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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全师门为我追悔莫及
作者：松庭
内容简介
 [旧师门火葬场+成长型女主，非开局爽炸的爽文，私设很多] 沈黛穿进了一本修仙文里。 女主万事顺意，天生好运，是个入秘境必得珍宝，遇险境必有机缘的锦鲤。 沈黛灾厄缠身，天生倒霉，是个带伞必逢晴天，雨天必忘带伞的十级非酋。 哪怕锦鲤女主只是自己幸运，而周围的人都倒霉，但被视为瘟神灾星的人还是沈黛。 黑锅她背，骂名她抗，女主被师门众人捧在手心护着，沈黛命如草芥，死了也没人为她落一滴泪。 重生后的沈黛回忆结束，连夜买站票跑路下山： 再见了各位！今夜我就要远航！ * 机缘巧合下，沈黛误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 师尊弱柳扶风，是个时常自己走丢的失忆症患者； 大师兄暴躁凶残，是个会因为衣服被弄脏拔剑撵人家二里地的重度洁癖； 二师兄毫无志气，是个所到之处必带坏别家老实弟子的纨绔子弟。 虽然门派上下有些奇奇怪怪，但沈黛觉得，好好活着应该问题不大。 直到后来，她的前师门纷纷重生，幡然悔悟的他们找上门来，哭着求她回去时 深藏不露修真界战力天花板师尊拔剑差点踏平人家山头。 离家出走上三千第一宗门少主大师兄一呼百应，带着半个修真界宗门为她撑腰。 而前世血洗修真界，登顶上三千宗门的二师兄笑意温柔，剑指对方命脉，轻描淡写道： 既诚心赎罪，便拿命来赎吧。 沈黛：？我是不是又进了个狼窝？ [天然撩正道小天使 Ⅹ 妖孽狐狸大魔王] 【阅读须知】 1.我流修真，私设众多，以文为准 2.无言情以外的其他性向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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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沈黛，你知错了吗——”
师尊衡虚仙尊的声音在沈黛头顶炸响，她三魂七魄才刚归位，恍恍惚惚轻声答：
“……不……知……”
一鞭子又抽在她背脊上。
这是戒律堂的剜心鞭，不伤皮肉，只伤心神，任凭你是什么体修法修，一鞭子就让你破防。
“冥顽不灵！”
衡虚仙尊手中的长鞭直指沈黛身后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登仙阶，纯陵犯了错的弟子都会被罚来这里跪着，为的就是让弟子看清来路，叩问道心。
“沈黛，我问你，你缘何上纯陵，修的又是什么道，争名夺利撒谎成性，这就是你的道吗！”
你缘何上纯陵。
修的什么道。
混沌的思绪渐渐回笼，顺着这句话，沈黛回忆起许多事。
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是一个穿书来的高三毕业生。
熬过十二年苦读，终于考上了985大学的沈黛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下楼拿录取通知书的路上从楼梯滚了下去。
再睁开眼，她已经穿到前一晚看过的一本大男主修仙文里。
缩水成五岁幼童的沈黛，既不是万事顺意的锦鲤女主，也不是男主那些背景雄厚貌美绝伦的红颜知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用来衬托女主锦鲤运的倒霉工具人而已。
不过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按照剧情，她会在纯陵十三宗成为第十三宗衡虚仙尊的亲传弟子之一，放在现世约等于薛金星王后雄给你一对一授课，只要是脑子没问题的修仙者，都绝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一入仙途，沈黛的世界陡然辽阔了起来。
她在现世没有父亲，没有兄弟姐妹，拜师纯陵后，师尊就是她的父亲，同门弟子就是她的兄弟姐妹。
她把纯陵当成她的家，师尊如何教导，她便如何行事。
师尊要她爱护同门，师弟师妹惹了祸事，她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好他们。
师尊要她专心修炼，她便一心修仙，绝不玩乐，一闭关就是两三年。
师尊要她懂事谦让，所以只要别人需要，她再辛苦拿到的东西也必须拱手让人。
她倒也不是没有为此心酸委屈过，但只要师尊的一句夸奖，同门的一声道谢，沈黛便能将这些小小的酸涩独自嚼碎了咽下，继续一往无前的为纯陵卖命。
所以她至死也不明白。
为何纯陵大乱之时，她会被那么彻底的抛弃。
跪在纯陵山门的沈黛长睫微颤，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对哦。
北宗魔域血洗修真界，十洲修真界覆灭。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撒什么谎了？”
沈黛的询问茫然而认真，但看在其余人眼中倒更像是挑衅。
沈黛的二师兄陆少婴恃才傲物，一向和沈黛不对付，哪里见得了沈黛如此嚣张，横眉倒竖地怒骂：
“还不承认！烛龙江那是什么地方，大师兄都破不开那道封印，你才筑基几天，如何能解开封印，又如何从那上古凶兽的身上取下烛龙麟为师尊入药？
“可笑当日你传讯回来说取得了烛龙麟，我们竟也没想那么多，全师门的人都等着你回来救师尊，你却自知撒了弥天大谎圆不回去，躲了三个月才现身。
“若不是月桃师妹运气好，在章尾山山脚的秘境意外取得了烛龙麟，师尊这次可真是药石无医了！你却还不知悔改，偏说你没有撒谎，你要真没撒谎，为何躲了三个月，为何等到月桃师妹救了师尊才敢回来，你又为何拿不出你那块烛龙麟！”
沈黛茫然地看着她这位二师兄。
不怪她要多看上几眼，前世的二师兄的尸首还是她亲手敛的，她身死时，他坟头草估计已有两米高。
此情此景，沈黛明白自己是重生了。
可她实在是不明白自己重生的意义在哪里。
重温自己这舔狗的一生吗？
就如他们口中的烛龙江烛龙麟，她没撒谎，她得知师尊被魔修偷袭命悬一线，只有烛龙麟能够保住师尊的性命和修为，便立刻动身去了烛龙江，哪怕她知道自己可能有去无回。
但那烛龙江的封印不知为何对她而言毫无阻碍，她就那么轻易的进入了上古秘境烛龙江，取得了烛龙麟。
尽管她出来时灵力耗尽，灵脉几乎焚断，但沈黛还是觉得，自己难得走了次大运。
如果是现在的沈黛来看，一定会摸着那时伤痕累累却雀跃欣喜的小女孩说：
想什么好事呢。
你什么破命心里没数吗？
踏出烛龙江没有十米远，刚传讯给宗门，沈黛便力竭晕厥。
这一倒就倒了一个多月，醒来时整个人都被冲到了烛龙江下游，调养了小半个月才能有力气爬出山洞，但那时身上的烛龙麟早已不知所踪，沈黛慌了神，立马就要回宗门禀报。
她气血两亏，连个飞行的仙诀都掐不出来，又身无分文，拖着病体赶了两百里路，徒步登上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登仙阶——
刚到纯陵山门，迎接她的却是师尊冷冰冰的责问与鞭子：
争功心切，谎话连篇。
沈黛，你知错了吗？
沈黛感受着自己千疮百孔的灵核，她虽未在烛龙江正面遇见上古神兽烛龙，但也被周围护卫的凶兽伤得不轻。
她之所以还能跪在这里挨抽，几乎是全凭着意念支撑。
她真的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我的确拿不出烛龙麟，因为我独自一人入烛龙江已是勉强，出来传讯于你们后便失去意识，醒来后烛龙麟已经遗失。”
二师兄陆少婴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宗门里哪个小师弟没做课业，却告诉长老自己忘带了一样的荒唐话。
沈黛却恍若未闻，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烛龙江位于钟山，与章尾山属一条山脉，若我失去意识后烛龙麟随着江水一路至章尾山，被章尾山秘境里的凶兽拾取，又恰好遇上月桃师妹前去秘境试炼，正好斩获，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话你自己信吗？”陆少婴不屑一顾，“就算纯陵人人皆知月桃师妹天生好运，天底下也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还别说，沈黛真的信。
命数一事着实玄妙，就好像宋月桃十天半个月不带伞，偶尔带一次，一定遇上雨天，而她就算天天带伞，偶尔一天没带，那一天准保遇上暴雨。
不只她信，沈黛觉得纯陵上上下下的师兄师弟也是相信的。
否则如何解释前世他们去完成宗门任务，那些同门宁愿和筑基期的宋月桃一起，也不愿和金丹期的沈黛一起呢？
衡虚仙尊忽的开口：
“就算真有此事，那你又怎么解释你是如何入的烛龙江？”
烛龙江是上古秘境，传闻是应龙一族的陵墓，有通天彻地的神力镇守封印，哪怕是衡虚仙尊也没那么容易进去，更别提取得烛龙麟。
尽管宋月桃随便在章尾山秘境里取得烛龙麟也很离谱，但那是在宗门十多个弟子的眼皮底下拿到的。
再怎么不可思议，也是众目睽睽，说句运气好也不是不能解释。
可沈黛的说辞更不切实际。
就连沈黛自己也不明白。
“还在撒谎。”
衡虚仙尊失望的目光如细密的针，一根根密密麻麻地刺在她心上。
对于现在的沈黛而言，烛龙江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但当衡虚仙尊的鞭子抽上来时，沈黛发现自己对于这件事竟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那乌云压顶、黑沉沉的烛龙江，十三岁的她孤身潜入，江水冷得像雪水一样冰冷刺骨。
镇守江中的凶兽们灵活游走，宛如鲨鱼嗅到了血腥味将她团团包围，随时要一拥而上将她撕碎，她怕得要命，可却不敢示弱。
她想着，师尊还在等着她。
师兄们也在等着她。
平日里，她不能像月桃师妹那么讨人欢心，她不会为师尊亲手熬鲜美的羹汤，也没有替师兄们缝补门服的巧手。
她能做的那么少，哪怕是努力修炼，在下山试炼、祛除邪祟时冲在最前面伤得一身鲜血淋漓，也偶有师兄会抱怨——
要是跟着来的是月桃师妹，兴许我们就不会遇上这些麻烦了。
满身是伤耗尽力气的她，就像是个努力讨人喜欢却适得其反的丑角。
可这一次，或许她只有她才能做到。
她也想如月桃师妹那样，听到一句称赞，夸她帮上了大家的忙。
凭着这一点微茫的希望，沈黛在烛龙江里拼死挣扎。
哪怕血染江河，灵力枯萎，没关系，她知道自己如果带着烛龙麟回到纯陵，师尊和师兄们定会救她。
但当沈黛在岸边醒来，发现时间已过去一个多月，而自己拼了命带出来的烛龙麟也不知所踪时，她站在江岸，觉得自己那些努力和奢望在命运面前如此可笑。
她舍了半条命，孤身一人入江，费劲千辛万苦拿到烛龙麟，却自己弄丢了。
宋月桃在师兄们的保护下随便去个小秘境，便轻轻松松的拿到了。
如果人人生来有剧本，沈黛觉得自己拿到的，一定是个可笑的小丑剧本吧。
此时天色渐明，早起练晨功的同门纷纷聚集起来，察觉了山门处的热闹，却不敢靠近了细看。
只远远一眼，看到那巍峨山门下跪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也知那一定是小师姐沈黛了。
衡虚仙尊治下严格，门内弟子但凡有点错处，他从来严惩不贷。
年轻弟子们哪个不犯错的？过了宵禁时间偷偷翻墙的，抄别人符箓课作业的，甚至还有偷偷拿丹炉烫火锅的。
这些沈黛从来不做，但她若是掩护弟子们翻墙，给别人抄作业，给烫火锅的同门望风——
那被抓住的人必定是她。
沈黛小师姐的霉运，就与月桃师妹的好运同样的人尽皆知。
山门口那处给弟子罚跪的青石，都快被她的膝盖磨包浆了。
众人远远瞧见，也只是随口唏嘘了一阵，无人敢上前去帮沈黛说话。
虽然第十三宗的弟子们都受了小师姐的许多恩惠，但人人都说小师姐灾厄缠身，命格带煞，谁也不愿与她深交，微恐沾了她的霉运。
趋利避害，也是人之本能。
沈黛仿佛是听见了那些闲言碎语，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素净的脸庞分明是十二三岁小姑娘的稚气，但眉宇间又凝着一股肃然之气，正认认真真的思考着什么。
衡虚仙尊见几鞭子下去，少女也无分毫悔改之意，心里失望至极。
平日里，沈黛也算听话懂事，对他的话无有不从，何时生了这一身反骨，挨了三鞭，连声疼都不喊？
“沈黛，你当真今日不肯认错吗？你想好，你若现在认错，我可以饶过你，只罚你去思过崖一月，可你若还执迷不悟……”
话至此，沈黛忽然深深一拜。
陆少婴见状在心里冷哼，原以为这小丫头骨头硬，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衡虚仙尊见她服软，心中一松，正欲给她一个台阶，忽听俯跪在地的少女，用稚气的嗓音一字一句道：
“弟子愚钝，仍不知自己千辛万苦为师尊寻药是哪里做错，若师尊执意罚我，弟子不敢不从，所幸已报师尊养育之恩，愿师尊早日得证大道，今日师徒缘尽，师尊，保重。”
人有生老三千疾。
唯有舔狗不可医。
她，悟了。

第二章
纯陵山门附近的弟子们全都镇住了。
离的近的，亲耳听到了沈黛的那番话。
离的远的，也被旁人原封不动的转述了一遍。
在场所有弟子只有一个想法：
疯魔了。
小师姐肯定是被鞭子抽疯魔了！
暮春的风吹动四周竹林，竹影婆娑，清晨的鸟雀虫鸣一时仿佛皆销声匿迹，巍峨山门沉默得仿佛坟场。
“哟，这小姑娘，倒挺有骨气。”
围观的弟子们寻声回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玄衣箭袖的少年。
纯陵内门及以上的弟子皆着水墨色门服，头戴白玉发冠，眼前这人的打扮一看就是别派弟子，且十分眼生，肯定不是什么名门大派。
因此这质问声中自然而然带了些纯陵弟子的傲慢：
“你是何人？”
少年仙君拎着绳子，手里酒壶晃晃悠悠，虽笑意浅浅，却是一张绝不会让人觉得温和好欺的模样。
“来贵门派参加千宗法会的无名小卒而已。”
修真界分为上三千宗门与下三千宗门。
上三千宗门的仙门五首每年暮春都会大开山门，邀请各宗门前来互相交流学习，此盛会被称为千宗法会。
玄衣箭袖的少年仙君倚着树干，他神情悠闲，仿佛单纯路过看个热闹。
“诶，你们这位小师姐，平日一定对你们挺坏吧？”
旁边的弟子被问了个正着，下意识道：
“没有啊，沈黛师姐……还行吧。”
要说对他们，是真挺好的。
缺钱了，找小师姐借，惹祸了，找小师姐抗，就连和别宗弟子打架输了，他们担心被师尊和大师兄责罚，第一反应都会去这位十三岁的小师姐帮他们找回场子。
有事小师姐，无事小师妹，这便是第十三宗弟子的共识。
对面那少年仙君微微挑眉：
“我听闻纯陵女弟子凤毛麟角，既然好，为何没一个弟子怜香惜玉，上去替这位小师姐求求情的？就算不求情，帮着挡几鞭子也好啊。”
纯陵戒律堂剜心鞭的恐怖之处，连他也听说过。
可也不知是传闻太夸张，还是那小姑娘太能忍疼，挨了几鞭子，竟然连一声疼也没喊。
单薄瘦弱的身影孤零零地跪着，这样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如此倔强，看上去怪可怜见。
……替小师姐挡鞭子？
几乎不需要思考，就有人脱口而出：
“小师姐是个体修，修为比我们强多了……哪里需要我们挡。”
还有人反应过来，没被这少年仙君的思路带着跑。
“再说了，这是小师姐自己做错了事，师尊又没冤枉她，为何要我们替她挨鞭子？”
说起这个，弟子们都有些义愤填膺。
“这事儿就是小师姐不对，明明是月桃师妹拼命从秘境里带回来的烛龙麟，大家都亲眼看到了，月桃师妹还了受伤，至今都还在修养，小师姐怎可为了争功撒这样的谎呢！”
“就是，月桃师妹虽然修为不高，但人善良，心地又好，小师姐不能仗着自己修为高又是亲传弟子，就这样欺负人啊！”
此言一出，附和者众多。
想到那位刚来纯陵不到一年的小师妹，大家的心里都不免泛起几分怜爱。
纯陵男多女少，像宋月桃那样漂亮的女弟子就更少了。
平日第十三宗一群大男人只知修炼，日常生活过得马马虎虎，自从月桃师妹来了，破掉的门服第二天就补好了，修炼得晚了，也有师妹亲手做的羹汤喝。
宋月桃还很得第十宗南华真人的喜爱，学了一手精妙的推拿术，弟子们受了内伤都很愿意去她那里调理一二。
平易近人的宋月桃满足了他们对小师妹的一切想象，哪怕和同门弟子的切磋输得一塌糊涂，月桃师妹也会用一双弯弯的笑眼对他们说“师兄已经很厉害了，至少比我厉害多了呢”。
而不会如沈黛那样，同样生了一张乖巧可爱的脸，她却从不爱笑，像地里哼哧哼哧埋头犁地的老黄牛，只知没日没夜地修炼，还会在打败他们后用一张稚气可爱的脸认真望着他们道——
伤得很重吗？
对不起，我下次会收着点劲的。
但师弟，都你快二十了还没筑基，还需勤加练习啊。
人都愿意捡好话听。
两相对比之下，哪怕沈黛说的都是实话，哪怕沈黛还会在纯陵的年末考试前帮大家开小灶偷偷练习应付考试，但平日无事时，大家还是愿意和小师妹交好。
所以说，人心若有了偏爱，付出多与少，其实并不那么要紧。
比如此刻仿佛每一寸骨头都被人打断，浑身剧痛难忍的沈黛，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痛得背后冷汗湿透。
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比床上躺着的宋月桃伤重千倍，需要立刻休养，而不是跪在这里挨抽。
“好，好得很，不过才筑基几天，翅膀就硬了？”
衡虚仙尊修仙数十载，还从未见过沈黛这样离经叛道的弟子。
“沈黛，你五岁入纯陵，那一届新入门的弟子中，你不是最有天赋的，也不是什么修仙世家，可我依然选了你做我的关门弟子，你可知是为何？
“你天赋不够，以勤奋补，家世不高，以品行补，可今天你争名逐利，谎话连篇，不尊师道，竟拿自己的道途来威胁我，你修道是给我修的吗？沈黛，你太令我失望了！”
这话听着耳熟，和老师们代代相传的“你读书是给我读的吗”简直如出一辙。
跪在地上挨骂的小姑娘低眉顺眼，乍一看就如往常那样懂事听话。
可一张口，又把衡虚仙尊气得血压升高。
“确实，修道是给自己修的，不能为讨好旁人而修。”
小姑娘一副受教了的模样，郑重对衡虚仙尊道：
“谢谢师尊……哦不，谢谢衡虚仙尊，临别之前，还愿意教导我，沈黛感激不尽。”
众弟子：……
目瞪口呆的陆少婴：……这丫头今天发什么疯呢？
唯有那远远看戏的少年仙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衡虚仙尊锐利寒冷的视线如钢刀刮过。
“抱歉。”他很没诚意地道歉，“我这人生来爱笑，并非故意，见谅见谅。”
跪着的沈黛视线被遮挡，只闻少年语带笑意的一句话，还有人群里露出的一截玄袍衣角。
衡虚仙尊心下不悦，打量了一番，却不记得这个样式的门服是哪家的名门仙宗。
想必是那些不知名下三千宗门，才会教出这样没规矩的弟子。
弟子们窃窃私语：
“这人谁啊？”
“不知道，来参加千宗法会的别宗弟子吧。”
“敢笑话师尊，大师兄回来要知道，定把他赶出纯陵！”
这十六七岁的少年似乎也不知道害怕，坦坦荡荡地与他对视，仿佛这位纯陵十三宗的长老、元婴期第一人，在他眼中也不过尔尔，不足为惧。
衡虚仙尊地位尊崇，不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因别宗弟子笑了一声就拎他出来责罚，也未将这样小门小派的无礼弟子放在眼里。
恰在此时，遥远云层里传来动静。
衡虚仙尊抬眸看向天穹，修士耳聪目明，一眼分辨出那云海中的身影，冷笑一声，对地上跪着的沈黛道：
“正好，你大师兄回来了，让他看看他教出了个多有出息的师妹！”
临渊师兄回来了！
众人随衡虚仙尊的视线看去，身着纯陵墨白门服的身影乘风而来，仙姿俊逸，风华无双，目似清冷月华，一望便教人沉沦。
江临渊。
纯陵十三宗衡虚真人的大弟子，第十三宗弟子们的大师兄。
正值千宗法会召开期间，江临渊作为纯陵出类拔萃的天才之一，被长老们派去了太玄都交流已经五日有余，今日才刚回纯陵。
水墨绘卷般的衣摆拂过青石台阶，江临渊看了眼跪在山门前的沈黛，还有满面怒色的师尊，还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剜心鞭已抽上了他的背脊。
力道不留丝毫情面，江临渊压下喉间闷哼，单膝重重落地。
“师尊……”
“不用叫我师尊！”衡虚仙尊怒极反笑，“如你这出息的师妹一般，也客客气气称我一声衡虚仙尊罢！”
江临渊不解蹙眉，还是旁边的陆少婴用传音术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听完前因后果之后，江临渊诧异地瞥了一眼沈黛，似是不相信这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他眼中有惊疑，但更多的还是不赞同。
沈黛却挡在了江临渊身前。
“退出师门是我自己的事，与师兄无关。”
十三岁的小姑娘身形单薄，其实根本护不住身后的人，但她依然固执地张开手臂，阻止衡虚仙尊再一鞭子抽在江临渊身上。
她倒也不是对江临渊余情未了。
只是让江临渊为自己挨鞭子，倒像是欠了他人情。
“我没有做错事，师兄自然也没有……”
咔嚓——！
金丹期的威压迫使沈黛不得不重重跪了下来，膝盖骨磕在坚硬的石面，骨裂声令人胆寒。
金丹期。
是大师兄。
她心下诧异，还要再挣扎起身，却又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黛黛，休要放肆。”
是江临渊的声音。
他压着沈黛下跪，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起身，还对她道：
“向师尊道歉，随后再去向月桃师妹道歉。”
他的口吻一如既往的无情冷厉。
衡虚仙尊时常闭关，师尊不在，大师兄就是纯陵第十三宗弟子们的第二个师父。
从教导弟子到生活日常，江临渊要操持的事情不比一宗之主要少，更何况他自己的修炼也不能懈怠，就算修士可以不眠不休，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江临渊那样事事周密。
因此沈黛仰望他。
从她踏入纯陵的第一日就仰望他。
就好像她在学校里仰望那些永远占据年级第一的学神们那样。
为什么学神可以一边模考第一，一边还有精力能参加那些国际科技比赛？
为什么江临渊白天督促内门弟子们练功，晚上还要处理宗门事务，修为却还是比每日刻苦钻研修炼的她要厉害？
仰望变成一种憧憬。
憧憬又变成了朦胧的爱慕。
修仙路漫漫，十多载的时光，沈黛仰望着前方那宽厚稳健的背影，从不觉得寂寞。
可为什么——
为什么前世江临渊却会抛下她，明知她落入敌手，却还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宋月桃榻边？
沈黛垂眸，浓长睫毛敛去一闪而过的雾气。
只是嗓音里带了点哑，像受了委屈却绝不低头的小孩子般又冷又倔。
“我没错。”
江临渊眉头拧得更紧：
“黛黛，你从前，不会这样不懂事。”
沈黛闻言一怔。
她从前确实懂事。
前世昆吾颠陷落的那一日，最后的仙宗宝地成了一片焦土，曾经自负修仙名门的弟子们伤的伤，残的残，如落水狗般狼狈不堪。
江临渊背着腿伤的宋月桃，手中龙渊剑有敌人的滚烫热血缓缓滴落。
他与沈黛共同杀出一条血路，但众人生路依然渺茫。
江临渊猛然回头：
“黛黛，前面就是凶兽蚩吾，只有我能与之一战，你若能撑一会儿，我先将受伤的师弟师妹们带出去，再回来支援你——你还能撑得住吗？”
沈黛那时已是强弩之末。
可江临渊的身后，那些负伤的弟子们，用那样恳切又希冀的目光望着她，仿佛她是垂死者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黛是身后万魔千妖，浩浩荡荡，杀意腾腾，她从未孤身一人应对这么多的敌人，她也害怕，她——
她对上了江临渊的视线。
干涩的喉间一滚，吐出的话却是：
“我，我可以。”
因为那个人，希望她能留下来。
所以她不害怕，她不可以害怕。
临别的时候，沈黛紧紧地拽住江临渊的衣袖。
她从未有过这样小女儿的姿态，但她那时心中已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使得她一遍又一遍地说：
“那师兄，你要快点回来。”
江临渊一愣，指尖也轻轻回握了她一下。
“等我。”
可直到她被俘虏，被折磨拷打了整整五日。
纯陵上下，也无一人来救她。
她身死那一日，纯陵弟子已撤出纯陵，大家都在想法医治宋月桃的腿伤。
在幻化出的水镜里，沈黛看见江临渊守在宋月桃的床边，担忧地询问医修她的腿还能否治好。
他的神情那样关切。
床榻上的少女因疼痛微蹙眉间，在睡梦中轻呼了一声谁的名字，江临渊微怔，低声回应：
“安心睡吧，我在。”
但沈黛死在青檀陵活祭阵的那一夜，回应她的，只有万鬼吞噬她血肉的声音。
……
——过往之事不可追。
沈黛从回忆中抽离。
她安慰自己，今日之后，就会是新的开始了。
“若我今日，执意要退出师门呢？”
沈黛昂起头，那原本是一张乖巧可爱的脸，但笔直昂起的脖颈又藏着一股倔强，看上去绝不会被一根鞭子抽得低头。
远处倚着树遥遥眺望的少年仙君有些意外。
江临渊眉心紧拧，按着沈黛肩头的那只手越发用力，好似想要把她肚子里那些离经叛道的狂妄之语都摁回去。
沈黛冷汗津津，抿着唇不吭一声。
“呵，你以为纯陵是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衡虚仙尊怒极，随口道：
“若真翅膀硬了，便在宗门大比上拿个前五给我瞧瞧，不说叛出师门，我算你出师！”
这话一出，远观的弟子们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上三千宗门举办的宗门大比，多少天才厮杀？就连大师兄去年也不过才拿了第四呢！”
“更何况小师姐才十三岁，筑基才多久啊，她再努力也比不上别宗那些天才吧？”
宗门大比……
沈黛隐约记得，前世似乎是有这一回事的。
这是上三千宗门三年一次的盛会，分为内试和外试。
内比，自然是外门弟子想要晋升内门弟子，内门弟子想要获得仙尊长老的青眼，晋升亲传弟子，就如几年前沈黛那样。
至于外比，便是各大门派顶尖修士的较量了，能在这样的大比中拿到好名次，那是给自家师门争面子的大事。
毕竟，仙门五首中，太玄都是绝无异议的第一仙门，而第二仙门的位置，剩下四派争了几十年，也未争出高下。
想要在这样激烈的厮杀中跻身前五，对金丹期的江临渊而言都需全力以赴。
更别提如今才十三岁，刚刚筑基的沈黛了。
其实沈黛自己也不知她如今实力几何。
前世的宗门大比，她一轮游就被淘汰了。
倒不是她实力太差，而是第一轮五局三胜制，只要胜了三个人，就能进入第二轮。
而沈黛连输三局，失去了晋级资格。
最后她发现，好家伙，赢过她的那三个人，正是那年宗门大比的……前三名。
至于今年——
沈黛认真思虑了一番，应允下来：
“弟子愿意一试。”
远处围观的弟子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着山门外跪着的娇小身影。
众人目光如芒在背，沈黛却巍然不动。
她正有理有据地在心里安慰自己——
都重生一次了。
人不能，至少不该如此倒霉。
更何况——
宗门大比奖品颇丰，灵□□丹法器等等都是极品顶配。
走之前，她怎么也得再捞一笔！

第三章
衡虚仙尊自然没将沈黛的承诺放在眼里，沈黛是他的弟子，她有几斤几两，没有谁比当师父的更清楚了。
让她自己狠狠地摔一跤，知道了天高地厚，到时再惩戒她也不晚。
“狂妄无知，反骨难驯。”
“纵使你平日刻苦修炼，却不知世间诸道，人力总有穷尽之时，想要跨越人与人的天堑，不只需要努力，还需要天赋！”
“我且看你要如何拿这个前五回来！”
衡虚仙尊袖间金光一收，剜心鞭被他收回。
但他眸光锐利依旧，淡淡扫过面前垂首半跪的大弟子。
“事情办好了，记得早些回去看你的小师妹，她今日还在念叨你。”
方才陆少婴传讯给他时并未提及宋月桃的现状，江临渊听了这话意外蹙眉：
“月桃师妹她……”
抬头刚要追问，衡虚仙尊却已拂袖离去。
“月桃师妹在章尾山秘境里不慎被凶兽扑伤，第十宗的南华真人来瞧过，说要静养一段时间。”
陆少婴解释了一番，说到后面，语气不自觉带了点酸。
“师兄你去太玄都的这段时间，月桃师妹还问起你的去向，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月桃师妹吧。”
江临渊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立刻跟上陆少婴，而是转头挡在了沈黛面前。
“要去哪里？”
被江临渊挡住去路的小姑娘个子娇小，连江临渊的肩头都不到。
她垂着头，将惨白如纸的脸色藏起来，只留给江临渊一个倔强的脑袋瓜。
“回我自己的洞府。”
江临渊皱起眉。
“你今日过分了些，再跪一会儿，我去劝师尊消气之后，你再回去。”
还要再跪。
前世她对师门已仁至义尽，沈黛着实不知自己还要什么跪的必要。
她现在经脉剧痛无比，走了两百里路，爬了九万级石阶，灵力和体力都已濒临极限，现下满脑子想的都是找一张床躺上去睡觉，不想再多起争执。
因此沈黛什么也没说，绕过江临渊就要继续往前走。
但手腕却被人捉住。
“黛黛——！”
江临渊的语气严厉了些。
“我说了，跪下，否则你真要去宗门大比上拿那个前五，真要离开纯陵吗！”
衡虚仙尊走后，江临渊顾及沈黛的颜面，已示意围观的弟子们散去，周围的旁观者寥寥无几。
这在江临渊的眼里，他已经为沈黛考虑得十分周全，她实在没有再发脾气的理由。
沈黛被他攥住手腕，挣了挣没挣开。
她只好回过头，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他。
“大师兄，若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月桃师妹，你会让她跪吗？”
这番意料之外的质问让江临渊一滞。
但旋即他反应过来，沉静应答：
“她不会撒那样的谎，也不会顶撞师尊，更不会不知轻重的说出要在宗门大比下拿下前五这样的大话！”
沈黛想了想点头：
“嗯，月桃师妹确实是很好的，在师兄眼里更是如此。”
江临渊闻言拧起眉：
“我只是就事论事。”
“难道换成月桃师妹站在这里，说自己真的拿到了烛龙麟，只是不小心弄丢了，师尊也会让她罚跪？”
沈黛歪头看他，像是觉得他天真。
“师兄，这话你自己信吗？”
江临渊：“……”
师尊必然不会。
沈黛说了这么一连串话，缓了半响才喘匀气，心想这下他总没脸再拦着自己了吧。
然而刚要甩开他的手，却又被抓得更紧。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和师尊赌气。”江临渊语调软了几分，“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只跪一炷香，我会去劝住师尊。”
沈黛并没有注意听他说了什么，只一心一意想脱身。
但挣了半天也挣不开。
所以说，年纪小真是一件很大的问题。
江临渊仍沉声劝诫：
“黛黛，这都是为了你好。”
沈黛觉得大师兄这话真是荒唐，让她拖着这破烂身体继续跪，竟然还是为了她好？
那这样的福气，她恐怕消受不起。
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叹了一声，没什么表情的开口：
“大师兄，同门一场，我本不想如此的。”
“……什么？”
突变就发生在顷刻之间。
江临渊还没弄清她话里的意思，下一秒那单薄瘦弱的小女孩便已欺身上前，明明不到江临渊肩头的个子，也不知怎的，一抬腿竟能扫过他眉前！
江临渊险险疾退数十步方才站定。
“诶呀。”
纯陵弟子被江临渊驱散，那树下的玄衣仙君却未离开，见状微讶。
“本以为是娇滴滴小姑娘，原来是难得一遇的炼体女修啊。”
一旁焦急观战的陆少婴听得差点吐血，他虽不知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哪怕是没见识过沈黛一拳劈碎十丈青石的场面，就凭刚才她挨了剜心鞭连眼都不眨一下那样，正常人怎么会说出“娇滴滴小姑娘”这话？
陆少婴收回看神经病的眼神，冲对面的江临渊喊：
“竟然敢和师兄动手，大师兄，揍她！再不揍这丫头更要无法无天了！”
“闭嘴。”
江临渊一边挡住沈黛力道十成十的一击，一边呵斥道。
其实陆少婴倒也不是从一入门开始就看不惯沈黛的。
起初，衡虚仙尊座下只他和大师兄两人，当师弟当久了，突然多了个小圆萝卜昂着脸喊他“二师兄”，他倒也挺受用。
可后来他发现，这个小师妹和他想象中的全然不同。
除魔卫道她冲在前头，闭关修道她比他用功，明明天赋平平，却硬生生靠着那老黄牛一样的毅力，一步步缩短了两人的差距，就连纯陵其他分宗的弟子也在私下念叨——
第十三宗那位二师兄，说什么修仙名门天之骄子，我看说不定连他那憨头憨脑的小师妹都能超过他！
陆少婴自幼天资聪颖，颇受父母师长夸赞，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讥讽？
于是越看这位小师妹越不顺眼。
更何况后来宋月桃上了纯陵，少女天真稚气如初绽的铃兰花，在男多女少的纯陵像一道明媚的风景，人气居高不下。
相比起来，同为女弟子的沈黛就人气低迷，女孩子本就爱拈酸吃醋，陆少婴便一直留心着，生怕沈黛对宋月桃下黑手。
果然，这一次不就被他抓到了？
这边陆少婴暗自期待大师兄能替月桃师妹出气，那边的江临渊却心中却越发意外。
——沈黛何时学了这么多新招式？
虽然交手之中，他隐约察觉沈黛的灵力不足，但一招一式里蕴含的道法却远超筑基期该有的水准。
修士斗法遇强则强，更何况沈黛也没有放水的意思，江临渊也不自觉地认真了起来。
“龙渊——！”
言出法随，一柄寒光四溢的利剑召来，挡住沈黛一掌。
下一秒，握在江临渊手中的剑锋直指对面气息凌乱的小姑娘。
沈黛倒是没想过自己能逼得大师兄拔剑，她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之所以还能咄咄逼人，完全是不蒸馒头争口气。
可惜这口气没法再争下去了。
刚才的回光返照不过是分出那最后一丝护住心脉的灵力，这一掌能击中还好，若是被他挡了回来，恐怕伤上加伤，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参加下个月的宗门大比。
思虑了这么多，场上不过眨眼的功夫。
沈黛眼见龙渊剑寒光四溢，朝自己凌厉而来，一边心里喊“完了完了谁让你赌气”，一边面无表情地准备硬抗。
然下一秒——
破云摧山的剑势被生生截断。
缠住剑身钢制丝线发出了如琴弦绷紧的铮鸣声。
江临渊回击之势凝住，沈黛却眼前一亮。
好机会！
沈黛手中道印刹那结成，一掌迎面而来，江临渊避闪不及，只得硬生生挨了沈黛的一击，狼狈后退数步才将将站定。
体修的一掌，可没那么好受。
江临渊感觉到肩胛骨一阵剧痛，寸寸骨骼都发出细密碎裂声。
“什么人！”
他顺着缠住剑身的钢丝尽头看去。
沈黛也看到了剑身上细密缠绕的韧丝。
龙渊剑何等锋利，乃昆吾山出产的精钢冶炼而成，有分金割玉之利，这丝线竟能缠住剑身拉扯而不断，不知是什么厉害法器。
可惜她现在气血亏损，视线模糊，只能瞥见不远处树下立着一个朦胧的黑影，应是这丝线的主人。
——嗯，定是个侠肝义胆又灵力深厚的好人！
江临渊按住被沈黛打伤的肩头，眸光不善地紧盯着不知身份的少年仙君。
这丝线从他五指扣着的银色指环中发出，那将他剑身拉扯的千钧之力，竟是这少年动动五指使出的！
“千宗法会虽旨在各门派之间交流道法，但我纯陵门内私事，倒也不劳驾别宗弟子帮忙。”
言下之意，多管闲事，滚。
那玄衣仙君神采飞扬，样貌机敏，此刻却仿佛故意装听不懂，就连手中还缠着他长剑的丝线也未松开。
暮春微风吹动他两鬓碎发，端的是一副少年恣意的无畏。
“我倒也不是什么爱管闲事之人，不过……要是刚才你那一剑真砍下去，恐怕‘纯陵大师兄手刃师妹’的消息，可就要传遍上三千宗门了。”
像是为了印证这少年仙君的话，他话音刚落，目眩耳鸣的沈黛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
“黛黛——！”
江临渊全然未料到这情景，想要上前，却忘了自己被沈黛揍了一拳，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沈黛原本已经虚弱得立马要倒地不醒，可闭眼前，却还强撑着眼皮将江临渊这狼狈模样收入眼底。
前世恩怨。
生死情仇。
先他娘揍一拳，之后……且再算吧！
*
纯陵第十宗，停云宫。
沈黛醒来的时候，暮色四合，上弦月挂在半空。
“你醒啦？”
床榻边传来一个小童漫不经心的声音。
“伤成这样，躺半天就能醒，果然体修就是皮实。”
小童正收拾着托盘里的瓶瓶罐罐，动作敷衍又不耐。
“别看了，这里是第十宗停云宫，你大师兄和我们南华真人知会过，你这几日就在停云宫养伤。”
身上的外伤已被包扎过，裹得像个木乃伊的沈黛勉强坐起。
“他人呢？”
说起这个，那小童瞥了沈黛一眼：
“他在这调息了一会儿，吃了些丹药，就被你们二师兄拉回去给月桃师姐过生辰了。”
沈黛那一掌虽然让江临渊伤得不轻，但他毕竟底子好，不至于下不了床。
她意外的不是这个。
“生辰？”
今日，也是宋月桃的生辰？
前世她此时已经早早认错，被罚去了思过崖，一反省就是两个月，对于宋月桃生辰这件事一无所知。
“是啊，月桃师姐受了伤，又差点被小人构陷，大家心疼月桃师姐，特意赶着人齐，提前给她过个生辰。”
原来如此。
听上去，这个小人应该是她没错了。
“若不是我被师尊安排了差事，我现在也去紫府宫和大家一起放天灯……而不是在这里照顾某些身上皮实，脸皮也厚的人。”
看起来，这个脸皮厚的人说的也是她没错了。
宋月桃在纯陵一向人缘好，第十宗的南华真人就喜欢她。
宋月桃便时常来停云宫走动，向南华真人学习一些粗浅的医术，一来二去也就和第十宗的弟子熟稔起来。
这阴阳怪气的小童也是与宋月桃交好的弟子之一，与陆少婴一样，时常担心与宋月桃同门的沈黛会欺负她，在他们眼中沈黛来纯陵不是修道，而是整日琢磨着如何争宠上位的。
那小童还不罢休，见沈黛不吭声，以为她心虚，嘲讽得越发猖狂：
“有些人也不知平日嫉妒月桃师姐嫉妒成什么样，竟然能厚着脸皮撒这样的谎，真是……”
话说到一半，一直闷不做声的沈黛面无表情地飞快掐出个仙诀。
叽叽喳喳的小童顿时如木偶僵住。
这是纯陵的木偶定身术，时效一个时辰，这段时间他休想挪动一步，哼哼一声。
小童一双眼瞪得像铜铃，似乎不敢相信沈黛竟敢这样对他。
他可是第十宗停云宫的人！
“你才撒谎。”
面白如纸的沈黛夺过他手里的小药杵，猛敲了他脑袋好几下才翻身下床。
第十宗的南华真人一贯是最喜欢宋月桃的，也一向看不惯她。
答应给她医治，必定是在看衡虚仙尊和大师兄的面子上，沈黛不愿承他们的情，更不想留在这里遭人白眼。
沈黛一人拖着还未完全复原的身体回了自己的洞府。
洞府冷冷清清，杂物纷乱，一如沈黛记忆里那样。
她熟门熟路翻找了些丹药囫囵吞下，虽不如停云宫的高级，但至少是自己炼的。
服下丹药，沈黛有坐在床榻上行气调息，吸收灵气浸润每一寸干涸的灵脉——
咕噜。
咕噜噜噜噜。
好像比起身体的伤，胃里的饥饿更加难耐一些。
这个世界的修真界并不强调辟谷，虽然随着修为渐高，的确也可以断绝五谷，但修仙门派里的伙食和凡人界不同，生长于灵山里的蔬菜兽肉也多少蕴含灵力，食之不仅能满足口腹之欲，还于修为有益。
所以除长老以外的年轻弟子们，也就如凡人一般日食三餐了。
沈黛打坐调息了一会儿，体力恢复两三分，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出门去食舍吃点东西。
她的犹豫不是没道理的。
白日在山门处的事情已在紫府宫上下传遍，沈黛一入食舍，众人视线便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好在此时已经入夜，大部分的内门弟子大抵都去给宋月桃过生辰，食舍里的弟子已比平日要少许多，剩下的外门弟子大多见了沈黛战战兢兢喊一声“小师姐”就溜走到一旁嘀咕了。
一贯存在感低的沈黛难得这样万众瞩目，颇不适应地加快了些脚步，走向了正在排队打饭的两列队伍后。
一边排了九人。
一边排了十二人。
沈黛认真数了人数，还谨慎观察了一下食舍阿姨的打饭速度后，选择了九人那列。
前面排队的灰衣外门弟子纷纷相互递了眼色，一副“吃了一天瓜的当事人竟在我身边”的八卦表情。
八卦中还夹杂着几分不屑和怜悯。
沈黛修为比他们高，远处那些嘀嘀咕咕的声音也听得真切。
什么“下个月的宗门大比可有好戏看了”“小师姐果然嫉妒月桃师妹”“撒谎被拆穿都不觉得丢人吗”之类的。
沈黛八方不动地听着，一团稚气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倒也不是她脾气好，只是这群整日八卦碎嘴不好好修炼的弟子们，前世魔修刚攻上山就成了炮灰，尸骨还是她带着人敛的，她对他们的印象还停留在后山的一个个墓碑上，实在是不好同一群印象里的死人计较。
她与其和这群小炮灰生气，还不如想想宗门大比要如何取胜。
她前世主修炼体，辅以阵法符箓。
后者好说，那些高阶阵法符箓她背得滚瓜烂熟，但前者炼体非一日之功。
沈黛搜肠刮肚地回忆了一番前世看过的功法秘籍，现下她这身体破破烂烂，花时间修养必定是来不及的，只能走个极端，焚毁重塑，重锻灵脉——
虽然过程痛苦一点，但如果成功，必能达到那些大男主逆袭文里的反转！
谁也不知道表面看上去像个受气包的小姑娘，心里藏了什么龙傲天剧本，沈黛心里脑补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了，突然被前面食舍大娘的声音惊醒。
“糖醋排骨没了啊，要个别的吧。”
沈黛：！！！
她猛一回神，这才发现明明刚才她排的队伍最短，不知何时另外一列的阿姨却手速飞快哐哐打完了好几份。
沈黛连忙换去那边排队。
谁知道刚一换边，她之前排的那边又突然加速，一连打完了好几个人的饭。
沈黛：？？？
好像老天也要和她作对一样，她排到哪边，哪边的速度就变慢。
沈黛左右横跳了半天，轮到她的时候食舍打饭的阿姨还是一脸抱歉地看着她道：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真是不巧，今日的饭菜到你这儿刚好没了，真不好意思……”
排了许久的沈黛不死心地扒拉着台面，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眼巴巴望着大娘：
“真的没了吗？”
“真没了。”
食舍的张大娘见满脸期待的小姑娘眼里一下子失去了高光，也怪不好意思的，忍不住宽慰她：
“你们二师兄前几天就张罗着要给月桃姑娘提前过生辰，在邀月池那边摆了宴席，今日大部分吃的都送那边去了……不然，你去那边蹭顿饭？”
沈黛没料到这个回答，有些意外地愣住。
“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纷纷向窗外看去。
“是烟花！那边在放烟花呢！”
原来是邀月池那边放了凡人界的烟花。
焰火五颜六色，映得清冷的修真界也有了红尘气息。
有知情的弟子说，因为月桃师妹的正经生辰恰逢宗门大比期间，二师兄怕到时人聚不齐，索性提前给她操办了。
还有人说师尊也前去赴宴，送了月桃师妹一件天阶法器，是柄小巧团扇，据说很有来头。
弟子们趴在窗边，有人羡慕内门弟子能去赴宴，有人抱怨月桃师妹婉拒了自己送的生辰礼物。
窗外烟火声此起彼落，食舍里议论得热热闹闹。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不是宋月桃的正经生辰，只是提前为她过生辰。
但没有人知道，沈黛的生辰却的的确确恰好是这一天。
沈黛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喧闹焰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空的漆木托盘。
要说一点嫉妒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
可沈黛前世就醒悟了，这种事情，嫉妒是没用的。
讨人喜欢是一种本事，有人天生桃花面，盈盈一笑就是明亮小太阳，美好得像一场诱人沉醉的幻梦。
而她学不来求不得，只是煮不熟蒸不烂硬邦邦的臭石头，东施效颦这么多年，不过是大家眼里的一个笑话而已。
只是。
道理都明白，要接受这一点，难免还是会有些——
心有不甘。
沈黛努力忽略心里那些矫情的自怨自艾，捧着空空的漆木托盘，踮起脚试图叫住张大娘：
“菜没了也没关系，一碗白饭我也可以的……”
忽然。
像饿出幻觉一般。
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从左至右，被一根修长白净的手指推到了沈黛的眼皮底下。
“若是小仙君不嫌弃，我个人以为，比起白饭，我这碗面应该更有滋味些。”
沈黛愕然抬眸。
许是因为太措手不及，从来不示弱于人的她这次没来得及藏起眼眶里的几颗眼泪，只得眼睁睁看它在眨眼之间掉落，还正好滴在那少年仙君的手背之上。
啪嗒。
少年平静垂眸看了两秒。
氤氲缭绕的雾气中，伴着沈黛陡然涨红的双颊，端着面的少年仙君弯唇闷笑几声。
“小仙君，我虽然不擅厨艺，但一碗面倒也不会忘记放盐。”
他语调慵懒，眼底笑意浅浅，带了些半真半假的玩笑意味。
多一分显轻佻，少一分又太正经。
少年仙君桃花眼微微上扬，一双漆黑瞳孔比夜色深邃，却因笑意而拉长的尾睫带了点勾人意味。
“女孩子眼泪贵重，为我这碗面调味，是不是有点太不值当了？”

第四章
……太丢人了！
她虽表面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可也是纯陵第十三宗的小师姐，年纪不大，辈分却高，被人看见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
一贯绷着脸没什么表情的小姑娘，一下子脸上绯红从脸颊烧到了耳根。
沈黛粗鲁地用衣袖蹭掉了眼眶里那点水光，目光落在眼前少年身上时，几乎是在恼羞成怒地瞪人。
可一碗面热腾腾香喷喷，香味缭绕在她鼻尖，想到这少年话里的善意，沈黛那点羞恼又顿时瘪了下去。
“……你，要把这碗面让给我？”
小姑娘有些怀疑地轻声问道。
玄衣的少年仙君懒懒地靠着墙，一双桃花眼泛起点点笑意：
“我可没说都给你，今日我生辰，特意花钱借了厨房自己煮的一碗长寿面，总得让我吃上一口吧？”
一听是人家亲手做的长寿面，虽然今天也是她的生辰，沈黛也连忙就要推辞：
“那还是……”
“不过这么大一碗，分你一半，倒也无妨。”
他顺手就拿过手边木架上摆放的空碗筷，在一旁空位上坐下。
附近的弟子对视一眼，状似无意地在他们隔壁桌坐下，原想竖起耳朵八卦一二，不料一抬眸就对上了玄衣仙君的一双笑眼。
“看什么呢？”
少年生得一双潋滟桃花眼，烛光映在他冷白肤色上，显出玉石一样的质地，本该是翩翩少年郎，可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狐狸一样的不可捉摸，不达眼底的笑意更是令人望而生畏。
被他盯着看的弟子心里已经怂了，却碍于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强撑颜面：
“看、看你怎么了？这可是纯陵的地盘！我看什么还要同你报告？”
沈黛眉尖微蹙，纯陵弟子极重君子风度，这弟子这般语气，很是失礼。
她正要出言制止，那玄衣仙君却丝毫没被激怒，勾唇笑得桃花眼弯弯：
“自然是不需要同我报告的，就是不知道道友想要偷听人说话，这凳子坐不坐得稳了。”
话音刚落，以这少年的足底为圆心，荡开一阵强悍的修为威压！
食舍里数十个外门弟子普遍都还未筑基，哪里扛得住这样的越级碾压，几乎连一丝抵抗之力都无，刚才还躲在角落里看热闹的弟子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像被当头一棒痛击，离得最近的那几个，甚至捂着胸口哐当跪地！
玄衣少年慢悠悠用竹筷挑起细面，恶劣地睥睨一眼：
“看来，是坐不稳了。”
那股强悍的灵力威压又在顷刻之间被收束得无影无踪。
劫后余生的那几个弟子回过神来，岂止是坐，连站在这里都不敢，拔腿就仓皇逃出了食舍，像背后有什么恶鬼追逐似的。
也不怪他们畏惧。
食舍众人，连带着沈黛都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刚才的灵力威压，如果不是他刻意避开了她，就连沈黛也不能完全抗住。
——这人境界，已入金丹期。
这个世界的修真界，没有动辄几千岁的寿命，成仙飞升者更是寥寥无几，近乎传说。
至于境界，放眼修真界，寻常修士十岁练气，十八筑基，迈入金丹期时通常已人近中年，且若非道心坚韧，到了金丹就很难再往上修炼。
因此衡虚仙尊二十七岁突破元婴期，成了纯陵十三宗长老之一。
大师兄江临渊十八岁结丹，已是仙门五首中排的上号的天才。
而这少年看上去比江临渊还小一两岁……
这样的少年天才。
为何从未听过他的姓名？
剩下的弟子们被此人修为惊到，匆匆溜走了大半，还有剩下的，再也不敢嘀咕沈黛的闲话，只能吃完饭就赶紧跑。
方才喧闹的食舍霎时安静下来。
玄衣少年对周遭人的畏惧视若无睹，他抬眸提醒：
“不饿吗？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沈黛蓦然醒神，扫了眼周围的神态各异的弟子们。
说到底，在这些弟子的眼中，她不过就是个辈分高点的小丫头，压在他们头上，既不如大师兄威严，又不如二师兄背景深厚，更不比小师妹讨喜可爱。
她自作多情将自己摆在小师姐的位置，可却从没想过，别人是不是真心当她是师姐。
还好，她很快也要离开这个破地方了。
沈黛抿了抿唇，抛开这些杂念：
“多谢仙君的面，不知仙君如何称呼，师从何派……”
“我叫谢无歧。”
他倒是答得坦然。
“不是什么修仙名门，玄洲阆风巅，青泥小剑关，芸芸下三千宗门里一剑宗而已。”
玄洲。
阆风巅。
沈黛确实没听说过，她成日闷在纯陵修炼，修仙十多载，本门认识的人都不多，更别提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多少了。
她还欲再问些什么，低头却瞥见他推碗的那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五指修长干净，然五指的每一根手指却都戴了一枚银色指环，若非他人生得好看，手也漂亮，这一手的戒指怎么看怎么像中二期的非主流子。
沈黛忽的回忆起了什么。
“白日在山门外，出手拦住我大师兄的，是你吗？”
她那时杀红了眼，注意力全在江临渊身上，揍了江临渊一拳后又目眩耳鸣。
只看清那个出手的仙君以手中缠丝作武器，还有着玄衣束银冠的轮廓，具体长得如何，却没看得太真切。
谢无歧单手撑着下颌看她，语调倦懒：
“唔，真只记得这个了啊？”
沈黛：？
“什么意思？”
什么叫“只记得这个”，她还应该记得什么？
沈黛满头问号，对面的少年已自顾自地吃起面来。
“白日的事情不必挂怀，只是随手而为罢了。”
他慢条斯理地解释，原本锋芒夺目的少年轮廓在雾气里显得柔和。
“倒是你，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能忍痛的女孩儿，前些天见你们戒律台惩戒弟子，那弟子人高马大，挨了一鞭子就哭爹喊娘倒地打滚，怎么鞭子打在你身上，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沈黛一愣。
低头吃了两口面才答。
“我是体修，自然不怕痛。”
谢无歧闻言抬眸，似觉得她的话好笑。
“那你可真厉害，那些修炼到元婴期的体修，怕也没人敢说自己不怕痛的。”
沈黛没接话。
怕痛又有什么用呢？
宋月桃那样的小师妹哭一哭是我见犹怜，她作为衡虚仙尊的弟子，第十三宗的小师姐，当众被处罚已经够丢人，若挨上一鞭子还哭，那可真就是废物点心了。
“总之，今日多谢了。”
沈黛郑重说完，又低头看了看。
“还有你的面。”
谢无歧已三两口吃完那半碗面，他起身：
“都说了，不必挂怀，就当我日行一善。”
说完抬脚就要走。
沈黛没想到他说走就要走，连忙也把碗里剩下那几口面囫囵塞进嘴里，匆匆跟上。
“等、等一下！”
夜深人静，远处的焰火也销声匿迹。
谢无歧人高腿长，走得很快，沈黛不过慢了一会儿，追了好半天才追上他。
“谢仙君！谢无歧——！”
一连喊了几声，前后那宽肩窄腰的少年才略略放慢脚步。
侧目瞥了眼一路急行，额发凌乱的小姑娘，他懒洋洋道：
“怎么，还没吃饱？还想让我回去再给你煮碗面？那恐怕是不行了，今天分你半碗已是破例，我这手艺，日后是要给我未来道侣洗手作羹汤的，不好给别的女子下厨……”
他语调轻佻，沈黛不得不打断：
“不是吃面！”
“那就是要报恩？”谢无歧将沈黛上下打量一番，桃花眼笑意勾人，“那就更不必了，我什么也不缺，只缺个漂亮美貌的道侣，按照凡人界的话本子，你要报恩便只能以身相许，可我又不喜欢小孩儿……”
沈黛满头问号。
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道侣，这是什么恋爱脑啊？
“你想得美。”
沈黛无情打断他的脑补，又道出自己追上来的缘由。
“我是想问你，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们以前见过？在哪儿见过？我好像是不太记得了，能不能提醒我一下？”
走在前头的谢无歧头也不回。
“你若记得，那我们以前便见过，若不记得，今日就是我们第一次见。”
……这不说了句废话吗。
沈黛跟在他身旁，自下向上盯着他看。
“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她用稚嫩的嗓音一字一句强调。
“你这样，是故意想施恩与我，让我注意你吗？”
沈黛试图激他反驳，可谢无歧却全然不上她的当，还笑出了声：
“这算什么施恩？我不过在你师兄差点误伤你时掺和了一脚，看不惯那些弟子在背后碎嘴，然后又给了你半碗面，这算什么值得挂念的恩情？你这也要算成人情认认真真还，你平日还得过来吗？”
沈黛被谢无歧这一半认真一半玩笑的话说愣了。
人家都不放在心上的一点举手之劳，她却受宠若惊，恨不得加倍回报。
不是他帮得够多。
而是她从小到大，得到的实在少得可怜。
“怎么会还不过来呢。”
她低下头，有些出神地喃喃自语。
“除了你，没人这样帮过我。”
谢无歧脚步一滞。
“谢无歧——！你人又跑哪里去了！！！！”
谢无歧一听这声音就头疼。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第十三宗最西边的竹海。
这里是紫府宫的客舍，眼下正值千宗法会期间，被腾出来部分来纯陵交流的别宗弟子住宿。
纯陵道规森严，竹海客舍住下的弟子都需登记，晚上宵禁前还会查寝。
果然，顺着刚才那一声怒喝，从一间亮着烛火的屋舍里走出一个杀气腾腾的青年，这人与谢无歧打扮相仿，都是一身洒脱利落的玄衣，但穿在这青年身上却不是英姿勃发的仙君，而是像是来找人索命的鬼差。
走近了，沈黛才看清对方模样。
明明也是剑眉星目，正气凌然的样貌，但眉头都快拧成个结，迎面而来的气势让沈黛想起了上学时的教导主任，站姿都不自觉直了几分。
“你这一天又去哪里鬼混了！？纯陵那边执事长老的弟子派人来查了两遍房，我捏的傀儡差点就被拆穿了！要是因为你让我们阆风巅丢人，我把你头拧下来给师尊当球踢！”
劈头盖脸挨了一顿痛骂，近距离一起被骂的沈黛瞪大了眼。
肇事者本人反而连笑意都没有褪去分毫，甚至还一副煽风点火的轻佻语调。
“师兄，小声一点，耳朵都快被你吵聋了。”
“再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就算不聋我也把你耳朵割下来当下酒菜！”
沈黛：……不是拧头就是割耳朵，看来这位暴躁师兄腰间的剑果然不是摆设。
方应许冲他这惹是生非的混账师弟吼完，才发现他身旁站了个小矮子。
小矮子……哦不，是小姑娘，她身上穿着纯陵弟子的水墨色门服，腰间玉令显示了她亲传弟子的身份，方应许很快将她与第十三宗的小师姐沈黛对上了号。
“在下方应许，是谢无歧的师兄，不知师弟是否给仙君添了什么麻烦？若是有，仙君但请直言，我必严加惩戒。”
这位叫方应许的青年眉眼冷峻，大有只要沈黛一句话，他就敢当场手刃师弟的杀意。
“没没没！”
沈黛连忙摆手。
“没、没添乱，我叫沈黛，是第十三宗的弟子，今日承了谢仙君的情，还要谢谢他呢。”
方应许闻言眉头松了些，略有些讶异地道：
“承情？你还能承他的情？”
沈黛简单地说了一下白日山门外的事情，不料说到一半，方应许便一副恍然大悟状：
“这就是你说的……”
谢无歧：“咳咳。”
沈黛：？？？
为什么他也仿佛知道些什么？
这两人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勾得沈黛越来越好奇。
他们为什么好像都知道她？
沈黛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从这一世她穿书开始，五岁自山下村落独自跑来纯陵修仙，再到她在纯陵修道的经历都翻了个遍，也还是没想起与这两人有关的任何记忆。
方应许还在和谢无歧嘀嘀咕咕。
“你不说你白日就是去看个热闹，怎么晚上还和人家小姑娘待一块呢……”
“别说得我像个变态，只是碰巧，跟你一两句说不清。”
“那就三四句给我说清。”
“……”
谢无歧懒得和他这个婆婆妈妈的师兄絮叨，正要催促沈黛自己早点回自己洞府去时，一扭头却不见她踪影。
“人呢？小仙君？沈姑娘？？”
谢无歧环顾四周，颇觉奇怪，还要在喊，下一秒就听他师兄方应许一声惊喝：
“小沈仙君！！你在干什么！放下你手里的袜子！”
顺着方应许指的方向看去，谢无歧这才发现那小姑娘不知何时蹿到了他们屋舍的一角，角落里放着两个木盆，一个木盆里堆着谢无歧攒了三日的衣袍袜子，另一个木盆里放着方应许今日刚换下来的里衣。
沈黛已挽起了袖子，手里握着洗衣服的捣衣锤，听见方应许惊恐叫她，还一本正经地同他解释：
“方师兄不必客气，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虽然可能对你们算不了什么，但还是让我帮你们把这堆衣服洗了，我才能稍微安心一些，你们不必管我，我洗完衣服自会晾好再回去的！”
方应许：……
他还是第一次见人这样报恩的。
不过他们自然不可能真让一个小姑娘替他们两个男人洗衣服。
谢无歧和方应许两人难得默契，一左一右上前就把小板凳上准备大干一场的沈黛提溜起来，闲话也不多说，就这样架着她往外走。
“咦？真的不必客气，我虽然不会做饭缝衣，但洗衣服总还是没问题的。”
谢无歧又好气又好笑地道：
“你一个半大小孩儿，给我洗什么衣服？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倒也没缺德到这种程度。”
被架起来的沈黛脚不沾地，方应许和谢无歧个子都很高，至少也有一米八五，一米五都没有的沈黛夹在这两人中间，简直像个凹进去的坑。
她平日学着师尊师兄的模样，小小年纪就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什么时候被人真像小孩子一样对待？
“衣、衣服可以不洗！但你们不必这样架着我！”
为了自己那点微薄的面皮，沈黛试图挣扎。
谢无歧笑着不说话，就连方应许也肃然道：
“不行，你这小仙君蹿得也太快了点，别一松手你就又回去洗衣服袜子了，等出了竹海我们再放你下来！”
“……”
沈黛：“不洗了不洗了我真的不洗了！”
但即便她认真保证，努力扑腾，沈黛的两条腿还是在半空里蹬了一路才落地。
“回去吧，这都快子时了，早些休息。”眉眼冷峻的青年摆摆手，嘱咐她，“别惦记着给我这混账师弟报恩的事，他平日斗鸡走狗的坏事做多了，他帮你是给他自己积德。”
谢无歧：“……”
话已至此，再多言谢就显得矫情了。
与两人道别后，沈黛便转头望自己洞府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忍不住想回头看看，一转身，却见皎洁月光之下，那两人并未着急离开，而是在原地闲聊斗嘴，像是在等她彻底走远再回去。
方应许正斥责谢无歧白日和纯陵大师兄动手的事情，忽见沈黛回头，疑惑问：
“怎么了？东西忘拿了？”
沈黛心中一时复杂万千。
既觉得这两人人可真好。
又觉得，自己真是可悲。
她那样努力对师尊好，对同门好，前世今生加起来，竟也无人像他们一样，会送她回洞府，在他身后默默送她回去。
“没有。”
沈黛摇摇头。
“那我回去了啊。”
“嗯，回去吧。”
不管怎么说，今日认识了这两个人都是一件开心的事情，沈黛心情轻松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石子滚过青石路面，停在了一截烟粉色裙摆的旁边。
她抬头，正对上一双翦水秋瞳。
那少女似乎已在寒风中站上许久，盯着送沈黛回来的谢无歧和方应许看了一会儿，才将视线落在了沈黛脸上。
“原是想来陪黛黛你过生辰的，没想到……你今夜已经有约了啊。”

第五章
方应许原本转身都准备回去了，却被谢无歧拉住：
“等会儿等会儿，别急着走，还有好戏可看呢。”
“什么好戏，你这人是不是一天不惹麻烦心里就不痛快……”
“可不是我惹麻烦。”谢无歧意味深长道，“我看是那小姑娘又要有麻烦了。”
顺着谢无歧的视线看去，壁峰的宫阙楼阁外，一个粉衣少女挡住了沈黛的去路。
粉衣轻纱，本不该是纯陵弟子的打扮。
但沈黛一眼就认了出来，宋月桃身上穿的这件并不是普通的纱裙，而是用九天神雀的尾羽捻成的丝线织成，不仅是一件漂亮衣服，更是一件上品防御法衣。
也是上个月让陆少婴这个阔绰少爷也借钱周转，花了上千灵石从神兵阁的拍卖会上买来的烧钱礼物。
“黛黛，你的朋友，看打扮似乎不是纯陵的弟子？”
见那两人一路送沈黛回来，举止颇为亲密，宋月桃挪到沈黛身旁，好奇打听：
“是哪家宗门的弟子啊？我好像从没见过这样的门服，是下山除邪祟的时候认识的吗？我还是第一次见黛黛你和别宗的弟子在一起呢……”
虽然沈黛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但宋月桃似乎一直对她的事颇为关注。
从两人认识开始，两人的交流也是宋月桃主动一些。
沈黛也不知她为何对自己这么感兴趣。
而且她因为自己总是被拿来与宋月桃比较，且也总间接因为她挨骂，虽然这也不是宋月桃的错吧，但要让沈黛心无芥蒂地与她做朋友那也是不太可能的。
沈黛没接宋月桃刚才那话，只是问：
“你特意来给我过生辰？”
“是啊！”
宋月桃盈盈一笑，少女恰逢最好看的十六岁，笑起来时如月夜的岭上桃花。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说着就揭开给沈黛看：
“我还带了菜过来呢！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松鼠桂鱼，盐水鸭……还有我自己亲手做的一碗长寿面。”
确实都是沈黛喜欢吃的。
这就是宋月桃的本事之一了。
整个纯陵浩浩荡荡也有数千弟子，她平时来往密切的第十三宗和第十宗，只算亲传弟子和内门弟子，也有两三百人。
她不仅记得大部分的人姓名年龄生辰，连家世背景、爱好禁忌都如数家珍。
据沈黛不完全统计，她来纯陵不到半年，已送出去几十份生辰礼物，且每一份礼物虽不名贵，却是按照每个人的喜好用心准备，绝不因弟子身份高低区别对待。
所以沈黛很能理解大家喜欢这位师妹。
她甚至觉得，这样惊人的用心程度，要是用在探查情报上，宋月桃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谍报小天才。
“唔，看上去确实挺用心啊。”
不知何时本该回去的谢无歧又折返回来，站在沈黛身旁，颇为好奇地伸头看了看宋月桃琳琅满目的食盒。
谢无歧还煞有其事地对身后的方应许道：
“看看人家师妹，师兄，你中午给我准备的那生辰宴还没这丰盛呢。”
方应许额头青筋直跳，怼他：
“不愿意吃你可以现在吐出来。”
宋月桃眨眨眼，唇边绽开一个甜笑：
“两位师兄是来参加千宗法会的吗？是黛黛新认识的朋友？看身上门服有些眼生，不知是哪个宗门的师兄呀？”
玄衣仙君脸上的笑意像是被春寒料峭的晚风吹得极淡。
他个子高，看人却仍喜欢抬着下颌轻飘飘看人，眼睑倦懒散漫地半垂着打量着宋月桃。
半晌，他偏头问沈黛：
“这是你师妹？”
沈黛心中蓦然一紧。
她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懊悔自己为何要让谢无歧和方应许送自己回来。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们就不会在这里遇见宋月桃，也就……
沈黛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念头十分卑劣。
她与这二人今日才相识，在他们心中，她或许就比陌生人熟一些，还不到朋友的程度。
但她此刻竟然不想让他们见到宋月桃，不想让他们结识这个能轻易讨人喜欢的小师妹。
这样自私的想法简直像个性情顽劣，不懂事的小孩子。
沈黛低下头，含糊应了一声。
宋月桃客客气气地同他打招呼：
“我是纯陵第十三宗的内门弟子，宋月桃，两位师兄叫我月桃就好。”
谢无歧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状：
“今晚紫府宫上下弄出那么大的动静，都是为了给你过生辰，对吧？”
宋月桃没想到他第一反应会提起这个，眼底笑意一冻。
她下意识看了眼沈黛，见她神情如常，才抿唇不太好意思地笑道：
“都是陆师兄为我操办的，我也是晚上去了才发现……”
说着，她忽然握住沈黛的手。
“黛黛，我真不知道大家都不记得你的生辰，对不起，我、我以为……”
沈黛不太习惯她这样亲近，轻轻挣开。
“不必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原以为这样就能安抚好宋月桃，却没想到她听了这话眼圈都红了。
“这就是我的错，黛黛，你是不是，是不是生……”
话说到这里，宋月桃的语气已经带了哭腔，连“是不是生她的气了”都难过得问不出口。
沈黛怕她真哭出来，只好反过来安慰她：
“我没生气。”
宋月桃睁着大大的眼睛，追问：
“真的吗？你真的不怪我吗？”
“……我为何要怪你啊？”她反倒把沈黛问茫然了，“难道我该怪你不记得我生辰？”
宋月桃忙摇头：
“没有！我记着呢！这些饭菜我从下午就开始准备了，还有给你的生辰礼物——”
“你看，你记得我的生辰，我没有理由怪你，要怪也是怪那些不记得我生辰的人啊。”
沈黛说这话不是在敷衍她。
虽然从结果上来看，宋月桃的存在让她受了许多委屈，但那些真正让她难过的事情，并不是宋月桃做的。
宋月桃给师兄弟缝衣做饭，不会少了她的那一份。
师兄带她去山下逛街，在凡人界遇见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也会兴冲冲地跑来和她分享。
宋月桃在为人处事上，实在是没有可以让人指摘的地方。
她能怪她什么？
怪她为什么要比她受宠爱？
怪为什么大家都更喜欢她不喜欢自己？
沈黛不愿意这么想。
这样想除了让她自己更可悲一点，没有任何意义。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能敞开心扉地接受她，毫无芥蒂地与她做好朋友。
但宋月桃并不知她心中所想。
眼睫挂着泪珠的宋月桃闻言露出点笑意，擦了擦眼泪，亲亲热热地牵住沈黛的手：
“那，那我们回去热一热这些饭菜，我还带了两盏天灯，吃完以后，我们还可以去放天灯……”
谁也没料到，沈黛却在此时挣开了宋月桃的手。
“可能是我说得不够清楚，我虽不讨厌你，可也一直并不喜欢你。”
宋月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比她矮一个头的小姑娘脸颊还没褪去婴儿肥，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其实很乖巧可爱。
可惜一开口，她没什么语调的口吻却能让人脚底生寒。
“我知道你为人处事上想做到圆满，可你不必太在意我的心情，不喜欢你这只是我的个人问题，不是你不好，喜欢你愿意和你做朋友的人那么多，少我一个对你来说应该是没差别的。”
“而且，我很快就不是第十三宗的小师姐了，你若是因为这个想和我搞好关系，也没必要。”
听完沈黛这一席话，谢无歧略感诧异地挑眉。
就连方应许也没料到，沈黛这个看似温吞老实的小姑娘，其实心里跟明镜一样透亮。
宋月桃被惊得半天回不过神。
她印象里的沈黛，看似沉默寡言不易亲近，实际上最考虑别人的感受，平日从来不做让人当众下不来台的事情。
像今日这样直白不留情面的话，还是第一次听她说。
“黛、黛黛……”
宋月桃还要拉她的衣袖小声撒娇，沈黛却侧身避开。
“月桃师妹，回去吧，师兄他们应该还在等你，今晚月黑，路上小心。”
虽然平日里沈黛对她也是淡淡的，客套有余亲切不足，但宋月桃却从未见沈黛这样冷漠疏离地对她。
她失魂落魄地望着沈黛，眼泪像脱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凄楚得任谁见了都要心软几分。
但就在此时，却很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阵低低的闷笑声。
那笑声很不客气，带着浓浓的讥讽意味。
——是谢无歧在笑。
宋月桃不清楚眼前这英俊少年的底细，但也被他笑得恼怒：
“这位仙君，不知是看到什么了，让你觉得这样好笑？”
“你说呢？”
谢无歧笑声渐歇，仍是那副桃花眼弯弯的轻佻模样，但眼底却闪过洞悉一切的锋芒。
“我在笑你啊，宋仙君。”
场面一下子紧绷起来。
方应许察觉到他似乎又要搞些幺蛾子了，额角不详地跳了跳。
但挑事的本人却依然笑得漫不经心。
宋月桃：“……我有什么好笑的？”
谢无歧很有耐心地一字一句道：
“你看，你说你惦记着你小师姐的生辰，从下午就开始给她准备这些席面，还有生辰礼物，甚至还大半夜地来这里专程等她一起过生辰——”
“你有时间做这样多的事情，难道就没分出一点点心思，告诉你的同门，今日也是你小师姐的生辰吗？”

第六章
宋月桃全然没料到这人的质问如此刁钻。
沈黛也十分诧异。
谢无歧说的这个，她不是完全没想到，只不过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当众点出宋月桃话里的疏漏，如此清醒，如此一针见血，如此的……
不给宋月桃留一点情面。
唯有方应许对他这师弟颇为了解。
谢无歧是师尊在凡人界捡回来的，少时不知为何失去记忆，孤身如浮萍地在凡界红尘里打滚了许多年。
污泥沟渠见过，金粉楼阁他也见过，他生了一张风流桀骜少年郎的模样，却有一颗七窍心肠，很不吃女孩儿娇滴滴装哭这一套。
被他一语道破的宋月桃只动摇了一瞬。
她抿了抿唇，不去看谢无歧那让人几乎无所遁形的视线，而是望着沈黛：
“我前些日子在章尾山秘境里受了伤，师兄师尊不让我劳累，这些我都是悄悄躲着旁人偷偷准备的，我确实听到了生辰宴的风声，但我还以为那是师兄们给你准备的，所以才没说。”
说完，她又拉了拉沈黛的袖子，泪眼朦胧。
“黛黛，今日山门外的事情，我都听师尊和师兄们说了，那个烛龙麟，虽是我从章尾山秘境里取得的，但就像你说的那样，被你从烛龙江里取出来再飘到了章尾山秘境，也不是不可能啊，师尊他怎能让你罚跪，还抽你鞭子呢！”
“还有生辰宴，明明我的生辰在后几日，你才该正经过这个生辰，大家却居然全都不记得！”
宋月桃说着，委屈愧疚地握住她的手。
“都是我不好，我应该再早一点醒过来的，我……你……你其实还是怨我的，对不对……”
“我没怨你。”
这话沈黛自己都不知道是重复的第几遍了。
她说得很真心，但宋月桃似乎半个字都没信，她用那双温婉凄楚的眼眸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牵起沈黛的手。
“我去和师尊师兄们说！”
沈黛被她搞懵了：“……说什么？”
“说今日是你的生辰，让大家给你补上，已经回去了的弟子，我去一个一个叫回来——”
宋月桃的手劲出乎意料的大，沈黛一时没防备也被她带得往前走了两步。
但很快，另一边又有一股力量拉扯住了她。
“宋仙君，你这招以退为进，倒是用得不错。”
被两人一左一右各拉着一只手的沈黛：……这剧情好像不太对。
宋月桃原本一双我见犹怜的鹿眼，都被谢无歧硬生生逼出了几分怒气。
但她很快掩藏，楚楚可怜地对沈黛道：
“黛黛，我们才是同门，你宁可相信你才认识的这些不知名小宗门的朋友，也不肯相信我的话吗？”
听到宋月桃提“不知名小宗门”，方应许神情一凛。
他本来还打算劝着谢无歧收敛点，别在人家地盘上惹事的，现下却右手扣住腰间重剑，拇指推开剑格，剑锋在月光下折射出一抹苍白寒芒。
“宋仙君，说话注意些，你们纯陵也并非你想象得那么厉害，你们那师尊，在我家师尊面前怕是过不了三招！”
宋月桃被他看得心底发寒。
但纯陵十三宗是修仙名门，位列仙门五首，是修真界人人向往的修仙大派，其长老自然个个都是修真界的支柱。
他口中的阆风巅，她从未听闻，他师尊怎可能有这般本事？
不过宋月桃听了这话还是紧紧攥住沈黛的衣袖，顺势要往沈黛身后躲：
“黛黛，你这朋友怎么这样凶，我……”
却不料还没躲到沈黛身后，谢无歧手上稍稍用力，便将那夹在中间的小姑娘往自己的方向一扯，沈黛的修为毕竟比谢无歧低一个境界，他这一拽差点险些让她一头撞上他胸膛。
少年人宽肩窄腰，身量高挑，沈黛与他只相距一寸。
在现世时沈黛是一心学习的书呆子，穿书后她是专心修炼的小师姐，无论在哪个世界，沈黛都鲜少与异性接触。
她正紧张地要急退一步，却见谢无歧很快绕过沈黛，不动声色地将她与宋月桃两人隔开。
谢无歧双手环臂，下颌微抬，睥睨扫过宋月桃怒急的委屈模样。
佳人泪光涟涟，他却心硬如铁，讥讽勾唇：
“若是眼泪多得没处使，听闻十洲三岛中有邪修囚禁女子，以眼泪奉养珍珠，把人哭瞎了才能得一颗，不如你去替了那些珠女，倒也算是功德一件。”
沈黛闻言猛然扭头看他。
他怎么会和那个人说出一样的话！？
“什、什么珠女，我从未听过，这是什么吓唬三岁孩子的话，你以为能吓得到我吗？”
宋月桃惊了一惊，心中恨不得将这个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剥皮抽筋。
但面上又委委屈屈地望向沈黛，眼泪簌簌落下：
“黛黛，你就眼看着他们这样欺负我吗……”
沈黛还在盯着谢无歧的侧脸看。
她看得很专注，急得宋月桃剁脚。
“黛黛！”
这一声总算将沈黛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直女沈黛表示很累，宋月桃倒是没哭瞎，但她快要被宋月桃的眼泪淹死了。
沈黛不愿再多纠缠，冷了脸：
“宋月桃，你再不回去，是故意让师兄师尊来找我麻烦吗？”
宋月桃头一次被沈黛如此冷冰冰的直呼其名，当即愣住。
半响，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真的不要我这个师妹，也不要师尊和师兄了吗？”
沈黛听了这话，只觉得荒唐。
怎么能是她不要了呢？
前世死的时候，她被万魔分尸碎骨，哭着喊着希望有人能来救救她。
可谁都没出现，谁都不要她了。
所以这一世——
“不要了。”
夜色浓重。
身形单薄的小姑娘立在料峭春风中，笃定道：
“我一个也不要。”
宋月桃如遭当头一击，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她和沈黛之间明明只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可无形中仿佛有不可跨越的天堑彻底斩断了她再靠近一步的念头。
气氛凝固了数秒。
沈黛不再看她，转而对谢无歧和方应许道：
“反正今夜你们已犯了宵禁，再晚点回去应该也没什么吧？纯陵的人或许不怎么样，但风景不错，两位仙君要是不介意，我带你们四处走走。”
前面就是一条岔路，他们从那条路也可以回竹海客舍那边。
谢无歧和方应许知道这是沈黛要替他们甩开宋月桃，没什么二话就跟着她往前走。
失魂落魄的宋月桃孤身立在寒风中，泪痕未干，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黛没回头看一眼。
她还在想谢无歧方才那句话。
那句话，令她勾起无数前世回忆。
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前世她出关的那天。
……
修真界早有传说，北宗魔域曾孕育无数魔修，在十洲三岛为非作歹，数百年前修真界大能合力击溃三位魔君，北宗魔域从此四分五裂不成气候。
谁料不只从哪里冒出第四位魔君，一统四分五裂的北宗魔域，带着千军万马杀回十洲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天下大乱。
数九寒冬，大雪封山。
那一日是十洲修真界数百年来最大浩劫的开端。
那位黑金长袍的魔君踏着尸山血海而来，温热血液顺着手中长剑滴滴落下。
有不长眼的手下大献殷勤，为他抓来传闻中的修真界第一美人。
那美人哭得泪眼涟涟，凄楚动人，谁料那带着玄铁面具的魔君却抬手掐住美人的半张脸，将她的呜咽哭声都堵了回去。
“哭瞎美人一双眼，才得一颗美人珠，这么爱哭，不如送你替那些珠女哭，如何？”
下一秒，那名动四方的一张美人脸，砰的一声，成了魔君手中四分五裂的头颅碎片。
此后，恍若噩梦一般，十洲三岛逐一沦陷，修真界宛如人间地狱。
……
或许是沈黛孤陋寡闻，没从别的地方听过珠女的故事，所以一听这个，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那位在前世掀起腥风血雨的大魔头。
但那个大魔头满身魔气，煞气逼人，一看就是从小在北宗魔域那种魔修之地养蛊养出来的。
和灵力醇厚的谢无歧全然不同。
这个故事，应该只是巧合，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有关联？
绝不可能的。
沈黛满脸肃然地思索完，一抬头，正对上谢无歧和方应许两人探究的目光。
“……怎么了？”
沈黛被他俩盯得有些不安，沉吟半响，试探着问：
“我方才对宋月桃……话说得太伤人了？”
好像是一点凶。
但她也没办法，要是不说清楚，宋月桃还要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她看，沈黛看了就头疼。
“哈哈哈哈哈——”
谢无歧突然纵声大笑起来。
沈黛被吓了一跳，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也知道他笑的是她，于是不悦地问：
“你、你笑什么呢？”
谢无歧倒不是嘲笑。
他是真觉得好笑。
他笑这小姑娘被豺狼虎豹包围，身边还有装作怯懦的盘丝妖伺机而动，这样九死一生的境地，她只不过伸出一只锋芒不足的爪子虚虚挠了挠，挠完回头还于心不忍地问他们——
她是不是太伤人了。
这怎么不好笑？
就连方应许也扶额：
“本来你们紫府宫的事情，我们外人不好说什么，但好歹在纯陵待了几天，你们紫府宫的事情也听了一耳朵……小沈仙君，你可多长几个心眼吧。”
沈黛听出他们话里在说她弱的意思了，急忙分辨：
“我、我长心眼了！下个月就是宗门大比，我赢了大比，挣足了自立门户的盘缠，我就走人！”
谢无歧双手环臂，眼尾一挑，语调意味深长：
“哦？仙君小小年纪，倒是很有骨气，不知你下山以后，又作何打算呢？”
这个沈黛早就想好了。
“凡人界虽然不如修真界灵气旺盛，但也算皇朝鼎盛，四下太平，我去凡人界做个替人去除邪祟的道士，混口饭吃，总是可以的。”
这个世界邪祟横行，妖物蠢蠢欲动，她不会没活干。
谢无歧：“你不图修真界的权势地位，选择这样的生活倒也没什么，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自然是仙门五首的压力。”
谢无歧言语如刀锋，句句见血。
“弟子可以退出师门，这一条规矩虽然是写在各家门规里的，但从没人真正拿这条规矩当回事，因为人人皆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徒宗门的关系，远比血脉关系更紧密，你想斩断，不伤筋动骨怎么可能？”
方应许也神情肃然：
“并不是我们吓唬你，若是你当众宣布要退出师门，你师尊应允，却要你挖出灵核，毁去一身修为才肯放你离开，你又当如何？”
沈黛立时怔住。
挖灵核……毁修为……
对于修真者而言，这比折断手脚还要残忍。
她想说师尊应当不会如此残忍，但话到嘴边，又意识到了什么。
“……挖就挖吧。”
哪吒还削肉剔骨呢，沈黛咬咬牙。
“反正，我才十三岁，重头修炼就是。”
谢无歧听了她这小孩子一般的话觉得好笑，挖灵核那是硬生生剖心，又不是剪个指甲，哪里这样轻松。
可忽然又想起了今日清晨，她在山门外那被剜心鞭连抽三鞭都没吭一声的模样，又敛了笑意。
这小姑娘人虽小，意志却坚。
恐怕是打断了骨头，碾碎了血肉，爬也要从纯陵那道山门爬着出去——
“与其担心我，你们也担心担心自己吧！”
宗门大比毕竟还有段时日，但今日惹出的麻烦却近在眼前。
沈黛如临大敌地对他们道：
“你们既然知道宋月桃是谁，自然也知道，她是我们第十三宗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妹，你们今天让她这样下不了台，她若是转头回去和我师尊师兄们告状，你们就有麻烦了！”
衡虚仙尊的身份或许不会屈尊找小辈的麻烦，江临渊想替宋月桃出气，也只会选光明正大的切磋。
唯独她那个出身于流洲修仙名门的二师兄，众星捧月长大的陆少婴，可没这么光明磊落。
对她或许还稍稍顾忌一点她是同门，又是女孩的身份，可他要是对付谢无歧和方应许两人，就没有这么多顾忌了。
沈黛从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尤其这两人今天还帮了她许多忙，更不想看他们因为自己而惹上麻烦。
方应许颇觉好笑地打量着神情紧张的沈黛。
方才说起她自己，都要挖灵核了，还能镇定自若，可一说到别人，她却比谁都要激动。
这小姑娘怎么能憨成这样？
“不用担心我们。”方应许语气随意。
沈黛却面色肃然：
“怎么不担心？我那个二师兄，可是流洲修仙世家陆家的少主，家财万贯，门下也有弟子无数，你们要是被他惦记上，麻烦就大了！”
“流洲陆家？家财万贯，弟子无数？”
方应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一脸“陆家算什么垃圾宗门”的表情。
“他也配让我怕。”
一旁的谢无歧望这四周巍峨群山，浩浩纯陵十三宫阙。
在旁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千年修仙名门，在他眼中仿佛只是纸糊的金粉楼阁，终有一日要被他踏做脚底尘泥，收为掌中玩物。
桀骜不驯的少年仙君懒洋洋地开口，轻慢道：
“不过是区区一纯陵，待我大道得证，任凭他修了多少年的仙尊真人，敢踏入我阆风巅一寸土地，我便敢让他们都化成我手下亡魂——”

第七章
要不是沈黛看了一点原著，又多活了一世，还真被他们唬住了。
按原著，他大师兄江临渊才是这个大男主文的主角，纯陵作为他的师门必不可能羸弱。
按前世，北宗魔域的魔君屠遍仙门百家，搅得十洲修真界血雨腥风。
她没看完原著，并不知道原著里这个世界最终如何收场，但也知道这两人才是这个世界天道眷顾的核心人物。
不过话说到这里，沈黛也不好当众表明她的忧虑。
只能想着，如果陆少婴真的想偷偷帮宋月桃出气，那她走之前就去江临渊和衡虚仙尊那里告黑状。
……她犯了错就要挨鞭子，陆少婴私下斗殴，他也得挨抽！
谢无歧和方应许将沈黛送至了她洞府外才折返回去。
夜色已深，沈黛却不着急睡觉。
谢无歧今晚对她说的那些话，全都没错，不过有一点她没有向谢无歧完全坦白，如果真走到了要她挖灵核的那一步，她也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哪怕背上叛逃师门的罪名，她也在所不惜。
不过前提是她的实力足够跑路。
想到这里，沈黛凝神静气，行气一周天。
周围灵力一寸寸浸入身体，滋润干涸灵脉，炼化灵力是修炼的基础，也是这最基础最能体现天赋。
沈黛不如那些一次能大量吸收灵力的天才，她每一次能炼化的灵力不多，这样的天赋放在纯陵这样的大宗门里，不过中上。
但沈黛有一点和他们不同。
——她可以不睡觉。
修士原本就可以不休不眠，这算不上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金手指。
但修士们毕竟都还没成仙，身体不需要睡觉，精神却需要休息，所以大部分正常修士还是要睡觉的。
但沈黛不正常。
大概是从小笨鸟先飞、勤能补拙的故事听多了，她干脆从迈入修仙一途开始，就再也没有正经睡过一个觉。
即便如此，沈黛也知道自己并不是最勤奋的。
她只是有天赋的人里最勤奋的，勤奋的人里最有天赋的，侥幸依靠着原著设定混成了衡虚仙尊的弟子，前世的她一刻也不敢懈怠，拼了命的努力。
没有气运眷顾的人，除了默默努力，别无他法。
沈黛一边吐纳灵气，一边回忆着前世宗门大比那些厉害的对手。
灵核修复并非一日之功，她闭目打坐一整夜，天光破晓时才吃了一颗辟谷丹，又继续打坐调息。
下个月就是宗门大比，时间紧迫，她必须抓紧每分每秒修炼，吃饭太耽误时间，沈黛决定闭关到宗门大比的那一天。
只不过她才闯出那么大的祸事，想清静却没那么容易。
陆少婴就是在她闭关期间来的。
果然，宋月桃将谢无歧和方应许的事情透露给他了。
“沈黛，你现在当真是有出息了啊，竟然还和别宗弟子一起来找月桃师妹的麻烦！”
他气势汹汹地闯入沈黛洞府，眉宇间戾气深重。
“我答应了月桃师妹不计较你的事，只要你说出那两人究竟是何门何派，我可以当这事与你无关！”
沈黛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气势汹汹闯入她洞府的陆少婴。
也不和他争辩什么，沈黛手一摊：
“还钱。”
陆少婴：？
“你给宋月桃买的那件九天雀羽衣时，找我借了一百灵石，忘了吗？”
那件九天雀羽衣价格昂贵，至少要七八千灵石，陆少婴从来挥霍，当月没有余钱，沈黛听说时便主动借了他一百灵石。
一百灵石对陆少婴而言并不多，对一贯只靠领宗门任务赚钱的沈黛而言却不少。
沈黛借钱给陆少婴时，他还颇为嫌弃沈黛这点杯水车薪的灵石。
此刻突然听到沈黛要他还钱，陆少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难得有些磕巴：
“你不、不是说让我随便什么时候，有余钱了再还你？”
“嗯，那是以前，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沈黛将白净的手掌往前递了递，面无表情地重复一遍，“陆少婴，还钱了。”
“……”
他陆少爷还是第一次被人催着还钱，还是区区一百灵石！
当即他也忘了宋月桃的事，掉头出去随便抓了几个认识的弟子，拼拼凑凑借足了灵石，立刻回来扔给沈黛。
“拿去！这是两百灵石，我加倍还你！”
陆少婴越看沈黛越来气。
“这么一点灵石，也不知穷酸成什么样，才催得这么紧，难不成你以为我会赖了你这么一点钱？”
沈黛一边低头数着她的跑路盘缠，一边轻声道：
“二师兄你阔绰，阔绰还找我这么穷酸的人借钱呢。”
“你——！”
陆少婴气得摔门而去。
换做别人，他跨出门再在心里骂几句，没几分钟也就抛在脑后了。
可偏偏是沈黛！是那个被人时常拿来与他做比较，又根本处处不如他的小丫头！
她凭什么这么横！？
宗门大比在即，陆少婴原本想着到那时就能见她挫败模样，但现在回忆起方才沈黛那目中无人的木头脸，他满腔怒火都被引燃，一刻也忍不了。
陆少婴立马从袖中甩出一张黄纸，凌空画出传讯符箓，黄纸自动折叠成纸鹤形状飞出窗外，很快便给他带回了一个人。
“少主。”
中年打手模样的男人单膝跪地，垂首听命。
陆家家主知道自家儿子时常在外惹是生非，未免他惹上不该惹的人，派了一位元婴初期的护卫策应在旁。
“给我去查沈黛最近究竟接触了什么人！”
陆少婴气急败坏地砸烂了一个书架，又拂袖把书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
“哪家宗门是玄衣银冠的门服！他们宗门叫什么，师尊是谁，有几个弟子统统给我查清楚！”
沈黛那小丫头，从前哪里敢这样放肆和他说话，哪里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欺负宋月桃？
定是背后有人给她撑腰！
只能说沈黛对陆少婴的性情实在了解。
这人爱憎都很分明，喜欢一个人就要捧到天上，恨一个人就要踩到泥地里，昨日是他第一次见宋月桃眼睛都哭成了个核桃，当场就气得恨不得立马提剑砍了那让她伤心的人。
沈黛他砍不得，但若是那些什么不知名小宗门的弟子也能欺负到他头上，那他还算什么二师兄？
就在沈黛闭关养伤的这段时间，陆少婴那位侍卫还真查到了谢无歧等人的身份。
“……玄洲阆风巅，下三千宗门，是个规模不大的小宗门，据说门派掌门只有两名亲传弟子，余下都是些七八岁的小童，那两个弟子一个叫谢无歧，一个叫方应许，受邀来纯陵参加千宗法会，似乎是前几天宋月桃生辰那日，在食舍与沈黛结识的……”
陆少婴没好气地随口问：
“食舍结识？就吃个饭就能为她出头？就能这样护着她了？我可听别的弟子说，那个叫谢无歧的还在食舍十分嚣张……”
“也打听过了，那日正好是沈黛的生辰，因为食舍的吃食都被送去邀月池那边，所以那个叫谢无歧的似乎分了半碗面给她，两人便因此认识了。”
……生辰？
陆少婴有些意料之外。
那一日，竟也是沈黛的生辰吗？
怎么，师尊和大师兄都没和他提起这回事？
一丝莫名烦躁的情绪划过他脑海，他没来得及分辨，只觉得不舒服。
他将这些烦闷都归咎于那个两个来自阆风巅的家伙。
“千宗法会结束之后便是宗门大比，他们也要参加？”
“是的。”
陆少婴冷笑勾唇：
“一边诱哄我师妹叛出师门，一边又在纯陵的地盘欺负我另一个师妹，还想参加宗门大比？看我不打断他们的狗腿！”
*
暮春时节，百花浓重，万山开遍。
沈黛闭关整整一个月，闭门不出，辟谷丹都嗑光了好几瓶，终于等到了宗门大比的这一日。
这是整个修真界的盛会。
既然是盛会，哪怕是修真界也贯彻着种花家的传统习俗，一定要在正式开始前搞一个盛大的开幕仪式。
而这个开幕仪式历来是由仙门五首轮流着办的，五年一次，今年举办的地点在太玄都。
这时就显露出沈黛作为一个体修的劣势了。
太玄都离纯陵距离不短，凌空仙诀飞不了这么远，要靠御剑过去。
索性纯陵十三宗作为一个体修剑修各占一半的宗门，早已开发了滴滴打剑的业务。
沈黛花了两枚灵石，找到了一个还算熟悉的剑修师兄，届时让他带她过去。
沈黛早早便收拾好了出发前要带的东西。
她平日出门总是丢三落四，前世去参加宗门大比就忘带了纯陵玉令和传讯玉简，被拦在了太玄都外，连门都进不去。
并且她一个人还没法回去取，只能眼巴巴跟个流浪狗一样杵在太玄都门外，等到日落西山，等到盛会散了，才等到大师兄领她回去。
这一次没有人能领她回去了，她得自己做好万全准备。
把东西按照列出来的单据一一装好，又不放心地取出来再清点一次，沈黛拿出高考前查准考证的严谨态度，确认好才跨出了自己的洞府。
哼，就凭她如此充足的准备，这要怎么迟到？
这必不可能迟到！
——然后她出门没两分钟就停下了脚步。
“你们看见了吗？陆师兄带着人朝竹海客舍那边去了！”
“陆师兄去哪里做什么？”
“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前段时间，有来参加千宗法会的别宗弟子欺负了月桃师妹，陆师兄铁定是去给月桃师妹找回场子的啊！”
“敢欺负月桃师妹！？那必须——”
话音未落，方才说得洋洋得意的弟子便被人提溜起来。
“陆少婴走多久了？”
弟子被下了个半死，低头一看，将他提起来的小姑娘个头只不过到他胸前，拳头攥起来还没他半个巴掌大。
但死死揪住他衣襟的那只手却力大无穷，即便是碍于身高不能将他整个人提起来，也勒得他喘不过气。
“就、就、就刚才！小师姐饶命！”
沈黛闻言气血翻涌，手劲又重了几分，差点没把手底下练气期的外门弟子勒得翻白眼。
“陆、少、婴——”
小姑娘稚嫩的嗓音喊出这个名字，仿佛每一个字里都淬了浓浓杀意。
他竟然敢。
他竟然真的敢！
这杀意，在衡虚仙尊抽她鞭子的时候没有，在江临渊按住她肩头逼她下跪时没有，却在此时浓烈得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小师姐，不会杀了二师兄吧？
这是在场每一个人一瞬间的想法。
沈黛不再迟疑，立刻掐了一个凌空仙诀，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竹海客舍。
她不是担心陆少婴伤了方应许和谢无歧二人，而是她知道陆少婴身边有一个元婴期的护卫暗中保护他的安全。
若方应许和谢无歧两人打不过陆少婴还好，要是他们过于强大，甚至伤及了陆少婴的性命，那个护卫必然会出手。
想到这里，沈黛的速度更快，竹海中几乎只见她残影。
陆少婴知道今日是宗门大比，所有人都会动身朝太玄都而去。
现在时间还早，他算盘打得很好，先去打断那两人的腿，自己再悠闲的去参加宗门大比，也算是为今年的大比开一个好头。
打断别人的腿能不能算开个好头不知道，但下一秒他差点被身后急急而来的一掌隔空打得脑袋开花。
“沈——黛——！”
陆少婴与沈黛同门而出，不回头也知道是她。
忽然被人背后突袭，陆少婴后槽牙都咬紧了，扭头就与沈黛打了起来。
“其他人不许出手！”
这话是说给他那护卫听的。
陆少婴自视甚高，根本瞧不上他这个既天赋一般，也没什么背景的小师妹，和她一对一他都嫌欺负人。
“呵，你果然和那帮人关系匪浅，听到风声就来护着你那些狐朋狗友了！？我就说你平时低眉顺耳的，怎么会突然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必定就是这帮人在背后挑唆！等我收拾了你，再去把那帮三流货色的腿打断——”
沈黛听到前面还能忍，听到陆少婴最后几句话，肺都要气炸了，脱口而出：
“你他妈敢！！”
陆少婴听到沈黛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愕然定在当场，连手中利剑的动作都迟钝了几分。
“你、你说什么？”
她刚才，是不是，骂了句脏话？
他那个憨憨傻傻，老实巴交，从来只会说“是”“好”“我明白”的乖顺小师妹，对着他骂了句脏话！？？
其实沈黛自己都不知道刚才说了句什么。
谢无歧和方应许，是前世今生加起来，唯二两个会护着她，为她出头的好人。
他们或许没有大师兄江临渊这样显赫的名头，也没有纯陵师门赋予她这样光辉的头衔，却他们给的比这些年纯陵给予她的一切还要温暖。
她没见过世面，没有像宋月桃被万人宠爱簇拥的运气。
只要别人分她半碗长寿面，她就能感动得一塌糊涂，搜肠刮肚地想要掏出自己拥有的一切去回报对方。
她更没什么出息。
她只知道——
就在陆少婴惊诧迟疑的这几秒，短短一眨眼的空隙，沈黛精准地抓出了这个机会，十指翻飞迅速结成道印，身后陡然张开了一个十丈道阵，以极快地速度稳稳当当地击中了陆少婴！
陆少婴毫无防备，下一秒就被重重拍倒在地！
地面轰然一声响。
半响，尘土散去。
只留下一个不住咳嗽的陆少婴恍惚怔愣地看着沈黛。
“陆少婴，你没长耳朵，我可以给你挖一个耳朵，现在你给我听清楚了。”
沈黛气得哽咽一瞬，又很快用袖子凶狠地擦掉眼里的水光。
她知她如今势单力薄，实力不够，本不该与陆少婴撕破脸皮。
但她此刻依然发了狠的，用那种小孩子般不管不顾的劲，对地上呆若木鸡的陆少婴道：
“我不允许你动那两人一根手指头，你若是敢，就算你是什么修仙名门，纯陵二师兄，我沈黛哪怕赌上性命——死了也要从地狱里爬上来索你的命！”

第八章
竹海里一片死寂。
跟着陆少婴而来的十多个内门弟子。
还有在暗中蓄势待发的护卫。
全都定在了当场。
没人能料到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岁的小姑娘，是如何将比她大五岁的陆少婴击败的。
就好像陆少婴也没有想到，一向对他无有不从的师妹，竟然会为了两个才认识没几天的别宗弟子，说要取他性命。
……他才是她师出同门的亲师兄！
那些人，那些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挑拨是非的男人，算什么东西！？她竟为了给这些人出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扬言要他的命！
她怎么敢！
他无法相信方才这短短几分钟里发生的事情。
满腔怒火的陆少婴完全忘记了，当初宋月桃初入纯陵时，他也曾为了才来纯陵不过几天的宋月桃，而要求沈黛退让。
在他陆少爷的眼中，大约也只能他负别人，别人不能负他。
“沈黛——”
陆少婴双眸怒火灼灼，几乎要将他眼中倒映着的身影焚烧殆尽。
“好啊，好啊，你竟为那几个人要杀我，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杀我！你等着，等他们出了纯陵，我便让人将他们一人打断一条腿，叫你好好想想，到底应如何敬重师兄——”
沈黛方才输出过猛，灵力一瞬掏空，还没调息过来，但听了陆少婴这话，又开始手痒，无数结印手势在她脑中翻腾，恨不得一一砸在他身上。
“哎呀，我似乎，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剑拔弩张的场面里，忽然不知从哪里飘出了个轻缓柔和的嗓音。
暗中堤防的护卫神情一凛。
这多出来的一个人是何时出现的，他竟毫无察觉！
要知道，他虽只是陆少婴身边一护卫，但修为却并不低，四十五岁的年纪修炼到元婴前期，放在下三千宗门中，做个小门小派的掌门都使得，并不是泛泛之辈。
方才陆少婴和那小姑娘打斗之时，他虽没出手，却在四周设制，不让旁人闯入。
而这来者，不只是无声无息地闯了进来。
若非他自己开口出声，他甚至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这里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这护卫心下大惊，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专注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所未有的警惕戒备起来——
暮春的晨风吹动竹海里的大片竹叶，响起飒飒树叶声。
令他意外的是，徐徐缓步走来的，并非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
玄色皂靴踏过林中落叶，宽袖悠然垂在两侧，行走间随衣摆不急不慢地扬起几片竹叶，在众人警戒的目光之中，那看上去二十七八的青年从容镇定，周身萦绕着极平和安宁的气场。
穿着一身碧青色长袍的青年在不远处站定，仿佛没看见这里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打斗，视若无睹地温声询问：
“不知，去清净宫该往何处走呢？”
青年嗓音清越，朗朗如泉水。
众人的视线全都定格在他身上，不约而同都带着一丝丝的茫然。
……这人怎么回事？
……看着，眼睛也不瞎啊，看不出来他们在干嘛吗？
见迟迟无人应答，青年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沈黛的身上。
“小姑娘，你知道吗？”
沈黛骤然被他问住，顿了顿才答：
“你……不是纯陵的人吧？”
这青年微微一笑：
“嗯，应该不是。”
什么叫应该不是？
“其实我也不太记得，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我好像也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人，只记得，我应该是要去纯陵清净宫做些什么事。”
明明说着相当离谱的事情，青年却依然一脸随遇而安的微笑。
“不过，我在这里转了半天，似乎又迷路了。”
还在酝酿自己龙傲天剧本的沈黛看着眼前这个失忆大美人，一时茫然。
这人年纪轻轻……
怎么像个老年痴呆的老大爷呢？
不过他这么一打岔，刚才还放狠话的沈黛不由自主被他带跑了思路。
“我、我现在有点忙，你要不问问别人吧……”
她还要揍人，真的有点忙！
那青年却困扰地蹙眉，秀气长眉一拢，让沈黛这样的颜狗看了都忍不住为他担忧。
“方才我已经在竹海里走半天了，只遇见你们，他们似乎不太愿意告诉我怎么走，若是要再去问旁人，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遇得上。”
说、说得也有些道理。
沈黛脑子一根筋，只能想一件事，他言辞恳切，沈黛见不得长得好看的人困扰，竟真的认真考虑要不要和陆少婴商量一下，等她给人带完路再回来和他打了。
“这、这样啊，那我……”
可惜陆少婴没有这个尊老爱幼的心。
陆少婴终于从沈黛的痛击之中回过神来，见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直接将被沈黛当众揍了的怒气顺势发泄在他身上。
“谁管你遇不遇得到！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陆少婴咬牙切齿地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拍掉身上尘土。
“滚开！待会儿连你一起揍！”
青年并没有被他吓到，只略作讶然神情：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脾气似乎越来越大了。”
陆少婴被这青年笑意不减的镇定神色激怒，抽出腰间长剑，剑指他眉心。
他一贯少爷脾气，又被沈黛当众落了面子，没空和这莫名其妙的人废话。
“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与我师妹的恩怨，轮不到外人插手！”
青年负手而立，气定神闲：
“自然，你们小孩子打架，我们长辈怎好掺和？”
陆少婴瞪大了眼，这人看着也就比他大不过十岁，哪门子长辈？占什么便宜呢！？
“什么狗屁长辈，我陆家长辈要是知道你在这里放肆，必打上你师门算账！”
青年但笑不语，却见他身后一道寒芒闪过，眨眼间一道剑锋已逼近陆少婴眼前——
铮！
两剑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宵小鼠辈，胆敢在我师尊面前大放厥词——”
玄衣银冠的装束。
咬牙切齿的狠戾语气。
是上个月有一面之缘的方应许！
“方、方师兄，你怎么还没走！？”
方应许还没开口，陆少婴先讥笑一声：
“看来这就是你结交的那不三不四的朋友了。”
沈黛顿时冷了脸。
“我师尊本欲来纯陵同我们一道去太玄都，结果我在竹海客舍等了半天没见到人，便出来寻，正好寻到这里……”
师尊！？
沈黛诧异地看向那个自称失忆的大美人，他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
不过细细思索了一下，他又恍然大悟。
“好像，我是有这么一个徒弟。”
沈黛：……这种事情也能忘记的吗！！！
方应许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的陆少婴，刚才他辱骂他师尊的那些话，他都一字不落地听到了，此刻怒火中烧，后槽牙都咬紧：
“你就是那个流洲陆家的陆少婴——”
陆少婴冷笑：“算你有点见识……”
“什么垃圾宗门，说出来都污我了我的口！我师尊自称你长辈那是谦虚，做你祖宗只怕你家祖坟还冒不起这个青烟！”
沈黛：……
陆少婴：……
陆少婴这下被彻底激怒，怒意化作具现化的剑气，劈山断海地朝方应许而来。
谁料方应许立在原地，连挪都没挪一步，干脆利落地接了下来不说，还反手挥剑斩了回去！
轰隆！
千钧一发之际，陆少婴被护卫一把抓过，躲过了气势磅礴的一击。
方应许冷冷睨他一眼，尚未施展开的剑凌空挽了个利落剑花。
“就这点能耐，还敢在我师尊面前叫嚣，下次我见你一次——”
话还未说完，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中年护卫，终于有所行动，挡在了陆少婴身前。
陆少婴带来的那些内门弟子见他家护卫出手，顿时像是有了主心骨般冷静下来。
熟悉陆少婴的人都认识这位元婴初期的护卫，他这样的修为，在外面也能做小宗门的长老，却屈尊做陆少婴身边一护卫，据说是因为早年受了陆家的恩惠，因此很护着陆少婴。
“仙君慎言。”
中年护卫抬眸，眼中厉色闪过。
“想要伤我家少主，先过我这一关。”
方应许年少轻狂，自然不惧。
“好啊，方才你家少主叫嚣着要打断我的腿，我就让他瞧瞧我今日如何打断你们两人的腿！”
一旁的沈黛愕然看着眼前如脱缰野马的局面，不知道从哪个环节开始出的问题。
但方应许话音刚落，从他的身后就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
“阿应，我方才说了，这是人家小孩子打架，大人不要掺和。”
方应许一怔：“师尊，您恢复了？”
但熟知他师尊性格的方应许又突然反应过来，当即便道不好，立马为自己辩解：
“师尊！等等，你听我说……”
看着十分好脾气的青年仍然笑眯眯的，但一根泛着金光的缚仙绳却从袖子飞出，麻溜地把方应许整个人都捆了过来。
他将方应许与沈黛两人都护在自己身后。
那护卫见状神色一凛，如临大敌地紧盯着青年：
“这是我家少主与他自家师妹的私人恩怨，轮不到旁人阻拦，你若执意插手——”
说着，元婴期修士的威压释出些许。
地面微微撼动，竹海涛声阵阵，仿佛暴风雨之前的不祥预兆。
元婴期修士，和她差着两个境界，沈黛下意识地要挡，却发现几乎是同时，眼前张开一层结界护住了他们，她与方应许二人一根头发丝都没被波及。
沈黛讶然。
“我已说过，小孩子之间的事情，做大人的不该插手。”
青年笑意浅浅，语调从容。
然而就在眨眼之间，在场十余人无一人反应过来，下一秒他已出现在护卫面前，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温声道：
“你也不该哦。”
语毕。
砰——！
令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一幕出现了。
“……仇、仇叔！”
被陆少婴唤做仇叔的那人，竟整个人像个桩子似的被打入地里，只剩一个脑袋在外！
他满面愕然，根本不知道前一秒发生了什么。
就连沈黛也忍不住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惊叹——
这位仙尊！恐怖如斯！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陆少婴一边让周围弟子过来挖人，一边恶狠狠地撂狠话。
“你们这些人在纯陵十三宗如此放肆，我师尊——不，我们纯陵的掌门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青年唇畔含笑，完全不为所动，回首对沈黛道：
“小姑娘，体力恢复得如何？”
沈黛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这青年与他们周旋的这段时间，竟然是因为看出了她刚才一击之后灵力空虚，在等她调息。
“……多谢仙尊，已经恢复好了。”
“那还要继续吗？”
沈黛一怔，看着灰头土脸的陆少婴，还有被这青年一掌摁进地里的护卫，还有周围吓得瑟瑟发抖的弟子们。
这……这还要怎么继续？
但想了想，她还是转头，严肃地问身旁的方应许：
“对不起方师兄，我给你们添麻烦了，陆少婴他是来打断你们一条腿的，虽然他现在似乎没这个能力，但毕竟是他先挑事，你看要不要打断他的一条腿，你觉得可以的话，我来帮你打！”
方应许：“……啊？”
沈黛还以为他客套，语气更加诚恳：
“不用担心，我拼一拼也是能打过他的，毕竟他虽然天赋高，但他平时没我努力，我真的打得过他！”
原本方应许也挺想揍那个陆少婴的。
可沈黛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要给他出气，他反而不觉愤怒，只觉得沈黛好笑。
“开什么玩笑，这里有我师尊，还有我，动手揍人的事情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孩子冲在前头。”
沈黛茫然地眨眨眼。
是……是这样吗？
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用不着她冲在前面。
沈黛有些许无所适从。
方应许手上缚仙绳松开，他又转头看向他师尊，一边活动手腕一边道：
“师尊，您下次出门可别再乱跑了，您这个失忆症还时不时就犯，我和师弟都找您一上午了。”
青年笑眼弯弯，两手很自然地揣进袖子：
“哎呀，师尊年纪大了，自然要辛苦你和阿歧一些——对了，阿歧呢？”
“那边……有人来接。”
方应许说到“那边”的时候，语气有些微妙的烦躁。
“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提前走了，就让他跟着那边的人先过去看看。”
“嗯，我们也该早点出发。”青年扫了眼方应许的脸，含笑道，“去得晚了，我怕有人在那边等得望眼欲穿。”
方应许闻言一僵，眉头紧拧地冷哼一声，别开了脸。
“您想多了，他才不会望眼欲穿！”
若不是为了给师尊争脸面……
那个人的宗门，他才懒得去！
回过神来，方应许见一旁的沈黛满脸好奇地望着他，这才想起来向沈黛介绍：
“对了，这是我师尊，兰越。”
沈黛收回视线，恭恭敬敬向兰越拱手鞠躬：
“多谢仙尊今日帮忙，不知仙尊道号是……？”
“没有道号，随你如何称呼，自在就好。”
兰越伸出手，随意地替沈黛摘了发间不知何时落的一片竹叶。
他笑意盈盈地问：
“小姑娘修炼得倒是很扎实，今日也是要去太玄都参加宗门大比的吧，不知道打算怎么过去？”
被眼前这样一个大美人温声细语的关切，沈黛小小紧张了一下：
“我已和我一个师兄约定，他会御剑带我过去……”
沈黛指着清净宫说完，方应许与兰越就见远处清净宫上方无数弟子纷纷御剑而去，跟着大部队朝太玄都的方向出发。
——其中就有那个，收了她两个灵石，说好要带她御剑过去的师兄。
沈黛：“……”
兰越：“……哎呀。”
云层之中，与同门们说说笑笑的师兄忽然愣住，挠了挠头。
……他娘的，他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第九章
长洲。
太玄都。
作为修真界当之无愧的第一仙门，长洲太玄都的规模近乎一个人间城邦。
热闹喧哗的楼阁坊市从半山腰一路延续到山顶，位于山巅的金顶宫阙终年覆雪，在晴日照耀下笼罩着一层金色光晕。
赶来太玄都赴这五年一度盛会的修士们，仰望着这巍峨宫阙，近乎虔诚的一步步朝山巅而去。
“他们人呢？”
已至太玄都玉摧宫前的江临渊，蹙眉询问沈黛与陆少婴的下落。
师弟不安回话：“回大师兄，大家好像……没看到他们的身影……”
简直胡闹！
今日是什么样的场合，众目睽睽之下，玉摧宫大门午时关闭，宗门大比便要正式开始抽签，这又不是纯陵十三宗可以让他们随意迟到。
陆少婴还好些，师尊看到陆家的面子上不会真将他逐出师门。
可沈黛……
“那边在吵什么？”
江临渊抬眸就看见了玉摧宫前的纯陵弟子们，纯陵其他宫的弟子们都还规规矩矩，唯有他们紫府宫的弟子吵吵嚷嚷，不成体统。
“今日的场合岂容他们在这里丢人现眼，平时怎么管的……”
话说了一半，江临渊莫名顿住。
是了。
沈黛不在，自然无人管底下的弟子。
管束这些内门弟子不是个讨人喜欢的活，纯陵道规森严，动辄就要送去戒律堂挨鞭子，若是管弟子的人铁面无私，难免遭人嫉恨，因此作为二师兄的陆少婴从不揽这种活。
而江临渊自己平日又事务缠身，只能将这件事交付给沈黛。
他还记得那时自己也是有些为难的，毕竟沈黛当时只有十岁，弟子们却大都成年，怎好管束。
可那时沈黛听了他的话，只默了一会儿，便昂头认真问：
“我不一定能做得好，可若是师兄需要我，我一定努力帮上你的忙。”
十岁的小姑娘天真不通世事，明里暗里吃了些苦头
她最终还是做得很好。
想到这里，江临渊的心情越发复杂。
明明是眼看着从小长起来的师妹，从来如影子那样跟在自己身后，究竟从何时开始有了这样多他不知道的心思？
玉摧宫前，原本正各自闲聊的各宗弟子们忽然见天边流云中，响起一阵清脆铃声。
一辆乌木马车从云层穿出，踏着一路清铃朝玉摧宫而来。
江临渊识得这马车，这是太玄都掌门的车辇，除了掌门自己使用以外，还会用来接送贵客。
仙门五首的掌门，都是坐着清风穿云辇来的。
可现在仙门五首的各家掌门已在玉摧宫内殿坐着喝茶，怎么还会有人坐着这车辇而来？
“一场宗门大比，便将这些修真界修士们热热闹闹倒入釜中烹煮了。”
车辇内伸出两根修长手指挑开帘子，桀骜不驯的少年懒懒倚着窗沿，扫了一眼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笑得轻佻。
“真是好热闹的景象啊。”
江临渊有些意外。
这清风穿云辇里面，坐的竟是当日在纯陵山门外阻拦他的那人。
难不成他与太玄都掌门还有什么关系？
恰在此时，一只仙符纸鹤传讯而来，是陆少婴送来的消息，江临渊扫了一眼，大怒。
“谢无歧——”
清风穿云辇在玉摧宫前落地。
谢无歧挑帘而出，少年宽肩窄腰，挺拔如竹，闲庭信步地走了出来。
“原来是纯陵紫府宫的大师兄，叫我何事？”
众弟子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江临渊变了表情，厉声道：
“你师尊师兄二人，趁纯陵各宗长老不在纯陵，在我师门撒野，真当我纯陵无人吗？”
谢无歧并不知道方应许他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不过听江临渊这语气，应该是发生了些有趣的事情。
“岂敢——”
谢无歧双手环臂，一双潋滟桃花眼勾起点点笑意。
只可惜这人天生不驯，哪怕笑脸迎人，也仿佛是在蓄意挑衅。
“纯陵大师兄狠起来连自家师妹都砍，我们几个无名小卒，怎敢在你们纯陵放肆？”
江临渊眉眼间阴云密布，杀意已生：
“插手我纯陵内务，欺辱我同门师弟，尊驾都快踩到我纯陵的头顶上了，我再没有反应，下一步你们是不是连我师尊也敢羞辱？”
“一回生二回熟。”谢无歧笑得有些混不吝，“也不是不行。”
这话犯了众怒，在场的纯陵弟子闻言纷纷上前，有脾气大些的已经剑指对方。
沈黛一行人就是在此时抵达的。
云雾缭绕中，只听鹤鸣声回荡在仙山上空，一人御剑在前开路，而后面跟着的仙鹤托着两人慢悠悠飞来。
“是小师姐！”
有弟子认出了仙鹤背上的人。
“小师姐怎么和别宗的人一起来的？”
“你们还不知道吗？小师姐先前就扬言要退出纯陵，自是不与我们为伍了。”
纯陵的弟子们此刻倒是很有集体荣誉感了，见沈黛就仿佛见了叛徒，各个横眉冷眼。
有人忿忿不平道：
“既然如此，有本事她也别用我纯陵玉令参加大比啊！”
宗门大比有规矩，散修不得参加，弟子们须要携带宗门玉令才能参加大比。
“就是！有本事也别跟着我们纯陵的队伍进去！”
江临渊听到了身后那些纯陵弟子的议论，却没有理会。
只是当仙鹤落地，沈黛从背上跳下来的时候，他肃然道：
“沈黛，你过来。”
此刻的江临渊，倒是记起了沈黛平日的好处。
虽然她这段时间做得有些过火，但他可以将这当做少年人的叛逆。
只要她肯回头，他会替她在师尊与同门之间转圜……
然后，江临渊就见沈黛脚步顿住，甚至还往回后退一步。
“不用了，大师兄，既然大家不欢迎我，我站这里就行。”
沈黛没想到自己一到，就听见这无数的闲言碎语。
她前世为纯陵流过汗出过血，为护着这些所谓同门命都没了，可在场的这些大义凛然的弟子们，却有些人在魔修屠山时毫不犹豫地出卖同门。
他们都有资格打着纯陵名号参加宗门大比，她又凭什么交出纯陵玉令？
这宗门她要退。
宗门大比的秘宝法器她也要夺！
沈黛一个人悄咪咪地在心里发了狠后，余光又瞥见兰越师徒三人盯着她看。
沈黛顿时有点脸热。
……她是不是脸皮太厚了？
……为、为什么都盯着她看？
不远处的谢无歧看着沈黛狠不过三秒的模样，有点恨铁不成钢：
“为什么脾气能这么好啊……师尊，我能去帮她把事情搞得更大一点吗？”
兰越笑眯眯看他：“你觉得呢？”
……看来是不行。
内殿大门敞开，玉摧宫的执事长老站在长阶之上。
他不在乎纯陵这些人的闹剧，不过瞥见了兰越三人的身影，方才还眼高于顶的执事长老堆起满面笑容，殷勤地亲自过来：
“兰越仙尊，谢仙君，你们可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我们的人没接到你们呢。”
说完才看向一旁的方应许，长老将他认真上下打量一番。
“许久未见，已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小少……”
“灵枢长老。”
方应许冷冰冰打断他的话。
“您很闲吗？不闲的话去忙您的吧，我们这几个人还找得到玉摧宫的大门在哪儿。”
灵枢长老：……
作为太玄都长老之一，连仙门五首的其他掌门都要给他些许薄面的灵枢长老，也就只有眼前这个混小子才敢同他这么说话了。
四周纯陵众人见状简直惊掉了下巴。
这可是在太玄都！
三千宗门之首，太玄都！
哪怕这些弟子们平日也为自己纯陵十三宗弟子的身份而自傲，但到了太玄都的地界，他们也免不了打心底的矮一个头。
不少人惊惧之余，心底也隐约生出了一丝看热闹的心情。
这方应许在纯陵嚣张就算了，敢在太玄都放肆，必被灵枢长老逐出太玄都，这辈子也……
“咳。”
灵枢长老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仿佛无事发生般跳过了方应许的话。
“抽签仪式要开始，都进去吧。”
周围吃瓜众人纷纷惊掉了瓜。
……就这就这就这？
众人还处在茫然之中，江临渊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审视般的目光落在了方应许的身上。
陆少婴和他提过这二人的事情，只知道是下三千宗门里，叫什么阆风巅的小宗门。
难不成这方应许还有什么来头？
兰越带着方应许与谢无歧二人拾级而上，在底下众多上三千宗门弟子的目送中，泰然自若地朝内殿走去。
江临渊没空深究方应许的问题，上前拉住沈黛的手腕：
“你过来。”
换做以前，沈黛被江临渊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拉住手，早就开始心跳加速不知所措了。
然而现在的沈黛心如止水，完全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她定定望着江临渊。
“大师兄，这里毕竟是太玄都的地盘，你想和我打一架，也不必选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
江临渊：“谁说要和你打架？你不过来，待会儿入内殿，你要当着这么多人自己走在后面吗？”
玉摧宫外聚集的宗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纯陵十三宗地位仅次于太玄都，弟子们身着同样的水墨色门服，届时踏过长阶在众人目光中齐齐入殿，是一种荣耀。
可若沈黛一个人吊在大部队后面跟着进去，被外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沈黛不是不觉得丢人，但她也有脾气的，说不跟他们站一起，就不跟他们站一起。
“走后面就走后面……总之不要你管。”
江临渊愕然看着眼前倔强反抗的小师妹。
之前沈黛闭关调息的一个月，他没有着急去责问她说要退出师门的那些话，是他觉得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小女孩一时赌气之语。
但如今，他心中升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被沈黛如此当众下了面子，江临渊的神情不免冷了几分。
“不要我管？那你是要去山下做个无依无靠的散修吗？修士若没了门派庇护，如丧家之犬，这世道艰险，你以为你一个区区筑基期修士能做些什么——”
他眸光如刀，割得沈黛心脏刺痛。
其实江临渊话说得没错，纵然纯陵千般不好，但没有门派庇佑，修士连一个能够安心修炼的地方都很难找到。
可江临渊要说没了门派庇佑她便是丧家之犬——
“你错了，大师兄，我能做的可比你想象得要多。”
这世道再艰险，也艰险不过人心。
她当初也以为纯陵可以庇护她，可最后，却是她送了纯陵弟子们一条生路，断送了自己的命。
江临渊眉头紧蹙，听不懂她话里的深意。
而周围的纯陵弟子皆面露不屑，只等待会儿看沈黛在今日这样的大场面出丑。
站在人群之中的宋月桃默默瞧着这一幕，似乎脚下微微挪动了一步，可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就在沈黛与江临渊两人剑拔弩张之时，立在长阶中央的青年忽然止步回头，温声唤沈黛姓名。
“黛黛。”
兰越眉眼温润，亲切得仿佛自家长辈。
“既然那里没有你的位置，要和我们入殿吗？我看玉摧宫里面的椅子倒是很多，想必，能给我们匀出几个位置。”
此言一出，底下一片哗然。
能在玉摧宫入座的，皆是仙门五首的掌门和长老，就连他们的徒弟都只能站着，以示师徒尊卑，上下有序。
这人何德何能，能在玉摧宫有一席之地？
众人皆不敢相信，可太玄都的灵枢长老偏偏就立在前方为他们一行人引路，还有那一辆清风穿云辇——
惊疑不定的目光，渐渐的，变成了复杂的羡慕和妒忌。
这群人，是太玄都掌门的座上宾。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而他们原以为会当场出丑的小师姐，也即将先他们所有人一步踏入玉摧宫，与那些高不可攀的仙门擎首们位列同席，引荐相识。
这样的机遇。
这样的万众瞩目——
沈黛全然没有料到兰越会邀请她一同入殿，愕然定住，半响都没回过神。
终年覆雪的宫阙前，凛冽寒风呼啸而过。
风吹动少年的玄色衣摆，站在台阶上的谢无歧回过头来，漆黑如深潭的眼眸里映着沈黛孤零零的单薄身影。
他从长阶走下，停在了沈黛面前。
谢无歧的神情始终是从容慵懒的，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沈黛从江临渊的手里夺了过来。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少女泛着红的眼圈。
她并没有哭，只将黑白分明的眼睁得大大的，其实看上去还有些呆。
“愣着干什么？”
英姿飒爽的少年仙君勾唇笑了笑，他握着沈黛的手攥得并不紧，仿佛是为了让她随时都可以挣开。
可他的指尖是热的。
和台阶上青衣墨发的青年仙尊，眉眼冷峻的剑修师兄，一样温暖炽热。
呼啸的风雪在此刻静寂无声。
天地间唯余谢无歧带着些许戏谑轻佻的嗓音。
“小仙君，你要不要跟我们走啊？”

第十章
外面那些普通的宗门弟子们满心疑惑，但玉摧宫内殿坐着的掌门们却心里十分亮堂。
“掌门，重霄君身旁那个空着的位置，是给谁留的啊？”
云梦泽掌门带来的弟子是第一次来宗门大比这样的场合，看什么都新鲜。
殿内其余仙门五首的掌门及弟子她都认了个脸熟，唯独太玄都掌门重霄君左侧下首空着的那个位置，迟迟无人入席。
什么样的人，还能排在他们仙门五首的掌门前面？
“还能是谁？”云梦泽掌门摇光仙子瞧了眼重霄君那十秒里有五秒都在瞥门口的模样，掩唇笑道，“定是在等他那个逆子。”
“逆、逆子！？”
“你年纪小不知道，重霄君是有一个亲儿子的，不过自幼叛逆，十二岁时便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师尊，下山入别的宗门了。”
那弟子惊愕地压低声音：
“啊？太玄都的大师兄……难道不是重霄君的儿子吗？我还以为，日后重霄君会将掌门之位传给他呢……”
“自然不是，少年人总有叛逆期，等重霄君的儿子再长大些，这太玄都终归还是他的。”
摇光仙子与弟子闲话几句后，目光落在了那把梨花木的椅子上。
就是不知道，重霄君的儿子放着太玄都中那么多的大能长老不拜，为何非要拜一个不知名的仙尊为师？
而且重霄君也是够给面子，这样的场合，竟给那仙尊留第一把交椅。
也不知是什么神仙人物。
正想着，外面传来动静，是灵枢长老引着一行四人入殿了。
青衣墨发的仙尊生了一张温柔和善的眉眼，似暮春烟雨朦胧里的春景，面容端正清雅，不笑时如兰花高洁不染纤尘，笑起来似风吹云散，皎月朗朗。
看上去竟不像修士，像个凡人界里的文弱书生。
众人心下咋舌，又往他身后看去。
他身后就是一名玄衣剑修。
知晓内情的仙门掌门们并不难认出他是谁，因为他的模样和殿内上方的太玄都掌门重霄君眉眼有五六分相似。
有好事者不动声色的打量重霄君身旁青年的脸色。
深蓝衣袍的，是太玄都大师兄萧寻，仍然维持着他平日里那副礼数周到的圆滑模样，四平八稳地俯瞰一行人入内，让人全然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面相威严的重霄君忍不住开口：
“方应许，你还知道回……”
“师尊，当心脚下。”方应许恍若未闻，虚扶着兰越，“这太玄都的门槛可高得很，若师尊您嫌绊脚，我们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
重霄君顿时哽住一瞬。
“重霄君，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兰越温声含笑，化解了无形中的尴尬。
重霄君这才神情稍霁，朝兰越行了个晚辈的礼，将下面一群掌门看得十分茫然。
“劳仙尊挂心，一切安好，仙尊请上座……等等。”
重霄君的余光瞥见他身后一角，忽觉不对。
“不知仙尊身后那位纯陵弟子，是……？”
已努力将自己缩得小小，企图躲在前面三个高个子后面蒙混过关的沈黛浑身一僵。
谢无歧回头，见她还在努力往他们身后缩，失笑：
“你躲什么？那位重霄君修为已算当世顶尖，你钻地缝他都能看到你。”
他说得不错，不只重霄君看见了，在场的其他掌门也全都看见了。
尤其是纯陵十三宗的掌门九玄仙尊，更是从沈黛一跨进门就认出了沈黛身上所穿的纯陵门服，以及沈黛这张眼熟的脸。
九玄仙尊回过头看向身后站着的徒弟：
“衡虚，这是怎么回事？”
衡虚仙尊也始料不及。
和江临渊一样，他也未曾将沈黛那日的僭越之语真正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她能真的付诸行动。
宗门大比。
这样全修仙界的盛会。
身着纯陵门服却与别宗走在一起，这与当众叛出师门有何区别？
衡虚仙尊心下已是对这徒弟失望至极，更对这个抢走他徒弟的青年颇有怒气。
眼尖的沈黛想要赶在衡虚仙尊找兰越麻烦之前开口，还没跨出两步，就被看似柔弱的仙尊不容拒绝的拦回了他身后。
“有人慧眼不识珠，我捧起来擦擦灰，带在身边而已，纯陵十三宗容不下她，我想偌大玉摧宫，总该给小姑娘一个立足之地。”
兰越嗓音温润，可说出来的话却令众人都有些愕然。
“当然，若玉摧宫也容不下，我阆风巅总还是不缺这一席之地的。”
这话一出，重霄君的背脊都立直了几分。
“仙尊说笑了，这玉摧宫能容下上万人，怎可能没有一个小姑娘的位置。”
语罢，身旁的萧寻便很有眼色地隔空移来一把椅子，笑眼弯弯道：
“仙尊，两位仙君，小师妹，都请入席吧。”
衡虚仙尊心中已有怒火，但这里他也明白，这里并不是解决他们纯陵门内事务的场合。
且刚才兰越的话里有话，恐怕在外面，还发生了许多他这个师尊不知道的事情。
……只能先按下不提了。
过了不久，各宗弟子入殿，宗门大比第一轮的抽签即将开始。
所有的纯陵弟子注意力却全都不在这场仪式。
目光焦点，尽数落在右边一站一坐的两人身上。
端端正正满脸紧张地坐着的，是本该被他们排挤，连入殿都只能跟在他们后面的小师姐。
而脸色铁青在她下首站着的——
却是他们第十三宗紫府宫的衡虚仙尊，纯陵最年轻的一宫之主。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数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沈黛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端庄乖巧得像个木头桩子。
下面上万人的瞩目，不是开玩笑的，她还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呢。
还好很快，宗门大比的第一轮抽签仪式就正式开始了。
众人的八卦之心被冲淡，纷纷交头接耳，祈祷能抽到三个比自己弱的对手，好轻轻松松地进入第二轮的秘境试炼。
轮到沈黛抽签的时候，她也紧张得不行。
“放轻松一点。”
方应许见她紧张得一脑门都是汗，宽慰她，：
“你的修为放在大宗门里也不容小觑，更何况下面大半都是来见世面的小修士，三局两胜就能入围，你怕什么？”
沈黛心说那你可就不知道了。
她这个手气，前世可是一抽就抽到了最后宗门大比的前三名呢。
见沈黛从始至终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连谢无歧和兰越也都替她紧张起来。
别的师尊都催促着弟子前去抽签，唯有兰越带着自己的两个徒弟，不去抽签，偏过来围观沈黛抽签。
谢无歧：“随便翻三个牌子即可，这里能打过你的人最多也不过二十来个，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你放心抽就是了。”
方应许：“他说得没错，不必如此担忧，别小瞧你自己。”
沈黛看着眼前空中飘浮的无数木签。
每一木签都代表着一位对手，抽签的时候大家可以随意地打乱木签的排列顺序，这样几番变换，绝没有人能猜到每个位置的木签对应着谁的姓名。
且上面就是仙门各家的掌门长老坐镇，无人能在他们面前作弊。
沈黛：“那……那我抽啦……”
肉眼可见紧张得不行的沈黛刚要选签，忽然就听旁边的记名席响起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
“请问……抽到的对手退赛了，这种情况怎么办啊？”
是宋月桃的声音。
“退、退赛！？”记录参赛顺序的弟子也格外震惊，“还是三个？这怎么可能！”
陪宋月桃一起来的弟子帮他解释：
“真的，不信你们派人去调查，一个好像吃坏肚子拉了一天，现下终于撑不住去找医修治疗了，一个据说在宗门里偷了东西，抽了签后得意忘形不小心说漏了嘴，已经被送回师门惩戒，还有一个刚才作弊被你们太玄都掌门亲自一巴掌打出去了——”
“……知、知道了。”
那记录名册的文书弟子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小概率事件，公告众人时，他都是有些恍惚地念出口——
“纯陵十三宗，宋月桃，因对手退赛，直接晋级第二轮！”
正热火朝天抽签的玉摧宫内忽然静了一瞬。
半响整个殿内便炸开了锅，“宋月桃”的名字和“运气真好啊”这句感慨不断联系在一起，甚至还没抽签的修士们蜂拥上前，想要沾沾宋月桃的运气。
雪肤花容的少女被人群簇拥着，略带羞赧地报之一笑。
“黛黛！”见沈黛似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宋月桃的眼角眉梢染上雀跃，遥遥挥手，“我会来看你比赛的！”
……你还是别来了。
沈黛也知道自己这无名火来的很没有理由。
可前世今生都见宋月桃这样轻松就晋级了第二轮，而她平日一心修炼，大比上的两场比试都被揍得遍体鳞伤，最后却还是挂零而归——
除了活菩萨之外，谁遇上这种事能真的心平气和呢？
沈黛没有回应宋月桃，抬头看着半空中漂浮的那些木签。
虽然她手气一贯糟糕，从没有运气好的时候，但也总不能连着两世都抽到一样的签吧？
沈黛一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不会这么离谱”，一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将半空中的木签打乱了足足五遍，才精挑细选了一只。
沈黛屏住呼吸，近乎虔诚地翻开——
太玄都，萧寻。
沈黛：“……”
兰越&谢无歧&方应许：……
不知是哪个好事者瞥到了一眼沈黛抽的签，惊呼出声：
“太玄都萧寻！有人抽到太玄都的大师兄了！！”
三千宗门的弟子之中，几乎不可能有人没听说过萧寻这个名字。
太玄都千年大派，修真界宗门之首，人才济济底蕴深厚，还有不少偷偷塞进来的修二代，可谓鱼龙混杂。
能在这样的太玄都混到大师兄的地位，成为掌门重霄君唯一的亲传弟子，还能让底下弟子们对他服服帖帖。
可以说，这个人无论是修仙还是修人，都做到了人中龙凤。
历届宗门大比，萧寻都稳坐第一名，从未有过失手。
众人看向这位抽到萧寻的小姑娘，已纷纷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开局不利，这第一场算是废了。
沈黛不信邪，又将木签全部打乱了五遍，随机从里面选中了一只木签——
“梵音禅宗……怀祯！”
闻声而来的围观群众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
“这不是那个十岁结丹的神童吗！”
“十岁结丹！？天啊——”
“如今这才十岁，就已迈入金丹期，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一个萧寻，一个怀祯，这简直是必输无疑啊！”
众人看完这两只签，已在心中为沈黛的这一场大比判了死刑。
别说是这个头小小的小姑娘，在场诸人任谁抽到了这样的签，几乎都等于就地淘汰。
和前面直接晋级的宋月桃比起来，真是令人忍不住感慨同人不同命。
有的人，再怎么努力，终究也是比不上那些命好的人啊。
感慨一番后，围在沈黛身旁看热闹的弟子们，有的忙着抽自己的签去了，有的却还留在原地。
“这都必输无疑了，还看什么？”
“要我说，这姑娘可真够倒霉的，我倒是好奇，她还能抽出什么签来。”
“再看下去不怕惹上她这一身霉运？赶紧走吧！”
方才看热闹的众人恍然大悟，彻底如鸟兽散。
余下沈黛握紧手中的木签，木签上刻着的姓名一笔一划遒劲有力，看字迹都能想象出这二人器宇轩昂、天子骄子的模样。
而她此刻杵在这里失魂落魄，还没正式比就已经偃旗息鼓了。
“还有一只签呢，怎么不抽了？”
方应许冷静的嗓音忽然响起。
沈黛鼻子有点发酸，缓了一会儿才不至于开口就哽咽：
“……抽不抽的，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沈黛是真的不明白。
那些重生故事里的主角们，人人都是重生一遭，过往苦难烟消云散，一切都能重头开始。
但此刻出现在她手中，这与前世一模一样的两只签，却仿佛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说什么胡话。”方应许拧起眉头，“以你的资质，不说萧寻，那个十岁的怀祯你总能拼上一拼的，而且还有一签未定，你现在就放弃，以后如何有底气与你师门决裂？”
沈黛低着头不吭声，只留个方应许一个低落的脑袋顶。
大约是这两只一模一样的签给沈黛的打击太大，她也没了扬眉吐气走出纯陵的心思，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叛逃，一边随意指了一只签。
“那就那个……”
“别急啊。”谢无歧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阻止了她直接翻开木签，“我也还未开始抽签呢，不如我们一起抽。”
沈黛闷闷地：“还是别了，万一你也被我传染得倒霉了怎么办？”
谢无歧弯起食指轻轻敲了敲她额头：
“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师兄给你一句忠告，成日将自己运气不好挂在嘴边，有好运上门也被你这垂头丧气的模样吓跑了。”
沈黛狐疑看他：“真的吗？”
谢无歧弯了弯唇，昂头望着半空中成千上百的木签，抬抬下颌。
“你选定这个了？”
“嗯。”
“确定不变？这个就是你方才的第一直觉？”
沈黛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问，但仍点头：
“对的。”
“那好。”谢无歧在余下木签里扫了一眼，随意点了一个，“那我就这个。”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同时挑中，沈黛刚要直接掀开，却不料那两只木签在空中明目张胆地调换了位置，这才各自落在对方手上。
“这是作弊！”一旁陪着宋月桃来的纯陵弟子高呼，“宗门大比的规则里写了，不允许调换木签！”
谢无歧瞥他一眼，还未开口，反倒是他身旁的宋月桃幽幽开口：
“规则里好像只说了翻开木签后不需弟子们私下调换，这还并未翻开，应该不算违规。”
谢无歧笑了笑：
“哟，原来倒也是会说人话的。”
说完，谢无歧也没理会那要替宋月桃打抱不平的弟子，看向沈黛手中木签。
“打开看看。”
沈黛全然没料到谢无歧会突然和她交换，此刻她拿着谢无歧选出来的签，心中记挂的却是那只本该属于她的木签。
“不行。”沈黛说着就要去夺他手里的签，“我、我运气差，抽到的必定不是什么好签，反正我都输定了，不能让你也输……”
“刚才师兄怎么教你的？仗还没打，哪有将军认输的道理？”
谢无歧将手里的签懒洋洋举起，借着身高俯视着垫着脚也够不着的沈黛。
“放心打开你的签，说不定，我手里这个还没你那个厉害呢。”
“……”
沈黛想了想自己的倒霉程度，竟然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这种可能性。
就连方应许都看不下去沈黛这瞻前顾后的劲了，
他直接挥手替沈黛解开了木签上的术法，将上面的姓名清晰展现众人面前——
青阳宗，唐回。
是个比阆风巅还无名的下三千宗门。
“是、是我！”惊呼出声的，正是那个方才说怕惹一身霉运的弟子，“怎么是我！？这不可能！”
兰越将他上下打量一便，他那点炼气期的修为，在兰越眼中无所遁形。
“是你啊，那没事了。”
笑眼弯弯的仙尊语气温柔又扎心。
说完，他又宽慰沈黛：
“对局已定，你并非没有赢面，或许艰难了些，但世间大道总是难走的，只要有一线生机——”
沈黛认真聆听着，迟疑半响，终究还是下了决心。
“若有一线生机，我定全力以赴。”
兰越欣慰颔首，还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粒丹药递给沈黛，这是他自己闲暇时炼制的，他赠予沈黛，让沈黛服下后再巩固一下重伤初愈的身体。
等沈黛被这师徒三人忽悠着去找个清净地方自己调息之后，谢无歧才长舒一口气。
他望着沈黛离开的方向，意味深长地道：
“其实有一个师妹也挺不错的，只不过……”
方应许：“只不过什么？”
谢无歧这才将藏在自己袖中的那一只木签取出。
他把玩着那只木签，调侃道：
“只不过，这运气实在是让我都忍不住有点……心生怜悯了。”
因为那只本该被沈黛抽中的乌木签上，赫然刻着三个字——
江临渊。

第十一章
沈黛是在第一轮比试开始是才想起来谢无歧这回事的。
她当时被方应许和兰越两人催促着去一边找地方养精蓄锐，还没来得及看谢无歧手里那根木签是谁。
也只有等她比完了这三轮才有空去问了。
太玄都地势广阔，主峰侧峰层峦叠嶂，参加大比的修士们都被分散在了不同的峰顶，沈黛按照太玄都的引路仙符，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比试场地。
“……是、是你！”
沈黛看着眼前见了她脸色发绿的男弟子，心想看来她的运气大约是触底反弹了。
第一轮对手是他，意味着她怎么也能比完三场。
“是我。”沈黛言简意赅，看向一旁裁决的太玄都小童，“可以开始了。”
“等等等等——！”
对面那个名叫唐回的弟子吓得结巴。
“我、我还没准备好！”
他知道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混账话，说人家倒霉也就算了，还说看她看久了也会沾上霉运，这话谁听了不怀恨在心？
待会儿她必定要蓄意报复，他得好好准备一番……
那小童奶声奶气却语调平淡地问：
“仙君要准备多久？”
唐回：“半、半个时辰？”
那小童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敲锣。
“纯陵十三宗，沈黛，青阳宗，唐回，斗法开始——”
“别、别啊！”
锣声响起的一瞬，蓄满力量的沈黛便顷刻从原地消失。
旁边还有零星正在做准备的修士，还有些下轮才上场的观众，原本只是不经意一瞥，但沈黛这鬼神般的速度立时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等到她再次现身时——
砰！
在场几乎无人反应过来。
就连唐回自己，也是过了好久才回过神。
不过此时的他，已经是在被沈黛反身一脚从山顶踢到半山腰的路上了。
站在斗法台上的沈黛在一片静寂中回首：
“他一时半会儿应该爬不回来，可以结束了吗？”
原本例行公事的小童似乎也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虽然这位女修是筑基初期，但那位修士也是练气后期，差距并不算大，怎么会……怎么快成这样？
“胜、胜负已定！本局纯陵十三宗，沈黛胜！”
眨眼定胜负！
四周一片哗然，大部分没看清过程的好事者左右打听，拼拼凑凑才弄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那女修知道自己和对手修为差距不大，所以一早就打定主意，要在比赛开始的一瞬间将灵力灌注在腿上，一招制胜，绝不拖沓。
这决断，这策略——
众人目送着那小姑娘最多不过四尺五寸的背影，回想起刚才的一幕，顿时觉得她高大了许多。
沈黛却不知众人对她刮目相看，赢了唐回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因为她下一场的对手才是真正棘手的存在。
“小僧怀祯，有幸与仙君交流斗法，还望仙君勿要因为我年幼而留手，阿弥陀佛。”
斗法台上，站在沈黛面前的是个十岁的小和尚。
小和尚头顶光亮，皮肤白净，抬头望着她时眼眸明亮可爱，像个刚剥壳的鸡蛋。
若是这是沈黛第一次见小和尚，她可能就要被他这外貌骗得心软，忍不住手下留情了。
可偏偏不是。
前世与这小和尚站在这斗法台上，沈黛就被这小朋友一拳揍穿斗法台，整个人陷入数十米深坑，差点都爬不出来！
那简直是一场噩梦，现在沈黛回想起来都觉得腿抖。
“你放心，我不留手，一定不留手。”
沈黛神情严肃，信誓旦旦。
怀祯还是第一次见他的对手如此敬重他，不免对沈黛生出几分好感，他笑着道了句：
“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的这一场斗法，观看者便更多了。
怀祯本身就是声名鹊起的天才，十岁结丹的这等天赋，在近期的修真界里近乎一个传说，大部分人很多都只是单纯来瞧瞧这位天才是个什么模样的。
谁料这场斗法开始之后，竟变得相当有趣起来。
首先是这位叫怀祯的小和尚，以他这样的年纪，又刚刚结丹，修为应该并不稳固，但此刻见了却发现，他的一招一式都灵蕴深厚，十分惊艳，光凭这就能看出，此人不仅有天赋，还刻苦踏实。
按照这个道理，刚刚筑基的沈黛应该在她手底下过不了三招。
但这又是这一局神奇的地方了。
沈黛与怀祯同是炼体修士，原本应打得拳拳到肉，有惊涛骇浪之势。
可偏偏沈黛用了些战术。
周围有不少来自梵音禅宗的师兄，都是来看自家小师弟比赛的，见了她这战术，各个都是一脸“这女施主竟狡猾如斯”的表情。
因为当怀祯欺身上前欲与她近战时，沈黛却立刻收手，拉开距离迅速结印。
道印碾压而来，怀祯不得不匆忙后撤接下，两人距离拉开几分，而当怀祯也准备结阵攻击时，沈黛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身后，奇袭打断他的结阵。
简而言之，大概就是怀祯逃，沈黛追，怀祯追，沈黛又跑，总之兜兜转转，怀祯怎么都插翅难飞的战术了。
这样一番拉扯，原本金丹期修为的怀祯就仿佛老鹰被捆在了狭小暗室。
哪怕他有搏击长空之力，也被沈黛频频打断，难以施展，即便如此，他也与沈黛足足缠斗了半个时辰，才终于败下阵来。
“胜负已定！此局，纯陵十三宗，沈黛胜！”
小童此言一出，斗法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梵音禅宗的那个怀祯……败了？
十岁结丹的天才，败给了一个……筑基期修士？
沈黛还沉浸在神经紧绷的氛围中，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她好像赢了。
虽然这是利用她前世的经验，也是因为此时的怀祯年岁尚小才管用的。
但是……她竟真的赢了？
“斗法已结束，恭喜仙君获胜，怀祯心服口服。”
小和尚用稚气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沈黛回过神来，连忙摆手：
“不不不，我只是……我只是比你经验稍微多一些，论修为，你比我厉害多了。”
怀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真诚地说：
“经验也是实力的一种，多谢施主赐教，怀祯对于道法又有了新的感悟。”
他越这样客气，沈黛越是羞愧，也跟着弯腰。
“没有没有，不是赐教，我只是投机取巧。”
“施主谦虚了。”怀祯腰弯得更低。
“你、你才谦虚了。”沈黛也顺势跟着低头。
旁边观战的师兄们看不下去了，从后面拎起怀祯的僧袍领子。
“差不多就行了，你们俩再鞠躬，就要磕头对拜了。”
这师兄个头很大，说话粗声粗气，如果不是穿了一身僧袍，更像是个屠夫。
而这位屠夫和尚把怀祯提溜起来以后，又用不善的眼神看了眼沈黛。
“阿弥陀佛，施主你……”
沈黛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挺厉害的，也算是给我们小师弟上了一课，多谢。”
……咦？
还以为会被报复一顿的沈黛，呆愣愣地目送着梵音禅宗的佛修们走远了。
不亏是佛修，倒是十分通情达理。
沈黛环顾四周，那些先前根本不在意她是何人的修士们，现如今都用或好奇或警惕或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这眼神沈黛十分熟悉，她平日里看那些牛逼的大佬们，就是这样的眼神。
前世她厉害起来的时候修真界已兵荒马乱，大家只顾着逃命，并没有人会这样半是羡慕半是崇敬地看她。
沈黛被看得走路都有点飘。
不过沈黛没飘多一会儿，下一场比试开始不久，她就被萧寻完完全全地揍清醒了。
“没事吧？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斗法台上剑痕斑驳，是萧寻手中长剑留下的痕迹。
趴在地上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的沈黛，抬眸看着一截绣着银色云纹的深蓝锦袍停在她眼前，眉眼清朗的太玄都大师兄收起长剑，半跪着向她伸出手。
沈黛还在迟疑，他便托着她的手腕，礼貌地将她扶了起来，还顺带拍了拍她衣摆上的灰。
“仙君这个年龄能有如此修为，还能与我缠斗这许久，已经十分厉害，不必妄自菲薄。”
沈黛知道这是在安慰她，没吭声。
萧寻笑了笑，领着一瘸一拐的沈黛从斗法台上下去，旁边不知何时已让人备好了几瓶上品丹药。
前世沈黛可没有这样的待遇，她略感意外地看了眼萧寻，萧寻却笑着说：
“方师弟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这几日事多繁忙，太玄都有什么照料不周的，还望仙君见谅。”
沈黛原本只是隐约猜测方应许是重霄君的什么人，见萧寻这样的态度，算是彻底确认了。
其实她对萧寻本人还挺好奇的。
这样的人物，私底下都会流传着诸多传闻，但沈黛好奇的却不是别的，而是前世修真界大乱后的一些流言——
有人说，太玄都之所以一夜覆灭，皆因内有奸细。
还有人说，这个奸细就是萧寻。
“我刚才遣人问过，方师弟与谢仙君的比赛还未结束，你想去看谁的比赛？”
萧寻全然不知道沈黛的小脑瓜里在琢磨多么可怕的事情，他催动仙诀，手中幻化出两只引路纸鹤。
沈黛顿时眼前一亮，她正愁不知道谢无歧他们在哪边呢。
“去看谢师兄的！”
她得知道那只签上，到底写了谁的名字。
萧寻便将谢无歧那只引路纸鹤交给了她，随后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对她笑道：
“方才疗伤的这丹药味苦，若吃不惯，可以含一颗蜜饯，我那些小师妹都很喜欢吃这个。”
沈黛道了谢，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
在去找谢无歧的路上，她还在想——
这样一个温柔和善的好心人，应当不会是背叛修仙界的内奸吧？
如果是，那就太可怕了。
*
沈黛到的时候，谢无歧与江临渊的战况胶着，两人水平不相上下，谢无歧稍占上风。
“这样快就结束了，看神情，结果应该不错。”
一旁观战的兰越笑眼弯弯，招手叫她过去。
沈黛赢了第一轮比试，见了兰越像个急急找人炫耀的小孩子，立刻道：
“我赢了那个怀祯，虽然后面输给了萧寻，但我也能进第二轮了！”
兰越摸摸她等待夸奖的脑袋瓜，温声道：
“我早知道你可以的。”
说完他看向前方。
“这边应该也很快就能结束了，待会儿我们就去找阿应汇合。”
顺着兰越的视线，沈黛抬眸望向斗法台。
……他的对手竟然是江临渊。
沈黛怔愣地看了一会儿，想到那本该是属于她自己的签，心中一凉。
果然，如果不是因为谢无歧调换了她的签，她的三个对手真会与前世一模一样。
斗法台上，江临渊的身影与前世回忆里的一幕幕一一对应。
但不同的是，前世的江临渊却并未使出这样凌厉的招式，回忆里她面对的江临渊，连他平日里三分功力都未使出，仿佛这不是宗门大比的斗法台，而是在私底下随意与师弟师妹切磋。
他是在可怜她。
可怜她运气差，任凭她平日多么努力，却终究敌不过命运捉弄，抽到两个强敌，连过第一轮的资格都没有。
他自以为地想施舍给沈黛一个体面，让她不至于挂零回去，可他却从不了解她的想法。
她宁可堂堂正正的输，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施舍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胜。
那本就是对一个修士的侮辱，沈黛无法接受，中途便直接认输退出。
而今日——
沈黛站在台下，看着江临渊竟也被人逼到了这种程度，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来奋力一搏，心情顿时十分复杂。
解气自然是有的。
但那样的解气之中，又掺杂了点些许空荡荡的唏嘘。
从前她仰望江临渊，只觉得他的背影也像镀了层金边，哪怕站在茫茫人海之中，也是她一眼就能看到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但当她如今醒悟以后才发现，江临渊并没有那么好。
他之所以在发光，不过是因为她仰望他时，眼里本就带着光而已。
沈黛错开视线，不再直直看着台上。
兰越察觉了她的动静，侧头看她：
“不想看你的大师兄挨打？”
“不是。”沈黛立刻否认，但又模模糊糊觉得，她确实也并不想看到这一幕，“我并没有心疼他，我只是……”
她只是透过江临渊，看到了过去那样喜欢他的自己而已。
兰越看着斗法台上节节败退的江临渊，微微一笑。
“人的情感原本就复杂难辨，并不是非黑即白，纯粹的爱恨都没那么容易。”
江临渊目力极好，即便是打斗中，也瞧见了沈黛的小动作。
他认定这是沈黛不忍看着自己落败，她心中必然对师门，对他，都还是有感情的，因为她本就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
若是舍掉这一局，就能让沈黛变回从前那个小师妹……
江临渊正在考虑这个可能性，台上的谢无歧却瞥了一眼下面。
不知为何，原本游刃有余只待一击绝杀的谢无歧，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
兰越和台下众人皆有些意外。
江临渊更是心下不解。
可机会难得，要是能赢，他当然不会选择输，即便是陷阱他也不得不一试。
于是挥剑，凝气，飞身上前——
剑气刺破玄色法衣，长剑割破皮肉。
谢无歧与江临渊拉开距离，看着自己手臂上不深不浅的伤口，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只是感慨了一句：
“仙君的剑，可真是锋利啊。”
沈黛闻言猛然抬头。
入目便是那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还有被谢无歧按住，但依然在指缝浸出血的伤口。
——江临渊刺伤了谢无歧！
那些什么情情爱爱瞬间都从沈黛的脑子里清空了，她骤然锐利起来的视线直直落在了江临渊的身上。
后者还在发愣为何如此轻易就刺中了原本占着上风的谢无歧，下一秒就瞥见沈黛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锐利视线。
江临渊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沈黛会这样看着自己。
方才他被谢无歧伤得浑身是血的时候，她就只是别开脸，而他不过才在谢无歧手臂上割了一条口子，她就立刻如此凶狠盯着他。
江临渊很快反应过来，掉头对谢无歧怒目而视：
“你是故意的！”
玄衣仙君的唇畔弯起极小的弧度。
眨眼之间，方才还一副负伤虚弱模样的谢无歧收拢十指，那无影无形的丝线如弥天大网将他结结实实捆入其中，就连江临渊身上的法衣也抵挡不住，衣摆边角瞬间被割得破破烂烂。
若是他再要挣扎，这纤细丝线就能将他就地大卸八块。
“你这师妹人真是心好，你如此对她，她竟还对你留着一丝仁慈。”
谢无歧与江临渊距离不过半尺，他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并不能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江临渊已然落败，但眼中仍藏着不屈锋芒，一字一句仿佛是从怒火燃烧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这是我家师妹跟我的事情，与你何干！”
谢无歧扯动了一下手中法器，见丝线割落江临渊一截发尾，勾唇睥睨一笑：
“不错，你师妹确实很好。”
他看了一眼台下焦急愤怒的小姑娘。
语调轻飘飘的，狡黠如老谋深算的狐狸。
“可惜，马上就是我师妹了。”

第十二章
沈黛是真的生气了。
刚开始见谢无歧游刃有余占上风的时候，她还有对江临渊生出了几分微妙的怜悯。
然而当她看见江临渊突然反击，伤了谢无歧时，什么怜悯，不存在的，她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去将江临渊的头给锤爆。
这本该是她的签。
挨上这一剑的本该是她。
谢无歧好心换掉了她的签，才会受这样的伤，若非如此，他的对手该是那个唐回，凭他的本事一根头发丝都不会伤到。
沈黛从小到大受过的伤多了，不在乎这一剑两剑。
可她却看不得别人因为自己而遭受无妄之灾。
“胜负已定！此局，阆风巅谢无歧胜！”
裁决小童喊出这一局的胜负结果后，四周围观的各宗门弟子全都唏嘘不已。
谁能想到，这个不知名下三千宗门的一个弟子，竟然能将纯陵十三宗声名在外的紫府宫大师兄江临渊打败？
江临渊可是近些年来势头正猛的后起之秀，也是这次宗门大比上前三的热门人选，好事者还私底下组了赌局，不少人都下注赌他今年定能跻身前三之列。
可竟然，第一轮就输给了一个无名之辈？
众人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从斗法台上从容下场的谢无歧。
能一炷香内战胜江临渊，想必此人的名字，很快就能在这一届的宗门大比上传开了。
但沈黛却并不为谢无歧高兴。
“没事吧——”
斗法结束，沈黛立刻冲了过去。
江临渊面色凝重地走下台阶，迎面便见小姑娘满脸担忧地朝他的方向而来。
类似的场景并非第一次出现，江临渊一瞬间就回忆起了无数熟悉的画面。
他与沈黛从小一起长大，沈黛刚拜入纯陵之时才只有五岁。
她第一次见他与师尊外出历练回来一身是伤，她守在他的床榻边，并没有和别人一样说些让他好好养伤的话，而是泪眼汪汪又坚定地对他说：
“师兄，我一定努力修炼，以后除魔卫道，我陪着你，我来保护你。”
那样稚气的模样，却说着要保护他的话，江临渊那时觉得这个小师妹真是有些与众不同。
因为这句话，这个眼神，在江临渊的心中，沈黛始终比其他师弟师妹分量要重上一些。
所以当沈黛用那样担忧的目光向他走来时，江临渊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回应——
沈黛完全没看江临渊一眼。
她直直地越过了他，一路小跑着朝谢无歧而去。
江临渊愕然愣在原地。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和我换了签，你根本不会受伤。”
身后，传来谢无歧悠闲的嗓音：
“小伤而已，我虽不是体修，但也不至于这么虚弱……小姑娘家家的，总拧着眉头做什么？”
沈黛的语气里是遮掩不住的担忧焦急。
她看着谢无歧手臂上那道伤痕，还有他因为摁住伤口而染上的满手鲜血，巨大的懊悔与愧疚涌上心中。
“剑气凌厉，这伤起码要一周才能完全养好，明日就是第二轮秘境试炼，要是因为这道伤影响了你明日的比试怎么办？”
谢无歧真不觉得这伤算什么。
和他还未被领回阆风巅时遭遇的那些比起来，这点伤不过是皮外伤罢了。
但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戏谑道：
“那只有求我师兄帮我黑箱操作一下，把我同你分到一个组，让小仙君你来保护我——”
谢无歧只是开个玩笑，谁料他话还没说完，沈黛却一脸紧张地伸手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小声问：
“这、这也可以吗？”
沈黛似乎做了一番深刻的心理斗争，半响才凝重地低声在他耳边道：
“要是行得通，我一定保护你，要是被发现也没关系，你都推到我头上就行。”
谢无歧：……那你还挺讲义气。
“这样一点小伤，还要让黛黛来保护你，仙君是否过分了些？”
两人正说着，宋月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边，温温柔柔地看着谢无歧道：
“莫不是因为黛黛不是你自家师妹，所以就可以随意驱使了？”
谢无歧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懒洋洋答：
“不敢，论糟践人，还是你们纯陵更擅长一些。”
宋月桃与江临渊齐齐变了脸色。
江临渊知道谢无歧此人舌灿莲花，不欲与他争执，而是对沈黛道：
“黛黛，现下你的事，纯陵其他长老和掌门都已知晓，你这样任由他们为你出头，就不担心给他们招来祸事吗？”
江临渊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格外了解沈黛。
他知道，沈黛最听不得的，便是自己给人添麻烦这种话。
他抓准了沈黛的软肋，还真让沈黛动摇了一瞬。
江临渊又以退为进，乘势追击：
“即便你真动了退出纯陵的心，也不该如此公然与纯陵为敌，事情做得太绝对你和纯陵都没有好处。”
沈黛涉世不深，乍一听也觉得有些道理，正当江临渊认为快要劝动沈黛时，就听一旁谢无歧幽幽来了一句：
“好——疼——啊——”
沈黛：！
江临渊&宋月桃：？？？
刚才受伤时你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装什么呢？
哪怕是平日演技一流的宋月桃，也是第一次见到谢无歧这样狡猾的男人。
他甚至都没用什么完美无缺的演技，就随便喊了一声疼，沈黛立刻回过神来，焦急又不敢碰触地望着他那道伤口。
“很、很疼吗？包扎了还很疼吗？那、那怎么办？我去问问哪里能找到医修，你等我！”
说完沈黛就全然忘了刚才江临渊那番话，风风火火地跑掉了。
原本已有几分把握，却又被谢无歧插手打断，新仇旧恨加起来，江临渊看谢无歧的眼神里已有十足杀意。
“谢无歧！你与我纯陵无冤无仇，为何三番五次从中作梗？我与沈黛自幼相识，你真的以为你一个才认识她几天的人，这么容易就能将她诓骗走吗？”
谢无歧原本都要转身走了，听到江临渊后半句话，忽然回首，意味深长地笑道：
“谁说才几天？我认识她，可比你认识她要早。”
江临渊一时意外怔住，但旋即反应过来，轻嗤了一声“胡说八道”。
沈黛五岁入纯陵，在此之前，她一直住在一个修仙界与凡人界交界处的一个小村庄里。
若要比他还早认识沈黛，只有在那个小村庄里，可他从未听沈黛提起那小村庄有任何朋友，任何值得怀念的事情。
她唯一提及的一件事，只有她离开村子的那一夜——
族中族老贪图镇上一家富户的钱财，挑中了克死父母的沈黛，与那家富户早夭的小少爷配冥婚。
五岁的沈黛一无所知的被大人们梳妆打扮送上花轿，当夜便活生生钉入棺材之中。
最恐怖的还不是这个。
据沈黛所说，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地那一夜，半夜子时一到，她身旁躺着的那个冷冰冰的小少爷竟睁开了眼，还一脚踢开了棺材，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这件事着实离奇，江临渊也印象深刻。
但除此之外，沈黛再没提过任何与那村子有关的事情，此后她便孤身一人拜入纯陵，几乎不与外人接触，绝没有认识谢无歧的机会。
所以，谢无歧怎可能先他一步认识沈黛呢？
不过是骗人的鬼话罢了。
江临渊看着谢无歧潇洒离去的背影，如此想到。
*
沈黛早就完全忘了初遇时谢无歧说的那番话，更忘记追问他是不是以前就认识自己。
第一轮比试结束之后，她便急急忙忙找来了太玄都药庐里待命的医修，又压着谢无歧老老实实地坐在小板凳上治疗，沈黛就差晚上也在他房门外端个凳子守着，谁来打扰他休息就揍谁。
入夜后，众人在太玄都的客舍歇下，方应许见沈黛端着个食盒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拦下疑惑问：
“这么晚你不去休息，还忙什么呢？”
沈黛抱着从太玄都食舍里买回来的宵夜，略有些警惕地小声说：
“……给谢师兄带的饭后甜点……但、但是只有一碗哦。”
方应许：？
“那正好，我的了。”
方应许作势就要抢，沈黛立刻拔腿就跑，丢下一句“下次有机会再给方师兄带”便没影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等沈黛走了之后才去谢无歧房间，凉凉地看着装模作样吊着胳膊的少年。
“人都走了，装什么装。”
一只胳膊包得结结实实的谢无歧，悠闲地用那只受伤的手搅拌着碗里热腾腾的红糖小汤圆。
“你妒忌。”
方应许冷哼一声：
“我明日就去告诉那小姑娘，你就是当年从棺材里跳出来把她吓得哇哇大哭的那个人，她还给你送汤圆？她怕是当场就把汤圆扣你头上！”
谢无歧：“……”
他确实并不想让沈黛知道这件事。
当初千宗法会那时，他在纯陵的食舍确实一眼就认出了沈黛，因此才会主动上前同沈黛打招呼。
本来是觉得那时必定吓坏了人家小姑娘，想要偷偷弥补一番，良心上过得去一些，并没有打算如何深交，没想到之后却有了交集。
这要是让沈黛知道了，他岂不是白挨了这一剑？
谢无歧很识时务地将碗往前一推，忍痛割爱：
“红糖汤圆，分你一半，把嘴给我闭紧了，谢谢。”
*
宗门大比第二轮试炼，仍在玉摧宫内公布规则。
昨日修士们还乌泱泱站了满殿，现在再看，像是已经空了一半，剩下的都稀稀拉拉按照宗门一堆一堆地聚集，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他们今年会开放哪几个秘境给他们试炼。
沈黛前世几次都因为各种意外没能顺利参加宗门大比的第二轮，出于某种柠檬精心理，她也并未特意了解过第二轮的流程。
但听他们说着，她忽然又有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第二轮秘境试炼，仙门五大宗共开放五处秘境，在场修士们将分成五十个队伍，分别前往这五处秘境，按每人获取资源数量评级打分，团队获得总资源排名靠前，会有额外分数，因此既是个人战，也是一场团队战——”
这样算下来，每一处秘境，就会有十只队伍。
按照这里的人数，一只队伍大约会在十个人左右。
沈黛正思考着，便听前面有弟子询问：
“那我们是可以自由组队吗？”
台上宣读规则的小童冷淡地瞥他一眼。
“当然是抽签。”
沈黛：！她就知道！！！
不过这一次情形有了变化。
沈黛第一轮打败梵音禅宗的神童怀祯的消息，已经在修士们之中传开，虽没有谢无歧战胜江临渊那样一夜之间传遍太玄都，但众人都不再会只将她当做一个普通的筑基期女修看待。
当好几个纯陵弟子抽到和沈黛一组时，他们也是心下暗喜的。
可偷笑不到两分钟，宣读规则的小童又补充：
“秘境之中，众多灵智未开的凶猛妖兽，你们的目标是拿到数量多，品阶高的天材地宝，但如遇无法对抗的妖兽，还请务必尽快逃跑，每一届宗门大比都会有不自量力的弟子们葬身在秘境之中，望各位修士量力而行。”
这一点不难想通。
想要在这个秘境里拿到高分，并不看你能杀掉多么厉害的妖兽，同样的时间，杀更多的中级妖兽，可比杀一个高级妖兽性价比高多了。
“那个女修，是你们纯陵十三宗的那个沈黛吧？”
与沈黛抽到了同一组的几个修士窃窃私语。
被问到的纯陵弟子见这么多人都认出了沈黛，颇有些与有荣焉地答：
“是啊，那是我们小师姐，别看是筑基期，就连那个金丹期的怀祯都……”
“我听说，她是不是运气特别差啊。”
说话的也不知道是那个小宗门修士，一边说着，一边用极其无礼视线地将沈黛上下打量了一遍。
“第一轮就抽到了萧寻和怀祯这两人，我们和她一组，要是被她这倒霉的运气牵连，真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妖兽怎么办？好不容易进了第二轮，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情淘汰。”
原本还对自家小师姐颇为自豪的纯陵弟子面面相觑，觉得对方说得竟很有几分道理。
毕竟，小师姐的运气，他们在纯陵也是有所耳闻的。
于是方才的窃喜一扫而空，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有了点不满的意思。
这话听进沈黛的耳朵里，顿时稳准狠地扎到了她的痛点。
昨日谢无歧受伤的事情她还耿耿于怀，现下听见别人这样背后议论，就算生气，似乎也找不到反驳的点。
“啧。”
方应许一贯脾气差，当即就踢了一脚旁边的桌子腿，惊得那几个弟子们都立时噤声。
“说什么呢？有本事再说一遍？”
这几个人哪里敢惹方应许，他们虽不知道这师徒三人是什么来头，但光凭他们师尊能被太玄都掌门请入上座，就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身份。
几人刚准备能屈能伸地闭嘴，就听谢无歧又慢条斯理地开口：
“说得倒也没错，她确实是运气差。”
沈黛猛地抬头看他。
“因为运气差才会抽到你们这些人做队友啊。”
谢无歧的手肘轻轻搭在沈黛肩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神态各异的修士们。
“她若是运气好抽到我，不比和你们一队来得轻松？”
“你——！”
比起方应许，谢无歧的这番话显然羞辱性更强，原本想着能屈能伸的那修士差点就没忍住当场破防。
谢无歧却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戳人肺管子的话，还回头笑盈盈问沈黛：
“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玄衣少年桃花眼弯弯，笑起来时，原本俊朗少年气的模样，莫名就带了点志怪故事里勾人的妖孽味道。
沈黛方才沉甸甸的心情，因他一句话一个笑容而重新轻盈起来。
她抿着唇，认真望着他道：
“嗯，你说什么都对。”
她嘴笨，不会和人吵架，还是谢仙君聪明，和人吵架就从来没输过！
谢无歧一愣。
她这话一本正经之余，竟还有点微妙的宠溺。
少年摸了摸鼻子，略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撑在她肩上的手肘，不吭声了。
沈黛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一点点异样。
她正按照抽到的颜色，对应地图上他们即将要去的秘境。
好在，沈黛虽然没有和谢无歧方应许他们在同一队，但试炼的秘境却都在平邪山。
“真巧。”宋月桃不知何时站到她身旁，握着与她手中同样颜色的签，“我和黛黛你一样，也是要去的也是平邪山呢。”
宋月桃脸颊梨涡浅浅，看上去似乎发自内心的觉得高兴。
一旁抽到同样颜色木签的修士们纷纷查看自己的签，当有人看到自己签上的数字与宋月桃的数字一样，顿时喜笑颜开，而那些没与宋月桃一组的修士，则纷纷面露失望神色。
“那位叫宋月桃的女修据说运气特别好，要是能和她抽到同样的签，这次秘境试炼一定会很顺利吧？”
与宋月桃同组的修士们听到那些羡慕之语，更是红光满面，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
“宋师妹放心，你与我们冲宵宗的弟子一道，必定护你无虞！”
修道之人，对天命运势一事多少都有些相信。
更何况他们之前就有所听闻，纯陵十三宗的这位小师妹，的确一贯运势很好，第一轮直接晋升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若这女修真这么神奇，带着他们一路上多碰到几个中级妖兽，采到几筐仙草灵植，那他们不仅能大赚一笔，还能稳稳晋升第三轮！
妙啊。
看来也终于轮到他们冲宵宗的人时来运转了！
宋月桃闻言掩唇一笑，温柔启唇：
“那就多谢师兄们了。”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
旁边宋月桃那一队的修士有说有笑，沈黛这边的纯陵弟子们却各个愁云惨淡，羡慕不已。
“真好啊，我也想和月桃师妹一个组。”
“那平邪山秘境凶险万分，要是真遇上个什么高级妖兽，别说赢比试，恐怕连命都得交代在里面。”
“本就靠运气的事，偏偏我们竟和小师姐一队，真是……”
这五个男弟子私下抱怨，剩下的一个纯陵女弟子却听不下去了。
“和小、小师姐一道……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惨吧。”
她个子不高，体型圆润，平日在宗门里时常被弟子们暗中嘲笑，性格有些内向。
但她曾与沈黛有过一面之缘，她被几个师兄起了难听的外号时，是沈黛替她揍了那些混账师兄，虽然沈黛从头到尾只和她说过一两句话，可她却一直记得这份恩情。
“小师姐修为那么厉害，连金丹期的修士都打得过，要是有比我们更厉害的队友，赢面一定更大，她和我们一队，才是我们拖累了她……”
话音未落，就有弟子不悦地推搡了她一把。
“肥婆，你什么意思！？”
少女修为不高，被师兄不客气地一推，猝不及防地急退几步，本以为会摔倒，却被人从后面稳稳接住。
她意外地回头一看——
“你们几个，纯陵的门规都背到狗肚子里面了吗？”
沈黛的眼神锐利，尽管个头比他们矮上许多，气势却让他们不寒而栗。
“无故对同门动手，欺辱同门——”
几个弟子被吓坏了，口不择言：
“你、你不能对我们动手！你那日说要与师尊断绝关系！要退出纯陵，我们所有人都听见了！你都不想当我们纯陵的小师姐了，凭、凭什么惩罚我们！？”
一旁观战的谢无歧和方应许闻言不禁悬起了心。
就沈黛这嘴皮子，怕是又吵不过……
“我为什么要惩罚你们？”
出乎意料的，将身后那胖乎乎的小师妹护在身后时，沈黛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显得格外的人间清醒。
“你们不是说我运气差，怕我引来什么高阶妖兽吗？到时候进了秘境，我不动手，自有你们害怕的东西惩罚你们！”
……哇哦。
谢无歧恍然大悟。
原来这小姑娘自己受欺负时唯唯诺诺，等别人被欺负时，她便无师自通，知道重拳出击了啊。

第十三章
长洲，平邪山。
踏着日出的朱霞九光，修士们乘坐着太玄都的御风仙舟抵达了平邪山秘境。
秘境试炼只有参赛修士以及裁决小童可以入内，而其他的掌门长老们则会在玉摧宫内殿，通过水月镜全程监督秘境内的情况，约等于一个实时多视角直播。
“那就是衡虚座下的弟子，那个叫沈黛的？”
玉摧宫内，纯陵第三宗凌云宫的鸿羲真人看着水月镜中的身影，轻慢地嗤笑一声。
“不过十二三岁的黄毛丫头，天资平平，借着点小聪明胜过了梵音禅宗那位刚刚结丹的孩子，就真以为自己有越级挑战的本事了？衡虚，我们纯陵还从未有过判出师门的先例，难不成你要让你的弟子开这个先河？”
鸿羲真人说话一贯直来直去。
他虽和衡虚仙尊关系普通，却对纯陵十三宗感情深厚，怎容许纯陵因为一个小丫头成了众仙门的笑柄？
衡虚仙尊没说话，一旁掌门敛目淡淡道：
“纯陵一百三十七条门规里，确有纯陵弟子可退出师门这一条。”
鸿羲真人正欲开口，便听掌门九玄仙尊紧接着说：
“前提是，弟子为纯陵所做的贡献，足矣抵消其拜入师门期间消耗的资源。”
大宗门培养出一个弟子，所花费的灵石和传授的功法，都是外面那些小宗门想象不到的，这样规定倒也是情理之中。
话虽如此，但沈黛在纯陵这些年，别的弟子时常去纯陵十三宗管辖内的秘境仙山捞资源，只上交一小部分，剩下的都做了私房钱，给自己添置法器丹药。
但沈黛回回入秘境试炼，她冲在最前面，杀得最猛，收获却最少，就那可怜巴巴的一点，每一次还都上缴宗门，不太给自己留什么。
她想着自己吃住都在纯陵，法衣是门派给的，年纪到了宗门还会大开武库，让弟子们自己进去凭机缘挑选法器。
宗门给了她这么多，她实在没什么藏私的必要，反而该回报宗门的养育栽培。
沈黛每年上缴宗门的资源积少成多，数量着实不少，这一点凌云宫的鸿羲真人不知道，衡虚仙尊却心知肚明。
但他却并不解释。
因为不管沈黛是否完成了门规里退出宗门所需要的要求，她都不可能堂堂正正地从纯陵十三宗的山门走出去。
纯陵十三宗不会容许这样的先例出现。
他衡虚仙尊的座下，也绝不允许出现这样的逆徒。
鸿羲真人还在长篇大论地说着：
“看来纯陵筛选弟子的考核还是不够严格，竟养出这样的白眼狼，小有成就便扬言退出宗门，今日我倒要看看她有几分本事——”
“重霄君。”
上首忽然响起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
青衣散发的青年双手揣进袖中，面上笑意浅浅，温和有书卷气。
“我竟不知，玉摧宫何时成了凡人界的菜市口，一刻也没安静过。”
此言一出，偌大一个玉摧宫顿时一片静寂。
鸿羲真人登时大怒：
“何人出言不逊，玉摧宫仙宗五首的席位，岂有你这等……”
“试炼已开始了。”
重霄君心中暗叹头痛，他与兰越有过约定，不便将他的身份透露于外人知晓，因此夹在中间便格外两难。
他只好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试炼本身上。
“诸位且看这边吧。”
鸿羲真人强忍怒火，重重冷哼一声。
兰越仍旧那副不温不火地谦和模样，抬眸看向水月镜投影出来的画面。
平邪山秘境，沈黛、谢无歧、方应许三人各自处于不同的队伍，从不同的方向，齐齐向平邪山中进发。
“好暗啊。”
沈黛的队伍之中，有人感叹了一句。
乘仙舟从天上看时，还觉得平邪山风景秀美，可真入了平邪山，四周树木郁郁葱葱，百丈高的杉木遮天蔽日，将青天白日遮挡得宛如傍晚。
沈黛环顾四周：
“提高警惕，附近妖气浓郁，至少有中级妖兽徘徊，不要冒进。”
纯陵这几个弟子修为不高，最厉害的也就练气后期，平日去秘境试炼不过杀些低级妖兽，一听沈黛这话，个个神情紧张。
“中级妖兽就将你们吓成这样了，纯陵弟子也不过如此嘛——”
“别害怕，待会儿遇到妖兽可以躲我们冲宵宗后面，你们怕，我们可正等着杀妖兽夺妖丹呢！”
这几个冲宵宗弟子都是掌门长老的亲传弟子，和纯陵这几个外门弟子比起来自然厉害许多。
一众人嘻嘻哈哈，笑得纯陵弟子更觉面子难看。
冲宵宗算什么东西？
若是他们大师兄在，这群人给纯陵十三宗提鞋都不配！
想到这里，纯陵的几个弟子看着前面的沈黛，心中埋怨更深。
沈黛并不关心他们的想法。
虽然小队成绩优异会有额外分数，但摊上这群队友，她早就做好了靠自己的打算。
“小心。”
紧跟在沈黛身旁的少女被沈黛惊得停住脚步。
她一哆嗦，吓得说话都磕巴。
“怎、怎么了？有妖兽吗？在哪儿？？”
“不是。”沈黛俯身拨开表层泥土，从树根下挖出一株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灵植，“这是玄阴草，中品灵植，算分的。”
聂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灵植。
修真界天材地宝数以百万计，大部分修士只能记住一些常用的，玄阴草虽是中品灵植，却很冷门，多半是只生长在特定的灵脉。
想到这里，聂竹崇敬地看向沈黛。
小师姐这样小的年纪，却如此博学广识，真是厉害。
“嗤，灵植才值几分？”
冲宵宗的弟子不屑地嘀咕了几句，几人对视几眼，加快脚步越过沈黛她们，朝前方笔直而去。
前方妖气愈发浓郁，他们得抢在沈黛等人前面猎杀妖兽。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聂竹气得剁脚，“小师姐，我们也快走，不能让他们抢在前面了！”
纯陵那几个男弟子也紧跟他们而去，沈黛却拉住聂竹。
“不急，前面安静得有些不太对劲，我们还是小心一点——”
话音刚落，前方深林里惊起成群乌鸦，黑压压地低空朝他们袭来。
“什么东西！”
前面的冲宵宗弟子被吓了一跳，连忙拔剑乱砍，斩落许多乌鸦。
断成两截的乌鸦尸体有些落在了沈黛脚步，散发出淡淡的腐烂血腥味。
沈黛立时拉着聂竹停下脚步，但还没等她细细探查四周，忽然，地面微微震颤，发出一种极为不详的嗡鸣声。
聂竹站立不稳，惨白着脸问：
“发、发生什么了？”
沈黛虽不清楚，但也知道前面肯定没什么好事，牵着聂竹的手果断道：
“跑！”
“救命啊——！！！”
身后传来冲宵宗弟子的惨叫声。
“是、是赤炎焚魂兽！！！”
……真遇上高级妖兽了！
秘境试炼开始到现在，连半个时辰都没有，别处都还风平浪静，至多不过有零星几个中级妖兽。
唯有沈黛这一边地动山摇，水月镜那边的掌门看着这边动静，面上虽不显山露水，心中却一瞬间想到了关于沈黛这厄运缠身的流言。
这女孩，莫不是命格带煞之类的，否则怎会真这样灵验？
水月镜中，沈黛一边狂奔一边回头，恰好看到了身后同样四下逃窜的冲宵宗弟子之一被一只巨大妖爪擒住的场景。
那人还未来得及挣扎，便瞬间被赤炎焚烧全身，在火红烈焰中烧成焦炭，粉碎成灰。
借着烈焰燃起之时的火光，众人皆看清那是一只怎样可怕恐怖的怪物。
不可能的。
他们这一群不过筑基期炼气期的修士，是绝无可能将它猎杀的！
那妖兽大约原本处于深眠之中，嗅到了乌鸦鲜血的味道，这才从长眠中醒来，四下嗅闻猎物。
它动作迟缓，杀伤力却格外可怕，血盆大口中没有方向地吐出巨大火球，将四周密林燎成一片熊熊火海，下一秒竟腾空而起，状如鹰翼的翅膀掀起一阵狂风，彻底将沈黛众人捆在了火囚笼中。
“死定了，这下我们死定了！”
这些方才直面过赤炎焚魂兽的弟子们颓然跌坐在地，两眼发直，了无生意。
纯陵弟子们也个个呆若木鸡，看着四下炙热牢笼，还有头顶上空眼神不好但能将修士一秒烧成炭灰的高级妖兽，连一丝抵抗的想法都没了。
在场众人里也唯有沈黛此刻还能冷静几分。
她待人接物情商不高，是因为她两世都很少与人打交道，但论起对妖魔的经验，她或许比许多小宗门的掌门长老都要丰富。
他们还未走到死地。
“都是你——！”
正当沈黛在思考如何脱身又能拿到分数时，那些觉得今天必定要交代在这里的弟子们开始口不择言：
“都是你害死了我师弟，都是你害得我们今天统统都要死在这里了！”
冲宵宗为首的弟子晁临，指着沈黛破口大骂，几乎都想拔剑砍人。
聂竹目瞪口呆，不明白为什么这和沈黛有什么关系。
她努力鼓起勇气，声若蚊蝇地反驳：
“这和我们小师姐有什么关系？她都说了这里妖气重，可能有中级以上的妖兽，要我们小心行事，是你们……明明是你们不管不顾地非要往前冲，还斩杀乌鸦让血腥味唤醒了妖兽……”
“少胡说八道了！”
那冲宵宗的弟子晁临被火烧烂了一只胳膊，气得发疯，比乡间泼妇还癫狂。
“之前那些人就说纯陵的这个小师姐倒霉透顶，一身霉运，我还半信半疑，可现在我们进来才多久竟就遇见了赤炎焚魂兽！这平邪山里有几只高级妖兽！？你还敢说这和这个瘟神无关吗！！”
轰隆——！
大地猛烈震撼，一阵恍惚要令天地倾覆的巨大力量将地面劈开。
焦土塌陷，平坦泥地里竟被人一掌生生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大火烧灼枯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尘土与火星之中，十三岁的小姑娘收回紧贴地面的那只白净手掌，面无表情地站回原位。
“瘟神挖的坑，那你可一步都不要踩啊。”
不只是在场的所有人，就连远在太玄都，隔着水月镜监察秘境试炼的众多掌门长老，也被平邪山沈黛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哈哈哈哈哈有趣！”
蓬丘洞府的掌门抚掌大笑，连蓄得长长的白胡子都笑得发颤。
“十三岁的年纪，筑基前期的修为，碰上赤炎焚魂兽竟也能保持镇定，还敢如此大刀阔斧铤而走险，老夫已经许多年未见过这样有胆识有决断的女修了。”
就连殿上的重霄君也颇觉难得，颔首应和。
唯有兰越反而没了之前的笑意。
那本该如清风朗月般淡雅的面容没了温和笑意，看上去竟透着肃穆锋芒。
“不愧是仙门五首之一，纯陵十三宗教出来的弟子，的确是有担当啊。”
这话听在纯陵掌门与衡虚仙尊的耳中格外刺耳。
谁都能听出，他这不是在夸沈黛，而是在讥讽其他几个从头到尾浑水摸鱼的纯陵弟子。
冲宵宗的那几个弟子对沈黛恶语相向也就罢了，那几个纯陵弟子竟只知缩在一边，同门弟子本该同气连枝，可他们自家小师姐被人侮辱，他们竟一语不发！
纯陵十三宗的掌门九玄仙尊面上也不好看。
“回去查查，这是哪一宗的弟子。”
众目睽睽之下，这群弟子着实败坏门风。
反倒是衡虚座下那个不如她两个师兄有名气的小女修——
何时竟如此厉害了？
水月镜那一头，晁临被沈黛阴阳怪气的一番话臊得面上又红又青。
沈黛那双黑白分明的瞳仁只看了他几秒，又落在身旁的聂竹身上。
“这条路一直通向我们方才来时的半山腰，从这里出去它应该不会再追上来。”
聂竹一怔。
冲宵宗和纯陵的几人闻言，原本灰败的脸上，又立刻回光返照般的露出几分求生欲。
唯有聂竹仍有些担忧：
“小师姐，你刚才那一掌恐怕已经掏空了大半灵力，还能支撑这一路用凌空仙诀吗？而且，我们要是走了，地上这么大一个洞，那赤炎焚魂兽要是顺着这个坑——”
“没关系，临走前兰越仙尊给了我一瓶回春丹，还剩下几粒，我吃过很快就能调息过来。”
沈黛说完就从乾坤袋里拿出回春丹服下。
若是兰越仙尊听见了这番话，一定会温柔又担忧地责怪她，说这回春丹不是拿来给她逞强用的。
想到这里，沈黛竟还能笑出来。
聂竹见她笑了，却更焦急：
“小师姐您还没回答我呢！我们不能就这么走啊！要是……”
“嗯，我知道，所以你一个人先走，我和冲宵宗还有纯陵的师兄们留下断后。”
以为能活命却突然被安排的众人：？？？
聂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沈黛猝不及防地推入深坑之中。
下一秒她便立刻在洞口设下禁制，她结印手速一向很快，各种偏门法术使用起来像是不需思考，快得不像是个修道区区八载的修士该有的熟练程度。
等冲宵宗和纯陵的众人回过神来时，禁制已设下，除了沈黛，无人能再进入洞中。
“你、你疯了！！！”
晁临顿时大吵大闹起来。
“断什么后！你是想要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吗！？”
沈黛却奇怪地看着他：
“你死不死我不清楚，但我不会死的，我还要考试呢。”
众人：“……”
晁临气得连指着沈黛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不过也就是筑基前期的修为……那可是高级妖兽，你靠什么考！”
沈黛虽然并不够修长但白皙如玉的十根手指翻腾，结成了一个漂亮的法诀，如白日焰火在平邪山上空炸开。
是一个传讯术法。
小姑娘唇畔抿出一点笑意，望着头顶因这术法察觉到他们踪影的赤炎焚魂兽，十分镇定。
“规则里不是写得很清楚吗？这是一场团队战，当然是靠队友了。”
话音落下，惊愕不已地众人纷纷听见上空处传来妖兽被激怒的嘶吼声，然而预想中的烈焰火球却并没有兜头砸下，众人细细一看——
“来得正好，正愁一只一只杀那些中级妖兽麻烦呢！”
是方应许的声音。
一阵金光罩顶，刺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
等那刺目金光稍稍淡去，散落在各处正哼哧哼哧猎杀妖兽的修士们齐齐抬头，顿时惊得哑口无言。
辽阔天幕上，肉眼可见数以百计的法器琳琅满目、浩浩荡荡地在穹苍下铺开。
——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上品法器啊！！！
——这是把一个法器铺搬过来了吗！？？？
这是所有人看到的第一反应。
沈黛掐了一个凌空仙诀，飞身上去与谢无歧和方应许二人汇合。
正忙着的谢无歧还有空冲沈黛一笑：
“干得不错。”
谢无歧手中韧丝结结实实地束缚着那头凶猛妖兽，任凭那妖兽如何挣扎，他只一手拽着另一头，偌大妖兽便如网中猎物般任由他们宰割。
而那边的方应许简直如同一个网游里面的氪金玩家，不知从哪里掏出这么多金光闪闪的法器。
这样多的数量，这样高的品级，随便挑出一件都会被修士当做本命法器好好珍惜，但对方应许来说，却只是用来砸妖兽玩儿的工具罢了。
沈黛几乎都能从那妖兽狰狞的妖瞳里看出它的屈辱控诉：
它不是输在修为！
它是输给了该死的氪金玩家！
那边的方应许眼看着赤炎焚魂兽就要殒命，还不忘记提醒沈黛：
“最后一击交给你了，否则那些裁决小童不算你成绩的。”
于是沈黛就老老实实地想了一个她学得最熟，效果看上去也最牛逼的九曲伏魔阵。
道阵三秒张开，重重压在了本就不堪一击的赤炎焚魂兽身上。
轰隆——！
妖兽瞬间暴裂，一颗凝聚着它深厚修为的上品妖丹在空中散发出幽幽莹光。
水月镜的那一端看着这一场离奇的对决，也是瞠目结舌。
鸿羲真人指着方应许还没收回去的那些法器，哆哆嗦嗦：
“这人……这人怎么回事？这么多上品法器是给他这么用的？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九玄仙尊恨不得堵上他这嘴，瞥了一眼上方重霄君的神色，淡笑道：
“虽说是有这些上品法器的辅助，但此子的修为也颇为深厚，否则也难以驾驭数量如此之多的法宝。”
说完他冲鸿羲真人递了个颜色。
废话！人家太玄都重霄君的亲生儿子，还有一个经营灵矿生意的亲娘，这样的家世，多给孩子几个上品法器傍身很奇怪吗！
……虽然，这数量确实是有些离谱了。
方应许拿着那颗妖丹端详了一会儿，毫不留恋地扔给了沈黛。
“拿着。”
沈黛：！？？
“方师兄，这……”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还不缺这一颗妖丹获胜。”
方应许说得洒脱，沈黛却拿得非常惶然。
这是谢无歧和方应许两人斩获的妖兽，她只不过是通风报信罢了，都没出几分力气，她怎么能拿？
谢无歧倒是宽慰她：
“这赤炎焚魂兽轻易不好遇上，若不是你们将他引了出来，再通风报信，我们也得不到这个，更何况除了妖丹，这妖兽身上别的材料分值也不低，待会儿我们再去猎别的就是。”
这确实是沈黛在进入平邪山之前，和谢无歧和方应许二人商量的。
她对自己的运气过于了解，真觉得有可能在秘境中遇见什么高级妖兽，所以途中就问他们若真遇上高级妖兽，能有几分把握。
谢无歧当时没回答，倒是方应许眉头微蹙，很是不解地答：
“这还能有几分把握？若真遇上，我们三人对付足矣啊。”
沈黛：……那行吧。
“不过你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等试炼结束之后，倒也可以补给我一点别的。”
见沈黛想要拒绝，方应许幽幽开口。
“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食指，戳了一下沈黛的眉心。
“我也是流了汗出过力的，所以红糖汤圆，我也要一份。”
原来他还惦记着这个呢。
谢无歧在一旁听了笑得直不起腰。
沈黛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磕磕巴巴地答：
“啊？就、就这个吗？可那也不是我做的，就是我去外面买的……”
“买的也行。”方应许指了指谢无歧，“总之我们都是你师兄，你不能厚此薄彼。”
都是师兄。
沈黛默默品着这话里的意思，莫名生出了一种，被划分到他们的领域里的安心感。
“嗯，回去就买！”沈黛坚定地点点头，“红糖汤圆不好吃，我请方师兄吃更贵的！”
谢无歧：？？
“闲话就回去再说吧。”满心妒忌的谢无歧打断沈黛与方应许的对话，“我方才想到一个主意，不一定应验，但我觉得试一试倒是无妨。”
方应许白他一眼：“别卖关子，有话快说。”
“现下试炼才刚开始，沈师妹遇见了平邪山中罕见的高级妖兽，我在想，既然沈师妹的运气这样好，不如我们三人结成队伍，让沈师妹引路，说不定我们还能遇上别的高级妖兽呢？”
沈黛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我？运气好？”
“是啊。”谢无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说你手中那一颗上品妖丹，猎了这赤炎焚魂兽所剩下的青钢牙、赤炎筋等等，随便挑出一样，便胜过猎五只中级妖兽——寻常人哪有这么好的机缘？”
这话要是让地上那些冲宵宗弟子听见了，只怕是要当场骂街。
狗屁好机缘！
这机缘一般人有命碰上，怕是没命带走！
沈黛听完谢无歧的一席话，怔愣了许久。
她其实也知道这是谢无歧宽慰他的话，也只有他们遇上这凶猛妖兽才会觉得是好事，换做旁人，早就避之不及，认为这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遇上的倒霉事了。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感觉到了莫大的暖意。
因为这是前世今生第一次，有人不是骂她来带来了麻烦，而是夸她运气好。
透过水月镜里观战的掌门们全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发展。
他们更没料到的是，此后沈黛、谢无歧和方应许三人真的结队出发，还捎带了一个聂竹，试炼这短短一日的时间，竟接连遇上了三头高级妖兽，人手一颗上品妖丹，更猎得了无数天材地宝。
当傍晚试炼结束，所有修士回到太玄都玉摧宫外清点战利品时，旁人都是一件一件陈列出来，唯有沈黛他们，只直接掏出了一麻袋的上品灵材扔在地上。
动静之大，让宋月桃那一组也忍不住侧目而视。
怎么会这么多！
这也太离谱了吧！！！
和宋月桃一组什么也没有捞到的那群人彼此茫然对视。
他们这一道，虽然途径无数上品灵植生长之处，却都是宋月桃先发现的，他们顾忌着有掌门长老在背后监督，不敢明抢，到头来所有的好东西全都被宋月桃一人捷足先登。
……不是说宋月桃运气好，和她一道能沾光吗？
怎么他们跟着一路，竟一无所获？
此刻他们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宋月桃的确是运气好。
可资源就那么多，她要是运气好了……旁人的运气，不就自然而然的变差了吗？

第十四章
宗门大比第二轮结束之后，沈黛一行人真的去吃了顿好吃的。
太玄都千年宗门，仙山之巅是修士们修炼悟道的仙家天宫，山脚下是热闹繁华的坊市，兰越带着他们穿过琳琅满目的店铺，进了一家外观朴素的食肆。
食肆虽小，里面却大有乾坤。
一株百年灵树栽种在了中庭，四周元气流布，灵蕴盎然，修士身处其中自然而然能够被灵力滋润。
兰越领着他们在一个位置坐下，熟客一般给他们摆放碗筷。
“今日你们都做得很好，多吃一些，这家店的店主与我相识多年，别的不说，厨艺在太玄都数一数二，我已让他备了最好的灵食，吃过回去养精蓄锐，明日就是最后一轮比试了。”
热菜上桌，沈黛看着这一桌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菜肴，一时间动筷都有些紧张。
对不起是她没见过世面了！
但是这样摆盘漂亮又用料昂贵的菜式，她确实只在现世的那种星级餐厅里见过！
“会不会……太破费了啊？”不管哪一世都十分贫穷的沈黛小声对兰越道，“这一顿得花五十灵石吧？不，这肉就不便宜，八、八十灵石？不会一百灵石吧！”
这一顿说好了是兰越付钱的，可沈黛从见兰越第一面开始，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清贫书生，半点铜臭气都不沾。
这点和旁边从头到脚都是一身上品法衣顶级法宝的方应许截然不同。
谢无歧坐在她右边，一手给她添了杯茶水，一手抵着下颌，懒洋洋笑道：
“沈师妹，或许，你的想象力可以再大胆一点。”
贫穷的沈黛：！！
一百灵石还不够大胆吗！她在纯陵十三宗的时候，一年也花不了一百灵石呢！
沈黛决定，她每一口都要细细品味，绝不浪费一粒米。
正当沈黛细嚼慢咽地享受这顿饭时，外面忽然传来了让人顿失食欲的声音。
“……你们怎么也在？”
踏入食肆中的，正是陆少婴、宋月桃和江临渊一行人。
三人之外，还有几个与他们交好的内门弟子，以及陆少婴的随行护卫。
谢无歧捏着筷子，见状一笑：
“哟，终于把人挖出来了？”
在竹海客舍与陆少婴护卫起冲突的这事，还是方应许和转述给他的。
谢无歧因自己没有亲眼见识到这一幕遗憾万分。
陆少婴面色不虞，却仿佛是长了教训，不再与谢无歧和方应许二人纠缠，转而看向沈黛：
“真是倚得东风势便狂，不过才胜了两轮，现如今真是光明正大地不与我纯陵十三宗的人为伍了，沈黛，你不要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就可以为所欲为，即便是你要走，也得剖丹还恩！”
此言一出，就连宋月桃和江临渊也齐齐看了他一眼。
剖丹这样严酷的刑罚，从来都只用在大奸大恶之人身上，这处罚有些过头了。
但陆少婴却不管这么多，他听闻第一轮沈黛险胜梵音禅宗的天才怀祯之后，一种隐秘的妒火便在他心底焚烧。
他想起从前衡虚仙尊授课之时，他是天资绝佳的金系单灵根，而沈黛却是金木火土四灵根，灵根杂不说，还偏偏只能修炼水系功法。
这样奇葩的体质，原本他随便努努力就可以超越她的，然而师尊与别的长老闲话时却评价他——
天赋有余，道心不稳，若不及时纠正过来，恐怕日后修为不及沈黛那孩子。
陆少婴听完便妒火中烧。
不过是区区一个四灵根女修。
她拿什么和他比？
陆少婴想到自己方才去看宗门大比的排行石碑，沈黛的成绩竟然排在第七位，竟比他还要高出十名，一时间心下更难以平静，恨不得这场大比立刻结束，好冷眼看师尊如何清理门户。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谢无歧忽而闷笑几声。
“师兄，这人也真是奇怪，前两天还说我们是无名小宗门，今日又说我们是高枝了，当不起当不起，在纯陵十三宗面前，我们阆风巅怎么能是高枝呢。”
陆少婴知道他在阴阳怪气，想骂人又找不到理由。
“不过，若说起玉摧宫内我们师尊的座位，确实比他们纯陵的掌门还要靠前，我们师兄弟的排名，倒也确实比他还有他那个大师兄要高一些。”
这话一出，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陆少婴气得立刻就要拔剑。
可剑只出鞘一寸，就被一股无形中的压力逼得僵住，再也无法拔出半分。
“纯陵的小朋友，要打架出去打，店主开店不容易，砸坏了东西多可惜。”
说这话的兰越语气温和，双手还揣在宽袍大袖里。
若不是陆少婴此刻使足全力也无法拔出剑，恐怕真会觉得他是什么炉边喝茶的书生了。
“砸坏了难道我赔不起吗……你放开！沈黛，这是我们宗门的事情，你躲在别人家师尊后面算怎么回事！？”
兰越笑意盈盈：“小朋友，话不要说得这样绝对，今日还是别人的师尊，说不定明日，就是她的师尊了呢？”
纯陵等人闻言皆惊愕不已。
陆少婴也一僵，旋即又一脸“看我抓到你叛出师门的证据了吧”的表情，刚要大义凛然地斥责沈黛，门外响起一众人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却打断了他。
“宋月桃在哪儿！出来！”
原来是今日与宋月桃一队的那几个弟子。
看这架势，应该是回过味来觉得不对，所以特意来找宋月桃算账的。
方应许冷笑：“这可有好戏看了。”
“什么人？”江临渊蹙眉看着这群气势汹汹而来的修士。
“……你们就是宋月桃的师兄？”
对方显然认识江临渊，见了他顿时有些怂，但还是开口道：
“那正好……你们来评评理，我们几个人和你师妹一队，可以说一路保护着她，结果有妖兽我们冲在前头，她自己一个人在后面采了一大筐的灵植，东西也拿了，分也得了，反而我们一无所获。”
陆少婴轻嗤一声：
“这和我师妹有什么关系，秘境试炼各凭本事，她运气好能采到上品灵植，你们实力不够猎不到什么好东西，就来怪我师妹运气太好，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哎你怎么说话的——”
“若不是我们在前面替她挡住妖兽，她能一路畅通无阻地采到那么多的灵植？”
“我们也不要求多了，分数你们师妹得就得了，但我们也是出了力气的，要一半的上品灵植作为补偿不过分吧？”
陆少婴刚刚在沈黛那边受了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发泄。
这群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破落户正好撞上枪眼，就连江临渊一时之间也没拦住，便让陆少婴飞身上前——
“还敢从我师妹手中要东西，也不瞧瞧你们配不配！”
一群人从店内打到店外，坊间街道繁华，人来人往，一时众人驻足看起了热闹。
宋月桃担忧地跟了出去，望着那替她出头的身影，秀眉紧拧：
“二师兄也太冲动了，这……这可怎么办，大师兄您快劝劝他吧……”
江临渊远远看着，思虑半响并未出手。
“这些天外界对我纯陵议论纷纷，正好今日也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我们纯陵十三宗不是能随便招惹的。”
江临渊说完，冷眼看着从食肆内缓缓走出的师徒四人。
这议论纷纷的缘由，自然是因为这些人而起的了。
最爱看热闹的谢无歧头一个从食肆里出来，看陆少婴和那群无赖打得如火如荼，忍不住抚掌赞叹：
“妙啊，这狗咬狗的场面，可比宗门大比还要热闹。”
江临渊眸光阴沉，望着那少年仙君倦懒讥讽的模样，从齿尖挤出杀气腾腾地一句话来：
“谢无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今日张狂，改日我必让你十倍奉还！”
沈黛闻言顿时精神一震。
出现了！
男频男主经典语录！
但凡主角祭出这句话，后续多半自带打脸buff，任凭什么修二代什么大能长老，都逃不过主角光环的安排。
谢无歧却全然不按套路出牌，懒洋洋地哦了一声，勾住身旁沈黛的肩头：
“我们也一样，莫欺少年穷，你们宗门今日欺负我沈师妹，来日她变强了，也必百倍奉还！”
沈黛：！？这怎么还用魔法打败魔法呢？
“何必和这些人啰嗦。”远处传来方应许的声音，“走了，时间还早，与其浪费在这些人身上，不如带沈师妹四处逛逛。”
第三轮试炼他们就要下山了，需要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多。
宋月桃站在原地，没有看身后为她出头的陆少婴，只静静望着沈黛和他们离开的背影。
那双翦水秋瞳宛如月夜深潭，波光粼粼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色。
*
翌日一早，天色渐朗，天地交际处渐渐褪去浓稠夜色，微微透出些乳白色的曙光。
聚集在太玄都玉摧宫前的修士们，从一开始浩浩荡荡乌压压上千人，成了此刻殿内不过将将百人。
这是宗门大比的最后一轮，最后一轮据说是下山除祟，太玄都的执事长老会给修士们派发山下凡人界的一些除祟请求，以及一个随身记录的溯回球。
修士们自行下山，在限期一个月以内完成自己的除祟任务，返回太玄都，将溯回球交给太玄都评判分数。
排名石碑就在玉摧宫门外，抽完签在这里等着的修士们仰望着高耸庄严的石碑，从下往上数着排名。
“果然萧寻师兄还是雷打不动的第一名啊——”
虽然两轮比试，萧寻那边都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发展，但他的水平稳定，不仅在秘境试炼里个人表现优越，还能够组织起队伍里不同宗门的修士，获取了额外的团队分数。
拿下第一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这次大比中最令人意外的反而是几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是第二名的方应许。
一个是第三名的谢无歧。
这两人，一个剑法超绝，修为强劲，还有无数上品法器傍身，另一个身法诡谲，路数奇葩，手中法器也不知什么来头，江临渊手中那把割玉削金的剑也斩不断，简直诡秘莫测。
这两人只知道皆来自于下三千宗门里一个叫阆风巅的剑宗。
而这个剑宗的掌门，竟还被重霄君请到上座，以礼相待，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参赛的修士们对这师徒三人足足议论了数日。
哦。
还有那个，和他们关系匪浅的纯陵小师姐。
说起这个小师姐，八卦可就更多了。
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多少修士挤破脑袋都进不去的纯陵十三宗，她竟铁了心的要退出师门，还与她同门师兄要划清界限。
此事甚是离奇，不少人都在猜测这其中的缘由。
“……我看多半就是女人的那点事！”
有自以为了解内情的修士夸夸其谈。
“排名石碑上第十名的那个宋月桃，也是纯陵弟子，我在纯陵的朋友告诉我，这个叫沈黛的和那个宋月桃一直不对付，多半就是妒忌这个小师妹温柔讨人喜欢，她在宗门里不得宠，怀恨在心，这才闹了这么一出！”
“所以不是真的要退出宗门了？”
“那肯定不是啊！那可是纯陵十三宗！她离了纯陵还能去什么大宗门？整日耍这些小心机，要不怎么说女修就是难成大器……”
众人皆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不过她那位小师妹倒的确生得温柔可人，不像那小师姐，据说是个体修，一拳能砸穿山地，啧啧啧——”
一群男修士说着便打量起那边和师兄们说话的宋月桃。
下山除祟，修士们不便穿着门服，便都换上了其他日常装扮，难得有这样穿其他衣服的机会，年轻修士们大多都有种学生难得不穿一次校服的新鲜感。
宋月桃更是看得出精心打扮了一番，她梳了个凡人界的女子常梳的发型，烟粉色的轻纱裙摆在风中轻飘。
少女略施粉黛，梨涡浅浅，笑起来仿佛春日桃花，娇俏可爱。
不少修士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一旁的陆少婴不耐地扫视四周，他既有点厌烦这些人对宋月桃的打量，同时心中又有些隐秘的炫耀感。
修真界女修数量不多，修为不错又漂亮的女修就更少了，哪怕是在女弟子多的云梦泽，宋月桃也漂亮得绝不会泯然众人。
想到这里，陆少婴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他另一个师妹的模样。
明明是个女孩子，却从不施粉黛，长发像个男子一样束起，不仔细瞧还以为是个眉眼清秀的男弟子。
最重要的是，脾气还又臭又硬，比不上宋月桃半点。
宋月桃正因自己同两位师兄抽到同样的签而欣喜：
“……听说太琅城富庶繁华，我们此去限期一个月，若是提前完成了任务，我们能不能在太琅城四周逛逛呀？”
“若时间充裕倒也可以，不过太琅城也不算什么好地方，百年前魇族让整座太琅城陷入睡梦之中，一夜之间全城屠尽，花了百年的时间，这才从一座死城恢复过来。”
魔修蚕食他人以修自身，是为魔。
魇族织梦吸魂以增修为，也不是善类。
传闻魇族修到至臻之境，还能牵引人的前世今生，蚕食人前世今生的遗憾悔恨，被缚着不仅修为难以寸进，还易生心魔，最后癫狂收场者不在少数。
宋月桃闻言面露讶色，轻声感叹：
“竟还有这样可怕的邪道吗……”
与江临渊相谈甚欢的宋月桃，余光忽然瞥到从玉摧宫内抽完签出来的一行人。
她的笑容蓦然凝固脸上。
见她神色有异，江临渊与陆少婴皆随她目光看去。
是谢无歧和方应许。
还有他们身后，一个穿……山茶色外袍的少女。
沈黛丝毫没察觉四周的怪异目光。
她正一脸凝重地看着手里的抽签结果。
太琅城——江临渊、陆少婴、宋月桃、沈黛、谢无歧、方应许。
方应许看着签也蹙起眉头。
谢无歧捏着那纸片对着日光，感慨了一句：
“真是阴魂不散啊。”
话虽如此，能进入第三轮的本就凤毛麟角，抽签抽到熟人也是情理之中。
沈黛当然也不愿和他们一队，但令她愁眉不展的却不是人，而是这个地方。
——太琅城。
这是修仙界与凡人界交攘地几处城镇之一。
而前世魔修浩浩荡荡杀入修真界，就是从这些地方开始入侵的，太琅城就是前世魔修的据点之一。
对于经历过前世浩劫的修士来说，一提到魔修，简直从骨头缝里都要溢出恐惧来。
其实沈黛对于魔修之事知道的并不多，她当年为破境闭关三年，刚一出关，糊里糊涂就被拉入了一场大战，除了逃命和杀魔修之外，别的她都来不及多想。
但唯一有一点可以确信的是——
魔修之祸，非一日之功，能让仙门五首毫无招架之力，除了靠那一位拥有毁天灭地之力的魔君，背后必然有周全的谋划。
之前她没有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她势单力薄，且纯陵待她并不好，与其费力不讨好的警告他们魔修的事情，不如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可现在不同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沈黛不知道前世阆风巅的结局，但仙门五首都血流成河，他们恐怕也难以幸免。
想到这里，沈黛忍不住有点眼眶酸涩地望着谢无歧和方应许二人。
多好的两个师兄啊。
可不能被前世那个心狠手辣的大魔头害死了。
似乎察觉到身旁目光，谢无歧回过头来弯唇一笑：
“我和师兄给你打扮了这么久，可不是让你皱着眉头下山的，看看周围这些呆瓜的模样，开心一点。”
说起这个，沈黛就想起自己今日这一身装扮，顿时紧张起来。
“谢、谢师兄，我真的必须穿成这样去除邪祟吗？”
沈黛环顾四周，骤然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顿时觉得浑身哪里都不自在。
虽然她对纯陵已经没什么感情了，不过纯陵门服她穿了太多年，早就习惯那一身打扮，现下突然换了衣服，竟然连走路都有些束手束脚。
谢无歧对于这些人的反应毫不意外，桃花眼泛起狡黠笑意，他侧头对她道：
“必须这样，你也不是第一次下山除邪祟了，难道不知道那些邪祟精明得很，若是见了宗门门服就躲藏起来，我们还考什么？”
……话虽如此。
但沈黛往日去外面除祟，穿的都是最朴实的苎麻衣服，以便于能无缝融入凡人界的平民。
这一身宽袍长袖的红衣服，真的不会太过招摇了吗！？
这显然很招摇。
但并非是贬义上的招摇。
外人或许只觉得惊艳，但看在纯陵弟子们眼中，确是结结实实的震撼。
少女杏目如宝石，唇朱似红玉，鸦发云鬓，顾盼之间灵气逼人。
她头上发髻挽得很灵巧，既漂亮又利落，哪怕是打斗之间也不易散开，面上其实也并未涂什么胭脂，只是她身上那件色泽瑰丽如山茶的外袍，映得少女面色如绯红云霞，生生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妍丽。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眼前的少女，便仿佛是从诗句里走出来的豆蔻年华。
……他们看花眼了吗？
这人，怎么和他们小师姐，长得这么像？

第十五章
“那是……沈黛？”
陆少婴看着不远处那个身影，说出这话自己都觉得难以相信。
他们师门几人从小一起长大，不是第一天认识沈黛了，往日师尊带着他们下山除祟，也见过她穿别的衣服的模样。
可是……
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见沈黛如此认真地打扮了一番。
她原来，竟生得这般好看吗？
江临渊也看得一时怔住。
在他心中，沈黛一直是幼时六七岁跟在他身后跑的模样，今日他在忽然发现，原来从前那个小姑娘，已经褪去幼童稚气，显露出了几分少女的妍丽。
“……你看什么？想打架吗？”
见陆少婴一直盯着她看，沈黛警惕性瞬间拉满。
“虽然我们不幸抽到了同一个任务，但我也不会手软的。”
一开口，陆少婴顿时清醒几分。
“……谁稀罕和你打！”他匆忙别开脸，恶声恶气道，“下山以后我们大道各走一边，你们不要拖累我们才对！”
“除魔卫道岂有各自行事的道理，事情也要分轻重缓急。”
江临渊点了陆少婴一句，又眸光复杂地看向沈黛。
“头一次见你如此打扮，你从前，可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沈黛不明白江临渊为何会说这样奇怪的话：
“这不是闲情逸致，从前没人给我买这样漂亮的衣服，我自然就穿得随意一些了。”
换句话说，这不是她为了师兄们特意打扮，而是因为换了两个师兄，有人愿意这样对她好。
江临渊被这话一堵，蹙着眉不说话了。
时辰已至，第三轮试炼抽签完毕。
太玄都掌门重霄君对众人嘱咐一二，便开了山门，一众人御剑离开太玄都，一路行至太琅城外，才换了马车入城。
六个有深仇大恨的人坐在同一辆宽敞马车里，气氛十分凝重。
倒也不是他们非要坐马车，而是因为委托他们来太琅城的那位委托人特意叮嘱，让他们乘马车入城，直接去太琅城明月巷明府。
大约也是觉得马车内的气氛过于凝重，江临渊开口谈论起这一次任务的概要：
“……太琅城明家，是当地有名的丝绸富商，委托我们前来除祟的是明家的大小姐，据说近三个月来，太琅城频频有怪事出现，成亲结婚的当夜，新娘无故失踪，新郎也隔日猝死，喜事变白事，太琅城中这三个月意外死亡的新婚夫妇已有九十九对。”
“因为这个，太琅城中已无人敢再操办喜宴，就连订婚下庚帖的人家也不敢过明路。”
陆少婴问：“已经三个月了，那在我们之前，没有别宗修士来太琅城除祟吗？”
“有的。”江临渊翻了翻委任状，“来过几个梵音禅宗的弟子。”
梵音禅宗的弟子一贯少而精，陆少婴闻言更觉疑惑：
“然后呢？他们也未找出这邪祟是个什么东西吗？”
“他们……”江临渊迟疑了一下才说，“三个弟子，都还俗成亲，成亲第二日便也一样猝死了。”
？？？
这听上去确实有些离谱。
一众人很快抵达了明月巷，明府位于巷中最好的地段，门口石狮子威武庄严，门匾金碧辉煌。
方应许将和委任书一并寄来的拜帖交给了门口小厮。
小厮眉开眼笑：
“原来是我们大小姐的客人，大小姐已恭候多时了，诸位请随我来。”
明府不愧是当地富商，一路穿花拂柳，庭院景致移步换景，不比那些皇城权贵的私宅差。
谢无歧一路瞧着，忽然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这不是去后宅的路吧？”
引路小厮恭敬道：“大小姐就在前厅书房等着诸位呢。”
谢无歧略略挑眉。
沈黛不解，疑惑问：“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的确奇怪。”方应许看了看四周，“按常理，凡间女子不便如此正大光明邀请男客入府，也不会在前厅书房与人议事。”
小厮闻言笑着解释：
“您有所不知，大小姐虽是女子，却将要接手明家家业，平日自然是在前厅与掌柜商户见面的。”
“女子也可接手家业吗？”宋月桃惊讶地眨眨眼。
小厮但笑不语，将一行人引至书房内，里面丫鬟通报了一声，便传来一个女子清冷的嗓音。
“嗯，让他们进来吧。”
窗外日光投在冷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沈黛随众人脚步入内，只见一个身着元青色长衫的女子正坐在案牍边查阅账本，偌大桌上满满当当堆了许多账册票据，她身材清瘦，整个人仿佛被这些账本压在底下。
“诸位仙家，请上座。”
那女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轮廓利落的清冷面庞，嵌了玉石的石青色抹额下，有一双极具洞察力的眉眼。
这就是委托他们来此处除祟的委托人，明府大小姐明鹤溪。
“时间紧迫，我也不与众仙君兜圈子了，太琅城的事情我都写在了信件上，此次请你们前来除祟，就是要平息太琅城中这桩祸事，以便三日之后我可以顺利成亲。”
“三日之后便要成亲？”陆少婴闻言有些意外，“邪祟狡猾，三日之期未免太过仓促，明小姐最好还是将婚期推迟——”
“不狡猾就不必花这么多钱请你们来了。”
明鹤溪快言快语，全然不顾陆少婴被驳脸色霎时难看。
“实话和你们说，我成亲这事不重要，但四日之后我便要正式接过管家掌印，我作为守灶女必须招赘成亲才能继承家业，所以这个日期一日都不能拖，明白吗？”
明鹤溪见陆少婴面带怒意，江临渊略显迟疑，于是视线转向那边的沈黛三人。
“你们明白吗？”
沈黛点头：“明白的，明小姐放心，我们一定尽量在三日内找到线索，如若不能清除邪祟，也必然会在您成亲当晚保护您的安全，绝不耽误您的正事。”
这位明小姐气势逼人，放在现世，大约就是那种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沈黛性格软，从小就很向往这样果决的性格，见了这位明小姐更生出几分仰慕。
谢无歧瞥了沈黛一眼。
“尽力我们自然是会尽力的，但这邪祟蹊跷，专挑新婚夫妻下手，并不像是普通的鬼怪妖邪。”
谢无歧说得很中肯，方应许也点头附和：
“前面还有别的修士折在这里，我们更不可大意，明小姐的夫婿那边最好也加派人手保护一二，不知对方是——？”
明鹤溪：“哦，夫婿这事，我还没定下呢。”
方应许：？
您不觉得您有些许离谱吗？
明鹤溪显然不这么觉得，她合上手中账册，又从旁边拿了一本展开，随意道：
“总之大婚之前会定下的，价钱开得足够，总有不怕死的敢嫁，无妨，大婚当日你们照拂一二就行，终归是我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若我死了，他便当给我陪葬吧。”
此话一出，江临渊那边的三人齐齐变了脸色。
好歹毒的女人！
就连谢无歧也与方应许对视一眼，眼中有同样的感慨：
能继承这偌大家业的女子，的确不是一般人。
在场唯有沈黛无声地哇了一下，望着明鹤溪的眼里都是赞叹。
……好、好酷哦。
“其实我还有一个主意，更能保证明小姐的安危。”
沈黛说完，书案前的明鹤溪抬眸瞧了她一眼。
“说说看。”
沈黛认认真真道：
“若这大婚对明小姐不过只是一个流程，那不如我们的人扮做新娘，替明小姐完成这场婚礼，我们也可以引蛇出洞，顺势铲除邪祟……”
陆少婴这时候反应极快：
“你什么意思？你想让谁去扮新娘？？”
在场除了明鹤溪以外，只有宋月桃一个女子，若是要人替，那不就只有——
“我没说让宋师妹去啊。”沈黛奇怪地看着要暴怒跳起的陆少婴，认真道，“论身形，我倒是觉得你和明小姐的个子更接近，其实最合适的应该是你才对。”
陆少婴：……
江临渊没有说话，因为他也显然觉得，沈黛说的这话是行得通的。
“可以啊沈师妹。”谢无歧托着下巴笑盈盈看她，“你这老实巴交的，还能想到这种坏点子呢？”
沈黛被他说得怪不好意思的。
“我也不是故意针对他，这不是确实他个子最合适吗……”
陆少婴可不认为沈黛这么公正客观。
她提出这种损主意，若是派了宋月桃去，以宋月桃区区练气中期的修为，必定凶多吉少，若是派了他去，那她还能在一旁看他穿嫁衣的笑话。
真是个居心叵测、内心险恶的歹毒小师妹！
陆少婴这边恨得牙牙痒，那边书案后的明鹤溪却认认真真将沈黛打量了一番。
“不，他们不行，就你了。”
谢无歧和方应许猛地抬头。
“不行。”
“不行。”
两人齐声否决。
明鹤溪放下笔，淡笑道：“我是主顾，我说了算。”
方应许眉头紧蹙：
“沈师妹身高与你还差上一截，如何扮你？”
“哦？你们仙家没有易容换形的术法吗？就算没有，障眼法总该是有的吧？”
方应许默了默。
那倒确实是有的。
明鹤溪说完又看向沈黛。
“我听说，这个除祟任务，是你们修真界的宗门大比中的一项考核？”
沈黛不知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点点头：
“没错。”
“那你的成绩，和我的生死，就全在这一搏了。”
说到这里，明鹤溪微微一笑，又很快敛了笑容，扫了一眼余下众人。
“既然新娘都从你们之中挑了，新郎你们也自己选一个吧，届时把尺寸报给仆役，绣娘会替你们改嫁衣的。”
明鹤溪风风火火，敲定除祟的一系列事宜之后便利落赶客，让小厮引他们去厢房歇脚。
就连谢无歧这样见多识广的人，也是头一次见明鹤溪这般雷厉风行的女子，失笑道：
“我还头一次见有人成亲能成得这样随意的。”
陆少婴冷哼一声：“这样冷血心肠的女人，成不成亲对她来说有何分别，我看她这人根本就没有心……”
“我们来的目的是除祟，不是闲话是非。”江临渊打断陆少婴的话，将话题引了回来，“也不必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替嫁的办法可行，但未必要是沈黛。”
——那还能选谁？
陆少婴闻言立马跳脚：
“谁说的？我觉得就她合适！人家雇主都指明让她去了，我们就别多此一举了，不如想想谁做新郎合适。”
提起这个，气氛就稍显微妙了。
江临渊率先出声：“护卫师妹本就是我的职责，且我们跟随师尊下山除祟，配合过几次，本就有默契——”
倚着树干的谢无歧双手环臂，眉眼间藏着睥睨锋芒。
他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
“也亏你说得出这样的话，我可没见你何时将护卫师妹当做你的职责了，若是交给你，恐怕若有她不敌负伤之时，你不仅不会优先救她，怕是还会责怪她拖了你的后腿吧？”
江临渊眼中闪烁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你——谢仙君，既然如此，那你说谁更合适？难不成是你吗？”
“至少比你合适。”
“哦？我竟不知道你哪里比我更合适了？”
谢无歧当时没明说，但隔日明家宗族族老们聚集在大堂，替明鹤溪考核赘婿人选之时，众人就明白他到底是如何合适了。
堂上，明家长辈瞧着底下站着那唇红齿白小白脸，居高临下地问：
“能入我明家的门，想必身家背景是清白的，不知有何特长啊？”
谢无歧他身量挺拔，眉眼俊朗，恰是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模样，勾唇一笑时，看得屏风后面几个明家闺秀双颊绯红。
“回几位长辈，在下不才，书读得不多，只识得几个字，绝不会干涉妻子的事业，不过我琴棋书画虽难登大雅之堂，但在锅台灶炉上倒是颇为擅长，为妻子洗手作羹汤自是不在话下，挽发描眉小有心得，日后闺房情趣也能哄妻子开心……”
江临渊和陆少婴在旁听得目瞪口呆。
这人……这人不是修仙的，本职就是奔着当人家赘婿去的吧！
谢无歧这么一说，明家长辈对他甚是满意，又让同样来走个流程竞争一下赘婿名额的另外三人上来自我介绍。
江临渊：“诗书礼乐……略通，剑术，还行，厨房……从没进过。”
陆少婴：“我剑术也不错，不过我对你们家大小姐没兴趣，来凑数的而已。”
方应许：“……没特长，花钱算特长吗？”
明家长辈：……
有了这三人作对比，谢无歧顿时脱颖而出，成了长辈们眼中守男德贤惠持家的最佳赘婿。
“沈小姐觉得如何？”
明小姐今日似乎去下面查账了，没自己来，便让沈黛以她的名义帮她选人，算是在长辈们面前过个明路。
沈黛本以为肯定行不通，没想到这群长辈却一副习惯了的模样，很自然地接受了新娘让别人替她随便选个新郎这件事。
“还、还行？”
那就是可以。
于是明家当即就让绣娘来给谢无歧量尺寸改衣服，仆役们也十分有眼色地改口称呼姑爷。
……沈黛只觉得这家人都对成亲这等大事，敷衍到了一种离谱的程度。
这边明家为大婚准备了两日，那边明鹤溪查账忙得脱不开身。
沈黛等人这两日也在太琅城中调查了几圈，就近拜访了有新郎新娘失踪猝死的几户人家。
这几家的说法相同，都是在洞房花烛夜的当晚，新娘无故失踪，新郎隔日猝死。
“……所以你们查了两日，城中都没有什么异样？”
成亲前夜，谢无歧一边倚在塌边吃葡萄，一边听奔波了整整两天的众人讲述他们的调查结果。
沈黛：“除了办喜事的店铺生意寥落，别的什么异样都没有，城中各处一丝妖气鬼气都无，可想见并非是鬼怪作祟。”
“不是妖，不是鬼……”谢无歧慢条斯理地将葡萄剥在小碗里，“那边只有两种可能，魔族，或者是魇族。”
一边远远靠墙站着，不欲与谢无歧等人为伍的陆少婴嗤笑一声：
“你说什么梦话呢？魔族和魇族早就被修真界的前辈镇压，余下那些杂鱼不知道都在什么阴沟里苟活，还敢出来堂而皇之的兴风作浪？”
沈黛心说，你前世就是死于这些阴沟杂鱼之手，连死了也不瞑目呢。
江临渊也半信半疑：
“这个可能性不大，太琅城不是什么边陲小镇，若真有魔族魇族，统管这片地界的宗门不会毫无察觉。”
谢无歧剥完葡萄，一旁仆役立刻递上净手帕子，他擦了手，将剥好的一碗葡萄往沈黛的方向推了推。
沈黛微怔。
“那你说，在太琅城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谢无歧挑衅一般地问。
江临渊和陆少婴不说话了。
“你愣着干什么，不爱吃葡萄？”谢无歧见沈黛不拿，又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不是，爱吃的。”
沈黛颇有些受宠若惊，捻起一颗剥好的葡萄尝了尝。
谢无歧托着腮问：“甜吗？”
“甜的。”沈黛抿出一个笑，又问方应许，“方师兄要吃吗？”
“你方师兄洁癖，别人剥的他都嫌脏，你自己吃就行。”
方应许翻了个白眼，没理谢无歧，只说：
“既然查不出什么，便只有等明日大婚，我们提高警惕，见机行事了。”
“……嗯。”
江临渊瞥了一眼已无缝融入那边的沈黛，眉头深深蹙着，似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还不是时候，便咽了回去。
陆少婴见了那边三人言谈亲密，比他们更像是同门师兄妹，也不知为何心里不爽，事情一谈完就迫不及待地跨出了房门。
翌日清晨，明府门口便放起了鞭炮，家中张灯结彩，红绸如云，一片喜庆景象。
然而街坊四邻见了，却仿佛白日见鬼一般，全都闭门谢客。
周围摆摊小贩，更是马不停蹄地扛着推车跑路。
然而明鹤溪却仿佛全然看不见大家避之不及的模样，依然站在门口迎接宾客，可惜除了明家自己人，还有两三个宗族那边派来的长辈，原定邀请的客人们几乎都不敢上门。
院子里摆了二十多桌，连五分之一都坐不满，这婚宴一时间有些气氛尴尬。
但明鹤溪并不在意，她本就不是正经结婚，明家产业到手就行，谁在乎客人来不来？
“吃吧，这是我家厨子的拿手菜。”
明鹤溪还气定神闲地给沈黛夹了一筷子菜，心理素质比他们还好。
不过晚宴之后，新娘子就从明鹤溪换成沈黛了。
方应许给沈黛外貌上施了个障眼法，脚下踩了一双特制的木屐拔高个子，有裙摆遮掩倒也看不出来。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窗外便是方应许扮做小厮在外策应，江临渊他们三人留在明鹤溪身边保护她。
房内龙凤烛噼里啪啦烧着，谢无歧懒散随意地靠倚在床榻上，他难得穿这样招摇的一身红衣，更显得他五官俊美，好在他眉眼间有种少年锋芒，才压得住这样的艳色。
“自然是等了，这一夜，必然是会有异动的。”
沈黛闻言点点头，又忽的想到什么：“那我们就这样坐着干等？”
谢无歧蓦然抬头看她，半响，他似笑非笑地问：
“不坐着干等，你还想做什么？”
窗户被方应许用剑柄推开一条缝隙，脸色阴沉的方应许幽幽道：
“谢无歧，我们这是在除祟，别借机欺负沈师妹啊。”
沈黛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后才回过神。
洞房花烛夜，不坐着干等，那就自然只有洞房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沈黛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既然是演戏，得要演全套，否则若是被魇族看出我们是假的，今晚岂不是白等了？”
“哦——”
谢无歧意味深长地感慨一句。
“那来吧。”
谢无歧表情坦然，沈黛倒不知为何有些别扭起来。
她按下这点古怪的情绪，按照前两日打听来的步骤依次进行。
“先是交杯酒——”
谢无歧与方应许两人仔细查看了酒杯，酒中无毒，两人这才让酒碰了碰唇。
“再是同心结发——”
沈黛拿着剪子，随意剪了几根，十分凑合地将两人的头发塞进一个荷包里。
谢无歧倒是拿着那荷包端详许久，似乎觉得还挺漂亮，随手收进了自己的乾坤袋中。
“最后是剪烛。”
这是洞房前的最后一个仪式，剪烛是为了让龙凤烛燃得更加长久，若能燃到天明，寓意新人可以白头到老，恩爱不离。
前面的步骤都没有什么出现什么异样，沈黛还以为自己是多此一举了，正要随意剪一刀走完流程，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谢无歧也从床上坐起。
“不对。”
两人几乎是同时捂住口鼻，后退一大步。
这龙凤烛的味道不对！
龙凤烛已在屋内燃了足足一个时辰，没有任何能令人察觉的异香。
若非沈黛剪烛时凑近拨动，根本不会嗅到这一丝不属于蜡烛和香料的味道。
但现在反应过来已经太晚，沈黛眼前一黑，脚下仿佛踩空，骤然跌入一个未知的空间——
*
耳畔唢呐声突兀响起，吹的是迎亲曲，嘹亮热闹，喜气盈盈。
沈黛发现自己似乎是坐在一个狭小的轿子里，晚风吹动红轿帘子，可见外面月黑风高下，四周飘荡着黄纸漫天。
既是红事。
也是白事。
沈黛忽然想起来，这是她刚刚穿书来时的那一夜，她被人糊里糊涂地送上花轿，等反应过来时，一群举着火把的人已经将她摁进了四四方方的棺材里。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触到身旁冰凉的尸体，顿时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百年恩爱双心结，千里姻缘一线牵。”
“应是三生缘夙定，漫教相敬竟如宾。”
伴随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贺喜声，她眼前的一切光线都被剥夺。
咚咚咚。
是棺材钉一个一个没入的声音。
“合棺——”
“大吉大利——”
黑暗吞没一切，却放大了人所有敏锐触觉。
沈黛知道自己在撞棺材板。
那时她怕极了，像发了疯一样，不停地撞，发现自己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是绝无可能撞开的，又愣住，旋即开始大声哭嚎。
她一开始还不敢大声哭，怕身边那具冰冷的尸体突然诈尸。
可在黑暗狭小的棺材里关得太久，她又觉得，诈尸也好，总之不要让她一个人在这里憋屈又恐怖的死掉。
但这一次，她身旁的尸体就真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沈黛觉得自己在里面待了很久很久，漫长得她哭累了，撞累了，就连指甲也在棺材盖上磨得血肉模糊，她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极大的怨气。
——为什么她要遭受这种事情？
——为什么她总是这样倒霉？
——为什么每一次别人就不会遇见这样倒霉的事情？
沈黛仿佛被一种黏稠的怨恨拉扯着往下坠落，密不透风包裹着她的所有想法，令她除此之外再没有余地去思考别的。
怨恨。
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一切交织着不断发酵，蚕食着她所有的思想。
在这种疯狂的下坠之中，沈黛似乎察觉到自己已经快要触及最深的底端——
咔嚓咔嚓咔嚓。
像是木头被人生生掰断的动静。
“沈黛——！！！”
这一声，让坠入深渊即将窒息的沈黛，仿佛浮出水面，骤然呼吸到了一大口空气。
棺材被人掀开。
月光映了进来。
“沈黛！醒醒！你没事吧！你清醒一点，这里是魇族制造的梦境！”
“咳咳咳咳——”
沈黛猛烈咳嗽了几声，脑中一阵缺氧的嗡鸣，半天才缓过气。
“你说，什么？”
谢无歧也没想到魇族竟如此狡诈。
为了不让人发现，对方没有直接显出真身引人入梦，而是将自己的发丝融入蜡烛烛芯，发丝燃烧时散发的气味也可作为媒介，织造幻境。
“这里只是你记忆中防备最薄弱的地方，魇族的一缕神魂侵入你的识海，通过蚕食你的恐惧和愤怒壮大自己，从而占据你的身体，吞噬你的修为，将你由内而外的啃食干净。”
谢无歧说到一半，看到沈黛脸色比刚才更差，还以为她是在害怕，又转而道：
“不过魇族高攻低防，一旦被察觉，也不难铲除，只要……”
“只要拔除梦境之中的，引起我心境动摇的核心所在，就可以了，对吧。”
沈黛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她前世，就是死于魇族之手。
她环顾四周，果然是她当初记忆里的模样，当初她就是因为被钉入棺材留下的阴影太深，才想着自己必须要去纯陵十三宗，必须修仙，否则在这个世界她必死无疑。
“……对。”
谢无歧忽而有些心虚。
毕竟眼前这荒野坟冢，合葬棺材，也是他记忆中的一部分。
若说沈黛要拔除的，那就只有——
“谢师兄，我还没问你呢，魇族入侵修士的识海，复刻记忆织出幻境……你又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幻境之中呢？”
谢无歧一僵，刚要胡扯一个借口，却见那乌发红嫁衣的小姑娘反应过来，从棺材里幽幽爬出，伸手揪住谢无歧的衣摆袖子。
“还有，你为什么也穿着喜服？”
……沉默。
……沉默是今夜这傻逼魇族织出的傻逼幻境。
刚才她受魇族影响没有发现，此刻棺材掀开，旁边空空荡荡，除非沈黛是个傻子才想不明白——
谢无歧之所以能出现在这里，全都是因为他和沈黛的记忆重合了。
他就是当年那个家里实在是给得太多了，导致沈家见钱眼开的族长毫不犹豫地让沈黛与他结冥婚的早亡小少爷！
“就是你对不对！！”
沈黛跳出棺材，要不是情况不合适，她都想冲上去揍谢无歧一顿了。
“是我是我——”谢无歧哭笑不得，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暴露身份，“怪我不该瞒着你，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以后，再任凭你处置行不行？”
沈黛自然知道轻重，只是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拔除梦中核心之物便可破除魇族幻境，可现在我记忆中的你，已经变成你本人，那我们要怎么出去？”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还有，我幻境中的核心之物是你，如果说我们两人的幻境重合，那么你的核心之物，又是什么呢？”
谢无歧似乎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我应该……没有那种东西，这里是我一切记忆的起点，在这棺材之前的记忆，我全都遗失了，如果说我真有什么恐惧——”
谢无歧忽而自嘲一笑。
“那恐惧的应该是我本身吧。”
再没有什么，比一睁开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来处，不知自己是谁更可怕的事情了。
沈黛也是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直觉告诉她应该宽慰对方一二，但她又总是笨嘴拙舌，不像宋月桃那样总能说出合适的宽慰之语。
“没关系。”沈黛忽然握住他手，“只要识破这是魇族幻境，就没什么可怕的，除了这个办法，我们还可以直接找出藏在此处的魇族，杀了它便是。”
小姑娘眉眼稚气，嘴上虽然说着打打杀杀，却很难让人觉得她凶狠。
谢无歧被她这样拐着弯宽慰，唇边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好。”
沈黛见他恢复平日精神，放心下来，但让她犯难的事情又来了。
找出魇族说着容易，但幻境逼真，真要找起来，她甚至可以从这里一路找到幻境中的纯陵十三宗。
魇族会藏在哪儿呢？
“幻境再真，不过是阵法化就，想要找出幕后操纵之人，也并不难，只要——”
“入阵，破阵。”
说着，谢无歧转身抬手，顷刻之间将方才那口棺材炸得粉碎。
他这一击不仅炸飞了那棺材坟冢，还掘地三尺，炸出泥土中一个散发着浑浊雾气的阵眼法器，源源不断地为这幻境提供着力量。
沈黛也是见过世面的，一眼认出这是魔修的手笔。
可魇族的幻境，怎么会有魔修的法器？
但不管怎么说，魔修的东西，对沈黛来说十分专业对口，她前世逃命那半年时间，睁开眼闭上眼都在和魔修缠斗，这虽说是个罕见的上品法器，但只要她和谢无歧合力，应该还是能封印住几刻……
她正撸起袖子准备冲，就见谢无歧走到了那法器面前，然后抬脚——
咔嚓！
上品魔修法器。
直接碎了。
沈黛：！？这东西是这么容易碎的吗！
谢无歧唇畔含笑，仿佛没察觉到碎裂的法器正释放着狂躁的魔气，换做普通人，光是这魔气便能伤得人遍体鳞伤。
他却如沐春风，还能慢条斯理的挪开脚，徒手从那法器之中，挖出了藏在地底的魇族。
“用这等劣质品，也想困住我吗？”
那魇族全然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成这样，她看着眼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却仿佛眼看到了什么地狱恶鬼，吓得浑身打颤，不住地问：
“你是谁……你是谁！你不是普通修士，那法器是魔修的法器，你怎会……你到底是谁！？”
少年修长五指掐着那魇族的脖颈，像拔萝卜那样将她从地里拔了出来。
“我是你祖宗，所以你这破铜烂铁才困不住我，懂吗？”
谢无歧笑脸盈盈，说出的话却格外欠揍。
“在太琅城作乱的人就是你吧，那些新娘去哪儿了？你怎么会有魔修的东西？嗯？”
“魔修……魔修……啊啊啊——！我不能说！不能说！”
这魇族女妖忽然发了狂似的，癫狂嚎叫起来。
“顾郎！我要见顾郎！还差一对新人，就差最后一对新人我就能见到我的顾郎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我只是想见我的夫君啊——”
那魇族女妖血泪如珠，十指嵌地，哭嚎声凄惨之极。
谢无歧回头看了眼沈黛，本以为会看见她于心不忍的模样，却见沈黛只是微微蹙眉，面上有悲悯之色，却并不妨碍她上前轻声对那魇族道：
“别嚎了，你不挣扎，待会儿送你走的时候你还能少遭点罪。”
魇族女妖：……
谢无歧：……
见谢无歧略显讶异地看着她，沈黛歪歪头：“怎么了？”
“你……不听听她为何要专杀新婚夫妻？或许另有隐情呢？”
沈黛反而奇怪地看着他：
“杀人需要什么隐情呢？哪怕她有再凄美的爱情故事作为动机，也并不妨碍我替那些无辜死去的新娘新郎杀了她吧。”
谢无歧垂眸想了片刻，似乎被她点醒一般，半响道：
“也对。”
眼看自己这出戏并未达到预计效果，那魇族女妖又慌忙上前要去抱沈黛的大腿。
当然，被谢无歧一把就摁了回去。
“不不不不——不要杀我，我对你们还有用处！这位女修，对，就是你，我、我见过你，就在烛龙江，我在你的梦中看到你师尊冤枉你了对吧，你放过我，我便可以将我的这份记忆交给你去与他对峙……”
沈黛一怔。
说着仿佛是怕沈黛不相信，她立刻张开水幕，开始回放自己的记忆。
这并不是她捏造的幻境，水幕中的视角从沈黛从烛龙江满身伤痕上岸开始，再到沈黛重伤晕厥。
她躺在江岸，虚弱至极的身体被江水一遍遍冲刷，最后怀中被她紧紧护着的那块烛龙麟便这样随着江水被冲走。
谢无歧在一旁盯着那水幕，仿佛要将那水幕看出一个窟窿。
他忽然没什么情绪的开口道：
“现在就杀了你，有你的内丹，也一样能窥探你的记忆。”
“不不不不——”
那魇族女妖吓坏了，口不择言。
“我还知道一件事！魔修与你们正道有勾结，修真界有内奸！留下我，我可以帮你们引出内奸，我——”
谢无歧与沈黛听了她这话顿时精神一震，沈黛还要再仔细追问，谁都没料到的一幕发生了。
那已被谢无歧踏成碎片的法器忽然凝聚起最后一股力量，碎片化作锋利刀刃，瞬间贯穿魇族女妖的身体。
满脸惊惶恐惧的魇族女妖面色灰败，轰然一声，化作了满地齑粉。
灰烬之中只余半颗内丹，散发着幽幽淡紫光芒。
沈黛抓起那余下的半颗内丹探查，里面储存的全都是一些记忆，有那些被她蚕食的新郎的回忆，还有她自己，以及与沈黛有关的那部分回忆。
幻境破碎，四周大雾升起。
等到雾气散去之后，谢无歧和沈黛回到了明府的洞房之中。
“方师兄——！”
沈黛第一反应，就是立刻翻窗而出，去找外面戒备的方应许。
索性方应许并没有在婚房中待多久，看起来并未深陷幻境，现下魇族女妖死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谢师兄，那你在这里照顾方师兄，我去叫其他人。”
谢无歧点了点头。
传讯仙符需要反应时间，现在外面估计还有个魔修同伙，这时候便不能再计较别的事情，人越多他们胜算越大。
沈黛立刻马不停蹄地朝前院飞身而去。
月下宅院深深，明府各房都禁闭门窗，不敢在外行走。
也因此，一个穿行在宅院之中的身影，便格外的引人注目了。
“宋师妹——”
沈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宋月桃身后。
她脚步凝滞，背影忽而僵住。
“你刚才，在和什么人说话？”
半响，宋月桃转身回眸，仍是平日那副笑意浅浅的模样。
“小师姐，不是约好你们在洞房替嫁吗？夜色已深，你为何要出来呢？”

第十六章
沈黛一时间竟有些思维卡住。
她分明刚才凌空之时，见到宋月桃是走到宅子里一个僻静角落，和树下一个人影驻足交谈。
沈黛还以为是江临渊或者陆少婴，所以完全没有多想的过来寻他们。
然而不是。
那黑影倏忽闪过，形如鬼魅，这样躲躲闪闪的行踪绝不会是江临渊和陆少婴。
沈黛忽然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宋月桃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她在和什么人说话？
方才她那话中深意究竟是什么？
火光电石之间，沈黛联想到刚刚幻境中魇族女妖所说的话，脑海中竟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宋月桃，你该不会——”
树影下，少女的笑容凝住。
下一秒疾风骤起，鬼魅身影突然从沈黛的身后逼近。
这气息沈黛再熟悉不过，前世与魔修殊死搏斗的回忆骤然涌上她的脑海，她回身毫不犹豫地结印——
逐潮归海印！
是冠绝纯陵十三宗功法的道印功法之一！
那原本决意一击绝杀的魔修也未曾料到，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竟有这样厉害的神通，一剑未成，反而被她振飞十多米。
宋月桃疏于修炼，忍不出沈黛这结印是何等高深的功法，但也能察觉到她实力不凡。
只不过，任凭她参悟了多么深厚的功法，却限制于如今修为，只能使出这逐潮归海印的两三成力量。
沈黛勉强与这修为深厚的魔修交手，看似五五开，实际上她灵脉被对方深厚修为震撼，已受了不少的内伤。
对方魔修也在这交手的片刻了解了沈黛的实力。
纵使她参透了高阶神通功法，却没有足够的修为支撑，也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不堪一击。
然而——
“月桃！”
前院的脚步声渐渐密集，是江临渊、陆少婴还有明鹤溪过来了。
就在沈黛他们这边陷入魇族幻境之中时，江临渊那边也受到了魇族女妖的影响。
因为沈黛这边一入幻境，那魇族女妖就发现这两人并非真夫妻，她既没能杀掉沈黛，也未能吸收到谢无歧的愤怒怨念，于是气急之下便化出分身在这宅邸之中无差别攻击。
江临渊当时在室外，并未察觉到室内动静，等他发现里面过于安静时，里面的陆少婴和明鹤溪都已晕了过去，宋月桃更是不见踪影。
他唤醒这两人花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叫醒陆少婴，便立刻循声而来，紧接着就看见了宋月桃、沈黛还有一黑衣诡影对峙的一幕。
那魔修察觉到局面对他不利，但他若此刻脱身离去，必然会祸患无穷。
为今之计，只有——
魔修长剑魔气萦绕，汹涌剑气掀起无边气浪，直直地朝宋月桃而去。
他修为强劲，众人只见她一剑劈向宋月桃，却离得太远反应不及，唯有沈黛只稍稍一愣，就立刻下意识地疾行至宋月桃身前，替她接下了这一剑。
与魔修对峙的这一刻，她还有些诧异，心想这魔修到底是想要将宋月桃灭口，还是她才猜错了，宋月桃与这魔修并无关系。
结果两个都不对。
魔修一击不中，顿时后撤拉开距离。
皎月之下，那蒙着面的黑衣魔修站在屋檐上，望着下面一众严阵以待的修士，突然对着沈黛冷哼一声：
“不是说好只要我帮你杀了这女人，你就助我成事？好歹毒的女人，见你同伴来了，就翻脸不认人，欲杀我灭口吗！”
沈黛始料不及，定在当场。
江临渊、陆少婴和明鹤溪三人都未料到这样的发展，齐齐看向被魔修“戳穿”的沈黛。
宋月桃也面露讶异之色，这显然也在她的预料之外。
“我没……”
突然被扣上与魔修密谋的罪名，沈黛怔怔否认，旋即才反应过来，猛然看向宋月桃，惊愕道：
“是你——！你就是那个内奸！”
大约实在是被冤枉了太多次，沈黛在被魔修栽赃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打算。
他自知他和宋月桃的密谋被沈黛察觉，可一时间却又来不及杀她，便丢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在众人心中埋下一个猜疑的种子，好抹去宋月桃的嫌疑。
好歹毒的谋划！
果然，那魔修抛下那句话之后便功成身退，飞身没入夜色之中，江临渊想要追上去，却听身后宋月桃一声痛呼。
“啊——”
她重重跌倒在地，仿佛受了极重的伤，原本想要去追的江临渊脚步凝滞。
现下陆少婴还未从魇族幻境中彻底恢复过来，宋月桃又被那神秘人剑气所伤，他此刻去追，恐那神秘人还有同伙，那就麻烦了。
更何况方才那神秘人所言……
江临渊眼神复杂地看了沈黛一眼，并未多言，转身扶起地上的宋月桃，查看她被剑气刺伤的手臂。
“大师兄……”宋月桃的语气有些虚弱，“不必管我，快去追那人，别让他跑了……”
“别说话了，屏气调息。”
江临渊从乾坤袋中掏出丹药喂她服下，眉头紧蹙。
“我怎可能不管你，你受伤了，二师弟也还未恢复，二师弟——”
发愣的陆少婴忽然听见江临渊叫他，茫然地看了过来。
“怎么？”
他这恍恍惚惚的神情，还是方才陷入魇族幻境中被他叫醒时的样子，江临渊心下担忧：
“没事吧？”
陆少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刚才他在明鹤溪的书房时，似乎是坠入了幻境之中晕了过去，之后被江临渊叫醒，醒来以后幻境中的一切朦朦胧胧，事物混沌不清，但那种压抑至极的情绪却挥之不去。
幻境中的他仿佛被巨大的震撼、痛苦、悔恨、暴怒种种情感笼罩着，他似乎在哭嚎着，质问着什么，像是得到了回答，但这回答反而将他拽入更深的、更无法挽回的痛苦之中。
“……二师兄？”
就连宋月桃也察觉出他神魂不宁的异常，忧心地轻声唤他。
陆少婴听到宋月桃关切的声音，若是平日的他，大约只当这是师妹关心他，心中还有几分喜悦。
然而此刻骤然听到她的声音，陆少婴却不知为何从头到尾涌上一股凉意，牙齿几乎都在发颤。
他……他在害怕月桃师妹？
这怎么可能？
陆少婴努力平复心情，甩掉脑海中那被魇族影响而生出的莫名情绪。
“我没事。”他按了按额角，忽然想起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那无耻魇族，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来偷袭！果然是见不得人的阴沟里爬出来的东西！如此明目张胆地在修士的眼皮底下作乱，若是让我抓到……”
“魇族已经死了。”沈黛忽然开口。
“死了？”一旁的明小姐略有些讶异，“怎么死的？”
沈黛简单地说了一遍她与谢无歧在幻境中找出阵眼，擒获魇族的经过，说到那魇族莫名被魔修留下的法器诛杀之时，陆少婴骤然打断：
“哪里是什么魔修！根本就是你的计谋！”
陆少婴虽一路上受幻境影响心神不定，但并没错过方才魔修所说的那番话。
“你们还不明白吗！沈黛这是贼喊捉贼，她方才指着月桃师妹说她是勾结魔修的内奸，其实她才是这个内奸！那个魇族必然是因为要吐露她的秘密，她怕暴露给别人所以暗下杀手！”
“还有月桃师妹！她妒忌月桃师妹已久，正好借此机会对月桃师妹痛下杀手，以除她心头大患！沈黛，我们待你不薄，你为何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陆少婴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番话。
尤其是最后一句，他仿佛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也说过，一时间却又回忆不起来。
沈黛心下沉重，没有说话。
果然，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那魇族不是我杀的，你们待会儿可以找谢师兄求证，这魔修我也并不认识，他方才说的那个，不过是为了模糊焦点，让我们不去怀疑真正的内奸而已——”
沈黛眸光漆黑，看向那倚着江临渊脸色苍白的宋月桃。
“栽赃嫁祸，满口胡言！”
陆少婴明白她指的是谁，不假思索地否认。
“月桃师妹与你不一样，她有何理由害我们？”
……的确。
这也是沈黛想不明白的地方。
宋月桃虽入纯陵不久，但来了之后，很快便受到了众人的喜爱。
她衣食不缺，一入门就是内门弟子，不仅紫府宫的衡虚仙尊对她亲厚，就连停云宫的南华真人都待她如亲传弟子般宠爱。在纯陵她是众人千娇百宠的小师妹，她有什么仇怨，要与魔修勾结？
而沈黛就不同了。
说来也可笑，这些人心里也清楚他们待沈黛并不好，至少远远不及宋月桃，所以若是想到内奸，他们自然觉得沈黛的可能性大过宋月桃。
毕竟按照常理，一个在宗门中不怎么被大家喜欢的人，自然也不会对宗门有太深厚的感情。
若是有人从旁怂恿，自然有背叛宗门的可能性。
沈黛不欲与他多辩解，所幸她在幻境中时打开了溯回珠，溯回珠记录了她在幻境中的过程，自然也包括魇族女妖死前的画面。
只可惜她心中清楚，这只能证明她没有动手杀那魇族女妖，却不能完全洗清她与魔修勾结的罪名。
在这涌动着猜忌怀疑的氛围之中，沈黛本来不想再辩解。
可最后想了想，还是忍不下这一口气，明知道没用，还是开口道：
“我就算再对纯陵心有不满，再对你们所有人怀恨在心，也绝不可能做这种和魔修魇族勾结的事情！”
江临渊立在一旁默默听着，下一秒就见沈黛看了过来。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大师兄，你信我吗？”
江临渊本是想立即果断地回答她的，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了那日山门外沈黛言辞凿凿的绝情之语，想到了沈黛那日之后的种种判若两人的行径，他又忽然顿了片刻，半响才开口：
“你是我师妹，我自然相信你。”
然而沈黛已经从他的迟疑中得到了答案。
“你不信我。”
晚风之中，沈黛忽然笑了笑，仿佛在笑自己明知道这结果，还这样天真地要追问一遍。
她很快收敛起一瞬间露出的脆弱神态，很快调整过来。
“不信也没关系，我已拿到魇族的半颗内丹，此次除祟任务已经完成，那魔修逃跑，事关重大，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回去禀告众掌门，调查这个魔修的事情——”
“区区一个魔修，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不过是从北宗魔域流窜出来的野猫野狗罢了。”
陆少婴从小是听着上一代修真界大能镇压魔修的故事长大的，在他潜意识中的魔修，只是被上一代修真界大能们赶去了北宗魔域的丧家之犬，只配在北宗魔域那个地方养蛊乱斗，成不了大气。
“倒是你如此可疑，我看应该让重霄君好好查查，我们修真界是否混进了什么内奸叛徒！”
陆少婴刚说完这话，忽然更觉脑中一片混乱，头痛欲裂，幻境中的记忆呼之欲出，却又在与他的意识缠斗般，像乱成一团捋不清线头的毛线球。
“我信她。”
谁都没料到，明鹤溪会在此时开口。
就连沈黛也诧异回眸，愕然看着不过与她才认识三两日的明鹤溪。
她并不在意旁人目光，只是对沈黛说：
“我十三岁经营家族生意，至今已有九年，别的不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我不信沈仙君会与那等邪祟为伍，今日你除了邪祟，救了我一命，我虽不懂你们仙门规矩，但若是需要，我可为你担保一二。”
“明、明小姐……”
沈黛怔怔出声。
明鹤溪说完，原本倚在江临渊怀中的宋月桃忽然幽幽开口：
“明小姐与小师姐才相识几日，就这样信任她吗？”
“有的人，相识一生也辨不清黑白，有的人，相逢一面便可知善恶。”
明鹤溪意味深长，又眼神锐利地望着宋月桃。
“沈仙君赤诚温柔，我辨得清，可宋仙君，你心里藏着什么呢？”
宋月桃被那洞悉人心的视线望着，匆忙避开视线，又状似伤口疼痛难忍的偏过头去，不回明鹤溪的话了。
恰在此时，迟迟没来的谢无歧忽然送来了一道传讯仙符。
大约是担忧沈黛这边的状况，所以这仙符并非简单传讯，而是通过术法连接两端，沈黛这边一开启便能听到另一头谢无歧的声音。
“……师兄已经没事了，不必担心，但我们刚才想要赶过来时，却正好发现了那魔修的踪迹，他行踪狡猾，师兄担心我们中途折返就再也跟不上他了，所以准备一直追下去。”
谢无歧那边显然是在一路御剑飞行，话语中夹杂着呼啸风声。
“他便让我问问你这边的情况，你那边还有什么邪祟吗？没受伤吧？不然你就先和明小姐待在一块儿，让江临渊他们回去通风报信，加派人手，等我们找到位置，你便过来和我们一起如何？”
谢无歧那边显然经过了一场激烈战斗，他的声音还能听出气喘不平，却怕她担心，立刻传讯过来知会她一声。
沈黛听了这样关切的声音，原本在江临渊等人面前还能镇静的她忽然眼圈就红了。
“……我没事。”
她背对众人，用袖子蹭了蹭眼睛，语调刻意压成和平时一样。
“你们不要耽搁，一定要追上那魔修，他绝非是个别，背后或许牵连着更深的阴谋。”
其实沈黛一点儿也不想说这个。
她很想告诉谢无歧这里发生的事情，想告诉他她真的没有和魔修勾结，她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宋月桃才是真正心怀鬼胎之人。
她想将这些委屈都告诉他。
沈黛知道，他和方师兄一定会相信她的。
“……真的没事？”谢无歧仿佛有所感觉，难得严肃道，“你忘了师尊说的，你一个人，莫要逞强，凡事可以告诉我们。”
眼中忍了又忍的眼泪，还是没有忍住。
她垂着头，看着一颗泪珠滴落青石板上晕开，匆忙挪动脚步遮掩。
“真的没事，我这边也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你和方师兄在那边小心一些。”
沈黛暗暗下了决定，一字一顿道：
“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们的。”
*
太玄都玉摧宫。
更深露重，仙门五首的掌门宗主们本早已各自回到太玄都安排的客舍之中，却没想到夜半三更会收到重霄君的手令，请他们来玉摧宫一会。
进了玉摧宫，见江临渊沈黛等人站在殿内，他们面上都有些讶然。
“这样快就回来了？”
纯陵十三宗掌门九玄仙尊满意的捋了捋长须。
“不错不错，不愧是衡虚的弟子。”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黛冷淡打断，她恭敬行礼躬身：
“师祖，这次宗门大比的考核任务虽已完成，但我们却发现了魇族与魔修的踪迹。”
“魇族与魔修！？”
原本昏昏欲睡的其他几个掌门，听了这话顿时清醒起来。
“没错，这就是我深夜惊扰诸位的缘故。”殿上的重霄君示意沈黛拿出溯回珠，“太琅城之事，还请诸位亲眼看看吧。”
时间紧迫，沈黛便挑选了几个重要的片段回放给在场众人看。
不只是沈黛的溯回珠，还有其他三人的，共同将这一晚发生在明府之事梳理了一遍。
“……师弟，没事吧？”
众掌门还在看溯回珠的内容，江临渊又瞥见陆少婴脸色不对。
“没……事。”陆少婴甩了甩头，努力睁开眼，试图分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应该是那魇族对我的影响还残留着，待会儿回去，我自己调息一番应该就好了。”
真奇怪，明明沈黛也入了幻境，她还在里面折腾了这么久，为何只有他受了这么大的影响，还记不清幻境里的事情？
不过似乎也不是完全记不清，刚才有一瞬间，他好像又要记起点什么了。
陆少婴颇觉古怪地沉思着，努力分辨着那团模糊不清的记忆。
“果然是魇族和魔修！”
看到一半，蓬丘洞府的掌门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愤恨。
他的师尊就是在百年前修真界镇压魔族的定魔一战中仙逝的，他对魔族怨念深重，听到魔修的名字就咬牙切齿。
“重霄君，这事就交给我，让我派几个得力弟子下山，定将这魔修擒获！”
几个弟子自然是不够的，但沈黛明白，依自己的身份地位，就算告诉他们这不是几个弟子就能查清楚的事情，也无人会信。
有几个也好，顺着查下去，总能查到一些异样，到时候若有机会，她再找机会旁敲侧击警示就行。
重霄君点点头，又看向沈黛：
“你与谢仙君做得很不错，虽未保住那魇族女妖作为证据，但你们初出茅庐就能破除魇族幻境，此次宗门大比前五之位，有你二人一席之地。”
听了这话，九玄仙尊看了身后徒弟一眼。
之前沈黛在山门外当着众多纯陵弟子的面，说拿了宗门大比前五之位，就要退出师门之时，他也知晓一些，此刻听到重霄君这么说，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果然，九玄仙尊还未来得及岔开话题，就见那小姑娘已上前几步，走到内殿中央，恭恭敬敬地朝重霄君鞠躬行礼：
“重霄君，沈黛今日有一事相求，斗胆在此，请诸位做个见证。”
众人齐齐看向站出来的沈黛。
江临渊等人也隐隐猜到了她会说些什么，只是没料到她会在这里，在今日站在这里公然挑明。
一时间除了沈黛以外的众人，皆是神色各异，甚是精彩。
云梦泽的摇光仙子最爱看热闹，听沈黛这样一说，她便十分感兴趣地笑着问：
“沈小仙君，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重霄君又是什么人？仙门五首之尊，偌大玉摧宫，岂是给你讨论自己私事的？”
摇光仙子虽问得咄咄逼人，但语调却并不凶狠，因此沈黛并不畏惧，只说：
“回摇光仙子，沈黛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这件事虽是我个人之事，也关乎纯陵十三宗的体面，弟子恐处理不当，为师门招惹是非，故借今日这样的场合，请仙门五首的众位掌门，做一个见证。”
“放肆——”
衡虚仙尊骤然释出灵压，其威压凶猛凌厉，沈黛毫无抵抗之力。
“你用这些花言巧语粉饰，其用意不过是怕我食言，阻你离开纯陵十三宗，所以才在这里想借其他仙尊迫使我不得不兑现诺言，沈黛，你何时学会了耍这些心机！”
沈黛的确是这个用意。
但她却并不只这个用意。
若是等到宗门大比结束，她回了纯陵十三宗再提及，自己便会陷入被动，倒是或是剖丹，或是抵赖，她都只能任人宰割。
不如就在这里闹大！
退出师门这件事，她早已在心中谋算了千次百次，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都在心中练习过，所以别说师尊让她跪着，她就算被打断骨头挫骨扬灰，也要把她想好的词说完！
重霄君坐在殿上，神情仍是那副多年积威的肃穆模样，看不出他究竟对沈黛的事情知道几分。
他只是语调平静地道：
“太玄都承蒙天下修士厚爱，位列仙门之首，往日为修仙界掌律断案，没道理今日容不下一个小姑娘分辨。”
“沈仙君，有什么话，今日就在这里说个明白吧。”

第十七章
玉摧宫大殿内暗香缭绕，半人高的九枝灯立在四角，照得内殿灯火通明。
方才议论起魔修魇族之事时，众人虽然都肃然以待，但都只当是从北宗魔域流窜出来的个别魔修与魇族勾结，大不了各大宗门回去之后再下令戒严，好好彻查一下自己管辖的领地。
可沈黛这事却不同，仙门五首在弟子主动提出退出宗门这事上，都鲜有前例。
原以为纯陵弟子之事只是空穴来风，但今日——
“弟子沈黛，已完成了当日向师尊衡虚仙尊许下的承诺，今日在仙门五首各家掌门宗主，长老首徒的见证之下，望纯陵十三宗衡虚仙尊兑现承诺，准许弟子沈黛与您解除师徒关系！”
沈黛平日话少，声音小，即便是在管束弟子的时候，也时常因声音太小而被人忽略。
然而在玉摧宫殿内的这一番话，却是难得的掷地有声，干脆利落。
坐在殿上的重霄君道：
“沈黛，你可知修真界师徒宗门的关系，比凡人界中的亲缘血脉还要重要，俗话说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父，我听闻你无父无母，你从你拜入纯陵十三宗门下那日，衡虚仙尊便是你的父母亲人，你若没有缘由就与他决裂，是否太过不孝？”
“你今日之成就，非凭空而来，弟子拜入师门，师门传道受业，恩重如山，非金银财帛可以衡量，你如今小有成就就要与师门决裂，可知自己有背信弃义之嫌？”
纯陵十三宗的九玄仙尊缓缓开口。
“我记得，你五岁入纯陵，身无分文，是纯陵十三宗收留你入了宗门，予你屋舍，予你吃穿，纯陵十三宗的藏经阁大开，里面千年藏书皆供你翻阅修习，还有我的徒弟衡虚仙尊亲自传授你纯陵心法，这是下三千宗门里那些弟子求都求不来的资源，你如今本领学到几分，就要背弃宗门，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摇光仙子笑了笑：
“扯这些大道理做什么？难不成衡虚仙尊没说过人家小姑娘拿下宗门大比前五名就允她退出这话？”
沈黛其实很明白九玄仙尊为何要说这番话。
若今天轻轻松松就这样离开纯陵，别的弟子见了她这个先例也照着效仿，修真界的师徒宗门关系便不再那么牢固，对于修真界而言不亚于礼崩乐坏。
可惜沈黛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若她这么容易被尊师重道的礼教束缚，那她就是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了。
“掌门此话说得不对。”
九玄仙尊将忘恩负义的罪名压了下来，众人本以为会看见沈黛有一丝动摇神态，却不想她还能镇定自若地提出异议。
重霄君对这小姑娘有了几分兴趣，故意厉声问：
“好大的胆子，九玄仙尊说得难道不是事实吗？如何不对？”
“我五岁入纯陵，并非是纯陵十三宗大发善心的收留了我，而是我参加了纯陵十三宗招收新弟子的入门选拔，我没有根基，从未修炼，也不如旁人有修仙的父母指点，能入纯陵，那是我在纯陵自己制定的规则之下，以命相搏换来的。”
“这是其一。”
原本并未将沈黛放在眼中的九玄仙尊坐直了些。
衡虚仙尊看着跪在地上，条理清晰开始逐一反驳的小姑娘，忽而生出几分困惑。
他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他这个小徒弟。
“其二，我的确感激衡虚仙尊对我的教养之恩，但这也并非是天上掉下来的，衡虚仙尊收徒的那一届内门选拔，我的确不如同门一些师兄弟天赋高，只是区区四灵根，这是事实，但我年纪小，却在内门选拔上胜了他们，这也是事实。”
“衡虚仙尊在众多弟子中自愿收我为徒，这亲传弟子之位并非是我乞讨来的，而是我用日日夜夜拼命修炼换来的。”
众人皆愕然怔愣。
他们从未用这样的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
无论是农田锄地的农夫，还是仙山修炼的修士，都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师尊收了弟子，弟子便该感激涕零，任劳任怨，就算是打骂，弟子也不敢有丝毫怨怼。
可在修真界，这些仙尊大能也不是做慈善的，他们收徒，自然收的也是够格做他们徒弟的人。
这道理对他们而言新鲜，可对于十二年寒窗苦读就差临门一脚考上大学的沈黛来说，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就像她若是考上大学，该感激的也不是学校大发善心收留自己，而是应该感谢努力备考的自己。
修仙也是如此，若真论起恩情，有恩的也并非是纯陵，而是对她的的确确有传道受业解惑之恩的衡虚仙尊。
显然，衡虚仙尊也想到了这一点。
“这么说，你沈黛有今天的修为，竟全靠你自己，没旁人半点功劳了？”
沈黛没有说话。
衡虚仙尊却仿佛抓到了她的漏洞，步步紧逼：
“半年前，你入秘境试炼误入深林，吸入毒瘴气命悬一线，你师兄把你从秘境里扛回来，是我为你清除毒素。”
“三年前，你第一次下山除祟，在山中不慎掉队遭遇妖兽，我若迟来一步，你早已被妖兽拆吃入腹。”
“五年前，你刚入练气，却始终不得要领，还被同门师弟背后嘲笑，我替你惩戒了那弟子，又额外给你开小灶私下教你三日，你这才堪堪进入练气中期。”
“你筑基时服下的筑基丹也并非是纯陵给弟子提供的普通丹药，而是经过我手用最顶级的材料亲自炼成，你还比你师兄格外多服了许多。”
“沈黛，这就是你所言的，全靠自己吗？”
沈黛也未曾料到衡虚仙尊会在此刻同他翻这些旧账。
她甚至不太能理解，师尊若收弟子为徒，若弟子受伤视若无睹，弟子修为遇到障碍懒得搭理，那这样的师尊又有何颜面当得起“如师如父”这样重的地位呢？
可沈黛还是并未如此尖锐地质问他，只是说：
“师尊，你可能忘了，半年前我误入毒瘴林，是因为宋师妹半途失踪，我去寻她才闯入毒瘴林，当然，她不需要我救，那时她是巧遇机缘，在一个山洞中寻到了许多天材地宝，是我自作多情了。”
“五年前我练气比师兄们慢些我也清楚，我天赋本就不如他们，要比他们多花些时间也是情理之中，但弟子天资中庸，师尊从收我入门那一日便应该知道。”
“至于我服用的那些筑基丹，师尊您或许贵人多忘事，丹药的确是您炼制，但炼制筑基丹的材料，却恰好是我听闻您要炼丹，手头又用光了材料，才连夜下山花了整整一个月为您寻来的。”
听了这一番话，众人脸上的神情都丰富起来。
方才衡虚仙尊说那些话时，他们其实也颇觉赞同了几分，这几个掌门都是做师尊的，自然更能与衡虚仙尊共情。
可这小姑娘轻描淡写，将其中缘由都陈述出来后，他们内心的天平又无可避免地偏移了些。
这样一说，这小姑娘也并非是什么冷心冷肺的白眼狼。
至少在外遇险知道去寻师妹，天分普通却愿意勤下功夫，还很有眼色地替师尊寻材料炼丹。
这哪里是白眼狼，这简直是求都求不来的乖巧懂事小徒弟嘛。
能将这样乖巧的小徒弟逼到这一步，众人心中难免对衡虚仙尊有了些别的想法。
尤其是摇光仙子，她的云梦泽内女弟子多，她也最喜欢乖巧可爱的小徒弟，听完沈黛的自述难免生出些好感。
“衡虚仙尊，我听着，你这小徒弟也没那么狼心狗肺，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里，再闹下去就有些伤你们师徒情分了，不如大家好聚好散——”
九玄仙尊咳了一声，凉凉看向摇光仙子。
“摇光，不是你家弟子要退出宗门，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
旁观多时的陆少婴见大家竟然渐渐偏向沈黛，反而对他师尊有些微词，当即不满开口：
“沈黛，从前真是小瞧了你，你不仅有叛出师门的心，竟还这样的满口胡言颠倒是非！”
沈黛没说话，看傻子一般的看着他。
“难道当日师尊重伤濒危，传讯回来说寻到烛龙麟的不是你？传讯之后便失踪三个月，若不是月桃师妹救场，差点耽误了师尊病情的不是你？你为了争夺师尊的宠爱，这样的弥天大谎都说得出口，你现在在大家面前倒是会装了！”
重霄君问：“烛龙麟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九玄仙尊便解释：
“几个月前，北边的镇魔碑有些许异动，衡虚领命前去探查，却不慎被镇守血池的上古妖兽所伤，那东西不知为何魔气渐涨，衡虚一时大意受了伤，伤情危急，需烛龙江里上古凶兽烛龙的烛龙麟入药。”
重霄君闻言略有些惊讶。
他看着如今完好无损全须全尾的衡虚仙尊，追问：
“竟有人入得了烛龙江？”
烛龙江是应龙一族的陵墓，传说中，应龙是被神界驱逐的堕神，被封印在修真界之地，同样被封印的还有其通天彻地的神力。
里面凶险万分，即便有修士能入内，也不敢贸然深入。
“不，烛龙麟不是在烛龙江寻到的，而是紫府宫的一位女弟子在章尾山秘境中试炼时偶然拾得，她认出这是烛龙麟后边带了回来，这才赶上救了衡虚一命。”
重霄君听完不置可否，又问沈黛：
“你说寻到烛龙麟，是真的吗？”
沈黛抬眸，一字一顿，用极慢的语调说：
“是真的。”
重霄君听完两边的解释，其实都觉得非常不合情理。
筑基期的沈黛孤身闯入烛龙江拿到烛龙麟很离谱，宋月桃这边随便在个低级的章尾山秘境里捡到烛龙麟，这也十分古怪。
陆少婴见重霄君沉默，更在一旁煽风点火：
“别的不说，沈黛当日传讯回来，紫府宫的弟子们都是亲眼见到的，而救了我师尊性命的，也确确实实是月桃师妹亲自带回的烛龙麟，事实就摆在眼前，谁说不惜拿这种事情撒谎争宠，已一目了然……”
“的确是一目了然。”
话已至此，沈黛便再不留情面，从怀中拿出了那一枚魇族女妖剩下的半颗内丹。
“我究竟有没有撒谎，重霄君，一看便知。”
陆少婴万万没想到沈黛竟还有后手。
可心中又不解，这铁板钉钉的事实，她还有什么可辩解的，还有什么能辩解的？
“这是太琅城作祟的魇族女妖的内丹，她临死之前恳求我们不要杀她，为此抛出了不少筹码，其中之一就是告诉我，她曾在烛龙江时见过我。”
陆少婴猛然看向她。
衡虚仙尊也愕然看着沈黛手中的那半颗内丹。
恍然间，他心中升起了巨大的不安。
重霄君话不多说，直接向内丹中注入灵力，催动术法，漂浮在玉摧宫上空的内丹霎时光芒万丈，将整个大殿笼罩。
以沈黛这样的修为，最多只能查看内丹封存的记忆，但修为若高深到重霄君这等境界，便可轻易将其中记忆映入现实，令观者如置身其中，回到了当日那魇族女妖暗中窥伺沈黛时看到的一幕幕场景——
烛龙江江水汹涌，江浪拍打声如恶鬼嘶吼，浩浩汤汤奔流而去。
上空便是神力张开的巨大结界，自上而下地将整个烛龙江笼罩，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连飞鸟走禽都销声匿迹。
魇族女妖不敢靠近，从发现那江面上的人影开始，她便在暗中窥伺，伺机而动。
湍流江水中，一个娇小单薄的身影正拼尽全力的划水上岸，不知暗中潜伏的魇族只等她上岸走出结界边缘，便可趁虚而入，织就一个能将她拆吞入腹的幻境，还可以顺便拿走她手中的宝贝。
但让魇族失算的是，那小姑娘九死一生挣扎上岸，却在上岸之时完全脱力，重重跌在了岸边坚硬的鹅卵石上。
她仿佛并未觉得疼痛。
这时魇族女妖才发现，小姑娘身上法衣破破烂烂，水墨色的法衣染成了殷红色，伤口之深，几可见骨。
“我拿到了……”
她紧紧握着手里的烛龙麟，欣喜若狂，又因死里逃生而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我拿到了，我能去救师尊了，师尊不会死了。”
她哭得那样开心又难过，明明疼得发抖，可又仿佛想到什么，遍体鳞伤的身体又有了前进的力量，她立刻催动最后的灵力，蘸着自己的血画出一道传讯仙符，开心地将自己的好消息传递出去。
这用魇族女妖内丹重现的画面如此逼真，众人见了眼前这一幕，一瞬间齐齐失声，极其震撼地看着那个只有十三岁的小姑娘如何挣扎上岸，如何擦干眼泪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衡虚仙尊全然没料到自己会见到这样的一幕。
他看得惊骇，胸腔中弥漫着前所未有的悔恨心痛，竟下意识地向幻境中的沈黛走了几步，似乎是想要扶起她。
但他的手穿过了沈黛的身体。
没有人能扶她，沈黛挣扎了几步，终究是脱力晕厥，重重磕在了岸边石头上，晕厥过去。
江临渊无言看着，拳头渐渐攥紧，指尖掐入他掌心。
日升月落。
潮涨潮退。
沈黛独自倒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发现，而她紧紧攥在手心的烛龙麟，在某个时刻终于被涨潮时的江水冲走，那江水奔流而去的方向，正是钟山脚下章尾山。
一切一场空。
魇族女妖失望离去，她的记忆也断在了这里。
周围场景渐渐变回玉摧宫内殿，陆少婴却仿佛还沉浸在那记忆之中，愣愣地道：
“……怎么会这样……”
她说的，竟然全都是真的。
重霄君挥手收起那内丹，对殿下众人道：
“如此，真相便已经分明。”
仙门五首唏嘘不已。
若说原本蓬丘洞府掌门还对沈黛这离经叛道之举有些不悦，看完这回忆片段之后，这位身长八尺的壮汉也忍不住泪洒当场，感慨道：
“你这小姑娘，还真有点骨气，对师尊也够孝顺，若我那些混账徒弟有你半点孝心，我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于是众人又破有默契地看向一旁仍有些恍惚的衡虚仙尊。
方才还义正言辞指责沈黛的他，此刻看上去已有了痛心神色。
“黛黛，你……”
沈黛打断了他的话：
“可以让我起来了吗？”
她还被衡虚仙尊的灵力威压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衡虚仙尊这才回过神来，挥袖收回灵力，正欲上前扶起沈黛时，她却恭恭敬敬地朝重霄君鞠躬行礼：
“沈黛自问，已报了师尊的养育之恩，不敢说两清，只希望重霄君能公正裁决，纯陵十三宗门第高贵，沈黛天资普通，高攀不起，还望看在我入烛龙江取出烛龙麟的份上，能履行当初的约定。”
衡虚仙尊脸色苍白，嘴唇翕动，苦笑一声：
“是为师错怪了你，但你非要如此绝情，用这种方式来让为师懊悔痛苦吗？”
沈黛却摇摇头，认真对他道：
“您若懊悔愧疚，是您的事，可您在纯陵山门外抽我的几鞭子不会消失，所以您的懊悔痛苦，其实对我来说没有半分价值。”
“若你留在纯陵，日后我定会——”
“没有日后了。”
沈黛看着眼前的衡虚仙尊，她想起自己初到纯陵时，一眼就望见了这位仙气缭绕的仙尊。
纯陵十三宗其他宫的长老们，大多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头模样，唯有衡虚仙尊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丰神俊朗，又威严持重。
是他引她步入仙途，从她五岁时便手把手教她结印，查阅她功课。
沈黛在现世时没有父亲，是衡虚仙尊弥补了这个位置——
也是他亲手毁掉了她对于父亲这个角色，所有的幻想。
“衡虚仙尊，大道万千，从此之后，我们师徒，缘尽。”
衡虚仙尊顿时血色褪尽，如被重重一击，立在原地再说不出一句话。
远远看着的陆少婴，忽然又觉得自己的脑子剧痛难忍，一阵巨大的悲伤痛苦在他脑中冲撞，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任凭他如何压制也无法平息这样的痛楚。
他直觉告诉他这一切都和沈黛有关，但他又不知道为何有关，只能将满腔愤怒发泄在沈黛身上。
“不，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陆少婴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重霄君问：“为何不能？”
“因为——因为——”
他只知道不能让沈黛离开纯陵十三宗，却一时间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说。
混乱的大脑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弦，脱口而出：
“因为她——她有嫌疑！那魔修说、说他们之间有交易！她有和魔修勾结的嫌疑！”
江临渊蹙眉低声呵斥：
“师弟！”
这话题本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及，所以他方才也并没有说出来。
与魔修勾结一事不管是真是假，纯陵十三宗的弟子与魔修扯上关系终归不是好事。
更何况看了刚才烛龙江的那一幕，在座诸位又有谁会相信，这样一个可以为救师尊出生入死，连自己性命都不顾了的人，会去勾结魔修作乱呢？
果然，仙门五首的诸位都并不相信。
但重霄君还是询问下去：
“此话怎么讲？”
重霄君询问，江临渊也没有办法，只能调出自己溯回珠中的片段。
“……我们遭遇魔修时，那魔修确实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但我们判定这是那魔修为了挑拨离间，故而没有提及。”
仙门五首都是聪明人，虽然说沈黛对师门怀恨在心与魔修勾结这样的动机站得住脚，但一是沈黛并非这样的人，二是她没有时间，没有途径结识魔修，若魔修真和她是一路人，更不会这样轻易就让她暴露。
这动机看着合理，但仔细琢磨，却处处都是漏洞。
所以众人看完，也只说这不过是一些扰乱内部的话罢了。
沈黛没想到这样轻易就洗清了嫌疑，还有些意外。
但陆少婴似乎却并没有这样轻易地放过她，他摁着头，眉头痛苦的拧在一起，嘴里还念着：
“不……总之你不能走……不能走……”
沈黛困惑万分，重霄君却在此刻慢条斯理道：
“此事本君已了解清楚，沈仙君与纯陵十三宗已互不相欠，按照衡虚仙尊与她的约定，她可以退出宗门，从现在开始，她便自由了。”
一直满脸肃然的沈黛听到这句话，苦大仇深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几分小姑娘的雀跃，就连对重霄君的恭敬也真心实意了许多。
“多谢重霄君。”
今夜要做之事已全部了清，沈黛只觉得一身轻松，恨不得立马出去跑上几圈。
“既然如此，就不在叨扰众位仙尊，弟子——”
“不，我说了，你不能走！”
一直念念有词的陆少婴忽然入魔一般，一把抓住了沈黛的手腕，死死地拉着她，那双猩红的眼里藏着扭曲的疯狂。
“你是纯陵十三宗的弟子，纵是纯陵对不起你，你也——”
陆少婴一愣。
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纯陵对不起她？
当他怔愣之时，沈黛也在思考究竟是一拳揍他的眼睛，还是一脚踢他的脑袋时。
而恰在此时，从外面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样热闹的一夜，重霄君，怎不知会我一声呢？”
伴着清风朗月般的嗓音，青衣长衫的男子微微笑着，从玉摧宫门外徐徐走来。
来的不只是他，还有本该去追魔修的谢无歧和方应许二人。
“沈——师——妹——”谢无歧咬着后槽牙笑了笑，语调里藏着几分难得的怒火，“你说的没事，就是这样的没事？”
沈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总之，现、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笑意盈盈的兰越看着紧拉沈黛不放的陆少婴，语气越发温柔。
“难不成没人知会我，就是为了在这里欺负我的未来徒弟吗？”
——未来徒弟！？
沈黛一惊，还未说些什么，就见兰越替不知道该怎么揍陆少婴的自己做了决定。
砰——！
轰然一声。
玉摧宫的地面上，被兰越锤在陆少婴头顶的一拳，锤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第十八章
太玄都千年宗门，底蕴深厚，修建玉摧宫时地上铺的也都是亿年昆墟石。
这样坚硬的石头，玉摧宫用了上千年，连一道划痕都划不出来，兰越却一拳就将地面砸了个深坑——
就连沈黛都一阵头皮发麻。
……刚才这一拳是直接砸在陆少婴头顶的，地都塌了，他脑瓜子该不会都碎成渣了吧。
“放心好了，只是躺几个月下不了地，再修养个半年左右就没事，死不了人的。”
兰越笑眼弯弯地说出了十分可怕的话。
“诶呀，不小心太激动，砸坏了你玉摧宫的地，重霄君，明日我再派人送石料过来替你修复如初，如何？”
重霄君从兰越进来的那一刻就开始头疼了。
这位修真界的老祖宗其实脾气一贯很好，唯一不好的时候，多半就是他在护短。
听他口风，这位叫沈黛的小姑娘已经被他划入门下，今日她在这里被人无端指认了如此大的罪名，兰越见了生气也是情理之中。
重霄君是不敢真让兰越赔他东西的，他幼时受过兰越照拂，少年不羁时糟蹋了兰越不知多少好东西，兰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那些东西就算把玉摧宫拆了也不够赔的。
重霄君一脸使不得使不得，从殿内座位上起身：
“仙尊说笑了，不值钱的石头而已，今日本以为是一些宗门内务，便没有告知，不想牵扯出这一系列的事情，索性沈仙君机敏能言，小小年纪便思虑周全，现下事情算是都已平息了。”
确实是幸亏沈黛思虑周全，今日这轮争辩，令在场所有掌门都对她刮目相看。
且现在想来，她提出退宗的时机也十分巧妙。
若当日在纯陵十三宗便执意退宗，势必会成为修真界的众矢之的，声名狼藉，她在纯陵十三宗受的这些委屈皆可被纯陵人自行抹去，轻易便可以给她扣上一个狼心狗肺的名头。
若再晚一些，等到宗门大比结束之后回到纯陵十三宗再提此事，按照纯陵十三宗的森严门规，她要退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她选在此时，手握着证明自己并没有撒谎的证据，当着众多仙门掌门公布示众，既是一种澄清，也无形中给了纯陵十三宗压力，令他们不敢提出什么“退宗可以，但这些年的修为必须留下”的要求。
这样的谋划，已经是将她的师门做了最坏的猜测，重霄君想到方才投影里为救师尊而拼命的小姑娘，再看如今为退出宗门而做了最坏打算的她，心中一时也有些唏嘘。
“我当时同你说，让你莫要逞强，你是如何回我的？”
那边的谢无歧和方应许肩并肩立在沈黛面前，仿佛两座大山。
方才还能言善辩气势汹汹的沈黛在这两人的质问面前，顿时像个被班主任抓去办公室挨骂的小学生，低头辩解：
“……那时你们不是……在追魔修吗，我怕你们担心我这边的事，就想着等你们回来再说……”
“而、而且这事我也能处理好呀，你们看，我手里有魇族女妖的内丹，这里还有重霄君主持公道，重霄君看在你们的面子上也不会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的……对，算起来，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大一个忙了，是不是？”
沈黛十分努力地解释，然而谢无歧却难得冷着脸不吃她这一套，平淡道：
“是个屁。”
沈黛：！好凶！！
“过来。”
谢无歧和方应许两人这时候倒是颇为默契，拉着沈黛翻了个面，便催动灵力为她疗伤。
沈黛一怔。
她身上的确还带着伤，是之前在明府时与魔修交手时受的伤，那魔修功力深厚，且魔气霸道，沈黛这伤其实并不轻。
但她身为体修早就习惯受伤，耐痛程度也与常人不同，再重的伤她也能小心藏好，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你一个小孩子，谁教你这么能忍的？你是体修，又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叫声疼有那么羞人吗？换成你那小师妹，擦破皮怕是都能哭得人尽皆知！”
谢无歧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无名火。
既气他自己之前与她传讯时没察觉这边的异样，又气纯陵十三宗这些人个个眼盲心瞎，恨不得放把火把这破宗门一把火烧个干净。
沈黛见他难得冷着脸，颇觉新奇，反而用安慰的口吻同他解释：
“可你们不在，我就算说疼，也没人会心疼我啊。”
从前她不说，是不想让大家觉得她没用，想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被他们信赖依靠的存在。
现在她不说，不过是不想在讨厌的人面前示弱。
这话说完，反而是谢无歧和方应许怔住了。
……也对。
这纯陵十三宗的人对她都是老双标了，那小师妹柔柔弱弱修为平平，也无人指摘她什么，而沈黛不过筑基时多吃了她师尊几颗丹药，还能被拿出来数落，她若是哭，旁人不仅不会怜惜她，更会嫌她无用。
这都什么混账人啊。
偏偏此时，衡虚仙尊见兰越一进门二话不说就将他的徒弟一拳锤进地里，再加上兰越方才称沈黛为他的未来徒弟，衡虚仙尊立时变了表情。
当着师父的面教训别人的徒弟，这等于是在当众打衡虚仙尊的脸。
“仙尊未免欺人太甚，难不成重霄君给你几分薄面，你就能在这玉摧宫前随意撒野，肆意欺辱我纯陵十三宗的弟子吗！”
语罢，衡虚仙尊便抬手结成道印，掌中凝起蓝色光纹，带着汹涌灵力朝兰越扑面而来——
谢无歧反应最快，衡虚仙尊刚有动作他就立即冲上前去，还不忘嘲讽：
“别说在这玉摧宫，就算在纯陵十三宗也欺辱过了，揍你这蠢徒弟，难不成还要挑地方吗！”
“大人的事，小孩子站一边去。”
兰越拂袖将冲到前面的谢无歧挡了回去。
衡虚仙尊毕竟是年纪轻轻便能位列纯陵十三宗长老之位的天才，实力骇人，非普通人可敌。
可话音刚落，只见兰越原地撑开一道结界，将身后弟子牢牢护住，衡虚仙尊那汹涌灵力落在这屏障上宛如泥牛入海，竟然无声无息就被消解了。
衡虚仙尊心下大惊。
他已是元婴期第一人，但从方才交手的一击，他竟然还没有摸清这人究竟实力几何。
“这道印悟得不错，有几分你师祖的神韵。”
兰越拂袖收手，气定神闲地两手一揣，甚至还能点评一二。
“就是心境不稳，既修无情道，不入至臻，如何得道？”
——师祖？
纯陵十三宗的师祖，那起码是三四百年前的修真界人物了，也就如今纯陵掌门九玄仙尊有幸见识过纯陵师祖的神通。
这兰越仙尊究竟是何等人物，竟然张口就是寿元耗尽早已仙逝的师祖级人物，若他真见过师祖，那该是活了多久，修为又高到了何等地步？
九玄仙尊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拦住了衡虚仙尊。
“先救你徒弟吧，莫伤了他根基。”
衡虚仙尊这才定了定心气，冷着脸让江临渊下去将陆少婴抬上来。
趁着衡虚仙尊给昏过去的陆少婴疗伤之时，重霄君也出言打断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谢仙君，方才他们说你二人去追那魔修踪影了，现在你们折返，是擒住了那魔修了吗？”
重霄君询问道。
“并未，那魔修狡诈，发现有人跟着之后就进入了神仙塚，那里面鱼龙混杂，我二人不便深入，便将此事告知了镇守神仙塚边界的生死门弟子，待他们接受此事后我们便回来了。”
神仙塚并非真的是神仙的陵墓，而是一片位于北宗魔域与修真界仙山交界之地，属于三不管地带。
正道不管，魔域不认，这地方便成了个全员恶人的养蛊之地，吃人不带吐骨头的，神仙来了也有去无回，故称之为神仙塚。
而作为神仙塚与修真界之间最后一道防线的，便是镇守此地的生死门。
自上一代修真界大能封印镇压魔族之后，三大魔君被迫与修真界定下契约，其麾下魔修千年不得擅离北宗魔域，但凡有在修真界作乱之魔修，正道皆可诛杀。
当年定下这契约时，修真界死伤惨烈，为防止魔修毁约，当时仙门五首的掌门还特意派遣上三千宗门之一去镇守修真界与魔域交界地，这宗门便是生死门。
“哼，以为逃回神仙塚就能当做无事发生了吗！”
嫉恶如仇的蓬丘洞府掌门大怒。
“我看这些年魔族越发蠢蠢欲动了，若不震慑一二，怕是忘了当年是如何被修真界打得如丧家之犬的！”
一直沉默不言的梵音禅宗掌门对小辈的恩怨没兴趣，但对魔族的事情却十分上心。
所以这位一脸慈眉善目的释悟大师开口就是：
“阿弥陀佛，玄冥说得有理，对魔族，就当以杀止杀。”
兰越年纪大了，懒于参与这三瓜俩枣魔修打架的事情。
他回首见沈黛疗伤疗得差不多了，揣着手笑眼弯弯问她：
“考虑得如何？”
沈黛一时没反应过来。
“如今既已经不是纯陵十三宗的弟子了，那么，要来当我的弟子吗？”
兰越故作沉思地摸了摸下巴。
“不过我们阆风巅可能没纯陵十三宗这样气派，名头也没这么大，你的师兄弟更不太多，而且你一入门，就不是小师姐，而是排行最末的小师妹了，这样听起来其实拐你入门颇有些……哎呀。”
兰越略微讶然地看着当场跪地俯身三拜的沈黛。
方应许更是瞪大了眼：
“沈师妹，你干什么呢？”
沈黛老老实实地回答：
“拜师啊。”
那边正给陆少婴疗伤的衡虚仙尊看着这一幕简直怒火上头。
她竟就这样，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留念的离开了纯陵。
还是当着他的面，当场拜的新师尊！
在一旁的江临渊和宋月桃也感受到了这可怕的威压。
能经过掌门和师尊许可，堂堂正正地退出宗门就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了，竟还敢退出宗门转头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拜入他人门下，这传出去，简直能让整个纯陵颜面扫地。
江临渊瞥了掌门一眼。
这样令整个纯陵十三宗蒙羞的事情，掌门……就这样默许了吗？
但无论如何，沈黛经此一役，已彻底从纯陵十三宗脱身。
仙门五首为她见证，新拜入的师门里，新的师尊，新的两位师兄，也站在她的身后。
沈黛起身，又恭敬地向众人行礼道别，踏出了玉摧宫的大门。
这一夜悄无声息结束，天尽头晨光熹微，沈黛众人站在整个太玄都视野最好的地方，看着眼前仙山云海，皆在拂晓之下一点点的亮了起来。
走在前面的谢无歧回过头，眼尾勾着点点笑意，慢条斯理地说：
“小师妹，去收拾收拾东西，该回家了。”
沈黛站在那里顿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了笑：
“好，二师兄。”
又抬头，一步一步走得郑重又坚决。
她望着前面另外两人，语调轻快道：
“师尊，大师兄，我没什么要回去收拾的，我们走吧。”
方应许点点头：“确实，缺什么买新的就是了。”
兰越也回眸笑了笑：
“走吧，回去以后，还有很多要给你们小师妹准备的呢。”
仙鹤听从兰越的召唤，从拂晓天尽头徐徐而来。
四人一剑一仙鹤，朝阆风巅的方向而去。
*
陆少婴仿佛坠入一个不见天日的深渊。
四周是兵荒马乱的战场，天地颠倒，世界轰然坍塌，耳边马蹄声、嘶吼声震得地动山摇，天地失色，只余下连天碧血，尸骸无数。
随后声音变成遥远的背景，清晰的成了穿透胸口的那把剑上，血一滴一滴坠落的声音。
“……师妹？”
身后那人无情地拔出贯穿胸口的那柄剑。
剑身锋芒冷寒，映入一张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我在，二师兄。”她甩去剑端血珠，一如她往日那般柔声答，“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他倒在地上，震碎血泊中宋月桃那张温婉面庞。
临死之前，往日在纯陵的种种都在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宋月桃替他在灯下缝补衣袍时的模样，生辰时送他剑穗时的模样，在他战败倒地不起时搀扶着他去治伤时的模样……
还有此刻，一剑背刺他的模样。
“……为……什么？”
血越流越多，无法遏制，陆少婴从没想过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师妹会突然对他下手，他倒在血泊之中，十指嵌进泥土里，目眦欲裂地望着他曾倾慕的少女，声声凄厉的诘问：
“为什么！为什么杀我！为什么背叛纯陵！为什么——”
“你之所以死，只有一个缘故。”
那声音淡淡的，无喜无悲。
“太蠢了，连谁究竟对你好，对你坏，都分不清楚。”
“我不会告诉你我为何要做这一切，但我会让你看看，你从前究竟如何眼盲心盲，如何对一个要你命的人掏心掏肺，如何对一个真心实意当你是师兄的人恶语相向——”
温婉缱绻的嗓音，宛如一声声可怖的诅咒。
“陆少婴，我会让你死之前，都活在无法解脱的懊悔与悔恨之中，你会前所未有的意识到，你有多么愚蠢。”
语罢，无数回忆涌入他脑中。
仿佛汹涌漩涡，拖着他坠入更深的地狱。
……
“沈黛——！”
陆少婴浑身冷汗，从床上惊醒。
窗外已天光大亮，在陆少婴床边守了一夜的宋月桃惊醒。
听见陆少婴喊着沈黛的名字，宋月桃有些讶异，她直起身温声道：
“二师兄你醒啦？太好了，你别乱动，师尊说你这伤不养两个月好不全的，你快躺下……”
陆少婴冷汗津津，缓了片刻，这才看清眼前人的样貌。
“……师妹？”
宋月桃笑了笑：
“师兄渴了吗？我给你倒点水。”
她刚要起身，下一秒就被重伤在卧的陆少婴猛地掐住脖子，重重摁在了地上！
宋月桃全然没有料到这个发展，她杏眸惊愕睁大，纤细手指徒劳地试图掰开陆少婴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
“师兄！二师兄！陆少婴你放手！你怎么了！？？”
兰越那一拳留下的伤令陆少婴浑身剧痛无比，动一个手指头都是牵连全身的痛楚。
然而他掐着宋月桃的双手却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恨不得将从前看一眼都让他心生雀跃的脸捏得粉碎！
宋月桃慌乱之中砸翻了手边杯盏，哗啦碎了一地，恰好有弟子来给宋月桃送早点，闻声匆忙进来，就见到了这让他大为震惊的一幕。
“大、大师兄！师尊！不、不好了，二师兄、二师兄疯了！他要杀月桃师妹！！”
江临渊赶来时，正有七八个弟子压着陆少婴，但陆少婴仍不要命的挣扎着。
他浑身伤口开裂，血浸透了身上绷带，但他依然像是无知无觉般，猩红眼眸死死钉在不远处刚被救下来的宋月桃身上，仿佛要在她身上生生割下一块肉。
“放开我！放开！再不放开我连你们一起杀！！！”
陆少婴状似疯癫，江临渊见了顿时眉头紧皱，大声呵斥：
“陆少婴！你在做什么！！”
“宋月桃——”
陆少婴念着这个名字，字字在齿尖碾碎了，磨烂了，恨不得嚼出骨头渣来。
“我要杀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叛徒！她才是内奸！她才是害得整个修真界覆灭的叛徒！我要杀了她！把她挫骨扬灰！永生不得好死！”
别说是其他弟子，就是江临渊听了，都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你在说什么疯话？”
往日纯陵十三宗意气风发的二师兄，玄洲陆家的少主，此刻简直像个语无伦次的疯子：
“不是疯话！我们所有人，所有人都被她骗了！！这个女人处心积虑，什么温柔心细，什么天真善良，这一切都是她的圈套！大师兄你醒一醒！是她害了我们！是她害了沈黛！”
一旁被两个弟子护在身后的宋月桃指尖一颤，抬眸平静地看向陆少婴，旋即一笑：
“二师兄，你在说什么呢？”
江临渊被他这毫无逻辑的大喊大叫吵得头疼：
“你闭嘴！你是不是还没从魇族女妖的梦里走出来？什么叫月桃师妹害了沈黛，你被兰越一拳揍失忆了吗？昨夜在太玄都，在玉摧宫殿上，是你骂沈黛谎话连篇，是你说她是魔族奸细，这和月桃师妹有什么关系，你清醒一点！”
闻言，奋力挣扎的陆少婴忽然顿住。
是……是他……
是他受了宋月桃的蒙蔽，是他这么多年，都将一个包藏祸心的女人如珠如宝地护在身后。
是他识人不清，不明白谁才是站在他们背后，默默无言对他们好的那个人。
这一切，都是他的因果。
所以他在魇族女妖的幻境之中，被唤醒了前世今生最悔恨痛苦的事情，但这一切却只有他知道，不会有一个人相信他这番毫无根据的话。
“去请停云宫的南华真人来看看吧。”
江临渊担忧地从终于消停的陆少婴身上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宋月桃。
少女白皙纤细的脖颈上，还残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指印，能看出陆少婴方才是真的下的死手。
“师弟他从幻境中出来之后，就一直有些神思不定，他并非真的要杀了你。”
江临渊不忍地看着宋月桃的伤痕，还是开口道：
“此事传出去毕竟不好，你……”
“我明白的。”宋月桃说完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截银纱，遮住颈上伤口，了然地笑了笑，“我会处理好，师兄不必担心。”
一旁那几个弟子见宋月桃如此善解人意，大方得体，不禁心生怜悯。
月桃师妹果真温柔识大体。
唯有那被摁在地上的陆少婴阴冷的注视着她。
从前他看她如何的柔情似水，如今看她就有何等的蛇蝎心肠。
他身死时被捅的那一刀，力道那样狠毒，全然看不出她往日的丝毫温柔。
那时他之所以会与她单独相处，还是因为那疯批魔君火烧了纯陵十三宗，宋月桃不知所踪，他折返回去找她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他将她护在身后，她却还他一剑。
若在他身后的是沈黛，她绝不会——
“沈黛呢！师妹她人呢！？”
陆少婴忽然想起这件事，猛然抬头质问宋月桃。
此时江临渊已去找衡虚仙尊商量陆少婴发疯这件事，房中只剩宋月桃和几个拘着陆少婴的弟子。
宋月桃摸了摸脖颈，笑意淡了些：
“二师兄，你真的失忆了吗？黛黛她昨夜已经退出纯陵十三宗，拜入了兰越仙尊门下，就是你，亲自逼她离开的啊。”
瞬间，陆少婴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前世临死前的那个声音——
我会让你死之前，都活在无法解脱的懊悔与悔恨之中。

第十九章
海内十洲三岛，仙门五首各自统辖一洲，其余各洲划分给剩下的几大宗门，每个宗门只需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因此每个地界的民风世俗皆各不相同。
如纯陵十三宗管辖的流洲，便重律刑严；梵音禅宗管辖的极洲，则人人皆修习儒释道心法；云梦泽管辖的生洲，因为门派上下皆是女修的缘故，女子地位远远高于男子；蓬丘洞府管辖的元洲，上下禁奢靡之风，崇尚苦修之道。
至于仙门之首太玄都管辖的长洲，因其地位尊崇，汇聚了芸芸修真界各地人才，便呈包容之态。
而阆风巅治下的玄洲以东——
没什么别的特点。
若非要说，便是和修习逍遥道的阆风巅一样，十分的逍遥自在了。
沈黛与兰越同乘仙鹤途径玄洲上空，她趴在仙鹤背上，看阆风巅山脚下的人间烟火气。
这热热闹闹的集市，不像是在仙山脚下，倒像是在凡人界。
“那边是食肆，那边是卖符箓阵法丹药的，还有些法器法衣的铺子，都可以逛逛，不过里面的东西品质寻常，若你想要，不如去阆风巅内的私库挑挑。”
兰越逐一细心为她介绍，随后又问：
“想先去逛逛再回去吗？”
沈黛囊中羞涩，就她身上这三四百灵石，虽然不算少，但也得省着点花。
修真界的大宗门与小宗门在资源上通常有很大的区别，沈黛不知道阆风巅是个什么情况，若到时候她的洞府简陋，身上有钱也可以自己修整，不必再麻烦师尊师兄。
“有机会再逛吧，今日就先……”
“别的可以不逛，但门服总归是要做几件的。”
谢无歧瞧了瞧沈黛身上这件山茶色长袍。
这还是他们在太玄都时，他在下山之前替沈黛随便买的一件，当时见了就莫名觉得适合她，穿上以后更是觉得，这颜色穿在她身上正好。
方应许闻言也点点头：
“确实，阆风巅那些门服都是男子穿的，并无女子样式，得去定制一件师妹能穿的。”
“诶？不用这样麻烦，我穿男子的也可以——”
“不行。”方应许淡淡回答，“男子的门服，没有你这个身高能穿的。”
沈黛：……倒也不必如此扎心。
一行四人到了阆风巅山下坊市。
坊市人潮如织，不少人都认识兰越师徒，一路上都有铺子掌柜、路边卖货郎和他们打招呼。
“仙尊回来啦。”
“哎呀，那个什么宗门大比这么快结束了吗？”
“仙尊要瞧瞧蜜饯吗？今早新做好的蜜饯，又甜又糯！”
兰越揣着手走到小摊边瞧了瞧，挑了些樱桃、海棠之类的甜蜜饯装了满满一盒，转身递给沈黛。
“回去以后我交给你一个阆风巅的玉牌，以后你在玄洲买东西都不必付钱，每个月这些商户自会来阆风巅报账，有什么想要的，就让你师兄们带你来挑就行了。”
没见过世面的沈黛震惊了。
这、这也可以吗？
“你好像很意外的样子。”
谢无歧从沈黛手里的蜜饯盒里挑了一个，扔进嘴里，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莫不是你见师尊平日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袍子，就以为他是个穷人吧？”
沈黛还真是这样认为的。
谢无歧说阆风巅是剑宗，既然是剑宗，沈黛两世加起来，就没见过哪个剑修有钱过。
铸剑、打剑鞘、保养剑身等等都花费不菲，若学艺不精时常断剑，买一把新剑那更是要攒上好多年灵石才够。
像纯陵十三宗这样的大派还好，换成下三千宗门的小剑宗，大多都过得很是捉襟见肘。
虽然兰越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捉襟见肘，身上也有种门阀世家的清贵气质，但在沈黛看来，这气质更像是落魄贵族，尤其是第一次见他失忆时找不着路的模样，更让人油然而生一种保护欲。
很可惜，这种对柔弱师尊的保护欲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有。
从天衣阁量好尺寸出来时，沈黛就见对面神兵阁的拍卖会上似乎在拍卖什么，哄抬到了两千灵石的高价。
下一秒，不知何时进去的谢无歧在后排举了个手，慢条斯理道：
“我出三千。”
“……成、成交！”
“这是玉令，下月去阆风巅支账。”
沈黛：……
兰越却在后面弯弯眼笑道：“哎呀，阿歧又看中什么好东西了，我们去看看。”
神兵阁在十洲三岛有许多分店，这一间分店店面不大，但内里却用金箔装饰，是神兵阁一贯的土豪风格。
没抢到心仪法器的众修士含恨散去，谢无歧却在一众妒忌目光中神态从容地落座，神兵阁的小厮为他捧上一个漆木匣子。
谢无歧却未打开，而是朝沈黛的方向推了推，骨节分明的食指在匣子上轻敲。
“打开看看。”
沈黛一愣：“给我的？”
“不是给你还能给谁。”谢无歧懒洋洋地答道，“阆风巅第一个小师妹入门，我这个做二师兄的，总要给些体面的见面礼。”
沈黛小心翼翼地打开，漆木匣子里装着一个小巧的璎珞圈。
中间是一朵莹润白玉石花，与周围的玫瑰七宝合成众华璎珞，这并非是普通的钗环首饰，而是木系疗愈的上品法器，触手便有幽幽绿光浸入肌理，浸润灵脉，对于沈黛这样容易受伤的体修大有帮助。
且为了不妨碍修士行动，款式做得小巧简洁，很是精致可爱。
沈黛还是头一次收到这样女孩气的礼物，匣中指甲大的玉石发着光，好看得让她挪不开眼。
但这礼物实在过于贵重，沈黛正要推辞，就听方应许嗤笑一声：
“神兵阁能有什么好东西？都是些包装得花里胡哨的破铜烂铁。”
其实特别喜欢这破铜烂铁的沈黛：TAT
但自以为十分了解沈黛的方应许大手一挥。
“谢无歧送的这破璎珞你就随便戴着玩儿，我给你一个更好的见面礼，你肯定喜欢。”
沈黛也有些好奇方应许会送什么她东西，然后下一秒她就见金光一闪，方应许从他的一堆上品法器库存里，掏出一柄巨大的——
铁锤。
“这金光锤原本也是一名元婴期体修的法器，你现下用着或许还早，不过法器这种东西多多益善，你留着等结丹以后再用，便是如虎添翼，这一锤下去，必然无人敢轻易和你动手。”
看着方应许满脸“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的自信表情，沈黛沉默了一会儿。
她觉得她的新大师兄，对她似乎有一些很深的误解。
兰越唇边噙着笑意，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
神兵阁的掌柜知道他来，出来迎接：
“难得见仙尊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不知是要添置些什么？”
兰越示意沈黛的方向，笑盈盈道：
“阿应和阿歧来给小师妹买见面礼罢了，不必劳驾，让他们随便瞧瞧就行。”
“小师妹？”
掌柜和兰越认识多年，自然知道他门下亲传弟子只有两人。
打量了沈黛好几眼，这才笑道：
“看来仙尊又捡着小孩子回家了。”
既然是兰越时隔多年的新弟子，这掌柜也很会做人，叫来底下小厮嘱咐了几句，小厮便上前对沈黛等人道：
“几位客人今日赶巧了，从今天开始神兵阁有个活动，每位消费一千灵石以上的客人都有机会抽一次奖，奖品是神兵阁内一些小巧玩意儿，不算贵重，但也算是讨个彩头——”
小厮见那众华璎珞落在了沈黛手里，便对她笑道：
“这位仙君，不妨随我去这边抽个奖？”
一听抽奖，沈黛简直寒毛倒竖，如临大敌，立刻躲在谢无歧身后，脑袋摇成拨浪鼓。
“不了不了，我就不抽了，反正也不会抽到什么好东西……还是大师兄和二师兄你们去吧。”
她这样一说，谢无歧便又想起了宗门大比上沈黛抽的签。
那确实不是一般人的运气。
“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讨个彩头的东西，难不成还会在里面放个癞蛤蟆不成？”
谢无歧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打开她手中匣子，将璎珞戴在沈黛的颈间。
色泽淡雅的玉石璎珞佩在她胸前，更衬她肤色瓷白，似这玉石般泛着莹润光泽。
谢无歧看得心生欢喜，觉得自己眼光实在是很好。
给沈黛戴好以后，谢无歧便拉着沈黛手腕，跟着小厮一路往玉骨帘后走：
“你要真能在这满室华贵里抽到一只□□，也是一种本事。”
沈黛被谢无歧拉着站在了满墙挂着的福袋前，福袋长得全都一样，里面似乎是有纸条之类的东西，选中哪一个取下来，便可以兑换纸条里面的礼物。
迟疑了一会儿，沈黛犹豫道：
“那好吧……但是我要是抽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你们别笑话我就是。”
谢无歧自然答：
“怎么会。”
然后他转过头就冲身后的方应许使了个眼色，方应许也瞬间心领神会，偷偷摸摸给小厮塞了两块灵石，连传话也谨慎地用了一个隔声咒，只有那小厮能听见：
“待会儿无论她选中了什么奖品，都给我换成你们店里最好的奖品，差价我自会付给你，懂吗？”
沈黛丝毫不知两人背后的交易，格外严肃地在满墙绢袋里挑选，甚至还当场给自己卜了一卦，终于从中挑了一个序号最吉利的福袋。
小厮上前打开袋子，对着纸条上的字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
“哎呀，这位仙君！您一下就抽到了本店最珍贵的奖品！宝华琉璃钗一根，价值五百灵石！恭喜仙君，贺喜仙君！”
说完小厮就端着一脸职业微笑，将手里的纸条团成一团藏在了身后。
谢无歧与方应许顿时放心地长舒一口气。
倒是沈黛，被这小厮的话吓了一大跳。
她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抽到过什么奖，就连在现世的时候玩抽卡手游，抽个十连都只能抽到保底，还是最差的那种！
所以这小厮说完，她第一反应就要上前：
“你是不是看错了，我帮你仔细看看……”
这怎么可能？她这破命，怎么可能抽到什么最好的奖？
谢无歧和方应许见状立刻一个箭步上前，一人一边架住了沈黛。
方应许：“这有什么好看的，人家说是最好的，就是最好看，难不成还骗你吗？”
沈黛还是不信：“可是……”
“别可是了，你，还不去把奖品拿上来？我们还急着回去，莫要耽误我们时间。”
小厮机灵地应声离开，并转头就销毁了那张沈黛原本抽到的纸条。
还心有余悸地感慨一声：
“这小仙君，手气可真有点准得可怕。”
因为上面赫然写着神兵阁里最便宜的奖品——
月宫玉蟾蜍，一对。
*
为了让第一次来阆风巅的沈黛认认路，兰越一行人并未乘鹤御剑上山，而是在山下坊市逛了一整天，吃了些玄洲的特色菜肴，才悠闲地一路步行上山。
兰越的那只灵宠仙鹤也摇摇晃晃跟在后面，时而走走，时而扑腾一会儿。
路上，沈黛头上那只宝华琉璃钗莫名吸引了仙鹤的目光，大约和逗猫棒是一个原理，总之沈黛被看得头顶发凉，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抱头，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这只仙鹤叨叨脑袋。
刚才她可看见了，在山下集市的时候，这仙鹤还跑去和大鹅打架。
一只鹤打赢了十几只大鹅，这是多么可怕的战斗力啊！
“不必担心，这仙鹤通灵性，一贯不叨女孩子，更何况你跟着师尊骑了好几次，它已知道你是师尊的人，更不会欺负你了。”
沈黛倒也不完全是怕他叨她脑袋。
“但它总盯着我的发钗。”沈黛说得还有点委屈，“要是它叨走我的发钗，你梳了这么久的头发也会散的。”
谢无歧一愣，旋即胸腔里传来他几声闷笑：
“散了便散了，我再梳就是，日后你天天都住阆风巅上，梳个头又不是什么难事。”
沈黛有些好奇：
“二师兄，你怎么会梳女孩子的头发啊？”
说来惭愧，她虽然算是个女孩子，但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梳不来什么复杂发型。
让她一拳砸烂十块大青石板她信手拈来，让她梳头她两分钟就能把一头顺滑长发打成死结，然后收获想要一剪刀把头发全剪了的暴躁心情。
“我没和你说过吗？”谢无歧慢悠悠走在前面，双手扣在脑后，语调寻常地说，“一个男人要想学到这种女孩家的手艺，那只可能是在秦楼楚馆里学到的了。”
谢无歧说了一半，故意顿了顿，想瞧瞧沈黛会有什么反应。
半响见她没动静，还以为是她年纪小，又未经世事，大约不懂什么叫秦楼楚馆。
谢无歧便不打算再逗她，刚要继续往下解释，便见沈黛拍了拍他肩膀，一脸郑重地说：
“二师兄，你年纪轻轻，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谢无歧：“……”
前面的方应许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笑完了才反应过来，蹙眉盯着沈黛质问：
“等等，你这小小年纪，从哪儿知道这些东西的？”
沈黛瞪大了眼：
“二、二师兄也是小小年纪，他还能去秦楼楚馆呢！”
“他是小时候去秦楼楚馆当小厮给人家跑腿干杂活的，人手不够他还得顶上给那些姑娘们梳头，梳不好饭都没得吃，你以为他是去花天酒地的？”
……原、原来如此。
沈黛万万想不到，生了一副纨绔模样的谢无歧还有这样曲折经历。
发现自己误会了，但沈黛还是忍不住小声替自己辩驳一句：
“不能怪我多想，主要是二师兄本来就……”
谢无歧唇角勾起，追问：
“本来就怎样？”
“就长了一张会左拥右抱的脸。”
沈黛理直气壮。
谢无歧：“……”
山路崎岖难行，但对于修士而言倒也并不算难走，几人闲聊间便已至山门外。
这一路多竹林松柏，阆风巅山门就在这碧色掩映之后，走完长阶最后一级，展现在沈黛面前的——
是一个破破烂烂仿佛百年未曾修缮的朽木山门。
“师妹——！”
沈黛还未来得及对这山门发表意见，便听前方响起一个让人十分抗拒的熟悉声音。
是陆少婴。
“他怎么会在这儿？”
沈黛有些讶异，兰越说他得好几天都下不了床，怎么现在就能出现在这里了？
兰越自然没有放水，是陆少婴为了立刻来阆风巅接沈黛回去，吃了一大堆疗伤的上品丹药，又去求着停云宫的南华真人为他疗伤，伤刚刚好了两三分，能下地走动了，便立刻带着人来到阆风巅。
正不知如何入内，便见沈黛一行人从山下步行上来。
“谁是你师妹？滚远点啊。”
方应许头一个拔剑，毫不客气地开始痛骂陆少婴。
“你是不是有毛病？这都半死不活了竟还要跟来阆风巅恶心人，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陆少婴能站在这里已是不易，根本没力气与旁人争辩，只对沈黛道：
“我都知道了，师妹，那个宋月桃不是什么好人，你猜得没错，她才是与魔修勾结的内奸，她会害了我们所有人，我、我……”
他不敢随意在这里透露自己已经重生一次的事情，只能尽全力解释。
“从前，是我被她蒙蔽，她的戏着实演得太好，将我们所有人都骗了过去，现在我相信你说她不是好人的话了，真的，师妹，你跟我回纯陵吧，以前是我误信奸人，我不知道……”
沈黛也不明白他为何一夜之间仿佛变了个人。
这还是他第一次，近乎是低声下气、用恳求般的语气和她说话，她甚至能从陆少婴那双急切的眼中看到几分难堪。
陆少婴生来便是修仙名门，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八岁便拜入纯陵门下，成了衡虚长老的亲传弟子。
从来是被人簇拥的天之骄子，何时有过这样低声下气的时候？
但沈黛一点儿也没觉得受宠若惊。
“我知道了，不用你相信，这些事情，我会有我自己的处理。”
前世修真界大乱是在十年后，想要挽回并不是来不及，沈黛已经打算顺着太琅城魔修的事情暗中调查下去。
有了更有说服力的线索，她才能和重霄君说出未来魔修将杀回修真界，并屠戮整个修真界的事情。
现在她只有一张嘴，是没办法让大家相信她的，这些她心中都有谋划。
陆少婴一愣，他以为自己与宋月桃划清界限，沈黛多少会在意他一些，却不想沈黛根本毫无波动，他顿时有些慌了神。
衡虚仙尊和江临渊是绝不会相信宋月桃是内奸这件事的，这一点他已经证实了。
现在唯一会相信他，与他站在一起的唯有本就憎恨宋月桃的沈黛。
“等等！”陆少婴又拦住沈黛去路，“我知道，我知道我从前因为宋月桃的挑拨，误会了你，对你做了许多……不太好的事情，可你相信我，我现在已经知道宋月桃她就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我绝不会再向着她一分！”
“师妹，跟我回纯陵吧，你看这阆风巅不过是破落门第，哪里有纯陵十三宗的半点气派，若你跟我回纯陵，我向你保证，那些在背后议论你，说你坏话的弟子，我会替你处罚，那些你不愿做的事情，我会帮你做，从前我如何待宋月桃，更会加倍的补偿你，师妹——”
陆少婴眼眶通红。
他看着眼前的沈黛，脑海中便不自觉地浮现出前世他死后时的画面。
挨了宋月桃那一剑后，他虽身死，魂魄却还未散。
就这样，他眼睁睁看着宋月桃将他尸身毫不留情地丢入熊熊火海之中。
而前来寻他们的沈黛却全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紫府宫的大火烧得如张狂怪物，仿佛能将一切活物吞没，那是魔君麾下一个以赤焰鬼火闻名的魔将放的，能烧七七四十九天不灭。
沈黛在大火中探查到他的一丝灵力，愣了不过数秒，便毫不犹豫地凝出一个水系屏障罩住自己，随后一头扎入大火之中。
陆少婴亲眼看着熊熊烈火将她吞没，就算是那屏障也不可能完全抵挡住那场骇人大火。
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大片灼伤，赤炎鬼火非普通烧伤可比，每一处烧在她身上，便如万千毒虫啃食，她痛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在摇摇欲垂的宫殿内存着一点微茫的希望。
她最终找到了他的尸身。
彼时她早已伤痕累累，晚一步就要被紫府宫那根大梁砸在下面，但她还是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
她在纯陵后山的一片焦土之中，用最后的力气给他挖了一个还算体面的坟冢，用鲜血淋漓的手捧着土将他下葬。
她失魂落魄地对着他的坟冢道：
“都是我来得太晚了，我来得太晚了。”
可她不知道，这一切本就与她无关，是他的罪孽，是他的愚蠢送他自己归的西。
回忆这一幕幕过往，陆少婴只觉得像有人生生在他心上剜了一块肉。
他无法和沈黛说清他所有的悔恨。
他只想能将她带回去，如今她只有十三岁，只要她回到纯陵，他还是她的二师兄，他还会有机会弥补这还未发生的一切。
然而沈黛只平静地看着他：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中了什么邪，但陆少婴，你今日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从前我只知道你爱一个人便会将她捧到天上，恨一个人就想将她踩进泥里，却还是想不到，你能踩得这样彻底。”
“宋月桃是一把刀，而你是握刀的人，刺我的是刀，但伤人还是护人，其实不是刀说了算，你觉得呢？”
仿佛当头一击，陆少婴被沈黛这两句轻描淡写的话定在当场，动弹不得。
沈黛不想再和陆少婴多费口舌，对兰越道：
“师尊，我们走吧。”
一直无言的兰越只问：“说完了？再没旁的要说了？”
沈黛摇摇头：“没有了。”
她和陆少婴，实在是无话可说。
“等等——”陆少婴见沈黛越过他要往那山门里走，猛地上前要拉她，“你不能走！我不允许你走！”
谢无歧已忍了许久，这人昨天一个模样，今天又一个模样，真是好人坏人都让他当了。
他正欲动手，却见一个人比他更快。
前面走着的沈黛见陆少婴还要纠缠，二话没说，反身就是一脚踢在陆少婴胸前——！
在他身后就是万千石阶，重伤未愈的陆少婴就这样被沈黛一脚猝不及防地顺着长阶踢了下去！
“少主！！！！”
随陆少婴同行的护卫满脸惊恐，急忙下去捞人。
而沈黛却长舒一口气：
“……终于安静了。”
一旁毫无出手机会的三人：……

第二十章
一旁三人着实没想到沈黛还有这样凶狠的一面。
不过她的凶狠，也他们眼中也只是小猫挠人的凶狠，并不可怕。
因为她干脆利落地将人踹下山之后，又内心忐忑地抬头看向兰越：
“他这伤好像还挺重，我这一脚踹了……他该不会死在这里吧？”
沈黛倒也不是心疼陆少婴，只是若他死在阆风巅，脏了阆风巅的门楣不说，他家里人肯定会缠上阆风巅。
这就和碰瓷一个套路，虽然是他上门挑事的，但他真要是在这里出事，陆家一定会来给陆少婴讨回公道。
沈黛很担心自己给师门惹麻烦。
毕竟她并不知道兰越的来头，虽然见重霄君对兰越礼待有加，但也只是以为是有什么私下交情，比如他是方应许的恩师这种缘故。
并且因为兰越看上去实在是比她前任师尊还要年轻，纵使兰越能与衡虚仙尊打得云淡风轻，沈黛也从未将兰越与什么地位尊崇的老祖联系在一起，顶多认为是什么不世出的天才散修。
在她心中，兰越只是一个体虚柔弱，还会偶尔失忆，非常需要人照顾的大美人师尊而已。
“就你方才那一脚，不会死的。”
兰越眼明心亮，看得出沈黛下手从来都知轻重，若非必要不愿意与人起冲突。
这一次难得暴躁，一脚将人踢下了山，也是因为这个陆少婴实在是态度变得太快，让人忍不住猜测他是否心怀不轨罢了。
诶，还是因为现在的修真界已和平了太多年。
若是他当年那些修士，遇上陆少婴这样纠缠不休的，他坟头草都长三米高了。
沈黛听了这话才稍稍放心。
说完又急忙补充：
“纯陵的人，日后若再有这样上门找茬的，我一定在山门外就解决掉，绝不给师门添麻烦！”
她还低头看了看，用鞋尖在脚下划了一道界限，肃然道：
“就在这里，一定解决。”
大约是沈黛的表情实在是过于严肃正经，兰越被她逗笑：
“那日后，我们阆风巅就靠黛黛你来保护了。”
兰越说得温柔又充满信赖感，沈黛居然半点没发现他在开玩笑，还很认真且纠结地想了一番。
最后才不好意思地小声开口：
“这个……师尊，我刚才说的那个，其实也是有点点夸张成分，您也不必如此相信我……”
三人都被她逗笑了。
赶走了闲杂人等，方应许站在破败山门前指给沈黛看：
“这里，看见了吗？”
眼前三门大开，石楼门上浮雕古朴巍峨，上书“阆风巅”三字，轮廓其实依稀可辨昔日声势浩大的模样，但经历百年风霜侵蚀，这未加修缮的山门看上去便更显荒芜没落。
所以这也不难理解为何阆风巅如此寂寂无名了。
那些仙门五首的仙山宫阙，修得一眼就像是真官仙灵之宗，而阆风巅这个山门，只怕凡人界香火稍微旺盛一些的道观佛寺，也比这看上去体面。
所以方应许这样一指，沈黛便很能心领神会地肃然点头：
“看见了，明日一早我便着手好好修整这山门。”
就是不知道她身上这三瓜俩枣的灵石够不够，要是不够，她再去想办法。
方应许万万没想到她会说这个，顿了半响才无语扶额：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他也不多做解释，下一秒便凌空用手指在半空中划了道符咒，空中顿时显形一层水波荡开的壁垒。
沈黛这才发现这山门外竟然设下了一道如此厉害的结界。
她修为有限，无法探知得太透彻，只觉得这结界并不比纯陵十三宗的护山大阵差，但纯陵的护山大阵是集合了纯陵十三位长老之力结成的，而阆风巅——
沈黛不自觉地看向身旁的兰越，眸中带了几分困惑。
这样的结界，是一个人就能办到的吗？
兰越笑着问：“方才阿应画的那道符咒，记下了吗？”
沈黛回过神来，点点头。
她修炼根骨平平无奇，但记忆力却很强，任凭什么符箓阵法，结印手势，她只要看过一遍就不会忘。
“这样复杂的符咒，只看一遍就能记下，很聪明了。”兰越夸赞道，“这山门是我早些年设下的一处禁制，防有什么人或什么野猫野狗误入的，日后你从这里进出，画一遍入门符咒就可以了。”
沈黛有些惊讶。
这山门竟然还是密码锁的诶。
“进去吧，阿行他们大约已经等了许久了。”
跨过这道山门，一走进去，眼前世界陡然大变。
阆风巅内，云雾缭绕，下可洞视山河千里，上可眺望九天日月，四周玉楼金台，紫翠丹房无数，主峰后还有数重侧峰，其中有弱水九重，从山巅浩浩汤汤奔涌而下，坠落三千尺，让人恍惚以为自己真到了天上仙境。
“这里便是阆风巅的小剑关。”
谢无歧走在前面引路，沈黛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惊艳。
她住过纯陵十三宗，也去过仙门之首太玄都，但阆风巅的风景仍然令她叹为观止。
且沈黛还发现一件令她惊奇的事情。
仙门五首的仙宗都坐落在灵脉之上，所以才灵气旺盛，易于修士修行，可阆风巅却并不在灵脉上，为何这里的灵气也如此浓厚？
她左思右想也不明白，还没开口询问，便听前面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师尊你回来啦！”
白玉廊桥上跑来一个和沈黛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他穿着墨色道袍，与谢无歧方应许的打扮不同，但这声师尊倒是喊得亲切。
兰越也笑眯眯地应下，问：
“要吃蜜饯吗？从山下买了一些。”
介于稚童和少年之间的男孩闻言露出笑意，欢天喜地答：
“要！”
兰越便看向手里还捧着蜜饯盒的沈黛。
“正好与你介绍，这是我新收入门下的小徒弟，叫沈黛，黛黛，他叫姬行云，待会儿他会带你去库中挑一些喜欢的东西装点洞府。”
兰越说了这么多，可这小男孩刚听到前半句就顿时呆住，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
“您……您收了她做徒弟？”
姬行云乌黑眼瞳一下子变得泪汪汪。
“师尊您怎么总在外面捡孩子啊！捡就算了，怎么她就能当您的徒弟我就不行啊！”
兰越对此颇有些苦恼：
“阿行，这事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吗？你是木系单灵根，天资好，又适合修习医修之道，留在剑宗反而是耽误你，过两年等你筑基之后，便带你拜入医修门下。”
姬行云只差抱着兰越的大腿，坚定地喊：
“我不，我就要您当我的师尊！”
说着，就用相当不善的视线盯着沈黛细细打量。
哼。
长得好看了不起？是女孩子了不起？
“你看什么！”痛失兰越座下第三位弟子之位的姬行云语气很凶。
沈黛眨眨眼，指了指兰越：
“师尊，我的。”
姬行云：……
她是师尊的徒弟，她确实好了不起TAT
有谢无歧和方应许两人在旁跟左右护法一样护着，姬行云只能在背后偷偷酸，还在两位师兄的注视下，不得不从宝库中挑选了许多好东西给沈黛装点她的洞府。
等谢无歧与方应许走后，沈黛看着这一室精致漂亮的房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日后要住的地方了。
脚下踩着的地毯柔软干净。
织锦被褥蓬松绵软。
鼻尖缭绕的是刚才临走时，谢无歧给她点燃的暖炉香。
沈黛小心翼翼地脱下鞋子，枕在干净柔软的被子里，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患得患失的不安。
她想起自己在现世的那个家，时间有些久远，她记忆有些许模糊，但还记得那个不过四十平的小房子里，挤在客厅角落的折叠床和小书桌，她的一整个青春期，都没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之后拜入纯陵十三宗门下，她有了自己的洞府，虽然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装扮自己的房间，但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她已经足够开心，觉得不会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而如今，兰越仙尊和两位师兄将她带入一个新的世外桃源。
沈黛这才发现，她也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知足常乐。
至少现在，她已经一点也不想回头看，甚至害怕自己有一天做错了什么，就会失去刚刚拥有的这一切。
想到这里，沈黛猛然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不敢再让自己休息。
她盘腿打坐，轻轻合上眼，一如她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天所做的那样抓住一切时间修炼。
阆风巅月落日升，一日过去。
晨光熹微时，姬行云睡眼惺忪地踏出房门，阆风巅除了上面大师兄方应许和二师兄谢无歧之外，其余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小豆丁，自然全都归他管。
他正欲去看看今日轮到哪些小豆丁扫落叶了，出门定睛一瞧——
“啊，早上好。”
不知道何时起床的沈黛正挽着袖子，握着扫把，以她为圆心的四周，肉眼可见全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姬行云当场傻了：
“你……”
“主殿丹房里面我都打扫过了，外面的落叶我也已清扫干净，仓库的博古架我大致扫了扫，现下只剩下侧峰那边的石麒麟还没擦……”
沈黛把自己干完的活数了一遍，原本是想说这剩下的她实在有些做不完了，却不想刚说完，就见姬行云变了脸色。
“姬师兄？你、你怎么哭了？”
“哇啊啊啊啊——”
方应许刚刚跨出房门准备去峰顶打坐修炼，便被一路大哭冲过来的姬行云抱住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身：
“大师兄！！！你来给我评评理啊！！！新来的师妹欺人太甚，她要抢我的活！她要把我赶走啦！！！！”
沈黛：……？
方应许毫不犹豫，一脚将姬行云踹开，大怒：
“姬行云你竟然敢把鼻涕往我衣服上擦，我杀了你！！！！”
天色渐渐明朗，阆风巅上下在这吵闹声中苏醒过来。
沈黛不太明白地看着这一出闹剧，只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什么错事。
谢无歧被吵醒打着哈欠出来时，就见小姑娘坐在外面石阶上，坐得端端正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昨晚睡得如何？”
沈黛缓缓转头，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他：
“二师兄你忘了，我是不睡觉的。”
谢无歧：“……”
他忘了，他这小师妹一直是个不睡觉的狠角色。
但他环顾四周，看着一尘不染的阆风巅，还是觉得她对自己着实狠得有些离谱。
而这个从不睡觉还能一夜之间将宗门上下打扫干净的田螺姑娘，此刻拖着下巴，看上去有点烦恼。
“我是不是，被姬师兄讨厌了啊。”
沈黛对人情世故向来一窍不通。
在现世的时候，她母亲不许她和同学玩，放假也不许她出门，她根本没什么与人打交道的经验，在纯陵的时候，她更是碍于小师姐的身份，不能和大家玩在一起。
她只知道第一次去别人家，要勤快一点，要有眼力见，所以昨天修炼到半夜，便想将整个宗门上下打扫一番。
她也不是故意求什么夸奖，只是想第一天来，给大家留个好印象而已。
却不想，姬行云看起来更讨厌她了。
谢无歧从小就在人堆里打滚，最善洞察人心，沈黛这模样他一扫，便猜到她心中在想什么。
但他也没拆穿，只下了几级台阶，走到沈黛面前。
“告诉你一个秘密。”
旭日东升，云层后有拂晓晨光涌出。
玄衣的少年仙君束着高马尾，宽肩窄腰的身影逆着光，看上去修长利落，好似沈黛从前偷看的武侠片里会有的侠客。
“姬行云有个毛病，他整日闲不住，就爱打扫卫生，谁不让他打扫卫生他就浑身难受，你让他没活干了，他自然难受得不得了。”
沈黛深信不疑，又急切追问：
“可是我都打扫得差不多了，那怎么办？”
谢无歧脑子灵活，转得很快，一把拉起沈黛的手腕。
“跟我来。”
沈黛随他踏空一路至白墙乌瓦之上，翻过墙头的另一边，有一株巨大的梨树。
暮春三月，洁白梨花开了一树，霎是好看。
沈黛坐在墙头，见谢无歧一人独自下去，掌中灵力凝聚，从虚空之中召出一把长剑，那柄长剑在他手中轻巧灵动，随他身形变换，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一树梨花。
洋洋洒洒而下。
那少年仙君就站在梨树下，似乎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剑挥得必定十分飒爽，长眸敛着那一点自得的笑意，越发显得狡黠勾人。
他启唇，懒洋洋地喊：
“姬行云，你怎么打扫的，这里到处都是落花，偷懒的话，我可要去跟师尊告状了啊。”
那边姬行云原本还被方应许拔剑追着四处逃窜，闻声立马撒开腿冲到这边的院子：
“你别动！！！谁都不许动！！！让我来扫！！！！”
说着，姬行云就举着扫把杀过来，气势汹汹地开始扫地。
兰越终于被外面这动静吵醒，慢悠悠地晃到穿过月拱门，伸头进来瞧：
“怎么都在这里？”
姬行云还未开口，这一次沈黛倒是难得反应过来，从墙头翻下来，解释道：
“我今早起来洒扫，遗漏了这个院子，姬师兄瞧见了，就来帮我一起打扫了。”
那边铆足了劲准备告状的姬行云一愣。
兰越扫了一眼众人，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阿行这样照顾新来的师妹，我很欣慰。”
姬行云受了师尊夸奖，顿时眼睛都亮了许多。
沈黛觉得他若是有小尾巴，估计早就疯狂摇了起来。
“至于黛黛……”兰越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师门就你一个小姑娘，这些杂活还轮不到你做。”
姬行云尝到甜头，态度变得飞快，认真附和：
“是啊，这些事情，交给师兄们就行了。”
兰越也摸摸他的头。
“嗯，阿行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姬行云：挨夸X2
有了这一段插曲，姬行云对沈黛的态度肉眼可见的有了缓和，虽然他看沈黛还是一副挑剔模样，但他这人似乎看谁都是这副眼高于顶的神情，沈黛很快就习以为常。
没过几天，参加宗门大比下山历练的弟子们便全数返回了太玄都，沈黛他们这早已完成任务的一组，也被重新叫了回去。
这次来太玄都，沈黛的心情与上一次来大不一样。
上一次是为了正大光明脱离纯陵的搏命一战，而这一次已经知道自己位列前五，沈黛心里就只惦记着那给前五弟子的奖励。
听说都是些上品的天材地宝，加上她之前在平邪山斩获的那些妖丹之类的，正好可以给谢无歧和方应许炼一些丹药。
沈黛这边盘算得开开心心，那边同样赶来太玄都的纯陵一行人，心情就没她这样轻松了。
尤其是快步走在最前面的陆少婴，他大病未愈，看上去满眼戾气，很不好惹。
跟在后面的宋月桃看了看他的背影，轻声和身旁的江临渊道：
“二师兄近日，都不怎么理我了。”
江临渊目不斜视，似乎已习惯陆少婴这几日的反常。
“不必理会他，南华真人都瞧过了，除了那日兰越仙尊那一拳留下的伤，他没别的问题，也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一开始江临渊还以为是什么邪祟入体，可观察了两日，他除了满口一些胡说八道的事情，别的倒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那只能是他自己脑子有病。
而且，陆少婴去阆风巅找沈黛这事在纯陵传开之后，不少弟子甚至都忍不住给陆少婴脑补了一些奇怪的感情线。
比如他其实是喜欢沈黛的，只是误以为自己喜欢宋月桃，现在沈黛走了，他才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戏文里都是这样写的。
不得不说，大家在脑补八卦的时候总是思路清奇。
陆少婴要是知道这些人误以为自己是因为情情爱爱才和宋月桃翻脸，他估计更要气得半死。
“二师兄。”
宋月桃不知何时也加快脚步跟上了陆少婴。
“前几日你去阆风巅，可见到了黛黛？她在阆风巅过得可好？”
陆少婴烦她烦得要死，连眼神都吝啬：
“滚开。”
宋月桃被他这样骂，也不生气，只是柔柔道：
“二师兄，我究竟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了，你从前不会这样对我的，就算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也可以告诉我，我会和你道歉——”
陆少婴猛然扭头，冷笑一声：
“宋月桃，你不去南曲班子唱戏，真是可惜了人才。”
他那日从阆风巅回去以后，在床上躺了一日，第二日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立马寄了家书回去，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说他小师妹是内奸，十年以后就会毁了整个修真界之类的。
结果他父母只回了他一句话：
君子要有风度，追不到人家女孩子，也不必如此诋毁人家吧？
陆少婴当场气了个半死。
随后他又去找江临渊，找衡虚仙尊，找九玄仙尊，他苦口婆心劝说所有人，纯陵有内奸，魔修很快就要卷土重来，我们修真界就要完蛋了。
衡虚仙尊只问：
“月桃一个炼气中期的女修，要如何颠覆这个修真界，你问问你自己，你觉得你会被一个炼气期的修士杀死吗？”
陆少婴：……艹。
没有人相信陆少婴的话。
归根究底，如今修真界大能无数，虽比不了上一代辉煌，却也是如日中天，要他们相信宋月桃一人就能颠覆修真界，他们只当陆少婴脑子坏了。
江临渊没功夫管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的陆少婴，他低头摸了摸怀中揣着的玉质剑穗。
待会儿便是宗门大比的最后一日，沈黛也必然会来。
他隐约记着，她生辰似乎就是这几天，纵使她退出纯陵，他也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同门情谊真的就此断绝。
江临渊记得，沈黛每一次收到他的小东西都会发自内心的开心，即便是他有时候顺路带回来的一些小零食，有时候是凡人界的一些奇巧玩具，他见她喜欢，随口说喜欢就拿去吧，她的眼睛都会一下子亮起来。
若是收到他送的生辰礼物，一定会更加高兴吧。
毕竟，她新师门的师尊师兄，应是不会记得她的生辰的。

第二十一章
宗门大比的最后一日，太玄都又浩浩荡荡聚集了许多前来看热闹的弟子。
玉摧宫前的排行石碑足有百丈高，上面按照此次大比的积分从高到低逐一给所有人排了名次。
当然，最下面的名字是无人在意的，所有人都仰望着那石碑上方几行名字。
第一名萧寻
第二名谢无歧
第三名方应许
第四名沈黛
第五名怀祯
第六名江临渊
“……第六啊。”
沈黛看着石碑上的名字，有些意外。
她还很清楚的记得，前世的江临渊应该在这一次宗门大比排行第二，仅次于萧寻，为纯陵十三宗挣了好大的面子。
这一世，竟成了第六吗？
围观的修士们也啧啧称奇。
“纯陵的江师兄今年居然跌出了前五啊……”
“今年前排真是多了不少新面孔，咦？那个沈黛不是纯陵十三宗的弟子吗？怎么——”
“你还不知道啊？那个沈仙君好大的本事！不仅这次大比位列前五，还当着仙门五首掌门的面，退出纯陵，拜入阆风巅门下了！”
江临渊站在石碑前抬头仰望。
沈黛的名字后面原本跟着的是纯陵十三宗的名字，可现在纯陵的字样已从她姓名后被抹去，刻上了阆风巅三个字。
他心下情绪一时不佳，又听身后弟子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呵斥道：
“吵什么！你们看名字都是用嘴看吗！”
身后霎时一片寂静。
这段时日，紫府宫这些弟子纪律十分松散，虽然他们的松散也不过是别宗弟子的寻常状态罢了，但对于一向治下严苛的纯陵十三宗来说，这便是相当混乱无序了。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督查下面的弟子，陆少婴又成日不知鬼鬼祟祟在做些什么。
若是沈黛还在——
江临渊看向不远处沈黛的背影。
此刻谢无歧和方应许都去仙台之上领宗门大比获胜的彩头，独留沈黛一人在台下，他便走到沈黛身旁。
“黛黛。”
沈黛回头一看是江临渊，还有些惊讶。
不过她与陆少婴无话可说，与江临渊就更无话可说了，于是只客套问：
“江仙君有何事？”
江临渊：“……”
他虽然心中明白如今沈黛已退出纯陵十三宗，按道理就不是他师妹了，可真的听沈黛如此生疏客套的叫他一声“江仙君”，他情感上还是觉得完全无法接受。
“你我同宗同门八年，我知道，师门对你多有亏欠，但你我之间也要生疏至此吗？”
沈黛觉得江临渊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很大的误会。
纯陵十三宗里，若说真有和她自己有血海深仇的人，不是衡虚仙尊，不是陆少婴，甚至不是宋月桃——
而是他，纯陵十三宗紫府宫的大师兄，江临渊。
她前世之所以死得尸骨无存，全拜他所赐。
“江仙君，你来找我若只是和我说这些的话，就不必了。”沈黛歪歪头，“陆仙君回去没和你说吗？他也是跑来和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被我一脚从阆风巅山顶踢下去了。”
江临渊：“……”
这样丢人的事情，陆少婴自然不可能和他说。
“既然你不想听那些话，我只给你这一个东西便走。”
说完，江临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玉质剑穗。
这剑穗沈黛还有些许印象，是去年冬天时，她随衡虚仙尊还有江临渊、陆少婴，与第一宗的两个剑修师姐一同下山除祟，那两个师姐回程时在路边杂货铺瞧见这剑穗，觉得颇为精巧，便一人买了一个。
两个师姐还想凑钱买来送给沈黛，沈黛虽然喜欢，但她不是剑修，也不佩剑，买来也无处可挂，便婉拒了师姐的好意。
江临渊当时瞧见，便随手买下，想着沈黛的生辰就在春天，到那时正好可以做生辰礼物送给她。
此刻沈黛见到这剑穗，一时间还有些意外。
江临渊见她神态，便知道这剑穗她是喜欢的。
“我让食舍里手巧的张大娘替你重新打结，制成了挂在腰间的吊坠，这样即便你没有佩剑，也能随身携带……”
十九岁的少年有一双修长漂亮的十指，红绳玉坠被他悬在指尖，他蹲下身，伸手欲将他亲手买下的礼物挂在沈黛的腰间。
这样别出心裁的礼物，这样体贴亲昵的举止，若是前世的沈黛，大约此刻已经感动得眼眶通红，就凭这最多不超过一百灵石的小吊坠，便能让她再为纯陵卖命三十年。
但此刻沈黛却后退两步避开。
她疑惑问：
“无缘无故，你为何送我这个？”
江临渊也愣了愣：
“你的生辰，不是就在这几日了吗？”
沈黛这才后知后觉地眨眨眼，恍然大悟。
哦……
原来这是他打算送她的生辰礼物啊。
沈黛看着眼前仙姿俊逸的少年，他眉眼如远山浩渺，现下还有几分少年稚气，待到十年之后，便彻底长成沉稳可靠的剑修道君，引得修真界无数女修暗自倾慕。
沈黛也是其中之一。
但此刻沈黛看他，却不再是仰望，只觉得荒唐可笑。
他这礼物送得荒唐，而暗自喜欢他这许久的自己更是可笑。
“这礼物你还是收回去吧。”
沈黛按着他的手背，将这玉坠不容他拒绝的推远了。
江临渊不解：
“为何？”
他瞥见沈黛颈间那小巧璎珞，那自然不是她会买的东西，想也知道是谁送的。
江临渊弯了弯唇，唇边浸出一丝冷笑。
他指腹蹭了蹭手中玉坠，收回了手。
“从前喜欢的，如今便已经不喜欢了吗？”
沈黛本不想挑明让他难堪，可既然江临渊要这样说，她只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不，因为我的生辰早就过了。”
江临渊没料到这个回答，蹙眉反驳：
“但去年你分明——”
去年的今日，恰好是他破境出关之日。
紫府宫上下为他庆祝，江临渊到了晚上才记起沈黛生辰似乎是这几天，匆匆带着礼物赶去她洞府。
那时沈黛将自己关在洞府里炼了好几日的丹，见他来了十分意外，又知道他是来送礼物的，便更加开心。
“我出关晚了几日，你生辰过了吗？我没迟到吧？”
而那时的沈黛只开开心心地收下礼物，告诉他：
“没有，你来得刚好，谢谢你师兄。”
江临渊便一直以为，那一日便是沈黛的生辰。
沈黛也想起来这回事。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为了不让江临渊自责，而假装他没有记错自己生辰的这个念头，真是十分愚蠢。
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
受了委屈自己咽下，只等别人来发现，这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啊。
“我的生辰，就是你们为宋月桃提前庆贺生辰的那一天。”
这一次，沈黛再没有隐瞒。
“早就已经有人替我过了生辰，我也已经收到了最好的礼物，多谢江仙君记挂，只是不劳烦您再费心了。”
坚硬的玉坠被江临渊的掌心紧攥。
他一时恍惚，万千愧疚懊恼涌了上来，竟让他此刻望着眼前的少女，连一句道歉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黛黛，我……”
他喉间酸涩，刚想要开口，旁边便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沈仙君。”
是太玄都执事长老灵枢派来的小童。
“请稍稍移步，重霄君有事想请您，和您的两位师兄详谈。”
沈黛当即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连和江临渊道别都免去，生怕他再挽留，连忙加快脚步朝不远处的谢无歧和方应许走去。
那边的方应许也收到了通知，正毫不犹豫地回绝灵枢长老：
“方才在仙台上他一个人就絮叨了快一刻，有什么话不能当场说完，非要等到私下说？”
灵枢长老早已料到方应许的反应，从善如流答：
“自然是不能对外大张旗鼓说明的事情，比如魔族与魇族的事情。”
提起这个，沈黛就精神起来了。
算一算，当日镇守神仙塚的生死门接受了追查魔修一事，蓬丘洞府也派了弟子去神仙塚附近支援，大约有半个月的时间了，确实应该有些消息。
方应许本想说魔族魇族关他们屁事，生死门和太玄都平日被吹成镇守修真界的两大关隘，这是他们该操心的事情，找外人做什么？
可一低头，就见沈黛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他，虽不说话，可满眼都写着——
好想去想去想去。
“啧。”方应许没办法，只好道，“……你要是好奇，去听听也无妨，但别往自己身上揽事，知道吗？”
他对重霄君再了解不过。
私底下叫他们去必然不是什么好事，搞不好就是什么冒着生命危险的秘密任务。
“嗯嗯，我知道的。”
沈黛表面乖巧地答应下来。
灵枢长老将他们带到了太玄都主峰的最高处。
重霄君一日起居都在后殿，前殿便是他平日议事的书房。
书房外绿荫繁密，透得屋里也似绿荫笼罩，浸得人心里清凉。
“到了？”案牍前的重霄君合卷抬眸，那双锐利藏锋的眼与方应许有七分相似，“都坐吧。”
重霄君事务繁多，便也不再绕弯子，直言道：
“神仙塚魔修作乱的事情，你们三人皆已知晓，我就不多言了，这一次叫你们来，是想告知你们之后的情况。”
沈黛心里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样严肃地叫他们来，该不会是去神仙塚探查的那些弟子出了什么事吧？
果然，下一秒——
“生死门派去神仙塚的弟子，还有蓬丘洞府派去的弟子，一共二十名弟子，全数和我们失去联系了。”
到了此时此刻，重霄君终于确定，那在太琅城作乱，杀了九十九对新婚夫妇的魔修，并非是普通在外流窜的魔修。
这其中，或许牵涉着更大的内幕。
沈黛握着扶手的手指紧了紧，急忙追问：
“是彻底断了消息吗？失联之前，有什么异常之处？最后传回的消息是什么？”
重霄君瞧了一眼沈黛。
“沈仙君如此紧张，是否知道什么别的内情？”
重霄君继任太玄都掌门已数十载，沈黛的异常在他眼皮底下完全藏不住。
沈黛也定了定神，一开始她人微言轻，毫无证据，便不想随便将内奸的事情说出来打草惊蛇，但现在已经有弟子在神仙塚失踪，重霄君看起来也对此事终于上了心，是可以透露更多消息的时机了。
“回重霄君，我只是在想，生死门的弟子应该对神仙塚十分熟悉，蓬丘洞府的弟子也最了解魔族，他们都在神仙塚失踪，我觉得此事并不是个别魔族能够做到的事情，甚至说不定——有里应外合的嫌疑。”
二十名弟子，全都无声无息失踪了。
他们全都是最了解魔族的修士，哪怕是濒死，也会抓住机会往外面传递消息，怎么会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
内奸的存在，的确是有可能的。
重霄君心中已经有几分相信，追问下去：
“你这么说，是否心中已经有所怀疑？”
提起这个，沈黛又不敢随便瞎说了。
她的怀疑不过就是两个人。
一个是基本已经确定就是内奸无误的宋月桃，而另一个，就是前世她听过一些传言，却并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萧寻。
可这两人，她都不好直说。
沈黛正犹豫之际，忽然听外面传来数人的脚步声，远远就听到其中陆少婴的声音：
“……今日在重霄君的面前，我倒要看看你的演技还能有多好！”
说完就听外面传来陆少婴毫不顾忌的大喊声：
“纯陵十三宗弟子陆少婴，求见重霄君，事关修真界安危，请重霄君务必见我一面，我有要事相告——”
重霄君大约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直接闯上门来要见他的弟子，还一口一个修真界安危。
他起身走到门边，拂袖释出灵压，开口道:
“太玄都重地，何故喧哗！”
门外陆少婴和身后众人顿时大片跪下。
陆少婴身上重伤未愈，只觉得筋络骨骼都被这渡劫期大能释出的一点威压碾得咔咔作响。
但他还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对门内道：
“重霄君！我并非无故来此放肆，实在是事情重大，我不得不破釜沉舟见您一面，此事事关魔修，请您务必让我当面和您细说——”
话已至此，再加上最近神仙塚弟子失踪的事情，重霄君没有理由不见他。
半响，沈黛果然见书房大门敞开，陆少婴和宋月桃二人被放了进来。
陆少婴刚怒气冲冲地跨进书房，就见重霄君的对面就坐着沈黛三人，先是怔愣片刻，旋即又目光坚定地对沈黛道：
“师妹，我今日就在这里拆穿这个奸细，替你报仇了！”
沈黛：“……”
她之所以不敢对重霄君说她怀疑宋月桃，就是担心旁人会认为她这是和宋月桃有旧仇，在故意栽赃陷害她。
好家伙，陆少婴一开口，直接就给她做实了她和宋月桃有仇的事情。
沈黛立马反驳：
“没有！你不必替我报仇，我和宋月桃也并无什么深仇大恨的！”
陆少婴却丝毫不信。
这些天他夜夜失眠，除了在琢磨如何拆穿宋月桃之外，总会想起沈黛在纯陵时的种种。
往日他满心满眼只看得见宋月桃对他的好，可细细想来，那些好只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恩小惠，包裹上一层体贴关切的外壳，便显得有多么的情深义重温柔体贴。
其实分明只做了两分，却显得自己做了七八分似的。
可沈黛却与她完全不同。
前世修真界大乱，掌门长老都接二连三在魔君手中陨落，只剩他们这些师兄师姐撑起整个门派，上千人的性命压在他们身上，哪怕是陆少婴也会觉得负担过重。
但只要一回头，沈黛总会在背后默默为他们撑起片刻的喘息余地。
她从来不说，做的却比谁都多。
思及此，陆少婴心中愧疚难堪的情绪更浓，所幸沈黛并不知晓前世一切，他还有机会补救。
陆少婴看宋月桃的眸光便更加狠厉：
“你不必替她遮掩，这妖女一贯会收买人心，纯陵上下看她是温柔无害小师妹，背后必定不知给了你多少苦头吃！”
说完他又反应过来，想到了那日沈黛在阆风巅山门前说的那番话，略有些心虚的补充一句：
“自然，我知道我也做过许多荒唐事，说过许多……伤人的话，待我解决了宋月桃，日后……日后再向你赎罪……”
沈黛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面无表情道：
“……你闭上你的嘴就已经是赎罪了。”
陆少婴：？
一旁被他拽来的宋月桃眼中水光潋滟，似被陆少婴拽的很疼，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听了沈黛这番话，她面上却浮现出一丝宽慰笑意，柔声道：
“黛黛，你果然是不讨厌我的，我真高兴……”
沈黛：那你也是高兴得有点太早了。
沈黛虽然嘴上说着和宋月桃没什么深仇大恨，但这并不妨碍她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做掉她。
毕竟要是不做掉她，她就会被做掉。
所以沈黛很快问陆少婴：
“你打算怎么拆穿她？”
沈黛并不觉得宋月桃的马脚这么容易露出来，陆少婴这样随便闹开，若一击不成，必定会让魔族更加戒备。
但没办法，现在已成定局，也只有查下去。
陆少婴回过神来，拉着手里的宋月桃向重霄君又走近几步。
“重霄君，我希望您能仔细探查她的灵脉灵核，我听闻魔族有一种秘术可换修士内丹，即挖去魔修内丹灵核，换上正道修士的内丹，便能洗去一身魔气，看上去与寻常修士无异。”
“但此法也并非万无一失，修过魔道，必会留下痕迹，只是我修为浅薄，探查不出，故望重霄君能够出手。”
换丹！
重霄君已是许久未从旁人口中听到了这种秘术了。
这秘术不是什么魔修都会的，连他也只是幼时从上一代大能口中听过一些传闻。
据说魔族有位祭司通晓许多上古秘术，大多是些杀孽即重的残暴血腥之术，因修真界不容，便转投北宗魔域，在北宗魔域扶持魔君，当年残杀了许多正道修士。
换丹之术，就是他会的秘术之一。
“等等。”重霄君抬眸打量着陆少婴，“这秘术早已失传，就连魔修都不一定知道，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陆少婴一下子被盘问得卡了壳。
他总不能说，这是他从前世那位杀得修真界血流成河的魔君身上知道的吧。
据说在那魔君出世之前，北宗魔域另有三位魔君，各自盘踞一方，内斗十分激烈。
而这位魔君现世之后，却不像从前那些魔修杀正道修士修炼，而是专杀魔修，所有反抗他的魔修全被他剜心剖丹，成为助他修炼的踏脚石。
据说还有魔修因为畏惧他，逃出北宗魔域后便杀了个倒霉修士换了自己的金丹，此后便拜入了下三千宗门的某个小派，再也不敢修习魔道了。
但这些，他没法说，只能随便编了个借口，说是在纯陵藏书阁里翻到的古书，上面记载了这件事。
重霄君半信半疑，但现在他没空追究陆少婴话里的漏洞，一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了宋月桃的身上。
他开口，问的却是沈黛：
“沈仙君，你与这位宋仙君也是同出一门，朝夕相处，你认为，她有可能是魔修吗？”
沈黛观察了一下宋月桃的神情，陆少婴那番话并未对她有任何影响，她依然是那副纤弱模样，没有丝毫慌乱。
于是沈黛斟酌了一番，回答：
“当日在太琅城明府后院，我遭遇魔修时，确实见到宋月桃也在场。”
陆少婴像是终于找到了赞同他的人，眼睛发亮：
“你看！我就说吧！她必然是偷偷在背地里和魔修勾结，太琅城的事就是她——”
宋月桃此刻却柔柔打断他：
“二师兄，当日你也在场，那时你分明说，是黛黛栽赃嫁祸，满口胡言，我虽然不信是黛黛陷害我，但你态度如此前后不一，说出来的话又怎么能让人信服呢？”
“你——！”
陆少婴没想到宋月桃会用他从前说过的话来回敬自己。
一时间陆少婴又回想起那一夜，他深信不疑地将宋月桃护在身后，反而指着沈黛怒骂：
——沈黛这是贼喊捉贼！
——她妒忌月桃师妹已久，正好借此机会对月桃师妹痛下杀手，以除她心头大患！
——月桃师妹与你不一样，她有何理由害我们？
……简直愚蠢！
陆少婴心中有万千懊悔，恨不得一剑捅死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
宋月桃将陆少婴气得说不出话，又看向重霄君，语调哀恸地说道：
“重霄君，我知您身为仙门之首，不便随意调查别宗弟子，但我立身持正，不怕旁人来查，今日我愿主动请重霄君探查我灵脉灵核，以澄清我的名声！”
方应许与谢无歧坐在一旁原本只是看戏，见宋月桃如此笃定，不免勾起了几分好奇。
既然宋月桃都已经主动要求，重霄君便也不再犹豫，开始隔空施术探查。
那一缕神识顺着宋月桃浑身的脉络如树根一样蔓延，遍及全身最后又汇入她体内运转的灵核内丹。
陆少婴焦急地等着重霄君仔仔细细探查她每一寸脉络，他不相信宋月桃身上一丝魔气也无。
但当重霄君收回那缕神识，睁开双眼时，给出的答案却让他极其失望：
“宋仙君灵核纯净，无魔气侵袭痕迹，即便是换丹也不可能如此彻底，不会是魔修。”
“怎、怎么可能！？”
陆少婴猛地看向宋月桃，不敢置信地说：
“你不是魔修？你不是魔修为何要帮着魔族来害我们！？难不成你是魇族——”
若是魇族，都不用神识探查，便能分辨出来。
陆少婴也知道这不可能，但他实在想不通宋月桃若不是魔修，不是魇族，还有什么动机在纯陵潜伏十多年，又在关头反戈一击。
“好了。”
重霄君打断陆少婴的无端指责。
“陆仙君，你要我查你师妹，我也已经查了，她不是魔修，身上也无魔气，你若仍觉得她是魔族派来的奸细，至少要告诉我，你为何这样猜测，又有什么证据。”
“这次我看在你师尊的面子上，容你闹了一场，下一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陆少婴费尽心思找机会避开江临渊的看管，好不容易将宋月桃带到了重霄君面前，本以为这次必定能拆穿宋月桃的真面目，却不想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看着重霄君淡漠的目光，还有旁边谢无歧和方应许冷眼看戏的神态。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沈黛被衡虚仙尊罚在山门外挨鞭子时的那一日。
那时，她也是这样的百口莫辩，心如死灰吗？
不——
她大约比他还要痛苦千万倍。
因为重霄君并非他的师尊，他也没有挨那锥心刺骨的剜心鞭，站在一旁看好戏的，也不是他同门的师兄。
他的师妹，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受了那样大的委屈，不是她天生不怕痛不怕苦，皆因这样的苦痛，她已不是第一次遭遇，被人无端冤枉，也绝非第一次。
陆少婴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能如此感同身受的，经历沈黛所遭遇的一切。

第二十二章
陆少婴失魂落魄之际，沈黛和谢无歧、方应许三人却用识海传音，拉了个小群聊了起来。
方应许：“师妹，你真觉得这个宋月桃没问题？”
沈黛：“不，她就是内奸。”
有许多细节，前世的沈黛没注意到，但现在细细想来，并不是没有破绽。
比如前世他们逃出纯陵那日，原本好好跟在他们后面的宋月桃，便是突然没了踪影，陆少婴发现后立刻独自折返去寻，随后葬身火海，但宋月桃却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只烧焦了点头发和衣裙。
大家当时都以为是陆少婴拼死护她，她才得以逃出生天。
可若宋月桃是内奸，这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谢无歧倒是没料到沈黛这样笃定，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
谢无歧：“你如此笃定？”
沈黛以为谢无歧是质疑她并无证据，下意识地怕被人误会是妒忌宋月桃，又谨慎补充一句：
“当然，我、我没什么证据，只是我自己的感觉……”
谢无歧：“既如此笃定，不如就寻个机会，令她无声无息地消失算了。”
沈黛猛然看他。
谢无歧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狡黠模样，好似在开玩笑，可那双潋滟桃花眼中暗藏的锋芒，却绝非作假。
“胡说什么。”
方应许显然没将谢无歧的话放在心上。
“何况，就算她是内奸，杀了她一个小卒有什么用？”
炼气期的修为，行踪又常年被限制在纯陵，顶多做点收买人心的小事。
若真要让她操盘，做一个能困住生死门和蓬丘洞府二十余名弟子的局，她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时间。
要查魔族魇族一事，关键之处还在神仙塚。
“萧寻——”
重霄君唤来门口随侍的大弟子。
深蓝锦袍的青年从门外踏入，他在重霄君身旁站定，举止间是自幼在重霄君身边长大的默契。
“义父有何吩咐。”
重霄君瞥了眼失魂落魄的陆少婴，还有默不作声独自拭泪的宋月桃，摆摆手：
“让人带他们出去。”
萧寻身后两个弟子知道陆少婴身份，很是客气地请陆少婴离开，他抬眸似是还想对沈黛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顾忌什么似的，咽了回去，只对沈黛道：
“师妹，你等我。”
说完他便仿佛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般，大步离开了书房。
陆少婴和宋月桃皆离开后，萧寻合上门设下禁制，重霄君这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神仙塚一事事关重大，我们仙门五首商议之后决定，各宗皆派出精锐弟子，不日将再探神仙塚，但此时需秘密进行，不可张扬。”
“同时即日起，各个宗门皆会对门内弟子进行秘密调查，清理门户。”
闻言，方应许不解蹙眉：
“你既已经安排得面面俱到，叫我们来又做什么？”
重霄君不言，萧寻淡笑解释：
“义父与各掌门列出的弟子名单中，也有方师弟的名字。”
大凡修士，都有一颗除魔卫道之心，方应许也是如此。
他修道二十载，魔族魇族的故事听过一打，但真正交手的机会却寥寥，早就想一探神仙塚。
方应许抬眸，看向萧寻：
“那你去吗？”
萧寻笑答：“义父所托，不敢推辞。”
方应许冷冷勾唇，语调颇有些阴阳怪气：
“甚好，这一路有宗门大比第一名的萧师兄同行，我们这一行人自然都听从萧师兄的命令，仰仗萧师兄的庇护了。”
“不敢当，有宗门大比第三名的方师弟在，也该是我二人相互协助。”
沈黛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回阆风巅的路上，谢无歧才悄悄同沈黛解释了这二人的关系：
“……师兄离家出走没两个月，重霄君就收养了萧寻当义子，师兄自然不爽，这萧寻看着和气，心中也未免真看我师兄顺眼，总之这二人一贯不对付，师兄之所以想来参加宗门大比，一则是看不惯总有人小瞧阆风巅，二则……就是想与这萧寻一争长短。”
只可惜三轮下来也没有与萧寻正大光明交手的机会。
方应许一回阆风巅就将此事告知了兰越。
兰越正备好了一桌晚饭等着他们，在饭桌上知道以后也并不讶异，给三人一人夹了块排骨，才慢条斯理问：
“可想好了？神仙塚里鱼龙混杂，人妖鬼怪五毒俱全，你如今虽是金丹中期的修为，但修为却防不住人心，那里面危机重重，为师鞭长莫及，此去独你一人，谁也帮不了你。”
“我知道的。”
方应许用公筷夹起一只鸡腿，看鸡腿的目光十分锐利，仿佛手里的不是筷子，而是他手中长剑。
“我拜入师尊门下十多载，若连几个魔修都对付不了，我又有何颜面当师尊的徒弟？”
说着，恶狠狠地将那只鸡腿摁在沈黛碗里的米饭上。
沈黛：“……大师兄，我的碗真的塞不下菜了。”
方应许完全没将沈黛碗里那堆成小山的肉放在眼中，还奇怪地看着她：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看别家体修，吃饭都是按桶算的，多吃一些，你这身板哪里像个体修？若不是纯陵十三宗看上去不像缺钱的，我都要以为你在纯陵没吃过饱饭了。”
“……”
还别说，她还真没吃过几顿饱饭。
修炼需要专注，淬体更是火中取栗的修炼之法，她专注起来便顾不上吃饭，只嗑辟谷丹。
偶尔想去食舍吃些灵食补补，十次有五六次排队都排不上，还有三四次排到她也没剩什么好吃的了。
沈黛看着眼前满满地一大碗饭菜，有兰越给她夹的排骨，还有谢无歧给她夹的鱼肉，最上面压着的是方应许给她夹的鸡腿。
沉甸甸。
热腾腾的。
她沉默不语地夹起鸡腿，一口一口吃得认认真真，绝不让碗里剩下一粒米。
*
方应许收到了太玄都的秘令，告知他明日一早便出发。
兰越嘱咐完方应许之后，便去寻沈黛，最后在丹房里找到了灰头土脸正在炼丹的沈黛。
“黛黛，你在做什么？”
沈黛忽听身后有人，还吓了一跳，见是兰越才松了口气：
“……是师尊啊，我正在炼丹，宗门大比上得了不少天材地宝，为保存效果，我想尽早将它们炼制好。”
一部分是炼给她自己的，她经过宗门大比这一遭，修为有了不小提升，又日夜巩固修炼，再服用几颗上品灵植制成的升蕴丹，破境大约就在这几日了。
剩下的最好的灵植，是炼给方应许的。
沈黛炼丹有个毛病，她虽将丹方背得滚瓜烂熟，操作流程也没有丝毫差错，但每次炼丹，一炉丹药十不存一，成功率低得惊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尽管损耗比旁人大，但沈黛炼成的丹药效果却比一般炼丹师炼成的还好。
沈黛便想着在方应许走之前将丹药炼出来给他，或许方应许不缺这些，不过也是她一点心意了。
兰越见她大晚上还紧赶慢赶炼丹，便猜到这是给方应许准备的。
他笑了笑，同沈黛一样，拿了个小凳子在丹炉前守着。
“师、师尊？”
您怎么还坐下了？
沈黛想到自己待会儿要做的事情，有些心虚。
“师尊，天色这么晚了，您要不还是早点去休息……”
“黛黛，你是何时筑基的。”
兰越忽然开口问。
沈黛不知他为何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答：
“去年初冬。”
“嗯，你如今十三岁，四灵根的修士能做到这样，实在是很不错。”
沈黛被夸得心里小人撒开腿跑了八百米，但面上还是要装得稳重，不能让师尊觉得她不禁夸。
于是一边打开丹炉取丹，一边恭敬答：
“多谢师尊夸奖，我天资愚钝，远不及两位师兄，还需更加努力……”
“你说得也没错。”
沈黛没料到兰越说得如此直白，顿时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不过下一秒，兰越便召来丹炉中炼好的十枚丹药，裹挟着醇厚温和的灵力，尽数化入了沈黛体内——
“所以，这丹药你无须给他们。”
上品丹药蕴含的效力顺着沈黛的灵脉一缕缕浸入她四肢百骸，汇入丹田，随着兰越汹涌的灵力瞬间替她打通了那本就即将晋升的境界。
破境只在一瞬！
筑基中期，已至！
助她破境后，兰越本欲收手，可在她体内牵引的神识仿佛触及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似乎在无形中牵引着兰越，促使他探入更深的血肉骨髓之中——
一贯从容淡然的兰越忽然睁开了双眸。
沈黛却并未察觉身后异常，破境之后，她迅速吐纳灵力，巩固基础。
比以往充盈得多的灵力浸润她全身，沈黛只觉灵台清明，她前世十六岁才修到筑基中期，没想到这一世竟这么快，果然修仙靠的不只是苦修，还有机缘妙法……
沈黛刚想回头感谢兰越，忽然察觉自己体内涌出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近乎失控般吞没她的神识。
境界的壁垒瞬间被那股强大力量冲破，刚入筑基中期的沈黛又瞬间破境，直入筑基后期！
但很快，兰越一手灌注大量灵力替她控制体内力量，另一只手行云流水地画出一道极其复杂难辨的术式。
一笔收尾，那法术随着兰越的灵力一道注入沈黛体内，将她体内无序扩张的力量瞬间禁锢。
那股力量终于回笼。
仿佛从未挣脱那般，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只觉得浑身快要炸开的沈黛这才终于解脱，浑身是汗地晕厥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兰越也缓了缓才睁开眼。
看着晕厥过去的沈黛，兰越迟疑片刻，一缕神识顺着她脊骨探入，确认那道封印是否完好。
“……竟然真的是……”
兰越语焉不详地说了这样一句，半响，又盘膝卜卦，参算了整整一个时辰。
睁开双眸时，那双深远寂静的眼眸中，带了几分怅然。
“天意如此，凡人，不可逆。”
*
沈黛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应该是师尊送她回来的，沈黛坐在床上缓了半响，才回想起昨晚在丹房里发生的事。
她连忙打坐调息，感受自己体内的灵力运转。
——竟真的已至筑基后期了。
可怎么会？
这不合理啊。
沈黛努力回忆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先是突破了筑基中期，这倒是她意料之中的，不过之后她体内好像突然多出了一股力量，那力量极其强劲霸道，在她灵脉中胡乱冲撞，有一瞬间，沈黛都以为自己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力量。
但现在，这股力量又消失了。
沈黛想了想，将这一切都归功于兰越。
一定是他助自己破境时，师尊的灵力混入她体内，而她太菜了分辨不清楚，才会有这样的误会。
既然身体已无大碍，沈黛便没再多想，她看了看时辰，快到方应许离开的点了，便立刻翻身下床，匆忙收拾了一番赶去山门外送他。
送走了方应许，沈黛又马不停蹄地回洞府收拾行李。
没错。
神仙塚她也要去！
收拾好东西，沈黛还留下一张传讯仙符，等到今天吃晚饭的时候，仙符自会将她跟方应许走了的消息告诉兰越。
……师尊会不会生气啊？
沈黛心虚地安慰自己，师尊脾气好，应该不会真的生气很久的，等她回来，她再向师尊赔罪，她诚恳一点，师尊应该不会赶她走的。
沈黛偷偷摸摸避开旁人视线，做贼一样溜到山门外，刚准备画符出去，忽然就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小师妹——你鬼鬼祟祟的，想去哪里啊？”
“二、二师兄……”
沈黛最不擅长撒谎，她磨磨蹭蹭地转过身来，对上谢无歧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眸，视线飘忽地胡扯：
“我、我忽然有些想吃山下那家蜜饯了，便想着下山去买，你、你想吃吗？想吃我也给你买一份……”
她撒谎撒得太明显，谢无歧就算想装傻也很困难。
但他还是顺着沈黛的话道：
“哦……买蜜饯啊。”
沈黛紧张地点点头。
“正好无事，我陪你去买吧。”
沈黛：！！！
说着，谢无歧便打开结界，走在了前头。
沈黛急忙跟上，心中欲哭无泪：
“二师兄，我好像，也不是特别想吃蜜饯了，不如我们还是回去和姬师兄一起练功吧……”
“好啊。”谢无歧打了个哈欠，头也不回地冲她摆摆手，“那我去买蜜饯，你回去吧。”
跟在他身后的沈黛跟也不是走也不是，回过神来，忽然发现这条路不对。
她猛地抬头：
“你也是去寻大师兄的！？”
这个方向，正是去神仙塚的方向！
谢无歧回过头，勾唇笑道：“你这才发现啊。”
所以搞了半天，他之所以会出现在山门外，原来也是和她一样，想和方应许一同去神仙塚。
沈黛被忽悠了一通，略有些不满地盯着他看：
“重霄君和师尊不是说了不让我们去的吗？”
“是说了。”谢无歧语调随意，“可我也没答应他们啊。”
重霄君说此次去神仙塚凶险万分，选的弟子都是二十岁以上，修为金丹期的弟子。
谢无歧十七岁，年纪不够，沈黛是年纪修为都不够，两人都被排除在外，重霄君便安排他们随着太玄都的潜心堂私下调查各宗一些等级较高的弟子。
听上去是个重要任务，但实际上不过是翻查资料，寻访修士老家这类任务。
谢无歧才懒得做这种琐碎事情。
“神仙塚龙潭虎穴，只等年轻有为的修士一探究竟，我自是要去的。”
谢无歧慢条斯理地说完，又瞥了眼沈黛。
“至于你——”
沈黛立刻强调：“我昨晚已破境，如今已入筑基后期，四舍五入，我也快是金丹修士了！”
……当然，这个四舍五入得有些多了。
以她的资质想要结丹，至少还得有个三五载，慢一点的话，六七年也是正常的。
谢无歧略有些意外：
“这么快就筑基后期了？”
沈黛被他问得一顿，方才的气势弱了几分。
“那个……我昨晚拿宗门大比的材料炼了不少丹药，原、原本是想分给你和大师兄的，结果师尊说不用给你们，就……都给我用了，还给我输了不少灵力……”
谢无歧见她一脸内疚，不免失笑。
“本就是你的东西，你用了你自己的东西，愧疚什么？”
沈黛不吭声，留给谢无歧一个沉默的脑袋顶。
二师兄这样厉害，当然不明白她愧疚什么，他手中牵丝一放，连昆吾钢也得束手就擒，并且她还从未见他用过剑，不知还藏着怎样的实力。
而她却能力有限，能为他们做的事情这样少，哪怕想要将手中最好的东西给他们，他们好像也不太用得上。
哦，现在连最好的东西都被她自己吞了。
沈黛如今两袖空空，身无长物，唯一能找到点优越感的，也只有她前世知道的那些事情。
所以此次方应许去神仙塚，她必须跟去。
哪怕危机关头，她帮师兄当个肉盾也是好的，体修皮糙肉厚，断胳膊断腿也没关系，吊着一口气就能挺过来。
谢无歧丝毫不知沈黛的脑子里装了些什么血腥东西。
他召来长剑，准备带着沈黛一路御剑前往神仙塚。
方应许还要与仙门百家其他弟子汇合之后再过来，他们先到神仙塚入关处等着，等方应许到了之后，木已成舟，便没法将他们赶走了。
而另一头，迟他们一步的方应许也在第二日傍晚，抵达了神仙塚外的客舍。
萧寻望着不远处如归客舍的牌匾，对身后众人道：
“今夜我们在此修整一夜，明晚便坐渡船入神仙塚，切记我们如今的身份，是叛逃宗门的仙家弟子，不可在外露出马脚，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有杀身之祸——明白吗？”
众人皆应声附和。
方应许懒得当萧寻的应声虫，他正放出神识，探查神仙塚附近的情况。
一入此处，灵气淡薄，魔气浓郁，对于正道修士而言并不好受，甚至会压制他们的实力。
对于剑修来说，这感觉更加强烈。
傍晚落日染红层云，太阳快从云头坠入地面以下。
方应许心里隐约有种不太舒服的预感，便抬腿想要快些进客舍休息。
其余修士却并不是都这样想的。
云梦泽的大师姐目光落在神仙塚渡口出，问萧寻：
“既已到了神仙塚，何不直接乘船过江，那二十余名弟子在神仙塚已失踪半月有余，多耽误一分，不是就多一分凶险吗？”
萧寻还未开口，蓬丘洞府派来的弟子闻人柳便从旁解释：
“薄师姐有所不知，太阳马上就要落山，日落以后，神仙塚只出不入，这是规矩。”
普通修士对神仙塚了解都不算太多，跟着江临渊来的纯陵弟子褚随也好奇问：
“为何只出不入？”
“你看那渡口撑船的老翁，白日时他送客过江，去的是对岸，可要是入了夜，他便会顺着江流而下，送船上行人入鬼门了——”
众人闻言心底不禁发寒。
方应许眉头紧拧，不知这些人磨磨蹭蹭，究竟是来春游的还是除祟的，催促道：
“马上就要全黑了，你们还不进去，在外面等什么呢？”
褚随听了方应许这不客气的话，心底有些许不平。
纯陵十三宗前段时间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就是这个叫方应许的修士，同他师弟一起拐走了他们纯陵十三宗的弟子，行事十分嚣张，连江临渊和陆少婴都全然不放在眼中。
褚随冷哼一声：
“方师兄莫不是怕了？若这样就怕了，不如早些回你宗门，这里有我们上三千宗门的精锐弟子在，多你一个少你一个没什么区别！”
这样拙劣的挑衅，方应许都懒得搭理，他嗤笑道：
“那你们便在留在外面，做妖魔的晚餐吧。”
语罢，他抬脚就要朝如归客舍里走。
此刻天边最后一丝余晖尽收，天幕顿时昏暗下来。
下一秒，神仙塚外地面紫光大盛，众人足下顿时张开一张巨大的阵法大盘，里面圆环层层轮转，从印刻在阵盘里的反复花纹中，不断有魑魅魍魉从地底爬出，以极快的速度四处袭击活人，宛如饿狼捕猎，凶猛诡谲——
“大家小心！”
萧寻毫不犹豫拔剑反击，很快感觉到在这里他的修为受到了限制，只能使出平日的八成左右。
除了他以外，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骤然发现自己被削弱两三分，还被一群不知道是什么怪物的东西袭击，对所有人来说都有些措手不及。
褚随更是不慎被一魔物正面扑了上来，大喊：
“师弟！！！！”
剑光凌厉劈来，江临渊冷静地斩杀那袭击褚随的魔物，呵斥他：
“慌什么慌！把剑握紧！若连剑都握不住，不如先一剑抹了自己脖子！”
褚随被江临渊吼完，心神反而定了定，在周围一众忙着斩杀魔物的修士中，转头对方应许道：
“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去，再留在外面我们都得死！”
方应许反身一剑斩杀身后魔物，冷眼扫过褚随的脸，却连话都不愿和他说，只对离他最近的江临渊缓缓开口：
“进不去，里面下了结界，入夜以后便禁止外人闯入了。”
众仙门对神仙塚的情况都不甚清楚，唯一了解此地的生死门弟子，却失去音信。
褚随听着身后血肉横飞，撕咬嚎叫的声音，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连斩杀魔物的手都有些抖。
这阵法之下，还有源源不断的魔物出来，他们这几个人，也不知能不能撑到明日，这还未入神仙塚就如此凶险，也不知道里面是何等可怕……
江临渊明显感觉到褚随斗志不高，他一边自己戒备，还要护着褚随，不免焦头烂额。
要不是陆少婴掉链子说不来，他也不必带着这样一个累赘，好歹也是金丹修士，还是第一宗的师兄，没想到竟如此不靠谱。
不说陆少婴，若此次陪他前来的人是筑基期的沈黛也好——
江临渊一剑劈开魔物，腥臭幽绿的血喷洒在他脸上身上，一身狼狈。
背后还有因方才护着褚随时，因为大意而留下的一道伤口。
若来的是沈黛，至少他绝不用担心他的背后。
可偏偏——
江临渊余光落在一旁落单的方应许身上。
其他宗门都会派不止一个弟子，唯有方应许是孤身一人来的，所以此刻一片黑暗的混战之中，也唯有他无人支应。
毕竟他们人生地不熟，哪怕是方应许这样的修为，孤身应付得也有些吃力。
正当江临渊想着要不要暂时与方应许相互支应一二时，那门窗禁闭的如归客舍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了大门。
大门破开的同时，那从里面冲出来的少女格外凶猛地撕开客舍的结界，从裂缝中飞快冲了出来，大喊：
“大师兄——！”
江临渊望着那红衣少女的身影，仿佛是一团炽热不灭的烈火，在晦暗夜空中灼灼燃烧，瞬间盈满了他的双眸。
他正要唤她名字，却见那少女越过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的方应许而去——
“敢伤我大师兄！我鲨了你们！！！！”

第二十三章
沈黛这声音一出，原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的修士们顿时振奋了一下。
倒也不是她修为多深厚。
修士与妖魔对峙，有时候讲的就是个气势。
沈黛这一嗓子，别的不说，提神醒脑的效果是有的。
众修士见不远处唯一亮起灯火的如归客舍大门敞开，也顿时找到点奔头，他们并非真的实力不敌，镇定下来之后，杀得越来越狠，原本散作一团的众人有序地朝客舍方向撤退。
方应许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刻见到沈黛，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大怒：
“谁准你跟过来的！谢无歧呢！我走之前让他护好你，他干什么吃的！！！”
谢无歧也从客舍里破开结界轻巧越出，手中银戒在月光下折射出寒光如锋，比昆吾钢还要锋利的丝线瞬时缠住十多个魔物的头颅，反身一扯便见头颅接连落地，骨碌碌在地上跌了几圈，停在他脚边。
而谢无歧却只立在客舍门外，玄色衣袍上连半点血珠都未溅到。
“师兄，我们小师妹可不需要我护，你看她杀得多开心啊，是吧黛黛？”
方应许心说你扯什么屁话呢。
结果转身一看，恰好见到了沈黛一拳砸得魔物脑花炸开的场面。
方应许：……
我师妹呢！
我那么大一个柔弱可爱好欺负的小师妹呢！！
沈黛的确杀得正欢。
他与谢无歧是今日下午到的如归客舍，这是入神仙塚的第一道关，谢无歧在这一下午的时间，与掌柜聊得十分投机，打听到了许多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事情。
比如近日神仙塚内戒严，城主在外面设下聚魔大阵，入夜后若还有人在外随便行走，便会触发大阵。
这事已通晓神仙塚内部上下，但若是外人初来乍到不知道这事，他们也不负责，反正到了神仙塚这种地方，死生自负。
沈黛眼看着天都要黑了，还没等到方应许一行人，想要出去寻，却被那妖娆妩媚的掌柜冷睨一眼，告知：
“如归客舍日落闭门，小姑娘，你若走了，我便不能再放你进来了。”
刚说到这里，沈黛就听外面有了动静，立刻拔腿就要出去，旁边还有店内打手要拦住她，却都被谢无歧手中牵丝缚住手脚。
他还笑眯眯警告：
“别随便挣扎，若是扯掉了几只手几条腿的，我可不负责安回去。”
有了谢无歧在旁纵容，本来还有些犹豫的沈黛顿时有了底气。
她一脚踹开了大门，随后便就在混战人群中找到了方应许的身影，见旁人都是同门师兄弟背靠背相互扶持，唯独方应许一人孤身周旋，沈黛当时便脑子一热冲了出去。
此刻方应许的生气也在沈黛意料之中，她连忙解释：
“是我自己偷溜出来的，就算二师兄不来，我也会来的。”
“胡闹！”
方应许与沈黛背靠着背，他在前面杀出一条血路，沈黛便在他身后替他护好后方。
扫清前路的魔物，方应许朝身后众人喊：
“走这边！”
结界处有谢无歧守着，萧寻与方应许二人断后，其余修士——包括觉得自己还能再杀几只魔物的沈黛，都被一起扔进了客舍之中。
众人一入客舍，便七零八乱找个地方坐下调息。
几乎每个人看上去都十分狼狈，但也并没人真的受了什么重伤，身上所染的血也都是那些魑魅魍魉的血。
只不过，这些修真界的天之骄子刚至神仙塚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到底还是有些挫败的。
“此为云梦泽特制的溯雪丹，服下后可助各位回气聚灵。”
云梦泽大师姐薄月同自家师妹一起分发丹药，云梦泽兼乐修与医修，许多灵丹妙药都是不外传的，溯雪丹就是其一。
褚随和薄月道了声谢，似乎也是觉得对不住比他还晚入门的江临渊，于是先将丹药递给了他：
“江师弟，这丹药你赶紧服下，好好休息。”
江临渊面无表情地接下，没吭声，只是默默将丹药服下。
褚随是第一宗的亲传弟子不假，金丹中期的修为也不算低，只是在宗门里待的时间多，出去历练的时机少，应变能力不强。
其实不只是他，修真界和平了太多年，上一代修真界为他们荡平了敌人，也让他们失去了很多成长的机会。
这些道理，江临渊一一想明白，其实都可以用来说服自己不要在意受伤这种小事。
——如果不是沈黛那样勇猛地冲出来，去保护方应许的话。
有了沈黛这个自己修为不高，还敢冲在前面护着他人的存在，江临渊便无法再将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
他看见沈黛和谢无歧并排坐在长凳上。
一个完全没在听，另一个满脸乖巧，但问她“下次再遇见这种事知不知道要躲师兄后面”时，她还能顶着那张乖巧懂事的脸回答“我不躲，我会努力修炼帮上师兄们的忙的”。
江临渊有些出神。
同样的话，同样的场景，他并非第一次听见看见。
彼时沈黛大约只有六七岁，刚入纯陵十三宗不久，那是他还只是紫府宫的内门弟子，沈黛也只是外门弟子。
大雪覆山，两人走在下了早课的路上，沈黛人矮腿短，跟在后面，时不时就被雪地下凸起的石头绊倒，短短一段路途就摔了两次。
第三次要摔的时候，江临渊伸手牵住了她。
“小心一点，修道之人，怎可被区区石头绊倒？”
沈黛攥着他的手，甜甜地哦了一声。
她又问：
“修道之人，被石头绊倒就很丢人吗？”
“自然。”十二岁的江临渊背脊笔直，踏在雪地上的每一步都坚定无畏，“仙途千难万险，唯有心志坚韧者，方可圆满，若是小石头都能绊倒，还谈何大道。”
沈黛皱眉：“那一起上课的师兄们，为什么要怕我运气不好，传染给他们？”
江临渊一时卡壳，顿了顿才低声在她耳边道：
“……那是他们愚昧，这般心境，纵天赋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你若不惧这些愚昧之辈的流言，日后比强过他们百倍。”
沈黛半信半疑：
“真的吗？可我是四灵根，天资普通，那些双灵根的师兄都不怎么瞧得起我呢。”
“那又如何？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未曾努力到需要拼天赋的程度，你若要是尽你所能去做，未必就比他们差了。”
仿佛是被这番话所鼓励，小姑娘被风雪吹得泛红的双颊，浮现出雀跃的笑意。
“好，那日后若是我眼前有石头，我便踩着石头过，若有刀尖，我也踩着刀尖过，纵有千难万险，我也要努力修炼，要比那些师兄们都厉害，更能帮上你的忙！”
江临渊俊秀面庞漾起一丝淡笑：
“好，日后我便仰仗师妹了。”
大雪飘飘扬扬，覆满陈旧记忆的角落，江临渊看着记忆里一高一低的两人走远，回过神来，眼前却是已经十三岁的沈黛昂着头，望着别人笑着道——
我不躲。
我会努力帮上师兄们的。
……究竟是为何，竟走到了如今这一步呢？
江临渊看不穿，想不透。
就在江临渊晃神的片刻功夫，那边如归客舍的老板娘也终于想起来要找谢无歧与沈黛二人算账。
老板娘身段纤婀，有一张看不出确切年纪的妩媚面容，一身紫衣摇曳，像月夜下盛开的紫鸢萝。
她方才也是被谢无歧牵丝捆住的人之一，此刻终于脱身，笑意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谢小仙君，枉我今日同你相谈甚欢，还想引你为知己，你就是这样破我如归客舍规矩的？”
谢无歧在长凳上转了个身，手肘倚着桌面，虽是仰头看人，却也看出点倦懒从容的姿态。
他掸掸衣摆，慢悠悠道：
“老板娘，话可不能乱说，我这人洁身自好，从不搞什么红颜知己，你这样坏我名声，日后我道侣嫌我不守男德可怎么办？”
老板娘：……你守个屁！你先做个人吧！
还是萧寻出来打圆场。
“今日事急从权，我等都是从十洲三岛逃来神仙塚避难的修士，刚到此地，不懂规矩，给老板娘添了些麻烦，还望您多多包涵。”
说完便带着一脸如沐春风的微笑，在袖底悄无声地地递了一包沉甸甸的灵石。
灵石就是硬通货，老板娘也不是喝露水的，见了灵石，神色也有所缓和。
不过她手指勾住那袋灵石，却不急着给众人安排房间，凤眸扫过大堂内众人，忽而笑道：
“并非我故意为难各位，只是最近神仙塚内戒严，我也要小心些，万一住进我店里是什么麻烦的人，我这个小店可禁不起城主的人打砸，反正时辰还早，各位不如说说，看你们也是名门正派的修士，何至于沦落至此？”
本闭目养神的众人心中一凛。
他们来之前的确也想过各自借口，比如什么“修士杀我全家”“长老拿我做炉鼎”之类的，但腹稿是腹稿，撒谎又是另一门技术活，这老板娘一看就不好骗，若是让她看出什么破绽就不妙了。
而老板娘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年纪最小，看上去也最不会撒谎的沈黛身上。
她笑眼弯弯，温声道：
“小姑娘，你年纪轻轻，怎么也来神仙塚这种地方，和修真界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方应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黛与谢无歧两人都是瞒着他们来的，自然也没在路上商量各自借口，突然这样盘问要是露了馅——
“你真想知道吗？”
沈黛却并不像其他人想的那样慌张，她认认真真地望着老板娘道：
“你真要问的话，我和我前师尊前师兄的深仇大恨，你这一晚上恐怕听不完，你要不挑一段，想听谁的，我说给你听？”
江临渊：？
老板娘：……？
你这姑娘小小年纪，还……挺有故事？

第二十四章
这老板娘看沈黛一脸真挚，有些半信半疑。
反正近日客舍不忙，老板娘一边吩咐了店内小厮给客人们准备好酒好菜，一边不信邪地继续追问：
“既然你这么多故事，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了，不如……就从你前师兄说起吧。”
众人视线皆微妙地落在了江临渊和褚随身上。
沈黛这事，在仙门五首的弟子之中传得很广，其中内情大家却知之甚少，有人说沈黛是与同门师妹争风吃醋才一怒之下退出宗门的，又有人说是纯陵十三宗的人先对不起她。
反正众说纷纭，传来传去都变了样。
此刻当事人就在面前，谁不想听第一手八卦呢？
“我前师兄，是宗门里少年成名的大师兄，他修为高，生得好看，头脑聪明，大家都说，我这位前师兄未来大有前程，能为成为当世一绝的剑修之一。”
此话一处，方应许和谢无歧都有些意外。
不过是撒个谎搪塞一二的事情，就算她不会撒谎，他们也以为沈黛会说不在场的陆少婴。
可她偏偏就当着江临渊的面，专挑了他来说。
江临渊脸色微变。
而其余众人都听出沈黛是在说谁，顿时来了兴致。
谢无歧面上笑意渐深。
她这个小师妹，总是能时不时地给人一点惊喜呢。
“哦？生得好看？有多好看？”
老板娘不知从哪里抓了一把瓜子边听边嗑，关注点十分奇怪。
沈黛镇定自若地指了指身后的江临渊：
“大概，就长他这样吧。”
江临渊：“……”
老板娘意味深长道：
“你这朋友生得正气凛然，若是长这样，倒是很难想象能干出什么坏事。”
沈黛忽然有些恍惚，顿了半响，她平静地笑了笑：
“嗯，我从前，也是这样觉得的。”
……
记忆里火树银花，灯火连天，是上元节祭天游行的盛典。
据说那一年流洲的上元祭典办得格外热闹，临近上元节，纯陵十三宗内人人皆在议论，都想着能偷偷溜下山去看看。
沈黛在上元节当日本该休假，一个本该在上元节轮值看守藏书阁的师弟却找上门，说是试炼受了伤还未痊愈，想让沈黛去和江临渊求情，能不能让他休息一日。
江临渊一眼就看出那弟子什么事也没有，只是贪玩想要休假去上元祭典玩，便一口回绝。
可惜回绝了也没拦住那弟子，沈黛当日去藏书阁还书，就见本该值守门外的六人少了一个，正是那日请假未果的弟子。
沈黛本该立刻告诉江临渊，但她当真以为那弟子重伤未愈，想了想决定瞒下，自己来替这个班。
偏偏宋月桃也来藏书阁借书，见她在此值守，十分意外，拉着她要同去上元节逛灯会看祭典。
“藏书阁有什么好看守的？纯陵十三宗门禁森严，藏书阁百年来，就连灯烛都未打翻一盏，更何况还有其他五人值守，就算黛黛你不去也没关系啊。”
“这上元佳节，一年才遇一次，听说火树银花是为一景，你一定没看过吧？师兄们还说，等逛完要带我们去吃一家特别出名的汤圆铺子，我们一起去，人多才热闹嘛！”
沈黛常年居山上，从未见过山下盛会。
什么火树银花，出名的汤圆铺子，她听都未听过。
于是便鬼迷了心窍。
想着，只去两个时辰，只去瞧瞧，藏书阁百年唯有异动，她后半夜她便再回来守着，应该不碍事吧？
事实证明，沈黛什么都可以抱侥幸心理，唯独在运气这事上不行。
她刚离开一个时辰，纯陵十三宗便有贼人入侵，藏书阁失窃，看守弟子皆死于非命。
与此同时，上元祭典也出了大问题。
游行中舞得热闹的舞龙，忽然化身成狰狞巨蟒，搅得原本热闹的灯会天翻地覆，前一秒还一片欢腾的盛典瞬间大乱，慌乱中踩踏的，被巨蟒吞食的不在少数，当即便死伤甚多。
与沈黛同行的大多是普通的内门弟子，大多尚在炼气初期。
其中只有炼气后期的沈黛修为最高，因此巨蟒张着血盆大口朝众人袭来时，哪怕沈黛吓得浑身僵硬，也只能抗在前面。
混战之中，那巨蟒锋利獠牙一口贯穿了她的手臂，沈黛肉体凡胎，哪怕淬过体，也痛得恨不得昏死过去。
可她却不能倒下。
她与巨蟒缠斗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挨到江临渊带着纯陵十三宗的人赶来，一剑割下了巨蟒头颅。
沈黛这才松了口气，趁无人处，自己偷偷将嵌在手臂上的尖牙拔出，宁愿痛得差点咬断舌头，也不愿让江临渊看到自己重伤狼狈的样子。
然而江临渊斩杀巨蟒后，下一秒抱起的却是被巨蟒甩到一旁晕厥过去的宋月桃，发现她只是受了轻伤之后才松了一口气，旋即转头朝沈黛而来。
他步伐沉稳，手中长剑滴滴落下血珠，月光映在他长剑上，折射出冰冷寒芒。
“沈黛，你太让我失望了。”
沈黛那时脱力地跌坐在地，用尽浑身力气按住血流如注的手臂，藏起自己的伤痕累累。
她以为江临渊至少会像对其他弟子那样关怀一二，她甚至已经想好如何装作若无其事地告诉他，她没事，她很好。
然而江临渊一开口却是——
“有弟子擅离职守，你为何包庇？既然包庇，又为何不包庇到底？今日藏书阁失窃，五名弟子身亡，这五条人命，你怎么担得起！”
他的每一声诘问，都仿佛一把钝刀，冷酷无情地刺入她心尖，将她五脏六腑搅得粉碎。
沈黛不知如何辩驳，她也不能辩驳。
她听了江临渊的话才知道藏书阁发生了什么，自然也将那五名弟子的死全数揽在了自己身上。
好像只要她在，那五人就不会死一样。
但连她自己也忘了，她那时也不过是炼气后期的修为，就算她在，也不过是多增一具骸骨罢了。
上元节之后，她便由江临渊做主，关进了思过崖。
思过崖是纯陵惩罚犯错弟子的地方，一日便可经历酷暑严冬，哪怕是体修也难抗。
沈黛被关了整整一个月。
她剜去被巨蟒毒液腐蚀的腐肉，将身上所有能疗伤的丹药都吃了精光。
寒冰刺骨的时候，她就蜷缩在角落里想，她是不是生来就是个祸害，只会给旁人带来灾厄？
从前大师兄告诉她，她不是。
可现在，就连大师兄也说，就是因为她想看一眼上元节的花灯，才害死了五个弟子。
一月期至，江临渊将她从思过崖放了出来。
也亏沈黛命大，那巨蟒的毒并未要了她的命，谁都不知道她曾九死一生地为自己剜肉疗伤。
……
“故事讲完了。”
沈黛看着连瓜子都不嗑了的老板娘，问：
“我真的是叛出师门逃来这里的，这下你信我了吗？”
老板娘：“……后来呢？”
沈黛奇怪地问：“什么后来？”
老板娘听得入神，已经开始替沈黛生气了：
“都叛出师门了，难道不趁机捅你师兄一剑报仇？好家伙，说的那是人话吗？什么叫你担不担得起人命？人又不是你杀的！他这么能耐怎么不自己去把贼人抓来大卸八块？”
身后的江临渊听了瞬间沉下了脸。
他那日是气急了。
往日沈黛从来是他最信任的师妹，什么事他都可以放心地交给她，可她偏偏让藏书阁出了那样的乱子。
他若是不惩罚她，到了师尊那里，她受到的责罚只怕更重。
他……
并不知道那一日沈黛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要是知道，至少不会将她关去思过崖，让她九死一生地受那样的罪。
沈黛没吭声，那老板娘却还追问：
“后面的故事呢？你这混账师兄指定还有别的混账事，快和我说说！”
别说是老板娘，大堂里仙门五首的别家弟子，也都个个竖起耳朵，想继续听下去。
沈黛却调转话头，摊开手掌：
“后面收费，一袋灵石，你想听多少我都告诉你。”
老板娘一愣，没料到这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小姑娘竟然还知道收钱。
财迷老板娘将怀中刚才萧寻给的灵石揣好，不动声色道：
“我就是随便问问，也没有很想知道，听得差不多了我也就不打扰诸位吃饭了……”
说着就起身走人。
沈黛也没在意，本来说收钱也是为了让老板娘别再追问的，她不问了正好。
沈黛正要专心吃饭，忽然又见那老板娘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低声问：
“后面有没有你一剑捅穿你那混账师兄的情节？有的话，我加十颗灵石，晚上你来我房间讲给我听。”
沈黛：“……”
谢无歧轻叩桌面，笑盈盈打断她：
“区区十颗灵石就想买我师妹这么痛心的经历吗？老板娘，你是不是有点太抠门了？”
沈黛闻言抿唇露出点笑意，又故作正经地附和：
“嗯，这得是另外的价钱！起码……起码一千灵石！”
老板娘：……
她明明是来盘问这些人的，怎么说着说着还变成她来消费了？
老板娘克制着自己花钱消费的冲动，很不甘心地上了楼。
方应许无奈扶额：
“你们俩又胡闹些什么……”
“这可不能算是胡闹。”云梦泽大师姐薄月掩唇轻笑，“多亏沈仙君机智聪慧，我是最怕撒谎的，她方才若点到的是我，我都担心我露出马脚被她抓到。”
萧寻也赞赏地看向沈黛：
“今次沈仙君帮了我们两回，在这里不便多言，日后有机会再谢过。”
方应许也点头：
“嗯，今后有机会让他们今后再谢，明天一早，你和谢无歧都给我回阆风巅去。”
沈黛顿时垮了脸：“啊？”
“啊什么啊！”方应许忍不住数落她，“谁教你这样大的胆子？神仙塚这种地方，我都不一定能保证可以活着出来，你们跟过来送什么死！”
沈黛低着头，一边往嘴里扒拉菜，一边小声嘀咕：
"就是因为大师兄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所以我才要跟过来啊……"
方应许被她气笑了：“那到时候遇到危险，你还能在前面替我一打三？”
“一打三有点困难，但是当肉盾我可以胜任的！”
“……谢无歧，把她拎走。”
沈黛真怕方应许把她赶走，又或者是传讯给师尊，让兰越来将她带回去。
于是连嘴里的饭都还没咽进肚子，就连忙一把抓住身旁谢无歧的衣袖，目光恳切，好像方应许不是想着保护她，而是去玩不带她。
谢无歧垂眸看着她：
“真想跟着？”
沈黛用力点头。
“可能会死哦。”
“我不怕死的。”
前世今生加起来，沈黛在生死关头不知走过几遭。
更何况魔族隐患不除，她也不过是多活两年少活两年的问题，有什么可逃避的呢。
谢无歧仔细瞧着她神情，确认她不是一时兴起做的决定，这才道：
“那好吧。”
本来是想着就算她跟到这里，也还有方应许会劝她回去，没想到最后却是他被说服。
方应许：？
方应许：“你们俩当我不存在是不是？”
谢无歧刚要开口，坐在他们旁边一桌的江临渊却忽然起身：
“她不能去。”
此话一出，空气中的气氛便顿时凝固起来。
原本都已经吃完，准备放下筷子回房间修整的众人，见状又纷纷不约而同地拿起筷子，假装干饭实则八卦的专心旁听。
江临渊大约也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抬手画符，张开一道隔声结界，并不让旁人知道他们接下来的对话。
众人：这就见外了吧！
“江仙君这是何意？我阆风巅弟子的私事，何时轮到江仙君来管？”
方应许虽然也不想沈黛留下来，但也看不惯江临渊在此刻插嘴。
江临渊眉眼冷峻，闻言却极淡的笑了笑：
“方仙君见外了，你们阆风巅也管了我们纯陵不少内务，我还以为我们两宗已经不需要计较这些规矩了。”
难得江临渊巧言善辩一次，方应许有些意外。
谢无歧却反应极快，嗤笑一声道：
“我家师妹，是去是留，关你屁事。”
他说得如此不客气，江临渊眼中升起几分怒火，也是看在场合不合适，并未与他撕破脸，只压着怒意：
“她年纪小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吗？你如此纵容她，日后必然纵出祸事！”
沈黛听了这番话，气得拳头都捏紧了。
师尊和师兄们宠着宋月桃的时候，从不说会宠出祸事，为何到了她身上，纵容她一分就要纵出祸事了？
难道只有宋月桃配被人顺着惯着，她就必须处处被约束管教吗？
“江仙君好大的威严，竟然这世间万事，顺着你的意便相安无事，不顺你的意便是自寻死路了。”
谢无歧言辞如刀，眼尾微微挑起，裹挟着极其冷漠讥讽的笑意，令人不寒而栗。
“你既然这样说，我便要替我师妹同你算算旧账了。”
“我初到纯陵，便见沈黛受了冤屈，无人信她，被罚跪在山门外受鞭刑，你到了以后不听她分辨，反而压着她的肩让她跪在地上认错。”
“方才她所说的上元灯会，那贼人能在你们纯陵全身而退，就证明如果她当日在藏书阁，除了和那五个弟子一样横死没有别的下场！况且你们纯陵十三宗那么多的弟子，难道都是废物，全指望着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护你们周全吗？”
“你倒的确不纵着她，可你的不纵容却不是为了她好，而是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一步步推着她去死！”
这番话，谢无歧已忍了许久。
他自有记忆开始便四处流浪，在污浊泥沼里打滚长大，为谋生存时，坑蒙拐骗的事情做过不知凡几，从来只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小姑娘天真又愚蠢，纯良又懵懂，有时他看了觉得可爱，有时看了又觉得生气。
但更生气的，却是眼看着她这样将一颗真心捧了出来，却被人随意踩在脚下，不当一回事的践踏。
“……”
谢无歧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江临渊哑口无言，一时怔住。
沈黛也惊愕地望着他。
惊讶之后，涌上心中的是酸酸涩涩的滋味。
她在纯陵山门外挨打时没哭，被关在思过崖割肉疗伤时没哭。
偏偏在此刻，软弱得像任何一个未经风霜磋磨的小孩子一样，早已平复的心中翻涌着无数委屈酸涩。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大度，能将所有苦楚全都咬牙和血一起吞下。
她只不过是将那些无人理会的心情全都关在角落，待某日有人打开那道锁，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跑出来大闹一场。
“……这是两回事。”
江临渊被谢无歧质问得有些措手不及，避开了他咄咄逼人的质问，只蹙眉道：
“这里的情况谁都不知道，她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在里面若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谢无歧懒得再与江临渊废话，他反手一剑劈开江临渊的结界，拉着沈黛上楼。
余下众人只听这少年仙君慢条斯理地，又极其狂妄地丢下几句话：
“我们阆风巅修逍遥道，生死逍遥，自在随心，不像你们纯陵十三宗贪生怕死，更不会打着维护同门的名义，行欺辱磋磨之事。”
“至少在神仙塚，我怎么带她进去，便能怎么带她出来。”
“我的师妹，我自会以命相护。”

第二十五章
次日一早，天光蒙蒙亮，沈黛一行人便乘船正式进入了神仙塚。
有了昨晚那一场争执，船舱内的气氛并不太和谐，以萧寻为中间线，谢无歧等人很明显的不太愿意与江临渊为伍，师兄妹三人便不待在船舱内，站在甲板上眺望晨雾的尽头。
“……好大的结界啊。”
仿佛一个灰黑的半圆球壳扣在了对岸的岛屿上方，将整个岛屿笼罩其中。
沈黛一眼瞧去，别说里面是什么样子，连一丝朦胧影子都看不到，不免嘀咕了一句：
“这结界将里面藏得这样严严实实，怕是连光都照不进去吧。”
“那你可就说对了。”谢无歧靠在船舷边，扔给沈黛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苹果，“这神仙塚正是永夜之城，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永远的黑夜，最适合那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生存。”
沈黛接住苹果，注意力却被谢无歧说的话吸引，很是惊讶地哇了一声：
“那他们不会缺钙吗？”
谢无歧：？
沈黛又转念一想，都是些吃人的妖魔鬼怪了，应该也不用担心缺不缺钙的问题吧。
一旁的方应许随口问：
“这附近连口水都没有，你哪儿来的苹果？”
沈黛刚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脸颊一鼓一鼓，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谢无歧浑不在意地瞥了眼船舱。
船舱内，云梦泽的小师妹元蝶正瞧着这边，那眼神沈黛十分熟悉，是春心萌动的少女望着有好感的少年时会有的眼神。
见她给谢无歧的苹果，被他转手就给了沈黛，元蝶眼中难免有几分落寞。
于是沈黛这口苹果便吃得格外尴尬了。
“二师兄，这是元蝶师姐给你苹果，你怎么能给我呢？”
沈黛捧着被她咬掉一大口的苹果，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谢无歧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她又不是单独只给了我一个人，再说了，我都说我不想吃，是她非要塞给我的。”
说这话时，谢无歧看上去格外倦懒冷淡。
仿佛旁人心情如何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全然看不出他昨晚为沈黛出头时杀气腾腾的模样。
沈黛：“我觉得元蝶师姐其实就是想给你一个人的，只是她不好意思，所以就每个人给了一个。”
方应许也附和：“确实，那位师妹从昨天开始，眼睛就一直黏你身上了，一个苹果而已，吃了又何妨？”
两人都用略带谴责的视线盯着他看。
谢无歧被看了半响，只好拿过沈黛手中那个咬了一口的苹果，就在她齿痕旁边又咬了一口，微抬下颌，慢条斯理道：
“这样总可以了吧。”
沈黛：……
不，她觉得元蝶师姐看起来更难过了。
一贯洁癖的方应许见谢无歧吃沈黛吃过的苹果，大为震撼，嫌弃至极：
“师妹我们走，你二师兄这人真不讲究……”
谢无歧挑衅般地笑了笑，浑不在意地又咬了一口苹果，目光远眺不远处的黑色结界。
神仙塚，就在眼前了。
如谢无歧所说，渡船穿过结界，瞬间从白昼来到了不见天日的夜晚。
永夜之城虽无太阳，却灯火辉映，热闹非凡，各色灯笼连绵成海，顺着飞檐斗拱勾勒出雕梁画栋的轮廓，妖魔鬼怪与人修相安无事地行走在同一条街道上，画面看上去格外离奇。
渡船在波光粼粼的湖面停驻，众人从船上下来，几乎被眼前这繁华街市迷了眼。
“……竟然还挺漂亮的。”
褚随环顾四周，透出几分赞叹。
江临渊一双清冷眼眸毫无波澜，冷声道：
“这里没有修真界的清规戒律，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光鲜的表象下藏的全是肮脏血腥，别忘了我们的任务。”
在进来之前，他们已经从萧寻口中知晓了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
其一，是那个在太琅城中杀了九十九对新婚夫妇的魔修，名唤刑无，在神仙塚中地位颇高，实力不俗。
其二，刑无藏身在一个叫空桑佛塔的地方，里面等级森严，非寻常人能入，第一批探查神仙塚的弟子，就是进入空桑佛塔之后才没了消息。
“这地方邪气得很，依我看我们不要耽搁，直接杀去那个空桑佛塔，速战速决为好。”
蓬丘洞府的弟子闻人柳肃然道。
萧寻也是这样想的，他召出一道寻踪符。
“这是生死门弟子的寻踪符，跟着它我们就能找到上一批弟子最后的行踪。”
符纸无风自飞，隐没在夜色中，无人注意到这小小一张符纸。
沈黛一行人穿过两侧繁华楼阁，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在视线尽头看到一个影子。
“……那就是空桑佛塔吧。”
灯火连天，烛光辉映，照亮前方那座巍峨的十九重佛塔。
那佛塔大得惊人，四周地面有幽幽蓝光，是极其强大的禁制，非这结界认可之人不能通行。
一阵晚风送过，佛塔飞檐上佛铃轻响，谢无歧昂头瞧了眼，讥讽一笑：
“这杀孽深重之地，还建起一座戒备森严的佛塔，当真可笑。”
云梦泽大师姐薄月低声道：
“你们看旁边，那些进出的人都是通过符咒进去的。”
沈黛等人闻声侧目，果然发现每一个进出的人，都画了一道极其复杂的符咒才可通行。
“这符咒设置得也太复杂了……”褚随跟着默了两遍，愣是一笔也没记下来。
“不对。”沈黛蹙起眉头，“每个人出入的符咒都不一样。”
沈黛记忆力绝佳，再复杂的符咒也能一眼记住，她一连看了十个人，每一个人画出的符咒虽然看上去都复杂得很相似，但画法却全然不同，显然有不为人知的规律。
方应许眸光微沉：
“看样子，这空桑佛塔没那么好进。”
但第一批弟子都有办法进去，他们必然也能想到进去的办法。
正当萧寻考虑要不要找一个落单的人打晕了细细盘问时，忽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伴着嘶鸣声传来，前方佛塔里冲出一个骑着黑鬃灵兽，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殿下！！！！”
“殿下留步——！！！”
那少年似乎被追得烦了，转头怒骂：
“滚开！！再追上来小爷格杀勿论！”
身后追赶的那批人马似有迟疑之色，却也不敢真的驻足停下。
骑着灵兽狂奔的少年咬紧了后槽牙，既想要回头砍了这群混账的脑袋，又怕一停下又要被抓回去关着。
旁观的路人见状随口感慨：
“又是那位魔君大人家的三殿下啊。”
“这个月都逃跑几次了？还不死心呢？”
“空桑佛塔这样好的地方，人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呢，也就这位殿下天天想着往外跑了……”
谢无歧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不知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忽然回头冲还未反应过来的众人一笑：
“我去试试能不能骗到结界符咒的秘密，你们找别的法子探探，我们分头行动，待会儿传讯符联络！”
方应许一听这话便心道不好，他这师弟一向恣意妄为，定是想到了什么离谱的偏门办法。
可还没来得及拦，他就已经飞身冲了出去。
段采正焦头烂额，忽然见前面不知怎么窜出来一道修长身影。
黑鬃灵兽野性尚存，不知躲避，只知横冲直撞，眼看就要一脚将那倒霉蛋踩成肉泥——
下一秒，段采眼前一道剑光闪过，身后荡起骇人狂风，将追赶他的那些魔将吹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还愣着干什么？”
玄衣少年如神兵天降，竟一剑荡平数十名魔修。
“我对此地不熟，你若再不带路，那些人可又要追上来了啊。”
萧寻等人这才回过神来。
他这是想演一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迅速和这位什么三殿下搞好关系，打听空桑佛塔的入门符咒，但能有这么顺利吗？
然后下一秒，他们就听见骑着黑鬃灵兽的少年万分感动道：
“多谢仙君！！”
说完就带着谢无歧一道跑了。
……竟真的如此顺利。
江临渊眉头紧皱，似是对谢无歧如此莽撞而不满：
“……太冒失了。”
那少年一看就身份贵重，他们来此探查本该低调行事，怎么能如此张扬。
他想得没错，沈黛同他一道，必然不安全。
方应许虽然也不赞同谢无歧的行动，但对他的实力也了解一二，因此只对众人道：
“谢无歧独自一人去，定是想着若他此计不通，也有我们继续往下查，他人机灵，不用为他担忧，我们兵分两路，继续查我们的……师妹？”
方应许回头一看，本该站着沈黛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他师妹呢！？
那么大一个师妹怎么又没了！！
唯有江临渊瞬间便知道沈黛去了哪里，他沉下脸，眸中闪烁的有担忧，也有更复杂的妒火。
从前她便是这样，若是她在意的人有危险，她比谁都要不怕死。
只不过，这一次她如此毫不犹豫地护着的人，不再是他了。
*
那边的段采和谢无歧骑着黑鬃灵兽，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摆脱了身后魔修的追赶。
段采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摆脱了父亲安插在他身边护着他的那些魔修，刚要兴奋呜呼一声，冷不丁被身后那人拍了下后脑勺。
“停下！”
段采被拍得一愣。
“什么？”
身后的谢无歧又是一巴掌：
“叫你停！我师妹在后面呢！”
师妹？
段采这才回头，惊愕发现黑鬃灵兽的尾巴上竟然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姑娘！
黑鬃灵兽速度如此之快，这小姑娘怎么稳稳扒拉了这么久的！？
沈黛要早知道这灵兽能跑这么快，也是不敢偷偷抱住它的大尾巴这样跟上来的。
她只觉得自己这一路上仿佛是被吊在火车上甩了一路，连脑花都要摇匀了，好不容易落地，却感觉脚步都是虚浮的。
“你、你没事吧……”
段采制住灵兽后，连忙跑来查看沈黛的情况。
方才这位道君那一剑如此厉害，要是他师妹被晃出了什么问题，他恐怕也没什么好下场。
走进了一瞧，段采才发现竟是一个十分漂亮的红衣姑娘。
暗巷里光线昏暗，偏巧外面灯笼亮起一抹昏黄亮色，斜斜落在她脸庞。
少女杏眸明亮温润，一身红衣却不显艳俗，宛如夜色中悄然盛放的赤色茶花，妍丽又端庄。
段采像是被烫了一下，脚步一滞。
“师妹——”
谢无歧扶住了走路摇晃不稳的沈黛，蹙眉责问：
“你怎么跟来了！”
沈黛知道自己要挨骂，虽然现在看谢无歧都带重影的，还是能背出想好的说辞：
“……你不是说要护着我吗，你都不带着我，怎么护我？”
谢无歧失笑：“这个时候，你倒是挺伶牙俐齿的。”
段采这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又还有点小羞涩地靠过去，刚开了口：
“这、这位仙君……”
下一秒，被疯狂颠了一路的沈黛没忍住，一歪头哇的一声——
吐在了段采的鞋上。
“啊啊啊啊啊！！！”
段采凄惨地叫了起来，沈黛也吓了一大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吐到路人口中那位三殿下身上了，格外自责的慌忙道歉：
“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你，我、我待会儿赔你一双鞋吧……”
段采娇生惯养，还没被人吐一身过。
想要生气，却听那少女诚恳内疚地连声道歉，刚要升起的怒火一下弱成了小火苗，又抬眸对上少女那双杏眸，小火苗也被浇熄了。
“……就一双破鞋，哪用你赔。”
段采挠了挠脸，语调弱弱的。
谢无歧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今日你师兄帮了我好大的忙，我还要感谢你们呢……”
谢无歧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他，微微侧身，挡住段采的视线。
“谢我可以，倒也不必看着我师妹说。”
他比段采高一个头，面对面时颇有些压迫感，段采脑中又想到方才他那绝杀一剑，打了个哆嗦，连忙认怂：
“多多多多谢道君侠义相助！我叫段采，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定结草衔环相报——”
“不必日后了，你现在就能报。”谢无歧直截了当地抛出问题，“你认识一个叫刑无的人吗？”
“刑无？认识啊。”
段采年纪不大，常年生活在空桑佛塔内，不怎么接触外人，也就没什么防备心，很快就被谢无歧套出话来。
“是我父亲身边的将领之一，在整个神仙塚也是有名的人物，你们竟不认识吗？”
“我们今天才入神仙塚，很多事情都不太了解。”沈黛顿了顿，“比如说空桑佛塔外的那结界，每个人出入的符咒都不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见。”
大约少年人在有好感的人面前，总会忍不住那股孔雀开屏的劲。
段采完全忘了自己离家出走想要施展的宏图大业，他看着对这里一无所知的沈黛，顿时脑补柔弱小师妹被狗逼修真界迫害，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这里的故事。
在他眼里，沈黛来神仙塚完全是羊入虎口。
他并不知道这个在他眼中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姑娘，其实一拳可以把比他还高的大石头砸成粉末。
“原来你们才来这里啊……这里最近戒严，你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是会遭苦头的，这样，我带你们找个地方安顿一下，和你们仔细说说……诶对了，你们问刑无做什么？”
沈黛不会撒谎，闻言下意识看向谢无歧。
谢无歧走在她身旁，唇边漾开一丝从容笑意。
“你觉得，刑无这人怎么样？”
段采老实答：
“不怎么熟，只听说刑无将军好大喜功，沉迷修炼魔功，时不时就要出去大肆杀戮一番，因此修为提升得很快，很受重用。”
“哦。”谢无歧听完，便飞快编造了一个借口，“其实说起来，刑无将军对我们师兄妹有恩。”
“有恩？”
“是啊，我们师兄妹运气不好，入了一个黑幕重重的师门，幸好有刑无将军替我们杀了师门里那些狗贼，我们这才得以脱身。”
沈黛在一旁听了，默默向师尊兰越道了声对不起。
“我们也想通了，与其跟修真界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同流合污，不如来神仙塚逍遥，若是有幸投入刑无将军麾下，为将军效力，那就更好了。”
段采在路边小摊上随便买了个面具给自己戴上，掩人耳目，听了谢无歧的话，他不太感兴趣道：
“给刑无效力有什么好的？不过是当小卒子，我瞧仙君实力不俗，神仙塚各方势力混杂，倒不如自己打拼，过了几年聚集起自己的势力，或许也可以入主空桑佛塔，成为伽岚君的同盟之一……”
“伽岚君？”
谢无歧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的字眼。
原本跟个漏风筛子一样什么话都往外倒的段采说到这个伽岚君，忽然就变成了个锯嘴葫芦，一个字不敢再提。
他匆忙调转话头，指着路边一处红粉楼阁道：
“咳咳，你们要找刑无，三日后来此处见他就行，每到月圆之夜，刑无都会召集一些魔修大妖之类的朋友，来此处连摆三天三夜的筵席，到时候他喝开心了，说不定就答应你们了。”
顺着段采所指的方向，沈黛看向一旁格外醒目的楼阁。
这一座楼阁和之前看过的全都不同，里里外外柱子房梁都是红色的，从里面飘来秾艳的脂粉香味，浓而不烈，和门口迎来送往的漂亮姑娘给人的感觉一样。
沈黛眨眨眼，瞧了半天，似乎隐约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方。
既然他们要找的刑无三日后就会来这里，不如他们提前潜入，到时候趁他不备……
沈黛拽了拽谢无歧的袖子，垫着脚在他耳边悄悄道：
“我好像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谢无歧看了看眼前这勾栏瓦舍，再看了看沈黛这冒着光的眼神。
“不管你想到了什么，我觉得一定不是什么好主意。”
沈黛：？
*
另一头，萧寻等人也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萧寻：“……根据以往神仙塚抓获奸细的处理方式来看，生死门和蓬丘洞府的弟子，应该还有一线生机。”
江临渊蹙眉沉思：
“的确，以往抓到奸细都是迫不及待斩首示众，杀一儆百，现在只是全城戒严，说明他们至少没有被魔修抓到。”
可若是没抓到，为何又这么长时间杳无音讯呢？
众人苦思冥想也想不出答案。
正陷入僵局，不知下一步要从哪里入手。
就在此时，站在茶馆门口的方应许忽然感知到沈黛的气息，下一秒眼前出现一只纸鹤仙符，是沈黛传来的消息。
【打听到刑无明日会出现在温玉馆，我与二师兄已顺利潜入馆中，可前来温玉馆内汇合】
方应许焚毁仙符，对萧寻道：
“沈黛他们在温玉馆。”
“温玉馆？”萧寻食指指节抵着下颌，沉思，“听上去像是个玉器铺子……”
不料旁边一桌青面獠牙的大妖听了却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玉器铺子！这群人哪里来的土包子，竟说温玉馆是个玉器铺子哈哈哈——”
方应许连带着被这群鬼东西嘲笑，眉间戾气渐浓。
萧寻却按住他，仍是一副温和笑模样，仿佛没听出他们话中的轻蔑之意。
“我们初来乍到，确有许多不懂之处，敢问各位，温玉馆究竟是何处？”
豺狼模样的妖物笑道：
“温玉馆，自然是温香软玉销魂窟的温玉馆啊……”
江临渊轰然起身。
他眸光刀锋出鞘，径直走向方应许，压低嗓音：
“沈黛为何在那里？她如何同你说的？”
方应许蹙眉：“她说，他们二人已潜入温玉馆。”
“呵，潜入！”
江临渊讥笑一声。
“那样的腌臜之地，你师弟竟让沈黛潜入！若他一时失察，你们可想过她会遇上多可怕的事情吗！”
语罢，江临渊脸色已阴冷得要滴出水来，转身向茶馆小厮打听了温玉馆方向，抬脚就直奔温玉馆而去。
方应许被江临渊这态度气极，望着他背影怒骂：
“现在装什么情真意切！说得好像我师妹跟着你们的时候就没遭过罪一样！”
说完又有些底气不足，暗暗在心里骂了不靠谱的谢无歧八百遍，也立马抬腿跟上。
等到一行人赶至温玉馆时，正好到了生意最红火的时候。
江临渊和方应许前后脚进去，便听旁边有客人啧啧赞叹：
“听说温玉馆近日又新来了位花容月貌的姑娘，模样不比头牌花魁差，啧啧啧，也不知滋味如何……”
这三言两语传入二人耳中，当即气得七窍生烟。
老鸨迎上来想要招呼，却见这两位英俊青年仿佛罗刹鬼，抓着她就问：
“你们新来的姑娘在哪儿？”
“……在、在二楼东边……哎！新姑娘有客了！两位客人还是挑别的姑娘吧！”
江临渊和方应许懒得理会她，闻言立刻争先恐后地冲上楼去。
还不忘攻击对方——
江临渊：“说得那么正气凛然，到头来有需要的时候不也将我师妹当工具使！？”
方应许：“什么你师妹，黛黛早就是我阆风巅弟子了！更何况你有什么立场说三道四，我们至少不会体罚师妹！”
江临渊：“呵，那我也至少不会让师妹来这种地方扮什么青楼女子！”
两人怒目而视，气势汹汹地冲上二楼，萧寻等人在后面追都追不及，只见两人同时一脚踹开二楼房门——
谢&#183;花容月貌&#183;不比头牌花魁差&#183;无歧，正面无表情地抄起手边琵琶痛击一个妖怪嫖客的脑袋。
而一身俊俏少年郎打扮的沈黛则和身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立在角落，一副误入凶杀现场的模样。
当然，此刻其他人和他们也是同一个表情。
见江临渊一行人闯入，对方虽有些意外，却也很快反应过来。
“我丑话说在前面。”
穿着华丽织金长袍，云鬓朱钗，淡扫蛾眉，美艳绝伦但脸色极臭的大美人随手将破烂琵琶扔到一边。
一贯狐狸般狡黠，总是似笑非笑的一双眼，此刻因主人心情差到极点，而显得格外冷艳不可亲近。
“回去以后，谁敢把这里的事说出去，下场就和这个脏东西一样。”
众人此刻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结果在这儿扮青楼女子的人是你啊！！

第二十六章
温玉馆背靠一条小河，两侧灯火映亮缀满落花的河面。
路过河畔的行人只听扑通一声，仿佛有什么黑漆漆的东西被人从楼上扔了下来，一头砸进了漆黑的河水中。
段采飞快地替谢无歧将那被揍得半死不活的色鬼妖怪丢了出去，当狗腿当得格外顺手。
“段采。”
“在！”
“帮我去和老鸨说一声，我来了这么多朋友，她说不定待会儿就要带人来赶我们走了。”
段采一听立刻拍拍胸脯：
“没问题，这事儿交给我！谢大哥你和你朋友随便聊，我保准不让人进来打扰你们！”
说完段采就带着他腰间沉甸甸的灵石，去使用他的钞能力了。
房间大门阖上，一屋子的人安静半响，面对这样的诡异情形一时间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方应许打破沉默：
“你这……衣服还挺好看。”
谢无歧长眸微抬，皮笑肉不笑道：
“师兄要是喜欢，我也给你找一套穿穿？”
“不了不了不了。”方应许连忙拒绝，忍着笑，“我长得五大三粗，穿上去必定不伦不类，没你合适。”
沈黛没听出谢无歧话中阴阳怪气的意思，还跟着方应许认真附和：
“嗯，二师兄你穿真的很漂亮，只要你不说话不动手，真比这楼里的花魁姐姐还漂亮呢。”
就连那位对谢无歧有几分好感的小师妹元蝶，也忍不住赞同的点点头。
其实沈黛当时提出混入温玉馆内的主意时，想的是自己假装卖身进来的。
毕竟她年纪小，秦楼楚馆最爱收一些年纪小的小女孩，仔细调教两年，便能在最好的年华卖个最好的价钱。
但这神仙塚里的秦楼楚馆却不同，来往客人除了修习魔道的魔族，还有以人为食的妖怪，温玉馆的女子每天都有抬出去草草葬了的，谢无歧绝不会让沈黛以身犯险。
……可刑无要查，沈黛提的主意其实很好。
那便只有谢无歧硬着头皮上了。
在沈黛眼中，谢无歧其实生得并不女相，只不过漂亮的人总有共同之处，尤其是好看到某种境界，很自然的就带着一点宜女宜男的美丽。
她看着谢无歧摘下银冠，放下长发，臭着脸给自己描眉画唇。
原本是翩翩少年郎，三两笔浓墨勾勒，竟成了眼角眉梢皆是风情勾人的大美人。
只可惜这大美人自从妆扮上以后，就未曾展颜笑过，但脸上不耐又厌世的神情，又给眉目晕染出几分昳丽，连生气都生气得格外好看。
谢无歧瞥见沈黛五迷三道的眼神，不知怎的心气不顺，又扯出一丝笑意：
“那我还要多谢你的主意了，否则我还没机会见识到我还有这样的一面呢。”
沈黛正经道：“没关系，我听人说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师兄你以后也还有机会穿的。”
谢无歧：“……”
过了一会儿，众人从谢无歧带给他们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这才终于开始讨论明日的计划。
神仙塚没有日升月落，时间的变化就格外模糊，温玉馆内人来人往，仿佛永不闭户。
他们这么多人，不能待得太久，于是商议好明日布局之后，便在温玉馆对面的客舍住下，只有沈黛可以留下，因为段采花了重金，替沈黛包下了这位刚一来就格外受欢迎的“谢姑娘”。
临走的时候，江临渊还听老鸨笑得合不拢嘴，对段采道：
“想不到这位谢姑娘刚来就这样受欢迎，你也让你那位小兄弟节制一些，这样小的年纪，不好这样天天来的……”
扮成男装的薄月和元蝶听着耳根发烫，但心中又不免升起几分羡慕：
“谢仙君对师妹可真好，这种任务，换做别人可不一定会去……”
修道之人，一贯厌恶这种烟花场所，踏进去都嫌污了眼睛。
更别说要以男子之身去扮一个烟花柳巷的女子，还不能暴露身份。
比如眼前这位冷情孤傲的江师兄——
换做是他，他应该不太可能，替师妹做这样荒唐的事情吧？
江临渊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而脸色更加阴沉。
“……呵，有些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别人也会是什么人，孰不知天下除了他那样道貌岸然的人之外，也还是有会爱护同门的师兄的。”
走在前面的江临渊霍然止步。
两人在台阶上眸光相碰，方应许对上江临渊那双冷若寒霜的眼眸，没有丝毫躲避。
萧寻：“这不是吵架的地方，各位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久久，江临渊才收回身上剑拔弩张的杀意，变回平时那副淡漠模样。
他不信真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陌生人好。
沈黛与他们不过才相识几面，便如此维护她，为她持剑护她周全，又在她与纯陵决裂之后为她提供了一个容身之所。
这桩桩件件都如此恰好，但江临渊却不相信世上有这样无条件给予的感情。
他们最好没抱什么别的目的。
沈黛于人情世故上一贯没什么心眼，若是让他发现这群人对她的好都是装出来的，他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温玉馆里的三人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离魔将刑无将军到来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老鸨笑盈盈地将一些散客请了出去，让姑娘们加紧准备，莫要出什么差错，令刑无将军与和他带来的朋友们不悦。
段采钱给得够多，所以他们留了下来，趴在二楼栏杆看底下姑娘们排练演习。
水榭圆台上，舞娘琴师各展拳脚，吹拉弹唱样样齐全。
段采一边屁颠屁颠地给沈黛剥橘子，一边点评：
“这舞娘跳得不好，布料穿得这么少，她那三脚猫的舞步看着更辣眼睛了，还有那琴师，不好好弹曲看我做什么，还眨眼睛，弹曲也用不上眼睛啊，难不成眼神不好还影响指法了？”
沈黛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好心提醒：
“……那个眨眼睛的是我师兄，你没认出来吗？”
并且他也不是在眨眼睛，而是在瞪他。
段采这才认出那人是谢无歧，吓得手里的橘子都差点掉下去。
水榭圆台上的谢无歧又换了一身光华流转的华服。
温玉馆里最漂亮的花魁就坐在他身旁，两人并排而坐，谢无歧竟丝毫没有被压过一筹，反因毫无谄媚之色而更显冷傲昳丽。
……漂亮是真漂亮，拔剑砍人的时候也是真可怕。
段采不敢再看谢无歧，连忙多看两眼沈黛压压惊。
还是小师妹乖巧温柔，小小一只，像需要收拢掌心遮蔽风雨的幼鸟，令段采轻易就能生出一种气薄云天的男子汉气概。
他甚至已经替沈黛担心起来，这样柔软可爱的小姑娘，怕是见到血都会吓得不知所措，谢无歧可以去投奔刑无，沈黛日后该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神仙塚里生存呢？
如果沈黛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告诉段采，他对她真的有很深的误解。
但此刻沈黛只盯着下面与花魁相谈甚欢的谢无歧。
温玉馆的花魁叫朝鸢，来温玉馆已是第二十个年头，却仍旧生得貌美灼灼，丝毫瞧不出年龄。
她瞧了眼旁边的谢无歧，温声道：
“听说谢姑娘是前日才来的温玉馆，没想到今天花娘就让你赴刑无大人的筵席了，我就想着谢姑娘必定生得出众，却不想竟然这样出众。”
谢无歧方才见段采那小子殷勤地给沈黛剥橘子，看得一肚子火大，语气便很不客气：
“出不出众我知道，不用你夸。”
朝鸢：“……”
一旁与朝鸢交好的姑娘看不过去：
“你怎么和朝鸢姐姐说话的！才来两天张狂什么，不要以为你长得好就了不起！”
谢无歧冷笑：
“比你好看就是了不起。”
“……”
三言两语间，谢无歧已拉满了这里所有漂亮姑娘的仇恨。
就连想要装个亲切模样套些话的朝鸢，也不敢再和谢无歧搭话，只一边抚琴，一边在心里想：
虽然模样美，却是个草包美人罢了，不足为惧，刑无大人瞧不上这样张狂的女子。
正想着，温玉馆外面已有了动静，段采闻声便知：
“是刑无来了。”
红墙楼阁大门敞开，为首者穿了一身玄金盔甲，一脚踏入这温香软玉美人乡中，犹带鲜血的戾气褪去几分，他身后跟着一群形形色色的人马，有人修，有大妖，还有魇族。
这群人看似像乌合之众，但沈黛一眼便能看出，都不是什么能随便打杀的炮灰。
“刑无大人。”朝鸢见心心念念的人来了，温柔笑着起身相迎，“多日未见，不知前些日子让刑无大人操心的那些麻烦事，都解决了吗？”
刑无没理会她的问候，只径直走入上座。
“酒呢？”
朝鸢被这样忽视，也并没有恼怒，而是柔顺垂首：
“妾马上去取……”
话音刚落，便见从后面无声无息出现了一只端着漆木托盘的手，托盘上的宝石酒壶装着香醇美酒，正是朝鸢早早备下的。
谢无歧并不在意这酒是谁准备的，他只知道他这样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打扮成这样，就是为了应付眼前这个东西。
“酒来了。”
谢无歧嗓音施过术法，听上去只是略有些低，尾音却微微上扬，像音质上佳的乐器。
“早听闻刑无大人威名，不知可否有幸敬刑无大人一杯？”
二楼的沈黛瞧见这一幕，替谢无歧捏了把汗。
底下筵席已经开始，那些妖魔鬼怪坐在两侧，早已一手美酒佳肴，一手温香软玉的享受起来了。
刑无抬眸瞧了眼面前主动献殷勤的美人，他才刚经历过一场痛快淋漓的杀戮，此刻半边脑子都是麻木的，正需要最好的美酒，和最漂亮的美人来平复身上戾气。
因此他伸手，却不是去抓酒杯，而是抓住了谢无歧的手腕。
朝鸢：！
沈黛：！！！
谢无歧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就下意识地祭出法器割断这人狗头。
好在他理智尚在，还有空在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来的不是沈黛。
……但待会儿完成任务之后，他一定要将这人的爪子一根一根掰断，碾成肉泥。
“刑无大人。”朝鸢不动声色地取走谢无歧手中杯盏，“这是温玉馆里新来的谢姑娘，琴弹得不错，不如先让她谈几首曲子助兴，若是弹得不好，您再多罚她几杯如何？”
刑无似乎对酒的兴趣更大，见朝鸢拿过杯盏，便松开了谢无歧。
“随你们。”
说完刑无便半靠在软塌上一杯一杯饮酒，谢无歧却不去弹琴，又绕过朝鸢坐在她本要坐的位置。
“那些靡靡之音有什么好听的。”谢无歧抄起一坛酒，对刑无道，“我酒量还算不错，不知刑无大人敢同我拼酒吗？”
刑无抬眸瞧了他一会儿，在朝鸢妒色渐浓的目光中起身，像是高看了谢无歧一眼：
“胆量不错，拼酒可以，若是拼不过，你就把你这颗脑袋割下来装酒如何？”
谢无歧扯了扯嘴角，装出一副又畏惧又想要博出头的蠢笨模样：
“……刑无大人说笑了。”
还不知道谁的脑袋要被割下来呢。
筵席开场，上面的两人举坛对饮，下面的妖魔鬼怪也大吃大喝起来。
沈黛与段采都躲在二楼的一个隐蔽角落，按照他们之前商量的，此刻萧寻等人应该已经将此处里里外外都围了起来，正在设下结界，防止待会儿他们闹起来里面的人与外面传讯。
现在只等谢无歧将刑无灌得七荤八素，趁他防备最低的时候，由谢无歧出手制服他。
要是谢无歧没得手，沈黛这边就擒获段采，用他来与刑无谈判。
沈黛屏气凝神，盯得极其认真，段采却有些坐不住了。
“……沈姑娘，不然我们回去等吧，这里有什么好看的？”段采扯了扯沈黛的衣袖。
“没关系，我在这里等我师兄，你要是困了，就自己去睡吧。”
段采：“我不困……”
虽然沈黛的视线好像没有落在其他的妖魔身上，但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淫邪之辈，姿势极其不雅，还有那些姑娘，白花花的大腿都露出来了，画面实在是让他看得面红耳赤。
更重要的是，他旁边还跟着沈黛！沈黛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看呢！
“这……这实在不是你一个小姑娘看的，这些人太恶心了，怎么能公然在这里就这样，我们还是回去……”
沈黛很奇怪地看着他：
“人家花钱来，本就是为了做这些事的，不然为什么不去酒楼呢？”
段采：“……”
说、说得竟然很有道理。
此时的段采还没察觉自己幻想的柔弱小师妹是不存在的，他涨红了脸劝了半天，不料拉扯之间不小心弄出响动，瞬间被底下还未完全醉过去的刑无察觉。
“——什么人！”
一道带着魔气的利刃瞬间擦过段采的侧脸，他连忙喊：
“放放放放肆！！刑无你敢伤我！”
“……三殿下？”刑无不怒反笑，“魔君找了你这些时日，原来竟然躲到这里来了。”
他脸上的笑容，分明写着“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底下筵席被骤然打断，段采暗道不好，只得在刑无锐利的视线中一步步下楼。
眼看着刑无已经醉了五六分，却被段采这倒霉孩子骤然打断，谢无歧脸色冷凝，就连沈黛也无奈地想要敲敲他这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多少水。
“……什么叫躲？我只是出来玩几天，等玩够了自然会回去的，不劳你操心。”
表面：不劳你操心。
实际：求求了别把我抓回去行不行？
刑无皮笑肉不笑道：
“这可就恕属下不能答应了，那群潜入神仙塚的修士还未除尽，魔君和伽岚君正四下戒严，殿下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来玩，以殿下的修为，实在是很难让魔君大人放心啊。”
段采一提起回家就毛骨悚然，也顾不得面子了，走进了放低语气：
“刑无，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我在这里，你今天抬抬手，改日我一定在我父亲面前替你美言——”
刑无已经被谢无歧灌得有点上头了，眼神飘到了段采身后的那眉眼灵秀的少年郎身上。
段采替沈黛挡了挡：
“这是我朋友。”
“朋友？空桑佛塔里，我怎么没见过这一号人？”
“自然是佛塔外的朋友。”
“哦……”
刑无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声，他必然是不会替段采隐瞒的，但并不妨碍他对段采身后这唇红齿白，雌雄莫辨的少年产生兴趣。
“我瞧着你这个朋友，倒是比温玉馆的姑娘还别有韵味，殿下想封我的嘴，不如拿你这位朋友来换——”
哗啦一声！
酒坛破碎，刑无眼前的满桌佳肴瞬间变成了一地狼藉。
沈黛心中暗道不好，定睛一看，果然见脸色阴沉的谢无歧已经祭出法器，咬着后槽牙道：
“——找死！”
离得最近的朝鸢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那“谢姑娘”嗓音一变，水榭上的桌椅柱子全都被大卸八块，刑无察觉不对但反应不及，被逼着一头栽进这水榭池水之中，顿时狼狈不堪。
段采也吓了一跳，谢仙君不是来报恩的吗？怎、怎么忽然就打起来了呢！
不会是为了保护他吧？
他还在自作多情的胡思乱想，那边随刑无一起来的妖魔也终于反应过来，立时进入了备战状态。
段采反应过来，连忙喊了一声：
“沈姑娘！”
可回头一瞧，看到的却不是他心目中柔弱无助的沈姑娘。
那道瘦小单薄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一跃至半空中，在他看来柔软得连重物都抬不起来的十指正飞速结印，身后张开一个十丈法阵，随她心念神动，眨眼就压倒了一大片想要冲向谢无歧的妖魔！
“……沈……姑娘？”
段采愕然喃喃一声。
沈黛也有些意外，还好临行前有师尊助她破境，否则必然不能将这法阵的效力发挥到这个地步。
但这些厉害妖魔却不可能真被她斩杀，只是攻势稍缓。
沈黛的袖中立刻飞出一道传讯符，眨眼就朝外面的方向而去。
这是通知萧寻他们，可以动手了。
“……牵丝万仞线？”水池中，被毫无防备重击倒地的刑无问，“你是什么人？为何会有这种法器？”
刑无没有料到有人会在温玉馆伏击他，他实力强悍，就算喝得烂醉，也不是普通人能够随便降住。
但此人手中的牵丝万仞线是对付魔族的利器，即便是他也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对战。
……但很可惜，他没有，他还让此人近身与他喝酒。
谢无歧扯掉外面那身花里胡哨的衣袍，露出里面的利落玄衣。
他抬手用指腹拭去唇上胭脂，一脚踩在刑无的胸膛上，像是终于解气几分，唇边浮出一丝睥睨笑意。
谢无歧撑着膝盖俯身问他：
“我只问你一遍，之前潜入神仙塚的修士，现在在何处？”
此刻温玉馆内已经大乱。
萧寻等人用结界遮挡了今日温玉馆内的异动，又斩杀了许多温玉馆养的魔修，终于一路赶来这里与沈黛和谢无歧汇合。
沈黛见方应许等人来了才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她身后便传来刑无毛骨悚然的声音：
“想知道？”
话音落下的一瞬，刑无猛然起身挣脱将他紧紧捆住的牵丝万仞线，与此同时他也瞬间断去左臂。
鲜血四溅中，重重倒地的刑无从怀中扔出掏出一面镜子。
“那便去这里面找你们的同伴吧！”
半空中，那面圆镜被刑无注入大量修为，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吞没了在场的所有人——
再众人再睁开双眼时，周遭事物已经大变。
方才聚集在水榭圆台上的众人，已经被全数冲散，每个人都身处不同的空间。
刑无扔出的那面镜子，江临渊认得，是问心镜。
因为认得，且感觉到了其他修士的气息，所以他才没有躲避。
然而此刻江临渊睁开双眸，却发现自己不在温玉馆，而是身处某座仙山脚下，身后魔修浩浩荡荡，裹挟着凶猛杀意而来。
天地间灵气匮乏，笼罩在天穹之上的，是浓厚压抑的魔气。
问心镜。
问的是修士道心。
——可眼前此景，又作何解释？

第二十七章
人心变化莫测，道心中正入微。
修真者，唯有反复叩问道心，才能心境澄明，道心坚固。
所以问心镜，并非是什么收妖伏魔的法宝，而是助道士修炼的上品秘宝。
修士注入灵力置身其中，若心境平和稳固，这便只是一个让人凝神静气的普通空间，若心境紊乱复杂，甚至于有生出心魔的征兆，这问心镜变回带修士回到那个令他道心不稳的节点，让修士醒悟己身。
但无论如何，进入这问心镜中，便是进入了一方内外封闭的小天地。
外人不可能轻易找出藏身其中的人，而镜中修士若神魂具在，这问心镜便打不碎砸不烂。
刑无开启问心镜时，沈黛便感觉到了里面有其他修士的气息，瞬间猜到了第一批来的修士的行踪——
他们躲进了问心镜里。
虽不明白前因后果，但沈黛也能大概猜想到当时情况。
前世修真界大乱之后，有些修士被魔修追杀得无路可逃，便也藏身于问心镜中，这法器易守难攻，大家都想着藏个一年半载，应该就能性命无虞了。
可没想到藏进问心镜中的修士越来越多，最后这些问心镜全都送到了那位魔君面前。
那位魔君瞧了，冷笑一声，便轻描淡写地下令将所有问心镜全都扔进北宗魔域的赤海窟中。
那赤海窟并非海域，而是一片烧了上千年的烈焰魔窟，问心镜丢进去，里面的修士与死也没什么两样。
相比之下，沈黛竟然觉得现在的魔修还挺单纯，至少没想到那位魔君那样歹毒的办法。
问心镜中三千世界，问的是修士道心最不坚固之处。
沈黛也很好奇自己会看见什么，但睁开双眼后，看到却是以灵体状态现身的江临渊。
他怔怔看着眼前光景：
“……这是，什么地方？”
沈黛没有回答，她环顾四周，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景象，记忆却渐渐复苏。
凛冬。
昆吾颠。
这是前世纯陵十三宗被灭宗之后的事情了。
所向披靡的魔君杀得仙门百家节节败退，修真界大能皆死于其手下。
正道修士群龙无首，只得四处躲藏，退至仙山昆吾颠暂避。
他们手握神器雩泽珠，凝聚众人灵力开启雩泽珠，可张开护山结界，有了这道结界，昆吾颠便可成为修士们最后容身之所。
但魔君已斩断十洲三岛的大部分灵脉，仙山昆吾颠正是灵脉的最后一段，魔族大业只差一步，若是未能阻止这群修士占据昆吾颠，他们要如何回去向魔君交代？
眼看结界将成，魔修们更是杀得疯狂，攻势越来越强。
即便江临渊在神仙塚见过了许多魔修，却也没见过这样万魔齐聚，杀得漫天魔气血流成河的情境。
更让他惊愕的，是与许多仙门弟子共同抵御魔修的那道身影。
大雪纷纷落落，鲜血没入雪地中。
二十三岁的沈黛抬手擦去唇边血迹，她身上那件水墨色的门服已被血浸透，在朝阳中宛如一身灼灼绯衣。
“师、师姐——”
身后的众弟子们也同她一样厮杀了一夜，但眼前魔修却像是杀不尽，死不绝，让人看不到半点希望。
“我们，我们能活下去吗……我害怕……”
曾经护在年轻修士们头上的修真界大能已一个个陨落，门派内修为高的师兄师姐也为掩护更小的师弟师妹而死。
这些长在修真界的和平年代，被仙尊长老庇护的年轻修士们，怎扛得住这样的风雨。
沈黛十指翻飞，指尖汇聚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掏空的磅礴灵力。
“再撑一会儿。”
她脸色苍白，像是在安抚师弟师妹们，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再撑一会儿，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江临渊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杀戮之景，心尖像是被细密针刺，密密麻麻疼得无法呼吸。
这不是问心镜吗？
问心镜倒映出的是人的过往，是道心脆弱之处，怎会映出他没有任何记忆的画面？
轰隆隆——
遥远天际的某处，劈开一道浑厚嗓音：
“江临渊，你可曾有愧？”
这是问心镜的声音。
所问，即是他所惑。
江临渊却不并不知自己有什么要愧的，他并没有这段记忆，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他甚至怀疑刑无抛出的并不是问心镜，而是魇族施加了妖力的什么古怪法器。
“……妖言惑众。”
江临渊朝那声音来源之处放出神识，然而神识没入视线边缘的天幕，什么都未探清。
他眉尖微蹙，看着沈黛带着人苦苦支撑的一幕，阴沉神色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他忽然转头看向沈黛：
“师妹，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沈黛听了方才问心镜那一声，朦朦胧胧其实已明白了些什么。
——这不是她的问心镜幻象，是江临渊的。
可如果这是江临渊的心结，为何会是前世的画面，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
万般疑惑涌上心中，沈黛来不及细细思索，只回答：
“方才那声音问的是你，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江临渊心中虽疑，却也没有多怀疑沈黛。
毕竟眼前这一幕中的沈黛已是大人模样，她的问心镜也不可能投影出未来的画面。
“这地方有古怪，不管是问心镜还是别的什么，总要探个明白。”
沈黛很想拒绝。
因为按照她的记忆，接下来不会发生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可江临渊似乎已经对这个幻境产生了好奇，抬腿就朝昆吾颠高处而去。
沈黛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也只能跟了上去。
当她的灵体与幻象中的那个自己擦身而过时，沈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的尸山血海，流血漂橹。
白骨累累，万尸作尘土。
再次看到这样的景象，沈黛还是会发自内心地觉得恐惧。
一定要阻止这一切。
前世修真界的浩劫，这一世绝不能再重来一次。
沈黛抿紧双唇，转身踩着一地落雪匆匆跟了上去。
昆吾颠上风雪漫天，江临渊从未来过此处，但朦胧之中却对这条路十分熟悉。
江临渊径直便穿过枯枝深雪，抵达山巅之时，正好撞上了一撮未被沈黛等人拦下的魔修，正欲袭击正在设下结界的众人，偏偏此刻结界将成，结阵之人不能分神一刻。
幻境中的江临渊是支撑着结界的主力，也是修为最高之人，他正要替结阵的其他修士以肉身挡下这一击，千钧一发之际，一旁却有一道烟粉色的身影冲了出来。
她手中法器三清破尘扇掀起狂风尘浪，瞬间逼退数十名魔修！
“师兄！”宋月桃满脸焦急地喊了一声，“你们没事吧！”
宋月桃在他们众人之中修为最低，然而手中衡虚仙尊所赐的一柄团扇却是上品法器。
此刻她一出现，竟然如神兵天降一般，众人顿时眼前一亮。
“多谢师妹相助！”
然宋月桃毕竟不过只是筑基期修为，哪怕手握上品法器，威力也不过只能发挥出十之一二。
魔修反应过来，越杀越勇，且趁宋月桃无法招架之际，还要出手朝着江临渊而去，宋月桃见状，几乎毫不犹豫地飞身替江临渊挡住了那一剑。
一剑洞穿她肩头，血流如注。
正专心结阵的江临渊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宋月桃便被魔修所擒，成了魔修要挟他们的筹码。
“你们只有三秒时间思考，是救你们的师妹，还是结你们的结界。”
幻境中的江临渊，与此刻真实的他同时蹙起眉尖，眸中涌动着难以言明的动容。
然而或许是因为此刻身在局外，真实的江临渊却并不是在心疼宋月桃，而是在想：
明知自己不敌，反而会成为魔修的人质，为何要做这样的蠢事？
江临渊不仅没有感动，反而在脑海中闪过几分埋怨念头。
但幻境中的他显然与他所想不同。
“道君不可！结界只差一步就要结成，魔修来势汹汹，沈黛师姐还在山下苦苦支撑，等着我们的结界庇护呢！”
“是啊！若此刻中断，想要再开结界又要再等一日，山下如何支撑得住？”
二十九岁的江临渊已入元婴期，在这些逃来昆吾颠的弟子之中修为最高。
如今修真界败落，他的地位便等于昔年的太玄都重霄君。
江临渊望着不远处被魔修挟持的宋月桃，魔修下手狠绝，不给他丝毫迟疑机会，说完那句话，长剑已经刺破宋月桃的喉咙，眼看就要割断那纤细脖颈。
宋月桃拜入纯陵十三宗十年，如今纯陵弟子所剩无几，就连他的二师弟陆少婴也在纯陵的那场大火中丧命。
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同门在他眼前死去。
以他一身剑骨，献祭雩泽珠，应该能换得结界在半日的时间内重新结成。
“结界可以再开，但月桃的命只有一条。”
江临渊此话一出，宋月桃柔情脉脉的眼中落下一滴泪。
随后，他又道：
“而且，我相信黛黛。”
这半日，她一定能撑住，她从未让他失望过。
沈黛在暗处默默旁观着这一切，心中涌上万千复杂心绪。
或许有委屈，有痛苦，有愤怒憎恨，但那些情绪都太淡了，淡得她眸中的水雾，还未汇聚一滴眼泪，便被她眨眨眼忍了回去。
不值得了。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值得她为之落泪了。
幻象之外，以灵体状态看着这一切的江临渊缓缓攥紧拳头，他指尖嵌入掌中，却分毫不觉。
……他在做什么？
……问心镜中的他在做些什么？
山下已杀得血流成河，那些魔修何其凶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大，他甚至不知道幻境中的沈黛是如何扛过这一天一夜。
可现在，幻境中的这个他，却还要师妹继续扛。
她怎么扛？
宋月桃的命是命，山下那用生命护着他、坚信他一定会来救她的师妹，命就贱如草芥了吗？
江临渊定了定神。
他转头对旁观着这一切的沈黛道：
“这定是那些魔族妖类离间我们的假象，修真界怎可能会败落至此？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愚蠢的决断？”
沈黛抬眸望向他，黑白分明的一双眼，没有一丝软弱情绪，只是坦然地问：
“真的吗？如果你有一日遇见这样的情况，宋月桃被人挟持生死一线，你真的不会选择让我多抗一会儿，优先救下宋月桃吗？”
江临渊一顿，一种莫大的恐慌涌上心头。
……他知道答案。
……所以这一切，是否真的曾在某时某地发生过？
江临渊握紧腰间龙渊剑，低声道：
“如果被挟持的人换成是你，山下的换成月桃师妹，我一定也会选择救你。”
沈黛看了他一会儿，旋即抿出一个苍白笑意。
“或许吧。”
只可惜，她的运气不好，遇不上这样小说男女主才会有的设定。
她被挟持，大约只有一个玉石俱焚的结果，因为她绝不会容忍自己拖累所有人，绝不会让无辜者因她而枉死。
所以，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等不到江临渊来救她了。
幻境之中，江临渊注入雩泽珠的灵力正在渐渐抽出。
但下一秒，长剑破空而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迅速，一剑刺穿了那挟持宋月桃的魔修脑袋。
脑花和血水瞬间炸开，原本泪眼涟涟的宋月桃猛然回头。
视线尽处，是一身血衣的少女，她大约是一路跑上来的，因体力消耗过大而大口喘息，白烟如雾笼罩她满是血污的一张脸，她的动作还停留在掷出长剑时的动作，那剑是她在地上随手捡的。
有一瞬间，宋月桃露出极震怒的神色。
但除了震怒，那双眼眸的更深处又藏着些别的情绪，几种情绪在她眸中交织斗争，最后化成了如月夜深潭一样沉静深邃的目光，定定望向沈黛。
幻境中的沈黛全然没有发现宋月桃的异常，她只知道结界不能中断，山下还有那么多弟子已是强弩之末，于是她大喊：
“师兄！结阵！”
话音刚落，再无顾忌的众人将最后的灵力瞬间注入即将成形的结界，昆吾颠光芒大盛——
“成了！”
结阵的十二人终于痛快的感叹一声，有了此阵，可抵挡万千魔修，除非是魔君亲自提剑前来劈开，否则无人能随意冲开。
幻境中的沈黛也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很快，那丝笑意便在她脸上凝固，在风雪中彻底消融。
结界结成的那一刻，宋月桃似乎是伤痛难忍，不得不颓然倒下。
“月桃师妹——！”
众人焦急地接住倒下的那道身影。
“月桃师妹受伤了，快去叫云梦泽的弟子来！”
在场众人都亲眼见到了宋月桃方才为护着他们而和魔修缠斗的模样。
她不过是一个筑基期修士，以一人抵御如此多的魔修，身上伤痕深处几可见骨，让人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宋月桃自责垂泪：
“对不起……我只是想要帮大家的忙，我太着急了……”
修真界式微之后，每天都有无数修士殒命，生在这样的时代，大家也不忍对自己人苛责。
毕竟，她也只是好意。
“别这么说，还要多亏你替我们阻挡魔修啊。”
“是啊，方才多亏有你，你还替道君挡了一剑呢！”
幻境中的江临渊扶起宋月桃：
“辛苦你了，如今结界已成，你放心去修养吧。”
他似乎想随宋月桃而去，但又忽而想到什么，停下脚步，隔着人群对沈黛道：
“月桃师妹为我挡了一剑，我先去为她疗伤，待会儿等这边事一了，就去找你。”
沈黛没有说话。
她唇色很淡，雪落在她唇上，许久才无声消融。
“会有云梦泽的医修照顾她的。”
江临渊却只当她在吃醋，蹙了蹙眉：
“黛黛，上次我已同你说过，我并不是喜欢她，只是月桃师妹这伤受得不轻，她灵骨纯阳，与云梦泽的功法不和，有我在旁调和，她会好受一些。”
“黛黛，懂事一些，山下的事还需要你料理，你一贯是最懂事的，不要让我为难。”
雪花片片落下，压在少女肩头，沉甸甸地，她却兀自站在雪中不动。
二十三岁的沈黛已生得身姿娉婷，她一身血衣，立在白雪茫茫的天地之间，看着宋月桃被众人簇拥着，为她唤来云梦泽的医修医治。
众人皆将她当成功臣。
江临渊觉得这一切太荒唐了。
他以灵体状态走到沈黛旁边，似想要施术查看她的伤情，但却忘了这只是问心镜中映射出来的幻境。
轰隆——
那道雷鸣声再度响起。
问心镜一声声诘问不疾不徐，却又掷地有声。
“江临渊，你可曾有愧？”
这声音一声声仿佛响在他灵魂深处，一寸寸敲打他的脊梁，江临渊浑身绷紧，怒火中烧。
……可曾有愧？
他出世入道，所做一切，皆非为己，为何有愧，何曾有愧！
“区区幻象，休要扰我心神！”
江临渊咬了咬牙，转头对沈黛道：
“这绝不会是真的，这是刑无为了困住我们设下的陷阱，就是为了让我们相互质疑，黛黛，我绝不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但沈黛却只点点头。
她不愿与江临渊争辩。
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何会在问心镜里看到前世这一幕，但江临渊认为这些是真是假对她并不重要。
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此刻其他人状况如何，问心镜给了谢无歧和方应许怎样的幻境，他们要如何破除这个幻境等等。
江临渊见她神情平静得过分，定定望着她：
“……你觉得这是真的，是吗？”
沈黛见他如此不依不饶，叹了口气。
“你我都知道，这是问心镜。”
沈黛的食指点在江临渊的心脏处，那根手指轻轻的，落在他心尖，却沉重得令他几乎窒息。
“孰真孰假，皆在你心念之间，若你不信，皆为虚妄，若你相信——”
一瞬间，仿佛是那问心镜的声音再度响在江临渊的耳畔。
眼前是少女血衣如绯。
漫天大雪之中，宋月桃被人簇拥成为功臣，独她一人仿佛戏文里连一句唱词也无的配角，在这风雪中茕茕独立。
似乎也有几个弟子问“师姐伤得如何”“山下的魔修都击退了吗”。
那少女回过神来，只温柔对他们道：
“无妨。”
“已经安全了。”
灵魂深处传来某种无法言明的震颤。
于是，江临渊听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
问心。
有愧。

第二十八章
此念一出，眼前风雪漫天的昆吾颠瞬间定格。
沈黛仰头看了看凝固在空中的雪花，轻声道：
“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江临渊站在这一场荒唐幻境中，从来如千年冰封般沉寂冷淡的眼眸，难得露出了一丝惶然之色。
此刻问心镜所倒映出来的，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
若这是某种秘术推衍出来的未来，是否意味着，有一天他真的会对沈黛做出这些残忍之事？
江临渊又想起了那一年的上元灯会。
……或许，他对她，是否从来都如此残忍？
耳畔又响起小时候的沈黛牵着他的手，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稚气嗓音清脆道：
——日后若是我眼前有石头，我便踩着石头过，若有刀尖，我也踩着刀尖过。
——纵有千难万险，我也要努力修炼，要比那些师兄们都厉害，更能帮上你的忙！
她说的话，她全都做到了。
而他呢？
他许下的诺言，又做到几条？
他曾在心中发誓，要成为纯陵十三宗最出众的弟子，要做当世第一的剑修，要护佑他所在意的人一世平安——
一世平安。
江临渊猛然睁开双眸。
原本凝固的幻境掀起飓风，眼前的漫天风雪、人影幢幢，全都幻化成雾，被这场飓风瞬间吹散。
沈黛在这风暴中不得不挡住双眸，心中忽然升起了不太妙的预感。
“只用了两个月，便荡平青檀陵魇族之祸，临渊，黛黛，你们二人做得很好。”
狂乱变幻的画面渐渐平息，定格在纯陵十三宗尚未灭宗的某一日。
沈黛与江临渊两人的灵体就立于紫府宫的大殿上，站在衡虚仙尊身侧，看下方完成任务归来的二人正垂首聆训。
衡虚仙尊看着底下两个出类拔萃的弟子，心下十分满意：
“黛黛，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话要单独和你大师兄说。”
沈黛自然乖巧离去，她行至大殿门口，忽然听到里面飘来了一句——
“临渊，你如今年岁不小，可否有心仪的女子，愿与之结为道侣？”
立于殿上的江临渊略感讶异地抬眸，与此刻衡虚仙尊旁十九岁的他神态相同。
灵体状态的沈黛已经知道后面的故事，她不想看下去，更不想让十九岁的江临渊知晓之后的事情。
想要从问心镜里走出去，唯有一个方法，便是与幻境之中的自己同感共情，并破除心障。
沈黛闭上双眸，凝神闭气，试图将自己的神识与幻境中的自己融合。
然而身旁的江临渊却打断了她。
“师妹，你在做什么？”
“……这问心镜有问题，我们得想办法离开。”
他眸光寂寂，眼中似有试探，又仿佛已经看透了什么：
“再等等，我想看下去，难道你不想将这一切弄清吗？”
“……”
她不想。
她对这一切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紫府宫大殿之上，幻境中的江临渊沉默半响，终是开口：
“如今海内十洲三岛，魔族与魇族的事情还未查清，弟子认为并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
“正因如此。”衡虚仙尊似乎已有了打算，“你灵根属水，与体质纯阳的月桃最为契合，结成道侣后，你二人可修金风玉露经，你结婴便指日可待了。”
结婴。
他闭关苦修两年，离元婴始终隔着一层壁垒，无法顺利晋升。
殿门之外，一墙之隔的沈黛并未离去，而是站在原地默默听着这一切。
……他会答应吗？
他本就不讨厌宋师妹，宋师妹又生得那般灵巧动人，一颦一笑都像春日里的桃花，让人瞧着便欢喜。
门外的沈黛垂首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绷带。
那是师兄亲自给她缠上的，她被魔修一剑刺中时，他异常震怒，篝火下为他处理伤口时，冷寂眼眸下藏着令人心折的怜惜。
殿内沉默得越久，她的心便越凉一寸。
门外的沈黛按住那道还未愈合的伤痕。
真是奇怪，昨夜师兄为她疗伤时，她只觉得世上没有比这再疼的伤口，疼得她眼眶湿润，忍不住既欢喜又痛楚地掉下几颗眼泪。
可现在，她在这久久的沉默中，却不再觉得疼痛，好像天大的伤都能忍下了。
过了许久许久。
大殿之上的江临渊终于开口：
“我对月桃师妹无意，不能因一己私利误她终身，师尊所言，恕弟子难以从命——”
“误她终身？”衡虚仙尊拧起眉头，半信半疑，“我看月桃对你也并非无意，你拒绝她，是否另外心有所属？”
旁观着这一切的江临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门外二十一岁的沈黛，又惊疑不定地看向身旁的小师妹。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个自己截断。
“是。”
二十七岁的江临渊仿佛下了决心，坦然回答：
“我心悦的并非月桃师妹，而是沈黛。”
衡虚仙尊露出极意外的神色。
门外的沈黛霍然抬眸。
一瞬间，仿佛从枯竭的废土之中，重新开出一朵脆弱又坚韧的花来。
十九岁的江临渊怔怔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有一双手拨开了笼罩在他眼前的迷雾，让他提前看见了此刻还朦朦胧胧尚未明朗的一颗心。
他看见另一个自己走出大殿，他看见他执起少女伤痕累累的一双手。
那青年冷峻眉眼如初春的冰水消融，漾出丝丝缕缕的温柔情意，他垂眸望着少女通红的耳根，对她道：
“方才我所说的，你都听见了？你……可愿意？”
少女只知修炼，不通人情世故，从未经历过情爱，闻言无措喃喃：
“可你离元婴只差一步——”
二十七岁若能结婴，这样的天赋，不亚于即将继任纯陵十三宗掌门的衡虚仙尊。
“迟一些也无妨，不需要什么双修之法，无上大道，我自己去寻。”
他望着眼前一心为他着想的少女，心底一片柔软。
“黛黛，若有一天我大道得证，我希望站在我身边的那个人是你。”
沈黛眼中动容。
“我想护你一世平安，你可愿意？”
一贯冷清的青年此刻满眼柔情地望着她。
沈黛仿佛被无法言喻的温柔层层包裹，如坠一个绮丽绚烂的美梦。
那背脊永远笔直，刀伤剑伤也不能使她退让分毫的少女，在此刻终于簌簌落泪，她一边用手背擦拭，一边哽咽道：
“愿意的。”
“我愿意得不得了。”
滚烫的泪水，每一滴都落在江临渊的心尖。
和记忆中她藏起来的每一道伤，在无人处流过的每一滴血，深深烙印在他的眼底。
江临渊侧头，想要抓住身旁的少女问些什么。
然而沈黛早已不在意这幻境，江临渊看向她的同时，她凝聚神识，下一秒便见灵体状态的她朝另一个自己的身影而去——
神识凝聚，没入灵府，与幻境之中的她瞬间融合！
顷刻间，问心镜为江临渊造出的空间被另一个神识主宰，空间瞬间反转，紫府宫大殿轰然破碎。
漆黑一片的空间中漂浮着无数的琉璃碎片，每一片都折射着她前世今生的所有过往。
沈黛咬咬牙，在此处空间中闭目打坐，口中念起清心诀：
“众生皆烦恼，烦恼皆苦。
烦恼皆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有形者，生于无形，无能生有，有归于无……”
人最无法面对的，就是过往的悔恨。
沈黛不想再回顾过去。
方才所见到的每一幕都像是在揭开她愈合的伤疤。
她已经从那些过往里走了出来，这一世她路途明朗，已不想再回头看那些前尘旧事，
此时此刻，她想见到的是可以将她从无边黑暗中拉出来的人。
——凡所有所相，皆是虚妄。
——若能见诸相非相，当知虚非真虚。
光华流转的碎片再度重组，睁开眼的一瞬间，沈黛便知道，命运再一次未曾眷顾她。
这一次没有。
今后恐怕也不会有。
“黛黛，前面就是凶兽蚩吾，只有我能与之一战。”
“你若能撑一会儿，我先将受伤的师弟师妹们带出去，再回来支援你——你还能撑得住吗？”
暴雨如注。
沈黛孤身立在大雨之中，被剑气割得破破烂烂的法衣贴在她身上，衬得她身形更加单薄娇小。
周遭弟子皆浑身伤痕累累，气息奄奄，无数道恳求视线刺在她身上，好似沈黛是这世间唯一可以拯救他们于危难之中的神祇。
但她并非不伤不痛的神祇。
灵体状态的江临渊看着此情此景，经历过之前问心镜中的幻境，即使他不明白前因后果，但听到这番话，也能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不——”
江临渊抬手凝聚灵力，冷峻眉眼间戾气翻涌。
“师妹，你信我，我绝不留你一人，这一次我定会护你！”
他要与幻境中的自己融合，他要阻止这幻境中即将发生的错误！
天幕晦暗，雨势磅礴。
似乎想要将这大地上一切血腥与罪孽全数冲刷。
天尽头传来雷声振鸣，问心镜浑厚如钟的声音响彻天地——
“沈黛，天命如此，不可违背，你悟了吗？”
天命如此。
天命予她再重温这一幕的机会。
天命予她被倾慕之人舍弃的命运。
她原以为问心镜会问她可曾后悔过，却不料问的是，她悟了吗？
要她悟出什么？
认命？
还是释怀？
沈黛控制着这副身躯，看了看正凝聚神识想要融合另一个自己的江临渊。
又忽而抬头，看向头顶苍穹。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如故，却执拗得不可思议。
“天命难测，我愚笨，悟不出。”
雨幕之中，金光大盛，江临渊与幻境中的自己神识躯壳相融，能够控制身躯的他立刻将背上的宋月桃丢给身后那些弟子，朝沈黛的方向狂奔而来。
不管这问心镜中的幻境是真是假。
是已经发生过的真实，还是卜卦推演出的虚妄。
此后他手中之剑，皆为守护重要的人而挥。
雨幕如织，江临渊一剑破山劈海，斩杀沈黛身后那些朝她而来的魔修们。
江临渊握紧手中利刃，他想，若是日后修真界真要遭此劫难，他不会独留她一人面对。
是生是死，他与她同进同退，他绝不再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扛下一切，他——
噗——
江临渊低头，穿过他心脏的那柄剑如此果决冷硬，几乎能想象身后持剑者毫不动摇的信念。
一剑穿心。
剑上血与雨水混合，一滴一滴，没入泥土。
沈黛握着随手捡来的一把剑，使起来却得心应手，仿佛此情此景她早已在心中思虑了千百倍那样娴熟。
长剑拔出，鲜血挥洒如雨。
沈黛看着那曾令她仰望、曾以为会为她抚平所有不公命运的身影重重地单膝跪下，手中龙渊剑颓然没入泥水之中。
江临渊不敢置信地抬眸。
……她竟然杀他！
“师妹……”江临渊眼中露出凄楚之色，攥着剑柄的手指用力得发白，“你就……恨我至此吗？”
即便这是幻境。
即便他被刺一剑也不会真的死了。
可这一剑不会消失，会和她此刻毫无波澜的一双眼，永永远远地烙印在他心口。
“不是恨。”
沈黛的声音很轻，在雨声中朦朦胧胧。
“我想去见我的师兄们，所以，我必须破除心障，必须杀你。”
师兄们。
又是那两个人。
“——为了他们，你便能这样毫不犹豫地对我挥剑相向，一剑斩杀我吗！！”
江临渊目眦欲裂，声声泣血。
他不明白，她若是信了这幻境中的一切，为何却对幻境中他的情意毫无动容？
雨声之中，他听见少女咬字极缓，却又极其坚定的声音：
“是啊。”
“天意不肯成全，我便只能自己成全自己。”
从前她为所爱之人卑微如尘。
今日也可以为爱她之人心硬如铁。
话音落下的一瞬——
眼前万物皆破碎成无数碎裂镜片。
问心镜的声音再度从天穹深处传来：
“心障已破。”
“恭喜修士，晋升金丹期。”
*
人声鼎沸的繁华闹市。
沈黛站在闹市街头，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周遭一片盛世繁华景象，久久回不过神。
这肯定已经不在她的问心镜幻境中了，方才传来那道声音之后，幻象便已经支离破碎，她被无数镜子环绕着，随意碰触了一面镜子，紧接着就来到了此地。
……看这情景，应该又进入了某人的问心镜幻境之中了。
只是不知道这是谁的。
沈黛谨慎地环顾四周，仔细瞧了瞧，确认江临渊没有也跟着过来，她松了口气。
方才在幻境之中江临渊或许反应不及，但等他回过神来，一定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她，沈黛不爱撒谎，也不会撒谎，所以还是不要再与他单独相处为好。
也不知萧寻等人如何了。
那些修为高的修士，大多心境稳固，小小问心镜应当困不住他们。
说不定萧寻此刻已经在四处寻找那些第一批躲进问心镜中的弟子们了呢。
沈黛一边想着，一边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
走着走着发现周围路人似乎都在盯着她看，沈黛这才发现，自己在前一个幻境中已将神识与二十三岁的她融合，所以连带着这副躯壳也一并代入了这一个幻境。
她此刻一身血衣，遍体鳞伤，走在这繁华街道上，的确十分地格格不入。
沈黛正发愁是不是该换身衣服时，忽然被什么人撞了一下。
“哎呀——！”
重伤的沈黛身体虚弱，又毫无防备，被撞得踉跄一步。
然而余光瞥见撞她的是个小少年之后，沈黛又下意识的伸手。
“小心！”
沈黛扶住了那个小少年。
使的力气比她预料中的要小。
小少年似乎颇为意外，回眸诧异望她一眼，那双光华潋滟的眼眸瞬间酝酿出惶恐不安的神色：
“对、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沈黛却怔在当场。
“姐姐你没事吧？被我撞伤了吗？对不起……”
小少年生了一张格外漂亮的容貌，此刻做出一副委屈自责的模样，更是令人生出对美好之物的怜惜，让人无论如何都不忍责怪。
但令沈黛如此震惊的却并不是他的好看。
而是这双眼，这容貌——
分明就是缩小版的谢无歧。
“没、没事。”
沈黛平复了一下狂风暴雨的心情。
虽说她确实是很想与谢无歧他们汇合，不过乍一见到十二三岁的他，沈黛还是有些许措手不及。
“你——”
话未说完，对面那小谢无歧绽开极其昳丽的笑容，晃得沈黛一愣。
“姐姐你没事啊，没事就好，那我就先走啦！”
撂下这句话，小少年灵巧地挣脱了她的束缚，一眨眼就没入人群之中不见踪影了。
也就是在他溜走的一瞬间，沈黛忽然发现自己腰间的乾坤袋消失了，一开始沈黛还没反应过来，她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幻境里的二师兄之所以撞上她，原来是为了顺走她的东西啊。
沈黛觉得好像有些新奇。
也不知道大师兄和师尊要是知道二师兄偷她的乾坤袋，会有什么反应。
街巷繁华热闹，沈黛一时半会找不到谢无歧的身影，但她并不慌张。
问心镜的幻境是围绕主人存在的，若是幻境主人离得太远，这幻境中的一隅也会很快坍塌，她只需要在原地等待，等这里毁灭，新的空间出现就可以了。
沈黛在路人异样眼神中，找了个店铺门口抱膝坐着。
方才离开上一个幻境的时候，好像听到了问心镜说她什么“心障已除，晋升金丹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若是真的，那她这修为晋升速度快得有些离谱了，沈黛不信自己有什么好运气，她的好机缘总是伴随着一些不太好的代价，有时候她甚至宁愿自己不要走运。
毕竟对于倒霉的人来说，平平淡淡才是真。
沈黛就这样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等待着幻境变化，可奇怪的是，她等到太阳快要落山，也没有等到这里的景象发生变化。
她觉得奇怪。
可当暮色四合，十二三岁的小少年再度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沈黛又不觉得奇怪了。
“喂——”
仿佛闹鬼似的，屋檐上忽然倒吊下一个小少年的身影。
这一声唤得轻蔑又漫不经心，全然不见之前在街上甜甜地叫姐姐时的可爱。
角落里抱着膝盖的沈黛昂起头。
“天要黑了，城中妖物横行，你留在这里，是想等着给妖怪填肚子吗？”
十二三岁的谢无歧并不像他长大一些时那样，脸上总是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不爱笑，冷着脸，明明有一双狐狸般狡黠勾人的眼眸，但此刻眼中却只剩下挑剔又鄙夷的神情。
沈黛很是新奇地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
“我在等你。”
谢无歧一怔，嗤笑一声：
“你发现是我拿了你的钱袋啊？可那又如何，难不成你以为在这里等着，我就会把钱袋还给你？”
闻言，沈黛笑意更深。
“可你不是回来了吗？”
“……”
谢无歧看着这个奇怪的女子，一时无言。
他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还给你吗？做梦。”
他腰腹用力，轻巧地从房檐处消失了。
沈黛也不着急追赶，她融合的这副身躯挑得实在不好，伤痕遍布，灵力枯竭，而幻境里的此处又似乎是凡人界，灵力匮乏得她无法修复身体，便只好自己坐着多缓缓。
天色更暗了。
许久后，小少年的身影又从转角处出现。
“……都说了入夜以后妖物横行，你这人，真不怕死吗？”
沈黛眨眨眼，笑道：
“但我没地方可去啊。”
谢无歧看着她这一身可怖伤痕，白日时他便瞧见了，但他也瞧见她身上的乾坤袋。
那是修士的法宝，能值不少钱，卖出去差不多能让他一整年衣食无忧，再也不必去偷偷摸摸。
他在这凡人界中摸爬滚打，自己都没有着落，从不同情别人。
可是——
乾坤袋只有修士本人才能打开，或许，哄她打开乾坤袋，能骗出更多值钱法器呢？
他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走向抱膝缩在角落里的沈黛。
“乾坤袋我不会还你的。”
小少年在她面前蹲下。
暗夜将至，他眸若寒星，神情里隐隐含着几分不耐。
“但看在你快死了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换一个舒服一点的地方等死。”
沈黛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谢无歧被她看得恼怒：
“不愿意就算了，就算你这么看我我也不会还你。”
二师兄真好。
哪怕在这幻境之中不认识她，也对她这样好，虽然好的方式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不用还我。”沈黛笑了笑，“都给你，我的都是你的。”
小少年看她的眼神更像在看傻子了。
“能拉我一把吗？我腿受伤了，使不上力气。”
谢无歧看了看她的破破烂烂的衣摆下隐约露出的伤痕，迟疑了片刻，还是伸出了手。
但语气依旧不耐又带着淡淡厌烦：
“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伤重成这样竟然连一滴眼泪都不掉，比那些妖怪还可怕……”
沈黛牵着小少年的手。
二十三岁的她比他要高许多，此时十二三岁的谢无歧只到她腰间，是很奇妙的错乱感。
那双手不够宽厚，却一样温暖，好像牵着这只手，心也能徐徐安宁下来。
她抿出一丝笑意，低声道：
“我不会哭的。”
“因为有人已经替我擦干了眼泪，所以，我以后都不会随便哭了。”

第二十九章
万物变换，周遭景物破碎又重构。
沈黛已经破除她的心障，从这方空间中脱身，但江临渊还道心未明，仍然被困于问心镜中倒映出的某一处幻境之中。
江临渊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血已经止住，沈黛留下的剑伤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江临渊望着那一处，却好似看见那伤仍然明明白白的存在着，无法止住地涌出鲜血。
心脏寸寸刺痛，江临渊的指腹落在伤口处，眼眸晦暗混沌。
——大师兄。
——大师兄，你放心闭关吧，我一定会替你照看好师弟师妹们的。
——大师兄，师尊教的心法我都学会了，等我再学会逐潮归海印，日后就能同你一起下山降妖除魔了！
眼前无数画面纷乱交错，定格在了月下竹影的食舍中。
烛光摇曳，在山中的昏暗月夜下微弱得仿佛一阵风便可以吹倒。
江临渊站在竹林里，透过食舍那扇半遮半掩的窗，怔怔地望向窗后的身影。
是沈黛。
江临渊迈动双腿，朝着那个方向缓缓走去。
他没有发现，这一次的幻境自己并非是以灵体状态旁观，而是直接融入了这个幻境中的自己。
他记得这一天。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是这一年的除夕。
纯陵十三宗的弟子们，有家的便回了自己家过新年，没有家的便留在纯陵，与宗门里的其他弟子一起过守岁。
衡虚仙尊一贯冷清寡欲，这样的热闹场合，他从不曾参与。
食舍内，沈黛正独自一人包饺子。
饺子馅是她请食舍的张大娘准备的，她不会下厨，但至少她想自己亲手包好煮好给师尊送去。
江临渊正是在此时途径食舍附近，见沈黛在厨房笨手笨脚的包饺子，便调转脚步，推开了食舍的门。
“大、大师兄！”
沈黛包得十分专心，见江临渊突然进来，惊得差点打翻面盆。
“你怎么来了？我……”
她脸颊还站着面粉，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纤细手腕。
十二岁的沈黛个子还没有炉台高，她脚下踩着小凳子，看上去一团稚气。
她的双颊因紧张而泛起绯色，慌忙辩解：
“……我只是想着，师尊每年除夕都不和大家一起吃饭，就想……就想自己包一次饺子，给师尊送去……大师兄，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她沾满面粉的双手藏在身后，看上去一脸不安。
江临渊喉间一滚，涌上一丝丝酸涩。
此时的沈黛，还如同他记忆中的那样，温柔又真挚地将一颗心捧到他们的面前。
而那时的他是怎么做的呢？
那时的江临渊刚从衡虚仙尊处回来，嘱咐了一番紫府宫内的事务之后，衡虚仙尊对他道：
“当时宗内大比，你向我一力举荐沈黛入我门下，如今她修为始终进步缓慢，你这个做师兄的，还要督促她用功才行，不要让我后悔收下这个徒弟。”
他闻言心中一惊，反复言明沈黛平日已足够努力，昼夜不歇的修炼，同她一样大的弟子时常偷懒耍滑，可她从不懈怠。
衡虚仙尊听完不辨喜怒，只微微颔首，道了一句“但愿如此”。
他心事重重地从衡虚仙尊的住处出来，原本满心为沈黛而不平，不想在食舍却见沈黛围着炉台打转。
于是他冷着脸，推门而入，质问她在做什么。
沈黛也是如幻境中这般回答他。
“……纯陵十三宗是没有厨子了吗！要你衡虚仙尊的亲传弟子亲自下厨做这些杂事？”
小姑娘站在凳子上，手指勾得很紧，小声解释：
“我见宋师妹给师尊送过宵夜，师尊那时看上去好像很开心，所以我想……”
“她是她你是你，你与她能一样吗？”
沈黛怔怔望着他，杏眸里似有一层淡淡水雾，却并未露出委屈情态。
他心中划过一丝不忍，可想到衡虚仙尊的话，他又不得不冷下脸：
“你是师尊的亲传弟子，紫府宫的小师姐，那么多人盯着你的位置，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知道吗？”
沈黛低头一旁面板上放着的饺子。
捏得歪歪扭扭的，模样并不好看，有的破了个缺口，又被她小心翼翼地补好。
她喃喃，声音很轻：
“……我只是，想要师尊像夸奖宋师妹那样，夸我一次而已。”
江临渊眸色冷淡，让人进来将厨房里这些东西都收走，淡淡道：
“你修炼进步，师尊自然会夸你。”
可衡虚仙尊的进步标准，却并非一般人能办到的。
那个目标高高挂在她够不到的地方，无论她怎样努力，也始终得不到一声夸奖。
沈黛垂眸，并没有哭，只是看着地面上的一处裂缝，小声问他：
“大师兄，师尊是不是更想让宋师妹做他的弟子？”
“大家是不是都更喜欢宋师妹？”
“我是不是……特别特别让人讨厌啊。”
那时她说着这话，声音轻飘飘地，像是担心惊动了即将到来的答案。
而此刻的江临渊望着眼前的小姑娘，还有炉台旁一个个补得小心翼翼的饺子，心中只觉得一片酸涩难忍。
方才穿心而过的那一剑有多惨烈，此刻站在他眼前的小姑娘便有多柔软。
他为何能说出那样残忍的话？
他为何会以为，她不该难过，不该恨他，自己所做所言全都是为了她好呢？
他的小师妹曾经也会这样独自一人笨手笨脚地下厨，竭尽自己所能地讨他们的欢心，像因为害怕随时会被抛弃的小孩子一样，渴望得到他们的一声夸奖。
是他。
是他们。
亲手毁掉了这样的沈黛。
江临渊沉湎于此刻的幻梦之中，已全然忘记了这只是问心镜中的一个虚幻的影子。
“为什么说对不起？”
他抬手，怜惜又珍重地擦掉她脸上沾上的面粉。
曾经在现实中说出的那些诛心之言，他全数咽了回去。
“弟子想要给师尊亲手包除夕夜的饺子，何错之有？”
原本忐忑不安的小姑娘讶异抬眸。
“真、真的吗？”
他嗓音有些哑，对沈黛道：
“嗯，师尊若是能吃到你亲手包的饺子，定会很开心。”
她怔愣半响，又不敢相信地追问：
“真的吗？师尊真的会开心吗？”
“一定会的。”江临渊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你可是他的亲传弟子。”
于是小姑娘的眼角眉梢绽开星星点点的笑意，像将要枯萎的花骨朵重新绽开。
她如此好哄。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让她欢欣雀跃。
幻境之中的沈黛待他亲昵如昨，让江临渊完全忘记了现实中沈黛已离开纯陵十三宗，她再也不会叫他大师兄，再也不会这样偷偷点灯为师尊包饺子。
他只看着眼前的沈黛。
他们师兄妹仍如从前那样，两人都不擅下厨，一起包出歪歪扭扭的饺子，一起守在炉台边等饺子煮熟。
等得累了，他便让沈黛靠在他肩上闭目休息一刻。
小姑娘轻轻靠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分给他几分重量，紧张得不敢随意乱动。
窗外除夕焰火绚烂。
厨房里热气滚滚。
江临渊恍然不知今夕何夕，只想着此刻能久一点，再久一点，永永远远不要醒来。
“——江师兄！！”
门外忽然有人破门而入，见了江临渊立刻大喝一声：
“江师兄快醒醒！这是问心镜的幻境！快醒醒！我们该走了！！”
来者是生死门的弟子。
萧寻等人进入问心镜之后，也是花了一点时间破除心障，但并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去通知了其他藏身于问心镜中的第一批弟子。
生死门弟子与蓬丘洞府弟子得知刑无已被断去一臂，且又来了许多仙门百家的弟子支援，知道出去的时机到了，便四处知会分散在问心镜中的修士。
众人分头行动，他闯入这个幻境中，碰上的恰好是曾有一面之缘的江临渊。
然而他看着此刻的江临渊，却觉得情况有些不太对劲。
“……去哪里？”
江临渊面若寒霜，眸中显而易见的是对他的出现的抗拒。
“我哪里都不去，这就是我要留下了的地方。”
对方大惊。
虽然偶尔会听说有些道心不稳的弟子在问心镜中迷失，但他万万想不到天赋卓绝的江师兄也会沉湎其中。
“这里是问心镜！都是假的！我们在神仙塚啊江师兄！！”
江临渊恍惚了一瞬。
耳边一阵刺耳的嗡鸣声。
身后是等着与他一起去给师尊送饺子的小师妹，身前是不断声嘶力竭冲他解释的陌生弟子。
“大师兄？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去哪里？”
“江师兄！你睁开眼看看！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假的！”
江临渊怔怔立在原地，脑中无数画面声音如疾风呼啸盘旋——
不。
这不是假的。
沈黛没有离开纯陵十三宗，他没有留下她一个人独自面对万魔千妖。
他还是沈黛的大师兄，她还会如往日那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无论他剑指何方，她都如他的影子那样，永远站在他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一派胡言——”江临渊气血翻涌，目眦欲裂地怒视对方，“你说谎！你说的才是假的——”
心底某处，萌发出混沌晦暗的浊气。
那浊气幻化成一道影子，声音响在他心底深处：
你才是沈黛的大师兄。
她会留在纯陵十三宗，她如今是你的师妹，未来是你的道侣。
无人能够离间你们。
谁若是阻拦你——
杀了便是。
“不好！”
眼看江临渊灵气浑浊，是心魔将生的征兆。
那位生死门弟子别无他法，只得提气凝神，将神识凝于剑上，强行一剑碎裂这空间——
哗啦——！
幻境震碎。
江临渊终于清醒过来，胸中气血翻涌，呕出大口鲜血。
“江师兄！”那弟子连忙查看，“你没事吧！哎呀，方才情况危机，我看你心境不稳，担心再这样下去你生出心魔，我实在没法才用了这下下之策……”
江临渊狼狈地单膝跪地，半响才哑声道：
“……无碍。”
“那就好，太玄都的萧师兄说，让我们各自动身前往镜中其他空间，知会别的弟子，将他们带出幻境之后，我们便在此处汇合，时间紧急，江师兄你现在能支撑得住吗？”
“……能。”
灵府深处的一隅，那影子盘旋片刻便消失无踪。
似是彻底消散，又仿佛只是暂时隐匿。
江临渊定了定神，擦去唇边血迹。
沈黛必然还在幻境之中，他要去寻她，问个清楚。
*
暮色盈满长街。
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
谢无歧走了一段路，忽觉不对，回过头时却不见那女孩的身影。
他回头去寻，却见女孩举着两个包子，傻傻地被扣在了卖包子的小摊旁边。
“……你在干什么？”
沈黛见他折返回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二师……你回来找我啦，我在买包子啊。”
谢无歧：“？你有钱吗？”
沈黛老实回答：“没有，但是你有。”
钱还是从她身上拿走的。
谢无歧怀疑自己捡走的女孩脑子多少有点问题。
她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现在她的钱是被人抢了，并且这个人并没有还给她的打算？
“死心吧，我不会给你买的，自己饿着。”
沈黛却弯腰将包子递到他眼前。
“我不饿，这是给你买的。”
问心镜，境由心生，越是在意的东西，呈现得就越完整。
长街之上，别的东西都是徒有其表的倒影，唯有这个包子摊上的包子飘着诱人香味，热气腾腾，连包子皮看上去都晶莹剔透。
所以这必然是谢无歧格外在意的东西了。
谢无歧看着眼前香喷喷的包子，怔愣半响：
“……给我的？”
“嗯。”
包子被热情的递到他眼皮子底下，那女孩自己穿着一身破破烂烂、比乞丐还像乞丐的衣服，却有着好像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分他一半的眼神。
“……那你付钱。”
谢无歧半信半疑，以为这只是沈黛想要骗走他手中乾坤袋的计谋，便故意将乾坤袋露出一截，让她来拿。
沈黛果真伸手，从里面取出几个蕴含灵力的灵石。
谢无歧想，若是她拿了乾坤袋就跑，那他便打晕她再抢回来，然后就将她扔在路边，随她死活……
乾坤袋又落回他手里。
那女孩不是在骗他。
包子铺的小贩看了看却瘪嘴：
“这什么破石头？买东西是要花钱的，我只收铜板，不收石头。”
沈黛讶然愣住。
“这可不是你们修仙人的仙宗宝地。”
谢无歧从自己的钱袋里掏出几枚铜板，付了钱，两个包子一个给沈黛，一个自己咬了一口，扭头往前走去，半响又随口道：
“灵石给我，我可以拿去别的地方换成银子。”
沈黛老老实实地将灵石都给了谢无歧。
不料谢无歧看她的眼神却更加狐疑，好像从没见过她这样的人。
“……能傻成你这个样子，你家里人一定很宠你吧？”
她明明可以拿着这几颗灵石就跑的，乾坤袋在他手中，他也不稀罕这几颗灵石。
城中有些不入流的方士，她可以找他们用灵石换不少银子，够她休息治伤，赶几千里的路回家。
可她就这样乖乖顺顺地将灵石都给了他。
还……惦记着给他买包子。
谢无歧满心疑惑地咬了一大口。
包子皮薄馅大，肉汁喷香，一口入了五脏庙，通身都暖和起来。
“我哪里傻？”
沈黛莫名其妙挨骂，瞪大了眼反驳。
不过看眼前二师兄的模样，似乎并不记得这是在问心镜中，沈黛便不同他计较。
“但是你说得对，我家里人的确很宠我。”沈黛按捺住唇边的笑意，吓唬他，“尤其是我二师兄，他要是知道谁欺负我，他一定会把那个人头打烂！”
谢无歧：“……哦。”
谢无歧：“那你让他来打我啊。”
他挑衅般地说完，却见沈黛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抿着唇忍不住笑了起来。
女孩本就容貌妍丽，笑起来时好似山花烂漫，姹紫嫣红地开了满眼。
他身上所穿的水墨画卷般的衣袍隐约可见完好时的模样，但谢无歧莫名觉得，她若是穿红色一定更好看。
谢无歧错开视线，只往前走。
“师妹——”
正当沈黛准备跟着谢无歧回去，弄清这里情况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令她避之不及的声音。
是接连闯入两个幻境，通知了两名弟子，才终于寻到沈黛这边的江临渊。
他看着眼前二十三岁模样的沈黛，又瞧了瞧十二三岁模样的谢无歧，一时也有些错乱，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跟我走，我们该出去了。”
沈黛手里还举着谢无歧给她买的糖人，她挣开江临渊攥住她手腕的手，道：
“还不行。”
江临渊蹙起眉头，看了一眼沈黛身后没什么表情的谢无歧，他眸中又冷上几分。
“在问心镜幻境中，若修士与幻境中的自己融合太深，便有陷入心魔的危险，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助外力强行带他出去，你不走，是要在这里眼睁睁看他生出心魔吗？”
江临渊说的这一点，沈黛刚见到幻境中的谢无歧就知道了。
但她之所以不走，也是有原因的。
“可若借外力破除幻境，修士本人会遭受极大反噬，出了问心镜后还不知是什么情况，我师兄若是受伤，你能担保你会保护好他吗？”
沈黛想得很清楚，她不仅不能就这样带走谢无歧，她还要阻止别人带走他。
“问心镜中一月如一日，我们幻境中并不会耽误太多时间，倒不如让我师兄彻底除了这心魔再走。”
江临渊方才也历了好几个幻境，沈黛本可以直接劈开幻境跳出，但她没有。
怎么换到她二师兄，就要这样不顾及他是否会受伤，强行带他出去？
沈黛挡在江临渊与谢无歧之间，仿佛一个护犊子的老母鸡，严阵以待地紧盯着江临渊。
江临渊攥紧了拳。
又是他。
她的每一言每一行，都在护着这个才认识没多久的所谓师兄。
若沈黛还是从前那个对她一心一意的小师妹，他刚才便不会迷失在那幻境之中，有人想要强行将他带走，她也会像护着谢无歧这样护着他。
……都是这些人的错。
……如果不是他们的出现，他的师妹绝不会这样无情。
若是他们在这个世上消失……
灵府识海之中，那团黑雾在角落里盘旋徘徊，似乎又壮大几分。
而一旁的谢无歧看着拉扯的两人，他虽不知为何伤痕累累的沈黛不愿意跟着这明显认识她的人走，但见这青年仍不依不饶，一副独断专横的模样，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姐姐。”
沈黛身后的小少年忽然开口，拉住她衣袖。
谢无歧仪容出众，因年纪小，故而容貌带着些雌雄莫辩的隽秀绝伦，这样近乎妖孽的一个少年真情实感唤人一声姐姐，没有哪个女孩能不为之动容。
他看着江临渊，轻轻开口：
“这是你的师兄吗？他这么着急带你走，是不是因为我用了你的钱，他生气了啊？”
谢无歧自有记忆起便在外摸爬滚打，早练出一双毒辣眼光。
虽然方才沈黛说她师兄对她极好，但至少眼前这个绝非那个对她很好的师兄。
她也一点都不喜欢他。
果然，听谢无歧这样略有几分委屈自责地说完，沈黛仿佛一个鉴婊能力为负的直男，毫不犹豫地将矛头调转指向江临渊，愤怒道：
“你看，你吓着他了！”
江临渊：？
他看上去哪里有被吓到的样子？
应该说，谢无歧这样的人，别说十二三岁，哪怕只有五岁，也无人能吓到他吧。
沈黛的心却完完全全偏向了谢无歧。
在她眼中，江临渊是洪水猛兽，而幻境里的二师兄只是个吃不饱饭被迫偷钱的小可怜而已。
于是她语气更冷，面无表情地对江临渊道：
“他只是个小孩，你这么凶做什么？你要是再对他这个态度，就不要跟上来了，这边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你若是真的着急出去，可以去找出幻境里的其他弟子，我这里不用你费心。”
说完沈黛便牵起谢无歧的手，走得头也不回。
江临渊当场怔住，愣了半天都不敢相信沈黛方才对他说了什么。
更火上浇油的，是那被沈黛全心全意维护的小少年。
他任由沈黛拉着他，走了两步还回过头来，朝江临渊露出一个极嘲讽的傲慢笑容，唇红齿白的小少年微微启唇，无声对江临渊做了个口型：
傻——逼——

第三十章
察觉到江临渊并未离开，沈黛的心沉了沉。
好烦。
他跟上来想做什么？趁二师兄陷入幻境中时好欺负他吗？
刚才那一剑她就应该捅得再狠一点！
“……你不是说，你师兄待你很好，谁欺负你就要打烂他的头吗？”
身后传来被沈黛一路牵着的小少年的幽幽嗓音。
“他又不是。”沈黛余怒未消，“我师兄比他好多了。”
不过走了两步，沈黛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一点不对。
之前还对她冷冷淡淡，怎么江临渊一来他就突然一口一个姐姐，还叫得那么甜。
二师兄他……该不会是故意在气人吧？
“方才……”
沈黛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谢无歧便又露出一张纯良无害的笑容，对沈黛道：
“走吧，前面就是我住的地方。”
“……哦。”
沈黛也没有深究谢无歧刚刚究竟是什么目的。
反正二师兄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江临渊不管做什么都是一肚子坏心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了谢无歧在此处落脚的住处。
这其实不能称之为一个住处，因为眼前的这破败的道观打眼一瞧，起码就住着十多人。
谢无歧熟门熟路的掀开门口遮风的茅草帘子，沈黛跟着进去，才发现这道观看着破破烂烂，里面却收拾得很有生活气息。
老祖神像前架着土灶台，陶土吊锅里的菜汤咕噜咕噜冒着泡，左右两个侧殿用草帘隔开，分成男女有别的大通铺。
谢无歧掀开左边的草帘，将之前沈黛从乾坤袋里取出的几颗灵石扔给了一个闭目打坐的白胡子老道。
沈黛没跟进去，站在正殿往里瞧了一眼。
“五百两，一分都不能少。”
白胡子老道看上去慈眉善目，并不睁眼，唇边噙着笑意：
“又是去哪里偷来的？”
“少管我的事。”谢无歧话说得不客气，但语调却很熟稔，“别以为教我两天仙术就真是我师父了。”
白胡子老道轻笑，扔给他一张银票：
“我可没教，你那是偷学。”
沈黛在外面偷听了一耳朵，不过从这三言两语，沈黛大约也能勾勒出小时候谢无歧的经历。
他从合葬棺里醒来，失去记忆，不知来处，在这凡人界求生，既在秦楼楚馆打过杂，又为生存做过小偷小摸的行当，就连踏入道途也并非正正经经的拜师学艺，而是跟着这破庙里的老道士偷学的。
想到这里，沈黛觉得自己前世过得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至少在纯陵十三宗，她衣食无忧，不必担心生存，哪怕也有不如意之处，但和很多人比起来，她已经足够幸运。
谢无歧接过银票瞧了瞧，仔仔细细将银票收入怀中。
他勾了勾唇：
“知道就好，走了老头。”
“等等——”
那白胡子老道叫住谢无歧，缓缓睁开双目。
“把你怀里的乾坤袋给我，我给你五千两银子。”
沈黛躲在草帘后仔细瞧了瞧，才发现那人也是一个筑基期修士。
谢无歧脚步顿了顿，少年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原来这东西这么值钱啊。”他故作沉思，认真道，“五千两我会不会有点亏？既然这东西稀罕，那我再多找几个买家问问，若是没有比你出价更高的，我再来找你。”
说完，谢无歧一撩帘子走了出来。
他食指勾着乾坤袋的带子，慢悠悠地在指尖转圈，小少年的眼神在她身上逡巡：
“本以为是流落街头的乞丐，原来是深藏不露名门大派的女修啊。”
沈黛面露茫然之色。
“这道观条件简陋，恐怕得委屈大小姐了。”
谢无歧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矮凳，吹了吹上面的灰，又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递给沈黛。
他自己却只在围炉便随便坐下，拍了拍炉边煮汤的老婆婆的肩。
“婆婆。”
老婆婆头发花白，看上去却仍精神矍铄。
她拨弄着手里的木勺，将里面的菜糊糊盛到缺了口的陶碗里，递给谢无歧。
“是阿歧回来啦？快来吃饭。”
那一碗菜糊看上去全无卖相，只是一些随处可见的苦野菜根子，放进水里熬煮成一碗果腹的汤，只能充饥，完全不能叫一顿饭。
可谢无歧却仰头习以为常地喝了下去，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婆婆，这个姐姐受了伤，劳烦您帮她包扎一下吧。”
婆婆似乎眼神不太好，又或是根本看不见，还是沈黛主动把脸递过去给她摸摸，她才发现旁边是个姑娘。
“哎呀，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呢。”
婆婆笑眼弯弯，皱纹里都填满了和善。
“多大了？哪里受伤了？怎么受的伤？还有家里人吗？别是阿歧把你拐回来的吧？阿歧这孩子不是什么好人……哦，不是什么坏人，小姑娘别怕啊……”
谢无歧凉凉看婆婆一眼：
“就算您这么说她也不会怕，她胆子大着呢。”
“我叫沈黛。”沈黛坐在矮矮的小凳子上，抱着膝盖的模样格外乖巧，“婆婆，他是您亲孙子吗？”
婆婆又摸索着盛了一碗野菜汤，笑着答：
“我倒是想有阿歧这样的孙子，可惜我们这样的珠女注定不会有后代……”
“珠女？”
沈黛又想起那日初见谢无歧时，从他口中听说的珠女的故事。
原来……他不是听过，是真的认识传说中“哭瞎美人一双眼，才得一颗美人珠”的珠女啊。
沈黛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右边偏殿，风吹起的草帘缝隙中可以瞥见里面的女孩子，每人手中似乎都握着一根竹竿，那是盲人用来引路的盲杖。
“你们的眼睛……”
婆婆含笑解释：
“你知道藏珠阁吗？我们这些人都是阴年阴时出生的女子，自幼被邪修挑选去藏珠阁，囚禁在地牢里，日日用眼泪奉养美人珠，一颗美人珠成，人的眼睛也就彻底瞎了，最后还要用我们的血封存美人珠，若不是阿歧……”
“婆婆。”
谢无歧打断了她的絮絮叨叨，笑道：
“你手里这碗汤还是给我吧。”
婆婆被他一打岔，忘了刚才想说的，只将手中陶碗往沈黛的方向推：
“什么给你，我这是给沈姑娘的，沈姑娘一定饿了吧？”
“人家一瞧便是富裕出身，吃不惯这个。”
这话换做别人说，像是什么阴阳怪气的讥讽，可他神态自若，并不像是话里有话，还顺手接过那一碗菜糊，替沈黛避开了不好意思拒绝又实在下不了口的尴尬。
“婆婆，你还是帮忙准备一些伤药和干净衣服吧。”
婆婆便也不强求，握着竹杖慢悠悠去里面偏殿了。
“姐姐，你那师兄，今夜是不是打算在门口当一夜的门神？”
谢无歧看向不远处跟来的江临渊。
他离得不远不近，恰好能时刻关注到道观里的动静，又不至于踩了道观的地界，让谢无歧有了赶他离开的理由。
仙姿玉容的少年抱剑立在门槛边，摆着一张生人勿进的冷脸，确实怎么看怎么像门神。
入夜后更深露重，沈黛凑在炉火边，听柴火噼啪，她抿了抿唇，开口时声线冷静：
“……他愿意待在外面守着，就让他守着吧。”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谢无歧的心劫究竟是什么。
入这个幻境以来，并没有任何特殊情况出现，一切风平浪静，可若真是风平浪静，谢无歧又为何会与这个幻境融合得这么深？
沈黛隐约觉得，在平静的表象下，一定有什么不一般的事情正在发生。
或者说，不一般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月晦之夕到了。”
谢无歧望着道观顶上破掉的豁口，凝视着头顶夜空，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七魄流荡，游走秽浊，今夜是个不详的日子啊。”
右偏殿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是叫沈黛进去疗伤的。
沈黛哦了一声，抬脚要进去，却见谢无歧并没有跟上，转头下意识问了一句：
“你不和我一起吗？”
今夜一定有大变故，沈黛不想让谢无歧离开她的视线。
谢无歧一愣，旋即笑了笑，他托着腮笑道：
“我进去可以，不过到时候婆婆给你除去外衣疗伤，让我瞧见不该瞧见的，那姐姐你只有等我长大再来娶你了。”
少年眸光清澈，说着略显僭越的话也不觉得轻佻。
反而是沈黛这个各种意义上已经长大的大人，听了这话耳根滚烫，立刻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右偏殿。
谢无歧瞥见女孩匆忙背影，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门外五十米处的江临渊虽闭目静思，但修士耳聪目明，殿内两人说的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修道者应当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谢无歧说的那些话，也能是修道者所言吗？
江临渊眉头紧蹙，灵府深处又有什么声音在低语。
“道长师兄，今夜月晦，城中邪魔横行，你留在外面，不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江临渊掀起眼帘，扫了一眼倚在门边的小少年。
唇红齿白的小少年生了一副笑模样，然而眼底却是不加掩饰的讥讽冷意。
“区区凡人界的妖魔，来一个我便斩一个。”
江临渊眸光冷如寒潭，扯动嘴角：
“便是那些披着人皮的妖孽，若让我抓住马脚，我也照杀不误。”
谢无歧挑起眉头，做出一副夸张的惊惧模样：
“哎呀，道长师兄果真厉害，如此，我们道观上下的性命，就全靠道长师兄保护了。”
谢无歧唇角弯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江临渊漠然看着他。
西南方送来一阵略带凉意的晚风，遮蔽住天上唯一的光源。
夜凉如水，就在周遭彻底陷入黑暗中的一瞬间，谢无歧与江临渊两人同时感受到了一股汹涌魔气将整个道观包围，顿时神色一凛。
“降本归一阵——！”
江临渊毫不犹豫地起身结阵，这是纯陵十三宗的除魔法阵，经由江临渊之手结成，顿时金光罩顶，笼罩整个道观。
这阵法本该威力十足，然而他却忘了，这只是谢无歧的幻境，在幻境中的重要事件只能由幻境的主人才能控制，江临渊就算有天大的本领，也不能改变谢无歧的幻境。
因此防御妖邪的降本归一阵刚一结成，便瞬间破碎！
磅礴汹涌的魔气浩浩荡荡而来，围绕着这个道观，让此处成了飓风之中的暴风眼。
江临渊却惊诧不已。
这样的魔气，绝非普通魔修能有，即便说是某位魔君亲自降临也绝不夸张。
谢无歧昂着头望着这冲天魔气，神情却似乎并没有太过意外。
只轻挑眉梢，还有空讥讽江临渊：
“看来，来的是一位大人物，道士师兄你那点修为，大约不太够看的。”
江临渊咬紧牙关，看着这令人灵魂战栗的魔族声势，心中不禁泛起深深疑虑：
他为何毫不奇怪？
难不成这魔修竟然是专门冲他而来的？
谢无歧……究竟是什么人？
混沌魔气之中，走出一整列来势汹汹的魔修，目标明确地朝这道观而来。
江临渊伤不了这些魔修，扭头道：
“你还站着做什么？还不跑吗！”
谢无歧却仿佛全然没有将自己的死活当一回事，语调仍如往常那样慢条斯理。
“跑？能跑哪儿去？”
“我跑了，道观里的其他人也能跟着我逃走吗？”
江临渊愕然怔住。
“你——”
十二三岁的小少年似笑非笑道：
“只是不知道，在我临死之前，能不能求得一个死而无憾的答案了。”
话音刚落，江临渊的眼皮底下便发生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灵力，逆转了。
那围绕在谢无歧身上，属于炼气后期的灵力被灵核疯狂吸入，直至吸收得丝毫不剩。
然而下一秒，纯净灵核骤然反转，凝结成一颗至真至纯的——
魔核。
谢无歧。
是魔修。
江临渊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魔修的聚气期、炼体期、凝元期，对应修士的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
眼前十二三岁的谢无歧，其实力起码已至凝元中期！
这骇人事实冲击着江临渊的认知，就在前一刻，谢无歧还是纯粹的炼气期修士，修为虽不高，灵力却纯粹，怎么眨眼之间，他就成了凝元中期的魔修！？
周身魔气缭绕的谢无歧望着眼前的一群马前卒，少年稚气的面庞浮现轻蔑笑意：
“既然你们背后的主人不愿意直接来见我，我只好踩着你们这些手下的尸骨，亲自去见你们的主人了。”
在江临渊怔愣的片刻之间，谢无歧挥袖便斩杀大片魔兵魔将。
这数百人的魔修大军，于他而言仿佛只是豆腐捏成的、不堪一击的玩具，他甚至手无寸铁，就能将他们全数斩杀在此地。
……这样惊人的实力。
江临渊心中涌上了极大的震撼。
十二三岁的谢无歧便已经有了此等力量，那么现实中十七八岁的他，又到了什么境界？
他潜藏在修真界，究竟在图谋着什么？
道观里传来了脚步声。
是察觉到外面异样的沈黛冲了出来，她这副身躯遍体鳞伤，一路跌跌撞撞地跑来，眼中是显而易见的忧虑：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魔修——”
江临渊知道这只是幻境，发生的都是过往的事情，因此并没有急着管那些魔修。
他拦下跌跌撞撞的沈黛，肃然开口：
“师妹，你听我说，谢无歧有问题，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人，他是魔修！”
沈黛猛然抬眸。
“你……你说什么？”
江临渊还未将谢无歧灵核变成魔核的诡异事实解释给沈黛听，前面突然袭来一阵巨大的冲击力，将江临渊瞬间撞开。
因江临渊在中间做了缓冲，身负重伤的谢无歧跌入沈黛怀中时，便没有那样大的冲力，小少年仿佛一片落叶一样轻飘飘地跌入沈黛怀中，她踉跄了一下，待看清怀中大口吐血的谢无歧后顿时慌了神。
“二师兄！！！”
沈黛探查了一下他的身体，抬眸向江临渊怒目而视：
“什么魔核！你自己看！分明就是灵核！”
江临渊这才注意到，负伤的谢无歧大约是魔气耗尽，已经又转换回了灵核状态。
他心中更是讶异，谢无歧竟然能够在两种状态之间无缝切换吗？
谢无歧靠在沈黛怀中，唇色被血染得绯红。
他看清眼前的人后，喃喃一声：
“姐姐……”
沈黛知道这只是幻境，是过去的倒映，她不能挽回什么，只能对谢无歧说：
“我知道……不用解释，方才我都听婆婆说了，魔修在藏珠阁纵火，是你不要命的从魔修手中救了她们，你偷来的钱也是想为这些瞎了眼的珠女谋个生路，你这样好，怎么可能是魔修呢？”
江临渊怒火上涌，立刻道：“刚才他分明……”
沈黛却比他更气，抬眸怒极瞪着他：
“江仙君，我知道你和二师兄有仇，但现在这种情况，你非要在这时候冤枉他吗！”
江临渊愕然顿住。
一瞬间，他生出一种荒唐的错乱感。
这和当日在太琅城沈黛指认宋月桃是内奸，但他们却并不信任她的场景，竟然诡异地重合上了。
……可他说得句句属实！
谢无歧方才的魔核，他凝元中期的实力，还有他挥袖便能以魔气为刃，斩杀大片魔修的事实，都是他亲眼所见！
难道沈黛以为他会因为个人私欲冤枉谢无歧吗？
他在她心中，就是这样无耻之徒吗！
江临渊怒火中烧之时，一抹白衣无垢的身影从道观外踏入。
雪白长袍扫过陈旧门槛，来者墨发如瀑，长身玉立，他手中执了一把折扇，宛如光风霁月的名门贵族，同时也有着贵族惯有的那种礼貌疏离，笑意不达眼底的冷漠。
而在他身后的，是未被谢无歧杀尽的那些残兵残将，个个恭顺地跟在白衣男子身后，显然以他为首。
“阿歧。”
他口吻亲昵地唤谢无歧的名字。
“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舅舅的话。”
“——若你早跟着舅舅回去，今日在这里的所有人，不就不至于死无全尸了吗？”

第三十一章
……死无全尸？
沈黛怔怔看着眼前这人。
这白衣男子大约三十五左右，沉稳持重，面上始终带着很淡的笑意，显得从容又镇定，但修真界的年龄通常与外貌没什么太大关系，所以沈黛又不太能确定他说的是否是真话。
但只从模样来看，他与谢无歧其实并无相似之处。
“……滚。”
谢无歧从沈黛怀中挣扎着起来，他用力擦去唇边血迹，少年单薄的身形还未及对方肩高，但当他挡在沈黛身前时，却依稀可见长大后的可靠模样。
“少在这里攀亲戚，我没舅舅，我根本不认识你。”
白衣男子手中紫檀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闲适得如同赏春景的贵公子。
他并未被谢无歧的话激怒，反而抿出一丝淡笑：
“骨肉血缘，并不是你动动嘴皮子就能否认的。”
谢无歧作为魔修时，修为已至凝元中期，哪怕是在魔修之中也不是什么人人随意揉捏的修为。
可这人却只是折扇一掀，就能将他伤到这样地步。
内息全乱的谢无歧忍着口中一口腥甜，嗤笑一声：
“要是有你这样的舅舅，那我年年正月怕是都得去剃个头。”
到了这种时候，还能若无其事地讲这种笑话，就连沈黛都佩服谢无歧的定力。
白衣男子闻言笑意微凝，身居高位者，往往不喜欢被人随便冒犯。
所以下一刻他便放出灵力威压，迫使重伤的谢无歧重重跪地。
“阿歧，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嘴上说着交易，但他一步步走向谢无歧，释放出的灵力越来越强悍，就连不属于这个幻境的沈黛与江临渊都感受到了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哪怕谢无歧天生就在修习魔族功法上一日千里，他也毕竟只有十三岁，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咳出大口鲜血。
白衣男子这才止步。
“你难道对自己特殊体质不好奇吗？你生来便缺失十年记忆，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何会自称是你舅舅，你又究竟是什么人，生于何处，有怎样的使命——”
“谢无歧，你天生聪慧，机敏多谋，难道真的以为自己是这庸庸碌碌凡人界，一粒随处可见的尘埃吗？”
魔气盈满整个道观。
大殿上，老祖真人在寂寂黑夜中静默不语。
白衣男子的几番反问并不咄咄逼人，然而每一句话都仿佛一颗钉子，精准而狠毒地刺进了谢无歧的心脏。
沈黛望着前方的背影，原本挺拔如竹，气势昂扬的小少年，此刻似乎也有了些许茫然。
他没有十岁以前的记忆。
旁人的孩提回忆是父母的怀抱，是一起玩耍的小伙伴，是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而他的记忆起点，却是一片空茫茫的白雾，和一口冰冷的棺材。
他也曾循着墓碑上的谢氏家族偷偷瞧过，但无论是那个家，还是那对父母，都陌生得让他惶然。
反而是眼前这个与他长得一点都不像的人——
从第一眼见到他，谢无歧就冥冥之中有种预感。
他认识他。
“想清楚了吗？”
紫檀折扇扣在白衣男子的手心，他从容笑道：
“阿歧，你生来便是属于我们这边的，你应该知道我们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今日你若跟我走，这里的所有人都能保下，我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
谢无歧并不回答，只是看着自己沾满泥土与鲜血的一双手。
白衣男子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疾不徐地给了他最后一击：
“难道你以为与身后这两人站在一起，你就和他们是一路人了吗？”
“别做梦了，包括他们在内，还有所有的正道修士，若是知道你的身份，你便是丧家之犬，人人都可以杀之而后快——你宁愿做这样的落水狗，也不肯随我离开吗？”
“阿歧，你是魔族，你从诞生开始，活在这世上的每一日，都是饮着正道修士的血而生。”
谢无歧浑身一震，像是陷入某种可怕的梦魇，不可遏制地血液凝固，浑身发寒。
他是魔族。
是魔族。
海内十洲三岛，无论他帮过再多的人，走遍再长的路，他也始终与猎杀修士、残害正道的魔族是同类。
一念入道。
一念成魔。
沈黛终于找到了谢无歧为何在这幻境中陷得如此之深的缘故。
一个失去十年记忆，不是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的人，怎么可能道心坚固、毫不动摇？
“你不是魔！”
沈黛出声打断了谢无歧混沌的思绪。
江临渊见她到这个地步还如此笃定，心中那股无名的火焰烧得更加强烈。
“沈黛，你还在执迷不悟什么！”
江临渊指着谢无歧脖颈上渐渐浮现的魔纹。
“这是只有高阶魔修才会有的魔气外放，足矣证明他生而为魔，而且不是普通的魔！哪怕你将他挫骨扬灰，也改不掉他魔族的本质！”
一个魔族，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修真界多年，还在宗门大比上得了第二。
耻辱。
简直是整个修真界的耻辱！
待回去之后，谢无歧就该被吊在审命台上受断骨剜心之刑，金丹魔核皆被九天赤炎焚烧成灰！
沈黛却昂头厉声质问：
“生下来是魔族，便是十恶不赦之身吗？那若是生而为人，却做出比魔族更残忍、更毫无人性之事，又该如何论处？”
“我不管二师兄是魔是人，我只知道，当我在纯陵山门无辜受刑，是他替我仗义执言，挡下你的一剑；当我受人非议，连生辰都无人记得时，是他替我惩戒那些弟子，分我半碗长寿面；当我在玉摧宫前无立锥之地，是他向我伸出了手，带着我一起踏入大殿——”
江临渊忍无可忍，出声打断：
“他是魔族！他待你如此只好，必定有所贪图，这不过是他的花言巧语……”
“就算是花言巧语我也认。”
沈黛笑了笑，是在嘲笑过去的自己。
“踏入仙途之时，我曾赌过一次，我赌我的师尊同门哪怕平日待我不过寻常，但心中必然也是有我一席之地的。”
“那一次，我赌输了。”
江临渊呼吸微滞，心脏处传来无法遏制的刺痛。
江临渊望着此刻眼前的沈黛，看到的却不是记忆中那个十三岁的小师妹。
这一番话，仿佛是未来某年某月的那个二十三岁的沈黛，越过遥远的时间长河，终于带着一身绝望后的大彻大悟抵达了他的眼前。
“我本不该对任何人抱希望，我本该要信任自己胜过任何人，但如果这个人是我现在的师尊、大师兄、二师兄——”
“即便他身上流着魔族的血，我也相信，他并无魔族之心，若他站在修真界这边，我便护在他身前，若他有一日站到了北宗魔域的那一方，那也是我来亲手杀他！”
江临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沈黛五岁踏入仙途，八九岁便跟着师尊和他下山除祟，见过魔修杀人如麻，见过无数人因为魔修失去亲人，家破人亡。
可如今，却要为了一个魔修是非不分，百般包庇。
是她中了邪，还是他从未真正认识过他的师妹？
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谢无歧指尖没入泥土。
久久，他缓缓抬眸。
冷厉长眸中闪烁着不肯屈服的暗光。
“——你说我是魔族，那我可曾杀过一个修士？”
白衣男子的神情微冷。
晚风呼啸中，他寒如冰霜的嗓音缓缓道：
“魔族若想修炼，没有不杀人的。”
“那我是何年何月何日，在何地杀了什么人？那人姓甚名谁，年龄多大，我为何杀他，他又是如何死去的？”
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而笑了：
“阿歧，你说这么多，不过是想将你身上背负的罪孽洗清几分，可魔就是魔，洗不干净，也不必洗……”
“的确。”
谢无歧缓缓从地上站起。
“我出生时，不能选择我究竟是魔还是人，我长大后，也不能左右旁人认为我是朋友还是敌人。”
白衣男子那压倒性的力量再不能束缚住他，身后的破道观，身前的魔兵魔将，渐渐化作朦胧白雾。
幻境之中，唯存那白衣男子的身影。
谢无歧看着那道身影，眼中再无畏惧。
漂亮得雌雄莫辩的少年面容上，如往常那样浮现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慵懒神情。
“但至少，我还不想这么早就被我的师妹一剑穿心。”
沈黛猛然看向身旁小少年的侧脸。
“二师兄，你……”
“破军，剑来——”
言出法随，一柄寒光四溢的长剑从虚空中破风而来，那长剑对于幻境中的谢无歧并不算趁手，但他握住长剑的一瞬间，体内灵力再度转换成魔气——
一剑劈山断海。
白衣如落雪的男子深深凝视着他们，顷刻间，便被这一剑劈成了无数碎裂镜片，轰然炸开！
问心镜最后的声音响起。
“心障已除。”
“恭喜修士，晋升金丹中期。”
之所以说是最后的声音，因为下一刻，整个镜子便彻底碎裂。
幻境消失，身处问心镜中的所有人都汇聚在同一个空间，随后又随着问心镜的碎裂而回到了现实之中。
刺目白光消失，众人缓缓睁开双眼。
“……出来了。”
方应许看了看周围众人，拨开人群第一时间冲向了沈黛和谢无歧。
“师弟师妹！你们没事吧！”
沈黛见方应许精神奕奕，也终于放心下来：
“大师兄放心，我们都没事的。”
方应许松了口气：“那就好……”
“倒也不是那么好。”
长身玉立的谢无歧站在沈黛身侧，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角。
方应许不知发生了什么，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满脸嫌弃道：
“你连根头发丝都没少，凑什么热闹？”
谢无歧垂眸看向一旁望着他的沈黛。
沈黛还记着幻境中谢无歧忽然化身魔修，一剑劈开幻境的模样，一时间恍恍惚惚，心都跳得砰砰快。
……方才那个幻境中，江临渊也在场，他会不会现在就将谢无歧还有一个魔核的事情说出去？
“师妹。”
谢无歧忽然唤她，沈黛抖了一下，抬头略带紧张地回望他。
“怎、怎么？”沈黛趁还没人注意他们，低声问谢无歧，“二师兄你想让我对江临渊做什么？是威胁他还是抹去他的记忆？”
“不……我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谢无歧无奈地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呼吸扫过耳垂，他的嗓音低低的。
“回去以后，我在幻境里偷你乾坤袋的事情，别告诉师尊。”
毕竟当初拜入兰越门下时，两人约法三章，其中一条就是禁止谢无歧再行偷窃之事。
若是被兰越发现，他就会将谢无歧倒吊在阆风巅门口七天七夜。
“还有，你大师兄也不能说。”
沈黛老老实实点头，又真诚地问他：
“……那你叫我姐姐的这个事，能说吗？”
谢无歧：“……”
谢无歧：“不可以哦。”
不仅不能说，他还很想劝她忘了这回事。
沈黛一听不能说，顿时面露失望之色。
谢无歧刚要说些什么，忽然瞥见一旁江临渊的不善目光，他淡淡扫了他一眼。
“怎么？想现在站出来拆穿我？”
江临渊的确很想这么做。
可此事重大，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而且此刻也并不是他们内讧的时机，江临渊只得暂时将这个秘密咽了回去。
“……我会盯紧你的。”江临渊眸光冷凝，“若你是魔族奸细，来神仙塚是与魔族里应外合的，我会第一时间杀了你。”
谢无歧听了他的威胁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平淡地哦了一声：
“杀我那你可要排队了，我师妹说了，我要是当奸细，她才要第一个杀我，你往后稍稍。”
江临渊：……
随着众人皆从问心镜幻境中逐一回神，他们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这里已经不是温玉馆的水榭高台了。
在他们进入问心镜中，刑无不仅断臂逃生，还将带着问心镜，将他们锁进了一个牢房之中。
“……这是魔族的锁灵阵。”
有识得此阵的生死门弟子蹙眉道。
仙门五首的大多数弟子对魔族事物都了解不多，闻言追问：
“什么是锁灵阵？”
“这是魔族的一种专门用来捆住修士的阵法，修士在此阵之中，无法吐纳灵力，故而不管多么厉害的修士，被困入此中想要破阵都有些困难。”
刑无也算是常与修士打交道的魔将，自然最懂得如何捆住修士。
但可惜，他困住的是沈黛。
若说沈黛还有什么算得上金手指的东西，那就是这些应付魔修的小伎俩了。
“或许我可以试试。”
在一众高大年长的修士之中，身形娇小的沈黛挤了出来。
生死门弟子因身负镇守神仙塚的使命，因此鲜少与外界联系，并不知道眼前的沈黛是今年宗门大比的第四名。
“这锁灵阵看似普通，却不好破解，这位师妹可有对策？”
沈黛点点头：
“锁灵阵正写为牢，反写为钥，刑无如何设下此阵的，再反写一次便可破阵……这是我在古书上见过的。”
众人听她此言，眼中皆露出几分惊喜神情。
蓬丘洞府的弟子显然知道此法，但他们也知道，锁灵阵的结阵手势十分复杂，修真界阵法道印千千万，即便蓬丘洞府对魔族颇有研究，也不是所有人能都记得住锁灵阵这种偏门阵法的。
因此他们半信半疑地问：
“你记得锁灵阵的结印手势？”
沈黛也不是平白无故记得这种偏门阵法的，前世修真界与魔族开战之后，修真界因对魔族了解不深，吃了很大的亏。
全仰仗前世死里逃生的许多次，沈黛才会对这些东西如数家珍。
她没再多做解释，在众人寄予厚望的目光中，沈黛分毫不差地反写锁灵阵。
葱白修长的十指翻成复杂手势，那样复杂的手势，沈黛行云流水一遍结成，哪怕是记忆里超群的萧寻，看过一遍之后竟也没有完全记下。
锁灵阵顷刻破开，众人此刻再看沈黛，顿时高看了不少。
从前听闻纯陵十三宗这位小师姐天资平平，全靠苦修才有今日修为。
如今看来，虽然修真界一向奉行天赋第一的观念，但苦修也并非全无价值，至少今日若无沈黛，他们恐怕还被困在那灵气全无的阵法之中。
众人皆向沈黛道谢，唯有纯陵第一宗的褚随不怎么领情地嘟囔一句：
“……什么古书，还不是从我纯陵十三宗学到的……”
方应许耳朵尖，听见了褚随的自言自语，毫不留情地反讽：
“从你纯陵学到的？那怎么不见你救我们出来呢？”
“你——”
褚随被怼得无话可说。
萧寻站出来调解：
“现下不是拌嘴的时候，先弄清我们现在在何处，大家记住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其次才是探明神仙塚内的情况，若有异动，切记保护自己。”
众人颔首，接着便由萧寻在前面打头阵，顺着此处唯一的通道往前走。
沈黛一边跟着跑一边环顾四周，这周围看上去像是什么楼阁建筑的内部，但就冲这长廊的规模，便能感觉到这建筑必然大得难以想象。
“跑、跑出来了——！”
拐过长廊一道弯，终于看见了一群活的魔修，对方只怔愣片刻，便立刻掉头大喊，用手指吹出刺耳哨声。
“警戒！锁灵阵被破！囚犯逃出来了！”
那魔修还未逃出十步距离，忽然像是被无形中的绳索拉住，扑通一声绊倒，下一秒便被倒吊在房梁之上。
操控着手中牵丝万仞线的谢无歧慢悠悠道：
“看来，我们是没有办法低调地打探情报了。”
话音刚落，起码数百人之众的魔修远远地从四面八方赶来，踏得地面微颤，光是脚步声都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力。
蓬丘洞府的弟子嫉恶如仇，愤然道：
“打就打！之前是我们势单力薄不得不避其锋芒，如今我修真界年轻有为的弟子皆在此处，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萧寻知道眼前这一战避无可避，召出了本命法器。
众人皆知晓其意，也纷纷祭出法器准备殊死一搏了。
没想到下一秒就被一个吱哩哇啦、比蝉鸣还吵的声音打破了这背水一战的悲壮氛围。
“谢大哥——！谢大哥！！我在这里！快来救救我！！”
众人循声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这才发现背后环形中空的天井上方，从栏杆出伸出了一个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的脑袋瓜。
此人正是段采。
刑无将沈黛众人传入问心镜中之后，不仅带走了问心镜，还将偷跑出来的段采也顺手捞了回去，段采不仅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还被丢进房间关着，连一口水都不给喝。
此刻段采见了谢无歧与沈黛，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眼眶都有热泪了。
沈黛看向谢无歧：
“二师兄，要管吗？”
谢无歧很没有人性地凉凉道：
“谁管他，他现在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段采：！！！
段采：“不不不！我有的！”
一心只想离家出走的倒霉孩子开始疯狂送人头。
“我、我是封焰魔君的儿子，是他们的三殿下！你、你们拿我当人质，他们不会杀了你的！”
似乎说得有几分道理。
沈黛飞身上前，轻踩着段采趴着的栏杆落脚，少女身姿灵巧，落在段采眼中仿佛九天仙女下凡，让他完全忘记了之前在温玉馆时，这位九天仙女还一拳一个大妖怪的场面。
“沈、沈姑娘……”
沈黛看了看捆住段采的大铁链子，或许因为段采实力实在太菜的缘故，铁链子竟然真的只是稍加禁制的链子罢了。
随后段采就见沈黛仿佛劈豆腐一样，一掌就将那条比她脖子还粗的铁链子砍成两半。
段采大受震撼。
当沈黛拎着他重新回到谢无歧这边的时候，他还在呆愣愣感慨：
“沈姑娘你真厉害，你这双手真是比刀剑还利，这是什么功法？能教教我吗？沈姑娘，沈姐姐，你看起来这样柔柔弱弱的，怎么这么厉害啊……”
话还没说完，段采就感觉自己头顶一凉，忽然一双大手便从天而降，捏住了他的脑袋瓜。
“乱喊什么，把嘴闭上。”
谢无歧面上笑着，但后槽牙已经咬紧了。
段采不明白谢无歧在气什么，结结巴巴道：
“我、我喊什么了？我没喊啊，我就是叫沈姑娘……沈姐姐？”
这不是尊称吗！
他这是表达他由衷的钦佩啊！
沈黛好心提醒他：
“你最好还是不要提那两个字，我二师兄现在对那两个字很敏感的。”
段采又小心翼翼试探：
“哪、哪两个字？姐姐啊？”
段采的头皮又是一紧。
谢无歧皮笑肉不笑地警告：
“你再多话，我就把你这没什么用的脑袋瓜从你的脖子上拔下来。”
段采：……救命啊！这个人为什么比他们当反派的魔修还要像反派啊！！

第三十二章
“这位小公子。”萧寻望着远处渐渐逼近的魔修，问身后段采，“你可知这里是何处？”
段采连忙挣脱谢无歧的魔掌，殷勤地向萧寻解释：
“这里是神仙塚里的空桑佛塔啊！空桑佛塔有十九重，我们正在第九重，此处是关押重犯的地方。”
之前谢无歧就从段采口中套过话。
空桑佛塔由封焰魔君与伽岚君统领，能出入佛塔的皆是神仙塚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外面结界的通行结印也千人千种。
现在看来，这神仙塚果然有古怪。
外界一直传言此处鱼龙混杂，混乱无序，但他们进入神仙塚以来，却只觉里面井然有序，等级森严，还被两位不知深浅的大人物掌控着。
假以时日，神仙塚的威胁并不比北宗魔域差。
兹事体大，他们必须将这个消息传回修真界，使其早做提防。
魔兵魔将从四面八方而来，光是粗略目测，就有数百之众。
不过这一次与生死门弟子上一次来已大不相同，仙门五首都将年轻一代最为出众的弟子派遣了过来，哪怕他们此次在神仙塚探查不到什么秘密，也不至于再被人困住。
“薄月、元蝶——”
萧寻在众人之中年纪最大，历练最广，立刻同统领众人各司其职。
“你们站后面，用你们云梦泽的心法加持。”
云梦泽主医修乐修，薄月闻言便领悟了萧寻的意思。
法器祭出，是一把琴身雕有仙鹤的焦尾古琴，薄月在众人围成的圆阵之中拨弄琴弦，奏响归云出岫曲。
此曲一出，四周原本稀薄得近乎不存在的灵气渐渐朝着这个方向聚拢。
这便是云梦泽的聚灵之曲，有云梦泽这位功力身后的薄月大师姐为他们聚灵，众人吐纳几息，大约能使出平日的七八成功力。
“方师弟，谢师弟，还有沈师妹。”萧寻回头对他们道，“西北方向的魔修就交给你们了，小心一些。”
这方魔修攻势最为猛烈，方应许与谢无歧实力不俗，唯有交给他们萧寻才放心。
“不用你担心。”方应许催动灵力，剑影凌厉，“你还是操心你自己那边吧。”
萧寻所对着的西北方不只有魔修，还有妖兽，他与另一名太玄都弟子合力结成剑阵，瞬间剑光残影如雨簌簌落下，击杀妖邪无数。
方应许与谢无歧也毫不留情，牵丝万仞线全开，十指放出的银丝结成密密麻麻的巨网，狭小长廊中的魔修反而施展不开，被这看似纤细的银丝一网打尽。
刑无赶来之时，看见的便是方应许祭出天阶法器却邪钟，将西南方无数魔修镇压入却邪钟内的场景。
“……连却邪钟这样的天阶法器都有，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们这些修士。”
方应许那边用不上沈黛，她便在此护着弹琴助阵的薄月和元蝶。
见刑无从天井上方一跃而下，沈黛神情微凛，指尖已有灵力涌动。
“你已经断去一臂，另一只也不想要了吗？”
刑无略略挑眉。
他那只袖管已空空荡荡，但右臂却仍手持一柄长枪，显然，对于他们这样杀人如麻的魔修来说，断去一臂并不算什么大事。
“你这小女修，倒是有几分胆识。”他眸光又肆意在沈黛身上打量几番，“假以时日，模样大约生得也会很不错，可惜非我族类，否则也不是不能放你一马。”
沈黛因这居高临下地审视而不悦蹙眉。
前世她年岁渐长，也时常遇上这样言辞轻浮的男子，一开始她还气恼，后来遇见得多了，也学会了回击的话术。
“我日后生得好不好看不重要，但你的的确确是既没有我二师兄好看，修为也没有我二师兄高的。”
刑无闻言变了脸色，沈黛还面无表情地补充：
“你们魔修，就是不行。”
别管是凡人界的凡人，修真界的修士，还是神仙塚里的魔修，总之只要是男人，好像都听不得“不行”二字。
果不其然，刑无顿时被激怒，眉眼间戾气深重地冷笑一声：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
“少在这里对我师妹开黄腔！”
方应许那边远远听了一耳朵，当时便怒急，把那边前仆后继的魔修全都丢给了谢无歧一个人，反身就祭出自己的□□法器——
他的弓弩法器可不是以个位数为单位计算的。
随他灵力汹涌而出的，是他身后数十把天阶弓弩，不管是数量还是品阶都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就连见多识广的萧寻瞥见方应许这可怕的法器储备之后，心中也忍不住浮现出一个念头：
方应许。
根本就是个人形自走的法器库吧？
刑无显然也被这数量镇住，不过他反应很快，弩箭如雨而下，他只避不攻，待第一波弓弩放完之后，轻描淡写地笑道：
“好厉害的法器，不过神仙塚灵力如此匮乏，你这样消耗，不知道能撑几时？”
趁此间隙，刑无手中长枪瞬间朝着正在弹奏归云出岫曲的薄月，他速度极快，在战场淬炼出的反应力和攻击速度都绝非普通修士可及。
若是前世的沈黛或许还能来得及还手，但此时的她也只能以身体为薄月挡下这一击。
薄月完全没想到沈黛会替她挡下这一击，心中大惊之下，拨弦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错弹了一个音：
“沈师妹——”
“师妹！”
东北方向正应付妖魔的江临渊瞥见这边动静，忍不住朝这个方向跨过一步。
“不必管我！”
沈黛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对身后薄月道：
“继续弹！”
这毕竟是魔修的地盘，他们再厉害也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若是薄月这边的琴音再停，那就彻底陷入被动。
薄月看着沈黛肩上那鲜血淋漓的伤口，难以想象那一枪戳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感觉。
恐怕当即就会失去战斗力吧。
但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小师妹不仅抗住了，还能面不改色地将刑无正欲收回的枪头攥住，甚至一掌劈在枪身之上——
她在问心镜中已入金丹期，虽刚刚晋升，修为并不稳固，但这一掌下去也镇得刑无虎口发麻，长枪不自觉脱手。
“二师兄！”
沈黛高喝一声，谢无歧反应极快，牵丝万仞线迅速收缴了刑无的法器，方应许也立刻掏出一名为扶灵锁的法器。
此锁专锁修士法器，任凭怎样的天阶灵器，只要被锁，哪怕是本命法器也难以召回。
刑无没了趁手法器，又伤重未愈，在沈黛这样强悍的体修面前也落了下风。
不过五招之内，就被沈黛一脚踢碎了数根肋骨，一连砸穿了五面墙才终于停下来。
封焰魔君麾下所向披靡的刑无将军，竟然败在了一个无名的小丫头身上。
众魔修纷纷惊骇不已。
“等等！”
刑无躺在百米开外的废墟之中，沈黛要追上去，谢无歧却急忙叫住她。
“那边太远，你身上有伤，若有埋伏怎么办！待我腾出手——”
薄月身后的元蝶闻言立刻催动灵力，以云梦泽心法为沈黛疗伤。
区区外伤对云梦泽医修来说不足挂齿，元蝶治好沈黛后还颇为得意地对沈黛道：
“伤已经治好了！小师妹放心去吧！”
谢无歧：……我真是，谢谢你啊。
沈黛只稍作停步，伤口刚一愈合，便迫不及待地至刑无身旁。
刑无断臂之伤未愈，又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被沈黛一脚踢伤心脉，此刻血气翻涌，望着沈黛的眼眸之中简直要淬出毒液。
沈黛却恍若没看见他要杀人的眼神，一把拎起他的衣领，质问：
“你与宋月桃是什么关系？你们在谋划什么？你们布的什么局？背后主谋是谁？说！”
在太琅城中，便是刑无与宋月桃在别院偷偷见面。
虽然离修真界大乱还有十年之遥，但当年那样声势浩大的大战，绝不是一日之功。
沈黛还记得前世纯陵十三宗的那场大火。
若她不及时阻止，待到那位魔君现世，整个十洲三岛，包括阆风巅在内，都会陷入那一场七七四十九天不灭的炙焰之中。
刑无仿佛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布满血丝的一双眼讥笑地盯着她：
“修真界浑浑噩噩，被置于釜中温水煮了，那些上三千宗门的酒囊饭袋也无一人察觉，没想到你一个小小女修，竟然如此敏锐。”
“难怪，难怪她也要高看你一眼。”
……什么意思？
“不要打哑谜，我说什么，你答什么，今日我们势必是要一路杀出神仙塚的，你若倒戈，修真界可以给你留一条活路。”
沈黛望入他那双杀伐决断的眼，她知道刑无这种人骨头硬，所以她又补充：
“否则，要是我见到你的主子，我就告诉他，你已经是我们这边的人了，你还将你们魔族的计谋全都告诉了我。”
刑无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天真稚气的小姑娘，嗤笑一声：
“你连宋月桃是谁都不知道，如何栽赃污蔑我……”
“我不必知道宋月桃是谁。”沈黛眨眨眼，像在笑话他才是天真的那个，“我只需要知道，你们魔族正谋划着杀回十洲三岛修真界，夺取修真界灵脉，就可以了。”
刑无原本讥讽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望着沈黛，眼中有不敢相信的惊骇：
“你——你怎会知道这个？你还知道什么……”
果然。
魔族谋划入侵修真界，斩断灵脉的计划，从十年前就已经在进行了。
“你的锁灵阵便是我破的，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中的多。”
刑无当然不知道沈黛已亲历过他们魔族横行修真界的年代，也不知道此时的沈黛根本就是在诈他。
他听到沈黛这番言辞，心中已是大乱。
若沈黛真拿着这番话在那人面前说，按照那人宁可错杀不留隐患的做事风格，他必然会被当做叛徒诛杀——
刑无瞬间有了决断。
向这女修透露一些消息，脱身之后再回北宗魔域，山高水长，神仙塚管不到北宗魔域的地盘，他还是有生路的。
“我可以说，你不是想知道宋月桃吗？那女人其实……”
话音刚落。
刑无的脑海之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
【刑无。】
刑无四肢冰凉，哪怕在战场上命悬一线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惊骇恐惧过。
是……那个人的声音。
【刑无，你可知，背叛我的结果是什么吗？】
“伽岚君——！”
沈黛诧异地看着刑无仿佛入魔一样，对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大喊出声：
“属下没有！属下没有背叛您！属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伽岚君——”
目眦欲裂近乎嘶吼的刑无定格在了这一瞬。
沈黛从未见过这样离奇的事情，正欲催动灵力稳固刑无的神识，但不过眨眼的功夫，下一秒她就亲眼看见刑无的脑袋在她眼前瞬间炸裂！
鲜血与脑浆炸了她满面，腥臭味扑面而来，沈黛胃里翻涌，还没来得及吐，就见刑无的血全数融入地面，竟然自行在地面流转，几秒之间就绘制成了一个血阵——
“师妹！”
“师妹！”
身后传来谢无歧与方应许两人的声音，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刑无突然不对劲到血阵结成，也就不过两分钟的时间。
等到沈黛想要撤出之时，血阵瞬间亮起赤色光芒，沈黛脚下踩空，下一秒滑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谢无歧的指尖与沈黛的衣角只差一寸。
那血阵吞没沈黛之后便立时消失无踪，没有给众人留下丝毫线索。
江临渊挥剑逼退最后一波魔修，匆匆赶来时沈黛早已不见。
他怒急，冲至谢无歧身前厉声诘问：
“这就是你说的要护好她！？她就在你眼皮底下消失的！你为什么没抓住她！”
“……滚开。”
谢无歧此刻心情极差，不欲与江临渊争辩。
萧寻等人迟了一步才来，见了这情境也明白这事情发生突然，没有谁能预料。
“江师弟你冷静一点。”
萧寻眉头紧蹙，摸着地上早已干涸的地面，还有只剩下衣袍的刑无。
“沈师妹应该只是被掳走，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她。”
谢无歧垂眸看着自己指尖，眼神晦暗，半响扭头望着一旁脸色苍白的段采。
“伽岚君是谁？”
“沈黛被带去哪里了？”
段采嘴唇动了动，发自内心的恐惧使得他下意识想要隐瞒。
但对上谢无歧那双杀意腾腾的眼眸，到了嘴边的“不知道”又被咽了回去，脱口而出：
“伽岚君……是统治整个神仙塚的主人。”
“若真是被伽岚君带走，沈姑娘她，大约是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
沈黛感觉自己像是落入了一片柔软的云海之中。
几分钟之前，她还与魔修厮杀，几分钟之后，那些激烈对抗的灵力魔气似乎都消失了，空气里充盈的不是腥臭的血腥味，鼻尖飘散的，是淡淡的花香草木香。
她缓缓睁开了双眸。
眼前渺渺白雾，烟雾弥漫，好似在仙山之巅，但四周除了一颗桃花树之外，周遭又只是一片空茫的山峦黛色。
桃花树下设了一方石桌，隐约可见一古朴棋盘摆在上方。
沈黛觉得此地大有问题，想要放出传讯仙符与其他人联络，然而灵力汇集在她指尖，却并未捏出术法，只化作一个小烟花，啪地亮了一瞬，旋即便再也使不出分毫了。
……这是怎么回事？
清风拂面，落花做尘。
有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看来是我的客人到了。”
这声音——
沈黛猛然回过头去，只见空茫四周，此人仿佛凭空出现，轮椅缓缓随他心意向前而行，碾过一地落花，停在了离沈黛一丈的距离。
怎么回事！
怎么会是他！
虽然墨色长发变成了银色，原本持扇而立的身姿变成了身陷轮椅中的模样，但这个疑似刑无口中伽岚君的人，竟然与谢无歧幻境中的“舅舅”，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沈黛愕然看着眼前这人，一瞬间脑中闪过许多纷乱复杂的思绪。
幻境中他携魔兵魔将浩浩荡荡前来带走谢无歧。
此刻他身陷轮椅，却能随意捏死封焰魔君身边大将。
还有与宋月桃有所牵扯的刑无，在外界传言中混沌无序实则却等级森严的神仙塚。
……
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好似都汇聚一张无形中的大网，唯眼前这人握着收网的一头，悠然闲适的坐在轮椅的方寸之间，正操纵着深渊之下的无数秘密。
“你……便是……伽岚君？”
沈黛喃喃道。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长发如月辉，白衣似新雪，像是用世间风花雪月之物堆砌而成的人物。
他微微抬眸，一双深邃沉寂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
半响，他侧身微动，执起石桌上的黑白棋子。
他唇畔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冬日积雪，美则美矣，却没什么温度。
“沈姑娘，在神仙塚的几日，玩得还算尽兴吗？”
啪嗒。
棋子落在石桌上，清脆一声。
沈黛本能地有些畏惧这个人。
哪怕她已经历经三世，但她很有自知之明，这三世里一世她只是个埋头苦读的学生，一世又长居纯陵一心修炼不问世事，这一世她虽然很努力想多长点心眼，但历事有限，也算不得人情练达。
所以对刑无这样的武夫她能随口糊弄一二，但对上伽岚君这样的人精，她难免心里发虚。
沈黛尽量不被对方牵着走，对伽岚君的话避不作答，反而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带我来此地，不是为了要杀我的吧。”
伽岚君连眼皮都没掀一分：
“自然。”
“你想要的也不是我，是谢无歧吧？”
听到谢无歧三个字，伽岚君终于扫了她一眼，淡笑：
“你我应该是第一次见面，难道方才在问心镜的幻境之中，你已经见过我了？”
沈黛有些讶异。
她不过只言片语，这人就一点即通，一下就猜了出来。
这伽岚君既聪慧又实力深厚，沈黛心中不安，便更加警惕不发一言了。
“也是情理之中。”伽岚君又落下一子，“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与阿歧之间的关系了吧。”
沈黛没有吭声，伽岚君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
“从前在凡人界，我只差一步便能将他带回我身边，却被他四海云游的师尊截下，半路领去做了他的徒弟，我与阿歧算起来已有数年未见，不知他如今在修真界同他的师尊师兄们，过得可好？”
原本还是暗潮涌动的气氛，他这样一说，仿佛真像个牵挂外甥的舅舅。
“……他过得很好，不劳伽岚君挂怀。”
沈黛想到幻境中他欲强行带走谢无歧的那一次，神情冷硬道：
“二师兄拜了一个好师尊，教得他一身本领，早已不是那个随你欺负的小孩子，绝不会跟你走的。”
伽岚君捻子落下，随口问：
“我听说，你同你二师兄的关系很好，在纯陵，在太玄都，在这神仙塚，他都很护着你，是吗？”
沈黛面上不露分毫，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伽岚君竟对修真界，对她与谢无歧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一个怪异的念头在她脑中浮现：
宋月桃，难道就是眼前这位伽岚君派去的内奸吗？
“那你知道谢无歧的身份吗？”
沈黛被他问得一愣。
这样的句式，就仿佛谢无歧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大秘密。
比如他除了有两个灵核之外，还有什么别的骇人身份。
“什、什么身份。”沈黛努力让自己不能自乱阵脚，“他是阆风巅的弟子，是兰越仙尊的徒弟，是我的二师兄，这就是他的身份，这些我都知道，其他的不用你说，我自己会分辨。”
听了这话，伽岚君似是露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
光是看这女孩的表情，他便知道谢无歧有魔核的事情，她应该是清楚的。
至于旁的，她不知道，也绝不可能知道。
既然明白谢无歧生来便是魔修，还能待他如此——
“那便好。”
伽岚君没有再深究下去。
“沈姑娘来陪我下一局棋吧，正好我还未给你和阿歧送过定亲聘礼，此局不论你是赢是输，你都可以向我讨要一个礼物。”
……什么定亲？
……什么定亲聘礼？
沈黛猝不及防听到定亲二字，回过神来急急辩解：
“没有定亲！那不算数！我也不跟你下棋——”
“人生如棋，星罗纵横，踏一步，生死局。”伽岚君抬眸微微一笑，“你再不来，你的同伴或许就免不了要多死几个了。”
沈黛匆忙上前查看这石桌棋局之后才发现——
这不是普通的棋局！
方才他与她谈话间落下的每一颗子，竟然都在操控着外界！
伽岚君见她察觉到了棋局的秘密，淡笑道：
“如何？可愿意同我下一局了吗？”
棋子灌注了大量魔气，每落下一枚，背后便牵引着某种机关。
这方幻境是伽岚君的地盘，沈黛虽然心中焦急，但除了顺着他的话来做，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只好在他对面落座。
伽岚君拂袖清理了石桌上的棋子。
一切归位，他正要开口问沈黛执黑子还是白子的时候，忽听对面的小姑娘迟疑半响，严肃认真地开口问：
“下棋可以。”
“能下五子棋吗？”
伽岚君：……？

第三十三章
哪怕是伽岚君，听了沈黛这话也不免露出几分古怪神色。
“……五子棋？”
说起这个，沈黛自己似乎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光看这个伽岚君执棋的手势，便知道他在棋艺上造诣颇深，她让人跟她下五子棋，属实有点像在为难人。
但跟敌人讲礼貌显然是一件更离谱的事情。
沈黛并不是不懂围棋规则，她在现世时，母亲不允许她看电视，不允许她上网，任何不需要电子设备的娱乐她都会一点点。
不过她身边根本没人会下围棋，和同桌在草稿纸上偷偷下五子棋的机会，显然比下围棋的机会多。
想要打败一个比自己聪明的人，就必须要将他的水平拉到和自己一条线上，再用自己丰富的经验打败他！
“五子棋的规则很简单，落在在交叉线上，先形成五子连线者为胜。”
沈黛一边说着，一边执棋在棋盘上落子演示。
棋子轻敲在石桌上，沈黛催动灵力探查，只见石桌下忽然映出了空桑佛塔内谢无歧等人的画面。
方才伽岚君落下的那几颗棋子竟令空桑佛塔内格局大变，佛塔内的每一重都像是可以被随意翻转颠倒的魔方，在他指尖被随意拆卸重组。
就在他落子之间，原本聚集在一起的谢无歧等人被瞬间打乱，全都分散在了不同的位置。
沈黛背后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此刻她反而并不怎么担心她的两个师兄。
倒是云梦泽的两位师姐，相比起其他人没有那么强悍的攻击性，若是落单，只怕会吃亏。
伽岚君并未在意她探查佛塔内部的举动，只是看着棋盘，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联珠。”
棋子在他指尖摩挲，仿佛佛塔内的情形与他无关，现在跟沈黛下棋才是他的头等大事。
“这规则倒是新奇，你执黑还是执白？”
沈黛立刻答：“黑子。”
执黑为先，在五子棋的规则中，谁先落子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沈黛知道自己在知道规则的情况下，还要拿到更多优势，这并不磊落，但眼前这情况并不是讲君子风度的时候。
伽岚君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道：
“开始吧。”
棋盘清空重来，沈黛在天元处落下黑子。
棋局正式开始的一瞬间，黑子落下，荡开一重魔气，被疯狂颠来倒去的佛塔内部忽然定住，被晃得七荤八素的众人终于得以喘息。
“棋局掌控佛塔。”伽岚君也落下白子，淡淡解释，“若黑子占上风，佛塔便由你来控制，若白子占上风，那么，我便会将他们送入虎口——”
仿佛只为了印证他的话，两人你来我往不过下了几轮，棋局便微微倒向了伽岚君一方。
于是佛塔的控制权瞬间换人，伽岚君心念微动，原本已经停滞的机关再度疯狂轮转起来。
等江临渊与薄月、元蝶回过神来时，他们身处的房间中忽然多出了一个人。
“……我说怎么这么吵。”
靠窗喝酒的封焰魔君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几个修士，面上显然露出了几分不耐煞气。
“原来是伽岚君放了几只老鼠进来，又让我来抓吗？”
江临渊见到眼前之人第一眼，就感到一身彻骨寒意从头凉到了脚。
那是顶尖强者与他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是弱者对强者本能的畏惧。
“江、江师兄……”
薄月也感觉到眼前此人很可能就是传闻中的封焰魔君了。
哪怕竭力克制，但在这样碾压性的实力面前，她也忍不住牙齿打颤。
江临渊将薄月与元蝶二人护在身后。
“你是封焰魔君？”
对方略略挑眉，当做承认，他饮下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懒懒问：
“还有没有什么遗言，抓紧说，再不说待会儿就没机会了。”
“段采还在我们手里。”江临渊不得不搬出那个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的拖油瓶，开始胡扯，“我在他身上下了一道双生符咒，若我们死了，他也活不了。”
封焰魔君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死了便死了。”
“我三个儿子，不缺他一个。”
沈黛：“……”
想到段采毫不犹豫出卖魔族倒戈他们的行径，真是让人忍不住感叹一句父慈子孝。
封焰魔君瞥了眼江临渊身后的薄月与元蝶，扯动唇角：
“你若是杀了我儿子，便让你身后的美人再赔我几个吧。”
江临渊顿时面露怒色。
两人一言不合便拔剑打了起来。
但江临渊自然不可能是一方魔君的对手，十招之内便已经露出弱态。
沈黛看到这里时还只是捏了把汗，但见那魔君一边悠闲应付江临渊，还能分神以剑气故意割断薄月的宽袖，正在奏曲的薄月琴声一滞，愤然掩住露出的白皙手臂。
沈黛顿时起了火气。
她注意力回笼，俯瞰整个棋盘，棋子攥在手中捏出了汗才落下。
顷刻间，局面再度倾斜，就在江临渊即将被封焰魔君一剑捅个对穿之时，一堵墙从天而降，将两人隔开。
与此同时薄月等人只觉脚下一空，瞬间滑入了下面数层的某个房间。
“倒是有点意思。”
伽岚君将方才沈黛的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
“若我没认错，方才那个就是你在纯陵十三宗从前的大师兄吧？他与封焰魔君交手之时你倒挺镇定，怎么旁边女子被割断一只袖子，你却反倒气急。”
“他们男人之间堂堂正正对决，死生自负，输了也只是技不如人，但薄月师姐明明也在奏曲助阵，封焰魔君却并不将她当做一个对手，而是当众随意欺辱调戏。”
沈黛抬眸望着伽岚君。
“我也是女子，我不该替她生气吗？”
伽岚君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落子不语。
半响才淡淡笑道：
“你说得没错，哪怕是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和魔域，男人也不将女人放在眼中，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容易摔跟头。”
他似乎话里有话。
原本沈黛并没有深思，但一瞬间的灵光乍现，使得她忽然抬起头追问：
“所以，你就将宋月桃派去了纯陵十三宗？”
难怪他对修真界的事情如此了解！
伽岚君并不回答，只是垂眸看着棋局，慢条斯理道：
“沈姑娘，你快输了。”
棋艺一类，本就是触类旁通，伽岚君不必惦记佛塔内的情况，自然比沈黛更加专注。
但他说的又不只是棋局。
封焰魔君执剑而立，等着伽岚君为他送上喂剑的饵食。
或许是没了一个个将他们绞杀的耐心，这一次伽岚君没有将他们单独送往封焰魔君面前。
包括谢无歧在内，修真界遣入神仙塚的所有修士全都聚集在此地。
“是魔君——”
萧寻心中大惊，第一时间与另一名太玄都弟子张开结界，挡住封焰魔君狂风暴雨般的剑阵攻势。
“哦？修真界也不是没有能打的修士嘛。”封焰魔君似乎对萧寻高看一眼，“再等二十年，或许也能与我一战，不过可惜，你大约是等不到那时了——”
烈焰剑影瞬间又密集了一倍，萧寻面露隐忍之色，又将浑身灵力再倾泻几分。
但结界还是不可遏制地在下一刻轰然碎裂。
众人没了结界庇护，自然也不能站着等死。
江临渊与褚随结成纯陵十三宗的九曲伏魔阵，梵音禅宗弟子的无相佛印直接打在封焰魔君身上，云梦泽归云出岫曲嘈嘈如急雨而下，还有生死门和蓬丘洞府的弟子——
所有人齐齐发力，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总之今日不是他们从封焰魔君手中逃脱，便是被这魔君当场击杀！
封焰魔君以手中魔剑挡下集众人之力的一击，一身玄色重铠被劈出一条裂缝，胸前鲜血涔涔，皮肉翻起。
他连退数步，方才站定，但却并未露出一丝弱态。
封焰魔君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伤痕，嗤笑一声：
“一群无知小儿，本尊就来教教你们，打架不是人多就能赢的。”
谢无歧见这魔君终于要动真格的了，心道不好，连忙将角落里的段采提溜上来。
“——魔君且慢。”
他一手拎着段采的衣领，一手放出牵丝万仞线缠住段采的脖颈。
少年白白嫩嫩的脖颈纤细，韧丝刚一缠上就割出了丝丝血痕。
“谢大哥疼疼疼疼疼松一点松一点要勒死人了！”
身为魔君之子，段采似乎并不知道面子两个字怎么写，不仅被谢无歧随手拎着，还怂得好似下一秒就要抱着谢无歧的大腿求他饶命了。
封焰魔君见了他这不成器的儿子，面色阴冷，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呵斥：
“把嘴闭上！你脖子还在脑袋上呢！”
因段采这一出，原本准备决一死战的众人得以暂缓调息。
“凡事好商量，何必打打杀杀。”谢无歧语调轻松，狐狸眼微微扬起，“魔君，擅闯神仙塚是我们有错在先，不过今日看在我们为您寻回您的爱子的份上，大家两清，你放我们离开，我们也将您的爱子还给您，您看如何？”
怕被韧丝勒死而一动不敢动的段采瞪大了眼：
“等等！刚才我们不是这么商量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无歧下了个禁制堵上了嘴。
他笑意浅浅，从容镇定，仿佛他才是占上风的那个：
“封焰魔君，觉得可行吗？”
封焰魔君看了他好一会儿，忽而扯了扯嘴角笑了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不是在伽岚君口中，而是亲眼见到你啊……”
谢无歧的笑容淡了些。
“我刚刚说过，我有三个儿子，缺一个又如何？”封焰魔君眸中燃起一阵狂热，“今日别说你手里握着的是段采的命，哪怕是握着我的命，你们所有人，都不可能离开此处——”
三个儿子，缺一个，又如何？
哪怕段采知道自己并不父亲最喜欢的那个儿子，但当面听到这样的话，还是愕然怔愣当场。
“父、父亲……你说的这话，是真心的？”
封焰魔君冷冷看了他一会儿。
半响，他启唇：
“身为魔修，活了十余年，至今不忍下手杀一个人，修为不得寸进，本尊没有你这样废物的儿子。”
段采怔怔望着，连生气的情绪都来不及有，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父亲。
段采还未说什么，方应许却似乎被这番话激怒。
他祭出法器，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生又弃之，父亦当弑！”
骇人的天阶法器阵又再度重现，方应许这次的攻击比任何一次都要迅猛，哪怕杀不死封焰魔君，也想要将他压在这重重的法器之中压死。
沈黛看着底下焦灼战局，心中很清楚，若是封焰魔君殊死一搏，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死。
除非——
“原来如此。”
沈黛从唇齿间挤出四个字。
伽岚君抬眸望着沈黛，笑意淡淡的，波澜不惊的模样：
“怎么？”
石桌上已布满棋子，可见棋局焦灼，许久未分胜负，这所谓的连珠五子棋虽然规则简单，但仍十分考验策略和谋划。
观棋可窥人心，这女孩聪慧机敏，她说自己不会下围棋，但未必是真的不会。
他望着此刻骤然红了眼圈的小姑娘，看她极其愤怒却强忍着的神情，像是下一秒就要将自己杀了泄恨那般。
“……你是故意的，你放纵我们进入空桑佛塔，将这里搅得天翻地覆，不过是为了，逼二师兄成魔！”
空桑佛塔内，方应许与封焰魔君战况胶着。
此地毕竟是魔修地盘，方应许的法器对灵力消耗极大，很快便落了下风。
萧寻与江临渊又拔剑支应，几人相互配合，倒也还能勉力支撑。
可谢无歧知道，这还不够。
想要从这里平安脱身，这还远远不够。
他看向身后被魔君打伤而只能暂时退后调息的众人。
再这样拖下去，能不能拖死封焰魔君不一定，但一定能等来驻守佛塔的其他魔修。
若想要带他们离开，只有一个办法。
“若是我是故意的，未免有些太夸大我的能力了。”
伽岚君长睫半垂，缓缓道：
“我不能料到你们会在太琅城发现刑无的行踪，也不能料到你们会潜入神仙塚，人心无算处，我只不过是顺势而为。”
谢无歧已经松开了手里的段采。
伽岚君唇边浮现一丝笑意。
“从前是我逼他成魔，这一次我给了他机会，是成人还是成魔，全由他自己选择。”
沈黛气得简直想要掀了这桌子。
什么机会，什么选择。
他连她都这样了解，难道猜不到谢无歧会怎样选择吗？
众人被困在空桑佛塔，命悬一线，哪怕是所有人联手，对上封焰魔君也无必胜的把握。
唯一有能力救她们的，只有谢无歧。
——但却必须是成为魔修的谢无歧。
即便是救下这里的所有人，他也再没有办法回到修真界了。
这一局，对众人来说是生死一线之局。
对谢无歧，却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死局！
沈黛强忍着自己的恐惧和眼泪，她用力眨眨眼，让自己能看清这混乱复杂的棋局。
一定还有办法的。
伽岚君看着沈黛从捻起一颗棋子。
少女手指纤细白皙，拿棋子的手势很漂亮。
但她的指尖，已经微不可查地开始发抖了。
她知道，自己手中的棋子掌握的不只是一局无关紧要的棋局，而是佛塔内众人的性命。
人一旦有了软肋，便容易变得举步维艰，过分谨慎，最后连一步也跨不出去，以至于全线溃败。
指尖棋，千钧重。
沈黛握着那一粒棋子，僵持了很久很久。
久到佛塔内众人结成的伏魔阵再一次被封焰魔君击溃，被锋利魔气重伤倒地不起。
棋子终于落下。
啪嗒一声。
“……是我赢了。”
沈黛看着满桌残局，额头背后已全是冷汗。
她抬眸望着伽岚君，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局，是我赢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伽岚君的意料。
这女孩好似有种奇妙的心态，唯有在她的同伴陷于危难之时，她方能发挥前所未有的能力。
于是伽岚君弯起了一个极淡的笑容，他抬头轻轻抚掌。
“恭喜。”他缓缓启唇，“其实你一开始便说错了一件事。”
“你们来到此处，我最想要的并非是阿歧。”
“而是你，沈姑娘。”
……他在说什么？
沈黛察觉到一丝不妙的气息，霍然从石凳上站起，后退几步。
“这一局棋是我赢了，放了他们。”
大约是棋局终了，她方才试图想要再操控佛塔，却并没有反应。
忽的，她听见对面传来几声轻笑。
似是嘲讽，又似是怜悯。
“沈姑娘，我只说要送你聘礼，并没有答应你赢了就可以放过他们。”
沈黛怔愣一瞬，回过神来顿时胸中怒火翻涌。
从头到尾，他都是在耍着人玩！
她忍了又忍，忍到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住。
于是沈黛合掌为刃，哪怕没有灵力，她也能一掌劈开石桌，直逼伽岚君眼前——
散落一地的棋子挡住了她的攻击。
她离伽岚君只有咫尺之遥。
沈黛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你——”
伽岚君身上，几乎没有任何魔气。
当然，也并没有一丝灵力。
他所操控的棋子蕴含着骇人的磅礴魔气，但他自己本身却坐在轮椅之中，孱弱得连行走的力量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伽岚君：“女孩子太过好战可不是一件好事，你若是还没想好向我讨要什么礼物，我倒是已经替你想好了。”
黑白棋子如枷锁绕着沈黛的手腕，将她束缚在半空之中，缓缓带至伽岚君的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落在了沈黛的心口处。
下一秒，沈黛迎来的却不是剜心刺骨的疼痛，而是整个幻境的坍塌！
伽岚君不得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碎裂的天穹，眉间聚起不悦的沟壑。
“谢——无——歧——”
不是阿歧。
而是连名带姓放在齿尖，爱恨交织的怒意。
仙雾缭绕的一隅顷刻崩塌，满树纷飞的桃花散去，石桌化为齑粉。
幻境之上的结界也在逐一碎裂，终于被撕开了一条裂缝。
从裂缝中涌入的不只是永夜之城的无边夜色，还有空桑佛塔中众魔修仓皇四散的惊呼声，以及一阵轰隆隆地动山摇的声音。
沈黛一开始还未明白这是什么动静，待到伽岚君设下的幻境彻底散去，四周景物渐渐清晰之时，她才意识到——
空桑佛塔，塌了！
空桑佛塔！被人一剑劈塌了！！
别说是沈黛，就连亲眼见到了这一幕的萧寻等人也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方才他们被封焰魔君重伤，就连一直扛在前面的萧寻、方应许和江临渊三人都重伤不起。
所有人已经做好赴死准备之时——
谢无歧就在他们眼前，灵力倒转，化身成魔，修为瞬间暴涨，就连魔婴中期的封焰魔君也不得不在他的魔气外放中被压制跪地。
玄衣银冠的少年仙君本是翩翩少年郎。
此刻魔纹越过衣领爬满右侧脖颈，张牙舞爪地攀援在他冷峻利落的下颌线上，与他周身汹涌魔气一道，令人望之生畏。
……能让一方魔君为之臣服。
这是怎样可怕的修为？
“伽岚君在哪里？”
少年魔修的声音低哑，手中破军剑是修真界法器，他如今化身成魔，已然是不能用了。
然而即便是了没有趁手兵刃，他依然可操纵魔气隔空束缚住封焰魔君的脖颈，随他指尖寸寸收拢而将对方提起悬空。
封焰魔君却笑：
“哈哈哈哈——伽岚君说得没错，你生而为魔，未杀过一人便能有这样的修为，若是日后大开杀戒，以人血为祭，我魔族血洗修真界则指日可待！”
江临渊不知想到了什么，霍然抬头，紧盯着那道魔气缠身的背影。
谢无歧却并不理会他的话，指尖又收拢一分：
“我问的是，伽岚君在何处，这是最后一遍。”
他下手很重，段采已经见封焰魔君的额头有青筋暴起，他连忙抱住谢无歧大腿。
“谢大哥谢大哥！！我、我求求你，求求你——”
他像是也被忽然变成魔修的谢无歧吓了一跳，但不知出于什么念头，他并不害怕他，所以还是敢一把抱住他的腿求饶。
谢无歧没有看他，依然盯着封焰魔君，在等一个答案。
可封焰魔君到底不是什么小兵卒子，哪怕到了这种生死关头，谢无歧也很难从他口中逼问出什么。
在这可怕的沉默之中，谢无歧身后众人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魔君在他手中已必死无疑。
……那他们这些亲眼目睹他魔修身份的人呢？
“谢无歧——！”
方应许显然之前也并不知道谢无歧的秘密。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明白他之所以选择在此刻暴露秘密，是为了救人，而不是为了杀人。
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眸终于从封焰魔君身上挪开。
谢无歧忽而笑了笑，这笑容里带着点无畏的少年气，狂妄得好似这天地万物都入不了他眼。
“你不说也无妨，不管他藏在哪个阴沟角落里，待我劈开这装模作样的佛塔，还怕抓不到他吗！”
——劈什么玩意儿！？
众人闻言惊骇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谢无歧话音落下，隔空便取来了封焰魔君手中的神兵利器。
但凡神兵必要认主，按照常理，他就算抢了这魔剑拿着也不过只能发挥出五六分力量。
但众人很快就看到了不合常理的一幕——
少年魔修手持长剑，这方天地之间的所有魔气竟争前恐后地向他涌来，一瞬间汇聚成一股强势无匹、劈山填海的巨大力量。
一剑纵横九万里！
风啸地动，眼前世界轰然倒塌。
这一日，神仙塚的无数人妖魔魇，都亲眼目睹了那座屹立神仙塚数十年的空桑佛塔的崩溃。
昔日被强大结界护佑着，众人眼中高不可攀的空桑佛塔，此时宛如泥做的玩具，就这样被人轻轻松松地劈成两半，颓然倒地塌陷成一地废墟。
而踩在这一地废墟之上，一身煞气持剑而来的，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魔修。
沈黛看到此景，第一时间涌上心中的也并非得救了的轻松，反而更加紧张。
事态彻底无法收拾了。
谢无歧已然暴露在仙门百家的弟子们眼前，哪怕他是为了救他们，可仙门百家如何能容下一个魔修？
伽岚君眸光冷凝地望着谢无歧此刻杀气腾腾的身影。
他看上去并不惊惶，也没有一丝愉悦，只是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无歧随手扔掉已没有用处的魔剑，一身玄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晦暗月光映着少年冷白面庞，他唇边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狐狸眼的眼尾细细扬起，在月下如勾魂摄魄的妖邪。
“伽岚君——”
“我的师妹，该还给我了吧？”
这样狂妄傲慢的身影。
沈黛的脑中，忽然划过了一个不合时宜的人物。

第三十四章
沈黛曾与前世那位踏平修仙界的魔君，其实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并不是天上地下遥遥一眼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的，说过话的面对面。
在此之前，北宗魔域归墟君的名号已响彻十洲修真界。
在沈黛前世那个时代，他是所有人畏惧的存在。
诛妖邪，炼魔幡，杀尽所有不服从他统治的魔族，魔域历任魔君，没有人像他那样疯，更没有人是踩在同族的骸骨上，练就通天的修为。
因此不仅正道修真界对他闻风丧胆，就连北宗魔域的魔修也对他们这位新任魔君敬畏交加。
不过对于大部分修真界的弟子而言，归墟君只是一个远得近乎传说的存在。
像沈黛这样的普通弟子，每日睁开眼要面对的，是那些除不尽的魔修，杀不死的魇族，和修真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沈黛一直以为自己到死在战场上的那天，也不会见到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直到这位归墟君围攻上三千宗门，只差一步就能直取仙宗之巅太玄都的那一日——
拂晓日光洒满太玄都二十四城的金顶。
一众仙门百家的弟子乌泱泱聚集在太玄都前，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抬头望着半空中那个黑金玄袍的青年。
天光大盛，那位魔君戴着面具，不辨样貌。
他隔空拾起一朵开得极妍丽的红山茶，山茶花败落时从不一片一片的凋零，而是一整朵花轰轰烈烈地掉下，故又名断头花。
众人见他捡起这朵掉进泥泞里的山茶，纷纷以为是在隐喻着什么不详的征兆。
然而那带着玄铁面具的魔君只把玩着这朵山茶花，仿佛心血来潮般说道：
“今年春花开得不错，不打了，办个千宗宴吧。”
也只有这位魔君，会在春末夏初，百花凋零的季节睁着眼说这样的瞎话。
但比老谋深算的人更可怕的，是不讲道理的疯子。
归墟君无疑就是一个疯子，哪怕是身为正道修士的他们也明白，北宗魔域之人已经将仙山以下彻底包围，之前一战修真界大能皆伤的伤，死的死，再无抵抗的力量，此时不一口气攻下，更待何时？
归墟君却仿佛真不知道自己占着多大的优势，轻描淡写地下令让手下魔将开始点人参加宴会。
底下弟子惶惶然不知缘由，被点中的皆面如死灰。
纯陵十三宗自然也被点中了十多人，沈黛原以为这样的倒霉事自己必然逃不掉，可不知为何，这一次倒霉被挑中的却不是她，而是一贯运气最好的宋月桃。
沈黛全须全尾地看着点完人的魔族从太玄都撤退回山下，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归墟君离开后，修真界如今掌事的几位长老商议了一整日，衡虚仙尊回来时，天色全暗，太玄都云深雾浓。
沈黛那时还在照料江临渊和宋月桃。
他们二人一个在此前一役中身负重伤，另一个因体质契合，又习过一些医修调养之法，刚给江临渊疗伤，之后便一直昏昏沉沉的睡下。
“黛黛，你过来。”
“师尊。”沈黛闻言乖顺上前，“长老们商议得如何了？”
“如今我们势弱，只能暂时依他所言行事。”
归墟君所点之人不过一两百，有普通弟子，也有各家亲传弟子，人数不多不少，修为不高不低，实在是让人摸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如今的修真界，是没有底气拒绝归墟君的，若是拒绝，整个修真界都会在顷刻之间覆灭，他们没有选择。
衡虚仙尊没再提这个话题，而是从袖中掏出一瓶青釉小瓶，交给沈黛。
“这是九转聚魂丹，拿去吧。”
九转聚魂丹是无上灵丹，哪怕是仙门之首的纯陵十三宗，也珍稀难得。
沈黛上一次这枚丹药，还是为救命悬一线的宋月桃，而沈黛此次不过只是受了一点无关紧要的皮外伤，哪里用得着这样好的丹药？
她好像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了头，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诚惶诚恐地推辞：
“这太珍贵，弟子……”
“拿着罢。”
衡虚仙尊将青瓷小瓶又放回她掌中，他长睫半垂，语气难得柔和。
“明日千宗宴，凶险万分，有它在，只要你肉身尚存，能抵你一命。”
霎时间，沈黛浑身血液凝固。
她就知道。
她这样的运气，哪怕有一次好事发生，随后而来的就会是更大的灾厄。
“……师尊，魔族当日点的人不是月桃师妹吗？”
那日她就站在宋月桃旁边，几乎做好了被点中的准备，然而那魔将的指尖却划过她，落在了宋月桃的身上。
她看得清清楚楚。
衡虚仙尊沉默不语。
“您是想，让我替了她？您想让师妹活，是吗？”
说出这一句时，沈黛很希望听见衡虚仙尊的否认。
但他并没有否认。
衡虚仙尊凝眸看她，眼神中是难得的悲悯柔和。
若是从前，沈黛一定受宠若惊，无论是师尊吩咐她把什么让给师妹，她都不会说一个不字。
但这一次，师尊要她让出的，是她的命。
而当时跨进门内的陆少婴听了却浑不在意地说：
“月桃师妹这几日为大师兄随行疗伤已经很虚弱了，宴会上若是有什么变故，她一个人如何应付得来？只是去一趟宴会，若有变故以你的本事跑了就行，这比你上战场可安全多了吧？前些日子战前动员时你还说着愿为修真界抛头颅洒热血，怎么今日又怕了？”
少女眼瞳黑白分明，没有眼泪，唇色如新雪。
她歪头看向陆少婴，平静道：
“你若真心疼宋师妹，不如你去？若是大师兄醒着，他也必定不会让我们两个师妹去送死的。”
陆少婴变了脸色。
沈黛望着眼前的衡虚仙尊，深深俯首：
“我本身为纯陵弟子，如今魔族横行，以死殉道可以，但不明不白做个替死鬼，不行。”
陆少婴气急败坏，衡虚仙尊望着她，半响淡淡道：
“随你。”
沈黛一愣。
她没想到衡虚现在会这样轻易地应允。
“月桃确实不如你修为高，她若是能救人一百，你便能救人五百，但你要想好，你大师兄如今年纪轻轻便已入元婴之境，以他之能，能救成千上万人，修仙者修道心，图济世救苍生，而非一己私利。”
“月桃体质难得，临渊上次大战后玄阴之毒为消，若任由此毒侵蚀下去，他不仅修为不得寸进，还有可能危及性命，月桃此去若不归，修真界大战再起，十洲三岛眼看要化作血海地狱，临渊有救世之能，你要眼看着他变成一个废人，还是一具尸体？”
衡虚仙尊眸光如炬，一眼便可洞察人心。
沉湎于恋爱之中的女孩总是赤诚又愚蠢的。
沈黛在江临渊的塌边守了一夜，第二日便被和其他赴宴的弟子一起，踏上了赴宴的队伍。
千宗宴举行的地点并不在仙山之中，太玄都与凡人界的皇城离得不远，归墟君前来踏平修仙界的时候，顺便也将凡间皇朝也颠覆了。
凡人界繁荣了百余年，到这一代的皇室贵族耽于享乐，皇城建得金碧辉煌，一点也不输于仙宗。
沈黛与其他参加宴会的弟子一起被引入大殿之上，入目便是一群身姿翩跹的舞姬摇曳，还有琴师乐者奏曲。
这倒真看上去像个正儿八经的宴会。
但坐在金銮殿上的魔君显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君王。
他先是道这些舞姬太丑，琴师弹得太难听，又问云梦泽的乐修来了几个，让他们替琴师奏乐。
云梦泽修士的曲子是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乐，归墟君将她们视为弹琴奏曲的乐妓，比杀了她们还来得侮辱人。
但无人敢忤逆归墟君的命令，悬剑宗的灭宗时的惨案还历历在目，众人疑心归墟君这就是在故意激怒她们，谁若是忍不住，就从哪一个门派开始屠起。
毕竟他疯，这样的逻辑才合情合理。
云梦泽乐修忍着羞辱奏乐，那魔君似乎还不满意。
“我听闻纯陵十三宗的归海凝碧剑当世一绝，如此琴声，当配剑舞——纯陵十三宗的弟子呢？”
归海凝碧是纯陵剑修心法，是用来除魔卫道的，不是用来给人表演用的。
纯陵弟子皆满面怒色，无一人上前。
殿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半响无人应答，魔将便按照门服将纯陵弟子从人群里拎了出来，带到了归墟君的面前。
沈黛是其中唯一的女修，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归墟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一旁魔将又很有眼色的将沈黛单独提到了归墟君的眼前，倒不是觉得魔君瞧上了这女修的美色，归墟君对美色一贯毫无兴趣，他这样看人，多半是在想如何杀人。
金銮殿上日光透亮，驱散大殿石地上的寒气。
但在帝座上黑金玄袍的青年面具上却恰好落下一片暗色，连眸光也藏在阴影之中，沈黛被按着半跪在他面前，这样近的距离，她也未能看清这位魔头的神色。
他手指冰凉，极轻地搭在沈黛的下颌，冷得像冰。
仿佛是仔细将她辨认了一番，他忽然开口：
“怎么是你？”
沈黛一时间几乎生出了他认识自己的错觉。
“罢了。”
沈黛很快就被松开。
他窝进帝座里的姿势怏怏的，这位魔君像忽然对周遭失去了兴趣，也不欲再欺负这些年轻气盛的名门弟子们，直接了当地对所有人道：
“十洲修真界被我踏平，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情，你们是随我去极乐世界，还是回你们即将被我烧光的仙宗，自己选吧。”
众人万万没想到，归墟君今日宴请，不是为了杀他们，不是要俘虏他们。
而是劝降。
他这一路尸山血海走来，连自己人都杀，和心慈手软简直扯不上边，更何况他如今实力当世第一，已无人是他对手，根本没有招降的必要。
仿佛一粒石子落入湖中。
原以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的修士们因这一句话荡起无数心绪。
人若是离死亡很近，就会发现自己的道德水平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高。
而且自从归墟君血洗十洲三岛之后，他们在节节败退之中，已无数次的面对死亡。
“若不肯降的——”
沈黛感觉到他冰冷的视线掠过自己头顶。
他忽而笑了笑，玄铁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是笑起来会很好看的模样。
“十洲三千宗门，就从纯陵弟子屠起吧。”
虽是早已料到的结果，但亲耳听到这血淋淋的事实，在场的年轻弟子们也瞬间面如死灰。
渐渐的，默然不语的人群中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有人臣服，有人不屈，有人高声称颂魔君威名，仿佛早就盼着这个能判出修真界的机会，有人正气凛然，厉声叱责那些软骨头的叛徒。
大殿熙熙攘攘，吵成一团，人性百态在此刻淋漓尽致。
沈黛原以为这位阴晴不定的魔君想看的就是这一幕，不料一抬头，却见他谁也没看，只是盯着屋檐上一处落了漆的房梁发呆。
等底下吵了两轮，他才慢条斯理开口：
“这人间皇朝看似鼎盛，其实也早已露出了衰败之兆。”
沈黛觉得自己不是很能看懂这个人。
也或许是她本来就情商不高，没见过世面，所以才会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人身上带着一点不怎么想活的厌世气息。
下面吵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原本同仇敌忾的修真界弟子，已经分成了三个阵营。
一方无畏生死，誓死不臣。
一方当场滑跪，立时抛弃了自己正道修士的身份。
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中间调和，看上去既想活着，又不甘心背上叛徒名声。
“看来吵得也差不多了。”
归墟君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终于从帝座上起身，召出自己的本命玄剑。
“生死由命，这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不肯臣服的那一方顿时肃然以待，而决意叛变的那些修士则笑得春风满面，大呼“魔君英明”。
然后下一秒。
他们英明的魔君就将他们的脑袋从脖子上摘了下来。
魔气纵横，劈开这群叛徒的同时，整个大殿也被这一剑劈垮了大半。
“……”
众人骇然。
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魔君把想要臣服于他的弟子杀了。
……他又杀了自己人！
疯子！
这人果然就是个疯子！！
沈黛就站在他身旁，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无话可说，怔怔半响不由自主地问：
“……为、为什么？”
归墟君掸了掸衣摆上沾到的灰尘，转头看她时下颌微微抬起，是很懒散又讥讽的弧度：
“我说了，随我去极乐世界。”
“我总归很快就要去那里的，既然愿为我鞍前马后，便先替我去那个世界看看，有问题吗？”
沈黛：“……”
果然是个疯子。
“纯陵十三宗的宴请名单里，我记得，写的应该不是你的名字吧？”
他那双眼仿佛能洞穿人心，一眼就窥见了其中缘由。
“是你师门换了人，让你替本来该来这里的人送死？”
沈黛有些困惑。
这次宴请名单这么多人，都是那日魔将在太玄都随意点的，他怎么知道今日来这里的本该是宋月桃？
“本想杀了那女修瞧瞧他的脸色，可惜……”
归墟君语焉不详地说了句什么，又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说起来，此刻你离我只有一步之遥，连你们修真界的那些掌门宗师也没有离我这么近过。”
他弯了弯唇。
“机会难得，你想杀我吗？”
沈黛不敢回答。
九转聚魂丹就在她掌中，能如此靠近这位魔君的机会并不多，全修真界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一个人能又有她这样的机会。
她确实是想的。
“你不回答，是不想杀我，更愿意臣服？”
沈黛叹息一声。
她知道，自己没有宋月桃那样的好运，事已至此，她绝无生路。
于是沈黛鼓起勇气，抬头直视了这位打算毁天灭地的疯批魔君，手中灵力凝聚：
“修道者，绝不会臣服于魔修麾下，若魔君要屠遍十洲，那便从我屠起吧。”
仙诀倾注了她毕生修为。
尽管她清楚，她这一点修为在归墟君面前也不过只是蝼蚁的把戏。
但沈黛服下了那颗九转聚魂丹，哪怕魔君随手一掌震碎她浑身灵脉，也能瞬间重塑，令她能一往无前地使出最后一招——
两条命，换来这位魔君玄衣领口碎裂一寸，锁骨浸出一滴血珠。
血珠滴落在他锁骨处一枚小小的红痣上，在他冷白色的皮肤上缓缓滑落，没入衣领之下。
“修为不错。”
他看着沈黛，语调很轻：
“只可惜，你杀不了我，没人杀得了我。”
这话听着狂妄，可他没有丝毫炫耀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现实，一个甚至令他不怎么觉得开心的事实。
随后金銮殿顶上被轰然炸开。
众人抬头看去，是江临渊集结了修真界中一群甘愿殊死一战的弟子们前来营救，
沈黛心中一沉，她今日已非死不可，江临渊来除了再搭上一条命，并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没想到，那位魔君并没有杀任何人。
众人待他如临大敌，他却踏着一地尸骨从容走出大殿，甚至很愉悦地说了句：
“这场宴会办得我挺开心，诸位，可以散了。”
……疯子。
这个人，是个彻彻底底、不可理喻、无人能猜透他在想什么的，疯子。
……
思绪回笼。
沈黛也不知为何，自己竟然在此刻回想起关于那魔君的种种回忆。
并且竟然有一瞬间，她居然觉得那人的身影，仿佛能和她二师兄的背影重合在一起。
这太荒谬了。
“还给你？”
伽岚君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少年，不辨喜怒地扯动唇角。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从我手中抢人的本事。”
坐在轮椅上的伽岚君身上无一丝魔气，但手中棋子却随他心念而动，瞬间汇聚周遭无数魔气，朝谢无歧直直而去——
棋子煞气汹涌，比刀锋还利，一粒便可逼得谢无歧后退数十丈！
伽岚君的嗓音冷硬无情：
“你虽天生为魔，却从未认真修炼，又被你师尊封印能力数年，你当真以为无人能降服你吗？”
谢无歧没有神兵利器在手，全凭本能在使用魔气抵抗，他眉眼压沉，口中却还不认输：
“伽岚君，你也今非昔比啊，当年初见时你还一扇就能将我五脏六腑震碎，现如今怎么只能坐在轮椅上苟延残喘，靠着几枚破棋子的力量与我相抗？”
这话似乎触及了伽岚君的雷点，他虽不做声，袖中几枚棋子却全数而出，势必要将此刻尖牙利嘴的谢无歧打倒。
“谢师弟撑不了太久，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萧寻望着头顶漆黑天幕，这道令神仙塚永无天日的结界倒映出虚幻的一轮弦月，正遥遥挂在上空。
生死门的弟子最了解此处的魔族伎俩，指着那轮明月对众人道：
“那便是结阵的阵眼，劈开阵眼，我们便能从结界的裂缝处出去！”
褚随望着那魔气深厚的阵眼中央，束手无策：
“不行！这力气太强了，光凭我们几人之力不可能打开结界的！”
“这有何难！”
方应许回头看了一眼薄月，薄月立刻心领神会地为他聚灵，此地灵力稀薄，方应许几乎掏空了灵府中所有的灵力才祭出了法器——
混元斩天斧！
这个天阶法器，即便是在方应许的法器库中也是相当稀少的存在。
此斧是上古仙都矿山之铁所炼，无坚不摧，但此斧需要大量灵力才能操控，哪怕是上一代修真界的大能也没有几人能驾驭。
众人来不及想方应许为何连这种法器都有，立刻心领神会地将所有灵力灌注至混元斩天斧上。
巨斧悬空，劈月而去。
沈黛却忍不住分神去看谢无歧那边的动静。
伽岚君并非独自一人，他身后还有无数正在朝这边聚集的魔修魇族，被压在废墟之中的封焰魔君也缓缓爬了出来。
那玄衣少年瘦削笔直的背影，孤身挡在这千军万马面前。
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护他们出去。
“开了！开了！！！”
元蝶瞧见月影处裂开了一条缝隙，高声惊呼。
“结界开了！”
因为他们一众人汇聚的灵力实在不够，被混元斩天斧劈开的裂缝十分微弱，仅容一人通过，且不能维持太久，站在前面的萧寻当机立断：
“走！”
沈黛还回头想看谢无歧有没有跟上来，却被江临渊一把拉住：
“裂缝支撑不了太久，你还不走想留在这里送死吗！”
“我师兄还没走——”
“他是魔！你是人！他死了与你何干！”
时间紧迫，沈黛不欲和他废话，那边的方应许也去掩护谢无歧了，沈黛想要与他们并肩作战，却被江临渊死死拽住。
“沈黛！你疯了吗！他就算此刻不死，回去以后你以为仙门百家会留他性命吗！”
江临渊是气极了，语气里不自觉带着怒火。
可他这话刚一说出口，就见沈黛眼中漾出了一丝水光。
她似是被他话中的猜测伤到，黑白分明的眼眸之中盛着一眼就能望穿的害怕。
……她从未露出过这样脆弱的神态。
江临渊此刻忽然意识到，她的那两位师兄，对于她而言真的非常重要。
就在弦月破碎，天光乍破，弟子们欲从裂缝中而出之时——
“那是……兰越仙尊？”
有弟子眨了眨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从裂缝之外翩然而入的身影。
青衣白鹤。
仙姿绝逸。
结界之内硝烟四散，魔气晕得人一身戾气，尤其是那正与伽岚君厮杀的谢无歧，简直是煞神再世，伤得浑身是血也不见他皱一下眉。
而谪仙下凡的兰越就仿佛另一个极端，如此从容地从天而降。
沈黛昂着头望向兰越的身影，所有的惊惧委屈都涌了上来，遥遥地喊：
“师尊——！师尊快去帮帮师兄！”
而兰越循声看向她，却愣了愣，唇边弯起一个温善笑意：
“小姑娘，你认识我吗？”
沈黛：“……”
“人都来了为什么又在这种关键的时候犯老毛病啊！！”
底下和谢无歧背靠着背杀红了眼的方应许愤怒控诉。
谢无歧身上的血和敌人的血混在一起，染得一身玄色颜色愈浓。
兰越看着眼前一片混乱的场景，眼中是显而易见的茫然困惑。
尤其是沈黛焦急地拉着他说二师兄他们快撑不住了时，兰越看上去更加茫然。
不过他还是从怀中掏出一方绣有梨花的手帕，温柔地将沈黛脏兮兮的脸颊擦净。
他动作轻柔，不带丝毫暧昧，仿佛在替一个笨手笨脚的小朋友擦脸。
“你方才说，我是你师尊？”
沈黛没料到这种时候，兰越还能不疾不徐地替她擦脸，她急得都快跳起来了，疯狂点头。
“嗯，你看起来颇合我眼缘，我也觉得，你应该是我徒弟。”
兰越收起手帕，看向不远处的方应许和谢无歧，展眉笑道：
“那么，那边哪个是让你担心得都快哭出来的情郎呢？”
方应许&谢无歧：……
“兰——越——”
伽岚君的脸色骤然变冷。
“神仙塚是修真界与北宗魔域交界之处，化神期以上不论魔修还是人修都不得跨过这条边界，否则视为挑衅对方，你今日涉足此地，是想要与北宗魔域开战吗！”
当年修真界与北宗魔域大战，在神仙塚画线为界，魔域魔君与修真界大能不得随意跨越。
封焰魔君的修为恰好卡在魔婴后期，才能进入神仙塚。
然而兰越听了这话却只是眨眨眼，仙风道骨的容貌摆着显而易见的无辜坦然。
“我的记性不太好，现下连我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你说的那个，我自然也是记不得的。”
他抬头看着天穹上那条裂缝，眼尾带笑。
“只是途径此地，恰好见这里有条缝隙，进来瞧瞧而已，若你觉得我随意进你家中惹你不快，莫要生气，我们很快便走。”
“只不过走之前，还得将我徒弟的情郎一并带走才行。”
话音落下，兰越袖中金光乍现，一柄细剑从他宽袍长袖中而出，剑光如白虹，在他手中却如柳条柔和无锋，方应许和谢无歧见兰越拔剑，皆默契收手，从前线撤退回来。
剑光划开白昼。
众人只觉得耳膜一阵嗡鸣，下一刻便见裹挟着汹涌灵力的剑光破空而来，荡飞无数魔修魇妖。
伽岚君不为所动，瞬间凝聚起更加庞大的魔气与兰越抗衡。
兰越。
又是他。
此人若是不除，日后必将阻碍他的大计。
“时机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恐怕真要闹出大问题。”
兰越同身旁的方应许谢无歧道：
“去支援一下你们的同伴，我们该走了。”
于是众人眼看着方才还一身魔纹煞气的谢无歧，当着他们的面再度恢复如常。
魔核与灵核顷刻切换，精纯的灵力从他掌中释出，源源不断地与方应许一道朝空中的混元斩天斧输入。
但众人来不及诧异，必须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二师兄——”
沈黛遥遥望着浑身浴血的谢无歧。
他一身玄衣，看不出血迹，若非法衣破损，露出他深可见骨的伤口，看上去竟和平日无异。
谢无歧回眸，朝她扬唇一笑：
“怎么这么粘人，快走吧，等我回去养伤时，你少不了要帮我端茶倒水的。”
沈黛用袖子揉了揉眼，重重点头。
“好，端多少次都行。”
江临渊挥剑斩杀阻碍他们前进的魔修魇妖，深深地看了那边的师徒三人。
“走。”
他一剑劈开前方大道，拉着沈黛朝天光乍破之处而去。
萧寻也看了一眼下面正为他们打开生路的三人，此次若不是阆风巅众人相助，他们恐怕有去无回。
“沈师妹——”
萧寻转头对她道：
“你与云梦泽的几位师妹走前面。”
沈黛一愣，其他弟子都比她伤得重，若后面有敌袭她还能在后面挡一挡，她怎么能走前面——
“别犹豫了，你师兄师尊还在下面替我们断后，我们怎能让你再走后面。”
蓬丘洞府的师兄脾气躁，话不多说，直接用灵力将沈黛和江临渊都推到队伍的最前面。
这情况也容不得沈黛再矫情推辞。
她催动灵力加快速度，几乎是将平生所能都倾注在这个小小的凌空仙诀上，只盼着以最快的速度带着身后众人从这里出去，同时底下还在与伽岚君交手的众人也能尽快脱身。
空桑佛塔的废墟上方，兰越却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不好！”
他持剑劈开那道白衣身影，但此地到底灵力荒芜，兰越只迟了一秒，伽岚君便用傀儡术金蝉脱壳，剑光落下的一瞬，劈开的只是一具无用的空壳。
而伽岚君的真身——
“你这师尊和师兄，险些坏了我的正事。”
冲在最前面的沈黛只差一步便可从结界出去，却不想眼前骤然出现一道白影。
谁都料想不到伽岚君会一眨眼出现在这里，沈黛匆忙间尽力结成一个粗糙的结界，将身旁云梦泽的两位师姐护住，然而她自己却因惯性一时间失去平衡，竟跌出了结界之外，一头砸在伽岚君身上！
伽岚君没也料到一个小姑娘的头能这么硬。
砸得他胸中血气翻涌，连带方才匆忙施展的傀儡术带来的反噬，口中涌出一口腥甜鲜血，一滴滴落在白衣上。
他抬手拭去唇边鲜血，扯了扯唇角：
“定亲聘礼还未收下，急着去何处？”
袖中黑白棋子束缚住沈黛即将挥过来的一拳，伽岚君苍白的指尖落在沈黛的心口，他看了看底下目眦欲裂急速而来的身影，忽而笑了笑：
“好好收下。”
“你会感谢我的。”
伽岚君的身影离得越来越远，他手中似乎捏着什么，在他指尖骤然粉碎，随着兰越等人的赶到，同他的身影一起在上空消失无踪。
失重的沈黛急速下坠，她想要调动自己的灵力，却忽然发觉整个身体空荡荡的，灵府之中一丝灵力也无。
她听见耳边有许多人在叫她，她一路下坠，撞在江临渊怀里，听他在耳边大喊自己的名字。
沈黛觉得很吵。
直到她看见江临渊满手鲜血，呆了一瞬，才意识到——
这血是从她胸口流出来的。
她的金丹，被伽岚君剖了出来。
*
——“真是运气不好啊。”
——“是啊，同去神仙塚那么多人，不少人还精进了修为，唯独她……”
——“不过他们此次前去听说立了大功，重霄君必然有重赏吧？”
——“诶，重赏有什么用？好不容易结丹，结果金丹被人剖了，那些法器灵丹拿来也不过是些破铜烂铁啊！”
——“是啊，这位小师妹，果然运气不好啊……”
……
耳边好像还盘桓着无数人的低声议论，沈黛睁开双眼时，已不见神仙塚里的晦暗天色。
鼻尖是她洞府内的振灵香，香炉里白烟幽幽飘出，染得一室内都是沉静温和的淡香，能让人瞬间心安。
沈黛望着床帐缓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回到阆风巅了。
神仙塚一役……结束了。
她第一时间下床想去找师尊和师兄，可刚要从床上爬起来，心口伤牵引出剧痛，令她一瞬间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沈黛这才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好像……
沈黛下意识看向自己心口处，那里已经被缠上了厚重的纱布，证明她昏倒前最后一刻看到的不是幻觉。
一股冰冷的恐慌从头到脚蔓延开来。
伽岚君，剖了她的金丹。
她这一世昼夜不息，修炼了八年才结成的金丹！
这算什么礼物？这他怎么敢叫礼物！
沈黛忍住想要埋头在被子里崩溃大哭的冲动，若是伽岚君此刻在她面前，她简直想把人生吞活剥了！
但木已成舟，沈黛只能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莫要乱了心境，生出心魔。
没关系。
她如今才十三岁，没了金丹，再重修一次就行。
她天资虽然不算好，但已经比芸芸修真界许多一生都无法结丹的修士强，只要一息尚存，就不是崩溃绝望的时候。
沈黛强迫自己不去想别的，下一秒便打坐调息，吐纳灵力。
本是想要探查自己还余下多少修为，却不想这一运转灵力，沈黛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从前，能一次吸取如此多的灵力吗？
阆风巅内灵蕴充足，但她从前天资平平，灵气被她引入体内，天赋高的能存下七八分，而她只能存住两三分，就这两三分还要她拼尽全力的转化夯实，稍一分心便会从她灵府中溃散。
但这一次，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她体内，几乎十之八九的灵力都温驯而醇厚的顺着她的灵脉游走，将她因被剖丹而碎裂的心脉一一修复。
她还感觉到体内有一颗护住她心脉的丹药，在她运行灵力之时，药效化开，随着她灵力运行而在她四肢百骸蔓延。
吐纳的灵力在她身体里运转了一周天。
每一寸灵力，都稳稳地没入她体内，修复着她千疮百孔的身躯。
……这是怎么回事？
沈黛像是个骤然发现自己身怀巨宝的人，来不及开心，只是呆呆抱着怀里的金子，茫然得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要去找师尊，师尊必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起身推门而出，正好撞见在她院子里扫地的姬行云，姬行云似乎没想到她突然醒了，愣了片刻才大喊着“小师妹醒来”跑了出去。
同她一起从神仙塚脱身的弟子们也在阆风巅养伤，刚刚在阆风巅里四处参观，忽听姬行云这一嗓子，顿时纷纷朝沈黛的院子里赶去。
“沈师妹——”
来得最快的便是云梦泽的两位师姐。
在神仙塚千钧一刻之际是沈黛护住了她们，两人亲眼看着沈黛被剖丹，冲击力非旁人能比。
要是方应许不让她们打扰沈黛安静修养，她们都想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地替她疗伤。
“你怎么样？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一醒来就跑这么快？”
薄月望着沈黛的神色不自觉有些怜悯。
“快回去躺着，我再为你输些灵力调息一二。”
“薄师姐！”沈黛来不及与她寒暄，追问，“我师尊和师兄呢？我二师兄在哪儿？”
薄月身旁的元蝶吞吞吐吐答：
“兰越仙尊去了太玄都，临走前让我们看着你，莫要出阆风巅一步，他很快就回来，方师兄倒还在这里，至于谢师兄……”
“二师兄怎么了？”
“他……”
身后走来的方应许接过话头，直接了当地答：
“刚一出神仙塚，太玄都的人就知道了他的身份，带着人将他关进太玄都地牢了。”
*
江临渊和陆少婴从太玄都玉摧宫内出来时，恰好撞见了气势汹汹而来的沈黛。
少女脚步匆匆，一身红衣在山巅风中吹起，更显得她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瘦弱得可怜。
江临渊又回想起那一日在神仙塚，那个叫伽岚君的人当着他的面剖出沈黛的金丹，她心口涌出止不住的鲜血，就那样倒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得像孱弱的幼兽。
那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无数碎裂的画面片段。
满手的鲜血。
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的少女。
这样的场景，好像在什么他不知道的时候，也曾经发生过一次。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将他包裹，他怔在当场，看她的师尊和师兄将她从自己怀中抢走，却没有勇气上前一步。
“师妹。”
长阶上，江临渊嗓音微哑。
“掌门长老们都在里面议事，设了禁制，你进不去的。”
沈黛攥紧了衣摆，眸中闪烁着愤怒的光：
“议什么事？是在商量如何要处置我师兄吗？”
一旁陆少婴见了沈黛，立刻上前关切：
“师妹你都这样了还管别人做什么！你那谢师兄是魔族，与我们便是天生的敌人！他同族剖了你的金丹，你们之间血海深仇，他还算你哪门子师兄，你和我们才是一路人啊！”
陆少婴自己说完，仿佛也觉得他话中幸灾乐祸之意太过明显，连忙补充：
“师妹你放心，就算你没了金丹也无妨，我们陆家有无数天材地宝，只要你愿意，我明日便给你送来，以你的勤奋努力，不出三五年必然能再次结丹！”
见惯了陆少婴平日对她颐指气使的模样，沈黛如今看他待自己千般好，却反而觉得烦人。
“不必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沈黛打掉他的手，直白地望着他：
“我倒宁愿，剖我金丹的人是你们。”
江临渊与陆少婴都愕然怔住。
他们倒是没有这样直接剖她的心，但他们前世今生所做的一切，比剖心还要狠厉得多。
沈黛宁可他们仍把自己当做欺负他们心爱小师妹的坏人，大家爱恨都彻底一些，倒比现在假惺惺的模样要好。
陆少婴被她这话伤了颜面，看上去愣愣的，很是难过。
“……师妹，你就这样讨厌我们吗？”
沈黛真觉得，陆少婴有时坏得可怕，有时也蠢得惊人。
她歪歪头，好像在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不然呢？”
他难道觉得，自己还挺招人喜欢吗？
江临渊沉默不语地望着沈黛的背影。
他的小师妹，看上去老实可欺，但她其实只是认死理，认准了什么就一条路走到黑，也不管旁人如何想，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便可。
从前待他们如此，现在待谢无歧他们，也如此。
与他们擦身而过时，沈黛回头深深的看了江临渊一眼。
“我师兄还被关在黑漆漆的阴冷地牢里，和那些肮脏的蛇虫鼠蚁待在一起，他本可以藏得很好，没有人会发现他的身份。”
“他是为了救你们，明知道后果，但还是选择救你们。”
“江仙君，若我师兄有什么事，你们都欠他一条命。”
红衣的身影在灰黑色的大殿前如烈火灼灼不熄，亮得惊人。
江临渊凝眸望了许久，垂眸：
“回去吧。”
谢无歧此事重大，仙门五首吵了三日还未有结果，神仙塚之事也暗藏波澜，修真界此后想必不会再如往日一样安宁。
陆少婴却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忽然道：
“师兄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必须要去办。”
很快他便知道陆少婴口中的有事去办是什么事了。
他去求衡虚仙尊放了谢无歧，被衡虚仙尊大骂混账，自己怎么教出了这么一个是非不分的徒弟，还亲自抽了他两鞭子，关进洞府内闭门思过，三日不得出门。
江临渊看着眼前整洁明亮的牢房，床榻上锦被纱帐，桌上菜肴琳琅满目，两名小童正给谢无歧布菜盛汤，笑盈盈地道“仙君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待会儿我们就去给您准备”。
谢无歧也很会享受，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想了片刻，还真开口道：
“梵音禅宗的斋菜做得不错，这几日鱼肉都吃腻了，下一顿改换素的吧。”
江临渊：“……”
他真的很想让沈黛来看看。
蛇虫鼠蚁？黑漆漆的阴冷地牢？
除了脚上还带着缚仙扣脚镣，谢无歧从头到尾，从里到外，究竟有那一点像她描述的那样？

第三十五章
谢无歧并不意外于江临渊的到来。
这几日太玄都地牢里难得热闹，像谢无歧这样神奇的体制他们闻所未闻，知晓神仙塚一事的掌门都来瞧过，希望能见识一下他体内两种灵核的瞬间切换。
谢无歧倒也很好脾气地一一答应了下来。
“表演一次，我提个无伤大雅的小要求，这不过分吧？”
明明是他身处牢笼之中，却显得牢笼外的人都像是慕名而来的观众。
谢无歧给仙门五首的几位掌门长老演示一番之后，原本漆黑简陋的牢房就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掌门宗主来过之后，今日又轮到江临渊来了。
一身水墨色门服的少年比他大不过两岁，气质却十分沉稳持重，眉宇间凝着几分不属于少年的重重思虑，他立在牢门之外，看向谢无歧的视线冷峻漠然。
“方才我来时，遇见了师妹。”
江临渊语气淡淡，眼瞳如墨色漆黑。
“她身受剖丹之伤，还未在床上躺满三日便为你之事而四处奔波，谢无歧，你说你会护她周全，却让她葬送了八年的修为，从一开始你便没有真心实意把她当做师妹，是吗？”
听到剖丹，谢无歧唇边的笑容淡了几分。
江临渊将他此刻神情收入眼底，漠然开口：
“也对，你生而为魔，与我们本不是一族，你藏在修真界，或许本就是别有居心，怎么会真心待人呢。”
最后一丝淡笑如霜雪凝冻在谢无歧唇边。
靠在椅背上的玄衣少年下颌微抬，虽是被关押在牢中的犯人，却没有丝毫示弱模样，眼风扫过，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
“纵我是魔，她也是我的师妹。”
江临渊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你说你路上遇见了我师妹，想必也必定与她搭过话，以我师妹的脾气，定然也没有给你什么好脸色。”
谢无歧打量着江临渊神态，便捕捉到了几分被说中的模样。
他又悠悠开口：
“我猜猜，你一定也让她别再管我的事，说我和她人魔殊途——”
江临渊眉间沟壑愈深，已然被谢无歧这轻描淡写却样样猜中的模样触怒几分。
牢中的少年仙君却丝毫不觉，唇畔霜雪融化，扬起妖孽般勾人的狡黠笑意：
“她是不是还会告诉你，若不是我为了救你们而暴露了身份，你们所有人恐怕都要葬身神仙塚之中，所以，纯陵十三宗的大师兄，你好像还欠着我还有我师尊一条命，对不对？”
他可不会同他那个好欺负的小师妹一样，跟江临渊这样的人讲什么救世济人之道。
他救人随心所欲，救了便无悔，却不代表有的人可以受了他的恩还能在他面前蹬鼻子上脸。
“江仙君，既然你自诩正道，要与我这样的魔族划清界限，那你也别用着我赏给你的这条命，今日你就当着我的面挥剑自裁，还我一命，也算是走得清清白白，不堕你纯陵十三宗嫉恶如仇的名声。”
此刻的江临渊仿佛又看到了幻境中的那个小少年。
笑起来又多好看，嘴就有多歹毒。
“江师兄。”
地牢外传来守门弟子的声音。
“时辰已到，您不能再久留了。”
江临渊最后看了谢无歧一眼。
他扯了扯唇角，眸中怒火被他强按回去，化成一抹冷笑：
“仙门五首的商议结果很快便要出来了，你好自珍重吧。”
墨色轻纱在空中扬起又落下，江临渊步伐沉沉，面上怒意几乎遮掩不住。
待江临渊的身影终于走远了，谢无歧才看向地牢尽头的拐角处。
“看来你前师兄是真的被我气坏了，连你躲在那里听着这么久也没发现。”
光线昏暗的转角处，伸出一个脑袋来。
沈黛其实也没有偷听太久，她未能进入玉摧宫，只好转道去求萧寻让她进地牢看一眼，不料谢无歧此事关系重大，别人也就算了，但沈黛是阆风巅的人，连萧寻也没有权限让她随意进出地牢。
最后还是方应许从天而降，一声不吭却十分排面地扔出一块令牌，太玄都的长老见了这才放她进来。
沈黛将这牢房看了一圈，谢无歧本以为她会如其他人那样露出惊叹牢房的豪华奢侈，不想沈黛抿着唇，却露出一副替他委屈的神色，真情实感道：
“二师兄，你受苦了！”
刚刚吃完一顿丰盛佳肴撑得不行的谢无歧：？
他觉得他的小师妹脑子好像真的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谢无歧失笑，抬手隔空打开牢门的锁，让沈黛进来。
懒洋洋的少年仙君撑着下颌，对她道：
“我倒是很好奇你是从哪里得出我受苦了的结论。”
方应许前天来地牢看他的时候，原本揣着一大袋灵石准备来给他打点一二。
结果踏进地牢没五分钟就掉头走人，嘴里还念叨着“别的就算了，还有两个小童伺候就离谱”，估计一路上都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沈黛却真心实意地望着他：
“这里再好，也不是阆风巅，更没有你自己的洞府好，你又没做错什么，明明救了人，却还要被关在这里受，这难道不是天大的苦吗？”
沈黛垂下眼眸，眼中是显而易见的难过。
她没有兰越师尊那样的能力，连玉摧宫都进不去，也没有大师兄这样的身份，进地牢看他一眼都几经波折。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哪怕她有重生这样的机缘，也不能像故事里的主角那样随心所欲，大喊一声“我命由我不由天”，就能什么都办到的。
她前世死得普通，今生仍旧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而已。
沈黛低头看着盘子里放着的橘子，顺手就拿过来默不作声地替谢无歧剥橘子。
等她像个勤劳小媳妇一样剥好后放进他手中，谢无歧愣了愣，忽而笑出了声。
沈黛茫然地抬头看他。
“笑什么？”
谢无歧将橘子瓣扔进嘴里，舌尖甜丝丝的，一口咬下，好像连着地牢里淡淡的潮湿霉味也能驱散。
“若是天底下的男人都能如你这样知道反思自己，恐怕也没那么多倒胃口的人了。”
她神情全都写在脸上，细眉纠结苦恼地拧在一起，谢无歧看一眼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沈黛却会错了意，以为谢无歧说这话是为了讽刺刚刚离开的江临渊。
于是她宽慰道：
“你也不必难过的，纯陵的规矩就是那样，视除魔卫道为己命，铁律森严，哪怕是门内弟子若是入了心魔，纯陵十三宗也绝不姑息，你与江临渊关系本就不好，他现在知道你的身份，更把你当做洪水猛兽。”
“不过其他宗门的师兄师姐都记着你救了他们一命，玉摧宫前仙门五首的掌门向他们问讯时，都帮你说了话的。”
可以说，若非前往神仙塚的弟子们一力向掌门们陈情，恐怕现在根本不需要商议，仙门五首早就下令要将谢无歧送往审命台处刑了。
当然，有兰越仙尊在，他们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沈黛方才虽没能进玉摧宫，却从萧寻口中得知了一些里面的情形。
出乎她意料的是，并没有太多人主张杀了谢无歧。
大约是神仙塚一役让他们意识到魔族的确是在谋划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谢无歧虽身为魔族，却并非一般的魔修。
至少他为救修真界的弟子暴露身份，一力劈裂空桑佛塔、毁了魔族在神仙塚的老巢的行为，就不是一个正常魔族能做出来的事情。
并且谢无歧身为魔修的修为也让所有人震惊。
从十二三岁就入修真界，十七岁便入魔婴期，仙宗里没有能让魔修修炼的魔气，修真界这些年也从未闹过魔修杀人的案子，便证明他能有这样的修为，全凭天赋，而非自行修炼。
若是杀了，修真界便少了一个站在他们一方的天才，若是不杀，他毕竟是魔，又唯恐他哪日叛变，反而养虎为患。
这样一个烫手山芋虽被关在牢中，但真正坐立不安的，却是这些修真界的大能。
并且据萧寻所言，兰越还给了他们致命一击。
“若有人还抱着杀了阿歧的念头，劝你们趁早打消。”
唯一主张杀了谢无歧以绝后患的纯陵十三宗掌门抬眸，问：
“兰越仙尊何出此言？”
兰越笑意浅浅：“将阿歧收入门下时，我便探过他的底，你们杀不了他，就连我也不能。”
这话倒是让重霄君也有些意外，但再追问下去，兰越又避而不答。
话题又绕回到究竟该如何处置谢无歧上，蓬丘洞府掌门主张收押封印，云梦泽掌门又主张放归，两种处理办法各有利弊，这也是玉摧宫内折腾了整整三日也未有结果的原因。
谢无歧倒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听沈黛说完也不觉得奇怪。
“那是他们的事情，让他们烦恼去吧，我在这里总归有吃有喝，我还从重霄君那里诓了一副风月绘卷，无聊了便入绘卷中看戏听曲打发时间，比他们轻松多了。”
谢无歧很是看得开，看沈黛又不吭声地要给他剥橘子，顺势便从她手中接过。
“倒是你，你的金丹被伽岚君剖了，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谢无歧表面说得随意，但他剥橘子的手却有些紧张。
他也不明白为何当时伽岚君都自身难保了，为何还非要兵行险着用傀儡术脱身，去剖沈黛的金丹。
他想不出原因。
唯一的可能，便是伽岚君想借此报复他。
“确实有。”
沈黛像是忽然想起来这件事，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会听见她的话，又谨慎地起身凑到谢无歧耳边。
“我觉得，我没了金丹，好像不仅没有变弱，反而便强了。”
谢无歧紧绷的指尖松了松，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没了金丹，还变强了？
谢无歧半信半疑，待到他食指落到沈黛的眉心，仔细探查了她的灵府之后，他才意识到她说的似乎是真的。
她金丹刚刚被剖时，心脉损毁，灵府千疮百孔，若非她作为体修淬体过，怕是伤势更重。
然而这才过了三日，她的心脉便已被渐渐修复，灵府中也恢复如昔，被始终被一股温润和缓的灵气包裹着。
谢无歧知道兰越离开时给沈黛疗过伤，服用过上品灵丹替她护住心脉。
但哪怕是兰越，也不可能让一个被剖去金丹的人，体内还能存住这么多的灵力。
就好像，她的身体之中还有其他能凝聚灵力的存在。
沈黛见谢无歧也露出讶异之色，又补充：
“我现在不仅还能修炼，而且转换灵力的速度远比往日更快。”
沈黛掐指算了一下，按照这样的速度，她如果继续保持往日的勤奋，大概很快就能恢复她剖丹前的修为了。
此刻沈黛再感受着体内运转灵力之通畅，再想到以前那死活都存不住的灵力。
她从前便知道天赋很重要，却没有想到对于那些天赋高的人来说，修炼原来可以这样轻松。
努力一分就有一分的回报，而不需要像她从前那样，用十分力气，才能换得一分进步。
“所以，虽然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我觉得我好像因祸得福了。”
谢无歧看着沈黛毫无芥蒂的模样，却渐渐敛了笑意。
沈黛不计较，却并不代表他也能不计较。
“是我的错。”
他忽然开口。
“是我太过自信，我以为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就是暴露我的身份，护着你不成问题，却不想伽岚君会出现在那里，是我没有思虑周全，才害你平白无故遭受这无妄之灾——”
谢无歧顿了顿，难得正色。
“你应该怪我。”
沈黛头一次见他如此郑重其事，愣了许久才笑了笑：
“你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二师兄。”
“……你认识的我该如何？”
“我不知道。”沈黛望着他，从他手中接过一瓣橘子，“总之不会说这种奇怪的话。”
谢无歧失笑：“这话怎么奇怪了？”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啊。”
剖她丹的人是伽岚君。
哪怕伽岚君是因为谢无歧才注意到她的，哪怕他突然做这种事是存着报复谢无歧的心思。
这份过错都不该落在谢无歧的身上。
因为她也被人这样责怪过，所以她更明白这个道理。
谢无歧见沈黛毫无怨怼、态度堪称菩萨在世，半信半疑地反问：
“你真这样觉得？”
沈黛反而被他问得茫然：
“……真的啊。”
谢无歧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
在纯陵十三宗时，她总是运气不好，旁人便也担心沾上她的坏运气而疏离她，她替江临渊用宗内的清规戒律拘束着弟子们，挨处罚的弟子们便将怨愤都撒在她身上。
她之所以能这样清醒的不迁怒任何人，不是她生来就好脾气，而是她自己被人迁怒了太多次，所以她知道这样迁怒别人是一件多令人难过的事情。
一瞬间，谢无歧心中泛起了酸酸涩涩的滋味。
“……你小小年纪，大道未成，竟已经要修成菩萨了吗？”
沈黛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还有些茫然，不知道这是在夸她还是在骂她。
“我不修菩萨。”
她想了半天还是提醒他。
“二师兄，我们修道之人，飞升也成不了菩萨的。”
谢无歧却又笑出了声，半响才收住，再望向她时，眸光一片澄澈柔和：
“那便不当菩萨。”
她只需当个心无城府的仙子，一心修炼，叩问长生，心无旁骛。
恶鬼阎罗，自有他来当。
“诶呀，我就知道，阿歧是最不需要别人担心的了。”
沈黛回头一瞧，果然是兰越来了。
“师尊！”
青衣墨发的青年仙姿出尘，格格不入的站在地牢之中，望着两人掩唇轻笑。
“仙门五首已商议完毕，虽然有些条件，不过他们同意我带着阿歧回去了。”
说着，兰越拂袖解了开铐住谢无歧脚踝的缚仙扣。
旁边的方应许却狐疑地盯着谢无歧道：
“你和师妹说什么呢，笑得那么恶心？”
谢无歧：？
谢无歧：“你这是对你刚死里逃生的师弟该说的话？”
“你倒是看看你这哪里像死里逃生了？我看你进来几天人怕是还胖了一圈吧。”
两人吵吵闹闹走在前面，兰越习以为常，只是唇边噙着淡笑。
“我让杏姨买了丹桂花糕和荷花酥，晚上再多准备些菜，也算是庆祝一二。”
说完又看着还不走的沈黛，她停下脚步，话里有话地对她道：
“还不走吗？我还以为你会有很多问题要问我呢。”
沈黛这才回过神来。
师尊果然什么都知道！
*
“……天生仙骨？”
阆风巅，离恨台。
兰越一边吃着荷花酥，一边轻描淡写地对沈黛道出了她身负的秘密。
沈黛却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天生……天生什么来着？”
“是天生仙骨哦。”
兰越说完看向一旁给他们端来点心的杏姨，笑眯眯问：
“这次的荷花酥比以前买的好吃，是换了一家店吗？”
杏姨是阆风巅里给大家做饭的厨娘。
她并非修仙之人，据说是兰越仙尊早年游历山川时捡回来的，约莫五十左右的年纪，皱纹里藏着风霜沉淀下来的温柔，眼眸明亮得不像个老人。
“是换了，以前常去的店搬走了，我知道您爱吃荷花酥，在流洲又寻了一家。”
兰越了然点头，温声道了句“辛苦了”。
等杏姨走后，兰越才复又看向呆若木鸡的沈黛，笑眼弯弯地问：
“如何，还要我重复一遍吗？”
……她听是听清了，但好像又没听得太清。
天生仙骨。
听起来是主角才会有的配置，怎么也不会落在她一个炮灰女配上。
沈黛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了本假书。
“天生仙骨……具体是什么意思啊？”
兰越：“其实说起来也不复杂，十洲修真界万千寻道之人，哪怕天赋再高，修的也是肉体凡胎，而天生仙骨的人却不同，哪怕肉体杂质难除，光凭仙骨便能比旁人修炼容易得多。”
“……原来是这样。”
沈黛怔怔道。
“可是，为什么是我呢？这听起来，应该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天赋吧。”
兰越眸光闪烁了一下。
“确实不是常人能有，不过是好是坏，也并不绝对。”
沈黛没注意到兰越这句话，只是疑惑：
“既然如此，那为何我从前修炼得那么艰难呢？”
兰越顿了片刻才答：
“神仙陨落，仙骨方成，大约是陨落时便带着封印，所以化作凡胎也不会这么轻易现身吧。”
所以如今之所以现身，是因为她金丹碎裂，性命垂危，来护她性命的？
可前世这仙骨也并没有替她力挽狂澜，救她于危难之际啊。
还有，伽岚君所说的礼物，他是知道她天生仙骨的存在，还是误打误撞说中的呢？
这些问题沈黛隐约觉得很重要，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兰越见她皱着一张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温声道：
“别想这么多，如今你虽失金丹，却有了仙骨，修道一途必然顺遂许多，以后你便随我修习我的剑法，做个剑修如何？”
听到剑修，沈黛的眼眸一下亮了起来。
“可、可以吗？”
她拜入纯陵十三宗时，最初便是想做个剑修的。
可惜她身无长物，供不起剑修的开销，唯有体修不需要耗费大量灵石，她便只好选了体修。
如今可以从头开始学习剑法，沈黛开心都来不及。
“自然是可以的。”
兰越两手揣着袖子，看似像个文弱书生，开口却道：
“你师尊剑修体修医修都略通一些，但若说最擅长的，还是用剑，你这些日子先好好修养，待炼气期后我便带你去挑你的本命灵剑。”
哇哦。
本命灵剑。
沈黛前世今生加起来，还从没有一把自己的剑呢。
她从前看那些剑修仙气飘飘，持剑而立，剑上都饰以自己喜欢的剑穗。
沈黛想，她以后也能去挑一个剑穗，挂在自己的剑上了。
“你有体修的根基，若是荒废了也是可惜，待会儿我拿淬体和剑法的功法给你，你二师兄也双修剑法和炼体，你先拿去看看，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嫌我这离恨台远便可问他。”
沈黛拿了两本功法抱在怀中，从离恨台去谢无歧的洞府时一路都舍不得放进乾坤袋里。
到了千秋殿，远远就瞧见谢无歧正躺在槐花树下的躺椅里喝酒。
树叶打碎阳光落在他冷白的面庞上，一双狐狸眼将闭未闭。
沈黛忍不住想找人分享，因此老远就喊：
“二师兄！师尊让我来找你，我有话要和你说！”
谢无歧看着沈黛怀里抱着不撒手的功法也就明白了，他懒懒地窝在躺椅里，像只晒太阳的野猫一样不想动弹。
“我该午睡了，师尊让你找我做什么？”
大约是被这一天峰回路转的运气砸晕了头，沈黛的笑容里都带着几分傻气。
她想也不想，从兰越方才的话中摘取了几个词便脱口而出：
“师尊让我找你学双修！”
捧着酒坛刚饮下一口的谢无歧猝不及防，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慢半拍的沈黛：“……”
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第三十六章
谢无歧被呛得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脸上从耳根红到了脖子，不知是被呛的还是因为别的。
“……修、修什么？这话谁教你说的？”
沈黛也是说完才觉得这话不对。
嘴瓢什么不好，偏偏嘴瓢这个，这下好了，她觉得自己可以换个宗门生活了。
好在谢无歧见她脸烧得滚烫，也明白过来她这是说错了话，便没再让她尴尬，而是从躺椅上直起身，看向她怀里的功法。
“师尊是让你找我来问剑修体修的事情吧。”
他给沈黛端了个椅子，让她过来坐。
“我也听师尊说了，原来你是仙骨天成，最佳的修炼苗子，这样的体质，不用来修习师尊的剑法确实是可惜了。”
说着，谢无歧引沈黛进了千秋殿内，他的洞府一贯随性粗犷，东西都放在好拿的地方，不算乱，但也和整洁沾不上边。
他在后殿里翻找出他当年初初习剑时用的细剑，这柄银剑轻巧可爱，他当时觉得娘气其实很不喜欢，不过给沈黛这样的女孩子用倒是正好。
“这柄回雪剑轻巧漂亮，你现在还没有本命灵剑，平日练习用这柄剑刚好——小师妹，你干什么呢？”
谢无歧一回头，便见沈黛正蹲在地上替他收拾乱糟糟随手扔的杂物。
听谢无歧问，沈黛顿住，扭头老老实实答：
“……对不起啊，随便动了你的东西，但是……太乱了，忍不住。”
她一尴尬，就觉得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刚好见谢无歧这么大的洞府里东西乱扔，就忍不住动手帮他收拾一二。
谢无歧见她还一副脚趾扣紧手足无措的模样，觉得好笑，也跟着蹲下来，凑在她旁边。
“果然是女孩子面子薄，我都不记得你刚才说什么了，你怎么还脸红啊。”
沈黛被他嘲笑，忍不住反击：
“……二师兄，问心镜里你叫我姐姐，你不是也不许别人提吗？”
谢无歧是真快忘记这件事了。
他一入问心镜，见了其中景物，便顿时忘了自己身处何时何地，神识也融入了幻境中那个十二三岁的自己，那时候的他居无定所四处漂泊，在幻境中见了沈黛那样身怀宝物却看起来就没心机的人，自然忍不住向她下手，说了那些胡话。
要怪只能怪问心镜的幻境太过逼真。
此刻被沈黛一提，谢无歧颇觉尴尬的咳了一声。
不过他脑子转得快，很快将话题又转回她身上。
“我还没问你。”谢无歧眸光灼灼，“问心镜中映出的是修士自身的心劫，为何你当时是那副模样？”
别说他那时是在幻境之中。
就算是在现实里面对面的见了，谢无歧恐怕都不能立即确定的认出她来。
幻境中的那个沈黛二十多岁，正是女孩子最好看的年纪。
她个子长高了许多，身形倒是单薄瘦削得一如往常，虽然穿着一身寡淡的水墨色门服，眉眼却因在尸山血海中沉浸太久，而晕得越发秀丽秾艳。
谢无歧此生见过许多漂亮皮囊，但那个身影映在他眼中，却让记忆里的风姿毓秀全都模糊了起来。
“我……”沈黛一贯不太会撒谎，只能半真半假地告诉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在问心镜中进入的是江临渊的幻境，所以才会是那个模样的。”
谢无歧闻言更是诧异：
“江临渊的幻境？里面有什么？”
沈黛含含糊糊：“就是打打杀杀……之类的，我也没待太久，就破除幻境来找你了。”
谢无歧却并不相信。
打打杀杀的心劫，为何会映出二十三岁的沈黛吗？什么情况下，江临渊的心劫才会是长大以后的沈黛？
谢无歧默不作声思考了许久，沈黛只见他神色变换，从疑惑，到惊觉不对，再到恍然大悟，最后面色阴沉，已是咬牙切齿怒急了的厌恶模样，脱口便是——
“畜生！”
“禽兽！”
“江临渊脑子有病吧！！”
沈黛：？
虽然不知道她二师兄想到了什么，但好像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黛接过回雪剑珍重地看了看，银剑如霜雪，秀气又锋利，虽不像江临渊手中龙渊剑那样是顶级天阶灵剑，但拿给她只作为练习使用也算暴殄天物了。
“二师兄，那我先回去自己看看剑谱吧……”
不料谢无歧却还沉浸在上一个问题中，眉头深蹙地追问：
“你老实说，你在江临渊的幻境里究竟看见了什么？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没、没……”
“没什么你紧张什么？”
沈黛紧张的和谢无歧紧张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她自己都没有想明白为何江临渊的问心镜会映出前世光景，当然没办法跟谢无歧解释，但她越是支支吾吾，谢无歧就越是对他的猜测深信不疑。
“以后别让江临渊离你太近。”
谢无歧沉声嘱咐，严肃得像个老父亲。
“也不许和他单独相处，知不知道？”
沈黛也只能严肃答应下来，谢无歧这才满意地放她走。
他看着小姑娘不过十三岁的背影，又想到江临渊那正气凛然的模样。
——他迟早有一天，要宰了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
纯陵十三宗。
思过崖。
陆少婴养好了挨鞭子的伤，就听说了仙门五首众掌门决定放归谢无歧的事情，连忙来找江临渊商议。
却不想找了半天，却是在思过崖找到的他。
这地方一日便能历经酷暑严冬，实在不是正常人待得住的，平日只有犯了错的弟子才会被罚来此地，陆少婴不知道江临渊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大师兄！”
陆少婴顶着一路风雪呼啸爬上思过崖，看着在断崖边入定的江临渊，大喊：
“你伤还未全好，要养伤也不能在这种地方养伤啊！”
风雪之中，江临渊缓缓睁开眼眸。
他已在这里待了两日，酷暑高温之后又是彻骨冰冻，此刻大雪几乎将他整个人掩埋。
但他仍然能感觉到，自己灵府之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缭绕。
那是心魔窥伺的征兆。
他欲在思过崖反省己身，破除道心，但那一缕戾气却并没有那么容易放过他。
陆少婴只当他这位师兄正在苦修，没有深究，只说：
“谢无歧被放出来了，你知道这事吗？”
如今修真界内地位稍高些的人，谁不知道谢无歧的事？
他虽是魔族之身，却长在修真界，由兰越仙尊教养长大，且在神仙塚一役中一力劈开空桑佛塔，从封焰魔君手下救出了所有弟子。
谢无歧就像是一把快刀，明知他有伤人的风险，但若是握在手中剑指敌人却又十分好用，因此鉴于他功过相抵，又有兰越仙尊作担保，故而只是在他灵府中种下灵焰，如果他在未得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化身魔修作乱，另一头的灵焰便会有所感知。
这已经算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但在陆少婴看来，简直就是纵虎归山。
“我之前就觉得谢无歧那小子一肚子坏水了，但也没想到他竟然是魔族，他接近师妹必然别有所图，大师兄！我们得想出对策，不能让师妹被他蒙蔽啊！”
入定的江临渊缓缓睁开双眸。
他长睫覆雪，忽然开口：
“你还记得那年的上元祭典吗？”
陆少婴正怒火中烧，不知为何他会提起这个，便问：
“是纯陵十三宗藏书阁失窃那次？”
江临渊望着前方远山如黛，不知那时沈黛被他关在思过崖时，所看到的是否也是这样的风景。
“是。”
陆少婴也渐渐回忆起那件事的始末。
原本该守在藏书阁的弟子贪玩借口下山，沈黛知情未报，在藏书阁替他值守了一个时辰后自己也无故下山，最后导致藏书阁被焚毁，宝物失窃，被江临渊罚去思过崖一月。
那个贪玩的弟子得知此事之后还求到他面前说：
“小师姐是相信我生病了，所以才替我隐瞒的，都是我的错，是我骗了她，害得她也要跟我一起受罚，二师兄你去求求大师兄吧，多抽我几鞭子我也认了，但是这和小师姐无关啊……”
陆少婴听了也有些生气。
到底是气什么他也说不明白，只是咬牙切齿的将这弟子一脚踢出门外，又让人送他去师尊面前受罚。
……他为何要去求情？
她要是不滥好人，不那么傻乎乎的谁的话都相信，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去思过崖反省一个月而已，比起他大师兄挨的十鞭子已经轻松多了。
正好也让她长长教训，省得下次还要再随便发善心。
“那一次，我虽罚她来思过崖，本意却不是想惩罚她，只是担心师尊知道了会罚她更重，因此才让她来思过崖暂避风头。”
“却没想到，她那时身上的伤不是普通的伤，而是巨蟒毒液留下的，我将她一个人扔在此地，孤零零无人理会，她便只能一个人剜肉疗伤。”
陆少婴全然没料到还有这样的内情。
他只知道，沈黛他们一行人在山下遇到了巨蟒，宋月桃还受了伤，他那时一门心思都扑在宋月桃身上，给她请医修，送补药，忙前忙后。
陆少婴此刻再看这落满大雪的山崖，仿佛眼前还能浮现出遍体鳞伤的小姑娘蜷缩成一团，忍着剧痛为自己疗伤时的模样。
他记得那时沈黛从思过崖出来时还冷脸了好几天，后来听说衡虚仙尊将本要责罚她的三鞭罚在了江临渊身上，她的气才又很快消了，待江临渊与往日无异。
“……是我们负了她。”
江临渊眼睫半垂，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
“她从前受了太多的苦，我们没看见，有人看见了，她便愿意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们走，像当初信赖我们一样信赖他们。”
陆少婴沉默了一会儿，愤然道：
“都是宋月桃的错。”
江临渊抬眸看他。
“难道不是吗？要不是她上山以后四处拉拢人心，从中挑拨，师妹怎么会受这么多苦！就说上元祭典那次，不就是她劝着师妹出去玩才被罚的吗！”
想到如今沈黛去了一趟神仙塚便被魔族那些狗东西剖丹，苦修八年却要从头开始，陆少婴就恨得牙牙痒。
他查不出宋月桃是魔族的线索，又整日看着宋月桃在他眼前晃悠，积怨深重，此刻更是将所有的怨怼都发泄在宋月桃一人身上。
“大师兄，你甘心看着师妹被那些人骗走，随你好了，我是一定要让师妹回来的！”
说完陆少婴便拂袖转身，匆匆奔着宋月桃的洞府而去。
江临渊并未挪动一步，仍然盘膝坐在思过崖上。
大雪融尽，艳阳如火炉高挂，炽热温度中眼前风景都热得几乎扭曲。
江临渊巍然不动地阖上双目。
他面如霜雪冷凝，清心诀念了一遍又一遍。
然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幻境之中沈黛孤身浴血奋战的模样。
那年大雪，她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踩在雪地里，说要护他周全。
如今她对他们却再也不抱任何希望，一腔孤勇全为护着旁人。
灵府中那团晦暗浓稠的黑雾不消反增，在他耳边低语——
他不甘。
*
沈黛在阆风巅闭门修炼的第四天，太玄都的请柬送上了门。
“想必是神仙塚的事情终于商议出对策了，便借机宴请仙门百家宣布对付魔域之策。”
兰越揣着手，大约猜到了重霄君的用意。
“他们会怎么做，我也有几分好奇，这一趟还是要走的——黛黛呢？”
方应许和谢无歧对视一眼。
谢无歧：“还在闭关。”
方应许：“三天都没出门，杏姨说她也没吃东西，我们家师妹不愧是四灵根还能八年结丹的狠人啊。”
虽说修士是可以不吃不喝不睡，但可以这么做，和真的这么做，还是有区别的。
阆风巅修逍遥道，像谢无歧，每天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兰越去给弟子们上课也都是快到巳时才出离恨台。
要是让自称阆风巅第一勤奋人的姬行云知道，沈黛为了修炼可以不吃不喝不睡，他可能又要气得倒地打滚，说师妹这么勤奋不给他活路了。
最后还是兰越亲自去沈黛的献天府将人拎了出来。
沈黛听说要去太玄都赴宴，还不怎么情愿，说：
“……我还是不去了，我现在刚要摸到炼气期的门槛，还是专心留在阆风巅里破境，不然我连炼气期都没有，出去定会被人笑话的。”
方应许冷冷抬起下颌，眉眼凌冽：
“你如今是神仙塚一役里的功臣之一，谁敢笑话你？云梦泽那两个弟子和我打听了好几次你的消息，还托我要送你云梦泽的灵药呢。”
谢无歧也意味深长地笑着，长臂懒懒搭在她肩上：
“便是笑话也无妨，你看哪个弟子笑得最大声，先记在小本子上，带你过些时日修为提升，到时候月黑风高套个麻袋揍他一顿便是了。”
沈黛：“……二师兄，你好幼稚哦。”
谢无歧：？
最后好说歹说，三人还是拉着沈黛一路去了太玄都。
沈黛还不会御剑，因此又是同兰越一道骑着他的仙鹤一起走的，谢无歧与方应许两人御剑飞在前面，沈黛这才注意到两人身上的门服似乎与往日不同。
兰越听她疑惑便解释：
“阿歧那孩子说，你穿红衣服好看，他们之前爱穿黑的，不过是图弄脏了看不出，现下有了小师妹，便配合着你让人在玄衣中配了红色，衬你的红衣，看上去才像一家人。”
一家人……
沈黛抿着唇，坐在仙鹤背上偷偷揪着兰越的衣摆笑了起来。
阆风巅一众人抵达太玄都时，偌大仙宗已是人潮如织。
举办千宗宴的地点在太玄都濉无峰的云渺台，上面按照上三千下三种宗门的尊卑设置了座位，越是地位尊称，离云渺台的中心越近。
纯陵十三宗位列仙门五首，陆少婴坐的自然是好位置，他早早便到了云渺台落座，朝人潮涌动的尽头张望。
没看到他想找的人，却见了一个让他厌恶至极的身影。
“二师兄。”
宋月桃轻声细语地唤他，翦水秋瞳闪烁着想要靠近又有几分怯怯的神色。
“我可以坐这里吗？”
她指的是陆少婴身边的位置。
宋月桃是紫府宫的弟子，坐他附近再正常不过，宋月桃却要这样小心翼翼地询问，皆因沈黛离宗之后，陆少婴便看她千般万般的不顺眼，明里暗里欺负她不少次。
“不行。”
陆少婴昂着下颌，一副目中无人的少爷姿态。
“这是我给黛黛留的位置，你坐后面去，别碍着我的眼睛。”
少女孤零零立在云渺台上，四周空座众多，却仿佛没有一个她的位置，让人不自觉生出几分怜爱。
紫府宫的几个弟子正在找位置落座，听了陆少婴这恶言恶语也有几分不平，但碍于他二师兄的身份，无人敢冲撞他为宋月桃出头，更何况之前不是没人这么做，都被陆少婴狠狠揍了一顿。
但紫府宫的弟子怕他，停云宫的却不怕。
“陆少婴，你适可而止啊。”停云宫的大师兄颜疾不悦出声，“月桃师妹是你紫府宫的弟子，她不坐你那边做哪儿？你当这么多人的面让她难堪，这是君子所为吗？”
“就是！”
“你们紫府宫要是瞧不上月桃师妹，不如放了她，这么乖巧可爱的小师妹，你们不珍惜还有我们停云宫的人珍惜呢！”
陆少婴听得怒火中烧，一双凤眸望着停云宫的颜疾道：
“颜疾，我看你是真有眼疾！”
乖巧个屁！
可爱个屁！
这样反手能捅你一剑的师妹，若不是衡虚仙尊阻拦，他一定打包给停云宫扔去！
沈黛一行人到的时候，就见云渺台上，数纯陵十三宗那边最热闹。
谢无歧远远听了一耳朵，笑道：
“你从前这位师兄，倒是很有意思，我刚认识他时，还见他把那个叫宋月桃的姑娘护得跟眼珠一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么快就珍珠变鱼目——”
谢无歧说完又意有所指地看向沈黛：
“所以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日后可不能随便轻信别人，明白吗？”
“二师兄。”沈黛老老实实提醒他，“你也是男人哦。”
谢无歧弯起嘴角，很厚脸皮地道：
“男人的话不能信，但师兄的话可以信。”
方应许白了他一眼，嘱咐沈黛：
“也不是所有师兄的话都能信的，比如有不靠谱的师兄，也不能全信。”
那边陆少婴瞥见沈黛的身影，立刻停下了与颜疾的争执，朝路过他旁边的沈黛喊：
“师妹你来啦！坐这边！我给你留了位置，这里视野最好，你就坐这里吧！”
说完又冷眼瞧了眼宋月桃，冷声道：
“你让开一点，待会儿黛黛要是因为见了你在这里就不来了，你便自己回纯陵去吧。”
沈黛看着眼前情景，恍然间觉得这世事如此荒唐。
她从未想过，陆少婴还有一日会做出为了她而要赶走宋月桃的事情。
泫然欲泣的宋月桃垂着眸，也幽幽开口：
“从前有什么集会，二师兄也是这样让黛黛给我让出座位，如今颠了个个，二师兄变得还真是快啊。”
宋月桃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尖锐地提起往日陆少婴苛待沈黛的事情，让陆少婴此刻对沈黛的所有体贴都变成了个拙劣的笑话。
陆少婴骤然暴怒，抬手就要施术将宋月桃丢出云渺台。
沈黛按住了他的手。
“……师妹？”
陆少婴不解地看着她，眸中有显而易见的不解。
宋月桃也抬眸望向她。
“你与宋仙君的事我其实管不着，但你也不必做出一副为我出气的模样去苛责她。”
沈黛并非是在为宋月桃打抱不平。
只是他这样当众折辱一个女孩，并非君子所为，哪怕宋月桃真是什么内奸，堂堂正正的打败她，杀了她也就算了。
陆少婴有功夫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不如把精力用在找线索上。
“沈师妹——”
远远地传来了欢快的少女声音。
沈黛寻声看去，是云梦泽的元蝶与薄月。
两人看上去面色不错，想来在神仙塚内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在她们身后的是云梦泽的掌门摇光仙子，见元蝶同沈黛打招呼，也转头看了过来。
“听说在神仙塚内，是沈仙君多次护着我云梦泽的弟子？”
沈黛不敢居功自傲，便回答：
“我与两位师姐只是所修心法不同，我身为体修自然要在前方扛着，两位师姐为大家聚灵疗伤，也是在护着我们。”
云梦泽虽为仙门五首之一，但私底下也不是没有受过非议，皆因其心法虽能助阵，却很难孤身作战，需要有其他修士在旁护法，总有宗门欲取而代之。
所以摇光仙子听了沈黛这一番话，心中不免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不必谦虚，神仙塚之中的事情我都听薄月说了，我们云梦泽恩怨分明，你对我两位弟子的好我心中自有杆秤。”
说完，摇光仙子便从乾坤袋中取出两瓶丹药。
“这是云梦泽秘药，一个是筑基丹，一个是清心丹，别的不敢说，这丹药比市面上能买到的灵丹要更好，你服了这丹药好好调理，重新修炼虽苦了些，但若因此历练了心境，日后说不定还有大机缘在后面呢。”
沈黛看着眼前青瓷小瓶中的丹药，下意识看向身边兰越，好像在询问自己该不该收。
兰越便笑道：
“既然是摇光仙子所赐，你便收下吧。”
沈黛这才老老实实道谢收下。
随后梵音禅宗的弟子也过来同沈黛师兄妹三人道谢。
虽然对谢无歧的魔族身份还有些保留，但到底也是救了他们一命，异族仇恨暂且不提，救命恩情是要好好道谢的。
之前在宗门大比上与沈黛交过手的怀祯也随着师兄们来了，对沈黛道：
“沈师姐的事情我有所耳闻，师兄告诉我祸福相依，你此次遭劫，不久后一定会有好事发生，更何况师姐天赋这样高，重新修炼也一定会很快赶上来的，我还期待下次与师姐交手呢。”
沈黛听这个少年天才如此称赞她，想到自己之前是靠前世多年的交战经验才胜过她，心中十分愧疚：
“不不不，你天分才高，怀祯师弟客气了。”
怀祯见她谦虚，也恭敬地双手合十道：
“我年纪小，要学的还有很多，以后还要请师姐多多赐教。”
“你十岁结丹就已经很厉害了，我真的没什么可赐教的。”
“不不不，师尊说我们修道者，世人皆为师，还是要请师姐多多赐教的。”
谢无歧看着这相互谦虚商业互吹的两人，一手一个捏住了后衣领，笑得咬紧后槽牙：
“你们干什么呢？在拜堂吗？”
怀祯顿时红了脸：“我我我我是出家人，师兄莫要开这样的玩笑，这种事情不可随意胡说的……”
谢无歧皮笑肉不笑地哦了一声。
“是出家人就克制一点，不要对着我师妹脸红了。”
沈黛：“……二师兄，怀祯师弟要哭了哦。”
摇光仙子看沈黛乖巧懂事的模样，越看越生出几分喜爱，她云梦泽女弟子虽多，但大约是跟她胡闹惯了，都个个性格外放，还很少见到沈黛这样拘谨又乖巧的弟子。
她又笑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如今你既要重新修炼，其实也可以拜入我云梦泽门下，我门内都是些漂亮的师姐，门风也自由，你若来了云梦泽，就有一大堆师姐陪你逛街买胭脂水粉，这样一双手，握刀握枪有些可惜了，不如随我学些古琴琵琶，照样能除魔卫道，考虑一下？”
笑眼弯弯的兰越：？
这位仙子怎么回事？
怎么还当面挖人墙角呢？
一旁的陆少婴攥着乾坤袋中为沈黛拍卖来的无数天材地宝，看着眼前这情景有些怔愣。
他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弥补沈黛，可回头却好像忽然发现——
不知不觉间，她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弥补了。

第三十七章
如果没有阆风巅的师尊师兄，沈黛听了这番话恐怕就要疯狂心动了。
她从小到大，似乎还真没有和一堆女孩子在一起生活过，在现世她读的理科班只有一大堆臭烘烘的、爱打篮球还不爱洗澡的男孩子，导致沈黛每次路过人家文科班，看见一群女孩手挽手穿过走廊都觉得好像仙女聚会。
“多谢摇光仙子美意。”
兰越笑眯眯替沈黛拒绝。
“我们阆风巅的师兄也能陪师妹买胭脂水粉，是吧阿应？”
骤然被点名的方应许对“胭脂水粉”四个字有些抵触，谢无歧的手肘怼了怼他，他微微蹙眉含糊道：
“啊……对。”
兰越又看向谢无歧：“也有漂亮师兄，是吧阿歧？”
方应许不知想到了什么，抿着笑意：
“对对对，要是男装看腻了，让他换女装给师妹看看也行。”
谢无歧：“……”
摇光仙子见这师尊师兄都将沈黛护得跟眼珠子一样，便也没再真的认真挖墙脚。
倒是沈黛听了方应许的话还当了真，追着谢无歧问：
“真的吗？真的能穿女装给我看吗？就是上次在温玉馆里的那种……”
小姑娘一副别人说什么她都信的模样，昂着脸眼巴巴盯着谢无歧看，把他看得毫无招架之力。
桃花眼不悦地落在方应许身上，后者事不关己地恶劣笑笑。
“温玉馆？”
兰越从几人的对话中捕捉到了什么没听过的词。
“上次是哪一次？该不会是在神仙塚里发生的事吧？虽然让阿应一五一十地和我说了一遍你们在神仙塚里的经历，不过好像一五一十里不包括这个温玉馆呢？”
兰越的笑容顿时令两人毛骨悚然起来。
沈黛：“啊……”
她看着兰越像拎猫咪一样，将两个徒弟一手一个，捏着后脖颈上了云渺台上离重霄君最近的席位，准备仔细盘问。
沈黛在后面看着好笑，刚要跟过去，却察觉到陆少婴又想要拉她。
沈黛敏捷收手。
“……有话说话，不要拉我。”
她收手的姿势警惕戒备，陆少婴悬在半空的手抓了个空，尴尬又可怜。
“师妹，你……你不要离那个宋月桃太近，在我找到证据之前，你要防着她，她说什么都不要信，知道吗？”
陆少婴这话说得难得像个正常人，但沈黛还是不明白他对宋月桃的态度为何前后转变这么大。
所以她就直截了当的问了。
陆少婴这段时间被太多人怀疑过脑子有问题，本来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可因为问的是沈黛，他又莫名觉得，只要他说出来，沈黛是会信他的。
他带着沈黛到云渺台旁的孤云亭，此处无人，但陆少婴还是谨慎地加了一层结界。
“……太琅城回来之后，我便做了个梦，在梦里，未来的某一天宋月桃从背后捅了我一刀。”
沈黛：“……就因为这个？”
陆少婴见她反应平淡，忍不住激动起来：
“她杀了我！这还不能说明她是内奸吗？”
……说实话，沈黛觉得不能，这顶多能证明宋月桃忍不了陆少婴这个二百五，未来某一天被他纠缠得实在受不了而痛下杀手。
“还有别的吗？”
前世死前千百种悲愤痛苦，话到嘴边，陆少婴又无法准确地和沈黛描述出当时情境。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终于抓住一个话头。
“魔修！我梦见魔族出了一位很可怕的魔君，他一统北宗魔域，还烧了纯陵十三宗，宋月桃在逃亡途中掉队，我去找她时遇见魔修追捕，然后我背对她，想要护着她一路与你们汇合——”
沈黛越听越是心惊胆战。
他梦到的都是真的，都是前世发生过的事情。
“然后呢？”
陆少婴回忆起当时情境，又陷入了一种莫大的痛苦悔恨之中，眼中血丝透着恨意：
“然后那个女人，便从我身后捅了我一剑，将我扔进了大火之中，我魂魄未灭，看着她毁尸灭迹后又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回去，没有人怀疑她，没有人会认为她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子会是魔族的奸细——”
不是没有人怀疑过。
前世的沈黛为陆少婴敛了尸，刻了碑，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质问宋月桃当时的情形。
但那时宋月桃哭得很伤心，据说已经哭晕了好几次，众人便觉得沈黛此时还要不依不饶地逼问宋月桃实在是冷血无情。
并且也没有必要再盘问什么，这样杀人焚尸的恶行只有魔修会做，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干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沈黛只是潜意识觉得不太对劲，却又没有任何证据，当时兵荒马乱，每天都在死人，最后也只能作罢。
此时陆少婴说完，沈黛才明白这背后真相竟是这样。
陆少婴还怕沈黛不信，又急忙解释：
“我查阅过古籍，魇族以怨气悔恨而食，若是修为高的大妖，就连前世的悔恨也能一并牵引而出，所以……我不觉得是梦，或许这一切，前世其实真的发生过。”
沈黛半响没有说话。
陆少婴忐忑又不安，想要再说，却又觉得这话换做是他，恐怕也会觉得荒唐，便颓然垂下眼眸。
“你不信也没事，就当我在说胡话吧……”
“我信。”
因为这样才和她的猜测吻合。
只不过如果是这样，宋月桃就比她设想的还要更狠，更不留情面。
她的破绽究竟在何处呢……
沈黛想得出神，模样认真。
陆少婴突然听到有人说信他，半响都没反应过来。
他没有料到，第一个相信他这番话的人竟然会是沈黛。
是他从未善待过的沈黛。
是他曾为了维护宋月桃，而百般轻慢伤害的……沈黛。
陆少婴心中百味杂陈，又想起方才沈黛与他师尊师兄交谈时的神态笑容，一种难以言喻的妒忌和委屈涌上了心中。
当日他只觉得沈黛就算离了纯陵，也不过是暂时飞出鸟笼的鸟儿，在外面吃过苦就会知道纯陵的好。
她从前那样看重纯陵，为了护着纯陵的弟子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顾，怎么会忍心舍弃他们？
可她现在，是真的不要他们了。
她有了新的师尊师兄，有了新的爱护她的朋友，她在纯陵十三宗已经很多年没有像她如今这样展颜笑过。
再没有人会像她那样在大火中为他敛尸，拼着被同门指责冷血无情也想为他讨个真相。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沈黛回过神来刚想问宋月桃的事情，忽然抬眸见陆少婴眼眶通红，似有泪水，吓了一跳。
陆少婴把别人揍哭她见过，但他自己哭，沈黛还是第一次见。
？
他哭什么？
被宋月桃欺负哭了吗？
“……没什么。”
陆少婴自己也觉得丢人，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他以为沈黛还会再追问一二关心一下，没想到沈黛也只是客气地随口问问，他不答就算了。
沈黛满脑子都是正经事，立刻接上刚才的话：
“我记得纯陵弟子入门拜师，都会记录家世背景，虽然之前重霄君已经下令自查了各宗门自查各家弟子，但宋月桃如果真的是内奸，想必身份做得应该非常隐蔽，普通的查法是查不出来的。”
陆少婴恍然大悟。
沈黛看着他：
“所以，你就顺着这条线去查吧。”
他眨眨眼，对于沈黛将这件事交给他办有些意外。
查宋月桃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没有同她的师尊师兄说，而是和他商量，让他去查。
……是不是表面，她心里还是将他当做自己人，下意识地信任他？
一定是。
否则为何旁人都将他的话当成胡话，唯有她这么容易就相信了？
陆少婴心中顿时多云转晴，拍着胸脯告诉她：
“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谨慎小心地私下去查清楚，别说宋月桃究竟是谁，我连她家祖坟在哪儿都准保查个明明白白！”
沈黛：……你开心就好。
她当然不是出于信任他才这么说的。
沈黛亲眼见识过伽岚君的老谋深算，因此所走的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她自己现在修为还不够，孤身前去未免太过危险，同理，在有更好人选的情况下，她也不想让她两个师兄去冒险。
所以这种危险的事，自然还是本来就和宋月桃有仇的陆少婴自己去，才最合适。
陆少婴丝毫不知沈黛的想法，开开心心地就入席去了。
沈黛回去的时候，众人皆在议论重霄君方才所说的话。
方应许见沈黛错过了，便给她复述一遍：
“就是一些动员大家的场面话而已，说魔族正酝酿着颠覆修真界的阴谋，虽魔族消沉百年，但从他们在神仙塚的谋划便可看出他们所图很大，不可轻敌。”
“可不止是场面话。”谢无歧桃花眼懒懒掀起，双手垫在脑后，“不是说要成立仙盟吗？召集仙门百家弟子，搞一个对付魔族的储备军。”
修真界平静得太久，众弟子只知修仙，魔族魇族究竟是什么东西，大部分人都只知大概。
就像当初在空桑佛塔中的锁灵阵，就连生死门弟子都不知道确切的破阵手势。
而北宗魔域蛰伏的这些年，不知在背后将修真界的各家仙诀心法琢磨得多透彻。
重霄君统领修真界，看得更远，明白要是有朝一日平静局面被打破，光是他们这些掌门长老救不了所有人，弟子们也需有护身本领，所以召集各家有志弟子组成仙盟，修习抵御魔族所需要的知识，由各宗门掌门长老轮流教导。
沈黛一听就明白了，这就等于是一个魔族防御学进修班，修好了便能升任仙盟职位，等于一个独立于仙门五首之外，地位却不低的存在。
这近乎于自己开宗立派的提议，令不少年轻弟子都蠢蠢欲动起来。
谢无歧说完看了一眼沈黛：
“你想去吗？”
沈黛想了想，摇摇头：
“不太想，我现在只想跟在师尊身边踏踏实实学剑法。”
她虽对仙盟有兴趣，也想要尽快查明宋月桃身份，一举捣碎魔族阴谋，但饭要一口一口吃，在修真界若无修为傍身，简直就是举步维艰，按照她目前的修炼速度，若是顺利，百日便可筑基，结丹更是指日可待，所以沈黛告诉自己——
要沉住气。
谋定才能后动。
方应许闻言随口道：
“你现在想也没用，仙盟兹事体大，还要择仙山修宫阙招弟子，零零碎碎办下来，起码也要一两年。”
这一次的千宗宴，重霄君着实抛出了一个大消息，直到筵席开始，云渺台上的众人还在对神仙塚、魔族、仙盟之事议论纷纷。
当然，还有不少人盯着沈黛旁边的谢无歧肆意打量，有人面带好奇，有人嗤之以鼻，还有的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
谢无歧本人对此一概视若无睹，在一众能杀死人的视线中慢悠悠地为自己倒了杯蓬丘洞府特酿的醉花荫。
“蓬丘洞府虽崇尚苦修一道，吃得比和尚还素，住得比乞丐还差，但酒却酿的真不错。”
清冽酒香舔着白瓷杯沿漾开，沈黛鼻子动了动，嗅到了好闻的花香。
不像酒，更像是甜丝丝的气泡水的味道，让沈黛想到了夏天会喝的碳酸饮料味。
谢无歧见沈黛眼珠子都要黏在他的酒杯上了，故意在她鼻尖晃了晃。
“想喝？”
沈黛点点头。
说起来，她还从没喝过酒呢。
旁边传来兰越悠悠嗓音：
“阿歧，你在做什么？难不成是想给你十三岁的小师妹喝酒吗？”
醉花荫最初是给冬日在瀑布下修炼的弟子们暖身用的，所以闻着淡，后劲却大。
哪怕修士醉了也能通过调息逼出体内酒气，也不能喝太多。
谢无歧见兰越阻拦，遗憾地收回酒杯：
“不是师兄小气不给你喝，要怪就怪师尊吧。”
本来沈黛其实也不是特别想喝，但有句话说，越是得不到的越在骚动，沈黛做了两世的乖乖女，这一世总要有些进步。
然后她的进步就体现在了对于喝酒的好奇心上。
沈黛吃得太多，中途离席想消消食，却不想路过一处殿宇的一角见到了有些许离奇的一幕。
不知谁养的灵犬没有拴好，正在树下对着树上汪汪狂吠。
而树上站着一个天水碧衣的少女，她死死的抱着树干，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像是被灵犬吓得躲在树上下不来的样子。
沈黛想了想，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符纸，并未施咒，而是团成一个纸团在那灵犬面前晃了晃。
“汪！”
那灵犬目不转睛地盯着纸团。
“走！”
沈黛运气一扔，将小小纸团扔到了肉眼都看不见的地方，灵犬开心地摇着尾巴追着去了。
树上的少女惊魂未定，还呆呆地看着沈黛。
“下不来了吗？”沈黛虽然个子比这少女矮半个头，却还是很体贴地张开双臂，“那你跳下来吧，我接得住。”
方才自己被灵犬追着爬上了树就够丢人了，少女不敢再让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接着自己。
她磨磨蹭蹭地从树上蹭了下来，红着脸窘迫道谢：
“多、多谢仙君相助，不知仙君是哪家门派，下次我带着礼物登门道谢——”
“不用不用。”
沈黛见她如此庄重倒有些诧异。
“我是阆风巅的弟子，沈黛，举手之劳而已，不用挂怀。”
少女脸颊滚烫，拾起她刚刚匆忙间落在树下草地里的小酒坛，转身抿唇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刚才的事，实在是有些丢人，能不能请仙君……”
“我不会说的，你放心。”
“那就好。”少女松了口气，如昙花清丽的面庞终于自在几分，“对了，我还未自我介绍，我叫宫泠月……”
“师姐！”
远处传来一个男子焦急的声音，沈黛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也穿着天水碧衣门服的青年脚步匆忙而来，虽是匆忙，仪态却依旧不乱，额心压着一枚碧色玉环，衬得眉眼更加如玉生辉。
“找了你许久，怎么来这里了？”
宫泠月下意识地将怀里酒坛往后一藏，慌张地冲沈黛使眼色。
沈黛本不算是反应快的人，但此刻却忽然心领神会，便接过她怀中酒坛自己抱着。
这一幕自然没逃过青年的眼，他目光如炬，话是对着宫泠月说的，但眼神却落在沈黛身上。
“师姐，你拿着欢喜酿来这里做什么？”
欢喜酿。
听起来不像是十洲里常见的酒。
宫泠月：“我……我给朋友来送酒的，欢喜酿只有我们浮花岛才有，我带来给她尝尝。”
“朋友？”青年脸上怀疑之色更深，“你在十洲还有朋友？我怎么不知道？该不会是你随便拉来一个人骗我，实际上就是偷偷自己躲在这里喝酒吧？我都说了你身体不好，不能喝酒，师姐，你怎么总是不听……”
明明看上去二十五六，还被眼前这青年叫做师姐，宫泠月却依然被训得不敢吭声。
“是朋友。”
沈黛忽然开口，勾了勾宫泠月的手指。
“是吧宫姐姐？”
宫泠月有些讶异。
青年却并不相信，问宫泠月：
“师姐，那你这位朋友叫什么？是哪家门派的弟子，即是我师姐的朋友，改日我也好去拜会一二。”
“是阆风巅弟子，叫沈黛。”
宫泠月回头看了一眼沈黛，抿唇笑了笑。
这下那青年说不出别的了，他总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只好放弃，将搭在臂弯里的披风给宫泠月劈上。
“入秋了，出来至少披一件披风，这里风大，我们还是回云丘阁吧。”
沈黛好奇地打量两人。
云丘阁是太玄都招待贵客的住所，这两人是重霄君的客人吗？
但她没时间多问，宫泠月匆忙回头附在她耳畔道：
“这是欢喜酿，浮花岛的很有名的酒，喝了能让人看什么都是开心的事，味道不错，你可以尝尝——下次有机会，我会来找你的。”
沈黛望着两人的背影在眼前消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酒坛。
打开了闻闻，好像比谢无歧喝的那个醉花荫还要香。
四下无人，沈黛便在旁边石桌座下，抱着小酒坛谨慎地抿了一小口。
嗯……
没尝出什么味道。
沈黛做贼心虚地四周看了看，又再喝了一口。
……真的很好喝。
就像宫泠月说的那样，喝了欢喜酿，她看花开心，看落叶也开心，就连看地上的蚂蚁搬家都看得津津有味，看得脖子酸了又准备昂起头看看头顶的云——
“黛黛，你在这里做什么？”
江临渊远远就看见了沈黛的背影。
她没什么形象地蹲在地上，从背后看上去像个玩泥巴的小孩子，但沈黛从小就不玩泥巴，比一般的小孩子都要懂事。
她此刻昂着头眼神涣散地看着他，江临渊才意识到她似乎是喝醉了。
“谁给你的酒？”江临渊又皱起眉头，语气不自觉地像在训人，“谢无歧还是方应许？你才多大，他们给你酒喝也不看着你？”
沈黛不觉得自己醉了，她只是看人有点重影。
于是她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二师兄，别告诉师尊，师尊要是生气，我害怕。”
江临渊听了她的称呼，默了半响才答:
“……你叫我什么？”
“二师兄啊。”
沈黛眼神焦距都对不上，但她心情很好，所以没注意到什么细节不对，只觉得看到眼前这个人很开心，那就一定是二师兄了。
“不告诉师尊好不好？师兄，我就只喝了一口，虽然有点头晕，但我坐坐就好了，我就在这里坐坐，等我不晕了我们再回去。”
江临渊浑身僵硬，任由着沈黛牵着自己的袖子在一旁坐下。
她……竟然将他认成了谢无歧。
她牵着他的袖子，像个小孩子，就像从前她刚来纯陵时那样，跟他撒娇，叫他师兄。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她喊过他一声师兄了。
可为何偏偏是将他看成是谢无歧了呢？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就算沈黛将他认成了谢无歧，就算她这些话都是对谢无歧说的——
但他竟然，不想拆穿，不想告诉她自己是谁。
江临渊坐在沈黛对面，看她一边撑着头，一边念念有词，絮絮叨叨地同他说什么姐姐，什么灵犬。
偶尔她说得太久，见他一直不吭声，还问：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我好像话确实有点多了，以前我看那些喝了酒的人话会变多，还笑他们，结果喝了酒真的会话多啊……你不说话，是不是嫌我话多了烦人啊？”
江临渊指尖微动。
他抬眸望着眼前的小姑娘，漆黑眼瞳中敛着光。
“没有。”
他永远不会嫌她烦。
沈黛得到了认可，还准备继续说下去，瞥见远处走来一个玄衣银冠的身影，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等等。
怎么有两个二师兄呢？

第三十八章
谢无歧老远就看见那边沈黛与江临渊坐在石桌前聊天了。
如果光是聊天就算了，令谢无歧远远止住脚步的，是沈黛眼角眉梢挂着的笑意。
沈黛不常这样笑，平日笑起来时也带着点内敛，温温柔柔地看着人，眼神像晴日有微风泛起涟漪的湖面，而很少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样，笑得一看就没吃过苦。
她在和江临渊聊什么？
会开心成这样，一定不是像往常那样聊些会激怒沈黛的话题。
或许是小时候的事情？
她五岁入纯陵，与江临渊自幼相识，应该会有很多话题，沈黛又容易心软，是不是江临渊故意和她聊起小时候的事情想要套近乎，而沈黛那个小傻子看见钩就咬？
脑中胡思乱想了一堆，谢无歧脚下只滞了几秒，便抬腿面色冷凝地朝沈黛的方向而去。
沈黛此刻脑中也是一片混沌。
欢喜酿麻痹了她的危机意识，她只觉得远处有一个二师兄，近处也有一个二师兄，多出来的那一个是什么？隐分身吗？
还在茫然，那个多出来的影分身就带着一身低压地站在她面前了。
谢无歧拿起她面前的酒坛。
“喝酒了？”
他一只手就拿起了沈黛需要双手抱着的酒坛，放在鼻尖闻了闻。
“还是浮花岛的欢喜酿。”
酒坛不轻不重地落在石桌上，啪的一声，迷迷瞪瞪的沈黛被惊得抖了一下。
“挺会享受啊。”
江临渊淡淡抬起长眸，喜怒难辨的视线在半空中与谢无歧交汇。
沈黛要是没喝酒，肯定能感觉现在气氛的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但她现在已经喝了欢喜酿，感知能力迟钝了百倍，所以她还能摸摸脑袋，傻呵呵地跟谢无歧坦白。
“嗯嗯，二师兄连这个也能一闻就闻出来啊，真厉害，这个好喝，你也尝一口？”
谢无歧面无表情地一手摁住了坛口，转头看向江临渊：
“这酒是你给她喝的？你不知道她几岁？”
“不是。”
“哦？这欢喜酿一坛值千金，且有价难得，方才我见你们纯陵十三宗的那位衡虚仙尊还在同浮花岛重羽族的人闲聊，我还以为是你拿了这欢喜酿，就迫不及待地拿来灌醉我师妹，好达成你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呢。”
见不得人。
龌龊。
江临渊眼皮跳了跳，有一瞬间露出了被人戳中心思的尖锐。
他抬眸不悦地盯着谢无歧。
“谢仙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沈黛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她与我的家人无异，我们之间究竟是谁有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还不一定呢。”
听到从小一起长大，谢无歧的笑意沉了沉。
但他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轻狂模样。
“从小一起长大，家人，好啊，我倒想知道，你心里究竟是藏着怎样的心结，你的问心镜中才会倒映出我师妹十年后的模样。”
此言一出，江临渊又无话可说了。
他翻遍古籍，也未能弄清他问心镜中幻境究竟是真是假。
但显而易见的是，他被问心镜幻境中自己的情绪所感染，他的悔恨，他的愧疚，他的不甘，还有……
还有二十七岁的他说：
若我有一天大道得证，我希望站在我身边的那一个人是你。
我想护你一世平安，你可愿意？
已经出落成大人模样的沈黛牵着他的手，滚烫眼泪一滴滴落在他手背，她那样开心，那样郑重地告诉他——
她愿意。
愿意得不得了。
江临渊无法将那种复杂的感觉从心头轻易抹去。
“……这与你无关。”江临渊避而不答，“这是我与师妹的事情，没有和你交代的必要。”
江临渊越是这样说，谢无歧的脑海中的猜测就越发离谱。
他这样欲言又止的表情，到底是有什么不能说的？难不成还能比他想象得更过分？
一想到更过分的，谢无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眸中戾气翻涌，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禽——兽——”
江临渊：？
他在脑补什么东西？
谢无歧与江临渊两人剑拔弩张，沈黛在一旁却听累了。
她现在心情很好，并不明白他们在争执什么，只觉得这个世间非常美好，天气刚好，风也温柔，很适合睡一觉。
但是地上太脏，桌子太硬，看了看去，只有谢无歧那只摁在酒坛口的手比较舒服。
沈黛把脑袋放了上去。
“……干什么。”
谢无歧垂眸，像是余怒未消，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并不冷硬。
“真想喝酒，我带你偷偷背着师尊喝就是了，找他做什么？现在知道撒娇，晚了。”
“不晚。”酒喝多了就是容易想睡觉，沈黛闭着眼睛答，“二师兄你人好，不会生我气的。”
突然还被发了一张好人卡，谢无歧气笑了，顿了顿，又恶劣地拉长了尾音：
“哦？我好吗？那我和江临渊比，谁更好？”
江临渊霍然抬头看向谢无歧，眸中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无名火。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气什么。
是气谢无歧拿自己与沈黛做比较，还是气他其实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就有种已经知道答案的下意识回避？
还好沈黛没有直截了当给出答案，她心情平和地回答：
“二师兄，人的痛苦往往就是因为跟人比较而产生的，这种问题不好。”
江临渊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然后下一秒，他就又听沈黛道：
“更何况，人要向上看，你为什么要和差的比呢？”
江临渊：……
谢无歧冷了好一会儿的脸终于如冰层融冻。
“是啊。”
他桃花眼淡淡一扫，掠过江临渊阴晴不定的脸，长眸聚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不比了，我跟他人狗有别，赢了也胜之不武，你也离他远点，你们之间仙畜有别呢。”
“谢——无——歧——！”
江临渊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你做什么！”
谢无歧还未开口，沈黛率先起身摇摇晃晃挡在他面前，欢喜酿的效果还在，因此她说话也有些神神叨叨：
“不要吵架，不要拔刀，世界这么美好，你这样不觉得很煞风景吗？”
江临渊额头青筋跳起，压着怒火同沈黛说：
“你没听见他方才说什么吗？是他先挑衅的。”
……有吗？
沈黛扭头看谢无歧，对方很快摆出一副无奈模样：
“师妹，你前师兄是不是因为我刚刚误会他给你酒喝所以生气了啊，你前师兄真记仇，不像我，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江临渊：……你他妈，适可而止。
笔直的沈黛这一次又忘了上回的教训，毫无怀疑地信了谢无歧的话，有点不满地对江临渊道：
“是啊，二师兄只是担心我，而且我刚刚把你错认成二师兄，你也没有立刻反驳我，害得我丢人，我们就算扯平了。”
谢无歧：“……等等。”
他指着江临渊：
“你刚才把他认成我了？”
沈黛老老实实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认错的。”
谢无歧听了其实并没有生气，想到沈黛刚才是因为把江临渊认成了他，才和他有说有笑，他心里其实还挺高兴的。
少年人的那点争个高低的好胜劲得到满足，谢无歧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在沈黛眉心。
催动灵力，替她将体内酒气逼出几分。
沈黛刚觉得脑子稍微清醒一点，就见一双潋滟勾人的桃花眼抵在她眼前，眼尾上扬，说出的话也带着几分笑。
“现在知道谁是二师兄了吗？”
是她认错了人，沈黛不太好意思地点点头：
“知道知道，下次不会了，二师兄你还生气吗？”
谢无歧显然已经不生气了，毕竟问题最大的还是对面那个狗贼。
呵，原来是冒充他和他师妹套近乎，亏他做得出来。
不过此刻见江临渊阴沉着脸，显然是面子不太过得去的样子，谢无歧心中痛快几分，也不欲纠缠下去，省得待会儿他要是没忍住揍了江临渊，岂不是还帮他卖惨。
想到这里，谢无歧直起腰，故意不露分毫地对沈黛说了句：
“还有点，看你之后表现吧。”
说完就将沈黛没喝完的那一坛欢喜酿藏进了自己的乾坤袋里。
江临渊站在原地，原本已做好了与谢无歧再起争执的准备，却不想他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抬脚走人。
而沈黛跟在他后面，把他的话当了真，苦恼地想着怎么哄她师兄开心。
“二师兄我不是故意要认错人的，真的真的。”
“二师兄你想吃桃片糕吗？师尊说太玄都城中有家桃片糕好吃，待会儿我们去买好不好？”
“对了，上次二师兄你在问心镜里叫我姐姐，我也不能白白占了你的便宜，这样吧，我也叫你几声哥哥我们扯平好不好？”
“哥哥？二哥哥？”
谢无歧背脊僵了僵，耳根染上点热，他无奈掩面：
“谁教你这个的……不许喊了。”
庭院里秋风瑟瑟，将两人的对话一句一句送入他耳中。
江临渊转头就快步回了云渺台，云渺台上筵席已至尾声，许多宗门弟子便借机相互切磋，陆少婴见江临渊回来，便招手对江临渊道：
“师兄你回来啦，有好几个别宗弟子想要找你切磋，我刚准备帮你回绝……”
“不必。”
江临渊提剑上了云渺台，草草与对方见过基本礼节之后，便挥剑毫不留情地朝他而去——
上品法衣被江临渊瞬间斩断衣摆，对方惊了惊，见江临渊一个切磋也如此认真，忍不住不满道：
“江仙君今日火气挺大啊。”
江临渊没说话。
他脑中还停留在放在转身前的最后一幕上。
红衣的小姑娘围着那玄衣少年打转，她道歉得认真，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玄衣少年眼帘半垂，唇边噙笑，分明是早就不生气的样子。
她酒还未完全醒，走着走着会踉跄一下，玄衣少年便干脆把她捞到背上，背着她慢悠悠地往回走。
两人的背影看上去温馨又安宁，是路人看了都会会心一笑的模样。
江临渊看着两人的背影，只觉得——
刺眼。
*
鉴于喝醉酒的沈黛已经在太玄都的客舍里睡下，谢无歧和方应许开始想办法给沈黛打掩护。
谢无歧：“我就假装我喝多了，然后师妹留下来照顾我，你也去跟师尊说你想家了，一起留下来住一晚再回去。”
方应许：“？谁想家了？我不说。”
谢无歧：“你不说等师妹行了我就告诉她，下次买好吃的不带你的份。”
方应许：“……”
在谢无歧的威逼利诱下，臭着一张脸的方应许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去兰越面前说了这番借口。
兰越看上去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但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还对方应许说多留几天也无妨，重霄君也应该很想他。
方应许让他别说了，他听了觉得恶心。
沈黛在客舍里睡了一下午。
半夜醒来，听外面秋风瑟瑟，银杏叶落满一地，她平日不睡觉，今天已经休息足够，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回忆了自己的荒唐行为。
……她今天都干了些什么啊。
沈黛捧着脸苦恼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去专心清修来掩盖尴尬的回忆。
太玄都弟子的修炼之地就在白日的云渺台上，此时已过子时，若是在阆风巅，必然是夜深人静，连狗都没一只。
然而在太玄都，子时的云渺台上四处可见刻苦修炼的弟子，场面之震撼，让沈黛难得地回忆起来高三晚自习的盛景。
燃起来了！
这就是平凡努力人的天堂吧！
相较之下，阆风巅简直就是一群日常慢悠悠修炼的保送生，悠闲得好像养老院。
“沈仙君。”
沈黛刚要加入他们，忽然听身后有人唤她。
“……重霄君？”
更深露重，重霄君刚检查了一遍护山结界，准备折返时恰好见沈黛来了，他有些意外地开口：
“来这里修炼？”
沈黛忽然有种去别人学校蹭课被发现的窘迫，不好意思道：
“嗯……可、可以吗？我不知道能不能随便乱走，不行的话我就回去……”
重霄君一贯严谨古板的脸也松了些。
“不必拘束，太玄都山门大开，不会有赶客的道理。”
重霄君用一种看小辈的欣慰眼神看着沈黛，声音低了几分：
“你此次失了金丹，我本欲补偿你一些天阶法器和上品灵丹助你重新修炼，却听兰越仙尊说，你觉醒了天生仙骨？”
沈黛点点头。
重霄君抬手探查沈黛灵脉灵核，若是粗粗查看，她金丹被毁，灵核破碎，放在修真界就是十足十的废人一个。
但若是顺着她脊骨探查，便会发现她的仙骨替代了灵核，为她不动声色地牢牢巩固灵力。
“很好。”重霄君赞赏地看着沈黛，“天赋卓绝，勤奋刻苦，在神仙塚时照应同门，面对伽岚君也能保持镇定，心性至纯，沈仙君，来日仙盟建成，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沈黛霍然抬眸：“仙盟？我？”
“没想过吗？”重霄君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山麓尽头，“没关系，你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想，不过留给我们的时间也并不多了。”
如果按照前世的时间，还剩不到十年。
沈黛心中一凛，认真答：
“我会好好修炼的。”
重霄君颔首，抬脚走出几步，又回头问沈黛：
“兰越仙尊同我说，阿应留下来，是他自己说想家了？”
沈黛下意识想要解释，可月色下，重霄君没了白日在云渺台上统领仙门百家的凛然威仪，此刻看上去就仿佛是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沈黛到了嘴边的话又有些迟疑。
“……是的。”
方应许也确实说了这话，所以，这也应该不算是在撒谎吧？
沈黛那点小心思必然不可能瞒过重霄君的眼睛，他很淡地笑了笑：
“沈仙君，平日里，多谢你照顾阿应了。”
沈黛受之有愧，从来都是她被大师兄照顾的，她什么时候照顾过大师兄呢？
不过重霄君转头离开的时候，沈黛似乎隐约听到了几声闷闷的咳嗽声。
重霄君病了吗？
化神期的修士也会生病的吗？
沈黛忽然联想起前世太玄都的覆灭，她未能亲眼看到，只听说重霄君败得轰轰烈烈，雷鸣电闪在太玄都顶上咆哮了整整十日，无数太玄都弟子一同见证了修真界顶梁柱的倒下。
可以说，修真界的溃不成军，就是从重霄君倒下那一日开始的。
于是从太玄都回去之后，沈黛就日日夜夜在方应许的耳边念叨：
“大师兄，上次在云渺台吃的松鼠桂鱼真好吃，别的地方都没有那个味道，你想吃吗？听说太玄都这个月又开法会了，我们让师尊带我们去蹭饭怎么样？”
方应许：？
“大师兄，你听歌吗？我家乡有一首歌叫《常回家看看》，你想听吗？想听我唱给你听。”
方应许：？？
他也不知道沈黛是哪根筋搭错了，本来不打算理会，不过听沈黛唱歌，刚起了个头他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打断：
“你要想听曲，我们去山下的茶馆，那里的南曲班子不错，你想听什么都有。”
沈黛不依不饶，终于问出了一个她憋了很久的问题：
“大师兄，你为什么不回家啊？”
这次方应许沉默了许久，久到沈黛都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的时候，才听他淡淡道：
“有我母亲在的地方才是家，有他在，太玄都只是我出生的地方，算什么家。”
听这个口风，这里面必然是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
沈黛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秘密，但又着急想知道重霄君前世为何会落败得那么快，憋了半天只能说：
“我上次……听见重霄君咳嗽了，他那么厉害，咳嗽一定不是什么小事，大师兄，抛去个人恩怨，重霄君要是有什么事，对修真界也损失巨大……”
“我知道了，我跟师尊说，让他去关心总行了吧？”
方应许这样说完，又将太玄都送来的礼一一给沈黛打开看了。
“他对你倒是挺赏识，这些东西应是从他自己私库里拿出来的，能助你更快筑基结丹，他这样培养你，必然有他的谋算，你也别跟他客气，若是还有不够的，我再给你添。”
沈黛看着那几匣子琳琅满目的灵丹仙草，这些再加上之前云梦泽给的，还有梵音禅宗、蓬丘洞府、生死门以及纯陵十三宗随的谢礼，其中一部分是给谢无歧的，他只挑了几样，剩下的都给了沈黛。
她现在手中的资源，供养一个小宗门都不成问题，更何况全堆在她自己身上。
这要是一股脑全用了，哪怕是个五灵根的修士，也能靠氪金氪成一个金丹修士了。
身负这么多人的关切，沈黛不敢懈怠，很快便与兰越仙尊商量了闭关事宜。
谢无歧也不是不赞同她闭关，只是听她说准备闭关两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两年是不是也太久了？你才多大，两年苦修，受得了吗？”
兰越揣着手笑眯眯道：
“黛黛是个心智坚韧的孩子，她和你们这些睡到天亮才起床，中午还要午睡的懒师兄可不一样哦。”
谢无歧&方应许：……
眼看沈黛决心已定，谢无歧与方应许也不便再阻拦，只不过想着沈黛要在她那个洞府里闭关两年，又怕她寂寞无聊，便准备扛着锄头，给她院子里挖一个大水池，养些鱼之类的。
哪怕不做观赏，饿了抓来烤了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嘛。
只是他们没想到，就在沈黛闭关的前一日，他们一跨进沈黛的房间，就发现了与往日的不同之处。
屋内墙上、门上、窗户上，都挂满了红底白字的条幅，上面写着——
“生时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辛苦两年，幸福一生！”
“提升一层，干掉千人！”
“不苦不累，修仙无味，不拼不搏，修仙白活！”
…………？
谢无歧木着脸问：“师妹，这些都是什么？”
沈黛踩在高凳上，刚挂完最后一条横幅，听谢无歧这么问，她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
“横幅啊，我习惯了，就是觉得这样比较……有那个氛围？”

第三十九章
沈黛是真的觉得修仙其实和高考没什么分别。
十洲修真界宗门林立，就如同现世大大小小的高中，宗门里一心问道的修士，就好像那些寒窗苦读的学生。
有人天赋卓绝，生来就是学神，不管什么难题听一遍就能融会贯通，有人天赋平平，要么勤能补拙，要么这一生平平淡淡地做个筑基期修士，也能比没修过仙的凡人好过些。
沈黛以前是后者，现在变成了前者。
她不敢浪费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赋，只能更加努力，比过去还要专心致志。
十洲修真界的深冬来临时，沈黛破境迈入筑基期。
兰越仙尊让杏姨给她做了她最爱吃的糖蒸酥酪，方应许给她送了一盏定禅灯。
沈黛闭关以后唯有兰越能进出她洞府，谢无歧便将自己捏的小雪人交给兰越，外面还加设了一层寒冰结界护着，哪怕沈黛那时正在业火淬体，送到她面前的时候也一丝未化。
巴掌大的小雪人一共有四个，别的都是随便捏的，唯有代表沈黛的那个捏得用心。
沈黛闻了闻，他用梅花汁给小雪人染了口脂，是俏生生的冰肌玉骨。
和小雪人一起送来的，还有谢无歧手书的一张信笺：
【苍山已负雪。
明朝再赏。】
沈黛翻译了一下，谢无歧的意思应该是——
外面下雪啦！好大的雪！但你今年没空，明年再带你玩！
这小雪人沈黛看着喜欢，又怕放在屋子里会化，哪怕有寒冰结界，也抵不过这地火淬体的高温，沈黛便把小雪人挪到了屋外，拿个小木匣子堆了雪存着，累了就去看两眼，便也不觉得清修无趣。
新年那天沈黛难得给自己放了一个时辰的假期。
她还是没有出自己的洞府，就坐在院子里吃兰越给她送进来的年夜饭。
饺子热腾腾的，兰越托着腮笑眼弯弯地给她数，这个破口的一定是阿应包的，这个故意把饺子捏出兔子耳朵的，一定是阿歧包的，沈黛问哪个是师尊包的，兰越便揣着手悠悠道：
“你们这些孩子，师尊年纪大了，只负责吃饺子，怎么还能让师尊包呢？”
沈黛：“原来师尊不会，我还以为师尊什么都会呢。”
兰越闭着眼，假装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哎呀。”
饺子吃到一半，沈黛忽然咬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吐出来一看，是一颗指甲大的灵石。
！
虽然修真界没有铜币，但也不必放一颗灵石进去吧！
“吃到灵石了吗？”兰越用手帕将灵石擦净，并没有着急给她，而是看着剩下的饺子说，“饺子里一共就十颗灵石，阿行没有吃到还赌气了好久呢，你再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剩下的？”
刚才是沈黛没有仔细看，现在她都不用扒拉，就能看到盘子里好几个饺子有着奇怪的凸起。
……沈黛很怀疑他师兄把有灵石的饺子都装在这一个盘子里了。
“吃到了有灵石的饺子，来年就会有好运气。”
兰越看沈黛一口一个，挑出来的灵石在手帕里攒了一堆，笑眯眯道：
“看来黛黛明年一定会有大运气。”
这种话不过是用来哄小孩子的。
可大约是从没被人这样哄过，沈黛听着也深信不疑。
“……嗯。”
只不过不用待到明年，她的运气早已经很好很好了。
沈黛低着头默默地吃。
偶尔有一滴什么东西从眼角掉进碗里，兰越便错开视线，假装没有看到。
从沈黛洞府里出来的时候，姬行云就守在外面，等兰越一起回去。
他接过兰越手里的食盒，闷闷道：
“……师尊，师兄们是不是都更喜欢师妹，不喜欢我啊？”
兰越侧头看他：“怎么会这么想？”
姬行云不吭声了。
回去的时候杏姨已将残局收拾得差不多了，擦净面板的桌上只余一碗热腾腾的元宵。
“再不回来这元宵就要凉了。”杏姨对姬行云笑道，“快来吃啊，这是你师兄给你包的，你们南方新年应该都吃这个吧？”
姬行云诧异地过去一看。
元宵长得奇形怪状，一眼就能看出里面敷衍地塞了个什么东西。
“哎呀，那我这里的这一碗饺子，阿行怕是吃不下了吧？”
食盒里，是沈黛单独挑出来的一碗有灵石的饺子。
说是好运气要大家分享，唯独姬行云没有吃到就太可怜了。
“吃得下！我都吃得下！不许收回去！！！”
春分，玄鸟至，燕来也。
开春以后，兰越开始正式手把手地教沈黛剑法。
说起来，虽然是剑宗之主，沈黛却还从未见过兰越用剑，两人切磋时，沈黛用谢无歧给的那把回雪剑，兰越便折了一根柳枝。
起初沈黛还很瞧得起自己，让兰越好歹也找一根木枝，说这回雪剑锋利，光是剑气就能砍断一整颗柳树，更何况一根小小柳枝。
——结果她气喘吁吁砍了一上午，别说柳枝，连一片柳叶都没砍断。
兰越这才笑眯眯对她道：
“大道无形，重剑无锋，修习我的剑法和淬体不同，要有举重若轻之感，没关系，这才刚刚开始，慢慢领悟吧。”
沈黛这才发现，不是天生仙骨修炼一日千里，就能随随便便吊打旁人的。
至少剑修，需要领悟剑意。
如果说她如今修为已快至金丹，但论剑意，她可能还在炼气阶段。
稍稍受到打击的沈黛等到兰越走了以后，颓丧了五分钟才打开谢无歧送来的信笺。
【遥叩仙君芳辰
猜猜你贴心的师兄给你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随着信笺一起送来的，是一把草籽种子。
沈黛认不出这是什么花，又或是什么草，不过她很信任谢无歧的眼光，某种程度上来说，不管是挑胭脂水粉还是衣裙钗环，谢无歧都比沈黛内行。
沈黛的生辰在暮春三月，十四岁生辰这天，总之是还没到出关时机的。
师尊师兄们商量了一下，今年便只说各自送一些简单的礼物，让兰越带过去，别的一概从简，待明年她出关以后再操办一番。
阆风巅上下都达成了共识，然而陆少婴却大张旗鼓地带着人马杀来了阆风巅。
据兰越之后给沈黛转述，他带了许多烟花想在阆风巅放给沈黛看，然后就被谢无歧和方应许两人痛揍一顿，最后通知江临渊过来把人带回去。
谁知陆少婴被人送走了，江临渊却又赖在了阆风巅山门外。
那山门连带着阆风巅的护山大阵都有百余年历史了，为了不破坏阵法效果才未修缮，却不想江临渊看了却觉得阆风巅门第破落，因此同谢无歧又你来我往讥讽几句。
原本争执几句也就罢了，有护山阵法在，江临渊进不来，谢无歧也不欲和他争执太久。
偏偏那时一无所知的沈黛恰好在引雷入体，阆风巅上空电闪雷鸣，云层之后轰然劈开一道惊雷，竟直直朝着江临渊的头顶而去——
当然，江临渊不可能真被一道雷给劈死。
但谢无歧见江临渊阴沉着脸与一道雷对峙，还是忍不出大笑出声。
“看来有些人坏事做得太多，连天道都不忍再看，故才降下雷电想要劈死你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吧？”
“……”
沈黛没有亲眼见证这一幕，着实是有些遗憾的。
但与其看渣男被天打雷劈，沈黛还是觉得搞事业更加重要。
兰越的剑法她学得始终进度迟缓，于是沈黛琢磨出了一个被谢无歧和方应许称之为没有人性的修炼方法。
——就是一边淬体，一边练剑。
当日兰越给沈黛的炼体功法《万骨枯》的第二层，就是天雷淬体。
说直白一点，就是被雷劈。
炼体之人，火烤雷劈水淹都不在话下，沈黛琢磨兰越那个“重剑无锋，举重若轻”琢磨了好几个月，既不知道如何举重，也不明白要怎样若轻。
干脆就剑走偏锋，把压力拉到极致！
这种疯魔的办法，哪怕是在旁护法的兰越看了，也觉得惊心动魄。
但既然兰越在场看着，便是有惊无险，沈黛本就聪敏有悟性，又心思至纯，再这样的强压下，对剑意的领悟更是一日千里。
不过因为天生仙骨觉醒的缘故，她的修为与日俱增，换算起来，差不多是修士的金丹中期了，但却并未凝出一颗新的金丹，兰越让她不需多想，仙骨可比金丹管用多了。
又一年春至，闭关一年半的沈黛在她写的计划本上勾掉最后一项闭关计划。
炼气，筑基，结丹，已完成。
《万骨枯》第三层，已完成。
剑法第五层，已完成。
这比她预估的两年时间还要提前一些，离她的十五岁生辰还有几天时间，兰越便说动她提前出关，还可以给她两个师兄一点惊喜。
在这一年半的时间内，坐落在昆吾颠的仙盟道宫已经建成。
一月初，谢无歧和方应许便应了重霄君的邀请，前往昆吾道宫入学。
“……自从仙盟开宗授课以来，上三千下三千宗门都派了好些弟子前去，那么大的道宫都快装不下了，师尊刚开始被重霄君邀请去授课时，底下都是乌泱泱的弟子，结个印底下都看不清。”
姬行云走在前面，跟沈黛慢慢讲着她闭关期间发生的事情。
虽然谢无歧和方应许也有给她寄信，兰越来看她时也会给她透露只言片语，但外面物换星移，一年半的时间能发生的事情是不可能三言两语说清楚的。
“……这几个月才开始每月考核，淘汰弟子，如今昆吾道宫弟子一千，仙门五首的掌门长老轮流授课，暂时统管整个昆吾颠的，是生死门的掌门伏沧仙尊。”
说起来，沈黛也没想到重霄君会将仙盟的地址选在昆吾颠。
那里曾是修真界最后的庇护之所，也是十洲修真界最后的灵脉所在，将为了抵御魔族而建立的仙盟设在此地，倒是有种前世今生交错的宿命感。
“对了，姬师兄你领我去哪里啊？”
“仓库啊。”姬行云扭头嫌弃地看了一眼沈黛，“你看看你身上这件法衣，袖子都短到手肘了，裙摆也快到膝盖了，难不成你要穿着这身衣服去昆吾颠吗？别人还以为我们阆风巅买不起衣服了呢。”
虽然没有姬行云说得那么夸张，不过沈黛闭关期间确实长高了不少。
大约其中也有淬体的功劳。
焚骨重塑，再以灵力浸润，增强的不仅是她的体魄，顺带着连身高好像也长高了不少。
好在兰越早早就猜到沈黛的衣服会不合身，于是让杏姨帮忙做了一身新门服，还是赤红色与玄色交织，杏姨给沈黛换好衣服之后，又用剩下的布料做了发带，给她编了好看的发式。
最后满意地看着沈黛道：
“我们黛黛生得漂亮，就应该这样好好打扮。”
沈黛面上只是略到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实际上心里已经噗噗噗地开了花。
“我答应杏姨要陪她去山下买膏药的，就不陪你去昆吾颠了，地方不难找，大师兄和二师兄在昆吾颠也……挺出名的，你能自己御剑去吧？”
姬行云本就是随口问的，他听师尊说，他这小师妹修为都快到金丹后期了，一年半就能从头修到这种程度，堪称恐怖，御剑这种炼气期修士都会的基础技能，她有什么不会的。
没想到沈黛不好意思地告诉他：
“其实不能，我还没学过御剑呢。”
理论上她这修为是肯定可以御剑的，但这就跟有手有脚的人理论上都会开车一样，会御剑和能御剑，是两码事。
沈黛闭关修炼是速成，自然就跳过了许多剑修的常规步骤。
姬行云一路叨叨着“怎么连这都不会”“你就非要去昆吾颠给他们惊喜吗”，虽然嘴上抱怨，但姬行云还是老老实实地亲自御剑送她去了昆吾颠。
昆吾颠位处灵脉之端，是灵力充沛的风水宝地，在设立仙盟之前，这座无主之山只作为修士试炼之地。
沈黛从上空往下看，看到这曾与许多修士一力守住这修真界的最后防线之地，心中还有些感慨万千。
“我就送到这里，再不回去今晚杏姨又要腿疼了。”
姬行云说着要走，又忍不住回头臭着脸问她：
“你一个人能行吧？”
沈黛笑笑：“当然能行呀。”
姬行云看了看她与两年前初遇时变化颇大的容貌，想要提醒她，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算了，人家可是兰越仙尊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呢，就她这个修为，不欺负别人已经算好的，哪里需要他担心她被人欺负？
沈黛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总之姬行云走的时候气鼓鼓的，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不过平日姬行云也是这副拽得二八五万的厌世脸，沈黛便也没多想。
她转身看着眼前熟悉又不太熟悉的山门。
昆吾道宫。
山门威严，是重霄君和其他仙尊一手督建的，比起前世他们这些年轻弟子随便搭建的破屋烂瓦要壮观得多。
道宫人来人往，入仙盟修习的弟子皆身着白衣轻纱，头戴玉冠，看上去仙姿翩然，出尘脱俗，也有许多如她一样穿着各派门服的弟子，大约也是来参观这新建的昆吾道宫的。
四周宫阙皆簇新华美，沈黛看得赞叹不已，唯有一点稍稍令她有些苦恼——
就是打量她的眼神，比往日要多。
沈黛虽然没有穿仙盟的统一装束，但道宫中也不是没有其他宗门的弟子参观游览，为何这些人独独多看自己两眼？
她不太能想明白，大约是闭关太久，很久没有这样走在人群中，沈黛被看得有些四肢僵硬，走路都不知道先踏哪只脚了。
路过一个四方亭时，沈黛忽然听到有人提起了她熟悉的名字，停下了脚步。
“……要我说，我们重羽族难道会怕他谢无歧一个区区阆风巅的弟子吗？”
“就是！我们浮花岛重羽族在镇魔一战中牺牲无数，立下显赫战功，他阆风巅是什么无名小派？哪怕他谢无歧是什么后起新秀，归根结底他也是随时能化身魔族的邪物啊！”
“区区邪物也敢张狂，若纯陵的宋师妹真是我重羽族人，他的身份连给宋师妹提鞋都不配！重霄君留他一命不过是养了一条可以反咬魔族的狗，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话音未落，正说得洋洋得意的此人忽然见一抹寒光闪过，汹涌剑气带着凛然杀意直逼他眼皮底下，将他们桌上酒坛瓦罐瞬间炸碎成无数锋利碎片。
躲得快的，只被炸的一身冷酒，躲得慢的，碎片将他们的下颌脸颊划得鲜血直流。
四方亭内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何人作乱！！”
刚才骂得最难听的那人愤然抬眸，一双眼钉在沈黛身上：
“你是何人！敢伤我重羽族，不要命了吗！”
沈黛手中回雪剑寒光四溢，锋芒夺目，众人只见这红衣少女随手挥剑落下，眉眼既妍丽，又冷得惊人。
“要命啊，不过是要你们的命。”
她如此不留情面，惹得亭中几人纷纷愤然起身，欲拔剑教训教训这个陌生少女。
不过还未等他们动手，一道青衣身影便抢在众人前面朝沈黛而去。
两剑相碰，剑身发出微微铮鸣声。
“好大的胆子，公然挑衅我重羽族，你想与我浮花岛宣战吗？”
沈黛看着眼前这人额间玉环，仿佛在哪里见过，半响才想起来，前年重霄君在太玄都办千宗宴会时，她曾在后院里遇见一个被灵犬追到树上的姐姐，叫宫泠月。
而眼前此人，正是称宫泠月为师姐的那人。
对方似乎也隐约认出了她，既然是宫泠月的朋友，他便不好当众给她难堪。
他正欲收手，却见沈黛蹙起眉头。
“你我可以不揍，但你这几个嘴碎的师弟，我今日是一定要揍的。”
沈黛没给对方再多废话的机会，她闭关苦修，不是为了在别人骂她师兄时还当缩头乌龟的。
管他是什么族，有麻烦也先揍了给师兄出气再说！
剑意昂扬，直逼那些刚刚放心几分的弟子而去，他们修为不过才刚刚筑基，哪里敌得过业火雷电里拼杀出来的沈黛，只一剑便将这些弟子击飞数十米远。
从外面看，却连他们法衣都完好无损，可想见其灵力身后，至少也是金丹期修士。
皓胥看着眼前这最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这样的天赋，这样的实力，为何他们来到十洲修真界一年多了，却从未听过这少女的大名？
“皓胥师兄！我知道她！”
这弟子一看便是不好好修炼，但却对十洲修真界八卦了如指掌的人。
“她就是沈黛！她从前是纯陵十三宗的弟子！那个陆少婴，还有那个江临渊，就是因为他才不待见宋师妹，害宋师妹在师门里受了不少委屈！她就是罪魁祸首！”
听到这个，皓胥眸中戾气渐起。
“……你就是那个，从离开纯陵的小师姐？”
沈黛没回答，只问：“刚才我就想问了，什么叫，宋月桃是你重羽族人？”
沈黛对重羽族也了解一二。
上一代修真界与魔族大战，由五位化神期大能率领，其中重羽族族长焚尽神魂，彻底将魔族逼退到北宗魔域，划神仙塚为界，北宗魔域魔婴期以上修士不得踏出一步。
可以说，若是没有这位重羽族族长，以及无数重羽族顶尖修士的牺牲，修真界起码还要再多打几十年，多死成千上百的修士。
因此重羽族居功至伟，在十洲修真界地位超凡，哪怕他们因为顶尖修士牺牲殆尽的缘故，后代修为皆难以突破，也无人敢轻视他们，哪怕是重霄君见了，也会给几分薄面，郑重相待。
前世的宋月桃，可没有这种奇怪的设定。
这一世突然冒出来，沈黛很难不怀疑这一切与魔族有关，或者说与伽岚君有关。
毕竟她闭关之前，陆少婴便铁了心的认定她就是内奸，且时时刻刻盯着她，要抓住她的把柄置他于死地，沈黛不觉得宋月桃会毫无动作，只不过没想到，她会突然冒出了一个新的身份。
“你不必知道这些。”
皓胥冷眼看着沈黛。
“你只需知道，伤我重羽族人者，死——”
沈黛并不畏惧，她初出茅庐，还未与人正经交手，此人刚好可以用来给她试剑。
只不过还没等她动手，她和皓胥中间就被一个无形的结界隔开，谁也不能对对方动手。
不远处长阶尽头，走下一个青衣墨发的身影。
“哦？方才我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兰越步伐从容，拾级而下，身后跟着谢无歧与方应许，还有刚刚下课一众学生，浩浩荡荡而来。
“若是我没听错，皓胥仙君说的是，要我的徒弟，死？”

第四十章
峰回路转。
兰越一开口，昆吾道宫内的气氛一时紧绷到了极点。
皓胥顺着长阶看到了站在尽头的那三人，他也在昆吾道宫求学，自然知道兰越仙尊和他两个徒弟。
只是，他来此处一年多的时间，还从未听说过兰越仙尊的第三个弟子。
“死倒也不必。”皓胥望着兰越，语调低了几分，却也透着维护自家弟子的冷硬，“我方才亲眼所见，是这位女修无故动手伤人，她打伤我弟子几分，我便还她几分，这难道有错吗？”
“但若是兰越仙尊要偏袒自家徒弟，您是昆吾道宫的师尊，而我们不过是来昆吾求学的弟子，师尊的命令，弟子们不敢不从。”
皓胥这话说得圆滑，将两头都堵死，无论兰越是偏袒还是不偏袒，他都有自己的说法。
兰越还未开口，忽听人群中传来一个女子声音：
“皓胥——不许胡闹！”
宫泠月就在兰越身后的人群之中。
她本不想看热闹，只是听前面的兰越仙尊说了个“皓胥仙君”，这才心道不好，连忙挤到前面。
见他拔剑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对峙，被他护在身后的是一群狼狈的重羽族弟子，宫泠月都不用问，便知道皓胥一定是为了护着同族而与别人起了冲突。
重羽族地位超凡，本族弟子却因仙脉断绝而修为不高，大家明面尊敬，私底下难免有不修私德的弟子议论。
皓胥并非重羽族血脉，但自幼被重羽族抚养长大，护短至极，尤其见不得有人欺负重羽族修为低的族人，与人争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对不起对不起。”
宫泠月连忙弯腰鞠躬向兰越道歉。
“仙尊见谅，我师弟脾气急，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先替我师弟同您和您徒弟道歉……”
说完宫泠月又提起裙摆，匆匆跑到皓胥身边忙问：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又同旁人打架？”
皓胥看着宫泠月的眼神很不赞同。
“师姐，你是我重羽族未来的族长，怎可如此随意向旁人弯腰道歉？”
宫泠月柔柔叹息一声：
“我不是什么未来族长，这话我已同你说过很多次了……先不说这个。”
她转头看向后面一个淋了满身酒的弟子。
“你说，发生了什么？”
那弟子瞥了眼皓胥，又看了看宫泠月的脸色，有些支支吾吾：
“我们就坐在亭子里闲聊，是那姑娘先动的手……”
皓胥也答：“我方才也远远瞧见，谷启他们只是在亭子里说话，这位仙君从旁边路过，二话没说就动手伤人，若她剑气再偏一寸，那碎片划破的便不是谷启的脸，而是他的眼珠子了。”
宫泠月听取完自家弟子的话，有些半信半疑，因此转头想向另一方询问事情经过。
不料转过头，瞥见一张明媚妍丽的容颜，宫泠月愣了一瞬。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眼前的小姑娘也不是小姑娘了，但这身门服宫泠月还是记得的。
她有些讶然，半响才道：
“……是，阆风巅的那个小妹妹？”
沈黛点点头。
这不是个适合叙旧的场合，沈黛从对方的只言片语能够判断出，虽然宫泠月看上去柔弱温婉，皓胥却对她言听计从，她应该是能主持公道的人。
“他们所说的都是实话。”
沈黛很干脆地承认了。
此刻钟声响遍昆吾颠，试剑台和静室上课的弟子们皆纷纷涌出，围观这边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不远处的谢无歧与方应许见势不妙，想要出言替沈黛解围，却被兰越仙尊阻止。
兰越微微笑道，轻声询问：
“这么说，真是你先动的手？”
沈黛直言不讳：“是我。”
宫泠月反而轻轻蹙眉：“沈仙君，你并非是不讲道理的人。”
四周聚集之人越来越多，两人问到这里，沈黛才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知浮花岛重羽族为除魔卫道，无数英灵赴死，居功至伟，修真界能有今日之安宁，重羽族先祖功不可没。”
“但侮辱我阆风巅师门不过是无名小派，暗地里骂我二师兄是邪物，还说我二师兄给宋月桃提鞋都不配——”
“这位皓胥仙君，若是你听见有人在背后辱你师门，讥讽你师姐师弟，不知手中长剑忍不忍得下来，与对方好好讲讲道理？”
方才义正言辞要为同门打抱不平的皓胥，此刻没了声音，一双凤眸带着锐利怒意盯着身后众弟子。
重羽族弟子们纷纷缩着脖子，不敢与皓胥的视线对视。
“沈仙君。”
宫泠月见此情状，也知是他们这边的错，肃然拱手，向沈黛见了礼。
“此事是我重羽族弟子口无遮拦，又错上加错，冒犯仙君，如今重羽族由我代行族长之责，我宫泠月代表重羽族向沈仙君，还有阆风巅道歉。”
她咬了咬牙，温柔面容上浮现出几分不忍，但又很快藏了起来。
“此次冒犯仙君的几个弟子，包括皓胥在内，也任凭沈仙君处罚，我绝无异议。”
皓胥露出震惊神色，不赞同地开口：
“师姐！”
“就当做。”宫泠月决心已定，秀目黛眉本是毫无锋芒的温柔内敛，此刻也不得不冷硬几分，“就当做给你们的教训了。”
一旁的谢无歧一听这话，就心道不好。
他这师妹有个很不好的小毛病，就是吃软不吃硬。
你若真刀真枪和她硬碰硬，她自是不会与你手下留情，但若是像这位宫泠月一样客客气气地认错，她反而心软面薄，完全忘了自己受的委屈，只想着替别人考虑。
果然，沈黛见宫泠月长睫低垂，一如海棠垂枝，顿时收起了方才与皓胥对峙时杀气腾腾的模样。
“……教训刚才已经给过了，宫姐姐，要道歉也不该你道歉啊。”
“你说得没错。”宫泠月声音柔柔，却能一瞬间将皓胥定住，“皓胥，你过来，同沈仙君道歉——还有你们。”
皓胥仿佛受了莫大屈辱，连牙关都咬紧，好似一只被激怒的猛兽，沈黛都怀疑他下一秒要扑上来伤人。
但他最终也只是挪到了宫泠月身边，明明个子比宫泠月高出一肩，却透出了点被压一头的憋闷：
“……抱歉。”
他飞快地说了这样一句。
宫泠月又轻声细语地开口：
“皓胥，诚恳一点。”
沈黛感觉皓胥的手背上都捏出青筋了。
“沈仙君，抱歉，是我未分清是非黑白，就动手差点伤了你，望沈仙君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后面几个字，皓胥简直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宫泠月还是觉得他没有发自内心地认错，想要让他再重说一遍，却听沈黛淡淡开口：
“皓胥仙君客气了，我们还未打到最后，以你的本事，伤我恐怕很难。”
皓胥：“……”
沈黛语气并不张狂，但就是这样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的语气，反而更加令人生气。
眼看这事情就要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沈黛能忍，谢无歧却不能忍。
“我竟不知，昆吾道宫何时取消了禁酒的规矩，都能堂而皇之的白日饮酒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谢无歧蹲在地上，拾起地上的酒坛碎片细细端详，还偏头闻了闻那些弟子身上的酒味。
手肘撑着膝盖的谢无歧看着这些瑟瑟发抖的弟子们，弯唇笑了笑。
“浮花岛的酒果真香醇，是不是啊？”
弟子自知犯禁，支支吾吾涨红了脸，半响才忽然醒神，指着谢无歧的鼻子骂：
“昆吾道宫里最早带酒来喝的人不是你谢无歧吗！！”
就是他开了这个先例，还带着那些从前在自家门派里老实规矩的弟子也跟他一起犯禁胡闹！
他好意思说别人！
唇红齿白的少年扬唇一笑：
“有证据就去举报我啊，不过现在可是我找到了你们犯禁的证据哦。”
他把玩着手中陶片，丝毫不担心被割伤手。
……无耻！
“阿应，师尊记性不好，你还记得伏沧仙尊最近定下的门规里，要如何处罚犯酒禁的弟子嘛？”
昆吾仙盟是为抵御魔族而成立的，不同于各家修行道法、寻觅长生的宗门，规矩自然要更加严格。
方应许垂眸一本正经答：
“回师尊，犯酒禁者，按规矩应暂封灵力，打下昆吾，若能爬回来，便可留下，若爬不回来，便不必回来了。”
兰越颔首：“那便依伏沧仙尊定下的规矩吧。”
皓胥握紧了剑柄。
不过还好，只是爬山而已，重羽族弟子虽然不善修行，体魄却尚可。
然而下一秒，让他骇然大惊的一幕就出现了。
兰越停在那些犯了错的弟子们面前，带着如春风般和煦的微笑，用他那双手看上去像是书生握笔的手，轻轻搭在两个弟子的肩上。
然后轰然一声——
地面炸开了两个巨大的深坑，两个弟子只觉得脚下一空，瞬间没入了深不见底的大坑里，连猝不及防的尖叫声也很快被吞没。
皓胥和宫泠月都大惊失色，匆匆上前查看。
皓胥更是当场怒急：“兰越仙尊，这——”
“不会死的。”
兰越笑盈盈道。
“只是换一种方式从昆吾山脚爬上来而已，如果皓胥仙君觉得这样不妥，我也可以将两人捞上来，我们再来算算在背后非议同门，乱嚼口舌的罪名，如何？”
“……”
宫泠月将皓胥拉到身后。
“仙尊自有分寸，皓胥，不得无礼。”
说实话，宫泠月觉得兰越的处理方式已经很好，重羽族族人灵力微薄，要是如纯陵十三宗那样挨鞭子，怕是撑不过两鞭就要伤了根本。
现下这种方式，苦是苦了些，却也只是皮肉伤。
皓胥眼睁睁看着兰越将重羽族那几个弟子打入洞中，喊着“师兄救我”的声音越飘越远，胸中怒火翻涌。
见兰越收手，并不打算用同样的办法处罚他，皓胥脱口而出：
“我重羽族弟子同心同德，仙尊既然惩处了我师弟，也连同我也一起罚下山吧！”
这话乍一听仿佛觉得是在赌气，可沈黛仔细端详了皓胥的神情，又觉得不像是在故意气人。
同心同德，这话他是真心实意的。
兰越也端详了他一会儿，旋即笑道：
“不，他们是犯了酒禁，非议同门，皓胥仙君最多只是黑白不分而已，要是也如此惩处你，倒显得我赏罚不分，仿佛在故意偏袒我徒弟了，对不对？”
皓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好一个没有偏袒，再怎么说也是这位仙君先动的手，难道她就没有半点惩罚吗？”
兰越不为所动，心平气和答：
“她又不是昆吾道宫的人，轮不到昆吾的门规管束，理应由她师尊惩罚。”
皓胥咬牙切齿：“她的师尊不就是您吗？”
兰越笑意更深：“是啊，所以我便罚她……罚她今日午时多吃两碗饭吧。”
众人：……
谢谢，已经感觉到您的心已经偏到姥姥家了。
不过此事本就是重羽族之人理亏，沈黛身为阆风巅的弟子，听人背后说自家坏话，没有直接动手伤人已经是她修养好，换做别人，早就一拳头揍上去了。
更多人听到沈黛的名字，想到的还是前年神仙塚一战。
据说前往神仙塚的两批弟子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唯有这位叫沈黛的小师妹，勤勤恳恳修炼多年，好不容易结丹，下一秒就被魔族剖了出来，当着面给捏碎。
这样倒霉的经历，放在普通人身上，怕是就要一蹶不振。
纵使重新修炼，也成心魔，再难突破。
方才沈黛出手迅速，并没有发挥出几分实力，有好事者暗中探查，却也摸不透她如今究竟有几分修为。
不过按照她四灵根的天赋，这么短的时间，能入炼气中期已是不得了的速度了。
可惜了，虽说参与过神仙塚一战的弟子都被奉为英雄，但沈黛这样的英雄，着实令人只能心生钦佩，并不羡慕。
最后看在宫泠月的面子上，兰越没直接对皓胥动手，只问宫泠月他们门内规矩，平日都是如何惩处的。
宫泠月认真回忆了一下，答：
“吊起来挂树上反省算吗？”
同样有着被倒挂树上反省经历的方应许，已经感觉到脑子在涨了。
皓胥也很崩溃，但他不敢质疑宫泠月，只能低声为自己争取一点尊严：
“……师姐，我十岁以后，师尊就没这样罚过我了，你还是罚我挨棍子或者挨鞭子吧，我绝无二话。”
兰越笑眼弯弯：“哎呀，皓胥仙君又没有犯什么大错，不过是与我徒弟切磋几招，出言不逊而已，我看就吊在昆吾山门外反省三日就好，省得皓胥仙君认为我公报私仇，对吗？”
……你这就差把给你徒弟出气写在脸上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又有哪家掌门是不护着自家弟子的呢？
兰越若是要护得彻底一点，大可连问都不需要问，直接动手就好，修真界强者为尊，要怪就怪如今重羽族无人，他们没有一个能护着他们的族长。
但兰越到底还是给了重羽族几分薄面。
当然，他给的是宫泠月面子，并不打算给皓胥面子。
见宫泠月要带着皓胥去处罚，沈黛忽然拉住了她的手，低声询问：
“宫姐姐，我才出关，听闻纯陵的宋师妹成了你们重羽族人，不知是否是真的？”
宫泠月一愣，旋即很轻地蹙起眉头：
“不，那是皓胥为了我才胡说八道的，她不是……这事说来复杂，三言两语解释不清。”
她一双眼定定看了沈黛一会儿，仿佛在思索这事是否能告诉沈黛，告诉她又能如何。
半响，宫泠月开口道：
“若沈仙君对此事有兴趣，今晚来重羽族落脚的客舍找我，我会把你想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沈黛目送宫泠月等人的背影离开。
她有些困惑。
什么叫……为了宫泠月才胡说的？
说宋月桃是重羽族人，和宫泠月又有什么关系？
待到昆吾钟声响起，下一门课程要开始了，吃瓜众人这才依依不舍的散去。
人头攒动的广场空荡起来，方应许才走近了将沈黛上下打量一遍。
“许久未见，师妹不仅口才进步，连个子也长高许多，看来我们投喂的那些吃的没有白费。”
沈黛笑了笑：“大师兄买的糖糕我很喜欢。”
方应许颔首：“嗯，那糖糕不值什么钱，你要是喜欢，可以把厨子请来阆风巅，让他天天做给你吃。”
沈黛：……倒也不必如此夸张。
兰越也道：“下次送东西记得适可而止，黛黛的洞府那么宽敞，都要被你送的那些小玩意儿堆得没落脚的地方了。”
三人说了半天，一直没听谢无歧开口，沈黛歪歪头，看向被兰越身影挡住的谢无歧。
“二师兄，你怎么都不说话？”
明明这一年半里，数他信笺寄得最勤，小纸条都装了满满一匣子。
谢无歧错开视线，掩饰般地咳了一声，低声问：
“……怎么提前出关了？”
不是说好两年吗？
过些时日就是她生辰，他还没想好今年送什么生辰礼呢。
“提前练好就提前出关啦。”沈黛见他都不看自己，忍不住凑上去看他，“二师兄，你是不是不想我出关……”
谢无歧一把摁住她凑得过近的脸。
她再靠过来，他都能数清她有几根睫毛了。
“没这回事。”
指缝里露出少女的困惑表情，谢无歧有点头疼。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原来长得这么快吗？明明闭关之前还是个小孩子模样，怎么短短一两年不见，就忽然出落成大姑娘了。
……他还，挺不适应的。
算了。
谢无歧转移话题：
“别去管那些阴沟老鼠叽叽喳喳说的话，我自己都不当回事，你管他们做什么？”
“不行。”沈黛认真答，“他们说你坏话，下次我见他们一次，还要揍他们一次。”
沈黛没多想，只觉得从前有人说她坏话，谢无歧听了也会替她出气，现在处境变了，她怎么能当缩头乌龟？
不过同样的话，以前她稚气未脱，听起来便是兄妹之间的维护，现在忽然变成了个娉婷少女，听上去就好像多了些会让旁人浮想联翩的意味。
比如方应许，他听完摸了摸下巴，小声对兰越道：
“师尊，你说师妹是不是喜欢……”
“没有哦。”
方应许不死心：“万一呢？”
“没有万一，黛黛还小，什么情情爱爱，不健康。”
“？师尊，我怎么觉得你不是不许黛黛谈情说爱，而是嫌弃这个人选是师弟呢？”
兰越笑眯眯看他：“怎么会，阿歧和黛黛一样，都是我的徒弟，我怎么会区别对待呢？”
“那要是师妹和师弟相互喜欢……”
“不行，阿歧就没长一张专一的脸。”
“……”
谢无歧丝毫不知道兰越对他有着怎样根深蒂固的误会，他眼尾扬起，揉了揉沈黛的脑袋。
“昆吾颠风景不错，你既然来了，我陪你四处逛逛。”
方应许：“等等，那待会儿的阵法课？”
“有师妹在，还上什么阵法课？”
“谢无歧你又逃课——自己逃课不要连带着败坏我们阆风巅的名声！”
谢无歧懒得理会，拉着沈黛头也不回地走了。
*
昆吾颠的确是风景秀丽，灵气充沛。
前世大战，沈黛没有闲心赏花赏景，这一次谢无歧正好带她一揽昆吾颠的琼华宫阙，灵芝仙草，沈黛看得眼花缭乱。
“……你既已出关，明日便也来昆吾颠入学吧。”
谢无歧从灵树上摘下一枚红彤彤的灵果，在一旁灵泉清洗后便递给沈黛。
眼前少年神采飞扬，比上次见时褪去了几分轻狂，眉眼也沉淀了几分沉稳可靠的气质。
但扬唇一笑时依稀又可辨那种狡黠灵动，如狐狸般捉摸不定。
“你天生仙骨修炼迅速之事无人知晓，不少人表面惋惜，实则只是看热闹，笑你金丹俱碎，此生修为难有精进，你来了昆吾颠，正好让那些在背后偷偷议论的人全都闭嘴。”
沈黛捧着灵果咬了一口，这果子清甜，沈黛又咬了一口才含糊道：
“二师兄，修道为天地众生而修，怎能用来炫耀？”
谢无歧失笑，抬手轻轻敲了敲她额头。
“老古板。”
也不知道他师妹年纪轻轻，怎么说起这种老气沉沉的话这么熟练。
“我们阆风巅修逍遥道，修的就是个自在随心。窥得长生之道者少之又少，大多数人，人生不过须臾之间，若是不能痛痛快快为自己而活，那还修个什么劲？”
沈黛很羡慕谢无歧这种想法。
大道三千，每个人的道都不同，有人修道为己，有人修道为无愧天地。
能够洒脱随性而活，是一种令人羡慕的能力。
沈黛正专心想着，忽然见谢无歧止住脚步。
他啧了一声，语带不悦：
“这样的好日子，偏偏有些煞风景的东西要出现。”
沈黛循声抬头，见视线尽头站了一个白衣翩翩的身影。
那少女粉面桃腮，秋瞳翦水，立在不远处遥遥望着两人身影。
不是旁人，正是许久未见的——
宋月桃。

第四十一章
沈黛也许久未见宋月桃了。
比起闭关前最后一次见她，如今的宋月桃看上去清瘦几分，仍是如春日桃花般娇艳，很容易激起异性的保护欲。
“黛黛。”她望着沈黛忽而笑道，“听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是旁人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她又顿了顿，仔仔细细将沈黛好好打量一番。
“不过两年未见，黛黛已是一个大美人了呢。”
宋月桃说这话时眼神真诚，没有什么敌意，仿佛真就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叙旧。
沈黛还未开口，一旁的谢无歧随意地倚着树干，双手环臂，摆出一副极具敌意的姿态：
“美不美需要你来点评？”
宋月桃仿佛习惯了谢无歧的语气，镇定微笑：
“只是说两句话而已，谢仙君何必这么大的敌意？就算黛黛是你师妹，也没有不许她和旁人说话的道理吧？”
谢无歧沉着脸，冷笑一声：
“我的师妹，自然听我的，黛黛——”
沈黛觉得好头疼。
不知为何，每次当谢无歧与宋月桃两人对上的时候，她就总觉得两人之间会莫名生出一种可怕的宫斗剧画风。
“二师兄。”
沈黛对上谢无歧“你要是想气死我就跟她走试试看”的冰冷眼神，顿了顿，半响才双手合十，真诚且认真地小声说：
“她来肯定有什么话想和我说，我就听一会儿，万一很重要呢？”
之前在神仙塚中，沈黛从伽岚君的态度就基本可以断定，宋月桃就是他派入纯陵十三宗的奸细。
伽岚君也不是傻子，沈黛知道了宋月桃的身份，他不可能不告诉宋月桃，让她多加防备。
这个时候，宋月桃还来主动找她，就不得不让人深思了。
“你可想好。”谢无歧冷眼瞥了宋月桃一眼，又看向沈黛，“我刚来昆吾颠的时候，这女人还私下向我示好，如今你看她对我横眉冷对，不过是被我言语羞辱，恼羞成怒罢了。”
谢无歧满脸都写着“她勾引我，你要保护我”的表情。
然而沈黛只是很奇怪地看他一眼。
“她是魔族内奸，又知道你是魔族，她不私底下勾搭你试探一二，难不成还与你划清界限，割袍断义吗？”
谢无歧：“……”
竟然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那就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谢无歧盯着宋月桃杀气腾腾地看了一眼，依依不舍地挪步前面的药圃去等着沈黛。
没了第三个人在场，宋月桃看上去神情轻松很多。
“你找我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沈黛对她道。
宋月桃笑了笑：
“一定要有什么话要说吗？我只是觉得黛黛你闭关了快两年时间，之前你在神仙塚受了重伤，我没能见到你，现在你都来了昆吾道宫，我再不来见见你，恐怕你都记不得我了。”
沈黛抿着唇：“伽岚君和我说了你的事情。”
宋月桃笑容不变。
“我已知晓是他派你来的修真界，你只要还留在修真界一天，我便不会这么轻易地忘了你的……”
“啊，等等。”宋月桃忽然打断她，轻轻俯身靠近，“你头发里落了花瓣……”
因宋月桃靠近而紧绷的身体，在看到她指尖一片落花时又松懈下来。
但沈黛没想到，下一秒宋月桃的另一只手便很快顺走她藏在身后的溯回珠，她手法很快，几乎在沈黛一掌打中她肩头的同时，也将她手中溯回珠拿走。
宋月桃肩胛骨重重砸在一旁岩壁上，骨裂声清脆。
沈黛那一掌并未留手。
“……不过闭关一年半，黛黛，你的功力倒是令我十分惊讶。”
她咽下喉间腥甜，捏碎了从沈黛手中夺来的、可以记录对话场景的溯回珠。
“筑基中期？还是后期？不会已至金丹期了吧？”
沈黛没回答，只是蹙眉看她：
“你想做什么？”
虽然早知道宋月桃并不简单，但在沈黛的记忆里，宋月桃大部分时间还是那个笑容甜美，明眸善睐的少女。
师兄师弟们总觉得她弱不禁风，想必是没有见到她此时骨头裂了还能笑出来的镇定模样。
溯回珠的粉末从她掌心被风吹走，宋月桃温声道：
“不想做什么，只是想告诉你，黛黛，修真界不值得。”
沈黛秀眉微拧。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你可以为了你如今的师尊师兄们拼命，但纯陵十三宗的人，你也要护着吗？”
宋月桃歪歪头，露出一个疑惑神色。
“纯陵的清规戒律，教弟子个个磨出一副铁石心肠，为天下苍生修道皆是虚妄，其实不过都是为了自己。”
她笑了笑，一贯清甜无害的笑容里露出显而易见的恶劣。
“即便你不愿意背叛修真界，也不用凡事都冲在前头，这修真界，迟早是会被搅得天翻地覆的——”
说到这里，宋月桃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开心地告诉沈黛：
“你知道吗？前去常山昭觉寺查我身世的陆少婴，已经失踪三个月了呢。”
沈黛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陆家和纯陵都派了人去查，但三个月过去了，无一人寻到他的踪迹，唔……现在他大约应该只剩下一堆骨头渣子了吧？”
沈黛看着此刻轻描淡写宣判了陆少婴的死刑的宋月桃，忽然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她。
陆少婴前后态度大变，是否就是因为见到了宋月桃的这一面呢？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山岭静寂，少女面上的笑容渐渐敛了起来。
“你不要管了。”宋月桃一字一顿地告诉沈黛，“这些人，不值得你拼命，你再追查下去，就不是被剖金丹这么简单的事情了，陆少婴就是你的下场。”
她说着恐吓的话，但沈黛不知为何，却莫名从里面感觉出了一种诡异的维护。
宋月桃，对她仿佛一直抱有这种不知缘由的善意。
“就算我死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黛不是在和她吵架，而是心平气和地问出了这话。
宋月桃却一怔，眉眼间染上几分怒意。
“……只是警告你而已，你想要找死，我也拦不住。”
沈黛颔首：“哦，那我就放心了。”
宋月桃略带狐疑地盯着她。
“我就是要找死。”
宋月桃：“……”
被沈黛的倔驴脾气气得七窍生烟，宋月桃转头就想走。
却听沈黛在身后忽然问了一句：
“几年前的上元节，魔族潜入纯陵藏书阁的那一夜，你是不是故意把我叫走的？”
那是她不过才炼气期的修为，若是在藏书阁，不仅不能保护藏书阁内的东西，还会如其他几个弟子那样命丧当场。
从前她没有深思过，如今知道了宋月桃的身份，再看她从前的行径，就不得不让她多想了。
宋月桃闻言脚步一滞，她按着肩头，并没回头看她。
只是语调平淡地说了句：
“随你怎么想。”
沈黛沉思了一会儿，待到宋月桃走远了，谢无歧过来时，才听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原来真的是魔族来偷的东西啊。”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上纯陵十三宗偷东西，一定非常要紧。
得去一趟纯陵，查清楚当年到底丢了什么。
“发什么呆？”
谢无歧的手在沈黛的眼前晃了晃。
回过神来，沈黛抬眸看他：“陆少婴失踪的事情，你知道吗？”
煞风景的人果然带来了煞风景的话题。
谢无歧懒懒答：
“知道啊，陆家在纯陵闹了那么大的阵仗，谁不知道他家幼子在常山一去不回的消息？”
谢无歧一边走，一边将陆少婴和宋月桃的事情给沈黛复述了一遍。
当日沈黛在云渺台上告诫陆少婴的那番话，他听进去了，又没完全听进去。
他没有再在小事上挑宋月桃的刺，但却变本加厉地宣扬宋月桃是内奸的消息，有些东西一传十十传百，在陆少婴孜孜不倦的洗脑之下，确实也有少数弟子开始对宋月桃心生怀疑。
但这种怀疑也只是无根之萍，弟子们私下议论还行，掌门长老却不会轻易相信。
直到半年前陆少婴察觉到纯陵有一丝魔气，他带着人把纯陵十三宗翻了个遍，查到最后只在思过崖感应到一缕魔气，但思过崖当时唯有江临渊的身影，并不见任何魔族踪影。
不过，尽管当日没找到魔气来源，却坐实了纯陵十三宗有魔族入侵迹象。
这事在纯陵闹得沸沸扬扬，众人虽心中不说，但到底还是想起了陆少婴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宋月桃就是内奸”的话，据说纯陵上下所有的掌门长老都将宋月桃查了一遍，但不管怎么查，她身上确实是无丝毫魔气的。
事情明面上便陷入了僵局。
不过暗地里，纯陵掌门将常山的除祟任务交给了陆少婴，让他带着弟子前往历练。
常山便是宋月桃写在籍贯档案里的家乡。
谁也没有想到，陆少婴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连带他带去的五名纯陵弟子，全都折在了常山。
之后纯陵和陆家都派人前去寻过，但从结果来看，都是无功而返。
这下，宋月桃的嫌疑一下子加深了，那时几乎纯陵人人都在猜宋月桃是不是真有什么问题。
直到重羽族的皓胥带着弟子登上纯陵十三宗，与衡虚仙尊密谈一夜，途中还叫了宋月桃进去。
翌日一早，紫府宫内便有消息传出——
宋月桃，有可能是重羽族之人。
那些加在宋月桃身上的流言蜚语，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听完这些，沈黛沉思半响才开口：
“……太巧了。”
“是啊，刚被怀疑是魔族奸细，这边就有重羽族出面来寻，说她是那个满门忠烈的重羽族之人。”
谢无歧讥讽一笑。
“来得这么及时，我看那个重羽族的皓胥，也挺像个内奸的。”
看来今晚是必须要去找宫泠月，问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
云深月寂。
室内烛火摇曳，映出一张哀婉又心事重重的面庞。
听见外面有人叩门，宫泠月立时起身开门，见是沈黛如约前来，她拢起的秀眉才松了松。
“沈仙君，快请进。”
她一副见到救星的模样，倒让沈黛有些受宠若惊。
宫泠月住的是昆吾道宫内给弟子们安排的客舍，但很明显，宫泠月住的这一间要比谢无歧和方应许的要等级高，重羽族在修真界受到的礼遇可见一斑。
但这位如今执掌重羽族、地位尊崇的少女看上去却愁云满面，并不开心。
“沈仙君，虽然我说这话可能有偏袒皓胥之嫌，但我还是想说，皓胥其实并不坏，只是……只是来了十洲修真界之后，旁人多有非议，他自尊心强，又护短，脾气便急躁了些。”
沈黛颔首，让她宽心：
“我知道的，就像我听见旁人说我师门坏话，我会特别生气，甚至直接动手，他以为我无故欺负重羽族人，所以也对我动手，我能够理解。”
宫泠月讶异于她的善解人意，又听沈黛补充：
“但是下次要是再有这样动手的时候，我要是打伤了皓胥，宫姐姐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怎么会。”宫泠月掩唇轻笑，“不过皓胥并非重羽族之人，不像我们修为平平，你想要打伤他，怕也不那么容易。”
“不是重羽族人？”
那有人说一句重羽族的坏话，他还那么激动。
宫泠月眸光悠远，回忆道：
“师弟是六岁时被我捡回来的，魔族屠杀了他们一整个村子，就剩下他一个藏在地窖里的孩子幸免于难，我那是跟着师尊在外历练，本不想捡他回浮花岛，可他一声不吭，跟在我们后面走了百里路。”
“一个没修炼过的凡人，一路饿了捡野果草根，困了就睡树下，生怕跟丢了我们，走得脚底血肉模糊，我见他再走下去就要没命了，便求师尊带他回去，就当捡个小猫小狗。”
“但皓胥比我想得争气，他是金木双灵根，不受重羽族仙脉断绝的影响，修为一日千里，成了浮花岛的大师兄。”
宫泠月说着，偏头看了眼沈黛，眼神忽而又有点悲伤起来。
“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要说这些无聊的事情？”
沈黛坐得端正，听得用心，摇摇头：
“不无聊啊。”
宫泠月垂下眼眸，继续说：
“我知道你想问宋月桃的事情，你与她的恩怨，我也有所耳闻，但若要解释这件事，还必须从我与皓胥都年幼的时候开始说起——”
重羽族群居在浮花岛上，族内有三支家族，宫家到了宫泠月这一代，除了她之外，就只有一个比她小五岁的妹妹。
因此宫泠月从小就知道，族中决定在她与妹妹之间选出一个，继任下任族长之位。
宫泠月年纪最长，自然是优先培养她当族长，可妹妹宫泠冰却从中横加阻拦，说自己也要当族长。
当时两人年纪都小，姐妹之间难免会有些抢头花、争夺家人关注的念头，宫泠月虽对族长之位没有兴趣，却也不想被妹妹抢走东西。
两人便时常拌嘴。
或许也有关系好的时候，但只要宫泠月一去族长那里上课，宫泠冰便不开心地闹腾起来。
姐妹两人的关系如履薄冰，终于在重羽族祭祀神女那日酿成了大祸。
宫泠月本该带着宫泠冰一起去神女祠，却因为与妹妹吵架，而生气没有叫她，自己先去了神女祠。
却没想到就在这一日，有魔族潜入浮花岛，趁神女祭祀时浮花岛上守卫疏忽，劫走了宫泠冰。
此后数年，重羽族遍寻整个十洲修真界，也未寻到宫泠冰的身影。
“……这是妹妹失踪以后，我在树下挖出的匣子，我们重羽族有个习俗，新年时将心愿写在纸上，埋进浮花岛神女祠前的树下，愿望就能实现。”
宫泠月打开已经陈旧黯淡的木匣，里面一张泛黄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
她小心地打开那张信纸，杏眸中似有泪光。
“她其实不是想与我争些什么，她是生气我去族长那里学习族内事务，没有时间陪她玩，她只是，想多一点时间和我一起玩……”
信纸上是小姑娘拙劣的字迹：
【希望族长姨姨早点发现姐姐是个小笨蛋，让我去学那些麻烦的东西
我一定能很快学完，这样姐姐又可以和我去玩啦】
“这么多年，我每一天都在懊悔，为何我那天我没有叫泠冰一起去，如果我叫了她，她就不会被人掳走，不会失踪——”
沈黛抿了抿唇，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好告诉她：
“过去之事如流水奔逝，后悔也无用，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可我走不了。”宫泠月凄然一笑，望着沈黛，“你与皓胥说的话一样，他也想让我往前看，所以他从来到十洲修真界的第一天，便去请求重霄君帮忙。”
沈黛想起在太玄都云渺台的那一日。
“所以……”
“他找到了宋月桃。”
宫泠月敛去了悲容，神色肃然几分。
“我们重羽族，是上古神雀的血脉，族人不是灵根属火，就是有体质火命，而这位宋仙君，就是天生纯阳之体，确实有极大的可能是我重羽族人。”
既是天生纯阳，又修为平平难以精进，的确很像是仙脉断绝的重羽一族的体质。
沈黛又问：“那你为何又说她不是你妹妹？”
宫泠月垂眸，迟疑半响才说：
“直觉。”
宫泠冰失踪时只有七八岁，宫泠月没说的是，其实这个宋月桃的长相模样也与她妹妹很相似，但她的直觉就是告诉她——
宋月桃不是她妹妹。
“我不知道皓胥有没有怀疑，他一意孤行，执意说这女修就是我妹妹，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解开心结，不要被这件事困住，不管宋月桃是不是我妹妹，他觉得只要他摆出各种证据证明她是，我就能放下。”
宫泠月笑了笑。
“但是，不行。”
“无论是生是死，我总要知道真相。”
沈黛看着宫泠月既清醒，又温柔的那双眼，忽然觉得有些佩服。
有时候做人糊涂些，这辈子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会很轻松。
但她却宁愿直面血淋淋的现实，也不愿意装聋作瞎的活着。
“两位——”
窗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沈黛吓了一跳，扭头看去才发现窗户被人推开几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着窗沿，似笑非笑地看向屋里坐着的两人。
“宫仙君，这都快聊大半夜了，我师妹能还我了吗？”
宫泠月回过神来，掩唇轻笑：
“能的，下次若是聊得晚了，我一定记得派人去跟你打招呼。”
沈黛有些脸热，感觉谢无歧这行为简直像是催女儿早点回家，催不动还亲自来接的家长。
她都这么大了，还盯她盯得这么紧，多少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二师兄你怎么进来的？外面不是有结界吗？”
“那个啊。”谢无歧很不给面子地说，“那种薄得跟纸一样的东西也能叫结界？”
沈黛不赞同地盯着他看。
被她看了一会儿，谢无歧服了软。
“好了好了，算我失礼，我过来找你是想带你去看个好玩的东西的，你们聊完没？聊完我带你去看。”
沈黛回头看宫泠月，宫泠月贴心地笑道：
“去吧，今后在昆吾道宫，我们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她这才和宫泠月道别。
谢无歧跟着她一路光明正大地踏出宫泠月的院子，惊得外面护卫宫泠月安全的弟子们一片慌乱。
沈黛看着谢无歧眼角眉梢的笑意，有点无奈：
“二师兄，下次不要这样随便乱闯了，说出去总归是我们没道理的。”
谢无歧并不在意，懒洋洋道：
“大半夜叫你来房里商量事，我看那位宫仙君也很不讲道理。”
“宫姐姐哪里不讲道理了？”
谢无歧吓唬她：“你以为只有男子能非礼女子，女子也是可以非礼女子的，害不害怕？”
沈黛认真想了想，又老老实实答：
“不怕，宫姐姐人漂亮，她非礼我，我不亏。”
谢无歧：？
“二师兄，我们都快走到道宫外面了，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谢无歧还没完全从沈黛那句“我不亏”中回过神来，闻言这才慢半拍地抬手指了指山门处，月光下，一个倒吊着的身影。
这画面其实还有些惊悚，不过走近了，沈黛才发现山门处不仅有倒挂着的皓胥，还在站在那里等着他们的方应许。
“所以，我们就是来看他笑话的？”
沈黛想到皓胥毕竟是宫泠月的师弟，有些不忍。
“什么叫看笑话，我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吗？”
谢无歧仿佛觉得沈黛冤枉了他，语调还有些淡淡的不满。
他气定神闲地走到皓胥身旁，在他怒目而视地视线下，轻轻推了他一把。
倒吊着的身影跟秋千一样晃了起来，荡到了方应许面前。
方应许十分淡定地也推了一把，人影又荡回了谢无歧的面前。
谢无歧扬唇一笑，好似月夜下一肚子坏心眼的狐狸妖怪。
“我们这不是怕皓胥仙君一个人太寂寞，还叫上你一起来陪他解闷吗？”
方应许也面无表情地点头附和，一副“我们多么贴心”的神色。
沈黛：……
她觉得他们师门修逍遥道或许有些不太准确。
可能，应该去修缺德道才对吧。

第四十二章
此刻夜深人静，到了昆吾颠的门禁时间，倒是没什么人进出山门。
但这并不能使被谢无歧和方应许二人推来推去的皓胥脸色好看几分，他双臂被捆着紧贴在身侧，直愣愣地倒挂在山门前，一张俊俏面庞涨得通红，不知是被挂太久还是被气的。
“……无耻！”
“枉我以为你们二人虽行事狂妄，却也算个君子，没想到也做这样落井下石之事！”
方应许嗤笑一声：
“我以前也觉得你算是有担当，没想到你的担当就是不分是非黑白，只护着你家弟子，不管谁对谁错。”
皓胥被怼得没话说了。
“什么君子不君子的，君子是能当饭吃，还是能给自己出气？”
谢无歧看着被倒吊起来的身影晃晃悠悠，慢条斯理地说：
“更何况我们这还不够君子吗？大半夜不睡觉来陪你闲聊，还陪你荡秋千解闷，换做别的人，早把你裤子扒了，让你光着在这里挂到明日早晨了，你说呢？”
谢无歧尾音拖得又慢又长，面上又挂着很没有底线的恶劣笑容，看得皓胥毛骨悚然。
“他吓唬你的。”沈黛宽慰他，“我二师兄人很好，不会做这种事的。”
皓胥：……我看只有你这么觉得吧。
“我刚才去见宫姐姐了，她同我说了宫泠冰和宋月桃的事情。”
沈黛昂着头，看向半空晃晃悠悠的皓胥。
即便是倒吊着，沈黛也还是能从他脸上看出不悦的神色。
“……师姐同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觉得宋月桃不是她妹妹，说你是为了让她宽心，才告诉她妹妹找到了。”
皓胥皱眉，仿佛自言自语般叹息：
“纯阳之体，修为难以精进，还有那与宫泠冰相似的容貌，这些加起来，她还是不信吗？”
沈黛望着他：“那你信吗？”
“我？”
皓胥忽而很淡的笑了笑。
似乎是觉得无论如何宫泠月都已经不肯认宋月桃是妹妹，所以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
他直言：“我也不信。”
听了这话，谢无歧和方应许都有些讶异。
皓胥来十洲修真界找妹妹的事情，早就在昆吾道宫里传开。
大约是纯陵这位小师妹的好运气太过出名，所以传出宋月桃就是重羽族下任族长的妹妹时，众人意外又不意外。
可如今皓胥轻描淡写地来了句“我也不信”时，这件事就显得很荒谬了。
方应许：“你不信？你不信你白日里这么维护她？一听我师妹的名字就莫名发起火来，说我师妹欺负那个宋月桃，但凡长了眼睛长了耳朵，也不至于又聋又瞎到这个地步。”
这件事上皓胥自知理亏，没有吭声。
但是——
“我知道她不是宫泠冰，但我维护她，是因为她的确是我重羽族人。”
方应许：“你就这么确定？”
皓胥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纯阳之体你以为是大街上随便就能捡到的体质的吗？这种纯阳之火就是重羽族血脉里带的……算了，和你们这种外族人说了也不懂嘶——”
见他态度不好，沈黛薅了一把他倒垂下来的头发，提醒他对她师兄说话客气些。
谢无歧摸了摸下巴：
“那既然宋月桃不是宫泠冰，你为什么要说她是？难道就为了让她放下心结？”
他凑近了些，将皓胥面上不自然的神色尽收眼底。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知道宫泠冰的下落？”
皓胥眼神一变。
“看来说对了。”谢无歧笑意渐深，又继续试探，“你这样着急找一个替补，该不会——这个宫泠冰，其实已经死了？”
此言一出，连沈黛和方应许都有些惊愕。
皓胥错开视线，面上崩得很紧，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镇定。
“……她没死，她的本命灵火还在灵塔中烧着，谁能说她死了？”
方应许沉默半响，才开口：
“那东西，不是没有作假的办法。”
皓胥突然暴怒：“少管闲事！我们重羽族的事情与你们何干！”
“如果这只是你们自家的事情，我们当然也不会多问。”
沈黛认真地看着他。
“但皓胥仙君，如果你没有开玩笑，没有认错人，你们重羽族可能真的要出一个与魔族勾结的叛徒了。”
皓胥闻言愕然怔住。
*
沈黛第一日去昆吾道宫入学，就碰上了重霄君。
重霄君来昆吾颠与伏沧仙尊商量一些事，途中听萧寻说沈黛提前出关，也在昆吾颠，便顺道来看看。
正巧，就在真武堂前面碰见了一身雪白轻纱的沈黛。
重霄君垂眸询问：
“听说你昨日出关，今日就来了，时间匆忙，你师兄没给你落下什么东西吧？”
“没有没有。”沈黛恭敬答，“都齐了，住的客舍也布置好了，都很好。”
“闭关这段时间，修炼上可有困难？”
沈黛觉得重霄君的语气，就很像逢年过节来问成绩的亲戚，让人如临大敌。
“还、还可以吧……”
重霄君微微颔首：“有兰越仙尊指点，想必修为应该进步迅速。”
说完他忽然轻咳两声。
咳的两声并不急，乍一听只像是在清嗓子。
沈黛却眉头紧拧，忍不住问：
“重霄君，您的身体……”
“无妨。”
话音刚落，就见身后一个弟子匆匆赶来，手中还拿了一件披风，他焦急道：
“师尊，师尊您怎么又不拿披风，如今乍暖还寒，您还是多添一件衣服……”
“师潜。”
重霄君的声音里带着不言而喻的威严，哪怕师潜是太玄都的五师兄，重霄君的亲传弟子之一，也不敢造次。
他只得老老实实地闭上嘴，挽着披风立在一旁，像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沈黛见重霄君冷下脸来也觉得害怕，不过想到未来修真界没了顶梁柱，被魔族像筛子一样猝不及防打穿，她还是只能顶着重霄君比她高中教导主任还要严肃冷酷的一张脸，视死如归地开口——
“重、重霄君！”
他垂眸看着沈黛，沉声问：
“何事？”
“还、还没完全开春呢，为了修真界的安危，您多、多穿点吧！”
一旁的师潜用“你好勇”的眼神看着沈黛。
此刻真武堂前修士人来人往，沈黛很担心她来的第一天，大家就要目睹她被重霄君呵斥的一幕。
不过等了半天，没等到重霄君的呵斥，沈黛小心翼翼抬眸一看，发现重霄君已老老实实披上了披风。
诶？
“既然是为了修真界的安危，那我还是穿上吧。”
……刚刚重霄君，是不是很轻微的笑了一下？
沈黛觉得稀奇，想要再看，重霄君已经大步走远了。
师潜看了看身旁重霄君的神情，试探着问了句：
“师尊对这位沈仙君，好像不太一样？”
“师潜。”重霄君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位沈仙君，看着与阿应般配吗？”
师潜一愣。
“日后太玄都总归是要交到阿应手中的，他看着沉稳，却容易意气用事，钻牛角尖，这个沈仙君性子柔，心思细腻，倒是与他挺互补的，你说呢？”
师潜想了想才开口：“这……恐怕还是要看方师弟的想法吧。”
“沈仙君姿容出众，品行端正，又资质不凡，配他绰绰有余，我看他对他这位师妹也很不错，想必也是有心的。”
重霄君想到他打听到的那些消息。
不是今日方应许送了沈黛什么天阶法器，就是送了什么上品灵草，他还没见方应许对那个女修这么好过。
改日有机会，就和兰越仙尊提一提此事吧。
重霄君丝毫不知道自己乱点了鸳鸯谱，沈黛也完全不知道重霄君之所以对她如此慈祥和蔼，是将她看做了内定的儿媳妇。
她刚一踏入真武堂，就见被一群女修围绕着的谢无歧冲她招手。
“师妹！”
他用眼神示意他旁边的空位，托着腮笑盈盈对她道：
“坐这边。”
沈黛感觉几乎整个真武堂的修士全都看了过来。
尤其是围着谢无歧的那几个，锐利视线在沈黛身上扫了个来回，看得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不过仔细一想也并不让人意外，毕竟谢无歧生了这样一张脸，确实是很容易招蜂引蝶的。
“让一让。”
这话是谢无歧对着他周围的那些女修说的。
他虽然还笑着，但笑意并不达眼底，看上去并非是温和好说话的模样。
“你们挡在这里，是生怕我师妹能坐过来吗？”
女修们这才纷纷让开，等沈黛在空位上落座，这些女孩子又开始围着沈黛叽叽喳喳。
“我记得你，你就是上届宗门大比的第五名！”
“我好像听薄月师姐提过这位沈仙君，神仙塚一役中你也立了大功对吧？”
“小小年纪就这样厉害，真不愧是谢师兄的师妹！”
“师妹师妹，谢师兄你知道谢师兄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狡猾！师妹你别告诉她，师姐送你一只灵簪，你悄悄告诉我一个人……”
女修们攻不下谢无歧，全都涌向了沈黛，谢无歧反而被晾在一旁无人搭理。
沈黛并不讨厌这种热烈追逐自己喜欢事物的女孩子，所以非常真诚地一一回答了她们的问题。
谢无歧看着这场景只觉得啼笑皆非，又抬眸瞥见一个身影进了真武堂，便百无聊赖地敲了敲桌子，拖着尾音喊：
“衡虚仙尊来了——”
众人立刻收声，以一种堪称诡谲的速度迅速各归各位。
沈黛本以为是谢无歧在开玩笑，抬起头一看，果然是衡虚仙尊与宋月桃、江临渊三人走了进来。
她有些意外。
没想到来昆吾颠的第一天，竟然就是衡虚仙尊的课啊。

第四十三章
走在最后的宋月桃忽然见江临渊的脚步一滞。
他停得太急，宋月桃差点撞上他背脊，顿了顿她才从江临渊身后伸出头，看清坐在真武堂中的弟子之后，她才了然的弯弯唇。
“师兄，忘记告诉你了。”宋月桃语调含笑，“黛黛她昨日便已经出关，看来从今天开始，她就要在昆吾道宫里同我们一起修习了。”
江临渊遥遥望着那道身影。
那正与谢无歧说话的少女已褪去往日的小孩子稚气，如春日徐徐绽放的花，带着无尽生机与蓬勃朝气。
她也早不是还在纯陵十三宗时那个满面肃然的小师姐，如今的她与这个年纪的少女没什么分别，一颦一笑都透着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鲜活灵动。
她宛如雨后春笋，旺盛的生长着。
而他却仿佛被困在了牢笼里，哪怕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也在思过崖闭关，但不仅修为未得突破，还——
“大师兄。”
宋月桃偏过头冲他笑了笑。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同黛黛走得太近哦，毕竟你……”
听到这句，江临渊的眸光忽而转冷，锐利地刮过宋月桃的甜美无辜的脸。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宋月桃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笑眼弯弯道，“我知道的，这是我和师兄的秘密，对吧？”
宋月桃的确生得与宫泠月有几分相似，两人笑起来时，就连唇角弧度都相差无几。
但面相这个东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明明在宫泠月脸上亲切温柔的笑容，挂在宋月桃的脸上，就因为笑得过于标准，而生出了一种游离感。
仿佛在这层笑容面具下，还藏了什么别的情绪。
江临渊没有接话，直接挑了个座位坐下。
他的位置靠前，只要不回头就看不见沈黛和她两个师兄，也算是眼不见心不乱。
但衡虚仙尊就不同了。
昨日他便知道了沈黛出关，今日就来昆吾颠的消息。
此刻时隔多年再见到这位曾经的亲传弟子，他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曾经他座下三个弟子，江临渊天资出众，心性坚定，前途不可限量，陆少婴虽性情顽劣，也是一方璞玉，好好打磨，未必不能成才。
而沈黛虽天赋平平，心性却比她两个师兄还要坚韧。
于修仙一途上，她或许前途有限，但留在纯陵十三宗做执事长老之类的，却堪当重任。
他对三个弟子都寄予厚望，倾囊相授，却不想如今陆少婴失踪三月有余，生死未卜，沈黛退出宗门，拜入阆风巅门下，而江临渊——
两年时间，修为竟未有寸进。
衡虚仙尊压下心中千头万绪，面上看上去仍是那个令昆吾道宫无数弟子闻风丧胆的冷面罗刹。
“今日讲诸魔圣杀阵。”
谢无歧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已经准备补觉了。
方应许虽然听着，但大约是这个知识点他知道，所以听得并不算太专心。
唯有沈黛专心致志，此刻她倒完全忘记了自己与衡虚仙尊的新仇旧恨，她耳中只有衡虚仙尊所说的那些内容。
“诸魔圣杀，乃魔族阵法，十二人结阵，身处此阵之中，十二人之力会扩大数十倍，有诸魔缠身，伺机伏杀之感。”
衡虚仙尊细细讲解了诸魔圣杀阵中的情况，又讲了如何破阵。
他只讲一遍，并不啰嗦，说完便带着弟子们出了真武堂，到外面的广场上真刀实枪的体会。
“谢无歧。”
衡虚仙尊忽然唤了谢无歧的名字。
沈黛第一天来昆吾，面露不解之色，不明白衡虚仙尊叫谢无歧要做什么。
但观旁人神情，倒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然后下一秒，她就见衡虚仙尊召出十二个灵木傀儡人，又见谢无歧在众目睽睽之下化身魔修，掌中磅礴浑厚的魔气灌注进那些灵木傀儡人体内。
诸魔圣杀阵不算什么魔族秘辛，纯陵藏书阁中便有记载，只不过只有魔气能够驱动。
所以衡虚仙尊需要身为魔族的谢无歧提供力量驱动这些傀儡人。
衡虚仙尊操控这十二个傀儡人结成诸魔圣杀阵，广场上紫光大盛，令人战栗的魔气笼罩住所有人。
阵法结成。
衡虚仙尊看着周围弟子，沉声道：
“一炷香的时间，若是不能破阵者，罚剜心鞭。”
众弟子闻言头皮一紧。
这剜心鞭原本是纯陵十三宗的独门特产，如今被衡虚仙尊带上了昆吾颠，倒是让各门各派的弟子都领教了剜心鞭的威力。
弟子们纷纷开始组队。
方应许正想着他们要不要也多找几个人组队，就忽听身后沈黛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
“我们进去了，那我二师兄呢？”
众弟子嗅到了硝烟味，顿时默默看了过来。
衡虚仙尊望着沈黛眼中压抑不住的怒意，似是不想与她其冲突，顿了顿才解释：
“此阵乃魔族阵法，由魔修之力驱动，他即便入阵，阵法强弱也是由他操控，毫无意义。”
沈黛不是不清楚这一点。
可她想到刚来昆吾道宫时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不免为谢无歧打抱不平。
神仙塚一役中，他一人劈开空桑佛塔，救了所有弟子的性命，本该是被人簇拥的大英雄，可就因为他是魔族，不管他做了什么于修真界有用的好事，总有人要在背后当他的敌人。
这就算了，就连在昆吾道宫上课，也要将他特殊对待，长此以往，不就更没人当谢无歧是正道修士了吗？
沈黛走近了些，昂着头目不斜视地盯着衡虚仙尊。
她从前在衡虚仙尊面前从来低眉顺眼，未曾有过这样大胆无畏，用锐利眼神直视他的时候。
沈黛一字一顿，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
“我师兄来昆吾颠学艺，日后也是要为修真界而战，为天下苍生而战，他入阵试炼有没有意义，和你让不让他进去，是两回事。”
四周静默得可怕。
自昆吾道宫创立以来，还没有人敢和衡虚仙尊这样说话。
在修真界，天道之下就是师道，哪怕他们与衡虚仙尊并非同门的师徒关系，但也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规矩框着，不敢这样当众驳斥他。
这个沈仙君，不愧是敢在仙门五首面前提出退出师门的狠角色啊。
别说旁人，就连方应许和谢无歧也被沈黛这样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模样惊到。
尤其是谢无歧。
其实他没有沈黛说得那样正义凛然，什么除魔卫道，为修真界而战，为天下苍生而战，这种事情他从未想过。
修真界如何，魔族如何，天下苍生如何，与他有何干系？
修真界未曾善待于他，天下苍生也不过是写在纸上的几个冠冕堂皇的字眼。
他要护的从来就只有一个阆风巅。
可此时看着沈黛对他深信不疑的模样，谢无歧弯起唇角，很轻地笑了笑，眸中似有新月流光，皎皎生辉。
“是啊衡虚仙尊。”谢无歧跟着附和，语调倦懒，“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一颗为修真界抛头颅洒热血的救世之心的，您不让我与众人一同试炼，未免有些太伤人心了吧？”
你还知道自己是什么样。
这是众人同样的心声。
平日里衡虚仙尊没让谢无歧参与这种试炼，他从未有什么怨言，不是随便找颗树乘凉睡觉，就是操控魔气忽强忽弱折腾他们，还美其名曰这是在考验他们的应变能力。
谢无歧说自己伤心了的话，他们一百个不信。
但很显然，他那个单纯老实的小师妹真心实意地信了。
“二师兄你放心，我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沈黛拳头都攥紧了，大有今天要是衡虚仙尊不让谢无歧入阵，她甚至可以和衡虚仙尊打一架的劲头。
方应许看着谢无歧笑得眼尾扬起的模样，简直都要翻白眼。
诓骗小师妹的同情。
谢无歧，老没良心了。
“好啊，”没良心的坏师兄笑道，“那我就靠师妹给我撑腰了。”
“好！”
沈黛转头眸光不善地望着衡虚仙尊：
“仙尊，您意下如何？”
眼前的少女再不是他记忆中低眉顺眼，无有不从的乖巧弟子。
从前她刀刃在前，所以他才觉得她是温和的。
现在她刀刃向他，他恍然发现，她原来是有锋芒的。
与她腰间佩戴的回雪剑一样，虽藏于鞘中，但只要她重视之人受到伤害，她便会推刀出鞘，令人窥得那惊人寒芒。
“随你们。”
他到底对沈黛当初烛龙江一事心中有愧。
众人没想到那个严厉至极的衡虚仙尊竟如此好说话，沈黛这般不客气，他竟然也没呵斥几句。
沈黛当年退出纯陵之事，可至今都被修真界议论纷纷，衡虚仙尊对她应该更不待见才对，怎么……
该不会是有什么内情吧？
众人猜测颇多，但也没时间多想了。
诸魔圣杀阵开启，众人纷纷入阵，
方应许抬脚跟上：“我们也走吧。”
谢无歧手臂搭在沈黛肩头，半真半假地同沈黛道：
“我还是第一次进诸魔圣杀阵，方才上课我也没怎么听，师妹你听了吗？可全靠你了。”
沈黛认真道：“我听了的，没事，我入过这个阵，我带你出去。”
跟着他们的怀祯有些疑惑：
“沈师姐入过此阵？此阵是高阶的魔族阵法，十分凶险，难不成沈师姐是在神仙塚里见识过的？”
……那必然不是。
前世的魔族很善于用这诸魔圣杀阵困杀修士，沈黛只被困过一次，就差点死在里面。
所以她前世认真研究过这个阵法，方才上课专心听衡虚仙尊讲课，也是在印证自己前世琢磨出来的应对之法究竟对不对。
不过当沈黛踏出诸魔圣杀阵之后才忽然慢半拍地意识到——
她确实知道如何破阵。
但使用的功法，却是与纯陵的九曲伏魔阵相辅相成。
“——发什么呆？”
一个裹着紫色魔气的风刃迎面而来，谢无歧收束魔气，将那不长眼的风刃拨开。
他回眸望着沈黛，懒洋洋道：
“区区诸魔圣杀阵，我看也不够你发挥的，师妹，这次我带你出去，下次你再带我？”
沈黛知道谢无歧这是在宽慰自己，以为她刚刚说的是大话。
其实她只是不想用在纯陵学到的东西，而且是当着衡虚仙尊的面。
“不。”
沈黛拔剑出鞘，俏生生的面庞凝出认真肃然的神色。
“我可以的。”
她剑意初成，若是诸魔圣杀阵全开，她应付起来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
好在这阵法只做试炼只用，威力只使出了三分之二。
整个阵中魔气汹涌，所有弟子刚一进来，还未适应都只能竭力勉强招架，风刃锐利无匹，毫无章法，除非是体修，否则落在人身上就是削掉一片肉。
入阵的所有弟子都被拘束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想要破阵，唯有不断扩大这片安全区，朝结界边缘突破。
沈黛转为剑修毕竟才刚刚一年半，身体本能还停留在体修的下意识反应上，应对起来着实不算熟练。
方应许本想在前面替沈黛抗一抗这凶猛风刃，却不知谢无歧同他说了些什么，于是也只是默默在旁观察阵法的破绽，并不妨碍沈黛。
江临渊原本也在思考如何破阵，余光却不自觉地瞥见那边的沈黛。
好几次那风刃都顺着她耳边擦了过去，削断她几缕发丝，看得人心惊胆战。
……她那两个师兄平日不是很护着她吗？现在躲在一旁是在做什么！
江临渊胸中怒火翻涌。
如今他情况特殊，本不该多管闲事，可哪怕他不想回头，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他脑中还是会浮现出那些幻境中似真非假的片段。
那个从神仙塚回来以后，就如影随形跟着他的声音在他耳边道——
去帮她。
她需要你。
她金丹尽碎，才闭关一年半，修为尚浅，你不救她，她就要死了。
死。
那个声音在他耳畔反复回荡，一遍遍地动摇他的心境。
无数曾在幻境中见过的画面浮现在他脑海。
他让沈黛冲在前面，他将重担全放在她单薄瘦弱的肩上，美其名曰信任她，重视她，但若真的重视她，他怎会看不到她是在逞强？
她那样刚强不肯认输，此次逞强的结果就是一死。
情绪累积到临界值的那一刻，江临渊霍然抬眸，周身力量瞬间暴涨。
如若有人能看到他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必然会产生一种判若两人的感觉。
但他速度极快，几乎是同时，他便闪身至沈黛眼前，一剑劈开呼啸而来的第二拨风刃，让沈黛这边的安全区扩大了几丈。
沈黛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江临渊，还吓了一跳。
“……你做什么？”
江临渊手中剑影迅如流光飞逝，纷乱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这落在剑意尚且不娴熟的沈黛眼中，简直就是当着她的面炫技！
江临渊没回头，只说：
“我刚才要是没来，你的耳朵已经被削掉了。”
沈黛的《万骨枯》已经练到了第三层，哪怕是如此悍然的风刃也不会真的削掉她耳朵，顶多就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但怕受伤的人如何做得了体修，沈黛抿着唇，不悦道：
“我的耳朵掉不掉与你无关，让开。”
她方才就要勘破一点玄机了，被江临渊这么搅合一番，反而隐隐约约记不真切。
沈黛有些恼怒。
方应许更是怒极，破不破阵倒没那么重要了，他现在只想砍掉江临渊那颗狗头！
“等等。”谢无歧拉住了他，“不要妨碍师妹悟道。”
“有那么一个碍眼的东西在，还悟道，我看只能悟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的道。”
方应许口不择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谢无歧倒是看得开，他还附和：
“男人确实没几个好东西，不过，用来做我们师妹的踏脚石倒是不错。”
那边的江临渊灵气混沌，在他灵府之中已落根深种的东西散发出堕落的气息，混杂在诸魔圣杀的魔气之中无人察觉。
只有宋月桃朝江临渊这边看了一眼，神色在疾风中模糊难辨。
“欲破此阵，纯陵的九曲伏魔阵是最佳之策。”
江临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头也不回对沈黛道：
“师妹，结阵。”
衡虚仙尊在外面默默观望着阵中情形。
江临渊说得不错，从前在纯陵时，沈黛的九曲伏魔阵便学得极佳，她不会不知道该如何破阵。
纵使她与纯陵割袍断义，拜入别宗，但在纯陵学过的东西却早已融入她的血脉之中。
是他引她入仙途，授她除魔卫道之法，金丹可以碎，记忆却不会消失，纯陵给她留下的痕迹刻在她的生命之中，永永远远都无法抹去。
从沈黛入阵之时，衡虚仙尊就料到了这一幕的出现。
他在等。
等沈黛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出纯陵心法的一刻。
等她发现自己绝不可能轻易舍弃在纯陵获得的一切的时刻。
诸魔圣杀阵中，疾风呼啸，如万魔呼号，声声凄厉。
每一道紫色风刃都没有章法规律可寻，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置人于死地的昂扬杀意。
“……你这是在侮辱我师门吗？”
沈黛忽然开口。
挡在她前方的江临渊不解蹙眉。
“什么？”
“我拜入阆风巅门下，已有两年，如今被困在区区一个诸魔圣杀阵中，却只能靠你纯陵十三宗的心法取胜？”
听到沈黛不留情面地划清界限，江临渊面带怒意，沉声强调：
“别忘了，你曾在纯陵十三宗待了八年！拜入阆风巅不过才两年而已！”
沈黛握紧手中回雪剑，咬着后槽牙道：
“两年也比在纯陵强！”
说完，她竟一跃从江临渊的头顶而过，她的动作灵巧轻盈，剑气却沉稳澎湃，并不比江临渊差，横剑一挥，剑气荡平无数风刃，已然是已经悟到了兰越所说的剑意了。
只这一剑，便能阵内阵外之人骇然！
这剑意，起码已至金丹期！
怎么可能？
她金丹被碎仿佛还是昨日发生的事情，怎么这么快就有了如此深厚的修为？
而且，而且她如今才十五岁，都不用从她金丹被碎之后开始算，就算从她五岁修道开始算起，十五岁就能结丹，那也是天才中的天才，能碾压修真界一众青年才俊的存在！
衡虚仙尊蓦然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阵中的身影。
那是沈黛！？
那个四灵根没天赋的沈黛！？？
一年半的时间，金丹期修为，这是何等可怕的修炼速度！
“果然。”
谢无歧悠悠感叹一声。
方应许也不敢相信，转头问：“你早猜到她近日会有突破？”
谢无歧毫无心理负担地跟在沈黛后面，看她一剑一剑劈出破阵的路，没有一丝搭把手的觉悟，仿佛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众人向谢无歧投来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神色，他神色从容，还有空与旁边的方应许解释：
“不是，我只是忽然发现，有的人刚极易折，有的人却是遇强则强，越挫越勇。”
“显然，我们师妹是后者。”
大道无形。
重剑无锋。
沈黛回忆着闭关时与兰越交手时的手感。
修为深厚时，柳枝亦可比刀锋锐利，诸魔圣杀阵看似悍然凶猛，却不可能只有一种解法。
云梦泽弟子可以奏三清四御曲，梵音禅宗弟子可用金罡佛印护身，蓬丘洞府弟子拳头比刀刃还利，太玄都弟子可结成剑阵。
其他小宗门就算没有这样的独门阵法，也学到了几分纯陵的九曲伏魔阵，见纯陵大师兄都这样说了，自然也有样学样地结阵破阵。
其余人还在努力往前方再挪一尺，多挪一丈，就见身后阆风巅师门三人几乎同时将这诸魔圣杀阵劈出一条大道，尤其是中间的沈黛——
剑如人，成浩然撼山之势。
一人亦可破阵！
江临渊看着三人的背影。
衡虚仙尊面对面地望着眼前这神采飞扬的三人，一时怔然。
沈黛手中的回雪剑已在诸魔圣杀阵中，因为直面风刃而被砍得坑坑洼洼凹凸不平，这柄剑到底不算什么顶级神兵，经不起她这样这样，不过因为这是谢无歧给她的，她还是没有随手扔下，而是缓缓插回剑鞘。
随后她才抬眸，对上衡虚仙尊惊疑不定的目光。
衡虚仙尊嘴唇翕动，半响才找回声音：
“你……已修到了金丹期？”
沈黛本不想太过张扬，但方才江临渊让她用纯陵心法一事让她有些不悦，所以此刻衡虚仙尊问起，她老老实实答：
“是。”
顿了顿，她还很小孩子心气、想要为阆风巅和兰越争面子般补充：
“都是我师尊教得好！所以，就算不用九曲伏魔阵，这诸魔圣杀，我一样能破！”
我们阆风巅就是最厉害的！

第四十四章
沈黛几乎是一战成名。
所有当日亲眼目睹了沈黛一力破诸魔圣杀阵的人，都绝不会忘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十五岁。
金丹期剑意！
若她如怀祯一样，一出世便是天下皆知的少年天才也就罢了，但从前这位纯陵的小师姐，却是出了名的四灵根，当初她以这样的资质在宗门大比上取得了第五名的成绩，还轰动一时。
可在神仙塚一役中，她金丹被碎，修为全无，据说她闭关之时，仙门五首各家都派人送去了流水一样的灵丹仙草助她修行，然而东西送了，却只不过是带着怜悯的弥补而已。
……毕竟再是举世难得的灵丹妙药，也只是锦上添花，无法弥补那颗碎掉的金丹。
但谁也没想到，沈黛闭关不到两年的时间，不仅补上了那颗金丹，甚至还转修剑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领悟剑意，不输给任何一个剑宗的弟子。
这样的天赋。
这样的实力。
这是仅仅在阆风巅修习两年就能达到的进步吗？
于是第二日兰越前来真武堂上课的时候，忽然觉得学生们的热情大大提高，一副渴望知识的迫切眼神。
他揣着手在上面笑眯眯道：
“今日大家似乎都特别有精神啊，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嘴甜会说话的弟子当即就答：
“开心的事情就是上兰越仙尊的课！”
兰越仙尊眼尾弯弯：“是吗？这么喜欢上我的课，怎么每次教你的剑法都记不住？”
真武堂里不少弟子都被逗笑。
昆吾道宫的弟子的确都喜欢上兰越的课。
他待人亲切温和，从不拿架子，上课也不会因为学生总是学不会东西而责罚，并且教的那些仙诀符箓剑法都深入浅出，哪怕是最笨的弟子也能在他的课上有所收获。
虽然他并非仙门五首的大能，也无人知道他的来历，但昆吾道宫的弟子都对这位兰越仙尊十分尊敬。
可以说，谢无歧能够被昆吾道宫的众多弟子接受，一定程度上也是背靠兰越这颗大树。
如今众人见兰越的弟子，不仅谢无歧和方应许修为高深，傲视无数同龄人，就连曾拜师纯陵十三宗门下的沈黛也突飞猛进，大家更加确定阆风巅一定是有什么独门秘法。
所以他们不像别的宗门那样大量招收弟子，只收三个，三个却都很不一般。
有大胆的学生举手提问：
“兰越仙尊，弟子冒昧，想问问阆风巅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心法，就是学了之后修为可以突飞猛进的那种啊？”
他问出了大家的心声，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盯着兰越。
“你们没有吗？”回答这个问题的却不是兰越，而是一旁撑着头似笑非笑的谢无歧，“修为突飞猛进，不就是那种找个属性合适的同道，然后两个人一起修的那种……”
听懂他话的男弟子和女弟子们都了然地哦了长长一声。
修真界不太在意这些被凡人避讳的话题，双修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种比较特别的修炼方法而已。
唯有沈黛慢半拍，好像谢无歧说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梗，但只有她不知道。
于是好奇问：
“这是什么？为什么我没听说过？”
谢无歧偏头看她，漆黑长眸里映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不知道？你以前不是还说……”
兰越抄起桌上一叠纸，不轻不重地拍在谢无歧头顶。
“课堂严肃，莫要胡言。”
警告完谢无歧之后，兰越才对其他人道：
“阆风巅没有这种心法，不只阆风巅没有，只要是正道宗门，都不会有这种东西。”
有人不信，追问：“那为何沈黛师妹的修为提升得如此之快？昨日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呢。”
兰越昨日回了阆风巅，还不太清楚沈黛第一天来昆吾道宫里发生了什么。
见他不知，真武堂的弟子们叽叽喳喳，给他声情并茂地学了一遍昨日在衡虚仙尊课上发生的事情。
尤其是沈黛的那两句““都是我师尊教得好”“就算不用九曲伏魔阵，这诸魔圣杀，我一样能破”。
那个模仿的弟子学了七成像，虽然大家并不是嘲笑她，不如说其实还有些敬佩，但她还是很不好意思把脸埋进掌心里，恨不得藏桌子底下。
兰越听完之后掩唇笑了笑。
“我明白了。”他揣着手坐回最上首的书案前，“不过，我可不敢居功，你们想要的那种一日千里的修炼心法我不会，黛黛之所以能短时间内进步这么快，是因为她本就是天生仙骨。”
江临渊和宋月桃两人都愕然抬眸。
其余人就更不用说，真武堂内一片羡慕之声。
“原来是这样吗？”
“天生仙骨这也太让人羡慕了，怪不得这么快就修到了金丹期。”
“真好啊，我也想要这样的天赋。”
众人议论纷纷，江临渊却仍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若她真是天生仙骨，为何这么多年在纯陵都无人发现，难道师尊就没有……”
“不知道也不奇怪。”宋月桃忽然开口，语调轻柔中带着几分淡淡愁绪，“毕竟在紫府宫，师尊最用心培养的弟子只有你和二师兄，对四灵根的黛黛，就没有那么上心了，对吧？”
江临渊无法反驳。
上面的兰越扫视底下议论纷纷的弟子们，唇边含笑，又不疾不徐的继续说：
“虽是天生仙骨，但想要这么短的时间晋升至金丹期，也不是那么简单。”
有人不信，反驳道：
“这样的天赋，就是随便修修也能躺着晋升吧。”
兰越笑着摇头。
“并非我在吹嘘，光是从不睡觉这一点，就很少有人能办到。”
“不、不睡觉！？”
怎么可能，就算身体不会困，但精神不需要放松吗？
众人朝沈黛投去视线，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若真有你们所说的，能让修为一日千里的秘诀，那就是专注、坚持、自律和能吃苦，你们只看到她如今风光，但风光之下，是业火雷电淬炼的体魄，和密集得没有喘息之时的切磋练习。”
“她如此，每一个有所成就的修士亦然。”
兰越说到此处，没有再多言。
“闲话就说到这里，今日要讲的东西还多，收收心，开始上课了。”
然而这一节课，后面半节课江临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沈黛是天生仙骨。
然而，她在纯陵十三宗八年，却无一人发现。
江临渊一直觉得纯陵待她或许不够有人情味，但于公理上却无亏待她之处。
以她当初四灵根的天资，放在其他仙门五首中，或许只能做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努力一些，可以成为晋升内门弟子，但能被长老选中成为亲传弟子的概率微乎其微。
她拜入衡虚仙尊门下，纯陵数千弟子都要喊她一声小师姐，他放权给她，让她管束紫府宫的弟子，更觉得是对她的倚重。
但他们却连沈黛是天生仙骨这件事都没发现。
若早点发现，八年时间，或许她早就突破金丹，晋升元婴都不是不可能。
……是纯陵耽误了她。
……是他们，从未重视过她。
兰越的课堂结束了。
江临渊恍恍惚惚从真武堂走了出去，见那些弟子围在沈黛的身边。
他们听说她现在还不会御剑，都大惊失色，十分热情踊跃的要教她御剑。
回雪剑已破破烂烂，谢无歧便将自己的本命灵剑借给沈黛踩，剑不过离地一尺，沈黛颤颤巍巍地踩上去，有些局促不安地死死拉着他的手：
“不行，我不行，我要下来！”
谢无歧忍着笑意：“怎么不行？平日我带你御剑，也没见你害怕啊。”
“那不一样！”
作为一个脚踏实地拳拳到肉的体修，沈黛对这种需要自己操控并且很不稳定的东西非常没有安全感。
“下次、下次再说吧，这次就算了，下次等我做好准备……”
“御剑还需要做什么准备，怀祯，你几岁会御剑的？”
一旁围观的怀祯老老实实答：“梵音禅宗不御剑，不过我的法器是个葫芦，我是五岁学会的。”
谢无歧闻言转头道：“你看！人家怀祯五岁就会御葫芦了，同样是少年天才，你可是我们阆风巅的骄傲，总不能输给梵音禅宗的神童吧？”
沈黛闻言神色一凛。
阆风巅的骄傲。
不能输。
仿佛输入了什么神奇的密码，沈黛顿时定下心神，也不说下次再试了，凝神屏息地专注在御剑上。
江临渊看着她松开紧紧拉着谢无歧的那只手。
看着方应许昂着头在底下护着，生怕沈黛从剑上摔下来。
看着兰越在不远处噙着笑意默默注视。
普通人学御剑总要狠狠摔上几次才能灵活自如地用灵力操控，但沈黛却很聪明，一次都没有摔。
她其实一直都很聪明。
“黛黛看上去，好像过得很开心。”宋月桃悠悠开口，“在纯陵的时候，我从未见她笑过这么多次。”
江临渊显然也发现了。
他想让沈黛担的那些责任，想给她的重视，她其实并不想要。
她想要的，不过是这样能有关心她的师尊和师兄，能在修仙一途上一心一意地走下去。
什么名利地位，她从不在意。
江临渊闭上眼，神情冷漠：
“你没来纯陵的时候，她一样过得很开心。”
若是从前，江临渊绝不会对宋月桃说这样重的话。
他待宋月桃，和对待别的师弟其实没什么两样，不过因为她是女孩子，所以要更关切几分。
但自从陆少婴失踪之后，一切便不一样了。
陆少婴前去常山除祟之前，曾私底下与他说过，若他此去出了什么意外，不用怀疑，一定是宋月桃动的手，还要他务必趁机找到宋月桃的破绽。
他本以为陆少婴是胡说八道，没想到他去了常山不过两个月的时间，那边真传出了他失踪的消息，江临渊这才重视起来。
谁料之后重羽族便找上纯陵，说宋月桃很有可能是重羽族之人。
海内十洲三岛，无人不知重羽族当年为护修真界而仙脉断绝的惨烈，要说重羽族人有别的什么陋习或许有人会信，但要说重羽族与魔族勾连，对修真界不利，这绝无可能。
江临渊知道自己此时出言怀疑宋月桃无人会信，便只能按下不表。
更何况不久之后，宋月桃还在思过崖撞见他入魔一幕——
若非江临渊及时回神，那时的宋月桃差一点就被他斩杀于剑下。
回过神来，茫茫风雪中，少女柔柔对他轻笑，是一贯的温婉无害的模样，然而从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江临渊战栗不已。
“大师兄，你这样，是因为黛黛吗？”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你是纯陵紫府宫的大师兄，也是我的师兄，往日你护着我，我自然也会护着你。”
明明说着温柔体贴的话，江临渊却彻骨生寒。
“原来是因为我来了纯陵，所以黛黛才不开心。”
宋月桃并未被江临渊那句话刺伤，只是望着沈黛那边轻轻笑道：
“那为何黛黛现在还能同我说几句话，见师尊和师兄，却连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呢？”
江临渊眸光冷凝，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寒冷刺骨的冰渣：
“——你究竟想做什么？”
宋月桃却不解地看着他：
“师兄为何这样问？我如今才刚刚筑基，这个年龄才筑基，此生在修为上都不会有大作为了，难道师兄真的相信那些传言，认为我是什么魔族内奸吗？更何皓胥仙君已经证实过，我的的确确是重羽族之人，我有什么理由向着魔族呢？”
江临渊又一滞。
那边的沈黛并没注意到江临渊和宋月桃的对话，她正哆哆嗦嗦地御剑，好不容易将高度从只比谢无歧身高高一点，升到大约有真武堂屋檐那么高。
随后她便看到昆吾道宫山门外，有一众人正浩浩荡荡而来。
“宋月桃在哪儿——”
为首那人沈黛认得，是陆少婴的母亲，流洲陆家的陆夫人。
她手里提着一柄寒光四溢的长剑，一路杀气腾腾而来，声势如此浩大，很快便惊动了在另一边试剑台上授课的衡虚仙尊。
众人围在真武堂前。
陆夫人身后是数十名陆家修士，皆是筑基期以上，气势汹汹簇拥着这位修仙名门的陆夫人而来。
陆少婴生得其实很像陆夫人，尤其是眉宇间那股桀骜气质。
不过这气质在陆夫人身上是霸气，在陆少婴身上就显得有几分少年狂妄蛮横的感觉。
“陆夫人。”
江临渊上前，恭敬见礼。
“这里是昆吾道宫，恐不便如此大声喧哗，陆夫人若有什么事，还是随我去纯陵十三宗再慢慢商议——”
“不必了。”
陆夫人不看江临渊一眼，只盯着衡虚仙尊身后的宋月桃冷笑一声。
“从前也不是没去过纯陵，你们纯陵说着派人去寻我儿，结果不也只是敷衍我们陆家，就连你衡虚仙尊身为仙尊，竟也寻不到我儿踪迹，今日我也不劳驾你们纯陵的修士，你们只需将宋月桃这贱人交给我处置，此后的事你们就别管了！”
宋月桃——？
众人纷纷疑惑朝那少女看去。
宋月桃在昆吾道宫里也算是小有名气，她生得漂亮，性格又温柔，不少修士都倾慕于她。
宋月桃到底是纯陵的弟子，没有说让人这样随便讨去处置的。
衡虚仙尊蹙眉冷声道：
“陆夫人，这里是昆吾道宫，宋月桃是我纯陵十三宗的弟子，于情于理，你都不该来这里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
挤在人群中吃瓜的沈黛等人也很惊奇。
谢无歧抚掌笑道：“好啊好啊，这位陆夫人倒是个干脆利落的狠角色。”
方应许：“陆少婴虽然从头到尾没什么优点，但有这么一心为他的母亲，也算是投胎投得不错。”
沈黛也很诧异。
修真界，尤其是这样的修真世家，名门大派，是最重名声的。
像陆夫人这样为了儿子怒上昆吾颠，几乎就等于与仙门五首的纯陵十三宗撕破脸。
“无礼？”陆夫人冷哼一声，“让这个贱人为我儿抵命才是正理！”
她也不多废话，将怀中信笺扔向衡虚仙尊。
“这是少婴的亲笔信，上面言，若他此去常山不回，定是因为他查到了与宋月桃有关的事情，所以才被杀人灭口，要是真的发生了，让我一定要杀了宋月桃。”
这字迹的确是陆少婴的。
信笺的末尾还落款了日期，正是陆少婴出发前往常山除祟的前一日。
之所以今天才看到这封信，都是陆夫人寻子心切，今日才回到陆家，见到这封晚了三个月的信。
皓胥听到常山二字却一怔。
常山，宋月桃。
这是纯粹的巧合吗？
“衡虚仙尊，我儿亲笔手书，证据确凿，你还要包庇你门下弟子吗？”
陆少婴失踪得蹊跷，加上这封信，他也不免生出许多疑虑。
但思虑半响，他还是开口道：
“你要我将弟子交给你，却不知陆夫人要如何给她定罪？”
陆夫人望着宋月桃，恨不得拆她的骨头喝她的血，枉平日里陆少婴对她一往情深，她也觉得这女孩和顺温柔，若陆少婴真的喜欢，娶回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却不想这竟是个不动声色杀人于无形的蛇蝎心肠！
“自然是暗害我儿的罪名！”陆夫人牙关紧咬，“我儿如今生死未卜，我就算撬烂她的牙齿，也要问出我儿的下落！”
陆家修士与纯陵弟子两相对峙，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皓胥却在此刻趁宫泠月专注于那边动静，传音入密叫了沈黛师兄妹三人到一边，还设下了禁制，防止旁人偷听。
“那边正吵得热闹呢，叫我们来做什么？”
谢无歧语调里带着几分不耐。
皓胥的神色却难得如此沉重，碧色玉环压着他紧皱的眉头，他迟疑半响才道：
“……沈仙君，你说宋月桃是内奸，可有几分把握？”
沈黛一愣：“差不多……八九不离十吧。”
“好。”
皓胥终于下定了决心，郑重地对沈黛道：
“宫泠冰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们，但请你们一个字都不要透露给我师姐。”
大约是他的语气太过沉重和严肃，沈黛也忍不住严肃地点点头。
“其实你们猜得没错。”
皓胥望着不远处宋月桃的身影，缓缓说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宫泠冰已经死了，并且，她死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在常山。”
三人都被这消息惊得一时失语。
沈黛反应过来，追问：“常山？就是宋月桃家乡的那个常山？”
“没错。”皓胥点点头，“那时我的任务就是追查宫泠冰下落，终于有些眉目时，查到了常山，但随后便收到消息，浮花岛灵塔里，宫泠冰的灵火熄灭了。”
人死如灯灭。
线索本就不多，灵火一灭，他们最后的追查手段也断了。
想到最后连尸骸也没法给宫泠月带回去，皓胥悔恨万分，他追查了一年多的时间已是如此不甘，若是让宫泠月知道他们离找到宫泠冰只差一步，宫泠月定会懊悔一生。
所以他伪造了灵火，将消息瞒了下来。
来到十洲修真界后他又意外发现了与宫泠冰模样相似的宋月桃，更巧的是她也是重羽族，皓胥便将错就错，企图用这个宋月桃让宫泠月放下心结。
却不想，宫泠月并不相信。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宋月桃竟然有可能是魔族的内奸。
“……我不清楚别的，但若论血脉，她的确是重羽族的血脉，这毋庸置疑。”
皓胥下定决心道：
“我不能让重羽族沾染污名，所以我必须去一趟常山，查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师姐就拜托你们……”
“好，我们一起去。”沈黛很有义气地拍了拍皓胥的肩。
皓胥：？
皓胥：“不，我的意思是我去查，只是让你们帮忙照顾我师姐……”
“你一人去查，必会让你师姐生疑，倒不如我们一起。”
谢无歧和方应许都有些头疼。
他们师妹的正义感有时候真的过于强了。
那边的衡虚仙尊与陆夫人的争执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陆夫人一意孤行要宋月桃的命，衡虚仙尊也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宋月桃就这么交出去，要是仅凭一封信就能杀他弟子，那纯陵威名荡然无存。
“既然如此，我便亲自去一趟常山。”
衡虚仙尊语出惊人。
“宋月桃同我一起，我从此刻开始封住她灵力，对她严加看管，到了常山若她真有同党，再拿个人赃并获，就算没有同党，我也亲自将陆少婴给你带回来，陆夫人意下如何？”
比起杀了宋月桃，当然还是救人最重要。
宋月桃总归是逃不掉的，她若是逃了，便坐实了罪名，她正好可以名正言顺的在十洲重金买她人头。
陆夫人杀伐决断，当即同意：
“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衡虚仙尊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条件？”
陆夫人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沈黛身上。
“我儿曾在那信笺上提过，若届时无人相信此事，这十洲修真界我还可以信一个人。”
“所以这一趟，我希望这位沈仙君能够一道前往。”
衡虚仙尊此刻心绪纷乱，陆夫人咄咄逼人，若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势必要将宋月桃带走。
陆夫人毕竟是流洲陆家的人，而且也是陆少婴的母亲，如今陆少婴已失踪三月有余，他身为师尊理当担责，不便与陆夫人动手。
于是衡虚仙尊下意识答：
“好……”
只答了个好字，一旁兰越的声音便悠悠响起。
“怎么就好了？”
光风霁月的仙尊一身青衣，立在真武堂外栏杆处，本是来看热闹的，却不想有些人为了解决自己眼前麻烦，便要拉他徒弟下水。
兰越虽看着好脾气，但护起弟子时，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我的徒弟，去不去与衡虚仙尊何干？”
衡虚仙尊这才反应过来，沈黛已不是从前那个听他指挥，随他驱使的弟子了。
眼前这位兰越，才是沈黛如今的师尊。
沈黛自己倒是无所谓，这事与宋月桃有关，与宋月桃有关就是与伽岚君有关，更是事关魔族，她是一定要去的。
但谢无歧却摁住她，似笑非笑地开口替沈黛道：
“要去也不是不行。”
衡虚仙尊遥遥望了过来，眉头不自觉蹙起，或许有预感，从谢无歧的口中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但即便做了这样的心理准备，谢无歧一开口，却依然使他瞬间勃然大怒：
“想救你心爱的小徒弟，仙尊可以求求我师妹。”
在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震惊之中，谢无歧还悠闲地回头看一眼沈黛：
“我师妹心软，你求求她，她一定答应，对吧，师妹？”
沈黛：……

第四十五章
衡虚仙尊被谢无歧这离经叛道的话气得怒火翻涌。
让他求沈黛？
天底下哪里有师父求徒弟的道理！
“她不去便不去吧，难道没了她我们便救不出人，查不了事情吗？”
衡虚仙尊眉眼冷峻，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意。
“临渊，你挑七个弟子一道同去。”
江临渊一愣，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那边的谢无歧与沈黛。
谢无歧对衡虚仙尊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无所谓地看向陆夫人：
“陆夫人，您看，并非我师妹不愿意去，您也知道我师妹与纯陵的关系，看衡虚仙尊如今这个态度，让我师妹如何放心与他同行了？”
陆夫人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她正色对沈黛道：
“此去常山，路途凶险，我会带上我流洲陆家的精锐前往，但也难免有所疏漏，我知沈仙君本不用冒这个险，但就算是看在与我儿同门一场的情谊……”
谢无歧正欲说些什么，沈黛却缓缓抬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情绪很淡很淡。
“陆夫人，我很理解您爱子失踪，您焦虑不安的心情。”
“别的都好说，但你若是要谈情谊来说动我，恐怕有些荒唐。”
陆夫人有些怔愣。
沈黛的声音一如平日里的正经，并不显得咄咄逼人，也绝不温柔好欺。
她没什么情绪起伏，看上去便格外理性，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事实，而并非在借机出气。
“我不知道陆少婴为何会留下那样的信笺，但我与他确实是没什么情谊可言的，我从前当他是师兄，愿意珍重同门情谊时，他弃若敝履，没有道理他现在想捡回来，我就能当做过去的事全都没发生过，只凭他一封信笺，就要为他出生入死。”
沈黛言辞真挚，目光灼灼地望着陆夫人。
“陆夫人，您也是性情中人，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吧？”
在修真界，师徒同门是和亲人一样亲密的存在，她孤身来到这个世界，如浮萍一样没有依靠，曾经也将陆少婴当做哥哥一样尊敬。
然而，虽同门八年，但到底没有那个做师兄妹的缘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少主如此信任你，你怎能——”
陆夫人将身旁人的话拦下。
她看沈黛的眼神与之前有些许不同。
沈黛的模样生得着实有些欺骗性，太温柔敦厚，没有棱角，像她最不喜欢的那种老实木讷的没脾气姑娘。
可一开口，却有种说不出的韧性和坚定，少女的眼中藏着清冽的锋芒，并不具有攻击性，却也不会被人小瞧。
“我明白了。”
陆夫人镇定地望着沈黛，一字一顿道：
“你与少婴如今已并非同门，再谈情谊未免有些占便宜的嫌疑，那我们今日便不谈情谊。”
“我流洲陆家愿出一万灵石，聘请沈仙君前往常山，寻找陆少婴，不知仙君可否愿意？”
……一万灵石？
沈黛还没见过这么多钱，一下子被陆夫人的豪气砸晕了头。
她在心里疯狂划拉小算盘，兰越仙尊每个月给弟子的零花钱是一千灵石，一万灵石就是大半年的零花钱，最关键的是这钱不是师尊给的，是她自己赚来的，她还可以存着给师尊师兄买礼物。
兰越听了陆夫人的话，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
“不过一万灵石，黛黛怎么会看上……”
话音未落，就听沈黛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既然陆夫人这么有诚意，那就一言为定。”
谈情谊对她没用，但是谈钱可以。
兰越：……？
他开始认真思考每个月给沈黛的一千灵石是不是太少了。
是的，女孩子还是要富养，不能给她和其他师兄一样的零花钱，下个月开始就给她翻倍！
“我们陆家都有所表示了，衡虚仙尊，你们纯陵十三宗不表示也可以，那就让我将宋月桃带回去，我先自己询问一番，等我们出发之日再还给你，你看如何？”
找陆少婴重要，查这个宋月桃也重要，陆夫人知道沈黛与她前师尊有些旧仇，所以顺水推舟给她一个出气的机会，也算是卖个人情。
就算衡虚仙尊依然连一点低头的意思都没有，那她也有了理由，可以将宋月桃带回严加逼问。
让陆夫人稍显遗憾的是，衡虚仙尊迟疑半响后，语调缓和几分。
他望着沈黛道：
“你想要什么？”
沈黛还未回答，衡虚仙尊又缓缓道：
“不必觉得难以开口，你入烛龙江为我取烛龙麟，于我有救命恩情，只要是你要，只要我有，都可以提。”
前世今生加起来，衡虚仙尊对她如此言辞温和的时候，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沈黛认真回忆了一下，衡虚仙尊上一次真心实意不掺杂任何利用的温柔，还要追溯到纯陵内门大比，她正式拜入衡虚仙尊门下那日。
他授予她纯陵玉令，接过她的拜师茶，略带严厉的念了一遍纯陵门规。
春风将枝头花瓣摇落在她发间，衡虚仙尊抬手替她摘下。
“拜入我门下后，要日日勤勉，严守道心，不得懈怠，知道吗？”
那时的沈黛眸光明亮，望着衡虚仙尊的眼里有敬爱，有依赖。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绝不让师尊为收了她这个弟子而蒙羞。
但到最后，曾经的这一点美好的碎片，都变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因为不论她怎么做，都会让师尊失望，不论她再怎么努力，都永远达不到师尊要求的目标。
她开始怀疑自己，否定自己，纯陵不再像是她让她眷恋的家，而是一个让她喘不过气的牢笼。
如今再听到衡虚仙尊如此温和的口吻，真是恍若隔世。
“我只要一样东西。”
“几年前，纯陵藏书阁的失窃名录。”
宋月桃未料到沈黛会提出这个，原本泪眼涟涟，低眉顺眼的她霍然抬眸看向沈黛。
沈黛见她的神情，更加确定纯陵失窃的东西事关重大，他们真正要窃走的东西混在名录里面，沈黛需要拿到那个名录，再从中找出他们想盗走的，又或者说是想藏起来的东西是什么。
别宗弟子都听得云里雾里，衡虚仙尊也顿了顿才反应过来。
她此刻要这东西，是否与魔族有关？
“……你要知道这个，直接告诉我就是。”
衡虚仙尊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这又不是什么秘不示人的东西，你来纯陵一趟，也不会有人拦着你不让你看，何须如此郑重？”
纯陵十三宗是她长大的地方，哪怕是她退宗拜入其他宗门，他也在纯陵下令，若有一日沈黛上门，任何人不得阻拦。
可她从那年离开纯陵之后，便再没有踏入纯陵一步。
甚至于要个名录这种小事，也要在这样的场合，以这种方式郑重提出，好似全然将他当做一个不熟悉的陌生人。
“还是要郑重些的。”沈黛正色道，“并且，以后您最好还是下令拦一拦我，否则我师尊师兄以为我还与纯陵有联系，会瞧不起我的。”
瞧不起……
人群中已有人抿紧唇，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这位沈仙君可真敢说啊。
和仙门五首的纯陵十三宗有联系，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她却说让她师尊师兄知道了会瞧不起。
果然，衡虚仙尊方才和缓下来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冷得可怕。
过了半响，他看着四周围观的弟子们：
“很闲？不去上课就滚回自己宗门。”
众弟子吓得一溜烟全散了。
人散了之后他也未多言，只撂下一句：
“三月十五出发，名录我届时会给你带来。”
陆夫人没能带回宋月桃，十分遗憾，转头也向沈黛告辞：
“常山位于下三千宗门一脉，届时我们便在阆风巅外集合出发，答应给沈仙君的灵石也会一并带来。”
等外人都散尽，谢无歧才笑着揉了揉沈黛的头。
“哎呀，我们师妹真是真人不露相，平日跟个老实巴交的受气小媳妇一样，没想到关键时候反应还挺快。”
“不只是反应快。”方应许回忆了一下衡虚仙尊临走前的表情，失笑道，“恐怕过不久，整个修真界都知道我们师妹是个蔑视纯陵十三宗，狂悖无礼的狠角色了。”
沈黛意外地啊了一声。
她万万没想到“蔑视”“狂悖”这种词能用来形容自己。
她小声嘟囔：
“本来就是啊，纯陵从前待我不好，要是他们现在随便哄哄我，我就心软，那多让人瞧不起啊……”
一个坑里摔倒一次不可耻，要是明知道有坑，还能再摔第二次，那就不怪别人骂你傻了。
谢无歧安慰她：“没关系，名声再坏也不会有我坏的。”
沈黛：“……”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坦然地讲出这么心酸的话。
*
沈黛不知衡虚仙尊脱口而出三月十五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这个日期代表着什么。
但总之，她的生辰就在三月十六，他们在阆风巅等着众人前来汇合出发的时候，谢无歧和方应许还在发愁究竟给师妹准备什么生辰礼物。
两人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想不出什么特别的。
沈黛什么也不缺，什么漂亮首饰胭脂水粉法器灵丹，这些年他们陆陆续续送了不知道多少，她虽然珍重收下，但好像都只是普通的喜欢。
兰越坐在树下喝茶，闻言悠悠答道：
“不知道送什么，不如问问黛黛自己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方应许吃惊道：“这也可以？”
问了再送还有什么惊喜啊？
“重要的不是惊喜，而是她喜欢。”
谢无歧摸着下颌，觉得有些道理。
“那她喜欢什么呢……”
原本只是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兰越却揣着手笑眯眯地答：
“自然是最喜欢师尊我了。”
谢无歧：？
“所以，你们此去常山，一定要带我一起，否则黛黛的这个生辰一定过得不开心。”
方应许还不知道兰越在想写什么吗，他当即戳穿：
“师尊，这次去常山说好了只有我们三人去，你留在阆风巅作为支援，你不能跟我们一起去，想都别想。”
这是他们三人一致决定的。
兰越自然很乐意跟着他们到处走，毕竟阆风巅的人不多，那些捡回来的小童们年纪都还太小，姬行云一个人教就足矣。
但此去也算是个历练机会，别宗师尊都是镇守宗门，放弟子自行前去试炼。
修行在己，生死由命，没有哪个师尊是兰越这样恨不得张开翅膀跟母鸡护犊子一样护着他们的。
长此以往，他们如何历事？
所以不到危急关头，兰越不能出面帮忙。
兰越闻言略显失落地叹息一声
他有时像个靠谱的大人，有时又有点小孩子脾气。
“诶，徒弟们都大了，不需要师尊了，就让师尊一个人留在家里，和杏姨相依为命，孩子大了留不住，你们走吧——”
要是沈黛在，说不定还会心软地宽慰兰越一二，但他这两个铁石心肠的弟子并不吃他这套。
谢无歧凉凉道：
“……师尊，演得太夸张了，师妹不在，没有人信你的。”
此刻的沈黛正在洞府里收拾行囊。
回雪剑损坏，已然不能用了，被她挂在了墙上，佩在腰间的是兰越给她的新剑龙吟剑。
找到本命灵剑需要机缘，她机缘未到，暂时用这把天阶灵剑也算是趁手。
见东西收拾得差不多，沈黛准备出门去寻师尊和师兄，昨日同师尊说起他不能去的时候，师尊看上去不怎么情愿，想必此刻还在游说他们呢。
但沈黛刚一跨出洞府，忽然见风中飘来粉色草籽。
她摊开手看了半响，也没看出这个东西是花还是草，但又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是在哪里见过呢？
正好风吹来的方向，就是他们约定集合出发的方向，沈黛顺着这吹来粉色飞絮的路走，一路走到了阆风巅后山结界处。
纯陵人、陆家人还有皓胥都已经陆陆续续的到了。
但令沈黛讶异的却是眼前漫山遍野，似粉色烟雾般如梦似幻的粉黛乱子草。
……后山什么时候多了这些东西？
暮春的风拂过这一眼望不到边界的云雾之海，这些色泽柔和的粉黛草便此起彼伏的摇曳起来。
花絮像一团云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沈黛看得怔愣许久，耳边才响起怀祯的声音。
“沈师姐你来啦？”
怀祯冲她笑道：
“我对常山邪祟一事有些好奇，便向师尊请求与你们一同前去常山试炼，这一路要叨扰师姐了。”
沈黛却还未回过神，还看着眼前这满山粉黛吃惊。
怀祯还以为她是看得入迷，笑道：
“阆风巅的粉黛草的确漂亮，这些年我老是听别宗的师姐们提起呢。”
沈黛诧异地看着他：“你也知道这里种了这个？”
“知道啊。”
怀祯疑惑地看着她。
“这个不是阆风巅的几位师兄为沈师姐你种的吗？”
“我？”
沈黛听得有些困惑。
却又忽然恍然大悟，想起了去年生辰时，谢无歧给她寄的信笺里放的几粒草籽。
“原来是这个吗……”
沈黛想过会是什么花草之类的，却以为只是装在盆子里的那种，完全没有想过是这样声势浩大，漫山遍野的场景。
……这也太好看了。
这些粉黛草或许并不值多少钱，至少没有平日师兄们送她的那些昂贵法器灵丹贵，但想要种满一整个山头，不知要花多少功夫，多少人力。
她从没有收到过这样用心的礼物。
皓胥对重羽族和宫泠月以外的事情都不怎么关心，此次还是头一次知道这其中内情，也忍不住在心里啧啧惊叹。
谢无歧那人虽桀骜不驯，很不着调，但对师妹倒是不错。
记下了，回去问问师姐喜不喜欢，若是喜欢，回浮花岛以后也可以种上。
江临渊遥遥看着立在满山粉黛草之中的那个身影，见她脸上那样雀跃欢喜的表情，忍不住转过头，忍下心中那几分妒忌，默念清心诀。
衡虚仙尊听了怀祯所言，心绪也有些复杂。
他一心修炼，虽也用心教导弟子，却并没有记这些生辰的习惯，往日里旁的弟子生辰，若无人提醒，他也是不记得的。
此刻想起来，每年办得最热闹的无非就是宋月桃的生辰。
因为纯陵的女弟子不多，又有陆少婴张罗，因此每年宋月桃的生辰整个宗门皆知。
但沈黛却从没有跟他提过自己的生辰。
她不会如宋月桃一样向他撒娇，也不会讨要什么，只是默默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此刻见了才明白，原来她也像普通的女孩一样，想要过一个并不需要很盛大，但会有人用心记挂着的生辰。
衡虚仙尊敛目思虑了片刻，问了一句：
“她生辰应是哪一日？”
从前他对这些杂事不闻不问，不过是觉得对于修士而言，一心修炼心无旁骛才是正道。
但到底。
如今是他亏欠了沈黛。
他自诩立身坦荡，不愧于人，不愧于己。
但他却亏欠沈黛一条命。
她不给他偿还这恩情的机会，于是他只能用如此拙劣的方式，一点一点弥补。
江临渊还未回答，便见宋月桃忽然笑了笑，答非所问地温声道：
“师尊可知，为何连怀祯都知道这粉黛草的事情吗？”
“……为何？”
江临渊侧过头去，显然是知道这其中缘由，但不想听。
然而宋月桃的声音还是不可避免的传进他耳中。
“因为谢仙君不光是在这阆风巅种下了粉黛草，仙门百家，除了梵音禅宗全是男弟子，其他但凡有女弟子的宗门，都被他忽悠，从他这里买走了粉黛草的草籽种在了宗门里。”
“待到春风和煦，万物苏生，粉黛草的花絮飘满整个十洲修真界的季节——”
“所有人都会知道，这是沈黛的生辰。”

第四十六章
沈黛记忆里的生日，总是晦暗的。
她的一整个童年，都笼罩在这样的晦暗色调下。
没有与朋友一起玩乐的记忆，只有教室里悠悠旋转的风扇，和在去补习班的公交车上背的那些艰涩单词。
在现世十七年的春秋，除了新年能休息几日，她的生活就是这样一日又一日的枯燥重复。
母亲近乎神经质的将她与父亲的新女儿做比较。
她没有新妹妹聪明，没有钱上最好的补习班，所以她要更努力才能不让母亲难过，所以休息是不允许的，玩耍是不允许的，就连想在生日那天和朋友们一起吃顿饭，也不可以。
唯一一次机会，是那一年生日当天，母亲出差，沈黛独自在家。
她提前一个月就算好了日子，所以顶着夏末的闷热天气连续一个月走路上学，攒下了一笔买零食的钱，还邀请了班里五个同学来她家吃蛋糕。
但她生日的那个周末，只有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或是临时有事，或是生病了，什么理由都有。
最后一个人也没有来。
她自己点了蜡烛，唱了生日歌，那个并不大的蛋糕，她一个人吃到肚子撑也没吃完。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将自己的生日告诉别人。
她没说，没人记得是情有可原的。
可如果她说了，还是无人理会，哪怕是她也会觉得难过。
她一直这样安慰自己，但沈黛从没想到有朝一日，有人不仅记得她的生辰，还种下这漫山遍野的粉黛草，让所有能看到这粉黛草的人都知道她的生辰。
“师妹——”
远处传来了谢无歧的声音。
他和方应许在小剑关等了一会儿，见沈黛没从这边出来，便猜到她可能是先去后山与众人汇合了。
看到沈黛立在这如云似雾的粉黛草中，谢无歧还有些遗憾，没能亲眼看到她第一眼发现时的惊喜神色。
“你大师兄最开始还嫌这草寒酸，非要我买一盆什么玉兰佛蕊，那花倒也不是不好看，只不过不能像这粉黛草种满山头，怎么样，这草这样看起来，也不算寒酸吧……”
方应许先他一步绕到沈黛面前，顿了顿，才指着沈黛对谢无歧道：
“肯定寒酸，都给师妹寒酸哭了。”
谢无歧：……
他走进一看，果然见沈黛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显然有哭过的痕迹。
谢无歧抿着唇沉思半响，试探道：
“不然……那盆玉兰佛蕊也给你买回来？”
沈黛破涕为笑，抬眸看他：
“我不喜欢什么玉兰佛蕊，听起来就娇贵，我养不来这样娇贵的花，二师兄的粉黛草我就很喜欢。”
虽然是草，但并不比花逊色，看上去生命力还很旺盛，不需要怎么精心打理就能茂盛地开满一个山头。
望着他的那双眼清凌凌的，全无杂质，像孩童一样带着天然的真挚仰慕。
谢无歧跌入这样的眸光，恍惚了一瞬，回过神来时很不自然地碰了碰鼻尖。
方应许凉飕飕道：“只有你二师兄的份？种这些粉黛草，可不是一个人就能种完的。”
一脸惊慌的沈黛又手舞足蹈地哄方应许。
那边陆夫人清点了人数，确定该到的人都到了，便将约定好的一万灵石亲手交给了沈黛，一行人御剑前往常山。
常山路途遥远，御剑也要花上一整天的功夫。
几人路上无聊，怀祯便提起了方才陆夫人给的丰厚报酬，十分钦佩地对沈黛道：
“梵音禅宗的弟子要十八岁才能独立接外面的任务，沈师姐十五岁就有人花费如此重金聘请，真是厉害。”
沈黛这钱收得其实有些烫手，她此行主要目的还是查宫泠冰与宋月桃的事情，陆少婴能不能找到，或者找到以后是死是活，沈黛其实都不是很有把握。
因此怀祯这么一说，她便有些心虚：
“能不能完成任务还不一定呢，若是任务不能顺利完成，这钱我也不好意思全收，怀祯师弟你夸得太早了……”
“怎么会，沈师姐如此厉害，肯定能找到那位陆师兄，我相信你。”
“怀祯师弟，你这样信任我，我一定会尽力的。”
“嗯，沈师姐加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打气，完全小孩子口吻，谢无歧甚至怀疑两个人加起来有没有十岁。
甚至一路上怀祯与沈黛不是在小学鸡式鼓舞对方，就是在严肃讨论交流如何快速记忆符箓笔画与结阵手势的心得。
谢无歧完全插不进两人的对话。
一行人御剑飞行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抵达常山地界。
修真界的大宗门通常都依附在灵脉之上，离灵脉越远，地方就越荒芜，位于炎洲的常山显然地势已经不够好，因此仙宗不多，唯有一个昭觉寺。
此时天色已晚，众人奔波一日，需要调息灵力，便准备在这山野之间露宿一夜，待明日拂晓再翻过山头，去昭觉寺了解情况。
沈黛收拾了一块干净地方坐下，瞥了一眼旁边树根下的陆夫人，低声道：
“这一路，陆夫人似乎都没怎么说话。”
皓胥倒是很能体谅陆夫人的心情：
“她应该不是第一次来常山寻人，这一次衡虚仙尊还亲自来了，要是再找不到陆少婴，那恐怕真是凶多吉少了。”
沈黛其实不觉得陆少婴会出事。
她也说不清缘由，只是觉得这一世的陆少婴和前世不太一样，毕竟能看清宋月桃这一点就很不同了。
前世他那样耳聋眼瞎，都能活到修真界大战时，这一世他都知道走之前写信指证宋月桃，又怎会突兀地折在一个小小常山？
怀祯唏嘘不已，阖目念道：
“诸行无常，佛祖慈悲。”
衡虚仙尊与江临渊在四周布下结界，可避邪祟，又安排了弟子半夜值守，谨防邪祟暗中袭击。
做好这些准备之后，江临渊将沈黛要的名录带来给她。
“藏书阁失窃的物品名录，都在这里了。”
沈黛抬手接过，纸上字迹遒劲，力透纸背，这是江临渊亲自誊抄的。
她道了声谢，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失窃的典籍共有十本，什么偏门奇巧都有，很多书就连沈黛也未曾见过，她一时间也看不出。
江临渊：“师妹。”
沈黛昂头看他，不解问：“还有什么事吗？”
她神色淡然，没有什么多余情绪。
江临渊看着却五味杂陈。
她越是这样平静，他便越是恐惧，仿佛纯陵的每一个人都从她的脑海之中被淡化、被抹去，最后变成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理智告诉他，这样或许更好，能让他清醒一点。
但心中蛰伏的心魔却在一刻不息的折磨着他的心性，令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挽回。
千头万绪的话在堵在他喉间，最后他只道：
“……今后这种小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只要她开口，无论什么他都会替她去做。
沈黛收好那张她看不太懂的名录，准备还是带回去给兰越瞧瞧。
抬眸见江临渊还没有走，她眨眨眼：
“你还不回纯陵那边吗？待会儿我师兄打猎回来看了会生气的。”
果然，下一秒谢无歧和方应许的身影就出现在不远处的深林尽头，提了一只被剥皮抽筋的兔子而来。
皓胥已经架好了炭火，只等串好放在上面烧烤。
谢无歧一边坐下给兔子码调料，一边有意无意地问起：
“方才见江临渊过来，说了什么？”
“只是把藏书阁的那个失窃名录给我而已。”
沈黛丝毫没察觉到谢无歧问这句话的真实意图，还以为他是想知道和名录有关的事情。
见在场几人都是可信赖之人，沈黛便将纯陵藏书阁失窃，宋月桃当日故意将她支出去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皓胥听完凝眸沉思：
“……听上去，她的行为更加可疑了。”
“还可什么疑？本来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谢无歧燃起炭火，徐徐转着手中兔子。
“不管宋月桃为何要救下黛黛，都改变不了她是魔族内奸，意图不轨的事实，也就是有些蠢货，才会上她的当，受她的骗——”
皓胥有被针对到，憋得脸色青红，不服气地指着那边正为纯陵弟子做晚饭的宋月桃低声道：
“什么叫我蠢？分明就是她太有迷惑性，你们自己说，她那样子，有几个人第一眼看了就会觉得是魔族内奸的？”
那边的宋月桃正守在炉子前，给纯陵弟子盛汤添饭。
她的乾坤袋里很少装普通修士的法宝灵器，尤其是出远门的时候，总是能像变法术一样变出许多生活用品。
比如柔软的被褥，比如可以随时拿来煮一锅排骨汤的食材。
她在纯陵修行的时间不多，但厨艺却练得相当娴熟，能在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变出能填饱七八个人的饭菜。
宋月桃甚至还记得这个弟子不吃葱，那个弟子爱吃辣。
奔波一日的纯陵弟子喝到热腾腾的排骨汤，看着只吃干粮的陆家修士，还有还在烤肉的沈黛等人，忍不住夸耀：
“诶，还是我们月桃师妹好，温柔贤惠，我看旁人就是嫉妒，才会污蔑月桃师妹是什么内奸。”
“就是，等我们这一次来常山查个清楚之后，就能还月桃师妹清白了。”
“月桃师妹不要害怕，师尊定会保护好你的。”
陆夫人一心惦记来寻儿子，出行都从简，此刻记挂着陆少婴，也没空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方应许听了纯陵这话有些不悦，但还没表露出来，就听谢无歧慢条斯理地开口：
“诶，黛黛跟着我们真是受苦了，风餐露宿不说，都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只能随便吃点我和大师兄亲自抓的、亲自烤的兔子，真是委屈了我们师妹啊。”
那边正享受着排骨汤的弟子们看了过来。
沈黛有些讶异。
谢无歧刻意咬重了“亲自”二字，方应许顿时心领神会。
“是啊，这一路颠簸，我们作为师兄不能让我们师妹舒舒服服休息一晚，还要师妹跟着我们吃苦，真是枉为人兄。”
闭目入定的衡虚仙尊缓缓睁开双眼，江临渊也蹙起眉头。
谢无歧偏偏还看不懂眼色，火上浇油道：
“大师兄，你也不必如此自责，毕竟再怎么说，我们也知道什么是当师兄的该做的，我看有的宗门，一边夸着给他们做饭铺床的师妹，一边却连一根手指头也不愿意帮忙，就这样还洋洋得意，他们都能做师兄，我们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沈黛这才明白谢无歧的用意。
她看向那边挽起袖子刚给所有人整理好休息床铺的宋月桃，对方也望了过来，眼神有些许复杂。
有脾气不好的弟子愤然起身：“你什么意思！”
“你这是说我们不配当人师兄吗？”
“月桃师妹温柔贤惠，心地善良，你别得不到就指桑骂槐地妒忌啊！”
油光水滑的兔子烤好，谢无歧从兔子身上分了一只肉多肥美的兔腿给沈黛，从容镇定地答道：
“你们这些话，怎么一个字都不像人话呢？”
“我既不觉得你那师妹温柔贤惠心地善良，也一点也不妒忌。”
“我就喜欢伺候我自己的师妹，就喜欢看我师妹被我伺候着，你待如何？”
正在喝水的方应许和皓胥十分默契地同时喷了出来。
就连纯陵的几个弟子也被他这坦荡又理直气壮地态度惊得一时失语。
……怎么，还有人有这种癖好的呢？

第四十七章
“……神经病。”
那几个纯陵弟子还从没见过谢无歧这种人，低声骂了一句便坐下。
沈黛耳朵却尖，闻言沉着脸起身：
“符止，你骂谁呢？”
被沈黛称作符止的修士见沈黛开口，显然有些下意识的畏惧。
但转念一想，沈黛又不再是他们小师姐了 ，有什么好怕的？
“还、还不是他先指桑骂槐，我骂他有问题吗！”
沈黛并未动怒，只是平静道：
“这时候你倒有仇必报，怎么往日你在试剑台上输了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沈黛到底也在纯陵待了那么多年，这些弟子是什么样的人她一清二楚。
“你——”
众目睽睽之下被沈黛怼到痛处，符止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符止。”江临渊呵斥一声， “滚回来坐下。”
那弟子闻言只好灰溜溜的坐下，不敢吭声。
沈黛大胜归来，难得骄傲得下颌都抬高几分。
谢无歧瞥了她一眼，眼尾弯弯，勾出数不尽的风流蕴藉，分明生了一张轻佻桀骜的模样，手中匕首却灵活翻飞，很快将一整只兔子切成块装入盘中。
“不错，师妹入门短短两年时间，看来已经学到我们阆风巅绝不吃亏的宗门精髓了。”
皓胥：“你们宗门的精髓就是这个？”
怀祯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世间因缘际会，吃亏未必是坏事。”
谢无歧：“那你的馒头我就分给我师妹了，正好我觉得我师妹太瘦需要补补，你就吃点亏吧。”
肚子叫了一路的怀祯：？
“不过，我倒是忽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沈黛将馒头还给怀祯，问：“什么？”
谢无歧意味深长道：
“从前我还真以为，这些纯陵的弟子们真被宋月桃耍得团团转，个个将她当做明珠一样捧在掌心，现在看来，和我想得倒有些不一样。”
沈黛看了眼纯陵十三宗那边。
衡虚仙尊正与江临渊看着常山附近的地图，计划明天的路线，宋月桃给两人送去晚饭，她低垂眉眼地说了些什么，看上去楚楚可怜，像是在示弱。
衡虚仙尊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接过了她那一碗汤。
旁边有弟子还在宽慰她，让她不必担心旁人的污蔑，师尊和师兄定会为她洗清冤屈。
沈黛咬了一口兔肉，肉烤得焦香，她一边缓缓咀嚼一边道：
“难道不是吗？”
以她在纯陵的人缘，沈黛觉得如果换成是她被指认成内奸，这些弟子最多唏嘘一二，绝不会这样信任她，宽慰她。
也就只有宋月桃能有这样的待遇了。
“你这样想，说明你还不够了解男人。”
谢无歧唇畔含着几分笑意，眼神却凉薄。
“皓胥，你师姐要是给你下厨铺床，你会怎么办？”
原本看热闹的皓胥忽然听到“铺床”，差点将兔子连肉带骨头的咽下去。
半响，一张瓷玉般的面容已憋得通红。
“别胡说！我怎会让我师姐做这些杂事！”
谢无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破，只道：
“你看，要是真正重视的人，怎么会愿意让她做这些粗活累活，就算阻止不了，也该帮把手之类的吧？”
沈黛眨眨眼，好像有所感悟。
谢无歧露出轻蔑讥讽的冷笑，一语道穿：
“你当他们好骗，被宋月桃迷得团团转，实际上不过只是因为宋月桃没有触及他们的利益而已。”
温婉柔美的少女如春风和煦，在纯陵仿佛一道绚烂美好的风景。
天冷了，会提醒他们添衣。
天热了，会给弟子们备下冰凉的梅子汤。
宋月桃从不会像沈黛那样责备他们，无论何时，她总是没有丝毫阴霾的笑着，让人见了欢喜。
四下安宁时，人人都愿意欣赏享受这风景，可若是狂风暴雨袭来，众人忙着躲雨时，哪怕再漂亮的花，也会变成躲雨人的脚下泥。
“你信不信？”
月光下，谢无歧的眼神有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我们不妨打个赌，如果有一天需要在他们自己的利益与宋月桃之间做出抉择，这些人里面，一定不会有一个人牺牲自己来保护她。”
*
翌日一早，整装待发的队伍翻过山头，抵达了常山附近的城镇。
此镇名为临霁镇，因为地界偏远，没有什么大宗门坐镇，只有一个梵音禅宗设在常山的昭觉寺平日替镇民驱魔除祟，因此临霁镇并不繁华。
这是宋月桃写在卷宗档案里的家乡，陆夫人有意试探，便让宋月桃在前面带路。
宋月桃仿佛不知道她的用意，心情颇佳地在前面引路，指着镇上那些小摊和商铺娓娓道来。
这一家的包子皮薄馅厚，那一家卖糖葫芦的小哥爱吹牛，就连围坐在树下下棋的老爷爷瞥见宋月桃，都讶异道：
“这不是宋家的姑娘吗？都长这么大啦。”
宋月桃盈盈回之一笑：
“嗯，爷爷身体还硬朗吗？”
“硬朗得很。 ”那老爷爷慈眉善目，又看向旁边的沈黛，“这个就是小时候总是跟在你身边的阿丑吗？哎呀，阿丑真是女大十八变，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宋月桃的笑容凝固片刻。
“阿丑？”沈黛有些疑惑。
旁边与老爷爷下棋的男子指了指脑子。
“老爷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莫要见怪。”
说完他又对老爷爷道：
“什么阿丑，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阿丑早就死了。”
“啊，阿丑死了。”这老爷爷似乎才缓缓回忆起来，“好像是死了，我想起来了，那一年，宋家的姑娘也嫁人了，嫁给了太守家的公子对吧？”
陆夫人听到此处，已是心存疑虑：
“嫁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开口的却不是宋月桃，而是一旁的衡虚仙尊：
“陆夫人不必多心，此事我也知晓，当初我来此处除祟时，月桃确实差一点就出嫁了——沈黛，当年我们去平溪郡，你应该也有印象吧？”
被叫到的沈黛点点头。
前世今生两世的时间，有许多稀碎的小事沈黛已不太记得，但衡虚仙尊收宋月桃为徒的那年，她的确还有些印象。
那时她还未成为衡虚仙尊的座下弟子，只是纯陵众多内门弟子的一员，衡虚仙尊欲带几个内门弟子外出历练，让刚被选为亲传弟子的江临渊挑人同行。
机会难得，江临渊自然挑了沈黛。
到了平溪郡调查一番后，衡虚仙尊发现邪祟并不入流，他便放手让弟子们自行除祟。
江临渊自然带头，沈黛那时也是几个弟子里最出众的，两人配合默契，很快便将豺狼精逼退至荒野山岭之间。
伏妖只差一步，奈何倒霉惯了的沈黛又在那时出了意外，也不知是哪个弟子没贴牢封印的符箓，被沈黛经过时粘在背后，封印破开一角，让豺狼精逃了出来。
沈黛万分自责，不等其他弟子通知江临渊，便自己追了上去。
不过也算误打误撞，沈黛虽不幸独自迎战妖邪，却也救下了花轿里即将被豺狼精拆吃入腹的新娘子。
那时的沈黛胡乱包扎了一下手臂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便匆匆赶去花轿旁安抚里面的人。
她掀开帘子，望着里面哭得梨花带雨，妆容糊了一脸的少女，从怀里掏出了还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让她擦擦脸。
还怕自己胳膊上的狰狞伤口吓着了对方，将手藏到身后，才对她道：
“别哭了，邪祟已除，你安全了。”
花轿里的新娘子怔怔看着她。
这便是沈黛与宋月桃的第一次见面。
之后，不小心放走豺狼精的沈黛回去自然挨了衡虚仙尊的一顿责骂，江临渊知道当面求情只会火上浇油，等衡虚仙尊离开以后，他才掏出伤药，将沈黛自己随便裹在伤口上的布料拆开。
沈黛坐在栏杆旁，偏头看着江临渊给自己仔仔细细地包扎，就算听他的数落也不觉得生气。
她双脚悬空，轻轻晃荡着，不远处一身嫁衣的宋月桃追来了他们落脚的客舍，跪在衡虚仙尊面前，说她不想嫁给太守之子，求仙尊可怜，收留她入仙门，哪怕是做个打杂的仆役也好。
她看着宋月桃磕破的额头，怜悯道：
“这世道不修仙，唯有任人宰割的余地，要是师尊能带她走就好了。”
衡虚仙尊当日没有立刻收下宋月桃，只说平溪郡弱水之滨有一株仙草，采摘不易，要是她能摘得，便是有仙缘，他可以带她回纯陵十三宗。
沈黛听到的时候替宋月桃可惜，因为她彼时也想摘得那株仙草献给衡虚仙尊，作为他晋升元婴中期的贺礼。
可任凭她怎么努力，弱水之上，连根羽毛飘过也会沉下去。
沈黛刚到平溪郡的时候一连试了十几次，就差和这弱水同归于尽，却也不能靠近水中央分毫。
然而衡虚仙尊这样知会宋月桃的第二日一早，她便采得那仙草，双手奉给了衡虚仙尊。
回纯陵的路上，沈黛好奇问她是如何得到的，宋月桃却只是微微笑着，随口轻松地告诉她，她最开始去弱水之畔也没有想到办法，但当她准备放弃，路过市集的时候见一只小乌龟可怜，便花钱买了下来。
谁料那乌龟是弱水中的仙龟，为了报答宋月桃的恩情，便替她渡过弱水，采下仙草送给了她。
倒霉惯了的沈黛听完这个故事羡慕不已。
这故事听上去美好得像是寓言故事，想必之下，她在弱水之畔的那十几次的尝试傻呵呵的，仿佛一个笑话。
这时回想起来，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开始，宋月桃的好运气就已经初露端倪。
沈黛简单的将此事与陆夫人解释了一番，衡虚仙尊又补充：
“当日月桃直接同我们回了纯陵十三宗，这临霁镇收养她的一家待她并不好，便没有知会他们，镇上的人只以为她嫁去了平溪郡，并不知道她已入仙门。”
如果说之前来临霁镇调查的弟子，只调查到临霁镇确实有个叫宋月桃的人，并且也确实嫁去了平溪郡，但不知这身份和人是否能够对上，此刻宋月桃本人亲自来了此地，对镇上的一花一草，风土人情都了如指掌，便算是彻底证明了她的身份。
宋月桃望着陆夫人，镇定笑道：
“陆夫人若是对我的身份还有疑虑，尽可以去问收养我的一家人，还有这镇上的街坊邻居。”
有陆家修士不服气地质疑：
“就算你是临霁镇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嫌疑，万一是有什么邪祟藏在此地，从小蛊惑你，给你洗脑，诱使你入了邪道，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宋月桃仿佛早已料到了他会这样怀疑，不疾不徐地答：
“这位仙君出身陆家，大约是不知道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是如何长大的，不会仙术的老百姓，哪一个不是刚学会走路没几年，就要下地帮家里干农活的，我又是被人从河边捡来的孤儿，手脚再不勤快些，哪里还有饭吃？”
“从河边捡来的？”陆夫人蹙起眉头，“你是几岁被捡回来的？”
宋月桃淡淡地扫了皓胥一眼，答：
“七岁，虽然我被冲上岸的时候脑袋被撞过，但脖子上的长命锁却有我的生辰八字，不过之后这长命锁便被我养父母卖掉了。”
宫泠冰被掳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
当初皓胥去纯陵认人的时候，比对过两人的生辰八字，就连生辰八字也是相同的。
再加上她容貌与宫泠月有几分相似，又是重羽族血脉，还撞坏了头被人从河边捡了回来。
如果不是宫泠月言辞凿凿的否认，说宋月桃绝不可能是她妹妹，任谁听了这些，都会觉得宋月桃就是宫泠冰。
事情仿佛走入了一个死胡同。
陆夫人偏不信宋月桃的身份当真如此清白，拉着她还要去当年收养她的那户人家问个清楚。
沈黛原本也打算跟着去，却被谢无歧忽然从身后拉住。
“衡虚仙尊，陆夫人，我们这么多人冲去别人家里，恐怕也会吓着人家，干脆就你们先去，我们几人就留在此处等你们如何？”
陆夫人忙着求证宋月桃的身份，谢无歧去不去对她不重要，衡虚仙尊更是见了谢无歧此人就厌烦，更不会说什么。
“什么吓着别人，我看就是想躲懒……”
“小点声，别被他听见了。”
谢无歧装作无事发生，待他们离开之后，皓胥才问：
“谢无歧，你又想什么坏主意呢？”
沈黛严肃地纠正他：
“我二师兄不会想坏主意，他想的都是一些聪明主意，对吧二师兄？”
皓胥：……
他有时候觉得沈黛很聪明，但有时候，又觉得她真的好傻。
谢无歧原本是刀枪不入的脸皮，但不知为何，见沈黛这样信任又依赖的眼神望着，竟然神奇地觉得——
还怪让人心虚的。
“看方才宋月桃的表情，就算去了收养她的那户人家，你觉得能查出来什么吗？”
沈黛回忆了一下方才宋月桃的神态。
的确，不仅没有一丝心虚，还有一种他们越查，她越高兴的感觉。
沈黛忽然灵光一闪，抬眸看向谢无歧。
“你是说——”
刚才树下的那个老爷爷！
一行人折返回去。
“爷爷，您这个年纪，没想到下棋还下得这么好啊。”
谢无歧蹲在棋盘边上，看了眼棋局，笑盈盈地说道。
那白发白须的老爷爷难得有人吹捧，笑得皱纹深深。
“别小瞧我老头子，我不仅棋下得好，脑袋也不糊涂。”
旁人都笑，谢无歧却顺水推舟地问：
“那是自然，我方才见您还能认出那个宋家姑娘，就知道您脑子一定不糊涂。”
“那是自然。”
老爷爷摸了把胡须，回忆道：
“那小丫头也算是我们镇上的人看着长大的，可不容易，当初从河里将她捡回来，瘦得像个小猴子，那时大家都穷，没钱给她请大夫，便凑了些小米白面，喂了三四天，好悬才睁了眼。”
“是吗？”谢无歧又接着套话，“不瞒您说，我们与这宋姑娘是朋友，却很少听她提起临霁镇的事情，您记忆这么深，一定也是觉得宋姑娘乖巧懂事，讨人喜欢吧？”
谁都没想到，这老人家听了谢无歧后半句话，忽然笑了起来。
“乖巧懂事？讨人喜欢？哎呀，看来这些年桃桃真是长大了，都有人会这样形容她了。”
他这么一说，沈黛等人皆神色一凛。
不对劲的地方出现了。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谢无歧就从这老人家的口中，套出了不少和宋月桃有关的事情。
有趣的是，他口中的宋月桃，与沈黛等人认识的宋月桃，很有些不同。
临霁镇的宋月桃，虽然失忆流落至此，但却并不是个柔弱可怜的性子。
收养她的人家将她当做家中儿子的童养媳，那男孩见她生得漂亮，在她八九岁时就对她手脚不干净，宋月桃绝不忍气吞声，提着菜刀追了她哥哥一里地，吓得那男孩当场尿了裤子。
因为这个，她养父母时常打她，可即便被揍得鼻青脸肿，下次她哥哥再欺负她，她也还敢还手。
实在打得很了，她就往外跑，在镇上到处大喊大叫，叫得街坊四邻都知道，她养父母也知道人言可畏，便不敢再下手太狠。
她就这样倔强张扬地长到了十四岁。
十四岁那年，她去给昭觉寺的僧人送菜，途中遇上了太守家的公子，太守公子自幼邪祟缠身，听闻昭觉寺内有仙人高僧，便驱车来此地，想寻个办法为儿子驱邪避灾。
太守夫人便得了一卦，说需要命属纯阳的女子与之相配。
消息传了出去，临霁镇上有女孩的人家，便争相将八字送往昭觉寺，就连宋月桃的养父母也凑了个热闹。
没想到就是这样巧，宋月桃正好命属纯阳，被太守夫人挑中的，当即就下了重聘，决定娶宋月桃回家。
此后的事情，就和沈黛知道的一样。
众人听完这些，既觉得好像有些事清晰许多，又仿佛觉得这件事变得更加复杂了。
怀祯在此时开口：
“我觉得有个地方，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沈黛：“什么地方？”
“就是说，太守公子需要与命属纯阳的女子相配这里。”
怀祯一贯埋头修炼，涉世不深，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因而不是很自信，但还是认真分析道：
“你们不是禅宗弟子，可能不太清楚，这种邪祟缠身的命格，配一个命属纯阳的另一半，虽然确实可行，但却不是上上之策，比起随意将女子许配给人，我们禅宗还是更偏向于用辟邪的符箓法宝之类的。”
谢无歧却不甚在意道：“这又如何，或许是这昭觉寺的弟子水平不够，不会写什么辟邪符箓，也没有什么高阶法宝——”
“一定不是。”
怀祯很认真地否认：
“因为驻守昭觉寺的师兄我认识，师尊让他来昭觉寺驻守，不是放逐他来这荒芜之地，而是为了让他历练，他对佛法悟性不凡，往后成仙成佛，大有可为，绝不会是连个辟邪符箓都画不出的人！”
谢无歧见怀祯说着说着，还有些恼怒，想着他平日与沈黛相谈甚欢的模样，很是坏心眼地说：
“那给宋月桃批命卜卦，让她嫁人的还不是他。”
“一定不是！”
怀祯说不过谢无歧，沈黛见她师兄都要把人欺负哭了，连忙拉拉怀祯的衣袖，小声道：
“别生气，我师兄不是这个意思，我信你，既然你这样信任你师兄，那他肯定不会无故这样做的。”
十二岁的小和尚情绪稍缓，感激地望着沈黛。
“谢谢你沈师姐，你人真好。”
谢无歧：？
怎么这两人的友情还更坚固了呢？
等那边去宋月桃养父母家中的一队人回来之后，沈黛避开宋月桃，只对衡虚仙尊、陆夫人还有江临渊说了这边的事情。
衡虚仙尊也觉得不解。
“确实，虽然结亲改命不是不可以，却不像是梵音禅宗的那位佛子能做出的事情。”
陆夫人有些疑惑：“那位佛子，昭觉寺里的僧人，仙尊认识？”
“只是听说过，梵音禅宗一贯神秘，只是从前听过一些传闻，说是玄悟大师的得意门生，放他在外四处游历，参悟佛道，他便选在了常山，建了昭觉寺，算起来也有好几年了。”
玄悟大师的得意门生，小小年纪便道行深厚的佛子，当年那样做，必然会有特别的原因。
陆夫人觉得，想要弄清宋月桃的身份，昭觉寺这一趟是必须去的了。
只是谢无歧与下棋的老人家道别的时候，他听闻他们一行人要去昭觉寺，忽然神色凝重地摆了摆手，小声道：
“别去昭觉寺。”
沈黛疑惑问：
“为何？”
那老人家郑重其事地看了看四周，颇有些神神叨叨地在她耳边低语：
“那山中有妖僧，别去。”
妖僧。
怀祯虽离得不近，却也听得一清二楚，他毕竟年纪小，心性还未修到心如止水的程度，便有些气闷地拉着沈黛道：
“沈师姐，我师兄绝不会是什么妖僧，他人真的很好，不信我带你去看！”
沈黛懵懵懂懂，哦哦了好几声，被他拉着加快了脚步。
谢无歧跟在两人身后，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方应许看热闹不嫌事大，火上浇油地悠悠道：
“怀祯与我们师妹似乎感情还挺好的，果然还是要同龄人才能玩到一起，是吧师弟。”
谢无歧：？
谢无歧：“你什么意思？我和师妹不也同龄人？”
“你在说什么，你比师妹大五岁呢，二、师、兄。”
“……”

第四十八章
一行人入常山之时，天色已晚。
山寺远离人烟，鸟雀虫鸣声声聒噪。
盈盈月色笼罩山寺，晚风掠过山间松涛，似夜雨沥沥。
“沈师姐，我没骗你吧，这一路风平浪静，我师兄最是嫉恶如仇，绝对没有什么妖僧的。”
怀祯望着不远处近在眼前的山寺，心中不免升起了几分期待。
算起来，他也有四五年没有见过明寂师兄了。
江临渊叩响了昭觉寺大门。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着僧袍的小和尚出来应门，他睡眼惺忪地开门一看，见一群人乌压压地立在门口，登时吓清醒了。
江临渊：“叨扰了佛门清净，抱歉，我们是从纯陵来的，不知你们住持是否同你说过我们来此拜访的事情？”
这小和尚闻言半响才想起来，师兄最近似乎是说过会有人前来拜访。
他磕磕绊绊答：
“说、说过的，施主们请进，我这就去向佛子通传。”
寺院大门吱嘎敞开，众人鱼贯而入。
一入寺中，沈黛便觉得有些新奇，寻常寺院内大多古朴肃穆，庄严持重，这昭觉寺内却不只有葱茏的参天古树，还种了大片大片的紫陽花。
寺中石灯摇晃，月光下，紫陽花幽幽盛放。
“看来你这师兄也不是什么庄重佛子嘛。”
谢无歧嗅了嗅旁边的紫陽花，语调仿佛在故意找茬。
“这花照料得这么好，说不定是为哪个心上人种的吧？”
怀祯刚想脱口怒答“你胡说”，但他这一路上也不是没有长进，小和尚憋着一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一句：
“阿弥陀佛，谢师兄不也给沈师姐种了粉黛草，难不成也是给心上人种的？”
“……”
谢无歧难得说不出话。
沈黛却没听到两人对话，只是下意识地拉了一把走在前面的一位陆家修士。
“小心。”
那修士收回脚，这才发现他差点踩到边上一株不起眼的花苗。
前面引路的小和尚循声回头，见他差点踩到花苗，大惊失色：
“没事吧——”
修士还以为他是在问自己，刚要答没事，便见小和尚神色匆匆过来查看花苗。
见没踩到，他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事，施主们小心些，这些都是明寂师兄精心照料的花，可千万不要随便摘花踩花。”
陆夫人责备了一声那修士，对小和尚道：
“失礼了，我们会注意的。”
小和尚心有余悸的双手合十，抬脚继续朝寺内深处走去。
他停在松风堂前，轻叩三声，道了句从纯陵来的施主们到了。
这更深露重，沈黛本以为这位佛子恐怕早已入睡，他们要等上一会儿，不料里面很快传来回应：
“进来吧。”
是个青年的声音。
虽是青年，音调却很独特，或许因为是佛刹中人，音色也像是古钟沉沉，带着一点悠远余韵。
门扉无风自开，外面分明月光皎皎，却半点照不亮这漆黑内殿。
殿内只有一座半人高的缠枝烛台，几枚烛火微弱摇曳，勉强能众人看清旁边跪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身着黑色僧衣的佛子神态平和，气质出尘，光影忽明忽灭地映在他如玉般质地的面庞上，分明是俊逸秀美的五官，却无悲无喜，好似他身后垂眸悲悯世人的佛像。
“诸位远道而来，茶水皆已备好，请用。”
众人这才发现，眼前蒲团和茶杯，不多不少，刚好够他们一行人所用。
茶水还滚烫，应是从他们跨入昭觉寺时备下的。
这样润物细无声的洞察力，就连衡虚仙尊也有些意外。
“明寂师兄！”
怀祯许久未见这位幼时对他多有照拂的师兄，原本守礼的他也忍不住先开了口。
“许久未见，不知师兄还记不记得怀祯？”
明寂眸如点漆，望着怀祯瞧了瞧，面上神色很淡，却不会让人觉得冷漠无情，只觉得他生来情绪便这样淡罢了。
“长高了。”他语调虽然平淡，话说得却有些人情味，“师尊与我传过讯，说你十岁结丹，很不错，但须知金丹以后，举步维艰，万不可大意，佛道修心，不可闭门造车，知道吗？”
怀祯一听便知道，师兄还是从前的师兄，眼泪汪汪道：
“怀祯知道！”
此地到底不是叙旧的场合，怀祯说完这句便坐了回去，接着衡虚仙尊将他们此行目的告知了明寂。
“……如我所言，我们此行目的有二，一是寻找我在常山失踪弟子陆少婴，二是求证我门下弟子宋月桃的身世来历，不知对于这两件事，明寂佛子可有印象。”
“陆少婴之事，之前我便同贵派派来的人说过，我虽知道纯陵有修士来常山除祟，却没有见过这位陆仙君，只知道他在常山山下逗留了一段时日，没有去除魔斩妖，那妖邪倒是找上了他，失踪以后我也派人搜寻过，但未曾找到他的踪迹。”
这番话陆夫人不是第一遍听了，但她再怎么追问，明寂说的还是那套说辞。
她只能按下，转而指着宋月桃。
“那她呢？”
去宋月桃的养父母家中时，陆夫人得知，昭觉寺平日用的蔬菜都是宋家供应，小时候的宋月桃除了干农活之外，还要负责将一车的菜都送去昭觉寺。
“明寂佛子，这位姑娘，你可曾认得？”
昏黄灯火下，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宋月桃被看得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半响，那可怕的眼神才从她身上移开。
“认识。”
陆夫人还不相信：“真的认识？你不再仔细看看？她——”
“临霁镇宋家的女孩，闺名月桃，今年大约该有十八岁，从前负责送菜来昭觉寺，从她八岁的时候，她八岁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
陆夫人这才收了声。
宋月桃的心似也终于落地。
那些纯陵弟子也轻松了起来，附和道：
“我就知道，月桃师妹一定没问题。”
“虽然陆师兄还没找到，但至少洗清了月桃师妹的冤屈，也算是一件好事。”
“是啊，现在月桃师妹没了嫌疑，要是能在找到陆师兄，我们紫府宫又能和从前一样了。”
纯陵弟子一片轻松氛围，那边的陆家修士却是气氛凝重。
明寂两边都没理会，只看着宋月桃，忽然开口道：
“你没有嫁给那太守公子，而是拜入仙门，不知从前与你交好的那位阿丑姑娘，是否也跟着你一道入了纯陵十三宗？”
宋月桃眼中的笑意倏然冻结。
“……明寂师兄有所不知，阿丑，在我离开临霁镇的那一年，就已经意外死了。”
明寂仿佛已预料到这个答案，面上情绪毫无波澜，只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天色已晚，施主们远道而来，还是早些歇下，明日再商议寻陆仙君的事情吧。”
*
沈黛等人被安排在离松风堂不远的厢房住下。
她本就没有睡觉的习惯，现在又心事重重，连打坐入定也做不到，只能推开窗棂，看着外面皎洁月光下寂寂盛放的紫陽花发呆。
常山，昭觉寺。
临霁镇，宋月桃。
平溪郡，太守公子。
这一团线索好似快要串在一起，却又少了点什么而没法连贯起来。
空气中弥漫这紫陽花的味道，还带着些风雨欲来的泥土气息，大约是要下雨了吧。
沈黛抬头望了望天幕，皓月当空，却又不像是有雨的样子。
……诶，等等。
月亮悬挂的方向，怎么好像是东边？
沈黛有点不能理解地望着月亮，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失去控制，眼前一黑，直挺挺地要后仰跌倒。
“师妹——！”
耳边的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烦人。
“师妹你醒醒！快用力呼吸！别晕啊！快闻！”
就在意识要归于黑暗的前一秒，沈黛的鼻尖嗅到了一缕清冽苦涩的味道。
差一点就要沉寂的意识再度苏醒过来，她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张脸，微微蹙眉，开口第一句便是：
“我死了吗？怎么会看到死人的脸呢？”
她话说得很认真，陆少婴刚刚绽开的笑容瞬间凝固。
换做别人，他躲躲藏藏在此处潜伏了三个月，好不容易见到了可以信赖的人，刚要感动就听对方来句“死人脸”，他早就火冒三丈破口大骂了。
可说这话的人是沈黛，他忍了忍，将脾气憋了回去，只说：
“……你没死，我也没死，但再不抓紧时间，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了。”
沈黛有些头疼，她敲了敲脑子，半响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陆少婴。
而且是生龙活虎的陆少婴。
沈黛反应很快，见他出现，便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没被邪祟抓走，你是自己躲起来的，是不是？”
陆少婴没料到这么快就被沈黛想明白，他点点头。
“我来常山，就是为了失踪的，走之前留下的那些信息是为了引你们怀疑宋月桃，不过来这里之后我也真的发现了一些东西——怎么样？我失踪以后，宋月桃有没有被抓起来严刑拷打？”
满脸脏污的陆少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沈黛，但她却平静地告诉他：
“没有，不仅没有被严刑拷打，还多了一个重羽族的身份，差一点就被认作重羽族族长的妹妹，身份更上一层楼了。”
陆少婴大惊失色，不敢相信。
“怎、怎么会……”
那他藏在这里三个月，岂不是白费了？
“我师尊和师兄呢？我都失踪了，他们就没有一点怀疑宋月桃？没抓她逼问我的下落？”
“也没有。”沈黛看着他的眼神略带怜悯，是那种觉得他傻得可怜的同情，“你师尊师兄信不信我不清楚，但你那些师弟，倒还挺维护宋月桃，说她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陆少婴大怒：
“怎么不会！她怎么就不会了！！一群白痴！被那女人骗得团团转，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沈黛没说话，只是是瞥他一眼。
陆少婴说完也觉得好像有点不对，他这话杀敌一千，自损一万，句句骂的都是他自己。
……以后还是换个骂法吧。
沈黛看着眼前与往日大不相同的陆少婴。
他一身污泥，头发都打了结，身上那水墨色的门服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沈黛方才被他扶了一把，感觉自己身上都沾染上了那股奇怪的味道。
陆少婴见她盯着他碰过的地方沉思，意识到自己三个月没整理仪容，涨红了脸道：
“我身上这个，是去挖紫陽花根茎做解毒香囊的时候染上的，我这么脏也是有原因的，这时候就不要嫌弃我了……”
“紫陽花根茎。”沈黛没理会陆少婴的废话，只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这常山紫陽花，该不会是紫陽万华境吧。”
陆少婴眼前一亮：
“你也知道紫陽万华境！”
这是十洲修真界失传多年的一种秘术，最早由一个叫千极宗的门派创立，但此幻术普通修士不易习得，便渐渐失传，最后辗转流落入魇族手中。
紫陽万华境构造秘境，催动人的七情六欲，正好能配合织梦吸魂的魇族，助生心魔，一旦心魔结成，再为魇族所食，便可功力精进数倍，所以魇族得了此秘术，反而将其发挥出了十成十的功力。
前世修真界与魔族魇族混战时，不少修士都吃了大亏。
“普通的紫陽万华镜也不过是制一些紫陽花香之类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种了这么多的紫陽花……”
说到此处，陆少婴忽然反应过来。
“这秘术失传多年，偏门典籍里都不一定有记载，你是如何知道的？”
沈黛打坐调息，将体内的毒素逼出，又封住了嗅觉，这才能从地上缓缓站起。
“没时间闲话了，你既然没死，还不去救其他人？你母亲也跟着来了，再说下去——”
陆少婴在昭觉寺潜伏三个月，不是没有见纯陵和陆家的人来过，但之前他都没有露面。
就是觉得这昭觉寺不对劲，宋月桃的来历也不对劲，他不信任旁人，要么他把真相整个查清，要么是沈黛亲自来，否则他都不会轻易露面。
此刻听到他母亲也来了，陆少婴带着紫陽花根茎制成的香囊便要出去。
走了几步，又在门口停下，他回头扔给沈黛另一个备用的香囊，嘱咐沈黛：
“你去找师尊，找我大师兄，或者找你那几个师兄也行，总之不要一人独行，那个明寂非常危险，你，一定不要逞强，我去寻了我母亲，很快便来找你——”
沈黛捏着手中香囊，有些意外。
她没想过，这辈子还能从陆少婴口中听到“不要逞强”这句话。
她一边朝谢无歧他们所在的厢房跑去，一边在心中升起了一种怅然的心绪。
这话若是前世十三岁的她听了，大约会很开心。
可惜了，十三岁的她不会再回来，如今的她，也不会被这种话打动了。
跨出院子，沈黛才发现今夜陆少婴并不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
衡虚仙尊虽对紫陽万华境了解不多，但毕竟修为深厚，在察觉到这里不对劲的第一时间便化去了紫陽花的毒素，同时将其他的纯陵弟子也一并唤醒。
谢无歧等人也十分警惕，叫醒差点中招的怀祯后，他们立刻奔赴沈黛这边，见沈黛安然无恙地出现才终于放心下来。
沈黛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少了个人：
“宋月桃呢？”
陆家的修士有陆少婴管，应当是无事的，可宋月桃是纯陵的人，此刻衡虚仙尊和江临渊等人都在，却独独不见宋月桃。
怀祯体内还有些毒素未除净，此刻脚步有些虚浮，却还是一字一顿地说：
“不会是明寂师兄，不会的，他不会设下这种邪术……”
这下沈黛也不知该如何宽慰怀祯了。
那边陆家修士也匆匆赶来，眼眶通红的陆夫人身边跟着蓬头垢面的陆少婴，众人还没为陆少婴的忽然出现而震惊，便听见纯陵弟子中有人高声呼喊：
“鬼！是怨鬼！那边，那边全都是——”
众人循声抬头，入目便是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常山月夜下，密密麻麻、数量不知凡几的怨鬼流魂踏着月色而来，连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令整个常山都陷入无边黑暗之中。
衡虚仙尊毫不犹豫地掐诀结阵，张开能护住在场所有人的御魔结界。
这些怨鬼流魂像无头苍蝇一样奔向他们而来，哪怕在撞上御魔结界的同时就被强大的灵力灼烧成一缕青烟，他们也没有丝毫畏惧，像是被什么人操控着的傀儡，眼中唯有目标，没有生死。
“怎么会有这么多！怎么会有这么多啊！”
这些前仆后继看不到尽头的怨鬼像是没有尽头，与衡虚仙尊一道结阵抵御的纯陵弟子们虽修为不低，见了此情此景也难免被震撼得腿肚子都在发抖。
陆少婴在此地潜伏了三个月，连藏经阁也溜进去过，对于这个紫陽万华镜已经算是颇有研究了，因此对于眼前这场景也有所预料。
他咽了口口水，颤声解释：
“……这里不再是你们来时的那个常山，从你们跨入昭觉寺开始，这里就变成了佛子明寂构建出的紫陽万华境。”
“紫陽万华境需要强烈的七情六欲驱动，因此我猜测，他杀了很多人，然后将他们的魂魄都拘在紫陽万华镜中，用来困杀被他丢进来的人……”
他们避开了紫陽花的毒，却不代表他们能不被这个紫陽万华境困住。
佛子明寂的修为深不可测，且对于这秘术的掌控程度已入至臻之境，那个解毒香囊可以使他们保持清醒，但想要从这里出去却没有那么容易。
这里许多人都没听说过紫陽万华境，但并不妨碍他们知晓这个东西的可怕之处。
唯一值得宽慰的，就是他们有衡虚仙尊这位元婴期大圆满的大能在，还能够抵御一二，否则就他们这些筑基金丹的修为，怕是耗也要被这些怨鬼耗死在这里。
“少了一个人。”
正当纯陵弟子都一门心思想着如何从这万华境里出去时，身后忽然响起沈黛的声音。
“宋月桃不在这里，你们不打算去找她吗？”
纯陵的弟子们现在才注意到，结界以内确实少了一个人。
可现在结界初成，外面怨鬼肆虐，那架势简直要将人生吞活剥，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管是真的没注意到，还是假装自己没注意到，在沈黛开口之前，他们都没有一个人提起宋月桃。
“……有谁见到月桃师妹了吗？”
“没有，她住的厢房不是离你那边更近吗？方才出来的时候你没看见？”
“没、没有啊，方才师尊叫我们挨个把弟子抬到他房中解毒，我去月桃师妹的房间里时没见人影，我还以为是别人先带她去了呢……”
弟子们相互推诿，都说是以为宋月桃没有中紫陽花的毒，又或者是以为已经有人带她走了。
说来说去，仍然没有一个人肯挪动一步。
结界有衡虚仙尊顶着，谢无歧自不用管，倒是这些纯陵弟子，果然如他所料。
生死关头，最能考验人心。
“怎么？宋月桃不是你们最喜欢的小师妹？不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好师妹？如今危急关头，宋月桃生死未卜，你们这些疼爱师妹的师兄们，不去寻她吗？”
“哎呀，这外面全是凶残之际的怨鬼流魂，你们再不寻，她恐怕就要被撕成一堆肉泥了。”
这几个纯陵的弟子被谢无歧怼得哑口无言。
但即便如此，还是无一人敢说一句“我去找师妹”。
外面恶鬼肆虐，面目狰狞，这是一群没有思维完全不怕死的行尸走肉，只要不怕死，哪怕是一群腐烂的尸体，也能爆发出相当可怕的力量。
“衡虚仙尊。”沈黛望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道，“宋月桃是你的徒弟，你也不救她吗？”
衡虚仙尊沉默半响，没有回头，声线冷静地对她道：
“我若离开，便是放着这结界内数十人的性命于不顾，沈黛，孰轻孰重，这道理你不明白吗？”
沈黛怎么会不明白。
这里再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这个道理了。
前世魔君举办千宗宴，衡虚仙尊也是为了救更有价值的江临渊，而选择让沈黛替宋月桃去参加。
他明知凶险万分，恐有去无回，却也还是做了这样的决定。
这个道理她明白，唯一不明白的是，她以为宋月桃会是那个例外，但最后却发现，原来在他心中，宋月桃也是那个可以舍弃的人。
沈黛并没有觉得宽慰，反而觉得荒唐。
“原来，人命在你心中，不过是放在称上可以称量的物品。
今日这边重些，便可以放弃轻的一端，今日是这二十余人对一人，便可以放弃一人，明日十人对五人，也可以放弃那五个人，若是有一日两端一样的分量，也要做个取舍——
这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沈黛言辞激烈，令在场众人都纷纷侧目而视，不明白她这样大的怨怒因何而来。
就连谢无歧和方应许也诧异地望着沈黛，像是想从她那燃烧着灼灼怒火的双眸里看出些端倪。
衡虚仙尊没料到这一番辩驳，忍不住回头望了她一眼。
少女的眼中盈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泪光，但眸中闪烁的却并非是难过。
而是失望、厌恶、憎恨，还仿佛见到了什么荒唐之事般，那张从来乖顺温和的面庞浮现出一丝冷冷的讥笑。
从前她仰望的师尊，原来是这样的面目。
从前她献出生命保护的师门，原来都是这样的懦弱之辈。
她曾经也很羡慕宋月桃，觉得她生来就是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哪怕她天赋普通，也无人会嫌弃她，人人与她交好，人人都记得她的生辰，她走到哪里，欢笑声就带到哪里。
而她就像一块冻得人发抖的冰块，没人喜欢，没人希望她出现，好像她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是不讨人喜欢的样子。
她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值得别人喜欢。
可到如今她才发现——
她没有错。
她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糟糕。
真正糟糕的是她试图去讨好的这些人。
她全心全意付出的那些岁月，前世丢掉的那条性命，现在看起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沈仙君，情况特殊，你也不能怪衡虚仙尊无情，毕竟我们这里有这么多人，他总不能不管这么多人的死活，只为了去救那一个人吧？”
开口的是陆家的一位修士，沈黛听了也并没有生气，而是点头附和：
“你说得对，大局为重，有所取舍也是正常的。”
那修士松了口气：“那你也别太激动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我明白，希望那个被舍掉的人是你的时候，你也能这样明白。”
“……”
江临渊对宋月桃的身份心存疑虑，她是生是死其实他都无所谓。
尤其是在此种情况下，结界虽然能暂时抵御，但对灵力耗损巨大，外面的怨鬼没有穷尽，他们的灵力却有力竭之时，便是为了这里更多人的性命，他也不该擅离职守。
但沈黛的话却让他忍不住开口道：
“我以为你很讨厌宋月桃。”
沈黛直言：“我从没有喜欢过她。”
“那为何……”
“我只是觉得，原来以前眼盲心瞎的人是你们，现在才发现，是我才对。”
若不是眼盲心瞎，前世怎么会为这些人赔上了一条性命？
江临渊从没在沈黛眼中见过这样决绝的神情。
即便是当日她离开宗门，也没有失望到如此地步，仿佛连多看他们一眼也厌弃。
——为什么不想再看他们了？
——为什么连憎恨的情绪都没有了？
她从前，明明满心满眼都是他们，会在雪地里牵着他的手，发誓以后要保护他，会在除夕的夜晚独自一人，笨手笨脚地给师尊包饺子。
哪怕是在幻境倒映出的未来，二十三岁的她依然会站在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与他并肩携手，是他永远可以信赖的存在。
但此刻的江临渊忽然醒悟，不管那样的未来是真是假，都再也不会到来。
她走远了。
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心脏处传来剧烈的绞痛，平日依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护住的心脉，瞬间被一股力量冲开，肆无忌惮地在他身躯之中冲撞。
……是他的心魔。
然而沈黛却并没再看他一眼，而是转过身去。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愿意和我出结界吗？”
沈黛收拾好情绪，肃然对两人道：
“我觉得躲在这里是没用的，我们得去找明寂，只有打败他，我们才能找到离开紫陽万华境的办法。”
方应许抬手乱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说什么客气话呢，什么愿不愿意，你要走，我们肯定得跟你走，不然我们还敢进阆风巅的门吗？”
谢无歧也笑道：“看来师妹同我心有灵犀，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方应许冷笑：“还心有灵犀，不要脸。”
“也请带上我。”怀祯打起精神来，正色道，“若这一切真的和明寂师兄有关，我想亲自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去。”
皓胥也跟着附和。
“宋月桃和宫泠冰一定有什么关系，我必须问出来，给我师姐一个交代。”
那边的衡虚仙尊见这几人一意孤行要离开结界，忍不住呵斥一声：
“胡闹！现在贸然出去是去送死吗！”
沈黛头也不回，挥动龙吟剑在结界上劈出一条通道，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
最后走的谢无歧倒是回头看了一眼衡虚仙尊与江临渊。
“二位正义凛然、舍己为人的仙君，回去之后，我定将这里的事原封不动告诉重霄君，让他务必通晓整个修真界，为你们歌功颂德——”
剩下的纯陵弟子全都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衡虚仙尊望着出了结界的沈黛等人，那些怨鬼嗅到了生人气息，有一半都转而去追逐他们。
他们就这样杀出一条血路，直奔佛子明寂的松风堂而去。
陆少婴焦急万分，喊了一声：
“师尊！”
衡虚仙尊也知此时再固守结界已经无用，还不如同沈黛他们一起杀过去，不过结界一开，必然会有人掉队，牺牲在所难免。
他还在犹豫，下一秒，结界便被轰然炸开——
陆少婴离得最近，差点被这磅礴之力伤到，好在陆夫人第一时间护住儿子。
原本围绕在结界周围的怨鬼流魂都被这股力量荡平大半，远处的怨鬼还没赶来，因此没了结界众人也得以有片刻喘息之机。
但当陆少婴缓过神来，见眼前这一幕，却比任何怨鬼流魂都还要可怕。
“大、大师兄……？”
缠绕在江临渊身上的，并非灵力，也非魔气，而是一股混沌邪性的力量。
这是心魔。
江临渊，心魔已成。
按照纯陵门规，心魔，当诛。
“江临渊！你在做什么！”
……怪不得这些年来，他时常独自在思过崖苦修。
他定然是早就有了心魔横生的征兆，所以希望借助思过崖的冰霜酷暑淬炼心境，镇压心魔。
却不想此次恰好入了紫陽万华境，更助长了他的七情六欲，反倒促使他心魔结成！
衡虚仙尊看着眼前这容貌大改的徒弟，心情百味杂陈。
本该二十一岁的江临渊，此刻看上去约莫二十八九。
他眉眼深邃，身量更长，手握龙渊剑立在众目睽睽之下，气度绝非是从前的那个纯陵紫府宫的大师兄可比。
更重要的是，他的修为，已至元婴期。
衡虚仙尊当机立断，顾不得许多，立刻催动灵力镇压心魔，若是能在紫陽万华境中将江临渊的心魔诛杀，那事情还有转圜的机会，若是等回到纯陵，等到江临渊的便只有被压上审命台处死的下场。
到底，这是他第一个徒弟。
也是最深受他重视，得他所有真传与栽培的弟子。
“让开。”
江临渊眸中暗潮汹涌，杀意腾腾，哪怕是望着衡虚仙尊，这位于他而言如师如父的人，也没有丝毫收敛。
沈黛已经走远了。
外面怨鬼流魂难以计数，他若不去，她就要死了。
衡虚仙尊怒喝：
“孽障！再不镇压心魔，你就要被心魔彻底吞噬了！”
“师尊，让开。”江临渊缓缓抬起手中龙渊剑，剑锋直指众人，“我要去救师妹。”
“她有她的师兄，用不着你救！”
后有怨鬼窥伺，陆夫人带着陆家修士艰难抵御。
前有已被心魔渐渐吞噬的江临渊，修为与他旗鼓相当。
衡虚仙尊默念镇魂诀束缚他的神魂，但不管是刚才替弟子们清除毒素，还是张开结界，都让他消耗过多，此刻对着江临渊的心魔，已是有些力有不逮。
陆少婴怔怔望着眼前的江临渊。
衡虚仙尊觉得这是他的心魔，但唯有他觉得，这不是心魔——
这是前世的江临渊。
“师、师兄？你是师兄吗？你……”
江临渊对周遭的一切声音充耳不闻，见衡虚仙尊仍不肯让开，龙渊剑高高扬起——
剑气轰然荡开！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浑厚无匹的剑气击飞。
衡虚仙尊更是首当其冲，当即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碾碎，口中涌出大口鲜血。
上一次受这样重的伤，还是在镇魔碑旁，被镇守血池的上古妖兽所伤。
衡虚仙尊还从未想到，自己亲手带大，亲自教养的徒弟有朝一日会将剑指向自己，给他这样惨烈的一击。
“师尊说错了。”
江临渊语调平静，眸中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神色，不像人类，更像这万华境中的怨鬼流魂。
他站在此地，像是不知道今夕何夕，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
“她没有别的师兄，师尊不不愿救她，我会救她。”
这一次，他不会再看着她死了。

第四十九章
“师兄，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跟在沈黛后面的谢无歧忽然说。
“你也发现了？”
方应许之前只是猜测，但见了沈黛刚才的样子，才有几分确定。
“紫陽万华境能催动人的七情六欲，在此境中无限放大，有人被放大了恐惧，有人被放大了怨气，还有我们师妹——”
如果是平时的沈黛，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她虽对纯陵众人始终心有芥蒂，但往事如云烟，她拿得起，放得下，不是会沉湎于过往的人。
是紫陽万华境影响了她。
或许还影响了所有人。
谢无歧和方应许密切盯着沈黛的一举一动，然而走在前面开路的沈黛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那股令人憋闷的怨怒在她胸中盘桓，令她每一剑带着凌厉剑意，那些怨鬼流魂甚至还没近身，就被她周身万千剑光捅了个灰飞烟灭。
几人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到了松风堂门外。
这一路过来除了他们之外，整个昭觉寺都毫无人气，之前为他们应门的小和尚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沈黛原本也觉得这里不一定能找到佛子明寂。
然而一推门，烛火摇曳的佛像下，那满身悲悯的佛子仍如他们来时那样，平和沉静地坐在蒲团上。
只不过这一次，他手中捻着的并非是佛珠，而是一把沾血的匕首。
而被缚仙绳捆住的宋月桃就在他面前躺着，鲜血顺着她下颌线的方向无声流下，在地面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沈黛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还以为宋月桃已经断气了。
“黛黛……”
她声音已经很微弱，门扉打开而映入的一点月光落在她眼中，像溺死者见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救、救……”
血流得太多，她已没了说话的力气。
方应许看着眼前近乎虐杀的一幕，不免有些不适地蹙起眉头：
“明寂，你犯下这些杀孽，到底是想做什么？”
缠枝烛灯下，佛子明寂的神情如霜雪冷寂，黑色僧袍没入黑暗之中，无人能窥得他想法。
“她没死。”
明寂垂眸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宋月桃，收起了缚仙绳，对她道：
“是何人给你做的这一张脸？”
做的，这一张脸？
沈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谁。”
宋月桃被松开后，立刻给自己止住血，一步一步后退，往沈黛等人所在的方向挪。
“我生来，便是这副模样，我是宋月桃，是临霁镇宋家捡来的孩子，我小时候每隔几天就会来给昭觉寺送菜，十四岁那年，你给太守公子批命，与我合了八字……”
“不要激怒我。”
明寂望着宋月桃这张脸，眸如点漆，似悲悯，又似无情。
“你这一张脸，与她的确很像，你站在我面前，就好像她又回来了一样。”
清冷的佛子说出这样的话，仿佛一番动人情话。
“可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宋月桃被他眼眸中的冷色冻得浑身一抖。
“你们生前是那么亲密的朋友，我本想剥了你这张脸，免得你死后带着这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去见她，她会不高兴。”
“但你太会演戏，没了这张故意模仿她的脸，或许你还要再去骗她，对吗，阿丑？”
怀祯怔怔看着他许久。
眼前这人分明是小时候给他留饭、晚上给他留灯的明寂师兄，可什么看起来又如此陌生。
被佛子明寂注视着双眼，叫出这个已经许久没人再喊的名字时，宋月桃心中满是恐惧。
“不、不——”她音调陡然变高，“你认错了！我不是阿丑！阿丑已经死了！”
佛子明寂静静看着她，洞察人心的视线能看穿所有的谎言。
宋月桃一路退至沈黛面前，她转过身，血淋淋的双手抓住沈黛的裙摆，目光带着楚楚可怜的恳求。
“黛黛，我知道你恨我，可我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你若是真想杀我，你可以亲自动手，我绝无怨言，但我求求你，不要把我交给这个人，他根本不是什么佛子，他是个疯子，他不仅要杀我，还要折磨死我，我宁愿死在你手里——”
她眸光哀恸，声声泣血，卑微到了极点。
谢无歧却蹲下身，似笑非笑地对她道：
“脑子倒是反应挺快，你这么说，无非是太过了解我师妹，她不喜欢动用私刑，不喜欢亲手杀人，更何况你身上魔族的秘密还未查清，她怎么都会留你一命，对不对？”
装什么不怕死。
她可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惜命呢。
被他说中心事的宋月桃咬紧下唇，唇色惨白如雪。
“明寂师兄……”
怀祯喃喃开口。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紫陽万华境与你应该，没、没有关系吧？你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啊，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是不是有什么魔修魇妖胁迫你？你说出来，这些师兄师姐都很厉害，他们一定会——”
“怀祯。”明寂缓缓开口，“试炼之地无数，你为何非要来此地呢？”
仿佛一记重拳砸在心上，打消了他最后几分侥幸。
“何须与他多废话，总之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
室内金光大盛，是方应许的法器祭出。
无数刀枪剑戟如雨落下，天阶法器威力惊人，瞬间将整个松风堂夷为平地，佛子明寂的身影几乎是一眨眼就被废墟所吞没。
但没有人敢放下戒心。
果然，下一秒废墟轰然炸开，梵文缠身的佛子破开废墟残渣，长身玉立，阖目默念经文，黑色僧袍连一丝褶皱也无。
远处飘来一个女子妖媚勾魂的笑声。
“好香的魂魄，那边那个姑娘，你年纪轻轻，魂魄竟已经七情六欲磋磨，酿出了如此醇厚的香味呢。”
紫衣轻纱的魇妖踏月而来，沈黛一抬头，正好对上她打量自己的视线。
这魇妖的境界已修得十分高深，不宜正面交战。
沈黛后退一步，趁无人注意，向方应许递了个眼神。
“那边的姑娘也不错。”魇妖的视线落在宋月桃身上，好似蟒蛇在审视自己的猎物，“虽然欲望过深，不及纯粹的赤子之心香甜，但也味道粗粝一些也无妨。”
谢无歧笑了笑。
“吃人吃出这么多学问，我倒是头一次见。”
紫衣魇妖媚眼如丝，对谢无歧妩媚一笑：
“多情男子的血肉最是养生，不过你生了副这样的好皮囊，倒让人有些于心不忍了，与其吃掉你的七情六欲，或许留在床笫之间享用更好，你说呢？”
她在调戏二师兄！
不能忍！就算这姐姐长得好看也不行！
沈黛也不知道自己的无名火从何处来，总之这紫衣魇妖看着谢无歧的眼神让她很不开心，有种……
有种自己珍惜的宝贝还被人抢走的感觉。
沈黛当即沉下脸，剑锋出鞘一寸。
“你敢。”
众人视线齐刷刷落在沈黛身上，像在好奇为什么是她来出这个头。
谢无歧也有些意外，他偏头看着身侧少女的冷峻神色，眼中杀意不似作伪，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地方，挡在谢无歧身前，像是不允许旁人来染指她身后之人。
方应许看着这预料之中迟早会出现的一幕，很是欣慰。
他家师妹总算是稍微开窍些了。
这时候，谢无歧便该站出来，怒声呵斥这色胆包天的紫衣魇妖，表示出他丝毫不为美色所动的优秀素质——
“哎呀，我这样的良家妇男在外面太不安全了，师妹可要保护好我。”
谢无歧从善如流地往沈黛身后一躲，丝毫不脸红地说出了如上一番话。
别说他们自己人，方应许觉得对面的佛子明寂都朝谢无歧投来了复杂的视线。
紫衣魇妖自认天生魅种，从来都是勾勾手男人便会扑上来的那种，就算表面稳如泰山，内心也会有所动摇。
可在谢无歧的口中，好像她不是绝世美人，而是什么强抢良民的恶霸！
也只有沈黛会信他的鬼话，煞有其事道：
“二师兄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清白的。”
紫衣魇妖：……
放屁！
长成他这样的，有个狗屁清白！算个狗屁良家妇男！
“只是给你们几分薄面，别太得意忘形了。”
魇妖冷下脸，周身紫气缭绕，雾气朝四周弥漫开来。
“紫陽万华境内皆是我的地盘，凭你多了不得的修士，也是我的掌中玩物而已！”
说着，周围雾气凝结成风束，原本无形无影的雾气竟变得比铁链还要坚硬牢固，瞬间将沈黛等人手脚缚，凌空吊起，仿佛行刑一般悬挂高空。
紫衣魇妖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你在得意什么？”
佛子明寂缓缓抬眸，神色冷寂。
“他们已经跑掉了。”
原本志得意满的紫衣魇妖笑容凝固，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被她魇术缚住的哪里是什么修士，只是灵力强大、伪装得足够好的傀儡人偶罢了！
方才沈黛与方应许交换眼神的时候，偷偷传音入密的两人就已经商议好要金蝉脱壳。
魇妖擅长编织幻境，如果他们中招，势必会耽误时间。
倒不如先避开，等佛子明寂落单的时候他们再想想办法。
紫衣魇妖反应过来，明白自己被耍了，顿时怒火中烧，气得想要捏碎这些傀儡人偶。
却不想这双生傀儡乃是天阶法器，她没那么容易捏碎。
让人跑了不说，这鬼东西捏也捏不碎，竟然只能眼睁睁和这些傀儡人偶大眼瞪小眼！
气死了！
气死了！
待她找到这些人，必定要将他们丢入最可怕的幻境中。
不仅要毁其心境，断其道途，还要将他们的七情六欲爱恨嗔痴全都吃光，才能弥补她气出来的这几条皱纹！
“那怎么办！”
紫衣魇妖气得发狂。
明寂依然是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二人不过相互利用的关系，这魇妖的情绪不在他理会的范围。
“常山已成万华境，他们跑不远，我会引他们出来。”
佛子明寂望着头顶月夜，心中默默计算。
就快了。
这几个修士一死，万华境中积累的七情六欲，便可以重塑魂魄，将那个人重新带回人世了。
有了明寂的担保，紫衣魇妖便不去四处奔波寻找，只等着明寂将人给她带回来。
但她平日骄纵惯了，还是有些郁闷，便拿这几个傀儡人偶出气。
那个笑得像狐狸一样的男人可恨，但生得不错，激起了她几分征服欲，可以先捆起来。
剩下的她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有那个红衣小姑娘，眼神清冽又坚毅，容貌也妍丽动人，她很不喜欢，一定要第一个弄死她。
紫衣魇妖想着，忍不住在那长得与沈黛一模一样的傀儡人偶脸上，化出长长一道血痕。
“——滚开！”
两个字卷着灼灼杀意朝紫衣魇妖扑面而来，江临渊目眦欲裂，剑气瞬间割开她手腕皮肉，鲜血如注而落。
她最心疼这一身皮肉，此刻对这来势汹汹的一群人，倒比对沈黛等人还要憎恶。
魇族之血是织造幻境的引子，她抬眸看着眼前众人，几乎是所有人，都被悬在半空中、还被她折磨得血肉模糊的傀儡人偶所吸引。
血珠落入泥土，紫衣魇妖在无人处冷笑一声，悄无声息地在紫陽万华境中再造出了一个幻境。
两重幻境叠加，圆融合一，无人能够察觉。
那些悬挂在半空中的傀儡人偶，若是在修为高深的修士们眼中，本是很容易分辨出来的。
但在紫衣魇妖的幻境中，除非勘破幻境，否则在他们眼中，这些傀儡人偶与真人无异。
“黛黛！”
江临渊没工夫去管那紫衣魇妖何时逃走的。
他一剑斩断将沈黛悬空吊起的紫色风束，飞身接住了从半空中坠落的少女。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好似浩瀚天地间随时会散去的虚幻影子，不管江临渊怎样渡灵力给她，都无法阻止她的脸色一寸寸惨白，她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消散。
“黛黛，黛黛，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黛黛——”
衡虚仙尊等人慢他一步，等所有人赶到这边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江临渊跪在地上，臂弯里躺着的少女双目紧闭，已是毫无生气的模样，但他依然执著地将自己的磅礴灵力灌注进她的身体中，封住她最后的一丝气息。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这样做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灵脉俱毁，灵府坍塌，比之前金丹碎裂还要更无可挽回，就算是救回来也是一个再也不可能修炼的废人了。
“师妹，师妹——”
陆少婴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
他无法接受眼前的场景，不敢相信沈黛就这样在他眼前死去。
怎么会呢？
她离开的时候，明明还是那样鲜活的模样。
她冷眼瞧他，不对他笑，也不叫他师兄，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介意，因为他知道，沈黛只是对他只是面冷而已。
前世他那样对他，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冲入火海中救他，为他敛尸骨，为他求个真相。
这一世，只要他弥补她，真心待她，她迟早会心软的。
——可她怎么能死呢？
就算她不原谅自己，也应该好好活着，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可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少女的身体被汹涌磅礴的灵力护佑着，仿佛只是静静地沉睡一般。
灵脉俱毁的身躯，注入再多灵力也无法挽回，江临渊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在他镇静的面容之下，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的疯狂。
前世在青檀陵的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
他已经经历了一次她的死亡。
她怎么能如此狠心，再一次地死在他面前？
“江临渊！你清醒一点！”
衡虚仙尊见如此情景，也是心中大恸，但人死无法复生，他已经失去一个徒弟，不能眼看着另外两个徒弟也疯了。
他使出毕生修为，将所有灵力都凝成一个镇魔诀。
不能再拖了，若不立刻拔除心魔，江临渊便要彻底与这心魔合二为一，彻底地失去理智——
“师尊，我很清醒。”
江临渊忽然开口，平静的声音下，是风雨欲来的癫狂。
“你清醒什么！”衡虚仙尊怒喝，“你若清醒，就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沈黛死了，难道你就要给她陪葬吗！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你现在只是被这紫陽万华境影响了而已！”
“江临渊，你是我的徒弟，是纯陵紫府宫的大师兄，你肩上还有必须肩负的责任！你欠她再多，难不成还要赔上一条命吗！”
怀中的少女满身血污，皮开肉绽，他褪下自己的宽大衣袍，将少女紧紧裹住。
又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的血迹，露出一张不染脂粉的素白面庞。
他又来晚了一步。
他每一次，都让她等那么久。
“赔上一条命，又如何呢？”
众人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就连陆少婴也怔怔望着，茫然地问：
“师兄，你、你方才……说什么？”
江临渊眼瞳如墨漆黑，映出的是前世的画面。
是他一直做错了。
最初是为了磨砺她，所以修炼时督促她努力，并不轻易夸奖。
她犯错时，常常不肯低头，他担心她的倔强会更加激怒师尊，所以次次都让她低头。
后来年岁渐长，她已可以独当一面，便越发信赖她，修真界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所以当她主动要求替他分担时，下意识地将肩头重担分她一半，得以喘息。
她如影子那般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无论何时回头，她都一直在。
江临渊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其实很依赖她。
可惜的是，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晚。
沈黛死后，他连她的尸骨都无法找回，他找不到人能接替她的位置，找不到一个像她一样能让自己毫无保留信任的人，再也不会有人像她一样，哪怕拼了自己的性命不要，也会努力做好他交代的事情，告诉他——
不用担心。
那些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你太累了，这些事交给我吧，我替你去做。
所以，就连临死前她也替他做了最后这一件事，尽管代价是，她自己的性命。
江临渊无悲无喜地望着陆少婴，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重复了一遍：
“我说，赔她一条命，又怎样？”
……疯了。
……心魔缠身的江临渊，已经疯了。
暗中窥伺的紫衣魇妖也紧盯着江临渊。
七情六欲在魇族眼中，都是一缕缕情丝，情丝萌生于人心底，唯有魇族可以使用秘术将其无声无息地引出，构建出孕育更多七情六欲的沃土。
她如游魂般游走在所有人的情绪之中，她无法窥知记忆，却生来知道，该如何让这些情绪扩散开来。
以情丝为线，织造幻境。
江临渊如今心魔缠身，心境不稳，她趁机抽出他情丝，将原本只属于江临渊一个人的记忆结成了真实的画面。
众人眼看着天地变换，才知这是虚假幻境，但下一秒，眼前如滚滚江水涌来的回忆将所有人瞬间淹没——
天地晦暗。
暴雨倾盆而下。
无法计数的魔修出现在十洲修真界，将正道修士杀得仓皇而逃。
……这是什么？
众人还没明白眼前此景是何年何月，就看着幻象中的江临渊背着宋月桃，带着被打得头破血流的纯陵弟子们准备撤退。
幻境中的这个江临渊二十八九，样貌气质都与他们刚才看到的江临渊的心魔相似。
而站在他对面，被江临渊还有所有纯陵弟子留在原地的，是二十三岁的沈黛。
衡虚仙尊不是傻子，这一切虽是幻境，却不可能凭空而来。
魇族所构筑的一切幻境，必定是与入境者的记忆有关。
这是江临渊的记忆，还是沈黛的记忆？
这一切……究竟是在何时发生的？
众人都想不通这个问题，只能作为旁观者，眼看着这幻境一步一步推进——
昆吾颠陷落那一日，沈黛被留下来断后。
纯陵的弟子们在江临渊的庇护下成功脱逃。
修真界最后的庇护之所也成一片废墟，江临渊不得不带着剩下的人离开十洲修真界，前往凡人界避难。
待他们辗转找到落脚之地，下面弟子来请示江临渊：
“如今我们与云梦泽失去联系，暂时找不到能替月桃师妹疗伤的医修，沈师姐三日未归，还能行动的弟子已经在外候着，准备去支援她，您看——”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宋月桃，还是沈黛。
江临渊看着躺在柔软锦被中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的少女。
宋月桃重伤垂危，此刻情况危机，他若走开，她便很可能挺不过今晚。
从前他重伤时，宋月桃救过他性命，他欠她一条命，不能丢她一个人在这里等死。
底下弟子看出江临渊的动摇，开口道：
“道君，若您要留下，我们必定拼死将沈师姐带回来。”
幻境中的江临渊还在迟疑，然而真实的江临渊却紧紧抱着沈黛的尸体，在此刻骤然暴怒——
“去救她！”
“去啊！”
“她在等你救她！”
“什么众生，什么大道，你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护不住，还修什么仙当什么道君！”
明知道这是幻境，明知道自己最终做出了怎样的抉择，但江临渊依然无法遏制自己的痛苦悔恨。
镜花水月的幻境并不被他妨碍，那个江临渊坐在宋月桃的床边，迟疑片刻道：
“你们速去，若有变故，及时传讯告知我，我很快便来。”
回忆中的自己留在了宋月桃身边。
现实中的江临渊面色灰败。
衡虚仙尊看着江临渊的模样，心中已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知晓魇族有些秘术，能够牵引出人的前世今生，江临渊并非这一次才正面遭遇魇族，莫不是之前就已经在他心中种下了这样的种子，随着时间而逐渐酿成了心魔？
如今心魔破茧而出，又有魇族在旁推波助澜，所以才将他前世今生的悔恨都在阳光下明目张胆地抖开。
待到他七情六欲彻底爆发之际……便可将他，整个蚕食。
幻境中，宋月桃在痛苦之中呓语：
“……黛……黛……”
江临渊一怔。
旋即，他握住宋月桃的手，将自己身上的灵力渡给她，安抚般地开口。
“安心睡吧，我在。”
“黛黛我已经派人去寻了，你放心。”
但数日之后，弟子们带回来的，却是沈黛被魇族所俘，被困青檀陵的消息。
并且，还得知魇族在青檀陵设下了活祭阵。
——他们要以沈黛的骨血和魂魄，饲喂万千妖魔。

第五十章
前世的江临渊从未想过沈黛会出事。
她虽是体修，但人人都说，她是纯陵十三宗最锋利的一把剑。
这把剑曾守护在他身后，以身为盾挡下无数刀锋剑芒，也曾与他指向同一个敌人，携手并肩而行。
他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所以他从未回头看她一眼，他知道她会在那里，在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可如今——
剑折了。
青檀陵天光晦暗，寒风呼啸。
生魂还有执念未了，怨气久久萦绕盘桓在这青檀陵的上空，不肯散去。
前世的江临渊赶到时，只看到活祭阵的残局，大片的乌鸦秃鹫在焦土上驻足停留，享用着这一顿大餐。
“滚开……滚开！都滚开——！！！”
江临渊目眦欲裂，掌中凝起的仙诀法术杀向那些乌鸦秃鹫，四周响起一片凄厉鸣叫。
他跌跌撞撞地扑向活祭阵的阵眼中央，那只用来执剑的手仿佛失去了一切力量，十指深深陷入浸满血污的泥土之中，近乎癫狂地翻找着什么。
“没有……没有……为什么没有……她的灵力还残留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
跟随江临渊而来的那些弟子站在不远处，不忍地看着他痛苦狼狈的背影。
“道君……”
“还愣着干什么！”他猛然回头呵斥一声，“这里有她最后的一丝灵力残留，她就在这里！还不过来找！！”
没有人敢过去。
更没有人敢告诉江临渊，沈黛已经死了。
活祭阵是最残酷最恶毒的咒杀之阵，献祭的是入阵者的肉身与灵魂，这个人的一切都会在天地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临渊的一双手能诛杀妖邪，能保护成千上万的修士。
但哪怕他今日将一双手挖残挖废，也不可能在找到沈黛的一丝踪迹。
“……大师兄……”
身后传来了宋月桃的声音。
她刚一醒来，便得知沈黛被俘的消息，一路拖着病体而来，看到的却是这一幕。
“黛黛呢？”
她怔怔地问。
江临渊没有回答，仍一刻不歇地循着那一缕即将消散的灵力寻找着什么。
有弟子不忍地小声开口：
“沈师姐她……已经死了。”
死了。
宋月桃定在当场。
她梦呓般的呢喃：“死了？为什么？怎么会？”
“师妹你忘了吗？我们的行踪不知为何被魇族知晓，他们来得突然，我们全无防备，沈师姐留下断后，没想到……”
“是，魇族？”宋月桃机械地重复了一次，仿佛自问自答那般，“是魇族啊。”
他们看着宋月桃一步一步，迟缓地走向江临渊。
“师兄，别找了，黛黛她已经死了。”
江临渊死死盯着泥土中那一截熟悉的衣角，一双鲜血淋漓的手轻轻拾起，在掌中紧攥。
“她若死了，我便去陪她。”
修真界已成人间地狱，无人能逃过北宗魔域那位归墟君之手。
不过早一步晚一步，他会去陪她的。
“师兄，我来其实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宋月桃的声音很轻，像冬日落雪。
“归墟君死了。”
天地万物仿佛在此刻静止。
“魇族与魔族反目成仇，为独自瓜分十洲修真界，魇妖找到了这世上唯一能杀归墟君之人，启动活祭阵，咒杀归墟君。”
宋月桃如此清晰的、冷静的，将这些她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事情都一并说出。
她望着头顶晦暗天色，唇边的笑意里带着一点自嘲。
伽岚君的计划已经落空，一切都结束了。
“归墟君一死，北宗魔域成不了气候，魇族以为他们可以独占修真界，但其实没了所向披靡的归墟君，他们什么都不是。”
“修真界很快就可以重整山河，我们还有一战之力，师兄，你还想死吗？”
伴随着宋月桃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江临渊的脑海轰然炸开。
……归墟君死了。
……沈黛是这世上，唯一能杀归墟君之人。
他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却又无数的疑惑随着这个消息逐一浮现，压过他所有的痛苦绝望。
纷乱复杂的思绪之中，他在这一刻抓住的唯一一个问题却是——
“月桃，她死了，你为何不难过？”
他看见宋月桃很轻的笑了笑，她没有眼泪，只是叹息一声，抬手拥住了他。
在外人看来，甚至像是一个亲昵的拥抱。
“因为是我杀了她啊。”
此刻的少女宛如从地狱爬上来的画皮鬼。
伴随着一枚断魂钉穿透他血肉灵脉的声音，江临渊听见宋月桃用温婉的嗓音在他耳畔呢喃。
“江临渊，她以一人之性命，救了你们修真界所有人，但你却和我一起，害死了她啊。”
*
沈黛完全不知道江临渊等人在经受怎样的冲击。
“……奇怪。”
沈黛见迟迟没有人追上来，回头看了好几眼。
“他们不会还在和那些怨鬼纠缠吧？”
灵力总有耗尽之时，那些怨鬼流魂却不会觉得累，他们如果要是还在原地，恐怕就有些危险了。
“管他们做什么？”
谢无歧等人已经走到了整个常山紫陽花开得最多最繁茂的地方。
月夜山岭之上，一眼望去，不是紫陽花点缀了山寺，而是山寺隐没在了紫陽花花海里。
皓胥与怀祯探查归来，对众人摇摇头：
“不行，出不去，传讯的仙符也出不去，这里已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境了，想要离开，必须从里向外破局。”
方应许还在思考对策，谢无歧却没了耐心。
“既然这紫陽万华境与紫陽花有关，不如干脆荡平了常山所有的紫陽花，待这常山寸草不生，我不信这万华境还能如此牢固。”
谢无歧正欲辣手摧花，沈黛却忽然在紫陽花丛中瞥见了一个人影。
“等等——！”
沈黛生怕谢无歧动作太快她拦不住，一时情急死死抱住他持剑的右手手臂。
谢无歧手中拿得稳稳的剑猝不及防地一抖。
“你先别急，你看！”
沈黛毫无察觉，望着紫陽花海中立着的一个人影道：
“那里还有一个人！”
待众人顺着沈黛指的方向看去，跟在众人身后的宋月桃浑身僵硬，脸色瞬间苍白如雪。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她不是早就已经……
“那个人是不是……长得有点眼熟？”
所有人都十分惊讶。
他们看了看那花丛中的身影，在看了看他们身后面无血色的宋月桃。
修士目力极佳，即便是离这么远，他们也能看清那个人有着与宋月桃相差无几的容貌。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身影在月色下透着莹莹白光，花影穿透她的身体，使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并非是个活人。
沈黛试探着开口问：
“……你是谁？”
虽然问了出来，但沈黛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果不其然，那与宋月桃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幽幽开口道：
“我叫宋月桃。”
在场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头皮发麻。
……宋月桃？
她是宋月桃，那他们身后这个人，这个纯陵十三宗的小师妹，她又是谁？
联想到刚才佛子明寂的话，皓胥心中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宋月桃，的确就是宫泠冰。”
他猛然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女。
“但你不是，你是明寂口中的阿丑，真正的宋月桃和宫泠冰，都是这个人，对吗？”
宋月桃没有料到会再次与故人面对面的对峙。
她看着眼前生死相隔的故人，自知今日她所隐藏的一切都不可能再瞒下去。
这个她隐藏了多年的秘密终于被揭穿，宋月桃竟然有一种解脱了的轻松，她坦然道：
“是。”
真正的宋月桃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一遍，眼中有些恍惚：
“真没想到还能再见你一面，阿丑，你如今的模样，我倒有些不敢认了。”
宋月桃面露难堪之色。
这张脸，这个人，本不该再出现在这世间，应该和她的过往，和她所有的秘密一起被掩藏。
可偏偏——
她却没有再看宋月桃，而是转向皓胥，问：
“这位公子，方才你说我是宫泠冰，是什么意思？”
皓胥眼神复杂：“你不记得了吗？”
少女眼中有疑惑。
“记得什么？”
“你出生在浮花岛，是重羽族之人，你还有个姐姐叫宫泠月，你七岁与她失散，她找了你很多年，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我小时候被冲进河里，之前的事情一件也记不得了。”
宫泠冰展颜一笑，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原来我是有家人的啊，找了我很多年，那她一定对我很好很好，真可惜——”
可惜她已经死了。
“公子，我能问问你与我姐姐的关系吗？”
皓胥一愣，虽然觉得她重点抓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
“我叫皓胥，你姐姐宫泠月是我的师姐。”
“你喜欢她吗？”
宫泠冰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别说是皓胥，就是其他人也有些诧异。
“我……这……你……”
皓胥被问得憋红了脸，全然不见平日冷峻严肃的模样。
“她、她是我师姐，没有什么喜不喜欢的，她收留我入浮花岛，求她的师尊授我重羽族的功法，我能有今日，全都仰仗你姐姐，我这条命是她给的，我……”
“那就是喜欢了。”
宫泠冰望着皓胥笑了笑，明明是与宋月桃相差无二的一张脸，但宫泠冰笑起来时明媚动人，如盛夏的冰棱，哪怕将要在烈日下融化，也棱角分明，绝不软弱。
“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
“我没想到我还有家人，更没想到还有人在寻我，我很开心，也很想见她。”
她笑容坦然，眼神清澈，但正是因为坦然，才更让人心生怜惜。
“可我已经死了，与其让她知道我好好活到了十六岁，又死在了外面，还不如她从来就不知道我的消息，你说对吗？”
皓胥喉间哽咽一瞬。
其实灵火熄灭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宫泠冰死了，但他却瞒了下来，为的就是不让宫泠月难过。
此刻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主动提起，倒让他为自己的卑劣而羞愧。
“那个——”
在这样的感人氛围中，沈黛已经听得眼泪汪汪，谢无歧毫无波澜的冷静声音却在旁边响起。
他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虽然我知道，这个时候打断你们有点没眼色，但现在情况有点危机，佛子明寂和那个魇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找过来，还有那些怨鬼……宫姑娘，我觉得皓胥肯定是愿意帮你这个忙的，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能不能出去都是个未知数。”
仿佛是为了印证谢无歧的话，四周疾风骤起，嗅到生人气息的怨鬼流魂大片大片朝他们的方向而来。
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乌云，令人毛骨悚然。
“你们会出去的。”宫泠冰笃定地说，“只要你们照着我说的做。”
宋月桃忽然冷声开口：
“你既然能以魂魄的模样出现在这里，难道看不出来，那个叫明寂的佛子喜欢你，这满山的紫陽万华境，这些横死的怨鬼流魂，都是因你而生的，只要你去见他，这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宫泠冰却答得果决：
“我知道他做这一切是想要复活我，但正因如此，我不能见他。”
怀祯年纪太小，看不透情爱，仍不解问：
“为何不能见？若他真是想要复活宫姑娘，若是你去劝他，他说不定就不会——”
“那佛子明寂能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哪怕是宫姑娘也不可能劝得了他。”
谢无歧看得很透彻，悠悠叹道：
“人死本如灯灭，佛子明寂逆天而行，强行造出如此多的杀孽凝聚宫姑娘的魂魄，他要是亲眼再见到宫姑娘，只会觉得他做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人性贪婪，今日得见魂魄便可满足，明日便会更想触碰到活生生的人。
既然已经做了，杀孽只会越来越深，而绝不可能半途而废。
沈黛本也有着和怀祯一样的困惑，此刻谢无歧一说，她才恍然大悟。
“宫姑娘，你说我们照着你说的做就能出去，那要我们如何做？”
宫泠冰抬头看着空中渐渐逼近的怨鬼，肃然道：
“我藏身于紫陽万华境已有一段时间，我不能见明寂，也做不了别的，但却暗中跟着魇妖紫菀学到了一些魇术。”
“我会用我的记忆织就一个幻境，你们藏身其中的同时，也就能从我的记忆里知道我希望你们如何做了。”
“一切，都拜托你们了。”

第五十一章
雨后的天色露出了极清澈透亮的蔚蓝色。
日光还不刺眼，穿过窗棂稀疏的铺在深灰的地砖上，将昨夜还冒着寒气的地砖晒得温暖。
大殿内，慧灯大师与弟子明寂正诵经禅道，不疾不徐的诵经声伴着木鱼轻敲，明寂听得专心。
“……明寂，何为十二因缘？”
慧灯大师闭目提问，明寂的视线却不自觉的落在右前方窗棂旁的身影上。
八九岁的小女孩只比窗棂高一个头，她垫着脚，不做声，只用口型喊：
小——和——尚——
出——来——玩——
那是常山山脚下，临霁镇宋家的小姑娘。
每周三次，会随母亲推着车来昭觉寺送新鲜的蔬菜瓜果。
明寂装作没看见，认真地回答慧灯大师的问题：
“……一切众生，不能见于十二因缘，是故轮转生死苦趣……”
小姑娘被无视，不满地撅起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草蚂蚱，捏在手里晃悠。
陪——我——玩——
慧灯大师的声音又悠悠响起：
“十二因缘十观，又作何解？”
明寂余光瞥见小姑娘明亮的眼神，在心里叹息一声。
“……观过去、现在、未来，观三苦聚集……观因缘生灭……”
木鱼空鸣声顿住。
明寂回过神来，知慧灯大师定是早就发现了窗外的小姑娘，垂眸道：
“对不起，方丈，是我纵容她来往前殿——”
“明寂。”
慧灯大师宝相庄严，眼神澄明，仿佛洞悉万物。
“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你要切记。”
明寂觉得慧灯大师似乎话里有话，却又捉摸不透，正要认错，却听慧灯大师又说：
“回去之后，将我教你的五蕴心法再仔细领悟一番，去吧。”
昨日一夜落雨，树林中的潮气未收，有微微的泥土腥味，
身着黑色僧衣的小少年从内殿缓步走出时，小姑娘正在踩地上的积水玩。
“宋施主。”
明寂停在离她一米外的距离，不染尘埃的僧袍再进一步，便要沾到那一地泥水。
神情淡漠的少年佛子声线冷寂：
“佛门清净之地，禁止玩耍嬉闹，你可想过你这样胡闹，要是被方丈发现，以后不让你们家供应寺里的蔬菜，你家里少了一个进项，入冬以后便要饿肚子——”
小姑娘做了个鬼脸：
“才不会，慧灯大师脾气好，不会和我生气，只有你凶。”
明寂自幼长在梵音禅宗，从未与异性打过交道，见她古灵精怪，也不知如何应对，抿着唇便要转身走。
“小和尚小和尚！你怎么走了？”
小姑娘踩着泥水哒哒哒绕到他身前。
“你不是和我说好要给我讲佛理吗？上次你教我认的字我都记住了，还有佛经，你不考考我吗？”
明寂垂眸看着自己沾上一点泥水的衣摆，有点无奈。
“真记住了？”
“记住了！”
然而明寂随口考了几句，小姑娘支支吾吾，一句也答不上，最后望着他一笑：
“哇你真聪明！这些你全都记得吗？那你还记得上次答应我，要给我起个新名字吗？”
明寂知她在故意转移话题，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名字父母所赐，我如何能给你起？”
“为什么不可以？”
脏兮兮的小姑娘杏眼圆圆，有些骄纵地抬抬下颌。
“我不喜欢这个老土的名字，但我喜欢你，你就可以给我起。”
明寂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如玉白皙的面容浮现一丝薄红。
“还是你嫌弃我？嫌我脏？嫌我不识字，所以你不愿意和我做朋友，连个名字也不想给我起？”
小姑娘穿着粗布麻衣，脚下穿的是不合脚的布鞋，方才玩了水，鞋面是脏兮兮的泥点。
而少年佛子不染尘埃，如芝兰玉树。
两人天差地别。
“……我没觉得你脏。”
明寂抿着唇，望入小姑娘顾盼生辉的一双眼中，片刻启唇：
“皎皎。”
“什么？”
“明月何皎皎，你若觉得宋月桃这个名字不好听，小名就叫皎皎吧。”
……
光影变换，陈旧的记忆映出过往的一幕幕场景。
从春夏到秋冬，四季更迭，寒暑交替，那个小姑娘总是风雨无阻的去见他。
宫泠冰在临霁镇的日子过得很无趣，但每一次去昭觉寺送菜，都是她最快乐的时候。
“阿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阿丑是宫泠冰在临霁镇唯一的一个朋友，
镇上许多人都见识过宫泠冰提刀追着她哥哥砍的模样，怕自家女孩被她带坏，都禁止她们与宫泠月来往。
但阿丑不同，她是临霁镇的小乞丐，和宫泠冰一样没有父母，还有一样的生辰，宫泠冰觉得她们生来就该做朋友。
“我喜欢一个人，我想得到他，又担心他本是天上仙，被我拉入这俗世泥泞，从此也和我一样平凡普通。”
春心萌动的少女捧着脸，既甜蜜，又彷徨。
阿丑只抱膝望着她，语调轻轻的，软软的。
“你怎么会是泥泞呢？你是临霁镇最漂亮的女孩子，没有男人会不喜欢你。”
她的右脸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触目惊心地长在最显眼的位置，令人无法忽视。
就算没有胎记，她的五官也平淡无奇，泯然众人。
阿丑看着宫泠冰的眼中，有着无法忽视的羡慕。
要是她也能这样漂亮就好了。
“阿丑也很好。”宫泠冰捧起她的脸，亲昵地碰了碰她的额头，“阿丑有喜欢的人吗？”
她一怔。
“我……”
宫泠冰眨眨眼：“哈！你也有喜欢的人，对不对？”
阿丑脸颊红了起来，滚烫滚烫。
“要是我们都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就太好了……”
但当她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就已经是一种不妙的预示。
明寂是宗门内身负重担的佛子，如今虽在常山昭觉寺修行，但他一身佛性，天赋过人，修行结束之后，迟早是要回到梵音禅宗的。
就算不回去，他若要与宫泠冰结成道侣，便意味着他要退出宗门，还俗为凡人。
他道途坦荡，就此断绝实在可惜。
“贫僧早已以身献佛，再难许卿，皎皎，你还有大好年华，不该与这青灯古佛相伴。”
宫泠冰向他表明心意的那一日，常山昭觉寺阴雨连绵，拍打在一旁的□□花上。
花枝低垂，雨水滴滴滑落。
“宋施主，下山吧。”
身着黑色僧袍的青年佛子长身而立，满身肃穆佛性。
他将手中竹伞放进少女手中，转身没入雨幕之中，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但宫泠冰却不是那么容易死心的人。
少女生了一张柔美温婉的容貌，性格却坚韧又骄傲，她没有被明寂的冷言冷语吓退，仍如小时候那样在他身后追逐。
“明寂明寂！我会背金刚经了，你要不要考考我啊！”
“诶呀我脚扭到了，明寂明寂！你扶我回去好不好？”
“明寂明寂，你理理我啊，你再不理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明寂，我连着三天都在昭觉寺外遇见了同一个男子，我听人说那是太守府的公子。”
“明寂，那个太守公子好像挺喜欢我的，其实他生得挺好看的，脾气也好，就是有点弱不禁风，不过他家好像很有钱很有钱，你再不理我，我就真的去理他了。”
但凡不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这只是少女希望引起心上人注意的赌气之语罢了。
然而十天之后，太守府的媒人与聘礼，真的浩浩荡荡地到了宋家。
媒婆带着宋家几辈子都没见过的金银财宝，满面喜气，巧舌如簧，宋家夫妇当即就动了心。
宫泠冰不相信地质问媒婆，才得知——
“您和我们公子的八字是昭觉寺那位佛子明寂亲自合的，绝对是天赐良缘的一对，你嫁进太守府，便是一生一世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宫泠冰推开媒婆和宋家夫妇，一刻不停地飞奔向昭觉寺。
年少的时候，什么事都想问个清楚，死也要死得明白，但世事并非皆如人意。
比如那一天的宫泠冰在昭觉寺的松风堂外敲了一整天的门，指骨砸得鲜血淋漓，门内的明寂也没有挪动一步。
“……你真的要我嫁人吗？”
她知道这扇门下了禁制，寻常修士都无法破开，更何况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但宫泠冰依然不肯低头，不肯不服输。
“我不信你不喜欢我，我不信你没有为我动过心。”
门后面久久无言，宫泠冰等了许久，才听到里面的人开口：
“我已考察过他的品性，虽是凡人，却家境殷实，为人正直善良，秉性温柔，自从昭觉寺见你一面之后，便日思夜想，他本可以用太守公子的身份纳你为妾，却不愿委屈你，如果不能娶你为正室，他宁愿不去提亲。”
“……是你为他批命，是你说，让他寻个命格带火的女子成亲驱邪？”
“是我。”
宫泠冰终于低下头，眼泪砸在石砖上。
“……你这样急着将我嫁出去，是怕我再纠缠你，对不对？”
门内安安静静，无人应答。
门外，宫泠冰无声无息地哭了一会儿，终于抬手擦掉眼泪，抬头看着眼前禁闭的门扉。
“明寂，我嫁人去了。”
“今后你入佛道，我入俗世，以后，我再也不会来纠缠你了。”
纳征请期，亲迎六礼。
一顶花轿从宋家抬了出去，一路顺顺利利抵达了平溪郡太守府。
……
“这不对。”
看着这幻境中的一切，沈黛忽然醒悟过来，转头看向身后的宋月桃。
“如果宫姑娘当日顺顺利利嫁入平溪郡，那么为何我们会在常山遇难的迎亲队伍里救下你？”
宋月桃闭口不言。
但谢无歧只看她一眼便能猜到：
“你还不明白吗？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在骗你，你为她负伤，从妖物手中救下她，只不过是一个引你入局，给自己安排一个完美身份的局而已。”
沈黛想到当日眼神惊惶的宋月桃，心下一片冰凉。
从头到尾，她都傻乎乎地被人蒙蔽。
自以为自己也算是做过些好事，却不想从一开始就被人耍得团团转。
谢无歧见沈黛心情低落，默了片刻，对宋月桃道：
“这些周密计划，绝不是你一个人能想出来的，你这一张脸无声无息地长成了宫泠冰的模样，也不是你有的本事，你这样处心积虑的偷龙转凤，是谁在背后指点？”
宋月桃冷笑一声：“你这么聪明，自己猜啊。”
谢无歧未被激怒，而是不疾不徐道：
“那我就猜，是幻境中那个阿丑所提起的心上人？”
谢无歧此言一出，宋月桃立刻变了脸色。
意料之中的，谢无歧又继续说：
“我再大胆猜猜，阿丑姑娘，你的那个心上人就是伽岚君？”
这一下，宋月桃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谢无歧弯起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摇摇头，悠悠道：
“若是被我猜中，那你恐怕就要失望了，伽岚君这个人，我虽了解不多，却也知道这是个无情无心之人，你为他潜伏多年，为他改头换面，但你要是死了，他却绝不会为你落一滴泪——”
“闭嘴！”
宋月桃骤然暴怒。
“你知道什么！我不为他，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
宫泠冰的回忆仍在继续。
她嫁入太守府，如明寂所言，太守公子是个温润如玉的俊俏少年，待宫泠冰如珠如宝，珍重有佳。
两人年岁尚小，并未圆房，只住在一个院子里，太守公子身体不好，常年住在府中，有大把的时间陪着宫泠冰。
春日踏青，夏季别院避暑，秋季垂钓，冬日踏雪赏梅。
两人琴瑟和鸣，原本对太守公子毫无感情的宫泠冰也渐渐被这个温柔的夫君所打动。
宫泠冰及笄的那一日，太守公子亲自送她一支自己亲自雕琢的玉簪，为她插在如云的发间。
“真好看。”
他温柔笑着，眼里全是她的模样。
宫泠冰摸了摸头上的玉簪，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的手指上。
上面大大小小，全是因为雕琢玉簪新添的伤口，他不善手工，做出这样一只漂亮的玉簪，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和时间。
送了簪子，他便要如往日那样回书房睡觉。
却不想宫泠冰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少女抬起头，眼底如春花重回枝头，徐徐绽开。
“好看的话，今夜就再多看看吧。”
……
幻境到了这里，众人的脸色就有些精彩了。
方应许和皓胥立刻就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转身毫不犹豫地拉着推着怀祯和沈黛两人就要走出这个房间。
就连谢无歧这么厚的脸皮，此刻也不再开玩笑，严严实实地将沈黛与怀祯两人好奇的视线挡住。
“看什么看。”谢无歧扳正沈黛想要偷偷回头张望的脑袋，“很好看吗？这是你一个女孩子该看的吗？”
沈黛耳根有点热，不好与谢无歧争辩该不该看的事情。
只不过她方才见了宫泠冰与太守公子两人的相处，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二师兄，要是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与他做这样的事情吗？”
谢无歧顿时哽住。
他活这么大，还很少有这样能将他问住的时候。
可沈黛昂着头，就那样坦诚直率的望着他，在等一个答案。
谢无歧的喉结滚了滚，鬼使神差地应道：
“……会的。”
沈黛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原来她前世，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喜欢江临渊啊。

第五十二章
幻境里的时间变换速度与幻境主人的记忆有关。
重要的记忆便会停留的长一些，不太重要的记忆便会眨眼掠过。
太守府的小院里，日子过得很慢。
太守公子再也不用去书房睡觉，嫁入太守府的宫泠冰笑容越来越多，她渐渐又变得像那个临霁镇的小姑娘。
她会和太守公子说起自己从前在临霁镇的日子，说起阿丑，说起镇上好吃的糖葫芦，还有她曾偷偷藏起树下下棋老爷爷的棋子的事。
她的夫君大多数时候都会安静耐心的听着，只是听到有些事情会难过的蹙眉。
比如她做农活时差点切掉自己的手指。
又比如她养父母家中的哥哥想要对她动手动脚，最后被她提刀追了一条街，回家以后还挨了顿揍。
“打得疼吗？”
他长眉秀气，担忧心疼的望着她。
宫泠冰扁扁嘴道：
“你长这么大一定没有挨过打，那个棍子和我手臂一样粗，打在我背上，一个月都没养好呢。”
他抱住宫泠冰，宽厚的手掌拂过她的长发。
“对不起，我应该更早一点来找你的。”
宫泠冰忽然怔住，半响，不知想起了什么，埋首在他颈窝。
“不晚。”
她眷恋地依偎着他，抛去记忆里的那个人影，对他道：
“以后我们还有很长，很长，很长的一生呢。”
沈黛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中悲戚。
没有以后了。
宫泠冰死在这一年，他们不会有一生了。
变故发生在初秋。
平溪郡邪祟横行，傍晚黄昏便全城闭户，无一人敢出门，即便如此，平溪郡三日以来也死了数百人。
邪祟出，昭觉寺内的佛修出。
常山昭觉寺守卫平溪郡一方安宁，除魔卫道，本就是最大的修行。
听闻佛子明寂入城伏妖的消息，宫泠冰还在饭桌上恍惚了一瞬，太守公子没有察觉，用闲聊的口吻缓声道：
“……城中那些邪祟，听闻他的名声便怕得四处逃窜，他救了平溪郡这么多人，我父亲本想邀他来太守府设宴款待一番，他却来去匆匆，连顿饭也不肯来我家吃，连夜就赶回昭觉寺了……桃桃？”
她闷闷地抱住了他。
“不要他来家里，我只想你天天回家陪我吃饭。”
太守公子失笑，抚摸着她的头：
“桃桃，你真是越来越爱撒娇了。”
佛子明寂一夜荡尽城中百鬼的消息传遍平溪郡之后，平溪郡便很时兴请一些仙人道长来家中除祟。
可昭觉寺的佛子明寂又不在昭觉寺，据说是去平息别处妖祸了，平溪郡便生出了许多不入流的散修，装作是名门大派的弟子，四处坑蒙拐骗。
宫泠冰本以为这个叫伽岚君的人也是其中之一。
“……你是谁？”
她眼神不善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太守府的男人，他正垂眸望着院中过了花季的紫陽花，听见宫泠冰的声音，他缓缓看了过来。
这是个很好看、甚至过于好看的人。
但不知为何，宫泠冰在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便生出了一种厌恶，这厌恶很没有道理，但仿佛是从血脉里带来的一样，清晰又强烈。
“这是后宅，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
白衣执扇的青年遥遥望着她，笑道：
“我不该来这里，那么你呢？”
宫泠冰蹙眉：“什么？”
“你非凡夫俗子，本该踏入仙途，修长生之道，而不是在这方院子里磋磨一生，平淡死去。”
伽岚君语调悠长，天生带着说服者的气质。
“难道你不想知道你是谁，从何而来，失去的那几年记忆都有什么人吗？”
宫泠冰自然是想的。
可她也知道，这个伽岚君来得古怪，不会是什么帮她寻找记忆的好心人。
“你怎么会知道我过去的记忆？你帮我，是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眼前的男子面如新雪，笑意极淡：
“你还记得你在临霁镇，有一个与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朋友，叫阿丑吗？”
宫泠冰一愣。
“她与你是同一年来的临霁镇，与你生辰一样，世间没有那么多巧合，你们之所以能遇上，不过是因为你们二人本来就是来自北宗魔域，本来就是自幼相识的玩伴。”
“你们两家同时蒙难，一起流落在外，你们二人有同样的深仇大恨，但现在，阿丑已经死了，是被那些正道修士斩草除根杀掉的。”
幻境中的宫泠冰和旁观着这一切的宋月桃同时露出惊愕神色。
原本从头到尾漠然以对的宋月桃，从见到伽岚君出现之时，她脸上的镇定便寸寸瓦解，到了此刻，已然一片灰白。
这一切，和伽岚君对她说的不一样。
他为什么要去说服宫泠冰跟他走？
为什么要骗她，说阿丑已经死了？
他去找宫泠冰，到底是在谋划什么？
旁观着这一切的皓胥，也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
“这绝不可能，如果她真的来自北宗魔域，是魔族之人，那个佛子明寂与她认识多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这个伽岚君，是在故意颠倒是非，引她入局。
好在宫泠冰足够聪明，她虽然有所动摇，但并不完全相信伽岚君的话。
她派了人去临霁镇找阿丑，然而打听回来的消息，却真的是阿丑的死讯。
伽岚君再次被太守夫妇请入太守府，为家宅看风水，除邪祟。
“宋姑娘，你想明白了吗？”
“是不是你杀了阿丑——”
宫泠冰恶狠狠地盯着他，想要从他那张光风霁月的脸上看出端倪。
“什么北宗魔域，什么正道修士，我不信我是魔，也不信阿丑是魔，我已寄信去昭觉寺，我不相信你，若我是魔，我宁可被拔除，也不会与你们为伍！”
伽岚君看着这张如今在另一个宋月桃身上的脸，明明一模一样，但两人的神韵却天差地别。
半响，扇子轻轻敲在掌心。
“是吗。”
“不愧是宫家的直系血脉啊……”
“既然如此，那就万万留不得你了。”
宫泠冰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直觉让她知道这个人很危险。
她以为自己会被当场杀掉，虽然在太守府行凶十分荒唐，但对于那些修士而言，凡人本就如尘埃，杀了便杀了，没人能去那些仙宗宝地抓人偿命，更何况眼前此人是个魔族。
但伽岚君没有直接杀了她。
不久，平溪郡多了一个颇有声望的散修，给许多名门大户除祟驱邪，勘察风水。
太守府自然也请了这位元驹道人上门，不料他上门见了宫泠冰便道：
“此女命格炙阳太盛，绝非凡俗，长此以往，恐烧及家宅，以壮己身啊——”
……
记忆到了此处，急转直下。
按照宫泠冰的身份，本高攀不起太守府，之所以太守夫妇愿意将她娶回来，一是因为儿子喜欢，二是因为昭觉寺的批命。
她嫁入太守府后，太守公子的身体也一天天渐好，笑容也多了起来，太守夫妇其实很满意这个媳妇。
不料这位元驹道人说宫泠冰“炙阳太盛”的第二日，城中一家食肆便起了大火。
店内上百人，包括去给宫泠冰买桂花糖糕的太守公子，也一并被大火烧死在里面。
幻境飞快变换，急速掠过，但众人还是能看见宫泠冰在一片废墟中嚎啕大哭，死死抱住夫君的尸骸不肯松手。
太守夫妇从她怀中抢走了儿子的尸骨，下葬之日，宫泠冰在棺材合上的一瞬间推开了众人，她想要与她的夫君一起合葬，她不想与他分开，直到有家丁来拉她走，她的手指仍死死抓着棺材，不肯松开。
城中渐渐有流言。
说太守府的少夫人是妖邪鬼祟，就算不是妖邪，那也是命中带煞，专克亲人，小时候克死父母成了孤儿，嫁了人又克死丈夫。
宫泠冰猜到了这些流言是谁散布的，她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她甚至希望那一天，伽岚君要是直接杀了她就好了。
可她没死在那一夜。
而是死在了平溪郡再遭大劫，无数魔族包围整个平溪郡，要屠杀全城，为他们的祖先复仇的那天。
而宫泠冰，就是他们要复仇的对象。
宫泠冰不知自己身份，不知他们有什么仇怨，更不知这仇恨为什么要应在自己身上。
但她看着隐没在夜色深处的白衣身影，已经明白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她是个没用的人，小时候打不过宋家夫妇，长大了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好不容易以为有了心爱的人，心爱之人却又因自己而死。
宫泠冰觉得这一生十几年，对她就已经很漫长了。
她的夫君已经亡故，她对这世间已再没有任何眷恋。
在被一拥而上的魔族疯狂撕碎的前一秒，宫泠冰觉得自己在朦胧夜色下，仿佛见到了一个像是明寂的身影。
一身黑色僧袍的青年披星戴月匆匆而来，是少年时她曾心心念念的模样。
但他那时露出的神色，却让宫泠冰感到陌生。
错觉吧。
一向端庄持重的他，怎会失态至此？
幻境由宫泠冰的记忆构成，她被魔族所杀之后，众人并不知道那一夜之后发生了什么。
等画面再次变换，已是常山昭觉寺，紫陽花灼灼盛放，开满一整个山头。
除了紫陽花，常山还有无数与她一样的怨鬼流魂，她认出里面有许多平溪郡的人，他们已无神志，全听佛子明寂的命令而行动。
宫泠冰还看见了明寂与伽岚君。
“……待紫陽万华境凝聚了足够的力量，便能以集齐她的三魂七魄，还能为她重塑肉身……”
“……你只需要维持这紫陽万华境，紫菀是我身边修为最高的魇妖，若你下不了手，就让她替你……”
佛子明寂默然，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不必。”
“既选择了此路，我便不会逃避。”
宫泠冰看着他黑沉沉的眼底。
常山月光皎洁，他眸中却无月无光，一片暗色。
她看着他枯坐莲台，阖目诵经，除非去杀人，否则寸步不离松风堂。
那个从前不染尘埃、清风明月的佛子如今双手染血，一身杀孽，她也想过面对面的阻止她，但看着这紫陽万华境中无数的怨鬼流魂，又觉得这并非是她一两句话就能阻止的事情。
杀孽已生，绝无回头之路。
眼看她三魂七魄就要凝成，明寂绝不会轻易放弃。
宫泠冰只能混在怨鬼流魂的队伍之中，暗暗观察紫菀，偷学她的魇术，偷听她与伽岚君的传讯。
紫菀对自己的魇术很自信，所以在这万华境中她戒心很低，竟真的让宫泠冰听到了这万华境唯一的破解之法。
紫陽万华境，凝聚人的七情六欲。
幻境生，情欲生，情欲散，幻境散。
而佛子明镜的七情六欲，只为宫泠冰而生。
换句话来说——
只要宫泠冰的魂魄散去，紫陽万华境便会消失。
这里束缚的所有怨鬼流魂，也会重入轮回，得以解脱。
……
沈黛指尖冰凉，顿时明白了宫泠冰送她们入幻境之前，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她说看完这幻境，他们便会知道一切始末，知道如何阻止明寂。
而她所说的阻止……便是要散去她的魂魄吗？
“怎么看别人的故事，还把自己看哭了？”
谢无歧弯下腰，唇畔含着很浅的笑，抬手用微弯的食指接住她将要落下的一滴眼泪。
“既然宫姑娘都这么说了，必然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人世于她而言再无眷恋，你放她离开，也算是成全她。”
沈黛喉间酸涩，她知道宫泠冰早就死了，可看完这一切，她又觉得这一切灾难本不该降临在她身上。
“……她原本可以与她夫君锦瑟和鸣的过一辈子的。”
宫泠冰已经放下了明寂。
他也得到了她的真心。
如果没有伽岚君横插一脚，他们本可以像天下任何一对恩爱夫妻一样白头到老。
世上最令人难过的，无非是本来可以。
谢无歧看着已经与宫泠冰十分共情的沈黛，有些头疼。
他的小师妹什么都好，唯独容易替别人着想、为他人的痛苦而痛苦这一点，很是令人担忧。
“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人生八苦，是世间常态，每一天都在发生。”
谢无歧宽慰她：
“宫姑娘与她夫君虽死，但也算有过一段美好姻缘，有些人终其一生，到死也不会有这样幸福的时候，你不必太过遗憾。”
沈黛还是不能释然。
她没有看过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
她从前以为自己对江临渊的感情是喜欢，可是她看到宫泠冰一往无前的追逐明寂，看着她心死，看着她又重新爱上她的夫君，又觉得她对江临渊不是爱，连喜欢都很浅薄。
宫泠冰喜欢明寂的时候，她不管明寂的身份，就是想要与他在一起。
喜欢她夫君的时候，她夫君身死，她宁愿与他同葬，随他而去。
她喜欢得热烈又无所顾忌，好像连生命都要一起燃烧，沈黛看着她，才恍然觉得自己以前并不是喜欢江临渊。
那样的感情，不是喜欢，只是想证明自己有被人喜欢的价值。
她那时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求得旁人的肯定，证明自己也很好，也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二师兄。”
她忽然抬头，谢无歧见她这样充满着直白的求知欲的目光，就觉得头疼。
“如果是你遇上这样的事情，你会怎么办呢？”
沈黛很信赖谢无歧，很多事情她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的问题，她就觉得谢无歧一定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我？”
谢无歧倒是没有这样设身处地地想过。
他沉思半响，道：
“若我是宫泠冰，我会想办法杀了伽岚君，为我喜欢的人报仇，若我是太守公子，这我想象不到，我没有那么弱会被人一把火烧死，若我是佛子明寂……”
他望着沈黛的一双眼，敛了几分笑意。
“我喜欢的人，绝不会放手，哪怕误了道，哪怕是要杀许多不相干的人，也在所不惜。”
沈黛有些意外。
但很快她笑了笑。
“不会的，二师兄你心善，绝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
谢无歧见她心情平复几分，终于露出几分笑模样，也旋即开玩笑道：
“你把我想得这么好，以后是会吃亏的。”
沈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吃亏，二师兄总归是不会伤害她的。
“宫姑娘要我们散去她的魂魄，却也没有直言要如何做。”
沈黛沉思半响，想出了一个可能性。
“会不会和二师兄方才想的一样，她的魂魄与这里的紫陽花有关？”
如果他们毁去常山所有的紫陽花，会不会幻境就不攻自破了？
怀祯却摇摇头：
“这办法或许可行，但我们一路走来，这常山紫陽花多得没有边际，想要全毁掉很难。”
宫泠冰的回忆已经到了尾声，幻境一寸寸崩塌。
沈黛瞥见宋月桃失魂落魄的模样，猜测她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但她却没有时间再去盘问宋月桃，只揣了一肚子的问题想要去问宫泠冰。
然而幻境消散，众人再次回到紫陽万华境时，却发现他们已经不在原地了。
松风堂。
宫泠月将他们送来了这里。
谢无歧有些奇怪：“为什么又回这里了？”
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毁掉紫陽万华境，让佛子明寂复活宫泠冰的计划落空。
在松风堂这边，反而容易与明寂和紫菀碰见，若是缠斗起来，对于他们没有好处。
但明寂显然不在此地，宫泠冰虽没有现身，松风堂的门却被一阵清风吹开，仿佛在指引着他们往里面去探寻什么。
沈黛忽然想起，在宫泠冰的记忆里，佛子明寂总是枯坐松风堂中，闭门不出。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正要进去，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皓胥的声音。
“……他们在做什么？”
众人随着皓胥回头，看见了还挂在半空中的傀儡人偶。
那是方应许为帮他们脱身而祭出的法器，看样子被气急败坏紫菀抓住发泄了一番，每一个与他们一模一样的傀儡人偶都是满身伤痕。
但让他们疑惑的却不是这个。
而是那个抱着“沈黛”人偶的江临渊。
“……他是不是和之前有点不太一样？”
方应许听了一会儿他们的对话，发觉不只是江临渊不对劲，在场的衡虚仙尊和陆少婴全都不太对劲。
江临渊抱着“沈黛”面色灰败，眼中有血泪落下。
陆少婴失魂落魄，颓然跌坐在地，一语不发。
而衡虚仙尊也神情恍惚，口中似在说些什么，但他们听不太清楚。
“是幻境。”
沈黛抬手摸向眼前无形的屏障，结界隔绝了两层幻境，所以里面的人看不到他们。
不过大约是他们的脸色太过可怕，都让沈黛开始好奇，什么样的幻境能将他们折磨到这种精神恍惚的程度。
“他们该不会是以为你死了吧？”
谢无歧看着江临渊怀中的傀儡人偶，合情合理地猜测。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冷冷嗤笑一声：
“人活着的时候作恶多端，人死了倒知道哭丧了，倒不如坏得彻彻底底，我还佩服他们心志坚定，如今这样惺惺作态，也不知道是演给活人看，还是演给死人看。”
谢无歧这话说得很毒。
沈黛也不想再看这些人惺惺作态，或许他们是在为她难过，又或许不是，但总归这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她没多说什么，众人之间她举起龙吟剑，挥剑劈开这虚假幻境。
破除幻境并不难。
只要看透这一切都是假的，只需一剑，便可粉碎。
幻境中的江临渊等人之间天光乍破，压在心中的那股令人绝望的死气与痛苦瞬间轻松了几分。
方应许收起了他的法器，江临渊这才终于发现，自己怀中死去的沈黛，不过是双生傀儡的法器而已。
大悲大喜，皆在他看到沈黛完好无损站在他眼前的这一刻而生。
“黛……黛……”
沈黛这才看清眼前江临渊的模样。
二十九岁的江临渊已是修真界的道君，长身玉立，自带威仪。
和沈黛记忆中的他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眼前这个江临渊虽修为深厚，却气息混沌污浊，不再是名门正道的醇厚之气，而是——
心魔缠身。
众人皆震惊之时，沈黛皱起眉头，终于说出了江临渊与她重逢的第一句话：
“你入魔了。”
江临渊一怔。
随后，沈黛又说出了令在场所有人惊愕失语的第二句话。
“按照纯陵门规，入魔者当诛，衡虚仙尊，你何时动手，清理门户？”

第五十三章
众人皆震惊地望着沈黛，不敢相信这是她会说出的话。
从前的沈黛，尽管也不像宋月桃那样温柔体贴，但也很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
这些纯陵的弟子们虽不喜欢被沈黛一个小姑娘管束，但也知道她比大师兄宽容，比二师兄温和，若他们犯了什么错事，小师姐就算会先责骂几句，之后也会想办法替他们解决。
她不是心狠之人。
可现在她看着入魔的江临渊，看到他误以为她死时哀恸心死的模样，竟然并没有任何波澜。
无恨。
也无爱。
平静得像在旁观别人的故事。
“……大、大师兄只是暂时被这紫陽万华境影响了而已，等我们离开这幻境，他的心魔也自然消失的。”
陆少婴有些惶然地看向衡虚仙尊，寻求确认：
“是吧，师尊，您……不会将大师兄压上审命台的，对吧？”
衡虚仙尊沉默一瞬。
沈黛说得没错。
入魔者当诛，这是纯陵历来的规矩。
只不过江临渊这情况实在是特殊，衡虚仙尊至今也没想明白，为何金丹期的江临渊会生出元婴期的心魔，且容貌也有着不小的改变，他直觉觉得这并不仅仅是紫陽万华境的影响，却又想不通其中缘由。
所以，就算他们能从常山平安脱身，江临渊也不能直接就上审命台被处刑。
衡虚仙尊正要开口，却被沈黛抢过话头。
“我知道了。”
沈黛平静地点点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机对吧？那就等从这里出去之后，再谈论清理门户的话题。”
谢无歧看出了衡虚仙尊的迟疑之色，挑眉：
“衡虚仙尊，莫不是想要包庇徒弟？”
“怎么会。”
方应许一脸正气，看不出任何阴阳怪气的意思，肃然道：
“当日师妹在纯陵，不过是被误会成撒谎而已，就被刚正不阿的衡虚仙尊当众抽鞭子，现在入魔这样严重的事情，衡虚仙尊怎会姑息？”
“哦，说得也对，我还以为衡虚仙尊见弟子入魔后修为突飞猛进，想替他净化心魔，当做无事发生呢。”
“……”
两人一唱一和，将衡虚仙尊到嘴边的话都逼退了回去。
就连那些想要以紫陽万华境为借口说情的纯陵弟子们，想到从前沈黛犯错时受到的处罚，也不知这个情该从何求起。
沈黛从前运气不好，总阴差阳错地犯一些大大小小的小错误，且次次都被抓个正着，按照门规严肃处置了。
她那些小错都不打折扣地罚了，没理由江临渊在众目睽睽之下入魔，却还能全身而退。
想到这里，陆少婴和其他弟子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以心魔之身重回这一世的江临渊望着沈黛，眸色沉沉，似无底深渊。
他沉声开口：
“待常山之事了清，我自会请罪，诸位可做见证。”
陆夫人也在中间打圆场：“是，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想办法弄清这些人的目的，还要破境的办法。”
沈黛将宫泠冰的事情同众人简单解释了一番。
包括宫泠冰是重羽族人的身份，宫泠冰与佛子明寂的爱恨情仇，还有……宋月桃取代了宫泠冰身份的事情。
说起前面的时候，众人听得还算冷静。
可说道宋月桃的身份，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宋月桃的身上。
“……月桃师妹，是卧底？”
纯陵的弟子们大为震撼，露出了震撼恍惚的神色。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陆少婴见沈黛终于将宋月桃的身份查得一清二楚，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拆穿，憋闷在胸口的这团气终于出了。
他对着身后这些被她蒙蔽多年的弟子道：
“我早和你们说过了！她绝非好人！处心积虑藏匿在纯陵多年，装作对所有人体贴入微，全都是假的！”
“你们不信！你们都不信我！如今总算是知道这女人的厉害了吧！”
“若非黛黛查清这一切，你们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陆夫人见自家儿子如此不长教训，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头顶，冷笑一声：
“你还好意思说！当初我看最信任她的人就是你吧！还一门心思要娶她过门，还为了她欺负人家沈仙君！你这眼盲心瞎的混账，我要是沈仙君，我连给你收尸都懒得来！”
陆少婴没想到母亲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不给自己面子，方才的快意瞬间凝成尴尬之色。
这消息对这些纯陵的弟子们打击太大，他们半天仍然没有回过神来，眼中一片恍惚。
江临渊不辨喜怒地看着那边坦然无畏的宋月桃。
是他愚蠢，是他低估了宋月桃。
他从前觉得像宋月桃这样温婉柔顺的女修，此生最好的归宿，就是嫁给一个修为深厚的道侣，被人庇护着度过一生。
宋月桃绝不会如沈黛那样，与道侣并肩而战，生死与共。
所以他会以师兄的身份护着宋月桃，却不会真正的爱上她。
可知道前世被宋月桃一枚断魂钉刺穿心脉，封住一身修为又将他一剑穿心之后，江临渊才从这种高高在上的视野中醒悟过来。
愚蠢的不是宋月桃。
是他们这些被她柔弱表象迷惑而不自知的人。
“是啊。”
仿佛看穿了这些人的想法，一直不发一言的宋月桃弯唇一笑，轻声细语地道：
“你们就是蠢，蠢得好笑，蠢得可怜，被我玩弄于鼓掌之中，还自以为在保护你们柔弱可怜的小师妹——简直是修真界的笑话！”
那张从来只会温柔笑着的面庞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恶意，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毛骨悚然。
有人甚至生出了一个更可怕的猜测。
宋月桃这样的人，究竟是个例，还是藏在水中的浮冰一角呢？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沈黛忽然觉得自己手中捆住宋月桃的缚仙绳一紧，抬头一看，是衡虚仙尊隔空捏着宋月桃的脖颈将她提了起来，他眸中有汹涌杀意，就算下一秒扭断她的脖子也不奇怪。
“魔族败类，潜伏在我纯陵多年，欺骗上下，可恶至极！”
“我亲自带回来的，养在眼皮子底下的徒弟，一个入了魔，一个竟成了魔族走狗——”
衡虚仙尊看着宋月桃青白的脸色，恨不得将这个蒙蔽了纯陵上下的弟子掐死。
沈黛担心衡虚仙尊真的将宋月桃在这里掐死，立刻将手中的缚仙绳拉紧，将衡虚仙尊手中的宋月桃拖了回来。
“衡虚仙尊。”
沈黛不动声色地挡在宋月桃身前。
“她是伽岚君派来的内奸，身上还有很多未解开的秘密，我需将她活捉回去交由重霄君审问，宋月桃虽是你纯陵弟子，但此事已不再是纯陵十三宗一家的问题，你没有杀了她的资格。”
衡虚仙尊有些讶然。
在场的所有人也没有料到这一幕。
沈黛本该是最不可能站出来救下宋月桃的人。
陆少婴气得跳脚，大喊：
“你管她是死是活！她从前害了你多少次，你居然还救她，师妹你傻吗！”
“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沈黛说完还有些不服气，补充道，“我再傻也没喜欢过宋月桃，比你聪明。”
陆少婴被怼得满脸震惊。
宋月桃眼神复杂地看着沈黛的背影：
“……你以为我会感恩戴德的谢谢你吗？沈黛，人善被人欺，这个世道，善良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宫泠冰如此，她也会如此。
沈黛没理会宋月桃。
她只是从心而为，上元节藏书阁失窃时，宋月桃救过她，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她会还她这个恩情。
“我知道对什么样的人不该心软。”
沈黛望着宋月桃那双再无一丝往日痕迹的双眸，想到她从前跟在自己身后，一声一声喊她“黛黛”时的模样。
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沈黛分辨不出，她想宋月桃演了这么多年，恐怕自己也不可能分得明明白白。
“回去以后到了重霄君面前，我不会替你求情，是生是死，你自求多福。”
衡虚仙尊看着沈黛一片澄澈的眼眸，心中怅然。
他从前，以为自己三个弟子中，江临渊为首，陆少婴次之，两人都必将大有作为，是他倾囊相授寄予厚望的徒弟。
却没有料到江临渊道心不稳，心魔缠身，陆少婴识人不清，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性格过于极端，也难当大任。
到最后，唯有沈黛这个天赋普通、毫不起眼的小徒弟，反而后来居上。
既有天生仙骨，修为一日千里，又不骄不躁，仍潜心修炼，在为人处事上更立身持正，有一颗干干净净的赤子之心。
这一块璞玉，在他手中蒙尘，离开他之后，反而生出了耀眼光芒。
衡虚仙尊一生落子无悔，做过的每一个决定，无论好坏，他都绝不回头。
唯有此刻，他忽然想——
要是能够重来一次，就好了。
不来常山，不将宋月桃带回纯陵。
陆少婴不会与沈黛的矛盾激化，沈黛不会退出宗门，江临渊更不会入魔。
一切，就会和他们小时候一样。
可惜——
没有人能回头了。
“就用师尊之前提过的混元九转大阵，破开这里的结界吧。”
沈黛望着眼前松风堂的结界说道。
宫泠冰没有现身，一定是去想办法为他们拖住佛子明寂和魇妖紫菀。
他们必须尽快将这一切结束。
“混元九转……”
方应许有点印象，兰越在阆风巅给他们上课的时候讲过，不过很偏门，也不常用，是上古流传的古老阵法，他记得不算清楚。
但好歹也是当大师兄的，方应许若说自己记不清，实在是有些丢人，于是他便找个人和自己一起丢人。
“师兄你别看我，人各有长，这种晦涩偏门的东西，只有师妹才知道。”
谢无歧非常坦然承认，他不仅不知道，连听都没听说过。
“师妹，你来解释吧。”
别说谢无歧，就连衡虚仙尊和陆夫人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混元九转阵。
此阵可集结众多修士之力，汇聚于一点，也唯有这个阵法，才能强行破开眼前这个比他们所有人的灵力还要强大数倍的结界。
陆夫人见状，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这个兰越仙尊究竟是什么来历？”
她也算是有些见识的，但这混元九转阵她闻所未闻。
好在在场众人都算是各家天赋过人的弟子，才能在短时间内学会如此复杂的上古阵法，结阵成功，
瞬间，结界破开裂缝，令他们跻身入内。
陆夫人见识了这混元九转阵法的威力，不禁叹服，对陆少婴低声道：
“看看你从前的师妹，离了纯陵修为进步如此之大，你要是有她半分出息，我就不必为你操心了！”
若是从前，陆少婴恐怕就要不服气地反驳一二。
可现在，他看着沈黛沉稳冷静的背影，过了半响，只说：
“……我会努力的。”
至少，不要被她甩到她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沈黛并没有察觉到旁人的心思，她踏入松风堂后，四处转了一圈，脚步停在了佛龛前的一枝紫陽花前。
“怎么？”
谢无歧见她一直看着这只紫陽花，也看了过来。
“有什么奇怪的吗？”
这常山上下，寺内寺外，都不缺紫陽花的身影，包括这松风堂内，角落里也有不少一盆一盆的紫陽花，佛龛前有花本来没什么奇怪的。
只不过——
“整个常山，唯有这一株，无根无叶无土，却无任何衰败的征兆。”
沈黛想要伸手拿起那株孤零零的紫陽花端详，却被谢无歧抢先一步，替她冒险拿起。
瞬间，从谢无歧的指尖爆发出刺目金光，沈黛毫不犹豫地从他手中夺过那古怪的花奋力扔在地上，随后双臂紧紧抱住谢无歧，几乎是将他整个人原地端起来，后退好几步才放下。
谢无歧也是猝不及防。
不过不是被这花吓到的，而是被沈黛这行云流水地一套动作惊到的。
“二师兄你没事吧！”
沈黛紧张地看着他。
“没事。”
他有些哭笑不得，垂眸时长睫倒映在漆黑眼眸中，有些无奈地敲了敲她额头：
“以后有这样的危险，你应该躲后面才是，我是你师兄，你抢在前头做什么？你师兄我不要面子的吗？”
松风堂内其他四处探查的人都被这金光所吸引而来。
沈黛和谢无歧也看向眼前在这金光中现身之人——
虽然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当此人真正出现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还是愕然怔住。
如夜色深沉的黑色僧袍。
一片澄明寂然的眼眸。
佛子无悲无喜，双手合十，指尖佛珠浑圆，是毫无棱角的温润柔和。
金光中，他身形透明，恍若虚幻倒影。
“你们终于来了。”
怀祯怔怔道：“明、明寂……师兄？”
怎么会，有两个明寂师兄？
“你是什么东西？”方应许眉头紧皱，警惕万分，“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们，佛子明寂其实被分成了两个人，外面那个杀人如麻，与你没有关系吧？”
这的确是最合理的猜测。
眼前这个佛子明寂并不否认，只缓缓道：
“善恶观照镜将人撕裂成一善一恶，虽被分割为两者，却源于一人，恶源于善，善于恶共存，怎么会毫无关系？”
这话说得让人云里雾里，沈黛不太能听懂，但他似乎也不打算再多解释。
“留给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拦不住另一个我，很快他就要折返回来，你们必须在这之前准备好，与他和整个紫陽万华境中的怨鬼流魂之力决战。”
谢无歧盯着他问：
“你方才的意思是，他为恶，你为善，我不信佛子明寂身上恶的力量大于善的力量。”
他默然半响，眸中笼着一层雾蒙蒙的冷光。
“她死的那一日，我去迟了一步，亲眼目睹她被万鬼吞没的一幕。”
佛子长眸半敛，遮住眼底悲凉。
“我为她开天眼，卜卦七七四十九日，窥得天机，以为太守之子便是她此生良缘，她若嫁给他，便可以离开宋家，不必做为童养媳嫁给她哥哥，会有人替她遮风挡雨，护她一世周全——”
江临渊立在众人之中，看着佛子明寂的身影，无言倾听。
“我犯了禁忌，但这报应却没有应在我的身上，而是应在了她的身上。”
“她本不该死。”
“是我害死了她。”
那一日，伽岚君带着善恶观照镜而来，他心如死灰，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眸中血泪，一滴一滴落在镜上。
善与恶。
皆因一念而起。
他被束缚在这一朵紫陽花中，却也能看另一个他所看到的一切。
常山紫陽开遍，佛子明寂善的一面成了滋养紫陽万华境的力量，撑起这诡谲血腥的巢穴，而恶的一面，便替他完成他不敢也不能付诸实践的心底恶念。
他想复活她。
即便付出惨烈的代价。
……
沈黛听完这一切，久久沉默。
理智告诉她，佛子明寂杀了无数无辜之人，只为了成全他一个人的深情，这决不可饶恕。
但情感又让她不免生出几分怜悯。
佛子明寂虽未佛门之人，却仍有凡心，既然是凡心，便会生出爱慕，也会生出恶念。
生出爱慕时，他自知会辜负宫泠冰，所以克制住，拒绝了她。
但生出恶念的时候，却遇上了伽岚君，将他本可以埋在心底的恶念，付诸实际，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明寂师兄，我们要如何做？”
怀祯开口时，眼中已无茫然之色。
仿佛一夜之间，他便长大了许多。
佛子明寂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才答：
“以我的一身佛法，超度此间亡灵，破除紫陽万华境，还有——”
“散去我的魂魄，护住这一朵紫陽花。”
灼灼盛放的紫陽花凝聚着整个万华境的力量，也凝聚了宫泠冰的魂魄。
这是他最后的私心。
宁可魂飞魄散，也要成全宫泠冰的来生。
怀祯眼眶含泪，但还是一口应了下来。
佛子明寂盘腿坐于莲台，他亲口传授如何杀死他自己的梵文，金色梵文从他周身渡向怀祯。
怀祯阖目默念，随着他开口的同时，沈黛感觉脚下传来了微微的震撼。
不只是脚下，整个松风堂都在这一声声梵文吟唱之中寸寸瓦解。
头顶之上，是一片皎皎明月。
——施主。
沈黛的脑海之中，响起了佛子明寂的声音。
她反应过来，这是明寂有话要单独与她说。
——施主，我临死前还有最后一个愿望，你可否替我完成？
佛子明寂的嗓音温柔，沈黛知道那么多人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而无辜枉死，就算他用一条命来换，也无法抵消他犯下的过错。
但当他用这样悲悯的声音说出后面的话时，她仍然忍不住喉间酸涩，落下泪来。
——我的肉身舍利，你替我埋在昭觉寺之下，可护佑这一方十年风调雨顺，万物繁茂。
——我的心头血，你也替我浇灌在昭觉寺后的一颗姻缘树上。
——那树有灵，再了我的血，便可生姻缘线，你将这线交给皎皎，她有了魂魄，有了姻缘线，虽不可复生，但来世依然可以循着这条姻缘线，寻到她的夫君。
这一世，他未能给她美满的姻缘。
下一世，她一定会与她的夫君琴瑟和鸣，白首到老。
“明寂——！！！”
松风堂已然一片废墟，整个常山也在寸寸瓦解。
宫泠月的魂魄从远处而来，她感觉到自己的三魂七魄已经归位，但同时也感觉到，不管是眼前拦住她的明寂，还是那个在废墟之中无声念着梵文的明寂，都已经快要在天地之间消散。
他睁开双目，远远看了宫泠冰一眼。
另一个他也遥遥望着他。
“只差一步——”
那个他眸光幽怨，死死地盯着他。
“她可以复活的！她本不必死的！为什么——”
那一串梵文已经念到了尾声，明寂垂眸，取出匕首在心口取下一滴心头血，交给了沈黛。
他极淡地笑了笑：
“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
心头血落入姻缘树下，生出一缕红线。
沈黛握着这一缕红线奔向宫泠冰身边，另一个明寂虽力量消散，即将将要与这紫陽万华境一同溃败，却还是想要阻止沈黛将这红线交给宫泠冰。
谢无歧飞身而出，将想要阻止沈黛的明寂拦下。
代表恶念的明寂眼中燃烧着灼灼妒火。
“抱歉。”
谢无歧手中牵丝将明寂死死困住，不得再靠近沈黛与宫泠冰一步。
他弯唇笑了笑：
“我师妹要做的事情，旁人都不能妨碍她。”
沈黛将红线系在了宫泠冰的小指上。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眼圈微红，一字一顿对宫泠冰道：
“这是他给你的礼物，带着它，下一世你还能寻到你夫君。”
干净的。
没有沾任何无辜之人的血。
宫泠冰怔怔看着指尖红线，抬头看向那个即将魂飞魄散的身影。
他周身沐浴着金光，光柱直入云层，驱散头顶盘桓的无数怨鬼流魂，超度亡灵进入轮回。
将要超度的亡灵，也有她。
“对不起。”宫泠冰望着那个身影，满面泪水，轻轻道，“这一世，是我误了你的佛道，对不起。”
仿佛多年前在常山昭觉寺与他告别那样。
不过这一次，宫泠冰说的却是：
“明寂，下一世我不会来烦你了，下一世，你一定能成全佛道。”
“我要走了，我夫君等了我太久，我该去找他了。”
金光之中的明寂，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葬送了无数性命的紫陽万华境终于崩塌。
宫泠冰和其他怨鬼流魂都得以超度，踏入轮回。
而伴随着怀祯的啜泣声，佛子明寂的双眼也紧紧阖上。
三魂七魄皆消散于天地，再无来世可循。
常山的紫陽花败了。
天上细雨如织，宛如为今日这一切的落幕惋惜。
常山妖僧之祸终于平息，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沈黛看着眼前的昭觉寺，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没有高兴。
想要难过，也不知该为什么难过。
宫泠冰与她的夫君还有来时，佛子明寂赎罪而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还不是难过的时候。”
谢无歧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耳边响起，他盯着不远处仓皇逃跑的身影，紫色衣角迎风扬起，他道：
“这个紫菀是那个人的手下，佛子明寂一死，她势单力薄，那个人必定会来救她，否则他处心积虑做的这一切就白费了。”
果然，众人去追赶逃跑的紫菀时，追到尽头，看到的不仅仅是紫菀，还有她身旁坐着轮椅徐徐而来，银发白衣的男子。
伽岚君。
谢无歧的舅舅。
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紫菀见了他，心神方才定下，躲在轮椅之后傲慢地看着眼前众人。
伽岚君眼帘半掀，视线落在了沈黛的身上，唇畔笑意如十二月的寒风。
“好久不见，沈姑娘。”
他语调从容，即便是被这么多正道精锐围住，也还有说冷笑话的余地。
“我替无歧给你的聘礼，你用得似乎不错，你们二人也是时候随我回家，认祖归宗了吧？”

第五十四章
——聘礼？
——认祖归宗？
在场大多数人没有亲眼见过伽岚君，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是谁。
但听到这两个古怪字眼，众人都忍不住朝沈黛和谢无歧看去。
替谢无歧给的聘礼啊……
还别说，这样一瞧，两人模样还确实挺般配的。
众人脑海中刚刚浮现出这样的念头，就听陆少婴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你什么人！什么聘礼，师妹她什么时候收你的聘礼了！？”
江临渊眼中倒映出白衣新雪的身影，寂寂如霜的眸中晕开层层叠叠的杀意。
“伽岚君。”
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你竟成了这副模样？”
前世所见的那个伽岚君，白衣翩然，立于天地之间，身后跟着无数魔族精锐，运筹帷幄。
他虽身居幕后，鲜少有人知道其姓名，但江临渊与其打过照面的唯一一次便确信——
如果魔君归墟修为当世第一，那么这位伽岚君便是心计谋划的当世第一。
那时群魔簇拥，风光无限。
怎么时光回溯，前世的他竟如此虚弱，连走路都要依靠一个木头轮椅？
仿佛说到了伽岚君的禁忌，他唇边的笑意凝固几秒，半响又松开。
“堂堂仙门五首纯陵十三宗的大弟子，如今心魔缠身，灵力混沌，倒比我这个魔族更像魔族，你的模样，也挺令我意外的。”
沈黛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虽然之前在神仙塚时两人就已经打过照面，算是见过，但这一次再见，不知为何，沈黛竟觉得这两人有种故人重逢的感觉。
好像早就在某处见过。
“你来这里，是想带走宋月桃？”
江临渊向前走了几步，手中龙渊剑裹挟着令人胆寒的力量，他立在原地，便已成威慑。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想到这个可能性，沈黛捏着手中缚仙绳的手都紧了紧。
这绳索无影无形的系在她手腕上，长短随她心念增减，若是伽岚君想要将宋月桃抢走，除非把她杀了，否则沈黛绝不会让宋月桃逃掉。
“他才不是来带宋月桃走的。”谢无歧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他看似散漫，眼神却锐利清醒，“他不会特意来带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废棋子，他来只是要让这个魇妖活命，对吧？”
紫陽万华境吸取了无数冤魂的力量，却还是没有给宫泠冰重塑肉身。
不是因为杀的人还不够多，而是有一半的力量都被紫菀吸走，用来提升她的修为。
谢无歧讥讽地扯了扯嘴角，看着他这位风姿俊逸的舅舅，冷声道：
“恐怕他从宫泠冰拒绝他开始，就已经为这一日谋划了。”
让宫泠冰在佛子明寂面前惨烈而死，乱他佛性，借机以善恶观照镜分裂出两个佛子明寂。
明寂佛法精湛，为善时普渡一方，为恶时也可杀人万千，他再派去魇妖紫菀帮助他，最终成就了这杀戮之境。
环环相扣，层层密谋，所有人都在伽岚君的棋局之中。
“……从头到尾，我的身世，都是你的骗局，是吗？”
宋月桃带着哽咽的声音从众人身后飘来。
那张温柔面具早已从她脸上剥落，此刻她目光灼灼，眼中怨毒之色射向伽岚君所在的方向，夹杂着怒火。
如果在亲眼见识了伽岚君如何诓骗宫泠冰，如何引诱佛子明寂一步步堕落之后，宋月桃还能对自己的身份来历毫无怀疑，那她就真的是个傻子了。
“是你跟我说，我是北宗魔域的魔族，正道修士屠杀了我的家人，在我脸上烙下丑陋的疤痕，也是那些招摇撞骗的散修为了一己私利害了皎皎，你说那些正道修士都是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你还说，你会用秘术替我重铸肉身，为我换上了与皎皎一模一样的脸，只需我入纯陵替你完成一件事。”
“可现在你告诉我，你对我说的这一切，究竟几句真，几句假！？”
重铸肉身。
皓胥听到这里，语气坚定地否认：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沈黛问：“为何不可能？”
“哪怕真有这样重铸肉身的秘术，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怎么可能会拥有我重羽族的血脉？我说过，宋月桃的体质特殊，是重羽族族人才会有的特征，她绝不会是什么北宗魔域的魔族。”
宋月桃听着皓胥所言，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但一双眼仍望着伽岚君，想要从他口中求得一个答案。
“她当然不是魔族。”
一句话，将宋月桃打入了无间地狱。
“说你是魔族这话是假的，说正道修士屠杀你的家人也是假的，用秘术为你重铸肉身更是假的，这世间若有这样的秘术，佛子明寂又何苦杀这么多人只为让宫泠冰的魂魄有所着落？”
伽岚君面色漠然，一双淡色瞳孔嵌在眼眶里，像是没有感情，冷冰冰的玉石珠子。
“百年之前，重羽族的族长以身为祭，断送全族仙脉，与那些修士一起将我魔族镇压在北宗魔域那弹丸之地。今朝我便要掳走重羽族两个族人，用她们为引子，向十洲修真界复仇，这一切不过因果循环，报应而已。”
皓胥闻言攥紧了手中长剑，胸中怒火翻涌，唇齿间挤出淬着怒火的字眼：
“是你掳走的——”
伽岚君淡淡地弯出一个笑意：
“重羽族宫泠冰，宫家血脉，族长候选人之一，重羽族应桃，应家血脉，百年前协助族长一起歼灭我魔族而死的副将后裔，应桃，这才是你的名字，这才是真话。”
不是伽岚君神乎其神，为宋月桃制造了一个就连重霄君都无法探查出完美身份。
而是她本身，便是当日与宫泠冰一起被人从浮花岛上掳走的重羽族之人。
他做的唯有两件事，一个便是修改了宫泠冰与宋月桃的记忆，一个便是给她重新造了一张与宫泠冰一模一样的脸。
沈黛望着伽岚君，被他平静眼眸中潜藏的可怕恶念惊得浑身不自觉战栗。
这个人……太可怕了。
她这一生，未见过比伽岚君更恶意深重之人。
“你骗我——！是你骗了我——！！！！”
宋月桃目眦欲裂，几乎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将伽岚君撕个粉碎。
沈黛连忙收束缚仙绳将她拽回来，可即便如此，沈黛也差点拉不住她，可想见宋月桃此刻已癫狂到了什么程度。
曾经她信以为真的一切，全都是假话。
她的身份，她的家人，她曾经相信的一切，只不过是伽岚君为了复仇给她施加的假象。
而她就被这样的假象蒙蔽。
这一生，恨错了人，害错了人，活得像个笑话。
有终于醒悟过来的纯陵弟子看着此刻的宋月桃，想到方才被她骂又蠢又毒时的场景。
于是忍不住升起几分报复心，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被骗了也是活该，谁让你分辨不出真话假话的……”
话音刚落，宋月桃便猛然回头，一双眼如巨蟒盯住猎物般摄人：
“你以为你就很聪明吗？你们整个纯陵十三宗不也被我耍得团团转，连我哪句真哪句假也听不出吗？”
那弟子被宋月桃的眼神惊到，一时失语。
旁边有人替他说话：
“宋月桃，就算你有隐情，也掩盖不了你身为魔族内奸为魔族卖命的事实，你勾结魔族，败坏我纯陵十三宗的门风，等回了太玄都见到重霄君，你必死无疑，有什么脸面来训斥我纯陵弟子？”
宋月桃大笑出声，分明是张狂笑声，但沈黛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悲凉。
“我没有脸面，你们这些引狼入室的眼瞎耳聋之辈，就有脸面了吗？”
此言一出，就连衡虚仙尊也变了脸色。
宋月桃已然被伽岚君口中真相逼疯，她知道自己这些年在纯陵十三宗都做了什么，哪怕再有缘由，再是被人诓骗，也无法洗清她身上的罪孽。
她也索性将这些年憋在心中的话一口气说完，死也要死得痛快。
“从我入纯陵十三宗开始，我便着意讨好每一个人，记住你们的姓名长相，生辰爱好，我为你们缝衣熬汤，驱寒问暖，你们要逃学下山去玩，我从不阻拦，师尊师兄们因你们疏于修炼而责罚，我只会宽慰你们，说是师尊师兄们要求太高。”
“我之所以能做到这些，是为了卸下你们的防备，好探查情报，之所以能温声细语说些你们喜欢听的话，是因为你们修为高不高，扎不扎实，日后下山会不会被凶猛妖兽杀了管我屁事！”
“说我识人不清，被人蒙蔽，你们犯了错是沈黛替你们隐瞒，你们修为不到家在试炼中差点没命也是沈黛救你们，她冷着脸督促你们好好用功是不想你们荒废时光葬送前途！”
“这些我都能看明白，而你们不是内奸，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可你们不是照样视真正对你们好的小师姐为洪水猛兽，将我这个真正包藏祸心的内奸当做需要你们维护的弱者吗？”
宋月桃言辞激烈，一字一句比刀锋还要锐利，每一句话都仿佛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所有人的脸上。
陆少婴咬着后槽牙，忍不住反驳：
“我们之所以那样对黛黛，还不是因为你从中挑拨——”
“是我让你在紫府宫为我提前过生辰而大摆宴席，却忘了那一天恰好也是沈黛的生辰吗！”
宋月桃看向江临渊。
“是我让你次次遇险先来救我，反而将真正受了重伤的沈黛抛在一边吗！”
宋月桃又看向脸色阴沉的衡虚仙尊。
“师尊，你来说说，我一个小小的内门弟子，有这样的能耐，操控着你们每一个人，挑拨你们每一个人，让你们都按照我的心意去折辱一个处处维护你们、为你们可以连自己性命都不顾的弟子吗？”
江临渊看着此刻面目狰狞的宋月桃，幽幽开口：
“你将罪责全都推到我们的身上，是想说你所做一切，全都是被逼无奈，沈黛这些年受的委屈，与你一点无关了？”
“你若是真对她好，她受委屈时你为何闭口不言，无人记得她生辰时你为何不阻止陆少婴替你大摆宴席，师尊每每要责罚她的时候，你又可曾替她挨过一鞭子？”
“她所受的痛苦委屈，没有你的推波助澜，又怎会发生？”
沈黛一手握着缚仙绳，感觉到紧绷的绳子渐渐松了几分。
宋月桃的背影平静下来，沈黛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到她用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声音说：
“我做过的事，我没有不认。”
“只不过，我若要下十八层地狱，你们便该下十九层，大师兄，你觉得呢？”
周遭一片死寂。
伽岚君忽然想起了当年在临霁镇时的情景。
当年他将重羽族的两个女孩掳走，修改了两人的记忆，让她们认不出彼此，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原本的计划本是毁去应桃的脸，让她妒忌宫泠冰，杀了她，再引出佛子明寂的恶念，完成他的计划。
但当他出现在临霁镇，告诉宋月桃，他知道一种秘术，可以替人换脸。
只要宫泠冰死了，他便能令这张脸出现在她的身上。
但宋月桃却并没有如伽岚君所料的那样欣喜若狂。
那时候的宋月桃还是阿丑，她坐在树上，望着地里挽着裤腿，弯腰插秧的少女。
明明是大汗淋漓，狼狈污浊的模样，但少女依然美得不容忽视。
阿丑的眼中有着不加掩饰的妒忌与恶念。
“她长得真好看啊，在临霁镇，她是最漂亮的姑娘，有这样一张脸，哪怕流落街头，也会有人愿意施舍一顿饭，而不是像对我这样，就连让我蹲在门边，也嫌我碍了他们的生意。”
“最过分的是，她人比我好看，心地还比我善良，真讨厌，太讨厌了！她越善良，我就越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内心也不好看。”
坐在少女阿丑身旁的白衣青年悠悠道：
“其实，只要她死，这张脸便是你的了。”
少女阿丑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妒忌她，恨不得她有天在外面遇见意外，被人在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疤，这样她就和我一样不好看了。”
“……可我不想让她死。”
阿丑嫉妒宫泠冰，想成为她，却并没有一定要她去死的程度。
想到这里，伽岚君缓缓道：
“坏若不能坏得彻底，不过只是个自欺欺人的软弱之辈罢了。”
伽岚君不欲于众人缠斗，沈黛一方人数众多，拖得久了，对他没有好处。
伽岚君身边的紫菀语笑嫣然，媚眼如丝：
“是了，到底还是正道修士的后人，可惜现在当不成好人，也当不成坏人，不像紫菀，这一次紫菀修为精进不少，日后必然能为伽岚君的大业出一份力——”
“可惜。”
伽岚君瞳孔骤缩，猛然回头。
谢无歧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出现在紫菀身后，夹在两人中间，他冰凉的手指已经落在了紫菀白皙的脖颈之上。
少年轻佻狂妄的声音响在伽岚君的耳畔：
“连我已经靠得这么近都没有察觉，伽岚君，你这功力大跌至此，恐怕也是大业渺茫啊——”
“谢无歧——！！！”
伽岚君面色骤变，袖中黑白棋子飞出，直直朝着谢无歧的脸而去。
沈黛与方应许同时跃起，合力击碎那一枚棋子。
谢无歧攥着紫菀退至后方，笑意浅浅道：
“对了，我还很好奇一个问题，之前你的法器是一柄玉扇，那扇子是天阶法器，威力非凡，如今却没见你用了，难道是你的力量日渐虚弱，所以才用不了天阶法器，只能用这种储存魔气的不入流的法器？”
伽岚君被他说中，眸光阴沉，恨不得将他这个一身反骨的侄子诛杀在此地。
“谢无歧，你以为你天生不修炼魔核也能日渐强大，就无坚不摧，没人能杀了你吗？”
他的视线落在沈黛身上，眼中似有无底漩涡。
“再强大的人也有死穴，在那个死穴面前，你连一丝还手原地都没有。”
沈黛直觉觉得他好像意有所指，但又想不到伽岚君说的是谁。
他看着她做什么？
难不成觉得她会有朝一日杀了谢无歧？
这绝不可能。
谢无歧自然也没有放在心上，他手中捏着魇妖紫菀，周身魔气萦绕，已是将灵核转换为了魔核。
哪怕紫菀吸收了再多紫陽万华境的力量，在他手中也要略逊一筹。
“我的死期你不必管，但你这个手下的死期，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谢无歧唇畔弯起极其恶劣的弧度，在紫菀惊恐的目光中手指稍稍用力，只听清脆的咔嚓声——
那一颗妩媚动人，风姿绰约的脑袋顷刻碎裂。
下一秒，就连剩下的残骸也化作一缕紫烟，消散在天地之间。
伽岚君设下这样大的一个局也要搜集到的人魂之力，归于虚无。
握着轮椅扶手的那只手指节发白，胸中几度怒火翻涌，竟生生逼得他呕出一口鲜血。
谢无歧见状也有些讶异，旋即又缓缓一笑，眼尾扬起一个妖异的弧度：
“伽岚君，你大业未成，可要保重身体啊。”
“不过今日你势单力薄，想要全身而退，恐怕并不容易。”
话音刚落，谢无歧似是也察觉到了什么，笑意敛了几分。
“我就说你为何敢独自一人犯险，原来又是傀儡之身。”
不得不说，伽岚君的秘术果真是神乎其神，方应付的双生傀儡已是不可多得的天阶法器，寻常修士很难第一眼辨认出。
但伽岚君不依靠任何法器，仅凭自身能力，便能瞒过在场所有人的眼睛，直到谢无歧点醒，众人这才发现眼前的伽岚君并非是他的真身。
轮椅上，白衣银发的青年唇边酿出一个冰冷笑意。
消失之前，他的嗓音在谢无歧耳边低声回旋：
“谢无歧，我的大业，即是你的大业，你从开始到现在，都是我北宗魔域之人，这是你的命，你逃不掉……”
*
常山妖僧之祸平息。
陆少婴安然无恙而归。
沈黛一行人从常山回到仙盟向重霄君禀报了这一路所发生的事情，无论是哪一桩哪一件挑出来，都是足矣令十洲修真界震撼的大事。
消化完这些事情之后，还有两个人等待着重霄君处理。
一个是入魔的江临渊。
一个就是身为重羽族，却犯下大错出卖修真界的宋月桃。
这两个人都不是那么容易直接为他们断罪的身份，还需仔细斟酌，重霄君便将二人压入了仙盟地牢之中，等仙门五首各家举起之后在行商议。
仙盟地牢与上一次关押谢无歧的地牢不同。
如今执掌仙盟的是生死门的伏沧仙尊，这位伏沧仙尊铁面无私，不徇私情，哪怕江临渊是纯陵十三宗的大弟子，宋月桃是重羽族的后人，他也不会因此而心慈手软。
伏沧仙尊派人来带走宋月桃时，沈黛看着宋月桃。
“你没有话要与我说吗？”
宋月桃神色萎靡，已无生意，淡淡地望向她：
“你还想听什么？”
沈黛并不傻，她分得清什么是恶意，什么又是藏在恶意之下的一点点零星的善意。
即便这善意微弱，但她也能察觉到。
“你为何要帮我？”
宋月桃定定看了沈黛许久，唇边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和皎皎，都是让人妒忌的人，我没有帮你，我只是——”
宋月桃想到那一日常山郊野外，伽岚君为她安排了一个能合理拜入纯陵门下的机会。
她知道会有妖兽袭击，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害怕。
花轿外，野兽嘶吼，她手脚冰凉，怕得发抖。
有人却在下一秒挑起帘子，望着她眨眨眼，任由自己的手腕鲜血蜿蜒而下，来人对她笑了笑说：
“别哭了，邪祟已除，你安全了。”
那个人虽与她一样天赋平平，却从不轻言放弃，像不知疲倦的小兽一样用尽全力的长大，想要为旁人撑起一片天。
宋月桃看着她一心修炼，看着她心无旁骛，看着她一步一步成长，哪怕爱错了人，护错了人，摔得头破血流，也会有再站起来重头来过的勇气。
而自己却只能困于厨房灯火下，为了讨好别人而做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事情。
宫泠冰不在了，她却又有了一个羡慕又嫉妒的人。
她也想要自己保护自己。
她也想沉心修炼，哪怕天赋不如旁人，也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而活。
从前她想要成为“宋月桃”，而如今，她想要成为沈黛。
“算了。”
宋月桃没再说下去。
“你不会懂的。”
沈黛目送着宋月桃被带入仙盟地牢之中，万千思绪堵在心中，难以用言语形容。
“师妹——！”
垂头丧气的沈黛正要回去休息一会儿，再继续修炼调息，忽然听前面传来了谢无歧的声音。
方应许也在他身旁，两人冲她招手，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师妹！我们想到给你今年的生辰要补什么礼物了！”
沈黛出关出得匆忙，又去了一趟常山，因此谢无歧早就说等事情了了，他们在为沈黛补过一个生辰。
只不过沈黛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想到了要送的礼物。
“什么礼物？”
谢无歧神神秘秘地弯腰，从袖中取出一条蒙眼的丝带。
“把眼睛闭上，我们带你去个地方。”
方应许看起来还有几分纠结，只对谢无歧说：
“先说好，要是师尊问起来，你记得一人做事一人当。”
御剑凌空，沈黛一头雾水地被谢无歧和方应许两人带着飞了一会儿，终于落在了一个山头。
刚取下丝带，看清了周围景物，沈黛顿时明白这是哪里了。
“纯陵十三宗？”
沈黛疑惑地问：
“你们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这算哪门子礼物？
谢无歧恶劣一笑：
“再等等，你的礼物很快就到了。”
沈黛半信半疑地俯瞰着整个纯陵，恰好见与陆少婴带着那些与他们同去常山的弟子回去，大约是见证了宋月桃被拆穿的一幕，所以大家都垂头丧气，提不起兴致。
有不明缘由的弟子没见到宋月桃的身影，还上前询问：
“怎么回事？月桃师妹呢？大师兄呢？怎么只有你们回来了？”
他们还未开口，便见不知是谁的怀中突然跑出了一颗发着光的溯回珠。
沈黛猛然回头，果然看到是谢无歧正催动灵力，令这枚不知是什么时候放进那弟子身上的溯回珠悬在纯陵上空之中——
瞬间，整个纯陵都传来了宋月桃言辞激烈，声声清晰的嗓音：
“你以为你就很聪明吗？你们整个纯陵十三宗不也被我耍得团团转，连我哪句真哪句假也听不出吗？”
“我没有脸面，你们这些引狼入室的眼瞎耳聋之辈，就有脸面了吗？”
“我若要下十八层地狱，你们便该下十九层！”

第五十五章
那一天，所有纯陵弟子都忘不了被宋月桃声音笼罩的恐怖。
从前温声提醒他们天冷添衣，疲惫时送来甜品叫他们去吃的嗓音，在这一天响遍了整个纯陵十三宗。
在试剑台练剑的，在丹房炼丹的，还有在食舍里悠闲吃午饭的，都被谢无歧这一颗溯回珠的声音震醒，纷纷从室内走到室外，昂头看向这投影在半空中的画面。
他们看着宋月桃褪去那张温婉柔顺的面孔，几乎疯狂地、解气地痛斥他们的师尊和师兄。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获取他们的信任。
原来她不像小师姐那样管束他们，不是因为她性格温柔体贴，而是他们修炼得是好是坏本就对她无关紧要。
原来他们一直都被宋月桃耍得团团转，在她眼中，他们不过是一群将鱼目当珍珠，将珍珠当鱼目的蠢笨之人！
“——无耻叛徒！”
“竟然骗了我们所有人，心肠歹毒，应该将她千刀万剐！”
“我们纯陵十三宗待她还不够好吗！真是狼心狗肺！”
“从前我就觉得这位宋师妹对我们好得有点不正常了，你们偏不信。”
“你什么时候说过了？我看宋月桃生辰的时候你送礼物送得最殷勤！”
“你、你胡说！我怎么可能被这种女人蒙蔽——”
泱泱大宗，名列仙门五首的纯陵十三宗。
此刻熙熙攘攘，嘈杂喧闹，仿佛一锅热水里的饺子，各个碰头碰尾，唇枪舌战，想要将自己从宋月桃所指的蠢人之列摘干净。
“我早就说过，小师姐管我们是为了我们好，你们非觉得宋月桃更好，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什么叫我们觉得她好？我从来也是说小师姐更好的！”
“之前宗门大比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们总说宋月桃运气好，可她自己运气好，与我们何干？反而是小师姐虽然运气不好，但我们跟她一道，有人被她运气差牵连，跟着一起倒霉吗？”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他们早就在这之前就已经看透了真相。
谢无歧远远瞧着这些人，只当做是在看一出滑稽的闹剧。
“真想让他们再看看自己昔日维护宋月桃时的嘴脸，不知道是否真的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清醒。”
沈黛觉得这样的人并不是没有。
只不过清醒又如何？谁会为了她得罪被全宗捧在手心里的宋月桃呢？
“不过……这么大的动静，怎么都没人来管啊？”
沈黛环顾四周，只见一群弟子们在底下吵成一片，若是平时，弟子们如此喧闹不务正业，长老们早就怒火冲天的要将他们一个个都送进戒律堂了。
方应许慢悠悠地解释：
“这就要问问你满肚子鬼主意的二师兄了。”
谢无歧指尖的灵力仍然源源不断地送往那一枚溯回珠中。
溯回珠记录的影像一边放完了，没关系，谢无歧担心有些弟子来晚了还没听清，很贴心地准备从头再放一遍。
“因为常山妖僧一事，涉及到诸多宗门，更牵扯江临渊的入魔和宋月桃的处置，兹事体大，不只仙门五首，许多宗门的重要人物都被重霄君请去了太玄都。”
倚着一颗古松的谢无歧满身倦懒，唇畔含着几分少年玩世不恭的狡黠笑意。
他指尖操控着那一枚珠子，看纯陵十三宗这些仙门弟子被他挑拨玩弄，底下的陆少婴正气急败坏地四处寻找操控溯回珠之人，谢无歧却偏偏故意操控着溯回珠在他眼前晃悠，看他想抓却抓不到的模样。
“长老不在，撑得住场面的大师兄也不在。”
谢无歧慢条斯理地开口，笑意张扬肆意。
“人说纯陵十三宗是怎样的仙门大宗，到头来，也不过是我的掌中玩物而已。”
阳光落在少年冷白色的肌肤上，勾勒出他过于秀美的眉眼，眼尾眉梢的每一笔都像是墨线描摹而成的浓墨重彩。
旁人说得其实没错，谢无歧的确是生了一张勾魂夺魄的风流貌，令人望之心折。
见沈黛看着他久久不言，谢无歧侧头问道：
“怎么不说话？是觉得这个礼物不好？”
沈黛还是没回答。
谢无歧思忖半响，旋即掸掸衣袍，抬脚走向沈黛。
“确实，这样的大好日子，看这群碍眼的东西反而破坏心情，还是回阆风巅吧，师尊和杏姨肯定知道我们回来的消息，应该早就备好了一顿丰盛的晚饭等我们，走吧——”
谢无歧转身欲走，却被沈黛轻轻拽住了袖子。
“二师兄。”
谢无歧回头笑道：“怎么？”
“谢谢你。”
他虽然总是一副眼高于顶的轻狂模样，但心思却总是比任何人都要细腻。
每一次她试图把那些没必要让旁人知道的小心思藏起来时，他都将想要团成团缩进角落的她提溜起来，大摇大摆地走到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再把那些发霉的潮湿褶皱一点一点的捋平。
他知道。
她在想什么，曾因为什么而委屈愤懑，他全都知道。
他活得张扬肆意，好像没有什么能困住他那样，待旁人好的时候，却温柔得不着痕迹，无声无息。
“已经够好了，你和大师兄送我的，不管是什么我都觉得很好。”
谢无歧望入她眸中，静静看了一会儿，无奈叹息：
“好吧，原本想送你一本精装版师尊亲笔手写仙诀大全给你的，既然你觉得这个就挺好了，那就等来年再送你吧。”
沈黛：！！！
谢无歧抬脚走在前面，对精装版仙诀大全格外感兴趣的沈黛急忙跟在后面。
“其、其其实二师兄你一定要送我这个，我也不是不喜欢的——”
精装版的！
师尊亲笔手写的！
她好想要！
两人走了，方应许回头看了看乱成一锅粥的纯陵十三宗，诧异地问：
“谢无歧，你就这么走了？那这烂摊子？”
山巅清风拂过，玄衣银冠的少年微微回首，懒洋洋道：
“就这样。”
“这破地方从前待我师妹不好，我不喜欢，管他们去死，自己收场吧。”
日光明晃晃的勾勒着少年桀骜不驯的背影。
沈黛脚步一滞。
心跳有那么一瞬间，骤然失了节拍。
*
审命台从没有像今日这样忙碌过。
会被送到这里来处决的弟子，所犯的都不是普通的小错，至少也是残杀同门，里通外敌这样的罪名。
十洲修真界平静了百年，被压上审命台的弟子，百年来也不过寥寥数十人，空置多年的审命台还鲜有这样一日之内要审判两名弟子的时候。
“纯陵十三宗弟子江临渊，道心不稳，心魔丛生，判天雷三九，命魂钉十枚，剜心鞭五道！”
此言一出，审命台底下围观的弟子们瞬间荡开一片议论声。
“往日生出心魔的弟子，也不过就是一剑穿心罢了，现在这样的判决，简直是要人受尽凌虐再死啊！”
“你知道什么？听说这位江师兄的心魔可不一般，修为已至元婴期，哪里那么容易一剑就杀了？”
“不会吧！元婴期！？这不可能啊！从没听过生出心魔还能涨修为的啊！”
“这谁知道呢？元婴期的修为，说不定还真能扛过去……”
其他门派议论纷纷，唯有纯陵十三宗愁云惨淡。
一个宗门的大师兄心魔缠身，被压上审命台处决，这事放在哪个宗门身上，都是一件打击不小的事情。、
纯陵十三宗的弟子们立在台下，只觉得有无数道或探究，或嘲讽的眼神落在他们身上，令所有人都有些心情烦躁。
这样的热闹，阆风巅自然不会错过，谢无歧甚至还让人去买了整整一盒子的蜜饯零食，准备一边吃一边观刑。
“他这一身修为着实奇怪。”
谢无歧问一旁的兰越。
“师尊，你见多识广，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兰越望着被困在神木上，并无反抗之意的江临渊，神色也有几分困惑：
“师尊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我听重霄君所言，他虽生心魔，但这心魔又与普通的心魔有所不同，并没有让他失去意识狂性大发，更像是两个意识的重叠。”
“重叠？”
“就像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在同一个身体上存在，两个不同时间段的意识便重叠在一起。”
沈黛听得似懂非懂。
若真的理论起来，她的重生，其实也是未来的她，与现在的她重叠在一起。
可她却好好的，并没有入魔，这又是怎么回事？
谢无歧仿佛在听什么奇闻异事，将一颗蜜饯丢进嘴里，缓缓道：
“……还有这么离奇的事吗？”
兰越笑眼弯弯：
“天下之大，离奇的事情不在少数，你天生不用修炼，为魔的修为便可一日千里，这难道不算离奇吗？”
提起这个话题，谢无歧看上去并不怎么感兴趣，他面无表情道：
“这不叫离奇，这叫离谱。”
今日主持行刑的是重霄君。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幕，此刻阴云笼罩，云层之中发出隐隐雷鸣，正酝酿着威力巨大的天雷。
审命台上的江临渊心如止水，等待着他的判决降临。
这二十七道天雷，十枚命魂钉，还有五道剜心鞭，虽然听上去必死无疑，但以他的修为，只要凝聚全身的修为护着灵脉的最后一缕气息，哪怕皮开肉绽，断骨难续，也还有一口气在。
他在前世沦陷于魔族之手的修真界挣扎过一遭，比起身边的师尊和同门一个一个从他身边离开，曾经的信仰也接二连三的崩塌，这些身体上的痛苦已经不算什么。
天雷灭顶而来时，江临渊正好望着台下的沈黛。
凝聚了天道之力的天雷从云层被引入人间，从头顶灌注进他的身体时，江临渊只觉得有一道巨斧从头顶劈开，将他整个人都撕裂拉扯成两半，穿透他的每一根灵脉，似乎连灵魂也要在这样的痛苦下湮灭。
若是能真的湮灭，或许反而可以一了百了。
但以江临渊如今元婴期的修为，这二十七道天雷接连落下，却还不足以击碎他护住心脉的那一缕气息。
天雷毫不留情，一道接一道，不给人丝毫的喘息之机。
台下众人看着审命台上的惨状，就算没有亲身经历这样的天雷，听着江临渊难以遏制痛苦嘶吼的声音，也仿佛感受到了几分这样令人头皮发麻的痛苦。
……这若是还能活下来，不说修为，光是意志力就很恐怖了。
因为在这样的痛苦之下，意志力稍稍薄弱的人，恐怕宁愿立刻去死，也不愿再多活一秒，多承受一秒这非人的痛苦。
沈黛看着眼前此景，脸色苍白，手指冰凉。
她并非是心疼江临渊，只是他此刻的模样，让沈黛回想起了她前世死在青檀陵的那一夜。
无数次的午夜梦回，她都会回想起自己死前所看到的那片被血雾笼罩的上空。
哭喊到最后，她已经不再奢求能有谁来救救她了。
她只是在想，为什么是她要遭受这种事情呢？
修真界沉沦之后，无数人死在与魔族交战的战场上，哪怕让她像那样在战场上干脆死掉也好，为何连她死，也要先受到这样的折磨呢？
沈黛看着远处那些纯陵十三宗的弟子们，有许多都不忍再看，还有些心软的女弟子，别开脸落下了几滴眼泪。
“看来跟着我们这几个铁石心肠的师兄，日子长了，果然把你也跟着带坏了。”
谢无歧瞥见沈黛没什么表情的脸，笑眼弯弯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见了他这模样会心软呢。”
“有什么可心软的。”沈黛半垂眼眸，“有这么多人替他揪心，为他哭，他甚至都不一定会死，我心软什么？”
被万魔啃噬尸骨无存，和此刻江临渊二十七道天雷灌体，究竟哪一个更痛苦？
沈黛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看着江临渊遭受着这样的痛苦，好像长久以来束缚她的噩梦，终于平息几分。
谢无歧从前说她是菩萨心肠，其实沈黛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她也会有这样隐秘的报复心。
当初是他答应她的。
他会来救她，所以她即便是害怕，也还是留下来断后。
可他食言了。
沈黛实在是一个死心眼的人，没有办法随随便便轻易放下。
她要的不多也不少，她曾经因为他而遭受的苦难，他原封不动地再经历一次就好。
第二十七道天雷落下，云层寂静，乌云散去。
江临渊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挣扎着起身，虽狼狈，但也算有几分骨气。
重霄君拾级而上，站在江临渊面前。
“可还清醒？”
对入魔之人的惩戒，必须要在他清醒之时完成。
江临渊每动一下，都感觉浑身每一处都在剧烈疼痛，几乎令人发狂。
他其实可以摇头，至少能给自己几分钟的喘息之机。
但江临渊还是克制住了示弱的冲动，咬着牙道：
“……清醒。”
重霄君也不心软，五枚命魂钉祭出，直接贯穿了他最薄弱的灵府之处。
刚受了二十七道天雷，此刻又一口气挨了足足五枚命魂钉，哪怕江临渊再意志如铁，也被逼得瞬间破防，口中喷出大口鲜血，重重跌到在地。
台下众人见了这惨烈一幕，几乎都有几分动容之色。
“江临渊，你还有五道剜心鞭。”重霄君的声音再度响起，沉声问，“你可还清醒？”
“……清……醒……”
江临渊并不怨恨。
他只是在想，当日去青檀陵为沈黛收敛尸骨，但无论他怎么挖怎么寻，只找到她一片鲜血干涸的衣角。
她那一日所遭受的苦痛，今日他是否体会到了半分？
这样惨烈的一幕，衡虚仙尊终是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
“纯陵弟子道心不稳，不只是弟子之过，我身为师尊，也有管束不当之罪，剩下这五道剜心鞭，我来替他受——”
众人纷纷讶异地朝衡虚仙尊看去。
衡虚仙尊一向铁面无私，待弟子最为严厉，就算是仙门五首讨论如何处决江临渊时，他也为了避嫌而没有出面。
但到了此刻，饶是他再严厉冷漠，也忍不住开口求情。
到底，江临渊也是他的第一个徒弟，也是他最寄予厚望的一个徒弟。
他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的面前。
重霄君迟疑半响，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看向兰越。
“兰越仙尊，你觉得如何？”
兰越名列仙门五首之外，修为深不可测，如今是仙盟授课的仙尊之一，各家仙宗的长老们见识过兰越的实力之后，虽不知其身份究竟是什么，但也知道他绝非常人，对他恭敬有加。
以兰越的身份，甚至比重霄君更适合做出一个公正的判决。
然而兰越显然不是大家想象中超凡脱俗，神秘莫测，又公允持重的世外高人。
大多数时候，他只不过是一个可以在底线以内护短得没边的师尊。
所以他只是思虑了片刻，就对身边的沈黛笑眯眯道：
“你觉得呢？”
纯陵十三宗的弟子们纷纷愕然。
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问沈黛的意见！？
不过众人反映过来，反而还松了一口气。
问得好问得好，小师姐他们最了解了，虽然看上去严肃又古板，但实际上心软好糊弄，她从前最听大师兄的话，和大师兄的关系也最好，到了这种地步，该出的气也出了，怎么也不会将大师兄逼到死路——
“我觉得，不行。”
全场死寂。
衡虚仙尊听到沈黛的答案，也面露震惊之色，忍不住升起几分怒火：
“我知纯陵有愧于你，临渊也有愧于你，他和我都说过，我们会补偿你，到底要怎样做你才会原谅我们，难道你一定要看着你师兄去死吗！”
哪怕是谢无歧听了这话，也不免敛了面上笑意。
这话说得可真是巧妙，心魔是江临渊自己生出来的，生出心魔就要被处刑，没有被一剑穿心已经有偏私之嫌，现在是衡虚仙尊自己站出来要光明正大的徇私，沈黛只不过说了一句不行，就变成她要害死江临渊？
他正要开口替沈黛骂回去，却听沈黛比他更快地答：
“是。”
谢无歧略带讶异地回头看她。
兰越和方应许也为沈黛此刻的坚决而感到不可思议。
“你如果非要问怎么才能原谅你们，很简单，的确是死了，我就可以原谅了。”
纯陵众人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沈黛。
眼前的这个人，再也不是那个面冷心慈的小师姐，也不是那个虽然会责骂他们，但关键时候也会保护他们的小师姐了。
“其实没有人非要求你们，必须求得我的原谅。”
从前视她不过是趁手的工具，可用时便关切一二，不需要时便抛在一边，这时候倒忽然幡然悔悟，想要忏悔求得她的谅解。
她想起陆夫人临别时同她说的话。
陆夫人说，在常山时，他们在江临渊的心魔幻境之中看到了她惨死时的一幕。
虽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但如果这真是天道推演出来的未来，或是测算出的什么可能性，有朝一日，修真界将出现一位无人能敌的魔头，而沈黛献出了自己的性命才活活诛杀了这位魔头——
江临渊，还有届时所有仰仗她才能存活下来的人，都欠她一条命。
想到这个，沈黛才忽然醒悟过来。
难怪江临渊会如此用如此愧疚悔恨的眼神看着她。
原来只有她死了，他们才会觉得自己是欠了她的，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而只要她活着，就永远没办法得到他们彻彻底底的悔悟。
这多可笑。
所以，她说只有江临渊死了才能得到她的几分谅解，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你们就和以前一样，对我恨也好，厌恶也好，我都无所谓，但是——”
她望着审命台上的江临渊，一字一顿，说得坚决。
“今日你要问我，衡虚仙尊能不能替江临渊挨他剩下的鞭子，我的回答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能。”
她也曾是衡虚仙尊的弟子，但她犯错时，他从没心慈手软过。
那么今日，江临渊凭什么是这个例外？
她偏不成全这个例外！

第五十六章
审命台上的江临渊遥遥看着台下的沈黛。
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看不太清沈黛的表情，但方才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真切。
除非他死。
否则，她永远也不可能原谅他。
“……师尊。”
躺在审命台上不能动弹的江临渊食指微动。
他的指节泛白，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从地上极其缓慢地爬了起来。
“我说了……我很清醒。”
他的小师妹，也一样的清醒。
在听到沈黛说出如此决绝的话，他便知道——
她记得。
前世发生的一切，她已经回想起来了。
那些爱恨情仇，并没有随着这一世的重生而烟消云散。
她绝不可能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再回到从前纯陵初遇，她牵着他的手，亦步亦趋走在雪地里的时候。
重霄君听完沈黛的话，也轻轻颔首：
“审命台上，是非人断，生死天定，没有旁人来替的道理，沈黛所言没错。”
江临渊收回在落在沈黛身上的视线。
他望着重霄君，声音很轻，咬字却带着决绝之意：
“还有……五鞭……”
“继……续。”
衡虚仙尊五指紧攥成拳。
剜心鞭不伤皮肉，只伤心脉，每一鞭抽在江临渊的身上，都会将他护住心脉的那股力量驱散几分。
一鞭……
两鞭……
四周皆一片死寂，整个山巅回荡的都是剜心鞭破开空气抽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审命台下，有不少看热闹的弟子都在偷看沈黛的脸色。
少女姿容妍丽，却并非那种咄咄逼人的美貌，即便不笑的时候，也天然带着几分清冽自然的温和。
然而此刻，众人再看着她时，无言中更多添了一份敬畏。
“师尊，你方才不该问师妹的。”
方应许察觉到了四周众人对沈黛的打量，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
“师妹这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前师门如此不留情面，等日后传出去，必定会受人非议……”
“我不怕。”
沈黛很快答。
“哦？这些人在背后说你心肠歹毒睚眦必报，你也不怕？”
沈黛抬眸，毫无畏惧地望着他道：
“随他们怎么说，心肠歹毒也好，睚眦必报也好，不管他们在背后如何说我，要是被我当面听到，我听见一次，揍他们一次就好了。”
方应许失笑，又看向谢无歧。
“你教的？”
谢无歧一脸无辜：
“这怎么是我教的呢？显然是我们师妹天赋异禀，自学成才，已然是领悟到我们逍遥道的几分精髓了。”
沈黛听得出谢无歧这是在故意逗她开心。
不过她也并不是在逞强，从前她费尽心思想要做一个讨人喜欢的人，做了她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却反而并没有人领情，可见她就是天生在讨好人这方面没什么天赋。
而现在，旁人的看法对她而言实在是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喜欢她讨厌她，都不重要。
她只在乎这些真正对她重要的人的想法。
很显然，他们是绝不会因为沈黛方才对纯陵众人的态度是心肠歹毒睚眦必报。
兰越从谢无歧手里蜜饯盒子里取出一颗，笑眯眯地放进沈黛嘴里，温声道：
“你今天做得很好。”
“无需理会旁人的想法，这世上只要有人，就少不了背后的议论，只有庸人才不招妒忌。”
“声名荣耀，不必刻意去求，有时候时机到了，这一切反而会自己找上门来。”
蜜饯的甜意化在舌尖，盖住了一丝苦意。
沈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最后一鞭落下，衡虚仙尊终于阴沉着一张脸登上审命台，他的脚步有些失了往日的沉稳，试探江临渊鼻息的时候，手指有些许的抖。
下一秒，他面容稍缓几分，沈黛一看便知，江临渊还有一口气在。
“是非人断，生死天定。”衡虚仙尊望着重霄君，冷声道，“既然天命认为我的徒弟命不该绝，我可以将他带回纯陵十三宗了吗？”
重霄君还未开口，便听兰越慢条斯理地开口：
“十洲修真界千百年来，还未有人能受了这样重的处罚，还能留有一口气在的，看来果然是命不该绝。”
衡虚仙尊扶起江临渊，感觉到兰越话中有话，因此蹙着眉等着他的后半句。
果然，兰越又微微笑着补充：
“不过既然入魔，便要好好待在应该待的地方，如果被发现他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就不要怪旁人帮他绝一绝这条命了，衡虚仙尊，你说呢？”
话中的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审命台四周的修士已经在空气中嗅到了硝烟的气息。
衡虚仙尊面色如阴云笼罩，似有狂风暴雨将要袭来，在他眼中凝成了深深恨意。
“兰越仙尊，这话我也该回敬给你的徒弟谢无歧。”
“心魔不是不可除，而你的徒弟谢无歧生而为魔，有一半魔核，虽说仙门五首如今有共识，只要谢无歧的剑指向敌人，他还能在十洲修真界有一席之地，若有朝一日他调转锋芒，剑指正道修士，那么谢无歧，亦将人人得而诛之！”
沈黛忍无可忍，上前一步，疾言厉色道：
“用不着衡虚仙尊操心。”
“若我师兄做出那等滥杀无辜的妖魔行径，不必等旁人，我们阆风巅会自行清理门户，绝不会像有些宗门一样，门规一套，对个别弟子又是另外一套！”
衡虚仙尊从没想过沈黛还有这样伶牙俐齿的时候。
她是怨恨他从前没有对她格外开恩过吗？
是了，在纯陵时，沈黛挨过的鞭子不计其数，他从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宽恕过一次。
她的怨，她的恨，都是应该的。
另一边的谢无歧听了沈黛那番“清理门户”的话有些头疼。
“师妹，你这话听了可让人一点都没法宽慰……”
他还以为她要说什么，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她的师兄之类的，都做好感动的准备了，结果等来个——
自行清理门户。
沈黛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无情，她理所当然道：
“反正师兄你是绝不可能做出那些丧心病狂的事情的，你也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又不会做，我只是说给他们听的而已。”
谢无歧看她如此坦然信赖的表情，心中既觉得她傻，又觉得有丝丝暖意漾开。
这种全无怀疑的信任，也只有沈黛才会有。
她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防备，也不知道守好自己的心，明明已经被骗过一次，却还能这样坦诚地相信别人。
他有时候觉得她软弱得让人生气，有时候又觉得她简直勇敢无畏得让人啧啧惊奇。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变成了：
“谁说我不会滥杀无辜？纯陵十三宗那些人，我可每次看了都忍不住半夜去给他们套个麻袋揍一顿。”
沈黛只是抿唇笑了笑。
审命台上的江临渊已经失去意识，衡虚仙尊得到了重霄君的应许，也命几个弟子准备将他抬回纯陵十三宗。
正要走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铁链拖地的镣铐声。
衡虚仙尊缓缓回头，看着正走上审命台的宋月桃。
少女依然是娇若桃李的容貌，但略显苍白的脸上，却再无一丝往日的温柔笑意。
今日审命台要审之人，还有宋月桃。
沈黛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的重羽族的方向看去。
宫泠月暂任重羽族族长之位，常山之祸殃及无数，尽管皓胥也想瞒着宫泠月，将宫泠冰的事情抹去，却也没有办法阻止宫泠月得知她妹妹已死的消息。
宫泠冰死在了常山。
眼前这个宋月桃被魔族利用，坏事做尽，但事实上她本名叫应桃，是重羽族应氏的后人。
如果能平平安安地在浮花岛长大，应桃本该是忠烈之后，和宫泠月一样，受十洲修真界众人尊敬，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惜——
世事多难料。
“纯陵十三宗弟子宋月桃，与魔族勾结，窃取情报，里通外敌，按律当处以九九天雷，以儆效尤——”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以宋月桃的修为，恐怕刚劈到第三道，她就已经断气了。
“——但鉴于其先祖战功赫赫，应家满门忠烈，皆为护卫修真界而魂飞魄散，不得转生，应家功勋卓越，应桃为应家最后之血脉，故仙门五首共商决定，宋月桃受剜心鞭十道，囚禁浮花岛，永生不得踏出一步……”
审命台下一片哗然之声。
“这也太轻了吧！”
“囚禁浮花岛算什么惩罚！？这也太偏心了！”
“难道有祖宗荫蔽就万事大吉？里通外敌这种事情也能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有个好祖宗就是不一样啊——”
众人窃窃私语，宫泠月面色平静，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得一清二楚。
“多谢重霄君手下留情。”
宫泠月缓缓开口，声音空灵轻忽。
“但其实此事我已有定夺，浮花岛下有一镇魔窟，底下是千百年来死于我重羽族之手的妖魔，这些妖魔怨气深重，需修士用灵力化解戾气，应桃身为重羽族后人，又得重霄君宽恕，后半生理应看顾镇魔窟，化解千年戾气。”
宫泠月语调平静，但听到这话的众人却全都停下了议论，纷纷不敢置信地望着宫泠月。
那可是镇魔窟啊。
里面的妖魔虽死，戾气却千年不化，镇压在不见天日的地心，等闲人沾到戾气，便如钝刀磨肉，痛苦难耐。
以宋月桃这点微薄的修为，入镇魔窟，简直等同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
……这未免也太狠了些吧。
宫泠月抬眸看向宋月桃，问：
“应桃，这个处罚，你服吗？”
宋月桃眼眸沉沉，映不出一丝光亮。
她启唇：
“不服。”
衡虚仙尊忍不住厉声斥责：
“你没有资格不服，若非你重羽族后人的身份，此刻已是天雷灌体，被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岂还有你说话的份！”
宋月桃勾起唇角，冷声一笑：
“我不服，不是认为我没错，而是看到你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我面前，我，不服。”
衡虚仙尊顿时脸色大变。
“纯陵十三宗，仙门五首之列，修无情道，却一口一个立身持正，为天下苍生修道，既无情，怎会对天下苍生有情？既修无情道，却又处处偏私，处处为了自己，你们还修什么无情道，不如修自私道更准确些！”
宋月桃目光灼灼，凝出冰冷恨意。
“这么多年，我在纯陵，每一日都不得不讨好你们，每天都让我厌恶，让我恶心！我可以受罚，但你们这群伪善之辈还能打着名门正派的旗号活着，我怎可能服气，我永远不可能服气！”
“你——”衡虚仙尊想起往日对这个徒弟的信赖，恨意与懊悔在他的胸腔里绞紧，令他呼吸都急促起来，“宋、月、桃，你对纯陵如此憎恶，纯陵从前可曾亏待你一分？”
“你们自是没有亏待我。”
宋月桃唇边绽开一个讥讽笑意。
“一个能记住你们所有喜好，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你们缺什么，想要什么，不用言语，下一秒就能温柔体贴地帮你们妥帖做到的人，这样趁手的工具，你们自然不会亏待我。”
“可在常山昭觉寺时，我被那个发了疯的佛子明寂抓走，你们却也没有一个人来寻我，对吧？”
“平日嘴上说着我千好万好，还不惜将沈黛踩在脚下来夸赞我，实际上生死关头，抛下我连犹豫也不需要，总之都是为了成全你们的大道，我应该立刻接受且不许心生怨怼，对吧？”
宋月桃嗤笑一声。
“如果是沈黛，或许还能体谅一二，可我不是，我没那种菩萨心肠，什么正义什么大道我不懂，我只知道你们佛口蛇心，虚伪至极，这样的宗门也能列于仙门五首，简直是整个修真界的耻辱！”
或许是知道自己今日之后就要永远沉于不见天日的镇魔窟中，宋月桃肆无忌惮地将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倒了个干净。
衡虚仙尊被宋月桃的话激怒，掌中灵力凝聚，眼看就要对宋月桃动手——
“重霄君。”
沈黛忽然出声。
台上一触即发，众人正看得入迷，忽然被沈黛打断，众人纷纷朝她看了过来。
“审命台上的罪责，已由各家掌门定下，不该减少，自然也不该增加，您说对吗？”
众修士讶然。
她这是……在替宋月桃说话？
替那个，曾经所有人都喜欢拿来与她比较，并且将对方捧到天上，将她踩进泥里的那个宋月桃说话？
平心而论，没有人喜欢被人拿来做比较，更别提宋月桃天生运气好，沈黛天生不走运，一个人人羡慕，一个避之不及，谁也不是圣人，怎么会心中毫无怨怼？
何况刚刚看沈黛对她从前的师兄和师尊，也不像是心软的人。
“阿弥陀佛。”
人群中传来梵音禅宗掌门，鉴衍大师的声音。
他宝相庄严，面色平和，垂目合掌缓声道：
“沈施主恩怨分明，难得。”
梵音禅宗的鉴衍大师鲜少在这样的场合开口，更何况是夸人，此刻鉴衍大师的话一出口，众人纷纷醒悟。
沈黛都能为宋月桃仗义执言，不让衡虚仙尊一怒之下伤了她，刚才却对她完全不给江临渊和衡虚仙尊留情面。
不是她无情，一定是纯陵这两位师尊师兄做了什么比宋月桃所为更加过分的事情，所以她才那样分毫不让。
想起衡虚仙尊之前说过的那句“纯陵有愧于你，临渊也有愧于你”，这个念头便更有说服力了。
沈黛却不知众人舆论又偏向了自己这一侧，只听到鉴衍大师忽然为自己说话，有些诧异，于是隔着人群，也双手合十，见了个礼。
重霄君淡淡警示了衡虚仙尊，他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宋月桃气得失去神智。
只是他临走之前，忽然冷笑一声：
“你自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错事，不过是被伽岚君所蒙蔽，你还为沈黛打抱不平，可惜，你没有资格。”
宋月桃刚要开口，就见衡虚仙尊动作迅速地将一缕灵识送入了她脑海之中，这灵识不痛不痒，只是将当日他们在常山的魇妖幻境中看到的一幕映入她的脑海之中。
“你说我们才是伤害沈黛的罪魁祸首，那你就亲眼看看，不管这个幻境是曾经发生过的，还是推演出的未来，你仔仔细细地看看，真正会害死沈黛的人，究竟是谁！”
衡虚仙尊拂袖而下，宋月桃的眼前浮现出无数纷乱的画面——
她受了重伤，命悬一线，江临渊是为了还她救命之恩，才没有及时去寻沈黛。
魇族之所以能那么准确的知道江临渊他们撤退的路线，是她将情报传了出去，她不知道魇妖已与魔族决裂，还以为魇妖只是来杀江临渊的。
最后，画面定格在空荡荡的活祭阵前，沈黛的灵力还盘桓在此，但连尸骸都未留下。
宋月桃怔怔看着这一幕幕画面，几乎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是她害死了沈黛？
……她有一天，会害死她？
宋月桃满面泪水，抬头怔怔对沈黛道：
“……我没想过要你死，真的。”
如她多年前换上宫泠冰那张脸时，她在镜中看到那张她梦寐以求的漂亮皮囊时，眼中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我嫉妒你，嫉妒你明明和我一样天资普通，你却能够心无旁骛的修炼，你有那么清晰的目标，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只是一个工具，整日带着卖笑的面具，做我一点也不喜欢做的事情，应付我见了就恶心的人。”
“我嫉妒你，又讨厌你，你明明可以活得更恣意快乐，却偏偏想要去讨好那些根本不值得的人，所以我是故意的，我故意让他们为了我忽视你，故意不将你的生辰告诉他们，既是妒忌，也想让你看清他们究竟是什么嘴脸。”
“可是……我真的，没有想过让你死。”
宋月桃望着沈黛，眼中依稀又有了几分曾经的柔软。
不过这一次，不是在演戏，每一滴泪都真心实意。
“我说这些，不是想要你将我做的事情都抹除，我只是想说……我其实并不是真的讨厌你，你也真的真的，不是一个让我讨厌的人，你，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沈黛默然许久。
“论迹不论心。”临走之前，衡虚仙尊回首，对宋月桃淡淡道，“你终究还是会害死她。”
宋月桃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沈黛默然许久，很轻地答：
“我知道。”
说完，她没有再看宋月桃，也没有再对她说别的什么，只是轻轻拉了拉谢无歧的衣角，道：
“我有点累了，二师兄，我们可不可以不看了，早些回去？”
谢无歧似乎明白她复杂难言的心绪，没多说，只抬头与兰越和方应许对视一眼，师徒四人转身离开。
深秋的审命台下铺满了银杏落叶。
沈黛踏着一地金黄缓步离去，临走前的最后一刻，与银杏落叶一并送来的，还有很轻的一声——
对不起。
*
一切琐事料理结束，宋月桃被押送回浮花岛的当日，沈黛也重回昆仑道宫。
经过神仙塚和常山之役，沈黛的名气大涨，整个昆吾道宫，但凡沈黛所过之地，都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沈师姐”“沈师妹”。
别管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总之当着沈黛的面，每个人都是如出一辙的恭敬礼貌，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殷勤之辈的吹捧赞誉，倒把沈黛夸得面红耳赤，几乎是落荒而逃。
最后还是宫泠月拉着沈黛登上昆吾道宫的食舍二楼，将她救了出来。
“……好歹也算是个修真界的名人了，我听皓胥说，你在常山连那些数以万计的怨鬼流魂都不怕，怎么还应付不了这些修士？”
沈黛接过宫泠月的茶水，不好意思地抿了一口：
“那怎么能一样……”
遇上怨鬼流魂，魑魅魍魉，她手中有剑，没有剑还有拳头，总之揍就完事，不需要思考。
可这些同在昆吾道宫的修士却不同，虽然缠着她一直夸有点烦人，拦住她非要她去切磋一二更加烦人，但总归是同门，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揍不得骂不得，她回回都被逼得恨不得找个角落缩进去。
往日二师兄要是和她一道，三言两语就能将那些人打发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二师兄去了哪里，大半天都不见人影，害得她刚才被人群推攘，差点连他送的璎珞也被扯坏。
宫泠月静静看了她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问：
“……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你还记得吗？”
沈黛回过神来，对上宫泠月悲伤的双眸时，一瞬间就明白了她指的是谁。
“应该……是解脱的吧。”
明寂没有告诉宫泠冰，自己已再无转世的事实。
对于宫泠冰而言，即便是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再世，她也没办法再见，何况佛子明寂为了她而杀了这么多人，他的罪孽也有她的一半，她没有脸面再活着。
入轮回转世，握着姻缘线去寻她的夫君，下一世再续情缘，对她而言已经是美好得甚至可以说是奢望的结局了。
沈黛将那些皓胥不忍为她细说的事情，都一一告知了宫泠月。
宫泠月听完沉默良久，眼泪刚刚落下，就被她很快拭去。
“那就好，那就好。”
让她知道，她妹妹的颠沛流离的后半生也有些许快乐的时光，于她而言也算是一点安慰。
窗外传来了些许异样的动静，宫泠月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抬眸望向了外面。
“啊。”
她看清了周围躁动的中心，轻轻讶异了一声。
“怎么了？”
沈黛也伸头朝下面看去，原来是谢无歧正与一个人在说话，旁边路过的修士纷纷侧目，交头接耳地正说些什么。
定睛一看，与谢无歧说话的是一个宫装罗裙的少女。
她容色秀美，仙气出尘，恍若九天仙女，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若论起来，宋月桃与眼前的宫泠月都是少见的美人了，但谢无歧对面此人，却比她们生得还要貌美，连举手投足，都是不染纤尘的出尘绝世。
沈黛看了都有些两眼发直。
宫泠月认得谢无歧身旁的那人，神色有几分古怪。
她瞥了眼沈黛，小心翼翼道：
“或许是有什么正事要谈吧，黛黛你也无需介意……”
沈黛有些疑惑：
“介意什么？”
宫泠月见沈黛一脸茫然之色，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
“跟谢无歧说话那个，是修真界公认的第一美人，并且……我倒也不是要故意说旁人是非，只不过你来道宫时日不长，有些事情不太清楚，昆吾道宫里一直有些流言，说是这位第一美人……对你师兄，心生爱慕，颇有些好感。”
修真界的第一美人……
沈黛忍不住哇了一声。
宫泠月见沈黛不仅没有什么吃醋妒忌，还好奇地伸长脖子要仔细悄悄，忍不住掩唇笑道：
“你哇什么？”
“哇她好看啊。”
第一美人，属实名不虚传，哪怕是不看脸只看背影，也能从举手投足感觉到是一个绝世美人。
“有那么好看吗？”宫泠月看了沈黛，忍不住道，“我倒是觉得，待你再长大一些，说不定比她还要漂亮呢。”
沈黛其实倒也不是真的哇她好看。
她惊讶的主要是——
上次见她时，见到的还是她被那位北宗魔域的魔君一把捏碎脑袋的样子。
此刻这位美人的脑袋又原原本本地待回了脖子上，在沈黛看来，确实是，有几分惊奇的。

第五十七章
宿檀叫住谢无歧的时候，他正困得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
他一大早就被重霄君的人叫去了太玄都，向重霄君报告他使用魔修之力的前后因果。
之所以将叫他去，皆因他在常山昭觉寺时动用了魔核，当初仙门百家之所以能同意他以魔修之身自由行走于十洲修真界，代价就是让重霄君在他灵核内放入了一枚护心铃。
护心铃听上去像是什么好东西，可惜那是针对正道修士而言的。
对于谢无歧来说，只要他将他的灵核转化为魔核，护心铃便会有所感应，另一头就会如催命般发出刺耳的警示声。
按照当初的约定，但凡谢无歧私下动用了魔修之力，便要详详细细一字不落地向仙门五首报告。
当然，这一次他是为了什么才使用的这股力量，众人都心知肚明，否则也不会拖到常山之事都处理妥当，最后才叫他去询问，走个流程。
谢无歧想着今早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和沈黛说一声，正要去找她，闻声回头一看，叫住他的却是宿檀。
同在昆吾道宫求学，宿檀也不是寂寂无名之辈，谢无歧自然知道她是谁。
“……怎么？”
他长眸半敛，神色倦懒，微微侧头的姿势看上去像是并不打算跟她多说几句，随时都会不耐烦抬脚就走的模样。
可他不耐烦的对象，是修真界无数男修都暗自倾慕的修真界第一美人宿檀。
宿檀出身长洲修仙名门，还与重霄君沾亲带故，权势地位都不缺，还有出众美貌，性格一贯高傲寡淡，是十洲修真界一朵只可观赏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
这样一个平日对男修爱答不理的美人，几次主动跟谢无歧搭话，释放出的信号已经很明确了。
“谢仙君刚从重霄君那里回来吗？”
若要是个懂事些的，宿檀一开口，早就殷勤地将前因后果说一遍给她听。
然而谢无歧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比素有高岭之花名声的宿檀还寡言少语。
宿檀倒也并没有恼怒，仍柔声道：
“重霄君也是例行公事，并非真的疑心于你——”
她顿了顿，望入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
“我也相信，谢仙君绝无对修真界不利之心，以你的能力，日后必定会成为修真界的不世之材。”
宿檀这番话其实与沈黛之前所说的话，意思并没有什么出入。
可同样是表达信任的言辞，谢无歧听沈黛说，只觉得她真挚又赤诚，单纯得让人心生怜爱，可听宿檀说，他只觉得——
你谁？
用你相信？
谢无歧到底还是给女孩子留了几分薄面，没将心里的真实想法说出口，只是又没什么感情的哦了一声。
见她还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又问：
“还有事？”
宿檀的脸色僵了僵。
在与异性打交道上，她从来便是无往而不利，一向只有对方殷勤讨好她，从没有需要她主动找话题的时候。
“……没、没有了。”
谢无歧微微颔首，抬脚就要走人。
不料一抬头，余光却瞥见一旁食舍的二楼窗边，趴着一个熟悉的脑袋，正和其他路人一样，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们。
见谢无歧看过来，沈黛唇边绽开一个笑容，冲他招了招手。
“二师兄早呀。”
谢无歧：？
早个屁早。
谢无歧看她那模样，便知道她趴在哪儿不知看了许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不悦，总之见楼上那个满脸写着八卦，连一丁点芥蒂也无的沈黛，他便十分在意。
于是他弯唇一笑，冲沈黛勾了勾手指，语调温柔地叫她：
“师妹，下来。”
宿檀略带诧异地抬头看向沈黛。
她知道阆风巅还有一个小师妹，不过因为沈黛来昆吾道宫时日尚短，来了没两天又赴常山除祟，宿檀从没亲眼见过沈黛，只隐隐约约听过些关于她的传闻。
听说这位小师妹当初是纯陵十三宗的弟子，当着仙门五首的面与师门决裂之后，转头便拜入了阆风巅门下。
后又参与了神仙塚一役，功绩斐然，还赴常山查明了佛子明寂一案，修真界许多比她年长的修士都没有她这样的成就。
宿檀只听传闻，还以为沈黛应该是个高瘦利落，沉稳冷漠的剑修。
却没想到——
竟是个看上去容色妍丽，灵气逼人的小姑娘。
沈黛同宫泠月打了个招呼便老老实实地从楼上下来，她也瞧了一眼宿檀，似乎是在担心自己是否打扰了他们的谈话。
“二师兄，今天一早上怎么都没见到你？”
沈黛原本只是随口问问，不料谢无歧眼尾弯弯，抬手替她将黏在唇边的几根头发拨开。
他的嗓音凉飕飕的：
“没见到我，也没看你找找我啊。”
沈黛：……
怎、怎么听上去还有点阴阳怪气的呢？
沈黛的直女脑回路根本想不通为何二师兄不高兴，但她看了看宿檀，又看了看不怎么高兴的谢无歧，想到方才二人聊到一半，沈黛却
啊。
二师兄是觉得她，打扰了他们？
沈黛忍不住又多看了宿檀一眼。
十八岁的少女正是初初绽放丽色的年华，大家同样是穿着一身飘逸白纱，有些人像是被紧紧包裹的白粽子，而宿檀则恍若九天缥缈而来的神境仙姝，清丽绝俗，的确当得起修真界第一美人的称号。
这样一个熠熠生辉的美人，就连沈黛看了都觉得挪不开眼，更何况男人。
——哦，前世那个见了宿檀这一张脸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还一手捏碎了她脑袋的魔君，大概不能被算在这里面。
如果是平时，除了跟着多看两眼，沈黛不会有什么别的感觉。
但此刻，想到这个“挪不开眼”的人是谢无歧，她就觉得好像咬了一口酸柠檬一样，舌尖酸酸涩涩，一路蔓延到心口。
……她方才明明是在楼上瞧，又没出声，也没有故意要打扰他们的意思。
……怎么就嫌弃她打扰他们了呢。
沈黛低头看着鞋尖，小声嘀咕：
“你看起来，也不想被人找呀。”
原本她还想着早上同他和大师兄一起来食舍吃早饭，没想到等了好久也没等来人。
上午摇光仙子的课结束以后，她还去谢无歧平日常去的地方找他，没想到又碰上一群想找她指点一二的弟子，若不是宫泠月帮她脱身，只怕她现在已经被拉去演武台跟人切磋了。
明明连传讯仙符都联系不上，怎么能说她没去找他呢。
谢无歧见她嘟嘟囔囔，正要开口，便听宿檀先一步道：
“这位便是阆风巅的小师妹？”
沈黛点点头，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直视宿檀。
“我是宿檀。”她言简意赅，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沈黛几眼，“方应许是我表哥，他跟我提过你。”
沈黛不太能分辨这是客套话还是方应许真的提过，不过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沈黛也不能说自己这是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
于是她便也礼尚往来的回敬：
“嗯，我师兄也……提过你。”
说完，沈黛就见谢无歧忍不住弯唇笑了，就连宿檀也露出了几分微妙表情。
沈黛：？
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见她顿时浑身紧绷，谢无歧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师兄跟这位宿檀仙君关系可没那么好，她知道你，是她自己主动问的，你说师兄跟你提过她，她一听便知道是假话了。”
沈黛：……
沈黛：“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怎么能不来？你来得可正是时候呢。”
沈黛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
算了，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谢无歧知道沈黛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也就没有再多留，对宿檀道：
“既没什么事，那我们就走了。”
沈黛有点意外：“你们不再多聊聊吗？”
不会是她真的妨碍了他们吧。
谢无歧瞥她一眼：“你很想让我跟她再多聊聊？”
沈黛认真沉思半响。
嗯……其实也不是那么想的。
她悄悄看了眼谢无歧的侧脸，少年目不斜视，一双桃花眼便是不笑也带着几分潋滟春光，如兰越所言，生来就是一副轻佻风流的模样。
似乎察觉到沈黛在看他，谢无歧眸光流转，望着她笑道：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沈黛不是心里能藏住话的人，谢无歧问了，她便老老实实道：
“刚刚宫姐姐跟我说，昆吾道宫里有流言，说宿檀对你心生爱慕，颇有好感。”
谢无歧没想到宫泠月会跟她说这个，更没想到沈黛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正要为自己辩解一二，视线却忽然落在了沈黛垂首时露出的一截脖颈上。
平日里，她总是背脊挺得笔直，难得见她走路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谢无歧忽然就不想说那些原本想好的话了。
“嗯，确实有人这么说。”
他没有否认。
“……那二师兄，你也对宿檀有好感吗？”
“你猜？”
谢无歧忽然停下脚步，扬起的狐狸眼似笑非笑，藏着试探的光。
“师妹，你怎么对我的感情状况这么关心？”
“……”
沈黛抿着唇，半响才答：
“上次师尊跟我说，修真界鱼龙混杂，我们年纪尚轻，容易被骗上当，叫我们不要想着道侣的事，要专心修炼。”
谢无歧没说话。
十五岁……也不算小了吧？若是在凡人界，十五岁的女子都可以出阁嫁人了。
不过想到沈黛这好骗又容易相信别人的性格，师尊嘱咐她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于是他并没有多言，只点点头：
“师尊说得没错，但他说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也是师尊的弟子啊，这规矩又不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要是你真的想与宿檀结契做道侣，我就……”
沈黛的声音被一旁路过的蓬丘洞府弟子的大嗓门盖过，听不太清，谢无歧俯身凑近了些，侧耳倾听。
她忽然而见他长睫近在咫尺，阳光穿过他长睫落在眼底，明晃晃的，在发着光。
“你就怎样？”
于是到了嘴边的那句“我就替你帮师尊瞒着”，被沈黛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脱口而出的是——
“我就和师尊告状。”
谢无歧：？
沈黛自己说完也愣住了，刚要找补几句，却听谢无歧低低笑了几声道：
“好。”
沈黛一愣。
少年的声音悠悠飘来，并不恼怒，带着几分轻飘飘的愉悦：
“我可不能给你告状的机会，所以——”
“师妹，你以后可要好好管住我。”
*
沈黛事后回想起来，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比如二师兄好像到最后也没说自己喜不喜欢宿檀，又比如他为什么要叫她来管着他。
……难道说她长了一张棒打鸳鸯的教导主任脸吗？
“沈施主。”
下午刚上完鉴衍大师的佛理课，众人皆昏昏欲睡之时，沈黛一抬头，却见鉴衍大师不知何时已到了她面前。
他垂眸看着沈黛桌上摊开的笔记，见上面字虽写得拙劣，但密密麻麻，记录得详实又认真，露出了一个赞赏的笑意。
“沈施主课听得很认真，可知‘十方’作何解释？”
沈黛一个激灵，瞬间感觉到了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但自己却答不上来的慌张。
“这个……”
沈黛快速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没回想起来，又试图翻翻笔记，还没翻两页，便被鉴衍大师含笑打断：
“沈施主不必惊慌，这不是我上课时讲过的内容，是你托怀祯给我的典籍名单里所记载的。”
患有九年义务教育后遗症的沈黛松了口气。
她的确是让怀祯将那份名单交给了鉴衍大师，这还是兰越告诉她的，这份当年纯陵十三宗藏书阁失窃的名单里，除了一些纯陵心法之外，还有一些禅宗典籍。
当初并不知道失窃一事与魔族有关，只以为是什么邪修鬼迷心窍来夺纯陵心法，顺手偷走了写记载着禅宗秘宝的几本典籍。
如今宋月桃内奸身份被拆穿，知道了这是魔族处心积虑要偷走的东西，那么这条线索就很值得深究下去了。
“十方……是什么？”沈黛想不到这与魔族会有什么关系。
鉴衍大师徐徐解释：
“十方指宇宙洪荒中，十个不同的方位，即上天、下地、东、西、南、北、生门、死位、过去、未来，上古神祇从日升月落中参悟佛理，以十方天位，定乾坤五行，破生死天机——”
生死，过去，未来。
这朦朦胧胧之间，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雾中渐渐清晰，沈黛似乎隐约窥见了一些端倪，但又不完全清晰。
“这就是魔族冒着这么大风险要窃走的东西？”
鉴衍大师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本陈旧泛黄的典籍，递给了沈黛。
她接过展开，见第一行第一列，便用雅正的笔锋清楚写着一行字：
十方绘卷。
“沈施主应当知道，修真界法器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品阶，皆由炼器师打造，但是十方绘卷却并不属于这几个品阶之列，而是具有上古神力的仙阶法器。”
这本典籍并不厚，其中记载的只有十方绘卷这个名字，还有“以十方天位，定乾坤五行，破生死天机”这句话。
名单上其他的典籍，虽说也都是些禅宗秘宝，但都是当世所存，所持者不是梵音禅宗的长老，就是天资出众的佛子，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录得清楚，反而没什么问题。
唯有这十方绘卷，只有寥寥数语，且百年前便下落不明，显得格外可疑。
沈黛又有些疑惑：
“您的意思是，魔族意在这仙阶法器十方绘卷？可他们不去偷绘卷，来偷一本记录了十方绘卷的典籍做什么？要不是他们窃走了这典籍，说不定都没人知道还有这种东西……”
鉴衍大师：“寻常人不知道，但我们这些仙门五首的掌门和长老们却知道。”
沈黛并不笨，听他这样说，恍然了悟：
“您的意思是，他窃走典籍，是因为……这十方绘卷，本就在魔族手中？”
所以，他们不寻十方绘卷，却冒险偷走记录十方绘卷的典籍。
“贫僧也是这样猜测的。”
鉴衍大师掏出沈黛给他的名单，指着其中一本《博古灵器录》道：
“这本《博古灵器录》是百年前的一位炼器宗师所撰，其中记录了众多法器的来历和破解之法，因其中提及了一些禁术，所以被前代修真界所焚毁，成了禁书被封存，几十年来只剩下纯陵十三宗的藏书阁有一本残卷。”
虽不知道魔族是否真的有这十方绘卷，也并不清楚这从未示人的仙阶法器有何等威力，但鉴衍大师想到常山昭觉寺的惨案，难免有些沉痛不安。
佛子明寂是他门下的弟子。
昭觉寺酿成如此惨案，既是他心性不坚，也是敌人精心筹谋。
如果再这样事事被动下去，迟早又会重蹈覆辙。
沈黛沉思片刻，问：
“《博古灵气录》已成孤本，就没有其他人知道里面的内容了吗？”
鉴衍大师面含淡笑，徐徐道：
“或许有。”
“谁？”
真武堂外有人大步走来，鉴衍大师回头望去。
“就是这位方施主的母族，十洲修真界的炼器世家，长洲宿家。”
方应许拿着锦盒走到沈黛面前的时候，鉴衍大师已经告辞。
他奇怪地看了看鉴衍大师的背影，问沈黛：
“那是鉴衍大师？他来找你做什么？”
沈黛刚要解释，忽然又顿住。
她从没听过方应许提过他的母亲，上次打听他与重霄君关系时，方应许一提起往事，便已经流露出几分戾气。
这个话题，总觉得是不能在这样的场合随口问出来的。
还是私下有空的时候，先向师尊或者二师兄旁敲侧击地问问吧。
于是沈黛迟疑几秒，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方才上课的事情而已……师兄手里的是什么？”
沈黛看向方应许手中的锦盒。
那盒子小巧精致，纹样清雅，周围散发着灵气充沛的淡淡金光。
说起这个，方应许眉头紧拧，不太在意地将锦盒在手里掂了掂。
“宿檀给你的，说我的师妹也是她的师妹什么的，非要给个见面礼……鬼知道她又在打什么主意，这礼物也不是很贵重，我便做主替你收下了。”
沈黛接过一看，是个湖蓝色的乾坤袋，上有绣有仙鹤云纹，端方素雅，容量比她现在用的这个旧的要大一倍有余。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乾坤袋，价值起码上千灵石。
沈黛迟疑着问：
“这个……不贵重？”
方应许很诚恳地说：
“哦，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有一点贵重，不过对宿家人来说就是寻常小礼物罢了，你收了便收了，不需要有什么负担。”
沈黛：……
虽然知道方应许不是在故意炫耀，但这一瞬间，沈黛还是有被嘲讽到。
不过既然方应许都这样说了，沈黛也不好再多推辞，便收下了这个礼物。
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第一个礼物之后，还有第二个礼物，第三个礼物，借口还一个接着一个，不是说补上沈黛今年的生辰礼物，就是说她买手镯买一送一，多出来的一副她觉得很适合沈黛。
沈黛看着眼前一堆价值连城的礼物，不觉得高兴，只觉得自己可能即将大祸临头。
——因为她每次身上一有好事发生，紧接着就会发生一件坏事。
果然，当沈黛带着这堆宿檀送来的礼物去见她时，宿檀只轻抬手指，将她怀中的礼物往沈黛的方向推了推。
“我宿檀送出去的礼物，没有退回来的道理。”
沈黛也很坚定：
“无功不受禄，我也没有平白拿人好处的道理，仙君有话不妨直说。”
谢无歧和方应许鬼鬼祟祟地躲在树后面，密切注视着两人的动静。
方应许：“就小师妹那点手段，哪里是宿檀的对手？师弟，都是因为你挑起来的事，你自己去处理。”
谢无歧：“怎么是我挑的事？”
方应许：“你装傻？宿檀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她现在给小师妹送礼物，是不是想用糖衣炮弹让小师妹不好意思在你二人之间横插一脚？”
谢无歧没吭声。
方应许有点奇怪地看着他：
“平时这种事你不是处理得很机灵吗，怎么到了宿檀，你也开始拖泥带水起来了？还是说你真对宿檀……”
“嘘——”
谢无歧竖起一根食指，他倚在树旁，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别急，你说师妹应付不了宿檀，我倒是觉得，你太小瞧她，上次她对江临渊和衡虚仙尊时的态度你没发现吗？我们师妹已经今非昔比，宿檀这雕虫小技——”
“那你是忘了她对宋月桃有多宽容？”
谢无歧：……
“我们师妹对男女，可一直是区别对待的。”
……有道理。
宿檀看着眼前明眸善睐、容姿妍丽如赤色山茶的少女，淡淡一笑。
“我与方应许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妹，他视为家人的师妹，自然也是我的师妹，我送你一些无足轻重的小礼物，情理之中，沈师妹无需推辞，更何况——”
宿檀轻描淡写道：
“我对谢无歧有意，日后若有缘结契，成为道侣，你是他的小师妹，我更该待你亲如家人，对不对？”
沈黛闻言有些怔愣。
树影交错的角落，方应许瞥了谢无歧一眼，是看蓝颜祸水的眼神。
谢无歧远远听了宿檀这话，也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
宿檀这话说得狡猾，表面看上去亲切体贴，实则是一种和风细雨，不动声色的收买。
沈黛若是拒绝，倒显得她似乎有些不近人情，太霸道专横。
毕竟谢无歧只是她的师兄，旁人对他有意，沈黛作为师妹，似乎并没有立场替他拒绝。
而若顺着宿檀的话应下，今后只要宿檀出现，沈黛便要给她腾出空间，否则倒像明知道宿檀喜欢谢无歧，还要不懂眼色的挡在中间，成了一个居心不良的插足者。
想到这里，谢无歧知道他该出言阻止，不然按照他对沈黛的了解，她懵懵懂懂，必定会一脚踩进宿檀的陷阱——
“我觉得不对。”
沈黛语调坚定，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在谢无歧和方应许诧异的目光中，沈黛将那些锦盒强硬地塞进了宿檀的怀里，不容她推辞地道：
“你若真的喜欢二师兄，这礼物应该送给他，你花这些精力在我身上，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是对自己不自信。”
沈黛这话戳到了宿檀的心尖上，她敛了笑容，刚要冷下脸，却又听沈黛补充：
“可你生得这样漂亮，家世又这样好，实在是没有不自信的道理，哪怕我二师兄不喜欢你，也不能说明你就没有魅力，或许只是我二师兄口味比较独特，喜欢别的类型。”
宿檀原本觉得有些伤了颜面，正欲生气，可听了沈黛这一番话，又有些迟疑，分辨不出她这是在讥讽她，还是在真心实意地夸她。
“口味独特？”
宿檀想起自己三番五次主动示好，谢无歧却都对她爱答不理，有些半信半疑。
“……有多独特？”
谢无歧也想知道，他在沈黛心目中的口味是个什么样子。
然而沈黛却有些犯难。
她本意只是想打个比喻，鼓励宿檀有什么心意直接对着谢无歧说，不要这么迂回地折腾她，可宿檀这么认真地反问，仿佛等着沈黛说些话来安慰她，倒让沈黛感觉到了几分压力。
毕竟宿檀貌美如仙姝，端庄大方，修为不低，家世也好，实在是个完美的道侣选择。
谢无歧要是连这样的大美人也不动心，那确实是有些口味独特。
沈黛苦思冥想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和宿檀南辕北辙的类型。
“比如说……我这种？”

第五十八章
原本宿檀给沈黛送礼物这事，谢无歧也是知道的。
他虽没直接出门阻止，但也一直在关注着宿檀的动静，否则也不会今日沈黛一来找宿檀，他和方应许就立刻赶过来。
只不过他猜测了很多种沈黛会有的反应，却唯独没有猜到她会说这么一句。
方应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
“你收敛一下，嘴角快扯到耳根了。”
“哪有那么夸张。”谢无歧瞥了方应许一眼，“你嫉妒？”
语调已有了一分淡淡的警示之意，方应许毫不怀疑，若他现在来一句“我嫉妒”，或者“我也喜欢师妹”，那他这位塑料师弟恐怕就能当场跟他划清界限，反目成仇。
但方应许仍故意慢条斯理地道：
“我嫉妒啊，我也喜欢师妹。”
谢无歧只定定看了他两秒，旋即扬唇笑道：
“你喜欢也没用。”
他知道方应许是在故意气他，他待沈黛只是普通同门的情谊，沈黛对他亦如此。
方应许见谢无歧如此镇定，忍不住讥讽：
“那你喜欢就有用了？师妹确实只当我是师兄，难道当你就不是？”
谢无歧那点小心思，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师尊还同我们说了，让我们看紧师妹，不要让她被那些男修骗了，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方应许刚要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就见谢无歧略略扬眉：
“监守自盗？”
方应许：……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而那边，宿檀听完沈黛的话 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她这到底是在安慰人，还是在故意气人呢？
阆风巅虽然只是个人数不多的小宗门，但上至师尊，下至师兄，都不是什么寻常之辈。
沈黛作为阆风巅唯一的小师妹，不仅有这几位师尊师兄们护着，自己还是天生仙骨，哪怕金丹被毁，一两年的时间便又能重新修炼到金丹期。
若是什么高大威猛、拳头沙包大的体剑双修就罢了，偏偏她还生了一副容姿昳丽，艳若山茶的美貌。
她竟然说她这样的，叫口味独特？？
这哪里独特了？有人喜欢她，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宿檀胸中又翻涌起一股怨念妒火，她的目光仔仔细细地在沈黛的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一丝欲扬先抑、明贬暗褒的意思。
然而并没有。
她的眼底反而写满了对她的惊艳，和刚才夸她“生得这样漂亮，家世又这样好”时一样，坦诚又直率。
连那一点羡慕也明明白白，没有半点遮掩。
于是宿檀的心情又复杂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这些珍奇礼物，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黛说得没错，她是存着收买沈黛的心思，不仅如此，她还存着用财力对她施压，让她明白她和自己实力差距的意思。
……这样的做法，的确不够光明磊落。
“师妹——”
谢无歧从树后走了出来。
少年银冠高束，利落飒然，行走间卷起落叶纷纷。
他停在两人中间，抬手随意掀开面上的一个锦盒，见里面金光璀璨，略略扬眉：
“宿檀仙君真是好大的手笔。”
谢无歧眼尾含笑，却并不是会让人觉得好亲近的模样，那双眼眸光如炬，落在宿檀的身上，好像能看穿她所有的隐秘谋划。
他语调半真半假地道：
“一个见面礼几次三番的送，还价值如此不菲，师妹收了宿檀仙君的礼，怕是日后都瞧不上我送的那些了。”
“……谢师兄不用担心。”
宿檀定了定神，将锦盒都收入乾坤袋中，又恢复到往常那副从容淡漠的高冷模样。
“沈师妹已将礼物都退了回来，显然看中的并非送的礼物，而是送礼物的人，更何况我这些礼物再贵重，也没有谢师兄的心意贵重。”
宿檀扯了扯唇角。
“十洲修真界漫山遍野的粉黛草，我从前还以为谢师兄是手头紧，所以才四处兜售那些粉黛草的种子，我还买了不少种在我宿家的后花园，没想到这样大费周折，都是为了庆贺沈师妹的生辰——”
沈黛歪头看向谢无歧：“四处兜售？”
谢无歧从善如流地颔首：
“确实，还赚了不少，加在一起刚好给你买了新的剑鞘——这剑鞘好用吗？”
……剑鞘？
沈黛低头看了眼手里龙吟剑的剑鞘，有些讶异。
她的回雪剑之前便被砍得破破烂烂了，临去常山之前，师尊赐了她一把龙吟剑。
龙吟剑有剑无鞘，于是谢无歧没过几天又赠了她一把剑鞘，他当时只说是在仓库里随便翻出来的，沈黛还以为和回雪剑一样，都是谢无歧曾用过的旧剑鞘。
她当时见了还觉得谢无歧真是暴殄天物，剑鞘上面的玄霜石有养护剑身的功效，随便一颗就是上千灵石，这么昂贵的剑鞘被闲置也太可惜了。
结果没想到，这根本就是他新买来的。
“好、好用，但是二师兄……”剑鞘有必要买个这么贵的吗！
“好用就行。”谢无歧笑眼弯弯，“成本十颗灵石，给你种了整个十洲的粉黛草，还买了新剑鞘，师妹，我这次如此节俭，你是不是得表扬一下？”
宿檀从没见过谢无歧这副模样。
平日里总是倦懒散漫的少年，在沈黛的面前就仿佛是一只眼尾弯弯，撒娇祈怜的狡黠狐狸，往日那些不达眼底的笑意，也像春水融动，化成了潋滟波光。
宿檀从来只听人说她顾盼生辉，可如今映在她眼中的谢无歧，倒更像是个勾魂摄魄的男狐狸精。
沈黛也被凑近了的谢无歧看得一愣。
半响，她才夸道：
“二师兄，你还……挺贤惠持家的。”
谢无歧：？
宿檀：？？
贤惠持家这词是能用在谢无歧身上的？
谢无歧也愣了愣才回过神来。
他长睫低垂，笑得意味深长：
“唔……持家也好，免得日后花钱如流水，被未来道侣嫌弃，对不对？”
沈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没错，比如她这样的，每次见谢无歧花钱不眨眼，她都觉得心里咯噔一声。
宿檀在一边听着两人这一唱一和，饶是她修养再好，也很难绷住笑容。
被忽视的宿檀忍不住出声提醒。
“……谢师兄，你既与沈师妹有这么多话要说，那我是不是该先走一步？”
话虽如此，但宿檀的语调里带了淡淡的薄怒，显然是想让谢无歧挽留她一二。
美人微嗔本是一番别样风情，然而谢无歧闻言只懒懒抬眉，笑道：
“哦？原来你还没走啊。”
什么叫还没走！？
被晾在一旁许久的宿檀原本就心有怒气，一听谢无歧这话更是瞬间被点燃了怒火，面色比霜雪还冷上几分。
“……走，这就走。”
宿檀长这么大，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冷遇，一时间又气又恼，拂袖恼怒而去。
谢无歧方才那话就是故意气走宿檀的。
虽多少有些不留情面，但能达到目的就行，唯一的问题就是——
谢无歧回过头，果然见沈黛露出了几分不忍神色。
“我知你想说什么。”
谢无歧仿佛已看穿沈黛的想法，慢条斯理对她解释道：
“没有结果的孽缘，从一开始本就不该给一点希望，现在残忍些，倒好过不干不脆地拖到最后，徒增麻烦，你说呢？”
沈黛沉默了半响。
“我不是觉得你做得不对。”
风轻轻拂过她发丝，她长睫颤了颤，低声说：
“我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很宝贵的感情，没有被人珍惜，总是一件……一件让人有点很失落的事情。”
她明白感情这种事，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甘愿付出，便是将自己的感情压上了赌桌，输赢自负，错付无悔。
只是到底世间行走的都是凡人，没有人能拿着尺子将感情规整得标准笔直，丝毫不错，当真能做到落子无悔。
谢无歧静静地端详着沈黛的神色，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与宿檀相似的落寞。
他笑意敛了几分，望入沈黛的一双眼眸之中：
“那你呢？你为谁失落过？”
沈黛原本只是触景生情地感慨了几句，却不想被谢无歧这样反问。
她其实并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件事对她而言着实算不上什么愉快的、值得在旁人面前提起的美好回忆，但当沈黛正准备敷衍过去的时候，抬眸却瞥见谢无歧黑沉沉地一双眼无声无息地望着她。
她直觉又觉得，好像应该对他坦诚一些，哪怕是自己羞于启齿的过往，告诉他也无妨。
“……如果我说是江临渊，你会笑话我吗？”
谢无歧没有笑，他的神色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正经严肃。
半响，心情忐忑的沈黛终于听到了谢无歧的回答：
“不会。”
“没有珍惜你，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
好像有一朵朵小小的花，在心底噗噗噗地绽开。
她正要抿出一丝笑意，却听谢无歧格外严肃的声音又继续道：
“那之前在审命台上，你那样分毫不让地要将江临渊逼到死地，是由爱生恨，还是——”
“不是！”
沈黛下意识地坚决否认。
“不是由爱生恨，我也不是刻意要他死，只不过是不想见他那么轻轻松松地逃过一劫而已！”
谢无歧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是吗？可我当日见你那样疾言厉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如此强硬的一面呢。”
说到这个，沈黛还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抿出一丝笑意：
“我只是觉得——”
“我有了家，有了喜欢我的人，从前忍得了的委屈，现在就似乎有些忍不了了，毕竟师尊和师兄们都对我这样好，我不能在你们这里享受了疼爱，出了门却被旁人欺负，对不对？”
沈黛这话说得认真，但听在谢无歧的耳中，却是说不出的怜惜。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也只不过是一句：
“嗯。”
谢无歧笑着揉乱了她的头发。
“我们阆风巅的小师妹，从今以后，可不能再受委屈。”
躲在树后面旁观着这一切的方应许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沈黛与谢无歧二人在他眼里其实十分般配，他这个师弟心眼多得像筛子，就该配一个心底善良单纯的女孩，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娘家人，方应许又不免有种自家的白菜被人拱了的微妙情绪。
所以一时之间，他的立场颇有些摇摆不定。
方应许这副模样，落在身后刚从真武堂里与兰越一同出来的重霄君眼中，那便是有理有据地在为心仪的女孩暗自神伤。
重霄君沉思片刻，对着身旁的兰越道：
“我有一事，一直想与仙尊商议，今日正好有机会与仙尊提起。”
兰越并没有察觉到危险逼近，还笑眯眯道：
“重霄君无须客气，但说无妨。”
看着不远处相谈甚欢的沈黛与谢无歧，再看了看躲在树后神色复杂的方应许，重霄君肃然开口：
“仙尊座下弟子沈黛，心性赤诚，勤奋踏实，我瞧着很是喜欢，沈黛无父无母，仙尊作为她的师尊，便等同于她父母，不知仙尊可否愿意令沈黛与我儿阿应结契，成为道侣，日后相互扶持，同证大道？”
笑眯眯的兰越：…………？

第五十九章
沈黛丝毫不知自己已被重霄君盯上了的事情。
她还惦记着鉴衍大师所说的十方绘卷，所以在昆吾道宫沐休日之前，就去向重霄君报告了此事。
“……我知道了。”
重霄君听完沈黛的报告之后，神色也有几分肃然。
“十方绘卷乃佛门秘宝，就连我也从未听过，但既然这可能与魔族有所牵扯，的确应该追查下去。”
唯一有可能记载十方绘卷的《博古灵器录》就在宿家，重霄君刚想说那他去查查，话到嘴边，不知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语调一转：
“宿家的灵器大会就在三天之后，届时我让人给你送请帖，你与你师兄们一道去宿家顺便查查吧。”
长洲宿家是十洲修真界名列第一、当之无愧的灵器世家。
不仅是炼器功法当世第一，其世代相传的灵器武库，也是整个修真界修士们心驰神往的圣地，宿家每年都会举办灵器大会，邀请各洲修士前往武库秘境。
武库有灵，修士们能在里面取回什么样的法器，全凭个人实力与机缘。
重霄君这么说，倒不是让沈黛去秘境里面搏一搏本命灵剑。
主要是想让沈黛去宿家长辈们面前过过眼，若是合适，再让宿家长辈与他一起出面，问问沈黛愿不愿意与方应许结成道侣，届时就算是兰越仙尊再反对，只要沈黛自己同意，便能当场定下。
没错。
兰越仙尊对于沈黛的婚事十分反对。
那日他提及替方应许向沈黛提亲的事情，一贯面带笑意的兰越仙尊，当即便敛了笑容，用难得严肃地口吻果断道：
“不行，黛黛如今才几岁？还是个小孩子呢，如今结契还太小了，不行。”
重霄君在心里又掐算了一遍沈黛的年龄。
没错，是十五岁。
“若觉得十五岁早，再等三年也无妨的。”
“十八岁也还小，更何况十八岁正是她提升修为的关键时刻，要是有了道侣，反而分心，不好。”
重霄君也很耐心，询问：
“那仙尊觉得几岁何时？”
兰越面上这才又有了几分笑意，轻描淡写道：
“我觉得再等十年比较合适，重霄君觉得呢？”
……他觉得兰越根本就不想让人骗走他的小徒弟。
但重霄君有自己的想法。
他将此事谋算得十分周全，方应许自然是心仪沈黛的，他待其他女修可从没有对沈黛那样耐心，至于沈黛对方应许，或许有好感，或许没有，不过他可以给两人多制造些机会。
长洲宿家的灵器大会在长生岛举行，岛上不仅有灵器武库，还有一块具有神力的三生石。
据说三生石隐藏在武库秘境的深处，有情人携手进入，在三生石上刻下彼此名字，便能长相厮守，白首与共。
重霄君希望方应许能够机灵些。
而沈黛虽然完全不知道灵器大会是什么东西，但既然是重霄君的吩咐，她没有丝毫怀疑地就应下。
两人正说着，门外的师潜从外面端着一盏茶走了进来。
似乎是没想到沈黛也在里面，他顿了顿，端着茶下意识做了一个想要掉头离开的动作。
“师潜师兄？”
沈黛叫住了他。
她觉得有些奇怪。
既然是要上茶，为何见了有旁人就要离开？
“沈师妹好。”师潜倒是并未慌乱，只是垂眸道，“不知你在此与师尊议事，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
“一盏茶而已。”沈黛定定看着他手中端着的那盏茶，“不打扰，你端进来吧。”
师潜看了一眼重霄君。
重霄君也淡淡道：“进来吧。”
师潜应了声是，将茶在重霄君手边放下，便从内室退了出去。
内室只剩下重霄君与沈黛二人，室内静了半响，重霄君终于抬手掀开了茶盖，幽幽道：
“你发现了？”
那盏茶并不是普通的茶。
乍一闻有几分茶香，但掀开仔细一看，上面漂浮着的是神木灵芝的残叶，深褐色的茶汤里闻起来还混杂了各种仙草萃取的汁液，荡开一种苦涩的气息。
之前沈黛几次提醒他注意身体，重霄君便知道她有所察觉。
这一次她紧盯着师潜端着的茶盏，一双眼连眨都不眨一下，重霄君便知道，她定然是发现了端倪。
沈黛迟疑半响才开口：
“您的身体……是很严重的问题吗？”
身为仙宗魁首，太玄都的掌门，重霄君的安危对于整个修真界而言都是极其重要的事情，沈黛这样直白地问出口，其实没想过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重霄君看了她一眼，回答道：
“严重，但又不严重。”
“……什么意思？”
重霄君单手握着杯盖剥开上面的残叶，将里面深褐色的茶汤一饮而尽。
“我说不严重，是对于我自己而言，我说严重，是说我的身体情况对于整个修真界而言，已经算得上十分严重了。”
果然——
沈黛想起了前世太玄都的覆灭。
她那时没有亲临现场，只是听旁人转告，说魔族引来钟山烛龙江之水，江水倒灌入九天，将太玄都强大的结界和固若金汤的城池全都淹没。
偌大的太玄都几乎没来得及怎么抵抗，就溃不成军，被魔族一鼓作气地拿下。
重霄君为了给太玄都的弟子们争取逃亡时间、为了将魔族入侵的消息第一时间传递给十洲修真界上三千下三千的每一个宗门，没有选择在众人掩护下逃跑，而是以一人性命换取了更多人的存活。
虽然之后与魔君交过手的每一个人，都只北宗魔域的归墟君修为当世第一，无人可敌，但所有人都觉得重霄君当日依然败得太快。
快得令许多后来逃出生天的修士们都不敢相信，重霄君就这么牺牲了。
果然是有原因的。
重霄君的身体，在魔族入侵之前，已有了衰败的迹象。
重霄君抬手按着心口处的位置，沉声道：
“……是从前大战是留下的旧伤复发，当初本就是九死一生，能捡回这条命也是侥幸，如今旧伤复发，也是意料之中……”
“重霄君。”沈黛忽然严肃几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旧伤复发或许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有人蓄意谋划的？”
重霄君微怔，显然是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此刻沈黛一点，重霄君这才意识到还有这种可能性，但同时，他又想起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我辟谷已久，偶尔服用丹药，也都是我的几个弟子经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就意味着——”
太玄都也有内奸。
沈黛想起了前世有关萧寻的一些传闻，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重霄君，便见重霄君眉头紧蹙，似乎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我知你想要说谁，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重霄君不是没有听说过外面的一些流言。
方应许虽然没有对外公开过自己的身份，但自从前几天宗门大比上出了风头，仙盟成立之后，他又是兰越仙尊座下的大弟子，平日里出手阔绰，那些旁人一辈子都不一定买得起一件的天阶法器，对他而言都是可以随手拿来扔着玩的。
有心人只要稍打听一下，便知道他的那些法器，都是长洲宿家大小姐宿璇玑的收藏。
宿璇玑亡故之后，她所有的财产都直接转移给了其子，也就是方应许。
而当年璇玑仙子与重霄君的婚事整个十洲修真界无人不知，方应许是宿璇玑之子，自然也就是重霄君的儿子，太玄都的少主了。
不过方应许自幼离家，在太玄都，众人只认萧寻这个大师兄，对萧寻无有不从，俨然一副下任太玄都掌门的势头。
若方应许是个无能之辈，当然威胁不到萧寻的地位，可如今方应许修为了得，有长洲宿家作为后盾，还有兰越这一位身份成谜但就连重霄君也要礼遇有加的师尊。
如果萧寻真想要夺取太玄都掌门的位置，唯有趁此时方应许与重霄君隔阂未清，重霄君一旦出事，只有萧寻可以迅速接管太玄都掌门一职，统管全局，不会给魔族可趁之机。
所以虽然沈黛与萧寻相处之下并不觉得他是个心思险恶之人，也还是这样猜测了。
“我不是想要胡乱地猜忌您的弟子，只不过——”
沈黛忍不住做出最坏的打算。
“我担心伽岚君会比我们更快一步，我们和魔族之间的一战，只能赢，不能输，所以必须要更加谨慎。”
伽岚君至今还有一张握在手中的底牌没有亮出来。
前世的那位归墟君绝不可能是从地里突然冒出来的，沈黛担心这一世从神仙塚开始，就有了不小的变化，而这些变化都会促使伽岚君提前揭开他的底牌。
这时候，要是重霄君这样的修真界中流砥柱还出了什么差错，他们就更落于下风了。
“我明白。”
重霄君颔首。
“旧伤的问题，我会清查，但内奸之事未查明之前，还望沈仙君能三缄其口。”
“重霄君放心好了，这种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就连我的师尊和师兄也不说。”
重霄君抬眸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告诉你大师兄，这没关系。”
毕竟在重霄君的心目中，已然是将沈黛当成了是自家人看待。
沈黛也只疑惑了一秒，她想着重霄君和大师兄是一家人，一家人没有秘密，倒也很正常，所以便没有深究。
等沈黛向重霄君报告完之后，天色已近全黑。
原本接沈黛回家的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谢无歧做的，今日也不知道他又溜去了哪里，方应许找不着人，便只好自己来接。
“大师兄——”
沈黛从长阶上一路小跑而来，见方应许来接她，还有些诧异。
“师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所以今天是我来接你。”
方应许的口吻仿佛一个接女儿放学的老母亲，语调十分自然。
“其实你们也可以不用来接我的。”沈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我自己也会御剑了，不用每次都这么麻烦……”
“你的御剑就是往树上撞，往山崖石缝里钻，我怕我们等不到你回家吃饭，还要出来寻你。”
沈黛被说得怪不好意思。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其他剑修都是从小御剑，她半路起家，御剑技术不到家也没办法。
不过方应许也没有抱怨，还说：
“其实你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
“？”
“师尊从前两天开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每天都雷打不动的来指点我剑法，指点来指点去，就变成了单方面的殴打，要不是因为要来接你，师尊甚至说还想用真剑与我切磋切磋——”
方应许苦大仇深地捏了捏被兰越的木棍敲中的后脖颈。
这他妈。
到底是为什么？

第六十章
纯陵十三宗的夜色深沉，天上星月黯淡，乌云密布。
入夜后有夜雨淅淅沥沥落下，树林中的潮气未收，带着微微的泥土腥味。
谢无歧的脚踏上纯陵紫府宫侧峰时，被关在地罡牢中的江临渊便睁开了双眸。
“没有纯陵玉令，你是怎么进来的？”
玄衣银冠的少年细腰窄肩，步伐从容，在金光栅栏前停下脚步。
闻言，他取下腰间一枚白玉令牌，轻笑道：
“啊，你说的是这个？”
玉令上面赫然刻着沈黛的名字，江临渊定定看了几秒。
谢无歧把玩着手中玉令，笑意浮在那双潋滟桃花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
“这是我在我们阆风巅的垃圾堆里捡到的，我瞧着玉质也算不错，不过我师妹见惯了真正的好东西，这等寻常货色，的确也配不上她，扔了也是正常，你说对吧？”
谢无歧这一番话，真是比恶毒女配还恶毒女配。
饶是如今二十九岁的江临渊听了谢无歧这话，也是脸色骤变，眸色沉沉。
“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这里，只是为了说这个？”
隔着地罡牢的金光栅栏，江临渊望着谢无歧的身影，眼神锐利如鹰隼。
“谢无歧，以你半魔半人的身份，深夜潜入纯陵十三宗，若我此刻通晓全宗上下，你以为你逃得掉内奸嫌疑？”
谢无歧并不慌乱，而是看着眼前金光罩顶的地罡牢。
“地罡牢抽取魔气，剜心剖核，本是用来困杀魔修的苦牢，如今用在你的身上，倒是替你涤尽混沌之气，不仅能恢复纯净灵力，还能淬炼灵核，不损修为，纯陵十三宗为护你这个元婴期的弟子，当真是用心良苦啊。”
要设下这地罡牢，起码需要三名元婴期大能合力。
表面上看，江临渊在地罡牢中要日日承受剜心剖核之苦，而实际上，只要挺过这一劫，江临渊依旧是修为绝世的天才，哪怕曾经入魔，只要他洗清入魔的混沌之气，修真界实力为尊，众人也只会记得他元婴期的实力。
毕竟在十洲修真界，元婴期修士屈指可数，哪怕是人才济济的纯陵十三宗，也不会愿意轻易折损这样一员大将。
江临渊没有吭声。
谢无歧却紧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道：
“所以——长生岛的灵器大会，你也一定会去，是不是？”
若是在灵器武库的秘境中取回灵器，得到灵器认可，便足矣证明江临渊心魔已除，可重回修真界。
谢无歧正是猜到了这一点，才会冒险潜入纯陵十三宗确认。
江临渊却避而不答，只问谢无歧：
“谢无歧，你这样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是因为你是沈黛的师兄，还是因为——”
他的话未说完，但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彼此都心知肚明。
半响，谢无歧唇角扬起，皓月皎皎映入他长眸深处，平添几分危险又妖异的波澜。
唇红齿白的少年微抬下颌，坦然道：
“啊，我是喜欢沈黛，如何？”
江临渊眼眸一沉。
少年的爱意赤诚又张扬，没有丝毫遮掩，哪怕在寂寂夜色中也耀眼夺目。
谢无歧与他，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他喜欢一个人，是放在心底，绝口不提，总以为就算不说，她也会知道，会明白。
而谢无歧喜欢一个人就要全天下都看出来，他为她种了漫山遍野的粉黛草，从在纯陵初遇她时，就可以毫不迟疑地出手维护她。
他偏爱得明目张胆。
没有人会拒绝。
可曾经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那个身影，江临渊无论如何都无法忘却。
即便她在审命台时如此残酷地对他，他也只是会想起从前那个只要他受了一点伤，就会心疼得落下泪来的小女孩。
那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不甘与悔恨在江临渊的胸中翻涌，促使他推翻了原本的筹谋，缓缓启唇：
“但她不会喜欢你，绝不会的。”
一句话，凝着深深的恶念与快意。
江临渊透过眼前的谢无歧，看到的却是前世血雨腥风中，那个手染无数魔族鲜血、从北宗魔域号令群魔而来，踏平十洲修真界的魔君——
谢无歧。
归墟君。
这两个，会是同一个人吗？
若这个沈黛一心维护的二师兄就是前世间接害死她的人，她还会毫无芥蒂的喜欢上这个害死自己的凶手吗？
“有些东西，我虽然已不可能得到，但我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和我一样没有资格的人得到。”
谢无歧眼底的笑意倏然凝冻，他看着江临渊眼中笃定无疑的神色，像是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如此笃定的缘由。
但旋即，他面上又浮现出几分睥睨笑意：
“是吗？”
“世事难如人意，若你可以费尽心思拆散我们，我又为何不能竭尽全力的得到她？”
他眸光亮而坚定，恣意无畏。
江临渊见他不为所动，心中更是妒意翻涌，正欲再言，不远处却传来了陆少婴匆忙赶来的脚步声。
隔得老远，就听陆少婴喊着：
“大师兄！大师兄！方才我感应到师妹的玉令了！她是不是回来了——”
陆少婴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欣喜若狂，江临渊的脸色却越发冷若寒霜。
沈黛连纯陵的玉令都扔掉了，她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美人如花隔云端——”
长剑浮空，谢无歧来去从容，回首对江临渊笑道：
“谁能折花，大家各凭本事。”
等陆少婴赶到的时候，谢无歧早已御剑离去，整个纯陵十三宗除了江临渊以外无一人察觉。
陆少婴还不知方才来的是谢无歧，激动地对江临渊道：
“真的是师妹玉令的气息，她是不是偷偷回来了一趟？是拿东西吗？她的洞府我日日都派人去打扫，可也没少什么东西啊……”
话还没说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便从天而降，正中陆少婴的头顶。
他被砸得猝不及防，正欲抬头骂是谁半夜御剑不长眼掉了东西下来，定睛一瞧，却是沈黛的玉令。
陆少婴全然不知真相，还又是高兴又是茫然地握着玉令四处张望：
“师妹的玉令怎么掉了？她是不是来看过你？”
江临渊望着天边漆黑处，想到方才谢无歧的张狂模样。
哪里是师妹的玉令掉了，分明就是谢无歧看陆少婴不顺眼，临走的时候也要用玉佩砸他脑袋。
陆少婴还在叽叽喳喳询问，江临渊被问得烦了，没好气道：
“……闭嘴。”
陆少婴：？
*
谢无歧回阆风巅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
若是平时，谢无歧一入山门就能看到在崖边入定打坐的沈黛，不过今日坐在那个位置的却不是沈黛，而是方应许。
“啊，二师兄你回来啦！”
沈黛反而闲了下来，正抱着一大盒早点坐在边上吃。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又问：
“你昨晚去了哪里呀？”
谢无歧一撩衣摆在她旁边坐下 ，顺手拿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他没直接回答沈黛的问题，而是打了个岔：
“这桂花糕味道还不错……师兄在这儿做什么呢？”
沈黛不疑有他，解释道：
“好像是师尊说他按照他如今的修炼速度，想要入元婴期怕是还要十年，所以让他从今天开始勤加修炼。”
其实以方应许的年纪，如今的修为已是天才级别，哪怕是要再修炼十年才能破境入元婴期，也实属正常。
沈黛也觉得奇怪，师尊从不是对弟子要求严苛的人，这一次对方应许突然要求严厉了起来，倒让她有些不太适应。
“这倒是稀奇。”谢无歧说完又看向沈黛，“你也是，平时这时候，你不是还要练一个时辰的剑吗？”
说到这个，沈黛就更觉得奇怪了。
“师尊说离恨台比竹海崖灵气更充裕，让我以后晚上和早上都去离恨台修炼。”
沈黛咬了一口桂花糕，眼神里带了几分迷惑。
“可是我跟师尊说，那叫大师兄一起来离恨台，早上还可以和大师兄切磋一下，师尊又说不行，竹海崖对大师兄的修炼更有帮助……还有这种说法的吗？这是个什么原理啊？”
沈黛满脸都是“这个知识点上课有讲过吗”“难道我少上了一节课”的神色。
但谢无歧一听便知——
原理就是师尊在骗人。
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师尊就是想把沈黛和方应许隔开。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
谢无歧隐隐约约觉得这事不太妙，正想着，青衣墨发的身影从竹海中缓步走来。
“黛黛。”
兰越的声音在身后悠悠响起：
“我不过是去帮杏姨浇了会儿花，怎么你就又跑来这里了？”
沈黛不好意思地抱着点心盒站了起来：
“我不是偷懒，今日师尊让我默的心法我都默下来了，我来是给大师兄送早点的，他平日一日三餐都定时，昨天到今天他都没吃东西，我担心他会饿……等等，点心呢！？”
沈黛这才发现自己带来的一盒桂花糕都没了，一抬头，就见谢无歧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
“二师兄——”
谢无歧被沈黛不赞同的眼神盯了一会儿，想了想：
“……不然这半块给他留着？”
“二师兄，你如果这样做，大师兄会把这个盒子扣在你头上的。”
谢无歧颔首：“有道理。”
于是他把剩下的半块也扔进了嘴里，毁尸灭迹，装作这一盒桂花糕根本没出现过似的。
兰越笑眯眯道：
“不必担心，以阿应的修为，辟谷不食也不会有事的。”
那倒确实。
不过辟谷就像不睡觉一样，对大部分人都属于“可以，但没有必要”的事情。
但沈黛还是担心方应许两天没吃东西嘴馋，于是找了个借口溜走，准备再让杏姨再准备一份方应许爱吃的灌汤包，等待会儿找机会给方应许送来。
兰越显然也知道沈黛在想什么，但到底还是没阻止她，只看着沈黛的背影，对谢无歧幽幽道：
“阿歧，你说黛黛真的到了谈情说爱的年纪了吗？”
兰越看着沈黛，总还觉得她和当初初遇时一样，是个孤立无援又倔强不屈的小女孩。
身量小小的，脾气却不小，敢与师门决裂，让人又佩服又怜惜。
谢无歧闻言自然郑重点头：
“再过半年，就又长大一岁了，放在凡人界，别说谈情说爱，都该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听了这话，兰越又轻叹一声：
“你说得也对，我看着你们，总觉得你们都是小孩子，或许是我对黛黛太过度保护，她如今在外也历练了一番，已经长大了不少，若是她真对阿应有意，我也不该拒绝重霄君的提亲，对吗？”
谢无歧：“……”
“阿歧？”
兰越见谢无歧半响没有动静，回眸看了他一眼，便见谢无歧正色道：
“师尊，其实我觉得您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师妹就算对大师兄有意，那也是她年纪小，没见过多少优秀的男修，结成道侣可是一件大事，若有不合适，恐影响道途，还是要多斟酌一番，不必这么早定下，您说呢？”
这话说到了兰越的心坎上，他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你说得不错。”
皆时灵器大会上，若是重霄君再提起此事，就用这个借口敷衍他吧。
“阿歧当了师兄以后倒是长进了不少。”
兰越对于谢无歧的表现十分欣慰。
从前他最担心的，便是谢无歧仗着自己模样生得好，跟一只花蝴蝶一样四处招摇，骗取少女芳心。
尤其是沈黛心思单纯，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种因为时常闭门修炼而不善与人打交道的模样，这样的女孩，不动心则矣，一动心就格外认真。
而谢无歧又生了一张看起来就不专一的脸，兰越虽然知道他这个徒弟本性良善，但有时本性良善和用情不专并不冲突。
所以兰越每次见沈黛满脸信任地望着谢无歧，都有种发自内心的忧虑。
但谁知道千防万防，反而是他的大徒弟钻了空子。
兰越拍了拍谢无歧的肩，全然没发现自己所托非人：
“你的师兄已经靠不住了，日后黛黛就交给你保护，黛黛天赋不凡，不能让那些外面的修士乱了她的道心，妨碍她的修炼，知道吗？”
“那是自然。”
谢无歧答得从善如流。
外面那些莺莺燕燕，他见一个，揍一个，绝不会给他们靠近沈黛的机会。
至于方应许——
“你方才和师尊说什么呢？”
待兰越离开之后，方应许才结束了今日的晨课，顶着被太阳晒得大汗淋漓的额头走到了树荫下。
方应许看着这骄阳烈日，非常不解道：
“师尊这几日也太奇怪了，是魔族马上就要有什么大动作了吗？怎么这么着急催促我用功……”
方应许对于重霄君和谢无歧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完全不知道他这两天吃的苦他们两人全都有份。
他只见谢无歧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
“好师兄，从今天开始，我绝不会把我换下来的门服偷偷放进你的脏衣篓里让你帮我洗了，你要是愿意，我甚至可以替你洗一个月的衣服。”
方应许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你没睡醒吗？谁用你洗我的衣服，我还嫌你洗不干净呢……等等，谢——无——歧——你什么时候把你的脏衣服放进我的衣篓里的！？我就说我为什么经常洗的衣服比换下来的多，你别跑，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第六十一章
几天之后，太玄都便派人送来了灵器大会的请柬，邀请阆风巅师徒四人一同前往长生岛赴宴。
若说十洲修真界内最赚钱的行当，便是炼器师这一职业。
而长洲宿家身为百年炼器世家，所积累下来的财富更是外人无法想象的。
光是沈黛他们收到的请柬，便是用洒金信笺和松烟墨写就，墨汁里融入了灵力，揭开信笺的同时，便会浮现出一个浮空的小地图，标识着前往长生岛的路线。
不仅如此，每一封邀请函还会随信附赠一份炼器材料。
有些是神雀羽毛，有些是霜晶玄铁，宿家出手一向不凡，这些附赠的炼器材料至少也是玄级材料，价值几十到上百灵石不等。
这样的邀请函起码发出去上千封，可想见长洲宿家的财力雄厚。
“啊……是莲华佛缕。”
莲华佛缕是制作法衣的上品材料，哪怕是成色一般的，都需要两三百灵石。
而长洲宿家的莲华佛缕显然不会是寻常货色，这样算下来，上千灵石都有可能。
沈黛本就对自己的运气没报什么希望，就算请柬里面拿到的是玄级材料也很不错，但打开一看到是莲华佛缕，实在是令她讶异。
“……是不是我们的请柬拿错了啊……”
沈黛伸头四处瞧瞧兰越和方应许的请柬，见没拿错，还嘀嘀咕咕：
“……怎么会呢，怎么会是莲华佛缕呢，按理说不应该啊……”
按照她往常的运气，确实很不应该。
然而她忘了这个请柬是实名的，也就意味着宿家完全可以根据请柬上的名字来决定放什么礼物。
重霄君早已与宿家通过气，宿家虽还未见过沈黛，但既然是重霄君也认可的女修，他们自然不会吝啬。
方应许完全不知道这茬，还转头低声问：
“你又给她偷偷换了？”
大家不是第一天当师兄妹了，对于沈黛的运气，大家都心里有数。
谢无歧摇摇头，但他显然已经猜到了缘由，所以说：
“不是我，师兄，这肯定还是托你的福啊。”
……托他的福？
方应许看着莲华佛缕有些半信半疑。
事出反常必有妖，宿家那位平白无故出手这么阔绰，也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灵器大会当日，阆风巅一行人乘仙船朝长生岛而去。
“原来我们阆风巅也有仙船啊——”
沈黛还是第一次见兰越如此高调。
这仙船饰以宝铃珠幔，内里宽敞明朗 ，茶点熏香一应俱全，行驶在一众前往长生岛中仙船中，虽不及太玄都、纯陵十三宗那些大宗门的仙船庞大，却速度极快。
阆风巅的仙船从那些载了上千人慢悠悠晃荡的仙船旁飞快掠过时，看得对方甲板上的许多年轻弟子好生羡慕。
兰越坐在船舱里，悠闲地倒了杯茶：
“仙船自然是有的，只不过平日没什么用处，大多数时间还是放在仓库落灰。”
沈黛好奇：“那这次怎么忽然想着取出来用了呀？”
兰越从宽大的袖袍里伸出手，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才道：
“从前低调些无妨，如今若不撑起几分场面，倒让旁人以为我阆风巅的弟子是路边的野花，谁见了喜欢都能采走呢。”
沈黛：？
沈黛听不懂兰越的弦外之音，也没有深究，准备去船舱外看风景。
正好谢无歧也在船舷上拆他的请柬。
“这是二师兄你请柬里附赠的东西？”
沈黛看着谢无歧手中的玉戒，那玉戒质地通透，谢无歧捏在手里把玩时恰好阳光穿透戒环，明晃晃地落在了他眼底。
“是天级材料，还不错。”
谢无歧试戴了一下，他手掌宽大，那枚指环只能戴进他的小指。
“可惜这指环太小，而且我十指都戴着法器，没空再戴别的——”
谢无歧眸光落在了沈黛的手指上。
少女手指白皙纤细，空无一物，这玉戒戴着她手上一定好看。
这样想着，谢无歧边顺势要替她戴上看看。
“——等一下！”
沈黛下意识地收回手，满脸惊恐地望着谢无歧。
谢无歧也对她这反应有些意外。
他失笑道：
“我是想，这玉戒我拿着也没用，不如给你，改日寻一颗上品玄灵珠嵌上，做个防御法器还凑合……你若是不喜欢我碰你，下次我会注意的。”
谢无歧话虽这么说，但脸上神色却写满了“师妹长大了”的惆怅。
沈黛连忙解释：
“不是，主要是因为在我家乡，一般只有在婚礼上，男子才会给喜欢的女子戴戒指，所以刚才你这样……感觉好像怪怪的。”
而且好巧不巧，谢无歧刚要想给她戴上的还是无名指。
……这多奇怪啊。
谢无歧闻言挑眉，意味深长地笑道：
“诶——原来还有这种规矩啊……”
两人谈话间，仙船已至长生岛。
长洲宿家的灵器大会是十洲修真界的盛会，许多避世不出的修士也慕名而来，纷纷聚集在长生岛岸边热闹寒暄，议论着今年的灵器武库会开到几重。
阆风巅的仙船抵达长生岛时，岸上的不少修士都停下了寒暄，昂头看着这半空中的气派仙船。
有人感慨道：
“好阔气的宗门，竟用青冥神木打造这么大一艘仙船。”
又有人轻蔑道：
“有什么稀奇的？仙门五首这些大宗门的仙船哪个用的不是用青冥神木？”
“是啊，方才纯陵十三宗的仙船可比这大一倍呢，要说气派，那还得是仙门五首这样的大宗门气派。”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多，这些下三千小宗门的修士们对上三千宗门天然带着憧憬，对于仙门五首更是格外推崇。
而在不远处与旁人交谈的陆少婴远远瞥见了仙船甲板上的身影，忍不住讶异出声：
“阆风巅？”
这是阆风巅的仙船？
别的宗门一艘仙船载满上千弟子，人挤人地聚在仙船上，又热又逼仄，阆风巅这么大一艘仙船——
就载了四个人？
仙船从十洲大陆驶到长生岛，来回起码要消耗数千灵石，太玄都和纯陵十三宗这些宗门是有数千弟子才开了仙船，阆风巅这几人从师尊道弟子修为高得惊人，御剑跨越海域对他们而言易如反掌，何必大费周折特意坐仙船来？
奢靡！
浪费！
简直是明目张胆的炫耀！
在场的所有人见兰越师徒四人从仙船上下来时，都是同样的想法。
尤其是蓬丘洞府的掌门濮存道人，见了这仙船更是眼红不已。
仙门五首之中，唯有蓬丘洞府的修士是各自御法器而来，皆因蓬丘洞府门规禁奢靡，平日连法器都是师兄传师弟，师姐传师妹，整个宗门穷得响叮当，法器都如此节俭，更别提买仙船了。
“兰越仙尊，真是阔气，阔气。”
濮存道人咬牙切齿地恭维。
兰越笑意浅浅，面如春风和煦，温声细语道：
“哪里，哪里，比起十洲的各大仙门，我们阆风巅还差得远呢。”
若在从前，濮存道人听了这话恐怕还没什么想法，可现在仙盟创立，昆吾道宫内，谁人没听说过这位兰越仙尊座下三个弟子的名声？
大徒弟方应许年纪轻轻已是金丹后期，修为乃年轻一代中的翘楚。
二徒弟谢无歧虽有半颗魔核，但身为魔修不用猎杀修士就能修到魔婴期，众人虽不敢明言，也知他是世间罕见的天才。
至于小徒弟沈黛——
从前在纯陵十三宗时被淹没在众多天才之中，并不显得多特别。
然而在神仙塚一役之后金丹被碎，反而因祸得福，觉醒了天生仙骨，如今修为一日千里，两年时间就重回金丹期，天赋也堪称恐怖。
差得远？
不提兰越这个师尊，阆风巅光是有这三个弟子，就足矣笑傲上三千无数宗门了。
“沈仙君——”
不远处又传来了摇光仙子的声音。
跟在她身后的云梦泽女修们娉娉婷婷而来，紫霞般的轻纱如彤云烂漫，所过之处引来无数男修侧目。
自沈黛出关之后，这还是摇光仙子第一次再见沈黛，她将沈黛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颔首：
“传闻果然没有夸张，这么短的时间，竟然真的重新修回了金丹期，我当日说你遭此一劫有日后必有大机缘，原本只是安慰你，没想到真的应验，也算是因果循环，好人有好报。”
沈黛还记得当时摇光仙子赠的丹药，于是恭敬道：
“也是多亏了摇光仙子的丹药，云梦泽的灵丹妙药果然与众不同。”
摇光仙子掩唇轻笑：
“这才多少，若是你能入我云梦泽，真正的灵丹妙药还多着呢。”
“咳咳，摇光仙子，请慎言。”
方应许提醒道：
“我师妹对我们阆风巅很满意，是不会有改换宗门的想法的。”
方应许本是担心待会儿师尊听见了又要不开心，师尊不开心要是又找他切磋那他又要挨揍。
然而听在摇光仙子的耳中，却让她联想起了之前听过的一些传闻。
据说重霄君安排人暗中着手在准备聘礼，似乎是给方应许物色好了道侣准备定下。
本以为只是谣传，但今日见方应许与沈黛，摇光仙子又仿佛明白了什么。
“哦……原来如此。”
摇光仙子暧昧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倒是我不识趣，做了些棒打鸳鸯的多余事了。”
说完，摇光仙子便翩然走远，转头和她的弟子们热火朝天地聊八卦去了。
方应许：？
沈黛：？？
方应许看向沈黛：“她什么意思？什么棒打鸳鸯？”
沈黛也茫然摇头：“不知道啊。”
两人都未来得及深思，方应许就被宿家的一些亲戚旧友拉走，沈黛也被重霄君叫了过去，说是有几个宿家的长老想要见见她。
刚到此地的纯陵弟子们远远看着被诸多仙门大能拥簇的沈黛，竟感觉十分陌生。
从前在纯陵十三宗，沈黛的身边还从未有过这样热闹的时候。
那时的沈黛来去总是孤身一人，她总是有做不完的任务，管不完的闲事，没人能对上她的时间，因此她总是来去匆匆，无处不在又如影随形。
而现在，他们才发现，其实他们的小师姐也并非性格乖僻、难以相处的人。
原来她笑起来时也会如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乖巧又可爱。
原来不管着他们的时候，也并没有那样咄咄逼人的煞气，和令人讨厌的居高临下。
她立在人群里，分明还是那个沈黛，但又好像……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第六十二章
前世的沈黛没有天生仙骨这样的机缘，那时十洲修真界虽也召开了灵器大会，但沈黛破境在即，又想到自己身为体修，比起法器还是自己炼体更要紧，所以并未参加。
这一世来了长生岛，才发现这一年的灵器大会办得果真是盛大恢弘，几乎来了大半个修真界的大人物。
“……今夕不同往日，如今魔族蠢蠢欲动，若真要开战，十洲修士们没有趁手的法器说不过去吧？”
“冲夷真人说得不错，广微仙尊，不知你们宿家今年打算将灵器武库开到几重啊？”
“依我看，武库隐界全开也不为过，诸位觉得呢？”
长生岛中心的法华台上聚集了修真界大大小小的宗门长老们，正围着宿家的话事人追问武库隐界的事情。
沈黛远远听了一耳朵，忍不住好奇问：
“重霄君，武库隐界全开是什么意思啊？不全开，难道往年都是半开的吗？”
重霄君目不斜视，一路所经之处，修士们纷纷避退见礼。
“你可知，长生岛的武库隐界是从何而来的？”
这个沈黛倒是知道，修士们踏入仙途之后都会读一本叫做《十洲三岛录》的典籍，相当于修真界的历史书。
而在这本典籍里所记载的武库隐界，在上古时期其实是神界众神陨落的古战场。
说起这个古战场，还要从上古应龙一族说起。
传说盘古开天辟地，伏羲创世，女娲造人，始有人间。
后天地遭劫，元气湮灭，女娲炼石补天，而那时尚未渡化成仙的应龙一族便在人间重开天地，襄助人间恢复元气。
因其救世之功勋，应龙一族被渡化成仙，成了神祇的坐骑，应龙一族还出了一位战神，开龙门，佐定十洲，平定上古妖邪之患，立下战功赫赫。
或许正是因为这位战神的本领太大，渐渐生出了不臣之心，不甘再作为神祇的坐骑供人呼喝。
神祇震怒，欲将应龙一族除去仙籍，贬回凡尘。
于是应龙一族在战神的带领下毅然与众神为敌，水淹三十三重天，大战从天阙蔓延至人间十洲，战神应龙仙籍永除，带着一身煞气成了堕神，被女娲伏羲于钟山烛龙江击败。
此地也成了应龙一族的陵墓，被神祇设下通天彻地的神力镇守，永生禁锢于滔滔江水之下。
“……传闻长生岛就是战神应龙的诛杀大大小小无数神祇的战场，神祇陨落之后，留下无数神兵利器，天长地久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武库。”
沈黛仔细回忆着《十洲三岛录》上的原文，每一个细节都能完整复述。
“百年前，炼器宗师宿千机寻访十洲，偶然发现长生岛上的武库隐界，那时十洲修真界还有魔族魇妖横行，宿家便承担起了护卫武库隐界的职责，一直延续至今，便形成了武库隐界十年一开的传统。”
《十洲三岛录》的记载就写到这里，至于更具体的内容，沈黛并没有深入了解。
重霄君听完沈黛的复述，赞赏颔首：
“记性不错，难怪仙盟里执教的仙尊提起你，都夸你不仅天赋高，还勤奋努力。”
《十洲三岛录》对于修士而言，虽说是入门必读，但洋洋洒洒几千页，大多数人也就是看个囫囵，有那全部看完的功夫，还不如多琢磨琢磨功法剑招。
像沈黛这样老老实实看完，还连细节都记得清楚的，实在是少数。
只可惜这些细节只能当做故事听听，上古神祇与应龙都已成历史，现在的修士们了解得更多的，还是武库隐界内的情况。
“长生岛的武库隐界一共十九重，里面虽说灵气充沛，众多仙家法器、天阶秘宝，但毕竟曾是神祇陨落的古战场，因此每深一重，戾气也会加深一分。
“几百年来，武库隐界最多也只开到了第十重，我当年以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入第十重，也是凶险非常，不只是隐界内的戾气凶险，许多修士还会相互争夺法器，不乏有手段狠厉之辈，你入武库隐界之后要格外提防。”
重霄君说了这么多，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些话，兰越仙尊没对你说吗？”
兰越仙尊对几个弟子的护短几乎是众人皆知，怎么会连这个都没嘱咐沈黛？
沈黛老实回答：
“师尊叫我只需要在里面仔细寻一把趁手的灵剑，别的让大师兄和二师兄处理就好。”
“……”
确实是兰越会说的话。
在这武库隐界之中，寻灵剑才是头等大事，要想历练还有别的机会，不必在这隐界之中与那些投机取巧等着掠夺他人成果的宵小鼠辈周旋。
只不过重霄君想到当年方应许第一次入武库隐界取本命灵剑时，兰越又是给了一大箩筐的护身仙符，又是详详细细地给他画了武库隐界的地图，就差自己也跟着进去了。
如今有了沈黛这个小徒弟，前头两个师兄倒是统统都失了宠，成了这位小师妹的左右护法。
重霄君心中觉得好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之中，终于到了法华台上。
重霄君以来，众掌门都要给几分薄面，皆停下来与重霄君打招呼。
寒暄一番之后又见重霄君身旁的红衣少女，在仙盟执教的掌门长老们自然知道沈黛是谁，有些头一回见的，将沈黛这一身红衣银簪的打扮瞧了许久，也没想起来究竟是哪个宗门的。
直到那边被宿家长辈拉去闲话的方应许远远打了声招呼，众人才知这是方应许的师妹。
有许多常年与世隔绝，不太了解修真界八卦的掌门们一头雾水，有消息灵通的掌门便在旁简单说了说这横空出世的阆风巅，和眼前这个被重霄君带来法华台的少女。
这一说可不得了，那些消息闭塞的下三千宗门的掌门们骤然接受到如此多的信息，又是阆风巅有位修为至少在化神期的兰越仙尊，又是有个能在灵核与魔核之间随心切换的谢无歧。
还有眼前这个，曾是纯陵十三宗紫府宫的亲传弟子，却敢公然挑战修真界规矩，退出宗门，如今拜入阆风巅门下的沈黛。
这阆风巅不过小小一下三千宗门，但其中一桩桩一件件，拎出来都是令整个修真界震撼的大动静。
众人议论到这里，都忍不住瞧了一眼一旁纯陵十三宗掌门九玄仙尊的脸色。
仙门五首迄今未有弟子退出宗门的先例。
如今纯陵十三宗有了这样一个先河，若是沈黛离开纯陵后过得不好也就罢了，可如今人家金丹破碎，废去在纯陵的一身修为之后，反而觉醒了天生仙骨，仙途一片坦荡——
也不知这纯陵十三宗发现自己错失了一个宝贝，看着眼前深受重霄君器重的沈黛，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啊。
但至少表面上，九玄仙尊看上去仍旧不动如山，面色沉静地与旁边的鉴衍大师闲谈，未曾露出异色。
方应许瞧见重霄君带着沈黛过来，当即便眉头紧蹙，质问重霄君：
“你带我师妹来法华台做什么？”
言语中满是警惕，全然不像是父子之间的语气。
一句话，沈黛就察觉到不妙的气息。
她担心这对关系紧张的父子俩吵起来，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吵，但还是试图在中间打圆场：
“大师兄，重霄君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找我……”
重霄君神色沉稳如常，淡淡道：
“宿危之前说想见见她，我便顺路带她过来，你还有别的想问的吗？”
方应许：？
方应许：“你不觉得你这句话全都是需要解释一遍的地方吗？”
什么叫宿危想见她？
宿危没事见沈黛干什么？
沈黛也很迷茫：
“宿危是谁？”
方应许眉头紧拧着，隐隐有几分发怒的征兆，但还是耐心给沈黛解释：
“……宿危是长洲宿家的家主，也是宿檀的亲哥。”
说到这里，方应许更觉得莫名其妙，他将沈黛拉回自己身后，一双眼警惕地盯着重霄君。
“今日灵器大会，有一堆事情等着宿危去忙，见我师妹做什么？他很闲吗？要是闲的话不如去把长生岛码头的路修一修，窄得人挤人，这是灵器大会还是下饺子？”
方应许一开口就咄咄逼人，也只有他才敢在大庭广众下这么说宿危。
但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了一个男子缥缈悠远的声音，沈黛只听清铃脆响，抬头望向海天一线之处，只见一个身着鎏金色门服的青年懒倚软轿，八名鹅黄轻纱的美貌少女随侍在软轿两侧，从天边翩然而至。
只听这青年缓缓开口：
“有你们阆风巅的仙船停靠在码头，就算是通天的大道，怕是也过不去人了。”
方应许一听这声便沉下脸。
“宿危，你不去应酬，叫我师妹过来到底想做什么？”
宿危还没开口，倒是重霄君慢条斯理地开口：
“自然是过来一起商议你的婚事的，两家都在场，方才显得正式，阿应，你表哥如今也是宿家家主，你说话也注意些。”
方应许却整个人茫然地定在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商、商议……什么？”
一旁的沈黛还没有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还在给方应许解释：
“重霄君说，是来商议你的婚事的。”
说完沈黛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可是，商议大师兄的婚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沈黛从没往那方面想过，所以即便是听了婚事，也没有往自己的身上联想。
重霄君侧目看向沈黛，眼神难得带着一点温和慈祥：
“你是提亲的对象，自然与你有关系了，待会儿你师尊和二师兄也回来，我们一起商量这件事。”
沈黛：…………？
怎么，吃个瓜还吃到自己身上了？

第六十三章
沈黛和方应许满脸懵逼的对视一眼，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方应许：“别别别——”
沈黛：“等等等——”
这他妈。
到底是哪个地方出问题了！？
宿危倚在轿中，轻飘飘地落地。
轿子旁边列着两队女侍，有人撑伞，有人端茶，有人执扇，还有两名女侍在前面执着金色花鸟纹的香薰球。
身着鎏金竹纹锦袍的青年徐徐从九游轿中走出，停在了沈黛面前。
“唔，这就是阿应喜欢的小仙君？”
沈黛打量着眼前的宿危。
若说他是宿檀的亲哥哥，她是相信的。
这兄妹二人都生了一副好皮囊，宿危墨发如瀑，额间覆着一条金镶玉的抹额，再配上他这一身流光溢彩的门服，活脱脱的就是一副奢靡无度的富二代打扮。
可宿危眸若寒星，面若好女，是雌雄莫辩的极艳丽容貌，哪怕是这样金光流离的门服，以他的容貌也压得住。
只可惜方应许从小到大都和这位表兄不太对付，此刻听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更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马指着他鼻子骂：
“宿危！你说什么恶心话呢！这是我师妹！你做个人吧！”
宿危浑不在意：
“师妹而已，别说得像亲妹妹一样，你可没有亲妹妹。”
沈黛听他对方应许说话如此不客气，忍不住皱了皱眉，开口道：
“仙君此话差矣，我与大师兄虽只是同门师兄妹，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情同真兄妹，的确是没有半点所谓的男女情爱的。”
大约是重霄君刚才那一句“提亲”给沈黛的冲击太大了，导致原本老实巴交的她也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怀疑。
说完这一句，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回头问了一句：
“大师兄，是这样吧？”
方应许也受到了莫大冲击。
他正试图从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捋清究竟是哪里除了问题时，又听沈黛这样不确定的问了一句，当即更加崩溃：
“肯定是啊！师妹你清醒一点，这个时候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吧，不然待会儿师尊和师弟要是知道——”
话音未落，紧接着就传来一个含着笑意的嗓音：
“知道什么？”
方应许背脊一僵。
下一秒，他立马反应过来，回头对身后款款而来的兰越保证道：
“师尊！我没有！我不是！您别听他们瞎说啊！”
重霄君叫上沈黛与他一起来法华台的时候，便已经着人去通知兰越和谢无歧了。
兰越还没踏上法华台，就听到了宿危的那句“这就是阿应喜欢的小仙君”。
他眉头顿时跳了跳。
“是瞎说吗？”
兰越眼尾弯弯，但与平日的和煦笑意不同，笑容里带着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气息。
“重霄君的动作倒是挺快，我还未同意你的提亲，竟就领着我家小徒弟来见宿家人了，重霄君不觉得有些操之过急了吗？”
“提亲可以不着急。”重霄君语气恭敬，“只是想趁这个机会，向沈仙君表明一下我们的诚意而已，阿应不常与女孩子打交道，我作为父亲，自然是要帮他制造一些机会。”
方应许目瞪口呆：
“……表明什么诚意？操什么心？你说什么呢？”
重霄君奇怪地看着他。
“自然是你心仪沈仙君的事了。”
方应许只差原地跳起来：
“谁说我喜欢师妹了！？？”
“难道你对沈仙君这么好，就只是将她当做师妹？你何时是那种对女修温柔体贴的人了，就算是对你表妹宿檀也没这么好过。”
方应许被气笑了：
“宿檀和我师妹能一样吗？就宿檀那性格，人人只能顺她的心意，谁不顺她的心她就要找别人不痛快，越长大还越学会装五做六了，端着一副遗世独立的架子，实际上心眼就针尖大，怎么能和我师妹比？”
重霄君沉思片刻：
“既然在你眼里沈仙君这么好，你就真的丝毫不动心？少年慕艾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我知你一心修道，但若有道侣在侧，于你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我之前便同兰越仙尊说过提亲的事，只要你与沈仙君二人情投意合，就算兰越仙尊不同意，我也会尽力为你二人争取。”
方应许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前段时间师尊对他的态度那么奇奇怪怪，不是督促他修炼，就是把他和沈黛隔开。
感情都是因为重霄君在背后给他来了个背刺啊！
“我没不好意思说！”
方应许也算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此时此刻竟然生出一种小时候百口莫辩的气愤。
“我也没说以后都清心寡欲不离红尘不结道侣，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误会了什么，但我真的只把沈黛当做师妹！你的太玄都难道整天都很闲吗？不去管管修真界的大事，管我找不找道侣干什么？”
好在方才兰越等人赶来的时候，沈黛就有所预感，及时拉起了隔音结界。
否则今次可真是在修真界大能们面前闹了一个大笑话。
不过沈黛还是有些疑惑，重霄君为何这么着急参谋方应许的婚事？
修士驻颜有术，金丹期修士寿命可达一两百岁，多得是七八十岁甚至百来十岁才找到合适道侣的修士，甚至更多修士都是独自修炼，来去自由。
重霄君这么着急，是为什么？
重霄君见方应许的神色不似作伪，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他太想当然了。
方应许待沈黛前所未有的好，或许真的只是单纯将他当个师妹关爱，并不掺杂其他的感情。
兰越听完这两人的对话，也发觉此事从头到尾都有可能是一场误会。
方应许待沈黛不过是师兄妹情谊，重霄君也只不过是误以为方应许对沈黛一片情深，想要做一个父亲会做的事情，弥补这些年的空缺。
只不过，阴差阳错，从根本上就错了。
“……是我误会了。”
重霄君眸中掠过一丝低落神色。
沈黛有些诧异，这位正道魁首往日在众人面前，展现出的都是一副铁面无私、严谨淡漠的模样，此刻那坚硬的面具露出了几分微不可查的裂缝，令人竟无意中窥见了面具之下的几分柔软。
重霄君统领仙门百家几十年，从未低头过，此刻一句“抱歉”到了嘴边，最终也没能顺利地说出口。
“大师兄——”
沈黛看出了重霄君的欲言又止，连忙在中间打圆场。
“重霄君是以为你喜欢我，所以才想要替你向我提亲，出发点其实也是好的，现在也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我们就当一场乌龙，你也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不知是什么回忆被勾起，方应许扯开唇角，忍不住讥讽道：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这种自以为是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太玄都掌门，正道魁首，他这样的身份，自然是他让别人做什么就得做什么，我哪里配生气？在他眼里，我这样就是不识抬举——”
重霄君眉间沟壑更深，不悦道：
“方应许，就事论事，有什么不满直接说，何必阴阳怪气。”
方应许的怒气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刚要开口准备骂个三天三夜，就被谢无歧朗声打断：
“既是个误会，如今大家说开了就好了，也省得我师尊总担心大师兄瞧上了小师妹，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哎呀，真是不知道该不该生气呢。”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谢无歧四两拨千斤地缓和下来，沈黛也跟着松了口气。
方应许也地恍然大悟，指着谢无歧道：
“我就说你之前怎么那么好心说要帮我洗衣服呢，难怪啊——”
谢无歧从来不是什么兄友弟恭的良善之辈，他突然主动要帮他洗衣服，方应付当时就觉得奇怪，不过也没多想。
现在仔细回忆一番，一定是谢无歧早就知道重霄君向师尊提亲一事，但他也知道他对沈黛没有非分之想的事情，之所以没说，还不是存着让他替自己分担火力，在前面分散师尊注意力的打算！
谢无歧。
好狠的一颗心，好歹毒的一个师弟！
既然如此，就休怪他这个当大师兄的无情了！
方应许转头就向着兰越，张口道：
“师尊，我要告诉您一件重要的事情，其实师弟他——”
后面的话都被谢无歧一巴掌捂了回去。
唇红齿白的少年扬唇一笑，对兰越和重霄君道：
“大师兄情绪有点激动，见笑了，待会儿让他一个人冷静冷静就好，重霄君您去忙吧，还有这位宿危仙君，今日您是东道主，应该也还有其他事情要忙的吧……”
宿危却没应声，而是先上下将谢无歧打量了一番。
映在他眼中的少年身量纤长，劲瘦却不单薄，少年剑眉星目，神采飞扬，笑起来时有种恰到好处的桀骜不羁，多一分太过痞气，少一分又显得斯文温吞，而他眼尾弯弯，正是少年最英姿勃发的模样。
“不，别的事情都可以先放一放。”
宿危的目光掠过谢无歧，最后又落在了沈黛身上。
“沈仙君，我今日想来见见你，不仅因为你是重霄君承认的儿媳，更是因为你是我妹妹的情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此言一出，谢无歧和方应许瞬间收声，就连重霄君与兰越也抬眸看了过来。
他妹妹的情敌。
宿檀的情敌。
……所以宿檀喜欢谁？说是情敌，那到底是沈黛喜欢对方，还是对方喜欢沈黛？
沈黛与宿危的双眸对上，感觉到一股权势与地位的双重压制，长洲宿家财力惊人，又与重霄君有姻亲关系，势力不可谓不大。
听了宿危这话，沈黛下意识心里慌了一秒，但又想到身后的兰越和两位师兄，又觉得不能给他们丢人。
于是定下心神，摇摇头：
“我不明白。”
她确实不明白宿危想表达个什么意思。
宿檀对谢无歧有好感，谢无歧虽没有直接明了的拒绝宿檀，但也是因为对方也没有明确说明心意，所以谢无歧只能用冷言冷语来侧面表示自己的拒绝。
这种情况下，沈黛不明白宿危跟自己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宿危也没想到她这样不给面子，顿了几秒，复又开口：
“我妹妹长到十八岁，第一次对人有几分好感，但感情到底不是放在架子上供人购买的货物，我这个做哥哥的别的帮不了她，但总能替她来问一句——”
“沈仙君，你喜欢谢无歧吗？”
沈黛全然没料到宿危会问得这么猝不及防，这么直截了当。
蓦然间，好像心被人悬了起来，浮在高空中，一下一下，跳得急速而沉重。
谢无歧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倒是兰越的视线落在了沈黛面上，似乎也想要听听她的答案。
沈黛没有回头，看不清谢无歧的表情。
她抿着唇沉思半响，终于开口：
“他是我二师兄，我自然是喜欢的。”
兰越听了这话，心中轻松几分，面上又恢复了往常如沐春风的笑意。
他两手揣进宽袍之中，微微笑道：
“不错，阿歧待黛黛一贯很好，黛黛当然也很喜欢这个师兄，宿檀仙君喜欢阿歧，这是他们两人的事情，宿危仙君专程来问我小徒弟，倒有些莫名其妙了。”
宿危得到了沈黛的答案，也很自然的将这话理解为了沈黛的否认，就像刚才她否认自己喜欢方应许一样。
“只是同门情谊，这事就好办多了。”
宿危面上浮出几分笑意，悠然解释：
“还请诸位见谅，实在是我兄妹二人父母早逝，我如兄如父的带着阿檀长大，养得娇惯了些，自然就有些关心则乱。”
谢无歧听了方才沈黛那番话，面上看不出是喜是怒，但语气淡淡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宿危仙君这话说得好笑，只有你妹妹娇惯，难道我师妹就不娇惯了？你一会儿说她是你妹妹的情敌，一会儿又质问她一些无聊的问题，这次是我师妹脾气好才回答你，下次可没有这样客气的道理了。”
宿危看着眼前少年，他生来有一副笑模样，便是不笑也不显冷漠，难得像此刻这样面如寒霜，咄咄逼人。
他挑眉：“谢师弟这是被沈师妹划清了界限，所以恼羞成怒了？”
谢无歧眸光寒凉，正欲再怼回去，忽然被沈黛打断：
“宿危仙君，我的话还没说完。”
宿危扫了一眼谢无歧，才对沈黛道：
“沈师妹请讲。”
“我与二师兄虽只是同门情谊，但宿檀仙君若想要追求我师兄，恐怕也是于理不合的。”
宿危笑意敛了敛，看着沈黛的神色认真了几分。
“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于理不合？难不成沈师妹信奉凡人界那套道理，认为女子主动向男子示好就是不矜持？”
沈黛摇摇头：
“自然不是。”
宿危有些不耐：“那又是为何？”
他妹妹从小到大，没有什么是喜欢却得不到的。
从前没有例外，谢无歧也不能是这个例外。
在宿危这样的十拿九稳中，他面前的沈黛却缓缓露出了一个极其明媚爽朗的笑容，望着宿危，一字一顿道：
“因为不是男未婚女未嫁，我二师兄，是已婚的啊。”

第六十四章
结界外的众人听不见里面在说些什么。
但一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重霄君都浮现出明显的讶然之色，更使得众人纷纷提起了几分好奇，各个表面云淡风轻，心中却都抓耳挠腮地想知道里面究竟在聊些什么。
宿危愕然许久，才眯起眼道：
“……沈师妹，你这个玩笑，可不怎么好笑。”
就连方应许和兰越也没想到沈黛会这么说。
虽然猜到沈黛是想帮谢无歧拒绝宿家人的纠缠，但她突然来一句“谢无歧已婚”，还是让所有人都大受震撼。
谢无歧也怔愣了一瞬。
少女的背影纤细单薄，即便面对的是长洲宿家的家主，她也未曾有退却之意。
他听见她平静地答：
“不是玩笑，我说的都是实话。”
宿危盯着沈黛看了一会儿，缓缓问：
“你的意思是他已有道侣，为何我从未听说过？若沈师妹不介意，可否告诉我姓甚名谁，是哪个宗门的女修？沈师妹莫要嫌我啰嗦，我妹妹情窦初开，总要知道清楚一点，才能彻底死心，对不对？”
这话说得委婉，但话里暗含的质疑却不言而喻。
宿危并不相信沈黛所说的话。
以谢无歧如今在十洲修真界的名头，他若是真有道侣，早就众人皆知。
他目光停驻在沈黛的脸上，像是想找到她动摇的痕迹，然而沈黛仍旧一脸寻常地开口：
“不是别的宗门，我说的那个人就是我。”
宿危：…………？
所有人：……！！！
沈黛想得很简单。
谢无歧上次已经跟她直言过他不喜欢宿檀，她不知道宿檀如今有没有死心，但见宿危不依不饶的态度，这事还是要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才好。
否则她都担心宿危哪天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找人把谢无歧绑了带回宿家关起来，什么时候愿意娶宿檀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沈黛思维有点发散，已经脑补出谢无歧被五花大绑关小黑屋的模样了。
所以唯一能让宿危彻底死心，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方应许听完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谢无歧：
“什么时候的事！？你只和我说你喜欢师妹，什么时候成的婚结的道侣？？为什么我不知道？？”
谢无歧很快明白过来沈黛指的是什么。
她倒是也没说谎，真算起来，第一次是她在月夜被一顶花轿送到郊外坟冢，与他合葬而卧。
第二次是在太琅城，她替委托人扮做新娘吸引魇妖出现，两人握着红绸拜了堂，同心结发，共饮合卺酒，只差最后一步剪烛。
他们这不仅是成婚过的夫妻，还结了不只一次。
笑意攀上他的眼角眉梢，谢无歧的眼眸如波光粼粼的湖面，漾起潋滟浮光。
偏偏在此刻，两人身旁幽幽传来兰越的声音。
轻声细语地，仿佛暴风前最后的宁静。
“哎呀，原来喜欢黛黛的不是阿应你，是阿歧啊。”
“你们师兄弟倒是很讲义气，一个在前面打掩护，另一个在后面暗度陈仓，不错不错，你们说说，我该如何奖励你们才好呢？”
谢无歧&方应许：……
好恐怖。
师尊的笑容看起来好恐怖。
方应许非常果断地与谢无歧划清界限：
“不是，师尊你听我解释啊，我也是才知道重霄君向您提了亲，让您误会我喜欢师妹，我真不是故意要替师弟打掩护，您要怪就怪谢无歧这人太狡猾了，就他什么都知道，结果也不解释，反而在里面浑水摸鱼，不知怎么真把师妹拐到手了，您一定要明察秋毫，要打要杀就冲师弟去吧……”
谢无歧：？
谢无歧：“师兄，这就是我们的师兄弟情分吗？”
方应许点点头：
“你先暗算我在前，就不要怪师兄我心狠手辣了，更何况你看师尊现在的表情，上次他笑成这样，还是隔壁山头的凌云宗故意将杏姨推下山的时候，之后发生了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凌云宗也不算是真正寂寂无名的小宗门，结果当晚兰越就杀入凌云宗，直接封了凌云宗掌门的灵力，将他从山崖上扔了下去。
堂堂一个掌门，最后狼狈地在谷底爬了三天才爬了回来，且因为觉得丢面子，整个凌云宗上下都没透露兰越的名字，此事还在下三千宗门中成了一桩悬案。
师尊生气，恐怖如斯，方应许毫不犹豫地把一口大锅甩给了谢无歧。
兰越看着接过这口锅的谢无歧，回想起了自己前段时间才对他说的话。
什么“你的师兄已经靠不住了，日后黛黛就交给你保护”“阿歧当了师兄以后倒是长进了不少”。
……确实长进了。
都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骗走他的小徒弟了。
想到这里，兰越扯动唇角，弯出了一个杀意腾腾的笑容：
“阿——歧——”
谢无歧听了兰越这一句，顿时后背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不过他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摁住兰越蠢蠢欲动的胳膊，以防自己下一秒就被这一巴掌拍进长生岛的海里。
“师尊，冷静，冷静，现在还是先平外患比较重要。”
兰越笑意不便，温声道：
“说得也对，那就等回阆风巅，再奖励你如何？”
谢无歧：……
这种听上去就不太妙的奖励，他可以拒绝吗？
那边的宿危听了沈黛的话先是一愣，旋即又笑出了声：
“沈师妹，我明白了，你这是不想将你二师兄让出去对不对？我虽理解你，但撒谎却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我面前撒这样的谎，你可知宿家掌十洲修真界九成法器，是不是道侣，有没有姻缘，我一试便知。”
沈黛这才稍稍有了几分动摇。
这个世界修士要结成道侣便要合籍结契，修士双方立下同心誓，婚契方成。
正常情况下，同心誓只有道侣双方才有感应，旁人不能探查，但宿危说得没错，长洲宿家天材地宝无数，有这种能够验证同心誓的法宝也不奇怪。
沈黛有些苦恼，她没想到宿危这么较真，谢无歧的拒绝之意已昭然若揭，宿危却还偏偏不依不饶，非要证明她们不是道侣。
“一试便知？”
谢无歧忽然开口，缓步走上前来。
他语带笑意，眼神却冷冽。
“不知道宿危仙君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来说这话的，难不成你就是是人间月老，所有人的姻缘都要经你的手验证一番才算得了数？”
沈黛再一次觉得，自己最开始就拉起了隔音结界是一个多么明智的决定。
谢无歧话音落下，对面的宿危就变了脸色，雌雄莫辩的面容如冰霜封冻，连最后的一丝笑意也冷得彻骨。
“谢师弟。”
话音里已有几分隐隐的警告。
然而谢无歧就不是一个会看旁人脸色的人，他负手而立，利落的下颌线微微抬高，就连唇边扬起的弧度也没有丝毫畏惧。
“哦不对，我这样说倒是侮辱月老了，人家拉红线配的是姻缘天成，宿危仙君这样强行替你妹妹左拉右扯的，不能叫月老——我看叫拉皮条才更准确，你们说呢？”
在场无人应和，跟在宿危身后的那八个随侍的女侍更是将头快低到了鞋面上。
“谢——无——歧——”
宿危脸上连最后一丝体面从容的笑意也绷不住了，他看着谢无歧的眼中带着怒火，几欲将他撕成碎片。
“若不是看在我妹妹的面子上，你今日休想全须全尾的离开长生岛！”
谢无歧扯开唇角，目下无尘，睥睨道：
“你算什么东西？你妹妹又算什么东西？”
此话一出，哪怕是再顾忌场合，宿危也难忍怒意，祭出了法器佩剑，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然而沈黛比他拔剑更快，他刀锋出鞘一寸，沈黛便拔出两寸。
少女虽不言语，但那股“谁砍谢无歧我砍谁”的气势却不容小觑。
宿危见状讥讽：
“遇事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等你师妹替你出头，谢无歧，就这样你还算是她师兄？还说是她道侣？”
沈黛闻言蹙起眉头。
宿危这是料定谢无歧不会出手，才故意言语讥讽他几句出气。
谢无歧在十洲修真界的身份尴尬众所周知，他之所以能相安无事地站在这里，无非是重霄君手中的护心铃，以及兰越仙尊的担保。
如若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挑事，显然会让在场的仙门大能对他的信任度大打折扣。
谢无歧果然如他所料，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一丝与他动手的打算。
不过听到他的这番话，他神色如常，慢条斯理道：
“躲我师妹后面怎么了？我师妹修为高深，你以为你是宿家家主，就一定能打得过我师妹了？”
宿危看着眼前眸光清冽锐利的少女，虽知她天生仙骨，但到底是两年前才开始重新修炼，因此并不将她放在眼中。
“是吗？”
“你这么说，我倒是颇想与沈师妹切磋一番了。”
宿危如今二十八岁，是众所周知的元婴期以下第一人，金丹巅峰的强者。
沈黛就算成长得再迅速，与宿危交手也不一定稳操胜券。
更何况宿危还曾有越级挑战元婴期的战绩，实力深不可测，又身负众多天阶法器，综合实力说是元婴期也不为过。
重霄君恐沈黛真的一时意气迎战，于是出言制止：
“宿危，今日沈仙君前来是为了入武库隐界，不是来和你切磋的。”
方应许见宿危咄咄逼人，已经忍了多时，此刻冷笑道：
“你既然这样技痒，与其和我师妹切磋，倒不如和我切磋一二，多年未见，不知你这位宿家家主如今修为又精进了几分？”
就连兰越也温声开口：
“宿危仙君当着我的面威胁我的两个徒弟，是觉得我这个做师尊的断气了吗？”
重霄君和方应许纷纷僵硬地转头看向笑盈盈的兰越，生怕他下一秒就把整个法华台的场子掀了。
宿危、重霄君、方应许和兰越四人你来我往地拉扯时，谢无歧却先一步拉着沈黛偷偷从法华台上溜走。
“二师兄……”
沈黛刚想说师尊那边还吵得激烈，他们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谢无歧却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先去武库隐界入口等着，他们见我们不在，吵不了多久的。”
沈黛一想，他说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便没有再拉着他回去。
其实沈黛来此原本主要是为了向宿家打听《博古灵器录》的事情，现在与宿危闹得不愉快，看来也只有让重霄君自己去打听了。
她看着谢无歧的背影，跟着走了两步，忽然又道：
“还好方才师兄你开口替我说话，不然要是宿危真的要拿法器来验证同心誓，我还真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谢无歧瞥了她一眼，笑道：
“你不知道怎么办？我看你刚才反应还挺快，一开口就说我已婚，连我也吓了一跳。”
沈黛以为是谢无歧对她这样自作主张有些不满，便连忙解释：
“我也是忽然想到的，宿危那样咄咄逼人，如果只是说你不喜欢宿檀，宿檀或许会放弃，但是宿危这样护着他妹妹，他看上去又挺在乎面子的，必然不会轻易罢休，所以还不如直接说你已婚，等把宿危糊弄过去再澄清——”
“我并没有说你做得不对。”
谢无歧语带笑意，垂眸望着沈黛，面上无一丝介意的神色，反而看上去还挺愉悦。
“只是下次，也提前知会我一句，我好配合你演得更逼真一些。”
她还是不会撒谎，若两人真是道侣，哪有她一个人这样硬邦邦挡在前面的道理？
沈黛现在都不考虑逼不逼真的事情了，想到宿危刚才要用法器验证，她还有些心有余悸。
做人还是要堂堂正正，撒谎这种事情还是要心理素质强大的人才办得到。
“没有下次，我再也不说谎了，还不如直接拔剑更干脆呢，要是被拆穿那多可怕——”
谢无歧想起方才沈黛挡在他身前，气势汹汹地说自己就是他道侣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
“谁说会被拆穿？”
谢无歧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沈黛不解地朝他看了过去。
少年笑意潋滟，迎着日光，眼眸明亮又坦然。
他从容不迫道：
“他若是真要验，我们就当场给他发个同心誓，众目睽睽之下，合籍结契，想必宿危的表情一定会十分精彩。”
这样一想，谢无歧倒还有几分遗憾。
虽然有些卑劣，但若是能因为这个能与沈黛结契，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沈黛脚步蓦然顿住。
“二师兄。”
谢无歧回过头：“怎么？”
“……同心誓很严肃的，开玩笑就算了，不能真的随便和人结契的。”
一生一世同生死。
一花一叶永相随。
修真界的同心誓，就是一方死了，另一方即便不死也会重伤，真真正正的永结同心。
所以修真界的修士若真要与人结契，一定会寻一个实力匹配的道侣，或者为了安全起见，双方虽有道侣之名，却无同心之誓，否则一方死了，另一方也要殉半条命进去，未免太过冒险。
当然，同心誓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道侣结下同心誓更能心意相通，双修起来也是事半功倍，其中妙处不足为外人道也。
沈黛没跟人结契过，自然不知道什么妙处，她只是想起了自己前世死于活祭阵的事情。
原本以为，她身死之后，已经兵败如山倒的修真界也将被魔族和魇妖踏破，但在常山江临渊的心魔幻境中，倒映出她死后的前世光景里却表明，她一死，归墟君也跟着身故。
魇族的活祭阵，根本就是为了诛杀这位魔君。
那也可以说，冥冥之中，两人或许是存在着什么联系。
沈黛至今不明白这其中存在着什么样的联系，但她明白，若是这一世依然延续前世的轨迹，她或许还会是魇妖口中那个“世间唯一能杀归墟君之人”。
那一日目睹江临渊心魔幻境的人不明白这一句的分量，他们连归墟君是谁都不知道，所以听过便罢了。
但沈黛却知道这是谁。
当陆夫人将这个幻境转告给她之后，沈黛便清楚的知道，如果这一世修真界又走到那个最坏的发展，她是必死无疑的。
所以，北宗魔域未平，她是绝无可能与人结契的。
谢无歧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面上骤然凝重，思索半响，以为是他方才话说得轻佻，惹得她不悦。
于是他敛了几分笑意，正色道：
“不是随便。”
还沉浸在自己为什么会和北宗魔域的大魔头扯上关系的沈黛回过神，略带茫然地看向谢无歧。
“什么？”
谢无歧定定望着她，一贯舌灿莲花的他难得卡壳，顿了半天才开口：
“我方才的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换成是旁人，我不会说这种‘当场发个同心誓’的浑话。”
沈黛没太听懂他的弦外之音，还在想二师兄这是什么意思，这话不会对别人说，只会对她说，难道是觉得她好欺负不会生气所以无所谓吗？
……虽然她确实也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我也不行。”沈黛循循善诱地跟他强调，“同心誓只能和你真心喜欢的人发，这可是生死与共的大事，不能草率。”
谢无歧见她满脸严肃，又半真半假地说：
“生死与共又如何？从前你为我殉过葬，大不了我以后也为你殉葬一次。”
他说的是五岁时沈黛被家里人卖去配冥婚的事。
沈黛听了忍不住皱起眉头：
“二师兄，你就不能想点好事吗？”
动不动就是殉葬，听起来多不吉利啊。
两人说着，一路已从法华台走到了武库隐界的附近。
离隐界开放的时间将近了，来参加灵器大会的数千名修士们在门外四散，一边相互闲聊，一边等待着武库隐界的开启。
“谢师弟——沈师妹——”
远远的，传来了太玄都大师兄萧寻的声音。
萧寻并未入学仙盟，太玄都还有太多的事需要他来操持，因此沈黛与萧寻也几乎是两年未见。
见面寒暄了几句，萧寻便问起了重霄君与方应许的行踪。
沈黛大致和他说了经过，萧寻听到他们是为了沈黛与谢无歧的事而和宿危起的冲突，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就好……”
沈黛好奇追问：“好什么？”
萧寻没有解释太多，只淡笑道：
“以前的一些小误会而已，那边有兰越仙尊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萧寻没有细说这个“小误会”的意思，沈黛也就没有追问。
四周熙熙攘攘，都是跃跃欲试想要在武库隐界中大展拳脚的修士们，沈黛余光一瞥，却在不远处瞥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一群穿着水墨色门服的纯陵十三宗弟子之中，所有人一眼望去，就能看到其中一个最显眼的身影。
仙姿俊逸的青年漠然望着武库隐界的入口，长睫覆着一双冰雪般的淡漠眼眸。
周围有无数好奇打量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但他恍若未闻，平静得如一潭沉静死水。
这些修士自然会议论他。
心魔缠身，元婴修为，容颜改变，本在审命台上就被处决，偏偏命大又活了下来，今日还出现在了灵器大会的现场——
他想做什么？
莫不是也准备入武库隐界，寻天材地宝吧？
可这位纯陵紫府宫的大师兄不是已经入魔了吗？从未听说过入魔者还能被灵器认可的啊。
众人暗中议论纷纷，唯有纯陵弟子们知道，江临渊心魔已除，早已正本清源。
除了外貌有所改变，其他的还是他们原来的那个大师兄。
这些在背地里看热闹的修士，现在他们还能议论，待入了隐界，见识到他们大师兄元婴期的实力，看他们还敢不敢说闲话！
沈黛的视线不过只落在江临渊身上打量了几秒，江临渊便仿佛有所感应地看了过来。
……晦气。
沈黛眸色一沉，心中生了几分不太妙的预感，下意识就握紧了手中的龙吟剑。
果然，江临渊下一刻就抬脚朝她走来。
每靠近一步，沈黛就将他看得更清楚一分。
以前那个十九岁的江临渊都不会让沈黛如此厌恶，但站在她眼前的二十九岁的江临渊，却能时时刻刻提醒她曾经做过些什么傻事。
谢无歧脸上的笑意也一寸一寸褪去，待江临渊停在两人面前时，他面上已没有一丝笑容。
“黛黛，好久不见。”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又掩藏这许多复杂情绪。
虽然他们二人从未谈过前世，但都对彼此重生一事有了几分猜测，算是心照不宣。
这一句好久不见，指的不只是审命台之后的相见，算起来，这才是他们前世今生的一场心平气和的正式重逢。
江临渊面上不显，开口却不免有些唏嘘：
“你……如今过得还好吗？”
沈黛如墨色一般黑白分明的眼眸凝视着江临渊。
她启唇，声音很轻，让江临渊恍惚有种她真的心平气和与他对话的错觉。
然而仔细一听，她说的却是：
“——我过得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只是宋月桃都受到了那么严苛的处罚，江临渊，你怎么还好好的站在这里？谁放你出来的啊？”
她的眼里写满了真心实意的疑惑：
你怎么，还活着啊？

第六十五章
沈黛的声音不大不小，修士们耳聪目明，她的声音刚好能让周围十丈以内的修士们听得一清二楚。
纯陵十三宗的弟子们先不提，其他上三千下三千宗门的修士，认识沈黛的，不认识沈黛的，都被沈黛这外表与言行的反差震撼了几秒。
少女眉眼妍丽，红衣秾艳，不开口的时候，一路都有不少男修侧目打量。
可一开口，清冽嗓音平淡却带着锐意，尾音落下的一刻，所有人都从她的话语里觉出了几分疏离的冷意。
场面有一瞬间的凝滞。
“沈师妹恐怕还不知道。”
一旁上前来解释的，是纯陵十三宗清净宫的大弟子桓武。
他虽是清净宫的大弟子，也是江临渊的师兄，但修为不及他，因此在宗门里存在感不高，沈黛只见过他几面，与他并没有什么往来。
他或许也是知道纯陵与沈黛的关系紧张，不愿生事，只温声解释：
“江师弟被押解回纯陵之后，师祖与纯陵众位长老在紫府宫侧峰设下地罡牢，炼化了江师弟的一身混沌灵力，心魔已除尽。”
“如若沈师妹心存疑虑，待今日入武库隐界之后，看是否有灵器认可江师弟，便知真假。”
不用入隐界。
纯陵敢说得出这话，敢让江临渊今日站在这里，一切不言自明。
江临渊望着沈黛近乎带着几分敌意的眼神，敛去眼底的失落，平静道：
“宋月桃里通外敌，与魔族同流合污，如今只是罚她守着镇魔窟，若当真严格处刑，她早就被九九天雷诛杀了。”
沈黛本无意为宋月桃开解，但眼看着江临渊这样一身凛然地指责旁人，忍不住道：
“她再是里通外敌，再是帮伽岚君做事，也是受人蒙蔽。
“可你的心魔是自己生的，道心是自己乱的，没人用任何奸计算计你，现在你心魔除尽便又可以站在这里了，那我倒是觉得，镇魔窟的宋月桃若是诚心悔过，也未必不能重见天日。”
桓武听了这话忍不住抬眸看了沈黛一眼。
这位沈师妹还真是语出惊人。
不过她不知道，自从之前出了溯回珠在纯陵骂了一天一夜的事件之后，整个纯陵上下，不管是以前与宋月桃交好的，还是与宋月桃不太熟悉的，都对这三个字讳莫如深。
别说让宋月桃重见天日，所有人都恨不得将这个名字埋在纯陵的地底下，任何人都不得再提。
江临渊亦是如此。
但他定定看了沈黛一会儿，却开口：
“若是你真的这样想，我会尽力帮你去办。”
桓武闻言忍不住斜睨他一眼。
从前只听闻江临渊似乎对这位前师妹有几分情意，所以才在沈黛退出纯陵之后还不依不饶想让她回来。
但现在看来，哪里是几分情意这么简单，都能为了她想办法把宋月桃弄出来了，说是情根深种也不算夸张。
然而江临渊说完这话，一旁却传来谢无歧轻嗤一笑。
“现在再来演什么一往情深，有点晚了吧，江临渊。”谢无歧虽是笑着，但笑容却十分挑衅，“我师妹说得委婉，你还真以为她是要你去救宋月桃吗？”
“她的意思是，希望你也一样被暗无天日地关在纯陵十三宗，永生永世都不要再让她见到你一眼。”
江临渊没有言语，但双眸却如覆十二月的霜雪，冷得惊人。
这样讥讽的语气，这样张扬不驯的作风。
江临渊更不得不怀疑谢无歧与前世的归墟君之间存在的联系。
前世沈黛曾赴魔君的千宗宴，在千宗宴上死里逃生之后，沈黛曾言她当时离归墟君很近，两人还近距离的过过招。
她之所以没认出来，多半是因为她从没有往谢无歧就是归墟君的方面想过。
可若是谢无歧戴上前世的玄铁面具站在她面前——
她还会察觉不到吗？
见江临渊久久不言，只用一双暗沉沉的眼眸望着他，谢无歧虽觉得奇怪，但并不畏惧。
哪怕他如今修为高深，来明的，他与他也是势均力敌，至于来暗的……
谢无歧转过头，故意问沈黛：
“师妹，你方才所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谢无歧这样问，沈黛肯定是与他站在一边的，她眼中敌意不加掩饰，认真点头：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桓武原本只是来打圆场，却不想撞见江师弟甘做舔狗还被拒绝的一幕，顿时尴尬得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并且不只江临渊，很快陆少婴也发现了沈黛的身影，远远地一路跑来与沈黛打招呼。
“师妹！你也来啦！”
陆少婴看上去十分开心，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令。
“这是你那天落在纯陵的玉令！师妹，你回纯陵怎么都不告诉我们一声？你的洞府我日日都遣人去打扫，你若是想回来，随时都可以住下，没人会说你闲话……”
沈黛看着陆少婴手中的玉令，满脸奇怪：
“这玉令不是已经被我扔到垃圾堆里了吗？怎么会在你这里？”
陆少婴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纯陵玉令？垃圾堆？
周围吃瓜的群众竖起耳朵，听得啧啧惊叹。
纯陵玉令不仅是块令牌，还是一件地阶法器，哪怕是卖也能卖出上百灵石，竟被这位小师妹随手和垃圾一起丢掉？
杀人诛心，阆风巅的这位小师妹果然是个狠人。
就连不远处默默旁观着这一切的宿檀也有几分惊愕。
她对沈黛的印象其实有些复杂，既妒忌她是谢无歧的小师妹，得他颇多偏爱，但抛开这些，沈黛本人又实在没有什么让人指摘之处，甚至还时常不经意散发出几分好欺负的良善脾气。
而在对纯陵众人的态度上，她又是出乎意料的不留情面。
宿檀不喜欢胆怯懦弱的人，沈黛这般态度，倒还让她有些刮目相看。
“垃圾还是要去垃圾该去的地方。”
谢无歧扬起一个极其嘲讽的笑意，轻飘飘道：
“那晚月黑风高，扔垃圾的时候好像一不小心砸中了谁的头，陆仙君，你脑袋上的包，该不会是那个时候砸出来的吧？”
陆少婴：……
原！来！是！他！
想到自己竟然还以为是沈黛回来了，陆少婴又怒又恼，正欲大骂，恰在此时，不远处海天一线的尽头，众位仙门巨擘以重霄君为首御风而来，后面紧跟着的就是今日的东道主宿危。
宿危从香气缭绕的软轿上起身走向宿檀，雌雄莫辩的漂亮面庞上没有一丝笑意。
宿檀不解道：
“你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宿危没说话，脑海里还是方才与方应许起冲突的一幕。
他与方应许自幼便是打打闹闹谁也不服谁，一言不合就拔剑是常事。
但这一次他正欲拔剑，明明是他的本名灵剑，剑却像被死死焊在了剑鞘里一样，连一寸都拔不出来。
宿危低头一瞧，是一片竹叶覆在了他的剑柄上。
一片竹叶！
区区一竹叶，便可令他用尽浑身解数也拔不出佩剑！
这样深厚的修为，哪怕是如今当世第一的重霄君也不一定能做到吧？
宿危心中骇然，心中对兰越的身份更加好奇。
随后兰越温雅轻缓的嗓音响起：
“宿家借着灵器武库的名声，今日之势和百年前也算不可同日而语，怎么家主却一代不如一代？宿危仙君，你的修为和你家先祖的修为比起来，差得可有点远了。”
宿危拔剑的手臂青筋暴起，也未能撼动长剑一分，他咬着后槽牙道：
“宿危才疏学浅，不敢与先祖相提并论，却不知尊驾是哪路前辈？既是前辈，与我一个小辈动手是否有失体面？”
兰越巍然不动，言笑晏晏：
“我小徒弟还不到十六岁，宿危仙君比她大十多岁，方才也照样差点与她动手，我以为这就是你们宿家的体面呢。”
修真界强者为尊，以兰越的修为，真的与他动起手来教训他，他也只能受着。
重霄君恐怕也是担心兰越这样护短的性格，闹大了怕是不好收拾，于是又在其中转圜一二，这才勉强揭过。
想到这里，宿危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阆风巅师徒三人。
“有这样一位师尊压阵，也不怪有那样桀骜不驯的徒弟了。”
宿檀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
宿危不咸不淡地道：
“我说你那位心上人，真是好大的脾气，方才还指着我鼻子骂，我算什么东西呢。”
听到“心上人”三个字，宿檀清冷的面容也浮起几分赧然潮红。
她故作镇定：
“他虽一贯桀骜不驯，却也不是莫名其妙与人起冲突的性子，一定是哥哥你先招惹的他。”
这还八字没一撇，就偏向外人了，宿危冷笑一声：
“我招惹他？我如何招惹得了他？不过是问了他师妹几句话，他便与他师妹明目张胆地跟我扯谎——”
“什么谎？”
宿危瞥了一眼宿檀，缓缓道：
“她师妹说，她和谢无歧早已合籍结契，结成道侣，你说这话是不是明目张胆的扯谎？”
宿檀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沈黛与谢无歧。
一红一暗。
一乖巧内敛，一张扬不羁。
两人立在人群中，看上去是惊人的登对。
宿檀乍一听这个消息立刻就在心里否决了，但抬眸这样一瞧，又觉得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胸口蓦然一紧，宿檀看着那少女被师尊和师兄簇拥着的模样，心中妒海翻滚，连指甲嵌入手心也未曾察觉。
而那边，沈黛周围的气氛其实与宿檀想象得完全不同。
“——阿歧。”
兰越的笑容里都透着丝丝寒意，并不比方才对宿危的模样温和多少。
“这一招暗度陈仓，釜底抽薪，你倒是玩得很好，连我都能瞒过去，我知道你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却没想到你的聪明都用在拐骗自家师妹上了。”
谢无歧听兰越这个语气，背脊都僵直了几分。
“其实也不能叫拐骗——”
他刚想坦然承认自己是真心的，就见沈黛接过了话头，挡在谢无歧面前正色道：
“二师兄没有拐骗我，严格意义上来说，二师兄也是受害者啊！”
谢无歧&方应许：……
虽然一直知道沈黛好骗，但好骗成这个样子，属实还是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尤其是方应许，他就差抓着沈黛的肩膀把她晃醒，再把她眼里对谢无歧的好人滤镜给抠出来让她仔细看看——
谢无歧哪里像个受害者了？
这明明是处心积虑设下陷阱在步步诱拐她的大尾巴狼啊！
兰越显然也不信谢无歧真的清清白白单纯无辜，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肚子里有多少坏心眼。
“阿歧怎么又是受害者了？”
沈黛对谢无歧信任非常，因此见兰越生气，她第一反应就是要把事情全部往自己身上揽。
于是她提起了她刚来到这个世界，还未拜入纯陵门下时的那场冥婚：
“……那个时候二师兄躺在棺材里，尸体都快凉透了，下聘纳征的是他的家里人，一顶花轿把我接去他家与牌位拜堂的也是他的家里人，二师兄什么都不知道的……”
“最后我被活活钉在棺材里要与他同葬，还是二师兄不知怎么突然又活了过来，一脚踢飞了棺材盖救了我一命，要不是这样，我可能连命都没了。”
说到这里，沈黛轻轻拽了拽兰越的衣角，小声替谢无歧求情：
“所以师尊你看，二师兄是不是什么都没做错？我们二人虽行过凡间的婚礼，但他没有拐骗我，他还救了我呢。”
兰越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谢无歧十几岁前的记忆一片空白，随后四处流浪，却不知道他是从一口棺材里诈尸复生。
棺材。
诈尸。
兰越眸光一沉，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方应许倒是之前就知道这件事，所以并不意外。
只不过刚才沈黛骤然一句“已婚”，他一时间根本没想起这回事，现在这么一说，他倒是觉得说不定就算刚才宿危要验，那些验姻缘的法器也会承认这一桩婚事。
毕竟即便这次不算，还有太琅城替嫁的那一次呢。
……等等，那这么说，他师弟师妹现在算起来，不就是一对货真价实的小夫妻了吗？
一抬头，谢无歧见他看过来，顿时扬唇浅笑，露出几分占了大便宜的狡黠笑容。
想不到吧？
大师兄，拿来吧你！
不是你的小师妹，是我的小媳妇啦！
方应许：！这不对！！这不行！！他不允许！！！
沈黛还没有意识到这点。
在她的观念里，冥婚是可恶的封建糟粕，哪里能算得上真正的成婚，拿来糊弄宿危倒是可以，当真却还不够。
正说着，那边宿危已宣布灵器大会正式开始。
有资格参与这次灵器大会的分成两拨人，一部分是宿家亲自递了邀请函的客人，可以优先入内，另一部分是花钱买了入场资格的。
钱倒不是很多，不过一人五颗灵石，但慕名为了武库隐界而来的修士却成千上万。
算起来，光是入场费，就能抵消宿家在邀请函里附赠的那些随礼了。
沈黛望着眼前武库隐界的入口。
这入口也颇为玄妙，修士们面前是一个百丈宽圆形深坑，上面是广袤蓝天，深坑中却雾气朦胧，只隐约可闻里面浪涛阵阵，鸟叫虫鸣，还有依稀有仙乐缭绕。
这些声音本不该同时出现，然而在这武库隐界之中，因是仙人陨落之地，灵气旺盛，所以里面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时辰到，隐界开。”
宿家的执事长老与其他宿家弟子立于圆坑四周的十二个方位，指尖仙诀汇聚于半空之中，瞬间升起通天光束，直入圆坑中央。
众人皆注视着眼前景象，有人高呼：
“隐界开了！”
果然，在宿家十二人合力之下，结界撤去，武库隐界的雾气消散，露出底下深不可测的入口景象。
宿危立于入口外，按照规矩，收到宿家请柬的客人可以先行一步进入武库隐界。
不过沈黛见他看向阆风巅这边的眼神，大约是在有些后悔给他们寄了请柬吧。
“灵器赠英杰，生死凭天定，武库隐界之内无身份高低之分，夺取灵器全凭个人本事，祝诸君此去，武运昌隆。”
宿危说完，武库隐界便彻底开启。
四周围观多时的修士们早已跃跃欲试，宿危话音刚落，就有许多人下饺子似地跳了下去，像是生怕慢一步就被人抢了好东西。
兰越知道谢无歧与方应许都已去过一次，所以并未多加嘱咐，只对沈黛道：
“这一次灵器武库全开，你虽缺一把趁手的本命灵剑，但走到武库第十重，里面就有许多神兵利器供你挑选了，至于更深处，谁都没有去过，谨慎起见，莫要贪多，知道吗？”
沈黛颔首应下。
方应许道：“师尊只管放心，贪多也只会是我和师弟贪多，师妹可比我们谨慎。”
兰越还是不太放心，又嘱咐了谢无歧和方应许几句，让他们好好看顾着沈黛。
谢无歧听到这里，转头便去问重霄君：
“武库隐界，可准许我动用魔核？”
重霄君行使监管之责，不便太放纵他，便道：
“以你的修为，不动用魔核也能保护好你师妹。”
谢无歧却笑：
“重霄君真是太高估我了，隐界内的能人异士多如牛毛，我这点修为，在许多前辈面前可不够看……要是有个什么意外，我总不能束手就擒，对吧？”
重霄君思索半响，谢无歧所言确实有些道理。
他倒不是怕他们为夺灵器打起来，他忧心修真界内有人对谢无歧的魔核有所忌惮，趁着武库隐界内百无禁忌的机会，便痛下杀手，也不是不可能。
思忖一番，重霄君终于松口。
“只能在武库隐界内保命时动用，并且用溯回珠记录，不要给自己惹麻烦，知道吧？”
眼前少年盈盈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乖巧，慢悠悠道：
“知道。”
半个时辰后，重霄君与众仙宗掌门里看着水月镜里大杀四方的谢无歧，顿时感觉到了什么叫两幅面孔，什么叫阳奉阴违——
他竟敢一入武库隐界就切换魔核！
不仅如此，他还见一个宿家弟子就打劫一个！
武库隐界内默认的规矩，隐界内灵器皆是无主之物，能者得之，不分先后。
当然，那种背地里下黑手的行为还是会遭人唾弃的，可向谢无歧这样正大光明地挑战，在武库隐界中却十分合理。
正是因为合理，宿家弟子才觉得憋屈之极。
——谁他妈打得过魔婴期的谢无歧啊！这不就是明抢吗！
流氓！
无耻！！
重霄君朝身旁的宿危看去，果不其然，靠在乌木雕龙木椅里的宿危已经完全变了脸色，那张雌雄莫辩的脸上阴云密布，一双眼正死死盯着谢无歧，恨不得把他从镜子里扣出来捏死。
然而他捏不死他，至少这个时候不行。
不仅捏不死，宿危还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无歧打劫完宿家弟子之后，又横刀夺爱，抢走了宿檀即将要拿到手的一颗银霜珠。
那珠子色泽如银霜雪花，借着光线折射出璀璨光芒，有润泽肌肤驻颜美容的功效。
宿檀之前就听说有人在武库隐界里见过银霜珠，此次前来想要寻找的法宝清单里就有这一样。
谁知谢无歧却先她一步，一击击中了那只她追了一路的灵鸦，从它口中取出了这颗银霜珠。
宿檀眼看着谢无歧连她想要的东西也一并夺走，一时间心中委屈难掩，眼眶不自觉泛起了几分湿润。
美人垂泪，尤其是一贯清冷高傲的美人垂泪，就连沈黛见了都有些心软。
有哪个男人能抵挡住这样的眼泪呢？多看两眼，怕是全天下的珍奇异宝都想捧到她面前了。
“别哭呀，又不是不给你了。”
谢无歧掂了掂手里的银霜珠，三个字说得缱绻轻缓，尾音上扬，似妖孽鬼魅般勾人心魂。
沈黛也没想到谢无歧会忽然这么温柔地安慰宿檀。
她看着原本都快被气哭了的宿檀一怔，那双漂亮清冷的眼眸里升起几分希冀。
忽然地，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瞬间有些憋闷。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谢无歧慵懒的嗓音在她身旁响起，还挺温柔和善地说：
“宿檀仙君，你回去让你哥哥给我师妹当众道歉，这珠子，还有你们宿家弟子想要的那些法器，我都可以考虑还你们。”
“你看，我又不是不讲道理，有什么好哭的？你再哭，我这一掌下去，你就真的可以哭个够了。”
宿檀：……？？？
沈黛：……？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第六十六章
宿檀是真的被谢无歧吓到了。
她印象中的谢无歧，是昆吾道宫里最神采飞扬、桀骜不驯的少年。
他身负魔核，有许多人表面对他恭敬，却暗地里将他视为怪胎，认定他迟早会背叛修真界，成为魔族同党。
但在宿檀眼中，谢无歧比许多看似正气凛然的修士更知分寸，更懂是非曲直，他在昆吾道宫里结交甚广，上下三千宗门都有他的朋友，不会因谁宗门高家世好高看一眼，也不会因谁没有背景而轻视。
初遇时少年立于高台，一人接连挑战十名同级修士。
骨节分明的手指有蛛丝般的细线织下弥天大网，少年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从容不迫地将那些持剑的剑修捆成粽子，一动不敢动。
从小哥哥便说，他妹妹是世间最美的美人，就要配世上最强的英雄。
不管谢无歧胸膛里装的是魔核还是灵核，在宿檀眼中，他就是那个最配得上自己的人。
可如今真正接近，宿檀才发现她的喜欢实在是浅薄。
方才谢无歧那一句话，一瞬间就将她泛着微微浅粉色的幻象冲塌，席卷而来的，是真真切切的畏惧。
少年还是那双纵使无情也多情的狐狸眼，然而那笑意却浮在表面，藏在更深处的是不带感情的漠然警告。
宿檀被这样的眼神冻得浑身僵直。
什么喜欢，什么恋慕，都被发自内心涌上心头的求生欲掩盖。
她眼神落在谢无歧的手掌上。
少年玄衣箭袖，骨节分明的五指戴满银色指环。
从前她只觉得他手指纤长好看，现在看着，不仅好看，揍人的时候也是很有威慑力的。
宿檀的眼泪就这样硬生生地被吓了回去。
谢无歧满意笑道：
“这就对了。”
他语调近乎温柔，若是不知内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风流公子在调戏绝世美人。
只可惜这位风流公子不仅守身如玉，还是个铁石心肠不解风情的瞎子。
“前面就是武库第六重了，我先去前面打探打探。”
他不仅不留情面地抢走了宿檀想要的银霜珠，还仿佛知道此刻宿危就在水月镜中监视着这边的动静一样，张狂无畏地故意掂着手里的银霜珠。
莹白色的珠子在他手里抛起又落下，一路招摇而去。
水月镜前的宿危手指一寸寸收拢，竟是把木椅扶手也生生捏碎了。
谢无歧稍稍走远了些许，宿檀才敢怒视一旁的方应许：
“方应许！好歹你也是半个宿家人，你就看着谢无歧欺负我们宿家人吗！？”
方应许看上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要怪就怪你哥，宁招惹君子不招惹小人这个道理不懂？我师弟睚眦必报，你们自己招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沈黛听了有些不赞同：
“大师兄，二师兄不是小人。”
方应许已经看穿了自家师妹对谢无歧的盲目信任，懒得争辩，摆摆手：
“你开心就好。”
说完，他就朝前面谢无歧的方向走去，与他一起去探路了。
不过沈黛也觉得谢无歧方才话说得有些过于直白。
想了想，她还是收回跟上去的脚步，对宿檀道：
“此事虽是因你而起，但到底还是你哥哥主动挑的事，与你无关，二师兄只是吓唬你而已，不会真的动女孩子动手的。”
宿檀其实也猜到她那个护短的哥哥会做些什么，能惹得谢无歧骂出“你算什么东西”这种话，必然是有几分过火的。
但知道是一回事，面子上又是另一回事。
宿檀盯着沈黛的面容，尽管竭力维持着表面的自尊，话说出口的时候，还是带着几分愤懑：
“……我哥说，你与谢无歧二人已经结契……这是怎么回事？”
如若他们二人真的早已结契，却不告诉她，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想到这里，宿檀抿着唇，眼中又泛起几分气恼的泪光。
然而下一秒，沈黛便上前附在宿檀耳边，小声对宿檀道：
“没有。”
“你别难过，我这么说只是因为你哥哥太咄咄逼人了，我二师兄只是与我小时候有过一些渊源，有姻亲，却不是两情相悦结下的那种姻亲——你放心，我绝没有看你笑话的意思。”
听了沈黛这番解释，宿檀的心里稍微好受那么一点。
她微抬下颌，眨眨眼，敛去方才被气出来的泪光，故作平静道：
“最好是这样，不过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话的，我喜欢什么便去争取，胜固欣然，败亦无悔。”
……话是这么说。
但若说宿檀心中没有一丝别扭，那也是不可能的。
她都能想象旁人会在背后如何指指点点，又会怎样笑话她……
“嗯，我也很佩服宿檀仙君。”
沈黛忽然绽开一个笑容，望着宿檀轻声道：
“不是所有人都会有你这样的勇气，如果真的有人会背地里笑话，也不过只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宵小鼠辈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宿檀半信半疑地盯着沈黛看了半响，企图在她脸上看出一点伪装的友善。
哪怕宿檀再怎么恶意揣测她的用心，也只能在她眼中看出真挚诚恳。
“……你真这么想的？”
沈黛默然片刻，回答道：
“想要什么就敢不计后果的去争取，是需要底气来支撑的，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底气，这本来就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情，至少我是很羡慕的。”
她说得不卑不亢，坦然得让宿檀觉得自己方才在心理对她的恶意揣测都显得有些卑劣。
宿檀的态度也不自觉软了几分，但语调还是冷的：
“……你天生仙骨，两年便能修到金丹期，这样的天赋多少人羡慕不来，你羡慕我做什么。”
“很少有人会有‘胜固欣然，败亦无悔’的觉悟，宿檀仙君连失恋都能如此洒脱，的确很令人钦佩啊。”
至少前世的她就没有悟出这个道理，平白给自己的人生增添了许多曲折。
同样是初恋，宿檀能看得这么透彻，实在是让人肃然起敬。
宿檀：……她是故意的吧？故意在逼她放弃吧？？
虽然宿檀对沈黛的用心有些怀疑，但不得不说，沈黛的这几句吹捧，的的确确让她心里舒服了许多。
胜固欣然。
败亦无悔。
人生在世，活的是风骨，是自我，这些话从前写在纸上，她虽然知道，却没有实感。
今日与沈黛说了这几句话，好似冥冥之中有了个同盟，令她得到了某种肯定，那些不甘和执著，渐渐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千回百转地思绪回笼，宿檀抿着唇，漂亮清冷的容貌如凌霜傲雪。
“天下修士众多，我当然不会纠缠着一个不喜欢我的人，等回去以后我会和我哥哥解释清楚，你也不必再与谢无歧伪装成道侣，倒显得我宿家欺人太甚，把你们逼得不得不说谎。”
听到后半句，沈黛刚要松一口气，宿檀又语调一转，用古怪的眼神望着她：
“——不过，你真的不喜欢谢无歧吗？”
她之前给沈黛送礼物，想用迂回的手段让沈黛不要妨碍她和谢无歧，正是因为她感觉到谢无歧对他这个师妹是有些许好感的。
那样的好，像踩在一条边界上。
进一寸，心思便昭然若揭，退一步，又还是普通师兄妹的情谊。
宿檀不信沈黛真的毫无知觉，也不信她丝毫没有心动过。
这问题问得直白，沈黛愣了愣，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喜不喜欢的，也没那么重要吧。”
宿檀一怔。
“现在这样，难道不好吗？。”
……什么意思？
宿檀没问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还想要追问，沈黛却向她微微颔首告辞，转头小跑着跟上了谢无歧和方应许。
“你和宿檀刚才都聊什么了？还聊这么久……师妹，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东西还给宿檀？”
“咦？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哦。”
“……”
宿檀望着前面师兄妹三人的背影，有些若有所思。
身旁的宿家修士见她沉默，还以为她仍旧不准备罢休，于是低声道：
“仙君无需气恼，听闻这武库隐界中有一方三生石，若是寻到三生石，在上面刻下男女双方的名字，便可情根深种，缘定三生。”
宿檀心中对谢无歧已有决断，所以听见这个什么三生石也没什么兴趣，只随口道：
“在隐界中见过三生石的人寥寥无几，这种需要机缘的事情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我们虽无机缘，不过似乎已经有人有了。”
宿檀看向那个消息灵通的修士，半信半疑：
“何人？”
“纯陵十三宗紫府宫的大师兄，江临渊。”
*
武库隐界与沈黛之前去过的许多秘境其实都不太相同。
比起那些妖兽蛰伏、危机重重的秘境，这个在仙人骸骨上建立的隐界，显得平和安详，灵气充裕。
从第一重隐界到如今他们踏入的第九重隐界，每一重隐界都是风景秀丽的山川海域，不像是人间景色，倒像是仙域幻境。
若非武库隐界只开放一个月，光是第一重隐界的云栖竹径就能让沈黛驻足游览好几天。
“……隐界乃法器残存灵力化就，灵力越强，隐界边界越宽阔，这第九重隐界一眼望不到头，应该是有仙阶法器或者天阶法器存在的。”
第九重隐界入目一片雪白，天地白茫茫一片，方应许说这话的时候，吐出一片白气。
沈黛望着眼前寒江雪景，忍不住搓了搓冻得有些泛红的手。
“之前我就想问了，大师兄，这武库隐界不是每隔五年都会开启吗？每年都有人进来，为何无人整理出这前十重隐界的详细情形，以供后人参考？”
方应许一边从乾坤袋里掏披风出来，一边解释：
“你以为别人不想吗？要是有这种东西，宿家头一个大肆出售，只可惜武库隐界并非一成不变的，隐界说到底只是幻生于法器上的假象，既然是假象，自然会变，如何变化，端看法器上器灵或者仙家神识想要怎么变。”
“仙家神识？”
方应许的乾坤袋里装着临行前兰越嘱咐他待的披风，刚好每人一件。
他刚拿出沈黛的那一件，谢无歧就从善如流地接过，非常自然地绕过沈黛头顶，亲手给她穿上。
“这里是神仙陨落的古战场，虽然传说大部分神仙都在这里灰飞烟灭了，但也会有残魂留在此处，依附在他们生前的法器中。”
沈黛很努力地想听他说的内容，但眼神却又不自觉地落在了胸前。
谢无歧的那双手很灵巧，披风的系带在他手里灵活地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系得紧紧的，将外面的风雪严寒都挡得严严实实。
系好以后谢无歧还仔细端详了一下，笑道：
“好看，你二师兄是不是很贴心？”
沈黛虽然是觉得谢无歧还挺心灵手巧的，但还是忍不住强调：
“二师兄，这披风是大师兄带的。”
言下之意，贴心的是大师兄才对。
不过谢无歧一贯脸皮厚，装作没有听到，又道：
“既然这么贴心，不如就告诉我方才你和宿檀说了些什么，怎么样？”
沈黛没想到谢无歧还惦记着这件事，一抬头，恰好撞入少年眸光清亮的一双眼，他正弯着腰对视着沈黛的双眼，在等着她的回答。
她一瞬间便想起了方才宿檀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真的不喜欢谢无歧吗？
“没……没什么……”
沈黛心中慌乱，面上却镇定地错开视线，余光瞥见大雪纷飞的寒江中出现了一叶扁舟，立刻转移话题：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看！有船！”
灰蓝色的天幕下，鹅毛大雪翩然在风中四散，一点扁舟在寒江中悠悠飘荡，在如画卷般的景象中是唯一鲜活的存在。
根据之前的经验，这应该与这一方隐界中的灵识有关。
或是来考验他们的，或是在故意设阱困住他们的，隐界内的灵识一般来说虽无杀意，却各有个性，在接触之前，无人能猜到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于是他对沈黛道：
“虽然只差一步就入第十重隐界了，不过这里的法器品级也不错，可以一探。”
既然方应许都这么说了，沈黛也觉得可以观察一下。
那艘乌篷船到了岸边，岸上众人终于窥见了撑船女的真容。
罥烟远山的眉，水墨勾勒的眼，四周山水是晦暗淡漠的色彩，天地余下诸般颜色，都汇聚至她绯红朱唇上。
艳丽得不可方物的一张脸，随着水波荡漾而渐渐明朗，令沈黛惊艳屏息。
“各位，要过江吗？”
美人就连声音也是柔柔媚媚，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沈黛刚要答“过”，就听方应许先抢先一步，用非常直男的语气问：
“过江多少钱？”
这语气，仿佛真将眼前这美人当做了撑船的船家。
美人笑容一滞，又柔声道：
“你我今日在此相遇，是上天指引，我渡君过江，只收露水缘分，不收财帛。”
只收露水缘分……
沈黛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怪怪的，但又想不通哪里奇怪。
沈黛：“不知姑娘在此撑船，今日可曾渡了多少人过江？”
美人眨眨眼，笑道：
“都说了，是上天指引，渡江是要讲缘分的，没有缘分的人，我不渡。”
这就是所谓的机缘吗？
有缘者可邀入内。
无缘者便只能自己御剑渡江。
“既然如此，那就上船吧。”
方应许率先走在前面，玄色皂靴踩上船舷时，撑船的美人望着眼前眉眼英俊的青年，笑意渐浓。
然后下一秒，她便听这青年很是不解风情地道：
“不过你话说得有一点不对，我们来这里不是上天的缘分，主要还是法器的指引。”
美人：……
好看是好看，要是不会说话那就更好了。
乌篷船随风而动，无人划船，也能慢悠悠地在江面上朝着一个确切的方向行进。
这位自称叫丽娘的美人目标非常明确，自从沈黛三人上了船，她就一刻没从方应许的身边离开过。
沈黛和谢无歧坐在船身后艄，就看着丽娘一会儿借口自己手软无力，想让方应许与她一起划船，一会儿说天冷雪大，江上风急，余光几次落在他深蓝色的披风上，暗示意味十分明显。
但方应许就是不接招。
丽娘说手软，他就让她坐下歇歇，不软了再划。
丽娘说冷，他又满脸奇怪地对她说“你大雪天穿一件轻纱我还以为你不怕冷呢”。
沈黛看了一会儿，叹气：
“大师兄真是个无情直男。”
她觉得再说下去，丽娘都要被大师兄气哭了。
谢无歧却早就习以为常，他仰面躺在铺着草席的船板上，枕着手臂，拍了拍沈黛身后的船板道：
“别管他们，我们入武库已有三天，还没正经休息过，躺下歇歇吧，这个角度看雪还挺好看的。”
沈黛依言乖巧地躺在谢无歧旁边。
果然如他所说，仰面躺在船板上时，天上落下的雪花好似张开怀抱拥抱天地万物而来，一片一片覆在她温热的面庞上，无声无息地化开。
耳边江水缓缓，有雪花落在她眼中，沈黛低呼一声，用力眨了眨眼：
“好凉。”
话音落下，眼前便好似多了一层薄薄的屏障，替她将落下的雪花挡住。
“这样就不凉了吧——”
沈黛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人，不料谢无歧与她说话时也偏过了头。
两人的距离一瞬间离得极近，就连呼吸也在这一刻交错缠绕，略有些惊诧的少女长睫颤动，每一根睫毛都仿佛羽毛拂过心底某处隐秘角落，勾起无数旖旎遐思。
谢无歧的尾音忽然就有那么一丝飘忽。
浑身僵成木头的沈黛强行将自己的木头脑袋僵硬地扭回原位。
“对了……刚刚二师兄你不是想问我和宿檀说了什么吗？我是去和她解释道侣的事情了，她比她哥哥要通情达理，也更洒脱，她想明白以后也会去劝他哥哥的。”
谢无歧枕着手臂，声音不辨喜怒：
“你和她解释这个做什么？”
“当然要解释的。”
沈黛之前那么说，是因为宿危太不依不饶，以为宿檀也执念深重，可如今看来，宿檀是个洒脱的女孩子，不需要她再来替谢无歧挡桃花，那这个借口就失去了意义。
谢无歧定定看了沈黛几秒，忽然坐了起来，捏着下巴沉思：
“确实要解释，其实我觉得，宿檀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坏。”
这话来得有些猝不及防，沈黛有些意外，怔怔地看着谢无歧的背影。
“长得也还算不错，虽然有点娇生惯养，但也不是那种颐指气使的脾气，家世背景更是没什么好挑剔的……”
谢无歧说得慢条斯理，沈黛却觉得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抽干她周围的空气。
她喉间干涩，半天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响起。
“确、确实。”
虽然不明白谢无歧怎么变得这么快，但她也觉得宿檀很好，除了她那个哥哥，简直没有让人不喜欢的理由。
谢无歧又道：“你说宿檀已经洒脱放下了，那师妹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赶紧再追回来？”
沈黛的头又更低了。
“你真的要追，那就快一点，我怕宿檀真的放弃了，你就不好追了。”
谢无歧语带笑意，看着沈黛的头顶道：
“你真的想让我追吗？如果我真的要追，你会帮我吗？”
沈黛：……
她一点也不想帮。
可是一抬头，见谢无歧笑脸盈盈地望着她，沈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不自觉地咽了回去。
“你要我……怎么帮你啊？”
声音很低，但却并没有抗拒。
谢无歧有点头疼。
“你真的要帮？不后悔？真心实意的？”
她当然不想帮。
也并不真心实意。
沈黛有点不明白他想要说什么，难得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着急：
“那你到底是想让我帮，还是不想让我帮？你、你就直接说你想要我怎么做不就好了……”
“师妹。”谢无歧的嗓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你不必问我想要什么，应该问问你自己，你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
沈黛愣了愣，半响才答：
“……我想让你开心。”
从没有人像他一样，对她这样好。
好得让她不明白要做些什么才能回报。
她只想让他能够开心。
谢无歧也对她的答案有些意外，不过旋即，他弯了弯唇角笑道：
“那我明白了。”
“最能让我开心的，莫过于是找到一个道侣，师妹你想让我开心，那已经办到了。”
沈黛：？
沈黛：“怎么就办到了？”
少年扬唇一笑，对她道：
“百年恩爱双心结，应是三生缘夙定——”
“我们俩，不是早就成婚了吗？”

第六十七章
“船已靠岸，晚来雪急，若几位修士愿意，可去妾身的雪庐饮一壶热酒，稍作修整再行出发。”
丽娘站在船头，话是对大家说的，但是眼神却只望着方应许。
方应许想了想颔首应下，不说寻不寻法器的问题，他们在武库秘境中奔波三日，谢无歧四处给宿家弟子添乱倒是玩得很高兴，但这一路没有歇过，到底令人有些疲乏。
他转头想招呼师弟师妹们下船，还没出声，就见身旁一个绯色身影灵活又矫健地从船上跳了下去，背影透着小动物一般的惊慌失措。
“谢无歧。”方应许眸光不善，带着疑惑，“你把师妹怎么了？怎么吓成这样？”
谢无歧慢悠悠地从船上下来，衣摆荡起轻巧飒沓的弧度。
少年俊朗的面容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那过于漂亮的眉眼映着细碎的晴雪折光，是说不出的飞扬神采。
“丽姑娘。”谢无歧笑盈盈地，对丽娘道，“雪庐的方向是在前面吧，我们先去前面等你们。”
丽娘见谢无歧如此上道，在心里赞赏了一番。
方应许却蹙眉，往前迈了一步要追上去：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哎呀——！”
丽娘轻呼一声，提起裙摆，露出脚下一双绸面布鞋。
这寒江雪景虽美，江水却是彻骨凄寒，丽娘这双鞋在江边踩了几脚，再踩在雪地上只怕连骨头都要冻住。
她抬眸，委屈无辜地望着方应许。
“公子。”
话没说出口，但想要他怎么做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眼里了。
方应许看着丽娘提起的裙摆下那双脚，眉头拧得要能打个结。
谢无歧都准备抬脚去追沈黛了，见方应许这副模样，忍不住转身低声提醒：
“师兄——灵器——看在灵器的面子上——”
在这武库隐界中的机缘，有时就是帮他们一点小忙，完成一点小考验。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帮忙的资格的，这丽娘愿意主动接近方应许，便是给他得到她的机会。
……看在灵器的面子上。
方应许叹了口气，掏出了乾坤袋。
“把这套上！这个也换上！”
正准备美滋滋等着人背的丽娘，被方应许扔过来的一对护膝和一双棉鞋惊呆了。
“冷还不穿上？”
方应许见她不动弹，认命地蹲下托起她的小腿，隔空替她把湿漉漉的鞋取下来扔掉，给她戴上护膝，又套上棉鞋。
这本是个有些逾越的举止，但不知是这护膝棉鞋太过朴实，还是方应许的动作太像个催促女儿穿秋裤的妈妈，总之直到方应许起身，丽娘也没感觉到半点暧昧。
……不过暖和倒是暖和的。
丽娘捂着心口，唇角攀上笑意。
谢无歧和沈黛已经走得有点远了，方应许想要去追，又听身后传来“哎呀”一声。
方应许有点无奈：“又怎么了！？”
“……脚滑，摔倒了。”穿着四平八稳的棉鞋，丽娘理直气壮地跌在雪地里，“脚扭到了，走不动，公子——”
方应许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丽娘的拙劣演技。
他笑得有几分凶意：
“再一再二不再三，真当我是老妈子呢？”
丽娘丝毫不惧，眨眨眼道：“看在法器的面子上？”
“……”
*
沈黛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船上走下来的。
落雪纷纷，积成一片雪白，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地里，好像踩在云端一样飘忽不定。
耳边不断回响的，是谢无歧带着笑意的那句话——
百年恩爱双心结，应是三生缘夙定。
这话听着耳熟，半响她才想起来这话到底是在哪里听过。
郊野荒冢旁，太琅城的幻境里，那一日她迷迷糊糊被塞进花轿里，月夜下一片敲锣打鼓声中，喜娘为这荒唐冥婚吟诵的正是这一句祝词。
沈黛还记得她当时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抬轿子的壮汉一个能打十个她，她逃不掉，只好缩在花轿里委委屈屈地骂——
狗屁恩爱，狗屁缘分。
可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竟是真的有缘分的。
沈黛的脚步停在雪庐外的红梅树下。
她第一次见这么大的一颗梅树，盘根错节地陷在泥土里，暗褐色的枝丫肆无忌惮地向上延伸，凌厉地指向苍穹，然而枝丫上的点点红梅却色泽艳丽。
积雪将花枝压低，沈黛伸头低嗅，尽管这些梅花还尚未盛开，也能嗅到淡淡芬芳。
好香。
沈黛忍不住又闻了闻。
然而下一秒就被谢无歧从身后拉了一把，清冷梅香渐远，转而清晰的是少年身上干干净净的植草气息。
“怎么什么都敢凑近了闻？”
谢无歧一手握着沈黛的胳膊，一手折下一朵梅花。
又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轻轻碾了，凝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黛回过神来，肃然道：
“这花有毒？”
武库秘境是仙家灵器之地，纵有许多奇花异草，但都是于人有益的东西，还未曾见过什么毒物，所以沈黛并未怎么戒备。
谢无歧未置可否，只抬眸斜睨她：
“花没毒，可能是我有毒。”
沈黛：？
“不然你怎么跑得这么快？”
谢无歧想起方才在船上他说完那番话，沈黛的脸色比他指尖的梅花还要红。
若不是船只刚好靠岸，谢无歧都怀疑她可能等不到下船，就直接一头扎进江水里自己游上岸了。
沈黛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故意揶揄。
她自知刚才是她被吓了一跳，确实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但面上却不肯示弱，假装镇定地岔开话题：
“我只是……只是忽然发现这里有点眼熟。”
谢无歧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他看出了她故意躲闪的意思，却没有点明，只顺着她的意思往下问：
“怎么眼熟。”
“江上有青丘，落梅十余里，《十洲三岛录》里面讲到青丘这一章的插图，就有这样一处雪庐。”
谢无歧也是回忆了半天，才想起《十洲三岛路》里有这么一章。
但内容他也记不太清，毕竟青丘早已随着那些上古神祇一起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十洲修真界地域辽阔、风物众多，谁会去记一个早就消失的地方呢？
除了沈黛。
“你是说，这里是青丘，这法器与青丘有关系？”
谢无歧沉思半响，也记起了一些与青丘有关的传说。
“青丘有兽，其状如狐，四足九尾……刚才那个丽娘，是九尾狐？”
狐分两类，有狐仙，也有狐妖，在这武库隐界里受仙人灵气渡化千年，哪怕是狐妖也早就成了狐仙。
两人正想着，不远处两个人影从大雪里走来。
准确的说，在走的只有方应许一个人，丽娘裹着方应许的披风，妩媚生姿的面容上挂着浅浅笑意，正柔弱无骨地依在方应许的背上，怎么看怎么像媚骨天成的狐狸精。
如果要是忽略她脚上那双朴素的棉鞋，那就更像了。
方应许脸色很臭，见了梅树下的沈黛与谢无歧，咬着后槽牙道：
“你们俩跑得这么快，原来是来这里赏花的，倒是挺有闲情雅致啊。”
说完又对背上的丽娘冷声道：
“雪庐已经到了，你还要待多久？”
丽娘得寸进尺，在他耳边语调柔媚地低低说：
“哪里就到了？我还想公子背我进去呢……”
女子吐息如兰，温热气息泼撒在他脖颈间，方应许手一抖，差点将丽娘整个人都扔进雪堆里。
不过即便如此，丽娘似乎也没有生气，她拍了拍衣摆上的雪花，在前面引路带着三人入了雪庐。
雪庐虽不算太大，但内里却收拾得干净雅致，哪怕是方应许这样有洁癖的人也挑不出毛病。
丽娘入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在炉边温酒烹茶，从头到尾都慢悠悠的，不说为什么让他们来，也不问他们想什么时候走。
沈黛耳边只听热水滚滚，伴着窗外簌簌雪声，真是听得人昏昏欲睡。
丽娘见她有些疲惫，将第一杯烹好的茶放在她手心，这一杯茶驱散了带进来的最后一丝寒意，几乎有一瞬间，沈黛都快忘了他们是在武库隐界内，是来寻本命灵剑的。
方应许：“你接我们入雪庐，想必是想要考验我们，不知是怎么一个考验法？是要打败你，还是……”
“公子是喜欢罗浮春，还是玉冰烧？”
丽娘没有接方应许的话，而是起身站在了一个放满酒的博古架前。
“这方隐界内独我一人，这些酒酿好了，也无人与我共饮，今日难得与诸位有缘，可愿陪我小酌一杯？”
博古架足有两丈高，每一个空格都摆了一个黑陶酒坛。
这么多的酒，也不知要花费多少光阴才能酿好，便是一样尝一口，怕是也要醉上不知多少回。
沈黛见丽娘说起这话时眼中寂寞不似作伪，便点点头：
“好。”
方应许却瞥她一眼：
“好什么？你忘了上次你喝酒是什么样了？你这一杯下去，是又打算给阿歧白白占便宜吗？”
谢无歧：“？我只是背师妹回去，倒也不必把我说得像个采花大盗。”
“姑娘若不胜酒力，以茶代酒也一样。”
丽娘本就没打算给沈黛喝酒，话音落下，又给沈黛续了一杯清茶。
方应许侧身与谢无歧窃窃私语：
“你觉不觉得这方隐界有些古怪？”
既不考验他们，也不放他们走，也不知道究竟是想干什么。
这方隐界下的法器或许厉害，但这样捉摸不透，倒也不是非它不可，等进了第十重武库，自然还有别的机缘等着。
谢无歧却道：
“哪里古怪，不就是青丘的小狐狸看上了俊俏公子吗？”
“青丘？这是青丘的法器？”方应许这才反应过来，“那这个丽娘……”
谢无歧笑眼弯弯，似乎对刚才方应许用“占便宜”形容他怀恨在心。
“所以啊师兄，你就牺牲一下，给小狐狸采阴补阳，我们就能顺利拿到法器了。”
方应许听到“采阴补阳”，脸上一阵又红又青：
“谢无歧——你怎么不去采阴补阳？”
谢无歧笑眼弯弯：
“不好意思，我们这种有家室的人和师兄不一样，不守夫德是会被浸猪笼的。”
方应许：…………
旁边的沈黛听到“有家室”“浸猪笼”，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
方应许觉得谢无歧纯粹就是想看戏，霍然起身。
“我不缺法器，此行主要是给师妹寻灵剑的，既然这里没有师妹的机缘，我们还不如早些进第十重武库——”
丽娘见方应许冷着脸欲走，缓声道：
“公子可知第十重武库的入口在哪儿？”
按照之前的经验，每重隐界走到最后就是下一重隐界的入口。
不过既然丽娘这样问，就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方应许沉默的片刻，丽娘悠然笑道：
“修士们熙熙攘攘，只为寻趁手法宝，可万事讲缘法，有些东西越是急切，越是难得，这第九重隐界是我的地盘，你既然想入下一重隐界，便绕不开我。”
前面说得还算稳重，说到了后面，妩媚音调里便带了几分狡黠的得意。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
一旁的沈黛生怕他真的掀桌子走人，拉了拉他衣角小声道：
“大师兄！”
谢无歧也跟着附和：
“师兄！冷静！”
想到兰越临行前的嘱咐，方应许最终还是无奈地坐了回去：
“……那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丽娘取来一坛不知名字的酒，给方应许和谢无歧都倒了一杯。
“喝酒呀。”
清丽又妩媚的女子捏着酒盏，肌肤比手中白瓷更细腻。
她托着腮，笑盈盈望着方应许。
“喝完了，你若还是清醒，我自然会告诉你怎么进入第十重隐界。”
方应许冷冽的眸光扫过丽娘的脸，也没废话，从她手中接过酒一饮而尽。
一杯饮过，又是一杯。
两名傀儡童子从雪庐后院抱着古琴琵琶而入。
风雪簌簌，幽幽古琴盘桓，两人围着红泥小炉痛饮。
修士内行周天，普通的酒入体便可化去酒劲，沈黛和谢无歧旁观了整整三日，这两人都还未分出胜负。
第四日，傀儡小童已经贴心地给他二人都收拾出两间厢房，以供两人暂时歇脚。
第五日，月上柳梢头，方应许终于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内室。
在梅树下阖目修炼的沈黛和在石桌前堆雪人的谢无歧齐刷刷看向他。
“……我赢了。”
方应许捏了捏鼻梁，长舒一口气。
内室的丽娘双颊酡红地躺在小炉旁，柴火噼里啪啦作响，披在她身上的是方应许的白狐裘披风。
“不过，我们还不能走。”
虽然喝赢了丽娘，但方应许也是满脸醉态，看上去离彻底醉倒只差一步。
“我套了她的话……第十重隐界有八扇门，其中一扇就是从这里进，等她醒来……我们就可以入第十重隐界了。”
沈黛：“……我觉得我们不仅要等丽娘醒来，恐怕也要等你醒。”
方应许：“什么等我醒？我没醉……我还看得到你衣摆上的破洞……”
沈黛的衣角还真的有个被剑气隔开的小洞，应该是在前几重隐界的时候交手留下的。
为了证明自己没醉，方应许还认真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他的针线盒，追着沈黛要给她缝衣服。
跑到一半，谢无歧一击击中方应许的后颈，把晕过去的方应许扛沙包一样扛回了内室。
沈黛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等她看清那针线盒到了谢无歧手中，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二师兄，你想干什么？”
谢无歧一撩衣袍在石桌旁坐下。
“自然是给你补衣服。”
梅花灼灼，白雪飘扬，落在少年肩头，和他慢悠悠的尾音一样轻。
语罢，见沈黛还站在那里不动，谢无歧侧头对她笑道：
“你还站在那儿不动，我便只能跪着给你补衣服了，过来啊。”
那只握惯了长剑的手握起了针线，纵使他手指灵巧，穿针引线时却仍有些生疏笨拙。
沈黛愣了半天，喉间忽然泛起一丝酸涩，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不用的，二师兄，法衣破了要用同样的材料才补得好，现在手边没有材料，就先让它破着吧。”
“那不行。”
谢无歧的目光仍落在手中针线上，细线穿过针孔，他又犹豫不知道该如何打结，心不在焉道：
“虽然暂时没法补好法衣的防御灵力，但我师妹怎么能穿破衣服呢？”
他从前一个人的时候过得粗糙，露天席地都睡得，没钱时衣服破了便让它破着，有钱时便买一套新的，从不在意这些小节。
可他喜欢的女孩，他希望她时时刻刻都像天上的满月，好看得没有一丝残缺。
“二师兄——”
谢无歧刚打好结，正欲起身，却听沈黛又低声道：
“你对我已经够好了，真的已经够好了，不必再——”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还不够。
她还应该说得再冷静一点，再坚决一点。
可脑子里想好的那些理智的话到了嘴边，刚起了个头，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些明知道他听了会难过的话，那些明明就不是出自她本心的话，要怎么才能顺利地说出口呢？
但偏偏谢无歧有一颗七巧玲珑心，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他也完全猜到了沈黛接下去想说些什么。
立在细雪中的少女身形清瘦，她垂着头，不像是在拒绝人，像是犯了错等着挨骂似的。
“为什么？”
他神态如常，唇畔还带着几分浅淡笑意。
“你有其他喜欢的人？”
没有——
沈黛掐着自己的掌心，不让自己将这两个字说出口。
“没有吗？那就是，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不是——
沈黛看着自己的鞋尖，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这一生，没有再遇过比他更好的人。
哪怕曾有过再多的委屈愤懑，当他笑着朝自己望过来的时候，她都会觉得那些难过的回忆、那些糟糕的坏运气都无足轻重了。
从最初纯陵初遇，到后来在阆风巅相处的朝朝暮暮，她那时从未思考过这样的喜欢是什么样的喜欢。
但她还没来得及深究这个问题，就被告知——
倘若这一世再重蹈覆辙，归墟君出世，十洲修真界无一人能敌。
那么她这条命，就不属于她自己。
头顶有这样一把利刃不知何时落下，她怎么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那样，开开心心地告诉谢无歧她也喜欢他呢？
给了他希望，再让他给自己收尸吗？
“我明白了。”
细雪无声坠落，沉甸甸地压在梅枝上。
沈黛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于是她只听得他轻轻叹息一声，她以为他还会说些别的，但谢无歧什么也没说，只走向站得像一根冰柱子似的沈黛，抬手轻轻拂去她压在她肩上的落雪。
“师兄这一醉恐怕要明日才会醒，你也早点回厢房，等明日他们两人醒来，我们就进第十重隐界。”
除此以外，再无一句。
沈黛甚至不敢看他走时的背影，等到厢房的门缓缓阖上，她才抬起僵硬的腿走到石桌前坐下。
针线盒还摆在石桌上，上面有谢无歧穿好的线。
沈黛拿起那根针，捏起自己破了个小洞的衣角，并不熟练地穿针，引线，在绯红的衣袍上织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
半响，一滴水珠落在衣袍上，将歪歪扭扭的痕迹晕出一片深色。
看着那道痕迹，沈黛怔怔呢喃：
“……怎么就，那么笨呢。”
要是她能成长得更快一点，就能杀了伽岚君。
要是她前世知道得更多一点，就能在归墟君出世之前杀了他。
可她什么都做不到，就连想要自己喜欢的人开心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也做不好。
“——小姑娘，你确实是个笨蛋。”
声音猝不及防地从极近的地方传来，沈黛霍然回头，见那颗盘根错节的梅树上，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子轻纱如雾，媚眼如丝，倦懒地趴在一根花枝上，光着的两只脚在空中幽幽晃荡。
是丽娘。
原本一树的花骨朵不知何时全都徐徐绽放，随她衣裙荡漾，飘出一片浓烈异香。
沈黛警惕地封住呼吸，起身怒喝：
“你做了什么！？”
话音落下，她便拔剑朝丽娘而去，剑锋锋利异常，与她温良乖顺的外表全然不同。
丽娘眼中划过几分诧异，闪身迅速避过，又停在另一处枝头笑道：
“别生气呀小姑娘，我虽是青丘狐族，却不是那些凡间吃人的狐精，不会吃掉你两位师兄的。”
内室只剩方应许一人醉倒，不省人事，沈黛不知他是真醉还是被丽娘做了手脚，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
“你是装醉。”
丽娘掩唇轻笑：
“自然是装醉，我生前便是我们青丘酒量最好的狐狸，如果我醉了，那一定是我想醉。”
沈黛知道眼前的丽娘不过是残存在灵器上的一缕神魂，她已经死了，沈黛没办法再杀死她一次。
“你想做什么？”
清丽妩媚的女子倚着梅树，悠然道：
“仙者不入轮回，隐界太寂寞，我不想自行消散，又太无聊，想找一个人陪我留在这里，仅此而已。”
“他们不会愿意的。”
“由不得他们不愿意呢。”丽娘朱唇绯红，比红梅还艳，“看到这里的梅树了吗？这种梅花为媚骨香，用这种梅花酿的酒叫情丝酿。”
沈黛想到了今日谢无歧与方应许喝过的酒。
“闻过媚骨香，再饮情丝酿，情毒方成，若是没有心仪的人，这情毒便会自行化去，但若是中毒之人有倾慕的人，便必须与倾慕之人交合，否则——”
沈黛急忙追问：“否则什么！？”
丽娘食指点了点下颌，打量着沈黛急切的目光，笑得眼波流离，道：
“否则，就会损毁灵府，灵脉阻塞，越是爱不得，越是……”
哗啦——！
谢无歧的厢房里传来了瓷片碎裂的声音，沈黛心头一惊。
她看了一眼依然昏睡不醒的方应许，刚想要把他拉起来再去找谢无歧，就见梅花中的身影飘然挡在了沈黛身前。
“小姑娘，不能这么贪心哦。”丽娘轻笑道，“你一个，我一个，你怎么还想一个人独占两个呢？”
……谁想独占两个了！！
“赶紧走吧，你再犹豫，你另一位师兄说不定可就要真的灵府损毁，从此仙途断绝了哦。”
丽娘到底是曾是狐仙，沈黛一时间拿她没办法，迟疑片刻便立刻做了决断。
她装作要走，却又回头趁丽娘不备扔出方应许从前赠她的防御法器梵天钟，丽娘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招，气得立刻要砸碎法器。
但梵天钟是天阶法器，没那么容易砸碎。
沈黛这才放心暂时离开，她一边往谢无歧的方向跑还不忘回头警告丽娘：
“丽姑娘你别费心了！强扭的瓜不甜的！”
丽娘语带怒意：
“管它甜不甜，我先扭再说！”
沈黛惦记着放在房间内瓷片砸碎的声音，一路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谢无歧的房间。
月上柳梢，房间没有燃灯，一片昏暗。
“……黛黛？”
是极低沉喑哑的嗓音。
似乎没料到沈黛会突然闯入，跌坐在床边低低喘息的少年愣了一下，才迟疑着叫出沈黛的名字。
借着窗外一点月光，她看到谢无歧已是满头冷汗。
他支起一条腿，手臂几乎没什么力气地搭在膝盖上，呼吸又沉又重，带着灼热凌乱的气息，长眸疲惫困倦地半垂着，薄唇因隐忍着什么而紧抿。
在这一地如银霜般的月色中，少年冷汗涔涔，有一种近乎破碎的脆弱美感。
沈黛没想到自己进来会看到这样的一幕。
房间里似乎带着暧昧的灼热，和门外的寒风对流，令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出去。”
谢无歧冷白的面庞没有笑意，他鲜少有这样寡淡冷漠的时刻，但他此刻眉头紧蹙，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沈黛反而从他这样的冷淡中回过神来，看向他手边碰碎的茶杯，上面有点点深色血痕，血却不是瓷片割出的，而是他自己用腰间长剑割破的。
“你在流血。”
谢无歧剑体双修，能割破他的伤必然割得极深。
他在试图保持清醒。
“我知道。”
谢无歧的呼吸很沉，喘息声很重，听上去仿佛虚弱得快要死掉一样，但他的唇色却越发鲜红，衬着他满头乌发，有种勾魂摄魄的艳丽。
他紧盯着眼前的少女，目光不受理性控制，而只遵从本心的在她白皙的脖颈和手腕逡巡。
他觉得自己在这月光下好像变成了渴血的妖魔，脑中只有一些荒唐的、下流的念头不断徘徊，并越发肆无忌惮，就快从他身体里破出。
“你出去。”
谢无歧又重复了一遍。
“不出去，丽娘说你中毒了，外面的梅花和你们喝的酒，在你身体里酿成了情毒，要是不解开，你会灵府损毁，灵脉阻塞——”
沈黛也并不是完全相信，她快步跑到谢无歧身旁，以灵力探查，却发现他果然浑身滚烫，灵府灼热得可怕。
那样的温度，好像连他的精神神识也要一起焚毁。
“怎么办、怎么办——”
沈黛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她只知道战场上的阵法符箓，剑招道印，却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
不，好像那些小说里，也会有这样的东西，中了毒要是不交合就会死，原来真的是真的存在的吗？
谢无歧靠着床沿，额头冷汗大颗大颗落下。
他声音比落雪还轻：
“别怕，她骗你的。”
“可是你真的中毒了啊！”
沈黛不是医修，不知道要如何为他解毒，但见他如此痛苦难捱的模样，灵府内又确实有热源灼烧，想到丽娘信誓旦旦地恐吓，早就已经完完全全地相信了。
不行。
她不能看着他修为尽毁。
谢无歧感觉到少女的手落在了他的腰带上，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想做什么。”
她手腕纤细，甚至有些发抖，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救你。”
“……你要怎么救我？”
“丽娘说，若是中毒之人有倾慕的人，想要解毒，就要与倾慕之人交……交……”
沈黛话还没说完，已经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
但手指依然紧紧攥着谢无歧的腰带，大有视死如归的意思。
月光下，少年眼眸潋滟，荡起波澜。
“交合？”
他用那样好听的嗓音说出这两个字，更令沈黛整颗脑袋烧得滚烫。
谢无歧说完，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没有松开，而是捏着她的手从他腰带上离开。
“可我不想强迫不喜欢我的人。”
沈黛更着急了，这都生死关头了，怎么还论喜欢不喜欢的呢？
“算我强迫你！算我强迫你好了吧？”
沈黛两只手都扣住了他腰带，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二师兄你清醒一点，要是不解毒你就灵府损毁，修为尽毁了！”
谢无歧的力气大得惊人，他又攥住沈黛的手，让她完全没有余力再动一分。
“不——行——”
“必须行！”
“这种事情，讲究两情相悦，要是让我和一个不喜欢我的人交合，那修为废了就废了，我再重修便是。”
他一个男人为什么这么像个贞洁烈女啊！
外面的大师兄还不知道情况如何，里面的二师兄又抵死不从，沈黛急得要命，手还被谢无歧紧紧攥着动弹不得。
“放弃吧师妹，我又不会道德绑架你，就算我修为尽毁，也不会怪你，毕竟你不喜欢我又不是你的错，怪就怪……”
“喜欢的！”
沈黛又着急又无助，谢无歧还在她耳边慢悠悠地说着火上浇油的话，沈黛脱口而出的一瞬间，眼泪也跟着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我喜欢你的，不是强迫，是真的喜欢。”
“所以，让我帮帮你，我不要你修为尽毁，让我帮帮你，好不好。”

第六十八章
昏暗空荡的房间里，唯有窗棂映入的月光无声无息地泼撒一地。
眼泪是滚烫的，湿润的。
从沈黛的眼眶里不受控制的挣脱而出，砸在谢无歧的手背上，与沈黛初遇他时的场景重合在了一起。
谢无歧的手指很轻的缩了下。
对面久久没有说话，冷静过后的沈黛脑子也渐渐清醒。
……说出来了。
……她说漏嘴了。
明明，没有打算说出来的啊，怎么会……
等一下，谢无歧是不是在故意下套呢？
后知后觉的沈黛抬起头，撞见谢无歧似笑非笑的一双眼。
“你说你想帮我，我其实很开心，但看来我的底线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高那么一点，还做不到这种诓骗无知少女贞洁的事情。”
他气息依然凌乱，但看上去除了脸色红一些，并没有方才那么吓人。
沈黛喃喃道：
“……你是在骗我？你没有中毒？”
谢无歧替自己包扎了一下手上的伤口，那伤口看起来吓人，其实并不深。
他慢悠悠解释道：
“中毒是真，可这毒却没有你说得那么厉害，丽娘一半说的是真，一半说的是假，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要骗你，但大约也要怪你实在是生了一张好骗的模样，让人忍不住逗逗你。”
沈黛这才明白过来，什么灵府损毁，修为尽毁，都是骗她的。
她信以为真，还以为再不救人就真的来不及了，脱口而出了那么多丢人的话。
热意从脖颈一点一点烧了上来，沈黛听见自己强做镇定的声音响起：
“……虽然是帮你，但是我说的帮和你想的帮不太一样，要说贞洁，也只有你一个人会失去贞洁。”
“……”
谢无歧的思绪卡壳了一下，绕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沈黛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失笑：
“谁教的你这些？你怎么懂这么多？我倒是小瞧你了。”
沈黛偏过头，因为被骗而有点生气，小声道：
“不用你管。”
他还是第一次听沈黛用这个语气和他说话，一时间还觉得有几分新奇，感觉挨骂——尤其是挨沈黛的骂，似乎还挺有意思的。
谢无歧刚想要再继续逗她一会儿，余光落在她长睫上，又忽然停住。
半响，谢无歧缓缓地抬起手，食指微微弯曲，拂去她长睫上挂着的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谢无歧其实从不喜欢女孩子的眼泪。
他幼时没有记忆，在外游荡，最开始的时候，也曾因涉世不深被女子哄骗，差一点就被拐去了凡间某个官员的后宅做那最下贱卑微的存在。
之后他又在珠女身边，见过那些邪修为了得到一颗价值连城的美人珠，硬生生地逼迫那些珠女没日没夜的哭，直至一双明亮的眼睛哭成了瞎子。
很长一段时间，女子的眼泪对他而言都是充满黑暗罪恶的存在。
然而那一日纯陵初遇，那素衣乌发的小姑娘趴在台面上讨要一碗白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也蓄了一点水雾，他却不觉厌恶。
只觉得这小姑娘，可怜又可爱，孤零零的，像角落里一株无人理睬的花。
他不是一个爱发善心的人，也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
但喜欢上沈黛却并不困难。
他喜欢的女孩，没有千般风情、万般娇媚的风姿。
她隐忍又天真，固执又简单，旁人待她有一分好，她便要回赠十分，半点不打折扣。
谢无歧有时候觉得她这样很好，可有时候又不免觉得气恼。
气恼她为何不能再无情一些，至少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心。
又气恼自己为何没有更早一点出现，这样她就不必独自一个人面对那么多的委屈。
同情变成了怜惜，怜惜变成了喜欢，一点一滴汇聚成他不舍放下的存在。
“总之，现在我都知道了。”
在沈黛疑惑的视线中，谢无歧弯起一个十拿九稳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我的。”
谢无歧语调如此笃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并不会让人生出被戏耍的恼怒。
因为他的眼神那样真挚，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但你既然喜欢我，又为何要拒绝我？”
他的嗓音温和中带着几分强硬，如他攥着沈黛的那双手一样，绝不肯轻易就这样让她随意敷衍过去。
“黛黛，要说实话，你知道，我今日既然做到了这个地步，是一定要等到一个答案的。”
望着她的那双眼像灼灼明火，烫得她指尖一缩。
可他不容抗拒地束缚着她，不许她后退，不许她逃避，无论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今日他都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在漫长的沉默中，沈黛终于屈服。
“如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呢。”她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二师兄，你相信前世今生吗？我做过一个梦，梦里再隔几年，北宗魔域会出现一个毁天灭地的魔头，他会屠尽十洲，而我是唯一可以杀死他的办法。”
沈黛垂眸说着，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盯着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待到魔君出世，如果修真界还是拿他没有办法，我只能在他杀死更多人之前与他同归于尽。”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眼眶里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腰带上，将他衣襟润湿一片。
这些话说出来，她觉得好像解脱了几分，但又好像是从一个人等死，变成了两个人一起等死，其实什么都没有解决。
在漫长的沉默之中，沈黛不免开始猜测谢无歧此刻听了这些话在想什么。
是觉得她在说胡话？
还是在思考要如何委婉的收回自己说喜欢她的那番话？
其实沈黛知道她的二师兄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被吓到的人，可喜欢一个人就是如此，哪怕你有九成把握觉得他不会退缩，却还是会为了那一成的可能而患得患失，矫情地胡思乱想。
许久，谢无歧终于有了动静。
那双紧紧攥住沈黛腕间的手指带动着她的双手，朝他的怀中伸去。
沈黛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刚要抽回，却似乎在他的怀中摸到了什么东西。
两人此刻近乎是一个半拥着的姿势，谢无歧的嗓音含着几分笑意：
“拿出来。”
从怀里取出的，是一只赤红色绣有鸳鸯鸟的荷包。
沈黛没想到谢无歧会随身携带这个，她又仿佛觉得在何处见过这个荷包，但直到她松开带子，看到里面装着的两缕发丝才反应过来——
是太琅城的那一场婚宴。
那一夜洞房花烛，他们拜过堂，喝过交杯酒，还同心结发，就像一对真正成亲的夫妻一样。
不过她当时一心只想着除祟捉妖，只是在完成流程，并没有任何的旖旎之想，就连剪发她也只是随意剪了几根，就敷衍地放进了荷包里。
但谢无歧却认真地收了起来，还日日贴身带着。
沈黛呆呆握着手里的荷包，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说的这些，我确实也觉得有些意外。”
谢无歧收拢手指，将她手里装有发丝的荷包，和少女的一双手一起拢在掌中，将他身上的暖意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
“可黛黛，我们换过庚帖，拜过天地，成了两次婚，人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应该相信我。”
沈黛从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
就算在她遍体鳞伤、命悬一线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放肆的哭过一场。
但就在这样温柔的声音中，她却一点也控制不住，一点也没有办法。
“我不是……不是不相信你……”
沈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一开始她还想要忍住，尽可能理智地同他解释，可越说她越失控，到了后面完全变成了一种发泄。
“你不知道，你没有见过那个魔君有多可怕，没人能敌过他，他手里那一把玄铁长剑，那么凶狠，他就是用那把长剑割下了无数掌门长老的脑袋，他还捏碎了宿檀的脑袋，还烧光了纯陵十三宗……”
本是个严肃的话题，但因为沈黛太想要证明那个魔君的可怕，而显得像是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女孩在努力解释梦有多可怕。
“……你不要以为我在吓唬你，是真的，陆少婴和江临渊他们也有同样的记忆，也记得前世的事情，你要是不信也可以去问他们……”
这倒是让谢无歧有些诧异。
如果是这样，这两人之前突然态度改变，突然悔恨不已，也就有迹可循了。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说的。”
谢无歧安抚道。
沈黛破罐子破摔地说完，忽然就泄了气：
“……所以，不是我不喜欢你，而是我不想让你有一天要给我收尸。”
“我为什么要给你收尸？”谢无歧轻笑。
他笑得让沈黛有点气恼，好歹同门一场，怎么就不能给她收尸了？
不过沈黛又转念一想，活祭阵什么也不会给人剩下，旁人想要给她收尸，只怕也找不到半块尸骨，确实不必收尸。
见眼前的少女眼神落寞，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于是谢无歧将她拉近了些，借着月光细细端详她的眉眼。
情毒的效力还在他体内，虽没有丽娘骗沈黛的那种骇人效果，但也并不是没有存在感。
他需要很克制，才不至于让自己此刻做出会吓到她的举止。
“我修炼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我喜欢的女孩说她要去送死的。”
“若你说的魔君终有一天会出现，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亲手杀了他。”
谢无歧脸上的严肃神色是沈黛从未见过的，她顿了几秒，才怔怔道：
“他……他很厉害的，你杀不了他……”
贴在她面颊的手指收拢几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灼热的气，将脑袋枕在了沈黛的肩头，低哑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清晰得让沈黛有种酥酥麻麻的瘫软。
“不许在我面前说别的男人厉害。”
沈黛涨红了脸，刚要开口，又听谢无歧缓声道：
“我知道，你绝不会眼看着十洲生灵涂炭，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你一定会选择用自己一个人换更多人活下来。”
“可是——”
“不要让我知道。”
微凉的、柔软得像雪花一样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耳垂。
下一刻，沈黛被拉入了一个坚实宽厚的怀抱之中。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等我确定自己杀不了他，等我先死在他的手里。”
“这样，之后无论你是选择牺牲自己，还是选择找一个地方活下来度过这一生，我都会在那边等着你再来找我。”
窗外风雪簌簌，飘飘扬扬落满一地。
她的心底却仿佛有暖流无声淌过，融去了前世今生的所有寒冰。
沈黛埋首在他怀中，没过几秒，谢无歧就感觉到胸前的衣襟被泪水润湿了一片，贴在他的心口。
谢无歧顿了顿，低笑道：
“我说丽娘是骗你的，你就真的当她说的全是假话？”
“……什么意思？”
她眼眶通红，有些茫然地抬头望着他。
她与谢无歧彼此袒露心意之后，沈黛对他的防备就几乎降到了负值，完完全全地信赖他，以至于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此刻她几乎半边身子都趴在他身上，谢无歧的手臂搭在她腰间，一开始沈黛以为是扶着她不让她滑下去，后来才发觉有一点点不舒服。
腹部的位置。
好像有什么硌着。
沈黛意识到那是什么的同时，谢无歧尾音飘忽的声音响起：
“闻过媚骨香，再饮情丝酿，这是青丘魅惑男子特有的东西，虽不会对人体有什么损伤，但若是真的没有半点效果，未免也太小瞧青丘的狐狸们了。”
谢无歧并没有发现那坛酒的问题，但他在第一次见到院子里那颗梅树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
本来他琢磨着这树上的梅花要是开了，他就把这树直接砍了，但是在院子里听了沈黛那番话，他又改变了主意。
就算丽娘不骗沈黛，他也会将计就计，想办法借此骗她说出心里话的。
沈黛望着谢无歧眼尾潮红，只觉得那可怕的热度也从他身上传递到了自己身上，挣扎着就要站起来。
然而谢无歧却并不松手。
“不是要帮我吗？”
他语调无辜，尾音带着几分难耐的克制，几乎是咬着沈黛的耳朵道：
“师妹，黛黛，帮帮我啊——”
明明中了情毒的是谢无歧，但沈黛仿佛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好像也被抽去大半，分不清是谢无歧压着她的力气太大，还是她根本就没有尽力挣脱。
“你……”
沈黛忽然望见了谢无歧额头浸出的汗珠。
别的是演戏，可额头上仍在一颗一颗往下掉的汗珠，却并不是作伪。
他……真的很难受吗？
“我……”
谢无歧却在此刻松开了她。
“好了，不逗你了。”
沈黛蓦然被松开，谢无歧动作很快，将她整个人转了一圈背过身去。
他启唇，声音有点哑：
“就这样，你别动。”
沈黛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她不明所以地要回头，却被谢无歧伸过来的一只手蒙住了眼睛。
“乖，很快的，耐心一点。”
沈黛就这样僵硬的坐在原地，被蒙住双眼，并没有人束缚着她，但她却明白了什么而动弹不得。
视线被遮蔽，听觉反而会变得更加灵敏。
他的呼吸很乱，很急。
像山谷夜间的风，但却比那风更炽热，与时不时夹杂着的低喘一并在她耳边回响。
他没有动她半分，沈黛却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浑身僵硬如木雕，只能分出一丝心神去注意外面护着方应许的梵天钟，除此以外再也无法思考。
沈黛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回过神来时，身后那让她坐立难安的声响归于寂静。
谢无歧松开了遮住她眼睛的手，去旁边屏风后换了一身衣服。
等沈黛调整好心态，僵硬地回过头，只看见换好衣服的谢无歧在水盆里净了手，正用手帕一点一点地将每一根手指都擦净。
那双手骨节如竹，是修长又漂亮的一双手。
他回眸对沈黛笑道：
“走吧，外面大师兄还等着我们呢。”
“你——”
沈黛实在是长这么大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冲击，望着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就算要……就不能让我回避一下……”
谢无歧也知自己方才的举止有些逾越，但他并非是什么恪守礼节的正人君子。
愧疚不过三秒，他面上便又徐徐绽开一个勾魂摄魄的笑。
“啊，方才你都准备自己帮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介意呀。”
沈黛面色红得几乎要滴血：
“太过分了！”
谢无歧微微惊讶。
“我真的生气了！”
沈黛也不知道自己几分怒几分羞，总之她看上去整个人都快烧成了一只虾子，指着谢无歧恼怒道：
“你下次不能再这样了，你再这样，我一定会告诉师尊和师兄！”
谢无歧并没有被吓到，还讶然道：
“还有下次呢？”
沈黛气得跳脚，几乎是用喊的：
“……没有下次！！没有了！！！”

第六十九章
沈黛正又气又恼时，忽然感应到梵天钟的灵力有所波动，顿时神色凛然。
“二师兄——”
“知道了。”
谢无歧其实并不觉得外面那狐狸会对方应许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不过他们到底在这里待了太久，也是时候去问问丽娘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了。
两人推开厢房的门，一路小跑着踏过雪地，回到了雪庐院中的梅树下。
与沈黛想象的不同，梵天钟虽然有所损坏，但梵天钟内的方应许却仍躺在内室的红泥小炉旁，之前披在丽娘身上的白狐裘披风，此刻搭在了方应许的身上。
总是肃然蹙眉的青年眉头松开，气息均匀地陷入平静的睡梦之中。
和方才谢无歧的模样比起来，怎么看，他也不像是中了情毒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们要在里面待到天亮呢。”
云鬓微松的女子坐在梅树的树枝上，衣摆随着她双脚晃荡而在风雪中扬起又落下。
丽娘的视线在谢无歧身上逡巡，抿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挺久，不错。”
沈黛：？
谢无歧笑意浅浅：“关你何事。”
丽娘也不恼，还揶揄道：
“我以为只有我们青丘的狐狸善使计谋，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们这些修士也不逞多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情毒了？这么快就恢复如初，想必那酒根本没喝几口，花也没怎么闻到。”
“故意跳进我的陷阱里，结果反而成全了你，谢无歧，我看我不是狐狸，你才是吧？”
谢无歧对她的话不置可否，而是看向蹲在方应许身边的沈黛，问：
“怎么样？”
沈黛仔细探查了一番，原以为方应许多少也会有些中了情毒的反应，但她反复确认，方应许也只是酒喝得太多有些醉了而已。
“没事，大师兄再睡一会儿就好了。”
沈黛凝眸望着树上的女子，梵天钟已破，她却并未对方应许做什么，反而只是在这树上悠闲懒散地坐着。
她想到之前丽娘同她说的那些话，若中毒之人没有意中人，这情毒与他而言就只是白水，毫无作用。
丽娘的话半真半假，这一句，却似乎是真的。
“丽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若对方应许没有想法，就不必撑船渡他们过江，也不必取情丝酿，令这一树梅花盛开。
但要说有想法，以丽娘的能力，想要强行做些什么也并不困难。
树上的丽娘懒懒倚着梅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我死在千年之前，生前活了几百年，死后在这隐界里又度过了一千年的时光，这一千年来，经过此处的修士不知凡几。”
“人能活这么久，心中总是有些执念，我肉身已灭，无法从这方隐界离开，却又还不想自行陨灭，便想要找个人陪我留在这里消磨余下的时间。”
“一千年……”
谢无歧挑眉。
“这么久的时间，也没找到愿意留下来的人吗？”
美丽的狐仙。
仙境一般的隐界。
青丘之狐还有延年益寿的秘法，自然会有动心的人。
丽娘望着方应许的身影，忽然笑道：
“或许是我的眼光有问题吧，每一次挑上眼的人，都是绝不会愿意陪我留下来的人呢……”
这可能不是眼光有问题。
这应该是眼光太好了，所以每一次选上的意中人，全都是不会轻易为美色或是这如仙境般美丽的隐界而沉沦的人。
沈黛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如何在这隐界里度过千年的寂寞时光。
目送无数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任何人为自己驻足，这该是一件多么难过的事情。
“小姑娘，你是在同情我吗？”丽娘瞥见沈黛的神色，掩唇笑道，“果然是活在人世间的小姑娘呢，我已经是活了千年的狐仙，人生的无常，早已经看透了。”
炉上沸水蒸腾，暖室内水汽氤氲，在这个大雪落满山岭的季节，雪庐就像一个很容易让人忘记来处的桃源乡。
“人人世间过，聚散眨眼间，长久留下的，未必美好，只能昙花一现的，未必残酷。”
丽娘双脚轻晃，风情妩媚的脸上又带着几分隔绝尘世的天真。
“这雪庐能存在五日，我本想着，就算是五日，能让他对我有几分喜欢，春风一度，也算是一段美好的缘分，只可惜——”
媚骨香加上情丝酿，只要有所动心，哪怕这点动心十分浅薄，也能种下情毒。
但方应许却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
丽娘有点苦恼地捧着脸。
她的魅力已经退化成这样了吗？
然而沈黛却因丽娘刚才的那份话有些怔愣。
长久留下的，未必美好。
只能昙花一现的，未必残酷。
扶着方应许的沈黛忽然抬头看向谢无歧的背影。
……她是不是，有点顾忌太多了呢？
她之前以为不表明心意是对他好，可她既没有办法改变自己和归墟君之间莫名的联系，也改变不了伽岚君迟早大举向修真界进攻的未来。
既然要面对的终点是不可改变的，那不如，让彼此都不留遗憾地走到最后。
或生。
或死。
人世一遭，问心无悔。
“唔……”
靠在沈黛怀中的方应许从沉沉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他本来就只是喝酒喝得太多，虽然修士内行周天可化去酒力，但也是有个限度的，他一口气与丽娘喝了那么多，睡了一个时辰才勉强恢复意识。
一睁眼，就见沈黛一张关切的面容，谢无歧也立在他前面，还有不远处坐在梅树上的丽娘——
方应许眉头一皱：
“你怎么又不穿鞋？”
哪怕是修仙之人，是神仙，天寒地冻的季节光着脚，日后也是会吃苦头的。
丽娘一怔，似乎并没有想到方应许开口第一句会说这个。
她侧头摘下梅树上一朵绽开的红梅，放在鼻下轻嗅，自言自语道：
“开得挺香的啊……”
明明谢无歧只喝了那一小杯，就已情毒入体，方应许喝了可不只一坛。
若是有情，为何无动于衷，若是无情，又为何还会在意她穿不穿鞋？
思绪千回百转，丽娘叹息一声：
“真可惜……”
“可惜什么？”方应许蹙着眉，还不知道在他醉倒期间发生了什么，“你不是醉了吗？难道方才都是装的？”
“诶——你真的不觉得我好看吗？”
红梅花影间，女子介于少女娇俏与成熟风情之间，一颦一笑都鲜活生动。
“醉不醉有什么要紧的呢？虽然你还清醒，但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困个觉的。”
方应许：……？
方应许：“什、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是担心时间吗？没关系，这雪庐能维持五天，今夜是最后一夜，我们还有时间的。”
方应许从没见过这样大胆的女孩，脸色青红交加，最后化成羞恼的怒意：
“你与我才认识几日，怎能如此轻浮随意！”
“蜉蝣朝生暮死，我的隐界也只有五天的时间。”
丽娘面含笑意，眼底却沉淀着淡淡愁绪。
“既然知道我选的人都不会留下来，我便不图长久，只一响贪欢，这有什么不对吗？”
若是寻常时候，方应许早怒声斥责荒唐。
可望着他的那双眼却褪去千般风情，只余下无边寂寥，令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
“……抱歉，你找错了人。”
落雪没入丽娘乌黑的发间，润湿了她的鬓发。
她眨眨眼，抖去长睫上将融未融的雪花，轻笑道：
“哎呀，看来我的魅力果然是大不如前了呢。”
方应许眉间沟壑渐深，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丽娘打断。
“既然如此，你们就别妨碍我寻下一个目标了。”
她挥袖，一扇流转着金色灵力的门扉自梅树后升起，在风雪中高悬与半空之上。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武库第十重隐界的八扇门，便对应这人生八苦。”
“这是我负责看管的门，越过这一扇门，你们便可进入第十重隐界。”
八扇门。
人生八苦。
方才还说要和他困觉，转眼就敞开大门放他们离开，方应许觉得女孩子真是翻脸如翻书。
这考验过得太轻松，喝了几坛佳酿就轻轻松松地过关，倒让方应许觉得仿佛承了人情，于是对丽娘的态度也不自觉软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丽姑娘……”
“走吧，别啰嗦了。”
梅花间的女子背过身去，不再看方应许一眼。
轻纱般的身影在风雪之中显得单薄，好似一阵风吹过就要化成一缕青烟消散。
半响，传来了方应许一贯的冷静嗓音。
“我们走了。”
“丽姑娘，珍重。”
风雪簌簌，梅花落地如尘。
门扉阖上的一瞬间，一树怒放的梅花仿佛时光回溯，又重新一片一片的阖上。
隐界内的天尽头，破晓刺破了无边黑暗，丽娘不回头也能似乎看到了雪庐在这日光中寸寸瓦解的景象。
下一次，又要幻化出青丘的那一处风景，又会遇上什么样的人呢？
丽娘从树上轻轻跃下，刚一回头，却忽然在原地僵住。
摆在树下的，是一双厚实又笨拙的棉鞋。
鞋边沾的泥土被人擦拭干净，规规整整地摆在了梅树下，让人几乎能想象那个人严谨摆放的模样。
丽娘在这双鞋旁蹲下，怔怔看了许久，才伸出两根纤细手指拎了起来。
“……我是不会穿的。”
她将这双鞋抱在怀里，背影像是寒冬的旅人拥住一捧温热火光。
“方应许，这鞋可真丑啊。”
喃喃地，仿佛一声无人回应的叹息。
*
三人穿过金色大门，再出来时，已是身处一片蔚蓝无边的海岸边。
滚滚浪涛冲刷着细密白沙，方应许望着不远处海天尽头的一轮破晓，心中却莫名被堵住，并没有进入第十重隐界的快意。
“……爱别离。”
沈黛回头看向那一扇门上刻着的三个字。
原来他们穿过的这一扇门，就是人生八苦中的“爱别离”吗。
她回想起青丘隐界中的丽娘，觉得命运这股冥冥之中的力量着实可怕。
“上一次我与师兄入武库隐界，只进到第九重，就拿到了本命灵剑，不知道这第十重隐界里，又会有什么机缘？”
谢无歧感叹了一番，又看向四周。
“除了我们，应该还有其他人也通过了第九重隐界的其他门，或许我们还会在这里碰上不少熟人。”
沈黛也正猜测着会在这第十重隐界碰上哪些人，便听方应许的声音忽然响起：
“等一等，刚才情况紧张，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们。”
“师弟师妹，丽娘既然是装醉的，那在我醉倒期间，是不是发生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第七十章
在十九重武库隐界，外面虽然可以用水月镜窥得其中景象，但当谢无歧他们深入丽娘的隐界之中，便等同于入了一处结界。
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结界里面的人知道，外人是不可能看到的。
这也是谢无歧如此胆大包天的缘故。
即便是方应许问起来，心理素质优秀的他也能心平气和，丝毫不慌地道：
“没有啊，能发生什么事呢？你喝醉了，我们本来打算等你睡醒就走，后来才发现丽娘没醉，还想对你图谋不轨……就这样，没别的，对吧黛黛？”
沈黛当即又回想起了之前在厢房里发生的一幕幕场景。
眼尾绯红呼吸凌乱的妖孽少年。
还有他半搂着自己，蒙住她双眼时身后悉悉窣窣的声响。
哪怕已经从丽娘的隐界里走了出来，只要一提起，沈黛还总觉得那声响就在她耳畔，还有谢无歧手中银色指环贴在她眼皮上的冰凉触感，几乎立刻全都能回忆起来。
她猛然抬头看向谢无歧，对上了那一双狡黠含笑的狐狸眼。
——他为什么撒谎撒得那么流畅？
想起自己之前信誓旦旦对别人说的，说二师兄人好心善，又说二师兄是正直君子。
沈黛在心底无声叹息。
她后悔了，她被骗了。
方应许听了也是半信半疑，他刚醒来的时候，还见沈黛正将破损的梵天钟收回。
那是他送给沈黛的防御法器，可当时她与谢无歧两人都在场，丽娘虽强，却也不需要额外还用梵天钟来护着他，祭出梵天钟，必然是他们两人不在他身边。
……所以他们当时干什么去了？
“真的吗？”
方应许凝眸望着沈黛。
“师妹，你脸怎么这么红？”
沈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的确有些烫得过分，还好她虽然一撒谎就脸红，却并不会露出慌乱神色，看上去倒也不会显得可疑。
“可能是……”
“是太热了吧？”
方才还是数九寒冬，此刻又是艳阳高照。
海风送来带着热浪的炽热温度，之前身上披着的那一身厚重披风便显得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了。
谢无歧说完便上前替沈黛解下披风。
他身形高大，一靠近便刚好背对着方应许，将沈黛都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下。
那双骨节如竹的手指规规矩矩地替她解开披风的带子，然而用传音入密抵达她脑海中的声音却漾着愉悦又勾人的尾音。
——黛黛，你再脸红下去，大师兄可就真的要发现了。
他用了“发现”这个词，似乎将厢房里发生的一切都变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共同的秘密。
沈黛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做出那种事的是他，但害羞的却只有她一个人。
莫名的好胜心在此刻冒头，沈黛抿了抿唇，也传音入密对谢无歧道：
——发现就发现，反正会被大师兄和师尊揍的又不是我。
沈黛这样理直气壮，倒让谢无歧有些意外。
身后的方应许还在眺望着不远处其他越过八苦门的修士，谢无歧解了沈黛领口的带子，慢条斯理地取下披风。
——好啊，揍一顿就能换来一个小媳妇，天底下可真是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情了。
沈黛缓缓瞪大了眼。
谢无歧将披风叠好，笑盈盈地回望：
——记得怎么发同心誓吗？等我挨完揍，我们就同心结契，在阆风巅成婚怎么样？
……她输了。
论脸皮，谢无歧在十洲之内怕是都罕有敌手。
——我不会和你发同心誓的。
不管行多少次人间凡俗的婚礼，只要没有立誓同心，就不算修真界真正同生共死的夫妻。
这是沈黛的底线，她绝不会允许谢无歧背负自己的生死。
谢无歧也仿佛从沈黛这句话中察觉到她不可动摇的决心，笑意褪去了几分，正要开口，又听沈黛继续道：
——可丽娘说得没错，长久留下的，未必美好，昙花一现的，未必残酷，人生本就没有什么是永远不朽的。
青丘隐界一遭，让她改变了原本的想法。
她放下了那些负担，试探着，向他伸出了手。
——或许我的想法有些自私，我想着，如果你还愿意喜欢这样的我，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但是至少在死之前，也已经尽力去珍惜这期间的时光，不会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懊悔。
沈黛已经经历了一次死亡。
前世临死的时候，所有的懊悔与不甘都会涌上心头，将整个人溺死在无尽的绝望之中。
她自私的想，如果这一世她还是会死，至少临死之前，她不想只能回忆起遗憾的、难过的事情。
谢无歧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自私？
他倒是觉得自私很好，还希望，沈黛能够更自私一些。
不过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句温柔的调笑。
——既然我这顿揍无论如何都挨定了，提前给我一点甜头，不过分吧？
什么甜头？
沈黛下意识地警惕抬头，四处捕捉方应许的身影，不料刚要偏头去看，就见谢无歧忽然做出一副伸手拨弄她发丝的模样，俯身轻轻吻过她额头。
唇是柔软的，微凉的。
沈黛甚至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之后，顿时捂住额头，差点惊叫出声——
干什么！
这是在外面！光天化日！大师兄就在身后看着呢！！！
方应许自然没有在后面盯着他们，不远处，怀祯与萧寻从另一扇八苦门中出来，怀祯冲他遥遥招手示意，方应许也挥手回应。
不过挥到了一半，怀祯的手却在半空猛然僵住，一双眼瞪大了，紧盯着方应许的身后。
……他大惊小怪什么呢？
方应许回过头，此时谢无歧早已触之即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手中还若无其事地抱着披风。
而沈黛的脸依然滚烫，甚至比几分钟之前还要红。
方应许有些疑惑，伸手试探了一下温度：
“怎么还这么热？是生病了？之前也没受什么伤啊……”
回想起刚才怀祯的表情，方应许心中划过几分疑虑。
他不知道此刻在水月镜中看着这一切的兰越，已经保持着一脸危险的笑容，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茶杯捏成了齑粉。
哎呀，只不过在第九重隐界的时候被结界遮挡住了视线，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怎么就，突然进展到这个地步了呢？
谢无歧似乎是觉得自己回去以后肯定是要挨揍的，左右都逃不过，还不如在危险的边缘多试探几次。
比如趁方应许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亲一下师妹。
唔，老实说，还挺刺激的。
但要说刺激，沈黛觉得此时此刻，光凭脸色来看，大约最深受刺激的人绝对不是他们。
——江临渊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停驻海边一块礁石之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究竟看了多久。
唯一确定的是，方才谢无歧亲她的那一下，他应该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漆黑的礁石后，脸色阴晴莫辨的江临渊缓缓走出。
他踩着脚下细沙，一步一步朝着沈黛而来。
“黛黛，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方应许与谢无歧见了忽然出现在此处的江临渊，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了晦气。
沈黛也顿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面色肃然地注视着对方。
毕竟眼前的江临渊是二十九岁的临渊道君，元婴期的修为几乎等同于一宗掌门，不可小觑。
“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黛不动声色地挡在谢无歧与方应许，语气冷硬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几乎不需要说些什么，只从她骤然冷硬如冰的目光，江临渊就能从中看出明明白白的抗拒之意。
他回想起方才少年为她解开披风的模样，回想起少女羞怯真挚的目光，仿佛有细细密密的针刺穿心脏，再将他拽入空气稀薄的深渊。
不该是这样的。
若他来早一步，一切分明还可以挽回。
那一双如寒霜封冻的眼眸落在了谢无歧的身上，少年宽肩窄腰，身姿挺拔，眉宇间是落拓不羁的轻狂洒脱，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会为少女温柔的解开披风，会轻轻拂去她凌乱的鬓发，他的吻落在她额头，少女也只是惊愕，并没有丝毫抗拒。
——他离她那样近，可以奢侈地随意触碰他不可触碰之处。
即便是圣人，也绝不可能不生出任何妒忌。
更何况，他并非圣人。
“你就真的对他如此信任，信任到了已经可以麻痹你的头脑，任由这些虚假的情爱抹去曾经的那些血雨腥风，让你忘记曾经有多少人死在你的面前，甚至你自己是如何死的吗？”
江临渊的声音如此残酷，沈黛几乎瞬间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她捏得用力，指尖苍白得都在微微颤抖。
“我是忘了。”
沈黛一字一顿，带着平静的恨意。
“如果我还刻骨铭心，此时我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剑杀了你，而不是还站在这里与你说话。”
江临渊没料到她这个回答。
但他只怔愣了一瞬，大约是不想与沈黛再起言语上的冲突，下一秒，他的掌中便有灵气汇聚。
谢无歧与方应许以为他是要祭出法器，正欲备战，但随着灵力汇聚，出现在他掌中的却并非是什么厉害法器，而是——
一张玄铁面具。
浪涛声此起彼落，不远处，有许多闯入第十重隐界的修士察觉到了这边风雨欲来的气氛，遥遥观战。
江临渊手中握着那张令沈黛无比熟悉的面具，沉声道：
“我本欲等证据更确凿一点再与你阐明。”
“可现在，我觉得你很有必要知道，你真正该杀的人，究竟是谁。”

第七十一章
……面具？
谢无歧看着江临渊手中的玄铁面具，既有些出乎意料，又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要破土而出。
因为他看到，沈黛在见到这一张玄铁面具时，骤然变了脸色。
“……阐明什么？”
海边风声急促，吹乱沈黛的鬓发。
她的衣摆在风中猎猎扬起，衬得身形更加单薄瘦小，然而持剑的那一只手如磐石坚定，没有一分一寸的偏移。
“你从前连宋月桃的计谋也分辨不出，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判断吗？”
提及曾经，江临渊捏着玄铁面具的手指一紧。
他曾错信了宋月桃，让躲在背后的伽岚君一步一步达成了目的，前世若非沈黛以身祭杀归墟君，让伽岚君的计划毁于一旦，整个修真界恐怕就要彻底倾覆。
沈黛的这句讥讽，他无从辩驳。
是他未能辨明忠奸，才害得她在纯陵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心酸，最后还死得尸骨无存。
所以他才会站在这里。
所以他才要竭尽所能的弥补她。
江临渊纯陵修道二十九载，人生大半光景，是与眼前的师妹一同度过，纵然两人并非如寻常眷侣那样厮守，她却如同影子那样永远守护在他身后。
他的成仙道途，抹不去她的影子，他若勘不破这命中一劫，终其一生，修为必然再难寸进一步。
想要勘破，唯有两个办法——
要么杀了她，要么，恳求她的救赎。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江临渊敛去那些千回百转的心绪，他举起手中的玄铁面具，遥遥与谢无歧的面容重合。
“黛黛，你就从没有怀疑过吗？北宗魔域混战数百年，伽岚君是从哪里找出一个有毁天灭地之力的魔君一统魔域？若真有这样一个厉害人物，他又是在何处培养，又是如何避过北宗魔域其他魔君耳目的？”
江临渊能说出这番话，便是已经彻底的豁了出去。
旁人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江临渊在说什么胡话，可他面色肃然，说起来条理分明，又不像是疯了。
进入第十重隐界的修士越来越多。
不断有修士越过半空中的八苦门，汇聚在这滚滚浪涛的海岸边，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后纷纷围拢过来。
“那边那个……不是纯陵十三宗的江临渊吗？”有人摸了摸下巴，感叹道，“对面那位阆风巅的沈黛仙君，我记得，就是前师门是不是纯陵十三宗来着？”
沈黛的名声大噪正是从退出纯陵十三宗开始的，以至于她虽入阆风巅不久，但众人都只知她来自阆风巅，至于她曾经在纯陵如何，反而没什么人记得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二人不只同宗，还曾是同门的师兄妹呢！”
众吃瓜修士也不急着去探寻这第十重隐界了，眼前两位修真界年轻一辈翘楚的恩怨情仇，显然更有看头。
更何况他们言谈之间提及北宗魔域，还有伽岚君的名号，也勾起不少人的好奇。
一统北宗魔域的魔君？
北宗魔域内那三位魔君都混战数百年了，要能分出胜负，何至于延续百年内战，令魔族一日不如一日？
众人想不通江临渊话中的意思，却听有人忽然道：
“别的不说，看这架势，该不会这二人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情仇吧？”
审命台江临渊受雷刑天罚的那一日，在场的许多人都曾亲眼到场见证，也目睹了眼前这个看似乖巧稚气的小师妹无情地要将江临渊置之于死地的模样。
一个心硬如铁。
一个仍存余情。
这样复杂的关系，唯有情之一字可以解释。
纵使像怀祯这样长居佛门的小和尚，见了方才谢无歧与沈黛的亲昵一幕，再看此刻江临渊的态度，也能察觉到这三人之间的微妙氛围。
就像沈黛希望江临渊永远不要再出现一样，江临渊对谢无歧，也是如此希望的。
所以即便沈黛对他的恨意更深几分，也不能阻止他举起手中的玄铁面具：
“你若真对他的身份没有一丝怀疑，便让他戴着这面具，一切自可分明。”
在场众人，唯有江临渊与沈黛知道这面具意味着什么。
这是归墟君的玄铁面具。
江临渊要让谢无歧戴着这面具。
一个可怕的猜想从沈黛的脑海深处浮现，与谢无歧口中珠女的故事，还有他轻狂傲慢的背影，一个一个重合在一起。
江临渊是认为……谢无歧就是归墟君？
这个结论令沈黛几乎瞬间心惊肉跳。
这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有着惊人重合的人，从前沈黛只是偶尔会萌生出这样对比的念头，却从来就没有往下深究过。
前世那个手染无数人鲜血，让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头，和眼前这个看似张狂不羁却内心温柔、甚至不久前还立誓要替她除去归墟君的二师兄，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分明就是天差地别的存在！
沈黛握着手中的龙吟剑，紧扣剑鞘的虎口用力得几乎要将剑鞘捏碎。
“你要我给他戴上这面具，是要我相信，曾经在神仙塚暴露魔核存在，只为了救下无数正道修士的谢无歧，未来会屠遍修真界的魔头？你要我相信，甘愿在心里种下护心铃，受仙门五首监管的谢无歧，是那个踏平无数仙宗的魔君？”
“江临渊，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他若真是你我熟知的那个人，当日你在神仙塚就早已殒命，何至于今日能站在这里来质疑这许多！”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沈黛的声音里夹杂着纯然的信任，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彷徨。
她不信这些所谓的证据，哪怕谢无歧在此刻戴上这玄铁面具，换上前世那一身黑金长袍——
纵使容貌修为千万般相似，唯有这一颗心，与前世那残杀无数修士的魔君之心，绝不相同。
江临渊未曾料到沈黛如此信任谢无歧。
她真的一丝怀疑都没有吗？
她真的就这样确信谢无歧不会滥杀无辜，屠尽修真界无数修士嘛？
他不信！
谢无歧就是归墟君，他绝不会错认！
“执迷不悟——”
江临渊从齿缝里挤出这淬满血恨的四个字，掌中玄铁面具化作烟雾消散，重新凝成了一把长剑。
“铁证如山，他不可否决，你怎能不认！”
江临渊脚下飞沙走石，元婴期的修为释放出磅礴灵压，沈黛金丹中期的修为在这样的灵压面前几乎无法站稳。
不只是她，就连身后的方应许，还有四周许多修士，皆感受到了江临渊这骇人的修为。
此刻那些不信江临渊生出心魔却反而修为提升的人，不得不相信了这不合常理之事。
二十九岁的临渊道君，每一寸剑意都是在刀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哪怕与他同样是元婴期的修士，论剑意领悟的程度与实战的经验，怕也与他相去甚远。
纵使沈黛天生仙骨，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就赶上二十九岁的江临渊。
感受到了这样的实力差距之后，沈黛心中更是千万般不服气。
尤其是江临渊水墨色的衣袍在风中扬起，凌厉剑意直逼谢无歧而来，她却被元婴期的灵压压抑着无法动弹之时——
那一刻沈黛的眼中，是近乎不死不休的杀意。
“师弟——！”
方应许高呼一声，眼睁睁看着那道蓝色剑光刺破谢无歧的肩头，暗红色的血花在他肩头炸开，温热血珠顷刻落在他脸颊。
两秒之后，回过神来的方应许几乎暴怒。
江临渊这是动了杀心！
在这武库隐界，他修为当属第一，他想要在这里将谢无歧置于死地！
第十重隐界的海岸边，已进入了水月镜能够监视的范围，谢无歧被江临渊刺中之时，隐界之外的观战席也有了反应。
啪——
兰越手中的茶盏落在了手边的四方桌几上，声响不轻不重，但茶盏叩响的瞬间，却已释放出能碾压在场所有掌门灵力威压。
从前这位兰越仙尊总是笑脸迎人，仙门各宗的长老虽知他是不世出的大能，却并不能清晰意识到他的修为几何。
但此刻他难得不加束缚地放出几分实力，便足矣能在座众人骇然——
这观战席上坐满了十洲修真界顶尖修士，却无一人能够压制他！
即便是修为当世第一的重霄君，也不能！
“这边是纯陵所谓的，心魔除尽，正本清源？”
兰越清越动听的声音响在众人耳畔，恍若催命符咒。
“武库隐界争夺灵器可各凭本事，生死天定，却不知道贵宗大弟子江临渊不为灵器，不为机缘，平白无故对我徒弟下这样的死手，也是一个名门正派弟子会做出的事？”
每吐露出一个字，那令人喘不过气的灵压便加深一分，这些仙尊长老面上虽不显，心中早已无比惊骇。
这兰越的修为，究竟高深到了何等地步？
这样的实力，起码已至化神期，为何他们怎么查都查不出兰越的来历？
震惊，畏惧，还有对未知秘密的探究，在观战席上弥漫开来。
唯一知道此中真相的重霄君在上首默然不语，显然是不打算插手这件事，更何况兰越这样护短的性子，他想要劝架也是无用。
一片肃穆之中，纯陵十三宗的掌门九玄仙尊缓缓开口：
“待江临渊离开武库隐界之中，纯陵十三宗自会给兰越仙尊一个交代。”
语罢，九玄仙尊看向了衡虚仙尊。
后者的眸光中也是显而易见的失望之色。
谁也猜不到，好不容易心魔除尽的江临渊从生死一线捡回了一条命，竟然还不珍惜！
非要去招惹沈黛！
非要去招惹那阆风巅！
此刻众目睽睽，江临渊无故对谢无歧大打出手，哪怕离开武库隐界，纯陵但凡再要一点脸皮，就决计不可能再放他离开纯陵。
衡虚仙尊藏在袖中的拳头寸寸握紧，是彻底的恨铁不成钢。
一步错。
步步错。
水月镜中的谢无歧肩头血浸透一身玄衣，玄衣如墨漆黑，倒也看不出伤口有多惨烈。
他被剑气逼退数十步才将将站稳，昂头望向天幕中的某处，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重霄君，你应允我保命时可动用魔核，现在总该是生死关头了吧？”
江临渊神色一凛——
他是故意的！
虽然谢无歧从进入武库隐界之后就将灵核转化成了魔核，还故意与宿家修士争抢法器，但谢无歧依然守着最低的底线，哪怕抢法器，也并不与人真刀真枪的动手。
而此刻，映在众人眼中的谢无歧已是气息大变，紫色魔气从他脚底腾起，在他周身缭绕不息。
汹涌纯粹的魔族之气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意，顷刻如拉满的□□刺破长空，直直朝着江临渊而去——
魔婴期对元婴期！
二十岁的谢无歧对上二十九岁的江临渊，竟然无丝毫逊色之意，甚至还隐隐压过他一头！
两人交战，江临渊手握的是本命天阶灵剑龙渊剑，而谢无歧却是赤手空拳，他的法器只认灵力，而此时浑身魔气的谢无歧已然无法驾驭它。
但即便如此，谢无歧手中的牵丝万钧线也依然凌厉，伴随着魔气凝聚的风刃而来，竟是与巅峰期的江临渊势均力敌！
……属于归墟君的衔烛剑呢？
江临渊的心中蓦然划过这个念头。
前世那柄玄铁剑身的衔烛剑染遍了十洲修士的鲜血，衔烛剑一出，便生千千万万的冤魂。
难道说此时的谢无歧，还没有取得那把仙阶法器衔烛剑吗？
他来不及深思这个问题，殊死搏斗之间，分神不得。
这样的一场激烈交战，在旁观战的所有修士都叹为观止，不只是感慨江临渊的修为高深，更是感慨谢无歧这鬼神一般的修为。
只可惜谢无歧赤手空拳，又非完全是前世那个修为入至臻之境的归墟君，他与之交手之间已经感觉到谢无歧的力有不逮。
终于，江临渊窥得他一处破绽，立即将灵力汇聚于剑锋，无论沈黛今日信或不信，今日他都要重伤谢无歧，已绝后患——
然而！
江临渊欲以伤换伤，任由牵丝万钧线缠身也要挥出这最后一剑时，却有另一道身影从谢无歧背后跃起！
绯衣如春日灼灼盛放的茶花，倒映在他充满敌意的眼眸之中。
然她眼中杀意，却比他更深，更纯粹。
两剑在半空中对冲，刀剑碰撞出刺目火花，阵阵嗡鸣声引得无数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无歧十指收拢，与沈黛配合着将半空中的江临渊这最后一击彻底化解。
哪怕他是什么元婴期的修士，身经百战的临渊道君，也敌不过他二人的合力绞杀！
轰隆——！！
围观众人只见方才还一力压制所有人的那道身影瞬间砸在了海岸边的黑色礁石上，坚硬无比的礁石也在这样的冲击下被砸得粉碎，可想见江临渊受了怎样的重伤。
岸边观战的修士们心下骇然。
阆风巅这两位弟子，一个不过二十岁，一个也才十五岁。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那第十重隐界的龟仙从深海中翩然来迟，这位隐界考验者原本还端着点架子，可刚一上岸，就听见岸上传来了这惊天动地的响声，差点一个浪头又将他打了回去。
龟仙心下骇然，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穹，一时间还以为远古时那位战神应龙又杀了回来。
回过神之后，他才想起这世间沧海桑田，哪里还有什么应龙。
龟仙取下挂在头上的海草，定睛朝岸上一望，只见到一个重伤躺在礁石堆里的青年，还有三个年轻修士立在海岸上。
过了许久，许久。
礁石堆里响起一个稚童般的声音。
确切的说，声音是从江临渊的怀中传来的。
“三生石命定三生，老夫掐指一算，你与这位女修注定无缘，仙君还是趁早认命，不要再无用挣扎了！”
三生石？
沈黛瞬间就回忆起了武库隐界关于三生石的传说。
……三生石在江临渊那里！？
不只是沈黛，就连谢无歧也顿时神色凛然，仿佛已经意识到江临渊下一步会做什么。
果然，江临渊从怀中将那稚童嗓音却自称老夫的三生石从怀中掏了出来。
那块石头通身漆黑，只有巴掌大，和众人想象中巍峨高大的石碑完全不同。
江临渊掌心全是鲜血，却死死捏着那块三生石，脑中尽是方才沈黛与谢无歧配合着给他重重一击的模样。
妒忌。
愤恨。
一时间全都涌上脑海，江临渊握紧了那一块三生石，声音嘶哑地不甘道：
“三生石有缘者得，我既捡到了你，便是有缘，为何要认命？我偏不认命！”
指尖灵刃锋利，一笔一划，在三生石上刻下了沈黛的名字。
谢无歧眉间戾气翻涌，手中风刃划破空气直直朝着江临渊手臂而去。
然而即便是割破血肉，江临渊也并未松开手中的三生石，仍一笔一划地刻下沈黛的姓名。
这两个字，几分情意，几分不甘，还有几分好胜心，他已分辨不清。
隔一行，刚要刻下他的名字，然而指尖还未落到三生石上，便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
无法动弹。
无法靠近。
江临渊目眦欲裂，只觉得像是有冥冥之中的命运愚弄，明明已经近在咫尺，也要让他亲眼看着属于他的东西烟消云散。
“人间多痴人——”
稚气的童声用老成的语调叹息了一声。
下一秒，掌中的三生石骤然发出金光，从江临渊的指尖挣脱，跳入这无尽海岸的半空之上。
所有进入第十重隐界的修士。
水月镜外所有观战的仙尊长老。
还有海岸上不明所以的沈黛三人，以及本该万众瞩目却被人忽视的海底龟仙。
目光皆汇聚在头顶这三生石上——
“名字……有名字出现了！”
有眼尖的人看见三生石上，在江临渊亲手刻下的【沈黛】二字之后，自动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谢无歧】
看到此情此景的所有人，全都震惊失语。
五脏俱伤的江临渊躺倒在礁石废墟中，死死盯着沈黛后的那三个字。
他眼中血丝遍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应许怔愣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石头来着……怎么……会有你们两人的名字？”
沈黛看了看那石头上的名字，又回头看了看谢无歧。
彼此眼中都写满了茫然。
那稚童也难得受到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还有些小羞涩，轻咳了两声才道：
“一生缘起，刻字即成，三生缘定，天作之合。”
“沈黛，谢无歧，你二人三生有缘，此生注定，不可更改——”
方才还为谢无歧向纯陵发难的兰越一时间笑意凝固。
那块破石头说的话，似乎，很不中听呢。

第七十二章
三生缘定。
天作……之合。
众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半空中那鹅卵石大小的黑色石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上面自动浮现的三个字。
……怎么就天作之合了？
按照传闻，三生石应该只要刻上名字，就可以续起缘分，不管缘分深浅，总归是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无法刻字，甚至还自动浮现出另一个人名字的情况。
不少人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地看向了那边礁石中浑身浴血、勉强站起的江临渊。
明明有机缘捡到了三生石，却不想，反倒是给旁人做了嫁衣。
还有许多知晓宿檀对谢无歧情意的人，也不经意地打量着宿檀的神色，好奇她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
被宿家修士簇拥着的宿檀眉眼清冷，眼中虽有讶异，却并未有怒容。
是了……
她从第一眼见到谢无歧与沈黛二人时，就敏锐察觉到两人之间存在着与旁人不同的气场，只不过她自负家世美貌，仍义无反顾地一头栽了进去。
也好在，她还未深种情根，便已及时止损。
此刻看到三生石上并排的两个名字，还有方才那一句“三生缘定，天作之合”，心中只有淡淡的不甘，倒不觉心痛难忍。
“一生缘起，刻字即成，三生缘定，天作之合。”
回过神来，谢无歧缓慢地品着这十六个字，尾音绵长地问：
“此话作何解释？”
那稚童嗓音的三生石居高临下，轻蔑道：
“这字面意思，还需要我来解释吗——”
话说到一半，就被谢无歧隔空取下，落在了他掌心中。
少年看似劲瘦，但手指间微微发力，其力道却大得惊人，直令三生石感觉到整颗石头都要被人捏碎的恐惧。
“哎呦哎呦！你你你你这个年轻人懂不懂尊老爱幼啊！知不知道我年纪多大了！我可是神界之石，你这凡人胆敢冒犯我神界圣物？”
三生石原本想恐吓一番，却见眼前这唇红齿白的少年用暗藏杀机的笑容道：
“你们神仙都死绝了，你一块破石头而已，我有什么不敢冒犯的？”
三生石被这语气吓了一跳。
这样张狂的语调，它几千年来也只听过一次。
纵使千年时光荏苒，那种刻骨铭心的畏惧依然令它不自觉地软了语气：
“有、有话好好说嘛，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暴脾气……”
三生石很识趣地怂了怂：
“我方才的意思是，普通人只要在我身上刻下名字，就能增加一世的缘分，但是你们俩不是普通人，所以旁人若是想要拆散你们二人的缘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刻下自己的名字的。”
方应许还没从他师弟与师妹两人是拆都拆不散的天作之合中缓过神来，半响才道：
“……他们俩怎么就不是普通人了？”
“天作之合可不是一句简单的吉祥话，能有这样的缘分，想必是他们轮回的某一世得了什么机缘，才会有今生的相遇。”
三生石掌管着无数轮回缘分，这人世间许多相遇，在当事人眼中是初遇，实际上却是一场久别重逢。
只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用三生石一试，所以哪怕有缘，许多人也只当是寻常。
“原来如此——”
沈黛原本还处于恍惚之中，忽然被一双宽厚用力的手牵起。
一抬头，是少年神采飞扬的笑容。
“黛黛，看来你我之间缘由天定，不只是今生，恐怕来生来世都要捆在一起了。”
方应许目光落在了两人交叠的双手上，本以为沈黛还会有一番纠结犹豫，没想到她只迟疑了一会儿，那一只被谢无歧紧握的手便微微弯曲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背。
“虽然不一定有用。”沈黛严肃道，“但回去以后师尊若是要揍你，我会替你挡住的。”
谢无歧：……
他的小师妹，思路好像总是和旁人有些不太一样呢。
方应许眼看着木已成舟，虽然他心中也有些娘家人的忧虑，但到底谢无歧在他这儿没有什么风流债，在感情上姑且还是可以信任的。
周围围观多时的修士们眼馋着谢无歧手中的三生石，忍不住凑上前搓搓手问：
“谢师兄，这三生石这么神奇，待出去以后能不能借来一用？”
谢无歧手中的三生石暗哼一声，它可是神界之石，哪里这么容易被一介修士捕获？
待它蓄力挣脱——
等等！
它为什么跑不掉！？
“这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无歧掌中的牵丝万钧线已无声无息地将三生石五花大绑。
“要是被有心人拿去利用，岂不是想与谁结缘，就与谁结缘？”
若非他与沈黛有缘，旁人无法在沈黛的名字后刻下自己的名字，方才江临渊要是真的得逞，或许此刻沈黛早已对江临渊情根深种。
……想到这里，谢无歧漆黑眼眸中已然浮现出几分戾气，想将这石头干脆捏碎算了。
“师兄放心，我想要在三生石上刻下姓名的人与我心意相通，只恐少年情缘浅薄，若是能在三生石上刻下名字，想必情谊更坚不可摧。”
对方还很上道地眨眨眼：
“若师兄能帮这个忙，我定提前为你与沈师妹送上份子钱。”
还在出神的沈黛回过神来，面露茫然。
怎么就份子钱了？
“若是有这个机会，这份子钱我们自然都会送上。”
不远处，萧寻、怀祯还有宿檀三人朝这边走来。
能进入第十重隐界的，都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能在八苦门后见到他们，沈黛三人倒也不觉得奇怪。
身着深蓝锦袍的萧寻在他们面前站定。
“不过，眼下更重要的，恐怕还是这第十重隐界的试炼。”
他虽早已有了本命灵剑，但也是第一次入这第十重隐界。
越过这重隐界，后面还有深处还有无一人踏足过的地域，许多人来此其实也是为了一探究竟。
海岸边的龟仙早已上岸，却不想被江临渊横插一脚打断，迟迟没有人理会他。
到最后他自己竟也看热闹看得入迷，此刻回过神来，见萧寻一众人望着他，龟仙这才想起自己的使命，轻咳两声，并没有什么必要的理了理仪容，端着架子道：
“吾乃海市蜃楼的守城者，诸位想取灵器，得机缘，便要接受吾的考验，你们可有异议？”
还没人开口，那龟仙又道：
“有异议就趁早从八苦门爬回去，莫要耽误吾的时间。”
……好狂傲的态度。
不过众人在前几重隐界中，已见过许多姿态傲慢的仙人灵识，渐渐也有了几分觉悟。
这武库隐界乃是真正的众仙埋骨之地，纵使这些千年前的神祇只剩下残魂神识，也曾是高高在上俯瞰人间的仙人，对着他们这些半吊子的修道者，自然如修士蔑视凡人般居高临下。
萧寻面含浅笑，拱手见礼，问：
“在下曾在典籍里听说过海市蜃楼，据传海市蜃楼是倒映在溟涬海中的海底宫阙，也是应龙一族的领地，可惜早已在千年前就倾覆，没想到今日有幸得见昔日海市蜃楼之盛况，劳烦龟仙为我等引路了。”
萧寻这几句不着痕迹的奉承听得龟仙浑身舒坦，这青袍长须的龟仙上下打量他一眼，颔首道：
“算你这凡人有些见识，待会儿入海，让你坐最稳的位置。”
语罢，青袍龟仙招袖施法，平静的海面上泛起波澜无数，在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之中，七八个硕大龟壳从海中浮了上来。
龟背仙船。
这是驮人入海的交通工具。
外人唯有乘此龟背仙船才能寻到海市蜃楼的踪迹，否则即便入海也会迷失方向。
“你这王八船，倒还挺气派的。”
龟仙还沉浸在自己仙船的威风之中，忽然听身后传来这么一个煞风景的声音。
回头一看，只见方才那个玄衣箭袖的少年仙君不知何时靠近了他的仙船，一边摸了摸，一边发出了“气派王八船”的感慨。
龟仙气得跳脚：
“这是龟背仙船！什么王八船！你再骂！”
“……这么大一个王八壳，不是王八船是什么？”
谢无歧语调坦然又无辜。
沈黛原本心事满怀，听了这一句也不免抿出几分笑意。
不远处的江临渊实在是受伤过重，力竭躺在那礁石废墟之中，沈黛似有所感应，回首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是前世今生的血海深仇，死死钉在谢无歧的身上，有着近乎不死不休的癫狂恨意。
玄铁面具不期然地浮现在沈黛的脑海。
她曾经面对面的与归墟君交手过，纵只是短暂片刻，但沈黛一贯过目难忘，对方的身量、面具的纹路，下颌线的弧度，还有被她刺破的锁骨处的一点红痣，她都历历在目。
记得越是清晰，此刻沈黛再看向谢无歧，心中便仿佛悠悠悬在空中，无所着落。
“师妹？”
方应许见她神色不对，唤了她一声。
他还以为沈黛是忧心江临渊的事情，宽慰道：
“不必担心，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在结界之外，师尊和纯陵掌门也必然都在外观战，这江临渊心魔刚除，就无故对我阆风巅弟子明目张胆地下死手，待出武库隐界之后，他必然死路一条。”
明知死路一条，还敢这样做。
沈黛恐怕此次江临渊是孤注一掷，不除谢无歧，不会罢休。
谢无歧将气得龟仙吹胡子瞪眼，转头见沈黛神色寂寂，忽而回头牵住她手：
“愁眉苦脸地做什么？”
他余光瞥了眼那边礁石处，迟迟穿过八苦门的陆少婴带着人赶来，见江临渊灵脉俱伤地躺在一片碎石之中，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是立刻为他调息疗伤。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杀意甚笃，遥遥钉在了他的身上。
谢无歧睥睨一笑。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到底，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蝼蚁罢了，还翻得过什么天吗？”
他声音不大不小，周围许多依次上了龟背仙船的修士都听到了他这一声不留情面的评价。
可他说得又确实没错，江临渊这一次突下黑手，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哪怕是等他们进了海市蜃楼的结界之后再挑衅谢无歧呢？
谢无歧倒是猜到几分。
江临渊敢这样做，要么就是不准备回头，要么就是……
他看向一旁神思不属的沈黛。
要么，就是他确定自己此举是值得的。
*
龟背仙船入海，众人掐了个避水诀，随着仙船一并潜入了溟涬海中。
谢无歧也曾在典籍里略略听说过这溟涬海，去岸三百里，入海百余丈，中有海市蜃楼，如人间城池光景。
从前这应龙海底城只是纸上传闻，从未有人亲眼见过。
如今随着龟背仙船一步一步沉入深海，而四周却有拳头大的夜明珠映得前路越来越亮，仿佛白昼刺目，众人才发觉典籍里所言不假。
因谢无歧对龟仙言语不敬，他们被安排在了最边上龟背仙船。
水底游鱼海兽经过掀起阵阵波澜，震得仙船摇晃不稳，这龟背又光溜溜的，没有任何可以扶着的地方，沈黛见坐在龟背末端的宿檀几次都差点被震掉下去，出声道：
“宿檀仙君不如坐近一点，这边还很宽敞呢。”
谢无歧闻声也回过头，眸光平淡的看了她一眼。
宿檀现在一看到谢无歧，就想到他之前吓唬自己的可怕语气，别过脸拒绝：
“不必，我坐在这里也是一样，我去了，怕是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
坐在谢无歧旁边的方应许：？
那他也走？？
沈黛见她不愿，也没有再劝，不过当下一次颠簸来临，宿檀眨眼掉出龟背时，一直注意着宿檀这边动静的沈黛眼疾手快地将她拉了回来。
“没事吧？”
被拉上来的宿檀心有余悸。
方才不知是被颠下去那么简单，龟仙在他们上船之前就说过，海域混乱，时有暗流，方才她要是被颠下去，恐怕就要被卷入那没有夜明珠照明的暗流中了。
此时抓住她的这只手，倒显得格外及时。
不过沈黛自知宿檀可能不太喜欢自己，所以将她拉上来后见她无恙，便很快松开了她的手，又默不作声地坐回了原位，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之举，没有一丝邀功之意。
宿檀抿着唇，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一抬眸却瞥见谢无歧的一双眼。
眼里写满了“怎么连句谢谢也不会说”的不悦。
宿檀被堵了一下，从前看谢无歧如何龙章凤姿，如今看他就怎么让人讨厌。
余光瞥见沈黛白净安静的面容，她心念忽动，竟非常自然地过去挨着沈黛坐下。
“方才多谢沈师妹了，若不是你，我差一点就要掉下船了。”
宿檀难得语调如此和善，沈黛有些意外，顿了顿才道：
“没什么，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谢无歧有些警惕地打量着宿檀，此人他不是不了解，往日在昆吾道宫中便是一副高高在上众人捧着的姿态，何曾有过这样真心道谢的时候？
他怼了怼方应许，低声问：
“你这表妹打什么主意呢？”
方应许双手环臂阖目养神，闻言缓缓答：
“不知道，不过你小心，宿檀这人睚眦必报，记仇得很，小时候我们去摘仙桃，她摘了三个，被我吃了两个，她都记着我的仇，回去的路上就把我踢进泥潭里，你这样对她，她虽打不过你，却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谢无歧扯开嘴角，不屑一笑。
“那我倒要看看她如何不放过我了。”
龟背仙船穿过一层水凝结界，进入了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头顶一轮弦月高悬，眼前是灯火明亮的街道集市，两侧摊贩叫卖着热腾腾的包子满头，人群中还有举着糖葫芦的老人家被一群孩子围着。
年轻的男女相携出游，人人手中都举着花灯，看上去像是人间的上元节一般热闹欢腾，令人分不清这是在海底还是在地面。
这便是应龙一族栖息的海市蜃楼，巍峨浩瀚的海底城池。
虽然乍一看像是人间景象，不过仔细看了也能分辨出来，这绝非人间。
比如提着花灯的美人，绚烂裙摆下并非是一双人足，而是一条磷光闪闪的鱼尾，头顶的月亮也不是月亮，而是一颗巨大的夜明珠。
还比如这些上元节带着各色面具的路人，许多面具下也并非一张人脸，而是一张鱼脸。
“……难怪说这海市蜃楼是海底龙宫呢。”
怀祯望着眼前奇景，不自觉地赞叹道：
“这看上去，不比人间的城池小。”
顺着这热闹街巷，不远处的尽头就是城墙宫阙，碧蓝色的瓦片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流露出几分奇异的美丽。
龟背仙船停在了街头，众人纷纷从船上跃下。
沈黛自然是不需要人扶着下船的，不过两人到底才刚刚互通情意，虽知她不需要，谢无歧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欲借机再去牵她。
“沈师妹，能否扶我一下。”
谢无歧：？
他只差一刻便可牵到沈黛的手，可宿檀这一声却令沈黛很快回过头，将手向宿檀伸了过去。
“可以啊。”沈黛两只手都伸了出去，扶着宿檀下了船，“是方才被甩出去受了伤？”
清冷出尘的美人微微蹙眉，目光扫过脚踝处。
“应该是撞上了旁边的珊瑚，不碍事，我走慢一点，很快便可恢复的。”
在沈黛眼中，凡是不能空手接白刃，徒手劈开百丈青石的修士，多少都有些身娇体弱。
宿檀的法器是白绡绫罗，修的是以柔克刚的术法，所以她说自己腿受了伤，沈黛自然不会把她当成自己这样皮糙肉厚的体修一样对付。
更何况宿檀虽讨厌她，但她之后还想厚着脸皮去打听一番《博古灵器录》，问问十方绘卷的下落。
沈黛抿了抿唇，主动道：
“你若不介意，我便先扶着你，等你好一点你再自己走吧。”
“那就多谢沈师妹了。”
这算什么？
江临渊也不敢这样胆大包天横刀夺爱啊！
但谢无歧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宿檀扶住了那一只本该由他牵着的手，看着演技拙劣的宿檀扮做一瘸一拐的模样靠在沈黛身上，从他旁边娉娉婷婷地走过。
经过的时候，宿檀还用眼风挑衅般地看了谢无歧一眼。
呵。
敢恐吓她。
师妹，拿来吧你！
谢无歧实在是没想到宿檀还能做出这么损的事。
高岭之花？清高孤傲？
他看她往沈黛身上靠的时候，倒是靠得毫无心理负担，甚至还看上去还挺解气的。
方应许跟在龟仙后面，和其他修士一样打量着四周繁华又奇异的景象，随手拿起一盏花灯瞧，见上面也并非是人间常绘的诗词谜面，而是人身鱼尾的鲛人。
龟仙收起了龟背仙船，带着一众人穿过人潮，一边走一边解说：
“当年与众仙一战，应龙一族无数骁勇战士战死沙场，死后魂魄附在了生前仙器上，仙器有灵，投射出这片溟涬海，还有这底下的苍晖宫。
“我们应龙一族骁勇善战，与外面那些没有品格的法器不同，若非心性修为二者绝佳的修士，任凭你身份再高、实力再强，也不会有仙器认可。”
龟仙这话说得虽挑剔，但修士们也是服气的。
端看眼前这几乎可以假乱真的溟涬海，还有这热闹街巷，便可知这仙器灵力多高，力量多强。
即便是方应许这样见识过无数天材地宝的人，都十分震骇，更别说队伍里其他那些没见过多少珍稀法器的修士。
他在心中暗自感叹，回过头却见谢无歧与沈黛都落在了后面。
“谢无歧，宿檀。”
方应许额头青筋直跳，看着身后这荒唐诡异的一幕。
“你们俩干什么呢？松开！”
在方应许的身后，夹在中间的沈黛左手一个宿檀，右手一个谢无歧，两人就跟没长骨头似的贴在沈黛的身上，活生生将个子本就不高的沈黛压低了半个头。
宿檀：“我脚疼。”
谢无歧：“我怕人太多我迷路。”
中间的沈黛看似瘦瘦小小，但毕竟是千锤百炼的体修，不仅不觉得辛苦，反而还挺直背脊道：
“没关系的师兄，我力气大，就算背着他俩也没问题。”
方应许：……
你觉得问题是这个吗？

第七十三章
宿檀本就存着与谢无歧赌气泄愤的想法，眼看一贯从容的谢无歧难得被她触怒，宿檀心里又是解气又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不过很快解气的心情压过一头，令她从扶着沈黛手臂的姿势改成了挽着沈黛。
“谢师兄这是生气了？”
白衣若雪的宿檀微微侧头，绯红薄唇抿成一条线，轻声道：
“既然这样，我就不麻烦沈师妹了，本只是行走不便想让沈师妹帮个忙，没想到倒是让某些人误会我是在故意欺负人。”
话虽这么说，但宿檀挽着沈黛的手却没有半点松开的迹象。
沈黛一怔，她本来就心不在焉，所以也没有察觉到宿檀与谢无歧之间的硝烟味。
转头瞥见了谢无歧肩上的伤口，被江临渊刺伤的肩头虽然早已包扎好了，也服下了疗伤的丹药，但即便是体修，也不至于一夕之间就恢复如初。
“只是扶一把，又不会断胳膊。”
她没有松开宿檀，却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食指，将谢无歧推开几分，免得剐蹭之间令他伤口重裂。
“二师兄，别闹了。”
谢无歧从前拿这欲擒故纵的招数对付江临渊的时候，还未曾想到还有今日这样的报应。
宿檀不知缘由，缘由对她来说也不重要，只要从谢无歧怀里抢走了他心心念念的小美人，让他连手都牵不上，看他吃瘪，她就舒服。
前面引路的龟仙走得悠闲，无人敢催促他快一些，宿檀便也故意与沈黛一边走着，一边在两旁的小摊前驻足停步，打量着小摊上琳琅满目的珍珠珊瑚。
“宝珠配美人，两位姑娘若是喜欢，尽可以随意挑选。”
这样普通的小摊，在凡间通常卖的也都是些不值钱的劣质玉石，可这里摆的却都是价值连城的珍珠珊瑚。
就连宿檀也看得有些咋舌。
于是沈黛诚实答：“太贵了，我就看看，不买。”
前面的龟仙回头看了一眼，这摊主也笑了笑：
“隐界之物，有缘者得，我说宝珠配美人，便是觉得你二人美貌衬我这珍珠珊瑚，别的丑陋之人哪怕是取千金万金，我也不卖呢。”
这隐界本就是一片虚幻，铺子上琳琅满目的珍珠珊瑚是真的，但摊贩却只是一缕残魂化作，不过只是在这虚幻的海底宫阙里扮个角色，打发这隐界中没有尽头的时间。
宿檀得了准允，便真在那小摊上挑了一只珍珠钗。
指节那么大的一颗素白珍珠，没有什么繁杂装饰，其中蕴含着润泽灵力，戴在沈黛没什么多余装饰的乌黑发间倒是很别致。
宿檀颔首道：“不错，很适合你。”
说完宿檀还拿起一只珊瑚手串，宿檀轻轻托着沈黛的手给她戴上，借机捏着她手指晃荡着左右端详，两人的手都是如白瓷一样细腻，看上去格外赏心悦目。
余光扫过不远处双手环臂长身玉立的少年仙君，宿檀对于他眸光中流露出的几分冷淡妒火十分满意。
舒服了。
千金难买她开心，早知如此，她就应该早点与沈黛义结金兰，将她从阆风巅里忽悠着来长洲宿家玩。
前面的龟仙也悠悠感慨：
“宝珠配美人，宝剑赠英雄，若是有缘者，别说这些不值钱的珍珠，就连我们龙神之主的天元剑也能取走呢——”
龙神之主。
沈黛反应了一下，才知龟仙说的应该是这溟涬海的主人，传说中的战神应龙。
应龙一族好战，尤以那位战神应龙为甚，所以据说在这第十重隐界中，刀枪斧钺的仙器多得数不胜数。
不过这些仙器曾为战神应龙而战，杀的都是上古神祇，所以也就格外的心高气傲，一般的心性，一般的修为，自然是打动不了他们的。
但来了这里的修士，没有一个人会认为自己是普通人。
所以听了龟仙口中的天元剑，所有人都是眼泛金光，目光遥遥投向那苍晖宫的方向，恨不得越过这慢悠悠的龟仙一步便直接跨进去。
唯有龟仙知道，他这话根本就是说着玩的。
哪怕十洲修真界再是人才济济，无数年轻修士前仆后继而来，又有几人能够得天元剑的青眼？
天元剑，可是战神应龙的武器。
众人心思活络起来，而沈黛却又开始神思不定的发呆。
战神应龙有天元剑。
归墟君也有一把衔烛剑。
她倒不是将战神应龙与归墟君作比较，只是忽然想到归墟君的玄铁长剑锋芒无匹，每每出鞘，剑气可直冲云霄，绝非凡品。
这样一把绝世灵剑肯定大有来头，但沈黛当初读遍古籍，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衔烛剑的蛛丝马迹。
衔烛剑和归墟君，都仿佛是从地底里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但怎么可能凭空冒出来呢？
沈黛脑海中又浮现出方才江临渊所说的那些话，一股冰凉寒意从脚底升起，令她手脚冰凉，无法将这个猜测从头脑中除去。
她一遍一遍的在心里问自己：
不可能吗？
真的不可能吗？
归墟君和二师兄……真的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吗？
在她们身后，故意落后几步的方应许与谢无歧并肩而行，故意用讥讽的语调道：
“现在知道宿檀的厉害了吧？刚刚与师妹互通心意，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话，就要被宿檀一个女孩子抢了先机，师弟啊，你还有今天呢？”
谢无歧凝望着沈黛的背影，没吭声。
脑海中闪过的是，是那个昏暗厢房里沈黛同他说的那些话。
还有江临渊声声狠绝的质问，沈黛神思不定的模样。
魔君啊……
“这位郎君生得倒是俏。”
一旁的摊子飘来一个带着兽面的女子声音，她手里握着一只漆黑的黑金面具。
“生得这样俊俏，偏又有了意中人，还是戴上我的面具，莫要再招花引蝶了。”
铜制面具描摹出一个狰狞野兽的嘴脸，颇有些上古时期的古朴风格。
面具凸起的獠牙格外锐利，雕刻在面具上，却好似下一秒就要穿破面具，死死咬在什么人的身上。
谢无歧垂眸，修长手指执起那狰狞兽面，忽然想起了江临渊手中的那一枚令沈黛变了脸色的玄铁面具。
前面的沈黛与宿檀已经走得有一段距离了，谢无歧忽然戴上面具，转身问方应许：
“师兄，我这样看上去，可怕吗？”
方应许并不知道什么魔君，一时间也没有将这个与江临渊那张玄铁面具联系在一起，只当他又是少年心性，故意玩闹。
他弯起食指，敲了敲谢无歧脸上的面具。
“宿檀可不怕这个。”
他只当这是小孩子的玩具，却不想戴着面具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是前世十洲修真界多少人的噩梦。
屠尽十洲，割下无数掌门的脑袋，捏碎宿檀的头颅，烧光纯陵十三宗……
光是沈黛言语之中透出的这些只言片语，就连谢无歧也为之胆寒。
这种感觉，就仿佛又回到了他脑中一片空白地从郊野荒冢中醒来的那一夜。
一个人平白空缺了十几年的记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没有父母，没有来处，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以前做过什么，到底是被父母庇护长大的幼子，还是……满手鲜血的恶鬼。
谢无歧以为这令自己时常在午夜梦回惊醒的空白已经足够可怕，却不料更可怕的是——
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
“二师兄？”
前面传来沈黛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的，谢无歧将手中的面具藏至身后，快得连方应许都侧目瞧了他一眼。
沈黛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只是她回头见谢无歧流露出几分寂寂神色，长眸也凝着化不开的浓黑，她虽然时常不明白旁人为什么开心为什么生气，但也不会迟钝到感觉不出喜怒。
见沈黛回头望过来，他展颜，全然看不出心中揣着多么沉重的心思。
“怎么？”谢无歧负手而立，扬唇露出一个笑容，“黛黛和小姐妹不是逛得很开心吗？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失宠的师兄了？”
他眼底阴霾敛尽，望着沈黛的时候，总像是头顶明晃晃的日光一样明朗坦然，纵有些不详的影子，也融化在那一双潋滟春光般的深情眼中，并不会使人惊惧不安。
宿檀察觉到沈黛想走，立刻又紧挽着她：
“你不是还要问我《博古灵器录》的事情吗？还有十方绘卷，你跟我一道，想知道什么，我说给你听。”
她余光瞥向谢无歧，少年孤身站在夜风里，许是因肩头的伤，薄唇泛着令人怜惜的苍白。
……真可恶啊。
宿檀磨了磨后槽牙，心有不甘。
她用苦肉计，他就用美人计吗！
果然，身边的少女抽出手对她道：
“宿师姐要还是脚疼，我让大师兄来扶你吧，至于《博古灵器录》的事情……反正一时半会大约也说不清，等出了隐界我再登门拜访如何？”
宿檀：“我难得心情好才肯和你说，下一次，就不一定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沈黛却抿唇笑了笑：
“那我下次来给宿师姐带面镜子，宿师姐对着看两眼心情便好了。”
原本冷着一张脸的宿檀略有些诧异地看向沈黛，像是在讶异她这样老实巴交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转念，又想起了不远处的谢无歧。
恐怕是耳濡目染，哪怕是块石头，在蜜罐子里泡久了，也有了一丝甜味儿吧。
“带什么镜子。”
宿檀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那副清丽绝伦的面容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方应许十岁时摔坏我一对镯子，你让他赔我一对，若来找我，带着镯子来便是了。”
说完便快步走在了前面，不再理会身后的人。
沈黛望着宿檀的背影，半响才品出她话中的深意。
这是允许她登门拜访了。
“盯着她看做什么，难不成她比我好看？”
谢无歧的身影从后颈传来，气息贴着她的耳廓，令沈黛猛然回过头。
两人离得极近，可以清晰地在彼此眼中找到对方的倒影。
沈黛叹息一声，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谢无歧在不开心什么。
“二师兄，你好小气。”
连女孩子也要计较的吗？
“不错，我是小气。”
谢无歧两手空空，已将面具收了起来，面上看上去一如既往，还能装作一副柔弱姿态，单手搭在沈黛肩上，厚着脸皮靠着她。
“方才宿檀明显就是在捉弄你，一个修士要是磕碰一下就要人搀扶，那她还去什么昆吾道宫？修什么仙？”
沈黛不信他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
“宿师姐也是要面子的，你让她出出气，又不会少掉一块肉。”
沈黛想了想，还多了几分底气。
“说来说去，这似乎也是你自己招惹的桃花？”
反正他们现在吊在队伍的最后面，无人会回头注意他们。
谢无歧便肆无忌惮地揽着沈黛，故意软了语调道：
“黛黛这是怪我招蜂引蝶？那我下次出门不如戴个斗笠，谁也不给看，只给你一个人看，如何？”
他从前还有几分遮掩，如今被那块三生石公然说了什么“天作之合”，似乎就越发胆大。
沈黛有些脸热，想要推开他。
谢无歧却不仅不松开，反而幽幽叹息一声：
“时间不多了，就这样多待会儿，好不好？”
语调似初春的绵绵阴雨，卷着几缕些微寒意。
沈黛似有所察，动作一顿：
“什么时间不多了？”
这话听上去很是不详。
仿佛他已经做出了什么决断似的。
“……没什么。”
那张不笑也有几分笑意的面庞，又重归往日的轻快从容。
谢无歧摸了摸沈黛如绸缎般乌黑的长发，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巍峨城墙。
苍晖宫。
他们到了。

第七十四章
金光粼粼的石门在龟仙的仙术下缓缓开启，苍晖宫的真容才展现在众人眼前。
传说中的瑶宫贝阙占地辽阔，头顶璀璨的夜明珠发出夺目光芒，被清澈海水折射出粼粼波光，映在城阙的瓦片上，恍若琉璃仙宫，美得声势浩大、气势磅礴。
就连被无数修真者视为朝圣之地的太玄都，也在这样非人力能构建的瑶宫贝阙前相形见绌。
入第十重隐界的修士几乎都是仙门五首的弟子，其中以蓬丘洞府的弟子最是节俭，此刻见这奢靡璀璨的宫阙，一时间惊得连嘴都合不上，恨不得从墙上扣下几颗珍珠揣回去。
“九重仙宫，也不过如此了吧。”
龟仙听到这样的赞誉，很是满意，轻捻胡须道：
“没见识的凡人，九重仙宫也都是些冷冰冰的石头，哪有苍晖宫金碧辉煌，华彩昭彰？吾龙神之主还在时，苍晖宫内光是巡逻的虾兵蟹将都是数以万计，每次龙神之主战胜归来时，歌舞乐宴还会一连持续十多天……”
龟仙仿佛一个年纪大便爱想当年的老头，说起苍晖宫，说起龙神之主，那简直可以不歇气地说上好几个时辰。
挑起话头的那个修士被周围的同门恶狠狠地捏住嘴巴，示意他别再多嘴了。
萧寻含笑听了半响，伺机打断：
“……今生无缘得见苍晖宫昔日繁华，真是遗憾，不过若是能有缘得苍晖宫内仙器的青睐，倒也足慰平生。”
这话听得龟仙十分舒坦。
“看你气度不凡，或许真有些机缘，我记得，上一次来我苍晖宫里取走仙器的，还是一个叫方……方什么来着？”
众人皆不知，唯有方应许扯了扯嘴角，接话：
“方擎，对不对？”
龟仙恍然记起：“对！就叫方擎！好小子，这你怎么知道的？”
除了龟仙以外，这里所有人都默默在心里道：
因为方擎又叫重霄君，是他亲爹嘛。
方应许态度冷淡，哼了一声没回答，龟仙不喜欢他区区一个凡人还这般高傲的态度，也冷哼一声对萧寻道：
“现在的年轻人，本事不大，脾气倒是挺大，你们外面如何我不清楚，不过想必你定然是比此人混得好，是或不是？”
众人听了龟仙这话，心中倒是生出几分比较。
萧寻在太玄都，自然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兄，深受重霄君重用，修为也高。
但方应许也并不差，仙门之首重霄君是他亲爹，富甲十洲的宿家是他母族，师尊是世外大能兰越仙尊，修为自然是上乘，还有继承自母亲的法器库，仙途不可估量。
这两人的实力一个纵，一个横，放在一起倒是很难分出高下。
萧寻眸光微动，唇边笑意不便，温声道：
“龟仙连规则都还没说，在下不敢狂傲，方师弟也是十洲有名的少年才俊，并不在我之下。”
“规则——”
龟仙这才想起还要说规则，他最不耐烦说这些死板规矩，只随口道：
“规则不难，各路仙器都藏匿在苍晖宫中，你们入内自己去寻，有缘遇见，便可收入囊中，无缘就算遇见，也取不走一物。”
有修士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看来这苍晖宫中的规矩和外面其他隐界也差不多嘛……”
他话音刚落，就见龟仙拂袖，宽袍袖中灵力涌出，如轻纱在海浪中漂浮，将眼前的苍晖宫笼于轻纱之下。
随后，便见原本四四方方的瑶宫贝阙挪动了起来，笔直的街道疯长起无数海草珊瑚，顿时遮住了光彩琉璃的宫阙高楼，令眼前的苍晖宫变成了黑暗幽深的深渊。
在众人惊骇的同时，遮天蔽日的海草从中又分出几处狭小入口。
不多不少，二十八个入口，刚好与进入苍晖宫的修士人数对应上了。
“这便是最重要的规则了。”龟仙笑得奸诈，将众人惊惧不安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缘法万千，大道独行，自己的本命灵器，还需自己去寻，好了，二十八个入口，你们自己选吧。”
沈黛如临大敌的看着这些入口，心中涌上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请问龟仙。”
她咽了口口水，面色肃然地指着眼前在海浪中摇曳的、高耸巨大的海草。
“每一个入口通往的路线都是一样的吗？”
龟仙哈哈大笑。
“苍晖宫浩瀚广袤，储藏仙器三万七百九十四件，每一个入口都对应着不同不同的仙器，有的仙器脾气好，你随手便可取走，有的仙器脾气却大，你路过惊扰了它安睡，它也要爬起来将你拆吃入腹，我说缘法万千，从你们选择入口开始，便是缘起之时了。”
沈黛：……她最讨厌的就是随机选择了。
不只是她，就连其他修士对于这种需要靠运气的事情颇为苦恼。
都到这里了，谁都不想空手回去，如果能选，大家肯定是想选轻轻松松就能取走仙器的那条路，而不是步步凶险，最后还有可能什么也拿不走的那种路。
众人还在谨慎斟酌之时，沈黛咬了咬牙，上前一步。
“我选第七个入口。”
众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就连方应许和谢无歧也有些讶异。
沈黛这样站出来，众人再看了看一旁的萧寻和怀祯，尘封的记忆被唤醒，不少人都想起了当初那一场宗门大比。
当初宗门大比第一轮，这位当时不过筑基期的沈师妹似乎就抽中了萧寻和怀祯，能从上万参赛者中一把抽出第一名和第五名，这位沈师妹的运气着实倒霉得可怕。
于是沈黛选了之后，不少人飞快下手，选择里离七号入口最远的二十多号。
谢无歧也深知沈黛这小倒霉蛋的运气，扫视了一圈剩下没被人占的位置，随便指了一个十九号，对沈黛道：
“你去第十九个，我去第七个。”
谢无歧欲像之前宗门大比换签一样故技重施，沈黛却制止了他：
“算了，我觉得这和抽签不太一样，抽签取下来了就不会变，而这个入口后的宫阙城楼还在变换，并非固定……万一它预判了我们的预判，换了也是逃不掉的。”
“预判了我们的预判？”
谢无歧摸了摸下颌，颔首：
“似乎有些道理，那……我便选第六个吧。”
方应许也随之选了第八个入口，两人仿佛左右护法，即便是不能与沈黛一同入内，也选择了最接近的位置，以便能及时支援。
“若有什么异样，记得及时仙符传讯。”
三人在各自入口前站定，进入之前，方应许如此嘱咐道。
沈黛肃然颔首，再看向左边，谢无歧冲她眨眨眼：
“进去之后，若有机会便来寻我，你夫君还受着伤——”
骤然听到夫君，就连不远处的宿檀也不敢置信地侧目而视，沈黛愣了愣，听他慢条斯理地说：
“——所以，你可要快点找到我，别让我被欺负了。”
方应许听得一清二楚，满脸写着“谢无歧不要脸”。
沈黛却知道，他这是担心自己进去以后力有不逮还强撑着，才故意装作可怜这么说的。
她抿了抿唇，漾出一抹令谢无歧目眩神晕的浅笑。
“知道，我不会让我未来夫君被欺负的。”
说完，还未等谢无歧反应过来，沈黛已跨步迈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海草迷阵之中。
外面的谢无歧愣了半响，才不敢置信地指着沈黛消失的方向，声音飘忽道：
“……师兄，你听见没？”
未来夫君。
谢无歧的耳边还回荡着这四个字的回音。
少女咬字很轻，尾音柔柔的，像春日从枝头轻轻垂下的花，比世间任何仙乐都动听。
方应许翻了个白眼，挥挥手走了进去，只留下一句：
“没听见，我聋。”
“……”
*
咕噜咕噜。
耳边是水中气泡漂浮上升的声音，还有密集得贴着脸过的海草彼此摩擦的动静。
狭窄得需要一路砍断海草才能行进的路，在一刻钟后终于宽阔几分，沈黛拔剑斩杀了一只袭击她的贝母之后，从它体内取出了一颗拳头大的珍珠，借着珍珠的光才稍微看清些许前路。
沈黛总算明白了龟仙所说的“大道独行”是什么意思了，进入这海草迷阵中，任何通讯的符箓仙术都失了效，他们根本不可能联系上其他人。
“嘻嘻嘻嘻……”
“桀桀桀桀……”
“是个娇生生的小美人呢……”
“眼睛比夜明珠还漂亮，要是能取下来做耳坠子就好了……”
而且，沈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她从进来以后遇上的仙器，杀戮戾气都格外深重。
操纵着这海草迷阵的龟仙盘腿坐在巨大龟壳上，目光悠悠落在了沈黛所进的第七个入口处。
“……哎呀，这女娃运气似乎不太好呢……”
二十八个入口，她第一个选，一选就选中了那一条仙器最强，也最凶险，最不可能取回仙器的路。
难得闯到了这第十重隐界，恐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沈黛并不知道龟仙的感慨。
她刚入内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身上便已添了不少伤痕，当下也来不及藏拙，立刻拔剑凝气，剑气全开，以自身为圆心，在深海中荡开汹涌波澜，将无数暗中窥伺的灵识逼退。
这些仙器都是沾过血的凶猛杀器，唯有以杀止杀才能令它们服气，沈黛也没有留手。
绯红衣袍在浅蓝色海水中徐徐绽开，伴随着她凌厉杀招，生出了一种既飘逸又凛冽的美感。
慢慢的，沈黛忽然悟出了几分剑意。
仙器幻化成无数道杀气腾腾的光影四面八方而来，她身形本就灵巧，在岸上也时常神出鬼没，出招与无形，可在这深海之中，沈黛的五感却好似被放大了数倍——
每一道杀意。
每一寸刀光。
甚至于海水的震动，波澜的推进，都令她无比敏感。
赤红身影如鬼魅避闪着重重杀招，清冽剑光格挡开想要挡住她去路的虚幻灵识。
这条路，的确杀机四伏。
但沈黛却不觉得畏惧，只觉得在前方最明亮之处，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凝视着她、等待着她，所以，旁的仙器她不看，那些已收手臣服的仙器她也不理会，只奔向那道最耀眼之处——
正在观战其他几处入口的龟仙，忽然见苍晖宫的中心闪过一抹剑光，心中大惊。
谁！
谁竟然这么快就杀入天元殿了！？
龟仙惊得瞪大了眼，目光四处逡巡：
萧寻停在了离天元殿还有百丈的地方，他拿到了仙器渡生塔。
怀祯停在了离天元殿还有九十丈的地方，他拿到了仙器聚魂幡。
宿檀停在了离天元殿还有七十丈的地方，他拿到了仙器鲛丝绫。
……
其他人要么还一无所获，要么就是在降服仙器，剩下的唯有三人：
方应许、谢无歧、沈黛！
方应许什么都没拿，直接朝前方而去。
谢无歧砸穿了海草迷阵，顺着沈黛的方向紧追其后。
而那个看上去娇滴滴的小姑娘——
竟已经直入天元殿！
龟仙霍然起身，再也难掩眸中震撼。
怎么可能！
天元殿的结界呢！？
天元剑的剑灵设下的禁制呢！！
她是怎么进去的！？
龟仙目力凝聚，恨不得将天元殿的方向看出一个洞来。
沈黛却并不知道自己所经过的路，所踩的台阶，还有近在咫尺的天元殿四个字有多么的高不可攀，她只是顺着那种冥冥中的感应，朝着那个方向而去。
走上最后一阶台阶，沈黛忽然停下了脚步。
里面好像有什么人，在看着她。
一错不错的，仿佛要望入她的灵魂深处。

第七十五章
烧蓝色的琉璃瓦，在头顶硕大夜明珠的照耀下显出一种朦胧的神圣光芒。
明知这不过是仙器灵石化作的虚幻倒影，真正的苍晖宫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之中，但当沈黛站在这里时，还是感觉到了一股令她不自觉肃然屏息的庄重威压。
天元殿。
苍晖宫主殿，也是如今储藏战神应龙本命灵剑之处。
上古时期，所向披靡的战神应龙正是手持这把天元剑，画地成江、开辟龙门、诛杀妖邪，这把天元剑与战神应龙几乎一样威名赫赫。
沈黛站在天元殿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被海草覆压的苍晖宫。
百丈高的海草迷阵乌压压、静悄悄地，所有的波澜都被藏匿了起来。
沈黛直觉不太想一个人进天元殿，踟躇着，想着究竟是再等等，看会不会有其他人来，还是真的就一个人闯进去，但天元殿中的剑灵却没给她这样的机会。
毫无征兆的，沈黛被一道如绫罗般的白光缠住腰身，那道灵力几乎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就将她整个人从天元殿外拖了进去。
本以为会摔到什么坚硬石面，然而等沈黛以灵力滞空，定睛一看，却对上了一双十岁的小男孩的眼眸。
天元殿上鎏金宝座嵌满奇珍异宝，奢华非常，然而这小男孩却不坐宝座，而是坐在宝座前的台阶上，好似守着这方宝座一样。
穿着一身银白滚金边锦袍的小男孩张开双臂，缠身白光一收，稳稳地将沈黛接了个公主抱。
沈黛：？
“……主人。”小男孩盯着她看了许久，忽而泪眼涟涟，稚气生生道，“您说您转世就算了，怎么还，还转世成个女人了？”
沈黛：？？？
什么东西？？？
“我不是你主人的转世。”沈黛从他怀中跃起，在台阶下方站定，“我叫沈黛，是十洲三岛而来的修士，此番前来，是取我的本命灵剑。”
小男孩大惊：
“取什么本命灵剑！？主人，您不要我了吗？我我我不是嫌弃你是女孩子啊，您什么样子都是天元的主人！天元在此守候您千年，就是为了等到主人的转世，再带我征战四方——”
他从台阶上跑下来，要往沈黛的怀里钻。
虽然主人变成女孩子好像有点陌生，不过身上的味道却很好闻，香香甜甜的，还夹杂着几分令他十分熟悉的味道。
沈黛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了他的脑袋，十岁孩童模样的天元被摁住脑袋，两只手自然再也摸不到沈黛。
虽然他只要动一个念头就能挣脱，但既然主人不希望他靠近，他便只好待在原地，不敢再靠近。
觉得十分莫名其妙的沈黛叹息一声，她望着天元自下而上的那双水汪汪的葡萄眼有些无奈，她虽然知道这个天元殿内不会寻常，可是怎么也不会料到是这样的不寻常。
“我真的不是你的主人。”沈黛再度强调。
天元不信：“您是主人的转世，没有主人的记忆，你怎么能确定你不是？”
沈黛沉默半响，认真回答：“我只是觉得，我不管怎么转世，都应该是个女孩子。”
当然，这话要是让谢无歧听了，指定会嗤笑一声，笑沈黛对自己的认知还是不够清晰。
就她的鉴婊能力，若有人说她前世是个男子，谢无歧不说全信，那至少也能信个八九分，毕竟如果前世不是男子，真是很难解释沈黛这迟钝的木头脑袋。
天元别的不知道，但也眼神也格外笃定：
“可如果你不是主人，怎么解释你身上的气息？”
沈黛一怔：“气息？”
“对啊。”天元灵巧地避开沈黛那只手，钻进她怀里猛吸几口，“香香甜甜的……哦不是这个味道，是你骨头里散发的味道，你天生仙骨，可知仙骨从何而来？”
沈黛被他问得有些迷茫。
的确，她好像确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天生仙骨，这东西就是与生俱来，和有些人剑骨天成一样，是一种天赋。
……还会有什么来历吗？
“仙骨可和那些不同。”
仿佛是看穿了沈黛的想法，像一只小狗狗一样到处闻的天元眨眨眼道：
“剑骨易得，仙骨难成，凡人要么靠修行大道成仙，要么靠积攒功德封神，更有两者兼得者——”
天元的手绕到沈黛背后，戳了戳她的脊骨。
“你的仙骨，正是天上地下无双战神，溟涬海苍晖宫龙神之主——战神应龙，庚辰的龙骨。”
天元用稚气的嗓音，轻描淡写地说出了非常恐怖的话。
这个传出去能令十洲修真界撼动的消息骤然砸在沈黛头顶，将她砸得脑子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有战神应龙的龙骨。
可天元剑剑灵是战神应龙之剑，他不可能会认错。
沈黛又不期然地，回想起了许多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当年，她入钟山烛龙江，为衡虚仙尊求药，那烛龙江防御重重，哪怕元婴期修士都不得其法，但她却不知为何轻轻松松地闯了进去。
虽然在其中负伤惨烈，但烛龙江乃上古应龙一族的陵墓，守护其中的凶兽凶恶嗜血且没有灵识，她能活着出来已经实属命大。
……原来之所以她能活着进去活着出来，都是因为，她本就身负应龙龙骨？
天元看着发愣的沈黛，眨眨眼，仔细端详她的容貌。
虽然他也觉得主人变成女孩子这事有点惊悚，但他回忆了一下方才戳她的手感，还有鼻尖香香甜甜的味道，又忽然觉得主人是女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没了从前那股冰冷戾气，香香软软的，好像也是一种别样的感觉？
天元想了想，又戳了一下沈黛的背。
没有坚硬的龙鳞，是软的。
女孩子就女孩子吧，他天元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只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天元在脑中将那个龙章凤姿的战神应龙形象划掉。
脑海中浮现少女背脊笔直，在海草迷阵中挥剑杀敌的凛然姿态。
嗯，也还是有主人当年风范的。
沈黛还在努力消化突如其来的变故，天元趁她发呆，也一边正努力适应主人的新躯壳，一边戳戳她柔软脸颊。
只是刚戳到一下，忽然耳边一阵破空声划过。
天元正欲做出应对，但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令他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呆愣愣地定在原地，任由那柄长剑削过他耳边，割破他几根头发——
“天元剑，剑灵？”
一路风尘仆仆，嗓音里也染了几分凌乱的换气声。
长剑重归玄衣箭袖的少年手中，他持剑而立，望着躲在沈黛身后的身影，犹带笑意的语调里夹杂着几分杀气腾腾的咬牙切齿。
“再不松手，待会儿我就把你剑身砍成一截、一截、一截的废铁，然后拿去打成铁锅，烧菜做饭，如何？”
谢无歧说了三遍“一截”，可怜的天元就抖了三次。
剑灵的脑袋瓜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就是闻着味道找到沈黛的，为什么，竟然眼前这个更像他的主人？
一个有主人的骨，一个有主人的魂？
难不成还有两个主人？
天元觉得这有些超纲，这不是他一个剑灵该思考的复杂问题。
他后退几步，不敢再碰沈黛一下，但依然躲在沈黛的身影范围内，虽然他觉得沈黛的修为并没有眼前这个疑似他真正主人的人高，但他直觉觉得躲在这里是安全的。
谢无歧暂时没空管天元剑，方才他劈开海草迷阵，顺着沈黛那条路而来，一路上都是些嗜血重杀的仙器，也不知沈黛有没有受伤。
“黛黛——”
他三步并做两步上了台阶，将背对他的沈黛扶正，上下仔细查看，见她虽有伤口，并没有伤筋动骨，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却也还是立刻从乾坤袋中取疗伤物品给她处理伤口。
沈黛这才回过神来，缓缓抬眸看向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谢无歧。
“二师兄？”
“在呢。”
他垂眸执起她皮开肉绽的手臂，对于体修而言，这算不得什么，就算放着不管，过个几天也会自行痊愈。
但他看不得她受伤，擦破皮都看不得。
忽然又觉得沈黛这神思不定的模样有些古怪，谢无歧锐利视线如钢刀刮过一旁的天元。
“你对她做了什么？”
天元一愣，下意识把脑子摇得像拨浪鼓，完全看不出他平日里在这溟涬海称王称霸的模样。
他看上去又乖又怂，仿佛真是个普通的十岁小孩。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以为——”
“他做了。”沈黛开口。
天元瞳孔地震，百口莫辩地一连后退好几步。
他做什么了？没有啊？就是闻了闻，戳了戳，别的他什么都没做呢！
谢无歧眯起眼睛，眸光寒凉。
沈黛现在思路有点乱，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脑子里一部分乱缠的线团解开了，另一部分还打着结，本来时想和谢无歧说龙骨的事情，刚要起个头，才发现自己说的是：
“——他说我上辈子是个男的。”
天元：？？
谢无歧：？？？
……什么玩意儿？
谢无歧气笑了，扭头看向天元：
“哦？你的意思是，我喜欢男的？”
天元脑袋摇得更猛了：
“不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误会！都是误会！方才我见这位仙子身负应龙之骨，便以为她是我的主人，可见了您我才发现，我认错人了！您才是我主人的转世！您才是上古战神应龙！”
沈黛没想到峰回路转，还有这样的转机。
听到自己不是应龙转世，沈黛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若自己真是个男人的转世，那对她心理认知还是挑战挺大的。
不过……
既然不是应龙转世，为何她又有应龙龙骨呢？
谢无歧眉头紧拧：
“战神应龙？”
这破剑在说什么胡话？
“你说她身负应龙之骨，却又说她不是应龙转世，刚才是误会，那你又如何确认我是应龙转世？就凭你信口胡说？”
天元望着谢无歧这双眼，只有他能感应到的剑灵魂魄便发出微微共鸣。
绝没有错的，眼前的人类修士就是他的主人。
“不是胡说！你真的是！”
谢无歧仍轻飘飘否认：
“见一个人就认一个主人，你这样随便的灵剑，我可不敢收。”
天元剑乃上古灵剑，灵蕴深厚，天底下不知道多少神仙修士想夺。
若是让他们见到谢无歧这副送上门也不想收的模样，恐怕当场要气得呕血。
天元咬咬牙：“怎么能是见一个认一个，那……那女主人就不是主人了？”
沈黛：？
谢无歧也是一愣，半响抿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嘴倒是甜。”
天元觉得这是自己这是急中生智，大智若愚。
他生怕再被主人孤零零地丢在这天元殿上千年，连忙乘胜追击，一手抱住谢无歧大腿，一手抱住沈黛大腿：
“你们若是不信，就取一滴心头血与我剑身融合，届时灵剑认主，便也会与我有一样的感应了！”
沈黛还沉浸在方才差点以为自己是个男人的恐惧中，连忙要拔出自己大腿离天元远一点。
谢无歧却不经意捕捉到了一丝信息：
“要是她的心头血滴在你剑上，你也认吗？”
天元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老实回答：
“……认、认啊，你是主人的魂，她是主人的骨，都是主人。”
剑灵与人不同，虽有灵识，可化人形，但更多的却是凭感情和直觉行事。
赠骨如赠命，主人的命都可以给她，他二人便是一体。
谢无歧黑眸沉沉，漆黑一片，只吐出两个字：
“很好。”
沈黛不解：“好什么？”
思索了一会儿，沈黛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猜测，猛然抬头看向他。
“这是天元剑！上古灵剑！不是外面随处可得的那些法器！他说你是他的主人，我虽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既然认你做主人，便是你的灵剑，我不要——”
“黛黛。”
他忽然很轻地唤了她一声。
几分缱绻，几分不舍，几分不悔，都化在少年唇齿间这一声亲昵称谓中。
这样温柔缱绻的语调，蓦然又让沈黛想起了在入苍晖宫前，谢无歧带着忧思的那一句“时间不多了”。
为什么时间不多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
直到她见谢无歧看了天元一眼，剑灵心领神会，化作了原本姿态时，她才明白谢无歧话中似有若无的愁绪究竟是什么。
这柄玄铁长剑通身漆黑。
是战神应龙的天元剑，也是前世归墟君的衔烛剑。
谢无歧缓缓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纯黑色的面具。
沈黛没有阻止他。
他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戴上面具不过几秒，但两人都觉得，仿佛无数个日月星辰从这几秒越过，奔向无尽深渊。
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在他半张脸上，掩去少年飞扬神采，只余下紧抿的唇和凌厉的下颌线。
那些尘封的记忆在此刻掀开了盖子，不容沈黛退却的蜂拥而上，令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然后谢无歧却扣住她腰身，逼她上前一步，贴得更紧，看得更加清晰。
“这样，可以看清楚了吧？”
少年一贯带笑的声音无比平静，好似一滩没有波澜的死水。
“黛黛，你敢将上古灵剑天元剑，交到这样的我手上吗？”
前世魔君低沉微哑的嗓音仿佛穿过前世今生的尸山血海，与此刻少年清朗的嗓音重合在一起。
一切并非无迹可寻，之所以直到现在才彻底相信，无非是灯下黑，是蒙住心不去看，是发自内心的否认这点。
沈黛抬手，指尖拂过他的面具，轻声道：
“看清楚了。”
谢无歧干涩的喉间微微滑动，心一点一点地沉入深渊。
……看清楚就好。
这一路，他已经将一切都想好，待离开武库隐界，他便离开阆风巅，去寻伽岚君的踪迹，若是运气好，能与他同归于尽，若运气不好，也能令他伤筋动骨，待后来者便可直取他性命。
总归不会变成那个让沈黛害怕的怪物，不会再害她因自己而死。
然而下一秒，少女又用笃定的语气道：
“我看清楚了，你与他，并不是同一个人。”
谢无歧愕然望着她，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她打断。
少女的食指落在他心口，虽没用力，却比千钧石还要重。
“身虽同，心却异，之前我这么说，现在我依然这样认为，你若是他，空桑佛塔时，你不会救人，你若是他，你会一把火烧光整个纯陵十三宗，包括那些没做过错事的普通弟子，你若是他——这天元剑，你绝不会让给任何人。”
明明是他搂住了她的腰，迫她靠近，然而当沈黛捧住他的脸时，他却是想要狼狈后退的那个。
但沈黛不许他躲，不让他退。
“谢无歧，我会弄清楚究竟是谁，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将你变成那个样子的。”
她前世死时二十三岁，归墟君在她二十二岁时出世。
还有七年。
前世在这七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无论如何——
少女微凉的指尖贴在他脸颊，立下誓言：
“前世你满手鲜血，这一世，我会让你干干净净，不担半分罪孽。”
沈黛指尖微微用力，她踮了脚，他弯下腰。
双唇相碰的时候，谢无歧在沈黛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怔愣惊愕的神色。
少女无比清晰的睁着眼，再没有哪个女孩会在亲吻的时候像她这样，露出这样坚韧决然的眼神。
可她的唇又那么软。
辗转研磨，似冬日第一片雪花，融在他心尖最柔软温热的地方。

第七十六章
沈黛从没吻过谁，也不明白亲吻是什么样的滋味。
丝丝冰凉的触感从唇上清晰传来，像夏日第一口的雪媚娘，却又轻得像一拂即逝的雪花。
似有若无的，让她没什么实感。
于是她脚跟离地又更远了些，勾着谢无歧脖颈的手压得更低。
等谢无歧回过神时，一双眼睁得清醒的少女已凑得更近，顾盼生辉的明眸睁得很清醒，清醒地想要启开他的齿，好似不得到他的回应便誓不罢休。
……勇气可嘉。
就是实在是亲得太莽撞了，是同样没有经验的谢无歧也知道莽撞的程度。
他知道沈黛是在安抚她，她一贯聪慧，不会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但她却不死心，就算他一只脚已踏入地狱边缘，也要拼死将他拽回这滚滚红尘。
谢无歧在心中叹了口气。
鼻尖萦绕的淡淡植草香气由淡转深，原本乱亲一通的沈黛忽然得到了回应，这才终于觉出了几分实感。
他修长手指穿过她发丝，将之前她莽撞的动作温柔地馈赠给她。
半响，谢无歧放开她时，沈黛仍抓着他衣襟，似不肯松开。
谢无歧愣了愣，失笑：
“黛黛，你这样热情，我虽然很高兴，不过是不是应该换一个地方……”
“现在，时间还够吗？”
沈黛抬眸，执著地要问个答案。
之前在苍晖宫外，谢无歧说时间不多了，沈黛还不解其意。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恐怕已冥冥之中有了预感，他说时间不多了，是认为自己一旦确定了归墟君的身份，一切便不可能再和从前一样。
谢无歧长睫半垂，春光潋滟的眸子这样看去，竟显出了几分温顺乖觉。
“够的。”
他冷白的指背贴近她脸颊，轻叹声中，又带着丝丝甜蜜的味道。
“多久都够。”
躲在天元殿一根大柱子后面的天元捂上了自己的耳朵。
救命啊。
他只是一个一千五百多岁的孩子，为什么要让他听到这些虎狼之词！？
不过尽管不太敢看，天元还是忍不住躲在柱子后细细打量沈黛。
他曾见过许多九重天仙阙里的神女仙姝，她们环佩叮当，乘风御鹤，身披彩霞流云，一个比一个仙姿出尘。
也有如他主人一样骁勇善战的女仙，英姿飒爽如灼灼烈火，杀起来不比他主人心慈手软。
可眼前的少女却不同。
天元想起了前世人间蒙昧初开时，战神应龙途径烛龙江，遇钟山春日，山上茶花盛放。
赤红茶花满山开遍，开花时尽态极妍，花落时轰轰烈烈，以断头之姿没入泥土。
既娇妍，又凛冽。
天元脑中掠过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像是能与眼前少女的神貌对应。
但千年时光太过漫长，他仔细思索时，眼前却掠过一个个模糊面貌，想要分辨也分辨不清。
……算了，应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吧。
“——天元？”
仿佛是终于想起这天元殿内还有第三个会思考的东西，谢无歧似笑非笑地唤了一声。
“躲在那边如何看得清楚，这么喜欢看，不如凑近一点？”
这熟悉的语气令天元打了个哆嗦。
想到方才他只是瞥见沈黛亲了上去，剑身害羞地热了一下，就被谢无歧毫不留情地掷了出去，直愣愣地戳进了天元殿的墙上。
天元现在的心就和剑身一样，冰凉冰凉，再也不敢热了。
白玉石的柱子后，伸出了一个怂里怂气的脑袋。
“没看没看，不了不了，正殿后面就是主人您的寝殿，我日日都会打扫的，我、我现在就去门口变回剑身，你们继续，继续……”
沈黛疑惑一秒，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说的是继续什么，耳尖发燥，
这剑灵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哦，你们也不用担心会有其他人闯进来。”
天元拍了拍胸脯，用十岁小孩的个头，摆出了一副豪气干云的气势。
“如今仙人陨落，应龙归墟，这溟涬海是归我天元罩着的，除了两位主人，谁也进不来天元殿，你们尽可以在此——那词是什么说的来着——哦，颠鸾倒凤，翻云覆……呜呜呜！”
谢无歧面无表情地给他下了个消声咒，天元话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音，只能支支吾吾地指着沈黛，央求她给自己解咒。
他倒不是解不了，但谢无歧给他下的咒，他自己是不敢解的。
但可惜，沈黛也不想他再胡说八道了。
于是沈黛假装没看见可怜巴巴望着她的天元，对谢无歧道：
“天元剑已取，我们该走了。”
“不急。”
谢无歧一撩衣袍，在天元殿最上方的鎏金宝座上随意坐下，手肘撑着扶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沈黛坐下。
他眉宇间卷着几分倦懒闲适的气度，好像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置，俯瞰底下芸芸众生。
然而沈黛确信，谢无歧脑子里装的绝不是什么睥睨众生的想法。
果然，下一秒便见谢无歧扬起唇角，那不达眼底的笑意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不是说这溟涬海都是你罩着的吗？那把溟涬海中最厉害的仙器召来挑选一二，这不难办吧？”
天元：……
他想到前世战神应龙带着他四处征战，搜刮妖族宝库时，似乎也是这副匪帮进村扫荡的笑容。
没想到转世轮回之后，连自己家也不放过吗！
沈黛此刻对仙器之类的倒是兴趣寥寥，她的目光望向远处天元殿以外的地界，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不知道大师兄他们，此时如何了。
*
“萧寻师兄！还要再往前进吗！？”
海草迷阵内遮天蔽日，迷阵如迷宫，众修士在其中被颠得晕头转向。
也有一些运气好，虽一无所获，但却意外在离天元殿还有数十丈的位置与萧寻汇合。
萧寻之名十洲皆知，众人见他在，顿时像有了一根定海神针，压力轻了不少。
“我们已在这迷阵中困了三天了，仙器难驯，我们又不得其法而出，要是再纠缠下去，恐怕连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还不如早些想办法离开，还能有时间回前面的隐界再碰碰运气！”
“是啊是啊。”
“这溟涬海的仙器真不是一般人能驯服的，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在里面消磨三天时间，除了在里面漫无目的的横冲直撞，还有狼狈挣扎，他们几乎毫无收获。
不免打起了退堂鼓。
也有如怀祯这样淡定佛系的，一边拨动佛珠破开前路，一边脾气很好地温声道：
“世间诸般法，是劫也是缘，若总是退缩，如何能窥破大道玄机呢？”
旁人气绝。
有仙器愿意跟你走，你当然这么说了！
但他们已然见识到第十重隐界的凶险之处了，知道自己再留下去也无用，当然要及时止损。
于是又回头问：
“萧寻师兄！走还是留！你发句话！”
他们现在被困其中，进一寸难，退一寸也难，唯有同进同出才是最高效的办法。
萧寻默然不语，抬头望着遮天蔽日的幽绿海草，像是要越过这迷阵，看清迷阵中其他人的进展。
尤其是方应许。
他离天元殿还有几丈？这一路收服了多少仙器？
两人论修为理论上是不相上下的，可多年一直未尝有机会一对一比试，方应许实力究竟几何，会得到多少仙器的青睐，他却是不知道的。
越是未知，他便越难放弃。
剑眉下，一双凤目含着凌厉寒光，好胜心灼灼燃烧着。
武库隐界大开，整个修真界的目光都汇聚至此，他还有余力，怎可止步。
“自然要留。”
一个声音打断了萧寻的沉思。
仿佛能洞察他心思似的，那个声音替萧寻说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收法器的问题，据说这武库隐界一共可有十九重，后面无人去过，若是能穿过第十重隐界，做第一个踏入十九重隐界之人，意义可更加重大。”
就连仙门之首的重霄君，最远也只到这里。
若是能探寻到最深处的世界，便能扬名十洲，成为这开天辟地第一人。
这样的名头，谁能不心动呢？
萧寻回头看着这个长相普通的弟子，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按说能走到这里的修士，通常也不是无名之辈，但萧寻对眼前此人却陌生得很。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师从何派？”
那长相平平的修士扯了扯唇角，神态自若，只回答：
“蓬丘洞府弟子石期，萧寻师兄，现下可不是闲聊寒暄的时候，你还是抓紧时间破阵吧，你迟疑的这几分钟，恐怕那不知在何处的阆风巅三人早就抵达天元殿了。”
阆风巅。
方应许。
萧寻神色一凛，虽觉得这个叫石期的修士有些古怪，但此时此刻确实也无余力闲话。
而另一头，方应许与宿檀确实已至天元殿前。
他们与萧寻等人一样，一路上都是有惊无险，没有什么性命之虞，只是站在离天元殿还有二十丈的位置，忽然被无形中的结界挡住了去路。
两人围着天元殿绕了一圈，也没找到进去的办法。
宿檀与方应许一样，都有异常充实的法器库，但无论二人祭出多少法器，都没办法撼动眼前结界一分。
“……不行，这是上古之力的结界，不是人力能破开的。”
半透明的结界之后，是纯白色的玉砖仙阶，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烧蓝色的飞檐悬铃，巍峨浩渺的瑶宫贝阙静谧无声地伫立在视线尽头，却是只能远观，不可靠近。
在海域上空纵观全局的龟仙盯着他们看了许久，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就说，有天元剑的剑灵在，这天元殿怎么会变成任人随意闯入的菜市场。
看到其他人不能随便入内，他就放心了。
……可还是不对啊！
那两个人又是如何进去的？
龟仙抓耳挠腮想不通，有其他仙识也得知了有人闯入天元殿的消息，纷纷聚到了龟仙身边，七嘴八舌地问：
“谁啊谁啊，是修真界出了什么惊才绝艳的天才吗？”
“就算是天才，剑灵大人从前的主人可是龙神之主，还有什么天才能比得过龙神之主？”
“对啊，剑灵大人不是说要等龙神之主归来吗？为何允许凡间修士入内？”
“难道——”
“该不会——”
他们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纷纷远眺着苍晖宫中央的天元殿。
“是庚辰殿下的转世吗！！”
“一定是！否则剑灵大人怎么会放他们进去？”
“可是……可是进天元殿还有个女修呢？”
“女修！？庚辰殿下该不会转世成女修了吧！！！”
说到这个，原本只是普通激动的仙识顿时变得相当激动。
这些一团一团的金色仙识生前大多都是应龙一族，它们围绕在龟仙身边，一些踩在龟仙头上，一些趴在他背上，催促着龟仙赶紧带它们凑近了看看。
龟仙被数百仙识压在身上，还要施术令龟壳行驶得快一些，累得哼哧哼哧。
不过他一边看着天元殿渐渐逼近，一边心里又泛起了疑惑。
当年龙神之主因与叛出神界，仙籍永除，之后化身堕神，被女娲伏羲击败后身陨钟山烛龙江，永生永世禁锢。
神仙不入轮回，陨落即为终结。
这样的结果，何来转世？如何转世？
溟涬海中的仙识都在渐渐朝着天元殿而去，但走到半路，众人却忽然觉得海水震撼，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龟壳上的龟仙差点被晃下龟壳。
海草迷阵中萧寻等人差点被卷入汹涌漩涡。
而天元殿外的方应许与宿檀也被震得脚下不稳。
一刻之后，海草迷阵中肆虐的海草尽数退回地底，隐蔽在迷阵中的瑶宫贝阙终于展现出最原本的面目，藏匿在暗处的仙器也感应到天元剑灵的召唤而出，朝着天元殿的方向汇聚而去。
这些拼死拼活想要收服仙器的修士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稀世仙器朝着站在天元殿外的三人而去。
万器归主。
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象。
然而天元看着眼前万千仙器而来，却一脸寻常，反而在其中挑挑拣拣地寻着什么。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咦，那珠子去哪儿了……”
修士们都耳力极佳，虽不知天元是谁，但观他面对稀世仙器，却仿佛挑大白菜一般的态度，也是又气又怄。
还找什么珠子？这里随便挑一样仙器，哪一样是凡品？
天元殿外的结界还在，但方应许见到站在长阶上的谢无歧与沈黛，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萧寻从头顶这万器归宗的奇景上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离他数十丈之遥的方应许身上。
方应许，竟比他快一步抵达天元殿。
心绪翻涌间，谁也没看到萧寻握紧剑鞘时手背上的青筋。
沈黛见天元挑挑拣拣，好似这一堆仙器在他眼中不过是不值钱的破烂，不由得出声询问：
“天元，你要找什么珠子？”
“雩泽珠啊。”
天元随口说出了令沈黛万分惊愕的话。
“雩、雩泽珠！？”
沈黛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是，是那个上古神器，雩泽珠？”
怎么可能？
雩泽珠明明在纯陵，是纯陵守护的神器，这里怎么会还有一颗雩泽珠？
“诶，黛黛也知道雩泽珠吗？”
天元眨眨眼，学着谢无歧的口吻称呼沈黛。
谢无歧：“？黛黛是你喊的？”
沈黛没工夫去管别的，急忙追问：
“这雩泽珠是什么来头？”
前世正是靠着这颗雩泽珠，才令溃败四散的修真界修士们得到最后的庇护。
在昆吾颠，江临渊曾带领着众多修士开启雩泽珠，张开护山结界，救下无数被魔修追杀的修士。
虽然最后昆吾颠的结界还是被归墟君亲自摧毁，但若非雩泽珠拖延了将近半年多的时间，抵御了千军万马的攻击，修真界那些不甘臣服的修士们便等不到归墟君身死一日，就早早牺牲了。
而这雩泽珠，正是沈黛当初亲手从已经被烧成废墟的纯陵地下挖出来的。
天元脆生生地解释道：
“神器雩泽珠，是世间最后一位靠功德封神的神女伊阙所造，神女伊阙力量强大，既能造一颗，也能造第二颗，如果你在这之外的地方见过雩泽珠也不稀奇。”
雩泽珠。
神女伊阙。
沈黛别的不说，但凡十洲存在过的神祇，她都在书中见过，不说对生平纪事倒背如流，但有名有姓的神祇也不会全无印象。
这个神女伊阙，她确实从未听闻。
见沈黛疑惑，天元也很体贴地宽慰她：
“你不知道也正常，伊阙虽是靠功德封神的神女，但运气有些不好，千辛万苦攒够了功德，封神时主人与三十三重天的神仙们打得正激烈，这一战打完，天地神祇陨落，众神归墟，她自然应该也早就湮灭了。”
谢无歧长睫微动，瞥了眼沈黛。
这运气，怎么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呢？
沈黛对于神女伊阙的遭遇十分能感同身受，勤勤恳恳攒满功德封神成仙，没两天神界就没了，简直是会让人怀疑自我的程度。
这冲击大约不亚于寒窗苦读十二年，刚高考完就通知说高考取消，成绩全都不作数。
……人的心态都是在对比中变化的，有了神女伊阙这个对比，沈黛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倒霉了。
谢无歧想了想，问：“那这雩泽珠怎么会在这里？”
天元还在数以万计的仙器中搜寻雩泽珠的踪迹，随口道：
“那就要问主人您了啊。”
谢无歧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您是堕神，本该不会有转世的，是神女伊阙造了雩泽珠给您，您的魂魄才能入轮回转世，我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在隐界中等着您的归来。”
沈黛：？
神女伊阙，造雩泽珠给战神应龙？
谢无歧虽不知道什么神女伊阙，但想也知道，若只是普通的关系，谁会平白无故造一颗灵力如此强大的珠子助他转世轮回？
于是当即就要再堵住天元的嘴，怕他再秃噜出什么不该秃噜出来的废话。
不过这一次天元躲过一劫。
“找到了！”
浩瀚如星尘的仙器之中，那被久久封存，千年未见日光的雩泽珠从万千仙器中飘来。
那雩泽珠莹白如月光皎洁，光华流离，一如沈黛记忆中那一颗。
宿檀出身炼器师世家，一眼便看出雩泽珠绝非凡品。
“……这不是仙器，是神器？”
仙器与神器听起来虽然都像是神仙所铸造的灵器，但细分起来，等级却有不同。
就好像神仙听起来都差不多，但神和仙也是不同的。
得道成仙，功德成神，虽然具体实力不一定按照这样的等级划分，但若论地位尊崇，自然是无量功德的神更高。
所以神所制造的神器，也就更为稀世难得。
在十洲修真界，仙器已是数量寥寥，神器甚至只能在传说中得知。
能亲眼见到神器，对在场所有人来说，已经是一场机缘。
这溟涬海隐界中，论战力天元自认第一，但和这颗救了战神应龙的雩泽珠比起来，他至少不会认为雩泽珠排在他之后。
天元寻到了这样宝贝，得意洋洋地就要献给沈黛。
他想得很简单，当年神女伊阙身陨前也要竭尽全力救下他主人，必然是对他主人有情的，如今主人身边有了新的伴侣，这位神女伊阙的神器自然也会与她心心相印，任凭她使用。
但他还未来得及献给沈黛，方才还平静无波的海面骤然掀起了汹涌波澜，瞬间便将这万千仙器冲散。
萧寻震惊地看着那自称蓬丘洞府弟子的石期飞身而出，这才惊觉自己竟没有发现队伍中混入了一个内奸。
天元在隐界多年，不是没见过来夺仙器的歹毒修士，当即反应过来：
“耍这些下三滥手段，也不看看你爷爷是谁！”
沈黛实在是很难将这一口一个“你爷爷”的人，和刚才在他们面前泪汪汪怂唧唧的小男孩对应上。
不过天元还没嚣张几秒，就见那一跃而起，直奔雩泽珠而去的修士掏出了一件华彩万千的宽袍，他瞪大了眼——
“那、那是神女伊阙的衣服！”
沈黛一怔，瞬间领悟。
对方这是有备而来！
雩泽珠虽无灵识，但却认主，如果要强行夺取，必然不会屈从，但此人带着神女伊阙的东西，这雩泽珠难免不会错认。
——不管是谁，不能让他得逞。
沈黛立刻拔剑而出，朝着那鬼魅般的黑影而去。
谢无歧长眉压低，他看着半空中缠斗的两道身影，对方很显然比沈黛修为高上不少，且他周身紫雾萦绕，不是魔族，是魇族派来的人。
他也不再犹豫，手中牵丝万钧线全数放出，想要将那道与沈黛缠斗的身影拖拽过来。
然而线一缠上，谢无歧便暗道不好。
他正等着这机会呢。
顷刻，那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便贴到了谢无歧面前，笑了笑，冷声道：
“少主为正道卖力做什么，伽岚君还等着你回去，共商大计，重振魔族辉煌呢。”
谢无歧瞳孔骤缩，不仅仅是因他这番话，更是因为在他言语的同时，一道伏魔绳便结结实实地将他缠住，任凭他是人是魔，都无法撼动分毫。
伽岚君几次与谢无歧交手虽都未讨到好处，但他多智近妖，想要制住如今的谢无歧并不困难。
“胆敢伤我主人——！！”
天元剑灵陡然爆发出强大灵压，将整个海域搅得天翻地覆，几乎敌我不分地将所有人都掀飞百米开外。
沈黛虽也担心谢无歧，却知这人的目标是雩泽珠，便忍住不回头，直奔那颗离她已经不远的雩泽珠而去。
海波汹涌中，那颗雩泽珠散发着盈盈光华。
沈黛的手指即将触到那颗雩泽珠，下一秒眼前却一暗，那黑影比她更快，竟是借着天元的势趁乱更靠近了雩泽珠，他甩出那件外袍将雩泽珠兜住，随即立刻便要逃走。
剑气斩断他去路，那人回头，见那绯衣少女被他重伤，却依然不肯罢休紧紧追逐着他。
他想要痛下杀手，又忽然想起了伽岚君的交代。
——“有个叫沈黛的女孩，你记住她的样貌，众人皆可杀，唯她不可。”
他虽不知为何，但到底相信伽岚君的深谋远虑，不敢真下死手。
可逃跑之机只在片刻，火光电石间他立刻将矛头调转，朝着那些同行修士而去。
沈黛原本都做好了拼尽全力也要把他扣下的打算，却不想他竟不对她下手，微微一怔，等回过神时已经来不及——
“魇族倒是难得见你这样战斗力强悍的魇妖。”
方应许释出法器无数，抗住了此人杀气十足的一击，护下了身后其他修士。
这一击，着实狠厉，方应许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拼尽全力才咽下喉间腥甜。
“这样的实力，起码，也得是魇妖之主的级别吧？”
对方却没言语，一击不成也不恋战，仿佛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雩泽珠，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沈黛几次试图拦住他，都未成功，最后对方也是被缠得太紧，几乎就要逃脱不开，不得己只能全力一击——！
轰隆——！！！
刚刚解开伏魔绳的谢无歧抬头一望，见到的便是令他几乎发狂的一幕。
“黛黛——！！！”
天元自己都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在谢无歧魂魄的共鸣之下化为剑身。
如夜色漆黑的衣袍在海水中飘扬，少年眉间戾气纵横，一切顾虑全数抛开，瞬间横剑割破掌心。
鲜血如雾化在海水之中，笼罩着天元剑漆黑剑身。
天元！
认主！

第七十七章
天元剑！
那一直跟着谢无歧与沈黛的十岁孩童，竟是天元剑剑灵！
众人虽不识天元剑真容，但当灵剑认主、金光将整个苍晖宫映亮的时候，所有人都不会怀疑这剑的身份。
除了天元剑，天下还有哪把剑有这样的威力！
除了天元剑，天下还有哪把剑有这样的锋芒！
一时间，苍晖宫内的所有修士，还有朝着苍晖宫而来的龟仙等人，全都在这一瞬间看向这灵蕴汹涌的金光的中心。
然而沈黛却并未回头。
将她浑身包裹的，是灵脉震颤的剧痛。
哪怕是沈黛这样千锤百炼的体修，也痛得几乎要将舌头咬断。
可沈黛眼看着自己与那魇妖只隔咫尺，却就要眼睁睁看着他逃脱，无论如何都不甘心。
眼前这个不知何时混入其中的魇妖绝非寻常角色，至少比沈黛多年前在太琅城遇见的魇妖，还有在常山昭觉寺时遇到的紫衣魇妖，都要强上数百倍。
这样强大的魇妖，必然与伽岚君关系密切。
他为何要盗雩泽珠？
他怎么知道这里有雩泽珠？
神女伊阙的身份少有人知，他为何不仅知道，还提前准备好了神女伊阙的旧物？
就算伽岚君多智近妖，谋划甚远，但能算到这种程度，也实在是过于骇人。
沈黛隐约有种不祥的感觉，她说不清这种恐惧是什么，但她总觉得从这魇妖身上说不定能找到什么与伽岚君有关的突破口。
所以，不为了雩泽珠，沈黛也必须拦下此人。
耳边嘈杂声响都变得遥远，那些呼喊她的声音也被她隔绝在外。
一心朝着苍晖宫出口奔去的魇妖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咔嚓咔嚓的不详声音。
回头一看，本以为已经打碎了这金丹期女修的全身骨骼便可以甩掉她，但他却惊骇发现，这女修不仅抗下了浑身骨骼俱碎、灵脉震伤的剧痛，甚至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重塑骨骼。
这无疑是极其耗费灵力的行为。
这意味着她已打定主意，接下来一击便是她最后一搏
绯衣少女身材娇小，衣袍与乌发在海水中飘荡，明明是纤细美丽的姿态，然而骨骼重塑的诡异声响却令他毛骨悚然。
这……这是女修？
体修也没有这么抗揍的吧！
黑衣魇妖对上沈黛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瞳，只觉得那眼神，既镇定，又疯狂。
当少女俯身冲过来时，他顿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铮——！
剑身相碰，沈黛再次接下了魔婴期修士的一击，瞬间飞速下沉，往海底最深处而去。
方应许见此情境心都悬了起来，正欲朝沈黛而去，却因动作牵起伤口而踉跄一步。
再抬起头时，天元剑破开海水，载着谢无歧飞身接住了快速下坠的少女。
“黛黛——！”
惊人的冲力令谢无歧也一并下坠百丈有余才停住，不敢想象这一击落在沈黛身上会有多痛。
好在沈黛的《万骨枯》已经练到了第五层，体质非寻常修士可比，又有天生仙骨护着她，故这一番血战不至于伤及性命，甚至还令她的修为隐隐又有破境的征兆。
然这并不能平息谢无歧心中滔天戾气。
“……我没事。”
沈黛从他怀中缓缓睁开眼眸，平静地望着百丈远的那道黑色身影，除了唇色苍白，几乎看不出任何颓败神态。
她眸中战意极盛，举起了从魇妖身上砍下来的左臂。
“可惜，他那一剑实在凶狠，我一避，就砍错手了。”
黑衣魇妖抱着雩泽珠的手是右臂，沈黛本想砍他右臂，这样便可夺下雩泽珠。
没想到他宁愿折损自己持剑的左臂，也要护好雩泽珠。
——这雩泽珠，为何对他如此重要？
见了那条断臂，就连谢无歧脚下的天元剑也心中骇然。
娘诶。
这样以伤换伤的打法，未免和她的长相反差太大了吧？
数百丈以外的黑衣魇妖看着自己的断臂也是恨得咬牙切齿。
伽岚君只告诉他这女修是金丹期修为，却没说过她打起架来如此不要命！
还要他留手，不能伤她性命！他若再不动点真格的，怕是都没命从这武库隐界走出去！
谢无歧对黑衣魇妖和雩泽珠都不感兴趣。
他抱着已经无力再战的沈黛，心念微动，已经认主的天元剑发出阵阵嗡鸣，随他心念幻化出数百道剑影，如万千弓矢齐发，目标径直对准那黑衣魇妖而去——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谢无歧昭然若揭的汹涌杀意。
这一招，他不为留人，只为杀他！
黑衣魇妖也察觉到这堪称恐怖的杀意，遥遥看着那已驯服天元剑的少年。
他此次来，除了要夺雩泽珠，另一个任务便是要亲眼见证谢无歧收服天元剑。
如今两件事都成了，他没有任何留下的理由，更不会恋战。
他弯唇，冷然一笑：
“想要杀我，依少主的功力，怕是还差一点。”
话音刚落，谢无歧瞳孔骤缩，那本裹挟着凌厉杀意的剑影霎时瞬间凝固——
只差一分，便要贯穿那十多个被魇妖控制的修士头颅。
这些修士都是跟着他们一起进入第十重隐界的修士，此刻却都失魂落魄，仿佛一堵人墙将魇妖护在后面，令谢无歧的剑影只得生生停下。
魇妖轻呵一声。
“心慈手软。”
怀祯也万分惊愕，旋即反应过来。
应该是此人一路上混在他们之中，便暗自做了手脚，用魇族的那些手段控制了不少修士，只待他需要的时候启动，便可用来给他逃跑争取时间。
这一路他们都是一道同行的，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这样的手脚，这魇术得有多强？
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的时机，鲛丝纱飞出，宿檀于怀祯合力从魇妖手中救人。
此时争分夺秒，谢无歧来不及思考许多，他离得太远，只得高喝一声：
“萧寻——！”
只一声，此时离黑衣魇妖最近的萧寻便心领神会，在黑衣魇妖做出应对之前封死他最后一丝逃脱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万剑光影的尽头。
从苍晖宫外赶来的龟仙等人也都等着这作乱之人伏诛。
然——
黑衣魇妖看着眼前逼近的萧寻，神态却并不惊惶。
那双眼恍若捕猎之时的蛇瞳，冰冷无情地盯着他的目标，在萧寻离他只有几寸之遥时，忽然主动靠近，附耳对他低语了一句什么。
萧寻瞳孔骤缩。
剑，顿住了。
“萧寻！！！”
方应许厉声高斥，试图将不知为何停下的萧寻叫醒，然而逃脱的时机只在一线之间，萧寻虽也只是怔愣了三秒，可这三秒对于魇族妖主而言已经足够。
人影化为黑雾。
溃散成一缕烟絮，瞬间从苍晖宫入口处逃走。
谢无歧怀中的沈黛一愣。
……逃走了！？
这么多人，怎么能让他逃走了！！
沈黛气得还要挣扎起来去阻止，但那魇妖别的不说，跑路的能力一流，怎会给她再追的机会。
“追不上就追不上，你不要命了！？”
宿檀挡住了沈黛的去路。
方才沈黛那以伤换伤的行为，惊得她几乎失语，此刻见她还要去追，她更像是第一次认识沈黛似的，像是想要在她那老实巴交的一张脸上看个窟窿出来。
沈黛气绝：“不要了！”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原本方应许等人心中也是愤懑不甘，可回头一看沈黛这咬牙切齿的模样，反倒是心里一松，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于是纷纷来拦她：
“算了算了。”
“追不上就算了。”
“小师妹莫气，气坏自己无人替。”
谢无歧一言不发，给她服下了几颗疗伤用的绛雪丹，再以灵力助丹药药效发挥。
想起方才见沈黛骤然下落的场景，谢无歧仍然心惊肉跳。
半响，他才哑声道：
“别追了，以后，我给你抢回来。”
*
长生岛。
武库隐界外的观战席上。
谢无歧等人入第十重隐界之后，兰越对其他修士的试炼没什么兴趣，便一直揣着手闭目养神。
年轻俊逸的仙尊如玉石雕就的神仙，引得不少女修的目光频频从水月镜前的景象挪到了观战席上的身影。
忽地，雾气朦胧的圆形深坑气雾荡开，兰越睁开双目。
“哎呀。”
他轻声感叹，观战席上的所有长老都侧目看向他。
兰越的一举一动，俨然已让这些领教过他实力的长老们不得不肃然以待。
“看来，里面似乎混入了什么脏东西呢。”
下一刻，一缕黑雾便从武库隐界的入口猛然窜出，直直地朝四周观战的人群冲去。
重霄君立时起身张开结界护住人群，这也正中魇妖下怀，他搅乱人群后便立刻趁乱逃跑。
观战席上众多长老欲阻拦，然击中的却都是些魇妖幻化而出的虚影。
“好厉害的魇术。”
兰越神色微讶，原本只做旁观的闲适之意也敛去几分，想到还在隐界中的三个徒弟，不免面色微凝。
武库隐界入口又有了动静，众长老正欲严阵以待，重霄君却抬手制止：
“是第十重隐界的人出来了。”
话音落下，雾气缭绕的洞口荡开空隙，沈黛等人御剑乘风而出，如往届每一个从第十重隐界而出的修士们一样，每个人都是一副饱受摧残的狼狈模样。
方才被魇妖攻击的人群顿时又将注意力投向了从第十重隐界内出来的修士们。
虽看似狼狈，但不少人一眼望去周身便笼罩着仙器的淡淡金光，想必这二十多人中有不止一个人成功取回了仙器。
十洲修真界虽大，但仙器却并不多，世间所存的仙器都是榜上有名的，还有专门的好事者会记录在册。
此刻这个好事者——也就是记录十洲异闻的博晓生——便手持一根金光璀璨的录事笔，一个一个记录下今年修士们从武库隐界中取回的仙器。
从前几重隐界里出来的修士，拿的也不过是只有穷酸修士才当做宝贝的普通法器。
直到第十重隐界的修士们出来，这位博晓生才从树上支棱起来，双目发亮地盯着这二十多个修士。
一个、两个、三个……
博晓生一一辨别众人手中仙器，眼睛越来越亮。
今年这一届修士真是格外强悍，竟收获如此之丰！
重霄君见那魇妖逃窜之后，他们便紧随其后而出，立即下观战台，询问队伍最后的萧寻：
“里面发生什么了？为何有魇族！？”
萧寻难得神思不定，脸色看上去格外难看。
方应许见萧寻一直不回话，重霄君已眉头蹙起，有几分发怒征兆，便出声：
“有魇族混了进来。”
重霄君有些意外。
不只意外于这话里的意思，更有几分意外于方应许的主动开口。
方应许已多年没与他说过话了。
尽管他语调隐隐带着几分不耐，但还是缓缓解释：
“我们入了溟涬海，取仙器时那魇妖就突然窜出，抢走了叫雩泽珠的神器，对方修为很高，而且一心逃跑并不恋战，我们试图阻拦，但没有成功——”
“没成功？”重霄君敏锐捕捉到问题所在，“你们人数众多，都是年轻一辈的翘楚，这么多人，拦不住一个魇妖？”
萧寻攥紧了手中长剑，脸色更难看几分。
方应许顿了顿，并未直言，只道：
“那魇妖起码是魇族最顶尖的实力了，魇妖又善于控制人心，有几个大意的修士被控制了一下，我们被牵绊住，就让他逃了。”
他没提他们本可以抓住那魇妖，谁料众人将希望寄托在最近的萧寻身上，这个平时最靠谱的太玄都大师兄却不知为何失手放走了他。
虽只是三四秒的间隙，这三四秒的错误，对于他这样的修士而言，已经是一个很大的错误了。
重霄君沉思半响，颔首：
“我知道了，具体情况等灵器大会结束之后借你溯回珠一用，一看便知……”
话说到一半，方应许便抬脚走人。
今日能跟重霄君说这么多话，已经是方应许看在这是公事的份上。
还借溯回珠。
想得美。
自己找萧寻要去。
方应许身后传来萧寻的声音：
“……方师弟身上还受了伤，义父方才应该问问的……”
一旁候着的医修上前扶走伤得较重的修士们，但当他们想要将谢无歧怀中的沈黛接走时，谢无歧抱着身受重伤的沈黛快步朝兰越而去。
“师尊——”
兰越见状不对，从观战席上飞身而下，到了谢无歧面前便立刻给沈黛搭脉。
一贯总是带着笑意的兰越也难得肃然。
“怎么伤得这么重？”
一旁的方应许也是由宿檀扶着过来的，他解释：
“有魇妖混入我们之中，是早有预谋来抢仙器的。”
兰越想起了方才见到的魇妖踪影，眉间微微拧起。
“先不说那个。”
武库隐界闹出魇妖之祸，归重霄君和宿危管，兰越现在是担心沈黛与方应许的伤势。
“你和你师妹伤得都不轻，找个地方，我需为你二人好好疗伤。”
武库隐界入口之外围满了人，沈黛不大好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谢无歧抱着，便主动跳了下来，理了理衣襟，撑起一副看似精神的模样。
“师尊别担心，我没事的，只是一些皮外伤……”
体修皮实，只要一息尚存，其实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疗伤自己也能恢复。
只不过是时间长短而已，真要论起伤势，方应许伤得还比她要更重一些呢。
兰越也知沈黛是想让他先给方应许疗伤，一时又心疼她一个女孩子如此刚强又懂事。
他不忍责怪同样受了伤的方应许，左看右看，也只有全须全尾的谢无歧最不顺眼。
兰越一边掏出几颗灵虚丹给方应许服下，一边对谢无歧笑了笑：
“说了让你师兄弟二人进去以后护好师妹，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她运气不好，里面凶险，一倒霉就是倒大霉。”
谢无歧浑身一僵，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阿歧，虽然你看上去连跟头发丝都没掉我很高兴，不过，你这连衣摆都没褶皱半分，是不是也有些过分了？”
兰越的语调瞬间让谢无歧脑海中的警报声拉满，他都几乎可以想象几秒之后被兰越锤进地里的场景。
原本还觉得自己这伤真是无妄之灾的方应许这才想起了这茬。
师妹受了重伤，他们两个师兄要是无事发生，师尊不生气才怪。
还好还好，多亏还挨了那一击。
方应许受伤的时候没有死里逃生的感觉，此刻倒是品出了几分侥幸。
不过谢无歧就没这么幸运了，之前在溟涬海的海边发生的一幕幕，水月镜可都映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三生石说了些什么话，还有他趁方应许不注意偷亲了一下沈黛的额头，兰越一点都没错过。
新仇旧账凑在一起，兰越觉得这拳头都似乎有些痒了。
就很想找个东西，敲他一敲。
大约是谢无歧实在过于警惕，就连天元剑也有所感应。
众目睽睽之下，原本都不怎么被人主意的玄铁长剑忽然金光大盛，剑灵幻化成十岁孩童的模样，挡在了谢无歧面前，趾高气昂道：
“何人胆敢伤我主人，不自量力，想与我主人动手，且与你天元爷爷过上几招！”
孩童稚气的嗓音，加上天元这狂傲至极的口吻，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连观战台上以重霄君为首的众人都望了过来。
但令众人侧目的却并非只是天元的语气，更是因为他的自称——
“天元！？”
原本在树上奋笔疾书，记录萧寻怀祯宿檀等人所携仙器名称来历的博晓生忽然惊醒。
这二十出头的干瘦小书生拨开人群，飞快地冲向了兰越这边，将天元上上下下好生打量了一遍，惊呼：
“天元剑！？你是上古战神应龙的本命灵剑，天元剑！？？”
天元倨傲道：
“算你有些见识，正是爷爷我！”
人群霍然炸开无数议论声。
战神应龙的天元剑！
位列灵剑之首，乃至仙器之首的天元剑！
本以为只是传说中的仙器，早就随着上古传说里的神祇一起湮灭，没想到今日就在此时此刻，又亲眼见证了天元剑的重现！
天元听着四周围绕着他的各种议论，有震撼，有仰慕，有狂热，听得他十分舒坦。
诶，在溟涬海中像块废铁一样沉寂了千年之久，他都快忘了跟随着主人一道纵横十洲，享受人鬼妖神的敬仰是什么滋味了。
“哦？”
兰越微微笑着，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语气词。
“天元剑啊。”
他看上去好似并不意外。
天元剑刚要居高临下道一句“知道怕了吧”，下一秒，谢无歧就毫不意外地见兰越笑眯眯地弯下腰，食指与拇指曲起，看似玩笑地弹了弹天元的额头。
“我与我徒弟说话，没有你插话的余地哦。”
——好痛的脑瓜崩！！！
天元好歹也是千年剑灵，还从未被人这样、这样像对小孩子似的弹脑瓜崩！
“主人——！”
天元委屈地躲回谢无歧的身后，仿佛一个在外面受了欺负找家长撑腰的小孩子。
不过他不只是觉得憋屈，还对兰越生出了一种畏惧。
剑灵虽只有作为剑被人使用的时候战力才强，但他这样等级的剑灵，纵然化作人身也不是泛泛之辈。
这个人修——
怎、怎么这么可怕？
没想到这一届的灵器大会还有这样百年一遇的机缘，博晓生龙飞凤舞地在竹简上写下“天元剑”三个大字。
隔了一列，笔锋一顿，又问：
“不知是哪位修士有这样的机缘，竟带回了天元剑？”
天元昂首抬头，刚要像众人宣布他主人谢无歧，也就是战神应龙转世的名讳，忽然听身后谢无歧轻描淡写地一句：
“阆风巅沈黛，写吧。”
天元：？
沈黛：？？？
谢无歧还将天元变回了剑身，随手一插，剑身没入沈黛脚边的沙地里。
“这剑是她的，写啊。”
沈黛立刻又给谢无歧扔回去：
“不是我的，阆风巅谢无歧，写这个名字。”
“写沈黛。”谢无歧扔给她。
“写谢无歧。”沈黛又扔回去。
博晓生观战灵器大会也有些年头了，只见过修士们为争夺仙器打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还从没见有人拿了仙器这样嫌弃地相互推辞，仿佛是什么不值钱的废铁一样。
旁观众人也觉得心肝疼。
这样有名的一把灵剑，这两个暴殄天物的人不要，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拜托了。
可怜天元剑还没意气风发几秒，惊觉自己又要变成没有主人的无主之剑，顿时夹在谢无歧和沈黛中间，左边求求，右边求求，这边喊主人，那边喊黛黛。
当然，他喊完黛黛以后谢无歧扔得更快准狠了。
一旁看着的怀祯总觉得这场面有些似曾相识，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最后还是宿檀突然来了句：
“……这两人干什么呢？是在演和离之后都不想要孩子的夫妻吗？”
怀祯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像这个！
谢无歧和沈黛还在你来我往地扔剑，最后还是兰越发话：
“黛黛收着吧。”
“师尊？”沈黛有些讶异，“可……”
“这剑太有名气，对阿歧而言不是暂时不是一件好事，你暂时暂时看管，更加妥当。”
沈黛半响才反应过来。
也对，谢无歧亦正亦邪的身份本就踩在修真界的底线边上，他若真得了天元剑，这样强悍的实力，便很难不引起其他人的警惕戒备。
沈黛便收了下来，让天元以剑灵的姿态跟着她。
“那二师兄，你若要用剑时便和我说，我会带着天元来的。”
谢无歧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
“何须这样麻烦，我们本就同进同出，天元跟着你便是跟着我，真要说离得远的时候，也只有晚上入睡……”
兰越笑眼弯弯：
“阿歧，若是再得寸进尺地骚扰你师妹，今后她住阆风巅，你便只能睡阆风巅山门外了。”
谢无歧眼尾勾起，乍一看像是乖巧温驯乖徒弟的模样，可一张口便是让兰越笑容凝固的话：
“师尊说笑了，天底下哪有一对道侣一个住宗门里，一个睡山门外的道理呢？”
沈黛夹在中间，安静如鸡。
一边打坐调息的方应许瞠目结舌。
他师弟，这胆子可以啊！
“哦？”兰越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们阆风巅哪来的道侣？就算有，也总归不该是我们黛黛，她这个年纪正是发奋修炼的时候，没有我的允许，肖想黛黛的臭男人，为师自然会将他从阆风巅踢出去的。”
谢无歧神色不变，故作惋惜地叹了一声：
“诶，既然师尊要是不同意我娶师妹，那我和师妹只好做一对浪迹天涯的苦命野鸳鸯了。”
沈黛：……要是能合理合法，她其实还是不想当野鸳鸯的。
眼看兰越真的要拳头硬了，沈黛立刻开始飙起演技：
“啊——”
她一出声，谢无歧、兰越和方应许三人皆齐齐朝她看了过来。
“怎么了？”三人叠声关切问道。
沈黛本就不善撒谎，她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也只是拉了拉兰越的衣角，装死般的往他怀里一躺。
“我，浑身痛，走不动了，要麻烦师尊抱回去休息才行了！”
谢无歧&方应许&兰越：……
虽然看出她是在撒娇了，可是他们真的很想告诉沈黛，撒娇不是这么撒的。
至少这样，看起来多少有点像一只破罐子破摔的咸鱼呢。

第七十八章
见方应许和沈黛都有兰越看顾，站在不远处的重霄君沉思半响，终究没有再上前过问。
方才从武库隐界中逃出的魇妖之事，还等着他来处理。
他看了一眼萧寻：
“跟我过来。”
萧寻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蓬丘洞府的掌门濮存道人凝视着魇妖消失的方向，对重回观战台的重霄君道：
“仙踪丝已放了出去，不过对方实力不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甩掉。”
观战台上众掌门皆是忧心忡忡。
灵器大会举办多年，早已有了一套完善的防护措施，如今竟然有魇妖光明正大的混入灵器大会，还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跑。
魇族这样的狂妄恣意、来去自如，令众人生出了一种风雨欲来的不详之感。
原本在软塌里半倚着的宿危也坐了起来。
一扫之前的散漫，他神色肃然，对萧寻道：
“能混入长生岛，想必不是等闲角色，萧寻，隐界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溟涬海里发生的事情太多，萧寻难以一一解释清楚，便拿出溯回珠将画面投影在半空中。
光幕瞬间清晰的映照在所有人的视线中，溯回珠除了将萧寻视野的经过记录了下来，还将他未曾注意到的一些细节也原原本本地投映在了空中。
包括那名自称名为石期、实则是奸细的黑衣魇妖，是如何趁萧寻忙于应付海草迷阵时偷偷给几个疏忽大意的修士下了蛊。
“是荧惑蛊。”
摇光仙子眯起眼，一眼认出了这魇妖控制人所用的伎俩。
“细若流萤，却能惑人心神，虽是个小玩意儿，但能迷惑住这些金丹期修士，却绝非寻常魇妖能够办到的。”
能迷惑金丹期修士，至少他本人的修为至少在魔婴期后期，甚至离识期以上。
世间唯一一个离识期的魇妖，早已死在百年前修真界与魔族的大战中。
现下魇族修为最高的，也只有继任的魇族妖主，申屠止。
这个念头直到他们看见了黑衣魇妖与沈黛的交手之后，越来越坚定，魇族他们第一擅长的是造幻境，第二擅长的便是跑路，论起正面交战，他们其实并不擅长。
而这个黑衣魇妖的修为，绝对是魇族顶尖的水准，除了申屠止之外，这一代魇妖中再找不出第二个。
这样一想——
“这小姑娘，未免进步有些太快了吧。”
濮阳真人快人快语，直接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虽说众人都看出申屠止有意留手，但沈黛却咄咄逼人，剑意迅猛凛冽，将一开始还游刃有余的申屠止逼到了再不动真格就跑不掉的地步……
甚至还，斩断了他的左臂。
就连生死门的伏沧仙尊也感慨：
“金丹破碎后重新修炼，至今也不过才不到三年的时间，当真是厚积薄发，后生可畏。”
纵天生仙骨，修为也不可能凭空而降。
能有这样果断的攻势，不折不挠的决心，这姑娘的心志远比天赋更重要。
沈黛以伤换伤的攻势看得众人心惊肉跳，所以到最后，因萧寻一时掉链子而放走了申屠止，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尤其是重霄君。
“萧寻，你在做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面对自己最信任、最寄予厚望的弟子，重霄君不敢相信这是萧寻会出的纰漏。
魇族狡猾，善逃脱，想要擒获魇妖，机会只在毫厘之间。
在昆吾道宫里学习的每一个修士都知道这一点，萧寻身为太玄都大师兄更对此再清楚不过。
若是普通修士，疏忽了便疏忽了。
可这样的错误，萧寻不该犯。
“义父——”
萧寻一撩衣袍，膝盖磕在坚实地面，重重一声。
“此次责任由我一人承担，若再有魇妖消息，我必拼死将魇妖盗走的雩泽珠带回，当面向沈仙君请罪，绝不给义父、给太玄都丢脸。”
重霄君似有些诧异他的举动。
眉头紧蹙，想要叫他起来，可萧寻垂着的脖颈崩得紧紧的，如风中翠竹，竹叶虽柔，根却坚韧。
他其实也并不是想要责骂萧寻，更想问那一瞬间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才会令他愣神，给了对方逃走的机会。
但既然萧寻不辩解，重霄君也只能冷声道：
“既知错，便回去反省，灵器大会后的宴会也不必参加了，带上人继续追踪魇妖的事情。”
萧寻垂眸颔首。
不远处的沈黛悄悄打量着观战台那边的动静，见萧寻领着人顺着魇妖离开的方向去查了，又看了看观战台上的立着的纯陵掌门。
她忽然问：
“江临渊呢？他出来了吗？”
他与陆少婴都并未入溟涬海，按时间，他们早该出来了。
“还没。”
兰越给沈黛服下丹药后，又替她把了把脉，阖目缓缓道：
“不过三日之后，武库隐界关闭，他迟早会出来的，出来以后，必然还有更严酷的审判等着他。”
当然，就算没有更严酷的审判，兰越也会亲自去解决他。
就算谢无歧确实有时候有些许欠揍，那也是他的弟子，轮不到外人揍。
“好了，你二人的灵脉算是护住了，伤不了根基，就是需要再将养一段时间——”
兰越将沈黛背了起来。
“阿歧，去问问长生岛安排的客舍在何处。”
阆风巅一行人自然是贵客，可因为之前与宿危起了冲突，下面的仆役便不敢随便决定，将这话递到了宿危面前。
宿家在长生岛上建了许多奢华宽阔的楼台宫阙，南面的观潮城最好，北面的碧落城次之，但也绝不会简陋。
按道理，是该将阆风巅一行人安排去观潮城的，不过想到宿檀也会住在那里，若是让她时时刻刻见到这两人，恐怕更会勾起宿檀的难过。
更何况那谢无歧还在武库隐界中故意找宿家修士麻烦——
于是宿危扯了扯嘴角，道：
“带他们碧落城中最好的客舍……”
“去什么碧落城，就去观潮城。”
宿危回头，见方才还与人闲聊的宿檀已站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几分怒意。
“阿檀。”宿危倚在软塌上，慢悠悠道，“他如此待你，如此待宿家人，你还将他视为珍宝，这样可不好。”
宿檀忍不住抿唇，不悦道：
“他这么待宿家人，哥哥你不知道原因吗？”
宿檀出隐界之后，其他长辈一见她就问有没有被阆风巅众人欺负。
她开始还一头雾水，等他们一一道明前因后果之后，她才知道，在入武库之前，宿危就与谢无歧等人起了冲突。
宿家人久居高位，家世一流，样貌也一流，受天下人吹捧，吹捧久了便看旁人都有几分居高临下，所以宿危不觉得他那样唐突有什么问题。
谁料阆风巅师徒都不是好欺负的。
从前那些人都给宿家人几分薄面，如今有人不想给这面子了，宿危倒觉得人家不识抬举。
宿危也不否认：“你要说起这个，我与那谢无歧，还有账要算呢。”
“你自己和他的恩怨我不管，但别拿我做由头，也别牵扯宿家其他无辜弟子，此番弟子们损失的法器，谢无歧不还，你便自己赔给他们。”
宿檀和宿危说不通，刚要走，又回头道：
“还有沈黛——”
宿危挑眉：“要我给你出气？”
宿檀更怒：“你欺负谢无歧可以，欺负她我就真的生气了。”
宿危：？
女孩子，真是难以理解。
*
海水冲刷礁石的声音响在耳畔。
岸边已散去人烟，一片寂静空旷，江临渊独自一人在礁石上疗伤调息，隽秀面庞如冰霜冷硬，又透着冷白色的凄寒。
【江临渊……】
这声音仿佛是从海底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
【江临渊……你甘心吗？】
江临渊长睫微颤，睁开眼时，发现原本的白昼变成了黄昏。
红日将落未落，悬在海平线上，有一黑衣青年坐在乱石垒成的石堆上，逆着光，只看见一个双手环臂盘膝而坐的人影轮廓。
他已在这岸边调息疗伤了十日，从没见过日升月落，睁眼时他便确信自己是在幻境之中。
所以眼前此人，也必然是魇妖了。
可不久之前，他才见沈黛等人破水而出，追逐着一个魇妖的气息离开了隐界。
那黑衣魇妖和眼前的这人，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沈黛等人都被他骗了过去。
只是金蝉脱壳之术，他本体根本还没离开武库隐界。
“不愧是善于逃脱的魇妖。”江临渊嗤笑一声，抬起头后，视线却定格在他掌中，“申屠止，你手里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申屠止把玩着手里那一枚莹润珠子，对着夕阳仔细端详。
“伽岚君说得没错。”
江临渊望着他，眸色沉沉，不辨喜怒。
就是这个人。
前世，就是眼前的申屠止，这个魇族妖主，设下了活祭阵，生生将沈黛折磨而死。
“伽岚君说你一定认得我，我还不信，他说你会认得雩泽珠，我也不信，没想到都让他说中了。”
申屠止也不和他再兜什么圈子了，他将雩泽珠收了起来，一双眼如毒蛇般落在江临渊身上。
“江临渊，你伤了谢无歧，出隐界之后，就算仙门规矩能绕了你，那位隐世大能兰越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算来算去你都是死路一条，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
“你若归顺北宗魔域，或是归顺我魇族，必然位高权重，别说伤几个修士，就算杀修士，灭宗门，也没人能拿你怎样。”
江临渊怎可能被他这三言两语说动，他冷笑：
“哦？杀谢无歧，也可以吗？”
申屠止定定看了他几秒。
“魔族强者为尊，你若能强过谢无歧，不仅可以杀他，北宗魔域的少主你来当也无不可。”
江临渊又想起了前世的归墟君。
黑金长袍的魔君修为绝世，如地狱里爬上来索命的恶鬼，那样的修为已非人力所能及，只要他想，江临渊毫不怀疑他可以一夜之间推平整个十洲。
可他却并没有，像是折磨，又像是还留有一丝良知般，每次当正道修士们认为绝无生路时，又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没人能猜透那位魔君的想法。
但毋庸置疑的是，江临渊知道自己就算再修炼百年千年，也绝不可能有那样可怖的修为。
“你若是想杀我，此刻就是你最好的机会，若是不想杀我，最好还是赶快逃命，否则等外面的人发现逃走的只是你的分身，必定会封锁武库隐界，届时你插翅难飞。”
“不急。”申屠止仍望着他。
江临渊此刻倒是有些看不懂他了。
“就算修真界不容我，难不成你真以为我会跟你走？”江临渊嗤笑一声，“你那机关算尽的伽岚君没有告诉你，北宗魔域的所有人我都可以不杀，但唯有你，终有一日，我必杀之。”
申屠止挑了挑眉。
这个伽岚君确实未曾告诉他，不过说了又如何？江临渊如今被沈黛和谢无歧二人揍成重伤，还未痊愈，他捏死他易如反掌。
“是吗？可惜，我若是死了，这世间便再不可能有人为你造一个最真实的美梦了，你喜欢那个叫沈黛的小姑娘是吧？她与我们魔族少主看样子是今生缘定，情谊甚笃，没有旁人插足余地，难道你就没有不甘？不想全一个念想？”
江临渊眸中划过几分凝滞。
半响，他阖目。
“美梦又如何，都是假的。”
申屠止没有错过他某个瞬间，眼中的动摇之色。
魇妖最善窥伺人心，洞察人心中的每一个脆弱的角落。
没有人的心是一块刀枪不入的铁板，也没有人的心志是不可动摇的。
——只要给出合适的筹码。
“江临渊，你听过十方绘卷吗？”
若是沈黛在场，必然会想起当初纯陵藏书阁失窃时，被窃走的典籍里，就有记录着这十方绘卷的内容。
申屠止所说的一切，都和当日鉴衍大师与沈黛说的话合在了一起。
“十方指宇宙洪荒中，十个不同的方位，即上天、下地、东、西、南、北、生门、死位、过去、未来。”
“而这十方绘卷，展开便是生死、过去和未来。”
申屠止瞥见江临渊紧蹙的眉头，还有意识到什么，但又并未完全想通的困惑神色。
他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嗓音如冰棱，带着冰冷寒芒，平静又锐利：
“江临渊，在十方绘卷的方位中，过去也是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位面，在那里，你可以修正你所有的错误。”
江临渊的耳边似有簌簌雪声。
他知道，那是纯陵的大雪，还有身后谁人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声。
这一瞬间回忆起来的过去，如此遥远，好像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梦。
“你若效忠于北宗魔域，未来属于我们，而过去，属于你。”
*
沈黛霍然睁开眼。
入目是金箔的房梁，上面雕了栩栩如生的孔雀图，一眼看去奢靡璀璨，色泽绚丽，是宿家才有的画风。
她还在长生岛，在宿檀给他们安排的观潮城中的金楼。
“醒啦？”
兰越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他正在廊下煮茶，白茶香味随着袅袅雾气飘了进来。
沈黛还未回过神，兰越便仿佛知道她口渴般，给她到了一杯茶，从半开的窗外递给她。
“喝杯茶吧。”
沈黛愣愣接过，喝完还觉得口渴，又续了两杯才缓过劲来，开口问：
“师尊，我睡了多久啊？”
她记得她在睡前吃的那一把丹药里闻到了宁神芝的味道，宁神芝助眠，她猜到她吃完便不能装作睡觉的模样修炼，却没想到吃完就直接断片了。
兰越坐在小凳子上，宽袖垂到地面，看上去像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
“也就三天，不多，凡人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可是骨骼都重塑了一遍，更要好好休养，之后的宴会去不去也无所谓，你若觉得还不舒服，就躺下继续睡。”
三天！
沈黛差点惊得从榻上跳起来。
“不睡了不睡了。”
就这样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的休息了三日，这太奢侈了，沈黛立刻就要穿鞋下床。
“那个魇妖，魇妖抓回来了吗？还有溟涬海里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好多事，我本来想回来那天就和您说的，还有好多事我想不明白呢……”
兰越见她急冲冲从屋里跑出来，跟个小炮仗一样，劝也劝不住，也就不劝了。
“你是想说天元剑和战神应龙的事对不对？那些事阿歧和阿应都和我说了，你担心雩泽珠的下落对不对？别着急，重霄君说萧寻已经自请去寻雩泽珠，说一定要找来还给你……来，过来我这里坐。”
兰越也给沈黛搬了个小凳子，挨着他在廊下坐着。
“……我倒也不是一定要雩泽珠，只要不落在魇族和魔族的手中就行了。”
毕竟她如果真的需要，还有另一颗雩泽珠在纯陵十三宗，虽然她已记不得具体方位，但把纯陵十三宗掘地三尺，肯定是能够翻出来的。
“这些事自有重霄君和那些仙门大能操心，有他们在，用不着你一个小辈冲在前面。”
兰越捻起一旁小桌上的茶点，递给沈黛。
“尝尝这个马蹄糕，宿檀姑娘推荐的，我尝了，确实好吃，适合一边看戏一边吃。”
沈黛略显茫然地接过马蹄糕咬了一口，疑惑问：
“什么看戏……”
兰越笑而不语，只看向廊外庭院里一颗大树。
长生岛已入冬季，大树光秃秃的，借着月光，沈黛很容易便能看清那树上挂着的人影。
啪叽。
马蹄糕掉在裙摆上。
沈黛瞠目结舌。
被捆成粽子挂在树上的谢无歧看着那半块掉在地上的马蹄糕，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之时，他顶着唇角淤青的脸上还露出几分不羁笑意。
谢无歧看着那还留着少女牙印的马蹄糕，舔了舔干涩的唇，弯唇道：
“不要的马蹄糕可以喂给师兄，师兄饿了三天，馋了。”

第七十九章
“……师、师尊？”
沈黛略带僵硬地回过头，看向她身旁依然仙姿俊逸、温柔和蔼的青年。
青年仙尊的唇畔还挂着亲切笑意，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会把不听话的徒弟挂在树上反省的人。
“这几日你和阿应都闭门养伤，闲来无聊，便于阿歧切磋了一二。”
兰越垂眸吹了吹茶叶，暗绿色的梗在茶汤起伏，他含笑道：
“确实进步了不少，难怪能从第十重隐界中毫发无损的出来——不过要是能把这点本事用在保护同门上，我应该会更欣慰一些。”
“有、有的！”沈黛连忙替谢无歧说好话，“在天元殿外我被魇妖击落时，是二师兄——”
“帮你揍回去了？”兰越笑眯眯道。
“那、那倒没有……”
沈黛说着心虚了一点点，但还是竭力解释：
“那是因为对方滑得跟泥鳅一样，如果正面打起来，二师兄肯定不会输……而且我也给自己报仇了，我砍了他一条胳膊呢！”
就算他还能再接个假胳膊，那肯定也没有原装好用。
兰越看着沈黛眼中那点亮晶晶求表扬的神色，笑着拍了拍她头顶。
“你做得很好。”
挨夸的沈黛满足地抿出笑意，眼尾弯弯的，像天边月牙。
自沈黛金丹碎后重修，便是兰越一手教导她。
越教越发现，沈黛一招一式之间的习惯一点也不像修道几年就能养成的，那样不给敌人留退路、也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打法，说是哪个宗门花了十几年才培养出来的死士他都信。
想到这里，兰越眸色中带了几分感慨：
“但我可从没教过你那样以伤换伤的打法，你并非单打独斗，面对太强的敌人时，依靠同伴绝不是懦弱之举，明白吗？”
沈黛一怔，兰越说的这个，她倒是从没想过。
她只是想着要再强一点，更强一点，谢无歧与方应许都可以独当一面，她也必须达到那样的标准，才不辜负兰越的栽培。
“可是……”
“我说这话，自然也不是教你日后不用修炼，只躲在师兄背后就行。”
兰越噙着笑意看向不远处挂在树上的谢无歧。
“只不过能力越大，责任便更重，天塌下来，没有年纪小修为低的人先扛的道理，若来日你成了强者，必然要成为弱者的依靠，但你如今羽翼未丰，有师兄在，你可以依靠一下他们，而不是自己逞强。”
沈黛眨眨眼，似乎明白了兰越的用意。
只不过正是因为明白，心中才有万千感慨。
兰越真是很好，很好的师尊。
“我知道了。”她正色，双手持平，躬身见礼道，“谢师尊教诲。”
见她一扫迷惘神态，兰越满意颔首。
“魇妖的事情不必担心，虽然萧寻在苍晖宫时有疏漏，不过他做事稳妥，这几日已寻到魇妖踪迹，那日逃走的是他的分身，真正的魇妖第二日才逃出来，萧寻佯装被他蒙蔽，又暗中派人紧跟在后，探清他的真实身份是魇族妖主，申屠止。”
魇族妖主。
沈黛有些意外。
本以为只是一个实力稍强的魇妖，竟然是妖主本人吗……
那能让妖主本人亲自冒这么大风险来夺的雩泽珠，果然不是普通的东西。
“师尊知道雩泽珠是什么吗？”沈黛追问，“还有二师兄是战神应龙的事情……”
兰越不疾不徐地解释：
“黛黛你以为，为何阿歧虽有魔核，却不像其他魔族那样需要杀人来提升修为？”
沈黛骤然被提问，想了半天，只想到一种可能性。
“战神应龙，仙籍永除，是为堕神，所以——”
似魔，却非魔。
因为他本就不能算是魔族，而是堕神转世。
显然，在沈黛养伤期间，兰越已经同谢无歧说了这件事，所以谢无歧倒是并不诧异，只随口道：
“堕神和魔又有何区别？在正道修士眼中，都一样是与他们敌对阵营而已。”
这倒确实是真的。
修真界的史书典籍上记载的应龙，本就不像女娲伏羲这些神祇一样，是庇护人间的存在。
应龙为仙时，便是杀气腾腾的战神，一朝不想为神仙坐骑，供神仙驱使，便叛出三十三重天，要自立门户，被阻拦还不惜与神界为敌，最终成为堕神。
若他们发现谢无歧是应龙转世，虽不会将他视为魔族异类，但对他的戒备却丝毫不会减少。
见沈黛神色凝重，谢无歧又笑道：
“眉头皱得那么紧做什么？他们视我为敌人，我也未必将他们当同伴，我自坦坦荡荡，何须管旁人闲言碎语？”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黛却反而更加难过。
她一定一定，一定要查清楚，前世的伽岚君究竟做了什么，才使谢无歧变成了归墟君。
“还有雩泽珠——”
兰越的视线扫过沈黛的面庞，不经意地，沈黛并没有注意到。
只听他温声解释：
“这位神女伊阙，我略有耳闻，关于她的得道封神，其实成也应龙，败也应龙。”
沈黛有些意外：“为何这么说？”
“听过鲤鱼跃龙门的故事吗？在封神之前，神女伊阙就是烛龙江中的红鲤精，越过了龙门才正式封神，而那道龙门，正是战神应龙当年奉女娲之命，要在人间开辟仙路才有的，你说是不是成也应龙，败也应龙？”
兰越悠然感慨：
“当然，伊阙能封神，更主要的也是她有救世功德，其次才是有龙门这个机缘，所以若是没有应龙挑起的那场战争，恐怕在十洲修真界的史书典籍中，也能留下她浓墨重彩的一笔。”
救世功德啊……
想必这位神女伊阙应当是个灵力高深，强大又善良的女子。
唔……说不定还十分貌美，才貌兼备。
这样一想，她与战神应龙真是因缘际会，先有龙门，才有红鲤精封神，有了神女伊阙，才有雩泽珠助应龙转世。
沈黛垂眸看着掉在裙摆上的半块马蹄糕，捻起不声不响地丢在了旁边的小桌上。
瞥见沈黛低头不语，兰越微笑着问：
“你二师兄还挂着呢，黛黛，要放他下来吗？”
沈黛捋了捋裙摆，没直说，只闷声开口。
“师尊您不是都看过溯回珠了吗……”
本来是想着说二师兄又没做错事，她受伤也是她自己冲得太快了而已。
不过话到嘴边，沈黛不知为何又不想替他说好话了。
“既然看过，师尊您还是自己决定吧。”
谢无歧：？
吊在树上晃晃悠悠的谢无歧无奈看向兰越。
师尊，没有您这样坑徒弟的。
兰越只微微笑着，又道：
“说起溯回珠，我倒确实是想起来了一件事。”
“什么？”
“这溯回珠投影出来的场景，虽然大部分都是连贯的，不过也有部分是断断续续的。”
兰越笑意渐深，沈黛却看得冷汗直冒。
“比如在青丘狐狸的隐界里时，还有在天元殿里，阿歧的溯回珠好像都掐掉了一部分内容，黛黛，你知道他掐掉什么了吗？”
沈黛：“……”
她不会撒谎，尤其是在兰越面前撒谎，慌里慌张地看向树上挂着的谢无歧，后者却依旧从容镇定。
“总有些不方便师尊看到听到的内容，掐掉也是为了师尊您好嘛。”
兰越微笑：“哦？看来是会气死为师的事情了。”
沈黛背后冷汗直冒，半响才磕磕巴巴道：
“也……也没有那么夸张……”
“那把你的溯回珠给我瞧瞧？”
沈黛连忙捂紧乾坤袋。
她觉得兰越现在看上去非常像高中抓早恋学生的教导主任，而她和谢无歧就像背着老师偷偷搞地下恋的学生。
沈黛万万没想到她高中没尝过的刺激，这一世还能补回来。
“真、真的没什么的……”沈黛不知道自己的辩解看上去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二师兄虽然看起来不着调，还是有分寸的，师、师尊您要相信他……”
兰越：本来是比较相信的，但是现在好像又有些怀疑了。
“算了。”
沈黛不给，他也不能硬抢，兰越只能暂时按下不管。
见兰越退了一步，沈黛又试探着问：
“二师兄也都挂了三天了，就算有错也罚得差不多了吧，师尊……”
兰越的视线望着树下悠然晃荡着身影，那脸上还挂着彩的少年没有丝毫狼狈，看似轻浮浪荡的笑容里又藏着锐色，像是逮着猎物就绝不会松口的野兽。
他没有夸张，谢无歧的修为的确是进步神速，比他当初收他为徒时预料的，成长得还要快。
兰越不至于真的动真格揍他，他想跑是肯定跑得掉的。
所以，他是故意为了令兰越消气才主动挂了彩，还乖顺地在树上挂了三天，大约也都是为了等着沈黛醒来时，好藏起他的狐狸爪子，再露出一副伤痕累累的可怜模样，引这没心眼的小姑娘担忧。
他这个徒弟，真是一肚子坏水呢。
但如今木已成舟，连三生石都给出了“天作之合”的断语，兰越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到从前为沈黛卜卦推算的那一次，兰越眸中浮现几分似有若无的怅然。
天意如此。
他起身，望着头顶弦月：
“夜深了，师尊这把老骨头不比你们年轻人，得去睡了。”
这便是松了口，可以放谢无歧下来的意思了。
待兰越走了之后，藏在暗处的天元才终于敢从庭院里的假山后面探头探脑地伸出脑袋，兴奋地冲沈黛招招手：
“还是黛黛厉害！连那个笑眯眯的煞神也能说服呢！”
沈黛听他对兰越的称呼，忍不住敲了敲天元的脑袋。
“不可以说师尊的坏话，更不能起外号。”
天元敢怒不敢言。
主人被他挂在树上之后，他几次三番想要偷偷放走主人，结果都被这个笑眯眯的煞神抓个正着，一拳就给他锤进地里了。
他堂堂天元剑，从前跟随着战神应龙叱咤四方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但是好像又没办法反抗。
既然没有办法反抗，被迫学会审时度势的天元很快分清了哪个是值得他抱的大腿。
在这个师门里，靠主人，他会被出卖，靠自己，他打不过兰越，只有他的亲亲女主人才是最靠谱的！
“知道了黛黛！”
天元扬起小脸，不自称爷爷的时候，他的稚气面庞还是很能唬人的。
“黛黛还是你厉害，之前我怎么都靠近不了主人，你一来那个煞……咳咳，是兰越仙尊，他就同意放主人下来了呢……”
“哦。”沈黛看上去情绪不佳，不咸不淡道，“我哪里厉害，那个神女伊阙可比我厉害多了……”
话一出口，沈黛忽然顿住。
怎么……
这话听上去这么像吃醋呢？
果然，谢无歧也未错过她话中的醋意，低低笑了两声。
这两声笑得沈黛有些恼怒，本来要给她解开缚仙绳的手顿了顿，转而竖起一根食指用力推了他一把。
“有什么好笑的？”
谢无歧像晃晃悠悠的秋千，在半空中荡了几个来回，还能不疾不徐道：
“好笑啊，你这样使小性子，真是百年难得一见，我觉得可爱，看了欢喜，为何不能笑呢？”
沈黛抿了抿唇，吓唬他：
“你再笑，今晚就还在树上挂着过吧！”
不料谢无歧笑得更开心，沈黛觉得没面子，真的转头要走。
晚风寒凉，卷起地上落叶。
但从背后拥住沈黛的怀抱却是暖的，像一件厚实的袍子，将她从头到尾地拢住。
天元蒙住眼，害怕又被谢无歧秋后算账，连忙变回剑身，安静如鸡地躲回树后装死。
沈黛担心被突然折返回来的兰越看见，惊得浑身紧绷，想要挣脱。
谢无歧却并不松手，下颌枕在她颈窝，悠悠叹息道：
“你这样对我发脾气，我很喜欢。”
沈黛顿住，原本要挣扎的手也卸了力气。
“……发脾气有什么好喜欢的。”她小声道。
他故意笑道：“你不知道吗？男人大多贱骨头，你越是坏脾气，他们越是喜欢。”
沈黛半信半疑，回头看他一眼：
“……还有这样的吗？”
“有啊。”谢无歧眼尾勾起，藏着无数旖旎风情，“我就这样。”
“……”
被沈黛用“你多少有点大病”的眼神看着，谢无歧也不恼，松开她道：
“夜深了，回去再休息一会儿吧。”
他抬手，指腹蹭了蹭她脸颊，眸中盛着温柔笑意，如月夜江上的波光粼粼。
沈黛一眼望去，仿佛被他蛊惑，跌入这眸中水色。
“没有什么神女伊阙，只有你。”
沈黛耳廓滚烫，立刻后退一步，强调：
“我没吃醋。”
谢无歧不置可否，冲她摆摆手：
“早点睡，晚安。”
“……”
看着少女怒气冲冲走掉的背影，谢无歧又是失笑，又是微微出神。
“天元。”
躲在树后的天元变回剑灵，伸出个头：
“怎么？”
“你看她，像不像你见过的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啊？”
“比如……神女伊阙。”
“啊？”
天元面露困惑之色，不明白谢无歧是什么意思。
半响，天元眼中的迷惑散去，仿佛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惊讶地啊了声。
*
一夜无梦。
沈黛醒来的时候，起身闻了闻房间里的熏香，果不其然又闻到了能让人睡着的成分。
为了让沈黛能老老实实养伤，兰越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外面天色已大亮，一月过去，到了今日的破晓时分，灵器大会才正式落下帷幕。
沈黛刚刚跨出房门，想去看看方应许的伤养得如何了，便见不远处有个熟悉身影穿过垂花门快步走了进来。
“不好了。”
宿檀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眉目沉沉，快步而来。
沈黛的视线还在她手中的竹简上，刚隐约窥见“博古”两个字，便听宿檀来了这么一句。
“出什么事了吗？”
“大事。”宿檀也不废话，竹简在庭院中的石桌上一放，沉声道，“江临渊叛逃北宗魔域了。”
这消息不亚于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沈黛愣了半天才听清她话中的意思。
第一反应便是——
“不可能。”
江临渊挥刀自宫的可能性都比他叛逃北宗魔域的可能性大。
沈黛绝不相信。
这事情出之前谁会相信呢？
宿檀今日本是给沈黛送她要的那本《博古灵器录》来的，却不想半路就听到了武库隐界那边的消息。
今日拂晓，武库隐界关闭的最后一刻钟，江临渊从隐界中御剑而出，留下一语：
“纯陵十三宗弟子江临渊，今日斩断仙缘，另寻他道，诸位师尊同门，后会无期。”
斩断仙缘，另寻他道。
沈黛心中骇然，不敢相信这是江临渊会说出口的话。
宿檀：“……除了去调查魇族妖主的重霄君不在场，纯陵的掌门和衡虚仙尊，还有其他不少宗门的掌门，都去捉拿江临渊，最后亲眼看着他堂而皇之地穿过神仙塚，入了北宗魔域的地界。”
她看上去也是无比诧异，当时传话之人给她说了两遍，她都不敢相信。
可事实如此，由不得她不信。
如果不是与魔族勾结，江临渊怎么可能那么顺利的逃入北宗魔域？
沈黛怔怔道：
“怎么会……”
他若要堕入魔道，前世早就归顺魔族，何必带着修真界苦战？
她虽然讨厌江临渊，但也是私人恩怨，绝不会因此而怀疑他对十洲修真界的回护之心。
宿檀见她脸色有些苍白，语调放软了几分：
“算了，这也不是我们操心的事情，自有重霄君与仙门五首会处理，还有那纯陵十三宗的衡虚仙尊，他的弟子在灵器大会上当众叛出师门、堕入魔道，可算是颜面丢尽，他才是最着急将江临渊抓回来谢罪的人……”
宿檀摊开石桌上纯黑的竹简，里外竟然都是一模一样的空白竹简。
“喏，你要的东西，这玩意儿在我家最严密的地下铁库里积灰多年，虽是我宿家先祖宿千机所著的典籍，但里面记载的大部分都是些没人见过的东西，故一直封存在铁库深处，要是不是你问起，我都不知道我家有这个东西。”
沈黛还没从江临渊叛逃的消息中回过神来，看着石桌上递来的纯黑竹简愣了愣才出声：
“这……上面也没字啊。”
宿檀下颌微抬，白皙如浅葱的食指落在竹简上：
“《博古灵器录》只有宿家人能看，你说你想看什么内容，我便能让它显形。”
“……十方绘卷。”
沈黛说完这四个字，冥冥中有一种预感。
一连串的秘密，说不定就会从此刻开始一一揭开了。

第八十章
纯黑色的竹简打磨得光滑莹润，折射出恍若曜石的光泽。
随着宿檀指尖法诀，纯金色的光伴随着一个一个的古朴字迹逐一显现，由百年前的炼器师宿千机写下的篇章也在两人面前展开。
“……这是上古文字？”
宿檀看着竹简上的刻字，略有些惊讶。
《博古灵器录》她拿来之前也粗略看过一些内容，其他的部分都是平时使用的正常文字，为何这一章节却用的晦涩难懂的上古文字？
“没关系。”沈黛抚摸着那些在旁人看来犹如天书的文字，“我学过一些，大致也能看懂的。”
刚入纯陵的时候，沈黛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每天不一定能学到多少法术，但却有很多杂活要做。
她不擅长做洒扫杂活，厨房帮忙也总出差错，被罚去藏书阁关禁闭的时候，看管藏书阁的一个老修士闲来无事，便教了她不少杂七杂八的旁门左道。
沈黛一贯过目不忘，学法术或许要天赋，但学这些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竹简上说，十方绘卷的起源，还要从上古时期伏羲大神从日月升降参悟乾坤之道开始说起……”
简单来说，就是伏羲大神起太极，定五行，创八卦，揭天机，在上天下地，东南西北，生门死位八方中寻到了【天机】真正的所在。
然伏羲大神在这天地大奥秘之中神游一圈后，竟心胆俱裂，于是领悟到【天机】不应泄露，故将这十方方位隐于绘卷中，藏于三十三重天外天，派无数神兵天将镇守。
直到千年前应龙叛乱，三十三重天覆灭，神祇衰亡，十方绘卷也因此流落人间界，宿千机曾短暂收藏了一段时间，但几年后宿家内乱，十方绘卷也在内乱中失窃，至此便下落不明。
到这里，都只是十方绘卷的来历，沈黛继续往下看，目光定在了一行字上。
【入十方绘卷，可观生门、死位、过去、未来；修习十方之术者，可地转星移，颠倒方位，逆转乾坤。】
“……地转星移，颠倒方位，逆转乾坤。”
宿檀听完沈黛的复述，有些似懂非懂。
她自问也算是学识渊博，可这话说得十分抽象，连她也听得一知半解。
“前半句倒是说得很明白，可这后半句……”
沈黛试着解读了一下：
“方位，即是十方方位，入绘卷应该是只能用肉眼观，而修习十方之术，则可以……”
改变这个现世。
若这个东西真的在魔族的手中，又或者说，是在伽岚君的手中——
沈黛都怀疑，前世发生的那一切，伽岚君说不定知道的一清二楚。
不。
沈黛忽然有了个更大胆的猜测。
“沈黛？”
宿檀唤了她一声。
沈黛回过神来，见宿檀眸色带着几分担忧，对她道：
“你想到了什么？你刚才的表情——”
“我表情怎么了？”
宿檀顿了顿，诚实答：“好像看到了谢无歧的尸体一样可怕。”
“……”
这个比喻，未免有些夹带私货了。
十方绘卷和江临渊的事情在沈黛的脑海中交缠，搅得她心神不定，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于是沈黛回头喊了一声：
“天元——”
天元与沈黛住同一个房间，睡在房间外的纱橱。
沈黛叫他的时候，他还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里流口水，半响才揉着眼睛坐起来应声。
“啊？”
“师兄们和师尊没出门吧？”
“好像出门了……”天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今天一大早，武库隐界那边就有好大的动静，兰越仙尊和主人、还有方应许都去了，现在……”
天元与谢无歧已结下契约，相互之间有所感应。
他刚指了一个大致方向，又打了个哈欠，本欲再躺回去继续睡，就被沈黛一把拎起来带路。
“黛黛你也太残忍了，我还没睡醒呢——”
“剑灵睡什么睡。”
“剑灵怎么就不能睡了？神仙也要睡觉呢！”
然后他就被沈黛压着一路带路带到了无上殿。
这里本该是举办灵器大会庆功宴的地方，也是往年各路英豪炫耀自己所获仙器的场所，可如今有了江临渊叛逃这一桩石破天惊的大事，庆功宴变成了议事会，无上殿里坐着的全都是各派仙宗数得上号的人物。
沈黛三人进去时，所有人都齐齐朝着他们行注目礼。
这场议事重霄君原本就打算唤沈黛一同来参与，只是被兰越阻止，说是沈黛伤还未痊愈，这些琐事没有必要打扰她养伤。
现下见沈黛自己主动来了，重霄君便招手，让人在无上殿最前面一列给她安了位置。
“正好你来了，我们也刚好说到你。”
沈黛原本只是想把十方绘卷的事情尽快告知众人，却没料到重霄君这样说。
“我？”
沈黛环视一周，殿内不仅是仙门五首，上三千下三千有头有脸的宗门人物都汇聚在这无上殿。
他们必然是在讨论江临渊和申屠止的事情，不会为什么会说到她？
沈黛刚在兰越、谢无歧和方应许那边落座，便听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这就是昆吾道宫的伏沧仙尊一力推举的沈黛？”
开口的是七曜宗弟子尚阳。
七曜宗是上三千宗门之一，这个名叫尚阳的修士在七曜宗属于第一梯队的弟子，修道二十多年，至金丹中期，在昆吾道宫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沈黛对他有些印象，并不是因为他的实力或是宗门，而是——
他不太瞧得起女修。
果然，尚阳将沈黛上下打量一遍，那种极其放肆的视线十分无礼。
“这位沈仙君不过十五六岁，入昆吾道宫还不到一年，既无资历，也无气魄，论修为，同是金丹中期的修士，昆吾道宫中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论品性……”
尚阳轻嗤一声：
“听闻沈仙君从前是纯陵十三宗的弟子，对修士而言，师尊如父母，连养大自己的父母也可背弃，恕我直言，品性也不过尔尔。”
这边尚阳毫不客气地说了这番话，那边七曜宗的掌门便毫无诚意地歉然道：
“诸位见谅，我这弟子口无遮拦，也是为了昆吾道宫的未来着想，毕竟如今魔族与魇族频频作乱，重霄君要选出仙盟首领，自然是要慎之又慎。”
……仙盟首领？
沈黛恍然大悟。
难怪七曜宗都敢在这样的场合如此咄咄逼人，原来是触犯到了他们的利益。
仙盟是集仙门五首之力建立的，这些年五宗最顶级的资源都流入仙盟，只为了能培养一批最优秀的修士抵御魔族魇族。
不过有些人看到的是抵御敌人，有些人看到的却是大把的资源。
咦，等等。
沈黛诧异看向一旁的谢无歧，后者意味深长地笑道：
“大战在即，他们正商量推举出一个正式的仙盟首领呢。”
沈黛表情凝固：“该不会……”
“没错，你现在是重霄君一力推举的人选。”
其实按照重霄君最初在心里派出的顺序，沈黛并不是第一顺位。
若说第一，其实在江临渊入魔之前，他才是最合适的那一个，出身于纯陵十三宗，师从衡虚仙尊，而如果没有意外，九玄仙尊之后继任纯陵掌门的便是衡虚仙尊。
不管是从修为、能力、经验、还有品性，江临渊都是能够服众的人选。
结果江临渊入魔，入魔后又叛逃，算是彻底自掘坟墓，断了仙途。
第二个人选便是方应许。
不管是于公于私，仙盟首领这样一个既需要修为高，又需要能领导力的位置，以方应许之能都担得起，可他私下托兰越问，只提了一句就被方应许否决。
他对仙盟首领的位置没有兴趣，当然，更不是为了以后回去当什么太玄都少主的。
方应许只想留在兰越身边，当他的阆风巅大师兄，给阆风巅光耀门楣，要是兰越信任他，让他继承阆风巅，他便会广开山门，招收更多门徒，让阆风巅成为能和太玄都比肩的大宗门。
所以重霄君给他设想的路，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方应许这个人选也被划除之后，昆吾道宫也还有十来个备选，可若是要在这些剩下的人选中挑，不是修为不够高，就是毫无背景，选出来也只是个光杆司令，没人会听他号令。
挑来挑去，年纪最小的沈黛就这样脱颖而出，竟成了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也难怪七曜宗的尚阳这样急冲冲的跳出来，大抵是觉得连沈黛这个小丫头片子都能上，他为什么不行？
“呵。”
方应许一贯脾气躁，遇见这样居心叵测之徒从没有忍耐的道理，直接回怼：
“现在真是什么样的臭鱼烂虾也想着一步登天了，我师妹当不当另说，你修道二十载才修到金丹期，竟也肖想仙盟首领的位置，七曜宗是没有称给你称称几斤几两吗？”
嘶——
好歹毒的语气。
七曜宗的尚阳也被方应许气得七窍生烟，可他不敢在重霄君和宿危的面前对方应许不敬，只敢阴阳怪气道：
“是，我们七曜宗只不过是芸芸三千宗门之一，比起仙门五首，比起阆风巅，那是差多了，方师兄的师妹有您这样的靠山，什么职位当不得？”
谢无歧脸色微凝。
阴阳怪气到他面前了，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很快，尚阳就见谢无歧绽开了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
“尚师兄可是觉得不公平？确实，论资排辈，昆吾道宫里的修士怎么排也排不到我师妹，倒是尚师兄，年纪长，修为也不低，统领我们这些年轻修士，再合适不过了。”
尚阳虽不知这位昆吾道宫里有名的刺头为何这样和风细雨，但毕竟话说到了他心坎上，尚阳面色稍缓，虚伪谦虚：
“算不上统领，都是为了抵御魔族魇族的同道之士，大家互帮互助……”
“哦？”唇红齿白的少年仙君压着唇边冷笑，眼中尽是睥睨之意，“就尚师兄这在昆吾道宫里排不进前五十的成绩，我师妹排行第一第二的成绩，与你怕不是互帮互助，是我师妹单方面扶贫吧？”
尚阳被谢无歧当众点破成绩，涨红了脸，怒急：
“谢无歧——！”
昆吾道宫每个月都有考核，考理论知识，也有实战试炼。
沈黛仅参加了三次，三次里有两次都是第一，令方应许之前固若金汤的榜首之位难得有所波动。
可以说，若不是沈黛实在是年轻难以服众，仙盟首领之位几乎没有给旁人留什么余地。
“沈黛。”重霄君点了沈黛的名字，“你怎么想的？”
无数道探究的视线落在沈黛头顶，她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
“禀重霄君，昆吾道宫人才济济，修为比我强的，名望比我高的弟子数不胜数，让我来做这个首领，恐不能服众。”
七曜宗的尚阳展颜，心想这小丫头也还算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不过沈黛话头一转，又毫不畏惧地瞥了他一眼：
“但若尚师兄想与我一较高下，我随时恭候，尚师兄对我不服，焉知我对尚师兄平日言语举止也有不服之处，找个机会，我们可以拔剑切磋一番，至少让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服气的，你觉得呢？”
尚阳脸色又青又红，当真是精彩极了。
他哪里敢和沈黛切磋？
这女修，看似柔弱，却剑体双修，一剑可断山海，一拳可碎青石，他与沈黛切磋，不死也得重伤！
尚阳刚要悻悻然给自己一个台阶，说些自己不于师妹动粗的话，不料那边的伏沧仙尊却很认真地开口：
“怎么不能服众？”
伏沧仙尊作为生死门的掌门，又暂代管理整个昆吾道宫，重霄君如果未得伏沧仙尊的首肯，也不会贸然提议沈黛。
“论修为，金丹破碎之后，你两年便修到了金丹中期，论刻苦，昆吾道宫弟子上千，又几人能昼夜不息的修炼？若是你服不了众，昆吾道宫中，是那些徒有家世背景，却懒惰懈怠的人能服众，还是一颗狼子野心，却修了二十多年也才堪堪金丹期的修士能服众？”
伏沧仙尊与修真界中其他仙宗的掌门不同。
生死门作为看守边境的宗门，处于十洲修真界边缘，一贯不与其他宗门来往，伏沧仙尊也从不给谁面子，有话直说。
尤其是这后半句，就差直接点尚阳的名字，骂他修为不高眼光倒是很高。
摇光仙子也是最爱看热闹，见状跟着起哄：
“伏沧仙尊说得没错，就说今日十方绘卷之事，若不是沈黛心细如发，从纯陵藏书阁失窃一事开始查起，怎么会发现今日草蛇灰线、伏行千里的真相？这样沉稳睿智的行事，昆吾道宫还能找出第二个人吗？”
沈黛站在人群中，被摇光仙子夸得背后直冒冷汗。
……这是不是夸得略有些过头了？
但摇光仙子却不觉，还要拉着旁人一起来夸，于是她一眼就选中了对面最尴尬、最不适合在此时开口的衡虚仙尊：
“衡虚仙尊，您算是看着沈黛长大的吧？您觉得以沈黛之才，能否担任得了仙盟首领的位置？”
众人的视线汇聚在了衡虚仙尊身上。
其实本就有许多人在看纯陵的热闹，纯陵十三宗位列仙门五首数百年，这一辈最出名的两个弟子，一个是江临渊，一个便是沈黛。
江临渊十八岁结丹，归海凝碧剑尽得衡虚仙尊真传，十九岁便隐隐有了元婴剑意。
而沈黛不过是天赋普通的四灵根，筑个基就要拼死拼活，在纯陵时，多少人说她是拿所有的运气换，才换得了被衡虚仙尊收入门下的机会。
可现在。
最受师门期待的江临渊叛逃入魔，同一日，沈黛被重霄君、摇光仙子还有伏沧仙尊一力推举，要选她做仙盟首领。
这样的落差放在曾经身为沈黛师尊的衡虚仙尊身上，到底是难堪多一些，还是懊悔多一些？
似乎是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在被无数人盯着，纯陵十三宗屹立仙门五首多年，想要看昔日高高在上的仙门蒙受羞辱的人只多不少。
衡虚仙尊面色漠然，沉静回应：
“除却年纪与资历，别的地方……已无可指摘。”
无可指摘。
听到这样的评价，沈黛一时间还有些晃神。
曾几何时，别说得到这样的评价，就连被衡虚仙尊称赞一句“尚可”，她都会高兴得在自己的洞府里的床上偷偷打滚。
那个时候的她，世界只有那么小，接触的人也只有那么少一句责怪，就能让她的天塌了，一句夸奖，就能抹去所有伤痛。
可现在站在衡虚仙尊的面前，听着他不管是真心还是迫于无奈说出的“无可指摘”四个字，沈黛只觉得平静坦然。
既无大喜。
也无大悲。
衡虚仙尊的看法和评价对她而言已没有任何意义。
唯一值得她略感快意的，唯有此刻空气中一种无形的势。
从前那股势，是师徒尊卑，压在她头顶上，令沈黛不得不遵从衡虚仙尊的命令，只要他一声令下便要披荆斩棘，舍生忘死。
现在这股势，是相互平等的对峙，他是纯陵十三宗的长老，而她是被推举为仙盟首领的候选人。
仙盟独立于各派仙宗，只为对抗魔族魇族行动，若沈黛真的接任，不说可以直接凌驾于衡虚仙尊之上，也能与他平起平坐，受纯陵所有弟子恭敬见礼。
沈黛忽然笑了笑。
“没想到能得您这样的评价，衡虚仙尊，过奖了。”
衡虚仙尊眸光沉沉，似怒非喜。
沈黛如今越是耀眼、越是惊才绝艳，便好似在证明他当初有多不识明珠。
他看着沈黛，心中怒然之余，也难免生出几分追悔——
若是当初，他在沈黛身上再多花些心思，再多开掘她的可能性，是不是就能发现她天生仙骨的体质，她今日会不会是以纯陵十三宗弟子的身份站在这里，受各仙宗掌门的认可，为纯陵十三宗争光？
沈黛对衡虚仙尊眼中的惜才之意毫无察觉。
她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这些人扯头花，也不是想要争权夺利，修真界危在旦夕，不日血雨腥风，什么名利权势，都是虚妄。
沈黛手捧《博古灵器录》，对重霄君道：
“禀重霄君，沈黛此次前来并非为了争取仙盟首领的位置，而是有关于魔族阴谋的事情要立即禀告给您。”
沈黛此言一出，原本还蠢蠢欲动想要一争仙盟之位的众人顿时歇了心思，注意力顿时集中在沈黛接下来要说的话上。
沈黛起身，看了一眼鉴衍大师，斟酌一番后将有关十方绘卷之事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其中有疏漏之处，鉴衍大师和宿檀也出言补充。
事情从纯陵十三宗藏书阁失窃开始，到今日宿檀借出《博古灵器录》，查明十方绘卷结束。
这一连串的事情乍看都只是平平无奇的小事，可被沈黛这样串联起来，好似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潮被翻到了明面上，令人几乎可以想象远在北宗魔域的伽岚君暗中操控着一切的缜密盘算。
如果十方绘卷真的在伽岚君手中，他布局了这么多年，藏得这样深，对于自己所谋划的事必定十拿九稳。
“……地转星移，颠倒方位，逆转乾坤。”
重霄君看向兰越。
“兰越仙尊，您知道这是何意吗？”
兰越秀眉轻蹙，从听到十方绘卷开始，他便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凝重神色，此时重霄君问起，他默然许久才开口：
“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说，修炼十方之术者，可以将世间方位颠倒至他想要的某一个方位？”
濮存道人最不善这种咬文嚼字文绉绉的话术，他急忙追问：
“什么方位？他想要什么方位？”
“生门，死位，过去，未来。”重霄君抬眸望着某处，凝重中透出几分怅然，“自然是将这个世间颠倒回过去，又或是推演至未来，世间物换星移，这乾坤，便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无上殿一片惊骇之声。
颠倒过去，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不管有多少失误，都可以再重新来一次，不过对手如何成功，再重来一次，总有击败的机会。
……这还怎么打？
魔族要是真的能完全掌控十方之术，他们十洲修真界不就只有躺平归顺这一条路能选了？
站在衡虚仙尊身后的陆少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如纸一样雪白，下意识地看向沈黛的身影。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会不会，前世不是前世，而是有人运用这十方之术将世间逆转，重头再来的一次？
“沈仙君，可否将《博古灵器录》给我一观？”
坐在重霄君边上的宿危忽然开口。
沈黛将竹简递给他，宿危打开竹简，催动灵力令竹简浮现文字，扫了一眼，略带诧异地挑眉看向沈黛：
“你看得懂上古文字？”
沈黛谦虚道：“小时候学了几天，略懂一二。”
宿危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记载和沈黛所言相差无几，这绝非是略懂一二能看明白的内容，就连宿危，也是自幼被宿家专门培养才会认得。
他忍住到了嘴边的夸赞，垂眸看着眼前的竹简。
“诸位不必惊惶，若十方之术这么好修炼，伽岚君早就一统北宗魔域杀入十洲，哪里还有我们今日坐下来商量如何对付他的机会？”
纯陵掌门九玄仙尊沉声问：
“可有什么修炼条件？”
“竹简上没写，但想也知道，能够逆转乾坤，这可不是一般人的灵力能够支撑的，之前在神仙塚，在常山昭觉寺，不是有不少人与那伽岚君交手过吗？他有没有这样的实力，交手过的人应该最清楚了。”
众人齐齐看向阆风巅师徒。
兰越徐徐道：
“自然是没有的。”
他这样说，众人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云梦泽的摇光仙子依然面色凝重，启唇道：
“无论如何，伽岚君谋划多年，我们已经处于被动，这一次江临渊叛逃，既是修真界的耻辱——”
纯陵十三宗众人脸色难看，尤其是衡虚仙尊。
“——同样，也是一个向北宗魔域发难的机会。”
“摇光仙子说得没错，魔族在我们的底线百般试探，是时候该我们主动出击，给北宗魔域一点威慑了。”
好在重霄君并未真的就在今日选出仙盟首领。
他先定下了出发前往北宗魔域谈判的时间，又与仙门各家将派遣弟子的人数、领队修士等等事宜粗略商定。
谈判只是幌子，目的是为了主动出击，试探北宗魔域的态度。
最坏的结果，十洲修真界大约就要与北宗魔域开战了。
习惯了和平的修真界各个人心惶惶，沈黛却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们掌握主动权，总好过像前世那样引颈待戮，被打得措手不及。
这一场议事结束，走出无上殿的所有人看外面的天色都觉得晦暗了许多。
不过七曜宗还有太衍宗的一群修士，却还远远看着沈黛这边，交头接耳地，还设下了结界生怕别人旁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整个就是大写的贼眉鼠眼。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争一个仙盟首领的位置，有这样的猪队友，这十洲修真界可真是岌岌可危呢……”
正邪黑白对天元而言没有意义，他只跟随主人，此刻他见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修士还在一肚子坏水，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说起了风凉话。
走在前面的兰越瞥了他们一眼，回头问沈黛：
“黛黛，你如何想的？仙盟首领，你想当吗？”
沈黛默然半响：“如果当了能更快打败伽岚君，我愿意当，如果不能，我当那玩意儿干什么？”
伽岚君不死，整个修真界都是风雨飘摇中随时可能坍塌的空中楼阁。
名利皆是空谈。
*
出了长生岛这档子事，修真界人人自危，余下镇守十洲的宗门也不敢懈怠，皆闭门谢客，督促着各家弟子抓紧修炼，以备战来日。
伏沧仙尊更是压着沈黛回了昆吾道宫，和其他几个属意沈黛继任仙盟的仙尊一起加紧给她训练。
兰越最善剑术，这一项自然是他负责。
“你虽无本命灵剑，可剑修与人交手，靠得从不是手中之剑，而是心中之剑，这话听上去或许有些老套，但能一剑封喉的，不是这剑上锋芒，而是你心中的锋芒，领悟此道，你的剑意才能有大成。”
说完这话，沈黛就被兰越握着一根夹炭的铁钳子虐了二十个回合。
方应许闲暇之余见了还在一旁评论：
“不错，一年前你与师尊切磋，还是用的柳条，如今都能用铁钳子了，进步很快嘛。”
伏沧仙尊善法诀，什么稀奇古怪的法诀他都会，沈黛自认为有过目不忘之能，但她越是学得快，伏沧仙尊每日给她安排的目标便越高。
特训进行到第三日的时候，沈黛学结阵手势甚至学到手指抽筋。
谢无歧听了觉得她又可怜又好笑，趁着她休息的时候给她捏胳膊：
“……我还是头一次见人掐诀掐到手抽筋的呢。”
捏着捏着，就从按摩变成了牵手，牵手变成十指交叠。
谢无歧的手指修长，扣住她手背时，好似连她一整个手也能握在手心，炽热的温度从指尖缓缓传递而来，沈黛心如擂鼓，分不清是担心会被仙尊发现的紧张多一点，还是因他如潭水泛起层层波澜勾起的心动多一点。
不过没多久，就被一路吱哩哇啦跑来的天元打断。
“主人！黛黛！大魔王仙尊来啦！快跑呀！”
紧跟在天元身后的就是笑容阴沉的兰越，挽起袖子的手上还握着一根煮茶用的茶匙，与天元额头红肿的小包呼应。
“阿歧真是会物尽其用了呢，天元剑灵就是拿来给你吃师妹豆腐的时候放风用的吗？”
谢无歧没有丝毫被师尊抓包的窘迫，还一边跑一边毫无畏惧地喊：
“师妹救我——”
宫泠月与皓胥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吵吵闹闹的一幕。
“宫姐姐？”
沈黛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掩唇轻笑的宫泠月有些惊喜。
“皓胥师兄不是说你病了吗？今日天气这么冷，你可以在外面走动了？”
“好多了。”
皓胥拎起手里的食盒：“师姐听说你这几日昼夜不息，特地下厨给你做了吃的。”
她进到武库第五重便退了出来，还因此生了一场小病，等这场病缓过劲来，才陆陆续续听皓胥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又知道这段时间沈黛除了正常上课以外，又要接受诸位仙尊的加训，便想来探望一二。
沈黛以为宫泠月会给她带的是一些精巧点心之类的，不料打开食盒一看，装的却是一整只片好的、油光水滑的烤鸭。
“用果木炭烤的，冬天的鸭肉质肥嫩，刚好是吃烤鸭的时机，我给你做了一只带来。”
宫泠月说完还眨眨眼。
“我知道，你这么辛苦，肯定想吃一点大鱼大肉的东西，对不对？”
沈黛点头如捣蒜。
宫泠月笑意浅浅地望着沈黛，作为下厨的人，看沈黛吃东西其实很享受，每一口她都吃得认真又满足，像是很珍惜面前的食物。
她不知道沈黛从前过得最苦的时候，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赶不及去食舍抢菜，只吃白米饭也能吃三碗。
现在饿了能有人给她送来这么大一只烤鸭，她自然珍惜。
皓胥看一旁石上剑痕，像他这样的剑修，已经能从剑痕分辨剑意，他凝视着那密密麻麻的剑痕，心中有些骇然。
……这是金丹期修士的剑意？
“听说你此去武库隐界，没拿到仙器？”
皓胥说话一贯直来直往，被戳了一刀的沈黛知道他没什么坏心眼，看在宫泠月的面子上随口嗯了一声。
他指尖拂过粗粝剑痕，感慨了一句：
“以你的修为，要是有一把本命灵剑就更锦上添花了，可惜了，差点运气——”
宫泠月不动声色地掐了皓胥一把。
不会说话就闭嘴吧。
沈黛咬了一口烤鸭，也没有真的生气。
她昂头看着天上片片飘落的雪花，耳边传来不远处谢无歧与兰越切磋的剑鸣声，伏沧仙尊与别宗的两位仙尊在一旁看着，半响感慨了一句“若谢无歧非异族之身，当是可造之材”。
什么是倒霉，什么是幸运呢？
从前旁人总认为她倒霉，运气不好，她偶尔也会有这样的自怨自艾。
可现在她又觉得不对。
从前所有人都说宋月桃幸运，入秘境总有奇遇，路边能捡到宝贝，去食舍打饭大娘都能多给她一勺，到最后却发现她一生的开始便落入了骗局，所有的好运都是虚幻楼阁，一推就倒。
而沈黛抽签从来抽不到好的，排队总是排在最慢的一边，和师门结伴出去也总会是被人落下的那一个，可她死过一次之后却又有重来的机会，还能遇到真心待她的师门。
“不，我的运气已经很好了。”
宫泠月一怔，望着沈黛坚定毅然的侧脸，旋即笑道：
“运势不过一时，事在人为。”
沈黛长睫微颤，又咬了一口烤鸭，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地又重复了一遍，
“是啊，事在人为。”
*
沈黛在现世的时候，曾听过一种心理学定律，叫吸引力法则。
这种法则通俗一点解释，就是心中所想之事越强烈，就越容易被实现，沈黛以前不信这种东西，但当萧寻传回消息，说查到了与申屠止有关的消息时，沈黛觉得说不定吸引力法则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仙踪丝出了长洲地界，便被申屠止发觉，斩断之后，萧寻又循着雩泽珠的力量一路探查，追到了钟山烛龙江附近。”
说来大约也是雩泽珠的力量太强，但凡雩泽珠经过之地，枯木逢春，旱地降雨，原本遭受雪灾的地方，也雪停放晴。
不过虽然一路异象，但若不是萧寻大胆心细，恐怕也不会将这个与雩泽珠联系在一起。
申屠止入钟山地界后便失去踪迹，萧寻继续追查，同时请求再多派人手增援。
这信不只寄去了太玄都，大约因为这雩泽珠本来是沈黛应得的法器，故而还给阆风巅寄了信，告知追查的进展。
随信附赠的，还有一罐子钟山特有的樱桃蜜饯。
萧寻在信后还特意写了一句：
【一时失察，徒增麻烦，闻沈仙君嗜甜，赠蜜饯一罐，聊表歉意，待夺回雩泽珠，再亲自上门赔罪】
“蜜饯啊……”
沈黛拿到罐子还没打开，就被谢无歧接了过去，拧开取了一颗，笑眯眯看向沈黛：
“张嘴。”
沈黛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张嘴。
咔。
咬了个空。
缩回手指的谢无歧似笑非笑问：“萧师兄还知道你喜欢吃甜的啊。”
沈黛努力回忆了一番，只能想到多年前宗门大比初遇，萧寻怕她吃丹药觉得苦，也给了她一罐蜜饯。
结果她不知不觉，把那一大罐都给吃了，萧寻大约还记得这个。
沈黛不好意思跟谢无歧说这个，只颔首：
“萧师兄心细嘛。”
伸头又要去咬蜜饯，又咬了个空。
……有点生气。
“哦？什么时候这么心细的？”谢无歧两根修长手指捻着蜜饯，欠揍地举到沈黛不太好够的地方，“展开说说。”
沈黛磨了磨牙：“那也是师兄先把神女伊阙的事情展开说说。”
两人为了一颗蜜饯格外幼稚地上蹿下跳，方应许拉门而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沈黛一口咬上谢无歧的手指，像个愤怒的小狗狗，怎么甩不下来的样子。
方应许头疼地拉架：“干什么呢？多大人了，幼不幼稚，天元都不干这种事了？”
话音刚落，神出鬼没的天元就从外面屋檐上倒挂着探出半个身体：
“谁说的？我也没吃过蜜饯呢，给爷尝尝！”
“……一边去，别添乱。”
阆风巅里师尊捡回来的小孩子已经够多了，方应许不想他的师弟师妹也退化成每天扭打的小朋友。
“没有给你们玩的时间了，太玄都来信，重霄君决定三日后率领各宗的精锐之师前往北宗魔域与魔君谈判，修真界之事交由仙门五首其余几位掌门暂代，而去钟山支援萧寻的任务，就交给我们了。”

第八十一章
沈黛在太玄都一向通行无阻，不料这一次却被拦在了外面。
“烦请通报一声，阆风巅沈黛求见重霄君。”
玉摧宫外把守的弟子看上去也很为难，挠挠脸道：
“沈师妹你今日来的实在不是时候，昨夜开始太玄都便戒严，别宗修士皆不得——”
话音还未落，边听玉摧宫里有一道浑厚的声音远远荡来：
“让她进。”
是重霄君的声音。
门外弟子略带诧异地看了一眼沈黛，动作却更加恭敬，引路带她进了玉摧宫后面的书房。
入了玉摧宫，沈黛才觉得氛围似乎有些不对，太玄都的弟子们都战战兢兢的，大气不敢出地各司其职，连走路都是一路小跑着，太玄都虽然平日也规矩严，却也没有严到这种程度。
等她踏入书房，才知为何太玄都上下氛围如此古怪。
——重霄君正在审人呢。
两侧立着太玄都高阶弟子，跪在地上的背影也穿着太玄都的深蓝门服。
虽然站满了许多人，但整个书房仍是静悄悄的，唯余窗外午后日光的倒影洒在冰冷的地砖上，腾起几分暖意，但这屋子太空，太宽敞，便是有几分热气也很快散尽。
被所有人齐刷刷看着的沈黛有些尴尬，拱手道：
“不知重霄君正处理内务，唐突了，我……”
“不必退，这事你也知道，留下来听吧。”
沈黛半信半疑地走向重霄君身边，余光瞥见跪在地上的身影，略带诧异地啊了一声。
“……师潜师兄？”
师潜，太玄都的五师兄。
与负责外务的萧寻不同，师潜负责太玄都内务，沈黛几次见他，都随侍在重霄君身边，就连为重霄君治疗内伤的药都是由师潜亲自经手……
想到这里，沈黛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师潜。”
上首的重霄君沉沉开口，语调凝重。
“你母亲与我师出同门，二十年前平定北宗魔域的残部叛乱，她战死前将你托付给我，嘱咐我，说你天生五灵根，修为一途恐没有指望，但最重要的，是教你立身持正，辨是非黑白——你的是非黑白，就是与魔族沆瀣一气，助他们在我的药里下银羽芽吗？”
银羽芽是毒，但毒性很微弱，甚至时常入药炼丹，作为一记药引。
但这东西谁用都行，偏偏重霄君从前的旧伤要用药，银羽芽恰巧和其中一种成分对冲，两种混合，长年累月便成了能拖垮人的毒素。
重霄君的旧伤本就没几个人知道，而他不能服用银羽芽的事情，知道的人就更少。
人总说灯下黑，重霄君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太玄都泱泱数千弟子，哪怕将所有人怀疑个遍，重霄君也绝不会怀疑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几个弟子。
沈黛当初提醒之后，他本想让师潜调查，可他想着，师潜是负责整个太玄都内务的弟子，先从他查起，才能服众。
却没想到，顺着师潜这条线，重霄君一连在太玄都查出了五名与魔族有关的内奸。
一网打尽之后，所有人的口供都汇聚在了师潜身上，说是听从师潜命令。
“为什么？”
人证口供俱在，重霄君却还是想听师潜为自己辩驳一番。
然而，师潜并未为自己争辩一句。
他缓缓抬眸。
沈黛从前从未太在意这位师潜师兄的五官外貌，但此刻，他望着重霄君时眼中的浓浓恨意与怨怼，却令沈黛不寒而栗。
“师尊，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省了吧，二十年前，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师潜语调平静，眸中却有一种可怕的疯狂。
“为了成全你重霄君一个人的功勋，你害死了无数同门，害死了自己的夫人，最后连你自己的儿子都不认你了——”
重霄君拢起剑眉，扣在桌案上的手指渐渐收拢。
沈黛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内情。
什么二十年前？
为什么说重霄君害死了自己的夫人？听上去怎么还与方应许和重霄君决裂有关系？
沈黛站在这里听得一头雾水，既觉得这好像是别人的家务事，又像是牵扯了她大师兄，令她不得不升起好奇心。
“所谓的仙门魁首，手上的血也不比魔族之人干净，所以效忠魔族，效忠修真界，又有何分别？”
师潜古古怪怪地笑了起来：
“我如此，被你收养作为义子的大师兄，也是如此。”
书房里的其他高阶弟子纷纷怒骂：
“胡说八道！”
“你一人叛变，竟还攀扯大师兄！”
“你搜罗银羽芽投入师尊日常饮食的证据已一清二楚，你说大师兄也有异心，证据呢！”
“他能有什么证据？师尊待大师兄如亲子，细心栽培，怎么可能与你同流合污——”
话说到这里，此人又突然卡壳。
重霄君虽没收师潜为义子，但也待师潜如亲子，哪怕师潜是个按正经考核连太玄都大门都进不来的五灵根，也依然收为亲传弟子，亲自培养，还一手扶持他掌太玄都内务。
这样的重视，这样的栽培，也拦不住师潜叛变。
而萧寻，天赋出众，当了这么多年太玄都的大师兄，眼看就是内定的下一任太玄都掌门，却又有一个方应许横空出世。
……焉知他没有反心？
人心最是难测，有了师潜这个赤裸裸的例子，谁都不敢打包票说萧寻一定不会倒戈。
“愚蠢——！”
一直沉默不言的重霄君忽然开口，吓了沈黛一跳。
“背后怂恿你的，是伽岚君，还是北宗魔域的魔君？”
说完，重霄君也已有了猜测。
“那些魔君恐怕没有这样迂回的心思，唯有伽岚君善操控人心，当年之事你尚在襁褓之中，只听他只言片语又知道多少真相？当年修真界杀了魔族不少精锐，你母亲更是先锋，魔族对我们恨之入骨，你是她的儿子，他不过是把你当做一把刺向太玄都的匕首，想要复仇而已——”
师潜脸色白了白，却并未动摇，咬着牙道：
“什么只言片语！分明都是我亲眼所见！！”
沈黛蹙眉，忍不住插话：
“眼见未必为实，伽岚君与魇族合谋，善造幻境……”
“不是幻境！”师潜眼眶布满血丝，眸中焰光灼灼，望着沈黛怒道，“我亲眼看到的！就在——”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师潜！”
重霄君惊觉不对，霍然起身，立刻便出手护住师潜的心脉，然而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一旁的三师兄上前探查，脸色骤变：
“……断气了。”
书房众人噤若寒蝉，俱是不敢置信。
众目睽睽之下，在审讯之前他们便已搜空了师潜身上的所有东西，他方才也未有任何自杀意图，为何——
沈黛上前，拨开师潜脖颈旁的长发，在耳后发现了一缕似有若无的黑色雾气。
“是魔族的妄言咒。”
“妄言咒……”三师兄回忆了一下，忆起了曾在古籍里见过的记载，“就是那个，施咒以后不能说出特定字句，否则就会瞬间暴毙身亡的魔族咒术？”
前世不少魔族的死士身上就有这样的咒术，沈黛见多了，一眼便能认出来。
沈黛回忆了一下方才师潜只说了一半的话。
亲眼看见……
他怎么能确定自己是亲眼看见呢？
但师潜已死，沈黛除了说一句“重霄君节哀”，也不便再盘查下去。
其余弟子见重霄君神色哀恸，很快着手将师潜抬下去入殓，被抬走的时候，重霄君还中途叫停，亲手阖上了他仍不肯闭上的双目。
众人鱼贯而出，沈黛留在书房中，只觉得重霄君的背影好像一瞬间便垮了几分。
“……重霄君，您的身体……”
“无碍。”
重霄君没有与沈黛细谈这个问题，缓了片刻，敛去眸中哀色，好似有与平时的重霄君无异：
“此次审判允你来看，是因为下毒之事是你提醒的，也算有个了结。”
他顿了顿。
“你登太玄都，想必不是为了这个吧？”
沈黛这才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重霄君，明日去北宗魔域的队伍，我想……”
仿佛猜到了沈黛接下来想说的内容，重霄君打断了她：
“不可，若我此行出了什么意外，你们师徒，便是十洲修真界的顶梁柱，倾巢而出，不是良策。”
“可是……”
重霄君坐在阴影里，忽然抬眸看向沈黛。
“沈仙君，我一直都很好奇一件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回答我。”
沈黛一怔：“当然，重霄君请问。”
他那双与方应许十分相似的凤目凝望着她，久居上位带来的压迫感传递而来，好似能看进人的心底。
“伽岚君这样的谋划，我总觉得并非一朝一夕、甚至是一人之力就能做到的，十方绘卷能逆转尘世，你说，我们如今所处的这个尘世，是否已经被人逆转过一次了？”
沈黛顿时僵住。
她其实从看过《博古灵器录》后也有这样的猜测，不过她不敢对任何人说，哪怕是重霄君。
如果要说，便会透露谢无歧是归墟君，曾血洗十洲修真界的事情，她信任谢无歧，也会随时随地监控他，不会让他重蹈覆辙，但她不认为旁人也会这样想。
然而尽管沈黛闭口不谈，重霄君也能很轻易从她的脸上看出答案。
“我相信你，那些重要的信息，不能说的，或许有你的苦衷，能说的，你会告诉我，就像我的身体——”
重霄君说到最后，言语间已渐渐褪去他身为仙门魁首的威严。
与沈黛对话的，只是一个父亲。
“我不让你跟去北宗魔域，其实也有我的私心，伽岚君与修真界有血海深仇，此人阴险狡诈，非坦荡君子，又善操控人心，阿应与我仍有芥蒂，我担心他被伽岚君利用，所以希望你能替我看顾一二。”
重霄君鲜少有这样利己之时。
他久居修真界之巅，每日睁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检查十洲修真界的防护结界是否有异样，处理无数纷至迭来的事务。
能分给这个儿子的时间，太少太少。
父子二人又是如出一辙的不善坦白心意，年复一年，积怨更深，非三言两语就能和好，就连兰越在中间调和数次也未能成功。
“重霄君客气了。”
沈黛正色道：
“大师兄曾在我微末之时出手帮我，如果大师兄有危险，不用您特意同我说，就算豁出性命不要，我也会保护好大师兄的。”
重霄君深深看着眼前这眸光笃定的少女，定了半响，忽然道：
“可惜。”
沈黛不解抬头。
“可惜，被谢无歧那小子捷足先登，若阿应争气些，我也就不必担心他要一辈子打光棍了。”
沈黛：……？
*
去太玄都这一日，沈黛直到傍晚才归。
翌日一早，阆风巅师徒四人便正式出发前往钟山，也就是萧寻最后传来消息的地方。
沈黛与兰越乘仙鹤，御剑的方应许一路上瞥了沈黛好几眼，最终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些，问：
“……昨日你去太玄都，为何那么久才回来？”
“重霄君……与我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大约是觉得自己追问得太快，方应许顿了顿，才找了个借口：
“是仙盟还是北宗魔域的事？若是他派遣给你什么任务，你莫要随便应下。”
沈黛摇摇头：“不是，是太玄都的五师兄师潜出事了。”
此事沈黛昨夜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方应许，因师潜是与魔族勾结，所以太玄都对外没有公开师潜死因，只说他破境在即，要闭关修炼，太玄都内务移交给了大师姐。
但方应许却不是外人，所以沈黛想了一夜，今日方应许问起，她还是将昨日看到的一切和盘托出。
方应许万没料到昨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师潜与他虽然不算熟悉，但也是童年相识。
突然得知他是魔族奸细，方应许缓了许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萧寻？”
“重霄君说，没有任何针对萧师兄的证据，仅凭师潜的话，不能分辨他到底是不是在挑起内乱。”
方应许虽然也不觉得萧寻会做这种事，但想到师潜，他又心中一沉。
千回百转的心思到了嘴边，也只是一声嗤笑：
“萧寻与师潜，对他而言到底亲疏有别，他是不会怀疑萧寻的。”
话中冷意深深。
说完，方应许便御剑行在前面了。
见方应许走远了，沈黛才敢试探着小声问兰越：
“……师尊，二十年前，大师兄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啊？”
“确实是，不太好的事情呢。”
兰越虽未亲临现场，但想到他听过的只言片语，也觉得骇人。
“百年前修真界大战，将魔族的主力逼退至神仙塚之后，并非一劳永逸，二十年前，魔族也曾蠢蠢欲动，由一个白衣持扇的青年——应该也就是如今的伽岚君，指挥着残部欲卷土重来。
“结果你也知道，他失败了，魔族败得惨烈，修真界胜得也不易，各仙宗都死伤了许多中间力量，生死门更是差点灭宗，还有阿应的母亲——甚至动用了玉石俱焚的宿家秘术，最后才彻底粉碎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兰越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秘术。
当时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修士，对此都格外一致的闭口不提，只是待养好伤后，都不约而同地去了方应许的母亲宿璇玑的坟冢前上了一炷香。
沈黛算了算：“二十年前，大师兄也才六七岁吧？”
“是六七岁，不过，阿应从小就胆子大，那场大战，谁都没有料到他会偷偷跟去，也不知乱战中都藏在了哪里，直到最后大战结束，重霄君将他抱回来，大家才知道他也跟去了。”
兰越看着前面方应许的背影，想起了初见他那一日，浑身泥土血污的小男孩抱着他的腿，一定要跟着他走的模样，又是失笑，又是心生怜悯。
余光瞥见沉默的沈黛，兰越奇怪问：
“黛黛，你怎么了？”
怎么……一副要哭了的模样？
沈黛抿紧唇，半响才恨恨道：
“我生气。”
这世上，怎会有伽岚君这样作恶多端的人？
“若有一日伽岚君落在我手中，我定要将他扒皮拆骨，挫骨扬灰，杀他千千万万次，翻遍典籍也要找出令他永世不得超生的办法，让他下地狱！炸油锅！一辈子为自己的罪孽忏悔！”
沈黛发自内心地说完这番话后，原本心情略有些沉重的兰越掩唇轻笑，一旁的谢无歧也笑道：
“哇哦，好可怕。”
……瞧不起谁？
“提那些晦气的东西做什么，不如听一点好笑的事情，最近的纯陵十三宗可热闹了。”
谢无歧一贯朋友多，路子广，纯陵十三宗一有风吹草动，他第一个知道。
“江临渊叛逃之事，虽然重霄君没有真的给纯陵什么处罚，但光是外面的风言风语，就让纯陵那些自诩门风严谨的老古董们坐不住了。”
清了清嗓子，谢无歧仿佛一个说书先生，讲得还挺抑扬顿挫：
“那个衡虚，不过四十出头，就位列纯陵十三宫长老之一，还是掌门九玄仙尊的亲传弟子，牢牢压在其他宫长老头顶数十年，要说没有半点妒忌，我是不相信的。
“而且根据我收到的消息，除了紫府宫以外，其他十二宫中，有半数以上的长老，从长生岛回纯陵的第一日，就集结起来，准备去掌门所在的清净宫讨个说法。”
沈黛听得专心，追问：
“后来呢？”
“后来嘛——”谢无歧轻笑一声，“你那个前师尊，倒也是很鸡贼，不用别人说，自己便向掌门请罚，去思过崖自行引了二十一道天雷，劈完还得跟重霄君一起去北宗魔域讨要孽徒江临渊。”
二十一道天雷对于衡虚仙尊的修为而言，虽还不致命，但再多劈个七八道，离致命也就不远了。
更何况他还不养伤，今日就要跟重霄君一同去北宗魔域。
“……他这遍体鳞伤，一路上还有受不少跟着同去的修士们非议，人最爱看的，就是这种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尊落魄，依衡虚仙尊的身份地位，恐怕还没遭过这么大的罪，真想看看他抓回江临渊时，该是什么模样，可惜啊——”
听完谢无歧这一番叙述，原本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的沈黛都有些遗憾了。
“……这什么？”
谢无歧看着沈黛从空中扔过来的一颗蜜饯，一头雾水。
坐在仙鹤上的少女冲他笑了笑，有浅浅梨涡。
“说书说得好，赏你的。”
谢无歧：？
脚下踩着的天元剑发出想吃的共鸣，谢无歧没搭理，只捏着那一颗蜜饯漫不经心道：
“就这？我不要这个，你真要赏我，不如……”
“阿歧。”与沈黛一起坐在前面的兰越侧头，笑眯眯看他，“我还没死呢，你想不如什么呢？”
前面的方应许回头看了眼日常棒打鸳鸯的兰越，弯了弯唇。
“前面就是钟山，我们到了。”
众人这才将视线落在了云雾散去后露出的脚下地界。
御剑一日，天色已暗，围绕钟山而兴的九阴城远远望去，却是一片灯火通明，星星点点的灯笼在漆黑夜色中如蜿蜒盘踞的龙身，蛰伏在这茫茫夜色之中。
算日子，大约的确到了上元节，这样张灯结彩的热闹倒很正常。
不正常的要从他们落地以后看到的四周景象开始说起。
“打扰一下——”
方应许拦住了往九阴城中走的一对夫妇，打量了一番才艰难开口：
“我们初到此地，不太懂九阴城中的规矩，不知二位这一身打扮，可有什么讲究？”
之所以方应许这样问，是因为眼前两人，明显是男子的，穿着女子裙袍，而明显是女子的，则束起长发，做男子打扮，看上去十分滑稽有趣。
妇人见他们是外乡人，掩唇笑道：
“诸位仙长初到我们九阴城，正好碰上了九阴城的上元佳节，我们这里的上元节别处不同，到了这一天，九阴城中的人都要男女易服而扮，女子打扮成男子，男子打扮成女子。”
沈黛奇道：“还有这样的习俗？”
那男子显然穿着妻子的裙袍，有些不合身的局促，不好意思答：
“是啊，九阴城有个传说，几十年前，全城有一半的百姓都在新年一夜消失，传说是烛龙江下的鬼门大开，阎罗王按生死簿收了半城的人，所以后来有了个传统，在上元节这一日大家都男女易服，好让阎罗王分不清谁是谁，小鬼便勾不走魂。”
九阴城大多是依附仙山小宗而聚集的凡人，信这些东西也很正常。
沈黛只是惊奇了一下，一抬头，见其余三人脸色都有些许古怪。
她看了眼朱红的城门里灯笼映亮的热闹集市，集市上人潮如织，俱是打扮阴阳颠倒的百姓，他们似对这一日的景象已习以为常，丝毫不觉得奇怪。
在此刻的九阴城中，恐怕穿得正儿八经，反倒是惹人注目。
沈黛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她看着眼前神色凝重的三人，真挚地宽慰：
“没关系，我可以给你们描眉染唇，到时候换上裙袍，就不会那么奇怪了。”
方应许&谢无歧&兰越：……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啊。

第八十二章
一入九阴城，就有许多成衣铺子，什么尺寸的衣服都有。
只不过他们原本身上的衣服，不仅仅是穿着好看的，法衣有防御效果，不可随便脱下，因此他们只随便买了几件女子穿的宽袍披上，里面仍穿着平时的衣服。
谢无歧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在神仙塚被迫扮花魁的时候还很不情愿，此刻有了方应许与兰越二人一道，竟然还格外得心应手，甚至趁方应许不注意时还飞快地给他盘了个发。
“……谢无歧，你找死呢？”
方应许嘴角一抽，眼看就要把眼前的妆台给掀了。
谢无歧一把摁住岌岌可危的妆台，还很欠揍地笑道：
“还没完，这儿还有一只黛黛亲手给你挑的蝴蝶簪子没插上呢。”
一旁铺子里的女掌柜一边扒拉算盘，一边偷偷瞧着店里这几位客人。
今日上元节，来店里买衣服的客人来来去去，各个都打扮得滑稽可笑而去，也算是凑个节日趣味，偏偏这三人做女子打扮，不仅不滑稽，反而……还透着另一种别样的风情动人。
那个满脸愤懑的蓝衣公子，似嗔还怒，像个脾气烈的大小姐。
那个光风霁月的碧衣公子，温婉沉静，像个书香门第的闺阁女子。
而那个松松垮垮裹着一件红袍的少年倒比那两人都多了几分雌雄难辨的美丽，尤其是他唇色不点而朱，扬唇一笑时，当真比青春年少的女孩还要勾魂摄魄。
女掌柜正看着，忽然被他一瞥，顿时心惊肉跳地移开眼，假装忙碌地继续扒拉算盘。
谢无歧收回视线，对屏风后正换衣服的沈黛道：
“那衣服你能穿下吗？要是你一个人不太方便穿，我——”
方应许和兰越齐刷刷望过来。
“——我叫掌柜进去帮你。”谢无歧迎上两人视线，奇怪地看着他们道，“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你们以为我会说我帮她吗？”
方应许咳了一声：“只能说，你还有那么一点做人的底线。”
谢无歧笑眯眯道：“师兄过奖了，如果可以，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做人呢。”
？
“不用帮，我能穿的。”
沈黛话说得有些含糊，从屏风后出来的时候，一口白牙还咬着护腕的带子，艰难地打好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就是这个护腕……二师兄你平时都自己穿的吗？”
“不然呢。”谢无歧唇边噙着笑意，很自然地半蹲下来，解开她护腕上的松垮垮的绳子，重新打了个结，“不过以后要是你愿意帮我更衣，我倒是很乐意的。”
后脑勺咻地一声飞来一个线团，谢无歧偏头躲过，还慢悠悠回头看兰越，语气无辜：
“师尊，我给师妹系带子，为什么砸我？”
兰越一脸无事发生，平静笑道：
“阿歧的旧衣服穿在黛黛身上，倒是挺合身。”
沈黛穿的的确是谢无歧刚到阆风巅时的旧衣服。
她原本也只准备随便拢一件素色外袍，再用发冠把头发束起来即可，不过谢无歧正好想起自己还有一身旧衣服，是特制的法衣，便拿来给沈黛暂时换上。
竟然还挺合身的。
少女个子娇小，墨发一丝不苟地用银色发冠束起，再穿一身玄衣箭袖的劲装，她身板直，步伐也因习剑而显得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扭捏姿态。
乍一看，像个眉清目秀、细皮嫩肉的少年郎。
沈黛被三人盯着看，还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问：
“……怎么了？很奇怪？”
她从前在纯陵时，除了穿门服的时候，其实也大多这样打扮，就和上学的时候扎马尾一样，最不费时，还不碍事。
“没有，很好看。”兰越理了理她的衣领，又补充，“比你二师兄穿着好看。”
“不过你真不嫌弃你二师兄的衣服？”
方应许眉头拧得紧紧的。
“谢无歧，你这旧衣服收起来之前洗过吗？”
“师兄，你不能用你的标准来判定我这样的正常人，一件衣服但凡没洗三遍，在你眼里不就和没洗一样吗。”
两个师兄还在为衣服究竟要洗几遍而吵吵闹闹，沈黛却低头偷偷闻了闻袖子。
衣服自然是洗过的干净衣服。
带着一点谢无歧身上独有的淡淡气息，很难清晰分辨，像是雪地里白梅的味道，又像是夏日送来的松风。
嗅着鼻尖萦绕的味道，就像落入了这气息主人的怀抱中一样。
谢无歧和方应许拌了一会儿嘴，才忽然发现沈黛站一边许久没吭声。
他回头，似笑非笑地问：
“怎么不说话？嫌弃师兄的衣服脏？”
“没有。”
沈黛答得飞快。
抬头对上一双潋滟长目，沈黛藏起有点热意的耳根，指向外面人潮中打扮得更加奇异的队伍。
“……我是想说，外面好像有很多表演，衣服换好了，我们就出去看看吧。”
九阴城在凡人的城镇中，算得上一个繁华热闹的小城了。
这样的边陲小城没有凡间皇朝管束，唯有一个城主管辖，上到生杀予夺，下到苛捐杂税，都是城主说了算，是这方九阴城中的土皇帝。
而此刻从沈黛等人眼前掠过的表演队伍，就是在九阴城城主推行下兴起的血社火表演。
这一队阴森血腥的队伍中，有人额头插着斧头，有人眼珠子被匕首捅穿，还有人腹部被菜刀划开，血淋淋的肠子掉了一半在外面，随着人走动而缓慢地拖拽在后。
表演的队伍混迹在人群里面，每个都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有不少小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但没有人敢制止这些表演者，就连远远躲开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连骨头缝里都是畏惧。
就连沈黛也被这群人的一身血腥惊了惊，不过仔细一嗅便知：
“不是人血，是牲畜的血。”
“这些人的伤口也都是用家畜的血和内脏调制装扮的。”
谢无歧还伸出一根食指，趁表演者不备，摸了摸他胳膊上的伤口确认了一番。
“倒是逼真，只不过这九阴城城主的爱好未免也太过变态了，大过年的，别处上元节都喜庆热闹，怎么这城主非得给人添堵呢？”
兰越师徒四人混在人群中看了一阵，这群表演血社火的艺人不仅是顶着这一身血淋淋的模样四处招摇，还会表演一些修士降妖除魔，伏诛邪祟的故事。
表面上看着，也勉强算是一场惩恶扬善的表演，只是场面太过血腥，几度都让观众以为真死了人，惶惶不安的惊惧压过了表演本身的精彩，显得十分阴森恐怖。
更有甚者，还挂着一颗将掉未掉的眼珠子，直勾勾地对着路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好似还从中得了趣味。
刚想再上前一步再吓唬小女孩时，一道澄澈锋芒闪过，那颗挂着的眼珠子啪嗒一声，突然坠地。
这人顿时背后一身白毛汗——
那一刀，几乎是贴着他脸过的，要是再偏一点，就要削掉他半个脑袋了。
被吓坏的小女孩怔怔看着出现在她面前的玄衣少女。
“这么喜欢吊着眼珠子，何必吊一颗假的，我可以把你眼眶里那颗真的挖出来晃悠。”
沈黛的语气很平静，但手中从旁边艺人额头上抢来的菜刀映着她面无表情的侧脸，看上去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你、你——”这人惊得结结巴巴，指着沈黛道，“我们可是城主大人安排来表演的，你、你放肆！要是城主大人知道了，剁了你手拿去猪圈喂猪——”
谢无歧随手接过沈黛手里那把菜刀，轻巧掷在了这人的脚边。
不偏不倚，刚好削掉了他鞋尖和脚趾尖的一片肉，顿时血流如注，引得他痛呼惊叫。
偏偏四周熙熙攘攘，这些阴森血腥的街头艺人还在表演着割下妖魔头颅的闹剧，尖叫声嘶吼声此起彼伏，他这一点动静根本引不起旁人注意。
待他缓过劲来想要向城中巡逻的士兵举报时，哪里还看得到那群人的踪影？
“淘气。”
兰越跟着他们身后，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因是穿着一身女子的宽袍大袖，显得眉眼也秀美温和。
他口中虽这么说，面上却毫无责怪之意，只道：
“你们这样闹，要是被人发现我们是修士，不就失去了做这身打扮的意义了？”
方应许维护道：“不会暴露，师妹刚才用的菜刀呢。”
沈黛跟着点头。
要不是因为怕坏事，此刻这九阴城的变态城主大约已经被她提溜出来，挂在城墙上谢罪了。
大过年的，真晦气。
“不过这九阴城真的挺古怪的。”
沈黛沉思着什么。
“萧寻师兄的信说，申屠止带着雩泽珠一路到了此地便停下了，我总觉得，申屠止好歹也是魇族妖主，会让萧师兄这么容易追踪到老巢吗？”
而且现在还联系不上萧寻了。
……该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仿佛猜到了沈黛的忧虑，谢无歧遥遥望着视线尽头处的城墙和角楼。
“是不是陷阱，进去一探便知道了。”
他勾住沈黛肩头，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兰越。
“反正就算是龙潭虎穴，有师尊在，也是来去自如，有惊无险，对吧？”
兰越遥望着那盘旋在夜空中的不详气息，心中笼上一层阴云。
但愿是真的有惊无险吧。
师徒四人的身影没入上元节涌动人潮中，与九阴城中其他百姓无异。
而此刻，九阴城城主也正站在城墙之上，俯瞰着底下灯火如昼的热闹城市，看着百姓被表演血社火的艺人吓得惊惶四窜的模样，城主计明轩哈哈大笑。
“好啊好啊，我这主意真不错，你看底下的百姓多开心，别处的上元节哪里有我九阴城的上元节精彩！”
旁边的随从臣子笑盈盈附和。
“还不够。”这个脑满肠肥的城主趴在城墙上，一双豆豆眼滴溜溜地又转出了一个损主意，“血社火再精彩，也是假的，我看不如还是弄几头真的妖兽邪尸，放他们出去杀几个人，再让仙长出去除祟，这才精彩嘛！对不对！”
此话一出，周围的随从臣子也是面色微僵，但还是勉强笑着道：
“城主英明。”
“仙长呢？今日上元佳节，仙长还窝在房间里吗？仙长——”
他口中的仙长正躺在城主宅邸某处院子里的躺椅上。
只看这躺在躺椅上的青年，应是一幅绝世的画卷。
上元节圆月高悬，月辉映在他如墨长发上似绸缎泛着光泽，勾勒出他清贵的侧脸线条，恍若谪仙下凡。
只是这位风花雪月的谪仙，脚边却堆满了一地骇人的残肢，血腥味浓得盖过了院中馥郁梅香，令这院子显出了一种森冷可怖的气氛。
残肢被人一只一只拾起，又一只一只抛下。
“……不行……不行……这个也不行……”
坐在石桌上尝试着将残肢与自己的断臂续上的青年眉间戾气渐深，试到最后，怒火上头，一整个院子的上百残肢顷刻间被他焚烧成灰，腐尸焦臭味笼罩了整个院子。
躺椅上的白衣青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没有一只能用的！”
“那便再杀，再寻。”
申屠止抬眸看去，见青年气定神闲地模样，冷冷勾唇：
“断的不是你的手，伽岚君，你这话说得好轻松啊，我替你冒死夺来了雩泽珠，还招降了修真界的一员元婴期修士，你就是用几只凡人的爪子来对付我的？”
白衣青年一手持刻刀，一手握着黑玉，边将黑玉打磨成棋子，边缓缓答道：
“如今时间紧迫，当抓紧时间完成我们的最后一步计划，你若要一只好用的手，待大业成了之后，十洲修真界的宗门任你宰割，你想要哪个修士的手要不来？”
申屠止看了他许久，仿佛要从他那镇定从容的脸上看出个窟窿来。
“伽岚君，你我二人共谋二十多年，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有点防着我呢？”
这种感觉是近几年突然出现的。
伽岚君处事滴水不漏，他若要防着谁，不会让人轻易察觉，因此申屠止也只是一种直觉，理智上看，伽岚君待他又好似一如既往。
“怎么会。”光风霁月的白衣青年极淡的笑了笑，“我的计划，离不开魇族帮忙，你们魇族，也离不开魔族相助，我就算要防着你，也不是这个关头，大敌当前，防着你对我没有好处——莫不是有正道修士在离间我们？”
伽岚君的脸色看不出丝毫心虚，甚至可以称得上气定神闲。
申屠止拧眉端详了半天，才道：
“……我随口一说而已。”
“那便好。”
伽岚君滴水不漏，申屠止从他身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得转移话题。
“对了，断我一臂的那个小姑娘，你为何不让我下死手？”
申屠止看了眼自己的断臂，有些牙痒：
“你嘱咐我时，我当是什么身娇体弱的女修，结果是不见血不撒口的豺狼，我若真信你的，只怕是有去无回。”
顿了顿，仿佛又想到了什么。
“该不会是你知道那小姑娘是我们少主的心上人，所以才这么说的？不会吧？伽岚君，我怎么不知道，你竟还是个关心外甥的好舅舅了？”
伽岚君没有直接答，只道：
“你说呢？”
申屠止讥笑一声：
“你自然不是什么好舅舅，你那个计划，连我听了都毛骨悚然，你们魔族少主有你这么一个舅舅，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听了申屠止这样不客气的话，伽岚君也不恼怒。
“这算什么，若有人背叛我，那个人才会知道，什么叫做倒霉。”
轻飘飘的倒霉二字，却藏着比任何威胁都要恐怖的摄人杀意。
申屠止微怔，不自然地错开视线。
“修真界的那些人已经被引去北宗魔域了，我怕他们打不起来，等你这边完事，我便动身过去给他们添一把火——你这边的事还有多久了结？”
“就这几日了。”
伽岚君忽然想到了什么。
“阆风巅那边……”
“没动静，让人打探了，三个徒弟都正在闭关修炼，现下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北宗魔域那边，谁会注意到钟山脚下的一个小城？”
申屠止漫不经心地说：
“倒是粘着我跟过来的那条小尾巴……”
“放心，我会处理好。”
这天下再没有比伽岚君的这句话更让人放心，申屠止颔首，也没客套，抬脚便跨出了院子。
计明轩正好从院外走入，与申屠止错身而过时，瞥见他空荡荡的袖管，愣了愣。
“仙长……”
“今日上元节，城主大人不去看外面的热闹吗？”
计明轩这才回过神来，一脸讨好笑容地凑到伽岚君面前，搓着手笑道：
“看啊！这不是想着叫仙长一同去赏吗？我想着现在还不够热闹，上元佳节，总要添点血才热闹——”
跟在计明轩后的随从嘴角抽了抽。
伽岚君倒是没什么反应，清贵出尘的面容如新雪皑皑。
他望着廊上挂着的灯笼道：
“城主大人这般任性嗜杀，可知城中已混入仙宗派来的修士，想要除掉城主您？”
计明轩笑容一僵，顿时换上了一副惊恐神色，他虽然又疯又昏庸，也知道自己这些年继任城主之位后做了多少正道不容的荒唐事，立刻跪下要去抱伽岚君的大腿。
却被一道风刃隔开，计明轩去抱伽岚君的手又改为抱拳作揖，疯狂摇晃：
“仙长，仙长可要救救我，救救我啊，不管是多少金银财帛，我、我都可以给您，只要您保住我的性命……”
他如何看城楼下那些百姓，修士便是如何看他，他不得不畏惧。
在城主卑微至极的求救声中，伽岚君隔空取下了廊上灯笼，在手中端详半响：
“我不要金银财帛，只要一只红灯笼。”
满脸横肉的计明轩茫然看着伽岚君。
“这灯笼不够红，城主可知，要用什么染色吗？”
计明轩摇摇头。
伽岚君笑了笑，那笑容比十二月的雪还要冷，冷到人的骨子里。
“九阴城全城人临死前的怨气，刚够染红这上元节的灯笼。”

第八十三章
“这九阴城的信仰倒是挺有意思的。”
一行四人随着人群朝城楼方向而去，一路上见了许多宫观庙宇。
凡人的城镇中供奉神灵很常见，就连修仙宗门也会供奉一些神仙真人，不过谢无歧倒是第一次见到九阴城中供奉的这人首鱼尾的神仙。
“红鲤寺，红鲤仙……”谢无歧这些宫观庙宇的牌匾，若有所思地喃喃道，“供的神仙连个正经神号也没有吗？”
不过寺庙中的神像倒是雕得很漂亮。
玉雕的神像如明月皎皎，人首鱼尾的神女披罗衣，缀明珠，雾绡逶迤，茶花绕尾，窗棂透入的阳光拢在神像上，似一层薄薄新雪覆盖。
芳泽仙姿，如梦似幻，仙阙上的神女也不过如此了。
谢无歧忽然回头看向沈黛。
“……二师兄看我做什么？”
他仔细看了看沈黛，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神女伊阙的原身似乎就是红鲤吧？”
“确实……”沈黛瞥了眼谢无歧，“师兄倒是记得很清楚。”
“……”
这话他没法接。
说起来，沈黛与神女伊阙的联系，其实也只是谢无歧自己的一种猜测。
他曾问过天元，可天元与神女伊阙也只是千年前隔着天上地下遥遥一望，更何况就算神女伊阙与沈黛是同一个人，也历过转世轮回，样貌大改，除非是熟悉的人，否则并不是那么容易分辨出来的。
所以天元也只说，好像神态性格是有些像，不过并不能确定。
兰越望着眼前的神像，沉默许久，忽然道：
“这是神女伊阙。”
三人齐齐回头看向兰越。
方应许：“神女伊阙？师尊为何如此确定？”
就算神女伊阙原身也是红鲤，但世上精怪众多，什么红鲤精、青虾精，随便在江海里一捞，都能凑一桌菜。
但神女伊阙却是独一无二的。
“我也不清楚。”兰越揣着手，立在神像下仔细看了半天，“直觉觉得，应该是吧。”
兰越的记忆并不好，近些年发生的事他还记得清楚，但要是再久远些，他的印象就不太清晰了。
偶尔失忆症犯的时候，就连近些年的事也糊里糊涂。
兰越觉得应该是年纪大了，脑子装的东西太多，所以隔段时间便要清理一番。
“长这模样，肯定就是神女伊阙啦。”
天元不知何时又变回了剑灵，从沈黛身后伸出个脑袋。
“而且，钟山烛龙江就是当年红鲤跃龙门的地方，这九阴城就挨着烛龙江，有红鲤仙的宫观庙宇一点也不奇怪嘛。”
方应许道：“龙门？”
天元挺起胸脯，格外得意：
“是啊，除了修炼成仙，这天地间唯一可以立地封神的办法，便是通过我主人开辟的龙门，顺便一提，开辟龙门用的灵剑正是爷爷我！”
方应许自动忽略天元的最后一句话，看向谢无歧，笑道：
“还挺会走后门的。”
天地间唯一可以封神的办法，就是为江海中的精怪而准备的，这战神应龙给自己同族开后门开得真是明目张胆。
只不过神袛陨落之后，能一步登仙的龙门也坍塌毁灭，再不会出第二个神女伊阙了。
沈黛望着神像发了会儿呆，冥冥中总觉得这神像看起来有些熟悉、有些亲切，可又不明白这感觉为何而来。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了神像鱼尾下横生的一朵茶花玉雕上。
玉雕的茶花尽态极妍，缠绕着红鲤仙的鱼尾斜出一枝，上面托着一片莹白色的鳞片，那鳞片并不是雕出来的，还隐隐散发着纯净灵力，宫观中信徒来来往往，都沾染上了那股极淡的灵力。
对于凡人来说，即便是微弱的灵力，也对身体和福运大有益处，这九阴城长年累月受灵力滋润，难怪比其他凡间城池要繁华许多。
“不好。”
兰越忽然出声，快步走到宫观外，凝眸道：
“北边有异动。”
三个徒弟俱是一惊。
这红鲤寺灵气盎然，遮蔽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邪祟气息，待他们一路匆忙赶至九阴城北边时，才察觉到异样气息。
上元节的城中人头攒动，到处都是赏花灯的百姓和沿街表演的街头艺人。
血社火的艺人们虽看上去有些阴森可怖，但表演起仙宗修士除邪祟的节目也算是热闹，许多胆子大的百姓还凑上前围观。
道士打扮的艺人手持宝剑，念念有词：
“四目老翁天元神，天罡八煞扫妖氛——邪魔！伏诛！”
怒目圆睁的邪祟顶着半个脑袋，咬牙切齿：
“臭道士坏我好事！待我多杀几人补补身体，再来与你一战！”
两人又是一番缠斗，打得精彩热闹，不少围观大汉还鼓掌：
“好——！！”
然而下一秒，那邪祟便冷不丁地伸手向人群，抓了个干瘦男子，猝不及防便一手拧掉他的脑袋。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夜晚灯光昏暗，被邪祟抓走的男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瞬间变人首分离，鲜血噗嗤一声飞溅数丈，如雨撒在人群之中。
远处吃糖葫芦的几个小孩子忽然大哭起来。
一旁的父母以为小孩子是被那血社火的表演吓到了，连忙安慰：
“别哭别哭，囡囡不怕，那都是假的，是表演，别哭别哭，待会儿让守城的士兵瞧见，要把你们抓走的……”
九阴城每年上元节皆是如此。
城主下令所有百姓都要上街同乐，大人们还好说，有孩子的人家真是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城主又搞出什么惊悚表演，吓哭了孩子，触了城主的霉头。
那边围观表演的百姓也被吓了一跳。
“刚才……”
“假的吧？是表演的吧？”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有人被杀了。”
“今年城主请来的表演艺人，演得真是越来越逼真了……”
满手满脸都是鲜血的邪祟舔了舔手背上犹带温热的血液，地上被拧掉脑袋的尸首隐没在黑暗中，无人注意那究竟是道具还是真人。
就算有少许怀疑，也很快被紧接着的眼花缭乱的表演揭过。
锣鼓声，唢呐声此起彼伏，震碎耳膜。
兰越等人赶到时远远看到的就是人首分离的一幕，来不及阻止，等他们赶过去查看时，那个当街被杀的可怜人已经回天乏术。
谢无歧沉声道：
“有怨鬼活尸混在血社火的队伍里了。”
换言之，那些打扮得血腥恐怖的表演艺人，有一部分并不是装扮出来的。
而是真的活尸邪祟。
沈黛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热热闹闹的表演队伍，简直是遍体生寒。
一边沿街表演，一边杀人，这该是何等猖狂，何等的无所顾忌。
不只是沈黛，就连一贯淡然的兰越也升起几分怒意。
“师尊——”
谢无歧扭头看向兰越，等着兰越下令发话。
而下一秒，兰越便扯掉身上披着的女子裙袍，恢复了往日那仙风道骨的温雅模样。
只不过这温雅之中，又透出几分藏而不露的锐意。
兰越望着不远处混迹在表演队伍中的邪祟，沉声道：
“方应许，谢无歧，沈黛。”
三人齐齐应道：“在！”
“拔剑，救人。”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恍若石子落在湖面，泛起无数翻涌波澜。
谢无歧与方应许也立刻将身上碍事的裙袍扯掉，再抬头时，沈黛已第一个飞身而出——
半空中，百姓们只见寒芒一闪，耳边响起一声干脆利落的重物坠地的声音，戏中与道士久久缠斗，相持不下的邪祟就被沈黛一剑斩掉头颅。
作少年打扮的玄衣少女剑法行云流水，这邪祟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是如何出招的，便彻底断了最后一口活气。
圆滚滚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到周围观众的脚边，惊起一片呼声。
这……这是真的，还是演戏呢？
往年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血腥表演，什么掏肠子，挖心肝，就在刚才，那邪祟还扯掉一颗脑袋呢。
百姓们虽不知这些表演艺人是如何做到的，不过看多了也有点见怪不怪。
人群愣了半响，不知是哪个二百五先鼓掌叫好，原本心中怀疑的观众们便也没有多想。
黑灯瞎火的，许是什么障眼法吧。
围观百姓为这惩恶扬善的情节鼓掌叫好，与邪祟同谋的假道士却指着沈黛，哆哆嗦嗦喊：
“你、你……是修士……来人……”
假道士正欲呼救，下一秒便被谢无歧暗中扔来的石头砸在后颈，翻了个白眼晕倒在地。
观众骇然，一个唇红齿白的玄衣少年却提剑而上，碰了碰假道士的鼻息，煞有其事道：
“可恶！怪我们来晚一步，让师兄力竭晕厥，待我与师妹杀光邪祟，替我这可怜的师兄报仇！”
旁观的方应许嘴角一抽。
谢无歧这戏真是说来就来，演得他都要信了。
沈黛与谢无歧两人持剑而立，看上去确实有仙门弟子的威仪。
这些观众又见两人模样生得好，顺理成章地就将两人当做了表演艺人，津津有味地替两人叫好。
“好！！”
“报仇！杀了这些邪祟！！”
这些表演血社火的艺人对于有邪祟混入其中的事情，也不是全都知情，那些不不值钱的表演艺人奇怪地看着沈黛等人，像是在思考他们这表演班子里何时多了这两人。
而藏匿其中的邪祟却死死盯着他们。
这些邪祟都是由城主计明轩豢养，都是没有神智的活尸，只会按照计明轩的命令行事。
而今日计明轩的命令——
便是引出九阴城中的修士！
活尸的喉咙里响起野兽般含混不清的声音，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骤然扑向沈黛，呆滞的眼珠子紧盯着沈黛的喉咙，似乎想要一口咬断。
然而沈黛比它们更快！
藏匿在血社火队伍中的活尸倾巢而出，百姓们这才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还没来得及恐惧，这些四肢扭曲行动快速的邪祟便瞬间被谢无歧十指放出的牵丝万仞线缠住，只能像被蛛网黏住的飞蛾一样挣扎。
而沈黛踩在密密麻麻的细线上，却能轻盈灵巧的挪动，眨眼就收割了一堆圆滚滚的脑袋。
“是、是修士——”
“真正的仙门修士——！！！”
人群如潮水般响起惊呼声、赞叹声，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钟山附近没有什么大宗门，九阴城虽然少有邪祟，但城主本身比最可怕的邪祟还要恐怖。
因此九阴城中的百姓最期待的便是有一天那些修真界的仙门能派来厉害的修士，拯救他们于水火。
“多谢仙子救命！”
“仙子救救我们吧！”
“九阴城城主残暴昏庸，视人命如草芥，仙子救救九阴城的百姓吧——”
街道上的百姓们乌泱泱的跪下去，惊得沈黛连连后退，方才挥剑斩杀邪祟的决然之色从她脸上褪去，只余下措手不及的惶然。
城主计明轩站在城楼上，将城中一切尽收眼底。
冬日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他面色冷硬，一身肥肉也凝固僵硬。
“混账！混账！都是一群混账！亏我还对仙长的提议犹豫，这些下贱的百姓统统都该死！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跟在计明轩身边的属下也跟着跪下：
“城主不可啊，那伽岚君哪里是什么仙长，他让您毁掉城中的红鲤寺，就是在毁了九阴城最后的屏障，城主您年轻，不知道这红鲤寺的来历，它——”
愤怒至极的计明轩没等他说完，便抽出旁边士兵的剑，一剑捅穿了那冒死谏言的下属。
“我才是九阴城的城主！这是我的城池，我想做什么，轮得到你们置喙！？”
战战兢兢跪了一地的下属们一片死寂。
谏言者的血在寒风中无声流动，眨眼便被冰天雪地的寒风吹冷。
“红鲤寺拆多少了？”
余怒未消的计明轩问道。
“只……只拆了一座。”穿着甲胄的将军颤声道，“只有那座您拿走了镇寺神武的红鲤寺能拆，其他的……我们拆不了，只有您……”
顿了顿，这将军还是咬牙道：
“城主大人三思，红鲤寺拆不得，九阴城紧挨钟山烛龙江，千百年来若非红鲤寺的灵力庇佑九阴城，九阴城早就被洪水和邪祟侵吞，历代城主都对红鲤寺重金翻修，从没有哪一任城主敢拆红鲤寺的啊……”
计明轩听到洪水，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那场洪灾来临时，确实是城中五座红鲤寺撑起结界，才避免全城被淹的灾难。
他怒火消退，刚要动摇。
噗嗤——
鲜血飞溅，计明轩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冒死劝谏的将军，瞳孔骤缩，随后重重栽倒在地。
在他身后的，是坐在轮椅里，一身白衣如皎月的清贵男子。
轮椅无人推动，自行向前挪动，停在将军的尸首前，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泰然自若地穿透尸首的心脏，两根手指在胸腔搅动，捻出了一颗如玉石般莹润的棋子。
计明轩冷汗津津，双腿发软。
“城主，时不待人。”伽岚君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棋子上的血，“再迟疑，那些修士就要上门来取你头颅了。”
“不迟疑、不迟疑……”计明轩哆哆嗦嗦，扶着下属的胳膊，“我马上让人去……哦不，我亲自去！仙长你可要派人保护好我，不然我还拆了红鲤寺，就被……”
“去吧。”
伽岚君隐隐露出有些厌烦的神色。
“要快。”
计明轩连滚带爬的下了城楼。
夜风刺骨，伽岚君望着城中那四人的身影，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天元剑灵，一贯气定神闲的面容终于绷不住，溢出了可怖的寒凉戾气。
但愿那蠢猪，真能动作快一些，否则——
“申屠止。”
伽岚君看向城楼一角站在阴影中的人。
不用他开口，申屠止便道：
“知道了——这次不用留手了吧？”
“不。”伽岚君一字一顿道，“那个叫沈黛的，不能死。”
这下申屠止看着伽岚君的神色更古怪了：
“你该不会……是要和外甥抢女人吧？”
要外甥的命，还抢外甥的女人，这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舅舅？
伽岚君的眼神在黑暗中阴沉沉的，没有一点光亮。
申屠止也只是开个玩笑，说完便从城墙一跃而下，寻计明轩的踪迹去了。
*
外面街道的百姓还在山呼海啸般地喊着“仙子救命”，城中反应过来的士兵带着人镇压民众，还有再敢喊的，便是一鞭子抽上去。
沈黛等人本来已经找了一处安静地方藏着。
可见城里那些士兵一言不合便打骂百姓，简直将百姓当囚犯对待，沈黛的拳头又硬了。
“沈师妹莫要着急——”
藏匿在暗巷中的四人回过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子尽头而来。
深蓝锦袍，腰配长剑，正是传讯后便突然没了消息的萧寻。
“萧师兄！？”
沈黛满脸惊讶。
“你没事啊！没事为何不给我们传讯，我们还以为你……”
萧寻脸色略有些苍白，现在这段时间风尘仆仆，经历了不少事情，但唇边依然带着谦和淡笑：
“实在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此地不宜久留，我会把我在九阴城中调查到的事情告诉你们，我们边走边说——”
“等等。”方应许蹙眉，“走哪儿去？”
萧寻看着不远处被拆毁焚烧的那座红鲤寺，沉声道：
“去其他的红鲤寺，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兰越从遥远的城楼上收回视线，露出并不意外的神色。
“九阴城一共有五座红鲤寺，对不对？”
萧寻略感意外地看向兰越，颔首答：
“没错，一座已经被烧了，还有另外四座，恐怕也免不了他的毒手。”
谢无歧皱起眉头：“……他？”
萧寻深深看了眼谢无歧：
“是伽岚君，他也在这九阴城。”
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众人一边赶往最近的红鲤寺，一边听萧寻将他这段时间在九阴城中查到的消息缓缓道来。
他追着申屠止到九阴城之后，便察觉到申屠止是故意引君入瓮，他行事谨慎，便立刻命弟子敛去行踪，混入九阴城调查。
萧寻查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一件重要的消息。
一个月前，九阴城北边的红鲤寺失窃，每一座红鲤寺都供奉着红鲤仙的一件镇寺神武，而北边的红鲤寺，供奉的正是红鲤仙的一件仙袍——
“是申屠止在溟涬海中盗走雩泽珠时用的那件！”
天元反应最快，立刻联想到了。
“我就说这红鲤仙就是神女伊阙嘛，咦，不过不对啊，那红鲤寺我们去过，有灵气护佑，申屠止一个魇族妖主，怎么能取走镇寺神武？”
萧寻：“是城主亲自取给他的。”
说起这个，他就有些恨铁不成钢。
钟山烛龙江附近妖魔丛生，其实不算是个福泽宝地，但九阴城中有五座红鲤寺庇护，历代城主还重金修缮红鲤寺，祈求红鲤仙庇佑九阴城，这才使九阴城百年风调雨顺。
偏偏这一代出了个变态城主，又蠢又坏，伽岚君又最善蛊惑人心，竟说动他自掘坟墓，亲自将红鲤寺其中的一件镇寺神武交给了他。
萧寻本以为伽岚君取镇寺神武只是为了得到雩泽珠，可他藏身城中的几日，又见城中将领数次想要闯入其他几座红鲤寺。
而今日，更是在城主安排的表演艺人中，发现了潜入其中屠杀无辜百姓的邪祟。
伽岚君所图必不只是雩泽珠。
“他想屠城。”
谢无歧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引来了其他人的惊愕视线。
“……屠城？”沈黛讶然，“他屠城做什么？他虽杀人如麻，却似乎并不是杀人取乐的类型，这九阴城中百姓与他无冤无仇……”
谢无歧：“常山昭觉寺。”
沈黛被他这么一点，忽然反应了过来。
常山昭觉寺被伽岚君利用的佛子明寂，又与他有什么仇怨呢？
但这并不妨碍他将佛子明寂分成善恶两端，让代表恶念的佛子明寂四处屠杀无辜百姓，凝聚力量，壮大己身。
——所以这一次，他的目标也是要屠遍全城百姓，借助魇妖来获得力量吗？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沈黛心中升起不妙的寒意。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街上骚动又起。
花灯被人随意掷在地上，被慌忙逃跑的百姓踩烂，原本上元节的喜庆氛围荡然无存，不远处燃起的熊熊烈火取代了上元节的焰火，构成了这一日印刻在百姓们眼中的可怖回忆。
“东边的红鲤寺被烧了——”
“西边的也烧起来了——”
“西南方向的，还有东南方向的——”
“作孽啊！作孽啊！九阴城要完蛋了——”
萧寻脚步一滞，脸色苍白。
“还没完。”身后传来兰越的嗓音，在这兵荒马乱之中，如定海神针般定住他心神，“去东南方向！”
众人御剑乘风，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东南方向的红鲤寺。
一个肥头大耳满身横肉的锦衣男子被申屠止提溜着，一脚踹进了最后一座完好的红鲤寺中，寺中无数人跪在地上恳求他，这城主哆哆嗦嗦，不敢对申屠止有任何怨言，只敢一脚踹开这些挡路的寺人：
“滚开！你们这些贱民死就死了，我可不能死！”
沈黛见了此情此景，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恨不得上去拧掉这蠢笨东西的猪头。
计明轩大步闯入红鲤寺中，寺内烛火摇曳，映出圣洁无垢的红鲤仙雕像。
他的目光落在了玉雕神像下茶花托着的最后一样镇寺神武上。
五座红鲤寺，其他四座里藏着的不是华袍便是鱼鳞，都是灵蕴充足的神武法器，唯有这一座红鲤寺中，存着的是一柄破破烂烂、废铁般黯淡无光的破剑。
但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不管是什么，只要完成伽岚君的任务，他就能保住性命。
计明轩咽了口口水，死死盯着神像前的古剑，脚步越来越快。
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那把剑！
眼看着希望就在前方，计明轩欣喜若狂地要将古剑取下，然而握剑的手动了动，却没有丝毫反应。
怎、怎么回事！？
怎么取不下来！！！
计明轩急得大汗淋漓，使劲浑身解数，那看似纤细的剑身也没有任何反应。
“城——主——大——人——”
外面申屠止的声音如恶鬼修罗，惊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惶恐之下，计明轩抄起寺中烛台，重重砸在了托起古剑的那枝玉雕茶花上！
哐当！
烛台与玉茶花一同碎裂，古剑闷声坠地，砸在了计明轩腿上，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腿上的剧痛便传了过来。
那剑骤然坠落，竟将他的腿砸成了一滩肉泥！
计明轩长这么大连油皮也没擦破过，当即痛呼流涕，咿咿呀呀叫着。
下一秒——
惊叫声骤然止住。
申屠止手中凝聚而成的魔气化作一柄匕首，轻轻松松贯穿了他那颗头颅，将他肥头大耳的那张脸定格在了扭曲的瞬间。
“最后的镇寺神武——”
申屠止弯腰拾起那柄古剑。
很沉。
沉得超出他的预料。
这古剑看似破烂，却有灵性，修为不够，根本拾不起这剑，就连申屠止这样的修为，拎起这古剑也沉得几乎让他的手臂无法负担。
……这该如何带回去？
申屠止还没想明白，忽然察觉到外面异动，转身一看，他带来的魔修已被沈黛、方应许和谢无歧三人杀光。
师兄妹三人提剑而来的模样，即便是申屠止，背后也起了一层薄汗。
……算了，今日不宜战。
身为魇族妖主的申屠止除了魇术，最擅长的就是逃跑，哪怕这三人合起来修为再高，只要他想跑，也无人能拦——
“好久没有与魇族之人交手，看来魇族也是青黄不接，一代不如一代。”
申屠止看着站在十丈外的师兄妹三人，听着耳旁咫尺之隔的声音。
背后冷汗湿透。
这样近的距离。
是谁——
“上次一时失察，让你这泥鳅滑走了，这次可没那么容易呢。”
申屠止猛一回头，对上身后兰越笑盈盈的一双眼。
但兰越这清风朗月的模样，在申屠止眼中无异于阎罗再世。
轰隆——！
沈黛等人上前时，只看到了地上一个深坑，和深坑里被砸得头破血流、晕死过去的申屠止。
缚仙绳从兰越袖中窜出，将晕死的申屠止捆了个结结实实。
谢无歧蹲在坑边看了看。
“一根恐怕不够，这魇族妖主比泥鳅还滑，还是捆个三四根比较保险。”
兰越刚要开口，神色忽然一变。
“躲开——！”
变故眨眼之间，沈黛和两个师兄被护在兰越身后的同时，前方骤然两股力量激烈碰撞，掀起骇人飓风——
整个红鲤寺除了神像之外，瞬间被夷为平地！
“兰——越——”
伽岚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两个字。
又是他啊。
兰越五指张开，掌中放出汹涌灵力，抵挡住眼前那一颗煞气惊人的黑玉棋子。
“伽岚君，许久不见，功力又减了不少呢。”
伽岚君眯起眼。
“功力虽减，仍与你平分秋色，不是吗？”
兰越气定神闲：“平分秋色？我不过使出三成功力而已。”
“那我便只有两分。”
明明是紧张对峙的时刻，两人还有空争口舌之利，令人颇觉荒唐。
谢无歧与方应许正结阵护住四周被波及的无辜百姓，沈黛站在兰越身后，余光忽然瞥见深坑中钻出来了一个人影。
申屠止果然是个泥鳅变的吧！！
“伽岚君！接剑！”
他刚将古剑掷出，下一刻，一道黑影却忽然闪至他身前，申屠止还未完全挣脱缚仙绳，心道不好，果然话音刚落，那人影便一脚揣在他胸前，并附带第二根缚仙绳！
“回去吧你！”
沈黛这一脚正正揣在他胸膛，申屠止五脏翻涌，顿时喷出一口鲜血！
他发誓！
下次伽岚君再叫他留手，他便先杀了这个小丫头，再杀了伽岚君！
可惜申屠止并没有杀沈黛的机会，沈黛这一脚十成十的力道，踹得他重重跌回深坑，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晕死过去了。
“不好——！”
沈黛踹完了申屠止便立刻回头，要去抢那柄他扔出去的古剑。
她虽不知这古剑有什么用，但只要是伽岚君想要的，抢总是没错的。
此刻她又忘了兰越“凡事不要急着出头”的嘱咐，只毫不犹豫地飞身而出，目光所及只有那一柄古剑！
“黛黛——！！！”
几重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古剑奔向伽岚君而去，沈黛也直奔伽岚君而去！
兰越心头一紧，危急存亡之时再顾不得试探伽岚君的实力底线，立刻全力一击，要将伽岚君置于死地——
他冷笑：
“愚蠢。”
四件镇寺神武皆在他手，其力量非常人所能抵御，不管是沈黛，还是兰越，在神器之力的面前，不过是俗世尘埃，顷刻便会灰飞烟灭！
伽岚君祭出三百六十一枚棋子，汹涌杀气骤然放出，好似能浸入人骨髓之中，令人遍体生寒。
沈黛和谢无歧不能死。
但今日除他们以外的所有人，必死无疑！
“神器！召来！”
四件镇寺神武倾注了他储存在棋子中的大半力量，尘封已久的神器之力被瞬间激活，给予他一种可怕的力量反馈。
地动山摇。
天穹层云滚滚。
烛龙江泛起汹涌浪潮。
兰越的身影如风中劲竹，巍然不动，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黛黛！回来！”
然而沈黛却已经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她夹在兰越与伽岚君之中，却好似落入一个极其宁静的空间。
没有任何声音。
风静止，灵力也静止。
唯一鲜活的，是眼前那一柄生锈的古剑。
像是她在追逐着它，又像是——
它在牵引着她。
伽岚君看着朝他逼近的沈黛，眉眼沉沉：
“本不想这么快的，但既然你这样找死……”
虽然会有些麻烦，但只能现在就将她和谢无歧带走了。
镇寺神武的力量汇聚在他掌中，这是凡人无法与之争锋的力量，就连在兰越身后的谢无歧也被这股力量瞬间束缚，飞速朝着伽岚君而去！！
“师弟！”
方应许惊呼出声！
沈黛被这一声忽然唤醒，抬头，见到的便是脸色阴沉至极的谢无歧被伽岚君带走的一幕。
前世无数尸山血海从她脑中闪过。
踏着乌云而来的归墟君。
被夷为平地的纯陵十三宗。
还有无数的仙宗。
地上的血干了，又被新的血浸透。
——不行。
谢无歧，不能变成归墟君。
古剑发出微不可查的嗡鸣声。
这声音太微弱，沈黛未曾察觉，兰越却瞬间捕捉。
“黛黛！拔剑！”
兰越高声道。
伽岚君眉头紧蹙：“你让她拔剑？兰越，我还以为你是个好师尊，结果就是让你修为最低的弟子来送死吗！”
“拔剑——！”
兰越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遍，令沈黛忽然惊醒，灵台一片清明。
“……愚蠢的牺牲……”
伽岚君望着沈黛的方向，纵然不能杀她，但断条胳膊，断一条腿总是无碍的。
他眸色冰冷，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掌中汇聚的灵力锐利无匹，在这尘世中，没有任何凡人的力量可及——
没有。
任何人。
……本该是如此的。
噗嗤——！
是剑刺穿掌心的声音。
伽岚君愕然看着一把寒光四溢的灵剑带着劈山断水之力而来，在一瞬间穿透他的屏障，不过一愣神，剑锋已至他眉心！
怎么可能！！
他手中的是神女伊阙生前的四样神武，凝聚的是她生前的力量！
而即便是他想利用这股力量，也需要付出代价，而沈黛——不过只是一个金丹期修士！她怎么能——
伽岚君在这柄褪去铁锈的灵剑上看到了自己惊骇震撼的倒影。
心中，已是彻骨寒凉。
除非——
除非沈黛正是，神女伊阙本尊。

第八十四章
剑锋一往无前。
直刺入他左眼。
刺目的血色，浓烈寂静的黑，印刻在伽岚君左眼中最后的画面，便是玄衣少女眼中那锐意清冽的视线。
沈——黛——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几乎要将每一个音调，每一个字眼都咬出血来。
只差一步。
和前世一样，只差一步。
两世筹谋，他算尽了一切，赌上了一切，为何依然在这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伽岚君。”
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前世那个他一手促成、费尽心机辅佐的归墟君，与此刻的玄衣少女重叠起来。
记忆中的那个归墟君，好似在此刻又从那个早已被他抹除重启的前世走了出来，提着那把屠遍修真界的剑，在茫茫大雪中朝他回眸望了过来。
玄铁面具遮住了黑袍青年的所有神色，他只能看到面具下那双如深潭般黑沉的眸子。
“只差最后一步，伽岚君，从此，便是你的天下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白得刺眼，将满地流不尽的鲜血覆盖。
沉甸甸的雪也落在青年浓黑的衣袍上，似要将他掩埋在这一日。
站在他身后的白衣青年微微蹙了蹙眉，旋即淡笑：
“这尸骸遍野，万古英豪，铺就的，是归墟君的天下。”
那时的他站在仙宗之巅，俯首看关山千重，风雪肆虐之下，埋的尽是正道修士的鲜血。
一如百年前这些修士屠尽北宗魔域的魔修时那样，因果循环，天道昭彰，这因果终于落在了这些名门正派的修士们身上。
他半生筹谋，半生隐忍，唯有看着满山鲜血浸入泥地里，才感到自己是真正活着的！
“是吗……”
簌簌风雪声中，黑袍青年的声音低哑又缥缈，尾音却略一上扬，带着一丝耸人的笑意，沉闷地回荡在他胸腔。
于是伽岚君面上的笑冷了下去。
“你笑什么。”
血染玄衣的青年仍在笑着，那笑声扭曲狂傲，淬着耸人的恶念，带着近乎癫狂的快意。
山巅风雪越来越急，满山黑压压的魔修，听着这耳畔回荡的癫狂笑声，无一人敢发出一丝动静。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魔君是个疯子。
手上沾满正道修士的血，更沾满了自己同族魔修的血，好像这天底下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地方是他的归宿，唯有杀戮才是他存在的唯一使命与目标——
这样混沌灼烈的疯癫，好像连他自己也能一起焚烧殆尽。
忽然，笑声突兀止住。
那满手鲜血的魔君摘下了玄铁面具，露出了那张冷白如玉雕的秀美面庞。
墨线勾勒的眼尾微微上扬，是一双过分漂亮的桃花眸，笑起来时如春水涟漪，纵使无情也多情。
可他此刻，眸中没有一丝笑意。
“这就是你想要成就的，归墟君的天下，你不择手段，筹谋半生，就只差这最后一步了，对吗？”
伽岚君面无表情的望着对方，掌中魔气凝聚，已是做好了催动咒术的准备。
“是我们的最后一步，杀了修真界最后的残兵败将，你便可以君临十洲，你也无需担心我利用你之后便会卸磨杀驴，你知道，我虽能控制你，却杀不了你。”
“是吗？”
“你手中剑是天元剑，身负魂是战神应龙的魂，你不想死，没人能杀你。”
青年冷白如玉的面上，荡开一丝古怪癫狂的笑意：
“是啊，我不想死，没人能杀我——可若是，我想死呢？”
他瞳孔骤缩：“什么？”
“我想死，这天下，也无人可拦。”
疯子——！
满山魔修昂首，望着晦暗天空中那道如厉鬼修罗的身影。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清归墟君的真容，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
下一秒，血染霜雪，眼前纯白大雪，顷刻间被飞溅而起的鲜血所淹没，那柄玄铁长剑带着凌厉刺骨的杀意，剑气纵横，瞬间将整个山巅变成了厉鬼索命的无底深渊。
伽岚君站在原地，未动一步。
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发生，哪怕再高明的驯兽师，也免不了被自己驯养的野兽反咬一口。
魔君的怒火，总需要人命来平息，他在等着谢无歧的怒火被鲜血填平。
——但很快他便发现，这一次与往常不同。
“够了。”
伽岚君眼眸凝重，望着眼前人间炼狱的场景，指节发白。
“谢无歧！够了！”
掌心魔气凝聚，结出一个繁复古老的法诀，将尸山血海中的人影定住几秒。
但不过几秒，黑袍青年便立刻挣脱了法诀的束缚，剑气更利，杀得更快，好似不将这满山魔修屠尽，便不罢休。
伽岚君这才察觉到事情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
掐诀。
破诀。
再结。
再破。
魔修以杀戮增进修为，他越杀便越强，直至十万魔修被他屠杀大半，伽岚君才终于制住他。
“谢无歧——！”
牵魂咒张开紫色牢笼，将浑身浴血、持剑向他刺来的归墟君束缚其中。
剑端离他只有一寸之遥，伽岚君背后一身冷汗。
“纵使你杀光十万魔军，我依然可以操控着你将最后的修士屠尽，还有你师兄的最后一缕神魂，还有你师尊的性命——”
“你杀不了我师尊，也毁不掉我师兄的神魂。”
他定定望着对方，眼中有一种平静的疯狂。
“伽岚君，睁大眼睛看好了，我要让你看着，你毕生筹谋的一切在你眼前毁灭的样子。”
牵魂咒拉扯着被施术者的神魂，若有一丝违背控术者命令，便会有神魂撕裂之痛，这痛楚是世上最惨烈的刑罚，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是一个念头，便超越世间所有能施加在肉体上的所有痛苦。
可他依然弯着唇，维持着面上那令伽岚君近乎畏惧的笑意。
他时而觉得谢无歧已经疯了。
时而又觉得他无比清醒。
没有人能清醒地与牵魂咒抗争这么多年，所以他应该早就失去理智，任他操控。
可此刻他已将牵魂咒最大程度的释放，他却依然用一种骇人的定力，紧握着手中那柄天元剑，还能再将剑锋推进半寸，好似牵魂咒那生撕人魂魄的力量对他毫无影响。
怎么可能毫无影响呢？
但再强烈的痛苦，将人一刻不停地折磨数年，也已经麻木、习惯。
伽岚君望着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深邃眼眸，仿佛已看到自己触手可及的一切，在这滔天恨意中被焚烧成灰。
哐当——
天元剑，沉沉坠地。
黑袍魔君半跪在地，方才还一人屠杀数万魔修的他，此刻口中鲜血喷涌，五脏灵脉寸寸碎裂，一身逆天修为就在伽岚君的眼前灰飞烟灭。
“谢无歧——！怎么回事！！！”
伽岚君目眦欲裂，立刻欲为归墟君疗伤。
然而魔气刚输入他体力，便似泥牛入海，他的魔核已裂成无数碎片，哪怕大罗神仙再世，也是回天乏术，无力挽回。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归墟君笑得越是畅快，伽岚君的神色越是愤怒。
“天元剑！你的主人就要死了！被牵魂咒操控过的魂魄没有转世来生，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的主人魂飞魄散吗！！！”
落在尘土血泊里的玄铁长剑发出嗡嗡哀鸣，再无任何反应。
“这不可能，你是应龙庚辰转世，有神力护你，你怎么可能这样随随便便地死了，怎么可能——”
伽岚君霍然抬眸。
“应龙骨，活祭阵，你知道！？谁告诉你的？”
一股莫大的恐惧在此刻笼罩住他。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伽岚君终于恍然大悟。
“是你师尊，是他告诉你的，还有活祭阵，这东西只有申屠止知道，你离间了我二人，你唆使他背叛了我！”
他步步筹谋，以为自己已算无遗策。
谁知他在算计别人时，焉知别人也在算计他。
归墟君很想大笑一场。
但身上的力量在一丝丝的抽走，活祭阵启动，同样的痛楚也会施加在他的身上。
他终于连最后跪地撑起里的力气也无，仰面躺倒在血泊中，积雪与污泥融在一起，浸透他身上衣袍，冷到了骨子里。
脏啊。
真脏啊。
污水和脏血浸到了骨子里，和那些冤死在他手中的亡魂将他的灵魂拉拽着，向无边地狱沉沦。
归墟君看着云端苍穹的大雪拥抱这污浊尘世，缓缓阖目前，今生无数荒唐事从他脑中一幕幕闪过——最后，他却无端想起了此刻远在青檀陵一端的活祭阵。
那个身负应龙仙骨的女孩，此刻大约也与他一样，承受着这生不如死的痛楚。
这场局做到最后，她是最后一步棋子，也是为他殉命的无辜亡魂，许是因为胆怯，他甚至没有去打听她的姓名身份，任由着野心勃勃的申屠止替他完成了这最后的杀戮。
归墟君欠下的血债太多，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心软，但……
他缓缓阖上双目。
身为归墟君这一世，真是活得肮脏，死也肮脏。
雪满山巅。
伽岚君眼看着归墟君在自己的眼前断气，牵魂咒失去了所控制的对象，反噬的力量令他浑身吐出大口鲜血。
之后，便是彻底的失控。
申屠止自以为魇族势力足够，能轻而易举的消灭修真界最后的残兵败将。
然修真界得知归墟君死讯之后，却士气大振，纵使统帅他们的道君江临渊被魔族安插的内奸重伤，也拖着最后一口气带着余下修士拼死反击。
魇族不善正面作战，十万魔军更是早已被归墟君自己杀得七零八落。
一年时间，魇族亡。
两年时间，魔修再度被逼退回了北宗魔域。
十洲修真界在这两年时间又有了生机，各仙宗残余的弟子们拧成一股绳，竟然渐渐又有了重建修真界的态势。
数十年筹谋。
最后……成了一场空。
伽岚君似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他坐在北宗魔域的魔宫之中，从江临渊手底下逃回的宋月桃带来了他们翌日便要一举攻下北宗魔域的消息。
“月桃，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他亲手，拧断了宋月桃的脖颈。
阖上少女不敢置信的双眸，伽岚君起身，看着空荡荡的魔宫，他知道颓势已无可挽回。
于是他来到了北宗魔域外的镇魔碑前。
百年前死于修真界大战的魔族，全都被那些正道修士埋在了这里，修建了一座所谓的镇魔碑来镇压亡魂。
镇魔碑横在十洲修真界与北宗魔域之间，震慑着百年来每一个蠢蠢欲动的魔修。
经年累月，泥土下的血浸了出来，在大战中留下的深坑中形成了血池。
血池怨气滔天，又引来上古凶兽盘踞以怨气为养料，滋生出强大的魔气，伽岚君就是以这上古凶兽之力，修炼成了上古禁术牵魂咒，将谢无歧变成了归墟君。
但其实这并非他原本的计划。
原本，谢无歧在种下牵魂咒后，甚至不该有一丝自己的意志，只是他的傀儡，他手中一把略锋利的刀而已。
伽岚君站在血池前，发现从谢无歧的师尊兰越主动沉入血池中，以肉体凡胎炼化血池煞气开始，便已经预兆着他今日的落败。
“兰越，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当初，你从我手中夺走谢无歧，收他为弟子，想必也不是为了今日看着他自戕的。”
“魔族手中有一样上古仙器，叫做十方绘卷，习得十方之术，可颠倒方位，逆转乾坤，这尘世，可以重新回到过去——”
血池平静无波。
伽岚君自顾自地继续说：
“你两个弟子，一个只余残魂，一个身死魂灭，这个世界的修真界或许还会再重回生机，但枉死的冤魂也太多太多，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
“你我合力，将这一切重来，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也知道我在想什么，现在我们将彼此的筹码都压上赌注——重来一次，我可以改变过去，你也可以。”
“救世或是灭世，大家各凭本事，兰越，你以为如何？”
寒风掠过冰冷血池。
天地一片萧索。
一轮红日即将坠入大地，待这圆日再度升起时，重振旗鼓的正道修士便会在江临渊的带领下踏平北宗魔域。
但这第二日，终究没有到来。
伽岚君掏空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在加上兰越的修为，再次睁开眼，已是物换星移。
时间又回到了过去。
他抬头遥遥望着十洲修真界的方向，冷冷嗤笑：
“我说了，各凭本事。”
所以，他在施术中做了手脚，虽然他与兰越同时施术，但兰越不会记得前世发生的那些事。
重来一次，他占尽先机，绝不可能会输。
只不过，他也付出了代价，他几乎经脉俱毁，双腿尽废，只能靠着秘术，用玉髓棋来储存魔气。
这花费了他许多时间，待他腾出手来，第一件事便是找到那个身负应龙仙骨，与谢无歧冥冥之中有所联系的女孩。
前世功亏一篑，最直接的原因，便是坏在这女孩身上。
所以当他得知沈黛拜入阆风巅门下时，伽岚君只觉得连老天都在助他成事。
虽然他们出现在神仙塚时，毁了他这一个重要据点，但他解开了沈黛天生仙骨的封印，确认了她与谢无歧之间的羁绊，他甚至并不急着将谢无歧收归己方，只等着他与沈黛之间情根深种，此后他便又多一处任他拿捏的软肋。
一切原本发展得如此顺利。
所以，当沈黛轻易收归了他集齐的几件神武，甚至连那柄因失去主人而尘封千年的灵剑也被唤醒——
他又生出了一种恐惧。
是前世，归墟君身陨之前，剑指他咽喉时那股不死不休的恐惧。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脱离他的计划的？
刺破的掌心，传来剧痛的左眼，在生死一线时唤醒了伽岚君的神智，一股魔气从他身上骤然涌出，沈黛一震——
不好！
刀柄还插在伽岚君的左眼，然而他却没有丝毫退却之意，忍下剜目剧痛，侧身挣开这没入血肉的一剑，任沈黛将他整个眼球剜下。
同一时间，他身后却瞬间有泛着金光的卷轴瞬间张开，铺展十丈，卷起一阵几乎能将周遭一切席卷入内的飓风！
谢无歧双眸骤缩，立刻奋力朝沈黛的方向而去。
方应许也立刻飞身而出，但兰越与伽岚君对峙之间，两股强大的力量卷起气流实在是过于恐怖，以他们的修为被卷入其中，根本没有任何挣扎之力。
“黛黛！”
沈黛杀红了眼，眼中只有满脸鲜血的伽岚君，只怕脑中此刻除了夺下伽岚君性命，已再无第二种想法。
谢无歧双手被捆，奋力挣扎到沈黛身边，怎么喊也没分去她一丝余光，眼看方应许也要冲上来送人头，谢无歧咬咬牙，竟是在方应许即将靠近时一脚踹在了他胸前。
一脸震惊的方应许被借力踹回了兰越身边。
“你——”
“送什么死！去帮师尊！”
谢无歧沉声大喊。
前面的沈黛已再度要触及伽岚君的心脏，然离他只有一丈距离时，伽岚君胸中迸发刺目光芒，挡住了沈黛的剑——
沈黛眸光一沉，极不甘心地咬紧了牙。
是雩泽珠！
最初的剧痛减退几分，半张脸布满鲜血的伽岚君缓缓抬头。
五件神武皆归其主，好在还有一颗雩泽珠，在沈黛出现之前，他已与雩泽珠定下契约，归他所用。
就算沈黛才是它的主人，此刻也不能从他手中夺走这可藏有深厚神力的雩泽珠。
但伽岚君依然为沈黛就是神女伊阙转世的事实所震惊：
“……你竟然是……”
难怪。
难怪她会有应龙仙骨。
想不到他费力夺来的四件神武，包括那柄灵剑，都成了给她做嫁衣！
待这五件神武彻底与她融合，再加上一个兰越，局面必定瞬间逆转——
不能留她。
可，也不能杀了她。
杀不得，留不得。
伽岚君眸色幽深，当机立断，瞬间将雩泽珠的力量发挥到最强——！
与伽岚君对峙的兰越立刻抽手，以身体挡住伽岚君一击，要将沈黛与谢无歧两人夺回！
然而沈黛却在最后一刻回头对兰越道：
“他不会杀我们！师尊别上当！救人！”
兰越猛然顿住。
伽岚君唇边刚刚浮起的笑意在此刻凝固。
沈黛与谢无歧二人的身影，与神女伊阙的五件神武一起被十方绘卷吞没的同时，兰越和方应许听见了身后传来的骇人声响——
九阴城中，传来百姓们惊惶逃跑的惨叫声！
“洪水来了！！洪水来了！！！”
循声看去，是令人几乎胆寒的一幕——
钟山烛龙江的方向，升起百丈高的水墙，正以一股可怕的威压朝九阴城灭顶而来。
更恐怖的是——
九阴城是位于十洲修真界地势最高处，若九阴城失守……
整个十洲，便会彻底被洪水吞没。

第八十五章
咕噜咕噜——
耳边水声流淌，周身是温柔水泽包裹，沈黛恢复意识的时候，觉得自己好似浸泡在江水之中，随着水波荡漾起起伏伏。
沈黛其实并不喜欢水。
大概是前世入烛龙江取烛龙麟给她留下了过于可怕的印象，以致于她每次靠近江水，都会想起自己在黑漆漆的水中，被不知方向的镇江凶兽攻击，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那种感觉，沈黛此生都不想再体验一次。
然而这一次……
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哗啦——
沈黛从江水中跃出，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身体似乎格外轻盈。
流水贴着她的肌肤而过，不是阻力，反而像是她生来便属于水中的世界一样自在。
沈黛忽然回忆起了之前自己在溟涬海中，与海中仙器灵识交战时那种如虎添翼的感觉，就好像她在水中，反而比在陆地上更加自在，也更加娴熟。
然后很快，她就发现了更重要的一件事。
自己并不能操控这具身体。
沈黛慢半拍的意识回笼，这才想起来自己被伽岚君强行拉入十方绘卷，所以这是并非现实，而是十方绘卷的世界——
不。
也不能说这里不是现实。
十方绘卷，包含宇宙万象。
生门，死门，过去，未来，尽在其中。
沈黛在现世曾听过平行时空的概念，时空并非单线，也不是独立存在，而是像一棵树上分出来的枝丫。
向上的主干，和中途分离出去的分枝，都同时存在。
那么十方绘卷所谓的方位，或许就意味着不同时间点存在的不同时空。
而这里，不知道是过去还是未来，总之应该也是一个某个真实存在的时间点吧。
“伊伊——”
身后的声音打断了沈黛的思考。
她与这身体的主人一起回头，待她看清身后人的模样，忍不住当场怔愣。
……是一只长了须须的青虾精。
青虾精虽然额头长出了两根须须，但除此之外，上半身看上去与人无异，身上穿着的淡青色鲛纱衣在水中不仅没有黏在身上，反而流淌着水波粼粼的光，衬得这只小青虾精眉目灵秀，十分可爱。
“伊伊，你又去岸上攒功德啦？我看看我看看，攒多少了？”
叫伊伊的女孩低头，沈黛也跟着她低头，她从腰间取下了一个烟粉色的锦囊，悄悄地露出一个缝隙给对方看。
“这一个锦囊又快攒满啦。”她语调很欢喜。
“哇——”青虾精赞叹道，“这是第一百个了吧？伊伊你真厉害，五十年攒满了一百个功德袋，那离封神成仙，还差多少个功德袋？”
她自信满满答：
“不知道，但烛龙爷爷说，先攒一万个看看吧！”
青虾精：“……”
似乎察觉到了对方瞬间消失的喜悦，女孩凑上前拉着她的手道：
“没关系，一万个也不是很多啊，我现在五十年可以攒一百个，等我修为再高一些，攒得应该就会更快，攒满一万个用不了五千年那么久的——”
“伊伊，你真有毅力。”
青虾精望着她，语调干巴巴地：
“要不然，我们还是换一种修炼的办法吧，你看岸上的神雀族，我听说神雀族有一只叫桃桃的乌鸦精，整日游山玩水，竟然还白捡了一颗仙兽的内丹，修为一下子就多了五百年，真让人羡慕。”
“五百年啊——”
叫伊伊的女孩语气里也满含羡慕。
沈黛借用这女孩的身体，只能随她的视角而动，此刻才终于趁她凑近青虾精时，在对方的眼中看清这具身体的模样。
乌发，白肤。
红衣如山茶花鲜艳。
顾盼回眸间，是明艳生辉的仙姿玉容，令沈黛也眼前一亮。
不过看上去好像又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
沈黛更疑惑的是，自己为何会在这个叫伊伊的女孩身体里。
被丢进这十方绘卷中的某一个方位就算了，怎么会连自己的身体都没了，只能像孤魂野鬼似的依附在别人身上呢？
是因为这个方位里，并不存在她这个人？
如果是这样，那她现在依附的这个身体，是随机选择的，还是另有缘由？
信息不足，沈黛一时想不明白，只能按下不提。
这女孩与青虾精又闲聊了两句，便兀自游走了，沈黛切身感受了一下什么叫如鱼得水，现在总算能确定这身体并非人族，而是某种有尾巴的精怪。
但当她游着游着，旁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伊阙”，沈黛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干什么？”
与神女伊阙同名，或者说，应该就是神女伊阙本人的红鲤精看向不远处的跟她打招呼的其他水族精怪。
对方看上去并不是特别友好，嘻嘻哈哈、勾肩搭背的，一群人远远望着她，像是在围观可供他们谈论的笑话。
“伊阙，你又上岸去攒功德了吗？你可真努力啊，这么努力，应该很快就要成神了吧——”
伊阙的声音还是个小姑娘，语气里充满了被冒犯的防备，带着怒意道：
“跟你们没关系。”
“诶——就问问嘛，那么小气。”
“是啊是啊，像你这样想要靠功德封神成仙的红鲤精，整个十洲也找不出第二个了，这么有志气，我们真的很期待看到你封神的那一天呢。”
“不过十洲还从没有功德封神的先例，为什么不好好修炼，偏要靠功德封神啊？”
几人纷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声音低了些。
“听说她修炼天赋不高呗。”
“五百岁了，修为还没有人家两三百岁刚化形的高，这要是慢慢修炼，再修一万年也成不了神仙啊。”
“啊，就这天赋，还做成仙的梦呢？”
“人家有志气呗——”
伊阙没有听完这些人的话，一头扎进了江水之中，闷着头游得老远，直至听不见任何人说话的声音。
沈黛感觉到眼眶有眼泪涌出，那是伊阙的眼泪，刚流出，就融入这滔滔江水，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她曾为旁人的这几句话掉过眼泪。
不过现在沈黛也知道了。
原来，这是神女伊阙成神前的时空。
而她就依附在了还是红鲤精的伊阙身上，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方才那一幕，沈黛竟然也十分的感同身受，就在伊阙落泪的时候，沈黛的心底也晕出几分酸涩。
没关系。
她在心中安慰伊阙。
不要在意那些笑话你的人，你最后真的成神了，你那么厉害，比这些笑话你的人厉害多了。
所以，不要哭，不要难过。
伊阙独自一人闷头游了很久，再次从水中冒头出来时，天色已尽傍晚。
“啊。”
岸边倚着石头休息的青年看着水中突然冒出的少女一怔。
伊阙也没想到岸边有人，惊了惊，都忘记了将自己的鱼尾变回人类的腿。
“红鲤精？”
还好，岸边躺着的青年也并非是普通人类，他一眼就看见了伊阙藏在水中的鱼尾，认出了她的原身。
伊阙反而开始有些畏惧了，她缩回水里，只露出一双眼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古古怪怪的青年。
“……你受伤了？”
她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血腥味，顿时眼前一亮。
受伤了等于需要人救，救人等于功德增加，沈黛很能理解伊阙的思路，一下子就和她想到了一起。
穿着玄色甲胄的青年懒洋洋地靠在石头上，不像是受伤，像是在晒太阳，虽然天色马上就要黑了，并没有太阳给他晒，他也依然一副从容闲适的模样。
他偏头道：
“所以，小美人儿会疗伤吗？”
这一声小美人儿说得并不显轻佻，大约是他嗓音好听，人又生得俊朗好看，不咸不淡地喊她小美人儿，只像是玩笑话，没有半分旖旎。
伊阙点头：“会。”
又补充：“请务必让我帮你疗伤，谢谢。”
对方打量了她一番，笑道：
“好像该道谢的应该是我？”
伊阙从水中起身，鱼尾离水化作双腿，她赤足踩过岸上凹凸不平的石头，赤红的鲛纱衣只遮住她小腿肚，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脚踝。
青年也并不避开视线，视线从她的脚踝上移，定在了她脸上。
伊阙查看了他的伤口，伤像是剑伤，又有雷击的痕迹，想来对方法力高深，才会留下这样可怕的伤口。
“你忍忍。”
她对青年这样说完，却转头从自己身上扯掉一片鱼鳞，面不改色地将带有自己灵力的鱼鳞没入他伤口。
红鲤精的鱼鳞有修复治愈之力，青年胸前的狰狞疤痕瞬间愈合，竟看不出丝毫痕迹。
他露出有些讶异的神色。
“好了。”伊阙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情，转头便掏出了身上的功德袋，看了一眼，心满意足道，“终于满了！”
再一抬头，伊阙对上了对方略带诧异的模样，她笑了笑：
“要是下次受伤，可以再找我。”
沈黛觉得伊阙这语气和店老板的“感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差不多，对方大约也是有同样的感觉，于是失笑：
“原来不是个人美心善的小美人儿，救我只是为了攒功德而已啊。”
伊阙有些不好意思：“嗯……可你也不亏啊，伤总归是好了，对不对？”
“我这伤放着不管，晒晒太阳也会好，倒是你，生扯了一片鱼鳞下来，不疼吗？”
好像第一次被人这么问，伊阙愣了愣。
她摸了摸小腿扯下鳞片的地方，小声说：
“还好……我修为不高，要想救人，只能折损一点自己的福运，不过我们红鲤精别的没有，福运一向很多，我经常分给别人，毕竟攒功德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嘛。”
青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弦月已悄无声息地升上半空，也升在他漆黑如墨的眸中。
沈黛透过伊阙的眼，好像从这明亮眸光里看出了什么人的影子。
“攒这么多功德，是想封神成仙？可这么多年，三十三重天阙还没有靠功德封神的先例。”
伊阙变了脸色，大约是想起了刚才被其他水族嘲笑的事情，语气很不好：
“和你没关系吧，我要走了。”
她起身，刚跨出一步，就被身后青年抓住手腕拽了回去。
伊阙似乎有点生气，可对方语气很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你想要功德，下次我要是受伤，还来找你。”
提起功德，伊阙就没脾气了。
“……我叫伊阙。”
青年笑眯眯道：“我记下了。”
“你呢？”
“庚辰。”
依附在伊阙身上的沈黛如遭雷击，愕然定住。
庚辰……
谢无歧的前世，天元剑的主人，战神应龙的名字，是不是就叫庚辰来着？
沈黛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青年手边的玄铁长剑，正是天元剑！
所以——
这是前世谢无歧，与神女伊阙的初见？
“我也记住了，那我走了。”伊阙并不留恋，起身欲走，临走前又道，“我等你下次受伤。”
庚辰愣了片刻，旋即笑出了声。
他与谢无歧生得其实不太一样，前者不笑时有些冷峻淡漠，后者就算不笑也因那双含情目而显得格外多情。
不过当两人展颜笑起来时，却都是让沈黛十分熟悉的温柔包容。
“好，我会努力。”
……倒也不用特地努力受伤的。
伊阙挠挠脸，朝烛龙江走去。
刚走没两步，她忽然觉得脚下触感不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她走出的每一步，脚下都多了一朵山茶花，行走间步步生花，免去她赤足踩在岸边石子堆上的刺痛。
伊阙略有些诧异地回头。
夜色中，伤已好全的青年背影没入夜色中，眨眼便从视野中消失，无声无息。
“……真是个怪人……”
但是，好像人还挺好的。
伊阙脚步轻快地跳回了水里。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漫长又单一，沈黛尝试了从这个身体里挣脱，逃出这十方绘卷的世界，可怎么也无法脱身。
百般无奈，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就当是在看一场沉浸式的电影。
在她的视角，伊阙就好像一个刷游戏日常任务的玩家，每天雷打不动上岸做好人好事，薅自己鱼鳞，替别人完成愿望。
功德是攒得越来越多，但大约是自己的福运折损过度，所以她自己总是遭遇各种倒霉事。
比如翻了两个山头才找到的仙草，被路过的神雀族轻轻巧巧地叼走了。
比如好不容易才刚攒满的功德袋，结果转头就找不到了。
还比如找功德袋找了一天一无所获，回家途中还遇见了想抢她内丹的蛇妖。
“……我刚丢了功德袋，不想杀生，滚远一点可以吗。”
伊阙的声音听上去心情很糟糕。
糟糕得快哭出来了。
可对面的蛇妖却并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一心想要夺她内丹，伊阙对于攒的每一点功德都抠抠搜搜，珍惜得不得了，杀生会折损功德，她不愿意与蛇妖动真格的。
可对方却又步步紧逼，不得己，她只能将蛇妖砍成了两截，然后亲眼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攒满的其中一个功德袋变空。
丢了一个，没找回来。
现在，又空了一个。
伊阙握着手里只剩下可怜巴巴一点功德的袋子，呆愣愣地站在林子里发呆。
半响，她才抬起手盖住双眼。
“怎么就……这么难啊……”
为什么别人随随便便就能白捡内丹，一下子涨五百年的修为，而她那么努力想攒一点功德，还能被她不小心弄丢。
为什么啊……
凭什么啊……
沈黛在这一刻，与这位素未谋面的神女伊阙达到了一种相见恨晚的共鸣。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她也想感慨一句。
为什么这么难？
为什么只有她这么难？
可她又清楚的知道，自己绝不是这天底下最难的人，还有很多人比她难多了，在他们面前，她连自怨自艾的资格都没有。
“——难什么？”
前方响起一个青年含着笑意的声音。
伊阙和沈黛都没有注意到对方是什么时候来的，等抬起头时，穿着玄色甲胄的青年长发高束，一手持剑，一手勾着一个熟悉的锦囊，细绳勾在他骨节如竹的食指上，带着一点漫不尽心的轻佻。
“看你方才那么干脆利落的杀蛇妖，我还以为，没什么能难倒你的呢。”
伊阙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手中的功德袋。
“你——”
“你的宝贝，收好了。”
青年将手中锦囊朝她扔去，他身上甲胄还带着丝丝寒意，但手指的温度却是热的。
拂过她面上湿润，粗粝又温柔。
“美人垂泪虽然好看，但我今日没受伤，就算哄了我开心，我也是没有功德给你的。”
“小美人儿，亏本生意做不得啊。”

第八十六章
此刻的沈黛看着眼前情境，已经很清楚神女伊阙为何愿意舍一身修为凝成雩泽珠，助战神应龙转世了。
还未成神的红鲤精伊阙孤孤单单地活在人间，除了封神成仙，再无第二个愿望。
偏偏此道坎坷崎岖，她这条路走得枯燥又无望，能义无反顾的走下去，已是她信念坚定。
但庚辰的出现让她忽然发现，原来她也不是生来就刀枪不入的一块铁板，原来一条崎岖难行的路若是有人一同走，再是看不见希望，也没那么痛苦无望。
月出江上，映在寂寂钟山烛龙江面。
“……谢谢你帮我找回了功德袋。”
伊阙浮在江面上，江水微凉，她的脸颊却有些潮热。
站在岸边的青年身姿巍峨如玉山，俊朗眉眼舒展，披一身月色，倒是藏起了他身上那股杀伐凌厉的气息，显出几分温吞柔和。
“你若要靠行那一丁点善事攒功德，怕是寿元耗尽也成不了神仙。”
伊阙深吸一口气，并不屈服：
“那又如何？”
玄色甲胄的青年半蹲下来，瞳孔倒映着少女湿漉漉的长发，和如月色般冷白的面庞。
“如何？你天赋缺缺，是天意不让你成神，你小小一红鲤精，怎敢与天意抗争？”
如果换成是旁人说这话，伊阙一定发誓与他断绝往来。
但庚辰的语气轻柔，不像讥讽，更像是一声感慨。
伊阙半响道：
“这世上，有人愿意安稳度日，安于现状，我从不觉得这样的人是庸碌无为，可为什么我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是痴心妄想呢？”
寒江荒月，漾开层层波澜。
伊阙咬字很轻，但每个字都笃定而坚决。
“有些东西，老天不想给我，我就自己去争去抢，不伤人，只伤己，胜负成败，一人承担，纵使我对于这浩渺天地而言，只是一无足轻重的红鲤精——难道生来平凡，便只能认命吗？”
借着庚辰的眼，沈黛仿佛也能看到伊阙此刻眼中的万般光彩。
这一瞬的光彩像是唤醒了天幕中万千星光，庚辰静静望着她，沈黛在青年噙着笑意的面上看到了一种清醒的动情。
在这寒江月色下，庚辰无比清醒的坠入伊阙此刻的深邃眼眸。
从前高高在上，所向披靡的战神应龙，此刻不过是甘愿沉沦在此的渺小蜉蝣。
“你说服我了。”庚辰话音一转，笑着问，“那么，你要拜我为师吗？”
伊阙困惑地啊了一声。
“天上地下，无双战神，正是不才在下。”
庚辰笑脸盈盈，随口一语中透出与生俱来的自傲。
“你想要靠功德成神，帮这三瓜俩枣的人哪里够？拜我为师，我教你救更多的人。”
庚辰没有食言。
伊阙虽积攒下不少功德，但却只会将功德存在袋子里，不知该如何使用。
庚辰教会她如何将功德化为自身修为，带她遍寻海内十洲，找到四件神武，分别为仙雀羽纱做成的华袍，神兽凤麟的鳞片，蜃海月宫的鲛珠，还寻了一块与天元剑剑身相似的昆吾玄铁石，为她铸了一柄昆吾割玉剑。
沈黛此刻倒是来不及吃醋，因为她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虽然有些卑劣，但她记得自己跌入十方绘卷时，神女伊阙的神武也跟着落了进来。
她不知道伽岚君有没有掌握使用这些神武的办法，但如果她知道，至少有了与伽岚君相争的可能，否则就算拿到这些神武，也不知该如何发挥它们的作用。
“……你倒是学得很快。”
庚辰看着伊阙已能熟练地使出一套与他相差无几的剑法，心中有些讶异。
“再教你几年，怕是要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了。”
伊阙收起昆吾割玉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庚辰凑近：
“不过你为何不肯叫我师父呢？别人家的徒弟一口一个师父叫得可欢了，我也想有人叫我师父呢。”
伊阙不吭声。
沈黛知道，她喜欢庚辰，若是喊师父，便有了师徒尊卑的伦理，日后不好光明正大地表白自己的心意。
沈黛还看出，庚辰也并非对她无情，只是他目光总看向远方，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少女的这一点朦胧的小心思。
依附在伊阙身体中沈黛有些心绪复杂，只好努力催眠自己，不去将庚辰与谢无歧联系起来，只当做这是两个人。
这样，就不会那么吃醋了。
“不叫就算了。”庚辰没有纠结，“小伊阙，我有件事要你去办，你去一趟北昆仑，替我给相柳送一样东西。”
庚辰交给沈黛一个檀木盒子。
伊阙不解：“为何你不自己去？”
庚辰长睫半垂，端详少女的脸庞，是难得的仔细专注。
如细雪簌簌的嗓音里，透着微凉的寂寥：
“因为，我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很快，伊阙就知道他说的事情是什么了。
“庚——辰——你竟敢弑神——！！”
昆仑以北，有上古凶神九首相柳。
它食人无数，血流之处，寸草不生，但因其力量强大，凡人难以诛杀，三十三重天的神仙们大多时候不理下界，以至于相柳在人间作恶百年，甚至欲引洪水惩罚这些不敬他的人类。
庚辰本不该管。
他是千年应龙，受封仙籍，纵然他是天上地下无双战神，究其根本，也只是神族坐骑。
从前他征战四方杀妖诛魔，那是受神族命令，可现在，他剑指上古凶神，却确确实实的违背了自己的身份。
但明知是大逆不道，此刻的庚辰却笑得恣意放纵。
“弑神又如何，本尊杀你的就是你！”
滚滚层云酝酿着神袛之怒，身着玄衣甲胄的战神立于天幕之下，剑指九首凶神，眼中尽是轻蔑狂傲，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猎猎狂风中，昆仑山脉附近的江海湖水翻涌着，蓄势待发。
伊阙此刻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打开了庚辰给她的檀木盒子。
里面空无一物。
他是故意将伊阙引到此地，他知今日弑神，必将引起滔天洪水，淹没人间，故令伊阙来此阻止这场洪灾。
天道不公，不肯予她修炼的天赋。
庚辰便亲手赠她一场机缘。
伊阙丢开匣子，近乎嘶吼地朝庚辰大喊：
“庚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今日弑神，便是公然与三十三重天的神祇宣战！他们不会管你杀的是好神仙还是坏神仙，他们只知道你在挑战神祇，挑战天道！”
剑光劈开天阙，引来天雷滚滚，昆仑山发出地动山摇的可怕动荡声。
凶气迫人的九首相柳已被庚辰激怒，巨大身影带着可怕的威压朝庚辰袭来。
庚辰也化出应龙原身，赤金龙身照亮乌云遮蔽的天穹，天元剑化作无数凛冽剑影簌簌而下，瞬间变斩落三颗凶猛狰狞的蛇首。
相柳发出了凄厉可怖的哀鸣声，怒火在他硕大瞳孔中燃烧。
“庚辰——”
伊阙听见天穹中动静越来越响，几乎是在哀求他：
“收手吧，你会死的。”
庚辰却敛去笑意：
“应龙一族，生来为九天翱翔之龙，此世不臣，永世不臣，纵使是无上天道，至高神祇，若要将我应龙一族踩做脚底蝼蚁，供他们驱使奴役，我便踏破这三十三重天，杀尽这诸天神佛——”
“小伊阙，你想阻我，便成神吧。”
庚辰身后，应龙一族浩浩荡荡而来，他却飞身前往钟山烛龙江，手持天元剑，一剑劈江碎山，凿开地上灵气凝聚之脉，一道金光璀璨的龙门拔地而起，将满江水族都从水底震了出来。
应龙盘旋在上，无数水族仰视着应龙身姿，大喊：
“是龙门——！”
“是登仙封神的龙门！”
“越过这道门，就能封神了！！”
钟山万千水族不知大灾将近，皆为这一道龙门而欢欣雀跃，争先恐后地想要越过它。
成仙封神，就在眼前！
可——
他们靠近一尺，龙门便升高一丈！
再越一丈，又高百丈！
——怎么会这样！？？
而伊阙却很快从钟山江上的龙门收回视线，她看向空中盘旋的应龙，和不远处穿云破风飞驰奔来的九首相柳。
龙蛇缠斗中，从昆仑的方向有滔天巨浪掀起，正朝着钟山的方向而来！
“洪水来了——！是神祇之怒！”
“应龙触怒神祇，人界有大灾将临！”
钟山水族们口耳相传地喊着，岸上的神雀族朝南方安全的山巅迁移，钟山的水族向烛龙江更深处深潜。
精怪鬼神皆知有大难将临，仓皇寻求生路，唯有人族仍蒙昧不知，在城池中聚集，惶惶然地乞求着宫观庙宇里的神明庇佑。
依附在伊阙身上的沈黛看着眼前情景，竟觉得千年前的这场洪灾与她进入十方绘卷前的场景重合了起来。
龙门。
烛龙江。
洪水。
神女伊阙封神。
竟都是在这一日发生的吗？
九阴城中传说中抵御洪水的红鲤仙，难道就是这一日的伊阙——
答案很快便在沈黛面前徐徐揭开。
苍穹上，九首相柳已现颓势，站在庚辰这方的应龙一族，和一部分归顺庚辰的神祇赶来，沈黛甚至在其中看到了青丘狐仙丽娘的身影。
而另一方，察觉到庚辰掀起叛乱的神祇也从三十三重天降临世间，欲将有不臣之心的应龙一族击败。
两方势如水火，一触即发，无人在意即将在洪水中沦为泽国的人界。
沈黛万分焦急。
人间百姓无数，这些神祇抬手就能拯救千百万性命，为何没有一位神祇看这世间一眼！
这一刻，沈黛几乎也分不清这是自己的想法，还是伊阙的想法。
但下一秒，与天幕相接的洪水迎头而来，不远处的九阴城瞬间被吞没十之有三！
“伊、伊阙！？”
“她在做什么？”
“她的修为怎么会——”
烛龙江中的水族们愕然望着上空以一己之力抵御洪水的少女。
阴郁天幕下，她的红衣如钟山满天遍野怒放的山茶。
曾经修为低得连刚化形的小妖也不如的红鲤精，如今竟可以独自抵御神祇降下的洪水！
“你们看！”
烛龙江中，有嘲笑过伊阙的小妖惊呼。
“她的修为怎么越来越强了！”
沈黛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腰间的功德袋越来越沉，体内的灵力越来越充裕，她与这洪水抗争得越久，修为便提升得越快，这甚至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精怪该有的修为。
天穹中正率领同族与神祇战斗的庚辰，仿佛有一瞬投来了视线。
——你想阻我，便成神吧。
洪水滔天，又逼近一寸。
九阴城中惨叫连连，无数来不及逃跑的百姓瞬间被卷入洪水之中，以伊阙此刻的修为，最多再挡一刻，也将溃不成军。
九阴城一败，洪水便会顷刻吞没整个十洲，势不可挡。
所以——
伊阙咬紧牙，灵力汹涌倾出。
借着这个力道，伊阙凌空回旋，在半空中飞身跃向那道金光灼灼的龙门——
足下步步皆是赤色山茶。
百年功德一朝圆满，托举着她登上封神龙门！
大地上无数生灵，齐齐见证着天地间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靠功德封神的神祇诞生。
累累层云后，九天梵钟奏响。
九阴城中，烛龙江上，众人昂首望着那一身金光的所在。
神女皎若朝霞，令人不可逼视，本是芳泽仙姿的模样，但天幕下洪水呼啸，张牙舞爪如恶鬼嘶吼，那一力抵挡洪水的身影却如此坚不可摧！
一尺！
又近一尺！
一丈接一丈，压着那张狂浪头，一步一步朝着昆仑的方向退去！
九阴城中传来百姓山呼海啸的欢庆声，就连天穹上打得如火如荼的神祇也忍不住低头看着这凡间刚刚封神的小神女。
九首相柳不敢相信自己掀起的洪水这样轻易被一个刚封神的小神女所镇压，他目眦欲裂地怒视着伊阙的方向，想要将自己的滔天怒火倾注在这最后一击上——！
啪嗒——
凶神相柳九颗头颅，仅剩下的最后一颗蛇首终于坠落。
庚辰站在云端，冷然看着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随着滚滚江水，退回了昆仑以北的尽头。
当他抬起头时，镇退洪水的伊阙已朝他飞奔而来，赤红色的宽袍长袖在萧萧寒风中翻飞，拥住他时，袖中藏有一缕山茶淡香。
摇摇欲坠的庚辰抵住她单薄瘦弱的肩，身后是应龙与神祇的惨烈战场，身前是洪水褪去，已露出曙光的人间山河。
“做得很好，伊阙……神女。”
庚辰的嗓音带着粗粝杂质，似压着一口鲜血。
“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满脸眼泪的伊阙怔怔看着他。
沈黛也怔怔看着他。
天阙之上的两方鏖战，已到了两败俱伤的惨烈境地。
神祇执意诛杀应龙一族，不甘为臣的应龙一族也绝不引颈受戮。
沈黛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一日，就是战神应龙，及诸天神佛陨落之日——
刀戟厮杀声中。
短暂相拥后，庚辰按住她肩头，将她推转过身，背对着他。
“庚辰——！”
伊阙惊呼一声，已有了不好的预料。
她欲转身，但庚辰却骤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纵她已成神女，竟也敌不过庚辰这一瞬燃尽生命的灵力威压——
同样看不见身后的沈黛，只能听到耳边传来血肉撕裂的细弱声响，和庚辰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声。
半响，庚辰沙哑而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神祇陨落，人间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充盈灵气。”
“人间山河美好，替我看看它们，别再看着我了。”
身后像是有温热气流将她周身包裹。
沈黛在某一个瞬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缓慢地没入她的背脊，融入她的骨血，像是一个彻骨温柔的拥抱。
三十三重天阙随着诸天神祇的陨落而坍塌，在这场天道震颤的天崩地摧中，伊阙和沈黛同时被这个拥抱庇护着，安然无恙地重回大地。
“伊伊——！”
烛龙江中的青虾精在呼喊伊阙的名字。
伊阙却怔然跪坐在岸边。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崩塌倾颓的天阙。
背脊上，留下了应龙仙骨的烙印。
滚烫炽热。
千年不熄。
而在这十方绘卷中亲眼目睹了一切的沈黛，此刻才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她，就是神女伊阙。

第八十七章
有句话说，当局者迷。
但沈黛没想到自己能迷成这样。
流传在传说中的神女伊阙无比强大，红鲤寺庇护九阴城千年，雩泽珠不仅助战神应龙转世轮回，还在前世的昆吾颠庇护了无数修真界修士。
虽只在千年前的时光中短暂的闪耀一瞬，但也依旧千古流芳，所以沈黛根本没考虑过自己是伊阙的可能性。
可是——
如果她是神女伊阙，那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她的天生仙骨。
她能在烛龙江来去自如。
她总是比旁人差一截的运气。
还有伊阙与庚辰之间似曾相识的相遇——
她的仙骨，原来是以这种方式从庚辰的身上剥离，再融入了她体内。
依附在伊阙身上的沈黛怔怔看着从苍穹上缓缓坠落的天元剑。
神祇纷纷消亡，应龙一族坠入烛龙江中，浩渺江水成了应龙一族的埋骨之地，天地间有磅礴灵力随着这些神祇陨落而在人间溃散，充盈着千疮百孔的尘世。
人间灵气充盈，人族修仙的时代不日将至。
而曾经征战四海八荒的战神应龙，除了这一把剑，什么也没留下。
沈黛感觉心脏一阵抽痛，已分不清这痛觉来自于伊阙还是来自于她。
她无法想象，庚辰是怀着怎样决绝又温柔的心意，一边策划着带领应龙一族与神祇抗争，一边又为伊阙安排好了另一条封神之路。
就连临死的时候，也不忘将自己的仙骨生生剥离，就算他永永远远消散于天地之间，也会留下最后的力量保护她。
但——
她不要他就此消散。
“——伊阙。”
滚滚烛龙江中，传来了一个老者的声音。
平静水面泛起波澜，藏匿于水下的庞然巨龙破开水面，缓缓升起，俯瞰着天地间的最后一位神祇。
沈黛惊愕发现，这竟然是自己前世入烛龙江中时曾与之交手的凶兽烛龙！
当初她以筑基前期的修为意外闯入烛龙江，本以为必死无疑，但在黑暗的江水中与凶兽烛龙几番交手，虽身负重伤，却不仅没有被置之死地，反而被她找到机会拿走了一片烛龙麟。
难道她当初逃脱一命，也与伊阙有关吗？
烛龙人首蛇身，白眉长须，在十方绘卷中的神态模样，都比沈黛所见到的那位凶兽烛龙要慈祥得多。
此刻他肃然望向伊阙：
“伊阙，你已成神女，这是你最大的愿望，如今你的愿望已经达成，你该去往天阙之上，重建三十三重天——而不是做一些傻事！”
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伊阙掌中银光辉耀，已凝成了一颗莹白如玉的雩泽珠。
伊阙垂眸，看着身前漂浮的天元剑与雩泽珠。
“天元，你带着这颗珠子去庚辰生前常去的地方，凝魂之后，这珠子会助你主人转世轮回。”
原本沉寂无光的天元剑闻言，迸发出忽明忽暗的金光，似是激动，又似是在感激伊阙。
目送着天元剑携雩泽珠离开后，烛龙的神色看上去更加凝重。
“伊阙，那颗珠子凝聚了你一半的修为，你不想做神了吗？”
天地一片肃穆沉寂。
萧瑟秋叶沙沙作响，落在烛龙江面，像是在为今日陨落的神祇和应龙送葬。
“我做了五百年的红鲤精，今日终于做了一回神仙，我以为我会很开心。”
伊阙望着烛龙，眼中有眼泪大颗落下，但语调却平静得过分。
“烛龙爷爷，您说，为什么我开心不起来呢？人人都道神仙好——可我忽然不明白，这长生不老、无上神力，到底好在了哪里？”
烛龙江设下了通天彻地的封印，镇压那些不甘反抗的应龙亡魂。
此处煞气深重，过去生活在此处的水族必须要换一个新的栖息地。
于是那些曾经嘲笑过伊阙的、笑她痴心妄想不自量力的同族，皆忐忑不安地遥遥望着她，等着她率领钟山水族令择一处泽国。
伊阙起身。
众水族皆匍匐跪于神女伊阙的脚下。
伊阙感觉不到自己成了神女有什么好处，但显然大家都知道这会有什么好处。
他们水族出了唯一的神女，此后在十洲鬼神精怪中，必定是头一份的荣耀，从前应龙一族在人间有多辉煌，以后他们这些水族精怪也会有多辉煌——
正想着，人群中有几个同族被伊阙揪了出来。
正是曾经笑话过她的那些水族。
他们跪倒在伊阙脚边，惊惶不安地一遍遍忏悔自己曾经有眼无珠，恳求她不要杀了自己。
伊阙眼珠里的光很淡，无喜无悲，美得令人屏息，也美得不那么生气勃勃，而像是宫观庙宇里供奉的玉石雕像。
烛龙江中的水族被伊阙带往离溟涬海最近的江域栖息，而那些曾在她弱时欺凌过她的同族，伊阙没有杀他们，但也没有救走他们。
烛龙江煞气浓重，他们在那里修为不会增长，待寿元耗尽便会消亡。
“伊伊！”
青虾精追在伊阙身后，叫住了要离开的伊阙。
“伊……神、神女殿下，您要去哪里！您不和我们留在这里吗！？您刚刚为什么把一半的神力分了出去？您还要走，是不是……不想当神女啊。”
青虾精眼眶红红，她与伊阙关系匪浅，自然一下子就猜到了伊阙的想法。
伊阙回头，摸了摸她的头，笑道：
“嗯，不想当了。”
“为什么啊！这不是你一直的愿望吗！好不容易实现了，为什么不当了啊！”
伊阙喃喃道：“……阿绿，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本来应该很开心的。
封神，成仙，都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现在，就连惩罚了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她好像也没有半点开心的感觉。
沈黛此刻倒是与她神思相通。
如果有一天阆风巅不复存在，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哪怕她成了仙门五首，十洲修士都要朝她叩拜的存在，再高的荣耀地位，好像也顿失光彩。
更何况，人心总是贪婪的。
得到了的东西很快便会变得不那么重要，而越是得不到的，心中便越是渴求。
“我也想不通，所以，我想去找这个答案。”
第二颗雩泽珠在她掌心凝成。
这一颗，是为了助她自己轮回转世。
伊阙和庚辰本都不该有什么下一世，但如今伊阙已是天地间最后的神女，强大到这个地步，很多不可能的事情都成了可能。
雾绡裙袂在风中猎猎起舞。
助她转世轮回的雩泽珠已耗尽大半力量，但剩下的这几分，也仍有着这倾覆凡间尘世的力量。
所以明明两颗雩泽珠已经耗尽了她大半神力，但她还能最后推演卜算一次未来——
伊阙蓦然睁开双眸。
银光硕硕，将伊阙手中的雩泽珠投向了十洲某一处荒山！
沈黛已有了某种预感，她定睛将四周山川地貌仔细辨认了一番，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未来纯陵十三宗的方向！
明白了伊阙便是她，她就是伊阙，沈黛某些时候与这十方绘卷中的伊阙便能神思共通。
比如此刻伊阙之所以将雩泽珠送往十洲，一半原因是算到了十洲在千年后有一场浩劫，而另一半原因，是她也算到了转世后的自己会出现在纯陵十三宗，会在那里遇到重要的人。
——所以那颗雩泽珠，是留给她自己，保护她想保护之人。
天地寂寥。
滚滚江水顺流而去。
神祇陨落后的十洲即将揭开新的时代。
而神女伊阙的身影似新雪，彻底在阳光下消融之前，她忽然自言自语般道：
“下一世，我这情路好像有些坎坷。”
一声很轻的叹息。
“庚辰，你可要快点找到我啊……”
拂晓朝阳下。
伊阙的身影消散，天地间只留下她的五件神武，而沈黛也在此刻被弹出了她的身体，与这五件神武面面相觑。
“是你们——”
沈黛忽然意识到了她为何会准确的来到十方绘卷中这个特殊的方位。
是跟随她一起进来的神武，带她来了这里，看到了这一切。
整个世界在神女伊阙消失之时定格，立在其他神武前面的昆吾割玉剑忽然开了口：
“主人。”
它说话了！
沈黛惊愕地望着它。
“主人，千年未见，您一如往昔，还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主人呢。”
昆吾割玉剑的剑灵是个温柔可爱的小女孩的声音。
她的语调眷恋又克制，对沈黛柔声道：
“庚辰大人将我锻铸成剑赠给您时，我年纪尚小，还不能与您对话，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说话，主人可以叫我昆玉。”
“昆……玉……”
沈黛略带生涩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昆玉，是你带我来到这里的吗？”
小女孩的声音听上去很开心：
“嗯，因为我想让主人记起您自己，记起我，也记起庚辰大人。”
“那你可以带我去找他吗！”沈黛眼前一亮，“庚辰——也就是我二师兄，他也落入了这十方绘卷里，你知道他现在在何处吗！？”
“知道的，我与天元剑是同一块玄铁所铸，我能感应到天元的所在。”
昆玉又有些略带苦恼地道：
“不过……”
“不过什么？”
“庚辰大人那边的情况，好像不太好。”
*
谢无歧的情况的确算不上好。
伽岚君匆忙之间，要应付随时都会将他碾成碎片的兰越，根本抽不出时间将他二人发配到什么特定的方位。
于是谢无歧被扔进来之后，或许是天意，他也误打误撞地落进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暮春竹影婆娑。
是纯陵十三宗千宗法会的日子。
谢无歧也发现自己是依附在一副躯壳之中，他倒是适应良好，因为他很快发现这就是他自己的身体，而眼前的千宗法会也正是他遇见沈黛的那一日。
因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无比熟稔，谢无歧虽无法挣脱这躯壳，倒也并不惊惶。
“沈黛，你知错了吗——”
剜心鞭抽在少女单薄身躯上，十方绘卷中的谢无歧见此情景只是微微眉头一皱，然而从未来而来的谢无歧再重看一遍，却是怒火滔天，恨不得挣脱这副身躯将这纯陵十三宗一把火烧个干净。
但他不能改变十方绘卷的进展。
这里是已经发生过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某个时间段，而他只是旁观的过客。
谢无歧忍住胸中焚尽一切的怒火，静静等待着之后的发展。
还好，沈黛很快就会反抗。
而他也很快会站出来，虽然现在看来他站出来得太晚，但总不至于再眼睁睁看她受辱。
可下一幕，却令谢无歧无比震惊——！
“弟子……知错。”
匍匐跪地的少女弓起身体，像受伤蜷缩的虾米。
她眼中仍有不屈的光，可江临渊按着她的肩，迫使她低下了头，以逃过衡虚仙尊手中随时可能落下的下一鞭。
于是那光越来越暗。
她被带去了纯陵思过崖反省。
而这个世界的他，只是略觉唏嘘地看了两眼，瞥见江临渊送走衡虚仙尊之后，便带着伤药随即偷偷也跟去了思过崖，谢无歧转身离去，再也没有管过此事。
沈黛被关思过崖，他生辰那日，自然也不会在食舍遇见她。
之后的宗门大比，她也并未与他正面对上，甚至连第一轮都未闯入。
谢无歧心中一片凉意蔓延开来。
……这个世界，竟与他记忆中的走向全然不同。
他与沈黛本该有的交集，在阴差阳错之间全数避开，这个世界的他虽听过沈黛的名号，但大多数的时间，沈黛都待在纯陵十三宗闭关修炼，就算下山除祟，也是与纯陵弟子一道，几乎不与外人交流。
两人没有任何产生交集的机会。
但随着时间推移，更令他想象不到的是——
这个世界的方应许竟死在了某一年。
而且是，死在萧寻的手上。

第八十八章
那一日对阆风巅的师徒三人，都仿佛只是一个无比寻常的日子。
离恨台银杏金黄，铺满院内一地。
杏姨做了桂花糕和桂花糖，有悠悠茶香从兰越的手底袖中倾斜而出，和淡淡的桂花香充斥在树下小憩的谢无歧的鼻尖。
“……我今日出去，来回大约要一个月。”
耳边传来方应许的声音，与往常一样，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出行。
兰越道：“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方应许应了一声，又问银杏树下打瞌睡的谢无歧：
“师弟，你就没点什么想和我说的？”
谢无歧以手为枕，长腿交叠，懒洋洋搭着，有什么东西轻轻覆盖在他阖上的双目前，大约是一片树上飘落的银杏叶。
他甚至没有睁开眼，阳光透过金色叶片，明晃晃地透出方应许的一点模糊身影。
“有。”
他嗓音困倦，语调倦懒如梦呓。
“生死门附近有一小城，那小城破烂，酒却酿得好，回来路上记得给我带两坛醉花荫。”
方应许失笑：“我以为我是去出生入死的，结果你当我出去郊游？”
“这算什么出生入死。”谢无歧轻描淡写地，“只是与太玄都那个萧寻一道去除祟而已，若你二人都解决不了，那怕是只有各家掌门长老亲自前往才能解决了。”
兰越似也有担忧：
“……真的不需要我与你师兄一同前往吗？”
“我也不是炼气筑基的小弟子了，哪里有出门除祟也要师尊跟着的道理？”
方应许随意地拒绝道，谈话间，他声音渐远。
“师尊，师弟，我走了。”
谢无歧打了个哈欠，冲他摆了摆手，风声急促，是方应许御剑离去的声音，银杏树下的谢无歧翻了个身，很快睡了过去。
世事无常这几个字写在纸上，看上去不过是一声略带怅然的叹息。
然而当方应许的死讯传回阆风巅时，谢无歧才知道，很多时候颠覆人命运的某个时刻，在当时看来不过是与平日找不出任何区别的寻常一日而已。
“阿歧，还不是难过的时候。”
兰越带着谢无歧循着方应许的气息，来到了北宗魔域外的镇魔碑前。
谢无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他怔怔问：
“但是师尊，我……找不到师兄的神魂。”
依附在他身上的谢无歧也诧异万分。
怎么会找不到。
人死后，命魂还会盘桓在人间两日，方应许身死不过一日，他们马不停蹄赶来，就是为了找回方应许的命魂再将他复活。
以兰越之力，只要命魂仍在，方应许就不算真正死了。
镇魔碑周遭荒凉无比，寸草不生，从血池中飘来的铁锈味浓重粘稠，随风沾在衣摆上，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兰越站在这煞气腾腾的镇魂之地，淡青色的身姿如血雨腥风中一朵寂寂兰花。
他对谢无歧温声道：
“别怕，还在的。”
兰越的声音如平静包容的海面，尽管藏在海面下的是汹涌跌宕的巨浪，但他依然镇定地在方应许气息最后盘桓的此处设下反生阵。
反生阵可映出死者生前所见所闻，因其限制诸多，且凶险万分，故被列为禁术，普通人不得修习。
兰越却不惧这些条条框框。
没有任何人，能阻拦他救回他的徒弟。
于是反生阵陡然张开数十丈，镇魔碑周遭皆笼罩在圆盘阵法的光芒之下，腾空漂浮的光点凝聚成一个一个身影，有来此处除祟的方应许，有被派遣同来的萧寻，还有他们所要拔除的邪祟——
待看清那邪祟究竟是何东西之后，就连旁观这一切的谢无歧也愕然大惊。
那是方应许本该在二十多年前就亡故的母亲！
谢无歧曾在太玄都无意中看见过宿璇玑的画像，画像上的女人明眸皓齿，眉眼英气逼人，是传说中与重霄君势均力敌的神仙眷侣。
可现在被反生阵投影出的宿璇玑，却是满身死气，神色呆滞，四肢身躯如傀儡扭曲，显然已非活人。
“……人器。”
兰越不敢置信地看着宿璇玑的身影。
“何为人器？”
“……炼器师宿千机所创，宿家炼器术的至臻秘术，寻常法器，用的是天材地宝，练造人器，用的是肉身人魂，难怪说是玉石俱焚的秘术，将人活生生炼成人器，当年也在战场上的阿应……”
说到此处，兰越没再说下去。
那时的方应许大约也只有五六岁，亲眼看着母亲将自己炼成人器，与敌人同归于尽，不知是何等绝望崩溃。
但方应许的死与他母亲有何关系？
谢无歧心中诸多猜测纷乱如麻，投影出的画面继续变化，答案很快便在他们面前揭开。
“倒是有趣。”
投影的画面中，竟出现了伽岚君的身影。
“你二人今日还能并肩作战，不觉得荒唐吗？”
伽岚君从宿璇玑的身后走出，面上挂着讥讽笑意：
“萧寻，当年宿璇玑炼成人器，杀光魔修之后，又失控屠杀你萧家族人，你一家三口，全死在了宿璇玑手中，没错吧？”
“方应许，当年你在战场上苦苦求着你父亲不要杀掉你母亲，但他为了修真界的安危，为了宿家的名声，也为了自己的名声，毫不犹豫的将失去理智的宿璇玑诛杀在你面前，没错吧？”
“如果不是宿璇玑当时手中正握着萧家最后一个孩子，重霄君不会狠下心杀了宿璇玑，如果不是因为宿璇玑失去理智暴走，萧家也不至于近乎灭门，你二人血海深仇，本该相互厌弃，今日还能剑指同一个敌人，倒让我确实意外。”
伽岚君一身衣白如雪，清贵如世家公子，然眼中血丝遍布，却是近乎狰狞的快意。
萧寻与方应许对他话中所言都不觉意外，显然是早就知晓了这件事。
只是此刻宿璇玑就站在他们面前，勾起了印刻在两人童年时无法磨灭的痛苦回忆，两人眸中皆是怒火滔天。
谁也不知道伽岚君是如何将本该被重霄君诛杀的宿璇玑复活的，但此刻他操纵着宿璇玑，在外大开杀戒，无数无辜百姓皆死于人器宿璇玑之手，萧寻身为太玄都弟子，绝不能眼看着她再四处作恶。
“方师弟，让开。”
“你休想！”
谢无歧从未见过方应许如此失态的模样。
萧寻眸光悲悯：
“璇玑仙子早已身亡，眼前不过是徒有她样貌的傀儡躯壳而已，你我二人，必须有一个牵制伽岚君，一个去杀人器，方师弟，我知你下不了手，这个恶人便由我来做。”
方应许回望着身后的母亲。
将自己炼制成人器的宿璇玑看上去格外年轻，方应许站在她面前已不像是母子，倒像是同龄人。
她的年纪永远定格在了芳华正茂的岁月，谢无歧看着眼前情景，心中唏嘘不已。
宿璇玑不惜将自己炼成人器也要将杀退魔修，气魄不亚于当世任何一位男修，本该流芳百世，死后却还要被伽岚君如此折辱。
伽岚君，当真是菩萨面，修罗心。
方应许的背脊颤抖着，全身骨骼都在发出可怖的咯咯声响，在这一瞬，他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在战场上看着母亲与魔修同归于尽，却什么也阻止不了的自己。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扑上去护住他的母亲。
他甚至不敢再回头看她，用尽浑身的意志，才能让自己从萧寻身前缓缓挪开脚步。
伽岚君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萧寻飞身而出，剑意吞天彻地，得重霄君真传的一招玄武太玄剑在空气中荡开骇人波澜，淡蓝色的剑意将人器宿璇玑瞬间笼罩。
剑鸣铮铮——
方应许挡住伽岚君的去路，任由身后的萧寻剑起剑落，干脆利落地割下了人器宿璇玑的头颅。
伽岚君怒不可遏，手中扇柄与方应许手中长剑交锋时，他咬牙切齿道：
“方应许，你回头看看，第一次，重霄君为救萧寻，杀了你母亲一次，而现在，萧寻又亲手杀了你母亲第二次，你不恨吗？你真的信他是为了正道大义才动的手，而不是为了给他全家报仇吗——”
“杀了我母亲的是你！是你们魔族！！”
方应许齿尖鲜血淋漓，目眦欲裂地嘶吼道。
伽岚君后撤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萧寻。”他转头看向萧寻，面无表情道，“杀了方应许，我替你救重霄君，扶你登上太玄都掌门之位。”
萧寻愕然定在原地。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重霄君日渐衰弱，是我安插在太玄都的内奸下的毒，如今他毒入灵脉，除了我，谁也救不了他。”
伽岚君眸光冷若寒霜，锋芒毕露。
“我可与你立誓结契，杀了方应许，太玄都掌门之位便是你的，机会只此一次，你今日与我作对，不仅会成我手下亡魂，还会将本该属于你的位置拱手让人。”
“萧寻，你心中当真无恨吗？你本该有父母兄妹，家族鼎盛，是宿璇玑发疯毁了这一切，你认重霄君为义父，视他为生父，可方应许才是他的亲生儿子，有宿家给他撑腰，你再努力，太玄都的一切也落不到你手中。”
“你与我合作，我拿走凡人性命，而你掌无上权势，我们可以双赢。”
这一席话听完，就连谢无歧也几乎要为伽岚君的舌灿莲花惊叹。
任何人都可以是他的敌人，任何人也都可以是他的盟友，这样一个不分是非黑白、为达目的可以随时不择手段之人，通常会比有底线的人拥有更强的破坏力。
“我拒绝。”
萧寻握紧手中长剑，定定望着伽岚君的身影。
“我成为太玄都大师兄是义父对我的重视，今后若方师弟继任太玄都掌门，我一力辅佐，若义父交托给我，我更会全力以赴执掌宗门。”
他忽而冷笑一声：
“你以权势诱骗倒也算了，用璇玑仙子之事来激怒我，实在是魔修才会有的恶毒想法！我年幼时虽也对璇玑仙子有过怨怼，但我清楚，杀我全家的，是魔族，而非璇玑仙子！我全家战死是为抵御魔族，镇魔碑外有我萧家数百英灵，你以为我会在他们面前屈服于你，替你鞍前马后，供你驱使吗！”
北风呼啸。
悬于半空的伽岚君看着两个修真界的年轻修士，冷硬面容许久才浮现一丝讥笑。
“好。”
“是我小瞧了你们。”
“多么高风亮节的正道修士，再过二十年，想必也是修真界的中流砥柱吧。”
“既然如此，我今日便更不能让你们逃脱！既不愿臣服于我，那就做为我魔族大业铺路的试金石吧——”
血池骤然沸腾！
这个世界的兰越与谢无歧看到这里，俱生出了一股极其不详的预感。
果然，随着沸腾起来的血池，滔天怨气争先恐后而出，发出尖锐刺耳的悲鸣怨恨声。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杀杀杀杀——
为魔族复仇！为魔族复仇！
颠覆十洲！还十洲于魔族！
只是揭开血池一角，那耸人听闻的可怖声响便密密麻麻地爬了出来，萧寻与方应许二人大惊，刚要结阵抵御，但这百年怨气，哪里是他们两个年轻修士能抵挡的？
旁观这一切的谢无歧，眼睁睁看着怨气灌入萧寻体内。
青年眼中的清明磊落瞬间被浑浊黑暗所吞没，仅存的最后一丝清醒使他下意识地向方应许伸出手，逆着狂风的方应许也立刻抓住了他——
然后。
是贯穿心脉的一剑。
萧寻黑白分明的眼眸已失去神采，但手中长剑刺穿方应许的一刻，他眼中泪珠重重砸在了剑身。
“啧。”
伽岚君看着轰然倒地的两人，滴血未沾的白衣落在不远处的血池边。
新雪般纯澈的白，与血池浓烈的红，映衬出惨烈的对比。
“牵魂咒用在普通人身上，果然无法承受。”
伽岚君嗓音淡淡的，好似在看蝼蚁挣扎。
反生阵的最后一个画面，停在了伽岚君带走方应许命魂的这一刻。
谢无歧已猜到伽岚君想做什么。
这十方绘卷中的世界，也与他心中渐渐浮现的猜测重合。
兰越察觉到伽岚君能控制血池怨气之后，便投身入血池，以他肉体凡胎来炼化池中煞气。
等伽岚君发现后，血池怨气已有淡化的势头，伽岚君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方应许的命魂为饵，钓出了藏匿在暗中的谢无歧，谢无歧窃魂失败，被伽岚君种下牵魂咒——
于是，谢无歧死，归墟君生。
玄铁面具盖住他原本的模样，但此刻的归墟君还未失去神智。
伽岚君将血池中无数魔族死前最深的怨念灌注进他体内，改他本性，引他发狂，归墟君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谢无歧在那些被归墟君杀死的眼中，看到的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人机器。
但归墟君比伽岚君设想的更疯。
因为他成为魔头的第一日，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他所愿，去将离北宗魔域最近的生死门灭门，而是转过头，先血洗了北宗魔域，将原本割据一方的三位魔君在一日之内杀尽！
那一日夕阳如血，归墟君提着三颗人头归来，染上血迹的半张脸勾起一点恶劣笑意。
他将人头扔在了伽岚君的脚边。
怒急发狂的伽岚君调动牵魂咒，以咒术折磨着不肯臣服的归墟君，每一声咒诀，都如万千蛇虫在啃食他的骨髓与灵魂——
这本该是个足矣令归墟君再不敢违抗他的惩罚。
但第二日，伽岚君看着坐在成千上万的白骨上的归墟君，只觉得彻骨生寒。
他的确是亲手造出了一个完美的魔头。
然而这个魔头，却随时都在脱离他控制的边缘。
此后在这十方绘卷中的世界，依附在归墟君身上的谢无歧便只能看到刺目的血色。
被伽岚君引入他体内的怨气与他的魂魄越融越深，杀意浸透了他的一切思绪，就连只是依附在他身上、借归墟君的双眼观看这段过往的谢无歧也被这样杀意影响。
血池里的怨气被兰越炼化一分，伽岚君便又将死于归墟君手中的亡魂再添进去一分。
两人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平衡。
而在这种平衡中，归墟君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清醒对他而言反而是痛苦的，因为只要清醒，他就不得不亲眼面对着死于自己之手的无数生灵，与牵魂咒命令截然相反的自我意志，成了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罚。
但他依然竭力保持清醒。
谢无歧看着归墟君从兰越口中得知了自己前世战神应龙的身份，又得知兰越曾为他推演卜算过，这世上能杀他的唯有与他同日而生的、身负应龙之骨的女孩。
杀两人，可救十洲修真界。
对于此时每天都在死千千万万人的尘世而言，这两人的性命轻如尘埃。
可谢无歧却蓦然怔住。
同日而生。
应龙之骨。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渐渐清晰。
“魔君——！？”
归墟君看着眼前被他重伤的手下，容色冷淡，扔出捻在指尖的一张薄纸。
纸条阅后即焚，他的手下怔怔望着他。
“佯装叛逃，把这个消息带给申屠止。”
“魔君！此事怎能透露给旁人知道，您的性命岂不是——！”
“纸上消息，务必让申屠止知晓。”
谢无歧浑身发冷。
那种冷意浸到骨子里，冷得他魂魄战栗，像是被一把冰冷的焰火灼烧。
他在设计，诱使申屠止替他去杀身负应龙仙骨之人。
是他……
是他杀了前世的沈黛……
*
与此同时，昆玉已循着天元剑的气息，带着沈黛在十方绘卷中搜寻着谢无歧的方位。
沈黛离开了神女伊阙的世界，此刻她眼中的十方绘卷，仿佛一团没有方向、没有天地之分的混沌宇宙。
她与昆玉坠入其中，虽然一直在前进，但因为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所以哪怕御剑飞行了起码半个时辰，仍像是在原地丝毫没动。
就在沈黛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不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线天光——
“就是那里！”
昆玉还没反应过来，沈黛便俯身直冲而去。
就要触碰到此方世界的边缘时，急速向前的沈黛蓦然顿住。
……过不去。
十方绘卷中的不同方位，仿佛是一个一个吹出来的泡泡，每一个泡泡里都装着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漂浮在这茫茫宇宙之中。
沈黛触碰着此方世界的外壳，却怎么也找不到进入的办法。
昆玉也有些讶异：
“是不是因为这一方世界已经闯入了一个人，所以不会再容纳第二个人？”
透过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结界，沈黛努力辨认着里面的情景，这才发现谢无歧落入的世界，正是前世的世界！
不能让他再看下去了！
沈黛深知归墟君曾犯下了何等深重的杀孽，她虽不知缘由，却也明白这绝不可能是出自谢无歧的本心。
在常山昭觉寺时，伽岚君可以想出将佛子明寂善恶分离的方式作恶，也可能会想到一切恶毒手段将谢无歧变成一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
但这不是他的错。
前世那些尸山血海既然已经被颠覆重来，旧日的记忆也不该延续到这一世让他继续背负。
沈黛咬紧牙关，望着眼前世界里一幕幕纷至迭来的场景。
……
先是水淹太玄都，毒入肺腑的重霄君强撑着为太玄都的弟子拖延时间，自己身死洪水之中。
再是归墟君下令火烧纯陵十三宗，千年仙宗毁于一旦。
还有千宗宴上，被归墟君召来的无数仙宗精英，沈黛手中灵力凝聚，以必死之心对他说“若魔君要屠遍十洲，那便从我屠起”。
……
到最后，茫茫大雪中，向来运筹帷幄、进退从容的伽岚君在这一日崩溃。
而归墟君淡笑着，一字一顿告诉他：
“我想死，这天下，也无人可拦。”
沈黛定定看着双眸血红的伽岚君，忽而明白了他这番话中的意思。
原来，活祭阵是归墟君的计划之一。
原来，他是故意让申屠止得知杀死他的办法，故意借他人之手来杀了自己。
——同时，也杀了前世对此一无所知的她。
……
“……主人？”
昆玉与沈黛神思相通，又亲耳听到伽岚君说了那些话，也意识到了这个可怕的真相。
剑灵不太懂人类的爱恨情仇，但她感觉到从沈黛心底传递而来的巨大悲伤。
她是因为转世后的庚辰大人杀了她一次而难过吗？
“昆玉。”
黑白分明的眼瞳似有雾气聚起又散去，沈黛的嗓音沉稳凝重，没有丝毫软弱动摇。
“认主吧。”
昆玉似乎已意识到沈黛要做什么，纤巧剑身划过一道银光，利落行至沈黛眼前。
剑锋刺破指尖，赤红鲜血融入昆吾割玉剑的剑身，留下一道长长血痕——
“神武——召来！”
神女伊阙的其他四件神武在此刻才真正认主！
雾绡华袍在风中翩跹如蝶翼，凤麟神兽的鳞片没入她骨血，鲛珠凝成华冠缀在她乌发之间。
她盛装华服如石壁上惊鸿一面的仙，然手中的昆吾割玉剑却锐利无匹，带着分山断水之力悍然斩向那本坚不可摧的壁垒！
咔嚓——
淡金色的结界竟真的被她生生劈出了一条裂缝！
那裂缝刚要生出，便立刻要阖上，沈黛毫不犹豫，纵身跃入结界之内！
仙山之巅，大雪纷纷扬扬，覆压而下。
依附在归墟君身上的谢无歧躺在一地污雪之中，已是气若游丝，呼出的白雾瞬间便消散于天地。
前世今生的一切在他脑中复苏，谢无歧已想起了一切，身上刺骨寒凉的雪水浸透他衣袍，化进他骨子里。
谢无歧想着，前世这场大雪真像是为他而下，连老天爷也想将这世间最肮脏之物掩盖在这茫茫大雪之下，埋在不见天日的泥土——
从此，世间便可干净了吧。
“师兄——！！”
遥远云层中，仿佛传来一个不真切的声音。
他的双眼沉重，任凭他怎么努力也抬不起来，但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师兄醒醒！！二师兄！！谢无歧！！！”
一声一声，恍若天边仙乐。
谢无歧想起了方才的彻骨剧痛，活祭阵痛觉相连，前世他身死时，另一头的沈黛也遭遇着同样的痛苦。
归墟君日日夜夜都受牵魂咒的折磨，这点痛苦对他而言并不难忍。
而沈黛却是无辜被他牵涉其中，一个人孤零零的，糊里糊涂受了那样的罪，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受这样的痛苦。
神魂皆颤抖着。
他从未觉得自己竟如此软弱，连睁开眼看她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他的神魂定在归墟君的身上，像是被枷锁束缚着无法挣脱。
风声里，少女衣袍在风雪中翻飞的声音越来越近，躺在一地血污中的谢无歧却在心中默念：
不要原谅他。
不要对他笑。
不要拥抱他——
眼前蓦然绽开金光，华彩流离的少女身披灼灼神光，自九天坠落，将满身污泥的他从冰凉尸首中拽了出来。
他落入了一个柔软怀抱中。
“阿歧。”
少女如此亲昵地呼唤他。
“别难过，我没有死，我在这里。”
僵硬了一瞬，谢无歧才埋首在少女颈窝。
然后紧紧的，紧紧的拥住了她。
这是他曾换过庚帖，行过婚礼，甚至同棺而卧的妻子。
——是他的神。

第八十九章
“太傻了吧。”
谢无歧嗓音沙哑，少女的颈窝温热柔软，像一个诱人沉沦的美梦。
“这种事，也是能随便原谅的吗？”
前世的归墟君那时已有些疯癫入魔，纵也对那个无辜牵扯进来的女孩还有几分怜惜，但当一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不爱惜时，想要再对旁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活祭阵是最残酷最残忍的咒杀之法。
谢无歧想到刚在自己依附在归墟君身上时体会到的那种痛苦，忍不住又将手臂收拢几分。
怀中少女的身躯娇小单薄，像轻拢掌中的红蝶，稍有不慎便能折断翅膀。
但她并没有那么容易被折断，她甚至还能反过来拥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脊道：
“我没有原谅，但那个我不会原谅的人是伽岚君，不是你，你没有做什么需要我原谅的事情。”
但凡前世被伽岚君选中的人不是谢无歧，而是任何一个意志稍弱的人，伽岚君的目的早在前世便达成。
那时，就算沈黛不会被活祭阵所杀，也会成为魔修的剑下亡魂，不过是死得利落些，还是死得痛苦些的区别。
而且现在重头再将前世今生的因果回想一遍，沈黛反倒觉得自己死得很值。
前世多少英豪身死魂灭，死甚至不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但她这一死，好歹换来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谢无歧无声在心底叹息。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回答。
真是个……傻姑娘。
“啊！是昆吾割玉剑！”
天元从入十方绘卷后便一直维持着剑身，直到此刻忽然瞥见沈黛身后的昆吾割玉剑，这才化作剑灵上前仔细查看。
“没错，真的是昆吾割玉剑！主人主人！您真猜对了！黛黛她真的是伊阙诶——”
沈黛：？
沈黛：“猜对了？你早就知道！？”
宽厚手掌落在她头顶揉了揉，谢无歧望着她讶然中还带着点愤愤的表情淡笑道：
“不然你以为这很难猜吗？”
沈黛想到了之前天元曾说神女伊阙运气不好，当时谢无歧便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可恶，运气不好就一定是她吗！
“倒也不是觉得运气不好就一定会是你。”谢无歧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声道：“只是，能让我心甘情愿剖骨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
哪怕是前世，谢无歧也有这样的预感。
能让他倾心交付的，能让他虽死无悔的——
前世今生，非她莫属。
沈黛对上他犹带笑意，却也认真笃定的眼神，一时有些怔愣。
谢无歧见她不说话，笑盈盈地凑上来：
“现在应该不会吃醋了吧？”
“……”
沈黛不想和他讨论这么丢人的问题，她没说话，捧起谢无歧的脸——
谢无歧很自觉地轻吻上来。
“！你干什么！！”
沈黛被亲得一愣，脸颊潮红，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天元。
昆玉还不能化作剑灵模样，但她非常乖觉地飞身挡住天元的视线，还对沈黛道：
“主人您放心，我什么都看不见！天元也什么都看不见！”
天元：“谁说我看不见，我又没瞎……”
昆玉的剑柄敲在天元头上，他哎呦一声。
“原来不是要亲我呀——”谢无歧一副遗憾模样。
“……当然不是！我是想把刚才我在十方绘卷里看到的回忆也给你看！”
神武认主之后，储藏在神武中的力量也随之归于沈黛体内。
所以不需要借助溯回珠之类的外物，沈黛也可以将刚才看到的画面映入他的识海……所以她是想碰他的额头，不是准备亲他！
“没关系。”谢无歧眼尾弯弯，“反正也亲到了。”
沈黛：“……”
算了。
看谢无歧又如往常一样与她轻松谈笑，沈黛心里也总算放心一些。
她抵住他额头，缓缓阖上双眸，将神女伊阙与应龙庚辰这段过往映入他的识海。
一心封神的红鲤精，还有天生反骨、不甘为臣的战神应龙。
寒江荒月下，缘起缘灭，当他回头看这三世缘分，只感觉到了一种盛大的宿命感在支配着每一场悲欢离合，若是一步走错，牵引三世的缘分便会轻易断开。
好在这一世，他们终于握住了红线的两端，再不会轻易松开。
谢无歧睁开双眸，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
“想不到，这次该换我吃醋了。”
沈黛一脸茫然，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而谢无歧食指指节抵着下颌，一副认真沉思的模样。
“第一世的我，似乎还挺厉害的……你要是更喜欢第一世的我怎么办？”
在奇怪的地方产生了微妙的危机感。
沈黛有些无奈：
“……现在可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
他们在十方绘卷中已经被困太久，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伽岚君虽失去了这几件神武，但手中还有一颗神女伊阙留下的雩泽珠，力量强大，不可小觑。
想到伽岚君，谢无歧面上笑意也淡了几分。
“嗯，是时候出去与伽岚君做个了结了。”
沈黛蹙眉：“我们要怎么出去？”
伽岚君既然会把他们丢进来，一定是确定他们没那么容易出去。
然而谢无歧却歪过头，食指慢悠悠点了点他的额角，似笑非笑道：
“这个嘛，我们虽不知道，但归墟君却是知道的哦。”
*
滔天浊浪，排空而来，浪头与天幕相连，携翻天覆地之势，像是要将整个大地冲刷一遍。
巨浪吞天沃日，下一秒就要兜头砸在整个九阴城上。
但这声如雷霆的巨浪，却蓦然被一个巨大的结界挡住了去路！
“兰越！”伽岚君立于半空，看着那道与他作对的身影，恨得咬牙切齿，“你以为你能阻止得了我吗！徒劳无功，简直愚蠢！”
浪潮声如雷霆，似恶鬼咆哮，人在这样的巨浪之下，比蝼蚁还要渺小。
然而独自撑起这结界的兰越却巍然不动，淡青色的衣袍在狂风中翻飞如巨翼，纵面对的是崩山之势的洪水，身姿也如风中劲竹，牢牢扎在九阴城的城门处，为身后逃命的百姓争取出逃生的时机。
但兰越也明白，若他不能阻挡这洪水，这些人无论逃到何处，都逃不过一个死。
于是他转头对身后方应许和萧寻道：
“如果我没猜错，伽岚君引重霄君带人去北宗魔域只是为了分散我们的力量，这边才是伽岚君的目的所在——传讯告知重霄君了吗？”
萧寻在混战中受了内伤，此刻竭力支撑，颓然摇头：
“不行，伽岚君早有防备，我之所以当初一入九阴城便与你们失去联络，也是因为九阴城附近都设下了阵法，阻断了与外界的仙符传讯。”
兰越沉默半响：
“那你们便出九阴城，北宗魔域离这里不远，你们御剑半日可到，去吧。”
“不可！”方应许看着眼前这场声势磅礴的洪水，头一个阻拦道：“就算师尊修为高深，这也不是一人之力可以抵挡的！更何况师弟师妹还在伽岚君手中，我怎么能——”
缚仙绳自宽袍而出，将方应许瞬间捆了个结结实实，方应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师尊！！”
萧寻还在迟疑之间，兰越目不斜视，温声道：
“萧寻，拜托你了。”
兰越心意已决，这样的危急关头，容不得萧寻再劝说推辞，短暂犹豫了几秒，萧寻答：
“是。”
“你是个屁是！！萧寻你松手！！！”
萧寻利落的将捆成粽子的方应许提溜起来，伴随着方应许骂骂咧咧的声音，一路御剑朝北宗魔域的方向而去。
伽岚君眯着眼看向他们离开的背影，沉声道：
“你觉得我会让他们活着去传信吗？”
兰越只是微笑道：
“万事岂能皆如你心意。”
言谈间，那边埋伏在九阴城外的魔修便倾巢而出，朝萧寻与方应许的方向而去。
然而甚至都不需要给方应许松绑，萧寻一个人便提剑杀出一条血路，顺便还能拽着绳子把想要冲回兰越这边的方应许拉走。
兰越的话得到了印证，伽岚君的脸色不佳。
坐在轮椅上的白衣青年悬在半空，眸光冷然，唇边浮现出一个森然笑意：
“那我便偏要这世事皆如我意。”
语毕，身后空气扭曲出一阵紫色波澜，有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踏入人世，带着一身死气，像从地狱里踏出的孤魂野鬼——
兰越面色骤然变冷。
是方应许的母亲璇玑仙子！
二十年前伽岚君带着魔族曾向修真界大举进攻过一次，但那时他尚且年轻，很快便节节败退，导致他失败的正是眼前这个将自己炼成人器的女子。
伽岚君逃过一劫，心有不甘，他修习的魔族秘术最擅与死人怨气打交道，只要生前足够强大，死前又有怨，有不甘，便可被他操控。
宿璇玑的怨与不甘，正是身为一个母亲，却不得不抛下自己幼子赴死的遗憾。
但宿璇玑二十年前就已经身死魂灭，如今被伽岚君唤醒驱使的，只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兰越不可能让允许这样的存在出现在方应许和萧寻的面前，扰乱他二人的心性。
可是——
“兰越，想好了，你若出手，九阴城的百姓便保不住。”
又是那仿佛能洞察一切，将人心玩弄于鼓掌之上的声音又悠然响起。
狂风巨浪上，青年的银发如蛛网在风中扬起，给他原本清贵出尘的面容平添几分傲慢疏狂，他俯瞰着独自一人抵挡洪水的兰越，似已看见了大业将成的预兆。
“但你若不出手，你的徒弟就要死了。”
伽岚君从齿尖慢条斯理地说出这句话，胸腔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快意。
“真可惜啊，重来一次，你已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我是如何杀了方应许，如何杀了萧寻，又如何将谢无歧活生生逼成了满手鲜血的魔头，前世你阻止不了，这一世，你还是什么都阻止不了！”
洪水声如雷霆，侧面未被结界挡住的浪头刮过九阴城城门一侧，瞬间将屋瓦房舍冲成了一地废墟。
淡青色的身影立在风暴前，兰越未曾言语，掌中灵力稳定而澎湃。
没在兰越的脸上捕捉到分毫动摇，伽岚君笑意渐凉，他定定望着他许久，开口：
“不见棺材不掉泪——”
站在他身后双眸空洞的女子向前跨了一步。
兰越眸色浓重。
“宿璇玑。”伽岚君唇边凝成一个充满恶意的冷笑，“你与你儿子也二十多年未见了，不去见一见……”
话音还未落，伽岚君脸色忽变，蓦然收声！
哗啦——！
十方绘卷失控般从他身体里弹出，眨眼便在阳光下陡然振开，伽岚君心道不好，正欲急退，一息之间一道锋芒极盛的银光便从天而降，朝着他面门刺来！
“你先去见阎王吧！！”
少女清越干脆的嗓音带着怒火炸开，兰越眼前一亮，拢起的眉心终于松开。
“你们——”
伽岚君来不及震撼，左眼的伤再见到沈黛手中剑芒的一刻下意识刺痛起来，他立刻要召来被炼成人器的宿璇玑，然而直到昆吾割玉剑逼至眼前，也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回应。
余光一瞥，便见谢无歧捏住宿璇玑的后颈薄弱处，眼疾手快地将她制服。
“冒犯了，璇玑仙子。”谢无歧手中银丝瞬间捆住了人器宿璇玑的四肢，“我知道您也不愿伤害方应许，所以我保证，绝不会让他见到您现在的模样。”
宿璇玑瞳孔溃散，一双空洞的眼没有感情的望着他。
谢无歧见此情景也生出了几分不忍。
前世重霄君之所以败得如此迅速，除了有他身重毒素的缘故，也因为，当日前往太玄都灭宗的主力，正是伽岚君派出的宿璇玑。
重霄君已杀过她一次，又如何下得了决断再杀昔日妻子一次？
于是宿璇玑那一剑利落地贯穿了他的灵核，攻破了太玄都的最后一道防线。
谢无歧沉痛地抿紧唇线。
这一次，他绝不会看着悲剧在他面前重演。
一切还可以改变，一切都已经重来。
棋子星罗棋布，挡住了沈黛石破天惊的一剑。
伽岚君被震退数丈，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
“你们是如何从十方绘卷中出来的！！？”
非修习十方之术者，落入十方绘卷中只会被困在其中，就算打破了所处的一方世界，也只会迷失在十方世界的间隙，就算强如兰越，也绝不能就这样随便逃出来。
谢无歧却并不解释，只冷然一笑：
“你管我们怎么出来的，你只需要知道，你命中有我们这一劫！”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番话，话音刚落，挡在伽岚君身前的三百六十一枚棋子，竟猛然炸开一颗！
伽岚君赫然大惊，死死盯着眼前执剑的少女。
赤红披帛在风中翻飞，少女眸光沉静坚韧，如磐石无可撼动，只握紧手中利剑，近一寸，再近一寸！
那双杏眼里涌动的，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伽岚君仍不甘心地负隅顽抗，但紧接着，眼前棋子一颗一颗在他眼前碎裂，昆吾割玉剑一步一步越靠越近。
三百六十一颗玉髓棋接连破碎，化作风中齑粉。
伽岚君盯着烟雾散去后露出的那张脸，眼底刻满了两世不甘——
筹谋数十年。
历经两世。
他曾没日没夜地修习魔族秘术，耗尽所有力量只为扭转败局，怎能输给这些庸庸碌碌无知无觉的正道修士！
“命中有劫，我便破了这劫——！”
昆吾割玉剑直冲伽岚君面门而来，他却并不躲闪，任掌心再次被剑洞穿！
血流满掌之时，天边一道惊雷刺破穹苍，滚滚雷云后，赤红色的血柱从天而降，注入了雩泽珠之中——
是伽岚君引来的血池怨气！
魔族越杀便越强，纵使之前在常山昭觉寺积攒下的杀戮怨气被沈黛等人击溃，但血池本身怨气与雩泽珠结合，依然能将推动这场吞没一切的洪水，朝十洲修真界进发！
而此刻从北宗魔域临时赶来的衡虚仙尊，仰头望着空中血雨落下。
天地间皆被一股浓重死气笼罩，身后弟子骇然之际，他喃喃：
“是镇魔碑的血池……”
几年前血池中有异动，正是衡虚仙尊前去探查，也就是在镇魔碑的血池中，他被上古凶兽所伤，命悬一线，多亏沈黛寻来烛龙麟做药引才救活他。
此刻衡虚仙尊望着血雨倾盆落下，一种不详的预感将他全身笼罩。
眼前雩泽珠裹挟着涛涛洪水，只待越过九阴城，便可以灭顶之势覆压而下，侵吞十洲，将整个修真界沦为一片泽国。
他身后的无数弟子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可怕性，萧寻与方应许没有夸张，十洲修真界已是危急存亡之时，若不阻止，恐怕修真界就真的要完蛋了！
“师、师尊……怎么办……这……这要怎么阻止……”
修士们绝望地看着眼前从天而降的洪水，以他们的修为，在灭顶洪水面前，恐怕支撑不过一刻。
什么修仙，什么仙宗，什么长生，在这样的灾难面前，都是顷刻破碎的泡沫幻影，兵不血刃便可将一切摧毁。
身后便是无数城池山川。
衡虚仙尊在滚滚雷鸣中阖上双目，再睁开时，缓缓吐出两个字——
“开山。”
开山！！？
所有修士齐齐看向衡虚仙尊！
九阴城位于钟山之巅，要想开山，便要集齐在场所有修士之力，劈开钟山灵脉，以地脉之力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结界，挡住这场即将席卷十洲的洪灾！
可此刻九阴城中百姓何止千人？数十万百姓被困九阴城中，哪怕给他们一天的时间，九阴城也不可能瞬间清空不留一人。
开山，便是意味着彻底断了九阴城数十万百姓的生路，以他们生魂为祭，换十洲其他百姓的平安！
数十万人的性命啊……
众修士望着不远处钟山上，城中密密麻麻的黑点，每一个黑点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这些修士，自幼接受的便是为天下万民修道，护一方百姓安宁的教育，如今要他们眼睁睁杀数十万人，如何能下得了狠心！
众人唇齿发寒，衡虚仙尊却知不可再犹豫，立刻御剑飞身前往沈黛等人所在之处。
铮——！
昆吾割玉剑被重归伽岚君手中的紫檀折扇格开。
他缓缓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昔日在谢无歧回忆中见他时的模样。
沉稳持重的白衣身影立在风中佁然不动，手中折扇轻敲掌心，好似宫阙高楼中的玉面贵人，然当他睁开双眸望着沈黛时，那双眼的眼底流淌的却是化不开的血痕。
“我命从不问天意，既然谢无歧不能为我所用，便由我来承载这万千魔族的怨气。”
“你与他，对我而言都没用了。”
谢无歧瞳孔骤缩，立刻冲上前与沈黛一道合力抗住伽岚君这一击——
但血池中的滔天怨气与雩泽珠相融，令伽岚君几乎拥有了半神之力，不仅击退了沈黛与谢无歧二人，就连与洪水相抗的兰越竟也有了被压制住的迹象！
伽岚君立于天际，睥睨望着这师徒三人。
“便是你三人登峰造极，也终究是肉体凡胎，怎能与神力相抗。”
这个世界所有神祇皆已陨落，伽岚君犯下如此多的杀孽，窃走了神女伊阙的雩泽珠，相加起来，也不过只是半神之力。
沈黛纵有神武，也确实是肉体凡胎，怎可能胜过神力！？
衡虚仙尊正是在这时赶来。
“沈黛！兰越仙尊！ 谢无歧！速速撤回！与我一道合力开山！！”
沈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兰越也眉间紧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九阴城还有数十万百姓，开山就意味着他们全都得死——”
“事到如今，为了十洲安危，只能牺牲九阴城了。”衡虚仙尊肃然打断了他，“九阴城不过数十万人，身后十洲还有数千万人！难道要为了这数十万人而让那数千万百姓一起死吗！”
朗朗之声。
是何等的大义凛然。
就连沈黛都有一刻仿佛觉得，衡虚仙尊才是这救世之人，而他们不过是目光狭隘优柔寡断的无能之辈。
可是——
直到今日，沈黛依旧不改昔日初衷。
“……人命不是物件，绝不可像这样，放在天平上称量。”
沈黛拭去唇角被伽岚君手中折扇震出的血痕，望着半空中那道圣洁无垢的身影道：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随意决定旁人的生死？衡虚仙尊，你修道多年，遇事不想如何解决，只知牺牲这个牺牲那个，这就是你修的道！这就是你的本领吗！！”
衡虚仙尊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沈黛如此尖锐的指责！
他咬紧牙关，震声道：
“事急从权，活生生的人命不是你几句漂亮话就能救下来的，你再僵持下去，无非是死更多人！我此番决议，也是被逼无奈——”
“何为无奈！”
沈黛声声清晰，字字叩在所有人心上。
无论前世今生，无论牺牲的是谁，他都仿佛站在至高的道德高处，心安理得地将这一切都轻飘飘的归于“无奈之举”。
他真的觉得这是无奈吗？
决定牺牲少数人的时候，他从来便是大义凛然，认为自己的觉得天经地义，被牺牲的人唯有认命这一条路！
“你何曾无奈？牺牲的这些人，对你而言不过是理所当然，他们的死对你来说没有丝毫可犹豫的价值！你口口声声说着济世救人，不过是牺牲旁人的性命，成全你自己的声名——！”
“衡虚仙尊，你唯一有资格牺牲的，只有你自己的性命，你没有资格随意决定旁人的生死，你也绝无背负这九阴城数十万亡魂的觉悟！”
怒雷呼号。
声震九霄。
这几句话在这一刻刺破衡虚仙尊的心防，在他灵魂深处击穿了一道无法愈合的鸿沟！
曾经纯陵山门前，他质问沈黛，缘何上纯陵，修的又是什么道。
如今他反问自己，竟愕然发现他竟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修的道，是济世长生之道，可为何，他渡世人，亦杀世人，他只是想救人，为何要背负数十万的亡魂？
道心撼动之间，他胸中气息混乱，蓦然咳出大口鲜血！
伽岚君耐心地看完这一出好戏，从容镇定地抚掌感叹：
“好，好，好，你们这些正道修士，一年比一年更令我刮目相看，这样的凛然正气虽好，但却要以整个十洲的性命陪葬，真是小孩子一样的意气用事，也难怪……”
难怪这一世还能喜欢上害死她的凶手。
当真是善良得愚不可及。
然而这样的念头刚在伽岚君脑海中浮现，耳边便传来一声轻笑。
伽岚君凌厉目光看向底下的谢无歧。
谢无歧缓缓抬眸，淡笑道：
“谁说要以整个十洲的性命陪葬？”
就连兰越也是一脸温然笑意，没有丝毫慌乱之色。
伽岚君心中警铃大作！
沈黛会对衡虚仙尊说出这样一番话，并不是单纯的一腔热血。
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在多数与少数之间做出抉择，她也只能选择让更多人活下去。
只是与衡虚仙尊不同的是，如果她这么做了，她必定会终生活在悔恨痛苦之中，绝不可能如衡虚仙尊一样，认为这样的牺牲是正义的，甚至还能得意洋洋地挂在嘴边。
但现在——
他们还没有走到绝境，还没到必须要做出这种艰难抉择的时刻。
“昆玉。”
昆吾割玉剑随她心念而动，托起沈黛飞升至上空。
“主人，我们要去哪儿？”
沈黛目光笃定，凝望着眼前衡虚仙尊愤然不悦的视线，低声道：
“纯陵十三宗。”
神女伊阙转世之前，曾将另一个雩泽珠埋入纯陵地底，用来保护她这一世想要保护的人。
前世，她将雩泽珠交给了江临渊，庇护了无数纯陵修士。
但这一世，她取雩泽珠再也不为纯陵之人。
“衡虚仙尊，为了救更多人，必要的牺牲是可以的吧？”
沈黛忽然对他这样说道。
衡虚仙尊不解其意地蹙起眉头。
“那么，我将纯陵十三宗的山头推平，牺牲纯陵十三宗的千年宫观，你和其他纯陵长老们，应该，也是能理解的吧？”

第九十章
众人闻言俱是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
……推、推平纯陵十三宗的山头！？
那可是仙门五首之一！
屹立于修真界之巅近千年的大宗门！
若算起历史渊源，在十洲修真界，纯陵十三宗比太玄都要更早建立，其上仙宗宫阙，紫翠丹房无数，都是耗费历代纯陵修士的心血才建成。
沈黛此时说要牺牲纯陵的千年宫观，推平纯陵山头，与对着纯陵修士说“我要灭你们宗门”又有何异！？
但眼看沈黛神武加身，周围流光环绕，手中昆吾割玉剑立于半空，再不是从前那个温吞寡言的小姑娘，不管是在场的纯陵弟子，还是其他宗门的修士，竟都不敢直截了当地反驳她，而是怔怔问：
“……为何要推平纯陵？”
伽岚君也想知道沈黛究竟想做什么。
血池怨气灌注入雩泽珠，这已是他最后的底牌，水淹十洲修真界，重振魔族辉煌就在眼前，伽岚君绝不容许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
但沈黛并未透露只言片语。
“让开！”
一剑荡开，逼出一条宽敞大道，众人还未来得及阻拦，就见御剑而去的身影仿佛流星倏然而逝，快得几乎让众人始料不及。
伽岚君双眸微沉。
他手下魔修已赶来九阴城，此刻乌泱泱地立在他身后，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可追击而去。
然而兰越与谢无歧怎可能这么轻易让伽岚君得逞？
“天元——”
言出法随，上古天元剑与那道玄衣身影一道飞身而出，青光剑影如万箭齐发，伽岚君身后的数万魔军顿时哀嚎遍野，沦为谢无歧的手下亡魂！
伽岚君瞳孔骤缩。
“谁教你的！你怎么会八识炼魂术！？”
魔修靠杀修士增修为，而谢无歧所使用的八识炼魂术，吞八识，炼三魂七魄，正是魔族所创一切功法的精髓！
伽岚君看着那道刺目的玄衣身影在魔军阵中杀得鲜血四溅、残肢乱飞，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个不肯被他控制，一夜之间屠遍北宗魔域的归墟君。
他这一世，正是知道谢无歧没那么好控制，所以才并不着急提前将他收归己用。
却不料在这关头，他竟依然莫名其妙学会了八识炼魂术，而且——
第一层。
第二层。
第三层。
……
第九层！
不过一刻钟，伽岚君便眼睁睁看着谢无歧将八识炼魂术修到了第九层！！
噗嗤——！
横剑戮颈，玄铁长剑饮饱鲜血，映出幽黑浓烈的寒光。
谢无歧站在血雨中，回首朝伽岚君望了一眼。
冷白的侧脸染上赤血，他扬唇淡笑，好似穿过遥遥时光长河，从前世今生望了过来。
“八识炼魂术，不是您亲自教我的吗，舅舅？”
伽岚君虽时不时用凉薄口吻自称一声舅舅，但当谢无歧真的用这两个字称呼他时，他背脊却瞬间攀上一股凉意。
这不是谢无歧。
前世今生，唯有曾经被他逼疯的归墟君，会用这个称呼讥讽他。
当初他以为能十拿九稳地控住谢无歧，也确实曾手把手地教他八识炼魂术，授他魔族秘术，只为有朝一日，这个他创造出来的最强兵刃能杀得十洲血雨腥风。
但归墟君学会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先屠了北宗魔域，修为一日便陡增数百倍！
“你……”
既然这一手已经亮了出来，谢无歧也再没有向他隐瞒十方绘卷之事的必要。
谢无歧露出一个恶劣笑意，慢条斯理地告诉他：
“你送我们入十方绘卷，一令神女伊阙的神武认主，二令我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伽岚君，你机关算尽，却百密一疏，给你的死敌做了嫁衣裳，我若是你，现在就该跪地自戕，怎还有颜面见人？”
谢无歧字字句句都戳在伽岚君心上。
余光里，兰越沉稳持续地输出着抵挡洪水的强大灵力，为离开的沈黛争取更多时间。
而眼前，谢无歧越杀越强，手中金光灼灼的天元剑如虎添翼。
伽岚君手中的紫凰归元扇掀起汹涌魔气，初初一击，谢无歧还抵挡得十分吃力，然而两招、三招……
几个时辰的交锋之后，谢无歧已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快速成长，前世他教他的那些口诀功法，竟就在与他交手之中快速融会贯通，越战越强！
伽岚君眼中似有炽热熔浆滚滚灼烧，两世不甘令他脑子里紧绷的弦猛然断裂——
轰隆——！！
扇起狂风，如雷霆震声，砸在那些为魔族而战的魔修身上！
八识炼魂术，他已练到了第十层，在这一击底下而死的数千亡魂，瞬间被他汲取了所有的神识魂魄，令伽岚君修为猛增，压得谢无歧不得不后撤一步——
谢无歧眉间聚起沟壑，眸若寒星点点，抬眸望着他：
“你倒也是真的狠。”
先是冒着巨大风险将血池怨气灌注在自己身上，再为了与他相抗而屠杀自己人。
伽岚君当真是将不择手段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只要这一场棋局能胜，棋盘上自然还会有新的棋子。”
伽岚君没有丝毫动摇，那双眼寂寂如雪，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错了。”
洪水滔天中，兰越清越的嗓音悠悠传来。
“棋子合力围困才能赢棋，纵千古国手，只有一粒棋子，也不可能赢。”
伽岚君紧握着手中的紫凰归元扇，指节用力得近乎苍白。
他咬牙切齿道：
“兰越，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撑不了多久了吗？我只需耗到你透支灵核之力，都不必我亲自动手，一个浪头便能让你粉身碎骨！”
“不过你放心，我会留你一命，让你看到今日这棋局我是如何取胜，这十洲修真界是如何被我魔族的魔修踏平！”
浪涛声如野兽呼号，天边日头西沉。
血色黄昏中，兰越以一人之力支撑着这滔天巨浪，唇角竟还能浮现出一个如兰花淡雅从容的笑意。
“一人之力，确有耗尽之时，可鄙人不才，正好教出了三个厉害的徒弟。”
“伽岚君，孰胜孰败，棋局未定，话别说得太早了。”
*
晚霞燃尽层云。
纯陵十三宗清净宫前，掌门九玄仙尊指尖握着从北宗魔域传来的消息，眉宇间笼罩着可怕的阴沉气息。
一旁的长老见掌门神色如此凝重，忍不住问：
“北宗魔域情况如何？”
“……是陷阱。”
北宗魔域已成空壳，重霄君等人前去之时，精锐魔军一大半都被伽岚君所调走，剩下的几个魔君留在那里，不过是为了牵制住修真界的各宗大能。
而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伽岚君能在钟山掀起一场灭世洪水，将整个十洲沉入水中！
还好重霄君并未令各宗长老皆与他同行，剩下诸人得到消息后，恐怕此刻都在赶往钟山九阴城。
衡虚仙尊已先去一步，九玄仙尊也不再耽搁，立刻就要召集弟子动身。
然而一抬头，紫红色的晚霞尽头，身披赤帛雾绡的身影御剑而来，恍若神女临世，带着声势浩大的绝艳而来。
“那是……沈黛？”
九玄仙尊似看到了那一身神武，以及泛着流光的昆吾割玉剑，不敢相信出现在此的人是沈黛。
被召集而来准备奔赴烛龙江的纯陵弟子们也纷纷聚集在清净宫崖边，望着天空中翩然而来的那道身影。
陆少婴站在人群中，有些晃神。
昔日沉默寡言、乖顺得毫无存在感的少女，此刻手持上古灵剑，身披霞光，周身涌动着纯澈灵流，修为竟然连九玄仙尊也无法估算。
“沈黛，你不是应该在九阴城吗？”
九玄仙尊见她来势汹汹，已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
“纯陵已得到消息，九阴城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你也与我们一道去支援九阴城——”
支援？
沈黛想到方才衡虚仙尊所言，想到同样是修习无情道的九玄仙尊，沈黛不为所动。
“伽岚君手中有神器雩泽珠，又引来魔域血池下镇压的百年魔族怨气加持，就算整个十洲的修士合力也不可能阻止他。”
众人一片哗然。
九玄仙尊凝眸注视着沈黛：
“若真如消息里说的那样，我们更要赶往九阴城，就算不能阻止伽岚君，但至少这场洪水——”
“开山结阵，用人命来填平这场洪水，是吗？”
似是被沈黛说中，九玄仙尊的脸色很是难看。
他的反应也算是在沈黛的意料之中中，她并未嘲讽，只抓紧时间道：
“不用和我说什么无奈之举，不必两难，我已有了击败伽岚君、抵挡这场洪灾的办法。”
清净宫崖边的陆少婴眸光一亮，追问：
“什么办法！？”
少女眼神坚韧，眸光清冽，手中擎着一把锋利无匹的灵剑，掷地有声道：
“开山——”
众人愕然，不知这与方才九玄仙尊所言有何区别。
紧接着，沈黛又道：
“开纯陵十三宗的山！取千年前神女伊阙埋入纯陵十三宗的另一颗雩泽珠！”
另一颗雩泽珠！！
九玄仙尊震撼无比地死死盯着沈黛的神色，像是想要从她那张白净面庞看出几分玩笑痕迹。
然而没有。
“这不可能！”九玄仙尊立刻否决，“纯陵怎么可能有雩泽珠！沈黛，如今十洲生死存亡，你岂可为了昔日私人恩怨伺机报复！”
其他纯陵弟子虽不敢直言沈黛胡说八道，但望着沈黛的眼中也写满了不信任。
“开山与灭宗何异？怎能开山？”
“是啊，现在九阴城岌岌可危，不去九阴城，反而要开我们纯陵的山，这不是赤裸裸地报复吗……”
“小师姐，从前我们对你不公，日后你要我们认错道歉都可以，可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报复吧！”
崖边站满了纯陵弟子，有许多人不赞同的反驳，还有许多人沉默着，似乎是在思索沈黛话中的可能性。
而就在这样纷乱的声音中，陆少婴却开口：
“……不……纯陵……真的有雩泽珠……”
众人齐齐看向陆少婴。
陆少婴回忆起前世归墟君杀至纯陵十三宗，他之所以一把火少了整个宗门，据说是在纯陵找一样东西。
可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将纯陵烧光才能找得到的呢？
陆少婴那时想不通，反正那个魔君恶贯满盈、杀人如麻，他只当这是一个他作恶的借口罢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归墟君那时找的正是雩泽珠呢？
如沈黛所说，是被那个什么神女埋在纯陵十三宗的地底，只有烧光上面所盖的仙台宫阙，才能挖出地底所藏的神器。
更何况——
“纯陵十三宗创立之时，不是还有传说吗？”
陆少婴霍然抬头，望着九玄仙尊，声音朗朗，足矣使在场所有人听清：
“千年前的流洲，本是荒芜之地，因灵气匮乏人烟稀薄，是偶然间天降一道灵光，映照在流洲一处山巅，纯陵初代掌门循光而至，在光的尽头吸天地灵气，开宗立派，广收弟子，此后才有了纯陵十三宗。”
“那道天降灵光，不久正和师妹所说的神女投下雩泽珠的故事重合了吗？”
陆少婴难得头脑清醒，他刚一说完，不少人皆恍然大悟。
这样的生死关头，沈黛没有理由骗他们，她既然来了纯陵，说出要开山这样的狂妄之语，如果不是确有其事，她又怎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开纯陵的山！？
再配上陆少婴方才所言，可信度大幅增加，不少人心中已有了答案。
陆少婴自然知道魔族的可怕。
这一世他实在不愿再看纯陵弟子死伤无数，开山又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和十洲浩劫比起来，纯陵失去的只是宫观这样的死物，还有什么需要犹豫的？
“师妹——”陆少婴急忙道：“你是如何知道的，你、你在仔细说说前因后果……”
“没有解释的时间了。”
沈黛完全不惧旁人是何想法，信或是不信她都不打算再耽误下去。
“九玄仙尊，让开。”
崖边疾风猎猎，眼前云海翻涌，九玄仙尊站在纯陵十三宗这千年宫观前，实在无法挪开一步。
身后的宫阙丹房，皆是历经数代纯陵弟子的心血建立起来，由他的师尊交付到了他的手上。
纵修无情道，心中亦有难舍之情，让他如何能立刻应下开山这样的要求！？
沈黛没有等到九玄仙尊的反应，人群中却有一女修的声音颤颤巍巍响起：
“我……我赞同开山！”
那女修仿佛下定了决心，咬牙腾至上空，与沈黛站在了一起。
正是曾在宗门大比时与沈黛短暂同队过的聂竹！
聂竹仍是上次见时那张白净圆脸，看上去温吞怯懦，在纯陵是极不起眼的存在，甚至因为刚才这一句话，她紧张得眼圈都有些泛红。
“……我也赞同！”
第二个附和者也出声。
是那个曾经在上元节本该值守藏书阁，却贪玩偷溜下山，害得沈黛被责罚的那个男弟子。
他声音比聂竹还小，甚至不敢看沈黛的双眼。
“小师姐，对不起……”
多年前沈黛因他而受了责罚，他一直愧疚在心，想要弥补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这件事梗在他心中，甚至令他一度修为停滞。
今日站出来，无论是生是死，也都算是了却了他心中的一个执念。
接二连三的。
人群中站出来到沈黛身边的弟子，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有曾在背后说过她坏话的，也有前世与她一起并肩作战过却最终战死的。
不管他们出于对沈黛的信任，还是被沈黛所说的话说服，他们终究站了出来，站到了沈黛这一侧。
崖边顿时空了一小半。
陆少婴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九玄仙尊：
“我……也赞同。”
九玄仙尊身影依然定在原地，不曾挪动一步。
等了一会儿，再没有人离开崖边，沈黛的耐心也终于耗尽，兰越和谢无歧还在九阴城为她拖延时间，她能忍到现在，已经是给足了纯陵面子，这之后——
“九玄仙尊，我已有言在先，取雩泽珠是为了救十洲生灵，而非我个人恩怨。”
“就算你与你的弟子不肯离开，难道你以为就能阻止我开山吗！！”
崖边的弟子听着沈黛如此狂妄的一番话，俱是满脸震撼，喃喃道：
“难不成……难不成你连我们也要一同——”
沈黛抿了抿唇，平静道：
“这个道理，是你们纯陵教会我的。”
“九阴城的百姓可以是不得不牺牲的人，纯陵的弟子，自然也可以是这不得不牺牲的人。”
“我再说最后一次，让——开——”
九玄仙尊面色骤变，怒火涌了上来，竟愤然拔剑指向沈黛：
“纯陵掌门在此，谁敢杀我纯陵弟子！毁我纯陵宫观！”
两方皆拔剑！
一方以九玄仙尊为首，另一方以沈黛为首，两方灵流猛烈碰撞，掀起汹涌乱流，刀刃剑身碰撞出星火光点，瞬间荡开令四周众人胆寒的力量——
就连九玄仙尊也暗自惊叹。
沈黛何时变得这样强了？
这神武之力，如何能被她一个小小金丹期修士驯服？
但他好歹也是化神期修士，沈黛神武初归，与九玄仙尊这样的一宗掌门对抗，很难立刻分出胜负。
但胜负并不是最重要的，此刻最重要的时间！
再耽误下去就来不及了！！
正当沈黛心乱如麻之时，月明星稀的天幕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披星戴月而来——
沈黛心中一松，喊道：
“大师兄！”
来者正是方应许！
借着月光，方应许见这一群穿着纯陵门服的弟子竟与自己人打了起来，沈黛见方应许与他带来的各家仙宗弟子皆一头雾水，便简单解释：
“纯陵之中藏有雩泽珠，开山！取珠！救人！”
九玄仙尊咬紧牙关，否认：
“一派胡言！雩泽珠之事皆是你一人猜测而已！我执掌纯陵数十年，何时听过有什么雩泽珠！？你难道亲眼看着神女伊阙将雩泽珠埋进我纯陵十三宗了吗！”
沈黛还真是亲眼看见的。
就连陆少婴，前世身死之后，魂魄离体是也是亲眼看着沈黛在葬他时，从某处焦土中挖出了一颗珠子。
那很有可能就是雩泽珠。
唯有方应许见九玄仙尊不见棺材不掉泪，冷笑一声：
“我师妹说是，那就是。”
有弟子愤然大喊：“凭什么！”
“就凭她正是神女伊阙本尊！”
……什么？
所有人望着方应许，望着沈黛，俱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就连沈黛自己也十分惊愕，脱口而出：
“怎么连大师兄你都猜到了！？”
方应许随口道：
“废话，不是说那个神女伊阙运气不好吗，而且神女伊阙的神武现在又都在你身上，傻子也能猜到了。”
虽然这么说，但方应许确信沈黛就是神女伊阙的原因，还是在前半句上。
他与谢无歧私下议论之时，两人对此都十分确信。
能这么倒霉，还与谢无歧的第一世有关联，多半就是沈黛无疑了。
九玄仙尊短暂震惊后，很快回过神来：
“无稽之谈——”
开山之事非同小可，方应许也猜到九玄仙尊不会这么容易松口，他也不再多废话，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什么东西扔向了沈黛。
沈黛与正在交手的九玄仙尊拉开距离，稳稳地接住了方应许扔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
方应许双手环臂，但笑不语，反而是跟随方应许而来的各宗修士似乎都很清楚沈黛手里的是什么。
云梦泽的大师姐薄月启唇道：
“是仙盟首领的令牌。”
方应许与萧寻将九阴城之事告知重霄君之后，他虽脱不开身，但仍将令牌扔给了方应许，让他交给沈黛。
沈黛摩挲着手中令牌。
这令牌玉质绝佳，灵蕴深厚，被雕刻成了山茶花的纹样。
重霄君借这被称为断头花之物，象征着仙盟号令下为除魔伏妖而集结在一起的义军匡复正道，虽死无悔之志。
“沈首领。”
萧寻语带笑意，对沈黛道：
“昆吾道宫弟子皆在此，您可以下令了。”
上三千宗门与下三千宗门，当初请愿加入仙盟，随时听候仙盟调动的弟子皆立于半空，黑沉沉地站在这月色之下。
而握住那块能号令他们的令牌的沈黛只迟疑了五秒，便转身，面向九玄仙尊与他身后那些用憎恨目光望着沈黛的纯陵弟子。
朔风急促中，沈黛坚若磐石的嗓音被北风送来：
“开山——取珠——！”
千年宫观，巍巍立于仙山之巅。
曾经傲然位列仙门五首的仙宗宫阙，曾令沈黛为止抛头颅洒热血、视为毕生荣耀所归的纯陵十三宗——
坍塌在这一日。

第九十一章
纯陵十三宗连绵起伏，十三处宫阙主峰侧峰巍峨壮丽。
陆少婴以为沈黛会劈开灵气最充盈的紫府宫，又或许会劈开最高处的清净宫，但她第一个下手的，却是她自己在纯陵曾经的洞府。
轰隆——！
陆少婴望着那一瞬间骤然坍塌的方向，心中蓦然一紧。
山峦倾覆间，无限哀恸在他心底层层叠叠泛起。
沈黛退宗以后，他日日都会嘱咐纯陵十三宗的小童去打扫沈黛的洞府，维持着从前她在时的模样。
陆少婴自己其实也不清楚这有何意义，但每当他修炼修到心浮气躁之时，去沈黛的洞府坐一会儿，他就好似又能沉下心来。
他也偶尔会想，或许有一日，沈黛原谅了他们，还能回到纯陵十三宗，哪怕只是留在紫府宫与他们说几句话也好。
——可现在，她下令开山，劈踏的第一处地方，便是纯陵唯一还有她一丝痕迹的地方。
对纯陵，她已彻底没了一丝眷恋。
沈黛并不知道陆少婴此刻的万千愁绪，只凝眸道：
“不是这里，换地方！”
争分夺秒，果断得没有丝毫犹豫。
纯陵十三宗地势广阔，沈黛将身后仙盟弟子分成了十三个队伍，每一小队都约有百人，皆是各宗门的金丹期弟子。
他们站在如泼墨浓黑的天幕之下，手中灵力法诀却如点点星光辉映，连绵成大片明灭星河，映在纯陵十三宗的山巅之上。
数千人的灵力汇聚中冲天灵流，如一柄柄开山巨斧朝着十三座主峰覆压而下。
九玄仙尊被萧寻与方应许二人拖延阻拦，只能愤然质问沈黛：
“沈黛！你真的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吗！？这清净宫，是当初入门测试后，宣告你入选纯陵的地方！这紫府宫的灵华台，是你师尊授你法诀，引你修炼的地方！纵你对纯陵有恨，但你也在这里长大，难道就没有一丝丝的情谊吗——”
这样的危急关头，谈论情谊着实可笑。
但沈黛明白，九玄仙尊未必就没有那些站在她这边的纯陵弟子明事理，只不过他身为一宗之主，思虑事情与这些普通弟子不同。
哪怕真的从纯陵找到了雩泽珠，挽救了修真界，但损失重大的却只有纯陵，届时四海平定，唯有纯陵大不如前，这让身为掌门的九玄仙尊如何自处？又让昔日为纯陵自豪的纯陵弟子如何自处？
月夜深沉，沈黛望着九玄仙尊的眼神很失望。
“纯陵不毁，十洲尽毁，那是个什么场面，掌门若是想象不出，不如自己亲自看看。”
神武鲛珠被沈黛抛向空中！
以沈黛的一根神思为引，映在纯陵十三宗上空的，正是前世十洲正道修士被魔族赶尽杀绝、血流成河的画面！
被九天倒灌的洪水吞没的太玄都，被火烧七七四十九天不灭的纯陵十三宗，还有那些大大小小，有名有姓的宗门，皆如丧家之犬，被魔修吞吃入腹，炼魂夺识，成了壮大他们的养料。
——什么是人间炼狱？
这便是人世间最惨烈、最恐怖的炼狱。
九玄仙尊望着映在天幕上的纷乱画面，历经沧桑的面容写满了震撼与悲恸。
赶来的衡虚仙尊也亲眼见到了此情此景。
修真界平静了太多年，就连二十年前伽岚君发起的那一次动荡也迅速被重霄君与璇玑仙子平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样的血雨腥风，人命如蝼蚁之景，冲击实在是太大。
骸骨累累如尘土，鲜血流淌成河，残肢断臂堆得漫山遍野。
随处可见的，尽是战死在路边，因屈辱不甘而不肯合上眼的修士。
这就是伽岚君想要看到的未来，这就是他为止筹谋数十年想要促成的局面，前世的沈黛便是亲眼看着这无数正道修士横死荒野，至死也不明白修真界为何遭此浩劫——
所以，任何人都不可以在此刻阻拦她。
衡虚仙尊与九玄仙尊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纯陵十三宗的各宫在他眼前一一倾覆，轰然塌陷！
清净宫、停云宫、流华宫……到最后的紫府宫，仙宗建立需耗百年，然坍塌崩毁却只消一瞬！
没了……
全没了……
巍峨华美的宫阙丹房，积蓄百年的藏书阁，繁茂千年的上古灵树，还有无数的仙草灵丹，奇珍异宝，全都在山崩地裂中埋藏在废墟之中。
此番浩劫之后，若想要纯陵十三宗再重回往昔，至少要花五十年、甚至更多的时间！
但此时除了纯陵修士之外，并没有人在乎这件事。
“——是神器！”
清净宫主峰被劈开的一瞬间，黯淡夜色被一瞬间倏然照亮，整个纯陵十三宗顿时亮如白昼！
发现雩泽珠的那一队弟子想要取出山脉中雩泽珠，然而还没碰到，离十丈远就被雩泽珠之力震飞！
沈黛身如闪电，飞身上前扶了一把，那弟子口中啐出一口血，惊魂未定道：
“真是上古神器……其主人或神或仙，凡人不得它认可，随意触碰会激怒它——沈首领！”
扶住他的少女几乎没有思考，赤色披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离弓之矢毫不迟疑地向雩泽珠的方向飞身而去——
少女手臂绷直，竭力去够那刺眼白光中的雩泽珠。
数千人的视线中，那方才毫不留情震飞其他弟子的雩泽珠，竟散发出温柔如暖流的柔光，在沈黛的指尖触碰到它的那一个瞬间，将她周身包裹，恍若将她置于一个月白色的蚕茧中。
柔光忽明忽暗，像是某种跨越千年的共鸣。
“是神器在认主……”陆少婴愕然呢喃，“她真的是……”
真的是方应许口中的神女伊阙。
唯有神女，才可驯服这样强大的力量。
衡虚仙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曾经在他手底下资质平庸的弟子，如今立于需众人仰望的穹苍，成了这十洲修真界唯一的希望。
他从前所言，何其讽刺！
他从前之举，何其羞愧！
又有一股凝滞的灵流郁结胸中，衡虚仙尊越是看着半空那道光耀四方的身影，心中剧痛便越是强烈。
恍惚间，似种下的因果，深深扎根，野蛮生长。
众人皆震惊失语，唯有方应许满脸自豪。
这是他的师妹，是他们阆风巅的弟子。
月白灵茧中的沈黛任由澎湃灵流浸润着她的四肢百骸，她从前的力量，是战神应龙给她的应龙仙骨带来的。
可她本就是神女伊阙转世，这颗雩泽珠归还的，正是她作为神女在历经转世之后剩下的力量。
灵府充盈，灵脉畅通，灵核壮大——
与此刻在九阴城中作乱的伽岚君一样，属于神女伊阙的半神之力也归位，赋予了沈黛前所未有的强大灵力！
她倏然睁开双眸，破茧而出！
白光灼目之间，众人望着悬于半空中那道光彩流离的身影，彷徨不安的心中终于找到了一颗定心丸。
“回九阴城！杀伽岚君！”
仙盟弟子，连带着许多纯陵十三宗的弟子皆齐声应和：
“是！”
*
黄昏日暮，月落日出。
伽岚君与兰越、谢无歧等人僵持一夜，两方竟势均力敌，这场滔天洪水如九天瀑布悬挂在天幕，浪涛嘶吼着，却迟迟未能落在这片大地上。
无尽长夜将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的拂晓曙光。
那光映在伽岚君的眼中，却显得极其刺目。
“你要输了。”
伽岚君沉声道。
兰越虽强，与融入血池怨气的雩泽珠对峙一夜，再强的灵力也会掏空。
“还早。”兰越语调从容，并不避讳告知伽岚君自己的底牌，“灵力耗尽，便捏碎灵核，我还可在此坚守一日。”
伽岚君瞳孔微缩，嗓音绷紧：
“兰越，我与你无冤无仇，我留你一命，对我的大计其实没有丝毫影响，今日你带着你三个弟子离开，我可对天地立誓，绝不伤你们阆风巅分毫。”
兰越但笑不语。
“兰越！你这一身修为就此废掉，难道就不觉可惜吗！”
淡青色的身影在狂风中巍然不动，嗓音淡淡的：
“十洲那些死于你之手的修士可以牺牲，我又为何不能牺牲？”
“我阆风巅修逍遥道，生死逍遥，自在随心，就不劳伽岚君费心了。”
纵他巧舌如簧，但一切花言巧语、心机谋算，落在兰越耳中竟都不能动摇他丝毫。
伽岚君望着那道风中翩然的身影，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杀了他。
待此人力竭倒下，他必将他剖心挖骨，挫骨扬灰！
伽岚君眸光如岩浆滚烫，带着要将这天地皆焚烧殆尽的怒火，谢无歧一眼便能看出他此刻脑中正冲撞着何等可怕的恶念。
然而他却移开视线，看向天边拂晓霞光的所在，染着鲜血的冷白面庞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看来，是我们赢了。”
伽岚君霎时抬眸，死死盯着御剑而来、浩浩荡荡的仙宗列阵。
有上三千下三千宗门的精锐弟子，也有萧寻和方应许这样的熟面孔，而冲在最前面，带领着众人来势汹汹的，却是半神之身的沈黛！
——半神之身！
脑中轰然一声惊雷炸开，将那些筹谋算计统统炸得粉碎。
白衣若雪的身影如一尊玉雕立在空中，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沈黛的身影。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半神之身！
就算她是神女伊阙的转世，就算她有了那几件神武，但到底是肉体凡胎，神女伊阙的力量早就分成了两半，一份凝成雩泽珠助战神应龙转世，怎么可能还——
伽岚君的视线猛然落在了沈黛白皙颈间的一颗珠子上。
另一颗雩泽珠！！
伽岚君扭头看向谢无歧：
“是你！是你告诉她的！”
谢无歧不知，但前世的归墟君却一直知道世间还有另一颗雩泽珠的存在，当时伽岚君在古籍孤本中得知了有关神女伊阙的只言片语之后，曾随后与归墟君提起过。
孤本中说一颗雩泽珠助应龙转世，随天元剑落于长生岛隐界。
但另一颗，却含糊其辞，只说是投入十洲仙山，却没说到底是那一处仙山。
伽岚君看过后便烧了那孤本，他只需找到一颗雩泽珠，便已是这世间所存的无上神力，而另一颗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就罢了。
没想到……
没想到百密一疏！竟真让她找到了这另一颗雩泽珠！！
“可不是我说的。”
谢无歧立于累累头颅之上，浑身浴血，似鬼刹修罗，他浑不在意地甩掉剑身鲜血，轻描淡写道：
“伽岚君，你还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失败的吗？”
谢无歧轻声一笑，恶劣至极。
“你逆转时空，让一切从头再来，以为抹去了所有人的前世，唯有你预知一切——可你力量不够，偏偏漏了我师妹这个小倒霉蛋。”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怎么也想不到，这样费尽心机筹谋的宏图大业，是毁在了一个从前世而来，向你索命的女孩子身上。”
迷雾散去。
天边日光大盛。
御剑而来的少女并未多言，而是取下那颗雩泽珠掷向空中——
神力释出！
磅礴灵力呼啸而来，在空中卷起浩大灵流，兰越见势立刻收起最后的灵力结界，让雩泽珠释出的灵力以摧枯拉朽之势直直冲撞上了接天巨浪！
轰隆隆——！！
声撼天地，山崩地裂！
伽岚君第一时间便用最直接的方式感受了沈黛身上那另一颗雩泽珠的强大。
并且因沈黛便是雩泽珠真正的主人，那力量便释放得更加强大、更加决绝，众人只见紫凰归元扇轰然炸开紫红色的灵流，但依然只与沈黛手中聚成的月白灵流碰撞了一刻钟便轰然破开！
兵败如山倒！
巨浪在两方夹击中收敛了势头，却依然没有立刻退去。
被击落在地的伽岚君也为曾倒下，只是一身银雪般的衣袍落了尘土，他双眸血红，燃烧着不死不休的决然，扇起扇落，又杀了一批北宗魔域的魔修回填魔气，倏然朝沈黛的方向袭来！
血落如雨，兰越一人生生耗了一夜，纵然是他也不可能再天降神兵去支援沈黛。
但他知道，沈黛绝不会输。
“纵杀尽天下人得来的力量，也敌不过护天下苍生的决心。”
唇色苍白的兰越喃喃低语，凝眸望着沈黛与她身后的仙盟弟子。
所有人，皆面色肃然，没有丝毫畏惧瑟缩之意，眼中唯有一个方向，唯有一个目的——
杀伽岚君！
救十洲生！
数千道光，数千个法诀咒术，在钟山之上骤然爆发，齐齐指向那携森然杀意而来的身影。
沈黛怒喝一声，握紧手中的昆吾割玉剑，凝聚毕生修为，将所有灵力灌注进这殊死一剑之中——！
“沈——黛——”
声声泣血，如恶鬼呼号。
回应他的是沈黛一往无前的剑锋，和平静至极的宣判——
“伽岚君，你今日必死。”
仅存的完好右眼不肯甘心地倒映着沈黛的面容，还有此刻也从地面赶来，手持天元剑与沈黛并肩刺来的谢无歧。
他容色冷寂，无一丝怜悯，冷声道：
“下地狱赎罪去吧。”
噗嗤——
锥心刺骨之后，是急速的下落失重。
耳边风声呼喝急促，阖上双眼的最后一幕，是那群他此生厌恶至极的正道修士。
他们的身影逆着光，拂晓晨光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似宫观庙宇里泥塑金身的佛。
高高在上，大义凛然。
伽岚君不屑一顾地嗤笑一声。
人间挣扎数十年，心机算尽，大梦一场空。
纵有不甘，也不过，尘归尘，土归土。
人间真荒唐啊。
轰——！
白衣落入洪水之中，被巨浪瞬间砸得粉身碎骨！
殊死一战的仙盟弟子们眼看着伽岚君的身躯被巨浪砸成肉泥，皆是满脸震撼。
半响，才有人接二连三地出声。
“……死了。”
“死了，死了，真的死了！”
“伽岚君死了！我们赢了！！”
“洪水也开始往后退了，十洲不会被水淹没了！！”
一片语无伦次、欢欣鼓舞的庆贺声。
众人发疯似的奔走相告，摇晃着那些还愣愣没有回神的同伴，不少人甚至喜极而泣，差点从半空摔下去。
而沈黛接住了那颗黯然失色的雩泽珠，紧紧攥于掌心，也有些不敢置信。
“……真的……死了？”
大约是伽岚君是在给她留下了太可怕的阴影，即便是亲手握着昆吾割玉剑与谢无歧一道贯穿他心脏，眼睁睁看着伽岚君落入洪水中，被浪流砸得血肉模糊——
沈黛也总还觉得，只要伽岚君还有一口气，他还能够卷土重来。
“放心。”谢无歧看向九阴城城门出的兰越，“师尊不会让伽岚君有任何翻盘机会的。”
兰越站在岸边，浪头打过，掀起猎猎疾风。
他拂袖从那巨浪中抽出伽岚君的命魂，以及他藏于灵府中的十方绘卷。
命魂若在，还有重生机会，故兰越不敢随意处置，就算是就地捏碎命魂，他都担心有人还能用什么邪术将命魂凝聚，又将伽岚君复活。
而另一个十方绘卷也是棘手的东西，毁去可惜，不毁又是隐患。
……还是丢给重霄君烦恼吧。
兰越正想着，忽然听身后传来方应许怔然一声呢喃：
“……母亲？”
沈黛与谢无歧这才醒神，暗道一声不好，立刻御剑至方应许身边。
果然，见到了被谢无歧捆在一方巨石上的宿璇玑。
方才混战之中，谢无歧恐伤及宿璇玑的尸身，又怕她趁人不备跑去见方应许，所以找了一块巨石用牵丝万仞线将她捆了起来。
不料到底还是被方应许发现了。
“这是怎么回事——”方应许双腿沉沉，踉跄至宿璇玑面前，“为什么，我母亲的尸首会在这里，为什么她会是这个样子……”
虽然是个问句，但方应许心中其实已有答案。
出现在这里，还被谢无歧捆了起来，伽岚君本来打算操控着宿璇玑的尸首去做什么一目了然。
想到前世方应许与萧寻二人之死，谢无歧心中泛起一阵悲恸，刚想说些什么宽慰方应许，就见沈黛向前一步，然后——
从自己胳膊上揪下了一片鳞片。
“用这个，可以除去伯母身上魔气，净化神魂。”
沈黛此刻随手从身上揪鳞片的动作，仿佛和千年前那个神女伊阙又重合在了一起。
方应许愕然望着沈黛那还在流血的胳膊，苍白的唇无声开合，想说她傻，可望进少女认真诚挚的目光时，他又忽而鼻尖酸涩，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谢谢你，师妹。”
伽岚君虽死，可他曾经造下的杀孽却不可消除。
大地满目疮痍，九阴城一半成了废墟，许多未来得及逃跑的百姓横死在外，方应许俯首在母亲身边的背影，一如二十年前那个目睹母亲去世却无能为力的小男孩。
像方应许这样，因伽岚君而失去生命中重要之人的存在，还有很多很多。
只是一死，实在是太过便宜他了。
“师尊，可否将十方绘卷借我一用？”
谢无歧忽然开口。
沈黛与兰越皆齐齐不解地看了过来，谢无歧笑道：
“不是不知道如何处置伽岚君的命魂吗？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很适合他的下场呢。”
他笑得明朗昭彰，然而眼尾眉梢，勾起的全都是坏心眼。
兰越迟疑了几秒，还是将十方绘卷交到了谢无歧手上，他随手接过，卷轴在他灵巧指尖翻转，随即众人便见谢无歧轻轻一抛，金色卷轴在空中陡然展开——
是伽岚君用过的十方之术！
谢无歧竟然也会！？
当然，粗略偷学了一点十方之术的是归墟君，谢无歧也只是按照前世记忆试了试。
但大概是他天赋异禀，循着记忆中伽岚君的模样掐诀施术，竟真的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出现了一条通道——
谢无歧操控着兰越凝聚的命魂，将其投入了十方绘卷之中！
沈黛愕然：“你！不怕他在里面遇见了什么翻身的机缘吗？”
“不会的。”
谢无歧神态从容，勾着一抹讥笑。
一则，这只是伽岚君的命魂，若无外力，只等于一缕神识罢了，翻不起风浪。
二则……
“十方之术，本就可以固定去往一个确切的小世界，他的命魂不会到处乱跑。”
“那你将他丢去哪个世界了？”
闻言，谢无歧略略有些出神。
前世雨夜的记忆回笼。
大雨淅沥中，刚被伽岚君领回魔宫的归墟君还不太熟悉魔宫的路，无意中闯入了伽岚君的寝殿。
这处从未有人敢闯入的寝殿里，在最隐蔽的暗室，藏了无数幅美人画像，而这些泛着陈旧印记的画卷，画的全都是同一个女子。
画像纷乱重叠地铺在冰冷石地上，留出一个凹陷进去的空位，像是野兽栖息的巢穴。
会不会有人真的整晚都睡在这些画卷之上？
那时脑子还尚且清醒的归墟君拓下这副画像，拿去问魔宫中经年伺候的侍从，侍从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道：
“——这是前任魔君夫人，是您的生母，殿下，不可提，在伽岚君面前，不可提啊。”
他的生母。
伽岚君的亲姐姐。
也是暗室里铺满了冰冷砖石，令冷心冷肺的伽岚君夜夜宿眠在画卷之上的女子。
他已隐约猜到了一些违背世俗的情感，他无疑去窥探伽岚君的爱恨情仇，他只需知道，伽岚君非死不可就好。
纵有多么缠绵悱恻的往事，多催人心肠的遗憾，也不是夺走他人生命，践踏旁人真心的理由。
伽岚君从前操纵人心，将他人的爱恨当做自己的踏脚石，今日也理应尝到同样的痛苦。
于是谢无歧合拢十方绘卷，捧着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十方绘卷道：
“自然是他最想回去的那个世界。”
让他见到那个他心心念念之人，再重温失去她的痛苦。
一次又一次，在得到与失去之间轮回。
两世杀孽，就此偿还。
——永生不得解脱。

第九十二章
处置好伽岚君的命魂之后，沈黛一行人又即刻动身，马不停蹄地赶往北宗魔域。
其实如今仔细想想，伽岚君以一人之力所布下的局着实是环环相扣。
他逆转了时空重头再来，先要利用玉髓棋储存魔气，为修为尽废的自己积蓄实力，再要拖着不良于行的双腿四处招兵买马，拉拢北宗魔域这些互有不臣之心的魔君。
如果没有他们意外闯入神仙塚，摧毁了空桑佛塔，如果没有去常山昭觉寺，毁掉伽岚君积攒起来的无数冤魂之力，如果没有去武库隐界，一路追查申屠止到九阴城——
缺少了任何一环，他们今日之战，都不会赢得这样顺利。
沈黛甚至都在猜测，伽岚君当初将宋月桃安排到纯陵十三宗，其目的只是毁掉藏书阁，还是为了时刻监视藏匿其中的这一颗雩泽珠呢？
不过如今一切已成定局，这些都不重要了。
“北宗魔域到了。”
穿过重峦叠嶂的群山，拨开浓雾重重，位于十洲最偏远荒芜的北宗魔域便展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此地灵气匮乏，寸草不生，连泥土也是铁锈色的，空气中尘土飞扬，风吹来滚滚热浪，和四季分明水土宜人的十洲修真界比起来，是实打实的蛮荒之地。
沈黛见了这北宗魔域之后，才明白为何这些魔修都对十洲修真界虎视眈眈。
“难怪重霄君抽不开身，原来是这边也战况激烈啊。”
谢无歧看着地面无数如蚁群出巢般蜂拥而上的魔族大军，再看另一边，各宗派出的修士相较之下，明显人数比魔修少了将近一半。
这也难怪，魔修靠杀戮提升修为，修士靠自己苦修，愿意走捷径的人永远比耐得住清修之苦的人多。
两方对峙之间，只见其他宗门长老做先锋压制魔族大军，而重霄君则正一力与两位离识期魔君抗衡！
谢无歧当机立断：“我去助重霄君。”
萧寻与方应许也颔首同往，而沈黛看着那些以少战多的修士，道：
“那我带着仙盟弟子去助其他长老。”
情况危急，几人倒也十分有默契，三言两语商定便分头行动，而连续与洪水相抗一夜的兰越本还欲跟着沈黛同去，却被沈黛态度强硬地按了下来。
“师尊不许去。”沈黛满脸严肃，将兰越摁在一块大石头上，还在四周设下护卫结界，“您就在这里好好调息，等什么时候恢复好了再来帮忙——不许逞强，这是您教我的。”
兰越难得有被徒弟教训的时候，略觉新奇地惊讶了一瞬，旋即微微笑道：
“黛黛真是长大了。”
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是那样的瘦小又可怜，哪怕学出一副凶狠模样，眉宇间也带着良善温驯的气息。
可现在，曾经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如玉如竹，既光彩夺目，又质韧且坚。
兰越拍了拍她头顶，沈黛也如被顺毛的小猫一样神色稍柔，顺带着稍显僭越地拍拍兰越的肩，强调：
“是的，所以师尊要听话，不能逞强。”
兰越忍着笑意：
“知道了，去吧。”
沈黛这才放心离开。
然后眨眼间，身影就没入战场之上。
盛装华服的少女身姿翩然，一手剑法使得凌厉又飒爽，剑意所到之处无论魔修魇族皆血肉横飞。
原本以少战多的各宗修士正艰难支应，忽觉旁边仿佛有神兵天降，悍然杀出一条血路，还以为是哪路修为深厚的师兄师姐，结果回头一看——
是个披帛翩然、 娇小灵巧的小姑娘。
最重要的是，她替众人开出一条路之后，还十分沉着冷静地回头对众人道：
“九宫形意阵威力虽大，但魔修狡诈，恐阵法还未结成便被他们打断，作为先锋，还是用九曲伏魔阵更快。”
许多年纪比沈黛大的修士微怔几秒，很快反应过来，如她所言和周围同门改换阵法。
果然如沈黛所言，改换九曲伏魔阵后他们突围更快，后面的其他修士也能更快与他们汇合。
之前被打散的修士们聚集起来，再与魔军对战时，杀敌速度顿时快了数倍。
众人余光瞥见那个带着众修士拧成一股绳一往无前，向重霄君方向靠拢的身影，心中不禁有些感叹——
她这么小的年纪，哪里来的这么多的杀敌经验？
沈黛却无暇顾及众人对她的看法，只一门心思深入敌阵，在前面为后面的修士开路。
同时她心里还存着一点疑虑。
——江临渊叛逃北宗魔域，至今还未见他踪影。
他去做什么了？
又或者说，他叛逃魔域，究竟是想做什么？
直到沈黛越来越逼近重霄君等人所在的战况最激烈之处，浓重的铁锈色血雾之中，跌跌撞撞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手里似乎拎着一个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是两颗头颅。
其中一个，正是本该在九阴城中晕死过去的申屠止。
隔着化不散的血雾，江临渊几乎是瞬间就感知到了混战中沈黛的方向。
他朝沈黛走来，将头颅扔在沈黛脚边。
“这是三大魔君之一，魑戈魔君，还有……魇族妖主申屠止。”
“也算是，替你报了前世之仇吧。”
大约是申屠止趁着九阴城之乱，中途醒了以后又不知怎么溜回了北宗魔域，本以为逃出生天，却又被江临渊抓了个正着。
还未凝固的鲜血一滴一滴，没入深褐色的泥土里，两颗头颅被江临渊这样提溜了一路，早已血液干涸，流血的并不是这两个脑袋，而是——
他断掉的右臂。
“你的手……”
沈黛愕然看着那空荡荡的袖管。
于剑修而言，断手纵可以再续，也必然不能如受伤前那样，使出一套精妙绝伦的剑法。
更何况江临渊还不只伤了手，从他穿过血雾走到沈黛面前，他那双眼就一直没有睁开过。
“杀魑戈魔君，总要付出些代价。”
江临渊又抚上自己的双眼，语气很平静：
“至于眼，魔焰所燎，应该是瞎了。”
沈黛一怔，耳边发出一阵嗡鸣声，有种不太真切的感觉。
但她没来得及泛起更多情绪，就见不远处大批的魔君杀气滚滚，直冲江临渊而来。
魑戈魔君麾下的精锐将领发现魔君被这个不久前假意归顺于魔君的修士所杀，各个怒目圆睁，双眼赤红，简直恨不得将江临渊生吞活剥！
江临渊双目虽瞎，但神识依然强大，他回过神去，将左手的龙渊剑随手插进了泥地里，单手掐了个法诀。
沈黛愕然阻止，一把按住他手腕：
“——你做什么？”
少女的指尖温热，落在他冰凉手腕上，滚烫得仿佛烙铁。
然他只是顿了一秒，嗓音依旧平淡：
“碎灵核，燃神魂，我使不了剑，想要杀这群来势汹汹的恶鬼，这是唯一的办法。”
身为离识期魔修的魑戈魔君没有那么好杀。
江临渊以元婴期修为越级杀魔君，使了计谋，也掏空了灵力，其实当初他在武库隐界中佯装叛逃之时，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不管是眼盲还是断手，于他而言都不需在意。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苟延残喘地在这个世间多存在了一段时间，已经是上天恩赐。
……然而少女拉着他的那只手，又像是将一脚踏入黄泉的他生生扯住，令他与这人世红尘又有了一丝牵绊。
“你可以去死，但话要说清楚，我自己的仇，我自己会报，不需要你替我做这些事。”
沈黛话音落下，一把将江临渊往后一扔，力气之大，令本就站立不稳的江临渊差点跌倒。
等到他站稳之后，放出的神识忽然感觉到沈黛身上爆发出了一股纯正而强大的神力，她手持神武灵剑，竟毫不畏惧地直面那些高阶魔修，还未等对方有什么反应，便直冲而上，一剑割断了他们的脑袋。
血流如注，溅落在他侧脸。
江临渊这才如梦初醒。
“你……”
这不是凡人修士的力量，她身上释放而出的，是半神之力。
沈黛杀完了魑戈魔君的残部，又转头将一脸愕然的江临渊带到一旁稍微安全的地带。
她俯身，语气认真地跟他强调：
“我不欠你的，不要想着施恩于我，这次我救了你，也是最后一次，下一次你还要寻死，我是不会再管你的。”
江临渊看不清她的模样，只是靠近了，能感觉到少女身上散发出的纯澈灵力。
从她身上透出的些微灵力浸入他的枯涸灵核，只是一星半点，却也令他在灵力耗尽的痛苦折磨中解脱一秒。
会这么说，她到底还是太过心软。
“你不欠我。”江临渊叹息一声，他看不见她，只能用神识描摹她的轮廓，“前世因，今生果，是我欠了你。”
沈黛不想同他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传来江临渊的追问：
“当日我在长生岛叛变，你可曾信过？”
沈黛一顿，没什么好气地微微侧头答：
“当然不信，我又不傻。”
江临渊唇色苍白，靠在嶙峋怪石边，霜雪般冷凝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我真的动摇过。”
……奇怪的问题，奇怪的答案。
沈黛不再浪费时间，飞身离去前只丢下一句：
“与我无关。”
很快，少女纯澈的灵力与一股强大的魔气缠绕，那股充沛强大的魔气直冲云霄，却诡异的不伤修士，只伤魔修。
江临渊纵眼盲，也能猜到与沈黛并肩作战之人是谁。
紧绷的全身渐渐被抽取力气，江临渊的背脊硌着坚硬石壁，抬头望着已什么都看不见的上空，忽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耳边厮杀声起此彼伏，成千上万道法诀剑意在北宗魔域的战场上交汇碰撞。
江临渊知道，这场战役修真界终究会胜，他已不再是前世的那个临渊道君，纵他身死，十洲修真界也一样会繁盛安稳地延续下去。
只是——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此刻苟延残喘的间隙，想起申屠止曾经向他抛出的诱饵。
在十方绘卷中，修正他过去所有的错误。
过去属于他。
江临渊又回想起沈黛方才那一句言之凿凿的“当然不信”，一瞬间泛起了五味杂陈的感慨。
她太高估他了。
即便是他在听到这种诱惑之后，也会动摇。
但他也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他记忆中的那个沈黛，那个曾经亦步亦趋跟着他，用信赖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沈黛，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
这场与北宗魔域的决战僵持了一日，到了第二日晨光熹微之时，仙门五首的掌门才合力斩杀三大魔君中最强的奉幽魔君。
而另一位阴吾魔君则与谢无歧战况胶着，他似乎对谢无歧十分执著，一定要与之分个高低。
然谢无歧本就是天生堕神，与他几番交手，就仿佛是阴吾魔君在喂招给他一样，他的魔核越发强大，魔纹从脖颈间一路攀爬而上，覆了半张脸，衬着冷白色的皮肤，显出了一种野性的邪魔气息。
“可惜啊，可惜啊，若是你父亲还在世，你父子二人合力，十洲必然无人可阻，我魔族早就从北宗魔域这蛮荒之地解脱，称霸十洲！可惜——”
阴吾魔君浑身浴血，却依旧不甘心地咬牙切齿道：
“可惜你身为魔族少主，竟是个被正道修士养大的白眼狼孽种！屠杀同族，认贼为师！你可知你那位师尊，百年前也参与过镇压魔族的大战？那镇魔碑前白骨累累的血池，有三成都是你师尊一人填满的！”
空中剑影凌厉，没有丝毫凝滞，使的正是与沈黛相似，从兰越处一脉相承的剑法。
谢无歧虽也是第一次听说兰越曾参与百年前修真界大战，但听过也只是淡淡道：
“他填三成，我便填四成，也算是我出师，你说呢？”
阴吾魔君被谢无歧这话气得怒火中烧，杀招更猛，恨不得将他砍成碎片。
“混账！白眼狼！无情无义的孽障！北宗魔域的魔修都是你同族！你竟杀你同族来增强修为！”
“魔修杀凡人杀修士，只觉理所当然，今日死于我剑下，也是因果报应。”
谢无歧话音落下时，持昆吾割玉剑而来的沈黛正面牵制住阴吾魔君，他只是稍一分神，谢无歧鬼魅般的身影以闪现至他身后。
阴吾魔君只觉眼前划过一道天元剑的剑光，下一刻已是人首分离。
剑上血珠被随手甩落，玄衣少年睥睨道：
“杀人者就要有被杀的觉悟，伽岚君如此，你亦然。”
随着北宗魔域剩下两名魔君被斩杀，剩下的魔族大军顿时溃不成军，很快便被仙盟弟子和各宗修士团团围困。
天光大盛之时，这一场百年一遇的正邪大战才算是正式落下帷幕。
哐当——
天元剑从谢无歧手中滑落，沈黛回过头，才见谢无歧已脱力倒地，连忙扶起他：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哪里受了伤？”
沈黛被谢无歧吓个半死，然谢无歧却只是困倦地掀起眼帘，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不满道：
“……不是都改口了吗，怎么又喊回师兄了？”
沈黛僵着脸，手臂紧紧扶着他，仔细查看：
“到底有没有受伤……”
谢无歧与魔修鏖战整整两日，修为以一种近乎怪物的速度攀升，同时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透支力气。
此刻纵然他想装作无事发生地说句没事，也是有心无力。
好在谢无歧从来也不是什么好面子的人，便干干脆脆地枕在沈黛肩头，长臂一伸，便将她拉入怀中，曲起的腿恰好将她娇小身形圈住。
他像抱着什么柔软玩偶一样抱着沈黛，依恋又贪婪地埋首在她脖颈，懒声道：
“确实受伤了，要亲一下才能好的那种。”
本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沈黛听完之后却当真捧起他的脸，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少女望入他微微讶然的双眸，认真问道：
“还疼吗？”
沈黛平日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但做这种事情也这样认真，实在是令他有些意外。
可正是因她如此认真，所以当谢无歧望入她真挚纯澈的双眸时，只觉得有无尽的怜惜与爱意在心底泛起波澜。
“你呀……”
疲倦至极的他嗓音带着点哑，贴着她柔软的侧脸，慢而轻地蹭了蹭。
“不疼了。”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
“是现在就算照我心口捅一刀，我也能自己拔出刀子原地翻三个跟斗的不疼呢。”
沈黛：……倒也不用这么拼。
大战结束，驻守后方的云梦泽派来了许多医修接应。
谁也没料到，重霄君与兰越竟然其中伤得最重的一批，要是支援的队伍再迟来那么一会儿，这两个看似沉稳老练的长辈就要淡定的捏碎灵核，跟敌人一起同归于尽了。
所以等伤者都被抬回云梦泽疗养时，方应许头一个恶狠狠地给兰越掖紧被子，用恐吓的语气道：
“摇光仙子说了，要躺三天才能下地，少躺一秒，杏姨送来的点心我一口都不给您吃！”
躺在床上的兰越顿时笑容僵硬，不敢乱动。
而因为云梦泽屋舍紧张，被安排在同一间屋子里重霄君也得到了亲儿子顺带的亲切问候。
站在重霄君床边的方应许平静地盯着他。
重霄君也很冷静地回看他。
之所以这样看他，是因为方应许从萧寻的口中得知了当初在隐界溟涬海那时，申屠止俯身在萧寻耳边，说重霄君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唯有伽岚君能够救他。
萧寻当时不知重霄君早有提防，当真以为重霄君命悬一线，因此一时大意放走了申屠止。
而方应许盯着重霄君左看右看，都觉得这男人无论何时都一副气定神闲，命硬得不得了的模样。
也只有萧寻会被吓到，但凡申屠止是对方应许说的这番话，都只会得到方应许面无表情地一句傻逼。
这人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死。
两人对视了足足二十秒，绷不住的方应许才率先开口：
“快死了？”
重霄君：“死不了。”
门边的萧寻面含微笑，对这对父子奇异的交流方式满头雾水。
“还有。”方应许抿了抿唇，“我用师妹的鳞片净化了母亲的尸身，除去魔气之后，她不会再有化身人器被人利用的风险……”
重霄君也从沈黛口中听说了此事，答道：
“我会将她移回太玄都的宗陵，替我谢谢你师妹。”
宿璇玑的尸身因为被魔气污染的缘故，二十年间一直无法进入十洲修真界的结界，只能留在镇魔碑附近，因此才被伽岚君利用。
而如今魔气除尽，也总算是能入太玄都的宗陵安葬了。
“嗯。”
说完这个，两人的对话便立刻结束。
方应许抬脚就走，毫不拖沓，重霄君也没有丝毫的挽留之意。
床榻上的兰越道：
“难得这样心平气和，不多说几句？”
重霄君却摇摇头：
“能这样说话，已经不错了，再奢求更多，反而不美，顺其自然吧。”
阆风巅的师徒四人在云梦泽养了小半个月的伤，不仅伤养得七七八八，八卦也是听了一耳朵。
“……听说重霄君伤好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慰问了纯陵十三宗的掌门和弟子们，与之商议重建纯陵之事，不过大约是此事对九玄仙尊的打击太大，他对重建纯陵似乎并不热衷，反而将这事丢给了衡虚仙尊。”
“可衡虚仙尊也是自身难保，听云梦泽的医修说，衡虚仙尊此次受了重伤，但伤不在身，而是道心，于修行一途，只怕是大有妨碍，搞不好这位天之骄子，毕生修为就要停滞在元婴期，难有什么大作为了……”
“至于江临渊，更算是半废，眼瞎手断，断的还是用剑的手，修为再高，也得折损大半，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才没脸再在纯陵做他的大师兄，重霄君念及他斩杀魔君妖主的功劳，本来都打算赦免他之前的罪行，但他却拜别同门，说是愧对宗门栽培，今后要云游十洲，做个散修……”
散修啊……
昔日的纯陵大师兄，前世的临渊道君，如今竟甘愿入世做个散修。
人生当真无常。
沈黛听了这些，说不上是喜是忧，顿了顿，又问：
“那纯陵的弟子们呢？宫观被毁，他们离开云梦泽之后暂时再何处落脚？”
谢无歧笑着瞥她一眼：
“你猜猜？”
沈黛疑惑问：“我怎么知道。”
“说起来，跟你可是大有关系。”方应许的眼神意味深长，显然是得到了一点内部消息，“现在唯一能够暂时接管纯陵弟子的，唯有昆吾道宫，也就是说，今后这些纯陵弟子就要寄你篱下，就连纯陵长老，也免不了多少看你一点脸色的。”
沈黛大惊：“什么叫寄我篱下？”
她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那块仙盟令牌？我没答应做仙盟首领，那块令牌，重霄君也只是暂时交给我，我们离开云梦泽之前我就会还给他的。”
谢无歧却道：“恐怕没那么容易还回去。”
经过九阴城和北宗魔域一战，沈黛在十洲修真界可以说是名声大噪，在修士们的口耳相传之中，有着“神女转世”“救世英雄”的头衔。
她虽年纪尚轻，开宗立派还差点火候，但执掌昆吾道宫却完全够格。
果然，真的就让谢无歧说中了，临走那日沈黛想要将令牌还给重霄君，他却对沈黛道：
“拿着吧，这令牌非你莫属，选个良辰吉日，便可以办继任仪式了。”
沈黛自然是连连推辞。
大约是从前在纯陵做小师姐的记忆涌了上来，沈黛对于任何需要管着别人的职务都敬谢不敏，哪怕是仙盟首领这种位高权重的存在，对她而言也是一样。
“伏沧仙尊代掌昆吾道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生死门还有许多事务等他处理，总不能让他一直代管仙盟。”
重霄君循循善诱，也退了一步。
“你若实在有所顾虑，我也不逼你现在就正式接任，只是如今北宗魔域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需有人带着仙盟弟子前去收拾残局，伏沧仙尊还要回生死门执掌大局，你来暂替一段时间，不知为不为难？”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沈黛只能同意。
等跨出了重霄君的院门，她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她好像，是来拒绝当仙盟首领的吧。
怎么说来说去，只是个推迟继任，就把她说服了呢？
“看这表情，多半是应下了。”
倚在云梦泽外一株桃树下的谢无歧遥遥望着沈黛，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笑容。
他微微直起身，朝方应许摊手：
“十颗灵石，愿赌服输。”
方应许在沈黛去之间就和谢无歧打赌，他赌沈黛的令牌能还回去，谢无歧赌不能。
最后果然还是谢无歧更了解沈黛，见她出来时满脸“我到底是怎么答应下来”的困惑表情，就知道必然是被重霄君三言两语就忽悠了。
方应许啧了一声，扔给谢无歧一个钱袋，谢无歧食指挑起钱袋的绳子，慢悠悠地在指尖晃荡，扬唇笑道：
“走吧，黛黛你想吃蜜饯还是桂花糕——别客气，大师兄请客呢。”
方应许懒得理他，快步上前与兰越一道并肩。
天元还跟在沈黛身边，围着沈黛转来转去的看她腰间的昆吾割玉剑。
“黛黛，我最近想了想，我俩都是昆吾玄铁所炼，按你们人类的关系算，她应该是我妹妹。”
天元这段时间跟着谢无歧在云梦泽东窜西窜的鬼混，学了不少人间的知识。
但时间太短，他只学了个囫囵，所以当他本来是想说“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妹妹化身剑灵陪我玩”时，嘴一秃噜就变成了——
“黛黛你什么时候才能生个妹妹陪我玩啊。”
沈黛：……？
砰——！
还不知道自己说错话的天元被兰越一拳送进了地里。
兰越微笑道：
“小天元，黛黛还不到十七岁，这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谢无歧蹲在坑边幸灾乐祸：
“都和你说了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又挨揍了吧。”
坑底的天元很不服气道：
“昆玉要是妹妹，我就是哥哥，那……那黛黛就是娘亲，主人您是爹爹，这难道有问题？”
谢无歧：“……没问题，很会说话，待会儿路过法器铺，奖励你一个漂亮剑鞘，”
兰越：“……阿歧，我看你是想也去坑底陪天元一起反省了，是不是？”
沈黛站在后面，望着前方的背影有些出神。
从坑里爬出来的天元害怕挨揍，跑去前面想找方应许躲躲，却被洁癖的方应许杵着脑袋推得老远。
兰越笑里藏刀地威胁谢无歧，他要是再敢说什么爹爹娘亲的胡话，就把他在阆风巅门外吊上十天半个月的反省。
谢无歧自然是嘴上答应飞快，然而眼角眉梢却都藏着狡黠，整个人脸上是大写的“我下次还敢”。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沈黛脚步放慢，谢无歧微微侧头道：
“怎么走这么慢？是舍不得云梦泽的漂亮师姐，还是舍不得你那位厨艺好的宫姐姐和财大气粗的宿檀姐姐？”
空气里都漂浮着显而易见的醋意。
沈黛忍不住笑了笑：
“没有。”
她快步上前，走到他们前面，回头望着他们四人。
少女扬唇，绽开了一个灿烂笑容：
“师徒一心，同去同归，师尊，师兄，我们回阆风巅吧。”
又是一年暮春。
风中送来无数淡粉色的花絮，粉黛飞舞，飘满十洲。
藏在前尘往事里的所有遗憾，皆随着清风花絮在天地间消散。
沈黛知道，这一世她会过得很好，很好。
并且，再也不会孤身一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