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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我
作者：无虞
内容简介
 抱抱。 *第三章 就抱到了。 一个俗套的，关于青春期和爱情的故事。 双向暗恋，互撩，很甜很甜。 不那么典型的救赎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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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转学
太喜欢被抱着了，温暖的鲜活的近在咫尺的，藏着十七八岁蠢动的情思，藏着隐秘又柔软的贪念，就这样紧贴着，理直气壮地占有你，一片寂静里心跳滚烫，我在想，我好喜欢你。
你是我黄昏日暮的星星，悄然生长的红花刺槐，我全部的贪念与妄想，我的十八岁，二十四岁，我的一生。
喝水要用到手，用到嘴，用到眼睛。
江声那一口水，用手举着塑料瓶，用嘴呛得乱咳嗽，用眼睛看见他未来的同桌站在讲台上，安静的张扬的好看的，像一支浑身是刺的漂亮玫瑰花。
很久之后他和陈里予提到这件事，对方看他一眼，半杯水喝得斯文且慢，喉结一滚才终于点评道，怪不得他们说你是直男。
口红只分红色和粉色的直男，衣服只按四季分的直男，听不懂什么叫“挂耳染”，要对方指着发尾那一截浅浅的、黄得发白的头发告诉他，这是漂了半截，打算染成别的颜色，挂在耳朵下面，叫挂耳染。
“哦，怪不得，”江声点点头，一边把他的课本摊开来挪到两人之间，趁讲台上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略微歪向他那边小声问他，“那你打算染成什么颜色？”
陈里予没理他。
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十五分钟前他的未来的新同桌走进教室，临近月考时候挤不出多少时间隆重介绍，班主任简单几句话走了流程，将这个衣着讲究的男孩子安排到他身边坐下——因为他个子高，在最后一排落了单。
这个叫陈里予的少年身上有种浅淡好闻的味道，像是某种冷泡的茶，既不醇厚也不稳重，只是清冽干净，带着些许掩在涩味之下的甘甜——与教室长久沉淀的书、粉笔灰或是汗水和洗衣液的味道格格不入，是沉闷昏暗里一点罕见的星光，或是什么人造的精美宝石，在一成不变的粗糙平凡中安静地闪闪发亮。
他就是这样的人，从耳垂上细碎水晶质的耳钉到精心搭配的浅色衬衫、毛衣和怀表链，再到轮廓清俊的眉眼和有意留长的头发，哪里都显得与平凡高中生活格格不入，至少江声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觉得——并且越看越觉得——他应该去上那些传说中贵得离谱的私立学校，或者出国学艺术，而不是坐在这里和他一起听枯燥乏味的数学题。
然而陈里予出神似的盯着黑板看了几分钟后，却不知为何突然抬起手，摘下了他耳朵上那对招摇的耳钉，随手扔进身后不远处的垃圾桶里，角度精准，甚至没有回头看。
“怎么扔了？”江声目瞪口呆。
“……你们学校的校规让戴吗，”陈里予看他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眉头幅度轻微地皱起来，斟酌道，“刚才那个问题，不会染成什么颜色，今晚就剪了。”
“啊？为什么……”
“我不想太招摇，”他摇摇头，“像个……”
之后的话没说出口，可十七八岁年轻又莽撞的年纪，将将脱口而出的脏字都心照不宣。江声想说“不招摇，挺好看的很适合你”，一转头恰好撞上对方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一眼太沉重了，比封冻的冰面还要让人难过——陈里予是那条被冻在冰面下的鱼，安静而无能为力，就这么被困在那里，藏着无数不愿也不能说出口的过往，偏偏阳光明亮如春，照亮他浑身精美好看的鳞片，让他看起来浑然无事，甚至可悲地漂亮。
——他不高兴。
江声心里一沉，没由来的心疼才隐隐冒头，对方便体贴地打断了他天生过分共情的坏毛病。陈里予轻声叩了叩桌角让他回神，神情平静道：“听课，别烦我了。”
这样心照不宣的安静一直持续到下课——算是被他们老班借“抽空讲两题”的名头占走一节自习课。他们学校在晚饭时间的安排上很是为人诟病，低年级先吃，轮到高三的最后一节自习课就延长了半个小时，然而晚自习开始的时间又全校统一，美其名曰年级升高课业加重，多安排半小时的自习时间。
听起来还算合理，只是时间太长，付诸现实就是又饿又磨人，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于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前总能听见高三这幢楼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尤其是他们刚从高二升上高三，对这样漫长的折磨还颇不适应，嚎得便更加怨声载道。
陈里予第一天转来这里，还不知道这个学校特色，听见叹气声莫名其妙地抬起头，自言自语似的嘟哝了一句：“怎么了？”
“哦，这个啊，”江声正好写完一道极其无聊的赏析题，闻言放下笔，往后一仰，伸了个懒腰，解释道，“下节自习课有七十五分钟，要喝水上厕所的话赶紧——饿吗？我这儿还有盒饼干，捱不到吃饭就先吃两块垫垫。”
对方却并不感激他的好意，眼神复杂地皱了皱眉，沉默片刻才说：“你能不能……别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
“哪两件事……哦，不好意思，”江声乖乖坐回原位，诚恳道，“确实不太合适，对不起啊。”
他这么态度良好地道歉，反倒有些过于认真了——陈里予斟酌片刻，才勉强相信了对方真诚的眼神没有说反话的意思，点了点头，又没头没尾地问他：“你们学校的画室在哪儿？”
“画室啊，”江声思索片刻，回忆道，“我们高一时候上美术课的地方在旧综合楼，操场对面学校角落里，靠着河的那幢小楼，不过那是美术教室，只有课桌黑板……隔壁的隔壁好像有画室，是他们美术生练习的地方。”
陈里予站起身，淡淡地撂下一句：“我以前也是美术生。”
说罢点了点头算是道谢，转身走了。
教学楼，操场，阴天落幕时候蒙蒙灰色的天，一派陌生的寡淡。陈里予在上课铃声结束的前一秒走出教学楼，缓缓踏过空无一人的操场，寻找江声口中老旧的综合楼。
并不难找，是这所处处奉行简洁现代风格的校园里突兀的欧式建筑，已经有些年头，却依然能窥见建成之初的优雅——只是太过突兀了，像他这个人一样。
就像江声能自然而然说出的“他们美术生”，似乎在多数人眼里考学和艺术生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而他像个怪胎，洪然车流里被迫变道的逆行者，一个独木桥前被人潮裹挟前行的笑话。
“学了十几年的美术，艺考前夕体检被判定为色弱，只好拿着三四百分的成绩参加普通高考”——如果他这辈子是份报纸，那这句话就是头条标题了。
握画笔的时间比写字都要早，现在却转学来到这所以升学率出名的普通高中，和任何寻常的高中生一样学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日复一日地晨诵暮读，写成百上千的试卷，一眼望去只有黑白分明的方块字……被查出色弱不影响他画画，却多少会影响艺考，足够让他的养父母放弃这场投资，送他来到这所学校，像别人一样高考升学——寄人篱下罢了，他甚至没有说“不”的权利，没人相信艺术家，他们只相信前途。
他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然而接受了又怎么样呢，他只能走一条看不见未来的路，与所有的梦想和偏爱渐行渐远背道而驰，行尸走肉似的这么活下去。
但愿这幢老旧小楼里的画室真的有纸笔，能给他罅隙喘息的余地，不至于太难熬。他站在综合楼门口，默默地想着，神情平淡，眼底却敛着浓郁的阴霾，积云成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学校辟了新的综合楼，这里似乎已经不再使用，只有一楼的教室还有人来往的痕迹，似乎是用来做心理课或是什么游戏的场地了，好在至少没有锁门，陈里予还是在三楼的尽头找到了江声描述的“画室”——已经废置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积灰，半个房间被用来堆放闲置的画架，窗边的桌子上还有些零散的画具，大概也是有人丢弃在这里的。
陈里予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落灰的油画布，迟疑地伸出根手指，抹去一角的灰尘，才终于确定了什么似的，贪恋地嗅着空气里浅淡却熟悉的松节油味道，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从拿到体检报告的那天起，太多意外或人为的是非接踵而至，他习惯了某种失聪般的平静，在这样身心麻木的安静里任人安排，直到这时候才能松一口气，短暂地从窒息中逃离出来——他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很喜欢这样安静的黄昏，离阳光很近，颜料或木材的味道温和地包裹住他，连玻璃窗上的蒙尘都可爱。
“江声，新同学到哪儿去了？”
这个问题挺难回答，江声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我不清楚，上课前人就走了，没告诉我。”
自习课看什么都有趣，前排已经有同学有意无意地投来目光，班主任老刘看着空出的桌椅，沉默片刻，还是招招手，把江声叫到了门外。
“你去找找他，江声，你……看着他点儿，最好别放他独处，我也是听说，”老头子摇摇头，难得地面露难色，指了指心口欲言又止道，“这孩子……恐怕有些心事。”
作者有话说：
色弱大多数情况下不影响录取本身，只是对绘画有影响，文中提到的重点是小陈因为色弱家里不支持他继续学美术了，后续会解释原因。
抱我

第2章 画室
“看着他点儿，最好别放他独处。”
“这孩子恐怕有些心事。”
他又想起上课时候陈里予的眼神来——像是冰封湖面下的鱼，悲伤的，沉默的，偏偏漂亮极了，晃动着某种艺术品般朦胧的光泽，油画质地的黯淡和光。
看得人无端心慌，又联想起班主任语焉不详的话来……江声压下心底惴惴的联想，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循着记忆跑上三楼，沿着走廊挨个教室地找，每推开一扇门心便提起一点儿。
直到推开最后一间教室的门、看见对方的那一刻，才从嗓子眼落回胸腔里。
“你怎么了？”陈里予停下收拾画具的手，回头对上他的视线，短暂地讶异了一下，出口的语气却还是无波无澜，听不出什么情绪。
也许是先入为主，江声总觉得这样的语气他在别的什么地方听见过——医院里，小时候去探望确诊癌症的长辈，精神矍铄的老人一夜间白了头发，眼睛明明看着他，眼神却越过他看向了另一个世界。
“你……”江声又想起先前班主任的话——是看着他，不是带他回去——于是话锋一转，清了清嗓子，语气轻松地问他，“来这里画画吗……那个什么，准备艺考？”
在踩雷这件事上，他似乎有独特的天赋。陈里予默默想着，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上的画笔，固执又精细地将笔毛理顺收拢，笔杆朝下地丢进洗笔桶里。
“洗笔，”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不是美术生了，不用准备艺考。”
“哦，对不起，”江声关上门，放轻脚步——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诚恳道，“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需要帮忙吗？”
没什么可生气的，这个词对陈里予而言陌生得恍如隔世。他摇摇头，沉默两秒又点头，把那一小桶向日葵似的散开的画笔拎到江声面前：“不介意的话帮我洗一下，最好能擦干，你有纸巾吗？”
“有，一小包够用吗？”
说话直来直去的，却还会随身带纸……陈里予点点头，心想这个人倒还没有太糟糕，一小包纸巾再跑一次腿，勉强能将伤口撒盐的过错一笔勾销。
江声确实勤勤恳恳地帮他洗了笔，还帮忙搬了画架，并不熟练地弯腰组装，怎么也不肯让他自己动手。
“我比你清楚怎么装，”陈里予站在一旁有些不满，“也不是没装过，我自己搬得动。”
说到底他还是心疼，想到与他年纪相仿的一个这么好看的少年，眼神却悲伤得像已经死过一次，就不自觉地想帮他做些什么。江声趁着弯腰低头的间隙无声地叹了口气，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对方，抬头还是佯装无事地笑了笑，让他安心：“摸索一下就知道怎么装了，你的手很好看，适合握着画笔，不用干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只是实话实说，陈里予却一愣，不自然地别开脸，轻声道：“……谢谢。”
画笔是人造毛的，擦干净了笔杆勉强能用，水粉颜料不算太好，在原装的纸板盒里结成斑斓的污迹，调色盒是新的，大概是买多了闲置在这里，纸和画板也质量勉强，有些自然氧化地发黄，拂去灰尘尚且能凑合。
“明天就带自己的东西过来，”陈里予伸手点了点晾到半干的画笔，挑剔地小声嘀咕，“太次了。”
“你要在这儿画画吗？”江声看了一眼早就停转的挂钟，挠了挠头，有点儿无奈，“几点了，快下课了吧？”
于是陈里予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来，神色自若地看了一眼：“嗯，这节课七十五分钟的话还有十分钟。”——抬头迎上对方诧异的视线，才坦然解释道：“学校同意的，要求随身携带二十四小时开机，怕联系不到我。”
想象中的追问却没有到来，江声只是点点头，说时间不早了，问他去不去吃饭。
“不用了，不饿，食堂太远。”
其实帮他跑腿到这个程度已经算很友好，陈里予看起来也不像是情绪多不稳定的定时炸弹，至少说话时候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可江声还是忘不了那个眼神，又想起班主任交代的话来，犹豫片刻，还是说：“那我去给你打份饭回来，有忌口吗？”
陈里予抿了抿嘴唇：“不用……”
“不吃饭怎么行，会头晕难受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戳到了对方的痛处，陈里予的表情似乎凝固了一瞬，很快转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才报复似的念出一长串来：“不吃带鱼皮的鱼肉，不吃肥肉，不吃内脏，不吃能看出形状的葱姜蒜和别的香料，不吃隔餐的饭菜和腌肉腊肉，饭不能泡到汤，不爱吃辣……算了，你看着带吧，什么都行。”
“行，”江声像是没听见他最后自暴自弃般的妥协，认真地将他列举过的忌口又重复了一遍，“两荤两素可以吗？”
“……可以，”陈里予看着地上被拖乱的蒙尘，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谢谢。
“那我走了，你……乖乖等我回来，好吗？”
语气真诚又小心翼翼，大概是被谁提醒过要多关心自己……陈里予闭上眼，喉咙有些涩，不知该感激还是厌烦，这些天来类似的小心翼翼他已经看了太多，分不清真假也不想去分辨，心情复杂也只能用一句“谢谢”盖过——至少这次是真心的。他点点头，又干巴巴地重复了一次，谢谢。
“没事儿，应该的……”江声替他掩上门，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等我啊！”
陈里予没再理会他，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抬起头，盯着门口的眼神复杂，眉头有些无所适从地皱起来——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警告他，别靠近，感激也点到为止，一个人的死路不要牵扯到无辜的好人。
可他也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心口如一的人。
就像他有一长串的忌口，却并不会坚定地不去碰，只是小时候家里没人做饭，留给他的永远只有隔餐的饭菜和不知放了多久的腌肉腊肉，鱼肉带不带皮他都得吃，肥肉瘦肉或是内脏都没有挑剔的余地，更遑论什么香料——他其实很能忍，没有撒娇发脾气的余地就只能忍，忍到少吃一顿饭也无所谓了，多厌恶的东西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初秋夜里冰冷的河水或是烟头明灭闪烁的黑夜，都只会留给他短短几秒下意识的不自然。
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又怕又能忍，又向往又要逃离。
他摇摇头，还是在画架前简陋又不相配套的椅子上坐下来，放上素描纸，拧开了已经有些干结的水粉颜料。
作者有话说：
美术相关的信息基本来自认识的美术生朋友，欢迎指正。
抱我

第3章 抱抱
两荤两素，没有荤腥内脏也没有辣椒，饭也是分开打包的，不会被汤泡软。
吃完自己那份的时候江声想了想，还是拆开干净的筷子，替他把盒饭里能看见的葱蒜挑了出来，又起身去拿了一双新的。
他总觉得自己像是遇见了一只不好伺候的猫，那种既金贵又漂亮、看起来总不太高兴的小猫。很小的时候他家里养过一只，在家门口捡到的，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照顾得不周到了就自己藏起来生闷气，毛绒绒的大尾巴从窗帘后面露出来，不耐烦地摆来摆去。
后来才知道是生了肠胃病，吃寻常的猫粮罐头都难受——可惜等到去医院检查出来的时候，它已经病得很严重了……
江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将挑完葱蒜的饭盒重新盖好，带回去喂他新遇见的“小猫”。路过小超市的时候他还顺路拐进去买了一盒牛奶——肠胃不好的猫不能喝牛奶，但陈里予应该可以。
天色渐渐暗下来，旧综合楼的走廊里没有声控灯，老式的开关照明也暗着。那间小小的画室藏在走廊尽头的昏暗阴影里，只有一线灯光从门缝间漏出来，昭示着里面的人还未离开。
脑海里有个鬼使神差的念头冒出来，江声突然觉得，他不该把对方一个人留在这里。
所幸他毫无理由的担忧没有付诸现实，敲开门的时候他看到陈里予坐在画室的角落里，半长的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白净而修长的后颈，白炽灯坦荡又干净的光落下来，照在他的脸颊上，白得像纸。
他端坐在画架前握着笔的样子，很像一幅画。
太安静也太好看了，江声一时间甚至有些不敢开口打扰，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便只能站在原地，同他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观赏距离。
“你回来了，”画里的人却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像是把进度条拉回了半天前，他们还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时候，“放在那里吧，我还不饿，谢谢。”
如果同样的场景放在几个月后，江声就能理直气壮地走过去，强行拿过对方的画笔，拍拍脑袋让他先吃饭——但现在他还不能行使这些男朋友的权力，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乖乖听话，然后不太甘心地说：“放冷了就不好吃了……”
食堂的饭菜本来也不会太好吃。陈里予默默想着，没再反驳他，垂下视线继续上色，将粼粼的明黄藏进深沉黑蓝里，树枝与草的阴影杂乱，将那一方被阴冷黑夜吞噬的湖水包裹得密不透风。
他握笔的手很稳，呼吸却有些不自觉的颤抖，喘不过气来似的，眼睫低垂着，敛下眼底最后的一点光。
江声不能打扰也不敢贸然离开，隐约察觉出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很像人做了噩梦，到了将醒未醒、怎么也挣脱不出来的时候，却又维持着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听见对方克制不住的细细的抽气声，终于放心不下，怕惊扰了梦魇般轻声问他，怎么了。
然而陈里予浑然没有听见一般，毫无反应，手上的动作机械而执拗，将明黄的灯火一笔一笔用墨黑盖去，直到半干的颜料混得脏乱，画面变得支离破碎。
“陈里予……”江声叫他的名字，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去碰他——对方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抬头看向他，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之后又是浓稠的安静。
他的眼睛也像猫，瞳孔是墨一样的浓黑色，却像是那种沉淀了极久的香槟酒，能从不见底的沉黑里折射出星点浅金的光泽来，哪怕只是最廉价的白炽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也像价值千金的、人造的月色。
陈里予就这么直直看着他，聚焦是虚的，越过他看见大片化不开的深夜，冰冷的湖水与杂乱的树枝，水面上明黄的反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攫取他的呼吸和体温……
但这次不太一样——有人在他窒息的前一秒，拉了他一把。
“你怎么了？”江声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身体不舒服吗？”
神智逐渐回笼，他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发冷，被对方握着的手也冰凉。陈里予闭上眼，慢慢地深呼吸，过了很久才摇摇头，声音是虚的：“我没事。”
理智告诉他现在该捡起笔，将这幅被他弄得一团糟的画作补救回来——然而他的手被对方这么握着，分明是远远逾越社交距离的冒犯，却不知为何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让人不想抽离。
这个人的手很暖和。
“……就是有点儿冷，”他听见自己低低地补上一句，“这里很冷。”
秋天过半的黄昏，太阳落山后位置偏僻又背阴的小楼，先前为了透气敞开的玻璃窗还未关上，冷风有一阵没一阵地无声涌入，是冷的。
江声说“确实”，松开他的手转身去关窗——十分自觉的关心和照顾，只是紧密相贴的体温陡然离开，还是让他有些无措。陈里予怅然若失地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沾上星点颜料的手心，鬼使神差地想，真是个直男。
生锈的窗框不容易推开，关上也同样艰难。他听着金属摩擦带来的细碎又尖锐的动静，在漫长而无机质的安静里渐渐放松下来，对自己几秒前莫名其妙的念头嗤之以鼻——他居然想伸手去挽留对方，和这个认识还不到半天的人牵手。
然后江声回来了，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同样莫名其妙的拥抱。
陈里予：“？”
“以前我养过一只猫，”大概是读懂了他眼神里的疑惑，江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它……不是很亲人，流浪猫来的，特别胆小，只有害怕的时候才会来我身边。只要有人抱抱它，它就不那么害怕了……”
那几秒里他似乎听见了自己清晰的心跳，喀哒喀哒，像是不见天日的封冰被人撬开了一条缝隙，于是阳光照进来，给了他转瞬即逝的鲜活与温暖。
“我不是猫，”陈里予清了清嗓子，简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反驳，“我也没有害怕……”
心口不一的辩驳，太拙劣了。他想着，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去捡起那支笔，放进洗笔桶里，转过头去不再看对方。
他怎么会不怕呢？
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攫取他的呼吸和体温，没有力气挣扎也睁不开眼，只有令人作呕的腥涩味道，掺杂着越来越重的、窒息带来的血腥味……他怎么会不怕呢。
江声大概以为冒犯到了他，退开两步，并不自然地转移话题：“吃饭吧，快凉透了……这两天降温，明天记得多穿一点，呃，还冷吗，要不要穿我的外套？”
“不用了，谢谢。”陈里予不想解释自己并不怕冷，发抖也只是因为想起了某段不好的经历，却还是站起身来，顺着他的意思走向了打包的盒饭。
不得不说，陈里予身上有一种同龄人中少见的气质，坐姿端正，进食不言，吃学校食堂放冷的盒饭也像是在吃高级西餐。
像故事里走出来的贵族子弟，画里走出来的艺术家——尽管江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着对方耳廓上的小痣看得出神，甚至咽口水。
“吃完了。”慢条斯理的，却也没吃几口。
陈里予拆开他买的牛奶喝，一边问他多少钱，能不能微信转给他。
“不用了，小事儿……”江声被他问得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人家看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耳根后知后觉地有点儿发烫。
“行吧，下次请你吃饭，”陈里予回到画架前，坐下来，“你不走吗，快上晚自习了吧？”
原来他也不是多沉默寡言的高岭之花，就像记忆里那只不亲人的小猫，喂饱了也会冲他喵喵叫两声……江声想着，自发自觉地替他收好吃完的饭盒，将塑料袋扎起来，一边道：“嗯，还有几分钟吧，你不回去吗？”
“我……”陈里予收起未完成的画，看了一眼地上用过的画具，皱了皱眉，改口道，“算了，你先走吧。”
见他收起了画也只是随手折两下丢在一旁，坐在那里拿出了手机，丝毫没有要起身收拾的意思，江声犹豫片刻，还是指了指他脚边的“一地狼藉”，问他：“这些是要洗的吧？”
陈里予点点头，随口道：“嗯，过一会儿我……”
“那我帮你洗了吧，”江声说，“洗完跟我一块儿回去上晚自习，好吗？”
这大概是一个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问题。
很久很久之后，陈里予问他，如果早知道从那天起所有的颜料盘和笔都要丢给他洗了，他还会不会开口问这个问题。
“会啊，”江声会说，“我就是觉得，你那么好看，怎么能自己收拾这些呢。”
至于陈里予红着耳朵让他闭嘴，顺手把喝空的咖啡杯塞进他怀里让他洗……就是后话了。
抱我

第4章 伸手
江声是个挺有礼貌的人，面对略显脏乱的颜料和画具也保持着平和的耐心——比陈里予强装出来的虚假耐心要平和得多——与外行人对画材鲜见的尊重。
他似乎把这些被人遗弃的、质量平常但至少抗造的东西看作艺术家金贵的工具，又或者只是尊重作画这件事本身，会一趟趟带去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细致地冲洗完，带回来，整齐地放在桌面上铺开。
他说不让陈里予动手，也确实没有劳动他，让人坐在几米开外的椅子上无所事事，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给了他。少年的衣袖随手卷起来，棉质卫衣的布料薄而柔软，沾了一点儿零星的水迹，将浅灰的衣料浸成浓重而突兀的深色。
陈里予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想他流畅健康的小臂肌肉是足以写进教科书的好看——干净、健康，自己大概一辈子也拥有不了。白炽灯下少年的轮廓分明，弯下腰去身形也是廓然的，像是阳光下一棵蓬勃生长的树，十七八岁特有的挺拔。
但他自己是死的，一棵早夭的枯树，在这样颠倒的荒唐的冰冷的阳光下，抱着对方余温尚存的外套，汲取最后一点不可得的生气。
太冷了——陈里予鬼使神差地想，太冷了，刚才被他抱着的时候，好像还没有那么冷……
某个荒唐的念头被他扼死在成型前，心底里告诫的声音轰然回荡，是冗长梦魇的回声。不该的，不该靠近他，他不该去妨害一个无辜的正常人。
于是陈里予默不作声地摇摇头，甩掉耳鸣般的自我警告，清了清嗓子，在江声整理完画架、要起身和他说话前开了口，语气平静的两个字，“江声”。
这好像是陈里予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又好像不是，那种微妙的新鲜感让江声愣了一下，挠挠头：“怎么了——外套不穿吗，挺冷的。”
陈里予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等他走到近前便伸手将外套塞回了他怀里，叫了一声名字也没有下文，只是道了声谢。
借外套、带饭、收拾残局，还有那个将他从窒息边缘一把捞回来的拥抱……他是该谢谢这个人。
“小事儿，”江声随手拍拍他的脑袋，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些冒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什么……平时老拍别人，习惯了，不好意思啊。”
彼此都怀着微妙的歉意，相处起来反而出奇地融洽，江声如愿以偿地把人带回了教室，陈里予也暂时放下了心底里那点儿“无以为报”的亏欠感。
从背阴的偏僻教室走出来，穿过操场的时候反倒不那么冷，像是从高处不胜寒的月上回到人间——陈里予看着墨色夜空里那轮明晃晃的月亮，冰冷的手蜷在衣袖里，又莫名其妙地想，还是冷的，幸好这个人不是他男朋友，否则这么直男、外套宁愿随手拎着挂在肩上也不给他，多少还是笨了点儿。
教学楼安安静静，倒是省了没话找话的尴尬。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刚刚过半，两个人从后门溜进去，才坐到位置上便看见了窗口巡逻的班主任，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们这个角落。
“没事儿，我出去一下，”江声抬起手，似乎习惯性地想拍拍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停在半空顿了顿，中途易辙去抓自己的头发，一边轻声道，“解释一下就行了。”
初来乍到，情况特殊，逃晚自习被撞见对陈里予来说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大事。然而他看着江声离开的背影，还是愣了一下，冰凉的手心不知为何隐隐地热起来，惶惑茫然之下，被人垫了一层密密匝匝的心安。
“江声，”班主任老刘看见他出来，反倒松了口气，把人拉到一旁的连廊上，才压低声音开口道，“之前上哪儿去了？”
江声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旧综合楼的画室……我告诉他在哪儿的，看他心情不太好，就想……”
老刘向来不是不懂变通的那一类老师，出了名的菩萨嘴豆腐心，闻言也不恼，默默听他说完了原委，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做得很对，确实不该放这孩子独处——但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高三了，也不能老这么耽误学习。江声啊，要是嫌顾不过来，就多找几个同学轮流陪陪他，怎么样？”
合情合理，就是听着有点儿别扭。江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脑袋一热，话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没事儿，不麻烦其他同学，我看着他就行，同桌一块儿吃饭上课的，也不影响。”
热情得过了头，有些突兀——所幸老刘不懂年轻人那些说来便来的新鲜情愫，也不往那一茬上面想，点点头：“行了，就知道你小子靠谱，回去自习吧，看着点儿班里纪律。
江声也跟着咧嘴，抬手跟他比了个OK，在老刘带着笑意的那声“没大没小”里目送他回了办公室，才慢慢放下手，松了口气。
转瞬即逝的酸意来得莫名其妙，说不清道不明——他也不知道从哪一秒起，自己居然对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有了独占欲，私念纯粹又直白，不想对方被别的什么人“轮流看着”。
只能怪他同桌太好看了……江声摇摇头，用一连四五个无关痛痒的借口搪塞过去，转身回了教室。
走进后门的那一刻，看见白炽灯下陈里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才确认了什么似的，伸手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向对方走去。
这个少年像一个过分美好的梦，随时都会破碎消失一般，然而梦里的幻象眼见为实，看见了听见了，又让人心生满足——梦也是他一个人的。
陈里予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于是白炽灯下纸影似的梦被点活了，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漫长的后半生。
晚自习倒是相安无事，江声毕竟是个普通的高三学生，肩上还压着父母沉甸甸的期望和同样沉甸甸的七八张试卷，得在剩下半个晚自习里写完。
他的同桌问他借了张白纸，端坐在一旁低头画画，白纸黑铅笔，张牙舞爪的一只猫，毛发长而蓬松，像团拖把头。
他偶尔会瞥见江声的手——手腕，上面有圈略微氧化的细红绳，坠着只小小的木玉貔貅。天禄辟邪，家里大人明晃晃的祝福。
小貔貅随着对方写字的动作晃晃悠悠，明明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却不知为何叩进他心里，敲出清凌凌的回响来。
很像听着某种舒缓的轻音乐落笔，笔触也变得轻快平和——于是那只起先有些奓毛的拖把头也温顺起来，变成一团柔软的拖把头。
无声的背景音随着下课铃响起戛然而止，江声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凑过来看一眼他的拖把头，轻声道：“这是猫吗，真可爱。”
陈里予点点头，没说话，也放下了笔。
他没有书包要收拾，也没有要等一起回家的人，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坐在位置上，沉默着等对方说话——他总觉得这个人会说出什么来。
果不其然，江声收拾完东西之后停了一下，状似无意地低头问他，等会儿是一个人回去吗。
“是啊，”陈里予淡淡地回答，“也不会有人来接我。”
“那一块儿走吧，我怕……”江声顿了一下，抓抓头发，“怕你自己回去无聊，诶对，你家在哪儿啊？”
天南地北都顺路，他也不敢让陈里予一个人回家——他们学校附近还有一段修路，坑坑洼洼又昏暗，出事了怎么办。
陈里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似乎在估量他的意图，听到他略显心虚又着急的解释才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画了猫的白纸和铅笔一起放回了江声桌上，点了点头。
“走吧，请你吃夜宵，还一顿晚饭。”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过年+比赛，很多事堆到一起来不及更新，给等更的朋友们道个歉，之后会尽量稳定在每周三到四更的。
抱我

第5章 阳光
陈里予说请他吃夜宵的时候，江声其实惶恐了那么几秒——他有个莫名其妙的前概念，总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子出身不凡，小王子小少爷似的，金贵且高不可攀，嘴里说的“夜宵”也该是平常人想不到的山珍海味。
然而事实证明他还是想多了，就像陈里予会吃食堂的冷饭一样，他对寻常十七八岁高中生能想到的夜宵——烧烤、凉面，或是狭窄苍蝇馆子里两三分钟端上桌的小炒便饭都毫无意见，耐心地抱着胳膊陪江声走过了一整条后街。
“其实我也不常来这儿，”江声清了清嗓子，委婉地侧过身子，避开身后烧烤摊旁路人嘴里的烟味，“都是和班里人一起，我自己……也不太吃得惯。”
陈里予不确定他是不是有意的，但身高腿长的这么个人站在他面前，把不远处刺眼的灯光和油烟气挡了七七八八，一并隔开的还有行人的喧嚣——人群的声音，他避之不及的嘈杂议论，都变得模糊遥远，眼前只剩下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和校服衣领上的蓝白短线。
这校服设计得真难看……他想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答了什么：“那你爱吃什么？”
时间不早了，还得绕路送他回家。江声也不是真的饿，闻言反倒松了口气：“什么都行，就是现在不饿，也吃不下——走吧，先回家，要真想谢谢我，以后就乖乖和我一块儿去食堂，怎么样？”
陈里予的眼神总是空空的，像灵魂出窍去了另一个世界，留下噩梦缠身的躯壳，然而或许是周遭烟火气息太过浓重，那些直白晃眼的红黄灯光裹着热气落在他身上，又短暂地将他带回到人间来，此时此刻，这个平平无奇的时空坐标下，他是活着的，活在啤酒瓶碰撞的声音里或是烧烤香料的味道里，眼睛里有碎而不灭的光。
江声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奇怪，不像是正常十七八岁青少年能对同为男生的同龄人说出来的——倒更像某种意味含混的邀约。
但话都说出来了，也没有撤回的机会，他只能不尴不尬地抓抓头发，解释的话语也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也不是那意思……你要不想去吃也没事儿，我帮你带，但现在也不早了，就……”
“行了，”陈里予终于不再直直看着他，垂下眼睫，似乎低头笑了一下，“知道了，走吧。”
莫名其妙地多一个饭友，还送他到家门口，明明自己也不顺路，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有点儿荒谬。
陈里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遗传自他生母的苍白的皮肤，同样泛白的嘴唇，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眼眶却是红的，泛着并不正常的血丝，眼神怎么看怎么死气沉沉，像是某种湿冷而不会反光的沼泽。
不讨喜，他想，和那些阳光下长大的高中生毫无干系，全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甚至不会做广播体操，也跑不动一圈四百米的跑道。
房门外隐约传来桌椅被拖动的声音，似乎是他的养父母回来了。陈里予愣了一下，从漫无目的的自我否定里回过神来，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拿过一旁的剪刀，着手去做他起先想做的事——剪掉发尾一截漂了还来不及染的头发。
第二天陈里予倒是按时来上学了，只是像换了个人，江声抬头看见他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发尾那一截“挂耳染”剪掉了，只剩下一头干净的黑发，衣服也换成了简单的浅色卫衣和长裤，少了些花里胡哨的饰品，换成了帆布书包，纸一般白而精巧的半张脸压在白色鸭舌帽下，帽檐上一截彩虹似的涂鸦，是他浑身上下唯一的亮色。
乍一眼看去似乎全然融入了周遭白纸黑字的环境，但等对方真的走到他身边坐下来，用那双墨黑的眼睛扫他一眼，江声又不觉得他和别人一样了。
一身浅浅淡淡的白，柔软无害的模样，只是端坐在那里就像自带了一层高光，与慵困在早读离的背景色分隔开来。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江声总觉得陈里予今天的模样和他有点儿像，尤其是耳后那一小块毛茸茸的剃青，相似了八九成——不过在他头上是理发师的失误，换到陈里予头上，就成了艺术家精心雕琢的作品。
“现在要做什么？”作品的主人压低声音问他，“早读吗？我没有课本……”
其实还有两分钟才上课，没必要这么偷偷摸摸的，但江声还是凑过去，煞有介事地跟他说悄悄话：“英语早读，我的书给你，我看笔记就行。”
陈里予点点头，摘下鸭舌帽，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书——食指上一圈反光的金属戒指，是一只小小的、握着金色玫瑰的手。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陈里予翻开江声的课本，安静地低头看着——是篇关于友情的阅读材料，圈点出几个单词和短语，注着简单的中文翻译。
除了最后一段的几个词，只是用红笔圈出来，却没有注释，边上打了一个问号。
陈里予思索片刻，从书包里找出根铅笔，学着他标注的位置，在词句旁一一写下了对应的意思。
他在模仿对方，将本该背道而驰的路粉饰得类同，在同样的位置上栽上同样的花草——哪怕江声的路上是生机勃勃的鲜花，而他只有精美的、足够以假乱真的，假花。
这么做也许有意义，也许没有，显得动机模糊又鬼使神差，然而他还是这么干了，模仿江声的发型、穿衣风格，试着像正常高三学生一样读书学习，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四十五分钟……
如果显得不那么格格不入，也许他们还能同走一程。
——但这也是他会做的全部了，他不会开口邀请对方与自己同行，或是恬不知耻地凑上去和人并肩。
如果再过几天江声在他身上耗尽了善意，觉得自讨没趣，选择心照不宣地两厢疏远，他也不会挽留——换回自己惯穿的精心搭配的衣服，再染一头花里胡哨的头发，或是保持现状，混在平凡的高中生里，他都无所谓。
他的灵魂行将就木，江声是恰好扫过他的阳光，但天是会黑的，阳光会移向远方，他无权过问的。
至于为什么是江声，为什么偏偏江声可以，别人都劝不动也感化不了他——未来虚无缥缈，他懒得探究。
陈里予熬了六个四十五分钟，直到下午的最后两节自习课，才终于松了口气，把他根本看不懂也不想看的数学习题册还给了江声。
中途还和江声去吃了午饭，被跑向食堂的人潮裹挟着往前挤，身边跑步就餐的学生被检查老师拦下来，点着额头批评——喧闹的琐碎的再普通不过的片段，居然莫名其妙地让他觉得新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于是江声学着教导主任的模样，伸出根手指点点他的额头，低头笑着道：“你也想跑着去吗？”
“不了，”陈里予一僵，躲开他的手指，一边略显艰难地继续和他一起人挤人，一边冷着脸回答，“我对食堂没什么兴趣。”
江声想了想，伸手指道：“看到前面的回廊了吗？走到那儿就停一会儿吧，我先去排队占座，你等人少了再慢慢走过来——放心，也就挤这么一两分钟，高三是最后吃饭的，等一会儿就清净了。”
于是几分钟后，他第一次在这所学校的食堂吃了饭——也是第一次和别的同龄人一起，吃饭。
中规中矩的午休，看着课本发呆的两节自习课，正常到江声都觉得有点儿奇怪，旁敲侧击地问他今天不去画室了么，昨天下午不是还说要带自己的画具来。
他确实带了，就放在书包里，只是试着遵照规矩来，没有翘那些传统意义上的主课。
直到自习课上课前，班主任老刘照例来后门口溜达着检查纪律，陈里予才碰了碰江声的手肘，犹豫道：“我想去画室了……”
“行，我去和老师说一声。”江声没有察觉他话语里隐晦的依赖意味，像平常顺手帮同学解决问题一样自然而然地放下笔，起身去找了老刘。
陈里予也不知道他和班主任说了什么，几分钟后人回到他身边坐下，敲了敲他的桌子，在准时响起的上课铃声里敲了敲他的桌沿：“去吧，不过得让我陪着你——哦对，你的那套教材到了，老刘说得去教务处拿一趟，走吧，一块儿去，那么厚一摞书你一个人搬着也费劲。”
江声带着他穿过连廊，找到位于教学楼一楼角落的教务处，按着老师的说法借钥匙开仓库的门，依照清单一本一本地替陈里予找全了书，叠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又抱回了教室。
回程路上陈里予几次放慢脚步，提出他可以自己搬书，都被对方婉拒了——理由简单直白，十几本书也不重，倒是新书纸页锋利，别划伤了这么好看的手。
听到“好看”二字的时候，陈里予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很快放下，面无表情地反驳他：“不好看。”
好看的小猫也不知道自己漂亮，有宇宙一样星蓝的眼睛……江声鬼使神差地想到这句话，忍不住想笑，两只手被书占着腾不开，只好别开脸，轻轻地扑哧一声。
这是个十七八岁真实的梦，阳光最暖最黄的时候，一片斜金洒满操场，绒绒的鲜绿色的人工草坪，接住两行拉长的影子。身穿蓝白校服的少年身高腿长，怀里抱着一摞崭新的书，身边并肩走着的男孩子两手空空，疑惑地偏过头去看他，暖白的卫衣长裤下，是悄然复苏的灵魂。
一摞书里最上面的那一本被风吹开几页，盛着薄而透的阳光，是故事伊始的地方。
抱我

第6章 噩梦
这是个长久的、生生不息的噩梦。
梦里他向冰冷的河水深处坠去，手脚灌铅动弹不得，鼻腔灌满腥而冷的液体，却并不阻碍他呼吸——疯了一般歇斯底里地喘气，有什么东西随着他无声的呼救倾泻而出，是某种粘稠的颜料质的斑斓色彩，裹着丙烯或松节油的味道流进河水，汇入茫然一片幽黑里。
他产生了自己是鱼的错觉，睁着眼睛，却始终无法在黑暗里聚焦。
然后他意识到，或许鱼也是会溺毙于江河的——也许他是一条海鱼，被囚禁在苦涩的河水里，生命体征随着潮汐缓缓流逝，只剩下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道……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重，连树影和浮尘都难觅踪迹，他在钝钝的冰冷里感觉到了奇异的热，滚烫的，鲜活的，奔窜在他体内，是他僵死的躯体里唯一自顾自存活的东西。
他早已放弃了挣扎，对那一点儿活气漠然处之，麻木地悬浮在那里，向河水深处坠去——也许他不该挣扎的，没有伸手的念头，就再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手脚沉重如铅，冻得僵疼……
然而当他看见了层层河水之上晃荡的、隐隐约约的浮光，迟缓的思绪还来不及回转，身体已经自顾自做出了反应，溺水般手足无措地挣扎起来。
于是疼痛、冰冷、窒息同时向他涌来，扼住他的喉咙，血液回流，浮光漫开，浪潮将他摔进夏日正午浓烈的阳光里，刺目的白光蜇疼他的眼睛，一路痛到了后脑勺。
——陈里予就醒了。
那天之后他常做噩梦，一连十几天，都是那片说不清是河还是湖、险些让他的生命停留在十八岁的湿冷黑暗，有时冷有时热，有时候能让他出奇顺畅地喘气，有时候让他窒息。
但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在梦里看见了光。
尽管那一线细碎又朦胧的浮光看起来遥不可及，又陡然炸裂，让他的眼睛还在隐隐作痛。
陈里予试着摇了摇头，还是觉得后脑勺空空地疼，只好放慢了动作一点点坐起来，脱掉被冷汗浸透的短袖，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起一句话。
看不见未来的人是死的，他可能已经死了。
然而心跳劫后余生的搏动和耳边潮汐般的耳鸣依然喋喋不休，警告他还活着，还要为草草了事的晚饭付出代价，起床去吃点儿什么，填满饿得发慌的胃。
隔壁隐约传来笑声，夫妻氛围融洽的夜话，传进他耳朵里却比噪音还要刺耳。陈里予深吸了一口气，起身下床——走出几步却眼前发黑，膝盖一软跪到地上，磕出了不小的动静。
他又喘不过气了，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压迫着，回到那个绝望的情景里，冷得发抖，大口大口地吞咽空气却无济于事。冷汗从额角流下来，滚进眼眶里，酸酸涩涩地疼。
江声在就好了，这个人大概会蹲下来抱抱他，把他拉起来……这个荒谬的念头闪了一闪，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不合时宜的希望，比洪水猛兽还要令人痛苦。
他不该想起江声的——就像他不该在冰冷黑暗的河水里看到光。但没有谁能要求自己的思绪永远合乎时宜、合乎逻辑，就像没有人能要求梦境永远合理，像现实一样谨慎周全。
这种依赖欲出现得莫名其妙，像青春期不讲道理的情思蠢动……他不适应现在的环境，不善也不愿与人交往，而江声是桥，长久居于孤岛的人，不会不向往桥。
希望他不要太介意，陈里予在逐渐顺畅的呼吸里默默地想——我没有对你死缠烂打的意思，只是想顺路一程，短暂地和你说说话。
他的低血糖由来已久，不致命却也很难痊愈，只能忍。陈里予缓缓站起身，一手按着自己的喉咙，沉默着感受脉搏搏动，另一只手在抽屉里翻翻找找，拿出一袋临近过期的甜面包。
隔壁的谈笑声隐约不断，似乎是他的养父母在聊孩子出生后要上哪所幼儿园。
陈里予随手找了件衬衫披上，心想吃完东西得去洗个澡，然后坐到床边，拆开包装袋，撕下一小块面包送进嘴里。
有时候他很想让江声认识小时候的自己——六七岁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更鲜活也更美好，天资聪颖，父母宠爱，娇生惯养，在优渥家境和艺术熏陶下生得讨人喜欢，也能像任何同龄人一样肆无忌惮地笑，毫无保留地对别人好，给陌生的伙伴分享水果糖。
天真、纯善，也坦然。
可惜好景不会长久，七岁那年他的生母罹患癌症，繁琐而看不到希望的治疗掏空了家产，父亲受人蒙骗染上赌瘾，连带着烟酒成瘾，喝醉了便动手摔东西骂人，动辄对他破口大骂，怪他除了画画一事无成，是个只进不出的废物，甚至用滚烫的烟头烫他的手臂……
于是家里只剩下隔夜的冷饭，无休止的打骂，或是沉默。
他唯一的去处是自幼教他美术的老师家，受人恩泽，跌跌撞撞地活到十四岁——十四那年老先生去世，他也彻底被生父放弃，送给了一对血缘淡薄又中年无子的表亲，他现在的养父养母。
养父母家的家境不错，只是商人本性冷漠，只把他当作一场盈亏可见的投资，看重他绘画的天赋，资助他继续学画也不过是想让他考上国内顶尖的美院，从他身上赚钱。
可惜他色弱，轻飘飘的一张检查单，一切投资戛然而止——何况他们还有了自己的孩子，先前那一丁点儿出于情面的温情也彻底消散殆尽了。
这么听来他该自强不息的，毕竟他天赋异禀，最初学画也不是为了金榜题名——但事实远没有这么励志，从他看到检查结果的那一刻起，他色彩鲜活的世界、他恃才傲物的十八年，也都崩塌陷落了。
如果只是为了考学，他也许还能靠记背色彩拿个高分，可偏偏他志不在此。
有个故事说，一位老厨师做了几十年的菜，饱受皇帝赞誉，人到暮年才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味觉退化，做的每一道菜都咸得过分，而他之所以能稳坐几十年首席御厨的位置，不过是因为皇帝自己也味觉退化。于是大半辈子的骄傲与努力都变得毫无意义，甚至荒诞得可笑起来。
他与那位老厨师唯一的区别，无非是他才十八岁。
第二天陈里予破天荒地吃了早饭——他不喜欢早起，之前的艺术学校食堂也不供应早饭，加上刚起床时候总恹恹的没有胃口，总是带一袋甜面包或别的什么去画室，休息间隙吃两口，从上午吃到中午，权当作早午饭。
专心画画的时候感觉不到饿，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时间久了却还是影响健康，低血糖一半是天生，另一半和他不规律饮食也脱不了干系。
太久不吃早饭，居然还有些不习惯了。他坐在位置上，咬下一小口水煮蛋，默默地想以后得找个人帮他买早饭，自己去食堂排队实在有些难熬，前后左右都是谈笑风生的同龄人，陌生又怪异。
可惜这里他谁也不认识，更遑论拜托人家帮他跑腿——除了江声，他认识，也不好意思说。
江声全然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了，还苦恼于怎么和他的新同桌开口，告诉他早自习前不能把饭带进教室吃。
不过检查得也没有这么严格，老刘不会管，语文老师也还没来……江声默默想着，眼睁睁看见象征纪律规矩责任心的小天使被小恶魔推到一边——一个水煮蛋而已，陈里予难得自己好好吃顿热饭，他还能说什么呢，大不了老师来了就说是自己吃不下硬塞给人家的，挨顿骂而已，无所谓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几天的陈里予“乖”了很多，尽管最后几节自习课，甚至晚自习，还是会去画室画点儿自己的东西，还把画具一点一点铺满了废置的桌子，逐渐将那间画室改造成了他俩的“小天地”——至于为什么是他俩，陈里予好歹还给他留了一个空位，让他有地方写作业看书。
但除此之外，从晨读午休到一日三餐——两餐——他都安分得很，规规矩矩地按照学校作息来，也从来不当着别人的面玩手机，最多问江声借张草稿纸涂涂画画，也是安静的，不给人添麻烦。
中饭和晚饭和他一起去食堂吃，偶尔一两次沉迷画画不肯挪窝，也会在盒饭彻底凉透前动筷子，不让他催到第三遍。
第一次见面时候那种突兀的格格不入的感觉在慢慢褪去，有时候他终于能感觉到陈里予是个真实的活着的人，看得见摸得着，不会在某一秒消失离去，眼神也不会越过自己，望向空茫的远方。
是好事，江声把语文课本放到陈里予桌上，顺手替他收拾了剥在塑料袋里的蛋壳，心想，挺好的，乖乖吃水煮蛋的模样，不是很可爱嘛。
可惜陈里予还是没乖过第三天——听了满满当当的三天课，天书似的灌耳朵，他还是受不了。
何况前一晚做了噩梦，醒醒睡睡地直到凌晨，天蒙亮的时候他洗了个澡，水冷了些，吹风有有点儿感冒……这些倒是没告诉江声，他只说自己不想听了，问对方下午是什么课，他能不能趁上午最后一节自习先去画室。
“行啊，我陪你去，下午语文英语，老师问了我替你说一声，没事儿，”江声倒是没追问，埋头写最后一道数学题，头也不抬道，“你开心是最重要的。”
抱我

第7章 魔怔
画室不朝阳，只有正午前后那么短暂的一两个小时里能照进阳光，铺落在那一方角落里。
江声坐在阳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陈里予腾给他的一张空桌，黄色木质的桌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漆，不匀，还能看出上漆时候厚薄丝缕的板刷痕迹，夹杂着长条状的气泡，在水似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以次充好的碎金。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支着下巴，胳膊肘垫在桌面一层碎金上，看起来放松又舒适，低头看一本摊开的书。
起初陈里予以为那是课本，或者什么别的资料，看了片刻才发现那是本不薄不厚的小说，封面花里胡哨，被他用几根手指随意地压下去，看不清书名。
他放下画笔，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临近午饭，他才上完第一层颜料，不声不响地坐了一节课，江声居然也不吵他，坐在那里像个隐形人，或者一幅画。
其实也不错，他不着边际地想，如果江声是一幅画，能被他收进包裹里，随身携带着流浪四方，什么时候需要了就拿出来看一看，别的时间就藏在那里，不会被人觊觎也不担心画中人离开——其实也不错。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太久，连忙移开视线，去看那张木桌上粼粼的缓慢挪动的阳光和影子。
不该有这样的念头，他心知肚明的，不会有哪个正常的高中生对同学产生这样的臆想。有什么东西在失控，从梦里一闪而过的天光到几秒前不切实际的妄想，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闪过又闪回，交杂成一方他未曾踏足的、陌生又遥远的时空。
他想那是青蓝色的，或者金色的炫目的，但此时此刻他还没有意识到，在校服青蓝色条纹和阳光之下，还有一层隐隐约约的桃色，浮动着，弥漫着，兀自生长。
平心而论，江声是再合适不过的交朋友的人选，温柔，贴心，又能包容别人的情绪，没有那些脆弱的弯弯绕绕——另一种意义上说，他大概是个精力溢出的好人，在极幸福又平和的家庭环境里长大，能顾全自己又照顾别人，班里有人生病会自发自觉地关心，替人跑腿买药带饭在他眼里似乎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无论谁来问题目他也都会耐心解答，不端架子不沾沾自喜，甚至有点儿过于礼貌的谦卑，生怕自己讲得不对似的，人走之后还要翻翻教材确认。
他很难客观地去评价这个人，对方身上的大多数气质都是他未曾见过的——他像一尾阴沟里长大的鱼，第一次窥见太阳，陌生的温暖的，让他向往又无所适从。
如果非要说的话，这是个相处起来让人自在的人，似乎在他身边就能放下戒备，安心地做自己了。
他又想起江声上课前对他说的那句“你开心是最重要的”，心底像是有丛烟花，满怀戒备地炸开来，轻轻的，不惊动任何人。
他大概已经把自己当成朋友了，陈里予默默地想——反正还要在这所学校呆一年，他也不能真的不与人社交，不如就同路一程，交个朋友吧。
从他有意无意模仿对方的时候开始，这个念头早已无声种下了种子，现在春日暖阳破土而出，还不算晚。
“交个朋友”是个陌生的表述，在他短短十几年的人生里已经缺席太久，他甚至找不出别的什么更合乎情理的方式去表达，倒显得敷衍又浮于表面，让他想起宴席推杯换盏间的阿谀来。
但这在他心里确实是最纯粹的想法了，他在试探着游向水面，跃过坚冰，去触碰睽违已久的阳光和氧气——也许鱼暴露在阳光空气下会干涸致死的，可他隐约还记得，十几年前，他还不是冰封于水下的鱼。
这个名叫“交朋友”的概念和遥远的记忆一起，被封存在坚冰之下，保留着不合时宜的直白天真。
在人情世故上他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才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又向往温暖，才要把朋友和陌生人界定得明明白白。
只是小孩子被关了太久，错过了本该学着广交朋友的年纪，变得涩于开口。于是再次看到想要亲近的朋友的时候，才变得犹豫纠结，一遍遍试探自己的内心，反复确认着“你真的想吗？”“你真的配吗？”……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不会患得患失，不自卑，也没有陷入无止境的自我否定，就像——
就像现在的，他看见的江声一样。
一模一样。
于是陈里予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江声莫名其妙的依赖，似乎能归因于某种熟悉感——江声和他是一样的人，倘若自己没有经历家道中落，也能在和睦的爱意呵护下长大，不愁吃穿也不缺朋友，也许他也能长成江声这样的人。
他还是消极的，无力去探究对方对他抱有怎样的感情，究竟是中央空调式的关心还是别有企图，也并不要求什么结果——他只是悄无声息地挣扎起来，试着游向水面上那一片隐约晃动着的阳光的影子，或者他自己的影子。
他有太多看不到底的想法和揣测，对自己，对江声，对未来，他看不清也无力去看清——但有一点毋庸置疑的，他想靠近江声，想“和他交个朋友”。
这个念头第一次踏踏实实地落在心头，居然给了他莫大的安心，像是他庞大的自我怀疑突然尘埃落定了一个角落，一小片阴霾被驱散开来，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麻木的灵魂镀上了星点微末的温度。
他听见下课铃声响起来，江声从阳光里抬起头，问他，一起去吃饭吗。
那本书被他倒扣在桌面上，书名露出来，叫做《如何开导陌生人》。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安全感不仅仅来自于熟悉，更多的是因为江声这个人。哪怕才认识不到一周，他已经能从对方身上感知到这样的安定，知道阴霾总有一天会被驱散，坚冰沉落万物回春，所见之处，都是毫无保留的可信的阳光。
陈里予确实有点儿感冒了，困恹恹的，走在路上也没什么精神。
现在他又觉得自己不自量力了，太高估自己，想交朋友的结论也下得为时过早——他并没有这么鲜活的精力，连怎么开口聊天都生疏，更无力去示好社交。
慢慢来吧，他想，再过两天，反正江声总在那里，也不会跑。
灵魂僵死了，挣动一下都费尽全身力气。
所幸江声不用他主动去示好，也会自发自觉地照顾他的情绪，甚至比寻常朋友更加贴心，生怕冷场了让他受委屈似的，一路都在没话找话。
陈里予偶尔接一句，多数时候只是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他的喉咙干疼得厉害，又忘了随身带水，这时候才觉得折磨，一顿饭吃了两口实在熬不住，犹豫着伸手戳了戳江声的衣袖，低声道：“能不能帮我买瓶水……”
让人去楼上跑腿似乎不太合适，食堂里人挤人，还要排很长的队。然而江声不管这些，闻言愣了一下，有点儿受宠若惊：“什么？我吗？”
像极了小时候那只猫，平常对他爱答不理，撒娇也喜怒无常，有一天居然巴巴地跑到他脚下，讨好地蹭着他讨零食吃。
是只漂亮又讨人喜欢的小猫，浑身好看的渐层长毛，眼睛里藏着一片浩渺宇宙。
不受待见的铲屎官挠了挠头，放下筷子，心情愉快地走了——走出两步又转身回来，问他只喝水吗，有没有什么要吃的零食。
陈里予一时间参不透他在想什么，和他大眼瞪小眼地呆了两秒：“不用，我不吃零食……”
于是江声“哎”了一声，又转身走了。
“在兴奋什么……”陈里予忍不住嘟哝了一句，用筷子尖扒拉开荷包蛋，一点儿没煮熟的蛋黄流出来，被他嫌弃地抹进米饭里，想了想，又挑起那一小块饭，送进了嘴里。
莫名其妙的，都莫名其妙的。
江声很快回来了，说一瓶水还真的只有一瓶水，往他面前一推。塑料瓶上一层薄薄的冷气凝成水珠，顺着瓶身滚落下来，滴在金属制的餐盘上，轻微的“啪嗒”一声。
陈里予想，他的冷汗也是这么滴下来的。
“冰的？”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又联想起先前想和这个人交朋友时候微妙闪过的自卑情绪，没出口半句话硬生生咽回喉咙，打磨抛光好几层才重新吐出来，倒是不尖锐，只淡淡的，“我感冒了，想喝热水。”
这次江声显然听清了，眨了眨眼睛，嘴里无意识地“啊”了一声，接着就是一叠声的“对不起”。
“不好意思，我真没看出来，”对方就这么看着他，眼神看起来无措又懊恼，明明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头的人，这时候却不自觉地将身体向前倾着，自下而上地望向他，语气诚恳得有点儿软，像在哄他又不太像，“怪我怪我……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不，也不是那个意思，怪我没看出来……”
于是陈里予心底那一点儿欲言又止的微词也被奇异地抚平了，他甚至觉得冰水也无所谓，反正他阈值高得很，对这样平常的物理刺激堪称“麻木不仁”，比起喝到顺乎心意的热水，对方这样小心翼翼认错的模样反而能取悦他。
他听见自己“嗯”了一声，说没事，将就也能喝，正好麻婆豆腐有点儿辣，冰水还能缓一缓。
“不行，生病了怎么能喝冰的，辣的也不行，”江声这时候倒是硬气起来，伸手捞过那瓶水，放在桌角陈里予够不着的地方，“等我一会儿，再去给你打一份清淡点儿的来，食堂接不到热水，不过楼上小卖部卖热牛奶，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你别不高兴啊，别生气。”
江声似乎很怕他心情不好，可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什么，或是对《如何开导陌生人》的实践运用。
有什么可失落的，着凉感冒都能让他心情不好的话，他怨天尤人的唾沫早就淹死自己了。陈里予默默地想着，本来不想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哑着声音道：“没关系，我都可以。”
小时候倒也不是没被人宠爱过，只是很久没人对他这么好，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江声松了口气，拧开那瓶冰矿泉水给自己灌了一口，心想幸好他们来得早，多打一份饭还不至于太耽误时间——不过话说回来，陈里予都生病了，耽不耽误时间他也不能放着人家一个人呆在画室，下午还是得看着他，顺道带人去趟医务室看看。
“乖乖在这儿等我啊，”江声叮嘱道，“别乱跑，人生地不熟的哪哪儿都是人，挤丢了老刘非得抽我。”
又不是三五岁的小孩子逛集市，学校这么方寸大的一块地方，他一个十七岁心智健全的青少年，还能被挤丢了……陈里予总觉得他这话有些奇怪，像是说顺口了没改过来，照搬到他身上了。
话里还带着微妙的宠溺，可能是前任也说不定——思绪飘到这里哽了一下，陈里予别开视线，不太自然地点点头：“知道了。”
拜这瓶冰水所赐，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江声对视，得以看清记住对方的模样。天赋使然，他对线条和色彩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尽管轻度的色弱让他看到的世界有些失真——能将一瞥的画面存留进记忆里，保持着栩栩如生的模样。
江声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多么帅气好看的那一类，比寻常的高中生要白一些，和他自己这样死气沉沉白纸一张的白不同，是透出血色的健康自然的白皙。他的眉眼轮廓深而分明，睫毛是长而直的，凑近了才能看清，从远处看只会显得眼神深邃，看谁都带着一点儿自然而然的暖意。鼻梁高挺，轮廓清晰却不算锋利，是放在银幕杂志上显得突兀，出现在小区门口穿着大T恤五分裤遛狗却让人眼前一亮的长相。
凑近了看他的时候，江声的眼睛是黑白分明的，眼尾略微垂下去，睫毛闪动，鬼使神差地让他想起某幅画，收起羽翼望向创世神的大天使。
算了，还不如去遛狗。陈里予摇摇头，看了一眼那瓶水，眼前不自觉地晃过某个场景，是对方仰起下巴灌了一大口水，白皙的喉结上下一滚，咽了下去。
魔怔了，他想。
作者有话说：
小陈是个矛盾的可爱小孩，相信我
抱我

第8章 向日葵
江声替他买了热牛奶，一小罐超市保温柜里的八宝粥，又重新打了一份菜，看起来最清淡的笋炒肉片和青菜汤，仔仔细细挑去葱蒜，才推到他面前。
“你呢？”陈里予咬着筷子尖问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么干有点儿幼稚，又冷着脸放下了，问他，“折腾来折腾去的，不饿吗？”
这么说有点儿欠打，有人跑前跑后地照顾他，连一句谢谢都没有，正话还要反说——可他实在不擅长说那些温情礼貌的话，骨子里藏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和生活强加的漠然，将他本该柔软的善意变得拐弯抹角，还十分不熟练。
他总是在将身边的人推开，残忍又固执地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也不去妨害别人，如果说查出色弱之前他的不合群里还带着骄矜傲慢，那现在也只剩下木然了，麻木地冷淡地疏离众生，有一步算一步，走他自己毫无指望的死路。
可江声是个例外，让他猝不及防，一分钟里后悔三次的意外。
这个大意外不计较他带刺的关心，聊起天来总是坦然又直来直往，真诚地表达观点，认真地听他说话，然后挠挠头，说是有一点儿饿，但还是得先把你照顾好了。
“在我家就是病人最大，平时都是我爸做饭洗碗，一次两次嫌累了就装病，真事儿似的，我妈看破不说破，那碗就轮到我洗了，”江声替他打开八宝粥的易拉罐，拆塑料勺的时候顿了一下，把薄薄的塑封袋捏出点儿响动，问他，“要拆吗？入口的东西经别人手，我怕你介意……”
陈里予确实有一点洁癖，闻言也没说什么，伸手接过来自己拆了，又给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他吃饭总是不紧不慢地，坐姿端正，低头垂眸，用筷子也只动手肘以下的部分，肩膀始终是平正的。
江声看他吃了两口，意识到自己平时看着还算端正的吃相和对方比起来就是猴子和绅士同桌吃饭，连忙下意识坐正了些，低头吃自己的饭菜。
“一会儿还回画室吗？”
“嗯，”陈里予点点头，“听不进课，前几天……你是不是觉得我来学校还整天翘课，挺怪的。”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不是同路人，我和你的世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妨碍到你了。
“不会啊，”江声可能听懂了，也可能没有，语气一如既往地真诚，“我觉得挺好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做得那么好，比我们这些死读书又不知道为了什么读的咸鱼好多了……真的，我觉得你很厉害，长得又好看，画画又好，还……”
一双筷子伸过来，敲了两下他餐盘边缘，打断他的话。江声抬起头，正对上陈里予直直看着他的视线，眼神复杂。
“别说了，我没那么好，废物一个，”陈里予面无表情地反驳道，“别羡慕我。”
冷言冷语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他自己——下意识松了口气，之后是无声泛起的隐秘喜悦。
他还是能做自己的，江声不会因为他的格格不入疏离他，这似乎比他想象中好一些，至少他不必像几天前那样，生硬地强迫自己去二选一，放弃绘画融入正常的学习环境，学着“正常”起来。
然后他意识到，原来早在做出决定前，他已经开始为对方改变了。
就像阳光之下冰川消融，他被融化的江水裹挟而动，缓慢地平稳地，而他沉睡着，双眼紧闭，自己也不曾察觉——直到今天他醒过来，掀起眼皮回头看一眼，才发现已经被人牵引着走出很远了。
“别这么说，你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厉害，”江声还想说什么，见他不自然地皱了皱眉，还是停下来，换了个自认为缓解气氛的话题，“哦对了，还没问你，怎么和我剪了差不多的发型？”
“……我没有。”陈里予低头喝粥，不去看他。
“可是——”
“可以了，”少年抬起手，不耐烦地摆了摆，语气还是淡淡的，罕见地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鲜活，“闭嘴。”
于是陈里予很快找到了某种平衡。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表现得是否正常，至少看起来和周遭环境匹配多了，深色浅色的毛衣长裤，偶尔也会穿他十分嫌弃的校服外套——这种转变一半源于某种消极的自保意识，就像融入环境色的变色龙，另一半则是因为江声，“如果显得不那么格格不入，也许他们还能同走一程。”
然后江声身体力行地告诉他，无论他是否格格不入，他们都能一起走，天南海北都顺路的，不必这么质疑自己，偏激又患得患失地做出改变。这个人总让他意识到自己想多了，想早了——想吃后悔药。
所以他决定保留那部分为环境做出的改变，免于引人注目，像个寻常高中生一样准时上学，打扮得中规中矩，同时选择了放弃另一半转变，不再用那些冗长又陌生的课本知识折磨自己，不想听的课就暂且逃离，还是回到他熟悉的画室里去。
反正江声会和他一起，比起人言喧杂的教室，他还是更喜欢和对方安安静静地独处。
不过也不能一天到晚都呆在画室，他总不能耽误别人的正常生活。陈里予默默想着，和江声一起往画室的方向走，手里的牛奶已经凉下来，他又喝了一口，顺手将剩下的小半盒丢进垃圾箱里。
“前面拐弯是医务室，要不要去看看，”江声问他，“还难受吗？”
陈里予摇摇头，觉得自己现在的大部分不适来源于那些想不通的社交问题，他实在不是个擅长思考的人——至于感冒着凉，对他来说不过是吃饭喝水般的小病小痛，除了偶尔冒出来提醒他还活着以外，没有别的影响。
“不用了，还好，”他看着远处被秋风吹动的某棵树，轻声道，“我吃药容易觉得困，会影响画画的。”
江声似乎想劝他，低头无意间看见他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回去：“那行，我送你到画室楼下，再回去给你接杯温水——水杯是在书包里吧？”
少年的眼睛是墨一样的浓黑色，眼底沉落着香槟质的薄而朦胧的光泽，这时候罕见地浮起来，星星点点的，是树影间漏出的映在他眼底的日光。
他的眼里终于不再是一片空洞的沉寂，聚焦在寻常生活的某个角落里，盛着陌生又熟悉的活气。
下午四节课，语文英语，两节自习。
陈里予没有回教室，也不休息，坐在画架前继续上第二层颜料，手边放着随喝随有的热水，喝空了就有人替他去接，动作轻手轻脚的，也不会打扰到他。
“你不上课吗？”午休结束铃响起的时候陈里予短暂地放下画笔，喝了口水，问他。
江声心说上课可不如照顾你重要，生病的人本来就容易情绪低落，何况是你——嘴里却说得云淡风轻：“我思考了一下，下午那两节课我也听不进去，老爱走神，不如在这儿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做会儿题——你看，刚才回去拿水杯的时候我把作业也带来了，把手上这本书看完就去写题。”
“你好像很喜欢看书。”
“嗯，能多看就多看点儿，”江声用一种讲故事般的语气解释道，“多了解些东西……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做手术，卧床静养了很久，没什么可消遣的，只能看书，慢慢地就离不开了。”
江声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的话好笑，忍不住低低地“扑哧”一声，自嘲道：“不过我看书容易困，一边觉得精彩一边困，所以看一会儿就得休息一会儿，啃得很慢——心理学上不是有个说法么，总在一个情境下做同一件事，会产生捆绑效应的，就像你老在困的时候学习，学着学着，以后每次一学习，大脑就告诉你困了，它觉得你学习就得困，两者是捆绑在一块儿的。”
和他比起来陈里予算半个文盲，听得似懂非懂，也不发表意见，只是顺着他的话茬问：“那你现在该休息了？”
“差不多，有点儿乏了，”江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你呢，坐了那么久，用不用歇一会儿？”
陈里予瞥见他衣摆下大喇喇露出的一截腰，下意识转开了视线——看起来白白净净的那么个人，腰腹间居然还能有流畅的肌肉线条，恰好被黑色校裤截断在好看又不下流的位置，白得晃眼睛。
该有的都有，挺好。
“没什么，我不用，”他慢吞吞地回答道，“这才过了多久……”
江声“嗯”了一声，有些困乏又放松，声音听起来懒懒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站在一步外歪头端详他的画。
这次不是一团漆黑的夜景了，画面中央是一朵盛放的向日葵——像又不像，花瓣是红色的，明艳的血似的红。
背景明黄灿烂，绿叶青嫩滴翠，托着那朵过分鲜艳的红色向日葵，看起来活泼又满富生机，让人想起阳光明媚的晚春来。
“真好看，”江声由衷地赞叹道，“像幼儿园一样……”
“幼儿园？”
“对啊，幼儿园，”江声指了指向日葵的花瓣，“红色的向日葵，还有这么亮的颜色，像不像幼儿园里的壁画？画着童话故事的那种。”
陈里予涂完背景里最后一抹沉落的暖黄，放下画笔，低声道：“可能吧……这是我梦里的场景。”
那是很小的时候了，他梦见大片的向日葵海，鲜亮明黄的花盘迎着阳光，一片童话似的温暖。醒来以后他意犹未尽，给妈妈描述梦里的场景，问她世界上有没有这样的花海，他想去看看，想画出来。
记忆里那位温柔优雅的母亲摸着他的头发，说当然有，以后就带小瑜去看，等夏天到了，七月过半的时候，向日葵就开花了。
可惜他没能等到梦里的夏天，母亲病情恶化，梦境陷落，他优渥幸福的童年戛然而止——他母亲病逝的那一晚，恰好是连日阳夏里鲜见的暴雨，大雨接连下了一整天，夜晚电闪雷鸣，他在雷雨声里艰难睡去，又辗转梦见一片不见尽头的向日葵海。
红色的花瓣，日暮金黄，阳光一点一点沉下去，黑暗吞噬了他梦里的花。
“是吗……”陈里予从遥远的记忆里回过神来，不太自然地扯了扯嘴角，还是没能笑出来，语气也生硬，“谢谢。”
江声不是多敏锐的人，没有察觉他转瞬即逝的情绪波动，好奇道：“这幅画已经画完了吗？”
其实还没有，在陈里予的设想里，颜料干透后还会上第三层颜色——第四层，第五层，用一层层次第加深的黄色褐色，直到画面糊成一团毫无观赏性可言的脏黑。
然而他愣了一下，还是鬼使神差地回答道：“就这样，画完了。”
阴暗的消极的糟糕透顶的，他不该让江声看到的。
江声又认认真真端详片刻，才道：“真厉害……画完了打算做什么？现在回去还能赶上第一节 课，要回教室吗？”
陈里予抿了一口热水：“不了，休息一会儿，累了。”
他说着休息，却也并不睡觉或刷手机消磨时间，只是将“完成”的作品拿下来，让江声放到一旁空桌上去展平晾干，然后架上张空白画纸，随手蘸了个颜色，自己画色轮玩。
画到蓝绿部分的时候笔触总会顿一顿，变得不那么敏锐坚定，带着不自然的谨慎——乍一看去倒也不会出错。
画了两轮他就累了，大概是感冒了精神不济，眼睛也有些看不清。
他看了一眼低头做题的江声，还是决定不打扰对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向一旁角落里的另一个空位，打算靠着桌子闭目养神片刻。
没想到刚一起身江声就察觉了，问他是不是热水喝完了，要去接吗。
“不用……我休息一会儿，”陈里予拉开椅子坐下来，“累了。”
“行，等会儿用不用叫你？”
陈里予思考片刻，还是拒绝了：“我睡不了多久，做梦会醒的。”
江声似乎皱了皱眉，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起身走过来，脱下校服外套放到了他膝盖上：“睡吧，盖着点儿，别让感冒再加重了。”
再寻常不过的一件衣服，不薄不厚，压在腿上却让他产生了某种近于厚重的错觉，出奇地让人安心。
他听见自己低低地“嗯”了一声，浆糊似的大脑隐隐作痛，后知后觉想起来该道声谢的——然而江声已经拍拍他的后背，转身走了。
陈里予犹豫片刻，还没有像江声说的那样，把衣服披到肩上。
他将那件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外套折了折，团成柔软的一团，抱在怀里，将半张脸埋了进去。
温暖的踏实的，运动服内里一层细密而软的网，笼住他疲惫不堪的内心——衣服上有好闻的洗衣液味道，干干净净，像被阳光铺晒一天的棉被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江江，你老婆真的很纠结想很多……
抱我

第9章 醒
不知是因为感冒困乏，还是身边有值得相信的人在，又或者只是因为江声的那件外套，这一次陈里予罕见地没有做梦，昏昏沉沉醒醒睡睡，直到下午才醒来。
最后一次真正清醒的时候，他撑着桌面直起身子，弯久了的腰椎隐隐作痛，只能靠坐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醒盹。
他睡醒的时候情绪总是很不好，说不出的烦躁无力，生病了又头昏脑涨的，视线也模糊——日暮西沉，画室已经照不到阳光了，只有一层昏金色的天光铺进来，漫了一地，像稀薄的暮云。
空空荡荡的，安静得落针可闻，仿佛已经被世人遗忘，时间在这方狭窄的角落里流逝缓慢，夕阳被拉得无限长……
他被人抛弃了，这样无厘头的念头从陈里予脑海里闪过去，无波无澜地自顾自漂走了。
——他其实很不喜欢这样万籁俱寂的孤独，从无数个长梦里醒过来，回到空无一人的现实里。他只是习惯了。
“江声……”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喉咙不舒服，听起来像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江声的东西还留在一旁的桌子上，书和笔记整整齐齐叠成一摞，顶上放了一支笔——人已经离开了。
回去上课了吧，或者有事，也没有义务一直翘课照顾他……陈里予默默地想着，那股莫名其妙的起床气被泼了冷水，反倒平静下来，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失落，又很快回到僵死的波澜不惊里。
他的视线落在眼前的水杯上——玻璃杯，不保温的，放了一个下午大概已经凉透了。
然而刚刚睡醒，喉咙干痛得厉害，他没有办法，只能伸手去拿。
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他一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心底一潭波澜不惊的低落被狠狠搅动了一下，再也沉不下去了。
水是温热的，和他手的温度比起来显得略烫，杯壁内侧又没有水汽，不像是一次倒完开水自然冷却的样子——他隐约还记得，睡之前这个水杯还不在这里。
他几乎能想象到是怎么回事，一个身高腿长的男孩子每过一会儿就走到他身边来看看，轻手轻脚地弯下腰，替他拿过水杯去接水，也许还会摸摸他的额头，试探他有没有发烧。
这段时间不会很长，才能让他无论什么时候醒来都能喝到适口的热水，人也不会离开太久，要走的话大概早就走了……
身后传来按下门把的“咔哒”声，老旧木门的轴生锈了，饶是对方有意放轻了动作，依然发出长而哑的杂音来。
陈里予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动静，突然明白了对方的顾虑，不自觉弯了弯嘴角，转身朝向门口道：“我醒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声就停止了小心翼翼的动作，推开门走进来，手上拎着打包的盒饭，呼吸还有些急促：“去食堂了，怕你醒了找不到人跑着回来的，还是没赶上……哦对，还买了药，口服液，大夫说这是最温和没有副作用的，别的药本人不在场也不让开，一日三次饭后两小时，吃完饭喝一管儿吧。”
陈里予看着他，直到一番话说完才后知后觉地移开视线，抬手摸了摸鼻子，嘟哝道：“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江声没听清：“嗯？”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接过江声手里那盒药，大致扫了一眼不良反应，一边道，“谢谢你。”
陈里予乖乖吃完了饭，吃药，又在江声关爱弱小动物的眼神里喝了半杯热水，才站起身来活动颈椎，问他是不是该回去上晚自习了。
“嗯，时间差不多，不过你要是不想去也没事儿，我该写的作业下午都写完了，剩下的时间看看书，在哪儿都一样。”
在画室也能看书，回了教室却不能画画——言下之意是去哪儿都陪着他，全听他做主。
陈里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都可以……回去吧，这里晚上很冷。”
日暮西斜的时候，操场上三三两两绕着跑道锻炼或散步的人，偶尔有一小丛老师路过他们，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聊着最近班里总有学生早恋，语气却不严厉，还玩笑着叫对方亲家，说班里最好看的女生就被你们班小子拐走了。
江声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被那老师察觉了，伸手一拍他肩膀，笑吟吟的：“这不江声吗？怎么着，你也想拐一个——可不能拐我们班的小姑娘，重点班，上头查得可紧了。”
江声也不躲，刚摆了摆手还没来得及拒绝，又被另一个老师抢了白：“那可不一定，这么帅这么高的小伙子，要拐早就拐到手了，是吧？”
“不不，我可没有……”江声挠了挠头，把话题往别处引，“宋老师，上回说您儿子相亲相着真爱了，怎么样，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啊？”
“快了快了，就这两天了——刚才我们老头子还说这事儿呢，现在难请假了，家里小子结婚都得递申请，可不比你们这帮学生，装病装事的，唬我们两句就骗着假条了。”
江声也不反驳，嘿嘿傻笑着混过去，指了指不远处的教学楼：“老师那我先回去了啊，我们这帮学生还得准时晚读呢。”
“嘿你小子，等着啊，下回不给你批假条了！”
——这对陈里予来说实在是新鲜的场景，老师和学生打闹开玩笑，从操场一头走到另一头。
走出操场的时候他甚至回头看了一眼，突然觉得那一帮心宽体胖的中年男人其实也挺可爱，格子衬衫塞进皮带里，露出丁零当啷响的钥匙串……
“怎么了，”江声朝他这边低下身子，问他，“别怕，他们就开玩笑呢，不会真不让请假的……”
“你和他们关系很好吗？”陈里予摇摇头，反问道。
江声想了想，实话实说：“也不算吧，有几个老师也没给我上过课，不过和老刘关系好——也不是，是我爸和他关系好，半个发小吧，去他办公室勤一点儿，有时候会帮他们搬东西改作业什么的，都是小事，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完整的社交能力对陈里予来说是暌违已久的东西，他不算向往，只是觉得奇异，闻言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你很厉害。”
“那倒没有，是他们人好，不拿架子，”江声似乎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连忙摆了摆手，说话间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又一点点淡下去，等到周围的行人走过了才继续道，“哦对了，说起来……”
“怎么了？”
江声在连廊和楼梯交界的地方停下脚步，转过身，挡住陈里予眼前偶尔路过的同学的视线，放低声音道：“你……刚才睡不安稳吗？看你好几次都差点儿醒了，翻来覆去地，还皱着眉。”
陈里予垂下视线，看着大理石地砖上浅淡的阳光，心想傍晚的太阳总是金色的，在他眼里看来大概尤其，又不太亮，像水——他的语气也是淡淡的：“没什么，总做梦，早就习惯了。”
他不确定那一刻江声眼里的情绪代表了什么，像是同情他，却并不像从前那些可怜他的人表现得那样让他烦躁——那是一种更柔软、更小心翼翼的心疼，带着暧昧不清的试探，很像路过的行人看见小猫，蹲下身来试着喂食，又怕把小东西吓跑，只能拿出十成十的真诚，慢慢地接近他。
他的心跳很响，很急促——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强烈地感觉到，他的心跳还会因为别的什么人加速，他还受人关注地活着了。
“没事吧，”最后江声摸了摸他的头，也像安抚饿坏了又满心戒备的小猫，又像在替他说话，“没事的哦，书上说做梦也是身体自我发泄的方式，不怕不怕。”
“我没有怕，”陈里予很快躲开他的手，“早就习惯了——你还回不回教室了，不是准时晚读吗？”
一起走进教室的时候江声又被人调侃了，不知是前桌还是什么路过的同学，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失踪一下午了，江哥，和谁约会去啦？”
江声这次结巴了，下意识看了陈里予一眼，怕他听见没轻没重的调侃会生气——对方看起来却似乎并不介意，甚至没有朝他们这边看，自顾自走向自己的座位，留给他一个优雅的背影。
他这才松了口气，笑了一下：“我可去你的吧，就你有对象了不起，别伤害我个单身狗了。”
陈里予远远听见他的回答，逐字逐句地在心底复述了一边，心思从“对象”两个字上扫过去，又不受控制地歪了歪，没由来地尝到一丝不安。
平心而论，他其实并不知道——也没有探究过对方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和他相处的时间远远超过寻常认识不到一周的陌生人，甚至称得上有点儿“黏”他。
真的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人吗，或者出于同桌的责任心，要照顾初来乍到的同学……
如果哪天善意耗尽，责任心也随着毕业不复存在呢。
真奇怪，昨天这时候他还觉得对方离开也没有办法，不该一直耽误一个无辜的好人，消极地同路一程就知足了——才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现在他居然已经开始对这个人的离开感到担忧了。
这是不是说明，他也开始对未来抱有期待了……
这个想法让陈里予觉得有点儿恶寒，连忙摇了摇头，自我宽慰着算了，不该有这种期待的，也没必要去担心，像他这样活着也没什么意义的人，混过一天算一天，得知足。
他是个太矛盾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不能精准地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行为，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显得摇摆不定。
悲观又自我麻木，向往又想逃离，万念俱灰又残存希望——可世间众人谁不是如此呢，只是陈里予还年轻，还极端偏激，还不懂周圆。
自欺欺人的尝试和妥协，像是一趟被人遗忘的列车，停不下来，又没有既定的方向，随着一截一截延长的列车轨道，驶向不知名的远方。
耳边“哒”地一声，把他从神经质的迷思里拽回现实。陈里予下意识抬起头，看见江声凑近的脸，又下意识躲远了些。
“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只能这样了——没吓着吧，”江声直起身子，指了指被他顺手放进抽屉的水杯，“给我吧，再接点儿温水，留着晚自习喝。”
陈里予喝水的样子也很好看。
只有在教室里同桌坐着的时候，江声才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看他喝水的样子，仰起白而修长的脖颈，并不明显的喉结轻轻一动，嘴唇被热水染上一层薄薄的血色，沾着水渍，是软的。
陈里予的耳廓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视线聚焦到那上面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直到对方慢条斯理地喝完了小半杯水，放下杯子，玻璃与木板磕出一点儿动静来，他才猛地回过神，做贼心虚般移开了视线。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似乎对他同桌有点儿非分之想。
江声的脑海里默默飘过“约会”两个字，弹幕似的大写加粗，又很快被铺天盖地的“不可能”淹没。
怎么可能，这才认识几天……就算他同桌真的很好看，会画画又有气质，艺术品似的让人挪不开眼睛，还很像小时候他家里养的那只猫，他也绝对，绝对不是那么庸俗看脸的人，随随便便四五天就对一个男孩子心动。
他只不过是先入为主地心疼人家，怕他出事才总想和他待在一块儿罢了……
江声点点头，再一次用几百个理由说服了自己，从抽屉里摸出自己那瓶矿泉水灌了两口，深呼吸，随手翻开一本作业打算开始写题。
“晚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敲敲他的桌面——陈里予的语气还是淡淡的，没察觉他波澜起伏的心路历程，“你翻数学作业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总的来说，两个人互相馋对方身子……
抱我

第10章 外套
晚自习相安无事，陈里予安静的时候总是很安静，在一张白纸上用铅笔画深深浅浅的线。
江声的外套还穿在他身上，大一码，松松垮垮的，衣料被清瘦的肩线撑起来，能看见背后突起的蝴蝶骨——他偶尔会看陈里予一眼，权当作某种短暂的休息，对方入神画画的时候不会察觉，甚至不会分给他一个眼神，端坐在那里，像一件距他咫尺的、金玉雕琢的艺术品。
这样短暂的欣赏带给他一种奇异的满足感，紧绷的神经得以喘一口气，像是长久闷在灰尘里的人，突然尝到了新鲜充盈的空气。
对他这样中规中矩长大的学生来说，陈里予无疑是平庸日常里特殊的存在——身边的所有人都为了考试升学而努力，大多得过且过着，临近成年还看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未来。
他也一样，背负着家人的爱和希望循规蹈矩地长大，遵循社会默认的规律，上学、考试，学得努力一点儿，成绩好一点儿，仿佛就能挣得所有人口中虚妄的未来……可静下心来想一想，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佛”着“佛”着得过且过，跳不出朝六晚十的框架，没有追寻梦想的勇气——他甚至没有什么鲜明的梦想。
他们像一幕缓慢行动的黑白默剧，而陈里予是乍然出现的色彩鲜亮的神明，在蒙蒙人群中逆流而行，前路明确，一腔孤勇……
看到他就高兴吧，总觉得很厉害——江声默默想着，摸了摸鼻子，低下头，继续算手上晦涩的数学题。
他自认为不算什么天赋异禀的学霸，顶多算普通人里踏实认真些的，在这所以升学率闻名的学校里读得马马虎虎，连教材都还没有完全弄懂，考试成绩倒是不错，排名不知为什么总能稳定在个位数，偶尔几次运气好，该复习的都复习到了，还能考到前三名。
认真归认真，他天生没有什么竞争欲，不喜欢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竞争，用班主任的话说就是“太佛系”，问他目标第几名答案永远是“不垫底就行”，能冒着缺考的风险背同学去医务室，不吝于分享自己的笔记，给同学讲题也毫无保留——唯一的较真对象就是数学压轴题，一眼望不到头的难题总能激起他一点儿胜负欲，做不出来浑身难受。
还不认识陈里予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待在教室最难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实行垃圾分类前和垃圾桶为伴，垃圾分类以后就和两个垃圾桶前后桌，一天到头除了看书和听课，就是做题，用一沓草稿纸慢慢地算，规定了时间的算练习，不规定时间就是消遣休息。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正在“消遣休息”，写一道结合代数知识的平面几何题，不难，只是计算量大，他铺了张草稿纸一步步演算，已经写满了大半张——还剩下联立方程的最后一步，一两分钟就能算完，他想了想，还是暂时忽略了这次铃声。
班里同学走得七七八八，气氛活跃了一两分钟又安静下来，身边传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是陈里予站起身整理书包的动静。
“要一块儿走吗？”意识到陈里予背上书包却没有马上离开，似乎还在等他，江声赶紧放下笔，问道。
陈里予低着头将画过的纸折成一团，丢进标有“不可回收”字样的垃圾箱里，眼神带着些许强撑不适的疲倦，面无表情地说随你，一边重新拉开椅子坐下来，歪头看他做题。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有点儿像江声小时候养的猫，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伺机给他一爪子……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这是从前他安抚小猫的下意识动作——轻声道：“等我一分钟，很快了。”
这次陈里予躲开了，下意识转过身去，嘟哝了一句“别碰我”。
他还是不习惯被人肢体接触，这种抗拒深埋在他心底，和更多噩梦般的恐惧与抵触共生共长，定时炸弹一般，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麻木了，又待在江声这样温暖无害的人身边，便像生活在太阳下的变温动物似的，产生了自己快要痊愈回暖的错觉——但种种下意识的反应又无时不刻在提醒他，他还是阴冷的，病态的，奄奄一息的，从来不会在一朝一夕间变得正常。
幸好江声不太介意他冷淡的反应，反而觉得自己冒犯了，连忙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道了声歉。
“没事，做你的题吧……”陈里予抬手理了理头发，从课桌里拿出那顶鸭舌帽戴上，留给他几笔彩虹色的颜料。
回家路上江声莫名其妙地有点儿局促——也许是因为无意间把陈里予当小猫摸，冒犯了对方还心存歉意，也可能是还没忘记几个小时前那个关于约会的玩笑，反正一想到和他并肩走的人是陈里予，他就浑身不太自在，手不知该往哪里放，险些同手同脚。
陈里予喉咙不舒服，也懒得多说话，只是插着兜慢慢往前走，他还穿着江声的校服外套，似乎忘了还。
就这么保持沉默就太尴尬了，好不容易拉近一点儿关系，总不能消耗在无言相对的夜色里。
于是江声想了想，还是没话找话似的开口道：“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做题做迷糊了，还以为你是我家小时候养的那只猫，不好意思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有他的。陈里予腹诽道。
他总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听见江声发表“你像我家的猫”这种莫名其妙的看法了，听着听着甚至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猫，能让对方觉得和他这么像。
脾气很不好吧——他在心底摇了摇头，默默地想，大概很不亲人，是那种养不熟又没良心的野猫。
江声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抓抓头发“不打自招”，用一种讲故事般的语气说道：“是一只很漂亮的小猫，和你一样漂亮，它的眼睛很好看，蓝色的，亮晶晶的，看起来像宇宙……不过我很少有机会看到它的眼睛，它喜欢高的地方，最喜欢跑到我家冰箱顶上坐着，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去的。”
陈里予默默听着，眼前自动浮现出某种出奇生动的画面，一只毛发柔软的猫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观察人类。
“是在家门口捡到它的，一开始小小的一团，特别可怜，结果洗完澡毛就蓬开了，尾巴像松鼠似的，哦对，除了冰箱，它还喜欢躲到窗帘后面，整个躲进去，就露个尾巴摆来摆去，特别可爱。”
“它不爱叫，也不爱吃东西，”说到这里江声顿了顿，语气有一瞬的不自然，“看起来总是不太高兴，我还以为它不喜欢我——直到后来我生病了，卧床养病了很久，从医院搬回家那天我睡到傍晚，醒的时候听见它挠房门的动静，我妈把它放进来，它就在我床脚睡了一晚上，特别乖。”
“可惜后来我的病还没好，它先病倒了，先天性的肠胃病，怪不得总是不吃饭，吃了会难受……检查出来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找了好几家医院都没有办法，我爸妈后来还说，那阵子给它治病比对我还上心。”江声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沉重，似乎想拿自己开个玩笑，可惜陈里予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来，并不配合他。
陈里予觉得自己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或者说些什么来安慰他——然而他的手僵在口袋里，怎么也伸不出来，也不知道温暖善良的安慰该怎么组织语言，犹豫着犹豫着，已经错过了安慰对方的合适时机。
江声吸了吸鼻子，语气反倒像在宽慰他：“不过这件事上我可不希望你和它像，以后好好吃饭，不舒服不高兴要早点告诉我，好不好？”
陈里予没理他，不自然地转开视线，去看路灯在夜色里晕开的光，小声反驳道：“本来就不像。”
江声没听清：“嗯？”
“哪里像了？”
“可爱啊，还很好看，”江声认真道，“有时候它吃饱睡足了脾气就好一点儿，会蹭着我的手撒娇，你也是，每次吃完饭看起来就很乖，也会多说几句话……”
陈里予深吸一口气，打断他：“赶紧闭嘴，我不想说话。”
他的喉咙还有点儿哑，带着轻微黏连的鼻音，凶人也凶不起来，就更像伸爪子却挠不疼人的猫——江声偷偷想着，这次没敢说出口，嘴角却已经不自觉地扬起来。
他看到陈里予转过头去，看不清神色，薄薄的耳廓有点儿红，大概是暖色灯光造成的错觉。
照例送陈里予到家，再天南海北地“顺路”回自己家。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江声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外套还穿在对方身上，耳朵莫名其妙地就烫了：“没事儿，没关系，我不冷……”
谁关心他似的。陈里予挑眉，脱下外套塞进他怀里：“太丑了，不想穿回家——走了，晚安。”
“好嘞，”江直男意料之中地没回他个“晚安”，接过衣服随手往肩上一搭，朝他挥了挥手，“早点儿睡，明天给你带早饭，拜拜！”
作者有话说：
江江，你老婆真的很暴躁
抱我

第11章 解释
第二天是周六，一上午的自习课，中午放学——高三隔周放一次，二十四小时，周日下午又要回学校。
有时候这两个半天会安排测验，全看老师安排。早自习下课的时候江声去了趟老刘办公室，带回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今天不测验了，英语老师出差。
“走吧，去画室吗？”江声走到陈里予课桌边问道，“我刚好想去写份试卷，昨天落在那边了。”
陈里予点点头，看起来还是郁郁寡欢的，昨晚没睡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脸色像纸一样白：“我去睡觉。”
这几天夜里接连下雨，背阴的画室总有些潮湿，走进画室之后陈里予径直走向窗户，打算开窗透透气，以免画具受潮。
这座旧综合楼的建筑风格偏向近代欧式，玻璃窗不是常见的推拉式，而是自那而外的推开的。他病得精神恹恹，抬头开窗又低头，大脑就有些供血不足，视野模模糊糊地黑了几秒，撑着半开窗户的把手和窗台缓神——还没等缓过来，腰间突然一紧，身体被人抱着往后倒去，踉跄着转过半圈，后背就磕到了什么硬物上。
“痛……”陈里予听见画架倒下的声音，忍不住低声叫出来，抬头正对上江声关切又复杂的眼神，到嘴边的脏话又生生咽下去，有气无力地抬起手，去推他箍着自己的手臂，“你干什么？”
江声眨眨眼，没敢松手，语气倒是与动作截然相反的小心翼翼：“我，我以为……对不起，弄疼你了。”
话里话外的歧义和过近的距离一样暧昧，江声比他高，这样表情严肃地直直盯着他，五官轮廓没有笑意加以柔和，就带上些许陌生的压迫感，说话间呼吸扑落在他嘴角，像某种含混不清的暧昧进犯。
偏偏他的话音还是如常温柔，是这个年纪男孩子特有的、介于明朗与低沉间的好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什么，反差得让人心痒。
“以为什么？”陈里予别过头去，躲开他的呼吸，眼睫动了动，低声反问。
一截白皙的脖子就撞进江声的视野里，锁骨撑着白而涩的天光，轮廓清瘦分明……江声一愣，后知后觉地猛然松开手，脑海里先前这样那样的念头被“非礼勿视”四个大字刷得不见踪影，整张脸都要红了。
陈里予伸手推开他，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带着一丝异样的哑：“你到底……为什么非得跟着我？”
“我以为你，那什么，”江声结结巴巴的，紧张和歉意都写在脸上，不用他赶便自发自觉地后退几步，顺手关上了窗户，“不，就是听说……”
“听说什么？”
“你有……轻生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走到哪里都要跟着，认识一天就送他回家……这样的念头在陈里予脑海里慢慢滑过去，夹杂着一闪而过的失望，之后反倒变成了麻木般无波无澜的释然。
在江声看来，眼前的人只是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眼里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语气也漠然：“我不知道传到你耳朵成了什么样，但我没有自杀过。”
“那你……”
“低血糖，”陈里予深吸一口气，嘴唇似乎有些细微的抖，直直看着他，眼底映不出光线，死水一般的沉寂，“那天没吃饭，桥上没有栏杆，头晕失足栽下去了……学校安全防护不到位，可能是怕东窗事发引起社会舆论吧，那帮校领导非说是我想不开——放心，我没有这个想法。”
他顿了顿，神情有一瞬的古怪，似乎弯了弯嘴角，又冷冷地补上一句：“熬了那么多年，要死早就死了……我大概是全世界最想好好活着的人。”
语气无波无澜，像在讲述什么与他无关的经历，又像自嘲。
然而江声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话里的异样，关注点也莫名其妙的：“怎么能不吃饭呢……”
“什么？”陈里予一时没转过弯来，愣了愣，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他，“没胃口，查出色弱之后浑浑噩噩的……现在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但至少不至于寻死。”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在江声开口前补了一句：“你放心，不用这么浪费时间跟着我，我想得开。”
口是心非，真有他的。
他的后背已经出冷汗了，后脑勺也空空地发晕，眼前不断闪回那晚冰冷的湖水和夜色，又不得不分神去周旋眼前的社交关系，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心知肚明的，这种让他手脚冰凉呼吸发抖的窒息感绝不仅仅来源于创伤反应，比起过去，未来更让他心生绝望。
他怕江声听话地离开，也怕对方不听话被他妨害，怕他稍见起色的灵魂回到麻木无望里，这段关系戛然而止，怕没有江声的未来。
以至于他听到江声接下来说的话，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你的声音真好听。”语气诚恳，不像是假的。
“什么？”
下一秒他攥着桌沿那只冰冷的手被对方接住，暖烘烘地包裹起来，江声轻柔地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搂进怀里，给了他一个温暖却克制的拥抱。
“没什么，第一次听你说那么多话，有点儿感慨，”对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贴得很近，声音低而温柔，像在哄小孩子，“没这个想法也不能再从桥上摔下去了，刚才真的吓死我了……以后乖乖地和我一块儿吃饭，什么胃病低血糖都别再沾了，这次是认真的，好不好？”
陈里予僵在他怀里，手指动了动，却没能抬起手来回抱他。
人在极度寒冷的时候碰到热源，一时间很难回暖，反而会产生如坠冰窖的错觉——这是真的，他钝钝地想。
“第一次确实是因为老刘让我看着你，才来画室找你的，但后来就不是了，是我自己想来。”
“为什么？”
“因为……可能我就是个烂好人吧，看到你不高兴的样子我心里也难受，想陪陪你，让你开心。”江声试探着摸了摸他的头发，见他这次没有明显的抵触反应，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才放心大胆顺起毛来，“有时候我会想，你好像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不是那个意思，我也说不清……但我想接你回到这个世界里，好好地生活下去，我知道自己未必有这个能耐，但让我试试看，好不好？”
回到这个世界里……陈里予闭上眼睛，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借着对方的力气站着，手指松松抓着他的衣摆，心里出奇地平静。
那样放松的平静里，有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他说不出口的答案——你有这个能耐的，好像已经成功一半了。
“随你，”他又听见自己说，“随便你。”
江声握着他的肩膀把他扶好站直，略微同他拉开些距离，低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你刚才笑了，对不对？”
陈里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过于放松了，看他一眼，又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平静道：“你看错了。”
“就是笑了，”江声看着他，笑着问道，“这下放心了吧，我这么天天黏着你可不是图谋不轨，实话实说，我还怕你嫌我烦呢，这些话想了好久，一直没找到机会说，正好今天说出来了——不嫌弃我吧？”
陈里予摇摇头，心底有种近于失而复得的感觉，复杂又矛盾——他至少知道了对方为什么对他好，不用担心某一天江声会像一开始莫名其妙接近他那样莫名其妙地离开，被人这么认真地关心，他似乎该高兴的。
但高兴之余，隐隐约约的失望还是冒了头。
原来如此，原来只是如此——有了答案，疑惑之下的些许期待也随之尘埃落定，他与某种隐晦的心动擦肩而过，真相从对方嘴里一五一十坦然说出，也就没有了臆想的余地。
他看着江声真诚又直白的眼神，“约会”二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呼吸就跟着乱了。
——真的没有余地吗。
那拥抱时候他听到的加速的心跳，放在他腰后不自觉收紧的手，也都仅仅是出于关心吗。
“我困了，”陈里予退后一步，指指地上不久前被他撞倒的画架，“扶起来。”
江声应了句“好”，脱下外套递给他，乖乖干活去了。
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今天比昨天暖和不少，陈里予吃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上午，直到放学江声不得不走了，才把他叫起来。
“我得去外婆家吃中饭，先回去了，”江声替他理理睡乱的头发，道，“我妈来接我，说已经到校门口了，对不起啊，刚说想多陪陪你，今天就不能送你回家了。”
陈里予还没睡醒，一脸的不耐烦，看他一眼又把脸埋回袖子里，声音从衣料间传出来，闷闷的：“谁要你送，我自己会走。”
“行，那我走了啊。”
“我……”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他耳朵里，说了一个字又没了下文。
“嗯，怎么了？”江声忍不住逗逗他，“带上你？那可不行，过门媳妇儿才见家长。”
“赶紧滚，”陈里予头也不抬地摆摆手，把险些出口的一句“谢谢”咽回喉咙里，“把门带上。”
江声“诶”了一声，转身想走，刚抬腿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今天带手机了，加个好友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待着——不是那意思啊，我知道你没有轻生的念头，就是怕你不好好吃饭吃药。”
加好友就加好友，能有这么多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别有企图，才顾左右而言他……陈里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头也不抬地往他那边一递：“密码六个1，微信在主页面，自己加，别烦我了。”
作者有话说：
江江，你老婆起床气真的很严重
抱我

第12章 刺槐
陈里予的直觉是对的，他们之间确实有些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地变了。
之后的半个月里他们偶尔会聊天——江声的家长和大多数普通家长一样，认为孩子上学时候不能玩手机，却也并不太强加管束，手机就放在江声看得见的地方，有时候要查题目买资料，用不用便全看他自觉。
于是江声偶尔会找他，尤其是周末见不到的时候，从“早安”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话题常常是自己吃了什么、干了什么，顺便提醒他按时吃饭。
陈里予的手机常年静音，画画时候也不会去注意，每次回消息都已经过了很久，那时候江声在学习或是干别的事，手机放回客厅了，也不能及时回复他，一天下来能聊的内容不过十几句——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样自然而然的持续的闲聊，不敷衍也不唐突，是很难出现在单纯的普通朋友之间的。
何况他们才认识十几天。
见面的时间也长，一天到晚黏在一起，江声借着班主任“多看着他”的要求正大光明陪他，该听的课一起听，自习课就去画室待着，该画画的画画该写题的写题，有时候江声背课文，陈里予还会淡淡地纠正他英语发音。
九月过半，天气一天天转冷，却还不到通暖气的时候，在那间背阴小楼的画室待久了，他们也会去走廊另一边的阳台上透透气，在温暖阳光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只有这时候陈里予白纸般的脸才会染上些许血色，阳光沾上他的睫毛眼底，笑意也是暖的。江声偶尔看着他出神，讷讷地小声说你真好看，他的眼底便会浮起些许鲜活的不可置信，皱着眉转过头去，摆摆手让他闭嘴，话没说完自己却又忍不住笑出来。
除了自习，午饭晚饭也是两个人独处，吃完晚饭之后江声会把人带去操场上散散步，像在遛一只不爱出门的小猫。陈里予走路很慢，起初并肩走的时候他还会不习惯，不自觉地走得快了些——陈里予就伸手戳戳他的胳膊肘，偶尔隔着衣服掐他一下，一点儿都不手下留情，能疼得他“嗷”出来，边吸气边磕磕巴巴地道歉。
“你要是以后有了女朋友还走这么快，就不止被拧一下了。”陈里予会这么说，似乎全然把自己放在了好兄弟好朋友的立场上，眼底却闪动着些许暧昧不清的笑意，轻轻软软的，不像是玩笑。
于是江声就脸红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也顾不上疼，脚步放得很慢很慢——慢到把陈里予弄烦了，又忍不住瞪他。
回了画室继续安静独处，两个人各干各的互不干扰，江声的消遣方式逐渐从做数学题变成了看陈里予画画，走到画架前伸个懒腰，也不吵他。有时候陈里予心情好，也会和他聊聊画的内容，从阳光明朗的花园草地到撑着阳伞回眸一笑的少女，又或者一些或好或坏的梦境。
他很少再画到漆黑冰冷的河水，画面也越来越明亮……
江声不会知道，他自己却心知肚明，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常画这样的画。
晚自习结束前十分钟陈里予放下画笔，长长地出了口气，转头看向江声的方向——见对方还在埋头算题，便没有打扰他，默默站起身，放松僵硬的脊背。
“画完了吗？”江声察觉他的动静，随口问道，“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吧，这套题我也打算带回家写了，正好总结一下。”
“行，”于是陈里予靠坐在空长桌上，随手指了指画架周围略显凌乱的东西，语气自然地使唤他，“那把这些收拾了，画笔要用温水洗。”
江声“哟”了一声，夸张道：“怎么就开始使唤我啦？咱俩有这么熟吗……”
玩笑之下藏着真假掺半的私心，他想听听陈里予的答案。
于是陈里予看他一眼，默默放下了手里的水杯：“不熟吗，那我不喝了，陌生人倒的水……”
“喝你的喝你的，”江声连忙摆摆手，强忍着笑意诚恳道，“熟，熟得快烂了。”
陈里予笑了笑，正想开口说什么，视野突然一黑，笑意就僵在了嘴角。
他听见江声叫他的名字，边嘀咕着“怎么回事”一边向他走来，弯下腰来摸摸索索地握住他的手，手掌温暖有力，略微抚平了他的恐惧。
“可能是停电了，”江声摸摸他的头，借着一站一坐的姿势，动作轻柔地搂着后颈让他低头，把脸贴到自己怀里，“没事儿，收拾收拾东西，赶紧走吧。”
陈里予却像没听见似的，肩膀颤了一下，一只手攥着他的衣摆，呼吸越来越急促，带着细微的抽气声。
他的手脚像是僵住了，衣料被冰冷的湖水浸透，又冷又重，窒息感像蛇一般扼住他的喉咙，铁锈味道与腥涩味一起漫上来……
“江……”他艰难地开口，依托浮木般紧紧贴着江声，嗓音又涩又哑，只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的表现太过反常，其中原因江声也能猜得七七八八，局外人帮不上什么忙——总不能给他人工呼吸——只能张手抱住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他清瘦支楞的脊背，像在给什么瑟瑟发抖的小动物顺毛，另一只手抓住陈里予的手，紧紧交握着贴在自己胸口，低声哄他：“没事没事，我在呢，别怕，我拉着你。”
不知哄了多久，陈里予僵硬的脊背终于慢慢放松下来，抬头看向他。
背光，没有月色，唯一的光源是窗外稀薄的路灯光，江声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抬手摸摸他的头顶，温柔道：“好点儿了吗？”
陈里予点点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细听却还是压着微微的颤抖：“走吧，我没事……”
不用猜也知道，他的脸色大概已经苍白的不似活人了，眼眶会是红的，眼睫被冷汗打湿了，沾成一绺一绺的……江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纸，抽出一张递给他：“不急，先缓缓——能站起来吗？”
“看不起谁？”陈里予皱了皱眉，“说了我没事。”
也不知道是谁十分钟前还抱着他没力气抬头——江声也不戳穿他，见他有力气逞强反倒松了口气，拍拍小猫的脑袋，扶着手臂让他借力站起来：“那走吧，铃声刚才就响过了。”
陈里予走得很慢，四肢还有些应激反应遗留的无力，却也没有让人扶。江声走在他半步后，伸手虚虚环着他的腰，生怕他某一秒突然没了力气，踉跄着倒下去。
大概真的停电了，整幢楼都是黑的，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月色明亮皎洁，是十五的圆月。
陈里予盯着月亮看，仿佛只有那一点光能让他安心，江声察觉到他的视线，突然想起来：“带手机了吗，要不要开一下手电筒？”
“没电了，”陈里予摇摇头，眼底罕见地闪动着些许不安，“为什么……这么安静？”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还是没有想通，这天以后他对江声陡然明晰的感情，到底该归因于恐惧之下的吊桥效应，还是真的动了心。
大门是紧闭的，门把上了锁，江声试着推了推，意料之中地打不开，大概是巡视看门的工作人员以为这幢楼不会有人，出于某种原因提前断电锁门了。
他其实很怕，怕一片漆黑里冰冷的湖水，怕夜色深处闪动着火星的烟头，怕记忆深处永远捱不到天亮的噩梦——于是他在癔症般的恐惧里伸出手，摸索着攥住江声的胳膊，语气有些不自然的哽咽，问他能不能抱抱自己。
江声好像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用力点点头，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手足无措地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
他像一把骨头，伶仃碰撞支离破碎的骨头，被对方这么用力却小心翼翼地收拢、拥抱，勉强维持着骨架的形状，寄生在少年的体温中。
于是他枯朽的骨头开出了花，是明亮月圆之下，成簇生长的红花刺槐。
后来江声带他找到了二楼回廊另一端的窗户，连着墙头，能借力跳下去。
“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吗？”江声把他安置在窗户旁的台阶上，弯腰摸摸他的头发，“别怕，书包和衣服都给你，抱着它们什么都不要想，就当是在抱我……我去找人开门，很快就回来，等我，好不好？”
陈里予低着头，抬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没什么力气，又很快松开了。
这个动作立刻让江声产生了某种自作多情的联想——小猫害怕的时候想被他摸摸，又不肯像宠物狗一样撒娇讨宠，只会伸出小爪子来碰碰他，一幅再不摸我就挠你的模样……
陈里予大概没有这个意思，但耐不住某些人过度解读。于是江声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后颈。
“乖哦，”他轻声哄道，“我马上就回来，放心，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作者有话说：
江江：养猫达人
红花刺槐的花语是“隐秘的爱”
我的意思是，江江，你老婆意识到自己喜欢你啦（？）
抱我

第13章 夜色
江声攀上窗台，借着月色挪到围墙顶端，又不知踩着什么跳下去了。陈里予从衣服的空隙里看着他，听见不轻不重的落地声——没有惨叫，听起来是平安落地了，他后知后觉地钝钝地想。
对方离开后，这幢小楼彻底没了声音，寂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身前身后一片漆黑，目之所及，唯一的光源是皎洁的圆月。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耳边的环境在一点一点收拢，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于是他更加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声，与同样愈发清晰的心跳掺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同步。他像一具空壳，盛着可有可无的呼吸与心跳，血液汩汩穿行，包裹着凝固的噩梦。
臆想中的脚步声随着耳鸣向他逼近，他看见一片黑暗里黄白的月亮越来越红，越来越亮，汇聚成一星亮得突兀的火光，尼古丁的味道就在他眼前，灼灼地扬言要烫瞎他的眼睛。
他伸手去挡，一次两次，终于烟头的目标如他所愿转移到他的手臂上，摁灭，碾压，留下灼痛的疤痕——他腔内的呼吸和心跳声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孩童无休止的啼哭，哭叫着求饶，断断续续地喊“妈妈”，妈妈救我……
那一截纸一样苍白的细嫩手臂上，盛着不下百个烟头烫伤的旧疤痕。
他是不敢穿短袖的，也不敢挽起袖子来画画，哪怕夏天闷热得难以忍受，哪怕冬天冷水浸湿袖子一夜也不会干。
那时候他很瘦，比同龄人矮一截，声音也细甜，他喝得烂醉的生父会用烟头烫他，一边烫一边骂，用酒鬼特有的恶心含混的语调逼问他，生得细皮嫩肉说话像个太监，怎么不出去卖，怎么不去陪睡给他挣酒钱。
这就是母亲病故前，他记忆里高大英俊、从来不对他说一句重话的父亲，会请最好的老师教他画画，会说我们小瑜白白嫩嫩的真可爱，谁家的小公主小王子都比不上你。
他的记忆是碎的，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是灰白的，拼凑成混乱而没有尽头的噩梦。有时候灰白里染上一点点颜色，他想起收养他教他画画的老师，又想起老先生去世那晚下了瓢泼大雨，师母在急救室外抱着他哭成个泪人，不久也撒手人寰。
他也会想到母亲，六七岁时候他完整幸福的家庭，房子是干净敞亮的，母亲抱着他画画，父亲坐在一旁给他们切水果，给苹果切出小小的兔子耳朵，放到他手心里逗他笑。
还有江声……他不知道江声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心急如焚地找工作人员来开门，也许已经接到钥匙，在跑回来找他的路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人就是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信任，知道对方一定会来找他，会跑着来找他。
陈里予抱着江声的衣服，靠在他的书包上，将自己蜷成一团，肩膀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将恐惧与不安强按回心底，强迫自己不去想坠河那天的夜色，或是小时候种种噩梦般的现实。
教他画画的老师说过，人的大脑是单线程的，不能同时想两件事，所谓的一心二用不过是在两个念头间反复切换——只要他一直想江声，想他被人照亮的长夜，就不会回忆起那些痛苦的东西，也不会疼痛窒息……
哪怕生理性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手脚灌铅一般冰冷沉重，他也还能忍。
江声果然没有让他等太久，几分钟后门口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随后急促的脚步声模模糊糊地靠近他——被江声抱住的时候他还能听到对方同样急促的心跳声，柔软的卫衣布料被体温浸的有些烫，带着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后背略微发潮，大概是跑出了汗。
“没事吧，”江声喘着气问他，手掌覆住他的后颈，意识到自己握过钥匙和生锈的门锁，又移开了，小心地用手背安抚他，“没事，我回来了……”
陈里予摇摇头，第一次伸手回抱他，手臂箍得很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不会喜欢我——陈里予抱着他，默默地想。内心是一片奇异的寂静，只有这句话反复回荡，空空地提醒他，这个人不会喜欢他。
这个人有这么温暖的怀抱，对谁都那么毫无保留地好，值得足够幸福的人生——关于妻子、子女，关于完整的家庭与健全的人际关系，唯独不关于他，一个畸形的怪物，被这样那样痛苦的经历折磨的体无完肤，浑浑噩噩地看不见未来，背负着吞噬旁人的冰冷消极，带着过分的独占欲。
他学不会如何正常地表达爱，他只擅长口是心非，擅长孩童般幼稚的圈占，他有艺术家与生俱来的周旋浪漫，却不能直白地说一句我爱你。
他只能贪恋地拥紧对方，汲取江声温暖的鲜活的体温，然后近于绝望地想，他怎么能喜欢上这个人。
如果江声不是个同性恋呢——不，他不可能是，他的家庭也不会允许他是——如果江声意识到自己对他抱有非分之想，还会这么认认真真地抱着他安慰他吗。
“走吧，差不多了……”
他听见江声的话语，不自觉带入想象中，误以为对方是在赶他走，连忙摇了摇头，更紧地抱住他，语气是罕见的示弱：“别走，我害怕……”
像怕黑怕冷的小动物一样。江声失笑，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低下头，将下巴搁在他头顶，哄小孩似的抱着他轻轻摇晃：“一起走嘛，校门都要关了——送你到家门口，明天早上再去接你，保证起床就能看到我，好不好？”
这话太不切实际了，陈里予不知道他家到底在哪，却也能从每次他离开的方向猜个七七八八，至少不顺路，可能还和学校到他家的方向完全相反。
“真的吗……”
“真的，”江声拍拍他的头，歪打正着地猜到了他的怀疑，认真道，“早上又不堵车，骑车到你家再一块儿走过去，十几分钟的事儿……正好晚上还要送你回家，车就停你家那儿，送到之后我还能骑回去。”
对陈里予这种重度起床气患者来说，早起十几分钟无异于要他的命了，他也不知道江声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还带着一点儿宠溺的笑意，仿佛只要他能点头，早起一个小时都愿意。
于是他愣了片刻，抓着江声衣摆的手抓紧又松开，还是点了点头。
江声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拥抱、牵手还有在耳边说悄悄话哄人，都不是普通同性朋友间该存在的互动，不知是直得一根筋还是有意装傻，分开之后自然而然地抓住陈里予的手，带他摸黑走向楼梯的方向。
“抓紧，走我后边儿，”语气也自然，仿佛这么牵着手走路顺理成章，“别跟丢了。”
其实周围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也能看清人与物的轮廓，更不会一松手就跟丢。
以陈里予对江声的了解，这个人的道行还没有高到装傻充愣牵着手还面色如常的程度，如果这时候自己表现出被冒犯的嫌弃，对方大概还会被烫着了似的赶紧松手，手足无措地边解释边道歉，恨不得负荆请罪。
那就是把他当好兄弟了。陈里予在心底里摇了摇头，失望一闪而过，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其实很排斥这样越线的肢体接触，长大之后好了不少，十几岁时候更严重，同龄小朋友不小心碰到都会让他产生对方扬手要打自己的错觉，本能地退避三舍。
那时候能正常碰他的只有自幼教他画画的老师夫妇——江声身上有种让他安心的熟悉的平和气质，与他记忆里那对和蔼的夫妻很像，和他母亲也很像。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刚认识的时候这个人才能偶尔对他“动手动脚”又不被他排斥……但这种熟悉什么时候变了味道，变成了某种掺杂私心的借口，被更加暧昧的依赖取代，他也分不清。
江声牵着他走到大门口才终于松手，转身替他理了理披在身上的自己的校服，摸摸他的头发：“去前面路灯底下等我吧，小心看着点儿路，我得把这扇门锁上，一会儿还要去还钥匙。”
陈里予默然，已经清醒过来，却强忍着没有躲开他的手，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偏开身子走了。
月色如灯，夜雾清浅，小径通向开阔的操场，灯还亮着，有体育生在跑道尽头训练，背后是商业街与万家灯火。
陈里予看不到的是，在他离开之后，江声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低头看着牵过他的那只手，耳根悄无声息地红了。
过了良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捂住了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像是想到了很好的事。
作者有话说：
以后就周五周六周日更新叭
江江，想开一点，你弯了（？）
抱我

第14章 玻璃
江声在校门口拦了辆车，第一次没有陪陈里予走回家。
“回去晚了我爸妈会担心的，你家里人肯定也不放心。”他摸摸小猫的头，解释道，“明天再走，好不好？”
谁想跟他一起走似的，那么远的路，又冷又累。陈里予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下来，被大起大落过后倦怠的麻木所取代，他靠在车座里点了点头，歪过脑袋不让江声摸他，也懒得解释什么：“嗯。”
江声却以为他不高兴，无措地眨了眨眼：“别生气啊，我这不是……”
“嘘——”陈里予竖起根食指，在他嘴唇边点了点，“让我睡一会儿，别烦我。”
对方的嘴唇出奇柔软，带着些许起皮的干涩，蹭得他心里一痒——就这样吧，他靠着车座后背，仰起头，默默地想，就这样吧，反正他什么都能忍，也能忍住满心的独占欲和畸形的依赖。
他们不是同路人，他不该也不能奢求自己能占有对方的一生，更无力去为之做出改变。他只要保持现状就足够了，藏起不合时宜的贪念，不让江声察觉，就这么离他近一点儿，短暂地同路一程，借着现有的朋友关系偶尔越线……就足够了。
江声是个很顾及他人感受的人，尤其听他的话，说不烦还真不说话了，学着他的样子往后一靠，偏过头看窗外的风景。
怎么看怎么奇怪，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江声思索片刻，才意识到视野里没有陈里予，多繁华的夜景也索然无味。
已经睡着了吧，就算没睡着，应该也闭着眼吧，再说他只是想越过陈里予看看那边的风景，没有偷窥人家的意思——江声花了五秒钟说服自己，把头转向了另外一边。
真奇怪，同样是瘫在座位里靠着椅背，为什么他像只没骨头的棘皮动物，人家看起来就漂亮又优雅，像一尊精心设计的处处符合黄金分割比例的艺术品……
陈里予，陈里予，里予是野——骗人，明明乖得很。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陈里予掀开一点儿眼皮，扫了他一眼。睫毛长得根根分明，沾着暖黄流逝的路灯光，像京戏里贵妃娘娘执的金纸扇，显得眼神也朦胧，似嗔似怒。
江声猛地别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佯装镇定地清清嗓子：“吵，吵到你了……”
心里编排了多少大戏，才觉得眼神也能吵醒他——陈里予摇摇头，视线从衣领移到他衣摆下，愣了愣，又闭上了眼睛。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思春期漫长又飘忽不定，总是很难对自己的某些生理反应做出解释的，上课回答问题能原地起立，体育课看到女孩子跑步会心痒，早晨隔三岔五躲不过的尴尬，还有被暗恋的人瞪一眼……江声若无其事地拉拉衣摆，挡住宽松校裤反常的褶皱，直起身子来坐正了，把自己摆成个乖巧可爱的表情包，不敢再说话。
莫名其妙的，希望陈里予别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要讨厌他，他可不是变态——江声心虚地摸摸鼻子，心想对方也是男生，十七八岁的年纪，该有的都有，一定能理解的。
越想越心虚，他心知肚明的，陈里予和他身边任何一个寻常的男生都不一样，可也许真像别人说的，他太直了，太笨了，怎么也想不通是哪里不同，只知道他没法把陈里予当兄弟看，从这个人出现在他视野里的那天起，就已经与周遭的所有人区分开来。
就像被锁在断电的就综合楼里的时候，同样的情境下换了别人，他也许也会翻墙出去借钥匙，却不可能那样抱着人安慰，或者怀着私心去牵对方的手。
他确实对陈里予有点儿非分之想。
好在这时候车停下来，恰时打断了让他苦恼又惴惴不安的尴尬沉默。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江声总觉得下车时候陈里予又往他——他的衣摆以下——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复杂，一触即离，等他找到机会去看的时候，对方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自顾自地关上车门，背包，没有说话的意思。
这种感觉很像上课不小心打瞌睡，脑袋一低猛地醒过来，抬头正好对上老师的视线，老师朝他笑笑，不知是看见了他睡觉还是单纯地表扬他抬头听课，下了课什么也不说，留他一个人惴惴不安。
何况打瞌睡和这事儿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等到这么沉默着走到陈里予家门口，江声都要被自己的想象弄抑郁了，低头看着他，语气也有点儿委屈：“不早了，早点儿睡……”
陈里予一点儿都不想回家睡觉，甚至有些好了伤疤忘了疼，后悔刚才怎么不借着害怕多抱一会儿——他转过身，答非所问道：“你冷吗？”
“啊？”江声一时间没听懂，还是实话实说，“不冷啊，今天挺热的。”
怕不是被人看出了自己心火旺盛，要泼他什么冷水来消消火……江声生平第一次这么心虚，说话底气也不太足，又低低地补上一句，怎么了。
陈里予皱了皱眉，似乎在斟酌什么，过了两秒才抬起手，指指自己肩上披着的外套：“那……给我行吗，明天再还你。”
江声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甚至没问他原因：“行啊，什么时候给我都行，反正校服有两套，不穿也没事儿。”
他们学校在这件事上管得确实不严，班里一小半的人都不穿校服，顶多带着外套装样子，偶尔有人来检查了才披上，相较之下江声算是很乖的那类，每天乖乖穿着校服校裤，认识陈里予之前连外套都很少脱下来——陈里予则是另一个极端，转学到这里没过几天便已经拿到的校服，至今还没有拆开塑封。
陈里予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你……”
“怎么了？”
“……没什么，”陈里予别开视线，还是学不会像正常男生那样开些随意又有点儿下流的玩笑，只能尽快结束尴尬的气氛，“我走了。”
“好，”江声这次没像平时那样摸摸他的头，只是轻声道，“快回去吧，晚安。”
陈里予朝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客厅的灯已经熄了，这个家向来不会有人等他回家，陈里予倒也习惯了。
他的房间在二楼，是这层楼最狭窄偏僻的角落，原本大概是留作储物间的，有一架简陋的竖梯通向三楼的小阁楼——狭窄的尖顶阁楼里放着他的画具，另一侧就是阳台。
查出色弱之后这间阁楼也曾被短暂地封死过，后来大概是忌惮着他轻生，又解开了，他自己却很少再上去，曾经熟稔的颜料画笔被他好好收起来，分门别类地放置在阁楼一角，只剩下些散落的纸笔，偶尔心血来潮，还会再碰一碰。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向外看了看——不是正对大门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他只好从竖梯爬上去，试着将生锈的阳台玻璃门推开一条缝，再一点一点地扩大，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从缝隙中挤出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至少不是为了看看夜景。这幢小洋楼的设计和他的养父母一样冰冷，阳台上也没有什么绿植花草，甚至不算休憩的场所，除了一圈钢化玻璃制的围栏，目之所及便只有落灰的大理石地砖，和几排闲置的空晾衣杆。
陈里予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晾衣杆，凭着记忆走到正对大门方向的围栏前，低头向下张望——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还未离去，站在离他家门口不远的路灯下，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那像一张画，干净清浅的月色与暖黄的灯，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里予弯了弯嘴角，扶着冰冷的金属质栏杆，一点一点蹲下去，透过蒙尘的灰色玻璃看他，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滤镜，又像个似是而非的梦——梦里他是阁楼上的公主，垂下长发与花枝，在月色下窥视守护她的骑士。
这个嘴上说着怕父母担心要赶紧回家的人，在他的窗下等了十几分钟，等到陈里予爬下楼去关了灯，才终于肯安心离开。
江声说得对，这是个足够暖和的夜晚。
临睡前江声收到一条消息，是陈里予发来的，简简单单的两个气泡。
“右拐。”
“朝西的窗户。”
江声愣了三秒，思维迟钝地低下头，捂住了脸：“啊啊啊啊啊——”
半分钟后他鬼哭狼嚎的动静终于惊动了隔壁卿卿我我的两口子，他妈满头问号地敲开他房门：“干什么干什么，几点了，这么激动，我要抱孙子了？”
“没有，不是，”江声抱着手机，转头看了他妈一眼，语气夸张地哽咽道，“你可能，等不到那天了……”
偷窥喜欢的人被发现了怎么办，还是蹲在楼下的那一种，会不会被人当成变态抓起来……
在线等，也不是很急。
作者有话说：
各自觉得自己是变态（？）
抱我

第15章 好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睡眠质量向来很好的江声生平第一次在五点醒来，一脸复杂地拉开被子看了看，又一脸复杂地盖了回去。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偶尔做个旖旎暧昧不切实际的梦，也——很正常吧？
梦里他亲了陈里予，对方的嘴唇被他咬破，沾着不自然的红——看着他，眼眶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乌黑的眸子泛着水色，睫毛被眼泪打湿了，沾成一绺一绺，体温高得异常，抱着他的胳膊纤细而滚烫，手指抓着他的后背，偶尔会疼。
那不艳俗，甚至不世俗，陈里予不会挣扎，只是那样抱着他的肩膀，睁大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偶尔会失焦，眨一眨，眼泪就顺着鼻梁或眼角滚落下来，又委屈又漂亮，以至于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场梦到底是你情我愿，还是单方面的胁迫与欺凌。
拥抱以上的事，把人亲得红了眼睛——幸好没有更加少儿不宜，否则一觉醒来，他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再面对陈里予了。
江声红着耳朵爬起来，将被子和床单团成一团，随手拿了条毛巾，打算去浴室冲个澡冷静冷静。
梦里湿漉漉的眼神还在缠着他，弄得他心口发软，又忍不住臆想更多——直接后果就是冷水澡也消不下去火，在浴室耽误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他轻手轻脚地抱着床单被罩穿过客厅，把犯罪证据一股脑丢进洗衣机，默默想着反正换季也该换一套了，希望他爸妈不会起疑。
当然是会的——又半个小时后他还是顶着江母意味深长的眼神，拎着两个奶黄包和一袋豆奶出了门。
陈里予的起床气，一半来源于通常不太好的梦境，另一半则来源于不得不开门穿过客厅，面对那对自顾自吃早饭对他熟视无睹的夫妻。
餐桌上的早饭向来不会有他的份，陈里予也习惯了，醒了也不会马上下楼，待在房间里等人走了才会开门。
他低血糖，刚睡醒时候脑袋昏昏沉沉的，低头洗漱完要坐回椅子里缓很久。六点半的时候闹钟准时响起——如果不从梦里惊醒，他本该睡到这时候才不情不愿地醒来——响了一段又被他按停了。
他的躯体处在某种微妙的僵木里，明知道这时候该起身换衣服，或者从书桌里找点儿东西吃，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视线从亮起又暗下的手机屏幕移到房间角落——通往阁楼的门虚掩着，从他的方向恰好能看到那架简陋的竖梯。
某个念头从他脑海中划过，星火似的一闪，又熄灭了。
江声会不会已经等在那里了——或者如他所言，大门右拐，朝西的窗户，从他房间的窗口望下去正好能看见……
他摇了摇头，又缓了几分钟才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一众花里胡哨搭配精细的衣服里找出件简洁的卫衣，又顺手搭了件外套，戴上鸭舌帽准备出门。
转学之后他很少再花时间在搭配衣物上，衣品向江声看齐，直得简洁明了。临出门前他想了想，又拐回去，从被子里找出了江声的那件校服外套，放在床上仔仔细细地叠好，一起放进了书包里。
像个变态——这四个字不声不响地划过脑海，微妙地牵连上了另一个场景。
月色下窥视他的少年，在他房间楼下久久停留的骑士。
他愣了愣，等到回过神来，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将他带到窗边——不在也无所谓，都是睡眠不足不想起床的高中生，都是人，不履行这么苛刻的诺言也无可厚非，没什么可失望的……他这么想着，终于还是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江声还是没有让他失望。
少年顶着一头吹乱的头发，仰起脸朝他挥挥手，眼底带着笑意，在清晨金黄的太阳里闪闪发光。
五分钟后江声接过他手上的书包，并且作为交换，将一袋还温热的早餐放进了他怀里。
“我妈做的，奶黄包和豆奶，怕你吃不惯甜口的，路上又买了个鸡蛋灌饼。”江声挠了挠头，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发型不太对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早上洗澡了，没吹干，骑车过来就这样了……”
“挺好的，”陈里予面无表情地评价道，“艺术性很强。”
嫌弃之意溢于言表，幸好江声也听不出来，还真松了口气：“快吃吧，饿坏了吧。”
陈里予倒是不饿，只是病理性的低血糖，脑袋有些昏沉，奶黄包和甜豆奶确实能缓解不少。他嚼着嚼着，突然想起来什么，低着头小声说：“替我谢谢你妈妈。”
“嗯？”江声没听清，“什么？”
“替我谢谢你妈妈，”这次听清了——不仅听得清楚，陈里予耳廓陡然泛起的薄红也看得明明白白，“很好吃。”
江声反倒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认认真真地点头道：“喜欢就好，想吃什么就告诉我，让我妈给你做……”
话说了一半意识到有些不对，又连忙找补：“嗯，她挺喜欢做饭的，也喜欢被人夸，你要是——就那意思，你知道的。”
陈里予还真不知道，只是隐约觉得这番话有些怪，吃饭时候大脑单线运作，一时间也没理解，等到吃饱喝足才回过味来，那些话哪里是说给普通同学听的，明明是女朋友第一次上门，或者新嫁娘才嫁进家里，男孩子从中周旋的客套话。
“神经病，”陈里予低低地骂了一句，把塑料袋团成一团丢进垃圾箱，又把那个一口没动的鸡蛋灌饼塞回他手里，“你怎么不给我做，就知道麻烦你妈。”
江声眨了眨眼，无辜道：“我哪会啊——不过也能学，等高考完的暑假吧，你喜欢什么，说不定我就学会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将未来铺设到几个月后——是陈里予那得过且过的“同路一程”里，从未涉及也不敢企及的遥远。
江声还想说什么，一低头对上陈里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梦里那双红红的眼睛与现实陡然重合，潮湿的，滚烫的，委屈又无辜的……下一秒他听见陈里予问他，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江声结巴了一下，像上课走神被老师抓个正着的小学生，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晃了晃手里的灌饼，“你还吃吗，不吃我吃了……”
陈里予摆摆手，觉得他今天奇怪得很，比自己这个心怀鬼胎还强装淡定的人都奇怪。
幸好陈里予家离学校不远，这样尴尬又莫名其妙的对话不至于持续太久，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声长长地松了口气，似乎从周围三三两两的路人身上获得了莫大的勇气，说话也顺畅多了：“对了，昨天没事儿吧，晚上睡得好吗？”
“没什么，习惯了，”陈里予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两句，不想给对方留下这也怕那也怕的奇怪印象，“我没那么胆小，昨晚……只是想到了不太好的经历。”
他不想细说，江声也没有追问，只是了然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什么小动物：“没事儿，都会过去的，以后害怕了就告诉我，江哥罩着你——不是，我是说，我陪着你。”
陈里予被他生硬的改口逗笑了，嘴角不易察觉地弯起来，语气也不自觉变得轻松，自己都没察觉这次他没有下意识躲开江声的手：“知道了。”
他昨晚倒是没做噩梦，只是失眠，睡前翻来覆去地想起江声，想起这个人的体温和落在他耳边低而温柔的安慰——他向来严重的洁癖第一次破了例，鬼使神差地允许他把一件脏衣服带上了床，江声的外套被他抱在怀里，洗衣液的味道温暖又熟悉，心思兜转，在过分甜软的回忆里浮浮沉沉，倒好过从前那些冰冷的噩梦。
后来昏沉地睡过去，又梦到小时候住的房子，有一次夜里下暴雨，他们那一片居民区停电，他母亲抱着他，点起一盏小夜灯，对着白墙玩手影游戏，哄他的语气和江声一样温柔，怀抱也是暖的，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这些话他当然不会告诉江声——他只会在心底默默地想，我昨晚很想你，一直在想你。
谢谢你让我做了个好梦。
抱我

第16章 仓皇
这天天气很好，深秋连绵阴雨后罕见的晴天，陈里予听了两节课，第三节 英语课又猫似的去画室窝着了。
遇到江声之前他不喜欢黑暗，对天气倒是持无所谓的态度，阴雨或晴天都不关他的事，然而近来他似乎越来越喜欢阳光——大概是因为那和江声这个人很像。
走之前江声拍拍他的脑袋，有点儿抱歉地说自己得听课，今天讲题，得等自习课才能去陪他，被陈里予面无表情地躲开了：“不用，你知道我不会寻短见的，陪不陪都无所谓。”
这时候江声还没摸清他口是心非的破脾气，也不知道他害羞心软时候说话反而冷硬，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茫然，怔愣道：“怎么了，心情不好，早上不还好好的吗？”
陈里予眨眨眼，转开视线：“没什么……我走了。”
“等会儿，”江声伸手虚虚地拉了一把他胳膊，肯定道，“你刚才笑了是不是——装呢，就知道吓唬我，嗯？”
他这么认认真真又带点儿委屈的模样确实很有趣，但陈里予还不至于为此特意捉弄他，一时间也无从解释，只好暂时无视了他这句话，转开话题道：“来的时候帮我接杯热水，行吗，水杯留在抽屉里了。”
“行，”江声好像很乐于为他做些什么，话头一牵就跟着走，“去吧，我这节下课就来。”
陈里予点点头，转身走了。
又吓到他了——离开前他低下头，视线冷不丁地对上江声的眼睛，这个念头便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
他还是不能精准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尤其是和江声熟悉之后，总会下意识做些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太越线太鲁莽或是太冷淡，误伤对方。
病理性的，多少会影响正常社交生活——幸好除了江声，他也没有和别人社交的打算，唯一的误伤对象抗打压能力极强，偶尔被“冷暴力”也不会生气。
慢慢来吧，他想，能变好的。
他的阈值那么高，那么能忍的一个人，总有一天也能忍受自己，与自己和平共处，变成一个自洽平和的正常人——他想做的事总能做好，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这次也不会例外。
他会为了江声变好的。
哪怕无关乎感情，一辈子只能是朋友，甚至没有一辈子，他也该如江声所愿那样变好，变正常……
何况江声对他还是那么好，好到他偶尔会产生些切乎实际的幻想，也许他慢慢地好起来，学会如何平和大方地去爱对方，他们也不是没有可能。
与几周前笨拙的、为了和江声做朋友或同路一程而做出的转变不同，现在他对“正常”的向往是积极的，满心期待而铺向未来的。
江声听完两节英语课，会瞬移似的在第五节 自习上课前出现在了画室门口。
“……这么快，”陈里予不回头也知道是他，有些诧异，“不是才刚响过铃吗，两分钟？”
当事人脸不红气不喘，把水杯放到他手边：“跑过来的，也不远，想早点儿看到你。”
他有时候在这方面实在直得匪夷所思，丝毫不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低头看着陈里予的画，一脸实话实说的坦然。
陈里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好顺势拿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的，没给他灌开水，用冷水兑到适口了，这么看来又不像个彻头彻尾无药可救的直男。
江声回到他专属的角落座位上，嘀咕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头问陈里予，要不要外套。
陈里予这才想起他的校服整整齐齐在自己书包里放着——江声今天没穿校服，连帽卫衣外面换了件黑色毛衣外套，看起来很柔软。
不知道抱着是什么感觉，应该也很舒服吧……这个念头在陈里予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被他耳根发烫地按了回去。
“不用，不冷，”他清了清嗓子，道，“昨天那件校服在我书包里，回去还你。”
大概是前一晚过于亲密的接触使然，又或者是因为两个人对对方的感情都发生了些许变化，同样是午休前在画室的短暂独处，这天的气氛却有些不同，掺杂着些许微妙的暧昧。
比如江声今天是背对着陈里予坐的，比如陈里予偶尔会抬头看江声，胡思乱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江声在背单词，又怕打扰他，就把书摊在桌上，闭着眼睛默念，偶尔不小心漏出碎碎的气声，听起来很苦恼——他实在不喜欢背英语，看着看着控制不住的困，和他看书一模一样，大概是天生的，只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啃，啃累了休息一会儿，再继续。
所幸上帝关了他清醒读书的门，还给他留了一扇窗，他的记忆力不错，认认真真地啃上一遍，满分一百五的考试也能考个一百二。
明天听写，他要背一整页，看了一行就开始点脑袋，只好停下来短暂地休息片刻——以前这时候他会起来伸个懒腰，凑过去看陈里予画画，今天却不知怎么的有些不好意思。
在教室身边有人有声音，还不那么局促，现在两个人在安安静静的画室独处，他就有些不知手脚该怎么放了。
他就像个青春期情思蠢动的毛头小子，带着男孩子与生俱来的顽劣，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冒犯对方，藏着私心摸摸头发已经算最大的放肆，然而更多懵懂叫嚣的冲动藏在心底，像俗套小说里说的“甜蜜的折磨”，让他坐立不安。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对陈里予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拥抱过也梦到过，又心疼又珍重，还有某种自下而上仰视般的欣赏。陈里予像庸碌世俗泥沙里的艺术品，闪闪发光的宝石或水晶，从外表到气质无一不让他满心喜欢，想要好好保护，想要据为己有。
但又不止这些了，他的感情在越来越复杂，不只是猫或艺术品，还有贪念，还有直白的渴望——哪怕陈里予是个男孩子，和他同龄同级的男孩子，他也没法只把对方当成兄弟好友，从一开始就不能。
如果我妈知道了，大概会揍我一顿吧。江声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又有些犯嘀咕——揍就揍了，十七八岁动心一辈子一次，他乖了这么多年，就不听话一次，给她领个又好看又有才华的儿媳妇儿回去，谁说一定是坏事呢。
只要别揍陈里予，别对他不好……他不想再让这个少年难过委屈了，刚见面时候那双没有光的眼睛，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了。
窗外的阳光被云遮住，陡然暗了些许，江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神很久，想到了太不切实际的事——人家还未必看得上他呢。
他有点儿心虚，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没想到正好撞上陈里予抬起的视线，那双沉而静的眼睛含着茫然，直直望向他，阳光不合时宜地钻出来，闪闪碎碎的，像给他的眼睛点上了水光。
梦里的情景猝不及防朝他扑来，湿漉漉的睫毛和茫然失措的眼神，环在他脖颈上滚烫的胳膊……江声狠狠地吸了口气，下意识别开头，落荒而逃。
陈里予的耳根也有些烫，一句“你干什么”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短暂对视的那几秒里，江声的眼神有些奇怪，是他从未见过的专注，甚至……有些深情。
带着攻击性的深情，像是也深爱着他。
幸好下课铃声恰时响起，暂时打断了这样尴尬的沉默——江声站起身，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问他，现在去吃饭吗。
抱我

第17章 澄明
午饭批次分得模模糊糊，没人检查，四舍五入就是整个学校的一起涌向食堂，响铃后的几分钟里拥挤得可怕。
大概是因为天气好，阳光温暖得近于炎热，让这场“千人奔袭”显得更加如火如荼，两个人混在人群里，尽可能贴着路边走，不跟着人流跑，却依旧时不时被挤个踉跄。
陈里予叹了口气，最初几次的新鲜感过去，他还是打心底里讨厌这种人挤人的狼狈，江声没法和他并排走，却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他，听见叹气声便转过头来，动了动嘴，似乎在说抱歉。
陈里予摇摇头，人多也不能怪他，两个人都急于摆脱独处的尴尬，忘了考虑现实情况也忘了像平时那样等五六分钟再出发，没想到栽进另一种尴尬里，狼狈得荒谬又好笑。
金色阳光下摇晃婆娑的青梧桐，蓝白校服，红的操场和大理石白的教学楼，还有江声黑色毛衣背后棕灰的机器熊——这样那样的色块融合在一起，短暂地离他远去，像被人整片选中从轮廓线中移开，糅成五彩斑斓的一团，又一点一点拆分开来，由他自己分门别类地填色，安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
他的世界里阳光是浓郁的金黄，青梧桐衬着晴朗的天与云，呈现出与蓝白校服相似的颜色，人群熙攘，灰蒙蒙地镀上玻璃，风声离他很远……这就是他的十八岁前夕。
通往食堂的路有两条，江声带他抄了小道，略微远一些，不那么拥挤，却要过一座桥。
狭窄的桥一次能容两三人过，还是挤窄，上桥前江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住了陈里予的手腕，怕他走丢似的。
陈里予愣了愣，被他握住的手臂被挤过的路人碰到，灼伤似的烫起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反应，有些粗暴地抽出了手。
“怎么了，”江声的手在半空中怔了一瞬，收回来不尴不尬地摸摸鼻子，直愣愣地下意识道，“昨天害怕的时候不是抓得很紧吗，怎么……”
陈里予没给他说完的机会，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隔着两件衣服，还是疼。
江声夸张地“嗷”了一声，捂着胳膊抽气，为自己梦游似的行为付出代价——他也是自找的，又愧疚又自责，一边疼一边还觉得陈里予下手轻了，人家现在又不害怕，根本用不着他自作多情，干出这种冒犯又逾矩的事情来，还不小心说了那样的话惹人生气，别说挠一爪子，小猫咬得他去医院输血都不为过。
人太多，他只能借着下桥的机会挤到陈里予身旁，和他并排走，低着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抱歉，反反复复的“对不起”“我错了”，语气诚恳，诚恳得摇尾巴。
他低头的时候，呼吸就落在陈里予的耳朵上，声音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杂揉出十七八岁特有的干净磁性，低低的挠得人心痒。陈里予愣了愣，忍着没有躲开，指甲在手心里掐出红印来，才憋出一句“没什么，没事”。
他好像该高兴的，又有些后悔，本来江声这样自然而然地伸手牵他，他就能顺水推舟，享受这一点逾于暧昧的隐秘亲密，像是心底一场暗恋离奇地成了真，但他还是这么不争气地躲开了，现在对方意识到这是很严重的冒犯，以江声的性格，以后大概就不会再给他这样以假乱真的机会了。
或许江声还会因此误会他，以为他很排斥自己，在他看来两个人还陌生——一来二去就自讨没趣，不再这么照顾他了。
他明知道自己又陷进了荒谬的迷思里，却迟迟无法找到控制思想的主动权，就这么沉默着跟对方走进食堂，排到队伍末端，停不下来也说不出话。
一点小事牵连出臆想中令人绝望的后果，还要神经质般地钻牛角尖——他像个病人，一边苦苦哀求一边冷眼旁观，看着思维拧成麻花，自顾自输送进万劫不复的黑暗。
江声问他累不累，站累了就先去找地方坐着吧，想吃什么告诉他。
他摇摇头，借着人潮拥挤的由头向前半步，站在江声背后，身体若有若无地贴上他的衣服，混乱的思绪才一点点放松下来，回到了他虚弱的控制里。
江声的体温，他身上的味道和他说话的声音，总能带给他莫名其妙的安心，冥冥中告诉他“没事的，我不会离开你”。
十分钟后两个人端着饭菜，在食堂角落找到地方坐下来。
“怎么了？”陈里予吃两口饭就抬头看一眼，看得江声心里发毛，以为对方还在生他的气，问得也小心翼翼——过桥揍他一下之后陈里予就没怎么和他说过话，脸色也不太好，看起来根本没有原谅他的意思。
陈里予没说话，又低头吃了口西兰花，用筷子尖戳戳盘里的鸡蛋，似乎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我有时候……”
“嗯？”
“有时候控制不了自己，会下意识地……怎么说呢，抵触别人碰我，但有时候又挺喜欢——”喜欢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里予甚至能感觉到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好不容易组织出的语言又生生咽回去，换成了一口西红柿鸡蛋，“算了，太奇怪了，就当我没说过吧。”
江声直男归直男，脑袋还算聪明，从他语焉不详的话里听出个大概，联想起之前某几个零碎的画面，似乎也理解了——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那如果主动碰我呢，会不舒服吗？”
这话其实有些歧义，幸好陈里予的思绪集中在问题本身，没有意识到，只是不假思索地点点头：“不会。”
何止不会，要不是怕自己控制不住露出暗恋的马脚，他恨不得找尽机会多“碰碰”江声，抱一抱也好牵手也好，嘴上多口是心非，身体的冲动却还是诚实的。
江声放下筷子，沉吟片刻，看着他认真地说：“那你和小猫很像——别揍我，我不是在开玩笑，怎么说呢，我以前看到过一篇科普，教怎么和猫相处的，说如果你想抱一只猫的话，要慢慢地接近它，让它看到你的眼睛，有了心理准备知道你没有恶意，这样才会乖乖让你抱，但如果你从背后偷袭，就算没有恶意，动作轻柔，猫也会觉得你要攻击它，然后挣扎挠你。”
陈里予咬着筷子尖问他，什么意思。
“我是说，是我不对，不该不打招呼就对你动手动脚的，”江声清了清嗓子，耳朵有点儿发烫，“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就，那什么，好朋友之间动手动脚的好像也挺正常……”
他在陈里予意味复杂的注视中慢慢低下头，后半句话藏在心里，一片惊心动魄后恍然的澄明——他不只把陈里予当成好朋友，所谓的动手动脚里总带着些私心，朋友之间也不会动不动给拥抱或是摸头杀。
陈里予却没察觉他的心路历程——那几秒里他的眼神是没有聚焦的，像是回到了半个月前虚无的麻木里，视野里还有江声，还有熙熙攘攘的食堂和眼前的饭菜，却无法纳入思绪，他的视线越过眼前的人事物，落定在漫长而昏暗的记忆里。
恶意，攻击，恐惧。
怪不得……
一片喧杂里，他听见江声模糊的话音，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他猛地回过神来，心跳有些过速，眼眶酸酸的，“我不是生气……”
只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突然意识到他身上这些畸形的条件反射有因可循，不是他坏，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江声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一惊，想伸手又不敢，只能疯狂撤回：“好了好了，没事的，以后我注意一点儿就行了，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就碰你了……”
陈里予摇摇头，咽下喉咙口细微的酸涩，低声道：“不用，你——我不怕你，不用这样。”
我会变好的，会变得正常。
我不想你畏手畏脚心有估量，伸手碰我前还要思虑再三。
可以相信我的，我想做好的事情，一定能做好。
“吃饭吧，”他没给江声再反驳或追问的机会，语气是罕见的不容置疑，“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就好，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江江，小猫喜欢被抱你还不明白吗？
这章是收藏+200的加更嗷
抱我

第18章 等待
江声不是竞赛生，按理说到了高三也不该再分心参加竞赛，但他们班定位特殊，有时候竞赛凑不齐参赛人数，也会从他们班前几名里拉人去。
对于这件事，他们几个常年能稳定在前十名的学生之间也有默契，想去的自己去，都不想去了就轮流，这次奥数去几个，下次物理再换几个去——偶尔也会有英语史哲之类的竞赛，谁都不那么擅长，就要听天由命了。
这次轮到江声，晚自习结束后他就得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去竞赛教室辅导。说是辅导，其实他们这些凑数的也不会有老师来管，就是过去做套题，讲一讲听一听，到时间就走。
和他一起轮到的还有两个女生，一对同桌。
江声是做什么事都算认真的类型，对竞赛没什么兴趣，但轮到了倒也会静下心去做一做——只是现在他静不下心，晚自习结束后多留一个小时，陈里予就要陪他多待这么久，有时候午休或自习要去辅导，他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去画室陪陈里予了。
听他说完这件事的时候陈里予似乎叹了口气，好看的眉头略微皱起来，沉默片刻，问他，还有两个女生是谁。
江声愣了愣，实话实说，怕他只听名字不知道是谁，还动作收敛地伸手指了指——前排的一对同桌，身边人都走完了还坐在位置上，似乎是在等他一起去竞赛教室。
“你……”陈里予抬头看了一眼，又看向他，语气罕见地有些不悦，“你怎么还不走？”
江声没听出他话里的酸意，挠挠头，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我怕你不高兴——你要是不想留下等我，那我就请假不去了，送你回家要紧。”
说得就像他们约好每天一起回家了似的……陈里予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耳根就烫了：“我自己回去……”
“不行，那怎么行，”江声条分缕析地认真和他讲道理，“路上有一段路灯坏了在修的，还有河，你晚上也没吃两口饭，万一，万一……不行，我怕你出事，我不能没有你。”
他的语气太认真，以至于陈里予一时间分辨不出这么俗气又热烈的话是不是玩笑——他最怕江声这样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无辜直白，说些同样直白的话，没有成年人兜兜转转的遮掩修饰，有什么说什么，真诚得像个小孩子，不出三秒，他的防线就溃不成军。
“闭嘴吧，你在说什么……”陈里予别开视线，自觉话题被他带着跑远了，有些无措，只好叹口气，又强行拉回来，“我去画室——算了，画室也关门——我在这里等你，睡一会儿，结束了就跑回来找我，行吗？还有，不许和她们一起走。”
下课不过三五分钟，教室里的人都已经走完了，连值日生都不剩，前排那两个女孩子也抱着书走出了教室，在前门口站着聊天，时不时透过窗户往里看一眼，十有八九是在等江声。
其实也合情合理，不等他反而有孤立之嫌……但陈里予就是介意，想到江声要和她们有说有笑地离开，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就不太高兴。
江声不解地看着他，过了几秒，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弯起来，缓慢地伸出手摸摸他的头，难得没有耿直地说些让彼此都尴尬的话：“知道啦，不过人家现在等我这么久，不一块儿走也怪没礼貌的，我保证路上不和她们说话，明天就让她们不用等我了，好不好？”
兜兜转转的小心思被戳穿，陈里予瞪了他一眼，打开他的手，不给他好脸色看：“去，再不去就迟到了，滚。”
江声夸张地“嗷”了一声，随手抽了本草稿纸，“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一走，教室就只剩下陈里予一个人，周围陡然安静下来。他看了一眼窗户，怅然若失地站起来，将所有灯关得只剩一盏，又慢慢走回座位旁，想了想，坐在了江声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本来是他的，转学来的那天这里有一张空桌子，不靠窗，他没得选，将就坐了，过了几天江声发现他不喜欢和人说话，上课不是画画就是越过自己看窗外，就主动问他要不要换个位置，让他坐到靠窗的地方来。
那时候他越过江声，看窗外的那棵摇摇晃晃的青梧桐，现在他越过夜色下朦胧婆娑的梧桐树，看向教学楼对面唯一亮着灯的教室，找江声的身影。
他看不清，却也大概能猜到对方在干什么——低着头，伸出根手指抵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笔写题，偶尔抬头听听老师在说什么，侧脸轮廓清晰又俊朗，头发被他自己抓得乱翘起一撮，眼神认真干净得像个小孩子。
白净的手腕上挂着细细的红绳，木玉质的小貔貅挂坠摇摇晃晃，偶尔碰到纸面，发出一点儿细碎的摩擦声。
他就在那样缓慢的摇晃里，抱着江声的校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竞赛培训是一个小时，一套题，加上答疑半小时，做不完就带回家做——然而江声身在曹营心在汉，对化学竞赛也没有什么兴趣，要靠记背的竞赛知识点他没背过，凭着感觉蒙完了，剩下的计算题做得七七八八，不到半小时就交了卷。
教室里其他人看神仙或怪物似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大佬，只是急着回教室找心上人，怕几分钟没看住，他的宝贝就出事了。
从竞赛教室回他自己班要穿过回廊，绕大半个圈，他是跑着回去的，跑到教室门口意识到回声有些响，又放慢了脚步——幸好陈里予还在那里，趴在他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似乎已经睡着了。
江声轻手轻脚地走到人身边，才发现陈里予还抱着自己前一天晚上给他的校服，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梦到了什么。
像小孩子一样，睡觉还要抱点儿东西，也不知道夜里转冷，盖在肩上保暖……江声默默想着，心情却出奇地好，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肩上，一边漫无目的地盘算起来——关于他衣柜里还剩几件外套，够不够陈里予一天一件地收集。
他似乎该叫醒陈里予回家了，可是私心作祟，又想让这样的独处再持续得久一些，反正他和父母说过晚上要晚一点儿回家，提前交卷出来了，剩下的时间也还是他的。
太狡猾了，太坏了……他在心底里谴责自己两句，却舍不得叫醒对方，思考片刻，又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向教室门口走去。
还早，他可以去校门口的小吃街买点儿什么，就当作让陈里予留下来陪他的补偿——最好是甜食，还能哄一哄小猫的起床气，跑着去的话来去不过二十分钟，肯定能在说好的十点半之前回来。
“乖，”他又折回去，轻轻摸了摸陈里予的头发，小声说，“等我。”
抱我

第19章 拖磨
陈里予做了个梦，极短又极长的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房间通往的小阁楼里，周围静悄悄的，一改往常令人窒息的昏暗，变得敞亮又干净，窗外有一棵青黄的梧桐，在阳光里慢慢地晃叶子。
身后的木地板被人踩响，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听起来懒洋洋的。他抬起头，恰好对上江声的眼睛，对方朝他笑了笑，弯下腰来亲他的额头，将一件柔软的毛衣外套搭在他肩上，双手便自然而然地从身后搂住他。
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与他记忆里的江声有些不同——那大概是多年后的江声了，比那个太阳般明净直白的男孩子成熟许多，五官轮廓更加深邃清晰，身形也更挺拔，头发留长了些，额前的头发抓上去，显出新鲜的英俊来。
声音也沉淀下来，弯腰在他耳边说话时候低而沉，语气是他不敢肖想的温柔，带着笑意的自然而然的宠，亲昵地叫他小名，问他饿不饿，又问他想不想自己。
陈里予听不清梦里的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那些话把对方逗笑了，江声就搂着他摇摇晃晃地抱，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说些白日暖阳之下，无从遁形的亲密情话。
江声问他，小瑜，你喜欢我吗。
梦里陈里予点点头，放松地向后靠进他怀里，仰着头，抬手猫似的玩他胸前一根毛衣链。
江声又问他，喜欢多久了。
“很久了，七八年……你不是都知道么，还要问我，”他听见自己懒懒地回答，语气平和自然，带着些许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轻松笑意，“看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相信么？”
江声弯了弯嘴角：“你说什么我都信——其实我也是，高三那年看到你第一眼，我就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了。”
陈里予听见自己轻轻地嘀咕了一声“骗子”，却没再多说什么，抬起的手被江声顺势牵住，便自然而然地回握上去，轻轻晃了晃。
这一晃，像是晃动了他自己某根摇摇欲坠的神经，将他从梦里唤醒，昏昏沉沉地回到了现实。
于是梦里的青年又变回他熟悉的模样，露出一点儿衬衣领口的灰色卫衣，普普通通的蓝白校裤，做题时候被他自己抓乱的黑色短发，眼神清澈干净，正低着头认认真真注视他——手腕上没有价值不菲的腕表，只有那根牵着小貔貅的细红绳。
“快醒醒，该回家了，”江声收回那只摇醒他的“罪魁祸手”，声音还是他熟悉的、那种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清朗，在安静的教学楼里放得低沉，温柔极了，“听话。”
陈里予略微偏过头，趴在桌上醒盹，视线从他眉眼间转到眼前——他面前放着一小块芝士蛋糕，装在透明的塑料壳里，边缘被烤得略微发焦，看起来浓郁又漂亮。
江声察觉到他的视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记得那天在美食街逛了很久，也只在蛋糕店门口停了一会儿，就……不好意思啊，放学了还让你留下来等我。”
陈里予其实并不算多喜欢甜食，只是先天后天的低血糖总缠着他，有时候一块甜面包或几颗糖确实能让他好受不少——他的性格里，同样先天或后天地缺乏了感知某些庆典式的欢愉的能力，很少惊喜或感动，也很少失态，多数时候只能做个胡思乱想的旁观者。
然而这一次，也许是因为这块莫名其妙的蛋糕本身，又或者是因为江声的话，还有几分钟前过分美好的梦——他心口某根长久僵死的弦又微微一动，颤颤巍巍地响起来。
于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跳陡然加快，理智也短暂缺席。
他的视线昏昏地停留在蛋糕上，缓慢地清醒过来，却又不那么清醒，说出的话依然放任自流，带着梦里明晦不分的暧昧意味：“对我这么好干什么，我又不是你……”
那双沉黑的眼睛蒙着一层雾气，掀起眼皮自下而上地望向他，教室里唯一亮着的白炽灯光落进他眼睛里，无端让他的眼神多了些许咄咄逼人的暗示意味，暧昧的隐晦的勾动人心的，多看一眼都让人如坐针毡。
江声愣了愣，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古老神话里摄人心魂的妖怪——然而只有一瞬间，下一秒陈里予坐起身来，肩上的外套施施然滑落下去，妖怪就逃进了他心里。
他明明听到了什么，却像是听错了，陷落进短暂的梦境里，回过神来梦境散去，只留下眼前的课桌与白炽灯，还有耳边女孩子走进又离开、窸窣的窃窃私语。
陈里予脸上毫无被撞见的尴尬，神色如常地拆开蛋糕包装，视线扫过江声的领口，又转开，自顾自地伸手从他身前拿走一个小塑料叉。
江声有点儿后悔只买了一个蛋糕，不能和陈里予一样低头吃东西，顺理成章地揭过沉默——他想追问，又不想让气氛更加尴尬，更怕再看见陈里予那样满含暗示意味的眼神，怕自己深陷进去，一不小心就不打自招，把他对心上人的非分之想和盘托出。
夜深了，只剩他们两个人，连对面的竞赛教室都已经关灯，门卫大爷腰上一串钥匙的当啷声远远传过来，一楼的角落里，已经开始锁门了。
太浓稠也太仓皇的夜色，适合坦诚心迹，适合借故逃离。
陈里予慢条斯理地吃完那一小块蛋糕，抽出张纸来擦擦嘴，问他，走不走。
“走吧，来关门了，”江声将吃剩的包装纸和垃圾收拾起来，一边小声道，“其实……要不以后还是别等我了，太晚了，校门都要锁了……”
他不说陈里予也知道晚，还知道是自己有意拖磨时间，才让原本几口就能吃完的东西消耗了他们足足十几分钟——就算两厢无话，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坐着，这样他也不想走。
不想回家，更不想离开江声。
眼前的人总是很擅长照顾别人的情绪，语气温温和和，让人一时间看不清他的态度——他不确定江声这么说是不是嫌自己浪费时间了，毕竟高三，对方毕竟有升学的压力和大好的前程……
“我无所谓，”于是他只好用最波澜不惊的语气这样说，“我不想回家。”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江声几乎立刻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眼底的笑意不自觉浮上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很让他高兴的事：“那就好，那我……”
“你想准备竞赛就好好准备，该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走，不用管我，”陈里予看着他，轻声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待着，也比那么早回家看人眼色好……”
他以为江声会追问的，多多少少问两句，多多少少地让他不知从何说起，然而对方只是深深地看着他，沉默很久——久到他以为江声没有听清自己的话，对方才赶在巡逻的门卫来关门前开了口：“我知道了……那我就好好准备，到时候拿了奖金，请你好好吃一顿。”
此时的江声还没有意识到，读书、比赛，挣奖学金，然后悉数花费在对陈里予好这件事上，这会是他未来四年乃至更久的学业生涯里，一以贯之的事业。
作者有话说：
小陈，他只想陪着你你还不明白吗
抱我

第20章 浅眠
陈里予站起身，不置可否，看着怀里的校服想了想，还是决定还给他。
“不用不用，”递到一半又被江声推回来，“我还有衣服，喜欢的话你就留着吧……”
听起来善解人意又体贴入微，却不知戳中了陈里予哪里，他一愣，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神，白净的耳廓就红了——有时候他实在烦透了这个人时准时不准的贴心，直起来怎么暗示也听不懂，这时候又一脸无辜地说这种话……
下一秒江声的视野一黑，那件衣服被陈里予闷头盖到他脸上，余光里对方越过他转身就走，留下一句嘀嘀咕咕的“有病”。
“谁缺你一件衣服，”陈里予话里似乎带了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淡淡的，和他平日里罕见的愉悦情绪一样淡，“那么难看……”
他缺的哪里是一件衣服。
梦里的画面又向他汹涌袭来，滚烫地缠住他裹住他，让他产生了某种近乎嫉妒的冲动。他不缺一件衣服的，他缺的是江声，他想像梦里一样自然而然肆无忌惮地拥抱对方，衣服可以不分彼此，他们也可以。
江声拉下衣服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抓过陈里予的书包，一头雾水地追上去，恰好与来锁门的门卫大爷擦肩而过，还顺口和人说了句拜拜。
陈里予在楼梯拐角的地方等他，在感应灯亮起的前一秒上前一步，就与他猝然撞了个满怀。
少年的骨架是单薄的，单薄而挺拔，仿佛一把就能握断，却又让他不敢亵渎。
江声狠狠地愣在原地，第一次在陈里予抱他的时候感到这么无措，手脚都是僵的，唯一残存的理智是缓缓偏过身，挡住门卫路过时候可能看到陈里予的角度。
他知道这样反常的僵硬是因为什么——陈里予撞进他怀里的时候，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抱抱我”。
轻软的，低哑的，沾着他从未听过的潮湿意味，像是某种隐晦而亲密的撒娇。
他对陈里予向来有求必应，慢半拍地回过神来，还是听话地抬手搂住他，心里一把火烧得乱七八糟，不自觉地犯嘀咕——今天的陈里予好奇怪，太奇怪了，好像格外让他容易想入非非，让他在某几个瞬间产生了恍惚的错觉，以为自己并非一厢情愿。
可这怎么可能呢，陈里予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喜欢他一个平平无奇只会读书、连自己未来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高中生……他这样的人，合该自由生长，长成一生为人所爱，却不屈尊爱人的神。
可现在他的小神明就在他怀里，看得见摸得着的，滚烫的心跳贴在他胸口，攀在他后颈的手指是软的，无声窥探他的克制和慌乱。
再多一秒，他就要忍不住骨子里十七八岁本能的冲动，将那个放肆的梦付诸现实了。
幸好陈里予在那之前松开了他，声音有些哑，小小声地和他说抱歉：“我没睡醒，太冷了，想抱一下……”
江声不会起疑的，他心知肚明，这个人会把他拙劣的借口当真，恨不得把连帽卫衣也脱给他，然后有些着急地送他回家——哪怕这个夜晚并不算冷，他所有行为里的暧昧意味也远甚于取暖本能。
果不其然，对方只是挠了挠头，轻声说确实有点儿冷，脸上不自然的神情一闪而过，怅然若失似的。
像小狗，毛绒绒的大型犬，垂下眼睛无辜地甩尾巴，心里想了别的事，又不能反驳他。
江声好像有话要说，看着他沉默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甚至没有再碰他，只是把手里的外套递给他，小小声地补上一句，走吧。
两个人赶在关校门的前几分钟走出学校，打了辆车回家。
陈里予大概是真累了，坐上车没过多久又开始恹恹地闭眼睛，脑袋一歪一歪地磕到玻璃窗上，江声看不过去，没多想便朝他那边坐了些，将人拢到自己肩上，让他睡得舒服些。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最近陈里予在他身边越来越放松，精神也好了很多，脸色不再是刚见面时候纸似的死气沉沉的苍白，眼下憔悴的青黑已经看不太出来，干净好看的一张脸，眉眼分明，嘴唇有了浅淡的血色，画像点活了一般。
这是好事，抛开那些让他既欣喜又发愁的蠢动情思不谈，眼前的人就这么靠在他肩上浅眠，胸口随着呼吸略微起伏，体温是热的，手指抓着怀里他的衣服，偶尔不安定地动一动……所有这样那样的细节都让他出奇清晰地意识到，陈里予在好起来，他在这里，不会在某个谁也无法预料的瞬间消失离去。
坚冰消融，黄昏沉落，他枯朽的玫瑰缓缓复苏，星星也回到人间。
——这当然是好事，只是高兴之余，他也越来越不能用心疼或别的什么借口掩饰心动。他心知肚明的，眼前的少年在他沉寂平庸的世界里是怎样闪闪发光，怎样牵动他所有少不更事的冲动和幻想，与心疼同情欣赏都无关，是十七八岁最直白的喜欢，藏不住的，骗不了自己的。
可陈里予对他大概没有这样的喜欢，不该也不会有，与他相处的时间里对方多数时候是淡淡的，剩下一两分的鲜活来源于不留情面地反驳他，凶巴巴地让他闭嘴——这也很可爱，只是和他所认知的喜欢相去甚远，如果非要说的话，比起喜欢，那更像一种带着嫌弃与无可奈何的亲近。
至少不是喜欢吧……江声看着陈里予颤动的眼睫，默默想道。
有时候陈里予要他抱，红着耳根不肯看他，也会让他产生某种不切实际的错觉，以为这样的依赖之下会藏着些别的东西，但很快他就会清醒过来，条分缕析地反驳自己——想什么呢，当初老刘说多找几个人轮流看着他，是你私心作祟，非要自己霸占他，人家的创伤害怕都是病理性的，自己也控制不了，当然会下意识依赖身边的人，那个人刚好是你罢了，自作多情什么呢，人家那么好那么有才华，说不定压根不把这些俗套的情情爱爱放在眼里，怎么会看上你。
知道陈里予的遭遇后他更加觉得，陈里予对他偶尔越线的亲近，大概只是因为从小疏于社交，自己都没有察觉不对劲罢了。
他读过的书告诉他，陈里予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卷入复杂的感情里，何况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合时宜也不合常理，大概会吓到他——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想让陈里予因为他胡思乱想，也怕经历“表白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的尴尬，对方把他当成唯一能信赖的朋友，越来越依赖他，他却心怀不轨……
这些私心还是藏着掖着吧，像当初承诺的那样好好照顾他，除非哪天他能明确感觉到陈里予对他也有意思，否则——他大概能藏一辈子，烂在心里，也不说出来。
幸好陈里予并没有察觉他的不对劲，也不介意他偶尔同样夹带私心的逾矩，能借着照顾他的名义伸手抱抱他，每天这么待在一起，送他上学送他回家，江声也知足了。
“醒醒，”他轻轻叫醒睡得并不安稳的小少年，低头在他耳边道，“到家啦。”
作者有话说：
江江，你真的想多啦
（把江江是班长的设定删掉了，因为总觉得班长成天往外跑不成体统，老师同学有事找不到怪尴尬的，不影响剧情，后面给他安排其它活，放心观看）
抱我

第21章 糖
那一晚满含暗示意味的眼神、拥抱和各怀鬼胎的暧昧都像一场梦，随着陈里予回家上楼、在阁楼的窗口向他挥挥手而苏醒了。
之后的几天里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各退一步，谁也不提失眠夜里越线的幻想和冲动，又回到正常的相处里。
江声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第二天便真的认真准备起比赛来——复习之余看看竞赛指导书，晚自习结束后从画室回到教学楼，定时定点地参加辅导，模拟成绩从第一次瞎糊弄填满就交卷的四十二分窜到八九十分，进全国赛很难，省赛倒也能十拿九稳。
陈里予会乖乖在教室里等他，画画，看他的笔记，或者趴在那里胡思乱想。近来他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每一次思想自顾自地钻牛角尖、快要脱离他控制的时候，只要想想江声，想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身体，那些浮于表面不让人纠结的东西，他单线程的思维就能安定下来，停止消极无用的胡思乱想。
唯一不好的是这会让他更加想江声，迫不及待地想拥抱对方，贴进他怀里闻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说得烂俗随便一些，他馋江声的身子，就是馋，满心满眼地馋。
幸好等到江声真的回来的时候，他也能借着“冷，抱抱我”的理由贴上去，克制地抱上一会，不伸手也不冒犯，好像真的只是为了取暖，等到一同参加竞赛的另外两个女生回来，说说笑笑的声音从走廊传进他耳朵里，再若无其事地松开，收拾东西，和江声一起回家。
同样的借口用了三天，第四天终于不能再用——周六中午开始放假，下午江声要去竞赛辅导一下午，傍晚时候再去画室找他，响晴天里阳光温暖，他穿了毛衣，也不好意思再睁眼说瞎话，用难得温热的手碰碰江声说他冷。
他就等了一下午，画一幅晴天里波光粼粼的水，天水一色的清透碧蓝，阳光是浓郁的盛金，落在湖边漫野的蒲公英与山樱间。
作画时候他很少想什么，思绪是空白的，弥漫着稀薄浅淡的情绪，多数时候失落沉郁，偶尔也轻快——这一次是轻快的，他会无意识地想到江声，于是山樱间浅淡的粉点上金红，开出漫山遍野的花来。
他很久不画这样明亮鲜活的场景了，时光像是回溯到十几年前，他的七岁以前。那时候他天生浪漫，不愿意反复练习基础的形状和人体，总喜欢自作主张地画些花草风景，或是不切实际的黄昏与星空。他喜欢花，喜欢用拙稚的笔法勾绘最粗糙也最烂漫的红玫瑰、向日葵，五彩斑斓的郁金香。
那时候教他画画的老先生总说他天生浪漫，是自己见过最有灵气的小孩子，有一生的福气，花团锦簇布满阳光的未来。
过去阴郁可怖的十年里，他几乎忘了这些话，也不再画这些花里胡哨的幻想，直到现在遇到江声，他才终于捡起睽违已久的浪漫天分，用远甚于从前的成熟技法去画他偏爱的花、阳光与风景——也终于渐渐从麻木绝望里苏醒过来，开始重新相信他所谓命定的福气，他本该很好的一生。
不算坏事，他已经习惯了。如果最后遇到的人是江声，那过去的种种不幸，他都能接受，都能既往不咎。
放下画笔的时候下午放学铃声恰好响起，周六下午，学生大多已经回家了，铃声也显得空荡荡的，然而对陈里予来说，放学铃响代表江声的竞赛辅导结束，他很快就能见到对方了。
他站起身，克制地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放松眼睛，顺带居高临下地看看操场，等待某个熟悉的身影向他跑过来，像第一次见面时候那样，满身阳光地撞进他视线里。
跑到楼下的时候江声像是和他有心灵感应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画室窗户的方向，意识到他在看自己，似乎愣了愣，又弯着眼睛笑起来，用力朝他挥挥手，嘴里不知说了什么，他看不清，十有八九是让他别站在窗口，当心些。
陈里予眨了眨眼，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来，听他的话乖乖远离窗户，回到画架前坐下，在心底默默地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数到六十的时候画室门被推开，吱呀一声，他想见的人就来到了他面前。
一分钟能跑上三层楼，再跑到走廊尽头，体测大概是不用发愁了。陈里予看着他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默默地想道。
“画完啦？”江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看他的作品，由衷道，“真好看，这是樱花吗？”
陈里予点点头，难得心情好，主动和他说起画的内容来——春日午后郊外的人工湖，漫山遍野的蒲公英和樱花，阳光明亮，风和水静，是他记忆里小时候第一个家的模样。
江声静静听着，却不看画，站在他身旁低头看他。
陈里予不那么不高兴的时候，眼底总像盛着光，五官精致又明晰，好看得让人心惊，带给人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不真实感，偏偏眼里浅淡的愉快是真的，随着话语开阖的嘴唇与微微颤动的眼睫也是真的。抛开身后一切沉重的枷锁不谈，他不过是个沉迷画画、与社会脱离很久的漂亮少年，说话时候偶尔还会带上小孩子般灵动的天真，转瞬而过，又让江声心口一软。
“真的很好看，像梦里的场景一样……”江声默默听他讲完，才转过视线去看那幅画，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什么，轻声道，“对了——”
陈里予正闭目养神，闻言扫他一眼：“嗯？”
“等我一会儿哦！”眼前的大男孩弯下腰，怕惊扰他般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在他疑惑的注视下缓缓伸过去，摸了摸他额前的头发，话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闭上眼睛好不好？”
哄小孩子似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陈里予在心底里摇摇头，还是如他所愿闭上眼睛，长而略卷的睫毛垂下来，有些茫然地颤动着。
几秒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像什么塑料纸被揉在一起，又杂着布料摩擦的声音。陈里予猜不出来，索性放弃了，闭着眼睛倚回座椅里，揣着一点儿莫名其妙的期待继续闭目养神——江声是个挺直来直去的人，很少有这样鬼鬼祟祟的时候，又藏不住高兴，大概不会是什么坏事，十有八九要给他个小惊喜。
直男成那个样子，最好别是什么色号奇怪的口红。
又过了几分钟，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下来，江声又回到他面前，笑着让他睁眼。陈里予依言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到想象中可能捧到他面前的神秘礼物——只有江声的手，手背向上虚虚握着拳，一半拢在衣袖里，伸到他眼前。
他问江声“袖子里有东西吗”，对方却并不回答他，只是笑，神秘兮兮的。于是陈里予抬起手，试探着碰碰他的手指，手心，一点一点探进他衣袖里，才不期然碰到了什么塑料纸似的东西。
江声告诉他，往外抽。
陈里予半信半疑地捏住，抽出来，才发现那是颗棒棒糖，草莓牛奶味道的——不止一颗，首尾相连地拉出十几颗来，五颜六色的，什么味道都有。
他眨了眨眼睛，抓着那一串棒棒糖，手指无措地蜷起来，抬头对上江声的眼神，耳廓就红了。
“土死了……”他将棒棒糖团成一团，稀里哗啦地放在桌子上，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幼稚。”
江声却像没听到似的，还是看着他的眼睛，脑袋一歪，眼底盛着明晃晃的直白笑意：“喜欢吗？”
他的眼里藏着蜜糖，比世界上所有棒棒糖加起来还要甜，让人喉咙发痒。
陈里予深吸一口气，想起指尖探进他袖子，又划过他手掌腕心时候的温热触感，实在说不出口是心非的话来，沉默许久，还是垂下视线，几不可察地点点头，轻声吐出两个字。
喜欢。
抱我

第22章 生日
棒棒糖一串二十根，被陈里予顺手挂在江声脖子上，五颜六色晃晃荡荡，磨蹭着衣领稀里哗啦地响。
“跟谁学的，”陈里予指指那一串糖，问到，“这么土。”
土但是有用，能换来小猫忍俊不禁的笑容，就足够值得了。江声摸摸鼻子，低头撕下颗糖拆开来，往陈里予嘴边送——草莓牛奶味道，闻起来又甜又奶，鬼使神差地让他想到陈里予的嘴唇。
“我自己想的，”他忍着笑意逗小猫，语气佯装认真道，“不可以吗？”
直男成那个样子，还自己想……陈里予懒得揭穿他，张嘴咬住糖，顺理成章地不再说话了。
的确很甜，裹着浓郁的牛奶味。
江声逗不动他，卖了会儿关子还是实话实说——前桌教的，听说是这两天网上流行的小把戏，拿来哄女朋友卓有成效，高中生的恋爱单纯又干净，二十颗棒棒糖已经算很让人惊喜的偏爱。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陈里予愣了愣，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硬质的糖球在嘴里滚动两圈，还是没开口。
倒是江声自己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疯狂撤回：“不是那意思啊，没有说你像女孩子，我就——就是想给你买点儿糖吃，不是低血糖么，随身带两颗也挺好的。”
他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眼神清澈得藏不住东西，说着说着话音就低下来，手指缠着空空的塑料糖纸揉弄，简直要把心虚写在脸上。
他们很少有机会能像今天这样，在傍晚日落时候慢悠悠地并肩走回家，陈里予咬着糖抬头看他，视线贪恋地从眉头勾画过鼻梁嘴唇，停留在少年突起的喉结上——夕阳里江声是一幅暖色的画，大片鳞霞灿灿的背景，挺拔干净的男孩子，就这样低垂着眼睫站在那里，和草莓牛奶硬糖的味道一同藏进他心里。
“是吗……”陈里予像没听见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点点头，视线越过他，看向开阔天幕里被夕阳映成暖金色的鱼鳞云。
草莓糖球咬碎了，柔软无害的奶香包裹之下，是悄然弥漫的酸。
不知道江声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他放到了类同于女朋友的位置——拥抱，牵手，借用外套，无微不至的照顾，一同吃饭上学放学，还有二十颗棒棒糖的惊喜……这么直男又迟钝的一个人，如果要说只是无意为之，坦荡真诚地照顾他对他好，似乎也无可厚非，可偏偏江声有时候又敏锐得出奇，留给他一点微末希望的可能性。
说不定真是喜欢他而不自知呢……
陈里予摇摇头，咬碎嘴里的糖，在心底里斩钉截铁地反驳自己——还是不要期待了，他得先自己好起来，才能不妨害对方，平和坦荡地好好喜欢他。
他在肖想长达一生的未来，像那个好梦一样。
“到了，”江声在他家门口停下来，拿下脖子上那串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放进他怀里，一低头对上他的视线，愣了愣，“怎么了？”
陈里予咬着吃完的糖棍，嘴唇被硬纸质的细管磨蹭得泛红，似乎有话想说。于是江声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接过他嘴里碍事的糖棍，又温着声音问了一遍有什么事。
其实不算什么大事，世俗意义上对他而言该很特殊的一个日子罢了。
但让他这么面对面地亲口说出来，他又有些开不了口了。
“没什么，”陈里予最终还是摇摇头，攥着那一串棒棒糖跟他说了再见，“你……今晚会用手机吗？”
江声想了想，道：“会吧，想找找化学竞赛往年的题。”
陈里予似乎松了口气：“那晚上再说，不要睡得太早，记得看手机。”
说罢，没给江声追问的机会，抱着糖转身走了。
他难得傍晚回来，他养父母也难得这时候在家，凑巧得让人心烦。
陈里予避开厨房漏出的光，绕过客厅直接上了楼，将自己关回房间里，反手开灯锁门——在这里还能听见夫妻俩夹杂着欢笑声的闲谈，不知道在说什么事，十有八九绕不开那个即将出世的小孩子，带着这样那样的猜想和期待，让原本冰冷的人也变得喋喋不休。
十八年前的现在，也有人这样满心期盼地等待着他的到来吧。
陈里予叹了口气，拿过床头江声一直放在他这里的校服外套，心情复杂地抱进怀里，嗅着上面熟悉的味道，沉默良久，向后一仰躺进了床里。
他记得还很小的时候，每逢生日前夕，家里都会来许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长辈，蛋糕足有四五层高，装饰着五颜六色的水果和糖球，他要穿上小小的衬衫和西服裤，和大人们聊天说话——那时候他不怕生，天生的开朗鲜活，被抱到放满礼物的大桌子上，自己吹蜡烛切蛋糕。
等到热闹的人群散去，他母亲会亲自下厨，给他做一碗鸡汤底的长寿面，热气蒸腾，撒上细细的葱花和鸡蛋丝。
总是很忙的父亲也会为他腾出一整晚的时间，予取予求地给他讲故事，陪他玩数字填色的游戏，一家人一起守到零点，为他庆祝又长大一岁。
当时的他大概也不会想到，十八岁生日前夕，他会独自一人待在空荡的房间里，听与他无关的欢声笑语吧。
——十八岁，这样浑浑噩噩坎坷黑暗的生活，他已经熬过了整整十年。
家道中落，亲人离世，家庭暴力，冷漠的领养家庭，日渐封闭的性格和不稳定的消沉情绪，还有被色弱摧毁的天赋梦想……说不绝望是假的，一个月前拿到检查单的那天失足坠河，他又何尝没有想过一了百了，溺死在一片黑暗的冰冷里。
如果不是因为江声……
陈里予长长地深吸一口气，抱着那件衣服翻了个身，曲起膝盖将自己蜷成一团，咽下喉咙口泛起的酸涩湿意，强迫自己在陷入胡思乱想前反反复复默念江声的名字，想他的脸，他映在自己心里精心收藏的千万幅画像。
明晰的细致的，每一幅都有清晰而完整的画面，第一次见面时候托着下巴偏头看他的少年，寒风里替他披上外套的少年，还有断电那晚难得乱了阵脚、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来接他的少年……
江声。
五分钟后他从床上缓缓坐起来，看着窗外暗下的天，面无表情地走到书桌旁，找出一袋临近过期的巧克力派，和水杯一起带上了小阁楼。
他很想这时候去和江声聊聊天，甚至打个电话，就像在学校一样没完没了地缠着他——但这时候江声十有八九在复习正经的高考内容，或者和家人一起吃晚饭，就算看到他的消息一定会回复，他也不想打扰对方。
等到十一点后吧，约好的时间，他不会贪心太多，只想听一句生日快乐。
小阁楼的杂物被陈里予挪开了，露出一隅封死的落地窗，一幅画画得七七八八，他就坐到窗边休息，靠着窗户看楼下暖黄的路灯——他住的这所房子里没有一盏暖色的灯，视野里唯一的暖色居然在窗外，有些讽刺。
十一点过半的时候他拿过手机，给江声发了个句号。
江声似乎在等他，很快回了消息，问他怎么啦，有什么事要留到现在说。
陈里予侧过身，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户玻璃上——这个角度他看不到江声以往在楼下等他的地方，总觉得怅然若失——看着他那条秒回的消息愣了愣，下意识打出“没什么”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换成一句“你在忙吗？”
江声说没有，在看小说。
他口中的“小说”也是陈里予理解不了的严肃文学，他想了想，没再追问下去，又问对方能不能打电话，方便吗。
“能，我爸妈睡了。”
对方的来电提示很快亮起来，陈里予清清嗓子，接了电话。
“有什么事要留到现在才能说？”电话里江声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似乎有意压低了音量，听起来低沉很多，带着某种近于细碎磁粒磨蹭的质感，语气却如常明朗，带着温和的笑意，挠得人耳朵发痒。
想见他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陈里予按回心底。他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才轻声回答他：“明天是我生日……零点之后的明天。”
他的性格里已经逐渐缺失了对这类庆典式愉悦的自主感知，也很久没有向别人主动开口说这类暗示讨要般的话。
但他还是想告诉江声，想听一句独属于他十八岁的“生日快乐”。
有人说十八岁的生日很特殊，从孩童跨进成年人的世界，要有最重要的人陪在身边的。
江声似乎比他本人还要激动，闻言追问了两句“真的吗”，然后自言自语般的嘀咕声传过来，关于现在还有没有蛋糕店开门，距离零点还有几分钟。
“我现在去找你哦，”对面的大男孩不知想到了什么，没头没尾地这么告诉他，“还有二十分钟，肯定够。”
陈里予一愣；“你——这么晚了，还很冷，你是傻子吗……”
对方用套上外套的窸窣声和开门关门的动静回答他，恋爱中，不，暗恋中的人的确都是傻子。
直白冲动与私心各占一半，借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过海瞒天——十八岁生日很重要，但即使不在这一晚，他也会为了陈里予偷偷溜出家门，不顾一切地去找他。
都在打着过生日的幌子满足贪念，心知肚明的，当局者迷罢了。
窗外星月明晰，无声地注视人间，窥探他心底清澈也浑浊的私念。
抱我

第23章 哭
二十分钟后心心念念的人真的出现在他家楼下，像每一个清晨等他时候那样，身披着清亮月光看向他。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被囚禁在高塔上的公主，不，王子，探出窗户去看到塔下来带他离开的骑士——勇士，将军，随便什么俗套又浪漫的东西。骑士一手拎着蛋糕，身上是一件他没见过的浅色外套，格子衬衫，黑短袖，一身莫名其妙的衣服，难看得要命。
陈里予就靠在窗边，盯着他一身难看的衣服，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抵住玻璃窗的脸颊还是烫。他一动不动，似乎在极力忍耐些什么，然而还是没能忍住，在江声那第二个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吸吸鼻子，眨下一颗滚烫的眼泪来。
他很久没有哭过了。
电话接起来，江声的话音还有些喘，藏不住的明朗笑意，让他快下来，零点就要到了。
陈里予这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抹掉脸颊上的湿意站起身，似乎回答了什么，又好像没顾上——睽违已久的剧烈波动的情绪快要在他身体里炸开来，让他手足无措，他总觉得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酸涩的眼眶就要藏不住眼泪了。
那是被他强硬地封闭起来、积攒了十年的委屈，痛苦，不甘和绝望。
他以为自己麻木了，习惯了，已经能就这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原来不是的，只是对他好的人都离开了，他没有撒娇服软的地方，才不得不将伤口藏起来，掩埋溃烂，自欺欺人。
现在该怎么办，距离十八岁还有三分钟的时候，他该去见江声吗，该向他袒露自己狼狈不堪的伤疤与已经被折磨到病态的灵魂吗——他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会不会决堤，眼泪又能不能藏得住，如果在喜欢的人面前哭得歇斯底里会不会很难看，对方满心欢喜地赶来为他庆生，他的回报却只有哭泣和发泄，狼狈的消极的莫名其妙的，江声会不会觉得自讨没趣，会不会嫌他煞风景，会不会……
他的情绪又开始不受控制，纷乱的思绪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以为近来自己已经有所好转，学会了将注意力转移到江声身上而不去想太多，然而现在一想起江声的名字，随便什么，他就想哭。
电话还没有挂断，传来一点隐约的风声，江声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他，可能察觉了他的异样，可能没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一片安静里，有个声音浮上来，穿过所有杂乱失控的思绪，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不会的，江声不会的。
这个人不会嫌他不合时宜，不会介意接收他倒垃圾般倾泻的负面情绪——只会心疼他，一边手足无措地安慰，一边认真抱抱他。
陈里予这个人，看起来总是冷漠又波澜不惊，其实并不太擅长处理自己的情绪——他只会忍，能忍住的时候阈值极高八风不动，忍不住还是会崩溃，用最直白的方式不熟练地发泄痛苦。
他看到江声的时候还是哭了，眼眶红红的，哑着声音要他抱，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江声被他吓得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放下蛋糕搂住他，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里予不说话，只是哭，肩膀颤抖着小声抽气，小动物似的发出低弱的“呜呜”声，几分钟后连这样轻微的动静也没有了，沉默着靠在他肩上，抓住他衣服的手松开来，眼泪浸进衣领里，扑落在他脖颈间的呼吸是烫的，发着抖。
心尖上的人，一个失落的眼神都能让他心疼半天，何况这样反常又难过的哭泣。江声不敢再问，怕不小心又冒犯到他，只能尽可能周全地将人抱进怀里，软下声音说些“没事，我在”“都会过去的，别怕”或是“已经结束了，没事了”之类语焉不详的废话——从《如何安慰陌生人》上学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起效。
然而不知是哪句话触动到了陈里予的神经，原本哭累了的人肩膀一僵，又小声抽噎起来，张嘴咬他肩膀，又不肯用力，牙齿钝钝地扎进衣服里，呜咽声就从衣料间漏出来。
“没事没事，”江声终于找到一点儿他力所能及的事，连忙诚恳地哄道，“没关系，我不怕疼，咬吧……”
小猫摇摇头，只肯咬他的衣服，哭得喘不过气来，又不肯说话，偶尔发出一点含混的音节，委屈得他心口一颤。
江声听着听着，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脑海里浮现出个隐约模糊的猜想，语气也不自觉地认真起来：“等等，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家里人……”
这是个现成的借口，如果他点头，就能顺理成章地解释他所有反常和越线，也不会让江声起疑——然而陈里予靠在他肩上，残存的理智断断续续，却还是否决了这个念头，遵从本能，吐出心底不讲道理的委屈来。
他抓着江声的衣领，轻声问他：“你怎么才来呀……”
江声一愣，以为陈里予怪他这么晚才来，已经赶不上零点庆生，连忙解释道：“来的路上找不到还没关门的蛋糕店，只好绕了点儿路，去我认识的阿姨家买……”说完又觉得自己认错态度不良好，怎么能在这时候找理由，赶紧补上一句“对不起，都怪我。”
十一点过半才知道这件事，二十几分钟买蛋糕再赶到这里，他已经做得很好了——陈里予摇摇头，却不想多解释什么，哭累了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还是贪恋江声的怀抱，不肯离开。
他的视线透过朦胧泪眼，落在江声脚边的蛋糕上，一边本能地观察上面的图案，一边默默地想，你怎么现在才来。
——才来将我拉出这不见底的深渊，来抱抱我，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有人爱我。
如果江声早一点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也许他就不用独自承受不见天日的成长与接踵而至的痛苦，会有人拉他一把，在他还没有变成现在这样，还不那么麻木糟糕的时候，将他抱出深渊。
可他又觉得，如果不是独自熬过这么多年，经历这么多“小说都不敢这么写”的痛苦，他也许就攒不够遇到江声的运气了。
幸好江声还是来了——以后的日子漫长而无望，但至少有人陪他走了。
他的小太阳，他的光。
直到陈里予主动退开，江声才终于有机会放松有些发僵的手臂，抬手试探着摸摸小猫的脑袋——大概是哭累了，也可能是因为渐渐习惯了他的触碰，这一次陈里予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抵触，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转开了视线。
眼眶是红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了，沾成一绺一绺的，浓黑的眼睛被水洗过，在暖色路灯下盛着湿润的、陈年佳酿般的色泽。
江声觑见他苍白的脸颊，心口揪得发疼，这才想起今天的正事来，轻轻抚着陈里予冰凉的后颈，问他要不要先坐下来，吃点儿东西吧。
陈里予确实饿了，乖乖坐到长椅上，猫似的歪头看他拆蛋糕——却不肯直接吃，执拗地要他先插上蜡烛，遵循那套约定俗成的仪式，先吹蜡烛再许愿，然后切蛋糕。
于是江声边点蜡烛边问他，是不是还要给你唱生日快乐歌呀。
“不用……”陈里予吸吸鼻子，哭累了没力气，声音软软的，披着江声的衣服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袖子玩，“其实……你不来也没关系，我没那么想过生日。”
“不想过还让我点蜡烛呢，”江声顺口戳穿他，又被狠狠瞪了一眼——摸摸鼻子点上最后一根蜡烛，将盛着十八朵小小火光的蛋糕端到陈里予身边，站在风吹来的方向挡着火焰，语气带着笑意，像在哄什么小动物，“好了，快吹蜡烛吧，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晚饭又没好好吃——就知道得看着你。”
陈里予无言以对，索性装聋作哑，低头看着蛋糕。图案是拙劣的星星月亮，色彩鲜艳，点缀着五颜六色的糖粒和饼干，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小孩子才吃这一套。
然而陈里予看着它，又觉得，他五六岁时侯吃过见过的所有蛋糕加起来，都不会有眼前这个甜。
他抬头望向江声，撞上对方盛着直白笑意的眼神，视线便又略显仓皇地落回蛋糕上，欲盖弥彰地闭上眼睛，许了个只有他和星星月亮才知道的愿望。
——算啦，全世界都知道，大概只有江声这个傻子不知道了。
江声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吹完蜡烛才坐下来，替他拔掉蜡烛的残梗，又把蛋糕刀递到他手上。
不大不小的这么个蛋糕，满满当当的奶油和水果，两个人吃四五个人的份，守着安静的夜色和灯，简直像某种莫名其妙的浪漫仪式——江声没有问他许了什么愿，只是等他吃得七七八八、眼眶看起来也不那么红了，才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什么哭了。
陈里予其实还没有做好完全袒露过往的心理准备，尽管那些不幸多半不能怪他，但那毕竟是阴暗而狼狈的，和江声幸福明亮的成长环境比起来，像一团丑陋的怪物，他说不出口。
“很久没有人给我过生日了……”他斟酌片刻，还是放弃了将所有让他委屈的原因和盘托出——慢慢来，有一点算一点，已经麻木溃烂的伤疤，连他自己都不愿窥探全貌的，“上一次过生日是十年前了，七岁的生日——那年我母亲去世，后来就不过了。”
江声愣了愣，放下蛋糕，抬头看向他。
陈里予的语气其实很淡，和不久前哭得说不出话的小孩子判若两人，仿佛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如果不是他的眼眶还微微泛着红。
那是个太久远的故事了，他不记得全貌，只剩下几个支离破碎的片段，每个画面都让他心口发涩。
作者有话说：
由于节奏问题，这周日的更新放到下周哦
抱我

第24章 占有欲
“我……小时候家境挺好的，”陈里予轻声说，“父母很恩爱，对我也很好，可能就是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吧，加上学画有天赋，教我画画的老师也很疼我，反正是个受宠的小孩子。那时候过生日家里总是邀请很多人来，买华丽的蛋糕，收五颜六色的礼物——嗯，别看我现在这副样子，其实小时候还算讨人喜欢。”
“后来我妈妈病了，癌症，治病花了很多钱，我爸……他为了给我妈治病，用最好的药最贵的治疗方案，掏空了家里所有积蓄，到处借钱，却还是……后来他为了还债，被人骗去赌博，开始酗酒……”
他平静的语气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过往，喉咙有些发哽。
“好了好了，”江声怕他再哭，连忙道，“没事，都过去了——吃蛋糕吧，乖，别想那些不高兴的了。”
陈里予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没哭，是蛋糕太甜了……失态了，其实没什么大事，你就当我太感动了吧。”
谁感动还咬人呢，反正江声是不敢动——他也不敢反驳，秉持着小猫开心就好的原则看破不说破，又替他切了一小块蛋糕，放到他面前。
陈里予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吃饱了，突然想起什么，问他：“你这么晚了还出来，被家里人发现了怎么办？”
江声似乎有别的话想说，被他一问，便有些跑偏了，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没事的，天亮之前回去就行了，大不了挨顿骂。我吧……我其实也不是那种特别守规矩的人，有时候想做什么就去做了，没有看起来那么听话，也不懂事，只不过以前觉得好好读书，长大娶妻生子赡养父母，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也挺好，对其他事没什么兴趣，才变成现在这样，不然也不可能每天这么逃课陪你去画室嘛，骗老师骗同学的……”
陈里予最怕他这样认真直白地说话，兜兜转转尚且有自欺欺人的余地，可偏偏江声就这么看着他，眼神真诚，带着他不敢确信的干净深情，说这样几乎能称得上明示的话……以前觉得循规蹈矩安稳一生也挺好，那现在呢，现在为什么变了呢。
果不其然，江声看着他，下一句话就是让他脸红心跳的直球发言：“但现在我遇到你了，你是不一样的，我可以为了你做很多不合规矩的事——没关系的，是我心甘情愿。”
想了想又补上伤害加倍的第二球：“哦对了，刚才我是想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以后每个生日都有我陪你过，要开开心心的，你母亲才能放心，对不对？”
倘若陈里予的心结只有这一个，那听完这些话，他也许就释然了。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他离痊愈还有很远，闻言也只能垂下视线，往嘴里塞一大口蛋糕，按下那些隐隐喧嚣的情绪，佯装轻松地点了点头。
开心也好介怀也罢，还有于无声处起惊雷的心动，五味杂陈，被甜得发腻的蛋糕奶油盖过——便只剩下隐秘柔软的甜了。
“这是你说的……”陈里予对他别的话避而不谈，仿佛只听到了这几个字，轻声重复道，“以后每个生日都陪我过，说好了的。”
江声点点头，觉得理所应当：“嗯，说好了。”
暖黄的路灯轮廓映在他眼底，小小一盏，也像完满的月亮。
江声本来做好了陪人到天亮再赶回家的准备，但陈里予身体不好，睡眠质量差归差，到点了也还是困，加上饭后低血糖，蛋糕吃饱了就有些昏沉，靠在江声身上出神。
大概是哭累了，他的情绪也处在大起大落后倦怠的麻木里，思维懒洋洋地到处飘，飘着飘着突然想起什么，就问江声，生日礼物呢。
江声“嗷”了一声，伸长手臂从一旁的自行车把上捞过一袋东西，放到他怀里，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太晚了，来不及准备，就买了点儿糖……给我两天时间好不好，周一上学的时候送你正式的礼物。”
有什么正式不正式的，像个怠慢了心上人的可怜男朋友……陈里予弯了弯嘴角，说出的话却还是口是心非，有意刁难他：“过两天就不是我生日了，不想要。”
“啊……”江声当真了，有些着急道，“那今天还是吧，今天白天去——我也不知道该送什么，没有经验，别嫌弃我啊。”
他这是实话实说，以陈里予对他的了解，这个人如果认真挑礼物，选出的东西十有八九还比不上眼前这袋糖。
“不用了，你还是好好复习吧，”陈里予摇摇头，看着怀里的糖，轻声道，“这也挺好的，有心了。”
一袋糖，不是常见的塑料包装糖果，甜味和色彩都格外浓郁特别，被做成各种形状，不像商店里卖的，倒像是甜品店里用于制作的原料。
大概是从江声那位阿姨的蛋糕店里一起顺来的吧——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身高腿长的男孩子急匆匆跑进小店里，赶在店铺打烊前为他选一个蛋糕，怎么想怎么不合时宜，也许还会被熟识的大人调侃，问是不是急着送给女朋友，怎么还要选爱心形的原料糖。
陈里予撕开玻璃纸袋上小小的贴纸，从五颜六色的糖果里挑出一块巧克力，张口咬下一半，含在嘴里尝它浓郁的牛奶味道。
江声一定对他有什么误解，每次都要投喂他甜食……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他苦惯了，乍一被裹进糖罐子里，就有些无所适从。
“那怎么行，这么几块糖能吃几天，”江声认真道，“吃完就没了……”
陈里予打断他，语气淡淡的：“能吃几天也足够了，一辈子那么长没有什么东西能永远在那里。”
“谁说的，”江声下意识反驳道，“当然有了，比如——”
话说到一半又被生生咽回去，险些咬了舌头。
陈里予直直看着他，脸颊被巧克力顶得微微鼓起，追问声也含混：“什么？”
江声的耳廓有些烫，犹豫半秒，还是底气不足地补上了后半句：“比如我，我就能一直在你身边……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他是个很乐观的人，多数时候总对万事万物保持着明朗的自信，偶尔不自信一次，就显得可怜巴巴的，想什么垂下尾巴的大型犬，用浓黑的眼睛偷偷看他，一眼一眼湿漉漉的，看得他心软。
犹豫的原因居然是怕他嫌弃，怎么不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听起来像表白呢。
“那就把你自己送给我吧，”陈里予移开视线，望着不远处路灯投下的灯光，眼底带着模糊的笑意，轻声说，“一日三餐出早归晚，这辈子挺长的，还缺个伴。”
像玩笑，又不全是玩笑。
一颗真心藏在平静话语里，淡淡地说出来，已经快要用尽他全身力气了。
幸好江声足够直男，有一句听一句，听完诚恳地点点头，说好啊，送给你了。
“真的？”陈里予自己反而一愣，下意识反问他，“那你安安稳稳娶妻生子的好日子呢，都不要了？”
“不要了，”江声就那么看着他说，眼神深深的，像夜里万顷的海，藏着悄无声息的汹涌波涛，“都听你的。”
太直球了，受不了了。
陈里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差一点点就要说出越过暧昧的直白话语来——关于他还不该剖白的真心，他已经满溢到喉咙口的滚烫的喜欢，还有越来越强的占有欲。
“你……”他抓紧手里那一袋糖，玻璃纸被手指攥得皱起，发出些许清脆又细碎的动静来，“你自己说的，以后不许结婚，不许和别人在一起——也不许对其他人说这种话，听到没有……”
恃宠而骄也好，恃爱行凶也罢。
哪怕是再卑劣不过的仗着对方善良满足私心。
江声会答应的，只要还能用承诺和友情做借口，不越过那条明晃晃的界线，他就一定会答应。
果不其然，下一秒对方的笑声传进他耳朵里，语气温柔，像在哄什么小动物：“听到啦，还不相信我吗。”
很久很久之后陈里予回想起这个夜晚，还是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太过幼稚又自我，一味地自我否定，却有意忽略了对方同样藏不住的真心——如果他在十八岁的生日当天袒露心迹，或是早点学会有话直说的话，或许后来很多不那么好的事，都不会发生了。
可惜这天他们还是没有越过那条暧昧的界线，分完蛋糕互道晚安，各回各家，这个特殊又普通的生日就结束了。
江声还要回家尽早休息，准备第二天的复习和不久后的竞赛；陈里予也困乏得厉害，回到房间强撑着精神洗漱完，罕见地没有失眠烦躁，几乎倒头就睡。
睡过去前最后的念头既不是关于生日，也不是关于喜欢或暧昧——他在想江声是个笨蛋，给他披上的外套又忘记带走了。
抱我

第25章 礼物
化学竞赛的考点在校外，离他们学校挺远，一早坐学校租的车去，下午比完赛才回来。
放在以前去就去了，江声既不爱玩也不排斥往外跑，往返四个小时的车程恰好能看完一本小说，对他来说还能算件好事——然而现在多了个同桌，吃饭睡觉都要人陪着，他就有些放心不下了。
尽管同桌本人不觉得自己需要陪，听他说完这件事也只是点点头，面色平静地表示“那我不上课了，一天都在画室，到学校来找我”。
“那吃饭怎么办……”江声认真道，“我得傍晚才回来，午饭就不能陪你吃了。”
“等人少一点我自己去食堂，或者点外卖——别那么看着我，我有手机，而且情况特殊，就算吃外卖也不会有人说我，除了你。”
于是江声不得不把以“点外卖不太合适”为开头的一段话原封不动咽回去，挠了挠头道：“那吃得清淡一点儿，别点垃圾食品……”
十七八岁的高中生，说出来的话像操碎心的老母亲——陈里予点点头，脑海里短暂闪过母亲的影子，又被他啼笑皆非地按下去了。
江声又不太放心地叮嘱他几句，直到早读结束不得不走了，才站起身，小声问他能不能摸摸头。
陈里予用眼神回他个问号，倒也没拒绝。
于是江声环视一圈，趁下课交作业教室一片混乱，伸手偷偷揉了揉陈里予的头发。
“走啦，”他的大男孩弯起眼睛，笑意明朗又干净，“等我拿奖回来请你吃饭！”
陈里予低低地“嗯”了一声，摆摆手，不置可否，目送他走了。
一耽误就是十分钟，江声离开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老师站在讲台上，陈里予也不想明目张胆地溜出门去画室，便还是决定多坐一节课。
没有什么事做，数学课他听不懂也不想听，江声平时让他画画的那根笔和书包一起带走了，他自己的东西大多放在画室，课桌里连白纸都不剩一张，甚至不能随手画些什么聊作消遣——也不是没办法，问前桌借一根笔不难，只是他不善社交，也不想用别人的东西。
如果江声在就好了……他出神良久，混乱的思绪终究还是落到了这句话上。
人在身边的时候絮絮叨叨嫌啰嗦，走了又开始想念，这大概是所有青少年的通病了——江声其实很会照顾人，大概是因为聪明，想问题总是细心又周全，如果不是在某些方面太过直男、对情情爱爱又一窍不通的话，这么好的人大概也轮不到他。
在想什么，还没轮到呢……陈里予摇摇头，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看江声留在桌上的一叠书——课本、练习题，一本厚厚的英语单词册，几本工具书和教辅，还有笔记本。
这个人很奇怪，笔记不按科目分，按喜好。据陈里予观察，他的所有理科笔记都写在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从前往后写知识点，从后往前记错题，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规律，有哪科就记哪科，顺序也随缘，每次考前看一遍，就顺手多塞进几句话，以至于现在看起来五颜六色乱七八糟，字和圈点糊成一团，大概也只有江声本人能看懂了。
语文英语倒是有笔记，老师上课讲什么就记什么，规规整整，从来不看。
江声这次走把他那本大杂烩的理科笔记带走了，留下语文英语那两本薄薄的本子，夹在课本之间，看起来有些凄凉。
除此此外，一叠书的顶端还放着一本草稿本，白纸，平时他想随手画点儿什么的时候江声总会撕下几张给他，一个月过去已经肉眼可见地变薄不少。
陈里予顺手拿过来，想再撕一张下来干些什么权当消遣——画不了画就折纸玩，他会折简单的玫瑰花，还有能动翅膀的千纸鹤。
然而下一秒，他翻开第一张纸看到底下的内容，就忘了玫瑰花和千纸鹤的事，狠狠地愣住了。
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演算过程之间，赫然写着他的名字，几十个，一笔一画清清楚楚，“陈里予”。
简直像是在一笔一画之间，将他的身体与灵魂摊开展平，满含温柔地细细摩挲过，安放在失重宇宙的正中央。
太奇怪了……
这不是他的本名，是他自己改的名字，和户口本学生证上的都不一样——大概只有班主任和教务老师知道这件事，连江声都还被蒙在鼓里。
他死过一次了，在那晚冰冷沉寂的河水里，被不幸救起后便改了名，仿佛这样就能与过去划清界限，重获新生似的。
事实证明没有什么用，一个代号罢了，他纠结犹豫的性格不会因为改名成一个“野”字而自由生长，唯一的变化也只是念起来拗口些，很少被点名，除了江声也没什么人叫他。
现在他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这个名字，思维便有些停滞，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继而从陌生人身上延伸出诸多不切实际的越线幻想——高中生秘而不宣的暗恋戏码，被江声藏起来的心上人，苦思冥想里下意识写出的名字，诸如此类。
然而心底里又有个声音响起来，告诉他，这就是你。
这个人也许喜欢你——截至目前你展现在他面前的东西，换来了这些浮于表面又藏在心底的喜欢。
可他心知肚明的，他还有太多江声不知道的坏毛病，太多溃烂肮脏的过往，创伤导致的不正常的心理和人格，口是心非拒人千里的本能……即使他有这样偏执的自信，笃定总有一天他能痊愈变好，但至少现在这些东西还藏在他无波无澜的皮囊下，像一颗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让他还不能毫无负担地因为撞破这个秘密而高兴。
何况他也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哪里值得对方喜欢，又软弱又粘人，小孩子似的要江声照顾，还有些神经质，总连累对方一同承受他的消极情绪……也许只是他想多了呢，以江声这样直白的性格，就算把这几十个名字解释成练字消遣，他都觉得无可厚非。
陈里予沉默良久，还是没有给江声发消息或是当面质问的勇气，只是拿出手机拍了个照，便把那叠草稿纸放回原位，权当作无事发生了。
只是心跳还滚烫，一下一下敲在鼓膜上，他骗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了自己。
坐两个小时的车到考点，用三个小时做完一百五十道题，吃午饭，再坐两个小时的车原路返回。
比赛前江声还在认认真真复习，满脑子化学知识点和做过的题，心无杂念，连陈里予都没有想——这种状态持续到他比赛结束走出考场，就戛然而止了。
去的路上满脑子化学，回来路上满脑子心上人。
他在想该给陈里予补什么生日礼物——实话实说，这比化学竞赛难多了。
两个小时靠着窗户冥思苦想，脑袋都磕红了，还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他总觉得陈里予喜欢的东西都离他很远，画具他买不起也不懂，衣服一看就不像他能选到的——十有八九还会被陈里予嘲笑品味不行——吃的喝的不长久，工艺品……算了，陈里予本身就是一件工艺品。
最后还是下车时侯看到前面女同学的发卡，才恍然有了模糊的思路。
他依稀记得刚见面那天，陈里予是戴着耳钉和戒指的，胸口似乎也挂着金属制的吊坠，那时候陈里予说不合规矩，将耳钉摘下来随手丢进垃圾桶里，后来便再也没戴过那些花里胡哨的饰品了。
除了手上一圈低调素净的戒指，常年藏在袖子里，除了画画，其他时候也不会有人看到。
可他再怎么直男，也知道送人戒指代表什么，何况小猫的心思那么细，如果真的因此对他产生误解，他大概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过……是饰品，戴在手上低调不张扬的，又不会让陈里予起疑，最好还能有点儿与生日祝福相关的含义——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多亏今天竞赛没有离学校远，负责老师怕路上有人出意外，叮嘱所有人带了手机，进考场前统一上交出了考场再发下来。他玩心不重，拿到手机给陈里予发了条消息说考得不错，等了几分钟没等到回答，就扔进书包没再管了。
他急急忙忙摸出手机，翻到和他妈的聊天框，发过去一句“妈，我手上的红绳是哪儿买的”。
他母亲是幼儿园老师，这时候十有八九在照顾班里的小朋友午睡起床，顾不上他这个大朋友——直到他都要走进教学楼、不能再理直气壮玩手机的时候，回复才慢慢悠悠地出现在他手机屏幕上。
一条语音，大意是那是家里老人在他刚出生时候去什么寺里进香，在山脚下守路人手里买来的，算过生辰八字，能保佑他平安有福。
于是江声躲进楼道角落里，局促地蜷着身子给他妈发消息，问她，哪个寺。
十分钟后他活动活动酸痛的脖颈，已经搜索好去那座所谓“山脚下有高人易物”的寺庙的路了。
高不高人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诚则灵，他想护佑陈里予一生平安有福。

第26章 姻缘
寺庙离江声家不算远，来去三个小时的车程，还没有出去比赛一趟来得久——旅游攻略上写着“建议夜晚游玩，山下有市集”，不偏不倚地为他找好了理由。
他原本想的是等到周末再去，可今天才周一，要等整整一周的时间，他想起陈里予那句“过了今天就不是我生日了”，就有些等不住，再加上旅游攻略上说市集只在夜里才有，一来二去，本该定在周末的偷偷出行就被他强行挪到了今晚——就算说比赛累了想回家休息，以老刘的性格，十有八九也不会过问的。
少年人总是这样的，莽撞冲动不计后果，想到就去做了，一刻也等不及，只是他天性使然，冲动也安眠于平和良善之下，直到现在遇到陈里予，才终于苏醒过来，后知后觉地开始为了心上人做些出离“疯狂”的事。
大概就是谈恋爱使人失智吧……江声默默想着，一边蹲在楼梯间里，买了今晚七点半的景点大巴车票，付款成功后立刻站起身，往班主任办公室跑。
起身时候撞到低矮的墙，还被磕得“嗷”了一声。
如江声所料，老刘确实爽快同意了让他回家休息，还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他只是晕车而不是发烧感冒。
“平常身体素质不是挺好的，”给他签假条的时候老刘嘴里还嘀咕一句，签名写得龙飞凤舞，“以往春游秋游坐大巴，也没听你提起过晕车啊……”
江声挠挠头，没怎么骗过人，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大概是今天考试用脑过度了吧。”
老刘“哦”了一声，没有再起疑，只叮嘱他好好休息——递给他假条的时候又感慨道：“说起来，怎么高三了还安排你们去竞赛呢，影响高考了怎么办……下回得和学校反映反映，少让咱们班充数去了。”
“没事儿，多拿些奖也挺好的，说不定以后自招用得上，”江声回想起自己家里那一抽屉凑数凑出来的竞赛证书，随口道，“谢谢老师，我先走咯！”
——随口一说，一语成谶。
二十分钟后江声坐在前往寺庙的旅游大巴上，由衷地感谢这辆车路过他们学校，他不用再转车。
走之前他回了趟教室，原以为陈里予不会在，没想到对方安安分分地坐在那里，低着头，似乎在睡觉。
于是他趁着下课走过去，动作轻缓地摸了摸小猫——陈里予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听见他说晚自习有事要出去、放学再来接他便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脸颊热热的，贴在他手心里，像什么睡懵了的可爱动物，声音也软乎乎的，轻声叫他的名字，又低又软地挠在他心口。
江声想了想，还是摸出手机，翻到陈里予的聊天框，把先前说的话打出来又发了一遍。
“晚上家里有点儿事，回去一趟，放学在校门口等你”。
临近下车时候，陈里予的消息才回过来，三个字，知道了。
这座寺庙算他们城市挺有名的景点，本地人不怎么去，外地人逢游必来，市集也比他想象中热闹，熙熙攘攘地挤成一隅，一眼望去看不见他母亲口中“易物的老人”，倒是看见了算命求缘的招牌，明晃晃的两个大字，手相。
他从前不信这些，理科生，满世界的数理化，探求切实精准的结果，与高深玄乎的东西背道而驰——然而大概是因为有了心上人，让他看不清结果的男孩子，看见这块招牌的时候，他心底居然也升起了一丝好奇。
走到招牌前他才发现这个小摊不仅算命看相，也经营些小买卖，与他腕上那根十分相似的貔貅红绳赫然在列，在矮桌上辟出一块来单独放着十几条，只是没有标价。
问过店主才知道，价钱随缘而变，能辟邪祈福的。
“行，”于是他在老妇对面坐下来，道，“您给我看看。”
老妇看他一眼，慢悠悠地问，看什么——学业前程，钱财事业，还有俗世姻缘。
江声沉默片刻，垂下视线，轻声说：“姻缘。”
网上常有人说算命挑好听的说，玄玄乎乎全看如何理解，不能信的，可偏偏有人明知如此，还会去算，无关乎信仰或迷信，只求一个声音，替他将心底难言的话说出来。
老妇借着一盏暖黄蜡烛，细细看了他的手心，话音还是慢，平和得仿佛古钟悠鸣：“有福之人。”
“十八前后遇见良人，一生无人变心，果是好果，”轻抚过他掌心的手指一顿，又继续，“有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江声语文不好，却直觉这句诗不全然是赞颂爱情的，闻言愣了愣：“什么意思……”
老妇看他：“有一小劫，分离两年——往后便再无劫难了。”
说罢第一次露出笑容，白发苍苍，眼神和蔼：“小伙子，你的姻缘很好，只是与众不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看来或许怪异，但你们彼此心知肚明，安定无憾了。”
明明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可他一想到陈里予，将这个名字与姻缘二字联系起来，便忍不住弯起嘴角，心跳有些加速。身高腿长的男孩子，坐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一隅，坐在低矮局促的小凳上，支着下巴藏不住笑，眉眼轮廓被暖黄烛光映的柔软，市集熙攘的灯光落在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上，悄无声息地窥探他发红的耳朵。
他又回味了片刻，才在老妇的提醒中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指一旁价钱随缘的红绳：“对了，请问这个……”
“只问姻缘么，”对方似乎有些讶异，“其他像你这么大的小伙子来我这儿，都是求学问路的，你不问问吗？”
江声摇摇头——他本来就不太相信这些事，与陈里予扯上关系才会好奇些，至于学业和前程，他自己的事，求人也求不来的。
妇人说他缘分到了，红绳只收个本钱，替他装进个朴拙的木匣子里，递到他手上。
“下回要是还来，就带上你的姻缘吧，”临走时候老妇朝他笑笑，意味深长道，“同为巢鸟，片刻不离的。”
江声应了一声，用力挥挥手，转身走了。
——来倒也不能白来，走之前他打包了几份小吃带走，一半算他自己的晚饭，另一半是留着投喂陈里予的。
刚过八点，天却已经黑透了，他藏不住心思，小小的木头匣子揣在口袋里，不轻不重地硌着他，像一团小小的炸弹，稍一引燃，就要炸开漫天的烟花。
他还是没忍住，拿出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端详那条红绳手链。
也是貔貅，与他的相同又不太相同，木玉质的小瑞兽额间点了一线金，似乎是为了陈里予特意加上的——他喜欢的人天生贵气，适合这样亮晶晶的东西。
这时候坐大巴返程的人很多，车厢里闹哄哄的，有孩童的啼哭也有老人高声的谈论，夹杂着这样那样的味道，香火或食物，融成一派嘈杂的、忙碌的、平淡又不那么平淡的烟火人间。
从前江声以为，这样的生活就会是他的归宿了。他不挑剔，又没有太多野心，对万事万物总保持着某种近乎平和的热情，好像以后从事什么职业、过什么样的生活，他都能“既来之则安之”——以前江声以为这是生性平和，直到陈里予出现在他生活里，他才恍然意识到，不是的。
他不是天生温吞，只是所有的莽撞、冲动、贪念与野心深埋在灵魂深处，沉睡于日复一日的平淡顺遂中，直到遇到陈里予，才一朝萌芽，自顾自地疯长起来。
那是他的引线，他的烟花，他的星星。
从那天起他有了明确的方向。他的心之所向，是陈里予在的地方。
他看着那条红绳，出神良久，终于藏着私心低下头，轻柔在那枚小小的貔貅上落下一吻，然后做贼心虚般合上木匣子，仓皇又小心地放进书包里。
隐秘的喜悦漫上来，带着让他耳廓发烫的臆想——关于陈里予那截纤细又白净的手腕，腕骨分明地突起来，磨蹭着衣袖会隐隐泛红，如果真的亲吻上去……
他不敢再想了。
明明是最纯粹的祝福，护佑对方顺遂平安的，他不该掺杂进秽念私心，就像陈里予这个人，这么干净又矜贵的少年，他不该有非分之想的。
江声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底蠢动的幻想，克制地伸了个懒腰，定好闹钟，决定闭眼小憩片刻。
车摇摇晃晃地驶入城区，乘客越来越少，等江声再睁开眼的时候，最后一排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上车时候照顾老人腿脚不便，他将原本靠近车门的位置换给了一位老爷爷，自己窝在大巴车末排，束手束脚地缩了一路。
远远能看见学校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陈里予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快到了，又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听话的”——陈里予这样回复他，破天荒地跟着一个表情，是个毛茸茸的小猫脑袋，眼睛像藏着海的玻璃珠，和他小时候家里养过的那只很像。
作者有话说：
抱我

第27章 独占
比起获取礼物的坎坷过程，送礼物反倒显得有些过于简单了——不用想也知道，江声这样的直男，当然想不到什么浪漫的送礼方式。
把小木匣子和几小袋蛋卷、红糖糍粑之类的小吃一起放进陈里予怀里，然后放下书包、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到对方肩上，对上陈里予疑惑的视线又恍然解释一句“这是生日礼物”……这就是他送出礼物的全过程了。
相较之下，还是校门口的大榕树更浪漫些，郁郁的叶片被风拂动，窸窸窣窣地窥视他们，枝梢映着路灯光，像是落了雪。
陈里予一手插兜，闻言有些惊讶地“嗯”了一声，眼底盛着些许近于受宠若惊的复杂情绪：“不是说没有礼物了……”
“那是你说的，我可没说，”江声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打开看看吧——我审美不行，嗯……你别嫌弃。”
陈里予愣了愣，依言打开，视线触及匣子里的东西，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这是……”
这算什么，情侣手链吗。
“刚才去山喜寺买的——我妈说我这根是山底下什么高人手上易来的，我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她说的人，”江声解释得一脸认真，“可能是时间过了太久人已经走了吧……不过我看到一个求缘看相的摊，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一看，居然真的卖这种红绳，而且你知道吗，摊主老婆婆说它定价随缘，我是有缘人。”
陈里予不信鬼不信神，听完却还是皱了皱眉，眼神复杂地抬头看向他：“你求什么缘？”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白，直直越过了拦在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如果江声语气平常地和他说起别人，他所有的幻想便戛然而止了——可以江声的性格，如果心里想的是他，就这么说出来，他好像也还不能接受。
他的社交年龄停留在七八岁不谙世事的时候，凡事非黑即白，总要分个明确的是与不是，或者索性避之不谈。然而直到这一天，陈里予才隐隐约约地开始明白，有些东西并非定义了、明说了就是十成十的结果，也并非所有未曾出口的东西，都是晦涩不明。
就像对方躲闪的眼神，隐隐发红的耳廓和结结巴巴的话音，轻声说“不求缘，我哪有喜欢的人”——他草稿纸上重复千百次的名字，分明就是答案。
“不是都打包送给你了吗，”江声看着他手里的红绳，吸了吸鼻子，语气不太自然，“哪还有别人。”
陈里予咬着下唇，堪堪止住了险些脱口而出的追问，沉默着戴上那根手链——一只手不方便，最终还是伸出去，让江声替他代劳了。对方的手比他大一圈，骨节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修长有力，动作却小心翼翼的，像在伺候一件易碎的玻璃制品，或者给金贵的娃娃戴最后一件首饰。
他垂下眼睫，视线静静地落在江声的发顶，又贪恋地缓缓下移，抚过那长长的睫毛与挺直的鼻梁。
怎么会看上他呢——陈里予想，他这样满身破毛病的人，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做人，一脸死气沉沉的模样，还看不见前途，江声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他再是多疑偏激，再是自我否定，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眼神与心跳里，盛着明晃晃的喜欢。
他不敢信那是百分之百，但至少十有七八。
红绳很好看，给他原本苍白的手腕添了一丝血色，像一截精雕细琢的白玉。江声说是辟邪送福的，这他倒相信——直男成那个样子，大概不会知道红绳还有别的意思，哪怕现在江声在他无名指上套个戒指，说只是因为觉得好看适合他，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比起这些身外之物来，少年人藏不住心动的眼神，更加明目张胆。
“知道了，”最后陈里予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些许不熟练的笑意，轻声道，“这个礼物也很好，谢谢。”
江声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像个被自家小猫宠幸了的卑微铲屎官，素来傲娇的猫咪偶尔冲他喵喵叫一声，晃着毛茸茸的大尾巴来蹭他，就像是到了春天。
十月过半，他们刚刚结束了月考，结束了被这样那样的补课和作业压榨到只剩三天的国庆假期，一起度过了四舍五入只剩下彼此的高三第一个月，四十五天，却已经熟悉得像要相伴一生的人。
江声看着小猫轻轻眨动的睫毛，想起算命妇人那句“分别两年，往后再无分离”来，心底便隐隐升起些复杂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看不明白。
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刻也不想和陈里予分开；可如果分开一段时间就能换来再无分离的一辈子，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毕竟和对方比起来，他的前十七年过得太顺遂、太幸福了，除去一场早已痊愈的大病，他想不出还有什么筹码，让他配得上这么早遇见陈里予，照顾他独占他、陪他一辈子了。
回家路上江声还是和陈里予说起看相的事，他藏不住话，却还是略过了大部分内容，只说不完全是好事——语气里带着些许自嘲，可怜巴巴的：“两年也太久了，我受不了怎么办……”
装得真像，就跟在说什么完全与他无关的事似的，要不是偶然看见他草稿纸上那一团自己的名字，陈里予都要被他糊弄过去了。
然而陈里予想到江声嘴里的“心上人”可能不是他——尽管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得装聋作哑到成真了才能计入考量——就还是酸，说话也没好气的：“真遇见了再说吧，母胎单身了十七年，不差这一年两年的。再说了，已经打包送给我了，你上哪遇见别人去。”
“那要是……”江声顿了顿，还是将那句憋了很久的拙劣试探说出来，“要是我们要分开两年呢？”
他满心喜欢的男孩子难得有些失落，声音也低下来，那么认真又那么可怜巴巴地问他，你以后不要我了怎么办。
“又没人规定礼物就一直会被带在身边，”江声说，“说不定以后你会遇到喜欢的人，然后……”
话没说完就被陈里予打断了，捂着他嘴唇的手心冰凉，手的主人分明矮他一个头，眼神却像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带着罕见的略显灼人的不悦：“闭嘴——我不可能喜欢别人。”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比起否定更像某种粗暴的安抚，短短几个字里藏着太多情绪，以至于江声一时间忘了追问，什么叫不可能喜欢别人。
是不可能喜欢江声之外的别的什么人，还是除了陈里予自己，谁也不喜欢。
“哦对了，”陈里予的失态往往只有几秒钟，很快便恢复到猫似的冷淡里，收回手，语气无波无澜地岔开话题，“我其实不叫这个名字。”
江声果然给台阶就下，眨了眨眼，问他那叫什么。
“陈瑾瑜，周瑜的瑾和瑜，”他面无表情道，“户口本上的名字。”
曰瑾曰瑜，稀世美玉。
生来金贵无暇，合该福祐伴身；伶俐聪慧，美不自知。
江声愣了愣，才从“周瑜字公瑾所以是周瑜的瑾”里绕过弯来，又细细回味片刻，诚恳道：“这也太好听了……”
哪里好听，听起来就女气，写名字要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陈里予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那天之后就改了，玉石易碎，这名字克我。”
哪有什么克不克的，不过是寓意太过美好，总让他想起过去的好事来。
江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不太高兴，连忙疯狂撤回：“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的名字也很好听，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还想是哪两个字，是不是池塘里的鲤鱼，没想到是这么写的，很好看。”
他是见过陈里予写名字的，笔势利落又流畅，恰到好处的潦草，一眼看去是骄矜又意气风发的少年，让人无法与字迹主人那死气沉沉的眼神联系起来。
只有真的相处下去，才能发现字如其人，是有道理的。
陈里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按理说江声不知道他发现了草稿纸上的字，他也不想打草惊蛇的，可鬼使神差说出来了，却还是松了一口气——他身后太多芜杂不见光的过往，疤痕丑陋，慢慢地一点一点坦露出来，让对方慢慢接受他，似乎不是坏事。
等到哪天他真的痊愈，变得像梦里那样平和温润，也能像谈笑般坦然面对过往，而不是狼狈地创伤应激，让对方手足无措——那时候他大概就不会妨害对方，能直白又正常地喜欢江声了吧。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陈里予说，“喜欢就行。”
——都可以，现在的我或是从前的我，只要你喜欢。
江声点点头，有些感慨：“我都喜欢，不过还是叫现在的名字吧——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是转学前几天改的吧，那以前你认识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名字，反正平时除了老师也没什么人这么叫你，四舍五入只有我能这么叫，总觉得很高兴。”
莫名其妙的独占欲，像个小孩子。
“随你，”陈里予想了想，决定满足他的小小私心，“以前我家里人会叫我‘小瑜’，你要是想叫的话……反正认识这么久了，还直呼其名也很尴尬。”

第28章 伤口
“小瑜，这个要洗吗？”
陈里予闻言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江声手里的画笔，点头道：“要，温水洗，挂起来晾干。”
一开始听江声这么叫他的时候他还有些不习惯，总要恍惚两秒才能反应过来——对方的语气总是明朗的，尾音上扬，带着自然而然的笑意，与他从前听过的所有声音都不尽相同。
嗓音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念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略微拖长了，又与梦里亲昵的称呼不谋而合，让他耳根一痒。
本就略显越线的称呼牵连出更多臆想来，便害得他有些反应过激。
所幸他们之间没有太多需要以称呼启言的场合，以前江声叫他陈里予，渐渐熟稔之后便不再叫名字，有话说话，反正只有彼此在，也不会被误解——至于他，十次里有八次用“喂”开头，剩下两次叫江声，直呼其名的。
多听几次也就渐渐习惯了，就像一切不言自明的亲昵，总会逐渐变成习惯。
江声帮他跑腿的时候总是乐在其中，听完便乖乖抱着一桶笔去了洗手池，过了几分钟又跑回来，将每根画笔细致地分开，用纸巾吸去五成的水分，然后依照粗细和材质分门别类地挂起来，倒悬在陈里予带来的笔架上。
最开始做这些的时候他还很不得要领，偶尔会忘记分类排序，或是没有吸水便直接挂上去——被前来检查工作的陈里予皱着眉瞪一眼，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摸着鼻子乖乖返工。
帮化好妆的女朋友收拾化妆品，分不清谁是谁的盖子，刷子也弄混了，被敲着脑袋要求重新来过……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对此江声倒是毫无异议，尤其是当他知道陈里予的一套笔能够他交三年学费之后，他对待画具的态度便愈发尊敬，“梳洗伺候”的手艺也日渐娴熟，直到现在陈里予检查之后已经会满意地点点头，不无调侃地问他“怎么照顾它们比照顾我还上心”了。
这天下午下过雨，傍晚又转晴了，太阳赶场似的匆匆露脸片刻，又西沉进清淡云霞里。画室已经通暖气了，陈里予嫌闷，雨停后又开了一隙窗，夜风清冷地吹进来，拂过笔架，笔杆便磕碰出轻而脆的响动来。
陈里予视察完工作，站在窗前透了一会儿气，又坐回老位置去削铅笔——只有这件事他不会让江声代劳，露出一截铅芯的长短和笔尖的尖头角度都有惯常熟悉的定势，只有他自己知道，别人代劳不了的。
还没有查出色弱的时候在从前学校参加艺考培训，小小一间画室挤着十几个人，谈笑闲聊都无从遁形，也听人调侃似的说起过“对美术生来说削铅笔就像穿衣服，隐秘得只有最亲近的人能帮忙”云云，当时只觉得是在拿画室一对小情侣打趣，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
太特殊也太私人了，大概要熟稔到不分彼此，才能代劳得称心如意吧。
江声每次看见他用刀片削铅笔就操心，总要叮嘱一句“当心一点儿别割到手”，然而这次不知是因为恰好忘了提醒，还是他自己想到“熟稔”二字便忍不住走神，思绪昏昏沉沉的，只觉得某一次下刀时候触感有些不同，回过神来才发现意外割到手指，左手食指第二指关节，伤口很深，有血流出来，已经顺着皮肤滴到衣服上。
“江声……”他愣了愣，第一反应还是叫江声的名字——脑海里最清晰的念头不是疼，也不是害怕，而是出奇清晰的一句“他又要不高兴了”……像只不小心做了错事又弄伤自己的小动物，怯怯地害怕主人担心，又暗自期待对方为他着急上火的反应。
江声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书看向他，下一秒就不淡定了，起身三步并两步地冲到他身边，抢过他手里的刀片和笔，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纸巾，抽两张厚厚地按在他伤口上。
“是不是笨，”向来温和的人难得凶他一句，话一出口又皱着眉撤回，“……不是那意思，走，去医务室。”
刀片锋利，刚割到手的时候他又没察觉，这时候其实不怎么疼了，只是指尖有些发冷，被按着伤口有些僵——陈里予怕疼，却很能忍，觉得现在的情况尚且在他的忍受阈限之内，便没有照做，只是用另一只手指指书包，让江声去拿创可贴。
“不行，”江声拍了拍他的脑袋，几乎是拽着胳膊把人拉起来，动作还算克制，没弄疼他，像个掺杂强迫意味的拥抱，嘴里念念叨叨的，语气严肃，带着鲜见的不容置疑，“止不住血，鲜红色，创可贴也没用，而且刀片不干净，要消毒，说不定还要打破伤风针——别想了，这事儿不能惯着你，走着去还是被我扛着去，自己选吧。”
陈里予皱皱鼻子，暗自腹诽着这人有点儿飘了，一边又有些无奈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对这种罕见的、略显冒犯的强硬很是受用。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乖乖被江声握着手腕抓去医务室，一路上想的不是伤口怎么样，而是一个月前这人试图带他去医务室还小心翼翼的，征求了他的意见说不去就不去，自发自觉地替他跑腿买药。
现在……现在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少年紧绷的嘴角，下颌骨轮廓分明，白净又凶。
他见过江声送生病的同学去医务室，体育课，有人崴了脚，他会背着对方穿过一整个操场，带人去看医生，脸色的表情总是和煦的，还会有意说些不相关的话，谈笑间分散伤者的注意力。
对他却不一样，一点小事也很上心，急得仿佛受了什么致命伤，生怕晚一秒就会延误治疗……陈里予默默想着，走得快了有些跟不上，呼吸急促起来，还是没忍住，用没受伤的手狠狠杵了一下江声的后腰。
“赶着投胎呢……”他小声嘀咕一句，心知自己口是心非的破毛病，怕江声误会，又皱着眉补充道，“别走这么快，血都差不多止住了，你是怕走得太慢、赶不上在伤口愈合前到医务室吗。”
江声这才从有些魔怔的焦急里缓过劲来，略带讨好地拢住陈里予那只手，用指腹轻轻摩挲，语气软下来，眼神无辜地回头看他：“我这不是着急嘛……”
陈里予很想怼他一句“皇帝不急太监急”，理智上却又知道对方是真的为他好，也许操之过急些，却也没有小题大做——刀片生锈有导致破伤风的隐患，这样的常识他还是明白的。
“知道了……”他有些不自然地蜷起手指，鬼使神差地觉得伤口有些发烫，连带着整只手都热起来，被江声碰到的地方尤其，脉搏鲜明，从手掌传到心口。
走到医务室的时候血堪堪止住，一动却还是往外流，细细地溢出来，鲜红色。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伤口，如果在右手也许会影响画画，但毕竟只是左手食指，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值班的大夫看了刀片，宽慰两人说没有生锈，削铅笔用的可能残留些铅灰，仔细消毒不会有大碍。
“用酒精冲一冲，然后上碘伏，有点儿疼，小伙子忍一忍。”
陈里予点点头，伸着手不说话，只有碘伏棉球第一次按到伤口上的时候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此外毫无反应，似乎被清理伤口的人不是他。
江声知道他怕疼，站在一旁替他着急，还试图把胳膊塞进他手里，让他掐两把转移疼痛——然而陈里予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移开了手。
最后贴上一小块纱布贴就算结束了，全程不过十分钟，倒是大夫看他嘴唇苍白，问了两句又替他开了一盒补气血的冲剂，叮嘱三餐饭后用热水冲泡，趁热喝。
陈里予只扫了一眼，就丢进江声怀里了。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江声已经彻底没了先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底气，捧着他的手看了看，就乖乖垂下尾巴来哄他，检讨兜来转去不过那几句，对不起，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了。
眼神清澈，盛着纯粹的歉疚，就这么直直看着他，像什么做错了事手足无措的大型动物。
陈里予原本不觉得他有什么错，被他说得来了兴趣，便随口借题发挥：“错哪儿了？”
“不该说你笨，不该凶你，”江声抓抓头发，诚恳道，“还有一起走路的时候不能走太快……说过好多遍了，都怪我记不住。”
陈里予别过头去，嘴角忍不住弯起来，语气却还是淡淡的，带着些许调侃意味：“那该怎么补偿我？”
“嗯……”江声想了想，道，“晚自习还没下课，今天挺早的，给你买点儿点心当赔罪吧。”
“下次再说吧，不想吃，”陈里予指指他手里那一盒冲剂，“就这个吧，谨遵医嘱，别忘了。”
江声忙不迭答应下来，心里想的却是和赔罪没什么关系，替小猫端水弄药的，本来不就是他该做的嘛。
抱我

第29章 剖白
天早就黑透了，所幸这天夜里还算暖和，没有风，时间也尚早，两个人可以慢慢走回家。
送陈里予回家路上江声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看他的手——纤细的左手食指上缠了一大块纱布贴，暗红的血迹隐隐透出来，没有继续扩大的趋势却也已经洇开一大片，混着碘伏的棕褐色，形成一块触目惊心的痕迹。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纱布贴下露出的指尖比以往还要苍白，毫无血色的，像一截精心雕琢的石膏。
江声看得心疼，走到一盏路灯下的时候忍不住停下来，轻声问他，能看看手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陈里予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人要给他看手相，某些荒唐又浪漫的回忆一闪而过，被他啼笑皆非地按下了。他抬起手，伸到江声面前，任由对方小心翼翼地捧住。
这次倒是没有什么抵触的反应，只是冰冷的手指碰到对方掌心，有些烫。
“还疼吗——”江声问他，目光不知扫过哪里，语气就凝固了一瞬，“这是……”
消毒时候被大夫卷起的袖子没有放下，现在随着抬手的动作又往上挪了些，露出一截小臂——纸一般白净的皮肤上，陈列着几个更加惨白、杂着青褐色的瘢痕。
陈里予低头扫了一眼，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下意识缩回手，面无表情地拉下衣袖，动作却是藏不住的慌张，没了以往力求整齐的强迫症习惯。
“没什么……”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尴尬，他沉默片刻，还是伸出手，故作轻松道，“真没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他毕竟不擅长伪装这样轻松平和的情绪，牵动的嘴角像用力过猛，半天也只酝酿出个不伦不类的笑来。
江声看着他，背对着灯光眼底情绪翻涌，心疼里掺杂着某种粉饰良多的不悦，最终还是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别笑了，不好看。”
江声问他，是什么时候的事——还有多少不好的事情瞒着他。
语气温和，却终于撬动了他心底最不敢直面的问题。
拢住他手指的手是暖的，放在他头顶的手也是暖的，偏偏他浑身上下都冰冷，皮囊千疮百孔，藏着阴暗不堪的过往与创伤带来的病态反常，勉励维持了，也像欲盖弥彰。
这不是个理想的坦诚机会，可事已至此，被江声这么看着，他又不能不说。
“不多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他哑着声音开口，语气是探询性的，压抑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可以只说一部分吗——剩下的以后再说，真的不多了……”
他怕吓到江声，哪怕他才是受害者。
握着他指尖的手收紧了，避开伤口逐渐上移，终于将他整只手握进掌心里。江声隐约知道他胡思乱想的坏毛病，听见他这样小心翼翼的询问，先前那一点受人瞒骗的不悦便被心疼与后悔取而代之了。
“没关系，不说也没关系，”江声上前一步，试着贴住他，见人没有排斥，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对不起，我着急了……瞒着我也没关系，小瑜自己有数的，我知道。”
宽慰的话语反而刺激到了陈里予，他听见对方抽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点儿猫似的哽咽——下一秒面前的人肩膀一动，莽撞又猝不及防地将自己扔进了他怀里。
陈里予靠在他身上，声音从他衣料间闷闷地传出来，有些委屈似的：“那你凶我干什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似的，被宠惯了，语气严肃一点是凶，面无表情看他一眼也是凶，比起控诉更像恃宠而骄。被江声强行拉去医务室又跟不上脚步的时候他就有些委屈，现在又一刺激，他就罕见地忍不住了。
江声“啊”了一声，彻底没了之前逼问的底气，怂得手足无措，第一反应是抬手去抱他，拍着后背哄小动物似的：“我没有，真没有，就是心疼你……对不起啊。”
路灯旁有一株矮桂，藏在阴影里，香味却甜而浓郁，鬼使神差地让人安心。陈里予被他安抚着，沉默良久，蹭着他的颈窝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那是烟头烫的疤……”少年清了清嗓子，道，“我母亲过世之后，父亲染上赌瘾，输了借酒消愁，会打我——后来发现打人会打死，怕出事，就改成用烟头烫，手臂上，一边烫一边骂我学美术没用，浪费钱，还不如……”
那时候他还小，一度受这样暗无天日的咒骂影响，以为真是自己学画烧钱又不能赚钱，导致家里破产母亲病故。哪怕后来逐渐长大，慢慢想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藏在骨子里的恐惧和自责却也无法痊愈，以至于总觉得这些过往难以启齿，更不敢坦白创伤留下的病理性的异常。
哪怕受人迫害，有病还是有病，影响自己也妨害他人——在自愈之前，他还是怕江声知道，怕对方的心疼有麻木平息的一天，转而去找别的什么从一开始就正常平和的人。
可他又不能不说，受人瞒骗的滋味终究不好受，他只能一点一点地坦白，慢慢来，让对方适应也让自己适应。
只是这次的坦诚在他意料之外，还来不及组织好语言，说得颠三倒四，情绪也反常。
“真的不是什么大事，过去就过去了……以前觉得很痛，但捱过去就慢慢习惯了，再后来差点儿死了，现在就觉得都是小事，”他抬手抱住江声，用脸颊蹭了蹭对方的脖子，才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声音便哽咽了一下，“现在我还是很怕疼，心理上很怕，但生理上已经很少有感觉了，可能是麻木了吧，寻常的小磕小碰都能忍，就像今天割到手，我都没有什么感觉——就当是历练吧，焉知非福的。”
江声安静地听着，想反驳他这不是历练，是很痛苦的伤害——话到嘴边却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他怎么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轻易定义别人舔舐伤口的自我宽慰呢。
可他还是心疼，像是那些滚烫的烟头跨过很多年，一股脑地直直烫在了他心上。
“怪不得袖子弄湿了都不肯卷起来……”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人更紧地抱进怀里，“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受欺负了——等等，那你现在回家……”
陈里予听懂了他的意思，摇摇头：“早就不来往了，我现在和养父养母一起住，远亲，不过也没什么感情。最近养母怀孕了，他们就愈发不待见我，我也不想回去受气。”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说完反倒松了一口气，心底的巨石又吐出一块似的。其实现在该告诉江声的几乎全部过去他都说了，或许有些细节还待补充，但至少没有什么刻意隐瞒的了——至于他那些家庭暴力或溺水创伤带来的、寻常人看来或许矫情的毛病，和性格里这样那样的缺点，刻意解释其实没有什么意思，比起“有病呻吟”博取同情，他宁可等到痊愈之后再说起。
有些事情可以撒娇讨宠的，但不是这些他真正介怀的、逆于骄矜尊严的事。
江声摸摸他的后背，松了口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想起之前几次陈里予回家前隐约流露出的不甘愿，便试探着问道：“不想回家……那要不就不回了？”
说罢觉得有些不对，又连忙补充道：“不是夜不归宿——呃，也不是，反正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
陈里予似乎被他逗笑了，吸了吸鼻子，脸颊贴在他颈侧，说话时候嘴角蹭过皮肤，有些痒：“好啊，不回去了，我求之不得，但你家里人让吗？”
江声想了想，觉得他一个青春期少年不叛逆不顶嘴，安分守己地乖了这么多年，偶尔夜不归宿一次似乎也可以理解，便点点头，认真道：“没事的，给我爸妈打电话说一声就行了。”
于是陈里予看也不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塞进了他手里——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就这么贴在他肩上，听江声和他妈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明朗和善的女声，明朗到有些听不出年龄，听完江声一通“同学考砸了心情不好家在外地想安慰他”之类的解释，也不多问，只说注意安全别去危险的地方，便算答应了。
“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晚上能去哪儿，不过你也没有身份证，自己把握分寸吧，”江母道，“要是没地方去就带人孩子回家吧，我替你们收拾客房，明天还得上学，别影响身体。”
江声也不知道哪根筋回路不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拒绝，而是“不用不用，妈你别折腾了，他睡我床”。
“谁要和你睡一张床，”挂断电话之后陈里予瞪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在想什么？”
至于后来有没有真的睡一张床，或者江声如自己所言打了地铺——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是收藏+200的加更……还要加更两次，看修文进度，也许要放到下周了。囤稿不够用了，也不想因为加更就降低作品质量，到这章为止加更福利就暂停了。不过说好的加更不会鸽，之后更新频率也会有所增加。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抱我

第30章 烟火
听江声和母亲打电话这件事似乎莫名其妙地取悦了陈里予，至少让他整理好了情绪，能像以往一样随口刁难江声了。
这总比用随时要哭出来的声音和他说没事好——江声默默想着，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惊喜地发现这次陈里予没有躲开的意思，便忍不住得寸进尺地揉了两把：“走吧，想去哪儿？”
陈里予看他一眼，拨开他的手，低头整理被弄乱的头发，脸上是明晃晃的嫌弃，却也没说什么：“不知道……有点儿饿了。”
面面相觑两三秒，江声摸摸鼻子，问他，那要不要去小吃街吃夜宵。
陈里予回忆片刻才想起他指的是哪里——学校附近那一条由烧烤摊、凉面铺子和种种苍蝇小馆组成的后街，认识的第一天他们一起去过，各怀鬼胎，空手而归。
也算故地重游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刚过十点半，放学后来吃东西的学生已经散了，只剩下三三两两的行人，摊子烟火气犹在，数十盏炽亮的灯蒙上灰尘，黄白各异的，像另一个世界车水马龙的霓虹。
江声有意无意地将陈里予护在远离油烟的一侧，跟着他来到位于街巷尽头的一家小面馆里。替人撩开门帘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终于是个合格的养猫人了，保驾护航服务周到，还能帮人背书包拿手机，让小猫只需要披着他的外套轻轻松松走路。
扫码点餐，陈里予坐在他对面看都不看，只说不想吃太油腻的，便把点菜的任务丢给他了。
江声倒不意外，一起吃饭这么久，他也知道小猫偏好什么，闻言点点头，替他选了一碗鸡丝汤面，不加葱蒜辣椒，放一个荷包蛋——顺便给自己点了碗牛肉面。
确认下单之后一抬头，才发现陈里予在看他，小猫似的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像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江声把手机放回他面前，温声问道。
陈里予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又想起几分钟前这个人虚虚搂着他走过街巷，手臂偶尔碰到他，便像个意外的拥抱。身高腿长的男孩子，隔在他与人间烟火之间，却又将他拥回烟火里，送给他满怀万籁俱寂的浪漫。
他耳廓一烫，不自然地垂下视线，顾左右而言他：“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以前不是说过吗，”江声愣了愣，道，“我想照顾你，想让你开心。”
他大概不知道，那些俗套爱情片里，这两句话之后，总会跟着一句“我爱你”——陈里予漫无目的地想着，原先兜转的念头被这句过分直白的答案堵回去，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幸好两碗面适时端上来，热气升腾，短暂挡住了他的表情。
他听见江声对老板娘道谢，便鬼使神差地跟了一句，只是对方声音明朗自然，他却讷讷的，像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
鸡汤底的细汤面，汤底清亮，浮着鸡丝和切片的菌菇，闻起来很香。
陈里予吃得很慢，吃相也斯文，懒倦的思维漫无目的地游移，偶尔闪过江声的名字，便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人。
过了一会儿江声意识到他在看自己，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显然会错了意，抽了双新的筷子，将碗里一块牛肉夹进他勺子里。
“……你别对我这么好，”陈里予看着他，放下筷子，话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怕我哪天忍不住……”
——忍不住在还没有痊愈也尚未说服自己的时候，先放任自己摊了牌。
江声没听清，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眼睛盛着清澈暖黄的光，亮晶晶的——于是到嘴边的解释又咬碎咽下去，融化在面汤鲜甜的味道里。
老板娘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远远提醒他们快关门了，十一点准时打烊，多吃点儿。
“快吃吧，”江声弯起嘴角，哄小动物似的敲敲他碗边，道，“晚饭也没吃两口，别饿着。”
陈里予低下头，依言吃了一大口面，鼓起腮帮子嚼，似乎要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咬碎吞吃，难得不斯文优雅，明明面无表情，却说不出地可爱。
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是多干净利落的人，至少现在不是了。矛盾犹豫，反复无常，连喜欢一个人都顾虑重重，满心向往还要强忍——有时候思绪一乱，也会产生就此不管不顾的冲动，想遵从本能就这么捅破窗户纸……
明知道江声对他也有意思，总有一天会在一起的，为什么不跟从内心图一时快乐呢。
然而冷静过后理智回归，又回到难以自控的混乱思想里，互相牵绊着不能脱口而出——江声毕竟还不了解他的全部，他也毕竟还没有学会如何爱人。
不是不想，是不敢。爱在心口难开吧，越是以相伴终生为目标，越会顾虑左右的。
于是他猝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开始想以对方“相伴终生”了……
江声就这么闯进他生命里，温暖的干净的明亮的，无声无息又不容置疑地，填满了他本以为早已熄灭的未来。
他们在打烊前几分钟出了小面馆，坐在树下的围椅上面面相觑，想不出接下来该去哪里。
“夜不归宿能去哪”这个问题对高中生来说，答案本来就颇受限制，没有身份证，有也未成年，不能找个宾馆过夜，连去网吧通宵都做不到——何况陈里予这个人，看起来就不像能忍受寻常网吧环境的模样，挑剔又洁癖，最干净的网吧对他来说大概也算乌烟瘴气，要一脸不悦地忍受噪音和烟味。
他吃饱了犯困，面面相觑不过十秒就放弃了，靠在江声肩上出神。比起去哪里，他其实更在意能不能一直和对方待在一起，毕竟以江声的性格，真说出“外面太冷反正你家里人也睡了不如偷偷回家休息吧”之类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干什么事消磨时间都无所谓，能在一起就好——如果能抱一下就更好了。
鬼使神差的念头冒上来，与某些现成的借口联系在一起，简直称得上天时地利，于是他转过身，故技重施道：“冷，抱一下。”
一时不能理直气壮地在一起，偶尔借故越线也不错，江声心里写他名字了，大概不会太介意吧。
这个大傻子果然很高兴，受宠若惊似的，转过身将他搂进怀里，问他要不要先找个室内的地方。
“商场么，”他懒懒地应道，“电影院还开着，不过这时候一般都是恐怖片，你怕吗？”
江声想了想：“不怕吧，我从小对这些东西就不太敏感，我妈说小时候带我和我表姐去看电影，恐怖片，我表姐比我大三岁吓得哭着跑了，我还在吃爆米花……除了和你有关，我不太信神神鬼鬼的东西。”
陈里予一愣，似乎想说什么，脸上不自然的神情一闪而过，语气还是淡淡的：“那就去吧，我挺喜欢看恐怖片的，画面效果通常都很有鉴赏意义。”
——和他有关的神神鬼鬼，是指那次看相求缘吗……
他在心底里摇摇头，觉得不该追问，十有八九是求与他相关的缘分了，江声这么耿直的人，不说大概有自己的原因，他没必要自找尴尬。
五分钟后他们选了附近的一家电影院，鬼校主题的恐怖片，两张票，打车十分钟。
“走吧，”江声拍拍小猫的脑袋，半开玩笑地说，“第一次这么晚还在外面闲逛，感觉挺新鲜的——就是有点儿冷。”
然后赶在陈里予把衣服还给他之前，隔着外套揽住他肩膀，带人向路边走去。
作者有话说：
想要评论……海星打赏什么的我其实不太有所谓，更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喜欢这个故事叭，如果这篇文有让你开心一点的话请告诉我，我会很高兴。
抱我

第31章 爱情片
电影院不大，似乎才开业没多久，荧幕设施都像是崭新的。
走进影厅的除了他们，还有一对情侣，年纪相仿，女孩子挽着男朋友的手，小声说会不会很可怕，好紧张。
于是男生十分上道地张开手臂，把小姑娘搂进怀里，预支安慰般煞有介事地哄，悄悄话听不清，只知道没过几句，女孩子便嗔笑起来，抓起一把爆米花塞进他嘴里，要他闭嘴。
路过他们的时候陈里予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某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来得及细想。
大约是有点儿羡慕。
他们卡点买的票，找到位置坐下时电影恰好开场，头顶灯熄灭的同时音乐响起，一声惨叫贯穿影厅——第二声随之响起，是前排女孩子的尖叫。
陈里予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默默看电影，偶尔扫一眼江声，见对方认认真真看得全神贯注，便没有打扰他。
片子是旧片重映，不算典型的恐怖片，倒像惊悚校园爱情——看了不到五分钟，他就意识到这部电影自己是看过的，索性不看了，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听前排那对小情侣夹杂着打情骂俏的尖叫，内心毫无波澜。
江声就是个木头。
但怪谁呢，谁让他们俩说不怕还真不怕，把恐怖片当爱情片看。
暖气适宜，座位舒服，就权当作来休息的吧……他默默想着，思绪已经有些混沌起来，下意识朝江声的方向靠了靠，以防自己不小心睡过去，没人垫着再磕碰到哪里。
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似乎清静了些，只剩下电影的背景音乐，不知配合着什么剧情跌宕起伏。陈里予被某个陡然变响的鼓点惊醒，一睁眼恰好对上女主角染血的脸，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转开视线，才发现之前坐在那里的情侣已经走了。
这回江声注意到他了，影厅里没有别人，便只略微放低了音量，凑到他耳边告诉他，刚才他睡着时候错过的剧情是女主角受人陷害跳楼自杀，变成鬼来复仇了，正好遇到反社会人格的男主角，一拍即合，互相利用……
陈里予克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心说没人想听这个，却也没打断他——这人说的话不合时宜，声音倒是很好听，略微压低了蹭过耳朵，语气温和又耐心，像亲密的情话。
脑海里闪过电影开场前小情侣预支安慰的悄悄话，某些同样不合时宜的念头便浮上心头。
他要是也装作害怕的样子，江声是不是就会那样哄他了……至少能顺理成章地让对方抱抱自己吧，反正周围没有其他人，看恐怖片害怕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回想着自己从前看到夜色里河水或是烟头的反应，真假掺半地轻轻“唔”了一声，别开视线不再看屏幕。
等到印象中下一个惊悚画面转场，便难以自控般惊叫出了声。
其实如果江声再了解他一点，就会发现他感知某些情绪的能力已经麻木了，很难对这样的外界刺激表现出惊或是喜——那一刻他甚至想到，如果以后哪天他向江声坦白这件事，对方再回过头来翻今天的旧账，他该怎么解释。
说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怕，是装出来的想骗个拥抱吗……
可装已经装了，江声也不出所料地相信了，下意识抬手挡住他的视线，问他怎么了，被吓到了吗。
“嗯……”他咽下堪堪脱口而出的“没有”二字，生硬改口道，“有一点。”
之后拐弯抹角的暗示还来不及说，下一秒江声抬起两人座位间的活动扶手，贴到他身边抱住了他，直起身体挡住他大半视线，声音从他头顶传进耳朵，藏不住的担忧：“那不看了，我们也走吧——之前不是说不怕吗……”
他再这么追问两句，陈里予就要受不了良心谴责和盘托出了。他吸吸鼻子，将自己得寸进尺地埋进对方怀里，脸颊蹭了蹭江声的衣领，垂下视线，轻声说了句“别问了”。
江声却将他语气中的不自然理解成了嘴硬，有些急：“还有一个多小时呢，有什么好看的，走吧……”
没什么好看自己还看得入神，剧情都能记下来——陈里予默默想着，不想扰人兴趣，便坚持道：“看吧，我想看，只是被刚才那一幕吓到了，没事。”
江声见过他怕到呼吸颤抖失魂落魄的样子，这辈子都不想再让他担惊受怕，却也狠不下心拒绝，毕竟除了画画，这是他第一次见陈里予明确地对什么东西表示喜欢……斟酌再三，他还是松开手，恢复了正常的坐姿。
“那害怕要告诉我，”他将手搭在小猫后脖颈上，轻轻摩挲着，一边道，“不想看了随时走，好不好？”
陈里予扫了一眼屏幕上面容扭曲的女人，心里想着不过如此，语气却还是惶惶的：“那我能抱着你看吗……”
还没说完他的耳朵便隐隐有些烫，有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升起来，叩问他知不知道古时女子争宠求欢，大多也是这个路数。
幸好他喜欢的人在他面前是个昏庸君王，听了这样直白又虚假的话也不会起疑，只会受宠若惊似的伸手搂住他，甚至自觉调整了几个姿势，好像生怕他不舒服。
他们在午夜十二点空无一人的电影院看恐怖片，背景音是起伏的鼓点与惨叫，光影在灰暗与鲜红间切换，却没有人去注意——耳边似乎只剩下不分彼此的心跳声，晦涩的荒诞的暧昧不清的，像一场短暂又漫长的爱情交缠。
不管暖气有多充足，陈里予的身体似乎总是凉的，然而现在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江声总觉得怀里的人后颈贴在他手臂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汗。
脖颈上一截短短的头发蹭过去，有点儿痒。
大概也是错觉吧，明明陈里予对他还是常常面无表情的，会恶语相向，被惹恼了也会挠他一爪子，可他总会在某几个瞬间产生不合逻辑的念头，觉得会不会有这样的可能——陈里予也喜欢他。
否则怎么会那么自然而然地依赖他呢，这么缺乏安全感的一个人，却愿意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到他手里，人多时候下意识靠近他，有什么事第一反应也是找他帮忙，拥抱时候心跳加速的，分明也不是他一个人。
吃饭，看电影，夜不归宿……这不就是约会吗。
他很少看爱情小说，多数时候看的书都是社科见闻，涉猎虽广，在谈恋爱这件事上四舍五入却还是一张白纸。在他前十七年的人生里，相处过的人也大多坦诚直率，以至于乍一碰上陈里予这样口是心非的，他就有些猜不透了。
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人家怎么看得上你这种尔而之辈——他在心底叹了口气，看着屏幕上和男主角形影不离的女鬼，居然有些羡慕，放在陈里予背后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拢住对方清瘦的肩膀，恍惚间也像一把伶仃骨架。
他毕竟是将礼貌与尊重放在第一位的人，错觉再“以假乱真”，也不想贸然打扰对方的。倘若换了别人，青春期莽撞加持，他或许也会一时冲动，不管不顾地将心动宣之于口……可那偏偏是陈里予。
高岭之花一样金贵的男孩子，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让他难以自控地深陷进去，做梦都想据为己有，却不敢贸然剖白。
大概是被电影声吵到，陈里予有些不悦地偏了偏头，耳廓蹭过他的手臂，是烫的。
“快结束了，”小猫靠着他的肩膀，仰起头轻声问他，“等会儿去哪？”
江声沉默片刻，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去处——下一秒对方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很轻很轻，像一句即止的幻梦。
“我困了，”陈里予说，“回你家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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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我

第32章 回家
江声家在普通的高层小区，宽敞的单层，装修是几年前流行过的简约欧式风格，窗明几净，暖气充足，看起来很舒适。
开门时候他母亲还没睡，靠在沙发一角看书，听见动静抬头望了一眼，便放下杂志朝他们走过来——改良旗袍式的睡裙，棉麻质披肩，长发松松绾了个髻，能生出江声这样的儿子，果然是个气质端方又和煦的美人。
陈里予站在玄关前，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觉得自己不像被同学带回家借住的高中生，倒像第一次见家长。
江声站在他半步前，低声提醒他换鞋，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江母已经走到了两人面前——路过她儿子的时候抬手拍了一下脑袋，嘀咕一句“这么晚才回家不怕耽误人家学习”，便笑吟吟地招待陈里予进屋了。
“准备了干净的拖鞋，不爱换也没事儿，明天正好赶上大扫除，”她笑起来与江声有几分相似，更和蔼些，似乎常与孩子打交道——与记忆中他的生母也像，和善、优雅，只是不那么单薄。
陈里予道了声谢，不敢看那双盛着和煦笑意的眼睛，乖乖低头换鞋，弯腰前突然想起什么，又后知后觉抬起头，叫了声阿姨。
“哎，是小陈吧，听江声提起过你，”江母朝他笑了笑，瞥见他肩上江声的外套，便问道，“冷吗？”暖气很足，陈里予下意识摇了摇头，等江母转身去茶几倒水，留他一个人换鞋，他才陡然意识到，对方是看见了什么。
他有些心虚地扯下衣服，走到才放好书包的江声身旁，一把塞进他怀里，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才终于平息些许，让他得以喘口气，在沙发一角坐下来，接过江母替他倒的热水，神色自然地说了声谢谢。
“没事儿，应该的——客房堆了杂物，一时收拾不出来，晚上不介意的话就在江声房里将就一夜吧，”江母笑着道，“不想和他挤一张床就让这小子睡沙发，哦对，阿姨去给你拿床新被子……”
江声在一旁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在短短几分钟内雪山崩塌，默默地喝了一口水，小声嘟哝：“妈，真有你的。”
于是江母顺手摸一把他的狗头：“从小教你谦让，嘀咕什么呢？”
这哪是谦让，他喜欢的人他自己宠，还要被越俎代庖……江声无言以对，只好跟着站起身，趁着江母转身看不见，摸了摸陈里予的后颈权当安抚，轻声道：“在这待一会儿，我去帮我妈收拾被子——洗手间在那边拐角，没事儿，我马上回来。”
——青春期少年在暗恋对象面前的窘迫罢了，说是收拾被子，其实不过检查一遍房间里该有的不该有的，以免被对方撞破什么，比如他闲来无事写在小说扉页上的陈里予的名字，还有座椅靠背上堆成一团来不及整理的衣服。
幸好他妈没多问什么，只难得催他早点儿休息，自己熬夜就算了，别耽误人家上学——临出房门时候突然想起什么，又若有所思地问他：“你每天多带的那一份早饭，是带给小陈的吧？”
“嗯，是啊，”江声坦诚道，“怎么了？”
“明早给你们做鸡蛋面吧，汤汤水水不方便带，也难得有这机会——都吃多少天豆浆馒头啦，换换口味。”
“行，我跟着沾光，”江声挠挠头，叠好最后一件卫衣塞进衣柜里，笑着说，“他不吃葱蒜辣椒，清淡点儿就行。”
江母轻声叹了口气，掩上门，压低声音道：“听你说这孩子家里没人管……对人家上点儿心，这么好看的小男孩，瘦成什么样了，小脸惨白惨白的，一看就吃不好睡不好，同桌一场的，能多照顾就多照顾，以后周末他要是没地方吃晚饭，就带家里来吧……”
“行了妈，亲儿子你还不放心，”江声看着门口的方向，声音很轻，语气却是罕见的认真，“我自己的同桌，我会照顾好的。”
我自己的心上人，捧在手心里都不为过的。
江母拍拍他的肩，拢起披肩，转身开门出去了。
二十分钟后陈里予洗完澡，有些受宠若惊地喝完江母热的牛奶，站在洗手池前刷牙洗脸。
他很久没有在这么温馨安适的环境里待过，还有些无所适从——如果说江声一个人能给他有所依靠的安全感，那这个家就像一百个江声围着他站成一圈，给他唱摇篮曲……
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里予摇摇头，含着牙刷看镜子里自己的脸，久违地尝到了格格不入的滋味，周围一派柔软的暖色，只有他是冷色调的——不，没有色调，惨白的脸和墨黑的瞳孔，穿着江声的黑色短袖，领口露出的皮肤也白得不似人，像一具僵死的雕塑，连眼底映出的暖光都浮于表面，像强加上的突兀的纹饰。
江声的衣服对他来说大了些，原本就长的衣摆垂到大腿中部，险些省了睡裤。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江母已经回房了，只有江声和茶几上一杯热牛奶等着他，那时候他只穿这一件短袖，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撞上对方的眼神——下一秒这个人的脸就肉眼可见地红了，一路红到脖子，落荒而逃似的跑回房间，给他翻出条睡裤来。
不敢看他，睫毛闪动着，像旧戏里不敢看观音的梁山伯。
他原本不觉得有什么，被这人一惊一乍的反应吓着，也有些局促起来，抱着睡裤慢慢喝完了那杯牛奶，借洗漱的名头回浴室穿上了。
江声敲敲门，在门那一边问他，自己是睡沙发还是睡床。
含着牙刷说不清话，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索性沉默着打开水龙头，用漱口声回答他。
让江声睡沙发，或者他自己睡沙发，都是合乎情理也符合他性格的答案，他不知道其他这个年纪的男生之间挤一张床睡算不算正常，但至少江声十有八九喜欢他了，再拿好兄弟一起睡觉的理由自欺欺人，他就觉得不太正常。
可偏偏彼此都自欺欺人，他又会心生贪念，想左右不过这一次，挤一张床又怎么样呢。
他看着浴室明晃晃的灯，和灯在他睫毛下投射的一小片交织错落的、网似的阴影，犹豫良久，还是骗不过内心。
几分钟后陈里予默然打开门，面无表情地告诉江声，别睡沙发了，睡床吧。
他的饲养员受宠若惊，眨了眨眼，嘴角不自觉弯起来，又乖乖压下笑意，摸了摸他还有些发潮的头发：“我卧室里好像有吹风机，在床头柜里，把头发吹干就先睡吧，我洗个澡。”
陈里予点点头，转身走了。
江声的房间不大，灯是令人舒适的暖白光线，朝南朝西两扇窗，棉麻质窗帘，书桌、衣柜和床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另一面墙被改装成书架墙，按照一栏三十本书算，放着的书大概不下三百本——还有几格放着获奖证书和奖杯，大多是数理竞赛的，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床比寻常的单人床宽些，却也不是双人床，挤下他们两个人大概勉勉强强，铺着浅灰条纹的床被，看起来很柔软。陈里予看了一眼床左右各一的床头柜，在心底回想了一遍江声的话，确定对方没有告诉他到底是哪一边的，犹豫片刻，便还是随缘选了靠近书桌的那个。
然而拉开抽屉的那一刻，露出却的不是吹风机——里面放着的东西他只扫了一眼，心跳便狠狠一顿，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
抱我

第33章 一起睡觉
那是一叠纸，从不同的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大小不一，五颜六色——最上面那张赫然写着“天才绘画儿童”的标题，标题旁是一副陈里予已经没有印象、大概是六七岁时候他画的画。
向日葵、花窗、夜色与流星，鲜亮的璀璨的，甚至有些华而不实……然而孩童大抵都如此，在他灿若星辰的年岁里，这样的鲜活也恰如其分。
明明才过了十余年，却已经恍若隔世。
陈里予像被什么抽干了力气，扶着床缓缓蹲坐下来，床单被他攥在手心里，皱了一小块——几分钟后他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拿出了那一叠纸。
无一例外都是他，小时候父母培养他的梦想，会让他参加些儿童间的绘画比赛，他的天资太盛，获奖多了便难免有些名气，后来家道中落，寄住在教他画画的老先生家里，老师家世代教画贩画，在行业里小有名气，膝下又无子女，便一门心思培养他这颗明珠……
每张纸上标了年月，推算起来，恰好是从他六岁第一次因为获得金奖上当地报纸，到十四岁老师去世、没有人再资助他为止。
家道中落，恩师去世，他以为那段灿若星辰的年纪过去，便只能藏在记忆深处蒙尘熄灭了。
原来还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四处寻找，捡回他散落的星星，费尽心思地，替他拼凑起一个宇宙。
能从这样那样的往期报纸和杂志里找出他，这么想也不会是件容易的事——他几乎能想象出江声是如何在课业之余，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电脑前，找遍本地图书馆的网站，用那几个模棱两可的词条搜索寻找，再辗转买到相同的刊物……
这么薄薄一叠，十几张，他也找了很久吧。
陈里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咙口有些发哽，整理好那叠纸放回原位，合上抽屉，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有些发抖——以他的绘画功底，手稳是最基本的，这不该。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他一愣，很快站起身，做贼心虚似的绕到另一侧床头柜旁，从里面拿出了吹风机。
江声打开门，对上他意味复杂的视线，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什么……”他的手指不自觉绕上吹风机线，极力让自己的语气正常些，“几点了——你要睡了吗？”
“一点多，有点儿困了，”江声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吹风机，半开玩笑地问他，“小猫不会自己吹毛吗？”
偏偏语气诚恳，带着莫名其妙的乖巧笑意，像个以伺候家里小动物为乐、偶尔嘴欠一句还要提防被挠的卑微铲屎官。
如果不是刚刚发现了床头柜里的秘密，陈里予这时候十有八九就要挠他了——然而这次预想中拧他一下或是面无表情骂一句“滚”的待遇没有到来，陈里予只是点点头，语气很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在想别的事。
于是江声受宠若惊地看了一眼吹风机，跟着人一起坐到床边，开始达成人生第一次给别人吹头发的重大成就。
不用想也知道，达成过程不会太顺利——毕竟他本人很少用到这玩意，头发大多晾着晾着就自然干透了，被风一吹乱成一团，仗着颜值还敢走上街。
陈里予靠在床头，背对着他随他摆弄，半干的头发略微发凉，软软地拂过手心，很像小时候被他抱着吹毛的猫。
他吹得很小心，生怕烫着对方或是风太大了让人难受，直接后果就是耗时过长——十几分钟后陈里予终于无可奈何，恹恹地从他手里夺过吹风机，表示他自己来就可以。
江声也不走，坐在一旁吸取经验，盘腿坐在床上支着胳膊看他，眼神毫不避讳，盛着月色似的干净暖光，与少年人不自知的温柔笑意。
他的心上人穿着他的衣服，尺寸有些大，领口便空空的，随着抬手的动作滑到一边，露出一片白净的脖颈——陈里予很瘦，骨架单薄，脖颈纤长，颈窝里盛着他的目光，无端地让人心痒。
心猿意马是不合时宜的，至少不该带着这样的贪念入梦，于是他缓缓移开视线，落在了对方被额发略微挡住的眉眼间。
陈里予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似的，将吹风机转向他，吹了他一脸措手不及：“别看。”
然后很快抓散头发完全吹干，把吹风机扔进了他怀里，用肢体语言甩给他一句“困了晚安”——薄薄的耳廓却红了，不知是被热风吹的，还是另有原因。
“不看了不看了，睡觉。”江声抓抓头发，也不管自己的“痴汉”行为有没有冒犯到对方，先诚恳地道了声歉，翻身下床给猫铺被子。
一人半边床，各盖各的被子，陈里予选了不靠窗的那一侧，面对衣柜背对他，将被子团成一团，留给他一个背影。
江声的床没有看起来那么软，棉被是蓬松舒适的，床板却硬，只有一层薄薄的弹簧垫，和他这个人挺像。
上床前陈里予其实很累了，精神上紧绷着还不困，身体却疲乏，以为自己会倒头就睡——然而他认床得厉害，闭上眼睛等了很久也不见睡意降临，反倒陷入另一种更为暧昧的焦灼紧绷里，隐约听见江声的呼吸声或是翻身的动静，都让他有点儿奓毛。
人生第一次和父母以外的人同床共枕，居然就是他暗恋的人……挺刺激的。
思绪乱七八糟的，缠绕着偶尔冒头的隐秘臆想，变成一团毛茸茸的桃色光影——他在想江声，单薄短袖下挺拔的肩膀和少年人隐约的肌肉线条，还有分明凸起的喉结……
刚洗完澡的时候浑身都暖和，热得有些烫，漆黑的眼睛湿漉漉的，水洗过一样干净清亮，直白地看着他，盛着让人坐立不安的浓烈深情，是十七八岁特有的纯粹。
明明什么也没说，却好像已经将所有滚烫的情话和盘托出了。
陈里予不喜欢太黑的环境，容易应激，睡前江声便给他留了一盏夜灯，光线柔和又朦胧，像床头一盏敛在云雾后的月亮。
他睡不着，索性看着衣柜上简单的装饰画，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疯长——关于从前他有意逃避着不肯去想的问题，关于他逐渐被照亮却还一团乱麻的未来。
诚然，他的养父母不允许他再走艺考，也不资助他参加培训，送他来这所已经好几届不着重培养美术生的学校，意图早就昭然若揭。
他学画不是为了升学，认识江声以前也从来没有想过以此谋生，十八年里前半程有人支持，后半程苟延残喘麻木度日，连高中前两年参加艺考培训都不算本心，只是养父母认为这样能达到他这件商品的最大利益，替他选定了这条路，他才不得不走。
现在查出色弱，他们早就放弃投资，如果真的为了升学去自学培训的内容，又似乎不是他的心之所向——何况他无意间听江声说起过志愿的学校，省内重点，老牌理工院校，每年招收艺术类考生的名额少之又少，文化分高得离谱，他脱离文化课很多年，在高考面前是半个文盲，哪怕能凭借美术上的造诣降分到最低，大概也很难考上。
从前他学画是兴趣使然，有天赋加持一帆风顺，哪怕后来落魄了，也没有想过借此谋生，活一天算一天的，二十几岁或许就离开人世了，都说天才多短命，他疼惯了，也不太介意。
直到现在遇到江声，他才恍然意识到，如果不以寻死苟活为目标，他的人生其实一团乱麻——至少在当下主流的社会里，离开了养父母他身无分文，没有所谓的文凭和赖以谋生的渠道，除了江声，他其实一无所有。
没人相信艺术家，他们只相信前途。
何况江声能陪他一年，却也不能把他像个宠物似的养在身边，陪他一辈子……
现在可能性最大的似乎还是学学文化课，把成绩提高些，然后依靠他原有的那两年准备艺考的经验和美术造诣去考本省一所无功无过的艺术类院校，地理位置上会离江声很近——只是太过平庸，如果从前教他画画的老师知道了，大概会愤然说他暴殄天物。
可除此之外，他似乎也想不到别的什么办法……就算这样，考上之后没能遂养父母的愿，大概还要受些磨难吧。
算了，连引以为傲的美术天赋都生来残缺一块，还有条明路让他走，已经很好了——色弱的人，不会做人不会处事，他没有做高塔上艺术家的资本了，该学会知足。
至少能待在江声身边。
他轻手轻脚地翻过身，借着昏昏的夜灯光，默然窥视江声的侧脸，视线一点一点摹画过少年分明好看的轮廓，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情。
怎么办呢——他在心底里默默地想，怎么办呢，我只想离你近一点儿。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已经陷进梦里的人低低“嗯”了一声，也没睁眼，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陈里予一惊，还是如实说道，“有点儿睡不着。”
他的睡眠质量向来不好，除去生病和累得过载，剩下的多数时候都要失眠，熬到两三点才浅浅睡过去，做些通常不太好的梦，再被莫须有的动静吵醒，满心烦躁地开始新的一天。
大概是睡眠障碍，胡思乱想多了留下的后遗症，一般人偶尔焦虑失眠都觉得难以忍受，到他这里却像家常便饭似的，早就能与漫漫长夜和平共处。
但江声毕竟不是他，见过他精疲力尽神思恹恹的模样却还不能睡个好觉，打心底里心疼，迷迷糊糊疼醒了，伸出手摸摸小猫的脸颊，用气声哄了句“乖，慢慢来”。
于是早已习惯的麻木裂开一条缝隙，有生涩的委屈溢出来，细细密密，蛰得他眼眶一酸。
“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些许鼻音，陈里予吸吸鼻子，试探着靠近些，膝盖隔着两层被子挨上对方的身体，轻声道，“可我真的睡不着……”
江声大概还是半梦半醒的，循着本能安慰他，手放在他耳边，轻轻抚弄他的头发，语气温柔，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于是陈里予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手心，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儿幼稚，又僵住了，说出的话比起回答，更像自言自语：“没什么心事，我认床……失眠很久了，一直睡不太好，可能有病吧。”
哪怕不清醒，江声也总能捕捉到他语气里细微的难过，下意识来哄他。
对方收回手，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床被磨蹭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又很快安静下来——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被窝里多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碰到他的手臂，便摸索向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这也算安慰吗。
心底惊雷乍起，先于思维炸了满怀——他感知到自己陡然滚烫的心跳，第一反应居然无关风月，而是“江声会不会摸到他的脉搏，发现他乱七八糟的丢人的心跳”。
对方的手心是热的，带给他莫大的熨帖，在被子里轻轻晃了晃，无声地哄他入眠。
大概拜这样突如其来的不清醒的越线所赐，他的大脑被清空了几分钟，那些盘根错节的思绪便再也无法成型，对周遭环境的感知逐渐模糊，渐渐只剩下了对方骨节分明的有力的手。
睡着前最后的念头有些鬼使神差，关于“为什么有人说，人睡着的样子最狼狈丑陋，容易劝退旁人”——他喜欢的人明明还是那么让人心动，前额的头发睡乱了翘起来，露出额头与眉骨，五官在模糊灯色下愈发深邃，是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很让人心跳加速的新鲜的英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渐渐陷入迷乱梦里的时候，江声也在默默看着他。
握着他的手掌心滚烫，眼底是藏不住的清醒与深情。
作者有话说：
从标题来看，不太清醒的人是我
想要评论（乖巧）
抱我

第34章 强吻
日思夜想的人就躺在身边，咫尺的距离，十指交握——能睡好就有鬼了。
反正江声这个向来自认为睡眠质量优良的人难得没睡好，翻来覆去做些荒唐的梦，譬如他是盘踞在洞穴里的龙，守着满巢金银珠宝，宝物和他聊天，聊他暗恋的小王子；或者梦到他去徒步旅行，起初一路春暖花开，却陡然被一大片海阻隔了脚步，陈里予在海对面看着他，安静的好看的，像美人鱼，却长着猫的尾巴。
临近三点才睡着，五点过半醒了一次，刚过六点、闹钟响起的前二十分钟又醒了一次。
每次他都试图抽回手，然而陈里予这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抓着他的手却很有力气，一旦察觉他抽手的意图便下意识握紧了——不愧是从小握笔十几年的，他甚至鬼使神差地有些怀疑，说不定陈里予和他掰手腕，还能赢过他的。
想多了，他哪里敢，那么好看的手，牵一牵他都要留三分力气，生怕碰碎了。
第二次醒的时候江声索性不睡了，憋着哈欠看枕边人的睡颜。陈里予的睡相很乖，侧身朝向他的方向，下半张脸埋进柔软的床被，只露出眉眼鼻梁和睡乱的头发，睫毛略微颤动着，看起来又长又软。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陈里予的脸色比以往红一些，连带着耳尖都通红，似乎陷在什么令人脸红心跳的梦境里，逃不出来。
江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下三滥东西，至少不以己度人——可他毕竟才十七岁，青春期里最蠢动不安的年纪，生理反应尚且能用本能搪塞，心底无声燎原的野火却无可遁形。
他浑身僵硬地躺了片刻，终于捱不下去，趁陈里予略微放松的空隙抽出手，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打算赶在对方醒之前去冲个澡，压一压他丢人的心头火。
以陈里予的脾气，早上见面尚且要满脸烦躁地怼他两句，刚醒来的起床气大概更难哄了。
不过也可爱，小猫似的伸爪子挠他，眼里是仅他可见的放肆，像是恃宠而骄。
离开前还特意关了闹钟，想让人多睡一会，然而几分钟后等他回来，陈里予还是醒了——面无表情地靠在床头出神，脸上异样的红褪干净了，嘴唇也毫无血色，领口松垮地歪下一边，露出白而伶仃的锁骨，一碰就要散架似的。
低血糖这么严重，以后还是找机会带他去医院看看吧……江声默默想着，本着非礼勿视的信念将视线从人领口移开，随手抓了一把还半干的头发，走到床边，伸手在陈里予眼前晃了晃。
果不其然，下一秒小猫就抬手打了他一下，语气生硬，带着刚睡醒时候涩涩的哑：“我看得见。”
“起床啦，还要上学呢，”江声不以为意，动作轻柔地给他顺毛，语气温和，“昨晚睡得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亏心，失眠到三点才好不容易睡着，六点半就要起，能好就怪了——他甚至做好了给人带午饭晚饭的准备，如果陈里予想在画室补一天的觉，他也觉得无可厚非。
然而预想中语气不善的反问却没有到来，陈里予不知想到了什么，视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带着微妙的不自然。
“怎么了……”江声怕他生气，放在头顶的手便往下挪了些，想摸摸他的后脖颈顺毛——下一秒对方突然躲开了他的手，奓毛似拉起被子蒙住自己，挡住了他不明所以的视线。
江声隔了一层被子追问他怎么了，声音模模糊糊的，也像在梦里。陈里予有点儿缺氧地狠狠吸口气，怕他真的担心，还是强忍着平稳下语气，闷在被子里答了一句“没什么”。
闭上眼睛还是绕不开这个人，头发湿漉漉地抓上去，露出白净的额头和分明的五官，带着新鲜的少年气，还有熟悉的沐浴露味道——被子是新晒过的，甜软的阳光和洗衣液味道，又让他想到一被之隔的人，脸颊就愈发滚烫，分不清是缺氧还是另有原因了。
江声碰到他的手有些凉，目光里不自知的温柔却烫得他坐立难安，梦与现实两厢掺半，催人溃不成军。
他又想起几分钟前堪堪逃离的荒唐梦境，盛满委屈的贪恋与臆想……魔怔了吧，还要把气撒到本人身上，一边又想入非非，留恋越线的梦境，幻想付诸现实。
——他想抱抱江声。
江声在他身边坐下来，隔着床被拍拍他的后背，觉得他这副模样莫名地可爱，话里的笑意便有些藏不住：“起床啦，去学校再接着睡，先吃点儿东西吧。”
极尽耐心又乐在其中，还是他习惯了的纵容，陈里予被他哄得心口一软，闭上眼缓了几分钟，终于还是坐起来——江声就摸摸他睡乱的头发，语气诚恳地问他，是不是还要帮你穿衣服啊。
“出去……”果不其然要被挠。陈里予瞪他一眼，黑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罕见的鲜活生气。
江声失笑，依言站起身，绕到床另一侧把椅子上陈里予叠好的衣服还给他：“那我先——”
话还没说完，陈里予陡然伸长胳膊，拉了一把他的衣袖——用了十分的力气，拽得他一踉跄，回头便对上那双好看的眼睛，沾着潮意，直直地看向他。
“……抱我一下，”他喜欢的人在充足的暖气和厚被子里睁眼说瞎话，“冷。”
十分钟后洗漱完毕，陈里予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餐桌上的东西，心情有些复杂。
江声家的餐厅和其他地方一样干净敞亮，看得出常有人收拾，却也不像他养父母家那样简洁得毫无人气——边边角角总恰到好处地摆了些小东西，桌旁有一小束花，精心插在玻璃瓶里，水橘色的变种玫瑰，品味比江声好了不知多少。
桌上放着两碗西红柿鸡蛋面，两个人一人一杯热牛奶，餐厅连着厨房，隐约能听见江母切菜的动静，似乎还打算给他们添一盘小菜。
“尝尝，我妈手艺还不错，”江声看了一眼厨房门，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都好久没吃了，每天早上都想早点儿见到你，带两个包子就出门。”
陈里予被他吓得一惊，强忍着后退逃离的冲动点点头，垂下眼睫吃面——可对方说话时候扑落在他耳边的热意挥之不去，与梦里晦暗的画面不期然重叠，他握着筷子的手便僵在半空。
昨晚，不，今天凌晨，几个小时前——他在江声的床上，梦到了江声。
那是个过分隐秘的、滚烫到足够以假乱真的梦，亲密，直白，却并不甜。
如果非要定义的话，他更愿意称之为噩梦。
梦里的江声和现实中不尽相同，看起来成熟了些，眉眼愈发深邃，带着罕见的锐利锋芒——男孩子一岁窜高一截，已经比他高出许多，肩骨挺拔，将他笼在一方阴影下，攥着他的手臂低头强硬吻他。
江声的五官不算柔和，轮廓清晰分明，抿着嘴角面无表情时候其实很有些压迫感，眼神是他从未见过晦暗，藏着令人喘不过气的悲伤与执拗，看得他心口发慌。
他被人宠惯了，梦里也措手不及——江声一手能攥住他两只手腕，抬起扣在他头顶，任由他被墙面硌得冰凉；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低下头，不容反抗地亲他。
那是一把火，苦涩地渡进他唇齿间，烫得他浑身颤抖，含混不清地意图拒绝，便被进犯更深。隐约的铁锈味道弥漫开来，对方却毫无放过他的意思，吮咬他隐隐发疼的唇舌，像饿得委屈显出凶性的狼，要拆吃他入腹。
他听见不分彼此的呼吸，越来越响，与心跳声混在一起，像一场配音粗俗的定格电影——江声咬着他的嘴唇，明明生涩又不得章法，却无端让他思绪空白。
有细碎的呜咽声传进他耳朵，极低极低的，从喉咙底里挤出来，是压抑太久的迟来的发泄。
他的后脑磕在墙上，疼得有些委屈，昏昏沉沉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江声的声音——又低又哑，是他根本无法同这个人联系到一起的、沉重的痛苦。
梦里他一惊，想推开对方问清缘由，却怎么也挣扎不开，视线模模糊糊地对不准焦，只看见江声一瞥的眼神。
就这么深深地盯着他，不像看情人，却像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手边响起瓷碟与木质桌面磕碰的动静，陡然将他从晦暗不清的梦境拽回现实——是江母端上来的一盘油煎午餐肉，每一片上用番茄酱挤了个笑脸，出现在他们两个高中生的餐桌上有些奇怪，但大概很受小孩子欢迎。
“多吃点儿啊，听江声说你身体不好，”江母拍拍他肩膀，笑着叮嘱道，“还早，不着急，要怕迟到就让他爸开车送你们。”
他还是抵触这样突如其来的触碰，却不敢躲，大半思绪还沉在梦里，只好下意识失措地看了一眼江声——对面的大男孩就朝他笑笑，眼底还是如常自然的温柔，干干净净的，像窗外清晨薄而温暖的阳光。
“妈，你就别操心了，”江声支着下巴，用筷子尖戳破鸡蛋，一边语气温和地替他解围道，“有我照顾呢，对吧？”
这么温暖干净的人，真的会因为他变成梦里那样吗……陈里予深深吸了口气，低头吃面，透过腾升的热气默然窥视江声，心情复杂。
——大概不会吧。
他还是记仇的，等到以后在一起了能光明正大亲吻对方，他一定要狠狠咬回去，报一夜混乱噩梦的仇。
作者有话说：
这是加更
抱我

第35章 私心
天毕竟是冷了，临近十一月，北方早就入了冬，纵使阳光晴朗，陈里予还是将半张脸缩在毛衣的高领里，外面是深灰的呢子大衣，看起来干净又舒适。
和江声熟了之后，他的衣品似乎也逐渐向他嗤之以鼻的“直男穿搭”靠拢，奉行简单舒服，入冬之后偶尔搭配一条围巾或是毛衣链，也都设计简洁。
浑身上下最花里胡哨的大概是江声送的手链了，玉质貔貅的额间一点金，质地温润，打磨精巧，藏在衣袖里轻轻磨蹭他的腕骨，略微带着凉意。
风有些大，他饭后低血糖，也不想说话，便一路默默低着头走，数袖子里小玉坠晃动的次数，漫无目的地神游。
江声知道他饭后低血糖，吃饱喝足反倒没精神，也不去招惹他——冬天真的来了，风是干冷的，一眼望去树枝枯成水墨影子，偶尔有行人经过，车铃铛脆生生地响，口鼻间呼出白气，升腾间又隐没进寒风里。
他倒是不怕冷，穿了件随手拿的厚卫衣，校服外套，大剌剌地露出脖颈领口，被风吹个正着才觉出寒颤来，像所有雪原行走的旅人一般，便去想他的活水温泉，他臆想中的暖炉和躯壳里存留的火的痕迹。
关于清晨暖气充足的卧室里，稀薄的阳光透过窗帘，室内一片蒙蒙的昏暗，他喜欢的男孩子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踉跄间埋进他怀里，身体是刚睡醒时候特有的软，胳膊热热地环住他脖子，有些烫——像是雪山高岭一夜开遍了花，春风拂过，温香软玉般落了他满怀。
衣服后领宽松，动作间堪堪滑落，能一眼看尽白净的后背，和纤细的、略略突起的脊椎骨。
陈里予会抓着他的衣服，猫似的用鼻梁蹭他颈窝，睫毛眨动着扫过他皮肤，痒痒的。
然后贴着他的耳朵叫他名字，带着无意识的令人想入非非的撒娇意味，小声抱怨着不想起床，暖气太热了，被子好重，手脚都没有力气了……
那太突然了，像是年少不经事的幻梦陡然成了真，反倒让他无所适从——他好像哄了对方，又好像没有，手臂是僵硬的，放在陈里予的后背上，除了烫，什么也感觉不到。
现在梦醒了又后悔，已经越线了，怎么不借机认真抱他。
十分钟的路程太短了，可是填上他求而不得的贪念，每一秒又都嫌长。
甚至有莫名其妙的念头冒出来——天那么冷，他没穿多少衣服，陈里予冷的时候会抱他，那他是不是也能……
可这也太出格了，陈里予对他可没什么非分之想，他一个情感健全社交完整接受过科学性教育的高中生，总不能像对方一样直白地要人抱吧……陈里予做这些事尚且可以理解，毕竟成长环境使然，只对他一个人撒娇，依赖久了被惯坏些无可厚非，但放到他身上——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叫耍流氓。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难得一见的纠结了。明知道和对方做一样的事，在社交规则里通常称不上逾矩，可他就是过不去心里的坎，总觉得一旦有了第一次借故越线，后果会一发不可收拾。
但……十七八岁的年纪，气血正盛又一窍不通，不都是一发不可收拾么。
走到校门前的最后一个拐角，他们抄了近路，从小吃街背后穿过去，走一条墙高瓦高的小巷，能免受几分钟的寒风之苦。巷子狭窄，陈里予有些洁癖，便下意识离他近了些，走在他半步前的地方，似乎只要他一伸手，便能将人搂进怀里。
他垂下视线，陡然撞见对方被风吹红的耳廓，脑海里这样那样的纠结便被一键清空了——下一秒身体先于意识开了口，他听见自己问陈里予，可以抱一下吗。
“嗯？”陈里予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一路没说话，声音还有些发涩，带着几不可察的鼻音，“为什么？”
“……冷，”江声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心怀鬼胎，话里的心虚都要溢出标点，一回过神来便疯狂撤回，“不是，没有，我就是……”
陈里予看他一眼，没说话，又转过头继续向前走，无事发生似的——直到江声都以为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才突然停下脚步，在街巷出口无人且宽敞的昏暗处转过身，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怀里。
他听到陈里予的声音，低低的，贴在离他心脏很近的位置：“抱啊。”
——太奇怪了，怎么明明有所预期，却还是手足无措。
他像是生平第一次拥抱别人的愣头青，恨不得将心上人拥进骨血里，又舍不得，只能克制地低着头，嗅陈里予身上的味道——第一次见面时候闻到过的，冷泡茶既甜又涩的香味。
陈里予大概以为他真的冷，罕见地主动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背。可他心知肚明的，自己丝毫感觉不到冷，白日晴空之下，他的灵魂烂俗又滚烫，装满莽撞的欲言又止的非分之想。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陈里予靠在他身上，略微同他分开些，低着头，手指缠上他卫衣领口垂下的绳子，轻声道，“我什么也不会，但还是要高考——不嫌浪费时间话，能帮我补一补吗？”
他难得说话这么谨慎，礼貌得小心翼翼，反而让江声受宠若惊。明明是最亲密的姿势，情人一样在无人处相拥，他心底近乎决堤的冲动却一点一点平息下来，被微妙的歉意取代，只有手还贪恋地放在人身后，轻轻磨蹭他衣料下凹陷的后腰。
“……算了，”陈里予没给他接话的机会，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卑微”，本能地有些不悦，绕着那根细绳的手往下一拽，自言自语似的，“爱教不教，我可没求你……”
江声这才回过神来，大梦初醒似的分析明白他这番话什么意思，收回手，又忍不住摸了摸对方的发顶，从熟悉的动作中找回些许自在来：“可以啊，把以前的基础知识过一遍，就当复习了——走吧，快迟到了。”
讨抱讨得莫名其妙，松手也莫名其妙。陈里予看他一眼，点点头，打从心底里不信这人是冷了想取暖——体温高得心脏都要供不上血，耳根通红，总不会是被风吹的。
也不知道和谁学的这一招，话里明晃晃的私心，体温和心跳也骗不了人……倒是他自己乍一转身，冷风涌进围巾里，还冷得肩膀一颤。
要是能明码交易就好了，抱一下就补习多少页，讲几道题，谁也不亏的买卖，他就不用暗自博弈一路，在彼此相拥这样暧昧的情景下，说这么煞风景的话了。
幸好江声没起疑，只是欲盖弥彰般念叨了几声冷，又和他条分缕析地盘算该怎么复习，离下次月考还有几天，会考什么，先讲书还是先做题，该做什么题……
那些数理化知识点的名词听得他云里雾里，一想到语文八百字的作文和整面整面的阅读理解太阳穴便隐隐作痛，只想叹气——他天生不是读书的料，上帝点满了他在美术上的技能条，也将剩下的窗关得严严实实，不让他看其它的路。
现实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残酷一些。
英语早读，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今天不听写，但抽查背课文。
陈里予没学过，翻开书支着下巴默默看书，思绪却无法集中，漫无目的地神游——掠过这样那样晦暗不清的片段，不知是因为几分钟前那个拥抱，还是近二十四小时里他们过分越线的距离。
……这就算一起睡过觉了，同床共枕，做梦似的几个小时，回过神来只记得昏沉晦暗的梦，还有入梦前对方无意识地安抚他，紧紧牵住他的手。
如果最后不是他的话，江声未来的伴侣大概很幸福吧。陈里予看着放大加粗的课文标题，默然想道——体贴周全，会尊重人也会照顾人，善良又明朗，某些方面是直男了些，倒也瑕不掩瑜，毕竟聪明，一点就通了……
想什么呢，明明对他动心了，不是他还能是谁——陈里予皱了皱眉，在心底里反驳自己，又想起他前路渺茫的未来，便有些乱了头绪。
十二月初美术联考，十一月初报名，留给他做出决定的时间只剩下短短几天，他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能考上——对数理化知识一窍不通，看长篇的文字会头疼，唯独英语好一些，也没有应试的基础，还剩不到一个半学期，哪怕算上寒假，时间也很紧张了。
他的美术造诣是高，能把普通院校的分数要求降到很低，可那毕竟是为十年寒窗寻常学生出的试卷，再低再低，也绝非轻而易举。
先让江声帮着补一补吧……他做好最差的打算了，只要有学上，能顺理成章留在省内，离江声近一些，他就心甘情愿——有些魔怔了，最暴殄天物也最不计后果的预期，看在其他人眼里，大概就是典型的被爱情冲昏头脑吧。
可他心知肚明的，除了江声，没人能让他自救。
作者有话说：
笨蛋美人（？）
出于剧情节奏考虑，可能会对艺考等现实素材做一些改动（包括后续情节中如果写到，还会重申），可以当作架空设定来看，虽然这篇文是现代背景，会尽可能让细节切乎逻辑，但本质上还是虚构故事，希望大家不要太较真哦。
抱我

第36章 误会
他在不见天日的路上走，撞上高墙，走入丛林，磨破手脚以期辟出一条路来，与他原本的道路背道而驰，前无光明，后无基础，像一条死路。
可他还是要走的。
陈里予强忍着困意听了一上午的主课，除了英语，其他科目连听懂都困难——他的基础很差，前一晚又睡得不好，原本看长篇文字会头疼的毛病便犯得更加厉害，偏偏性格里神经质的执拗不肯放过他，听不懂也硬要去听，后果就是太阳穴跳得厉害，同心跳牵连在一起，一突一突地疼。
那枚小小的木玉貔貅被他按在桌上，机械地发泄一般来回滚动，硌得手心生疼。
原来看似平凡庸碌的日子，平白融进去，也这么苦。
江声多数时候意识不到他深陷痛苦，自顾自听课也无可厚非。偶尔察觉他烦得抓头发，或者下意识敲自己的太阳穴，又会很快伸手制止他，顺毛似的摸摸他的头发，小声问他怎么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听不懂课，觉得委屈。咬碎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继续听他从未听过的天书。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上课前，陈里予看着语文课本上满满一页的课文，终于被恶心得无可奈何，忍不住狠狠抽了口气，江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状态反常，凑过去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我有病，”陈里予的话像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不自然的颤抖，“从小就这样，看东西一眼先看到线条色彩，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字拼成字，看这些东西很累。”
艺术家异禀的天赋，现在却像无药可救的缺陷，让他心生绝望。
“好了好了，不想看就不看了，没关系的，”江声心疼得忍不住皱眉，抬头扫了一眼老师的方向，确定没人注意他们的角落，便伸手放在陈里予背后，借着椅背的遮挡，隐晦又克制地抱了抱他，“没事，别不开心……”
陈里予深吸一口气，头疼几个小时都催生不出的委屈，被他短短几句话戳到死穴一般，陡然溃不成军：“不看怎么办，我以后……”
话音越来越低，到后来连自己都听不清，隐没进鼻音浓重的呜咽里，像是叹息。
江声其实想不通对方为什么突然想好好读书考文化课，心底隐约有个答案，想明晰了又觉得荒唐，下意识有些抗拒，只好先放在一边——放低的声音像在哄孩子，藏不住的直白心疼：“不想学就不学了，本来就没必要……你画画那么厉害，不该被这些升学考试影响，喜欢画画那就去画好了，不用想以后，有我呢。”
陈里予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湿漉漉的，像被雾气浸透的夜色：“什么意思……”
江声还未开口，就被陡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等到一段活泼响亮的音乐过去，少年人一时冲动说出的诺言早就成了莽撞傻话，怎么解释也不顺理成章了。
可他看着对方眼底隐隐升起的神采，又舍不得出尔反尔，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在课堂上说悄悄话：“我的意思是，那什么，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你开心是最重要的，要是画画不能维持生计，我——我也能养你。”
这样的话太幼稚也太自以为是了，是远远超过他们现在关系的承诺，还没说完他就想撤回，耳廓不合时宜地红起来，又欲盖弥彰似的补上一句：“可能养不起，但我会努力的，古时候中西方的画家音乐家，不都是被达官贵人资助才能维持创作、最后扬名立万创造出传世作品的吗……”
下一秒他低下头，对上陈里予的视线，心头一凛。
那是他很久不曾见过的，死水般沉寂的安静的难过。
“你把我当什么了，”陈里予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毫无笑意，“不娶妻生子，跑来养我，不怕被你爸妈打死么……不用你养，我自己能活。”
天赋异禀的人，心高气傲地活了十八年，怎么就沦落到合该被人养在家里当花瓶了。
他似乎该高兴的，至少江声真的心疼他在乎他，愿意在这段关系尚且虚无缥缈的时候说这样的话让他安心……可他毕竟天生骄矜又偏执，尚且存留着艺术家的自尊甚至傲慢，实在高兴不起来。
江声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生气，手足无措地摸了摸他后背：“我……”
“江声，干嘛呢？”讲台上老师话锋一转，远远看向他——语气不算严肃，调侃似的，却还是打断了他还未出口的解释。
于是他不得不偷偷收回手，站起身来，诚恳道：“我刚才走神了，没听清，问问讲到哪儿了。”
前排零星的笑声响起来，老师大概也没想到他这么诚实，话音忍不住带上了些许笑意：“课本内容讲完了，现在讲的是昨天的作业——行了，好好听，坐下吧。”
大概有些话注定没有机会说出口，那一秒错过也就错过了。等到他坐下之后课堂秩序恢复原状，再想重新提起前言的时候，陈里予已经恢复到面无表情听课的状态，微微仰着头，留给他轮廓精致的侧脸，和眼底一片不可窥得的沉寂情绪。
两厢沉默，便更加坐实他心底隐约的猜想——可他也不敢问陈里予，是不是想考到很远的地方，离开这里，连他也不要了。
后来再想，这不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心照不宣的沉默，却是第一次被外界因素阻断，留下的不可追溯的缺憾……
——和误解。
定时定点的午饭，然后去画室自习，一路寒风萧瑟，陈里予将脸埋在浅灰色围巾里，只露出一小截冻红的鼻梁，长了不少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看不清神情。
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先天后天地攒下不少毛病，只是小时候家境殷实尚且有条件温养，后来经事太多，又学会了麻木忍耐，一来二去，除了身形单薄，反而看不出哪里不健康。
认识江声之后有人一日三餐照顾着看着，情绪也受人影响，渐渐有所好转，披上一层无事安康的皮囊一般——入冬后风寒天冷，遇上一点不如意，缺觉少眠地，这层皮囊又被吹散了，露出他形销骨立无处遁形的一身不堪来。
走进画室之后他坐在窗边暖气充足的地方缓了很久，默不作声地喝完一杯热水，才从细密而绵长的头疼里挣扎出来，低着头吃江声买给他的一小袋蛋黄饼干。
吃完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枕在桌上小憩，只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抬眼扫过江声，轻声问他，有没有时间讲讲题。
“有啊，今天复习还没布置作业呢，我也没什么事干。”
他总觉得自己先前说错了话，对陈里予怀着些许微妙的歉意，又联想到些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说出的话便也殷勤，像难得被猫宠幸的铲屎官。
陈里予从他带来的几本试卷里随手挑了一本，数学的，恰好是单元卷，每三单元一张，把高一到高三的知识点过了一遍——算不上基础，但在这么多试卷里，确实是难度最低的。
江声做题不爱写过程，除了在草稿纸上写着消遣的计算题，其他题目往往只有一个答案，或是看到一半看出了结果，连答案也不写，顺手做个标记提醒自己已经做过就算完事。
于是试卷的第一张像是新的，撕下来就能用了。
“看看吧，”江声拿出本书摊在桌上，道，“这本书的前两单元——你在之前的学校学过吗？”
陈里予思索片刻，点点头：“到这里还学过，当时读艺术类院校，我的成绩能免试，后来就不怎么学了……”
他说得很委婉，言下之意却昭然，从未设想过的未来，自然也不会认真去学，课也许上过，但能留在印象里的知识点，四舍五入大概是零吧。
江声摸摸他的头发，没说什么，只问他想边做题边看对应的知识点，还是先学完一遍再做题。
“只看这张试卷的话知识点会有遗漏，前后承接也不流畅，”他说正事的时候总是坦诚又认真，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条分缕析的理性，和平时明朗到有些莽撞的语气很不一样，“但从题目入手确实是速成的好办法……很着急吗？”
急不急的，也只剩下这么七个月了，答案不言自明。陈里予沉默片刻，等来他意料之中的下一句追问。
江声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好好学文化课了。
当时答应的时候不问，现在却问起来……大概上午的话让他想到什么，起疑了吧。
可他总不能说“我想考个本省的学校离你近一点，想光明正大地用最正常最合乎情理的方式和你在一起”——太直白也太让人想入非非了，为时尚早。
“想读书了，考个大学，找工作，”半晌后陈里予轻声道，“离开现在的家庭，好好活着……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江声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有些茫然地答非所问：“考去哪里……”
怎么说呢，茫茫人海里一眼看到彼此，未来还有几十年的互相陪伴——冥冥之中，两个人大概是有些默契的。
陈里予只愣了半秒，就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下意识皱起眉，语气带着些许不自知的无奈：“你觉得我想考到其他地方，也不让你养活，离你远远的不妨碍你娶妻生子也别再有交集，是吗？”
说罢，没给对方接话的机会，直直看着江声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想都别想，那天你答应我了，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他看见对方眼底陡然亮起的喜悦，像是银河深处一小簇新星汇聚，黄昏日暮里浮出云层，弥漫昭然，藏不住的高兴。
有个词叫一语成谶，常出现在语文考试的第一题——还有一个词，活在作文和阅读理解里的，叫事在人为。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出了点事心情不太好，写不出甜甜爱情就没更新，请见谅。
抱我

第37章 补习
江声这个人，脾气好就好在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总是一幅认真耐心、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模样，哪怕面对的是陈里予这样没有基础又毫无耐心的人，做着从零开始教数学这么听起来就艰巨复杂的事，他也依旧能保持耐心，情绪稳定且可靠，让人安心。
可惜他唯一的学生不是可造之才——是只对学习实在有心无力的坏脾气小猫——一个知识点重复两三遍，做题步骤讲得再清晰细致，陈里予还是不能很快找到思路，只会根据他的话说一步做一步，能做出答案就如释重负地扔下笔，做不出就烦得瞪他。
其实也不错，总好过面无表情又死气沉沉的时候。愿打愿挨的事，至少江声乐于看他流露出鲜活的情绪，也乐得哄他乖乖听课做题，还能趁机伸手给人顺顺毛——陈里予对他不打招呼的触摸已经很少排斥了，更多时候反而会像找到依靠一般，略微仰起头让他摸。
大概是因为对方那番近于“这辈子别想离开我”的话所带来的安全感，他越线的底气也足了不少，心上人鲜明表达的占有欲像一把蜜糖，铺了他满心满眼，话里笑意也是甜的，不合时宜，却合乎情理。
最后陈里予选的是先看书再做题，慢一点也没关系，于是江声花了半个小时带他啃第一课的知识点。他理科确实很好，很多时候不用看书也知道该怎么讲、出什么简单的例题能让人理解得更明白；开始补课之前他找了张白纸，对着目录把半本书的框架梳理出来，每讲到某个概念、定理或是公式就往里面填，半个小时下来填了五六行，足够陈里予对照着做大部分题目了。
之后就是陪着陈里予做题，一张试卷勾出这课相关的题目，不多不少正好十道，也不计时，看着书和笔记慢慢做，卡在哪里就从哪开始讲，顺着思路让人一步步往下做——寻常学生做题是为了巩固，怎么也要独立完成，但陈里予不一样，他没有可供巩固的基础，哪怕有人引导，多写一步也算提高。
从无到有，每一分钟都漫长，他几次想抬手抓头发，又碍于洁癖硬生生忍下来，把那枚貔貅吊坠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磨蹭，思维混乱的老毛病变本加厉，在脱离他控制的边缘徘徊，看完一道题总是要理解很久，刻意去记才不至于边看边忘——所幸有人陪着，还不算太糟糕。
他会在思绪一团乱麻前逼自己放下笔，看看试卷的空白处再看看江声，才不至于陷入胡思乱想的死局。
他喜欢的少年实在很好看，支着下巴垂眸看他做题，偶尔提笔在书上记两句话，也是在替他想该怎么讲才清晰明了。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对方清俊的侧脸轮廓，鼻梁挺拔，眉骨与颌骨的走势也恰到好处，睫毛长而直，黑发略微翘起，放在画室灰木白墙的背景里，很像什么校园爱情故事的男主角，在安静处偶然邂逅命中注定的心上人——还是想远了，可他还是想将这一幕记下来，原封不动地将寸寸光影色彩画在心里，成为一生都念念不忘的作品。
独属于他的阳光月色，他的花与艺术品，是以他的语文水平无法描述，直觉却清晰而明朗的万千意象——将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温暖色彩与柔和线条拼组成画，大概就写着江声的名字吧。
“怎么了？”画作的主角察觉他的目光，没抬头，伸手自然而然地摸摸他头顶，话里带着惯常的笑意，与他臆想中的暖调光线不谋而合。
陈里予愣了愣，做贼心虚似的转回视线，落在一道填空题上，说出的话却顺理成章：“……不会做，教教我。”
于是午休结束又搭上一节自习课，扔了五六次笔，顺了无数次毛，终于还是写完了这十道题。
算出最后一个答案放下笔的时候陈里予看向江声，眼底满是不言自明的哀求——服软的话是万万说不出来的，要明示对方替他说，“先休息一会儿吧之后再继续”，顺带好声好气地夸夸他。
江声接收到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笑，摸小猫似的拍拍他后背：“比我想象中好多了，也不是听不明白嘛——歇会儿吧，昨晚也没睡多久，别累着自己。”
陈里予点点头，将弄乱的试卷和书合好，叠成一摞，接过江声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没事找事似的皱起眉：“冷的……”
“啊，我给忘了。”江声说了句抱歉，起身去替他倒水——说是分内之事还牵强，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照顾与被照顾的关系，自然而然，也心照不宣。
陈里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坐直了，伸手勾住他衣摆旁调节松紧的的扣带，轻声说了句什么。
江声没听清，就顺势弯下腰去，问他怎么了。
“抱我一下……”难得服软的语气，声音也委屈，像是被数学题折磨得精疲力尽了，一时间忘了横在他们之间还未明晰的关系，开始预支越线的安抚。
江声愣了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对，却还是依言照做，借着弯腰的姿势将人抱进怀里——无论多不合逻辑，他对陈里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好累啊，”闷闷的声音隔着衣料传进他耳朵里，“好难。”
他太能忍了，很少抱怨什么，遇见令人不悦的事也只会嘲讽两句，懒得多费口舌，更遑论这样自怨自艾的话——算物以稀为贵么，偶尔一次，就愈发招人心疼。
“没事的，”江声听见自己低声说，“没关系，慢慢来，还有半年呢，考到及格不成问题……而且你画画这么好，艺考能降很多分吧，说不定及格就够了呢。”
陈里予靠着他的肩膀，没说什么——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衣料牵动间他似乎感觉到对方摇了摇头，幅度几不可察，像是一声太过沉重、已经落成实质的叹息。
他素来是个很少受人影响的人，这一次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被对方带入了消沉情绪里，心跳毫无征兆地慌乱了几秒，仿佛冥冥之中尘埃落定，结果注定已经是陈里予说的那样了。
“好了好了，不要去想啦，”他闭了闭眼调整情绪，很快恢复了如常轻松的语气，轻轻揉着陈里予的肩颈，哄道，“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有我呢，好不好？”
如果换成别的什么正常人，这时候大概会深受鼓舞、一鼓作气继续学习吧……陈里予默默想着，在心底里摇头——他不是正常人，感动的情绪微乎其微，现在也不太想继续学，他毕竟没有升学高就的远大志向，读书也只是为了留在江声身边，能力与期望背道而驰，原本就是极痛苦的事，但凡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他也不至于生生去挤这条路。
能怎么办呢，心高气傲又不喜交际，除了画画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技能，除了将就找所大学读下去，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出路了。
总不能真像江声说的那样，被养在家里画画取乐吧……他再不通人情，也知道势均力敌的平等关系才能长久，何况天生骄矜长在骨子里的，吃喝不愁只顾开心的日子，听起来是轻松，可真的降临在自己身上，大概还不如读一所末流大学。
沉默良久，他还是“嗯”了一声，猫似的蹭蹭江声肩膀，嗅着对方衣服上好闻的洗衣液味道，轻声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小陈做不出题还要做的样子，像极了状态不佳写不出来还要写的我……
抱我

第38章 安全感
常走的那条路修了很久，终于封道了。
陈里予以前不住在附近，除了这条路和学校，也很少去别的什么地方，顺理成章地不认路，江声往哪里带就跟着往哪走——来这所学校之前他住校，来之后认识江声，有人送他回家，仔细想来，倒是恰好避开了独自回家的机会。
“那现在怎么不住校了？”江声随手替他整理颈后的围巾，问道。
“现在住得近，而且以前的学校一人一寝，学美术晚上画画，住在那里清净，”陈里予偏头看他一眼，半开玩笑地反问他，“这里不是单人寝室吧，怎么，想我和别人一起住啊？”
大概是因为晚自习学完了半本英语书，又抽空睡了一会儿，他这时候看起来心情很好，还有调侃的余裕，眼底映着一点暖色的路灯光，是氤氲的轻松笑意。
累归累，至少还能学得明白，不用江声陪在一旁，大约归功于小时候父母经营跨国公司，也有意让他多接触外语——记忆里除了英语，他似乎还学过西欧几门别的语言，只是时过境迁，现在也记不清了。
江声下意识想象出这个场景，皱眉道：“住校我陪你啊，又不是没有两人寝……对了，前几天我妈问我来着，天冷了，有空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如果能睡够一晚的话，在他家过夜其实很舒适，暖气充足氛围融洽，有随手可及的牛奶水果，睡醒还能吃到热腾腾的早餐——据说江声的母亲平日里除了教书带孩子没有别的爱好，闲暇时候就喜欢下厨房研究菜式，厨艺确实很好。
说不动摇是假的，可也不能这么麻烦别人……陈里予沉默片刻，还是摆了摆手，指间素净的银色戒圈在灯下一闪，又敛入黑暗里。
也强求不来，江声没再坚持什么，鬼使神差地想起某些电影情节来——装在粉红饭盒里的爱心便当，骑着老二八杠自行车给人送饭，巷子里车铃叮当响……莫名其妙的，他什么时候沾上了这样奇怪的人妻属性。
一边暗自吐槽着，一边又觉得也无不可，记忆里他才上初中的时候外卖还不兴盛，他爸忙于工程，隔三差五地加班，他妈也会做好了饭菜盛在那种三层四层的不锈钢保温桶里，让他跑腿送过去，送到了还是热的，他能蹭两口肉吃——后来他父亲从工程师做到管理层，工作时间渐渐稳定下来，一家三口才能一起吃饭。
可惜他还不会做饭，有机会得和他妈商量商量，给他家小猫多准备一顿饭。
还没想出说辞来，衣袖突然被人牵动，幅度微小地晃了晃——他低下头，恰好撞上陈里予的视线，无措的恐惧的，先前一点罕见的轻松笑意已经消失无踪。
“怎么了？”他心口一紧，不等人回答便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本能地上前一步，挡住了陈里予的视线。
绕了一小段路避开封道，就不得不跨过一条河，附近的电力系统更新修缮了很久，导致这片区域的某些路灯总是暗的——眼前的桥两侧路灯恰好坏了，上桥前的一截路旁没有护栏，能直直看见漆黑的河水，与陈里予描述中他失足坠河的场景“不谋而合”。
周围太暗，他看不清，只知道身前的人低着头僵在原地，呼吸声越来越重，带着潮湿的颤抖意味，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冰凉，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
好在不是第一次目睹对方出现这种情况，不至于乱了阵脚，他脱下外套蒙在陈里予头上，将人周全地裹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安抚他——他能感觉到对方清瘦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呼吸急促，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陷入窒息边缘，快要喘不过气来。
“别怕，没事的，我在呢……”他抓住陈里予的胳膊，缓缓向下，牵住对方被冷汗浸透的手，十指相扣——冰冷的纤细的，像一把快要被他握断的骨头，却执拗得不可思议，指尖死死嵌进他手心里，抓住浮木一般用了十分力气，他疼得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却丝毫没有松手的念头。
夜冷风寒，周围没有一丝光亮，就这么被裹进冰冷河水里，坠向深处无从求救，来不及挣扎……这么单薄的身体，他会有多冷。
然而更让人心疼的是，那时候陈里予陷在河水里，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心里想的也许不是求生，而是万籁俱寂之中，不愿再挣扎求救的解脱。
哀莫大于心死吧。他明明那么怕黑那么怕冷，却险些溺毙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河水冰冷，就此熄灭。
早一点认识他就好了，赶在命运造化弄人前找到他，周全地照顾他保护他，再不济有人陪着熬过苦楚，总好过独自孤身挣扎……他不信命的，唯独陈里予的遭遇让他愤慨命运不公，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一个人，有天赋有才华，才十八岁，就要经历这么多坎坷烂事，受这么多苦。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冰冷的手才终于回暖，渐渐放松下来。陈里予靠在他身上，不肯抬头，只低低地问他，有没有别的路能走。
怎么走都要跨过这条河，又封道，这似乎是唯一的路了，何况以陈里予现在的状态，能不能走还是个问题，更遑论绕路……江声思索片刻，摸了摸他被冷汗打湿的头发与后颈，答非所问：“小瑜，你相信我吗？”
陈里予的思维还有些迟滞，闻言愣了两秒，点点头：“信啊。”
“那我背你过去，”少年语气温柔，却出奇地让人安心，“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相信我，好不好？”
于是他又想起从前老师的话来——人的思维是单线的，每一帧都只能想一件事，他感知到江声的体温和心跳，思绪被对方可靠的话语填满，似乎就短暂地忘记了恐惧……哪怕生理性的应激无法痊愈，他的后背还是被层层冷汗浸湿，会在某一刻冷风吹过的时候喉咙紧缩喘不过气来，情绪却罕见地平静下来，不再畏惧目不可视的黑暗。
少年人身上的毛衣柔软，骨架却坚硬，平稳撑起他流离失所的灵魂，带他跨过创伤与痛苦，落定在风平雨歇的安稳处。江声背起他大概很容易，动作却还是带着近于郑重的谨慎意味，像是背负着一件金贵易碎的宝物，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闭着眼，将自己埋在江声的外套下，嗅他身上被体温烘热的洗衣液味道，鼻梁偶尔碰到他颈窝，便下意识蹭一蹭，像依赖主人的猫。
说是背他过桥，最后还是一路背到了家门口，被放下来的时候他快要睡着了，还有些舍不得，借着站不稳的借口又贴到人身上，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又想起刚认识的时候，画得有些魔怔了，自己陷入闪回记忆里挣脱不出来，那是江声第一次抱他，克制却温暖，还算素昧平生。
现在已经能自然而然地伸手接住他，拍拍后背哄他别怕，已经到家了。
心跳却鲜活如初，温暖的滚烫的，一程有一程的心动。
“到了，晚上冷，回去早点儿休息吧——想看书就再看看，不想看就睡觉，别累着自己。”
陈里予低低地“嗯”了一声，摸索着摘下左手装饰用的戒圈，塞进江声手里，语气无波无澜，懒倦地睁眼说瞎话：“给你，太冷了，不想戴。”
送戒指是什么意思，多懵懂也该心知肚明的……可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再不合逻辑，江声也会相信。
“给我吗？”甚至有些受宠若惊，“那什么时候还给你……”
陈里予似乎笑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不用还，我有很多，留着玩吧。”
有很多，只是恰好今天戴了这一枚，摘下来送给你，就藏了独一无二的隐秘的真心。
他养父母不在家，似乎要搬去医院住几天，体检——于是陈里予难得能在回家之后打开客厅的灯，不用轻手轻脚地摸黑回房间。
怎么像灰姑娘，受人迫害了似的……他有些自嘲地想着，关上房门，没有听江声的话好好休息，坐在桌前放空片刻，还是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教辅。
是江声高一时候用过的，习题册，解题步骤依旧简略，大多只写了几笔当事人才能看懂的标注，标准答案的解析繁复，他也看不懂也懒得看，毫无安全感，只好给他的专属补习老师发消息，问不会做怎么办，太难了。
过了二十分钟江声到家，回复才姗姗来迟，“把题目拍一份给我”。
下一秒微信通话拨过来，电话那头的声音熟悉，带着让人安心的笑意：“就这么挂着电话吧，不会做就告诉我，我给你讲。”
七天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似的。
陈里予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到，又应了一声，隐约听见电话里纸页翻动的声音，心底最后一点顾虑也安定下来。
台灯光是冷白色，与画室明亮的白炽灯光恍惚重叠，江声仿佛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几十天里日复一日，无言陪伴他骨子里伶仃无趣的执拗，画画也是，做题也是。
当然没有一蹴而就的奇迹，他也确实不擅长学习，下午学过的知识点已经变得晦涩如初，只能硬着头皮翻书做下去。
所幸有人陪着，长夜漫漫，也能窥见星光。
作者有话说：
学生时代的安全感，很大一部分来源于有人陪你做题和随时给你讲题……
抱我

第39章 冲动
陈里予的基础几乎为零，也没有什么一心向学的热情，好在身边有个成绩好且有耐心的人陪着，又生性执拗，天生趋于完美的性格使然，半听半练地复习了几天，也算坚持下来了。
大概是他身上或好或坏的“奇迹”已经发生过太多，这一次命运没有给予他什么特别关注，进步也不会像小说里写得那么一步登天——做了张英语模拟卷，一百五十分能考到一百三，还是在不限时间的情况下；此外的科目不要说完整的试卷，连做一套练习题都要人陪着哄着写半天，过程坎坷，正确率也堪忧。
将近一周下来，各科的补习只算将将提上日程——不过倘若以过线万岁的标准来衡量，倒也能看见希望。
他很能忍，不到头痛难忍体力不支就不算累，也不觉得需要休息，除了每天定时定点作画聊作消遣，几乎能一直机械性地学下去，效率与时长算两个极端。如果不学美术，普普通通地读书考学，他大概是勤能补拙的典型代表了。
可那毕竟也只是他觉得，极端情况一天两天尚且没事，持续久了多少会影响精神。于是江声不仅要陪着他学，还要算着时间监督他休息，离开课本和习题去做点儿想做的事，或者任由他靠在肩上小憩片刻，闭目养神。
周六一早，他先前参加的化学竞赛出了成绩，省二等奖，据说能有不少奖金，他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中午走到画室才想起来，便借着这个由头问陈里予，下午有事吗，出成绩了，请吃饭。
陈里予才翻开物理书，正揉着太阳穴做心理建设，闻言抬头扫他一眼，声音有气无力的：“什么成绩？”
“之前那次化学竞赛，”江声道，“省二等奖，还能进国赛，不过要去外省集训，我就不去了。”
“那请我吃饭干什么，又不是没我就拿不了奖……”
“谁说不是，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稀罕这个比赛，”江声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揉了揉紧绷的肩颈，话里带着哄孩子似的笑意，“好啦，我就是想请你吃好吃的，连轴转好几天了，休息一下午，好不好？”
陈里予看着书上晦涩的公式定理，觉得自己像个写不完作业又被哥哥姐姐骗出去玩的小孩子，江声就是那个带他玩的坏人哥哥，嘴上说着陪他放松，一起不复习，到最后考试成绩出来，他还没有人家一半高。
可他就算写完了作业，成绩也未必能到江声的一半——何况学和不学看似由他作主，其实主动权还是掌握在对方手里，没有这个人陪在身边一步一步地教，依照现在的状态，他自己也寸步难行。
也不是什么励志故事，俗套爱情罢了，“读不想读的书”和“同暗恋对象一起出去吃饭”两个选项摆在面前，他心知肚明的，自己根本不会犹豫。
“嗯，”于是他又将课本合上，轻声道，“但我看了一上午有点儿头疼，没什么胃口，饭就不吃了，找个咖啡馆坐坐吧。”
不用想也知道，以江声的性格，平时十有八九不会去了解什么咖啡馆，陈里予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清静一点就可以，我记得前门往东走有一家，在住宅区，这时候应该没什么人，去看看吧。”
江声毫无异议，只负责替他背书包拿东西，像个尽职尽责带猫出门遛弯的养猫人。
两杯榛果拿铁，一小块布朗尼蛋糕，不算正宗，无功无过小甜品店的味道，也算意料之中——出人意料的是桌上的另一部分。
浅金色，毛茸茸的一大团，看不出是毛发蓬松还是真的胖，占据了矮木桌的半壁江山。
怪不得招牌上装饰着猫耳朵，原来是家猫咖。
咖啡馆不大，暖气充足，布置成一派温馨的暖色调，除去吧台和桌椅，还四散着各种形状的猫抓板和猫爬架，七八只小猫各占一方，或是懒洋洋地卧在桌椅角落里，被他们进门的声音惊动，才抬头看一眼。
恰逢饭点，除了他们也没有别的客人，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桌上和小沙发里各躺着一只猫，也不知是谁抢了谁的位置。
陈里予起初对这些小东西颇有些同性相斥的抵触，只是十几分钟过去，耐不住有一只格外黏他的，跳到他身边蹭他膝盖，大剌剌地倒在小沙发上，摊开肚皮让他摸——大概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好闻，粗纹理的毛衣蹭起来也舒服。
于是江声就被短暂地忘到一边了，逗逗猫翻翻画册，窗外的自然光透过暖黄沙帘，阳光一般落在书页上，也算忙里偷闲。
倒也没有全然无视，至少他会在江声试图抱其他猫来玩的时候抬头瞪一眼，也不说话，默默地看着对方——直到江声回过味来，放跑怀里的小家伙，才算暂且罢休。
连猫的醋也吃，真不知道谁才是猫……江声默默想着，有些失笑，脚下打转讨宠的猫不敢看，便只能看他自家的猫。
陈里予的气色已经比刚认识那会好了不知多少，至少嘴唇有了淡淡的血色，皮肤在暖色光线下也不再是纸一样死气沉沉的苍白，低头逗猫的时候眼里含着一点笑意，是对待柔软动物才有的温柔，白玉般修长的手指陷进小猫的柔软皮毛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像帧帧慢放的电影。
不管看多少次，朝夕相处多久，他还是会没出息地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对陈里予过分出众的模样心动——轮廓干净分明，五官介于清秀与明丽之间，是极具少年气的长相，像画里的美少年点活了，清清朗朗降临人间。
可惜他不会画画，也干不出偷拍的低劣事来，否则一定会想尽办法，将心上人的模样记录下来，珍而重之地藏在心底。
下一秒画里的人突然开了口，将他从漫无目的的神游里唤回现实：“江声……”
“嗯？”
“我想吃芝士蛋糕，”陈里予低头用小鸟玩具逗猫，一边随口道，“刚才好像看到了。”
其实桌上的布朗尼还一口未动，他只是心血来潮。江声却还是依言站起身，自然而然地帮他去问——反正这些近于社交的活动向来不用他开口，看一眼就会有人替他代劳的。
大概算恃宠而骄吧。
他往后一仰，陷进柔软的沙发靠背里，一直凑在他身边的小猫便顺势跳到他腿上，毛蓬蓬地蜷成一团，仰起脸看着他，大眼睛是深邃的黑色，映出碎金似的光来，眼神无辜又专注，在某一瞬间便与江声惯常看他的眼睛恍惚重合了。
于是他下意识去找江声，抬头便看见对方站在吧台前，略微矮下身去，指着菜单上某一行对店主说些什么，浅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和四周温馨柔软的氛围出乎意料地协调——他乍一看上去确实是气质温和的人，接触深了才能探知温柔之下的固执与叛逆，不出格不越线，裹在知书达理的教养下，反倒比一味的柔软来得让人安心。
几分钟后江声端着一个小托盘回来，将芝士蛋糕放在他面前，半开玩笑道：“您的专属服务——看起来比上次在后街买到的好吃，尝尝吧。”
陈里予点点头，有些为难地和猫对视一眼，觉得对方没有从他腿上下去的意思，便还是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不说话。
“要喂你吗？”江声大概真把他当成了小猫，便顺口问道。
大概是鬼迷心窍了吧，他明明还没有做好这样亲昵接触的心理准备，却还是看着那块蛋糕点了头——于是江声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来，神色自若地切下一小块蛋糕，用叉子送到他嘴边。
自然下垂的卫衣领口下有金属的光泽闪过，是他昨晚塞进对方手里的素色戒圈，用一根红绳穿过，项链似的藏在衣服里，明明那里都不太协调，却无端让他心头一动。
江声察觉他的视线，低头扫了一眼，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对了，这个——昨晚回家的时候我怕放兜里会掉出来，就戴在手上，进门被我妈看见了，还问我怎么回事来着……”
陈里予用舌尖抿开蛋糕，浓郁的奶香就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又甜又软地顺着血液流过四肢百骸，像某种过分甜腻的致幻毒药。
他听见自己含混问对方，那你怎么说。
江声就笑了笑，贴心地把咖啡递到他手边：“还能怎么说？我说是学校艺术节抽到的奖品，反正前两天他们高一高二确实在办艺术节……不过说起来，突然给我戒指，到底是什么意思？”
事后回想起来，他也想不通自己那一秒在想什么——或许是被从未经历过的晦涩知识折磨昏了头脑，又或者该归因于过分甜腻的芝士蛋糕，等到回过神来，话已经先于理智说出口了。
“戒指什么意思，”他抬头看向江声，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握住了手里的咖啡杯不致打翻，“你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表白
哦对，这章是加更哦，还完债啦
抱我

第40章 表白
“戒指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
那双眼睛就这样望过来，沉黑色，蒙上一层浅淡的暖黄色光，就呈现出宝石质的层层落落的棕褐色，像是沉淀极久的香槟酒，盛着晃动的直白暗示，就那样不容躲藏地递到他眼前。
这不是陈里予第一次说这样模棱两可的、带着些许暧昧意味的话，也不是他第一次这样看过来……可不过对视十几秒，他十八岁前一切悬而未决的心动，就似乎都有了答案。
矮沙发角落里的小猫睡得懵懂，懒洋洋地翻个身，露出柔软的白色肚皮，毛茸茸的。
“我是个很没意思的人，”他放下咖啡杯，又将腿上的小猫放回地上，轻声道，“你也知道，读不好书，没什么前途，还很悲观，不太擅长社交，可能也不擅长所谓的‘爱’，我……”
江声看着他，第一次欠缺礼貌地打断他说话，像个莽撞冲动的愣头青——好像一旦错过这短短几秒的盘桓暧昧，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也找不回这样追问的勇气了：“小瑜，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为人处事向来直白又坦诚，问出这样的话似乎也无可厚非——可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十七八岁假借懵懂说出的话里，藏着多少不经事的贪念、犹豫、顾虑和慌张。
就像他这样看着对方，声音明明还平稳，心跳却已经乱得一塌糊涂。
高考最后一门科目交卷前的几秒钟，毫无证据却凭借着直觉填上某个答案的时候，他的心跳也会这样丢脸地一团糟吗……
然后记忆与臆想走马灯般闪过，又强作安慰般告诉他，没关系没关系，无论答案如何，问过就没有遗憾了——
然后陈里予的声音在走马灯间响起来，恍恍惚惚的，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你觉得呢？”
“江声，”少年看着他衣领的位置，眉头略微皱起来，声音不响，在周遭近乎沉寂的安静里，却像平地惊雷，“不会有人每天黏着不喜欢的人，我不喜欢和人接触，但不是傻……算了，我就是脑子有病。”
他还是后悔了。
什么心理准备都还没有做好，也还不到水到渠成的时候，那两三秒鬼使神差的冲动过去，他就后悔了。
如果江声不喜欢他呢，或者没有那么喜欢，还不足以接受他浑身消极糟糕的坏毛病——现在改口还能假借玩笑搪塞，总好过未来某一天等到江声看清他尚未自愈的灵魂，对他失望。
猫大概通人性，感知到他们之间浓稠的沉默，怯怯地叫了一声，翻过身来用头顶蹭陈里予的手背。
他的语气太淡了——于是直到这时候江声才意识到，这不是冷漠也不是无动于衷，他只是绕不过自己的口是心非，也还不擅长像正常人一样热烈地温暖地去表达爱。一生一次的表白尚且寡淡平静，甚至带着针锋相对的敌意，那是不是说明，他平时的淡漠反应之下，也会藏着自己未曾察觉的真心……
喜欢怎么不说呢——在怕什么，是怕我吗……江声深吸一口气，细碎的心疼陡然漫开来，不合时宜的，有些涩。他突然觉得自己好残忍，嘴上说着要陪陈里予变好要让他开心，却还对他无法自洽的思绪放任不管，逼他自己想出个答案来。
安全感缺失，积极情绪匮乏，需要支持引导……书里看过的知识，他又不是不知道。答案摆在他面前了，明示到这个程度还要装傻，还要被心底那一点微末的不自信不确定驱使、回到两相折磨的暧昧里，也太不是男人了。
“喜不喜欢我啊，”他弯下腰，和小孩子般平视陈里予的眼睛，略过对方话里自我矛盾的纠结成分，声音低而温柔，带着些许服软似的撒娇意味，也像哄小孩，“现在不说也没事，可我那么喜欢你，可不许讨厌我。”
陈里予向来吃软不吃硬，被他这么哄着反倒有些语塞，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谁讨厌你了……”
早就心知肚明的，可真的听见“喜欢你”三个字从江声嘴里说出来，却还是像做梦。
直白的，自然而然的，喜欢他这件事像吃饭喝水又坦荡热烈，给了他几分实话实说的底气。
“我只是怕你……你才认识我一个多月，看到的都是我还算正常的样子，才会觉得我有可爱之处，”他看着咖啡表面残缺的拉花，试图回忆出它原先的模样，借助这样不费脑力的行为转移情绪，“但你没见过我半死不活的样子，也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没告诉你的毛病——江声，你那么好那么正常的一个人，所有人都喜欢你，前途一片光明的，你明明能走最简单的路走到通关，何必来招惹我这个困难副本……”
有些语无伦次了，他很少说这么多话，逻辑混乱的毛病便有些露了头，只能借助些不合时宜的例子来表述想法——可他不玩游戏，也不知道有人为了收集闪闪发光的成就，会心甘情愿去招惹一万遍困难本，还乐在其中。
偏偏江声就是这样执拗的人。
“怎么会困难呢，”江声摸摸他的头发，上前一步，挡住身后店主或猫偶尔扫过的视线，轻声道，“已经比一个多月之前刚见面的时候好很多了，会越来越好的——小瑜，我不想要什么简单通关的路，只想要你。”
陈里予耳朵一烫，垂下视线，赌气似的小声嘀咕道：“那你是没见过我半夜睡不着觉撕画纸扔东西的样子……”
这话让江声鬼使神差地想到猫，咬住逗猫棒狠狠伸爪子挠的小猫，又凶又可爱——于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试探着揽住他肩膀，见人没有抵触的意思，便顺势将他搂进怀里。
一站一坐，陈里予的脸颊贴在他垂下的手臂旁，是烫的。
“什么都不用想，不用顾虑，”他回忆起在书籍资料上看过的案例，试图引导对方绕出纠结的思绪困境来，一半歪打正着一半诚心所向，还是说出了陈里予想听的话，“我答应过的，不会不要你的。”
陈里予猫似的蹭蹭他胳膊，似乎贪恋他裸露手臂上偏凉的温度，沉默良久才闷闷地问他，真的吗。
江声还是江声，这个让他一分钟想吃三次后悔药的人。
后悔贸然袒露真心，又后悔没有直白袒露到底，还要人哄着说出来。
“我能喜欢你吗？”陈里予抬起脸，略微歪着头，将脸颊贴在他衣服上，目光沉静又滚烫，像望向心仪猎物的猫——或是盯上饭桌中央的烤肉和鱼，又顾忌主人责骂不敢贸然跳上桌的宠物猫，“我能说吗？”
江声回答他，能。
手放在他背后，虚虚环绕着没有收紧，像个留足余地的拥抱。
“你喜欢我就好了，”江声说，“剩下的我来，我带你走出来。哦对了，还要记得每天开心。”
少年眼神清澈，自上而下地望着他，坦诚之下，是他不曾见过的郑重深情。
于是他又想起若干天前的某个清晨，江声在他家楼下等他，宽松的卫衣和运动长裤，满身温和的少年气，阳光晴朗，是同周遭一样薄而暖的金黄——高塔与荆棘之下，是他的骑士，王子，他的玫瑰花。
童话俗套浪漫，爱情又何尝不庸俗。
“那我要是惹你生气了呢，”怎么婆婆妈妈的，还恃宠而骄，“迟早会失望的……现在还能抱一下，等你以后失望了，就不抱我了。”
怎么可能失望，那么好看又那么有才华，谁嫌弃谁还不一定呢……江声默默想着，伸手揉乱他的头发，道：“不会不抱你的，我再生气都会抱你——现在可以说了吗，什么都不用顾虑，就告诉我答案好不好，我想听。”
有什么好听的……
陈里予垂下视线，伸手回抱住他的腰，渐渐收紧，觉得自己活在年少烂漫的花园里，抱了满怀热烈盛放的花。
悄无声息地，回过头来一看，已经疯长到不可收拾了。
他设想过表白的情形——若干年后，至少几个月后，在某个他自觉痊愈的午后，画室或是随便什么地方，他会郑重而条分缕析地说出来，打过无数次底稿的，从出生到未来，就像一个月前他将江声从陌生人划归入“交个朋友”的范畴，又从朋友明确为暗恋对象那样，界线分明，要分出明确的深思熟虑的是与不是来。
但现实似乎与设想大相径庭。
很久很久之后他回想起这一天，想到的依然不是分明泾渭，而是暧昧不清的咖啡香味、毛茸茸的猫尾巴，以假乱真的阳光，还有十七八岁冲动使然、借着一时底气说出的莽撞话。
可……冲动使然，似乎也不错。
至少从这一天起，他终于不用再在拥抱对方前想出这样那样的借口，也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喜不喜欢，喜欢啊，所以拥抱理直气壮，也顺理成章。
“我喜欢你。”
抱我

第41章 占据
大概是因为他们之前的相处模式已经很亲近，表白也像走个流程，没有什么雨中拥吻生离死别之类的热烈情节，只有午后真正出了太阳的晴天、醇厚的牛奶和咖啡豆味道，还有猫。
陈里予原本就吃不下多少东西，情绪起伏过一遭便更提不起兴趣了，慢条斯理地吃完那一小块芝士蛋糕，喝完咖啡上半层奶泡浓郁的部分也就饱了。
放下杯子却还是被江声以营养均衡为由喂了两口三明治——似乎是这家咖啡馆的招牌，面包片夹培根鸡蛋和蔬菜沙拉，酱汁是酸甜味的，还算可口。
就是吃饭时候身边的小猫总凑过来，兴致盎然地嗅嗅三明治又嗅嗅他的手。不远处店主的温馨提醒传过来，告诉他猫不会真的吃，只是好奇，想和他玩。
于是他站起身，走向窗边宽敞的棉麻质沙发——总黏着他的两只猫果然跟过来，灰白条纹的那只窝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垂下毛茸茸的大尾巴来，另一只叼着逗猫棒，蹲在地上用脑袋蹭他手心，逗猫棒上铃铛晃晃悠悠，丁零当啷响。
江声就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身旁，接收到他略显苦恼的眼神，心下了然，替他接过小猫嘴里的玩具，极有耐心地支着下巴陪猫玩。
交往第一天，男朋友坐在身边却去逗别的猫，算不算移情别恋……陈里予鬼使神差地想着，又觉得他这醋吃得过分——该不该吃猫的醋这件事另说，他明知道对方的本意是替他解围，却还是忍不住心头泛酸，好像有点儿不讲道理。
然而几分钟后他还是忍不住放下手机，转头对江声道：“能帮我找本别的画册来吗？”
“行啊，”江声头也不抬，话里带着惯常的笑意，“想看什么？”
于是他下意识将那笑意与逗猫这件事联系起来，酸涩的不悦便加重几分，忍不住抬手拧了一把江声的胳膊，不重，却能把对方转移的注意力拉回他身上：“随便什么都行，快去。”
江声对他向来有求必应，闻言也不沉迷逗猫，应了一声，把逗猫棒放到他手边，起身朝书架走去——倒是那只小猫意犹未尽，跳上沙发来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眼睛是海一样的蓝色，又大又圆，衬着白净的毛发很是漂亮。
他就低着头，和猫对视许久，有些苦恼地弯了弯嘴角，伸手去摸小猫的头。心里想的是得和小东西商量商量，不要总黏着他的男朋友，又觉得和猫对话太过荒唐，只好作罢，试图用眼神传达思想。
也不知道对方猫咪有没有看懂，不过等到几分钟后江声回来，小东西确实放弃了逗猫棒，玩累了似的跳过陈里予的腿，在远离江声的那一侧卧下来，贴着他睡觉。
江声递给他一本硬壳精装的画集，中国山水画的，不算他擅长的领域，倒也有兴趣看一看——手上还拿了另一本封面简洁的小说，打算留给自己打发时间，他扫了一眼，似乎是讲花卉养殖的。
于是一人一本书，又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两个小时——同之前不一样的是，现在他能光明正大地靠在对方身上，翻两页便转头把脸埋进对方颈窝里，拐弯抹角地讨个抱了。
江声就伸手环过他后背，轻轻拍两下，歪过头，用脸颊蹭蹭他前额的头发，动作亲昵又自然，恰到好处地让他心痒。
——还是有区别，心安理得才最明目张胆，不用再顾忌越线与否。骨骼里的红花刺槐疯长出头，遇见阳光又盛放成各式的花，甜腻的烂漫的，明晃晃地包裹住他，装点他锐利的依赖欲、占有欲和口是心非的深情。
他是天性浪漫的人，骨子里藏着艺术家的俗与雅，却错失了良好完全的感性成长，以至于发展成如今这样矛盾的个体，无意识的撒娇依赖都浮于表面，内里还是盘错荆棘般不堪的贪念，滞涩的匮于自然表达的情感——喜欢进骨子里了，也很难像常人那样表露出平和温暖的感情，更遑论为伴侣提供所谓积极的情绪价值……
比起蜜糖来，大概更像裹着糖衣的毒药，披一身柔软长毛、爪牙却尖利的脾气不好的猫。
于是他的爱也极端，要天天看见日日陪伴，要圈占对方终身之久，用过分频繁的拥抱来填补缺失的安全感。
他不确定这样剖白之后，他们的关系是否能真的如想象般长久，毕竟他的性格和情绪不算正常，爱也不正常……但以他对江声的了解，这个人说过的话鲜少食言，至少以后他不用一个人不着门路地摸索自愈了，会有人陪他。
如果早知道结果如此，也许他也犯不着纠结这么久，执着于求一个尘埃落定水到渠成——可活着原本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哪里来这么多早知道呢。
已经很好了……他默默想着，转身靠近江声怀里，嗅着人衣领间好闻的洗衣液味道，又在心底补上一句，其实一直很好。
午后三点过半，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陈里予合上画册，意犹未尽地摩挲着精装封面，看向江声：“回学校吗？”
江声看了一眼钟，有些为难：“不早了，晚上还要回家吃饭……一起回我家吧，吃完还能陪你做会儿题。”
其实无不可，如果还没有真的在一起，陈里予大概会欣然前往——但恰好撞上这一天，合乎情理的上门蹭饭也微妙地带上些许“见家长”的意思。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偏偏对上江声的视线，到嘴边的话又有些说不出来，犹豫片刻，才改为一句迟疑的“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带同学回家吃饭而已，我妈挺关心你，平时也催我多带你回去来着，”江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抓抓头发，补充道，“放心，不留你过夜，时间差不多了就送你回家。”
陈里予的关注点却似乎不在这上面，伸手挠着小猫的下巴，头也不抬随口问他：“同学？”
说罢又掀起眼皮，清清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底藏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似乎在提醒他什么。
于是江声的耳朵陡然一热，脑海里模糊的念头闪过去，又被他强行拽回来，嘴里连忙撤回道：“不是同学……”
“那是什么？”
眼睛亮晶晶的，真像小猫。
宠物猫，女朋友，投喂对象……心底浮现的名词似乎都不太对劲，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看了这么多书，词汇储备却还是匮乏。沉默几秒，江声才终于找到个合适的答案，献宝似的欣喜补上：“喜欢的人。”
在一起之前陈里予就受不了偶尔冒出来的直球发言，总觉得这样过分直白的情话比弯绕暧昧还要让人心跳脸红，只是没想到摊过牌也表过白了，自己居然还是对这样明目张胆的喜欢毫无防备，只能心情复杂地垂下视线，把画册重重塞进他怀里：“知道了，走吧。”
绕回学校拿了书包，走到江声家的时候刚过四点，他父母还没下班。
南北通透，落地窗宽敞，这时候不开灯，客厅便恰好被临近黄昏时候暖黄的阳光铺满；门口玄关处换了新的扩香，木质调，散开后有浅淡的果香，温馨又甜暖。
江声替他倒了杯温水，又问他吃不吃水果，招待自然又周到，看得出是小时候家里常来客人、要替父母招待一二的那种孩子——最后切了一盘橙子，才放下便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是江声母亲回来了。
“嗯？”江母看见陈里予，怔了片刻，又想起什么来，笑着朝他打声招呼，“是小陈啊，吃过饭了吗？”
身边的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小声说“阿姨好”，声音都在发颤——江声只好接过话茬，借着衣料遮挡伸手拍了拍人的后背，权当安抚：“没呢，来咱们家一起吃，妈，考验你技术的时候到了。”
“行，想吃什么，”江母放下包，去露台洗手浇花，一边问道，“原本打算做玉米炖排骨，昨天新到了腊肉，还想试试做煲仔饭来着。小陈同学呢，有忌口吗？”
陈里予想说自己吃什么都行，话到嘴边又被人拦住。江声替他报了一串“菜名”，一字不差，是刚认识时候他赌气告诉对方的忌口——不吃葱蒜不吃香料，不吃带皮的鱼肉和肥肉内脏，偏好清淡甜口——末了又补上几样菜品，确实是他平时偏好的，大概是江声和他一起吃饭久了，暗中观察的结果。
江声一家都擅长照顾挑食儿童，天赋点满了似的，他母亲还能自己动手做，比他强了不少。江母把他当成小客人看待，又心疼他家里没人照顾，嘴上说着多一个人多做一道菜，最后还是补齐了满满一桌，荤素搭配的，外加一锅煲仔饭。
他父亲加班不回家，餐厅却也不显得空，像是被食物的浓郁味道填满，暖气充足，电视里轻松喜剧的音效时时响起，就足够热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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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我

第42章 亲一下
同桌吃饭的时候有长辈在场，看得出陈里予还是端着情绪，吃相比以往还要斯文，脊背绷直，一言不发——最寻常的家常菜也像在吃高级西餐一般，明明就坐在身边转角的位置，却像隔了一重宇宙。
他家其实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客人不说话，极守礼节的模样，主人家也不便太张扬。江声的母亲读儿童心理学出身，结婚后在家附近一所幼儿园做老师，平时同小孩子打交道惯了，隐约察觉陈里予的童年经历大概不一般，便有意避开了大部分家长会问子女同学的问题，也没有问他来这里蹭饭的原因，除了诸如“平时江声没欺负你吧”“江声上课有没有认真听，他要是不乖你就给阿姨打小报告”之类的玩笑话，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四菜一汤，家常的红烧茄子、空心菜、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炖到浓白的玉米排骨汤，还有腊肉油亮、酱汁香甜的煲仔饭——陈里予那份忌油少肉，特意加了青豆和玉米粒，又放了火腿肠片，倒像是改良版的杂菜焖饭。
味道是不用说的——江母平素没什么爱好，除了看书点香，就是待在厨房琢磨菜色精进厨艺。一桌菜称得上色香味俱全，是陈里予从未尝过的温暖烟火味道，与他记忆中的任何一顿饭都不一样，比儿时在酒店宴席上吃过的、菜名足有十余字长的所谓佳肴还要让人心满意足。
江声就陪他默默地吃，偶尔抬头看一眼，欣赏心上人精致好看的侧脸。陈里予面无表情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流露出某种近于沉寂的悲伤情绪，一闪而过，像是心底长久存在的忧郁情绪没能藏住，露出流动活水间未化尽的碎冰来——不期然与他印象里神情清冷的少年重合，精美的漠然的，金箔玉雕一般，拒人千里之外。
这似乎是让他初见动心的人，但又不全然是……确实好看也确实惊艳，寻常饭桌上偶然一瞥，也能让他险些囫囵咽下骨头。但真的提及心动二字，他最先想到的还是陈里予被他逗笑的样子，嘴角弯起来，眼底闪动着柔软又鲜活的笑意，像晴天夜里波光粼粼星辰散落的海。
冰川消融，春和景明，就长出各色的花来。
陈里予饭量不大，和长辈同桌吃饭倒是很乖，不挑食也不用人看着哄着，自发自觉地吃完了自己那份饭，外加一碗浓白的玉米排骨汤——江声默默看着，颇有一种自家孩子终于懂事的欣慰，然后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陈里予也不是小孩子，当然能自己吃饭，平时却还要他照顾，大概也算一种依赖欲催生的撒娇行为。
“傻笑什么呢，”下一秒他亲妈就看破了他的异样，夹给他一筷子空心菜，放下碗道，“明天还要开个会，我先写材料去了，一会儿吃完把碗洗了——小陈同学多吃点儿，饭不够锅里还有，让江声帮你盛。”
和陈里予说话的语气就同他完全不同……江声无话可说，嚼着清炒空心菜目送他妈回房间，也放下碗筷，转向陈里予道：“吃饱了吗？”
陈里予点点头，终于能放松些许，长长地松了口气，把吃空的碗筷推到他面前，意味深长地朝他笑了笑：“去吧，洗碗。”
“……家庭地位，”江声煞有介事地感叹一句，起身抱着空碗走向厨房，临走前补充道，“还记得我房间在哪儿吧，先把之前没写完的题写了，有不会就先放着，等我……等我洗完碗来给你讲。”
像极了家庭主妇，照顾周全，任劳任怨。
他几乎能想象到以后和陈里予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模样了，不用说也知道，一地鸡毛是他的，鸡蛋都给对方，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可谁让他乐在其中呢，做饭洗碗也没关系，他乐得赚钱养家，供陈里予画画，做他喜欢的浪漫又不落俗套的事，只要他一直开心就足够了。
诚然，小情侣一起写作业，能从头安分到尾是不可能的——至少在陈里予身上不可能。
江声推开房门的时候他才写了三道题，其中两道是不会的，另一道歪打正着做出来，答案还没写全。于是江声还没来得及打开自己的书包，先走到书桌旁给他讲题，手上还带着柠檬味洗洁精的味道，同书页墨水味道糅在一起，倒也不难闻。
陈里予吃饱了饭没什么精神，坐不住，就枕着胳膊趴在书桌上，看看题又抬眼看看江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像极了上课开小差还要打扰老师的坏学生——要学的也是他，学不进去的也是他，毕竟不是诚心喜欢的事，在晦涩复杂的题目与知识点前，他的心思还是忍不住转移到江声身上。
等对方讲完一题，他才收回视线，往左偏了偏，额头抵上江声撑着桌面的手臂，问他，我们这算不算偷情。
声音很轻，拖着暧昧的气音，隐秘的柔软的——眼底盛着晃动的光，自下而上地看向他，就直直看进了他心里。
江声被他看得心痒，陡然满溢的情感里还掺杂着破碎的公式数字，乱七八糟一股脑涌上来，就轻而易举击溃了理智防线。
他伸出手，摸了摸对方柔软的头发，忍不住低下头去，循着本能在那揉乱的额发间落了一吻。
陈里予肩膀一僵，下意识推开他，奓了毛似的往后一缩：“……你干什么？”
——原来冲动远不止于拥抱或名分，他心知肚明的，除此之外，还有更多。
江声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连忙道歉，眼里滚烫的深情还未散去，歉意便显得愈发可怜，甚至带上些许真诚的无辜意味——陈里予一对上他的眼神，心头无所适从的情绪便软了大半，某个鬼使神差的念头冒出来，谴责似的质问他，都在一起了，亲一下又怎么了……
对方却全然没有仗着既定关系欺负他的意思，又认认真真说了几句“对不起”，真怕他生气似的，试探着伸手碰碰他肩膀，见他没有抗拒的意思，才绕到他身后来抱他，动作温柔，像讨好。
“不用道歉，我……”陈里予深吸一口气，还是说不出“可以亲没关系我只是没经历过有些害羞了”之类的话，只能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用肢体语言表示原谅他了——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没关系。”
就这么蹭了不知多久，他才随着对方逐渐平静的心跳恢复了常态，直起身来，轻声道：“写作业吧……”
江声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还是愧疚，沉默片刻才伸手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嗯，没关系，是我冒昧了——慢慢来吧。”
卧室只有一套书桌椅，让给陈里予坐了，江声便只能去床头柜旁将就——他才冒犯过人家，一时半会也不敢去和小猫分享书桌——身高腿长的男生，坐在地上蜷成一团，低着头写字，看起来有些委屈，像大狗狗，陈里予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想起对方先前无辜的眼神，可怜又好笑的，便忍不住伸出手，越过椅背去戳戳他：“出去搬把椅子进来，一起坐。”
这算是真的原谅他了——江声“诶”了一声，像个终于被小猫主动宠幸的铲屎官，开开心心起身去了。
陈里予没有一直静心写题的耐性，看一会儿写一会儿，就要休息几分钟，听着江声翻书写字的声音没由来地烦，忍不住又伸手拉拉他的衣袖，把习题册推到他面前：“这题不会……”
江声果然马上放下笔，偏过头来看他圈出的题：“这个啊，要先联立方程式，消去一个未知数，然后用另一个未知数和有关的参数去解题，就是带入条件，分两种情况讨论，然后——”
听到第二个“然后”的时候陈里予干脆利落地放下笔，半是赌气半是开玩笑地丢给他一句“不写了”，转身朝向江声的方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近来江声对他讨抱的信号接收得愈发迅速，想了不到半秒就上道地倾身去抱他。陈里予的手拢在他颈侧，默然感受脉搏蓬勃跳动的起伏，忍不住贴上去，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问他：“喜不喜欢我啊？”
只要对方是江声，他索求安全感就从来不会落空。
“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
“为什么喜欢？”
“为什么……”对方居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过了片刻才回答他，“一开始是因为长得好看，也不全是，就是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上有种特别吸引人的气质，后来慢慢觉得你经历过太多事了，很心疼，想照顾你，再后来——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每天朝夕相处，不知不觉的，等回过神来，早就喜欢上了……”
现在才来问这些似乎有些晚了，可他还是想问，比起索求答案，似乎更像小情侣间“没事找事”的撒娇：“回过神来是什么时候？”
“查户口呢？”江声扣住他的手，不自觉地摩挲，小小抱怨一句，却还是如实回答，“我也说不清，可能是那天被关在综合楼里，也可能再早一点儿，反正每次你抱我的时候我都在想，完了，心脏要跳不过来了，我走了谁照顾你呀——其实从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起，好像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可听人真的说出来，语气温柔，心跳滚烫，他才终于能相信，过去一个多月里经历过的真真假假的更迭，终究是个好梦。
他似乎听见陈里予笑了，就忍不住问他，那你呢。
陈里予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回答，猛地听见房门被人扣响，一惊，下意识推开江声，落荒而逃般狼狈地后退一截，椅脚划过地面，摩擦出突兀的动静来。
是江母——给他们送来两杯温牛奶，又问江声：“对了，小陈今天还在这儿住吗，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陈里予就默默听着，有些恍惚，臆想中梦境般明晦不清的灯光散去，原来眼前还是素净的白炽灯，和白纸黑字晦涩难懂的数学题。
他听见江声替他说“不用”，说他今晚回家，明天还要画画，这里也没有纸笔。
“那你送送人家……”江母嘱咐道。
“知道了知道了，哪天不送，”江声接过牛奶，“放到陈里予面前，做贼心虚似的匆匆应道，“放心吧妈！”
牛奶是温热的，很能抚平略微冒头的情绪。陈里予端起来慢慢地喝，低垂着眼睫，睫毛略微颤动，恰好挡住视线。
“什么时候走？”完成任务般一饮而尽，玻璃杯见底，罕见的失态也恢复寻常，“也不早了……”
其实不过七点过半，和他们以往拖磨到临近半夜的常态比起来，早得出奇。
江声却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笑着地抬头看向他，像偶尔心血来潮、不怀好意去逗猫的主人——也装不出坏人的样子，说着逼问的话，语气却温柔：“还没告诉我呢——那你呢，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嗯？”抱我

第43章 喜欢
“那你呢，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嗯？”
除了同美术相关的东西，陈里予对其他事物的记忆里都不算好，偏偏思及与江声有关的场景来，又能回忆起许多。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对方的，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毕竟不是数学题，不是过程顺承流畅，就能求得个明确结果的。
诚然，他能确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某个还算明朗的下午，黑板前课桌旁——他还没有动心，这个眉目俊朗、阳光似的少年在他心里，也只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昏晦的印象。
当时他还处在某种长久消极导致的麻木悲观里，思绪都是迟滞的，偶尔转动一点，想起的也是写有色弱二字的检查单、养父母漠然签署转学协议的背影，夜色沉沉里扼人咽喉的冰冷湖水，还有这十余年里常常在他心头恍惚闪过的、儿时或明亮或黑暗的记忆。
像个生生不息的噩梦，缠绕徘徊，蒙住他的视线，不给他喘息的余地——那时候他从来没有与人交往的期望，更遑论什么感情。“一个人的思路别牵扯上别人”，时至今日他还记得这句话，魔咒似的，刻进他灵魂里。
幸好他是个矛盾的难能自洽的人，认识第一天被人抱一抱，又动摇了。
也许是因为对方太过温暖，像他母亲也像臆想中某个平行世界的他自己，恰到好处地补足了他缺失的积极情绪，后来他居然无可救药地对江声产生了期待，从“其实说两句话也无可厚非”到“可以交个朋友”，这个人像什么毒药似的，轻而易举击溃了他所谓的原则——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冷惯了，既无所适从又还趋向温暖，依赖欲使然，那株名为暗恋的红花刺槐终于长进他骨骼里，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真要给这场疯长找个节点，那大概也是被关在旧综合楼里的那晚吧。他分不清那该归因于吊桥效应还是水到渠成，只记得对方的怀抱是烫的，后背因为奔走交集出了汗，呼吸很急，却还是耐下心来语气温柔地哄他，一步一步，牵着他走出阴湿黑暗的回忆，回到明亮的灯光下，夜空晴朗，流云缓行，是他未曾见过的鲜活景象。
算喜欢吗，算吧。
只是他太矛盾了，明明动了心，却还陷在自我否定的怪圈里，不敢也不知道该如何坦白心迹——现在回想起来，许多纠结徘徊都像他想得太多，可他心知肚明的，哪怕已知结果，再从头来一次，他还是会口是心非，也还是会徘徊思量。
他看到过江声草稿本上写满他的名字，撞破过床头柜里为他收集的一片宇宙，明知道拥抱时候心跳加速的不止他一个人，少年人心绪莽撞，总有藏不住的破绽与不自知的越线痕迹——就算这样他依然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总想再等一等，等到他自愈等到对方全然了解他也接受他……如果不是一时冲动，被藏不住的感情冲昏头脑，他们现在大概还保持着模糊不清的暧昧关系，借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两相试探吧。
幸好幸好，他还有冲动的能力。
“记不清了，”半晌，陈里予看着窗帘缝隙间漏出的路灯光，终于开口道，“可能是很久以前吧。”
江声却不依不饶，要把坏人装到底似的不让他走，歪着脑袋看他，眼里盛着笑意，是十七八岁男孩子惯有的天真和狡黠：“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嘛？”
平时再阳光直率不过的人，谈起恋爱来原来也会撒娇——无师自通的，反而比刻意为之还要让人心痒。
陈里予对上他的眼睛，脸颊无端有些发烫，想挣又挣不开，只好别开视线，没好气道：“没你早——问什么问，现在喜欢不就够了，找打吗？”
恼羞成怒似的。江声第一次见他这幅害羞又凶的模样，联想到被调戏急了伸爪子挠人的猫，心口软成一团，忍不住伸手去抱他，借着一站一坐的姿势将人搂进怀里，圈着对方清瘦的腰，舍不得用力，只亲昵地蹭了蹭——意料之中地激起了对方反抗，陈里予姿势别扭地推他肩膀，一连甩给他五六个“滚”字，耳根通红。
江声舍不得再欺负他，终于松开手，抬头看了一眼钟：“现在走吗？还早。”
事实如此，可陈里予总觉得静不下心来，又怕被江声母亲撞见，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今天不想学了，早点回去睡觉。”
也情有可原——江声巴不得他学会劳逸结合，闻言点点头，站起身：“那走吧，送你回去。
这就算交往的第一天了。咖啡馆，猫，以假乱真的阳光，满桌饭菜和台灯下晦涩难懂的数学题，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糅进一抹暖色，便蔓延到他本该黑暗空茫的余生。
光与色有所不同，色彩会随着时间流逝氧化褪去，也会在蔓延过程中变淡消失，但光不会——只要江声始终在那里，前路漫漫，这就是他的光。
到家之后他的心情反倒出奇平静，爬上阁楼去画了半幅画，又坐回书桌前，慢慢看了几篇课文。
现在他终于能理直气壮地和江声挂着电话，说些问题和讲题之外的话了——睡觉之前说声“晚安”，没有兜兜转转的理由，光明正大，想说就说了，还能撒娇似的补上一句，“除了晚安就没有别的话吗”。
“有，当然有，”江声在电话那头恍然大悟似的，“喜欢你。”
陈里予靠在床头，听着他的声音忍不住弯起嘴角，用极低极低的气声说：“嗯，我也喜欢……你。”
太俗了。原来他这辈子还有机会对谁说出这么甜腻又俗套的话来，像所有陷入热恋的正常人一样乐在其中。
夜里他不出所料，做了同江声有关的梦——梦里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又不尽然，整个教室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走下讲台，出奇坚定又目标明确地朝对方走过去。周遭阳光浓郁，云朗风清，梧桐叶被风拂动，磨蹭出细碎的响动来。
那个坐在最后一排落了单的男孩子撑着下巴对他笑，蓝白条校服，浅色卫衣，袖口随手挽上去，露出手腕上一圈细细的红绳，还有那枚他送的银色戒圈。
江声不问他从哪里来，也不问他叫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走到桌前，才温声对他说：“小瑜，你终于来了。”
笑意温和又明朗，像邻居家好说话的大哥哥。
“你认识我？”他听见自己这么问对方，语气却不是记忆中死水微澜的淡漠——更像他小时候惯常说话的语调，话音略微扬起，带着讨人喜欢的天真意味，面对“陌生人”也毫无怯意，是被自幼被宠爱长大的孩子才会养成的率真自然。
江声点点头：“认识啊，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陈里予打量他片刻，摇头道：“谁？”
“他们说我是你命中注定的姻缘，”江声就哄孩子似的唬他，“无劫无难，要形影不离一辈子的。”
如果故事的开始能这么干净美好就好了，没有创伤也没有痛苦，同龄人里格外出彩的两个人，就这么平和地相识，相处，形影不离，共度余生。
摊牌之后陈里予愈发铁了心地要和江声一起留在省内读大学，考临近他志愿学校的那所美院，自己听不懂的课又怕耽误对方，就独自一人去教学楼顶层尽头的空教室里自习，逼自己硬着头皮做题，按照江声陪他一起整理的解题步骤往里套，偶尔灵光闪现，还能凭着直觉做些变通，一来二去，高一两学期的基础题他已经能做到及格了。
午休和晚自习如果没被安排某科任务，两个人还是会去画室，临近十一月初的月考，复习节奏快起来，江声只好忙里抽空地替他补补知识点，等晚上各回各家写完了作业，再熬夜连麦讲题。
即使这样，他还是很有耐心，有条不紊地做完自己的事，剩下的时间全留给陈里予，看起来如常轻松，甚至乐在其中似的，心情总是很好。
偶尔讲快了，被陈里予半开玩笑地瞪一眼，又乖乖认错，从头开始再讲一遍，语气明朗，只是有意逗人一笑似的，会刻意将话音拖得很长，像极了在一起之前并肩走，他记不住要放慢脚步被陈里予掐了胳膊，就索性将自己放慢成四分之一倍速，等着小猫来张牙舞爪地凶他。
陈里予就用笔尾戳他手背，让他好好讲，眼底闪动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又还要故作镇定，绷起嘴角。
学累了也会烦躁，怎么都看不进书，烦得想抓头发。江声就哄他，借着独处的机会明目张胆抱他，挺俊的鼻梁磨蹭他脖颈，声音软软的，带着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独特磁性：“小瑜乖，不看了不看了，休息一会儿，已经进步很多啦。”
陈里予就顺势黏进他怀里，猫似的小声抱怨，说要多抱一会儿，太冷了。
——在一起前常找的借口，江声也不戳穿，就摸摸他的头发聊作安抚。
之后陈里予会放下笔，去一旁画画——算练习也算消遣，画九十月份刚入秋时候的梧桐树，一面玻璃窗围出明朗的天和薄云，还有窗户角落由青转黄的不知名的树枝树叶；又一次画了一条河，也许该称之为江，江面平静，无波无澜，映着浓郁的金色暖阳，泛出波光粼粼的色彩来。
江声问他在画什么，他便歪过头，意味深长地弯起嘴角：“你猜……”
他在画江声。
细细想来，这个人的名字其实很有画面感，浑然自成一派景象——不同的人看来大概会联想到不同的风景，在陈里予眼里，春江水暖，阳光和煦，大概如此了。
高三之后走读生不再强制上晚自习，于是两个人偶尔也傍晚离校，去江声家蹭顿晚饭吃。他见了江声父亲，是个高大挺拔、面容却慈祥的中年人，穿工程师一行常见的格子衬衫，笑起来见牙不见眼，和江声一样的好脾气。
偶尔也趁傍晚开校门那几分钟去学校后街买小吃，五花八门地带回画室里，让陈里予自己选——不过一周也不会超过两次，也不能耽误正餐，小吃毕竟不算健康，吃多了对胃不好。
陈里予咬着蛋挞做题，酥皮细细碎碎掉下来，就一股脑扫到江声的作业本上，“没事找事”似的，还偏要当着本人的面，像是挑衅。
江声对此毫无意见，顺手用纸巾擦掉包起来，默默想着下次记得蛋挞要买整盒，留着空盒子给小猫接碎渣。
后街的冰淇淋泡芙好吃，五点半恰好出炉的流沙奶黄包也好吃，陈里予喜欢不放酱料也不加辣的铁板豆腐，原味豆腐煎到两面焦黄，少油，撒一点点盐，是独特的癖好——还有街巷尽头的双皮奶，撒细细的饼干碎，他这么洁癖又挑剔的人，也能独自吃完一杯。
他就这么渐渐融入人间烟火里，学会了怎么吃叉烧包又不弄脏嘴角，也开始对某种甜点产生心血来潮的食欲，撒娇似的要江声去买，眼角弯起来，闪动着伶俐又鲜活的笑意，像万圣节不给糖就捣蛋的小孩子。
却还是会有不想吃饭的时候，譬如食堂菜色恰好不合胃口——他的口味被江声母亲的手艺养刁了，就有些看不上食堂油腻无味的饭菜，还要江声哄孩子似的喂他。也许是因为小时候积累了喂猫的经验，又或者该归因于两个人相处久了，江声也渐渐摸索出了对付他的门道，总是有办法哄着他乖乖吃下去。
哄人喂饭的确有一手——如果能正常地娶妻生子，大概也会成为一个好爸爸。陈里予想到这里便有些酸，狠狠咬下一块胡萝卜，又皱着眉故意挑刺，问江声是不是故意给他喂不吃的东西。江声莫名其妙地揉揉他头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不吃胡萝卜呢？”
陈里予“哼”了一声，心想他才不要让这个人娶妻生子，这么好的人被他缠上了，也活该缠一辈子。
晚饭之后如果不回家，他们也会去操场上走走。其实天气转冷，风又刺骨，即使有太阳也临近黄昏，已经没什么人再去操场了，可大概刚刚交往的小情侣都会做些蠢事，只要和对方待在一起就足够心满意足了。
两个人走得很慢，聊些毫无营养的话题，多半是江声在说，陈里予啜着牛奶安安静静地听——他很乐于了解对方生命的前十七年里他来不及参与的故事，关于江声小时候捡到的猫，生过的那场大病，病愈后为了保持健康坚持锻炼，初中就能做十个引体向上，还有初二那年第一次收到情书，是一张粉红色的便利贴，上面写了诉说喜欢的话却没有写他的名字，以至于他把那些过分优美煽情的句子当成语文阅读理解的答案，还认认真真去对照了当晚的作业，觉得这么解读不太合理，重新给人写了一份贴回原处。
结果无需多言，女生以为那是他委婉的拒绝，非但不讨厌他，还歪打正着地觉得他心地善良为人正直，一心专注学习没有早恋的世俗凡心，默默以他为榜样，中考超常发挥，考去了一中……
陈里予就扫他一眼，不阴不阳地说，你还记得是粉红色便利贴呢。
江声当然急急忙忙撤回，又转身来哄他……这是后话了。
就这么过了一周，周五的时候陈里予已经学完了高一的内容——如果只是以及格为目标的话——该开始学高二文理分科之后的东西了。
这周六下午安排了数学测验，傍晚才放学，陈里予试着做了做，没交卷，测验结束之后让江声替他看看。
正确率低也无可厚非，毕竟基础确实薄弱，不过至少做出了几道基础题，计算题也有一道全对的，都是高一的内容，至少说明陈里予的确学进去了，也能独立做出些题目了。
“头疼吗？”江声只给他做对的题目打了勾，便放下红笔，问道，“这次做那么多题，有没有不舒服？”
陈里予想点头，斟酌片刻，还是道：“没有，比之前好多了。”
对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发自内心地替他高兴，伸手轻柔地摸了摸他后颈，像在安抚自家刚乖乖做了检查、满心委屈却还是配合医生的小猫。
陈里予粗略地看了一眼答卷，不知道结果是好是坏。
抱我

第44章 蛋炒饭
陈里予还是答应了吃江声做的饭——平平无奇的蛋炒饭和番茄蛋汤，饭里放了火腿丁和豌豆，勉强算荤素搭配。
乍看无功无过，只是饭与蛋粘在一起，黏连成不均匀的黄白小块，豌豆有些糊了，汤倒是不错，不过有些熬过了火，比起清汤来更像什么番茄蛋羹……陈里予支着下巴，视线扫过桌上的大碗小碗，在心底里松了口气。
和江声母亲的手艺毫无可比性，但至少不像他说的那样“至少勉强能吃”——他惯常谦逊，说出的话很少给人过盛的期望，却又总指向惊喜。
“吃饭吧，”江声递给他一双筷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有些心虚道，“我尝了还行……要是不合口味的话，就点外卖好了。”
其实没什么合不合口味，江声做的他总会吃——陈里予点点头，尝了一口：确实无功无过，除了淡一些，对他来的也正好。
他素来食不言寝不语，哪怕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家吃也不例外，倒是在江声家里吃过几顿饭，有些习惯了周围热闹的电视声，现在陡然安静下来，还有些怅然若失。
于是在吃饭的间隙抬起头，略略打量四周，不期然瞥见了什么，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他从前未曾察觉的、挂壁电视一侧的一小面照片墙。
二十几张，一半是风景花卉，另一半就是人。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江声——江声小时候抱着猫的照片，不知什么时候拍的穿正装的证件照，还有大概是初中时候才开始窜条长高、随手拿着获奖证书在学校大门前的摆拍。
风格迥异的十几张，色调也各不相同，排列在一起却呈现出极具生活气的美感来。陈里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发现其中的几张被单独排在一侧，似乎自成一组。
极干净的白色背景，缀着一小片晴绿色，是穿着病号服的小小的江声——第一张侧对镜头，独自靠在病床上发呆；第二张面无表情地转向镜头，似乎有些茫然；之后的几张便是他意识到被人拍摄，又惯常温和地笑起来。
“哦，这个啊，”江声注意到他在看什么，主动开口解释道，“这是那天做完检查知道要住院，有点儿懵，毕竟不能上学了——但怕我妈难受，还是笑了一下，是不是很假？”
陈里予摇摇头，听见自己说“不假”，语气却有些干涩——他隔着照片，第一次在江声眼里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痛苦与茫然，苦涩的迟滞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死水，越过数年，毫无征兆地灌入视野，淹没了他。
原来眼前这么明朗的一个人，也曾陷入过与他他类同的境地——
他被过往的种种经历打磨得共情单薄，麻木惯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尝到怜悯他人的滋味，心底最柔软的位置被轻轻触动，眼眶便有些发涩。
他其实不知道江声具体生过什么病，聊天时候很少追问，零零碎碎的信息凑起来，也只知道做过一场对孩童来说不算小的手术，曾经卧床修养一年——江声通常只给他讲那一年里看过的书读过的故事，有时候也讲讲自己的事，却唯独避开病名病因，没有明说，大概不想让过往的消极情绪影响到他，过去也就过去了。
事已至此，不该好奇的……可他乍一与照片里小小的江声对视，心情便陡然复杂起来，比起好奇更像是心有不甘，想问那究竟是什么病，能让这样明朗乐观的人目光晦暗，露出让人心疼的痛苦来。
江声愣了愣，挑了一块还算完整的番茄夹进他碗里：“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我也记不清了，当时太小，爸妈瞒着我，我还以为是什么不治之症呢，中考结束那会儿还自己偷偷跑去检查，结果大夫说我健康的很，问我是不是想骗假条……不过后来想想，也就是严重些的胃病吧，做了个切除手术。”
“胃病？”
“嗯，”江声看着眼前的饭菜，心情复杂地扯了扯嘴角，“所以我妈后来开始研究做菜了……不过现在她手艺那么好，大部分原因应该还是想做给我爸吃。”
怪不得江声会这么关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管着他一日三餐还主动给他带早饭，也不让他常吃垃圾食品，连那晚知道他曾经失足落水的时候，第一反应也与所谓的自杀或跳河无关，而是关注点奇怪地指向了“怎么能不吃饭呢”……
陈里予心下了然，混着酸涩咽下嘴里的蛋炒饭，一边听他回忆从前住院时候的生活——最开始不能吃不能喝只能输液，后来吃能流食了，一天三顿都是粥，熬了一个多月才吃上饭。
“听说别人能吃饭就算恢复的差不多了，但我那时候还小，对有些药物不耐受，术后感染过，恢复得也不好，”江声顿了顿，继续道，“最严重的一次差点儿烧坏脑子，最终还是卧床养了一年——别看我现在还是高三，其实是我小学跳过级，正好抵消了。”
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像在讲什么同自己不相干的故事。
江声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怕他担心似的冲他笑了笑：“放心吧，我没心没肺的，早就痊愈了。”
说罢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摸摸鼻子有些心虚地问他：“对了，这个不难吃吧……”
似乎比起不好的过往来，还是眼前人的喜恶更加重要。陈里予被这个莫名其妙的认知戳了一下，低头看着面前黄白一片的炒饭和浮着零星清油的汤，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点点头，第一次急于证明——或是安慰什么似的，扒了一大口饭，脸颊鼓起来，与素来矜持又优雅的吃相截然相反，偏偏神情认真，墨黑的眼底映了光，亮晶晶的。
可爱过头了，像什么乖乖吃饭的小动物。“吃慢点儿，”江声被这样异样的反差弄得心口一软，又怕他吃得噎住，连忙道，“哦对了小瑜，你晚上有事吗？”
说罢意识到有些不对，又补上一句：“高一基础题学得差不多了，得去换本教辅，也顺便看看之后两学期的，附近就有书店，没事的话吃完饭去看看吧。”
明明是顺理成章的话，说得却暗暗心虚，像什么心怀不轨的邀约——可他确实有私心，也无可辩驳。
陈里予对“去书店买教辅”没什么兴趣，却愿意为了他在十一月的夜里出一趟门，尤其是这时候才听完他过往的病痛，难得心软，敛下脾气来，几乎称得上予取予求。
大概因为有了行程安排，这顿饭也加紧了进程。江声还是依照惯例打开了电视，播转到动物世界，让讲解声与风声取代了交流。
所幸碗筷不多，洗碗也快。吃完之后陈里予坐在原位消食，安安静静地转过头看动物世界，江声就递过去一小罐酸奶，问他夜里降温，用不用添一件衣服。
“不用，早去早回，”陈里予看了一眼天色，恹恹道，“我不怕冷。”
——以前讨抱借衣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江声总觉得自己参透了什么个中秘密，心情微妙地点点头，转身洗碗去了。
书店在离江声家一条街的距离，三层楼，比起书店来似乎更适合称之为书城——教辅区辟在二楼一角，却延伸了将近半层，分门别类摆放着各色教材教辅，是陈里予不曾见过的壮观。
周六晚上，这片区域人还不算多，倒是隔壁的儿童读书区嬉闹吵嚷，门口还站着不少家长。他们要找的高中教辅在最西侧，江声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上楼便径直走向某几排，把人带到挂有“高一科目”标示牌的书架前。
陈里予自认为他对文化课学习已经很上心——尽管他并不喜欢——江声对此似乎比他还要上心在意，且比他了解得多，知道该怎么补习以求效率最大化，低着头耐心比对每本教辅的内容，做着与不远处某个带孩子来买书的家长同样的事。
家长同样认真，孩子却各有各的调皮。陈里予对扯衣服或是大声喊叫没有兴趣，只是默默窥看对方认真挑书的侧脸，丝毫不关心自己未来要做的题。
诚然，江声这个人，实在太适合放在充满书的布景里，明明气质温和又干净，却偏偏发着光似的，能让人从繁杂书籍里一眼看到他。身高腿长的男孩子，穿着再寻常不过的厚外套，拉链敞开，露出内里的白色毛衣来——下次要送他一条毛衣链，否则质感太平庸。陈里予默默想着，确定不远处那对母子已经离开，四下无人，便走上前去，装作和他一起挑选。
——自然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想借姿势之便贴上对方，从隔着厚重衣物的模糊接触里缓解拥抱的冲动。
“这本题量比较大，难度也适中，另一本的讲解很详细，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能看懂，想要哪本……”江声认真问道，一转头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失笑道，“你干什么？”
陈里予就歪过头，装傻一般问他刚才说了什么，身体退开些许，慢吞吞的，不情不愿都写在肢体语言里。
事已至此还看不明白，就枉费他养猫这么多天了。
作者有话说：
抱我

第45章 迟来浪漫
事已至此还看不明白，就枉费他养猫这么多天了。
江声抬头环视一圈，远远望见儿童区四处张望的孩子，便握着陈里予的手臂将他拉进角落里，借着两侧书架的阻挡掩人视线，直白圈住对方，跳过所有拐弯抹角的步骤，给了他一个周全又用力的拥抱。
“开心了吗？”江声哄孩子似的摸摸他头发，轻声问道，“现在想好要哪本了没有？”
陈里予最受不了这样直截了当的“直球”操作，心跳快要溢出喉咙，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低头将脸埋进他厚重柔软的衣服里，声音就闷闷地传出来：“两本都要——反正我只做你圈出来的题。”
倒也确实在理。江声想了想，觉得两本兼用有合理之处，大不了他多花些时间挑选题目，也好过多做无用功——便点点头，凑过去问他，那现在走吗。
陈里予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闻言便抱得更紧，用鼻尖蹭他略嫌粗糙的毛衣领，声音很低，像什么小动物柔软又亲昵的呢喃：“不要……”
毕竟是公共场合，偶尔也有人路过，江声侧过身子挡住人多的角度，任他贴着蹭了片刻，心有不舍，却还是不得不劝人松手——附近这片住宅区的家长间难保不会相互认识，还是要以防万一。
这么说了陈里予也只好答应，乖乖松开手，接过他递来的两本教辅随手翻看几页，又塞回他怀里：“看不懂，就这样吧。”
小脾气也软乎乎的，像小猫未张开的爪子，一下一下挠人心口。
江声忍不住低低地笑出来，几步追上赌气离开的小男朋友，轻声哄了两句。
心底里有个念头闪过去，裹着明晦不清的玫瑰色彩，想起家里无人窥视，或许能任由冲动肆意疯长，好好地抱一抱对方……
可惜幻想也只能是幻想，至少此时此地无法付诸现实。他只能佯装做无事发生，又陪陈里予逛了逛艺考区，买了一本美术类艺考用的指导书——陈里予对此嗤之以鼻，却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去看，了解考试的内容和偏向技巧，以确保万无一失。
走出书店已经八点过半，乍一从暖气充足对室内走进冷风里，便有些冷得刺骨。陈里予吸吸鼻子，将下半张脸埋进针织围巾里，转向江声，闷闷地提出他心血来潮的念头：“我想喝奶茶，热的……”
他对甜食其实没有太深的执念，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是头一遭。江声思考片刻，居然想不出附近哪里会有奶茶店，只记得来时路上恍惚看见过，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聊做安抚：“乖啊，先回家，路上说不定会有。”
大概是熬过了十年不见甜头的日子，这一次他的运气似乎格外好，走过马路便远远看见了一家奶茶店——江声被他轻轻一撞肩膀便领会精神，快走几步替他去买了。
在一起之后他好像总喜欢让江声替他跑跑腿，干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果非要说的话，他是所谓的天生少爷命，骨子里带着含金汤匙出生的骄矜，其实从认识第一天起就会仗着对方脾气好，让人去替他跑腿洗画具——但表白之后这些照顾就隐隐变了味道，更像某种恃宠而骄般明晃晃的小伎俩，借由对方的纵容获取安全感，也不全然算理所应当。
譬如他会在江声替他带来饭之后主动抱抱对方，也不明说，报偿或心血来潮全凭对方理解——于是这个大傻子不仅不觉得跑腿受累，反而收获意外之喜似的，待他愈发周全，甚至称得上殷勤。
也会在江声课本上画些小东西，算作回礼。对方似乎很喜欢他画的东西，不知是爱屋及乌还是真的奉若瑰宝，每次翻书看见了就会格外惊喜，认认真真做个标记，如果不是反面有字，他大概还会剪下来收藏，像之前收集带有陈里予——或许是陈瑾瑜名字的报纸杂志那样。
不过这些盖戳留印般的画作里还藏着别的私心……就是另一件事了。
陈里予站在原地，默默看着江声绕一截路快步走向奶茶店，同店员交谈。寒风萧瑟，夜色清朗，口鼻间呼出的热气一阵一阵地模糊视线，盛在细羊绒织就的柔软围巾里，恍惚间是甜的。
江声没有让他等多久，不过几分钟便捧着奶茶回来了——热得有些烫手的奶茶，不加料，半糖，正合他意。
于是就这么慢慢地往回走，像约会又不全然像，是一场宴席结束，另一场开始之前短暂的休续。路上行人寥寥，大多步履匆忙，要赶在彻底降温前回家，鲜少有他们这样从容且慢的——一来江声家很近，再慢也不过十几分钟路程，二来喜欢的人就在身边，缱绻拖磨些也无可厚非。
走在路上不能光明正大地牵手，同从前并肩回家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但两个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哪里都不尽相同了，喜欢又哪里一定要紧密牵连，近在咫尺的距离，对视一眼都像肌肤相贴。
陈里予始终低着头，直到转过一个街角，抬起视线来看路，才注意到今晚夜色格外清澈，偶尔有轻薄的流云缓行而过，此外便是大片层层落落的、深蓝到近乎于黑色的夜空——明月当空，璨璨如盆，今晚大概是十五十六。
“不想回家了。”陈里予望着圆月，突然道。
江声以为他还不想跟自己回家，便转头问道：“好啊，想去哪里？再转转也可以，不着急回去。”
陈里予却看了他一眼，啜着奶茶沉默了几秒，眼底映出小小的圆月轮廓来，便像收入其中凝成一点的星辰。
“我不想……”他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来——夜色昏暗，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可他自己却心知肚明，从吐出第一个字开始，他的脸颊已经隐隐发烫了，“不想回自己家。”
江声一怔，垂眼对上他的视线，就恍然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
怎么还这么没出息，一句话就能让他心如擂鼓。然而他不自觉想到家长不在两人独处的场景，越不敢多想便越心绪涌动，只好抬起头，往着如灯的月色试图转开注意，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你要睡我房间吗？”
“你在想什么，”陈里予一口奶茶喝到一半，生生呛住，略显狼狈地咳嗽起来，等被人抚着后背终于平息下去，才补上后半句：“我睡客房——太冷了，不想去哪里，赶紧回去，试卷还没讲呢。”
说罢便生硬地结束了话题，也不管对方是否答应让他留宿，快步走了。
可是四下无人，明明最适合拥抱。心底的某个念头被臆想勾动，便喧嚣着再也不能安静，江声脚步顿了顿，复又追上他，伸手将人带进昏暗路灯后的阴影里，握着肩膀半逼半哄地让他转身，又动作娴熟地一把搂进怀里——动作是罕见的冲动强硬，陈里予被他弄疼了，低低地闷哼一声。
“一会会儿”，说出的话却好听，语气温温柔柔，甚至带着些许撒娇可怜的意味，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说出来，是让人脸红心跳的耳语，“抱一会儿就走。”
陈里予猝不及防，垂着的手捏紧奶茶，发出塑料质的细碎响动，过了几秒才松开，抬起胳膊回抱他。
明明裹着蓬松柔软的羽绒服，骨架却还是清瘦，似乎能摸到背后伶仃突起的蝴蝶骨……江声不自觉磨蹭着他后背，轻声叫他的名字，盛满了亲昵又滚烫的情感，十七八岁情动难捱，却也最炙热最纯粹了。
陈里予侧过脸，发烫的耳朵贴上他冰冷的脖颈，堪堪降温。他撩起眼皮，望着当空如在咫尺的明晰圆月，用一种近乎梦话的语气轻轻问江声，喜欢我吗。
“喜欢，”少年毫无迟疑，认真道，“喜欢你。”
“一直喜欢吗？”
他能感觉到江声用力点点头，说出的话没有丝毫兜转徘徊的意思，直白又郑重的，生怕他感觉不到：“一直喜欢。”
“只喜欢我吗？”
——“只喜欢。”
“月亮都听到了，”陈里予歪了歪头，蛊惑似的在他耳边轻声怂恿，“那你说爱我。”
这算什么呢。
好像是迟来的，所谓浪漫又郑重其事的表白——可一时兴起，心之所想，没有周全的准备也没有仪式般的铺垫，像他们之间每一次剖白一样意外，还能算表白吗。
大概算恋人间自然而然的，不可或缺的小仪式般。
——“我爱你。”
到家之前江声照例顺路去小超市买了一点水果，又遵照他妈的指示买了鲜花——他对此实在一窍不通，看着聊天界面有一句念一句，问店主什么叫清雅温馨的花种。
“清雅温馨？”店主是个四五十岁的阿姨，闻言用围裙擦擦手，问道，“要送给谁，妈妈吗？”
“也不算，放在家里，”江声实话实说，“不过是我妈让我买的……”
“摆在家里——郁金香好不好？”
于是江声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发给他母亲，似乎像在原地等回答。
陈里予挺想问他“以前没买过花吗”，又想起每次去他家看见的摆花似乎都不一样，遂作罢，看不下去似的走上前去，指了指花摊中央浅黄的多头玫瑰：“要两只这个，还有……”
说罢便效率极高地拣了几支花，凑成一束，托老板娘用报纸包了塞进江声怀里。
“小朋友品味很好啊，搭配在一起很好看，”店主松了口气，笑意和蔼地掸掸碎花围裙，由衷称赞道，“看起来比我都专业了。”
陈里予本人不觉得有什么，大概是类似的夸奖听多了，已经惊不起什么波澜，只是摸出手机来付钱，顺带着点头淡淡道了声谢。倒是江声在那一刻突然体会到了什么叫“替家里孩子骄傲”，连忙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说是啊，他很厉害的——
话没说完便被陈里予红着耳朵拽走了，还不忘回头朝老板娘挥挥手，说了声“谢谢您嘞”。
“我也谢谢你，”陈里予拽不动他，走了几步便放弃了，松开手前威胁似的咬着牙轻声道，“赶紧回家，太冷了。”
抱我

第46章 岔路
到家之后的第一件事是讲白天考过的试卷——在这一点上陈里予几乎称得上不留情面，无论对自己还是对江声。
不过大概是因为两个人都知道今晚不会有家长打扰，悬在心头的警惕便能放松些，做题时候不自觉靠得更近，心照不宣也无人戳穿。陈里予嗅着江声衣领间被体温烘热的洗衣液味道，不自觉凑近些闻了闻，便被人一把搂进怀里，动作轻柔，倒像他自投罗网。
“抓到了，”江声半开玩笑地逗他，“听课做小动作，嗯？”
被戳穿了反倒有恃无恐，陈里予订正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错题，耐性早就在耗尽边缘反复试探，闻言索性扔下笔，倒在他身上抱个彻底，一边嘀嘀咕咕地和他抱怨，看不懂，做不出来，这题好麻烦。
“好好好，休息一会儿吧，”江声替他整理蹭乱的头发，一边哄道，“没关系的，这题确实复杂，做得慢些也正常。”
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话音间便带上些许感慨的笑意：“小瑜，你好像变了……”
陈里予一时没听懂，撑着他的肩膀略微起身：“什么意思？”
他这么问着，自己却也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大约知道答案——他确实变了很多，有意的无意的，不用江声说他也知道，只是这些变化看在彼此眼里，也许不尽相同，被江声这么乍一说出来，他反而有些紧张了。
“就，以前觉得你很高冷，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嗯，就是很漂亮又很贵重的感觉吧，”江声慢慢地组织语言，怕招小猫挠似的，语气试探，“现在……就越来越会撒娇了。”
同他预想的差不多，就是撒娇这两个字放在他身上，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陈里予手一松，又倒回他怀里，脾气都是懒洋洋的，声音透过衣料闷闷地传出来：“你不喜欢？”
星辰珍宝一朝拥入怀中，怎么会不喜欢。
“喜欢啊，”江声回想起几天前陈里予和他母亲同桌吃饭时候矜持又礼貌的模样，便愈发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人独属于他，隐秘的喜悦一经冒头，便沿着骨骼血脉生长到全身，催生出某种近于得寸进尺的占有欲来，“但只能对我一个人撒娇，好不好？”
陈里予看惯了他脾气好到堪称无欲无求的模样，偶然从这样温柔的话语间尝到些许同流合污的占有欲，心跳便陡然加快了，在他怀里猫似的蹭了蹭，小声嘀咕道：“除了你还能有谁……”
这些天来他的脾气变好了很多，不是借着高阈值强行忍耐，而是主观地开始变得平和起来，渐渐有了看大段文字的耐心——冷硬冰封的壳剥落一角，便露出柔软鲜活的内里来，开始接收到些许源于外界的积极情绪，也有了恃宠而骄的底气。
江声也许不知道，他自己却心知肚明，这其实不算改变，如果非要说的话，只是本性流露罢了。在某段遥远而模糊的时光里，他还是受尽宠爱的小孩子，性格远比现在鲜活明朗，天生拥有发现身边美好的敏锐感知，也喜欢撒娇，大大方方地向父母家人讨宠——母亲说他从小就喜欢要人抱，晚上总要贴着大人才能好好睡着。
如果江声见过小时候的他——在那样的环境里顺风顺水长大的他——或许就会意识到，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里已经带上了难以痊愈的创伤痕迹，远没有儿时那么坦率开朗，还是会有偏激的想法，也还是口是心非……
不过如果是那样，说不定他们也不会遇见彼此里……陈里予默默想着，还是姑且说服了自己，从隐隐有钻牛角尖之势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决定顺其自然。
至少现在他变好了些，至少现在江声喜欢他。
一晚上订正完试卷的错题，又按照进度学了一章高二上学期的内容，堪堪过凌晨一点——第二天周日不用早起，便索性熬得晚了些。
等到陈里予困的思维停滞，才终于合上书，大致回忆一遍过去几个小时学了什么，忍不住皱眉道：“头疼……”
“那就快点洗澡睡觉吧，”江声倒是还很精神——不过他一天到晚都很有精神——闻言心疼地摸摸他后脖颈，道，“客房之前收拾出来了，还是你想睡我的房间？”
陈里予恹恹地摇头，伸出根手指揉着太阳穴，一不小心说了实话：“睡客房就够了，都是你的味道，我睡不着……去洗澡了。”
说罢，还不等江声回过味来，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便自顾自站起身，向房门口走去。
“对了，”江声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他的背影问道，“小瑜明天下午你想去学校吗？”
他说的是临近省内联考，学校组织了他们高三周日下午学校自习——其他班是强制规定，但他们班情况特殊，自学比听课还管用的人不少，老刘向教务处争取过，就改成了自愿决定去或不去。
陈里予没多想，点了点头，说上午就去吧，总不能在你家待一天。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已经困得昏沉了，也有意选择了在客房睡，他却还是没能逃过失眠，不过闭眼几分钟便从将睡未睡的迷蒙里陡然惊醒，借着床头灯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将近两点。
睡之前江声来替他铺了床，也没有多做打扰，走之前还抱了抱他，同他说了晚安。这个人的睡眠质量比他好了不知多少，这时候大概已经睡着了——也可能还在复习，至少不会看手机。
陈里予靠在床头犹豫片刻，还是打消了给人发消息的念头，沉默着翻身下床，打算去江声那里碰碰运气。
放在几天前，他大概会选择生生熬着，熬到睡着为止也不去打扰对方。
然而那毕竟是几天前。
江声的房门下露出一隙光来，果然还没有睡。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听到门那一侧传来对方起身走来的动静，便自己推开了——一开门对上江声探询的实现，委屈便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噎得他脚步一顿。
“怎么啦，”大概是受夜深人静的影响，江声的声音也低低的，走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地顺手搂住他，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陈里予揉揉眼睛，靠在他身上，可怜兮兮地回答他，睡不着。
他穿着江声的短袖，尺码大了一号，肩膀堪堪撑起衣料，却显得整个人愈发清瘦单薄，拥抱得用力些便要握碎似的……江声心疼地摸摸他后背，尽可能周全地将人搂进怀里，哄道：“那要和我一起睡吗？”
陈里予摇摇头，分明对这个提议心动了，却还是强迫自己拒绝，语气里的为难藏都藏不住：“你在旁边就更睡不着了……”
江声对此感同身受过，也知道他比自己更加神经敏感，只能默然地抱抱他：“那怎么办？”
没人陪着哄着睡不着，同睡一张床又睡不着，也不想睡江声的房间，实在太折腾人了——陈里予在心底里摇摇头，犹豫良久，轻声道：“那……你来客房，陪我到睡着再走，可以吗？”
连他自己听了这话都觉得过分，江声却不以为意似的，反而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答应：“好啊。”
他执意不想太影响对方，还是拒绝了江声哄他睡觉的提议——于是江声带着书去了客房，继续复习他没看完的内容，只是物理意义上地“陪”着陈里予。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人在身边，仅仅是这么陪着，陈里予不安的神经却还是渐渐平静下来，听着不远处细碎的书页翻动与纸笔摩擦的动静，缓慢沉入梦境中。
恍惚间似乎有人抱了抱他，轻柔而小心翼翼的吻落在他额头，一触即离——他分不清那是梦还是残存的知觉，只知道如果是梦的话，一定是个好梦。
一觉睡到临近中午，两个人都忘了定闹钟，好在江声的生物钟还不算太离谱，总算在午饭时间前醒了过来——之后便是颇为狼狈地收拾洗漱出门，在小区门口的小吃店匆匆解决了午饭，又一起赶往学校。
明明已经十一月入了冬，一路疾走，后背竟也出了汗。
所幸没有迟到，走进教室的时候老刘还没来——其实他们班只来了十几个，零零散散的，与隔壁整齐安静的班级形成鲜明对比。
两个人从后门溜进来，才一坐下，老刘便在前门探了头。
然而有些出人意料的是，他的视线徘徊一圈，居然落在了陈里予身上。
“陈里予，你出来一下。”老刘冲他招招手，神情倒是如常和蔼，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于是陈里予不明所以地站起身，跟着他去了办公室——临走感觉到江声碰了碰他手背，还下意识拍了拍对方的手。
距离他上次来办公室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大概是因为时间特殊，别的老师都去了班里管理纪律，不是班主任的也没有来，偌大的房间便只有他和老刘两个人。
“小陈啊，叫你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老刘递给他一杯温水，道，“现在有几个送艺术生到国外名校高中部进修的名额，今年咱们学校分到了一个，如果进修期间表现优秀，还有机会直接参加升学考试，保送到国外的美术院校……学校知道你的经历特殊，履历很灿烂，总不能埋没天才——而且机会难得，是很好的培养机会，也替你确定过，色弱不会有影响。如果你有意向的话，老师觉得你可以试试看。”
陈里予垂眸看着温水间漂浮的几片茶叶，默默听着，愈听神色便愈发凝重——保送升学，在更加优质的环境里继续学他深爱的东西，奔赴梦想，不用在末流学校将就几年埋没才华……其实以他的能力，就算色弱，背了这么长时间的色轮，又有十几年的功底，从天赋到后天练习无不是万里挑一，哪怕名额稀少，在国外升学也绝非不可能
可是别的不提，单是昂贵的学费他现在就已经负担不起，何况要离开江声……
“也不用着急，”老头子察觉他的犹豫，便善解人意地补充道，“下学期才去，这个月底开始填材料，这确实不是一朝一夕间能决定的事，可以再考虑考虑。”
说是还有一个月，可已经高三了，他真的能搁置手头上刚刚步入正轨的补习，去考虑这件事吗。何况他做了这么多妥协，不就是为了留在江声身边么，如果不是这样，同样是考美院，他既然能在国外升学，又怎么会不能考一所国内顶尖的美术学院呢……
依照他惯常的性格，大概会当场拒绝，然而和江声相处久了，毕竟也摸出了些许为人处事的门道来。陈里予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憋出一句“我会考虑的，谢谢老师”。
作者有话说：
“考到国外进修升学”这部分内容没有考证过现实政策，只是架空设定，请大家不要太较真哦。
抱我

第47章 沉默
“回来啦？”江声把一颗剥好的橘子放在陈里予桌上，趁着下课间隙轻声问他，“老刘找你干什么了？”
陈里予莫名其妙地看着那颗橘子，想起这人临出门前确实从茶几上拿了什么，只是没想到这么无厘头——诧异之余却还是捻起一片吃了，一边含混地答了一句，没什么。
以江声的性格，说到这里也就不会追问了，只是他自己心有杂念，默默吃了两瓣橘子，被酸得皱起眉，又推回江声那边，语气平常地顺带问他：“你想过以后会考去哪里吗？”
他当然知道答案，一个月前就听对方说起过，一所省内的老牌理工院校，不算全国顶尖却也能排进第一梯队，以江声的成绩只要发挥正常就毫无悬念，哪里都合情合理。
然而预想中果断的回答却没有到来——江声像是第一次思及这个问题似的，放下笔，支着下巴沉默片刻，才道：“想过是想过……以前我爸妈都想我留在家附近，安安稳稳地上学考研，然后娶妻生子，我也不排斥这个观念，觉得这样也不错，不过……”
陈里予呼吸一滞，直觉他接下来的话会同自己有关：“不过什么？”
“不过现在觉得，出去看看也挺好的，”江声笑了笑，看向他道，“附近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美术院校，以你的水平应该能去很远的地方吧。嗯，看你之后想去哪里了，我都可以，每个省都有我能读的学校。”
明明是自信得有些理想化的话，从他嘴里用这么谦逊平常的语气说出来，又像陈述事实……陈里予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不知该庆幸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还是感慨更多，只能下意识垂下眼睫，避开对方真诚的视线，心情复杂地清了清嗓子。
幸好上课铃声恰时想起，没有给江声追问“那你想去哪里”的机会。
陈里予转回视线，装作低头看试卷，余光却一刻不离地落在江声身上，看着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习题册，又很快沉浸回认真学习的状态里，略微长长了的额发垂落下来，又被他随手抓上去，露出轮廓明晰的眉骨和额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谁坐靠窗的位置”这个问题在他们之间已经变得模糊又自然而然，全凭彼此心情，没有明确的答案。今天江声坐在窗边，从他的角度便恰好能将对方放进四方窗框围成的明净布景里——这是个晴天，正是午后阳光渐浓的时候，天色浅淡，云也稀薄，像是混调天蓝色颜料却还未混匀，浅蓝间杂了几丝白色。
于是他无端想起某个由夏入秋的梦来，狭窄逼仄的巷子里，他坐在高台上，低着头，同江声对视，身后是飒飒作响的青梧桐，一切色块都由深绿与明黄掺杂而成，唯独他喜欢的男孩子一身蓝白校服，在视野里干净又跳脱。
他看见阳光透过绿叶间隙，碎成细小的波纹，落在江声的额发与眼睫间——他的眼神也这么干净，盛着晃动的不自知的喜欢。
很奇怪，那时候他明明还未看清自己的心思，也不知道江声对他的心意，可偏偏那一刻对上视线，他就是知道，那眼底藏不住的亮晶晶的东西，是仅他可见的喜欢。
醒来之后他还觉得莫名其妙，怎么梦见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之后的事态发展便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了，莫名其妙到心知肚明，其实也不过那么短短几天。
思绪一动，坠回现实里，他突然很想问江声，如果哪里都可以的话，考去国外行不行……
那样他就不用受所谓暴殄天物的委屈，能受到与天赋等高的培养，也不会在十八岁才情正剩的时候留下遗憾了……他心知肚明的，再是坚定再是离不开江声，心底里终究藏着期求两全的念头。
可一字一句写下来了，却还是没有递给江声，迟疑良久，还是随手划掉，翻了页——撇开别的不谈，他交不起学费，就没有资格让对方的生命轨迹为他如此转向的资格。
临到高三的紧要关头，平白被人打下一个从未设想也未曾纳入考量的转向标，毫无准备也没有基础……这毕竟不是电视剧，也没有谁拥有心想事成的超能力，达成理想结局的可能性终究微乎其微。他已经很影响对方了，不能再得寸进尺。
诸事未定，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反正情况已经比预想中明朗得多，江声不执着于留在省内，他能选择的学校也多了许多——考一所国内优质的美术院校，未尝不是两全其美的结局。
只是以他现在的文化课成绩还远远不够……十二月联考在即，也只能尽力而为，走一步看一步了。
江声写完一题，察觉他看着试卷却久久没有动笔，以为他遇见了不会做的题，凑过来轻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陈里予一惊，怀着些许近于做贼心虚的心理，将他先前写过“那你想不想考去国外看看”的草稿纸翻到一边，随手圈出一题，顺势点了点头。
“第十六题，我看看……”江声就把头歪到他手臂旁，专心致志地低头看题。
呼吸扑落在手背上，有些痒。
陈里予也不看题，只是借机低头注视他，像每一个深陷恋情的思春期少年或善于发现美的艺术家一样，视线细细描过对方的眉眼轮廓，上瘾一般。
从前很少有机会这么近地自上而下观察他，以至于直到现在陈里予才发现，如果江声这么乱七八糟地撩起头发露出额头，眼睫垂下去，敛住惯常温和的视线，也看不见天生略微下垂的无害的眼角，或是总略微弯起来、自然而然带着笑意的嘴唇——就这么面无表情地低着头的话，从某个角度看来，他分明的骨骼轮廓与挺拔的鼻梁，其实很能组成一副锐利的凶相。
像犬，那种温柔的毛茸茸的大型犬，低下头的时候竖起耳朵来，很像狼。
观察对象本人却不给他更多联想的机会，脑袋一动，如常的温和坦率便顺着动势落回眉眼间。江声顺手摸摸他的头发，用手势示意他先写下一题。
陈里予点了点头，觉得过去二十分钟里他们并不在同个宇宙，却还这么煞有介事地串联起一场剧情，有些诙谐——一边想着，一边在心底默念江声的名字，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去踏踏实实地看第一道题，至少不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
几分钟后江声递给他一张草稿纸，纸上框出的一角里写了那道题的解题过程，详细且耐心。
最末的一行写不下，被箭头牵引向左侧另起一行，底下有一句同数字运算格格不入的话，特意换了蓝笔写，“对了，我妈问你来着，考前这段时间要不要去我家住？”
陈里予写字的手一愣，觉得这个人根本不给他好好做题的余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恨不得在他脑海里画满自己的名字。
但江声似乎不过随口一问，像他平时问任何问题一样坦率，并不急于要他点头或摇头，下课之后也没有提起这件事，只问他要了水杯，替他出去接热水。
回来的时候生物老师已经到了讲台上坐班答疑，班里安安静静的，也就默认上课了。有问题的人不少，大概因为临近考试，从前浑水摸鱼些的这时候也认真起来，讲到后来老师兴致勃勃，板书写了半个黑板，音量也逐渐增大，自习答疑就变成了临时补课。
内容不难，无非是遗传题里最常规的那一类，耐心充足些便能做对——偏偏江声最不缺耐心，抬头听了几句意识到这题他不仅做过还给别的同学讲过，索性也就不听了。
陈里予还没学到这部分的内容，听的一头雾水，转头同江声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于是几分钟后趁着老师转身写解题过程，两个人借最后一排的地理位置之便，就做贼似的溜出了后门。
——准确来说，只有江声是溜出来的。他的同桌这时候倒坦然得很，走得脊背挺直不紧不慢，甚至顺手带了书包。
“拿着，”一出门陈里予便把包塞进他手里，问道，“去画室吗？”
江声第一次这么光明正大地逃课，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出来，看着他点点头。
“你笑什么？”
“还没有当着老师的面逃出来过呢，”江声摸摸鼻子，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笑着说，“趁他转身就开溜，像玩游戏一样……”
陈里予“目中无人”惯了，一时理解不了他的关注点，便随口问道：“那你干嘛不听……”
“我会做啊，”江声想了想，说，“这么说好像很欠打——但我确定我会做，上次月考的题，我还给人讲过。”
他还给人讲过。
这次陈里予的语气变了，突然停下脚步，站在高一级的楼梯上低头看着他：“谁？”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明明只有一个字，可江声还是下意识乖乖站住，茫然又若有所悟地眨了眨眼，心底里有个念头出奇明晰，无声无息地提醒他，如果不好好解释，他就完了。
作者有话说：
醋起来了
抱我

第48章 同居
“我之前……”如果有什么动物耳朵的话，这时候一定垂下来了吧——江声眨眨眼，无辜地看向他，实话实说，“嗯，出成绩那天学委问我来着，就发考卷的时候……”
陈里予回想片刻，对这一天实在没什么印象，心底泛起的酸意却无法忽视。他的场景想象能力太好，即使不刻意去想，对方弯下腰来耐心认真给别人讲题的画面也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何况他们班学委是个女生，之前同江声一起参加过化学竞赛的……
他无意过分揣度对方，也不想胡思乱想的，然而心底压着事，被醋意若有若无地催动，思绪便难以自制地疯长起来——他又陷进思维混乱的旧病里，想起他们飘渺未定的前路来，想法就自顾自越过理智，长成了一出大戏。
反正人家成绩好，普普通通甚至颇为优秀的女孩子，是江声再合适不过的同路人……他赌气般这么想着，越过对方径直走下楼梯，留给人一个显然情绪不佳的背影。
“诶，小瑜！”江声恍然想通了他在吃味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追上去，语气软下来，颇有些示好讨饶的意思，“你别生气嘛，只是讲题而已，下次不敢啦——以后每分钟都待在你身边，只和你说话只给你讲题，好不好？”
“不用，我可不想干涉你正常社交……”陈里予口是心非的嘀咕传过来，还是生着气，脚步却放慢了些，“爱给谁讲给谁讲，讲个题而已，又不是移情别恋，反正我小心眼，你少招惹。”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像只主人摸了其他宠物就喵喵叫个不停的猫。江声忍不住弯起嘴角，要哄人又要憋着笑，一时间难以两全，索性趁着楼道无人，快步上前从背后抱住了他，给什么小动物呼噜毛似的摸摸人头发，凑到耳边轻声哄道：“好啦，不生气了，是我心甘情愿招惹你——不，喜欢你的，我就是只想和小瑜说话，原谅我这一次吧。”
尾音若有若无地拖长了，从耳边蹭过去，多铁石心肠也要软下心来，何况陈里予向来招架不住他这样直白又周全的拥抱，也最受不了他这么明晃晃地将喜欢挂在嘴边，认真的纯粹的，毫无成年人逢场作戏的暧昧，一颗心直捧到他眼前来，每一寸血管都跳动着生生不息的少年深情。
“别说了……”陈里予耳朵一热，不自然地别开头，却又贪恋着不想挣脱，就这么任他抱着，小声数落他嫌命太长——翻来覆去也不过这么几句，不许骗他不许给别人讲题，独属于他的权利一分也不准分给别人，说到后来话音渐渐低下去，又赌气一般补上一句，更不准喜欢别人。
像得寸进尺，像恃宠而骄。
江声当然连连答应，确定人是哄好了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很想就这么继续一直抱着陈里予，他的小男朋友拢在怀里手感极佳，是寒冷天气里慰藉人心的柔软和温暖，穿着蓬松的羽绒服，也像看起来毛茸茸、骨骼却纤细又温软的小猫。
某种晦涩的贪念一闪而过，又被他刻意忽略了。江声松开手，又摸摸陈里予头发：“走吧，外面太冷，先去画室吧。”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江声总觉得阴差阳错地醋过一遭之后，陈里予就开始变得格外黏他。
具体表现在以往会分他半张桌子的人，今天居然来和他挤一小方桌角，对他的东西也产生了异样的兴趣，放着自己的习题和草稿纸不用非要来蹭他的——连同他本人一起蹭——看书也要看同一本，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赖在他肩头，挡住他看小说的大半视野。
“书的醋也吃啊，”江声终于憋不住笑，放下十几分钟才看了五六页的小说，顺势将人搂进怀里，“想什么呢，一下午了不说话也不学习，你是小猫吗？”
他在说昨晚偶然看见的一句玩笑话，但陈里予似乎没有听懂，闻言也只是慢吞吞地挪了挪身子，将自己调整成个更加舒适的姿势，没头没问道：“你是我的……”
江声没听清，顺口“嗯”了一声，就被小猫没事找事般曲解为敷衍，颇为不满地抬手挠他一爪子，又撒娇似的轻声问他：“我好喜欢你啊……江声，以后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呀，”他已经不至于像第一次听陈里予说起以后那样心生惊喜，却还是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哄孩子似的答应他，“不分开。”
大概人世间所有情侣都会经历这样的对话，谁都不能免俗——陈里予默默想着，心知对方与他不同，是再乐观也再自信不过的人，一定怀着言出必行的想法，是真的认为他们能这么相偕一生不再分开……可世事难料，谁又说得准呢。
江声见他沉默良久，以为他靠得困乏了，正想开口劝人休息，又突然想起什么来，未出口的话锋一转，几经斟酌才将将找到平常的语气说出来：“对了，之前说去我家住的事……”
如果没有先前那一出，陈里予或许还会犹豫不定，生怕太过打扰对方——然而他正处在依赖欲和占有欲极盛的时候，又被人这么抱着，暖气充足怀抱也温暖，思绪钝钝的懒倦又恍惚，几乎是不加思索便点头答应了。
事后想起来，他甚至怀疑江声就是刻意为之，趁着他情绪上头的时候提出这件事来，吃定了他会答应。
说草率也不算草率，江声不是第一次提这件事，他去对方家里蹭吃蹭睡的次数多了，也难免动过这样得陇望蜀的心——只是联考在即，他还要把练习用的画具搬去那里，东西琐碎又经不起磕碰，不是一项小工程。
江声听了他的顾虑，点点头：“问题也不大，正好今天周日我爸在家，让他开车帮忙运一趟就行了，不过你养父母那边……”
陈里予摆摆手，猫似的在他怀里翻过身，整张脸埋进他衣服里，毫无刚见面时候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优雅得体——声音就这么闷闷地传出来，听不出喜怒，淡淡的，倒像陈述事实：“他们巴不得我搬走。”
他说的是实话，养母怀胎不稳，三不五时要往医院跑，便总疑心他独自在家会干出什么偷鸡摸狗的坏事来，每次出门前都要将房门挨个锁上，劳神费力的，对他的怨气也逐渐大起来，除去抱怨没有几句好话，偶尔交谈也总不欢而散，就差把想赶他走的念头写在脸上了。
江声默默地听着他控诉，听他用那样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来，便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又像什么不听话的小动物，张着尖利的爪子在他心头抓挠——他突然意识到，其实陈里予的处境并没有改善，也没有因为同他交往就像在他面前表现出的这样变得轻松鲜活、毫无顾虑一般……
只是在一起，这么照顾他哄着他似乎还远远不够，如果真的想让陈里予好起来，至少要带他离开这里，离开过往创伤的阴霾和寄养家庭的控制。
总会慢慢好起来的，至少先带他搬出来住——江声暗自想着，不自觉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当晚，陈里予提前回家，花了两个小时整理出要带走的画具和衣物，像第一次搬进这个家的时候一样，装满两个足有他大半个人高的行李箱，出了门。
不同的是这次有人在门口接他，会接过他沉重的箱子替他拉一路，放进车后备箱里，同他一起前往另一个他还不尽熟悉却足够温暖的、真正称得上“家”的地方。
江声父母很欢迎他的到来，提前收拾了客房做了夜宵，知道他睡眠不好，还在房间里添了一层遮光帘，又依照他的喜好换了暖色的夜灯。
这样过分周全的好意其实让他有些惶恐，像流浪惯了的弃猫乍一被人收养，放进精心准备的猫窝里好吃好喝招待，反倒在缺失的安全感下奓了毛——大概是察觉到他心有不安，江声还趁父亲不注意偷偷摸了摸他的手背，克制地安抚他。
他装满了两个箱子，却也没有带多少东西，除去极占位置的折叠画架和厚薄衣物，也只剩下分门别类归置好的画具颜料，几本画册，就是他那些琐碎又讲究、却许久不曾真的戴过的饰品了。
好像他这个人，除了画画和衣着打扮，就只剩一具无欲无求的躯壳——壳下一颗逐渐鲜活的心脏，不熟练地跳动着，装着他对眼前人的满心喜欢。
东西是江声替他整理安放的，他只负责坐在客房角落的小沙发里，乖乖吃江母切给他的一小盘水果。家长离开后只剩他们两个人，他心底的不安与疑惑终于有了出口的机会。
“江声……”陈里予咽下嘴里的苹果，有些犹豫地压低声音问他，“你爸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有质疑他人善意的意思，至少对象是江声的父母，他就不会质疑，只是妥帖得过了头，实在不能不让他多留一个心眼。
江声替他装好画架，站起身来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闻言道：“这个啊，他们倒是没告诉我，不过猜也能猜到了……嗯，别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小时候身体其实不太好，但我爸那时候工作忙，家里长辈也病着，我妈一个人顾不过来，只能战略性先把我放一放……”
他说到这里弯了弯嘴角，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堪提及的过往，反而引以为傲似的：“虽然我不会做饭，但很小的时候就能生活自理了，大概懂事也早，知道我妈忙里抽空地给我讲睡前故事、关心我成长不容易，除了那一场大病，其他时候都按时长大了——嗯，但那一次病得太重，他们很自责，觉得没照顾好我，后来总想方设法地弥补，对我好，也照顾亲戚家无人关照的小孩，给留守儿童捐款什么的，大概不想让悲剧重演吧。”
“你呢，”江声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来，借着居高临下的姿势伸手摸摸他头发，像在逗弄什么还没长高的小孩子，半是欺负半是宠溺，“你也是没人照顾的小朋友，我想对你好，他们也想对你好，明白吗？”
陈里予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他，眼底映着暖色的光，氤氤氲氲的，像蒙了纸的潮湿的海灯。
“我妈说过你和我小时候很像，哪里像我也不清楚，总不能是长得像，”江声就逗他，“我们小瑜这么好看，小时候一定比我可爱一万倍——”
衣角猛地被人一拽，之后是手臂——陈里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生生拽得他一踉跄，有些狼狈地俯下身来，撑住沙发靠背才不至于倒到人身上。
和他很像。
早慧的，孤独的，眼底没有光，只有突兀的麻木与茫然。
又生来脱颖而出，心怀傲骨，坦率的明朗的，向世界敞开怀抱。
他们明明是一样的人。
只是江声的痛苦只是漫长童年里短暂的一段，还来得及被周围人满怀的爱意治愈，按照既定轨迹成长，而他的痛苦持续了太久，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他说不出自己在想什么，躯壳里有一团复杂的情绪逐渐膨胀，快要涨满溢出——他只是想抱一抱江声，像他偶然同那张照片里小小的穿着病号服的江声对视时候那样，被生涩而陌生的情绪趋势，只想抱一抱他。
大家都是没人照顾的小朋友，受过世界有意或无意施加的苦了，才会这么温柔。
作者有话说：
江江：早知道回忆童年就能让老婆主动抱抱，我就出自传了（？）
抱我

第49章 热
江声受宠若惊似的，愣了愣，才伸手回抱住他，轻声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陈里予揉揉眼睛，摇头道，“替我谢谢你爸妈……”
“行，”江声顺手摸摸他的头发，笑着说，“别想太多了，他们也是喜欢才想照顾你——我们小瑜值得人喜欢，知道了吗。”
陈里予低低地“嗯”了一声，脸颊贴着他肩膀蹭蹭，听见房门外脚步声隐约响起来，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向后仰躺进小沙发里。
江声直起身子，用手背摸了摸他的耳朵，轻声道：“家里有人不方便，晚上就不陪你睡了，睡不着就给我发消息，再不行来找我，不要自己一个人熬着。”
说罢便听见房门被人叩响，不轻不重的两声，是江母叫他们吃夜宵来了。
是自制的鸡肉菠萝披萨，佐以玉米粒和小番茄，面层蓬松，芝士层厚而焦黄，看起来居然不比店里卖得逊色。
陈里予生平第一次在夜里九点后温暖明亮的家里吃夜宵，还是如此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同他以往饿得睡不着才聊以果腹的白面包迥然不同，便觉得无所适从起来。他分明用得惯刀叉，却还是选择了像江声一样用手拿起来，一口一口咬着吃。
江母给他们一人倒一杯西瓜汁——鲜榨的，还略微冒着凉气——自己却不吃，摆了摆手笑着说她减肥，只替江声他爸切了两块，打算送进书房里犒劳深夜加班的大工程师。
“又减肥啊，这个月第几回了……”江声就咬着披萨小声嘀咕，忍不住笑出声来，被路过的江母冷不丁赏一爆栗，下手不重，却还是煞有介事地“嗷”出声来，觑见陈里予略微弯起的眼角，便觉得心满意足了。
江母教师出身，十分了解他们这些大孩子小孩子的心思，教训完儿子关照两句便离开了，留他们两个人在客厅围着茶几吃夜宵——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来，转身对陈里予笑着道：“小陈同学，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吧，把这里当自己家，不用客气的。”
陈里予点点头，嘴里咬着东西一时间说不出话，只好含混地“嗯”了两声。江声就替他接过话头，说妈你快去吧，别让我爸饿着。
“你也慢点儿吃，”等江母走了，江声又转向他道，“别吃多了对胃不好——吃完早点儿洗漱休息吧，明早还要上学呢。”
陈里予想说“不用你提醒”，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别扭地轻哼一声，慢条斯理吃完了手上的那块披萨。
这种感觉很特别，他明明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却还是从温热可口的食物与充足暖气里浅淡的花果香中尝到了些许归属感，安下心来长舒一口气，就这么短暂放下了满心的心事和戒备，放任懒倦的灵魂在此停留片刻，得以疗伤。
这是家吗，好像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可温暖又恰到好处，让他不愿生出疑虑的念头来。
看得出江声母亲顾及他胃不好，披萨也做得少油少糖，芝士是奶香浓重甜而偏咸的那一类，也并不腻人。
吃完两块陈里予还是饱了，心满意足，叠起纸巾猫似的擦擦嘴，趁着江父江母还在书房没有出来，便走到他江声身后，略微弯下腰来，拥抱一般贴了贴他的后背。
“那我去洗澡了，”他轻声道，“今晚就不学习了好不好——晚安。”
床是软的，比江声那一张软，床单床被不久前才缓过，被暖气烘热了，散发出熟悉又熨帖的洗衣液味道来。陈里予靠在床头，望着不远处月球形状的落地夜灯，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几分钟前江声给他发了晚安，却没有来看他，于是心头期待微妙地缺了一点，吵嚷着要求完满。
他不知道这时候江声在做什么，但大概还没有睡着，从他住的客房望出去，能隐约望见对方房间还亮着的灯。那一隙暖黄的亮光越过夜灯，直直落进他眼底，恰时点燃了他悬而未定的隐约期待。
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像梦一样，他短暂看见一条同预期不尽相同的道路，又很快亲手掩盖堵死；就这么云里雾里地搬了家，留在同他心上人距离咫尺的地方，尝到暌违已久的近于家的温暖，近于蜜糖，却也添了一丝畏于砒霜的忌惮。
边说一句“晚安”，他就睡不着似的。
陈里予拿过一个枕头，聊作替代般抱在怀里，埋下脸去嗅闻其中熟悉又好闻的味道，却犹嫌不够，心跳无端漏过一拍，从此变得急促又没了规律。
五分钟后他扔下枕头，翻身下床，向房门走去。
夜色浓重，盛着窗外几枚零散灯光，裹在同样浓郁的安静倾泻入客厅。江声父母的房间已经熄了灯，以防万一，他却还是有意绕了路，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像只趁着夜色轻巧走过高墙的猫。
这是第几次了——陈里予站在江声房门口，看着将将跳到午夜十二点的钟针，默默想着。
然而他心知肚明的，这次深夜不期而至的打扰并未到失眠无奈的地步，不过是寻了个借口，光明正大地来讨抱罢了。
江声还没睡，听见敲门声便来给他开门，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笑着问他：“还睡不着吗？”
陈里予点点头，见他坐在床边便顺势走过去，轻声阐明自己的来意，抱一下。
他的意见征求对象自然答应，伸手环住他的腰，亲昵地拍拍他后背，算作一个近于安抚的拥抱。
只是不尽如人意，至少不符合陈里予的预想。他的小猫轻哼一声，歪了歪头略作思考，选择了矮下身来，借着一站一坐的姿势侧坐在他腿上，抬手来抱他的脖颈。
江声一愣，生怕人坐不稳摔着碰着，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腰——其实陈里予清瘦也轻，坐在腿上不过是小孩子的重量，并不会带来什么负担，可怀抱珍宝，却还是带给他近于摇摇欲坠的错觉，仿佛捧着世间独此一件的艺术品，贵逾千金。
他直男惯了，并未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什么问题，可短暂的惊慌过后，新鲜的肢体体验触及知识盲区，还是让他后知后觉地心跳加速了。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天性本能鲜活又滚烫，终究教他做人——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怀中坐腿杀？
于是这个拥抱逐渐变了味道，越过温柔安抚的界线，恍惚升温。
他的手不自觉放在对方清瘦的腰上，攀着脊椎摸索而上，分明是一把伶仃骨头，敛藏在温热皮肉下，他却心神动荡，错觉自己摸到了骨骼间生长出的，柔软鲜艳的花。
这太奇怪了，江声的手伸进衣料，停留在后腰凹陷处最纤细的地方，简直像握住了他的命脉——陈里予不曾料想到这样的剧情发展，思绪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丢盔卸甲，被他碰过的脊骨不自觉挺直，连带着脖颈仰起，暴露出微微颤动的脆弱喉结，月色与灯色下明与暗界限分明，又随着吞咽动作陡然流动。
他第一次知道江声的力气这么大，能不容置疑地圈住他，不留挣扎的细微余地——分明不过一个拥抱，可掌心越过衣料同后腰紧密相贴，姿势又暧昧得让人心惊，不过短短几分钟，心跳已经不分彼此地滚烫交缠。
他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呢。他没有什么经验，也想象不出接下来事态会如何发展，甚至有些不明白此时此刻正发生的事情或是对方的意图，只能遵从本能行事，勉力维持平衡。
陈里予的手放在他肩上，不自觉抓紧了，说不清是否算拒绝，只是另一只手抬起来，慢慢地遮住了眼睛。于是江声鬼使神差地看见那截素白手臂上青蓝色的血管，心头一凛，陡然惊醒过来。
这不对，不应该。
暖气顺着被撩起的衣服下摆涌进来，温热膨胀，放在他背后那只掌心滚烫的手却已经抽离。陈里予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思绪钝钝的，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放任自流，没有聚焦在眼前的事实上。
他似乎在恐惧。
见惯了江声温和无害的模样，他偶尔会忘记对方骨子里与他类同的执拗——这么说不恰当，他其实并不算多了解自己，只是偶然窥见过江声冲动强硬的、并不那么乖巧温柔的一面，便像见过深渊一角般，会产生近于忌惮未知事物的恐惧……和期待。
于是隐隐的兴奋一闪而过，又在彻底点燃前熄灭在对方陡然撤手的动作间。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浓稠地裹在思绪间，反而掩盖了对既定事实的感想——他也没有什么感想，前无经验后无期待的事，有一步是一步，他不知从何想起。
江声却以为他长久的沉默不语是在生气，退开一点，又怕人平衡不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抱他。这一次毫无晦涩冲动的意味，只是一个如常温柔的拥抱，带着克制却显而易见歉意，说他错了。
“你怎么了？”陈里予就任他抱着，说话间带着些许黏连的鼻音，听不出喜怒。
江声哑然——他一个接受过将近九年义务教育和完整两性教育的正常高中生，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小男朋友在人情世故，甚至接触界限上确实还存在大片知识盲区，但要他现在坐在这里给人补习吗——条分缕析地承认除了拥抱过线，他刚才还产生过一些非分之想，尽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想了什么，只是遵循本能，想要得寸进尺地触碰对方……
长夜尚未过半，解释与弥补都还漫长。陈里予意味不明地轻轻摇头，倾身贴向他，选择了暂且跳过这一环节，遵循他敲门走进时的最初愿望，索求慰藉一般，将自己溺入如常令他心安的温暖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只是抱抱
抱我

第50章 满月
整个房间只亮着一盏台灯，照亮书桌方寸一隅，此外便只剩下昏沉不明的晦暗——在极近的距离下对视，才能堪堪看清对方的神情，与眼底闪动的、近于浓稠的生涩情绪。
陈里予还是坐在他腿上，身体轻得像一幅骨架，偎在他手臂肩头，撒娇似的用侧脸蹭他脖颈，动作亲昵又软，语气却出离清醒，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问他，江声，我能相信你吗，我太喜欢你了……
像是梦呓，没有逻辑通畅的开头也没有目的明确的结尾，甚至在当下的场合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江声愣了愣，还是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不自觉挺直了脊背，认真道：“小瑜，我在书里看到过和你类似的情况，也去查过相关的资料……相信我，我可以的，我能抱住你。”
陈里予闭上眼睛，心底一片澄明，好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却也不尽然——是比起标准答案来八九不离十的回答，只是缺憾的那一二分才是内核，擦肩而过，便还是怅然若失。
然而他在一片寂静的澄明里，又听见江声的声音，如常温柔也如常坚定的：“我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说一次，你相信了，就结束了的。但我会一直说，说到你相信为止……嗯，也不只是说，知行合一嘛，对不对。”
于是余下的两分答案被微妙地补足，完满又恰到好处，变成了极具个人色彩的、他的正确答案。
陈里予点点头，半晌，问他腿会不会酸。
“不会，怎么会，就是……”就是少年人气血正盛，被一点意外的遐想勾动思绪，便容易一发不可收拾，被歉疚与不安拖延着尚且不止于此，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究还是在动势间隐隐抬了头。
陈里予权当他未出口的话是委婉承认，便乖乖撑着他的肩膀站起身来，顺势往床里一倒，猫似的抱着他的被子蜷缩起来，衣摆就顺势上滑，露出一截白而清瘦的后腰，脊椎轮廓清晰可见，是他暧昧臆想里最为直白的一笔。
江声一团乱麻的思绪还来不及回归正轨，被这么无端一激，又不受控制地长歪了，猝不及防咳呛两声，才想起要伸手替人拉好衣服：“今晚要在这儿睡吗？”
陈里予不置可否，陷在蓬松的床被里枕他的枕头，颇有些鸠占鹊巢的险恶意味，反问他什么时候才睡。
“写完这张单元卷——其实不写也行，就是明天要交，”江声抓抓头发，道，“可能还会看会儿书……”
陈里予看不透他是真的不解风情还是有所逃避，也懒得去追究，思绪昏昏沉沉的，隐约在江声床上找回了些许困意，却还不甘心就这么睡着，又想起先前被彼此略过不提的话题来，随口问他：“你刚才……干了什么？”
揭过的话题又哪里还有重提的道理。江声摆摆手，做贼心虚似的转开视线，起身回到书桌前，继续做他没做完的物理题：“没什么没什么，忘了这茬吧，你早点儿休息，乖。”
在这张床上梦见过什么，说过什么又做过什么，一沾上枕头便不自觉回想起来，细节清晰又滚烫，不给他安心休息的余地。陈里予闻言便也不再追问，自顾自翻了个身朝向他，百无聊赖地看手机，偶尔抬起视线窥看几眼，扫过那个熟悉的背影，便又清醒几分。
他总是很想抱抱江声，安全感匮乏，依赖欲过激，嗅到熟悉的味道便要圈占领地，确认关系之后更是恨不得时时处处黏在人身上，做个形影不离的挂件。
可江声又不会喜欢这样一无是处只会黏人的他，毕竟不是宠物，不是好看就足够了，何况他也不好看……陈里予默默想着，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正朝着某个庸俗又肉麻的方向发展，连忙及时打住，收回视线继续刷他的手机。
其实也没什么可刷的，否则也不至于到认识没两天就能把锁屏密码告诉别人的地步——他的手机里只有最基本的社交软件和系统自带的东西，绝大部份的内存都被照片占据，还是些从前拍下的画册和艺术品，在某个时间节点戛然而止，之后还有零星的几张，画面里都有江声的影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个房间的暖气没有其他地方充足，昏沉间便隐约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往被子里挪了挪，看手机看得思绪昏沉，嗅着熟悉的洗衣液味道，不知不觉闭上了眼，陷进同样昏沉又不知所云的短暂臆想里。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给他盖被子，更加周全地裹住他——他下意识去索抱，贴近求而不得的热源，不自知地环住江声脖颈，猫似的蹭了蹭。
“要在这里睡吗？”
简直像梦里的蛊惑一样，让他一时间分不清真假。第一反应当然是答应，就这么顺势沉进梦里，什么也不必再想，然而意识深处总悬着一把利剑，无声地威胁着他，让他不能安然点头。
于是陈里予不安地动了动，似乎醒了过来，却还是阖着眼，轻声问他，被你爸妈看到了怎么办。
江声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他父母开明惯了，认为他有自知之明，也不反对他早恋——但陈里予这么说了，便还是要照顾小猫悬而不定的安全感，不让他有所忌惮。于是他思考片刻，确定往常这时候他父母已经入睡，便提出个自觉两全的建议来：“那我……抱你回房间去睡？”
分明是全然出于好意的提议，听到陈里予耳朵里却不知怎么变了味道，呈现出微妙的调戏意味。梦里的人耳朵一热，便陡然清醒过来，伸手挠他一爪子，闷闷地说了声“闭嘴”。
被人这么衣冠不整地抱回房间，还是所谓的公主抱……怎么想都不该发生在他一个刚刚成年的男性高中生身上——即使对方是他名正言顺的男朋友，也还是荒唐又羞耻。
“好好好，那怎么办，要先休息一会儿吗？”江声就哄他，伸手拍拍他的头发，话里带着些许若有若无的笑意，从他耳边拂过去，有些痒。
陈里予摇头，没好气地嘟囔一句“早就醒了”，话尾却不自觉捎上些许鼻音，听起来又低又软。他有些不舍地从柔软床被中坐起来，额头抵着江声的肩膀，懒倦地醒盹，一边轻声回答他先前的问题：“我自己回去，你的作业……”
“早就写完了，”江声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不问自答，“去客房陪你到睡着再走，好不好？”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做贼似的轻手轻脚穿过客厅，绕开江声父母的房间，回到了客房里。
陈里予不知道江声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记得对方靠坐在他床头，压低了声音给他讲小时候的故事，语气沉沉的，比最轻柔的摇篮曲还要催人入梦。月球形状的夜灯投下昏黄一片，勾勒出少年分明又俊朗的侧脸轮廓，恰到好处模糊些许，半梦半醒之间，像是童话故事里圆月当空，悄然出现在窗口的什么王子，他朝思暮想的情人。
第二天——不，几小时后周一的清早——江声难得有些睡过头，直到最后一个闹钟响起才猛地醒来，一度以为自己已经错过早饭，连早自习都要赶不上了。
也不能怪他，任谁在心上人床边恋恋不舍地赖到凌晨三点，都很难在六点半的闹钟响起前自觉醒来的。
说来奇怪，他从前这么容易犯困的一个人，看着感兴趣的小说都会不自觉地打起瞌睡，遇到陈里予之后每晚这么熬着，白天居然还能保持清醒……该说什么呢，算是爱情的力量吗，荷尔蒙分泌或是身体里某种激素起了调节作用，看到对方便格外精神抖擞，莫名其妙。
他漫无目的地腹诽着，起床换衣服，顺带着收拾好昨晚忘记顾及的作业，匆匆拉上书包拉链又突然想起什么来，摸过手机给陈里予发了个“早安”。
没有回复，正常也不正常——哄睡似乎该附赠叫醒服务，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没想到处在这样相对陌生的睡眠环境里，身边没有人陪着，他的小男朋友居然还能一觉睡到天亮，不早早惊醒也不失眠。
当然是好事……可凡事过犹不及，凝神一想，还是有些许隐约的不安漫上心头。
江母已经准备好了早饭，见他开门出来便打趣道：“还以为你小子要睡到日上三竿，差点儿就跟小时候似的进去叫你起床了——对了，小陈同学还没醒呢，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江声随口答应两声，叼着牙刷含混回答：“等会儿我去看看，妈你今天不上班么？”
“换班了，下午才去呢，”他母亲倒好两人份的热豆浆，解下围裙，坐到电视前调出个新闻节目来看，“抓紧点儿，别迟到了。”
迟不迟到的倒是其次，至少没有哄心上人起床来得重要。江声默默想着，洗漱完放下牙刷，转身神色如常地路过他妈，向客房走去。
抱我

第51章 依赖
陈里予陷在柔软的床被里，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本就清俊又精致的五官在晨曦微光里显得愈发好看，像是什么精雕细琢的工艺品，泛出柔和的象牙质地的白来。
大概是从那一刻起，一切故事里的“睡美人”都有了原形。
江声愣了愣，打从心底里不想因为上学读书这样的“俗事”叫醒他，可是现实所迫，没有办法，还是不得不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小瑜”。
然而细看之下，对方的神情却有些反常，好看的眉头皱起来，眼睫不安地颤动着，像是深陷进什么晦暗的噩梦里，极力挣扎却无法逃脱似的。
“小瑜，”江声伸手覆住他的眉眼，不期然摸到一手冷汗，又一惊，“快醒醒，天亮了……”
梦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又无力回应，从喉咙底里挤出一点低哑的呓语来，长而直的睫毛扫过他手心，有些痒。
于是他抬头看一眼房门的方向，犹豫片刻，还是低下身来，抱住了陈里予：“乖，我在。”
对方肩膀一颤，终于惊醒过来，下意识抬手紧紧环住了他脖颈，手臂滚烫——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也被冷汗打湿成绺，像一团晕开的水墨，掺杂进了丝丝缕缕让人心疼的红。
江声扶他坐起来，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猫似的扑进他怀里抓他衣服，动作轻柔地拍拍他后背，哄孩子似的告诉他没事，都过去了，有人陪着他。
“嗯……”陈里予细细地抽了口气，呼吸终于略显平复，漫无目的地叫他名字，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攀上浮木，用尽力气也要紧紧抱住一般。
他听着门外江声父母走动的动静，还有隐约传来的新闻节目里主持人严肃播报的声音，明知道意识已经清醒，该尽快松手起床以免遭人怀疑——然而思想与身体像是被一场噩梦生生割裂开来一般，手脚都沉重而不听使唤，只想遵从本能地贴近对方，汲取江声怀里令人安心的体温。
“头疼，”他听见自己低哑的声音，委屈巴巴的，有些丢人，“好晕，看不清……”
大概是晨起导致的低血糖。然而同梦里的画面牵连到一起，便无端多了些真实的胁迫感，让他的不适变本加厉。
江声这个人总像有用不尽的耐心，温和地抚着后背轻声哄他，让他不要再想噩梦，想想刚做好的还冒着热气的早饭，形状好看的太阳蛋和排骨粥、蟹黄馅的小笼包，还有黄豆现煮现榨的热豆浆。
这样不合时宜的叙述偏偏安抚到了他紧张的情绪，呼吸得以彻底平复，冰冷的手脚也略微回暖。他借着点头的动作，用脸颊蹭蹭对方肩头的衣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整个人蜷进对方怀里，头发凌乱，很是丢人。
于是他沉默地直起身子，又无力支撑，只好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使唤江声替他拿衣服。
熟识之后他的穿衣风格一度被江声带偏，现在也没有回归正轨，依然以舒适又温暖的穿着为先——他才搬来这里，衣服都收在行李箱里来不及整理，只好远远看着箱子，凭借记忆在目光所及的衣物里挑选合乎要求的。
好在身上穿着江声的白色短袖充当睡衣，不用再换贴身的衣服，随意挑选两件后他便任由江声替他套上厚毛衣，连整理领口都心安理得地受人代劳了。
江声没有追问他梦见了什么，心疼都藏在动作里，温柔又耐心地替他穿好衣服，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告诉他上学也不着急，可以慢慢来。
于是五分钟后两个人终于在餐桌前坐下，开始喝今早的第一口豆浆——所幸也没有拖延太久，豆浆和粥都放得温热适口，省了吹凉。
江声父母比他们先一步离开，各开各的车去工作，临走前江母还远远地问他们，晚上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可以充当夜宵。
“八成是自己减肥又嘴馋，拿我们当借口，”江声用“妈你做什么都好吃”敷衍完他亲妈，确定人关门走了才凑到陈里予身边小声嘀咕，“想上晚自习吗？不想的话我们就慢慢来。”
陈里予正低头喝粥，闻言撩起眼皮扫他一眼：“你不怕迟到么。”
好像无论如何都要迟到，他三天两头借着看护特殊“儿童”的名义陪陈里予翘课，似乎也不差这一天早读——只是得去和英语老师解释一声，以免被认为学习态度不端正，牵连到他长期行踪不定的无辜同桌。
“没事，”于是江声答道，“都高三了，我们班一向不干涉学习方式自由，成绩不退步就行，你看后排那帮男生有几个每天按时早读的，理由正当态度端正，老师不会介意的。”
哄男朋友，不，早恋对象起床导致来不及按时到校，也算理由正当态度端正么……陈里予暗自腹诽，却也没说什么，心底里隐秘的喜悦被这样明晃晃的偏袒牵动，也一同变得明朗起来。
从一场意外的噩梦和迟到闹剧开始，这大概注定是平常又不那么平常的一天。两个人达成不去早读的共识，慢慢吃完早饭才出门，一同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天气阴沉，却不见下雨的意思，只是冷风干涩，掠过耳朵便有些疼。陈里予戴上外套的兜帽，视线就被帽檐挡了大半，低着头只能看见前方一小片路与两个人的腿，蓝白校裤和黑色休闲裤，步调却出奇一致。
“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江声隔着帽子摸摸他的头，惊叹于这样柔软的手感，上瘾似的多揉了两下，还来不及得寸进尺就被小猫抬手打开了，只好吸吸鼻子转移话题，“是睡不着么？”
陈里予摇摇头，动作敛在宽大兜帽下，像什么轻微鼓动的小动物：“睡着了，但早上做了噩梦。”
个话题，没想到不等他问，陈里予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梦到飞机失事，差一点就要坠机了——头晕得厉害，幸好你叫醒我。”
这个梦实在有些无厘头，记忆里他从未独自坐过飞机，更遑论那样诡异的空无一人的班机。陈里予闭了闭眼，梦里的心慌和晕眩还缠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只是说来奇怪，他听见广播里循环不停的通知，也看见机身颠簸、窗外云层极速上升，却不知为何丝毫不觉得恐惧，除去生理上本能的不适，似乎坠机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过程，通往某个既定的结局，无法激起他的任何留恋，或是求生欲。
仿佛他的内心已经化为一潭死水，再是颠簸摇晃，都激不起一丝波澜。
于是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种感觉，其实很像他遇到江声之前，每时每刻缠绕着禁锢着他的沉寂心态，也是这么毫无波动，丧失了对生死的渴望或恐惧，麻木的平静的，只剩下生理本能苟延残喘，偶尔提醒他尚且活着……
江声拍拍他的脑袋，将他从逐渐不受控制的思绪里拉回现实，语气温和又平常，带着令人安心的认真：“放心吧，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坐飞机——噩梦而已，过去就过去了，不是有句话常说的么，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陈里予拉起兜帽看他一眼，眼底藏着罕见的柔软与不安，像是淋雨湿透的什么小动物，匆匆撞进他怀里，急于寻求一个雨停的信号：“真的吗？”
于是现实与记忆陡然重叠，他又想起不久前叫人起床的时候，对方从梦魇里艰难挣脱，一睁眼便略显狼狈地扑进他怀里，后背是湿的眼神也是湿的，抓着他衣服的手指冰凉，脸颊却软而滚烫，让人甚至舍不得用力拥抱——却又忍不住想将他全然收裹进怀里，仗着对方少有的脆弱得寸进尺，成为他宣泄依赖欲的唯一对象。
于是江声垂下视线，不期然同他对视，便听见自己脱口而出，是真的——要不要从后门走。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学校后门连接着一条狭窄空巷，除去偶尔凹陷的高台便是两侧砖墙，无人经过也没有监控，比想象中干净些，偶尔心血来潮地渴望拥抱又无处可去，他们便会拐去那里，偷情一般抱一抱对方。
说偶尔也不算偶尔，一天结束写累了题，走在路上嫌冷，某些人有时候借着考试没发挥好的名义煞有介事地寻求安慰——拿着他一百四十几分的试卷却睁眼说瞎话，强说第一道选择题失误看错了——更多的是像今天这样，偶然的对视下藏着足以视作契机的突发事件，就能心安理得地绕一段远路，隐秘地满足心血来潮。
蓝白校服，阳光或阴影，无人踏足的偏僻小巷，高台前两道少年人的影子，常常一站一坐，安静地紧贴在一起，说些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悄悄话……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庞大的浪漫，只是这样细碎又闪闪发光的片段拼凑在一起，似乎也足以窥见无边宇宙里的一隙星空了。
意料之中地，陈里予点了点头。
抱我

第52章 抢
匆匆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节 上课铃声恰好响起，拜时机所赐，倒是没有人注意他们。
早上第一节 的数学课总是最折磨人，陈里予早就认清现实，自觉放弃了听懂这样于他而言堪比天书的课程，只是江声还要正常听课，他暂时也不想独自冒着冷风去画室一个人做题，索性还是留下来，权当借用着一节课的时间补一补觉，弥补清早被噩梦打扰的睡眠。
只是心里想着休息，视线却还是不自觉地落在江声身上——很难想象这个坐姿端正、认真抬头听课的少年十几分钟前还同他在狭窄小巷里独处，抱着他轻声说些直白又柔软的悄悄话……
不得不说，江声父母给了他一副好皮相，不用刻意收拾也能在灰暗人群中熠熠生光。他认真学习，或是专心致志地做别的什么事的时候，身上便会浑生出某种格外吸引人的特质，仿佛落笔有神，全局天理都尽在掌握。
陈里予就这么默默看着他，不自觉地从美学角度剖析他的五官轮廓，低头落笔的动势或是抬头时候一瞥而过的眼神——只有这时候他才会这么清晰意识到，除去照顾人的天赋和性格里可靠又令人安心的特质，温和之下，他喜欢的人也并非全无锋芒，至少在他不曾了解的领域，对方也这么优秀地满身是光地成长了十几年。
就像确定关系后的某一天，江声突然玩笑似的告诉他“好像突然找到了认真学习的意义”，那之后的每次测验分数似乎都高居班级第一——他从前成绩也好，只是“佛”得厉害，没有这么突出。
可明明那段时间江声要替他补习，被他缠着接受他偶尔宣泄的负能量，还有源源不断的撒娇欲和依赖欲，总会陪他熬到很晚……不退步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在这种时候悄无声息地进步这么多，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说不愧是他看上的人吗。
微妙的自豪感弥漫开来，又被某种近于趋光本能的复杂情绪取代。他枕着胳膊，另一只手从课桌下伸过去，牵着江声的衣摆拉了拉——其实该让人专心听课，他心知肚明的，可心底里总有些恃宠而骄般的私念，想让光听他的话，只落进他的手心里。
江声察觉他的小动作，偏过头来看他，眼底便自然而然地带上些许笑意，与他看黑板看老师的眼神迥然不同。
“没什么，”陈里予用口型回答他的疑惑，一根手指勾着他的衣摆，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眼里闪动着些许狡黠意味，像什么计谋得逞的小动物，“听你的课……”
江声挑眉，才不信他这么闲得没事找事，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凑过来，不依不饶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课桌下的手就顺势抓住他作乱的手指，动作温柔却不容反抗地扣进手心里。
陈里予也不挣扎，就这么乖乖任他牵着，仗着上课得寸进尺地挑衅他：“那……要抱抱？”
江声一愣，耳廓肉眼可见地红了些——也或许是陈里予对色彩比常人敏感，一点细微的变化都能很快察觉——牵着他的手紧了紧，抬头看一眼黑板又低头看他，过了片刻才用气声挤出四个字来：“下课一定。”
然而明明坐在最后一排，这样不动声色的小动作却还是被老师抓个正着——下一秒江声就被点名叫起来，要他回答课件上刚刚出现的几何题。
是刚才讲完那题的衍生，题型很像，解题思路也类同。江声走神了几分钟，对这道题倒是还有印象，神色自若地站起来，思考片刻，便给出了答案：“选A。”
课桌下的手不忘安抚似的拍拍陈里予的手背，才悄然松开。
“很好，选A——得出答案很快，来说说你的解题思路？”
陈里予还是枕着胳膊趴在课桌上，不想被全班聚焦向江声的眼神顺便扫到，便索性佯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阖上眼睛闭目养神，一边默默听着江声说该做什么辅助线，把图案补全成一个矩形再设未知数求解……如此云云，他也不能完全听懂。
一题讲罢，倒也正好下课。两节连上的数学课之间，是否那十分钟的下课就全凭老师心情，也许是因为今天江声回答得顺畅又准确，取悦了他老人家，放人坐下后老师竟然大手一挥，让他们休息十分钟。
“水杯给我吧，去接水，”江声转向他道，“不是睡觉么，一节课都没见你睡着……又失眠啦？”
“数学课”和“失眠”，这两个词语组合在一起，总觉得有些诙谐。陈里予摇摇头，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盯着他看了一节课，倒是有些意外江声上课之余还能分神注意他，一边从书包里摸出水杯递给他，语气便不自觉软下几分：“要温的……”
“嗯，知道，我还不了解你。”江声就拍拍他的头，让他别胡思乱想，趁还在教室就休息一会儿，否则睡眠不足又要做一天的题，身体会吃不消。
陈里予低低地“嗯”了一声，目送他向后门走去。
或许是应验了江声那句话，就算真的闭上眼睛有意去睡，他也还是睡不着——躺在床上都会平白失眠到深夜的人，这似乎也不算太出人意料。
于是陈里予默默地闭目养神片刻，还是睁开眼，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等人回来。不用想也知道，这个时间肯定有很多人排队接水，他一时半会还看不到江声的影子。出神片刻，他还是像往常一样，随手拿过江声桌上的笔记本，翻看起来。
是语文老师要求的摘记本，一周一收，今早才发下来。名为摘记，目的大概也逃不过积累作文素材，不过江声似乎并没有完全按照老师的预期去做，林林总总几十页纸，记录的都是他近期确实在看的书，字句也不局限于能用进高考作文里的名言佳句，倒是用蓝笔记录的感想写得很认真，看得出是真心所感。
以他的性格，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陈里予默默想着，居然觉得江声这样不全然盲从教导的行为有些酷。
然而下一秒，笔记本的某两页间掉下一张纸，就陡然打断了他的感叹。
——那是一张整整齐齐叠好的信纸，牛皮浅褐色，叠起的一面写着“江声”二字，字迹娟秀，显然不是笔记本主人的手笔。
类似的情节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小纸条，写给江声……学生时代最俗套不过的戏码，他居然有幸在当事人之前撞见了。
说心无芥蒂是骗人的。陈里予皱了皱眉，难得精确解读出自己此时此刻的情绪——出奇鲜活的烦躁和不悦，指向这张信纸本身，也指向信纸背后的、他已经隐约有所猜测的人。
饶是如此，他还是没有未经允许就擅自看信，只是合上江声的摘记本，把那张整齐叠好的牛皮纸放到他课桌中央，挺直脊椎坐正了，怀着某种近于审判的郑重心情，等待江声回来。
当事人赶在铃声响起前的最后一分钟回到教室，丝毫没有察觉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意外之“喜”——他走近课桌便一眼望见了整齐叠放的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惊讶道：“给我的？”
“是你写的吗——不对，也不是你的字……等等，啊这……”
陈里予就沉默看着他，目睹他脸上的神情由喜转惊，甚至带上些许无辜又不明所以的悲壮，似乎的确不知道这张东西的存在，松出一口气之余，心底的烦躁便变本加厉地卷上来，几乎吞没他的理智。
“自己打开看看，”他听见自己轻声道，“摘记本是谁发给你的？”
怎么说呢——凛冬将至，也不过如此了。
江声乖乖放下水杯，甚至不敢贸然坐回椅子上，内心战战兢兢，外表倒还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静——直到这时候他还心怀侥幸，想这或许是谁看不惯他，留给他的宣战书……
然而现实残酷，往往比宣战书还要让他感到恐惧。几秒后信纸摊开，他还是被迫接受，不，目睹了十七年来最让人高兴不起来的“表白”。
至少最后一行言简意赅且表意明确，是问他是否愿意接受自己的感情。
诚然，江声从来没想通过自己这么不解风情又平凡无趣的人，怎么会在成长道路上收到过不止一次的表白信——可现在这封信就摊开在他的课桌上，字迹娟秀且眼熟，正是学习委员每天在黑板上抄录作业的笔迹。
内容他不敢细看，单凭直觉也知道但凡他敢多看两行，陈里予就能让他手写百倍字数的检讨书。
他的小猫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占有欲太盛，容易吃醋……其实吃醋也很好，气鼓鼓的模样实在很可爱，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他，也不会因为这样那样无关紧要的小事吃味了。
可这一次，似乎不算小事。
“嗯……学习委员发的。”上课铃声响起，江声不得不战战兢兢地坐下来，想伸手合上眼前的“无妄之灾”，却被陈里予“啪”地重新打开了，只好苦着脸转向他，以证自己对这封信真的没有丝毫兴趣。
陈里予看着他，沉默片刻，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首先排除写回信，会被人误解。江声认真地想了许久，直到讲台上老师已经讲完一道题，才试探着问道：“那……我去和她说清楚？”
陈里予瞪他一眼，脸上明晃晃写着“你居然还敢想和她说话”，一时间却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来——总该尊重别人一片心意，可如果佯装无视放任不管，或许又会节外生枝。
“那你……把这个还给她，”陈里予皱皱鼻子，指着那张牛皮信纸道，“不许说超过二十个字，听见没有？”
这个反应比想象中平和理智的多，至少没有像之前那样濒临情绪失控、恨不得伸爪子来挠他，看来他的小猫也有所成长了，渐渐学会了正常不偏激的处事方式……江声连忙点头，心底居然有些欣慰：“那可不许再生气了哦……”
“看你表现。”陈里予冷着脸丢下一句，说罢便背对着他枕着胳膊趴到课桌上，不知是去闭目养神还是观察窗外了。
——显然还在生着闷气，却没有拒绝他在课桌下偷偷摸索过去的手，任由他牵着十指相扣，像什么脾气不好又傲娇的猫，看起来面对着他便一脸烦躁，等到真的伸手过去，倒也不会拒绝他的抚摸。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江声见陈里予没有醒来搭理他的意思，犹豫片刻，还是站起身来，向前排走去——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名正言顺的男朋友几乎同时睁开眼，坐在原处默默窥视着他。
江声和别人说话的模样还是比想象中刺眼，短短几秒钟也让他心底酸意翻腾，占有欲叫嚣着几乎令人耳鸣。不过好在江声恪守了他“不超过二十个字”的承诺，没有让他等太久，很快便放下信纸转身向他走来，不期然对上他的视线，还安抚一般朝他笑了笑。
“你和她说什么了？”
“嗯，我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希望她能理解——她也的确表示理解了，”江声抓抓头发，掰着手指认真数道，“十五个字，没有超。”
眼神真诚又无辜，像什么怕他怪罪又小心翼翼摇着尾巴的大型犬。
其实也不算他的错——陈里予鬼使神差地想，他喜欢的人确实优秀，也确实值得人喜欢……可道理谁都明白，一对上江声的视线，他却还是委屈。
“你以为这件事结束了么，”陈里予看着他，话语还是带着刺，语气却已经软下不少，“解决完她的情绪了，那我呢？”
作者有话说：
小陈在应对吃醋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喜人的进步

第53章 偏爱
“解决完她的情绪了，那我呢？”
陈里予就这么看着他，眼底闪动着些许明晦不清的暧昧意味，从沉淀成墨色的层层情绪间折射出来，像暗示，又不尽然。
江声愣了愣，觉得有哪里不对，想辩解自己的重点从来都放在处理男朋友的情绪上，只是顺便保持尊重他人的原则处理问题——可一撞上陈里予的视线，他又立刻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只连忙点点头：“那……怎么办？”
“你自己想，”陈里予站起身，随手整理了几本想带去画室写的教辅往江声怀里一塞，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去画室。”
偏偏是这样不见喜怒的状态，才让江声有些无所适从，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身体却已经先于意识，乖乖接过了书。
下节是生物课，十有八九也是讲上次做的练习。上课前还有半个小时的大课间，他们高三不出操，改成在室内活动锻炼——巡查的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着半个小时也就没什么人真的活动了，放着室内操的背景音乐自习，偶尔还会被老师占用作听写或讲题。
这样的习题课江声很少听，发下试卷看见有什么问题大多当场就解决了，再不济去办公室问问老师或是回家上网查，至少不会留到上课再等老师来讲。
“行，”于是他点点头，转身跟着人往外走，充当一只乖巧的搬书机器，附带陪聊功能，“今天是不是该学高二的内容了……”
倒是没人想和他讨论学习计划。陈里予权当做没听见，自顾自地往前走——这时候走廊上还有不少来往的学生，说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他索性给足江声思考“怎么办”的时间。
诚然，过了这么久，他早就没了最初看见那张信纸时候的出离愤怒或是不悦，毕竟他喜欢的人确实优秀，被送一封情书也在情理之中，江声的态度足够明确了，他也不该再揪住不放，像个无理取闹不分黑白的小孩子。
只是浅淡的酸意始终缠在心头，不受控制地将他的思绪牵引向某些极端又消极的念头——长久存在的念头。
或许他们两个人的立场从一开始起就不那么对等，他视江声为救赎，是不可替代的热源与依赖对象，这样“弃暗投明”的过程一生也只有一次，牵着他走出来的那个人是江声，也只能是江声了。
然而受救赎者终究是被动的，施救者却不然。江声有这样的能力也有这样的条件，足以接近、照顾甚至拯救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无非机缘巧合，偏偏恰好先遇见了他罢了——太多事实的碎片都在向他证明，江声还有选择其他道路的余地，会有别人爱他。娶妻生子，余生安定，前程光明，似乎都是唾手可得的事。
只要放开他，就有余裕唾手而得了。
比起吃醋，似乎更应当称之为危机感，或是某种藏在心底的未愈的自卑。他是个太矛盾也太两相分化的人，与生俱来的矜贵自傲尚且立在骨头里，后天种种经历加之于他的自我怀疑与安全感缺失却也骗不了人。
于是他心知肚明，他其实并不想听什么甜言蜜语的道歉或哄劝，归根结底，只是想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罢了——他的安全感来源于被照顾，被偏爱，被特殊对待，非他不可。
毕竟入了冬，一天比一天冷，他们避开高一高二还在跑操的操场，绕了一条这时候很少会有人走的路，通往医务室和食堂，走过一座极长的桥，才能看见旧综合楼的屋顶。
周围行人渐少，只剩下远远传来的跑操音乐声。江声有意无意地上前半步，替人挡住风来的方向，低头问道：“冷吗？”
陈里予摇了摇头，下半张脸藏在蓬松的围巾下，额发被风吹乱了，随着摇头的动作小幅度地晃，像什么小动物蓬松又柔软的毛发。江声换了个姿势抱着书，腾出手来摸摸他的头发，笑着道：“在想什么——我错啦，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小动物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扫他一眼，声音也闷在围巾下：“你没错。”
不会有人错在魅力太大收到情书，如果有错的话，也只会错在身为男朋友却找不到哄人的要诀所在。
这时候该抱抱对方，只是碍于手里的书，江声一时间还不能讲这个想法付诸现实。于是他想了想，退而求其次，用空着的手揽住陈里予的肩膀，转身贴近他，给了他一个不尽完满的拥抱：“让你不高兴就是我错了，对不起。”
陈里予肩膀一僵，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被风吹得冰凉的耳廓又隐隐回暖，不知是因为接触到对方柔软的衣服，还是受某些隐秘又始料未及的情绪牵动。
像是长久悬而不定的情绪终于有所依赖，尝到了熟悉的直白又不讲道理的纵容，便开始小心翼翼地得寸进尺，不甚熟练地有恃无恐起来——在这件事上自始至终他都很理智，在某种微妙的自卑感胁迫下压抑情绪，不像从前那样娇纵又恃宠而骄，几乎称得上既正常又懂事了。
大概正因如此，江声才会显得有些茫然，几经沉默才终于说出这样如常直白坦诚的话来，明晃晃地将所有价值偏向他。毕竟从前横在他们之间的负面情绪大多与江声无关，只是来源于他独自经历过的一些往事，他也就能心安理得甚至不受控制地宣泄情绪，向对方索求安慰，江声也能自然而然地来哄他安抚他，同他一起与那些负面情绪为敌。
也不是坏事，总好过锋芒毕露的争吵或是歇斯底里。
“原谅我嘛，”惯常明朗的声音略微低下来，沉沉地落在耳边，带上些许煞有介事的委屈意味，好像在晃着袖子讨饶，“小瑜……”
陈里予把脸埋进他衣领里，软软地蹭了蹭，声音也不自知地放软，嘀嘀咕咕的，有点害羞又有点无可奈何：“都说了不怪你。”
“可你看起来不太开心，”江声就认认真真地说，“其实……这么说可能有点儿自私，但我很高兴你会因为我吃醋，会那么在意我，而且这次——嗯，吃醋也是乖乖的，没有无理取闹，我们小瑜已经进步很多了。”
“而且我才没有处理别人的情绪，我只是很怕你会不高兴，会心存芥蒂，或者其他人给你带来不好的想法，才会去做这些事的……你的情绪是最重要的，不是说过很多遍么，你开心是最重要的事。”
跑操结束，周围逐渐安静下来，最终归于风声呼啸，枯枝轻响，一切都蒙在冬日饱和度极低的昏晦里，有静默无声的神隐于灰蒙之后，窃听他们的私语。
陈里予深吸一口气，才意识到喉咙口有些发涩，思绪混乱寻不出逻辑来，想口是心非地辩驳一句“我没有很在意你”或是“我以前就无理取闹吗”，最终却也只闷闷地吐出一句，那你喜欢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喜欢啊，当然喜欢。”
“最喜欢我吗……”话出口的瞬间，他一切的自我怀疑、自卑、安全感、懂事或骄矜——好像就都有了
答案，“一直都最喜欢我吗？以后呢？”
“小瑜，”江声松开手，略微同他拉开一点距离，认真地对上他眼睛，话音里少了惯常的安抚性的温柔，倒像是在许下郑重其事的承诺，“不要因为别人怎么样就怀疑自己，不管遇见多少人我都还是喜欢你，只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你是我一生里第一个动心的人，也会是最后一个，我保证。”
陈里予抬头看着他，看他墨黑的眼睛里映出方寸灰蒙蒙的世界和一个小小的裹着白色羽绒服的自己来，沉默良久，才像个小孩子似的，执拗又黑白分明地追问道：“那……只喜欢我吗？”
同样的问题，他其实问过很多次，江声也回答过很多次了。
答案也不言自明，就像他再是矛盾再是自我怀疑，心底里也始终有一枚钉子，坚韧又锐利地声声告诉他，当然只喜欢他，因为他是陈里予，他值得，从出生起他就值得。
他有太多这样那样的心理上的创伤和不完满了，即便如此，这枚钉子也始终在那里，是江声亲手埋下的，每经历一件事便钉深一分，补足他恃宠而骄的勇气。
他相信江声，这个男孩子不会让他失望的。
“当然只喜欢你，”江声看着他，眼底晃动着些许柔软的笑意，“我们小瑜那么可爱，那么好，喜欢你一个人就足够了。”
像什么俗套的爱情小说，把喜欢二字挂在嘴边重复一万遍。
可不过是两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罢了，既没有王位继承也不用去拯救世界，十七八岁的年纪，动心，谈恋爱，都是再俗套不过的事了，又怎么绕得开直白的赤诚的滚烫的“喜欢”呢。

第54章 加餐
下个月要不要每周更四章？
十几分钟的路程弯弯绕绕，就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上课铃声再次响起，两个人才走到旧综合楼的画室门口。
这里的暖气不算充足，却已经比室外温暖太多。饶是如此，江声还是立刻放下书，转身从背后抱住了毫无防备的小男朋友，嘴里嘟嘟囔囔，煞有介事地轻声说冷。
“刚才说好下课抱一下的，可不许反悔，”语气直白又无辜，仿佛先前横在两人间的醋意已经被百般承诺催熟至甜软，也不给人拒绝的机会，“抱一下。”
从前总是陈里予有这样索求拥抱的需求，江声即便主动抱他，也不会刻意地将这两个字挂在嘴边，身份立场陡然微妙地对调，牵动出新鲜的心动来，仿佛长久存在的依赖欲终于被人全然理解，成为了隐秘而对等的小秘密。
陈里予愣了愣，回忆着对方惯常的反应，抬起手，迟疑地覆在江声交叠于他身前的手臂上，又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这个反常的柔软的主动拥抱里，藏着心上人无言的歉疚——还有歉疚之后向他传达出的，将那场闹剧彻底翻篇的请求信号。
于是他垂下视线，抓着江声手臂的手紧了紧，轻声道：“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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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两节课向来用作讲知识点，江声会带着他一步一步梳理框架，让原本复杂且逻辑隐晦的理论公式变得易于理解。
今天轮到化学，一章可以归结为十几个反应方程式，从复习的角度入手其实不算弯绕，只是陈里予毕竟没有学习这些的基础，连最基本的元素对应都还生疏，也只能先听江声用文字讲一遍，再一一对应到方程式里，偶尔还会略显无奈地撑着额头，问他为什么这里有个下箭头，或是为什么明明这个东西开始反应的时候也加了，却不写在等号左边。
产生沉淀，催化剂……回过头来看简单到近乎愚蠢的问题，江声也会认认真真地回答他，像什么手把手教孩子写字的家长——家长也未必有这样稳定的耐心，不仅认真解答，看起来还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讲完一个点便凑过来摸摸他的头发，温声问他有没有听懂，夸他进步好大，已经能自主提问了。
“如果将来有个孩子，他也一定能当个好父亲吧”——这样莫名其妙的念头升起来，又被陈里予面无表情且理直气壮地驳回了。不要说什么孩子，只要江声在他身边，即使养猫养狗也足够他吃醋了。
反正这个人是他的，永远是他的，他是唯一的小孩子，唯一的猫。
“走神啦？”江声用笔尾轻轻敲他额头，笑着道，“银镜反应的生成物是什么，说说看。”
“……”陈里予一时无言以对，生平第一次尝到上课走神被抓包的狼狈，偏偏眼前的老师不能反驳也不能无视，只好像每一次江声上课和他说悄悄话被老师突然叫起来一样，绞尽脑汁地从眼前的课本笔记里搜刮答案。
可惜他毕竟不是江声，没有预知未来般一秒钟回忆知识理顺逻辑再从容作答的能力，哼哼唧唧半天也只挤出三个字来，“下箭头”。
“扑……”江声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挨了小猫的瞪，又故作平静地摸了摸鼻子，道，“那是沉淀——银氨络合物被葡萄糖还原，能看到现象的是产生银沉淀附着在容器壁上，形成光滑的镜状薄层，当然还会生成氨气和对应的有机物……不过考试通常会考选择题，记住银沉淀和加热的条件就差不多了。”陈里予对“银镜”这样亮晶晶的好看东西抱有天然好感，这一次倒是完完整整地听进去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前几天做过的化学习题册里翻出一题来，指着其中一个方程式问他：“这个也是吗？”
还学会举一反三了——江声欣慰地回答他“是”，颇有一种家里的小孩子，不，小猫，歪歪扭扭地终于学会走路，甚至偶尔当着他的面跑了几步的惊喜感。
就这么林林总总地讲了两节课，不知不觉下课铃声响起，隐隐约约透过门窗传进画室里。陈里予放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明明什么话也没说，含着委屈的乞求意味却已经陈列得明明白白。
江声向来受不了他这样略显服软的眼神，心口一软，忍不住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先休息一会儿吧，乖——想吃什么？”
陈里予有个习惯成自然的动作，思绪混乱或是疲于思考的时候垂下眼睫，会用两根手指抵着太阳穴，略微皱着眉轻轻揉按。他惯常的眼神总是冷的，含着碎冰一般内敛的锋芒，或是被某些情绪烧得滚烫，却很少有这么柔软又无害的时候，连分明的五官轮廓都受角度影响，变得柔和又乖。
“没什么胃口，早饭吃多了，”他揉着额角轻声道，“想吃后门小吃街的冰淇淋蛋挞，可以吗？”
冬天吃冰淇淋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但毕竟是在暖气充足的室内，他难得这么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愿望，似乎又没有拒绝的道理。
“可以是可以，”于是江声想了想，道，“不过今晚就要好好吃饭了。”
说罢便站起身，一边穿外套一边问他：“还有什么其他想吃的么，只吃蛋挞太甜腻了。”
“看着买一点吧，”陈里予把手机递给他——支付密码江声早就知道，他付不起高昂的学费，手机里的生活费倒是足够吃喝，“我也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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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永远不该相信男朋友口中的“适量”，哪怕是思维严谨的理科生，也会被投喂心上人的私心冲昏头脑。
陈里予看着眼前过于丰盛的小吃，歪了歪头，欲言又止道：“……冰淇淋蛋挞？”
“那家甜品店出了新品，鲜奶油和饼干碎，好像都是你爱吃的，就多买了一点尝尝，”江声抓抓头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买多了些，又试探着往回圆，“嗯……两个人吃，一下午，也不多吧。”
确实不多，两块蛋糕，一盒冰淇淋蛋挞，一盒看不出名字的小甜点，章鱼烧，龙虾球，不知道为什么会混在里面的画风全然不符的煎豆腐和炒方便面，还有两杯水果茶——陈里予疑惑的目光从他身上缓缓转移到一桌的小吃里，又缓缓移了回去，沉默片刻，选了自己最想不通的一个问题：“已经这么多，为什么还是每种两份？”
不过最初目瞪口呆的几分钟过去，陈里予还是很快接受了现实，毕竟眼前的场景他不算陌生，小时候父母宠爱，零食柜里永远放满各色零食，冰箱也总不定期更换些时令的水果和甜点，看护他的阿姨也会变着花样给他做小吃，花样新奇琳琅满目，比现在他所看到的这一桌还要夸张——不过那时候他对食物的兴趣甚至没有现在高，只是偏爱模样精巧好看的零食水果，花时间欣赏却并不花精力去吃，为了不被父母说浪费，大多还是分给了邻居家熟识的小朋友，或是煞有介事地用小餐盘装好一份，搭配细致地捧在怀里，去敲父亲或母亲的房门。
那时候他父亲工作很忙，却也会短暂地放下手头工作，听他讲儿童稚嫩又颇有见解的搭配美学，他母亲则会笑着摸摸他的头，同他一起分享那份小小的加餐……
记忆犹在，却早已物是人非了。明明眼前的食物远不比遥远回忆里精心准备的餐点好看，却带着新鲜又令人安心的烟火气，还有少年人藏不住的满心欢喜——很久没有人用这样直白的方式偏爱他，将全心全意的照顾坚定地不容置疑地塞进他手心里、铺满在他眼前了。
其实相处这么久，江声也不是第一次溜出去给他带吃的回来，这次却格外不理智，除去要用小吃充当正餐甚至下午点心的客观原因，大概也有弥补愧歉的意图吧。
反正是花他的生活费，倒也不算太过意不去——陈里予默默想着，捻起一个冰淇淋蛋挞送到嘴边，又鬼使神差地想到，今天江声真是太宽限他，不，他们两个人的胃了，居然还买了炒方便面这样“接地气的垃圾食品”。
然而对方像是读懂了他一瞥而过的视线，冷不丁地开口解释道：“豆腐和炒方便面都是少油少盐，不放辣椒的，唔，面里还让老板加了一个鸡蛋，总要吃些主食吧……”
说罢又心虚似的补上一句：“没关系，挑喜欢的吃，吃不完的我来解决。”
蛋挞皮太酥，咬一口便容易磕碰出碎屑来。陈里予不得不摊开另一只手接着，闻言抬起头，猫似的伸出舌尖舔去嘴角沾上的冰淇淋和酥皮碎，答非所问道：“抱抱。”
和每一次要求一样没头没尾，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出于本能——江声却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突如其来的索抱，甚至逐渐由受宠若惊变得乐在其中，每一次都会很快依言照做，不让他鬼使神差的期待落空。

第55章 小艺术家
小陈：职业素养
甜品味道很好，新出的纸杯蛋糕奶油浓郁，巧克力底胚，撒了细细的饼干碎，也不会过于甜腻，确实是陈里予喜欢的那一类。冰淇淋蛋挞是才做好的，恰到好处地满足了他的期待，那盒看不出名字的小甜点是新研发的小泡芙，煎豆腐是他惯常喜欢的独特味道，其余的小吃他也尝了几口，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慢慢解决——练一会儿画就被江声半推半哄地劝着休息片刻，吃两口尚且温热的章鱼烧或是龙虾球，等到真的太阳落山临近晚饭，那一桌起初看来过于夸张的食物其实已经所剩不多了。
他用一下午的时间研究美术考试的要求，参透得七七八八，只是实在没有一直按照他人步调练习的耐心，画到后来有些倦了，便铺开一张新画纸，从心所欲画些自己真正想画的。
不外乎是冬天，夕阳，还有种种本不该在冬天盛开的花。兜兜转转几经磨难，他最擅长也最喜欢的似乎还是那些明艳的、漂亮的、闪闪发光的东西，花，宝石，阳光和星星月亮，俗套又浮夸，矜贵又高高在上，没有什么明确的词条，却好像在冥冥之中悄然组合，勾画出了他灵魂的形状。
不过今天他突发奇想，信手画了水彩，整幅画面的饱和度都不高，用色浅淡却层次分明，夕阳也像浅粉暖黄的梦境——于是梦里花开遍野，郁金香铺遍花圃，似乎也不那么匪夷所思了。
画面的角落有一处留白，起先江声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还颇为好奇地凑过来问了一嘴，是不是这里漏涂了一块。
陈里予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心底的构想转了个弯，故弄玄虚似的卖关子，等到对方又安安静静做完一张试卷，才突然站起身，走到江声身边，把手里的画笔递给了他。
“你画，”他的小艺术家低头看着他，眼底闪动着些许意味不明的笑意，轻声道，“那片空白就留给你了。”
江声愣了愣，思维还停留在解析几何上，一时间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接过他价格不菲的宝贝画笔，另一只手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还有三个字险些脱口而出，“我配吗”。
陈里予却神色自然地点点头，反问他：“不愿意？”
“当然愿意，但是……”江声斟酌几秒，才找出合适的用词来，“我不太擅长画画……”
岂止不太擅长，简直可谓是一窍不通——尤其是和陈里予画在同一张纸上，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空前惨烈的自取其辱现场。
大概是因为疏于人情世故，这一次陈里予并没有意识到他忐忑又尴尬的小心思，误以为他是真的不愿意，略显不悦地皱了皱眉，还是试着将自己的想法陈述出来：“……你不知道画画的人，对别人最大的容忍就是让人随意补足留白吗——反正画完也是给你的，爱画不画，下次就不问你了。”
“画画画，当然要画，”江声从他隐晦又拐弯抹角的陈述里读出了“让你画是喜欢你”的惊喜信号，连忙道，“那可不许嫌弃我……”
说罢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以他家小男朋友对艺术的偏执程度，不嫌弃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陈里予沉默地眨了眨眼，似乎在美学尊严和男朋友之间做出了艰难的抉择，又要为自己的突发奇想负责，半晌才眨了眨眼，试图套用一句常年流行的情侣话术：“……嗯，只要是你画的，我都不嫌弃。”
——是否嫌弃还是后话，至少要先画出些什么来。江声对画画这件事实在一窍不通，却对陈里予本人和他的画作——不如说是艺术本身——怀着门外汉崇高的敬意。握着画笔想了良久，等到颜料都临近干枯了，他才小心翼翼地落下第一笔。
确实突兀，像精美画报上儿童不自知的信手涂鸦，哪里都格格不入。
陈里予坐在一旁他常坐的位置上，撑着桌子托腮看他，心里想的却不是画——他突然意识到，江声常常坐在这里，好像是因为这个位置一偏头就能看见他，还有他的画。
他平时背对着江声的时候，这个人是不是也这么偷偷窥视过他，出神一半看他良久。
“小瑜……”等到对方求饶似的话音传进他耳朵里，陈里予才猛地回过神来，将视线从江声本人转向他手上的画。
大概是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程度了……其实不算太糟糕，至少看得出江声用心画了，用调色盘上最深最浓的橙黄色画出一只猫——用儿童简笔画的风格，只有轮廓没有上色，最离谱的是，那只猫甚至还在微笑。
“这个吧……”江声对上他的视线，十分心虚地抓了抓头发，觉得手里的画笔像什么烫手山芋，还是价值不菲摔不得碰不得的那一种，“嗯，我好像只会画这样的猫，幼儿园教的……然后，我希望它能让你开开心心的，就给它画了个笑脸——对了，你觉得涂什么颜色好，粉红色？”
以他的上色技术，大概还没有将轮廓填满却不让这只猫的笑脸花成一团的能力。陈里予默默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说：“不用了，这样就挺好的。”
一只与大片夕阳同色系的小猫，卧在画面留白的一角，像个小小的画风拙稚的图标，明明风格与深浅晕染的水彩画迥然不同，却说不出地可爱。
大概是因为画它的人很可爱——至少在江声解释他的绘画立意之前，陈里予看见这只猫的第一反应，还是感到备受打击，觉得自己的美学思维收到了来自男朋友的挑衅。
可是现在看来，不知是不是因为爱屋及乌，或是因为走进了有所余裕仔细端详，他居然越来越觉得这只橘黄色线条勾勒而成的、由于控笔生疏显得颤颤巍巍又有些过于肥胖的小猫，其实很可爱了。
江声大概自己也没想到能收获如此高的赞誉，难以置信地看看猫又看看陈里予，几乎以为对方是在阴阳怪气地调侃他：“真的吗？”
“真的，”陈里予看着那只橘色小猫，道，“我很喜欢。”
江声生平第一次尝到艺术家对他超越原则的纵容，闻言挠了挠头，忍不住笑起来：“那——喜欢就好。”
这幅画晾干之后还是被送到了陈里予手上——江声对此的解释是“送给我之后我再送给喜欢的人嘛，你喜欢的东西当然要送给你啦”。弯弯绕绕的，陈里予懒得听他关于赠予和被赠予的诸多解释，便索性点点头，收下了这幅画。
他确实喜欢。
生来天赋异禀的图像记忆能力自顾自发挥作用，将这只小印记似的猫转刻进记忆深处，同他闪闪发光的别的宝藏陈列在一起，却署了江声的名。他并不怀疑如果现在给他一支笔，或是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心血来潮，他都还是能依照记忆画出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猫来，但画得再像，也不会像此时此刻江声递到他手里的这幅画上、这只橘色小猫一样让他心情愉悦了。
至于中间还有一场小小的插曲，关于江声执意在画面干透之后又用浅粉色颜料补上两笔，在猫胖胖的左右两颊各点了一小团红晕，就是后话了——陈里予对此十分不能理解，抱着胳膊问他，为什么画蛇添足，这样看起来更幼稚了。
“因为刚才你看着他的时候，脸也是这么红的呀……”当事人在挨揍的前一秒，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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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临近期末，走读生的晚自习早就改为自愿参加。陈里予搬到江声家之后画室就不再是唯一适合光明正大独处的场合了，更何况家里有温热可口的饭菜，环境更加安静适宜，借着补习的名义挤在一张书桌前，江声父母也不会起疑。
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趁着傍晚放学的时间直接回家。
只是到家前还有一段路要走，太阳刚刚下山，天也转黑转冷，临近十一月中旬的寒风便有些逼人。江声对照着手机地图研究了一会儿，转头问陈里予：“要不要从商场绕一下，大部分路都是从室内和停车场走——就是出了校门先下地铁口，从地下通道走到隔壁的商场，再穿过商场和一段停车场，从离我家最近的地铁口出去，那样的话，虽然要绕一点路，但在地面上的路程就只有几十米，和从这里走到校门口差不多。”
确实不失为一种好办法，也亏得他能想出来。陈里予点点头，默默吃完最后一口小泡芙，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像只出了吃睡玩闹，其余杂事一律丢给主人的家养猫。
正是放学时候，门口满是人也满是车，大多是来接高三学生放学的家长。两个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埋头走进地铁站里，才终于避过寒风，在温暖的空气里松了口气。
“走吧，这里是A口，商场在D口，”江声的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又很快收回去，转而搂住了他的肩膀，“这个点商场里应该也有很多人，别走散了。”
都是高中生了，这么明确的路线走散也不会真的如何——然而他似乎习惯把陈里予当作需要周全照顾保护的小朋友，或是什么一旦走丢就再也找不回来的小动物，每次都会这么叮嘱一句。陈里予乐得享受被捧在手心的感觉，也不反驳，安然做只被搂着上街的小猫，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默默走路，偶尔也一时兴起，好奇地看看逐渐繁华的商业区。
走着走着，江声察觉他抬头的频率似乎变高了些，视线始终直直指向一个方向，停留片刻才会依依不舍地收回来，便跟着看过去，搜寻片刻才大致确定了他在看什么。
似乎是一排娃娃机。
真的像小孩子一样。江声忍不住失笑，凑到耳边轻声问他，要去玩一下吗。
“嗯……没玩过，”陈里予想了想，说，“小时候在街上看到别人玩，没见过又说不清楚，回家和我妈比比划划地描述这个东西，第二天她就给我买了一台爆米花机……可能是期待落空过吧，那之后一直很想玩，可惜没有机会。”
以陈里予小时候他父母对他的宠爱，如果期待有所落空，一定会很快补足——为什么第二天就能买一台爆米花机，却来不及带他去见到娃娃机的地方抓一次娃娃，中间略过的前因后果，即便他不说，也能猜出大概。
江声一时无言，碍于周围人潮来往，再心疼也只能抬手摸摸他的头发，温柔道：“那我们现在去抓，好不好？”
两个身高腿长的高中生，在这样繁华的商场一角玩无人问津的抓娃娃机，似乎有些不合时宜。然而陈里予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点点头，神色自若地走过去，站在娃娃机前等江声帮他扫码换游戏币，一边略微歪着脑袋，挑选自己中意的目标，看起来心情很好。
“先充了三十，”江声把一小筐游戏币递给他，“试试看吧。”
说是抓娃娃机，其实玩法机制也有所不同，比起普通的抓钩，陈里予似乎更喜欢用剪刀平移去剪的那一类，大概是因为这几台机器里挂的娃娃更大，看起来也更好看。
“要这个。”他指指机器中心一只“穿金戴银”的皮卡丘，语气轻松，似乎只是在挑选商品，并不考虑抓娃娃过程中存在的几率性。
江声以为他不理解游戏的玩法，开口解释道：“这个不是剪了就一定能中的，要……”
然而陈里予却没等他说完，已经自顾自投了币，神情专注地绕着机器看了一圈，又看了看剪刀的刃口，便按下了“开始”按键。
不过半秒的时间，剪刀闭合，玩偶掉落，娃娃机发出夸张的恭喜声。
“去拿吧，”陈里予指指取物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你刚才要说什么？”

第56章 玩偶
陈里予在绘画这件事上天赋异禀，可他的天赋点又似乎不全是点在了画画上——无论如何，绘画都是一门复杂又精巧的艺术，考验审美，考验形体与色彩的基本功，需要想象力和创造力，还有格外漫长且踽踽独行的耐心……从这么多卓绝禀赋中摘出一两条来，好像就足以解释他为什么能只花区区五十块钱，就抓到七个符合审美又难度不低的娃娃了。
身高腿长的男高中生，干干净净的白色羽绒服，浅灰围巾乖巧地敛住半张脸，露出的眉眼轮廓却又赏心悦目，全神贯注地垂眸凝视，隔一面玻璃望着五颜六色的毛绒玩偶——分明该和周身清冷气场格格不入的，可他真的站在那里、纤细手指搭上操纵杆的时候，画面却又出人意料地和谐，像是一场姗姗来迟的童话剧，以某种近于优雅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形式，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是，众人——又好看又厉害，受人围观也在情理之中。
江声将他的书包反背在胸前，默默站在一旁，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大明星的经纪人。他倒是不介意男朋友被人围观，陈里予这样哪里都厉害哪里都好看的人，合该大大方方被世人欣赏……只是以他对自家小猫的了解，陈里予大概不会想被人记录下来发到什么社交媒体上，于是充分履行经纪人的职责，在一位阿姨掏出手机想录段视频的时候礼貌地上前制止了她。
只是接下来的走向有些奇怪，三两围观的路人循着话音注意到他，视线便从陈里予和娃娃机转移到了他身上，意味深长地来回游移。
这座商场靠近学区，这时候经过这里还会驻足围观的大多是才放学的女孩子……一定是有些领域他还未曾涉足，才会觉得这些视线出奇暧昧又躲躲藏藏，让人不自觉想入非非。
抓完第二次充值的二十个游戏币之后，陈里予罕见的新鲜感似乎终于得到了满足，抱着新收获的一轮娃娃走回江声身边，一股脑塞进了他怀里敞开的书包里：“走吧。”
旁若无人的镇定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小明星——只有江声从他略显僵硬的语气里接收到些许茫然，知道他社恐又强壮镇定，这时候实在非常想逃。身边若有若无的围观还未散去，他也不能贸然像平时一样摸摸脑袋安抚对方，只好点点头，略微提高了声音：“嗯，快回家吧，爸妈都做好饭了。”
小情侣还佯装亲兄弟的把戏，他也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了。
“大哥哥——”
然而还没等他拉上书包拉链，衣摆却突然被人牵了一下——是个陌生的小朋友，怯怯地绞着自己的衣袖，似乎费了好大力气才鼓足说话的勇气，指指他怀里五花八门的娃娃又指指自己，问能不能从他这里买一个娃娃：“我抓了好久，抓不到……”
孩子的母亲站在不远处，面带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要哪个，”陈里予突兀地先他一步开口，淡淡道，“送你了。”
真奇怪，明明冷着一张脸，每一寸轮廓都是仅可远观的清俊分明，说出的话也不见得有多平易近人，偏偏眼前的小朋友不怕他，高高兴兴地选了娃娃同他道谢，还把口袋里唯一一根棒棒糖给了他。
大概孩童的世界都单纯，能越过成人社会的三章约法，不用逢场作戏的微笑也能感知到非黑即白的善意与恶意，大大方方地用自己的价值观等价报偿。
孩子的妈妈犹嫌过意不去，上前解释这是她儿子中意许久的娃娃，每次路过都要花几块钱试一试，却从来没有成功过，这次恰好看见娃娃被别人抓走，实在舍不得，才鼓起勇气自己来试着索要——解释完还认认真真道了谢，主动提出要把娃娃的钱转给陈里予。
“不用了，举手之劳，我只是抓着玩，”陈里予默默听她说完一番话，想了想，又挑了一个同系列的娃娃递给她，“有能立刻达成的喜好，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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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娃娃给他的时候在想什么？”江声拎着被剩下五个娃娃装得鼓鼓囊囊的书包，轻声问道，“不开心吗？”
该说他太敏锐还是太了解自己呢，平时大大咧咧甚至有些过于直男的人，一遇上同他有关的事情，似乎就会变得细心起来。陈里予愣了愣，摇摇头：“谈不上不开心，只是……”
只是想起小时候求而不得的抓娃娃机，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曾有过一个娃娃就能满足的天真年岁。
可惜求而不得的事物，在某个时间与空间交汇的坐标上，终究是近在咫尺却无法达成的——
尽管现在他已经能任凭喜好抓到所有想抓的娃娃了。
“好啦，都过去了，”江声摸摸他的头发，不想让气氛陷入更深的怅然若失里，便拍了拍装满娃娃的书包，笑意明朗地转开话题，“不过我是真没想到，居然能抓这么多，还都是你喜欢的——平均两次就能抓到一个，简直和开了挂一样。”
“开挂？”
“嗯，就是……比一般情况要厉害很多很多，像用了什么超出游戏规则的超能力一样吧，”江声真情实意地感叹道，“小瑜，你也太厉害了，幸好这些娃娃机只是放在商场里，没有私人的店主看着，否则以你刚才的架势，工作人员恐怕都不敢让你继续抓了。”
陈里予低着头拆小朋友给的棒棒糖，闻言“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这么多娃娃，抓几个而已，不至于。”
“那也很厉害啦，我就从来没有靠自己抓到过娃娃，每次都是差一点……还是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特殊技巧吗？”
“没有技巧，”陈里予咬着棒棒糖，含混道，“找准位置，凭直觉。如果连这么明确的线条都把握不好，我也不用学画画了。”
大概是艺术家特殊的附加技能吧。江声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不过就算有人告诉他，抓娃娃机的机制是根据颜值高低调整几率大小，他也是会相信的。
从商场和地下通道弯弯绕绕地拐回家去，途经一个小小插曲，收获些不合年龄却颇为可爱的小东西，似乎也不算坏事。回到地面上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气温比白天还要低，两个人匆匆走进小区，也没忘记在楼下买一束江声母亲心仪的花。
回到家，江母不出意料地已经做好了饭，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回家来吃，饭菜也只有两人份。好在锅碗瓢盆都还没收拾，冰箱里食材也永远不会缺，来得及临时多加两个菜。
“你这孩子，回家吃饭怎么也不知道说一声，”江母一边重新系上围裙一边嘀咕道，“幸好你爸今天回来晚，不然你俩就只能吃剩饭了……”
“不会的妈，你舍不得让我们吃剩饭，”江声半开玩笑道，“哦对了，小陈同学说想吃杏仁豆腐来着，妈，你会做吗？”
江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伴着切葱花的细碎响动：“早两年学过，得再看看菜谱——还有别的什么想吃的么？”
陈里予拉了拉江声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差不多得了”，然而对方不知怎么花式解读了他的眼神，居然认认真真地点点头，又蹦出一句：“糖醋里脊，炸鲜奶，还有冰淇淋蛋挞！”
“……”陈里予无声地叹了口气，闻着桌上饭菜的味道有些饿，一时半会却又还不能吃，索性转身向客房走去，突然想起什么，又转头对江声道，“书包……”
其实他的包里没两本书，全是些拆散的练习卷，绝大部分空间被几个毛绒玩偶占据，便显得圆滚滚的，有些奇怪。
江声点点头，替他把书包拿到房门口，正想趁亲妈忙于做饭不注意，理直气壮地去对方房间待一会儿，怀里便突然多了几个玩偶——毛茸茸的小猫小狗，满脸无辜地看着他。
抬头对上陈里予的视线，无辜之余便多了些许隐秘的笑意。他的小男朋友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送你了。”
和之前递给小朋友玩偶的语气截然不同，又轻又软，像夜幕降临前橙粉色的黄昏，晦暗边缘又镀上浅金，介于日色与月色之间，散落着稀疏的星星。
“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说罢又兜兜转转地补上一句，眼睫垂落下去，敛住眼底晃动的热意，“反正……以后再心血来潮抓娃娃的话，就都给你了。”
家门不期然被推开，打断了江声尚未出口的话——是他父亲开门回家，恰好母亲做完新添的饭菜，拍了拍手通知两个大朋友开饭。
惯常的三菜一汤，红烧鸡翅、西红柿炒鸡蛋、干煸四季豆，一碗加了鱼丸和青菜的清鸡汤，还有临时替他们加的餐，热腾腾的麻婆豆腐盖浇饭。
“小陈的那份没放辣椒，尝尝看，”江母这一次终于能摘下围裙，轻松道，“大的小的都辛苦一天了，快吃饭吧。”

第57章 数字炸弹
作者有话说：
饭后水果是水蜜桃，还有一人一杯燕麦奶，聊以冲淡复习物理带来的苦涩。
陈里予已经学完了高一高二的内容，高三一半新课一半复习，也只剩下薄薄的几本选修教材——他对光学的内容感兴趣些，便选择了先学物理，恰好和江声复习的进度接轨了，对彼此而言也算一举两得。
“这本书分两部分，前半部分是几何光学，后半部分是物理光学——嗯，几何光学的内容不多，就是掌握光的传播、折射和反射规律，主要对象就是可见光，能和生活中许多现象联系起来；物理光学么……”江声在草稿纸上画了简单的思维导图，指着括号的另一端道，“围绕几个公式来学吧，光电方程，光子能量和普朗克常量，还有干涉衍射和相关的实验……”
抬头对上陈里予茫然的眼神，便不由失笑道：“好啦，听起来是有点儿抽象，慢慢学就会了——先从简单的入手吧，光的传播。”
这部分内容主要考选择题，以陈里予对分数的要求也不用理解太深，大致过一遍、能尽量做出几题就足够了。学的方法还是和之前一样，先列出框架再逐课补足知识点，用基础的练习题去巩固。
学了这么久，陈里予已经能尝试着一个人看书自学，根据习题去翻找书上对应的知识点了，尽管多数时候并不能完全理解，但好在多看几次也能大致读懂，不用江声整晚整晚地陪着——还是分享同一张书桌，挤在拐角的位置各占据一个直角，两摞书叠起来放在左右两边，像是隔绝出方寸独处的隐秘空间来。
江声父母通常不会在学习的时候打扰他们，进屋前也会先敲门，于是陈里予便能光明正大地靠在对方身上，指着下巴翻他的物理书，看到有哪里不会就戳戳江声的手肘，理直气壮地把书推到他那边，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谁也不会无端提起未来，即使模拟联考近在眼前，梦想遥不可及也重逾千金——按照计划一点一点来，学到力所能及的地方便足够了。最近他们班流行一句话，叫做“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么想来，似乎也有道理。
陈里予看书久了会头晕，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放下笔抬头看看江声，像什么玩累了毛线球的小猫，蹭到主人身边去看看铲屎的在做什么。
江声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既定的复习计划——倒不如说他现阶段能复习的都已经复习完了，一轮二轮三轮，剩下的也只有多做难题，提分而已。他的理科笔记都写在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每晚写完作业之后都会花固定的三四个小时做题，整理题型和错题，然后加以总结，写进那本已经夹页不少、看起来颇有些破破烂烂的笔记本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冗杂错题始终保持着回看的耐心，还能从中提取些新的知识，似乎也是他超出常人的能力所在。
有时候陈里予也会好奇，忍不住问他是不是真的不用像其他同学一样听课复习——得到的答案也总是否定的，江声会神情自若地告诉他，其实他们班很少有人真的认真听课，多数都是坐在教室里学与课堂无关的东西，老师也大多习惯了，只要成绩不出现太大的滑坡，都不会加以干涉。
“可能是班级特色吧，”江声挠挠头，道，“上课的时候大家看起来安安静静，其实课本底下都放着其他科目的东西——不过自主学习也是好事，老师讲课毕竟是面向一般同学的，如果不一般的同学占了大多数，说不定也会考虑转变教学方式吧。”
“那你每天花那么多时间帮我补习……”
“不多啊，”江声翻过一页笔记，笑着说，“我还怕每天只能教你几个小时，会赶不上进度呢……不过还好，现在看来联考之前肯定能学完一遍。”
见陈里予还是低头不语，江声索性放下书，抬手摸摸他的头，转向他道：“好啦，放心吧，我自己有分寸——而且学习重在效率，我也不喜欢一直死读书，就算那些时间不用来陪你补习，我也会花在看书和做别的事情上……这么想来，反倒是补习这件事让我把更多时间用在学习上了，对不对？古人说教学相长，帮你补习的时候，我也是在变相地复习嘛。”
可他教的东西都是最基础的，哪怕不复习也都完全掌握了，根本不存在什么进步的空间——陈里予默默想着，在心底里叹了口气，被物理绕得隐隐作痛的头脑似乎因为对方温柔的抚摸有所放松，索性整个人倾倒过去，趴在江声的肩膀上，闷闷地反驳他：“你明明不用复习那些……”
“那可不一定，”少年嗓音温柔，略微放得低缓，更像是在哄什么钻了牛角尖的小朋友，“有很多人能做出难题，最后还是绊倒在基础题上的，加深印象百利无害，再说了，陪喜欢的人复习，明明是很幸福的事，又不是什么工作任务，哪有什么好处不好处的。”
怀里的人肩膀一僵，似乎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深吸一口气才低声道：“有什么可幸福的……”
肉眼可见的口是心非。江声不再多作反驳，只顺势将人搂进怀里，嗅着他身上同自己一模一样的洗衣液味道，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尽相同——似乎更软也更甜些，被体温烘热了，格外好闻。
“累吗？”江声问道。
陈里予点点头。大概是因为形象思维发达，几何光学对他来说不算太难理解，做题也能做个八九不离十，只是教材表述力求精简，不免多花些心思加以转述，看久了晦涩的内容便又犯了头晕头疼的老毛病。
江声就伸手替他揉揉太阳穴，温声问他要不要玩个游戏。
“嗯？说来听听……”
“叫数字炸弹，以前春游的时候玩过一次，还挺适合用来锻炼对数字的敏感性的，”江声解释道，“规则有好几种，就玩最简单的吧，在心里想一个数字，然后告诉我一个范围——嗯，比如说，想到的数字是300，那就告诉我初始范围在1到500之间，然后我会猜这之间的某一个数，你要告诉我这个数和300相比是大了还是小了。如果七次之内我猜到了你心里想的数字，那就算我获胜，否则是你赢，输的人要接受惩罚，怎么样？”
陈里予安安静静地听着，对游戏本身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是喜欢这么靠在怀里听他说话——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嗓音，明朗又温柔的语调，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什么惩罚……”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人一时语塞，抓抓头发：“嗯……没什么惩罚。就是昨天刷手机看到了，就想你会不会喜欢玩——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奇怪的理科生思维……不过想起这个人还能干出袖子里藏一串棒棒糖的事来，独处时候和男朋友两个人玩数字炸弹什么的，好像也没有那么莫名其妙了。
于是陈里予点点头，思考片刻，又补充道：“还是有惩罚比较好——你输了就罚点儿什么吧，没有输就算了。”
真是理不直气也壮。江声失笑：“好好好，罚什么你来定，先试一次吧……不过说好了，只是学习之余放松头脑，玩一会儿还要继续学的。”
不用他说陈里予也知道，且并不觉得自己会对这样莫名其妙的小游戏上瘾：“知道了——谁先猜？”
“我先来吧，演示一遍。”
“好，”陈里予点点头，鼻梁蹭过他的脖颈，像什么黏住他便不肯分开的小动物，仿佛游戏只排在第二位，借着玩游戏的空闲光明正大抱一抱他才是最重要的，“想好了，1到1000，猜吧。”
“这么快——唔，我想想……”
其实该把数字记下来，以保证公平不作弊，不过只有他们两个人，玩什么都是为了逗陈里予开心，便也不用太遵守规则了。江声思考片刻，猜了陈里予的生日又猜了他自己的生日，得到的答案是前者偏大，后者偏小，一时间便有些没了头绪。
“666么？”他想起对方格外精简的锁屏密码，试探着问道。
陈里予摇摇头：“太大。”
江声今天穿了套头卫衣，兜帽内里一层柔软的细绒，磨蹭起来格外舒服。陈里予有意无意地用脸颊磨蹭着，环着对方肩颈的手略微收紧，紧绷的神经却终于放松下来，随着无意义的数字来回游移——他其实什么也没有想，&#183;不想输赢也不想什么惩罚，倒是鬼使神差，想起某个经年的雨夜来。
那晚暴雨如注，家里却停了电。父母难得从工作中抽身，两个人都待在家里陪他——那时没有电视也没有灯光，父母用于安抚逗弄他的，也是这样小小的、任由他更改规则的游戏么。
一连几个数字过去，范围终于缩小到某个前后差值不超过五十的数字上。江声沉默片刻，忍不住破罐子破摔似的笑了笑，把最后一次机会落在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俗套的数字上：“那……520？”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陈里予居然点了点头，好像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个数字似的，语气平常地接话道：“嗯，我也爱你。”

第58章 阅读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会加更一章，如果零点前没发那就是天亮前发，可以随缘蹲一下或者等明早起床再看哦
“嗯，我也爱你。”
声音闷闷的，从衣料间传出来，恍惚带上些许罕见的温柔意味，像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告白，巧妙又恰合时宜。
江声愣了愣，耳根有些发烫，放在人身后的手不自觉收紧些许，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一时间却又懒得去想，遵从本能的话语已经脱口而出，直白又纯粹：“我知道的，小瑜，我……”
再说一遍“我也爱你”，是不是显得有些呆板了。
他讷讷地低下头，恰好对上陈里予的视线，看见对方眼里碎钻般隐隐浮动的笑意，才慢半拍地补全了下半句：“我也爱你……”
谁让他心里一片空白，耳旁回声巡荡，来来去去都只有这一句话呢。
“不想玩了，”陈里予说，“休息得差不多了，再学一会儿吧。”——他哪里喜欢玩什么数字游戏，猜来猜去毫无道理，除了借机说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也就没什么有意思的了。
临近九点，如果是在学校自习，这时候其实离放学还早。江声“嗯”了一声，圈在人身后的手却全无放开的意思，反倒搂紧了些，动作分明温柔又亲昵，却藏着不言自明的莽撞冲动，无声越过理智清醒的界线。
陈里予顺势蹭了蹭他的脖颈，撒娇似的贴在他耳边道：“也不想学物理——还有其他选择吗？”
“嗯……那就看看语数英吧，刚好快考试了，也该练练语文的题型。”
之前补习的时候总会跳过语文，一方面是因为陈里予看长篇大段的文字难免头疼，也不知从何看起，另一方面，江声毕竟只是个成绩出色些的理科生，即使平时喜欢看书，真要他头头是道地替人补习语文，其实也有些强人所难。
所幸语文和理科不同，多看多背，语言表达能力正常，好歹也不会考得太低——尤其是原封不动考背诵默写的题目，他其实不用真的理解，只靠线条记忆将零散的字序笔画记在心里，做题时候再誊抄上去，也能拿满分数了。
“而且你的字很好看，”江声理智分析道，“对吧，如果我是改卷老师，看到这样的字心情肯定很好，心情一好，就会多给两分了。”
陈里予低低地“嗯”了一声，觉得学语文比物理更能让人接受些：“但……默写留到考试前再说吧，没兴趣的东西，我可能记不了太久。”
“行，那就先看看阅读题，”江声拍拍他的后背，指尖碰到衣料下隐约突起的脊骨，又忍不住心疼地摩挲两下，“我想想……阅读的话，我自己做得也不怎么样，不过以前整理过一些题型的解题公式，赏析题之类的——和理科肯定是不一样的，公式也不能保证拿满分，但可以参考看看，至少能写到及格了。”
“你还会整理这些啊……”陈里予第一次听到语文还有公式，觉得很是新奇，“只有阅读题吗？”
“还有作文——好了，先起来坐好，看看笔记就知道了。”
陈里予这才不情不愿地撑着他的肩膀坐起来，端过燕麦奶喝了一口，猫似的伸出舌尖舔舔嘴角，颐指气使道：“那还不快把笔记找出来。”
语气清清淡淡的，说出的话却像哪家大小姐。江声忍不住弯起嘴角，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感叹自己的角色从经纪人变成了书童侍从，也不知道算升级还是降级了：“是是，遵命。”
他说是整理过笔记，其实不过是草稿本里可怜的几页纸罢了，字迹尚算端正，只是格外简洁，如果不经解释直接看的话，还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陈里予默默地听他翻译，试着把他说的成分套用进一篇现代文阅读的答案里，发现确实有可取之处，至少思路清晰，也能答到大半的点，感到安心不少：“那现在做阅读吗？”
“嗯，可以……但除了这几页纸，我真的没什么可教你的了，”江声摸摸鼻子，道，“慢慢来吧，不着急，先一起看看文章，做一遍再对照答案查漏补缺——老师说语文只能靠多背多练，之前还让我们每天做一篇阅读来着。”
陈里予看见印满一页纸的阅读文章就眼前发黑，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每天一篇？”
“嗯，不过后来改做整张试卷了，每天不止一篇，”江声接收到他话里微妙的担忧，摸了摸他的后脖颈以示宽慰，“好啦，我们小瑜就不用每天一篇了，想练的时候就看一看，总会有进步的。”
说是一起做阅读题，看着看着就变成了亲子故事环节——陈里予实在没有耐心看这么长的文本，也很难直接理解议论文的内容，看了后面忘了前面，通篇读下来除了记住“气候变暖”四个字，什么也没能读进心里。艰难熬到翻页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朝江声的方向挪了挪，按着太阳穴示弱似的轻声道：“看不下去了……”
真不知道那些真的十年如一日、伏在桌前守着方寸灯光寒窗苦读的学生，是怎么熬过这样枯燥反复的课本和作业，熬出得心应手的完整答卷的。
至少对他来说，上天关了他的门，留下的窗户又总开开合合没有定数，现在要他推开那扇锈死的门，去看门外同样平庸昏暗的景色……造化弄人，实在了无生趣。
“乖，”江声伸手接住他，安抚般揽住他肩膀，“慢慢来——一段一段来，我读给你听，好不好？”
“嗯……写完这篇能抱抱我么，”陈里予把脸埋在他衣领间，声音低得像是叹息，“多抱一会儿，不想别的事，认真地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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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阅读从理解到做题，再到对着答案订正总结，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写完之后江声履行诺言，认真地抱了一会儿自家被折磨到精神奄奄的小猫，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充电桩，让陈里予靠着他充电。
“还是学物理吧……”陈里予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他胸前的卫衣绳，觉得自己一闭眼看见的还是那满满一页文章，实在有些魔怔了，“物理好歹没有这么多字。”
江声却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罕见地皱眉道：“先不学了，休息一会儿吧——有什么想吃的么，我出去找找。”
陈里予的表现比他想象中好了太多，尽管过程冗长又折磨，但最终写出的答案却逻辑通畅，合乎文本，能拿到七成的分数。
做题的时候他始终用手指按着太阳穴，反反复复地翻页圈点，略微蹙起的眉头也从未放松过，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挺直的脊背都没有丝毫弯曲的意思，像是骨骼里钉了一根针，执意强撑着精神也要做完眼前的题。
到后来不用江声开口解释，他也能循着自己的思路和那几页“公式”尝试着写下答案，一字一顿，拼凑出完整的语句了。
该说不愧是他么……经历过这么多外界加诸的苦难，尚且保持着坦然处世的精美和优雅，终究是有些超乎常人的坚韧之处的。
可江声却只觉得心疼——这么纤细的骨架，倘若真的钉进**风吹不断雨打不朽的针，该有多疼呢。
何况陈里予从来不是什么精美好看的工艺品，他只是一个刚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喜欢撒娇讨抱又惯常口是心非的高中生，一个活生生的人……江声在心底里叹了口气，不想表露出这样不合时宜的消极情绪，抱着陈里予的手臂却有些沉重，不知该怎么拥抱对方才算周全。
“没什么胃口……”过了片刻，怀里的人才轻声回答道，“暖气太闷。想出去走走。”
“好——可是外面很冷……”
“那就去地下停车场吧，我想透透气。”
江声点点头，觉得此时此刻除了强打精神继续学习，别的什么要求他都能满足对方：“行，走吧。”
“等等，”陈里予从他胸前抬起头，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道，“你……”
“嗯？”
“我都做完了……”
“嗯，做完了才要休息一会儿啊——”
江声有些茫然地同他对视，面面相觑良久，才猛地抓住了某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糟糕，光顾着心疼，都忘记夸夸小猫了。
“怪我怪我，”他连忙揉揉陈里予的头发，真诚道，“小瑜真厉害，第一次就写得这么好，太棒了。”
“用你夸……”陈里予嘀咕一句，终于心满意足地站起身，“走吧。”
推开房门，江声父母还在客厅看电视——准确来说，是放着电视当作背景音乐，一个看杂志一个研究十字绣。
江母见两个人穿着外套，全副武装的模样，捻着针头疑惑道：“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嗯，学得气闷，出去走走，”江声神情自若地解释，“有垃圾要带么？”
“不用，你爸刚才下去遛弯丢过了。”
“行，那我们走了。”于是江声打开门，又回头补上一句，“很快就回来，放心吧妈。”
再寻常不过的家庭对话，陈里予自觉没有什么插话的余地，只能礼貌地朝江声父母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江声向玄关走去。
等到两人关门走了，江声父亲才推推眼镜，感叹道：“这俩孩子关系真不错啊，挺久没见江声带同学来家里了……”
“是挺好的，”江母倚在沙发上，缓缓换了个姿势，后半句话的音量逐渐低下来，像是在对她十字绣上的牡丹花说，“可我总觉得……这两个孩子的关系，是不是有点儿太好了？”

第59章 吻
作者有话说：
地下停车场不如暖气充足的室内温暖，却能遮避寒风，至少不算寒冷——只是里面掺杂着灰尘和汽油的无机质味道有些难闻，陈里予刚出电梯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花了几分钟才勉强适应。
四下无人，只有烟雾报警器的蜂鸣声偶尔响起，短暂地打破平静又很快停息，很适合用来放空被晦涩知识搅成一团浆糊的大脑。
没有了随时可能响起的敲门声和仿佛无处不在的视线，垂下的手碰到对方，便能自然而然地交缠相扣，将这场计划外的散步延缓至无限漫长。
走到一处阴影角落的时候陈里予停下脚步，若有若无地晃了晃两个人交扣的手，轻声道：“抱我一下……”
再寻常不过的要求，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也像可遇不可求的撒娇。江声依言将人搂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他挺直的脊梁，一边鬼使神差地想着，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一根针，能支起这幅精巧伶仃的骨架。
“冷吗？”他听见自己这样问，目的却不仅仅是纯粹的关心——关怀之下藏着些许暧昧不清的私念，关于更加明目张胆的拥抱、触摸，还有其他。
陈里予摇摇头，柔软的额发蹭过他脖颈，钻进衣领里，是凉的。
灯光昏暗，四下无人，十八岁尚且莽撞又一知半解的年纪，似乎总是故事转折的先决条件——等到回过神来，视野里已经只剩下对方近在咫尺的模糊的脸，墨黑的眼睛怔怔看向他，也被不定的聚焦虚化，像是蒙了一层昏黄的浓雾。
嘴唇接触到一团薄而柔软的东西，恍惚是甜的。
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初吻吗……
之后的一切发展都遵循本能，被某种骨骼深处滚烫的冲动所牵引，隐隐指向不可控制的方向。
其实谁都没有经验，甚至没有可供参考的过往资料，可江声还是聪明，似乎很快掌握了柔软进犯的方法，动作还是极尽温柔，却裹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意味。
他现在觉得陈里予的骨骼里没有针，没有什么坚硬的冰冷的东西，只有大片烂漫丛生的花，甜而柔软的蜜糖，悄无声息地引诱人去尝。
陈里予没有拒绝他，只是有些茫然，无措地全盘接受，放在他背后的手不自觉收紧，缓缓攥住了他的衣服。
四下昏暗，只有若有若无的浮尘，灰尘里一盏明黄的旧式过道灯，被瓷砖反射成模糊的千千万万，像是万花筒里朦胧无声的月亮，默然无声地窥视他们。
直到少年被搅碎的话音从唇齿间依稀溢出，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大梦初醒般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
“小瑜，我——”
无可辩解，似乎只能用恋人间对视不过三秒的俗套定律来解释——他愣了愣，第一反应是先诚恳地道歉，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替他擦去唇角暧昧的水痕。
陈里予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好看的眉头略微皱起：“你……”
预想中的质问和指责却没有到来，他只看见对方白净的耳廓陡然充血变红，下一秒便猝不及防地整个人歪到了他身上。
江声下意识接住他，却怀着微妙的心虚不敢直接拥抱对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约察觉了他的尴尬，陈里予的声音从他衣领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些许奓毛似的警告意味：“抱啊。”
“……怪不得答应我下来走走，”陈里予皱着眉，轻声问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江声很想反驳，转念一想又没有十足的底气说他毫无私心——答应陈里予下来走走的时候，他好像确实想到了某些亲密接触的可能，至于究竟有没有越线至此，谁又说得清呢……
于是他也只能诚恳地重复一遍道歉，柔声问他：“弄疼了吗……”
听起来心虚又怂，想什么犯了错的大型犬，如果有尾巴的话，大概已经可怜巴巴地耷拉下去了吧。难得强硬地主导一次，还是自始至终温温柔柔的，被他一瞪就又软下脾气——这让人怎么舍得多做为难呢。
陈里予摇摇头，嗅着他衣领间温热的洗衣液味道，不自觉地用鼻尖蹭了蹭，某种同样温软的触感不期然在唇舌间重现，一闪而过，像是留在了某个方才醒来、却依旧变得朦胧不清的梦里，除了隐隐烧烫他的耳朵，便再无其他了。
江声终于松了口气，略微放下心来，伸手周全地搂住他，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轻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当时看着看着，莫名其妙的，就……”
陈里予低低地“嗯”了一声，拐弯抹角地表示原谅他了——下不为例，至少要先征得当事人同意。
“下次不敢了，”江声连连点头，认真发誓，“再有下次就揍我好了，好不好？”
“知道了……几点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嗯，差不多了。”说到底也不是来散步，倒像有所预谋地背着父母偷偷谈恋爱——江声有些自嘲地想着，低下头，温柔又郑重地在少年墨黑的额发间落下一吻，这一次不含什么莽撞冲动的私心，只是出于歉意，想亲一亲受了委屈的小猫。
陈里予显然更偏爱这样干净纯粹的接触，心情很好似的“唔”了一声：“那走吧。”
“哦对了，小瑜，”江声突然想起什么，边走边道，“我妈昨天问我来着，你有没有去培训美术的想法……”
大概是指其他美术生考前会去应试辅导。陈里予眨了眨眼，想说自己就算不擅长应付考试，也还没有沦落到在校外培训的地步——又觉得这么说有些太过高傲了，还是作罢，只淡淡道：“不用了，我在以前的学校学过两年，现在自己看看也就差不多了。”
“我也觉得，有些培训机构的老师水平可能还不如你呢，”江声点点头，“说起来，小瑜……你想过以后要去哪里吗？”
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聊到这个问题。陈里予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恢复平常，语气淡淡的，似乎在说什么结局既定的事：“能考上哪里就是哪里吧，离你近一点就好了……反正以我现在的文化课成绩，也去不了多好的学校吧。”
“但我去了解过，你画画这么好，也可以走特招啊，”江声似乎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怔了怔，有些着急，“还可以出国……”
不知哪个字触到了陈里予的神经，他肉眼可见地愣了片刻，声音就冷下几分，罕见失礼地开口打断他，：“别说了，我不想去。”
他花了十万分力气说服自己接受平庸，立下的决心却似乎依然不够坚固，像是一棵生来歪倒的树，从他的方向勉力支撑尤嫌不够，可只要江声无意间轻轻一拂，就会轰然倒塌。
本就寸步难行的道路，再被人拨转方向的话，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江声被他反常的反应惊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安抚奓毛的小猫：“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乖——在我身边也挺好的，最好考到同一个学校，我还能照顾你。”
陈里予在心底里叹了口气，自欺欺人久了，偶尔动摇也觉得劳心伤神，思绪震荡起来，久久不能安宁。
走进电梯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在江声伸手按楼层前挡住了他的手，耍赖似的上前一步，贴到了他身上。
“我要你一直待在我身边，”他听见自己不讲道理地轻声要求着，“随时随地，十分钟之内就能抱到我的距离，听见了吗？”

第60章 风声
作者有话说：
十一月末有一场模拟联考，算是陈里予入学以来面临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考试——准备不充分但已经竭力认真，最终成绩也是对他过去近一个月补习的检测。另一方面，联考在即，他又不得不每天抽出额外的几个小时来练习艺考内容，保持稳定的手感。
这大概是他经历过最漫长的一个冬天了。好像除去睡眠，每一分钟都被这样那样他并不喜欢却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占据，在某种近于自我威胁的心理压力下变得愈发难熬。他还是对学习毫无兴趣，看数学题会觉得头晕，理解文字的过程也抽象又困难，偶尔走神便要从头再来；迫于考试压力，他能随心所欲创作的时间也变得很少，更多时候只是拿着画笔，为了达到所谓的高分标准思绪恍惚地涂画。
有个鬼使神差的念头常常冒出来——如果他这一生只能画有限数量的画，那么消耗百十幅在应付考试上，换取一个平平无奇的进入大学的机会，到底值不值得……
答案于他而言十分明晰，只是愈想愈自我怀疑，也只好自欺欺人地蒙住不想，安慰自己很快就会过去。
对于创作者而言，无法跟从内心而被动地提笔创作，在平庸结果面前消耗鲜活的意志——是否等同于自取灭亡，谁也无法给出定论。
他只知道自己眼前的路在日渐清晰。在他晦暗无光的岁月里，这已经是罕见的不可多得的明晰，至少有所希冀，也不再是看不见尽头的踽踽独行。
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望见一角枯枝与灰蒙云层，他也会恍惚片刻，分不清眼前的试卷和手中的笔究竟是梦还是现实——他总是依稀记起过去，孩童时候稚嫩又不切实际的幻想里，他的十八岁似乎不该是这样的。
如此平庸，寡淡，如此安静也如此吵闹。
好在始终有人陪着他，一日三餐晨诵暮读，江声都一直在那里，履行着某个一晃而过的诺言，“一直在十分钟之内就能抱到他的地方”。
考前几天他们的生活变得格外有规律，简直像在遵循一张无形的作息表。早起吃饭，一起去学校，听课，去画室自习写作业，傍晚时候回家吃晚饭，然后继续挤在书桌前补习，直到零点——零点后陈里予会牺牲一部分的睡眠时间用于练习画画，研究及所江声能找到的、几所学校历年来的高分校考卷。
然而不知为何，明明睡得更晚，他失眠的老毛病却也变得越来越严重，一天至多也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尽管可以用“历史上许多天才画家每天也只睡寥寥几个小时”来解释，可江声看见他白天做题时候恹恹的模样，又实在放心不下，一度劝他晚上早一点睡，或是白天少花些时间补习。
陈里予会点点头，面色平常地答应，却也不会真的听话，劝得多了就撒娇似的贴进他怀里，软下声音要他抱，自然而然地揭过这个话题。他心知肚明的，骨子里趋向完美的偏执和自我否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但凡还在阈值之内，能够忍受，他就还是会保持现状——就算真的早一点上床，背负着这么大的精神压力，他又真的睡得着吗。
入夜之后的时间似乎格外难熬，一边学不完一边又实在不想继续看。离联考还有两天的时候陈里予才将将把书过完一遍，开始看他从前做过的错题，加上有书要背，时间就永远都不太够用。
“其实也不用每题都看，尽力而为就好了，”江声坐在一旁，托着下巴看他，“有些题目考察的知识点是一样的，重在理解归纳，别太累了，嗯？”
今天江声父母都加班，他们便没有在傍晚时候回家，难得留在学校吃了晚饭，到画室自习。旧综合楼的暖气不比家里充足，坐得久了便有些冷，陈里予用冰凉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指着试卷上的两道题问他：“这两题是一样的么？”
江声看了看，点头道：“嗯，都在考相似三角形，下面那题的解题步骤多一步，可以只写下面的。”
陈里予无声地叹了口气，提起笔又放下，几不可察地晃晃脑袋：“原来以前这么简单的题都会做错……”
“当时毕竟还是零基础呢，”怅然若失的小猫也需要人摸摸脑袋，“而且既然现在觉得简单，那就说明我们小瑜在进步了，对不对？”
小猫默然，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复又拿起笔，开始写他做错过的几何题：“几点了……”
江声看了看一旁的手机：“九点四十，一会儿要提前一点走吗，避开放学人多的时候。”
陈里予“嗯”了一声，轻声说那就等他写完这道题。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江声的话音离他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海雾，从潮汐的那一侧传来。
大概是困得过了头，感官也有些迟钝了。他默默想着，顺着先前江声教他的思路一步一步往下写——所幸这题不难，不到五分钟他就算出了答案，果然是用相似三角形去做，两两代换，就能得到结果。
“走吧，”他晃了晃不甚清醒的脑袋，使唤江声收拾书包，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困……”
他实在很喜欢被人抱着，像只脾气不好又黏人的猫——交往之后脾气倒是好了很多，黏人也变本加厉，高兴或不高兴都喜欢伸手讨抱，或是把自己贴进江声怀里，默不作声地充电。于是江声也渐渐摸清了安抚他的门道，察觉到他情绪不佳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抱一抱他。
“今晚早点儿睡吧，”江声温柔道，“只是一场模拟考，为了这个熬坏身体，不值得——你看我不也没怎么准备么。”
“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会……”陈里予闭上眼，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在温热的洗衣液香味里睡过去，说话也含混不清，过了片刻才努力睁开眼，撑着对方的肩膀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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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十分钟下课，正是放学前最安静也最躁动的时候。提前出来似乎是个明智的选择，至少他们还有余裕慢慢穿过操场走向校门，不用受人潮裹挟——也能在昏暗处肆无忌惮地稍稍越线，靠近对方，从短暂的肢体接触中取暖。
今晚夜色昏沉，流云缓行，四周路灯明亮，更明亮的却是教学楼窗格间晃眼的白炽灯光，还有操场上的白色照灯。
风声里掺杂着体育生训练的口号，恍惚间能听见一楼教室传出的纸页翻动的响声，有人将生锈的窗户推开一隙，发出低沉又遥远的摩擦声……似乎所有人都在风声中奔向未来，或喧闹或默然，在高中最后的时光里留下仅自己可见的痕迹。
那他呢——陈里予在格外吵闹的风声里闭上眼，一根手指勾住江声的衣袖，在他腕骨间轻轻摩挲，勾画红绳与木玉貔貅的轮廓，还有顺势而下，修长指节上许久之前他送给对方的、一枚小小的素色戒圈——他的未来是什么，他又留下了什么痕迹呢……
无星无月，暗淡无光，又不知何时变得明晰起来，关于他从未想过的试卷、笔记、课文，那么普通却出人意料。
还有江声。温柔又明朗的少年，在他晦暗的世界里熠熠闪光，像太阳也像月亮。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世界是一片宇宙，有最璀璨的万千星辰，亮晶晶的，华丽又孤独——不知何时云雾渐起，星辰黯然，他却从厚重云层中窥见了月光的痕迹，然后满月明晰，照亮他失而复得的疏朗星光。
他的青春月明星稀，江声是唯一的月亮。

第61章 汹涌
作者有话说：
十几分钟的路程，依旧从地下绕一绕路，就成了半个小时。走路时候陈里予偶尔会念叨几句古诗，七七八八记了个大概，背完一首就朝江声的方向看一眼，什么也不说，眼里却藏着小小的得意。
“嗯，真厉害，”江声见停车场四下无人，便伸手揉一把他的头发，夸他的语气与平时表扬小猫乖乖吃饭不挑食无异，又把手里的布丁奶茶递到他嘴边，“来喝一口，热的。”
他其实不太赞成晚上十点喝奶茶的行为，可耐不住某位小朋友撒娇，偶尔一次也就答应了——刚在一起的时候陈里予不冷不热地调侃过他一句，说他以后势必不能做个严父，孩子一撒娇就底线尽失。当时他专注于替小画家洗笔，闻言便随口回了一句“有你一个就足够了，慈父严父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余光撇见对方愣了愣，似乎红了耳根。
他对陈里予还是有底线的，只是除去有时候格外粘他，陈里予总是冷淡又乖巧的，离他所谓的底线还有很远——其实只要不做伤害自己的事，他也不会去过分干涉对方，毕竟照顾归照顾，养猫人的指责是让小猫安心，而非干涉猫的自由生长。
更何况……素来矜贵又冷淡的人软下姿态来，用那双透着琥珀光泽的黑眼睛望上他片刻，说些同样柔软的近乎撒娇的窃语，大概是任谁也无法冷下心肠拒绝的。
陈里予喝什么都是小口啜饮，一杯奶茶也能喝出宴席间解酒豆浆的优雅，就着他的手微微颔首，长而柔软的睫毛敛住眼睛，自额头到嘴唇的轮廓流畅又分明，从江声的角度能看见他唇角沾上细微水光——锋芒收敛，便只剩下格外柔软的乖。
似乎同什么不合时宜的臆想重合，牵动了心底出于本能的滚烫冲动。江声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的想法正在不受控制地歪斜，快要游移到某个十七八岁男孩子都似懂非懂的幻想场景上，连忙转开视线，在心底里提醒自己这只是给小猫喂食，与那些莫名其妙的晦涩镜头无关。
即使心上人的嘴唇比以往红一些，沾着不可名状的水光，垂下眼睫的模样与自上而下的视角都显得格外乖巧——也不行。
陈里予喝了两口就厌了，嫌太甜，布丁也没有奶味，皱皱鼻子推开他的手：“下次五分糖就够了。”
“好嘞。”小本本上又记下一笔，也亏得江声记忆力出众，从认识第一天起就没有弄混过他那些难伺候的忌口与癖好——也不算难伺候，毕竟就算真的有所欠缺，陈里予也会忍着不说，装作浑然无事的模样，只是他自己乐得去记，不想他的小猫受一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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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声父母比他们先到家，夜宵也捎上了他们的一份。
今晚是凉面，荞麦面上淋香醋红油，配细细的花生碎，不知加了什么江母的独门酱料，闻起来比市售凉面还要诱人。在暖气充足的室内吃一小碗凉面，还有温凉的牛奶红豆沙，再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了。
可惜再惬意也不过十五分钟，晚上还有复习任务在等着两个人——大概是因为有所压力，这一次陈里予看起来也没什么胃口，为了照顾江声母亲的心情将将吃了半碗，便端着他那杯红豆沙回房间了。
“江声啊，”江母看着他剩下的半碗凉面，有些担心，“是我的错觉么……这孩子这两天看起来，怎么有些憔悴了？”
何止有些，刚睡醒时候嘴唇白得毫无血色，眼下原本浅淡的青黑也深了不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病初愈——江声默默想着，不自觉叹了口气，咽下嘴里的面，压低声音道：“考试有点儿紧张了吧，没事儿妈，我会照顾好他的。”
“考试也不能熬坏了身体啊，本来身体就不好，再熬病了可怎么办，像你小时候……唉，不说也罢。”
江声“嗯”了一声，暗自收拾情绪，刻意轻松道：“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妈，还信不过我么——我了解他，倔强得很，别人劝也劝不进去，考完试自然就好了。”
“那行吧，你看着他点儿，有什么想吃的就和妈说，”江母放下筷子，似乎想起什么来，沉默片刻，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话锋一转，“不过啊，江声，一方面得照顾人家，另一方面，你也不能太影响自己的生活——妈知道你心里有数，成绩都是其次的，但人一辈子只活一次，还是要慎重……”
江声一怔，直觉母亲话里有话，抬头却只对上妇人如常关切又慈爱的眼神，只好暂时压下心头疑窦，扒了一大口凉面，放下筷子站起身，含含糊糊地说：“妈我吃饱了，先回屋复习了——考完一定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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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今晚江声似乎有些奇怪，不知心里装了什么事，看他做题也会走神。陈里予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扯扯他的衣袖问道。
江声一惊，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朝他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是吃多了，还没消化。”
怎么了，没什么——社交活动间最大的骗局莫过于此，倘若真的无事发生，又怎么会有人问出这个问题来呢。只是陈里予惯常相信他，心有疑惑也只是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你……下次少吃点。”
还学会关心人了，就是关心的话听起来有些奇怪。江声被这个念头逗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底略显沉重的心绪便轻松不少——算了，事在人为，也不必杞人忧天。
“看到哪儿了？”江声问。
陈里予指指面前的生物题：“这页看完就没有了。画之前还有时间的话，就再写一张数学——”
话没说完先打了个哈欠——放在平时是莫大的失态了，然而这一次他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只是低低地“唔”了一声，便把视线落回了习题册上。
江声伸手摸摸他的头，温声道：“那我就先去复习了，有问题叫我，嗯？”
陈里予颔首，微凉的发丝就顺着动势蹭过他的手心，有些痒。江声上瘾似的又多揉两下，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转身去写自己的试卷了。
他其实没有太多复习任务，也并不太把一次模拟联考看作意义非凡的检测，依旧按部就班地依照计划复习——计划也模模糊糊，当天看什么全凭心情，认识陈里予之后就变成了补习什么就顺便学什么，譬如今天他的补习对象要看生物错题，他便也跟着复习生物，聊作陪伴。
写着写着却感觉有些不对……太安静了。以往即使陈里予自己安静，也难免发出些纸页翻动的声音，更何况每隔十几分钟还会凑过来，猫似的蹭一蹭他。
然而今天过了几个十几分钟，四周却依然格外沉寂，好像这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
江声察觉奇怪，疑惑地转头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的小猫趴在桌面上，半张脸藏进臂弯，依旧睡着了。
手里还握着笔，笔尖下一道蜿蜒的痕迹，看来睡着前还有所挣扎。江声不禁轻轻笑出了声，好笑之余又觉得心疼，轻手轻脚地拿过外套盖在人肩上，顺势摸了摸他白净的侧脸。
心上人的睡颜实在很好看，映着一方台灯光，愈发白皙漂亮，额发有些长了，散落下来敛住眉眼，连带着鼻梁轮廓也变得柔和不少，某种近于安谧的乖巧就从随着呼吸略略颤动的眼睫间流溢而出，像一件于展柜灯光下沉睡的艺术品，黎明将至，堪堪欲醒。
还会不清不楚地蹭蹭他手背，发出细微的、猫似的餍足气音。
心口像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充满，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江声轻手轻脚地俯下身去，在少年耳廓间落下一吻，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他舍不得叫醒陈里予，很想自作主张地让人休息一晚，只是趴在桌上对脊椎无益，睡也睡不安稳——于是思索片刻，想出个折中之计来，把右手手臂摊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将陈里予挪近些许，让人枕着他的手睡。
用左手翻书圈划的动作有些别扭，胳膊伸得久了也有些麻……不过和听到对方愈发安稳的呼吸声比起来，这些小小的不适也就不算什么了。
等他复习完生物又顺手写完两道数学题，将将零点过半，陈里予才有醒来的趋势，似乎又陷进什么梦魇里，皱着眉低吟出声。
“小瑜，醒醒，”江声搂住他的肩膀，柔声哄道，“洗漱一下去床上好好睡，乖……”
按理说以陈里予的睡眠质量，被人一唤早该惊醒过来。然而这一次他却毫无反应，依然皱着眉，一副睡得不好又醒不过来的模样——江声心疼又无可奈何，只好用些力气推了推他：“快醒醒……”
梦里的人这才有所察觉，猛地睁开了眼，对上他的视线，第一反应却是皱了皱眉。
“……你说什么？”陈里予哑着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醒醒，”江声眨了眨眼，惯常温和地安抚他的起床气，“去床上好好睡，乖……”
对方的神色却有些异样，对他温柔的哄劝恍若未闻——像是回到了几个月前的某一天，墨黑的眼底雾霭沉沉，湿冷晦暗，透不出一丝光。
几秒后陈里予闭上眼，伸出细白的手指，像往常一样，缓慢地、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潮汐汹涌，终究淹没了他。

第62章 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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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性耳鸣？”
“是的，”大夫推了推眼镜，道，“考虑是压力过大造成的，以前有过吗。”
“以前——”
“有。”陈里予打断他，突然开口道，“第一次发作是七八年前，后来断断续续有过几次，睡一觉过两三天就会好——上一次是一个多月前，当时……没过几天也好了。”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什么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坐在医院里也挺直着脊背，面色白净，穿着柔软的白色羽绒衣，几乎融进一片白墙里。
江声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去，恰好望见他敛下眼睫，眼底一片碎冰晃动，似乎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淡然。
然而那波动的情绪只一闪而过，甚至不给他捕捉细看的机会，便彻底敛藏在密实的睫毛之下了。
医生又问近期是否遇见了什么重大的变故——听见变故二字的时候，陈里予搭在腿上的手指动了动，低声否认道：“没什么大事——有场考试，有些紧张了。”
他日夜胡思乱想的又何止一场考试。前途渺茫，天赋异禀却要甘于平庸，现实与梦想背道而驰，喜欢的人也不能坦荡示人……还有过去的种种“变故”，哪一件都足够让他在入睡前反复想起，陷入难以自制的思维困局，又在梦魇中复现。至于那些并不擅长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学的晦涩知识——冰山一角，终究也是冰山。
大夫点点头，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看你的年纪，快高考了吧……还是要注意劳逸结合，这个病呢，目前还没有针对性非常好的疗法，药物的效果也是因人而异的，反复性比较强，主要以保证睡眠、保持心情愉快为主——睡眠怎么样？”
性格所致，他其实并不太想把这些身体或心理上的弱点暴露在他人面前，尤其是江声和江声母亲都在这里，说得多了还可能招致误会，让阿姨错以为是他搬了家才出现睡眠问题。陈里予沉默片刻，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还可以。”
江声似乎想说什么，被他偷偷拽了拽衣摆制止了。下一秒便听见大夫平稳亲切的声音：“那现在暂时还是以观察为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也不能轻视，尤其像你这样以前发作过又自愈了的，可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其实不然，有既往病史才更要重视，现在还只是耳鸣，以后可能就发展成单侧耳聋甚至双侧耳聋了，知道吗？”
陈里予点点头，默不作声的模样倒是显出几分乖巧来。
大夫又扶了扶眼镜，看向一旁的江母，大概误把她当成了陈里予的家长：“家长也要重视，别给孩子太大压力，一旦情况有变立刻来就医，以前就有过这样的案例，孩子压力过大导致神经性胃炎，家长觉得不是大事，想着等高考结束再来医院，结果病情恶化，最终连考试都耽误了……”
江声母亲攥着手袋，深情凝重地连连答应，似乎比亲生母亲还要上心——不知是被医生口中的案例勾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还是出于对陈里予的关心，江声还是第一次见自家素来温和爱笑的亲妈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
点到为止，医生倒也没有吓唬人的意思，见她放在心上便点了点头，在陈里予的病历本上唰唰写下几句，推到他面前：“先开一点谷维素，一日三次，吃着看看——注意放松心情，不要熬夜，有条件的话适当锻炼，劳逸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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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怎么样，好一点了吗？”
耳边挥之不去的杂音确实平息些许，大概是因为身边有人，会比独处时候好一些——陈里予点点头：“嗯。”
他耳鸣的声音像潮汐，也像科幻电影里虚拟的宇宙的声音，空旷又遥远，偶尔汹涌一阵，又逐渐变得几不可闻。
除去威胁与隐患，似乎也还称得上浪漫。
他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逗笑，又觉得不合时宜，便佯装无事转过身去，看窗外一片阴沉的天。
上一次来这里是因为溺水，被阴差阳错救起送到这里抢救——他对那几天的记忆很模糊，只能模糊归为一片暗色，却不记得具体细节。
那时的天似乎也这么阴沉，灰云压得很低，仿佛一错眼就要压到心头。养母看他的眼神冰冷，却还要在人前强装关心，虚与委蛇的模样令他作呕，索性只低头看手上的戒指——一枚碎银箔般的金属戒圈，内侧刻着语焉不详的经文，说来奇怪，水下栽了一遭，手机和旁的装饰品早就不见踪影，唯独那枚分明略显宽松的戒指还好好地留在手上，新亮如初。
那是师母临走前送给他的……
他有时会产生某种奇异的错觉的，觉得自己是一件容器，某种易碎的甚至已经有所缺损的瓷器，盛着许多对故往之人的回忆，很多很多已经变质蒙尘的爱与期待，还有曾经灿若星辰的才华和梦想——无机质的，化作某些具体的痕迹，盛在他的身体里，譬如母亲过世后他偶尔会发作的耳鸣、他的种种创伤，还有反复出现在梦魇里的或真实或有所扭曲的回忆……
这样的承载过于沉重，又虚无缥缈，时时处处都提醒着他，多少深爱他的人都已经离去，众星捧月随心所欲的年岁已经消逝，除去这些动辄钻心的痕迹，他已经一无所有。
——除了江声。
江声像是他遥远记忆里具象化的某一段，从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起，就带给他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让他不自觉地想要接近。
原因复杂，如果非要描述的话，大概是因为他在和这个人相处的过程中，尝到了睽违已久的、让他感到温暖的照顾和偏爱吧。
有时他会想，江声会不会是另一个世界的他——一个在遭受苦难之初就被人救起的他，在身边人的关爱下正常地平和地长大的他，同样在某方面天赋异禀，有着敛藏在平和之下的执拗，同样有过鲜活柔软的年岁也同样曾对世界敞开怀抱——平行世界的人先他一步自救，又连忙转身回来救他了。
“小陈……”江母的声音将他从混乱思绪中拉回现实——耳鸣发作之后他似乎常常陷入这样浓稠又毫无逻辑的迷思里，大概是因为耳边虚无吵闹，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便催生了思绪疯长。
他转过头，恰好对上江声母亲担忧的眼神，下意识扯了扯嘴角，表示自己听得见：“怎么了？阿姨……”
“他拿药去了，”江母宽慰道，“别太担心，我刚才问了大夫，少熬夜少给自己压力，慢慢会好起来的。”
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这样独处，没有江声在一旁活跃气氛，他甚至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不过也许是因为吃久了江声母亲做的饭，对这位和蔼的妇人也有了自然而然的好感，这一次他倒是没有那么尴尬，借着耳鸣的遮掩，说话也自然了些：“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不知是不是他错觉，他总觉得对方有些欲言又止：“高三压力大些也正常，是积极上进的表现——不过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已经在学业和画画上消耗很多了，其余时候就多休息休息，别在这个关键阶段做不合宜的事……”
陈里予一愣，迟滞的思绪像是被人强行拨动，感知到了什么信息却偏偏无法接收，眼皮重重地跳了两下，出离反常。
然而还没等他辨别分明，又听到了下一个问题——“对了小陈同学，我听同事说，他们儿子学美术花钱又花精力，整天集训，怎么也没听你提起过？”
“嗯……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在不太熟悉的人面前他也说不出“我天赋异禀”这样的话来，只好有些不好意思地搪塞过去，“之前也学过一段时间，现在——家人不太支持，就自学了……”
江母了然地点点头，皱眉道：“那也不该耽误教育啊。这样吧，要不阿姨帮你找找有什么培训的渠道……”
陈里予一惊，连忙摇头：“不用的，下个月就校考了，现在也没必要再去培训了。”
“这样啊——说起来，校考是分学校报名的吧，已经有理想的学校了么？”
直觉告诉他这时候不该实话实说。陈里予斟酌片刻，才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鼻子，道：“还没有，我的文化课不好，也考不到很好的学校……到时再看吧。”
所幸江声拿着药回来了，适时缓解了他无言以对的尴尬。
“都拿好了？行，那先走，”江母点点头，松了口气，“我还得回去上班，你俩自己坐地铁回家，行吗？”
“放心吧妈，就这么几站路。”江声把药和病历本放进书包里，笑着道。
还好是周末，不用再赶回学校——只是下周一就要联考，遇上这样悬而未决的插曲，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走吧，”目送母亲开车离去后，江声才终于转过身，动作收敛地摸了摸陈里予的发顶，略微低下身，在他耳边道，“饿坏了吧，先找个地方吃午饭再回家，好不好？”
陈里予点了点头，心思却不在吃饭上——江母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还隐约环绕在耳边，同耳鸣一样喧闹，让他静不下心……
“那就等考完再看看吧，还是还想在这一行深造下去，阿姨也支持你。”

第63章 烤肉
作者有话说：
“想吃什么？”
正是饭点，街上往来的人似乎也比平时多一些——不知是因为人多还是耳鸣所致，陈里予总觉得周围嘈杂了许多，以至于他要凝神专注地有意去听，才能勉强听清江声在说什么。
幸好他对江声足够熟悉，即使听得模糊，也能根据口型猜个八九不离十。
“都可以……”他如常回答道，“你决定吧。”
江声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略微低下身子，凑到他耳边说：“不行，生病的人最大，小瑜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于是少年的声音从海雾那一端传来，恍惚落在耳边，温柔又亲昵，在嘈杂噪声中格外令人安心——分明是为了照顾耳鸣病人才这样说话，可温热吐息随着话音扑落进衣领，所有的理直气壮和顺理成章就蒙上了暧昧的痕迹，白日暖阳之下，无处遁形。
他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耳根有些发烫，又小幅度地偏了偏身子，小声抗议：“我听得见……”
“可是这样会轻松一点，”被谴责的人神情坦荡，闻言甚至有些煞有介事地委屈起来，“会很介意吗……”
谁会介意自己的男朋友。陈里予一时语塞，想解释自己只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说悄悄话有些奇怪，细想之下却又找不出错处来，毕竟听不清话的人是他，崴脚的人走路尚且有人搀扶，“聋”成这副模样别人凑近些说话又如何呢。
至于他人的目光……除了江声父母，其他与彼此无关的人，他想开也不太放在心上。
于是陈里予沉默几秒，摇摇头，像是真的错怪了他心怀不安似的，赶在话题继续延伸前转移开了：“我想吃烤肉——没试过，想尝尝……”
其实他对这样油腻的东西不感兴趣，只是恰好看到了——真正的原因他当然不会告诉江声，只是在心底里暗暗后悔，毕竟说没吃过是真的，倘若他真的感兴趣，也不至于活了将近二十年才第一次尝试了。
不过撇开食物不谈，和江声一同尝试从未体验过的事本身，又让他隐隐尝到了些许新鲜的期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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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不算严重的耳鸣，比这严重得多的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怎么身边多了个人，他的忍耐能力就严重下降了呢——岂止是忍耐力，简直像个生病胡闹的小孩子，一到隐蔽无人的地方就恨不得要忍时时刻刻哄着抱着，自理能力全无，撒娇欲却变本加厉。
再说了，他只是耳鸣听不清，又不是手脚出了什么问题，吃顿饭要别人代劳点菜烤肉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把烤好的肉送到他嘴边，煞有介事地哄上两句才肯张口。
陈里予一边如是条分缕析地想着，一边却全无悔改的意思，乐得做一只饭来张口的家养猫，偎在江声肩上看他熟练地翻动烤肉，剪成小块裹进生菜里，蘸了酱料再送到他嘴边。
那双指节修长好看的手握着烧烤夹，居然也毫不突兀，甚至催生出某些鬼使神差的联想——关于这双手握着饭勺锅铲是否也这样合适，能做出什么饭菜来喂猫。
江声没察觉他的视线，认真地把生菜卷好的烤肉送到他嘴边，温柔道：“乖，张嘴——要喝汤吗，或者主食？”
烤肉的味道比他想象中好一些，至少没有油腻到无法下咽，配上糖醋味的酱汁和脆嫩生菜，倒是中和得恰到好处，呈现出令人餍足的味道。不过他的肠胃不好——江声似乎也不是很好——不能太过放纵，吃了几块就该适可而止，乖乖吃主食了。
“嗯，牛肉饭吧，”陈里予点点头，这一次给出的答案倒是很明确，“不要香菜。”
其实后半句话不用他说江声也知道，可他就是想多说些有的没的，好让对方的注意力在他身上停留更久。
说来奇怪，从走出医院开始，他好像就陷入了某种异样的状态里，随着耳鸣带来的潮汐声恍惚沉浮，懒倦又缺乏安全感，只想紧紧靠住身边的人一步不离。在街上的时候人来人往，这样的冲动尚且有所克制，等到走进这家烤肉店里、在这方偏僻的角落坐下之后，他变本加厉的依赖欲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是因为感官有所缺失吗……内心深处感到了不安，才这么急于抓住身边的人，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卷入无尽的潮汐里，不得脱身了。
幸好无论他是否出离黏人，江声都会一样认真周全地照顾他——处理烤肉之余也分神安抚他，摸摸他的后脖颈或是给他一个隐晦的拥抱，把食物喂到他嘴边再顺着他鬼使神差的小脾气哄一哄，一顿饭下来，自己反而没吃多少。
看起来又乐在其中，像个卑微的饲养员，猫吃饱四舍五入就是自己吃饱了。
不过他的猫格外通人性，意识到他没吃饱还会强硬地威胁他吃，把大半碗牛肉饭拨进他碗里，关心他不明说，底下藏着挑食的小心思也不明说。
“吃饱了，”陈里予摆摆手，委婉拒绝了他的下一勺投喂，终于肯坐起身，慢条斯理地叠了纸巾擦擦嘴角，补充道，“想喝东西——唔，有热牛奶吗？”
怎么想也不会有，何况以这位小朋友挑剔的性格，一般的市售牛奶还入不了他的眼。江声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回家热给你喝，乖。”
小猫有些失望，却还是乖乖偎回他身边，似乎比起热牛奶，还是他这个人更能吸引到他——下一秒他听到陈里予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要求道：“那抱一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家小男朋友今天比从前更黏人了些，无论如何都会让身体的某一部分接触到他，就连伸手去拿纸巾的时候，也有意无意地用小腿碰了碰他的腿。
像小时候他家养的小猫……生病之后也越来越黏他，总要跟在人身边才安心，就像是怕——怕一转眼没跟上，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一样……
可这样异样黏人的状态还没持续几天，小东西就离开了他……
江声摇摇头，警告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稳了稳心神才转过身，伸手把人搂进怀里，轻声道：“嗯，抱抱。”

第64章 照片
昨天没发今天就多更一点，字数x2记得评论夸我！（？）画画的事情俺不太懂，写得不对还请指正。
模拟联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哪怕临时抱佛脚似乎也该好好复习，可是一想到令人头痛的数理化知识和长篇大段的阅读理解，陈里予的耳鸣便似乎又重了几分——进门时候江声问他今天打算干什么，他迟疑片刻，还是说了“画画”。
大夫千叮咛万嘱咐的，保持心情放松，不能压力过重，他似乎不该在这个时候继续强迫自己去学习了……或许江声说的也有道理，一场模拟考而已，含金量再重也不过是他学习路上的一次测验，太过重视反倒过犹不及。
不过由于此人和他讲这番道理的时候语气太过严肃，认真得几乎有些凶，被人宠惯了的小猫无所适从，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还是伸手挠一爪子，骂骂咧咧地问他这是什么态度。
当事人当然乖乖道歉，有些委屈的解释说自己只想劝他放松些——说着说着自己也乐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摸了摸小猫脑袋诚恳夸赞：怎么连生气的样子都这么可爱。
想远了……陈里予在心底里摇了摇头，低下身去换鞋，然后跟着江声走进客厅，在沙发一角坐下，小声道：“渴……”
“哦对，说好的牛奶，”江声恍然道，“乖，我去给你热一杯——想吃水果吗？”
正餐吃得多了，似乎也没有再吃水果的余裕。陈里予摆了摆手，突然觉得牛奶也没什么意思，于是话锋一转，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过来一下。”
声音清清淡淡的，却盛着某种近于暧昧的暗示意味，让人听着听着，心跳便不自觉快了一拍。
江声快步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弯下腰，手臂撑着沙发扶手，有意无意地将他圈在身前一方狭小的空间里，略微歪了歪脑袋，眼神落在他身上，干净又坦率：“怎么啦，要抱抱吗？”
他太了解陈里予了，又聪明，以至于对视几秒便能将对方弯绕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说话时候笑意低软，眼底晃动着明晃晃的宠溺与爱意，一不小心陷进去，时间流逝便不再均匀了。
像是七八月正盛的阳光，暖风，蝉，蓝色的天白色的云，还有同样明亮的干净的蓝白色校服外套……很多他从未亲眼见过的意象，悄无声息地，就在对方的眼神里有了形状。
“……嗯。”陈里予垂下视线，罕见地有些慌张，却还是循着心意点点头，任由对方温柔地伸出手，将他搂进怀里。
奇怪，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的招数，看起来光风霁月顺理成章，偏偏从平稳的呼吸到衣料细碎的摩擦声，无一不让他心跳加速。
“乖，”他在愈发汹涌潮湿的耳鸣声里听到江声模糊的话音，如常温柔，如常耐心又珍重，像在哄什么累坏了的小动物，或是关切他放在心尖的珍贵宝物，“乖，听话，病会痊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陪着你，每天都抱抱你，好不好？”
每天哪里够，他恨不得索求每分每秒的拥抱，一刻也不分开——可人总要学会知足，也总要成长的，不能全然依赖对方，倘若长成柔软无依的爬藤却无所仰仗，他便再也无力盛放了。
陈里予点点头，突然觉得每天都能抱到也不错，至少这个人一直在他身边，承诺也不会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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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从心所欲地画过画了。
自学的压力，校考的压力，还有看不清的未来带来的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手腕控制他落笔的位置与行笔的方向——要符合考试要求，要高效要控制时间，要用特定的风格画规定的题目，刻意将他的水平和能力呈现到最佳……
还要背色彩，用一双色弱的眼睛去描绘某个失真的场景，使其在他人眼中显得足够真实。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他只是一支笔，或是一副锻造了十几年的画画工具，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攫取他的意识，在冥冥之中替他完成一幅流水线作业般的作品——即使他心知肚明，没有感情的创造便没有灵性，更遑论意义或价值，却还是找不到下笔如有神的感觉，抢不回他对作品的主动权。
有个问题在心头萦绕不去——事到如今，他真的还配画画吗。握画笔的时间比写字说话都要早，登上过报纸也拿过不计其数的奖杯，早早被冠以天才名号的少年画家……现在他亲手选择、极力奔赴的道路，真的是他命中注定的归属吗？
他明知道自己灵魂里的火光还未熄灭，却要一意孤行地亲手掐灭它——两个月前他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画笔尖这一点火光兀自明亮，尚且让他尝到微末的一点宽慰，怎么现在身边有人陪伴、周遭渐渐亮起，他却越来越看不清这一点细小却明亮的火光了呢……
隐于常杂，归于安定，在平庸中碌碌度日……他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他不愿意去细想这个问题，想不出结果也无力去想——答案始终在那里，在每一次他拿起画笔的时候挣扎浮现，又被他有意无视。
听凭心意落笔的时候，他的思绪还是鲜活的，画风浪漫又独特，向往一切明丽的鲜艳的闪闪发光的东西，注重光与色的和谐，有汩汩不断的灵感；他的天赋还未褪色，技术也从未退步，甚至在两个月来一日不落的练习中有所精进……不就是答案么，他还想也还能创作他的艺术品，他向往艺术家的生活，而非循规蹈矩地考学、读一所远配不上他天赋的学校，一步步走向不见未来的平凡。
他画了盛满星星的海——也许是江，同样看不见彼岸的江。色调是低饱和度的蓝，灰暗的晨曦，太阳还未升起，星光尚且明亮，糅进斑斓的水波里，化为斑驳的蓝绿或粉黄。
画面的边缘有一片白帆，只有他自己知道，灰白之上，有层叠的赴往日出的星光。
至于帆船驶向何处，星光又是否会融化殆尽于日出之时——他不知道，也不愿再去探究。
“真好看，”江声不会在他画画时候来打扰他，每次都只安静陪在一旁做自己的事，等到他放下笔才会走上前来，自然而然地递给他水杯或是一点小零食，“喝点儿牛奶——以前有人说过吗，我感觉你画画的风格有点儿像莫奈。”
其实不像，他的画技也没有这么高超，只是这幅画注重光的刻画，乍看之下便有些相似。陈里予闻言愣了愣，不知是否该夸他居然还知道莫奈，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牛奶才轻声道：“这幅画的题材用色有所相似，我也学习临摹过大师的画作，但还差得远，也不刻意追求类同……画画这件事，学画之初博采众长，多少会有某些画派的影子，随着成长逐渐有所思考，形成自己的风格，在美学意义上达到和谐自洽，也就有大师之风了；当然也有人从一开始就自成一派，逐渐精进……说像不像谁其实没有意义，过度借鉴不可取，重要的是画里体现出的精神和画画的人——这是以前我的老师说的。”
他的老师的确如此评价过他——在他画技还不那么成熟的时候，偶然提过一次，说他偏好的题材和对光的敏锐很有可塑之地，倘若有意发展，或许能专注于研究印象主义绘画并有所作为——但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乐得自在创作，无意学习某个特定画派，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似乎只有聊到艺术才侃侃而谈，说着说着又戛然安静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斯人已去，便不愿重提了。
江声知道他的这位老师对他而言意义非凡，闻言也不再追问，倒是为自己勾起人的伤心事有些抱歉，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温声道：“有自己的风格是好事，老人家在天上看见你画得这么好，也会很欣慰的——对不起，你就是你，不该说你像谁。”
被说与大师相似也是荣幸。陈里予摇摇头，无意反驳，只是心底里有个念头划过，又悄无声息地暗淡熄灭了。
老先生这么珍视他的天赋，人生的最后十几年都专注于培养他，倘如在天有灵，看见他选了这么一条暴殄天物的道路，大概会很失望吧。
他好像总是在让别人失望。
“没什么，这张是有点儿像，也算是夸我了，”陈里予放下牛奶，站起身，小幅度地伸了个懒腰，道，“对了，我手机没电了，你的借我用一下。”
“行，要干什么？”
倒也没什么特定的目的，只是画完了休息片刻，暂时又不想学习，打算随手刷刷新闻消耗吃饭前的这段时间罢了——陈里予被他问得来了兴趣，猫似的眯了眯眼，坐到床上：“不干什么，怎么，还有我不能干的事吗？”
这样的问题通常是情侣吵架的前奏了。江声眨了眨眼，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从画风转移到了查手机上，还让他的处境颇有些焦灼起来——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对方也许是在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没有没有，想做什么都可以，给你，”他连忙道，“密码……”
密码是陈里予的生日，手机背景是他不久前在陈里予的画布上“有幸”画的一只简笔画小猫——不用他说陈里予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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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江声的手机也很干净。没有游戏也没有什么娱乐软件，除了最基本的社交工具，就只有两个做题和查单词的软件，还有系统自带的浏览器和其他功能。
陈里予支着下巴翻他的联系人，又翻翻他的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觉得此人的生活实在寡淡得出奇，简直不像个正常的男高中生——联系人除了家人就是老师同学，通话记录清一色的家人，短信都是广告和验证码，没有固定的聊天对象，和人聊天大多是因为学校的事，还不如他在班级群里发的玩笑话多。
不是说查男朋友手机多少能查出点儿什么来吗，怎么到他这里就这么无趣呢……陈里予默默想着，又百无聊赖地点开他的浏览器——不出所料，微分方程、拉格朗日定理、麦克斯韦方程组……都是他从未听过、甚至没有在教科书上见过的东西，除了这人兴趣奇怪，他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高中生会去搜索它们了。
然而翻着翻着，陈里予的手指一顿，有些不敢确定自己刚才划过去了什么。
“让女朋友开心的小技巧”
“怎么确定喜欢的人喜不喜欢自己”
“该送什么生日礼物给喜欢的人”
这样的搜索记录夹杂在数理化公式与问题之间，像是晦涩知识里糅进几行暖色的情诗，直白叙述着某一段暧昧又纯粹的感情如何萌发生长。
他算是知道“袖子里藏棒棒糖”这样又俗又幼稚的小把戏是从哪里学来的了，还有什么数字炸弹……那里是让女朋友开心，明明是哄小朋友的伎俩。
陈里予下意识放下手机，像偶然撞破了什么不该撞破的秘密一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脸颊有些发烫，不自然地用手背揉了揉，试图降温——却还要执拗地继续看，从浏览记录的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直到彻底看无可看，才意犹未尽地退回到主界面。
江声搜索过他的名字，真名假名，他可能参加过的比赛和可能得过的奖，也搜索过如何与创伤应激的人共处，如何照顾心理状态不佳的孩子，还有同美术和艺考有关的讯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确是他会做出的事，可真的看到了，一条一条翻过去，还是觉得感动。
他很久不曾尝到感动的情绪，只能生涩地尝试去理解，原来心口恍惚冒出的近于温暖和安定的感觉，就是所谓的感动。
还有相册……他鬼使神差地点开来，看到照片不过个位数的总数便大概知道了结局，左不过同其他地方一样干净——有一张是路上不知哪里拍到的白色小猫，还有些郁郁葱葱的树和很好看的日出，一张运动会时候和其他同学的合影，大概是当时学校难得允许他们带手机，一时兴起便也跟风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男孩子笑意明亮，被阳光照得熠熠生光，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手指抵在下巴上，比了个再俗套不过的剪刀手——这么死亡的角度还能拍出新鲜好看的意思，也全靠这张脸撑着了。
“哦，这张好像是当时长跑第一名，被拉着拍了一张，”江声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道，“唔，一脑袋的汗。”
说罢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有些慌乱起来：“等等，后面那张不能看——”
陈里予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嗯……”他难得语塞，结结巴巴的模样居然有些可爱，“我怕你生气……”
还能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照片么。陈里予挑眉，放在屏幕上的手指作势划了划，面无表情道：“我不生气，人之常情。”
江声眨眨眼，总觉得他可能误会了什么，又说不出具体有哪里不对，只好借着他这句话当免罪金牌：“那真的不许生气哦。”
陈里予“嗯”一声，在他视死如归的目光下动了动手指，划到最后一张照片——
似乎有些眼熟。
背景是旧综合楼的画室，阳光是浓郁的橙金色，暗暗的，似乎是黄昏时候，画面中心是他看惯了的长木桌，少年趴在桌上，半张脸埋进臂弯，只露出鼻梁与眉眼，眼睫紧闭，已经陷入梦里——是他自己。
陈里予一怔，耳朵彻底烫了，有些语无伦次地按灭屏幕，烫手山芋似的把手机扔进他怀里，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久违地说出脏字来了：“你……什么时候拍的，快删掉！”
难得情绪这么鲜明，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江声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机，小声提醒道：“小瑜，你说好不生气的，再说了，不是你说人之常情的嘛……”
偷拍喜欢的人睡觉，好像也算某种意义上的人之常情——至少比他想象中的什么美女写真或者网红图片好多了。
陈里予深吸一口气，还想控诉他两句，转念间突然想到了什么，肉眼可见地愣了愣，声音便低了下来：“算了，你还是别删了。”
那几秒里好像有某种隐约而沉重的错觉一闪而过，陡然扑灭了那团激动与害羞掺杂而成的火。

第65章 黄昏
囤稿修文结束，从今天开始日更到完结，每晚九点更新哦！这章分割剧情所以显得很短……
拜耳鸣所赐，这场联考的过程并不顺遂，甚至称得上糟糕透顶。
仿佛这么多天来的补习和自学都是一场笑话，到了考场上面对着白纸黑字的试卷，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没有江声陪在身边，只有潮汐般汹涌嘈杂的耳鸣声随着头疼变本加厉，某一个瞬间陈里予甚至有些想哭，只是忍住了，没有让情绪溢出分毫。
出了英语勉强做完，其他科目四舍五入都交了白卷——他不是不想做，也试图循着记忆写了几道简单的基础题，可知识储备毕竟不足以供他融会贯通，身体的负面反应又实在太过强烈，等到回过神来，情绪早已越过阈限，淹没了他的理智。
草稿纸倒是画满了一张，是理综考试的最后半个小时，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挣扎，所幸信手涂鸦，画了些他自己也说不出主题的场景。
考试结束，试卷与草稿纸都要上交，留在心底里的最后一点遗憾居然与试题无关，只是时间仓促，来不及画完最后一座山丘。
他和江声不在一个教室考——他们那些成绩名列前茅又有竞赛奖项的学生被单独划到一个教室，考试过程中有老师默默观察解题思路和节奏，成绩也不仅看卷面分，还会结合竞赛获奖的情况折合评估，模拟他们参加自主招生的可能性；倘若成绩优秀，还会统一安排面试模拟，为自招提前做准备。
该说不愧是以升学率出名的高中么……江声和他解释这番规矩的时候陈里予都有些无法理解，只隐约觉得他们大抵不是一路人，这也不是他该去了解的事情。
考完这一门就到傍晚放学的时间了，他的考场恰好是若干自习教室中的一个，这个时候也不会有人来。陈里予索性留在位置上，支着下巴看课桌前端几道语焉不详的模糊刻字，像刚下课等小朋友似的等家长来接。
字迹隐隐约约，大多已经模糊而不可辨认了，大约是几年前已经毕业的学生留在这张旧课桌上的。倒是有几个字还依稀可辨，是少年人一腔赤忱的自我激励，距离高考还剩几天，要考上某校云云。
也不知道最后考上没有。陈里予默默想着，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看了一眼——门恰好被推开，江声探了个脑袋进来，望见他也不惊讶，自然而然地冲他笑了笑，进门朝他走来。
“就知道你还在这儿，”江声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小纸袋放在他面前，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烤红薯，昨天不是说想吃吗。”
陈里予看了一眼，疑惑道：“从哪变出来的……”
“提前交卷去校门口买的，”对方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抓抓头发，“没检查……不过平时也检查不出什么错误，偶尔一次，问题不大。”
其他人为了进他在的考场考试挤破脑袋，当事人倒是提前交卷都心安理得，也不怕被全程暗中观察的老师说教。陈里予默默想着，突然又鬼使神差地松了一口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江声似乎也不是那个世界的人。
烤红薯还是烫的，裹在牛皮色的纸袋里，轻轻一碰便会裂开小口，露出近于液体的金黄色内里来——随口一提的小愿望被人放在心上，带来的温暖好像也不逊于冒着热气的红薯本身，同样甜而柔软，能抿出细密的蜜糖味道来。江声不问他考得好不好，只在替他撕开袋子、把红薯掰成两半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么长时间会累吗，要不要先回家休息。
他摇摇头，被这么一问又回想起考试时候大脑一片空白的委屈来，下意识朝江声的方向挪了挪，看了一眼窗外无人，才放心大胆地蹭过去，讨了个熟悉的拥抱——同样的行为已经重复过三次，发生在每一场考试结束后，不用他说江声也知道缘由，心领神会地伸手搂住他肩膀，把去了皮的半个红薯递到他嘴边，轻声哄道：“来，先吃一口，乖。”
傍晚时分日色昏黄，被并不算明净的玻璃窗分割成规整的矩形，投落在地面与课桌间。耳旁是潮汐般起伏的耳鸣声，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课桌椅与写着考试时间科目的黑板，他嗅到对方衣领间被体温烘热到洗衣液味道，尝到蜜糖一般的甜软，还有少年怀抱温暖，肩骨却硬得有些硌人——后来回首再想起，这似乎就是他青春最后的模样了。
平平无奇的黄昏，百般温暖，送他走向黑夜前的最后一程。

第66章 清醒
每晚九点更新哦
照例是回江声家吃晚饭，今天江母回家早，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等他们——干锅花菜、土豆炖肉和排骨汤，还有一盘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冬季餐桌上的凉拌西红柿。主食是刀削面，用排骨汤炖了，加雪菜和肉片，闻起来很香。
只是不知是不是陈里予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餐桌上的气氛与以往有些微妙的不同，江声母亲早早吃完下了桌，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同他们说些温和的玩笑话，只默默回了客厅，试近来新到的线香。
“可能是和我爸闹矛盾了……”江声嘀嘀咕咕地小声解释，替他盛了一碗汤放到手边。
可直觉告诉他，江声母亲不该是会把夫妻间的情绪带到孩子面前的人，何况以他们两夫妻惯常温馨又恩爱的状态，也很难想象会有什么争吵。陈里予迟疑地点点头，像只乍一陷入陌生环境的猫，不自觉地有些畏缩，色香味俱佳的菜肴也勾不起他的胃口，只提着勺子小口喝汤，听潮汐之外电视节目模糊的声音。
“吃饱啦？”江声见他早早放下碗，问道，“不过刚才吃了半个红薯，晚饭少吃点儿也没关系……先回房间吧，还是等我吃完？”
然而还没等陈里予回答，厨房门框便被人轻轻叩了叩——他听不清，只是随着江声抬头的动作下意识转过视线，便恰好对上了江母的眼睛。
“小陈同学，”他听到对方温声唤他，“吃完来一趟书房，阿姨有话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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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桌一角有一小瓶香水百合，有些开败了，边缘黄而卷曲，香味却依然隐隐约约地弥漫开来。
“先喝水吧。”不得不说，即使是幼儿园老师，这样同他对桌而坐的时候，江声母亲也还是很有老师的气质，说话的声音不徐不疾，偏偏开门见山，令人无法插嘴，“阿姨叫你来，其实只有一个问题——你和江声，是不是有些超过友情的关系了？”
上一次尝到这样平地惊雷般让他呼吸一滞的惊愕，似乎还是十年前听见母亲病情加重的时候。陈里予怔了怔，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水杯，不知该如何作答——思维是单线程的，他只能用尽全部力气去稳住身体，不在慌乱之下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狼狈反应。
耳鸣陡然加重，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他甚至听不清江声母亲接下来所说的话，只知道自己此刻的心跳很响，急促又仓皇——生理反应几近崩溃，思绪却一片空白，在嘈杂的噪声中逐渐下沉，一寸一寸，沉入他再熟悉不过的、寒潭一般深不见底的冰冷与黑暗中。
他隐约听见模糊的字句，听见对方关切的话语，又解释自己无意刺激他的病情，只是临近期末，怕节外生枝影响两人的未来。
“如果不是，你就摇摇头，阿姨相信你们……”
他怎么敢摇头呢，江声父母对他这么好，关心与照顾早就远远超出了好心人的范畴，明明是他受之有愧，现在非但不知心存感激，还要反过来祸害人家唯一的儿子吗？
其实早就心知肚明的，江声和他是不一样的人，同路一程也终究要分开——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才不过两个月。
也是，如果没有遇见他，江声也一样能找到深爱的人，娶妻生子，前程光明，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糟，不用每天花时间精力照顾一个病人，也不用遭受随时可能降临的压力、不用胆战心惊……
他在妨碍江声，事实如此，从来不是掩耳盗铃就能自然消失的事实。
江声母亲的话，未来道路的分歧，周遭种种迹象与暗示，好像都在提醒他“你们不合适”——只是他一直置若罔闻，直到现在，此时此刻，才终于不得不认清现实罢了。
头有些疼，似乎是思虑过度带来的老毛病又犯了。陈里予抬起手，略微皱着眉按太阳穴，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或许是“嗯”，也或许是“对不起”。
“是我影响他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照顾我，对我这么好，我就动摇了，”他轻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是他第一次对谁道歉，违心地将他们之间的所有感情归结为无心之失，眼睁睁看着他世界里的某一点星火寂寂熄灭，周遭便随之暗淡无声。
只是眼眶有些酸——眼角湿热了一瞬，又被他借着按太阳穴的姿势用指尖抹去了。
江声母亲点了点头，几番欲语还休，才道：“我……阿姨不是不心疼你，只要你们别再继续交往，以后阿姨也一样对你好，把你当成亲生孩子看待——抱歉，江声这孩子，小时候我和他爸亏欠他太多，好不容易现在好些了，实在舍不得他再受苦。社会成见带来的压力，旁人的风言风语，你们现在还太小，没有身处社会当中，或许无法理解，你也是好孩子，这些年来没人教你这些，不是你的错，阿姨只是心疼，你们还这么年轻，不该早早背上这样的压力，也不该因为年轻时候一时冲动耽误前程，对不对？”
不该为一时冲动耽误前程——真奇怪，明明是那里都能套用的老话，怎么偏偏一语中的，让他有些不愿面对呢。
陈里予低低地“嗯”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水，才意识到温水早就凉了，还隐隐带了些许咸涩的苦味。
他是个太执拗的人，说服他的从来不是别人，至少不是江声母亲的一番话或是周遭的流言蜚语——是他自己。他从未痊愈，或许有所改变，但也与一个顺遂长大的正常高中生相去甚远，从一时冲动捅破窗户纸那天起，甚至更早以前，这样的隐患就一直存在，只是现在伤疤溃烂，显露端倪，恰逢旁人触碰，便不得不去面对了。
更何况……横在他们之间的除了所谓的父母干涉、周遭视线与他的种种毛病，还有他的未来。
除去彼此喜欢，他好像真的找不到任何一个他们还能在一起的理由，更遑论相伴终生。
许多俗套爱情片标榜真心高于一切，彼此喜欢便足以白头偕老——可现实只是现实，不是什么结局必然美好的爱情故事，哪怕在十七八岁最为勇敢莽撞的年纪，只有喜欢好像也远远不够，谁都知道的。
放下陶瓷杯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只是指尖冰凉，不期然想起某个夜晚风霜寒冷，江声替他呵气暖手的场景，心脏便猛地抽疼一下，屏息良久才缓过来——他的反应比预想中平和些，但他也心知肚明，那不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只是像母亲离去或查出色弱的时候一样，封闭情绪陷入了麻木的僵死罢了。
本就不是同路人，相伴一程，也弥足珍贵了……他早就知道的。
尝过这两个月的温暖和甜，足够他独自上路，去经历未知的风雪了——就像前十七年里，家道中落前几年众星捧月的关怀，不也支撑他踽踽独行了十年么。
“阿姨，”他闭了闭眼，道，“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会离开这里，不会再影响你们的生活了——”
短短几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部力气一般，喉咙口有些哽塞，像是堵了一团锈迹斑斑的铁丝，每说一个字便磨蹭一次他内里的血肉，让他狼狈不堪，连呼吸都有些疼：“……之前您说，会资助我继续学美术的事，还算数吗？”
手腕上的金玉貔貅被他按在手心，被体温熨热了，又渐渐凉下去，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在想一场雪，风雪漫天，淹没他的归途——天气预报说，十二月将至，就要下初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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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声母亲没有太绝情，还是允许他在最后这几天里同江声说说话，用自己的方式好好道别。
只是事已至此，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江声，关上书房门后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径直回客房——走到半路却被人冷不定拦下，江声拉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像往常一样摸摸他的头发，问他要不要进来坐坐。
“虽然考完了可以放松一会儿，不过画具都还在我房间里呢。”
陈里予肩膀一僵，几乎是强忍着才没有推开他的手，理智告诉他这时候该搪塞拒绝，等彻底冷静下来再去面对对方——然而他的理智在情感面前向来不堪一击，只一愣神的时间，身体已经自作主张地点了头，走进了这间他无比熟悉的卧室。
“怎么了，”江声察觉他的神情有些异样，关上房门后先凑过来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声问道，“我妈说什么了……”
陈里予一怔，像是终于从飘忽梦境跌回现实一般，某种近于委屈的生涩情绪陡然涌上来，猝不及防地淹没了他——他意识到自己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沿跌坐进柔软床铺里，才不致狼狈更甚。
他很想像以前一样，把遇见的委屈都和盘托出，让江声去替他解决，自己只管撒娇讨抱便万事大吉了……可是不行，时过境迁，他好像已经没有逃避的余地了。
“……没什么。”最终他也只是转开视线，不去看江声的眼睛，摇了摇头低声回答。
江声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张了张嘴想追问，还是咽回去，低下身子抱了抱他，放在他身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像在安慰什么惊慌失措的小动物。
陈里予仰着头，脸颊贴上他温热的侧颈，隐约感知到他的脉搏，心跳便跟着颤抖——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两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在画室，江声也是这么自上而下地拥住他，试图让他安心。
他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堤坝，就要崩塌了。
铺满阳光的旧画室，窄巷里枝叶婆娑的青梧桐，水泥高台，边缘卷起的笔记本，盛着星光的床头柜，还有暖色台灯下、堪堪挤下两个人的书桌……直到这一刻他才出离清醒地意识到，未来道路漫长，却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场景了。
他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酸得有些烫，声音也是哑的：“江声，我……”
只差一点点，他就要把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了。
“嗯，怎么了？”少年的声音如常温柔，牵动他心底的某一根弦，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对方柔软的兜帽里，半晌才堪堪找到自然的声音，说没什么。
怎么了，没什么……明知道许多遗憾会自此而起，却也找不出更合宜的答案了。
其实隐瞒毫无意义，江声迟早会知道真相，大概也不会因此就真的放弃他——至少瞒到他真的离开之前吧，他不怕江声知道，只是怕对方稍一挽留，自己就会心软后悔，后患无穷。
没什么呀——他默默地想，真的没有什么，往后你不用费心费力照顾我了，也会遇到更适合的人，过长足光明的一生。
不是非我不可的，你的未来这么长这么好，不必因为十七八岁撞破的一场梦，就此耽误终身。

第67章 离别
出于剧情和节奏的需要，出国学习那部分是架空设定，所以就不考虑签证还有具体升学制度之类的现实问题啦。说好刀不过两章所以这章特别长……
“想好了？”老刘慢悠悠地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报名表放在陈里予面前，“今天最后一天，明天就截止了，还想有空再做做你的思想工作，没想到自己就来了——家里人同意了吗？”
陈里予其实挺不太清他在说什么，昨晚一夜未眠，浑浑噩噩得厉害，填表格的手都有些发抖——对他这样自幼画画的人来说，手抖实在是罕见的狼狈情形——只下意识“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江声母亲愿意资助他去国外继续学美术，上万的学费也毫不犹豫，只是有些担心他一个高中生孤身远渡重洋会不会受苦，又苦口婆心地劝他也不必跑这么远，在省内读一所寄宿学校也足够了，周末还能来家里吃饭……不得不说，江声一家实在是很好的人，直到现在都不曾因为他们越线的关系责怪他一句，甚至有些愧对于他似的，连早餐都多给他煎了个鸡蛋。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提醒自己不该再给这样善良的家庭添麻烦，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退路了——填报名表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户口本上的名字，还是陈瑾瑜。
过去的两个月像一场甜梦，好梦初醒，一切痕迹便不复存在了。
报名表要他填个人经历，他便随手填了几个还记得的奖项，越写越觉得荒谬，鬼使神差地想大概也不会有人把六七岁得过的奖写进简历里。索性报名只看学校推荐，等到了对方学校又有新一轮筛选，与获奖多少无关。
项目书里写明了对方学校的地位和优势，还有入选之后能凭借成绩考上怎样优秀的大学，师资与背景又如何雄厚……光芒耀眼，好像已经替他铺出一条步往光辉的锦绣道路。
可他看着那些字句，却只觉得字字钻心。
不负师恩也不负天赋，大约也算得上一条明路了——只是他一想到路上无人相伴，他又要回到冰冷而踽踽独行的境地里，便实在高兴不起来，以至于填完表格的时候老刘都察觉他不对劲，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摇了摇头，强扯出个笑来，大概比哭还难看。
“那就好，”班主任小心地收起报名表，和蔼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但上天始终不负有心人，老天爷既然赏了饭吃，总有好起来的一天，这也算是个机会，熬过去就是前程似锦，往前走吧，小伙子。”
上一次他失足落水，被养父母安排来到这所学校，这位格子衬衫也藏不住啤酒肚、腰上钥匙串叮当响的中年男人也是这么安慰他，鸡汤似的说了一通，毫无共情之处，倒是莫名其妙地让他好受了些。陈里予点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那我先回去上课了。”
“等等，还有个事儿——出发时间分两批，明天凌晨或者后天晚上，你得选一个。那边和咱们这儿有时差，只能晚上出发了。”
陈里予愣了愣，似乎花了几秒来消化这个问题，然后垂下视线，毫不犹豫道：“明天凌晨。”
——像是生怕自己后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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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程似锦，似乎是十分合宜且美好的祝愿。
但前程似不似锦他无所谓，眼下他心里唯一的问题，只是如何与江声交代罢了。
过去的十几个小时他过得很煎熬，不想面对江声却也不得不朝夕相处——原本就不是多理智的人，也不擅长说谎，还要佯装作全然无事的模样，思考独自收拾行李离开又不招致疑心的办法。
不是没想过坦白告诉对方他要出国学习，如果是为了他的前途，江声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只是以这个人的性格，分隔两地之后大概会花更多心思在他身上，愈发耽误正常生活……还是决绝些吧，永绝后患。
最终也没想出什么好方法来。他甚至为此学习了网上情侣吵架的短视频，试图领会其中引发矛盾导致摔门而去的精髓——精髓没体会到，倒是记下了不少台词，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或许也能运用一二。
他其实想象不出以他们两个人的性格和相处模式，究竟要遇上多大的矛盾才会撕破脸皮吵得不可开交，只是直觉觉得，或许只有真的吵架闹翻，江声才会愿意放下他们的关系，出于尊重或是安抚地，暂时远离他。
……等到以后他知道真相的那天，也能少些歉疚和遗憾吧，毕竟吵吵闹闹因自己而起，倘若能把一切纠葛归结于一场情侣吵架的闹剧，幼稚又冲动地不欢而散，无理取闹或是别的什么——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他们的未来……他不觉得自己就这么一个人远走他乡，无人陪伴也无人引导，就会自然而然地痊愈，正常到不影响对方的生活。比起心怀期待，他向来是宁可选择毫无期望也毫无指望的。
再说了……年龄，性别，社会压力……这些江声母亲担心的问题，好像也不是他痊愈变好就能解决的——尽管他本人并不太在意，但也该考虑江声的立场。
新的手机卡对方学校会替他们办好，他也不打算再继续使用之前的社交账号，等到飞机起飞再落地，江声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吧。
只是还有些不能当面说的话，一些正式的感谢和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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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真的不擅长吵架。
矛盾自他单方面的刁难而起，最初是过分颐指气使地要求江声跑腿，然后渐渐演变成些更加过分的要求——譬如删掉手机里的所有异性联系人，连亲戚也不能留下；把一整杯牛奶倒在床上地上，又冷着脸闹脾气不让江声收拾；还有弄倒他书架上的书和奖状，连带着书桌都不能幸免……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像什么顽劣的小孩子，或是闹脾气又不明是非的猫。
“好啦好啦，不累吗，”后来江声索性放弃了收拾残局，陪他一起蹲下来，摸摸小猫弄乱的头发，轻声道，“发泄一下也没关系，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怎么能有这样的人，被使唤到鼻尖冒汗，房间也被人折腾得一团糟，却还是毫无生气的意思，反过来安慰他……
网上学来的顽劣招数也用尽了，好像理他预想的成效还相去甚远。
江声凑过来的时候他险些下意识贴上去，像往常一样讨个抱——他压力很大，情绪濒临崩溃，藏着委屈也不能说，江声似乎都明白。
可他不能心软，明天中午的飞机，他还要收拾行李……事已至此，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我……”他清了清嗓子，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嘶哑，“有些累了——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彼此都静一静吧。”
编排剧本似的生硬台词，从不知那个视频里照搬照读下来，拙劣又不合时宜，像一场荒唐的闹剧。
他甚至不敢给江声追问的时间，干巴巴地说完这句话便匆忙起身，向门口走去——江声这才急了，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怎么了……这么晚了你去哪？”
“你别问了，我也不知道，”他深吸一口气，呼吸有些发涩，“我——很累，学不好，住在这里也觉得愧疚，一直影响你的正常生活，常常谴责自己……让我静一静吧，可以吗？”
说到最后几乎称得上乞求，眼泪就不听话地掉下来，滚落进衣领里，有些烫。
真假参半的话，再是不合时宜，好像也能蒙混过关。
他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踉跄地走出江声房间，又是如何魂不守舍地回到客房收拾行李——前一晚彻夜无眠，精力早就消耗到了极限，合上行李箱的那一刻，他身体里的所有零件也跟着失效停转，生平第一次放任他不洗漱也不换衣服，只无意识地定了一个闹钟，就一团糟地倒进了床里。
断断续续的噩梦接踵而来，甚至让人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等到回过神来，他已经跟着带队老师坐在候机厅里，手里一盒凉透的牛奶，是凌晨两点出门时候、江声母亲特意起床送他来机场，下车时候塞进他手里的。
江声还不知情。
天色很暗，同批离开的学生大多有家长陪伴，三三两两坐着听父母叮嘱，脸上还有几分不耐——陈里予靠在冰冷的座椅里，望着机场玻璃外无星无月的天，思绪漫无目的地四散开去。
不知道如果江声在这里的话，会不会也这么絮叨他……以后还会见面吗，隔着十几小时机程和时差，大约也只会在梦里见到了吧。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默默地想，那一定是个很好的梦。
-
“江声，晚上好。
等你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我已经坐上了飞往F国的班机。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和你告别，我不是故意刁难你，也不是故意把牛奶倒在你床上、弄倒你的书……如果你愿意相信这是一次吵架，我们因为这样幼稚的争吵分手了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可惜演技拙劣，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我要去参加一个交换项目，如果成绩足够好，就能在国外升学，直达世界顶尖的艺术学府——这是项目书上的原话。其实前段时间老师找过我，问我是否有意愿参加，但我拒绝了。尽管会有遗憾，但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独自出国学习和留在你身边比起来，哪怕只读一所末流的学校，我也更愿意留在你身边，只是那样的话，会不会太影响你了？
阿姨和我聊过……她很善良，没有为难我，但我不能不考虑她指出的那些问题，也不得不正视我给你带来的负面影响。我有很多缺点，很多身体和心理上的创伤，大多数时候都是你在照顾我、包容我，以至于我常常自我怀疑，甚至谴责自己，你大概也察觉到了吧。
事已至此，我不想再影响，或者说是拖累你了，以后也不会再主动联系你，以前的手机卡我已经扔了，社交账号也都不会再用，就到此为止吧。
我骗过你一件事。当时我说，我大概是世界上最想活下去的人，那其实不是真心的，我只是说给你听，不想节外生枝而已。那段时间我很崩溃，也很迷茫，无所谓活不活也不知道该怎么活，只是没想到自尽，我太怕疼了……那时我只想一个人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再也别和谁扯上关系，别再连累旁人，是因为认识了你我才开始觉得有你这样一个朋友也不错，后来喜欢上你，才试着改变自己，自愈，或者说尝试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母亲和恩师离世后，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被人爱过，没有尝过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你是第一个，谢谢。
但很多人都爱你，你的父母也爱你，他们不希望你受世人偏见的苦，我也不希望……十八岁的时候认识过你，我已经很知足了，这是一场很好的梦，现在梦醒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凌晨三点过半，江声从一场风雪漫天的乱梦中惊醒，打开手机屏幕，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封……邮件。
他肩膀一僵，几乎以为这是谁发来的恶作剧——然而这封几百字的邮件含义明确，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写成的，即使发送方只是一串数字，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也不得不面对某个清晰浮现的认知：这是陈里予写给他的——分手信，或是道别信。
他的第一反应是切换软件去查机票，输入F国的关键词之后，面对着一长串机场名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去了哪所学校，连找也无从找起。
江声毕竟聪明，不用明说也大致能想象出事情的原委——十有八九是他母亲同陈里予说了什么，大概还愿意承担他出国读书的学费……出于理智，他就算要买明天的机票去追人，也得先问问他亲妈和班主任。
可是——江声吸了吸鼻子，心口隐隐作痛，顺着呼吸没入四肢百骸，浑身都沉重得如坠冰窖——可陈里予都说得这么明白了，症结根本不在于他母亲的态度，也不在于过于遥远的距离本身，归根结底，是心病。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陈里予在想什么，再是了解，照顾再周全，他还是忽略了他的小猫一直以来藏在心底的某些问题，还有随之而来的焦虑与痛苦。
原来睁眼到天明的滋味这么难受，他不过偶然尝一次便有些无法忍受，陈里予却每晚都在经受这样的折磨，甚至早就习以为常……他最后悔的还是几个小时前就这么放走了陈里予，没有认真抱抱他——他的小猫心软又黏人，如果能好好抱他一会儿，问问他究竟在烦恼什么，是不是一切就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心口像被人生剜了一块。他甚至有些恍惚的想，如果早知道从噩梦中挣扎醒来会跌进这样的现实里，他宁可那场噩梦无限长……至少梦里有陈里予。
一封邮件翻来覆去读了几十遍，才堪堪熬到天明，他看了太久，以至于闭上眼睛都能在一片酸涩中回想起每行每字的模样——直到手机提醒电量不足，充电时候偶然碰到退出键，他才发现居然还有另一封邮件。
发送时间是上封的几分钟后，像是忘记了什么话，又匆匆补上的。里面只有五个字，如果乍一看见，他甚至不会相信这是陈里予会说的话……
“祝前程似锦”。

第68章 回信
江江：你以为我在道歉，其实每句话都在表白老婆
从任何意义上说，江声都是个很理性的人——除了偶尔受不了某只小猫撒娇——多数时候都能保持理性思考，用尽可能平和稳定的思维去思考问题，不过分带入个人情绪。
但另一方面，他又是天生善良的人，对万事万物总怀着某种近于悲悯的心态，会无意识地促使事态向积极的方向发展，也总是温柔又耐心的。
于是当遇到爱人不告而别这样重大的变故之后，他的理性和感性便隐隐有些分崩离析的趋势，整个人像是被割裂成了两半——其中一半将陈里予留下的道别信翻来覆去地解读，试图从中提取尽可能多地信息，再像解数学题那样，联系过往生活中同对方相处的点滴细节，去分析他的小猫到底在担心什么，他又该怎么做才能解开这些心结；另一半则被道别的字句扎得生疼，不自觉地想象陈里予此时此刻的处境，担心他在异国他乡受什么委屈，恨不得立刻就听凭冲动买机票跟着出国。
其实陈里予近乎无人照料地生活了十年，即使过得不尽完满，把自己的身体心理都折腾出一箩筐毛病，但至少还是好好活到了现在，不至于在有带队老师又有吃住条件的地方出什么差错……可他就是觉得，他精心照顾了这么久的小猫，分明这么金贵又挑剔，连吃饭睡觉都赖着他要他哄，乍一离开他了，一定会很难过。
更何况瞒了他几天才不告而别，陈里予心里的压力大概也已经堆积到了极限——临走前他说出“我很累，让我静一静”这样的话来，也不会是空穴来风。
早知道就追问到底了，尽管有些不尊重对方，但至少打破沙锅问到底，或许就能让陈里予转变主意——不，不对，理智的那一半思维又反驳他：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小瑜的心结没有解开，还要为你葬送前程，哪怕现在留下来，也只能姑且相安无事，自欺欺人罢了。
常言道不破不立，解题也要理解问题本质……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摇摇头，又看完一遍陈里予留下的话，却还是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不是内容有什么问题，只是他总觉得，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说过这么多句话，除了口吻和态度与日常生活中说话有所不同之外，单单通读一遍，他就是隐约觉得，这封道别邮件有什么突兀反常的地方。
就好像……结尾的“到此为止”之后，应该还有些别的内容——以陈里予对美学的苛刻要求，如果结尾是“祝前程似锦”的话，为了首尾匀称，他应该也会另起一行，一并写在前一封邮件里，而不是再发一封……
如果是漏掉了这句话——好像也说不通，通篇字斟句酌的模样，对陈里予的语文水平来说几乎称得上超常发挥了，肯定前后修改过好几次，也检查过，他不可能没发现漏了这么一句话，再匆匆补上的。
而且，有开头的问候语，却没有落款……这第一封邮件，怎么越看越像没有写完。
江声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某种可能从混乱思绪里飞快闪过，落定成一个经常出现在陈里予口中的词——
“如果”。
“如果……”江声盯着告别信的最后一句行，不自觉地轻声念道，“如果……你想……”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陈里予在发送这封邮件前，匆匆删掉了某些内容，又害怕自己犹豫反悔，便在后悔前选择了发送。
以他对陈里予的了解，从认识第一天起，他就是矛盾的、甚至不自洽的人……也心软，很少做什么不留后路的决绝决定。
看起来很有主见，其实特别容易胡思乱想，会不自觉地纠结些常人看来无关紧要的“小事”，看什么电影要想半天，做题时候也很容易钻牛角尖，倘若不加以干预，他能一直矛盾下去，无法自制地乱想很久……
这样突兀的结尾，会不会也是他对自己的强硬“干预”呢……那干预之下，是不是也曾有过一条后路，某种与“到此为止”截然相反的可能。
应该是了。他只说自己不会再主动联系，却通篇不曾写到“你也别来找我”之类的话……
他心心念念喜欢的人，在写下这番道别的时候，是不是……也还有所期待呢？
“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来找我——不，不对，不会这么大动干戈，”江声闭上眼，做阅读理解似的逐字逐句筛选，默念道，“……但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联系我——怎么联系呢？没有电话号码，也没有社交账号……等等。”
这个邮箱地址……
呼吸一滞，随后是某种近于劫后余生的惊喜——他攀依浮木般慌忙点开那串陌生数字与字符构成的邮箱地址，手指都有些颤抖。
幸好幸好，没有注销，还能收件。
他思念心切的人就这么不期然闯进他的思绪里，仿佛就像平常一样，支着下巴坐在他面前，有些傲娇地偏过头，语气淡淡的，却含着某种近于威胁的暗示意味：“不过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给我发邮件——能不能再见面，就看你的诚意了。”
像什么高高在上难以取悦的猫，想让他摸一摸又别扭着不肯直说，拐弯抹角地转变话术，倒像是什么贵重的施舍……
不管怎样，是他的猫。自以为是也好，强行解读也罢，反正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把“就这样吧到此为止”纳入考量，他就当这封辞别信后真的有未尽的话语，对方要说的也真的是这些话——分手是不可能分手的，他这么宝贵的小猫，当然要陪在身边亲自照顾。
不过……好像也该转变一下态度，寻常小事可以随着陈里予的心思胡闹，但像出国甚至“分手”这样的大事，还是不该一时心软便不再追问，任由他把所有情绪埋在心里自己消化了，偶尔还是强硬些吧。
江声翻了个身，望着窗帘外微亮的天，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做完完形填空了，轮到写作了。
诚然，即使他把到此结束的选项纳入考量，架也吵了，人也离开了，再乐观也不能权当做无事发生……可事已至此，他该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这个未知结果的邮箱呢。
好像有一点儿被对方不告而别催生出的生气，更多的还是后悔和焦急，或是某种由复杂情绪掺杂而成的、低落又心疼的心情。其实现在他最关心的并不是他们的关系如何——他更担心陈里予孤身在外，能不能好好地安顿下来，会不会遇见什么困难或是委屈……
只是现在，他似乎已经不能站在男朋友的立场，理直气壮地关心对方了。
“小瑜……”他垂下视线，在文本框里缓缓输入道，“很抱歉……”
“小瑜，很抱歉没有及时察觉你的心事，让你独自承受这些，原谅我好吗？孤身在外，请务必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于我而言，你从来不是什么负担，也不曾带给我任何负面影响，而更像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我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里突然出现的光芒，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惊喜的感觉，如获至宝，一想到你就会觉得很开心，所以更想加倍地对你好，以后也不会再对谁这么动心了……真的很抱歉，直到现在我还是没能想通你的心结到底是什么，但我愿意一直想下去，一直反省，直到想通为止。
我不在乎外界如何看待我，也会和父母说清楚我的想法……嗯，怎么说呢，我早就知道走这条路会吃苦，我妈说的道理我也都明白，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这些苦加起来都不值一提，我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请你放心。
如果还愿意给我机会照顾你的话，可不可以给我一点点提示，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我真的很喜欢你。”
太阳升起，曙光悄然落下，洒满人间。
-
下飞机后的第一件事是到学校报到，拿安排好的寝室钥匙——第一批到达的学生还能多休整一天，等第二天所有同学都到了以后再开始正式的课程。
陈里予晕机得厉害，又被机场大巴颠簸一路，下了车便恹恹的，跟着带队老师走完报到入学的流程就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要强自忍耐着不适熬到寝室，开了门甚至没有收拾行李的余力，坐在简陋的床板上缓了很久。
所幸是单人单寝，不会被人围观他的狼狈。条件不错，拜高昂学费所赐，至少有有这样一间小公寓容他安身——只是装修简陋，冷冰冰的毫无人气，卧室同客厅之间甚至没有门。
——说是客厅，其实一件家具也没有，灰白大理石地砖上蒙了一层灰，更像是什么被人搬空已久、只落下一张床、一个旧衣柜和一套桌椅的出租屋。
也好，反正他多简陋也能凑合活，只要空间足够放得下画具，再给他一张床就足够了。
新的手机卡和钥匙一起发给了他们，只是他无暇去换——反正也不会有人联系他。陈里予默默想着，打开一路关机的手机看了一眼，只剩百分之十五的电，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江声母亲打来的。
……江声是不是活腻了，还真敢不联系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鼻头突然有些泛酸，不甘心地打开邮箱看了一眼，确定上飞机前的邮件发出去了，也已经显示已读——可能真的接受了他的话，到此为止了吧……
不知该难过还是松一口气，或是为事态进展顺利而开心——只是下意识的情绪骗不了人，某种近于被遗弃的委屈感潮湿而汹涌，陡然包裹住他，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明明是自己自作主张要离开对方，现在却反过来埋怨人家顺了自己的意，太矛盾也太口是心非了……真不愧是他。
陈里予缓缓坐起身来，有些麻木地拆卸换卡，给手机充上电——这才连上当地的网络，各个软件的通知和广告叮叮咚咚地涌进手机，像什么诙谐可笑的交响曲。
他下意识地划了两条，想起一键清空的选项来，拉下通知栏的手指却猛地一顿——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广告里，赫然混进一条“您收到一封新邮件”的通知。
时间是十个小时前，发件人似曾相识……好像是他给江声发邮件的时候，输入过的邮箱地址。
他眨了眨眼，恍惚以为是自己疲惫过度出现了幻觉，失而复得的惊喜又很快被迟疑淹没——不会是特意发邮件来同他道别的吧。
他靠在床头，罕见地短暂放下了洁癖和矜持，有些忐忑地点开那条通知，浏览邮件。
这大概是最不让他头疼的阅读理解了。
一字一句的语气都熟稔，像是写信者就坐在他身边，温温柔柔地念给他听——说的话惯常诚恳又直白，满心关切都写得明明白白。
还是那个第一天遇见他的少年，像个精力溢出、甚至有些共情过分的老好人，直白地关心照顾他……也会格外直球地说喜欢他。“呜……”陈里予一惊，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发出了什么丢人的声音，可眼泪已经不自觉地落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凸起的泪珠不偏不倚，恰好放大了邮箱最末的“喜欢”二字。

第69章 心结
再说一遍，江江，你老婆真的很爱纠结
他的心结是什么，想要什么——等到这个问题真的被摆在眼前、要他条分缕析地说出个答案的时候，陈里予反而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他想要和江声长久地在一起，但相伴终生并非单方面的依附和照顾，也不意味着就这么放弃未来、做一只被人养在身边的米虫……他当然想黏着江声，就在“十分钟之内能抱到的地方”，时时处处也不分开，但过去两个月里朝夕相处的生活状态，似乎也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价值对等，被需要，非他不可。
他想确认自己的价值，无论是在这条未来尚不明晰的成长道路上，还是在他与江声的感情之间。哪怕江声已经隐约感知到了他藏在心底里的不平衡感——或者更直白些，该称之为自卑——但回信中信誓旦旦的保证还不能让他安心，也无法说服他继续这段感情。
没人能说服他的，除了他自己——和偶尔的一时冲动。
这么说来，其实他一直都知道答案——在一起之前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也曾想过暂时隐瞒心意，等到自愈变好、不会“妨碍”对方再坦白……只是一时冲动神智不清，不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又在过分甜蜜的朝夕相处中心生倦怠放任自流，自欺欺人般不去正视心底的答案，才会落到如今的境地，短暂尝到甜梦的滋味之后，又跌进更加沉重的噩梦里。
可是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两个月前他尚且有自救的勇气，现在却……不知是因为两个月来高度紧绷的神经和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让他感觉到了力不从心，还是因为这场甜梦由江声母亲亲手戳破，他便不得不开始考虑彼此关系以外的因素，也愈发认清他对江声多少产生了负面影响的现实——他似乎有些不敢确定了。
他真的会好起来吗……真的能孤身一人自愈自救，长成同对方“价值对等”的人吗？
未来尚且毫无定数，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城市，语言不通，艺术观念也未必相同，他一个连好好活着都有些成问题的人，真的还能看见未来吗……
江声这一番回信，像是在他漫无目的漂浮着的冰层深渊间点了一把火，短暂照亮周遭又很快熄灭，突然让他看清四周暗流汹涌前途艰险，却不给他挣扎求救的希望……可为什么这一点星火有点燃的余裕——不也是他亲手留下的吗？
他知道答案，却好像没有独自追逐答案的余力，甚至无法自制地陷进了某种熟悉的、令他挣脱不能的麻木与僵死里——上一次是江声亲手将他从这种病态的情境中抱出来的，可这一次，他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没人知道他会不会好起来，会不会光芒万丈，学会平和而温暖地爱人，像个正常人一样拥抱美好世界——至少现在他心知肚明，在这渺茫未定的一天到来之前，他对江声而言始终是个“负担”，他说服不了自己。
——哪怕心怀眷恋，哪怕心有不甘。
陈里予闭上眼，听着耳边喧闹不止的耳鸣声——下飞机后似乎又严重了些——第一次这么平静地、甚至有些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病。
明知道自己会影响对方，走都走了还不肯断个干净，留下余地却不知如何实现，平白辜负了江声母亲替他交学费的好心……亏得江声脾气好，还愿意来追他这只自作主张逃走的猫，也不强迫他现在就做出决定是走是留，只远远陪在一旁耐心等他——这么好的人，真不知道看上了他哪一点……
或许短期之内——至少在他看到一点变好的希望之前——还是别再联系了。倘若江声真的如他所说愿意等他，那就等到他说服自己再重新开始也不迟；如果等不到那一天，那就当他一走了之也不曾留下余地，就及时止损吧。
可是……陈里予抬起头，看着眼前空荡蒙尘的房间，还有他尚未打开、但收拾起来一定麻烦不少的行李箱，便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天色渐晚，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高高绑起的窗帘无所遮蔽，异国他乡的月色就猝然落了满屋——他像只被人精心照料惯了的猫，乍一回到无依无靠的境地里，便格外无所适从，下意识地不想彻底斩断这层联系。
太孤独了，他不敢。
他坐起身，一点一点蜷缩起来，伸手抱住屈起的腿，脸颊贴着膝盖，给了自己一个冰冷又无济于事的拥抱。
如果江声在就好了，他就不用独自面对这样纷乱矛盾的思绪，至少身边有人，能温暖又周全地抱一抱他——陈里予默默想着，拿起不知不觉已经充了不少电的手机，浑浑噩噩地点开江声的邮箱地址，发了个句号。
发完又本能觉得有些失礼，连忙赶在加载完成彻底发送前选择了取消——第二次编辑的内容理智不少，至少足够生疏礼貌，也不恃宠而骄：“到寝室了，挺好的”。
可惜江声太了解他，瞒也瞒不过的。他哪次不是嘴上说着“挺好”，心里却暗暗藏着嫌弃，等到真的心满意足，反而又要口是心非地说“一般”了……
回信来得比想象中快，甚至不给他唏嘘感慨的时间——仿佛七个小时的时差和遥远路程都不是问题，这个人还是能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条件不好也要照顾好自己哦，先铺好床铺好好睡一觉，醒来再收拾行李吧，记得按时吃饭，多喝热水。”
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他还住在离江声家十几分钟就能骑自行车到达的地方，在夜深人静时候打开手机，恰好看见对方发来的叮嘱，过分体贴，甚至有点儿唠叨——但他也知道，两个人真正在一起之后，江声便很少这么礼貌地叮嘱他了，更多时候是半哄半胁迫地督促他乖乖吃饭，或是把温度适宜的热水直接送到他嘴边的。
这个人似乎同他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或是仅仅出于尊重他人的本能，也在不知不觉中退回到了让他舒适的、与情爱不甚相关的社交距离——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是不是说明……现在他可以暂时不做决定，也不逼自己尽快从一片僵死中挣脱出来、赶紧痊愈变好了。就当他们的关系倒退回一个多月前，还只能口头关照也不越线太多的时候……
喉咙一哽，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有喝过热水了。
可这里只有电磁炉和一个小锅，连基本的水杯水壶都没有，好像也没有什么吃的。学校安排的晚饭已经错过了，这里点外卖也很困难，除了现在下楼去便利店碰碰运气，他似乎也没有办法。
于是他皱了皱鼻子，有些委屈地打字：“没有东西吃，只有半瓶矿泉水，还是冷的……”
打着打着又回过神来，他明明有手机，为什么不能打电话，哪怕用社交软件发消息也好，总好过用笨拙的邮件国际互传——不行，如果那样的话，他又会不知不觉回到两人还未分开的状态里，然后重蹈覆辙的。
他恨不得穿越到几个月甚至几年后，看看自己究竟有没有变好，再继续和对方聊天。
可惜生活是单行道，没人能预知未来。他犹豫片刻，还是删掉了刚才输入的那些抱怨，在心底里劝诫自己“还不到说这些话的时候”，然后定了定神，回复道：“已经吃过了，先睡了。”
他怎么可能现在就安然入睡——江声又怎么可能看不破他拙劣的谎言。
可他太怕再这么聊下去一切都功亏一篑回到原点，也太怕江声像直白陈述喜欢一样直白地问他，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们还能不能在一起……
拜托拜托——他看着异国他乡雾一般的月色，鬼使神差地祈祷着，拜托了，再给我些时间。
不知是不是神明偶然听见了他的心事，还是远在他乡的江声同他心有灵犀，下一封回信如他所愿，并未提到他们之间横亘的过往，只有四个字。
好梦，晚安。
他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心口隐隐作痛，下意识抬手揉了揉——下一秒屏幕一闪，又多了一封未读邮件，他点开看了一眼，眼眶便不自觉地红了。
和他那句现学现卖的“祝前程似锦”有点儿像，江声说：“别担心，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好好学习吧，我不想再影响你了”他一字一顿地输完这句话，堪堪维持的理性终于被酸涩情绪击垮，再也没了像几小时前一样直接发送的勇气——甚至来不及打一个句号。
光标几经闪烁，删删改改，最终发出的话大同小异，却全然变了意思。
“先好好学习吧，我不想影响你。”
等到高考结束，等到他有所改变……或许一切不安、疑惑、纠结，还有隐秘的期待，就都会找到答案了。

第70章 改命
虽然分割剧情显得很短，但好起来了……
“有一小劫，分离两年——往后便再无劫难了。”
真正遇到离别之前，江声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相信这样无根无据的预言，只是预言的另一半对象远在天边，比这句话本身更加“无根无据”，再是虚无缥缈，也如无垠宇宙中的一点星光，引着他不得不信了。
不过他毕竟不是随波逐流的人，也不甘心徒留在原地死等两年，还是凭着一己之力，理智且合乎情理地将这两年缩易成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来发生过什么，有经历过什么，他其实已经记不清了。一张机票价格上万，以他的积蓄自然负担不起，所幸他爸平日里不言不语，关键时候倒还看得清自家儿子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半开玩笑地和他玩小时候的奖励游戏，说倘若期末考到年级前三，就奖励他出国旅游一次，经费全额报销，目的地任选。
不用想也知道，背后多少也有他母亲的想法——送陈里予远赴异国他乡的时候，她心里大约也有愧，心疼这孩子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便又要流离奔波，身处异地也无人照顾，碍于工作不能亲自去看，便拐弯抹角地允许江声去看一眼，至少确认人平安无恙。
至于未来……江声不确定父母内心是否动摇，又动摇了几分，只是始终觉得周遭非议不算什么大事，要不要吃这个苦也该由他自己选择，他心意已定，父母再是反对也不会坚持太久的——倘若真的毫无余地，也不会放任他出国找人，平白给他节外生枝的可能。
年级前三倒也考到了——反正陈里予走了之后他的生活平平无奇，除了学习和守着晚上可能收到回复的邮件也毫无生趣，连看书都变成了不得已而为之的行为，生怕一不小心陷进某段似曾相识的剧情里，或是睹物思人，又挣扎不出来。本就基础扎实，禀赋也超乎常人，再真的沉下心去潜心学习，考了年级第一也在情理之中——期末考也是全市联考，听说他是全校唯一一个考进全市前十的人，真实性有待考量，他也不去较真。
他只知道以他现在的成绩，再加上自主招生的降分，保持稳定发挥就能考上国内顶尖大学——尽管专业不会太如愿，学校离家也很远，但至少这所学校与陈里予邮件里的B大有交换项目，学分互认，能让他看到些许重逢的可能。
陈里予为了他做出妥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决绝，“知其不可而为之”呢……
两个月里他们很少联系，偶尔互通邮件，也多半隔了七八小时的时差。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其他联系方式，他也不问，除了最基本的关心，还有尝试着远程给人买了些东西、送到一个模棱两可的公寓住址之外，便不过多打扰了——他怕给人压力，又怕彻底弄丢对方，只好这么不近不远地观望着，维持某种微妙的平衡。
更多时候只是在学习之余，抽出些完整的时间来，回顾过去朝夕相处的两个月里对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试着找出一点痕迹，寻找对方的心结所在。这是最吃力不讨好的办法，还有产生误解、雪上加霜的可能，显然比不上开诚布公地聊一聊，让陈里予亲口说出来，只是现在他大概不愿意说，甚至不愿意去面对这些纠缠过往，江声不想逼他。
他大约知道陈里予的近况——倘若那些零碎邮件里所言不虚——拜高昂学费所赐，他去的学校待遇不错，一日三餐都是餐厅自助，餐饮费算在学费里，单人单间水电不断，也渐渐添置了些符合自己审美的家具和装饰，安定下来；成功通过了几轮筛选，被选入优等班里，每天课程很满，却也不过分限制个人风格的发挥，更多是因材施教，也合他的心意；除了画画就是学英语，也兼修些当地的语言，大概是小时候学过留下了深层的记忆，学起来不难，几乎称得上进步飞速。
除此之外，考完试后他终于鼓起勇气问了陈里予的详细住址，尽管没有得到对应的答案，但至少收获一句“这里区域复杂，说了也找不到，我多数时候都在学校，不到画室关门不会回家”——四舍五入，也算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找人方向。
于是两个月后，带着某个他自己也不知对错、但直觉八九不离十的答案和简单收拾的行李，江声终于在寒假开始的第二天，踏上了前往F国的飞机。
倒也不是为了求证他是否猜中了对方的心结，他只是思念心切，想亲眼见一见心心念念的人罢了。

第71章 重逢
如果之后几天没按时更新可能是被台风影响到了……以后会补的别着急补充：确实要停更了
江声确实是在画室找到陈里予的——借着写生返校的理由混进这所管理不算严格的高中，用略显生硬的口语问了几个过路人，终于辗转问到陈里予他们班级所专属的画室。当地时间晚十一点，他只远远望见画室还亮着灯，心里便隐约松了口气。
然而不知是因为过程太过顺利，还是他也还未做好面对陈里予的准备——尤其是在不曾提前告知便贸然找来的情况下——十几级的台阶恍惚变得无限长，脚步却越来越沉重，他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了许久，生平第一次尝到这样喜忧掺杂的忐忑滋味，竟有些不敢继续上前了。
如果陈里予看见他并不觉得高兴，甚至因此愈发不肯面对他……或是他所谓的直觉根本只是一场空，留在画室里的人也不是陈里予——怎么办？不算惊喜也就罢了，甚至可能是一场无妄之灾。
他顿了顿，在心底里反驳自己——不会的，如果真的不想被他找到，陈里予也不会在他第一次提出要远程替他买东西的时候将学校和地址和盘托出，也不会拐弯抹角地告诉他晚上还能在学校找到他。以他对陈里予的了解，如果不是留有余地，此时此刻他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犹豫是否前去敲开一扇位置既定的门。
临近画室关门的时候，偶尔有离开的学生路过他，走廊两旁亮着的房间也一个接一个地暗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楼梯间的感应灯终于自然熄灭，整条走廊也只剩下陈里予可能在的那件画室还透出灯光。
如果不是他的话，在这里等到明天他来也好。江声默默想着，脑海里却鬼使神差地浮现出某个场景——画架、高脚椅、无人夜色下静谧的灯光，还有手执画笔的少年…… 第一次见到陈里予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循着灯光前来，叩开画室陈旧的门，拥住了他最珍贵的艺术品，或是熠熠生光的小艺术家。
再差也不会差过那天了。那时的他丝毫不了解陈里予，偶尔说话都会触到对方心头的旧伤，陈里予毫不掩饰对他的冷淡和嫌弃，丝毫没有后来的柔软黏人——就算这样，他不还是硬着头皮敲开那扇门了吗？
于是他犹豫良久，终于重新迈开脚步，走到唯一亮着灯的画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雕刻有装饰画的木门。
预想中的回应却并未到来，门的那一侧安安静静，似乎并没有人。他有些疑惑地踮起脚，透过蒙尘的门上玻璃望里看——确实有一张临窗的画架上还放着未尽的作品，画架旁散落着一些画具，主人似乎已经离开了。
他眨了眨眼，正犹豫是否该失礼地推开门去看看那些东西的归属，身后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来，梦呓一般轻而又轻地惶惑道：“江声……？”
转过身，猝然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深墨色，盛着陈酒与琥珀般层叠的光，不知为何蒙了雾气，茫然又讶异地望向他。
“哦，我——”
“你——”
偶像剧般俗套的场景，久别重逢，开口的第一句话总要撞在一起。江声点点头，礼貌地等着他先开口，视线下意识打量一圈，勾勒过他的每寸轮廓——回信里说的果然不是实话，否则怎么不过区区两个月，就愈发清瘦苍白了。
“你……”陈里予还没回过神来，一时间问题太多，不知该先问哪一个，“怎么来了……”
“放寒假了，就来看看你。”说什么话都显得多余，就像他明知道陈里予想抱抱他，却谁也不会开口——他这才注意到刚才掉落的东西是盛着画笔的折叠桶，粗细不一的画笔裹着水痕，狼狈地散了一地，笔的主人却仿佛没有注意到。
旁人未必了解，他却自打认识第一天起就知道陈里予有多重视他那些笔，不由得有些担心，指了指两人之间地上的画笔，暂时转开话题：“这些……不用捡起来吗？”
真奇怪，他心里想的明明是自发自觉弯腰去捡，再替人跑腿洗好送到面前的——怎么话到嘴边，就怯怯地变了意思呢？
陈里予这才大梦初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笔，说出的话与他心头疑惑不谋而合：“要我自己捡吗——”
说罢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他似乎已经没了这样说话的立场，肩膀一僵，怅然若失地垂下视线，作势弯腰去捡，长了许多的头发垂落下来，挡住他看向江声的视线，也挡住他自己紧抿的嘴唇与眼底一闪而过的无所适从。
江声却恍惚从他这句“说错”的话里找到了实话实说的勇气，下意识道：“我来我来，不用你费神……唔，怎么了？”
陈里予看他的眼神里裹着太复杂的情绪，以至于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唯一清晰的认知是对方的眼眶有些红，红得他心口隐隐作痛。
下一秒肩膀一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猝不及防扑进了他怀里，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几乎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一惊，下意识稳妥地接住对方，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什么小动物——有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模糊闪过：扎了个小辫子，真可爱。
“你怎么……”陈里予把脸埋在他衣领里，嗅着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轻轻地抽了口气，终于问出了第一眼看到江声时候想问的话，“你怎么才来呀？”
昨晚才梦见过的男孩子，就这么拉着行李箱，裹着柔软的羽绒衣，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的画室门口——像某个经久的夜晚，清浅月色下那道守在他房间楼下的影子，他的骑士，他的王子，他几度枯萎又盛放的红花刺槐。
是梦吧……如果是的话，他愿意放弃现实拥有的一切，永远沉睡在这场梦里，长久延续，不再醒来。
-
其实来学校找人之前，江声已经做好了找不到就原地等到第二天的准备，甚至没有提前了解住宿的地方——陈里予听完颇有些哭笑不得地问他，那要是第二天也找不到呢。
“嗯……”江声抓了抓头发，迟疑道，“那就再等一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能很快找到你——心灵感应？”
陈里予被这四个字呛住，不动声色地清清嗓子：“算了……先回我那里住一晚吧，明天再找地方住。”
心里想的明明是多留人在家住几天，最好再也别回去，说出的话却口是心非……陈里予在心底里摇了摇头，也不想再作更改，他们现在的关系不清不楚，也不该太过越线。
江声却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有些怔愣地“啊？”了一声：“我以为你会收留我，就没带住宿的钱……也不是，所有钱都用来——”
“用来？”
“用来……给你买礼物了。”
就这么克制又可怜巴巴地一眼一眼看他，还说这种话……陈里予沉默片刻，觉得最高水平的道德绑架也不过如此，还让他这个受害人心甘情愿，不知不觉答应下来。
他所住的公寓区其实离学校很近，只是以往放学时候夜深风冷，走得再急也嫌时间过得太慢——今天却恰好相反，两个人加一只行李箱，慢慢悠悠地走到了公寓楼下，十几分钟却还是转瞬而过，犹嫌短暂。
倒是出了电梯走到家门口，转动钥匙的时候陈里予想起什么来，突然道：“好像没有饮用水了……能帮我下去买两瓶吗？超市就在对面。”
眼底不自然的神情一闪而过，又被垂下的眼睫敛住了。
江声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了——倒是他想起这个人不久前说的“所有钱都用来给你买礼物了”来，怕对方真的分文不剩，又摸出手机给人转了些钱。
这是自他离开以后，两个月来他们对话框里的第一条消息。
他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转身开门，又把江声的行李箱搬进玄关——把人支开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只是得把寝室里囤积的泡面藏一藏，不能让他看出自己为了练画经常错过学校的三餐；随处散落的安眠药和止痛药也得藏起来，治疗耳鸣的药物则要放到一眼能看见的地方——两个月来他头疼的老毛病变本加厉，总要靠止痛药将将熬过，睡眠也愈发糟糕，到了不得不服药的程度，只是从来不曾向江声提起过，也不打算提起。
还有……他环视一周，又把许久不曾用过的电水壶插上了电，营造出自己常喝热水的假象，觉得看起来万无一失，才松了口气，佯装无事地回到门口等着给人开门。
怎么像个被父母突击检查的小孩子，藏着藏那的——他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逗笑，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便伸手开了门。
“怎么了，这么高兴？”江声乍一对上他笑意未退的眼睛，有些疑惑——一边把手里的两大瓶水和一小袋别的什么东西放在他脚边，自觉解释道，“水果，我不在身边你肯定也不会自己去买，就趁这两天多吃点儿吧，乖。”

第72章 回家
江哥，你是真的人妻（？）有时候觉得江江一直这么温温柔柔做个小天使也挺好的，可惜世事无常，总要成长的……另外，从明天开始还是每晚九点更新，记得来看哦
“水果，我不在身边你肯定也不会自己去买，就趁这两天多吃点儿吧，乖。”
陈里予愣了愣，看着他手的方向，似乎才从一场经年大梦里将将醒来，有些恍惚地答非所问：“你……什么时候走？”
也不能怪江声，只是陈里予不善言辞，说出的话常常同社交情境不甚相符，也不能全然表达自己内心所想，乍一听便像是在赶他走——被“送客”的人失落了一瞬，还是面色如常道：“过两天吧，机票难买，最近的也要两天后了。”
陈里予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口，纤细的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攥起，握得骨节青白，没有一点血色——然后他意识到两个人横在玄关说话的场景有些尴尬，后知后觉地侧了侧身，轻声道：“我这里条件不好，恐怕要委屈你两天了。”
客气又疏离，仿佛不久前扑进对方怀里的人不是他，哑着喉咙问“你怎么才来”的人也不是他。
可似乎这才是正确的反应，总好过一时冲动，受心底求而不得的贪恋驱使，又将他们之间横亘的问题抛在脑后，重蹈覆辙。
只是有些奇怪，怎么时过境迁，他竟也到了对江声有所隐忍、不敢开口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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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里予的住所的确称不上条件多好，却也没有他说得这么糟糕——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颇有些布置得当的地方。
只是他本人不甚注意生活质量，心思也全放在了打扮些同饮食起居不相干的“外物”上，倘若仅论吃住，便确实有“条件不好”了：一眼见底的单层公寓，弥漫着浅淡的、某种近于花果香的调香味道，客厅的部分添置了一张桌子，铺着珍珠白的桌布，角落放一束长势喜人的玫瑰，琉璃花瓶上还嵌着精细的宝石，像是什么上世纪流传下来的旧物件；蒙尘的旧窗帘换了新的，新窗帘内外两层，还坠着一线细细的流苏，乍看有些繁复过了头，可放在这间空荡的客厅里，又与同色的桌布和墙纸遥相呼应，精细又恰到好处。除此之外，客厅便只剩下一张画架与一把高脚椅，画架旁有个低矮的白色木柜，是从卧室搬来的，用作摆放些伸手可及的画具和杂物。
至于卧室……床铺换了新的，学校配发的洗衣机放进了阳台，一并送来的微波炉和热水壶无处可放，也暂时放在了桌子一角——除了床头柜上的烛台摆件和桌上的鲜花，还有几幅他自己画完随手贴在墙上的装饰画，似乎也没有太多经营生活的痕迹，倒不如说只是过分简陋陈旧的装潢与他审美不符，实在看不过去才动手作了些装扮罢了
江声环视一周，悬着的心倒是放下了些——至少他还有心思装扮打理，总好过什么也不关心。
不过……依他拙见，这里似乎只有一张床，还是单人的。
眼看着时间临近零点，现在布置地铺……倒还来得及。江声默默想着，正想找个机会陈述这番提议，陈里予却在他之前开了口：“只有一张床，不介意的话就和我挤一晚上吧，明天再帮你找别的地方住——反正你也只待两天。”
是他的错觉么，总觉得最后一句话隐隐带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像是某种似曾相识的、意有所指又带着刺的抱怨。
江声不敢多想，生怕期望太多，最后便尽数化作失望，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其实我来的时候，没告诉家里会在这儿待多久……住宿还挺贵的，我能不能……”
他惯常直率又坦然，鲜少有这样欲言又止的时候，陈里予默默看着他，又鬼使神差地想起那份“用尽了全部积蓄”的礼物来，心口便不自觉地一软，后知后觉地尝出些酸涩来——毕竟是千里迢迢特意来看他的，也不找他算两个月前不告而别的账，再因为一时的口是心非真把人赶走的话，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那就看你的诚意了，”于是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转开视线道，“礼物呢？”
江声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话题转移得这么快：“礼物……现在就给你的话，可不可以答应我，等我走了之后再看，我怕你看完就赶我走——啊，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是……”
“知道了。”其实无论江声说什么，那份所谓的礼物是什么，他大概都会借此答应下来的，“只要你不嫌这地方简陋——对了，我白天都要上课，可能也没什么时间陪你，备用钥匙在你背后的抽屉里，要去哪里玩就自便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声也不傻，多少都能听出他话里的退让，即使两个人心照不宣，都没有提起过去的事，也不想贸然开口理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感情问题，但至少陈里予如他所想，对他还心存余地，没有真的——至少现在没有——打算不告而别就此消失，他也还能从对方偶尔不自觉流露出的神情中看到些许希望，就已经足够了。
来日方长，他没有赌错。
“嗯，不用管我，”江声点点头，看着他笑道，“那我就自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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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江声所谓的“所有钱都拿来给你买礼物了”，实在是无比谦卑且有所保留的说法——陈里予回想起床头柜上那只雕琢精美的丝绒木盒，心想。
礼物是放在他面前了，但这个人显然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更别提什么连住宿的钱都没有、机票还要伺机买打折的。借住在他寝室的这三天里，江声十分“自便”地替他添置了电磁炉、冰箱以及一应俱全的锅碗瓢盆和餐具调料，像个养在家里的田螺姑娘一般，每晚做好丰盛的菜肴等他回家，早上不知比他早起多少准备两人份的早饭，还能魔术似的变出一份便当，供他带去学校。
“嗯，这些啊……”在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你到底哪来这么多钱”的时候，罪魁祸首将一盘清炒虾仁放在他面前，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道，“上次竞赛的奖金。”
信他就见鬼了，什么竞赛的奖金丰厚至此，能负担正常家庭一整个厨房的开销啊……
“好了好了，”见他神色有异，江声连忙摆了摆手，实话实说，“有一部分确实是以前比赛的奖金，但主要是我妈给的——唔，就是和她陈述了一下这里的生存环境，就打钱过来让我好好给你改善生活了。”
陈里予挑眉：“那怎么不问你妈妈要住宿和机票的钱？”
“给是给了……”江声指了指他身后的冰箱，“嗯，自作主张——四舍五入只留了一张机票钱，没骗你，我从一开始就做好熬夜抢打折机票的觉悟了。”
陈里予愣了愣，从他玩笑似的话里听出一番真心来，心口便隐隐有些泛酸。他们都这样了，他都这样了，真的还值得江声一片真心待他吗……
脑海深处却又有个声音隐约响起来，声声质问他“这样了是什么样”——不过是成长路上遇见问题，恰好撕开感情里自始至终存在的隐患，各自冷静下来思考清楚罢了，又不是什么生死相隔的大事，他口口声声说着自己看不清未来，不也从来没有真的放弃过和江声在一起吗？
江声不过是做着同他一样的事，选择耐心地留在原地、甚至退后一步等他想通，怎么角色调转，他就当局者迷了呢。
“你……”陈里予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道，“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眼前的菜色称不上色香味俱全，但至少尚能入口，他这么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似乎还都是他喜欢的菜，这么多天没有重样，在这异国他乡的狭小公寓里，甚至让他尝到了些许故乡的味道，实在有些惊人。
“前几天的事——放寒假之后突发奇想，就和我妈学了两天，否则一放假我就来找你了。”
陈里予挑眉，讶异道：“只学了两天？”
“嗯，以前也断断续续地学过一点儿，在你还没搬来我家的时候，”江声不自然地顿了顿，见他神情无异，才继续道，“来之前下决心要学，就闷在厨房研究了几天，一道糖醋里脊吃得我爸都快吐了，才勉强掌握精髓——其实也有点儿来不及，好几道菜都是让我妈写了菜谱，来这里慢慢研究的。”
“你不会……我去学校的时候，你不会都在研究这个吧？”
“那倒没有，我还算有点儿天赋，没在做菜上花太多时间——你不在的时候买了些厨房用品，有的得自己组装，权当打发时间了，还有的话……就是看看书做做题，等你回家了。”
“等我……回家？”短短四个字，却像是滚石入水，惊起轩然大波——陈里予眨了眨眼，才意识到眼眶有些泛酸，所幸食物热气滚烫，雾气腾腾，掩住了他一闪而过的失态。
原来江声是这么想的……他以为的尴尬、徘徊、不知如何开口乃至心照不宣，原来在江声心里，都还能自然而然地化作一句“等你回家”吗。
“你要是——”陈里予低头抿了一口热汤，不期然被烫到，下意识咬了咬舌尖，低声道，“你要是不介意的话，白天可以和我一起去学校，画室隔壁有空教室，可以自习。”
其实他也心知肚明，这间公寓足够安静，即使称不上舒适，也不失为独自学习的适宜场所，远远好过在这个冬季多雨的国家冒着冷风冷雨出门，多此一举地寻找空教室学习——只是一时心软，话已经不自觉到了嘴边。
对江声心软，也是对他自己心软。
他还是想念遥远记忆里某一段充满阳光的日子，心心念念的人就陪在他身边，一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拥抱触手可及，让人心安。
“好啊，”江声点点头，笑着说，“正好上次去的匆忙，也没机会好好看一看你在的地方。”
恍惚间时光回溯，似乎一切变故都从未发生，江声还是那个温和又明朗的、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男孩子，听他说什么都答应，也总会不厌其烦地陪在他身边，接住他隐秘的、偶尔口是心非的期待。

第73章 抱
小陈同学，背负了这个年纪不该背负的沉重思想呢……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江声总觉得，从昨晚陈里予尝过他自主研究的清炒虾仁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更确切地说，陈里予身边那重仅他可见的暧昧屏障，似乎在无声中退让了些。
当然，原因显然与清炒虾仁无关，不过他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合理的原因，总不能是因为他做的饭菜太可口，让对方感动了吧……不，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凭他那一点三天速成的手艺，怎么可能让陈里予这样挑食的小猫心满意足。
但仅从结果来看，事态显然在向好的方向转变。陈里予不再那么刻意地疏远他，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偶尔会像之前一样使唤他干些小事，譬如上完课以后让他帮忙跑腿洗画笔，或是一时心血来潮，托他去买学校附近某家甜品店的小蛋糕。
连陈里予画室的老教授都看出端倪，在某次他跑腿送回洗净的画具时推推老花镜，笑意盈盈地问他们是不是伴侣——思想开放，可喜可贺。
大概是问题有些超纲，陈里予一时竟忘了否认，拉着他匆匆离开画室，才红着耳朵命令他忘了这件事，以后不准再走进教室里。
让他来的也是他，禁止他来的也是他，该说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呢，还是可爱呢。
不过即使他不进画室，只在陈里予上课时候待在隔壁的教室看书自习，也难免“落人口实”，听到些零碎的言语——以他拙劣的听力水平，只能勉强听懂大意，大概是说那个王子一样的男孩原来有男朋友，是个东方面孔的英俊少年。
对此他恪守“王子”大人的教诲，不信谣不传谣更不回应谣言，权当做没有听见，笑一笑也就罢了。
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外人看来或许融洽和谐颇为登对，但彼此心知肚明，还无法称之为“伴侣”。
陈里予学画的作息很规律，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大概才是他真正喜欢的作息。画室每天清晨开放，临近午夜才会关门，上午的专业课在九点到十二点，九点前到时间可以自主选择来画室练习或不来；下午有时有英语课，也教授当地的语言，更多时候则是名师教授亲临指导，把整个下午的绘画时间留给学生；晚饭后没有晚自习，画室依然开放——陈里予通常很早到学校，在画室画到上课，然后不言不语地待到傍晚放学，连午休时间都不会停下画笔，也不去学校餐厅吃饭，江声来之前是画到入神常常想不起吃饭这码事，江声来了以后有人替他准备便当，便索性在画室外找个地方将就吃了。
至于晚上……或许是因为有人做饭，自打江声第一次在深夜的画室门口逮到他之后，陈里予便不再留到画室关门了，左右住处也不缺画具，在哪里练习其实没有区别——从前是嫌住处清冷，隐隐抗拒回到那处孤寂的容身之地，同异国他乡的月色作伴，现在多了个江声，他反倒有些向往起这间小而安谧的公寓来。
甚至偶尔会想，如果江声就这么留在这里不走的话，这样的状态其实正合他意，或许他就能在这样平稳且倾尽全力的生活中逐渐找到方向，借着温暖与陪伴的力量走向某条熠熠生光的明亮道路……等到那时，或许他心底的顾虑与横在他和江声之间的问题，也会随之迎刃而解吧。
但江声还要高考，也不可能为了他颠倒轻重放弃未来……陈里予思绪一沉，放下画笔，定了定神端详眼前的画作——是有些走神了，光影虚浮，华而不实，犯了不该犯的错误。
还是不要想这么远的事了，上一次分别不就是因为尝到甜头过分乐观，看到了遥远的未来却忽略当下了么，总不该重蹈覆辙。他默默想着，刻意在思绪纷乱而不可控前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眼前尚未完成的作品上——从前他对付混乱思维的办法是想江声，现在却连江声都不能再想了。
不过——只看眼前的话，还有十几分钟就放学了，倒是有些期待今晚江声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饭菜来呢。
放学铃响，画室却依然安静，只有零星画笔摩擦纸面的声音。他们这个班级由来自各国的优秀学生组成，经过层层筛选最终留下，其中不乏天赋异禀者，但都无一例外地努力，放学不走也是常事。
陈里予放下笔，安静地收拾东西，将要洗的画具放进同一只桶里，拎到门口托江声去洗——尽管高手云集，竞争却也不算太激烈，至少情况比他想象得令人安心，毕竟在绘画这件事上他从无自卑怯懦，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水平如何，不管论先天禀赋还是后天努力，都没有输人一筹的道理。
更何况，借用几天前来指导他们的一位老教授说的话，他的画作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深度与厚度，是学生时代罕见的、经事良多才能沉淀而成的笔触。
除了色弱限制，有时需要记背色彩以保证万无一失。
他并不为所谓的名校升学机会而来，只是事已至此，也不得不正视这些“身外之物”——从某种意义上说，倘若能通过绘画获得这些世俗认可的标签履历，也算是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让他能理直气壮地将自己同江声放到同样的高度上，更为从容地对待这段感情。
但考取名校是否能让他心理上先天或后天的缺陷得以痊愈，又能否证明他在江声眼中不可取代的重要性……答案十有八九是不行，只是心理缺憾难以一朝痊愈，他暂时还付不起心理咨询昂贵的费用，也自认为还不到将内心创伤剖露给外人看的境地，又不能直截了当地问江声是不是这辈子非他不可——就算得到肯定的答复，他也不会信的——就结果而言，反倒是考上名校这样切实可见的东西更容易成为现实。
除此之外……考上一所好学校，或许也能争取到交换回国的机会，让江声安心吧。
“走吧。”江声替他洗好画笔，又乖乖在画室门口等他收拾妥当走到面前，才轻声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像什么在门口等孩子放学的家长，还是颇为贤惠负责掌勺的那一种……陈里予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逗笑，沉重的思绪终于轻松了些，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道：“嗯……杏仁豆腐，会做吗？”
“不会，但可以学，”江声抓抓额前的头发，思索道，“杏仁豆腐……以前我妈做过一次，好像不是真的豆腐，得研究研究菜谱——还有么？”
“糖醋排骨，水蒸蛋……什么都可以，反正也不难吃。”
这算是被夸了么——江声眨了眨眼，嘴角不自觉弯起来，上前半步追上他的步伐，笑着说：“那我就随意发挥了，到时候可不许嫌难吃啊。”
“看你表现了。”陈里予垂下视线，将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却还是觉得有些冷——比起家乡，这个国家的冬天气温不算低，只是更加潮湿，常有雨雪，寒意仿佛能透过衣物渗进骨骼，再顺着四肢百骸无声蔓延，让人不自觉瑟瑟发抖。
身边这位倒是一如既往地不怕冷，早上还看了天气预报提醒他记得添衣，自己却穿一件厚毛衣到处晃悠，偶尔手背相碰，还能感觉到过分温暖的体温。
如果放在两个月前，他大概已经不自觉凑过去，理直气壮又明目张胆地要江声抱抱他了吧……
陈里予望着眼前自己呵出的白气，察觉到眼眶有些发潮，不知是不是受了潮湿天气到影响——某个似曾相识的念头一闪而过，又很快被他按灭进重重理智里。
像什么呢，今时不同往日，这么拙劣的借口肯定会被看穿……他们现在的关系微妙又暧昧，稍一挪动筹码天平便会倾斜垮塌，又怎么经得起这样越线的试探。
可是……他实在很想念对方的体温，还有睽违已久的洗衣液味道。
就算他真的提出这种要求——像几个月前第一次借着取暖的由头索求拥抱一样——江声大概也不会拒绝，更不会得寸进尺。
可江声越是尊重他，越是没有脾气，他就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一边要求划清界限各自清醒，一边又任由冲动上头说出索求拥抱的话来，实在太过狡猾。
于是他沉默一路，斟酌一路，终究也没有说出真正越线的话来，只在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碰了碰江声的手臂，轻声唤道：“江声……”
“嗯？”
“我冷……”
左不过是句单纯的抱怨，对寒冷环境忍无可忍，找个出口短暂地宣泄情绪罢了，哪怕真的有非分之想，也能用诸多理由一语带过……
只是答案有些出人意料。
“冷啊，”江声低头看向他，眼底晃动着些许熟悉的温柔笑意，问道，“那要抱抱吗？”
于是在梦里重现过无数次的对话，就这么轻软地、自然而然地，落成了现实。

第74章 寒假限定
三章，记得评论哦
“冷啊，那要抱抱吗？”
陈里予一愣，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恍惚间以为做了什么好梦——然而下一秒瞥见江声慌乱的神情，便又跌回了现实。
“啊，没什么，”回过神来的人疯狂撤回道，“我忘了……”
忘了什么——忘了他们现在不是情侣关系，还是忘了这句话已经不能顺理成章地说出口……陈里予自顾自在心底接上他的后半句话，陡然意识到自己心底烧了一把无名火，正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要。”他听见自己越过理智的声音——躯体动作同样越过理智，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贴进了他再熟悉不过的怀抱里，甚至得寸进尺地催促对方，“抱啊。”
现在不是也迟早会是，两个月前，不，四个月前第一次自顾自拥抱他的时候，怎么没有忘了社交界线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得来这样无端的勇气，或许是一时冲动与贪恋使然，又或者是因为江声过分自然、几乎让他有些恍惚的反应，还有回过神后陡然礼貌退让的神情——等到理智回笼，他已经伸手抱住了对方，放在江声胸前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柔软交织的毛线下，是少年滚烫的、声声可闻的心跳。
“冷……”他自欺欺人地强调着，循着身体记忆将脸埋进江声温暖的颈窝，贪恋地蹭了蹭，在心底里默默地妥协——就这一次，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足够了，就当他们还是四个月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出于畏寒贴近对方，江声也出于温暖善良的本性伸手拥抱他……就当是做梦吧，就在这罅隙浮光里，他不愿清醒了。
江声愣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迟疑地放在他身后，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惊扰他短暂的甜梦，只是沉默着，像从前一样摸了摸他的后颈，像是无声的安抚。
恍若经年。
“冷就先上去吧，”不知过了多久，江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常温柔，在湿冷寒风里兀自明朗，“小瑜……”
“嗯？”
“如果……”江声顿了顿，几不可察地抽了口气，才继续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在的这几天，先忘了那些事吧——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把我当成男朋友，或者前男友，就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喜欢你的人，然后……想抱随时都可以抱，想做什么其他事也可以，等我回国之后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也不会因此来打扰你，还是像寒假开始前一样……可以吗？”
分明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妥协和退让，却像是有求于他一般，语气诚恳得几乎有些可怜，像什么垂下尾巴的大型犬，连带着耳朵都耷拉下来。
看透了他心存贪恋又不知如何面对，才主动开口让他安心么……就不怕他在安心之下放松警惕，重蹈覆辙么吗。陈里予默默想着，思绪像被寒风割成了两半，理智的一半警告他切莫高估了自己的定力，还是趁早拒绝为妙，感性的一半却早已丢盔卸甲，奉劝他机不可失，催促他尽快点头答应。
江声像是察觉了他心底天人交战的顾虑，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补充道：“放心吧，在你愿意明确地和我聊一聊、把所有顾虑和心结理清解决之前，不管你做出什么，我都不会同意……复合的，更不会单方面臆想些什么——相信我，好不好？我只是想，回国之后至少有半年都不能再见面了，如果这几天能顺遂心意，会不会让你好受些……”
陈里予低低地哼了一声，百感交集却不肯表露出分毫，只闷着声音挑刺道：“普通的喜欢我的人，就能想抱就抱了吗，那要是换了别人呢？”
这就是答应了。江声弯起嘴角，却还要顺着他的意装出十足慌张的模样：“那怎么行，对象只能是我。”
就这样，陈里予身边那重仅他可见的暧昧屏障，彻底融化无踪了。
很久以后再回想起这件事，陈里予还是会有些感慨，或许有时候他实在想得太多了，倘若没有江声介入的话，不知还要走多少弯路，受多少自作自受的委屈——江声这个人，看起来思维单纯甚至有些简单，却总是出于解决问题的考量，就像这场“寒假限定的协议”一样，在为期几天的时间里越过社交关系的限制，做些肆意越线也无可厚非的事，乍听之下幼稚又荒唐，不该出现在成年人的社交场合之中，其中的想法却十分合乎情理。
想抱又不敢抱，那就替他找个能够理直气壮索求拥抱的理由，反正感情左不过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也没有这么多条框规定可言。
——却又比他理性得多，不会因为这项单方面的“拥抱协议”得寸进尺反过来欺负他，也不会因为逐渐亲密越线的接触而忘记他们之间依然留存的问题，还有他心底的担忧顾虑。
事实上，回国之后江声确实履行了承诺，像是失忆般对在这段记忆绝口不提，直到他彻底放下心结，主动提出好好聊一聊的那晚……这是后话了。

第75章 梦醒
但还是要提醒小朋友们，盲目早恋不可取，学业为重。
“同学，这是学校配发的微波炉，给你放这里了。”
“好，谢谢。”
微波炉……其实也没什么用，他连学校的饭菜都懒得去吃，又怎么会有兴致加热方便食品——诚然，过去的半个月里，除了饿得胃疼不得不泡面充饥，他连热的食物都很少吃，多数时候都是一次买两三天份的白面包，抹上果酱将就过一日三餐的。
只是近些天来胃痛越来越频繁，只有吃了温热的东西才能缓解些，他也不得不重视起来——并且去超市买了足够吃一个月的袋装泡面。
不过这只微波炉也算学校一番贴心，总不能让它放在门口发芽。陈里予思考片刻，还是弯下腰，试着搬动这个足有他大半小腿高的纸箱。
纹丝不动。
他愣了愣，没想到这玩意比画架还要沉，但方圆十米只有他一个活人，也不能指望谁从天而降来帮他，搬不动也得硬着头皮搬——纸箱拖过地面，发出颇为狼狈的摩擦声，他在刺耳的摩擦声里恍恍惚惚地想，似乎有谁说过“你的手这么好看，不该用来做这些”——诸如此类的话。
是谁来着……
拖着纸箱挪到客厅中央的时候，陈里予实在没了力气，不知是因为少吃一顿饭饿得头晕，还是体力确实消耗到了极限，等到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已经靠着纸箱坐在地上，眼前明一阵暗一阵，思维也跟着混乱起来。
他罕见地没有在乎形象，也无暇顾及冰冷蒙尘的地面，只是钻进了死胡同般反反复复地回想着同一个问题——那个会替他组装画架、琐事重物也一并代劳的少年，是谁来着？
然而无论他怎么回忆，思绪始终还是一团乱麻，像是蒙了一层雾，让人无从追寻——雾的彼端隐隐透出一团暖色来，纵使看不真切，却无端让他联想到初秋午后浓郁而温暖的阳光。
他想不起来，却鬼使神差地有些委屈，像什么被人遗弃了的小动物，连一个微波炉都搬不动，却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独自生存……
耳鸣的老毛病时常反复，失眠头痛也变本加厉，他总觉得有谁不厌其烦地提醒过他，要多喝热水好好吃饭，睡不着的时候别胡思乱想，想起这些来却只觉得委屈又无所适从，仿佛从前有人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过他，贴在他耳边哄劝叮嘱，现在却什么也不剩下——自己哄自己按时吃饭的场景，怎么想都觉得荒唐。
到底是谁来着……他画里的少年，支着下巴略微颔首，手指翻过一页闲书，眼睛却遥遥看向他，盛着春和景明的暖意——耳边反复回响的温柔话音，干净又认真的目光，略高的体温与更加滚烫的心跳……到底是谁……
耳鸣声越来越喧杂，扼住他眼前最后一片色块鲜明的景象，视野终究被黑暗吞没——他向后倒去，却在渐响的蜂鸣声中回想起了一个名字。
“江声——”
陈里予呼吸一窒，猛地从梦中惊醒，才意识到梦里喧闹得令人心惊的耳鸣只是他的闹钟声——他失声呼唤的人却不在身边，属于江声的那一侧床铺已经空了，被子也叠放整齐，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愣了愣，视线仍有些忽明忽暗，一时间竟混淆了梦与现实——梦里的场景太过清晰，是他刚来这个国家时候真切经历过的，而江声……
相比之下，异国他乡颠倒错乱，江声的到来反倒才像一场过分完满的好梦。
陈里予怔怔地坐了片刻，意识到自己饿过了头有些低血糖，才挣扎着翻身下床，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梦里至少不该有蛋炒饭的香味，也不该有锅铲碰撞的真切响声。
公寓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底。他靠在门边，看着客厅那一头背对着他低头翻动锅铲的少年，恍惚间又迟疑地唤了一声：“江声……？”
“嗯？”江声回头看他一眼，关了电磁炉，放下锅铲朝他走来，“这么早就醒了？”
确实早了些，以往捱到最后一个闹钟响三遍都未必肯起床的人，今天居然在闹钟第一遍响起的时候就出现在房门口——只是看起来有些憔悴，昨晚似乎睡得不好。
陈里予点了点头，思绪钝钝的，仿佛还陷在梦里。等到江声走到面前，他才恍然回过神来似的，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戳了戳面前人的胸口。
“嗯？怎么了……”江声一头雾水。
“没什么……”意识到自己似乎干了什么傻事，陈里予耳根一热，心情复杂地上前半步，贴进江声怀里，“你……是真的吧？”
江声：？
“是田螺姑娘，哦不，田螺男孩，”被索抱的人真诚道，“寒假限定的——唔，戳我干嘛？”
“什么寒假限定……”陈里予脸颊贴上他温热的颈侧，张开嘴小小地咬了他一口，轻声抱怨道。
似乎说错话了。江声失笑，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好啦，去洗漱准备吃饭吧——黑眼圈这么重，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陈里予本能地想摇头，又想起什么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略微放软了，隐隐带上些许撒娇的意味：“梦到你了……梦到你不要我了。”
简直是颠倒黑白，明明他才是不告而别的那一个——可梦里被遗弃的失落感太过真切，又让他心有余悸，只好更紧地贴近对方，汲取江声身上熟悉又令人安心的体温。
“怎么会呢，”江声愣了愣，认真道，“虽然梦和现实未必相反，但这个梦一定是假的，我怎么舍得不要你呢。”
其实早就知道答案，心怀鬼胎明知故问罢了，可真的听到这句话从江声嘴里说出来，还是比想象中还要让人安心。陈里予低低地“嗯”了一声，回想起一个多月前独自一人生活的时候，又忍不住小声控诉道：“你不在的时候，画架都是我自己装的……”
话未说尽，却久久不见下文了。江声等了许久，知道他心有委屈却不肯再开口，也不逼他说，五味杂陈地抬手拍了拍他清瘦的后背，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有立场说“以后不会了”这样亲近的承诺，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借这几天的朝夕相处加以弥补，多抱一抱陈里予了。
如果早一点意识到小猫的心事就好了——明明也不是什么多难猜的答案，怎么偏偏朝夕相处的时候没有察觉，要等到人离开了才意识到为时已晚呢。
“饿了，”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陈里予轻声道，“今天吃什么？”
“蛋炒饭和土豆饼，还有豆浆——哦对，我买了一台榨汁机，能榨水果也能榨豆浆，不难清洗，以后不想吃水果的话就榨一点儿喝吧。”
陈里予松开他，略微退开些距离，有些疑惑地对上他的视线：“又是拿机票钱买的？”
“……我书架上那几十张奖状也不全是摸鱼来的，”江声诚恳地解释道，“要不是买了——那个小礼物，来这里一趟都用不到我爸妈的钱。”
陈里予回想起他书架上陈列的奖状，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说起来，那个礼物……到底是什么，分手礼物？”
“怎么可能，”江声伸手敲了一下小猫脑袋，下手不重，小惩大戒，“嗯……如果非要说的话，算是生日礼物吧。”
“谁生日？”
“我——二月十二，今年恰好赶上除夕。”
陈里予对日期没什么概念，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快要到了么，下周……”
“是啊，本来打算下周走，正月前几天的机票比较便宜，”江声看着他，道，“不过现在改变主意了，还是留到开学前一天再走吧。”
眼眶还隐隐有些发烫，又被他一句话勾得酸涩起来。陈里予撞上他认真的眼神，皱眉道：“那你……不复习了吗？”
“想多陪陪你——该带的书都带了，放心吧，读了这么多年书，我心里有数。”
一生一次的高考固然重要，十七八岁的心动也不可辜负，二者于他而言殊途同归，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一个有陈里予的未来罢了。

第76章 许愿
作者有话说：
江声这个人，看起来对什么都饶有兴致，也会表现出相应的尊重和认真，可真的细想起来，他似乎又没有什么特别热衷的事物，就连闲时看书都看得五花八门——大多是些叙事性的小说，但以陈里予从前观察的结果而言，他似乎从动物医学到古典文学都有所涉猎。
难得生日，总不能送套小说吧……陈里予扔下手机，有些泄气地倒进柔软床铺里，无声叹了口气。
诚然，他实在不擅长“投其所好”，即使对象是江声，他也很难怀着这样微妙的、近于取悦对方的心理去客观分析对方的喜恶，然后投其所好。倘若是在两个月前尚且朝夕相处的时候，他大概有的是办法——那些艺术家生来擅长的流于表面的浪漫伎俩，藏着情话的画作，或是别的什么更加亲昵的礼物……只可惜今非昔比，现在的他，似乎已经失去这般送礼的立场了。
这个国家没有所谓的“寒假”，江声生日那天——明天——他也照常读书。从知道江声生日时间的那天起，他几乎每天都在思索该干些什么才能让对方度过特殊且完满的一天，思考结果也总不尽如人意，他毕竟不擅长照顾他人，更遑论给予什么惊喜。
何况对象是江声。
思考到现在唯一的成果，就是晚饭后趁江声复习时候偷偷去了一趟楼下的甜品店，又独自将冰淇淋蛋糕运进了冰箱，并且警告对方今天不准打开——实在是下下之策，他想不出什么时刻监视对方以阻止他开冰箱的理由，索性破罐子破摔，不打自招了。
江声显然明白了什么，倒也配合他，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我喜欢香蕉和芒果”，使得他不得不又下了一趟楼补上两份水果配料——事后想起来，此人十有八九并不挑剔水果，只是随口说了两样他这个不过生日的人爱吃的，哄他多吃一点儿罢了。
除此之外，他就再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礼物了。
临近十点，距离江声的生日还有两个小时，他实在很想去客厅找人问个明白，直截了当地问江声到底想要什么。陈里予望着窗帘缝隙间一线的夜色，偏了偏头，在其中寻到一颗星星，又百无聊赖地闭上了眼。
与其问他想要什么，不如要什么都给他算了。
兜兜转转，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江声想要什么——重归于好，无所顾忌，相伴终生，或是他这个人平安快乐，总归绕不开他的名字。只是现在他还不能违心送出这样的礼物，也不能确定何时才能送出，能想到的也只有往后的生日加倍赠与，给他一张期限无穷的“空头支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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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是寻常甜品店里最贵的冰淇淋蛋糕，两人份，手动铺上一层附加的水果，便没有插蜡烛的余地了——不过陈里予怕黑也怕夜色里燃起的星火，从一开始便自然而然省略了这一步骤，江声也觉得无可厚非。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日流程，甚至显得有些简陋，江声看起来却比想象中还要高兴，愉悦中掺杂了些许微妙且不可言说的欣慰，像什么家里的猫终于学会自己乖乖吃饭、甚至还把猫粮分给他一份的卑微主人。
客厅里只有一把高脚椅，索性席地而坐，将蛋糕放在柔软的短毛地毯上，撒一把窗外明晰的星光充当烛火，闭眼、许愿、切蛋糕，便完成了这个小小的仪式。两个身高腿长的男孩子挤在小蛋糕前，借着昏暗的暖色落地灯将蛋糕均匀切开——这样的场景从第三视角看来其实有些诙谐，只是他们眼中只剩下彼此，星光夜色便已经足够浪漫。
“许了什么愿？”陈里予抱着膝盖，少见地有些慵懒，将侧脸靠在膝盖与臂弯间，撩起眼皮自下而上地看向江声，默默窥视他认真切蛋糕的侧脸，一边轻声问道。
江声把切下的蛋糕推到他面前，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语气柔软，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他喜欢的少年实在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映了昏黄晃动的灯色，让人无端想起元宵时节河岸长明，熙攘烟火间万盏暖黄的河灯。
陈里予安静地看着他，视线顺着明晦动势勾勒过每一寸轮廓，像是要将这一刻的光景描画下来，藏在心底最为柔软的记忆中，眼底眷恋深深，不知何时染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淡笑意。
“江声……”他听见自己轻声道，“我喜欢你。”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这样平和地、自然地说出这四个字，没有口是心非后的恼怒也没有拐弯抹角，只是直白地说出心中所想，让对方听见罢了——于常人而言再寻常不过的话语，对他而言却是连自己都未曾料想的莫大转变。
就像是……无意间回到了十年前，他尚且有能力坦率爱人的年岁，懵懂间听凭直觉说出的话。
江声眨了眨眼，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嗯？——嗯，我也喜欢你……”
真奇怪，这样的话术对江声来说似乎也很寻常，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却不知为何让他尝到了些许久违的信心，仿佛单凭这一句话，他就已经取得了长足进步，拥有了跨过口是心非纷乱思绪的余力，能够直白地面对自己，学会坦诚地平和地、或是正常地处事了。
有人朝夕相伴的时候没有学会，倒是在这异国他乡的月色星光下学会了。
陈里予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平静地审视自己，几乎觉得有些陌生，像是无意间渡了一劫，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这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蛋糕还是冰的，奶油巧克力冰淇淋佐以细碎曲奇，基底是绵软的蛋奶慕斯，配上甜糯的水果，比想象中可口些。陈里予默默吃了两口，又想起先前的话题来，有意无意地向江声的方向靠了靠，说：“说出来就一定会失灵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吧，我不太信，如果真有这么神奇，一说出来就会失灵的话，那应该会有很多人沉迷于许愿，不，诅咒吧，”江声嚼着蛋糕含混道，“真的想知道吗？”
陈里予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愿望就是希望你能考上理想的学校，好好学美术，”江声对上他的视线，歪了歪脑袋，“怎么了，这么看着我，这个愿望很奇怪吗？”
“不奇怪，只是……”陈里予看看蛋糕又看看他，花了几秒组织语言，才找到合适的措辞，“我以为你会许别的愿望，希望我们……嗯，只是觉得这个愿望好像离你太远了。”
江声“嗯”了一声，笑着解释道：“是有点儿远——怎么说呢，如果是我觉得靠自己努力就能做到的事，就不会去依赖许愿这些神神鬼鬼的办法，像在给自己找借口……和你在一起也好，未来也好，都是我想尽力去做好的事，也不想把这些重要的事托付给神灵，唯独你升学这件事，我好像帮不上忙……也不是没有别的愿望可许，就像你会不会一直喜欢我，还有会不会再愿意和我在一起，在这些问题上我其实也无能为力，但我就是觉得，不用许愿也知道，你会的——是不是有点儿自以为是了？”
一番话太过认真，又藏着少年人直白的深情，一时间让陈里予有些无所适从。他想说“一点也不自以为是，等我……”想到这里却没了下文——等他什么呢，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于是他沉默良久，终究还是略过了这个问题，抬手牵了牵江声的衣袖，保持着蜷成一团倚在他身上的姿势，轻声道：“你过来……”
江声依言照做，略微低下身子：“怎么了？”
“闭眼。”陈里予说。
下一秒，耳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又很快归于安静。陈里予轻软的吐息落在他耳后，扫过脖颈，有些痒。
“生日礼物，”他听见对方用气声道，“我想不好该送什么，就答应你一个愿望吧，只要和我有关就一定能实现，截止期限是明年的今天之前。”
于是臆想中模糊的神灵陡然变得明晰，在他咫尺可及的身边，身上带着浅淡的花茶调香与奶油冰淇淋的味道——他一个不信神不信佛的坚定理科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动摇了。
再是清醒，再是心怀芥蒂，藏在骨骼里的眷恋也是骗不了人的——从他在异国他乡的学校画室门口找到陈里予那晚，他的小少年罕见失态地扑进他怀里那一刻，他就知道了。只是尽管如此，他也不想趁人之危得寸进尺，凭陈里予还喜欢他就迫使人做出什么选择，或是不动声色地引导对方与自己重归于好。
许愿也是一样，哪怕陈里予这么说，他也不想要求什么和他自己，或是和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关的事。
不过除了感情……江声思索片刻，突然道：“和你有关就一定会答应吗？”
他的小神灵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那就……每天认真吃饭，按时睡觉，为期一年，可以吗？”
“啊？”陈里予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只有这个？”
是他暗示得不够到位吗，还是几天不见，江声的直男程度又更上一层楼了？
对方却依旧安然闭着眼，点了点头：“只有这个。”
“那你就不想——”
不想许愿一年内必定重归于好，或是提出些更加过分的要求吗……
江声却仿佛能从他未竟的话语中读懂他的意思，弯了弯嘴角，轻声道：“我想。”
但那样就太自私了。他暗自想着，在陈里予开口前复又补充道：“不过我还是觉得，你的身体更重要——那些愿望就留到明年生日再许吧，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来日方长，他早就说过的。
而且……心底里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直觉，告诉他那一天来得不会太晚，甚至不用等到明年的今天。

第77章 明晰
作者有话说：
十八岁的生日也好，异国他乡的除夕也罢，似乎都不过是漫长人生中平凡的某一天，被人为赋予了意义，又在别的什么更为鲜明的意义中变成寻常的背景板。
若干年后再回头看，倘若提到“十八岁生日”的关键词，江声大概也只会想起某个初冬的夜晚，跑遍一条街才险险买到的蛋糕，路灯下一成不变的夜色，还有某个在层楼上的玻璃窗后不期然同他对视的少年吧。
至于他自己的生日……似乎许下过一个愿望，是什么来着？
吃完蛋糕后陈里予就回房洗漱休息了——这算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定，即使不得不挤一张床，江声也会等他睡熟之后再进房间，以免在这样微妙的关系下打扰对方休息。尽管陈里予偶尔会提出要他陪在身边，讲些莫名其妙的小故事哄他入睡，但这毕竟也是少数，至少今天不是特殊情况。
吃完东西的残局需要收拾，还要提前一夜泡发明早榨豆浆的黄豆。江声轻声哼着歌做完这些，又回到客厅唯一的桌子前，翻开之前没做完的物理试卷。
陈里予说的没错，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像个精力过分溢出的好人——只是遇到对方之后，他所有多余的精力便尽数放在了这只心心念念的小猫身上，还要兼顾学习，有时也会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毕竟不是铁打的人，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人独处，偶尔也会感觉有些累呢。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江声在心底里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计算题上，拿起了笔。
累一点儿也不错，总好过前十几年庸庸碌碌又毫无方向，连疲惫的机会也没有。
说起来……不知道那份借着“过生日的人给不过生日的人送的生日礼物”这样拗口又蹩脚的理由送出的礼物，陈里予会不会接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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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F国待了十几天，江声终于在大年初一的前一天下午接到了他爸妈打来的第一个电话——此前怕被陈里予撞见多想，他们有事也只在社交软件上联系，甚至为此拉了一个三人的小群。命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2”。
至于“相亲相爱一家人1”……从几个月前陈里予搬进他们家的那天起就变成了四人群，现在没有变，以后大概也不会变了。
“喂，妈……嗯，不回去，陪小瑜过完年再走。”
躲在楼道角落里接电话的场景，怎么有些似曾相识呢——江声暗自腹诽，一边道：“放心吧妈，不会影响学习，我心里有数，再说了，就算我现在买机票，您舍得让他孤苦伶仃一个人在国外过年吗？”
陈里予走后他其实很少同父母聊到他，两个月里每天早出晚归沉迷学习，饭桌上也很少说话，更不会主动提及与陈里予有关的话题，直到期末考后说到允许他独自出国一趟，他也确实找到了陈里予，才开始在社交软件上谈到这个睽违已久的名字，话题绕不开关心，却也仅限于关心。
他的父母有所退让，却依旧希望他放弃妥协，其中的牵扯他心知肚明，也坦然处之，不会刻意隐藏他对陈里予超过正常界限的关心，也做好了如果哪天父母找他谈谈，就直白坦诚有话说话的觉悟。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比预想中早些。
“江声啊，”他听到母亲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道，“你知道的，我问的不是学习。”
在这个冬日阴雨连绵的国度，今天罕见地放晴了，江声愣了愣，靠着楼梯栏杆坐下来，低头望向被窗框和铁艺栏杆分割成数块的阳光，轻声道：“嗯，我知道。”
“那你……真的决定了吗？”
“妈，”江声抬起手，挡住直直倾泻而下的阳光，平静地眯了眯眼，“我早就决定了，从见到他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能没有他。”
“可你往后要受多少非议，会被人如何白眼，你想过吗——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小陈想一想啊，如果社会接受，妈又何尝不想你们幸福快乐，妈只是怕你们……”
“好了好了，妈，也不用这么悲观，我知道您怕我们受苦，但时代在进步，思想越来越开放，社会也没有这么残酷，我又不想成为什么扬名立万的大人物，只是想平平淡淡地谈个恋爱，找份工作，和喜欢的人过一辈子——世界很小，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生活，连父母都支持的话，又哪里来这么多不相干的人多管闲事呢，对不对？”
更何况……江声眼神一沉，话里的笑意也逐渐褪去：“更何况，就算要受世俗偏见的苦，我也认了，我不想为这些莫须有的东西错过他，已经错过一次，没有下次了。”
“你看看，我就说嘛，这孩子看起来没心没肺，骨子里倔的很，道理说尽了他也挺明白了，就让他自己做主吧，”电话那头远远传来个模糊的声音，似乎是他爸——话语间还夹杂着细碎的碰撞声，不用想也知道，十有八九是他那只老搪瓷茶缸，“我看他有一句说的在理，眼下他最大的敌人不是风言风语，是你这个亲妈呀。”
什么敌人不敌人的……江声失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个太乐观一个太悲观，也亏得如此，他爸妈才能走到一起。
“行吧行吧，”江母叹了口气，苦笑道，“儿大不由娘，翅膀硬了就自己飞吧——对了，江声，十八岁生日快乐，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礼物，就送你一份来自爹妈的祝福吧。”
“祝你和小陈同学，往后好好的啊。”
他其实很幸运，在充满爱的环境里无忧无虑地长大，有一对思想开明的父母，不反对他早恋也不介意他领个同性恋人回家，甚至自发自觉地替未来儿媳交了学费，前十八年里的烦恼出了儿时那场大病，大概也只剩下偶尔担心父母隐隐有心疼他对象胜过心疼他的趋势，家庭地位逐渐下降了吧。
也挺好，四舍五入，多两个关心他家小猫的人，也能让他安心些。江声望着指缝间透进的阳光，不自觉弯起嘴角，轻声道：“知道了，谢谢妈——也替我谢谢爸。”
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个意义非凡的生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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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梯拐角后，陈里予望着眼前婆娑的树影，无声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从见到他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能没有他。”——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草率的一见钟情……吗？
就结果而言，似乎确实是存在的，至少时至今日，他依然能从江声口中听到这样信誓旦旦的话语，还是在他与父母通话的过程中，只是有些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他。
如果那天转学来的是别的什么人，某个更加温和正常的灵魂，有着同他类似的特质，或是与他大相径庭，江声又会不会如此坚定地喜欢上那个人呢？
答案无从考证，与他心底的芥蒂殊途同归，唯一能够确信的是，至少现在，此时此刻，江声心里有他，也只有他——并且以一种近于莽撞的形式宣告了这场浩荡又无声的一见钟情，将对他的感情坦率地展示在阳光下，大大方方地告诉父母，或是告诉这个难得的阳光明媚的世界。
他仰起头，借着楼梯转角的衣着镜看向江声，嘴角几不可察地略微扬起，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阳光灿灿，万物明晰——某个模糊而遥远的答案，似乎也在这冬日暖阳下露出了一线轮廓，逐渐无所遁形。

第78章 除夕
开始犯规了啊江哥
作为生日，零点时要吹蜡烛许愿，那么作为除夕，似乎也该有些对等的仪式，譬如守岁——还有吃饺子。
不过包饺子这项技术对江声而言尚且处在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阶段，只好去附近的综合超市寻找合适的替代品，一袋三十二只的速食水饺在异国他乡价格不菲，于是他留给回程机票的预算又微妙地少了数分之一。
所幸家里的小猫对水饺的优劣毫无概念，只会颇为新鲜地站在一旁，看着鼓鼓囊囊的白色面食在透明锅盖下翻滚浮起，眼底晃动着些许不自知的好奇。
也是，从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家道中落以后流离失所，大概也没有什么机会体验“逢年过节吃饺子”这样温暖的习俗。江声默默想着，掀开锅盖搅动一锅水饺，垂下眼睫敛住眼底细碎的心疼，若无其事地开口道：“很快就好了，去坐着等吧。”
陈里予摇摇头，视线在他和锅之间略一转动，没说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随他也无妨，只是……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江声总觉得自从今晚放学见面开始，陈里予对他的态度就有了些微妙的转变——像是过去的某段进度条被人无声拖动，停在了暧昧关系将至未至的时候，或是更久以后，陈里予开始有些依赖他，会不自觉地待在他附近，像一只想赖着他又不明说的猫。
大概是和父母摊牌后心境转变带来的错觉吧，好心情滤镜之类的……他在心底里摇了摇头，劝诫自己切勿过度解读得意忘形，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一锅水饺上比较好。
“小瑜，帮忙拿个碗来，在你背后的抽屉里——”饺子浮上水面才想起忘了准备碗筷，实在不像他以往处事周全的作风，大概真的得意忘形了吧。
陈里予“嗯”了一声，似乎也才从神游天外的思绪中回到现实，依照他的指示转过身去，伸出的手却一顿，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来，随口嘀咕道：“今天怎么敢使唤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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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年夜饭，没有春晚，除了两人分食的一大碗饺子，大概也只剩下袅袅腾升的热气与窗外将圆未圆的月亮了。
江声今晚似乎格外安静，与以往的画风有些不同，陈里予观察许久，还是姑且将原因归结为“饺子太烫，没有说话的余裕”。只是周遭太过安静，气氛便不免缓慢下沉，勾动遥远又模糊的复杂情绪来，令人有些失落。
沉默良久，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开口挑起话题——临近午夜，他原本也没什么食欲，最初对饺子本身的些许新鲜感过去之后，便有些吃不下了。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些什么来，下一秒眼前陡然一暗，视野里的所有灯光戛然熄灭，仿佛一步踩空，坠入不见光的深潭。
呼吸一滞，记忆深处破碎的片段汹涌而来，瞬息间可怖地将他淹没——一片漆黑的狭小角落，酒瓶破碎的声音，辱骂，咆哮，幼畜不知所云的哭喊，还有黑暗中逼近的明灭闪烁的暗红星火，滚烫灼痛——肉体烧焦的味道。
耳边的轰鸣陡然变响，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将他卷入无从挣扎的深渊，连呼吸的余裕也不留。四下昏黑，只剩窗外一盏遥不可及的明月，在他血色的世界里逐渐黯淡，终究凝成一点，混淆了臆想中逼近的烟头星火。
然而下一秒，那一点火光却无声遁形，黑暗中有一只手覆上他的眼睛，掌心温热，无端令人安心。
“江……”混沌思绪自噩梦中险险挣脱，他才意识到自己手脚重如坠铅，呼吸也嘶哑，狼狈透了。
“嗯，我在。”江声在黑暗中抱住他，将他抵在椅背与自己之间，覆在他眼前的手摸索向上，动作轻柔地摸了摸他的额发，“只是停电了，别怕……”
可是……是错觉吗，为什么——
“江声，你——”他动了动僵硬的肩膀，尚未从梦魇般可怖的记忆里缓过神来，思绪也钝钝的，花了数秒才将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组织成像样的语言，“你好烫。”
江声低低地“嗯”了一声，俯下身子，借着一站一坐的姿势搂住他，额头抵在他清瘦的颈窝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有点儿发烧，可能是回来路上吹了冷风……听我说话，别分神，什么都别想，乖。”
陈里予愣了愣，抬起手，迟疑地放在他背后：“嗯……”
“白天你上课的时候，我爸妈给我打了电话，”江声闭上眼，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得不将气息放缓了些，话音也随之低沉下来，“说了你的事……算是不反对我们在一起了吧，我妈其实很喜欢你，就是操心太多，思想就保守了些——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但还是想告诉你，不用太担心，担心我，或者担心未来……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值得，从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已经自愿放弃‘和你在一起’以外的所有可能性了，是自愿的，我不会后悔，也甘之如饴……”
他很少有这样思绪混乱的时候，说出的话也有些颠倒，除去身体不适，大概还有刻意说些有的没的分散陈里予注意力的考量——事实上，这种方法的确有些效果，等到几分钟后恢复供电、周遭重新亮起的时候，陈里予已经彻底从应激状态里缓过神来了。
唯一的缺憾大概就是说话太多，本就隐隐作痛的喉咙也更加疼痛，让他不得不暂时停下来，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江声……”陈里予垂下视线，望着眼前人柔软的发尾，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学着对方从前的样子，摸了摸他临近后颈的头发，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很难受？”
如果是几年后的江声，或许会趁此机会煞有介事地夸大其词，借机谋求些平日里鲜见的特殊待遇，或是乐得看小猫为了他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只是现在他毕竟还年轻，两人之间特殊的关系现状也容不得他撒娇讨宠，只好实话实说：“还好，吃过药睡一觉就会好了，没有药也没事……只是想抱抱你。”
在实话实说的场合之下，少年人直白的诉求倒也出乎意料地让人心软。
“那我去给你倒水，”陈里予耳根一烫，过了几秒才道，“上次吃剩的药应该还剩一些，唔——你要不要先坐下来……”
“不用，”江声维持着俯身抱他的姿势，似乎略微放松了些，更为大胆地把脸埋进他颈窝，用鼻梁若有若无地蹭了蹭，声音透过衣料传进他耳朵，又低又哑，藏着几不可察的虚弱气声，“这样就好。”
原来被人依赖和需要的感觉，是这样的么……陈里予鬼使神差地想着，放在人背后的手像被什么久远的记忆牵动，自作主张地动起来，安抚一般，轻轻拍了拍江声的后背。
倒也不错。

第79章 心疼
江哥，生病就觉醒了什么奇怪的腹黑属性呢……
温度计、感冒药、热水，还有用于冰敷的冷毛巾。
这个位于F国中央以南、以艺术与文明著称的繁华城镇，日常生活其实并不如国内便利，没有二十四小时唾手可得的外卖也没有便捷的交通，所幸医学水平尚算发达，陈里予所住的公寓区附近也有全天营业的药房。
上一次着凉发烧吃过的药只剩下两颗，于是他不得不在除夕之夜裹着寒风出门，前往药店购买新的——顺便买了温度计和维生素片，前者的作用不言自明，后者则是在同导购简单交流后被说服买下的结果。
倒也没有想象中这么辛苦。少年垂下眼睫，裹了裹急于出门随手穿上的风衣，视线落在手中的白色塑料袋上，不期然想起某个遥远的午后，江声替他去医务室买了药，又半哄半威胁地劝他吃下的场景。
他并不擅长照顾别人，在那样的成长轨迹下生活至今，这是情有可原的——但认识江声后的这么多天里，他似乎始终在单方面地接受对方的照顾，从未将自己放到付出者的位置上，如此单向倾斜的平衡便有些令人不安了。
倒不如说，他没有想过，江声也不曾给他这么想的机会。
然而不知为何，真正思及这个问题的时候——此时此刻——除了如薄雾般隐隐笼罩在心头的不安与愧疚，他竟然还从复杂的情绪中尝出一丝高兴来，仿佛这样新鲜的体验为他提供了某种未曾设想的机会，前所未有，且意义重大。
——关于他能为江声做些什么，被江声需要甚至依赖，而非仅仅像个精美的艺术品或是乖巧的宠物一般，单方面地被欣赏，被照顾……被赏玩。
多日来求而不得的“价值对等”的现实含义，似乎就这么与照顾病人所带来的责任感和满足感重合了。
细细的雨雪依然连绵不断，在暖色路灯光前铺开氤氲又柔软的水雾，大概是古时颇受诗人赞赏的场景。少年撑开雨伞，步履匆匆地将自己笼罩进夜雨下一方可贵的干燥中，于是灯光倾泻而下，顺着未竟的雨幕投落在他身前，映出一半细致好看的脸颊，还有嘴角几不可察的、无疑象征着愉悦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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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某只恃宠而骄的小猫不同，江声即使生病，也保持着近于乖巧的理性，可谓个是十分好照顾的病人。放在面前的药不用人动手便自发自觉地拆开吃下，递到手边的热水也会一口气喝完，甚至省了陈里予研究说明书的时间，毕竟病号自己会看，且能很快找到关键信息。
于是难得跑腿买完药的陈里予又无所事事起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独自回味转瞬而过的被依赖的愉快——以及发现病号本人完全能够自理、不再需要他做些什么的微妙失落。
失落之余，甚至有些烦躁起来，鬼使神差地想这个人怎么不再病得重一些，最好在确保能痊愈的前提下患上什么日常生活都无法自理的重病……
算了，还是不要受病痛之苦了——他听见对方隐忍的咳嗽声，又暗自打消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危险念头，低头恰好撞上江声的视线，略显心虚地扯扯嘴角：“怎么了？”
吃完药喝完水又靠回床里的人直直看着他，墨黑的瞳仁中映出他缩小数倍的身影，在暖黄的落地灯下明晰又不甚明晰，仿佛隔了一层水雾——眼睛的主人皱了皱眉，有些委屈似的，低声控诉道：“小瑜，你不理我……”
说罢，不等陈里予解释，又煞有介事地小声补充道：“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还是哪里惹你生气了，好冷淡……”
不是一直这么冷淡吗……不，等等，以他们现在的关系，适合讨论这样敏感的话题吗。陈里予眨了眨眼，一时间无法理解对方为何如此自然又直白地说出这种话，记忆中也没有应付类似话术的经验——从前江声偶尔说话不过脑、打出些莫名其妙的直球来，都会在他回过神前急急忙忙地撤回，又或者只是单纯地逗他玩，话语间玩笑的意味也很明显，不会像现在这样认真。
然而他一迎上对方委屈的眼神，满心疑问也只能放到一边，本能地反驳道：“谁告诉你的——生病了就乖乖躺着别说话，把眼睛闭上。”
对方却依然不依不饶地看着他，目光执拗又深情，带着令人如坐针毡的、比当事人的额头还要滚烫的情绪，像惯常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的天空步入黄昏，依然余留着细碎的炽热，云霞却已经铺落弥散，层层叠叠不复澄明，化作让人一眼看不尽的暧昧景象。
陈里予无可奈何，起身转到床边坐下，正想学着从前江声的样子开口说些什么，腰间便陡然一紧，被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量向下带去，还来不及伸手寻求支撑，便有些狼狈地倒进了江声怀里——始作俑者不偏不倚地接住他，得逞一般摸了摸他的后背。
“冷，让我抱一会儿，”说出的话又理直气壮，仿佛犯规偷袭的人不是他，“听话。”
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缘故，江声的话音比以往低沉许多，隐隐带着细碎金属磨蹭一般的磁质的哑，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从某种风流的角度而言，甚至称得上性感——笑意也低沉，伴着略显滚烫的吐息若有若无地掠过耳根，让人无端想起绚烂又浮夸的场景来，关于大束盛开的艳色玫瑰、装饰着精美缎带的情人节巧克力，还有月下花园间不期然的邂逅，穿着礼服的少年眉目明晰，弯腰行执手之吻时蹭过手背的柔软发丝……
什么莫名其妙的。陈里予微微睁大了眼，将脑海中诸多毫无逻辑的画面一一甩去，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内心其实一片空白，只有鲜明的心跳声敲击鼓膜，显而易见地比正常频率快得多。
江声……好像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更执拗，也更直白，直白中甚至掺杂了些许让他无所适从的侵略感，表现在反常的不经同意便擅作主张的拥抱，圈在他身后紧得他甚至有些呼吸不畅的手，还有不言自明的依赖欲和占有欲。
反常间又让他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思绪混沌地想了许久，才想出个所以然来——眼下的情景，倒像是两个人立场对调，江声做了过去他常做的事。
于是混乱的思维豁然开朗，出奇顺畅地找到了应对的方向。陈里予有些艰难地抽出手，学着从前江声的样子，不甚熟练地摸了摸眼前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替他理顺睡乱翘起的头发，又像安抚什么野生动物一般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后脖颈。
江声心满意足地轻哼一声，顺势蹭了蹭他的颈窝，圈在他身后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像个抱住心仪玩具便不肯松手的小孩子一般，明目张胆地宣示主权。
陈里予将不知何时滑落到枕头上的冷敷毛巾拿到一旁，寻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让他抱，忍不住笑着问他：“你是小孩子吗？”
“不是，”对方低声哼唧道，“只是喜欢你——刚才的问题还没回答我。”
什么问题……陈里予想了片刻，才回忆起先前那些荒谬的控诉来，有些无奈：“不是回答了吗，谁告诉你的，怎么可能……”
“你在说什么？”
“啊？不是你问——”
“问什么？”
出乎意料的咄咄逼人，要不是看在他生病的份上，自己大概已经伸手掐他了吧。陈里予暗自腹诽着，生平第一次在江声面前尝到被欺负的滋味，心情五味杂陈，却也听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一番挣扎后红着耳根含混道：“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你……别问了别问了，轻一点儿，再用力我都要被你勒得喘不过气了——喜欢，喜欢你，满意了吧？”
出去买药之前不是还很温柔体贴么，怎么吃个药的时间得寸进尺成这副模样了，怕不是真的烧坏了脑子……
病号本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餍足地“嗯”了一声，喉咙底里溢出些许猫似的咕噜声，惯常直白道：“我也喜欢你。”
“嗯……”陈里予闭上眼，一时间分不清是发烧的人太烫还是自己的脸颊在烧，“我知道。”
照顾神智不清的病人，比想象中还要累一些呢……那面对自己这样一个健康时候都时常情绪不稳、执拗又恃宠而骄的小孩子，还要始终保持着令人安定的温柔和耐心，江声又会作何感受呢……
倒是看不出厌烦，乐在其中的模样大概也不会是装出来的，但除此之外，多少还是会觉得有些累吧——否则也不会病成这副模样了。
陈里予在心底里叹了口气，感觉到对方的呼吸逐渐平稳延长，搂着他的手也略微卸了力气，大概是不知不觉间睡着了，也不急着起身，只是伸手拿过先前那块已经自然冷却的湿毛巾，翻了个面又摸索着放到江声额间，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晚安，”他听见自己轻声道，“我喜欢……我爱你。”

第80章 未竟
作者有话说：
“是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江声合上行李箱，轻声道，“有课就不用送我了，机场离这里也不远。”
陈里予怔了怔，看着手上粉蓝与灰黄色调糊作一团的调色板，沉默片刻，才吐出了声简短的应答：“好。”
一个月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短，即使江声已经尽可能延后了买票的时间，也还是不得不在下午离开——毕竟明天就要开学了，十几个小时的漫长机程有多让人疲惫他是知道的，对方却依然选择负担着“下飞机后囫囵睡上两个小时就要去学校报道”的压力陪他到假期尽头，做到这个份上，他似乎也不该再哭丧着脸依依不舍了。
只是人非圣贤，道理再是明晰也难以全然说服情感和本能——更何况是他这样本就矛盾的人。
江声病了三天，大概是因为很少生病更少吃药，难得病倒便格外严重些，药物的副作用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几乎是不分日夜地睡了三天。
——还格外黏人，不是清醒时候那样克制且认真、让人不忍拒绝的黏，而是仗着生病有些不讲道理起来，直白又出奇固执地缠着他不让走，像什么护食的野生动物。
有时候陈里予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烧坏了脑子，以至于选择性地遗忘了他们之间尚且尴尬的关系，并且延续了某种近于幼稚的直球心理，动不动就迷迷糊糊地把喜欢挂在嘴边——还要使坏骗他回应，倘若他别扭不说，就会像个吃不到糖的小孩子，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嘀嘀咕咕，直到他满脸滚烫地说出口为止。
手上的力气倒是丝毫不像小孩子，抱着他就不肯松开，说话时候还会威胁似的叼着他肩颈间的某一处软肉轻轻地咬，犬齿蹭过皮肤，不疼，只是痒。
惯常温柔又细致的人偶尔无理取闹一回，寸步不离地依赖他，这样的反差带来的杀伤力远比朝夕缠绵更大，至少对陈里予来说是这样。
一开始还会因为不习惯有些心情复杂，心跳也像被对方牵动了节奏般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加速，后来便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变化，只剩下甜软得快要溢出的愉快心情，还有从照顾与被照顾的点滴细节间尝到的幸福感。
被江声依赖的感觉让他有些上瘾，主动照顾病人所带来的心理上微妙的满足感也同样让他食髓知味——尽管他并不擅长照顾别人，就算第一天特意请了假、之后两天又恰逢双休不用上学，能够无所顾忌地陪在人身边看护，他还是常常忘记更换早已被体温浸热的湿毛巾，也不会读水银温度计的示数，每次喂药前都要再看一遍说明书寻找剂量和次数，更做不到像从前江声照顾他那样无微不至，仿佛能猜透对方全部可能的需求般一一予以准备。
每次他研究说明书的时候，病号本人就会格外乖巧地提醒他“这是一次一片”或“这个中午吃过现在就不用吃了”——然后被他瞪上一眼，再乖巧地伸手撒娇要抱他。
“生病了就乖乖躺着，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如干脆起床背书。”——如是说着，内心深处的想法却只是近于被越俎代庖般剥夺了主动权的不悦，他不说江声也能猜到，并且在下次吃药的时候故技重施来逗他。
不过归根结底，三天之后江声能痊愈如初，除了归功于自身体质不错之外，应该还是有他一份功劳的。
病好之后上了几天学，又迎来当地意义重大的节日，平白获得一周的假期。一周里陈里予难得主动提出外出，带江声去附近有名的商业景区逛了逛，又兜转到城镇的地标建筑：一个以冰淇淋和烟花表演闻名的公园。
冬天当然没有冰淇淋，不过恰逢节日，每晚都有隆重盛大的烟花表演，也称得上不虚此行的观光——但归根结底，比起烟花表演或是节庆游行本身，陈里予还是更加享受那种以策划者的身份决定活动，再带着人生地不熟、连同本地人对话都有些障碍的江声到处乱逛带来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就像家长来到自己的学校参观，平日里无所不知的大人终于也有需要他带路的时候，要乖乖跟着他计划的路线走……这样反客为主般有些幼稚的满足感。
江声未必参透了他的心思，不过就算一头雾水，也还是会兴致勃勃地接受他的提议，除了在冷风冷雨里吃冰淇淋之类出格的事，其他的场合总是任凭他决定。
尤其是借着生病有意无意胡闹了几天之后，终于清醒过来的人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行为有多失礼——不，简直到了在陈里予的底线上蹿下跳的程度——便格外“谨言慎行”起来。
看尽烟花，观赏了浩浩荡荡的节庆游行，还去了位于地底的水族馆和举世闻名的工业美术馆，似乎已经足够充实完满了。
寒假限定的“契约”仍在延续，两个人也依旧自然而然地保持着交往中的状态，暂时跳过了尚未解决的问题避而不谈，眼里只有目之所及的亲昵和浪漫……
不过，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寒假限定的亲密关系，也终于到了尽头。
陈里予放下调色盘，从漫长的神游中回到现实，将信笔涂鸦的作品放到一旁，起身去找江声——他下午有专业课，课程内容与期末考试有关，便只请了一上午的假，拖磨地腻在江声身边，被对方以“再抱下去就来不及收拾行李啦”这样的理由带去客厅画了一会儿画之后，像伺机埋伏的猫一般，一听见行李箱合上的声音，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卧室门口，继续刚才未竟的对话：“可我想陪你去机场。”
“去了机场也不能陪我上飞机，”江声将行李箱拖到房门口，在他面前停下来，摸了摸他长长不少、已经扎起一绺的头发，“不要耽误正事，乖，之后有空就来看你。”
“什么时候有空？”陈里予执拗地盯着他，眼眶隐隐泛红，不知是因为画了太久还是泪意使然。
江声受不了他这样藏着委屈又不肯表露的眼神，心疼地叹了口气，抬手将人搂进怀里，哄道：“暑假，或者明年寒假——想我的话就告诉我，双休来不及的话，还有其他长一些的假期。”
其实说什么都苍白，彼此心知肚明的，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升学压力有多大，补课又会占用多少时间，哪里还有什么长过两天的假期，就算有，也不能因为一时任性就坐往返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说走就走了。
陈里予默不作声地把脸埋进他衣领里，出离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先前自以为寻得的主动权，其实不过是小孩子办家家酒的幼稚把戏，等到真的遇事，江声能提供的情绪价值还是比他多太多。
“之前答应我的，照顾好自己，不能食言，知道了吗？”其实约定时限已过，他现在似乎已经没有说这些话的立场，也不该像交往中的男朋友一样拥抱对方，只是离别在即，约好的期限也在不知不觉中默认延期了。
陈里予点了点头，大概是把眼泪蹭到了他衣领上，有些潮，是烫的。
“别哭别哭，半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江声揉揉他的头发，强压下心头翻滚的酸涩情绪，温声道，“没事的，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不行，”怀里的小猫突然开口打断他，语气难得失态，话音里还带着不加掩饰的抽噎气声，“不行……我还没有想通，还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每次都这样，和还在一起的时候一样——这样下去又会和之前一样了，呜……”
话都说得颠三倒四了，内里却还是和以前一样，固执又清醒。江声在心底里叹了口气，无法反驳，只能更用力地抱紧他，认真道：“那就等你想通的那一天。别怕，不管多久我都会等，相信我，好不好？”
这次换来的是更加用力的点头，没有口是心非也没有生人勿近的高冷，褪下层层或金贵或坚硬的壳，内里还是个柔软又乖巧的小孩子。
这么可爱的人，为什么要吃这样多的苦呢。
陈里予吸吸鼻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环着江声肩膀的手便下意识收紧了些，不动声色地用手背抹去脸上残余泪痕，顺带敷在隐隐发烫的脸颊降温：“是不是该走了……”
“嗯，先送你去学校，反正也顺路。”江声如是回答，注意力却似乎并没有放在接下来的行程上，只是安静地抱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陈里予渐渐平复情绪，不再眨一眨眼就想哭的时候，他才终于抬起手，拢着对方的肩膀略微分开些距离，低下头，温柔又郑重地在心上人眉间落下一吻。
“不哭了，”他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等到下次见面，就再也不分开了。”
说来奇怪，明明离别在即，狭小的公寓之外，却是连日阴雨之后罕见放晴的天——薄雪消融，万物明朗，连空气都喜人地澄明，不知是神灵忽视了这处人间小小的别离，还是在那水一般无声洒落的阳光之中，还暗藏着其他尚难辨识的征兆。

第81章 错觉
新作《口欲期》，明撕暗秀的校园故事，应该会比这篇更轻松更甜一点，每晚更新，希望大家可以也支持一下哦
不是第一次分离，也不是第一次尝到依依惜别却不得不接受事实的滋味。然而上一次是陈里予主动离开，不舍与难过被当时更加沉重的、有关于彼此和未来的思绪麻痹，在众多负面情绪中并不分明，这一次却是尝到甜头后不得不归于沉寂的苦，介于过去一个月的愉快回忆与未来日渐鲜明的希望之间，便显得尤为残酷，令人难以忍受。
陈里予最终还是乖乖听话，没有送江声到机场。去学校那十几分钟的路程走了半个小时，停下来耍赖似的抱了好几次，才攒够走进校门不再回头的余力。
异地恋与爱而不能，两种感觉他都尝过，却也说不出哪一种更痛苦。
江声离开后的下午他过得浑浑噩噩，连教授讲的考试信息都有些难以理解，索性用手机录下来，将思绪集中在相对理性的思考上——如果不这样做，他还是会时不时想起某个名字来，错以为江声还在隔壁的教室等他下课，或是做好了饭菜等他回家。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转变，也渐渐开始对抽象的“价值对等”有了些许具体的理解——原本就是心性高傲的人，自幼天赋异禀，即使享受被人悉心照顾的特权，也会在长久失衡的单方面照顾与被照顾中感到迷茫。归根结底，感到拖累对方也好，自觉未来失去意义也罢，这些长久盘虬于他性格深处的矛盾与不安，最终都能以类同的答案解决。
他是极自傲又极自卑的人，一边渴望关爱照顾，一边又希望偶尔处于主导地位、被人需要。江声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四处游玩的七天里有时会让他做主，决定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甚至主动开口说些“感冒好像还没有痊愈，走累了，又想喝水”——之类的违心话语，以表达自己对他的需求。
不过这样僵硬的戏码显然也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倒不如说，他甚至因为江声猜到了他的想法而更加挫败了。
怎么办呢，总不能真找个别的什么人来，试一试江声是否会接受和其他人在一起——不，算了，结局会印证出什么尚且不论，光是想到模糊的场景，他就已经难以接受了。
为什么就不能有一种让人脆弱又不影响健康的病呢，如果有的话，让江声时不时患上一次，就万事大吉了……意识到自己产生了某些危险的想法，陈里予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垂下手绕动着桶中的画笔杆把玩，告诫自己及时停下。
“好，接下来是自由练习时间。”——伴随着这样的结语，他这学期第一阶段的课程也画上了句号，未来愈发鲜明的同时，也将步入更加紧凑充实的训练期。
四处写生，参观展览，还有为了锻炼鉴赏能力而布置的长短期论文任务……训练强度不减的同时，课程的内容越来越复杂，已经同大学接轨。
另外，升学考试将在五月中旬举行——这是陈里予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一个多小时后，唯一明确记住的话。
五月中旬，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考完之后，还能提前回国去找江声……不，还是算了，高考在六月初，提前回去只会影响对方最关键的复习时间，还是忍耐到高考结束吧。
至于剩下的“升学名额稀少，如果失败就将面临其他学校的被动选择，或是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国家”——之类的话，也被他理所当然地无差别过滤掉了。
说是自由练习，其实连老师都提前离开了，画室里也渐渐响起收拾东西的声音。陈里予权衡片刻，还是觉得留有江声痕迹的小公寓更温暖些，索性也站起了身。
“嗨，是叫陈里予对吧，”邻座的同学却突然拍了拍他的后背——被他下意识躲开了——轻声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回家，我记得以前你都会留到很晚的……”
陈里予默然看他一眼，不太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交流，正想随口搪塞过去，又听见对方笑着说：“还有你那个经常在隔壁看书的朋友，今天怎么没见到他——吵架了吗？”
“没有，”陈里予几不可察地皱起眉，退开一步，“他在家里等我，先走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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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白天晴朗的阳光所赐，傍晚时分的夕阳也澄明而温暖，在街道上无声流溢，像是谁无意打翻的橘子汁。
陈里予推开公寓的门，鬼使神差想起不久前搪塞同学的说辞来，即使理智在线，也依旧恍惚了一下——眼前的公寓与一个月前全然不同，从添置的家具电器到桌上摆放的水果，还有不知何时贴上的写有“记得好好吃饭”之类字样的便利贴，无不余留着江声的痕迹，让人不自觉地想“说不定他真的还等在家里呢”。
这次是叹气出声了。陈里予心情复杂地合上门，生平第一次这么听话，到家之后先乖乖拿出电热水壶烧上了热水，又安静地洗了一个苹果，毫不犹豫地咬下一口。
酸甜的水果味道在口腔中满溢，却还是没能掩盖喉咙口的苦涩，还有一句怅然若失的自言自语。
“乖乖吃水果了，这样能早一点见到你吗……”
他倚在桌旁，看着一眼能望到头的小公寓，视线扫过每个角落，思考自己该不该对现在的布置做些改动，以免总是不合时宜地想起江声——思考的结果是“算了”，还是保持原样吧。
依照事先的约定，分开之后江声也不会过多打扰他，两个人还是保持在一起前的社交距离，除了每周一次例行汇报自己的身体和生活状况——这是某个理科生对生日愿望的具体阐述——陈里予也不会主动联系对方，直到他想清楚，或是情况变得合乎期望为止。
所以不管他现在有多想念对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自觉听话地烧好热水、吃水果，以及加热冰箱里的速食炒饭作为晚餐罢了。
也不知道速食食品能不能让江声满意，明天还是先去学校食堂吃完饭再回家吧——反正他也心知肚明，家里除了一成不变的家具，不会有谁在等他。
他经事太多，早已锻炼出远高于正常人的忍耐阈值，本以为消化了吃完一个苹果时间，情绪已经如他料想般平静下来，便向卧室走去，打算在吃饭之前先满足未竟的好奇心，看看江声先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然而一打开房门，脚步便狠狠地顿住了。
不大的单人床中央，简洁无趣的灰色床单上，赫然放着一件衣服——他见过的，是江声的外套。
某些遥远的记忆不期然涌入脑海，关于某个不算寒冷的夜晚，他拙劣的借口，变相拥抱，还有对方带着温暖的洗衣液味道、伴他安然入眠的外套……
回到那个时候，所以故意留给他……是这样吗。
陈里予仰起头，抬手挡住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都酸涩，温热的液体浸入衣袖，比想象中还要猝不及防。

第82章 自愈
作者有话说：
他在哭。
陈里予意识到这个事实，依据却不是混杂在耳鸣声中孩童般嘶哑的哭声，也不是布满脸颊的温热液体，而是在某一次呼吸的间隙，自迟钝感觉中隐约尝到的铁锈味道——不知何时漫上喉咙，让吐息都染上了血的味道。
也是，不计后果地哭号了这么久，多少会伤到喉咙。
他翻了个身，将自己从抱着衣服蜷成一团的姿势平摊开来，茫然地隔过一层眼泪望向天花板，江声的外套被他抱在胸口，已经因为沾了太多眼泪有些发潮，皱巴巴的。
上一次这样狼狈地痛哭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或许在他矜持又善于忍耐的前半生里，并没有过这样的场合——于是过往的种种记忆反噬而来，变本加厉地刺激他的神经，让这场痛哭变得没有止境，每当他情绪稍有缓和，或是由于疲惫找回了些许理智，便会被不知何时占据了思维的某个具象画面刺激，再次不可自制地哭起来——母亲离世时彻夜的雨，黑夜里生父手中的烟头，家道中落，恩师亡故，色弱，失足落水……还有不久前离开的江声。
像是把十几年的泪水攒到了一起，就这么宣泄出来，让人不知该说他是坚强还是脆弱的好。倘若足够坚强，这么久远的伤口大概早该愈合，怎么也不会刺激得他失声痛哭，可如果是出于脆弱，他又的的确确忍耐了这么多年，还未被接踵而至的变故压垮。
唯一该指责的，也只有一件事了：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他都只是封存了记忆，选择忍耐、无视和遗忘，而从未真正鼓起勇气去解决——励志故事本该如此，遇到多少挫折都是要回首去面对的，战胜记忆，战胜自己，而后成长……高高在上的评论家大概会这样指责少年的软弱。
——仿佛就连眼下悬而未决的感情问题，也能用“一鼓作气找到答案，勇敢地回到爱情中”，这样苍白无力的万能钥匙解答。
道理谁不明白呢。
可那些过往的天灾人祸，又有哪一桩哪一件是由他自己亲手造成的、是合该由他来承担报应的呢——他能做的明明自始至终都只有接受与忍耐，在漫长的创伤中被磨损了灵魂，变成一个敏感多虑、矛盾得近乎神经质的人，然后与这样的自己抗争，一遍遍地自我否定，麻木，还有痛哭一场罢了。
世界上多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多的是平白遭受无妄之灾——他不过是恰好成为了其中之一。
时至今日，他依然无法走出过往的创伤，只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要忍耐，要克制，甚至自愈。没人教过他如何成长，如何平和地爱人或是爱己，也不会有人告诉他，其实克制与麻木之下，他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坚定无疑的爱，一次不计后果的宣泄，仅此而已。
看到江声留在床上的那件外套的时候，或是再往后推移几分钟，在他打开那只精致小巧的礼物盒，看到其中容纳的东西的时候，堆积已久的情绪终于轰然决堤，阴差阳错地教会了他何为宣泄——就结果而言，如果不是这幢公寓楼的隔音优良，住在他隔壁的同学大概会以为他遇见了什么惨痛的变故，急急忙忙地前来查看了。
那是一枚戒指。
素白简洁的戒圈，与他几个月前借口送出的那一枚有些相似，只是戒身多了一圈细细的碎钻，在灯下流溢出璀璨的反光，恰好合乎他无名指的尺寸。
戒指下还有一张折叠的信纸，看得出是被人精心折起放置的，连折痕都压得整整齐齐。不出意料是江声的笔迹，写了“我对戒指没有什么研究”云云，他魂不守舍地读了一遍，留在眼里的却只有纸上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便是汹涌反噬的情绪与从黄昏持续到午夜的痛哭了。
哭并非软弱的象征，对他这样难得直面情绪的人来说，痛哭一场反倒是进步的表现。
当然，哭也不能改变既定的过往——他放不下的，不过是在痛哭的过程中恍然醒悟了某些事实，而后找到了自我救赎的出口罢了。
过往遭受的变故也好，后天加之于他的身心病痛也罢，归根结底都是外在的东西，那层层沉重的梦魇与躯壳之下，他的内心还未被吞噬，形销骨立的灵魂依然苦苦支撑，包裹着某些柔软的、闪闪发光的东西……是他自己。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他不也依然保持着儿时执拗又自傲的天性，依然会对江声展现出柔软的内里与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欢吗？
既然剥除后天经历的种种变故之后，他的本性依旧存在，甚至能凭借这些被负面因素一度掩盖的特质吸引江声，那他又何必……何必一味纠结反复，去否定人格中无关紧要的部分呢？
说到底，江声喜欢的、依赖的、需要的，显然也只是他性格中“柔软又明亮”的那部分——总不会是依赖他那些被变故折磨到病态的负面情绪吧。
陈里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在逐渐归于平息的耳鸣声中想，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小时候尚且自信得近乎傲慢，现在怎么就不相信自己了……他一直执着纠结的所谓的“自愈”，究竟是指认清自己，改变自己，还是——变回过去的自己呢。
过去这么久了，也该放下了。
身型清瘦的少年坐起身，将怀里的衣服珍重叠好，放在床头，思索片刻又重新拿起，抱去了放有洗衣机的阳台。
夜空清澈，星如盏灯，薄雾般的流云缓缓飘过，赋予夜色层次之美，少年将占满泪水的外套放进洗衣机，不甚熟练地倒入洗衣液，开启开关，在缓缓而起的运作声中，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夜色中。
阴翳已久的天幕，终于被暴雨冲刷洗净，云销雨霁，归于澄朗。
说起来——陈里予望着故乡的方向，漫无目的地想——那次喝醉之后，他是不是也把眼泪擦在这件衣服上了来着……
算了，还是先去把脸洗干净吧。
哭泣对眼睛不好，也无益于他的病情——不过今晚之后，他大概也不会再允许自己这么不计后果地哭喊了。
-
“我对戒指没有什么研究，选了很久，还是觉得直接按照自己的审美去挑会被嫌弃，就依照之前你给我的那枚选了它，上面的装饰是自作主张，我记得你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上次你生日的时候就想过送戒指，当时觉得为时尚早，担心你觉得轻佻……但还是一直记得这件事，藏不住心事的人，说的就是我吧，总觉得有些心意只有通过这样特定的礼物才能表达，最终还是找了个蹩脚的理由送给你了。
上次的手链寓意平安祥瑞，是作为同学、朋友或是仰慕者——之类无关紧要的角色送出的，这一次则是作为一个喜欢你的人。小瑜，我对你不只有关心和祝福，还有很多私心。”

第83章 醉酒
晚点还有一章
高三下学期，中学时代的最后半年——不，三个月——到来得比想象中还要让人猝不及防。
开学后的第一件事是百日誓师，校方顺带办了成人礼，江声他们班那个惯常和蔼又好说话的班主任老刘给每个人买了糖，庆祝全班半数以上的同学跨过十八岁……很热闹，如果陈里予在的话，大概会对这样煽情的热闹感到肉麻，面无表情地躲到一边。
意识到自己又回想起不该想的人，江声心情复杂地扯了扯嘴角，咬开糖纸，将白天剩下的橘子糖含进嘴里，一边核对刚才写完的练习卷，一边短暂地任由思绪漫无目的飘散开去，权当做回家复习了两个小时后短暂的放松。
陈里予离开后的生活很无趣，下学期开学以后更是如此，升学压力在前，他不得不静下心来，将所有时间严苛地划分成块，用于按部就班地复习——日复一日的灰暗生活里，唯一鲜活的，也只剩下记忆中珍藏的、同心上人有关的些许片段了。
说起来，橘子糖的味道，倒确实有几分像那天的水果酒……
离开F国前的倒数第二天，观看完盛大的节庆游行回到家后，陈里予从让他拎了一路的、用于盛装各种心血来潮买下的纪念品的牛皮纸袋中，翻找出一瓶橘色的“饮料”，自作主张地给两个人各斟了一杯，放在不久前他们分食饺子的位置上，问他要不要尝尝。
如果事先知道上面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含义为“酒”的话，他一定不会答应对方买下那玩意儿的——不，也不一定，如果的如果，事先知道陈里予喝醉以后会说出那些话，他或许还是会允许。
“差不多要结束了吧，”那时陈里予抱着膝盖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细而白的手指捻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其中暖橙色的液体，掀起眼皮自下而上地看向他，美得如同初入烟火的神灵，“上次说‘暂时忽略我们之间的问题，像恋人一样相处’——这个假设快到期了，对吧？”
当时他说了什么呢……或许想脱口而出的是“如果你想的话无限延期也没关系”，但对上那双静水一般晃动着不明情绪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
猫似的少年偏过头，脸颊贴着膝盖，将自己蜷成一团，似乎在回味刚才尝到的饮品，过了许久才启唇道：“那就……商量一下你回国之后的打算吧，不事先约法三章的话，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找你。”
商量了什么呢——他自己也记不清了，等他意识到对方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时，陈里予早就被一杯橘子酒灌醉了。不胜酒力到了那个份上，居然还敢贸然尝试，大概是真的不愿意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吧。
最终的结果是“平时尽可能地减少联系，每个月的最后一天通一次电话，汇报近期的情况，直到陈里予想通为止”——陈里予本来似乎连这每个月一次的通话都没有预留，是真的打算断绝联系，以这样残忍的形式逼迫自己尽快找到答案，还是他以先前的生日愿望为由，强加进去的。
“每个月一次就好，但是要如实告诉我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好好照顾自己——我不会多问不相干的事，也不催你，乖乖等你打电话来，这样可以吗？”
陈里予还是在半醉半醒的情况下答应了，只是不听话地喝了更多酒，连同最初给他倒的那杯也灌了下去，然后迷迷糊糊蹭掉外套，浑身滚烫地倒进他怀里，似乎在商量完这些清醒时不愿面对的问题之后，便放任自己醉倒过去了。
橘子酒的味道是甜的，被体温烘热了，以某种更加蛊惑人心的形式弥散开来。他心心念念的人就这么蜷在他臂弯里，神智不清地抓住他的衣领，呓语般轻声叫他的名字，长而直的眼睫不安地颤动，投下一小片暖橘色的阴影。
很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人、任何画、任何美得不可方物的艺术品都要漂亮，无论欣赏过多少次，都像最初遇见时候一样让他心生悸动。
于是，在某种掺杂着心疼与仰慕的情绪催动下，他忍不住低下头去，轻轻吻了醉梦中的人——没有喝一滴酒，只是被浓郁的酒香包裹着，他似乎也醉了。
绝大多数场合下，他自认为是了解陈里予的，能从小猫细微的动作和表情中窥探对方的本意，恰到好处地满足对方未出口的期待。
但是那天晚上，或许是因为喝醉了的缘故，陈里予流露出了一些连他都未曾想到的情绪——过度依赖下的不安，恐惧，还有本来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惶恐。
不清醒的醉话，当事人大概早就忘记了，他却还清晰地记得，清晰到了每个字都能精确复述的程度。那时陈里予攥着他的衣领，将外套拉链附近的一小片布料揉得皱皱巴巴，说出的话也像被揉碎的衣料一般，柔软地皱成一团，颠三倒四语不成句。
——“江声……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会……”
——“一定要走吗，我不想让你走，这里太冷了……”
——“别走。”
那时他说了什么呢——手忙脚乱地哄人，再三保证自己不会离开，最终还是在心疼中败下阵来，抱着对方不再言语，偶尔低头吻去人眼角的泪水，再任由神智不清的小猫得寸进尺，反过来钝钝地亲他咬他。
喝醉了的人比平时还要黏人，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抱住他不肯松开，滚烫的嘴唇凑上来，神智不清地蹭过他脸颊下巴，猫似的轻轻啃咬，连咽喉处脆弱的突起也不放过，聚焦虚晃的眼睛略微眯起，瞳仁中闪动着细碎潋滟的水光，比古老传说里的妖怪还要勾动人心，惯常苍白的脸上不知何时浮起大片的红晕来，连带着眼角都是红的，让他无端想起陈里予的某幅画——大片烂漫的桃花，夕阳，还有画面中央撑伞侧目、面若桃花的少女。
太烫了。
他又哪里经得起这样明晦闪动的撩拨，被最后一线理智牵引着堪堪保持清明，狼狈地后退不让人继续咬他喉结，想起身给人冲一杯蜂蜜水醒酒——陈里予却误会了他的意图，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出奇执拗地按住他的手腕，连带着两个人都失去平衡，倒在柔软的短毛地毯上。
陈里予趴在他胸前，似乎摔得懵了，渐渐没了撒酒疯的力气，就这么安静下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后来他到底也没干什么，把睡着的人抱回床上，喂了些温水，又自己跑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思考人生——至于几个小时后陈里予被宿醉头痛疼醒，一脸茫然地质问他发生了什么……就是后来的故事了。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少年未竟的回忆。江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界面上赫然显示着那个几秒前才让他神游天外的名字。
少年一愣，耳廓间泛起难以察觉的红，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幻想，有些做贼心虚。
“喂，小瑜，”他用力揉了两下发烫的耳朵，才接起电话，用如常温柔明朗的语气问道，“怎么了？”

第84章 抱我
作者有话说：
处于清醒的状态下，陈里予的声音自然也和记忆中醉酒的时候截然不同，是近于冷淡的清澈——叫他名字的时候又隐隐带上了柔软的笑意，很淡很淡，几不可察。
“没什么，”电话那头的人如是回答，“今天是二月的最后一天。”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打一次电话，汇报近期的状态”——这是离开F国之前约好的，原以为陈里予会把醉酒后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他非但记得，还记的十分仔细。陈里予所在的时区零点已过，对他来说确实是二月的最后一天了。
不过……说到底他也才走了一天，有必要特意打电话来汇报这一天里发生了什么吗……
江声忍不住弯起嘴角，对他拐弯抹角的小心思看破不说破，将通话中的手机换到左手，另一只手支着下巴，煞有介事地配合道：“嗯……那说说看，最近有好好照顾自己吗？”
“嗯，有，”陈里予靠在阳台的栏杆旁，望向远处皎洁的明月，眼底映出一抹月色，像是不自知的温和笑意，“昨天，不，前天晚上吃了速食饭，营养搭配均衡的那种，也没有挑食，连胡萝卜都吃了。今天的早饭是热咖啡和切片面包，自己学着煎了鸡蛋，姑且还算能吃；中午和晚上都是在学校餐厅吃的，到家以后还吃了一个苹果。”
像小孩子一样汇报三餐，听起来实在有些荒唐，只是依照先前约法三章的内容，这是他们之间唯一合乎情理的话题了，不小心就说得详细了些，好让电话晚一点挂断。
江声轻轻地“嗯”了一声，看着眼前台灯投下的圆形暖光，无端想起月半时分的圆月：“有好好喝水吗？还有耳鸣的药。”
“每天都会喝不少于1.5升的温水，”陈里予顿了顿，在“告诉他自己哭了一场所以忘了吃药而且耳鸣更严重了”和“用一个小小的善意谎言敷衍过去”之间犹豫片刻，选择了前者，“忘记吃药了，等一会儿就去——挂电话之后。”
生怕江声说出“那就先把电话挂掉去吃药吧”这样的直男发言来——尽管他早就知道，在积累了几个月的点滴进步之后，某个人已经逐渐从各类爱情小说里默默吸取经验，快要摘掉直男标签里——陈里予不动声色地补上一句：“太苦了，现在还不想吃，而且我还有事要说。”
“知道啦，不催你。”江声不再多问，指尖抵着尾端让笔像陀螺那样在桌面上转起来，等他的下文。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陈里予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持续不停地说了很多话，过度损伤了喉咙一样。
夜风渐冷，熟悉的潮湿雾气又卷上来，陈里予从阳台回到室内，靠着床边坐下来，像刚来到这个国家的那晚一样，抱着膝盖将自己蜷成一团——已经酝酿了一天的话语，真正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变得有些说不出口，仿佛故事太长，思及结尾的时候，反而忘了开头的模样。
幸好这次谁也不着急，距离二月的最后一天过去，还有很长的时间。
“我……昨晚也忘了吃药，”他斟酌良久，从近前的关键词中选择了一个作为长篇 “汇报”的开始，“因为昨天哭了很久，哭着哭着就忘记了，但是喝了热水，因为很渴。”
察觉电话那端的人呼吸一滞，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似乎在为捕捉到对方心疼的表现而高兴：“嗯，接下来要开始汇报近期的情况了——时限是最近十年，不，再往前一些，从我记事开始。”
比想象中还要沉重一些。
深知对方在开启这个话题前一定下了不小的决心，即使心存疑惑，江声还是决定不贸然打断他，把“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之类的问题留到陈里予说完之后再一起问。他将手机调成免提模式，放在面前的灯光下，不自觉地坐正了些，轻声道：“洗耳恭听。”
“我出生在一个有些特别的家庭，从某种意义上说，可以称得上特别完美，”陈里予摊开手，望着无名指上一圈碎钻闪闪发光的戒指，语气很淡，似乎在讲述什么同自己不相干的、遥远的故事，“家境殷实，父母恩爱，虽然工作忙碌，但也不吝啬陪伴我的时间。更特别的是，在学会说话和走路之前，我就已经展现出了绘画上的天赋，父母也很重视这件事，为我找到了一位颇负盛名的美术大师，也就是后来收养过我几年，对我视如己出的恩师。”
“我记不清小时候的自己到底性格如何，但一定和现在不同，老师说，我从小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待人真诚，和谁都能好好相处……可能是言过其实的评价，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确实有过一段性格明朗、生活幸福的童年。
但七岁那年，一切都变了。我的母亲患上了无法治愈的疾病，病情一天天恶化，连最昂贵的药物和从国外重金请来的医生都无能为力，为了给母亲治病，父亲耗尽了全部的家产，到处借钱，抵押，甚至……受人蒙骗，将希望寄托在荒唐的赌博上，越陷越深。
“母亲病逝以后，父亲也性情大变，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令我恐惧的人。经营的公司破产，他沦落为无业游民，烟、酒、赌博，无一不沾染——不仅如此，他还动了利用我去赚钱的心思，可惜我除了画画毫无用处，参加绘画比赛也没有多少奖金……于是，从某一天起，他开始将对生活不公的怨恨发泄在我身上，嗯，开始打我。
“我一年四季总穿着长袖，即使天气再热也不会露出手臂，那是因为上面有很多丑陋的伤疤，被烟头烫伤留下的……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和母亲有些相似，或者是我的求饶起了作用，打过我几次之后，父亲就将施暴的方式改成用烟头烫我了。
“在那期间，我唯一的去处是自由教我画画的老师家，但他们两夫妻年事已高，也无力真的救我出苦海，只能一边出钱供我继续读书，一边寻找改变现状的办法，当然，还有支持我参加等级越来越高的绘画比赛。
“后来，十四岁那年……”陈里予的话音顿了顿，睁开酸涩的眼睛，“江声，你在听吗？”
“嗯，在听，”江声的声音有些哑，轻咳两声才恢复正常，“我一直在。”
从对方温柔的话语里寻的些许安慰，陈里予无声地抽了口气，将故事继续下去：“嗯……十四岁那年，我的老师因病去世，师母伤心过度，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歇斯底里地吵过一架之后，父亲彻底放弃了我，把我送给了一对中年无子的远房表亲，就是我后来的养父母。
“和父亲一样，他们也看到了我身上可能存在的价值，开始培养我继续学美术——以非常功利的方式——没有什么感情，生活也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温饱，他们是重视利益的商人，本性如此。我在冰冷的环境中度过了三年，常常梦见过去的事，梦见小时候幸福美满的家庭，还有家道中落以后父亲的打骂、恩师的离世……在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十年的时间里，我再也没有安稳地睡过一觉，也再也没有交到任何一个能让我安心交往的朋友。
“我以为，尽管生活诸多坎坷，但终于已经过去了，也渐渐接受了现实——把每天几乎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花在练习和创作上，绘画能让我暂时忘记过去的事，找到还活着的感觉，我已经知足了。
“但……十七岁那年，连这唯一的慰藉都变得面目全非了。我查出了色弱，诊断书上轻飘飘的四个字，让我开始怀疑自己过往的人生究竟意义何在，引以为傲的天赋又有什么意义……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答案。
“后来，养父母因为诊断结果判定我没有靠画画挣钱的可能，放弃了这场投资，正好因为失足落水，原先的学校逃避责任，怕惹来事端引发更大的争议，打算把我转走息事宁人，付了一笔不小的赔偿。我的养父母，因为那笔钱，心满意足地断送了我的未来，把我转到了一所以升学率闻名、对我来说毫无意义的普通高中。
“从那一天起，我生命中所有爱我的人、眷顾我的事、还有曾经存在过的希望，都消失了，只留下沉重的回忆和期待，支撑我像行尸走肉一般苟延残喘，不去寻死……但我不恨命运不公，也不恨将我一步步推入不幸的父亲、养父养母，或者别的什么无关的人。
“因为在不幸的尽头，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让我觉得就算过去十年遭受的所有不幸累积起来只是为了与遇见他这件事本身抵消——也很值得的人。”
“江声，”陈里予低下头，把隐隐发烫的额头抵在膝盖旁，让不慎落下的眼泪掉进衣服里，极力维持着近乎平稳的声音，“汇报到这里就结束了……告诉你这些事，不是为了倾诉，或者卖弄，我只是想说给你听，让你知道在遇见你之前，我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近你的。我是个很无趣的人，矛盾，多虑，脆弱，心口不一，过去的很多事在我身上留下了负面的烙印，让我变得不像个正常人，而像布满层层伤疤和补丁的躯壳下、一副摇摇欲坠的骨头……”
“但在我的自画像里，这副骨架还在发光，像十年前没有遭受后来的磨难一样发着光，是由珍珠、宝石、鲜花和世界上一切浪漫且坚韧的事物组成的。江声，我想确认一件事，你愿意穿过丑陋不堪的躯壳，拥抱这副骨架吗——你愿意的，对不对？”
比想象中还要沉重的，一场汇报。
哪怕事先写过一次，修改过很多次，还因为词不达意查了字典，花了很长时间……等到真的说完，陈里予还是有些心虚，担心自己会不会一时激动，没有把想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说出来——导致江声无法理解，才陷入现在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江声的声音才从电话那头传来，温柔地落在耳边：“别哭。”
他一怔，不安与忐忑尽数消散，眼泪却不知为何掉得更凶了。
“小瑜，”他听到对方用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温和而郑重的语气说，“我从一开始就心甘情愿这么做了。另外，有一点需要反驳：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人，不是割裂的骨架和所谓‘丑陋不堪’的躯壳，别这么说自己。如果你讨厌那些后天的伤疤和补丁，我会陪你一起讨厌；如果你接受它们，我也会把它们视为你的一部分来喜欢，都取决于你——我只是喜欢你这个人，明白了吗？”
“……我不讨厌，也不会接受它们，”良久，陈里予听见自己轻声说，“我会丢弃它们，用美好的骨架，还有躯壳，来爱你。”
江声垂下视线，看着自己写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字迹出奇端正的那句话，没有作声。
——“那我也愿意拥抱这样的你”。

第85章 朋友
小陈同学，开始变成正常人的第一步，是和不正常的人交朋友……放心吧，林芜小朋友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先建个群吧，方便日后线上交流。”
为期一个月的写生大课，整个班级被分成五组，在几位教授的轮流带领下外出写生，或是参访当地闻名的艺术馆。
陈里予所在的小组一共四人，除他以外还有一对情侣，以及几天前和他有过一段简短交流、中文名为“林芜”、有一半F国血统的混血儿。
所幸语言相通，不必在交流上多费精力。
陈里予不喜与人社交，也很少有人会来主动招惹他这朵冷淡的高岭之花，类似的组队活动他通常并不甚在意，自顾自躲在清净处作画，倘若有什么同组的任务分配给他，也会悉数按时完成。
只是这次……或许是因为观念不同，同组的剩下三人似乎都格外重视“小组合作”的名头，外出写生要一起活动，参观画展要组队参观，连乘坐大巴都要围成一团，分享同一袋薯片。
如果江声在就好了，那个人大概很擅长应付这些场面，能不动声色地替他挡下一切麻烦社交——陈里予默默想着，谢绝左手边递来的饼干，有些无奈。
他原本就晕车得厉害，又被过分吵闹的环境打扰，脸色看起来便愈发苍白，仿佛下一秒就会像纸糊的人偶一般在颠簸中散架。坐在他左手边的少年见状，趁车在红灯前短暂停下的间隙碰了碰他的手臂，关心道：“需要换个座位吗？靠窗会好一些。”
陈里予恹恹地摇头，对上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江声离开那天，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和朋友闹了矛盾的那位同学。
原来叫林芜啊。
对方似乎并未察觉他的敷衍之意，又从书包里摸出一板药片来：“那要来一片晕车药吗？”
“不用了，”他垂下眼睫，作势闭目养神，语气平静，是面对陌生人时惯常拒人千里的冷淡，“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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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金发，比常人白皙许多的皮肤，还有墨蓝色的眼瞳，即使气温尚冷，也依然身着衬衫马甲和白色风衣……从某种意义上说，像是从欧洲古老剧本中走出来的花花公子。
不仅装扮独特，吵闹程度也超乎常人——从走进今天的最后一处写生地，也就是眼前这片由于气候湿润、反常地在三月初盛开的樱树林开始，身边这位名叫林芜的同组成员就开始异常兴奋地喋喋不休，以近乎病态的热情赞叹眼前的盛景。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能不能别拉着他的衣袖在他耳边赞叹……陈里予有些不悦地抽回手，走出几步，绕到了身边那对情侣的另一侧，和林芜保持五步以上的距离。
幸好对方似乎也并不太在意身边的人是谁，少了一只袖子便自然而然地上前几步，加入了另一个小组兴致盎然的闲聊中——挽着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女生的手臂，用某种近乎含情脉脉的语气认真说着“这片樱花虽然明艳动人，却并不及你美丽”……之类让人牙酸的话。
像个变态。陈里予默默评价，第一次在和他人的对比中认识到自己可能还算个正常人，有些欣慰。
不过清静之神最终也没有眷顾他太久，十几分钟后整个班级到达目的地，在樱林公园的小游乐场附近解散，三三两两地坐下来分组练习，那位吵闹的变态也回到了他们身边，坐在鸵鸟形状的木制摇椅上支着下巴取景，有一句没一句地同陈里予搭话——小组内的另一对情侣黏在一起，身边自然而然地释放出某种磁场，写明了生人勿近。
陈里予懒得搭理他，觉得他和江声简直是热闹的两种极端——一个是讨人喜欢的明朗，恰到好处地让他的世界热闹起来，另一个是揪着他的耳朵往里面灌噪音，热忱得讨人嫌。
“诶，我说，你和你那位朋友，现在怎么样啦？”
他似乎误把江声当成了自己的普通朋友……陈里予愣了愣，在“如实纠正对方顺便宣示主权”和“放任不管”之间选择了前者：“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对方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把大块黄色颜料混进粉色里，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男性朋友？”
陈里予：“……”
无言片刻之后，他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对你侬我侬的情侣，冷淡的语气出现了一丝动摇：“我和他是……像他们一样的关系。”
“哦，伴侣，”林芜恍然大悟一般，用一种和装扮格格不入的天真语气道，“他很喜欢你吗？”
倒是阴差阳错问住了他——陈里予垂下视线，拆开一管新颜料的塑封，过了许久才点点头，没有说话。
对方从摇椅上一跃而下，在他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没头没尾地说：“我也很喜欢你哦……”
如果是放在一个小时前，陈里予还会怀着被冒犯的心情转身离开，但目睹了对方诸多超出正常人道德观念的行为之后，他居然有些习以为常了，还有余裕接一句话：“是吗？”
“嗯，你很好看，我很欣赏你……想把你放进我的留影集里的那种欣赏。”
“留影集？”
“就是一直看着你，把你所有美丽动人的瞬间都记下来，收藏在脑海里——是不是很酷？”
一点也不酷，和他几个月前对江声干过的事一模一样。
眼前的人像个道德观念尚未建立的小孩子，理直气壮说着奇怪的话，似乎觉得“一直看着你”这样会被人理解为偷窥的话、随便挽同龄女生的手臂，或是在明知道对方有伴侣的情况下说出“我也很喜欢你”——这些行为是合乎情理的……
尽管学画多年，见过不计其数过分追求艺术之美而行为古怪的人，在对上那双墨蓝色眼睛的时候，陈里予还是不可避免地、怀着某种近于怜悯与惺惺相惜的心情，对林芜的成长经历产生了一丝好奇。
只是他自己也不见得正常到哪里去，更没有替人完善三观的闲心，闻言也只是像敷衍小孩子似的点点头，转向不远处的樱花林，构思画作：“嗯，很酷。”
“那我可以收藏你吗？”
“不可以，我男朋友会介意。”
“他不会知道的。”
“我会告诉他。”
“只是做朋友也不行吗？”肉眼可见地失落了。
“不会有人偷窥朋友的……”——也不一定，几个月前他自己似乎也曾借着朋友的名义窥视江声……
“可你真的很好看！”
“谢谢。”
“真的不行吗……”
他终究还是不擅长应付过分热情的人。
一个半小时后，陈里予放下画笔，被对方每隔五分钟便重复一次“可你真的很好看”的执拗打败，有些无奈地学着他的语气道：“可我男朋友真的会介意……”
“只是朋友也会吗？”对方咬着笔杆尾部，认真道。
朋友……如果知道他凭本事，不，凭这张脸交到了一个古怪的朋友，江声大概在担心他的安全之余，还会有些欣慰吧，毕竟比起过去自我封闭般断绝社交的状态，这已经称得上他向正常人领域迈出的一大步了……
不，重点不是朋友，而是对方古怪的行为和观念吧。陈里予暗自腹诽，一边站起身，低头看着对方：“如果只是朋友，只做朋友能做的事……也不是不行。”
对方的神情一下子明朗起来，蓝色玻璃珠般的瞳仁里微光流溢：“真的吗？唔……我不太确定什么是朋友能做的事，看着你算吗？”
很巧，陈里予自己也不太明白“友情”这个词在社交关系上的界定——记忆中自识事起，身边总是不乏或欣赏或打量的目光，他也习惯了，甚至会刻意打扮得“花里胡哨”些，享受旁人的注视……只要不到无法摆脱的程度，他倒也不介意。
归根结底，只要对方对他没有非分之想，也就无所谓了吧。
但“只要你没有想和我在一起的意思就行”这种话，除了特别自恋的人，应该也不会有谁能毫无障碍地说出口吧……至少他做不到。
于是，在长久的沉思之后，陈里予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轻声道：“不要只看着我，就可以。”
本以为对方会调侃他多少有些自以为是，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林芜在听完这句话后，始终明朗的笑意如同被凝结一般，脸上露出了合乎年龄的、柔软的失落。
“嗯，”少年坐在长椅上，望着手中未完成的画作，似乎从中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怅然若失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苦笑来，“不会的，放心吧——我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
-
“嗯？今天怎么也打电话来了？”
“不行吗……”陈里予支着下巴，脸颊的肉被手指堆起，变成软软的一团——意识到自己有些胖了，他略带苦恼地皱起眉，掐了掐那一小团肉，“有很重要的事跟你汇报，不，征求你同意。”
“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几秒后陈里予问他：“我可以交朋友吗？”
江声有些讶异，失笑道：“为什么不可以，交朋友不是很好的事吗，也很正常。”
“那我交到朋友了。”对方用一种小孩子凭本事抓到了新的娃娃般略带炫耀的语气说道——比起炫耀，似乎更像在等他表扬。
“嗯，很棒，”江声弯起嘴角，由衷地说，“这样在异国他乡也不会太孤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常清澈好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从几天前第一次交谈说到白天同组写生。江声将通话模式调成免提，一边饶有兴致地听着，一边拿起笔，继续复盘先前没有看完的月考试卷，嘴角略微扬起，却终究没有化为以往那样明朗的笑意。
真奇怪，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为什么欣慰之余，心底隐隐有些泛酸呢……

第86章 情书
因为俺工作时间发生了一些变化，以后就改到晚上十点更新啦
“说起来，以前就这么，咳，这么欣赏我的话……为什么直到最近才接近我？”
“嗯？”少年跨坐在秋千上，足尖抵着地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手上还架着画板，似乎并不觉得坐在摇晃的秋千上写生有什么不对，“因为之前你的那位朋友，啊不，男朋友——每次看你的时候，都会被他发现啊，虽然看起来在笑，但他的眼神很吓人，我能感觉到哦。”
难以将江声和“吓人”这个词语联系起来，陈里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心口被某种奇异的满足感充盈，似乎只是想象一下对方因为自己而失态、露出罕见的不那么明朗的神色来，就能让他尝到新鲜的愉悦。
今天的写生地位于学校附近的公园内，他们小组选择来到湖边，在零落的木制游玩器械旁练习——由于长久无人使用，木制滑梯上积水未干，弹簧木马也已经锈死，同组的那对情侣占据了蘑菇形状的桌椅，留给他们的就只剩下木板与粗麻绳组合而成的简陋秋千了。
和别人并排荡秋千……实在是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
事实证明，陈里予还是有些多虑了。身边这位一头金发吵吵闹闹、扬言要将他收藏起来的小变态，欣赏的对象显然不止他一人，如果不是恰好分到同组，林芜大概也会去这么“骚扰”别人，像来时在大巴车上喋喋不休一路那样。
如果说江声像阳光的话，眼前的这个人，大概更像夏日金色的烟花吧，绚烂璀璨，却很难长久。
几天下来，他也逐渐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并不介意身边多出一道欣赏艺术品般炽热的眼神，只是偶尔觉得有些奇怪，毕竟……如果只看那张脸的话，他并不觉得自己能比对方好看到哪里去。
“我啊，从小就很喜欢漂亮的东西，父亲是设计师，母亲是模特，在这样的家庭中出生，也很正常吧，”安静不过五分钟，对方又自顾自说起话来，“我喜欢花，最喜欢的是盛开过后，临近枯萎的花，花瓣边缘像燃烧过那样，残缺不堪，变成富有张力的颜色，也喜欢像花一样明艳的人，即使他们很快就会枯萎——你呢？”
要说喜欢的话，他倒是更喜欢正值花期、绚烂明亮的花，还有宝石一类昂贵又亮晶晶的东西。思索片刻，陈里予望着调色盘中明黄的色块，轻声道：“我喜欢向日葵。”
“向日葵啊……虽然很好看，但开败之后留下密密麻麻的果实，有些破坏美感呢，”秋千吱呀晃动，少年笑意明亮，“你喜欢向日葵一样的人吗？”
向日葵一样的人……脑海中首先出现了江声的身影，稍加对比又很快否认了：不像，如果非要说的话，两人的关系中他才是向日葵吧，日复一日地趋向阳光而转动，在向往的同时，又不时产生逃离的心思。
片刻过后，陈里予摇摇头，看着不远处在阳光下粼粼闪动的湖面：“不，我喜欢太阳本身。”
他其实并不擅长聊天，只是几天下来，也渐渐掌握了些许对话的诀窍，回答过后，又将问题不轻不重地抛回给林芜：“你呢？”
出乎意料的是，惯常话痨倒近乎吵闹的人这次却没有很快给出答案，而是沉默地看着地面——神情之凝重，让陈里予险些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
意识到有些失态，林芜几不可察地摇摇头，再次抬头时又恢复了如常洋溢的笑容，托着下巴朗声道：“我啊……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他是假的太阳……所有人都觉得他很美，是完美的存在，我也觉得，但只有我知道，他真正的样子更美，是像开败的花朵一样，让人怜惜的病态的美好……”
语气温柔，仿佛回忆中藏着珍贵万分的宝物，只是短暂提及，便让他不自觉露出珍重万分的神色来。
直觉告诉他不该再追问，陈里予识趣地闭上嘴，将注意力转回眼前未完成的画作上——坐在秋千上画画对他来说还是过于困难了，于是他站起身，打算转移到不远处的组合滑梯上，虽然蒙尘积水已久，但干燥的部分还是能供他摆放画架，姿势正常地站着作画。
意料之中地，林芜没有察觉，似乎陷入了遥远的记忆中。
-
不能和心上人联系的生活索然无味，除了练习画画，似乎就没有别的什么事可做了。
不知不觉，除了月末的通话时间，每晚入睡后内容各异的梦境也变成了陈里予为数不多的期待之一——近来他很少再梦见过去的创伤，多数时候只会梦见江声，梦到些关于过去或未来、或荒谬或合乎逻辑的场景。
倒是会看看江声的朋友圈，尽管里面通常是一片空白，近半年的唯一一条内容是几天前转自某个校园公众号的“毕业季”相关推文，似乎是为了替班主任拉票。江声母亲倒是常常发表新的内容，多半是随手拍下的照片与几句配文，关于春天家养的花长出花苞，或是研究出了什么好吃的新菜式。
他会一一仔细浏览那些照片，试图从中找到与江声有关的痕迹，譬如饭菜照片角落握筷子的手，还有偶然出现的江声的外套或房门。
再熟悉不过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就是这些琐碎的、虚实间杂的痕迹，支撑着他踽踽独行，摸索着赴往某个有江声的未来。
每月一次的测试刚刚过去，他的综合分依然高居第一，也开始收到几所名校的私下联系，询问他是否有提前入学的意向——可惜学校虽好，却同国内没有什么交换项目，当天就被他礼貌拒绝了。
三月过半，未来已经很近了。陈里予合上电脑，起身放松僵硬的脊椎，又回到床边坐下，不无感慨地想。
不知道这个时候江声在做什么，这里临近午夜，国内大概才将将傍晚，正是走读生放学回家的时候。
江声会和别人一起回家吗，会像给他补习一样解答其他同学的问题吗……在遥远的世界彼端，江声的生活又是否像他一样，不知不觉间增添了新的关系，会和其他人有所交流，身处某个不大不小的社交圈子之中呢……
会吧，毕竟在他出现之前，对方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
猝不及防的酸意涌上心头，几乎让他呛了一下。陈里予拿过一旁温热的红茶灌下一口，强行打断了自己未竟的想象，突然有些后悔先前一时冲动、信誓旦旦要通过断绝联系逼迫自己尽快想通答案的行为——早知道就把每月一次的期限缩短到每周一次了，反正都是从朝夕相处的温水中跳脱出来，又何必做一只急于渴死自己的可怜青蛙呢……
只是说出的话如同泼出的水，再后悔也不能真的撤回了，最初如此决绝的目的，不就是断绝所有退路，避免自己再次一时心软、回到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美梦中去吗。他条分缕析地驳回自己，伸手拿过一旁的手机，打算看看江声之前发给他的那些邮件转移注意力，暂时缓解快要淹没他的、掺杂着酸意的思念。
翻着翻着，少年纤细的指尖突然一顿，在发送界面的选项附近停下来——若干发件功能的最后，赫然陈列着一个他从未注意到的功能。
定时发送。
每个月联系一次的话，提前把想说，不，想汇报的内容写下来，定时到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再发送，也是符合规则的吧……
墨玉般沉黑的瞳仁映出手机屏幕的光，陡然明亮起来，闪动着细碎星子一般潋滟的光泽。少年将杯中的红茶一饮而尽，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略微扬起，笑容柔软又纯粹，像个意外收到了心仪礼物的小孩子。
没有什么可汇报的，他只是想和江声说话而已，想告诉他自己收到了名校的联系函，在综合测试中获得了第一名的成绩，也交到了新朋友，开始习惯人群中的生活，每天都在听话地按时吃饭吃药……对了，还要质问他一句，有没有趁自己不在的时候给别人讲题……
打开“定时发送”，在不断闪动的光标后，少年郑重又愉快地输入了第一个字。

第87章 独白
作者有话说：
“江声，晚上好。你那里的天应该还没有黑吧，吃过晚饭了吗？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我刚从画室回到公寓，给自己煮了一个鸡蛋吃，还泡了红茶。
“最近经常下雨，衣服很难晾干，所以买了烘干机，是用奖学金购入的，连续三次综合测试排在前三，学校发了一笔奖金。说到成绩，最近有几所大学给我发了邮件，问我有没有提前签约的想法，我拒绝了……并不是那些学校不好，只是离你太远了，没有交换回国的机会。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升入B大，那样的话似乎只要读半年就能申请回国了，升学考试在五月中旬，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你离开之后的生活不算单调，每天到不同的地方写生，偶尔也去观展，写心得体会……大概很充实吧，毕竟景色很美，画展都很精彩，每天都有充足的时间练习，绘画的内容也很自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无法完全沉浸其中，去享受这样的生活，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或许是因为你不在身边吧。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去吃药休息了。对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也不许给别人讲题、和别人一起回家哦，不准把我的特权擅自分给别人，一点点都不行……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你那么聪明，一定心里有数的，只是强调一下的话，似乎会安心一点。
“晚安，希望今晚也能梦到你。”
——编辑时间：3月16日，23:15；发送时间：3月31日，00:00。
长佩文
“中午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在餐厅吃到了中餐，不正宗的糖醋里脊，有点想你和阿姨做的饭菜了……林芜坐在我旁边吃他的意大利面，依旧很吵，总是试图和对面桌的女生搭讪，现在他们相谈甚欢，聊着我不想参与的肉麻话题，除了吃饭也没什么事做，就想到写邮件给你了。
“她们说，理想的男朋友是温柔体贴、阳光又可靠的人，你果然会是很受女生欢迎的类型……没有在夸你，做我的男朋友有这些优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想你了。”
——编辑时间：3月18日，11:46；发送时间：3月31日，00:00。
长佩文
“今天入春了，虽然还是下雨，不能出去写生，但天气暖和了很多，鸢尾也开花了。我没有带伞，在画室等雨停，给你写邮件打发时间。
“最近有些忙，感觉身边的同学都很紧张，比以前更努力了，可能是快要到升学考试了吧……不过对我没有什么影响，升学不只看考试成绩，和平时的综合分也有关系，我虽然常常自我怀疑，但至少在绘画这个领域一个人熬了十几年，时间的积累反映在综合成绩上，已经领先其他人很多了，只要正常发挥，升入B大没有问题……不过我的目标是超常发挥，争取到全额奖学金的话，阿姨就不用负担我的学费了。
“说起来，小组作业快要到中期汇报的阶段了，我被分到汇报演讲的任务，下个月初就要去学校礼堂，在全年级面前展示我们组一个月来的写生作品和心得体会……应该不只是为了展示吧，‘课程内容与大学接轨’，多少都有锻炼学生口才的意图。在这么多人面前全英文汇报，我还没有尝试过，有些忐忑呢。但我会努力的，不想给你丢人。
“很奇怪，写邮件的时候，很多本来说不出口的话都能自然而然地写出来了……不许嘲笑我。
“天晴了，先写到这里吧……林芜约我去吃夜宵，和我们小组的那对情侣一起，说是要讨论分组汇报的事，看来不能不去了。放心吧，我不会喝酒的，也不多吃垃圾食品。
“林芜这个人很有意思，有时候会觉得他跟我很像，如果我疯了的话大概就是他那个样子吧……下次有机会再讲给你听，不过一直说别人的事，你应该会吃醋吧——很期待你吃醋的样子，偷偷告诉你，上面的那些话本来懒得写，是为了逗你吃醋才故意补上的哦。
“好了，真的要走了，过两天再汇报近况吧。”
——编辑时间：3月20日，20:36；发送时间：3月31日，00:00。
长佩文
“晚上好，江声。突然想和你说说话。
“刚才做了噩梦，惊醒过来的时候你不在身边，面前只有墙，突然觉得很失落。我明明已经习惯噩梦缠身的夜晚了，早该习惯了的，这次却还是在梦里喘不过气来，像回到了失足落水那天……或许是因为，最近开始融入正常人的生活，向积极的方向发生转变的同时，也变脆弱了吧。不过我不后悔，会再次习惯的，只要你喜欢这样的我。
“白天收到了情书，是隔壁班的女孩子托林芜送来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就原路扔回给林芜了，反正他三天两头收到情书，却还是单身到现在，应该比我更有经验吧……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多想，但还是鬼使神差地写出来了，毕竟作为暂时的前男友，你也有知道的权利嘛……
“我很想你。很想你。想见你。看到日出的时候，经常想起以前你在楼下接我上学的日子，会莫名其妙地看看窗外——当然，什么人也没有。
“好像渐渐找到答案了，和正常的人们相处，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照顾自己，取得好的成绩……在意识到我也能完成这些事的时候，好像也渐渐想象出了未来和你一起生活的样子。对了，昨天和其他组的成员一起写生，帮他们解答了色彩上的疑问，还帮忙调了颜色，被称赞‘很可靠，比看起来温柔’了……放下过去，把视线转移到眼前的生活中，似乎会轻松不少。
“有朝一日，我也能学会如何像你一样温和地、让人安心地爱别人吗……不，爱你一个人就足够了。
“抱歉，刚从梦中醒来，还有些神智不清，语无伦次地说了些怪话，希望你不要介意。
“晚安。”
——编辑时间：3月23日，3:36；发送时间：3月31日，00:00。
长佩文
“三月快要结束了，在手机上设定了倒计时，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安心不少。
“和林芜聊了聊我们的事，关于‘无法确定你是不是非我不可’这个问题……这个人，看起来想法古怪，对感情倒是有些独特的见解。他问，是因为男朋友性格太好太完美了，才产生了做梦般无法踩到实地的不安感吗——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的。
“该怎么说呢？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你就是以一种温柔的、包容的、像阳光一样无可挑剔的方式介入我的生活的，虽然也会有缺点，有不擅长的地方，但和我这种千疮百孔的人比起来，简直是完美的存在……我很渴望你的温度，依赖你带来的温暖，喜欢被你照顾，但同时也无时无刻不在怀疑自己，怀疑是不是换了任何人，你都会对他这么好，都会像爱我一样没有负担全心全意地爱他，或者她……那样的话，如果换成一个更加正常的人，贤惠可爱的异性，或是比我更好的同性，对你的生活而言都是有增无减，对吧？
“所以才会想看到你不那么完美的一面，想被你需要甚至依赖……说实话，就连我几个月前不辞而别的时候，都没有看到你太惊慌的样子，而是像什么都被预料到了一样，自然而然地就收到了你的联系，变成了后来的样子……这个事实有时也会让我觉得失落。
“这封邮件也许不会寄出，只是心绪太乱，想找个地方记下来而已……毕竟和你比起来，我的逻辑思维太差了，脑袋也不聪明，总是把自己绕进死胡同，或者在无意义的问题上大花时间。记下来的话，或许能好一点。
“什么时候能明确感觉到‘非我不可’的感情呢……用林芜的话来说，是我太任性了，永远都不会有这种时候的，除非生离死别，或者感情破裂再破镜重圆，但我又舍不得，打心底里不希望这种事发生……有些情况注定是不可兼得的幻想，有些命题也注定无法被论证，就算知道答案又如何呢，等知道的时候，或许这个答案本身已经没有意义了，不如趁变故来临之前好好爱对方，少思考无谓的问题，他是这样的说的。
“或许是这样的吧……但以我对自己的了解，在得到答案之前，我大概连心无芥蒂地爱你都做不到，只会一遍遍地想起这个问题，消耗我们之间的感情……还是再等等吧，就算注定无法得到验证，我也想多收集一些无关紧要的证据，告诉自己你是在乎我的，像我在乎你一样在乎我……如果一年之内还是没能得出答案的话，我就不去执着了。
“满篇的废话，还是不寄给你了吧，等真正释然的那天再拿出来看，或许这些想法只是毫无意义的庸人自扰而已——等那时再看吧。
“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能给你打电话了，我很期待。”
——编辑时间：3月30日，22:39；发送时间：未设定。

第88章 破戒
作者有话说：
三月的最后一天，时间将将跨过零点，陈里予拿起手机，想了想又放下了。
江声那里大概才刚过六点，正是晚自习上课的时候，没必要在这种时间打扰他——思考良久，他还是决定和上个月一样，凌晨五点左右给人打电话，那时候江声已经到家了。
只是期间的几个小时有些难熬，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在这样难熬的心情中安然睡去，索性起身走到桌旁，打开了电脑，决定趁难得安静独处的时间看一看小组汇报，准备几天后的上台发言。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只是他惯常善于忍耐，也习惯了将一切情绪压在心底，不表露出分毫，因此，只要事先做好准备，倒也不会被人发现他在紧张。
除了江声……唯一能看穿他的人，那时也不会再台下。
再次给自己斟上满杯的红茶，少年深吸一口气，回忆着过去一个月里同组成员的表现，缓缓打下第一行字。
-
收到一连五六封的邮件提醒是在五点五十九分，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不到一分钟，只够江声匆匆浏览屏幕上弹出的收件预览，甚至没能看到缩略下发件人的名字。
不看也知道是谁。
原本只是想到今天的日期，意识到陈里予所在的时区将在这一天中从三月跨到四月，担心不小心漏接小猫打来的电话才索性把手机带到了学校，没想到对方比他预想的聪明多了，并未在零点时分准时打来电话。
只是这些邮件……江声低下头，借着课桌的遮掩点开收件箱，视线刚一触及邮件内的文字，便狠狠地顿住了。
“江声，晚上好。”
“或许是因为你不在身边吧。”
“晚安，希望今晚也能梦到你。”
“想你了。”
“今天入春了，虽然还是下雨……”
“突然想和你说说话。”
“我很想你。”
“很想你。”
“想见你。”
……
良久，少年的嘴角略微扬起，眼底却闪动着难以自制的泪意，显得神色有些自相矛盾。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将手机塞回抽屉里，视线却依然停留在原处，怔怔地望着课桌边缘——木质桌沿上不知哪一届前辈留下的刻字，墨色已经融进木材，刻痕却依旧明晰，依稀是句有关未来的表白。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已经成长了这么多吗……
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明快与轻松，是几个月前朝夕相处的时候，他从来不曾见过的。
想见他……
看一眼、说几句话就足够了。
前来巡视的老师已经离开，少年再次拿出手机，打开的却并非邮箱界面，而是不久前方才研究过一遍的、用于确定行程购买机票的软件。
清明节放假三天，够用了。
-
“刘老师，清明放假去S中考的竞赛我就不去了，和您说一声。”
“嗯？”中年男人徐徐放下茶盏，替他拉开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怎么不去了，不是已经报名了吗……也好，都这个时候了，本来也不该去。”
“嗯，怕影响复习，就不去了。”违心地如此解释，江声垂下视线，避开老班主任和蔼的目光——他很少说谎，即使只是与自己相关的事，也有些心怀愧疚。
老刘沉吟片刻，递给他一只盛有温水的纸杯：“来都来了，我也有话和你说。”
“您说。”
天色已暗，除了他这个带高三的班主任，办公室里已经没有别人了。白炽灯亮得晃眼，四方明净的玻璃窗外绿影婆娑，隐约能看见树的那头规整分割的几行灯色，是一间又一间装满学生的教室——这样弥漫着书卷气的安静，对这一届学生而言，就快要成为过去时了。
“你这孩子，最近是不是越来越较真了，”老刘教了他三年，高一高二时候也给他上过课，一点变化都看在眼里，“以前成绩虽好，也看得出没有把全部心思放在学习上，还老爱在课上看小说，知道你心里有数，倒也不想多说你，但最近这几个月，尤其是这学期开学以后，我已经很久没听见过你的声音了……上课不说，下课那几分钟也总是埋头做题，中饭都不吃，拿面包糊弄事儿……按理说，以你的成绩，想考省内的哪所大学都绰绰有余了，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江声啜了一口温水，轻声道：“我想考N大。”
“N大……咱们学校去年有一个，自主招生减了二十分才考上的，这个目标可不容易实现，”老刘拍拍他的肩膀，“志向远大是好事，都高三了还报这么多竞赛，也是为了自招能减分吧。”
见江声点头不语，中年人也不再多问这个目标背后的原因，只是道：“但是呢，老头子我还是觉得，别把头脑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你是个好孩子，成绩好，性格好，模样也生得帅气，教过你的老师没有不喜欢你的，这么一头扑进学习里，不说不笑像变了个人，老师看着也揪心……”
“放心吧老刘，”江声抬起头，嘴角扬起个如常明朗的弧度，笑着说，“我心里有数，无论如何一定要考上，也一定考得上。”
能不留退路地将自己埋进学习里，按时完成在常人看来根本不可能的规划，一周刷完四五本试卷的同时还兼顾竞赛，几个月里拿了十张含金量不低的奖状——这样自我燃烧到近乎疯魔到人，却也会因为心上人的几封邮件放弃竞赛资格，坐往返十几个小时飞机说走就走……
飞机上也能看书复习，落地之后不到一天一夜的时间多熬几晚就能补回来——他本来就是这样执拗的人，只是温和惯了，鲜少有人真的发现罢了。
再次谢过老师的关切，少年站起身，向教室走去——不知何时晚自习已经结束，教室里也只剩下几个住校生还在争分夺秒地复习，不愿放弃教室敞亮的灯光与安静的夜色。
少年犹豫片刻，还是回到自己的课桌前收拾好书包，离开了教室，没有像往常那样留到最后一个。走出后门的时候，他放在衣袋中的手指一动，关闭了手机的静音模式。
还是早一点回去吧，有人在等他。

第89章 电话粥
作者有话说：
“喂？江声……你放学了吗？”
“嗯，刚到小区，”江声放下书包，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在公园里坐着，怕被我妈听到了来抢电话，她最近很想骚扰你。”
“骚扰……？”
“给你寄东西，衣服之类的，”少年望着不远处散步的老夫妻，苦笑道，“还有裙子，自从接受了你是未来的，咳，未来的儿媳之后，我妈的想法就有点儿不对劲了。”
陈里予愣了愣，心情复杂地摩挲着杯沿，感受热气铺满指尖的潮湿感：“好意我心领了，裙子还是……算了吧。”
“不会让她寄的，威逼利诱好几天了，到现在也没告诉她你的地址，”脑补出对方一言难尽的神色，江声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宽慰道，“放心吧。”
虽然多少也有些好奇对方穿上裙子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但打扮心上人这种事，还是不让老母亲操心代劳了。
“对了，”陈里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比先前低了一点，似乎有些犹豫，“邮件……看到了吗？”
“嗯，已经看到能全文背诵的程度了——很棒，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啊不，没有说你之前不正常的意思，之前也很可爱……总而言之，你在朝自己期望的方向转变，这一点我很高兴。”
自己期望的方向吗……少年啜了一口红茶，任由腾升雾气遮挡嘴角的笑意，眼底映出电脑屏幕的荧蓝光泽，还有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暖色灯光无声落下，勾勒出他明秀的五官轮廓——此时此刻，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知何时，他那从前纸一般苍白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珍珠般鲜活的白净，眼下的青黑早已淡去，惯无血色的嘴唇也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水墨画中晕染开的朱砂……
如果说，从前的他是一件精美而脆弱的艺术品，无机质的画或是昂贵不可方物的人造宝石的话，现在的他大概就是像画中被点活了人物一般、兼有虚幻与真实的存在了吧。
“那我就开始汇报近况了，”他望着屏幕上的汇报书，借用了第一段的最后一句英文——用纯正好听的伦敦腔——随后又恢复了平常的语言，“每天都按时吃饭，三餐不落，早饭会在家里吃，自己煮饺子或者烤吐司，也会喝热牛奶，中饭和晚饭在学校餐厅吃，有时候在外面写生的话就和同组的同学一起找餐厅解决；偶尔会和他们一起吃夜宵，披萨和烤肉之类的，不太合我的口味，所以不会吃太多，也不跟他们一起喝酒。”
“耳鸣已经痊愈了，最近两周都没有复发，睡眠情况也良好，不怎么做噩梦，每天都在好好照顾自己……嗯，像邮件上写的一样，也开始和别人说话交往了，最常交流的应该是林芜吧，住在我隔壁楼的公寓，有时候会一起回来，不过这个人朋友很多，每晚都有不同的活动，校外联谊或者去朋友家过夜之类的，所以一般只会在同组写生的时候多说几句……”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有些忐忑道，“你不会介意吧……”“不会啊，有朋友是好事，”江声的语气如常温和，“别多想，我相信你。”
陈里予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过呢……”
“不过什么？”
江声抬起头，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小公园，脚尖一顿，将晃动的秋千停下来，笑着说：“不过呢，难得打一次电话却只说别人的事，我还是会有点失落的——过去一个月里，就没有什么和我有关的话可汇报的吗？”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以至于陈里予也没能听出话语中暗藏的逗弄意味，以为只是像以前一样的直球。耳根一热，陈里予下意识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被烫得吐吐舌头，别扭道：“不是都告诉你了吗，邮件里……”
“是吗，记不太清了，再汇报一遍吧。”骗人，刚才还说都记下来了……被对方无辜的语气挠得心痒，过于发达的想象力自顾自脑补出江声说这些话的模样来，不用三秒便足以让他妥协了。陈里予揉了揉发烫的耳根，轻声道：“经常梦到你，会想你，之类的……”
以前他也会将“想你”“喜欢你”之类的话挂在嘴边，却只是依赖欲与占有欲作祟的产物，更偏向某种流于表面的宣告，就像小孩子抱着玩具说出的喜欢一样。
现在却不是，比起宣告，这些话已经悄然转变成了更为深沉的情感表达……要将心中所想坦诚地说出来，赋予情话更加真诚郑重的意义，对他来说，是陌生而困难的——陌生到他整张脸都在发烫，心跳响得快要在鼓膜内敲出回音，喉咙口也有些干涩，不得不灌下更多略烫的红茶加以平息。
如果他看过以爱情为主题的小说的话，或许就会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的状态，和小说故事中青涩表白的少年，或是少女，有几分相似。
纯粹，热烈，无所适从。
这就是正常人的感情吗……
“会看你的朋友圈，”怕江声觉得自己说得太少，篇幅还比不上讲述一个认识不久的朋友，陈里予清了清嗓子，红着脸补充道，“还有阿姨的，有时候会不小心拍到你……画阳光的时候会想到你，听别人聊天也会和你联系起来，还有去写生的时候，那些好看的场景我都画下来了，打算以后讲给你听，虽然我不太擅长讲话……江声，你在听吗？”
“嗯，在听。”他这个小男朋友，嘴上说着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却总能吃得他死死的，该说是天赋异禀好还是命中注定好呢……不过也情有可原，在遭遇后来的那些事之前，小时候的陈里予，不，陈瑾瑜，应该本来就是很讨人喜欢的那种孩子吧。
“在听就说点什么啊……”陈里予小声嘀咕，在听到对方不明所以的语气词后又略微提高了音量，“你呢……平时会想到我吗？”
已经超出单方面汇报的范畴了，只是又有谁会去在意呢。江声默默想着，再次让秋千缓缓晃动起来，语气如常明朗：“会啊，除了想题目，剩下的时间都在想你，回家路上会想到和你一起走的场景，吃饭睡觉的时候会想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每次看到日期都会下意识去算离月末还有几天……”
“够了够了，知道了，”陈里予红着脸打断他，屈起腿在椅子上蜷成一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发尾，“别说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己酝酿许久才能完整说出的话对江声来说倒是小菜一碟，真让人不甘心呢——不过，大概也正因如此，这个人才能补足他缺失的情绪，让他感到如此安心吧。
天色渐渐亮起，望着窗帘间透出的光，陈里予最终还是决定隐瞒今晚通宵的事，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哈欠，轻声道：“我该去上学了，你也……早点睡吧。”
不知不觉就在公园坐到了半夜，所幸没有门禁，他爸妈也不会说他。江声站起身，伸手将仍在微微晃动的秋千停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小瑜……”
“嗯？”
“这周日，四月五号，”江声看着明晰的月亮，状似自然地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视线扫过电脑屏幕，陈里予答道：“周日……下午有中期汇报，在邮件里和你提过的，其他好像也没什么了吧。”
“嗯？这种汇报放在休息日吗？”
“对，因为平时上课都很忙，又是写生期，每个班级外出的时间不同，很难凑到一起——怎么了？”
看来不能带人出去玩了，不过能看到他的小猫上台汇报的样子，似乎也别有乐趣。江声漫无目的地想着，一边道：“没什么，只是问问，想知道你们那里会不会也有清明假期之类的……”怎么可能，各国风俗不同，哪怕是留学生也不会因为国籍单独给他们放假的吧——思路清晰地在心底反驳自己，江声无奈似的抓了抓头发，心想，他果然不擅长说谎。
所幸陈里予不疑有他：“没听说过，不过可以以清明祭祖的理由请假，教授不会说什么。”
“嗯，也是，”江声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也该上楼了。”
明知道电话总有挂断的一刻，几分钟后他往常的起床闹铃也会按时响起，但真正听到近于宣布结束的话语是，心头还是闪过了一丝慌乱的不舍。陈里予深吸一口气，将半杯放温的红茶一饮而尽，在心底里暗暗告诫自己不该任性：“嗯，再见。”
“再见。”——很快就会见面了。
“江声……”——却还是没能忍住一时汹涌的冲动。
“嗯？”
“江声，”少年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眼底闪动着注视恋人般温柔的、近于哀伤的深情，“我很想你。”
“我知道，我也很想你。”——所以愿意远赴千里去见你，不让这份思念落空。
“知道就好，”陈里予闭上眼，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梦呓一般轻声道，“晚安。”

第90章 惊喜
本来想七夕发的，结果记错了，所以今天就不定晚上的时了早点发掉吧
江声是在学校礼堂找到陈里予的。
从机场赶到他学校的时候，下午一点的钟声恰好响起，全年段级别的中期汇报即将开始。顺着人流一再辗转，用不甚熟练的口语几经问路后，他终于混入了参加汇报的人群，在礼堂角落的空位坐下——几乎是同时，他从台上报幕者的口中，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也是那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陈里予原名中，“瑾瑜”二字的含义。
玉之美者，其曰瑾瑜。
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少年身着金色配饰点缀的纯白正装，长至肩膀的头发低低束起，神色从容，举止优雅，礼堂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与明秀的眉眼。鞠躬过后，少年走到发言台前，目光平静地望着满场听众，没有发言稿，也没有刻意为之的笑容，就这么清朗、镇定又落落大方地开始了汇报。
口语流利，发音正统，语调也清晰平稳，无可挑剔。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比起古老故事中优雅俊美的王子，他似乎更像降临凡尘的少年谪仙，合该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满身是光。
那是他不曾见过的陈里予——他见过淡漠而麻木、像艺术品一般的陈里予，也见过红着脸向他撒娇，像小猫一样柔软的陈里予，还有天赋异禀痴迷于绘画的陈里予、不擅社交别扭着依赖他的陈里予、回忆起创伤脆弱不堪的陈里予、出现在刊物报纸中遥不可及的陈里予……生气的、委屈的、温柔的、执拗的、坚强的，他似乎都见过，只是唯独没有见过这样身处人群之中，却又远比常人优秀的陈里予。
里予……在给自己取定这个离经叛道的易名时，他是不是也明白自己并非池中之物，终究不会埋没于泱泱乡野，所以才将“野”字拆开了呢。
几分钟的汇报结束，掌声格外热烈。站在舞台灯中央的少年向右迈出一步，再次鞠躬，随后从容地退出台前，消失在灯光的尽头。
“好帅，好漂亮，”江声听到身旁传来这样低低的议论，“他就是国际A班那个常年成绩第一、作品经常被拿来做范画的学长吧？”
“对，就是他！没想到不光成绩好，能力也这么强，完全没有怯场忘词的意思，口语也好优雅，像贵族子弟一样……”
“可惜听说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呢，不然的话，一鼓作气要到联系方式，说不定……啊，当他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说到这个，以前听认识的学姐说起过，那位学长好像名花有主了，是个和他一样帅的小哥哥，为了见他一面特意从国内飞过来找他呢……”
“诶诶，真的吗，这么优秀的学长居然被内部消化了……可恶，又失恋了，好不甘心！”
“就算不内部消化也看不上你啦——你说，学长和学长的男朋友，谁在上面呢……”
“那还用说，学长这么酷，一看就是那种清冷禁欲系的攻啊，台上优雅镇定，台下却很宠小男朋友，这种反差真是想想就激动啊……”
“也不一定，说不定是女王受那一挂呢，那他的男朋友一定是强硬忠犬啦！霸王硬上弓什么的……”
……
眼看着话题逐渐跑偏，当事人之一默默压低了帽檐，怀着“真不好意思啊让你失恋了”这样微妙的歉意，打算趁下一位汇报者上台、观众的目光都聚焦于台上时偷偷溜出去——猜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的女孩子想象力都这么丰富吗……
不过，有人夸奖心上人的这一事实，还是让他既欣慰又自豪，嘴角不知不觉扬起了愉快的弧度——刚才的对话还只是他能听懂的部分，陈里予汇报结束后台下窸窣议论的声音持续了几分钟，大概还有更多在欣赏赞叹的人吧。
从前一度有些担心陈里予脱离社会太久，会不习惯社会生活，看来还是多虑了。他的小猫很厉害，不管经历过什么，只要他想，依然能在人群中闪闪发光。
掌声再次响起，是下一位汇报者上台发言的时间。江声礼貌地跟着鼓完了掌，随后站起身，弯着腰向礼堂后门走去——没猜错的话，那扇门应该连着工作通道，能绕到后台。
还是有点儿吃味啊……听着台上汇报者相较于陈里予逊色不少的发言，他在心中默然感慨道。
如果今天没来的话，连他都没有见过的陈里予的样子，就要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不，“捷目先观”了。被那么多人欣赏他的珍宝，自豪之余，多少还是觉得有些酸。
-
准确来说，真正意义上的“找到”陈里予，是在江声绕到后台准备室走廊的时候。
并不难找，不如说，想找不到都难。
“哇——小水晶你刚刚好帅，气场十足，把我们组的平均分都拉高了一节呢！”
——小水晶，姑且认为这是当着他的面扑到陈里予身上的那位金发不明男子对他家小猫的称呼……
扑到身上抱着他蹭也就算了，走路也要勾肩搭背，还是朝着背对他远去的方向……
那一刻，江声内心深处始终温和乖巧的醋意，陡然变得汹涌起来。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压抑住了直接上前分开两人的冲动，保持着正宫，不，男朋友应有的修养，不在陈里予的朋友面前让他难堪，只是清了清嗓子，用如常明朗的语气叫道：“小瑜——”
陈里予一愣，几乎怀疑自己被林芜喋喋不休的称赞吵出了幻听，然而下一秒，林芜就用肢体语言告诉了他这并非幻觉——他这位热衷于与人勾肩搭背的友人，在短暂回头后，突然放开了搂着他脖颈的手，并且反常地安静下来，退到了离他两米远的地方。
如果不是幻觉，那就是……陈里予转过身，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不远处的身影——昨晚才出现在他梦里的人，本该在重洋之外复习备考的人，居然就这么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眼前，像往常一样弯着眼角对他笑。
他的心理素质还是太弱了，能做到在千百人的注视下发言面不改色，却因为这一个人乱了阵脚，连惯常的优雅与旁人的视线都顾不上，就这么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上去，像几分钟前友人扑到他身上一样，扑进了江声怀里。
他的西服外套脱掉了，只剩下同为白色的衬衫和马甲，金属质的怀表链硌在心口的位置，有些疼。
“江声……”
江声失笑，抬手摸摸他的精心打理过的头发，目光宠溺又温柔：“嗯，是我。”
又哭了吧，真是个小孩子。
轻轻抚过怀中人清瘦的肩骨，在精美布料包裹合衬的脊背间轻轻摩挲，他又补上了另一句陈里予想听的话：“刚才表现很棒，这身衣服也很衬你——越来越优秀了，我的小瑜。”
“你怎么来了……”声音意料之中染上了哭腔，有些颤抖。
“放假了，想见你，就来了。”
骗人，明明是因为他说了“想见你了”，才不想让他的期待落空，千里迢迢跑来见他。陈里予嗅着他衣领间熟悉又好闻的洗衣液味道，将眼泪蹭在衣料上，默默地想。
这个人从来不会让他的期待落空。
-
好可怕！——目睹了全过程并悄悄溜走的“金发不明男子”林芜如是想道：好可怕，那个人在用眼神追杀我！

第91章 吻痕
掉落
“突然过来一趟不会影响你复习吗……”陈里予倒了半杯红茶，又用热牛奶将杯子加满，啜了一口，问道——这是不久前他在网上看到的创新喝法，据说味道奇怪且喝了会拉肚子，结果自己尝试后却发现意外地合他胃口，暂时也没有出现什么不良反应。
江声摇摇头：“不会，本来安排在这几天的事都提前完成了。”
陈里予望着层层晕开的牛奶和茶，轻声道：“那就好。”
见面之后一起在学校附近的西餐厅吃了饭，又顺路去尝了陈里予一直感兴趣却抽不出时间去的甜品，然后一起回到公寓，变成现在这样两相对坐、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的状态——除去刚见面时太过惊喜乱了分寸，两个人姑且还处在“正式交往之前”的状态，也没有寒假限定的越线权力，一旦无事可做、冷静下来，情况就有些尴尬了。
总而言之，大概是两个互相喜欢、也十分清楚对方喜欢自己的人，正在扮演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青涩戏码吧。
“咳……”如果是几个月前的陈里予，这时候大概会等着江声主动开口，然而现在，经过一个多月从无到有的社交训练，他已经熟练掌握了读懂气氛的精髓，也开始适应作为话题的主导者率先发言。但对方是江声的话还有必要吗——在这个问题上短暂犹豫过后，他还是在克制已久汹涌反扑的思念前败下阵来，清了清嗓子，意欲开口。
“要不，就这么一两天的话，还是像寒假那样相处吧。”——这是想说却未能说出口的话。
“小瑜，”江声却在他提议前打断了他，不知为何，语气有些低落，“可以抱一会儿吗？”
又是窥破了他的内心想法后做出的妥协吗……陈里予一怔，握着杯子的手指略微收紧，顺从心意，颔首道：“为什么……”
轻微的杂音陡然停下，是洗衣机结束了运作，让夜色重归静谧。
江声走到他面前，低下身抱住了他。
“只是想抱抱你，”他的语气略带苦恼，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嗓音刻意放低了，呈现出让人心痒的温热质感，“别说话，乖。”
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出原因，长久积累的思念、心疼、高兴，还有……
大概是吃醋了吧。
看着从前独属于他的人在万众瞩目下闪闪发光，看着他不认识的人同陈里予勾肩搭背——占有欲作祟，急于行使独属于自己的权力，这种原因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出口吧。
太幼稚了，像个小孩子一样。
被睽违已久的拥抱包裹，陈里予只花了不到半秒便决定将所谓的保持距离扔到一边——难得见一次面，再纠结这些单方面的条条框框就太不解风情了……反正他也渐渐开始接受可能注定无法求证答案的现实，毕竟，用正常人，不，唯独对爱情的理解比较正常的变态人林芜的话说，他所追寻的答案，本来就是极端状态下的神经质理想而已，现实生活中是没有这样非黑即白的答案的。
不过……他下意识直起身子，贴进熟悉的怀抱里，听着耳边不分彼此的滚烫心跳，有些云里雾里地想，江声是什么时候学会了对付他的新路数，怎么同样是拥抱，这一次却格外让他心动呢……
少年俯下身，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手臂圈在他背后，用了几分力气，不给他退开的余地——滚烫的吐息扑落在颈侧，接触到微凉的皮肤，很快凝结成某种暧昧而灼人的潮湿，没有记错的话，那似乎是动脉所在的位置……
“别，别咬……”
江声“嗯”了一声，听话地收起犬齿，不再用力，只是轻轻叼着那一小片皮肤，缓慢又专注地厮磨，鼻音浓重，带着陈里予从未见过的、近于性感的压迫意味。
被磨牙的人肩膀紧绷，失焦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白墙上，灯色昏黄，以暧昧的角度无声洒下，勾勒出两人亲密无间的影子。
这是他经常对江声干的事——陈里予漫无目的地想，吃醋的时候，经常这么咬他，然后看着留下的牙印心满意足，像圈占领地的猫科动物。
下一秒，他茫然的眼睛略微瞪大了。
吃醋……
江声是在因为他吃醋吗，吃醋了，所以表现出这样反常的动摇吗……
短暂的讶异过后，心头陡然涌上了某种更为温热的情绪，悄无声息地包裹住他，让他松了口气，在那次江声生病又痊愈过后，久违地尝到了让他安心的满足感。
不是没有见过江声为他吃醋，只是这个人惯常温和，总能将这样不甚理智的情绪掩藏得很好，以至于等他发现的时候，通常已经是江声自我调节完的状态，偶尔有一两次被他抓个正着，也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表现出明显的动摇——明显到主动违反了与他的约定，还第一次咬了他。
是因为太久没有见面了吗……
原来占有欲强烈、被长久分隔两地的思念折磨的，不是他一个人。
“江声……”少年轻声开口，细听之下，话音中还藏着些许刻意压制的颤抖，“你是，吃醋了吗……？”
“是。”不肯主动说出口，被心上人猜透的时候，倒也还是如常诚实地承认了。
他难得耍一次小脾气，哪怕不被陈里予点破，也会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常，继而调整状态恢复原样。江声不情不愿地松开手，退后一步，正打算说些什么挽回现状，就被一根细白好看的手指抵住了嘴唇。
陈里予顺势站起身，抬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像是无声点起了一把火，在过于甜软的空气中悄然弥漫——后来的事，便很难再用吃醋这样幼稚的理由来解释了。
藏在骨子里的莽撞与冲动，对心上人体温的本能渴求，还有十七八岁少年人动摇的理智——大抵如此。
陈里予敛下眼睫，任由对方近于粗鲁地将自己拥进怀里，几步之间位置对调，膝弯撞到床沿，而后有些狼狈地倒进柔软床铺里。他还穿着白天汇报时穿的衬衫马甲，只是卸下了怀表链，整个人看起来金贵又柔软，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不知何时被人解开，露出纤细的锁骨与近旁一小片白净的皮肤——透出一层薄红来，在暧昧灯光下显得格外勾动人心。
犬齿磨蹭过皮肤，有些疼。
吮吻的动作却温柔，让人丢盔弃甲，生不出反抗的力气。
衬衫纽扣不知何时被解到第三颗，箍在他身后的手臂温热，却几乎让他产生被烫伤的错觉。
“我的。”少年如是宣告。
陈里予双眼紧闭，整齐束起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散开，额发凌乱地黏在颊侧，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柔软——模糊的直觉告诉他，如果再放任事态发展下去，一定会演变成让彼此都后悔的情况，只好微弱地挣动了一下手臂，低声道：“嗯，你的……先放开我，好疼……”
低弱不堪的讨饶，还是让江声停下了烙印所有权般吮咬的动作，撑着床铺略微同他分开些距离，自上而下地注视着他，目光灼灼，是他那种惯常的、温柔中又带着些许无辜的直白深情。
“再说一遍，”他执拗地诱哄道，“好不好？”
从陈里予的角度，恰好能看见暖色灯光悄然扩散，投落在他眼睛深处，反射出细碎而潋滟的光，无端让他眼里的深情蒙上一层可怜巴巴的央求意味。心口一软，他抓着床单的手略微收紧，脸颊滚烫地别开视线道：“我是你的……你一个人的。”
下一秒，轻而柔软的吻落在他眉眼间，江声替他整理好凌乱的额发，起身退开，暖色的灯光又一次裹住了他。
陈里予保持着别过头看向墙角的姿势，轻声问道：“你这次其实没有失去理智，对吧？”
“失去理智干出这种事也太禽兽了，”江声笑了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就得寸进尺了一点。”
“骗人，你不还是……”硌到他了。
江声看着他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衣扣，视线在他脖颈散落的红印与齿痕间扫过，不动声色地清清嗓子：“也不完全是故意的——想在喜欢的人身上留下痕迹，不是很正常吗？”
能这么无辜且直白地说出来，不愧是他。陈里予弯了弯嘴角，不知为何有些失落——说到底，他似乎也还是被满足需要的那一方。
意料之外的拥抱，还有拥抱牵扯出的种种行迹，似乎已经足够让人心满意足了。如果放在以前，这时候他大概会满心幸福地见好就收，无视心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吧。
不过现在……
“江声。”
“嗯？”
下一秒，江声低下头，恰好撞上陈里予意味深长的视线——少年靠在床头，纤细好看的手指抚过脖颈，在某处格外明显的吻痕上稍作停留，而后径直向下，缓慢而优雅地解开了第一颗衬衫扣。
自下而上的仰视角度，掀起眼皮直直望向他，墨玉般的瞳仁映出暧昧灯色，晃动着陈酒般细腻的、引人沉醉的光泽，还有故意为之的暗示意味。
江声一怔，下意识别开视线，白皙的耳廓浮现出明显的红来——某个鬼使神差的念头闯入脑海，聚焦在不久前才第一次听到的几个名词上。
清冷禁欲，女王受……什么乱七八糟的。
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动摇，少年果断地做出了反应——脚步略显僵硬地移动到门口，打开房门，留下一句“我去洗个澡”，然后落荒而逃。
这次是真的心满意足了，惯常温和理性的人因为他产生动摇，这样的感觉实在食髓知味。少年站起身，脱下对男朋友，不，前男友威力极大的白衬衫，慢条斯理地换上宽松睡衣，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浴室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对了，要帮你准备新的枕头吗？”
门的那侧水声一停，对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用了，沙发上的靠枕就挺好的。”
“不和我一起睡吗？”
“……不了，”江声无奈道，“我也没有那么理智。”
只是比寻常高中生更理智一些，还不到无欲无求的地步。

第92章 画展
提前发了，俺作息紊乱想早点睡觉又怕定时不稳妥到时候没发出去，以上
第二天，两人的目的地是一场画展——严格来说，不止两人。
“抱歉，是小组自由观展的作业，截止日期提前了，只能改到今天，本来下周去也来得及，”陈里予叹了口气，看着群里的聊天信息道，“一起去吧，看一场画展用不了多久，中午之前看完的话，下午就能去你想去的地方了。”
只有短短一天的时间，他实在不想和江声分开。
江声把两杯燕麦奶放到餐桌上——尽管陈里予自己已经会做简单的早饭，来这里之后他依然自发自觉地扮演了“早起半小时做两人份早饭再叫丈夫起床的贤妻良母”角色——温声道：“和你一起就可以，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好不容易千里迢迢来见他一面，还要让他陪自己一起看画展。怀着难以忽视的歉意，陈里予啜了一口燕麦奶，将太阳蛋用叉子戳开，望着缓缓流出的橙黄蛋液，皱眉道：“要不……我还是跟他们说一声，改天再去吧。”
江声揉了揉他的头发，弯起嘴角：“不用因为我耽误正事，倒是应该提前告诉他们我会去，擅自携带家属有点儿不礼貌。”
沉默片刻，陈里予猫似的蹭蹭他的手心，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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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两个是一对，你们两个是另一对，”林芜指了指陈里予和江声，又指了指队伍里的另一对情侣，手指夸张地兜了一圈，落在自己面前，“那我呢？”
双倍狗粮，不过如此。
陈里予安慰失落小狗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转向江声道：“不用在意他，一起吃夜宵的时候他也经常带异性朋友来让我落单——介绍一下，这是林芜，邮件里和你提过的那个，这两位……比较喜欢别人叫他们的外号，K和Q，就是扑克牌里国王和王后的那两张牌，本名是徐景明和柯晴。”
“你们好，”江声笑着打了个招呼，“我是江声，一个月前应该见过的，是他的男朋友。”
倒是绕过了是否算前男友的问题——不过也不会有人介意，唯一还算知道内情的林芜正沉浸在“今天只有我一个多余的人”的巨大打击中，没有对他的自我介绍产生什么反应。
“哇！果然是帅哥，好般配！”名为可晴的少女感叹道，然后被男朋友无奈地拍了拍脑袋。
但这个人还是很好看，比昨天用眼神杀死我的样子温柔多了，也值得收藏起来——多余的人在失落中如是想到。
“先进去吧，”不太习惯被人起哄，陈里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和之前说的一样，这个展馆允许摄影，所以林芜负责拍照，不许中途被其他好看的人拐跑，你们两个注意挑选适合写进作业的作品，还有记录作品和作者的背景简介，我会沿路对每幅画作的技法特点进行总结。”
还是挺有模有样的嘛。江声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默默想。
“提问，那他呢？”少女有意打趣道。
平静的神情产生了一丝动摇，陈里予望向江声，耳根不自知地有些泛红：“你……就，跟着我们，还有拿相机包好了。”
江声对上他的视线，乖巧地点点头：“好呀。”
美术生对看画展的理解本就和普通参观者不同，又是出于完成作业的根本目的，从进入展区的那一刻起，一组人便安静下来，神情专注，各司其职，连林芜这么闹腾的人都认真地端着相机，再每一张画前驻足，投入地完成工作。
于是，作为一行人中唯一的普通理科生，江声除了以普通游客的身份欣赏画作，还多了一个特殊的身份：行走的后勤人员兼挂物架——由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身负记录的工作，场馆内又比室外温暖得多，那些外套、装饰用的薄围巾还有包就不知不觉地转移到了他手上。
他本人倒是没什么意见，亦步亦趋地跟着陈里予，乐得观察心上人认真专注的模样。
与以前不想学习又强迫自己学的时候不同，现在的陈里予大概真的很享受沉浸在画展之中，眼底闪动着鲜活的情绪，会认真地注视一幅画作很久，再低头记录下总结得到的技法与特点，纤细的手指在手机屏上快速移动，流畅而乐在其中。
他今天也穿了衬衫，浅而温暖的米色，衬衫外是宽松的薄毛衣，让他清瘦的身形看起来不那么单薄，反而平白生出慵懒的少年感来，胸前挂着图案繁复的毛衣链挂饰，手上两枚戒指，一枚出于搭配的意图，形状宽而厚重，点缀着繁复华丽的宝石，与毛衣链遥相呼应，另一枚则戴在右手无名指的位置，随着打字的动作闪动出细碎好看的反光，是江声送给他的。
他实在很适合站在这里，像看画的人，也像画本身。
展览不算盛大，边走边记看完一圈，也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场馆的出口连通咖啡馆，一组人稍加商量，还是决定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再一起找地方吃午饭。
点单这种事向来是由林芜负责，这个看起来热闹得近于荒谬的少年，心思却出乎意料地细腻，也擅长照顾人，一起喝过一次下午茶便能记住每个人的喜好——今天有新成员在场，于是他也问了一句江声的意愿，一并替他点单了。
当然，是陈里予替他回答的——被询问者本人正忙于将那些衣物和包物归原主，对饮品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很好养活。
“明白了，两杯香草拿铁，多糖多奶，一杯摩卡，一杯海盐乌龙，我的话……要多加糖的焦糖玛奇朵，改加燕麦奶。”少年将菜单递给侍者，眼角一弯，露出个狐狸般乖巧又风流的笑来，又将多情的视线转向江声的方向，接过他递还来的薄围巾，礼貌道，“唔，谢谢——你真的很好看，可以……”
“你真的很吵。把照片传到群相册里，别看他。”陈里予一脸漠然地打断他，略带威胁地用指尖叩了叩桌面，“否则我就不帮你写你欠下的小组汇报了。”
事实上并没有说超过三句话的金发少年眨眨眼，摸出手机，意味深长地嘀咕：“你们感情真好……”
江声看着对方可怜巴巴的夸张模样，心有不忍：“他好像很失落……”
“不用管他啦，习惯就好，过一会儿看到漂亮的成熟御姐就又会满血恢复了。”情侣“KQ”组合中的男生摆了摆手，以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宽慰道。
“对对，比起那个，还是想想等下去哪里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新开的日料，听说很不错哦……”女生补充。
存在感低微的林芜指指陈里予的方向，突然插话道：“算了吧，他不吃生的鱼肉……啊，抱歉，我又说了男朋友该说的话，还是让我凋零吧。”
有这么体贴又会照顾人的朋友在身边，是该替陈里予高兴还是像所有正常男朋友一样吃醋呢——江声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吃醋的，眼前这个人能记住每位朋友的喜好，会做出这样的回答也很正常。
少女恍然点头，又道：“那就去吃之前去过的那家法餐吧，难得小水晶的男朋友也在，要好好招待呢！”
原来也不止他一个人叫陈里予小水晶啊。江声礼貌地点点头，心想。
“啊，是啊，只有我孤家寡人，”一片和谐的气氛中，还有一个人默默地传着照片，“真好，我今天要一个人吃两份鱼子酱……”
-
说是法餐，整个餐厅倒也不像传统西餐厅那么安静拘束，来吃的多是年轻人，氛围称得上轻松活跃。五个人订了小包厢，依照惯例点了常吃的套餐和酒，又因为多一个人，加了一份与套餐内陈里予偏爱的那部分一模一样的主食和配菜。
“一、模、一、样、哦……”柯晴合上菜单，笑着强调道。
直觉告诉江声，少女脸上的笑容并不简单。
果然，下一秒，陈里予神色复杂地端起茶杯，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来了。
察觉江声有些疑惑，林芜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按照规矩，每次有人带家属来一起聚餐的时候，就要被所有人提问，和两个人恋爱有关的问题啦，各自的情史啦，诸如此类的问题，有点像真心话大冒险里的真心话部分，回答不出就要喝酒，说起来，因为最近太忙，班里其他同学都没有什么时间聚在一起，脱单的来来去去也只有那么几个，已经很久没有实行过这个环节了，你们可要做好准备哦……不过放心，问题也是固定的，小水晶肯定知道，对吧？”
“就是知道才叹气啊……”陈里予啜着杯中的热茶，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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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为什么被称为“小水晶”呢？
答：因为，初到F国时的陈里予，曾经凭借一幅以水晶为主题的画打动教授，成为这年第一个被全年段传看画作的“光影塑造的天才”——当然，那时的陈里予沉迷恋爱（或是失恋），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等到发现身边的人都称呼他为“小水晶”时，为时已晚。

第93章 真心话
同上
“那么，第一个问题，请问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呢，由谁表白的呢，表白的契机是什么呢？”
酒足饭饱，林芜吃完最后一口提拉米苏，心满意足地叠起纸巾擦了擦嘴，问道。
经典的开场问题，也算在意料之中。江声瞥了一眼依然专注于吃焦糖布丁的陈里予，自觉地开口道：“在一起是去年十月中旬的时候，表白……”
“是我。”陈里予冷不丁开口道。
“诶？居然是小水晶主动的吗，”柯晴惊讶道，“看起来不太像呢。”
确实不太像，天知道为什么那天他一时冲动就捅破了窗户纸——如果再晚一点，说不定现在他们也不至于暂时分开了。陈里予默默想着，觉得舌尖甜腻的布丁隐约泛出苦味来，只好端起红茶啜了一口，将回答补充完整：“契机就是那天在咖啡馆消磨时间，他问我……唔，问我为什么送他戒指，一时冲动，就在一起了。”
“嗯？快展开讲讲，所以为什么要送戒指呢？”
“因为天冷，戴着很凉，”陈里予垂下视线，望着茶杯中他的倒影，语气含混，“随手给他了……”
林芜“噗呲”笑出了声，夸张道：“怎么可能，之前天这么冷也没见你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啊，快说快说，不然可是要喝酒的哦！”
尽管考虑到他平日里对酒的排斥，他那杯红酒被换成了葡萄果汁，但几个思维活跃的人也早早想好了对策，打算届时把酒混入果汁里，稀释到度数近乎能忽略不计再让他喝，或者索性让江声代劳——反正男朋友这种生物嘛，这种场合下本来就是用来挡酒的。
为什么送戒指呢，当然是因为心有好感，藏着隐秘的私心……这种话陈里予当然说不出口，何况他也看透了这帮人问话的套路，心知一旦如实回答，之后又会牵扯出“是什么样的私心呢”“有多喜欢才会送戒指这么神圣的象征物呢”——之类更加公开处刑的问题。
摊牌之前那么费力地遮掩许久，他可不想在此功亏一篑，虽然直白承认自己喜欢江声并没有什么问题，但自尊心作祟，他依然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先动心、并且动心到一发不可收拾的人。
于是，短暂的沉默过后，陈里予伸出手，将江声的酒杯推到他面前，平静道：“你替我喝。”
各种方面来说都很有女王范呢——对新知识十分尊重的耿直少年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遵命。”
“哇！忠犬，一定是忠犬，”还未等陈里予本人做出什么反应——事实上除了心跳漏了一拍，他本人也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坐在另一侧的少女突然捂着脸，夸张地摇动起身旁男朋友的衣袖，“KKK，我嗑到真的了！”
疑惑地同江声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熟悉的茫然后，陈里予将目光转向了林芜——果不其然，这个人不但听懂了，还不打算为他解答疑惑。
“好了好了，该下一个问题了，”被瞪的林芜摆了摆手，适时扯开话题，“下一问可是修罗场级别的难度哦，以前还有一对因为这个问题差点当场闹翻的呢……提问，在一起之前，两个人各有过几段恋情，暗恋也算哦！”
“几段感情……”江声默默在各方注视下喝了半杯酒，若无其事道，“没有过吧。”
“暗恋也没有吗？”
“嗯，遇到他之前都不太懂感情是怎么回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倒是被塞过情书什么的，也都阴差阳错地揭过去了，直到现在她们还觉得我是故意的，怕让人下不来台，其实我根本没往那上面想，完全理解错了。”
“这也太单纯，不，太直男了吧……小水晶呢？”
陈里予语气平静：“我也没有。在认识你们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和江声以外的人说过话了……”
察觉他的神色有一瞬异样，江声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嗯，大概我比较不会看人脸色，想也没想就凑上去了。”
“也是呢，小水晶这么优秀的人，普通人就算喜欢也不敢表白吧，正所谓‘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你们两个果然很配呢……”
“好，那就轮到我问了，”许久不曾插话的徐景明终于吃完了他那份惠灵顿牛排，抹了抹嘴道，“第三个问题，两个人进展到哪一步了呢，点名，江声来回答！”
“进展到哪步是指……”“就是恋人之间一定经历的那些阶段啊，牵手、拥抱、kiss，还有——这样那样的事啊。”
“这些的话，”江声眨了眨眼，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第三步吧，kiss。”
问什么答什么，题干有什么就用什么，实在是再典型不过的理科生思维。
捕捉到空气中浓重一分的青涩感，少女意味深长地追问道：“那——对现在的进展满意吗？还想更进一步吗？”
更进一步……亲过也抱过了，还要更进一步的话，也只能是……不动声色地看向陈里予的方向，瞥见对方柔软发丝下不知何时变得通红的耳廓，江声喉咙一紧，回想起十几个小时前经历过的暧昧情景，故作镇定道：“已经很满意了，再更进一步的话……还是让小瑜决定吧。”
说罢，怀着违心作答的愧疚心理，他端起眼前的酒杯，将剩下半杯红酒一饮而尽了。
“看吧，果然是忠犬。”少女拍拍男友的肩膀，笑着嘀咕道。
吃完一顿饭又聊了半天，该问的问题也问得七七八八，餐厅午市将过，差不多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林芜看了一眼手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惊呼出声：“哇，我忘记今天下午还约了美女看话剧，先失陪了！”
“嗯，我们也该回去了，今天下午还要看新一期综艺呢，”柯晴挽着男友的手站起身，道，“那——祝你们约会愉快，玩得开心哦……”
目送着几人先后离开，陈里予喝了一口本不该出现在高脚杯里的葡萄果汁，看向江声：“我们也走吧……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你来决定吧。”
那就……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片段，从一个多月前照顾病人的场景到昨晚近在眼前的吃醋，还有过去种种流露出依赖欲与占有欲的迹象，少年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想谈正事的话，还是找个咖啡馆之类安静的地方吧。
深受思念之苦的人不止他一个，自打内心深处依赖着对方、想要将对方据为己有的人也不止他一个，江声也会想见他，也会在过度积累的思念下短暂失控，自顾自越过那条人为划定的界线，也会因为他吃醋，干出小孩子般幼稚的圈占行为，也会因为他的某些行为心神不宁、产生动摇……这是可以肯定的。
那些反常动摇的迹象，无一不是江声在乎他的证明。
至于更极端的情况……从前他急于探究，执拗地想要个结果，现在却从不断积累的细枝末节处隐约得到了答案——隐晦的、细碎的，并不非黑即白也并不具有压倒性的说服力，却已经足够让他安心。
也该知足了，不是吗？明明两个人潜意识里都把对方当成交往中的恋人，再一味强调人为划定的“分手”界线的话，就未免有些太自欺欺人了吧。
他现在已经有了能平视对方的能力，即使升学考试失误不能考上B大，升入其它对他有意向的高等学府也依旧是绝大部分人终身无法达到的高度，前途明晰，能独自照顾自己，也能在社交活动中受到周围人的肯定，江声的父母不再反对，甚至开始支持他们的关系……现在的他，应该不会再妨碍江声了吧。
那封未能寄出的邮件里，“一年之内还没有找到答案就放弃”的单方面承诺——就提前到今天吧。
“江声……”
“嗯？”
“去咖啡馆吧，”陈里予放下杯子，手腕上额头点金的貔貅挂坠磕到玻璃杯，发出几不可闻的清脆响动，“不是刚才那家，换一家……嗯，换一家有猫的。”
第一次捅破窗户纸是在某个晴朗午后、被猫与阳光围绕的咖啡馆——同样的时间与场景，再来一次吧。
江声愣了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也没有挑明，只是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猫咪咖啡馆：“离这里1.5km的地方有一家，在商场里，要去吗？”
“嗯，走吧。”
昨晚趁江声睡着、偷偷摸索到沙发片，借着清浅的月色窥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吻了他的嘴唇，然后落荒而逃，回到房间戴上这枚戒指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疑虑尚且存在，毕竟他生性偏执，又极度缺乏安全感——只是这一次，他已经攒够了放下疑虑重新开始的底气。
尚未明晰的那部分答案，就留待日后再证明吧，反正他们来日方长。

第94章 回信
作者有话说：
“小瑜，这是一封回信。
“收到邮件是三月的最后一天，只是后来那几天满脑子想着假期去找你，有些本该放在假期的学习计划也提前了，没能抽出时间来好好回信给你；从F国回来之后又已经和好如初，不必再通过邮件联系，拖着拖着，还是拖到了今天……五月的最后一天，也算是凑了个整，虽然严格来说已经过了零点，是六月的第一天了。
“想说的话很多，不过大多在网上或是电话里和你说过了，这次就看着之前的邮件，想到什么说什么吧。
“晚上好，现在是一点二十八分，我刚刚结束了最后一轮复习（当然是对我自己的计划而言），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做什么，甚至有点儿想提前高考，这样考完就能去找你……倒也算不上胜券在握，只是一贯不喜欢临时抱佛脚，最后这六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最初我也并没有特意将它们预留出来，是提前完成了复习计划，才多出这么尴尬的六天……啊，一不小心说多了，回归正题。
“算起来，你那里应该早已天亮了吧，吃过早饭了吗？我刚喝了一杯杏仁奶，就是你近来很喜欢喝的那个牌子，确实很好喝，闻到香味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你——还有冷泡红茶的味道，冰淇淋，芝士蛋糕……总是看到什么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和你有关的事，大概是异地恋人的通病吧，也不错，总好过什么也不记得。
“逐渐入夏，最近的天气总是很晴朗，对我来说有点儿太热了，所以还是少出空调房为妙，说起来，这还是我们认识以来的第一个夏天，真好，现在春夏秋冬都一同体验过了。
“说到学校，因为参加竞赛太多，前两天也有学校通过老师联系我了，细节都在电话里和你讲过，这里就顺带提一笔吧——因为你发给我的邮件里写到了。结果你也知道，我说了高考结束后再考虑，其实就是变相拒绝了，我还是想考和B大有交换项目的大学，应该也算十拿九稳了吧，再不济，准备留学也来得及。唔，总觉得你似乎对我有什么奇怪的误解，在这里澄清一下，我对未来并没有那么多规划，期望也不高，是个普普通通的俗人，永远把爱人放在学业与前程之上，我会那么努力学习，说到底也只是为了能陪在你身边而已……啊，不是不思进取的意思，为了和你一起走得更远，我当然也会一直努力的，不过如果未来不是你的话，说不定我就会像高一高二那样一直闲散下去了，毕竟我不信宗教不信鬼神，唯一比较赞同的，也只有道法自然的思想了。
“不想用‘你离开’这样的表述方法，总之，分隔两地的这段时间里，我的生活倒是很单调，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由于隔壁邻居家装修，周末有些吵，偶尔也去市图书馆自习。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和学习，连同学叫我打篮球都没有去过……怎么说呢，倒也没什么不好，在遇见你之前，我的生活也是这么单调的，虽然活动更多，也和不同的人说话，但在我眼里都和学习一样，是没什么波澜起伏的日常，日复一日，平庸又暗淡，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有点像黑白照片，虽然内容丰富，但终究局限于黑白灰，是认识你之后，我的世界才开始出现彩色的……现在也一样，每次复习累了的时候，一想到和你有关的事，回忆也好，对未来的想象也好，都能让我觉得视野变得鲜活了些。至于享受不享受嘛，当然是希望这种日子赶紧过去，毕竟你不在身边。
“这几个月里我没有给其他人讲过题，也没有跟别人一起回家，如果有人问我的话，我会直接告诉他们哪本教辅上出现过类似的题，让他们自己去参透……倒是有时候会和老刘谈心，他总担心我绷得太紧，精神状态会出问题，其实真的不至于，尽人事听天命，我对结果看得反而没有这么重，考上那些对接B大的名校只是最优解，并不是我心里的唯一解。
“换句话说，只有你才是我的唯一解。
“还有不少想写的话，不过时间不早了，对你来说再长的篇幅读起来也会有些费神，就先写到这里吧。剩下几封邮件的回信我也会在闲暇之余慢慢地写，高考结束之后一起发出的。
“早上好，晚安。”
——编辑时间：6月1日，2:04；发送时间：6月9日，12:00。
江声放下手机，喝完最后一口早已放凉的杏仁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距离他上一次见到陈里予，已经过去一个月零二十五天了。
上次见面是他趁着清明假期偷偷跑去F国找陈里予，怀着“看一眼就走”的心思在那里待了一天一夜，放弃了本该在那时参加的竞赛，没有告诉父母老师，自己买机票乘往返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在高考倒计时不到百天的时候，实在称得上有些荒唐了。
不过荒唐一次也很值得，因为他终于等到了陈里予的答案，比预想中还要早。
那天下午，和陈里予的同学们一起看完画展又吃了午饭之后，他名义上的“前男友”将他带到附近一家猫咪咖啡馆，郑重又隐隐有些紧张地告诉他，有事要和他说。
那是个似曾相识的晴天，午后的阳光带着F国特有的湿润气息，像水墨画迹一般晕染开来，让不大的店面看起来格外温暖。
那是一家以布偶猫闻名的小咖啡馆，店里养着五六只猫，清一色都是漂亮又黏人的布偶猫，毛发长而柔软，眼睛是海一般澄亮的蓝，仿佛藏着沉淀的星星——和他喜欢的人很像。
或许因为气质相近，那些猫很黏着陈里予，自午后困倦中悠悠转醒，便跑来蹭他的裤腿。
和上上次相比，那天的陈里予已经很擅长与柔软的小动物相处，弯着腰陪它们玩了一会，才用盛在玻璃碗里的冻干将小猫们引到一旁，将他带到了角落清静的座位。
撒着巧克力碎末的杏仁奶，还有桃子味道的冰气泡水，这是他对那天记忆最真切的部分。
至于其它……尽管确实发生了，却依然虚幻得像是梦境。
陈里予小口啜着杏仁奶，隔着腾升的热气望向他，眼底的情绪也蒙了一层雾，让人看不分明——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一旁安睡的猫。
“江声，我想清楚了，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相隔两地却还要强迫自己不和你联系的生活，实在太难熬了。”
“不冲动，我真的想清楚了，我想确定自己有和你在一起却不拖累你的能力，想确定你像我在乎你一样坚定地热烈地在乎我，这些我都确定了……抱歉，我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听起来可能有些拗口，但我真的想清楚了。”
“嗯，你是需要我的，这样就足够了。”
那时陈里予就这么看着他，眼底闪动着柔软的笑意，耳廓有些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鲜活又漂亮，和第一次袒露心迹时的他别无二致。
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时隔半年，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往好的方向转变。
那个时候他说了什么呢，诚然，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看着对方手上的戒指，有些语无伦次了吧。
恢复情侣关系的当晚，他们又一起吃了饭，看了电影，自然而然地牵手，在街道无人的转角拥抱，心上人口中的糖很甜，裹着他的外套的模样也像从前一样可爱……严格来说，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约会。
说起来，陈里予的床铺似乎比他的柔软许多，床被间揉着某种好闻的味道，像红茶又像什么清淡好闻的花香，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搂着他入睡……江声摸了摸自己冰冷的床，有些苦恼地想——离高考结束还有不到八天，不如趁早买好机票吧。
不过陈里予似乎两周前就已经考完了，却还留在F国，说是学校的教授留他作助手，有时候要跟着教授去不同的学校……还是等到考完再和他商量买机票的事吧，每天行程都不固定的话，他贸然去了恐怕只会影响对方。
于是，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拿出学习时间惯常关机的手机，打开陈里予的对话框，像以往一样给人发了一个可爱猫猫头的表情包。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今天好晚”。
“稍微有点事，不小心就忘了时间”
——“原谅你了……”
——“还不睡吗”
“想和你说说话”
——“要打电话吗”
——“算了，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学”
——“快睡觉吧”
明明以前是缠着他聊到三四点都不肯放下手机的人，还会夜深人静时候突然来敲他的门，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关心他了……江声不自觉弯起嘴角，移开了停留在“发起通话”图标上的手指，一字一句地输入道：“那我先去洗漱了，很快就睡”。
——“好，晚安”
——“好梦”
——“记得梦到我”
月色昏沉，少年眼底晃动着细碎的笑意，眉眼温柔。
“嗯，晚安”。

第95章 迷梦
晚上十点还是会更新的，快完结了赶赶进度
太纯净的白色，会让人感到不安。
江声看着眼前茫茫一片的无机质的白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的场景，他是见过的。
素白的墙，与白墙同色的床被和枕头，半透明的纱质窗帘，乳白胶管连接的透明点滴瓶，瓶中是同样澄澈透明的药液，床头有一束盛开的白色玫瑰花。
唯一不同的是，躺在那张白床中央的人不再是儿时染病的他，而是一个纤细的、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年——他静静躺在那里，鸦羽般墨黑的睫毛安然垂敛，黑发黑睫，显得皮肤更白，几乎与惨白的枕头融为一体。
床头的信息表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陈瑾瑜。
少年察觉了他的到来，悄然睁开双眼，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上扬的眼角让他想起了猫：“你来了。”
他们似乎认识，又似乎素昧平生。他礼貌地点点头，回以微笑，却不知为何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仿佛一旦对视，心头便会涌起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悲伤，甚至恐惧。
少年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不错目光地望着他——他太单薄了，以至于只是平白坐着，素白的病号也会耷拉下领口，露出那毫无血色的脖颈与锁骨来。
手背上扎了针的青色静脉，是他浑身上下唯一的颜色。
云动风起，悄然扬起薄薄的窗纱，阳光无声洒落。少年柔软的黑发染上细碎浅金，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柔和，柔和得近乎透明，几乎要融进一片苍白的病房中。
像天使一样。江声看着他，鬼使神差地想。
天使招手示意他靠近，他便走上前去，坐在床边的唯一一张白色木椅上，盯着对方毫无血色的手背，不知该说些什么。
“为什么不看我？”
他只好依言抬头，恰好撞上对方眼底澄澈的笑意，心头一紧，毫无征兆地疼痛起来。
然后他想起来了，自己是来带他走的。
“……”他张开嘴，却不知为何无法出声，像是喉咙哑透了，怎么用力都只剩下流出气体的功能——看着少年眼底安然的笑意，他焦急起来，越焦急便越说不出话，只好狼狈地用手比划，指指床铺又指指门的方向。
少年的眼中浮现出一丝疑惑，似乎理解了他的意图，却依旧感到奇怪。
他回头看去，才发现来时的方向早已融入一片茫白，连门的轮廓都消失了，阳光如水，让空气中细小的浮尘都泛着微光。
“为什么要带我走呢？”少年歪了歪头，整个人沐浴在柔软的阳光里，看起来毫无锋芒，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是啊，为什么呢，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来带他走……江声望着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漫无目的地想。
可是外面的世界很热闹，不像这里安静得近于无声，有好吃好玩的东西，还有各种各样的人——他这么想着，却说不出口。
少年洞悉了他的想法，眼底的笑意渐渐沉落，有些抗拒地板起脸来：“这里很好，很安静，没有人来打扰我，也没有人伤害我。”
可你就没有在乎的人吗，保护你的人，爱你的人——
“我不知道，”少年看着他，神色平静，“但我喜欢这里，闭上眼睛，就什么也不用想了。”
说罢，少年伸出手，从盛开的花束中抽出一枝白玫瑰，递给他，再次笑起来：“快走吧，你也不要来打扰我。”
然后他意识到，满室阳光，唯独少年的眼底一片沉黑，一丝光也没有。
他接过玫瑰，不知不觉握紧了，花枝上细密的刺扎在手心，疼得他一惊——眼前茫白一片的世界陡然被阳光淹没，他又跌回了现实。
江声猛地睁开眼，盯着隐隐透出天色的窗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枕麻了一条手臂，掌心细密的刺痛正来源于此。
是个梦啊……
梦中的场景太过真实，那一片无机质的白依然蒙在眼前，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少年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揉了揉隐隐刺痛的手心，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六点，还来得及。
于是他屈起腿，看着窗帘缝隙间漏进的天光，拨通了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
即使不信鬼神不信梦境，他也还是想亲耳听到对方的声音。
“喂，江声？”电话很快被人接起，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让他松了口气。
“是我……”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嗓音还有些哑，不知是受了梦境的影响还是单纯因为刚刚睡醒，“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我在外面，和林芜一起——有事吗？”
大概又是什么小组作业。江声不疑有他，觉得做了噩梦便吓得打电话确认对方安全的行为有些幼稚，在心底里摇了摇头，打消了直说的念头，只是轻声道：“没什么，想你了。”
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的时候，总会无端变得更低一些，听起来比以往更加认真，带着某种新鲜的性感意味。陈里予一愣，摆弄流苏的手指下意识停住了，意识到自己听电话的那边耳朵有些发烫，便换了一边，抬手去揉发烫的耳廓：“嗯，我也想你……”
距离正常起床的时间还有一会儿，江声索性放弃了睡回笼觉的打算，抓了抓睡乱的头发，眼底浮起些许笑意：“吃过午饭了吗？”
“嗯，已经吃过了，班级聚餐，现在在……唔，买东西，”陈里予道，“你呢，这个时间天已经快亮了吧，今天怎么这么早醒？”
如果是平时意识清醒的时候，江声就会意识到对方的话语有些含糊其辞，不过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人思绪昏沉，注意力集中在陈里予的声音本身，便很难再兼顾其他了。
他本来并不打算提及噩梦的事，毕竟与陈里予相关，本能地不想让他知道这么古怪的梦，只是对方的话音含着疑问，轻柔地传进耳朵里，他便不自觉地有些动摇了，像是被可爱的小动物挠了挠手心，用无辜又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任谁也做不到含混揭过的。
于是，怀着某种微妙的、虚惊一场后特有的低落心情，他学着陈里予从前做了噩梦来向他讨抱的语气，可怜巴巴地轻声道：“做噩梦了，睡不着，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含混的轻笑声，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笑意中甚至带着些许宠溺，陈里予问他，那要哄你睡吗。
“不用不用，还有十分钟就该起床了，”听着他煞有介事的语气，江声的心情倒是恢复了许多——至少梦里的那个陈里予不会这么有人情味地笑，也不会说这样的话，“陪我到闹钟响，可以吗？”
“可以啊，”陈里予说着，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就看见林芜站在他身后，举着手机，屏幕上有一行“快趁机问他喜欢什么”的字样——他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对了，说起来……唔，你有什么想……”
“想……？”
不行，不能问，以江声的智商，哪怕他拐弯抹角地试探，也一定会被发现意图。陈里予摇摇头，道：“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高考结束之后的暑假没什么事，可以一起去旅游。”
“你不是不喜欢出远门吗，”江声笑着说，“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只要和你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倒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他也意料之中地因为这个答案脸颊一热——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朝夕相处的时候尚且不觉得有什么，一旦分隔两地，江声说什么做什么，似乎都格外容易牵动他的心情，让他毫无征兆地心跳加速。
“那就到时候再看看吧，”他也确实没什么出远门的兴致，比起风尘仆仆地四处游玩，他更喜欢找个安静舒适的角落和对方单独待着，黏黏糊糊地消磨一天，“对了，我的考试结果出来了，上午刚收到通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成绩和想象中差不多，直升B大没什么问题，过两天还有一场面试，不淘汰人，只是分档，也就是决定是否有资格免学费之类的。”
“那很好啊，很棒，”意识到自己笑得像个傻子，江声捏捏脸颊，试图让咧开的嘴角收敛一些，由衷道，“我还是觉得这样最适合你，以你的实力就应该考B大这样的艺术类名校，否则只读普通大学也太埋没人才了。”
收到合格通知时尚且没什么波澜，被喜欢的人夸奖却有些骄傲起来，陈里予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工艺品，猫似的眯起眼：“那当然……好了好了，你该起床了吧？”
起床闹钟已经响过一次，被通话中的状态静音了，江声看了一眼时间，猛地回过神来：“嗯，我已经听到我妈倒牛奶的声音了，那我就先起床换衣服了——对了，今晚应该会有一个快递送到你住的地方，记得取。”
“嗯？什么快递……”
“一些衣服……还是没能说服我妈，不过至少没有裙子，放心吧——拜拜！”

第96章 珍重
林芜的故事我还没有完全想好，所以以后这部分可能会有改动，不过不影响这本的剧情所以可以不用太在意，只是想通过旁人的故事来提醒小瑜珍惜眼前人罢了。
“小水晶……”
“怎么了？”
“你还是没问他想要什么哦。”
“嗯，”陈里予几不可察地笑了笑，随手摆弄面前一只珍珠与宝石编制串成的风铃——他倒是很喜欢这样的工艺品，不过江声未必会喜欢，“问了他就知道，”
起初只是来吃一顿散伙饭，早有传言说今天上午会出考试结果，班里那些人便决定这天中午聚最后一次餐，吃完了饭才后知后觉有了快要回到故乡的实感，便打算随处逛逛，顺便给江声一家买些伴手礼——现在当地特产买了不少，筹划已久的补给江声的生日礼物却还毫无头绪，和几个月前临近对方生日的时候一样，怎么想也想不出真正合适的东西。
和陈里予交情稍深的人，大多都逃不过给他拎东西的命运——倒也不是他有心麻烦别人，只是任谁看着他这么纤细优雅的人手上拎着大包小袋，大抵都会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他买的那些当地特产都暂时放在了林芜的包里。
搬运助手林芜歪了歪头，认真道：“可他迟早会知道的，不是吗？”
“不一样，”陈里予摇头道，“我想给他惊喜，那种不管在想什么他都会马上猜透的感觉，虽然相处起来会很舒服，但时间长了也会觉得有点挫败，好像只有他在单方面了解我一样……但说到底，我好像确实也不太了解他，连他会想收到什么生日礼物都不知道。”
“这个嘛……我倒是觉得，不用想这么多，连你都想不到的话，说不定他真的没有什么爱好呢，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人，什么都乐在其中，什么都不会挂念，”林芜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只送你想送的就好啦，只要是你真心赠送的，我想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很喜欢——说不定他最想收到的是你本人呢？”
“我本人？”
不是经常有那种情节吗，把自己装在巨大的礼物盒里，或者身上装饰着丝带和蝴蝶结偷偷藏在对方的床上……林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不打算给陈里予科普这些过于成熟的知识，只是若无其事道：“这家店也没有特别中意的礼物的话，要去对面的珠宝店看看吗，戒指之类的也很合适吧。”
说罢，还指了指他无名指上的戒圈，意有所指。
“可我已经送过一次戒指了，虽然他上次看起来确实挺高兴的……”不知想到了什么，陈里予弯起嘴角，后半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每次在一起都要送戒指吗，像什么仪式一样。”
“戒指也可以有不同的含义啊，装饰品、承诺、宣示主权……顺带一提，我也给朋友送过戒指作为生日礼物哦。”
陈里予的视线在他张扬的金发上扫过，终于露出个少年气浓重的笑来：“我和你不一样。”
“是是，你太认真啦，”林芜对上他的视线，再次说出他那句经典台词，“你真的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
对他毫无征兆的彩虹屁日渐麻木，陈里予摆摆手，看向他身后珠宝店的招牌：“走吧，我想好送什么了。”
“嗯？是什么……”
“戒指。”陈里予把手伸到半空，轻轻晃了晃，“和它一模一样的戒指，希望现在定制还来得及。”
对戒，四舍五入也算把自己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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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戒指的过程很顺利，他们去的是一家老珠宝行，自产自销，据说三到五天就能做出他想要的成品，不会影响他回国。
“所以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林芜问他。
“到那里应该是八号傍晚，运气好的话还能去考场门口接他。”
他们又回到了最初写生时候来过的地方，一人一架，坐在简陋的木制秋千上——这里景色不错，随着季节和天气转变，总能呈现出新的光景来，临考试前自由写生的那段时间他们常来，有时想江声的事想到钻牛角尖，陈里予也会把林芜叫出来，坐在这里聊一会儿。
他不是喜欢与人分享私事的性格，唯独林芜这样大大咧咧转头就忘的人，能让他放下戒备，倾诉似的说上几句——不得不说，尽管看起来招蜂引蝶十分不靠谱，林芜在感情问题上倒是比他看得透，也总能恰到好处地给他想要的答案。
越接触越觉得，他其实是个披着变态外皮的正常人，还是正常人里情商很高、体贴擅长照顾他人的那一种，长得也不错，颇受异性欢迎，也不知道这么正常的人为什么至今单身，丝毫没有和人交往的意思——不，也不算完全不知道。
“怪不得，留到现在也是因为提前回去会影响他学习吧……”林芜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秋千，浅金的发丝映着落日余晖，显出层层落落的橘子色光泽来，语气夸张，“你走了就没人陪我了，好寂寞——”
明明有的是朋友，只要他想找人陪，凌晨三点半都能凑齐一桌朋友。陈里予对他表演性极强的感叹不置可否，看着不远处盛开的白色小花，问道：“你呢，放假了有什么打算吗？”
“去每个朋友家住几天，之后的事就之后再说吧，等轮完一圈大概也开学了，”林芜说，“我是混血儿，念初中开始就搬到这里来了，还有点儿舍不得，开学就回国了，说不定以后还能见面呢。”
“为什么要回国，你的分数不是能上B大吗……”
少年神色一黯，墨蓝色的眼瞳映出橙红夕阳，混合成绿宝石般的颜色：“我在追一个人，初中为了他搬来这里，后来……把他弄丢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没过几天他就回国了，所以我报了国内的学校，嗯，和他一所学校。”
无意探究他人的私事，只是不止一次听到林芜提及“那个人”，陈里予多少还是有些好奇，停下秋千安静地听着，等待下文。
“想听吗？难得你会有兴趣，”金发的少年看他一眼，脸上挂着笑，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那就给你讲讲吧，作为我们……临别的礼物，不过以后我还是会去找你的，你也会为了江声交换回国的对吧，大二再见就好啦，所以是暂时临别的礼物。”
陈里予点点头，对“和朋友面临分别”这样陌生的事件产生了同样陌生的情绪，喉咙口有些泛苦。
“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少年以一种讲故事的口吻缓缓说道，目光落在空气的某一处，温柔得近乎哀伤，“有多好看呢，我也说不清，如果我有一本照相册，那一百页里九十九页都要是他，少一页都不行，大概是那种喜欢吧。”
“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是邻居，他母亲也是我母亲的师妹，所以算得上青梅竹马……唔，竹马竹马？总之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如果只是朋友的话，我们的感情大概会一直很好，因为他对朋友都很好，又礼貌又温柔，特别绅士，小学的时候就收到过好多情书，我也写过，只是没有署名，假装是替别人转交的，浑水摸鱼地送给他了，不过他大概认出我的字迹了，没有戳穿而已。”
“后来呢？”
“后来……他比我大两岁，所以早两年就毕业了，因为家里人工作调动的缘故，一起来了这里念初中，那时候网络通信还不算太发达，我们经常打电话。小学毕业之后我就连忙迁居到这里了，和他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差两个年级也没关系，初中部就在高中部的隔壁，每天为了等他多留四十分钟，和他一起放学回家。”
“不过这样的生活到我高一那年就结束了。我高一，他高三，他有了女朋友，所以每天和女朋友一起回家，跟我越来越疏远……但我太喜欢他了，他太好看了，没办法，我还是会忍不住偷偷跟踪他，调查他，在他家门口等他——他说我很奇怪，让我不要对其他人干同样的事，会被当成跟踪狂抓起来，我当然不会啦，只有他值得我这么做。”
“跟踪着跟踪着，我发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抱歉，这里先略过不提，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只是……说到那些事的时候，我会有点难过。”
“再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我真的很喜欢他，喜欢到明知道他对我没有朋友以外的感情，说不定连友情都没有，我也还是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大概是强扭的瓜不甜吧，或者我太奇怪了，交往一个月的时候，也就是毕业的时候，他毫无征兆地失踪了，搬家，删除联系方式，拉黑，怎么也联系不上了。”
“离开意味着分手，因为他留下了信，这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甘心，又找了他整整一年，几乎翻遍了F国的每个城镇，才终于从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那里，打听到了他的痕迹，说是他要回国了……嗯，我去找了他。”
察觉对方的语气带上一丝不自然的颤抖，陈里予怔了怔，不甚熟练地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没找到，他在躲我，玩了几天捉迷藏，他就回国了。”林芜弯起嘴角，扯出个生硬的笑来，“我是不是很奇怪，已经把人吓跑了，却还要死缠烂打……可我太喜欢他了，没有办法，就是这样。”
直觉对方没有说完，陈里予斟酌片刻，道：“真的是吓跑吗……”
“不是，”林芜坦然回答，“我觉得不是，因为他和我一样变态，不会被区区一个跟踪狂吓跑——不过我不知道原因，从常理来看，‘吓跑’是最合理的解释。”
不再给他追问的机会，少年跃下秋千，背对着太阳落下的方向，略微弯下腰，笑着看向他：“所以啊，对很多人来说，喜欢并不一定是相互的事情，更常见的情况是没有结果的单恋，或者永远说不出口的暗恋——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你和江声，你们互相喜欢，就已经很值得羡慕了，人生真的很短，越来越短，每一天都是独一无二的、永远都无法重来的一天……好不容易在一起，就不要因为这样那样钻牛角尖的问题消耗本就短暂的时间了，在我看来，你们真的已经很般配也很幸福啦。”
说了这么多，他大概也并不想向谁倾诉什么，而只是为了告诉眼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友人这样一句话罢了。
半晌，陈里予对上他的视线，低低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知道了，我预判了你的预判哦，”少年如常洋溢地笑起来，背光的发丝被阳光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色轮廓，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要一起吃顿晚饭吗，作为饯别？”
“我还有七天才走……”
“都一样啦，我只是想吃烤肉了而已。”
“林芜……”
“嗯？”
陈里予抿了抿下唇，轻声道：“谢谢你。”
连日来的陪伴、照顾、倾听与开解，还有为了让他安心不惜揭开伤疤的善良，非常感谢。

第97章 失事
作者有话说：
高考比想象中来得悄无声息，没有盛大的开幕式，也没有惊心动魄的启动铃声，倒计时牌不知不觉翻到“1”，传说中的“高考前夜”也就到来了。
对此，江声父母倒是比考生本人还要佛，出于对自家儿子的信任，江父唯一的叮嘱就是“别忘了带准考证，也别跟我当年一样提前交卷”，江母则更紧张些，倒不是担心他考试如何，只是单纯地对“等他考完就要被七大姑八大姨盘问考得怎么样了”这件事感到紧张，考得好容易树敌被人酸，考得不好又会暗地里受人嘲笑，是在很难把握。
对此，江声给出的建议是“那就等录取结果出来再说好了，只告诉她们在哪个城市，剩下的让她们自己去猜”——检查完考试该带的东西，又将早已翻烂的错题集兼笔记本过了一遍，百无聊赖之际，甚至做了几道网传的压轴大题练手，做完这些实在无事可做的考生本人心平气和，打算重拾从前的爱好，看看小说。
看不下去，所有的念头都与同一个人相关，盘旋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可惜陈里予早在今天早上便一本正经地与他约法三章，直到考完都不许他看手机，更不许浪费时间在和自己聊天上，以免分散注意力，影响考试。
如果真能被分神到影响高考的程度，他就不会有那一书架的竞赛奖状了——解释无效，说到底，最紧张的人大概是陈里予了吧。
所以他要好好考，至少正常发挥，最好能超常发挥，不然某只小猫又会陷入无止境的自我责怪中，觉得是自己影响了他考试，哄很久才能哄回来。
江声窝在沙发里，看着书页角落零散的字迹，不自觉地弯起嘴角，笑意柔软——是大半年前还是同桌的时候，陈里予随手写在他的小说上的，多半是些花里胡哨的浪漫情话，写了几个字又被涂掉，因为他本人嫌太肉麻。
以前也很可爱啊，在某些地方意外地直率，擅长艺术家与生俱来的流于表面的浪漫，情话信口拈来，还很喜欢黏着他撒娇，用小孩子或是小动物一样迟钝又极端的方式表达着喜欢他……不过现在更可爱了，会为他考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像是从前漂亮却傲娇的猫咪转了性，反过来为他这个饲养员操心，让他体验到了被小猫宠爱的新鲜感觉。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还是更喜欢现在的陈里予，有增无减的喜欢，越来越多的喜欢。
“江声，今晚要早点睡觉哦，别复习到半夜每天再打瞌睡。”
“嗯，知道了妈，这就睡。”少年放下书，克制地伸了个懒腰，内心却并不打算贸然更改作息——他熬夜惯了，骤然卸下防备反而容易被疲惫反噬。
还是趁着暴风雨前的平静再看看教材吧，或者给陈里予写一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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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瑜，晚上好。
“明天就要高考了，传说中的人生里程碑，我却好像没有什么实感，大概像老师说的，平时一直很紧绷，等到真正考试就反而觉不出紧张了。
“明天考语文数学，导致今天老刘比我们还紧张，念叨了一整天让我们放轻松，好好审题，别写错答题区……你也知道，我们班一群人精，多多少少都被竞赛打磨过了，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紧张，他们已经开始约考完一起出去玩了。
“很想你，做题的时候还能专注不想，一旦放松下来，脑海里就反反复复都是与你有关的念头，我第一次喜欢别人，没有什么经验，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容易分心了，就是他们说的‘恋爱脑’……或许吧，我真的很喜欢你。
“扯远了，还是回归正题吧，今天写的是最后一封回信。其实几天前我也做了噩梦，梦到你躺在一间纯白的病房里，我不能说话，梦里的你却能猜出我想说什么——我想带你走的，最后却被拒绝了，然后醒了过来。怎么说呢，我第一次这么深刻地体会到你这些年来所受的煎熬，难得做一次噩梦，我都觉得心有余悸，你却每天都在经历这样的折磨……很抱歉没有早一点感同身受，下次再被噩梦惊醒的话，我不会像个傻子似的只会抱着你干巴巴地安慰了，我一定会安静地等你告诉我梦见了什么，然后用实际行动证明噩梦与现实是相反的……好像还是很傻，还是再思考一下吧，不过我希望永远都不要有付诸实践的那天，我不想再让你做噩梦了。
“关于你的转变，我都看在眼里，很高兴，也很为你高兴。我喜欢这样的你。
“情书……下次试试手写情书给你吧，不过我只擅长写议论文，希望你不嫌弃。另外，现在已经不是‘暂时的前男友’了，这一点我真的很高兴。
“我也很想你，想到一天的假期都会认真考虑飞去F国看你一眼的可行性，想到能精准计算出距离六月九日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考试结束还有几时几分几秒，这样的想念……下次一定会出现在你家楼下接你上学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过一定还会有这么一天，相信我。
“你本来就是很温柔、很可爱也很可靠的人，这一点请不要怀疑自己，每个和你真正接触过的人都会这么认为，不是错觉。
“不用刻意去学‘怎么爱我’，保持让你舒适的状态就可以，剩下的交给我吧。另外，我也许并没有你想象中这么温和，也做不到每时每刻都让你安心，并不是很擅长像你说的一样去爱别人，有时候还会很直男……不过我会努力进步的。
“好了，到睡觉的时候了，人事已尽，我也并不太关心所谓的天命，只希望明天不出什么人力无法控制的意外就好。
“晚安，等你收到这些邮件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见面了吧。”
——编辑时间：6月7日，1:24；发送时间：6月9日，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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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数学，理综，英语。
题型中规中矩，难度也在意料之中，除了英语作文考了以往从未考过的图表写作，其他科目连写完的时间都和江声预想中不差多少，似乎只是像平时一样坐在安静的教室里写了一整套练习题，心情比想象中还要平静。
唯一的插曲是考完理综的中午，教室里几个学生围成一团对答案，激怒了附近几位不对答案的同学——大概是考试发挥失常，越听别人讨论答案便越难受，一个女生甚至被气得当场哭了出来。秉着最后一天不必闹到不欢而散的理念，他像往常一样过去劝了架，在学校的最后一个中午便也这么吵吵闹闹地过去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看着校门外攒动的人头，他也生出了一丝不着边际的期待，想着会不会在其中看到陈里予的身影——自然没有，只有他妈下班过来看他一眼，顺便把考试禁止带入学校的手机给他带来了。
人太多，信号便有些微弱，开机的瞬间安安静静，几分钟后才有通知争先恐后地跳出来。他怀着期待的心情一一查看，看到的东西却与想象中大相径庭，没有陈里予的消息，甚至没有一条微信消息，那一连十几个条的通知都是未接来电，来自一个他毫无印象的陌生号码。
“妈，我去打个电话。”
江声护着手机挤出熙熙攘攘的人群，偶尔有“考得怎么样”“紧不紧张”“快回家爸给你做大餐”之类杂乱的声音传入耳朵，他却听不明晰——考试用脑过度，周围又太过嘈杂，惯常敏锐的思维居然在这时候混沌起来，许久都没能给眼下异常的情况找出个合理解释。
倒是几天前那个噩梦无端在脑海中反复浮现，让他有些心慌。
“喂，您好，我是……”电话终于拨通，信号太差，那头的声音有些模糊，却也听得出是个陌生的女声。
“江声先生，是吗？”
“是我……”
“是这样，我是市立医院的护士，今天中午十二点左右，一趟从F国飞到这里的航班发生意外——您别紧张，没有人员伤亡，航班上的旅客大多已经平安出院了，唯一一位还出于昏迷状态的青年，根据调查他身份证上的名字是陈瑾瑜，在过去学校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您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江先生，您在听吗？请问二位是什么关系，方便现在来一趟医院探视病人吗？”
“……嗯，我在听，”指甲嵌进掌心，比那天梦中的玫瑰刺还要疼，江声靠在学校侧门的围墙旁，思绪不知为何有些难以集中，“我是他的朋友，不，恋人，市立医院是吗，我现在就过去。”
“好的，请您尽快前来，病人在A1704病房，探视前请先咨询护士站。”
“请问他现在怎么样了，呃，我是说……”
“病人现在生命体征良好，并无内外伤，只是入院至今始终没有醒来，推测可能是由于本身体质较弱，在飞机颠簸过程中出现了昏迷，另外……或许有心理上的原因，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请您到医院后再咨询大夫。”
“好，我知道了，谢谢……”
从F国飞往这里的飞机，今天中午。
陈里予是来看他的。
混沌的大脑后知后觉地提取出这两条信息，太阳穴周围隐约的跳痛便陡然扩散开来，似乎牵连到了心藏的位置，连带着心口都生疼——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打了车，又扯了个什么理由糊弄等在原地的母亲，慌里慌张地像护士站和医生咨询了什么，等到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病床前。
空荡的一片茫白的病房，只剩下他和陈里予两个人。
“不排除心理因素的影响，从检查结果来看，很可能是病人陷入了所谓“自愿”的昏迷当中，也就是说，并非身体机能不支持他苏醒，而是他的潜意识排斥醒来——恕我直言，病人以前是否遭受过比较严重的创伤，或者留有心理阴影？”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他很有可能是在昏迷后出现了过度自我保护乃至自我封闭的现象，潜意识不愿醒来……”
“这样的情况其实已经脱离飞行事故本身造成的影响了，最主要的还是病人的心理状态，轻则很快就能自主苏醒，重则……也要做好比较坏的打算。”
“从病人的经历来看，他的自控意识应该是比较强的，并且也不能断定他就是潜意识不愿醒来，所以最好还是先观察看看，陪在他旁边，多说些话刺激他，以往类似的案例，也有不少通过亲友持续的陪伴交流恢复意识的。”
“另外，他的身体情况并不好，也就是俗称的‘底子差’，这种情况在昏迷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很容易雪上加霜，因此最好还是多注意他的情况，照顾得细致些。”
眼前的情景与那个噩梦如出一辙，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帘，同样苍白的人躺在白色床被之间，几乎要与枕头融为一体，不同的是床头没有白玫瑰，窗外也是个临近傍晚的阴天，没有一丝暖色，只有冰冷的白。
陈里予大概真的不愿醒来，分明陷入了昏迷，他的神情却格外安详，仿佛只是沉入了好梦之中。
——“为什么要带我走呢？”
——“这里很好，很安静，没有人来打扰我，也没有人伤害我。”
——“但我喜欢在这里，闭上眼睛，就什么也不用想了。”
——“快走吧，你也不要来打扰我。”
对于陈里予而言，就此沉入无尽的安眠，会不会真的好过醒来面对世间呢……
可他不会没有牵挂，也不会没有在乎的人。
江声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碰了碰他打着点滴的手，发现比想象中还要冰凉，便寻了个稳妥的角度，在不碰动点滴针的情况下捂住了他的手，试图让那只冷而苍白的手回暖些许。
这样真切的触碰终于让他找回了些许理智。眼眶酸得厉害，他却不敢放任眼泪流出，强迫自己扯出个笑来，语气故作明朗：“小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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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海底吗，还是湖底……
睁不开眼，却能感知到水面粼粼波动的水光，身体被温水包裹，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懒倦而钝重，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如果那天失足落水时，落入的不是冰冷腥涩的湖水，而是这样温暖的洋流的话，或许他就不会有挣扎的念头了。少年漫无目的地想。
脑海中盘旋着过往的记忆，走马灯般一幕幕重现，色光斑驳，模糊不清——出生那天的阳光，咿呀学语时候母亲脸上幸福的笑容，瓢泼大雨，夜色里怵人的烟头火星，灵车，哭丧的队伍，清一色的黑西装与沉重的黑伞，失足落水前最后看到的斑驳灯光……
到这里戛然而止，又从头开始播放。该有的不该有的记忆都在臆想中变得真实而完整，蜜糖般的甜与刮骨剜肉的疼痛交替浮现，却被迟钝的感官拒绝在外，不甚分明。
他的前十七年，是终结在失足落水的窒息中的吗，原来如此。
这样也好，就这么失去意识的话，倒也不算太难受。
只是……为什么身处暖流之中，他的左手却冷得彻骨呢……

第98章 苏醒[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纯白的房间。
四面的白墙，白色窗纱，还有与他的衣服同样素白的床被，白色的床头柜上空空如也，似乎除了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整个房间就再没有任何一点别的颜色了。
是梦吗，还是梦醒后的现实，又或者二者都不是……陈里予看着眼前一片寂静的茫白，同样茫然地想。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包裹周身的温暖水流中，他记得自己昏昏沉沉闭上了眼，思绪随着身体缓慢下沉，等到再次睁开眼，便已经躺在了这纯白柔软的床铺间。
也好，无人打扰，乐得清静。他想。
左手挂着点滴，他却觉不出一点输液的实感，只觉得指尖有些冷，便下意识蹭了蹭床铺，复又闭上双眼，享受这久违的无人惊扰的好梦——然而还未等到脑海中的思绪散尽，冰冷的指尖陡然触碰到了什么，温暖而奇异的触感让他一惊，猛地清醒过来。
是一只猫，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床边，正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圈住他的指尖，将偏高的体温分享给他。少年眨了眨眼，看着猫色泽浓郁的蓝色眼睛，心头最清晰的想法不是疑惑也不是排斥，而是出于内心的赞叹——这只猫长得实在很漂亮，眼里星光点点，仿佛藏着一片宇宙。
“你是谁？”猫问。
他并不觉得“猫会说话”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只是疑惑为什么那声音格外熟悉，像是另一个他在用同样的嗓音与他对话。少年沉默良久，抬起僵冷的手指摸了摸猫的尾巴，轻声道：“我不记得了。”
“你叫陈里予，原名是陈瑾瑜，”猫说，“你记得。”
他确实记得，记得自己的身份也记得十几年来坎坷起伏的人生，只是唯独不记得自己为何躺在这里，同一只猫对话。少年无意隐瞒，被戳穿了也不觉得有什么所谓，坦然点头：“嗯，我说谎了。”
“为什么说谎呢？”
“我不想记得那些事，”猫的尾巴很温暖，让他觉得安心，“都过去了，记住不放也没有意义。”
猫歪了歪脑袋，用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可你总要想起来的——等你醒过来的时候，回到现实里去……”
“我不回去，”少年笑了笑，道，“这里很好，为什么要回去？”
这里很好，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也不会有人来伤害他。
“因为有人在等你。”猫说。
“谁？”
“一个带你走出噩梦的人，”猫用柔软的尾巴扫过他手背，随后低下身子，咬住尚且嵌在他血管内的输液针，轻巧地衔了出来，语焉不详道，“你会想起来的——他来看你了。”
少年下意识抬起头，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角落的门——金属质的把手悄然转动，随后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隙，来者在那缝隙中撞上他的眼神，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开门走近，怀里抱着一束鲜艳盛放的红色玫瑰花。
“小瑜。”对方这样唤他，眼底晃动着温柔又明朗的笑意，让人想起三月里春和景明的阳光来。
探视者是个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穿着干净简洁的蓝白校服与长裤，黑发像是被抓乱了似的略微翘起，露出清晰俊朗的眉眼轮廓——无从否认，看清来者面容的那一刻，陈里予意识到自己的心跳错了一拍。
他或许不该心动的，因为在那短暂的鲜活过后，迟钝的感官也陡然变得清晰，四肢百骸的冰冷与针口空空的疼痛一起向他袭来，还掺杂着大脑深处神经隐隐的跳痛。沉寂的安静被嘈杂取代，仿佛一切外界的喧嚣都通过那一线门缝涌了进来，喧闹又猝不及防。
他想捂住耳朵，双手却不知为何变得沉重，全然不受他的控制——或许是读懂了他的想法，前来探视的少年转身阖上房门，走到他床边，放下那一大束鲜艳烂漫的玫瑰花，俯身抱住了他，温暖的掌心覆住他的耳朵，隔绝外界喧杂熙攘的噪声。
“我来了，”少年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别怕，我带你去晒太阳，看花，吃火锅，喝热的奶茶——我会抱住你的，不冷也不会再疼了……”
这是与他想象中的外界截然不同的描述，没有接踵而至的伤痛也没有如坠深渊的寒冷，听起来美好得比梦境还要虚幻。
可偏偏对方的体温那样真实，让他僵冷的身体逐渐回暖，耳边喧杂的噪声也被温柔的话音取代，不再扼住他的神经……他闭上眼，嗅着对方衣领间似曾相识的洗衣液味道，混乱的记忆缓缓归位，一块突兀的空白被少年的体温填满，牵扯出更多与之相关的零碎场景来。
阳光笼罩的老旧画室，窗外路灯下少年守望的身影，十八岁生日时侯过分甜腻的糖，异国他乡不期然的拥抱，还有那个他念过无数次的、藏在心底柔软角落珍而重之的名字……
“江声……”
那只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听到探视时间结束的提示铃，不知为何，那动静似曾相识——是他的手机收到邮件时侯才会发出的、金属碰撞般的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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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阴天。
陈里予自悠长梦境中苏醒过来，第一眼望见的是窗外的天色——阴沉昏暗，让人看不清几时几分。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现实比梦境生动得多，房间不是一片惨白，也能隐隐听到人声。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自觉适应了所处的环境，正想撑着床铺坐起身，才发现腰腹被人隔着被子半压半搂着，胳膊的主人坐在他病床边的矮凳上，枕着床沿，似乎已经睡着了。
“江……”话未出口，望见对方眼下浓重的青黑，又堪堪止住了。
这么别扭的姿势也能睡着，是真的累坏了吧。
眼底含着明晦不清的柔软笑意，少年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放在心上人睡乱的额发间，轻轻地揉了揉，并不打算惊扰沉入梦中的人——然而下一秒，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对方突然抬起手，攥住了他正欲收回的手腕。
江声猛地睁开眼，撞上他的视线，愣了良久才缓缓松开手，直起身子，带着某种触碰易碎品般诚惶诚恐的郑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小瑜……”
“嗯，我醒过来了。”
下一秒，视线陡然一暗，少年倾身将他搂进怀里，圈在他颈后的手想收紧又怕弄疼他，显出罕见的狼狈来，声息也颤抖得厉害：“你吓死我了……”
他熬了太久，不小心睡着又仓皇醒来，说话都是哑的，整个人蒙着难以掩饰的倦态，与梦里光风霁月的少年截然不同，然而陈里予被他这么不顾形象地抱着，却无端尝到了更为鲜明的心动，仿佛那些他追寻已久的珍重与在乎，就在这样真实而罕见的狼狈中落成了现实。
所谓“生离死别才能验证的结论”，他终究还是找到了答案。
“我醒过来了，江声，”他听见自己轻轻地说，“你别哭。”
为了再次与你相见，我从最后的迷梦中醒过来了。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江声重重地吸了吸鼻子，撑着床头的栏杆起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嗯，不哭——我去叫医生来，不对，你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说罢，又大梦初醒似的，连忙扶着他坐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
陈里予顺着他的动作偏过头，视线落在床头一束鲜艳盛开的玫瑰花上，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哦，这个啊……”江声抓抓睡乱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觉得你会喜欢，就订了一束……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侯，我就觉得，嗯，你很像玫瑰花。”
含苞熟睡的玫瑰都开花了，梦里的人也会醒过来的吧——他是这么想的。
陈里予看他一眼，半杯水喝得斯文且慢，眼底含着一点细碎的笑意，喉结一滚才点评道：“怪不得他们说你是直男。”
在病人的床头放一束明艳到近于俗气的红玫瑰，这样的事大概也只有江声能干出来了——不过没关系，他确实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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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十月，N大。
“哎哎，听说了吗，艺术学院今年来了一个超——级大帅哥，听说还是F国交换来的，救命，简直长在了我的审美上……”少女按下电梯上行的按键，兴奋道。
“何止听说，昨天我还见到他本人了，哇，果然美人都是不分性别的，看到他的那一刻我都要被掰弯了！”少年感叹。
“可惜帅哥都是别院的，咱们物院这种和尚庙，男生多是多，长得顺眼的还真没几个。”
“哪有那么凄惨，天体物理班的那个班长不也很帅吗，还被写进学校公众号里了，长得又帅成绩又好，性格也超好……”
“你又要被掰弯了是吗？”
“那不至于，”少年挠挠头，傻笑道，“江哥太帅了，我还是喜欢漂亮美人……”
“抱歉，打扰一下，请问……”
少女转过头，厚重镜片下的双眼猛地睁大了，愣了几秒才想起回以礼貌的微笑：“啊，怎、怎么了？”
“请问这里是物院的第二教学楼吗？”
眼前的少年正是传说中艺术学院新来的那位“超级大帅哥”——本人似乎比学校表白墙上偷拍的照片还要好看，气质温和又优雅，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少年。
“是，没错……”
“谢谢。”少年礼貌颔首，没有选择乘电梯，而是转身向楼梯口走去——他要去的教室就在二楼，比起等电梯，他更愿意费些力气走一层楼，好在下课铃响起前先找到他想找的人。
这是漫长秋日里平平无奇的一天，澄明的暖阳层层铺落，给走廊一角镀上柔软晃动的光。少年站在走廊尽头大教室的后门处，倚着被阳光晒暖的木制窗栏，安静地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下课铃声响起，这一方角落便短暂地吵闹起来，离开教室的学生自他身边鱼贯而过，不时有视线落在他身上，或欣赏或探寻，他也浑不在意。直到最后一个学生走出教室，在他身边停下脚步，他才转过视线，看着对方的眼睛，轻声道：“江声。”
“怎么这么早就到了，我还打算去接你来着……”被称为“江声”的少年揉揉他的头发，讶异道。
“嗯，想你了，就先打车过来了，”陈里予笑了笑，上前一步，贴进他怀里，“行李还放在保安室，陪我去拿吧——对了……”
“怎么了？”
少年自衣袋中摸出一只小小的丝绒硬盒，塞进他手里，借他的衣领掩住略微发烫的脸颊：“那次在医院没找到机会，现在给你。”
那是一枚戒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