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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她
作者：休屠城
内容简介
 文案一： 施家二小姐出嫁一载，以七出之罪被夫家休妻，被婆婆请出家门。 无子；不事舅姑；口舌；妒忌。 娘家一席软轿把她带回。 她住回了自己曾经的闺房。 夜里，她的噩梦又至。 那人大喇喇的端坐在她闺房里，冷笑睨她。 好妹妹，出嫁一年，连自己娘家都忘了，真是好一个媳妇。 她跪在他身前，眼眶皆红。 他道：不是想要活着么？来求我？ 文案二： 你只许对我笑，对我体贴，对我卖弄，对我用十分心计，藉由我拿到好处。 食用指南： 1.强取豪夺，虐恋情深，恩怨情仇，泼天狗血 2.男女主没有血缘的兄妹，都不是善男信女。男主特别油腻恶心（读者评论），双C党/各种洁党都谨慎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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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后来想起来。
一切的偏离，始于神凤元年的上元节。
甜酿记得很清楚，神凤元年的正月初三，新皇登临大统，宣旨大赦天下。江都百姓脱了国丧的衰衣，齐齐换上鲜亮衣裳唱贺新天子，整个年节里，江都城热闹非凡，萧鼓爆竹不绝于耳，上元节三日灯会，更是宝马雕车香满路，火树银花不夜天。
祖母施老夫人年岁大了，成日在院子里念佛，老人家清净惯了，连上元节这样的喜庆日子也不愿出门，但许家里主仆出门看热闹，故而账房先生孙秉老带着三个小厮，蓝家婶娘偕同施家王、李两位姨娘，家里大大小小六个孩子，还有嬷嬷婢子们，浩浩荡荡二十余人，沿着灯火通明的清水河观灯会。
清水河汇入里运河，东段就是漕运码头，白日里往来行船如流星，夜里船舟都靠泊歇息，这样的喜庆日子，迎客的画舫、喝茶的船楼、贩卖八鲜的舢板、兜售果子吃食的兰舟，靠水为生的渔船，俱是叠叠伏伏的挤在清水河边，只只船头都挂起应景的莲灯，照的清水河流光溢彩如灯河一般。
清水河畔亦住了无数人家，阁楼屋舍鳞次栉比，客栈驿站、酒水饮食、玉器金店无所不有，这是极热闹的时候，水岸两侧灯火煌煌，路上人海潮潮，往来多是都是走百病的妇孺，个个装扮的花团锦簇，语笑喧阗盈盈而过，沿路的茶楼画舫上坐着些浮浪的少年子弟，往行道上的妇孺掷花扔柳，肆意调笑，女眷们也不恼，或是抬头睇眼，含笑骂一句，或是低头羞涩，遮起罗帕匆匆而过。
孙秉老和几个小厮在前头执灯，婢子嬷嬷们跟随在后，王姨娘一手拉着甜酿，一手牵着六岁的喜哥，时而指点花灯，时而观赏烟火，兴致勃勃随着人流往前走。
前方阔地处人潮涌动，有耍杂技唱戏的喧闹声和喝彩声，施家主仆一行围观看了半晌，连连拍手称赞，王姨娘见吹糖人的的小贩挑着糖炉在人群里穿梭来去，喝住小贩，要给家里的孩子们买糖吃。
糖人吹的慢悠悠的，得了糖的孩子仍回头去看杂耍百戏，最后两只糖人送到甜酿和喜哥手里。
喜哥喜欢糖人甚于看把戏，喜滋滋舔了舔手中的狮子滚球，甜酿手中是个捧寿桃的老仙翁，咬牙咯嘣一声，将老仙翁的脑袋咬进了嘴里。
王姨娘先将喜哥的手递到甜酿手里，伸手去掏荷包里的银钱：“甜姐儿，这里乱哄哄的，好生牵着你弟弟。”
甜酿含着脆薄的糖片，甜透心肺，抬头望了眼自己的娘亲，今日装扮的珠翠围绕，美艳异常，身上孔雀绿的百绣织锦斑斓裙尤为鲜妍，正是王姨娘压箱底的宝贝。
她沉静的点点头，牵住了喜哥的手。
王姨娘付了糖钱，四下张望了一番，含笑推着甜酿的肩膀：“你这丫头，出门也不晓得穿的鲜亮些，走，姨娘去给你买花戴。”
母子三人离了耍戏处，后头跟了伺候的婢女，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穿行，水岸处一迭儿小舟，舟中人形形色色，贩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扯着嗓门招揽游人。
“黄金橙儿红石榴，青苹果儿香水梨，甜的咧——”
“北地鹿肉干、南国糟鹌鹑、风味俱佳，先尝后买——”
“耳坠香粉儿，戒指手串红，珠钗桂花油，大官人小娘子瞧瞧来——”
王姨娘紧拉着自家女儿的手，径直朝着水岸边去，甜酿手中的糖人已吃的精光，满嘴的糖水齁的嗓子黏黏糊糊，拉着喜哥亦步亦趋的跟着王姨娘走。
卖花的花舟来的晚，踞了个略偏僻的位置，小舟被几棵怪柳半遮半挡，生意清淡，舟主人正是心急的空当，见有华衣妇人带着小姐郎君和几个婢子上前，殷勤的捧出一篮鲜花：“娘子看看，都是今晨刚送到码头的洛阳牡丹，娇嫩着呢，各色各样，小姐和小郎君都能戴。”
王姨娘先左右偷觑了两眼，徐徐弯腰看花，捏捏甜酿的手：“甜姐儿，姨娘给你挑个艳色的。”顺势捻起一朵大红牡丹，转身去给甜酿簪鬓。
“姨娘，这花太艳了些，不配我这身衣裳。”甜酿摆摆手，收脚往后一躲，去推王姨娘的花，“姨娘买着自个戴吧。”
她这一躲不打紧，裙摆冷不丁绊倒了身后观景的路人，那路人趔趄了两下，哎哟一声往前跌撞，甜酿脚步不稳，拖着喜哥儿往侧旁一歪，撞歪了跟随的几个婢子。
“你这丫头，怎么毛毛躁躁的……”
“哎————”
不知何处猛地横窜出个黑衣壮汉，黑煞风一般撞过来，正撞在看花的王姨娘身上，一应众人还未定睛看个明白，只听见王姨娘哎哟喊了一声，转瞬之间，已见那黑汉子拖着王姨娘的衫袖往水里拖去。
怪柳下就是一片涤衣的浅滩，不远处泊着几条灯火暗淡的破渔船，王姨娘失手将花跌落在地，大惊失色，又挣脱不及，挥袖厮打那人脸面，也不知谁人一声尖叫：“抢人了，贼子抢人了——”
“娘，娘---”喜哥被甜酿拖着跌倒在地，正眼睁睁面对着自己娘亲被黑汉拖下河岸，禁不住惊惶大哭。
甜酿顾不得那许多，见王姨娘那孔雀绿的翠裙上的金线在面前一闪，推开身边人，跌跌撞撞扑上前去，痛呼一声：“姨娘————”
她紧盯着王姨娘的那片翠裙，脚下一歪，哗的一声跌入水中，刚回神要去追王姨娘的众人这厢初迈出几步，那厢就听见水里的扑腾声：“救救我……”
跟随的婢子跌在地上，见姨娘被掳，又见二小姐落水，吓的脚软声抖：“姨娘！姨娘！二小姐……”
那身形若塔的贼人半挟着王姨娘，跃上就近一只破旧渔船，摇棹两下，往桥洞里遁去，顷刻不见了踪影。
施家一众大小听见水边的喧闹声，原不当个事，后知后觉才知道是自家人出了事，见四围的众人又喊又叫，水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越扑越远，王姨娘的身影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快救人，快救人——”
甜酿穿的是夹袄织毛的厚衣裳，浸水沉重，她在冰冷的河水里沉浮上下，恍然见那破旧的渔船已然远去，又见水面落下无数灯影，千百张奇奇怪怪的面孔挂在灯影四周，冷不防口鼻灌入一波波冰冷腥臭的河水，又冷又热，又痛又呛，下一瞬便失了意识。
这年的上元节，施家已故家主施存善的第二房妾室，她的母亲王妙娘，被贼人掳走，自此失了踪迹。
脑海里晃荡的是白日的情景，母女两人坐在一处女红闲话，王妙娘没有喊她甜姐儿，反倒喊起了很多年前，她在吴江的名字，小酒。
甜酿这个名字，就由小酒化来，因她生的一双深深酒窝儿，笑容甜蜜，极其招人喜欢。
“小酒，你爹爹死了三年，我给他守孝三年，夫妻情分一场，我也算是对得住他。”
“你嘴甜又机灵，家里诸人都疼你，又有了一门好亲事，再等上一年就要嫁了，那张家银钱堆满屋，舅姑都是善人，圆哥又疼惜你，明年院试若中了秀才，你嫁过去就是秀才娘子，往后就是享不尽的福。”
“喜哥儿是施家的亲骨肉，又是个小子，施家亏待不了他。”
“只有我，留在这家里，整日里跟着那老虔婆吃斋念佛，跟个活死人一般，日子过的还不如从前在吴江的时候，后半辈子都栓死在这家里，前日我不过跟货郎买个香粉，略说几句话，就被那老虔婆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你也听见了，家里家外这些人，哪个不看我笑话，她不顾我的颜面，也要顾着喜哥儿的颜面。“
王妙娘搵泪，“这施家虽是有些银钱，也只是个中等商贾之家，算不得什么上等玩意，还当自己多大的脸面，学着那些大户人家的派头，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衣裳穿鲜亮些，就要被那老虔婆指桑骂槐，平日里连口酒肉都喝不得，这真是难煞我哩。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个桂郎，待我极好，又是有情有义之人，他在金陵有个表兄，正要投靠了去，我思来想去，倒不如跟着他，还有口活气可喘。”
“小酒，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底想必也有杆秤，你帮帮我。”
她静静的听着：“娘想要我帮些什么？”
王妙娘对小酒附耳，说了几句悄悄话。
“这些年我攒下的体己钱，都偷偷换了宝钞，我随身带走，剩下的那些头面、首饰，太招眼的东西，你想法子替我存下来，以后若是有用处，我再来跟你讨。”
“喜哥呢？娘走了，喜哥怎么办，他岁数还小，娘就不管他了么？”
“你替我照应着他。”王妙娘道，“就当是你报答我。”
水里的船家七手八脚把甜酿从冰冷的河里捞起来，施家人惊魂未定，一面囔着要去寻人，一面囔着要救人，待甜酿哇的吐出几口凉水，悠悠转醒，挣扎着伸手去牵嚎啕大哭的喜哥，一家人哪有心思再看灯，女眷们搂着孩子，匆匆回了施家。
妇孺被贼人掠了去，这种事儿在江都常有，这些妇人最后十之八九是沦落勾栏，寻回来也是条死路，施家人思来想去没有报官，而是差人偷偷去寻访，寻了个三四日，没有消息，也只是个不打紧的碍眼姨娘，收手作罢。
甜酿落水受寒，加之心头痛郁，生了一场大病，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张家夫妇听闻施家姨娘被抢，未来媳妇儿溺水生病，常遣人来送药送汤，张圆还偷偷来看她，宽慰她：“甜姐儿放心，姨娘定能找的回来。”
她病弱畏寒，初春里还穿着月白的毛绒小褂，雪白的兔儿毛绕着领口和袖口，看着分外的娇弱，斜斜的倚着月洞门和他说话，脸色苍白，怯怯问他：”圆哥哥会不会因此嫌我？”
“怎么会呢。”他柔声道，“我打心眼里心疼妹妹，恨不得亲自替妹妹生这场病。”
再一个多月后，暖春三月，檐下燕子啄泥筑巢，施家的大哥哥施之问从两广回家来。
堂上坐了个极清俊斯文的少年郎君，小郎君尚未及冠，才十九岁的年纪，春柳一般青翠挺拔，瞧着极有担当志气。
他将手中茶碗搁下，笑吟吟抬头看她，一双偏冷的狭长丹凤眼却丝毫不见寒意，温煦的眼神比暖春更熨帖。

第2章
江都城南哨子桥下有施家宅，黑瓦粉墙，朱门绿柳，占地颇阔，主家经营着两间生意兴旺的生药铺和绒线铺，每日里有三四百银子的进账，虽称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衣食无忧，穿金戴银。
三年前施存善因病故去，留下了两房妾室，四个孩儿，长子施之问是已逝正妻吴大娘子所生，两房妾室里，王妙娘生了甜酿、喜哥两个孩儿，李桂娘只有云绮一女，因主母早逝，三个孩子现都养在施老夫人膝下。
父亲亡的那年，施之问只有十六岁，正是个读书郎，不精世事，闻得父亲噩耗，从书院归家来，见家里挂起白幡，施家没有本家帮衬，家中俱是妇孺弱小，里外都要他出面打点，整个家里忙哄哄乱糟糟，正做水陆道场时，家中铺子又生枝节，原来铺面里伙计见主家亡故，多少起了些歪心思，趁乱做乱，绒线铺里的伙计挟着购生丝的千两银票逃的无影无踪。
这时家中又有客来，施老夫人姓蓝，娘家有个壮年侄子名唤蓝可俊的，在瓜洲开了个香火铺，因经营不善，日子过的颇为拮据，听闻表哥病逝，施家满堂妇孺幼小，缺个顶梁的男子，故带着一家妻小，言语上只说帮衬丧事，往江都来投奔施老夫人。
施老夫人丧子之痛未解，见侄儿一家来慰问，蓝家夫妇两人惯能哄老夫人说笑解忧，蓝家又有三个孩子，成日家里头热闹极了，施老夫人便招揽侄儿一家住下。
于是施家三进院落里，后罩房俱挪出来，住了蓝家几口人，施老妇人带着喜哥儿，搬进了正房，两个姨娘住了东西偏厢，甜酿和云绮占了园子西侧的小绣阁，园子东侧有个单独的阔绰小院子，指给了施之问，以后娶妻住家，亦是相宜。
蓝可俊在施家落了脚，往后再帮着照顾施家的铺子，常和铺子里的伙计管事打的火热，施老夫人原想着施之问聪颖机敏，热孝之后，仍要送他去书院念书，以后好挣个功名，谁想他脱了孝服后，弃了学问，钻进了账房，管起了自家两间铺子，自此走了经济之道，养起了阖家上下几十口人。
去岁秋，施之问和蓝可俊往两广去贩药材，回程又在闽地吴越采买茶叶锦缎，因着国丧耽误了不少时日，施老夫人早已是心急如焚，翘首以盼。
守门的老苍头半夜被喊醒，开了家中大门，数人静悄悄入了府，没有惊醒家眷，施之问回自己房中歇了两个时辰，晨起就来主屋拜见祖母，施老夫人见到大孙儿突然归来，喜不胜喜。
正堂地上摆了不少漆木箱笼，正是施之问和蓝表叔从南方带回来的一些土仪，干果蜜脯、根雕泥塑，俱是些新鲜有趣的小玩意，细眉细眼的桂姨娘和云绮正坐在椅子上把玩一套竹雕八仙过海摆件，施老夫人搂着喜哥砰砰敲着个牛皮绷的小手鼓。
甜酿见家中诸人都在，都一一问了好，又见堂上的年轻人对她暖意微笑，袅袅上前给施之问敛衽：“少连哥哥。”
少连是他的字。
他也回一声：“甜酿妹妹。”
两人相视一笑，格外亲切。
施之问只比甜酿长了三岁，这一双兄妹的生辰都在腊月里，日子相差不过几日，每年的生辰都是两人同办一桌寿酒，因此两人关系很是亲厚。
甜酿满心欢喜打量自家大哥哥，又说：“大哥哥走的时候只说三四个月，谁知一走就是小半年，家里头日日盼着，祖母成日里在菩萨面前给哥哥祈福，到底把哥哥盼回来了。“
她语笑盈盈，眼眸带光：“大哥哥这一路走的好不好？可有辛苦受累，吃的睡得都好么？”
“好、好、一切都好，多劳妹妹挂心。”他语音清朗，起身打量她，“二妹妹瞧着却清减了……姨娘的事儿，我进门时都听说了……”
甜酿听得此言，慢慢收敛笑靥，鼻尖一酸，将头半偏，黑睫轻眨，眼里顷刻噙满泪水，眼尾瞥见一点银灰的袍角，眨眨眼，豆大的泪珠沿着面靥滚滚往下砸。
施少连见她低头闷声吞泣，微微弯腰，凑近看她，温声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一见面又惹你伤心。”
家里人先前笑看她和施少连亲热说话，又见她转喜为悲，落下泪来，喜哥儿先是来牵她的手，亦是两眼泛红，扁扁嘴，就要咧嘴跟着一道儿哭几声。
“我苦命的甜姐儿。”施老夫人见她落泪，上前将姐弟两人搂成一团，“你大哥哥不过只说一句话，你就哭成这模样，这样的喜庆日子，快快收了泪吧。”
又半笑半嗔大孙儿：“你就莫提这事儿惹你弟弟妹妹伤心。”
桂姨娘亦上来温柔相劝，云绮拉着自个娘亲的衣角，忍不住皱了皱眉，却也三言两语安慰大自己两岁的姐姐：“甜姐姐莫哭了，惹的大家心里都不快活。”
甜酿听得此言，抽抽噎噎，用帕子收了泪：“大哥哥都是好意。”接过施少连递过来赔罪的一方绿豆酥，牵着喜哥儿坐在椅上，分了两半给喜哥儿和施老夫人，自己咬了剩下一小点，眼角红通通的，面靥上还挂着着泪痕，对施少连甜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儿：“大哥哥买的绿豆糕好甜呢。”
“还有一大盒呢，都送你屋里去。”施少连又去箱箧里挑有趣的玩意递她，“我料想二妹妹应当爱这个……”
他话音未落，堂外响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我料想着大家都在这儿。”
一个花袄抓鬏的小男童蹬蹬跑上前堂来：“姑奶奶，姑奶奶，小果来瞧您啦……”
“小果乖……来给姑奶奶瞧瞧。”施老夫人一手搂着喜哥儿，又笑吟吟张开手去迎小果。家中两个小儿，喜哥儿六岁，生的唇红齿白，腼腆温顺，蓝小果四岁，虎头虎脑，最是调皮，两个孩子日日绕膝，也给施老夫人清净日子添了几丝滋味。
原来是蓝可俊带着自己的妻子田氏来拜老夫人，后头跟着蓝家两个女儿，十六岁的蓝苗儿和十三岁的蓝芳儿。
田氏生的高挑白净，人又诙谐笑谑，苗儿温柔可亲，芳儿伶俐貌美，颇受施老夫人的喜爱。
一大家子往来见礼，蓝可俊也拜了老夫人和几位侄子侄女儿，众人热热闹闹在堂上坐，几多闲话，临近晌午，施老夫人吩咐仆婢整治席面，鸡鸭烧肉，甜汤酸齑，果品点心，又差人去酒楼买猪蹄肚，要整只烤乳羊，一家人推杯送盏，蓝可俊和施少连捡了路上几段趣闻佐食，热热闹闹吃了一顿晌午饭。
这顿家宴吃的尽兴，就连甜酿也喝了杯素果子酒，蓝家夫妇脸上早已被酒气熏得红烫，见施老夫人午后微倦，连连告辞，携了几个孩子往后罩房去。
甜酿牵着喜哥儿去耳房歇午觉，桂姨娘带着云绮往偏厢去，施少连并着婢女圆荷扶着老夫人回屋歇息，陪着祖母略说过几句话，等老人家闭目安歇，也抬脚往自己园子里走。
他的贴身小厮顺儿正坐在廊下吃白糕垫肚，见主子出来，将白糕往袖里一塞，贴上前去：“大哥儿喝的多了？小的招呼厨房熬碗醒酒汤来？”
施少连席间喝的不少，面上却润白如玉，丝毫不显酒意，只有一双眼波光浮动，异常锃亮，他慢悠悠的嗯了一声，懒散道：“没醉。”
主仆两人慢悠悠穿过园子往见曦园行去，正是三月莺飞草长的好时节，满园的姹紫嫣红，蝶舞蜂戏，小潭里几尾新养的红鲤鱼唼喋水面浮絮，施少连在水畔略站半晌，被暖风一吹，只觉困意沉浮，径直带着顺儿进了见曦园。
见曦园的月洞门前早站了个紫衣双髻的婢女，双十年华，削肩蜂腰，桃腮杏脸，见施少连来，忙上前来迎小主：“大哥儿。”
紫苏神色欣喜来扶施少连，见顺儿躬身跟在后头，眼神从他面上刮过，半笑半讽：“老鼠偷食儿还挂着须呢。”
顺儿这才后知后觉，袖子抹了抹唇角，抹下几点糕渣来，呵呵一笑，拱手：“小子问紫苏姐姐好。”
紫苏不理他，却闻得施少连身上的酒气：“婢子去正院里偷瞧了两三会，见厨房里一直在烫酒，知道大哥儿这顿必定喝的不少，屋里早备了醒酒甜汤，大哥儿喝一碗歇歇罢。”
施少连点头：“先把虚白室收拾出来，甜汤倒不必了，你去倒杯浓茶来。”
“虚白室早已收拾妥当，新铺了新竹簟，又挂了新帘。”紫苏笑吟吟的，“知道大哥儿喜欢虚白室，屋里屋外，婢子最紧要的就是这处。”
“园子里倒数你最贴心。”施少连含笑觑她，“瞧你这份心意，成日里忙的脚不沾地，倒得专给你配个小丫鬟差使。”
紫苏睇他一眼，含羞抿唇微笑：“不敢，都是大哥儿抬举婢子。”
三人进了见曦园，见曦园是吴大娘子生前养病之所，景致极好，园子四角皆有活泉细流出入，前庭遍植杂花，后院栽满碧竹，游廊小轩，窗牗门户皆朝东开，每室皆明，虚白室只有方寸，两壁开窗，一窗对着青竹，一窗对着繁花，满地铺竹簟，屋内只设一榻，空旷又清幽，是施少连以前的读书之所。
紫苏吩咐屋里小婢女青柳去虚白室铺枕褥，自己煮一壶浓茶，捡了套白瓷茶具送到虚白室去。
虚白室静悄悄的，白线帘已落，银灰的外袍胡乱扔在青竹簟上，矮榻上施少连半卷着锦被，已然闭目假寐。
她悄悄将茶壶搁在一旁，又收叠地上衣袍，再抬眼看榻上的郎君，玉山倾倒，心内欢喜，悄声退出去。
见曦园有两仆两婢，婢子有紫苏和青柳，小仆是顺儿和旺儿，紫苏是管事的大丫鬟，又被施少连收过房，其余三者都以她为尊，青柳和顺儿、旺儿守在游廊下说话，几人见紫苏出来，顺儿揖手：“给姐姐请罪。”
紫苏嗔他：“半夜里回来，也不提前往家里递个信，倒杀的我几个梦游似的，连床褥都要新铺，措手不及。”
“原是要再晚几日的。”顺儿挠头笑，“实在是路上耽搁的太久了，大哥儿又惦记家里，下了水路急急骑马赶回来，我们做下人的也罢，不过是闭眼赶路，倒直把那蓝表叔累得翻白眼。”
他手舞足蹈，扮个滑稽样，惹得几人捧腹大笑，紫苏骂道：“你这泼皮贼，促狭鬼，专爱学人丑样。”
青柳和旺儿都是这两三年里施少连挑拣留下来的，年岁不过十二三岁，从未出过远门，缠着顺儿：“好哥哥，你跟着大哥儿这一路出去都见识了些什么，说给我们解解趣。”
紫苏也在一旁笑瞧着他：“大哥儿这一路上都走哪处了？”
”这可说来话长。”顺儿含笑，“讲起来口干舌燥，紫苏姐姐赏我口香茶喝。”
紫苏瞪他一眼，施施然自去拎茶壶，又端了盘点心来，几人围坐在廊下，交头接耳，说说笑笑好不自在。
谈笑间只觉时短，日头偏移入游廊，紫苏瞧见滴漏已过一个多时辰，起身去虚白室看一眼，却见施少连坐在榻上，肩头披着外袍，推开了半扇窗，面色如水的望着窗外蔷薇花架，手臂搭在窗沿，指间捏着茶盏，慢慢摩挲。
正是日头晾屋的辰光，他半边身子都浸在白晃晃的明光里，如同剪影，手中的茶盏是象牙白色，瓷片极薄，被酽酽日光照射，透明的几近幻影一般，紫苏能瞧见瓷片上细碎的冰裂纹和杯内残存的半盏茶水，也能瞧见那举着茶杯的细长手指，骨骼凸显，肌肤丰盈，被日光浸的如玉一般温润。
她不敢出声打搅，静静的垂手站在一侧，见他半眯着沾了暖阳的狭长细眼，柔声问她：“推窗听见风里有笑声，你们说什么趣事呢。”
“只是些不打紧的闲话。”紫苏低声道，“茶凉了，婢子去换壶热茶。”
“不用。”他仰头将茶水啜净，将茶杯搁在榻上，转过身体，“来替我穿衣。”
紫苏倾身上前，环手越过他的肩，将披在他肩头的外袍捏在手里，冷不丁闻得他身上极淡的酒气混着清新的茶香，有温热的呼吸洒落在她脸颊旁，靥生红霞，心头忽跳，手中的衣袍握不住，直往下坠。
“你脸红什么？气也喘不顺了。”他音调平和，慢慢掀起眼皮看她，眼神平静，无波无澜，见她垂下头，娇颜羞涩，眉目如画。
施少连寻思片刻，慢腾腾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沿着她的衣领往里钻，擒住一端，在温热指尖搓揉。
虚白室阒静无音，风撩过蔷薇架的轻响像铃铛振动，有芬芳的花香送入屋内来。
他安静欣赏她脸上神情。
紫苏喉头哽结，声如蚊蚋，全身颤抖：“大哥儿……婢子替你穿衣……”
施少连不松手，身体慢慢倾倒在榻上，带着紫苏也半俯在他身上，呼吸凌乱，春潮满面。
“脱衣裳。”他手中施力，半爿日光透过窗照在他清俊的脸上，眉眼都惬意的舒展着，仰面享受暖和的光亮。
紫苏脸红身软，颤颤巍巍去摸他腰间的汗巾，又去解自己的裙，两人衣裳都半褪不褪时，却觉他手中动作停顿，而后抽手，轻轻推开她，面色平静从榻上坐起来：“等会还有些事，晚上罢。”
她被他这番一撩拨，如在云间晃动，身子又涨又酸，心头纷乱，又听得他说晚上，羞涩不已，垂下螓首，轻轻嗯了一声，收敛心神去替他穿衣，又急忙将自己的裙系上，逃也似的先出了虚白室。
施少连从榻上下来，倾身去推另一扇窗，见竹影细细，地上尽是些新生的嫩笋，尖尖长长，绿蒙可爱，自己拎了那壶凉茶在窗旁，倾倒茶水仔细净手，那一壶儿琥珀色的茶水淅淅沥沥滴撒在竹叶上，欲显新竹青翠。
他在布巾上将手拭干，也慢步出了虚白室。

第3章
施少连带着顺儿旺儿两个去了外院，此程还带回了三四个箱笼，都搁在了外堂上，施少连一面吩咐人去取八宝攒盒，一面让家仆开箱，箱笼内里装的也是从南边带回来的精巧土仪，他盯着下人一样样往攒盒里放东西，麻烦账房孙秉老在一旁写礼单，要把这些土仪送往和施家生意往来的各家各号。
忙完这些，几人又往帐房里去，孙秉老搬出了近半年的账本明细给少主人查看，施家虽是普通富家，账房各项却做的规矩清爽，施少连先看了铺子账册，又查家中各项出入，厚厚的一沓账本，他翻阅的极快，却把一叠账册足足看了两三遍，孙秉老在一旁喝了三四盏茶，最后施少连将手中黑漆封皮阖上，玉白的手屈指在账册上敲了敲，温声道：“这阵子我不在家，真是辛劳先生了，家里家外，全赖老先生掌事。”
“大哥儿客气，这些都是分内之事，算不得辛劳。”
“委屈老先生迁就寒舍。”施少连拱手致谢，诚恳道，“请老先生管家，真好比请孔夫子教三字经---大材小用。”
“大哥儿说笑，在府上这几年，月银拿的不少，还管吃住出行，原先投奔来的时候，只想着有个收容之所，如今这般，老朽一万个心满意足。”孙秉老捻须而笑，“倒是大哥儿，年纪轻轻就要操持家事，比老朽辛劳许多。”
施少连浅笑摇头，又听孙秉老说起这半载家中情境，应酬往来，田庄佃户，新潮物事，又说起上元节的王姨娘被掳一事，施少连默声听着，及听到张家看望甜酿的两家往来，施少连沉吟半晌，问道：“我看家里账目有项支往金陵家俱掮商的二百两定金，那是给二小姐准备的什么嫁妆？”
“是两张描金彩漆拔步床的定金。”孙秉老道，“老夫人听说，如今造一架金陵出的拔步床少不得花半年光景，又要等着漕运送来，老夫人想要个时兴又精细的式样，怕明年来不及，提前给二小姐和蓝家大姐儿各做一张，剩余的嫁妆物件，等今年里再慢慢的赶。”
施少连颔首，清俊脸上满是柔和之色：“老夫人这意思，蓝家的那份嫁妆，也由家里出？”
孙秉老看他不声不响垂眼喝茶：“这倒还要再问问老夫人，两个姐儿同年出嫁，一亲一表，到底要怎么个弄法。”
正说话间，施老夫人院里的小厮来叩首：“大哥儿，孙先生，老夫人差遣小奴来，内院里摆席面，请哥儿先生进院里用饭。”
原来不知不觉间天色已黑，施少连将账本送回柜间，招呼孙秉老：“难能阖家团圆，先生一并来吃口酒。”
孙秉老应诺，两人进了内院，分花拂柳经过小花园，见一新月淡影，满园花团锦簇，施老夫人院里初挂绡灯，游廊下悬着几个透亮的玲珑灯笼，四五个青衫裙的婢女们围着几名锦衣少女，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婢子们见施少连和孙秉老来，起身俱福了福，云绮先瞥见来人，娇音脆语扬手：“大哥哥，孙先生。”
“妹妹们在做什么？”施少连停住脚步，侧目见正厅里摆了大桌圆席，仆妇们往来摆菜布盏，笑吟吟问云绮，“怎么不去屋里坐。”
“我们打络子呢。”云绮得意洋洋扬着手中丝线，“再过阵儿天热了，我们做几个络子压扇坠儿用。”
坐在廊凳上的两名少女俱扭过头来，一名眉眼温顺，观之可亲的绯裙少女正是蓝苗儿，另一名笑靥深深的碧裙少女正是甜酿。
蓝苗儿和甜酿同岁，一个生辰在年初，一个在年尾，两人情谊最好，常在一处嬉戏玩耍，又是同一年的定了亲，甜酿定了江都小有名气的塾学夫子张远舟的幼子张圆，苗儿定了做花园营生的况家子况学，张圆和况学又是同窗好友，因此甜酿和苗儿的关系更加亲近些。
甜酿手里的络子正缠着手指间收尾，忙着双手不停，扭头喊了声：“大哥哥，孙先生好。”复又低下头去，忙着手上的活计。
蓝苗儿身边坐的蓝芳儿也抬起头来，盈盈一笑，娇柔起身拜表兄：“少连哥哥。”
她年岁最小，身姿婷婷如嫩荷，且不论姿色，单凭身姿，却是姐妹几人中最出众的，窈窕又妙曼，此时俯身探过来，手里捧着枚秋香色的络子：“芳儿刚编好的一枚，大哥哥可看得上眼？若是看得上，想请大哥哥收下，权当是妹子的一点小心意。”
施少连眼里俱是笑意，并不去接那递到眼前的络子，只摆手说道：“芳儿妹妹留着自个用吧，大哥哥用不上这些。”
“你这傻子。”云绮对着芳儿哼笑，“大哥哥院里有紫苏，最是心灵手巧，上上下下都替大哥哥打点的妥帖，还缺你这根小络子不成。”
芳儿听罢此言，勉强一笑，那枚络子搁在手心，她有些讪讪的扯着衣袖遮掩：“云绮姐姐说的也在理，是我思虑不周了。”
施少连温声解释：“我夏天不用扇子，用不上此物，若收了，这样精致的络子，只是搁在屋里生尘，倒白白糟蹋芳儿妹妹一番心意，大哥哥心头也过意不去。”
“大哥哥不嫌弃就好……”芳儿瞅着一双潋滟的眼看看施少连，“不知哥哥想要些什么，妹妹以后再编个旁的送大哥哥。”
一旁甜酿忙忙将手中的络子打了结，用剪子绞好，这才转过身来，笑盈盈问施少连：“大哥哥外头忙完了吗？”
她一笑，双眼便弯成一双新月，柳眉儿弯弯，酒靥儿深深，说不尽的甜甜蜜蜜，又妩媚又天真，施少连爱见她笑容，点头说话：“忙完了。”
他朝几个妹妹招手：“天都黑了，再做下去要累坏眼，妹妹们进屋玩吧。”
姐妹几人见天黑透，都收了手，回了主屋，一侧耳房里，施老夫人和蓝家夫妇，搂着喜哥儿和小果儿吃糖说话，见姐妹几人相伴进来，又见施少连和孙秉老两人，施老夫人笑道：“早听说你两人在账房里看账，我们内院自作主张，自顾自摆几桌酒，举家热闹热闹。”
老夫人又劝施少连：“大哥儿，你这昨夜里才到家，理当好好歇歇，其他的事，往后再理也值当，不差这一两日。”
施少连应诺：“都听祖母的教诲。”
蓝可俊脸颊上还熏着一团子红，身上拢着一股子蔷薇花的香气，笑眯眯的亲自斟茶招呼两人：“我们早早在这陪老夫人，就等着你两人完事，左等右等也不来，只能差人去请。”他早年里也是个读书人的模样，这两年间在江都养福气了不少，白面微丰，腰圆肩圆，像一只日头下发酵的白面团，瞧着又和气又和善。
田氏见人已到齐，笑道：“人都全了，我去外头看看席面，该上的俱摆上来，趁着月色初升，大家吃个团圆。”
席上酒菜都已上齐全，桂姨娘正在厨下督工，也换了身鲜亮衣裳出来，众人纷纷落座，又在游廊下摆了两桌，招呼家里内外堂的仆丁婢女们一道吃喝。
堂上堂下一时欢声笑语，热闹不断，热菜吃的大半，正是月上柳梢的时候，廊下仆丁们听得正堂上行酒令的喝声，也玩起了猜拳的戏码。
桂姨娘见廊下人多，紫苏带着青柳正安安静静坐在人群里吃菜，怕她吃喝不够，特意让厨房送了三四道菜给她，周围的婢女嬷嬷小子们俱看着紫苏吃吃发笑。
她刚吃了碗新添的酥酪，见众人都瞧着她笑，脸上红辣辣：“你们个个都笑些什么，怪渗人的。”
“瞧着紫苏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众人笑道，“日后等紫苏姑娘发达了，也不要忘记我们一众人，抬举则个。”
紫苏捏着帕子乔装拭唇：“都是做奴才伺候主子的，哪有什么发达不发达。”
众人嘻嘻笑：“焉知日后怎么样，有些好人，当家做主也说不定哩。”
席上众人喝酒吃菜，又说些话讨施老夫人欢心，吃到最后正要散席，田氏伴着施老夫人，又带着一众女孩们去耳房玩叶子牌消食。蓝可俊偷偷走来招呼施少连，两人在窗下说话：“下午往街去，正遇上詹少全、邓知客几个，知道大哥儿回来，都囔着要和大哥儿吃酒相聚，我也说了，这回出门带了满船的货回来，怕好一阵儿不得闲，他们也怕上府里来冲撞了侄女们，只等着大哥儿闲了，挑个日子，再一道去丹桂街坐坐去。”
施少连颔首微笑：“应当聚聚，待我寻个空日子告诉表叔。”
蓝可俊眨眨浮肿的眼，拍拍自家侄儿的肩头：“表叔等你消息。”
觑着田氏和陪着施老夫人玩耍的空当，蓝可俊拜别施少连，自己偷偷回了后罩房，也不要丫鬟上前使唤，换了身衣裳，自个偷偷出了小门，往街上行去。
转过几条街，正是条清幽无名的小巷子，不起眼处有扇小角门，蓝可俊上前敲了敲，即有老婆子来开门，见是蓝可俊，欢喜不迭的拍掌：“大官人可算回来了，雪姐儿日想夜想，苦熬了数月，熬得衣带都瘦了许多哩。”
冯妈妈一面引人入内，一面回头喊：“雪姐儿，快出来瞧瞧，是哪个贵客家来？”
蓝可俊亦是欢天喜地抬脚往屋里行去，见个娇娇的小娘子懒懒倚门，梳着个风流坠马髻，穿着身婀娜霓裳衣，眼下是颗俏生生的小红痣，正垂着眼漫不经心的捻着手心里几颗瓜子仁，抬眼睇了睇他，半是含情半是幽怨：“我道是哪个短命的，原来是蓝大官人，半载都没有个消息，寻思怕是早死在路上了不成。”
冯妈妈在身后骂：”你这小贱蹄子，但凡把嘴里的三分厉害用在别处，早成仙成佛了，哪里还用在这间小庙修行。”
“我若是死在路上，你怕不得给我披麻戴孝。”蓝可俊最爱她这促狭样，上前搂紧佳人，先偷了个香嘴，“我的心肝，昨夜里才到的家，这会儿就来寻你，我这片心思还不够么，非得被你踩在脚下作践？”
雪姐儿一把推开他，扶扶自己的云鬓，转身进了屋：“你心思够不够，跟我有什么关系，左右出门潇洒快活的人不是我。”
蓝可俊随着她的脚步进屋：“好姐儿别恼，这出了一趟远门，也给你带了些好玩意，算是我给姐儿赔罪，苦了姐儿这么多日的挂念。”
他刚从怀中掏出个鼓囊囊的荷包，一把被雪姐儿夺手抢了去，倒在手心一看，原来是三四个镶金缀玉的钗头，有蝶有鸟，样式新奇。
“可还满意？”蓝可俊看她神色转怨为喜，上前将她搂入怀里，“好歹也值几十两银子，送给你做簪子用。”
雪姐儿目光灼灼的盯着手里的钗头，哼了一声，贴在他身上去摸他衣袖腰带：“倒还有些什么好东西，俱拿出来看看。”
蓝可俊只顾亲她的脸靥香唇：“剩下的好东西，脱了衣裳不可就见了。”
冯妈妈这时收拾了满桌酒菜进来，笑迎迎招呼两人喝酒，两人并肩入席，喝了两盏交杯酒，便落了床帐，皮肉贴皮肉，如胶似漆搅做一团。
这厢云雨初歇，那厢施家主屋人都四散，碗碟俱收拾了出去，紫苏早不见了施少连身影，只得和青柳先回了见曦园，收拾完施少连归家的行囊衣物，又重新熏被换枕，仍不见施少连回来，打发青柳去寻，才知施少连又和孙秉老一道去了外堂。
施少连深夜才回，亲自将内院的门锁落上，夜里幽静，暖风酥骨，也不用提灯，和顺儿借着月色往见曦园去，推门一看，紫苏正在灯下做女红，银釭早已泣泪。
紫苏见他回来，连忙打水伺候洗漱，施少连换了夜里穿的亵衣，自己挽袖往内室去，吩咐她：“你也早点歇吧。”
她倒是愣了楞，旋即又回过神来，将床帏落下，悄声退了出去，将水泼至廊下，抬头见满庭月色如水，繁星如洗。
第二日施少连早早就去了铺子，漕运的货物又到了江都码头，他领着人去看货，连轴转了四五日，忙的脚不沾地。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未及冠的年轻人，近来行事愈发沉稳，内里其实还有很多年轻人的浮躁，做事都要一点点摸索，半点懈怠不得，前两年明里暗里他一直吃着亏，慢慢到去年才好些，旁人来看，这位年轻的新主家，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这一日夜里归家，施少连见桌上搁了个青皮包袱，紫苏道：“是二小姐白日送来的，说是给大哥儿去年生辰的寿礼，送的晚了，让大哥儿见谅。”
他打开包袱，原来是一身青底的男子春衣，衣料水一样的滑腻，施少连看那衣裳，颜色浅青中带银灰，清爽雅致，明光下又隐约有宝相如意纹花样，原以为是颜料阴染而成，捏在手里一看，才知是一针针用极细的青灰丝线绣上去的花样。
他仔细看那衣裳，认得这衣裳料子，是去年春送给甜酿做春裙的衣料，颜色很雅致，叫天水碧。
天水碧颜色浅透鲜嫩，寻常人家难见这样的雅色，贵族人家常用此色裁女子衣裙，也可和其他色同缀，做男子春衫，她用青灰丝线绣满衣裳，将那略浮的颜色往下压了压，显得庄重几分，保留了那嫩色，又不显轻巧。
紫苏过来看见那衣裳，也不由得赞叹：“二小姐的针线活，半点也不比外头的绣娘的差。”
施少连摸着那衣裳，唇角微微露出一点笑意：“她几时送来的，坐了多久。”
“午后就来了，带着宝月一起来的，吃了几块糕点，又陪着婢子坐了会，后来往园子里玩去了。”
“她倒真会挑时候。”他轻声自言自语，“只趁我不在的时候来。”
“大哥儿说什么？”
施少连扬眉，自己去床边纱橱寻出个不起眼的锦盒，打开瞧了两眼，复又阖上，摩挲片刻，想了想，递给紫苏，淡声道：“你现在送去二小姐处，就说我回她的寿礼。”
紫苏诧异，看看施少连，瞠目结舌：“这……这时辰，二小姐想必睡了罢。”
“快去快回，亲自送到她手里，不要耽搁。”
紫苏只得领命，提着灯笼，往绣阁里跑一趟。
他送紫苏出门，瞧着她的背影，自己顺手在花架旁撸了朵海棠花，在手里揉碎了，一点点撒在水里，偶尔抬头，眼里俱是深沉暗意。
紫苏片刻后即回，见施少连坐在书案后写字，漫不经心问她：“二小姐睡了么？”
“已经睡下了，屋里都落了灯，又被婢子吵醒了。”她一直捉摸不透大哥儿的心思，“大哥儿缘何要这时候送寿礼……”
“我这妹妹性子最是小意温柔，被吵醒，也没有难为你吧。”
“起初被闹起，二小姐有些儿诧异，脸色还有些恼，后来十分欣喜，说了好一些谢谢大哥儿的话。”
他微微一笑，神情生动惬意，眼波却有些儿奇异，将笔搁下：“很好。”

第4章
施家早饭食的清淡，桌上摆的是白糖粥、黃韭乳饼、一碟金华火腿肉、一碟甜糟鸭、一碟红油腐乳、两碟小咸菜。
圆荷正伺候老夫人安静用粥，方桌两侧坐的是桂姨娘和云绮，甜酿与喜哥儿，几人一早便来正院问候请安，这会正默声陪着老夫人用饭。
施少连穿了件淡月白的圆领袍衫，少年潇洒，清风朗月般的仪态，施施然撩袍进来，微笑施礼：“孙儿给祖母问好。”
家中人见施少连进门，俱是起身问候，施老夫人脸上添了笑意：“大哥儿今日空了？”又心疼大孙儿连日劳苦，忙不迭嘘寒问暖，又指派下人去取碗碟加菜，“若想吃些什么，只管说，让厨房做去。”
”我随祖母用些粥即可。”施少连撩袍在甜酿身旁坐下，笑吟吟问：“二妹妹昨夜里睡的可好？”
甜酿正看着喜哥儿吃乳饼，听见他这般问，自然浅笑回他：“甚好，窗外的黄莺儿闹着我才醒，大哥哥睡的好么？”
施少连亦点点头，低头喝糖粥：“也不错。”
“大哥哥怎么不问我睡的好不好？”云绮这时嘟唇，汤匙捣弄着碗，闷闷的嘟囔，“只顾问二姐姐……”
“你还用问么，打小就能吃能睡，一旦困睡了，雷打不动的安稳。”施少连粲然一笑，给云绮碗里挟菜，“大哥哥是看着你长大的，事事不用问，想想就明了。”
“那倒是，我和大哥哥最亲了。”云绮甜甜一笑，“原先家里就我们两个的时候，我成日跟在大哥哥在园子里玩耍，成日里形影不离，我都记得呢。”
桂姨娘和施老夫人闻言俱笑：“你那时才多大些，也不过六七岁上下，成日里逼着你大哥哥给你上树捉鸟，下水捞鱼，你大哥哥见着你就绕道跑。”
“明明就是大哥哥指派我去捉鸟捞鱼，怎么成了我逼大哥哥了，姨娘和祖母瞎说。”
甜酿在一旁笑容淡淡，低头喝粥，听施少连道：“那时候二妹妹是住在吴江，还是已经搬去了杏花巷里？”
“七岁上下，爹爹带着姨娘和我从吴江来了江都，在杏花巷里住了两年才回府。”甜酿笑道，“按云绮妹妹说的，我应该还住在杏花巷里住。”
她说的坦荡：“爹爹也常和我说，家里有个大哥哥，还有个小妹妹，只是一直不得见。”
“倒是苦了你这孩子。”施老夫人叹道，“白白在外呆了许多年，原早该带回来的……”
甜酿将手中筷箸搁下，真心实意道：“不苦呢，那时候还小，每天里有吃有喝便欢天喜地的，后来回了府里，日子过得更好了。”
她殷勤给施老夫人挟菜：“家里有祖母，也有爹爹和大娘子，又有姨娘哥哥妹妹，个个疼我爱我，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倒把从前吴江的时候都忘记了，杏花巷也只囫囵记得些。”
桂姨娘也笑：“我记得甜姐儿刚到府里，说话还带着吴音，不多久就学了一口流利金陵官话。”
“那时候二姐姐说话就像唱曲一样。”云绮笑，“我和二姐姐说话，半点儿也听不懂呢。”
甜酿抿唇，甜甜微笑：“那时府里人人都爱教我学说官话，很是有趣，久而久之就学会了，倒是吴江话半点也不记得呢。”
众人就爱她的这样的嘴甜好脾气，温柔大度，粉团似的揉捏。
老夫人淡淡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年纪轻轻的都来忆古，罢、罢、别提了。”
“祖母说的是。”一众人连连笑。
几人用过早饭，甜酿带着喜哥儿去园子里玩耍，桂姨娘带着云绮出门买些针线，施少连陪着施老夫人在耳房少坐，祖孙两人闲谈，说起了甜酿的婚事。
施、张两家去年年初就已换过庚帖，婚期先定在了明年夏，一是甜酿的孝期耽搁，二是先紧着圆哥儿明年四月的院试，不欲先婚让他分了心思，但前阵儿张夫人借着甜酿病中探望，也来寻老夫人说话，商量要准备两个小辈的请婚帖，往施家下聘。
“张家满门都是清白读书人，圆哥儿又是幼子，我听张夫人的意思，聘礼就照上头两个哥哥的旧例，先送一箱茶果喜饼来，再加一锭白银，一柄玉如意。”
施少连掌了家后，老夫人大事都爱问他拿主意：“大哥儿觉得如何。”
他垂眼喝茶，淡声道：“略寒酸了些……但他家只有名声儿值点银子，祖母应了么？应了的话，到时多补贴二妹妹一份嫁妆，不让二妹妹嫁过去受苦。”
“我亦是这个理，先前已经应了张家，就等着你回来，再挑个好日子，请冰人写婚帖。”施老夫人笑道，“圆哥儿学问好，只盼着圆哥儿以后有出息，多少帮衬些岳家，甜酿嫁的也算值当。”
老夫人也算出身读书人家，家里有个老秀才的父亲，只是此后老父屡试不中，家道中落老夫人嫁了商人妇，心里头还是极喜欢读书人，对甜酿这门婚事也很是满意。
她看着施少连，微微感叹：“那时候大哥儿若是再继续学问，凭大哥儿的聪颖勤勉，应也大有出息。”
“祖母知道的，孙儿不爱功名道，继承家业亦是心愿。”施少连脸上平静，指节叩着茶盏盖儿，“王姨娘出了事……张家这样的人家最重名声，孙儿听说张家来了好几遭看二妹妹……”
“他家也是热心，看着甜姐儿病重，怕孩子有些儿不好。”施老夫人叹气，“甜酿性子招人欢喜，虽说她生母名声亏，但念着孩子好，张家也不计较，只求以后不要出些妖蛾子，将甜姐儿稳稳当当嫁出去。”
“孙儿看二妹妹和小弟弟这阵儿失了生母，都有些儿恹恹的。”施少连道，“依孙儿之见，还是差人将王姨娘找回家来吧。”
施老夫人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重重的哼了一声，紧皱眉头，良久方道：“大哥儿当时不在家，这几日也未来得及和大哥儿细说。那不要脸的……谁知道是被人掳了去，还是串通好的，后来去查屋子，满屋寻不到一分银子都，只有两个妆奁盒，一些惹眼的头面首饰值钱，原以为是屋里的丫鬟趁乱偷了去，责打一番才知道，屋里的银子早先换了银钞，不知被那妇人搬藏去了何处，说不定出门前都收在了身上。”
“现下只望她跑的远远的，别被相熟人撞了去。不然事情闹出来，张家那样重誉的人家，怕是要看不起甜姐儿，以后还连累喜哥儿。”
施老夫人叹气，磨牙恨恨道：“这个贱人，从良还不守妇道，最好是天打雷劈，老天爷收了去。”
老夫人对上元节的事全是怒气，转向自己孙儿：“我们施家是正正经经的人家，这些肮脏事儿，大哥儿就莫管了，人走了便是，自此和施家再无瓜葛，日后再回来，趁早打死在外头也算好的，我也和甜姐儿说了，索性就当没了娘，她哭了几日，也算是应了。”
“就听祖母的。”施少连心中有谱，点了点头。
施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孙儿，又操心千万：“不是祖母唠叨，你是当大哥的，应当你先娶妻生子，再接着是你的妹妹，现下甜姐儿的亲事都定了，你心里头的想法呢？”
“孙儿还年轻，娶亲生子这等事，以后再做打算。”
“沈家的姑娘已经嫁了，你嘴上不说，但祖母知道你心里头惦念人家，不然也不会把紫苏收到府里来。”施老夫人苦口婆心，“听祖母一句劝，天下的好姑娘比比皆是，不能因她耽搁自己的终生啊，我让媒婆上门来，找些好女子给你相看相看？”
“祖母别心急，左右等二妹妹先嫁了吧。”施少连心不在焉，起身要走，“时候不早了，孙儿外头还有事，晚些再来陪祖母说话。”
“你这孩子……每次都这套说辞……”
施少连不甚在意自己的亲事，也不耐烦听施老夫人念叨，出了正院就回见曦园去，横穿家中小花园时，见小清潭旁的丁香棚下，有人影绰约。
甜酿带着婢女宝月正在花架下喂鱼，见施少连来，嫣然一笑：“大哥哥。”
他伫足，脸上神色颇有些奇妙，很快又朝甜酿行去，清俊的脸上已然是明朗笑意：“二妹妹。”
甜酿手中掐的是块绿豆糕，只剩一小丁点在手里，显然是在此等候多时。
她瞧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绿豆糕，嘴角噙着笑，两旁酒靥儿凹出小小的坑：“是大哥哥送的绿豆糕，我爱吃，时常荷包里揣两块解馋，没想鱼儿也爱吃。”
施少连伸手捻过她手心里一点碎屑，睇着她，眼里笑意深深，将碎屑含入嘴中，品咂那一点甜意，柔声道：“忘了跟二妹妹说，这是路过吴江，专为二妹妹买的糕点，想着二妹妹小时候兴许吃过，买回来再给二妹妹尝尝。”
她坦坦荡荡的望着他，眼里波光粼粼：“这绿豆糕粉糯清甜，我很喜欢，可能小时候真的吃过，只是不太记得了，还要谢谢大哥哥一片心意，处处挂念。”
他微笑看着她，身材颀长，青葱如柳，又生的一张俊朗的年轻面庞，熠熠生辉的眼。
甜酿顿了顿，先说话，声音柔柔的：“谢谢大哥哥昨夜遣紫苏送来的寿礼，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夜，欢喜不已，但这样贵重的礼物，怕是花费不少银钱，甜酿不当收。”
“也谢谢二妹妹做的衣裳，精巧重绢，只是这样的寿礼，以后大哥哥也不能收，熬坏妹妹眼睛罪过可就大了。”
“那明年我帮哥哥纳两双高靴，给哥哥出门穿，祝哥哥步步登高。”
“寿礼再贵重，也只是一份心意，权当是我私下给二妹妹贴的一份嫁妆。”
兄妹两人面对而立，相视巧笑，春风旖旎，花蕊初成，自有一番别样春景。
此处也是施少连常流连的赏园之地，他往水畔石块上坐，将自己的月白袍角铺在石上，招呼甜酿：“此处浅滩鱼儿更多些，二妹妹不如来此处喂鱼。”
“哥哥的衣裳娇贵，颜色又浅，不可弄脏。”甜酿从袖间抽出一张素帕，垫在石上，和施少连并肩坐下。
兄妹两人说话闲聊，赏花喂鱼，良久之后，甜酿垂头，黯然神伤，思量片刻：“甜酿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大哥哥帮忙。”
“需要大哥哥帮什么？”他心头笃定，胸有成竹，语气闲闲回应她。
她抿抿唇：“姨娘出事之后，我就落水生了重病，整日里混混沌沌的不晓事，后来身体好些了，才知道祖母封了姨娘住的屋子，搬空了里头的用物，打发了姨娘跟前的婢女。”
“姨娘为人心直口快，常惹的祖母不喜，但姨娘心底最软不过，平日里对我和弟弟悉心照料，千依百顺，我记得姨娘最爱装扮，存了两个妆奁箱子，俱是她珍爱的衣物首饰，姨娘常说，这些就是她的命根儿。这两个箱笼都扔进了后堂的库房里，听得祖母说，寻个空收拾出来，该赏的拿去赏人，扔的俱扔了，剩余的拿出去卖了换银钱，省的碍眼。”
她不知不觉掉泪：“前几日看见一副极眼熟的翠羽头簪缀在了桂姨娘的头上，从后头瞧着，倒像姨娘回来了一般，我半道追上去喊了一声娘，回头才知道是桂姨娘。”
“我也想留几件姨娘用过的物件，睹物思人，时时记起姨娘来。”
甜酿泪落如珠，去寻袖里的帕子，却摸了空，只得拾袖拭泪，半道被施少连止住，递过一方青帕，覆在她湿漉漉脸靥上。
施少连温声道：“就为这点小事？”
甜酿点点头：“祖母不知怎的，对姨娘心头有怨气，我不敢去求祖母说道，怕惹她老人家不快，想来想去，想求大哥哥帮个忙，若祖母吩咐人把箱笼里的物件拿去变卖，大哥哥帮忙斡旋其中，我拿我的首饰来换几件姨娘的首饰。“
他瞧着她泪落涟涟，内心叹气，承应下来：“莫哭了，一桩小事罢了，算不上难的，我应了便是。”
“真的？”她抽泣，”若真能如愿，我先谢过大哥哥。”
“真的。”他温声道。
“大哥哥对我真好。”甜酿破涕为笑，“从小到大，大哥哥都护着我，帮着我。”
他默默注视着满潭碧水，微微一笑，姿容赏心悦目。
隔了良久，甜酿轻声问：“大哥哥，你说姨娘还有回来的一天吗？”
她自言自语：“希望姨娘能遇上善心人，过的好一些呀。”

第5章
甜酿细细和施少连说了一番话，见时辰不早，慢慢收了泪珠：“过几日等哥哥闲了，甜酿再去见曦园寻哥哥玩耍。”
他点头：“无论忙闲，二妹妹尽管来。”
甜酿用青帕将脸上泪痕拭净，捏在手里，腼腆一笑：“弄脏了哥哥的帕子，待甜酿洗净了再还给大哥哥吧。”
”不碍事。”施少连从她手中取了青帕，掖入袖间，温声笑道，“快回去吧。”
甜酿点点头，辞了施少连，带着宝月绕过丁香棚，往绣阁行去。
施少连见她背影消失在一丛葳蕤花叶之后，独自在水旁站了半晌，慢慢从袖中抖出那方青帕，仔细端详，帕子已湿透半幅，泪痕斑驳，他捏了捏帕上沾着脂粉的湿意，眼中光亮奇异，将指尖触在舌上，尝得一丝咸涩，嘴角弯起弧度，轻声自言自语：“鬼精鬼怪的丫头。”
几日之后，王姨娘的两个妆匣盒子搁在了甜酿房中，连同赏赐下人的，被桂姨娘和田氏分去的几幅鲜亮头面，俱原原本本的还了回来，不知施少连使了什么法子，在老夫人跟前说了些什么，施老夫人搂着她落了回泪，隔日让两个嬷嬷将箱子送了来。
甜酿沾墨执毫，在桌上铺张素笺，宝月将箱内之物一一清点，甜酿列明清单，而后主仆两人将箱子落锁，收进了立柜深处。
她一人坐在绣凳上，双手支颐看着那张清单，心满意足，手畔是一个不起眼的锦盒，在桌上搁了好几日，甜酿心内踌躇一番，终是将那盒子打开。
那是一串圆润的南珠手环，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正中是只玉雕小兔，缀着一双宝石做的红眼，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她的生辰为兔，可见这物，费了送礼人不少心思，故她对此亦有些惧怕，要想法子再送回去。
只是珠玉太过耀眼，甜酿忍不住捻在手中观摩，最后环在手腕上，抬手晃了晃，被那滑腻温润的触觉惹的心间愉悦，伸手轻轻摸了摸，甜甜一笑：“很好看呢。”
真好啊，日子越过越好，一切都往最好的路走，她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漂亮衣裳、贵重首饰、家人朋友，不久以后还有个温雅体贴的丈夫。
次日傍晚，甜酿带着宝月去见曦园，携了几幅自己绣的罗帕答谢施少连。
施少连正在房内换外出的衣裳，见甜酿来，吩咐紫苏去端茶，自己系了腰带，笑吟吟出来：“可高兴了。”
甜酿上前，顺手帮他整理袍袖：“谢谢大哥哥。”
两人坐下喝了一盏茶，甜酿起身要走，施少连送她出门，最后两人走到内院门前，甜酿笑道：“大哥哥出门应酬，晚间骑马回来，路上当心些。”
紫苏也跟着问“大哥儿几时回来？”
“说不定。”他挥手让两人回去，自己往外堂跨去，大门前顺儿早已牵着马等候，主仆两人沿路行了几步，见蓝可俊等在桥下，一见施少连：“大哥儿可出来了。”
叔侄两人步行，顺儿在后牵马，一道去了丹桂街。
丹桂街清净，私下里做的都是皮肉生意，沿街俱是小楼，后院幽深，几人往里行，有家门前挂了个纸糊彩灯笼，有老妈妈坐在门槛上守门，见一行人，喜笑颜开迎上来：“姐们爷们都在楼上坐，就等两位官人来。”
老妈妈将两人迎上楼，沿着木梯往上行，听见楼上细细婉转的唱曲声。
及上了二楼，已有在座者三人在喝茶，詹少全、邓知客、王庸，几人皆与蓝可俊交好，都是江都游手好闲的年轻子弟，原先家里略有些一份体面，败落后家中顾及不上，又不愿做贩夫走卒之流，每日里结交些酒肉朋友，替富家大户引荐些生意，从中赚些掮钱。
施家的生药铺子极大，足占了三四个铺面，绒线铺虽然店小，贩的俱是时兴货色，少主家人又年轻大方，有心人颇爱结交。
“多久不见施贤弟、蓝表叔，我等内心渴想的紧。”几人上前笑上前，“下次带着愚兄几人，也出门去南边见识见识？”
“只要哥哥们看的起这等小营生，早来便是。”
两方寒暄，各引入座，帘外早有相熟的妓子盼盼、娇娇两人，装扮的艳妆彩衣，盈盈上前来施礼，蓝可俊掏了几钱银子，吩咐妈妈去打酒买肉，精细果子，整治一桌席面来。
这些私院子都是各食楼的老主顾，当即有食楼的伙计小厮送食盒来布席，桌上一番酒肉往来，好不热闹，盼盼和娇娇两人抱着月琴唱了两支小曲，也被使唤入席间倒酒递菜。
酒喝三巡，场面渐热络些，盼盼和娇娇又是风月熟手，左倚右靠，婀婀娜娜，香脸贴腮，一个个敬过酒去，及敬到施少连，见他脸色玉白，一双狭长的眼却潋滟生辉，有了些囫囵醉意，两人一左一右偎在他身前，齐齐将酒杯递至他唇边，娇笑道：“郎君应有大半载不曾来了家里坐，让我姐儿几个渴等，且罚了这一盅见面酒。”
他也笑盈盈的看着两人，仰面将两盏杯中酒都喝尽，唇色嫣红鲜润：“先给大家陪个不是。”
众人都喝了他一盏酒，几人喊妈妈来：“听闻妈妈新收了个干女儿，怎么不见在家，妈妈喊出来引见引见。”
那妈妈笑：“她面皮儿薄，见了官人郎君光会害臊，不敢下楼见客，若官人们喜欢，我唤她下来给大家唱个曲。”
不多时，果真从阁子上走来个青衫白裙的二八女郎，单单梳了个光溜溜的丫髻，眉心点了枚花胜，风流婀娜，捧着个琵琶，半遮着脸庞，羞羞答答的。
众人一看，皆是叹服：“真是个乖女儿。”
妈妈牵着女儿的手：“这丫头来家不久，还是个清倌人，若官人们中意，不如给这丫头添副头面，梳笼了，也算是她的福气。”
有人问道：“不知这女儿缺个什么头面。”
妈妈笑着伸出三个手指头：“就一副穿花金掩鬓、围髻璎珞就全了。”
众人闻得要三十两银子的，都暗暗咂舌，扭头见施少连默不作声打量那少女，纷纷道：“我等都有家室，只有施家大哥儿尚未娶亲，最是相配。”
施少连轻笑，朝着那少女招手：“过来我瞧瞧。”
那女孩儿抱着琵琶上前，俏生生的立在他面前，眼仁乌黑，眼神怯怯，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月奴。”女孩瞧着他一双眼良善温和，紧张的弯了弯唇，唇角下方露出两点梨涡，小声道，“我叫月奴。”
他喝了不少酒，见她发间只插着一支鸭壳青的玉簪，水头不算好，却胜在颜色细嫩，伸手将发簪拔下，只见玉簪上包着铜片，原来是支半裂的玉簪，那满头黑压压的青丝披泻而下，将那半边脸庞儿又遮住一般，只露出半只黑白分明的眼。
施少连此刻也不禁心旌摇动，伸手将自己发髻上一支白玉簪取下，递入月奴手中。
月奴受了簪子，朝着施少连福了福，这一会儿满堂都是庆贺声，众人连连敬酒，盼盼和娇娇都有些吃酸，笑道：“原来哥儿偏爱这样的口味，怪不得我姐妹几人都入不了哥儿的眼。”
施少连喝了五六盅酒，老妈妈也十分高兴，连连施礼：“哥儿今夜是歇在这儿，还是日后再来，若是今夜歇，老身去挑两对红烛来。“
“今夜还需归家，日后再来。”施少连禁不住这阵急酒，见滴漏已短，起身喊蓝可俊，“表叔一道回家去？”
蓝可俊笑嘻嘻的搂着盼盼：“大哥儿先去，我替大哥儿收拾这顿席面。”
施少连直到他今夜要留宿，点点头，和众人说了几句，下楼去。
正要出门，身后王庸追了上来，喊了声大哥儿，两人就在彩灯笼下说话。
原来是城南有个开当铺的老汉，膝下只得一个幼子，前两年不幸病亡，只留下一女，招了个女婿入赘，女婿吃喝滥赌，近来欠了满身债，债主追到家里，成日闹得鸡飞狗跳，老汉年迈，也有了歇手之意，想把这铺子盘出去，撇了女婿，带着女儿回乡养老。
”铺子要价不高，只要二千两现银，单单里头死当的物品，也值不少银子，只是买主都惧着他家女婿的烂事，不敢接手，但依某之见，不过是个滥赌的狂徒，也不必俱，若真闹起来，让他吃顿官司就是。”
施少连袖手看了看他：“王兄若有法子，这买卖我请王兄做保，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王庸呵呵一笑：“我外家有个表哥正是衙里吏书，以后许能用的上呢。”
“如此，便有劳王兄周旋一二。”
两人说了一番话，约了时间一同去看铺面，施少连带着顺儿回家，进了见曦园，紫苏见他身上带着酒气，神色有些疲倦：“婢子去给大哥儿烧水沐浴。”
施少连点头，入了内室，脱了外裳，倚在圈椅内喝了一盏浓茶，酒气上涌，撑首假寐，迷糊间知道紫苏上前来，给他脱靴袜。
他轻叹一声，慢慢睁开发红的眼，把身体瘫在圈椅内，哑声道：“你伺候我。”
他又轻轻阖上眼，双手紧抓在圈椅边缘，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头朝上仰着，轻皱双眉，露出一段男人清瘦的颈，那皮肉下温柔浮凸的喉结，一下下的滑动，吞咽着莫名的情绪。
急风骤雨后，施少连衣带拂地，露出半个清瘦有力的胸膛，年轻的身体，腰肌窄瘦，肌肉紧实，亦不遮掩，赤足走去后房沐浴。
紫苏身体发软，闭目歇了半晌，将衣裳穿好，往后走去伺候施少连沐浴。
浴桶里水汽蒸腾，听得他撩水问：“上元节那日，那么多下人跟着，二小姐是如何能溺水？”
“婢子那时候和桂姨娘、云绮在一处看戏，听见喧闹声过去，见二小姐已经扑腾在水里，听其他人说，二小姐心急去追王姨娘和那贼人，没顾着脚下，失足摔下河岸去。”
“二小姐不会水，在水中越挣扎越往深水处去，旁的船家去拉，二小姐在水中沉沉浮浮抓不住伸来的船板，后来还是有人跳下水把二小姐救上来的，二小姐那时候脸已经面色青紫，奄奄一息。”
他闭眼。
他知道的，他这个妹妹，幼时在吴江水畔的私窠子里生活过，水性绝佳，划船泅水，潜水摸螺都不在话下。

第6章
繁春转眼即逝，天气渐热，又是一年葳蕤夏景。
自打入夏，施家阖府很是忙了一阵，有关甜酿的婚事，张家送来了聘礼，写了儿女婚书。蓝家也收了况家的聘礼，两桩婚事都已下定，亲事就落回了肚子里，苗儿的迎娶日子定在了明年的五月初八，甜酿的定于七月廿五。
入定之后，两方以亲家相称往来，蓝家又借住在施府，苗儿的新婿况学又和张圆交好，一时施、张、况三家时时往来应酬，后院女眷常约着一道看戏出游、设席赏花，很是亲热。
施家没有主母，各家各节的重要应酬少不得劳烦老夫人出面，但老夫人年岁大又礼佛清净，女眷往来打发只能由田氏、桂姨娘帮忙张罗。
桂姨娘逐渐主了后院事务，又要替施府应酬往来，昔日里她在家中总被王姨娘压住，近来也扬眉吐气，正是春风得意之际。
然而终究是施少连的姨娘，颇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施老夫人也日日里和施少连提起娶亲之意，他只是推脱，对自己祖母说道：“家中就弟弟妹妹几人，仆婢也不算多，桂姨娘性子和善，后院之事交由姨娘打理甚好，若还有些不周到之处，让二妹妹帮衬着些，她明年就要嫁了，少不得也要学着管家。”
施老夫人知道他近来盘下一间当铺，重新修缮铺面、又聘请管事伙计，忙得常不归家，亦是无法，无奈拍着他的手：“说你千回万回，祖母劝不动你，但祖母年岁大了，等来等去，还不是等着抱重孙儿哩，你就顺了祖母这个心愿吧，再者你两个妹妹都要出嫁，你做大哥哥的也要去亲家见礼往来，身边没有人，总归有些不便。”
施少连捻着茶盏，突然一笑，微微叹气服软：“祖母莫急，孙儿又不是不娶，得空请冰人来，慢慢挑个得当的吧。”
施老夫人这才喜笑颜开：“有你这句话，祖母就一万个安心了，等你闲下来，请冰人来，带些女子图样儿，给你仔细挑，务必挑个满意的。”
他见祖母松口，辞了祖母要出门去，施老夫人喊住他：“后头要忙着替你两个妹妹打家什、攒嫁妆，你在外头也留心着，有好的留家里来。”
施少连顿住脚步：“祖母打算一视同仁么？两个妹妹出一样的嫁妆？”
老夫人叹道：“你表叔成日里不着家，手头又攒不住银钱，你表婶来来回回哭诉了好几回，我也想着，两个孩子出嫁时候差不离，箱笼上索性一同出了，剩余的让你表叔想法子去。”
施少连料想苗儿的嫁妆钱多半攒在了那个私妓手中，点了点头：“孙儿心中有数。”
他带着顺儿路过小花园，听见前头有笑语盈盈，原来是云绮和芳儿在园子里踢毽子，两人都热的脸儿通红，俱脱了外裳，挽着袖子，云绮穿着条石榴红裙，芳儿着条白褶裙，青春貌美，分外生动。
他伫足，见两人额头上沾着汗，笑道：“天还没有十分热，都把衣裳穿上，当心着凉。”
又问：“你两个姐姐呢？”
芳儿弯腰朝他福了福，娇笑道：“姐姐们在屋里坐着绣香囊呢。”
“好端端的怎么又绣起香囊来了。”
“给姐夫们绣呀。”云绮笑，“哥哥你不懂么，书院在山里蚊虫多，马上又到端午了，姐姐要给姐夫们做驱虫的药香囊。”
“怪不得。”施少连笑的清凉，怪不得前几日甜酿带着婢女亲自去了趟生药铺，讨了几样驱虫的香草回来。
“大哥哥别急，咱们也有份。”云绮也笑，“甜姐姐裁了好些个布料，家里每人都有一个，不单单姐夫有。”
他摇摇头，微笑道：“你们玩吧，大哥哥出门忙去了。”
云绮哎了一声，芳儿再盈盈朝他一福，两人踢着毽子玩起了花样。
施少连出了门，先去了当铺，当铺用的还是以前的管事，高瘦长脸，人称钱二叔，见少东家来：“大哥儿坐。”
当铺门面不挑地段，多半在深巷里，唯有一块烫金的招牌挂在招摇处，施少连慢慢和钱二叔说话，也看些往年账本上息钱赎供。
他修长的指在账面上翻过，问钱二叔：“如何同样的器物，典当的价钱却是不同？一套上好的汝窑瓷，押了半载，这人当了三钱银子，那人却取了五钱银子？”
“那必定是那五钱银子的主顾，穿的阔气些，三钱银子的人，穷酸辛苦些。”
施少连想了想：“阔气些的人，多半赎的回来，当价高，当然收的利息也高些。穷酸些的，赎不回来的话，就变成了死当，变卖时还能获一份高利。”
钱二叔点点头，笑道：“大哥儿一点就透。”
“天下买卖，俱是看人下菜，各有钻营。”施少连笑的清朗，“各中一本，都是大学问。”
他在当铺里坐到天黑才走，原打算回见曦园，想了想，微微叹气，带着顺儿去了丹桂街。
丹桂街的老妈妈见他，知道他来看月奴，领他上楼去了月奴房内，听见屋内叮叮咚咚的声响，笑道：“这丫头，成日在屋里练琵琶呢。”
又问：“大哥儿用饭不曾？我去给大哥儿整治一桌酒菜来？”
施少连摇头：“不必了，我只看看她，过会就走。”
老妈妈满脸堆笑，推门送他进屋：“还是大哥儿有心。”
月奴抱着琵琶坐在床头，穿着条及地的白线裙，见他进门，弯唇笑了笑，微微有些局促垂下头。
他温柔微笑，在椅上坐下，柔声问：“弹的什么曲儿呢？”
“曲儿师傅新教学的《点绛唇》。”月奴呐呐道，“还弹的不好。”
“弹给我听听。”
月奴搂着琵琶，摇摇头，羞涩道：“我弹的很难听……”
“再难听也不怕。”他笑道，“我不告诉别人就是了，我也粗通音律，兴许也能帮你一二。”
她怯怯的看看他，见他眼里满是温柔鼓励，抿抿唇，鼓起勇气，带上撩动琴弦，磕磕巴巴弹了一段。
琴声的确干涩厮磨，是初学者的阶段，月奴见他面色不改温柔，顿住手，脸藏在琵琶后：“污了贵人的耳。”
他莞儿一笑，向她招手：“抱着琵琶来我这。”
少女袅袅上前，懵懵懂懂的站在他身前，清澈的眼瞥了他一眼，脸上红辣辣的，又垂下头去。
施少连把她揽在膝上，拥入自己怀中，胳膊环过她的肩头，修长十指紧贴着她的指尖，轻轻施力，带着她撩动琴弦。
他闭上眼，侧耳细听那叮咚之音，狭长明亮的眼又旋即睁开，笑吟吟看着她，笑容清新又蓬勃：“琵琶的指法也很重切弦吧，力道要沉，手法要轻巧些，不然容易柴涩，不要怕难听，多练练就好了。”
她只觉得他温柔又多情，身上是股淡淡的茶的香气，心头的怯意也消逝无踪，轻声问：“大哥儿也会弹琵琶么？”
他垂下眼帘，黑睫很长，带着她撩动琴弦，柔声道：“我娘会，她原先是大户人家的琴娘，擅长各种乐器，琵琶弹的尤其好，小时候我常听她弹曲。”
琴声清脆流转，施少连见她指头已然发红，停了手，将琵琶搁下，搂着她的腰肢拥入怀中，下颌搁在她肩头，深深嗅着少女身上的甜香：“是我送你的熏香？”
月奴只觉他的唇触在她耳珠上，温热又柔软，脸色红烫，点点头。
“抬起头来，看看我。”是温柔似水的喟叹。
她鼓起勇气扭头看他，乌黑的眼瞳倒影着他清俊的面容。
他屏住呼吸，手指摩挲着她娇嫩的脸庞，叹道：“真乖。”
“对我笑一笑。”
月奴腼腆的看着他，弯了弯唇角。
他禁不住笑她：“怎么还是这样害羞。最漂亮的笑，是底气十足，心头再害怕、再不耐、藏着再多的心思，也要用出十分的力气来笑，让人知道你今天过得高兴极了，所有好事儿都堆你身上。”
他不厌其烦的教她：“唇角向上弯着，脸腮用力，眉眼里含着情，眼角往下显得无辜些，也不能笑太久，一瞬儿便好，这样才不让人觉得你在用力。”
月奴对他笑了五六道，才揣摩出一点点的意味，最后见他眼里绽放异彩，摩挲着她一只手：“真乖……”
她得了赞扬，心头也高兴，不觉自己愚笨：“都是大哥儿教得好。”
他笑着看她，揉着她的手指尖尖，慢悠悠的道：“过两日，我在你这过夜好不好？”
她想起上次自己的场面，她哭得上气不接下去，他脸色瞬间阴沉沉，不耐的踹门而出，挨了妈妈好一顿的责骂，还罚了两日不许吃饭，日日在她耳边唠叨：“遇上这么个有钱又俊俏的客，对你大方又体贴，你还哭成那样，真是个不识抬举的东西。”
她不敢对妈妈说，那天他眼神恍惚，盯着她许久许久，眼神像抓住猎物的秃鹰，又像林里潜伏的蛇，她被看了半夜，看的心里发毛，灯光又暗，害怕的不行。
月奴身上微微一抖，但心里又渐渐喜欢他的温柔体贴，点了点头，小声道：“好。”
“别害怕，你是院子里的姑娘，都是常见的事儿，这没什么好怕的……”他温声道，“你的干娘，几个姐姐，都教过的不是。”
月奴声音呐呐的：“教过……”
“可不许再哭了……眼泪可不是用在这时候的……”
施少连在屋里和月奴说过一会话，出来又给了老妈妈几两银子：“过几日再来，她害羞，妈妈就让她少见些生客。”
老妈妈知道他的意思，笑眯眯的点点头：“老身都知道，只让她等着大哥儿。”
正堂里桂姨娘和甜酿、云绮还陪着施老夫人吃晚饭，田氏正好也在，见施少连进来，笑问：“大哥儿吃了饭不曾。”
施少连摇摇头，笑道：“正来祖母这蹭吃来了。”
甜酿坐在施老夫人身侧，早已吃好，只是陪着喜哥儿，闻言笑着招呼施少连：“大哥哥来这儿坐，我已经吃好了。”
她起身去换新的筷箸给他用，听得施少连挽袖笑道：“劳烦二妹妹服侍。”
她见施少连腾着一双空手，知道他要洗手，又去捧铜盆，拿手巾，端至他面前，歪歪头，巧笑嫣然：“先请大哥哥洗手，稍后在服侍大哥哥用膳。”
施少连温柔笑了笑，在盆里撩水净手，用手巾擦干，见她一双素手在眼前，十指纤纤，替他盛饭舀汤，端盘倒茶，心头极度愉悦。
一旁喜哥儿吃完饭，也扬着个空碗：“二姐姐，我要喝汤。”
“姐姐给你盛。”
桌上人看了，俱是笑道：“甜姐儿这做派周全，不止我们喜欢，以后嫁了，婆家也喜欢呢。”
施老夫人也笑甜酿：“以后服侍舅姑，更要殷勤周到些，他们张家是读书人，更重规矩，你要事事当心，提点自己。”
甜酿笑吟吟道：“是。”
施少连低头喝了口汤，瞥见她眼里满是温柔笑意，几许雀跃和期待，亦是微微一笑。

第7章
甜酿和云绮同住小绣阁，小绣阁不大，楼上楼下共五间屋子，楼上是姐妹两人起卧之处，有小厅相连，一楼是正厅和耳房，供姐妹两人绣花下棋之用，两人各自有一个贴身婢女宝月和宝娟，蓝苗儿和蓝芳儿也常来玩耍，绣阁人多，就略显得有些拥挤。
上元节甜酿落水病倒，每日屋里药香不断，探望者往来，加之甜酿常伤心垂泪，云绮不耐烦日夜听她哭泣，爱呆在自己生母桂姨娘处歇夜，后来大半日子，都是甜酿一人独住小绣阁。
桂姨娘常劝自己女儿：“你有自己的屋子不住，每日来倚着姨娘，让祖母看见，倒要说你不守规矩，还白白把那么一座楼都让给了你二姐姐。”
云绮年岁比甜酿小两岁，心思却直白许多，皱眉跺跺脚：“二姐姐日里夜里都要哭一场，我不耐烦劝她。娘这里阔敞又人多，在绣阁里只得宝娟一人伺候，姐妹们一起玩完，时常还要自己收拾屋子，我不要住绣阁。”
又道：“反正王姨娘跑没了，东侧厢空出来，索性我去跟祖母提，搬到东侧厢去，离姨娘近些，屋子也大些。”
桂姨娘听她这么说话，伸手捂住她的嘴，皱眉轻喝她：“你瞎说什么，什么跑了没了的，这等胡话你也能瞎传，若让人听了去，传到你祖母耳里，你祖母非得打你不可。”
“明明是姨娘和蓝家婶娘说悄悄话，被我听见了……”云绮推开自己娘捂嘴的手，“王姨娘是故意跑的，身上带了好多银票。”
桂姨娘脸色猛然一变，在她肩上重重的拍了下，倒竖柳眉低喝：“还不知道闭嘴，你这闲糟心的丫头，只知道瞎听胡说，这都跟你有何关系，成日里吃好喝好，过你的安生日子就是。”
云绮肩头吃痛，心头满是不悦，沉着脸甩手就往外走，被桂姨娘拖回去：“说你两句你就甩脸，你给我回来。”
母女两人面色沉沉，默默置了一回气，桂姨娘见她拗着头，叹道：“这没风没影的事，你以后半个字都不许冒出嘴来，若被有心人听了去，添油加醋的渲染开来，最后害的还是你自己。”
“跟我有什么关系。”云绮皱眉。
“你不嫁人了？人在背后说闲话不说你？”桂姨娘道，“你也老大不小，马上也要谈婚论嫁，家里的丑事，婆家难道听不见，不会想么？”
又好言相劝：“好好的搬到侧厢来做什么，那是大人们住的地方，等明年你二姐姐嫁了，绣阁就是你一人的。”
云绮挨了训斥，闷闷的应声，听着桂姨娘的千叮万嘱，坐了半晌，自己回了小绣阁。
小绣阁里甜酿正对着窗，坐在小杌子上绣一副云锦，见云绮嘟着唇带着宝娟回来，径直往矮榻上一躺，一会指使宝娟去倒茶倒水，一会又要换软枕软鞋，翻来覆去的不自在。
甜酿含笑问她：“这是怎么了？”
云绮埋头闷在枕上：“没有。”
甜酿停住活计，上前去闹她：“告诉二姐姐，是被人欺负了，还是遇上什么事了，二姐姐替你想主意。”
“不要你管，你顾着你自己就成了。”云绮推开她，翻身从矮榻上坐起来，蹬蹬蹬上了楼。
甜酿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了叹气，问宝娟：“她这是怎么了？”
宝娟也摇摇头：“从姨娘屋里出来，三小姐就这样，许是和姨娘闹脾气。”
甜酿皱皱眉，不欲管她。
端午节前几日，甜酿看着桌上剩下的最后一个香囊，问宝月：“去看看，园子里往见曦园去的小角门开了吗？”
见曦园的小角门平日都不看，施少连回来若有空，必会开角门直穿过园子往正堂去问候祖母，若小角门开了，他定然在家有闲暇。
宝月一溜烟进了花园，在丁香棚下翘脚望一眼，回去禀甜酿：“开着呢。”
甜酿将香囊收拾入袖，理理衣裳：“那我们走这条近道去看看大哥哥。”
施少连有好几日都着宿在外头，只在清早回来打个照面，沐浴换衣，紫苏知道他忙，但也知道他回来之前，是已经沐浴过的，衣裳上还沾着脂粉香气。
这日得了空，施少连和顺儿都在见曦园，紫苏准备茶点，吩咐青柳送去虚白室，美目睃拉顺儿，拎着壶凉茶，径直走到了一丛花根下泼茶渣。
顺儿拢着袖口，乖觉的跟了过去，两人隐在花树影里说话。
“好些日子不见你，你跟着大哥儿这阵儿都忙什么？”
顺儿呵呵一笑：“没忙什么，都是跟着哥儿东奔西跑，码头看货，铺子看账，各家应对。”
“还有呢。”紫苏柔声问，“你总不至于成日这样的忙。”
“还有，还有大哥儿新结识了些朋友，听说是金陵子弟，家里贵气的很，有时候跟着一起去游湖赏景。”
“都去了那些地方？”紫苏盯着他问。
顺儿扭扭肩，浑身不自在：“姑奶奶，您老人家想问些什么，直说就成，这东一耙西一爪的，是什么意思。”
“那……前天夜里，你如何一夜未归。”
“大哥儿梳笼了个私院女儿，这几日都在那。”顺儿低声下气讨饶，“求姐姐放过，莫再问了。”
紫苏轻轻一笑：“我不过随意问两句。”又问，“那个姐儿长什么样，惹得大哥儿这样挂心？”
“也就清秀佳人，面盘儿看着嫩生生的。”顺儿挠挠头，”只不及姐姐的十分之一。”
她倒是有些气闷，提脚踢他：“拿我跟人家比做甚么。”
顺儿随着她的力道一溜烟遁走：“姐姐就别问了，有什么问大哥儿去吧，我守在门楼里吃酒，什么也不知道。”
紫苏轻轻哼笑一声，将残茶泼尽，也回了屋内。
花丛后的主仆两人默默的站了半晌，面面相觑，甜酿抿抿唇，正了正头上的花钗，回头道：“这番话，谁也没听见。”
宝月点点头：“婢子知道。”
甜酿带着宝月绕过几丛花枝，迈步上游廊，提高声音，笑吟吟问：“大哥哥在么？”
紫苏正在耳房里收拾，走出来迎客：“二小姐来了。”
“紫苏姐姐。”甜酿笑道，“我正要去祖母那，顺道来看看大哥哥。”
“大哥儿正在虚白室看书，婢子领二小姐去。”
施少连听见人声，已在虚白室探出半个身形，清朗笑道：“几日未见二妹妹，二妹妹来坐。”
虚白室的竹簟上随意搁着一壶一盏，施少连将杯中残茶向窗外泼尽，自己踱步去内室拿出一只碧青的莲瓣盏，搁在矮榻的小几上：“竹簟凉，二妹妹坐榻上吧。”
她正站在虚白室门口脱绣鞋，裙下乍然露出双袜口绣着碧荷红莲的白绫袜，旋即被长长的裙掩盖，碎步入了虚白室，嫣然一笑，唇边满是欢喜：“最近来大哥哥这，哥哥都用这只杯子给我倒茶喝。”
他正弯腰斟茶，掀起薄薄的眼皮看了眼她：“是前阵子新淘来的茶盏，样式好看，瞧着二妹妹应该会喜欢。二妹妹每次来见曦园，都只少坐片刻，却记得这只杯子。”
甜酿见矮榻旁胡乱卷着本线装书册，俯身去捡，见那书页都被折的乱七八糟，破损陈旧，爱惜的摸在手里抚平整，递在小几上，笑道：“每每想来见大哥哥时候，都正瞧见大哥哥在眼前，祖母处或是园子里，好生奇怪，倒跟大哥哥心有灵犀似的。”
施少连也不由得一笑：“二妹妹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两人坐下喝茶，甜酿从袖间抽出那个靛花蓝嵌松石香囊，轻巧搁在施少连面前，嘻嘻笑：“端午快到了，给大哥哥做了个药香囊，愿大哥哥驱虫避害，安康健体。”
施少连看着那香囊，眼里兴味满满，笑问：“这是单单我有，还是大伙儿都有。”
甜酿也笑：“这个花色和绣样，是独独为大哥哥做的。”
施少连挑起那香囊，递在面前深嗅，等香囊内冰片清冽香气冲入脑海，半眯了眼，因眼中亮光过甚，神情忽然带了几分冷艳，点点头，声音还带点被冰片冲气的鼻音，清朗带着半丝沙哑：“二妹妹有心了。”
甜酿看着他神色，微微抿了抿唇，柔笑道：“香囊挂在身上，或是悬在床帐上也可，若是不喜欢这个味道，远远的悬在窗上，风里挟着一丝香气，好闻又能驱虫。”
“好。”他捂着香囊，借着这药气冲走心内的微恼，含笑点头。
甜酿的目光又落在案上的书册上：“这是哥哥以前做学问的书，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他看了看书册，淡声道：“早已经没用了，如今只拿它们垫脑后补瞌睡罢了。”
“大哥哥学问很好的，以前还教我写字。”她无不惋惜，“哥哥的字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字。”
“二妹妹最会夸人。”施少连问，“二妹妹如今还写字么？”
她脸色带点淘气的羞意：“写的……我字写的不好看，每日里还练几笔，如今略比以前好了一点点。”
她在进施府之前，只会歪歪扭扭的写自己的名字，剩余认识的字数不过一双手，后来跟着施少连每日学几个字，很晚才开蒙完毕，至到现在才能畅顺看书写字，有时候遇上生僻字，也要翻翻书典。
“看书呢？如今看些什么书？”
“哥哥以前给的那些四书五经，春秋礼义、说文解字都看完了，时常拿出来翻一翻，空暇时也看些别的。”
他点点头，微叹：“如今妹妹们都大了，也不便亲自教妹妹们读书写字了。”
又道：“过几日得空，我去书肆给你挑些通俗有趣、诗词之类的书给你解解闷。”
“家里家外事情繁芜，甜酿不麻烦哥哥。”甜酿笑道，“圆哥哥常给我捎几本，眼下能看的书已经有很多了。”
他不动声色微笑：“亲家何时来家里做客，我这阵子忙的竟然不知，怠慢了亲家，实在不该。”
甜酿轻咬唇瓣，羞涩微笑：“前几日况家夫人做寿，姨娘带着我们去吃酒，祝家哥哥和圆哥哥也在，见面略说了几句话。”
他嗯了一声，笑问：“圆哥儿还好么？许久不见他，身条是不是又长了些，我记得自个十七岁的时候，隔一阵衣袍便要短上一小截，都要重新做衣裳。”
“大哥哥个儿高，甜酿觉得大哥哥每年都在长个。”甜酿勉强笑道，“圆哥哥看着倒没怎么变，还是原先那样，以前的衣裳也能穿。”
他抬眼觑她一眼，淡声道：“端午书院也该放几日假，该是一起聚聚，好好说说话。”
她微微绽放出一个恍惚甜蜜笑容，只道：“端午桂姨娘和蓝婶娘要带着我们去看赛龙舟，圆哥哥家的棚子就在我们家的旁侧，只是大哥哥近来一直忙，端午铺子里应该更忙些吧，如若哥哥有空，倒能见上一面。”
他亦微微一笑：“近来确实忙。”
甜酿这时喝完一盏茶，起身告辞：“哥哥再忙，也仔细着些，别熬坏了身体，甜酿不打搅哥哥休息。”
施少连也不留她，送她出了见曦园，而后自己又回了虚白室独坐，摸着那香囊，嗅着浓郁的药气。
甜酿远远出了见曦园，先是扶着宝月站定，长长的喘了一口气，而后带着宝月去小花园里绕了圈，脚步微微焦躁，宝月跟在她身后：“二小姐，天要黑了，不回去么？还有什么事儿么？”
她仰头，微微皱眉，自言自语：“他究竟什么心思呢。”

第8章
正逢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又是天清气朗的端午佳节，江都知府爱民如子，又要官民同乐，衙门出了丰厚的束礼招徕各行各号的健儿共赛龙舟，把这年的龙舟竞事办尤为热闹。
清水河下早停了数十只龙舟，俱是雕花绘彩、彩旗飘扬，舟边又有臂扎彩线的矫健儿郎跃跃欲试，河畔设了无数彩棚锦帐，供百姓观赏竞舟盛景。这一日又是艳阳好天，江都百姓拖家带口，男女老幼，个个装扮的鲜衣艳服，兴致勃勃，早将一条路挤得水泄不通。
施家的彩棚旁侧就是张、况两个亲家，也是想着亲戚挨在一处，方便说话，故几家之间未封幕帐，只虚虚挂了一块帘子，一侧分给男客们说话，女眷们坐在了一处。
自打上元节出事之后，施家女眷甚少出门，加之甜酿和蓝苗儿都已许了人，云绮和芳儿年岁渐长，也要避让些，这日出门玩耍，姐妹四人都装扮鲜妍，随着桂姨娘和田氏下了马车，言笑晏晏往彩棚内行去。
彩棚内况家已到，况夫人领着儿媳薛雪珠和小女儿巧姐正站着说话，见桂姨娘和田氏领着四个女孩儿来，两方亲热寒暄了一番，况夫人携着苗儿和芳儿的手，又去拉甜酿和云绮，笑道：“贵府上的女孩儿个个如花似玉，实在招人疼。”
况家祖业是做花园营生的，虽是普通人家，家底颇为殷实，田氏对况学十分中意，见了况夫人，亦是满面堆笑：“亲家做人太过实在，只说别家的好，不说自家的妙，我看珠娘和巧姐，才是打心里头心疼和喜欢。”
况夫人笑道：“甭管贵府敝府，都是一大家子，俱是好的。”
众姐妹都抿唇笑。
彩棚里设的是八脚桌，高矮条凳，众人入座，有婢子们来斟茶置果品，不多时，张夫人带着自家两个儿媳来，见满眼绫罗锦绣，众人已到，连连告罪，又笑着和桂姨娘、田氏两人招呼：“老夫人今日不曾来？”
“老夫人这几日都在斋室礼佛，不得出来，让我们见了两家亲家，休得怠慢，赶着问好，也请亲家太太去府里少坐会。”桂姨娘笑，“老夫人只是不爱出门，倒常盼着亲戚们往来多走走，她看着家里热闹，心里也是高兴的。”
“好、好。”张夫人笑意满满，“近日若得了空，挑个好日子，一起看看施老夫人。”
张夫人一眼看中桂姨娘身侧的甜酿，见她穿着丁香紫梅花绢衫，下着一条洒金白线裙，亭亭玉立，笑着招手上前。
甜酿笑吟吟的先拜过张夫人，再拜身后的两位张家嫂子，大嫂子张兰出身读书之家，容貌普通，但学识过人，二嫂杜若是小官之女，生的极好，言语又巧，两人一左一右，常伴张夫人身边。
两个嫂子也一左一右牵着甜酿的手，言笑问好，未来妯娌三人坐在了一条凳上殷勤说话。满桌十来位女眷，加之身后的婢女们，喜哥儿和小果儿，将彩棚坐的满满当当，满桌言笑晏晏，香风拂人。
女眷们正说话间，男客们那边亦有动静，听得有男子的脚步声，很快有人撩帘过来问候。
“给婶娘、妹妹、嫂子们问好。”说话的正是名青衫男子，况家长子况苑，他年岁二十五六的模样，身材高大，容貌生的普通，一双眼却莹润生动。
施家姐妹以前都见过他，俱应声问了好，张家两位嫂嫂倒是第一回 见他，起身拘谨回了礼。
帘子后又钻出两人，年轻书生，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般高的个儿，一个生的白面斯文，满面带笑，一个生的风度翩翩，光风霁月，正是况学和张圆两人。
女眷们见了两人，这才笑起来：“你两人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连今日也是，是一块约着来的么？”
“只是正巧，我两人在路上遇见。”张圆和况学两人笑道，“给姐姐妹妹，婶娘们问好。”
大家都福了福他俩人，撺掇着苗儿和甜酿：“爷们才来，想必路上已口渴了，你们去倒杯茶给他们喝。”
苗儿只顾含笑埋头，甜酿见着张圆，心中亦是欢喜甜蜜，羞怯的瞥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张圆上次见她，还是祝家夫人寿辰，他非亲非故，眼巴巴的跑去祝寿，趁空和她说了几句话，此时见她含羞带怯，心头擂鼓千万，眼睛只顾瞥着她，摆摆手：“妹妹坐，我不渴，不用喝。”
云绮已然忍耐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家看他们几人小儿女作态，俱是觉得有趣，又已经下定，只等着嫁娶，取笑道：“这会儿不渴，待会总是渴的，还是喝杯茶吧。”
甜酿和苗儿无法，只得经由婢女之手递了两杯新茶出去，被况学和张圆呷了口，众人取笑了一回，方才各自坐定。
男客只有况家兄弟两人和张圆在，原来张、况两家的家主都各有好友相聚，张家的两个哥哥去衙门里打马球，连施少连也未曾来，桂姨娘也不知施少连去往何处，只得问甜酿：“你大哥哥起先说来，如何到现在也未出现。”
甜酿摇摇头：“我几日未见大哥哥，亦不知他在何处。”
这时听见水面的擂鼓声，原来时辰已到，各色龙舟都停当在水面，每舟上坐三十人桡手，一声声擂下，虎虎生威的龙舟在水面划出一条白浪，吆喝震天，彩舟竞相争前。
众人都专心看赛事，风总撩帘，轻飘飘的挡不住视线，那边时时有目光送来，甜酿唇角含着笑，目不斜视的盯着水面动静，旁侧坐的二嫂子杜若轻轻撞撞甜酿肩膀，轻声笑道：“甜妹妹看一眼吧，圆哥儿望这瞧了千回万回，一个劲的差使我提点，妹妹再不看，哥儿眼神就要把帘子瞟出筛了。”
甜酿闻言嫣然微笑，抿着唇，顺着杜若的目光望去，两人眼神远远交缠，张圆对她翩然一笑，她亦报之柔情一睇，目光交汇之际，彼此都是心如擂鼓，甜蜜异常。
杜若在一旁看着这一双璧人，只觉自家小叔目光痴痴，分外好笑，正想挑眉取笑自家小叔子，不期然看见张圆身旁一双莹润的眼，不敢放肆，忙忙收回了目光。
再看了一回赛舟，张圆听见外头有小贩叫卖莲花莲蓬之声，再忍耐不住，过来向张夫人说话：“儿子听见外头有人喊卖莲蓬，去买些来孝敬母亲。”
他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莲子都未剥过，张夫人知道自家儿子的心思，含笑看了看他：“你成日闷在书院离念书，哪知物价贵贱，要当心被人欺。”
桂姨娘笑盈盈的喊甜酿：“哥儿不知风俗物价，甜姐儿帮着一道去买些便好。”
况学也起身要去，田氏又唤了苗儿，吩咐几人：“你们几人莫走远了，快快回来。”
甜酿点了点头，低眉顺眼的跟着张圆往外走，况学和苗儿在一株柳树下站定，甜酿却沿着柳堤一直向前，张圆见她一直低着头，低声唤她：“甜儿。”
她羞的双耳发红，抬起头来，见他俊美生红的脸，含笑应他：“圆哥哥。”
他又低低道了一声：“媳妇儿。”
甜酿脸上发红，心头小鹿乱撞，含情瞧着他，嘴里嗔道：“你瞎说什么呀。”
“如何成了瞎说。”张圆站在她身边，“收了聘礼，你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的媳妇。”
又柔声道：“我恨不得日月跳丸，明日就把你娶回家，省的我日日饱尝相思豆，恨情水。”
她柔情似水的注视着他，心头亦是情潮涌动，脸上羞红：“我也盼着日子快些过……”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张圆目光缠绵的看着她：“好几日未见你，只觉妹妹又和脑子里印的模样不一样。”
她咬唇睇他：“怎么个不一样。”
“愈发娇美动人。”他忍不住笑道，“妹妹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俱是不一般的美，比若天边云霞，舒卷自若，光芒明暗，都是风情。”
她闷头一笑，见他腰间悬着个香囊，却不是自己做的，问他：“我给你绣的香囊呢？”
张圆看着她的笑靥，从袖内掏出个帕子来，将帕子层层打开，给她看：“我怕挂在衣上蹭脏，藏在我袖里，时时拿出来看看。”
甜酿觉得心疼又好笑：”这是特意给你避邪的香囊，只为用的，怎么藏起来了，你若喜欢，我给你多做几个就是了，不必这样。”
“妹妹的一针一线，我都视若珍宝。”
两人站在一处，真是儿女情长，窃窃私语，说不尽的甜言蜜语，吐不完的玲珑心思。
甜酿和他站了片刻，怕众人笑话她，急着要回去，张圆喊住沿路叫卖的小贩，买了半篮子新鲜莲蓬，和她肩并肩往彩棚走。
施少连正在茶楼上和人说话，点了个卖唱娘子在雅室外唱曲，那卖唱娘子姿色普通，却有一把水灵灵的好嗓子，婉转动听，歌声低低旋绕在喧闹之外。
他分了一分心留神看窗外景色，身侧有人凑近：“小官人喝茶。”
施少连收回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淡声道：“我家产单薄，手头也只是有几个余钱，勉强铺子周转，兄台说的这门发财路，某亦是有心无力。”
那人呵呵一笑：“小官人不妨再考虑考虑，如今江都钻营此道的富家不少，不仅赚了利，后头也又不少好处可拿。”
施少连心头清楚，点点头，和人寒暄了一会，提袍要走。
彩棚里众人见张圆和甜酿一道回来，见那篮子里的莲蓬新鲜青翠，上头还挂着露水，人人擎了一只在手中玩耍，这时见个脸生的红衣少女行来，后头陪着四五个嬷嬷婢女。
“表姐。”那红女少女笑嘻嘻的冲着杜若挥手，“若姐姐。”
“窈儿妹妹。”杜若且惊且喜，“舅母呢？”
红衣少女亲热牵住杜若的手，“母亲在棚里坐，我嫌闷自己出来走走。”
“这是我娘家表妹。”杜若和众人笑道，“舅舅一家久居金陵，前阵子舅舅去山西赴任，先把妹妹和舅母留在江都老家。”
那少女落落大方，和众人一一行礼，亲热喊了声张夫人，见到张圆时盈盈一拜：“圆哥哥。”又见甜酿，笑问：“这是小嫂嫂么？”
甜酿被当场点破，羞了个满脸通红。
张夫人拉着窈儿的手在身边坐下，笑盈盈的问：“你母亲这阵儿都不得闲，早知你们出来，我当去拜会才是。”
“母亲早想请姨妈、婶娘们去家里坐坐，只是家里还未收拾妥当，只得再等等，今日也是我兴起，拖着母亲出门看耍。”窈儿笑道，“我让人请母亲来。”
少顷施少连也进了彩棚，他和况苑、况学、张圆都熟识，寒暄过后，又去见女眷，见甜酿脸上红晕厚重，双眼湿润，知道她定然被众人调笑过，温声和女眷们问礼。

第9章
窈儿俏眼斜睨，见这年轻男子一身阔大飘逸的竹根青长衫，丹凤长眼，白面红唇，温煦含笑，气度文雅，清淡书卷气又混着风流写意，初初以为是哪家贵公子，后才知是施家的年轻家主，是个买卖经纪人，又见他目不旁视，举止得体，心中微有好感。
隔了半晌，彩棚里进来个笑脸和气的妇人，窈儿嘻嘻喊了一声母亲，众人见那妇人年岁四旬开外，头戴珠翠抹金冠狄髻，面色白皙丰润，容貌未衰，穿着煌煌耀眼的杂金缀玉马面裙，身后还跟着四五个青衣婆子，气势甚重。
张夫人见来人，欣喜不已，急急迎了上去，先拜了拜，亲热招呼：“久不见安人，给安人问好。安人看着可是一点也未变，还和几年前一个样。”
赵安人笑眯眯的去牵张夫人的手寒暄，又见杜若，“若儿在家可好？”
杜若笑迎迎喊了声舅母，上前行礼。
几家女眷都知道这是官家太太，六品安人，俱是恭敬行了礼，请赵安人上座，赵安人坐定，细声和气共众人说话，又见张圆上前作揖，喊了声太太，笑道：“不过两年未见，圆哥儿已经长得这般高。我记得以前圆哥儿和窈儿还是并肩高，现下看着倒比窈儿高出半个身子。”
张夫人笑道：“就安人回金陵的那年，他猛的窜高许多，那一年的衣裳都不知做了多少呢。”
赵安人亦笑：“转眼儿女成行，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听说圆哥儿也定了亲家，是哪家的女儿，有这般的福气？”
张夫人这时唤甜酿，温声道：“甜姐儿，给安人奉个茶。”
甜酿和张圆对视一眼，起身对赵安人盈盈一拜，极尽温柔浅笑，在婢女手中斟了茶，毕恭毕敬递给赵安人，柔声道：“甜酿恭请安人福安。”
赵安人接过茶盅，笑盈盈觑她一眼，早进棚前就见张圆身侧站着名身量纤细的女孩，细看没料想是这样的出色容貌，笑容极甜，惹人欢喜，穿着亦是金尊玉贵，丝毫不比窈儿逊色。
她接茶呷了口，连连赞叹张夫人好福气，又从手上褪下枚金钏儿，递给身后一名面容素淡的青衣婆子，同张夫人笑道：“这孩子甚佳，夫人眼光素来好，几个新妇俱是百里挑一，我被窈儿拖着出来，随身也没带些什么好东西，新得了一只金钏儿，就给这孩子做个见面礼吧。”
“安人说笑。”张夫人心中也喜欢，“安人太过客气，您接了她的茶，就是她的福分，再给赏赐，小辈儿也消受不起这样的厚福分。”
“我是看着圆哥儿长大的，一众孩子里最是心疼他，也算是我这个做婶娘的给侄子的一点心意。”
那青衣婆子接过金钏儿，递给甜酿，柔声道：“安人一份心意，请小娘子收下吧。”
甜酿听见她说话，愣了愣，抬眼看了看，见张夫人微微点头，将金钏儿收在手里，给赵安人行了大礼，退回了桂姨娘身边。
众人再说过一番话，赵安人见棚内人多，大半奴仆都站到了棚外候着，牵着窈儿要回去，同张夫人道：“有空再去贵府拜会。”
窈儿也拉拉杜若的手：“好姐姐，改日再聚。”
母女两人携手辞别，众人恭送，甜酿见那个递金钏的嬷嬷回头望了望众人，眼风在她面上扫过，心中觉得古怪，将头伏低。
赵安人一走，彩棚内的人俱松散了一番，田氏半笑半叹的道了声：“安人太太好大的威仪，身后的嬷嬷婆子就跟了四五人，外头还站了不少。”
在席各人不过都只得一两个婢女服侍，也不知道谁含笑道了声：“这可是六品官太太，出门当然要带些官威。”
张夫人慢悠悠抿了口茶，心中冷哼一声，眼风扫过自家儿子，又扫过甜酿手中的金钏，再细细观察甜酿容貌举止，心中才稍稍有些宽慰。
彩棚内一番热闹不说，临近晌午，施少连吩咐人去酒楼买五黄吃食，又要了些粽子，昨日标船上送下来几筐黄澄澄的大枇杷，抬给女眷们尝尝鲜，众人略吃过些，天热困倦，各自要归家去。
甜酿又舍不得圆哥儿，两人依依告别，圆哥儿送她到马车旁，不知是相聚后的分离之苦，还是别的，她心里无端有些惴惴不安，听着他柔情蜜意说话，心里突然一酸，低声道：“你回了书院，还是安心念书，有空时……也给我递个消息。”
圆哥儿注视着她，点点头：“甜妹妹放心，我给你写信。”
她颔首：“别耽误了书院功课。”
临走时，又向他低语：“你起先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近来一心一意……只忙着绣喜衣。”
他眉开眼笑，柔声道：“真想早些看看甜妹妹的绣活。”
两人眉目传情，惜惜作别，施少连将事情吩咐妥当，见两人在马车前站着，喊了声二妹妹，将甜酿扶上了马车，又转身拍拍张圆肩膀：“好生温书，明年的院试势必要中，才不亏我把妹妹嫁给你。”
张圆点点头，朝施少连作揖：“有劳大哥照料甜妹妹，张圆感激不尽，日后再报大哥恩情。”
施少连微笑：“自家妹妹，何来有劳只说，圆哥儿大可不必如此。”
另一处漆朱府门，马车缓缓驶入府门，赵安人带着窈儿坐在车上。
“我正巧看见圆哥哥和那女子站在一处说了许久的话，才跟着上前去打招呼。”窈儿手指缠着自己的衣带，语气微叹，“圆哥哥比以前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见了我，也就是点了点头，全然没有小时候的情谊在。”
她眼神失落，微微有些难过，嘟囔道：“就怪母亲，惹得我和圆哥哥生分。”
窈儿和圆哥儿是自小的玩伴，小时候感情甚浓厚，两年前张夫人替圆哥儿向赵家求娶窈儿，窈儿心底是高兴的，谁料这亲事，却被赵安人委婉回绝了。
“窈儿，你也体谅体谅为娘的一番苦心。圆哥儿的确不错，但你张伯伯只是个教书的夫子，虽有名气，但两袖清风惯了，家里银钱上难看，又不曾分家，三个儿子住在一起，你难道愿意和舅姑妯娌一大家子挤在小院子里，过着缩衣节食，没人使唤的苦日子？且不论这个，你爹爹现下是六品官员，张家的两个哥哥不过是九品从员，自古只有高嫁低娶，娘若真把你嫁去张家，岂不是自家吃亏，让张家占了好。”
窈儿扭头置气：“圆哥哥读书厉害，焉知以后不会飞黄腾达，父亲以前也只是个穷书生，母亲也是嫁了，怎么如今在女儿这，眼里除了银子就是品阶，俗气之至。”
窈儿又道：“那个施家大哥哥看起来富贵，长的又好，既然母亲眼里认银子，索性将女儿嫁给他得了。”
赵安人瞥着她：“这种商户，只仗着自家有几个钱逍遥于世，算不得本事，生的再好，再有银子又如何，终究是低人一等，你嫁过去就是商人妇，见了官太太还要跪拜，我就是把女儿收在身边养老，也不嫁予这等人。”
“女儿今年已经十六了，等母亲慢慢找个合适的，想必那时已经老到牙齿都掉没了，做了老闺女，盖头一掀，把新郎官都吓跑了。”窈儿气闷，“那时候才顺了母亲心愿。”
赵安人又气又笑：“还不是你这丫头，在金陵挑了偌些青年子弟给你看，不是嫌这个丑、就是嫌那个胖，这个纳妾、那个没学问，这个老家太远，那个口音不好听，你到底要如何。”
窈儿心头也烦躁，她素来乖巧听话，家中也只有她一个孩子，素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知频频在自己婚事上栽了跟头，旁的姐妹只道她家中眼高，素不知她合心的，母亲俱看不上眼，母亲瞧中的，她又看不上。
赵安人心中亦是暗暗着急，从窈儿十三四岁开始相看，到如今三四年过去，总是遇不上中意的儿郎，自家丈夫又带着名美妾去山西赴任，自己和窈儿两人留在江都，若不去山西，怕丈夫拿捏在那妾室手里，若去了山西，窈儿的婚事还不知要拖到何时，等窈儿年岁再大些，若亲事再不定，也要惹人笑话。
母亲两人各有烦心处，到了家中各自回房坐卧，镇日无话可说。
施家马车也进了家门，甜酿心神不宁，神情恹恹、和众人说过几句话，也和施少连招呼一声，带着宝月往绣阁走去。
他见她眉头微蹙，眼神不知飘在何处，说话语气敷衍，自己的话语也颇有些冷意，唤住她：“二妹妹。”
甜酿径直往前走了两步，后知后觉才顿住脚步，回头看他，眨着眼，嫣然笑道：“大哥哥还有事情吩咐甜酿？”
他微微一笑，上前淡声道：“无事，只是妹妹的东西落在地上，我替妹妹拾起来。”
甜酿去接他手中的小盒，是张圆临走时塞在她怀中的一盒胭脂，大约是下车时心不在焉的落在了车上，甜酿将东西收在怀中，脸上微有羞意：“谢谢哥哥。”
施少连微微颔首：“妹妹客气。”
甜酿拜了拜他，略说了几句顽皮话，往自己屋子走去，进了绣阁，看见卧榻，再走不动，懒散倒在卧榻上，翻来覆去的思量。
云绮也带着宝娟回了绣阁，见甜酿难得懒倚在榻上，取笑她：“姐姐今日不是开心么？又见了圆哥哥，又得了官太太赏的金钏儿，怎么这会有些怏怏不乐的。”
“有些累了。”甜酿皱皱眉，从卧榻上起来，“可能是午间贪吃粽子，肚子里克化不动，我回屋里躺一躺，妹妹若去祖母那问安，替我告个罪，我晚些再去陪祖母。”
云绮道：“和那么多人说了一匣子话，口都干了，我也去歇歇。”
姐妹两人齐齐上了闺房，甜酿实在想不透什么，只觉是自己多疑，索性卧倒在床间，这一觉睡的不安稳，再睁眼时，眼前一片漆黑，模模糊糊毫无光亮，她眨眨眼，揉揉脸，撩开床帐，见外间已经掌烛，唤宝月：“什么时辰了？”
“已然入夜了，小姐这一觉睡了好久。”宝月笑，“晚上小姐可不用再歇了。”
她的卧房外是一块逼仄小天井，栽着株葳蕤桂树，甜酿推窗，见天暗紫色，月色像新嫩的柳叶，弯如细眉，微微叹气：“许久未听见吴江口音，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施少连夜里换了衣裳，从见曦园出去，紫苏见他要走，跟在身后，多嘴问一句：“大哥儿今夜还回来么”
他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你不用守夜，回不回倒也说不定。”
紫苏被他冷落了许久，心里头也不自在，闷头嗯了一声，不知说些什么，也无话可说，扭头回了见曦园。
丹桂街的老妈妈见施少连来，笑道：“正巧，蓝大官人前脚刚去了盼盼屋里，后脚大哥儿就来了。大哥儿可是设宴饮酒，老身自去安排。”
他含笑看着老妈妈：“妈妈近来营生倒好，做来做去，都是一家子生意。”
“都是哥儿抬举。”老妈妈捻着笑意，“月奴好几日未得出门，收到了大哥儿送的枇杷，欢喜的不知怎么好，藏在屋里，连一个都不舍得分给我们尝尝哩。”
“这丫头倒是小气。”施少连笑道，“妈妈若喜欢，我再让人送来。”
月奴前阵子已破瓜，梳起了桃心髻，黑鸦鸦的鬓角贴着三四个花钿，身上白绫裙子红绡衫，添了几分媚态。
她把施少连请入屋内，含羞带笑福了福，柔声道：“蓝表叔也来了。”
施少连招她来膝上坐，搂住单薄的腰，在她颈间深嗅一口甜香：“不管他。”
屋里新添了一副崭新的镜架，正见一双年轻男女，男子清俊斯文，女子羞怯清秀，颤颤巍巍坐在他膝上，满面羞云，任他指尖游走。
“我给大哥儿倒酒、剥枇杷吃。”月奴呐呐道，耳珠发红，身体轻颤，禁不住他的抚弄。
“不必。”他次次来，不爱吃酒听曲取乐，只和她纯粹说说话，或只是寻欢，手段时而温柔，时而暴戾，她全然招架不住。
“大过节的，怎么闷在屋里，不出去玩耍。”他盯着她的娇靥，气息不稳，“别闭眼，和我说说话。”
“……去了……去买了……胭脂水粉……”她声音颤抖，只觉身上一凉，修长的手指撩过她光滑的脊背。
他在畅快中不经意间抬头，见到镜架里一副狰狞景象，身体相缠，他衣冠楚楚神色不改，身上女子却宛如新生，那一张陌生的脸痴醉迷离，瞬间只觉索然无趣。
两三下匆匆了事，又回了见曦园，唤紫苏倒水沐浴，正在闭目歇息的空当，他突然开口，要找顺儿。
顺儿匆匆前来，见自家小主子闭目半晌，突然道：“那个赵安人，家里都是些什么人？”
顺儿丈二长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啊了一声，又听见施少连道：“去找个相熟的人来，我来问问。”

第10章
顺儿寻了个常往赵家去的梳头婆子，许了她几钱银子，带去见了施少连。
那梳头婆子最会钻营富贵人家的后院，一双眼尖似针，暗地里也做些穿针引钱的勾当，在茶楼里坐定，见竹帘后人影绰绰，却半晌不说话，喝完一壶浓茶后，方听见有个年轻清越的声音：“那赵安人家，都是什么人？”
梳头婆子道：“那赵大人，是江都本府人，祖上原是卖纸烛的商户，后他念书科举，中了三甲，在金陵为官数载，娶亲姑苏唐氏，老爷夫人只育一女，年初新皇登基，擢升饱学之士，这赵老爷升迁山西大同府通判一职，唐氏受赐安人，因路途遥远，赵老爷将家人先送回江都府安顿，待日后安稳后再接去大同府同聚，如今这老宅里只得安人、女儿同住，并一堆人仆人服侍。”
“这样的贵老爷家，如何只得一女，想必是夫妻鹣鲽情深，不忍纳妾吧。”
那婆子嘻嘻一笑，呷茶：”赵安人礼佛，待人最是心善，家里下人都念安人的好哩，又常自责多年无出，替赵大人连着纳了数名美妾，只是不知怎的，一直没得消息罢了。”
施少连又问：“赵安人爱女，可许了人家不曾？”
婆子听说话人声音斯文有礼，揣摩是打探赵窈儿的年轻郎君，笑道：“还未曾寻人，只是这样的容貌家世，他家势要个好的，最好是清贵高门，方配的上自家女儿，赵安人也暗暗心急，每日里吃喝不下，常要我们留意些年轻俊才。”
端午那日施少连观赵安人和张夫人神色，只管看甜酿，问婆子：“观心街的张家，和赵大人家是旧相识，儿女年岁都相仿，男才女貌，如何没说合说合。”
“也曾说合过哩，只是不成罢了。”那婆子道，“因赵安人急着带着女儿去金陵，故把这事耽搁下来，后来张家和哨子桥下开生药铺的施家结亲了，这事也就过了。”
施少连又问赵家有多少奴仆，那婆子一一说了，听见帘后人沉吟半晌，问：“有个腔调拿捏，走路软绵的嬷嬷，看着倒不一般。”
梳头婆子寻思一番，笑道：“小官人说的是沈氏不成，那是伴着赵安人早晚唱念祝颂的嬷嬷，这嬷嬷是吴江人氏，原是个出家的尼姑，十数年前就还俗嫁了人，跟丈夫在金陵开了个粥摊，摊子正支在赵大人家的门前，几年前她死了丈夫，自己过不了活，赵安人看她每日里还唱念，索性招入府，伴随左右伺候。”
他听得吴江和尼姑两字，心里暗自咀嚼了一番，已经有了计较，打发了梳头婆子，又寻人去打探旁消息。
端午节后，甜酿打定主意闭门不出，每日只陪伴施老夫人左右，再和姐妹几人针线玩耍，消磨度日。
天气酷热，几场午后大雨，小花园里的水潭都漫至岸石，水潭里的睡莲银珠滚滚，白蕊暗香沉浮，水边绣线菊和美人月季花枝垂水，惹得鱼儿跳跃唼喋。
小绣阁里门窗洞开，槛沿窗下都熏着驱虫的艾草，苦香绵延，甜酿和苗儿在窗下绣绷架上做了半日绣活，正各自累得眼酸脖累之际，甜酿罢手，将绣线咬断：“苗儿姐姐，歇歇吧。”
日晒屋头，蝉鸣林静，夏衫单薄，两名素衣少女在窗下摇着团扇，宝月端来两碗冰雪杨梅荔枝膏，碗里是杨梅肉染成淡绯红碎冰，浇过薄薄一层蔗蜜，拌了三四样蜜饯干果，用小银勺挖入嘴中，甘甜冰凉，一点点倒牙的甜酸。
姐妹两人悄声说话。
“每年厌夏，总惦记着这一碗碎冰雪。”苗儿道，“我素来不喜欢夏日，却独爱这个。”
“四季里我独爱夏，火辣辣的日头、清凉凉的晚风、甜馥馥的花香，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甜酿将嘴中冰雪咽入，见苗儿低头搅动瓷碗，“苗儿姐姐近来常蹙眉，是有什么心事么？”
“也没什么。”苗儿轻声道，“只是天热，觉得胸闷难受罢了。”
蓝表叔一家住在后罩房，只有四间堂屋，除了一家五口外，还有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婢女，一个洗衣烧饭的婆子，人多住的逼仄些，却也没有法子，近来甜酿也隐隐听见声响，芳儿闹着要自己的屋子，把田氏吵得头疼，芳儿直吵到了蓝表叔面前，一家子人生了好大一回气。
家里的仆丁私下嚼舌头，蓝表叔在外头养着妓子，钱花得如流水一般，只道等苗儿芳儿嫁出去了，后罩房就阔绰够住，家里两个女儿听闻此话，都暗自伤心，芳儿更是指着自己父亲鼻子，骂了些不好听的话。
她看着苗儿的神色，摇了摇扇子：“云绮常去姨娘处歇玩，我一人冷清清的守着这屋子，连个说话的姐妹都没有，不若姐姐搬来和我同住，你我两人向来同进同出，若能日夜都守在一处，最开心不过了。”
苗儿摇摇头，抿唇道：“这也不好，我不过是客，哪能日日住在妹妹屋里。”
“左右……等明年嫁了就好了呀。”甜酿悄声说，“如今已是六月天，再等上一载，就走出了这道门槛，你瞧这日日走针飞线，日子过得多快呀。”
“也就剩下一载辰光，再等等也不妨。”苗儿轻蹙眉，“不怕妹妹笑话，我心里头也只盼着嫁出去了，任夫家再如何，也不愿再回来了……爹爹和阿娘每每见面，都要吵上一架，不是为我嫁妆，就是为了妹妹的亲事，我在旁听着，心里也不好受。”
甜酿也不知怎么安慰，只得道：“隐约听说，祖母那都备着双份的东西呢，姐姐是家中长女，表叔表婶也不能亏待。”
苗儿叹气：“我真是羡慕妹妹，祖母心里念着你，大哥哥也替你打算，这才是亲亲热热的一家子呢。”
两人说了一番话，苗儿告辞，甜酿送她出门，在柳荫下出了好一回神，回来将门虚掩上，屋里静悄悄的，吃冰的碗还搁在桌上，也不知宝月去了何处，倚窗打了个哈欠，只觉目饧神迷，窝在躺椅上，随手抽了本书打发辰光。
施少连和飞舞的白蝶一道推门而入，没设想是这样的情景，素衣少女躺在椅上假寐，面上覆了幅手绢遮住面容，垂在椅畔的手还握卷书。
他将书卷轻轻从她手中抽出来，淡黄的书皮上几个小字——虬髯客传，捏着薄软的书册发笑，复又去看她，侧身而睡，半边身体背对着他，白纻衫轻薄，层层叠叠，遮住玉色肌肤，却因背臀拱起的关系，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最内里那件主腰的颜色，应是薄软轻透的绡红料子，不然不会有这样的淡绯色泽透在白衫下头。
这样的香软娇躯，就当配各种眼花缭乱的色彩，朱红碧青，蓝紫藤黄，不拘什么颜色，只要在那无暇底色的映衬下，都是惊心动魄的娇艳。
他凝神望了好半晌，蝉叫得醒着的人燥热不堪，恨不得提剑砍了求一方清净，又希望它叫的更大声些，知了，知了，知了，好叫那人也知了他一点心思。
宝月从后院进来，手中擎着两株虞美人，见屋里有清华从容的男子，眉眼年轻新嫩，身上披着半爿日光半爿阴影，是一种沉淀已久的气度，手里捏着本书，听见声响，淡淡的抬眼瞥她，那眼神又轻又淡，却气势压迫，冷漠摄人。
她见施少连朝她挥手退下，因那一眼的施力，心头微惧，蹑手蹑脚的往后院退走。
甜酿不过是打个盹，隐约听见身旁有声响，以为是宝月，也不甚在意，在躺椅上翻了个身。
帕子轻轻飘落在地，露出她皎月般的面容，二八年华，青春少艾，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恰好生的合心合意，一点一滴都用在刀刃上，黑的发、黛的眉，粉的靥，红的唇，雪的肌。
他又生了别的心意，这样的尤物，不该用斑斓色彩去点缀陪衬，反倒要剥的光洁如新生，置在手心，像蚊蚋吸血，黄蜂采蜜，一根空心的食管戳进肌肤里，一点点吸食她的色彩，像吸人精气的妖那般，将她吸的只剩一具白骨架，兴许连骨架都不剩，全都囫囵吞进肚里，在日光下腆着个大肚，打个饱嗝，慢慢等这丰盈的色彩和自己融为一体。
甜酿听见小炉煮茶的水沸声，而后是浓郁的茶香，她其实不太爱喝茶，特别是浓茶，总有一股子醺意，水注入杯的声响伴着茶味冲入脑海，她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向宝月道：“这样热的天，你煮茶做什么。”
哈欠顿住，她掩口的动作也顿住，见桌边的年轻男子一手看书，一手握盏喝茶，见她醒来，微笑道：“几个月前送来的江南凤团雀舌牙茶，祖母那早就喝空了，你这倒一点儿也没动。”
又抖抖手中的书页：“这是圆哥儿送来的书？”
甜酿急急从躺椅上起来，蝴蝶簪子勾在扶手上，叮一声掉落在地，头上百合髻散披在肩头：“大哥哥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坐下。”
她叼着簪子，扶着自己半倾的发，忙忙乱乱去里间窗下针线框里翻梳子，明明记得有一把小桃梳扔在此处，此时找来找去却不见了踪影。
“宝月这丫头也不知去哪儿偷懒。”她心头生气婢女惫怠，又不能显露，只得耐心的拢起五指做梳，将头发扶定，簪子挽起，摸摸鬓角，出去和施少连说话。
施少连重温那本虬髯客传，正读到虬髯客旅舍见红拂女梳头，又见甜酿里屋挽髻，会心一笑，微微摇头，将书卷抛下。
甜酿出来拜了拜，在施少连身边的椅上坐下，语气佯装，轻嗔薄怒：“大哥哥即来，要么唤醒我，要么唤宝月，如何留我在旁睡着，自个煮茶看座。”
他瞥了瞥她绯红的两腮，给她斟茶：“想看看你究竟能睡到什么时候。”
她见他唇角微望上勾，眉目舒展，眼尾放松，心情似乎极佳：“这样热的天，哥哥从何处来？”
他挑眉：“只是在祖母那坐了会，听祖母说你近来都在绣阁里呆着，故顺道来看看你。”
她知道最近祖母找了不少媒人上门，给他相看亲事，他十有八九是被召唤去和媒人说话：“哥哥在祖母那挑到合心意的女子了？”
他摇头，淡声道：“勉强有一两个入眼的，都不甚好。”
“哥哥芝兰玉树，嫂嫂也必定也要秀外慧中，兰心蕙质。”
他喝口茶，抬眼看她，淡然一笑，眉尖略挑起，不置一词。
真是奇怪，他那样细长的眼，风流下弯的眼角，薄薄的眼皮，配上微微上挑，长又飒爽的眉，竟显得分外和谐，眉底的凌厉，将凉薄的眼廓都中和的温柔斯文。
甜酿将头埋在茶盏里，听见他问：“我见绣绷上喜服已裁，正在绣样儿，这阵子都忙这个？”
甜酿点点头：“我和苗儿姐姐一道做，她裁衣样，我绣花样，这样容易些。”
他拢着茶盏想了半晌，慢慢道：“还有大半载时间，慢些做吧，别熬坏了眼。”
又似乎是叹气，问她：“嫁给张圆，你心底……满意么？”
他们关系虽然亲厚，却并未无话不说，言语一直克制，甜酿抿唇，只说：“圆哥哥极好。”
施少连点点头，少坐片刻，回来见曦园，在内室独坐。
半晌之后，他从袖间抽出一封信，默读一遍，将银烛燃起，将书信烧尽。
吴江水媚，女子也生的娇柔，又是富庶之地，水路通畅，沿河藏着不少私窠子，个个临水小楼，住的俱是自顾营生的烟花女子，小楼下都泊着小舟，对于南来北往的行商来说，花上足够的银子，在此找个小楼歇歇脚，逛逛附近山水名胜，芙蓉帐帷玉肌香暖，十天半月里松散松散，最好不过。若是有事不得停留，又贪恋烟花，也可邀女子同行，货船后跟着女子家的小舟，陪着东奔西走，夜里舟船上寻欢作乐，若是不用了，给足银两，女子乘坐自家小舟再返回吴江。
施存善是个贩生药材的行商，南下贩货，路过烟花之地，在王妙娘家里盘桓了整整两月，情意缠绵，恩爱不移，原许诺到闽地贩完药材后，回程再过吴江度日，岂料有事耽搁，未经吴江就回了江都，也把那恩爱妓子抛之脑后。
世事难料，施存善几年后再路过吴江，想起旧日情谊，推门进时，却从王妙娘屋内奔出个小女孩，笑喊他爹爹。
原来施存善辞别王妙娘之际，已然珠胎暗结，十月临盆，生下一女。但当年的情事，如何说的清，这女孩儿看着年岁正当，未必是他的种结的瓜。
但当时王妙娘确实有孕，去药铺买过堕胎药，那胎儿却一直未流下来，她怀胎时全靠姐妹接济度日，生产时也请过大夫，十二月的寒雪天里生下一个羸弱的女婴，在王妙娘身边养到满月，因要接客生活，就把女婴送往尼姑庵里代养，几年后，那尼姑庵因事关门，女儿又回了私窠子。
因这小女儿生的一双深深笑靥，故名小酒，生的乖巧，嘴甜又伶俐，骨肉亲情，施存善疼爱不已，取了名字叫施甜酿，竟日不舍得这一对母女。后来又出了赎身钱，将母女两人带回江都，因家里母亲眼里容不得娼妓，故置在杏花巷里，不敢带入施家。
甜酿乖巧懂事，眼色极佳，在杏花巷里养了两年，最后施老夫人点了头，将母女两人带入了施府。
只是为了防人口舌，只说母女两人是在吴江纳的妾室，不透露私窠子的事情，又找人去问甜酿身世，事事时时都能对的上，也就真是施家的骨肉。
赵安人家的沈嬷嬷，正是那尼姑庵里的尼姑，那尼姑庵也不是什么干净地方，收养五六名弃婴，打着菩萨名号，暗地里做着皮肉生意，后来被人揭发出来，甜酿又送还了私窠子，庵里的尼姑打死了一个，病死两个，逃的这个就还俗在金陵嫁了人。
那沈婆子照顾了甜酿几年，许是认出了她。
施少连向来不想理会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也不想理会这沈婆子，只是甜酿向来谨慎，他不动神色看在眼里，却有了几许期待。

第11章
酷夏的几场倾盆大雨，浇坏了张家半爿院墙，压毁好几盆开的正艳的兰花，睡莲缸又沤坏了凉亭桩子，张夫人和自己的丈夫张远舟商量：“明年圆哥儿娶亲，他的屋子也该休整一番，不然以后不好迎新妇，园子里好几处也被雨水沤坏了，也得找人来修修。”
张远舟忙着去学堂：“夫人做主便可。”
张家是书香门第，屋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花园宅子，占地不大，但假山凉亭、藤萝老树看着熨帖，但这么些年栋梁也有些老旧了，十几年前翻修过一次，后来一直小修小补，张夫人想着以后甜酿进门，几个儿媳再添了孙辈，屋子便不够住，想将花园旁侧一爿假山石挪走，做排厢房使用。
过几日张圆从书院回来，听闻母亲要请人来修缮园林屋舍，笑道：“这事好办，何不请况家伯父来，他家就是做园子营生的，做景建屋都可，为人又好，还和咱家有来往。”
张夫人也是这个意思，见张圆要出门：“哥儿要往哪儿去？”
张圆弯眼笑：“正约着和况学去书肆看看。”
张夫人估摸儿子要想着法子去看看甜酿，戳着他的额头：“你呀，亲事都定了，你还成日心里头挂念着，将这些心思放在学问上，岂不是更好。明年考试若能中，那可是双喜临门，娘心里头也高兴。”
“儿子知道。”他笑的腼腆，“母亲不必忧心，儿子心中有数。”
他迈出门，回身又和母亲说：“我去和况家说一声，请况伯父来勘量园子。”
甜酿今日和苗儿一道出门，也不走远，只去自家新开的绢绸铺看些料子，原来施少安去岁南下后，在钱塘看中绢绸生意，几个月前新开了间绢绸铺子，就临着原先绒线铺左面门面，端午节前标船上运来十几大车的丝绸，就此开门迎客。
甜酿和施少连在祖母处说过此事，只说给喜哥儿做两身褂子用，他看着她笑嘻嘻的脸，微笑道：“妹妹若想要料子，我差伙计送些时兴料子来给妹妹挑便是。”
她眯眼笑，扭头看了看施老夫人，柔声回他：“也不光是想看料子，也想看看大哥哥的新铺子，听说是大哥哥定的店铺样式，光磨锃亮的黑油地板，雕花窗棂，还设了株好艳的牡丹，比家里的屋子还好些。”
他会心微笑，施老夫人又在一旁道：“去看看也好，其他人都去过好几回了，就甜丫头闷在家里，连门也未出过。”
“明日我不在。”他嘱咐她，“多带些人出门，若是遇上合心的，不拘多少，拿回家便是。”
姐妹两人带了宝月，又带了喜哥儿和个老嬷嬷，用的是自家的马车，故未带小厮，先给喜哥儿买了包乌梅果仁，再往绢绸铺子去。
绢绸铺子的伙计早知今日二小姐要来，早在楼上准备了茶水，马车停定，没想到打头的姑娘是这样的出众，和少东家都是一样的好相貌，一看便是一家子里出来的人物。
甜酿拉着喜哥儿选了好几块料子，又给苗儿挑了好些，俱让伙计包起来，苗儿拦住她，悄声道：“你给我挑这么多做什么？又不是逢年过节做衣裳的时候。”
“看着都喜欢。”甜酿在她耳边道：“这时用不着，日后孝敬婆母妯娌，定然有用处。”
两人在绢绸铺消磨了半日，见着时辰不早，催着车夫回去，马车行至半道，一棵歪脖柳树下早有两个年轻男子等候。
甜酿和苗儿撩帘，相视微笑，喊车夫缓驾马车。
马车咄咄的缓步走，况学和张圆上前来作揖，各自喊声：“苗儿妹妹，甜酿妹妹。”
姐妹两人也未下车：“正巧，如何在此处碰见你们两人。”
“今日书院放旬假，我两去书肆里寻些夫子要的书，两位妹妹从何处游玩归来？”
“去铺子里看些料子，给喜哥儿做衣裳。”
喜哥儿也钻出个光溜溜的脑袋，脆生生的喊了声：“大姐夫，二姐夫。”
四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半烛香的功夫，嘘寒问暖，添衣加饭，张圆递来一本崭新《说文解字》递给甜酿：“妹妹手中的那本用了好些年，我看书肆里有新的拓本，纸张硬厚些，字也大些，给妹妹留了本。”
又递过来一个纸包：“适才有个小贩叫卖新鲜削好的荸荠，给妹妹买了些，吃个鲜意。”
况学也递给苗儿一盏玻璃盏：“听巧儿说你夜里也常做针线，要仔细些眼睛，油灯熏眼睛，用这个玻璃盏，看的透亮些。”
姐妹两人好生一番谢过，和两人依依作别，又回了府里。
那油纸包的荸荠，早在马车就众人分食，跟着喜哥儿的嬷嬷也捻了一块，笑盈盈道：“二小姐和姑爷，都是斯斯文文，落落大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甜酿抿唇一笑，带着喜哥儿进了府里，拜见祖母，又和众人说了一回话，才回了自己的绣阁。
那厚厚一本的《说文解字》已经和绸布一道搁在桌上，她拿起细细翻阅，不由得会心一笑，每页纸上俱有一二文字被炭笔极轻微的划过，轻易看不出来，字字凑起来，倒是一封情谊绵绵，叨叨絮絮的书信。
她眼里光芒闪动，看了又看，嘴角不自觉绽放笑意，细细抚摸着书页，再三回味，只觉心头无比快乐，只盼着时日快转，早得厮守。
宝月见自家小姐呆呆坐在桌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挂着满满的温柔笑意，唤道：“二小姐，天黑了，奴婢将灯点上吧。”
甜酿回过神来，将新书收拾起来，又将桌上那本旧的《说文解字》递给宝月：“这本有些旧了，字小看着费神，收到书箧里去吧。”
宝月点点头，先将银烛点上，挟着书本往外间走，这时听得门外有人唤她，原来是厨房的人送了一碟新鲜荔枝过来：“是今早漕运码头上刚卸下来的，抬到家时冰还未化净，还水灵着呢。”
宝月最爱荔枝，将书本搁在一旁，兴高采烈的接过那碟子，又谢过厨房的婶子，蹬蹬往楼上去：“二小姐，有新鲜荔枝来了。”
施少连今日陪着几个做绸缎生意的南客应酬，惹了一身的脂粉味，南客索性歇在勾栏院里，他见天黑，原想去丹桂街度夜，不知怎么的又改了心意，酒醉握不住缰绳，顺儿使唤家里马车来接。
施少连见那车夫，心里立即清醒了三分，内心冷笑，问他：“今日二小姐和姑爷都说了些什么话？”
“只寒暄了几句。姑爷送了二小姐一本书，一点吃食。”那车夫将白日情景描述给施少连，“片刻就走了。”
他醉的头疼，满身酒气靠在车壁上，扶额蹙眉，细长的眼紧紧闭着，到了施府门前，顺儿将他扶下马车，主仆两人往见曦园去，他半路却停了脚步，使唤顺儿：“去丹桂街。”
其后几日，况苑带了个雇工来，敲开了张家的门。
迎人的是张夫人，见到况家来人连忙寒暄，唤人端茶，两个儿媳张兰和杜若这回还在婆母房中做针线，听见婆母出去迎人，又听见家里婢女说：”是来家里修正园子的人。”
妯娌两人俱道：“趁这时候，让他们把咱两的屋舍都收拾一番。”
杜若点头：“我窗前的那爿含香，还是砍了去，花香浓的我头疼，每日里身上都沾了股味道，还招惹蚊虫，夜里睡得也不安稳。”
张兰亦是附和：“园子里的乱草杂树叶不少了，不长花不结果，换些别的栽倒好。”
前院里张夫人和况苑寒暄，况苑话不多，却也丝毫不拖泥带水：“父亲这几日有别的活计，忙的抽不开身，指派侄儿先来看看，烦请婶娘往内通传一声，侄儿往内去看看园子房舍，莫冲撞了内院的女眷们。”
张夫人差使婢女往内去通传，喝过一盏茶，张夫人陪着况苑往家里各处俱看了看，况苑见园子杂乱，一看便知许久无人料理，又见四周房舍布局，捻捻柱底木屑，俱碎成了齑粉，递给张夫人看：“园里林木虽多，看着雅致，却也招徕蚊虫，挡了日光，屋里晒不进，潮易生虫。”
又指点了一番布局动作，说的张夫人连连赞同：“就依侄儿之见，早些收拾利索吧。”
况苑正色道：“明日侄儿吩咐人来，往园子各处挡上围幕，先把园子修葺好，婶娘也往内说一声，干活的都是些粗蛮人，若有做的不对之处，尽管和侄儿说，侄儿好管教伙计行事。”
张夫人点头，暗赞他稳重，又留他用饭喝茶，况苑不受，揖手作别：“明儿再来叨扰婶娘。”
第二日早，张兰和杜若陪同张夫人用膳，听见园子里喧闹声，知道是修园子的人来干活，婆媳三人说过一回话，做了些针线，妯娌两人告辞回房，张夫人道：“这阵儿有干活的伙计在，你们都当心些，屋里的首饰衣裳俱收拾好，莫被坏心人捞了去。”
妯娌两人连连应答，出了张夫人的屋子，两人绕着围幕往各自屋里行去，正要分别之际，杜若扯住张兰，心中微有不忿，不得不一吐为快：“你听婆母的意思，明着让我们紧张些衣裳首饰，暗里就怕我们举止有丝儿不庄重。”
张兰压低音量道：“你就少说两句吧。”
“她儿子成日不归家，她不管教管教，媳妇倒是管教的明白，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成日里只守着她，我嫁入这家里来，一年里只得出三四回门，闷也闷死人。”
“女子持家守业，本就是本分。”张兰扯扯她，“莫说了，当心被人听见。”
两人各自回屋，杜若在屋内坐了半日，见日头晒不进屋内，自己提了把扇子，去外头游廊美人靠上坐。
冷不防见有个暗茶褐的身影蹲在不远处，手里正牵着测尺和墨斗，她唬了一跳，原想偷偷溜走，省的撞见尴尬。
正在提裙悄声退却之际，那人似乎感应有人，扭过头来看她，相貌平凡，却有一双莹润的眼。
她顿住脚步，她几乎把他忘的一干二净，这时看见他的眼慢慢想起来，原来是况家的长子况苑。
居然是他。
他站起身来，眼睛盯着她，缓声道：“惊着嫂嫂了。”
杜若微微一笑，敛衽行礼：“原来是况家大哥，有劳大哥辛苦。”
况苑收了手中的测尺，正色道：“日后还要在府上忙碌一阵，若有不敬之处，请嫂嫂担待。”

第12章
杜若含笑摆摆手：“大哥不必客气，若有什么能帮到之处，请尽管开口。”
况苑看着她点点头，却没有应答，两人一时无话可说，杜若尴尬收敛起笑意，朝他敛衽离去。
他仍是蹲下身去，和伙计测绘地面，杜若匆匆回了屋内，在椅上坐定，摇了半晌团扇，只觉口干舌燥，唤自己的婢女腊梅倒茶。
傍晚张家二哥张优回家，他是江都府市舶提举司的吏目，是个九品闲职，却常不在家，镇日跟着一帮同侪在外混事，杜若见他在内屋换了身鲜亮衣裳，转身就往外走，唤住自己的丈夫：“这才回家半日，又要往哪儿去？”
“跟司里同侪去吃酒。”张优掂了掂钱袋，笑道：“不久呆，晚些再回来。”
杜若扶鬓：“要我说，你就安安稳稳领你的职，若做的好，自有上峰赏识，若人人都像你这么钻营，人人都能升官发财，何必苦等。”
“你这妇道人家，眼皮子浅。”张优抬脚往外走，“夜里不用给我留门，晚了我去书房睡。”
杜若只得叹气，她当女儿时最爱热闹，但张家奉尚清净，入夜就落院门歇息，没有一丝消遣。
此时自己借着月色，在美人靠上独坐，看流萤纷飞。
这日天气正热，婆媳几人用完午饭，张夫人进了内屋午歇，杜若和张兰说了一会话，往各自屋子走去，杜若路过围幕遮蔽的园子，见况苑带着一帮伙计正推挪一座假山石，几个帮工的男人都汗流浃背都堪堪挪动半尺，况苑站在树荫下，见状脱了外袍，高挽两只衫袖，肩上扛着长杆，帮着工人把那山石挪开。
男人肌肉贲张结实，手臂肤色浅褐，大手如蒲，是惯见的干活人。
杜若不过驻足片刻，被日头晒得面红耳赤，回屋灌了杯凉茶，半晌后吩咐腊梅：“你拎壶凉茶，送到园子里去。”
腊梅片刻后即回，还顺带带回了一株清幽含苞的兰花：“佣工们正在除杂草，砍坏了株香兰，况家大官人说了，让我带回来，给娘子簪花戴。”
杜若见那兰花皎洁洁白，在手里把玩片刻，微笑道：“去，瓶里装些水，把花儿养起来。”
后几日下了两场雨，因雨天露重，园子里停了几日的工，七月廿九正是地藏王节，家里都挂了供奉的莲灯，角落里都插了檀香焚烧，人人往庙里去烧香，张夫人也带着自家两个儿媳往庙里去。
张圆这日特意从书院回来，拉着自己的母亲：“儿子陪娘一道去上香。”
张夫人斜眼睃他：“你若有空，或在家念书，或去你爹那谈学问都好，何必往庙里去。”
张圆笑嘻嘻朝着自己母亲作揖：“娘就成全儿子这番心意吧。”
张夫人无奈笑道：“哪里就这样的好，成天挂念着，早知如此，早该娶回来才得你安心。”
家中三子，唯有幼子圆哥儿天资最佳，夫妻两人都寄望他成为人中龙凤，也当配个出挑的儿媳妇，谁料他自己倒有主见，有次去佛寺游玩看中名女子，后来张夫人去探问，才知道是施家的第二女，只是这施家是商贾之家，女孩又是妾室所生，出身倒不算好，但难得儿子喜欢，女孩儿相貌秉性又好，故请媒人上门，结下了这门亲事。
施老夫人虔诚，从这月的廿五日起，就住在了广善寺里供奉，家里的四个女孩儿也在庙里住，施府里头只留桂姨娘、田氏领着喜哥儿、小果儿守家。
这几日施少连有空也往广善寺来，陪着祖母妹妹吃顿素斋，广善寺后院几株老桂树已开花，桂香涌动，沁人心脾，闻香而来的游人如织。施少连和弟妹数人正在禅房外的棋桌上玩棋。
四个妹妹皆是他的手下败将，在他手底下走不过半局，云绮早已坐不住，不耐烦看棋，早早自己跑去玩耍，苗儿和甜酿在一旁坐了片刻，也耐不住悄悄遁走，施少连瞥见两人想溜，指节闲闲的叩着棋盘：“两位妹妹输了几局，还未罚，怎么就逃了。”
苗儿和甜酿顿住脚步，皆是无奈叹气：“大哥哥，我们只是想去给祖母抄经文。”
对面坐的芳儿绞尽脑汁盯着棋盘，战战兢兢落下一子，被施少连一棋吞下：“芳儿妹妹输了。”
他向甜酿招手：“二妹妹来。”
甜酿迈着温吞步伐，无奈在他身前坐下，温声央求：“少连哥哥……”
“嗯。”他眼波清澈望向她：“摆棋、先让你三步，落子。”
“换个玩法吧。”甜酿拖长音调，惨兮兮的，“玩了好久的棋。”
“佛寺冷清，无处可逛，还能玩什么？总不能跟你们玩斗花斗草，还是划拳赌钱？”他示意她落子，淡声道，“玩棋观心，大有裨益，你该好好学学。”
甜酿勉强一笑，重重落下一枚棋。
苗儿和芳儿在一旁坐了半刻，终究也坐不住，偷偷携手远去。
甜酿见施少连眼神全落在棋盘上，内心幽幽叹气，全神贯注摆弄自己棋子，棋局被施少连逼的峰回路转，终究奄奄一息，但始终吊着她的一口气。
“哥哥总给我让出一条路，不让我输个干脆，也不让我赢。”甜酿眨眼，“哪有这样玩棋的。”
“输赢都太快，岂不是太没意思。”施少连道，“你跟着对手的棋意走，就永远也赢不了。”
“可我棋艺不精，怎么斗得过大哥哥。”甜酿毫不犹豫的落下一子，挑眉看他，“只能自暴自弃了，这一局求大哥哥早早赢棋。”
施少连淡淡一笑，眼睛盯着棋面，问她：“这几日在寺里住的可好？”
“甚好。”她点头，“就是每日都要被僧人们的早课吵醒。”
“何时回家去？”
“我同祖母一道，给爹爹烧完香再归家，还得个三四日。”
“往年都是初一就回，今年倒多住这么多时日。”
她抬眼看他，却不说话，正逢他也从棋盘抬头看她一眼，四目相对，面色平静，彼此静静注视。
施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气吁吁的走来：“大哥儿，二小姐，老夫人在寻，亲家夫人也来寺里烧香，正一起在前院说话呢。”
甜酿急急起身，起身整理仪容鬓发：“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坐下，两位娘子和三哥儿也来了。”
甜酿听闻张圆也在，早已绽出笑容，施少连也慢慢起身，瞄了那一样棋局。
甜酿落了个死棋，他却想法设法再给她开了一条生路，她也未曾在意，跟着嬷嬷翩然往前院去。
施老夫人陪着张夫人喝茶，下首挨坐的是张兰、杜若、云绮、和张圆。云绮挨着张圆，挤眉弄眼喊了声姐夫，惹得张圆捧着茶盏藏笑。
甜酿盈盈进门，甜甜一笑，向众人拜礼，张夫人看着甜酿，心中也是喜欢，特地招上前来，摩挲着她的手问：“近来吃的睡的可好？日常都在家做些什么？”
甜酿一一都乖巧答了，这时施少连进门来，也拜了张夫人，张夫人见他长身玉立，蓝衫白袷，皂靴玉带，头上绾着蟹壳灰发束，也觉得分外的青春逼人，笑道：“也不知最后是哪家的姑娘有这等福气。”
又问施老夫人：“可定下了没有？”
施老夫人笑眯眯的摇着头：“还在请冰人相看呢，夫人若是有知道好的，也帮着谋划谋划。”
张夫人连连点头：“使得。”
甜酿乖巧伴着施老夫人坐下，施少连也在她身旁拾了个座，聊的是家中闲话，前阵子施家往张家送的荔枝甚好，张夫人狠夸了一通，施少连道：“不过是标船上顺带的，只为给亲朋好友们尝尝鲜，算不得什么。”
施少连略坐了片刻，招呼张圆，两人往禅房后去赏桂。
张圆先识得甜酿，再识得施少连，只觉得这位大哥只比自己略大两岁，为人却温和斯文，极有好感，后来才知，原来两人都在一间书院念过学，更对施少连一片耿耿之心。
“圆哥儿和甜酿就是在这广善寺认识的吧？”
“正是。”张圆柔笑道，“那时也是甜妹妹陪着老夫人来寺里许愿，甜妹妹从槛外跨出，我正要进去，不巧撞到了一处。”他微叹：“昔日情景，历历在目，我对甜妹妹一见倾心，那时还未来得及姓名，正懊悔着，哪想几日后又遇上了。”
施少连亦微笑：“二妹妹也是倾心圆哥儿，两人正当配。”
张圆双眼晶亮，对施少连揖手：“大哥哥请放心，我定然会一心一意对待甜妹妹，誓无二心。”
两人正说话间，从林后转出个俏丽的身影，笑嘻嘻的唤：“圆哥哥。”
原来是窈儿。
她又朝施少连盈盈一拜：“这是上回见过的施家大哥。”
施少连拱手：“赵姑娘。”
原来赵安人亦是带着女儿来广善寺烧香，她闻见桂花香，自己带着人往后面来赏花。
张圆对窈儿丝毫无芥蒂，笑道：“正巧，又在这里遇上了窈儿妹妹，我去请母亲来见安人太太，二嫂也在呢。”
半日后，施老夫人、赵安人、张夫人都坐到了一屋内，满屋人寒暄说话，极为热闹。
甜酿又见到了上次那个面色白皙，少有皱纹的沈婆子。她听到了沈婆子说话的腔调，夹带着吴江口音的金陵官话。
起初她安慰自己，吴江离得并不远，遇见个吴江人很常见。
但她瞧见人群里偷偷的打量她的目光，那目光一而再三的落在她身上，心里却冒起了冷汗，她离开吴江的时候还太小，九年过去了，早已经忘记了大部分的人事，王妙娘走后，她更是松了口气，眼前这个婆子，她真的不认识。
两人目光交汇的那刻，沈婆子绵软的目光在半空中顿了顿，而后轻轻将目光挪走。
赵安人笑容满面道：“我可没有老夫人的诚心，只是想起来念个阿弥陀佛，家里供的小龛虽常年点着香烛，每日里却是身边人在供奉。”她看向沈婆子：“我家这个老嬷嬷，原先还俗前是个比丘尼，在庵里住过数十年，讲的一口好因缘善果，我常招她在面前说法解惑。”
“这倒也是缘分，有这样的嬷嬷在身边，每日晨唱念三道，功德上可要多几分。”施老夫人笑道，“不知嬷嬷以前在哪儿修佛，是那间宝刹？”
“在吴江的一间小庵。”沈婆子笑道，“山野小庵，连个名字也未有。”
施少连看见甜酿脸色突然煞白，目光怔忡不知落往何地，一言不发的坐在施老夫人身后。
日暮施少连归家，见甜酿眼睛发直，双颊嫣红，唇色发白，心知不妙，上前伸手一探，额头滚烫，双手冰冷。
施老夫人也大吃一惊：“如何突然烧了起来。”
“许是下午下棋时吹了冷风，一时受凉。”施少连拜别祖母，“祖母勿忧，我把二妹妹带回家，请生药铺里的大夫来看看。”

第13章
施老夫人念了声阿弥陀佛，忙叫人去备马车，牵住甜酿冰冷的手：“你这孩子……好端端的忒的吓唬人，可有哪里疼，哪里难受么？”
甜酿只觉身体半冷不热，云里雾里一般，勉强对施老夫人一笑：“定是下棋时和姐妹们顽笑，言语冲撞了菩萨，也不难受，只是头有些热烫烫的。”
“让大夫送两帖子药来，回家好生歇着。若是言语冲撞，定是惊着风了，祖母替你烧柱香，向菩萨告个罪。”
甜酿辞别祖母和姐妹，在宝月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施少连差使顺儿先去药铺请大夫，带着妹妹往家行去。
宝月塞了个软垫在甜酿身后：“姐儿靠着歇歇吧。”
她抱膝而坐，面色凝固，漆黑眼仁犹如冻在雪地里，连宝月的话也置若未闻，一动不动，施少连也撩帘进到车内，身形在她面前一晃，坐在她一侧。
甜酿见眼前衣袂晃动，这才动了动眼珠，垂下眼睫，把头伏低。
微凉的手贴着她的额头，施少连蹙眉，看了她一眼，温声问：“难不难受？”
“不难受。”她微声道，盯着自己的裙摆，翠绿的兰草上伏着几只粉蝶，或舞或歇，栩栩如生。
施少连将她身后的软垫出来，搁在自己腿上，双腿平伸：“马车颠簸，躺下歇歇。”又吩咐宝月：“弄条湿帕来。”
她眼角嫣红，身体难受，更多的是心内惊惧，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沉静，气势却不容拒绝，莫名给她几许镇定，从善如流，轻轻将螓首搁在软垫上，半倚半靠在他膝头，闭上了眼。
他身上永远带着股茶香，她不爱喝茶，便分不清这样的气味，是六安霍山梅片，还是凤团雀舌牙茶，总之就是沸水冲入茶壶，升腾起淡淡水汽的那股味道，萦绕鼻尖，清淡微苦。
而后有湿哒哒的东西覆在她额头，甜酿身体微微抖了抖，微凉的指尖便点点触碰在她脸靥上，像生凉的玉石贴在焦烫的美人蕉上，听见他声音轻轻的：“嘘，别动。”
她伸手摸了摸，原来是一方绸帕沾了水，不是水，是凉茶，冰凉凉的敷在额上，连眼也一并掩住，酽酽的茶香扑面而来，甜酿觉得清凉之意从肌肤直透心扉，抚平了点点焦躁，微微启唇：“谢谢大哥哥。”
那是一方窃蓝的绸帕，绵软似流光，帕下只见一张淡白褪色的唇，唇是花叶的形状，线条润盈，唇角微微上挑，下颌骨尖尖，脸颊还有一点嘟蓬蓬的软肉，而后是一只小巧白玉般的耳，掩在几络碎发中，耳珠圆白，戴着只玻璃种的翡翠耳坠，愈发衬的盈盈水色，白玉无瑕。
施少连没有出声，马车疾驰，车内颠簸，他指尖扶扶她的脸颊，按住那方绸帕。
回到施府，顺儿已领着生药铺的翟大夫在等着，施家生药铺铺面大，上门看病免收诊金，只收药钱，翟大夫就住在生药铺里，离施宅不远，桂姨娘听见前院动静，也出来查看。
施少连半扶着甜酿下马车，见她步履不稳，心不在焉又焦灼不安，扶握着她的手，将她半揽，柔声道：“你病着，去见曦园好么，大哥哥照顾你。”
她不肯去，眼角发红，低头嘟囔：“见曦园是哥哥住的地方，我要回绣阁。”
他也不强求，一行人俱到了小绣阁里，翟大夫诊脉问切，捻捻胡须：“脉象有些急浮，应是见风受寒，喝帖药发发热就好。”
顺儿跟着去生药铺抓药，施少连也通药理，吩咐厨房送来小炉药盅，就在绣阁内熬煮汤药，宝月铺床抱被，服侍甜酿歇息，桂姨娘见施少连亲手煮药，上前道：“绣阁内人少，我留两个婆子婢女在这守着。”
施少连却道：“不必，我让紫苏青柳过来便是。”
桂姨娘知道他们兄妹两人关系亲厚，亦是点头，在绣阁内坐了片刻，也回去歇息。
施少连煎药，亲自端上楼去，他有经年未进她的卧房内，只觉甜香细细浮动，入目是樱朱草白各色锦绣，一应器物随手搁置，却又浑然天成的可爱，窗下小净瓶内斜插着柄细长的草叶，窗上悬着枚海贝做的小铃铛，正是他几个月前从外省带回来的土仪。
床帏半垂，甜酿正怔怔盯着罗帐顶的拓枝纹出神，听见脚步声，从床上挣扎着起来：“大哥哥回去吧，我睡一觉便好。”
施少连看她小口啜吸喝药：“等你喝完药我再走。”
她蹙眉，勉强将药汤饮尽，瞥见唇边的一枚蜜饯，一口咬住，含含糊糊说话：“哥哥也回去歇歇吧，我没事的。”
“厨房里熬了莲子百合粥。”他温声看着她，“待会喝一碗，垫垫肚子。”
甜酿点点头。
施少连回了见曦园，正巧在半道上遇见紫苏。
“大哥儿。”她随着他走，“听说二小姐病了。”
他颔首，领着她回见曦园：”你不必去，她已经歇了。”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屋，他要水沐浴，在水里泡了许久才披衣而起，出水时脸上也带了点奇异的嫣红。
施少连换了身居家衣裳，仍往绣阁去，甜酿已然睡下，只留了宝月一人在屋内守着，宝月听见轻微脚步声，而后见施少连头发俱披在身后，发尾还濡湿着，朗月清风般的姿态，轻问她：“粥喝了么？”
宝月不知怎的，自家的大哥儿温和儒雅，她却有些惧他，上前福了福：“二小姐说头疼，喝了两口便睡了。”
“你下去吧。”他径直往内室去，“把粥再温一温，搁在暖甑里再端上来。”
宝月不敢忤逆他，应了声是，下楼去温粥。
他撩开床帐，小小一团的身躯上盖的是一席薄薄的水红色的锦衾，黑绸般的发覆在半新不旧的软枕上，她侧身向内，看不见她的面容，只能看见一点玉色脸庞。
他站着看了半晌，在床沿坐下，伸手往她脸庞上一触，肌肤微热，触手丝滑。
心这才安定下来，微微叹了口气，又见床头搁着一方红漆小盘，上头一只甜白釉茶盏，知道这是她的常用之物。
施少连将茶盏摩挲在手中，垂眼看了片刻，啜了啜杯内的半杯残茶，清凉入喉，气味清甜，原来喝的不是茶水，而是半盏白豆蔻凉水。
他又回身看了看甜酿沉睡的身形，将床帐落下，踱步出来守着。
宝月将粥温的热烫烫的，装入双耳暖甑里，塞了口，捧着暖甑又上楼去，见施少连点起了外间的银烛，手里卷着一册书，正坐在椅内凝神细看，见她闪身进来，冷淡的抬眸瞥了眼她。
她无端心一跳，见大哥儿的眼神落在那暖甑上，伸手一指，指尖触及桌面，示意她将粥搁下，宝月忙忙上前，将暖甑搁在桌上，正要悄声退出去，又听见大哥儿问：“这书，甜酿常看么？”
宝月不识字，自家小姐的书只能囫囵认个模样，见施少连手中是本新书，正是小姐近来常看的那本，瑟瑟道：“二小姐每日里都看，一看就是小半日。”
她好像听见一声轻笑，那笑声似乎如云烟缥缈，大哥儿的笑容似乎温和，却又有些冷，宝月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觉有些不一般，而后听见他极温和平淡的说了一声：“出去吧。”
宝月悄悄的溜了下楼，在楼下守了会，见夜已过半，自己困倦，但小姐生病，楼上大哥儿又在，也不敢歇息，只在下头待着，搬着凳儿靠着打盹。
甜酿从睡梦里直直的坐了起来，见拳下攥的是绵软的被褥，眼前是昏暗的罗帐，呆愣许久才回过神来，动动眼珠，才发觉自己额头出了点点冷汗，心跳如擂。
她深深的喘了口气，又倒回了枕间，手掌按住自己胸膛，只觉心脉搏动，忐忑难当，自言自语，探身去床头取水喝，茶盏却空，见外间有烛火，只当是宝月守着，唤她：“宝月，我要喝水。”
宝月不见，倒是见施少连翩然进来，脸上还沾着一点笑意：“渴了？”
“大哥哥。”她见他眼神一缩，退入床帷内，将罗帐掩严，“哥哥怎么在。”
“你不肯去我那，你这人又少。”他俯身去拿她的茶盏，低头给她倒水，“怕宝月照顾不好你，过来再看看。”
“我没什么事。”甜酿呐呐的，“大哥哥不该守着我的。”
罗帐上映出她披衣束发的身影，隐隐绰约，而后是素手撩帘，她踏着缎鞋下床来。
“我在这，总安心些。”他将豆蔻水递给她，温声道，“嗓子都哑了，喝口水。”
她捧着茶盏喝水，在桌旁坐下，微微有些局促：“大哥哥也累了一日，早该回去歇歇。”
他看着她：“看你无事，我就走。”
微凉的手在她额面一触，触道额头点点湿意，倒是一点也不热，还有些生凉，施少连将搭在椅上的一件月白小袄取过来，披在在她身上：“倒是不热了，倒是要当心着凉。”
他去给她盛粥，粥炖的绵烂，她却看着粥碗：“我不饿。”
“中午就吃了一顿素斋，如何能不饿？”
“下午跟着祖母，在屋里吃了一大把干果。”她低声道，“我吃不下。”
他却不肯，将碗端着她面前，盯着她进食，甜酿食之无味，举着小勺在碗里囫囵搅动，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瓷勺一下下磕在碗沿，发出又沉又脆的声响，他默默的看着她喝粥，甜酿偶尔抬眼，看看他，又将眼神收敛起来，低下头去。
她的眼神又绵又软，像柳絮沾在睫上，颤巍巍的惹的生痒，又不舍得一口吹去，只怕吹的远远地，失了踪影。
他垂下眼，往她碗里又舀了点粥，轻声道：“不过是个老婆子，有什么好怕的。她未必与你相关，即便相关，那么多年过去了，她未必认得出你，即便记起来了，也未必敢笃定，退一万步说，就算认出来了，也无妨。”
甜酿握着瓷勺，久久埋头在粥碗里，半晌微声道：“少连哥哥。”
“别怕，总归有施家在。”他摸摸她的黑发，贴近她安慰，“还有我呢。”
她抬起头来，眼里盈满泪珠，黑睫轻轻一眨，沿着面靥滚滚而下，冰清玉洁，我见犹怜，施少连的漆黑的眼看着她，轻轻伸出手，拭去她面上的泪珠。
甜酿抽抽鼻子，抿抿唇，顺势滑跪在地，将螓首埋在施少连膝头，搂住他的双腿，哽咽道：“少连哥哥。”
声音软软颤颤的：“大哥哥是我最亲最亲的哥哥。”
施少连指尖隐去她面上的泪痕：“二妹妹也是我最亲的妹妹。”
她在他膝头亲昵蹭脸，许久泪眼婆娑抬起头，见他俊颜微笑，朗月在怀，自然是温雅端方，柔声问她：“你认得那婆子么？”
甜酿摇摇头：“我不认得她，只是……她一直在看我，以前又是个尼姑……我小时候在庵里住过……她说的那些……我觉得就是……”
她忐忑的看着施少连，施少连却沉静如水，静静的听着她说话，看着她微笑：“妹妹在庵里住了几年。”
她抱着他的腿：“我只记得我五岁上下就离了庵，去了姨娘那。”
施少连点点头，摩挲着她的头发：“甜妹妹安心，我找人去探探那婆子的底细。”
甜酿眨眨眼：“谢谢大哥哥。”
她哭了一场，施少连唤宝月上来打水替甜酿净脸，见她再度睡下，自己出了绣阁。
夜依旧深，园子里伸手不见不指，他熟稔的往见曦园走去。
甜酿进施家时，他已然十二岁，那时候他的生母吴大娘子还在，吴大娘子对他异常严苛，他很早就跟着江都最富盛名的夫子念书，所以甜酿进施家一个月多，他从书院归来，才算是第一次见这个妹妹。
怯生生的，笑的又甜，很是招人喜欢，看得出来，是有意的讨好府里上上下下。
但这样可爱又嘴甜的讨好，谁会不喜欢呢，就连云绮，起头凶她凶的跟什么似的，最后也都服帖了，只不过这喜欢里，都含着一股轻蔑和施舍之意。
施少连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甜酿和云绮在园子里蹴鞠，云绮站着不动，她却上上下下满园子的捡圆球，跑出了满头大汗，他进门时，见她从假山上跌下来，抱着球揉揉自己的膝盖，看着他甜甜一笑，又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他成日坐在屋里看书学问，又要伺奉常年生病的母亲，一般不跟妹妹们玩耍。但有空时相处一二，他对这个新来的妹妹，大抵还算是不错。
因为甜酿和王姨娘肚里的那个胎儿，母女两人才从杏花巷接到施家的，等生下的是喜哥儿，施存善欢喜不迭，母女两人在施家的日子愈发的好，甜酿和家里人的关系也愈加亲热。
十四岁那年，吴大娘子病逝，那是十一月间，刚刚下雪的时令，他为母哭孝，最是诚心，也是他这个香香软软的二妹妹，在人来人往间，陪着他，安慰他，给灵棺前的他带口热食。
七七日在庙里做水陆道场，正逢施少连的生辰，施老夫人还记得，让庙里的僧人煮了碗长寿面端给他，他坐在僧房里吃面，甜酿从外头来，身上还披着薄薄的雪花，给他摘了个黄澄澄的橙子：“大哥哥生辰康喜。”
两个人都跪坐在蒲团上，他从碗里挑了根面疙瘩给她，她用手捻着那个小面疙瘩塞进嘴里，哧溜哧溜一点点吸入嘴中，吸了半日，只是怎么吃也吃不到头。
长寿面只有一根，一端在他筷子下，一端在她嘴里，她不懂得咬断，将他的面吃了小半碗。
最后她讪讪的将面用指甲掐断，施少连问她：“你没吃过长寿面么？”
甜酿摇摇头。
“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腊月初七。”她小声道，“姨娘痛了一整日，掌灯的时候才把我生下来。”
他想起来了，他这个妹妹，生辰比他早了几日而已。

第14章
天初蒙蒙亮，甜酿已在床上辗转了大半刻。
宝月在外间的小榻上睡的沉沉，银釭已冷，窗外有林鸟初鸣，她睁眼醒着，指尖无意识的在柔软的锦衾上划来划去，索性大大的翻了个身，撩起一角床帐去够床头的豆蔻水。
她有夜起喝水的习惯，宝月常在床头搁一壶一盏供她夜饮，手中这盏豆蔻水，是施少连临去前，替她斟在床头的。
其实一开始，其实是云绮和施少连的关系更亲厚些。
那时候施家只有施少连和云绮兄妹两人，施少连是正房长子，云绮是娇女幼妹，云绮也喜欢跟着施少连身后，一迭声的唤哥哥，爬树攀石，捉鸟捕蝉。
她跟着王姨娘回了施家，见到那个面容清俊，眼神清澈，斯文有礼的小哥哥时，心里也是喜欢的。
比起应对家里的女眷，她更喜欢爹爹和哥哥，只要她仰着脸，笑眯眯的喊一声，就很容易得到他们的好脸色，也更受怜爱和呵护，在这一点上，她有天生的敏锐和天赋。
家里所有人都喜欢哥哥，她也喜欢，喜欢听他在窗下朗朗念书，看他执着小剪剪出一个栩栩如生的风筝，在园子里摘花捞鱼，却如何也不会弄脏一身漂亮的小袍子。
她这样的乖巧又伶俐，当然比淘气又鲁莽的云绮要招人喜欢，哥哥的目光自然也会一点点偏移到她身上，一点点对她熟稔起来。
吴大娘子病逝之后，施少连才对她有了格外的偏爱，真正宛如同胞兄妹一般，把她搁到了心里。
没了母亲的大哥哥真的好可怜，爹爹又成日忙于外头营生，她要多照顾着大哥哥。
她一直陪在大哥哥身边，陪他哭丧，陪他守夜，陪他用饭，替他拭泪，替他更衣，替他暖手。
她还记得呢，清寂夜里，哥哥孤零零的守着灵柩，祖母困的在偏房里打盹，云绮早就窝在桂姨娘怀里睡着了，喜哥儿和姨娘也躲去了别处，爹爹还在外头铺子里盘账未归，她见菩萨面前供了一叠黄澄澄的香橙，趁着僧人不备，偷偷的摸了一只，去陪大哥哥守夜。
向来爱洁净的大哥哥，从来不肯跟人同吃一份吃食的大哥哥，从碗里挑了一根面条，塞进了她嘴里。
那是她第一次吃到长寿面，清汤寡水，无滋无味，却是暖和和的，暖的肚子滚热。
吃完长寿面，他们又一起剥了香橙，她喜欢香橙的味道，芬芳又清凉，喜欢手指上黏糊糊的沾着黄色的汁液，沁人心脾的气味时时萦绕在指上，能给她带来长久的愉悦心情。
大哥哥却掏出了自己的帕子，将她的十指一根根的拭擦干净，又抹了抹她的唇角，最后将帕子收起，对她微微一笑。
那是吴大娘子亡后，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她也笑的很开心，直觉告诉她，她在家里，又多了一分依靠。
再后来，爹爹在一次外出贩药材的路上染了病，身子骨也不太好，常日里请医问药也终不见效，后来有位游方道士，俱说是名赫赫有名的术士，岐黄之术也异常了得，被大哥哥请来给爹爹看病。
游方道士一眼就看出了爹爹的病根，言谈中肯，爹爹也肃然起敬，觉得道士言语传神，道士写了一张方子交给了大哥哥，大哥哥欣喜不已，又忙请道士为家眷们望闻一二。
那道士一一为众人看过，又道施老夫人困倦滞食，又道喜哥儿躁动夜闹，俱开了方子，轮到甜酿时，那道士说：“身体康健，只是体内有些热毒，每逢夏日都贪凉爱冰，不过也不碍事，无须吃药，节制些便好，她这热是生时候胎里带出来的，炎夏出生的小儿都容易有这样的热毒。”
她听闻此言，起初尚未反应过来，而后面色有些白，那时候大家都在帘子外头喝茶，只有施少连伴着道士在身边，闻言淡淡看了眼她，送道士出去出。
家里人问甜酿：“甜姐儿一切可都好？”
施少连看着她道：“妹妹身体都好，只是生在冬日，夏天容易沾染暑热，要少饮些冰凉之物。”
她看着他，无声的点点头。
人群各自散去，她跟在施少连身后，怯怯喊了声：“大哥哥。”
“二妹妹。”他亦温柔回视她。
她吞下喉中话语，牵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将头颅蹭在他手臂上。
晨起施少连又来绣阁，甜酿正在梳洗，她身上的热度已退，只是精神有些不太好，无精打采的消沉。
早饭就摆在绣阁里，因只有兄妹两人，薄白粥，鸡尖汤，一碟炒豆芽，一碟干笋盐齑，一碟果仁。
两人坐在窗下喝粥，窗儿大敞，正对着新阳升起，鸟鸣清脆，凉风习习，他举止文雅，她吃相秀气，两人举箸无声，片刻后他想起些什么，说道：“昨日翟大夫还开了一副药，待会让宝月熬出来，再喝一碗。”
甜酿抿抿唇，乖巧点点头：“好。”
兄妹两人用完粥点，他道：“今日我得闲，在家陪着妹妹，妹妹想做着什么。”
甜酿偏头想了想，柔柔一笑：“就在屋里呆着，哥哥给我念书吧。”
她手边提不起力气，也懒做女红，吩咐宝月将绣架收起，自己搬了个软枕给施少连：“我今日只想偷懒，哥哥成日忙，今日也好好松散松散。”
她照旧倚在软榻上，将手肘搁在小几上，撑着自己的头颅，吃饱之后，微困无力，只想懒洋洋的摊着。
施少连随意在桌上抽了本书在手里，还是他的旧书，念的是《千字文》，他以前教她开蒙的书，知道这本她特别的喜欢，她常翻来覆去的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的声音清朗，一平一仄，不疾不徐，最后一个字都咬的稍清，韵律尤其动听。
甜酿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跟着他顿挫点头。
他也留了一分心神，看她眉眼舒展，意态闲适的近乎柔媚迷离。
他早知道，这样的女儿，怎么会是施家的骨肉呢，施家生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这应该是在美酒甜酿里浸泡的果子，咬一口芬芳醉人，再咬一口，是圆润得没有骨头的糯米团子，天生的媚人媚色，只为取悦男人而生的尤物。
去岁他跟船南下贩货，路过吴江，也路过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小楼如林，窗前的长杆，随意晾晒着各色妖娆鲜亮的裙衫，静水里飘荡着脂粉，最后渲染成一幅斑斓的画作，每一个女子的回眸，都是温柔乡和脂粉堆的沉醉。
是小酒吗？
倒是适合她的名字。
施少连将那本书念了两三遍，她才睁开恍惚的眼，掩掩唇，微微打了个哈欠，慵懒无骨：“我给大哥哥倒茶。”
她拎着茶壶徐徐上前，在桌前不知被什么绊倒，脚下略一趔趄，直直往前栽去，眼前正是冷硬地面，半途被他揽臂扶带入怀中，埋脸在他胸膛上，听见他幽幽的叹气：“妹妹小心。”
她忙不迭的从他身上爬起来，面红耳赤哼声：“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茶壶磕在地上，滴溜溜淌了满地的茶水，她唤宝月来收拾，自己要从他身上起来，却被施少连牵留在身边，手绕过她的纤腰，将书本平摊在膝头：“我一人念的也困乏，妹妹和我一道念书吧。”
她半倚半靠在他膝边，抬眼看他，见他目光澄净，面容温和又俊逸，暗暗咽下口气，默然点点头，顺势在他踏脚的脚凳旁坐下，将身体挨在他腿畔，笑容有些勉强：“我和大哥哥一道看书。”

第15章
他也曾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一字一句给她念书，给她开蒙，甜酿是聪明孩子，虽然学的晚，却学的很快，不费他的精力。
兄妹两人共看一本书，甜酿轻声念，施少连跟着读，她突然顿了顿，嫣然一笑：“好像回到了以前，哥哥在虚白室教我念书写字，好怀念呀。”
他温柔浅笑：“是啊，妹妹那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小孩儿，一转眼好几年过去了，妹妹也长大成人了。”
“哥哥也变成了大哥哥，成了一家之主，府里这么多人，我们的吃穿用度，全靠哥哥用心经营。”她摩挲着书页，扭头去看他，目光盈盈，“我心里头一直感激哥哥，谢谢哥哥这些年一直照料我、帮我、宠着我，这份恩情肝脑涂地也难报。”
“都是一家人，妹妹言之过重。”
她眼巴巴的望着他，发自肺腑：“大哥哥是我最亲的亲人，不论以后人在哪儿，和哥哥隔的有多远，甜酿也会时时刻刻念着哥哥的好，也盼着哥哥时时刻刻都好，早日娶个好嫂嫂，鹣鲽情深，日子和美。”
他温柔注视着她，眼里俱是柔情蜜意，良久莞尔一笑，弯起指节在她鼻尖上划过：“你这尚未出嫁，就惦记起以后的日子了，在哥哥面前恨嫁，羞也不羞，是不是眼巴巴的等着出嫁，巴不得离哥哥越远越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脸颊浮出一线红晕，眼神闪躲低头，“只是盼着哥哥好。”
她轻启唇瓣：“沈姐姐已经嫁了好几年了，哥哥真的要为了她不娶么？”
“她嫁不嫁，和我娶不娶有什么关系。”他施施然一笑，“真是怪事，沈妙义不过是个外人，我早早都忘记了，你们一个两个却都惦着她，我不娶，只是遇不上合心的罢了。”
“那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妹妹也帮哥哥留心一二，说不定能有良缘奇遇。”
施少连掩上书卷，想了想，含笑道：“嗯，我要求不多，就照着二妹妹的模样品性，找个凑合的就成。”
甜酿轻轻抿唇，而后微微鼓起腮边，眼神轻轻往他面上一滑，眼波生媚，眸露娇色，轻嗔：“哥哥知道我生的拙笨，又千百样不会，还这样说话来打趣我。”
他挑眉，上下端详她的妩媚纯真，点头笑道：“确实没遇见有比二妹妹还拙笨的丫头，二妹妹倒有些自知之明。”
她佯怒起身，手里捏着本书，袅袅婷婷的倚在窗畔看书，背身对他道：“妹妹生的凑合，怕污了哥哥的眼，哥哥还是回去吧。”
施少连粲然一笑，他喜欢她这做张做势、乔模乔样的架势，起身掸掸衣袍，走出绣阁，佯装要走：“那劳烦妹妹送一送？”
“哥哥慢行，我差使宝月送哥哥出门。”
施少连笑着摇摇头，跨过门槛，背手在台阶下驻足片刻，又踱至窗前，和她隔着半扇窗子：“我真走了，妹妹也不亲自送送么？”
甜酿从书里抬眼看他，又低下头去，将身子偏了偏，不理他。
“没良心的小丫头。”他手中掐着朵幽幽绽放的香兰，小心翼翼的簪在她发间，“别动。”
她闻到那甜蜜蜜的花香，伸手摸了摸鬓，终是无可奈何，幽幽叹气：“好容易养的一株兰花，才露了两三个花骨朵，就被哥哥折去。”
“你若喜欢，送你十盆八盆也有余。”施少连含笑，“我真走了。”
“冲着哥哥送花的心意，我送送大哥哥。”甜酿施施然扶鬓，“哥哥若真有心，就再送妹妹一盆兰花。”
既要出门，宝月从衣橱里寻出一席薄薄的豆绿挑绣披风，抖一抖就要给甜酿披上，施少连嫌她手脚鲁莽，略略皱眉，温声道：“二小姐还病着，经不得风，手上当心些。”
他将披风接在手里，裹在甜酿肩头，温声道：“抬头。”
甜酿将螓首微微扬起，正对着他，施少连俯低身体，一丝不苟将衣带系好，端详片刻，微笑道：“极好。”
她也嫣然一笑：“谢谢大哥哥。”
兄妹两人相伴往绣阁外走，半道正遇上桂姨娘和紫苏相伴而来，两人笑道：“姐儿的病好些了？”
“只是昨日吹了凉风，有些儿发热，歇一觉便好。”甜酿有些不好意思，“给家里头添麻烦了，姨娘勿怪。”
又道：“我怕祖母在寺里挂心，想再回去陪祖母。”
“好孩子，哪里用这样。”桂姨娘道，“明日就将老夫人接回来，你就莫来回折腾。”
紫苏见施少连一早便出门来了绣阁，正犹豫要不要来绣阁服侍，正逢顺儿进内院，言之有远来商客找大哥儿谈事，索性来通传一声，半道又遇见桂姨娘，此时见兄妹两人相伴出来，向甜酿问了好，将顺儿之事转给施少连听。
施少连略说了几句话，和甜酿道：“我出去一趟，即刻便回，妹妹在家歇息，少费心神。”
甜酿点头，和施少连作别，又和桂姨娘、紫苏说了一席话，才带着宝月回了绣阁。
她起先在暖阳下坐着出神，被暖融融的日光晒的困倦，又独自上楼，想卸去钗环回床打个盹儿。
乍一眼看镜里，她脂粉不施，首饰全无，更显得黛眉玉肌，黑发红唇，头上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髻，发间的那朵兰花便格外的娇弱惹眼。
甜酿将兰花摘下，默默的在指间把玩片刻，而后懒洋洋掀起眼皮看着铜镜发呆。
宝月端茶水点心上来，见甜酿垂着眼，将兰花花瓣一缕缕撕下，胡乱扔在妆台上。
“这样漂亮的兰花，二小姐前几日稀罕的跟什么似的，这会撕花儿做什么呢？”
“花儿离了枝就死了，也就不好看了。”甜酿幽幽的叹气，轻敛细眉看宝月拾掇屋子，轻声问：“宝月，你是不是有些害怕大哥哥。”
宝月挠挠头：“婢子有吗？”
“大哥哥要你手中的披风，你躲开了手，你在我身边，无论做什么，从来不会这样。”甜酿道，“你觉得大哥哥如何？”
宝月支支吾吾：“本来就是婢子的错，大哥儿也没骂婢子，就轻轻说了声……大哥儿脾气很好，对下人们也很好，宝月也不怕他……只是大哥儿有时候……神情有点不一样，婢子说不上来怎么不一样，只觉得大哥儿眼睛像冻住了一般，看着心头有点怕。”
甜酿慢慢将手中兰花一缕缕摘下。
何止宝月怕，她也有些怕。
有没有人知道，施家温润如玉，人人夸赞的大哥哥，其实真实的本性不是这般，不温润，不柔和，甚至有些阴鸷和阴沉。
她的大哥哥，伪装的比她还要好。
有谁的亲生爹娘死时，四下无人之际，他能静静的注视着棺木，那一双温情脉脉的眼里，一点也没有伤心，有的只是空白和冷漠。
常年读圣贤书的人，会在抓住自家携款私逃额铺子伙计后，在一家人苦苦哀求下，宁愿把千两的银票都周旋给官府衙差，也要把那伙计的流刑改成死罪么？
在谈婚论嫁的情人对他弃文从商表示失望，想方设法回转他的心意之际，转身就踢了婚事，勾引她最喜欢的婢女，最后惹得她失望另嫁。
性洁爱净的人，日日要沐浴换衣，容不得一丝污秽的人，会去勾栏院里寻欢作乐？
她比谁都怕他，却比任何人都要依赖他，要想尽办法讨他的欢心，也要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引火上身。
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和王姨娘佯装亲母女，骗得施存善把两人带入了施府，虽然日子过的小心翼翼，却也不是毫无一丝破绽，被他察觉后，他却默不作声，还屡屡帮她掩饰，为什么呢？
甜酿不敢想，也不敢猜，她隐约知道答案，却从不去深究，施家的日子过得太久，她已经倦了，王妙娘已走，她也等着，等着明年的亲事，把她也带走。
要努力抓住圆哥哥，无论那婆子是谁，都不能搅乱她的亲事。

第16章
施老夫人带着家中的女孩们从广善寺回家来，一家人俱站在门首等着，见着马车驶入门停定，甜酿上前撩帘，笑嘻嘻的去扶施老夫人：“祖母。”
又问姐妹们：“姐妹们在庙里可住的好？”
施老夫人和几个女孩都下车来，见甜酿神采奕奕：“甜姐儿的病好全了？”
“睡一觉就大好了。”甜酿一手扶着自家祖母，一手牵着苗儿，“家中没有祖母和姐姐妹妹们，真是分外冷清，大伙儿再不回来，我都想再回寺里住了。”
施老夫人牵着她的手，笑吟吟的：“好孩子，不过是离了一两日，你就这样惦记。”
桂姨娘和田氏都热络迎上来，听得此言，田氏笑道：“这阖府上下，就数甜姐儿最懂事、贴心。”
“可不，要我说，我这大孙儿和大孙女，都是一等一的好。”
云绮正和芳儿携手下车，听到祖母说话，心头颇有些不悦，暗自嘀咕一声，被芳儿听去，偷偷扯住云绮的袖子，宽慰她的不豫：“姐姐别恼。”
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进了正堂说话，斟茶布席，好不热闹，喜哥儿和小果儿绕着屋子打闹嬉戏，施少连也回来的巧，正是人齐的时候，屋里说的正是半月后的中秋节，要提前打点节礼，也要请两个伶人来家里说戏，喜庆一番。
原来是前几日在寺里，施老夫人和赵安人、张夫人闲聊，说起逢年过节的庆祝，赵安人爱听曲听戏，又不爱去戏园子挤凑，常请伶人来家说戏，又说了好些有名有姓的伶人，大大夸赞了一番，施老夫人因此记在了心里。
施少连一听，亦是点头：“既然过节，当然要热闹些，还有标船上送来的新鲜螃蟹，我去拿几筐回来，往各家送些，也让家里人尝尝鲜。”
田氏道：“老夫人要请伶人，那我也请两个弹唱说曲的，来席面上助助兴。”
既然说定，施少连连声吩咐人请账房孙秉老来筹备，要新鲜果品，也要好酒酥肉，席面最好摆在园子里，搭个小棚，一边赏月一边听戏，最好不过。
孙秉老连连点头：“晓得晓得，就按大哥儿的意思办，正巧家里还收着几坛上好的金华酒，配螃蟹最是得宜。”
众人说过一番话，见时辰不早，田氏带着自家几个孩子就往后罩房去，甜酿陪祖母坐着说话，正瞧见苗儿出门前朝她回顾微笑，心知肚明，略坐了坐，也辞别祖母，往园子里去。
苗儿正在荼蘼架下站着，不多时见甜酿来，两人携手在一处说悄悄话，苗儿问道：“人多不方便细问，如今身体可舒坦了吧？”
甜酿点头笑道：“姐姐莫紧张，我哪有半点不好的样儿。”
苗儿倒笑：“倒不是我多紧张，只是有人心里头挂念着，那日你跟大哥哥回的匆忙，他看在眼里，也有些急了，拉着我问来问去的，还说这几日况家小妹妹会去书院一趟，让你递个消息给他。”
况家小妹妹巧儿常跟母亲去书院给况学送衣送食，也常替几人传个只言片语，甜酿眼睛盯着地面，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残花落瓣递给苗儿：“那就托巧儿把这东西送给他吧。”
苗儿笑：“这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懂了。”
甜酿捏着那衰败的花瓣微微一笑：“就跟他说，他若不明白，以后就再也别来见我。”
言语说完，辞别苗儿，自己分花拂柳，回了绣阁。
流光易逝，转眼中秋佳节在即，施少连吩咐人往生意往来各家各处，又往张、况两家亲家都送了螃蟹和新鲜果品，又特别吩咐人，叮嘱了几句，抬着一箩螃蟹和几盆名贵艳菊送去了赵安人家。
赵安人看着门房送来的礼品，颇有些捉摸不透：“谁家送来的？”
“是哨子桥的施家，家里两个小厮抬来的，说是前几日他家老夫人听得安人团圆节里爱热闹，要布席，正逢家里船上送货来，不是什么稀罕物事，只图个新鲜，请安人笑纳。”
赵安人看着地上的东西，和身边婆子说话：“这好端端的……家中哪里缺这些东西，平素也无来往，这如何能收。”
窈儿正拎着只螃蟹腿儿：“娘，这螃蟹好肥，你前几日不是唠叨买的螃蟹鱼虾都不如金陵的好么？这下倒有好的送来了。”
又去看那菊花，粉蕊紫瓣，淡雅高洁，是外头少见的品种，窈儿笑道：“这花我喜欢。”
赵安人亦看看送来的东西，礼节上不高不低，又顺应时令，恰到好处，心头也是满意，让人收拾回了厨房，笑道：“这施老夫人，瞧着慈眉善目的，倒是个通透人。”
身边伺候的嬷嬷笑道：“这施家铺子生意做得也好，前日里老身去买绒线，正去了他家，各色各等，应有尽有，里头人也多，应酬的伙计半点也未不耐烦，还送了老身一两的线。”
赵安人“哦”了一声：“只听闻他家开了个生药铺子，如何又是绒线铺又是标船，到底做的是什么营生？”
恰好那走街串巷，通达人群的梳头婆子也在，笑呵呵道：“听闻这施家是做药材生意起家的，后来开了好大间的生药铺子，还请了大夫义诊，生意兴旺的不得了，后来又连接开了绒线铺，绢绸铺，当铺，听说漕运上还有他家的标船呢，专往钱塘一带贩丝绸，每次那绸布，好几大车都拖不完的。”
“听起来倒是个富庶之家。”赵安人瞥了眼窈儿，笑道，“我上次瞧见他家的那几个女孩儿，俱生的不错，这样的好人家，想必上门求娶的人趋之若鹜。”
“他家给的出一笔好嫁妆，也自然要挑好人家的子弟，前头两个定了，后两个姑娘，只等着好婚配，轻易不肯许人的。”
那梳头婆子呵呵一笑：“说起来，这施家倒也和贵府上沾点亲，还得喊安人一声舅娘哩。”
赵安人知道那梳头婆子的意思，点点头：“说起来都是亲家，他家行二的那个姑娘，和我那外甥女儿比，也丝毫不差。”
“这二姑娘人看着倒是极好，就是命儿有些苦。”梳头婆子压低音量，“安人知道么？施家今年年节里出了一等大事，这二姑娘的生母，在看灯的道上被贼子掳了去，至今都未得寻回来。”
沈嬷嬷正走上来奉茶，赵安人听闻此言顿手，疑惑道：“竟有这等事情，如何一丝也未得听人道起过。”
“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施家不敢宣扬，暗地里寻了许久，最后也只得作罢。”梳头婆子道，“这姨娘也是命苦，还未享到儿女福气，就不知沦落何处，她又是外乡从吴江嫁来的，没有娘家闹事，这事儿就悄悄掩过去了。”
赵安人默默喝茶，倒听见沈嬷嬷轻声问道：“这姨娘也是吴江人，不知叫什么名字？老身在吴江住了许多年，怕也是多多少少认识。”
“闺名倒是不知，只是大家都唤她王妙娘，生的艳色，细长身条儿，瓜子脸庞，嘴角一颗小痣，说话带着股娇腔调，穿金戴银的，很是爱俏。”
沈嬷嬷哦了一声，捻了捻手腕上的佛珠，摇摇头：“听妈妈形容，倒是有些陌生。”
中秋节那日没成想异常忙碌，一大早，先是施少连往酒楼去，招待了一番酒肉朋友，又往各铺面去，分送月饼节礼，家里头也未闲着，先是当铺伙计送来了一车物主死当变卖的器物往账房去，又是生意场上往来的人家来家送月饼，家里头往见曦园去寻施少连，紫苏道大哥儿一大早便出了门，又派人出门去寻，家中连蓝表叔也不在，只得费劳孙秉老周应一二。
后又是况家指派人往施家给田氏送了一篮的石榴和柿子，说是乡下新摘来的，再又张家，圆哥儿也提着两个八宝攒盒来送节礼，未来姑爷亲自上门，孙秉老又忙，蓝表叔不在，桂姨娘忙着支应园子里各处各物，田氏在招待况家，施老夫人让人将圆哥儿接入内院，唤甜酿来作陪。
甜酿见圆哥儿亲自上门，也吃了一惊，施老夫人让人看座，圆哥儿拜了拜，也有些腼腆：“家中忙碌，母亲指派我来送点节礼，问候祖母和姨娘、妹妹们。”
施老夫人笑着招揽他说了一席话：“知道你母亲今日必然忙，家里家外全赖她一人周旋，只是你回去，也当和你母亲说，省心，少操劳些。”
向甜酿道：“圆哥儿难能来一趟，你陪着说几句话。”
甜酿瞥了圆哥儿一眼，将头埋在茶盏里，眼神有些懒懒散散的，回应道：“知道了，听祖母的。”
圆哥儿见她精神有些恹恹的，也不由得心底冒汗，在一旁错手搓脚的，施老夫人不愿碍着小儿女们说话，寻个空出去佛堂，留两个嬷嬷带着喜哥儿在一旁，守着两人喝茶。
耳房里甜酿良久不语，圆哥儿陪着喜哥儿好一顿玩耍，见甜酿脸色，凑上前道：“甜妹妹近几日可好？”
“我都好着呢。”甜酿见他凑上前来，垂着眼，佯装要走，“祖母走了，你也该回了罢。”
“妹妹……好妹妹……”他拦住她的脚步，心急如焚，“如今这是怎么了……好几次让巧儿来看你，你都不理不睬的……好端端的，如何生分了？还有上次，你送了一瓣花瓣来，我寻思了好几日，如何也猜不透妹妹的心思。”
甜酿将身子一扭，淡淡的乜斜他一眼，半怨半冷，语气幽幽：“你既然不知道，那又何必来我家寻我？”
“正是因为不知，才要来寻妹妹。”张圆眼里满是焦色和疑惑，“我猜不透妹妹的心思，只想冲到妹妹身前来问一问，又碍于种种不得见妹妹一面，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来，甜妹妹却这般冷淡。”
甜酿一字一句道：“你都不知我为何病，不知我为何送你花瓣，不知我为何这般冷淡，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和我，自此之后，索性撇个干净算了，我明日就告诉哥哥，把你家的聘礼送回你家去，你也回去禀明家里，把我的庚帖退回来。”
他正要去拉甜酿的衫袖，听得此言，有如雷击，全身冰冷，怔怔的看着她，脸色灰败：“妹妹这说的什么话……”
甜酿抖抖衣袖，冷着一张脸，自己往园子去。
张圆怔怔然立了半刻，只觉手脚发麻，绵软动弹不得，见甜酿跨门而出，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追了上去：“甜妹妹。”
“我恨不得将一颗心都剖给妹妹看。”他堵住她，少年人清澈无暇的脸庞，神色仓皇又着急，都呈现在她面前，“妹妹要我死，也把话说的明白些，我到底是犯了什么错，才惹得妹妹如此生气。”
她见他那神色，坦坦荡荡半点做不得假，爱慕是真，焦虑是真，害怕也是真，不由得心酸绵软，滴下两点泪来：“我且问你，你和那赵窈儿，到底有过什么过往，几分情谊。”
“啊？”张圆听她如此发问，挠挠头，“窈儿？和窈儿有什么关系？”
“我统共只见过赵窈儿两次，次次见她，她都一门心思的看着你，喊着你圆哥哥，眼里只有你，容不得他人。她知道我和你已定了亲，只等着迎娶过门，却时时刻刻缠着你说东说西，又不住的拿眼打量我。”甜酿抽出帕子拭泪，“我又听闻你两人自幼青梅竹马，因她搬去金陵才断了往来，我瞧你们两人往来说话的亲热情谊，倒像是再续前缘一般，大人们在一旁看着，也颇有些古怪，既然这样，我也不愿碍着你们，要么病死一了百了，要么退婚，把位子让一让便是。”
“就……就因为这个？”圆哥儿满脸诧异，“就因为我和窈儿说话……才惹得妹妹生病、生气？”
甜酿泪水涟涟看着他，委屈又可怜：“自此后，你可别来寻我了，我在再不愿意见你，只祝你们两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圆哥儿猛的一跺脚，捶手说话：“甜妹妹误会了，真误会了。我和窈儿确实自打儿时起就在一起玩耍，感情甚好，我也不瞒妹妹，母亲也曾有过那个心思，想请媒人撮合定亲，但安人未得点头，后来窈儿一家搬去金陵，更是断了往来，但我指天发誓，只等我遇见甜妹妹，才明白什么是男女之情，我对窈儿，多只是儿时情谊，兄妹情谊，并无半分他想，如今更是，一心一意的只想着甜妹妹，眼里容不得别人。”
她抽抽鼻子，问他：“此话当真？”
“当真！”
她想了想，又拈酸吃醋：“但我瞧着你们两人，哥哥妹妹说话好不亲热，过去没这心思，如今没这心思，未来保不准没这心思。”
张圆跺跺脚，满面焦急：“那妹妹要如何？”
甜酿正色道：“这是你和窈儿的事，你倒问我要如何？你愿意做什么来宽慰我才是正理。”
张圆见她面色冷凝，想了想：“皇天后土作证，我张圆在此赌咒发誓，自此后，再也不见赵窈儿，若是遇上，能躲就躲，绝不多说一言，多看一眼，绝无半分非分之想，此生唯甜妹妹不娶，只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若是以后，有人用旁的理由，逼你和我退婚，让你娶她呢？”
“我宁愿孤独终老，也誓不二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甜酿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见他额头已沁出一点薄汗，缓声道：“圆哥哥向来言出必行，我向来信服，我只是害怕……害怕不能和圆哥哥在一起，请圆哥哥体谅我的小心眼。”
张圆见她面色和缓，心头也松了口气：“只求妹妹，别说那些退婚的字，我的心思，妹妹还不知道么，只恨不得掏出来给妹妹看看。”
“我一心一意的对你，你也要一心一意的对我。”她抽出帕子，轻轻去拭他额头的汗。
张圆只闻得一股甜香笼在面上，牵住她的一角袖子，柔声问：“妹妹的病，如今好了些么？”
她微微一笑：”圆哥哥送的药好，我自然也好全了。”
两人又恢复了往日的柔情蜜意，一起坐在廊下小声说话，喝过一轮茶，张圆拜过施老夫人，离了施家。
甜酿送他出门，想起一事，问道，“今日这样的日子，如何单单你一人来。”
张圆脸色暗了暗：“家里有些事儿，正闹的鸡飞狗跳的，娘也气的头疼躺在家里，也是特意把我支使出来。”
“出了何时？”甜酿听得此言，诧异问道。
张圆拉着她，小声道：“二哥哥和二嫂嫂昨日吵架，两人大闹了一场，二嫂嫂把屋里的东西都摔了，还用鞭子把腊梅抽了一顿，把二哥哥气的一夜未归家，二嫂嫂今天又哭闹着要回娘家住，娘劝了一夜，今日起来头有些沉，又躺下了。”
“可请了大夫来看？要不要紧？”甜酿也有些惴惴的，“我去看看夫人。”
张圆摆摆手：“吃了一帖药，好些了，娘不愿人知道，你就听听罢了。”
两人正出门，冷不防壁影后转出个人来，年轻带笑的面孔，清俊斯文，锦衣玉带，正是归家的施少连。
他只见张圆，亦有些诧异，却不动声色送了张圆出门，和甜酿一起往回走：“如何不见亲家夫人来？”
“圆哥哥来送节礼，家中又忙，抽不开人手。”她素手在面前扇一扇，笑眯眯的道，“哥哥又喝酒了？”
施少连身上有淡淡的酒气，面色倒显不出来，但甜酿一见他那双湿润潋滟的眼，便知他喝的不少。
“熏着你了？”他抬袖闻闻，“喝了一点，若不是家里来寻，险些回不来。”
“哥哥应酬辛苦。”甜酿朝他敛衽微笑，“多亏哥哥辛苦，才有一家安稳。”
他见她笑嘻嘻的模样，缃叶襦裙，月白小袄，极其灵动的模样，心头熨帖，微笑逗她：“既然知道哥哥辛苦，打算如何谢谢哥哥。”
甜酿想了想，嗯了半日：“等晚上吃席，再敬哥哥一杯酒吧，千恩万谢，不如薄酒一杯。”
施少连忍不住看着她笑。
他虽然打小都是温和有礼的性子，后来接手家里营生，面上多克制了些，日常里见他都是彬彬有礼，温和耐心，显得沉稳有度，但他也才只有十九岁，算得上是个大孩子，真心笑起来尤为清澈明朗，狭长的丹凤眼会在眼角弯下小小的弧度，只觉暖融融的惬意。
他忍不住揉揉她的发，又急着要走，拍拍她脑袋，柔声道：“我这回还不得闲，前院还有人等着，晚些等着你的酒。”
甜酿忙忙摆手：“哥哥自去忙。”

第17章
暮色四合，倦鸟归巢，屋檐亭角都挂起了各色绡纱灯笼，园子里装扮的喜气洋洋，仆婢们来来往往在园子里准备宴席，其他人等，上上下下，但凡得空的，都聚在游廊下，家里的女孩都装扮得亭亭袅袅，每人都照着戏本子点了一两出戏，围拢在施老夫人身边看戏。
两个女伶正穿着一身彩衣，站在新扎的戏台上清唱，起先那出《红线女》正是热闹，女伶舞了几段花剑引得满堂喝彩，施老夫人笑眯眯的赏了茶水和果品下去歇息。
没多时，女伶们都换了一身衣裳上来，咿咿呀呀的唱念起来，众人听了半日，施老夫人指着台上唱念的女伶问道：“这出是什么戏？以往怎么没听过？”
“这戏名字叫《沉香救母》。”田氏在旁道，“是近来新出的热闹戏，老夫人少出门，可能不曾听过。”
施老夫人“哦”了一声，抿着唇不说话。
众人看了一回，见沉香劈山救母，俱是欢呼鼓掌，一曲戏毕，女伶下去唤衣裳，桂姨娘的笑容却有点微微局促，苗儿一偏头，见甜酿揽着喜哥儿坐在一侧，面色平淡，正盯着唱台看戏。
甜酿正搂着喜哥儿在一边吃果子，塞了两瓣柑橘在喜哥儿嘴里，喜哥儿被她塞了满嘴的吃食，鼓鼓囊囊嘟囔：“姐姐，我嘴里塞不下了。”她见喜哥儿两颊鼓如松鼠，这才住了手，搂着他笑道：”吃不下就不吃了，都吐出来吧。”
她抽出自己的一方白帕，衬在地上，让他把嘴里的东西都吐在绢帕上，在他背后连拍着顺顺气，又要宝月去端茶拿水给喜哥儿漱口，又让嬷嬷拿梅子蜜饯，给喜哥儿生津用。
施老夫人听看着戏，见一侧动静，扭头见地上雪白绢帕上一滩红的黑的白的，黏糊糊夹着黄水汤，又见甜酿面色紧张，连连顺着喜哥儿后背，心中一激灵，急急忙忙自己先过来看小孙儿，焦急道：“哥儿怎么了？”
沉浸在戏中的众人一看老夫人动身，都忙不迭的上前来看，见喜哥儿趴在甜酿膝上喘气，又见地上污秽，脸色大惊，齐齐来扶人：“可是呛着了？”又喊着去请大夫。
甜酿缓缓吐了口气，将喜哥儿从膝上扶起来：“没什么事，喜哥儿看戏贪吃，嘴里含的东西多了，实在咽不下，我也一时看戏恍惚，没看紧他，见他塞了满嘴，只得让他吐出来，给他漱漱口。”
又看看地上的帕子，恍然大悟：“这些都是刚吃的零嘴儿，不是肚里的东西，祖母毋忧。”
众人扶着喜哥儿，见他虽然两颊发红，眼睛湿润，气儿有些喘，但看着倒想无事一般，才放下心来，喜哥儿生性本就腼腆，见众人围观，一溜钻进祖母怀里：“祖母，我没事，就是刚才看戏看的入迷，吃的多了，有些难受。”
施老夫人心有余悸，搂着孩子，环视一圈众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看戏了，走走走，祖母带你吃席去。”
伶人唱到半道停了戏，桂姨娘打发人在外间送了一桌酒菜，云绮百不情愿的起来：“好好的，怎么就散了呢。”
那厢酒席已经备妥，肥黄的螃蟹都闷在蒸槅里，施老夫人先搂着众人入座，见独少了施少连和蓝表叔：“他两人如何还未过来？”
田氏笑道：“我去外堂寻过，两人和孙先生还在账房里，正在清点当铺里送的东西，铺了满地的金银玉器，文玩古物，他们挑些好的留在自家用，剩余的送去外头卖去。”
内院的账务交给桂姨娘后，施老夫人更不管家里的事，却也知道近来家里的日子愈发过的好，也不由得笑道：“大哥儿比起他爹也不知道强了多少，起先家里就守着个生药铺子过日，那绒线铺还是用他母亲的本钱才开起来，到今日，听他说又是这又是那的，比以前翻了几倍还不止。”
田氏笑道：“大哥儿脑子伶俐，手段又好，做什么都半分不差。”
“不差是不差，但他毕竟年轻，见识过的少。”施老夫人笑道，“你们夫妻两人既然来，就好好帮衬帮衬他，上上下下一条心，这日子才能过好。”
田氏这阵和丈夫吵闹不少，多是为了外头的油头粉头之流，闻言笑的有些勉强，回应道：“自然是这个理。”
说话间，施少连和蓝可俊前后走来，此时夜色已暗，园子里水木清华，桂香馥郁，处处俱是掌灯结彩，席面布在凉亭里，施老夫人抱着喜哥儿慈祥端坐于首，桂姨娘带着甜酿、云绮坐一侧，田氏带着自家三个孩子坐另一侧，只留了两个位子给他两人。
两人入座，一番寒暄自不必提，众人举杯起身喝过一杯暖酒，方才坐定，还未说话，这时有笛声轻轻从水面荡来，而后箫声追随左右，一轮明月清辉，满园灯笼烛光，将园子照的如同白昼一般，听着飘摇曲声，俱不由得呼叹一声甚妙。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送盏，伴着温酒大啖螃蟹，言笑晏晏，又见凉亭下有鲜亮的菊花，施老夫人吩咐厨房去煎菊花茶，送来解腻助兴。标船上送来的螃蟹异常肥美，剥开蟹壳满是流黄膏脂，沾的满手都是，吃的尽兴，席间也起了乐子，对对子，猜字迷，一轮轮的吃蟹喝酒。
甜酿贴贴自己的脸，只觉面热心跳，胸口被酒气堵的微微的疼，便停了酒，也不吃螃蟹，只管剥了蟹肉，去给姐妹和弟弟们喂食。
酒席过半，施老夫人熬不住晚，一家人早早的吃了团圆饼，施老夫人回了正房，吩咐众人：“你们好好吃喝，松快松快。”又叮嘱带喜哥儿的嬷嬷：“仔细看着哥儿，别磕了碰了吃坏了，少玩一会，带着回屋睡去。”
老夫人走了，人人也都松懈了三分，仆人也趁空溜去找乐子，姐妹几人在水边赏了一会月，玩笑了一回，园子有风稍冷，携手回屋里玩耍，甜酿耐不住酒气上涌，只想寻地方好好躺一躺，陪着嬷嬷将喜哥儿送回屋，再回去时，宝月也不知去了何处，只得自己往绣阁去。
园子里的席面也散了，只留些残羹冷炙，收拾的仆妇应是偷懒去了，碗碟七七八八的还摆在桌上，被月色和烛光一晃，显出几许冷清。
她分明见凉亭一角，月色之下还有个人影，笔挺挺的站着，身旁搁着一只酒壶，背对着她，看着满池睡莲的小清潭。
这时节的秋意渐起，睡莲已不再长，圆圆圈圈，青青小小，正在拼命挣扎最后一点的翠色，甜酿缩起肩膀，蹑手蹑脚溜过，正迈出几步，听见他四平八稳的道：“二妹妹，别走。”
甜酿知道他喝醉了。
白日里已喝的不少，晚间这一顿酒，她眼见着他的眼睛，像星河晕染在黑夜的水面，波光粼粼，潋滟生姿。
她顿住脚步，半晌后朝他走去：“大哥哥。”
她站在他身边，默默的注视着眼前的景色，一花一木，一草一树。
“残酒浇艳花，皎月照幽林，觉不觉得这样，比刚才的觥筹交错更好些。。”
“那是因为大哥哥喜静的缘故吧。”
“我这人最爱热闹，最多应酬，如何喜静了？”
甜酿不说话。
他扭头，看她也笔直站着，上下打量她一眼，淡声问：“白日还好好的，晚上看你似乎有些不高兴？”
“今日过节，心里开心，没有不高兴呢。”
他也不反驳：“你从园子里过，见我在此地等你，也不上前来说话。”
甜酿心头一窒，呐呐垂首：“我没瞧见哥哥。”
他轻轻笑了一声：“我却瞧见了妹妹，妹妹走路的声音，地上的影子，风里送来的甜香。”
她微微有点儿抖：“哥哥瞎说，我穿的是软靴，没有声音，走的也是黑漆漆的地方，没有影子，也没有香气。”
施少连转身面对她，将身体懒散倚在栏杆上，漆黑的眼里都是笑意，指指她的裙：“一开始我便看见你，妹妹今天一身皦玉衣裙，在婆娑树影间也可见衣裳颜色，很是赏心悦目。“
她脸上涨的通红，摆摆衣裙：”谢谢哥哥夸奖。”
施少连从指间翻出一只酒杯，提壶斟酒，低声道：“那妹妹知不知道我缘何在此等你。”
“我还欠哥哥一杯酒。”甜酿着他举杯饮酒，喉结滚动，清风明月，雅致温润，又是青春少年的眉眼，最清白不过的人。
他将空酒杯递给她，挑眉示意她倒酒。
那酒杯一直握在他手间，已是温热熨帖，甜酿接在手里，慢慢斟了一杯，双手敬给施少连：“中秋佳节，甜酿敬哥哥一杯，祝哥哥身体康健，万事顺意。”
施少连莞尔一笑，从她手间接过酒杯，含笑一饮而尽：“谢谢甜妹妹。”
他指节掐着那杯子，翻转了两圈，又去拎酒壶，温笑道：“妹妹似乎弄错了，妹妹敬酒，这杯酒应当妹妹喝才是。”
他端着那杯酒，递到甜酿面前，言语缠绵，声调婉转：“请妹妹饮酒。”
甜酿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眼里丝毫没有醉意，却又的的确确醉着，待要去接那酒杯，他又不松手，挑眉示意她喝酒。
她只顾仰面看着他，却不肯动，两人无声对峙，良久良久，甜酿终是俯下头，就着他的手，红唇贴着酒盏边缘，慢慢啜吸酒液。
他却慢慢缓缓的抬高自己的手臂，她不能退，也不能弃杯，只能随着酒杯慢慢抬起头颅，见他一张清俊面容，君子端方，眼神明亮如星。
甜酿缓缓将最后一滴酒液吸入嘴中，一口咽下。
他贴近她，笑的艳丽，盯着她的一张红唇：“酒好喝吗？”
甜酿谨慎的抿唇，往后退了一步，和他隔开距离，隔开那诡异的气氛和窒息感，微微点点头。
施少连惬意一笑，定定的看着她，微微弓下身体，唇追着她的唇而去。
她瞳孔瞬然放大，伸手捂唇，忙不迭往后退去，却被一只手臂揽住腰肢，把她的身体往前一带。
她的手背上，轻轻贴着一双极其柔软温热的唇。
“小酒是吗？”他轻轻说话，温热的酒气贴在她滑腻的肌肤上，“为什么叫小酒呢？是因为笑起来的这一对酒靥么？”
“害怕吗？”他微笑，“怕的连话也不敢说了？”
“在发抖吗？”手下的腰肢细又软，不盈一握，仿佛一用力就可以拧断。
“怕什么呢？我可是哥哥呀。”他眼里落满明光碎玉，“是最亲的哥哥不是么？”
他突然笑的低沉，闷闷的，哑哑的，和平常截然不同的嗓音，柔软的唇在她手背游走，滑至她的指间，轻轻伸舌一舔，一点湿意和热度落在她指上，微笑：“是蟹膏的味道，妹妹没有把手洗净。”
甜酿死死的瞪着他。
他得了趣味，内心愉悦，不过转瞬，施少连站直身体，松开她的腰，收手理理身上衣袍，含笑道：“二妹妹逗起来真有趣。”
又正色道：“不早了，妹妹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见她面色惨白，额头出了点点细汗，僵住不动：“二妹妹还不走么？那我送妹妹回绣阁？”
甜酿这才如梦初醒，提着自己的裙角，急冲冲往绣阁奔去。
施少连一路赏月，一路踱步，慢悠悠往见曦园去，吩咐青柳提水，紫苏进去伺候，在浴房里流连许久才回房歇息。

第18章
宝月从外头回绣阁时候，见甜酿低头揉着半块茉莉花肥皂，哗哗在铜盆里搓着自己的手背，袖角上都沾了皂沫，她唉了一声：“小姐仔细些，衣裳裙儿都打湿了。”
甜酿眼角发红，见她回来，惊慌忐忑的神色似乎松散了一些，又转成冷怒和责备：“你去哪儿偷懒了？不知道跟着主子的么？再这么下去，我也不要你服侍，早些叫人来打发你回去。”
宝月跟了甜酿三四年，知道她最是好脾气的，从来没有生过这样的气，又听说要打发她回去，她是施家田庄里的佃农女儿，每个月的月钱还要补贴给家里养弟弟妹妹，要是打发回家去，少不得受爹娘的打骂，当下唬了一跳，急急争辩道：“小姐实在冤枉我了，我没有偷懒，园子里撤了剩菜，我就跟着大家一起去厨房吃饭去，吃完饭就寻小姐，园子里又不见，又听说姐儿们一起去了桂姨娘屋里耍乐，又扑了个空，后来到处找，最后听喜哥儿的嬷嬷说小姐回了绣阁，这才跟着回来。”
甜酿只觉心烦，也未听进宝月这一顿辩解，紧皱着眉头，抽布巾拭手，那一双柔荑已被揉洗的通红，那时的温热和湿润却如附骨之蛆，搅得她心慌意乱，他若是真的逗她，怎么会有这样逗弄的法子，为何会好端端的喊她小酒，他又如何得知她这个名字，难道那个沈婆子真的有问题，又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戳破过她的一言一行，为什么要这样喊她呢……
她目光犹如游魂一般飘荡，半晌落在宝月身上，闷闷道：“没有就没有，我刚才也是一时气话，没有真怪你的意思。”
甜酿有气无力的上卧房，只觉双腿发软，瘫倒在床上，也懒得梳洗，翻来覆去的苦思冥想，也不知何时听见府里硬邦邦的更声，才潦倒闭了眼。
次日晨起，施家众人都在主屋陪施老夫人用饭，人人都已坐定，时辰不早，甜酿却久久不至，施老夫人疑惑：“这孩子向来早起准时，今日如何这般晚。”
施少连一面唤婆子去绣阁探看，一面给祖母盛粥：“许是甜妹妹昨夜里玩的晚些了，贪睡懒起也说不定。先不等她，我们先陪祖母用饭。”
没多时婆子回来禀报：“老奴去的时候，二小姐正在梳妆，说是昨夜螃蟹吃多了些，积食滞化，早上睡过了时辰，二小姐也说不必等她，这会儿换个衣裳就来。”
桌上正摆着一笼蟹黄糯米蒸卷，一碟水晶鹅肉，一碟蜜糟小鱼干，施老夫人听说甜酿吃多积食：“这些都是油乎乎吃食，怕也是不合她的口味。”
施少连点点头，吩咐下人：“让厨房去做些温软的清粥小菜。”想了又想，又唤人去厨房传话，“要小巧些的玫瑰搽穰卷，不贪多，只四五个，快些蒸熟了送来。”
众人吃过大半，甜酿才来，半新不旧的蜜合色小袄，葱黄线裙，看着分外淡雅可亲，拜过家人，又见施少连，低眉顺眼道：“给大哥哥请早。”
施少连笑吟吟招呼她来身边坐：“时辰已不早，妹妹肚子可饿了，快坐下吃饭吧。”
甜酿不肯坐，柔声道：“我不饿，肚里昨夜吃的还涨着，只是来陪祖母说话。”
“好孩子，难得你费心，你大哥哥特意替你点了些温软的吃食，多少还是要用一些。”施老夫人招呼她入座，“下次可记得，再好吃的东西也不可贪多。“
她只得挨着施少连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碗，听得他温柔道：“有妹妹喜欢的玫瑰搽穰卷，我挟给妹妹尝尝。”
云绮见甜酿凝固着一张笑脸，手下却一动不动，不耐烦催促她：“二姐姐快些吃吧，再不吃就凉了，这可是大哥哥单单为姐姐要的，统共只做了四五个，连我们都没有的份。”
施老夫人和桂姨娘都笑她：“你方才不说要吃，这回倒眼巴巴的看着想吃。”
甜酿勉强一笑，将施少连挟来的玫瑰搽穰卷递到云绮面前：“三妹妹也一起吃。”
云绮嘟着唇：“我才不爱吃这个。”
施少连也亲自挟了一只递到云绮碗里，含笑道：“三妹妹是不是吃味了。”
云绮扭过身子，哼的一声：“不是吃味，哥哥就是偏心。”
她不是第一次说这话，明明是她自小就和施少连一起长大，长大后反倒他更喜欢二姐姐，小时候也常为这个吃味过，但家里上下都喜欢甜酿，俱觉得她小孩儿心性，次数多了反倒觉得她无理取闹，后来她也不常说这话。
甜酿勉强吃过几口，施老夫人要起身去禅房上香，只招呼桂姨娘跟着：“让他们兄妹几人慢慢吃。”
又想起一事，对甜酿道：“你大哥哥后几日就要去金陵办事，十天半月都不得归，刚才我们说了半拉子话，你明年想要添些什么好东西，都跟你大哥哥说了，让你大哥哥帮你置办。”
原来施少连要去金陵看一批时兴货，正好甜酿和苗儿的两张金陵拔步床已造完毕，只等着水路运来江都，施老夫人又吩咐施少连去采买些嫁妆，和拔步床一并带回来。
施少连见甜酿脸上沾着透莹的脂粉，遮着眼下的那一抹青痕，掩盖她的精神不济，又埋头不看他，将盛着荠菜笋丝的小碟往她面前推了推，叮的一声轻响磕在她碗旁，柔声道：“二妹妹可有什么想要的胭脂水粉，首饰衣裳，家俱妆奁。”
甜酿垂着眼，摇摇头：“哥哥随意就好。”
她可从没有对自己的嫁妆这么不上心过，施少连见她躲避的厉害，也不逼她，只在一旁默默的等着，隔了半晌，云绮从碗里抬头：“哥哥别忘了我的绢花，若是遇上好的，带一匣子回来。”
“好、好、知道了。”施少连笑道，“三妹妹说的这些，我都刻在脑子里，若不买回来，绝不回家。”
云绮满意的点点头，下桌自去玩耍，桌上唯有两人，甜酿旋即也站起身跟着云绮要走，袖子拂过桌面，听见他说：“妹妹身上还沾着丁香花的香气，头发还半湿着，是晨起沐浴了么？”
她僵住，抬眼看了看他，神色温柔，光风霁月的磊落，警惕的抿住唇不说话。
“妹妹在想什么，我的意思是天气渐凉，早上风冷，要仔细把头发擦干再出门。”他笑笑，“不然容易见风头疼。”
“谢谢大哥哥提醒。”
两人站在凌霄花架下说话，不远处就是玩耍的喜哥儿，禅房里还有施老夫人念经的声音，施少连道：“人都有亲疏远近之分，亲兄妹也不例外。云绮自小性子急，说话冲，喜哥儿年纪还小，还不懂事，弟妹几人中，我最喜欢二妹妹，予取予求都可，妹妹可知为何？”
她一声不响看着他。
“我喜欢二妹妹的柔顺乖巧，温柔小意。偶尔一点点小小淘气，也觉分外可爱。”他微笑，“但不许妹妹太调皮，不然我可会生气。”
甜酿愣了愣：“哥哥昨夜里生气了吗？”
施少连淡然微笑：“有一点。”
她觉得窒息，闷闷的说不出话来，待问又不敢戳破，只得道：“妹妹愚笨，要如何做才不惹哥哥生气。”
他牵了牵凌霄花柔软的枝蔓，捻着手里给她看那翠绿的叶，只说：“柔顺乖巧便无妨。”
而后翩翩然远去。
甜酿看着那架凌霄花，闷闷站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又说观心街的张家，中秋那日本该阖家热闹的日子，杜若将屋内陈设摔了个七七八八，落了满地的碎瓷碎瓦，只闹着要回娘家，张优遁出家门不知去了何处厮混，张夫人劝的口干舌燥，最后落的头疼躺在床上，这一顿中秋家宴吃的冷冷清清。
次日张夫人早早打发幼子张圆回书院念书，又让家中小厮去寻张优，知道自己劝不动杜若，索性叮嘱大儿媳张兰，到杜若屋里相劝。
屋子里的屏扇花瓶器皿无一个是好的，俱摔的零零落落，杜若蜡黄着一张脸，也不听张兰劝，只说：“大嫂若还念着我们往日的情谊，就替我寻个人牙子来，先把腊梅卖了，再请我娘家人上门，把我接回家去住。”
张兰道：“夫妻吵闹常有的事儿，小打小闹的也就过了，等晚上优哥儿回来，让他在母亲面前，好好给你磕个头陪个不是，腊梅是你带来的丫头，何你素日也心疼她，打骂几句就够了，何必若的如此。”
杜若冷笑：“他成日花天酒地不着家我不管，腊梅是我的娘家丫头，一声不响就睡了，这两人何曾把我放在眼里，又不知是外头哪个肮脏行货子的小衣绣鞋，都藏在腊梅屋内，两人都瞒着我不说，还涎着脸跟我说不过是逢场作戏，这不要脸的东西，白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
张兰也听得面红耳赤，半晌道：“自古男人都如此，我们做女子的生来命苦，一生拘于内室不得施展。但你也听我一句劝，自古夫妻同根同命，妻贤夫自良，你平素多拘着劝着他，他自然体谅你的好，不令你伤心，若是成日这样打打闹闹，他恼了，在外头闹得岂不是更凶。”
杜若重重哼了一声：“大嫂向来想的大方，可又有什么好结果不成。凭什么女子就要忍气吞声，让男人在外逍遥自在，男人女人都是人，他负我，还要我容他，做他的黄粱美梦去吧。”
张兰也是受婆母所托来说和，没想惹了一鼻子灰，也只得道：“罢、罢，你非要这样想，我也无话可说。”甩手就回了正屋，让婢女回禀张夫人，闭门在自己屋内做针线。
张夫人对这二儿媳的性子亦是犯难，在床上躺了片刻，听得婢女道杜若出门领了个牙婆回来，正拖着腊梅要赶出去，挣扎着起来，见腊梅呜呜跪在地上向杜若求饶。
张夫人也急了：“你这回把她赶走，让她后头可怎么活。”
“这是我的丫鬟，是死是活都任凭我的意思，何时由得婆家人过问了。”杜若收了牙婆银子，转身闭门回屋，没多久，牙婆又领了几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来，杜若挑了个诚恳老实的，取名叫杜鹃，收在自己屋内。
晚间张优回来，听得腊梅被发卖出去，怒不可斥，冲到杜若屋内指着她大骂：“你这个黑心肠的泼妇……”
杜若正教着新收的小丫鬟收拾屋内，听见他开腔骂人，冷眼横飞，直勾勾砸过去一个烛台，听得唉哟一声，张优捂着额头跳脚：“杜若！你还敢谋害亲夫！”
“把脚收回去。”杜若冷笑道，”你可瞧好了，我这屋子，往后就是你的禁地，你若敢踏进一步，我就砸你一次。”
“我……我要休了你……”张优在门槛外连连顿脚，面色通红，“我不过是睡了你的陪嫁丫头，那本就是陪房，又何错之有，倒是你，心眼狭隘，目中无人，心狠手辣，毫无妇德。”
她哼笑：“我倒巴不得你休呢，你敢么？你们张家自诩清华读书之家，只娶妻不纳妾，最要骨气面子，你去跟你爹娘说，你要休妻，你看看他们应不应。”

第19章
甜酿有空也会去见曦园坐坐，那日紫苏和青柳正帮施少连收拾去金陵的衣物行囊，桌上搁着四五个描金绘彩的小匣，是账房孙先生刚送来的，施少连逐一打开观摩，俱是珍宝古玩，黄金白银之类。
甜酿撩帷进内室，没期想是这样的场面，本是雅致清新陈设，满眼的黄白耀目涂抹了富贵之气，也不由得楞在了当地。
施少连不避她，反招呼她上前：“是当铺里的分银和收回的珍宝首饰，甜妹妹来看看，有喜欢的么。”
她瞄了两眼，摇摇头：“哥哥要带去金陵买货么？”
他嗯了一声，低头在匣子里翻捡珠宝首饰，忽而将匣子掩上，笑道：“也罢，这些都是当铺里收回来的旧物，不配妹妹用。”
又去净手：“去贩些货，还有父亲之前的一点关系，要重新打点。”
甜酿知道他每年都要往金陵去一趟，最久也就十天半月即回，点了点头：“哥哥出门当心。”
他问她：“妹妹来虚白室喝茶？”
秋阳熏暖，虚室生白，两扇窗都大开着，秋竹斑驳，海棠叶稀，有桂香隐隐飘来，兄妹两人相对煮茗，仍是她惯用的莲瓣盏，喝的是老君眉，味轻且甘甜。
他有意收敛，她有意讨好，小心翼翼，乖乖巧巧，相处反倒分外融洽，游廊下宝月和青柳正敲着竹竿赶树上啄无花果的雀鸟，娇声连连，紫苏隔着窗子递进来一碟新摘的果子，无花果绵软清甜，正配这一壶老君眉。
临去金陵之前，施少连特意叮嘱甜酿：“正是桂香菊黄之时，各家的宴请往来不少，你出门容易沾风生病，就多留在家里。”
甜酿点点头，果不其然，后几日，施府收到赵安人家的帖子，正是宴请各家女眷一道赏菊品茗。
桂姨娘和田氏看重这帖子，少不得精心准备，甜酿知道张夫人也要带着两个儿媳同去，掐着时日一想，张圆这几日都在书院，自己去不去都可，借口身体不适留在了家里，苗儿知赵安人没有给况家下帖，也不愿同去，最重要的是云绮和芳儿，须得好好装扮，正需要地方开开眼界。
难得家里人都出门，连施老夫人都不在，后院只剩甜酿和喜哥儿两人，甜酿索性带着喜哥儿，往后罩房去找苗儿说话。
后罩房和施家园子隔着一道月洞门，寻常都落着锁，只有田氏和姐弟三人往园子里来才开着，平常进出也不走施家，另有一道小侧门通往外头的街巷，算是单独隔出的小门小户。
甜酿极少来去后罩房，只有个嬷嬷正清扫地面，眼瞎耳聋的说不清楚话，只得自己喊了声：“苗儿姐姐？”
门吱呀一声开了，先腆出来一块宝蓝色的肚子，而后是蓝表叔白里透红的一张脸，宿醉后的神态，衣冠不整，身上一股不知哪里沾染的香气：“原来是二侄女和喜哥儿。”
甜酿小时候见识过太多这个模样的人，淡笑道：“表叔大好，我来找苗儿姐姐。”
“她带着果儿去街上买糖去了，片刻就回。”蓝可俊向姐弟招手，“来屋内喝茶等着。”
甜酿听闻此言，旋即拉着喜哥儿，笑盈盈的要往园子里去：“不了，表叔先忙，我带着弟弟去园子里玩去。”
她脚步走的急，几步便消失在月洞门后，蓝可俊看着那飘过的一缕裙角，哼笑一声：“勾栏院里生养的行货，倒装的跟家养的小姐似的。”
甜酿带着喜哥儿回了园子，姐弟两人就坐在凉亭里斗草玩，喜哥儿六岁多了，明年就该去私塾念书，甜酿想他读书的衣裳鞋袜书囊都该打点，还有跟着的小厮儿也要寻一个，再想若是明年出嫁，未必能顾及至他，最后幽幽叹口气，不知王妙娘抛家弃子，是否能得个好结果。
“姐姐缘何叹气？”喜哥儿问。
甜酿捏捏他的羊角发髻，叹道：“近来还想姨娘吗？”
喜哥儿抿抿唇：“姨娘是找不回来了吗？为什么祖母不肯再去找一找？兴许再找找，就能找到了呢。”
甜酿搂着他：“可能有一天，她就自己走回来呢。”
施家的花园这日只有姐弟两人消磨时日，赵安人家却是热闹沸然，园子里架起了花架，摆了数十盆名贵菊花，绿衣红裳，墨羽白裘，国色天香，很是喜人。
赵安人对施老夫人很是一番感谢：“有不少盆，都是贵府送来的，我这也是借花献佛，请大家喝杯酒，图个乐子。”
施老夫人知道施少连有意结交赵家，倒是未提过送菊花的事儿，忙笑道：“我们这等俗人，哪里能赏花，这花儿正配安人这个园子，添雅加妆。”
一众妇人玩笑取乐，又见张夫人迟迟才来，只携着大儿媳张兰，赵安人诧异道：“如何不见我那侄女？”
张夫人脸色也不太好，勉强笑笑：“她这几日身子沉，不爱动弹，在家歇着呢。”
原来自中秋节那日吵闹后，杜若驱赶了腊梅，和张优大吵一架，夫妻两人早已分屋而睡，杜若每日里只在屋里闷躺着，一日三餐差遣杜鹃去厨房取，也不耐烦再扮个好儿媳，停了晨昏定省，因今日赵安人宴请，又是杜若的舅家，少不得要她出来应酬，杜若只是不肯，张夫人劝了半日，也是一肚子气，看着时辰不早，只得自己带着大儿媳张兰出门。
张家园子已修葺的七七八八，砍了一爿绿树，又挪走了半爿山石，挨着原先墙根建起了几间卷棚，翻整了几间旧屋，花园里山景水势造的跌宕起伏，围幕一撤，在凉亭一望，只觉视野开阔，一扫以往的繁芜和杂乱之景。
张夫人对此甚是满意，对况苑大大夸赞了一番，先结了工钱，只是还剩着一些边角修饰，况苑还带着人在张家做工。
杜若躺了大半日，正起来松散松散筋骨，听见窗外有人喧闹，原来是造园子的佣工们正在斫窗前的含香树，隔着窗子喊住佣工：“你们好好的砍树做什么？”
她这几日头晕心烦，早忘了早前说的主意，佣工们一愣，拜了拜：“不是夫人指派，说要清园子里的杂树么？”
“不必了，你们快走吧。”
佣工们只得收拾工具出去，况苑正在园子里督工，听得杜若这个说辞，自己往杜若的院子里来，只见半遮半掩的树枝后，身姿妙曼的女子松松的挽着个髻，穿着一身白衣，正临窗摘着窗前的枯黄叶片。
他站在她窗下，仰头望她：“这片花木挡着屋子，筛不进日光，二嫂嫂不修整了么？”
她许久闷在屋内未见他，再见那双莹润生动的眼，镇定又稳重，好似什么事情都不过尔尔的模样，只觉心内的烦躁之意也消退了几分，想了想，只道：“那把多余的树杪修一修就可，别动它们，这树梢里，还落着好几个鸟儿的窠。”
况苑点点头：“也罢。”亲自拎了一把斧来，度量光影，将密集的木杪砍去，落了满地的树梢枝干，最后拍拍身上的灰：“二嫂嫂赏我一杯茶喝。”
屋内陈设都被杜若摔的七七八八，还未添置起来，只有自己喝茶的一只旧杯子，她想了想，斟满茶水，绕出屋子，走到被含香树掩映的游廊，隔着美人靠将杯子递给他。
况苑欣欣然接过茶杯，捏着杯子，一饮而尽。
她接了他递过来的空杯，转身就要走，却有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探过美人靠的缝隙，捉住她一点轻飘飘的裙摆，攥在手中。
她被拖住走不开，身体趔趄，跌坐在廊凳上，低头去看，见他的眼黝黑莹润的眼，针芒外放，肆无忌惮的盯着她。
杜若的心微微颤颤。
“放手。”她低喝着去扯他手中的裙摆，“你疯了不成。”
“二嫂嫂近日心里不痛快么？”他看着她，只不肯放手，“脸色瞧着也不甚好的模样。”
“和你有何关系。”她伸手去拔自己的裙，纹丝不动，看着他的眼只觉惴惴不安，又觉此情此景恐惧又可怕，逼不得已伸出一只脚去踹他。
呀！脚上还穿着一双水红的软底睡鞋，被他眼疾手快的捉住，弃了裙角，只攥在那只睡鞋在手里，宽阔若蒲叶的五指用力揉搓，搓的她心田发烫，脸颊生霞。
“况苑，你再不松手，我可喊人了。”她目光莹莹，怒倒不像怒，像哀求。
况苑耸肩笑笑，松了手，转身离去。
杜若掂着一只脚，只觉被他攥的发麻发酸，怔怔的走不得路，扶壁站了半晌，才慢悠悠的回了卧房。
某一日家里突然清净下来，杜若出房门一看，花园崭新，粉墙黑瓦，彩漆新绘，原来那人已将活计都干完，不声不响离了张家。
九月初十，施少连带着十几辆大车回了江都，此次他在金陵盘桓近二十日，带回不少时兴货物，也带回了家里两个妹妹的一些嫁妆和两张拔步床。
圆哥儿不知从何处得知这个消息，让巧儿偷偷给她捎了个小条，他不好过问她的嫁妆，只是觉得欣喜，岁末将至，她的嫁妆都已妥当，只等着明年初他的院试，若是能中，她就是秀才娘子，往后还是举人娘子，至少要进士娘子，才配她这张拔步床的心意。
甜酿看着信微笑，回他，专心念书。
她的嫁妆暂时收在王姨娘原先的屋子里，甜酿也去看过，满满占了一屋，该有的都有了，剩余些衣裳被褥，家常小物，都是自家铺子里有的，留着明年开春再备。
云绮在一旁同施少连道：“以后我也要二姐姐这样的嫁妆。”
施少连慢声道：“那是自然，二妹妹有的，三妹妹都有。”
甜酿去给他敬茶，真心实意谢谢他：“多谢二哥哥。”
她见施少连的次数更多了些，有一日去见曦园问他：“新近买了本卫夫人的字帖，临摹的不好，想起昔年大哥哥临水洗笔的情景，大哥哥得空可以教我写字吗？”
他看了看她，柔声道：“自然可以。”
昔年吴大娘子生病，常坐在竹椅上，腿上搭着条薄被，在见曦园内晒太阳，施少连执笔站在一旁石桌练字，写完几张宣纸，就在见曦园的活泉洗笔，甜酿在园子里玩耍，若看到流泉里夹着墨水，就知道自己的大哥哥和自己隔着一道墙。
他现今已不太看书写字，几方砚台都已冻住，唤紫苏去研磨，又唤青柳裁纸，日光软绵，正是大好秋阳，两人就在外头的石桌上，她执笔写字，他端着茶盏在一旁教导。
卫夫人的簪花小帖清秀灵动，她学文写字的时间不长，字写的不算好看，云绮是自小跟着施少连读书的，比她强了许多，如今只能跟喜哥儿比比。
施少连看出了她的门道，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端平放稳，别看走笔，要看字。”
“你要心里有字，才能写的出来，不必一味苛求一样，形神相似，神比形还重要些。”
凭心而论，他的确是极聪颖的人。
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颈项间，墨笔落在雪白的宣纸上，他握笔很稳，攥的她的手颇紧，横竖撇捺，游龙走蛇，那字渐渐脱了卫夫人的风骨，沾染上他的秉性。
“哥哥学问这么好，为何不能再继续念书呢？”她轻声问他。
“书有什么好念的，登科出仕，大半者都是为名为利，我何必寒窗十年，舍近求远呢。”他专心致志教她写字，“凝神。”
她站在他身前写了几行，又低声道：“赵安人家的那个沈嬷嬷，她……她和祖母论起佛法因果，祖母说……要请赵安人来家游园子……请沈嬷嬷一道来说佛法。”
施少连看了她一眼，甜酿也默默看着他，眼里有些慌乱：“那个沈嬷嬷，是认识我的么？”
“她曾经抚养过你几年，还记得你，只是不敢认你。”施少连道，“她在庵里养了十几年的孤女，那些女孩最后都辗转卖到了风月之地，后来被人揭发，她逃了出来。若是此时把你认出来，或者你认出她来，告到官府里，她怕也是要吃官司的。”
她手微微发抖，被他握紧：“这种道貌岸然的禽兽，披着袈裟行善事，背地里却贩卖幼女，这种人，怎么可以好好的活到现在呢……”
甜酿咬唇：“大哥哥，有没有别的法子……让她自食恶果，为庵里那些苦命的女孩儿报仇雪恨……”
施少连注视着她：“苦命的女孩儿……也包括二妹妹么”
她怔怔然看着他，忽然落下两滴泪来。
他看着她的泪微笑，伸手抹去，低声笑，“妹妹是想要她死么？这可要仔细谋划才成啊……”

第20章
沈嬷嬷投入赵家，每日里陪着赵安人说些佛法机锋、因果报应打发度日，她无亲无故，因着年岁渐老，无依无靠，但这些年身边也攒了几个钱，常寻思着认一门亲，依傍个养子度日送终。
日子久了，便和常来赵家的梳头婆子相熟，两人相谈甚欢，私交大抵不错，梳头婆子听她有此等心思，连连道巧，说是自己有一远房侄儿，幼丧所亲，旁无弟兄，是酒楼里跑堂的伙计，为人最是忠厚老实，也时常自艾无长辈可依仗。
后来沈嬷嬷见过那年轻侄儿三四回，为人倒是好，又娶了一房媳妇，跟着两个孩儿，围着她喊嬷嬷，心中甚是喜欢，两下一思量，沈嬷嬷认了干儿子，那伙计认了干娘，夫妻两人时不时孝敬沈嬷嬷甜酒饭菜，鞋袜衣裳，沈嬷嬷见这夫妻两人忠厚，一口一个亲娘的喊，心下也喜欢，自此也常往他家去住一两日，补贴一点银子给夫妻两人养家，一来二去，自然是极亲热，就如亲生母子一般。
施少连也偶尔去丹桂街坐坐，半载相处下来，月奴的胆怯好了许多，也敢主动和他说话，学着嘘寒问暖，也和院子里的妈妈姐姐们热络了些，平日里若是家里有客热闹，也能出来献个琵琶语。
风月场里的姑娘就是这样，起初再如何不适，日子久了，心肠冷了，也就见怪不怪，理所当然，若是遇上心慈些的恩客，便是感激知遇之恩，矢志不渝起来。
妈妈常教诲她们，她们陷入火坑，怨不得自己命苦，归根结底就是这些男人的错，莫说妈妈爱钞，姐儿爱俏，若是姐儿有几分骨气，最好是当吸血虫，将这群男人的血都吸的干净，最后踢出门，冷眼看那昔日枕边人凄惨仓皇，才是解气。
偶然这番话被施少连听见，他点点头，含笑对月奴道：“你妈妈说的有理。”
这半载下来，他养着月奴，不让她另外接客，往她屋里添了许多的衣裳首饰，妈妈也高兴，但每回都是他的小厮提前将东西送来，每每这时月奴就知道，她要等着他来。
但也不是回回都来寻欢作乐，若是和其他人来谈事，他说完就走，从不招呼月奴，若是兴致上来，月奴身上再不舒服，也要服侍他一二。施少连其实并不好伺候，虽然看着温和柔情，但他的手段有时极其难堪，似乎就盯着她的某一时刻死命的琢磨，她又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只觉得施少连喜怒无常，因此也常有些惴惴不安。
反正好的坏的，他倒是都坦坦荡荡的，也无所谓她如何想。
盼盼和娇娇都羡慕月奴的好福气，不用应酬奉迎，也指点月奴：“他既然对你好，你使些招数，让他给你银子赎身，给你在外置个屋子养着多好，或者就去施家住，总比这儿强多了。”
盼盼近来和蓝表叔打的火热，多少也听闻了些施家家事，又说：“他家里近来营生好，有大把的银子没处使，家世又简单清白，他还未娶亲纳妾，你笼络住他，以后就是一辈子的衣食无忧。”
月奴趁情浓意热时，略略提了此事：“这儿吵，住的又挤，倒不如换个地方住。”
施少连淡淡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平，却似乎冷漠：“去什么地方住？”
月奴不敢言语，喏喏低下头。
施少连面色平静的披衣而起，沐浴更衣出门。
妈妈依旧给月奴端来避子汤，看着她一口灌下去才离去，月奴闷闷的坐了半日，直坐到屋内漆黑，听闻外间有谈笑声，盼盼和娇娇都迎了出去，原来是蓝可俊和詹少全几人来喝酒作乐。
蓝可俊缠着盼盼要了个亲嘴，盼盼往旁一躲，拿香巾子替他抹嘴：“施家大哥儿才走了不许久，你就来，回回这样，倒像是商量好似的。”
蓝可俊嘿嘿一笑：“叔侄两人同进同出，倒是不太好。”
叔侄两人都在一个院子里寻欢作乐，多少有些不好看，近来田氏又不知怎的盯的他紧，他也不敢和施少连同进同出，怕被施家的小厮们撞见传开了去，施少连倒不打紧，他屋里只不过一个收房丫头，施老夫人和桂姨娘都不管这些，他若被田氏抓到把柄，还要拖到施老夫人面前去哭诉一遍，面上不好看。
花厅里摆了酒菜，男女几人混坐在一处，喝酒吃菜，蓝可俊要听曲儿，妈妈索性唤月奴下来弹琵琶。
月奴穿着条红小袄，白绫裙，黑油油的发，斜挑着只银簪子，两个珍珠耳坠儿像抖落在花瓣边缘的露珠，摇摇晃晃，花骨朵似的，众人一看，这哪是年初里那个乡下来的害羞丫头，连连称叹，蓝表叔哎哟了一身：“倒是有些不一般的模样。”
盼盼往他嘴里灌酒：“可算了吧，哪有做叔叔的，肖想侄儿的人。”
蓝可俊嘿嘿一笑：“我可没别的意思，只是这身装扮，倒像家里养的一般。”
在座的几个粉头都有些不乐意了：“蓝大官人这话，意思是说我们这样的，都该野的没边际，不配在人家里呆着。”
“我这嘴。”蓝可俊轻掴自己一耳光，招呼大家，“喝酒，喝酒。”
月奴低头，一声不响的抱着琵琶，坐在帘外奏曲，席面上气氛热闹起来，推杯送盏之间，起初都像模像样的坐着，酒热之后便有些乱，贴肩并臀，交杯换盏不断。
詹少全听闻施少连八月里去了一趟金陵，带着十几辆大车回来，连连咂舌：“没料想你家的产业的做的这般大，一批新货少不得赚个千两银子吧。”
蓝表叔颇为得意的摇摇头：“我亲眼盯着伙计们卸货，整整卸了一夜都未卸完，开市第一日，就足足赚了三百两。”
众人惊叹了一回，有人羡道：“这等好日子，守着那几个大铺子，每日只等着数银子就是。”
“若论产业，也就一般中等富裕之家，风吹一吹就倒，但我家侄儿又有些野心，如今家里头统共就那几口人，有进项没出项的，银子都在库里发霉，他也少不得往金陵去探探门路。”
“这是打算作甚去？难道要把铺子开到金陵去？”
“我侄儿未明说，我猜着他那意思，是把银子铺开到金陵去，赚几个息钱。”
懂门道的人一听即晓，原来是暗地里放些官吏债，俱起身向蓝可俊敬酒：“以后府上水涨船高，可别忘了提携小弟一二。”
施家的铺子营生都握在施少连手里，每日不过是让蓝可俊各处跑腿周旋，任他赚些中间油水，小打小闹的施少连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想在铺子里多钻营些银两，有本有帐，孙秉老又查的细，怕是不容易。但若能跟着施少连放息，可是大有赚头在。
喝过热酒，盼盼扶着蓝可俊回屋内歇息，正宽衣解带时，盼盼突然不肯，推脱他：“前几日去买胭脂，遇见雪姐儿，看着我好一顿白眼，怕是恼我抢了她的汉子，我也不敢抢同行姐妹的生意，怕你下回去她那要打要跪，你还是回去吧。”
雪姐儿泼辣刁钻，盼盼温柔体贴，他两个都爱，两下不舍，一把搂住佳人：“这是什么话，她性子泼，我不与她计较，如何在你嘴里成了要打要跪，一见了你的面，三魂六魄都飞了，哪里还记得什么雪姐儿。”
两人嬉笑着滚入床间，正是锦帷春暖，云雨合畅。
几场秋雨淋淋漓漓，江都城渐染了层层斑斓秋色，日子踏入十月，日短夜长，眼见着天冷起来。
施府上下忙着裁制过冬的新衣，今年秋雨多，日子也总阴寒着，虽然还未冷到用暖炉的时候，但趁着天晴，账房孙先生吩咐人往各院里送过冬的香炭。
甜酿这阵子忙着替施少连做衣裳，大哥哥的衣裳都由甜酿和紫苏打理，她把自己的喜服放一放，连着替施少连做了两身衣裳，那日做到傍晚，眼睛实在酸的熬不住，上床闭眼躺着睡着了，连晚饭都未吃。
次日施少连得知此事，不许她再做针线，甜酿不肯，施少连索性买了个女红甚佳的婢女，塞进了绣阁。
甜酿多添了个使女，云绮当然也要有，施少连索性唤牙婆上门，添了十来个奴仆。
施老夫人原先身边就有四个婢女嬷嬷，一个分去照顾喜哥儿，索性再添了两人，桂姨娘有两个服侍的，再添两个支使的婆子，喜哥儿添了个十一二岁上下的小婢女，一个八九岁的小厮，云绮和甜酿原先各自身边只有一人，都再添了一人，只有见曦园没有再往上加，起头那个针线甚佳的婢女先放在甜酿身边用，以后再挪到见曦园去。
既然家里加了人，那后罩房的蓝家，原先也有三个婢女两个小厮，又给苗儿和芳儿身边都放了个婢女。
家里添了下人，屋子便有些不够住了，正好施家隔壁的人家卖宅子，施少连花了七百两银子买了隔壁地契，要打通院墙，重新造园子院落。
既然要扩建园子，后罩房一面的墙壁都要凿去，苗儿挪去绣阁和甜酿同住，芳儿和云绮都住在桂姨娘耳房里，果儿和喜哥儿养在老夫人膝下，蓝表叔夫妇两人挑了外堂两间屋子暂住。
修园子的活计当然委托况家，况老爹和况苑都来看过，丈量土地房舍，画了花园图纸，传给施家众人看，云绮道：“我要自己的院子，屋子要亮堂些，要书房，绣楼，园子里栽些香草香花，埋两缸睡莲。”
甜酿倒不发话，施老夫人道：“明年里你还得从新屋子里出嫁，要什么样的，趁早和你大哥哥说。”
甜酿想了想：“那就清幽些，屋子半掩在树下，树杪间露出冻碧色的檐角，要雪白的窗子，院子里一架秋千，蔷薇架，石榴花。”
施老夫人又去问蓝家的意思，夫妻两人自然是想跟着施家，于是在园子一角腾出一块地，为蓝家落了个院子。
园子图稿又送回去况苑那，不过十天半月就有佣工来，拆了半爿院墙，用幕布遮掩，搬来花花草草，先从隔壁人家开始修起。
十一月里，施家终于有了闲功夫，内宅要设宴款待亲友，又因为此前施少连得了几匣银丝炭，令人送往赵安人家，赵安人回送了一匣安神的苏合香，甚得施老夫人的喜欢，也一并邀请了赵安人母女来施家吃酒。
沈嬷嬷也要跟着赵安人一道前去，正是给施老夫人说些佛法，要提前去置一身素洁些的衣裳，还要买个笼在袖里的檀香小饼。
她在干儿子家住了一日，夫妻两人听闻她要去施家，干儿子道：“这施家倒是好阔气的人家，他家但凡逢年过节，宴请布席，厨里烧不及的大菜，常在外头买，我去送过几次，家里极阔奢。”
又道：“干娘可知道？他家原先有个王姨娘的，和干娘都是吴江人，她以往也爱叫传唤些酒菜，每回打发我一钱银子的跑腿钱，可惜后来里不见了。”
“这倒是听说过，是被贼人掳了去。”沈嬷嬷道，“可惜，若是如今还在，说不准遇上还能得几个赏钱。”
那干儿子压低音量：“说是这么说，也有人传，她原就不是正经人，丈夫死了后，卷了银子跟男人跑了，施家打发了知情人许多银子，才把事情压下来，听说，就王姨娘身边那两个服侍的婢女，各打发了二十两银子，送到外地嫁人了，啧啧。”
沈嬷嬷每个月的月银不过五百钱，寻思半晌道：“这姨娘逃了，未必落了好，倒是便宜了旁人，沾了她的光。”
第二日里，不仅赵安人家，张家和况家两家也都早早来了，拖家带口一个不缺，杜若在家里闹过一阵，也渐渐有了好转，虽和丈夫分了心不来往，但每日依旧伺奉婆母，恢复了以往的生活，这日梳妆匀亭动人，见了赵安人和窈儿，亲亲热热，携手一道来施家玩耍。
起先是况苑领着众人看新园子，掀开遮挡的围幕，只见那边的房舍全都拆了干净，筑起粉白的高墙，先从粉壁一角牵了条活水近来，逶迤曲折横穿整个园子，凉亭和卷棚初初落了个基石，况苑指点某处某处的陈设，众人听得连连点头，问道：“何时才能修葺起来，我们可都眼巴巴的等着来看。”
“明年四五月间便落成了。”况苑将众人引到另一条道上，俱是鹅软小石铺的碎道，“这儿路滑，诸位注意脚下，慢些行。”
他略略扶了扶杜若，面色四平八稳，低声道：“嫂嫂鞋软，小心些。”
杜若甩开他的手：“多谢大哥。”
看过园子，施少连和蓝可俊招待男客们都在外堂吃酒，女眷们去了正堂，屋里早早生了炉子，换了厚帘子，大家坐着说话，半点也不冷。
起头坐的就是施老夫人和赵安人，张夫人和况夫人，几家的姐姐妹妹们都搬着小杌子陪着喝茶说话。
因喜哥儿要吃白糖糕，甜酿往外间耳房去取，正撩开珠帘，见沈嬷嬷端着茶盏出来，她略往旁侧避了避。
沈嬷嬷朝着甜酿福了福：“姐儿大安。”
甜酿勉强点头笑了笑，低着头，从一侧脚步急急走过。
沈嬷嬷眼珠儿转了转，也低头进了内室。
后来席间吃酒，女眷们吃的是桂花冬酿酒，男客饮的是屠苏酒，吃个大饱，施老夫人招着沈嬷嬷和几位夫人去内室说话，众家姐妹、年轻嫂子就在耳房里说话吃茶。
圆哥儿也在，两颊喝的红扑扑的，进来拜了拜嫂子们，原来苗儿和况学已不知去哪儿说话去，他只等着找甜酿说话。
杜若把甜酿推出去：“我家小叔子盼了大半日，可等不及了，快去吧。”
甜酿抿唇一笑，低头往外走，圆哥儿跟着，两人一道往园子里去，见左右无人，圆哥儿才揖了揖手：“第一句话要先跟甜儿说，今日一眼也没瞧窈儿妹妹，只跟着母亲，低头和窈儿妹妹问了声好。”
他自上两个月起，给她的口信里只唤她甜儿，舍了妹妹两字，唇舌抵缩之间，只觉分外婉转甜蜜，甜酿噗嗤一笑，柔声道：“知道了。”
两人就在园子里转圈，这时节颇为萧瑟，百花谢尽，梅花未开，只有一点残剩的桂花，半点香气也无，隐藏在奄奄一息的树杪之间。
她倒问他，功课累不累，家里好不好，日常都做些什么。
圆哥儿问：“甜儿近日又在忙些什么？”
“做衣裳，绣花，和哥哥一道练字，服侍祖母。”
“喜服做好了吗？”圆哥儿瞧着她，羞涩的问。
甜酿甜甜一笑：”都缝起来了，只差上头的芙蓉、鸳鸯这一类的，还得慢慢的做。”
他光想想那衣裳，就觉得胸膛有暖意，瞧着甜酿，笑靥如花，鼻尖一点点泛着粉红，一双手交叠在身前，禁不住牵起她的一双柔荑，双掌拢住她冰凉的双手，呵气揉搓：“冷不冷？”
她摇摇头：“不冷。”
“手有些凉，我给你暖暖。”
园子一片清寂，连同小儿女的窃窃私语都被掩去，卷棚内确是一片喧闹，男人们正聚在一起投壶，一圈圈的喝彩声飘散出来，不知谁说了句：“圆哥儿和况二哥这两个早不知溜去哪儿去了。”
“况大哥刚才还在，如何转眼就不见？”
“怕是又去新园子里瞧去了吧。”
杜若在厢房里和众人说笑，便说要去外头净手，再出来时，刚穿来的小门不知被何人锁了去，嘀咕了两声，只得绕路，走过一条细长的火墙，从园子里绕过去正堂。
她来过施家几次，大抵还记得路，席间喝了一点酒，脑子里略略有些沉重，但心里却亮堂，七拐八拐，在一处僻静的角落，便见了一个男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看她。
她也不避，直直的看着他：“是你栓的门？”
况苑大多时候是温和的，他虽然生的相貌普通，却有男子那股蓬勃的气味，像酒，颜色浅淡，后劲撩人。
他走过来，问她：“嫂嫂嘴里嚼的是什么好东西？”
她嘴里含着块香饼儿，有点橙子的果香，在走过火墙时，从荷包里捻出来塞进嘴里的。
男人低头，滚烫带着酒气的吻落下来，烫在她唇角，而后探入她嘴里，用舌去捞那块香饼儿吃。
唇舌交缠，咂咂吮吸，她软的没有力气，揪着自己的衣角站着，却也放肆，针锋相对去咬他的唇，埋怨道：“轻些，别蹭掉了我嘴上的胭脂。”
两人身贴着身缠了半晌，杜若觉得有东西蹭的厉害，就有些儿不肯，微微往后撤一步：“出来的久了，该回去了。”
况苑鼻音咻咻的喘气：“嫂嫂惹得我火起，这会儿就要走？”
他将她伸手一拽，拦腰拖到一片山石后，伸手就要去撩她的裙，被她一口狠狠咬在手腕上：“你这混账东西，黑心肠的王八羔子，做着正经营生，暗地里勾引人家后院女眷，要不要脸。”
又道：“我出来前刚和薛嫂子说话，你做的这些龌龊事，她可知道？要不要等我回去，跟她好好说一说。”
况苑听她如此说道，慢慢松开她，一双眼瞧着她整理衣裳，抿抿自己的髻，偏首含笑对他：“这样冷的天，你拖着我在冷风里苟且行事，你说我应不应？不如等下一次，挑个好时候。”
她袅袅往园子里去，听见他在身后道：“何时才能再见嫂嫂？”
“左右是一大家子，总有见面的时候。”轻飘飘的话语。
杜若脚步走的轻巧，心头却如鼓擂般震的头晕目眩，见到园子里一双影子，这才镇定下来：“我说你们两个，在园子里吹了这久的冷风，还不知回屋去？”
圆哥儿和甜酿远远的听见杜若的调笑声，俱是脸上一红，双双向杜若福了福：“二嫂嫂。”
“走，跟我进屋玩去，里头正在摸骨牌，可比在这呆着强多了不是。”她一手牵一个，拉着一双人回屋玩去。
这日席散的晚，算是玩了个尽兴，隔日甜酿就有些微微的鼻塞头晕，施少连请翟大夫来看过，也不开药：“吹多了冷风，灌个几碗姜汤，发发汗就好。”
施少连送翟大夫出门，看了看鼻头通红的甜酿，面色沉沉，语气平淡：“二妹妹最怕冷的不是么？”
他吩咐人：“熬几大碗浓姜汤来。”

第21章
厨房送来的姜汤又浓又辣，一口已是极限，施少盯着她，沉沉道：“喝光。”
甜酿皱着眉头，又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吸溜着清涕，连声唤着宝月要帕子，嘟嘟囔囔：“好辣啊。”
她眼巴巴的看着施少连：“大哥哥。”
他云淡风轻接过婢女手中的碗，分外不留情面：“把这几碗全部喝光。”
甜酿知道他生气了。
她在他的目光下闷了几大口，咽下肚后，佯装憋呛，惊天动地咳了两声，满脸通红，拖着他的一只手臂，轻轻晃一晃，声音又柔又软：“少连哥哥……”
在这世上，若论能让他心软的，也只有她。
施少连在她身前坐的稳当，慢悠悠道：“不喝也罢，那你吐个鼻涕泡泡给我看看。”
身旁新来的婢女忍不住低头噗嗤一笑，甜酿一脸尴尬又诡异的神色，用手绢紧紧捂住鼻子，讪讪道：“哥哥你胡说什么？”
“小时候不是很会么？还偷偷学给我看。”
她回想起那些画面，是真的有些恼了，一旁的婢女还在偷笑，恼怒的盯着他，而后将头倔强一扭：“休想。”
“那就乖乖喝完。”他语气往下沉。
她撇撇嘴，接过碗，一口口皱着眉抿，一碗又一碗，直干了两碗姜汤，肚腹里都是姜丝的辣气，难受的捂住肚子，将头枕在他膝上：“少连哥哥……好哥哥……大哥哥……”
施少连拍拍她的肩：“还有一碗。”
甜酿真的要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抬头咬着唇看他，无声的吐出两个字：“坏人。”
是最甜的蜜，也是最狠的心。
他生生抑制住体内的戾气，默默将碗搁下：“下次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
甜酿喝了两大碗的姜汤，肚子饱饱的吃不下其他，早早的就睡了，隔日一大早就去施老夫人那陪着，施老夫人怕冷，主屋里烧的暖融融的，因天冷，喜哥儿和小果儿都睡在一侧的耳房里，这会儿才刚起，正在等着婢女们穿衣裳，甜酿帮着将两个孩子的衣裳穿好，一手携一个，带去给施老夫人请安。
施老夫人正在装扮，老人家年岁大了，头发稀少，也省的梳头婆子梳髻，做了几顶高高的鬏髻戴着，见甜酿来，问她：“前日玩的可还高兴？”
甜酿连连颔首：“我们几个姐妹，还有几个嫂子，底下的婢女们，三四张桌子一起抹骨牌，玩的都乐不思蜀了。”
施老夫人含笑：“这些姐妹嫂子里，你最喜欢哪个？看着哪个最好？”
甜酿看着施老夫人的神色，想了想，柔声道：“都各有各的好，但数窈儿姐姐最活泼有趣，又有学问，教养又好，家世又好，又照顾人，连婢女嬷嬷们，都喜欢和她说话。”
施老夫人点点头：”家里还剩些珠花簪子，都是平素你大哥哥孝敬我的，也不常用，各家走时，都一家一样的送了几样出去，祖母心头也有些偏心，给窈儿多了一对累丝戏珠纹手镯，算是老婆子的一点正儿八经的见面礼。”
施老夫人从桌上拿起个盒子，里头是一双澄碧色的玉镯：“昨日里赵安人家遣人送了一双玉镯来，说是给你们姐妹两人戴着玩。”
甜酿看着那对镯子：“赵安人的意思……”
施老夫人将盒子收起，也忍不住道：“若是你大哥哥走了功名这条路，如今我们也是清高人家，人品家财样样不缺，什么样的姑娘还不是轻而易举，祖母这话倒也不是埋怨，你爹爹走的突然，他要挑家里的担子，我说不得他，只是人家这样直接回拒，你大哥哥这样的人物，老婆子也替他叫屈。”
甜酿安慰：“我看窈儿姐姐和大哥哥站在一处说话，言笑晏晏，意气相投，看着甚好。赵家和我们不过是初相识，尚不了解，往后多多往来，才能识得彼此的心意……甜酿在祖母面前说句不检点的话……我和圆哥哥，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么……”
她摇摇施老夫人的袖子：“祖母……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若是祖母觉得好，不妨再试试吧。”
“甜姐儿觉得合适么？”
甜酿悄悄的在施老夫人耳边道：“祖母不觉得，窈儿姐姐的性子，有些似妙义姐姐么？”
施老夫人猛然回过神来：“对！对！对！”
甜酿微微一笑，俏皮的皱皱鼻尖：“年底家里家外事情忙，祖母要去庙里烧香，各家都要宴请宾客，让大哥哥多帮着祖母应付应付……不过祖母可别跟大哥哥说这是我的主意，大哥哥躲不了懒，非要找我算账不可。”
腊月初里正是施少连和甜酿的生辰，连着下了几天的薄雪，阴寒寒的，施少连里里外外忙了数日，他今年年满二十，算是大生日，虽早两年已及冠，但仍收了各家不少礼，外头又有应酬，这日终于闲了，家里办了一桌酒菜，专给兄妹两人庆贺。
家里人的寿礼无非是家用小物，衣裳巾帕之类，因着今年是甜酿在施家最后一个生辰，明年就要嫁了，施老夫人和桂姨娘都送了贵重首饰来，姐妹几人都按着自己的心意，或是胭脂水粉，或是新鲜玩意，就连喜哥儿都给甜酿送了他喜欢的一个宝葫芦来，这个寿辰过的算是极热闹的。
兄妹两人之间，施少连给她的是一套绿玻璃器皿，小至拇指大小装香料的器皿，大至喝甜汤的玻璃碗，大大小小数十个杯盏，算得上是精巧又贵重的礼物。
自上次甜酿做衣裳累的眼酸，施少连就再不许她给他做衣裳，她前功尽弃，苦思冥想许久，自己新调了种安神的香料，送到了见曦园。
她把香炉燃起，是一种比她屋子里的甜味略淡的香气，混入了一缕青竹和佛手柑的香气。
施少连看着那淡淡袅袅近无物的青烟：“多谢妹妹，我很喜欢。”
寿席上先吃的是长寿面，施家众人一一向两位寿星敬酒，杯里是桂花冬酿酒，上次大家尝着味道甚好，桂花清甜之气久久萦绕在唇齿间，姐妹几人尤其喜欢。
冬酿酒配的却是猪头肉，酥烂入骨，皮肉绵软，施老夫人最爱绵软荤腥之物，虽然不够雅致清华，但确实是富贵逼人的气势，招待外客时不便将此物供上桌，家常吃喝又不至于吃这样的大荤大肉，施老夫人平素念佛，多食素，逢年过节也不供这样的，甜酿懂老夫人的心思，吩咐厨房将猪头肉切的细细的，摆出寿样子，哄的老夫人多吃了好几块肉，连连夸赞厨房，还赏了好几吊钱下去。
酒桌饭饱之后，外头又下起了雪，绵如杨花，飘似柳絮，入泥化水，了无踪迹，姐妹们陪着施老夫人和桂姨娘打牌，喜哥儿犯困，甜酿又多喝了两杯，姐弟两人就在一旁的小间，隔着一道珠帘，偎依在一起打起了盹儿。
施少连陪着祖母玩了几圈，让了位子出来，掀起珠帘，见甜酿搂着喜哥儿，并头睡在一只软枕上，因屋里暖和，连薄被也不用盖，只用施老夫人一件深红的旧衣，搭在身上掩盖。
他俯低身体看她的睡颜，良久之后，慢慢探出一只手，曲起一只手指，用指背在她脸上慢慢滑过，从额头滑落眉眼，再至泛着两坨嫣红红晕，滑腻如绸的脸颊，顺着脸庞的弧度，轻轻往下流连。
甜酿睁开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神情淡淡的。
这是祖母的屋子，她能听见热闹的喧闹声，看见他身后的珠帘，守在珠帘旁的婢女的一角衫袖衣裙，也能看见珠帘后围坐桌前隐约可见的人影。
他见她睁眼，手指就定在了她的脸颊边缘，面容也是沉静又温柔。
良久，她唤了声：“大哥哥。”
“嗯。”他低低的应了声。
“口有些渴，大哥哥替我倒杯茶。”
施少连收回手，去给她倒茶，甜酿捧着茶碗，小口啜喝。
云绮在大声喊着施少连，要他出去出谋划策，施少连等着甜酿喝完，轻声道：“若是醒了，就一起出来玩吧。”
他先撩帘出去，甜酿也下来穿鞋，跟着出去陪家人玩牌。

第22章
转眼年节将至，要饮椒柏酒，吃包了铜钱的扁食，要用乌金纸剪为蛱蝶闹蛾，制成小簪插在发髻里，也要在眉心呵梅花妆，要放响炮花筒，最好是能飞上天的钻天浪，仰着头捂着耳，姐姐妹妹们站在一起哈哈大笑。
这也不是最紧要的，对于甜酿和苗儿而言，最紧要的是多在菩萨面前多念叨，祈祝两人的未来夫婿在二月的院试里，顺顺利利，拔得头筹。
乡下佃农送来的土产野味，标船捎来的四国时鲜，亲友家赠送的礼仪心意，来来回回进进出出，施少连也忙的脚不沾地，正月前那几日，甜酿就未见着大哥哥的身影，偶尔去见曦园，也只有紫苏和青柳守着火炉喝茶吃糕，说道：“大哥儿已经好几日未回见曦园住了。”
正月初一，施少连只闲了一早上，门房时不时往内院送名帖，家中各人都有名帖要写，又要祭祖悼亡，施老夫人又要去寺庙烧头香，忙忙乱乱不可开交。
新园子因年节停了工，幕布把旧园子都圈了起来，家里没有闲逛之处，好在天气清寒，众人都爱往施老夫人的正堂去，围坐一起喝甜酒、炙鹿肉，赏腊梅，玩牌九，投壶走棋，人人身上都多长了三两肉。
这样的喜庆日子，最忙的人当属风月勾栏里的人儿，无论官私，男人们成群结伴来喝酒取乐，或是上门应邀，给宴席里弹奏助兴，充当解语花。
因盼盼被其他商客邀去游山玩水，蓝表叔被雪姐儿的婢女拖着往家去，他近来到不常往这儿来，一是过了新鲜趣味，二是近来更贪些盼盼的曲意逢迎，雪姐儿见他久不上门，被冯妈妈骂了两会，耐着性子勾着他，两人在帐内饮酒作乐，吃吃睡睡，厮混胡闹了足足一整日，蓝表叔喝的酩酊大醉，只搂着雪姐儿亲嘴，叽叽歪歪的说了好一轮话，最后醉蒙蒙的往家去。
后几日便是往各家去拜年，施家前堂的三间倒座屋子，成日里摆着迎客的酒席，后院里桂姨娘还要忙着招待女客，因着娶新妇的关系，况、张两家先来施家拜年，只是况学和张圆都未曾来，原来是家里拘着不让出门，让两人安心备下月的考试。
亲友串门，当然也是偷香窃玉的好时候，张夫人招待来家的宾客，半途却不见了二儿媳，婢子说二夫人往厨房催醒酒汤去，园子里新建的抱厦内，因天冷，四门窗都阖的死死的，屋内却有衣袂摩挲之音，女子娇喘细细：“等下还要出门去待客，别揉皱我的裙。”
又道：“莽夫……仔细我的发髻。”
只在逢年过节时才佩戴的花枝步摇颤的厉害，杜若的声儿也颤的厉害，男人的气息急促又癫狂：“嫂嫂这身儿……倒是久、旷之人。”
她咬紧银牙，眼角嫣红，颤颤巍巍的：“薛嫂子瞧着雪一般的妙人儿，你倒是好狠的心，在外头拈花惹草，也不怕她伤心。”
他哼笑，疾风骤雨：“她是案上供的泥菩萨，不食人间烟火，我是车轱辘底下的烂泥，只爱扒着车轮四处滚。”
细细嗅了嗅：“嫂子身上这股香，就是窗下那几株含香的味儿，我初见嫂嫂那日，就闻着这香味，想着衣裳下的皮肉，是不是也跟那花一样，腻白腻白。”
“狗鼻子……满腔的龌龊心思……臭不要脸。”
两人估着时辰，不好贪欢，急急绞了，她扶着腰肢，只觉腰间被他手掌掐着的痕迹深入骨缝，仔细整理衣裳，看他张狂的瘫在椅上歇息，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体，笑话他：“贼骨头，到底是偷了多少腥，这样张狂。”
况苑慢慢起身，先瞥了她一眼，后撩袍系腰带：“也未遇上几个如嫂嫂这般合心意的。”
杜若以为他暗讽她浪荡，冷笑一声，抹了抹鬓角，小心翼翼自己往外走去。
她也曾天真浪漫过，只是后来学会了心冷，不要什么情什么爱，只求一阵快活。
她一开始也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不好，后来才知道这是男人的劣根性，日子过的太好，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自中秋后，夫妻两人就分屋而睡，家里没了腊梅，总有别的什么花，近日张优每每在她面前扬眉吐气：“你不就嫌弃我升任无能，不如你娘家人么？走着瞧，总有一日，我让你后悔。”
她冷笑，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她还不知道么？不就是从别处支了五百里银子，准备贿赂上司提个肥差么？
这么一笔钱，若到时这些银子竹篮打水落了空，看他如何跟家里交代。
杜若不管，她只管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只是摸摸肚子，须得煎一副药来喝，若是怀了胎，那就不好收场了。
正月初十，几家人相约一起去广善寺，施家老夫人要供佛，况、张两家替两个学子祈福，赵安人也替自己丈夫请个愿，几家姐妹俱跟着，连施少连也在，一路扶着施老夫人说话，杜若看见况苑陪着一道来，也是颇为惊讶。
一个眼神就明白，两人相随去了一间清净禅房，他搂着娇人在怀，抵在壁柱上，杜若骂他：“你疯了不是，佛祖面前也乱来，不怕现世报么？”
“庙里能干的事儿可不少，自古往今，不知成了多少姻缘，也不差这档子事。”他还有心思跟她说话，“刚才瞧着施少连跟你那窈儿表妹，两人一道跟着个僧人往后头去取香火，说说笑笑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怕是有什么说头。”
“他俩？”杜若攀着他的肩膀，“我看我舅母可没那意思，最势利不过的人，哪里舍得窈儿嫁给商户之家，再有钱也不肯，倒是施家，有些儿想法。”
“施少连还是不错。”他登堂入室，“颇有些手段，家财满屋，嫁了他，也算是福气。”
“窈儿妹妹也不差……只是没些儿主见，孩子气了一些。”
声音断断续续的，两人将一片闲心都抛之脑后。
施少连和窈儿取完香火送到前头，见施老夫人和夫人们已经礼完佛，正站在一起说话，两人都垂手在门外立着。
窈儿对施少连颇有好感，只是碍于母亲的态度不好太过亲近，施少连碍于祖母的意思也不便拒绝，两人都有些局促的站着。施老夫人和赵安人见两人，俱笑了笑，赵安人不好太过显露，招呼窈儿过来：“若在外头站着冷，就进屋来暖暖手。”
窈儿顺从进屋，偎依着自己母亲坐下，施老夫人见她发间簪着朵白梅，顾盼神飞，花容月貌，笑吟吟的道：“到底是出自贵人家，周身气度就不一般，比我家那几个丫头强多了。”
赵安人握着窈儿的手：“老妇人夸赞，府上的哥儿姐儿们也都是出类拔萃，个个看着都喜欢。”
甜酿和云绮几个，加之两家三个嫂嫂们，这时正从外头抱着几枝腊梅回来，说说笑笑，一时围的莺莺燕燕，施老夫人左右顾盼，笑道：“这几个孩子，年岁都相当，就是该多多来往些，说起来，年轻时的玩伴，以后各自有了归宿，依旧有情谊在。”
“老夫人说的极是。”
从庙里回去后，施少连径直去了施老夫人处，第一句话便是：“赵安人未必看得上我们家，这事祖母还是罢了吧。”
施老夫人看着他：“大哥儿觉得窈儿如何？”
施少连摩挲着茶杯：“自然是好。”
他常用这话搪塞施老夫人，次次冰人来介绍，施少连只道好，原先施老夫人还欢欢喜喜的去打探，但他都心不在焉的。
施老夫人但想着甜酿的话，忍不住道：“我看着这孩子倒是极好的，和你甚是相配，施家也是正正经经的人家，说起来半分也不差，只要我们心诚些，总能打动人家。”
施老夫人看着他的神色：“祖母也不是逼你，慢慢来，今年先忙着两个妹妹的婚事，待明年……你可得答应祖母，早些安定下来。”
施少连突然懒散往椅背一靠，交叉十指，垂下眼睫：“先等二妹妹嫁了吧。”
因去年的上元节出事，施老夫人心里多少还有些膈应，不许家里人出去观灯，只在家里各处树梢屋檐挂了些彩灯，让姐妹们在家里猜灯谜。
流光易逝，一年匆匆而过，甜酿心头也有些淡淡的，搂着喜哥儿偷偷哭了一场，苗儿看着心酸，又是安慰又是讨她欢心，好半晌才拉着甜酿出了绣阁去看灯。
施少连见她眼睛红彤彤的，心知肚明，却也不戳破，拎一盏兔子等给甜酿：“红眼儿的白兔子。”
她披了一席薄薄的斗篷，洁白如雪，光彩夺目，知道施少连打趣她，也拎起一只鼠灯笼：“披黑袍的子夜神。”
他看着她微微叹气：“妹妹。”
几日后，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是个身材瘦高的中年男人，獐头鼠目的，衣裳陈旧，看着不像个正经的人，说话里还带着一丝丝吴江口音。
那男人在施家门前盘桓片刻，上前同门房道：“我要找王妙娘。”
守门的老苍头楞了楞：“您是哪位？”
“我是王妙娘的娘家表哥，叫周荣。”那商客道，“我听吴江人说她嫁来江都，正路过，特意来看看她。”
门房去报，出来迎客的人是施少连，见面揖了揖。
原来是王妙娘姨家表兄，只是关系生分，这些年里也只见过一两次面，后来这表兄外出经商，更是断了联络，去年回吴江，听闻王妙娘外嫁，正好此次路过江都，故来探看一二。
“原来是表舅。”施少连吩咐人送酒送菜来，陪着略说了几句话。
“如何不见妙娘来？听说我还有一双侄儿侄女，这次来也一并来见见。”
施少连面上露些尴尬之色，吩咐仆人：“去将二小姐唤来见见表舅。”
甜酿是带着泪来的，一见来人，哭道：“是何处来的舅舅，如何从未听姨娘提起过？”
周荣又将过来渊源说了一道，甜酿听他说话，虚虚实实，有些话的确不假，抹抹眼泪：“舅舅来晚了……姨娘……姨娘她已不见了……”
来人大惊：”侄女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甜酿将去年上元节之事一五一十和周荣道，说罢两人连连抹泪，那人又听说甜酿即将外嫁：“侄女儿的婚事，如何没有娘家人帮衬，你姨娘不在，我是你亲舅舅，理当留下，亲眼瞧着你出嫁才是。”
她面上露出一丝惊慌之色，呐呐的：“这……这倒不必，舅舅在江都只是路过，还是先紧着营生为好。”
周荣囔着不肯，施少连站在一旁，面上也有些儿难为之色，陪着说了半日话，最后吞吞吐吐难言之隐：“实在不是不招呼表舅，只是这小半载，家里有些儿难事，请表舅体谅。”
又吩咐人，端出了一个黑托盘，掀开一看，晃眼的一摞纹银：“这一百两纹银，给表舅充路资只用，若是明年表舅再来江都，我们再好好招待。”
周荣直直的盯着银子点头，施少连吩咐人给表舅整理褡裢，和甜酿两人将人送出了门。
兄妹两人双双站着，甜酿收了眼泪，看着那人远去。
二月的日子过的焦急又迅速，已有许久许久都不见张圆，院试散考那日，一直布在绣阁的香案终于撤去。
后头几日，施老夫人招呼苗儿和甜酿往正房去，施老夫人身边立着个外头办事的男仆，施老夫人笑道：“院试的红榜放出来了，圆哥儿果然整齐，拿了个院案首，况二哥也不差，拿了甲二等。估摸再过几个时辰，亲家都要传人来说话了。”
姐妹两人都舒了一口气，院试结束了，后头就等着筹备两人的喜日子了。

第23章
早在放榜那日，张夫人一早便命自家小厮去看红案，小厮一溜烟的回到张家，说到院案首这三字，张家阖府上下喜不胜喜，齐齐向圆哥儿道贺，
张圆又问况学的消息，得知也中了，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一直被母亲拘着读书考试，闷了许久不得出门，喜冲冲的往外走，被自己母亲唤住：“你做什么去？”
“去告诉甜妹妹一声。”他笑道，“她这阵儿定然也挂着我的事。”
“祖宗，你这会儿拿还有空去寻她。”张夫人见他穿着日常的旧褂子，忙不迭道，“还不快快去换衣裳，等会儿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要来道贺，后几日的簪花宴和同窗会也有够你忙的，亲家那边早等着红案消息，怕早就知道了，我让小厮去传个消息就是了。”
张圆想了想：“那母亲遣人和甜妹妹说一声，我一闲了就去看她。”
果不其然，一时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齐齐上门来道贺，施家和赵安人、况家都遣人送来了贺礼，赵夫人也忙着往各家回礼，三日后的簪花宴上，提学大人和江都知府又夸赞张圆勤勉好学，聪慧多识，要他好生备着明年八月的秋闱，张圆这日第一次喝的微醺醺的回来，捧着帽上的簪花，只嘟囔着要送甜妹妹家去，张夫人哭笑不得，和婢女齐力将张圆劝睡下，这才回了屋。
张圆的两个哥哥，都止步于举子，授官后都怠于学问，唯有这个幼子，继承了他父亲几分书痴性子，张夫人愿他走的长远，连婚事也要定在院试之后，只怕儿女情长扰了他的心性，此时见他对甜酿的心思，一时喜忧参半，喜的是以后成婚，小夫妻两人自然举案齐眉，感情深厚，忧的是他太过情深，以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如何熬得过。
张夫人摇摇头，暂将这些心思抛下，又往前院去，簪花宴之后要入读府学，故亲友都送了些礼束来，多是些文房四宝之类，其中尤其以施家和赵安人家送的贵重，施家是儿女亲家，贵重些是看中新女婿，但赵家……张夫人心中冷哼一声，昔年提亲时搪塞之景还历历在目，如今见儿郎大有出息，便也有了结交修好之意。
二月底，柳绿杏红之际，趁着张圆念府学之前，张夫人举办了场家宴来家赏花，一来是答谢各家对圆哥儿的历来关照，二来也是圆哥儿的婚事，要提前置办哪些行头，迎娶礼节和宾客宴席，这些都要一一和施家提前商量好。
赏花宴原是未邀请况家，想着况家近来也不得闲，春天正是整园子的时候，况且况学也要入府学，打点的事儿也不少，二儿媳杜若喝茶时，淡淡道：“前两年里都邀请了况夫人来，这次又不请，难保他家不会多想，娘只管下帖子去，他家若是不得闲，自然会推拒。”
张夫人想了想，亦是道理，故尔多邀了况家，宴席那日，女眷们济济一堂，足足来了五六家客，忙的张夫人脚不沾地。
施老夫人对赵家有修好之意，近来两家往来颇多，此日又在张家遇上，只是近来不见沈嬷嬷，难免有些好奇，问道：“沈嬷嬷如何不在？”
赵安人笑道：“这嬷嬷前些日结了干亲，认下个干儿子，儿子孝顺，想接她回自家养老，故上门三番两次来相求，把嬷嬷的契文赎走了。如今她不尽日在我跟前服侍，只是每隔几日上门来，跟我说些话就是。”
施老夫人听罢，道：“不枉她焚香念佛这么多年，最后终得福报，也是安人慈善，放她文书归去。”
赵安人道：“看她孤苦，人又本分，不如放了去，也是主仆情分一场。”
沈嬷嬷是八两银子自投入府，如今十两银子赎回，赵安人又贴了些旧衣裳器物，赏她回家养老，自觉情分已够。
甜酿这时正陪在施老夫人身边，一声不吭听着两人说话，恰见张圆和施少连相伴而来，一个惨绿少年风度翩翩，一个温润端方气质养成，两人双双在施老夫人和赵安人身边作揖。
以赵安人的眼光看起，两人相貌皆好，算得上是男子里头出类拔萃的，近来施少连常遣人往赵家送礼送物，言语熨帖，颇得好感，若不论家世背景前途，赵安人还是偏心些他……可惜了……圆哥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心性挚诚，后头的路还走的远，只是如今已经有了婚配……亦是可惜……
她想起窈儿的婚事，只得强打起精神来应对，又转眼一看窈儿，一副笑嘻嘻没心没肺的模样，又觉头疼。
这一日施家在张家多留了半日，待余客散尽，两家才坐下来细细喝茶说话，杜若来的晚些，白日那条待客的水杏红的裙太亮眼，回屋换了身淡色才回去陪婆母说话，见施少连和张圆坐在外间茶厅说话，向两人福了福，才进屋里去。
施少连先是见得杜若眉眼的神色，而后闻得花香中一股极淡的药香，喝茶的手轻微顿了顿。
家中开着生药铺，他又通药理，偏偏这药味，他是极其熟悉的。
施家众人在张家盘桓至入夜，用过晚饭才走，施少连去瞧甜酿的神色，只见她双颊嫣红，顾盼生辉，嘴角微微往上抿着，是放松又喜悦的神情。
长辈们说话，特意把张圆和甜酿这一双儿女遣出去玩耍，怕两人害臊，饶是如此，甜酿还是偷听去到不少，要掐着哪几个吉时良辰，何人送嫁何人接亲，新人走的每一步要设些何物，抛洒的果脯蜜饯和喜钱，各种微而小的细节，都蕴含着对新人的祝福，只盼着多子多孙，多福多寿，举家喜庆。
“二妹妹……二妹妹……”他轻声唤她。
甜酿的目光无意识的落在施少连的脸上，眼神里再没有狡黠和机敏，全是婉转的柔情蜜意，带着一丝丝痴傻的柔顺，闪烁的喜悦光芒，沉沉浮浮的羞怯和期待。
哪里就这样好，值得她从头到尾，花尽心思谋划着把自己嫁出去。
施少连止住话语，把目光望向她之外，这是又一年的初春，正是花红柳绿，莺飞草长，夜空如洗，明星模糊，他从没有得到过，自然也谈不上失去。
沈嬷嬷近来可谓是苦尽甘来，自打认下这门干亲，儿子儿媳孝顺，孙儿体贴，近来又得了一笔颇为可观的财，恢复了白身，便拿出二两银子来给干儿子：“知道你们夫妻两人孝敬，将一间大屋挪给我住，和孩子们挤在一屋内，但这也非长久之计，还是赁间阔绰些的屋子，一家人才住的安心。”
干儿子只是不受：“这都是干娘的养老钱，还是干娘自个留着用，等我攒齐了银子，再换也不迟。”
沈嬷嬷笑眯眯的：“放心，我这进项年年里都有，尽管拿去花销。”
夫妻两人喜不迭的谢过干娘，换了间阔约临街的门房住，又携了些酒楼剩下的酒菜回家，烫了一壶热酒，请梳头婆子来家吃酒，权做乔迁之喜，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坐了一桌，推杯送盏，酒酣面热，所谓酒后吐真言，干儿子喝醉了酒，满面涨的通红，落泪擦着沈嬷嬷的袖说起打小辛酸事，只恨没有爹娘庇佑，又追着沈嬷嬷喊亲娘，惹的沈嬷嬷也连连心酸。
梳头婆子在一旁笑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合该是天生的缘分，天生的一家人哩。”
自此一家人关系更为亲热，沈嬷嬷真将一家待如亲儿一般，推心置腹，言语恳切，其乐融融。
她手头还攒着六七十两的银子，临街人多，往来热闹，跑搁在家中不安全，又看左邻右舍有做些小生意的，也动了些心事，想做些保本生利的买卖，干儿子听说，也有些心思，只因在酒楼跑堂送饭，只赚的几个辛苦钱，养家糊口都勉强。
梳头婆子听说母子两人心思，笑道：“若是信得过老身，把这钱托给老身贷出去，每月得的八分息钱也够你们一家子吃喝了。”
沈嬷嬷动了心思，干儿子听毕，和沈嬷嬷进言：“我们一家都是忠厚老实的本分人，贷钱虽是息钱高，但我听说，如今官府查的严，不许私放钱债，若我说，还是买个铺面，置个田产，才是稳妥。”
“若是买铺子开门营生，一则没什么手艺，二则也没有路子，还要招徕伙计，怕是不易。”梳头婆子道，“不如去周边买些田产，每年收租收佃，旱涝保收，老了还是归处。”
沈嬷嬷亦点点头：“还是置田产稳妥。”又因梳头婆子人脉广阔，邀她打听何处可有田地可买。
没几日，梳头婆子喜滋滋来，正说起城外有家人家，因家中有事需卖田周转，急需银子使，将十亩上好的水田，连同上头盖的庄子一道出售，只因卖的急，只要八十两银子。
“哪里有这些银子。”沈嬷嬷皱眉也觉得惋惜，“如今怎么凑，也只得七十两罢了。”
梳头婆子将那田大大夸了一番，听见嬷嬷犹豫，只得叹气：“既然银子缺些，那就罢了，老身再慢慢相看吧。”
干儿子默默听完，隔日就捧了十两银子归家给沈嬷嬷，道是向酒楼东家借的，舍了两年的工钱，要凑给沈嬷嬷买田用。
一家人齐齐去看过田产，又见过卖主，是个和和气气，说话斯斯文文，穿绸衣的中年人，双方请牙人来签田契，付了二十两的定银，约好隔日交银子。
哪知到了隔日交银子时，这事情生了枝节，因着水田贱卖，有另家买主上门，肯付一百两买下这块地，这卖家贪财，又收了另一份的定银，三家人家共吵起来，因沈嬷嬷在前，先占了理，牙人再三调停，让沈嬷嬷再补足十两银子，这块地就归了沈嬷嬷所有。
只是一时半会又上哪儿再去借去，梳头婆子出了主意，城南有家当铺，她识得些人事，肯往外借当银子，利钱只取三分，只要等秋来，这田庄的新粮产出来，卖了换钱就能偿上借银，事成之后，沈嬷嬷舍她一匹缎布即可。
沈嬷嬷急的昏头涨脑，被梳头婆子和干儿子挟着去当铺支银子，另和卖主约定，两日后把买银补上，将田产过契。
因事儿急，那当铺的借据也未细看，急急签字画押，将十两白花花的纹银捧在手里，这才心里落定，往家里去，儿子儿媳伺候睡下，只等着去契所过契。
沈嬷嬷这几日连着被闹的头疼，这一觉便睡的昏昏沉沉，再起来已不知时辰，只觉身子沉乏，连声喊人倒茶，却久久未有人至，睁眼一看，满屋皆空，一人皆无，屋里一些好些的被褥用具都被搬空，只剩些破烂留着，心下惊疑，又去摸银子，那借来的十两银，连同原先的五十两都不翼而飞，顾不得梳头穿鞋奔出门来查看，恰好屋主又来收房子。
“这屋是我干儿子赁了整两年的。”
那人懒洋洋掀开眼皮看她：“我不识得你的干儿子，有人赁了一个月，到今日刚好收房。”
沈嬷嬷不信，和那人哭诉起来，房主不理睬，将东西一卷，将门锁一锁，自己出了门，她无法，只得去酒楼去寻，酒楼的东家也是惊诧：“我楼里并无嬷嬷说的这个伙计，怕是嬷嬷寻错了吧。”
沈嬷嬷这时方才如梦方醒，披头散发去寻梳头婆子，又去寻买田庄的牙人，那梳头婆子只笑道：“你自己拜的干儿子，寻我做什么用，我哪知他哪儿去了？嬷嬷再好好去寻寻。”
牙人道：“昨日里那田产已售给他家，你家的定银也退了，正被你儿子取走了。”
她腹中如火烧，怔怔在街巷坐了半晌，似乎看见赵安人的马车在街尾一闪而过，急匆匆的奔上前去，却被个脸生的、仆丁装扮的汉子拦住：“沈嬷嬷，你的卖身契可在我这儿，跟我走吧。”
沈嬷嬷大惊失色：“什么卖身契，我是清白人家，何时卖给了你家。”
那仆丁却只顾拖着她走。
“青天白日，当街抢人，求路过大老爷、好心的大娘子做主。”沈嬷嬷瘫倒在地上，只顾撒泼哭喊，哪里还有往日半分慈眉善目的模样。
有路过人好奇，见这半老妇人哭的如此凄惨，上来探问一二，那仆丁不慌不忙从怀中抖出几张纸：“这嬷嬷的亲人，将她的卖身契转给我家主人，换了十两银，昨日，她亲自签字画押，又向我家借了十两银，签了个死契，文书、字迹、手印、保人上头都写的清清楚楚，诸位请看。”
众人一看，确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怕是人家家里头的逃奴，也无话可说，眼见着人将老妇人拖上驴车，捆住手足，不知往何处去。
驴车七拐八拐，不知去了何处，沈嬷嬷被推搡着进了一间屋子，不见人来说话，任凭叫喊也无人应答，只有每日三餐，门哐当一声，有人送些干冷的饭食来。
几日后，有人进屋里来，男人沉稳的脚步，年轻又温和的声音：“给沈嬷嬷倒壶茶来。”
沈嬷嬷被磋磨了数日，亦是昏昏沉沉，看见来人，不由得大吃一惊。
“施家小官人？”
施少连温和笑：“是我。”
“如何……我和小官人无冤无仇，如何要这样设计害我……”
“如何是害嬷嬷呢，只是有些话想问问嬷嬷，奈何嬷嬷一直藏的深，不方便说话罢了。”
沈嬷嬷枯槁的眼睛盯着他：“小官人想问什么？”
“嬷嬷觉得我会问什么？”施少连道，“我家有个人……大约和嬷嬷有些渊源，嬷嬷记得吧。”
“我和贵府上非亲非故，如何能和贵府的人搭上关系。”沈嬷嬷摇摇头，“小官人认错了吧。”
施少连莞迩一笑，递出一物：“这是嬷嬷的两份契文，请嬷嬷随意处置，还有一份，是吴江从前一份官府押榜，我一片诚心，只换嬷嬷几句话。”
沈嬷嬷将几样东西接在手里，看了看，才缓缓道：“我不会把二小姐的事情说给任何人听，小官人大可放心，那些都是旧事，我老早就忘记了。”
施少连推过一个匣子：“这是嬷嬷借周荣从施家取走的一百两银子，依旧还给嬷嬷，七日后有施家标船要南下，嬷嬷可带着一起走。”
他声音实在诚恳的令人信服：“施家是正经生意人，只是她的事情，我家实在看重，才出此下策设计嬷嬷。”
沈嬷嬷眨眨眼，缓缓吐了口气：“小官人想问什么？”
施少连伸手点点额头，沉吟半晌道：“我倒想听听她小时候的事情，她一直说忘记了，嬷嬷还记得么。”
沈嬷嬷缓了缓，道：“她不是庵里养大的，是她三岁上下，山里的一家农户送来庵里养的，农户一家要去投奔远处的亲戚，不好带她，就把她送到庵里来。“
“庵里一直收养着孩子，这些孩子岁数都不大，小的不过初生，大的也只有两三岁大，不会有太大的孩子，大孩子都被家里送去别处做婢女，我起先也问那户农户，为何不多养两年，那户人家说，这也不是他家的孩子，是一年前，有个年轻的婢女，抱着个两岁的孩子在山里逃难，正好走在他家门前，那婢女给了农户一对金耳坠，把孩子寄养在农户家，说是以后来接。”
“但一整年过去了，这孩子又时常哭闹生病，农户一家把金耳坠换的银钱都花销了，农户就不肯再养，送到了庵里来。”
“听农户说，这孩子刚来的时候，还能背两首诗，还能说不少话，只是后来不常说话，才渐渐忘记了，我料想她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怕人家寻上门来，一直留着她，后来养了两年，还是一丝消息也无，正巧这时王妙娘她家的老妈妈上门来，想养几个女儿，她生的出众，招人喜欢，我就索性把她卖了，换了五两银子。”
“她那时候叫什么名字？”
“她说自己叫小九，那家农户说，那婢女喊她叫小九，只是走的匆忙，不知道是哪个字，所以只当行九的九，一直喊她小九，我们也一直喊她小九。”
小九和小酒，一个是她堂堂正正的名，一个是她取悦他人的名。
“那王妙娘生的那个孩子呢？”
“那孩子和小九差不多大，先天里有病，两岁多了还不会爬，不会说话，将将熬到三岁不到就死了，我们把她埋在后山一个月，小九就被送来了，我也不知道，最后她如何换成了王妙娘的女儿，随着一起到了江都来了。”
“这孩子，倒是有些好造化，居然成了现在这般的模样。”沈嬷嬷突然一叹，“她自小活的比别的孩子更通透些。”
施少连沉思良久：“那么些年，就没人再到庵里再找过她么？”
“来过一人。”
“小九走后一年，某一日有个年轻夫人来寻，那时我已经把她卖了，不敢说她进了私窠子，怕把庵里事抖落出去，只说她已病死在庵里，把王妙娘女儿那坟指给她看，那妇人对着坟哭了一顿，隔日就把坟迁走了。”
“那个妇人是谁？长相如何？”
“开门时仆丁只说是守备夫人来访，那夫人姓杨，听口音像是金陵一带人，生的不高不矮，容貌普通，带着些英气，我那时心里怕，也没敢细问细说，只记得这些。”
施少连点点头，谢过沈嬷嬷：“嬷嬷今日所言，请守口如瓶。”
又吩咐人：“好生款待沈嬷嬷，七日后标船出发，带着沈嬷嬷去漕运码头。”
他出门来，有妈妈迎上去：“小官人想要如何，是放还是如何处置？”
施少连想了想：“我许过她七日后放人，当然言出必行，只是这几日内，每日里找些乞丐痴傻上门，让她接客。”
不过次日，那婆子就用汗巾子上吊死了。
仵作来验，自缢而死，身上又有她的卖身契，又无甚么伤痕，收敛了尸首，抬到郊外草草掩埋。

第24章
沈嬷嬷的消息传到施少连耳中，他正和蓝表叔在生药铺里看伙计卸货，听毕微微嗤笑。
没料想连一日都撑不过。
蓝表叔正在一侧和伙计说话，看见施少连目光一闪而逝的微冷和轻蔑，旋即恢复柔和，心内暗自嘀咕：“他这又是起的什么心思？”
蓝表叔虽然活的混沌，却也不是太傻，他有时候也会隐隐约约的有些察觉，知道施少连心思深沉，并不想表面那般好相处，不像表兄施存善。施存善耳根子软，出手又阔绰大方，三言两语就容易上当受骗，说起来，早年里施存善靠着生药铺贩药材，也未做的多大营生，倒是后来迎娶了吴大娘子，吴大娘子手头应是攒了不少体己，修整了施家宅地，扩了生药铺的门面，又开了绒线铺，施家的营生才火旺起来。
他和吴大娘子统共只见过几次，这表嫂生的极其美貌，细眉丹凤眼，风流婀娜，头一回见便神魂颠倒，可惜后来病着，容貌枯萎，不如起初那般惊为天人。
施少连吩咐伙计继续干活，他这会嘴角倒含着一点淡淡的笑，眼神也暖着，自己拂了拂袖，要回家去。
生药铺离家不远，顺儿跟着他穿街过巷往家去，路过有卖大束桃花枝的小贩，城里的桃花这时还未开，应是城外暖棚里的桃树催开的花枝，粉蕊夭秾，艳如胭脂，买者甚众，施少连也挑了一枝，让顺儿仔细抱着，往绣阁去看甜酿。
甫入月洞门，却见小果儿和喜哥儿正撅着屁股趴在草丛花架下玩耍，两人一言一语的嘟囔，脚边薅起了一大块草地，弄的满地泥土狼藉。
“你们两人怎么在这儿玩起来了？”
两个孩子听见大哥哥问，俱是乖乖起身，将手里东西往后一藏，同施少连问好：“大哥哥。”
“花园里在动土挖潭，我们来找姐姐玩。”
“你两位姐姐呢？”
“姐姐们都在屋内绣花说话，我们吃了些点心，出来玩一会再回去。”喜哥儿瞅着自家大哥哥，又看看顺儿抱着的桃花，“大哥哥也来找姐姐的么？”
施少连含笑点头，原本抬步要走，却一眼瞥见喜哥儿手上捏着的东西，要过来一看，原来是一页书纸卷成的细棍，上头还燎着火烧的痕迹。
“如何能在园子里玩火，烧了屋子可怎么办？”
喜哥儿见施少连发问，笑嘻嘻的道：“草根底下有个蚂蚁窝，我们烧火棍捅蚁窝玩。”
草丛里还扔着本沾灰的旧书，施少连觉得眼熟，拾起一看，正是本软皮的《说文解字》，被两个孩子撕坏不少，封皮上沾满蛛网土泥，略翻一翻，里头还有他旧年写的小注，墨迹陈旧，灰尘遍布。
他垂下眼，鸦黑的睫掩住阒暗的眸，一泓不起波澜的潭水死寂如夜，捻捻书皮上的土泥，风平浪静，四平八稳问：“捅蚁窝就捅蚁窝，如何拿书玩？这书从哪儿拿来的？”
“树枝不好烧……纸软一些……”喜哥儿不知怎的生出一丝怕，嗫嚅道，”我们去二姐姐屋里找纸，正看见有本书垫在桌脚下，脏兮兮的还藏着虫，就拿出来了……“
施少连教甜酿学字，是从说文解字开始的。
他“啪”一声将那本书掷在地上，冷声问：“跟着你们的嬷嬷呢？”
“嬷嬷……吃酒去了。”
“去把他两人的嬷嬷找来。”那声音还是柔和的，像刚刚舒展的柳叶，新绿柔软，顺儿跟着施少连多年，听见他的语气，这样暖和的天气，背脊也不禁有丝寒意上爬。
甜酿和苗儿听见外头的声响，出来一看，原来是两个嬷嬷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两个弟弟已经吓哭成一团。
”这是怎么了？”苗儿搂住两个孩子安慰，“如何哭成这样。”
“我们……烧书捅蚁窝玩……”
甜酿先一眼见施少连的神色，面色冷淡，看不出几丝情绪，只有那狭长的眼，黑黑沉沉的注视着她，像淬火的冰，正是疑惑间，瞥见地上狼藉书册，拾起一看，禁不住心头咯噔一声，慌忙用袖子拭去书册上的泥土，待要解释，施少连冷声对地上那两嬷嬷道：“你们带着两个哥儿，自去老夫人面前领罚。”
事情吵到施老夫人耳里，一顿来龙去脉，两个嬷嬷玩忽职守，纵着哥儿玩火，各自罚了十鞭子，罚了一个月的月银，两个哥儿关在房里饿一日，又罚喜哥儿多抄几页书。
甜酿见施少连在祖母面前说话，神色淡淡，应答如流，自己陪坐喝茶，一颗心却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好不容易挨到施少连起身要回见曦园，她也跟着一并站起来，随着施少连往外走。
施少连在前，她紧跟在后，亦步亦趋，施少连走的急，她也跟着急：“大哥哥……少连哥哥……”
“那本书我早前就收拾在书箱子里。”她提着裙，紧跟在施少连身后解释，“我一向爱惜书本，那是哥哥赠我的书，我一向爱若珍宝，我绝不会随意给喜哥儿和小果儿玩耍。”
施少连进了见曦园，紫苏迎面而来，正要说话，见兄妹两人一个脸色冷凝，一个神色焦急，相继在她身边匆匆而过，施少连转进了内室，甜酿一头也跟着扎进去。
施少连回头睨了她一眼，进了他的卧房。
甜酿在他卧房门前止步，半晌他出来，换了身家常穿的衣裳，绕过甜酿，淡声唤人要水净手，又要茶水漱口，见甜酿手中还握着那本书卷，素雅的袖上还沾着泥，神色慌张的倚门站着看着他。
他偏首，先把胸膛的气往下沉了沉，柔声问她：“甜妹妹还有什么事么？”
“大哥哥……你别生气……”她觉得莫名的害怕，像头顶顶着只即刻崩碎的玻璃盏，也像夕阳坠山最后那一跃，往后是沉沉的夜。
“妹妹说的话，我都信。”他微微吐出一口气，语气轻轻的叹，“我都信，也不生气……”
“哥哥……”她冰冷的双手紧紧的握着书卷，黯然道，“哥哥以前拿着这本书，趁着午睡辰光，坐在虚白室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我认字相象，临摹解意，温言软语，谆谆教诲，我都记得，永不能忘。”
“妹妹早已开了蒙，如今也有了新的书，书里有了更多的意思，这书已经用不上。”他看着窗外的景致，淡淡道，“这书破也破了，脏也脏了，扔了吧。”
她此时也觉得心微微的疼：“这是哥哥送给我的书，不管用不用的上，我都会一直留着。”
施少连低头喝茶不说话。
眉山远，眼波轻，梨花倦怠，良久他道：“妹妹回去吧，今日去绣阁，原只是想告诉妹妹一句话，那人已经不见了，妹妹自此可安心，至于书不书什么的，不过一本书而已，算不得什么。”
甜酿看着他意兴阑珊的去书桌前坐，倚在椅内低头翻开书册账目，不再理睬她，呆呆的独站片刻，然后朝着他略一敛衽，悄悄的退了出去。
他良久抬眼，双目尾梢微红，像一点胭脂轻点在眼尾，诡异的冶艳，暮色暗淡下来，紫苏要点灯，被他轻喝住：“不必了，就这样我坐一会。”
兄妹两人的生分不知从何时开始，也许是从长大成人那刻就已经存在，貌合神离的相依相存，连施老夫人都察觉：“你们兄妹两人，如今倒是客客气气，是不是要嫁了，面上抹不开了。”
的确也太忙了，这已经是三月暖春，苗儿的婚期在即，况家已经为婚事忙的脚不沾地，施家也要上下打点，苗儿也太紧张了，日日失神睡不着，只得和甜酿同床共眠，甜酿的婚期也在不久之后，自己的喜服才初初完工，还有一些活计要绣娘一起帮忙，每日里和施少连匆匆见过一面，有时候镇日里也未得一见。
那本书，甜酿绞尽脑汁想了个法子，去外头再买本一模一样的原本，只是这书是很多年前的拓本，书肆里已很难寻，圆哥儿听闻此事，也跑了很多地方，最后终于找到一本送到了甜酿手中。
甜酿将书册拭净，将破损的书页替换下来，小心翼翼粘齐补全，将修补后的书册送到了见曦园，又被紫苏退回来，说这是施少连送给她的书，随意她如何处置。
如今这局面非她所愿，她也无可奈何，心头纷纷乱乱，不知如何扭转，却又转念一想，出嫁在即，不如就此结局，故而就此淡着，也不再挣扎，安心和苗儿在绣阁内等待出嫁。
况家近来都忙着采买成亲之日用的各色物品，张家也不得闲，张夫人各色各样都要挑顶好的，不在人前落面子，委托亲友去各处采买，要金陵的缎子，要宣窑烧的碗碟杯盏，南地新腌的果脯蜜饯，她家不得闲，施家也不得闲。赵安人这年春里本来有好些乐事，一时见施、张两家都忙着儿女亲事，无暇过来捧场，心中也是急，连着好些日子都请冰人上门说话。
施少连倒是时时被施老夫人差使着，往赵家去送些东西，传些话，窈儿见他次数多，和他逐渐更相熟些，有时去施家铺子买些东西，和他遇上了，也能一起喝一盏茶，说上几句话。
赵安人撞见窈儿被施少连送回来，两人在门前话别，神色轻盈亲热，略皱了皱眉，四下无人时训了句窈儿：“女子在外，总不好和男人太过亲近，他家更该避着闲。”
窈儿心头也是不痛快，这阵儿被自己母亲逼着不知去过多少官宦人家的席面，见过多少冰人，又不知听了母亲多少叨絮：“我和少连哥哥只是正巧遇上了，说了几句话罢了，也没做些什么。”
“你们是没做些什么，但若被旁人看见了，还不知怎么嚼舌根传出去。”赵安人耳提面命，“你在家无事，就少出门闲逛，贞静淑礼些，在家女红针线也罢，读书写字也好，抚琴奏曲也可，总要有门像样的才艺，才能拿得出手，也能让人刮目相看。”
“娘整日不是逼我这个，就是逼我那个，不就是想要我嫁的高显么，可惜了，我瞧的上的人家瞧不上我，我瞧不上的死也不嫁。”窈儿气愤，“一个两个……娘都看不上眼，娘以为自己的女儿能有多好，能攀上哪个贵人，嫁得哪名王孙？”
窈儿哭诉一番，气的连夜饭都没吃，躺在自己屋内闷头睡觉，赵安人也气的头疼，早早的歇了，隔日早上起来，便有些头晕无力，下不来床来。
窈儿慌了，连唤人去请医问药，请的正好是施家生药铺的翟大夫，这事儿传入施老夫人耳中，忙不迭的自己带着施少连去探问赵安人，送了好些名贵补药，张夫人也听闻赵安人生病，只是这几日自己实在不得闲，遣杜若带着礼去看望自家舅母。
家中缺些熏喜屋的胡椒，张夫人寻思自己二儿在市舶司当差，装载香料的标船往来如流，能寻些便宜又上佳的货色，故托张优采买，张优诧异道：“施家铺子里也售香，娘去他家问一块不就得了，何必绕个弯路让我去买？”
“我们从他家娶妻，难不成娶亲用的东西还从他家出么？”张夫人使唤自己儿子，“务必要上好些的，不搀着杂香，这样熏出来味道才纯。”
隔几日，张优带了一纸包胡椒回来，张夫人打开一看，也禁不住念叨他：“你这胡椒哪儿寻来的，花了多少银子？”
张优如实报了，张夫人只说：“哪里就值这个价，傻儿不识货，被人骗了还不知道。”
“我哪懂得这些东西。”张优嘀咕，“娘就收着凑合用吧。”
“不成不成，你去换个好的来。”张夫人不肯，“哪里能凑合，这样的杂香，到时候熏出来，被褥都一股子的呛味。”
隔日张优又唤了一包胡椒回来，张夫人仍是不满意，要张优退了重新再买，他这日喝了些酒，正满心有些不耐烦，又听自己母亲唠叨，自己成婚时，母亲还未曾多操心几分，这回到了圆哥儿，处处紧着好的挑，偏心的令人心寒，忍不住燥气上涌，脱口而出：“不过娶个妓子生的女儿，也配用那顶好的胡椒香？我家肯娶，便是他施家几世修的福分！”
张夫人愣了楞：“你说什么？”
话已出口，张优头脑瞬时清醒，舌头打了个结：“没……没说什么？”
“什么妓子生的女儿？”张夫人脸色下沉，盯着他问，“优哥儿，你说清粗些，事关家里名声，你若敢说浑说，我可不饶你。”
张优咬咬牙：“这些话，我原想瞒着家里头的，我听说，那施家的王姨娘，原先是吴江的私娼，后被施老家主赎了身，偷偷带到江都来的，老家主一死，她又偷偷跟汉子私奔了。”
“你又是从何得知的这话？谁家嚼的舌头，喊他出来跟我说道。”
张优结结巴巴，扯了个谎：“外头传的纷纷扬扬，只是瞒着我们不说，我也只是偶尔听人壁角提起，娘自己出去打听打听，是真是假便知一二。”
原来是他近来新上手的一个粉头，名叫雪姐儿的，雪姐儿图他潇洒形貌，又是新客，使劲手段讨他欢心，他以往也没遇见这样的，床下性子泼辣，床上功夫诡谲，两人这阵儿如胶似漆，无话不谈。
这雪姐儿又有个旧的恩客，正是施家的蓝表叔，只是近来走的不勤，被别家抢了去，雪姐儿寒了几分心，张优又被她迷的五迷三道，常和她说些家中事，雪姐儿听说他幼弟即将迎娶施家行二的姑娘，盈盈笑：“没想到你们这样的清贵人家，也愿意讨这样亲，我听的心头也高兴，真想上门讨杯喜酒喝呢。”
“什么意思？”
这雪姐儿有心报复：“那施家的蓝表叔偶尔也在我这坐坐，有次他喝醉了酒，我们两人说掏心窝子的话，听他含含糊糊说起自家一件事，说是家里有个姨娘，也和我们一般的出身，但命比我们好，从良享了福，只是后来又不检点，自己跟汉子跑了。”
张优听毕此言，脸上一阵青白，拂袖而起：“你这话是真是假？”
“都是那蓝表叔说起的，是真是假奴也不知，他这人说话十有八九当不得真，奴只随便听些，也从未往外传过，只是官人今日问起，我才想起有这么一出，也非挑唆你们两家，只是心头生出千万般羡慕，我们这般的人，谁不想有个好归宿，好前程。”雪姐儿抹抹泪花，”祖宗，你可别说是我这儿传出去的，也别当真，若是怀了施家姑娘的名声，非得打杀我不可。”
张优不欲母亲知道他在外浪荡之事，随口扯了个谎，却见他母亲张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天旋地转跌坐在了凳上，张优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捶背顺气。
良久之后，张夫人面色铁青，脚步沉沉的往屋外走，连声喊车夫套车，婢子也不带，要出门去。
张优跌脚：“这下糟了。”
这时时辰已是不早，桂姨娘正要服侍施老夫人睡下，听门房来说张夫人来访，俱是愣了楞，以为亲家有何紧要事，连忙换衣裳出来迎客，却见张夫人怒气冲冲的进来，对施老夫人道：“当初聘书上，白纸黑字，清清白白写的我儿娶妻良家子，老夫人若在这事儿相瞒，便是害了我们全家老小，日日被人耻笑。”

第25章
施老夫人原是满心的担忧和紧张，生怕张家有要紧事，甫一听见张夫人此言，满是疑惑：“亲家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清清白白，害了你家？”
“我只问老夫人一句话，甜酿的生母王姨娘，到底是什么个出身？是什么人？”
施老夫人听得她道王姨娘，脸色瞬间凝住，当初施存善将王姨娘带来江都，起先是瞒着府里人在外头住了两年，后来怀胎进了施府，亦是编了个圆滑借口，前前后后商量了许多遭才点头。
张夫人怒目盯着老夫人，见老夫人抬了抬下颌，缓声道：“什么出身？她是我儿子从吴江买的妾，家里还有置妾文书在，夫人这话是何意思？”
“坊间传的沸沸扬扬，甜酿的生母王姨娘是娼妓出身，去年又跟男人逃家私奔，现在人人都在身后耻笑我张家寻了门好亲事。”张夫人怒不可遏，噼里啪啦将一腔怒火扫出来：“我家以礼相待，未曾多计较府上姑娘的出身，府上却坑蒙拐骗，做了套诓我家往火坑里跳。当初换庚帖、下聘书时，冰人也在场，府上如何说的，说女孩儿的生母是正经人家出身，家中蒙难才委身为妾，品行不亏，我心中也纳闷，正儿八经的妾室哪会是那个模样打扮。去年上元节王姨娘被掳，我家还帮着找关系，到处去寻人，府上却支支吾吾，拖泥带水的，如今想来，怪不得！怪不得会如此！这是把我家当冤大头宰。”
“我家一家上下，俱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不曾害人半分，老夫人，你扪心自问，在儿女亲事上这般欺人骗人，这样有伤阴鸷的事情，如何能做的出来？”
施老夫人听得说此话，心突突一跳，血气上涌，头昏耳鸣，一口气未曾提上来，堵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颤颤巍巍被桂姨娘扶坐在椅上顺气。
“夫人，夫人……我家老夫人年岁已高，受不得气，您这话说的实在令人心寒……请夫人坐、坐，有话好好说，慢慢说……”桂姨娘唤圆荷端茶递水，要鼻烟壶。
施老夫人气的面色铁青，半晌才朦朦胧胧看见眼前人影，将身边一圈人都喝退下去，嘶哑着嗓子道：“亲家是从哪来的风言风语，直怒气冲冲的撞进来，我施家在这哨子桥下住了三四十年，谁不夸我家生意诚信，为人本分，在亲家嘴里，如何又成了坑蒙拐骗之徒。”
张夫人冰着一张脸，亦是脸色可怖：“此话街坊都已传遍，空穴来风，句句在理，难不成还有假。”
桂姨娘带着屋里的嬷嬷婢子都退在外头廊下，听着里头动静，心头琢磨了一回，有些畅意，细想又觉得慑人，连忙喊了个婢子：“去见曦园寻大哥儿来。”
“亲家说的外头流言，我施家上下从未有一人听过，王姨娘是我儿纳的妾，有正正经经的纳妾文书，她在我们施家就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妇人，我家一句谎话也没有。当初是亲家请冰人上门提的亲，先紧要问的是女子四行，我们养女儿，最要紧的也是品性德行，我家这孩子，亲家也千百般端详过，又左右打听过，她的长处短处，媒人相问的那些话，一五一十，我家句句属实相告，三书六礼，样样都是依着时礼来，又何来坑蒙拐骗之说？”
施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婚事在即，亲家气冲冲来诘问她的生母，又是什么意思？流言传的沸沸扬扬，可有凭有据？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张夫人听言心中生出一丝不妥，转念一想又不对，正要辩驳，外头进来两人，一是施少连，一是张圆。
张优见自己母亲怒火攻心往施家来讨个说法，怕生什么事情，连喊人去找张圆，张圆匆忙赶来，正遇上从见曦园出来的施少连，两人一言未置，急忙忙往施老夫人屋里来。
“夫人不过听进去一两句流言，不辨真假，就气冲冲的赶来讨说法，心头还是看不起我家，看不上我妹妹是个妾生的，看不起我家是个俗气商户，高攀不上府上。”
施少连拂袖进来，声音冰冷，一双眼雪一样亮，从张夫人面上扫过：“张夫人就这样跑来，要把甜姐儿置于何地？是不打算娶了？”
张圆急的满头是汗，先向施老夫人作揖，再去拉自己母亲：“母亲如何在这时糊涂，外头的话如何能信……”
“如真是身世清清白白，正正经经的良家女子，我家自然娶……”
施少连冷笑一声：“什么是清清白白，什么是正正经经，这世上谁生下不清白正经，身份有三六九等，人也分三六九等么？仗着你们是半拉子的书香门第，就高人一等，清显些？不分青红皂白，张口就来，顺意趾高气扬，逆水摇尾乞怜，这就是读书人的风骨和典范？”
“大哥，大哥……请恕我家无礼之罪。”张圆见屋内气氛剑拔弩张，左右揖手陪不是，拉着自己的母亲就走，“母亲，母亲我们回家去。”
张夫人脸色这时也有些不好，一动不动坐在椅上，半晌道：“王姨娘…… ”
“是有心人故意说这些话以泄私愤，也许是看我施家生意兴隆，也许是看贵府上喜事连连……这倒要夫人回去好好想想，是不是近来风头太大，招惹了什么人给自己添堵。”施少连将嫁妆单子抛在张夫人手边：“我家妹妹这样的容貌品德，这样的嫁妆单子，若不是早定了亲，还轮到你家来挑拣？”
施老夫人低头喝茶，施少连冷意蓬勃，张圆羞愧无色，张夫人愣愣看着手边的单子，满室寂然，张夫人还未回过神来，撩帘进来一人：”祖母。”
甜酿也是匆匆而来，鬓角还散乱着，趿着双月白的绣鞋：“祖母。”
“你怎么来了？”
她跪在施老夫人身前，神色黯然：“祖母……甜酿求祖母……把这婚事退回。”
“甜妹妹！”张圆面色煞白，“不能退婚。”
甜酿转身面对张夫人，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我的婢女正看见夫人急匆匆来，我担心有事，来祖母这看看，略听了几句话。”
”承蒙府上看得起甜酿，聘做新妇，甜酿心头也一直视夫人如亲人，盼着早日对舅姑尽孝，扶持夫婿，阖家美满度日，夫人在外头听的那些流言，真真假假，外人不尽知情，但甜酿有些话说。”
“我是七岁上下，和姨娘一道被爹爹带回江都的，此前一直都在吴江生活。孤儿寡母，居人篱下，全靠着善心人接济才赖以存活，您从坊间听来的话，可能真是空穴来风，姨娘相貌好，又爱热闹，但其实本性纯良，命又苦，为了一点活计，常被浮浪子弟欺侮，也无处诉苦，人言可畏，嘴里的污水说泼就泼，不花一点儿力气，只要有一人说她不洁，三人成虎，什么烟花女子，风月之地，捕风捉影，没完没了，永不得翻身，但姨娘若真是那样的人，我爹爹，祖母，整个施家又岂会真心对她，这么多年又岂能安安稳稳的生活。”
“去年她被贼人掳去，甜酿是眼睁睁看着那贼人将姨娘拖在水上，是私奔还是被掳，只有姨娘和那贼人才知道真相，但她在施家有儿有女，有家有业，享不尽的福，又何必跟人去私奔，我们寻不到她，也怕寻到她时，她被贼人拐在烟花之地，前半生她过的辛苦，难道后半生也要凄凉度日，祖母和家里的苦衷，甜酿都知道，说自欺欺人也好，说心存侥幸也罢，我日日夜夜只求上天保佑，保佑我的姨娘遇上个好心人，过上好日子。”
“但无论如何，无论是以前日子受的欺辱，还是可能沦落至烟花之地的悲惨境地，这都不是姨娘的错，她也是孤苦无依，被人害，被人逼，这世道容不得一个爱鲜衣亮服，爱说话热闹的独身女子，但若有朝一日她回来，她还是我的娘亲。我请祖母退婚，不愿因我的生母的事情损伤府上清誉，给人笑柄，以后圆哥哥走的远，我也不愿牵累他。”
她转向施老夫人：“祖母，我入施府不过数年，在您身边尽孝日短，我也想在祖母身边多待几年，共享天伦之乐。”
她又转向张圆，无语凝噎，深深一敛衽，而后对施少连道： “大哥哥，夜深祖母要歇了，能否请大哥哥送夫人和圆哥哥家去。”
话语完毕，她不看屋内人，扭头转向一盏银灯。
张圆听她话语，已是痴了，心内又怜又酸，思绪万千，再见她身影，茕茕独立，孤单伶俜，几番哽咽：“甜妹妹……”
她没有面对任何一个人，而是对着一盏孤独的灯，银釭高照，点灯如豆，剪出薄薄的一个身影，因来的匆忙，身上披着件出炉银的软春衫。
出炉银，那是种极其微妙的颜色，银水烧出炉的彩色，被高温灼烧的软白里夹带着一缕淡淡的粉色，浅白红，自银水里洗出的淡红，清而不寡，像美人肌，柔软又亲切，却不可太过狎昵。
施少连要送客，张圆泪已先下：“我非妹妹不娶，明日再来和妹妹赔罪，也求妹妹不要退婚……”
人已远去，甜酿默默的转身，去扶施老夫人：“祖母，我扶您回房歇息。”
施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方才那些话……”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会有人知道，总得先说些什么……”甜酿答道，“ 因我的事，让祖母操心受累，我一万个不安心。”
她服侍净面浣手，卸下钗环，等施老夫人安稳睡下，才落下帘子，换了圆荷值守，自己回绣阁去。
出来见施少连在外头游廊下站着。
这是暖春的夜，风是暖绵绵，湿润的草木的青涩气息，虫鸣，星光和紫色的天幕。
“嫁他，就那么好吗？”他抬头看着月色，淡淡问她，“就值得妹妹这样用心良苦。”
“总要嫁的不是吗？”她也微笑，搓搓手，衣裳和月色融为一体。
张夫人母子两人出了施府，门外有家人等候，见张夫人神色木然，张圆失神落魄，召唤母子两人上车。
张夫人被这一顿闹的生气全无，只觉无地自容，又觉得有些地方有些奇怪，张圆怪自己母亲无理取闹：“明儿再来给老夫人赔礼道歉吧。”
第二日一早，甜酿向施老夫人请愿，要去庙里小住数日：“想找个清静些的山寺散散心，隔几日就回来，祖母就应了我吧。”
施老夫人道：“张家再来……”
“就请祖母做主，看着办吧，能在祖母多待几年，最好不过。”
该有的敲打不可少，免得嫁过去后再吃苦头，也必得杀杀张夫人的气焰。
甜酿在绣阁收拾衣物，昨夜苗儿和她同睡，知道张夫人匆匆来，又匆匆去，再看甜酿回来倒头就睡，这会终于忍不住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要去庙里住？”
甜酿摇摇头：“也没什么。”
她带走两个新婢女，把宝月留下：“你在府里好生待着，把书箱里的书都拿出来好好晒一晒，太阳落山收回来。”
张家请了族里的尊老来施家说话，又带了不少礼，连张远舟都亲自上门来致歉，施老夫人冷了几日才转圜，张圆不见甜酿，只说二小姐不在家，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好不容易私下找到宝月，听说是甜酿去了寺庙里小住。
甜酿也没打算避他，见了来人：“圆哥哥这几日可好？”
他黯然的点点头，声音嘶哑：“我只怕妹妹不好。”
她给他斟茶：“我很好，只是在家住烦了，出来散散心。”
他坐了半晌，说了好一会话，甜酿撑着头颅，懒懒的不说话，两人去后林走走。
“母亲行事鲁莽，我亦未曾料到，这几日家里人也劝了许多，母亲也知愧，恨不得亲自向妹妹道歉，妹妹这回就原谅她吧。”
“甜酿对夫人，心中向来敬重，从来未怪过。只是经此一事，彼此心中有了芥蒂，以后再如何修补，也是有了隔阂。”她叹气。
“我会好好护着你，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我的心始终是向着妹妹的。”张圆看着她，“明年秋闱，我要专心念书……父亲有座小宅子，我去看过，略简略些，但很清幽，离府学很近，我和家里说，成婚后我们搬去住好不好。”
“可以吗？”她笑盈盈的，“这样似乎不太好？”
“可以的，我有办法。”他握住她的手。
她欣喜的点头，目光盈盈的看着他，抓住他的袖子，青涩的少年郎，眼泪像水一样澄净，唇像桃花瓣一样柔和，她伸手，微凉的手指轻轻触上他的唇瓣，轻声道：“圆哥哥。”
桃花正艳，杏花初放，风熏草暖，他慢慢俯低身体，只有经过磋磨的感情才愈加浓烈，她柔柔的攀着他肩膀，将柳腰搦在他手下：“情郎哥哥。”
他第一次初尝唇脂滋味，是一种芬芳又清淡的香，回味无穷，那香甜之后，是柔软甜蜜的唇，温热滑腻的舌，颤颤巍巍在他唇齿间，需要他的怜爱。
汹涌的浪潮无法抑制，肆意拍动身体，最后都化作舌尖的一点闪亮银线，来回勾勒着彼此唇齿的模样。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想要快点把你娶回家。”
有一双单薄的眼在杏林一晃而过，停在外头的马车缓缓启动，蹄声粼粼，敲在湿润的青石板地上，一声声，一声声……

第26章
香猊烟袅，银樽酒残，内室的香太过浓郁，慢慢凝冻成一块混沌的琥珀，而后床帐渐起的细微声响像裂痕，一点点蛛网似的向四下蔓延，最后是女子啊的一声尖而哑的挣扎，将满室的旖旎砸开。
“我对你不好么？”
轻柔又甜蜜的声调。
她满脸涨的通红，瑟瑟可怜跪在床间，像一只任人屠宰的羊羔，前半瞬还在浓情缠绵里沉浸，后半瞬喉间的一只逐渐缩紧的手，让她从突如而来的窒息感中霎时清醒过来。
“很……很好。”她脸色发白，嘶声抖出几个字，眼瞳里倒影的面容清朗如月，神色温柔似水，像是深情凝望的情人。
修长的手握着脆弱的颈子，一点点慢慢收紧，她渐渐觉得难以呼吸，脸色发白，唇色发紫，僵硬的指颤抖着摸上他的手臂：“求……求求您……”
他温柔一笑，放松手下力道，五指摩挲着颈间温热柔软的肌肤：“如果我抽掉你的骨头，缚住你的手足，把你永远关在这屋里，你还会不会觉得我好？”
她惶恐不知如何作答，忌惮着他的禁锢的手掌，怯怯道：“我……我不知道……”
他松开她，颈上的指印清晰可见，视若无睹，施施然下床，赤足披袍，走去熄灭香猊中燃的甜香：“你当然不知道……”
他还有心思去喝茶，坐在椅上闲散和她说话：“你原先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家中还有何人？如何进了这儿？”
他第一次问她，以往他素来不说这些，只来解闷，散心，释放，她刚受过惊吓，听得他问，喉间生痛，仍哑声答他：“我以前名字叫小月，家在盂城，家里还有双亲和三个弟妹……家里素来贫穷，后来父亲生病，为了筹银子治病，才来这儿……”
他颔首喝茶：“至少还有家人在……”
袖袋里有封信，他抽出来再看，要在寻一个守备夫人并不难，那夫人姓杨，有金陵口音，隔日就把坟迁走，看来就住在南直隶省内，往来吴江很方便。
是这个吗？
镇江曾有个郑姓守备官，在式微时曾娶妻杨氏，杨氏有远见，为人豪爽，有女子英气，少年时曾为家婢，颇得家主信赖。
那家家主姓杨，在金陵为官，官儿做的不小，只是可惜，在十五年前的党阀之争里当了牺牲品，一家老小，无一人保全。
每隔个两三年，杨氏还会回到金陵去祭扫家主墓地，灵牌上的姓名密密麻麻，最小的一个孩子名字叫杨玖儿。
不是小酒，也不是小九，而是玖儿。
原来兜兜转转，仍是名茕茕孤独的可怜孩子。
年轻男子的眼里泛出奇异的光彩，世事是如此的玄妙，命运又是如此可笑。
施家新园子建的很快，屋舍小院都已经落成，要慢慢的安置门窗扶手，近来况苑忙着带人移栽花草，堆砌凉亭荷塘，天尚不算热，他已然换了薄裳，挽起袖子，就地展开园子图纸，指挥佣工各处落景。
施少连在一旁默默看了会，被况苑瞧见，收了草图，爽朗一笑，上前揖手：”大哥儿。”
况苑正值年轻男人最顶峰的岁月，气质混杂，不是瘦弱书生，也不是计较商贾，通些曲艺雅致，又沾泥带土，万般糅合在身上，配上他那双莹润的眼，粗瞧不起眼，细看才能显山露水。
施少连也回了礼：“有劳况兄辛苦，请况兄移步，有些事儿要请兄长帮忙。”
两人进屋喝茶，施少连一席话毕，况苑怔住，施少连笑了笑：“君子成人之美，我愿为牛郎织女驱鹊搭桥。”
况苑脸色很快转圜，淡然道：“不过逢场做戏而已，两人各取所需，算不得牛郎织女，也无须费神谋划。”
他和杜若，从不约定下一次的见面，能贪着便好，没有也无所谓，舒爽之后各自抽身，向来不拖泥带水。
施少连一笑，亦一叹：“原来人人都喜欢言不由心。”
隔日杜若往绒线铺买绒线，正巧遇上窈儿，姐妹两人一道逛了一遭，没遇见什么好的，窈儿拉着表姐往施家的绒线铺去。
施少连正巧在，陪着说了好一会话，窈儿又要去看缎子，故请杜若去了后头雅室喝茶歇息，没料想雅室里多了个喝茶人。
自年节之后，两人见面渐稀，算起来近两月不曾见，这次意外见到，杜若不由得吃惊：“你如何在？”
况苑将昨日之事一说，杜若苦笑：“他这打的是主意？要抓着我们两人的把柄做什么？”
她将张夫人夜闯施家之事和况苑说道：“我婆母这回惹了祸，今日还躺在床上，施老夫人虽然收了赔罪礼，估摸着两家心头都恼着，他怕不是要找张家麻烦……”
两人对视一眼，杜若幽幽叹气：“若是有一日我两人的私情被世人皆知……”
“怕了？”况苑问她，将她抱在身上坐。
“若是张家肯合离……若是我娘家肯收容……我又何必如此自贱自轻……”她轻轻咬牙，身儿打颤。
况苑不说话，擎着她的臀往下看，杜若掩着他的眼，敲打他：“不要脸。”
窈儿将铺子逛完，不见自己表姐，正想去寻，被施少连笑盈盈拦住：“二嫂家中有事，已然归家去，倒不用寻了。”
“既然走了，如何也不说一声。”窈儿嘟囔。
施少连先送窈儿回去，而后再回了绒线铺，见杜若和况苑两人已散，自己回了施府，先去了施老夫人处问安。
他归的晚，几个弟妹都已散了，施老夫人见他这么晚回：“今日又忙什么去了？这么不得闲，连晚饭也用不上。”
施少连略说了说，施老夫人听他见窈儿，又送人回府，笑道：“近来你两人走的倒勤快了些，赵家前几日还送了些时兴瓜果来，真盼着早一日能开花结果。”
施少连正想敷衍，施老夫人又叹道：“你二妹妹也很喜欢窈儿，屡屡在我面前夸她，还说等咱们园子搭起来，赵安人喜欢听戏，窈儿喜欢杂耍，多请两班人来，一起热闹热闹。”
施少连顿住喝茶的手势，缓缓笑道：“我知道二妹妹喜欢夸人，没成想赵窈儿也入了她的眼，还时时夸着。”
施老夫人点头道：“是啊，甜姐儿若不是近来忙些，倒是要多邀着窈儿来家多坐坐，她们姐姐妹妹一起说说话。”
施少连出了正屋门，往见曦园去，行至一半，步伐又拐了拐，绣阁里有灯，一盏两盏，似乎还有轻微笑语，不知是谁的笑声，如今绣阁里住了甜酿和苗儿，婢女也多，他许久不来，也不知何时，屋檐下挂了两串小小巧巧的灯笼，发出朦朦胧胧的光亮。
再往上，是暗夜，有模糊的云团，这几日都有微雨，天色算不得上佳，是凝夜紫的天空，凉又寂寥，孤而空寂，昭示着明日天色，依旧不见晴朗。
杜若未曾料想，事情突然有了如此的转折。
她和归家有些晚，到家已是日暮夕山，张优早从衙里回来，家里人脸上都添了几分喜气：“优哥儿右升了司里副提举，今日把官袍拿回家浆洗。”
副提举是从七品的官职，颇有些油水，正是张优那五百两银子的功劳，张优刚才张夫人屋里出来，目不斜视，只在她耳边冷哼一身，和杜若擦肩而过。
前几日张夫人夜闯施家闹事，原就是从张优嘴里惹的祸，张夫人回味那日施家说的话，心中仍是有些忿忿不对，故又找张优诘问，他这回躲不过，只得道出实情，原是和同侪去院里喝酒，一个相熟的妓子私下和他所说，正是蓝家表叔醉酒之言。
张夫人闷闷坐了半晌，张优道：“儿子也不是挑唆圆哥儿的婚事，若此事将来掩的过去，母亲就把他家二姑娘娶回家，好歹他家陪了一笔丰厚嫁妆，若是母亲心头容不下，这门亲事还是早早作罢。”
杜若再踏入婆母屋内，见张夫人仍闷坐在椅上，好半晌回过神来和二儿媳说话，又软言相劝：“优哥儿如今也出息了，你们总归是年轻夫妻，闹了这半载，也该歇歇了。”
杜若点点头，回屋后，重新妆扮一番，做了个鲜妍娇嫩的模样，往书房去给张优送汤，劝他回屋过夜。
张优见她主动贴上来服软，将她冷嘲热讽一番，赶了出去，杜若争不过他，气的病倒在床，躺了几日有余。
新官在任，走马观花，张优这几日可不谓不风流得意，雪姐儿又奉承的紧，张优便渐有些轻飘飘之意，花钱也阔绰起来，大肆请同侪喝花酒，逛戏楼，同侪吹捧的厉害，只把他比作提举大人有余。
不过六七日的功夫，不知哪场酒醉后的风言风语传入提举大人耳中，又因一些旁的事情翻出旧年市舶司账目，发觉有些不对之处，俱是张优的手笔，大大将张优诘责了一番。恰逢张优上峰惹了事，被漕运的人参了一本，翻出他受贿贪污之事，牵连人等涉及张优。
不过大半个月，他那簇新的官袍，又被剥了去，连吏目的职都被削了，还要治他的罪，当初买官的那五百两，是外借的官吏债，原先债主看他右迁，连连恭喜作揖，这一番见他罢职，直接冲到张家来要债，五百两的银两，到如今已翻到八百里之多。
雪姐儿和冯妈妈紧随着债主登门而来，只找张夫人诉苦，倒是在院里赊了不少夜资酒水，百两银子，都未结清。
杜若听见门前囔囔，气的脸色铁青，当即收拾包袱要回娘家，张兰扶着张夫人，先紧要去拿银两打发门前要债的人，又要劝着杜若，人未散尽，不知又从何处来了群看热闹的浮浪子弟，闹的鸡犬不宁，旁人看了好大的笑话。
张远舟闻言从学堂回来，大发雷霆，握着竹藤把张优打了个半死不活，血水浸透了衣裳，张夫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儿子，不由得心头大恸，嚎啕大哭起来。
此事传到施家耳里，着实有些不堪，甜酿也有些皱眉，总觉得事儿有些蹊跷，这已是三月末的时节，张家若闹得不好，怕对她和张圆有影响。
张家愁云惨雾，杜若心头也不算好受，借着个由头，自己请娘家哥嫂，去了一趟赵家，她的舅舅虽然外放山西为官，但在金陵为仕多年，江都也有不少关系在，腆着脸说了一番，书信一封给舅舅帮忙。
算是峰回路转，守得云开见月明，最后一圈落下来，张优还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养伤，市舶司里翻了案，张优仍是官复原职，当了七品的副提举，连孝敬给上峰的五百两银子，都被追回，偷偷的送了回来，又有人说，当日那放债的债主和妓子，也不知是谁落井下石，故意惹臭张家名声。
这等转圜，众人皆叹，杜若这才道是舅舅一家周旋帮忙，才得以保住张优。
且不论张优，单表张夫人，听闭杜若一番话，先是感激她的贤惠周到，再是感激赵家：“须得亲自上门，好好感谢一番安人。”

第27章
张夫人往赵安人家去道谢，催着张圆也一道前往。
张圆不愿：“只父亲母亲和哥哥嫂嫂们去就好，让我在家温书写字吧。”
“大家都去，如何能单单剩你一人。”张夫人道，“近来你怎的回回都避着赵家，安人屡屡问起你来，每次借口都是念书功课，说的多了我脸上也不好看，再者窈儿妹妹也许久未见你，次次都要找你说话，你这次就一起去，跟她们问个好。”
张圆拗不过自己母亲，只得一起前往，因是杜若和张优的关系，也算是一大家人，并不避嫌，大家都坐一块儿说话，张圆在张夫人下首少坐了会，赵安人直拉着他嘘寒问暖，一时又脱不开身，只得硬着头皮坐下。
窈儿也在，见张圆低头答话，不看她一眼，撅着唇道：“如今圆哥哥也和我生分了，看也不看一眼，是嫌我生的丑还是嫌我入不了哥哥的眼。”
“非也，非也。”张圆连连作揖，“妹妹容貌耀目，不敢仰目。”
“到底是生分了。”赵安人笑道，“孩子都大了，小时候时时一起玩耍，那样亲厚的感情，如今都淡了。”
张夫人听出她话中叹意，使唤自己小儿子：“去给窈儿斟茶陪个罪，小时候那般的好，如今大了也不要忘了旧日情谊才好。”
张圆也觉有些不好意思，被母亲念着，捧了一盏茶去窈儿面前：“妹妹喝茶。”
今日恰逢那梳头婆子也在赵家伺候，笑吟吟插花道：“昨日老奴才去戏楼看了出才子佳人的时兴戏，还想着这样的仙人儿，世间哪里寻得找，今日一看他们两人，郎才女貌，倒是天生一对，这敬茶模样和戏里演的一模一样。”
她这话说的放肆，奈何听着有心，张夫人和安人看着窈儿和赔罪的张圆，心中各自回味了一番，禁不住欷歔，两人对视一眼，都颇有些不好意思。
四月初四文殊菩萨诞辰，施老夫人依着旧例要往庙里去进香，苗儿尚有月余就要出嫁，田氏也一道去庙里祈福，故而姐妹四人都跟着出门，只剩桂姨娘在家守着。
寺里用过午间斋饭，临走时见山门前摆着签筒，求签者络绎不前，姐妹四人见签筒，各自取了一枝竹签，苗儿和云绮的都是上吉，正是“花遇桃李近春荣”，和“草木逢春尽发芽”，芳儿的是中吉的签子“翻身跳进水晶中”，只有甜酿抽了下吉“雁在天边兽在山”。
甜酿看了一眼，默默的将竹签塞回签筒。
众人偕着施老夫人归家，马车驶入门内，桂姨娘面色尴尬，迎上来对施老夫人欲言又止：“家里来亲戚了。”
施老夫人以为是那个远亲，桂姨娘看了看甜酿：“是二小姐的表舅，外出贩货途经江都，特来看看施老夫人和二小姐。”
原来是周荣。
他先前已来过一次，施少连和甜酿都在外院招待过，此次来门房还认得，先把他招呼进了倒座，再去通报桂姨娘。
桂姨娘从未听过王妙娘还有个表兄，正是一头雾水跟着仆丁出来见人，见来人身材高瘦，一双眼瞧着有些膈人，身上衣袍皱巴巴的倒不像个正经人，又听的说周荣说上次来施家未得一一见过府内亲戚，匆匆见了侄女儿一眼便走了，心下罕异，先让下人治了一桌酒菜，再等施老夫人和甜酿归家定夺。
施老夫人听毕桂姨娘所言，亦是皱了皱眉头，问甜酿：“前些日子你见过这位表舅？小时候可曾见过这位表舅不曾？”
甜酿失神，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怔了半晌没有回话，见无数双眼都望着她，慢声道：“我不认得这个舅舅，之前从未见过，也只是几月前他上门囔着来找姨娘，被大哥哥撞见，大哥哥打发了些银子，把他送走了。”
既然是来看施老夫人和二小姐，施老夫人就不得不去应付，倒座里摆了满桌酒菜，已被吃的狼藉一片，周荣酒足饭饱摊在椅上，灌了满肚的黄汤，烧的面红耳赤，见甜酿扶着施老夫人进来，喜滋滋的撑身：“侄女儿……老太太……嗝……嗝……”
他连连打了好几个饱嗝，酸臭盈屋，施老夫人和甜酿都皱了皱眉，见周荣眼迷脸热，大舌头说话：“正……正巧又到江都……先来走……走亲戚……”
甜酿见他七倒八歪过来行礼，脚步趔趄，直直两人扑来，幸而被下人拖住，醉得连话也说不清，施老夫人已是满脸不悦之色，只得先吩咐人扶周荣下去歇息，等明日再说话。
她送施老夫人回屋，祖孙两人一路沉默寡言，最后施老夫人道：“这人看着倒不像个好的……”
甜酿暗暗蹙眉，将施老夫人送回屋后，先去了见曦园找施少连。
施少连并不在见曦园，说是跟客商去外头看货，半下午后才得归家，甜酿请紫苏找人去外头寻，旺儿跑出去问了一圈，道是：“大哥儿和客商往酒楼去了，说是晚些回来。”
晚间甜酿再去，施少连尚未归，她只得作罢，第二日一早往祖母去吃早饭，见周荣已然在主屋陪着施老夫人笑呵呵说话，旁侧施少连作陪。
周荣见甜酿来，直喊着叫侄女，又说吴江的风土人情，又说江都的各色景致：“此次途径，倒是有些闲空，少不得在府上叨扰即可，小侄儿我可是第一次见，也要多尽做舅舅的一分心意。”
一会又夸施家姐妹几人生的貌美，一会又夸喜哥儿聪明伶俐，说的眉飞色舞，施老夫人在上首隐忍不便发作，便是云绮几个也心生不悦，施少连陪着说了几句，将周荣待往外堂去，人一走，云绮便要走：“这都是什么不要脸的亲戚，臭也臭死了，招人恶心。”
“你这丫头，好好说话。”
周荣连着在施家住了个三四日，每日里也只顾在施家大鱼大肉，酒醉饭饱之后就要同施家人说些不三不四的闲话，又要抱着喜哥儿出门玩，把喜哥儿吓的见面就躲，除此之外分毫不提，施老夫人实在不愿应付，言语之下要送他些盘缠回吴江去，他也只顾插科打诨，只赖在施家吃吃喝喝。
正是孟夏时令，正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时候，见曦园里花木扶疏，竹笋如编，熏风和暖，百花簇拥。
施少连正在虚白室里喝茶，小几上还搁着莲瓣盏，显然是在等她。
甜酿眉眼都耷拉着，脸色恹恹的，显然几日未曾好眠，施少连却是衣冠楚楚，翩然斯文。
两人相对无言，坐了许久，第一壶茶水已冷，施少连泼在窗外竹林，再煮一壶，水汽酽酽弥漫在虚白室中。
林间的虫儿在鸣，甜酿轻声问：“大哥哥说，沈嬷嬷已经死了。”
“对，妹妹还记得。”
“周荣是个地痞无赖，根本不是姨娘的表兄，是和沈嬷嬷串通，来家里讹银子的。”她语气有些苦涩，“哥哥上次说，让我配合出面演一场戏，又说，沈嬷嬷身边的人，哥哥都自有安排。”
“我说过这话？”施少连挑眉。
“这回他来，又不受钱，不要物，只顾在家里厮混，是受谁指使的呢？”
“是大哥哥吗？”
施少连垂眼不说话。
“大哥哥。”她看着施少连。
“嗯？”他亦抬头回望她。
“为什么呢？为什么大哥哥要这样做？”她一字一句，“为什么哥哥要找他来为难我？”
“妹妹有很久不来见曦园了吧。”他起身，倚着窗看园中景致。
很久很久之后，施少连道：“近来过的颇有些不顺，前些日子做了一笔生意，把妹妹的嫁妆钱全亏空了……”
“哥哥此话是什么意思？”
“我有时也盼着妹妹出嫁，给妹妹买嫁妆，解决烦恼，希望妹妹日子过的喜乐圆满，但有时候又舍不得妹妹的乖巧可爱，不舍得妹妹就这样离家而去，这两种念头日夜反复，折磨心神……”
甜酿打断他的话：“这和那个周荣……又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张家并没有那么好是不是？若是他们真当敬重施家，看中妹妹，婚事何必要拖到张圆院试之后，张夫人又怎么会气势汹汹、不管不顾的冲到家里来问妹妹的出身，近来张家二郎升迁贺喜，办了宴席，邀了好些官太太，却未请施家。圆哥儿看着好，其实性子软年纪小，未必保得住妹妹，这样的人家……妹妹不如不嫁，索性留在家中……”
“多谢哥哥为我婚事操劳，深思熟虑，哥哥说的我都知道。”她眼眶一热，“没有十全十美的婆家，但我愿意嫁给张圆，我喜欢他，何况，我已经十八岁了，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只求哥哥成全……”
他轻轻一笑：“可是听说，近来张夫人和赵安人走的甚近，张圆和赵窈儿又是青梅竹马，如今张优升迁正是得了赵家的好处，张圆在府学里头出类拔萃，人人夸他前途有望，我估摸着这两家心里头都有些想法呢，眼下张夫人心头还不知道怎么嘀咕着要找退婚的法子呢……怕是妹妹一心出嫁的愿望要落空了。”
她有些有气无力，抬头看他：“所以这就是哥哥的打算吗？如果张家知道施府里来了个表舅，这表舅又知道二小姐和王姨娘的一些旧事，那张家自然可以借此人的一席浑话，来施家闹一场，把亲事退了？哥哥是打着这个主意吗？上次张夫人听到的风言风语，是哥哥传出去的么？”
”妹妹怎么会这么想？”他甚是惊讶，“妹妹是施家人，妹妹受辱，就是我施家受辱，张家握住我家把柄来退亲，岂不是损了我家的面子。”
施少连眨眨眼，轻笑道：“不是万不得已，我不用这等利人损己的法子……我要妹妹来退亲，要施家来退亲。”
“我不愿意。”她咬牙道。
“那……要是明日里，周荣表舅不小心将妹妹的身世告诉祖母，尼姑庵里的小九，私窠子里的小酒，都将给祖母听呢……”
甜酿僵住不动，艰难的盯着他：“我不明白哥哥的意思……哥哥拦着我不嫁，能拦住一年二年，能拦住一辈子么？不嫁张圆，也会嫁别人，我总要离开家……”
“我可没想过一辈子的事。”他轻轻笑，“只是恰好发现这门亲事不甚满意，又愈加喜欢妹妹对着我笑，喜欢妹妹呆在我身边，喜欢妹妹给我做衣裳、陪我喝茶，也喜欢妹妹对我撒娇、抱怨、讨好，时时如此，日日如此。”
他盯着她，眯起细薄的眼，伸出手指，去触摸她柔软鲜妍的唇脂：“也喜欢妹妹的……”
甜酿猛然扭头，躲过他的手，往后退步:“我一直把哥哥当亲哥哥看待……亲哥哥，亲兄长。”
“亲兄长吗……”他脸上逸出一点笑意，“既然是亲兄长，长兄如父，妹妹就听兄长一言，去跟祖母禀明，把这门婚事退了。”
“如果我不应呢？”她心绪起伏，脸色苍白，“何须要周荣去说，这个家里最清楚我身世的不就是哥哥么，请哥哥即刻去告知祖母我这个二小姐是个赝品，去向张家提退亲。”
“我没想到妹妹这样不会替自己打算。”他怡然笑，“妹妹不当施家二小姐自然好，我亦是喜欢，妹妹不是妹妹，婚事成不了……”
他贴近她耳边悄悄道：“那哥哥也不成哥哥……是别的男人了……岂不是更容易……”
她耳边似乎被一点温热和湿润蜇了一下，有温热的呼吸洒在雪白的颈子上，而后是深深的嗅吸。
“好甜的香……里头的衣裳，也熏过香了么……”
她瞬时浑身颤抖，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你……”
“妹妹若还是妹妹……至少还有祖母护着，还有旁人看着，做哥哥的还要拿捏分寸，避着旁人耳目，总归只能看不能碰……等哥哥有一日厌了，倦了，找户好人家，再把妹妹送出嫁，不好么？”
“我不……”她喃喃自语，落下几点泪来，“明明一切很好的……已经这个时候了，什么都准备好了，我只要再等上一些时候……”
“妹妹不明白吗？施、张、赵三家，没有一家希望你嫁出去……”

第28章
甜酿突然病了起来，昏昏沉沉精神不济，又茶饭不进，连着数日请医问药，但始终无济于事，施老夫人去菩萨面前发愿，又忙着去药王庙求福。
因苗儿要出嫁，不好将病气过给苗儿，施老夫人先把甜酿挪到主屋来静养，况家知道施家二小姐生病，还特意过来探病，况夫人听得桂姨娘说张家只前日打发了个嬷嬷来问了几句，把施老夫人气出好大的火气，不由得咂舌：“往里那张亲家热络的紧，最近这是怎么了……”
桂姨娘也不好说，含糊道：“他家近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后几日，还是杜若带着张圆，携了些礼，进施府来看甜酿。
自张优事情过后，杜若在张夫人面前颇受些重用，把大儿媳张兰都比了下去，她生的容貌好，嘴儿又会说话，外头许多事儿都交给杜若去打点。
况苑还在施家守着建园子，马上到了莳霉天，这几日正忙着挖沟渠，见着施家下人领着两人往主屋去，目不斜视，只在杜若擦身而过时说话顿了顿。
拂过鼻端的，仍是那股子含香的香气。
施老夫人再生气，也不能对着张圆使脸色，和张圆说过几句话，见他心急火燎的，让他往耳房去看甜酿。
她这阵儿倒是瘦了许多，眼神无光，面色苍白，张圆心头心疼的不知怎么似的，鼻尖一酸：“妹妹如何又生病了……”
她早已听见杜若和张圆的声音，也知这几日来看她的人络绎，只除了张、赵两家，不咸不淡的派了两个嬷嬷来送些东西，心头失望之至，见了张圆，更是心如刀绞：“也不是生病，就是近来有些累了，一时提不起精神罢了。”
“如何就你和杜嫂子来，夫人呢”
张圆脸色也有些尴尬之色：“近来母亲忙，等明日得空了再来看妹妹……”
她慢慢哦了一声，张圆见她面色，又连忙拿话岔过，和她说了一些平时趣事，坐了好半晌，听见外头杜若在唤他，知道到了要走的时候，起身和甜酿道：“过两日我再来看妹妹。”
甜酿点点头，起身：“我送送圆哥哥。”
她将张圆送到门前，倚门送客，目送他和杜若离去，见他还回首朝她笑笑，招了招手，也微微笑了笑，朝他挥手送别。
将人送走之后，甜酿俯在老夫人膝头：“祖母，这门亲事不如就算了吧，张家这样轻待我，嫁过去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施老夫人落下两滴泪：“都这个时候了，再退婚，岂不是……”
她只管将话提出口，后头的事情，自然有施少连去周旋。
施少连和施老夫人谈过一席话，老夫人面色有些难看，终于点了点头，把甜酿喊去：“让你大哥哥，把张家送来的聘礼退回去，把你的庚帖换回来，这婚事就作罢了，后头祖母再帮你挑个好的。”
甜腻点点头，见施少连端起茶盏，唇边是一点微笑的涟漪，掀眼看她，目光柔和，清澈如水。
她挪开目光，对施老夫人道：“好。”
连张家自己也没料想，施少连带人登门来，提前连声招呼也不打，张口就要退亲，杀了个措手不及。
张夫人觉得心头恼怒，指着施少连道：“你们……你们这是……”
“夫人需要退亲的理由么？还是夫人直接把庚帖拿出来？”
张张口想说什么，啊了一声，又闭上了嘴，最后沉着脸道：“此时还要等我家官人，族老商量后再定夺。”
第二日就有风言风语，言之南方涨雨水，施家的标船上的货都被水淹了，伤了大半的身家，家里的绸缎铺和绒线铺都已经转手他人，怕是连妹妹的嫁妆都亏掉了，私下又有人揣测，张家见施家营生败落，嫌贫爱富，连着未来儿媳妇生病都不管不问，故而施家愤起退婚之意。
张夫人气结，却因心头别的心思，又是这个节骨眼上，和丈夫商量，要把这退婚之事应下来。
闻者有悲有惊，也有暗自欣喜者，张圆听见父母所言，失魂落魄，宛如被打碎一般，转身就往外走：“我不要退婚，不能退婚，甜妹妹不可能会退婚……”
“那施家出尔反尔，你还赶上去做什么？”张夫人喝他，“快把他拉回来，锁进屋里，不许出门去。”
张圆愤而将一众上来的仆丁都推倒，满脸涨的通红，热泪潸然而下，对张夫人吼道：“若不是母亲冲去施家诘问，不是母亲势利攀附，不是母亲冷淡无礼，甜妹妹如何会主动退亲，我要去求施老夫人，求甜妹妹，将庚帖和婚书都收回去！”
只是可怜懵懂的年轻人，阴差阳错，一番热血俱被无辜抛洒。
张圆在屋内被关了两日，不吃不喝，盛怒叫喊，仍是阻碍不了这门亲事的拆散，两家各自收回了庚帖，婚书已毁，四下邻里皆是欷歔感叹。
施少连翻开手中庚帖，看了看，捏着引在烛上燃烧，莞尔一笑：“庚帖上妹妹的年岁生辰俱是虚假，这庚帖就烧了吧。”
甜酿抿着唇，见小小的火苗逐渐燃起放大，将那大红的笺纸瞬间吞没。
“哥哥近来的营生，真的亏了大半吗？”她问，“连祖母和桂姨娘近日都愁眉不展，一直和孙先生问东问西，担忧家里。”
“妹妹也挂心这个？”他笑道，“一半的家当，也不如妹妹来的贵重，亏点就亏点，算不得什么。”
她扭过脸，淡声道：“哥哥以后可要把我长久养家里，又那样看重我，我日日吃穿用度不少，只怕哥哥养不起。”
施少连微笑：“妹妹只管放心，只凭妹妹这句话，哥哥也要多辛劳一些，替妹妹挣个体面。”
张夫人拘着张圆不让出门，他在家如行尸走肉一般，学也不上，书也不读，饭也不吃，总趁着机会逃出去施家找甜酿，却被门房推拒不得入，他不肯走，最后还是桂姨娘出门来劝他：“甜姐儿这阵儿都陪着老夫人在佛堂，谁都不见。”
张圆又找到施少连，施少连听见他来，冷哼一声，拒而不见。
夜里才失魂落魄耷拉着头往家走，哪知家中见他不在，到处去寻，这会儿见他独自回来，张夫人见他形容憔悴，哪有往日的半分精神，又是心疼又不敢责备，也忍不住抹泪：“你但凡有点志气，就该好好出息给施家看看，大家都说我张家势利，还不知他们施家打的什么主意呢。”
张圆绕过他娘，径直往自己屋里去。
隔了半晌，杜若过来送汤，见张圆瘫在榻上出神，拉拉他的袖：“知道你心里苦，但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你看你这样子，甜姐儿知道了，也不愿见你。”
杜若悄声道：“我是看着你和甜姐儿一路过来的，也未曾想过有如今这样的局面，你若真为她好，就该同娘说的那样，打起精神来，寻个机会，有什么话和她好好说清楚，她以往和你那般的亲厚，这次是不是也有些不得已的苦衷呢。”
张圆这才如梦初醒：“好嫂嫂，你帮帮我，带我去见甜妹妹，我有好多话想问她。”
杜若敲敲他：“我如今拿什么借口上施家去，你去请况学帮个忙，让蓝家的大姑娘帮你递个话不就好。”
张圆从榻上坐起来：“对，对，我找况学去。”
张圆扮做修园子的雇工，进了施家，近来阴雨总连绵，这日天还微微放些晴，苗儿陪着甜酿在园子里坐，见张圆走进，悄悄走开。
张圆朝着她揖手，一时不知从何处说起，无语凝噎，甜酿站起来：“圆哥哥。”
世事如棋，谁也不是圣手，能次次都赢。
“是我不配圆哥哥。”她微微一笑，勉强道，“我不是无情之人，也并非不愿嫁，只是想来想去，我身份尴尬，就算嫁了，以后还要给哥哥添麻烦，不如就此罢手。”
“我和圆哥哥有缘无分，圆哥哥是君子，但我其实心眼小，毛病也很多，夫人其实心底也未曾有多喜欢我，就算嫁过去，也不会有好结果的，若是以后落的舅姑不喜，惹得夫家生隙，那我的罪过就大了。”
“希望哥哥娶个贤惠淑德的妻子，科考高中，一路春风得意。”
他眼眶发红：“我此生非妹妹不娶，再不可能娶旁人的。”
“只要我在施家，圆哥哥在张家，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她叹道，“只要在江都……就不会有好结果。”
“那如果不在江都，去其他地方……”他眼睛突然一亮：“我的老师举荐我去金陵游学，正巧明年的秋闱要去金陵赶考，如果妹妹愿意的话……我可以带妹妹去金陵，在那儿过不一样的生活。”
“我们租一间临河的小院子，过安安静静的生活，妹妹临水绣花，我对月念书，我还可以教妹妹读书写字，种花养草，煮茶酿酒。”
”没有银子，你怎么赁屋，怎么吃饭喝茶？”她笑。
“我可以，我可以去教书，可以去卖字卖画，还可以去书肆帮别人抄书、也能赚几两银子。”
“你敢么？”她眼里泛出晶莹的泪光，“圆哥哥，你敢这样做么？”
“我敢。”他握住她的手，“我带妹妹走，照料妹妹，呵护妹妹……妹妹敢和我走么？”
她不能再留在施家了。
不知王妙娘，如今已去了何处，日子是否安好，如果两人能够重逢，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情景。
苗儿的迎娶日子在五月初八，也不剩几日，因甜酿退婚之事，苗儿甚少在甜酿面前露面，只怕甜酿见了，招惹她的伤心。
甜酿倒是不介意，她如今还住在施老夫人的主屋里，施老夫人的意思是暂就这么住着，倒把绣阁空给了苗儿，让苗儿在绣阁出嫁。这一日甜酿往绣阁去看苗儿，姐妹两人喝茶之时，苗儿有些不好意思：“占了妹妹的屋子，我心头实在过意不起。”
“这也没什么，都是自家姐妹，我住哪儿都是住。”甜酿笑道，“姐姐能从绣阁出嫁，我最开心不过了。”
她收拾了自己一些簇新的物品，胭脂水粉、帕子汗巾一类，原先都是为自己出嫁准备的，都送给了苗儿：“这些东西早想送给姐姐，又怕姐姐嫌弃，姐姐挑挑，若有喜欢的就收下吧，能用上，也算是慰藉。”
苗儿自然收下，亦是叹气：“妹妹这样的品貌性子，以后必得有福报。”
甜酿笑笑，又去喊宝月：“还有些旧物，我看着心烦，把它们都收拾收拾，或扔或送，都处置了吧。”
原来都是昔年张家送的，或是张圆送的钗环首饰之类。
她近来已不太用宝月在身前伺候，上次因那本《说文解字》的事情，甜酿嫌宝月做事鲁莽粗糙，近来只差遣宝月端茶送饭，有时候吩咐她出门去买个针头线脑，跑腿传话之类。
四月廿五这日，天有微雨，这日施少连一早就出门，施老夫人又往寺庙去烧香，甜酿不愿出门，陪着喜哥儿在家玩耍，喜哥儿要吃外头的奶酪酥，甜酿要一个玫瑰果蒸糕，打发宝月出门去买，宝月买回来后，甜酿道：“如何少了一样，还有个核桃酥呢？”
宝月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忘记买了。”
她又回去，甜酿喊住她：“别在路上磨磨蹭蹭，早去早回。”
宝月连连点头，守门的老苍头见宝月撑着把伞，又拿着东西进进出出，笑道：“你这成日来来回回的跑腿，也是辛苦，今日下雨天也被差遣。”
宝月和他近来混的熟，也给他捎了点好处，直塞到他面前：“平日里老是麻烦您老，往后您还多多关照些。”
老苍头似乎见有个婢子装扮的人影一闪而过，咦了一声：“那是谁？”
宝月一回头：“哪里有人？怕不是小姐又找人去门前守我？”
两人齐齐跑出门外一看，细雨迷蒙，天地青雾，哪有人影，只有一架青驴小车缓缓路过，只当眼花，宝月将核桃酥送回主屋，问其他人：“二小姐呢？”
老夫人不在，婢子们都松散：“在屋内和喜哥儿看书呢。”
宝月点点头，叹了口气，将核桃酥在桌上搁下。
青驴小车缓缓驶出热闹街巷，渐渐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岸堤旁，烟雨蒙蒙，一排垂柳，二三白鹭。
垂柳之外有不起眼的小客舟驻留，披着蓑衣的艄公守在舟头打盹。
她常差使宝月往外去，暗中和张圆约好，择一日离开施家，乘船往金陵去。
驴车里还有一个包袱，里头是些钗环首饰和衣裳，都是她让宝月带出来，以后在金陵换些银子，也可撑一段日子。
甜酿从青驴小车上跳下，雨下的不大，铺面而来的凉爽，那艄公见有人来，睁开瞌睡的眼，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笑眯眯道：“小官人已经在舟里等，姑娘快快来吧。”
他跳下来牵缆绳，又搀扶甜酿：“姑娘快进去吧，仔细雨淋。”
甜酿在他搀扶下跃上客舟，匆匆往内行：“圆哥哥。”
无人应答。
舟尾处，月白的衣袍被风雨吹拂，蹁跹若舞。
“圆哥哥。”
艄公跃上船，客舟滑入迷蒙水面。
甜酿慢下脚步，抓着手上的褡裢，再喊了一声：“圆哥哥。”
那人转过身来，清俊如四月柳，明朗似天边月。
甜酿顿住脚步，默默的注视着他。
两人隔着飘摇细雨对望。
相识相伴很多人，彼此早已熟悉对方的相貌，性情，乃至心思。
甜酿突然觉得喉间干涩不能言，紧紧的扶住船舷，手攥的发白，慢慢回首一看，舟已然离岸，翩然飘入水心。
这是一处颇为偏僻的河道，但连着运河，顺着水路往下，可至金陵、镇江、姑苏、吴江许多地方，甚至还能走的更远，钱塘、闽地、两广。
“张圆呢？”她缓缓问他。
“聘则为妻奔是妾，妹妹这一步棋，可下错了。”声音闲适柔和，宛如闲敲棋子落灯花。
“张圆呢？”她咬住自己的唇壁，声音生硬。
“我今日邀请赵窈儿泛湖，这会儿，赵窈儿应该坐上了张圆的船，正在泛湖吧。”
她眼眶酸涩欲涨，直勾勾的盯着他。
施少连微笑：“雨丝把妹妹的衣裳头发沾湿了，妹妹去舟内坐？”
甜酿不肯动，深喘一口气，转动眼珠环顾四周：“你为何会在这？张圆为何又不在？”
施少连轻耸肩膀，微笑：“我让宝月告诉张圆，换个地方接二小姐。”
她脸色发白：“你又如何知道的呢？”
“因为我懂妹妹。”他柔情蜜意的注视着她：“我不对妹妹说那样的话，妹妹如何会去跟祖母提退婚，妹妹费尽心思谋划的婚事，又如何会凭我的一席话就轻易放弃了呢。施家那么多人，凭张圆如何就能招招摇摇走到妹妹面前，那样的互诉衷肠，宝月的父母兄妹都在我手下活命，如何能这么安安份份的替妹妹谋划呢。”
“妹妹那么小，就能想办法从私窠子里逃出来，如今，也要想办法从施家逃出去吧。”
“所以哥哥就等着，守着，看着我自投罗网？”
他轻轻喟叹，像无限的惋惜和怜悯：“妹妹和张圆少年情深，不这样，怎么断了妹妹所有的念想。”
银白的雨针越下越大，越下越密，落在她的长睫上，湿漉漉的压着往下坠，眼前的人影模糊，景致更是模糊。
甜酿蹙眉，面上俱是寒冷雨意，唇色已熬的惨白，默默的凝视着眼前的雨帘，铺天盖地，绵绵无尽。
“舟已离岸，四下水茫茫，我知道妹妹深谙水性，但舟下撒着渔网。”他缓缓的走过来，温柔看着她，“妹妹离船舷远一些，若是不小心跌下去弄伤自己就不好了，船舱内有热茶，妹妹进去暖暖身子。”
他翩然而来，捉住她冰冷的手，见她僵硬又漂亮的眼珠微微动了动，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温柔一笑，执起素手呵在手心暖一暖，揉一揉，体贴周全，如冰雪消融，春风化雨，熨帖人心。
她像是被抽去了体内的骨头，又像是被冰冻住脚步，顺从的被他带着，乖巧的坐在椅上，手内塞入一杯热茶，肩头披上暖衣，又有热帕，在她雪白的脸颊上一点点拭去雨水。
甜酿宛如泥塑般一动不动。
他在一旁怡然喝茶，拉起半幕竹帘，看外头雨势连绵，水面涟漪万千。
许久许久之后，不知客舟已过何地。
甜酿紧紧握着手中的茶盏，是她常用的那只莲瓣盏，她黯然问：“为什么呢？我究竟错在哪儿为什么要拆散我和张圆……我明明可以过的很好。”
施少连将目光挪回，落在她苦涩的面容上：“并不是没有想过给妹妹圆满，我也想过要送妹妹出嫁，凤冠霞帔，生儿育女，一生安顺。”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但后来我才明白，妹妹的圆满必须由我来安排，我不许妹妹对除我之外的男人卖弄风情，施用心计，对他的好不能甚我，妹妹该全心仰仗的人，必须是我啊。”
“你只许对我笑，对我体贴，对我卖弄，对我用十分心计，藉由我拿到好处。”
“所以……妹妹错了……”
“他是我未来的夫君……”她喃喃自语，“他是我以后的男人，哥哥是只是哥哥啊……”
“是真的哥哥吗？是妹妹先开始的不是吗？”他笑，“妹妹分寸拿捏的好，费尽心机的讨好，天真无邪的诱惑，若有若无的勾引。”
甜酿失神盯着他，咽下喉中满腔的涩意：“那是大哥哥想要的不是吗？哥哥希望我这样，哥哥逼着我往这条路走……要我对你不一般，要我多看你一眼，要我多对你说一句话，我多做一些，哥哥就对我更好些。”
她削瘦的肩膀起起伏伏，胸腔俱是滚滚的雷声，她敌不过他，真的敌不过他，她的一步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一切只能由他给，不能由她取。
这让她如何心甘。
鸦黑的睫轻轻一眨，泪珠潸然而下，顺着面庞滚入衣间。
施少连起身走来，俯下身看着她：“你不明白吗？小酒，这个世上，我和你才是一样的。”
他长长的喟叹一声，捧住她的脸颊，慢慢将脸贴近她，心神颤颤，将唇触在她冰冷面颊上，轻轻吻着她的泪珠：“妹妹的笑和泪，只有我懂，妹妹的心酸和委屈，只有我明白。”
他柔软的唇在她湿漉漉面上游离，吮吸那冰冷的液体，而后轻轻吻过她的唇角，呢喃：“小酒，你不能走，要留在我身边。”
她肩膀轻耸，在他臂湾之间颤抖，紧紧的闭着自己的眼，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裳，泪水潸潸然滚落，不抗拒，也不迎接，接受他温柔又颤抖的吻。
他心跳的急切，手也在颤，抓住她握在自己身前的手：“是我的小酒……”
舌尖描摹唇瓣的形状，撬开她呜咽的唇，扫过甜津津的柔软唇壁，要逗弄她湿润香滑的舌，吮吸，啃咬，占有，吞入肚腹，以慰饥肠辘辘的腹。
日思夜想的绮梦，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第29章
这个吻长久的令人恍惚。
他呼吸沉沉，眼神阒黑，她娇喘细细，娇颜酡红，奇妙的是，两人都不觉这吻有异，知道最后无可挽回的一步，便是如此。
他目光灼灼盯着她，她眼里有失神，有悲戚，有无助，却没有恐惧。
他将她抱去榻上，面色从容，指尖却急迫，一件件剥去她的衣裳，她一声声喊他：“大哥哥。”
“谁是你的大哥哥。”他欲望熏心，口不择言，“早就不是哥哥了。”
“我是你的妹妹啊。”
“你这个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孩子。”他轻喘，喉结滚动，“你不是我的妹妹，是我的所有。”
“多年情谊，哥哥真的要毁于旦夕么？”她目光幽戚，“我可以再做回哥哥想要的那个妹妹，依赖、奉承、讨好、乖巧，哥哥想要的模样，我都可以。”
“太少了，也太晚了。”他将修长的手掌贴在那冰肌玉骨，软香温玉之上，轻叹，“如今我想要的，是小酒。”
船舱外风雨大作，雨点噼里啪啦拍打着船舱，今年的莳霉天尤其的长，长长短短的雨，形形色色的雨，淅淅沥沥，纷纷扬扬，无穷无尽。
她听见雨声，咚咚，咚咚，咚咚，像指节叩门的声响。
张圆，还有张圆，她还有张圆……
甜酿将头一扭，用力挣扎起来：“大哥哥……施少连……少连哥哥……”
“这么大的雨，你猜猜张圆和赵窈儿在做什么？张家和赵家撞见他们孤男寡女……两家人各自心怀鬼胎，也该议亲了吧。”
甜酿盯着他翕张的唇：”你……”
他先从吻她开始，低头啮咬在她唇尖，是微微的疼，她蹙眉迎着他，微张唇瓣，一点粉嫩香甜的舌，抵在贝齿间阻挡声音的溢出。
他弃了她娇艳的唇，轻轻咬住她的舌尖，衔住，叼出，像觅中猎物一般拖入自己巢穴，吞在自己唇齿间，用自己的舌去驯服和吮食。
她顺从如同一只案板上待宰的鱼，无力喘气，连弹动鱼尾的力道都无，只等着屠刀下来，慢慢闭眼咽气。
施少连将她团团搂入怀中，不知从何从提起一只酒壶，呷了一口，低头吻她，渡过去一口滋味奇异的酒，甜中带涩，微含药香。
“是什么酒？”
“是新婚之夜的合欢酒，里头有一种叫绀蝶的闺房药。”他眼角眉梢俱是春意，“你舒服些，我也畅快些。”
“还有一壶，在张圆和赵窈儿他们船上。”
大雨倾盆，天地间是茫茫的淡青之色，客舟顺水而流，摇摇晃晃，无根浮萍被风雨挟裹，滚入漩涡，沾在舟壁一道远去。
她手足绵软，脸色熏红如胭脂，是慢慢的蚕食和占领，一点点沾染上他的气味，茶的绵延香气，年轻男人的气味。
云雨交融，落红点点，繁花千万，目眩神迷，得偿所愿的畅快和惬意，满屋子的旖旎声响，比行舟和落雨更为撼动双耳。
他爱她身不由己的奉承，爱她压抑的性情和隐秘，只觉狂性迭起：“小酒，小酒……”
年轻人的兴致总是随性蓬勃，半梦半醒，殢云尤雨连昏接晨，她累得昏睡，他将她搂在怀里，将面庞埋入她黑鸦鸦的青丝中深嗅，是甜甜的香气，花和月，锦绣和胭脂的气味。
他将她一把沉甸甸的青丝都撩在她肩头。
她先会在睡梦中轻轻的耸起肩膀，而后在唇舌的抚慰下又舒展开来。
甜酿睡的时辰不多，迷迷糊糊听见水声和鸟声，睁眼是柔软的被褥，她常用的那种，而后是他的温雅眉眼，半边脸庞搁着她肩头，偎依着她入眠。
下过一夜的雨，船舱内湿气凝重，气味奇妙，她将他轻轻推开，坐起身体穿衣，手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颤颤巍巍去系抱腹的带子。
身后有窸窣声响，修长的手贴在她腰间肌肤，替她将抱腹系好，而后肩上是一件冰冷的绸，是他的衣裳，宽大的袖，空荡荡的腰身，长长的衣摆，用一方鹅黄汗巾绕在腰间系紧，当成她的衣裙。
“妹妹的衣裳湿了，穿我的吧。”
真奇妙，一夜之间，兄妹变情人。
她光着一双雪白的足，软绵绵踩在冰凉的船板上，衣袍垂坠脚背，窸窸窣窣，她将过长的袖子挽起，素手推窗。
江面潮涨，客舟如驶入汪洋之间，是苍茫的水色，不澄净，不剔透，微微的浊。
甜酿出了船舱，倚着船舷看江景，这已经在运河水上，两侧舟船不少，客舟货船，络绎不绝。
晨光微凉，朝云叆叇，风席卷她的青丝万千，灌入她的衣袍袖口，托举着她光裸的手臂腿足，似乎要将她送上半空，飘然欲飞。
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蕖红泪多。
施少连也出了船舱，只穿着一件单薄中衣，餍足又懒散的揽住她的腰。
“饿不饿。”
“不饿。”她蹙眉。
两人的肚腹都是干瘪，但谁在乎呢。
他搂着她站在这汪洋之中，日光和他人目光之下，心头极其喜悦：“小酒。”
而后探身去咂她的唇，她扭头不应，他伸手箍着她的下颌，扭过来，一指探入她的唇间，要撬开她的唇齿。
她死死咬牙，但是耐不住他的施力，冰凉的手指钻入她唇中，撬开她的齿，她索性张嘴，贝齿上下一合，死死咬住那根手指。
他也不惧痛，温热的舌，生凉的唇，炙热的吻，和他的指，一起闯入她的唇内。
要她接受他的所有。
江风软绵，水气微腥，两人唇齿交缠，她被他掐着，只得仰面奉承他。
旁的舟子擦过，见这景致，年轻女子黑长的发，散落在身后随风飞舞，身上裹着男子青葱的长袍，腰间一点嫩黄的色，一只雪白的嫩足踮落在地，另一只……一条腿挽在年轻男子手间细细摩挲，看不清两人的脸庞，只是热切又缠绵的亲吻，那男子身量高，居高临下碾压她，活色生香的场面，旁人笑拊掌：“光天化日，胆儿忒大。”
他将她拦腰搂入船舱，扔在榻上，她往后一缩：“不要，痛。”
冰冷的合欢酒倒入他口中，待温了，她在他的指下被迫应承，微暖的酒灌入喉咙，热辣辣的，她呛的连声咳嗽，脸色嫣红如云霞。

第30章
春深之后，她累得连喘息都微弱，他撩去她面上湿漉漉的碎发，想要一个回味的吻。
甜酿扭头不肯，将身体缩在锦被里，他轻笑，隔着锦被将她搂了搂，掖好被角，自己起身：“我让船家弄点吃食，烧点水来。”
客舟内还住着舟主夫妻两人，老婆婆先送了一小锅热腾腾的菜粥，几样盐齑和一小捧脆嫩的瓜州红菱进来，后来又手脚麻利烧了两桶热水送来。
施少连头一回伺候人，觉得新奇又有趣，先把甜酿从被内挖出来，披衣倚在榻边，而后一勺勺喂她喝粥，柔声道：“小心烫。”
几番欢爱下来，她颜色如新，出水芙蕖般的清丽动人，眉眼间的轻倦更添几许初为妇人的妩媚慵懒，手臂有气无力撑在榻沿，绸地长衫下滑，渐滑出一只香雪似的肩，伶俜锁骨下一片深浅吻痕的玉肌，施少连见她神色平静，半点不眨眼，只管一口口的咽粥，伸手将衣裳往上拎了拎，遮住那片艳景。
她被他喂了大半碗，便不肯张口，扶着榻颤巍巍起身：“我要沐浴。”
身上这件衣裳亦是狼藉，沾了深深浅浅湿润印记，浴桶阔大，施少连将她连人带衫抱入浴桶内，帮她擦拭身体。
入水有微微的疼，甜酿轻轻吸了口气，蹙眉，在热水中僵住腰肢，被他修长的掌轻柔在后腰揉捏。
他见这副娇嫩容颜在水气缭绕中沾了湿意，像折落枝头的芙蓉花坠水，在水里柔柔的舒展着花瓣茎叶，落花静水流香，手掌顺着身体曲线慢慢下滑。
甜酿垂着眼帘，在水中抓紧他的手臂。
喑哑声音像水雾一样在耳边消散：“里头……洗一洗……”
她突然抬首睁眼，湿润的眼里水雾迷茫，红润唇瓣颤抖：“我不要怀孕，不要……”
“好。”
许久他轻轻喟叹：“那合欢酒里有雷公藤和浣花草……我不会让你受孕……放心吧。”
她缓缓松了一口气，松开僵硬的身体，细白的手攥在浴桶上，扭头看向别处，任凭他清理她的身体。
水中耳鬓厮磨，自有一番别样的旖旎风情，甜酿指尖泡的发白，才被带去榻上，他不惯伺候人，给她洗头浇了满地的水，榻上也洇的濡湿，锦被揉得凌乱不堪，铺榻的薄褥上是昨夜的落红，用他的一方碧青的汗巾子承着收起来————还是往年她亲手替他做的。
施少连正儿八经给她穿衣裳，他竟然连她的衣裳都带在船上，海天霞的薄绢，天水碧的轻罗，烂漫花棚锦绣窠，都是顶好的雅色，湿发用布巾擦得半干，用她素白的帕子松松缚住发尾，帕角还露着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站枝莺哥。
他端详片刻，再佩一对明月耳铛，娇唇上点染淡淡的玫瑰膏，满意点点头，牵着她的手推门：“去外头坐。”
老婆婆进屋来收拾满屋狼藉，施少连带着甜酿去外头看江景，天空澄蓝似玉，暖阳正好，阳光碎金似的融在碧青水面之上，两岸青山碧林，白芦野渡，江面阔平如镜，身侧船帆如流星过。
两人凭栏而望，甜酿见水边有粉壁的孤塔，孤绝于水岸，倒影和水色融为一体。
“那是瓜州白塔。”他指给她看，“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夜里塔上会悬千里灯，给夜行的航船引路。”
“我记得。”她将视线扭转回来，淡声道，“跟王妙娘来江都的时候，我见过它。”
他含笑亲亲她的额角：“那么多年了，妹妹居然还记得。”
“夜里一觉醒来，月光明晃晃的照在船舱里，水里插着一座白色高塔，抬头一看，它原来伫立在水边。”她垂眼，“第二天再醒来，已经到了江都，船很多很多，也很热闹。”
“那是妹妹第一次出远门吧？从吴江到江都六百里水路，妹妹走了多久？”
“走走停停，爹爹还要沿途贩货，足足走了半个月。”
施少连搂着她柔软曼妙的腰肢：“去年春，我从吴江回江都，只用了四五日，半道水路听认识的人说，王妙娘被掳了，你落水生病……”
他将面庞埋在她颈项里，深深一嗅，沁人心脾的软香：“你为了帮王妙娘逃家，故意坠水，病那么久，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好好爱惜么？”
“我没喝那些药。”她平静道，“病的重，病的久，家里头才不会疑心我。”
“狠心的丫头。”他把她的身子扭过来，和他面对面，柔情蜜意的看着她，指尖点点她的娇靥，“你怎么生的这么坏，就会糟蹋别人的心。”
她仰面看着他，面容冷冷清清，神色平平淡淡，她这个模样也是极好的，不讨好，不乖巧，不柔顺，看他的目光像看天边拂过的云烟，过眼即忘，转瞬之间。
“笑一个。”他指尖戳着她的脸颊，柔声道，“小酒，对我笑一个。”
甜酿抿紧了唇，贝齿咬住腮肉，慢腾腾的掀起眼皮乜斜他一眼，将头扭开。
缠缠绵绵的吻落下来，从她脸颊流连到她唇上，将她唇上一点胭脂膏子吃的干净，唇齿的咬啮和晶亮的唾液又为娇唇添了几分艳色，他有年轻人的狂性和莽撞，放肆的力道不知轻重，将她吻得双颊绯红，眼神晶亮又迷离。
“不笑也罢，我更爱小酒这个样子，再冷淡些更好，最好是咬牙切齿，指着我破口大骂。”他涎着脸笑，神色说不出的风流。
甜酿咬咬牙。
河道流速平缓，天清气朗，舟子没有挂帆，行的慢悠悠，渐渐入了瓜州渡口，河面往来舟船不断，有单人撑篙的小舟蓬船在水面往来穿梭，和路过船只贩卖些清水干粮，吃食瓜果，亦有抱着乐器的歌女坐在花船上，闲闲的撩拨着琴声，等着被行客点上船卖唱。
施少连在她肚腹上伸手一摸，甜酿蹙眉瞪眼，却见他扬手招来一只卖吃食的小舟，要了一个八宝攒盒，老婆婆将竹篮吊下去，将那攒盒引上来，打开一看，清蒸鳜鱼，茨菰焖肉，芦蒿香干，鸡头米煮的甜汤，白米饭，翠绿小莲蓬，一壶甜酒，花费只要半吊钱。
船家在舟头摆了方桌，将碗碟都布上桌，施少连将甜酿按在桌边：“早上吃的太少，妹妹多吃些。”
他又招了个卖唱的歌女，就跟在舟边，随意唱些小曲小调，那歌女撩着琴弦，歌喉清甜幽怨：“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好景色、好酒菜、好风月，施少连举箸给她挟菜，甜酿静静听那歌女将一曲唱完，问施少连：”她唱的这曲，我好似读过。“
“是白居士的长相思。”施少连将词字句念了一遍，”我教过你。“
甜酿低头喝汤：“哥哥教的太多，可惜妹妹未能样样学会。”
“不打紧，家里的新园子马上就要造起来，妹妹的屋子还有间阔大的书房，以后日日都能教妹妹认书写字。”
她停住筷箸，偏首盯着江面，半晌道：“你已经得偿所愿，不要得寸进尺。”
施少连微微一笑：“妹妹不想回去么？不告而别，不怕祖母担心忧伤？”
她亦微笑，表情快意：“可惜我回不去施家。出门之前，我交给喜哥儿一封信，让他今日转交给祖母，言之我非王妙娘亲生女儿，非施家骨血，若哥哥执意把我再带回施家，我不好供出哥哥，却也只能告知施家我私逃家门，被人破身，这样大的笑柄，应当会被施家唾弃赶走吧。”
“倒是哥哥，应当早早回家去，抚慰祖母伤心才是。”她看着他，”我拿清白之身，换哥哥多年照顾之情。自今日起我一无所有，也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祖母也该知道真相了。”他微微叹气，“不该再让她老人家蒙在鼓里，她虽年世已高，却也经过诸多大风大浪，妹妹这点事情，也不算什么。”
他又看着甜酿：“小酒既然不想回施家，那就不回去，江上景致甚佳，携美游玩一番，也不虚此行。”
两人双双罢了筷子，一言不发坐在桌边。舟上的老夫妻才开始准备中午的伙食，一只小泥炉搁在船板上，老婆婆起锅煮菜，舟上人家吃的简单，一碟糟鱼，一盘虾蟹就罢，附近船家也三三两两燃起青烟，或有即兴凭舟垂钓者，将新吊的鱼在船上冲洗干净，扔入锅中剪煮。
午间江面日头晒的困倦，甜酿自己回了船舱，施少连尤且坐在桌边，慢慢酌着那壶甜酒，好酒好菜，好风好景，正是怡情，酒一旦喝了便没有罢手日，情也是这样。
他将那一盏酒都喝光，踱着步伐回屋，甜酿侧俯在一只软枕上，身上搭着薄薄的被，闭着眼打盹。
施少连将脸挨在甜酿肩头蹭蹭，呼吸之间微有酒气，她微微蹙了蹙眉，他将脸往旁挪了挪，搂紧她的腰，埋在她后颈里酣睡。
静谧的室内，湿润的风声，绵延的水声，只有他轻缓的呼吸充盈着她的耳。她偏头打量他的睡颜，端的是温润如玉，容貌清俊如画，堪称君子无双，心却比狐狸狡猾，这样的人，活在他身边，日子会有多可怕。
甜酿缓缓闭上眼，听着他安静的呼吸声，心未必不痛，转眼之间，什么都没了，亲人、朋友、夫君、清白，她又是那个可怜的孩子，命运流散，不知路在何方。
两人相依而眠，不知何时他已醒，听得橹声欸乃，他扭头去亲吻枕边人，亲着亲着总有别样的绮思。
甜酿不耐烦应承他，反手将他从身上推下去，听见他道：“不是用清白之身换照顾之情么，总得让我尝个够……”
她顿住推搡他的手，深深喘气。
昨夜全赖那壶合欢酒，她未吃太多的苦头，稍稍撩拨便是身软如水，现下却费了他十足的耐性。
“小酒……”唇齿相缠间，他将热烫的话语送到她耳膜内，“缠着我的腰。”
她不肯顺从，吃苦头的只有自己，咬碎银牙，最后一口咬在他肩头：“施少连……你混蛋……”
他正处于最癫狂之际，将她牢牢的按住：“你想逃到哪儿去……”

第31章
客舟的舱室并不大，也略有些简陋，夜里只有一盏油灯照明，只能模模糊糊照个轮廓，室内大半光亮，要推窗问天上皎月借。
夜里门窗却紧紧阖着，油灯烧的久了，连光亮都沾着灯芯的焦色，昏昏暗暗模糊不清，却于这暗淡里生出几许旖旎色彩来，皎洁的肌肤，艳丽的唇，漆黑明亮的眉眼。
他终于尝到了甜头，自然有千百种手段使出来，要将她一层伪装都剥去，露出原本的芯子来。
甜酿被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眨眼之间便从疲惫里回归梦乡，恍惚听见耳边风浪大作，身下颠簸摇晃。
她忍不住皱眉，只觉纤腰欲断，胸口如压重石，睡梦里异常不安稳，后来才好些，眼前模模糊糊有些光亮的时候，这时睡的甘甜，一觉睡到晌午才起来。
睁眼满室明亮，施少连倚在窗边看江景，听见她窸窣起身的动静，扭头对她道：“昨夜船过长江，现下已到镇江了。”
她愣了愣，猛然支起身体，只觉头颅晕眩，忍不住脱口问，嗓音还哑着：“到镇江了？”
“嗯。”
舟过镇江，往西折行，再过一日就可以到金陵。
金陵是陪都，也是南直隶的重心，聚集百万，商旅如云，是个很好的地方。
她也在窗边坐下，缓缓问他：“哥哥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施少连喝茶，也给她斟一杯茶：“小酒想要我如何？”
“我要哥哥放我走。”她和他解释，情真意切，“如今这局面，我没有颜面再回到施家，与其被哥哥带回去伤了家里人的心，哥哥不若放我走吧，早早回去安慰祖母，照看家里。”
“张圆不在，小酒一个人要走去哪里呢？”他轻叹，惋惜万分，“这个世道，孤身女子一人又能去哪儿呢？”
“不如我带小酒去个地方吧。”
“去哪儿？”
客舟在水面轻轻摇晃，他回她：“我们去吴江。”
甜酿只觉头痛，要吐不吐的难受，盯着他问道：“为什么？”
她在吴江生活过几年，那是很小时候的记忆，到如今合该七七八八忘的差不多，但眨眼之间，她总能轻易想起很多场景。
那清苦的庵里有四五个女孩儿，她是年龄最小的，余者岁数也不太，那几个女尼不会将孩子养的太大，五六岁的年岁已能看出未来的容貌，又容易教养，最好脱手不过。
寺庵里最忌讳的就是拐卖幼儿，她们不能摆在明面上，只能暗暗流入到私窠子里去，一个妈妈，养一个院子，要有妙龄女郎，也要养一些年岁小的，小时候当丫鬟差使，铺床叠被，煎药温酒，看家守院，等到破瓜年龄学唱两首曲子，换身衣裳就可出来待客。
她和王妙娘从吴江出来，从来没想过，要再回吴江去。
甜酿注视着施少连，他亦回望她，眼神亲柔，神色温和：“离开吴江那么些年，小酒不想回去再看看么？”
她摇头：“不想。”
“但我想，想小酒带着我去看看她小时候的那些地方，住过的屋舍，经历过的生活，这样我就能揣摩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他情意绵绵的望着她。
舟过镇江、再至武进、江阴、宜兴、最后到吴江，路途并不远，越往南行，景色越精致，风情渐缠绵。
天光明亮，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风也绵软些，熏和些，吹的人软绵绵的舒适。
客舟扬帆行的很快，一路赏景观花，施少连频频指点过路景色，甜酿静静听着，眼神从那些景致上掠过。
吴江水软，景致更漂亮，女子说话温柔，性子也温柔。行舟途中，有鲜艳画舫时时穿行在碧水之间，清凉衫子的女郎捻着花枝，俏生生倚着船栏，眼波生媚，朝着路过的行舟搭讪说话。
施少连站在水边，朝那女子多看了两眼，画舫便徐徐上来，那女郎笑问：“此地景致甚佳，小官人不停下游玩两日么？”
施少连笑道：“我有事须得赶路。”
“有事也不打紧，我会弹琴唱曲，小官人若在船上觉得闷，我可上船替官人解趣一二。”
“不必。”施少连侧了侧身，将身后的美貌女子揽至怀中，“我已有琼瑶在怀，多谢姑娘好意。”
那女子见有行客怀中自有佳人，好生没趣，也不恼，笑吟吟将花枝掷入水中，吩咐船夫将画舫划开，沿着水道去其他客舟搭讪。
甜酿注视着那女子的身影渐渐远去，神思恍惚，被施少连啄在脸颊上：“你想什么呢？”
她不说话。
施少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柔柔叹道：“如果小酒没来江都，一直在吴江……刚才搭讪的那人，会不会是小酒。”
她缓缓地、默然颔首。
“我会在什么时候遇见你？父亲死后，我必得外出营生，南下北上，总要路过吴江，总能遇见小酒，就不知见面时小酒是什么样的性子，平日里喜欢些什么，我该用金银还是珠钗锦缎，才能将小酒邀上舟来，偕同游山玩水，赏月观花……”
甜酿脸色发白，青白的指抓着船栏。
他注视着她极力克制的面容，将她牢牢搂在怀中。
行舟往前，一路过江阴、宜兴，再往前行就是吴江地界，水路愈密，行客愈多，舟船如车，水面往来如流星，不少楼阁沿水而建，骑水而居，窗牗皆临水大敞，摆上各类货品，向过往的舟子吆喝兜售。
白日两人携手看花，夜间枕上读书，日子竟过的如神仙眷侣一般，夜里下了几点雨，客舟泊在无人野渡口，施少连教甜酿读诗：“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他问她：“哪儿是秋娘渡？哪儿又是泰娘桥？”
她的面庞一日比一日黯淡，倚在他身侧：“我不知道。”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次日船家要上岸补充清水米面，附近正是吴江下的一个小镇，施少连也带着甜酿一道登岸游玩。
江南初夏盛景，水巷深井，葳蕤花木，当地居民说话的声调越发绵软婉转，此地富庶，学子富商不少，常有锦袍绸衣的人路过，往山间去游玩，或往寺庙里去烧香，身边多伴着数位娟衣香风的妙龄女子，嘻嘻哈哈而过。
两人在路边茶摊点了两碗素面，茶棚里还有其他休憩的客人，见这桌上一男一女相对吃面，举手投足文雅可观，男子极清俊斯文，像个读书人的模样，女子美貌妩媚，娇弱风流，说是富贵人家，又不见两人带半个仆婢，又因容貌实在耀眼，有那鲁莽大胆的客人往甜酿身上瞟了又瞟，面上露出个了然的笑容，低声撺掇着同伴过来说话。
甜酿往旁侧挪了挪，施少连牵着她的手起身离去，在那歇脚的客商面前站了站，冷冷的瞟了一眼。
片刻之后，镇上有游手好闲的年青人，收了他人的好处，晃悠悠往茶棚里去寻人滋事。
她本就无心游玩，跟着施少连早早回了舟上，只等着船家开船。
夜里枕上恩爱，他抚摸着她的身体：“明日就到吴江了。”
她香汗淋漓，身体痉挛，紧紧的咬住了贝齿。
“小酒好像特别不喜欢吴江呢。”他在她身后亲昵一吻，“每每提起，小酒就要极力抑制，是在吴江有过很不好的记忆么？你明明记得吴江很多事情，却屡屡装作忘记，但听见我说要来，脸色都白了，以前也是，听见沈嬷嬷说话，立马病倒了。”
“但小酒有没有想过，不想回江都，自己又能去哪儿呢？你孤零零一个人，能走到哪儿去？一个极有美貌的女人，没有家人和丈夫的扶持，在这世道只有被掠夺的命运，小酒最后去的地方，和吴江又有什么区别？倒不如，我直接把小酒送到吴江，教小酒几样活命的手段，让你安安稳稳在吴江过日子。还省得小酒被人骗、被人害，最后心如死灰，潦草过活。”
甜酿死死抓住身下的软褥。
温柔的声音循循善诱：“你可别忘了，你原本就该生活在吴江，是你和王妙娘使了手段，骗了施家，才有了今日的施家二小姐，如今你既然愿意放弃施家，就应当再回原处去，不是么？”
她被他狠狠的一掐，心头疼痛如裂，热泪从酸涩眼眶中滚滚而出：“我不要，我不要回吴江。”
“不回吴江，那你要去哪儿？”他见她掉泪，冷声厉问，“去哪儿？”
她怔怔看着他，连连摇头，再三咬牙，仍是止不住胸膛的酸涩，索性放声大哭，涕泪滂沱。她有许多年没有这样哭过，哭的肝肠寸断，不能自抑。
施少连在一旁冷冷看着。
他其实凉薄又心狠，一旦下手，就要她败得溃不成军，丢盔弃甲，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也要她死心塌地，将心挖出来献给他。
她哭得累了，声音渐渐低哑哽咽，泪水朦胧见他一双尖锐明亮的眼，此刻的她身无寸缕，全都袒露在他的獠牙之下，颤巍巍的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我跟你……回江都。”
他听见她这句话，心终于落下来，畅意又喜悦，他所做的这一切，都不过为了这句话。
他将甜酿拢入怀中，轻轻抚慰：“你可以依仗我，永远都可以……小酒，在这个世上，只有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
她泪眼朦胧的点点头，埋头在他怀中啜泣。
客舟在吴江转了方向，北上往江都去。
回程走的很快，天气一路晴好，不曾遇见什么风浪，甜酿也异常乖顺，将一众事情俱抛之脑后，两人朝夕相处，同吃同睡，舟上日子过的如夫妻一般，恩爱融洽，异常和美。
顺儿这两日都在码头等船，施少连临走之前吩咐他，约摸几日得归，让他备车在码头候着，果然这日将主人盼回来。
顺儿先上前做了个揖，喊了声大哥儿，又见施少连牵着甜酿的手上岸，神色微微有些尴尬，欲言又止，挠了挠后脑勺。
施少连冷声道：“还是叫二小姐。”
顺儿连连揖手：“二小姐……”
车夫将马车驾过来，施少连先扶着甜酿上车，在车下和顺儿待了片刻，甜酿掀帘，隐约听得顺儿说：”老夫人……周荣……打发……亲事……”
她垂下眼睫，将车帘落下来。
今日是五月初六，还有两日就是苗儿的喜日子。
施少连上了马车，等马车缓缓驶动，看她脸色平静，却扭头盯着车帘上的穗子，缓缓道：“家里已经知道你非施家亲生，张家和赵家也都知道，这事情已不用再瞒。”
他淡然道：“你留给祖母的那封信，宝月已经收起来，喜哥儿没有送出去。”
“消息是我传出去的，退亲之前，你有一个表舅名叫周荣的找上门来，他得知王妙娘的亲身女儿已死，而你是收养在王妙娘身边的孤女，阴差阳错一道进了施府，周荣拿此事要挟你，私下威胁你索要巨资，你不堪其扰，主动向祖母提出退亲，又无颜面对家里，黯然离家，我得知真相，一路出去将你追回。我已和周荣串好词，他将此事在施家人面前吐露出来，拿了祖母一笔好处，已然被赶出去。”
“张圆当日没有见到你，反而等到了赵窈儿，此前我已告诉赵窈儿，言之施家退婚是因为二小姐的真实身世，二小姐现今已离家，无法和他相见，请她将话送到张圆面前，他为了保全你的名声没有将相约私奔之事往外说，如今两人已安然回家。”
“今日是五月初六，后日就是苗儿的婚事，我不在家中，家里各人都忙着应酬周旋亲友，祖母先不会见你，我和你归家后，你先住到见曦园去。”他握住她的手：“等苗儿婚事后，我和你在祖母跟前一道说。”
她嗯了一声。

第32章
马车缓缓驶入施府，在内院壁影前停了下来。
甜酿双手抚在膝头，僵坐在车上一动未动，头低垂，眼珠静静盯着衣裙上的绣花，施少连看着她安静的侧颜，良久之后，撩帘下车，伸手去扶她：“妹妹下车。”
车内慢慢探出一只洁白纤细的酥手，轻轻搭在施少连的手掌上，而后是素白罗裳长袖，半幅瑞花红碧玺色长裙，再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窈窕身姿，脂粉不施的清丽面容，花瓣似的唇，乌黑的眼瞳，青黛的细眉，风姿楚楚的在施少连的搀扶下站稳在地，静静地环视众人，而后眼波收敛，将眼神收回。
车旁等着的仆婢先见施少连下车，神色瞬间变得奇妙，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动，待看到甜酿下车，人人眼瞳猛然一缩，心中揣摩各般心思。
看哪？走了十日，她居然又回来了？
当日的情景实在有些玄妙，二小姐的吴江表舅原已销声匿迹了好几日，不知又如何突然出现在施府，醉醺醺的闯入内院，嘴里咧着：“你不给我银子花销，我就把当年那些事抖露出去，顶了我亲外甥女的名头，还不知道孝敬舅舅……”
而原本在家陪喜哥儿玩耍的二小姐，不知何时消失得无隐无踪。
施老夫人和家中众人烧香归家，早有嬷嬷急冲冲扑上来喊：“二小姐不在家中……”又听得后院里有男人囔囔，周荣大喇喇躺在主屋院子里说些有的没的浑话，周围一圈仆婢鸦雀无声，个个缩着肩膀，面色诡异。
再细听周荣说话，施老夫人已气得浑身发颤：“你说什么？”
周荣被挟着进了内室问话，院子里只留桂姨娘、田氏、云绮和芳儿面面相觑。
云绮拉拉桂姨娘的袖子，脸色奇妙，僵着唇角，似笑非笑：“娘……他说，二姐姐是冒充的……不是我们家的人……”
桂姨娘和田氏互望一眼，低喝：“闭嘴。”
周荣这一闹，在场听见的人仿佛握住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没听见的时不时探头探脑，心急火燎要弄个明白，两拨人马撞在一起，眼神里都蕴藏着些奇异的光彩，是秘不可宣的震撼，也是不言而喻的喜悦。
原来那个温柔知事、善解人意的二小姐，是个假芯子。
“模样生的那样好，却是个假货色，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出身。”
“怪不得整日乔模乔样的，百般要好，见到我们个个笑盈盈的，我心头还纳闷呢，哪家有这样好的主子，每回去，不是赏这个，就是送那个，这样可算知道了，原来，原来是这样。”
“你看她惯会讨人喜欢，日日赶着讨好老夫人，又缠着大哥儿，家里哪人不受过她的好，原来都是假装，忒不要脸。”
“事情抖露出来，你看她不也逃了吗？听说大哥儿还去追了，要我说，追她作甚，倒不如让她去……”
新园子十之八九已落成，还有些收拾的活计，况苑正领着人赶工，听见手底下的雇工交头接耳的讨论，厉声喝道：“主家的事情，你们瞎传什么？工钱还想不想要了？”
施老夫人一旁听着周荣昏言昏语，又听见甜酿偷偷离家，施少连追着甜酿而去，犹如重拳击眼，乌漆嘛黑一口腥甜，扶着椅弯半日说不出话来，好半日才缓过来。
只有安心在绣阁待嫁的苗儿，原本两耳不闻窗外事，听闻下头侍女窃窃私语，听见二小姐几字，喊侍女过来说话，闻言大惊失色：“什么时候的事？甜姐儿去哪儿了？寻回来了没有？”
她去主屋找自己母亲和施老夫人，正见桂姨娘领着翟大夫匆匆进内室，想要细问消息，被自己母亲拉住：“这节骨眼儿，你还掺和什么？老夫人都被气倒了，你莫管其他，只管回你屋里去……”
“甜妹妹孤身一人，能走到哪儿去？”她焦急跺脚，“下头人嚼舌头，都传些不好听的，也该让老夫人约束约束，不然毁了甜儿的名声。”
芳儿拉着苗儿回绣阁：”她趁姐姐婚前闹这些事，姐姐不怨她倒罢，这会儿还有心思向着她。”
消息不胫而走，几日就传遍了左右人家，翻来覆去将这事说了又说，几番欷歔，却无一人有怜悯之意，总归是他家事，他家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甜酿静静的站在施少连身边，神色平静，不言不语。
周边的婢子嬷嬷小厮，小心翼翼的捅捅身边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上前来说话服侍。
施少连亦能料想今日情形，心里冷笑，将身边众人环视一圈，声音慢条斯理，却十足的冷然：“你们一个个是瞎了不成？二小姐外出回府，做家奴的个个袖手旁观，谁教你们这样怠慢主人？还不来跟着。”
仆婢们听得施少连这声“二小姐”，“主人”，似是大有深意，纷纷回过神来，三三两两上前来向甜酿作揖请安，又听得施少连低头替甜酿整理衣袖，温柔声道：“妹妹先跟我去见曦园歇息。”
又冷声向着跟随的仆婢：“二小姐身边的伺候的人呢？叫她们来见曦园服侍。”
他亲自拉着甜酿，后头跟着数个仆婢，浩浩荡荡往见曦园里，紫苏和青柳见施少连带着甜酿，亦是吃了一惊，正赶着上前来拜，听得施少连首句话便是：“把屋子好好收拾一番，空一间屋子出来给二小姐，再找几个人，把绣阁和主屋两处二小姐的东西都搬来见曦园来。”
而后顿了顿，淡声对紫苏道：“把我衣裳收拾几件，先送到前院去，这几日我先去外堂住。”
紫苏愣住，还未言语，只听得施少连对甜酿解释：“这几日绣阁人多，祖母那处客也不少，只有我这里清净些，妹妹且住几日，等家里杂事毕了再搬回去。”
甜酿看着他，黑睫坠了坠，柔顺点点头：“有劳哥哥操心。”
兄妹两人一道进了耳房喝茶，施少连离家许多天，将一应事情都抛下，件件桩桩都等着他过问，他也不慌不忙，先吩咐人去厨房，要厨房送些甜汤热点心，又要人来修剪园内花木，洗刷地面，又盯着紫苏等人收拾，孙翁老爷被顺儿喊来，说起这数日家中各项事情，一时在见曦园内的仆丁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进进出出的众人皆能瞥见耳房景象，甜酿握着一只莲瓣盏，慢悠悠品茗，偏首盯着手中书卷，意态从容闲散，施少连忙时，或伏案写字，或和他人说话，但若有闲，还亲自替她斟茶端点心。
仿佛外头的风言风语，周荣口中的那个故事，和她半点关系都无。
甜酿在，施少连也不往外去，只找身边人传话，见一旁甜酿捧着书凝神细思，问旺儿：“老夫人呢？”
“适才家里来了客，老夫人刚送客走，老夫人这几日有些咳喘，这会儿喝了药在屋里打盹。”
施少连颔首，又问：“桂姨娘和田婶娘呢？”
“都在主屋那边，况家也来了人，要把大姐儿的嫁妆抬出去。”
他想了想，扭头望了甜酿一眼，捏着自己的茶盏：“去和老夫人、桂姨娘说，就说二小姐回来了，先在我这住着，路上累了，晚些再去主屋请安。”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施老夫人的婢女圆荷领着甜酿的两个婢子进了见曦园，先见了施少连，又朝着甜酿福了福。
“老夫人这几日身上不好，动不得，听闻二小姐回府，特意吩咐婢子来看看二小姐。又说二小姐出门这些日也是累了，先好好歇着，等过几日家里清净了，再一起说话。”
甜酿闻得此言，心头再冷，也不由得心潮涌动，握紧书卷，不看屋里人，偏头瞧着别处，再三启唇：“圆荷姐姐替我回声老夫人，就说甜酿多谢老夫人挂念，望老夫人保重身体，毋要因一点小事伤身伤神。”
圆荷点点头，将话带到，向甜酿福了福，又和施少连说了几句，最后告辞：“老夫人身边不能缺人，我先去了。”
施少连也不送她：“晚些得空我去看看祖母。”
圆荷一走，甜酿只顾握着那书卷怔怔出神，施少连见她神色，眼里似有莹光闪动，递过去一方帕子，低叹道：“这家里有我给你撑腰，祖母也没说半个‘不’字，有什么好怕的。”
甜酿不接他的帕子，眨眨眼，将头垂下，轻声道：“我是跟着哥哥回家的，哥哥不怕，我自然也不怕。”
他收了帕子，想了想，一时也无言语。
那两个跟着甜酿的婢子在主屋被桂姨娘差遣去做了其他事情，来的晚些，正撞上和圆荷一道进了见曦园，这回圆荷已走，耳房内施少连和甜酿两人都默不作声，她们是第一次来见曦园，一时也不知做些什么，只得都守在耳房门前，听得施少连发问：“我从入家门起就传你两人来服侍二小姐，如何这会才到？”
“桂姨娘差遣我两人打扫屋子，一时被绊住了，忙完才过来，这才晚了些……”婢子喏喏道。
“桂姨娘？”施少连掀开眼帘，慢悠悠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两人是我买给二小姐差使用的婢子，什么时候起做了桂姨娘的人？”
两个婢子相视一眼，慌忙解释：“不……不是……只是蓝家大姐儿出嫁，家里人手缺着，桂姨娘看我两人闲，临时指派我们一点活计……”
“你两人闲？”施少连眉峰往上一提，语气突然冷冻成冰，“闲得连二小姐出门，你们都不知道跟着？闲得连主子都要等着你们来伺候？我买你两人有何用？倒不如赶出去算了。”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两个婢子听得施少连满腔怒意，慌慌张张往地上一跪，连连求饶，“我们没有闲……真没有……此前一直守着二小姐，也不知道二小姐什么时候出门的……我们没有偷懒不来伺候……”
施少连指节点着桌面，唤人：“去把牙婆喊过来，把她两个赶出府去。”
婢子们听得要喊牙婆，这才知道急了，慌不迭的向施少连求饶哭诉，施少连觉得好笑：“你们的主子又不是我，朝我求饶有什么用处？”
两个婢子这时又转向甜酿，连连求饶：”求求二小姐，别卖我们，日后我们一定好好服侍……求求二小姐……”
甜酿在一旁听着婢女哭声，起先不语，而后蹙眉，淡声道：“何必呢……又不是她们的错。”
“连主子都能认错，这等蠢货也不配留在妹妹身边，还是给妹妹换两个。”
甜酿不耐烦听婢女哭泣：“哥哥要换就换，她两个受桂姨娘差遣干活，想必姨娘用的顺手，她们又说姨娘身边缺人手，哥哥不如送给桂姨娘去，也显得哥哥看重姨娘。”
施少连听得她这番话，一扫冷意，笑吟吟的看着甜酿：“妹妹这话，甚得我心。”
当即让紫苏带着两个婢女，送去了桂姨娘的面前。
两个婢女哭哭啼啼的被送到桂姨娘跟前，桂姨娘倒楞了楞，听得紫苏道：“大哥儿和二小姐听说姨娘手边缺人，故把这两个婢子送给姨娘差使。”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紫苏道：“大哥儿说姨娘勿要客气，已经请牙婆上门，再挑几个给二小姐使，姨娘这边管着后院大大小小的事，理当多用些人，这事若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家里仆婢不够使唤，东挪西借的不好看。”
听毕此言，桂姨娘雪白的脸涨的发红，画的又细又高的眉梢都染上红意，尴尬得半晌不言语，一旁的云绮见母亲这个神态，怒气冲冲跺脚：“都这样了，哥哥还偏心她。”
她气冲冲的往见曦园去，身后还跟着芳儿，桂姨娘差芳儿来追云绮，怕她嘴里说出不好听的来。
这阵儿芳儿跟着云绮住，两人好似亲姐妹，云绮跑的快，芳儿气吁吁的追赶不及，一前一后的进了见曦园，却只见施少连坐在耳房里看账，却不见甜酿。
“她呢？”云绮左右观望，绕着施少连，“大哥哥……她呢？”
“谁？”施少连挑眉问她。
云绮跺跺脚：“还有谁？那个假芯子的赝品，是不是见我来，她不敢见，故意躲起来了。”
“云绮，好好说话。”施少连轻喝，“她出门这些日，路上有些累了，这回在虚白室歇息。”
“她是假的，假的，假的。”云绮忿忿道，“她根本就不是施家人，是外头的野种，混进我们家享福来的，她这人狡诈又虚伪，一味的讨好爹爹，讨好祖母，讨好哥哥，她根本不是真心对大家好，只是为了自己……”
“我不许你这么说甜酿。”他缓缓抛下手中账册，“她是什么人，我心头比三妹妹清楚。”
云绮心中也有怨恨：“到如今……大哥哥还是偏心她，她和哥哥半点关系也没有，大哥哥还要把她追回来，还要护着她，帮着她……”
“明明我才是哥哥的亲妹妹……我才是和哥哥一处长大的人……明明小时候哥哥是喜欢我的……”云绮嘴儿一瘪，声音带着哭腔，“哥哥越来越偏心，什么都是先紧着她，有好东西也送给她，她抢了我家，也抢了我哥哥……”
施少连掀起眼皮看她：“大哥哥对你不好么？小时候教你读书写字，陪你玩耍嬉戏，长大后给你锦衣玉食，对你嘘寒问暖，这些都不算好么？”
“但大哥哥对她更好，比我的好要更好。”云绮哭道，“我有想要的东西，只要我开口，哥哥会为我找遍江都城，但她不用开口，哥哥就会去为她做。以前她也是哥哥的妹妹，我可以忍受，但现在她什么都不是，哥哥为什么还要这样？”
施少连缓缓将身子倚在椅圈，淡然道：“即便是兄弟姐妹之间，也有亲疏远近之分，即便是陌生人，也有千山万水只为你。我对你，已经足够兄妹之情，这就够了。旁的，你不能比，也不能贪心……”
芳儿怯怯的扶着哭泣的云绮坐在椅上：“三姐姐，大哥哥对我们，已经很好很好……别家哥哥，都不是这样的……”
云绮将泪水一抹，脸上满是凄凉：“哥哥说我贪心……真的是我贪心吗？”
施少连将云绮和芳儿送走，窝在椅上坐了会，长长吁了口气，而后去了虚白室。
她正趴在窗上看一竿翠竹，听见动静，回头望他。
“我听见云绮的声音了。”她语气轻快，声音轻飘飘的，“惹得兄妹生分，这倒有些不好。”
“其实回来也不错，锦衣玉食，锦绣绫罗，又有那么多下人伺候，还有哥哥替我打发麻烦，我乐得轻松。”她眨眨眼，“早知道我就早些向祖母坦白，省的自己战战兢兢守着这个秘密这么多年。”
“接下来哥哥想要怎么办，我这个二小姐究竟要在这家里做什么？哥哥和我又有了那种关系，以后打算把我怎么办？不会要在府里偷、情吧？这么多下人，要是被发现了……”
她舔舔自己的唇：“昔日亲兄妹变奸夫淫妇，这比亲生变野生的笑柄还要大些呢。”
施少连瞧着她，面色淡淡的：“你的身世总要被人知道，死了一个沈嬷嬷有什么用，还有吴江那么多人，被王妙娘串通骗施家人的那些妓子、妈妈，当年王妙娘的相熟商客，还有私奔的王妙娘，这里有喜哥儿，她终有一日要露面，你和她再亲，能亲过她自己的亲身骨肉。”
“你以为你拢住张圆，就一定能好过？我不拦你，你顺顺利利嫁出去不难，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张圆真能护得住你，一个心爱的妻子，比的上父母兄弟，比得上君心孝道么？总有一日要被磋磨夫妻疲倦，他家再使出点计谋，惹得你两人生分，各自冷心，那时候你又丢了娘家撑腰，会是怎么样的日子？”
甜酿冷哼。
他伸手去触碰她的脸颊，轻声道：“你以前总依仗大哥哥，为什么不想想，你可以一辈子都依在他身上呢。”
“你说张圆靠不住。”她微笑，“难道大哥哥就靠得住么？”
修长的手抚上她一点深深的酒靥，而后流连至柔软的唇瓣，他心神动摇，眼神柔软：“我先不会动你……先把家里的事情收拾收拾……”
她眼波流转，轻轻张唇，叼住了他一根手指，柔软舌尖在指腹上磨蹭，含含糊糊道：“我身边没有婢子，见曦园我也不太熟，这几日，大哥哥就把紫苏放在我身边吧，有她在，找起东西来也比较方便……”
“我把宝月喊到你身边来……”
她含吮住他的指节，微微眯眼：“宝月是大哥哥的人，我还是更喜欢紫苏姐姐。”

第33章
虚白室内一时没有声响，微有清风穿过窗外竹林，拂动垂落竹帘，荡起轻微摩擦之音。
她的唇瓣含着他半曲起的指节，指骨陷入温暖又柔软的唇腔内，微微仰头，美目半眯着，略有些惬意的模样。
施少连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竹帘外有紫苏的声音：“大哥儿，二小姐，屋子都收拾妥了，绣阁里二小姐日常用的东西都安置好了，还有书箧、绣架，笔墨这几样，是搁在耳房里用，还是挪到外屋里去？”
甜酿听见帘外声响，猛地皱起秀眉，将头一扭，离了施少连的手，拧着身体望着门口坠的竹帘。
施少连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竹帘，竹帘下方，能隐约见紫苏一点裙角。
这回换了他舒展眉头，微微眯眼，而后偏头瞧了瞧自己的手，施施然将微微濡湿的那根指，含吮进了嘴里，对着她温柔浅笑。
沾着些微的惬意和得意，像是蛱蝶将嫩黄花粉，沾染在梨花那般的风流。
她狠狠咬着自己的唇壁，蹙起眉尖，眼神凝重看他。
帘外的紫苏没有得到回应，有些诧异，微微挪了挪步子，甜酿只仰头盯着施少连，他乜斜着她，狭长的眼里含着光，挑逗又轻浮的吮吸着自己指节上的香津。
“大哥儿，二小姐，屋子都收拾妥了……”
“绣架搁在耳房里，书箧和笔墨这类都搬到虚白室来。”施少连见甜酿眼神又恼又憎，才恢复正形，施施然背手出去，撩帘吩咐紫苏，“二小姐身边也要人伺候，你和青柳都留在见曦园里，一道儿和二小姐做伴。”
又向甜酿回首：“妹妹觉得这般安排如何？”
“甚好。”她字音咬的重重的，眼神又不知飘在何方。
紫苏收拾出来的屋子，是见曦园的一间侧室，是施少连小时住过的。
也是吴大娘子嫁进施家后，买了邻家一小块地，建起了小花园和见曦园，见曦园原是留给施少连长大后住的，后来施存善纳了桂姨娘，生了云绮，吴大娘子开始生病，就带着施少连挪去了见曦园住。
吴大娘子的病，是生产时落的病根，施少连生下时瘦瘦小小，还差些日子足月，是头胎，又是长孙，家里爱惜的紧，吴大娘子更是看中，现下这屋里还存着不少箱箧，都是施少连小时候的用具，衣裳鞋履，书本玩具，自小到大，满满装了数十个大箱子。
甜酿也记得，这间屋子和虚白室，是施少连最常呆的地方，吴大娘子抓紧他的课业，对他大有寄托，只是后来吴大娘子病故，施少连挪去了上房，他的旧室，就成了堆放杂物用所。
施少连见室内布置得妥当，点了点头，又巨细靡遗吩咐紫苏和青柳各事项，等宝月来———宝月泪痕满脸，浑身邋遢狼狈，是刚从柴房提出来的。
宝月先见甜酿，噗通一声先跪在甜酿面前，拖着哭腔喊了声：“二小姐。”
甜酿诧异：”你这是做什么？”
“宝月知错了，求二小姐饶过宝月。”宝月磕头，“宝月知错了，求二小姐看在多年的情分上，饶过宝月，饶过宝月吧。”
甜酿扭头看了看施少连，又看了看宝月，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纵着自己主子出府，又对主子不忠，我替妹妹出手教训，让她知错认错。”施少连道，“妹妹自个看着办吧，若觉得还用得顺手，就把她留下，若觉得不可用，也趁早打发出去，换个好些的进来。”
她和宝月当了多年主仆，也未必没有一丝情分在，这回出事，有一半败在宝月身上，甜酿不肯说话，宝月见她抿唇，连连磕头求饶。
见曦园里诸人都在，看着宝月涕泪横流，手臂上露出几道鲜红的鞭痕，忍不住偷偷瞟了瞟甜酿。
“大哥哥都替我教训过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左右是我的婢女，我不心疼，还有谁心疼。”她微微叹了口气，“快起来吧，下去换身衣裳。”
见曦园里一切安排妥当，该说的说了，该闹的闹了，天色不早，施少连还有事要料理，拍拍甜酿的头：“妹妹也累了，好好歇歇罢，若有事，尽管来找我。”
甜酿扭头躲过他的手：“知道了，大哥哥自去忙。”
施少连自往前院去，因为苗儿出嫁，虽然是在施家寄住的亲眷，但蓝可俊颇有些酒肉朋友上门庆贺，这时候新园子又即将落成，家里来来往往，连带着詹少全那帮人，也常在家中出入。苗儿的婚事他不管，在孙翁老那坐了坐，夜深才歇下，第二日早又往后院去。
见曦园的门还阖着，施老夫人那儿刚礼完佛，见施少连来，微微咳了几声：“大哥儿回来了？进屋说话。”
施老夫人素来身子还算硬朗，此回归家猛然一见，倒显出几分苍老病弱之感，问他：“一道回来了？”
施少连点点头。
施老夫人叹了口气。
祖孙两人都不说话。
“昨日里身上有些不好受，家里客又多，早早就歇了。”施老夫人道，“圆荷说瞧着她那模样尚好，我也放心了……”
施少连道：“是我非逼着她回来的，她倒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怕是心头对祖母也有愧……”
“不回来，还能去哪儿，又没听得她还有亲人在。”施老夫人低叹，“这孩子……这孩子真是……”
她重重咬牙：“都是那王妙娘……那野妇……心思歹毒，竟然把身边的养女做亲女，蒙骗我施家，当年把她们母女两人带进家里，全是看着两个孩子的面上，若不是这两个孩子，我怎么会纵容你爹把她们收到家里来。”
“周荣说，王妙娘生的那个女孩儿早就死了，尸骨都不知埋到哪儿去了，我这么多年……疼的都是别家的孩子，我自己的亲孙女，还不知道在哪儿做孤魂野鬼……我念了这么多年的佛，却未从替这苦命的孩子念过一句，没替她超度过一回，我最最心痛的是这个啊。”
“祖母若是挂心这个，那去庙里做个水陆道场，给那孩子超度几回便是。”施少连垂下眼帘，捏着茶盏慢声道，“那孩子早早夭折了，是她这辈子福薄，我们只能多进些香油纸烛，愿她下一世托生个好人家。但甜酿在祖母膝下这么些年，日日讨祖母欢心，孝顺周到，即便不是亲的，也不比祖母的亲孙女差，这个节骨眼上，祖母也要多疼疼她才是……”
施老夫人捂着帕子喘了喘，半晌道：“是这个理……外头传的风言风语，甜姐儿心里听着也定然不好受……只是这两日家里人多，我实在不得空，你田婶娘又紧着苗儿的婚事，云绮也闹腾，我想见她一面，也得顾及些旁人，又怕把她招在身边惹她不自在……”
”她面上端着不显，心头怕也是想见祖母一面。”施少连道，“明日一早，家里几个妹妹还要给苗儿送嫁，我也把甜姐儿带到绣阁去，让她给祖母请安。”
施老夫人点点头：“也好，苗儿这几日偷偷来问过三四回，若能见甜姐儿一面，也是高兴。”
”那祖母以后打算怎么办？”施少连问道，“她不是施家人，以后要如何在施家自处，要如何对外人说道？”
施老夫人想了想：“就当干孙女养着吧，她岁数也不小了，左右不过这一两年……寻户好些的人家……贴些嫁妆嫁出去……”
施少连摁住眉骨：“祖母心头，怕也是再不能同以往那样，把甜姐儿当亲孙女看待了吧，那以后吃穿用度，婢女差使，是不是还要低了云绮一头。”
“该周全的地方还是当周全……唉……”施老夫人皱眉，“只是我们祖孙两人说话……也要顾着些云绮的心思，昨日夜里，我隐约听她哭哭啼啼的……”
“孙儿明白祖母的意思。”施少连将杯中冷茶饮尽，“孙儿心中自有分寸。”
施少连辞了祖母，再往见曦园里去。
这会儿见曦园已开门，顺着葳蕤蔷薇架往前走，见游廊下设着桌子和两张小杌子，上头摆着清粥小菜，甜酿坐在小杌子上，面色安静的听着一旁喜哥儿说话，徐徐点头。
姐弟两人见施少连前来，喜哥儿笑嘻嘻扬了扬手，甜酿瞅了瞅他，长睫一闪，给喜哥儿舀粥：“我们吃饭。”
“你怎么跑来了？”施少连摸摸喜哥儿的脑袋，“不去祖母那头吃饭？”
“家里这几日忙，我都在屋里和嬷嬷用饭。”喜哥儿眨眨眼，“昨天下人们都说二姐姐回来了，我趁着嬷嬷不注意，一早溜来见曦园看二姐姐。”
施少连瞧了瞧甜酿：“你知道……二姐姐是谁么？”
他倒是乖顺，点点头：“我听见旁人说话，但二姐姐就是我亲姐姐。”喜哥儿认真道，“姨娘一直跟我说，别管别人说什么话，二姐姐就是我亲姐姐，让我别和姐姐生分。”
甜酿和施少连互视一眼，齐齐看着喜哥儿，这倒是个聪明孩子。

第34章
王姨娘私奔之前，曾搂着喜哥儿再三说道：“”你二姐姐是你亲姐姐，以后倘若有人说她的不好，不管是什么话，你也要记得，要护着她、向着她，只有你真心对她好，她也会对你好。”
说的次数多了，喜哥儿懵懂点头，将这些话都记在了心底。
甜酿平静捏捏喜哥儿的脸盘儿：“好好吃饭。”
施少连唤青柳舀水净手，又要碗筷，自己也搬了张小杌子在桌边坐，兄妹三人用着早饭，听喜哥儿讲两人离家这些时日家里的事情。
喜哥儿说自己和小果儿两人去况家送干果送喜暖新屋，说蓝表叔带着人来给新园子各屋舍安置陈设，又说家里常有女客进进出出的，又说张家的二嫂子杜若也来家里看祖母，还说道今夏里就要上学堂念书，祖母让人给他裁衣裳。
甜酿面上淡淡的，只随口应和喜哥儿说话，兄妹三人将早饭用完，喜哥儿的嬷嬷这才寻到见曦园来，这嬷嬷上次因喜哥儿玩火掏蚁窝之事被施老夫人罚了月钱，又挨了鞭子，心头对施少连已有些惧意，此时领着喜哥儿心有余悸，又听见施少连道：“嬷嬷平日里少喝些酒，也少说些浑话，仔细被哥儿学了去，惹得不好看。”
嬷嬷喏喏点头，领着喜哥儿回去，甜酿见喜哥儿走，自己也转身回了屋子，施少连跟在她身后，一道进了耳房。
甜酿在绣架前坐下，唤紫苏进来一道剪丝线，两人坐在窗下明亮处，一人执剪，一人托线，一双倩影分外赏心悦目。
施少连要喝茶，只得唤宝月来，因甜酿喝茶少，宝月向来泡得味淡，紫苏一眼瞥见施少连端着茶盏微微皱眉模样，脱口而出：“大哥儿喝浓茶，宝月妹妹煮得再酽些。”
宝月性子也是憨厚：“二小姐以前说了，饭后喝浓茶伤脾胃，还是淡一些好。”
甜酿听见此言，抬头瞥了眼屋内各人，忍不住对着宝月微笑，语气轻柔柔的，“你是我的丫头，怎么管起大哥哥屋里的事了？紫苏姐姐是大哥哥屋里人，最是知道大哥哥的心意喜好，你在这啰嗦什么？要泡什么茶，什么样儿的，让紫苏姐姐教着你些。”
甜酿又转向紫苏，笑吟吟道：“让紫苏姐姐见笑，这两日大家也都瞧见了，我身边的这些婢子们，不是没眼力，就是愚钝嘴笨，没一个聪明机灵能和紫苏姐姐比的，也不枉大哥哥这样疼紫苏姐姐。”
紫苏听见此言，飞了个脸红，忍不住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平素煮茶习惯了……”
施少连在一旁睇着甜酿和紫苏说话，弯唇笑笑，将茶盏搁下，指节叩在桌上：“我这喝茶人只字未提，话都让你们说尽了，罢了罢了，这茶我也不必喝了。”
这时正听见外头有女眷喧哗声，原来是亲朋邻舍的女眷来家中看苗儿，又有孙先生来寻施少连，他索性起身拂袖，吩咐紫苏等人安心在见曦园陪着甜酿，自己和孙翁老往外而去，甜酿瞟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转回来，落在紫苏身上。
紫苏也正将目光从施少连身上收回，正和甜酿视线撞在一处，两人相视一笑，紫苏脸颊上还微微带着一丝羞云，甜酿眨眨眼，微笑：“紫苏姐姐这样温柔又有趣，细心又周到的人，施家上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老夫人也说，紫苏姐姐这样的容貌才情做婢女，倒真是委屈了，也不知道当年哥哥使了什么法子，把姐姐从沈家姐姐身边讨出来的。”
“二小姐抬举婢子了。”紫苏笑道，“我本就是江都人，妙义小姐嫁去北边，不好带太多人，原就要把我放在江都，正是大哥儿心慈，才收留了我。”
“咦，可我记得，紫苏姐姐是沈小姐的贴身婢女，感情深厚，亲如姐妹一般呢。”甜酿睁大眼，好奇问道，“如何沈家姐姐外嫁，不把贴身婢女带着的，嫁的又是洛阳福王府那样高显的人家，旁人连望也望不见的贵人，一同带着，也好给姐姐谋个好去处。”
紫苏勉强一笑：“说是贵人，可到底有多好，谁知道呢，我倒是觉得留在江都更好些，我在这儿还有爹娘和兄弟姐妹。”
甜酿也微微叹气：“是啊……妙义姐姐早已嫁了人，我家大哥哥还没个着落，老夫人之前愁的日夜睡不着，只盼着大哥哥早日成家立业。”她温柔握住紫苏的手，“我今日见家里各处都挂了大红灯笼，也不知见曦园何日才有喜庆，届时我们也要向紫苏姐姐道贺……”
因施少连掌家的缘故，紫苏又是他房里人，施家上下对她都几分看重，桂姨娘不管见曦园的事，园内一应的支取都由紫苏主张，厨房那边亦是，各房诸人的吃食都依着施老夫人，甚少单独开小灶，只有见曦园是例外，偶尔还有些时鲜菜品，厨房也爱往见曦园里送。紫苏人缘甚好，桂姨娘和田氏也多爱她，家里有些什么事若想求施少连，找紫苏总是更方便些。
紫苏脸上微有羞涩，低头道，“二小姐说笑。”
等施少连晌午从外头再回见曦园，身上已经沾着轻微的酒气，见紫苏和宝月几个坐在游廊下，围着青箩筐掐茉莉含香月季各色花瓣，甜酿捏着把绢面山水纨扇，斜斜倚在虚白室窗边，呆呆出神。
“在做什么呢？”他问紫苏。
“明儿况家来迎亲，我们做百花香包，明儿一早要送去绣阁贺新人。”
他点了点头，又沿着花架，踱步去虚白室窗下，隔着窗问甜酿：“妹妹做什么呢？”
甜酿不看他，将下颌抬一抬，指着紫苏几人：“写了几个大字，厌了，看她们几个忙，消磨度日。”
他笑：“妹妹来外头坐，我教妹妹写字？”
“不写了。”甜酿闻得他身上酒气，略微皱眉，“想歇歇。”
施少连从屋里绕进虚白室来，见桌上铺了几张宣纸，有浅淡墨迹，正是甜酿先前练的字，拾起来看看了，点头道：“妹妹的字，日日都有长进。”
甜酿仍是倚在窗上，和外头婢子说话：“花瓣放在日头下多烘一烘，不然容易生霉。”
那头宝月应了一声，施少连见她不理睬，上前凑近她，冲着甜酿呼了口气。
她闻得酒味，扭头见他笑吟吟的盯着自己，将纨扇挡在面前，蹙眉问他：“怎么？”
他能察觉她满腔抑制的不耐烦，不以为意，也半倚在窗上，一手偷偷去牵她的手：“妹妹心不在焉的，在想些什么呢？”
“没想什么。”甜酿在底下推拒他的手。
一来一往，一拉一甩，一递一退，眉眼交锋，嘴上却正儿八经说话。
两人已有了云雨私情，总是有些不一般的神色，相处也不似以往，廊下还坐着婢子，正对着两人而坐，抬眼望去，只觉这兄妹两人倚窗相对的姿势亲昵异常。
施少连将甜酿顺手一拉，离开窗子：“我陪妹妹写字。”
他将甜酿牵着桌前，挽袖沾墨，将身体挺如青柳，凝神挥笔，对着甜酿的字仿了一行，招她来看，嘴角有些得意之色：“是不是比你的好一些。”
甜酿默不作声瞄了两眼，垂下眼帘，点了点头，听进他的轻笑，指间被塞入一只毫笔，他将她拖至桌前，环在怀中，握着她的手：“我教妹妹写。”
墨迹沾在宣纸上，她握着笔，随着他的用力在纸上游走，腰间被长臂搂住，后背紧贴在温暖的怀抱里，温热唇贴在她耳边，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其他，声音又哑又热：“早想这么教妹妹写字。”
她看着面前白纸黑字，声音沉静：“她们都在窗下，轻易就能看见我们，也很容易听见我们说话。”
“嗯。”声音哑哑的，带着温热热的潮气，啄了啄她白玉似的耳垂，“那有什么要紧的……”
“你说过，先不会动我的。”
施少连轻笑，将目光定在墨字上：“只是逗逗你……谁让妹妹一听见喜哥儿说起杜若来家，心绪就有些浮躁，是想起张圆来了么……不然也不会掐着我和紫苏说那些话……”
甜酿心头微微抽痛：“张圆……张圆如何了？”
“自然是挂心你，不然也不会遣杜若来家问你的消息。”他将下颌搁在她肩头，半眯着眼，“如今知你回家，明日况家迎亲，他必得来想法子见你……他是不是还送给过妹妹一本《说文解字》，妹妹把书寻出来，在书里把话说明白，我明天还给他。”
隔了片刻，他沉吟，又道：“还有以前来往的那些物件，或扔或毁，也该了结。”
她盯着眼前的东西不说话，眼眶微热，鼻息急促，肩膀胸脯也轻轻起伏，施少连听着她的急促呼吸，将她的脸庞扭过来面对他，只见黑白分明的眼里，满眶的泪意，潋滟水波，盈盈水色欲要倾泻而出。
他心疼至极，温声安慰，指尖去抚她的细眉：“别哭，别哭……”
又温柔道：“妹妹在这落泪，人家家里还指不定多欣喜，我听说张、赵两家近来走的近……想必等这阵儿风波过去，张、赵两家也要结亲了吧。长痛不如短痛，妹妹倒不如早早割舍为好，也省的以后落人口舌，那些旧物一类，若妹妹不忍见，我来替妹妹处置……”
甜酿将泪生生憋回，咬牙：“不必，我自己来。”
他宠溺在她眉心一吻：“收拾干净，千万别漏了，若有些东西实在喜欢，我补给妹妹就是。”
张圆送的无非书本笔墨，再就是胭脂钗环和一些零碎的小玩意，施少连识得出来，甜酿憋着一股劲，将他推开，他也不甚在意，看她在书箧里翻腾。
施少连从地上拾起一本半旧又被仔细修补的《说文解字》，面上噙着温润笑容，倚着窗翻看书页，眉眼之间满是自得和惬意。
何必要忍耐，何必要退让，何必要心不甘情不愿的守着，属于他的东西本就不多，遇上合心意的，就抓紧在手里，慢慢打磨，水滴石穿，总有一日会变成他的所有。
甜酿将东西收拾出来，俱堆在虚白室的地上，施少连将那本《说文解字》翻出来，翻读其中用炭笔画出的字词，而后握着甜酿的手，用毫笔在书里圈出了两个墨字，唤过宝月，将东西装进匣子，送去了外间。
她冷着脸，瞧着他自得神色，心中只觉狼狈又麻木，施少连去捉她的袖子：“我和妹妹出去走走。”
去的原来是绣阁，宝月也跟着，时辰已不早，正是晚饭前光景，女客都散尽，只有苗儿在，见施少连和甜酿一道来，欣喜万分：“甜妹妹。”
绣阁原是甜酿的屋子，这几日装扮得喜气洋洋，大红灯笼双喜字，显得甜酿脸色分外苍白。
苗儿忙上前来牵甜酿的手：“太好了，太好了……我盼着妹妹回来，听见妹妹回来，又不敢去吵妹妹，还想着如何再见妹妹一面。”
“甜妹妹心头也惦记着苗儿妹妹，在见曦园里一直听着外头贺喜的动静。”施少连笑道，“我向家里说了，今夜里让你们两人一道连床夜话，过了今日，以后可没法子姐妹日夜相伴了。”
苗儿连连点头：“自然是好。”
施少连又向甜酿：“明日家里定然客多，我在外头招呼男宾，一整日都不得见，明儿一早况家来接亲，祖母也会来绣阁，妹妹见着祖母也磕个头。”
他护着一个人的时候，全须全尾都护的好好的，要拿捏的时候，也是捏得死死的，不容一丝喘气。
姐妹两人携手在屋内坐下，苗儿见甜酿那模样，斟酌再三，实在不知和她说些什么，原本两人是同时定的亲，六礼都是一道走的，她这边顺顺利利，甜酿那边只差临门一脚，却频频出岔子。
甜酿倒是很快缓过气来，换了笑盈盈的脸色，也不提其他，携着苗儿的手上楼去看她的嫁衣首饰，又看明日要带的花儿香儿，说了不少喜庆话。
入夜厨房送来饭菜，田氏和芳儿云绮都来绣阁陪苗儿用饭，听见姐妹两人说话声，便知甜酿也在。
“原来甜姐儿也在。”田氏笑盈盈的进去，“真好，真好，这会儿姐妹人都齐全了，我这心里头也舒坦了。”
芳儿也跟着田氏上前来甜甜的喊二姐姐，只有云绮脸上冷冷的，蹙着眉尖，却也不说什么，这两日施少连在家里闹出不少动静，摆明了护着甜酿，老夫人也不许下人再提那些乌七八糟的话，众人表面不动声色，只等着看。
出嫁前一夜，照理是娘家姐妹陪着新娘说话，长辈教诲，田氏叨叨絮絮的叮嘱苗儿：“嫁过去后，就不能当女儿时一般任性，他家爹娘、大哥大嫂，还有个小姑子，个个你都要照顾周全，打开门来，要孝敬舅姑，妯娌和睦，关上门，也要体贴丈夫，柔顺淑婉，小处可忍，大处不可松怠。”
听来听去都是那几句话，姐妹几人都不爱听，芳儿笑嘻嘻的攀着自田氏的肩膀：“娘，好了，好了，别念了。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你说的这些话，都是老古板了，我们听得耳朵都生茧了。”
“你们是年轻，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呢。”田氏也笑也叹，“总算是嫁了，这心放下一半，又悬着一半，不知怎么是好。”
说了一盏茶的功夫，田氏领着芳儿和云绮要走，外头还有不少东西要看顾，再多话也说不尽，只能等着女儿自己去悟，刚走出几步，田氏又折回，偷偷叮嘱了苗儿几句。
苗儿和甜酿早早就歇下，两人并肩躺在枕上，苗儿幽幽叹气。
“怎么了？”
“看着你，心头总觉难受。”苗儿道，“原以为我们两人是一样的……”
“我倒不该来，惹得姐姐这时候还伤神。”甜酿笑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以后怎么办呢？你，还有圆哥儿……”
甜酿闭上眼：“随他吧……”
她正要睡去，听见苗儿窸窸窣窣的爬起来，从枕下抽出一副软绢：“是母亲临去前塞给我的……”
原来是几幅春画，苗儿面红耳赤哼哧哼哧的瞄了两眼，又塞回枕下，又起身，抽出来再看了一眼，半晌对甜酿吐舌头：“好吓人。”
甜酿只瞥了眼，便收回了目光，她很小的时候见过那些风月场面，当初懵懂不知，身边人都习以为常，但跟着王妙娘，她很早就知情事，也知道女人的手段，是制住男人的一把软刀子。
“不怕的。”甜酿从枕上仰起脸庞，黑白分明的眼看着苗儿，“忍一忍就过去了，如果太疼，你跟他说。”
“嗯。”苗儿点点头，将脸埋进软枕里，半晌又问她，“会疼吗？”
“也许吧。”甜酿闭眼，虽然喝了酒，但那种疼痛，是如何咬牙也无法忍受的。
姐妹两人含糊说几句话，各自睡去，不过眨眼之间，就有喜婆和婢女在耳边道：“小姐该起了。”
甜酿陪着苗儿起床洗漱，涌入绣阁的人越来越多，各样装扮的女眷，还有特意请来说喜庆话的喜嬷嬷，众人围着苗儿热热闹闹的说话，不久田氏、桂姨娘和施老夫人都装扮的锦绣喜庆进了绣阁。
施老夫人看着甜酿，招手：“甜姐儿。”
甜酿上前去给施老夫人施礼，施老夫人牵着她的手，慈爱笑道：“如何出门几日，连祖母都忘了喊。”
施老夫人笑向众人：“这孩子在我身边呆了这么些年，也和我亲孙女没什么差。”
甜酿鼻尖一酸，对着施老夫人磕头，柔柔喊了声：“祖母。”
众人纷纷笑道，“老夫人身边的孩子，竟没有一个差的，个个出众，如何这般会养。”
这边女客们俱围在一起说着话，外头听得喧哗声，有人道：“来了，来了，接亲的人来了。”
逢着吉时，施家将苗儿妆扮停当，又闹了一会喜气，只见门外接亲男子个个喜气洋洋。
甜酿恍惚瞥见一张熟悉又消瘦的脸，在人群里一晃而过。

第35章
屋里屋外人声杂沓，语笑喧阗，唱贺声此起彼伏，甜酿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将身影掩在满屋的衣香鬓影之后。
张圆一眼就在满屋的莺莺燕燕中寻见甜酿，目不转睛，一动不动，瞧见她抬头望了一眼，身形微微晃动，也瞧见她悄然后退，隐匿在热闹的人群中。
他知道她已瞧见自己，却藏了起来，那一瞬好似身临熊熊烈火，又如冰水迎面浇来，他从未想过，他的婚事会有如此曲折的变化，最后落到这般田地，为了出门来况家，家里吵得天翻地覆，除了杜若偷偷帮他，父母兄长皆是态度强硬，原本今日迎亲他不能来，也不该来，是杜若费劲唇舌说服母亲，才得以踏出家门，跟着迎亲的队伍往施家来，没料想，她居然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
什么声音都不听见，什么面孔都不识得，他失魂落魄的跟着况家将苗儿迎上花轿，游魂般的追着笙箫鼓乐抬往况家，不知何时被人拦住，抬头一看，是施少连。
“施大哥。”张圆呆滞的神色这才转圜，裂出一丝激动，“施大哥，甜妹妹……”
他忐忑又欣喜迎着施少连打量的眼神，只觉他眸光如点漆，深不可测，面色却是温柔可亲，怀里塞进一个东西，施少连温声道：“二妹妹从外归家，一切甚好，只是她已不愿见你，吩咐我将这东西退还给你，你送她剩余那些零碎玩意，不好当面归还，已被我处置了。”
张圆听得此言，心如刀绞，低头一看怀中东西，眼眶欲裂：“如何……如何会这样……甜妹妹不是这样的人，我们还约着……约着一起去金陵……”
“张圆，慎言。”施少连低喝：“就在这停住吧，你有你张圆的正经路要走，甜酿也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原本一开始，这亲事就不该定，如今退了，也算不晚。”
“施大哥，不是这样的……我也不知如何如今竟落得这个局面，原本都好好的，不该是这样的，我真的不在乎甜妹妹是什么来历……我会求父亲母亲，求他们成全，很快的，他们会答应的……我真的……真的非甜妹妹不可……”张圆肩膀微微塌着，哑声道，“烦请大哥转达甜妹妹，我的一片真心，除了她，我不会再娶旁的人……”
施少连顿住要走的脚步，回首看他，眼眸里含着笑：“张圆，无论你说什么，以后做什么都不打紧。她的心思都藏在书里，你自己看看吧。“他笑吟吟的，“萧郎路人，已成定局，任凭你自怨自艾，想法设法都无可挽回，日后你也离她远些，还她一个清净。”
张圆兀然打了个冷战，笙箫花鼓和旁人笑闹瞬间钻入脑中，施少连的身影已然不见，他低头翻看手中的书籍，昔日他用炭笔勾画的痕迹依然如新，又有浓黑的墨笔划在书上，一个“离”字，一个“弃”字，异常醒目。
离的是两人的纠葛，弃的是过去的情分，昔年广善寺时情景历历在目，一道低矮的佛槛，同时扶门跨步的两人，轻罗绢的褶裙和白纻衫的学子袍挨着擦过，抬头时莞尔一笑，桃花人面春风在，哪想着今日竟是霜风冷雨摧人肠。
他失魂落魄的在人群中站了会，最后行尸走肉般随着贺喜的人涌入况家，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自己在哪儿，有茶奉来便喝，有筷递来便吃，看见眼前有一坛子桃花酒，疯了似的抢在怀中，咕咚咕咚灌下肠肚。
酒坛子被人抢下，转眼他见眼前站着一人，似乎对他说着什么话，他踉跄仆地，痛呼一声：“二嫂，她……”
“回家去吧。”杜若轻叹，拍拍他的肩膀，“见一面，就够了。”
张家的小厮婢女将喝得烂醉的张圆拖上马车，杜若第一次见他喝醉，通红的一张俊脸，赤红的眼，一动不动的僵在马车一角。
“这次况家二郎娶亲，母亲借病不来，原本连你我都不许出门的，我央求了许多才得了这个机会。一是因为你的婚事闹得纷纷扬扬，母亲心头添堵，不愿亲眼见这场面，二是上回施家退亲后，两家已然交恶，母亲不愿来见半个施家人，这况家，怕是日后母亲也想断了来往。” 杜若捏着自己的手，“你听嫂嫂一句劝，若是再去哀求家里人去和施家重修旧好，怕是不能的，你也知道母亲的心愿，窈儿那边……索性此后就和施家姑娘断了吧……”
张圆将头一扭，面对着车壁，悄然滑下几滴泪来。
她心头幽幽叹气，不好再劝，苦笑一声，为了退这门亲事，施少连不知施了多少心思，连她和况苑都用上了，这一场一场的好戏接着上演，她自己胡乱揣摩也觉暗暗心惊，自家小叔子这样的单纯的性子，如何敌得过施少连的深沉心思。
马车颠颠的往家赶，她翻来覆去的瞧着自己的手，轻轻蹙起了秀眉。
杜若今日一早带着张圆来况家，她是头一遭来，进了况家大门，况家祖业就是造园子的，但家中却处处是朴实之气，不取巧也不求精，只踏踏实实的住人，后院屋里待客的正是况家的儿媳妇薛雪珠，向来贺喜的诸位女眷奉茶。
她和薛雪珠见过数次，只是往来不多，薛雪珠话不多，极其安静的性子，容貌瞧着也安静，垂着眼睛的时候显得面色寡淡，身上的珠钗再多，也显得有些淡，倒也不是冷清，只是有些着不上色的清净。
杜若捧着茶盏，不着痕迹的打量薛雪珠，听她一个个给女客倒茶说话，言语熨帖，款款有礼，极周到的模样，倒真是大方又得体，又想起上次况苑那句“她是案上供的泥菩萨，不食人间烟火”，这样好的妻子，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况苑在外偷腥，再转念一想，也许他本就是寡廉鲜耻的，正如她一样。
等听见外头的鼓乐之声，迎亲的轿子停在门前，来客们涌出去观新人，杜若跟着女眷们一道观礼，先觑见自家小叔子，失魂落魄的混在人群里，煞白的脸色中混着一丝嫣红，再无意一瞥，见况苑高大的身影伫立在人群里，穿着身暗红的衣袍，喜气洋洋，身旁挨着薛雪珠，夫妻两人一团和气，笑脸迎人。
再就是喜宴席面上，杜若早早便走，急着带张圆回去，正往前院男客屋里去寻张圆，人来人往间，身旁正擦过一个高大的身影，擦肩而过的长袖下，一只手突然勾着她的手指，轻轻的捏了捏。
不过须臾，只匆匆一下，那带着暖意的手已松开她，杜若心头一跳，脚步滞了滞，匆往前走了几步，顿住脚步，回头望了望那抹暗红身形，笔直的肩和瘦窄的腰。
不知怎的，此时在车内听着张圆急促的呼吸，她眼眶亦有酸意，只是涩涩的哭不出来，索性扯扯唇角，做了个笑意。
虽是蓝家嫁女，但毕竟依附在施家，又得施老夫人看重，施府内外亦是张灯结彩，设宴招待前来道贺的宾客，满室笙箫鼓乐，觥筹交错。
甜酿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旁的闲人看热闹都不说透，施家有施少连替她出头，老夫人又有维护之意，甜酿在绣阁当着众人面给老太太磕头，这会儿施老夫人又招着甜酿坐在身边来，和云绮、芳儿坐在一处，仍同以往一般对待，当着宾客的面，施家诸人都不好显露。
席面上虽是热闹，说笑声一片，但亲疏远近旁人都看的真切，云绮和芳儿只顾两人自己玩耍，桂姨娘和田氏自然是客气周来，话里话外都分外亲热，只是往来挟菜递杯都要先瞧甜酿一眼，甜酿坐在席上，面上也端着甜笑，眼里亮闪闪的，坦然迎着在自己身上逡巡的目光。
有女客来给施老夫人奉茶，连连夸赞施家的女孩儿，如今甜酿、云绮、芳儿都是云英未嫁，施少连亦未有婚配，正是亲邻结交的好时机，施老夫人也高兴，笑道：“我家这些女孩子都还未定，若是谁家里有合适的，也帮着说合说合，早早了下老婆子一桩心事。”
女客笑盈盈的，目光在施家三个女孩面上扫过，心里暗自揣摩着，在甜酿身上顿了顿，又轻飘飘移走，满脸堆笑：“这是自然。”
施老夫人身子本就不好，又受不住累，坐了片刻就受不住往屋里去歇息，只让桂姨娘和田氏招呼来客，后来施少连来，见云绮和芳儿坐在一处说话，桂姨娘和田氏和女客们攀谈，到处花团锦簇热热闹闹的，只不见甜酿，问云绮：“你二姐姐呢？”
云绮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座椅，撇嘴道：“刚还好好坐着，我哪里知道。”
芳儿环顾四周，讶然睁眼：“刚二姐姐还在这儿坐着听我们说话，一转眼就不见了。”
那座儿铺着软垫，桌上崭新的碟碗和半杯酒水，一双筷箸干干净净的。
施少连禁不住冷面皱眉，又见紫苏和宝月，跟一堆婢子站在廊下花灯处说话，上前问甜酿，这个说二小姐刚还陪着老夫人坐，那个说二小姐跟人说话，不知何时就不见踪迹。
他环顾身边红飞翠舞，语气极冷，眼底阴寒：“我让你两人好好跟着她，她去哪儿了你们也不知？面前奉迎我，转身就怠慢主子？”
这话是对紫苏和宝月说的，但一圈婢子都鲜少见他这副神色，自觉收紧脸上笑意，个个噤若寒蝉，宝月被他整治过，最惧他发怒，不由得脸色青白：“婢子这就去找二小姐……”倒是紫苏，第一回 当众被他驳面子，脸上涨得通红，解释道：“婢子刚从厨房过来……”
“去找。”
云绮和芳儿听见动静，俱回头看，见施少连脸色冰寒，极是少见，带着宝月和紫苏往外去。
“人就在家里，还怕跑了不成。”云绮嗤笑，“她若是能跑，又怎么肯再回到施家来，说不定前阵跑出去，也是她欲擒故纵的手段，惹得祖母怜惜她”
芳儿去拉云绮的袖子，低声道：“大哥哥和祖母还是看重二姐姐的，姐姐这样说话，被人听去，未免伤了自家和气。”
“我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人。”云绮嘀咕，翻了翻白眼，“现在回想起她以前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真觉得恶心透了。鸠占鹊巢，满腹坏水，还有脸出来见人，你看她一露面，这么多人有谁愿意搭理她，有谁看得起她，她自己也听到旁人私下说的那些话，坐不住跑了呗。”
主屋那边，施老夫人已然睡下，圆荷说是未见甜酿，又往绣阁去，满屋的喜庆还未收拾，也未有人影，新园子还未用，树影幢幢，昏昏暗暗，施少连带着人仔细找了几圈也未见人影，心中又热又急，不知怎的心兀然一跳，急急赶回了见曦园。
见曦园里掌着灯，青柳正端着茶盏从屋内迈出来，见施少连身后跟着紫苏宝月，一行人急急而来，开口便问：“二小姐……”
他顿住话语，见甜酿坐在一侧石阶上，正面对着满壁的花藤树影，一条绯红的裙拖在地上，身旁搁着只粉彩瓷碟，碟内盛着只喜饼，她静静瞟了瞟众人一眼，捻着一块饼往嘴里送。
青柳先将茶送在甜酿身旁，向施少连：“二小姐早先回来了。”
甜酿见三人面色都急，先是愣了楞，而后唇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个含含糊糊的笑，将目光收回，吃着喜饼，自顾自地望着眼前的花藤。
施少连这才放下心来，挥手让婢子们自去，撩了撩袍子在她身旁坐下，柔声问：“怎么自己回来了？”
她答：“祖母回屋歇息，我也无事，索性早些回来。”
她这会儿沉静如水，没有沾染外头一丝的喜气，他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偏头看地上搁着的食碟，一只喜饼已被她吃去十之七八，轻声问：“席上没吃东西？我让厨房送些饭食来？”
甜酿拂了拂自己的裙上的碎渣，而后伸手将瓷碟托在膝头，再捻起一块：“我吃这个就行。”
“今日妹妹好像心情不佳。”
“哥哥觉得我心情应该甚佳吗？”她将甜腻的喜饼嚼入口中，“自然应当，哥哥安排我给苗儿姐姐送嫁，又帮我清理了我那桩破婚事，还让祖母在众人面前抬举了我，这番用心良苦，我若心情不佳，岂不是辜负了哥哥，哥哥向来对我关爱有加，我又怎敢辜负哥哥。”
“是看见今天情景惹妹妹伤情，还是有人说话让妹妹不高兴？”他问。
她默然不语，隔了半晌，撇撇嘴，斜眼睇他，含幽带怨：“是哥哥……是哥哥对我不够好，以前没有替我挑门好亲事，现在又没有全心护着我。”
他听她这句话，抬头看了看头顶悬着的花灯，光亮俱撒在他眼里，莞尔一笑：“妹妹要我如何对妹妹好？”
“自然要千依百顺，巨细靡遗照顾周全。”她扭头看他，“毕竟我只有哥哥了，不是吗？”
“是这个理。”他点头笑。
甜酿起身回屋，正见紫苏端着杯茶水送出来，两人对面相见，彼此微微一笑。
施家新园子虽已落成，但也要选个吉日搬进去，苗儿已出嫁，下人将绣阁打扫清爽，甜酿原不过在见曦园暂住两日，按施老夫人的意思是甜酿先挪回绣阁，云绮和芳儿仍跟着桂姨娘住在偏厢里，等六月初再一道住进新园子里去。
甜酿听得祖母发话，坦荡笑道：“以前倒不知道，这几日在见曦园越住越喜欢，我也舍不得紫苏姐姐，我那些东西挪来挪去也麻烦，不如大哥哥就舍我在见曦园里住到六月初，再同大家一道搬到新园子里去。”
这时众人皆在，屋里屋外，上下人等听见此话，俱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桂姨娘和田氏脸上勉强挂着笑，心头却有轻嫌之意，云绮蓦地绷着一张脸，面露嫌恶之色，不轻不重的啧了一声。紫苏在一侧听着也有些晃神，只有施少连淡然自若：“见曦园是按母亲的喜好建的，妹妹能喜欢，我心头亦觉得欣慰，再搬去绣阁也住不得多少时日，来来回回的也折腾，我心头也是想着妹妹住到进新园子。”
施老夫人看了看兄妹两人，心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沉吟半晌，也道：“罢，甜姐儿就先在见曦园住着，大哥儿在外堂多住些时日。”
“那就多谢大哥哥。”
甜酿得了祖母的应允，很是高兴，亲自给施少连奉了一盏茶，施少连见她那副模样，心知肚明，却也受了她那杯茶：“妹妹客气。”
既然还要在见曦园住些许日子，方方面面也不能凑合，甜酿又打发紫苏去桂姨娘处讨东西，紫苏去的时候正巧田氏和云绮芳儿都在，桂姨娘顿了顿：“要什么？谁要？”
“要香被褥和衣裳用的熏笼，还要沐浴用的香粉和花露。”紫苏道，“大哥儿平素不用这些，见曦园这些东西俱无，二小姐不愿用绣阁里的旧物，想换个新的，故指派婢子来找姨娘。”
桂姨娘抿了口茶：“这话她也好意思说出口，老夫人这位干孙女，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什么德行，仗着大哥哥给她撑腰，开始在家颐指气使了。”云绮不屑道，“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芳儿抿着唇：“二姐姐要这些东西也无可厚非，只是在大哥哥屋里用……”
屋内数人彼此对望，紫苏咬咬唇，解释道：“这些也不是见曦园的常用之物，大哥儿成日在外头忙，婢子这几日也鲜少见大哥儿，若不然不用到姨娘这里来讨，让大哥儿派小厮在外头置几样便是。”
“家里有现成的，何须往外头去买。”桂姨娘吩咐人去取，“紫苏姑娘带回去便是。”

第36章
紫苏领着桂姨娘屋里的两个嬷嬷回来，嬷嬷手上捧着漆画手巾熏笼和条被熏笼，连着熏笼里的银香球都有，一匣荷叶金银花露，几瓶栀子花的香粉，都是顶好的。
往常这样的好东西，甜酿也不去桂姨娘那讨，要么施老夫人匀给她，要么施少连有心送来，总归不会比云绮用的差些，眼下见紫苏能带回这些，眼里满满都是笑意：“还是紫苏姐姐细心熨帖，样样我都喜欢，以前都不曾见过这样的。若是让宝月去办，指不定带些什么东西回来。”
她高高兴兴指派人将东西送入耳房，又叠声唤宝月将几条常穿的裙拿出来熏香，自个抓着瓶香粉瓶去妆奁盒里翻腾。
那两个送东西来的嬷嬷立在游廊下，昔日也常往甜酿面前送东西，常能得甜酿赏几个打发钱，这回也照例站在一旁等，却未想甜酿连正眼也未瞧，只顾着自己玩乐，两个嬷嬷当下微愣，讪讪地收了袖着的手，同紫苏话别往外去。
紫苏见两人神色，忙赶着上前往两人怀中塞了几个香茶饼子，笑道：“有劳嬷嬷辛苦跑一趟。”
“哪里，哪里，都是应当的。”嬷嬷笑容满面收了香茶饼，往桂姨娘处去回话，桂姨娘还和田氏坐一处作针黹，不料她两人回来的这样早，听嬷嬷回禀：“二小姐见了老奴们手上的东西，欢喜不迭，道是往常不曾见这样的好东西。旋即开那花露瓶子自去屋里玩耍，老奴们不曾少坐，早些回来跟姨娘回话。”
桂姨娘抬头哦了一声，打发嬷嬷出去，抿唇向田氏苦笑道：“往常都不曾见这样的好东西……往日里待她和云绮也没什么两样，不知情的人以为我多亏待她一般。如今啊，不知怎么着，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田氏笑道：“你瞧着紫苏这些日都少见，昨日路上我遇见她急急忙忙走在路上，我喊了那么多声也未听见，后来喊住说话，她正往外头去取新做的衣裳，这些时日，听说她在见曦园里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忙得脚不沾地的。我们这家里上上下下，往日谁去差使紫苏姑娘，她连在老太太跟前，都是捡个矮墩子坐着说话的，这回倒好，成了人家的贴身丫鬟。这么一看，可不是破罐子破摔，往日那些温柔小意，体贴大方可不都是装出来的。”
“可不是有人护着。”桂姨娘轻哼一声，“年轻丫头们自觉有了底气，气焰便嚣张起来，和她那便宜娘一样，当年仗着肚子，有了依仗，狂的都不知姓什么起来。这个小的，占着男人的屋子，又要什么香粉花蜜，又差使房里人做活，现今撇明了关系，这可不是惹人笑话，我想想臊也臊得慌。”
“亲兄妹尚且要避着，更何况如今没了干系，往日也不见她多去见曦园一步，如今只闷在见曦园不出头，只想赖着人多讨几分好处。”田氏道，“老夫人那边呢，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想要把这人往哪儿搁？要我说，还不早些打发出去算了，之前闹得纷纷扬扬。”
桂姨娘蹙眉：“老夫人不说别的话，只把她的庚帖重新拟了份，要找冰人去相看合适的人家，不拘远近家境，挑个看的过去的便是，只是冰人来回话，那些差的，怕我们家看不上，有好的，又看着不合适，这一时半会，也不好找。”
两人这会都沉默起来，原是未出事之前，若是能和张家顺顺当当结亲，后头云绮和芳儿的婚事都好办些，先头嫁的好，后头的自然也出挑，这回闹出了这么大的事，甜酿年岁又渐大，后头还串着云绮和芳儿，施老夫人心中也着急。
田氏努努嘴，“我家那口子回来说浑话，这样的……出身，送到金陵去，那边富家权贵多，做妻做妾也有出路。”
“老夫人能舍得？”桂姨娘道，“就是老夫人舍得，见曦园的主也舍不得。”她压低音量，“等着吧，老太太心头也不是没有想法。”
田氏少坐了会，辞了桂姨娘往自己屋子里去，正见蓝可俊在屋内喝酒，夫妻两人将先前一番话说道，见蓝可俊满脸不屑之意：“如今能上门求娶的，多半是那等穷酸尖刻之家，图谋那点嫁妆的，大家心头都门儿清，她再不巴结着大哥儿，以后还能有什么好的。”而后又嘿嘿淫笑，“兄不是兄，妹不是妹，感情又好，要是有些什么，也不是不可。”
田氏瞪他：“你这龌龊心思，赶紧收了吧。”
蓝可俊摇摇头，慢条斯理递给妻子一杯水酒：“我手里的银钱，全赖原先那两间绸缎铺和绒线铺来，前阵儿标船上的货被水淹了，大哥儿将铺子都转手给别家去了，拿了些现银回家抵用，我的财路也就断死在这，如今施家只剩下那生药铺和当铺来钱，但我都不得沾些边。”
而后又道：“施府里还有一大笔银子，送往金陵放官吏债去了，我偶尔也在中间做个掮客，识得有个在金陵做官的江都人家，他那向上的门道多，常给高官权贵们寻些良家出身，能识文断字的美妾，所获甚丰，我倒觉得这是门好营生。”
“老夫人如何能舍得。”田氏道，“好好的妻不做，要送去做妾。”
“那可未必。”蓝可俊道，“那等显赫人家，有多少平民百姓争破了头也进不去的，宁做富家妾，不做平家妻，要紧的是……事成之后，这赏下来的银子不少，你不如去老夫人面前说合说合，一则成了一桩好姻缘，二则这几百两的说媒钱，可都归在我们手里。”
田氏哼了一声：“这事我不可做，若是以后落了个不好，错处可不都在我。”
“终归不是施家人，嫁出去了就两清了。”蓝可俊道，“我瞧着前前后后老夫人那意思，再养，也就养到这时候罢了。”
夫妻两人对酌闲谈，田氏内心盘算一番：“住在施家，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还是买个自己的宅子，有个自己的营生才过的踏实。”
“妇人之见。”蓝可俊满脸嘲笑之意，“大树底下好乘凉不知道么，现成的住家，现成的营生，不操心过日子，还想着出去做什么。”
“你当初把我们母子几人都带着来投奔。”田氏含含糊糊，“不就想着……把营生都弄手里来……如今呢，这日子过的七七八八，赚的一些银子都流去了外边，你还有脸说……老夫人在一日舍你一口饭吃，近来老夫人身体常不好，若有一日不在，这家能容得下我们几口人？大哥儿是好相与的？”
男人沉住脸不说话，半晌将下酒的盐豆扔在桌上：“你也知道他暗地里是个不好相与的性子，他的那些营生紧要的都不让我沾手，只从牙缝里漏些吃的施舍我，能多得一些，还不知用把力气。”
田氏也无语，呆了半晌，自去内室闷坐。
这几日施少连都忙，但每日里抽空还往见曦园去坐会，这日白天不得空，月上柳梢才进了见曦园，见甜酿和婢子们都围坐在游廊下纳凉。
天已然热，大家都摇着小扇，紫苏泡了一壶酸口凉茶解暑，见施少连进来：“大哥儿要凉茶还是热茶？”
“随你们一道便好。”他瞧甜酿百无聊赖摇着扇，见他来微微扯了扯唇角，欣然笑道：“妹妹似乎闲适的很？”
“无事可做，当然闲适。”她懒洋洋答。
“往日里都做些什么？”
“女红针黹，姐妹说话，读书写字。”她撇嘴答道，“如今这些，一样也不好做。”
施少连往她身旁坐，宝月和青柳俱自觉起身去忙，留兄妹两人说话。
甜酿刚沐浴完，乌黑头发还湿着，柔柔的披在脑后，他鼻端似乎嗅得不一样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略微凑近一嗅。
“好闻吗？”她察觉他的动作，嫣然一笑。
“和以往略有些不一样。”他含笑点头，“是什么香？”
“可多了。”甜酿懒洋洋掀眼看他，侧首抓着耳鬓一络长发，捻在手里，“玫瑰、栀子，牡丹，玉兰花露调在浴桶的香。”
她浅笑，甩着那络黑发招惹他：“哥哥仔细闻闻。”
他捏住那发尖，递在鼻下轻轻一嗅，含笑道：“清甜的香。”
甜酿很是得意，婉然一笑，抿唇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乜斜一眼，见门首地上投出一个长长的身影，将黑发在他面颊上一扫，柔声道：“我知道哥哥定然喜欢，泡了大半个时辰的香水浴才沾了这么些气味，哥哥陪我久坐些，方才不辜负我这点心意。”

第37章
黑发又软又细，沾着一点湿气从面上拂过，扫过他的面颊和鼻唇，撩过细长眉睫，酥麻微痒惹得施少连眨眼，看着面前的娇靥，问她：“嗯，妹妹是特意为我弄的香？”
“是因为哥哥的关系，才能用上这样的香。”她娇笑，“借花献佛。”
“妹妹心中有这份心意，我已知足。”两人挨的很近，施少连见她眸里含着几分懒散和笑谑，又有狡猾和使坏的心意，但那双明澈的眼里漾着水光，和他的影子。
客舟那几日之后，倒是真的不一样起来，兄妹面具已经撕破，她也懒于应承他，在他面前显露的情绪越来越多，耐烦的不耐烦的，有意的无意的，好的坏的，施少连只觉欣喜有趣，倒像是个新鲜人似的盯着她看。
紫苏端着茶盘倚在门旁，身形似被攫住，见他两人罗裳挨蹭，状貌亲昵，眼神流转旖旎缠绵，语调也是欲说还休，心头隐隐浮现些奇异念头，只觉可笑又荒诞。
近来总是如此，兄妹两人即便不说话，一道坐在那，眉眼间总有些不一般的神色。她来施家已有三四年的辰光，知道他们兄妹感情极好，但两人从来也守分寸，只是上回甜酿送本旧书来惹恼了施少连，自此后兄妹两人生分，再往后些，渐渐有了些不一般，自打甜酿身份撕破回见曦园后，更是奇妙起来。
紫苏心头打颤，这个二小姐，有时候来看倒像是换了个似的，颇有些不知好歹，心头怕是有些什么样的古怪念头，但是大哥儿这样聪明的人，不该如此，哪有扯破了关系的妹子还住在哥哥屋里的，既然不是兄妹，总是该避着些，若是惹出了不好听的闲话，可如何洗脱。
兄妹两人见紫苏端着茶盘一声不响来送茶，微微挪了挪身形，隔得稍远些，甜酿瞟了紫苏一眼，笑吟吟撑着下颌看施少连和紫苏。
“紫苏姐姐给大哥哥倒的是什么茶？”
“就是二小姐适才喝的凉茶，大哥儿口味略酸些，我多加了一片柑片。”
“是么？我竟不知哥哥爱酸，这可不该。”甜酿讶然睁大眼，“我也想知道哥哥的喜欢。以后可要跟紫苏姐姐好好学着些。“
紫苏勉强笑了笑，施少连正举杯啜茶，闻言挑眉，意味不明的睇了她一眼。
甜酿咂咂嘴：“口有些渴了，哥哥的茶是什么酸味的，舍给我尝一口呗。”
“妹妹想喝，当哥哥的岂有不给的道理。”施少连忍不住笑，将杯子挪到她唇边，“妹妹请。”
她笑吟吟的要去啜吸，乍然见紫苏在一旁福了福，面色有些奇妙，语气略急：“二小姐想喝，婢子再去给二小姐倒杯一样的。”
“那就有劳紫苏姐姐，烦请给我再倒一杯吧。”甜酿伸手将施少连的杯子推开，“我不跟哥哥抢。”
施少连看着紫苏急冲冲去倒茶，扭头朝甜酿低声笑：“你倒惯会想法设法差使我的婢女，这几日我听过好些人在我面前言语，说紫苏忙里忙外的辛劳。”
“还说我没脸没皮，不知羞耻。”她懒洋洋笑，“哥哥心疼我指使哥哥的房里人了？”
甜酿说话轻飘飘的，唯独房里人三个字故意咬的重重的，像是别有居心。
“不过是个婢女，妹妹如何差使我都乐意。”
“那你啰唣什么。”她乜斜他一眼，眼里光亮又冷又娇又不屑，扭头不看他。
施少连见她这模样，心神一荡，笑容俊秀温润：“好，好，我不啰唣。妹妹想如何便如何。”
紫苏再递来的茶水被甜酿搁在一侧，左右闲来无事，吩咐宝月将棋盘摆出来，自己和施少连走棋玩，身旁围着婢女观摩，她棋技依旧不佳，又是心不在焉，棋盘下的七零八落，施少连竟也耐心，陪着她玩了一局又一局，走时已是不早。
临走之时，施少连又吩咐紫苏寻几件内里衣裳，甜酿差使紫苏捧着衣裳同施少连一道出去。施少连这阵儿住的是外院的一间药房，原是施府旧年的存药材的地方，屋子里还弥散着股淡淡的药材气味，屋内陈设简单，平日只有顺儿收拾，紫苏偶尔来也帮着收拾一二。
施少连脱了外袍去净手，见紫苏铺床叠被，递枕打水：“你也早些回去，时辰不早了。”
“大哥儿这边都乱着，夜里也没人守着，我替大哥儿收拾些，泡完茶再走。”紫苏手上的动作慢了慢，“二小姐夜里也不要婢子守夜……”
“早些回去吧。”施少连瞟了紫苏一眼，温声道，“若是见曦园有什么事，你在还是稳妥些。”
“婢子是大哥儿的婢子。”紫苏蹙眉，有些泄气道，“如今倒不能在大哥儿跟前伺候了。”
“我听你这话里，怎么有些怨气似的。”他对她的语气向来和缓，笑道，“在她面前伺候，和在我跟前，是一样的。”
“婢子知道大哥儿和二小姐情同手足。”紫苏咬唇，“但婢子说句不该说的话，婢子伺候二小姐任劳任怨，心头半个不字都不敢说，但家里上下闲话不少，婢子听了，也只能暗暗为大哥儿叫屈，大哥儿不是那样的人。”
施少连眸里烛光跳动，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微笑：“他们说什么闲话了？”
“家里上下都抬举婢子，婢子又是大哥儿带回来的，如今倒去了二小姐跟前……虽说如今二小姐身份和以往有别，但显得二小姐和大哥儿……更有些不一般似的。”
“有些僭礼？有些越界？有些不知礼仪羞耻？”施少连道，“紫苏，你觉得是我的问题？”
“大哥儿自然不是这样的人。”紫苏脱口而出，惴惴的看了施少连一眼，“婢子看在眼里，大哥儿行事向来有主张又有分寸。”
“那就是二小姐的问题。”他莞尔一笑，“但我知道，我这个妹妹向来温柔小意，进退有礼，她怎么会有问题呢，一定是她近来突遭变故，心中烦乱无意为之的缘故吧。”
紫苏呐呐不说话，施少连仍打发她回见曦园去：“你就权当是替我照看二妹妹，她性子单纯温良，心头定然有些苦楚，你在她身边我放心些。”
话已收到这份上，紫苏心中再想留下，也不得不回见曦园去，见曦园里已熄了烛火，只留了几盏小灯，原来甜酿早已睡下。
次日晨起，甜酿见紫苏端水伺候洗漱，神情有些讶然：“紫苏姐姐回来了？何时回来的？”
“昨夜把衣裳送到大哥儿屋里就归了。”紫苏道，“归时二小姐已经歇下了。”
甜酿闻言上下打量紫苏一眼，不知怎的甜甜一笑，那笑容极艳，笑得紫苏心头不解：“二小姐笑什么？”
“大哥哥对我真好，知道我喜欢紫苏姐姐，都不舍得留紫苏姐姐在自己身边伺候。”她声音调缱绻又浓情，“自打我从施家二小姐变成了旁的不相干的人，家里上下对我俱是两幅面孔，只有哥哥一人真心实意对我好，依旧疼爱我，对我竟比以前还好上几分，如今我在施家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有在哥哥身边，才觉得心底踏实些，也盼着哥哥多在我身边呆一呆。”
甜酿幽幽叹气，面容转喜为哀：“如若有一日哥哥娶了嫂嫂，这世上还有谁能把我放在心上疼，我又忍不住想，如果日子一直都是现今的模样该有多好。”
”紫苏姐姐，我是不是很自私。“甜酿抽抽鼻子，“我这个想法是不是很可怕……”
紫苏脸色微微有些难堪：“老夫人和姨娘其实都疼着二小姐，二小姐以后还有夫君，照样也是能疼人呢……”
“再疼人的夫君……能比得过大哥哥吗？”甜酿笑，收回落在紫苏身上的目光。
施家的大园子已落成，连内里楼阁亭台的陈设都慢慢布置齐全，故而施少连又特意在家布了一桌酒席邀请况家上下，以表谢意。
况家拖家携口俱来，老夫妻两人，况苑和况学两对年轻夫妻，一个小女儿巧儿。
苗儿是新妇，才嫁出去没多少时日，此次跟着舅姑丈夫一起回娘家来，见了父母和施老夫人，又见了各位妹妹，心头亦是高兴，既然已成亲家，普通人家里没那么多里里外外的规矩，故而况夫人领着大儿媳薛雪珠，小儿子小儿媳，小女儿一道都坐在施老夫人屋里说话喝茶，况学又是新女婿，见了岳母，又见数位小姨子，脸上还有些羞，坐的比苗儿还要拘谨些，故而众人都爱逗弄这一对小夫妻。
巧儿才十二岁，不甚爱说话，却是机灵，以往常替苗儿甜酿和况学张圆搭桥牵线，这回老老实实的坐在母亲身边，一双眼却不断往外瞟。
况夫人见她走神，拍怕小女儿的手朝众人笑道：“这孩子，八成是惦记着府上新修的园子，想去看个究竟————她父兄手上的花园图稿都是她画出来的，这丫头衣裳胭脂水粉都不爱，平生最爱的，头一样就是溜出门去各处看园子，第二样是看着自己花的园子最后落成个什么模样。”
“这样厉害？这样小的孩子竟能花图稿？”众人问道。
“她从小就跟在她阿爹阿兄身边，听得他们说的多，心头也有些想法爱好，平日里帮着递着笔什么的，后来就是她阿爹阿兄在一旁说，她来握笔描图。” 况夫人也是自豪又惋惜，“若是个男儿身，倒是能带出去跟着父兄历练，可惜是个女孩儿，。”
“既然有这样的天赋，倒是该好好教教。”施老夫人笑道，“想看园子，我们等等，等两个大哥回来，一道领我们看新花园去。”
况苑和施少连却不在内院里，两人聚在一处，在外院账房里喝茶。
况苑是个半粗不粗的手艺人，施少连是个半读不读的商贾，两人此前不过泛泛之交，点头寒暄几句的交情，只因两家婚事和造园子才熟识起来。
如今也不能算是熟识，彼此都有些事儿握在对方手里，亦敌亦友。
茶喝了大半，两人也不说寒暄话，直来直往，新园子的酬劳早已结清，但施少连又拿出一小匣。
“大哥儿这是做什么？”
“前些日子多谢张家二嫂子帮忙。”施少连笑道，“我不便去寻她，这点谢礼就由况大哥转交吧。”
况苑默然将小匣收下：“我也不知再见她是何时，这东西怕是一时半会都要放在我手边。”
“无妨，你两人总是能见面的。”施少连道，“施家和张家如今闹僵，我再去寻她却是不好，只是托付给况大哥。”
况苑点点头，许久之后道：“大哥儿吩咐我做的，我都做了，若不是这个，园子交工怕还是要早些……”
“多谢。”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出对方的试探和揣摩，却又不说透，本没什么好说的，各自都不是清白的人。
良久，况苑问： “大哥儿平日都忙些什么？”
“查铺面，贩货，看账，打发杂事，应酬。”施少连道，“况大哥呢？”
“招揽活计，雇工，做活。”况苑道，“大哥儿人面广，朋友三教九流，应当不少吧。”
“认识的人虽多，不过都是利益往来。”施少连笑道，“我孤身一人，只认钱财，没什么朋友。”
“倒是一样。”
两人相视，施少连给况苑斟茶，彼此心领神会，举杯：“来日方长，请多担待。”
账房里两人说过一席话，双双往后院去，施老夫人屋里语笑喧阗，很是热闹，众人见施少连和况苑来，俱拍手：“两个大哥都来了，可领我们去看新花园了。”
由此况苑和施少连带着阖府上下一道赏园，自主屋往外去，曲径幽深，草木葳蕤，楼阁掩映在一带翠色之间，碧波荡漾，烟柳依依，水榭和抱厦绕湖而成。
施少连指着深处一处精巧楼阁：“这是二妹妹的屋子。”
甜酿默默混在众人中，原本避着笑语，听见施少连突然提起此话，顺着他的手势抬眼去看，只见一重碧瓦掩在花木之下，隐约见小阁轩窗，庭中似有秋千架，正是深闺藏娇的景致，心中一凛，脸色生白。
她始终不明白他的企图，是打算将她囚于此处？要多久？要如何避着众人？又要如何对待她？
耳旁云绮问道：“大哥哥，那我的屋子呢？”
众人又笑着去看云绮的屋子，甜酿默然跟随众人，这样的良辰美景，赏心悦事，心不知怎的越跳越快，越跳越急。

第38章
新园子由活泉贯穿，居高叠湖石假山，雨时有檐瀑，落处凿湖建榭，睡荷团团，垂柳掩映，卵石铺墁，庭中多植花木藤萝，东北角一处院落是留给蓝家居住，余有喜哥儿、云绮和甜酿和桂姨娘的的小院落，还有戏台宴庭之所，云绮那座阁子，前院是庭院，后院通向小清湖，往各处去都方便，甜酿的居处更幽深些，依傍着错落山石，荼蘼架分出一条小径，八角小门，细花漏窗，花木扶疏，轩窗明室，很是雅致。
众人一一赏去，甚觉心欢，巧儿一双眼滴溜溜的瞧着园子景致，抿唇笑道：“和我画的图稿一模一样的。”
况苑也笑：“我这小妹妹，对营造之术甚是感兴趣，每日里都专研在书里，再过几年功夫，我的能耐怕是也不及她，她还一心想跟着我出来干事，我家的衣钵，讲不定以后要让她给接了。”
“女子能有这样的志向，亦是可嘉可佩。”众人道，“家里头愿意，索性就让她施展一二，也给我们这等女子出出风头，若不是世道所限，谁说女子不如男。”
园子赏完，众人一道回去吃席，摆了两桌酒菜，女眷们在内，男客们在外。况夫人心疼新媳妇，不让苗儿在自己身旁陪坐，送到施老夫人身畔来和娘家姐妹说话。
苗儿如今已梳了妇人发髻，脸上两团浅浅羞云，温婉又柔和，照例坐在甜酿身边，细声细气的和甜酿说话。
她也看得出来，众人面前，甜酿虽一直带着笑，话却比以往少了许多，也常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若非施老夫人照顾着，旁人多多少少都避着，她如今出嫁离了施家，只上次回门匆匆一见，此回再细看甜酿模样，心头多少有些难受，姐妹两人趁着出去净手的功夫，苗儿悄悄握着甜酿的手：“二妹妹如今过的不开心么。”
“没什么开心不开心的。”甜酿笑道，“还和以往一样，屋子里坐坐，祖母处走一走。”
“我知妹妹如今的处境。”苗儿微叹，“本来也不想说，怕妹妹也不愿听……张圆他……自打我成亲那日起，回家就卧床病倒了，连着许多日都未去府学，我家那位去张府看他……被管事的仆人说辞了一通，说家里有客，直接送出来了……后来才见着，那客原来是赵安人家，又听说赵安人近来常去张家，怕是有些事儿……”
苗儿道：“我说这话不是惹妹妹伤心……我如今也是嫁出去的人，只是想和妹妹说，这张家实在是些瞧不见人，并非好相与的，如今这样，妹妹也想开些，把这些都忘了，人总是要往前看的，过新日子吧。”
甜酿微微一笑：“多谢姐姐告知，我早将这些人事抛之脑后。如今也是慢慢等着过新日子呢。”她打量苗儿，“也没机会问苗儿姐姐，姐姐近来一切都还好么？”
苗儿温婉一笑：“在妹妹面前，我说句不孝顺的……比在爹娘身边过得还好些……你知道我那爹爹的德行，家中事情不管，外头乱糟糟的，我娘又偏着弟弟妹妹。”她微微一叹，“也是托施家的福，舅姑对我看重，平日多是体贴，家里薛大嫂嫂为人又好，巧儿又不是耍娇的性子，况学……他对我也极好。如今嫁出去了……才觉得日子有盼头。”
甜酿瞧着她眉间舒展神色，确实是比出阁前要松泛了几分，心头也觉欣慰：“姐姐能过的好，我心里也高兴，总算是有一事顺心。”
姐妹两人说过一席话，又往屋里去，满屋融洽，笑语不断，宾客相处甚欢，况家等人在施家吃过夜饭才回家去。
施老夫人心头也高兴，况家夫妇是实在人，两对年轻夫妻和巧儿也招人喜欢，一家人顺顺当当，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日子过的也是不愁吃不愁穿，况夫人话里话外都是自豪欣喜，只等着抱孙子颐养天年的语气。
再看自家，儿子媳妇皆早亡，如今只有一个侧室在，诸个孩子都有操心的事情，施老夫人叹气，自打甜酿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身上就有些难受劲，大哥儿那边，原是盼着他和赵窈儿生出些什么，哪知甜酿出事后，施少连断了心思往赵家去，赵家也是一声不响断了来往，两个大孩子的婚事就这么告吹，后头的云绮年岁也渐不小，今年里正是要徐徐挑选的时候，却又和甜酿撞在了一处，后头最小的喜哥儿，如今全赖她这个祖母抚养，正是要念书进学堂的时候，也要好好替他谋划一番。
圆荷捧着药碗进来，见施老夫人捻着佛珠出身，轻声提醒：“老夫人，该喝药了。”
施老夫人有些咳疾，反反复复总是有些不好，喝了药便歇下，这日陪着况家热闹，许是有些累了，次日里便觉有些抬不起身来，婢女按了许久的肩腿穴道才稍觉好些。
甜酿依旧每日来主屋陪施老夫人说话，如今虽非亲祖孙，却还是祖孙情分，听圆荷说祖母身子乏：”紫苏捏肩敲背也很好，闲时我让她过来替祖母捏捏。“
“哪里就用得上她来。”施老夫人笑道，“她整日伺候你大哥哥还来不及，哪里有空来这。”
甜酿微微一笑，自己拿着个美人捶替施老夫人敲腿，施老夫人见她面容乖巧，想着她此前抱着自己膝头啜泣，祖孙相认的场面，不由得叹气：“知道你昨日见了苗儿，心头也是难受，甜姐儿放心，祖母定然帮你再挑一门好亲事，光光彩彩的嫁出去。”
甜酿一下下在施老夫人腿上锤着，抿唇细声道：“甜酿如今不想嫁人，只想伺奉祖母，在祖母膝前尽孝，报答祖母养育之恩。”
“傻丫头，这世上哪有不嫁人的姑娘，男婚女嫁，乃是世俗伦理。”
“大哥哥也尚未成家呢。”甜酿笑道，“我瞧着大哥哥不想娶亲，我也不想嫁人，这个家里只有大哥哥和祖母对我好，我也要对大哥哥，对祖母更好，往后我就在家伺奉祖母，陪着大哥哥。”
施老夫人凝视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年轻面庞，慢慢从榻上坐起来：”你们兄妹感情深厚……有这个想法亦是平常，但你大哥哥总有要娶亲的一天，你也总要嫁的，这个你们还是要分得清楚的。“
甜酿神色迷茫的抬眼看了施老夫人一眼，慢声道：“是。”
过后桂姨娘来施老夫人身边说话，甜酿再回见曦园，见紫苏坐在窗下做针线，摸摸自己的袖，歉声道：“猛地想起来，我有块帕子落在祖母屋里，姐姐去帮我取回来。”
紫苏去的时候，桂姨娘还在施老夫人身边，两人说的是近来家里开销支出，听见外头圆荷和人说话，问道：“是谁？”
“是紫苏姑娘，来寻二小姐的帕子。”
近来紫苏常去桂姨娘处取东西，常在桂姨娘处喝茶说话，桂姨娘闻言笑道：“请紫苏姑娘一道进来坐坐。”
紫苏推脱不过，也只得进了内室，圆荷搬了个小杌子在下首，又捧了茶碗，近来施少连甚少往内院里来，施老夫人便问紫苏近来施少连的一些吃穿行径，紫苏略沉吟，回道：“婢子近来都在二小姐身边服侍，大哥儿的事管的少，近来大哥儿若往见曦园见二小姐，婢子才得见大哥儿，老夫人您问的这些，婢子还得去问问大哥儿身旁的顺儿，才能给老夫人回话……”
施老夫人喝茶：“他近来这样忙，鲜少来老婆子跟前坐坐，可常回见曦园里？”
“大哥儿每日都回见曦园瞧瞧，若白日不得空，晚间再晚也会来坐一会，和二小姐说说话，喝一盏茶再走。”紫苏斟酌道。
这听起来便有些不像话，桂姨娘在一旁不言不语，挑高眉尾只顾喝茶，施老夫人略蹙眉：“他住在外头，倒有闲暇来回跑。”
“也不是大哥儿。”紫苏柔声道，“只是二小姐心绪常有不佳，只有大哥儿在才有些笑意，二小姐对大哥儿有依赖之情，因此大哥儿多看顾二小姐……”
桂姨娘这时在旁突然道：“确是，甜姐儿这阵儿也不知怎的，也不同她两个妹妹玩耍，也鲜少来我屋里说话，性情倒是孤僻不少，倒是和大哥儿比以往更亲厚。”
施老夫人听不得这话，闻言顿了顿：“他们兄妹……”
这话未继续说下去，紫苏和桂姨娘亦是不语，屋里一时沉默，喝了一盏茶，紫苏和桂姨娘各自退下，这日晚些，便有相熟冰人上门，陪着施老夫人说话，坐了许久才走。
那时桂姨娘和田氏都未在屋内作陪，也不知施老夫人和冰人言语什么，施少连听见冰人上门的消息时，正踏步进内院，闻言微微一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往见曦园去，见婢子们都围坐在堂里吃茶，紫苏笑盈盈的迎上来，眉眼舒展如春色，柔声唤：“大哥儿来了。”
“二小姐呢？”
“二小姐在内室坐。”
施少连嗯了一声，径直往内室去，掀开真珠帘，见甜酿坐在卧房外相连的小内厅里，正坐在妆镜前翻看自己的首饰。
她身上钗环俱无，脂粉不施，只一根簪松松挽鬟，出水芙蓉般的清丽，轻轻扭开一只芙蓉玉色小瓷罐，罐内盛的是时兴的玫瑰胭脂膏，揭开覆在其上一层蚕丝，脂膏宛若软玉，色泽莹润，芬芳扑鼻。
甜酿听得身后动静，在铜镜前抬头，慢腾腾的睨了他一眼，而后伸手沾了沾脂膏，抿唇，对镜仔细的将脂膏匀在自己唇上。
樱唇柔媚，色如桃夭。
施少连踱步上前，甜酿复从镜中抬眼望他，微微露出个清甜笑容，眼波流转，指尖又沾了抹玫瑰膏，微抬下颌，轻启唇瓣，将香甜的脂膏填补在唇际唇角，完完整整描出一张完全艳丽的丹唇。
他静静立在她身后，在镜里观摩她的举止，那水润艳丽的唇愈发衬的她眉眼如画，娇靥如花。
“好看吗？”甜酿抿抿唇，扭身过来，仰面看他，“大哥哥好像瞧了许久。”
施少连在她身旁坐下，温润笑道：“似乎是第一次见……妹妹梳妆。”
甜酿翘着唇角：“是前几日哥哥遣人送来的胭脂，第一次用，我很喜欢。”她眨眨眼，舌尖轻轻舔了舔唇瓣，沾了点玫瑰胭脂膏的味道，咂咂，微叹：“好甜，有些玫瑰搽穰卷的滋味。”
“是么？”他轻笑，盯着她的水光盈盈的艳唇，贴近她，魅惑撩拨，“妹妹许我尝尝么？”
甜酿冷声哼然：“不……”
他猛然探身，将自己的唇覆上去，贴在那香甜柔软的唇上，辗转舔舐她唇上的胭脂，将她半截话吞没在唇色之间。
“唔……”
甜酿单手撑在妆奁台上，拗着脖颈，仰面应承着他的吻，柔软的吻，湿润又温热的触觉，甜津津的滋味，玫瑰花香里带着一缕茶的香气。
真珠帘轻轻晃动，她分明能见一个窈窕的身影一闪而过，半幅淡紫色的裙裾藏在帘后。
甜酿眼里露出些许笑意，轻轻掩上眼帘，乖顺的轻启唇瓣，舌尖交缠，任由他的引领，沉溺在这清甜的吻里。
他在掠夺中分了一点心神，见她鸦睫颤抖，脸上的晕红如霞，神色似有些得意，又有些心不在焉的顺从，在她唇上轻轻一咬，惹得她浑身轻颤，这才有了几分满意，吮着他咬过的地方，温柔吮吸抚慰。
这吻的时间不算长，施少连顿住动作，将身体微微往后撤了撤，见甜酿长睫抖了又抖，才睁开一双水汽朦胧的眼，唇上的胭脂早入了两人肚腹，露出一张浅绯水润的唇，她呼吸缓了又缓，才止住咻咻的鼻音，撑着软绵绵的身子坐在凳上，脸上神色娇怯又冷清，微微含着些恼怒。
“等下次……”施少连声音带着丝哑，自己拿起桌上的胭脂瓷罐，仔细替她抹唇，言语带笑，“倒有些画眉的意思。”
甜酿任凭他的指尖在唇上游离，轻哼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婢女们还围坐在外头吃茶，只紫苏不在。

第39章
甜酿问了一声：“紫苏去哪儿了？”
宝月和青柳手上有活计，都未曾留意：“刚还说泡茶去，转眼就不见，许是就在屋里屋外。”
施少连不甚在意，自己去耳房坐，又唤甜酿：“给二妹妹看个有趣的玩意。”
原来是一只金玲珑寿字簪，甜酿瞧他捏在手中，仔细看了看那金簪，心头猛然一跳：“哪儿来的？”
这金簪样式外头并不多见，她却是认得的，家里施老夫人、桂姨娘和王妙娘都有这样的簪，是施存善还在时，外出贩货时路过金陵，一并儿给家里人添的首饰，是仿内造的样式。
“去岁年节当铺里收的绝当器物，一直搁在库房里没收拾，正巧被我见着了。”施少连将金簪递给甜酿，“妹妹看着像谁的簪子？”
甜酿将簪子夺来，藏进袖间：“这样的金簪满街都有售卖，我如何能猜到是谁的。”
王妙娘屋里剩余的首饰器物都收到了甜酿手里，其中并没有这样的簪子，许是那年上元节王妙娘已随身携走。
施少连见她神色略有些忐忑，眯眼笑道：“我看了当契，是一个叫李得胜的男子来典当的，当铺的伙计说，那人身上带着股水腥味，模样像是漕运船上的运军。”
“这也不能说什么。”
“自然是不能说什么。”施少连道，“这种式样，别人家也兴许有，我只是见着眼熟，带回来给妹妹看看。”
他指节叩着桌面：“即便是家里的旧物，我也不甚在意，随它如何。”
她捏了捏藏在袖里的簪子：“如今我已这样，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那就任由它去吧。”施少连道，“妹妹意下如何？”
甜酿沉默半晌，而后言语轻飘飘：“哥哥来问我的意思？怕是问错人了哥哥是施家家主，日后倘若有些不好听的传出来，损的也是施家和哥哥的脸面，和我没什么干系。”
施少连瞧着她板着一张娇艳面孔，忍俊不禁，摇头轻叹：“真是个坏心眼的丫头。”
紫苏从游廊下转回屋里，见兄妹两人挨着坐在耳房说话，慢慢抚了抚自己的鬓角，去茶水房里端茶进来伺候：“大哥儿、二小姐喝茶。”
说话的两人双双抬头，目光都不偏不倚的落在紫苏脸上，施少连含笑不语，甜酿微笑：“多谢紫苏姐姐。”
施少连再出见曦园，甜酿依旧唤紫苏去送，主仆两人一前一后行在路上，施少连见她沉默不语，顿住脚步：“好好的，眼睛怎么红了？”
他对紫苏，不论其他，语气多半都是温和，是极好说话的性子。紫苏闻言眼眶一热，再三忍住，吞声道：“婢子无事。”
“无事便好。”他抬脚去前院，“回去吧，好生照料着二小姐。”
“婢子想在大哥儿身边伺候。”紫苏突然道，上前跟紧他，“婢子是大哥儿的人……理当跟着大哥儿……”
“那也不打紧。”施少连飘然而去，“隔几日我搬回见曦园就是了。”
紫苏怔怔站在粉壁前，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巨浪掀天，五味陈杂。
原先她的主子，是沈家的独女沈妙义。沈家并非江都人，亦是商贾出身，但攀附的是官商的路子，江都有沈妙义的外祖家，和施存善有些渊源，施少连和沈妙义因缘结识，有些少年情意，沈家原是看不上施家，但对施少连寄予重望，施家攀结之下，两家已有结亲之意。
后来施存善故去，施少连自作主张从学院回来，连当年的院试都未去，回家掌了施家的营生—— 先头不悦的便是沈家，施家那点子营生沈家尚未看在眼里，他们看中的是施少连的读书仕途，沈妙义自然也是不满，和施少连屡起龃龉。
而后就是施少连抓住了她遗落的一幅绢帕，在她耳边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她那样清高自傲的性子，岂能容自己的婢女伺候枕席，以后也是把你配个小厮，不如……跟着我，还愁没有好日子过么。”
她自然也是暗暗倾慕他的，那时他也是少年郎，白纻春衫如雪色，俊秀清雅里显出光风霁月的气度，等两人私情的那一幕撞入沈妙义眼里，不啻于晴天霹雳，但能在他身边，她就不后悔，以后做婢做妾，她也心甘情愿。
她也不许外人给他泼上半点污名，无论是外头那个妓子，还是见曦园里那个假二小姐。
紫苏默默的站了会，转身回了见曦园。
这日里，蓝表叔也颇有些晦气，原是一时兴起，约着詹少全和邓知客出去喝酒，原想着许久不去雪姐儿处，想带着人去热闹一番，岂料进了巷子，冯妈妈赔笑：“雪姐儿已有了好去处，不在家里住。”
蓝表叔道：“这是什么话？上次我来还好好的，她哪儿去了。”
冯妈妈呵呵一笑：“她给自己赎了身，跟着张家二哥享福去了。”
原来是张优升了副提举官，近来又有些财路，大有底气在，雪姐儿看他意气风发，容光焕发，有了巴结之意。
只是先前雪姐儿和冯妈妈在张家门前讨酒资宿费，两人已闹僵，雪姐儿好容易寻着机会，将张优哄到楼上来，哭哭啼啼喝了一顿赔罪酒，床笫间又使出了些别样的手段，重新将张优哄得服服帖帖，张家那头因张圆之事闹得愁云惨雾，这边张优将雪姐儿梳笼起来，两人镇日里一道厮混。
酒酣情热之时，雪姐儿囔着要赎身跟他过日子，张优知道冯妈妈的厉害，只掉进钱眼里，难免有些推脱，哪知这次雪姐儿不知怎的吃了秤砣铁了心，搬出了自己的体己钱——这些体己钱多半从蓝可俊手里拿的，去冯妈妈面前给自己赎了身。
张家是读书人家，家训只娶亲，不纳妾，张优见雪姐儿执意如此，又不花费自己一分一毫，于是在外头赁了个小院子，又买了两个丫头嬷嬷服侍雪姐儿，自己隔三差五来寻欢作乐。
蓝表叔听得冯妈妈这顿说辞，又说雪姐儿的赎身钱又是珠钗首饰，又是银元宝，件件样样都是从自己手里送出去的，顿时气的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跺脚道：“这不要脸的妇人，拿着我送出去的银子，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可不就做了乌龟王八，鲜绿的头巾。”
随同的酒肉朋友道：“，她拿着蓝兄的银子，自赎他人，就是踩着蓝兄的肩膀往上爬，这口气，哪个男人咽得下？定当讨回来。”
蓝可俊被人一撺掇，问冯妈妈要了雪姐儿的寓居，气势汹汹的带着詹少全几人冲上门去。
雪姐儿正陪张优吃酒厮混，见蓝可俊带着人闯进来，大惊失色，两个人衣冠不整，妇人露出个雪白的胸脯，满面春色的浮浪模样。
蓝可俊见了这场景，顿时怒火中烧，提手就是对着张优一拳，张优是斯文读书人，何时与人动粗过，此时见蓝可俊不言不语就来闹事，亦是心头火起，和蓝可俊厮扭起来。
一时旁侧站着的闲人都上前来帮忙，男人一顿混战，只留个雪姐儿在一旁哭诉跺脚，吵闹声遭惹了四邻，不知墙头何时站满了人，有看热闹的，有劝架说合的，有火上浇油的，直到街坊来拉，才把两拨人分开。
这事儿不知怎的传到施家和张家，两家都有家丁赶来拉架，张夫人听闻自家儿子在外赁屋蓄妓，又和那妓子旧时恩客呷醋厮打，一时气得在座上直不起身来，等家人将儿子拉回来，好好的儿子已是鼻青脸肿，后头又哭哭啼啼的跟着那妓子，跪在张夫人面前道自己怀了身子，要进张家的门养胎，顿时将张家人惊得不啻雷击。
杜若此前和张优关系稍有转圜，听得此事，亦是面色青白，冷笑连连，不理不睬，直接收拾包袱回了娘家。
张圆这阵儿都病着，整日躲在屋内养病，听见外头叫骂声，又听见施家两字，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却也不出屋，只贴着门窗听外头说话。他如今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唇皮皲裂，模样不太好看。
施家那边，詹少全几人和施家闻讯赶来的家丁将蓝可俊拖回，田氏见了他那副衣裳毁坏的模样，又听旁人说了一顿来龙去脉，气的指着蓝可俊破口大骂，苗儿的嫁妆都是施老夫人操办的，自己还有一儿一女要打算，这混账东西却把甚多的银钱都搬到了妓子手里，一时施家也闹得鸡飞狗跳，田氏哭的眼睛红肿。
施少连不许消息传到内院里让施老夫人和几个弟妹听见，打量了狼狈不堪的蓝可俊一眼，温声道：“家中也不缺那些银子，表叔何至于闹到人家门前去，惹得不好看，也丢了施家的脸面。”
他语气兀然转冷：“表叔这阵儿，也少沾些家里营生，在家多歇些日子，好好养养身上的伤。”
施少连不许蓝可俊再沾染家里营生，蓝家上下的吃穿用度，日常的打发往来也不许再从施家官中出，蓝家夫妻两人知道这回惹了施少连，心头都有些忐忑。
两人又不敢在施老夫人面前透露半分，施老夫人身子不佳，如今还养着病，怕惹出些事情来，田氏只得往桂姨娘处去坐坐。
桂姨娘倒是听见些风言风语，又见田氏这几日两目通红，叹道：“我在这家里，原先也算不得什么，只是最后家里只剩我一人，老夫人年事已高，懒费心神，大哥儿才同老夫人商量，将后院的杂事交给我打理，旁的我也说不上什么话，如今表叔在外头惹恼了大哥儿，我也不敢劝，若要和大哥儿说合……不若去见曦园里，那二小姐和紫苏都在，她们若能在大哥儿面前说句话，当比我管用。”
田氏心中略一思量，甜酿近来都不太搭理人，自己又和紫苏走的近些，因此这两日常趁机寻紫苏说话。
只是紫苏空暇少，替甜酿做这做那，忙得脚不沾地，总得有个机会田氏寻紫苏喝茶，看着紫苏额头的汗珠，心疼道：“紫苏姑娘如何成日这样忙，也不得闲的时候。”
“替二小姐办些杂事。”紫苏面上不显，声音却有些沉闷。
“这何日是个头呢？”田氏悄声道，“总不至于要等甜姐儿出嫁了吧。”
“兴许吧，婢子倒盼着呢。”
田氏扯扯紫苏衣袖：“这两日我总在老夫人跟前陪着……家里那个相熟的冰人来过几回……趁着闲说了几句话，说是寻见个秀才，年岁二十有三，品貌端正，只是家境单薄，家里有个带病的老妈妈和一个幼妹，冰人算过八字，正好相配，来问要不要见上一面。”
紫苏眼睛发亮：“竟有这事？”
“我瞧着老夫人的意思是中意的，虽说家小业小，但家事也简单，嫁过去不吃苦，老夫人原是想见一见的……后来听圆荷私下道，大哥儿听说这事，头一个不肯，嫌弃那家人穷酸，要留甜姐儿在家多住些时日……”
紫苏闻言蹙眉，半晌才道，“那老夫人是什么意思？”
“就为这事……老夫人今晨里还有些不悦，连佛事都未礼。”田氏叹道，”也不知大哥儿是个什么心思……”
“大哥儿自然是要挑个好的，才不落了脸面。”紫苏忙道，“他心头也盼着二小姐早些出嫁呢。”
“施家要嫁女，那还不简单么……”田氏道，“我们只是不敢在大哥儿面前说，我家那口子在外头结识不少年轻子弟，家世人品相貌都不错，也看中施家，屡屡缠着孩他爹要说合，只是这当表叔的，毕竟还隔着远，不好开口。再者，他在外头也认识不少官老爷，金陵那边有人想娶个江都女子，就我知道的就有好几家，家世富贵，门第显耀，嫁出去可算是飞黄腾达。”
“那缘何不去老夫人面前说合说合呢？兴许能帮上二小姐……”
“没人开这个腔，我们也不好主动搭话……”田氏笑道，“紫苏姑娘是大哥儿的身边人，在老夫人面前又有几分面子，劝说劝说，兴许能成一桩好事呢。”
田氏又叨絮着蓝表叔的事：“紫苏姑娘也帮着在大哥儿面前美言几句……”
“这个是自然的，婶娘放心。”

第40章
杜若娘家还有个母亲和哥哥，母亲依附着哥嫂过活，哥哥杜宏是巡检司的九品官吏，家里娶了个勤俭持家的嫂嫂郭氏，母兄对她都还算好，杜若只是和这亲嫂嫂有些不对付。
若是和张优撕破脸和离，也不是不可，两人成婚不过三四年，尚未有孩子，分的也能干净利落，只是她孤身一人无以为生，若是依附娘家，吃住都靠着哥哥，郭氏未免心头不愿。
杜宏和杜老夫人见自家妹妹回来，身后的婢女杜鹃抱着个锦包袱，不由得大吃一惊，等听杜若说起张优之事，哥哥皱眉：“是有些过，直损了你的脸面，让四邻亲友看了场笑话，但妹婿那个性子我也是知道的，人本不怀，怕是那妓子使出了什么勾勾缠缠的手段。只是你也不可太拿捏，他如今升了职，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有些错处，也是常理。”
又道：“这几日就在家住着，张家是通情达理的人家，早晚来接你回去，你气消跟着回去，对妹婿好言相劝，软意服侍，劝他改过，才是为妻之道。”
杜若听见哥哥相劝，咬牙道：“哥哥是男人，自然替男人说话，又岂知我们做女子的苦，我和哥哥换换身份，让我当个男人豪爽一回，哥哥尝尝女人堆里的罪。”
她说这话，嫂嫂郭氏在一旁有些不中听，淡声道：“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若是趁早怀个孩子，一家子和和睦睦，他哪有闲心做出这些事来。”
杜老夫人心疼女儿，握着杜若的手叹气：“你哥哥说的话，且听一听，你自小娇惯，心气高傲，这我是知道的，夫妻间的龃龉，错处不只是优哥儿，你也得自己反省反省。”
杜若闻言，不禁心如死灰，再三咬牙，慢声道：“好。”
杜若在家住了一日，便往庙里去烧香小住，禅房幽静，杜鹃坐在外头门槛上守着，房内却有些缠绵动静。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况苑啮着她的耳珠轻笑，“让贴身侍女躲在我家门前给我送消息，冒这样的险，就为了这档子事？”
她气息凌乱，将身上人缠得紧紧的：“冒这样的险……就这档子事，你不也来了么？”
况苑呼吸急沉：“数月未沾嫂嫂的身……我可想的紧，我这狗鼻子……冒死也要来闻闻味。”
两人缠作一团，情酣处，也酸也醋，也肉也麻，淋漓大汗，分外畅美，事毕之后，偎依在一处说话。
况苑翻出来一个小匣：“大哥儿托我将这东西给你，说是谢礼。”
杜若打开一看，原来是几枚金锭，明晃晃的耀眼，不由得冷哼，将金锭抓在手里：“他倒是大方，直来直去不掩饰。”
“还不是谢谢你出力。”况苑大掌去抹她身上香汗，“这一顿折腾，怕是花了他不少银钱。”
“何止是不少。”杜若道，“就光张优衙里升贬起起落落，花费少说也有千两银子，还有我舅母处使的力———要我说何必呢，若是只为了退婚何须这样大费周折，他是起了心思想要慢慢折磨张家，但凡惹他的人，再也没安生日子过，看着清爽，却是个眦睚必报的性子。”
隔了会，杜若又道：“圆哥儿最后折腾成那样，这人的心思，怕是有些骇人，到底……要把他那妹子怎么样。”
“左右不是亲妹子，再怎么样又如何。”况苑贴着她，身体越来越烫，“这世上哪有个好人，只图自己快活便是，管其它做什么。”
她看着身上热气腾腾的男人，亦是觉得可笑，自己遇人不淑，抱怨女子命苦，可转身又去勾引有家有室的男人，不知是她命苦还是那薛雪珠更命苦些，她自己亦非好人，哪有心思去操心其他人的好和坏。
也无须山盟海誓，但只顾蝶恋蜂恣，一晌贪欢。
杜若不过在家住了两日，果然张夫人遣人来接，杜若也未在娘家多留，收拾东西，辞别兄嫂，仍回了张家。
那雪姐儿已不在张家闹，张家如何肯让这样的人进家门让旁人笑话，这个雪姐儿多少也和施家带些干系，张夫人更是嫌恶，逼着张优将人打发走，至于肚里的胎，家中人都避而不说，也许是有了别的打算。
赵安人听闻这桩事，亦是心头一梗，她对张圆颇是满意，但如今张家这名声，三番两次被搅的不成样子，张圆近来又是情伤难抑，和窈儿生分异常，想了又想，又将那儿女结亲之意往后挪了挪，且看明年的秋闱，若是张圆能高中，将那施家女子忘在脑后，自然是皆大欢喜。但在这节骨眼上，颇有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之感，只能一时不冷不热的处着。
张夫人如何看不到眼前这些，整日憔悴异常，苦苦强撑不住，将大半家事都交给儿媳张兰打理。
张圆知道杜若重归张家，扶门出来和杜若见面：“嫂嫂能否帮我个忙？”
再说施家，施少连几日往见曦园来都见芳儿，要么和甜酿下棋女红，要么和紫苏谈笑说话，芳儿和田氏倒有些像，杏眼白肤，年龄半大不小，还带着些少女的稚气在，和施少连说话亦是温柔又伶俐。
天气渐热，甜酿有时不耐烦，困累自己去美人靠上歇息，只留芳儿和婢子们说笑，施少连路过见曦园少坐片刻，和芳儿寒暄后，进耳房来寻甜酿。
宝月正在一侧给甜酿摇着扇子，被施少连挥手，蹑手蹑脚退下。施少连看甜酿侧身面壁假寐，禁不住走上前去看她恬静的面容。
他实在喜欢她这副模样，点点滴滴都描绘在他的喜好上，眉眼盈盈，雪肤樱唇，内里自有别样的销魂胜景，也爱她的性情，外露的、隐藏的，无一样不想拎出来细细品鉴。
娇躯玲珑，他将手搭在她纤腰上，探过身子去觅她的吻，含吮住那樱唇，摩挲品尝。
甜酿被他闹醒，眨眨眼，慢慢扭过身子对着他，施少连顺势倚坐在美人靠上，将她揽到怀里，手指在她身上游离。
隐隐传来婢子们的说话声，甜酿在他指尖下扭了扭身体，无声道：“你疯了么？外头有人。”
这么热的午后，他刚从烈阳下走来，浑身都是燥热之气，屋内阴凉，她身上更是清爽，熨帖解燥，理应让他多沾染几分，降降热暑。
芳儿先见宝月蹑手蹑脚出来，良久又未曾听见耳房半点动静，一点说话声俱无，突然又似乎有一点点轻微飘荡的声响，好奇瞥了瞥耳房门前坠的珠帘。
紫苏的脸色却瞬时凝住，勉力一笑：“芳儿姑娘帮婢子去取个顶针。”
又说：“我去给大哥儿和二小姐送些清凉瓜果。”
施少连的吻游离而下，在她颈间薄衫内重重一吮，惹得甜酿喉间一声细细轻哼，浑身缩紧，团团被他搂压在怀里。
施少连轻笑：“嘘……妹妹小声些……”
他光挑她衫子下的肌肤肆意轻薄，揉捏摩挲，指下凉腻肌肤顷刻火一样烫，甜酿双颊如绯，紧紧摁住他的手：“你再不住手，索性我也撕破脸，将她们喊进来看，看看这家里儒雅斯文的大哥哥，是怎样的人面兽心。”
“妹妹愿意让人知道我的人面兽心？”他脸颊埋在她颈间，“愿意让祖母知道？”
甜酿咬唇不说话。
他享受她身上的甜香。
耳房外有脚步声和紫苏的声音：“婢子给大哥儿和二小姐送果子吃。”
施少连笑吟吟的从美人靠上起身，见紫苏端着碟葡萄蜜瓜掀帘进来，甜酿瞥了眼两人，又卧在美人靠上，扭身面向里头，不看施少连：“我不吃，困得厉害，哥哥出去陪芳儿妹妹坐去，容我歇歇。”
她既赶客，紫苏又在一旁陪着不走，施少连摇摇头，招呼紫苏：“走吧，让二小姐好好睡一觉。”
施少连今日似乎心情甚佳，和芳儿在外头说了好一会的话，怡颜悦色，款语温言，惹得芳儿笑声不断。
甜酿听着外头银铃般的笑声，一时又在美人靠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得满满的心烦意乱。
她歪在软枕上，看窗上新糊的生绡，山岚的颜色，浅浅绿意，温柔舒展，窗外叶里黄鹂跳跃，风和影都披着绿意经窗入室，这样好的夏日，她却觉得迷茫，没有亲生父母，没有真真正正的亲人，一直小心翼翼的活着，原不过只盼着嫁个如意郎君，两情相悦，日子安宁，哪想一朝天翻地覆，不知安乡何在。
芳儿和施少连说了好一会的话，才恋恋不舍往外去，施少连送她离去，回头瞟了眼紫苏：“近来芳儿常来见曦园。”
“前几日婢子瞧见芳儿姑娘坐在园子柳树下掉泪，多嘴问了几句，婢子擅作主张把芳儿姑娘带来见曦园喝了杯茶，恰好二小姐也在屋内干坐着，两人下了盘棋，后来芳儿姑娘每日里都会来坐坐，陪着二小姐说说话。”紫苏道，“芳儿姑娘似乎不太愿意往蓝家婶娘身边去。”
“这是什么缘故？”
“婢子也不太知道，只是觉得芳儿姑娘似乎对蓝家叔叔有些埋怨之气。”紫苏道，“近来遇见蓝家婶娘，瞧着婶娘面上也是闷闷的，似有忧色，见了婢子，直拉着婢子的手，似乎想对婢子说些什么话，又难以启齿的模样。”
“这就是了。”施少连笑道，“近来蓝表叔做了些肮脏事，惹我心烦，被我说了几句，他家许是想来讨饶认个错，又因是长辈抹不开面子，又不好求祖母，想来想去，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来。”
紫苏笑容有些讪讪的：“婢子怕也是这样想，不敢在大哥儿面前开这个口。”
施少连嗯了一声：“既然他家这样的煞费苦心，念在亲戚的份上，我又岂能置之不理，紫苏你觉得呢？你觉得蓝家如何？”
“婢子甚少和蓝家表叔说上话，不识得他为人，只觉他在老夫人身边，看着和和气气的，不像是个坏心肠的人。蓝家婶娘和芳儿姑娘、还有苗儿姑娘，看着都好，家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奴婢亦觉得好。”紫苏抿嘴笑，“婢子见识浅，只能看出这些来。”
“你这个人人夸赞的好人，倒是替他家说话。”施少连笑道，“紫苏啊紫苏，我可头一次见你如此。”
“你是我身边人，你说的话岂有不听之理……想来是我对蓝家苛刻了些，自父亲亡后，他家全心扶持我，这份心意我未谢过，却是有些不妥。”施少连叹，“都是一家子人，原不该这样生分。”
不过次日，施少连亲自又去看了看蓝可俊，说了一回温软话，又送了些补药礼品，叔侄两人和好如初，重回亲亲热热，又因着日子好，施少连做主布了一桌酒席，请家人少聚说话。
甜酿如今除了应承施老夫人，在其他人面前都有些懈怠之意，这种众人出席的场面亦是能避就避，她来的晚，到的时候众人已然入席，施少连坐在施老夫人下首，见她一席素裙飘然而来，含笑道：“二妹妹来我身旁坐。”
施老夫人瞟了眼施少连，轻轻皱了皱眉，再看甜酿，家常梳妆，自有一段天然风流妩媚。兴许是以往她年纪小，又将自己掩饰得大方懂事，从前看倒不显，如今越看越有种别样风情，倒是女孩子岁数大了，在家留不得。

第41章
家中众人这时不知怎的都瞧着她，白衫鹅黄裙，璎珞银项圈，提着柄花猫扑蝶纨扇，身后跟着紫苏和宝月，近前对着众人微微一笑，又喊了声祖母，款款往施少连身边去。
美倒是美，过去家中四个女孩儿，苗儿温婉娟秀，芳儿身姿婀娜，甜酿甜美乖巧，云绮活泼伶俐，容貌各有千秋，甜酿在其中不觉特别。如今兴许是撇去了那层血缘关系，各人心境有变，猛然一看只觉这美貌少女身上夹杂着别的气质。
也许是虚伪不屑，也许是矫情做作，也许是妖娆不宁，施少连静静注视她，甜香近前，妙曼身姿在眼前一拧，甜酿在圈椅上坐下，将纨扇拎给宝月：“收起来吧。”
自打甜酿回施家，施少连对云绮说过那句“你不能比”之后。云绮心中再也痛快不起来，再也不曾和甜酿说过一句话，狭路相逢亦是装作不见，此番见她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心中实在不爽快，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这冷哼偏偏被甜酿听见，轻笑：“云绮妹妹哼什么呢？”
众人都将目光投在云绮身上，桂姨娘目光在施老夫人和施少连面上一转，桌底下狠狠掐捏住云绮手臂，云绮皱眉气愤：“举家都在等二姐姐开席，二姐姐倒好，不紧不慢的来。”
甜酿面上有歉意：“是我来晚，对不住大家。”又向施老夫人，“在屋里写字过了时辰，甜酿知错，请祖母责罚。”
施老夫人面上倒无不悦之色：“来了便好。”吩咐人给甜酿端水净手，递茶送盏。
席面是施少连安排的，意在阖家团聚，暗地里也有和蓝表叔重修旧好之意，田氏能说些玩笑话，托着酒壶一一给家中各人斟酒。
寒暄过后，众人推杯送盏，喝酒吃菜，人人笑语，一时热闹，甜酿只端坐在椅上，嘴角噙着笑，并不随意言语。
施少连和众人说些家常话，抽空斜睇甜酿一眼，见她眼神游离，伸手去桌下偷偷勾她一只柔荑，甜酿微微甩了甩手，被他捉住，牵到自己袖里来。
席间孙翁老和蓝可俊都在，施少连说起家里营生，因标船淹水的原因，家里的绒线铺和绸缎铺都转手给他家，如今家中只剩生药铺和当铺还开着，标船清理之后，近来在码头闲着，如今绸缎铺也不好重开，家里还有些现银在，施少连打算用这些银子和标船做点别的营生。
他这边和人分心说话，桌底下还揉捏着她的手，葱管般纤细笔直的五指，指甲圆润，手心绵软，曲起握拳，刚刚好包容在他掌下，又偷觑她面色镇定地举杯啜酒，夹筷吃菜，心中甚是得趣。
“不求富贵发达，但求稳妥。”施老夫人听他们说话，叮嘱施少连，“现今家中这样，比早年好了七八倍不止，已够好够好的，如今世道安稳，做什么都好，但务必以稳妥为上。”
“孙儿知道。”
“大哥儿打算做什么营生？”孙翁老知道他从账上支了不少银子往金陵去放债，那些钱的本金和息钱都在施少连手上。
“运河船只往来，无所不有，但也多运缯粟、盐铁、瓷漆器，旧年我和蓝表叔一道贩药买布，南上北下经年忙碌，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布商和药材客，不若借着两淮盐政，瓜州粮仓这些便利，疏通些关系，做些粟盐营生，也算得宜。”
“哪有这样容易。江都盐商百家，巨富不过七八，盐引都把持在他们手中。”孙翁老有些担忧，“没有门道，小打小闹也不成气候，反倒折损自家底气。”
“也不急在一时，做买卖也求个徐徐图之，逐日兴旺。”施少连向着孙翁老和蓝可俊，“孙先生高知远见，表叔人脉广达，两位都是家中左膀右臂，此事还需两位相助。”
又向蓝可俊道：“此项图谋，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表叔帮衬，改日大家坐着细说一二。”
他要揖手，甜酿趁机将手抽回，搁在桌面上。紫苏正站在甜酿身后服侍，见甜酿手背一片通红，尤有指印，又见施少连满眼笑意，心情甚佳，心中兀然一顿。
蓝可俊听他漏出的只言片语，不知自己有什么用处，忙举杯：“好说，好说，若有用得上的地方，侄儿尽管吩咐。”
话由此说开，施老夫人听孙翁老语气，有些担忧，但见施少连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样，他自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也不好阻拦。
这顿酒席散的早，施少连是和甜酿一道回见曦园去，却只有宝月跟着，紫苏却不见，宝月道：“紫苏姐姐肚子疼了大半日，方才忍不住，净手去了。”
兄妹两人也不甚在意，虚白室里还摊着满桌纸墨，甜酿进去收拾，又唤宝月一道来，却被施少连抢了先：“我帮妹妹一道收拾。”
宝月愣头愣脑想要送茶，走至门前，却见虚白室里落了帘子，又有微声，心有惴惴不敢上前，仍端着茶盘回来，见青柳坐在熏笼上吃点心，硬拉着青柳一道去游廊下闲坐说话。
紫苏这时从外头回来，袖里还笼着施老夫人刚赏的一只玉镯子，心中正有几分松快，见宝月青柳都坐在游廊下，愣了愣，足尖顿在石阶上，同宝月两人一齐坐了会，实在忍不住，转身进屋里去。
屋里静悄悄的，耳房无人，虚白室落了竹帘，瞧不见人影，唯见两双鞋履摆在门前，她踌躇又踌躇，轻轻顶开竹帘，微微露出丝缝隙，偷觑里头的光景。
只能瞧见施少连背向她侧身坐在榻上，怀中有人，露出一点衣衫和女子乌黑的发，一条手臂挽着半幅鹅黄的裙，还能瞧见一只雪白罗袜包裹的足，垂荡蹭在男子青色的袍上。
她瞧不见他们的面容，也听不见声响，只觉肚内翻滚而出的厌恶感瞬间顶在了喉头。
对，是恶心。
起先是奇怪，而后是惊疑，再是惊诧，震惊至如今的恶心，她能忍受施少连和任何女人有染，但不能是屋里的这个人。
竹帘轻轻荡了荡，屋内的两人都未察觉，施少连喝了酒，身上燥热难当。
他本该要一盏酽冽的茶，如今更想要她嘴里的甜味。她喝的红艳艳的石榴酒，极甜，这甜味和他嘴里的酒气搅在一起，直直冲入脑海，惹得人目眩神迷。
江上客舟是第一次餍足，忍到那时候已是极限，如同一盘珍馐摆在饿狼面前，他垂涎三尺，怎么会有这样卑鄙的人，他暗自对自己说，心里却满是喜悦和快意。如今食髓知味，日思夜想，只想沉溺在温柔乡里。
“你在虚白室里也和紫苏也这样？”她面色绯红，倚在他怀里，直勾勾的看着他，眼神有几分冷，“是什么时候呢？”（补字补字补字）
施少连顿住指下动作，喉咙吞咽燥意，看着她不说话。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甜酿从他膝上起来，规规矩矩的端坐在榻上，“哥哥枉读圣贤书，玷污了虚白室这几个字。”
她撇撇嘴，语气轻蔑：“好恶心。”
他眼尾还泛着欲色的红，微微垂眼，搓搓自己指尖，还残有抚触过滑腻肌肤留下的愉悦感，再搓搓，却是空空落落的空虚和失落。
不过片刻，他又抬眼看她，贴近她的额头，啄一啄，满是柔情蜜意：“妹妹若觉得恶心，那就不在这儿……”
甜酿讥诮：“换个什么地方？”
他凝视着她，前一刻还是春情缱绻的模样，这时已是满脸冷嘲之色，忍不住去捉她的手：“妹妹生气了？

第42章
甜酿讥诮：“换个什么地方？”
他凝视着她，前一刻还是春情缱绻的模样，这时已是满脸冷嘲之色，忍不住去捉她的手：“妹妹生气了？”
“没有在虚白室，妹妹喜欢这里。”他轻轻捏着她的指尖，“妹妹说过，虚白室是见曦园最好的一处，这里是干净的。”
她不看他，眼神注视着前方虚空：”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虚白室……”
而后轻声道：“不早了，我累了。”
施少连颔首，将她衣裳系上：“妹妹好好歇着。”而后从榻上起身，撩帘出了虚白室，独自出了见曦园。
紫苏未随着他的脚步跟上前去，站在门首望了许久，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花架之后，才转身回屋。
甜酿仍在虚白室坐着，也不唤人，许久之后才慢慢走出来，对宝月道：“我要沐浴。”
宝月见她脸上那神色和施少连一样，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忙忙去浴房准备。
衣裳褪尽，雪白的身体浸入热水里，微微颤了颤，甜酿将自己完全沉入水中，水将她轻轻托举的感觉很熟悉，小时候她水性很好，在吴江的那段时间，她跟着画舫在水上东游西荡，闲暇时还能下水去摸藕采莲，是极难得的有趣记忆，
紫苏捧着香膏从屏风后转近来，见甜酿闭眼倚在桶壁，一头湿漉漉的发，上前：“婢子伺候二小姐沐浴。”
甜酿任由紫苏拨弄，湿发挽在手里沉甸甸的，紫苏分明看见那纤细的颈上，零星散布深深浅浅的红痕，这红痕蔓延而下，最后一颗落在锁骨下方的雪腻肌肤上。
她跟着施少连几年，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知道他在此事上时有克制自抑，但手段散漫又诡谲，却从未在她身上留过这种痕迹。
他是那样温润儒雅的人，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举手投足都让人如沐春风，自始至终她都敬他爱他，现今背地里却和自己名义上的妹妹苟且……
尖又长的指甲划过粉绯肌肤，甜酿睁眼，见紫苏的目光落在自己颈上，一声不吭，神色诡异，心中突然有几分快意，伸手捂住那些痕迹，冷声道：“出去。”
紫苏只站着不动，甜酿蹙起眉尖，语气冷硬尖酸：“你耳聋了？滚出去。”
紫苏转身便走。
不过次日，甜酿去施老夫人处说话，正巧见孙秉老领着个宝蓝直裰的年轻人在庭下说话，施老夫人搂着喜哥儿在上座喝茶。
“是给喜哥儿请的西席，与其去外头学堂上学，不若请个先生在家教着，再者小果儿也能跟着好好坐坐，免得在家淘气。”施老夫人朝甜酿招手，“甜姐儿来见见方先生，他学问极好，也是个秀才先生，亦能描画写字，只是时运有些不济，前几年身上有孝，屡次错过秋闱，不得取功名。”
又向年轻人道：“这是我家行二的姑娘，自小喜欢学问，日常里也多写字念书，倒跟先生能相聊两句。”
年轻人转身向甜酿作揖，甜酿见他衣裳有些陈旧，容貌也算端正，但举手投足一板一眼，向她作揖目不斜视，声音清朗：“学生方玉，见过小姐，往后叨扰府上，万勿见怪。”
甜酿回礼：“舍弟淘气，以后有劳先生悉心管教，家里若有轻慢不周之处，先生只管开口。”
屋内数人坐下说话，施老夫人听说方玉家中只有一病母幼妹，赁屋而住，每日步行往返也花不少时日，吩咐下人：“空出间上屋来给方先生歇宿，一日三餐都单独送去屋里。”又听方玉说常去书馆抄书应付家用，叮嘱孙先生先支取一年的酬金五十两银给方玉，方玉再三谢过：“承蒙老夫人重用，学生定然尽心尽力，报答主家恩情。”
甜酿在一旁听着，见施老夫人将方玉家世来历，年岁身份都问了，心中了然，再看方玉，为人恭谨，尚合眼缘，默不作声的啜茶。
施老夫人有心撮合，最后让甜酿牵着喜哥儿，孙秉老带着方玉，一道去前院看书室，甜酿吩咐下仆准备文墨书具，亲自陪着摆桌设案，整理书室。
方玉见她话不多，但嗓音温和，行止柔美，心中亦是有几分好感，施家的事他其实听冰人略说一二，说是这家二小姐和别家结亲，临了发觉身世有异，两家退了婚，姑娘因年纪大了急着婚配，他原是不想应冰人，只是自家母亲着急，听说姑娘品貌优秀，家中又富有，满口替他应承下来，后来两日又没了消息，再来就是施家人上门来请西席先生。
两人共坐书室喝茶，略微聊几句喜哥儿的学问，不过片刻，便见一位锦衣俊秀的男子进来。
那男子极年轻，容貌也得暗喝一声好，一双微狭的丹凤眼不见丝毫冷意，看人时只觉眼神陈恳真挚，笑容满面的朝着方玉：“是家里新请的西席先生？我是施少连。”
两方互相寒暄，甜酿见施少连来，神色不改，牵着喜哥儿就要回内院，只留两个男人在屋内。
晚间施少连再去主屋说话，施老夫人说起这位新的西席先生，道是：“如今人也见了，祖母瞧着甚是不错，和你二妹妹甚是相配，你也亲自看了，如何？”
施少连回：“人看着还算不错，是正经读书人，谈吐举止都稳妥，我觉得配三妹妹正好。”
施老夫人心头一滞，堵的半日说不出话来，看着施少连：“你瞧瞧你说的什么话？你是不是巴不得你二妹妹一辈子不嫁，只住在你见曦园里？让外人看笑话……你们两个……”
施少连垂着眼不说话，只管喝茶，僵持半晌，施老夫人沉声道：“女孩儿面薄，做错了事情我不好当面责备，怕她害臊丢脸，但你是男丁，又是兄长，祖母只有一句话，男女之大防，亲兄妹也不例外，更何况是如今你们这干系。这亲事我定下来，过几日新园子也不必搬了，明日叫丫头们收拾收拾，你仍搬回见曦园去，把甜酿挪到我身边来住，挑个日子请冰人来吃说合茶。”
施少连轻轻吹着茶盏上的碎末。
施老夫人见他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恨恨道：“去年祖母也说，等今年再把你的婚事提一提，那个赵窈儿你若实在不愿使力，江都还有大把的好姑娘在。”施老夫人也有些赌气，“大哥儿若挑拣不出好的来，那老婆子就自作主张挑个自己喜欢的孙媳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莫觉得祖母的话不中听，祖母是为你两人好。”
施老夫人重重叹气，语重心长和施少连说话：“你是施家的长孙，这些孩子里，最疼的人就是你。你从小乖巧懂事，你母亲又将你教导得好，便是我和你父亲，也未在你身上操过半分心。自打你父亲去后，你弃文退亲，打点家事，祖母更是疼爱你，倚重你，你是施家的门面，家主，切记切记，一言一行，不可行差踏错。”
“祖母的苦心孙儿自然明白。”施少连淡然道，“既然祖母主动提及，孙儿也直言不讳，孙儿向来无意娶妻生子，近来唯有甜妹妹才能勾起此番心思。”
施老夫人听得此句轻飘飘的话，犹如闷雷灌耳，冷风入怀，僵了半晌：”大哥儿……你说什么？”
“祖母为何不想想，把二妹妹嫁给我呢，二妹妹并非施家人。”他直言，“祖母疼爱甜酿，也疼爱孙儿，不用费心给她寻人家，也不用操心我的婚事，更不用出嫁妆和聘礼，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施老夫人脸上不知道是什么神色，青白红潮变幻，盯着施少连瞧了又瞧，嘴皮子动了又动，胸腔堵的说不出来，哼哧哼哧的喘了半晌粗气，才憋出一句话：“你这话说出去……你让别人如何想？你们当了十几年的亲兄妹，转眼就成了夫妻，这个家里还有没有礼义廉耻，旁人怎么看，有心使坏的人，嚼舌根的人，会如何想？光左邻右舍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我施家能让人看笑话，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只要祖母点头。”施少连道，“让孙儿徐徐图之，至多费些时日，这些都不是问题，往后我和二妹妹一道孝顺祖母，桑榆晚景，应当融洽。”
他见施老夫人惊愕不能言，起身揖手：“祖母年岁大了，受不得惊吓，起先不想因此事扰祖母忧心，瞒着祖母。但家里人多嘴杂，各怀鬼胎，想来总有一日传到祖母耳里，不如趁此时机向祖母剖白心迹，孙儿知道祖母向来开明通透，也请祖母成全，我和甜酿并非亲兄妹，做夫妻未尝不可。若祖母执意将甜酿外嫁……”
他微微一笑，眼眸幽黑：“孙儿能退张家的亲，就不能退别家么？”
施少连起身要走，又道：“不知紫苏在祖母面前说了些什么，我和二妹妹……是孙儿见色起意，先起了龌龊心思，二妹妹没什么错处。”
身后有桌椅刺耳的声响，传来圆荷的惊呼声：“老夫人。”
施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咬牙闭气，圆荷用鼻烟壶在鼻下嗅了半晌才回过气来，施少连将施老夫人扶到软榻上，吩咐人去请翟大夫，又对施老夫人道：“祖母好好静养，家中事务先交付给孙儿来办。孙儿只望祖母长命百岁，共享天伦，莫为孙儿伤了身子。”
施少连先去了见曦园，见甜酿在耳房里坐，慢声道：“那个新来的西席先生，长长短短说了些话，颇有些才学，为人也坦陈，可以结交一番。”
甜酿看着他，又听他说：“这样沉稳的性子，配云绮倒是合适，让云绮改改她那毛毛躁躁的性子，你觉得呢？”
她眨眨黑睫，不说话。
“妹妹不会对他芳心暗许吧？”他微笑，“才第一次见面，妹妹就陪着他说话喝茶，想来是有些不稳妥。”
宝月和紫苏都在耳房内，他趋步上前，在她额头上啄吻，贴在她耳上呵气：“我不许妹妹对别的男人这样。”
她心中冷意激荡，伸手推搡他：“你是不是有病。”
他却笑得妖冶，顺着她的手势，将她从软榻上直直拉起来，拖到自己怀里，把她紧紧摁在自己胸口。
“出去。”他扭头喝宝月和紫苏。
“施少连！”她用力挣扎。
“嘘……嘘……”他将她的耳贴在胸膛之上，又去捉她的手来摸，“好小酒，听一听……我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的声音，剧烈起伏，响振耳膜。
“我今天说了一句话。”他双眼明亮，重重喘气，“我从来对这句话不以为然，说出来才发觉这句话竟能让我开心。”
她趴在他胸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第一次有这样心满意足的笑容，眼里璀璨光芒，低头见她漂亮的脸，捧住，细细密密的吻起来，从眉心流连到唇角，从眼尾蔓延至腮畔。
想要她的身，想要她的心，要全部占有，除了他，再没有旁的杂物。
要徐徐图谋，慢慢侵占，水滴石穿，一点点来，让她永远依附他，缠绕他，汲取他身上的养分，树藤共生，分离即死。
耳房里两人耳鬓厮磨许久，紫苏和宝月守在外头，宝月尴尬，紫苏沉默。后来施少连再出来，宝月见了，轻轻屈膝，紫苏却僵住不动。
施少连多瞥了紫苏一眼，吩咐几人：“再过几日就搬新园子里去，那边你们时常也去看着些，将些不常用的东西先挪去，若缺些什么，及早去准备。”
又将紫苏提出来：“你随我来。”
“这几日你留心着二小姐，若她平日起居有什么异样，及早跟我说。”他温声道，“知道你近来甚是辛苦，只是我身边人少，你做事妥帖我放心，左右只剩几日，等二小姐搬去新园子，再许你个长长歇一阵。”
紫苏垂头不语。
他顿了顿，淡声道：“今时不同往日，你是我的婢子，有些事自然不瞒你。她日后是你的主母，你殷勤周全些，也是为自己将来谋划，算不得吃亏。她年纪小，心思单纯，若对家里姨娘祖母有哪点不周到之处，你多帮着她，近来祖母身子骨又不好，每日里去陪侍汤药，你也留些心。”
紫苏抬头，眼眶发红：“奴婢的一片苦心全在大哥儿身上，大哥儿发话，奴婢不敢不听，只盼着大哥儿开心。”
他漫不经心唔了一声，看着见曦园的灯火：“知道了，你回去吧。”

第43章
施家的两只标船是贩布和药材的浅船，俱交由一个叫平贵的人管着，此人旧时是官中粮船上的漕军，后来不堪苦役出来，在南直隶水上帮人掌船过活，施少连见他熟通各关卡水务，亦对沿途地界、物产信手捏来，雇来帮忙打理标船。
现今朝廷每年的漕粮为四百万石，江南江北有漕省份的粮户先将漕粮运于南北四仓，再由漕船南北运送。官中漕船约莫五千余艘，三千艘用于淮安仓和瓜州仓运漕粮到济宁交付，二千艘从济宁北上输往京师并西北，粮船不足之时，雇佣民船加带，四百石漕粮补贴船户六十两银，后来这笔银官中渐给不出，愿者甚稀，又因两淮是产盐之地，朝廷将原先的八十两补贴银改为支付盐引，船户将漕粮送入粮仓后领到盐引，盐引可转手卖给大盐商，亦可自行贩盐获利。
这丁点儿盐引，对大盐商而言，不过是小打小闹不值一提，施少连将两只标船调出来，往瓜洲运粮至济宁仓领盐引。
这么一算，远不比原先南下贩布的获利，孙秉老和蓝表叔都有些疑惑：“大哥儿此举，有些因小失大，不若直接从他人手中购得盐引出销，赚的还多些。”
“眼前看获利甚少，远不如贩布所得，多跑几趟，还要折损些银两修缮船只，但如何说……四百万石的漕粮，须得使上近万艘粮船，但官中漕船只有五六千艘，余者都自民间补充，这些民船多半也为富家权贵所持，难道他们就自甘当冤大头？瓜洲弹丸之地，渡口舳舻蚁行，也不尽是只为那点补贴银去的。”施少连顿了顿，“漕船过关卡免税，盘查也松泛，一艘浅船载粮四百石，还有三四百石的吃水剩着呢，回空时还能贩些北地酒木硝皮，所获也不少。”
蓝表叔心中一动，半惊半疑：“我们这等人家，也没靠着棵大树好乘凉，路上若是遇上军官征查抽税，怕是不成吧。”
施少连微微一笑：“我也只是模糊有这些念头，表叔在瓜洲生活十多年，在瓜洲人脉广达，不若帮帮侄儿探探路，看看这营生成不成，若不成，再谋其他出路。”
蓝可俊搓了搓手：“侄儿的意思，让我去瓜州跑一趟？”
施少连颔首：“我将这两条交给表叔来打理。”又让账房孙秉老支五百两银子，“瓜洲粮仓守官和漕运官两处都要打发些银子，我们有船在手里，虽说是小家小业，但在江都有名有姓，领事并不难，届时我再和表叔一道随船北上，看看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以后若是顺遂，我和表叔分利，若是不顺，亏损俱我来担。”
他笑盈盈朝着蓝可俊揖手：“我一人打理家业，左支右绌，难免吃力，如今家中只剩我和表叔支撑门面，还有诸多事宜有赖表叔帮衬。”
“这是自然，我不帮侄儿，还能帮谁去，正所谓叔侄同心，其利断金。”
施少连先将蓝可俊送走，又折回了孙秉老的账房，孙先生瞧着他，有些担忧：“这种营生，做小不抵用处，做大他人眼红，若是身后有人护着还好，没人护着，倒有些不稳妥。”
施少连慢慢看着账本：“先生做了多年的账房，也知道开铺子的本息利润，杂事繁冗，自担风险之外，各处都得应付官府盘剥抽税，攒个数十年，才能称得上‘富’字，家中生药铺是祖业，当铺能生钱，这两个留着就罢，把其他的停了，做些少磨多劳的营生，还高兴些。”
孙秉老叹气，施少连听在耳里，欣然一笑：“先生勿忧，我手里还收着金陵不少官吏债借据呢，总有个能发达腾飞的不是么？”
施少连那五百两银，被蓝可俊喜滋滋抬回去，往日在铺子里盘桓，赚不过十两二十两，鲜少有这样的大数目，听施少连那意思，往后大有用他的时候，更是喜不胜喜。驱开婢子藏在床下，来来回回摸了半日，先捡了一块纹银，去外头兑了碎银，在铺子里给田氏和芳儿买了两支珠花，又给小果儿买个小鼓，打了壶水酒回来，无处打发心情，在家坐了半日又出门去耍乐。
因此前和雪姐儿绝了来往，蓝可俊自此专心往丹桂街去找盼盼，上了楼，盼盼见他手里还捏着枝花，自然欣喜，招呼小厮去买酒布席，两人并肩叠股，一处说话饮酒，盼盼见他面上有喜色：“到底有什么好事，惹得你这样高兴。”
“自然高兴，如今时来运转，我的出头日子来了。”蓝可俊搂住盼盼喝酒，“以后若是发达，我赎你回家住去。”
盼盼不信他的鬼话：“你这个烟花寨内主盟，我若跟你回去，还不知道排在那间屋脚下。”
“如今可只得你一人。”
两人吃得酒浓时，让婢女撤开酒桌，落下床幔拽上门，正水深火热之间，听见隔厢琵琶声，幽怨含情，如泣如诉。
盼盼搂住身上人，想起一事：“施小官人约莫有数月没往家来，妈妈让小厮跑施家跑了三五趟，都被拦了下来，后来又去找顺儿，只说大哥儿不得闲，一直推脱，眼下妈妈要月奴出来陪客，她不肯，这阵儿一直闹着呢。”
蓝可俊抹汗：“他哪里就忙着这样，连坐坐都没空，白日我还同他一道喝茶说话。”
“你们是一家人，日日得见，不若帮个忙，替月奴捎几句软话给施小官人。”
“我替你们传话，你怎么谢我。”
盼盼娇笑：“你想要什么谢礼，尽管往我身上来。”
事毕之后，蓝可俊着衣整冠出房门，盼盼过去和月奴说话，半晌两人相扶出门，蓝可俊见月奴穿藕荷色小衫，垂地素裙，越显身形纤细，腰肢曼柔，又脂粉不施，乌发只用一根簪束着，两只眼睛红肿，见他头半抬不抬，对他盈盈一拜，微微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只觉这一笑极熟悉，只是想不出头绪来，问月奴要带什么话，月奴也说不出来，犹豫半晌，从房中取出一支还包着铜片的鸭壳青玉簪，托付给蓝可俊转给施少连。
岂料施少连见了这玉簪，微微愣了愣，笑了笑，让身后顺儿接在手里，隔日让顺儿带了包银子和那支玉簪，送还给了月奴，只说往后让她自个好好过活。
月奴拿着那包沉甸甸银子，一时惘然，不知如何是好。
因施老夫人近来身子有些不好，这几日一直卧床，汤药不断，施少连每日都在施老夫人面前陪伺，施老夫人这病因施少连而起，见着他亦是脸色不佳，因他说的那番话也不愿见他的面，又禁不住他日日守在榻前，孝心厚重，转念一想，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又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眼前是自己素来疼爱倚重的长孙，如今起了这样偏执的念头，他又是固执的性子，还能有什么办法。
施老夫人心中有怒气，这怒气待要在甜酿身上发作，又看她每日低眉顺眼陪在身前服侍汤药，要深究他两人之事，又不欲让旁人知道，骂也不好骂，说又不能说，这病缠缠绵绵竟日未曾好转。
倒是见了甜酿身后的紫苏，心头稍能顺顺气，有时候紫苏陪坐着说几句话，汤药也能多进些。
时值六月初，家里搬新园子，因施老夫人还在病中，也未大操大办，施少连只吩咐府内各自挪新居，云绮的那间院子临着水榭，叫碧波阁，甜酿的屋舍有石榴花，叫榴园，蓝家和桂姨娘也挪去了新舍，只有喜哥儿因年虽小，不便独住，仍是随着施老夫人住在主屋。另外因见曦园在内院，施少连招待外客多有不便，索性在前院临着孙秉老的账房，辟出几间屋子，当做写算待客之地。
内院女眷仆丁忙着迁居，蓝可俊择日要往瓜州去，从那五百两银子里扣了五十两出来给田氏：“这回出门，少不得十天半月，你和孩子在家安心呆着。”
田氏一把夺过银子，搂在怀里：“你在外头，也安生些，别做什么混账事。”
出门日子择好，家中帮着蓝可俊各处打点，临出门前几日，蓝可俊又找到施少连，嘿嘿一笑：“不若咱们邀着詹少全他们几个，一起去丹桂街喝杯酒水，侄儿也许久未去院里，一同热闹热闹，就当是给我践行。”
施少连道：“使得。”
几人择了个日子，一道往丹桂街去，盼盼娇娇都在家中闲坐，妈妈见施少连终于露面，喜不胜喜，连呼月奴出来陪客。
施少连瞥了眼月奴，也不说话，略点点头，引着众人入座。
酒水俱已准备，珍馐满桌，鸡鸭鹅肉，甜汤蜜果俱全，几人坐定，妓子在旁唱着曲儿，席间说起蓝表叔往瓜洲去之事，这些浮浪子弟都深谙行事道理，这个说要打点，那个说要准备，仓官，漕运，船帮码头都俱有可用之处，又说沿途若可携带货物，哪种便利些，哪种不可取。
蓝可俊听的入神，深觉此径大有门道，一时连调笑都忘了，只顾连连点头。
说完正事，又说施家长短，搬新园子的喜事，众人起哄着要贺乔迁之喜，施少连道：“自然是有的，只等家里闲下来，再宴请亲友四邻，一道来喝杯酒。”
在座众人中有人知晓施家二小姐退亲之事，知道施家急着将此女出嫁，又垂涎施家富有，酒酣面热时凑到施少连面前：“我姨家有个表弟，今年和施贤弟一般大，尚未婚配，近来姨母忧心婚事，我这表弟生的仪表堂堂，颇有出息，听闻府上二小姐贤惠淑德，有心和府上结秦晋之好……”
施少连淡淡的哦了一声，瞟了眼身边人，扯唇笑了笑：“这倒是不必……” 又道，“怕是你家高攀不起，还是歇了这心思为好。”
来人脸上一红，脸上有些讪讪的，将话题转开。
一席酒从傍晚吃到入夜，眼见月上柳梢，众人散去，蓝可俊明儿还要打点出行之事，今夜不得留，看着盼盼瞄了瞄施少连。
施少连也要出门往家去，身后月奴慌慌张张的跟着出来，在他身后喊了身：“大哥儿。”
施少连上下端详她，摇了摇头，释然笑道：“这身妆扮还是不适合你，还是换下吧。”
她疑惑万分，如何不适合，是他往日里喜欢的衣裳头钗，极喜欢她这样的妆扮，如何现在就不适合了。
她只管跟着怔怔跟着他的脚步走，若没了他，往后还不知是什么样的日子，旁人都说，要想法设法的笼着他。
施少连见她一直跟在院门前，皱了皱眉，忍不住道：“上回送来的银子，够你自己赎身去过日子。”
“大哥儿是不管我了么？”
他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就走了。
施少连再回到见曦园，屋内空荡荡的，只有紫苏和青柳在屋内守着，灯光暗淡，四下阒静，不见甜酿的身影。
施少连怔了一下：“全都搬去榴园了？”
紫苏点点头：“婢子伺候大哥儿梳洗？”
“不必。”他在屋内踱了一圈，往外去。
紫苏眼睁睁看着他走：“大哥儿去哪儿？”
这个时节，浮芳浪蕊皆尽，只有榴园内的石榴花还开着，只是在月下看得不真切，虫鸣鸟啼，分外热闹，屋内摆了满地的箱笼，几未有踏脚之地。
甜酿领着宝月和两个新婢女在收拾杂物，见施少连从外头踏进来，晚风里送来他身上的酒气，甜酿脸色轻微变了变。
宝月去端茶，施少连捧着茶盏惬意坐在椅上，眯着眼，看她弯着柔软的腰，从箱箧里将东西一件件摆出来。

第44章
榴园里两个新婢子清露和明霜都是施少连精心挑的，才不过十三四岁左右，此前一直在外院里学规矩，鲜少见施少连，如今见他惬然坐椅上喝茶，自家小姐默不作声，宝月恭恭敬敬垂头不语，面上难免都有些疑惑，却又不敢言语。
施少连不知在问谁：“何时搬过来的？”
甜酿翠衫宽袖半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捧着只玉瓶往多宝格上搁，又弯身去箱里翻寻，施少连目光在她身上搜扫过，转向宝月。
“上午紫苏姐姐帮着把东西都收拾过来，连着原先放在绣阁里的一应用具，也都搬过来了，二小姐带着婢子们收拾了一整日。”
“三餐汤饭、茶水可有缺？”
“不缺，都是厨房的人送来的。”
施少连唔了一声，点点头。
宝月领着两个小丫头出去别处收拾，只余屋内两人独处，他撒着两条长腿，支颐而坐，淡声问她：“这些杂事，自有婢女收拾，也不急于一时，你陪着忙到这个时辰，当心累坏了身子。”
她将手头的事停下：“左右闲着无事，小丫头们不懂事，东西搁着不合我意，不如我自己动手。”
施少连听这话，心头十分喜悦，柔声向她招手：“来我身边坐。”
她不肯动，他微微叹气，只得自己上前，挨着她身畔，接过她手中的家用小物，一件件搁在桌上，环住她的纤腰：“觉得这园子如何，还喜欢吗？”
榴园幽静，在湖边能望见藏在树杪之间的碧瓦粉墙，若若从外院进来，要绕过大半个园子，从水榭过来，转过重叠山石，才见荼蘼架夹着的一条碎石小径，往里才是一带精舍，颇有些曲径通幽别有洞天之感。
“好倒是好，只是居心叵测了些。”她静静点头，“去别处都麻烦，后院的小角门，抄个近道去见曦园倒方便。”
“你当时说要幽静些，况家小妹画的图稿我也满意，似有世外桃源之感。”他依着她的脸腮摩挲，“暂在这住一阵，以后有好地方再换。”
她伸手去拍游离在腰间的手，“这儿就很好了，不必再换。”
他不在意她说什么，将面颊贴在她颈上，深嗅其间甜香，心荡神迷，将她打横抱起，往卧房去。
卧房已收拾的七七八八，外厅大幅轩窗，俱糊着素纱，院里花木隐隐绰绰浮在窗上，临窗妆台镜架，宝瓶珠玑满目，图书翰墨盈几，内室珠帘花屏，翠鸭香炉，绣帐鸳衾，竹枕凉床，色色可人。
甜酿被抛在锦衾上，见他着急解衣裳，撑起身子：“你从哪儿回来的？身上沾的什么？叫宝月来……”
“只喝了几杯酒。”他欺身而上，情热缠她，“没碰别的。”
“叫宝月送水进来！”她往床内躲避，握紧自己的衣裳，呼吸发急，“都等了一个月，这一时半刻都不能等了么？”
他不肯，掐着她的纤腰往怀中拖，面色沉醉，眼神阒暗，唇舌只沿着香颈往衣内拱，一味在她身上轻薄。
甜酿瘫软在锦被中，冷眼注视着身上男人。
是欲吗？浓墨重彩、不加掩饰的欲，和表象的清淡温和截然相反的形象，往昔斯文端方的举止之下都藏着些什么念头，和妓馆里那些贪声逐色之徒又有什么区别。
一碰即燃之际，他在唇舌辗转间突然瞥见她一双眼，黑白分明，清清凌凌，玉石一般清澈，毫无半分情潮地盯着他。瞬时冻住，眼里欲望下沉，看了她半晌，翻身下床，大步迈出去喊宝月备水。
宝月去浴房舀水，见自家小姐鬟髻凌乱，披着罗裳黯然独坐床头。
她知道二小姐倾心张圆，为此谋划了一场私奔，她是二小姐的贴身婢女，又有多年的主仆情谊，二小姐心里信她，让她在此中帮忙周旋。她自然愿意为二小姐赴汤蹈火，但施少连捏着她家里人的生计，再不愿，也只能听施少连的话。
后来二小姐回来，已不太用她，还时常责骂她几句，她也无颜在二小姐面前伺候，却又不得不做，她再愚钝，也知道大哥儿和二小姐如今是什么情形，这样惊世骇俗之事，若是被外人知道，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哗然。
浴房里有水声，许久之后，施少连披衣而出，见甜酿已然倚着软枕，一头黑发披在枕上，面朝里侧闭眼睡去。
睡颜恬静，长睫浓密如墨。
银烛吹灭，只借着些微月光视物，将床帐落下，还能见她的睡姿，蜿蜒妙曼的曲线，像江南的山峦一般柔美。
他将她的黑发从枕上拾起，借了她半只枕，搂着她的腰，偎依在一处安睡。
甜酿的身体僵了僵，他轻轻拍了拍抚慰她：“睡吧。”
和客舟上不一样的，客舟飘在水面，船舱狭窄，睡榻亦是窄小，两人不得不相拥而眠，犹如在汪洋大海中随波逐流、相依为命的两片绿叶。
如今睡床宽裕，屋子阔敞，外头有诸多眼睛嘴巴，无数的因果关系，枝枝蔓蔓缠绕。
但他也不愿意走开，只想挨着她，日日同食，夜夜共寝。
六月的夜，屋里尚且有些热意，她睡得离他越来越远，又习惯在夜里喝一点点水，醒了之后一时半会睡不着，因他睡在外侧，只得在暗夜忍着。
后来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施少连摸着她后颈的薄汗，将茶盏递来，在她耳边道：“喝点水。”
这是黎明前，夜最暗之际，帐内有一点点朦朦胧胧的光亮，她尚看不清眼前，有冰凉的杯沿抵在她唇畔，是她一直用的那只甜白幽茶盏，冰冰凉凉，杯子往上抬了抬，清甜的豆蔻水漫入舌尖。
甜酿饮了大半杯，杯中剩余小半盏被他饮尽，搁在帐外的小案上，回首再见她，已静悄悄的躺下。
“让宝月每日入夜去厨房取几块冰块，搁在帐外纳凉吸暑。”
“不必。”她闭眼道，“用不上这样。”
施少连贴在她身后，低声唤她：“小酒……”
帐内没有声响，他伏在她耳畔轻语：“有了小酒，就不会有别人了……过去那些，小酒就饶了我吧。”
她闭上眼，轻哂：“我也愿哥哥饶了我呢。”
他的吻从耳际游离到腮畔：“妹妹先饶我。”
屋内门窗紧阖，帷幔低垂，掩得密不透风，后来帐内渐有些热腾，闷的窒人，热汗一波波的出来。
他母亲自小教他学三纲五常，四维八德。一个琴娘念的书也许不多，但每日在他面前耳提面命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要做谦谦君子，要做好人，不然街上的乞丐闲汉，衙门里的牢狱，菜市口的刑场都是下场。他听得多了，偏偏想作恶，他就是恶人，为何要改邪归正去行善。
有这样的龌龊心思好些年了，一开始其实不是这样的，起初他看她也是冷漠，不知何时起他也惊异于自身的变化，慢慢待她不同，慢慢想要她的依赖和抚慰。
甜酿蜷在锦被里歇息，良久的失神后，带着点鼻音软绵绵哑声问他：“你以前说过，等有一日你厌了就放开我……到底要等多久？”
他将额头抵着她，两人额头都有汗，肌肤像被沾住一般，黏腻微有凉意，嗓子干且燥，几分沙哑： “放你去嫁人么？”
他把她搂到怀中，轻吻抚慰，微叹：“女孩儿长大了，终归要嫁出去，不嫁也不成样子……那么，小酒儿，别再想什么张圆、方玉了，你考虑考虑，嫁给我如何？”
她眨眨眼，极近处他的一双眼，其实是浅棕的瞳仁，不知怎的看起来会那样的黑和亮，又能在他眼里看见另一双眸，禁不住愣住。
“与其嫁个不知底细的外人，不如和我在一起，我们两人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我喜爱小酒，又占了小酒的身子，于情于理，都该嫁我。”
“你疯了么？” 她只觉心底一片冰冷，丝毫没有半分喜悦，轻喘一口气，静静看着他，“祖母怎么肯应，旁人怎么笑话，你要把施家人都害得抬不起头来？”
“只要小酒儿肯嫁，这些都有办法。”他轻声道，“小酒儿只须点头，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
“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想法吗？”她颤声问他。
“我不舍得小酒外嫁……除了娶小酒，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他沉吟，“我们两个，合该在一起的。”
“如果……我不想嫁呢……还有别的路可选吗？”
“傻丫头。”他抚着她的脸颊微笑，有些残忍，“为什么不想嫁呢？嫁一个男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这不就是妹妹一直期盼的吗？”
是啊，有什么理由不嫁的呢，她已失贞，私情已被外人知晓，从身到心，除了他，别无选择，除了嫁他，她哪里还有其他路可走。至于她本身的意愿，那有什么要紧的。
她嗯了一声，起身坐起，看帐外朦朦胧胧的光景，依旧什么也看不清，一团混沌，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我现在不能有孕。”
他的目光也投在她手掌下，轻轻应声：“好。”
甜酿在吴江每日里都要熬汤药，一碗碗端去姑娘们的房里，她当时年岁小，不懂这些，后来初癸来时，王妙娘在身边，笑嘻嘻的道：“甜姐儿也长大了。”又说，“我们母女两人，也算命好的。”那时候才突然懂了人事，侥幸自己来了江都。
宝月将碗端在面前时，她尝第一口时就吐了出来，尽管那味道酸甜，绝不算难喝，也和记忆里的气味截然不同，但甜酿就是恐惧这种汤药，也恐惧不喝汤药的后果。
后来施少连来，见她脸色青白，边喝边吐，看了她很久很久，眼神诡谲，神情深不可测，最后握住她的手：“不喝了，这药以后交给我。”
她有心结，他做不到清心寡欲，只能两人慢慢磨。

第45章
既然搬了新园子，阖家就该热闹喜庆一番，但蓝表叔外出去瓜洲，施老夫人又还病着——甜酿自搬入榴园后便不太出门，只每日晨起往主屋问安。家里热闹的只有田氏和桂姨娘，因新园子地方大，奴仆又多，施少连和老夫人又不管，少不得落在她两人手里，要立一番规矩，正是忙的时候。连云绮都不太喜乐——施少连前次和喜哥儿的西席在园子里说话，特意招手让她近前一道说了几句话，她和方玉见过礼，后来施少连私下问她觉得方玉为人如何。
云绮当场愣住，冷声问施少连：“哥哥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撮合我跟他？”
“只是问问你的意思。”施少连道，“他人品不错，又未有婚配，我觉得甚好，祖母对他也认可。”
云绮火冒三丈，一张俏脸气得通红：“我可听说，他是祖母找来要配榴园的，这婚事又不中意，祖母都愁病了。她都不要的人，大哥哥要塞给我？哥哥的意思，这种一无是处的穷酸秀才，配我正好？哥哥就这样糟践我，瞧不起我？”
施少连瞧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沉声道：“我是为了你好，你反倒觉得糟践，你这样的脾气秉性，嫁出去能拢住夫君，服侍舅姑，能应付妯娌？反倒是这种人家，任你拿捏，你再跟着他养养性子，日后他若得势，自有你的好日子，他若没什么长进，你有嫁妆在身，也苦不着你。”
云绮只觉他话不中听，万般委屈：“哥哥对榴园那个，万般都要好的，婚事也挑成那样，到我这，只图我能嫁出去养个好性子，我到底是哪点不好，让哥哥这样嫌弃。”
“他十六岁就中了秀才，可见是有才学的，只是祖父和父亲相继病亡，守孝蹉跎数年才不得应试，若有机会，多半要飞黄腾达，生活穷困，凭一己之力能养活病母和幼妹，也是有担当，性子又和你互补，这才起了心思，到你嘴里，怎么就变成了嫌弃。”
“这人这样好，自然当配榴园的人，哥哥去撮合他们两人，我怕是高攀不起。”
他见云绮不愿，语气也有些冷：“你若是不中意，那便算了，等着祖母和你姨娘给你挑个顶好的人家，跟我也没什么干系。”起身自顾自地走了。
云绮见他离去的背影，万分恨恨地跺跺脚，再和芳儿一起玩，芳儿见她脸色不佳：“姐姐怎么了？”
云绮将此事略略一说，芳儿啊了一声：“大哥哥如何这样，那人家穷不说，生得也并不好，一双鞋连底儿也破了，还不舍得扔，看起来可不像话了。”
“可不是。”云绮心里有些忿忿，芳儿又拉拉她的袖，“姐姐觉不觉得，大哥哥和二姐姐，有些儿奇怪？”
“哪儿奇怪？”
“就是有些奇怪。”芳儿咬了咬唇，“我也说不上来，他们说话相处……总觉得和以前不一般，而且，为什么大哥哥一直拦着二姐姐不让嫁，把祖母都气病了。”
“祖母不是因为榴园的人挑三拣四，嫁出不去，才愁病了吗？”
“可我听说，是大哥哥去了老夫人那儿，为了二姐姐的婚事，把老夫人气倒了。”
云绮咦了一声：“榴园的人成日也不见出来，我见厨房的人一日三餐都往那儿送，也是奇怪的很。”
“不如我们去二姐姐那坐坐，和她说说话。”
“我才不去呢。”云绮扭头，又想起施少连的那番话，心中突然有个主意，“她那园子有什么好去的，改日叫她出来，上我那坐坐。”
因甜酿从见曦园搬出来，施少连暂又住回了见曦园，紫苏也趁空带着青柳去外院，将施少连暂住在外院的被褥用具都搬回内院。
施少连见顺儿帮着紫苏和青柳抬箱捧匣，略皱了皱眉，笑道：“也没吩咐你们搬回来，哪里就这样心急抬回来。”
顺儿抹抹汗珠：“我听孙先生说那些屋子生了白蚁，要请人来除蚁，怕大哥儿的东西被蛀，跟紫苏姐姐说了声，一道带回来。”
施少连摇头：“外院新添了我的书房，还未收拾，这些东西原就不必搬回，仍是抬到书房去。”
又跟紫苏道：“外头屋子阔敞，你这几日趁空将我平日用的一应用具，也收拾出来，我近来忙，多半要歇在外院的。”
紫苏有些诧异：“大哥儿不回见曦园住了么？”
他笑了笑：“歇在外院出入都方便些，你前阵儿多有劳累，也许过你长歇一阵，我就少在这儿麻烦你，让你清闲几日。”
她以为他必然会回到见曦园的，也必然要倚重她的，她是知情的人，他这两日夜里会悄悄往榴园去，晨时会回见曦园更衣，她收拾他换下来的衣服时，亵衣都揉皱带汗，有时还沾着脂粉。这情形她觉得厌恶又惧怕，却只能费尽心思替他遮掩。
苗儿听闻施老夫人卧床，又因蓝家也搬进了新园子，有心来回来看看，况夫人索性带着小两口，携了礼节一道登门，在施老夫人身边坐了半晌，见施老夫人面色有些蜡黄，咳的有些厉害，别的倒还好些，天渐热，老人家本身就有些病根在身，倒不像有大碍的样子。
因家里有客来，人人都聚在主屋说话，连施少连也在，按施老夫人的心愿说，如今只有苗儿出嫁这桩事还算顺心，家里处处都是烦心事，转眼见施少连和甜酿并排坐在下首，只觉心头突突的闷得慌。
施少连每日都在施老夫人面前嘘寒问暖，殷勤孝顺，这个大孙儿，她万般都是满意的，唯有这一桩事，梗在心口过不去，看他一时孝顺，真想任由他去胡闹，若真由他去，后面还不知是怎样的天翻地覆。
再看甜酿，心头更是烦闷，若是当时没有周荣搅出她的身世，仍当施家的亲孙女，仍是施少连的亲妹子，就算不嫁张圆，嫁别人也无妨，哪有施少连什么事。
这一念接一念，只搅的施老夫人心如刀绞，一口气上不上下不下的，故而这些日子连甜酿都冷着，甜酿见施老夫人对她脸色不佳，一时也不愿往祖母面前多待，略坐了坐，等人散了就回榴园去。
等苗儿从田氏屋里出来，又来榴园寻甜酿，见她和婢子们搬着小杌子坐在树下，两个小婢子爬着石榴树采上头的石榴花，花都收在一个搁针线的小箩筐，甜酿慢条斯理在树下撕花瓣。
“二妹妹这儿倒是清幽，景致也很好。”苗儿缓步上前道，“”比小清湖边还凉爽些。
见甜酿手上忙碌：“妹妹在做什么？”
“摘些石榴花，和她们两个染几条手绢玩。”甜酿笑盈盈的向苗儿招手来坐，又吩咐人去端凉茶避暑汤。
苗儿止住她，朝着甜酿眨眨眼，小声道：“不用了，我现在不吃凉，刚才在母亲那喝过茶，不渴。”
甜酿脸上略有些惊讶，轻声问：“怎么了？”
苗儿摆摆手，有些羞意：“……过几日请郎中再看看……羞死了……”
甜酿高挑秀眉，长长的哇了一声，瞥了瞥苗儿的肚子：“嗯哼？”
苗儿攥着帕子，噗嗤一笑：“好妹妹，你别这样，我心里还乱着呢，指不定怎么样，除了你之外，还没敢往外说。”
甜酿也很是高兴：“若真是好消息，恭喜还来不及呢。”
“也不一定呢。”苗儿期期艾艾，“唉……烦着呢。”
“这有什么好烦的。”甜酿道，“是好事呀。”
“原没料想这样快。”苗儿道，“我婆母还常带着大嫂嫂去菩萨面前拜，大哥大嫂好些年都没什么动静，我一下子这样，若是引人心头不快，那真是不好。”
“怕什么，左右家里人是喜欢的。”甜酿牵她进屋，送到软榻上坐，又要宝月递靠垫软枕，“你就这样陪我说说话。”
苗儿环视屋内陈设，不住点头：“这可比绣阁好多了，屋内也不闷热，地方也宽敞，各样摆设都好看，住得也舒心。”
甜酿微微一笑，要宝月端一碟热的玫瑰馅糕点来，和苗儿一道沾着白糖用：“你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再好的地方，也是别人家的，又有什么用。”
倒是有这回事，苗儿常气闷爹娘借住在施家，总是拘谨，偶尔忍不住和甜酿抱怨一两句，如今嫁出去了，有了自己的家，倒是想开，笑道：“你想什么呢，这可不就是你的家呀。”
甜酿轻哼。
苗儿看她神色，也不由得叹气：“这两次来，我见你说话越来越少，以前在老夫人屋里，数你最能逗老夫人开心，说话最俏皮，如今怎么都闷闷的，一个两个都像有心事似的。”
“也没什么，我嫁不出去，给大家心头都添堵了。”甜酿垂眼道，“难办着呢。”
苗儿轻轻叹了声，牵着她的手：“希望你也能苦尽甘来。”
话不过说几句，园子外就有人来寻苗儿，老夫人带病，况家不好在施家多打搅，早早地要回去，甜酿把苗儿送出来，见况学也在，寒暄了两句，况学领着苗儿转身要走，又回头打量了甜酿一眼：“二小姐看着甚好，有人心里头也欣慰了，望二小姐身体安康，喜乐圆满。”
她愣了愣，突然鼻尖一酸，眼眶发热，点了点头：“多谢。”
后来施少连夜里再到榴园来，见她一人倚窗看着天上的圆月，亮如玉瓶，照得庭里清清亮亮，两个小婢女抬着水嘻嘻哈哈往后头去，他的指尖乍触到她肩头，被她不耐烦甩开：“别碰我。”
她语气极冷，施少连不由得轻敛眉头，收回手，和她站在一处看月色。
“今日怎么了？怎么突然心情这样糟，谁招惹我们二小姐了。”他柔声问。
“人人都招惹我，你更加惹我厌烦。”她皱眉，回头把冷眼抛给他，“你常来这，祖母知道吗？家里上上下下知道吗？未婚女子的闺阁，就是任由你随意闯入的吗？你既然敢这样明目张胆过来，何不明目张胆去外头，跟外面那群人说，你睡了我，你要娶我？”
他盯着她绯红的脸，怒气腾腾的眼睛，心头又酸又颤：“你何必生这样的气……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让你又想起张圆了？”
她一愣，柳眉倒竖，冷声唤宝月：“宝月，宝月。”
宝月匆匆从庭中过来，甜酿立在厅上，气势汹汹又趾高气扬指着庭下地面，厉声呵斥宝月：“你给我跪下，自己掌嘴。”
宝月呆呆的：“二小姐……我做错了什么？”
“我最讨厌嚼舌头的下人。”甜酿睥睨，冷声道：“跪下，掌嘴，一回两回做这种事，是你没记性，还是我对你太好了？”
两个小婢子听见前头声响，也慌慌张张的出来探头探脑，见甜酿横眉冷对，尖着嗓音呵斥宝月，一时心头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
宝月委委屈屈偷觑了眼施少连，万般不情愿跪在地上：“二小姐……”
“是我惹你生气，你何苦拿她撒气。”施少连声音还柔着。
“我管教自己的婢女，跟你有什么干系。”她冷眼甩给他，十分艳色，“你若心疼，领回你见曦园去，多什么嘴。”
施少连收声，背手不语。
又厉声对宝月：“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清露明霜左右伺候你？”
宝月何曾想过这飞来横祸，她也未和施少连说什么，只说瞧着况学和二小姐说了几句话，回头二小姐就一直闷坐着，又第一次被甜酿这样呵斥，心头委屈，眼巴巴的跪在地上，伸手轻轻抽了个耳光。
“施家没给你饭吃？你敷衍什么？”甜酿面色极凶，“让你停下了？”
清脆的巴掌声一声声响在庭中，施少连长叹一口气，看着龇牙咧嘴的宝月，又看看绒毛炸起的甜酿，不由得苦笑：“不过是多嘴问了她一句，也不是存心打听，你何苦气成这样……你若不喜欢，以后再也不这样。”
又道：“消消气，别气了，把身子气坏可不好了，我走还不成么……近来都不招惹你好不好……”
甜酿板着脸不说话，施少连轻轻一叹，抬脚往外行去。
宝月还皱眉挤眼地抽着自己的耳光，听见甜酿冷冷道：“好了，停下吧。”万分委屈的住了手，哇地一声大哭：“二小姐。”

第46章
甜酿见她一张血红肿胀的脸，条条指痕明显，青瘀红印交错，样子实在有些狼狈凄惨，想起往年主仆两人同床而眠，宝月的憨态可爱，心头亦是欷歔，低头看着手背上淡青的脉络，无力道：“别哭了，当心眼泪把伤处淹坏了，那样就不好看了。”
又转头唤来两个小婢子：“柜里有消肿化瘀的清华膏，兑水调匀端来。”又道，“去厨房取点冰来做冰敷用。”
清露明霜才来榴园不过几日，往日只知道甜酿温和随和，刚见那场面心头还有些惴惴的，两人都低声嗯了句，头压得低低的从游廊下绕过来。
宝月龇牙咧嘴摸摸脸：“多谢二小姐。”
主仆四人最后都坐在一起，围着宝月处理伤口，甜酿执着毫笔，一点点给宝月脸上敷药膏，低头只见宝月一双泛红的眼。
甜酿也不由得叹气：“我跟桂姨娘说，放你回家去吧。”
宝月抬头瘪瘪嘴：“二小姐……不要婢子了吗？”
宝月比甜酿小一岁，原先施家的意思，甜酿只有这么一个婢女，就当陪嫁丫头送去张家，以后婚配都由甜酿做主。
甜酿将两个小婢子差使出去，转头对宝月道：“你年岁也不小……不能跟着我一直这样下去。”
“夹在中间，不难受么？”甜酿淡声道，“你不难受，我看着也难受，我现在这样……你也看到了，日后还指不定怎样呢，你看宝娟素日和你好，如今不也和你生分了。早些出去也好，我给你准备一份丰厚嫁妆，出去跟你爹娘团聚，以后过好日子，也总比现在跟着我强。”
她顿了顿，又道：“你若有什么苦衷，我去找他，让他别为难你。过去多年我待你如亲姐妹，刚才打你一顿我心里也未尝好受，还是早些散了……留一点情分好。”
宝月心头酸涩，抿抿唇：“婢子家里人多，上头有父母和祖父母，下头还有好几个弟妹，回去真不如在府里自在，宝月也不想嫁人，待在小姐身边还好过些，小姐别赶宝月出去。”
“宝月做错过事，但宝月心里头还是向着小姐。”宝月嗫嚅，“婢子也是迫不得已……我家是田庄里的佃农，爹娘都替府里做事，近来我爹身子又不好，不能下地，还欠着租子未给……我不得不……我……”
甜酿微微叹气：“这些事，你怎么从来不对我说呢？”又握住宝月的手，柔声道：“你有苦衷，我也有难处，先跟你说声抱歉，我气的不是你，却把气撒在你身上……以后若是再有这种时候，你就先离我远些好么，或者提前和我知会一声，使个眼色，让我心底有个数。”
“宝月，求求你。”甜酿眼眶也红着，“我们都是一样的受苦。”
宝月迟疑点头：“好。”
主仆两人在屋内细细说了一番话，甜酿叮嘱宝月多歇几日，自己回了内室，坐在椅上愣了一回神，幽幽叹气，见满屋晦暗，眼前暗淡，将屋内灯烛俱燃起，自己擎了一只银釭，去妆奁台前卸钗梳妆。
桌上的描金妆奁匣一共三层，收拾的俱是历年来攒的贵重东西，也是女子的体己嫁妆之一，除翠钿金钏，瑶簪宝珥外，还有平安锁，胭脂扣一类，最下一层是些碎银子，零零碎碎凑一起，只有个一二两银子，还是近来新攒出来的。
家里的孩子每个月都有一吊钱的零用，不算多，供各人买买蜜饯零嘴，笔墨书本，精巧玩意，若是想要个贵重些的东西，还是要祖母或者姨娘身边去讨，甜酿从来不攒这些零用钱，每月要么和喜哥儿花掉，要么打发下面的嬷嬷婢子喝茶。
上一次和张圆约着奔赴金陵，她其实是把身边所有能用上的银钱都带上，最后随身的包袱连着银子，就连写给施老夫人那封信，全被施少连收去。
甜酿默然看着眼前的金银首饰，其中有很多都是施少连赠予之物，她又一件件将物件摆回妆奁盒，收拾起来，撩帘入内室歇息。
次日一早，甜酿梳洗之后，带着清露去主屋给施老夫人请早，半路要过云绮和桂姨娘的屋子，她倒宁愿多绕些路，也不愿从后院小角门走。
家里众人都在，却唯独不见施少连，自打施家把绸缎铺和绒线铺都转手之后，施少连便少花费时间在铺面打理下，如今家中只剩个生药铺和当铺，因有稳重伙计主事，施少连去的也少，但却比往日还忙些。
施家壮年男丁只有施少连，家里营生后院女眷们过问的少，倒是孙秉老还知道些：“大哥儿和友人去了码头看货，有个湖广客商来贩米，大哥儿去看看。”
紫苏也在：“大哥儿一早便去了，吩咐婢子过来和老夫人说一句。”
阖家一道用饭，往常多是圆荷跟在老夫人身后伺候，这日却换了紫苏——圆荷家中有事，向施老夫人告了两日假，紫苏左右在见曦园中无事，领着施少连的令来服侍施老夫人。
饭后施老夫人却把甜酿留了下来，问她：“榴园里住得可还好？”
她点头：“很好，多谢祖母关心。”
“若是近些，少不得我也去坐坐。”施老夫人微笑。
“等祖母的病好全了，孙女带着祖母一道游园，去各处坐坐。”
施老夫人又问：“喜哥儿一早就去前院晨读，早饭也一并跟先生在外头用，这阵儿不见这孩子在身边，倒有些不习惯……甜姐儿上次见过这方先生，觉得为人如何。”
不管为人好不好，都和她再没了关系，甜酿顿了顿：“具体不知，但看着甚好。”
施老夫人沉吟片刻，捻了捻手中的佛珠，问：“若和你大哥哥比，如何？”
甜酿眨眼，平静回答：“自然是不能和大哥哥比。”
施老夫人见她那副乖巧的模样，一时也语塞，甜酿也不多留，再坐了坐，从主屋里出来。
正巧又见紫苏站在游廊下，两人目光对视，紫苏眸光在她身上停住，而后又投向别处，再收回，对着甜酿行了个礼。
同一个男人的女人，自然有所比较，如今明面上客客气气，但暗地里已经有了较量。
甜酿微微蹙眉，点了点头，目不斜视从她身边掠过。
风带起的甜香，是施少连里衣的气味，衣上沾粘的长发和胭脂，都出于这个人。
的确是嫉妒啊，两人自小亲厚和睦，一朝转变身份，如胶似漆的甜蜜，哪里容得下她这个贴身侍女。
杜若近来寻了施少连三四回，她一个妇人，不好总在外头抛头露面，再者施家和赵家又有了龃龉，不好明目张胆往施家来，只得去生药铺里问，好容易趁着施少连在药铺的时候见了一面。
施少连见她，剑眉一挑：“还是为那事来？”
杜若点头：“都要走了，你就让他见见，死了这份心吧，不然心里总有个挂念，放不下。”
张圆不愿在江都家中再呆，打算往金陵去游学，张夫人拗不过他，又看着他一日日萎靡不振，终是松口，替他打点行囊，寻了在金陵的好友照料张圆一二。
走之前张圆一直想见甜酿一面，只是张夫人不点头，张圆只得求杜若帮忙。
前几次杜若寻到施少连，他自然不肯让张圆见甜酿：“自然已经一刀两断，又何必藕断丝连。”她已经尽力，但回家一看到张圆那颓废模样，还是忍不住心疼他，这年头要寻个有情有义的男子实属不易。
这次施少连略想了想，终于点头：“见一面也好，还是要有个交代。”
杜若没料想他这样轻易开口，喜不胜喜：“感激不尽。”
这好消息到了张圆耳中，杜若见他直挺挺从床上起来问：“真的？”
她又是好笑又是酸涩，点头：“自然是真的，几日后，约在广善寺里。”
又是广善寺，他心中突然有股悲凉感：“缘起于此，又要终于此么？”
施少连又从药铺往家去，正见方玉拎着个小包袱从门内出来，两人在门首打了个照面，施少连笑道：“方先生又回家去了？”
虽然施家准备了方玉的宿所，但方玉家里还有病母幼妹，一般若是晴好天，方玉都往家去，便于照料家中一二。
方玉不慌不忙地揖手：“家里母亲眼神不好，妹妹又幼小，我怕夜里家中有事，没人照顾倒有些麻烦。”
施少连点头：“先生有心，我家尚余有几间空房舍，先生若不嫌弃，可带着母亲幼妹来住，省去些麻烦。”
方玉摇摇头：“多谢好意，我在府上当教书先生，已是大大得了利，不敢再贪好，再者那住所家中已住了四五年，四邻又熟，让家母搬出来，怕、她老人家定然不愿意，这样住着也甚好。”
施少连微微一笑：“也罢。”又邀着方玉改日一道随着去广善寺烧香。
六月十九日，正是庙里烧香的日子，施老夫人病着不好走动，桂姨娘也一向不爱出门，故而田氏带着家中的几个女儿，往广善寺去烧香，施少连和方玉、喜哥儿和小果儿也一道前往，替施老夫人捐些香油钱。
庙里甚是热闹，杜若陪着张圆守在树下，见施家数人相继下了马车，往寺内行去，张圆死死的盯着其中一道倩影，杜若拦着他，见张圆眼眶发红，双手握拳，怕他心潮难平：“等回去的时候，让你两个在路边说说话。”
又扯扯他的袖子：“嫂嫂去替你求个平安符，保佑你一路平安，明年高中。”
叔嫂两人一道进了山门，远远随着施家人往前走，杜若冷不丁见眼前一张熟面孔，突然一怔。
原来是况夫人带着况苑夫妇来庙里进香，一是恭谢菩萨况家终得有后，二是也替薛雪珠求菩萨送子。
况苑饶有趣味看着杜若拉着心不在焉的张圆，趁着母亲和妻子烧香之际，转到杜若身边来，将她的袖轻轻一牵，牵到一株松柏后。
“你这嫂嫂，当的倒是热心肠，连小叔子的事都包揽了。”
杜若还紧张着张圆，见他失魂落魄的盯着前方，完全未曾在意自己不在身旁，抽回自己的袖子：“这种人多的时候，你还来招惹我做什么？”
又道：“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况苑和施少连时不时还见上一面，喝杯闲茶，此刻抱肩闲散道：“就算不知道，也猜得出来——我见施家的马车停在山门下，八成又是帮着圆哥儿做闲事。”
杜若半讥半笑瞥他一眼：“我做的是闲事，你做的又是什么正经事，来求子么？”
况苑施施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魅惑之意：“倒被你说中了。”
杜若冷笑：“阴鸷积儿孙，怕是菩萨看不上你家。”
况苑毫不在意她的损话，笑道：“是家母着急，我陪着只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
杜若在况苑身上扫过，目光顿了顿，哂笑：“是哪儿不行？成亲这些还没个消息？”
“行不行你还不知道么？”他抱肩懒散道，“你和张家二哥，如何不养一个。”
杜若蹙眉，脸色转变：“倒不如我先死了干净。”
她见着张圆寻她，急急拂开况苑的手，听见他在身后压低声音道：“杜若，不若我们两人去菩萨面前烧柱香。”
杜若顿住脚步，回头讥笑，香唇一张一合，口型恰是这句话：“你疯了么？”
况苑见她走开，摇了摇头，从树后转出去，去寻自己的母亲和妻子。
烧香回去的路上，甜酿上了马车，喜哥儿却跟小果儿一道在田氏的车上玩耍，宝月陪着她在车内坐着，马车嘚嘚往前走，却在半途又停了下来。
宝月见是施少连，自己出去跟驾车车夫作伴，只留两人在车内。
这几日两人见得少，他淡声道：“妹妹许久未出门，今天是第一次出来。”
甜酿点点头：“多出来走动走动，比在榴园有趣些。”
他握住她的手，浅笑道：“往后我陪你。”
马车复又停下来，车厢外响起年轻男子的颤音：“甜妹妹。”
她呆呆地望着施少连。
施少连将目光投在车壁上，声音极轻：“你们说说话。”
“甜妹妹，是你吗？我是张圆。”
甜酿伸手，撩开一点车帘，见他立在车旁，仰头望着她，形销骨立，丝毫没有昔日的风采。
两人再见面，都禁不住有些热泪盈眶，甜酿身子颤了颤，身后有一只手，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许久未见甜妹妹……我来只是跟甜妹妹说一句……我过几日就要去金陵游学，准备明年秋闱，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着妹妹的面。”
“我自己也说不清什么原因，眼睁睁和妹妹失之交臂，也不知怨谁怪谁，最后只有怨我自己，没有早一些将妹妹娶回家。”
罪魁祸首坐在暗处，把玩着她的手，捏捏指尖，揉揉指腹，懒洋洋又随心所欲。
“走之前，一心只想着再见妹妹一面，却没想是在这里，一路我都想着当年初遇的情景，栩栩如生犹如眼前，后来接二连三的重逢，都是冥冥中天注定……我倾慕妹妹，这份心意一直到现在，还会延续到以后，除了甜妹妹，再没人能占据我心里头的位置……”
“圆哥哥……”
身旁的人捏捏她的指尖，微微痛感让她蹙眉，甜酿改口：”张圆，张圆……你听我说……“
她不忍见他那双湿润红烫的眼，将帘子落下，只露一丝光进来，对着帘外道：“我不是你心中的那个甜妹妹……一切都是故意的……广善寺不是偶遇，我在进山门前，就偷听到你和旁的学子说话辩论，觉得你有趣，所以才故意在那里等你进来……后来的接二连三也不是缘分，都是有意为之，我……我觉得你家世不错，为人又纯良，恰好那时家里在议论我的婚事，冰人挑选的人我都不甚中意……所以才将主意打在你身上……”
“很多时候，都是故意演给你看……没有什么知书达理，没有什么不谙世事，也没有什么懵懂羞涩，你所看见的，都是你想看到的……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我。我也并没有那般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我才愿意多花一点心思在你身上。”她咬住唇，清泪滚滚而下，“连着约同你去金陵，我想的也只是我，而并非你……”
“所以，不要再难过，不要痴情，不要说傻话，婚退了就退了，没什么好寻死要活的，再挑一个就是了，赵窈儿或者其他人，我都毫不在意，我讨厌过哭啼悲戚的日子，无论怎样也要让自己心满意足，我早就忘掉你了啊，从船上回来我就忘记了，求你也快些忘记我吧，别念念不忘，别一往情深……”
她待要再说，修长的指轻掐着她的下颌，将她面庞转向他，她见一双深邃温柔的眼，轻吻游离在唇边，吻去她的泪珠。
车外没有动静，马车又嘚嘚的往前行，冰凉的泪和炙热的吻纠缠在一起，她突然欺身扑上去，将他扑倒在车内，压在身下，恶从胆边生，狠狠的掐住他的脖子。
“你这个王八蛋。”
两掌环住，施力恰好，男子脖颈并不硬，甚至还有些柔软，喉结在她手心划动，带起微痒：“坏丫头。”
她咬牙又蹙眉，见他一双温柔的眼，颓然收回自己的手掌：“我才不坏。”
他揽住她腰，把她按在自己胸膛上，脸庞埋入她颈间，摩挲着她的肌肤，深嗅她的气味：“不坏，坏的人是我。”
汹涌的泪濡湿了他肩头的衣料，能听见她细细的呜咽：“我是真的喜欢他……”
施少连抚摸她的黑发：“只是喜欢而已……小酒喜欢的东西很多，换一个喜欢也是一样的……”
她的脑袋拱在他胸膛上，尖尖的贝齿透过单薄衣料，陷入肌肤内，她用尽全力，要他感受和她一样的痛。
腥甜的血从齿下肌肤慢慢渗出，沾染在已湿的衣上，也沾在她唇舌间，他伸手轻轻捏着她的耳珠：“一切都过去了。”
天青色的衣，被泪和血染成暗褐，干涸之后硬邦邦的，他伸手入衣内摸摸自己的伤口，摸到一排牙印，深入肌理，轻嘶了一声：“好狠的心。”
甜酿已经止住泪，面无表情的坐在车内，施少连把肩头伤口露给她看，血糊糊的一片：“小没良心的，也不知帮我包扎一下，若是血洇在衣上太招摇，如何跟他们解释。”
她抽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帕子绕在肩头，堪堪打了个结，他捉住她留在肩头的手：“消消气吧。”

第47章
张圆静静地望着马车远去，心头空荡，神色木然。
杜若下车去唤他：“圆哥儿，天色不早，我们也该回去。”看着他眺望的眼神，又道，“事已至此，就在此别过，各奔前程吧。”
“二嫂……我好似做了一场梦一样，她说的是什么话……她说她没那般喜欢我……骗了我……”他轻轻道。
杜若想了想，劝慰他：“无论是真是假，那都是过去，她也有自己路要走。”她扶着张圆上车，“好男儿不该拘泥于这些小情小爱，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张圆缓缓闭上眼。
杜若撩帘望着外头，况苑驾着马车，带着家人扬鞭而去。
叔嫂两人都在车内默然不语，张圆良久睁眼，轻声道：“谢谢二嫂。”
“应该的。”
“二嫂待我很好。”张圆涩涩道，“家里成日吵吵闹闹，大家都不得安宁，二嫂也觉得在家呆着痛苦的话，不如和二哥合离吧……我能看出来，二哥二嫂已没了情分，在一起只是折磨。”
杜若还望着帘外的景色，淡然道：“即便合离，也是要再嫁的……若是下一个更不堪，那又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守在张家，混沌度日。
施家众人归了府，方玉牵着喜哥儿和小果儿下车，见云绮和芳儿也携手从车上下来，朝着两人点头。
云绮自从听了上次施少连想把她许给方玉那番话后，对方玉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芳儿笑着回了个礼，见喜哥儿和小果儿绕着方玉，在他袖间摸路上买的果子，摸出了个小木梳掉在地上。
“先生给谁买的梳子？”
方玉脸上微有涩意，将梳子拾起笼在袖间，朝云绮两人拜了拜：“某母亲发梳坏了，老人家又事佛，恰好看见庙里有小沙弥卖梳，买一个给母亲用。”
“先生真的好孝心。”芳儿笑道，“不愧是为人师表，君子典范。”
方玉回了个礼：“小姐谬赞。”
施少连和甜酿也从旁侧过来，云绮拖着芳儿要走，甜酿朝方玉行了个礼，也带着喜哥儿往内院去。
只剩施少连和方玉站在一处，施少连朝他笑：“我回去换身衣裳，待会和先生一起喝杯茶？”
方玉目光不着痕迹在他肩头扫过：“也好。”
施少连换身衣裳回来，方玉恰好沏好茶水，两人言语淡淡，聊的是施家和方玉之事。
方玉自知施老夫人或许稍有那么点结亲之意，否则也不会聘自己入府，专给喜哥儿做西席，只是家中拮据，他区区一个秀才，要养家糊口的银子，母亲买药看病的花销，还要攒一笔明年去金陵赶考的盘缠，车马费用，衣食住宿，人情来往花费不少，故而施家来请，他亦不推却，收了酬金，在施家安心待下，教书之余，还卖字撰文攒些银钱，至于施家人如何看待他，却未曾多放在心上。
施少连有心想结交，先问他近来打算，又问明年秋闱：“三年一期，方兄明年定然要往金陵去，我瞧着方兄胸中有乾坤，也非久居人下之人，必有高腾之意，敝府也跟着沾光。”
又道：“届时临行，若有余事能替方兄打点周旋，亦是弟之荣幸。”
方玉听得施少连言外之意，又见他言笑晏晏，一派陈恳，客气回道：“多谢主家体贴，一场秋闱，耽误不得许多，再者家中杂事少，也没耽搁。”
施少连点头：“若有能帮衬之处，请兄尽管开口。”又道，“方兄如今可有意中人否？”
“尚未……”
施少连微微一笑：“我家三妹妹云绮，看着倒和先生有些缘分……若是先生有意……”
方玉听他言及此，倒是一愣，而后摇头苦笑：“兄台说笑，说笑。”
施少连见他收敛神色，似有些不愿之意，笑道：“一句玩笑话，先生莫当真。”
两人将此话撂下，又聊些平日闲话，施少连问起方母病症，自家开的又是生药铺，少不得送他些药丸药材，又请人去邀翟大夫去方家替方母看诊，两人在书房消磨了半日功夫，才揖手作别。
杜若和张圆回了张家，未隔两日，张圆就收拾褡裢要雇船往金陵去，张夫人见他心意已决，也盼着他早日解脱出来，明年秋闱给家里争争气，家中一商量，真就把他送去金陵。
赵安人和窈儿听闻张圆要走，也来张家看望，赵安人自然乐见张圆去金陵，赵家在金陵还有不少交好的官宦人家，和张夫人长聊一番金陵各等事项。窈儿的心思，她自小和张圆交好，嫁给张圆亦可，只是见他前阵为情沉沦，窈儿难免心头有些不快，也盼他快快解脱。
走的那日，张家阖府上下都来送张圆出行，江都距金陵不远，不过两三日的水路，杜若目睹张圆穿着件空荡荡的袍，身后跟着个小书童朝阖家招手，也不由得叹气。
送别的人还有况张圆的同窗好友况学，况学如今瞧着倒比张圆好，苗儿有孕，他年纪轻轻就做了父亲，若是明年秋闱能中个名次，那就最好不过，况家如今蒸蒸日上，况苑的营生越做越大，他读书有成，巧儿妹妹痴迷营建乐不思蜀，一家子其乐融融。
况学回家来，正见自己大哥况苑挽着袖子坐在堂里纳凉，兄弟两人一见面，况苑问：“把张圆送走了？”
况学点点头，不胜唏嘘：“这几日瞧着神色好多了，盼着他在金陵能走出来。”
况苑轻轻哼笑，这种年轻书生，如何跟满身心眼的施家大哥儿斗，没被啃得只剩骨头就不错了。
“都有谁在？”况苑问弟弟，“张家二嫂也见到了？”
“自然在。”况学觉得大哥的问题奇妙，“杜二嫂还同我道喜，问我是不是七月初一得去广善寺烧香还愿。”
况苑听弟弟这话，心头大悦，双眼莹润生动，捏腮笑道：“不错，家里有喜事，自然应去菩萨面前还个愿。”
夜里宝月正伺候甜酿拆鬟洗漱，时辰不早，施少连正撩帘入内，宝月顿住手中动作，主仆两人在铜镜里互望一眼，甜酿接过宝月手中梳子：“你先下去吧。”
宝月应了声是，悄悄掩门出去。
屋内银釭高照，香鸭烟袅，女子的精致春闺，在光影和香气的弥散下，有股子缱绻靡丽的气息。
甜酿缓缓梳理自己一头长发，施少连坐在一侧看她玉手执梳，姿势柔美，又见桌上摆着的簪钗，想起一事：“妹妹记得上次那只当铺里收到的金玲珑寿字簪么？”
甜酿停住动作，侧首望他，细声问：“怎么了？”
他见她这一个顿手转身的动作，白衫轻盈，黑发如瀑，眉眼如画，自然比牡丹娇艳，赛莲花清丽，心湖摇荡，撑颐观赏她的殊丽容貌。
“还是那个叫李得胜的男人，那人今日带了一对珍珠耳坠来当铺，当铺的伙计压价，说这耳坠不值一钱银子，那男人急了，说这是他前几日在赌舟里赢来的，对方信誓旦旦保证这是值钱玩意，是自己婆娘从有钱人家里出来的东西。“
”当铺的管事机敏，先押了一只耳坠，给了他三钱银子，言之拿去给首饰行鉴鉴优劣，若是上好的东西，让他明日再来，把另一只耳坠抵当了。”
施少连将耳坠递给甜酿，她接在手里，眨眨眼：“是姨娘的东西。”
甜酿握着那耳坠：“那个李得胜长得什么样子？”
“干瘦，脸色有些黄。”
“不是姨娘说的那个桂郎，那个桂郎生得高大，身形若塔。”
“赌舟多半游荡在各泊口，能赌的多半是无处消遣的水上商客，运军，水贼之流。”施少连笑道，“男人能把女子首饰拿出来赌，也不是个正经男人。”
甜酿轻轻蹙眉，略局促的抿抿唇，脸上一丝担忧之色，眼巴巴看着施少连不说话。
施少连熟悉她这有求于人又欲言又止的模样，含笑看着她：“妹妹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甜酿垂眼，“我替喜哥儿操心，不知姨娘在外过得好不好，若是不好，她早该来找施家，但这么久过去了，连一点风声也没有。”
“这有什么难办的，明日那李得胜来，我让人去套套他的话，赌舟上摸点消息回来。”施少连在她额头一啄，“妹妹觉得如何？”
她心头自然有些挂念王妙娘，却又有些怅然，若是王妙娘在外真的过得不好，那又能如何，祖母绝对不许她再入施家的门，至少打发点银子把她驱走，至于喜哥儿，还是失去了母亲的照顾，没有想到，最后她和王妙娘，都没有过上好日子。
施少连见她出神，将甜酿从绣凳上抱起，落帐撩帘，送入床内。自打上次在广善寺和张圆作别，甜酿不再抗拒他，床笫缱绻，比以前都不同。
他肩头的咬伤依旧青紫，只是血早已止住，结了红褐的痂，看着不觉狰狞，只觉别出心裁的有趣。
巫山云雨，自然酣畅，鸳鸯交颈，两相和美。架子床换了新的绡纱帐子，花鸟草虫，浅绯淡青，全然藏不住一双纠缠的影子。
两人偎依在一起，他手指作梳，懒洋洋梳理她的发：“这架子床略有些窄，等天冷了，把你嫁妆里的那张拔步床挪过来睡。”
拔步床内什么都能安置，更加胡天胡地没有章法，她在榴园还要留到天寒。
“你是要闹得众人皆知么？”她伏在枕上，哑声道，“把我嫁妆挪到闺房来。”
两人现在还是藏着掖着，榴园里还稍避着两个小婢女，他只说娶她，却没说什么时候，她也看出了，他多少还顾忌着家里人，只是纸包不住火，总有捅开的一天，就不知道她是引火上身，还是煽风点火，她推他：“回见曦园去。”
他又缠上来，甜酿皱眉不愿意：“施少连——”
嗓音很累，语气无奈，他听着却觉得略甜，将她裹在薄衾里，拖到自己身上：“等会就走，你汗湿了，我带你洗洗。”
浴房里备着水，施少连带她入水沐浴，冰凉液体沿着腿蜿蜒淌下，两人都低头看。
“有一种男子服用的药丸，我每日都用着。”他扶她站稳，淡声道，“放心吧。”
从浴房出来，她自去床上歇息，施少连慢条斯理整理衣裳，回头见床上的她已然熟睡，留一盏灯烛，又替她倒了夜里喝的豆蔻水，往外而去。
夜色已深，见曦园里紫苏还未睡，见施少连从外归来，替他更衣时闻到他身上的水汽和微香，神色不改地挂在手臂上：“婢子拿件干净衣裳来。”
他唔了一声，看紫苏去衣箱里捧衣裳，问她：“外院用的东西都送过去了么？”
紫苏拎起衣裳：“都送过去了，床褥都安顿好了。”
“那便好。”
“大哥儿不能带婢子一道去外院么？”
“你是见曦园的管事婢女，随我去外院做什么？”他淡声道。
“那大哥儿是不要婢子服侍了么？”她声音突然拔高，尖颤且丝绝望，“奴婢跟了大哥儿好些年，尽心尽力，未尝有半分松懈，最后只有这样的下场么？”
他蹙眉，冷眼瞧她：“你这话里意思，是觉得我亏待你？”
紫苏嗫嚅着唇不说话。
他安抚她：“我亦知你尽心尽力。仆心向主，你若忠心耿耿，日后自然不亏待你———你服侍我多年，这话你总该信。”
六月末，蓝可俊从瓜州归来，带回来的自然是好消息，拿到了瓜州粮仓的运粮牒文，将两条船送去淮扬道署登记载录，这些事了毕，蓝表叔带着船又回到了江都，只等着回来和施少连商量，启航往瓜州轮船运粮。
施少连见蓝可俊带着平贵喜气洋洋归来，亦是满脸笑意，在家摆宴蓝可俊接风洗尘，田氏见丈夫意气风发归来，知他得了差事，心头也是高兴，如今不是游手好闲在施家赚些掮钱，有了正经事做，再不似以往那般烂混。

第48章
蓝家住在施家东北角一处小院落内，也是粉壁净窗，几间正房，家俱摆设样样都有，一门通往施家花园，一小门通往外头街巷，算是独门独院，进出便利，家里也有三个仆婢伺候，比原先挤在后罩房不知强了多少，蓝家夫妇对此都甚为满意，蓝可俊走时匆忙，未曾细看，这此回来看着屋里屋外，点头道：“大哥儿还算是有心，敬重我这表叔。”
他这次往瓜洲去，不仅替施少连办正事，也会了会在瓜州的一众酒肉朋友，另有蓝家在瓜洲住的两间旧屋子都转手卖了，换了十两银子回来，另有施少连给的五百两银子尚未花完，还余个五六十两，手里攒着这些银子，难免财大气粗起来，囔着要给田氏和芳儿添首饰。
又听说大女儿苗儿有孕，唤着田氏拿些养胎的药材送往况家去。
“早送去了，老夫人处，家里各人都拿了不少好东西出来。”田氏念叨，“外堂里还存着些开绸缎铺剩下的好料子，老夫人也给了好几匹，给孩子做新衣裳鞋帽用。”
芳儿带着小果儿在旁边玩，听见爹娘说话，也道：“爹既然回来，咱家什么时候一道去看看大姐姐。”
“看你爹何时有空。”田氏转向蓝可俊，“要我说，趁着你回来，早些往况家去一趟。”
“使得。”蓝可俊道，“往后还不知道怎么忙哩，我得带着船跑，往后在家的日子就少了。”
“这营生靠谱么？”田氏道，“好好的铺子不开，跑南闯北地去运货，就那点儿漕粮赚的银子，也不够几个数。”
“妇道人家懂什么。”蓝可俊嘿嘿笑，“你还记得，以前咱家开香火铺时，托人去金陵买灯草，一船灯草也就值八两银子，本金四两，各种货税抽分船钞加起来也得四两，运到咱铺里一分不赚，倒赔了这些力气，你那时还哭了大半日……哎，如今这船灯草若载在漕船上，那四两税银不就省了么？”
田氏点头：“那一船究竟能挣下多少来？”
“可多可少，看走什么路子。”蓝可俊喝酒，“首一趟走，大哥儿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去，少不得两三个月。”
芳儿听见此话，问道：“大哥哥也要和爹爹一道出门？那爹爹你们何时走？”
“还有个十天半月，七月里定走。”
三伏天热，阳气旺足，用药也便利，施老夫人的咳喘渐也好了些，施少连此时在主屋陪着施老夫人吃药喝汤，他每日里都陪着施老夫人少坐片刻，祖孙两人叙话闲聊，施老夫人绝口不提上回施少连说的一番话，施少连也不再问，只等施老夫人慢慢转圜心思。
祖孙两人说话都还有些拧着，小心翼翼挑着话不越界，施老夫人先听施少连道要跟着蓝可俊出门去运一次漕粮，点点头：“大哥儿放心出门，如今老婆子身子强了许多，不必牵挂。”又听施少连道要搬去外堂住，有些诧异，“见曦园是你的园子，住的不好么，如何要搬出去？”
“一来孙儿每日里进进出出，回见曦园难免有些麻烦，二来待客说话也不甚方便，不若平日在外堂住下，闲暇空时再回见曦园。”
“也罢，外堂伺候的人少，你把紫苏青柳也带着去，好服侍你。”
施少连微笑：“顺儿和旺儿都在身边，做事也利索，不用婢子们伺候，再者把紫苏她们带走了，见曦园就无人打理，这倒是不好。”
施老夫人慢慢喝茶：“你身边缺个稳重的婢子服侍，祖母心头还是不放心。”
祖孙两人的目光都投在帘外守候的婢女的身上，施少连摇摇头，并不接施老夫人的话。
坐了半晌，他要往外头去，见紫苏和圆荷坐在一处说话，叮嘱她：“我出门去见客，你也早些回见曦园去，别在外头浑玩。”
紫苏道了一声是，送他出了主屋院门，仍折回来和圆荷一起，听见施老夫人唤她，撩帘进了耳房，在下首同施老夫人说话。
施老夫人见她一身紫裙，俏生生地立在下首，模样出众又乖顺，先安抚她：“小厮儿再利索，也不如女孩儿仔细，大哥儿身边就你一个大丫鬟，总是需要你服侍的，他这事做的不周全，不顾及自身，又驳了你的面子，老婆子定要劝劝他。”
紫苏柔声回了个是，又听得施老夫人道：“甜姐儿搬去了新园子，他两人……可曾走得近？”
“大哥儿近来倒忙，日日早出晚归的，甚少再去榴园……“
施老夫人心头略有些宽慰，想着施少连还是避着些旁人，听见紫苏又道：“只是……不知怎的，这阵儿婢子常见两个小丫头常在见曦园面前走过……每日里好些趟……这两个丫头犯懒走路，又爱钻爱闹，只喜欢走那花丛树林子里的小碎石子道，冷不防从密林里转出来吓人，有时大哥儿见着两人，也说几句玩笑话……”
施老夫人皱了皱眉头：“哪儿来的什么碎石子道，这种路最容易出事，早些封了才好……”
紫苏觑着施老夫人的神色，犹豫片刻，吞吞吐吐道：“说起这个，婢子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自打……自打上回大哥儿领着二小姐重回施家，婢子贴身伺候了二小姐一阵儿，总觉得……二小姐脾气有些古怪。”紫苏跪在施老夫人身道，“兴许是二小姐知道自己身世后，心头忧虑过重，或是自怨自艾，时而乐一阵伤一阵，每每只有大哥儿前去，她心头才好受些，遇见点不顺心的事儿，就开始打罚婢子…… 前阵儿，婢子听说，宝月因事惹了二小姐生气，二小姐让宝月跪地上自己掌嘴，宝月脸肿得不像话，几日都未曾出榴园，不小心被奴婢见着了，还支支吾吾不敢说，求婢子别往外传……”
“奴婢见二小姐这样，再想着往年里二小姐极温柔小意的性子，心头也是难过……婢子想着，大哥儿最关怀弟妹，是不是二小姐这个模样，让大哥儿起了别样怜惜……老夫人，您是施家的主心骨，又一副菩萨心肠，您多疼疼二小姐，让二小姐变回以前那样儿……”
施老夫人沉默半晌，轻声道：“我如何不疼她，我也盼着她过好日子，嫁个好人……有别的事情搁在她面前，也比一日日闷在这家里强……只是愁着没有个好去处，若是有个好去处……”
“婢子前几日在桂姨娘处领东西，听见过田婶娘和桂姨娘闲话，道是金陵有不少江都籍贯的官宦人家，眷恋故土，特意找人回江都寻门好亲事，田婶娘还道，那冰人看中了芳儿姑娘，只是芳儿姑娘年龄尚小，田婶娘想再教两年，请那冰人过时候再来……那冰人又问家里有没有待嫁的姑娘，田姨娘道家里老夫人心疼孙女，不舍得嫁远，把那冰人打发了……回头还道可惜了一门好亲事……”
施老夫人微诧：“这话她们倒不曾在我面前提过，金陵虽是不远，但亲家不在眼前，又不知根知底，不甚放心。”
“正是，婢子心头也是这么想的。”
老夫人叹了叹气：“我如今只能倚重你了……你帮我多守着大哥儿些……他这人主意大，我就怕他莽撞，害了自己……”
“是，婢子省得。”紫苏答道。
她从主屋出来，抬脚往见曦园去，想了想，又转身去了桂姨娘处，哪知桂姨娘不在屋里，婢女们道是去了云绮处，走到碧波阁外头的水榭，听见水榭里有笑声，原来是桂姨娘母女和田氏母女四人都在清凉水榭里说话玩耍。
原来是蓝表叔从瓜洲回来，带了些土仪回来，有些女子用的香槐花肥皂、桂花头油一类，成色倒是不错，田氏送些给桂姨娘用，母女四人围坐在石桌前，见紫苏来，忙着招手：“紫苏姑娘快来。”
田氏往紫苏怀里也塞了些，紫苏笑着推拒，田氏不肯，笑眯眯的拉着紫苏一道说话：“还得谢谢紫苏姑娘。”
桂姨娘和田氏交好，每日里都相伴说话，施家人虽不算多，但养的仆婢也不少，每月的进项支出也不算少，现今这些都归桂姨娘管着，田氏自然要多亲近些。
但这只是眼前热闹，等施少连成亲后，施家有了正经的主母，这些都要交到新妇手里去，紫苏是施少连的房里人，日后定然是抬做姨娘，眼下新妇没影，人人都向着紫苏，虽是下仆，也当半个姨娘看待。
几人就在水榭里说话用茶，云绮不耐烦听母亲和婶娘唠叨些田产管事，听了半刻，要去碧波阁歇息，云绮不在，芳儿也不耐烦呆，寻了个借口也出了水榭。
下午辰光，蝉鸣鸟燥，也不是歇午觉的时候，芳儿在树下站了片刻，想了想，绕着清湖走了半圈，转过一叠山石，拂过荼蘼架往内走，见眼前几间清凉精舍，正是榴园。
花窗隐约可见庭芜的葳蕤绿意，木色小门掩半扇，开半扇，芳儿推门唤道：“二姐姐在吗？”
隐约能听见笑声，却不知笑声从哪儿来，隔了片刻，清露笑嘻嘻从游廊下转出来：“是芳儿姑娘。”
“我们都在这里玩，芳儿姑娘快来。”
近来芳儿有空常往榴园来坐，她喜欢榴园的清幽精巧，甜酿也不太出门，要么针黹，要么描字读书，倒是静心养性。往日芳儿年龄小贪玩，不爱跟两个姐姐们凑一起，如今年岁大了，苗儿又嫁，往甜酿屋里来说说话，陪着坐坐，也颇觉有趣。
“芳儿妹妹。”甜酿也从游廊下探头，笑吟吟的对着芳儿，“我们喝茶呢。”
原来主仆四人都搬着几个小竹凳坐在大树蔽荫的游廊一角，凉风习习，分外凉爽，地上一字摆开几只煮茶的小泥炉，炉上都架着小茶壶，人人手里都捏着茶盏。
还带着盈盈笑意，不同此前住在见曦园里懒散：“姐姐在做什么？”
“我们在试新茶。”甜酿温柔笑道，“清露明霜从湖里摘了几柄嫩荷叶回来，闲来无事，我们几人把荷叶剪碎放在火上烘，泡几样清凉降暑的花果茶。”
甜酿手指点点身前小炉：“眼下有茉莉荷叶茶，瓜皮荷叶茶，白菊荷叶茶，荠菜荷叶茶，妹妹想喝哪样？”
“那就荠菜荷叶茶，这个茶名我可从未听过。”
“芳儿妹妹有眼光，这个茶味最独特。”甜酿唤宝月去拿茶盏倒一盏，“是清露悉心炮制的。”
面前四双亮晶晶的眼睛都盯着芳儿：“滋味如何？”
杯内茶水色如青粲，气味闻着却古怪，芳儿抿唇，缓缓咽下：“酸酸甜甜，好喝……”
众人都捧腹笑，芳儿也笑道：“二姐姐这儿真好玩，喝茶也不一般。”
“你若喜欢，那就常来玩。”
众人一道消磨时日，林里鸟声迭起，伴着女孩们唧唧喳喳的话语，也觉热闹，芳儿跟着甜酿说了半日的茶，又进屋内吃点心，环顾屋子：“姐姐屋内陈设都别致精巧，想必都是用心布置的吧。”
甜酿微笑：“闲时随手摆弄一二，算不得用心。”
“对了，家里人都在说，大哥哥过阵儿要跟着船出去，一两个月都不得归，姐姐知道么？”
甜酿顿了顿，垂眼道：“无人和我说过。”
“许是大哥哥想亲自对二姐姐说呢。”芳儿笑道。
“兴许吧。”
施少连这日再来，并未提要出门的事情，倒是颇有兴致的喝起了众人炮制的荷叶茶。
“不像冬瓜，像是吃的蜜瓜，哪儿来的瓜皮？”
“是单给祖母吃的甜瓜，祖母不吃，给了喜哥儿，我在喜哥儿那儿捡的瓜皮。”
“你给我吃喜哥儿吃剩的瓜皮？”他挑眉问她，颇有些嫌弃的模样。
“我这盏也是呀。”她无可奈何。
“那我吃你手里这盏。”他去抢她手里的茶盏。
“有什么差别么……”她不肯，护住自己的杯子，“我已经喝完了。”
他瞧她那副又烦恼又嫌弃又无奈的模样，神色活泼，眉眼生动，很是勾人，将她推在榻上，去抢护在她怀中的甜白釉茶杯：“当然有差别……”
天还是热，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热腾腾的暑气，都沾在她身上，甜酿气吁吁的推他：“快起来……混蛋……”
“施少连……”
他心都要被她念化了。

第49章
像一块硬邦邦的糯米白糕，被手炉里一点橘黄的细焰慢慢烤着，最后烘得软塌塌黏糊糊，不成样儿的绵软。
他含笑摁着她的肩膀，双目对视，颇有些往昔兄妹两人心意相通的情致。
“许久未听见妹妹喊我哥哥……”他轻轻嗯了一声，半眯着眼，“叫声大哥哥来听听。”
甜酿支起身子啐了他一口，瞪他，声音又娇又脆：“滚，臭不要脸。”
他忍不住俯身去咯吱她：“以前二妹妹乖得跟猫儿似的，哪有这样带刺的时候，如今怎么也学会牙尖嘴利，张口就骂。”
她身上被他挠得又烦又燥，又闷笑出了一身汗，气息急促，喘声咻咻，满脸红绯：“还不是你自己招的，快起来，不然婢女们来了。”
天还大亮着呢，耳房的门窗开得大大的，他们就在窗底下闹，忒不像话了些，施少连从榻上起身，将甜酿扶起，她再瞪他一眼，睇眄流光，伸手抚抚自己的发，纤腰一拧，俯身去旁侧找梳子梳发。
大概也是去年这时候，他也在绣阁里见她梳发，风姿绰约，羞颜可爱，那时候还有本虬髯客传，他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哪想今年此日，情形已大不一样，她更添几许妩媚风情，他在一旁流连观赏，只要愿意，随时可拉入怀中一亲芳泽。
据为己有的好，才是最好的。
甜酿见他在一旁懒散袖手盯着自己，神情自若，十分惬意，赶他出去：“大白天的来榴园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猛然咬唇，闹了个脸红，以往他避人耳目，多半夜里来，做什么两人心中自然不言而喻，她这话却问得奇妙，是嫌他不该来？还是应当夜里来。
“我不该这时候来？”施少连展眉问她，俊颜满是笑谑，“妹妹嫌我来的太早了？”
甜酿扭身不看他，轻哼了一身，自己出去坐。
小院庭芜森绿，婢子们贪凉，抬出一张碧青竹床摆在树荫下，闲时主仆四人一道坐在竹床下纳凉闲聊，这会儿竹床上还摆着棋盘未收拾起来。
甜酿去竹床上坐，看清露和明霜举着艾草在院子里熏蚊虫，榴园稍偏，院墙外是一条防火的甬道，高墙之间栽了不少的花树，夏日也招惹了不少蚊虫，每日都要拿艾草熏一熏，施少连在甜酿身旁坐下：“榴园之外，隔着墙就是前院，我把见曦园的东西收拾起来，过两日搬到前院书房去住。”
她心头暗暗道了声好，离了见曦园最好不过，前院离得远，来一趟也不易，后头还要出远门，唇角沾了点笑意，捏枚冰凉棋子在手里玩：“你住哪儿，和我有何干系。”
“其实我不喜欢见曦园。”施少连微笑，眼中有光亮，“那是我母亲喜欢的地方，她以为我也会喜欢。”
甜酿回施家两年之后，吴大娘子便因病离世，相处时间并不算长，甜酿记得吴大娘子说话极温柔，身段极纤细，是个讲究又雅致的人，对家里众人都很好。王妙娘貌美，到了施家见着施存善一妻一妾，有心在容貌上一竞高下————桂姨娘她自然看不上，倒是时常和吴大娘子攀比一番，常问甜酿：“我和吴大娘子，哪个好看些？”在甜酿看来，王妙娘是风尘妖冶，那吴大娘子就是姿尤清绝。
“大娘子很好的，细心又亲切。”甜酿懒懒回他，“我很喜欢她。”
“她自然很好……”施少连许久才回话，又问她，“小酒还记得自己的母亲么？记得自己是谁么？”
她根本不愿提起这话题，神色也不那么放松，抿唇不说话。
“小酒有没有想过去找找自己的身世？”
“没什么好找的……我应该是被人丢弃的，那个沈尼姑卖我的时候，说我是从一个农户家里出来的……我只记得我一直哭，那农户不是我爹娘……”隔了半晌，又道，“我只记得自己叫小九，不知道是哪个字，后来她们叫我小九，再改成了喝酒的酒，说这样更招人喜欢。”
他看着她，柔声道：“我心疼二妹妹。”
甜酿抿唇冷笑：“多谢大哥哥的心疼。”
两人并肩坐在竹床上，默然不语。
“突然想吃碗长寿面。”他突然兴起，拉甜酿的袖，“走，我们去把喜哥儿接来，一道吃面去。”
“好好的吃什么长寿面。”她嘟囔，不肯起身，“喜哥儿还在书房上课……”
他连拖带拽，把她从竹床上拔起来：“兄有令，妹敢不从？”
说到底也是年轻孩子，又是长久相伴的兄妹，抛去那些贪欲和执念，他们也有过相当长相处融洽的岁月。
甜酿跌跌撞撞的被他牵着走，出了榴园，兄妹两人收敛几分，端方又稳重，前后脚一道去了外院，走到喜哥儿的书室，房内窗牗大开，两人站在窗边，见方玉弯着腰，正捏着喜哥儿的手腕教他练字。
墙上桌上还铺挂着好些白纸，墨迹崭新，铁画银钩，看着就是方玉的手笔，端正稚嫩，是喜哥儿的字迹。
甜酿认识喜哥儿的字，觉得比以前长进不少，再看方玉的字，刚健柔美，笔走龙蛇，觉得写字者胸中颇有锦绣。
她的字是施少连教的，算起来教的时日并不算多，施少连和方玉的字风格迥异，方玉稳重雄健，施少连行云流水，各有各的好看。
“二妹妹再不长进些，喜哥儿的字都要比二妹妹好。”
她咬牙：“大哥哥往日多善解人意，说话令人如沐春风，如今也愈发尖酸刻薄起来。”
他忍俊不禁，俯在她耳边道：“想个法子，以后妹妹每日也到我的书房来坐坐，我领着妹妹写几个字，可不能被喜哥儿比下去。”
甜酿一脚踩在施少连靴上，他皱眉，轻嘶一声。
方玉听见声响，疑惑回头，见窗边两人，肩挨着肩，兄妹两人神色各异。拱手向两人问候：“施兄，二小姐。”
“大哥哥和二姐姐怎么来了？”喜哥儿也是惊讶。
“你二姐姐想吃面。”施少连笑道，“想领着你一道吃面去。”
“好耶。”
“那就……先生今日早日放学？”施少连向方玉拱手致歉，“放我家小学生偷一会闲？”
甜酿也朝着方玉拜了拜：“叨扰先生了，不该这个时候来……”又看看方玉，“先生教得真好，喜哥儿的字写的愈发的好了，都赖先生辛勤教导。”
“无妨，无妨……”方玉也笑朝两人作揖，“时辰不早，也快下课了。”
喜哥儿乐滋滋地收拾书袋，方玉吩咐了课业，把兄妹三人送出书室。
甜酿朝他温婉一笑，牵着喜哥儿低头往外走。
施少连提着喜哥儿的书袋，又同方玉说了几句闲话，两人辞别，方玉见施少连赶上前头两人，喜哥儿一左一右，牵着哥哥姐姐的手蹦蹦跳跳往外去。
起初冰人来说，哨子桥下有个施家，家里做着好大的营生，有个貌美的二小姐，起初许了户极好的人家，只是在成亲前，施家发现这二小姐非施家亲生，是外头的孤女，于是婚约作罢，女孩子年纪大了着急嫁，家里祖母又疼爱，想再寻门亲事，又喜欢那等读书懂礼的年轻学子，正好这冰人又认识方母，这才把方玉推出来。
后来施家请他来做西席，为了酬金他也愿意来，心里也明白施家有那么些相看的意思，和甜酿见的第一面，两人还喝了一壶茶，说话也融洽，只是这婚事，便没人再提起过。
他刚才听见窗外动静，扭头看见兄妹两人并肩站着，心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兄妹三人径直去了厨房，厨房有长桌长凳，是下仆们吃饭的地方，这时候太阳才西斜，厨房正在洗菜切菜，要准备家里晚饭。
仆婢们见大哥儿和二小姐，喜哥儿一道进了厨房，倒是吓了一跳。
“先煮三碗长寿面来。”施少连唤人，见厨房备着的菜：“要黄芽菜火腿的汤，随意弄两样小菜。”
井里有湃得冰凉的红樱桃，也端了一碟上来，面碗也相继端上来，这么热的天，又未到吃饭的时辰，甜酿捧着面碗看着左右兄弟，见喜哥儿一筷子捅下去，在面碗里搅一搅，旋着筷子卷起一坨，张大嘴往嘴里塞，热汤熏得满头大汗，含含糊糊道：“好香。”
闻着碗里的香气，她也开始觉得饿了，握起筷箸，挑着面线哧溜吸入口中，不知怎的想起了那年，她和施少连在寺里同吃一碗长寿面的情景，那是七年前。
施少连看着她，温柔浅笑。
一切的开始，可能就始于那一夜。
夜里实在是热，门窗都闭着，床上铺的凉簟被体温熏得滚烫，一只手探出绡纱帐，床间旖旎风情一览无余，他将她从床上抱起，边走边动，舔着她脸颊上的汗珠：“去浴房弄。”
浴房乱糟糟，甜酿累得手足绵软，纤腰欲断，挂在他怀中抽泣，他嗅着她身上的香气，突然道：“有点想念那只香橙。”
甜酿睁开眼，小声嘟囔：“什么香橙？”
“没什么。”
七月初一，况家全家人往广善寺去上香，况夫人捐了五十斤香油，一来保佑苗儿怀胎顺利，二来也替薛大嫂祈福，拜过菩萨之后，知客领着在寺里吃过一顿素膳。
况苑有些心不在焉，身旁的薛雪珠一袭缟羽素衣，给他挟菜：“官人多用些。”
“多谢娘子。”
他们夫妻两人向来话不多，相敬如宾，薛雪珠性子内向，况苑行事稳健，一娇小一高大，外人瞧着颇为般配的模样。
“哥哥今日怎么有些东张西望的？”况学打趣自家大哥，“寻谁呢？”
“天热，寻风从哪边吹来。”况苑皱眉，不咸不淡的应况学。
那一整日，广善寺都没有杜若的身影。
张夫人现今看淡了许多，平日往来应酬多半谢绝，只在家呆着不愿出门，如今张圆不在家，家里犹如一滩死水般沉寂。
大儿媳张兰本就是沉静的性子，向来不爱出门，只有杜若难熬，这样热的天，屋里坐着也热，只得去园子里纳凉。
新园子修缮得好，草木欣荣，景致优美，生机勃勃，和这家里的光景截然相反，她坐在凉亭内，放眼望去，只觉得处处都是那人的身影。
“呸。”她暗自骂了声自己，“那种男人有什么好的，一丘之貉。”
隔日杜若带着婢女杜鹃出门去看赵安人和窈儿，马车行在路上，半道冷不防被个推独轮车的运货路人撞在车轱辘上，车夫下车一看，木轮已被撞坏，行不得路，没有法子，只得向杜若道：“二夫人……车坏了，您看……”
这么热的天，路走了大半，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恰好道旁路过个挂着旗子招雇的驴车，杜若叹气：“罢了，我雇个驴车去赵家，你把车赶回去修修。”
那驴车车夫收了铜钱，杜若被杜鹃搀扶着上车，掀帘一瞧，瞠目结舌，花容失色：“是你？”
车内伸出一只大手，将她一扯，扯入车内。
杜若往前一栽，直直栽入那人坚硬胸膛上，心头五味陈杂，不知是酸，是辣，是苦，是喜，是悲。
驴车拐了个弯，停在个极僻静地方。
“你疯了不成。”她在他怀中喘气，满眼亮晶晶，脸颊绯红，是春心萌动的神态，“做这样冒险的事。”
“说好七月初一广善寺见，你诓我。”他眼里都是怒火，“我找了你一整日。”
杜若第一回 见他动怒，两人偷欢，次数其实并不算多，有时一两月也不得一回，从来只图爽快，不牵扯旁的情绪。
“我何时诓你。”她又觉得好笑，“谁说要七月初一和你相见，谁传的话？”
“你……”他知她诓他，嫌弃他，看不起他，他也未必高看她几眼，只是想着下次能再见面，心头总是又几分窃喜在，见她衣裳轻薄，意态慵懒，按在车上就要索欢。
车夫和杜鹃都默不作声地站在远处，驴车壁薄，一动就晃，炽情难抑，他要按着她强来，她顾及着周旁：“况苑，咱们好好说话。”
“坐上来再说。”
自然没什么好说的，鸾颠凤倒，一响贪欢。

第50章
家里人都知道施少连和蓝可俊不日起程往瓜州去，一去一回至少两个月，故而这几日孙翁老找施少连好些回，要交代生铺子各项用度支取，也要打点标船出航的各项花费事项，施少连的书房和孙先生的账房相邻，要说话办事也方便，有时两人，有时也找蓝可俊，若得闲也邀着方玉一道，几人在书房中品茗说话，日子过得也快。
施存善去后，施家先是由施老夫人和孙秉老管家，只是后来施老夫人事佛忙碌，又亲自顾着喜哥儿，精力不济，加之家中人少，多是些女子们穿衣吃饭，人情往来的事情，孙先生不好自己管，故而施老夫人把后院的杂事交给桂姨娘打理，但孙先生也有本内院的账，记的是桂姨娘向孙先生支取的银两和用处。
后院开支，像仆婢的月钱，厨房支出，胭脂花粉钱这些都是一月一取，桂姨娘依着先例报个数，孙先生都照给，如是当月有什么额外用钱，往孙先生处说一声即可，也不过分讲究，算的上是极宽松的治家，内里纵然有不少的弯弯绕绕，小家小户也不计较这几分银两。
这账本施少连有心多看了一眼，问孙秉老：“六月起，厨房的开支涨了二十两银子，这月还在库房取了药材布帛，金钏玉钗这类用物。”
“厨房的二十两，因着天热，蓝家那边不好单独用灶，田婶娘跟桂姨娘商量，每月搭些银子在咱家用饭，后来老夫人知晓这事，免了蓝家出这笔钱，让田婶娘每月去厨房点卯督工，分担些桂姨娘的杂事，至于库房支的那些，有些是送往况家的礼，有些是自家用的，金钏玉钗这几样，是老夫人差圆荷来要的，说是赏人用的。”
施少连摇头，哂笑：“已经这样要好了么？”
他倚在圈椅内，头微微仰，阖着眼，捏了捏眉骨，把账本扔下：“罢了，也没什么好看的，让她们去闹吧。”
孙翁老看他神色，收拾账册：“后院的账，大哥儿若想管，收回来管着也好，乱糟糟放着也不太好看。”
“没几两银子的事情，管它做什么。”施少连慢悠悠道，“都是一家骨肉亲人，做什么都好说。”
后来孙翁老从书房告退，见顺儿和旺儿袖着手坐在屋檐下，自打施少连从见曦园搬出来，这一大一小两男仆也跟着一道从内院出来，成日守在门外听候消息。
顺儿进了屋，见施少连在内室净手喝茶，他是施少连的心腹，施少连有许多事也不避他，问他：“蓝表叔回去了？”
“往丹桂街去了。”
施少连嗯了一声。
蓝表叔又去丹桂街找盼盼，盼盼见他穿簇新的袍，方巾玉钗，腰上还系着块碧莹莹的玉扣，打趣道：“哎呦，大官人这阵儿真发达了。”
“小蹄子，光会打趣你爷。”蓝表叔在她嫩滑脸上一摸，“许久不来，倒不见你说个想字。”
盼盼只顾低头瞧着那块玉扣，恋恋不舍的摸了摸，“这玉扣看着水头甚足，官人用不少银子换的吧。”
“前两日家里婆娘刚新得的。”蓝表叔笑道，“也不值几个银子。”
盼盼啧了一声，再将目光转到蓝表叔身上：“官人何日走？何时能归？”
“还有个两三日，怎么着也要两个月的功夫。”
他搂着盼盼要酒喝，觑见门前晃过个衣裳鲜亮的身影，瞧那身姿：“月奴如今也见客了？”
盼盼点头：“行首人家，可不就见客送客，还能做什么去。”
蓝可俊笑道：“如今我家大哥儿也转了性，也不往院里来，连房里那个好人都冷落了。”
“不用说，男人这副模样，八成是有了心上人，打算着要娶妻，收敛些风流性子好交代。”盼盼笑道，“府上是不是快有喜了？”
蓝可俊拊掌笑：“八字也没得一撇。”他嘻嘻一笑，转了转眼珠，努努嘴，“既然月奴已开门见客，也请过来一道喝两杯酒，陪着唱个小曲解解闷。”
盼盼心头暗啐一口，脸上还带着笑：“她年纪还小，我们这几个做姐姐的还疼着她，你招了我再去招她，我岂不是让人笑话。”将一条香帕扑在他脸上，“你敢多看她一眼，我可要把你眼珠子剔下来。”
“不敢……不敢……”
两人厮混到天黑，蓝可俊才整衣起身，盼盼替他穿衣，将腰间的玉扣正了正：“这络子打得也好，外头怎么不见这样式的，怕是府上巧娘自己创的样式。”
蓝可俊不懂这些，笑道：“今日你们一个两个都说这络子，倒是奇怪。”
盼盼送他出门，正见月奴也换了身衣裳，抱着琵琶从房内出来，银红袄儿白绫裙，脸上妆容淡淡，见着蓝可俊掀起眼帘，不声不响行了个礼。
盼盼推搡着蓝可俊走，折回家中见月奴在屋檐下站着，微微叹气：“你既然要留在这家里，也得摆出些好脸色，自己应对着些这些男人，别惹妈妈生气，自己日子也好过些。”
又微怨她：“既然得了那么大笔银子，自赎出去过安生日子不好么？非得在这泥潭里混着。”
月奴低着头：“姐姐手里也攒了那么多银钱，也够过安生日子，缘何不走。”
只是也无处可去，无人可傍，盼盼轻叹，姐妹两人一齐并肩站着不说话。
少连和蓝表叔要走，家里少不得设宴践行，连着喊了况家人一起来家中热闹，苗儿在家养的面色红润，又能吃能睡，也跟着婆母丈夫一并来了施家，看望父母和众姐妹。
这一日筛了几场小雨，席面又摆在水榭里，凉风习习，清凉解暑，宴席出奇地和睦，人人款言软语，言笑晏晏，尤其融洽热闹。
因着苗儿的身孕，姐妹四人坐在一起说话叙旧，忆起往年的趣事，几人一起针黹女红，出门闲逛，饮酒作乐，只觉分外温馨珍贵。
“大姐姐最温柔，二姐姐最疼人，三姐姐最伶俐，四姐姐最聪明。”喜哥儿也凑上来，“我家姐姐各有各的好，别家再没有我们这样的。”
云绮笑嘻嘻的摸着喜哥儿的头：“你说的不错，我们都各有各的好。”她倚着芳儿，又挨着苗儿，正剥着一只柑橘和众人分食，见甜酿温柔浅笑，脑子一抽，递过去一瓣：“喏，这橘子挺甜，尝尝。”
甜酿接过，塞入嘴中，点点头：“很甜，多谢三妹妹。”
云绮觉得别扭，嘟着唇扭了扭身体，并不回话。
隔窗男眷们在饮酒作乐，施少连见花窗另侧珠围翠绕，娇语不断，多望了两眼，况学听见银铃笑语，也扭头望着自己的妻子。
芳儿手肘轻轻碰了碰苗儿：“姐姐，姐夫瞧着你呢。”
“鹣鲽情深。”甜酿笑道，“况二哥是不是怕大姐姐累着了，困着了，想过来说话，怕又不好意思。”
苗儿脸红，也透去一瞥，夫妻两人对望，都微微一笑。
况苑和方玉也说着话，瞥见那边女子隔着花窗偷窥，不由得打趣况学：“她们笑你这新姐夫害臊，每次见面，都要闹个脸红。”
“哥哥……”况学无奈道。
这边说话的男人也全抬头，蓝表叔瞧见一张娇靥，眼波在自己面上一扫，又淡淡地转开，那一眼似曾相似，怔了片刻，半咧开嘴，下巴往下掉了掉。
他这日早早地就回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琢磨，半夜尤且睡不着，将田氏喊醒：”我怎么好似听见些风言风语……说是大哥儿拦着那假二姑娘不让嫁，把老太太都气病了，后来这事有没有下落……”
田氏翻身：“老太太巴不得她早些嫁呢，不然那西席先生怎么在……”
蓝可俊半晌咧出个笑脸：“这狗男女……”
施少连这日也歇得晚，留况苑在屋内喝茶，两人深夜才散，收拾一番，已是子夜时分。
他入了内室，踅到床帐之后，面前是一架顶天立地的大橱柜，拉开橱柜，伸手往前一推，半点暗淡天光泄露进来，面前是一条狭长甬道，沿着甬道前行，面前是一面粉壁，伸手触动旁的机关，粉壁裂出一道罅隙，往里行，就能闻到淡淡的甜香。
榴园几重墙外就是外院书房，他让况苑建了条捷径，连通了两间屋子，这条路总有用得上的一天。
屋里只留了一盏灯，屋内半昏半暗，朦朦胧胧，她贪凉，只穿了件素衫薄裙，这时候，那薄裙已半卷在腿根，露出两只白嫩玉足和修长玉腿。
身旁似有声响，她睡得迷迷糊糊，被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而后有轻吻落下来，睡意消退，她已清醒，心有微有诧异，却仍闭着眼。
他看着清瘦，衣裳下的身体却不容轻视，起初也只是双臂揽着她，将脸埋在她颈间，闻着她的气味安眠。
身体相贴，他身上难受，惹得她也烦躁，两人一动不动，而后他身体往后退了退，离她稍有些距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压抑的急促呼吸。
甜酿将身体蜷紧，紧闭着眼屏住呼吸，隔了半晌，许是不得趣，他附在她耳边沙哑道：“醒着？”

第51章
施少连久未听见回应，也半闭着眼：“过两日我就要走了，这一趟少则两月，若路上有事，还不知哪日能回来。”
又道：“两年前南下往两广贩货，原也是三四个月就要回的，哪知遇上国丧，足足走了半载，回来那日早上看见妹妹对着我笑，真像做梦一样。”
他未对甜酿提及此次外出，甜酿也不过问，听他这时说起，缓缓转过身来：“行囊都收拾好了么？”
她眼神清亮，哪有半分睡意朦胧的模样，刚才的动静都听着呢，施少连揽过她的细腰转向自己，两人面对面枕在一只软枕上：“也没什么好收拾，几件衣裳罢了。”
他看着她，又含笑道：“妹妹替我收拾个行囊？”
“你都说了没什么好收拾的，让我替你收拾什么？”她微撅着红唇，眼睛朝下瞟，几许娇纵和不屑，“就算要收拾，也是紫苏的活，找我干什么呀。”
那尾音带着勾儿，又娇又媚，颤巍巍往上一提，勾在他心上，施少连忍不住翻身，将她双手按在枕畔，十指扣紧：“和她有什么干系。”
她轻喘夹着几分冷意：“往日多倚重的人，如今孤零零坐在见曦园里，家里人都背后偷偷笑话，知内情的人晓得是主子喜新厌旧，不知道的还以为犯了什么大错吊打示众呢。”
她这话拐着弯骂他，施少连觉得好笑，抬头看她：“你多骂两句才好呢，往日看惯你嘴甜心甜，如今听你骂人更觉有趣……怎么藏得这么好，滴滴水不漏的。”
甜酿冷哼一声，猛然拱起腰肢，轻蹙双眉，咬唇娇语：“你轻些呀。”
他这会还在伺候她，她将脸颊枕在他肩头，眯着眼。
云收雨歇，窗外月色清亮，虫鸣声声不住，竹簟上都是湿汗，这会儿更睡不着，她全身汗津津，闹着要喝水沐浴，她不要床头的豆蔻水，想着睡前还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剩下一小碗被宝月搁在盛冰的铜盆里。
施少连将酸梅汤取来，玻璃碗盛着，色泽如赪霞，碗沿还结着水珠，自己先喝了一口，尚且冰凉：“再喜欢吃也要节制些，吃多了容易肚子疼。”
她癸水刚过，这么热的天正是要吃冰的时候，见施少连端着酸梅汤一口接一口，心头便有些不乐意：“我好着呢。”
“若真好，每月那几日就不会只捂着肚子躺着。”施少连将酸梅汤端给她，“只许你一口喝。”
她就着他的手只呷了一口，待要再喝，他不肯，她眼巴巴地看着，剩下小半碗酸梅汤都被他一口含住，不吐不咽，眼神柔软看着她。
施少连捧着她的脸颊，将吻衔过去，她直直想躲开，又突然直起身子，半闭着眼等他。
酸梅汤微凉，唇舌也是凉的，吻当然也凉，触感软软，滋味酸甜，吞咽声放大在耳边，暧昧又迷离，还有一点汤汁顺着唇角蜿蜒往下，淌过雪色肌肤，被追逐的舌带回来，复回到纠缠的唇中。
低浅声音水波一样荡漾在夜里，潮湿，柔软，馥郁，闷热，密不透风的网，两条竭力挣扎的鱼。
他也安抚她：“我出门这阵儿，你好好呆在榴园里，我办完事，早些回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知道。”
他又说：“若是有谁惹你生气，给你不舒坦，回来我替你出头。”
“谁能惹我生气？”甜酿伸手掩住哈欠，“我跟人又没仇没怨的。”她翻了个身，“但你可要把我安顿好……每日里吃的穿的用的，一点也不许少我的，不然回来我不理你。”
“谁少你吃的穿的了？”他替她揉腰，笑问，“桂姨娘苛待你了？”
“那倒没有……只是你一走，我可少了人撑腰。”
“若有什么想要的，你也莫去找桂姨娘，让宝月去找孙先生要，他知道的。”
“好。”
“乖乖等我回来。”他笑，“我有惊喜给你。”
她懒得连眼也睁不开，迷迷糊糊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明早再走。”
甜酿微诧，想起一事：“这么晚你从哪儿来？怎么进的榴园？晚上院门锁了，你又叮嘱宝月替你开门？”
他搂着她要歇：“以后再告诉你。”
第二日一早，甜酿睁眼时天已大亮，宝月进来服侍，时辰已不早，更衣时宝月见甜酿身上的痕迹，也微微吃了一惊，甜酿问她：“他什么时候走的？”
宝月懵懵的：“不……不知道啊……婢子没见着大哥儿。”
甜酿坐了片刻，往主屋去见施老夫人，主屋刚撤下早饭，桂姨娘和田氏陪着施老夫人说话，施少连和芳儿在一侧下棋，云绮观战，众人见甜酿袅袅而来，容貌娇艳，眉目含情，别有一番韵味，俱多望了两眼。
甜酿一来，田氏倒想起一事，朝甜酿笑道：“昨日厨房里清点碗碟，发觉独少了两套八宝攒盒，几个盛冰雪圆子的玻璃碗，查来查去才知是二小姐院子里的小婢女拿去，一直未得还回来，姐儿回去跟她们说一声，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若误当丢了，挂在管事的人头上，他们鬼哭狼嚎一阵，也是闹心。”
甜酿点头：“多谢婶娘提醒，我回头管教管教她们，东西是用是借，时长时短，哪来哪去，这些都是有规矩的，不能惫怠。”顿了顿，又问，“婶娘说的自家厨房还是施家厨房，我问得清楚些，免得婢子回头送错了地方。”
她话音刚落，云绮在一旁冷笑一声，不管是哪家厨房，也终归不是她的。田氏脸上挂不住，用帕子抹抹唇角，讪笑：“自然是施家厨房。”
施老夫人听她两人说话，指着田氏道：“近来你婶娘帮着你桂姨娘管厨房，近来天又热，镇日里烟熏火燎的在厨房守着，也是辛苦，你们可得念念婶娘的好。”
甜酿朝着祖母拜了拜，笑着回：“这是自然，家里这好光景，全赖着祖母、姨娘婶娘们悉心操持家事，我每日里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感激之余，心里也觉过意不去，不会帮忙，倒只会添麻烦。”
施少连在一旁听着她说话，唇角带笑，只觉她说话句句动听，也忍不住笑道：“二妹妹平日也休要惫怠，若真感激祖母和婶娘姨娘的好，每日里也帮着分担些，跟祖母请个差事，让婶娘和姨娘松快松快。”
“那大哥哥瞧着我能做些什么？”甜酿歪着脑袋，笑嘻嘻道，“我脑子笨，写写算算不如三妹妹精通，也不如四妹妹聪明能出主意，家里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施少连将棋子搁下：“笨鸟先飞，先不如每日在姨娘处坐个一二时辰，耳濡目染，看看姨娘是如何辛苦持家，一来懂些世事人情，二来也能体谅长辈们的苦心。”
桂姨娘也禁不住笑：“阿弥陀佛，瞧你们兄妹两人你来我往，把我拔得高高的。我每日做的不过就是些杂事，盯着人扫地擦窗，买菜送饭，琐碎小事，算不得辛苦，也不用学，自然就会。”
施老夫人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家中有你们姨娘婶娘打理就够了，人多反倒乱。”又转向施少连，“哪有未出阁的姑娘管家事的，这都是出嫁以后的事情。”
甜酿和施少连都微微一笑：“祖母说的是。”桂姨娘和田氏互望一眼，各自捧起茶碗喝茶。
等甜酿和云绮出嫁后，施家里就剩施老夫人和施少连，喜哥儿三人，两个哥儿都非她亲生，等施少连娶亲后，她这姨娘在施家只能过着冷锅冷灶的日子，能多攒些体己最好不过。蓝可俊若能在施家营生上大施拳脚，日后日子也要比她这姨娘好过，跟田氏交好对她也有些好处，厨房的油水也不过那点银子，交给田氏还落了清闲。
施少连又改了主意，仍想留在家中，甜酿听他这么一说：“如何又不出门了？”
“担心小酒儿被人欺负。”施少连道，“我若是前脚走，后脚她们惹妹妹不快，谁来护二妹妹。”
甜酿无所谓：“随你，你若想留就留下，把差事交给蓝表叔，让他替你赚银子去，坐收渔利，何乐不为。”
“若任由蓝表叔去，只怕把这几年的家业都造没了。”施少连摸摸鼻尖，苦笑，“我可把全部身家都抵在船上了，若是出什么意外……小门小户折腾不起，小酒可要跟我受苦了。”
甜酿倒吸一口气，蹙眉，满脸不情愿：“你若把家业亏了，谁肯嫁你。”她撇嘴，又委屈巴巴，“外头里头都蛀空了，银子都落在旁人的口袋里，我怎么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呢。”
她见施少连蹙眉，牵住他的一只手，想了又想，咬牙：“你去呀，我在家等你。”
“她们欺负你怎么办。”施少连将她的手握在手里，“田氏今日敢当着众人的面责怪你，往后就敢使着法子折腾你，我实在不放心。”
“你看我今日输了么？我跟在王妙娘身边那么多年，白学了么？”她眨眼看他，“不管怎么说，还有祖母在呢，念着那么多年的情分，她也能护着我。”
“两个月的时间那么长呢。”他低叹，“万一回来你不见了呢？那时我怎么办……”
“我能去哪儿？回吴江么？”她苦笑，“还是嫁给那个方玉？我已经这样了，这具身子怎么嫁给别人去？”
施少连垂眼不语，左右为难，将她手背送到唇角：“我实在心头不安……”
“我在家等你。”她柔声回应，手背贴着他的脸颊，眼神明亮：“我乖乖在榴园呆着……不跟她们一般见识就是了……”
她把吻印在他唇上，“除了这儿，我还能去哪儿呢，大哥哥……如今日后我只能指望你……”
她颤栗着去吻他的眉眼额头，环抱住他，十指纤纤抚弄他的脖颈双耳：“我是你的茑萝花。”
他在她指尖下轻颤，半阖着眼沉沦，哑声道：“证明给我看……告诉我你需要我，唯我独一无二，永不会离开我……”
她肯使出十分力气主动奉承，情自融洽，这一夜尤其美妙，沉溺又沉溺，最后她从帐内探出只拉住他：“你从哪儿来的……密道在哪儿？”
“密道在你的衣柜里。”他穿衣，俯身回吻她，“出口在我外堂的书屋内……等我回来再带你走一回。”
“等我回来。”他凝视着她，“小酒，乖乖等我回来。”
她这一夜被折腾得要死要活的，倒头就睡。
第二日，施家阖府送蓝可俊和施少连出门，清水河旁依依惜别，只见江面烟波浩渺，泊船十里，他站在舟头朝家人挥手，目光清澈地看着人群中的妹妹，等我回来。
甜酿扬手作别，微笑目送他远去。

第52章
施少连把顺儿和旺儿都带走了，家中除了账房孙翁老外，只余下妇孺儿童。
两年前施少连和蓝表叔外出，闹出了王妙娘私逃之事，内院新园子占地阔，住的松散，上下又皆是女子，这一回施老夫人不许家中人随意进出，家中闭了大门，只开了扇小门供仆役进出，内院门也派人守着，不得随意内外走动，入夜更是差人守夜巡园，只怕有什么宵小贼人，趁着主人不在家搅乱后院。
外院还有方玉在，施少连临行也请方玉多照看喜哥儿学业，若家中有些要紧急事，也烦方玉帮衬孙翁老一二，施少连发话，方玉自然点头。每日早守在内院门前领喜哥儿上课，傍晚下课又将喜哥儿送入内院，悉心照料，尽心尽责。
施少连一走，家中更加清净，但女眷们日子照过，和往日并无多少不同，甜酿早睡早起，每日早往主屋去陪施老夫人，剩余时间都在榴园内和婢子们消磨时日。
家中上下都不得随意出门，又是天热的时候，闲暇时候，施老夫人和桂姨娘也爱去水榭里闲坐吹风，各屋婢女嬷嬷们也多聚在曲廊下，临着清凉湖水，一道说话解闷。
七月初七有晒衣晒书的风俗，榴园主仆四人一早便起了，清露明霜将屋里那些书匣、衣箱都搬到庭院里，在树杪之间牵几根长绳，将各时令衣裳都搭在绳上去霉去晦，宝月摆了几张条凳，将甜酿的书本一本本搁在凳上翻晒，一时庭院里彩衣飘扬，墨香四溢，笑语不断，忙完这些，清露又摘了几株凤仙花，寻了个小药捣，捣碎给甜酿敷指甲用。
甜酿原在耳房闲坐，听见外头婢女们的笑声，自己去了卧房歇息，转身将房门栓好。
她的卧房先是一处锦绣屏风，屏风后是一处歇脚的小间，搁着茶水小炉和一张婢女守夜的睡榻，自施少连夜里会来榴园后，便不让宝月守夜，撩过珠帘才是她的内室，素帷隔出内外，外间是妆台书架，内间是纱橱床榻，内间左右各有一盏屏风，一侧是浴房，一侧是摆着大衣柜的衣室。
这原本是一间逼仄后房，因窗狭地窄，故将衣柜置于其中，平日搁些不常穿的衣裳，甜酿步入其中，见贴墙放着一大一小两个衣柜，内里衣裳都被婢女抱出去晾晒，露出空荡荡的内里。
小衣柜都是是隔板抽屉，摸上去纹丝不动，施少连身量高，他能通行的地方肯定不窄，甜酿的目光落在那架挂着冬日大衣裳的衣柜内，衣柜高大幽深，她步入其中，踮脚伸臂都不能触碰壁顶，柜壁上还贴了一整块采光用的铜镜，甜酿伸手在四壁慢慢摸索，内壁都是光滑平整，不像是有机关的样子。
甜酿皱眉摸索良久，而后注视着面前铜镜，见铜镜内倒影出自己的容貌，铜镜是用雕花木条包嵌在柜壁上的，莲花纹饰，花木相缠，甜酿伸手来回抚摸花纹，而后在某一处用力一按，只见面前镜壁轻轻一滑，往下斜露出个幽暗入口，手底下是石壁，摸黑往前数步，便有淡淡天光可视，眼前甬道狭窄，两侧是砖墙，头顶是漏着天光的瓦，脚下是水磨地砖。
她想起来了，这间后房旁侧就是叠石茂竹堆砌出的竹山景致，旁侧就是院墙，她先走在竹山里，而后是隔绝内外院的厚墙，墙内是空的，外头都是茂盛花木，远瞧着只是一堵高墙，看不出玄机来。
甬道的尽头也是一座衣柜，挂着施少连的几件锦袍，推门一看，眼前光线明亮，轩窗静室，素帐青枕，方桌圈椅，正是施少连的卧房。
她没有来过此处，但知道这屋子往外去，一侧是孙先生的账房，一侧是喜哥儿和方玉读书的书房，再往外走是家里的库房和仆人院落。
新园子是去年秋冬开始动土的，今年的四五月份接近竣工，在逼她退婚之前，在她约着和张圆私奔之前，他早就想过有这么一日，要将她长久玩弄在股掌之间，要将她锁在施家，避人耳目，想尽办法寻欢作乐。
屋外传来若有若无的说话声，甜酿退回暗道内，将柜门轻轻合上。
推门而入的人是紫苏和青柳，今日阳光正好，这屋内又没有别的仆婢，两人来晾晒屋内的衣裳被褥。
宝月见卧房门紧阖，在门前嘟囔了几声，听见甜酿在内室问：“怎么了？”
“二小姐，凤仙花汁调好了，婢子给你染指甲。”
“来了。”
甜酿面色并不算好，神色冷冷，眉头紧皱，也不多说话，一声不吭坐在秋千架上，望着满院飘扬的彩衣，闻着烈日烘晒出的墨香，扭头向宝月：“这些衣裳收到衣箱里，也要放两块能驱虫的香，你去孙先生他那儿，问他讨几两香来。”
“屋里还剩些香可以用。”宝月不解，“何故去寻孙先生要？”
甜酿附在宝月耳旁说了几句话，宝月道了声是，自去前院，和守门的婆子说了细由，往孙先生屋里去寻，孙先生听闻甜酿要香，寻了小厮跟着去库房找，找出了半匣子百和香，让宝月带回去。
青柳正在院内晾晒衣裳被褥，紫苏将衣箱衣柜的衣裳都托抱出来，一一收拾了要送到日头下去晒，翻箱倒柜时，见衣箱深处，一叠里衣内藏着一只巴掌大的描金小匣，上头还挂着块小银锁，在耳边晃了晃，里头空荡荡的似乎没有声响。
她知道施少连的习惯，去书桌上的笔筒里一摸，果然有几把钥匙，翻出其中最小的一把，钻入锁中，咯一声将小匣打开。
里头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锦缎，碧青色，上头还用青线绣着山水流水，紫苏将汗巾抖开一看，禁不住愣了愣。
原来是一方汗巾，上头沾着点点陈旧褐印，像是血迹。
紫苏认得这方汗巾，那是几个月前，也是在甜酿私出家门前一日，施少连说要外出营生，让她帮着收拾行囊，她挑了几件衣裳，其中就有这一方汗巾，后来施少连带着甜酿归家，外出要洗的衣物里并没有这汗巾。
那时候她也奇怪，缘何大哥儿外出不带着顺儿旺儿一道出门，只单单自己一个，为什么出去做营生结果把自己妹妹带回了家，发现缺了这条汗巾时，因是贴身的私物，她也多留了一个心眼，问施少连：“还有一条碧青汗巾，大哥儿是落外头了么？”
当时施少连含笑道：“兴许是丢了吧，不用管它。”
原来这方汗巾，承了女孩儿的落红。
原来不是在见曦园里两人催生了私情，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出门也不是为了什么营生，就是为了兄妹两人肆无忌惮在外厮混，这一路来，两人做了多少戏？骗过了多少人？
细想起来，自甜酿进了见曦园，她就被施少连彻底冷落，纵使她能在施家长久呆下去，日后还会有好日子过么？会不会就是孤灯一盏守着见曦园，再没有旁的指望。
紫苏脸色阴沉望着这方汗巾，小心翼翼地放入匣内，先揣进了自己袖中，想了又想，仍是拿出来，依着原样放回了原处。
不能让老夫人知道这方汗巾，要想办法，让榴园的人嫁出去，越快越好。
外头有青柳和宝月的说话寒暄声，紫苏出门一看，见宝月手中抱着个小盒站在门前，笑盈盈上前问：“宝月妹妹进来歇歇，是过来寻孙先生的么？”
“二小姐让我找孙先生要一些香熏衣裳用。”宝月笑道，“紫苏姐姐帮大哥儿晒衣裳么。”
“趁着日头好，来收拾收拾。”
宝月从匣内捡出两块香饼，递给紫苏：“刚才孙先生说，这是今年的新香，放在衣箱内，驱虫去霉，香气一整年也不散，紫苏姐姐拿两块去。”
“多谢妹妹，只是大哥儿向来不用这些香饼一类的，妹妹还是拿回去用吧。”
宝月憨笑，眨巴眨巴眼：“可是大哥儿每回来榴园坐，闻着二小姐衣裳上这香，一直说好闻呢，有一次还央着二小姐做个香囊呢。”宝月硬往紫苏手中塞：“孙先生给了半匣子，也使不上那么些，姐姐就拿着吧，熏衣裳或做香囊都好，我不告诉二小姐就是。”
紫苏听宝月这么说，将香饼收下，笑吟吟送宝月回内院：“那就多谢宝月妹妹。”
宝月仍是回榴园，将香料匣搁下，去和甜酿回话，天色已不早，甜酿正在浴房梳洗，今夜七夕，桂姨娘夜里要带着家里女孩们，在月下设置香案，供奉瓜果，向织女取巧，园里女孩们沐浴濯发，要穿上鲜亮衣裳，待会花枝招展往水榭去。
自施少连去后，榴园倒是来了位常客，芳儿每日都会来陪甜酿少坐一会，喝盏凉茶，说几句闲话，或邀着甜酿一道去主屋坐坐，陪着施老夫人说会话，今夜乞巧的香案就设在碧波阁旁的水榭，离得云绮近，故而芳儿邀着甜酿一道去。
芳儿来的时候，甜酿已经梳妆完毕，这日妆扮得鲜艳明媚，雪青纱衫，下面一条洒线绣花裙，云鬓半斜，满头珠翠，别出心裁，颇有艳压群芳之感，芳儿见着也微微一愣，赞叹道：“二姐姐真好看。”

第53章
水榭旁众人见甜酿袅袅而来，显然是精心装扮，有心争艳，将一众女子俱比了下去。
观者各有心思，桂姨娘本就不喜欢王妙娘这一房，原先王妙娘还在时，她处处被王妙娘压着，如今虽翻了身，但施少连偏心，明里暗里常敲打她，甜酿又给她难堪，今日要香，宝月不往她面前去讨，反倒直接去外院寻了孙先生，桂姨娘心头还怄着。
田氏在一旁冷眼看着，心头也是不痛快，前几日被甜酿戳着痛处，背地里听见厨房下仆笑话，她一个外姓婶娘，管起了施家后厨，实在不成样子，这会见芳儿跟着甜酿一道来，忍不住拉过女儿，压低声音：“你好端端地不见人影，往那边去做什么？”
“娘亲……”
云绮这会儿脸色也不痛快，她和甜酿这阵儿关系有所转圜，皆因芳儿在中斡旋，云绮虽和甜酿不对付，但也是那种骂过就丢的性子，犯不着撕得鱼死网破膈应自己，故两人平日还不咸不淡说几句话，现在眼瞧着甜酿招摇，心头又有些炸毛，只是隐忍不发。
起先面上还是好的，甜酿和众人一一招呼之后，捻着檀香，齐在月下拜织女，甜酿的衣裳绣工繁重，将一众小婢女的目光都吸引过去，连宝娟也凑上去摸了摸，云绮撇撇嘴：“这时候打扮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未免也太做作了些。”
甜酿在人群里听得云绮说话，粲然笑道：“向织女乞巧，自然要穿得鲜亮些，不然织女怎么能从人群里一眼瞧见，鹤立鸡群才叫好，泯然众人有什么意思。”
云绮瞬间黑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讨个好彩头，求织女娘娘垂怜，精进女红。”
“什么是鹤立鸡群，这话你也有脸说？”云绮冷笑，“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丫头混到我们家来，厚脸皮赖在我们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还不知晓感恩戴德，整日里作威作福不可一世，你以为这家里有谁高看你一眼，这会儿众星捧月，背后谁不耻笑你几分，就你，还鹤立鸡群，给我提鞋都不配。”
甜酿微微一笑：“我何必给三妹妹提鞋呢，纵然是个外来的野丫头，吃穿用度不也是这家里最好的么？”她歪着头，从头上拔下一只花簪，俏皮笑道，“自打我进施家到今日，我手上有的东西，就比如这只镶珠花簪，三妹妹有么？”
甜酿将那只镶宝石花簪轻轻抛进水中，双掌合十向织女星发愿：“信女诚心发愿，以簪为媒，求织女娘娘赐巧心巧手，尽得福气好运。”
云绮气得脸色发白，伸手指着甜酿，冷声道：“你就仗着大哥哥猖狂吧，有你倒霉的时候……”
“好了，好了。”桂姨娘拉着云绮的手安慰，“今日爱怎么穿就怎么穿，你二姐姐是跟着王姨娘回来的，爱涂脂抹粉也没什么错处，是你先起头惹你二姐姐生气。”
桂姨娘推搡云绮：“一家子姐妹和和气气，先跟你二姐姐陪个不是。”
“做梦。”云绮冷脸不肯，将手一甩，跺脚往自己屋内走。
甜酿朝桂姨娘抿唇笑：“桂姨娘怕是记错了，我姨娘也不太涂脂抹粉，只是旁的人都素面寡淡，粗鄙村妇一般，衬得我姨娘鲜艳些罢了。”
这话实在踩在了桂姨娘的痛处，自打王妙娘进施家以来，施善存便不太往桂姨娘处去，嫌妇人没有几分好颜色。
桂姨娘脸色阴晴不定，也冷笑一声：“我一片好心劝和，二小姐不领情，说话还阴阳怪气，是不把我这姨娘放在眼里，罢了，二小姐也不是我家人，我也管不起，爱怎么样怎么样。”说罢长袖一甩，也沉着脸走了。
甜酿笑笑，朝着田氏母女福了福，转身往榴园去，见紫苏和圆荷在曲廊一侧，顿住脚步，挑着眉，上下打量紫苏一眼，露出个意味不明又得意满满的笑，轻哼一声，施施然离去。
宝月和清露明霜跟在甜酿身后，背着众人目光，芒刺在背，头上都沁出了满头汗，进了榴园，见甜酿在镜前将钗环卸尽，懒坐在美人靠上。
甜酿见三个婢子都呆若木鸡的坐在屋檐下出神，有些好笑：“你们几个怎么了？”
“二小姐今日是怎么了……”宝月吞吞吐吐，说话艰难，“晚上说的那些话……把大家都得罪了……”
“往年我做小伏低，忍得辛苦……”甜酿笑得恶劣，“到如今这份上还忍什么，索性破罐子破摔，扬眉吐气一把。”
次日甜酿往主屋去，家里众人都陪着施老夫人坐，见甜酿进来，满屋笑声瞬间静悄悄的。
甜酿迈进门的那一瞬，只觉肌肤上微有凉意。
“甜姐儿来了。”施老夫人脸色淡淡的，“来我身边坐。”
众人假装不经意，瞥见甜酿低眉顺眼往施老夫人身边去，又偷瞄了瞄施老夫人，纷纷寻借口告退。
不消说，昨日夜里，甜酿已将园子里上上下下都得罪了个干净，状全告到了施老夫人面前。
说起来，自打甜酿身世大白，被施少连从外带回，祖孙两人至今未推心置腹地说说话，先是忙着苗儿的婚事，后再是甜酿和施少连的相处，一波接一波的闹腾，也是施少连挡在施老夫人和甜酿之间，搅得一团浆糊，把许多问题都耽搁着，甚至连最起初的甜酿身世，许多仍需着墨之处，都轻描淡写的划了过去。
施老夫人沉吟良久，慢声道：“这几个月，家里出了许多事，咱们祖孙两人许久不曾坐下好好说话。”
甜酿垂着道了声：“是。”
施老夫人又问：“甜姐儿近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心里都想着什么呢？”
施少连出门前这些时日，仍是每日里来主屋请安问候，为着甜酿的事情，祖孙两人不声不响，不咸不淡地磨着，就看看最终谁能拧得过谁。甜酿这边又时不时有些幺蛾子，态度模棱两可，和施少连时而亲近，时而疏远，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一块烫手山芋在施老夫人手里，丢又舍不得，塞到怀里又炙人，一直晾到现在，但只要兄妹两人没生出些苟且来，一切都还好说。
施少连一出门，施老夫人也松了口气，也想明白了，快刀斩乱麻，把甜酿的事儿理清楚。
“孙女心中没什么能想的，只是觉得日子过得不耐烦。”甜酿低着头，坐在脚凳上替施老夫人捶腿。
“祖母明白你的心思，这半载过得一波三折，天翻地覆，任谁都会觉得不耐烦。”施老夫人斟酌，再三沉思，“不如换个地方适应适应，如何？”
“祖母，您是什么意思呢？”甜酿问，“您想要如何处置我呢？”
施老夫人咬咬牙：“你和你大哥哥感情再深厚，也得为施家考虑考虑……你年龄大了，家里终究不能久留你……祖母做主，把你嫁给方玉如何？”
甜酿沉默良久：“大哥哥不愿意我嫁给他……方玉也未必愿意娶我……”
她也未多想过要嫁给方玉，嫁他不是上策，可能还更麻烦些。
“只要老婆子点头，你大哥哥不愿意又能如何，方玉又有什么不愿意的？”
方玉被招至施老夫人面前，甜酿躲在屏风后，听施老夫人和方玉说话，屋内半晌无语，方玉最后回道：“多谢老夫人厚爱……二小姐娴静端庄，秀外慧中……只是学生家贫志短，配不上二小姐……”
施老夫人皱眉，也是有些急了：“我家不曾嫌弃你，你如何嫌弃我家，是有哪些儿不好……”
“非也，非也，学生并非嫌弃……实乃学生高攀不起，望老夫人体谅……”方玉推辞的也很陈恳，跪地谢礼，“贵府于学生有知遇之恩，本该肝脑涂地报答深恩，只是婚姻大事，学生有苦衷，怕耽误二小姐……”
施老夫人唉声叹气跌坐回椅上。
甜酿从屏风后转出来，也宽慰施老夫人：“方先生正人君子，定然有难言之隐，甜酿也不愿嫁给他……”
方玉连连向两人作揖，甜酿送方玉出去，在半道上，方玉停住脚步，向甜酿挽手行礼：“如若学生方才在庭上的话惹二小姐生气，二小姐万毋往心上去……假若……假若二小姐不在施家……学生心头也是欢喜的……”
他向甜酿揖手，叹了口气，诚恳道：“不是不愿娶……只是在下不敢娶……大哥儿不在家中……”他顿了顿，“总要有大哥儿点头……”
甜酿楞了愣，也叹了口气：“这是祖母的意思……我也明白先生的意思……多谢方先生体谅……”
方玉不愿，施老夫人也皱了好几日的眉头，好在没有大张旗鼓地闹开来，这事就悄悄地掩了过去。
紫苏近来也常在施老夫人身边伺候，揉着施老夫人的额头，轻声道：“田婶娘认识的那个从金陵来的冰人，认识有好些年轻俊才，老夫人何不问问有没有适合的人选？”
施老夫人心念一动，唤田氏来说话，田氏这才娓娓道来：“原是老夫人侄儿在外结交的一户人家，那家官人在金陵为官，结交甚广，身旁有些同侪上司，想寻良家出身，能识文断字的美妾，又听闻江都女子容貌昳丽，性子温柔，纷纷慕名，央着这家人家介绍，他家有个专门的冰人，常回江都来相看，这冰人我也见过，是个老妈妈，为人本分和气，有一说一，从不扯谎。“
施老夫人道：“不妥，不妥，若是做妻也罢，为妾倒是不妥。”
田氏连声道：“也有娶妻的，有那些刚入仕的年轻才子，仕途大好，只是现在还不显，也托他家寻门好亲事。那冰人见过芳儿，还问侄媳妇舍不舍得嫁过去呢，我们这种人家怎么舍得送女孩儿去做妾，都是做正妻的。”
“轿子一抬，是送去做妻还是做妾我们哪里知道？到时候进了人家门，就由不得自己。”施老夫人连连摇头，“这种事老婆子也听闻过，事先说是娶亲，到了人家里，反倒成了纳妾，姑娘都进了门，再怎么不愿意也只得忍气吞声，冰人为了赚那些银子，都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吹得天花乱坠的。”
田氏本就心虚，听见施老夫人这么一说，瞟了紫苏一眼，呐呐道：“既然老夫人不放心，那就算了，只是老夫人随口问起，侄媳妇也只是随口一说……做婶娘的，也不好在表侄女婚事上多嘴……”
七月十五那日，施家忙着请灵牌，备羹饺茶酒、烧冥钱致祀祖先，又做了三天水陆道场超度亡灵，因施少连和蓝可俊都不在家，故而孙先生和方玉两人帮着忙前忙后，况家也来人帮衬，这年的道场办得尤其热闹。
水陆道场忙完，况夫人来施家看老夫人，也是送苗儿回家来见见众姊妹，况苑此前又受施少连之托，来看看园子各处有没有什么需要修缮之处，于是况夫人带着两个儿子儿媳和小女巧儿都来了，施老夫人见苗儿初显孕相，身子并无半分不适之处，也很是欢喜。
因着天热，宴席就摆在水边的宴楼里，宴楼分东西两边，一半男客，一半女客，中间由戏台子连着。
况苑和况学都来了，因施少连和蓝表叔都不在，便由孙先生接待，方玉也来相陪，几人坐在临水厅阁里说话喝茶，家里又都是年轻姑娘媳妇婢女，便不拘在哪坐着，任由满园子玩耍。
云绮和芳儿坐在碧波阁里，远远瞧着宴楼里的人影，云绮拉拉芳儿的袖子：“上回不是说要给榴园的人出丑么……又怕大哥哥责罚，如今大哥哥走的天远地远的……我有个好主意……”
“姐姐想做什么？”
“碧波阁外头，水边上不是有几间小清厦么，我们先把那方玉喊到里头去坐，再把榴园的人也诓来，等他两人进了屋子，把外头门栓上，关他们半日，再进去闹他们个无地自容。”云绮还记得施少连想撮合她和方玉，每每想起来都气闷，“让他们在众人面前丢一回脸。”
芳儿皱眉想了想：“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那方玉不就是祖母选给榴园的人的么？我瞧他两人前几日还在一处说话，不清不楚神神秘秘的。”
云绮拉着芳儿咬耳朵：“你去……”
芳儿眯着眼，轻轻点了点头，怯怯道：“若是老夫人责怪起来……”
“包在我身上啦。”

第54章
方玉这头陪着况苑况学一道说话，小果儿蹬蹬蹬跑进来：“方先生，您快来。”
方玉咦了一声：“怎么了？”
“我和喜哥哥、书童在那屋下棋，喜哥哥嫌我不会，只肯和书童玩，要把我赶去外头玩。”小果儿嘴里还嚼着糖，“先生，您一起来教教我好么？”
小果儿时常跟着喜哥儿在学堂玩，方玉也教他识几个字，是个极伶俐淘气的孩子。
方玉被小果儿牵住手往外拖，笑问：“你们在哪儿玩？玩什么棋？”
小果儿伸出胖乎乎的手对着窗外虚虚一指：“那边的阁子里。”
方玉大半时间在外院走动，甚少往园子里来，对园子各处尚且陌生，小果儿手指之处从未踏足，皱眉头：“那是什么地方？”
况苑笑道：“那处建了三间清厦，地方不大，只有一好处，冬日里烤火看雪景甚妙。”
方玉被小果儿缠得没有法子，笑向况家兄弟揖手：“小孩子来闹，不敢不从，请恕在下失陪。”
“先生请自便。”况苑和况学亦笑回，“我两人坐片刻也走，晚些再和先生喝酒说话。”
况苑还带了个小厮来，要往园子各处山石亭阁看看瞧瞧，况学惦记着苗儿，待会还要去找自己的媳妇。
方玉点点头，跟着蹦蹦跳跳的小果儿往外去，路不算近，绕过了大半湖畔，走出水榭许远，见着前头一片茂盛芦苇，一抹入画粉墙，知道是小果儿说的清厦。
苇丛里走出个提木桶的婆子，那婆子正沿着石径浇着两侧的兰草，两方错身而过，那婆子往后退一步，一个不防将手中木柄长勺磕在桶沿，手一抖，半勺水都倾泼在方玉袍角，滴滴答答沿着袍角往下流。
方玉皱眉，抖抖湿哒哒的衣角，婆子忙不迭躬身道歉，索性前方就是清厦，小果儿支支吾吾，一溜烟要跑：“先生先进去坐，我……我去给先生拿衣裳来……”
方玉不疑有他，沿着曲廊进屋，原来此处是呈品字型的三间屋子，屋舍连通一体，中间那间临水设窗，左右两间都可出入，方玉进去，见窗下摆着一副棋盘，棋子乱糟糟地堆在桌面还未收拾，喜哥儿和小书童却不知跑去了何处，低头无奈看了看自己湿衣裳，叹了口气，他对内院并不熟，也不好胡乱走动，身上又弄成这样，好在室内无人，先将衣裳收拾干净，再等着小果儿过来。
那婆子不知从何处拎来个煮茶的小炉，内里还烧着炭：“实在对不住先生，这是我们煮茶的炉子，先生在此将衣裳先烘一烘吧。”
方玉也只得点头，道了谢，先在屋内坐下，将衣袍的水渍拧干，在火上慢慢的烘。
那婆子悄悄走出了清厦，轻轻将门阖上，落了锁，蹑手蹑脚出去。
施老夫人和况夫人这会儿在主屋说话，桂姨娘和薛大嫂子作陪，田氏带着苗儿回蓝家，甜酿在耳房里陪着巧儿玩棋，见宝娟进屋朝自己走来，笑道：“二小姐，苗儿和芳儿小姐同三小姐在碧波阁里玩投壶，差婢子来喊您去玩呢。”
有苗儿在，家里姐妹相处反倒融洽些，甜酿将手中棋子落下，笑问巧儿：“一道去么？”
巧儿不愿意：“二姐姐去吧，我就在这儿陪母亲和嫂子玩。”
甜酿点点头：“那我们把这盘棋下完。”又扭头对宝娟道，“知道了，你先回去，我下完这盘棋就来。”
宝娟笑嘻嘻的：“二小姐可快些。”又扭头道，“婢子和宝月一起说会话好么？”
甜酿知道宝月和宝娟自小一起长大，私交不错，嗯了一声：“去吧。”
一局走完，甜酿出了主屋，自己往园子里去，碧波阁离得不远，院内静悄悄的，只有个小婢女守在门首，见甜酿近前来，笑道：“三小姐和苗儿娘子、芳儿小姐刚一道去清厦里玩了，不在屋内。”
“知道了。”甜酿颔首，从碧波阁前一踅，沿路往清厦去。
这清厦近水，一色的粉墙朱窗，墙根满是茂盛芦苇，看着景致好，但炎炎夏日，呆着有些闷热，不若水榭通风清凉，众人都不常往这儿来玩耍，甜酿正踩着石阶要进游廊，正见个脸生的婆子拢着个茶盘出了清厦。
那婆子原是迎着甜酿的来路走的，哪知抬头瞟了甜酿一眼，却绕到另一侧的曲廊远去。
云绮躲在近旁一株花树后，正等着甜酿进清厦后，再悄无声息上前将门锁上，见着那婆子送茶，咦了一声，见芳儿悄悄绕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喊人送茶去做什么？”
芳儿一愣，她也是心急，才让那婆子将茶水端进去，脸色有些发白：“怎么了……”
“我家什么时候让不贴身的人伺候茶水了。”云绮埋怨，“放着婢女不用，找腌臜婆子来送茶，家里没人伺候么？这你也不懂？”
两人见甜酿磨磨蹭蹭倚着曲廊吹风，在清厦外站了小片刻，要进不进的模样，云绮着急：“她再不进去，万一在门口喊几声，等方玉一出来，我们就要露馅了。”
果然听见甜酿站在清厦前喊人：“苗儿姐姐，三妹妹，芳儿妹妹？”
芳儿咬唇：“我们先出去将二姐姐引开，后头再想办法……”
云绮瞪她一眼，这时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和芳儿双双从花树后出来，急急沿曲廊近前，佯装来寻甜酿，云绮皱着眉头：“二姐姐慢悠悠的，倒是让我们好等，左等右等也不来，苗儿姐姐都等不及走了，好没意思。”
甜酿含笑看着两人，哦了一声：“那对不住了，我在祖母那耽搁了一会，没想你们散的这么快。”
“二姐姐我们别处玩去。”芳儿上前，亲热挽住甜酿手臂往外走，“我们去水榭。”
甜酿瞟了清厦一眼，被两个妹妹一左一右挽着出了曲廊，一路往水榭去。
方玉正坐着烘衣，见那个婆子又进来送茶，道了谢，仍把茶水搁在一侧等小果儿，哪知坐了半晌也不见小果儿来，也不见喜哥儿，又听见外头隐约有说话声，想着在此久等也多有不便，于是仍从原路出清厦，哪想门扇紧阖，不知何故被锁上，绕到另一间屋子出了清厦，先往外院去换身衣裳。
水榭是桂姨娘和田氏常待之处，婢女们也爱在廊下纳凉，这会也有不少婢女婆子在，姐妹三人走到此处，云绮坐了片刻，嫌和甜酿呆着无趣，甩甩袖子去找桂姨娘，芳儿早不见了踪影，甜酿笑看众婢女们支着小鱼竿在水边钓鱼，问婢子们：“小半日前瞧着个男子往清厦去，是谁呀？”
“是方先生呢。”有婢子道，“婢子见方先生领着小果儿路过。”
甜酿含笑点点头。
芳儿紧赶慢赶，先到清厦，见屋内无人，桌上还放着一壶清茶，好在茶杯干干净净，分毫未动，长吁了一口气，只觉后背的冷汗都干透，将满壶茶水尽泼在窗外。
主屋那边施老夫人要歇半个时辰的午歇，桂姨娘正带着况夫人往水榭去，约着要打几圈马吊，一行人语笑喧阗，桂姨娘见云绮有些垂头丧气的寻来，笑揽在怀里：“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姑娘还一副这样惫怠样。”
“哪有惫怠。”云绮嘟囔。
况夫人看云绮，也笑：“转眼云绮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孩子大了。”
“可不是么？”桂姨娘满脸笑容，“也十六岁了。”
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桂姨娘也等着寻个称心如意的好女婿，这事还需抓紧些，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后来田氏也来，原来是安顿苗儿在屋里歇着，赶着来陪亲家，婢女把阁里窗都推开，安着桌子临着水面，吹着徐徐凉风，田氏、况夫人、桂姨娘和薛嫂子坐了一桌打马吊。
甜酿回了一趟榴园，把清露明霜都带来水榭玩耍，出了榴园，迎面就撞见方玉和况苑，两人一路说着话，瞧见甜酿，皆抬手作揖。
“方先生从何处来？”甜酿笑问，“今日一直都不见先生。”
方玉也笑：“此前园子里坐了半日，再回去换了身衣裳，正好又遇况兄，跟着况兄说些园景建造，也颇觉入迷，又一道回来了。”
一众人等都聚到了水榭，云绮和芳儿陪在各自母亲身边看牌，芳儿轻拽云绮袖子，眼神示意，只见水榭一角，甜酿和方玉并肩站在一处，脸上都带着笑意，不知在说些什么。
甜酿和方玉略说了几句话，领着清露明霜去水边垂钓，况苑和方玉是男客，过来同桂姨娘和况夫人问候一声，找了间僻静小阁，自去喝茶说话。
夫人们打马吊，热热闹闹的，翻来覆去说些家长里短，云绮不耐烦久坐，招呼芳儿起身：“我们去掬月阁里玩去。”
又隔窗娇声喊甜酿：“二姐姐，你也一道来陪我玩么。”
“家里这姐妹几人，感情真好，看得我们也羡慕。”况夫人叹道，“苗儿也常惦记着家里的几个妹妹们，待一个个出嫁了，还不知怎么掉泪难受呢。”
田氏和桂姨娘陪笑：“可不是么，她们姐妹几人每日同进同出的，和和美美，亲亲热热，我们做长辈的看着也欢喜。”
甜酿回头，见云绮当着众人面笑向她招手，将鱼竿交给婢女，自己进了水榭，见着牌桌前桂姨娘搂着云绮，田氏带着芳儿，况夫人身边坐着巧儿，母女几人个个眉飞色舞，其乐融融。
姐妹几人伴着往掬月阁去，桂姨娘叮嘱：“你们坐着好好说话，别到处瞎跑瞎玩。”
“知道了。”
掬月阁是最东侧的阁子，是云绮惯待常坐之处，窗下就是清湖碧波，景致很好，云绮和芳儿坐下说了一会儿话，云绮有些心不在焉的，瞟瞟甜酿：“紫苏在楼下，我们喊她上来坐坐。”
“她们在楼下踢毽子呢，不若我们一道去踢毽子去吧。”
吹着凉风，甜酿恹恹地有些犯困，去凉榻上坐：“我就不去了，懒得动，在这歇一觉吧。”
“也好，那二姐姐就在此处歇着吧。”云绮去拉芳儿，“外头婢子闹，我把她们赶去别处玩去，省的扰了姐姐安宁。”
“多谢妹妹。”甜酿困得用小扇掩着哈欠，半眯着眼，“夜里热的睡不着，白日就容易犯困。”
两人前脚刚走，甜酿也从凉榻上起身，出了掬月阁，外头嬉闹的婢子一个也不见，挑了个避人的角落站着，不过片刻，果然见方玉从别处转过来，站在门外挠头，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方玉是觉得这样贸然前来，有些不合礼法，但那小婢子说得恳切，站在门首想敲门，听见旁侧响起轻响，扭头一看，甜酿探首，冲着他微微一笑。
他也有些愣：“婢子来寻我，说是二小姐找我有要紧事商量？”
他以为甜酿找他是为了两人前阵子在施老夫人面前说的那桩事。
“不是我有事，是云绮有事。”
方玉一怔：“二小姐什么意思？”
“是云绮让紫苏来寻先生，再来掬月阁找我。她大概想见你我两人出丑吧。”甜酿微叹，“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一趟又一趟，怪没意思的。”
“出什么丑？”方玉仔细一想，皱眉闷笑：“被人误会？”
“大概是。”甜酿想想，“要么跟清厦那样，把我们锁在这关个半日，要么片刻之后，有一大波人冲进来看笑话。”
方玉讶然，想起清厦，瞬间恍然大悟：“这可如何脱身？”
甜酿笑道：“这阁子下面就是水，若真有人来，要么先生自己跳水里，要么我把先生推下去。”她笑吟吟问，“先生会凫水么？”
方玉摇摇头：“并不会。”
“瞧着也不像会的样子。”甜酿微笑，“那只能委屈先生了。”
方玉瞧着她，眉宇间似乎有忧色：“二小姐的日子……似乎过得不怎么好？”
“先生怎么看出不好来的？”
“若是过得好，老夫人也不会找上我吧。”方玉道，“我这种一穷二白的人家，能入贵府的眼……”
“先生不要妄自菲薄，怎么不说是我祖母慧眼识珠呢。”
方玉也叹了口气：“多谢二小姐安慰人心。”
掬月阁临水一侧有条一拃宽的小道，一侧是墙，一侧是水，甜酿身材纤细，扶着墙能走得过去，方玉却不太行。
甜酿见他同手同脚，走得痛苦，果真把方玉推进了水里，低声道：“等她们走了，你去阁里待一会再出来。”
云绮果然带着一群婢子去了掬月阁，哪料阁中人影空空，甜酿和方玉都不见了踪迹，再出去，见甜酿依旧和婢女们在水榭旁垂钓。
她气呼呼地回了掬月阁，后知后觉才知晓屋中有人，方玉湿淋淋坐在阁里。
门外似乎响起哒的一声轻响，再去推门，已从外头落了锁。
方玉紧皱眉头，问她：“你让人锁门了？”
“不是我……”云绮懵住，“我没吩咐……”
外头有婢女的笑声，方玉实在忍不住：“喊人来开门。”
云绮咬牙：“不行，不许出声，等她们都走了，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阁里不知何时搁了一壶茶水，方玉浑身已有些难受，坐在椅上出神，自己斟了一杯，云绮坐不住，自己也斟了杯茶水。
未多久之后，两人的面颊越来越红，身上越来越烫，越坐越难受，屋内越坐越闷热。
夕阳落山，倦鸟归巢，众人都在，只是不见方玉和云绮，一问才知，两人大半日都不见。
桂姨娘唉了一声，连差仆婢人一间间屋子去寻，还未走出多久，只见掬月阁推开一扇窗来，闪出两个人影，而后噗通一声，在湖水里沉沉浮浮。
众人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原来水中人是方玉和云绮，两人面色透出一股诡异嫣红，云绮紧闭着眼，缩在方玉怀中。
这还是炎夏，两人衣裳都透薄，云绮的罗裙漂浮在碧波之中，少女玲珑曲线毕露，方玉半沉在水中，还抓着她的一只胳膊。
这场面就闹得有些不好看了。

第55章
水榭视野极佳，里里外外外都站着人，金灿灿的霞光投在水面上，碧波荡漾，能看见水中的两个沉浮挣扎的人，轻薄衣裳漂在水中，云绮脸色嫣红如霞，紧皱眉头，紧紧抓着方玉胸口衣襟，方玉脸色也如火烧一般，抓着云绮的一只手臂在水中扑腾。
那一瞬间围观的人群寂静如鸦，桂姨娘涂着脂粉的脸先是雪白，而后铁青，最后透黑，阴沉如暮色。
声音尖锐又惊惶：“快！快！快把三小姐捞上来。”
仆婢们纷纷回过神来，接二连三跳下水，将两人拖到岸边，桂姨娘扑上去，泪落涟涟：“云绮！快，快拿衣裳来裹。”
两个湿漉漉的人闭眼躺在地上，衣衫不整，身上冰冷，额头却火热，仆婢扶着两人将肚内残水呕尽，方玉先睁开眼，紧敛眉头，手指去扶自己几欲痛裂的额头，见众人围观，况苑来扶自己，嘶声从地上坐起，转头见一旁桂姨娘搂着云绮掉泪，旁人围着云绮又是掐人中又是按肚腹，脸色瞬间灰败，怔怔然一言不发。
苗儿夫妇和施老夫人也听闻音讯匆匆赶来，见云绮倚在桂姨娘怀中，裹着一席厚毯，双目紧闭，唇色苍白，颧骨眼尾却浮现两团嫣红，连声呼唤：“云绮，云绮……”
云绮也幽幽转醒，见自己躺在桂姨娘怀里，眼前围了一群人，神色惊慌，旁边不知站了多少仆婢下人，个个眼神探究，突然想起自己身处何处，发生何事，哇的一声哭出来：“姨娘。”
起先她带着一大群人，原是去掬月阁抓甜酿和方玉的现行，没想落了个空，明明掬月阁出去只有一条道，她让芳儿和婢子在道口守着，故怨芳儿次次败事，又怪甜酿狡猾，自己不耐烦回掬月阁坐，哪想又撞见方玉。
她气不过，和方玉在阁内拌嘴，方玉也不太理她，只闷坐着等人散去，但喝的那壶茶，片刻之后只觉五脏如火烧，闷热又难受，只想贪些清凉松快，又不敢开窗，只和方玉背身而坐，默默忍耐。
后来身体渐有些不对劲，云绮闷得抱膝要哭出来，方玉神色百般忍耐，屋内只能听见两人急促的呼吸，她见方玉紧紧咬着牙关，那双眼里还带着血丝，手掌紧紧抓着圈椅，这会儿也不觉得他穷酸迂腐，软绵绵问他：“我们……这是怎么了？”
“你……这屋里是什么茶？”方玉咬牙。
她没吩咐人送茶进来，起先掬月阁也没有这壶茶，不知是何时何人送进来的。
忍无可忍之际，方玉大步迈过来，把云绮从地上拖起来，云绮胳膊被他攥得发麻，身体一哆嗦，竟觉得舒泰了些，软绵绵栽在方玉怀里，不由得心神乱撞，轻轻哼了一声。
方玉也在咬牙，拉着怀中少女，将窗一推，带着她跳入水中。
众人见两人都无碍，俱松了口气，将两人七手八脚扶到水榭内，要换干爽衣裳，又请翟大夫来，桂姨娘见仆婢们围着窃窃私语，厉声喝道：“没事做了么？一个个围在这看什么？”
又道：“谁敢在这瞎嚼舌头，将舌头都剪下来喂狗去。”
下人们个个揣测，那掬月阁是三小姐常玩常待的去处，这大半日和方先生孤男寡女待在里头，又见方先生搂着她跳水，两人那个样貌神色，怕是有什么说头。
桂姨娘神色阴沉，况家人也不好多待，见两人无事，辞别施家，匆匆走了。
翟大夫提着药箱进来，给两人把脉问诊，落水倒无什么大碍，吃点驱寒的药就是，倒是这脉象里浮着燥意，又观两人神色，捻须沉吟，分别悄悄问两人：“落水之前，都吃过什么些东西？”
“茶，那壶茶，我喝了一杯茶水。”云绮闷在被中哭诉。
桂姨娘喊人去掬月阁找，阁门只是轻轻阖上，并未落锁，屋内也没有茶壶和茶杯。
云绮和方玉听闻此话，俱是愣了愣。
云绮在人群里逡巡，颤着唇伸手一指：“就是她，是她害的我。”
满屋人都看着甜酿，施老夫人看看云绮，又看看甜酿，肃脸问：“这是怎么回事？”
甜酿眨眨眼，见满屋人瞧着自己，桂姨娘眼神像要吃人一般，觉得有些好笑，不解问：“我如何害三妹妹？”
“你……就是你报复我，故意使坏把我和方玉锁在一起。”云绮哭道，“在我进掬月阁前，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呆在那，又不知送了一壶是什么的茶要害我。”
甜酿摇头叹气：“三妹妹不分青红皂白，随意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也有底气：“大伙都在水榭玩，我和婢子们在水边垂钓，三妹妹和四妹妹原先陪着姨娘婶娘玩牌，后喊我去掬月阁说话，掬月阁里坐了会，两个妹妹要出去踢毽子，我原是困了，懒得动弹，便和妹妹说要在阁子里歇会，但两个妹妹前脚刚走，我自个儿坐着也无趣，只追着两个妹妹出门去，又寻不着妹妹玩毽子，仍是跟着婢子们在水边钓鱼，连步子也没挪过半分。”
“三妹妹说锁呀、茶水这些，我也实在不明白……别说我自个儿，就是我屋里的那几个婢子，也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又不是三头六臂，也分身乏术，好端端的怎么去弄这些有的没的。”甜酿抿唇问，“三妹妹又说我报复，我自认和三妹妹感情甚笃，亲亲热热还来不及，缘何要报复三妹妹，难道三妹妹对我做过什么亏心事不曾？”
桂姨娘找婢子来问，果然件件样样和甜酿说的一样，云绮脸上青青白白：“明明是你趁我和芳儿不在，和方玉在掬月阁私会，怕被我们逮住，自己不知从哪里跑了，方玉藏在那水里，不然他一个人怎么会湿淋淋的坐在掬月阁里。”
方玉换过衣裳，脸色也有些灰败，过来向施老夫人回话：“是有个婢子向学生说，二小姐在掬月阁找我有事，学生走到掬月阁，觉得此举于理不合，又觉得有些古怪，二小姐向来未邀学生私下见面，正要折身回去，又听见外头有说话动静，一时心急不小心跌水里，浑身湿透不好见人，于是躲在掬月阁里。”
桂姨娘阴着脸盯着他问：“是哪个婢子喊你去掬月阁的？”她把清露明霜和宝月都喊出来：“是不是她们？”
方玉摇了摇头：“并不是，学生对园内婢女不熟，但也不是面前这几个，是个扎双髻、穿青衣的小婢女。”
云绮和芳儿都垂下眼，抖了抖长睫，听见施老夫人问道：“那方先生在掬月阁见到二小姐了不曾？”
方玉低头作揖：“学生不曾见过二小姐，只是最后见三小姐进来，亦是大吃一惊……”
满屋人默然不语，甜酿突然向施老夫人道：“此事大有蹊跷，甜酿觉得，先揪出那个穿青衣的小婢女，她是府中人，方先生又见过她，很容易就能找出来，问问她是受谁指派假传消息，兴许后来落锁和送茶也是那幕后人做的……”
她脸上有丝黯然：“若甜酿一直呆在掬月阁，和方先生见过面……三妹妹兴许是阴差阳错，替甜酿受罪。”
“对，对，那婢女……”桂姨娘咬牙，“把全家的婢女都找出来，看看究竟是哪个不要脸的，。”
云绮呜呜哭泣，摇着桂姨娘的袖子：“姨娘……姨娘……”
“这事当然要办。”施老夫人闭眼，头疼不已，“悄悄的，莫要声张。”
施老夫人又将不相干人都劝了回去，单独问云绮和方玉：“你两人……在阁里做什么了？”
那茶当然有古怪，明眼人一眼便知道如何回事，云绮后来也回过神来，怕是些不干净的东西。
方玉跪地磕头：“学生未做过对不起三小姐的事情……”
云绮眼神乱瞟，扯着衣角说：“我们两个各自坐在椅上……他后来把我扯到了水里……”
桂姨娘一把搂住云绮，哭道：“辛苦我儿了，好端端的遇上这样的腌臜事……”
甜酿在屋外，轻轻叹了口气，领着宝月和清露明霜回榴园，见芳儿捏着衣角，脸色发白站在屋外：“芳儿妹妹不走么？”
芳儿抿抿唇：“走……”
桂姨娘果真要召集家里所有的婢女，让方玉来指认那假传消息的婢女，云绮听闻，只捏着衣裳不肯，闷闷的低头哭，最后才道了实话：“姨娘……你别……那人是我屋里新来的婢女……传完那话我就让她躲出了去……”
桂姨娘脑里一声闷雷：“你说什么？”
云绮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清厦和后来水榭里设计的那些，哭哭啼啼的：“我只是气不过甜酿，想把她和方玉关在一起出丑，只是后来不知是怎么弄成那样……后来掬月阁的锁门和送茶，真的不是我让人做的……”
“你……你……你这个鬼丫头。“桂姨娘咬牙，忍不住在云绮身上狠抽了几下，“你这个丫头，知不知道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知道不知道闹成什么样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孽障东西。”桂姨娘唉声叹气，“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云绮闷闷的哭，抹抹脸上的泪，突然抬起头，抽抽鼻子：“芳儿……芳儿在清厦，也找人给方玉送过茶……”
“这事是你和芳儿一起做的……”桂姨娘拧起眉头，“她害你做什么……去把芳儿喊来……”
不等唤人去喊，芳儿已经走到了外头，见了桂姨娘和云绮，只说冤枉：“我原是在清厦让那个婆子给方先生送过茶，但被三姐姐责骂过，在水榭三姐姐怨我没守住二姐姐，但我真没看见二姐姐从掬月阁出来，三姐姐说的我心头不乐意，我心头也气闷，就回去陪娘亲坐着玩牌，姨娘您也看见我回来的，再没管后来的事情，我不知道三姐姐又回了掬月阁，也不知道后头那些事是谁坐的。”
“你在清厦好端端送什么茶去？送的是什么茶？”
芳儿连忙解释：“我也只是好心，一时没想那么些，只想着方先生在里头坐了那么久，送杯茶水进去……而且那就是一壶普通的清茶，芳儿不是那样不堪的人。”
她咬唇：“是二姐姐，定然是她，她那么聪明，在清厦看见那个送茶婆子的时候就识破了计策，故意不往清厦去，后来在水榭，她也是故意的，故意对付我们，方先生明明去了掬月阁，她照着清厦的法子，把方先生身上弄湿，故意留在那里，又找人送了茶水进去，等三姐姐进去锁门，要三姐姐难堪。”
桂姨娘深思一番，呐呐坐下，重重砸着桌面：“对……除了她还能有谁，她那个心思……故意要害云绮……只是她紧揪着云绮的错，若是全抖在老夫人面前……你们几个，还有我……谁也不能好过……”
桂姨娘的目光又转回云绮身上，在她胳膊上狠狠扭了一下：“你这个不成器的玩意……你知不知道你害了自己，打落牙齿也只能往自己肚内吞……那么多人看着，你以后还怎么出去嫁人……”
云绮吃痛，瘪瘪嘴，哇的一声哭出来。
云绮安安分分在屋内养了两日，桂姨娘也是恹恹的，蜡黄一张脸，说是要找那在方玉面前传话的婢女，也是不声不响就没有了后话，反倒家里的风言风语甚嚣尘上，屡禁不止，一径传到外头去了。
甜酿听见那些风言风语，借着接喜哥儿的由头，去了一趟外院的书房。
方玉年轻气盛，小小落水也无甚么妨碍，每日仍是授课教书，看见她来，也是顿了顿，听见甜酿笑道：“先生方便进一步说话么？”
两人进了书房，甜酿先行礼，给方玉致歉：“那日把先生推水里，把先生留在掬月阁，是我故意的，我在这给先生鞠躬致歉。”
又道：“她设计先故意戏弄，我以牙还牙，也想让她不痛快……我的原意，一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二是让云绮吃个小亏，将先生留在掬月阁和云绮少坐片刻，她眼里容不得沙子，见了先生在内，定然闷坐在屋内生气……但锁门和茶水……这些我确实不知情……”
“我从掬月阁出来时，屋里没有茶水……也未曾想到先生和云绮会在屋内待那么久……”
方玉苦笑，他这一日被施家这姐妹几人耍得够呛。
“只是我未料到先生会在众人面前为我推脱。”甜酿躬身道谢，“我原先想着，先生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我也有话可以解释……如今先生把事情全揽到自己身上……外头传的那些话……”
“不若我和先生再去祖母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吧……这样也可为先生和云绮解释一番。”甜酿抿抿唇，“不然再这么闹下去……我怕……”
“事情本来就和二小姐无关，二小姐也是受害者，我把二小姐扯进来更添麻烦。”方玉摇头，向甜酿揖手，“就这样去吧……在下也有个不情之请，二小姐不要再搅合进来了。”
甜酿脚尖蹭着地面，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她迈出几步，突然又扭头回来：“方先生真的是正人君子，我真心佩服先生的开阔胸襟。”
甜酿看着他，突然向他行了个礼，微笑道：“不如我和先生做个交易吧。”
方玉怔住：“什么交易？”
“先生有鸿鹄之志，只是苦于时运不济，家事拖累。”甜酿道，“我想跟先生来个君子约定，我替先生照顾一家老小，替先生打点前程，先生愿不愿意娶我？”
“我不约束先生，只求有片瓦可栖身遮挡风雨，若先生遇见心爱之人，或是觉得身边应该有更合适的人，不论何时何地何境，我也绝不拖泥带水，自请下堂。”
“先生先把我带出施家好么？”她笑吟吟问他。
方玉心中对甜酿颇有好感，看着她明媚笑容，晶亮双眸，听她说这番离奇的话，轻声发问：“二小姐说这番话……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吗？”
“方先生察觉出什么了吗？”她轻轻笑。
方玉垂着眼，良久方道：“多少能猜出些……只是没想到二小姐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以为二小姐是两情相悦……”
甜酿抿唇微笑。
方玉叹了口气：“我自十六岁院试已来，因种种原因蹉跎六年，家母病体，幼妹依赖，不敢再耽搁下去……二小姐的状况，隐隐约约也察觉了些……大哥儿的为人……也能揣摩些……说起来，那张家，我也是听闻他家一些事情……”
“若是他知情，二小姐有此想法，我当然点头……若是背人偷偷如此行径，焉知后果如何……”他揖手，“对不住二小姐……我蹉跎数年，实在不能冒险。”
“在下也有句话对二小姐说，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能看得出来，若有什么矛盾误会，还是开门见山，解释清楚为好。”
君子趋吉避凶，没有十足把握，不能将自己置于险境。
甜酿听他这么一说，笑道：“先生不愿，那也无妨，毕竟对先生没什么好处。”
她微微吁了一口气，朝着方玉再拜一拜，转身轻飘飘走了。
况家那日匆匆而去，又找人来问云绮消息，差人送些安神驱寒的药来，况夫人去庙里烧香时，还特意求了个护身牌，亲自送到桂姨娘面前，见施老夫人和桂姨娘神色都不算好，安慰道：“没事就好，要知道落水那可是大事，也是吉人自有天相，菩萨保佑。”
又说起本乡一桩事：“也是个女孩儿落水，后来被路过的一年轻哥儿救上来，那女孩父母见年轻人相貌堂堂，又是救命之恩，许两人结为夫妻，男才女貌，很是般配，如今日子不知过得多好呢。”
施老夫人点点头：“那是最好不过了。”
等况夫人走后，施老夫人瞧着桂姨娘，半晌方道：“如今云绮岁数也算不小了，本就在给她相看，我看如今也不用看了，嫁给方玉倒是正好。”
桂姨娘这几日心中七上八下，听到施老夫人这么说，很有怨气：“他一个穷酸秀才，如何配的上云绮。”
施老夫人不愿意听这话：“穷酸秀才如何？穷酸秀才就低人一等了么？焉知日后没有他的好？再说了……那日的情形全家人都瞧见了，虽说两人没发生些什么，但孤男寡女锁在屋子里那么久，又喝了那什么劳什子茶，两人一道入了水，旁人不都看得清清楚楚么？你让云绮外嫁，若晓得这桩事，能顺当嫁出去？”
施老夫人叹了口气：“我也早两日就想说，只怕你听了不乐意，如今除了方玉，还能嫁谁？”
两人把方玉喊来，方玉躬身在堂下，听施老夫人说话，沉默了半晌，脸色淡淡的，点头道：“学生请家母来……同老夫人说话……”
第二日方母就来了施家，老妇人头发花白，脸色蜡黄，是一副久病之貌，衣裳虽旧，但浆洗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说话也有分寸，听说前两日方玉和云绮落水之事，正色道：“这是我儿的错，污了尊府小姐的名声，若是他爹还在，少不得抽断他的腿。”
甜酿听闻方家来人，这会方母正在主屋和祖母说话，放下手中的裁衣的剪刀，在屋里坐了许久，而后笑对宝月和清露明霜道：“家里马上有喜事了呢。”

第56章
施老夫人和方母喝茶说话，不紧不慢打太极，施老夫人确实不痛快，撮合甜酿和方玉不遂愿，如今出了意外把云绮搭上，赔了夫人又折兵，对方家说话难免绵里藏针，话中有话。
方母来之前听儿子说过前因后果，毕竟自家理亏，少不得在施家陪笑致歉，一番话说来说去，最后腆着脸向施老夫人求娶云绮。
施老夫人点头：“那就请夫人挑个日子，请冰人来，两家换庚帖，合八字。”
这婚事就算认下了。
桂姨娘自然是哭哭啼啼，百般在施老夫人面前诉苦，施老夫人问她：“到底谁在背后搞鬼？不把此人揪出，人心惶惶，家宅不安。”
这时甜酿也来祖母面前请罪，事因她而起，最后却害得云绮遭殃，心头也是万般自责，眼眶含泪：“我恨不得亲自替三妹妹受苦。”
又到桂姨娘身边来哭：“闻得三妹妹害病，我心头实在不忍，事情因我而起，要打要罚，姨娘都朝我身上来，甜酿只求姨娘将那幕后凶手揪出来，看看此人是何居心。”
桂姨娘咬碎银牙和血吞，甜酿这是贼喊捉贼，但又实在揪不出她半分错处，待要多说一句，又怕把云绮和芳儿那些事抖落出来，不仅惹起轩然大波，也是于事无补。
云绮这几日在碧波阁闭门不出，也能听见外头风言风语沸沸扬扬，气的直哭，听闻祖母拍板了自己的婚事，心乱如麻，不料事情到了这等地步，想当初施少连要把她许给方玉，她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把方玉狠骂了一顿，现下不得不嫁，自取其辱，还有何颜面见人。
再转念一想，若不是甜酿，自己如何会落到今日这个下场，更是在碧波阁大摔大骂，桂姨娘见她屋里满地狼藉，也只能心痛劝慰：“云绮，你就歇歇吧，若不是你任性妄为，如何会走到如今这局面。”
云绮在房内闹了几日，气也撒了，火也泄了，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除了嫁方玉，还有什么法子，故而也把一颗心凉下来，也不出门，也不要芳儿来玩，自己闷闷在碧波阁度日。
田氏听闻施老夫人要把云绮许给方玉，打了一顿芳儿手心板子，又拘了她的足，不许她再去园里行走，自己去桂姨娘那坐，见桂姨娘素着张蜡黄的脸，捡些宽慰话劝她。
“你也放宽心，只说绝处逢生，方家不过是家底略薄些，但那方先生仪表堂堂，进退有礼，焉知日后没有飞黄腾达的时候，性子又沉稳，云绮伶俐，两人也匹配。”
桂姨娘咬牙：“即便有他发达之日，今日我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田氏默然，尔后道：“老夫人在屋里长吁短叹，又请了冰人来说话，听说是为了甜姐儿的婚事呢。”
桂姨娘这几日看紧云绮，也没有那等心思去老夫人身前伺候：“老夫人前阵儿歇了阵，最近又急了起来，这是什么缘故……“又道，“你把金陵来的冰人引到老夫人面前去相看相看，若能成事，也算功德一桩。”
田氏微笑：“老夫人哪里舍得，怕是不应呢，我也不好插这个手。”
两人相视无语。
方玉知道方母要请冰人去施家提亲，脸色也有些暗沉，皱皱眉头，终究是点了点头：“一切听母亲做主。”
阴差阳错，最后倒把他和云绮搅一道去了，想起当日在施少连面前推拒之词，这会儿也觉得可笑。
云绮避人耳目去了趟前院，见方玉在书房外的小天井抄书，甫一见面，两人脸色都半青半红，方玉起身揖手，云绮见他徐徐起身，一身旧袍子，还是那副穷书生样，乍然想起当日落水情景，尴尬得连头皮都发麻起来，又见他垂眼，脸上一点神情都无，他两人说话不多，但次次都是云绮冷嘲热讽，横眉冷对，方玉不声不响，目不斜视。
云绮心中不快，恨恨跺脚：“势力小人，别以为你占了我便宜，就想要挟娶我，我是不会嫁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方玉压根不看她，俯身将小书桌上的书卷收拾起来，淡声道：“三小姐说错了，其一，我没有占三小姐便宜，那日在掬月阁，我原是想让三小姐去窗口喊人开门，岂料三小姐自己扑上来缠我，我只得带三小姐跳水；其二，我也不是要挟要娶，当日虽是意外和迫不得已，却是众人目睹，损了三小姐的名节实非我愿，只能用此法平息外人议论；其三，若是三小姐真不愿嫁，请禀明老夫人，我亦是感激三小姐不嫁之恩。”
云绮小脸涨得红得出血，想起那日情景，心中又羞又气，只觉心尖上又酥麻麻的难受，昂着下巴倔嘴道：“我这就去和祖母说，宁愿一辈子不嫁人，出家当姑子，也不嫁给你。”
云绮的抗议自然无用，方母很快带冰人来施家吃说合茶，换了庚帖，合了八字，至于后边的打算，如今方家还在外头赁屋而住，没有迎娶的宅子，手头也短，草草娶过去也不好看，一切都迁就施家的意思。
施老夫人原打算先把聘书收下，剩余的等施少连回来再议，毕竟不过两个月时间，但云绮又闹，这也不肯那也不肯，每日在碧波阁发脾气，桂姨娘巴不得时间越拖越长，先是挑拣日子，又是挑拣庚帖样式，来来回回弄了好几回，庚帖还未换成。
紫苏得空往桂姨娘院里去，要寻管事的婆子支领些皂角熏香等物，见桂姨娘脸色不甚佳，也不便上前闲话，只在人前福了福，跟着管事婆子下去。
哪知那婆子领着紫苏去了半日才回来，桂姨娘以为那婆子偷懒，在庭下骂了几声，那婆子辩解：“也不是奴偷懒，只是和紫苏姑娘在库房里找熏香，紫苏姑娘专要那一样的熏香，说是榴园几个婢女用的那种，婆子也说，‘榴园的姑娘们不太往这儿来，兴许不是库房里的东西’，紫苏姑娘不信，说是方先生也用的，老婆子陪她找了许久，还是未找到，最后紫苏姑娘空手回去了。”
方玉的屋里的东西，也都是桂姨娘分派人送去的，桂姨娘骂了一声，脸突然沉下来：“去请紫苏姑娘来喝茶。”
紫苏还未走远，又被婆子追回来，桂姨娘拉着紫苏的手入座，细问她：“到底是什么香，要你这样好找。”
紫苏笑笑：“只是熏衣裳用的香，往常不见那样的，许是今年的新香，我见好些人都用着，故而也来姨娘这讨一份，哪知想错了，现在也回过神来，许是孙先生那来的东西，分了些给榴园和方先生处。”
桂姨娘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孙先生知道避嫌，如何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紫苏诚恳道：“婢子身份低微，原不该在这儿多嘴……姨娘和三小姐向来厚待婢子，婢子心头也向着姨娘。那方先生看着倒好……老夫人和大哥儿一向赏识他……出事前几日，老夫人暗把方先生喊来说话，有意让他娶二小姐，哪知方先生一口回拒……当场给二小姐闹了好大个难堪……没料想转眼……”
桂姨娘冷笑连连，心头这下终于明白，八成甜酿心头爱慕方玉，又送香又寻人家说话，哪知方玉落了她的脸面，云绮又和她闹了别扭，于是心生歹计，让云绮和方玉当众丢脸。
”婢子刚从老夫人那来，见孙先生正在和老夫人说话，说是要清点库房，给三小姐充嫁妆……”又道：“二小姐恰好也在，说是厢房里还搁着十几个现成的箱笼，都是精心置办的，不若都挪出来给三小姐用……”
桂姨娘听闻此话，脸上更是挂不住，几要气炸，抖着唇：“她这是什么心思，她若想嫁，自己嫁便是了，何必拿嫁妆来羞辱人，云绮还差了她那些晦气嫁妆么？”
紫苏见桂姨娘满脸阴云密布，抿抿唇：“兴许二小姐也是一片好意，只是略委屈了三小姐，若能揪出那闯祸之人代三小姐受苦，那也算出了口气。”
她朝着桂姨娘福了福，辞别出去。桂姨娘阴着脸在屋内坐了片刻，嚼着紫苏最后说的那句话，又去看云绮，碧波阁紧关着门，云绮顶着乱糟糟的发，不声不响挺在床上。
原来是甜酿来过，和云绮说了一番有的没的话，把云绮气得小脸雪白，在床上生闷气。
桂姨娘见女儿这番神情，把方才紫苏的话同云绮说了一遍：“方玉看不上她，在你祖母面前落了她的脸，她恼羞成怒，这才报复你们两人，此人蛇蝎心肠，你祖母看不透，姨娘可看得明明白白。”
云绮从床上慢慢坐起：“姨娘说……方玉不肯娶她？”
“可不是。”桂姨娘道，“也只有你祖母和大哥儿才觉得她好，她若真的好，原先的张家，现在方家，能都嫌弃她么？”
云绮向来讨厌甜酿，多是姐妹间的攀比心思，也是小孩儿心思作祟。这下听说方玉拒了甜酿，心头冷笑一声，松快了不少，他倒还有些可取之处，不是那种被轻易蒙骗的糊涂虫。
桂姨娘看着女儿出了回神，云绮不肯嫁，施老夫人又着急将甜酿嫁出去，如今施少连不在家，若是能使个法子，将婚礼匆匆办了，届时迎亲时偷梁换柱，也不失是个办法，若是闹起来，反正生米已煮成熟饭，也是不怕的。
云绮心直口快，这计策还得先瞒着她，先将她哄得把亲事定下来，柔声安慰：“你不用理会她，人在做，天在看，总有她好看的时候，如今我们遭了殃，她也别想好过。”
又转口夸赞方玉：“那方家，虽是穷困些，但瞧着也是个知礼懂事的，那方夫人说话和气，看着也好，这一家子上下，倒不像个坏的。”
云绮见娘亲突然转变口风，稀奇不已：“姨娘，你怎么夸赞起他们来了？”
桂姨娘叨叨絮絮说了一通，从伺候舅姑说到治家持中馈，劝云绮：“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云绮嘟唇，半晌道：“他还算个半个正人君子，不是那种讨厌人。”
细细想来，两人也没什么仇怨，只是施少连说要把她嫁给方玉，云绮才被惹毛，觉得是甜酿挑剩不要的留给她用，又嫌方玉家境贫寒，配不上她，这一番误打误撞下来，又听说方玉瞧不上甜酿，顿时有同盟之感，那一点穷酸气也不见了，觉得此人还是有些眼光，做人也勉强算厚道。
出乎意料，这婚事后面走的很快，云绮听劝，桂姨娘也心平气和，听施老夫人说要挪用甜酿的嫁妆给云绮，也不恼，全都接了下来，带着人清点封箱，列出了厚厚的礼单。
方家人事事依顺，婚书很快就定了，方家的聘礼也送来，迎娶的日子施老夫人有意定在今年年末，时间宽裕些，那时施少连和蓝可俊也都归家，正好打点的婚事，另外还要留些时间筹备，虽然家俱箱笼用的是甜酿的嫁妆，老夫人也少不得再补贴些给云绮，有意在外置一间宅子，当嫁妆补贴给云绮，成亲后搬进去，以后的日子过得也不能差。
只是桂姨娘不愿意，还要将婚期挪前些，专门请人谱了个吉日，就在九月初，施老夫人听完，皱皱眉：“九月不妥，那时候大哥儿还在外头，这样重要的事，他这个做长兄的如何能不在，还是往后再拖拖。”
施老夫人算了算，想把日子定在十月中旬，桂姨娘没有法子，若是施少连归家，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又没有推脱的说辞，急的不知道怎么才好。
甜酿冷眼看着这小半个月，云绮的婚事顺顺当当走下来，坐在梳妆台前清点自己的首饰，将各样首饰叮叮当当摆出来，宝月见甜酿摆弄着几两碎银子，笑道：“二小姐近来总这样翻来覆去的看。”
她手边现钱的确不多，每个月的月钱都存不住，连着把以前挂在荷包上，缀在项圈上的银豆子，银菓子都找出来，收在手边。
“这家里，若论起穷来，我倒是最穷一个。”甜酿叹气微笑，以前要花钱打发下面的婢女嬷嬷喝茶，还要和喜哥儿贪嘴，存不住多少银钱，如今施少连样样都对她好，予给予求，却绝不会把一分银子漏在她手里。
甜酿抓了一把铜板给清露和明霜：“你们两个，去央着厨房的人，往外头去买些炒货吃。”
清露明霜年纪小，又是新来的婢女，生的喜庆，又爱热闹，闲时在榴园坐不住，很爱往园子里去玩，又因着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嘴里闲不住，更爱到处寻些吃食填嘴。
甜酿坐在屋内无事，这几日又给自己多加了一项活，每日里送喜哥儿去学堂上课，傍晚又亲自去接。
方玉这几日都能见甜酿来学堂接送喜哥儿，有时候还能坐在学堂里喝一盏茶，自上次两人将事情说开，内里多少有些尴尬，但面上仍是佯装无事，好在甜酿神情淡淡，话也不多，方玉倒有些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这日因着喜哥儿的课业，甜酿在内院门首和多和方玉说了几句话，刚踏进内院的门，见方玉追进来，原来是把喜哥儿的书袋落在学堂里。
甜酿头一遭见云绮踏进榴园的门，可惜阴着脸，一声不吭，怒气沉沉提裙进来。
“三妹妹喝茶。”甜酿笑得很欢快，“三妹妹是榴园的稀客，是第一次来吧？倒是要多坐一会。”
“你要不要脸？”云绮提裙冲到甜酿面前，倒竖柳眉，指着甜酿的鼻子骂，“普天之下，还有跟你一样脸皮厚的人么？”
“我怎么了？”甜酿不解眨眼，“我什么也没做呀。”
“你还有脸说你什么也没做。”云绮气极，“全家人都看见了，你每日眼巴巴的跑到外院书房去，和方玉窃窃私语，勾勾搭搭的。”
云绮跺脚：“你有没有点羞耻心……你让我当众出了那么大的丑，被人笑话还不够，现在我和方玉议亲，你又搅合进来，每日缠着他说话，这天下怎么会有你这般恶毒的人？”
甜酿觉得可笑：“你说我心思恶毒，那你自己呢？你的下场不就是精心为我安排的么？落在我身上是大快人心，落在你身上就是无辜受害？云绮，你是个傻的吧？”
甜酿眯眼笑，撑着下颌看她，“你别误会，他是喜哥儿的西席先生，我只是向他问问喜哥儿的学业，顺带请教些书本问题。”
“你以为这借口我信？”云绮怒气腾腾如同小狮子，“你就是故意演给大家看，就是为了让我难堪，为了让我被人笑话。”
甜酿声音带些歉意：“你想岔了，我只是对他有些愧疚，我也看出来，他原本对你无意，只是迫不得已娶你，整日里唉声叹气郁郁寡欢，事情因我而起，错都在我，忍不住宽慰他几句，一来二去，两人就多说了几句。
“谁说他对我无意！”云绮怒道，“有没有意，又跟你有什么关系，至少他宁愿娶我，也不愿娶你，你就是嫉妒我。”
甜酿耸耸肩膀，轻轻啧了一声。
云绮突然咬住唇，眼里迸出泪花：“你怎么那么喜欢抢我的东西……先是爹爹，再是祖母，后来又是大哥哥。原先家里只有我和大哥哥，没有一个人不爱我疼我的，但自打你进了施家，处处讨好，人人夸奖，大家又嫌我刁钻，又嫌我淘气，只要你在，就没人看得到我，只要你说话，就没人在意我说什么，你什么都有，什么都比我好……以前我可以忍，大家都说你是我姐姐，姐妹间要礼让……可实际上你根本就不是我姐姐……现在你又来抢方玉……你就是要把我的东西一样样都抢走……”
甜酿一愣：“你不愿意我抢方玉？你不是很嫌弃他么？”
甜酿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该不会是吃醋……喜欢方玉吧？”
云绮脸色发红，“我怎么会喜欢这种人……我讨厌他还来不及，但我和他既然已经定了亲，你怎么那么不知羞，还要过来横插一脚。”
甜酿默默看了她一会，把手帕递给她拭泪：“我知道，你不是讨厌他，而是讨厌我，特别是知道我不是施家人之后。”
云绮不接，将头一扭，用袖子去搵泪。
“你真要嫁给方玉？”甜酿问她，“不嫌他穷酸迂腐么？你姨娘答应你嫁么？”
“要你管。”云绮红着眼凶她，“不都是你害的。”
甜酿趴在窗口，语气有些闷闷的：“因祸得福，方玉人挺好的，你嫁给他，会过得很好。”
她就说嘛，嫁方玉不是上策，可能还更麻烦些。
“云绮，有时候我真的很嫉妒你。”甜酿道，“你的运气一直比我好，疼你的人也比疼我的多，就连方玉，他也是偏心你的。”
她把云绮赶出榴园：“也不是我要招惹方玉，你去你姨娘面前说这些话，看她要如何。”
云绮不解：“你什么意思？”
桂姨娘听云绮在面前诉苦，也不由得吃了一惊，问云绮：“你想嫁给方玉？”
云绮有些懵懂：“姨娘近来不是一直劝我嫁么，再说婚期都定好了，只等大哥哥回家操办。”
桂姨娘愣住，心思百转千回，自前想后，却没料到自己女儿最后妥协，愿意嫁了，连忙拉住自己的女儿：“云绮，你是不是喜欢方玉？”
云绮脸颊微红，撇撇嘴，又摇头：“我不喜欢他……只是如今这样，他也算得上是个好人……”
桂姨娘终于回过神来，一劝两劝，劝着云绮应了亲事，也把云绮的心也劝动了，这下，真把自己女儿送进这桩亲事里头去了。
大吃一惊的人不在少数，坐不住的人也不算少数。
数日之后，田氏和桂姨娘一道在施老夫人面前说话，说的却是甜酿的婚事。
上回施老夫人听田氏说金陵有人求娶之事，原是担心冰人诓骗，害了女孩，这回田氏喜滋滋来，说是眼下恰好有一桩好事，金陵有家江都籍的官宦人家，男方是新任的翰林院侍诏，仪表堂堂，满腹诗书，求娶的是正正经经的正妻。
冰人把男子的画像，家谱，官署名册都带来了，连着那家人在江都的祖宅，地产都写的清清楚楚，施老夫人找人去查，确实是有名有姓的人家。
施老夫人当然有些心动，只是心头仍有些犹豫。
甜酿听闻此事，又翻了翻冰人带来的小册子，男方家世背景一笔一笔都写的清楚详实，笑得甜蜜蜜：“这样好的婚事，甜酿很愿意。”
“甜姐儿愿意外嫁？”
“祖母这阵子一直愁着我的事情对么……”甜酿笑道，“我实在给家里添了太多的麻烦。”
“我知道自己这阵子做了很多错事，说了很多错话，有时候发脾气打骂下人，有时候恃宠而骄恣意妄为，有时候又自伤自怨消沉惫怠，但祖母却未曾说过我半个不字，祖母不说，但我心里却一日比一日难受……”
甜酿微微一笑，揉揉自己指尖：“说句心底话，我在施家白吃白喝这么些年，欺骗了大家，也辜负了祖母的疼爱，近来还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把三妹妹都害了……心头不知有多少愧疚，祖母原就该将我打发得远远的，赶出门去，但今日我还在祖母膝下享福，祖母依旧护我，每每想起，只觉无颜面对大家……连王姨娘都走了，我还有什么脸面赖在施家呢……我又听说祖母近来又在找冰人帮我相看亲事，若是嫁得近，跟着未来夫君再回来见见祖母和大哥哥，心头也觉得难为情……能嫁出去，心头也觉得松快许多……”
这个心愿听起来似乎有些莫名，却是施老夫人最合心的打算，寻家外地的好人家让甜酿嫁了，多陪些嫁妆，让兄妹两离得远远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施老夫人尚且犹豫，甜酿却心头大悦，脸上荡漾着笑容，语言娇羞，拿着册子翻来覆去看，施老夫人看她这副模样，又听见她道：“若是我和云绮都有了着落，祖母这下也该宽慰了吧。”
既然甜酿点头，施老夫人心头也微有松快，请冰人上门，言谈甚欢，冰人自然欣喜，着人回金陵传消息，不过几日，那家人家还专请了家里的管家和五六个嬷嬷来，颇大的派头，看过甜酿，都是十分满意。
但走的不是送嫁的名头，借口是去金陵探看亲戚，施老夫人请田婶娘和孙翁老送甜酿去金陵，甜酿笑道：“我不喜欢走水路，船上总有些晕，走旱路也不错，沿途可看些风景。”
喜事急急，甜酿的那些嫁妆都给了云绮，路上也不便带些大箱笼，故而施老夫人给甜酿塞了一叠银票，什么嫁妆都不如黄白之物来得实在，这回出门，甜酿把清露明霜和宝月都带上，连着府丁和男方家的人，一行人也是不少，浩浩荡荡的南下。
马车接二连三，嘚嘚地出了施府。
哨子桥上，数名三大五粗的大汉坐在桥墩上歇息，施家的马车缓缓过桥，前头却被拦住，帘外响起个爽朗笑声：“好巧，大家这是去哪儿呢？”

第57章
寒暄之人正是况苑，说是正好路经哨子桥，要往主家去做活。
天色尚早，不知是哪户人家这样着急，一大早就要用工干活。
孙先生见况苑，揖手笑道：“原来是况家大郎，家里去趟金陵走亲戚。”
况苑“哦”了一声：“金陵？是老妇人要去金陵么？怎么不曾听府上提起过？”
“老夫人仍在家中，车上是二小姐和田婶娘。”
蓝况两家是亲家，田氏也少不得出面打个招呼，况苑见了田氏，弓腰行礼：“亲家太太。”
况苑又问：“要坐车去金陵么？如何不雇船，行船不是更便利些？”
甜酿带着三个婢女，此外又有田氏、冰人、孙先生，两个府丁，还有男方家的四个嬷嬷，人也不算少，因此用了三辆马车。
“二小姐在船上发晕，故而坐车去。”田氏也笑，“金陵离得也不算远，走个三四日便到，这阵儿天气又好，边走边赏景也是好的。”
况苑点点头，眼神滑过几位装束统一，身着青比甲、额覆帕巾的嬷嬷，微笑道：“我恰好也要出城一趟，不若和孙先生、亲家太太一道走一程。”
“也好。”
“从来也不曾听府上提及过金陵还有亲戚，要去住多久？”况苑向来话少，今日却有些叨絮，“亲家太太既然要出门，少不得要一段日子，也该让苗儿来送送才是。”
“她如今身子越发沉了，又要静养，不便让她来来回回劳累。”田氏笑道，“也不去多久，几日便回。”
甜酿坐在车内，听着外头说话，撩起帘子，朝况苑开门见山道：“也不算是亲戚，有门亲事介绍到家里来，祖母觉得甚合意，男方娶亲急，祖母年迈，不宜出门，故而婶娘和孙先生带着我去见一见，若是好，就承下这门亲，若是不好，再作打算。所以不便对外太过声张，苗儿姐姐那么也未提及。”
况苑话语在嘴里打了个弯，又咽回肚里，看着甜酿，微笑道：“大哥儿还有一个月才回来，这样大的喜事，大哥儿知情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甜酿微微一笑，“等大哥哥回来再跟他解释吧。”
况苑颔首：“不知是金陵哪家人家有这样的福气？”笑问那三个嬷嬷，“你们主人家姓甚名甚……”
“况大哥。”甜酿打断他的话，“我能和您说句话么？”
“可。”
甜酿令车夫停住马车，自己和况苑走到一旁树下，况苑见她衣裳素净，头上钗环也少，未穿的多么喜庆鲜妍，半分看不出是个要嫁人的模样。
甜酿见他打量自己，问道：“况大哥出去做活，还带着这么多佣工，是想改道护送我一路去金陵吗？还是想找机会拦住不让出去？”
况苑抱胸：“前两日，我偶然听府上的家丁说府上双喜临门……二小姐这是要往火坑里跳么？”
甜酿看着他，突然咧出几颗雪白贝齿，眯眼笑成弯月：“很久不见杜若姐姐，不知她近日过的可还好？如今我要走也没机会向她说一声，况大哥若有空，不若替我传句话，祝杜若姐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况苑盯着她，磨磨后槽牙，笑得清凉：“二小姐是如何知道的？施少连告诉你的？”
“我大哥哥也知道么？”甜酿嘻嘻一笑，一个个掰着手指头，“怪不得能勾搭在一起，互利互惠呢。”
她看况苑皱着眉头：“去年年节，我家做东宴请，我和张圆在园子里说话，杜若姐姐本该在主屋玩，最后却绕到我两人面前来，那时候园子里还挡着围幕，她来的那条道是从主屋绕了一大圈，这么冷的天呢，后来我发现这路还通着男客们吃茶喝酒的厢房……”
“这事琢磨起来也很有意思，去金陵路上左右无聊，可以和车内人一道说说这桩趣闻。”
况苑脸色阴沉下来：“你想如何？”
甜酿将手背到身后，抿唇微笑：“我很喜欢杜若姐姐，当然不会有什么坏心思……今日这么好的日子，况大哥何不找机会多陪陪杜姐姐呢？”
况苑盯着她，无奈仰头：“施少连若知道自家后院着火，回来肠子毁青，还要怪我看护不力。”
“况大哥做的很好呀。”甜酿笑，“那一把锁和一壶茶，可把我家闹得鸡飞狗跳。”
“我只是把那两样东西从清厦挪到了掬月阁。”况苑笑道，“府上本就鸡飞狗跳的。”
“况大哥要是拦我。”甜酿眨眼，“自家后院也少不得着一把火，更加鸡飞狗跳吧。”
况苑耸耸肩膀：“祝二小姐一路顺风，一双两好，百年好合。”
况苑领着人同施府的马车走了一路，在岔道口停住，目送车马远去，不由得叹，这一对兄妹，也真是利索，且有病。
江都距金陵两百余里，车马三四日可抵，行舟要晚个一两日，但马车要在长江渡口揽船过江，不若直接乘船来得方便，只是沿路城郭乡镇无不富庶，官道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隔三差五见沿途的驿站茶棚坐满客人，行路比船上有趣些。
马车的车窗半掀开，甜酿捧腮，专注看沿途景色。
宝月不知自家小姐看些什么，嘟囔：“有什么好看的呀？二小姐都盯了一路了，都是挑担的、赶路的、赤脚的骑驴的。”
“成日坐在府里井底观天，外头当然好看啦。”甜酿指着不远处，“你看那个茶馆里，包着头巾的妇人，手里拎的篮子装着火纸筒子，一个火纸筒子卖一文钱，她也不是到每个人面前去兜售，只找那些抽旱烟的，背着铺盖要野外过夜的脚力，这小半刻，就卖了七八个火纸筒出去。”
又指指远处马车：“那里有个穿青衣裳的伴婆，一路专陪车里女眷说话打趣解闷，还有茶水吃食供着，这也是不错，最后还能拿到一笔酬金，有这样马车的阔绰人家，给的银子想来也不会少。”她颇觉得神奇，“一个女子，凭着一张嘴也能赚银子，不比那些清客门人差。”
宝月顺着甜酿的目光望去，皱皱鼻子：“这些都是很常见的呀，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二小姐深居府里，不常见罢了。”
甜酿回头瞟宝月，沉默半晌，她小时候住尼姑庵，住私窠子，再后来住施善存为王妙娘安置的私密小院，再进施府，算得上远离市井生活。
马车一路南行，夜里也在客栈住店，男方家的管家先赶回金陵去报喜，只留了四个嬷嬷在，这四个嬷嬷看着颇有规矩，嘴里也紧，说话很守分寸，闲时坐在一起说话，有个嬷嬷说起：“主家的宅子在金陵仙鹤门的竹筒巷，极好一座宅子，旧时也是当官人家的府邸，主人新买下来，近来才修缮一新，留做成亲用的。”
田婶娘笑道：“不用见，想必也是相当的气派。”
那冰人也在一旁陪笑：“千里姻缘一线牵，真是难得有这样的缘分。”
甜酿静静听见她们说话，不便插嘴，见自己三个婢子都凝神听着，那边接着道：“待明日过江，主人还雇了条船来接，过江就到了金陵，府里什么都备着，也不必往外头去买，挑个吉日成婚即可。”
宝月嘴快，问那几个嬷嬷：“新翰林会跟着船来接我家小姐么？总得先见上一回。”
嬷嬷和冰人、田氏互视一眼，讪笑道：“这个老奴就不知了，主人诸事忙碌，应是会来吧。”
宝月又道：“我家小姐第一次来金陵，先去市集上逛逛走走，买两身衣裳，也买些土仪特产，捎给老夫人。”
“这是自然要的。”
晚间住在客栈，宝月打水给甜酿洗漱：“婢子心里有些毛毛的。”
“怎么了？”
“那几个老嬷嬷，只提他家宅子多好，仆人多少，吃穿用度是几等，怎么不提他家都有什么人，新郎官是什么样的呢。”宝月道，“咱只知道一个名字年龄，其他什么也不晓得。”
宝月问甜酿：“小姐就这样放心？”
“满家人都放心，哪个没有去祖母面前美言几句，这么多人替我把关，我有什么不放心。”甜酿收拾自己行囊，不由得莞尔一笑：“有才有貌有银子，没爹没娘没娶亲，不在遍地开花的金陵找，眼巴巴跑来江都娶亲，要么世上就没这人，拐我去卖，要么那新郎官在金陵恶名昭彰，或者病死冲喜，冰人有利可图，左右串通，跑来远地害人。”
宝月瞪眼“呃”了一声。
甜酿睃了她一眼，淡声道：“田婶娘敢跟着一起来送我出嫁，应不是拐卖去做妾做婢，而是是那人身上有什么蹊跷，臭名昭著，马上要死，两者选一，没得跑。”
“小姐……这种人……怎么能嫁……”宝月脸色苍白。
“为什么要嫁，你不是知道么？”甜酿笑，“这么不靠谱的婚事，祖母病急乱投医，都把我打发出来了，你看不出来么？”
“你是我带出来当陪嫁丫头的，清露明霜只来送嫁，日后还要跟着孙先生回江都的。”甜酿此行压根没带多少行囊，两身衣裳，几件银首饰，“那人指不定前头死过三四个妻妾，或是个要死之人，我若嫁过去，你日子也不能好过。”
“所以……”甜酿微笑，“我们一起逃出去吧。”
“到了金陵，定然会有个临时的寓所让我们住两日，男方再过来迎娶新人。你是陪嫁丫头，不会陪着我一道出门上花轿，而是花轿走后有人来接你进府，所以……迎亲那日蒙着喜帕出嫁的人是你。”甜酿看着宝月，“你要替我拜个堂，进了洞房，清露明霜守在门外，你喜服底下穿的是婢女的衣裳，脱了喜服，带着清露明霜一道出去找田婶娘，悄悄跟婶娘说我丢了。”
“新娘丢了，田婶娘定然第一个慌张，肯定早早要抽身走，若是能顺利抽身最好不过，早些和孙先生回江都去，祖母那也有个交代。若是男方察觉的早，心里有鬼，未必敢声张，定然先四下去找，再找田婶娘理论，田婶娘也要抓着男方反咬一口。但这些事都不会闹出来，最后面上还会遮掩过去，事由利起，最后总有人能拿银子摆平，田婶娘不会让此事败露，不然她在施家难以立足，也自然会瞒着孙先生。”
这样一来，她逃脱了，施老夫人那处安心以为她嫁了，至于施少连回来后怎么样，就让他们去闹，施老夫人定然会蒙在鼓里，其他的天翻地覆也和她无关。
“你若是想回江都，就抓紧田婶娘，她会想法子帮你遮掩。若是不回留在我身边，我在外头等你，我们一起走，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宝月听得目瞪口呆，甜酿看她：“明白了吗？”
“我不要回江都。”宝月一激灵，若回施府，大哥儿回来还不知道怎么闹得天翻地覆。
“这几日你跟着我，将有可能的破绽一点点想好。”甜酿握着宝月的手，柔声道，“别怕，我身上带着银子呢，够我们以后过的很好。”
“小姐……既然要逃……我们现在就能逃啊。”宝月哆嗦问，“何必等到迎亲，众目睽睽之下……”
“祖母身子越发不好了……”甜酿轻叹，“她在我身上花了这么多心血，我也想她过得安心些。”
剩余路上，宝月都是抖着手，张大耳朵听旁人说话。
马车行至长江口，渡口泊船数里，云烟淡渺，银河玉带蜿蜒从天上来，众人等了小半日，有个褐衣的中年人过来，引着马车驶入一条平板船。
船上有小舱室，宝月扶着甜酿去舱内坐，船虽旧，内舱却布置的整洁干净。
江面风平浪静，一眼辽阔，静水东流，碧天如洗，白云如烟，白鸟展翅高唳，回头望，还能见江岸碧绿的芦苇。
上一次过长江是在镇江渡口，夜半时分，风浪颠簸，狂风呼啸，她在梦中，梦境混乱又靡艳。
甜酿轻轻叹气，她偶尔也会想起施少连，旧年的清脆笑语和肌肤上的黏腻汗水，清风和腻香交织在一起，像什么？像用清甜的花蜜水泡醇厚浓茶，一开始就格格不入。
宝月端来茶壶，甜酿拾起杯子，呷了一口，茶味熟悉，老君眉，味轻且甘甜：“你从家里带来的茶？前几日怎么不是这个？”
“没有啊……是船家送来的茶。”
甜酿心头猛然跳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细白透明的白盏，质地甚佳。
船只靠岸，船沿搁好船板，车夫驱着马车缓缓驶下平缓，沿着人流，向前驶去。
宝月看着甜酿脸色发白，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僵坐在马车内：“小姐，你怎么了？”
天色不早，这夜宿在客栈里，这里是官道岔口，因商旅兴旺聚集而成的一座小镇，明早启程再行一日，明日就进了金陵城。
这夜，甜酿是盯着宝月入睡的，夜半时分，甜酿摇醒宝月：“宝月，快起来。”
宝月揉着眼睛起身：“怎么了？”
甜酿换着一身极朴素的衣裳，将头发缠成光髻，问她：“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不成婚了么？”宝月诧异问。
“不了。”甜酿脸色苍白，“金陵未必是可去之地，你不走，我自己走了。”
宝月一骨碌从床上起来，穿衣裳：“我跟小姐一块。”
客栈门掩着，门口柜台趴着打瞌睡的店小二，一盏油灯轻轻晃，等着来投宿的过客。
半夜仍有赶路的车马行人在官道上走过，借着月色能看到官道上不时经过的黑影。
甜酿拉着宝月的手，蹑手蹑脚出了客栈大门，藏在官道两边的杂草往前走。
“小姐……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宝月有些害怕，手掌冰凉，“黑黢黢的……宝月害怕。”
“我们找车搭我们一路……”甜酿咬牙，环顾四野，“去金陵吧。”
身后突然响起咄咄的马蹄声，紧促，声声落地，甜酿头皮一麻，拉着宝月往前奔去。
月光下，有人纵马横拦住她们，面前有一人，凝视着眼前呆若木鸡的两个女子。
施少连脸色很冷，笑容却仍然温柔，仰头看着漆黑天幕，轻轻叹一声，而后柔声道：“妹妹……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次日一早，田氏收拾妥当，从房里出来，见着眼前整理衣袖的男子，脸刷一下白透，施少连抬头瞟她一眼，甩甩袖子，脸色淡淡的：“甚巧，在这儿遇上婶娘，一道上车吧，回江都。”

第58章
宝月紧张如小鹌鹑，挨坐在甜酿身旁：“小姐，马车朝着渡口去了，我们……要回江都了……”
甜酿端坐车内，双手安分搁在自己膝头，不起波澜的目光放在自己手指上。
十指剥青葱，先前用凤仙花汁染的指甲依旧嫣红，指甲根部新生出的半月牙儿淡白微粉，这是一双柔软鲜嫩、赏心悦目的手。
“回就回吧。”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昨日夜里，在这陌生的地界，昏暗的夜色下，施少连翻身下马，笃定又沉稳的脚步声和衣袂在夜风中拂动之音朝她扑面而来，他站在她身前，半垂的丹凤眼睇她，心平气和问：“怎么跑这儿来了？”
夜那么灰暗，四野投射而来的暗淡光影将男人脸庞线条加深，面容清晰如刀刻，冷硬如石，她轻轻喘了一口气，语气也淡定：“祖母替我配了一门婚事，要嫁到金陵去。”
施少连瞧她那副不知天高地厚、无所畏惧的模样，长长的“哦”了一声，又看看一旁瑟瑟发抖的宝月，点头：“甚好。”玩着手中的马鞭，淡声道：“嫁人就嫁人，大半夜的带着宝月出来做什么？遇上歹人怎么办？”
“我不想嫁，所以趁机拉着宝月逃跑……”甜酿垂着眼，牵牵自己粘着枯草的裙，抬头问他，“大哥哥缘何在此？”
昏暗星光下见一张隽秀俊逸的脸，那双眼深深沉沉又星光点点，像夜色下的湖水，一点波光是星月和风撩起的涟漪，语气也同湖面一般平静：“办些杂事，路过此地。”
甜酿微微将头点了点，看着夜空不说话。
“既然不愿嫁，又遇上了我。”他垂着眉眼，语气还是淡，“那妹妹跟着我走吧。”
宝月缩着肩膀上前去牵马，施少连背手扬着马鞭，往前迈了两步，扭头看僵住不动的甜酿：“怎么……”
语气轻轻往上一挑：“妹妹不愿意？”
她偏身，极快的瞟了施少连一眼，又直直的看着眼前，今夜多云，月色被云雾遮挡，脚下的官道蜿蜒没入黑夜，草木蛰伏如兽，三三两两的虫鸣。
有鞭声从风中过来，长长的马鞭缠上她的腰肢，那头轻轻一拉，甜酿身形随着鞭上力道微微晃了晃。
她被那马鞭碰了下，心头一梗，拧着脖子抬头直勾勾的看他，玻璃珠似的眼久久凝住，而后轻轻抖抖浓密的睫，垂眼回他：“愿意。”
施少连目光比月色还冷清，收回马鞭，淡声道：“去客栈。”
客栈门前挂着光亮暗淡的灯笼，门大开着，守夜的小二哥擎着油灯，打着哈欠照明，顺儿在门旁翘首以待，遥见施少连身边是家里二小姐，后头跟着牵马的宝月，嘴里“嚯”了一声，重重拍了拍大腿。
进了客栈，施少连吩咐宝月：“陪着二小姐回房，好生歇一会，明日起早就要走。”
宝月恭顺领着甜酿回去，施少连目送这主仆两人回屋，和顺儿去屋外说话：“你回金陵去，把宅子里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再回江都。”
顺儿矮着身应了一声，挠挠头：“都怪小的，办事出了岔子。”
施少连神情淡淡的：“她今日不跑，明日进了金陵也要逃。”
顺儿暗自咂咂舌，又听施少连道：“把孙先生喊来，要打点一下，我明日带着人，先水路回江都。
甜酿哪里能再歇，领着宝月回了屋，两人默默在屋内枯坐，见外头亮起一丝曙光，主仆两人将东西俱收拾了，下楼来，见施少连和孙先生袖手在门旁说话，看着下人搬运草料，准备行囊。
孙翁老半夜被顺儿敲门唤醒，惊讶不已，见了施少连，更是大吃一惊。
施少连离去前，只吩咐了孙翁老，若是家中有事，只装聋作哑，不管不问，一切等他回来再处置。
近来家里闹出的这些动静，再瞧着施少连眉宇间的冷霜，眼下这场面，只觉敲锣打鼓，必有热闹戏码要登台。
这家里家外能说的不能说的，太多了。
宝月和甜酿早早就在车上坐着，清露和明霜进来伺候，叽叽喳喳还挺开心：“大哥儿如何在这儿，是送二小姐出嫁的么？”
田氏见了施少连，只觉天旋地转，目眩神晕，听施少连说要回江都，半个字都不敢说，腿软手抖爬上马车，见马车内坐的冰人满脸慌张，问田氏：“这年轻官人是谁？差人把我架上马车，还不许我走动问话。”
冰人看田氏雪白一张脸，又瞧着马车驶去的方向，也是紧张兮兮：“不去金陵成婚么？”
田氏心乱如麻，抖着唇：“回……回江都……”
甜酿和宝月一夜未眠，这会主仆两人已经熬不住蜷在马车内睡了，施少连轻轻掀帘看了眼，又走开去同孙翁老说话。
马车又回了渡口，车夫驱着车直接上了船，那男方家几个接亲的嬷嬷听说又要回江都，都叫囔起来，冰人也不肯，闹着要走，几个妇人就在舟头大囔大叫，把码头巡查的兵卒都引了过来。
施少连亲自去打发兵卒，那几个卒子收了好处，掂掂手中的钱袋：“串通骗婚，这倒要不得，就放你们回江都，扭送到州府去治罪，小官人不可动用私刑。”
最后一行人都上了舟，施少连不耐烦听妇人聒噪，皱了皱眉，伸手在面前一点，指使府丁：“把她们几个，都绑好了，押到船舱内关起来。”
手指一划，把田婶娘也算上：“一个也不许逃。”
“大哥儿，好侄儿……这是要做什么？”田氏白着脸，“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老夫人……”
施少连压根懒得说话，利落的眉头往下一压：“把嘴堵上。”
府丁和车夫都是施家的，见大哥儿神色和眼前这阵仗，将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一个个都麻利捆了，扔在甲板上。
甜酿在车内早就醒了，被婢子们搀扶着上船，见地上麻绳绑着好几个人，田氏发髻散乱，狼狈歪倒在甲板，嘴里还塞着块帕子，涨着通红一张脸，呜呜冲着她说话使眼色。甜酿脚下不停，目不斜视，扶着木梯，直接上了二楼舱室。
从金陵沿长江顺流而下至镇江，再剪江北渡，经瓜州至江都，也不过四五日的水程，田婶娘和那些冰人嬷嬷都被五花大绑锁进舱室里，又不许说话叫囔，每日不过送一顿薄粥进去，所以舟上也清净，清露明霜和宝月都是第一次坐大船，难免有些好奇，日日伴着甜酿推窗看江面水阔，左右行舟。
施少连也不太出面，多和孙翁老喝茶闲聊，他这回出门月余，先是和蓝可俊去了瓜州运粮，从瓜州北上济宁，路过江都时又下了漕船，在江都停留过一日，带着顺儿雇舟南下金陵，日日忙碌，也不得闲。
“大哥儿回过江都？”孙翁老问他，“如何不回家中？突然改了主意要南下金陵？”
“不去金陵，如何能遇上先生。”施少连微笑。
孙翁老看着他倚窗喝茶，沉吟片刻：“大哥儿把田婶娘锁起来，若到家老夫人见着……后头蓝表叔回来，又如何交代……毕竟是亲戚……”
施少连丝毫不惧：“她们敢趁我不在使坏，就当想一想后果，别说祖母，就算老天爷护着也不顶用。”他轻哼一声，眯起眼，“吸我身上的血，在我身上打主意，真以为自己翻身做主，活腻了。”
孙翁老知道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低头呷了口茶，不再劝。
船一路都不靠泊，扬帆直奔江都，船上就那丁点地方，吃饭散心看景，兄妹两人总有见面的时候。
兄妹两人并不多话，但态度也不算冷清，偶尔脸上也微带着些笑意，外人看着倒是挺谦和的一对兄妹，只有宝月心惊胆战，生怕两人闹出个什么来，最后她又被关柴房受惩。
到瓜洲那日，又见瓜洲白塔，这日是个阴天，灰蒙蒙的，视景并不佳，那白塔看着细细小小，伫立在山水之外，江水混浊，被风和途径的船只一搅泛出一片片白沫，丁点倒影都不见。
施少连喊甜酿喝茶，两人就坐在舟头的舱室内，将四面窗都推开，短帘挂高，任凭江风左右横窜，将人的衫袍吹得东飘西扬。
他倚在窗边，半只手臂还搭在窗外，迎面吹着微腥的江风，唤她：“妹妹来煮茶。”
甜酿端端正正跪坐在软垫上，将铜色小茶壶搁在泥炉上，静等水沸。
施少连目光从茶炉挪着她身上，上下打量一眼，又扭头去看外头江景，微微敛眉，支手揉揉额角。
“大哥哥头疼吗？”
施少连慢吞吞“嗯”了一声。
“我帮哥哥揉揉。”
他说了好。
甜酿趋步过去，跪坐在他身后，伸手，慢慢替他揉着额头。
她的长袖随着手姿，荡垂在他肩头，施少连闻到她身上那股安定的甜香，这香气难以描述，是她身边的花花草草，熏过的衣裳枕褥，身上的胭脂水粉和香膏，入口的茶水和甜食，各种零零碎碎的气味，一朝一夕糅合出来的一股子甜味。
施少连闭眼问她：“这一个多月，在家做什么？”
“针黹、写字、陪祖母和喜哥儿，和婢子们玩闹。”
“哥哥呢？”
“去瓜州运粮，再往金陵去办事，做买卖。”
“哥哥在金陵有什么买卖？”
“今年两湖的新粮下来了，行客们把余粮运到南直隶来卖，我来看看行情。”
甜酿不懂这些，轻轻嗯了一声，施少连反手去搂甜酿的纤腰：“到我面前来。”
甜酿被他反手一拖，半歪着身体，从他身侧滑到他怀中，枕在他腿上，安安静静看着他。
他仍是一手搭在窗沿，一手揽着她的纤腰，两人凝神互视，都是年轻的、鲜嫩好看的脸庞，彼此的眼里都倒影着对方的面容，都是不动声色，不起波澜。
舱室静谧，身旁茶炉上的茶壶突然沸腾，咕噜咕噜作响，水雾弥散，满室氤氲，又被瞬间闯入的江风吹去。
两人面上都拂过一点潮热的水气。
他突然勾起唇角，目光盯着她的红唇：“妹妹好大的胆子。”
“哥哥教导有方。”
“还是妹妹聪颖，一点就透。”停在她腰间的手慢慢往上爬，捏住她柔软的手，揉了揉，而后顺着手背钻入衣袖，一路抚摸向上，最后停住，来回抚弄着伶俜锁骨。
衣袖往上卷蹭，露出纤细晧腕雪臂，被风一吹，冰冰凉凉。衣裳内有什么东西在游走，擒住一只酣睡的白鸟，揉捏摩挲，语气轻飘：“妹妹的心在哪？似乎不太好寻？”
她抿唇，轻轻瞟了眼他：“哥哥的心在什么位置，我的心就在什么位置。”
“找到了，原来在这。”
茶壶盖“咯”的一声，重重被水汽顶跳起来，尖锐的声响划破静室，他猛然手上施力一揉，手下娇躯哆嗦，甜酿轻喘声从喉间溢出，身体不防一滑，从他腿上往下摔，又被施少连拉着胳膊攥起来。
甜酿扶着榻沿站稳，闭着眼缓了缓，睁眼见施少连目不转睛看着她，将他的手挥开，往后退几步。
“水开了。”施少连收回手，昂起下巴示意，“妹妹泡茶。”
甜酿收敛心神，面上沾了些轻绯，又被江风刮出几分凉意，扭身去拎茶壶，泡了一盏酽茶，递给施少连：“喝茶。”
施少连垂眼，接过茶杯：“谢谢妹妹。”
他低头喝茶，她便退下，施少连见她离去身影，伸手那只逞坏的手，在鼻端下轻轻一嗅，指间还萦绕着甜甜的香气。
施家众人见到去金陵的马车又原模原样回来，一旁还跟着施少连时，都是目瞪口呆，措手不及，施老夫人捂着胸口，几要心梗。
施少连朝祖母行礼：“祖母。”
“你……”施老夫人拄着拐，指着他，又颤颤指指孙翁老，“这……”
“蓝表叔独自北上济宁运粮，我临时起意南下金陵办事，未告知家中。”施少连见施老夫人脸上皱纹蹙成一朵菊花，冷声道，“恰好在金陵城外遇见孙先生一行人。”
施少连掀起眼皮：“也恰好知道二妹妹要去金陵嫁人。”他拍拍手，让人把捆在车内的田氏等人扔到地上，“是谁的主意？哪家哪户？什么身世底细，短短时日就能定下一门亲事，连男方是圆是扁都不知就送二妹妹去金陵？”
施老夫人听得施少连冷声发问，心头突突的跳，桂姨娘和云绮、芳儿几人，无不脸色煞白，众人又见地上捆得严严实实，堵着嘴，被折腾得萎靡潦倒的几人，连田氏也在其中，一时俱不知如何作答。
施少连往日在家，都算是温和端方的性子，对田氏也算客气有礼，一月前才和蓝表叔交好一道出门，怎么就将田氏折腾成了这副模样，这……这……
施少连先吩咐人 ：“二小姐一路舟车劳顿，心力憔悴，先把二小姐送回榴园安顿。”又扭头向施老夫人：“祖母，我们去堂上说话？”
甜酿从马车上下来，低头向施老夫人福了福，和宝月、清露明霜往榴园去，家中人等人目送她身影离去，芳儿哭哭啼啼扑到田氏身边，向施少连求饶：“大哥哥，不知道母亲做错了什么，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不误会另说。”施少连冷声道，“芳儿妹妹若不想见婶娘这样受辱，不若也拿绳子缚了，一道和婶娘跪着，这样方显母女情深，同心同德。”
芳儿闻言，不敢置信瞪眼看他，见施少连寒意十足，眼风都未扫在她身上，不敢辩解，又不忍心见田氏蓬头垢面的模样，只呜呜蹲在田氏身边大哭。
“之问，你到底在做什么。”施老夫人皱眉低喝，“这是你婶娘和表妹妹，一家子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施老夫人这语气就有些重了，连施少连的名都喊了出来，施少连掸袍子上的灰，神色淡然：“做什么？当然把家里那些灰尘蠹虫清理清理，免得蛀了我的屋子。”
他是施家家主，府内也没个人能拦他，这会连施老夫人发话都不好用。
“祖母，请——”他见紫苏在圆荷身后一闪，垂眼唤道：“紫苏，圆荷，还不搀着老夫人进屋。”
主屋庭内上了茶，施老夫人手握鼻烟壶，青着脸端坐上首，桂姨娘和云绮都各坐了位子，田氏关在船舱饿了好几日，早已是眼冒金星，连句话都说不出来，施少连又不许下人对她宽待，故而那府丁都是粗手粗脚，把她从车上摔来摔去，下马车时脑袋磕在地上，昏痛得好半日还未缓过来，当然也顾不上向施老夫人求情，这会儿芳儿哭哭啼啼扶着田氏坐在凳上。
那冰人和男方家四个嬷嬷都直直扔在地上：“水……水……”
施少连坐在施老夫人身侧，环视堂中各人脸色，悠然吩咐人：“打桶水来，替她们洗把脸，清醒清醒。”
那一盆凉水浇在几人面上，凉透心肺，施少连发问：“来，一个个说，这婚事究竟怎么回事？”
冰人的话，无非是因缘巧合之下，识得一家旧籍江都的官宦人家，男方是新任的翰林院侍诏，心急求娶正妻，这侍诏郎无父无母，家中只有个祖母管家，又有钱又貌，一座好大的宅子，冰人和田氏有几番交情，知道施家有待嫁之女，于是牵线搭桥。
男方家几个嬷嬷也道，家里有大宅子，东家富贵，因是江都人，故而想娶个江都女子，得了主家的命令，跟来江都见亲，连那宅子几进几门，位于何处都说的清清楚楚。
田氏更是冤枉，是见施老夫人烦恼亲事，故而牵线搭桥，把冰人请入家来与老夫人说话，那男方家的底细，样样府里都找人查过，无一不符，家里几番商量才定下此事，因桂姨娘也要为云绮婚事打点，家中无人，故而受老夫人之托送甜酿外嫁。
施老夫人冷声向施少连：“这婚事，甜姐儿也是求着要的，大哥儿到底是有什么不满之处？”
“祖母就没有想过，这种为二妹妹量身定设的亲事，一点蹊跷也没有？”施少连道，“祖母心头也压着些疑虑吧？”
他不耐烦和满座老少妇孺多言，吩咐人将那冰人和几个婆子的嘴重新堵上：“既然饿了这么多日还不肯招认，那就拖出去抽鞭子，直到有人招认为止。”
“大哥儿，够了。”施老夫人怒气腾腾从椅上站起来，起身往外走，“她们都是外头的无辜人，你将人强抢入府，又动用私刑，这若是告起官来，家里可吃不了兜着走，你自己心中有怨气，何必把这气撒在旁人身上。”
田氏也在一旁不断跪地求饶，眼泪鼻涕，形貌狼狈大呼冤枉，那冰人和几个嬷嬷都呼天抢地，直呼施家跋扈，掳人用刑，要去官府告状。
“你们若不说实情，我就把你们打死在此处，要告官，也看你们有没有命活着出去。”施少连冷眼，昂起下巴：“祖母若是还念着一点祖孙情分，不若请把这戏看下去。”
堂下响起沉闷的鞭子声，屋中诸人脸色都不甚好，其中一个嬷嬷受不住，挨了几鞭子便求饶：“不关我们的事……我们都是新买入府的仆人，在府里住了一个月，连主子的面都未曾见过一眼，跟着管家来来江都接人……老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管家只吩咐我等，不要随意说话……”
那冰人挨了数板子，也忍不住：“那男方的画像、册子等物，都是那管家给我的，话也是他家教我说的，给了我八百两的银子，说是那翰林侍诏病重，要娶一房新妇冲喜，还指明要江都女子，越快越好，我给了田娘子三百两银票，和她合谋此事，将府上二小姐外嫁出去。”
田氏脸色发白，哆哆嗦嗦：“老夫人……大哥儿……此事我不知情，也没见过那三百两银票，天打雷劈，我真的不知道……”
“婶娘真没看过这银票？”施少连从怀中抖出张桑皮纸，“那为何能在蓝家宅子里找出几张官票来？是这样的么？”
田氏见他手上捻的那纸，打了个哆嗦：“不……不是……”
“婶娘向来心善，没想都是假的。”施少连低叹，吩咐下人，“把婶娘拉出去，抽上二十鞭，再看看婶娘还有何话可说。”
田氏呜咽两声，哆哆嗦嗦抬手，指向脸色阴沉的桂姨娘：“也不是我……是桂姨娘的主意，她气不过甜姐儿害云绮，狠心要落甜姐儿不好，冰人找到我说事，我又说给桂姨娘听，她怂恿我去老夫人面前一道说，哪想老夫人竟答应了……”
“你胡说什么。”桂姨娘腾从椅上起来，厉声道，“你自己把冰人引进门的，这跟我有何干系。”
“芳儿可以作证。”芳儿扶住田氏，脸色煞白站起来，“母亲胆子小，不会随意揽事，我在水榭外偷偷听见姨娘和母亲说话，姨娘信誓旦旦，说她帮着说合，日后大哥哥回来也有话解释，让母亲放心。”
“你胡说。”云绮也急忙跳出来，“你们诬陷姨娘，我姨娘怎么会做这种事，这对我姨娘有什么好处。”
“够了，够了。”施老夫人铁青着脸，捂着胸口一阵急喘，颤颤伸手要说话，不想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牙关紧咬，双目紧闭，直直往后昏了过去。
圆荷将施老夫人扶到榻上，灌了一碗参汤下去，施老夫人才幽幽转醒，见施少连守在榻前，长长叹了一口气。
施少连见祖母转醒，温声喊：“祖母。“
“您老人家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就好好歇着吧，家里的事都交给我打理。”
施老夫人握住他的手：“大哥儿……你……”
施少连神色清淡：“祖母明知道孙儿的心意，还这样做，真伤了孙儿的心。”

第59章
施老夫人落下两滴热泪：“大哥儿，你糊涂……那是你自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表兄妹可通婚，何况我和二妹妹毫无血亲。”施少连道，“祖母说于礼不合，怕外人耻笑，祖母心底知道，这些都有办法解决，但还是不愿意……祖母是觉得甜妹妹和我不相配，还是不愿费神打点日后那些零零碎碎麻烦，所以索性把甜妹妹嫁出去，一劳永逸。”
“那孙儿的心愿祖母又搁在何地？自小到大我中规中矩，未让人费过半点心，父亲亡后我接掌家里营生，施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包括蓝家，都是我一人养活，我第一次向祖母求一件事，祖母不心疼我，反倒趁我离家之际，全家联手，将我心仪之人外嫁，嫁得好便罢，可那是什么人家，为了几百两银子，就把二妹妹的一生葬送，难道我这些年给施家带来的，连几百两银子都抵不上么。祖母，您竟这样狠心！”
“大哥儿……大哥儿……”施老夫人也哭，“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你如何不能体谅祖母的苦心，我也真心念着你和甜姐儿都能好，甜姐儿嫁个好夫婿，你娶门好亲，领着施家往高处走，所有人日子热热闹闹的过下去，何必搞得家里家外鸡飞狗跳，外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每个人都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做人，不落他人一点口舌，这又有什么错，那金陵亲事，祖母件件样样都仔细盘问过，哪想是这样的隐情……”
祖孙两人相对，施少连看着施老夫人一脸衰容，沉静开口：“祖母自然没有错，孙儿也没有错，祖母不愿成全，孙儿也不强求，过几日我就带着二妹妹远走他乡，隐姓埋名，自此不再回来，这样人人都满意，施家清清白白，谁也说不得半个字。”
施老夫人险些要晕厥过去，连连捶它，哀声道：“你走了……这家里尽是孤儿寡母，你让祖母怎么活……你小弟弟才七岁，他怎么办……这家业怎么办……”
“家业孙儿不要不管，有蓝家的帮衬，想必施家以后日子也不会太差。”施少连冷笑，起身要走，“孙儿不孝，祖母就当没孙儿这个人吧。”
“大哥儿……大哥儿……你回来……你回来。”施老夫人心如刀绞，倚在榻上抹泪，“你这个孩子……你要祖母拿你们怎么办……”
施老夫人思前想后，咬牙点头：“这家……就随你去闹，祖母日后一心吃斋念佛，再也不管了。”
施少连顿住脚步，站了半晌，这才回身朝施老夫人躬身一拜：“谢祖母体恤孙儿。”
“请祖母在家静养，一切交给孙儿做主吧。”
施老夫人这一阵儿，着实被满家老小折腾得心力交瘁，看着施少连翩然出门，软绵绵无力卧回榻间。
主屋众人被仆丁拦着不放，见施少连从后头出来，心头都七上八下，甜酿听闻施老夫人昏厥，也来主屋探望，一进门见冰人和几个嬷嬷仆在地上哀嚎，后背鞭痕累累，田氏见她来，满眼慌张，桂姨娘目光闪烁，一言不发。
施少连只对甜酿说话：“祖母已醒，没什么大碍。”
甜酿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扭身要走，又被施少连唤住：“二妹妹别走，在这坐一会儿。”
他睥睨满屋妇孺，吩咐孙翁老和下仆：“烦请孙先生将冰人和几个嬷嬷的口供抄下来，她们签字画押之后，把这几个嬷嬷赶回金陵，至于……”
转向那冰人：“男方给你八百两银票，你把这八百两吐出来……给我家赔罪。”
冰人被鞭抽得死去活来，先一愣，待要辩解，而后忙不迭磕头：“这是自然……自然……只求小官人放过老身，老身的银子银票都放在金陵，这就回去筹银子。”
“银子到手，自然放过。”施少连阴冷一笑，“金陵太远，冰人还是在江都想想法子，不然押到官府去……怕要花费更多。”
“有法子……有法子……”冰人瑟瑟发抖，“老身马上去筹。”
打发了外人，该轮到田氏，施少连淡然道：“几年前婶娘一家自瓜洲投奔我家，住了也有些年头，这几年里吃住多半出自施家，如今出了这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婶娘回去收拾行囊，带着孩子回瓜洲去罢。”
田氏和芳儿都是慌张，都跪在施少连脚下求饶：“大哥儿，求你手下留情，如今孩他爹出门营生不在，瓜洲的屋子都卖了，你要把我们母子几人赶到何处去？我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日后再也不敢了，求大哥儿看在孩他爹替施家办事的份上，就放过我……”
“芳儿也求大哥哥网看一面，别把我们赶走，母亲只是一时糊涂才做错了事，以后再也不敢了，芳儿不想流落街头，还有小弟弟，小弟弟他太小了，求大哥哥看在亲戚情分上饶了我们吧……”
施少连冷声道：“亲戚情分，这几个字我认得，亲戚却不认得，多说无益，施家容不下你们，你们也趁早收拾东西走。”
他又转向桂姨娘：“父亲去世已多年，姨娘是妾室，算不得正经施家人，等三妹妹出嫁后，姨娘还是回娘家度日吧。祖母身体不好，三妹妹的亲事只能赖姨娘费心，姨娘先把后院的账本钥匙暂交给孙先生，专心筹备三妹妹的婚事要紧。”
云绮蹭一声站起来，锐声反抗：“大哥哥，凭什么！你不能这样对我姨娘，姨娘是无辜的。”
“敢问大哥儿，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大哥儿要这样发落我。”桂姨娘捏着拳，怒声道，“我这些年辛苦操持家事，殷勤服侍老夫人，里里外外无一不尽心，这些人人都看在眼里，今日不过田婶娘血口喷人，半分证据都没有的事，大哥儿就要将我赶出去？”
“做错什么，姨娘自己心底没半点数么？”
“大哥哥说姨娘半分不好，也要把证据拿出来，以理服人。”
“证据？”施少连看着眼前众人，“这个家是我养的，我当家做主，我发落人还要拿证据？”
他抱手向桂姨娘笑：“姨娘中饱私囊要证据？拿着施家的田产养娘家要证据？私吞抵卖库房物器也要证据？我把这些证据都送到姨娘面前来，姨娘是打算拿去官府告罪，还是要如何？”
桂姨娘额头冒出几点虚汗，紧紧抿唇不语，云绮见自己母亲神色，跺脚：“姨娘，你说话呀！”
满堂人不语，田氏和芳儿面色惨白，桂姨娘扶着椅圈发抖，云绮环视满堂，见甜酿在一旁垂眼不语，伸手一指，咬牙跺脚：“大哥哥偏心，大哥哥今日就是替她……拿家里人出气。”
“出气，我若想出气，还容你们一直在家里搅浑？还有你，云绮。”施少连附在云绮耳边说了两句话，冷声道，“你自己惹出来的事情，还要怪别人么？”
云绮听他一说，顿时僵住，脸色忽青忽红的古怪，攥着帕子坐在圈椅上，想了又想，忍了又忍，也咬牙低下了头。
施少连淡淡环视众人，抬眼看了甜酿一眼，呷了一口茶：“妹妹也有大错，听说二妹妹在家跟姐妹口角，又惹祖母操心，我罚妹妹在榴园禁足，好好反思，二妹妹什么知道错了，在我面前认个错方可出门。”
“知道了。”
施少连见她头也不回就走，垂眼将杯中茶喝尽，将茶盏搁在桌上，看眼前失神落魄的两对母女，冷声道：“别指望在我面前求情，不好使。”
孙先生带人去桂姨娘处，把那些账簿钥匙都收缴走，屋里听差的婆子也都遣到前院去听令，桂姨娘气得脸色黑沉，浑身冰冷，一头软倒在地上。
云绮见母亲如此，摇着桂姨娘的肩膀：“姨娘，你倒是说句话呀，大哥哥说的那些事是真是假？我们不能让人平白诬陷去……姨娘……”
蓝家那边，去了四五个仆人婆子，不断催促田氏收拾箱笼：“大哥儿说了，让婶娘这几日收拾箱笼，我等几个把姨娘和姑娘哥儿们送出门去，若婶娘占着不走，只能轰出去了。”
田氏这一顿磋磨，既丢了颜面，又丢了依傍，见身旁嚎啕哭泣的女儿和懵懂不知的儿子，只觉心如死灰，悔不当初，仆人又催促得紧，只得撑起身子来收拾行囊。
仆婢见田氏偷摸拿出些首饰来，一把抢了过去：“大哥儿又吩咐了，只许婶娘携带日常衣物，金银细软都是施家的东西，这些婶娘不可带走。”
田氏又酸又恨，咬牙：“这都是我丈夫攒下的家当，如何都成了施家的？”
仆人们不管：“蓝大官人不在，这话就说不清，奴婢们只听大哥儿的吩咐。”
蓝可俊还有一个月才得归，施少连这般绝情，这是把她们母子几人逼上绝路，田氏一手搂着芳儿，一手搂着小果儿，哀哀痛哭，小果儿年岁小不懂：“娘，我们要搬去哪儿住？”
“娘，我们去求求老夫人。”芳儿摇着母亲的袖子，泪流满面，“去找大姐姐，我们无处可去，我不想流落街头啊。”
对，还有苗儿，田氏转念一想，哭道：“你大姐姐如今有了身子，不能烦恼的时候，我有何颜面到她面前去，这时候已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去找大姐姐。”芳儿泪光闪闪，“让大姐姐出面，去求二姐姐，只有二姐姐能救我们。”
施老夫人料着施少连要发落家里人，心里惦记着要问，见下人们支支吾吾，要起身又无力，心头一时刀山一时火海，喝了几碗药，昏昏沉沉睡下。
施少连见祖母已歇，吩咐下人不许在施老夫人面前学舌，只让施老夫人静养。他原打算往前院书房去歇，却半道折去了见曦园，紫苏见他神色略疲惫进来，也是惊诧，见他揉着眉头往内室去：“备水。”
紫苏知他处置了桂姨娘和田氏，心中难免忐忑，上前替他宽衣，施少连见她心不在焉，动作紧张，心中一哂，问她：“我记得沈妙义以前说过一句夸你的话，‘紫苏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忠心不二，细心周全，事情交给她办绝不会出错’这句话后，出了什么事，还记得么？”
“记得……”紫苏把头埋低。
“如今你的主子是谁？”
“自然是大哥儿。”
施少连瞟她一眼，脸上似有笑意，又极淡看不出来，声音倒是很温柔：“你倒是个聪明人。”
又道：“这阵子见曦园清净，我听圆荷说你也常往主屋去伺候，倒是很好，家里吵吵闹闹的，祖母身子本不好，倒是需要个细心人陪着多说几句话，她心里也能舒畅些，说来说去，我身边也只有你得心些，比顺儿旺儿不知好了多少。”
“婢子偶尔去寻圆荷说两句话，也并不久待。”紫苏柔声道，“婢子是见曦园的人，还要操持园里的事情，也不好总往外头去。”
施少连点点头：“如今我回来，又把家里人都惩治了遍，少不得惹祖母生气，内院虽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但也不可大意，少不得也要立些规矩，重新扶持些得力帮手。”
他顿了顿：“你倒是将见曦园管得很好。”
“婢子不敢当。”
施少连微微一笑。
紫苏心头虽有些惧，但见他对自己依旧温和，顺儿还在金陵办事，旺儿跟着蓝表叔随船北上，施少连身边无人贴身伺候，于是试探道：“大哥儿出门许久，前院书房枕褥桌台还需整理，不若大哥儿在见曦园住两日，婢子带人把书房收拾好了再搬过去？”
施少连不甚在意：“也好。”淡声挥退她，“那就把虚白室收拾出来，我住虚白室。”
孙翁老在桂姨娘处取了账本和钥匙，略略翻了翻，大致有些头绪，来寻施少连拿主意，一路寻到了见曦园来。
施少连更衣沐浴，刚坐下来喝一盏茶，见孙翁老领着人进来，听他意思，要把后院各项进出都整顿一番，厨房、库房、花园这些都是大项，每日银子进进出出，散乱无章，分派用人也是杂冗，枝枝节节都有可修整之处，孙翁老见不得如此杂乱，想来跟施少连商量好好整顿一番。
施少连听他这么一说，散漫摇手：“先生好意，想要整出套简单干净的规矩来，只是暂且先放放，待日后移交时一道整顿清楚就行。”
孙翁老听他言下之意，意思是内院事情还要转交出去，要交给何人？孙翁老心中揣摩，却也不点破：“那就听大哥儿的意思，先放着。”
紫苏在一旁奉茶，听见此话，紧紧扣着茶盘，被施少连连声唤回神，听他淡声问：“你走什么神？孙先生都走了还端着茶盘？”
“没，没什么……”
施少连瞟她：“没事你就下去吧……对了，替我去蓝家看看，田氏她们何时走？走之前让她们去给老夫人磕个头。”
紫苏觉得他急着赶田氏出门，未免太过绝情，却又不敢说出口，低头应了声是。
施少连径直进了虚白室。
自从甜酿从见曦园搬去了榴园，他也再没有踏足过虚白室。
虚白室的名字，是吴大娘子取的。
施家不是读书人，某一方面来说，施存善的学问，可能还不如施老夫人，吴大娘子初通文墨，却也不是太精，并没有读过《庄子》。
却熟知那句“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施少连倚在窗边，漫不经心看窗前翠竹千竿，这色也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翠微。是深山幽竹之色，也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归隐之色，在施家，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筛过竹林的风，似乎都带着竹的颜色和气味，微涩，清凉。
他母亲就不该建见曦园。
如果见曦园不该在施家，那榴园呢？
后来紫苏再回来，天光已黯淡，见施少连背手站在窗前，身影已和朦胧暮色融为一体，仍可见玉山倾倒的风姿，一时怔住，在门首默默凝视着他。
“大哥儿。”
“嗯？”
“田娘子她们坐在屋里哭，一直在哭喊蓝大官人……田娘子想求个饶，等蓝大官人回来，再凭大哥儿发落……”
“给她们两日，再不走就空手赶出去，什么也不许他们带走。”他回音极淡。
“……是……”紫苏挪不动步子，想了又想，“奴婢半道上遇见几名家丁，往榴园去……”
“是我让人去的……这多半事情都跟甜姐儿有关系，也该禁她几日，让她好好反省……”
紫苏低头道了声“是”。
她揣摩不透施少连的心思，心头愈发惴惴不安。
金陵送嫁，施少连是如何会遇见田氏诸人？是巧合还是有人通风报信？在老夫人面前雷霆大怒，把众人驳得都不留情面，下人来看，未免太过心狠了些，毕竟没有酿成什么大错，那对榴园是个什么心思呢，起先甜酿和方玉纠缠，后来嫁去金陵也是点头欢喜的，施少连和她是生了隔阂，冷淡下来了么？
她见田氏和桂姨娘的下场，并不敢多置一词。
“大哥儿要安置了？我替大哥儿铺榻。”
施少连点头。
紫苏将锦衾软枕都铺到矮榻上，又移来银釭香炉，再替施少连宽衣，许久没有近身伺候他，这会儿将他带着体温的衣裳挂在手臂，也不由得心思飘荡。
施少连见她磨磨蹭蹭似有心思，挑眉问：“怎么？”
他这一挑眉，有股子风流轻慢的滋味，紫苏脸色浮上羞云，垂头呐呐：“没什么……只是见大哥儿回来，婢子心头很高兴。”
不仅仅是回江都，还是回见曦园。
这音调缠绵又羞怯，施少连颔首微笑：“你对我的一片心意，我自然明白。”
紫苏眼眶微烫，她的心意，他真的明白么？

第60章
“你在施家这几年，不仅悉心服侍我，还把见曦园打理得很好，家里诸人也多敬重你。”他道，“是要想个法子，好好谢谢你。”
“许你向我要一样好处，紫苏，你想要什么？”
她抬眼看他，见他容颜俊逸，眼眸明亮，唇角带笑，心中热烫，痴道：“我……我别无所求，只想一辈子跟在大哥儿身边……”
“怎么会有人别无所求呢？”他柔声道，“许你仔细想两日，想要什么跟我说，就是天上的月亮，我也想法子帮你摘个下来。”
紫苏两颊滚烫，轻轻垂下头。
“出去吧。好好想想，别错过这个机会，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替你拿主意了。”
她想要的真的很简单，就是想呆在他身边，长长久久。
施少连说要禁足，是真的把榴园都禁了起来，不许人出来，也不许人进去搅合，一日三顿膳食都由厨房送进去。
宝月以为施少连多少会来榴园来瞧瞧，但施少连压根没进过榴园的门，也没有打发人来看过，在船上兄妹两人还能如常说话，哪知一进家门就突然冷淡下来。
又偷觑甜酿的脸色，还好，二小姐倒是神色淡淡，一切如常。
哭哭闹闹，大吵大闹一向不是甜酿的作风，她多得是心平气和的时候。
这家里，只有云绮和喜哥儿两人还能闹出些声响来，两人都要来寻施少连。
喜哥儿要去榴园看自己的姐姐，云绮不忿桂姨娘的遭遇，都要找施少连说理，可施少连一早就出了门。
况苑和施少连就坐在路边茶肆里喝了一壶苦茶。
况苑听他向自己道谢，面上装得不咸不淡，心头却有些幸灾乐祸：“施兄这个妹妹，有骨气。”
他不说甜酿聪明，也不说甜酿厉害，聪明和厉害都是自身长处，但这骨气却有针对。
施少连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沉了口气：“等杜若对况大哥使出骨气来，况大哥再对我说这句话也不迟。”
自七月初况苑将杜若截住，两人厮磨过一会后，月余都没有见过面，况苑这阵子心中也是不太得意，但转眼一看施少连，更是一局死棋，闷哼了一声，而后问施少连：“我和杜若的事，她也知道，是你说的？”
施少连摇头：“你信不过我？”又道，“我能看出来，她未必看不出来，张家婚事那时候，舍妹和杜若也很要好。”
“我又替你修了那条密道。”况苑叹，“二小姐那天拦住我，话里话外说我们两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这话倒是不错，我的把柄都在你们兄妹手里，二小姐怕是恨我恨得咬牙，往后你们施家，我怕也是不能去了。”
他看着施少连：“施兄的手段，也是激进了些，哪有女子会喜欢这样的，她若知道方玉和金陵都是你下的饵料，怕是……”
哪有女子会喜欢一个名不正言不顺，拆散自己亲事，设着陷阱让人往下跳的男子，这未免也太可怕了。
男女情事，重要的还是两情相悦。
但甜酿未必猜不出来，那一盏茶不就露馅了么。
施少连十指交叉，盯着面前琥珀色的茶水，似乎是胸有成竹，淡声道：“只要留住人，就总有机会。”
他未必有十足的控制欲，但只有这样才觉得心安。
况苑看着他眉眼间的阴郁，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这兄妹俩，都有病，一个极力控制，一个极力扭转，都用足了十成的精力在制衡对方。
现下他有改观，是施少连有病，施家二小姐这个现状，施家眼下这局面，都是施少连一手造就的。
这种人要是专心浸淫在生意场或官场上，是个什么模样。
施少连还有应酬，坐片刻就走，况苑唤住他：“那蓝家，好歹跟我家沾亲，你到底要如何处置，家中弟媳现在怀着胎，切莫误伤我家。”
“还不到处置的时候……”他飘然远去。
蓝可俊不在，施少连在外有也有应酬，这日跟着一众狐朋酒友去的是戏院里听戏喝酒。
没料想旁侧擦肩而过一个抱琵琶的翠衣女子，起初未曾在意，那女子却止住步伐，定住不动。
他眼风扫过，觉得微微有些眼熟，而后才认出是她，和以前已大不一样，花钿绣袄，很是华艳，但也转瞬就把人忘在脑后。
如今看来，两人容貌气质迥然各异，那时怎么会觉得有点相像？
也没必要多想这个问题，如今他已得了正主，这种浮花浪蕊，他也不放在眼里。
酒茶糖果子吃到傍晚才散席，沾了满身的酒气，再回施家，正巧又在门首遇见了方玉。
这是喜哥儿下课，方玉往自己家中去看母亲小妹。
施少连是昨日才回来的，今天一早才回来，还没来得及见这个未来的妹婿。
他虽然不再念书，但也知道想要走得长远，还需官府一张护身符，左右避不过去，对于这送上门的方玉。
很不错。
人也很聪明，特别是掬月阁闹出来的一桩婚事。
“方兄。”施少连笑吟朝吟揖手，又弓身道了句，“如今不该叫方兄，倒该喊一声大哥。”
方玉略年长他一点，上前托住他，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大哥儿抬举某了。”
“都是一家人了。”
方玉和云绮的婚事定在九月末，这不过短短些时日，他就做了施少连的妹婿，方玉心头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昨日施家内院闹得风雨飘摇，他也不知自己是侥幸还是郁闷。
“方大哥要回家去么？”施少连道，“昨日刚到家，尚不得空，过两日弟去携礼去贵府拜见老夫人。”
方家赁的寒舍，屋舍狭窄，方玉怎好让施少连上门拜访，只得道：“我带着母亲和舍妹来给老夫人请好。”
施少连和他自然有话要说，一时也不往家去，两人进了内院见曦园。
哪想云绮就在见曦园内等施少连，正等的不麻烦时候，见施少连拂着花叶进来，站起来大声抱怨了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又猛然见施少连身旁还有一人，定睛一看，脸上瞬时非染了一丝红，立马闭上了嘴。
她这阵和方玉偶有见面，两人此前并不熟悉，乍然凑在一起，成了未来的夫婿，除去吵架拌嘴，正儿八经的话实在说不上几句。
偏偏方玉又很沉稳正经，云绮有时候在他旁边，偷眼看着他，一颗浮躁的心也能慢慢沉下来。
这人穷是穷了些，身上的衣裳半新不旧，但总是干净整洁，显然是仔细熨过的。人真不坏，脾气也好，最要紧的是，她在他身边，心里不会那么难受，毕竟，他选了她呀。
云绮就像埋在灰烬的一串爆竹，敏感又暴躁，只要有一丝火花，就能炸起来，那火花，可能是桂姨娘暗暗落在她身上的一点掐捏，一句低声抱怨，是家里人夸奖甜酿的一句话，是施少连对着甜酿比对着她更多的笑意。
这么多年，她日子并不好过。原先家里只有大哥哥和她两个孩子时，她是唯一的女孩，大家都喜欢她。特别是爹爹，对大哥哥严格寡笑，但转身就对她宠溺非常，但在王妙娘领着甜酿进门时，一切都变了。
施少连见云绮埋着头，鞋尖蹭着地面，有些小女儿姿态，朝着方玉笑：“舍妹顽皮，性子又娇纵，让方大哥见笑了。”
又指着云绮：“你瞧瞧她这副模样，对着我伶牙俐齿，一看见方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方玉也弯了弯唇角，朝着云绮行礼：“三小姐。”
云绮面上有些讪讪的，也微微回了个礼数，就往紫苏身后钻。
两个男人进了侧室说话，施少连叮嘱云绮和紫苏在外头好好坐着玩闹，两边只隔了一扇屏风，云绮能清楚听见他们闲谈。
施少连说的是两家婚事，方、施两家结亲，如今施少连又归家，自然要多走动走动，施老夫人这几日心绪又不佳，故而施少连邀请方老夫人带着方家小妹，来施家坐坐，多陪着说话。
言下之意，也是请方家夫人来施家小住两日，热闹热闹，顺带看看新宅子，施老夫人为云绮挑的新宅离施家不算远，以后两家离得近，就算方玉外出考试或者游学，家里头也相互有个照应。
另外成婚之后，方玉不便再在施家当个西席先生，新婚燕尔之外，也要留些时间给他准备乡试，结交同窗师长。
方玉听施少连说这番话，心头也明白，施少连这是将他家老小都关照上了，他就算不想受施家的恩惠，如今这婚事塞到怀里，也就是和施家绑为一体。
就是不晓得当初掬月阁那杯莫名其妙不见的茶水，到底是施家哪个人放的，阴差阳错还是有意为之。
云绮在屏风那边听着施少连的打算，心头也微微欣慰，气也消了大半，好歹大哥哥是真替她打算，有娘家护着，那边不过一个婆婆和小姑子，也吃不了亏。
她见过未来婆婆一眼，人倒是严肃又和气，就是不知道小姑子是什么秉性，听说不过十二三岁，她屋里尽是些玩的用的，想要相好也不难的。
一席话谈完，施少连送方玉出门，旋即又回了见曦园，将面颊微红的云绮唤进屋中说话。

第61章
没有外人在场，施少连的面色顷刻冷了下来，先问云绮：“那几个下人都打发走了么？”
“什……什么人？”
“什么人？”施少连反问她，“清厦和掬月阁里，你设计方玉用的那几个下人。”
云绮皱眉嘟唇，低头扯着衣带，将那日的情景尽数说给施少连听。
“但凡那日和他说过一两句话的人，一个都不能留。”施少连指节轻叩桌面，“这件事情……日后谁也不能提。”
“你的性子也要收敛些，日后他若有心，揪出你的错来，谁也救不了你。”
“我的错……就全是我的错么……”施少连把错全推到云绮身上，云绮嘟囔，“我也是被人害的。”
她气鼓鼓的，意有所指。
“甜姐儿若真想害你，还用去金陵嫁人？”施少连捏着眉骨，“你们自己做的腌臜事，被有心人逮着，还觉得委屈？”
掬月阁的事情没有人打算去认真追究，糊涂账一笔，说到底是全施家人坑了方玉，云绮心里还有些别扭在，思来想去问施少连：“不是榴园，那害我和方玉的人，到底是谁？”
施少连从茶盏里抬头，轻轻瞟她一眼。
她不是心思深的人，却能察觉甜酿和方玉之前似乎是真点暗流涌动，甜酿去金陵之前，还特意和方玉说了几句话，云绮心头有不悦，但随着甜酿的离去和方玉的相处，这点不悦也很快消散而去。
“这事不用再想了。”施少连不耐烦和她缠磨：“日后离蓝家的人远些，对你二姐姐也客气些。”
云绮讪讪的：“那哥哥能不能放过姨娘……”
“若不是看在方玉的份上，我该把你禁足到出嫁那日。”施少脸色冷凝，请紫苏送客，自己拂袖去了内室。
施少连说的不是气话，他是一下子对施家人的耐心都耗尽了。
云绮觉得大哥哥此次回来，冰冷了许多，也有些不近情理，虽然金陵送嫁一事，各人多少有些错处，但云绮知道，是甜酿自己看重，祖母才应下此事，男方着急成婚，祖母口中也有些疑惑，还是甜酿巧舌如簧，打消了祖母疑虑，这下下定决心，由田婶娘和孙先生带着去了金陵。
这事情怪不得众人，再说，如今事情已了，人又安然无恙回来了，为何施少连还要置这样大的气。
云绮不能求施少连，只能去求施老夫人，却没有想到在主屋吃了个闭门羹。
主屋里也静悄悄的，一大早翟大夫就来过，施老夫人本就上了年纪，又气急攻心，上气不足，一时耳鸣头眩，抓了些药，吩咐静养。
施老夫人问圆荷府内动静如何，圆荷支支吾吾不敢说，只说外头清净。
是真的清净，大哥儿带着二小姐回家那日的鸡飞狗跳后，府内各人都是战战兢兢，一向斯文儒雅的施少连不曾那样动怒过，施家很多年没这么安静过。
蓝家那边只吆喝着要赶人，榴园二小姐禁足，主仆几人都无声无息的。
桂姨娘如今处境可谓天翻地覆，身边只剩两个婆子服侍，孙翁老清点库房，三不五时来问一些丢缺的金银锡器，有些是桂姨娘暗地变卖转用，有些陈年旧账连她也不知，施少连找人传话，若是这些东西找不出来，让桂姨娘自己贴补。
家里就这么几个人，都是妇孺幼童，他一个成年的长孙，当家的男主，是真的肆无忌惮，不把这些姨娘婶娘放在眼里。
桂姨娘有心要求情，却连施少连的面都见不上，云绮也垂头丧气回来，
但紫苏又跟在了施少连身边，每日在施家进进出出，发号施令，桂姨娘请人去请紫苏来说话，那婆子却回来道：“老身在树下站了好半日，接连不断有人来寻紫苏姑娘听差说话，老身不敢上前，觑着青柳出来的空当，求情通传一声，青柳说紫苏姑娘抽不开身，实在不得闲，姨娘若有事……可以去前院找大哥儿……”
桂姨娘那双细而极淡的眉蹙在一起，略显刻薄，蜡黄的脸扭曲了一下。
人得势，多得是锦上添花，失势，不求雪中送炭，只求不落井下石。
榴园门前有仆役盯着，主仆四人都不许出门，有没有人惦记榴园，甜酿不知，但喜哥儿是隔着院墙花窗，已经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回的姐姐。
甜酿去金陵，是瞒着喜哥儿的。
当初王妙娘逃家，将喜哥儿托付给甜酿照顾，但张圆已成陌路，她自己自身难保，对喜哥儿真的有心无力。
喜哥儿在墙根垫了两块石头，踮着脚才扒上窗子，隔着墙和甜酿说话，黑白分明的眼忽闪忽闪：“我好想姐姐啊。”
这孩子是这样的乖巧。
王妙娘离去那年，他还是个六岁的懵懂孩童，一晃一年多过去，少了母亲的照顾，性子越发的安静羞涩。
“姐姐，大哥哥为何要把你关起来？我去找祖母，祖母头晕躺在床上，去见曦园找大哥哥，大哥哥都忙，我谁都见不到……”他有些委屈，“姐姐突然就出门，又突然和大哥哥一起回来，家里变得好奇怪，除了下人，我没有人可以寻……”
甜酿见他落寞模样，心头也微微梗住，她真的忽略喜哥儿太久了，柔柔笑问：“大白天的，你怎么不在书房念书，跑这儿来了。”
“方先生要走了。”喜哥儿皱着眉，有些不高兴，“我没有先生教书了，一个人在屋里，也念不进书，家里也没人陪我说话，只想来找姐姐玩。”
但只能眼巴巴隔着墙跟姐姐说话。
甜酿也能想象如今家里的场面，只有喜哥儿一人孤零零置身事外，也心疼他：“大家都有事忙呢，一时忽略了你。嬷嬷有没有偷懒照顾，有没有好好服侍你吃饭、就寝？”
喜哥儿点点头：“嬷嬷这几日，连酒都不喝了，只守着我，但她好生无趣，话也说不利索。”
甜酿又不放心，如今尽力乱糟糟的，生怕嬷嬷轻慢，叮嘱喜哥儿：“天快转凉了，要多穿几件衣裳，少吃生冷。每日还是记得要写字念书，自己玩耍别往水边去……”
他脚踮得累了，小脑瓜子又坠到花窗之下，童音委委屈屈，蓄着一包水：“姐姐，你什么时候出来和我一起玩？我去找大哥哥好不好，让他把院门打开。”
甜酿也扬着笑靥，踮着脚撑在花窗上，看着喜哥儿的小鬏髻，语气轻快：“你每日来陪姐姐说两句话，姐姐就很高兴了。”
施少连说，要她向他认错，方可出榴园的门。
她可以任他欺侮和摆布。
却不能认下这个错字。
施少连不许田氏几人往施家内院里，只打发她们走，但孤儿寡母无处可去，又不许田氏带出银两，只许捡家常日用。
这是存心让她们母子三人沦落街头，遭人耻笑。
田氏爱洁净爱面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蒙此羞辱，已是无颜见人，夜里偷偷在房梁上挂了一方汗巾子，幸而芳儿夜里睡在她身侧，摸到身边空无一人，警觉大喊起来，这才免了一桩祸事。
隔日施少连听闻此事，眼里都是森然冷光，轻轻嗤笑：“可惜了。”
紫苏在一旁奉茶，见他唇角浮现的一丝笑意，心内惊惧，这笑容，在当年沈妙义和他撕破脸时，施少连脸上也有这样的神色。
“我记得你和田氏交情大抵还不错，以前还替她在我面前求过情。”施少连目光灼灼盯着紫苏，“这回怎么未曾听你替她们说过一句好话。”
“婢子只是一个下人，田娘子是家里亲戚，性子又直爽，有时候遇上能说两句话。”紫苏扯扯唇角，“大哥儿抬举婢子，婢子怎敢说交情这两字。”
“没有最好。”他盯着她，淡声道，“你可知我为何这样治蓝家？”
“蓝家依傍施家生活，还……为了一点银两推二小姐入火坑。”
“这种吃里扒外，不知感恩的人。”他看着他，垂下眼帘，轻飘飘道，“死有余辜。”
紫苏勉强一笑：“大哥儿说的是。”
蓝家的难，先来解救的是苗儿的夫婿况学。
芳儿不敢离开田氏，摘了耳上一个耳坠子，走到巷外，请个跑腿小童去况家给苗儿说事，苗儿听闻施家要赶蓝家出门，顿时惊慌，急的不知怎生是好，庆幸这日况学在家，稳住妻子，自己来跑了一趟。
况学先去了蓝家，看见满地狼藉，岳母躺在床上神色憔悴，芳儿搂着小果儿在一旁垂泪，未免大吃一惊。
他听芳儿三言两语，哭哭啼啼说了前因后果，只觉头皮发麻，满身冷汗，急急来施家见施少连，先给施少连赔罪。
施少连见他诚恳，言语也很淡：“将她们驱出门已是不追究，若是告官，还不知怎的闹起来，今日你来求情也没有用。”
况学羞红了脸，他也无脸来求情，只觉得这岳家着实有些过火，再三启齿：“施大哥教训的是。”
“你既然来，就把她们母子三人带走，我若使人轰出门去，更惹人笑话。”
况学本意是带着田氏母子三人回况家暂住下来，等岳丈回家再做打算，但田氏无颜面往况家去，怕给长女丢脸，闹着不肯起。
况学没有法子，再回自家，对着妻子，把事情原原本本都跟苗儿说了，见自己妻子捂着帕子幽幽落泪：“摊上这样丢人的爹娘，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倒不如死了算了。”
她在况家的日子颇是如意，养的也好，面色红润，腰身已显了出来，穿一条杨妃色绣花锦裙，比当姑娘时候不知好了多少。况学不欲她难受：“不如我去跟爹娘说，把她们接到咱家小住几日，你去劝岳母，让她安心过来。”
苗儿心头不愿，唯恐在公公婆婆面前丢脸，哭了一回，拭去脸色的泪：“我去劝劝。”
这回来施家的就是苗儿。

第62章
苗儿并不知金陵送嫁之事，到了蓝家，见着母亲弟妹，也哭了一顿，被况学哄着止住泪，只觉心灰意冷：“我头一回后悔生在这家里头，今日来只觉无地自容。”
她对娘家失望至极，一番心思都冷了下来：“我让夫君去外头赁间屋子给母亲住，母亲也莫耽搁，起身把东西收拾收拾，把这屋子原原本本还给施家，等爹爹回来再另安顿。”
又咬牙道：“母亲还是好好保重身体，弟弟妹妹还小，父亲又不是个靠谱的，说句不好听的……您去了，弟弟妹妹们怎么办，指望我怕是不成的。”
田氏焦黄的一张脸，乱蓬蓬的头发，全无往日的精气神，听了长女的话，更是无言以对，悲从心来，嚎啕大哭。
自打来了江都，蓝家的日子也算养尊处优，真的要走谁心头也割舍不下，芳儿满心惶恐，拉着苗儿的袖子哭：“姐姐，好姐姐，你别怨母亲……母亲也是被冰人花言巧语蒙骗，她不知情的……这婚事是老夫人和二姐姐自己拍板做主，母亲只是把冰人介绍来，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如今二姐姐也全须全尾的回来了，父亲还在船上替施家当差做事，我们好好跟大哥哥和二姐姐认个错，让大哥哥消消气，放过我们好不好吧……我和母亲身无分文出去，要如何度日，也不能依傍大姐姐生活，小弟弟他还小，一直在这里长大，他没有吃过半点苦头……”
她仰着泪痕满面的脸，真的是下定决心：“姐姐……我们去求求二姐姐，负荆请罪也好，磕头认错也罢，我们求求她，二姐姐心地最善良，只要她肯原谅，日后我们在施家做牛做马都好，别把我们赶走……”
苗儿见妹妹哭哭啼啼搂在自己身上，心头也是烦躁难受：“我有何脸面去见她。”
话虽如此，但苗儿是真想见甜酿一眼，不为别的，赔个罪也好。
既然是外客，又是况家，施少连也少不得给个面子。
榴园安静地仿佛世外桃源，素窗红廊，庭芜明绿，甜酿正和清露明霜在耳房里下棋，宝月袖手在一旁观战，听见外头动静，甜酿见苗儿来，很是惊讶。
“姐姐如何来了？”甜酿笑盈盈从屋内出来，上下打量苗儿，见她小腹微微拱起，身材丰腴了不少，知道她在况家过得如意，又见她眼眶红肿，双目湿润，显得是哭过的，欣喜的神色难免滞了滞。
甜酿心中了然，柔声劝慰她：“你如今有了身子，少操劳些，当心哭伤了孩子，万事还是以自己为重。”
“我来看看妹妹。”苗儿胸膛酸涩，眼眶禁不住发热，“二妹妹……实在……对不住了……”
甜酿明白她这话的意思，脸色也平和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进来坐。”
苗儿站在庭下不肯挪步：“我只来和妹妹道个歉，如今哪里还有脸面和妹妹坐在一起……”她咬咬牙，“母亲闹得不成模样，还连累妹妹困在屋里自罚，我本不敢来，又想带着母亲来谢罪，但又不敢让妹妹见了心烦……思来想去，还是等父亲回来，全家人再正正经经来向老夫人和大哥哥负荆请罪。”
甜酿见她蹙紧眉头，低着头抹泪，如何看不出她的难为之处，轻声问：“姐姐揽这事……公公婆婆愿意吗？”
“这种事情，我有何脸面去公婆面前说道……”苗儿肩膀轻抽，“先找个地方，把母亲和弟妹安置了……”
苗儿忧心忡忡，收敛了情绪，扶着腰肢就要向甜酿鞠躬请罪，被甜酿一把托住，唯恐她伤了身子，急忙道：“这些其实都和姐姐没关系的……姐姐千万不必自责……我心里也不曾责怪过婶娘，真不必如此……”
这安慰其实说得轻飘无力，如今已闹到这个地步，苗儿在甜酿面前实在被羞愧压得抬不起头来。
甜酿和苗儿相处最久，相交最深，知道她的秉性为人，表面不声不响，内里最多愁善感，容易自己煎熬自己。
她的目光落在苗儿隆起的小腹上，心中突然一跳，闪过一缕惊惧，轻问：“现在胎相稳了吗？我能摸一摸它吗？”
“大夫说很好的。”苗儿轻轻抚摸着小腹，“它还很小呢。”
苗儿并未在榴园久待，况学唯恐她在施家忧心伤身，急着将她带回家去，片刻就来榴园寻人，偕着施少连也一道来。
甜酿将苗儿送到况学手里，柔声宽慰了几句，瞥见院外的荼蘼架下站着一人，锦衣玉冠，背身负手而立，风姿翩翩。
静静等她们几人说话。
送别苗儿夫妇，甜酿又转身回了榴园。
施老夫人那边，苗儿也去探望过一回，看着施老夫人白发苍苍，神情憔悴，再忆起往昔施家盛景，心头也是万般难受。
施老夫人看见苗儿挺着肚子抹泪也是不忍，她吃斋念佛惯了，多日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做的不算出阁，也不会出手多管，听闻施少连要将蓝家赶走，心头久久的堵了一口气。
一是这几年的相伴，施存善病逝，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全靠着田氏和膝下这些孩子成日请安问好才走出伤痛，人越老其实心底越爱热闹，但看着满屋的欢声笑语也觉得高兴，如今这家里七零八落，冷冷清清，看着只觉难受。
二是蓝可俊还帮衬着施少连打理营生，东奔西跑在外，总要念着侄儿家一点好，不是不能敲打田氏，只是手下稍留些情分，顾及着蓝可俊。
眼下施少连的做法，太过不留情面，把蓝家的面子和里子，全都折得干干净净。
“大哥儿这样做，等你表叔带着家里的船回来，如何跟人家交代？”
施少连眼里不见这些，正色道：“做错事就要受惩，孙儿不觉得自己有何过分之处。”
祖孙又谈及桂姨娘：“你要发落她，也不是不可，只是别落人口舌，让人笑话咱家心狠，最后连管家的老姨娘都打发了。”
“她手里偷攒的那些银子，够她后半辈子安安稳稳活的好好的。”施少连不以为意，“日后还有个女儿可以依靠。”
“大哥儿，你要知道，这不是银子的事情！”
“在孙儿眼里，这种闲杂人等，连银子都算不上。”
施老夫人说不通他，只觉这孙儿性子突然变了一番，太不把人情放在眼里，颓然倒回榻上。
是真觉得自己累了，累到骨子里，力不从心，只想闭着眼躺下长长歇一觉。
这躺下一歇，却是再撑不起身子骨来。
施老夫人又病倒了。
况学原是打算次日再来施家接岳母妻妹，哪想回去，当日夜里苗儿囔着肚子疼，连夜请了大夫来，只是有些劳累伤神，没什么大碍，吩咐孕妇要静养，况夫人知道儿子带着媳妇出去了大半日，揪着儿子问了一通原因，最后听得也是目瞪口呆。
秋桂不知何时已开，一嘟嘟一串串的金黄碎花藏在枝头，满园都浮动着木樨暗香。
又到了做桂花渍、桂花糕，造桂花冬酿酒的时节。
榴园里也有一棵桂树，推窗就能伸手摘到窗外的桂叶，这香气把屋里的香炉香丸子的气味都压倒了。
喜哥儿还是只能站在花窗下和甜酿说话。
“大哥哥说了，如果姐姐想出来，和他说一声就好。”喜哥儿还是不解，“姐姐可以去找大哥哥呀？”
甜酿不知道如何应他。
“祖母也病了呢……夜里我听见祖母咳得厉害……”喜哥儿皱眉，“今天一早，翟大夫又背着药箱来了，满屋子都是药气。”
“三姐姐和桂姨娘都守在祖母屋里，神色看上去好奇怪……”喜哥儿挠挠头，“大哥哥还说，过两日方先生家里人会来我们家做客，让我背几篇新文章，到时候背给大家听，给家里长长脸。”
“是么……”甜酿心不在焉的听着，眉宇间似乎有些焦灼，“真好……”
“哦，对了……”喜哥儿从衣内掏出个东西，踮脚扒着花窗递给姐姐，“大哥哥带我和孙先生去前院库房里玩，看见个好漂亮的首饰，有点眼熟呢……大哥哥说送我玩，我想姐姐应该也会很喜欢，所以拿来送给姐姐。”
小手递过来的是一枚阳绿的翡翠物件，翠色鲜阳，沉甸甸，温腻腻，是女子挂在衣扣上的压襟儿。
喜哥儿或许不太记得，但甜酿知道，这是王妙娘身边最值钱的一件首饰。
珍珠扣，金链子，雕得栩栩如生的翡翠牡丹，下头缀着银质的耳挖勺儿和剔牙钩。
平日里王妙娘不太戴它，但见贵客的时候，王妙娘就会好好装扮一番，然后把它缀在盘扣上，见了这物件的人，没有不好好夸奖的。
甜酿将东西握在手心里，神情有些游离。
方玉果然带着方母和方小妹来施家，来施家探施老夫人的病。
方夫人携着一儿一女来，一家人感情很融洽，方小妹闺名小翡，今年才十三岁，也是个沉静的性子。
施老夫人虽然病倒，却也愿见客，纾解下心情，故而施少连和桂姨娘、云绮都来作陪，桂姨娘虽然被施少连落了面子，方家来了少不得要出面应酬，也是敷了一层厚厚的粉遮住面色，来主屋见客。
施少连也不会在方玉面前驳了桂姨娘的面子，还有喜哥儿在，逗弄着孩子，说几句俏皮话，插科打诨，场面也是其乐融融。
喜哥儿好几日不见方玉，也很是高兴，当着方玉的面背了好几篇文博了方玉好一顿称赞，自豪道：“我回去也要背给二姐姐听。”
施少连接过话：“我家中还有个二妹妹，身子有些不好，今日未曾出来，日后再让她出来和夫人请安问好。”
方夫人知道施家这二小姐就是起初冰人介绍的那位，笑了笑：“好……好……”
方玉垂眼呷了一口茶。
这话过后，施家也无人再提起这二小姐，施老夫人坐的累了，留方家喝茶，桂姨娘作陪。
言语告退后，未待众人说话，后头响起施老夫人一串虚弱的咳声。
那咳嗽停住之时，桂姨娘觉得施老夫人的身子，未必能熬得太久，要趁着施老夫人还在时，多云绮多争取些。
这日往榴园去送食盒的婢子晚到了些，甜酿虽被禁足，但衣食上却丝毫没有怠慢，主仆几人见婢女从食盒里捧出一壶桂花酒，菜肴比往常多了好几道，多是豚蹄烧鸭、甜汤干果之类，甜酿问道：“今日家里有客？”
“今日方先生一家来看老夫人。”那婢子道，“厨房有些忙乱，故而婢子来晚了些。”
原来今日是待客的日子。
应酬完方家，施少连回榴园去，见顺儿风尘仆仆坐在廊下，和紫苏一道说话。
“回来了？”
“回来了。”顺儿笑嘻嘻上前给施少连行礼，“路上耽搁了几日，不然小奴还能早两日到家。”
“那边都打点好了么？”
紫苏见他主仆两人说话，朝着施少连微微福了福，退了下去。
施少连带着顺儿去书房说话，目光也在紫苏的背影上拂过。
顺儿鬼精鬼灵，见施少连的目光，笑嘻嘻道：“紫苏姐姐问小奴都在金陵做什么，小奴半个字也没说。”
“嗯。”
夜里施少连再回见曦园休息，紫苏伺候施少连更衣，一双素手轻轻停留在了腰间。
施少连轻轻将她的手拂开，慢条斯理问：“这么多日了，想好了么？我许你的那项好处？”
榴园依旧清净，但甜酿觉得日子越来越慢，辰光越过越长，说煎熬，多少有些，但她尚且能忍下来。
后来几日，连喜哥儿都不曾露面，甜酿老觉得有人在花窗下唤她姐姐，出去一看，却偏偏没有人。
甜酿这才有些坐不住了。
问送食盒的婢子，那婢子开口道：“喜哥儿这几日生病了，听说是夜里受风，身上发起了花痘……”
甜酿一颗心猛然提到嗓子眼里，脸色发白：“大夫来过了吗？是什么痘？”
“婢子也不知道，婢子只在厨房听差，不随意往外头去……听说哥儿已经挪到外院去静养，这几日都不在内院里住，屋子里也撒了石灰……”
甜酿身上发软，被宝月搀扶着在椅上坐下。
桂香馥郁，香气沉浮。
走到这一步，其实没什么好争的。
她以为自己若无其事的在榴园默默呆个一年、两年，甚至很多年。
若没有人送水送饭，她连两日都撑不过。
就算在这里衣食富足，无人打搅，却连一个月都受不住。
太难了。
无论怎么做，怎么面对，始终逃不过去，一次又一次，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一个无法摆脱的人。
他要什么？
他要她身心都臣服，心死踏地，毫无退路。
甜酿静静坐了片刻，慢步走出屋子，跟守门的仆役说话，语气平静：“我要见施少连。”
守门的仆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忙不迭去通报，后来气喘吁吁的回来传话：“大哥儿和孙先生在说话，不得闲……大哥儿还说了……二小姐若是要找他，知道去哪儿找。”
她当然知道去哪儿找。

第63章
连通她卧房和外院书房的那条密道。
时明时暗，有光有影，还有砖缝罅隙灌进来的微风。
有人在那头等她。
宽大的书桌设在窗下，经窗暖阳铺出一片绵密柔光，桌上宣纸照得如白雪一般，他低头执笔写字，身上落满温煦阳光，光影沉浮，更显丰神俊朗。
吱呀一声轻响，而后是轻盈的脚步声，钗环相撞发出的轻微脆响。
一切皆有因，也必皆有果。
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若是从一开始就抓住不放，哪有现在的是是非非。
“站在那发什么愣？”他抬头看她，眉目舒展，“妹妹过来帮我研磨。”
“我听说喜哥儿生病了。”甜酿抿唇，秀眉压着杏眼，忐忑问：“很严重的病？”
他俯身挥墨，并未回她的话。
甜酿走过去，挽起衣袖，露出一对雪白手腕，两只剔透水色玉镯，十指纤细，骨肉丰盈，捻起鱼形墨锭，一圈圈将墨汁晕开。
红袖添香可读书。
施少连的目光从她粉绯圆润的指甲上挪到笔下，问她：“妹妹这阵子在园子里做什么？”
“还是那些，读书，写字，针线、玩闹。”
“羡慕妹妹的闲情逸致。”他微笑，“妹妹来瞧瞧，我这字写的如何？”
甜酿搁下墨锭，忍气吞声：“我问喜哥儿的病，他好么？”
施少连偏首瞧她，见她蹙眉，脸上有恼意，将笔搁下，挽袖净手：“没什么大碍，应是奶嬷嬷夜里没照顾好，受了寒气，发起热来。白日又不知去哪儿玩了，被什么虫沾身，身上燎起一串疱疹，起初以为是痘，大夫来过，说只是虫咬，敷些药就好了。”
是家中没人悉心照顾，她松了一口气，又自责起来：“我要见见他。”
孩子就在隔壁的厢房里静养，屋里大小几个婢女守着，见施少连带着甜酿来，都退了出去。
喜哥儿身上刚换过药，小脸红扑扑的，绿色药膏东涂一块西涂一块，两手擎着只兔子灯，见甜酿来，也禁不住眼里蓄了两包眼泪，扁扁嘴：“姐姐，你来了。”
甜酿仔仔细细看他身上，一串串细细密密的小疹丘已有见好的趋势，这下放下心来，将喜哥儿搂在怀里：“好孩子。”
她们姐弟情深，喜哥儿察觉甜酿语气哽咽，也安慰自己姐姐：“姐姐别担心，我很好呢，就是被一只花翅大蛾子扑了几下，才弄成这副模样。”
“下次可不能在园子里乱玩乱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办……”
“知道啦。”
甜酿陪着喜哥儿喝过汤药，吃过几块糕点，又哄了一回，将孩子哄睡下。
她想要把喜哥儿挪到榴园去照顾，施少连不应：“就在我这也是一样，过两日就搬回主屋去，何必挪来挪去麻烦。”
又道：“你每日过来照顾，也是方便。”
甜酿扭头盯着他。
他也瞧见她那绵长冷清的目光，在椅上坐下喝茶，眉眼轻垂，意态闲适，等她开口说话。
他要的也很简单，只要她低头。
可以心不甘情不愿，但先要屈服。
至于那些棱角和细刺，总能慢慢打磨得趁手。
甜酿一声不吭走到他身前，站了良久，细白的手指去摘衣上的盘扣。
罗裳缓缓滑落在地。
施少连蹙起了剑眉。
室内安静无声，唯有香樽吐出袅袅轻烟，狭长的丹凤眼偏阴冷，却被微垂的眼尾和黑长的睫扭转，调和成几分温柔底色。
眼前旖旎光景，花容云鬓，明眸皓齿，肤如凝脂。
甜酿看见他那双深沉如海、眸光点点的眼，倒影着她的婀娜身姿。
室内微凉，沉沉目光将滑腻肌肤烫起颗颗战栗，她咽了口气，微微抬起下颌，灵蛇一样拱进他怀中。
锦袍滑顺，沾着温热体温，是另外一层肌肤。
甜香侵骨，呵气如兰，红唇轻轻印在薄唇上。
是轻吻，柔弱的、试探的，唇瓣相触，宛如微雨落雪。
施少连一动不动，双手稳稳扶在椅圈上，在她的吻游离至耳际时，轻声问她：“这就是妹妹认错的法子？”
“不合哥哥心意么？”她问。
“不，我只怕妹妹后悔。”
素白的罗帐将他们和世间隔绝。
她以为是寻欢作乐只是寻欢作乐，没想到也可以是屈辱。
膝盖已经发麻，却被按着半点动弹不得。
她撑着手臂要将身体支起，一只手严严实实贴在了玲珑肩背，手掌往下一摁，纤弱娇躯压成一团，又跌趴回去。
一而再三，她要撑起肩膀，他偏不让，要躲藏闪避，他亦不让，就是要她在他手掌下俯首称臣。
施少连听见软枕上传来的啜泣。
“这就不行了？”嗓音又哑又沉，“既然要认错，那先说说，错在哪里？”
她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强撑着耸起一对纤弱的蝴蝶骨，雪白的皮肉，薄薄的骨片对着他，像一双伶俜的翅膀。
施少连拧住眉心，把那漂亮的骨贴在五指掌心下，施力往下一压，冷声轻哼，“我对妹妹太好，让妹妹觉得……我手段软弱，可以随意玩弄在股掌之上。”
语气风平浪静：“出门之前妹妹说什么？嗯，安心在家等我回来，只有我可以依靠，温柔送我出门，结果转身就联合全家，想方设法要逃，嫁不成方玉，又要跑去金陵，谁给你的胆量？”
“这么多年，我是怎么对妹妹的，你所有的一点一滴，哪样不是我供给的，我一片真心，妹妹就是这样回报我？”他舌尖舔舔后槽牙，哼然一笑，“妹妹有没有良心，我白养了你那些年。”
她泪水绵绵，颤声道：“我和哥哥梳笼的妓没什么不一样，一点心思、几分时间，大把银钱，不管愿不愿意都可以伸手抓来，随心所欲的玩弄。”
“妓？”他冷笑：“所以你才这样？用身体来伺候我？你可知我是如何对外头的妓，又是如何对你的？为你从头到尾煞费苦心，哪个嫖客能做这样的善事？”
“哥哥以为自己善，其实是伪善，明明内里坏得一塌糊涂，还要凸显自己的良苦用心，口口声声说爱我疼我，却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想法设法逼我屈服……伪善比恶更让人恶心，还不如彻彻底底、坦坦荡荡的坏。”
“我是伪善，那妹妹呢？”他笑得残忍，眼尾发红，“你和王妙娘骗了施家，享了这么多年的福，落到我手里，还不忘坑祖母一笔银子再跑，家里闹成这样，你不也心安理得躲了这么久，好妹妹，你就不伪善？”
两人都在用力置气，她觉得自己可以受辱，却一定要挺住骨气，他偏要让她求饶，要她知道孰强孰弱。
后来她只能软绵绵喘气，他将软成泥的她翻转过来，见她双目失神，艳唇上凝着猩红的血。
这会儿又心疼起来，妹妹，妹妹，小甜儿，小酒儿一声声的喊。
指尖抚摸着她咬破的唇，爱怜吮吸她的血，这吻起初也是轻柔的，怕惊着她似的，清风拂叶，细雨沾花，燕子轻剪羽翼，唇舌辗转中听见她破碎软绵的呼吸和似有似无的哭腔，才突然被惊醒，瞬时疾风骤雨，眉眼耳畔，唇腮脖颈，轻重缓急，毫无章法，重重叠叠浪潮一般，一波一波，潮卷窒息，潮退安抚。
“你就认个错吧。”他揉着她眼尾的潮红，“小酒，别和我闹了好不好？”
他凝视着她，把她的柔荑攥在怀中，摁在自己跳动的胸膛上，低声喟叹，神色落寞：“可不可以对我好一些呢……”
“从很早之前，我心里就装着妹妹……还记得么，好些年前，广善寺的那个晚上，我独自一个人为母亲守灵，那么冷的夜里，只有我一个人，寺里的和尚送了一碗面来，我还未来及吃，就有个小人儿钻进来，圆溜溜的眼好奇盯着我碗里的面，我忍不住给她吃一口，哪想她竟然一口气哧溜哧溜吃了半碗，还嘟着唇委屈巴巴的看着我，这面为何一直不到头，我心里觉得好笑呢，吃过面，她从怀里掏出只黄澄澄的香橙，掏出瓤，一瓣一瓣递到我手里，告诉我，这是菩萨吃的橙子，我们吃了，菩萨就会保佑我们。橙子吃完了，她见我还皱着眉头，将染的黄黄的手指递到我面前，说，哥哥你闻一闻，这个味道能让你开心一点……”
“从那以后，只要我不开心的时候，不是想闻橙子的香气，而是想看看她的脸。”他将她拥入怀中，抚摸她生烫的脸颊，“这世上，只有她能让我好过一点，她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妹妹，我的女人，也是我的所有，我想和她一生一世，绝不是把她当成妓对待。”
“我会对她很好，不让人欺负她，给她安稳的好日子，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我还在金陵给她买了一座宅子，那宅子她如果见过一眼，一定会很喜欢……”
“小酒……对我好一点，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会发疯的……”他贴着她的脸，额头相抵，鼻尖厮磨，亲昵得好似情人一般。
在猎人的陷阱里，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好……”她浑身颤抖，眼眶盈满泪水，轻轻的点点头。
这一仗闹得精疲力竭，说完这个字，她再也撑不住，滑入黑甜梦想。
再醒来时是被外头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吵醒，像蚊音一样扰得她头疼，是紫苏和施少连说话。
“……今日起我就在书房歇下……不再回见曦园了……”
“……是……婢子知道了……”
“你下去吧……”
话音落下，她才醒悟过来，这是施少连的书房，天光昏暗，内室尚未掌灯，头顶的罗帐仿佛白雾一般。
片刻之后，有脚步声过来，屋内有了烛光，他撩帘，见她直勾勾瞪着一双眼望着头顶，倚在床头看她轻笑：“什么时候醒的？”
甜酿想起身，稍一挪动，身上酸痛逼得她紧蹙双眉，跌回枕褥间。
施少连弯腰扶住她：“疼？”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你这性子……怎么那么倔，说句话，喊声疼也不会么？”

第64章
甜酿伸手扶着酸软的腰，想把身体提起来，虚虚喘着气：“不是很疼……”
声音微哑，语气也是软脆的，不是此前带着冷腔和烦躁的敷衍，夹带着丝似有似无的柔弱和娇媚。
施少连把她从床上抱起：“回榴园，我看看伤着没有。”
宝月见兄妹两人从画屏后转出来，瞪直了眼，未免觉得头皮发麻。
她守在屋内等了半日，真没想到是大哥儿抱着二小姐从那头出来，这屋子里竟然还有这样一条机关暗道。
太可怕了。
宝月不敢多嘴，见甜酿鬓发松散，娇弱无力的模样，飞奔去浴房里备水。
两人在里头也不知折腾了多久，后来再出来，甜酿唇色水润红艳，连两腮都染上绮色，倦得连眉眼都快酥了。
施少连将怀中人送到软榻上，唤宝月过来伺候。
他身上也只松散套了件雪白里衣，自己将外裳穿好，裁剪得当的锦衣衬得宽肩窄腰，薄肌长腿，转身就是斯文清俊、温柔又多情的模样：“我先走，晚些再来。”
这时辰已经入夜，他说晚些再来，就是今夜打算宿在榴园。
甜酿在铜镜里望见他，他也向镜中投去一瞥，那一眼恰好撞在一处，两人的眸光都清亮动人。
这眼里也许蕴含千百种情绪，也许什么都没有。
施少连迈步过来，俯身在她额面轻吻，还是盯着铜镜里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吃点东西，再好好睡一觉。”
宝月正站在一旁替甜酿梳发，第一次见两人缠绵亲昵，禁不住浑身一哆嗦。
以前未挑明，多少是避着她的，她这小婢子也是装聋作哑，不敢冒头……这回当着她的面……
宝月的哆嗦，把甜酿的头发猛一扯紧。
甜酿眯眼，忍不住嘶声抽了口气。
这一抽气，铜镜里那一点不可言说的深意就变了。
“疼不疼？”施少连去揉甜酿的发顶。
目光再投向宝月，眉头往下一压，又冷又不耐烦，眼神摄人。
宝月略遭他目光压迫，想起他训斥的手段，真禁不住抖一抖，唇色发白：“婢……婢子该死……”
甜酿身上本就不好受，见宝月缩着肩膀发抖，又见施少连眼神迫人，也不由得忍痛：“没事，不疼。”
又去推施少连：“快走吧。”
施少连仍从密道回到外院书房，宝月这才咽了口气，讪讪道：“小姐……”
“先扶我起来更衣。”
娇躯指印吻痕遍布，双膝的淡青尤其明显，宝月禁不住咂舌：“小姐，药膏……”
“不用了。”她低头看了眼：“衣裳遮着就够了。”
又道：“有空要把屋里收拾一下，以后若是他的东西多起来，也要有地方归置。”
宝月有些结巴：“这……那……这样行吗……以后大哥儿……住这儿？”
这事前前后后一遭，说惊世骇俗、千折百转不为过，首当其冲的，是宝月。
甜酿瞟了眼她：“也许吧……”
施少连先吩咐人，把榴园守门的仆役都撤了下去。
青柳正在树根下倒香炉里的烟灰，见一个脸生的小丫头来见曦园送茶点，在门前喊了声紫苏姐姐，紫苏出来，两人低头说了几句话。
那一瞬间，青柳瞧得分明，紫苏的脸微微扭曲，在廊下足足站了半柱香的时候。
青柳知道她近来心情也是好一时坏一时，都是和大哥儿有关，大哥儿搬去外院，紫苏连着好些日子脸色都是暗黄的，这番大哥儿回来又进了见曦园，又让紫苏管了些事，她心情都轻盈起来。
但青柳觉得这会儿紫苏脸色难看至斯，又有些不妙。
“紫苏姐姐，你怎么了？”青柳喊她，“还不进屋里来么？”
“没事。”
女人的心都是纤细又敏感的，但紫苏看不懂甜酿和施少连之间的扑朔迷离。
施少连带着甜酿回来，她心里也忐忑，只怕兄妹两人旧情复燃，但施少连立即禁了榴园的足，不闻不问，显然是有了隔阂，最这隔阂越来越大，闹到兄妹反目。
但今日施少连又开始宿在外院，还撤了榴园的仆役，是两人又重新和好了么？
那他应许她的那些好，还能作数么？
施少连去了趟生药铺，见翟大夫还在，两人进内室寒暄了几句。
先说的是施老夫人的病情。
天气渐冷，老人家精力越来越不济，再这么耗下去，身子骨未必能撑过多久，一来本是年岁已高，二来这几年家里事闹得也不消停。
施少连听了，也未见多少悲痛，不过尽人事，听天命，道：“还是要劳烦翟大夫多上些心，隔日来家里问个脉，我心里才安心些。”
“这个自然，老夫人的病，当然是最紧要。”
翟大夫还替施少连诊了一回脉，问他：“那药丸大哥儿还吃着？”
他嗯了一声。
“日后若想绵延子嗣，还要提前半载断服此药，再配副方子，把毒清一清。”
施少连收回袖：“多谢翟大夫。”
翟大夫忍不住多嘴一句：“这药大哥儿断断续续吃过好几年了，还是早些断了好，耗损太过。”
施少连对子嗣，起初并没有太多的念头，但如今有了别的执念，也许可以想一想。
再回施家，他先往主屋去，施老夫人早已经睡下，但外间还煮着汤药，苦气氤氲，沿着窗缝往外冒，施少连闻着药气，在那药炉旁略站了会，问圆荷：“如今老夫人坐卧吃睡如何？每日都可还好？”
“老夫人饮食已大不如前，每日只想用些清粥齑菜，荤腥一概用不动，也是多困少眠，半夜翻来覆去喊手酸腿疼。平日也多是闷坐，去佛堂念经打坐。”
他仰头，微微叹了口气，又去了榴园。
这时节暑气退散，正是凉爽的时候，屋内的凉席竹簟都换了锦袱软垫，窗纱取了下来，窗上新糊了雪白的纸，被月色一照，那花藤树影都映在窗纸，工笔画一般，坦荡又雅致。
甜酿也歇下了，两个小婢子还在外头屋里小声说话，见施少连来，慌忙溜走。
内室还留着一盏玻璃灯，灯光清亮，灯晕剔透。
她在睡梦中知道他贴上来，肩膀还轻轻缩了缩，指上沾满了清凉膏药，三下两下，一番旖旎不提，倒是闹得甜酿喘息喃喃，又有发热的药泥，轻轻在她膝盖腿侧推开。
甜酿眯着眼，半恼半烦地瞧着他，眨眨眼，又在枕上翻个身睡去。
两人偎依而眠，不知过了多久，她闭着眼轻声说话。
“明日我想去看看祖母和喜哥儿……”
他嗯了一声，将她搂住：”我和你一起。”
甜酿点点头，背身对他，良久又轻声道：“我不该来江都的。”
他捏着她的手：“别说傻话了。”
“在吴江，娘子们都有小丫鬟服侍，王妙娘似乎和我颇有眼缘……她喜欢招我在身边服侍，常把我当女儿喊……我也喊她娘，父亲进门时，我喊了声爹爹……其实那不过是私窠子里惯常的称呼，他却怔住了……真以为我是他女儿。”
“后来王妙娘问我……想不想过好日子，我点头了……于是她把攒的所有首饰银钱都给了虔婆，但凡认识的人都在旁演了场戏……院里的娘子们虽然常生龃龉，但在这种事上，却都很仗义。”
“江都很好，生活也很好，但骗子总有被揭穿的一天，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和王妙娘都是这样……”
他撑在枕上，凝视暗光中她的无暇侧颜，沉默良久方道：“这世上又有谁没骗过人，有没有好下场……又是谁说了算。”
他又笑，和她十指相扣：“我和小酒一样，都是个骗子，在一起反倒能过得很好。”
她已然熟睡。
次日晨起，两人收拾停当，一道往主屋去，新园子清寥，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洒扫的婆子在湖边清扫落叶。
进主屋前，施少连有一句话：“祖母心中对我有怨气，嫌我把人发落得太重，气也气倒了，这家中剩余的事情，就留给妹妹了……”
甜酿看了他一眼，抿唇颔首。
施老夫人理完佛出来，见甜酿和施少连一齐在门旁等候，脸色也并未有多少好转，只道：“甜丫头，你来了……”
甜酿再看施老夫人，佝偻着背，头上连髻也懒带，白发稀疏，日见苍老，禁不住低头：“我让祖母操心了。”
施老夫人看着眼前的孙子孙女，也禁不住欷歔，长叹一口气，她不能责备自己的亲孙儿，但对甜酿的心，的确也冷了几分。
昔日满堂欢声笑语，今日冷冷清清。
事情都因金陵送嫁之事起，甜酿自然也有错，先道祖母良苦用心，再说自己目光短浅，最后又道：“事情都因那冰人而起，田婶娘一向慈善，对我又好，许是被人设计诓骗，心里定然有什么难言之隐。”
“家里少了芳儿和小果儿，喜哥儿也病着，冷清得有些难受。”
施老夫人见她这么说，缓缓喝了口茶：“你有这份善良心底，受了委屈，如今还替蓝家说话，祖母心头也觉得欣慰。”
施少连在一旁喝茶，顿住手，说道：“二妹妹重情重义，我都觉得有些羞愧。”
长叹一声，言语颇有些回心转意：“听说蓝家婶娘这几日寓居在客栈里，走得匆忙，也未曾好好问过话，如今这样，我倒有些抹不开面子……”
他等着甜酿的话，施老夫人沉吟道：“请个家丁去看看也好，有什么话大家再敞开了说。”
甜酿低头回话：“小果儿在祖母身边长大，真就如祖母的亲孙儿一般，如今离了，我料想祖母心头也想，喜哥儿又病着，不若将小果儿接回来住两日，给祖母闹闹病气……”
这话说到了施老夫人心坎里。
田氏这几日带着儿女寄住在客栈，本料想是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光景，哪想隔了这些日，施家又遣人来说话，又接小果儿去看施老夫人，不知从哪来了一线生机。
甜酿日日在主屋伺候汤药，衣不解带服侍施老夫人，又兼着喜哥儿病愈，挪回主屋，小果儿隔山差五也来家玩耍，主屋好歹有些热闹起，施老夫人看着甜酿教两个孩子读书写字，玩耍嬉闹，脸色倒是瞧着好了不少。
和蓝家的往来有松动，桂姨娘嗅到那么丝苗头，也领着云绮来施老夫人身边闲话少坐，甜酿有时候陪着施老夫人念经烧香，见了桂姨娘诚恳道：“在祖母身边待久了，才知道素日姨娘的辛苦，前前后后忙忙碌碌，一刻也不得闲，发觉少了姨娘的帮衬，真如少了左臂右膀一般。”
桂姨娘抹泪：“哪里，左右都是些小事。”
施老夫人喜欢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有错当罚，但总归还是一家人。
施少连慢悠悠道：“祖母离了姨娘，心头都抱怨我们的不好，做小辈的终归年轻……有些事除了姨娘上心，旁的谁也做不及。”
桂姨娘听他语气松动，心头悬的那口气慢慢往下落。
趁着云绮婚事在即，施老夫人的身子又稍好了些，家里趁着天好摆了桌酒，施少连把田氏母子几人都邀了来。
这算是吃了一顿团圆饭，虽各人心中都有些尴尬，好歹人全乎，又有方家也在，场面上气氛还算过得去，施老夫人心中好歹有了丝喜气。
夜里晚了要回去，田氏无钱雇车，正寻思走路回去，施少连当着施老夫人的面发话：“小果儿刚还闹着和喜哥儿一起睡，婶娘也别走了，就在家中住下吧。”
顿了顿：“过阵儿表叔就要回来，看着也不好。”
田氏搓搓手，点了点头，赧颜道谢。
芳儿倒是极高兴。
田氏一家又搬了回来，本以为日子照旧，哪想蓝家的仆人都打发了，屋里该收缴的都收缴了去，真是空有几间屋子，冷锅冷灶，事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没有一丝现成的好处，田氏又没几两银子度日，真是有苦难言，兼之往施家来的院门都有人守着，不是想来就来，若要想往施家来，也要先眼巴巴的问声：“老夫人今日得不得空？”
田氏和桂姨娘如今也和笼中雀无异，只为了陪施老夫人高兴，偏又敢怒不敢言，怕施少连再使出什么手段来。
云绮没多少日子就要外嫁，家里家外要忙的事情还很多，但如今家里桂姨娘威严扫地，施老夫人病体，家里没有合适的人，一点琐碎杂事施少连先交给紫苏代办，但一个婢子掌家成何体统。
这后院的管事权，自然落在了甜酿头上，施老夫人也说不得半个不字。
榴园再幽静的路，赶着去的人也不少。
孙翁老将从桂姨娘那收缴来的一应账册钥匙都交到了甜酿手里。
她看见施少连眼里的笑意。
欺她，迫她，碾碎她，再扶她，宠她，教她，让她爱他。
让昔日看不起她的那些人，都跪在她身边。

第65章
甜酿看着桌前摞得高高的利息账目，庭里站着乌泱泱的婆子婢女，屋檐下雀鸟啁啾鸣声，出了一回神。
这一切似乎来得太快，又似乎预谋许久。
不仅是原先桂姨娘管着的那些，原在孙翁老手中的田产利息、库房账目都挪了过来。
这个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细细来分：庄租账目、支用出入、备膳肴品、内帛玉铢、敬客中庭、童仆差使都是事，每项都有人有事来禀，挤在榴园里等着裁度。
若是新妇出嫁，起先几年也是傍在婆母身边，耳濡目染学些中馈之道，待年岁渐长、脱了新媳妇的架子，才慢慢接过家中担子，辅佐夫君、主掌家事。
施少连坐在甜酿身边，先替她打发眼下紧要的诸项，见她神情呆呆，双目游离，挑眉逗她：“好好学着，日后这些都是你的分内事，可不许疲怠偷懒。”
她神色不豫，瞧着他抿唇：“家有尊长，把这些东西搬到我面前来，祖母心头该怨我的。”
“祖母高寿，这时候也该颐养天年，享些清福，每日含饴弄孙就够，这些俗事还是莫扰她老人家。”他不以为意，“我知会过祖母，她应肯的。”
施老夫人心头纵有千百心思，但长孙已到了自立门户的年岁，幼孙又是懵懂稚子，她这个老夫人的尊威在这家里只是虚设，实在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只能叹一口气，任由施少连去胡闹。
施少连见甜酿脸色，开门见山：“管家也没什么不好，一来你有事可做，还能结交些友邻，省得日日在家消磨；二来你有什么想帮衬的人，都随你的意，譬如王妙娘，她日子再如何不好过，回不回施家都罢，有你掌家，她这下都有了底气；三来手中有权柄，我给你撑腰，昔日那些招惹你的人，都尽可出口恶气，还有……昔年若不是桂姨娘和田氏在祖母背后撺掇，王妙娘也不至于弃你和喜哥儿私奔，这些恩怨可别忘了。”
甜酿垂眼，默默嚼了一番他说的话，沉静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账目，翻了两翻，低头细看起来。
两人都是聪明人，会审视夺度，也会顺应时机，她所求不过安逸舒适的生活，顺风顺水，宜室宜家，问他：“你能教教我吗？这些东西……实在是有些乱了。”
甜酿花了一整日把田房利息账目各项都看了，事无专管、人无专职，有些摸不着头绪，他从暗道过来，先去挽袖净手，回她的话：“这阵子蓝可俊未归，我还有空，你每日到书房来花上一个时辰，我来教你。”
他去吻她的香腮：“夜里清风明月，不谈俗事。”
甜酿低着头，被他牵住手往内室去。
私室喁喁情话，宝月进来奉茶，见窗旁两人身姿重叠，窗槅半开，一扇淡红圆月镶在天幕，甜酿慵懒窝在施少连怀中，螓首枕在他胸膛上，听见宝月进来的动静，微微偏首，眼珠子缓慢转了半圈，又漫不经心落在天上月旁。
像极了一只被主人捧在怀里的狮子猫，圆溜溜的眼，身上披着柔光，收敛了利爪细牙，懒洋洋窝着，百无聊赖又筋骨松泛的模样，温顺又可爱。
施少连将下颌枕在她鬓边，垂眼看她眼神四处漂移，她这副模样他也第一次见，一直默默的瞧着。
青春少艾，很难说是见色起意还是潜移默化，总之就是喜欢。
举手投足的柔美妩媚，床笫之间的风流婀娜，伪装神色之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真性情，他爱她那一点破绽，有时候面具戴得太久，便模糊成了本体，只觉得虚伪生厌，但她不是那样的，笑起来的月牙眼，看人时候的圆圆眼，那双清澈的眼里始终有光亮在，火苗一样，烧的人心里旺旺的。
如果杨家未亡，这样的姑娘怎么会沦落在他身边。
可惜，杨家也亡了呀！
烛光淡影，鲛绡软帐，倩影成双，自书房那一番交锋之后，羞辱或是征服先不论，两人都似乎开了一点窍。
她的纤弱细骨似乎被他凿开了一条缝，态度也软和了下来。
他的手段更放纵了些，要把她皮肉下那些骨刺都慢慢搓揉出来。
巫山云雨，鱼水交欢，自有一番情天幻境。
秋意渐浓，正是要添衣的时节，榴园和见曦园的日子却大相径庭，一个春深和煦，一个冷风寒雨。
施少连虽把家事都交给甜酿，不管施老夫人心里有没有怨气，甜酿却少不得每日去主屋几回，一是伺候施老夫人汤药，二是刚开始发号施令也向施老夫人请示，务必让施老夫人事事明了，以缓心疾。
这一日往主屋去，甜酿正撞见紫苏从屋内出来，两人在门首打了个照面，紫苏屈膝纳福：“二小姐。”
甜酿上下打量她一眼，微微一笑，她对紫苏没有恶意，在她还是施少连亲妹妹时，其实和紫苏的关系很不错，在那之后，她利用紫苏，看着紫苏一点点崩溃的模样，只觉得欷歔。
“许久不见紫苏姐姐，姐姐有空也来榴园坐坐，陪我说说话。”
紫苏连道不敢，低头退了下去。
屋内老夫人的脸色隐隐难堪，又忍而不发，见甜酿来，敷衍了几句话，又扶着圆荷去内室休憩。
甜酿坐在耳房里，默不作声将一盏茶都喝尽，才慢慢走出来，径直去了外院找施少连。
施少连正和孙翁老在账房说话，府内的账都给了甜酿，施少连又接了生药铺和当铺的营生，孙翁老手边的事情除去了十之七八，施少连许了孙翁老长假，往故土青州去探亲，等蓝表叔的船回来就即刻动身。
两人第一次见甜酿来寻，都有些惊讶，施少连三言两语和孙翁老道：“我备车船送先生回乡，不拘先生暂住多久，何时想回修书告知我一声即可，我再派车船来接，要我说，也是把家中妻小接过来才最佳，省的先生一家骨肉分离。”
孙翁老笑道：“老妻如今住在女婿家，我若能劝得动她来，日后也要和大哥儿说一声叨扰。”
“先生客气。”
两人作别，施少连带着甜酿往书房去，见她秀眉微紧，下颌紧绷，温声问：“这是怎么了？”
甜酿想了很多，最后才道：“我能看出来……祖母和我的情分越来越薄，但不管我做错什么，我不愿有人再来离间我和祖母剩下的一点感情……”
他嗯了一声：“紫苏又去祖母那说话了？”
施少连宛然一笑：“这回说什么……是那条汗巾子，还是我夜宿榴园？”
甜酿只觉他那笑容极冷，唇线抿如刀脊，寒意森然，也有些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道：“她一颗心都在你身上……她想要的东西你都能给，对她好一些罢……”
“你又知道她想要些什么……语气这样大方。”施少连转向甜酿，“若她想要个妾位，甚至想要个妻位，想掌内宅，想替我生儿育女，你舍不舍得，应不应肯？”
甜酿抿着唇不肯说话，乌黑的眼睇着他。
“应不应？”他也盯着她，眼神明亮得摄人心魄，欺身逼近，“舍不舍得把我拱手让出去？”
甜酿咚的一声坐在椅上，眼前是他的俊颜，笑吟吟的，一个手栗子敲在她头顶。
“你若敢应，今晚上可跑不了了，让你哭个够。”
“我还欠她一项东西，这两日正要找她了结。”他语气转为闲散，“她从沈家跟我到施家，这几年都辛苦，也是该对她好一些，多关照一些。”
“祖母那边，明日我们一道去请早。”
他如今几乎夜夜歇在榴园里，虽避着众人耳目，却不避亲近的侍者，好在挑的都是嘴紧的仆役，但这种事情再藏也藏不过多时，总有撞破的一日，施少连并未打算在江都久待。
圆荷正在给施老夫人梳头，见施少连和甜酿同来，端的是一对金童玉女，见者赏心悦目。
寒暄落座，甜酿说了几句话便回了榴园，施少连倒是留下来，说的是他的亲事。
先给紫苏娘家送聘赠金，把紫苏扶为妾室，内可帮着甜酿料理家事，外可打点些亲戚往来，甜酿毕竟还是未嫁女，不好尽日在外抛头露面，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娶甜酿过门。
无妻先纳妾，这种事儿在平常人家确实少见。
施老夫人也没什么能说的，只道：“大哥儿自己有主意，还找老婆子说什么，就这么办吧。”
“那孙儿和甜姐儿的婚事，祖母有何想法？”
施老夫人摇摇头，实在没有力气去想这些，施少连也未打算深问，见施老夫人默然，也将话题抹过：“那我让紫苏先过来，给祖母磕头。”
紫苏被唤去主屋，先见圆荷挤挤眼，擦身道了声“恭喜”，再进屋，见施少连坐在施老夫人身边，笑意满满看着她，桌上搁着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是施老夫人赏给她的首饰。
“好孩子，虽你是家里的婢女，也在江都有爹娘姊妹，让孙先生送你回家歇几日，挑个吉日再回家中来。”
紫苏没有料想这事来得这样快，先给施老夫人磕了个头，再被圆荷扶着回了见曦园。
不过在见曦园坐了片刻，就接二连三涌入一波波下人，捧着衣箱小匣子，有锦绣华服，有珠宝首饰，有金锞银锭，也有如意糕点，更有素日相好闻言来庆贺的人。
甜酿是第一个听见消息的，那些赏赐都是施少连吩咐人来榴园领的，甜酿又自己做主多添了些，只是不知怎的，心头觉得有些古怪。
好消息传得甚快，连桂姨娘和云绮都来贺喜。
后来施少连也来见曦园，见着紫苏，也笑着拱了拱手，道了一声贺：“恭喜。”
她想成为另一个桂姨娘，这有什么难的。
紫苏两靥飞霞，上前谢礼。
这夜施少连歇在见曦园，自然是有话和紫苏说。
他一边喝茶，一边笑问她：“一朝翻身，我见大家对你都恭谨得很，你可记得你主子是何人？”
紫苏今日被人打趣了不少，低头道：“自然是大哥儿。”
他展颜一笑：“既然敬我，那我亦有话要说。日后你就是施家的半个主子，虽如此，也不可懈怠，每日服侍老夫人，晨昏定省，敬茶请安，不可怠慢。”
“是。”
“如今二小姐掌家，她年纪小，也没什么心眼，里里外外你多帮着她些，外头那些抛头露面的交际，她不便前往的，你也多担待些，事事时时以她为先，这点切记，做错我可不饶你。”
紫苏怔了怔。
“还有一些话，我未和老夫人提起过，我日后总要娶她为妻，江都非我两人久留之地，这一两年里总要迁往他处，但这宅子在此，这家就全交由你做主，家里众人要劳你悉心看护，逢年过节烧香祭拜莫忘。”
紫苏猛然回过神来，瞪着施少连：“大哥儿……”
“还有一个孩子……”他道，“你娘家姊妹多，侄儿侄女众多，你若觉得膝下清净，抱养一个来，让他替你养老送终，也是使得。”
他微微一笑，指节搭在脸畔，翩然俊雅：“你知道的……我最厌恶孩子，特别是我自己的孩子……”
“这安排，你可还满意么？”施少连眯眼笑，“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她浑身颤抖，眼里摒出泪意，语气哽咽：“大哥儿抬举我……是先想我做二小姐的挡箭牌，再让我一人在这家里孤独终老……我……我……”
她软倒在地上，身上发冷，肚腹翻搅，哇的一声作呕。
呕不出东西，只能呕出一颗真心来。
“不是我想……本就是如此。”他皱眉，凝望着手中茶水，“你始终忘了，你的主子是谁？”
“我什么时候是你的主子了？”他冷笑，“是我故意在那间佛庵里勾引你，为了拗断我和沈妙义的婚事，还是沈家早想把我踢开，让你冒充沈妙义，泼污水来栽赃我？”
“亲事毁不毁，我睡的人是谁都不打紧，打紧的是……我最恨有人背后坑我，宁可我负人，也不可人负我。”
“让沈家出了一回丑，这账也就算扯平了。”他嘴角扯出条凌厉的线条，“你是沈家的弃子，那也罢了，睡也睡了，不过当个通房用，但你敢换掉避子汤，就为了拢住我……知不知道我为何只纳你在房中？看你一年年苦熬，偷偷求医问药却全无消息，我心里觉得畅快。”
“我是真心喜欢你……从跟着小姐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真的……”她捂住脸，泪落如珠，“做什么，我都是甘愿的……”
“你既然甘愿……我也曾许诺过你好处，也提点过你，你以后是有主母的，主妾以主为尊，但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怎么对二小姐的？”
“你先叛沈妙义，再叛我，再叛二小姐。”他声极冷，“抬你做姨娘是我仁至义尽，换做旁人，你死不足惜。”
“好好活着吧，这家里还有很多地方要你撑着……这么忠心聪明的下人，死了跑了，可就可惜了。”

第66章
天不算冷，但夜里僵坐得久了，仍觉得衣裳生凉，寒意侵骨，身上抖得厉害。
她做错了吗？他说的那些，真的是她的错吗？她真的有错吗？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
真心实意喜欢一个人，想和他长厮守，想为他生儿育女，想他前路无碍，一心只想顾及他、维护他，这有什么错的？
他眼里从来就没有过她，他嫌恶她，瞧不起她，弃她若敝屣。
原来从头到尾，那些温恭尔雅、那些相守相伴，那些肌肤之亲，全都是她的自以为然，都是虚情假意，都是冷眼旁观，她就像地上的一只虫蚁，被随手一摁，也嫌脏了手。
那些款语温言下，藏的是多冰冷的一颗心？
如果真能呕一呕，她真恨不得把心给呕出来，只留一具空壳在世上。
青柳真是眼睁睁看着紫苏在灯影下僵坐了一整夜，脸色雪白如纸，像掏空了精气神一样，瞬间憋了下去。
大哥儿早就离了见曦园，吩咐她守着紫苏，这会儿天快亮了，青柳见她身形似坠非坠，恍恍惚惚的，连上前扶住，连恭喜的话也不敢说，心里也忐忑，道是：“紫苏姐姐，不然我扶你去梳洗一番……大哥儿吩咐……今天把你送出府去，让你走前去老夫人面前，还有家里各处、姨娘婶娘、二小姐处都磕个头……”
紫苏似笑非笑应了声，摇摇坠坠起身，青柳端来清水，替她净面梳头，见她脸色极差：“我给姐姐沾些胭脂，补补气色？”
她脸眼珠子都似僵住，迟滞转了半圈，算是应答，青柳替她脸唇上补上厚厚胭脂，这才觉得稍能见人，见她神情还僵着，忍不住温声劝：“姐姐这是怎么了？这样好的事情，这样好的日子，怎么成这模样了……”
是了，好事情，好日子。她千算万算，给自己挣了个姨娘的名分，有什么不知足的，这么好的宅子，锦衣玉食，仆婢伺候，样样件件都有了，她又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紫苏强打精神，先和青柳去主屋给老夫人磕头，恰好桂姨娘带着云绮也在，正说着云绮的婚事，喜日将近，虽然嫁的是贫寒学子，但桂姨娘要强，希望婚事办得风光些。
几人听说施少连吩咐紫苏今日归家，施老夫人心头还是乐见紫苏归于施少连，很是说了一番温软话，桂姨娘如今依附施老夫人而活，说话也甚是客气，还撸下胳臂上一只玉镯送了紫苏。
云绮将要出嫁，这阵儿都紧张兮兮的，她虽是妾生，但转念一想若是以后方玉也纳妾，少不得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你死我活。这回见了紫苏，心直口快：“大哥哥心底还是对紫苏姑娘好，先纳了宠，日后新嫂嫂进门，想必也是个大度的。”
紫苏如鲠在喉，也不声不响磕头谢了，退出主屋，先往蓝家去，一路仆婢无不拱手恭喜，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蓝家冷冷清清的，田氏和芳儿两个正在屋内做针黹，蓝家日子不好过，没有仆役，没有用度，失了老夫人和桂姨娘的靠山，全靠施少连手缝里漏出一点过活。
田氏自落魄以来，明里暗里向紫苏求了几次，紫苏忌惮施少连，都不曾理会，不说鸿沟，田氏心头的怨恨倒是有的，这会儿见紫苏来，脸上堆着笑说了几句好话，吩咐芳儿把紫苏送了出来。
芳儿回身，瞧见田氏脸色恨恨神色，安慰道：“娘，如今她得了势，您脸上那个皮笑肉不笑，看着实在假。”
“若不是她三番两次的撺掇我和你桂姨娘，我们如今能有这个下场。”田氏呸了一声，“她倒好，倒成了姨娘。”
“难说呢。”芳儿轻笑了一声，眼里光彩奇异，“到底好不好，可没个定数。”
最后倒是去了榴园，宝月先来掀帘来迎，见紫苏立在廊下，先咽了口口水，神情略有些紧张：“紫苏姐姐来坐。”
甜酿很快也从内室出来，见紫苏脸上眼下敷着粉，掩着一抹淡青，毕恭毕敬朝她行礼。
这个时候，寒暄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甜酿无话可说，紫苏有话说不出口。
解围的是施少连，整衣施施然出来，见着紫苏，微微一笑，温声道：“昨日该交代的都交代尽了，日后更要勤勉些，方不辜负我的一番良苦用心。”
“二妹妹这里，也要立个规矩，那些领事的婆子们，每日点卯上工，进退举事，言行举止都要有分寸，不然都仗着妹妹年轻胡乱支应。”他转向甜酿，“我把紫苏抽给二妹妹使唤，每日让她和管事婆子一道来听令，妹妹有什么事尽管打发她去做。”
甜酿低头称是：“日后辛苦紫苏姑娘了。”
“谢大哥儿和二小姐恩典。”紫苏暗黄着脸在两人下首磕了一个头，又被领了出去。
孙翁老安排了马车，要送紫苏回家，只说三日后是个吉日，再来接人。
紫苏父母是沈妙义外祖黄家的下人，她是家生子，自小就跟在沈妙义身边，后来沈妙义出嫁，她归了施家，父母也年迈，被黄家打发回了乡下，路不算远，半日的路程即到。
马车缓缓驶过，绕江都城半圈，在一处宅门前停了下来。
门首上朱笔写着黄宅两个大字。
“就是此处，没错。”车夫见紫苏脸色发青，手指紧紧抓着车窗，浑身打颤，挠了挠头，“孙先生交代小的，紫苏姑娘就是从此处出来的，三日后的喜轿子，也是这家里来接，还要姑娘磕过头，谢过恩典再出门。”
“不是！不是！”那声音似凌厉，又绝望，五指抠入窗栏，圆润指甲内灌满木屑，“这处跟我没关系……”
她是从小生养在此处，但如今沈、黄两家如何容得下她，连她父母都被逐去了乡下，她的奴契被施少连讨了去，在他手里，和黄家又有什么关系！
他就是要一步步地羞辱她，嘲弄她。
车夫也很为难，看着紫苏在车内扭曲着脸，紧紧咬牙，半分也不肯动弹，细声劝道：“若不是此处，要么姑娘自己再雇个车回家去？小的也是听令行事，还赶着回去复命，晚了怕是要耽误……”
黄家虽是没了她爹娘，但仍有些旧识在，有个表姐嫁了小厮，也在这府里头当差，就住在后巷一爿小屋里，车夫见紫苏浑身打着哆嗦，那脸色古怪得很，也是心善，费心费力找到了那个表姐，将人送到，又交代了几句，自己赶着车又回了施家。
那妇人也是经年未见紫苏，见她衣着鲜亮，头上钗环不少，身边还带着许多好东西，又听那车夫说什么三日轿子迎喜，姨娘过府，眼珠子滴溜转了两转，喜笑：“可恭喜姑娘，如今总算是熬出头了。”
又见她双目发红，唇灰脸赤，额上伸手一探，忙不迭道：“唉呀，姑娘你怎发起热来了。”
妇人当即雇了个车，将紫苏带回乡下去。
阖家人听说紫苏要当姨娘，又看施家那些赏赐，总算是见着出头之日，连对紫苏的怨气都消减了几分：“这施家家业不大，出手还算是阔气，好姑娘……我们全家上下，可都靠你出头了。”
紫苏身上忽冷忽热，周边一概不理，只是目光涣散，盯着乌黑房梁出神，家里请了大夫来看，病人脉象有些急浮，舌苔厚白，眼下乌青，包了几包药，吩咐煎熬服用。
哪想这药方不顶用，吃了一日，病倒重了一日似的，紫苏父母听说三日后要纳喜，还要从黄府出门，脸色都有些难堪：“这不成事，我去和施家说道。”当下夫妇两人带着儿子去施家找施少连。
施少连未见着，倒是孙翁老出来迎客，听说紫苏病着，捻须道：“也不急在三日，左右都是一家人，那就换个日子，七日后也是个吉日，再把紫苏姑娘接回来。”又去生药铺里拎了几包药回来，“乡下郎中的药未必好使，还是自家的药好些。”
倒一字未提旁的事情，把人都搪塞回来。
七日后，紫苏身上这病还不见大好，也许是郁燥失意，也许是哀莫大于心死，眼见着人消瘦下去。
施家倒是派人来看了一眼，只道：“紫苏姑娘只在家安心养病，何时病愈了，再入府也不迟，老夫人和大哥儿，心里头都惦记着你呢，心安吧。”
没什么不心安的，床头还搁着施家赏下来的金银珠宝、衣裳首饰呢。
紫苏听言，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替我谢谢老夫人和大哥儿，我心里头也念着主子。”
这么再养了几日，紫苏身上的病倒是好得七七八八，能坐能行，但也不见施家来人问，家人里又遣人去施家问消息，黑夜才回来：“施家三小姐几日就要嫁了，这阵儿施家上下都忙得乱糟糟的，到处是客，去问门房，半日也不见有人传消息，后来天黑才有人出来说，不得闲，只让等着，空时总会来接，再问到底何时，那人又说，短则十天半月，长也长不到哪去……”
家里人问紫苏：“这话听起来有些蹊跷，那施家大哥儿不是对你挺好的么，说要纳妾，怎么推三阻四，如何一点也不上心。”
紫苏并不言语。
“实在不行，挑个日子，家里雇个喜轿，把你送到施家去。”
“浑话，哪有做女子的，自己把自己送亲的……”
紫苏知道，这接亲的日子，可能会来，可能永远也不会来，即便来了，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过的，不把她戳出千疮百孔不会罢休。
也许是一直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在别人眼里，不过就是个笑话。
冷冷的眼，随手可捏死的蝼蚁。
半夜里，房里烧起了一把火，火是从喜服上先烧起的，而后是那些鲜亮的缎子、衣裳、床帐、屋舍……
邻里众人把紫苏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身上烧伤了一块，烟灰把嗓子熏坏了。
消息传到施家，上上下下忙着云绮的婚事，半点也不得空，大家都坐在主屋陪施老夫人说话，施少连听下人说罢，皱了皱眉：“不吉利。”
“不过是她病着，晚两日去接，又逢着云绮的事，倒开始想不开寻短见了。”他声音平平淡淡，“不识抬举。”
施老夫人也觉得不吉利，全家人更觉得不吉利。
人是不能要的。
“念在她服侍我多年的份上，把她的奴契归还与她，让她自己过活吧。”施少连道，“那些聘礼烧了就烧了，也不再追究。”
施老夫人想了想，也只能点头：“就这样吧。”
旁侧也有外人在，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府上这样的人家最是少见，老夫人、大哥儿都是心善的，必有福报。”
他微微一笑，嘴角扯出个弧度，露出个不知是讥诮还是敷衍的笑。

第67章
云绮的婚事没有大肆操办。一是方家清贫，二是施家近来闹的那些事，多少伤了根本，施老夫人不愿招惹太多风言风语，只请了一帮子女眷提前几日来暖房。
况家阖府都来了，苗儿的肚子已完全显出来，况学小心翼翼扶着，生怕有个闪失。苗儿领着婢女去内院，先拜了施老夫人，再贺了云绮和桂姨娘，最后往蓝家去。
田氏和芳儿都在屋内枯坐，原来是田氏羞于出来见客，施家也不愿让她过来，脸面丢尽，日子不好过，田氏只翘首盼着蓝可俊归家，掐指一算都两个多月过去了，路上再耽搁，想来标船也快回江都了。
田氏见大女儿养得面色红润，身条丰盈，再一呷手边的淡茶，话里话外也忍不住怨天怨地。
苗儿不耐烦听母亲说这些，皱眉道：“如今有片瓦栖身，母亲就该感恩戴德，成日抱怨这些有何益处，还白损了自家阴鸷。”
她向来温顺，从不辩驳田氏的话语，如今嫁了人倒有了几分底气，田氏听女儿这般说，心底也凉了三分，赌气道：“你如今是有了好日子，对我们不闻不问，心里也百般嫌弃，有了夫家就忘了娘家。”
苗儿心里也有气，直冲冲从椅上站起来，扶着婢女的手就往外走，往外头去寻甜酿。
甜酿不在主屋里陪施老夫人，也不陪着女眷坐，正和孙先生在厢房清点云绮的嫁妆，一共六十四台箱笼，都用红绸扎着，贴着大红喜字，这些今日都要送到方家去，瞥见苗儿过来，只怕脚下东一只西一只的箱笼绊着孕妇，甜酿连过去扶：“这儿乱糟糟的，姐姐当心脚下。”
苗儿目光在那些箱笼上扫过，晓得这其中有不少是当年施家为甜酿添置的嫁妆，如今都给了云绮，那甜酿的婚事施家是如何打算？
她心头存着疑惑，又不便多问，只含糊道：“我和三妹妹，都沾了二妹妹的光……”
甜酿明白她的意思，笑道：“这些都是祖母先备着的，也不拘给谁，我也是用不上的，三妹妹能用再好不过……”
两人坐下喝了一盏茶，后来施少连也来，穿着件很是鲜亮的云中紫的绢衫，衣领袖摆缀着团花蛱蝶，行步风流，尽显清俊，正配着甜酿的杏子红的裙，落在眼里都是鲜妍可人。
正逢着吉时，礼乐奏起，炮仗高燎，家丁将嫁妆一架架抬出去。观嫁妆正是女方家最紧要的一项，家里宾客听见鞭炮声，晓得到了时辰，都聚集在道旁，见那些床、橱、妆奁镜架、花瓶、锦被一架架往外走，纷纷鼓掌喝彩，甜酿唯恐人群挤着苗儿，携手出去：“我们去看看云绮妹妹。”
云绮年龄还小，自己也没料防就这么嫁了，见着耳边人说话，外头又抬嫁妆又唱和，还有专请来的伴婆左右说着喜庆话，坐得又羞又别扭。
苗儿肚子沉，早早就被况学接去，安置在客房里，这夜里陪着云绮的只有甜酿一人，姐妹两人合躺在一张床上，云绮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上一次姐妹两人有这么亲近的时候，还是在绣阁里，那也是很久之前了。
“嗳，你睡了吗？”云绮轻声喊。
“没有。”甜酿闭着眼回她。
“没嫁给张圆，你心底难受吗？”云绮翻了个身，问她。
“嫁给方玉，你难受吗？”甜酿反问她。
云绮噘嘴，起初还不说话，闷了半日：“起初难受，后来想通了，就好些……”
“我也一样。”甜酿回道，“想通了就好了。”
“那不一样。”云绮嘟囔，“我和你不一样……”
云绮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觉得你有些坏，但也不是太坏……”
甜酿咯咯笑了。
云绮见她笑得灿烂，倒回枕上，低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思，从进这个家门，你都是故意的，大家都偏心你，特别是大哥哥……”
“后来我想……你和大哥哥感情那样好，也许是你们两个都一样……表里不一……”她突然谈兴大起，“在你没来家之前，家中只有祖母、爹爹、大娘子和姨娘、大哥哥和我。哥哥要念书，所以爹爹更喜欢带我玩，每回我跟哥哥说那些吃的玩的，他都一声不吭，假装没听见，但我随口说出的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有时候我觉得大哥哥样样都好，孝顺祖母，爱护家里，温柔体贴，又觉得不是这样……”云绮嘀咕，“他也有很冷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一只野猫偷咬了祖母养的雀儿，那雀儿折断了翅膀，在地上扑腾惨叫，大哥哥袖手旁观了很久，还拦着我，不让我去救，后来大娘子把哥哥责骂了一顿，大哥哥却说，雀儿多半是活不成的，还不如留给野猫果腹。”
甜酿从被内探出一只手，握住云绮：“你胡思乱想了这么多，又叨絮了这么多，是不是在紧张明日出嫁？”
云绮咬唇，胸膛内热辣辣的难受，倚在枕上，半晌道：“我不想像我姨娘那样过一辈子。”
“方玉是个正人君子，你和他以诚相待，日子不会难过的。对他母亲和妹妹也好一些，笼络住人心，人心自然也向着你。”
“像你那样吗？”
“对，像我那样。”甜酿苦笑。
次日晨起，又是一个吉日，衣香鬓影，语笑喧阗，笙箫鼓乐大作。
施家将凤冠霞帔的云绮送上喜轿，锣鼓喧哗，鞭炮盈天，众人簇拥着一双新人出门。
甜酿看着方玉将新妇接走，也看见施少连在人群中谈笑自然，看见桂姨娘淌着泪，看见喜哥儿追在喜轿一侧，漫天撒糖。
人一个个都往外走，却没有新的人进来。
家里还有客要陪，园子里摆了席面，甜酿搀扶着施老夫人换了大衣裳，出来陪女客饮酒，堂中有人瞧着甜酿，问起：“二小姐的婚事如今不知有没有着落。”
施老夫人淡笑：“我舍不得她，还是在身边多留两年吧。”
“那贵府的大孙儿呢？可定了人家不曾？”有人跃跃欲试想保媒。
施老夫人搪塞过去。
家中只剩一大一小两个孙儿，施少连年纪已不小，早到了娶亲生子的年龄，他和甜酿的关系堵在那儿，施老夫人可以视而不见，但这成家立业，子孙后代的事情，施老夫人不能不惦记。
女眷席面散得早，甜酿早早也回了榴园，席间喝了一点果子酒，被凉风一吹，酒气翻涌，面靥滚烫，眉眼饧涩得睁不开。
宝月筛了一盏茶来醒酒，甜酿喝过半盏，也懒于梳洗，就伏在美人靠上，打个盹儿解解乏。
后来还是被屋里的说话声闹醒。
施少连正和宝月说着话，家里换了新茶，是白毫银针，施少连亲手筛茶，宝月在一旁垂手学着。
甜酿睁开一条眼缝，见他把茶盏掀盖，茶气氤氲如白雾，清淡的茶香很快盈满屋子，也飘到她身前来。
她喝的茶清淡甘甜，他却爱苦涩酽冽的味，后来他也迁就她，常喝老君眉这一类的淡茶，平心而论，衣食住行点点滴滴，他对她的好，三言两语道之不尽。
家里这几日都有客，他在外院应酬得晚，都宿在书房，今夜客都散去，他也早些往榴园来。
甜酿见他低头试茶，一双狭长又风流的丹凤眼随意往她处一瞥，那眼里本是疲累又黯然的，不知怎的突然一亮，点缀着几许暖暖笑意。
施少连喝了一盏，又给宝月试了一盏，声音温醇：“什么时候二小姐能喝完你斟的一盏茶，你茶艺才算有进益。”
宝月心底嘀咕，这么些年，也没见二小姐嫌弃过我。
“她是不挑剔你，敷衍作罢，若是真计较起来，真该把你送回管教婆子手里，再学几日。”
“婢子省的。”
施少连倚在椅上，长长歇了口气，烛光照着半边脸庞，忽明忽暗，光影交织，又斜眼去觑甜酿，她还是懒得动弹，一动不动倚着，双眼闭着，长睫轻抖。
“既然醒了，就过来坐。”他笑，“我这一会也累，陪客在前头喝了几大银花盅的酒，满肚子酒水都在晃。”
她听他发话，这才从美人靠上起身，揉了揉额头，慵懒迈步过来，见他老早就朝她伸出手，长臂一探，将她推入怀中，拢在膝头坐。
“妹妹……”他眼里落着烛光，将下颌枕在她身上，语气微叹，沾着点沙哑。
甜酿这才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酒气。
宝月见两人这副模样，悄悄退了出去。
“累了么？”她问他。
“嗯，有一点。”施少连搂住纤腰，镶在怀中，闻着她的馨香，“这几日凑了一帮人，跟方玉有些渊源交际的秀才学子，又是吟诗又是做对，费神费力，酒量也是卧虎藏龙，看来惯在外头厮混的。”
“这么喜欢读书人，你也可以继续进学念书，求个功名。”
他笑：“读书能有什么用，若能出头，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若不出头，满口之乎者也，平添穷酸气。”
“我最不耐烦念书，何时喜欢读书人了？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他抚摸她的脸，低叹，“妹妹喜欢读书人罢？”
“如果我去当个读书人，妹妹会喜欢我吗？”他睇着她，声音温柔低沉，薄唇美好，“会喜欢吗？”
甜酿偏首看着他，眼神也是熠熠生辉：“哥哥不喜欢念书，那就不念，我喜不喜欢，跟念不念书没关系的。”
他胸膛里泛出笑，轻捏着她的下颌，将她的面靥拉近自己，两人靠得极近：“我的甜酒儿……”
他仔细吻她，用唇和舌，牙齿和涎液，吃她的红唇和香舌，一点点吞没，像侵食一只香甜的蜜桃，汁水甜馥，果肉甘美，吸吮齿啮的声音被水声裹着，分外的柔软和旖旎，她轻哼出声，媚眼如丝，不经意间瞥见他的面庞，眉眼俊逸，神情沉醉，温柔似水。
是浓郁酒气和甘甜清茶的味道，甜酿软在他怀中，牵牵他的袖子。
他也睁开眼，见她娇颜酡红，星眼如饧，停住亲吻，凝视她片刻，而后长叹一声，拥紧她，哑声道：“小酒，对我笑一笑，你很久没对我笑过了……”
她思量，目光先游离出去，环视屋内一圈，而后又绕回来，落在他面上，贝齿咬了咬下唇，露出一个明艳的微笑：“你是不是喝醉了？满身酒气，还说起奇怪话了？”
笑眼如新月，酒靥似深窝，自然是极甜，又有妩媚和艳丽之感。
他释然倒回椅背，一手搭在椅靠，一手揽着她的腰，含笑瞧她：“也许吧，今天真的喝的太多了。”
她身子往后一歪，枕在他肩上。
“这几日你也累了吧，忙前忙后的，我和宝月说了那么久的话，也没能把你吵醒。”施少连抚摸她的鬓发，“辛苦了。”
“嗯，也喝了一点酒。”她懒散回他。
“喝的什么酒？”
“橘酒和木樨荷花酒，你呢？”
“婺州金华酒，山东秋露白，两酒兑一大杯，当浮人生一大白。”他道，“木樨荷花酒要配螃蟹吃，橘酒还需云香片，这酒女眷们吃，吃口甜，又雅致。”
她也笑：“只有哥哥是个雅致人，客人们还嫌酒味淡，配羊羔肉、烧鸭才吃得尽兴。”
“也不是我雅致，从小我娘讲究这些。”施少连笑道，“我喜欢妹妹的桂花冬酿酒配切得细细的猪头肉。”
她也忍不住，趴在他身上咯咯地笑。
他喝了酒，正是情热，也是兴起，将她拥住，双眼亮如星辰，轻声笑：“你嫌我身上的酒气……让宝月备水，我们一道洗洗，好么？”
甜酿垂眼，将下颌枕在他胸膛上：“夜深了。”
“梦入神山良夜悄。”他也懂些轻佻艳诗。
浴桶内还撒了玫瑰花、海棠蕊，两人在桶内耗了许久，云蒸霞蔚还是浪淘酥骨，弄得满地的水方才尽兴。

第68章
三日后新妇回门，云绮带着方玉再踏入施家，甜酿见她已经梳了新妇发髻，脸上漾着红晕，眼里带着羞怯。
这倒是奇了，云绮出嫁前是一根筋的性子，说话办事都直，在施家不说横行霸道，也是我行我素，不过嫁为人妇短短几日，言行举止也学会了含蓄。
施少连笑她：“鲁丫头也开窍了，看来是妹婿教导有方。”
方玉颇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大哥儿说笑。”
云绮把身子一扭，藏在方玉身后，冲着施少连哼了声。
她跟方玉搬了新宅，连带着方夫人和方小妹都接过去了，施家又送了丫鬟仆役，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管闲坐玩闹，方玉又在家读书，有大把时间陪她，云绮性子粗，方家又有意退让，日子过得比施家还舒心。
云绮一走，桂姨娘被施少连挪回主屋去服侍施老夫人，如今整个新园子都成了甜酿的地盘，兼之施少连搬去外院，见曦园也只剩青柳一个侍女，家中各处都颇为清净。
家里人少了，不需那么些下人，去年施少连倒是买了不少仆役，一时都无可用处，打发到榴园来，甜酿也用不了那么些，仍只留了宝月和清露明霜在身边，每个空闲院落里都留了两三个负责屋舍、花木、洒扫的婆子，余者都被送到乡下田庄，或是遣了出去。
施少连的东西都从见曦园腾出来，一半安置在书房里，另一半放在榴园，两处有密道连同，往来也方便。榴园多了他，也要防着些，甜酿在园子里择了几间屋舍，将家中的账册钥匙都归置进去，每日固定有个时辰点卯办差。
青柳在见曦园里收拾了紫苏的几箱衣物首饰，到甜酿面前来，想请个指示，是送还给紫苏，还是别的处置，甜酿听她这么一说，回道：“那些衣物、首饰本是她的东西，理当还她。”
想了想，又改了主意：“还是请大哥哥来，是他的人，理应听他的安排。”
施少连听说此事，道：“奴契已经归还给她家人，早就不相干了，这些都是无用之物，或扔或送，随意处置就行。”
甜酿抿唇，心平气和：“里头有不少首饰，都是昔年哥哥和祖母赏的，也值些银子，她家如今遭了祸，拿了这些还有些用处，如若哥哥早将她接回来，她家也不会发生此事……”
“再者，家里养一个闲人，也不是养不起……好歹服侍哥哥一场，哥哥这样做……”
她和颜悦色，就事论事，倒看不出其他情绪。
施少连有些不以为意：“我在全家人面前许了她姨娘名分，断没有不应的道理。她却心怀怨气，纵火烧聘礼，怕是心比天高，看不上这姨娘位置，这种忘恩负义之人，还是请出门为好，留在身边，日后还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不追究、还奴契已是念了旧情。”
甜酿深吸了一口气，不理他，出去吩咐人：“把紫苏姑娘的这些东西，叫个人送回她家去。”又去自己的妆匣里取了一包银子，“就说是老夫人赏她的，让她安心养伤，日后好好过活。”
施少连见她自作主张，还把自己攒的银子俱拿出来送人，忍俊不禁，拂拂衣袍坐下：“妹妹既有自己的主意，还寻我来做什么，自己做主便是。”
眼睛睃着她，指节敲着桌面，意有所指：“妹妹比我料想的还要大度些……”
她语气淡淡的：“我只是可怜她。”
晚间就不那么融洽，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意味，他捻着撩拨了许多，蕊绽芬芳，唇舌凿泉，见她星眼微朦，拱着腰肢，十指紧紧揪着枕席，缠上去吻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甜酿扭头躲他的吻。
“尝尝，很甜……”他低语，“都是你的味道……”
她微微拧起眉头。
他单臂撑在她身上，一掌掐着她的脸庞，把吻衔过去，舌尖嬉戏，银丝勾缠，眼波逐渐荡漾，鼻尖摩挲，总带着酥酥麻麻的颤感。
她搂住他的肩，紧紧攀附在他身上，在他耳边呢喃：“大哥哥……你会一直对我好么……”
他心尖上忽地一颤，眼神深沉沉看着她，嗓音喑哑：“你肯要么？”
她眼眶微潮，微乎其微的点点头。
回应她的是汹涌巨浪，席卷四肢百骸，她想蜷起身体，却又被迫打开，一寸寸被熨烫平整。
不过几日，旺儿背着包袱归家了。
施少连和蓝可俊一南一北分道扬镳，却把旺儿留在了标船上，标船从济宁回来，路经江都，旺儿先下船回来，给家里通风报信。
施少连见他倒比之前略胖了些，挑眉道：“都说标船日子清苦，我看你们似乎过得不错？”
旺儿有些腼腆，挠挠头：“主子说笑。”又道，“表叔和平贵大哥回瓜州粮仓去归碟，先打发小下船，回来跟家里说一声。”
施少连点头：“走了两个多月，算是慢了，路上都耽搁在哪儿？”
“头一遭去，蓝表叔说要打摸清沿途各界状况，各处码头都停了几日，再加上装船卸货，所以路上耽搁了些时日。”旺儿道，“仪真、淮安、徐州、临清、济宁诸州都停了，表叔带着我和平贵大哥，进了诸城，探究了风土人情和物产，也认识了不少客商。”
旺儿把这一路的情形都细细说了，漕船没有船钞，公然夹带已成风气，这一路从瓜洲北上，沿途携带的各类货品虽然零碎，七七八八却是不少，施少连大致听了，心中有数，挥退旺儿：“你一路跟随也辛苦，许你歇几日。”
田氏听说蓝可俊不日即从瓜州归，终于松下一口气，施老夫人也特意吩咐施少连：“等你表叔回来，家里这些事情都要好好说说，别闹得太僵，伤了情分。”
施少连闻着满屋子的要求，应道：“孙儿知道分寸。”
秋意渐浓，阳气渐衰，施老夫人的病没有好转，反倒见重，每日里不离汤药，如今施老夫人精力不济，是真不太管事，连陪着喜哥儿的时候都少了。
不过五六日，蓝表叔果然带着平贵从瓜洲回来，这两个多月虽在运河行船，日子却不单调，运河上船只如梭，路上商客最喜结交，多有同舟喝酒说笑打发时日，兼之沿途妓船、赌舫都有，施少连看着蓝可俊春风得意，不见黑瘦，反倒白胖了些。
蓝可俊自己出门一趟，长了不少见识，先拜了施老夫人，又见妻女，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气势，被施少连迎进孙翁老的账房，腆着肚子迈进去，也觉这屋子逼仄了些。
这两个多月的成果，是三百张盐引，还有一千两银子，蓝可俊见施少连盯着那几张银票含笑，一声不吭，心头微恼：“这趟只是出去见识一番，并不以赚钱为主，我在路上结识了好些新友，都是些奇人，改日引荐给侄儿。”
他这回出去摸到些门路，兴致勃勃：“原来不止我们一家做漕粮营生，好些绅衿世家的船都在水上走，运丝绵绸布的、运香料茶酒的，还有运玉石活物的，看着倒是稀松平常，细究起来，其实好处多多……”
施少连听他说完这一番话，笑道：“辛苦表叔，晚上侄儿做东，设宴替表叔接风洗尘。去丹桂街？”
正中蓝表叔心意。
施少连请了素日相熟的酒肉朋友，拉着平贵一道，一伙人往丹桂街去，院里还有盼盼和娇娇，月奴却已不在，又请了两个唱曲的伶人，治下一桌酒席豪饮。
这日天色本就不嫁，夜里落了冷雨，冷风涌进来，盼盼和娇娇连把窗阖紧，又熏了香炉，众人传杯换盏，直吃到月上柳梢方才散场。
叔侄两人一道归家，蓝可俊吃得醉醺醺回家，往床上一躺，连唤人来倒茶倒水，伺候梳洗，田氏正等他回来说话，见他一副要人伺候的模样，恨恨道：“如今家里哪里还有人伺候你，你倒好，只一味在外头厮混，把我们娘几个都抛在家，不闻不问，你不知道我们都被折腾成什么模样。”
蓝可俊这才觉得家里冷冷清清，连个服侍的下人都没有，茶水也是涩的，疑惑问：“这是怎么了？”
田氏便将将金陵送嫁事情道来，说及半路遇见施少连，被他几番羞辱、又逼迫轰出门去，最后把家中私藏的金银都缴了，蓝可俊听罢，当下勃然大怒，一拳捶在床上：“我在外替他累死累活卖命，他就这样对我。”
“他如今哪里把我们这门亲戚放在眼里，”田氏哭道，“我藏的那些体己钱，都不知去了何处，天天在这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我说……这里也非长久之地，不如想个法子往别处去吧。”
蓝可俊脸色铁青，连砸几下床板，猛然叹了口气：“如今还能往何处去……也是我没跟你说，不该在那假二小姐身上打主意……这丫头也不是个善茬……”
“她和施少连的关系可不一般。”
蓝可俊将月奴之事娓娓道来：“他早前在外头勾栏里养着妓子，那妓子神韵有些似甜姐儿，他便照着甜姐儿的模样，教得那妓子乔模乔样学些眉眼手段，装扮得似的家养的小姐一般……那还是旧年的事，那时张家还未正式下聘，这两人还是亲兄妹，到后来，施少连退了张家的亲事，突然就断了和那妓子的往来，怕是那时候，这两人就勾缠上了。”
田氏听闭，不啻五雷轰顶，目瞪口呆：“这……这还有人伦么？”
蓝可俊目露淫邪：“有一阵儿，只觉那甜姐儿腰肢体态，眉眼藏情，媚滴滴的，显然是经过人事的，怕那时候就被施少连得了手。”
田氏在他臂上拍了下：“说什么浑话。”又禁不住自己去想，却有恍然大悟之感：“怪不得那样，有时候看他两人在一起，是真有些不一般……有一阵儿家里也有风言风语，传些有的没的，被老夫人听见，狠狠罚了一顿……”
蓝可俊心生一计，拉住妇人：“他两人如今有把柄在我手上，我有法子……这事先别往外头传……风水轮流转，这口恶气，我非出不可……”
施家那边，施少连也进了榴园，甜酿已经梳洗，将要睡下，见他从外院书房过来，浑身酒气，身上还沾了一股子浓香。
他顿住步伐，见她皱眉，有些嫌弃的模样，含笑道：“给蓝表叔接风洗尘，喝了一回酒。”
旋即补了一句：“只喝了酒，没做别的。”
甜酿素来厌恶蓝可俊，其实这话还要从王妙娘说起，勾栏院有勾栏院的风气习惯，蓝可俊浸淫风月场多年，看女人的容貌身段很是眼厉，不知王妙娘哪处露馅，蓝可俊语出调戏，想行偷香窃玉之事，王妙娘看不上此人，暗地里很是贬骂了一顿，给了蓝可俊难堪。
这事儿没摆到明面上来，但私下两人交恶，不过蓝可俊是来江都投奔的，也不敢太过张扬，有时候两方撞上，免不了双方眉眼嫌恶，打些机锋。
甜酿听施少连说蓝可俊，再闻他身上那股子香，知道是去的勾栏院，也没怎么说话，见他立在那松解衣扣腰带，道：“我让宝月服侍你梳洗。”
他嗯了一声，将衣裳都抛在椅上，穿着内里的白衫，捞着袖子往浴房去。
甜酿将椅上的衣裳一件件搭在画屏上，衣裳袖囊里滚出个荷包，是她昔年绣给他的旧物，那荷包滚落在地，叮的发出一声脆响，拾起一看，原来内里装着几枚如意金锞子和一个小玉瓶。
玉瓶不大，微有药气，拧开一瞧，原来盛的是一种绿豆大小的棕色药丸。
施少连沐浴出来，见那玉瓶搁在桌上，神色自若的走过去，喂了一粒在嘴里，吞服之后用茶水漱口。
他见甜酿的目光瞟过来，回她：“是避子丸。”
“嗯。”她知道的，偶尔也能撞见他吃此物，只是她向来不问。
女人服用的汤药倒是很多，男子用的很少见，她心里好奇，忍不住问：“这和女子服用的……有区别么？”
女子喝的，多为红花和浣花草一类的凉药，服用多了，对女子身体并不好。
男子用药更为稀少，却不是没有，这药丸里，主要是雷公藤和蛇床子。
雷公藤还有一个名字，叫断肠草。
蛇床子，温补兴阳，是春药里的一味。
一耗一补，两者中调，其实也是伤体，能用这药的，对自己都是心狠的人。
“可能味道略好些？”他微微一笑，捻起一粒在指尖，在她面前抛起来，居然像少年人一样，把药丸当糖豆一般扔入嘴中，在齿尖咯嘣咬碎，咽下，“甜。”
甜酿偏首看着他，略奇妙的皱了皱眉心。
他把人推倒在枕褥间：“我把明日的药也用了，少不得把明日的好处也占了。”
第二日甜酿没能起得床来。
蓝表叔在家总是厮混，孙先生已然收拾行囊回了故乡，天气一日日转冷，蓝表叔这日又邀着施少连出去喝酒。
去的却是新地方，庭院华丽，龟奴虔婆人也和气，穿着装扮略体面，不是寻常人能消遣的地方。
却只有蓝可俊和施少连两人，还有一个陪酒的妓子，是月奴。
样子瞧着有些眼熟，锦袖花裙，衣裳、首饰、妆容都是仿照的，昔日骨子里那一点神韵，偏偏荡然无存。
施少连瞧着月奴，问蓝可俊：“表叔这是什么意思？”
“上回去丹桂街，不见月奴，后来才知道她换了地方。”蓝可俊笑道，“想当初你两人情浓意恰，后来劳燕分飞，还觉得可惜，我就动了撮合的念头。”
施少连冷笑一声，起身抖抖衣袍，抬脚就往外走。
“大哥儿。”蓝可俊也站起来，喊住他。
蓝可俊把月奴挥退下去，笑道：“我瞧着大哥儿似乎有些坐不住了……是不是觉得这月奴模样有些不一样？月奴对侄儿一往情深，若是我对月奴说，当初大哥儿梳笼她，是因为她跟亲妹子生的像，你想月奴是什么反应？再在丹桂街、这勾栏院里传出去……”
“若是再往家里说，早前大哥儿就在外，照着自个妹子的模样蓄妓，啧啧啧……王妙娘是私妓，那二小姐八成也是这个出身吧……真是妙啊……”
施少连转身，冷眼黑如墨黪，盯着他，阴鸷得吓人：“你若敢把这事宣扬出去……也不过闹个鱼死网破……”
“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何必要动气……”蓝可俊笑眯眯的，“只要大哥儿许了好处，我自然守口如瓶，做梦也把嘴闭得紧紧的。都是男人嘛，我懂，食色性也……”
施少连冷声问：“表叔想如何？”
“那两条标船，归我所有。”
“那两条船有大用处。”施少连咬牙，“我把当铺和生药铺给你。”
“我只要标船。”蓝可俊势在必得，“我也知道，那两条船有大用处。”
施少连复在椅上坐下，垂眼不语，片刻之后，终是黯然点头：“好，我把船让给表叔，只是表叔说守口如瓶，我如何能信得过？”
“我领着标船出去，先把妻女都押在你手里，赚了两笔银子，再带着家人离开江都，如何？”
施少连果真去了一趟牙行，悄悄将两条标船都转在蓝可俊名下。
蓝可俊交代了田氏一番话，又带着平贵去了瓜洲，再次运粮北上，他心中也有抱负，男人都有雄心壮志，缺的是机缘和眼力。
如今施家在江都只剩生药铺和当铺两间铺子，连账房先生都不在，施少连算是彻底清闲下来。
他把顺儿遣去了金陵。
“金陵新买了一座宅子，也要有人去打理，先把顺儿遣过去，把诸事安顿好。”他对甜酿道，“等明年开春，我们搬到金陵去吧。”
“是仙鹤门内的竹筒巷的宅子么？”她停下手边的动作，问他，“还有一个管家和几个嬷嬷在？”
“对。”他释然一笑，“那宅子是一家杨姓官员的官邸，后来犯了事，落在一个宦官手里，一直没住过人，房舍都还不错，花圃庭院、小轩清厦都有，你应当会喜欢那屋子。”
他好似轻描淡写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等住进去，择个吉日，小酒嫁给我吧。”
“那这家里呢？”甜酿问他，“这家里人怎么办？”
“祖母若想走，便跟我们一道走，若不愿，就让她在江都颐养天年。喜哥儿也一样，你若想带着，就把他带走，若是有别的思量，就把王妙娘找回来。”
“王妙娘跑了那么久，身上的银子花光，早晚也该回来了。”
甜酿怔怔地不说话。
施少连抬眼看她：“迁居的事情我来办，这家里家外、田庄地头的事项，要卖要如何处置，都随你的意思。”

第69章
喜哥儿没有西席先生，施少连闲来无事，每日花一两个时辰教喜哥儿念书。
三字经和千字文那些开蒙书籍喜哥儿都通诵过，现在开始学的是四书五经，施少连先让他熟诵抄写，喜哥儿每日被大哥哥逼着抄书，小手都累到发酸。
甜酿有时也去送些糕点果子，看喜哥儿摇头晃脑背书，施少连不喜这个老夫子做派，在喜哥儿头顶上倒扣个茶盅，让他挺胸端坐：“你若把茶碗摔下来，今日再多抄几篇文。”
喜哥儿泪兮兮地瞟着甜酿，但凡他心头对大哥哥有丁点想法，第一个要找的人便是二姐姐。
甜酿看见喜哥儿软趴趴的目光，也只能含笑眨眨眼，施少连看她空闲：“去把那本说文解字找出来，我教喜哥儿，你也一道听听。”
说到那本《说文解字》，喜哥儿心里还是有些犯憷。
书是简本，并不厚，纸页软黄，后来被喜哥儿撕过，被甜酿仔细缝补过，就有一股子孤本的意思。说文解字讲的是字形字意，并不算是正儿八经的书，但识字比念书要快乐得多，毕竟只教认知，不讲道理。
一大一小两个学生围在他身侧，捧腮听他念字解义，他的声音其实也温润，像清泉石上流，在暖熏熏的日光下，透澈如水晶，在屋里荡漾出一圈圈的光晕。
施少连见他两人听得如痴如醉，微红脸颊上浮着层细绒绒的光，眼都半饧着，忽闪忽闪的密睫，其实也是被外头的日头晒得魂思飘荡，将书阖上，把喜哥儿打发去外头玩。
这时节正是吃新橙的时候，黄澄澄油亮亮的，比小灯笼还耀眼些，施少连净手挽袖，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剥橙子。
甜酿夜里睡得少，午后日后一晒，懒洋洋像颗甜腻黏牙的糖瘫在椅上，闻见橙子的清甜香气，略起了精神，从椅上拱起来。
香橙要配清茶，甜酿捞着袖子去茶炉上斟茶，筛过两回滚水，斟了两杯淡茶回来。
两人闲话家常，甜酿说过冬要做的厚衣裳，还有施老夫人的病情，施少连说铺子里的银两买卖，乡下田庄年底交的租子。
两人分食一个橙子，他吃多几瓣，她的份就少了，甜酿还嫌不够，自己伸手去取，他不肯：“浅尝辄止，过犹不及。”
“我只吃了一小半。”甜酿讶然，“都被你抢去了。”
施少连笑意清浅：“你再抢回来就是。”
她掀开眼皮睃他，笑话：”吃都吃了，怎么抢？”
施少连也懒洋洋倚靠在椅上，将头仰在圈靠上，露出衣内一截男人清瘦的颈，正有一点入窗的暖阳洒在椅背，这时也落在他鬓发额面上，光亮逼得他轻轻眯眼。
甜酿见他面容一半浸着光，一半藏着影。耀目的那部分，是乌黑的发，利落的鬓角，一双挺拔的剑眉和细长的眼，眉心浮起一点愁绪，不，那未必是愁绪，是处在亮光中的不适。
暗光中的那部分，是挺拔的鼻梁，细薄的唇和唇珠，刀刻般的颌线和下颏，还有皮肉下浮动的喉结。
施少连在椅上伸了个懒腰，似笑非笑觑着她，咂了咂唇，朝甜酿勾了勾手。
两人都不是情场懵懂，一个眼神已是心知肚明。
她俯过去，仔细端详他的面容，他生得像吴大娘子，特别是眼睛和嘴唇，吴大娘子病中容貌其实略显得冷清单薄，但也依稀窥出年轻时的鲜妍婀娜，施少连也是好皮囊，气质温润，让人心生亲近。
甜酿将芳唇轻轻印在他唇上。
他全然不动，只任她动作，在柔软的唇上辗转够了，再小心翼翼伸出舌尖，一点点描摹唇形和肌理，他半眯着眼，微微张唇，她便从善如流滑进去，慢慢攫取其内的滋味。
大概像只偷食的鸟。
床笫之欢和亲吻嬉戏，很难说哪个更酣畅爽快些，两者他都喜欢，但也有不同，一个是欲，一个是恋。
施少连将手搭在她颈上，指尖摩挲着她后颈的一小块肌肤，也慢慢回应她的动作，吮吸，追逐，纠缠。
甜酿并不生涩。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当时偷窥的那一幕，暖春的一座寺庙，她和张圆藏在树下拥吻，她的手搭在张圆身上，小鸟依人的模样。
打破满室旖旎的是喜哥儿，兴冲冲抱着一枝晚桂回来，见二姐姐半倚半靠在大哥哥身上，两人交颈厮磨，唇和唇贴在一起，亲昵的很。
喜哥儿那声“呃”堵在喉咙里，小脸呆滞如鸡，小步子半迈半跑，也一并僵住。
甜酿察觉施少连动作有异，猛然顿住，回身一见喜哥儿，也是愣了。
只有施少连不慌不忙，安坐在椅上问喜哥儿，略皱起眉头：“怎么就回来了？不敲门就冲进来？”
“我……”喜哥儿呆住，看着二姐姐半偏着脸，面上绯红如霞，脑瓜子冲出一句话：“只有新娘子和新郎官才能亲嘴。”
这是前阵子云绮出嫁，家里请来闹气氛的伴婆，坐在一群妇人堆里说了几句荤话，不留神被喜哥儿听了去。
施少连手握拳咳了声，挑眉回他：“我知道。”
喜哥儿汗津津的手在袍子上蹭了蹭：“哥哥和姐姐……”
“也可以成亲当新郎官和新娘子。”
喜哥儿皱皱眉，转向甜酿。
甜酿起身，看了施少连一眼，又看了喜哥儿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姐姐跟你解释……”
三人一道出了书房，回了主屋，甜酿携手带着喜哥儿去屋内说话，施少连去看施老夫人。
“今天的事情，是哥哥和姐姐做的不对。”甜酿和喜哥儿说悄悄话，“喜哥儿帮姐姐保守这个秘密好么？”
喜哥儿瞅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吗？”
“也许还有其他人知道。”她握着喜哥儿的手，“但这总不是好事，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
“那姐姐和大哥哥要成亲吗？”
她微微一笑。
如今施少连日子清闲，每日都去施老夫人屋里伺奉汤药，家中就剩这么几人，桂姨娘心中有怨气，伺候老夫人也不如往昔用心，蓝家被拘着，也少往这边来，施老夫人心中又不太愿见甜酿，每日能陪着施老夫人多坐一会的，也只有施少连。
往昔施少连其实不太在主屋常呆，不过晨昏定省，忙时也只打发紫苏过来请安，倒是近几个月来，陪着施老夫人的时候多了些。
施老夫人听他说起要去金陵，也是怔忡了好半晌，施家的新园子修缮不过才半载，这半载发生的事只手数不过来，恍然有经年之感。
安土重迁，她在江都生活了一辈子，还要往哪儿去。
“云绮也嫁了，二妹妹一直待字闺中，也说不过去。”施少连道，“孙儿如今也想通了，江都这些人事，不必大费周章去斡旋，金陵是陪都，人物富饶甚于江都，换个新地方，对我和二妹妹都好。”
“孙儿和二妹妹的婚事，也早些办了好，也希望祖母，能当场喝一盏孝敬茶。”
“那这家里要如何料理？”施老夫人问。
“桂姨娘若想留下，就留她在家中养老，照料房舍，铺子雇人打理，当祖业养着。”
施老夫人想了又想，咳了一回，喝了一碗药，失望道：“这可是家中几代人才养出来的家业，你不过是为了甜姐儿，这些说扔就扔，你可对得起你九泉下的父亲和祖父。”
“大哥儿，大哥儿。”施老夫人捶手摇头，实在难解，“你以前不是这个性子，小时候你知书达理，恭谨孝顺，如何爹娘撒手去后，你书也不念了，亲事也退了，又跟你二妹妹搅浑在一起，如今这家里七散八落的，你还执意要迁去金陵，你自己想想……你去金陵又能如何，你现在这副模样，对得起你爹娘的重望么？莫说你死去的爹娘，老婆子我，也对你太失望。”
施少连捏住眉心，倒在椅上，只觉和祖母说不通：“如果祖母不愿意，便留在家中颐养天年，逢年过节，孙儿回来看看您。”
施老夫人心中一凉，颤了颤：“你啊，你啊……男儿在世，不过奉事父母，传宗接代，文章举业，我老了，再苦口婆心也劝不动你，你大了，自有主意未必能听我劝，我只求百年之后，下去见到你爹娘，你娘若问起你，只求她不要怪我，当年她常在我面前说，盼你能飞黄腾达，给施家光耀门楣，何曾料到是如今这个光景。”
施少连听见此话，面色也不由得冷起来，垂眼默然坐了半晌，朝着施老夫人福了福，出了主屋。
自此他不常在主屋久待。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天越来越冷，各屋的炭盆都寻出来，施老夫人更是畏寒，屋内彻夜拢着几个炭炉，热得人进去都要脱厚衣裳。
蓝家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田氏脾气倒是软了很多，每次过来，说话客气，也懂眼色，很知分寸，那边没有仆人，也没有炭火，小果儿不愿意待，钻空就往施老夫人身边跑，主屋暖和，穿一件薄衣裳还能玩出一身汗来。
施老夫人的病倒一直不见好，每日常咳嗽，夜里喉咙里轰隆轰隆堵着痰。
田氏贴心，在外头寻了不少偏方，说能治施老夫人这病，又能给施老夫人说话解闷，施老夫人也愿意多见她，后来田氏也常过来，但说话办事都很知分寸。
有一日众人聚在一处，施老夫人见芳儿穿着件半旧不旧的衣裳，在冷天里略有些单薄了，却衬得她身条纤细，两颊冻得通红，更显楚楚可怜。
施老夫人向甜酿道：“也该给你妹妹添几件厚衣裳，也花不了多少银子，你既然掌着家，枝枝节节都要照料到。”
甜酿话慢了半拍，芳儿连忙解释：“二姐姐送了好几件冬衣来，只是我想着这里暖和，不耐烦穿那么厚，索性穿着家常的衣裳过来玩，又在湖边走了一圈，沾了些冷意。”
她搓搓手，嫣然一笑：“老夫人错怪二姐姐了。”
“这时候受了风寒可不好，来炉子旁坐罢。”
这日回去，甜酿又送了些冬衣、炭火往蓝家去，施少连见她如此，道：“这就不必了，没把她们冻死就是大发慈悲了。”
“天这么冷，那边日子也不好过，万一惹出病来就不好，等蓝表叔回来也不好交代了。”
蓝家收了东西，芳儿还特意来了榴园一趟，又是致歉又是感激，甜酿留她喝茶。
说起来，她们姐妹两人也生分很久了。
其实芳儿倒是很易相处，性子活泼，进退有度，说话一点就透，后来闲来无事，芳儿也能来榴园少坐一会，留的时间都不长，恰恰好一盏茶。
年节将至，掐着日子，蓝可俊也该回来了。
施老夫人的病倒一日重似一日，翟大夫每日都来，汤药每日也喝，药里也慢慢吊着人参这样的补药，但总不见好转，不知道捱到来年春暖花开会不会更好些。
年根底下，施老夫人招施少连说话，说的是一桩事。
“你说要往金陵去，老婆子倒觉得大可不必，毕竟施家的根在这儿，祖母替你想个主意，你把当日那周荣找回来，再给甜姐儿找一双亲生父母，安个名字和出身，把她在外头藏几年，等这些事儿都淡了再来打算，若要接回来也使得，家里这些仆婢都要换一换，但也少在外抛头露面，若不接回来，在外设个宅子住也使得。”
施少连听罢，许久不语，最后轻轻叹了一声：“祖母愿意二妹妹做妾，昔日对她的那些疼爱也是假的。”
“其实何必绕这样大的圈子呢，我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他粲然一笑：“把当年替我接生的那个产婆找回来，给她一笔银子，让她说，当年给给哨子桥下的施家接生，其实是个足月的婴孩，只是母体羸弱，孩子瘦小，抱出来好似不足月一般。”
施老夫人愣了许久，突然失声。
“很多事情就能解释得通，一个美貌孤苦、还带着一匣子珠宝的女子，遇上了一个小小的贩药客商，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作主张结为夫妻带回家来，很快新妇肚子就有喜，这妇人也大方，用自己的体己钱给夫家买了铺面、修了房舍，雇了奴仆，日子过得蒸蒸日上，不仅如此，还贤惠大度，丈夫在外头寻花问柳也不闻不问，还主动替丈夫纳妾，一连娶了两个如夫人进门。”
“虽然纳了妾，这夫妻两人关系却一直相敬如宾，从未红过脸，接生的稳婆，都是这丈夫去远处寻的，只是父子两人关系却一直不算亲厚，大家都道是父严子孝，其实夫妻两人和这孩子都心知肚明。”
“一个商贾之家，这正妻娘子不管庶务，一心执着于自己的孩子进学念书，以后科考登仕，最好连中三元，光耀门楣，至于是光耀谁家门楣，这倒不好说。”
“这孩子自小就知道，这家里人除了母亲，其他都不是亲的，更别提这什么弟弟妹妹，都是共住一个屋檐下的外人。”
“祖母觉得这法子如何？”他将茶盅搁下，看着施老夫人，“别提什么伦理纲常，闲人碎语，他压根没想过这事。”
施老夫人抖着唇，说不出话来。

第70章
施老夫人从来没有这样的脸色，屋里那么热，面上却冰冷发青，蜿蜒的皱纹仿佛在脸上爬行，干瘪的唇也抖着，却又极力绷住不动，企图维持那慈祥的表象。
年岁大了，风风雨雨多少经历过些，腌臜事也见过不少，年轻时候还想计较，到老了，只想和稀泥，做人啊，其实难得糊涂。
那都二十年了。
当时也不是没怀疑过，儿子南下贩药，回程就带了人回来，在跟前喊娘，看那女子衣裳虽是普通，但那容貌、身段、手足，明显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性子却是柔顺恭谨，在家住了些日子，就怀了身孕。
那时候施老夫人也还算年轻，心中觉得古怪，掐算日子，心生疑窦，在儿子跟前问些事，做儿子的信誓旦旦，只说做母亲心眼多，半途上两人已私定终身，这孩子就是施家的。
而且这儿媳妇是真没得说的，把施家的脸面都挣出来了，旁人都说娶了个贤妻回来，相貌品性俱佳，头胎便是个男孩，又给家里添了财，但凡只有有人说起，没有不羡慕的。施老夫人心头那一点嘀咕也渐渐消逝，后来家里日子过得更好，实在是顺心顺意，这样贤惠的儿媳，自己生了病，还替夫君纳妾，家里人越来越多，日这事也就过了，这长孙好得不像话，她心头喜欢，把这事都忘了干净。
施少连的这一番话，施老夫人连反驳都不知从何而起。
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情。
施老夫人眼里有泪，枯着嗓子问他：“你爹……你爹他……”
他笑容有些讽刺：“这客商自己选的路，养一个没血缘的孩子，能娶一个美貌妻子，还白赚那么多钱财，又不妨碍自己绵延子嗣，这么划算的买卖，谁不愿意？就连当年接生婆子那番话，都是他教说出来的。”
鬓发花白的老妇人闭目，流出两行浊泪。
“孙儿也只是出个主意，祖母若不太喜欢，那就权当个笑话听。”施少连双肘撑在椅上，十指交叉，垂眼看着自己一双手，皮肉下浮着的微青经脉，“孙儿只有一个名字，叫施之问，这家里人都是孙儿的至亲，相处多年，孙儿都要照应、要顾及，不然怎么对得起九泉下的爹娘。”
“金陵那边，有些新营生可以做，先前陆陆续续准备了一些，还等着孙儿去筹划，等天暖和了，就带着二妹妹动身。江都这宅子和生药铺都是祖产，就给喜哥儿留着。”
一席话毕，施少连看着施老夫人，温声道：“孙儿一直用这句话劝您老人家。您年岁大了，家里的事情不必操心，只管每日多进汤饭，含饴弄孙，悠闲度日。孙儿和二妹妹都真心孝敬您，盼着您能长命百岁，看着喜哥儿长大成人……祖母这么通透的人，很多事情也能想得明白。”
他朝着施老夫人揖礼：“孙儿言尽于此，就不叨扰祖母了，如果祖母有话，尽管传唤孙儿来。”
施老夫人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去。
她做了二十年的祖母，一半的慈爱都托付在这孩子身上啊……到头来啊，这家里……造了什么孽啊……
她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又图什么……
屋里传出一串咳声，施少连未做停留，径直走出去。
去的是见曦园。
见曦园、虚白室，都是另一处深深宅院的复刻。
好笑吗？
就像空中楼阁一样虚渺。
胎儿那么小，一碗堕胎药就可以结束的故事，那个琴娘完全可以另寻个出路，为何执意要生他？
既然选择生下他，又找了个男人依傍，那就隐姓埋名，忘却前尘往事，过平常的日子就好，让他做普通人，家长里短，也能享受几分烟火尘世的乐趣。
为何要斫木一样塑造他，日复一日，千次万次，耳提面命，苦口婆心。
“那个人虽然聪明，但他心术不正，作恶多端，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被世人唾骂，臭名昭著。你万万不可学他这点，不然下场也和他一样……要当个正人君子，清清白白，受人尊戴，切莫走上歪路。”
“你要学他的好，他博学多才，琴棋书画无不精通，文章诗词信手拈来，有胆有谋，又仗义疏财。”
他能看见他母亲瓷白病弱的脸上，恍惚的、迷恋的光彩。
“母亲是要把我变成他？一个不一样的他？”
“你生得像他……气度、神采都一样……”临终前，她凝视着他的脸，“你要样样比他好……”
“他知道我的存在吗？”
她虚弱一笑，摇摇头。
“我嫁到施家，也把你带进来，你只有施之问这一个名字……那边……每年你记得去看看……”
施少连在见曦园坐了许久。
这儿是吴大娘子画地为牢的地方。
青柳过来奉茶，他问她：“这屋里如今只剩你一人？”
青柳“啊”了一声：“二小姐新送过来两个婢女，帮着婢子做些洒扫整理的活。”
他复闭上眼，点了点头。
这夜燕好时，甜酿觉得他有些奇怪，蛮横又急躁。
不在床帐内，他把她摁在春凳上，眼神炽热犀利，要吃人似的。
四角的灯明晃晃照着屋子，到处是影子：墙壁，画屏，砖地，镜架，绢窗，重重叠叠，眼花缭乱。细绒绒的发，深邃眉眼，起伏的侧颜，玲珑的腿足，挺拔的肩脊……好像他们的七魂六魄打碎在各处，零零碎碎，四处游走，灌满整间屋子。
他极专注，只管盯着那处看，繁花靡乱，深红浅绯，潺潺涓涓，嫌这屋子不够活色生香，把一点甜腻的声响故意放大，妖冶魅惑，荡来荡去，始终落不下来。
甜酿面红耳赤，紧紧抓着他摆弄自己的两只胳膊，指甲抠在皮肉里，喘了又喘，水润润地喊了声哥哥，被他半抱起来，他泛红的眼尾也异常妖艳，眼神游离在她脸上，指尖轻轻点：“我在这儿……”
她已然化作一滩水，红唇咻咻，媚眼如丝，说不出话来。
“妹妹是专来送给我的。”
她的际遇，其实也和他有关。
没有他，吴大娘子不会嫁给施存善，施家未必是现在这个施家。施存善只有云绮一女，听见甜酿喊爹爹才怔住，正是勾起了内里的心事，才会把母女两人带离吴江，到后来王妙娘怀胎，才真正被施存善接到家里来。
因缘际会，命运流转，两人早已相连在一起。
我以为只有自己踽踽独行，未料到身边还有同伴。
甜酿察觉他恣意纵情外的一丝愁闷，小心翼翼贴上去，搂住他的腰，气息不宁：“你怎么了？”
他喉结滚动，还闭目沉浸在欢愉里，将她捞进怀中，用自己的体温熨帖她的身体，探出一手，去衣物里捞一方帕子，擦拭两人的身体：“去祖母那坐了会，又去了见曦园，想起我母亲。”
吴大娘子已经病亡六七年了，她问：“你思念她吗？”
他反问她：“你还记得她么？”
“依稀记得，她容貌很美，肌肤白如透明，人也很温柔，对我也很好。”她见他沉默着，“我常羡慕哥哥有这样的娘亲。”
“她自然是很好，只是对我太好了些，太看重我……”
甜酿想起当年他那种空白又冷漠的神色，问：“你不喜欢她么？”
“我倒宁愿她没生下我来。”他漠然道，“她只为我而活，我好像也是为她活着……”
“你觉得大娘子对你太严苛了么？”她仰头看他，“可天下父母不都是这样吗？”
他揉揉她的发，她没有被爹娘正儿八经教养过，却生得这么好：“如果换你做母亲，给你一个孩子，你要怎么做呢？”
甜酿似乎僵住，并不吭声，良久道：“我不想生孩子，我讨厌孩子。”
他将下颌搁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一下下抚弄她单薄的脊背，良久问：“为什么？”
“孩子都可怜，被抛弃、被卖、被骗、被嘲弄，被随意教养。”
施少连将她的脸扭过来，亲吻她脸上的冷意：“因为你就是那个可怜孩子。”
吻越来越炙热，烫得她脸颊复又绯红，她眼睛湿漉漉，显然蓄着泪，微凉微咸，他伸舌轻轻舔舐眼角，尝尽了滋味，滑到她耳上，顺着耳廓钻进去，她脑海里都是那黏腻的水声，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次日两人听圆荷说，昨夜施老夫人咳出了半盅浓痰，甜酿和施少连都去看了，请了翟大夫来。
痰倒是清了，又换了个药方养着，施老夫人扶着圆荷起来，还喝了一碗粳米粥，喜哥儿在一旁玩着，施老夫人虽气色不好，精神瞧着倒是好了许多。
看见施少连和甜酿，施老夫人神色不变，招呼人奉茶，又和兄妹两人说话，不过是每日里的嘘寒问暖，甜酿似乎品咂出一点疏离之感
她以为祖母这点疏离又是冲她而来，早早借口走了，施少连仍留着，施老夫人神色淡淡，搂着喜哥儿和施少连说话。
“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是管不得的。”施老夫人叹道，“这个家就这样吧。”
施老夫人彻底妥协了。
甜酿回了榴园，前院婆子过来领事，捎了包新鲜核桃肉过来，说是家里弄出来的，拿些给二小姐尝尝鲜。
那核桃肉用白色的帕子包着，那婆子拆开来，捧在甜酿面前：“二小姐瞧瞧，干净得很。”
甜酿瞧见那递到眼前的东西，帕子一角隐隐约约绣着东西，瞟了眼那婆子一眼，将布巾托到手里来，见上头绣了一盏酒杯。
“哪儿来的核桃肉？”
“家里一位亲戚家弄的。”那婆子笑道，“府里的主子们平日吃惯了油水，偶尔吃吃这个，也觉得有点滋味。”
“多劳，让你们费心了。”甜酿赏了一点碎银子，“也替我谢谢你家那位亲戚。”
婆子笑道：“哪里哪里……”
甜酿把核桃肉用盘子盛着，仍把那帕子还了回去：“这帕子上绣的东西倒是少见，心思妙极，也是那位亲戚的么？”
“是哩。”
“这样巧的手，当个绣娘也使得。”
“她倒是想来，有心寻个地方依附，只是不太方便进府。”
甜酿哦了一声。
她从被施少连从金陵带回施家后，再也没踏出家门半步。
隔几日，蓝可俊又归家回来过年，这回当然意气风发，昂首挺胸进了家门。

第71章
蓝可俊从济宁回来，标船在江都码头停留，一是回江都家中过年，二是将平贵遣了，另雇了个新伙计上船管事。标船委托给新管事往瓜州去运粮，几日后再折回江都把蓝可俊捎走。
这一趟许是赚了不少银子，蓝可俊身上的衣裳都是上等袍料，到了家，先让酒楼送一桌好酒好菜给自个受用，田氏见他握着酒盏怡然自得，忍不住埋怨：“你在外头倒是志气了，把我们娘几个扔在家里。”
蓝可俊从怀中掏出一封银票，塞到田氏怀中，也招呼妇人女儿上桌吃菜：“我也是为了这个家打算，你们等着，左右就这些时日，总有你们享福的时候，给你们买宅子，买奴仆，让你们也当当大家里头的夫人小姐。”
田氏收了银子，自然欣喜，斟酒挟菜，芳儿不屑扫了满桌酒肉，冷哼一声：“父亲也只有在眼前才想起娘和我们，不在跟前，便把我们都抛之脑后。”
她甩手，径直往外走了，蓝可俊在身后唤她：“哪儿去？”
芳儿不理，田氏道：“她去榴园坐。”
”这丫头何时和榴园交好？“蓝可俊诧异。
“谁知道她心中怎么想的，总喜欢往那二小姐身边去。”田氏在桌边坐下，问他，“你这出门一趟，又走了两个多月，赚了多少银子？”
蓝可俊惬意呷了一口酒，眯着眼：“几千两，钱都还在钱庄里，过些时日兑出来。”
田氏听他说话，大吃一惊：“这营生有这样大的赚头。”
“妇人家懂什么……这还算是少的呢，在瓜州运了一批香料上去。”蓝可俊慢悠悠道，“朝廷一年里，满天下的商税，统共也才20万两银子。但就单单这运河上来往的棉布，每年货值至少也有五十万两，更别提那些木材、粮食、盐、铁，这税若是正儿八经收起来，河里也能捞出五十万两银来，这些钱都上哪儿去了？”
他拍拍自己的口袋：“地方衙门、各道府、王公权贵、巨贾富商，剩余的一点零头，才落到我们这种人口袋里，几千两……几千两也就是天上落雨的一滴水。”
边吃边叹，夫妻两人把这顿酒喝罢，蓝可俊又腆着肚子出了家门，径直往丹桂街去，入了盼盼房中，颠暖倒凤自不必提。
酣畅过后，盼盼起身要汤水梳洗，一边笑和他说话：“你可知你那老相好，近来闹又出了一桩事。”
“哪个老相好？”蓝可俊笑道，“我老相好，可不就是你。”
“你倒是翻脸无情。”盼盼睃他，“那个雪姐儿。”
原来是雪姐儿。
提起此人，蓝可俊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如今另攀了高枝，我是不敢和她攀交情。”
“你如今想攀也使得。”盼盼笑道，“她不是自赎了身，傍了个官人过好日子了么，上个月替人家生了个儿子。”
“这孩子刚出娘胎，就被那家老夫人抱到自家去养了，后来不知怎的这孩子又被送了出来，说这孩子的相貌既不像父、又不像母，他们想出个滴血认亲的法子，验下来竟真不是亲生的。这家人气极，把雪姐儿和那孩子一道赶了出去，如今雪姐儿走投无路，居人篱下，靠昔日旧友的施舍过活，这过年过节的，也真是可怜。”
她推搡蓝可俊：“你若想重温旧情，也使得，给那孩子当个干爹，也是功德一场。”
“敢情你们都把我当冤大头看待。”蓝可俊鼻子里哼气，起身穿衣，“这大可不必。”
盼盼见他扬着袖子带气走了，对镜仔细扶了扶鬓角。
年根里热闹，施老夫人精神眼见着好，饭菜也能多吃几口，说话也多几句，夜里睡得也安稳些。
云绮带着自己婆婆和小姑子回家来看祖母和桂姨娘。
她唧唧喳喳倒是很爱说话，方夫人和方小妹都不算是热闹性子，满屋人都听着她说话，一会说想祖母，一会说想家里。
自己家里人更少些，清净，不若施家热闹，方小妹每日都跟着母亲针线，或是跟着哥哥写几个字，她这个当女主人的，除了家里那几个婢子，真没有可以玩闹的人。
好在方玉还在家里，云绮黏着他，每日里也能念两句诗，写几个字。
云绮自小是跟着施少连的，吴大娘子请人教导施少连，云绮少不得也耳濡目染一些，底子说起来比甜酿还强些，方玉见她也有些可取之处，每日也能教导几句。
有方玉和方小妹在一旁，性子倒是养好了些，说话也能好听些。
况家那边，苗儿也打发小丫鬟来给施老夫人请安问好，她肚子大了，如今走得也累，总要歇着，况夫人看中，不许她随意外出，有事只打发家里人来说话。
跟况家小丫鬟一起来的还有巧儿呢。
巧儿也算是当初甜酿和张圆的“鸿雁信使”，私下见了甜酿还有几分尴尬在，但施家的园子也是她一手创建出来的，很爱往施家来。
甜酿带她去园子里玩，恰好也遇见云绮带着方小妹去水榭坐。
巧儿和方小翡年岁也差不多，倒是一见如故，两个小姑娘笑声清脆，从水面传出去，飘了许远。
晚间甜酿和施少连说起此事，施少连笑道：“我和方玉坐在宴楼了，怪不得一直听见笑声传过来。”
甜酿道：“苗儿姐姐还有一两个月就要生了，我也做了几件小孩子的衣裳，想去看看她。”
她这几个月一直在家里，别说出门闲逛，连寺庙烧香都未去过。
“也该去看看。”施少连将手中书卷搁下，“这阵子家里总不得闲，祖母也病着，况家那边总打发人来，我们一直未回过礼。”
“我一个人去也有些不太好，哥哥一起去么？”
他偏首想了想：“这是内宅的事情，我去了反倒奇怪，你们姐妹见面正合适。”
甜酿点点头：“那我把田氏和芳儿也带着。”
施少连提点她：“况家看的是施家的面子，你这时候把蓝家人带着，反倒不好。”
她轻轻哎了一声，有些闷闷地皱着鼻头：“我只是去看苗儿，怎么把施家和况家、蓝家都带上了。”
“人和人交际，都是沾着利弊的，都是家来家往，不然怎么叫一家子呢。”他揉她的鼻尖，“把喜哥儿带上吧，你们姐弟两人作伴。”
甜酿懒懒倚在他身上，嗯了一声。
次日家里备车，甜酿带着喜哥儿去看苗儿，又精心备些礼，送了况家。
回程途中，喜哥儿闹着要吃外头的栗子糕，马车拐了个弯，去了趟糕点铺。
甜酿留着婢子们在车上等着，带着喜哥儿和宝月下车去买糕点，瞥见一旁藏了个人影。
宝月领着喜哥儿进了店门，甜酿略往旁站了站。
两年不见，王妙娘相貌未变，略憔悴了些，衣裳也是旧窄的样式，看见甜酿来，沉寂的眼里闪了下。
甜酿叹了口气，问她：“那些首饰都当完了？”
王妙娘也问她：“你怎么没嫁成张家？”
她们两人命都不太好。
王妙娘苦笑一声：“都当完了……那个桂郎……我如今和他在船上过活，日子不太好过。”
“你要不要再回施家？”甜酿问她，“现在施家不是过去那样的。”
“我听说了……”王妙娘回道，“回施家日子也就那样……我……小酒，你把我剩下的那些东西给我吧……”
“你还要跟桂郎再过下去？”她讶然，“他非但没给你好日子过，还把你的钱都花光了……”
“他对我还是好的……只是管不住手要去赌坊，赢了也给我买花买首饰，只是运气常不好……”
甜酿心中五味陈杂：“喜哥儿你就不要了？”
桂姨娘叹气：“他跟在你身边，比跟在我身边要好得多了……我走时，屋里还留着不少东西，也值不少银子……眼下就要过年了……”
甜酿心冷：“我知道，我都替你收拾好了，就等着你回来讨。”
身后喜哥儿在叫姐姐，王妙娘猛然往旁侧一藏。
“姐姐在和何人说话？”喜哥儿问。
“只是个问话的路人。”甜酿牵他的手，“走，我们回家去。”
甜酿让宝月找出了立柜深处藏的两个妆匣盒子，盒子上了锁，蒙了不少灰尘。
施少连见主仆两人翻箱倒柜，把这两个匣子擦拭干净，搁在妆台上，甜酿又从匣子内翻出一张清单来。
“是那年，哥哥帮我从祖母那取回来的，王姨娘剩下的一些首饰物件。”甜酿也不避讳他，“一直收在房里，差点忘记了。”
她当时还一项项都列了单子，俱是些大件惹眼的、不好处置的物件，还有几封绫罗缎子。
甜酿见他目光，抿了抿唇：“我已经见过王妙娘……她日子过得不太好……问我讨这些东西……”
施少连嗯了一声：“她手边怕是没银子使了吧。”
当铺里七七八八收了王妙娘好些件首饰，甜酿不愿他挟制王妙娘，他也未放在心上。
“她托了个有旧情的婆子来传话，我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实在不忍她受苦。”甜酿心中微有忐忑，将手头的清单递给他，“大哥哥……我想把这些……找个时机再送给她……”
施少连瞟了眼那单子：”这只怕是个无底洞。”
“也不是现在给她。”甜酿掀眼，有事求他，“她宁愿在外受苦，也不愿意再回施家，怕是被那桂郎缠得鬼迷心窍，大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想想法子，把那好赌的桂郎从她身边赶走？”
“你占了好人，这个坏人让我来当？”施少连这才明白过来，似笑非笑道，“你这心眼，怎么这样坏。”
“等那桂郎走了，我再劝她、再劝劝祖母，让姨娘回来，总这样在外漂着，我心头不安，看着喜哥儿也难受……”
施少连没有不应的道理。
这个年节起初过的尚且平顺，施老夫人身子一日比一日见好些，天气还算暖和，一家人拥着施老夫人还去园子里看了一回雪中梅景，也算是其乐融融。
哪知新年一至，就有衙差拿着牌票，来敲蓝家的大门，蓝可俊还在家中喝酒，就被官差捉住，套了枷锁，被衙役牵去。
蓝家满门都是第一次见差人上门，俱是胆战心惊，目瞪口呆，蓝可俊连声喊冤，求饶作揖，不知哪里出了岔子，那差人用铁链拴了便拖走，田氏跌跌撞撞跟在后头发问，塞了银子，那差人才说，是市舶司抓人。
市舶司管的是海外诸国的朝贡交易，征榷抽解，什么时候跟蓝可俊搭上关系了，那差人两眼一翻：“我们只是奉命抓人，你问为什么，还去市舶司问。”
这大过年的，市舶司也算是个冷衙门，哪里有人当值。
田氏急得没有法子，一时家里又无可用之人，一边往施老夫人那去，一边让人去找女婿况学。
施老夫人听说蓝可俊被逮，也是大吃一惊，况家找人去衙门疏通问由，塞了银子，才知道那发状子的人是市舶司副提举官。
就是张家的二子张优。
也不知是谁在市舶司偷告了一笔，说是那两条标船从瓜州偷运了一批南洋香料，这香料抽税两成，偷运在漕船上，一文不花地销进来。
要紧的还是那雪姐儿，雪姐儿产后，张夫人将婴孩带到家中，原是想让杜若抱养，岂料杜若那一燃就中的性子，真将张家闹得人仰马翻，后来又验出这孩子非张家所处，雪姐儿支支吾吾，只说了句：“我也不知是谁的，要么你，要么就是蓝家。”
当时已经为雪姐儿和蓝可俊闹过一场，而今感情他这是替蓝可俊养了妻儿。
新仇旧恨加在一道，张优写了急批，送到府衙里，这边旋即将人五花八门捆了，投进牢里。
大过年的，牢狱里何尝又不是冷冷清清，连探监都要打点关系。
若是张家，那也只能求到施老夫人面前来，毕竟还差一些做了儿女亲家。
田氏拖儿带女求到施老夫人身边来，只求施老夫人救命，只要施家出门，往张家去，有话好好说，这事就能解了。
施老夫人着急归着急，但张、施两家已然闹僵不再往来，脸上也为难，一双眼只望着施少连道：“这要如何疏通？”
施少连端坐在椅内：“这是表叔狎妓和张家惹出的私怨，把张家闹得名声大跌，我们这种人家去求又有何用，再者他从漕运偷运名贵香料，本就犯法，怪不得别人，疏通又有何用，还是听衙门的发落再做打算。”
“也不单单是他一个人做这事，缘何只有他被抓了去，这明明就是张家公报私仇。”田氏转向施老夫人痛哭，“他这人虽有些坏处，但好歹是孩子他爹，是老夫人的亲侄儿，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三人无依无靠，可如何好？”
施少连自然是不为所动。
田氏见祖孙两人都不肯言语，招芳儿和小果儿过来：“就算不看在我们夫妻两人面上，也看在孩子们的面上，他们若没了父亲，以后被人欺侮怎么办？”
芳儿见田氏那模样，往旁侧一闪，也有些恼：“娘。”
“你们有求于施家之时，满口都是亲戚情分，心怀鬼胎时，有没有想过施家舍给你们的好。”施少连去扶施老夫人，“祖母劳累，还是早些歇着。”
蓝可俊就一直在牢里捱到了上元节。
照例是有三天的灯会，甜酿带着王妙娘的那两个妆匣，去清水河赏灯，将两个匣子送到了水边的舟船上。
自从王妙娘在上元节离家，施家就没有出来观过灯会，这日是施少连陪甜酿出来的。
甜酿见了那桂郎一面，当时只看见他一个背影，这回仔细端详，真是个黑旋风一般的粗鲁汉子，眉毛通贯，两眼如灯，面相有些凶狠，显得人也有些疲怠。
身材高挑的王妙娘站在他身边，颇有些小鸟依人的感觉，穿着粗布衣裳，像一副艳丽的画，剥落了色彩，覆了一层灰土。
王妙娘见了那两个妆匣，欢喜得不知怎么是好，眼里满是感激，喜滋滋搂住甜酿：”好小酒，不愧是我的好女儿。”
她笑嘻嘻地附在甜酿耳边：“上次来不及跟你说，我又怀孕了，拿这些东西置个家，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他也跟我赌咒发誓，洗心革面，以后不再赌了。”
“恭喜。”
夜里的风依然冷，她把手伸进袖内，抚摸衣袖下裸露的手臂，看着眼前的火树银花，跟施少连说话。
“她说桂郎答应她，以后不再赌了。”
“那很简单。”
兄妹两人对视一眼，那就找个人，把桂郎再弄进赌坊里，把他自己赌输。
两人一路赏灯，回到家中，翟大夫提着药箱，又匆匆而来。原来施老夫人白日陪着喜哥儿吃了几个汤圆，老人家克化不动，晚间觉得有些不适，把几个汤圆都呕了出来，没想到那汤圆里还沾着血丝，吐完之后，施老夫人面如金纸，旋即就晕了过去。
甜酿听毕，急急提裙去看，留翟大夫和施少连说话：“怕是有些不好。”
施少连指尖摩挲：“年前把痰吐尽，眼见着好起来了，如何又不好起来？”
“里子早已经淘空了，只单凭一口气吊着，这回把那口气都耗尽啦。”翟大夫回话，“还是拿参吊着，看看能养多时吧。“
施少连进屋，见施老夫人躺在床上，气息微弱，面色如土，一双枯槁的眼只看着他。
他轻轻点点头。
蓝家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一圈，都没找到该找的人，况苑出了一趟门，几日后，蓝表叔就放出来了。
蓝可俊在牢了挨了几顿鞭子，瘦出个囫囵模样，换了衣裳，忍着痛先去施老夫人床前拜谢。
施老夫人也心安了。
这一病倒，就很难再起来，轮番汤药都半点不见好，主屋日夜灯火通明，几个药炉一直煨着汤药。
施老夫人在床上躺了半月，邻里亲戚都来探看过，见三个孙子孙女都在床边服侍，也叹了声有福气。
正月已过，二月初一，开春吃太阳糕的日子，施老夫人从床上坐起来，要水沐浴梳发，喊家里人一个个进去说话。
她交代施少连：”喜哥儿我就托付给你了，你务必把他带大，继我施家香火。”
又交代云绮：“你既然已嫁为人妇，如今能依仗的只有你丈夫，切记收敛性子，柔顺恭谨。”
后来又是蓝家：“我走之后，你们也回瓜州去度日吧，做人还是凭心尽力，方是正途。”
最后是甜酿，施老夫人看着她，眼里万千感慨，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她不知该怪甜酿，还是感谢她。
施老夫人搂着喜哥儿，在床上闭了眼。
施家阖府上下都挂了孝，门口一片白，又请广善寺的僧侣来念经，拜“梁皇忏”，追荐老夫人，余者殡仪、桌席、执事、吹打，以及杂用、饭食、破土都有亲友帮衬打点。
老夫人的头七刚过，那两条标船就出事了。
标船的伙计没等到蓝可俊，漕粮耽搁不得，直接扬帆北上，半路被两淮巡政盘查出来，两船八百石的漕粮并不是瓜州的新米，而是不知从何处来的陈米，船舱里还携了两舱室的私盐。
既然是私盐，直接把这两条船移交到了盐政，盐政将两条船扣下，江都盐院将蓝可俊扣住。
偷贩私盐，那可是重罪，这种小门小户，没有背景，就是死路一条。
蓝可俊吓到胆破：“那是施家的标船。”
标船早转到了蓝可俊的名下。
他招供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有市舶司的案底在，盐院官吏狮子大开口，又拿不出那些银子来，一番酷刑之下，不过熬了四五日，就有些不好，加之此前官司惹的旧伤，竟在狱里一命呜呼，第二日被狱吏察觉，身子已经冷了。
苗儿临产，况家腾不出功夫出来奔走，也未来及奔走，狱里小卒已来蓝家传人去领尸首。
施家还供着施老夫人的灵桌，蓝可俊的尸首抬回来也是冲撞老夫人，施少连又带着弟妹在广善寺替施老夫人做七七法事，田氏嚎啕大哭一场，实在没有法子，索性就在外买了块地，将蓝可俊的尸首草草埋了。
七七法事做完后，施少连带着甜酿和喜哥儿回家里，他在铜盆里净手，用布巾仔细擦干，慢条斯理对甜酿道：“过阵子我要去淮安，那两条标船在盐政，我去领回来。”
他带着平贵一道去。
甜酿神色有些疲倦，眼神也黯然：“要去多久？”
“来回也得十日吧，要费神打点些关系。”
她走过去，把身体贴在他背后，双手环住他的腰：“这家里太冷清，带我一起去吧。”
“你也累了很多日，就好好在家歇着。”他柔声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金陵，也该收拾起来。”
“还要替祖母守孝，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她语气带着微微的酸涩，“我不想一个人留在家里。”
“还有喜哥儿陪着你。”他拍拍她的手，安慰，“苗儿的小女儿，你还未去看过呢。”
“我身上带着孝，不好去看孩子。”她就是想黏着他。
初春太冷了，坐在灵堂里，她觉得冷到骨头缝里。
“我带着旺儿和平贵，没有人伺候你，到了盐院还要陪官老爷们喝酒应酬，也没功夫陪你。”
“少连哥哥……少连哥哥……”她带着些许哭腔，搂紧他，“我夜里不想一个人。”
“好吧。”他回身将她搂在怀里，吻吻她的额头，“带着你。”

第72章
这年的春姗姗来迟，三月里天还是冷，雨水也多，院门墙角不知何时爬上青青霉点，娇弱的梨蕊在一场场的绵绵细雨中飘然坠落。
施少连此番出门，其实并不适合带着甜酿，近来多雨，各河道都在涨水，洪泽、白马几大湖都淹了沿岸不少房屋田舍，江淮水路混浊如黄泥汤，沿途景致并不好。
施老夫人病逝后，家里家外全赖施少连主事，他是家中主心骨，诸事安排都是有条不紊，还要看管弟妹，甜酿反倒有些黏人——总要时时刻刻身边有人才心安。
王妙娘偷偷来施家看过一次，这家里如今只剩兄妹三人，外加一个默默无闻的桂姨娘，连蓝可俊都死了，田氏整日哀号哭丧，如今内院里只剩甜酿和喜哥儿，都出自她身边，怎么不叫人心头欢喜，以后儿女帮衬，自己日子就是越过越好。
施少连这会没空管王妙娘，既然要出门，又要带着甜酿，喜哥儿也囔着要跟姐姐走，施少连怕他伤惧失魂，路上再受风沾病，不肯带着，少不得把云绮和方玉请到家中来照看几日，云绮不解：“大哥哥有要事要办，二姐姐也一起跟着去么？不若我回家和她一起作伴。”
施少连低头喝茶：“她心情不好，带她一道出去散散心。”
云绮待要说话，被方玉拦住，不让多问：“大哥儿但去无妨。”
施少连走后，云绮问方玉：“你方才为何拦我。”
方玉见她仍是懵懂，男女之事半分也没得长进，也不知说什么好。
兄妹两人择日买舟北上，甜酿把宝月留下，带了清露和明霜，施少连带着平贵和旺儿，又带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府丁，一行人在清水河码头上了船，往淮安去。
江上风冷，来往船只却不少，滚滚波涛里能见断木树枝、家什瓢盆飘在水面上，甜酿听得左右船上旅人闲话，原来是雨水冲垮洪泽湖沿岸房舍，卖儿鬻女人家不在少数。
客商在舟头相互闲话，见旁侧行舟有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子，眉目如画，鬓边还簪着朵楚楚动人的白花，正凝神听着众人说话，都留神多看了两眼。而后舟内又出了个清俊年轻男子，也是麻衣衰绖，两人并肩在舟头站着闲话，似是夫妻，但那女子仍是闺阁女子装扮，又不像夫妻。
有客商落下小艇，邀施少连移步喝酒闲话，他也欣然应了，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只束着腰绖，携了一壶酒登舟拜访。
在座者三四人，贩茶的茶商、贩米的行客，还有个读书的秀才，高谈阔论些时事经济、民生百态，听说施少连要去淮安府，攀些关系，淮安府有漕运总督驻府，按察、提学、提法、盐运四司，也有淮安卫和大河卫两大军卫拱护，各部司之间盘根错节，牵动扯西，各个都说起来其间的厉害关系，施少连一一听了，这酒就从黄昏慢慢喝到两更天，杯盏俱净才要散。
有心人问施少连：“白日见兄台舟上有美，叨扰兄台到这时候，可要埋怨我们一等人。”
“那是舍妹。”施少连拱手笑道，“出门办事，怕她在家一人烦闷，带在身边也安心些。”
听说是兄妹，众人也忍不住笑了：“原来是令妹，怪不得和施兄一般出众，观之可亲，见之忘俗。”
施少连漆黑的眼淡淡瞟了那人一眼，唇角微微勾起，却没有笑意，别了众人，回了自己舟中，甜酿这会还未睡，穿着雪白的寝衣，披着乌黑的发独坐在窗边，看着哔啵灯烛出神，不知想些什么。
“怎么还不睡？”他解衣，问婢子要水洗漱，“夜深了。”
“等你回来。”甜酿将窗阖上，“哥哥吃过了么？小炉上还给哥哥温着饭菜。”
他轻轻嗯了一声，喝了一盏浓茶解酒：“吃过了。”又问，“舟上的饭菜是船家自己做的，还合意么？”
“甚好。”甜酿坐在他身边，“旺儿吃了好几大碗饭，把我们都吓坏了。”
“他年纪小，还在长身体的时候。”施少连笑，拉着她一只柔软微凉的手，“这几日顾及不上你，是不是有些闷？”
“一点也不闷。”她拔下一只玉簪，低头去拨弄桌上油灯，专注的影子落在窗上，“平贵见多识广，给我们说了好多行船的事情，比说书先生还精彩，我们都听入神，连时辰也忘了。”
“是么。”他含笑，捻着她一束发嗅着，“他在漕船上多年，口才练得好，什么事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是绘声绘色。”
“这样有趣的人，我倒是第一回 见他。”甜酿回头，“讲得太好，我还赏了他一块银锭子，请他喝茶润喉。”
“我第一次见他，他故弄玄虚，再讲那些船下的精怪，晨雾里的水鬼来吓唬人。”施少连笑，“他把客商吓了，半夜趁机偷偷摸到船舱里来偷财。”
甜酿轻轻啊了一声，皱眉：“是么，他见着就是个忠厚诚恳的好人，原来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施少连微笑，将烛火吹灭，把怀中人抱到榻上，微光中见她的眉眼，果然是眉目如画，观之可亲，见之忘俗，又见她嫣红的唇，禁不住心荡神驰，俯身去偷香。
这也隔着许多日，两人一直忙着丧事，不是灵堂就是寺庙，未能一亲芳泽，施少连将她额面碎发撩开，先是额头吻了一回，翻了个身，将唇游离至她的唇上，细细亲吻起来。
甜酿不料他这个心思，伸手去推，却反倒被他控住双手，摁在枕上，唇舌间纠缠过一回，他去咬噬小巧冰凉的耳珠和耳颈相连的一小块滑腻肌肤。
这儿敏感得厉害，一碰就软，解主腰的系带，指尖在微凉肌肤上撩过，像划过水面的涟漪，甜酿被他随心所欲拿捏在手里，慢条斯理蚕食，脸颊在他肩头蹭了蹭，轻喘道：“不行，这还是孝期。”
“哪有这么些规矩。”又不是亲祖母，他早忍得不耐，甜酿不肯，“总要等百日。”
他指尖摸到湿濡得不像话，哼然一笑：“就当是梦中。”
一点点黏腻的水声，像愉悦的吞食。
“好妹妹。”他笑话她，“妹妹也饿坏了。”
第二日清晨，江面风停，水面霞光万丈，照得桅杆一片通红，甜酿推窗梳妆，说不尽的鲜妍妩媚，附近舟楼有人无意在窗缝间窥见一点美人容颜，抛下一枝带露鲜花来。
施少连拾起那打在窗上的花枝，投入浊水中，回身一望甜酿，正在低头仔细梳发，脸上不施脂粉，换了件白衫，又将麻裙穿上。
她年岁已到青春，不比年岁十四五岁的天真，又经了人事，言行举止有风流婀娜的韵味，却还未开脸梳髻，自然容易招惹人打量。
施少连心底叹气，施老夫人撒手一去，施家于她也断了大半，这原本是好事，他在施家就罢了，她总归要正名，不管是小酒还是杨玖儿，甜酿这个名字总要舍掉的，但这个时候，是真想施老夫人撑得久些，这丧事一办，一来耽搁去金陵，二来婚事也说不过去，看甜酿这个反应，估摸着还要往后拖一拖。
施少连对施老夫人的逝去看得淡然，一如他的父母，未尝不是解脱，但甜酿的伤心却是实在的，满眼都在找他，想要个安心的依靠。
这么一看，施老夫人又走得恰到时候。
舟行第三日到了淮安府，施少连让人将行囊都搬下舟船，包了客栈几间上房，将甜酿安置。
他带着平贵和旺儿外出，几名家丁就寸步不离跟着甜酿，淮安府和江都府是南直隶北部最重要两个州府，淮安靠近徐州和山东，又有驻军，民风比附庸风雅的江都都粗犷豪气些。施少连不欲甜酿在外抛头露面，怕惹出些是非来。
他一到淮安府，旋刻请了当地的几个徒有虚名的浮浪子弟，这些人常年在官衙院内行走，最会钻营，也最有主意，马不停蹄的各项应酬，交际不同，甜酿见他换了一身又一身的装扮衣裳，文人、阔绰富商、斯文公子、情场子弟，各样的角色总是拿捏得很好。
以往在施家，她在内院，他在外头，隐约知道他一些行径，但在家里，在众人面前，他总是那副温柔斯文的模样。
也有彻夜不归的时候，第二日一早换了一身衣裳回来，将满身的酒气和香气都洗去了。
“哥哥要拿多少银子换那两条船？”她问，“很难打点吗？”
“不算难，不过就是酒色财气。”他有一点就透的通透，“人都逃不脱这些。”
他手上还放着官吏债，尽是些小官小吏，有一分体面，也有更多困窘，却更好拿捏。
不过五六日，事情就真的办出来了，施少连领着人去漕运总督府讨要方形文牒，两条标船就泊在淮安六草荡渡口，施少连把平贵送上标船，仍让他领着标船北上济宁。
事情办完，彻底闲下来，出来已经八九日，甜酿百无聊赖，兄妹两人买舟回江都，半途听说淮安清河县有庙会，一时盛景，极为热闹，让大船泊在渡口，把仆婢都留下，另换了一只小船，兄妹两人带了两三件行李，坐船沿河往清河县水路去，从广阔江面摇进一条河道，越往里行，见两岸桑荫稠密，花枝葳蕤，有小船撑出来，沿水路叫卖些菱藕鲜物。
施少连带着甜酿在一处登岸，走到人烟阜盛处，酒楼如林，食肆遍地，一爿街巷旁的树杪上都挂起了羊角灯。
虽然不如江都热闹，却有些野趣，施少连带着甜酿进了一间茶楼，叫了些当地有名的茶点果子吃着，又叫了个唱曲娘子在帘外清唱。
两人就倚着窗，看楼下路上游人如织，杂耍百戏的，叫卖的货郎，诱人的糖果点心。
日暮之后，那些悬在树杪的羊角灯都被人陆续亮起来，夜色晦暗，那枝头的光亮却磊磊落落，如千点明珠，整片街巷照得如灯海一般。
这才彻底热闹起来，路上人流摩肩接踵，赏灯的、观景的、凑趣的，施少连拉着甜酿，
两人手牵手在人潮里走着。
甜酿难得开心，施少连有心弥补近日的冷落，两人在路边小摊共吃了一碗甜汤，那摊主见是一对相貌出众的少年夫妻，搓了一碗小圆子来，却只给了一只瓷勺。
甜酿再一抬眼，但凡是一对男女坐着的，碗里都只搁着一只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都相安无事。
吃完这碗甜汤，又沿路去玩猜灯谜，买零嘴儿，夹在人群里竟真如夫妻一般，言笑晏晏，柔情蜜意。
天色不好，不知何从刮来一片浓郁阴雨，直勾勾的朝着游人落下一场雨来，因有风吹拂雨云，那雨也不是连绵，东筛一场，西筛几滴，真就如雨追着人跑一般。哪处人声喧闹些，这雨就往哪儿飘，游人们都被这故意使坏的雨云浇了个透，个个也不恼，嘻嘻哈哈笑着，忙着去树下躲雨。
那雨也落在甜酿身上，她被施少连牵着，被人群挤着，一路往前去躲避，不知怎的被旁侧人一撞，脚下被人一踩，旋即就被冲脱了手，脚下的一只绣履也被踩落，不知去了何处。
甜酿喊了声“大哥哥”，旋即不见施少连的身影，她被人潮冲撞着，不得不往道旁避了避，扶着一株李树，踮脚四下张望。
施少连瞬间失了踪迹。
她站着等了会，却总不见他回头来寻，她身上淋上雨，风又冷，一只脚只穿着白绫袜藏在裙内，走动不得，左等右等不见人，心头便有些急。
雨阵越落越大，噼啪打着枝头，把树杪间的羊角灯打得摇摇晃晃，灯光忽明忽暗，甜酿扶着树干想走，又不辨方向，也不知往何处去。
她觉得自己已经等得够久了。
施少连目光沉静，抱手站在暗处，一动不动盯着她神色看。
甜酿神情有些焦躁，又有些无助，换了只手扶着，踮起脚尖看着远处的灯火，目光茫然又缥缈。
这一波人潮渐渐散去，甜酿才见施少连湿了半边身子，逆着人流来寻她，眼神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分明是松了一口气。
她两眼迷蒙，神色泫然欲泣，见他来，禁不住眼眶一热，又有些埋怨的意味，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看着她，嗓音倒算平静，眼神却深不可测：“差点把妹妹丢了，寻了半日，我的魂也快丢了。”
甜酿抹去面上冷雨，轻轻嗯了声，委屈巴巴，酸涩不止：“我的鞋被人踩掉了一只，都快站不住了。”
她把裙提起，单脚站着，一只玉足裹着雪白的袜，曲在裙内。
“上来吧，我背你。”施少连在她身前蹲下。
小雨还在细细地下，甜酿俯在他肩头，柔柔喊了声：“少连哥哥……大哥哥。”
“嗯。”
她将脸颊贴在他背上，闭上眼：“祖母走了，我只剩哥哥了。”
“我有时候也会害怕。”她轻声道，“以前说谎的时候，我也会害怕，害怕被人戳破，但是有个人，一直没有戳破我。”
“我永远都感激他，谢谢他，对我那样好。”她喃喃道，“没有人，对我那样好过。”
两人找了间客栈，要了间上房，施少连要了热水沐浴。
两人的衣裳都湿了，半剥半脱在浴房里。
“想吗？”他盯着她问。
他脱了外裳，只披着件半干的里衣站在她面前，衣摆都沾了水，内里男人挺拔又清瘦的身体一览无余。
甜酿咬着唇不说话，只在发抖。
他使出力气诱惑她。

第73章
上好客房，陈设难免华丽俗艳，烛火用薄透的红绡纱罩着，清理屋子的人不仔细，灯罩上都落着灰，烛光朦胧昏暗，焰火不透净。
年轻男子的相貌自然极好，颌线柔和，眉目生动，看人的时候面庞柔情似水，瞳孔簇拥着小小一团焰火，这样的面孔叫人心跳急促，好感倍生。
偏又有些散漫，肆无忌惮的，他就在她身前坦然站着，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白绫袜被水浸透，冰凉凉紧贴肌肤，包裹着纤细脚踝，小巧贝趾，玲珑足背，将湿透的绫袜一点点下卷，最后挂在足尖，又湿哒哒坠在地上。
施少连目不转睛盯着甜酿，看她两靥生霞，眸光含情，像浮在水面的绿叶。
他眼尾也染着一抹红，半阖着眼，眼神却分外专注在她身上，抚着她漆黑的发，柔声指点她。
“小酒长大了，不是女孩儿了。” 他见她一张娇靥沾满粉绯红晕，鬓角还挂着晶莹汗水，一双眼像春天的湖水，细雨迷蒙，不知沉溺了多少春花秋月。
心意相通，耳鬓厮磨，这是最亲密的人才能做的事情，如今他们竟也这样了。
夜深沉，甜酿睁开了眼，凝神细看她身边的年轻男子。
两人日夜相守，夜里她起身喝水，或是辗转翻身，他都能察觉，对她的习惯和偏爱了如指掌。
在他眼下，她是无所遁形的。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小心思都在他的掌控中。
永远逃不出他的翻云覆雨手。
她知道自己就像一株被移植的藤蔓，援树而生，离树则死，依附则活，也像舒适笼子里的一只鸟，像养在内室的一株花。
她原本的心意、除他以外的情感都无关紧要，都可以被修剪和利用。
所有的一切，都要缘于他。
以他为天地。
唯他独一无二。
她不是她，是他的所有物，所有的养分都在他身上攫取，连她的生活，都要在他手里构建。
这不是宠爱，这是驯服，要她温顺、要她依附、要她屈从。
女子体弱，身无所长，本该如此，养在深宅内院，依附父兄丈夫生活，平平淡淡，一生安顺。
她也无法恨他。
不能恨他剥夺自己的姻缘和清白，不能恨他罔顾自己的意愿，不能恨他的强迫和手段。
他对很多人都很坏，但唯独对她是好的。
甜酿闭上眼，将脸颊蹭在他肩头，他在睡梦中轻轻敛眉，将她揽得更紧些。
客栈临街，晨起就有小贩沿街叫卖，甜酿醒来，时辰已是不早，施少连见她半眯眼，目光慵懒盯着窗槅，略微嘟着红唇，身上也是骨酥肉软，馨香怡人。
两人在床间缠绵半日，收拾起身，梳洗过后，携手下楼，回了小舟，同家仆会合，一行人沿着水路回了江都。
出门十余日回来，喜哥儿委屈巴巴，气哥哥姐姐把自己抛下，甜酿和施少连一道哄了好几日，寸步不离带着他，喜哥儿心情才有转圜。
施老夫人一去，家中真的彻底清净下来，桂姨娘如今只一心伴着云绮过活，在施家悄无声息，蓝可俊一死，田氏仿佛老了数十岁，再翻不起什么风浪，施少连打发了些银子，第二日田氏就带着儿女搬了出去，也未回瓜洲，在外头租了间小宅过活。
因着施老夫人丧期，兄妹两人都还在孝中，去金陵的事便稍缓了下来，等入夏了再做打算，但乡下两个庄子都在牙行售卖，仆人也是慢慢遣散，家里再无外人，兄妹两人更是情浓意洽，白日闲散度日，晚间枕上恩爱，外加一个喜哥儿，日子算是过得悠然惬意。
苗儿早已出了月子，兄妹三人都往况家去看了宁馨儿，苗儿生了个可爱的小女儿，生得像况学，很是可爱，长得肉嘟嘟圆鼓鼓，裹在襁褓里，戴着绒线虎头帽，一双圆溜溜的眼好奇打量众人，这是况家第一个孙辈，全家都很看中，特意去庙里求名，卜了个宁字，小名就叫宁宁，况夫人亲自照看小孙女，脸上笑意都多添了几分。
施少连看了眼孩子，脸上也是笑意温柔，极阔气地送了不少金银吉庆之物给宁宁，出去和况苑两兄弟喝茶，甜酿和苗儿抱着孩子在内室坐，见苗儿气色甚好，脸颊的肉倒还丰盈了些，抱着刚睡醒的宁宁小声轻哄，满脸俱是慈母光芒，又将孩子托到甜酿手里：“妹妹抱抱吧。”
喜哥儿在一旁轻戳宁宁的脸蛋，小声道：“小侄女好乖的。”甜酿以前也是在王妙娘身边抱过喜哥儿，相隔数年再抱着宁宁在臂弯里，见小小婴孩，红润润的肌肤，吐着舌头望着她，小心翼翼，一动不动，笑道：“我抱着她，好像比千金还重些，连手也僵住了。”
她浑身僵硬，是真的不会抱孩子。
苗儿将宁宁接到怀里，满面笑容：“等妹妹以后做母亲，这些都会了。”
甜酿微微一笑，将自己准备的长命锁塞到襁褓里：“这我可不敢想。”
施少连还用着药，他对孩子似乎可有可无，甜酿也不想生出一个像他、或是像自己的孩子来。
屋外婢女们送来养身的汤药，香甜甜一碗，上头浮着红枣桂圆，为女子养身用，苗儿将孩子给养娘抱着，皱着眉将汤药小口饮尽，见甜酿笑盈盈望着，有些不好意思：“婆母督促，每日都要喝一大碗，我和大嫂都吃腻烦了。”
这汤药有两碗，一碗送到苗儿屋里来，还有一碗，是送去给另一侧厢房里的薛雪珠。
甜酿进门时和况苑打过照面，却不见薛家嫂子的身影，问苗儿：“好似不见薛嫂子？”
“宁宁出生，大嫂心中应许是难受，也不常往这儿来，也不太见客。”苗儿有些欷歔和为难，“婆母心里也着急呢，请了不少大夫来给大嫂诊脉。”
薛雪珠嫁给况苑数年，一直无所出，这边连宁宁都出生了，薛雪珠肚子还不见动静，况夫人是真的心急。
甜酿想的却是况苑和杜若的私情，若是被薛雪珠知道，还不知是怎样的雪上加霜。
苗儿见甜酿专注听着，语气也有些喟叹，多说了一句：“急的只是我们做女子的，男人们都不当回事。”
况苑送施家三兄妹出门，见着甜酿，正正经经做了个揖。
他相貌普通，笑容倒很有成年男子的成熟韵味。
自打上次他在施家外拦甜酿，甜酿点破他和杜若的事情，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儿八经再见面。
马车上甜酿问施少连：“杜若和况苑两人……还好么？”
施少连和况苑时有来往，坦然道：“还有些往来。”
蓝可俊的事情，就多亏杜若在其间斡旋。
施少连顿了顿，看着甜酿：“张优前阵子闹得家宅不宁，夫妇已然离心，杜若和张家全家都闹僵，她有和离的心思。”
那雪姐儿生下的孩子，起先张夫人的心思，是想抱给杜若养着，杜若和张优分居许久，肚子一直也没有消息，张夫人心中着急，如今好歹有个孩子，自然认下，只是杜若誓死不肯，着实把张家搅得天翻地覆。
后来才闹出蓝可俊那些事来。
她孤零零一个女子，又不被娘家所容，要和离，怕也是不易。
甜酿待要说些什么，听见施少连淡声说了一句：“这张家内里乌烟瘴气，也不是干净人家，出来也好。”
他意有所指。
但甜酿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张圆、甚至张家，连杜若都很久没见面了。
那段未能成就的姻缘就如一个遥远的梦，张圆于她，是她自己选择的一种圆满人生。
但走到现在，甜酿发觉，这人生也是易碎的、缥缈的，空中楼阁，绣花枕头一般。
甜酿曾笃定她要什么。
如今只知道她不要什么。
“只是可惜了薛嫂子，生不出孩子，丈夫还在外有染。”甜酿微叹，这世道，哪个女子都不容易。
施少连见她难得有欷歔他人的时候，笑道：“你难得这样操心其他人的事……他们夫妻两人貌合神离，不过是为了名分凑在一起过日子，起头的盲婚哑嫁，后面要休离，也是难事。”
两人都没什么错处，只是纯是南辕北辙的人，一个似火，一个如冰，一个是壁上画，一个是炭笔涂，心意始终不通，在一起磨合不出感情来。要休不能休，要弃不能弃，两个人都视彼此为鸡肋。
甜酿乜斜施少连一眼，觉得他有意替况苑开脱。
施少连施施然一笑，牵着她的手：“男女之事，没有谁对谁错，都是身不由己。”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喜哥儿在一旁，皱眉看着哥哥姐姐握着手。
喜哥儿今年已经八岁，性子本就腼腆乖巧，施老夫人病逝，他倒是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抓鬏也不梳了，让婢女端端正正把头发梳起，穿了板正的小袍子，很有小书生的风范。
他如今知道大哥哥和二姐姐好，这好似乎还瞒着人，二姐姐又叮嘱他保密，眼下在马车内见哥哥姐姐两人牵手说话。

第74章
喜哥儿今年已经八岁，性子本就腼腆乖巧，施老夫人病逝，他倒是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抓鬏也不梳了，让婢女端端正正把头发梳起，穿了板正的小袍子，很有小书生的风范。
他如今知道大哥哥和二姐姐好，这好似乎还瞒着人，二姐姐又叮嘱他保密，眼下在马车内见哥哥姐姐两人牵手说话，小小的脸上苦大仇深，老神在在的，直瞅着眼前握在一起的一双手看。
喜哥儿不记得，只知道哥哥姐姐关系一向好，二姐姐见了大哥哥总是笑意满满，眼里亮晶晶的，现在二姐姐不光眼里亮晶晶，光也是柔柔的，说话也是软绵绵的。
仿佛他在一旁是多余的一样。
兄妹三人回了家，先都去了榴园，有婆子来寻甜酿，甜酿一见着人，瞥了喜哥儿一眼，跟着婆子出去说话。
原来是王妙娘寻上门来。
施老夫人病逝时，王妙娘也偷偷来瞧过一眼，那时候家里忙乱，甜酿和施少连都未见她，现今家里安定下来，甜酿知道，她是想来施家看看喜哥儿。
人就在角门。
甜酿再回来，看了眼喜哥儿，又瞟着施少连，见施少连挑眉，略点了点头，跟着婆子出去见了王妙娘。
王妙娘带着锥帽，见甜酿出来，脸上也带着些微笑意。
甜酿见她脸上浮着脂粉，面庞浮肿，气色并不佳，她如今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施少连找了几个赌场老手，和桂郎称兄道弟，诱着桂郎又回了赌坊，赌得天昏地暗，几日都不曾家去。
王妙娘心中也是烦躁，趁着自己空闲，想来看看喜哥儿。
甜酿却不愿松口：”姨娘走的时候，喜哥儿生了好大一场病，如今姨娘又不肯回来，再见他只是徒惹彼此伤心，还不如不见的好。”
顿了顿，又道：“过些时日，我就带着喜哥儿去金陵过日，以后不再回来了，以后和姨娘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王妙娘神色有些黯然，她的小腹已经轻微隆起，藏在衣裙下还不太显孕相，眼下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这会儿却连桂郎也寻不见，又将施家都一并抛下，落得孤零零一人。
若是当年不和男人私奔，在施家多熬上两年，见着眼里针一个个都倒下，今日兴许正是她风头大盛。
“姨娘若真想见喜哥儿，就回家里来吧。”甜酿见她神色，柔声道，“再回施家，或者跟我们去金陵也使得。”
可是她如今肚里还怀着一个，又哪里有回头路可走，王妙娘只能叹气。
甜酿将犹犹豫豫的王妙娘送出了家门，回了榴园，见喜哥儿和施少连在耳房里玩棋，一长一幼见她回来，喜哥儿道：“姐姐是见客去了吗？”
甜酿摸他扎得板正的发髻，嗯了一声：“去见了一个认识的老朋友，喜哥儿也认识的人。”
喜哥儿不以为意，眼睛盯着棋盘，见施少连落棋吃他的子，懊恼的哦了一声，趴在棋盘上：“我不要跟大哥哥玩，怎么每回都是我输。”
晚间兄妹两人把喜哥儿送去安歇，两人借着月色正好，将晚饭摆在了院里，这时候已是深春，榴园的杂花一噜噜开满树梢，满园都是馥郁花香，伴着清酒小菜，正堪夜酌。
说的也是家长里短。
甜酿等着王妙娘回心转意，回到施家来。喜哥儿还是需要有娘亲。
“若姨娘愿意，届时哥哥把姨娘和喜哥儿，一道带去金陵吧。”甜酿说话，“家里人多，总是会热闹些。”
施少连无可无不可。
她又问金陵的那间宅子，原来是一座四进的府第，离得秦淮河也近，宅子并不算大，胜在小巧精致，小花园和金鱼池，太湖石子垒的假山，园里都是合抱的老树，梅花海棠，杏花梨树，分外清净。
甜酿听得入神，抱着自己的肩膀，闻着晚风里花的香气，幽幽道：“因缘际会能得这样的屋子，也很好啊。”
“价钱也合适。”施少连道，”原主原是湖州的乡绅出身，后来科举中了官，发迹了些日子，才买地建了宅子，只是后来犯过事，牵连了家里，一家老少都亡了，有想买的官宦人家都嫌不吉利，白白在一个宦官手里搁了十几年，这才落到我手中。”
甜酿对这种家族兴旺荣辱并不感兴趣，也只是道了一句好可怜：“梁下仍旧燕，人已是雨打风吹去。”
施少连见她眉目婉转，一片混沌的模样，也只是微微一笑，将此话撇下。
将一盏清酒饮尽，两人携手入了内室，床笫间自然分外恩爱。
这恩爱又与往日不同，是真的鱼水交融，千依百顺，心有灵犀，不过眼波乍一流转，便明了对方心意，情酣处，山盟海誓，意浓时，蝶恋蜂恣。
那个避子丸施少连还用着，有一日燕好时被甜酿见着，目光直勾勾地看了半晌，抿着唇也不说话。
施少连含着丸子去亲她，被她气吁吁地止住：“这个，一直要吃下去吗？好苦呀，不会把身子吃坏吗？”
这药里有雷公藤，不可多服，会腐蚀肠肚。
施少连见她目光尤为清澈，想了很久，终是回她：“用不用，我都可以。”
甜酿支着肩膀，也犹豫了很久，最后轻声道。
“宁宁好可爱。我第一次觉得，小婴儿又香又软，浑身肉嘟嘟的，手舞足蹈，唇角还挂着涎水，还能冲着人笑。”
她前一日才和喜哥儿去看过苗儿。
甜酿已经十九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这个年龄，绝大部分女子都做了母亲。
施少连见她垂着头，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将她搂住：“早日去金陵，我们成亲吧。”
甜酿偎依在他怀中，揪着他的一片衣角，也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兜兜转转，距他把她从去金陵的船上带回来，恰好一年。
就像锯木一样，一点点拉动，破出一个缺口，然后把她完完整整剥了出来。
我是不是就此永远得到了她？
暮春四月，榴园的石榴还不见开花，兴许还有一两个月，才能见到满树红艳艳石榴花的盛景。
看完这场石榴花，两人也将离开江都了。
施少连也格外的喜欢榴花，比见曦园的轻浮的桃杏海棠还要喜欢些。
他教过甜酿一句词：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
也符合此时的写照。
家里其实该处置的都处置得差不多。仆童也遣了大半，守门的门子，管园子的婆子还是要留着，至于桂姨娘——如今云绮外嫁，她不便去云绮那和亲家相挤，也愿意留了下来管着这座日后的空宅。
家里的日子过得悠闲，田氏的日子却并不太好过。
蓝可俊的事情，实打实耗尽了田氏手里的一点银子，后来施少连给了她几十两充做路资，但瓜洲是回不去的，田氏带着孩子在外头赁了一间小屋，每日做些针线过活。
苗儿虽已出嫁，日子过得尚好，但况家也只是殷实人家，并不好接济娘家，何况苗儿也是心冷，田氏在施家过惯了好日子，再回瓜洲那样的拮据日子，自然多有埋怨。
芳儿倒是常往况家去看姐姐，好几次和甜酿撞在一起。
芳儿如今也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议亲的时候，这时候蓝家出事，首当其冲耽搁的就是她。
甜酿和芳儿，相处倒还算融洽，相聊甚欢，见芳儿衣裳首饰比不得以往，但容貌出落得更加出挑，心思也更巧，有时候也会邀着芳儿来家说话，算是帮衬一点。
施少连并不太乐意见她两人往来。
甜酿苦笑道：“芳儿妹妹没有过惯苦日子，如今时时都要自己亲力亲为，我看着也觉得心疼。”
她顿了顿：“这个妹妹，其实样样生得都好，人也很聪明，陪我说话也很有趣。”
“而且，她是无辜的，她并不是她父亲那样的人。”
“别忘了她和云绮在清厦对你使坏的事情。”施少连只叮嘱她。
甜酿并不当回事，“她眼巴巴想来，我又不好推拒，左右我不和她交好，只是偶尔一起说话解闷而已，再说了，也没几日相处的时候了，我还有好些带不走的旧衣裳，让她来挑两件吧。”
她轻描淡写，施少连也不多管。
后来芳儿再来施家，得了甜酿招呼，隔三差五姐妹两人就要见上一面。
榴园还是清净，却要比别处热闹，婢子们唧唧喳喳说着话，喜哥儿也爱往这儿来。
甜酿在屋内裁夏衣，见芳儿进来，笑盈盈递了剪子过去。
一旁的椅上还搭着男子的长衫，芳儿瞥见了，也一声不响，被宝月瞧见，忙不迭收拾了。
那是施少连常穿的衣裳，昨日穿过的还未收拾起来，他夜夜宿在此处，东西也多了起来。
芳儿低头看甜酿裁衣：“二姐姐为大哥哥做的衣裳么？”
甜酿点头：“每年都这样。”
芳儿在一旁搭手裁剪衣袖，姐妹两人做了半日，才放下布料，净手出去喝茶。
桌上还搁着一本旧书，是那本说文解字，甜酿经常把它当闲书看看。
芳儿的目光落在蓝色的书封上。书册边角有些旧痕和折印，也有残破，都被细细补了起来。
甜酿见她目光怔忪，将书册拾起，微微一笑：“这本书，妹妹应当在绣阁也见过吧，我常看的。”
“原本是本好好的书，后来我有了别的，让宝月收起来，谁知道这个丫头，随便就把书搁在了一旁桌上，后来倒也奇了，这本书不知怎么就被人拿去垫桌脚了。”
芳儿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绣阁进出的都是女孩们，也不知是谁这样捉弄人。明知道这书是我常看的。”甜酿瞥了眼芳儿，淡声道，“这书是大哥哥送我的，见我不爱惜，对我生了好大的气。”
“是么……”芳儿扭着自己的指节。
“妹妹年纪虽小，却是最聪明的。”甜酿微笑，“芳儿妹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第75章
宝月将手随手搁在桌上，上楼给甜酿端荔枝，后来再惦起要将书收起来，书已经不见。宝月心眼大，以为甜酿自己收拾起来，也就把这事搁下了。
后来那本书让施少连动怒，甜酿抓着宝月，仔仔细细问了一回。那本书真是不知何时就凭空不见。
这书常被甜酿随手搁在绣阁的桌上椅上，被人常见的，云绮大大咧咧，并没有这样的心眼，再来绣阁的只有苗儿和芳儿，苗儿拘礼，从不随意动作。喜哥儿和小果儿玩闹那日，芳儿也曾在绣阁少坐了一会。
世事就是这样巧。
无人料到，这本书没有断送兄妹情谊，却激化了施少连心中的戾气。
芳儿年龄最小，还是个机灵甜蜜的少女，甜酿忙于应付自己的亲事，就把这件事一直搁在心底。
芳儿对施少连的小心思，在甜酿的遮挡下，藏了好些年。
甜酿瞧着芳儿低头抿唇，默然不语，微微叹道：“妹妹很聪明，只是不该用在我这里。”
若是真的喜欢施少连，那就把心思都花在他身上，在他面前展露风头，施展手段，牵扯她做什么。
芳儿抬头，看着眼前女子，明眸皓齿，温柔妩媚，勉强动了动唇：“二姐姐说的话，我……我听不懂……”
少女的心思纤细，偶尔撞见他在众人中投向甜酿的一瞥，那目光极柔软，不管身边有多么热闹，只要两人独处，就仿佛与众人隔绝起来。
两人眉眼里流淌的神色，不可言说的暧昧感。
只要甜酿在，芳儿就没有办法，纵使她无一处输给甜酿，仍黯淡得像个影子一般，施少连的目光就像风一样从她身上扫过，半点不起波澜。
当初只是单纯一点小心思，把那本书随手一塞，不过想在甜酿出嫁前，再让两人多生分一点，后来一连串的事情，就仿佛山崩一样，天翻地覆，每一步都把她从这棋局里越推越远。
“再过两三个月，我和大哥哥就要迁居金陵。哥哥在那里买了一所宅子，以后应该就不回江都了吧。”
“听哥哥说，方玉、况学近来也正在打点行囊，要去金陵秋闱，哥哥说了，若是他两人能中举，以后在金陵交际，我和苗儿和云绮也能在金陵重逢。”甜酿双手支颐，“那时候，兴许我是另一个身份，不和大家姐妹相称了呢。”
“芳儿妹妹呢。有何打算呢？”甜酿望着芳儿，“妹妹年岁也不小了，婶娘近来也该操心妹妹的亲事了吧？”
离了施家、没了丈夫，虽然况家会照应些，日子过得不算苦，但毕竟不如往年的富足，田氏已被柴米油盐消磨得垂头丧气，如今还能指望的，只靠芳儿的婚事翻身。
田氏知道甜酿和施少连的私情，乐见芳儿和甜酿亲近，若是这兄妹两看在芳儿的面上再拉自家一把，那是最好不过。
“母亲近来还没有这个念头。”芳儿扯扯自己的衣摆，站起身来，斟酌回道，“我……我今日有些不舒服……想早些回去……”
“你家离得远，又是走路来的，不若就在家里歇下。”甜酿扶她，“家里空屋子多，我在家也闷得慌，明儿我还有好些东西要送给妹妹。”
这夜施少连听说甜酿留芳儿在家过夜，先未说话，静静瞥了甜酿一眼，眼睑又垂下，漆黑的睫掩住眼神。
甜酿拿着软尺，正在给他量身，双手绕着他的窄腰，指尖一掐，半歪着头瞧他，迎着他的目光，笑盈盈问：“你瞧着我做什么？”
“妹妹心底打着什么坏主意？”他脸上也带着笑，“想做什么？”
甜酿瞪他，语气娇软，红唇也撅着：“我何时打过坏主意？哥哥也太会冤枉人。”她绕到他身前，微微踮脚，软尺在他肩头一比，“是苗儿姐姐，心疼自家妹妹，话里话外有些不舒心，我现在过得称心如意，大方一些也没什么不行，反正也就这两个月了。”
两人挨得近，一双素手在他身上游走，十指纤纤顺着他身体往下捋过，施少连闻得她身上甜香醉人，伸臂一揽，将一段细腰按在身上，掌下的身躯玲珑有致，她仰头，见他俊雅面容，含笑眼眸，心头也暖洋洋酥软软，星眸亮晶晶，粲然一笑，露出两个深深酒靥。
抓着他的衣裳，踮着脚尖，将软软红唇印在他下颌，笑柔柔问他：“我在哥哥眼里，就是坏人么？”
“不是坏人，是只小狐狸。”他将人搂紧，嗓音也柔，“亲的地方不对。”
“我够不着呀。”她娇嗔，又觉得有些好笑，“谁让你生得这样高。”
施少连哼然一笑，将头微低，甜酿勉力将脚尖踮得高高的，抓住他的肩，将唇叠在他唇上：呵气如兰，“少连哥哥……”
唇瓣微启，香舌如小鱼一样游进去，纠缠在一起，施少连迁就着她，将肩背越放越低。
从妆镜里看，真就是一双璧人，耳鬓厮磨，如胶似漆。
次日榴园用饭，甜酿让宝月把芳儿和喜哥儿都喊来一起，兄妹两人一道从内室携手出来的，芳儿见了，仿若未见一般，朝着甜酿和施少连道安。
天渐渐热了，桌上摆的是木樨银鱼鮓，玫瑰搽穰捲，薄脆蒸酥，几个素菜，小莲蓬藕带汤，柳叶编的小筐里装着时鲜的菱角和荸荠，满桌清清爽爽。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甜酿会问问喜哥儿每日课业，叮嘱些衣食琐事，施少连说些外头时令趣事，今儿有芳儿在，甜酿又说起苗儿、云绮，姐妹四人相伴数年的小事。
施少连带着喜哥儿去旁侧耳房写字，只留她们姐妹两人作伴，甜酿见芳儿穿的还是往年半新不旧的衣裳，让宝月把衣橱内未穿过一两次的旧衣收拾出来，还有日常鲜少用的小物，妆奁里一些宫花之类，都收拾出来，叫了个小婢女，坐车送芳儿回去。
东西不少，包袱扎得大大的，芳儿脸上涨得通红，却又不能出言推拒，她爱美，甜酿给的正是自己缺的，而且都是些新东西，拿着不丢人，但施少连在一旁，偶尔投过来的清淡一瞥，顿时觉得心头不是滋味，脸上火辣辣的。
施少连和甜酿站在荼蘼架下，目送芳儿出门，见那捧着硕大包袱的小婢女，视线挡着，走路都不利索。
那翠金包袱大到有些离谱，就真……有些像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施少连抱着手臂，斜眼看甜酿，悠悠问：“我怎么觉得妹妹心思有些坏。”
甜酿扭头，正正经经看他，正正经经的面孔：“哪有？”
她迎着施少连笑谑的眼神，起先还绷着，后来也忍不住噗嗤一声，咯咯大笑起来：“我心地很好的。”
“促狭的丫头，你就是故意的。”施少连去挠她雪白的颈项，她脖子尤其怕痒，左藏右躲，一下子缩在他怀里，连声哎哟求饶：“大哥哥，你就饶了我吧。”
他将人摁在廊柱，捧着脸腮就亲下去，她的钗环花钿都被拂乱了，掉了好几枚在地上，鬓发也散着，佳人风姿慵懒，脸上还挂着狡黠的坏笑，她哪有那么好的心地，操心这个怜悯那个，心里淘气着呢，却又让人揪不出错处来。
合心合意，每一分都生在他肉里。
甜酿被他吻得上气不接下气下去，连连跺脚，在他唇舌里挣扎：“好了，好了，被人瞧见了。”
他捧住她的腮，眼波温柔像湖水：“我看湖里的荷叶生得高大，荷花和小莲蓬都冒尖了，小舟还系在树下，我们摘荷花去。”
“喊上喜哥儿？”她气喘吁吁，眼睛晶亮。
他拉着她就走：“光天化日，少儿不宜。”
“哎，我的发钗。”甜酿被他快步牵着，一边去抚散乱的鬓发，一边顾着裙子，两人拉拉扯扯，一溜烟就去了湖畔，跳上小舟，松了缆绳，划进了湖心。
这是新园子的第二年，草木生得葳蕤，湖里的碧荷也生得格外繁茂，一柄柄绿伞遮蔽得严严实实，一个个花骨朵藏在叶间，有心急的几株，已然半绽在湖心。
莲舟停在那儿，身周都是荷花荷叶的香，湖水清新的潮气，有风声有鸟叫，兴许远处还有偶然路过的下人，但眼下就是宁静的，唯他们两人的世界，他喘着气吻身上人，舟子摇晃，湖水也荡漾，两人都不敢太过放肆，但心底就是要肆意，要横冲直撞，要势均力敌，要争个你死我活。
衣裳完整，姿势别扭，兴致却分外高昂，连他都闷哼出声来，喉结滚得厉害，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风流至妖，一睁眼，眼里却全是惊涛骇浪，黑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她看，散落满肩如瀑长发，脸如芙蕖，深情在眉，妩媚在睫，眼里都是迷蒙和醉意，红唇鲜润，忍无可忍咬着自己的指节，将声音全都堵在里头。
湖面的涟漪许久才平静下来，她声音有些闷，抱紧他的腰：“不许。”
不许他出来。
眼眶湿润润，雏鸟似的，他将一把黑鸦鸦的青丝拢在她脑后：“怎么了？”
她不说话，双臂缠住他，将头颅偎依在他肩头，额头抵着他，蹭一蹭，猫儿求抚摸似的，胸膛里闷闷的，指尖在他衣裳的绣纹上划动，轻声在他耳边：“我好像……再也离不开哥哥了。”
“日子过得好奇妙，怎么会这样……” 她声音还带着鼻音，哑哑的，柔柔的，像委屈像喟叹，“怎么办呀……”
她把他缠得极紧：“怎么会这样……我有些害怕……”
他的心彻底软下来，抚摸她的发：“怕什么，我永远在。”
终守得云开见月明。
后来芳儿也常往榴园来，陪甜酿说说话、喝喝茶，约着一起去况家看苗儿，施少连没有过多问过。
有一日，王妙娘泪水滂沱，挺着肚子，敲开了施家的门。

第76章
王妙娘回来，施家上下反应分外平静。
不平静的只有喜哥儿，听着家里下人私下窃窃私语，紧张得小脸发白。
甜酿和王妙娘在屋内说话，再打发人去找喜哥儿来见母亲。
王妙娘日子过得不好，手脚纤细，只肚子鼓涨着，脸色也暗黄，倍显衰意，她其实还算年轻，不过三十七八岁，容貌生得好，往年又勤于保养，离开施家的时候，看起来像个三旬出头的妇人，这两年日子不安定，才显得潦草。
原来那桂郎归家，偷了王妙娘私藏的几件首饰，两人争执起来，桂郎理论不过妇人，甩开王妙娘拉扯的手，扭头走得没影。妙娘万念俱灰，来施家寻甜酿和喜哥儿。
甜酿默默听她说完，递给她帕子拭泪：“我们两个都走错了，”
“你不在家，我也一直没和你说……施家要迁去金陵，是因为我和少连哥哥要成亲——所以我和张圆的婚事被拆散了。”
王妙娘诧异万分，蠕动干裂的唇：“……你们……什么时候……”
“其实他早知道我不是施家人，只是我们两人一直假装着。”甜酿深吸一口气，“一年前，我就已经委身于他，不是自愿的……”
她面容平静，看不出喜哀来，王妙娘眼神木然盯着她，说不出恭喜或是遗憾的话来，只想着以前在施家的那些日子：“怎么会这样……”
门外响起脚步声，喜哥儿在门首站定，神色慌张，紧张兮兮扭着自己的衣摆，目光定定落在王妙娘隆起的肚子上，小脸上的神情不知是惊诧还是无助，王妙娘此前远远觑见过喜哥儿一眼，见了儿子身量拔高不少，鼻尖一酸，朝着喜哥儿招手，热泪滚下来：“喜哥儿……”
喜哥儿垂着头一声不吭，王妙娘再唤，孩子像箭一样逃了出去。
甜酿瞧瞧喜哥儿匆匆飞奔的背影，再瞧瞧王妙娘僵硬悲戚的脸色：“姨娘以前把弟弟当眼珠子一样看护，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日？”
喜哥儿压根不肯出来见王妙娘，连甜酿去哄也不肯出面，将自己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王妙娘实在是心力交瘁，施少连对王妙娘回来亦是冷淡，连面都未露过，更别提家中隐形人一般的桂姨娘，云绮知道这事，也没来问过半句。她只能求甜酿：“你帮帮我。”
“姨娘以后，就好好把弟弟养大吧。”
王妙娘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有些迷茫：“这个孩子怎么办？不要了么……”她慢慢扶着椅圈坐下，神色苍白冷淡，“当爹的都抛下不管，我把它生出来也只是受苦。”
“趁着月份还小，你帮我寻一帖药来，把孩子打掉吧……”
“你已经辜负了自己的两个孩子。”甜酿也盯着她的肚子，“第一个孩子，她挣扎着要活下来，却被你扔到尼姑庵里自生自灭，孤零零活了两年，死在漆黑的屋子里；第二个孩子，给了你好日子，你却因为受不了这家里人，把这孩子也丢下，任他被人嘲笑；第三个孩子……姨娘，你仔细想想。”
“那你说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王妙娘也痛苦，“怎么样做，我都难啊。”
甜酿把此事和施少连说，语气也是惋惜：“她这段日子忧惧过甚，看着很不好……明日请个擅长千金科的大夫来家里看看，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万一伤了她的身体……”
况学和方玉一道买舟往金陵赶考去，就这两日动身，施少连连带着应酬，略有些不得闲：“请翟大夫来家看看吧。”
“不要翟大夫，姨娘不想多见熟人。”甜酿握着他的手，“还是我带姨娘去外头看吧，悄悄地，传开了也不好。”
她很少出门，若是要出去，事先也会和他巨细靡遗说过，该带的人一个也不少，施少连想了想，点点头：“这是内眷的事情，你们商量吧，”
次日甜酿带着王妙娘出门，找了个坐馆的大夫看诊，那老大夫摸了摸王妙娘肚子，捻捻胡须，甜酿让婢女们守着王妙娘，自己去听大夫说话：“孩子有些大了，若强用药也使得，不过也是杀生，唯恐伤着孕妇身体。”
甜酿点点头，问了些用药事项，最后从袖里掏出一粒绿豆大小的药丸，问大夫：“大夫，这个药您能看看么？”
那大夫捻着药在鼻尖一闻，碾碎在手里，觑着甜酿。
甜酿扶着王妙娘回了施家，见了施少连，松懈了一口气：“姨娘打算把孩子生下来。”
她想了又想：“喜哥儿对着姨娘的肚子，一直眼红掉泪，怎么劝说都不肯认人，心头也伤心着呢，家里也是乱糟糟的……我想，不若把姨娘找个安静地方养胎，等她把身子养好，生产完……再让她出来和喜哥儿相认吧。”
她略有些苦恼地看着施少连。
施少连心头其实不耐烦听这种戏码，对王妙娘此举亦是冷淡嫌恶，但面上又不显，有些心不在焉的去吻甜酿：“你这几日，围着你姨娘和弟弟从早到晚，把我都冷落了。”
“哪里冷落了。”她偎依在他怀里，“每天我都在家，你都能见着我呢。”
“你眼里也要多看着我一些。”他加深这个吻，将她胸膛里的气息都吸吮出来，“不然我岂不是太寂寞。”
她搂着他的头颅：“忙完这事，我就开始收拾箱笼。”
甜酿果然把王妙娘送出去养胎，又在账上支了些银两给她，喜哥儿仍然留在自己身边。
榴园的石榴花一夜之间突然开了，红艳艳绽放在枝头，甜酿开始收拾家中的箱笼，金陵那边大件家俱都是现有的，家里一些惯用的物什，衣裳枕褥和库房都要搬走。
最后这家里只剩了一个空壳子。
一条船运不尽，先雇了一条大船要把家当先运去金陵，让宅子里的人收拾妥当，主子们最后把家里各处都安置妥当，再携些细软走即可，甜酿就忙着收拾家中大大小小的箱笼。
迁居不是小事，施少连要打发家中有交际往来的商客，亲朋各家都要登门拜访，还有些酒肉朋友要辞别，日子竟一日比一日忙起来。
家中虽然忙碌，甜酿也时不时请芳儿来少坐。
这日榴园里收拾箱笼，宝月翻出一个衣箱，是前几年甜酿为自己做的嫁衣，一针一线都是细细缝的，后来衣裳做成了，就一直搁在衣箱内，再也没有打开过。
那喜服还是崭新的，金线银丝，华美异常，光线在上滚着，耀得人目不转睛盯着。
甜酿看了半晌，伸手摸摸上头的刺绣，细细密密，还有淡淡的香，是衣成后用熏香熏了好几日，历经这么长时间，这香气还是浓郁的。
她招呼宝月过来：“我试试这衣裳，不知道还合不合身。”
鲜红的喜服一层层裹在身上，有些沉重，这耀目的颜色，镜里衬着她的一张脸，艳丽又端庄。
施少连回来，见她身着凤冠霞帔，站在屋中，亭亭玉立，艳色炙人，美婢围绕，纷纷赞叹，不禁也愣了愣。
甜酿见他进来，有些不好意思：“突然想试试，不知道穿上是什么模样。”
她将衣裳一层层脱去，吩咐宝月将喜服层层包裹起来，仍送进衣箱里，语气顿了顿：“这个先送去金陵吧。”
再扭头看施少连：“哥哥又出去应酬喝酒了？”
他走到她面前：“刚送完宾客，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这是我的洞房花烛夜。”
甜酿笑得明艳：“洞房花烛夜，怎么会没有酒呢，让宝月送壶酒进来。”
这一壶酒就送进了床帐内。
两人闹过一场，甜酿慵懒无力披衣起身，撩开帐子去梳头。见那壶残酒还剩一些在杯底，斟了一杯，咽了一小口，吐了吐舌头，剩余含在嘴里，回首去吻他。
唇舌之间都是酒液，她哺喂给他，他如数咽下。
这一口酒，气味奇妙，苦涩挂喉。
施少连回味过来，略一皱眉，这酒里的气味浓郁，是他极熟悉的。
甜酿安安静静俯在他肩头，静静看着他的脸色。
像是一滴酒坠入酒坛里，涟漪荡起浓郁酒气，他在某个瞬间像被抛起来，心跳极快，醉得撑不住，紧紧阖着眼。
甜酿轻轻搂住他的腰，在他肩头蹭一蹭：“少连哥哥。”
他胸膛里泛起一波波闷感和隐痛，脸色是红的，像大醉时的神色，天旋地转，眉心紧紧皱在一起，显然是难受的，唇紧锁着，勉强吐出一个字：“你……”
甜酿打量他的神色，慢慢松开他，伸手去捞床帐旁的茶盏，呷了一口浓茶，回施少连：“杯里有药。”
“是哥哥服用的那种药丸，里头有雷公藤，哥哥每日服用一颗两颗，有时候有些难受，喝几盏浓茶能解毒。我把握不好剂量，找了个大夫问问，磨碎了十几颗，放在酒杯里。寻常人误饮，这会应该会冷汗晕厥过去，但哥哥常服此药，还能受住。会有些眩晕欲吐，心跳过快，四肢无力，就像醉酒一样，也许还有些难受，但只要每个两个时辰，熬一碗莱菔子喝下去，喝上三四回，好好睡一日，这毒性就可以解。”
“若是硬扛着，扛过两三个时辰，药性再往下走，应该会吐血腹痛，心力衰竭，哥哥比我通药理，应当比我明白。”
她将衣裳穿好，看施少连倚在床帐间，他还半清醒着，脸色赤红，呼吸急促，一双眼勉强撑着，沉沉盯着她，不说话。
是生生抑制胸膛里的痛，一开口，就要吐出满腔心血来。
甜酿坦然迎着他的眼神：“我没有想伤害哥哥的意思，只是想让自己缓一缓。”
“ 我已经瞒着哥哥逃过两次了，第三次走，不想哥哥仍赶在我前头，把我拦下来，所以我只能先拦下哥哥。”
他脸色涨红，唇却是青白的，甜酿握着他一双发颤冰冷的手，拢在掌心呵了口气：”药已经在煎着，等一会就有人送过来。我让人去找翟大夫过来，守着哥哥。”
她将头颅俯在他胸膛，体温炙人，听他的急促的、欲冲破身体的心跳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指尖抚上他的脸颊，声音温柔似水，安慰道：“会有些难受，很快就好了，药马上就端来了。“
他单薄的眼尾红若滴血。
甜酿喉头翻滚，起身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抵着他滚烫的额头，指尖也在颤抖，声音也抖：“哥哥……对不起……别恨我……把我忘记吧……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很好……”
“为……为……什么……”她似乎听见他胸膛里的呓语。
“因为我是坏人。”她颤巍巍亲吻他干涸的唇，“我在施家十年，得到的每一分，都让我身上背着石头，包括哥哥。”
他紧紧阖上眼。
甜酿出了内室，见芳儿端着药碗，站在庭下，轻轻点了点头，两人擦肩而过。
甜酿先带喜哥儿出门，喜哥儿坐在凳上等，见她来：”姐姐。”
“走吧。”甜酿笑拉着他的手，“去找姨娘吧。”
“姐姐的秘密，结束了吗？”
“结束了。”
姐弟两人唤醒了门房，出了施家，外头是黑漆漆的夜色。
拐角的地方，王妙娘在马车内等她。
“我的东西呢。”甜酿脸色绯红，心里也跳得厉害，那一盏酒，她也呷了一口。
王妙娘捧出一个小盒，塞到她怀里：“都在这儿。”
里头是上元节那日，施少连陪着甜酿，还给王妙娘的妆匣。里头有几件首饰，一点银子，东西不多，够甜酿撑一阵子。
清单上列明的东西，都是王妙娘的，除此外，都是甜酿的。
“你要去哪里？”王妙娘问她。
这样黑漆漆的夜。
“我不知道。”
甜酿抚摸着喜哥儿的脸庞，对王妙娘道：“你好好带着弟弟，先藏一阵，我怕大哥哥为难你们。”
“知道，你放心吧。”
马车一路走向清水河码头，有小舟，是王妙娘认识的人家。
甜酿搂紧怀中的包袱，跳上船，跟岸边两人招手：“姨娘、弟弟，各自珍重。”

第77章
王妙娘牵着喜哥儿，眺望舟子远去。
当年她抛下喜哥儿，在这水畔跟着桂郎私奔，那时候她以为她和甜酿都有好结局，未曾想如今这一幕。
合谋骗了施家十年，两人感情与其说是亲如母女，倒不如说是盟友，好的坏的，全都可以袒露。
甜酿没有对她详说离去的原因，只说把喜哥儿还给她。
“肚里的胎儿不小，你现在身体不比十九年前，一帖药下去，如果孩子掉不下来，兴许你和孩子就一起死……你若不想冒险，就生下来。你把喜哥儿托付给我，但我去意已决，喜哥儿只能交给你，我想比起其他人，他更愿意呆在母亲身边，他是你的护身符，大哥哥顾及着，你不会过穷困的日子，但你若把喜哥儿养坏，大哥哥也不会留情面。姨娘……如果找不到合心意的男人，那就为自己活着吧，既然要成为母亲，那就别抛下他们，不然和害死他们有什么两样……”
喜哥儿拉拉她的袖子：“姨娘，姐姐什么时候能回来？”
王妙娘望着夜色叹气：“兴许过一阵就回来了。”
甜酿上的是一条简陋的渔船，船身轻，速度快，但经不了急流大浪，过不得江，船家是王妙娘熟识的人，她这两年跟着桂郎在水上住过一阵，结识了不少船家，找了个信得过的，把甜酿送出江都。
船尾桅杆上悬着一串昏暗的羊角灯，夜里行的都是急船，水面上黑漆漆沉静静，只有舟船破浪之声，艄公艄婆见那妙龄女子一直扶杆站着，罗袖和裙裾在夜风里肆意翻飞，站了许久。艄婆过去说话，安置甜酿回舱歇息，听见她轻声问话：“这条水路可通哪儿？”
“明日一早过了鹊矶。若是南下，就是去瓜洲界，若是北上，绕到石码头，就是往淮安去的路，小姐打算要往哪儿去？”
这些舟上人家，又是破旧小船，平常打渔、运货一般只在水网密布的支流里游荡，不太往里运河里去，河道上都设着关卡，若遇上府县抽税征查，一趟营生就白做了。
“去瓜洲。”
“那倒好，扬帆顺水，一日就能到瓜洲界，瓜洲热闹着呢，每日都有早市和晚市，往哪儿去都方便。”
她听见艄婆回话，放目远望，一波浪潮涌来，船身摇动，浪花四溅，冰冷水珠跳在发烫脸庞上，胸膛伴着浪声咚咚咚的跳，几要把一颗悸动的心蹦出来。
猛然眩晕间，看见一张薄唇从脑海里涌上来，一张一合，说话、微笑、饮茶、亲吻……最后又碎片一般退回去。
甜酿紧紧扶住桅杆。
她笃定自己从来不做错的决定，就一如他向来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一般。
眼前轻轻挪进来一个人，却没有声音，仿佛幻象一般。
小小的银勺舀着红褐色汤药，一点点浸润发白的薄唇，小心翼翼沿着唇角倾进去。
施少连大概陷入了一种迷醉状态，大概是痛到了极致，欲望反而钝住了，七魂六魄按捺不住往上游离，浮在半空中，看她淡然自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不过片刻之前，还有一场情浓意洽的欢爱，身体尚在余韵之中，她叼着耳朵嘟嘟囔囔：“好累。”
这汤药触在舌尖，有股奇怪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芳儿心头也害怕，榴园里没有人，宝月被甜酿遣出去办事，清露明霜往前头去抬箱笼，屋内只剩她一人，见了他这副模样，虚汗如雨，面颊赤红，唇色青白，脖颈青筋鼓胀，反倒镇定下来：“大哥哥，您喝点药。”
他挣扎着睁开眼，见眼前人，喘声咻咻，咬牙说不出话来，
颤巍巍的银勺又递到唇边，他垂眼轻睇，银勺内的汤药似乎晃着他的面容，扭曲又狰狞。
腹内剧痛入骨，翻江倒海，四肢开始不自觉抽动——他今夜喝过太多的酒，床帐里的那一壶，并不是往日两人喝的清淡果酒，酒越浓，药性走得越快。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手，借着肌肉的抽动，死掐住面前的这只手，施力一扭，往旁侧一掼，痛得芳儿皱眉迸泪，跌在地上，手里一碗汤药都打翻在地。
芳儿忍痛含泪见他，目光如滴血。锥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你……咳……咳……”张唇之间，他哇的一声吐出口急血来，胃液、茶酒、苦气一波波往上涌。
“大哥哥……”
施少连倒回污秽之间。
宝月刚带着翟大夫进榴园，听见屋内声响，忙不迭冲进来一看，霎时呆住，连喊翟大夫进来。
她原先是百无聊赖守在门外，等着内里喊水，见甜酿露了个面，朝她招手，让她出去找翟大夫来，就说是施少连每日服的药出了岔子。翟大夫见个内院婢子来请，也是愣了愣，这回进了内室，见地上打翻的碗，床上衣裳凌乱的男人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芳儿，也顾不得许多，上前去探施少连的脉。
芳儿在一侧结结巴巴，把施少连吃的都说了。那个避子丸一颗剂量极微，十几颗的量和酒混着，一时半会死不了，倒真是有些折腾人。
翟大夫见施少连已然半昏过去，脸色由红转青，先塞了一粒十全如意丸给他，又见地上的汤药，问芳儿，点了点头：“再去煎一碗来。”
昏迷中的施少连不肯喝药，只知道他痛极了，唇已经干裂出血，身体痉挛之时，连面容也随之扭曲，翟大夫忙乎了半夜，累出了几身大汗，才勉强将药灌下去。
晨间第一束光洒在屋内，他才勉强睁眼，这一夜的事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呼吸的痛楚和狼狈都印象深刻。见翟大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猩红羊血，也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咽下去，心平气和看着自己满身狼藉，酸臭不堪，动了动腥甜的喉咙，嘶声道：“她人呢？”
那声音很轻，却和往日所有的语气都不同，屋里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甜酿昨夜是牵着喜哥儿空手走的，家里只剩着些心腹奴仆，人不算多，各自都忙碌——这两日就要将家中的家什都运到标船上去，各人忙着封贴扎捆，运送行囊，无人留意姐弟两人出门，门房见了，想多问几句，被呵斥回去，又见两人两手空空出去，心内嘀咕一声，往书房去通报施少连，又寻不见人。
“二小姐昨夜带着喜哥儿出门……没有回来……”不知谁嗫喏了句。
他疲倦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片冷烬：“王妙娘呢？去看看王妙娘在何处。”
施少连身体虚弱，动不得身，雷公藤的毒要两三日才能解尽，他出不了门，两个人的关系又隐秘，许多事办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逃之夭夭。
施少连审的第一个人是芳儿。
芳儿见他瘫坐在圈椅内，身上只披着件外裳，内里的衣裳未换，还溅着星星点点干涸的血，眉眼平静，面容却冰冷，眼神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像雪天一样阴冷。
她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心头也抖得厉害。
“她去哪儿了？”
芳儿连连摇头，她真的不知道。
“二姐姐一直邀我说话喝茶，但只和我聊些日常琐事，或是送些零星东西，从不说其他，昨日傍晚，二姐姐又把我寻来说话，让我在后面厢房守着药炉，晚间……等她出门……让我把药送进来……”
“我……我……我觉得她的语气很古怪，又轻松，又沉重……二姐姐笑着对我说，‘当初也许没那本说文解字……也许什么都不一样，也许还是一样的结果，既然这开始和你有关系，交给你收尾也算合适，你可以把这话说给他，我想他不会太为难你。’”
赌一赌，甜酿已经走了，她的容貌性情不输，会不会得偿所愿。
“那本说文解字，是我趁人不备偷偷夹在书脚下，后来又让小果儿和喜哥儿找出来……”芳儿面色苍白，”是因为我心仪大哥哥，嫉妒二姐姐的原因……”
如果她一开始便没做错什么，她会有一个什么结局？
她借芳儿来问一句，但实际已不在意他的回答。
甜酿在榴园只穿了一身家常的衣服走，她的东西几乎已经收拾尽了，连首饰都装起来了，一个个装在箱子里，运走或者舍弃都很简单。
“她不可能空手走的。”施少连问宝月，神色冷冷，“肯定有东西，私物或者库房，去找。”
宝月带着清露明霜盘算了一圈，又去库房对账。
船到瓜洲，艄婆见这年轻姑娘脸色苍白，捂着肚子坐了半日，摇摇晃晃去内舱换了一身衣裳，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绸衣，描了细眉，涂了唇，梳着妇人发髻，戴了两件首饰，挽着个小包袱，像个富商家眷。
船家本还能往前再送一送，甜酿见了人烟小港，便跳下了船，千恩万谢辞别船家，在一处茶棚，喊了一盏浓茶，买了两个芝麻馅饼，就着茶吃起来。
瓜洲人烟阜盛，富奢其实不多，都聚在江都，这里多的是商旅，养家糊口，略有薄产的那种，既然要养家糊口，也有许多是拖家带口的商人，趁着夫君贩货交际，上岸游玩闲逛的妇人比比皆是，甜酿在其中，安然自若，不算惹眼。
茶棚外就有可雇的驴车，赶车人问了要去的地方，往牙市去。
甜酿记得，三四月里的雨水多，许多水淮水沿岸的人家都遭了灾，卖儿鬻女不在少数，瓜洲人烟繁华，听平贵说起，这里的牙行尤其兴旺，而且鱼龙混杂，比江都的有过之无不及。
牙行外头有些闲散妇人，略有些门道，看人颇准，可伴着客商挑选仆婢牙口、手脚，帮忙前后跑腿取文书，从中赚些掮钱。
甜酿从驴车上下来，觑了两觑，乜斜着眼，嘴里嚼着块香茶饼，施施然进了牙行，当即有热心的婆子簇上前来，笑问：“夫人可是要挑两个仆婢差使？”
这年轻妇人神色冷淡。轻嗯了一声，蹙起了眉尖：“夫君去旁侧取货，我拐来瞧瞧，家里用的总不称意，换两个不耍滑头的。”
婆子笑眯眯的：“我陪夫人看看。”
当下略逛了半圈，就选在一片衣衫褴褛的人群间，说是白马湖一带村庄的乡民，水淹了田地，外出逃生，在此卖身为奴。
甜酿一眼挑中人群里姐妹两人，一个十四五岁，一个七八岁，看起来都是淳朴孩子，姐姐浓眉圆眼，长手长脚，肩厚腰圆，看起来是个担儿都压不塌的姑娘，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妹妹怯怯弱弱，脸上两个两个红团子，藏在姐姐怀里，像个怕生的小猴子似的。
价钱也便宜，一大一小十五两银子，那伴婆跟着牙人跑前跑后，问了甜酿姓氏籍贯和归处，甜酿轻轻摇摇头，舍了她五两银子，那婆子当即意会，收了银子入怀，小半日后，就把两个丫头和文书塞到甜酿手里。
身边有了人，心底就有了底气，甜酿带人上了驴车，先去给姐妹两人换了身洁净衣裳，路边买了两件首饰，将脸洗净，又去食肆吃了一顿饱饭。
姐妹两人姓宋，姐姐叫宋小玉，妹妹叫宋小云，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买主，怯怯问：“不知如何称呼夫人？”
“你们姓宋……我本无姓，很小的时候有个名字叫小九，我就叫宋九娘好了，叫我九娘，或者九儿姐姐都好。”她看着姐妹两人，“吃饱了么？吃饱了就上路吧。”
她带着姐妹两人，买了些干粮点心，当日包了只淌板船的中舱，过江南下。
施少连找到王妙娘和喜哥儿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

第78章
甜酿把王妙娘安顿在施家乡下的庄子里养胎，她走之后，王妙娘带着喜哥儿，悄悄在江都城外山里的一座山寺里住了几日。
这时正是六月炎夏，她带着喜哥儿看花、游船，极力弥补母子两人之间的裂痕。
甜酿说的没错，她若想活着，还要把肚子里孩子生下来，护身符就是喜哥儿，喜哥儿要护着她这个母亲，她也要善待自己的孩子，母子俩这回彻底绑在了一起。
姐姐一走，喜哥儿兴致并不高昂，他这个年岁，对人情已经开始一知半解，有时候看着姨娘隆起的肚子，也会暗自琢磨姐姐临走时对自己说的话。
施家仆人出现时，母子两人正坐在山寺门口的茶棚里吃糕点，
王妙娘捂着肚子，真是深呼了一口气，该来的总要来，她的日子，全指望今日。
再回到施家，施少连的毒已解，能自如行走，只是脸色苍白，略显憔悴，翟大夫按着他，休养两三日方能彻底放心。
施少连面无表情，看见只有母子两人进门时，阒暗瞳孔瞬时收紧。他其实护得很周全，甜酿极少出门，在家都有婢女或他陪伴，她绝无可能夜里自己跑出去，而后消失得无隐无踪，只有王妙娘，他一时嫌恶，任由甜酿安置在外头，两人合谋帮她逃脱。
王妙娘看见他寒针一样的目光，压迫惧人，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人呢？”他嗓音还是寒栗，像刀锋从冰面刮过。
王妙娘不敢瞒他，搂紧喜哥儿：“她那天夜里已经离开了江都。”
他怒极反笑，沉沉磨着后槽牙，真要磨出血来：“去哪儿了？”
“我问过她，她没有回话。”王妙娘撑着腰，颤声道，“她一直不愿意多说，只在前一日托人给我送东西，给我捎了封信，让我帮忙雇一条小船，就停在清水河畔，在这日晚上等她出门，把她送往船上，只送出江都就好……”
王妙娘一五一十道来，上元节那日，他收了甜酿给的妆匣，东西比清单上多了几样，一身绸衣，几件旧首饰，几十两碎银，这并不是她的东西，后来她有问过甜酿，甜酿道：“清单上列明的，都是姨娘的，余者就先放着，总有用处。”
甜酿说要走，也是临时来说，她在内宅，身边一直有施少连，并不敢有动作，只求在外的王妙娘帮一把，接应雇船，另把喜哥儿送在她身边。
王妙娘走的时候，甜酿没有多问，帮过她，这回甜酿要走，王妙娘也来了。
王妙娘又将甜酿带的那些衣裳、首饰的样式都一一说了，施少连唤宝月过来，那衣裳也不是甜酿的，是去岁冬日家里当铺库房清点，拿出来的一身，首饰也是不常用的，去年云绮亲事时，家里就罗集了一些旧首饰送去匠人那改样式，有几件偷偷被甜酿存了下来。
施少连听完，只手撑在眉额，阖着眼，深深吸气，旁人看见他下颌绷紧，死死咬牙，胸膛起伏得厉害。
送给王妙娘的那两个妆匣，甜酿肆无忌惮的捧着施少连面前，给他看过一次，后来，又是他陪着她送给王妙娘的。
她不是临时起意，从去年他将她从金陵带回，她就没有打消过离开的念头，拖到施老夫人离世和王妙娘回来，了无牵挂，拍手走人。
他真是亲手养出了一个好妹妹。
王妙娘见他目光阴鸷得吓人，眼里血丝遍布，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俊脸发青，薄唇抿成了直线。
“去找那条渔船。”施少连冷声吩咐人，“上天入地，我也把她揪出来。”
那艄公艄婆过来，在施少连面前磕头，所述之言和王妙娘都一一吻合，只说了那夜情景，第二日船到瓜洲，甜酿换了一身衣裳上岸。
“你们真是母女情深……竟然还这样帮她。”施少连冷笑，“你从施家逃出去我没追究，这回还纵她出逃，你眼里，是不把我这个施家家主当人看？你又知不知道，你那个桂郎，就是她要从你身边踢开，让你无依无靠，再求着回施家来的？”
王妙娘闻言，如一桶冰水从头泼下，抖了抖唇：“我……她……她从未提过……我不知道……”
施少连叹了口气，疲惫靠在椅圈，她早有逃走之意，不能再照顾喜哥儿，又不想喜哥儿一人孤零零，将王妙娘逼回家，把母子两人凑在了一起。
早就伺机等着，看着，一边温情款款，一边觑着空儿，往他心上捅刀子。
“她可能……可能去了金陵……我回施家后，她有问过我当时是如何走的，又问金陵物产，人情交际……我有一次隐约听她低声说了句……去金陵瞧瞧……那儿人烟凑集，想必一个人也容易过活……”王妙娘嗫嚅，“她也说……她日子过得不开心，羡慕我当年一走了之……所以我才……”
南直隶，没有比金陵更好藏人的地方，三十一座城门，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百万居民，三教九流聚集，藏在一个小角落里，很难寻人。
她怎么可能去金陵？原本他就要将她带到金陵去。
施少连慢慢坐起来，垂着眼。
她无依无靠，除去金陵，还能去哪儿，金陵有人，有赶考的张圆、方玉和况学……她若私下和其中一人联系……
她就是在金陵出生的，三番两次要往金陵去，是不是对此地有些许好感……
若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施少连顾不及发落王妙娘和芳儿，将家里抛下，备快舟去金陵。新宅子那边有顺儿在，也要送信让他们去找，先头赶去瓜洲找人的下仆查了一圈，真有那衣裳和模样的女子登上了往金陵去的船。
在人海茫茫的金陵要找一个人并不容易，他没有权势在手，也只是普通人家，靠着他的一腔心血和为数不多的人，寻找一个人的蛛丝马迹。
但她真的在金陵出现过。
在当铺里，她抵过两身衣裳和一件首饰，换了二十两银子，当票上的签字画押，明明白白是她的笔迹。
她跟掮客去看过屋宅，一处褊窄的小屋，安安静静，四邻和睦，但因租钱不合心意，踌躇再三，还是谢绝了，说是去其他处再看一看。
她似乎也出现在杨宅门前，站了一会，听说只是轻飘飘的一个背影。
后来，便彻底的销声匿迹了。
她没有去找过张圆等人，施少连找人暗地里盯了很多日，是真的没找过，还是其中有隐情，她藏身在何处，是不是隐匿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忙碌。
关心则乱，他敏锐多疑，此时却犹如困兽，向来只有他折磨人的时候，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折磨过。
施少连在金陵找了整整一个月，熬得形销骨立，面容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阴鸷，家里的下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甜酿其实只在金陵停留过两三日，施少连到金陵那日，她恰好出城。这一路时间很长，她要很仔细，需要足够长的脱身时间。
要去的地方，是吴江。
这几日在路上都有些腹痛，离开金陵那日，只觉肚子坠得厉害，两个小丫头扶住她，见她脸色苍白得厉害。
这月的月事匆匆提前，格外的腰疼腿乏，甜酿雇了一辆马车和老车夫，从金陵出城去吴江。
两地间隔三百余里，沿着行人络绎的官道，有个五六日的行程，甜酿让小玉穿了男装，描粗眉毛，扮做小厮，小云做小丫鬟随伺左右，她活动不便，索性换了一身宽松衣裳，肚子里塞了包袱皮，扮作怀胎归乡的妇人。
又特意去灯笼店，买了两个扎实灯笼，悬了铃铛，灯笼上写了宋字，挂在马车檐角。
她假扮他人的时候，自然有股浑然天成的真实，路边茶棚里，旁人看着下人仔细搀扶来一位捧着肚子，面色苍白又神思倦怠的年轻妇人，见她身子骨弱，都小心避让着，唯恐闹出些事情来。
她吃饭喝茶也很仔细，不是挑剔，略有些讲究，旁人偷眼看她的时候，她也会回望，眼睛盯着人，带着些微笑意，摸摸自己隆起的肚子，遇见同行的妇人，撞着机会，还会主动攀谈两句，说些家长里短。
小玉和小云站在一旁，颇有些目瞪口呆的样子，哪里见过这样的主子，前一日听她说自己是行商女眷，后一日又听她说是读书人家，一会儿访亲，一会儿归家，小玉跟她在身边，悄悄问：“夫人，您刚才说的，是真的么？”
甜酿微笑着捂着她的嘴。
不管做什么，最紧要的是有底气，假的也能说出几分真来。
这次的月事，淅淅沥沥伴了一路，甜酿也算是从金陵安然躺到了吴江。
离开吴江时她已经七岁，口音虽然已改，有些东西还模糊记得，又一直和王妙娘作伴，私下王妙娘会偷偷讲些吴江旧事，七七八八，甜酿还记得不少。
吴江是富庶之地，有四镇十市，水道纵横，湖荡密布，沃土宜农桑。因此也盛产丝绵绢罗，绸丝牙行千百余家，也是南直隶的水驿之冲，多驿站、多酒馆、多邸店、多勾栏。
此地人口稠广，户籍八万，三十六万人口，繁华之外，也有闹中取静的地方，湖光山色，农桑水田，是个宜居之地，归隐之所。
甜酿到吴江，是归乡的妇人，吴江有很多这样的女子，被外地人娶去为妻作妾，后来不如意，又孤身回到吴江来，可能依傍亲眷，也可能归于风月，旁人的目光也没有太多的诧异。
落脚的地方叫小庵村，背靠梅泽湖，河道如织，村民多以打铁为主，前头还有一个大庵村，大庵村以养蚕生茧为生，小庵村多是迁来此处的外乡人。
租的屋子是一个叫黄四婆的老妇人家旧屋，屋后就是梅泽湖，树下一片桑林，四邻都是养蚕人家，每日晨昏，有女子呼朋引伴去采桑叶，其余时间，只听见家家户户的机杼声。
购置了柴米油盐，衣裳被褥，手头的银两便所剩无几。
日子终于安顿下来，她却有些头疼脑热的小症，身子总犯懒，长夏酷热，夜里总有睡不着的时候，
是真的睡不着，越深的夜里，脑子就越清醒，什么都记得，一帧帧一幕幕，辗转总难眠。
起先那几日，从日到夜，没有阖眼的时候。
天太热，屋里太闷，虫蚁太多，床很硬，衣裳太粗糙，无一处顺心。
水边的花蚊子，叮在素白的帐子外，虎视眈眈盯着她，冷不丁被咬一口，到处都是痛的，痛到心口来，挠得破皮出血，还是止不住痛痒。
两个小丫头与其说是婢子，倒不如说是孩子，懵懵懂懂，根本顾及不了她。
她过惯了锦衣玉食，惯于有人服侍。
要戒断，很痛苦。
她依靠吃东西来缓解自己的情绪。不断的吃，小玉管着一日三餐，很会寻吃食，水里的虾蟹小鱼，田里的菜根瓜果，桑葚野果。
心情总在反复，低落又高涨。
有时候，迷迷糊糊之间，她能听见有人低声唤她，唇齿缠绵，还有千回百转的低吟。
她吓到颤抖，久久不能自抑。
后来她就白日昏睡，夜里清醒着，守着窗户看景，月色之下，梅泽湖照耀得如琉璃一般空静。眠鸥宿鹭，阒然无声。
这湖她记得自己来过，跟着王妙娘，自己跌进水里，被渔民捞起来，所以印象尤为深刻。
后来空荡荡的屋子实在坐不住，她也敢冒险出去在水边走走，看见水面自己的倒影，披头散发，面色苍白。
不能恨，也不能爱。
想恨的时候，会想起那些千依百顺、柔情蜜意、耳鬓厮磨。
想爱的时候，会想起那些随心所欲的折辱，硬生生将自己掰断，捏在手心里搓揉。
可像她这样自私的人，为了一份优渥生活，瞒骗撒谎，曲意讨好了十年，为什么就不能忍受呢？
不能忍受他轻而易举破坏自己的亲事，不能忍受他的肆意强占，不能忍受他一次次把她捏在手里，不能忍受他在床笫间摁住她的脊梁，不能忍受他用旁的来压迫她服软。
她也并非良善，为什么不能接受他的坏？
就是不能接受。
不想成全他，也不想成全自己。
所以最坏的人，是她吗？
既要心安理得的享受，又不想放下身段？
甜酿是被锣鼓声吵起来的，远处隐隐有鞭炮和铜鼓声，原来是秋闱放榜，前头大庵村有人榜上有名，府衙里来道贺。
这户人家家产殷实，趁着家中大喜，做一回善举，给乡邻送粮送蛋。
小玉也急冲冲往前挤，抢了一袋米和几个鸡蛋果子回来，喜滋滋进屋：“今日真是个好日子，正好家里没米了，我抢回一大袋白米。”
甜酿翻翻家里，真的，没米了，也没钱了。
这些日子，真的辛苦小玉了，她游魂一样在家里，小姐妹两人没把她抛下跑了，很对得起她。
她一人吃了那么多，却丝毫不见胖起来。
前头贺喜的众人把一张中举榜单都抄回来了，张贴在村头，甜酿也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大红榜文上，张圆、方玉、况学都在榜上。
喜事，张家、云绮、苗儿都如愿了。
一切都会如意的。
回到家里，甜酿看着姐妹两人，扭了扭手腕，“找点事情做吧，不能饿死在家里。”
她会凫水、会女红、会裁衣、会写字、会妆发、会骗人，趁着冬日未到，屯点粮食。

第79章
秋闱过后，况学牵挂妻女，等不及放榜，先行回了江都，张圆整年未归，也相伴一道同行。
况学回到家中，听苗儿说起施家之事，只言片语，也是有些惊愕：“施大哥在金陵，我却从未见过他面，如何出了这样的事。”
外头只传出了只言片语，苗儿问过芳儿，也窥得一二内情，忧心忡忡，吞吞吐吐：“怪不得二妹妹这两年间，有些奇怪……”
施少连只在金陵见过方玉，方玉从云绮的来信中得知一些内情，揣摩这兄妹两人因情伤离，也未多问，下了考场后，帮着施少连找了一阵。
在金陵盘桓两个月余，不可谓不殚精竭虑，金陵毫无音讯，便往四周乡镇去寻，仍旧一无所获。
牢笼困兽，方玉渐觉得施少连有些不妙。
放榜那日，方玉中了南直隶省乙榜第二十七名，施少连也差人往寓所送了贺礼，两人商量一番，施少连把寻人的仆役都留在金陵，日日盯守各处紧要，自己和方玉一道回了江都。
方、况、张三家高中黄甲的热闹自不必提，众人先见方玉归家，各自喜不胜喜，方母和方小妹喜气洋洋，在家底气也足了几分，桂姨娘脸上也分外热络，云绮见新夫婿，倒有些羞怯起来。
施少连在瓜洲停留了一日，去见了平贵，而后回到江都施家，云绮见他模样未变，倒熬瘦了许多，浑身散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再后知后觉，家里这么一闹，也被实情惊得目瞪口呆，往日对甜酿的那些嫉妒和愤懑，也顷刻烟消云散，倒生出些不明不白的情绪，隐约听见家里传的那些风言风语，旋即赶回家坐镇，气势汹汹去堵众人的嘴，又把芳儿赶回了家。
她也是施家人，若任那些流言四散，愈传愈烈，她面上也过不去。
王妙娘还在家中住，她和云绮水火不容，一方要顾及喜哥儿，一方又要顾着将临产的肚子，也是焦急甜酿那边的消息，阖家上下看着施少连面色沉沉踏进屋子，眼神寒戾，一时都噤若寒蝉。
他不过在椅上坐了半刻，就把云绮气得出了施家，扫视了一眼家中等人，吩咐旺儿将家里一桩桩琐事都拿出来收拾，掀开眼皮看着眼前跪的仆婢，大着肚子的妇人，带着账本的管事，吐了半口浊气，喝了半盏热茶，把家里剩余人等都唤到庭上，不听辩驳，三言两语，把该卖都卖了，该惩的都惩了，不过半日功夫，就把这家里兜了干净。
王妙娘见他不留情面，紧紧抓着喜哥儿，施少连瞥了母子两人一眼，仍是把她留在了家里。
她总有用处的一日。
施少连不往榴园去，把宝月调到前面书房来服侍，宝月见他那副冷心冷面的模样，给他端茶更衣都是手抖，见他不耐睥睨自己，面庞绷得紧，唇紧抿着，几要吓哭出来，她一直怕他的，越来越怕。
“怕我吃了你？”他这阵熬得太厉害，嗓子一直都是哑的。
“不……不怕……”宝月哆嗦，“我……”
“跟着你主子这么多年。还是没出息。”他唇角挑起微笑，“你看她什么时候怕过。”
这笑容极冰，又好像淬着毒似的，冷漠又妖冶。
宝月咽了咽口水，替他把外裳脱下，缩如小鹌鹑：“是……是……”
他瞧着这笨手笨脚的婢女，满心不耐烦，又觉蠢得可恨，头痛起来，胸膛戾气翻滚：“滚下去。”
宝月忙不迭逃了出去，哭丧着脸，心头万分埋怨二小姐不带着她一道走。
书房不是榴园，但处处都有她的痕迹，他在椅上坐到半夜，一动不动盯着烛火，恍然和夜色凝固在一起，身影像一只兽，默默咀嚼着满心的恨意。
伤敌一千，她也要自伤八百。
雷公藤，芳儿，王妙娘。
日日夜夜陪他演一场真情戏。
好妹妹。
痛吗？
他从没这样痛过。
隔日来施家敲门的，是怒气腾腾的张圆，听了况苑几句话，急冲冲上门来。
他今年中了南直隶乙榜第五名亚元，算是给张家扬眉吐气一把。
施家一直紧闭大门，门房实在经不住门外不住的敲打，听施少连的吩咐，把人放了进来。
施少连看着这风度翩翩，春风得意的新晋举子，怒气勃发冲他而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咬牙冷笑：“如今成了举人老爷，气势也足了，倒敢登门叫嚣。”
张圆满脸红怒，双手紧握，一手拧拳朝施少连砸来：“甜妹妹哪里去了……你还我甜妹妹来……”
施少连冷冷皱眉，伸手扛住他一拳：”我家事，和你何干？”
“她是我未婚妻子。”
施少连听见这句，也勃然大怒，“你真以为你能娶她？你家里嫌弃她出身，你也只能唯唯诺诺，低声下气相求，你携她私奔，也要仗着家里的财力关系，张家把你栓住，你也只能哭天喊地，张圆，你不过是只虚有其表的绣花枕头罢了。”
施少连满脸嫌恶：“你在她眼里，也只是过河的桥。”
“我再如何不济，也比你强，你对她到底做了什么，才逼得她离家出走？”
“做什么？”他语气轻快又邪恶，“家里只我们两人，内帷之间，还能做什么，男欢女爱而已。”
他幽黑的眼盯在张圆面上，舌尖缓缓扫过牙床，笑得诡艳：“日日夜夜，无休无止。”
张圆听他坦诚，脸上的红晕几乎要涨破面皮，脸色逐渐转青白，眼死死瞪着施少连，颤声道：“你……你强她……你……衣冠禽兽……”
“我能强她一次，难道能强她千百次……”施少连咬牙，“她，心甘情愿。”
张圆一拳砸在他嘴角的笑上，怒道：“她若心甘情愿，怎么会一走了之……”
施少连揩揩嘴角的血。
“不过一时跟我置气，总会回来的。”施少连剑眉压着微红眼尾，语气嘲讽，“此事跟你何干，她是我的人，我能娶她，你能么，张家老三？”、
万事开头难。
甜酿如今在小庵村，名字叫九娘子，家里头，小玉称她九娘，小云叫她九儿姐姐。
小庵村背靠湖光山色，村里人家只有三四十户人家。算是吴江极幽静之处，只有挑担的货郎来，卖些针头线脑，要特意买些什么，还要往前头的大庵村去。
在村里住了两个多月，她先前在家浑浑噩噩，行尸走肉一般，鲜少露面，村里只见小玉和小云走来走去，有人问起主人来历，小玉和小云也不太说得清，后来她在屋内进出，先去和四邻妇人寒暄，四邻见她年轻貌美，又是妇人装扮，说话温柔，还颇有些内蕴的模样，还晓得吴江不少风土人情，揣测她是从吴江出去，做过富人家姬妾，可能因故被赶走，无处栖身才回吴江。
甜酿不辩驳，一一默认下来，她一个孤身女子，带着两个小丫头独住在家里，刚开始人生地不熟时，最要人帮衬提点，也要提防着些坏人，旁人跟她说话，揣测到紧要处，她还少不得吞声撒泪，说一两句硬气话：“我这人没什么骨气，回到吴江也只不想过从前日子，哪日若过不下去、想不开，窗下就是湖，往下一跳便是一了百了，两无牵挂。”
四邻瞧着此人，也不是那等不正经的轻浮妇人，每日里带着两个小丫头，跟着村里的孩子们，上山摘些野果子，下水摸些鱼虾，虽然极吃力，却未有一言不满，料想她以前娇生惯养，没吃过苦，一来二去，对她也渐有照顾。
家里是真穷了，好在是秋日，真是满山挂果的时候，山里有野栗子山葡萄，水边还能钓几条鱼，糊弄着吃了几日，渐有些吃不住了。甜酿还有两三件从施家带来的首饰藏在床下，夜里没有油灯，摸黑在月光下看了看，又被她塞回床下。
八月廿二是燃灯菩萨的诞辰，寺里都有香会，梅泽湖后头的山里有间清净山寺，每逢香会，也有马车进出，阖家来上香供佛，再在山里游玩一番。
正是桂香四溢，层林染红的暖秋，进山游玩的人也不少，从前几日开始，甜酿就带着小玉在湖边摸螺蛳。
小玉和小云两人也是湖边长大的，都通水性，甜酿也能凫水，只是日子久了生疏，三人在水边泡了三四日，摸出了一大盆的螺蛳。
螺蛳满沟满壑都是，这玩意虽有肉不花钱，但做法复杂，做的不干净，肚子生病生虫，做的干净好吃，极费油盐柴火，佐料也是大价钱，倒不如吃鱼，所以村民们一般不爱捞这个，送到酒楼去，卖得钱还不够坐驴车。
三人捞了许多，村里凑热闹的孩子们还送了一大桶。
香会这日一大早，甜酿用青帕包了头，带着小玉和小玉出门，拎着几个小木桶的田螺，去了山寺。
山门前有茶摊，有占卜算卦，也有和她们一样，来卖放生活物的。
乌龟、雀鸟、鱼虾，来卖田螺的……倒是少见……
甜酿累得满头大汗，撑着小玉的肩膀喘粗气，找了个宽敞处，将木桶搁下。
日头高升，渐有游人来往，甜酿拉着小玉，见有那拖家带口、慈眉善目有衣着体面的妇人，也会笑问一句：“太太，吉日善行，渡些生灵归野么？”
她不叫夫人，也不叫娘子，只喊人叫太太，一般人家，哪里能叫太太。
放几条鱼也才花百文钱，一小桶青螺，也不见多少，要一百文钱。
“因为性灵多啊，”她笑道，“命无贵贱，不论大小，现在正是田螺产仔的时候，这一小桶。就有上千条性命呢，是大善呢。”
她笑起来极甜，喜欢看着人说话，眼神又亮，听她说话，就算知道她在取巧，听着也喜欢。
那一大盆田螺，分了好几个小桶卖，不过半日，就兜售一空，足足赚了一贯钱。
三人心里都超开心。
甜酿带着两个丫头，去茶摊喝了茶，吃了糕点，歇够了，小玉问：“娘子，回家么？”
“去水边，把那些放生的螺蛳再捞回来。”
湖边有画舫，富丽堂皇，甜酿上前去问：“船家，要螺蛳么？菩萨照应过的螺蛳，养了好几日，很干净的。旺油爆炒，姜酒焖熬，当做观风赏月的下酒菜，最好不过了。”
船里有人知道：“你这是偷捞别人放生的吧。”
她也大言不惭起来：“肚子里也有菩萨啊，供遍了世间千千万万佛，肚子里的菩萨也得供一供。”
那游客哈哈大笑。
这一日赚了不少。
主仆三人往家去，甜酿累到脚软，吃了一把煮栗子，上床倒头就睡。

第80章
一夜好眠。
甜酿睁眼时，天已破晓，曙光蒙蒙，邻里的公鸡相继叫起来，借着光线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已起了几颗水泡，脚和腰都是酸痛的。
外头隐约有声响，村里妇孺在天亮时就要结伴出门摘桑叶，在日头下晒干水露，早早送到蚕房去，在十一月桑叶枯黄之前，村里的日子总是忙碌的。
小云还在外间的床上睡着，小玉不知去了哪里，甜酿饥肠辘辘去了灶房，锅里有热腾腾的薄粥。
这个时候，她分外想吃……烧鸭熏鱼猪头肉，羊羔酥酪玫瑰饼，木樨金桔酒和雀舌茶。
一个人的习惯和秉性，需要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改变。
午夜梦回，有没有懊悔的时候，有很多路可以选，为什么要走这条最决绝的路。
再去问她，她也未必能说出所以然来。
甜酿一碗薄粥下肚，才看见小玉回来，昨日在山门卖的螺蛳，实在是惊到小玉了，这姑娘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又是饿着肚子带着妹妹出来逃荒的，眼里最重要的就是吃食和银子。
她又去水边摸了半桶田螺回来，在小玉眼里，这些石头一样的小东西，都是叮当响的铜钱啊。
“九娘，趁着天还暖和，田螺还没藏泥里，我们多捞一些，初一十五庙里都有香会，可以再去换钱。”
昨日赚的一两银子，在这儿能够三人吃上十天半月，也算安心。
趁着乡里市集，甜酿去大庵村买了些零碎绸布，针线剪刀、花绷子绣架、炭笔花样之类，她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只带着小云在家专心做起女红，做些小巧的平安锦囊、如意袋、吉祥荷包之类。
桂姨娘不欲招惹施少连，这段日子都避出去和云绮作伴，王妙娘被送出去待产，内院如今只住了喜哥儿一人，园子里空荡又萧条。
二姐姐走了，榴园的门都被封了起来，这家里，如今真是孤寒又冷清。
施少连住在前院，但喜哥儿一直见不着他的面，见了面也觉得害怕，如今的大哥哥，分外的冷漠吓人。
但姐姐走的时候，跟他说过，让他多亲近大哥哥。
九月初，王妙娘在施家乡下的庄子里产下一名女婴，取名叫庆儿。
施少连默许她在施家呆着，但也是故意冷落，不管她的死活，这胎生产也是庄子里的人善心，送热水薄粥，她自己将孩子的脐带剪了，包在襁褓里，独自照料。
家里无人可陪伴，喜哥儿只能思念母亲，去寻大哥哥，想将姨娘接回来。
“你姨娘不要你，跟外人私奔，日子过不下去才回来。”施少连问他，“她品行不正，丢了你的脸，这种母亲，理当唾弃才是。”
喜哥儿看着施少连的脸色，有些惴惴不安：“因为姨娘过得不开心，如果家里人都对她好些，她肯定不会离开，也不会丢下我……所以我要对姨娘好。”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二姐姐呀。”
施少连冷笑：“那就是我对她不够好。”
张圆中了乙榜亚元，恭贺的亲朋络绎不绝，日日几乎踏遍张家门槛。
赵安人去岁年底带着窈儿去了山西大同府和丈夫团聚，至今未归江都，听闻张圆中了举，赵家从大同府来了几次信，又送了厚重贺礼上门。
信里通篇称颂张家芝兰玉树，另外也说，窈儿在北方住不惯，正打算再回南边来，到时两家可得一聚。
言外之意，就是两个孩子的婚事也要重提。赵大人在大同府如鱼得水，正值春秋鼎盛，这官运还要往上走走，窈儿今年岁数已不小，也有十八九岁，再拖不得了。
张家如今有了底气，当然是愿意定下这门亲事，但张圆并不愿意，张家人连番来劝，他也只是神情郁郁，也不出门结交些同窗好友。
施少连对他说的那一番话，于他而言实在是摧折。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夜里硬邦邦的身体，貌美如花的少女，名正言顺的关系，总有些不可言说的梦。
原来甜妹妹早已是他的人，两人早几年就暗地做了夫妻。施少连斥他“插手他人家事”。
他和甜酿，真的是再无可能。
如今能让张圆说几句心里话的，只有杜若。
杜若劝他娶窈儿。
一个前途不可限量，一个家世可当助力，两人又是青梅竹马，自小就有感，结亲是水到渠成之事。
她说的是一桩事：“我年初见过施家二小姐一面，那时施家老夫人去世，他家兄妹几人在寺里做水陆道场，傍晚人散了，我见他兄妹两人站在暗处，一个抹泪一个劝慰，二小姐悄悄捉住她大哥的手，一直未松开过，后来有次踏春，又见两人在外头，携手而行，说说笑笑，眼望着眼”你两人以前在一处时，虽是瞧着甚好，但那情谊比起来，显然是不同的。“
”二小姐若是心里有你，走了这么久，听说她去了金陵，总该会去见你一面吧。退一万步说，她就算心头对你有情，你两人如今还能毫无芥蒂在一起么？张家容得下她么？你能背离张家，背离父母，和她过一辈子吗？”
张圆坐着不动。
“我和你二哥，当年也是情投意合，相敬如宾，如今也是水火不容，闹得如此不堪。”杜若拍拍张圆的手，“若有情谊，就留在心里头，自己珍重吧。”
“嫂嫂和二哥，真的不能再一起了么？”
杜若如今一心只想和张优和离，不愿意再在张家消磨下去。
水面画舫飘荡，秋景甚好，画舫停在湖心，内室只得两人，床帐吱嘎晃动了半日才停下来，况苑将妙人从床上捞起来，用帕子抹了，起身来穿衣。
况苑见她低头扭腰，去系身畔的裙带，那腰肢软如柳条，身段着实诱人，停下手中穿衣动作，只套着条长裤，扯住人，弯腰和她咂舌亲唇，指腹粗砺的手一路蔓延向下。
杜若去拍他贲张的胸膛：“莽夫，别咬。”
“下次什么时候出来？”
“家里事情多，人多眼杂，出来不便，这时候就少见些面。”
这私情持续了两年，好好坏坏，起起落落，总不见断，两人见面的次数不算多，每月一两次，纾解完就散，除了杜若贴身服侍的人知道，外头倒藏得不错。
况苑松开人，抱手看她将衣裳一件件穿好：“你和张优那事，如今怎么样了。”
“那跟你有什么干系？“杜若乜斜他一眼，走去梳头，她从来不跟况苑细说自己和张优的事情，况苑也只能从旁人言语中揣测。
况苑沉默不言。
杜若问他：“薛嫂子的肚子……有消息了么？”
况苑也不愿意跟她说薛雪珠之事。
两人都有避讳，说起了施家，杜若问他：“施家二小姐，真找不回来了么？”
“一直找着，施少连发现她应当在瓜洲买了两个婢女，兴许不在金陵，但应当也在南直隶，她应当不会走远。”况苑叹气，“看他那样子，要吃人似的，心里气得吐血，若是找回来，还指不定怎么样。”
“活该。”杜若觉得太快人心，“合该让他受受挫，让甜酿在外逍遥快活。”
“一个女子在外，有什么逍遥快活。”
杜若也低叹一声，抿唇，对镜仔细涂抹口脂。
况苑见她那副艳容，又将人扯过来，搂在怀里，撩起了裙。
甜酿的绣活不错，并不比大户人家的绣娘差，九月十五香会那日，带着小玉和小云又去了山寺，小玉和小云卖螺蛳，她兜售自己的如意香囊。
香囊里塞了花瓣和草木，微带香气，她喜欢上前去搭讪拖家带口的人家，要紧的是人家必要长衫绸袍、锦衣钗环，这种人出手大都阔绰，对这些小东西也不甚计较，她开价也高，一个香囊要一两银子。
马上要入冬了，三个人的棉衣、棉鞋、棉被要花不少钱。
有人见香囊精巧，卖香囊的娘子容貌也动人，欣然掏出钱袋，但美色在夫人们面前并不好用，还可能招惹几个白眼，东西再好，夫人们语气也是不屑。
后来甜酿学乖了些，找学子秀才，文人墨客，大冷天也摇着墨扇的那群人，衣裳未必华丽，但说话文绉绉，于高谈阔论中打断诗兴，怯生生说一句：“各位老爷，要不要买个香囊，馈赠好友，护身健体，助兴文思都得宜。”
附赠一个甜蜜羞怯的笑容。
有人多觑了她两眼，慷慨解囊。
不管买主目的是何，她只要银子。
香囊兜售完了。垂涎美色的人依旧在，有浮浪子弟趁她落单，凑上前来搭讪：“小娘子芳龄几许，是否有婚配，如何一人独自在这里卖香囊？”
“我八字属阳，命硬，克夫。”甜酿冒冷汗，“新寡，丈夫刚过头七，还躺在我睡的床上，在这里卖香囊葬夫……”
“所以香囊才卖那么贵……”甜酿加了句，往后退了步，“您给的那一两银子，是买棺材的钱……”
那男子讪讪收回了手。
甜酿只护着钱袋，剩余东西都不要了，趁着路上行人还算多，拉着小玉和小云，一路飞奔回家，丝毫不敢停歇。
“九娘……娘子……跑不动了……”小玉拖着妹妹，“妹妹……妹妹喘不上起来了……”
山里都是小径，有些地方清静得吓人，甜酿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领着两人慢慢走：“路上不安全，我们要快点回家。”
她们沿着梅泽湖往家走，远远见到自家的房舍才放下心来。前路水边一阵窸窣声，突然窜出来个年轻人，那人不过十八九岁，丰神俊朗，咧着一口白牙，叼着一根细草在嘴中。
甜酿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完完整整转了个圈，又见他身材高大，懒洋洋没有骨头似的，像个惫怠的浮浪子弟。
那年轻人似乎点了点头，朝她走来：“你……”
甜酿尖叫一声，搂着小云，牵着小玉：“快跑。”
三人风一样朝家逃去。
那年轻人在后头，疑惑挠挠头，大步迈来，追问：“你们跑什么……”
这人一直追到甜酿家里来，隔着篱笆问：“那个……你是不是前阵子，晚上在湖边站着的那个女鬼……”
“你把我小侄儿吓出魂了，能不能跟我走一趟。”
甜酿回头，皱眉呵斥：“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病，你把我小侄儿吓出病了。”
原来这懒洋洋的年轻人住在梅泽湖另一侧的庄子里，有天夜里带着家里孩子出来泛湖，一大一小两人在湖边钓螃蟹，正好月色清亮，见着不远处村里的桑林里冒出个白衣白裙，黑发披肩的女鬼，那女鬼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湖水。
他那小侄儿也有十一二岁，最是顽皮的时候，见到这女鬼一激灵，可能也受了些寒气，当天回去就病倒了，养了一个月，才养好些。
侄儿母亲把他骂了一个月，这侄儿夜里还有些怕，一直念叨着女鬼。
这年轻人没法子，出了庄子，来湖边瞧一瞧看一看，正好就看见甜酿。
“我叫曲池。”懒洋洋的年轻人将话说完，笑眯眯朝她揖手，“适才多有得罪，请娘子见谅。”
甜酿听他说话，脸早羞得通红一片，朝他还礼：“我叫宋九娘。”
曲池年方十八岁，比甜酿岁数还小一点，笑喊一声：“九娘子。”

第81章
曲池的意思，请甜酿去见见他家小外甥，当面解开小外甥的心结，省得孩子夜里噩梦，看见桑林和湖边便心有余悸。
甜酿听他话毕，心头觉得尴尬，尤其难为情，连连致歉：”实在对不住……无心之举，但莫怪罪……”
“无妨……无妨……”曲池挠挠后脑勺，粲然笑道，“九娘子若有空，请来寒舍喝茶少坐。”
他手指往湖边一指：“我们住在明辉庄里，家姊是庄主，村里人都称之为曲夫子。”
后来小玉去打听，原来湖对岸有个大田庄，乃是吴江盛泽郭家的产业，这郭家以生丝发家，是当地的大户，曲夫人是郭家的儿媳，青春守寡，带着儿子隐居此处，一住就是六七年，不问世事，她又有才气，能吟诗作赋，亲自教养儿子，每年冬日农闲时节，也在村里开堂授课，教村里妇孺识字念书，村民爱戴，敬之”曲夫子”。
甜酿几人在小庵村待的时间不长，并不认得，曲夫人也是在田庄内避世，鲜少外出，那懒洋洋的年轻人，乃是曲夫人娘家幼弟，常在田庄出入，帮曲夫人处理些日常杂务。
甜酿见乡人话里话外多有推崇，又和曲池的话一一吻合，这才放下心来，带着小玉往明辉庄去拜访庄主人。
明辉庄由村里一条小径过去，院门隐在湖边的桑林里，院门前悬着一片铜片，用小锤敲之，声乐悠然，仍是曲池出来迎客，见了甜酿，满面笑容：“原来是九娘子。”
这田庄占地颇阔，种着花树果林，菜圃稻田，又养些鸡鸭鹅之类家禽，仆妇洒扫耕种，采摘灌溉各司其职，几条黄犬追逐嬉戏，小桥溪流绕着一片竹林，林下三四间精舍。
甜酿一眼就喜欢这地方。
庄主人是个三旬出头的妇人，容貌清丽，书卷气浓，穿的也是布衣布裙，提着小锄和菜篮缓缓而来，甜酿听仆妇唤之“夫人”，曲池道“蓉姊”，上前行礼。曲夫人见幼弟带着个年轻妇人来，乌发素衣，雪肤黑眼，想起儿子嘴里念叨的那个“黑夜里浮着一张雪白的面容”，有些忍俊不禁：“快把阿策请出来见客，这回可要好好笑话他一回。”
又向甜酿致歉：“犬子冒犯夫人，多有得罪。”
甜酿也赔礼：“惊扰府上，实难心安。”
仆人果真请出个十一二岁的清秀小少年，也不是请，而是推出来的，孩子坐在木轮椅内，腿上搭着厚厚的裘毯，一双眼机灵又活泼，一见就是一副闲不住的模样。
他腿走不得路，白日不爱出门被人瞧见，夜里倒爱让曲池推着到处闲逛，甜酿一见郭策，心底也旋即明白，为何曲池要请她来田庄见人。
郭策见了甜酿，呆了半晌，抽了一口气，皱眉：“你……”
甜酿见他脸上那神色，有些不好意思皱皱鼻子，将头上铜钗拔下，散下发髻，抖抖衣裙：“应当就是这副模样，我那时初来此地，夜里睡不着，可能在水边出神，不防被你瞧见了……”
“不是女鬼……我是人哦……”
就真的是当日郭策和曲池看见的那模样，那天夜里月色清亮，风拂动她的裙子，就真如飘在半空中一般。
甜酿和郭策两人都分外尴尬。
郭策见母亲和小舅舅眼里都笑意满满，脸慢腾腾红了，瞟了他母亲一眼，单手握拳，抵在面前，咳了一声：“哦……”
“世上哪有鬼神，阿策你的书都白读了。”曲夫人笑话他。
“也不能怪我。”郭策眼珠子滚一滚，嘟囔，“你夜里不睡，去水边做什么？”
“你夜里不睡，跟你小舅舅去水边做什么？”曲夫人不让郭策多问，带甜酿去内室梳头，“给宋娘子添麻烦了。”
误会解开，大家心中都是舒心，甜酿喝了一盏茶，请辞出来。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做了几个平安香囊聊表歉意，曲夫人见那香囊精细，又是大大夸奖了一番。
仍是曲池送甜酿和小玉出来，他性子活泼，说话风趣，三言两语逗得小玉哈哈大笑，扭头见甜酿脸颊旁微露两个笑涡，扭头看着她，笑嘻嘻的：“九娘子话少，但瞧着倒好相处。”
曲池相貌生得好，一双桃花眼，眼神又清亮，看人的时候含情脉脉，这倒不是他本意，加上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总瞧着有些风流和轻浮。
甜酿佯装没听见他说话，曲池见她只专注盯着脚下路，笑了笑，也不再说话。
自此有了交集，后来甜酿也偶能见到曲池，有时候见他在湖边钓鱼，特意绕路送几尾鱼过来，有时候替曲夫人上门来邀甜酿去田庄喝茶，过了数日，曲池离开小庵村外出办事，甜酿倒是和曲夫人更熟了些。
她很难得第一眼就对一个人心生亲近，但对曲夫人，甜酿很是崇敬。
明辉庄内男仆很少，多是仆妇，曲夫人带着人每日劳作，把偌大一个田庄安排得紧紧有条，还照料行动不便的郭策，教他读书写字。
曲夫人一双手可舞文弄墨，也可下地伺锄，只在女红上不太在行，庄子里没有专门的绣娘，郭策的衣裳都是郭家送来的，多是绸衣绢布，于曲夫人看来未免太过奢侈，她见甜酿那平安香囊很是精巧，不比专门的绣娘差，请甜酿帮忙，替郭策做些过冬的棉衣鞋袜，给的工钱很是丰厚，还贴补庄子自产的瓜果蔬菜，鸡鸭鱼肉。
知道是曲夫人有心帮衬，甜酿还是开心把绣活揽了下来，小玉不用每天为饭菜发愁，自己也不必抛头露面，真是最好不过，天渐冷，甜酿拘着两姐妹在家，帮着自己裁布拿剪，做些针线活，小玉做惯了农活，不惯拿针捏线，小玉十指纤细，倒是像模像样。
湖边的桑林叶渐稀黄，蚕房也停下来，村里响起了叮叮咚咚的打铁声，正是妇孺们聚在一起针黹闲聊的时候，曲夫人见甜酿送来的衣裳，一针一线细细密密，样式颜色都破费心思，衬得郭策也带了几分挺拔，在儿子和幼弟面前夸了又夸。
曲池从外头回了田庄。
“实在没想到，能这样好。”曲夫人有听仆人们说起甜酿的来历，富人家被主母赶出门的姬妾云云，“人看着也好，言行举止都颇有教养，很合我的心意。”
曲池瞥了瞥郭策那一身，啧了一句：“我也缺身过冬的袍子呢。”
曲夫人含笑看着他：“她好像有些避着你，只要你在这，她从不登门。”
“她这样做才是对的。”曲夫人看自己的弟弟，“女子处世，首要是保护自己，免遭非议。”
曲池懒洋洋撇撇嘴。
大庵村正好有富人嫁女，要请绣娘做一批送给男方家的小针线活，手帕扇套络子之类，曲夫人恰好受邀去人家中写帖子，也荐甜酿去做工，这户人家还请了不少三姑六婆来陪坐，有人见她相貌好，手也巧，有心做个媒，拿话问她，甜酿推脱：“有高人也替我算过，我八字不好，有碍夫家，不宜婚嫁。”
她见众人眼睛都望着她，闪耀着旺腾腾的探索之魂，道是：“之前也议过几家人家，要么闹得人家鸡犬不宁，要么家里突有血光之灾，大抵都不甚好，脱了干系后，家家都兴旺起来。”
众人们问了她生辰八字，甜酿胡诌了个，听得众人连连惋惜，将一番做媒心思都歇了下来。
针线活做完，甜酿拿了丰厚喜钱，又去谢曲夫人，这回特意带了一些绣品，扇坠药枕、玉扣坠子小荷包之类，用的都是给郭策做衣裳剩下的一些零碎布头，借花献佛给曲夫人。
曲夫人看这些小东西虽然零碎，却都精致，有些都不是普通人家里用的东西，料想她以前生活富足闲适，倒不像是外头妇人们传的那些鸡飞狗跳般不堪。
两人说些日常琐事，午间曲夫人留她用饭，甜酿见桌上有一道小莲蓬汤，汤色奶白，尝了一口，曲夫人见她抿唇细品，笑道：“这是我娘家那边的做法，吃得惯么？”
这汤是用豆腐和黄鳝、鲈鱼吊出来的鲜汤，鸡头米用模子印出一个个小莲蓬，小荷叶的样子，叫翡翠白玉汤，是江都各大酒楼的常见菜。
甜酿和曲夫人，从来不聊各自的家事。
“夫人不是吴江人么？”甜酿问，“夫人的吴江话，说得很好。”
“当然不是。”曲夫人笑道，“我娘家在江都，不过我十七岁从江都出嫁，至今十四年，统共也回去两三回，上一次回去还是八年前。”
“宋娘子去过江都么？”
甜酿笑着点头：“有路过，我在淮安府，离江都也不远。”
甜酿这才知道，曲夫人的娘家在江都做着珠宝营生，曲池生母早亡，后来曲父又娶了一方妻室，生了三四个儿女，这继母苛待前妻生的两个孩子，曲池的日子尤其不好过，曲夫人丧夫后，曲池索性从江都跑到吴江陪长姊生活，每一两年回去看看老父。
原来都是从江都出来的，甜酿有些忐忑。
离开江都已经五个月，他还有没有在寻她？
她用那样的手段，一开始他应当会气到发抖，恨不得咬碎她，但这么多日子过去，他是不是也在渐渐平复，慢慢遗忘她。
少连哥哥。
她更愿意叫他哥哥，他算的上是一个很坏的人，惯于掩饰，伪善又冷漠，善于心计，喜欢反复折磨人。
回忆起来，总是痛苦夹杂着心悸。
冬日不用养蚕，夜里也要省着油灯，每逢双日，曲夫人就带着儿子郭策，在村里祠堂开授课业，教妇孺女童认字。祠堂里有炭火有蜡烛，妇人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还能借光做做针线活，也是何乐而不为。
这课甜酿也听过，并不是寻常的女诫女德之类，曲夫人教妇人们学些简单的字，也讲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不至于被人蒙骗欺拐，颇有裨益，小玉和小云不识字，甜酿让她两人常去听着，自己一人守家。
十一月的冬夜，她就点着一盏油灯坐在屋里数银子。
连日带夜，足足做了一个多月的针线活，还多亏了曲夫人的照顾，攒到现在，也有个十几两银子，一百文钱，就够一家人一日吃喝，五十两银子，就能买一间屋。
她觉得自己是心安的。
窗外突然响起窸窸窣窣一阵轻响。
甜酿停住动作，猛然回头。
因为只有一个人在家，门窗都紧紧栓上了，她素来仔细又有防备心，做事历来小心。
窗上倒影着长长的影子。
甜酿毛骨悚然，从长凳悄声上坐起来。
“是谁？”
有人在外头伸手摸窗，那窗户虽然老旧，但加了封条，又用油布封上了，还算结实。
窗外有嘟嘟囔囔的声响，而后窗户咯吱晃动，显然是外头有人想用蛮力扯下来。
甜酿咽了咽口水，摸起桌上箩筐里的绣刀，擎着油灯，小心翼翼朝着窗走去。
“小美人……”醉醺醺的话语在窗外，“我来了……”
“快走开，走开，不然我喊人了。”
她的叫喊声，未必能让四邻听见。
窗户还在大力摇晃着，咔的一声，被生生扭开一条缝隙，窗缝里浮现一只淫邪发红的眼，朝里张望。
甜酿心跳到嗓子眼里，后背发凉，眼睁睁见一只男人干裂肮脏的手，从窗缝里摸进来，摸索着解窗栓。
不过瞬间，窗缝被挤得越来越大，半只手臂已经探进来，她冷眼见到男人半个脸孔。
半扇窗被推开的瞬间，甜酿将手中的剪刀扎到那人手臂里，来人吃痛，清醒了三分，嗷了一声，拧住她的手臂，扭曲着脸庞破窗探身来薅她：“贱妇。”
酒气熏腾的身体从窗里劈进来，甜酿另一只手里还稳稳地擎着油灯，任男人揪住衣裳，身体撞上去的那瞬，将油灯往那人眼上扑去。
光线瞬间暗淡，“啊……”一声嘶吼，炙热的灯油烫痛男人，跌跌撞撞松开她，去捂自己的眼。
甜酿被撞在墙上，顾不得疼，怒气腾腾冲去厨房，拎起厨案上的菜刀，又冲了回去。
来人已经越窗逃了出去，只留一个仓皇的背影。
甜酿就拎着那把菜刀，守在窗前。
是村里喝醉的闲汉。
这一次是醉酒闲汉，下一次可能就是奸诈暴徒。
没有依靠的美色，就是兽群里的肥肉，任谁都能啃上一口。
不管处于什么境地，女人总要依附男人，以各种理由。
除了这条路，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小玉和小云回来，也是大吃一惊，点了灯，看见甜酿额头唇角都磕青了，手上也烫了一圈燎泡。
邻里来看过，也帮忙修固那扇窗子，惋惜道：“你一个女子，要拿什么安身立命啊？心怀不轨的人太多了。”
曲夫人也来探望她：“不若你搬到我的庄子里来，和我作伴，不必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一应东西应有尽有，住得也舒心。”
她也叹：“这个世道，对女子是艰难了些，但也不是没有法子，姐妹之间相互扶持，也能过得下去。”
甜酿有些迟疑。
年根底下，赵安人带着窈儿从大同府回来，不日即到江都。
对于自己和窈儿的婚事，张圆终于点头了。
泰半是因为张夫人，这两年张夫人为张优和张圆操劳心碎，眼见衰老许多，也是杜若在旁相劝，让张圆醒悟过来，他和甜妹妹之间，早已是昨日黄花，再无可能。
因着况学和张圆的中举，张、况两家关系又重新拉近了许多。
张夫人五十寿辰，设宴待客，也邀了况夫人一家。
苗儿留在家中照顾宁宁，薛雪珠其实不爱热闹，也索性留了下来，况夫人只得带着两个儿子和巧儿一道去。
女眷们都在内院说笑，男客都在外头，张圆和况学两人是焦点，男人们起哄，要喝状元酒，张优和况苑两兄长都替自己弟弟顶着。
张优眼里向来没有况苑，不过是个修园子的粗人，如今况学虽然也登了乙榜，到底不如张圆，和况苑拼酒时，莫名觉得况苑处处针对着自己。
两人都灌了不少，最后都有些醉意，一道送到后房去歇息。
况苑见张优喝得半醉，嘴里嘟嘟囔囔，大声唤下人来，被人搀扶着，要回后院去歇息。
况苑也帮着小厮扶住他，见张优跌跌撞撞远去。
张家的园子是况苑带人修缮的，各处布局烂熟于心，见张优去的方向，是内院杜若房中。
他和杜若有好一阵没见过面，却是不知这分居已久，闹到和离的夫妻两人，如今怎么又凑到了一起？
况苑面色沉静，眼里也是黑沉沉的，默默守在一处。
有身姿妙曼的女子过来，他将来人一拉，拉到自己怀中来。
杜若吓了一跳，闻到浓郁酒气，再一抬头，见眼前人双目通红，直勾勾盯着她，捶他的肩：“你疯了，在这地方拦我？”
“我就知道你要从这里过。”他低头去啃她，就要捞杜若的裙。
“况苑！这儿不行！马上就有人来，前头还等着我回去。”
“那换个地方。”他嘴角带着笑，“过几天我家请客，你想个法子来。”
他往她身上重重一抵，酒气熏然：“你不来，我就来你家喊人。”
杜若咬着唇推搡他：“快走。”
等家里的客散尽，杜若也累得腰酸背痛，回了卧房。
床内张优酣然大睡，一个美貌婢女跪在脚踏上，替他捏肩捏腿。
这是杜若新买的婢女，也不让她端茶倒水的跑腿，只放在自己房内，专做些铺床叠被的细活，这婢女生得妖娆貌美，也有些手段，没多久就勾搭上了张优，张优尝了甜头，看杜若的意思也是默许，所以隔三差五，也回内院歇息，专为和那婢女一晌偷欢。
杜若看他两人，并不入内，在外坐了片刻。
家里人见张优回她房中，都以为她和张优重修旧好，其实两人心里都明白。
她想在两人和离前，给自己一个孩子。
避子汤很久之前已经断了。
隔几日，况家宴请张家。
苗儿的女儿宁宁已经能爬会坐，正是好玩的时候，况夫人在主屋地上铺了地毯，一群妇人围着孩子，“宁宁……宁宁来……”逗她玩耍。
张家算是贵客，杜若受薛雪珠招待，两人这会都笑意盈盈看着苗儿哄孩子。
杜若偷眼看薛嫂子，衣裳素净，笑容清淡，好似微风一样，不急不躁。杜若见她，常能想起况苑那句“她是案上菩萨”，真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像拈花而笑的菩萨。
况苑截然不同，况苑是欲的，精壮蓬勃的身体，嚣张深沉的眼神，淋漓的大汗，被他捆在怀里时，杜若觉得他像一团火，把自己也烧起来。
兴许是感受到杜若默默打量的目光，薛雪珠朝着杜若微微点头。
杜若低头喝茶。
坐了一会，宁宁要睡，有况家婢女来寻杜若，说是去前头招待，这婢女带着杜若走了一圈，送到了况苑的书屋里。
屋子不大，她第一次见，堆着高高低低的园艺书籍，墨斗工具，两人就在那张描图的桌上胡天胡地。
真的是闹得有些厉害，厚重的桌板都在吱呀作响，杜若受不住：“你疯了，把我往死里折腾？”
“你让张优回房睡了？”他闷声，“怪不得让我少来见你，原来你两人重修旧好了？”
“我和他是尚是夫妻，睡一起不是天经地义么？”她煎熬着，心里却是喜欢的，“关你什么事，你管得也太多了些。”
他施力，听见她软绵绵的哎呦声：“你这种干净人，也不嫌他脏，成日在外头院子里混。”
杜若抵在他胸膛上，气喘吁吁：“你不也照样跟别的女人厮混，我不也没嫌你脏。”
“我可只有你一个。”他逗弄她，“不是饿得厉害，我勾引你做什么。”
“只有我一个，那薛嫂子算什么？负心汉。”
况苑半垂着眼，半晌道：“我碰着她，那就是亵渎……”
他不再说话，只专注着身下人。
杜若搂紧他：“快些吧……好人……别让我再熬下去了……”
这时候，施少连已经把王妙娘接回，也把喜哥儿留了下来。
施家全都收拾完，施少连带着家当和几名奴仆，乘舟南下金陵。
金陵的宅子已经全都收拾妥当，孙翁老也带着老妻到金陵住下。
江都于他，终究要成为过去。

第82章
船到金陵，孙秉老和顺儿已经带着车马和下仆来永定门外的长江渡口接人，旺儿先从船上跳下了，喊了声：“孙先生，好久不见。”
秋末九月，孙秉老就带着老妻从故土赶到金陵，在新宅里落脚，受施少连之托整顿宅务，采买奴仆，料理生意。
施少连站在舟头眺望，衣袍在冷风中猎猎拂动，见了孙秉老和顺儿，略点了点头。
孙秉老离开施家近一载，家里大小事情，后来都一一听顺儿说了，此时再见施少连，见他神色如常，寒暄叙旧，语气还是温和，但那双眼望着人，却没有往日那股令人如沐春风之意，阴郁了许多，像一泓幽静深潭，揣摩不出他的心意。
在施家的时候，再怎么样的场面，他眼里都是带着股柔和的光，气质也偏于温润儒雅，像盎然生机的湖，现在年岁渐长，又受了挫，倒是把那些生机都拂了去，露出空荡荡的湖面，彻底沉淀了下来。
“大哥儿清减了。”孙翁老欷歔，“家里的诸事繁杂，以后也多有费心之时，大哥儿还是要保重身体。”
“以后也要托付孙先生照顾。”施少连揖手，诚恳道，“金陵人生地不熟，全只能依仗先生操劳。”
他把孙翁老在江都家中账房的一应陈设都搬了过来，连用了十几年的茶壶都带着，显然是器重，仆役来往搬送行李，车马蜿蜒，孙秉老和施少连坐车进了金陵城。
马车内施少连问起家中诸务，又问顺儿：“这几日有消息么？”
顺儿挠挠头：“未有。”
南直隶省内商旅来往不绝，户籍管得松泛，他们找人，先从驿站、邸店、酒楼、当铺、车行找起，依着相貌年岁口音一家家去问，次要紧的是当地一群闲散的妇人，走街串巷的三姑六婆，心思活络又眼尖势利，遇见生人总会多几个心眼，而后是各牙行妓馆，是否有新进的年轻女子，这几个月从金陵一直到附近的仪征、句容、京口，至滁州、镇江等城，施少连又回江都，让平贵沿着水路，淮安、瓜洲一路探问，时至今日，耗费众多，仍是一无所获。
这些花费，孙秉老看着账目，也不由得咂舌。施少连从江都回来，将施家名下所有的田庄都买了，取空了标船和生药铺、当铺的现钱，家中库房里所有金银器物都变卖掉了，连金陵的银子铺的放贷都停了下来。
这一通变卖，总共筹到了一万三千两的现银，江都那边目前只剩下一座空宅子，交了一万两都交到了孙翁老手里，剩余三千两留在了施少连手里。
“金陵城就不必找了，她不在金陵，那些家当铺还要每日去打点疏通。”施少连皱眉，“她手上还有几件首饰，早晚会从当铺里流出来。”
“若年前还未有消息，就去府衙诉讼，悬赏抓人。”
施少连并不避讳孙秉老：“还有江都城，所有她认识的人，施家、张家、况家都要盯紧些，淮安那两个婢女的亲眷家，也是紧要的。”
孙翁老在一旁听着，斟酌道：“若是这样长久找下去，家里也撑不住多少时日……”
施少连舌尖抵住后槽牙，眼里一闪而逝的狠戾：“只有人活着，我付出的这些心血，总有机会找回来。”
她那样机灵的人，定然睁着一双眼睛，默默看着他的动作。
从江都那夜起，施少连就没有踏进过榴园，也从未主动提起过甜酿，若是听旁人提及，也是冷漠或暴戾应对。
云绮好些次回施家，想问些两人间的事情，每每都被施少连冷嘲热讽，一言不合请出家去。
他没有受过挫，更没有在女人身上败过，没有对任何人付出过那么多。
大概就好像是呕心沥血反哺一个小东西，岂料养出了一个白眼狼，最后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一口。
如若和前两次一样出逃也罢，她用雷公藤下毒，是真心想置他于死地。
马车入了内城的仙鹤门，驶入竹筒巷，这条阔巷昔年都是绅矜官员府邸，十几年岁月变迁，如今也半败落下来，成了民间私宅，官绅别府，清净了不少。
这宅子已经荒了十几年，原先杂草丛生，燕巢遍布，去年重新换了屋瓦，补了房梁，刷了粉墙，又将园子内疯长的草木花园都修剪清爽，这一年时间断断续续修补下来，已是焕然一新，可供居家主人。
朱红宅门横匾还空着，只在大门左右挂了两只灯笼，灯笼上写了“施”字。
这是一间四进的宅子，在寸土寸金的金陵，占地不算阔，但布局紧凑景致，前头门房、倒座、仆舍、账房、书房，正厅都布置得妥当，进了仪门，就是家眷住的后院，小巧景致的花园，养着花木，多是蔷薇海棠一类的艳花，阔长的金鱼池里养着几朵睡莲，曲廊下的美人靠和卷棚清厦是闲时休憩所用，大湖石的碎石铺出小径光滑可鉴，沿着小径往内走，一带花圃掩映下三间明舍是主母正房，后头牵着一带走廊，小圭门里狭长的一个小花园，左右串着几个小小的月洞门，内里都是一进一进的小院落，供孩子们起居所用。
前头的主屋内有一间不大的耳房，地上铺着绒毯，矮桌小凳，没有床铺，房梁上粗绳还缀着两个铁环，这铁环，养过孩子的人应当都知道，铁环下应当还悬着一张圆长的摇篮，哄婴孩睡觉用的。
这屋里还寻出一直掉在角落里的软木棒，上头牙印纵横，是小孩儿生牙难受时，放在嘴内啃咬玩耍用的。
可以想象当年这户人家的日子，前院男主人应对外务，内院主母管照内帷，大大小小的孩子聚在一起玩耍，全家人在屋内用饭说话，一道在这房内哄着最小的妹妹。
杨家有一子二女，当年出事时，最大的孩子才十三岁，最小的那个才两岁，被母亲抱着去秦淮河边赏灯，抄家的时候，主母把孩子塞在婢女怀中，自己回了家。
获了罪，女眷们都是要充入教坊司的，大小都服毒自尽了，男丁们熬不住，未等流放就死在了牢里。
尸骨都葬在乡下的田庄里，这么多年过去，守坟的人跑了，田庄也沦为他人所有，一切的痕迹都抹去了。
世事更迭得很快。
活着的人，并不需要背负过去，杨家与她无关，和她有关的只有他。
他给的，她从来不想要。
施少连换了一身衣裳，独自出了门。
十里秦淮河，有大大小小几十家勾栏院，都是金陵城达官贵人，富商绅矜流连之所，每家都是雕梁画栋，争奇斗艳，每日早上太阳升起时，从临窗屋里破出的脂粉水，将波光粼粼的水面染得五颜六色，叮叮咚咚的乐声从水面荡来，拂醒多少风花雪月的美梦。
他翩然走进了其中一家，是有名的“天香阁”。
龟公笑盈盈招呼新客入内，虔婆上来照应，唤来年轻的姑娘们，花花蝴蝶一样簇拥着，见眼前这客人锦衣玉带，俊颜逸雅，面生得紧，像是个好糊弄的新客，连拉带扯拥着进了雅间。
施少连见面前这群莺莺燕燕，佳肴美酒鱼贯送入，琵琶古琴铮铮悠扬，名副其实的销金窟，拂开眼前美人，喊虔婆过来说话：“湘君娘子还在吗？”
“官人要找湘娘子？湘娘子如今已不太往前头来招呼客人，也住不在楼里，另寻了住所过日。”虔婆上下打量他，“我们这儿也有歌喉极佳的姑娘，可陪官人说话解闷。”
算起来，这位名噪一时的歌姬如今已经四十多岁，早年时一曲万金，艳名远扬，到今日已是沉寂，她的天香阁，也在秦淮河旁开了十多年。
“听闻湘娘子偶还出来招待旧友，谱几首新曲。”施少连笑问，“我有千金，只求见湘娘子一面。”
屋子陈设艳丽，他笑容也风流。
金湘君住在天香阁最后头的阁子里，听说是位年轻人要见，先是拒了，她近些年鲜少在天香阁里出面，一是年岁渐长，容貌渐衰，不比年轻的娘子们，二是心里也倦，只有些旧交知己来，才出面陪坐一二。
那人接二连三来邀，龟奴送来的都是银票，一次呈上五百两，桑皮宝钞，龟奴连来了五次，三千两银子。
湘娘子不是没有见过出手阔绰之人，不送珠宝首饰，直接送上银票的人，还是第一次。
来人是位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龄，一身浅灰锦衣，清清朗朗，利落的剑眉，狭长的丹凤眼，高鼻薄唇，气质温和，笑容轻快，见她进来，起身朝她行礼。
她没料想是这样年轻，像个读书人，却又少几分读书人的文气，说是贵公子，那身衣裳还不够贵公子的分量，说是富商，又少些商人的圆滑狡诈，又觉得他这笑容有些熟悉，却从未见过，左思右想，始终没个头绪。
施少连自报了姓名籍贯：“听闻湘娘子有一曲歌叫水云间，遏云绕梁，余音三日不绝。”
湘娘子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人前展露过歌喉，水云间这曲也停唱数年，见这年轻人奉承，回道：“都是当时大家胡乱追捧，夸张了些，小官人年纪小，竟也知我名号，还知此乐，甚感荣幸。”
“惜未能目睹湘娘子昔日风采。”施少连开门见山，“家慈年轻时精通曲艺，尤擅乐器，琵琶管弦，无一不精，小时常听她弹琵琶曲，问她曲名……道是水云间。”
湘娘子看着他似曾相似的脸庞，慢慢蹙起眉尖：“敢问令慈名号？”
“家母姓吴，二十多年前曾用过一个艺名，叫兰君。”
兰君和湘君，是同一名乐师教养出的徒弟，一歌喉，一曲艺，从十三四岁就行走在金陵权贵宴会上，弹琴唱曲，琴乐相伴，很受时人喜欢，后来年岁渐大，两人都各归于权贵，只是后来吴兰君远离金陵，金湘君依附了一个巨富数年，又被放逐出来，到秦淮河当了歌姬，名噪一时。
“你是……兰君……的孩子？”湘娘子愕然，从椅上站起来，仔细打量他的面孔，这才恍然大悟，“你是她的儿子？”
故人之子，已经这么大了。
湘娘子讶然，“你母亲还好么？”
“家母病逝近十年矣。”他起身作揖，“家母临去之前，有言托付我，若日后幸得遇湘娘子，让我替她面谢湘娘子恩情……适才带给湘娘子的那三千两银票，是家母还给湘娘子的谢礼。”
湘娘子忍不住落泪：“你母亲……怎么那么执拗……二十多年，她没给我过一个消息，就这样不声不响……我经常想起她……”
“家母自出金陵后，在滁州遇见家父，跟家父回江都后，再也未出过江都城，也和前尘往事都断了……她用湘娘子赠的那匣珠宝当了嫁妆，衣食无忧，日子过得还算平和。”
湘娘子哭了一场，抽帕搵泪，打量他，欲言又止。
施少连微微一笑，有丝冷意：“我是她从金陵带出去的那个孩子，家母只生我一人。”
“你……你是那个孩子……”她撑着椅圈，心绪如潮水，通红的眼盯着年轻人，“你……你都知道的？当年的事？”
施少连点头：“家母不瞒我，该知道的我都知晓，但那些都与我无关，家母给我取名施之问，名少连。”
他温声道：“湘娘子唤我少连即可。”
“好……好……”湘娘子目光在他面上流连，胸膛起伏，“你生得像你母亲……很像，很像……”
兰君是被有钱人买下，辗转赠送，送到那人家中当琴娘，有时他临窗读书，或与人清谈，会让她在旁弹琴助兴，书房里恣意浓情也是常有，但一直未给过名分。
他清贫时也是有妻有子，只是后来妻儿俱亡，只余下孤家寡人一个，官运亨通，大富大贵后，不知缘由，一直没有再娶。
出事前两日，兰君突然被轰出家门，无处可去，寄住在金湘君家中，那时大祸已至，兰君才发现腹中暗结珠胎，仓皇外逃，湘君赠她一匣珠宝，以做路资。
这一别就是二十三年。
施少连有求于湘娘子。
一万两银子，施家如今全部身家，只够他在金陵耗一两年。湘娘子在秦淮河畔浸淫十来年，被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富商巨贾都追捧过，手上有不少名帖和关系。
年根底下，天寒地冻，最热闹的地方在秦淮河的勾栏里，绝佳的交际场合，府衙公子，五陵少年，富商巨贾。
一掷千金就是意气风发。
施少连成了天香阁里的常客，几乎未在宅子里过夜过。
宝月被施少连带来金陵服侍，正是越想越想不开，越想不开越想，萎靡不振的时候，本来战战兢兢在家等着，谁料想每日施少连匆匆回来，换下香气和酒气都浓郁的衣裳，又匆匆而去。
宝月闻到他身上那股子脂粉味，第一次替二小姐高兴。
旺儿在施少连身边服侍，时不时被遣回来，向账房支银子，一百两二百两，五百两七百两，零零碎碎的。
孙先生有些愁苦，施少连说过：“不管我如何花销，要保证账面上一万两银子，分文不少，我随时都要提出来用。”
只能找江都的当铺和生药铺抽银，当铺尚可撑，生药铺没有本钱进货，渐有些吃紧，半分也吐不出来。孙先生又往两条标船那边打主意，标船一趟来回时间拖得太长，银子折现太慢，金陵银子铺的好几笔官吏贷施少连留着，不让孙先生动，顺儿寻人，又是一笔花销，这一万两银子的窟窿，越来越大。
孙先生愁得连眉毛都发白，拆东墙补西墙，金陵家里，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掉了，刚买的仆役又发卖出去，缩衣节食，厨房连顿肉都少见。
天香阁里，气质文雅的年轻人，最贯通的四个字：酒色财气。
最容易结交的就是酒肉朋友，温柔乡里，若是遇到一个风度翩翩，出手阔绰，知情识趣的同好，最好不过。
不仅知情识趣，玩得也开，就是香艳场景在面前，也是嬉笑如常，还能稍加点评两句，做两句艳诗。
湘娘子这阵子，常在天香阁里出入，虽是徐娘半老，但风姿犹存，素手握着一盏一碟，清脆叮咚，歌喉展露，仍如行云流水一般，让人如痴如醉，很是引了一批旧客上门听曲。
在风月场里谈官场，谈生意，出谋划策，沾沾自喜，对男人而言，就是双重春酒。

第83章
天香阁是湘娘子的产业，施少连在天香阁花的银子如流水，阁内的姑娘都对他青眼相看，寻欢作乐的客人们见这年轻人和湘娘子走得近，难免有些好奇，湘娘子解释：“这是我家侄儿，江都来的生意人，年轻人见识少，先来这风流渊薮见见世面。”
金陵有那等在风月场所厮混的三教九流，戏班子杂耍，货郎卖花婆之流，但凡到施少连面前，若是让他听见有何难处，总是细致相问，慷慨解囊，这十来日下来，众人皆知他是个有家底的，客人见他出手阔绰，难免攀谈搭讪，年轻人不算健谈，说话却总能说到心坎里，旁征博引带点学问，也走南闯北有些见识，一时都引为知己。
这群常客中有一位颇得众商客巴结，乃是金陵丁字库管事太监的一个干儿子，名叫黄嘉，年近而立，傍着干爹的名号在金陵行走，施少连在天香楼厮混许多时日，常有照面，请此人喝酒赏曲，此人也应承，来往渐多。
黄嘉贪财好色，施少连做东，邀众人喝酒赏歌舞，也请了这位太监儿子，吃喝玩乐一应费用都出在施少连帐上，连着几日作陪，乐不思蜀，他向来低看这群行商坐贾，斜眼看人，这些时日见施少连为人通透，惯会揣摩，心头倒是对这外来年轻商客有一两分青眼，酒酣之际，珠围翠绕，见施少连在一旁，轻敛眉头，也不由得问：“贤弟似有愁意？”
施少连脸上沾着歉意：“扰了兄长雅兴，弟只是偶生感慨，在金陵这些时日，本想大施拳脚，如今却一筹莫展，不知何以为生……”
黄嘉听他此话，正中下怀，也起了提携之意：“甚巧，我这儿恰有一桩好营生，倒不知你肯不肯应承？”
原来是金陵内库府岁末采买年例，丁字库要进三万银的香蜡、粮木，黄嘉从干爹手中把此项讨来，原先交由惯熟揽头去办，只是他狮子太开口，要五千两的贿赂银。须知这一项，办下来也只能支兑一万两白银的利钱，还要打点司礼监、户部等部，本金息钱，扣掉这些，到手也只得几千两，平派下来，不过也是为他人做嫁衣。
黄嘉语气也倨傲：“本是少不得照应往昔旧友，只如今我与贤弟一见如故，贤弟又是个有见识的……”
他慢悠悠伸出五个粗短手指头：“年底孝敬干爹，总要拿出些见得过人的礼节。”
施少连听他说话，微微一笑，这是真抬举他，给他送了块一万两银子的空饼，预先咬走了五千两的利钱，一口贪了个大的，把他当苦工差使，当下也是奉承，欣喜道：“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兄长这样照拂，弟岂有不受之理，只是弟虽是生意人，初来乍到，倒对这些内府买办一窍不通。”
他语气微微一转，一口把此事承应下来：“年根底下，也是我当孝敬兄长。”
次日施少连就支使旺儿回家取了五千两银票，送到黄嘉面前，黄嘉点了点头，让个小厮带着旺儿，往丁字库去寻了位小太监，领了采办文牒。
施少连拿到采办文牒，在手中翻看了一阵，在天香阁请了位常来喝酒，家业又不甚大的行商，充作自己的揽头。
所谓揽头，交由他包揽事项，垫付银两，跑腿办差，等银子到手再付本息，三万银的物料，施少连问他：“须多少本金？”
那行商答道：“宽裕些，周全些也要近两万银，费力些，偷偷减减，也要一万五千两……”
施少连微叹：“那某就交由兄台，把这买办应下来？”
行商看了施少连一眼，他倒是有意做这买卖，只是身家甚薄，手上只有五千两银，一时筹不出偌多本金来办事。
施少连看出他的为难之处，微笑道： “我手头倒是有一笔闲银，放在家中生霉，倒是可以借给兄台办事，只收些利钱过活，我图个轻松省事。”
施少连手上还有五千两现银，按行例，每月六分行利，五千两银，一个月就是三百两的息钱。
那行商内心算了算，扣去这息钱，还可赚一笔，当下应承下来。
只是这一万两银，本钱尚且不够，还要到别处钱庄去支借个四五千两银子为好。
“这采办物料我也有个出处，你只管听我吩咐去做。”
施少连手上还有一批去年的漕粮，是去年蓝可俊运送漕粮时用湖广粮商的陈米换下来的，现在还屯在江都码头，标船上，还有从北地运过来的粮木、香腊等物，漕船上的货物都不缴税，只有打发过路关卡的一些贿银，本金极低。
事情办的很快，东西早有准备，行商很快就把丁字库分领的物料都采办下来，又往丁字库和司礼监、户部去打通关系，正赶上年终户部发禄廪，物料入库，造册奏缴后，施少连领到了三万的内帑币，扣去给行商的八千两银，打点各部的两千两银子，剩余的两万白银，都落在了施少连的口袋里。
事成之后，施少连请黄嘉和一众商客至天香楼赴宴。
黄嘉对这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刮目相看，半分没有推辞，欣然前往。
倒是个做官商的好苗头。
天香阁内。
牙板唱，花裀舞，举觞共酒，醉生梦死。
这场酒闹到半夜，众人最后都扶着花娘，醉意蹒跚去一度春宵。
歌姬掐着红牙板，尤在浅吟轻唱：“晓来思绕天涯……叫奴如何……不思量……不思他……”
他在这天香阁内也算崭露头角，今日得意了半日，不知灌下了多少美酒，这会见众人散去，也倦了奉承，半倚半靠在软榻上，懒洋洋支起一条长腿，手臂半搭在膝头，慢悠悠晃着金叵罗，微微啜着酒液，再抬头，丹凤眼半饧，眼尾微红，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晓来思绕天涯，春风自在杨花……”
思否？
歌声幽幽停下，歌姬近前，见软榻上的年轻人端着酒杯，半阖着眼，似醉非醉，似睡非睡，轻启唇瓣唤他：“小官人……夜深该歇了……”
他眯着眼，见眼前一张娇美的脸，艳丽的唇，身上沾的甜香。
那香气很浓，胭脂、熏香、鲜花糅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也醉得迷蒙，眼里晃荡着亮光，嗓音微哑，“什么时辰了……”
“子时过半，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歌姬柔声答，一双素手落在他肩头，“奴家服侍官人可好？”
他轻轻垂下眼。
冬日烧起地龙，门窗紧阖，屋子暖而闷，黏稠得像团琥珀，把人裹紧，红幔低垂，银釭高照，灯光也透着靡丽。
薄绡罗裙飘落在地，纤纤素手去解腰带。
他知道有双柔软的手在身上游走，醉人的甜香，柔软的身体，最是打发孤夜、排解心绪的消遣，于这渐渐凝固的琥珀里，慢慢开睁眼。
“奴自打见了官人一眼……心仪官人……”妙曼的身体贴上来。
女子雪白的胸脯，单薄的肩膀，再往上，迷醉的目光定定看着那张艳丽的唇，唇瓣如花瓣，一张一合，吐出言不由衷的甜言蜜语，道出千回百转的虚情假意。
他嗅得一股浓郁的香气，将来人揽进怀里。
天旋地转。
歌姬被推倒在榻上，温润俊朗的男人就在眼前，伸出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小官人……”那柔软语调起初还是甜蜜，突然咯了一声，顿住，而后急促呜咽起来。
男人好看的手掌掐在那漂亮纤细的颈上，狠戾掐住，猛然收紧。
甜言蜜语吗？
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微垂，一抹微红，眸亮如星辰，极艳。
“咯……咯……”歌姬艳丽的脸逐渐红涨，瞬而青白，双眼瞪圆。
他盯着女人的脸，眼里一半是醉意，一半是冷光。
任体内的暴戾在身体里游走。
濒死的女人双手抓住他的手臂，在他手掌下剧烈挣扎。
死寂一样凝固的内室，酒壶从榻上踢落，叮咚，叮咚，叮咚，滚出许远，壶盖倾倒，酒液汩汩淌在地上。
叮咚，叮咚……
施少连闭眼，深吸一口气，松开禁锢，从软榻上起身。
歌姬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喉咙里咯咯作响，浑身都在颤栗，蜷缩在一侧。
他下榻，弯腰捞起地上的酒盏，将壶内小半壶残酒灌入喉中。
酒已经冰冷，入腹，却烧如旺火。
烧得他也清醒了三分。
再折回去看那软榻上歌姬，瞪着一双惊恐的眼，抖着唇嘶嘶喘气。
桑皮宝钞落在歌姬的手上。
施少连挽衣，出了天香阁，旺儿守在外头，跟了上去。
五天了，他浸在酒场里，没有踏出天香阁半步。
“回去。”
不骑马，也不坐轿，这漆黑的夜里，主仆两人沿着空荡荡的街巷，冷风如刀，一路走回了竹筒巷。
宝月被从睡梦里喊起来给施少连煮茶。
金陵的冬天比江都还冷，风大，刀子一样，从早刮到晚，宝月有些水土不服，在府里日子也不好过，不留神染了风寒，鼻头眼睛都是通红的。
屋里也不暖和，炭少，要省着用，这会儿炉火灭了，屋里冷得宝月缩手缩脚。
施少连靠坐在椅上，捏着眉心，不耐烦听她吸溜鼻子。
宝月战战兢兢煮了茶，见施少连身上的味弄得呛人，浑身都是戾气，不敢招惹，蹑手蹑脚退出去，听见身后人发问，声音刻板：“她的那些东西，是不是都不在这？”
宝月寻思了半会，才明白他的意思：“有一些贵重的首饰、衣裳，起初和大哥儿的收拾在一个箱笼里，这些都带了过来，搁在后头的厢房里。”
他轻轻嗯了一声，又倚回椅内。
屋里只点了一只烛，灯光昏暗，他坐了许久。
这么冷的夜。
为什么要离开他？他对她不好么？
她背负过什么？
他背负的又是什么？
他在衣箱内摸黑翻出一物，光滑冰凉，是她一条旧帕子，还沾着她身上的香。
黑暗里衣料的窸窣声，急促的呼吸声，喉咙的闷哼声混在一处。
回到我身边，前尘往事一概不计较……
对你加倍的好……

第84章
一个极年轻的美貌女子带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手无寸铁，独自住在村子里，能平平静静待上小半载，这已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不管如何深居简出，如何和睦邻里，如何提防躲避，该遭遇的，始终躲不过去。
甜酿住的屋子不够安全，这次是掰窗，下次是破门，或许是其他的诡计，家中门窗院墙都需要牢牢加固，也需要有人震慑那些觊觎者。
甜酿也是心有余悸。
再三思量，受曲夫人之邀，甜酿还是决定小玉和小云去明辉庄小住几日，等门窗都换新后再搬回家去。
曲池这会儿也在明辉庄内，嘴里仍是叼着株青草，懒洋洋倚在廊柱上看曲夫人领着几人进了庄子。
起首那位小娘子，唇色还是苍白的，一双漂亮的眼睛很干涩，没有半分神采。
大大咧咧的年轻人，又到了这个年龄，知慕少艾，看见年岁相仿、美貌动人的女子，多少会不着痕迹打量两眼，未必是有不轨之心。
一个外来女子，落在这小山村里，半夜在水边出没，披发白裙，那一张清丽凝静的脸庞，就浮现在幽幽黑夜里。
他的心猛然颤了一下，山精野魅？狐妖还是女鬼？
若是个凡人的话，那也不是普通的凡人。
村里传的那些，富人家被主母赶出来的姬妾，沦落到此地，他倒觉得未必，曲夫人也不信服，看她见识阅历，应在家里是得宠的，如何能随意被赶出来，况且这样的姬妾，多半被主母偷偷发卖掉了，如何还能带着两个新买的小婢女，到这小山村来隐居。
姐弟两人也提过这些，只是三言两语，没有大肆搬弄：“兴许是不甘胁迫，从人家里逃出来的。”
曲夫人不许曲池去招惹她：“她有心和外人避嫌，你莫去她面前嘻嘻哈哈，当心惹出麻烦来。”
再说也不合适，一个不经事的男子和一个通人事的少妇，正是容易出事的年龄，更是要防之大防。
曲池没骨头似的哦了一声。
明辉庄真像世外桃源，一景一物，都来自曲夫人的巧思构建，庄园一应物件都有，可算是自给自足，庄内多是女仆，只有几个做粗重农活的男佣，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时值冬日，田里的农活不多，庄园内的仆役便腌制盐齑，酿酒晒谷，喂养鸡鸭，每隔几日，就有大车从庄内出去，去集市售卖田庄内自产的粮食果酒和家禽，那些酒楼货店知道这是郭家田庄的物产，都欣然接受，当场厘清银两，钱货两讫，半点不拖沓。
明辉庄一整年的收成也有个几千两银子，足够曲夫人养起庄内上下一众人。
甜酿来明辉庄后，被安置在主屋旁一间单独的雅舍里，每日看着曲夫人领着众人劳作，她自打知事起就跟随在王妙娘身边，要的就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农桑耕种，小玉和小云都是农家长大，自小在家里插秧种稻，打渔捞网，跟着庄内人东奔西跑，住的也是乐不思蜀。
那个醉酒的闲汉，只有甜酿见过，她并未对旁人说起，但也很快被村里人认出来，是村里一个懒散人，四处打些零工过活，偶然见过甜酿一面，惊为天人，趁着醉酒，家里小玉和小云又恰好不在，过来滋事，好在没闹出些大碍来。
村里有正经人去奚落指摘他，那人起先不认，后来拍着胸脯信口胡说：“这小娘惯会装模作样，拿乔做张，走路也睃着一双眼看人，一股狐媚劲，不就是要勾搭男人。”
那天夜里，甜酿是被他伸手抓了一把。
“那身段，那胸脯，那脸庞，那嗓音……啧……”闲汉涎着脸，绘声绘色描绘，“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香气，有这样的正经妇人么？”
这人满口不正经，污言污语，倒把听的人闹了个脸红。
小庵村民风尚淳朴，村里养蚕打铁，平日多和睦相处，但有人的地方就是这样，但凡有一句闲言碎语，旁人的目光就开始变化。
第一个人起坏心思的时候，后头的都在蠢蠢欲动。
不管衣裳穿得有多体面，面上有多和蔼，举止有多随和，人的内心，或多或少，都是肮脏的。
曲池偶然听见流言，找了那个闲汉，蒙着头暴打了一顿，轰出了小庵村，着实出了口恶气。
曲夫人知道后，皱着眉头道：“你好端端的去招惹这些是非做什么，当心被村里人知道。”
“我就是看不得漂亮的姑娘被这种脏东西玷污。”曲池笑嘻嘻，“做男人嘛，就该怜香惜玉。”
曲夫人略带疑问嗯了一声：“你喜欢宋娘子？”
曲池撇撇嘴，双手搁在脑后，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俊朗的脸上沾着笑意：“她人挺好的，庄子里人都喜欢她。”
“可惜她对你无意……池儿，你要谨守分寸……”曲夫人微笑戳穿他，“我倒是很赏识她，敢于孤身飘零，就是不知道她能撑多久……希望她能早日脱离苦海。”
“蓉姊……我知道了……”曲池叹气，“你不能期望世上女子都和你一样。”
甜酿在明辉庄住了五六日，也不是白住，冬日仆人们要粉刷墙壁，修缮屋角，将房内家什农具都搬出来洗刷晾晒，她头上包着头巾，跟着小玉和小云，扛扛抬抬，打水浇地，正忙得不可开交，见身前一射之地，砰的一声砸下一株枯黄树杈来。
甜酿吓了一跳，抬头看，曲池正跟男仆们在房顶上翻捡瓦片，砍伐怼着屋顶的树枝。
曲夫人不愿意曲池和甜酿接触，但凡请甜酿过来说话，必要先把曲池支出去，曲池也听长姊的话，每日和甜酿不过点头之交，这会见甜酿穿着灰扑扑的旧衣，包着碎花头巾，额头沾着汗，脸颊也是红扑扑，跟往日那种苍白收敛的气质截然不同，禁不住想去招惹她。
曲池笑眯眯朝她咧出一口白牙，眯着眼，摸了摸自己下巴：“惊扰娘子。”
“没事。”她也微笑，“小心些。”
曲池突然找到了窍门，明辉庄的日子有趣起来。
他也没什么坏心思，常年跟在曲夫人旁边，情窦还未开，莫名其妙就是想逗弄下这个整日带着忧色小娘子。
长长的虫，被他从土里挖出来，捏在手里，从甜酿身边路过，特意顿了顿，吓得她往旁地一跳，忙不迭地跑开。
曲池咧着嘴，见她明亮的眼里慌张一闪而过，笑着把虫子扔进了鸡圈。
在她和小玉站在日头牵绳晒细纱布匹时，吹哨赶着黄犬东奔西跑，在飞扬的白纱里见她细细蹙着眉头，一股似恼非恼的神色，禁不住赶着狗哈哈大笑。
他嘴也甜，常勾得小玉和小云在他身边，跟着阿策，四个人一道去田垄里玩闹，回来一见，有人孤零零坐在窗下，听见嘻嘻哈哈的声音投来幽幽一瞥。
那一瞥看的是小玉和小云，却让一旁的他骨酥身软，桃花眼饧，夜里燥得睡不着，起身下床来灌凉水。
有些感情，就是本能。
在情爱里浸泡过的女子，举手投足之间，惹得这个半大的小子茶饭不思。
家里门窗都修好之后，甜酿仍是要带着小玉和小玉回家住去，明辉庄虽好，她并不想和曲家姐弟走得太近，总觉得会是桩麻烦。
曲夫人见她来辞别，请她喝茶，两人闲聊些家常，曲夫人叹道：“我在这田庄里，不知不觉，已经住了七八年有余……”
曲夫人的丈夫死的时候，她才二十三四岁，很年轻，其实要另嫁，也是很好的选择，为何要在这田庄里清净度日，甜酿不知。
“起先是为了照顾策儿的身体，他在家中，总是不自在，倒后来……反倒是我更离不开这里……”曲夫人低叹，“我就打算在这庄子里，过完这辈子。”
“宋娘子有没有想过，日后要过怎么样的日子？”
甜酿想了想，抿唇：“只想日子过得好些。”她打了个比方，“想吃什么的东西尽管去吃，想穿的衣裳也能穿得起。”
曲夫人微笑，看着她的容貌： “这很容易啊，锦衣玉食并不难。”
很容易，也要付出代价，战战兢兢守着秘密过了十年，当了十年善解人意，温柔小意的施家二小姐，但凡遇见一点风吹草动，就害怕被揭穿。
甜酿动了动唇：“以前觉得很容易，现在觉得很难。”
曲夫人问她：“宋娘子还很年轻……才二十岁……以后也不能孤身一人下去吧……可有什么打算……”
离开施家的时候，她只想要自己的解脱，从未细致打算过以后：“我只想任凭自己的心意好好活着，至于以后，一个人或是怎么样，那都是以后的事情……没有打算过……”
她不是个特别有主意的姑娘，甚至是被动的、略有些油滑的，但要命的是，她很执拗，一旦主意定下来，便难以改变。
曲夫人看着她，目光中带着点怜悯，“孤身女子想要安身立命，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无非依附丈夫，或者依附家族……”
甜酿也忧心忡忡起来。
曲夫人见她低头不语，也将此话撇过，说起一些日常琐事。
回到自己家中，甜酿仍以针黹度日，她绣活在小庵村算是很好的，现在是农闲，村里妇人们常聚在一块做绣活，纺布织衣，有时候大家也会聚到甜酿家中来，一起琢磨绣工，陪她说话解闷。
但是也有麻烦。
那个闲汉近来不知怎的，从村里不见了，但逐渐有风言风语传来，说她借着卖绣活，四处勾引富家公子，小玉有的时候能看见有陌生男人故意在屋前绕路，甜酿走在路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多起来，家里大小三人夜里睡觉都有些惴惴不安，门窗都要用桌椅顶住。
她的容貌，在小庵村算是最拔尖的，秉性又在施家琢磨过，温柔又善解人意，见识也多，施少连那些年里，真把她养得很好。
妇人都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她。
一个美貌又极其年轻的女人，要如何撑下去。
“若要我说，你真不如嫁了，或是招个上门女婿，这才能安生。”
小庵村远离尘嚣，民风淳朴，甜酿是打算在此靠着一己之力，长长久久地住下去。
但旁人的这些目光和语言，却让她日渐焦躁。
年根底下，市集渐多，闲暇渐多，家家户户的走动也多，最是乡邻们搬弄是非，打架闹事的时候，等年节里，整日喝酒聚赌，更是乱哄哄的。
甜酿做好的绣活都不自己出去贩卖，由小玉带出去，或是直接卖给过来揽货的婆子，她只管在家闭门不出。

第85章
腊月里，明辉庄下仆连着几日忙着杀猪宰羊，分年肴给小庵村的村民，答谢村民们一整年的照顾，小玉也去祠堂领了块猪肉回来。
家里饭菜都是小玉安排，吃得简单又朴实，小玉戳戳眼前的肉，满眼星光：“九娘子，今天我们可以烧猪肉吃耶。”
对小玉来说，在水灾前的家里，每月里母亲会煨几块肉片，一家人分食，给肚里加点油水，那天是家里的大日子。
在江都，猪肉有很多种做法，干蒸、盖碗、磁坛，酱、糟、红烧，芙蓉肉八宝肉粉蒸肉，她能说出很多种做法来，但想得最多的是那碗猪头肉。
三斤甜酒、秋油、蜜糖三两、八角葱段香料五钱，大火文火连续烧上一个时辰，煮蒸各半，骨酥肉烂，肥而不腻，味道极好，家里的女孩子嫌俗气，面上都不太爱，但每次陪施老夫人都吃得很尽兴。
她已经很少能想起施老夫人，后来在施家的那两年，祖孙两人的关系江河日下，面上和和睦睦，底子里越发冷淡起来。
施老夫人临终前，只对她一人没有留有遗言，那双混浊发黄的眼望着她，已经没有往年那些慈爱的光辉，分外的疲惫又感慨。
甜酿明白祖母的意思，后悔。
后悔她入施家。若没有她，就没有后头家里那些折磨人的鸡零狗碎，没有天翻地覆，江都施家还有一个完美无瑕的长孙，施老夫人兴许还会多活些时日。
她这么多年得了施家的好处，享过不属于自己的福，后来想一走了之的时候，还在拖泥带水，第一次要可依靠的男人，第二次要丰厚的银子。
她也是那样伪善的人。
第三次，她希望自己能走得心安理得一点。
甜酿见小玉轻快在厨里忙碌，小云吧嗒着嘴，眼巴巴看着案板上的肉，从屋里挑了几个茶盅，也去厨房帮忙。
她会做一种碗盖肉，是王妙娘教她的做法，很小的时候在私窠子里，她们这些小丫鬟吃的都是花娘和客人剩下的残羹冷炙，每年冬天，王妙娘的屋里的手炉上，都会用茶碗做碗盖肉，方方正正，小孩儿巴掌大的猪肉，肥瘦相间，用秋油和甜酒焖一整个晚上，第二日早上她送水进去时，王妙娘总会塞给她一个茶碗，说是赏她的点心，后来去了江都，日子过得好，两人都抛弃了吴江的记忆，再也没有做过这道点心，后来闲暇时在榴园里试过一试，竟也成功，喜哥儿和施少连都很喜欢。
甜酿也在炉火上焖了三个茶盅，第二日早上起来，掀开一闻，肉香扑鼻，两个女孩都趿着鞋，从床上扑下来：“好香啊。”
肥肉闷了一眼，都软烂了，肉质香甜，配着早上的粥，分外的满足且意犹未尽。
三个人都很喜欢。
甜酿又依法炮制，这回庄重些，茶盅里撒了秋天收集的桂花，搜罗了一点椒、笋、和香蕈，用心焖了几碗，收拾得干净，借花献佛，让小玉送到明辉庄去答谢曲夫人。
曲夫人平素不太沾荤腥，难得一尝，味道竟然也不错，曲池和郭策也很喜欢，让下仆过来道谢，顺道又送了一大串肉过来。
年根底下，大庵村里有庙会，附近大小庄子都有乡民来赶热闹，也有货郎小贩、花婆行商来兜售些零碎小东西，她算是第一次挽袖进厨房，和姐妹两人捣鼓了半日，把猪肉切了二十几小块，借了祠堂里的茶盅，在火炉上焖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早上让小玉和小云挎着篮子，去庙会上售卖。
这一日下来，竟也赚了不少钱，甜酿亲自出门，去庙会里挑了点东西，回赠给曲夫人一家。
曲夫人见她难得亲自上门，也是殷勤招待，留她在庄内喝茶，听说她做了盖碗肉去庙会售卖，也笑道：“你心思还是很巧，庙会上都是听戏的人，茶水喝得口淡，来点荤腥倒是好。”
“我起初还担心大家不肯买，哪知小玉傍晚回来，告诉我都卖光了。”甜酿笑道，“这一日也赚了二两银子。”
她有些羞涩，从篮子里拿出礼品：“我也不好走远，就在庙会上挑了些东西，虽然知道夫人这儿样样不缺，但好歹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曲夫人见她放上来几块香茶饼，竹根雕的笔筒和泥塑小人，铁铸的小漆盒，都是些还算精致，入得了眼的东西，约莫也要个两三银子，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把赚的银子都拿来谢我了么？”
“是谢谢夫人一家这半年来对我的照顾。”甜酿正色道，“没有夫人援手，我在这儿未必能过得下去。”
还有不多日子就要年节，曲池已经在打点行囊，准备回江都家中见老父，只是迟迟未动身，曲夫人喝了口茶：“马上就是年节，宋娘子不如再搬到庄内来住阵子吧，池儿这几日就要回江都家去，我也要带着策儿回郭家去住两日，庄内没人看守，我心头总是觉得不安，正好也托付给宋娘子照料几日。”
年节里，大家都闷在家里，村内来往走动，外人也多，夜里男人们赌博喝醉，若是再滋事，那就不好了。
甜酿明白曲夫人的意思，她这阵也想了许多，笑道：“我总是依赖大家的善意生活，夫人对我的好，我实在是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曲夫人看她一眼：“举手之劳，同是女子，当然要相互扶持些，宋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甜酿也看眼前人淡如菊的曲夫人，正色问她：“夫人是个学问人，我有一惑想问夫人，女子立世，当如何活？”
“若是有父兄扶持，丈夫依靠，疼爱怜惜，那就于家于室，为人女妻。若是无所依赖，那就勤奋守拙，清醒克己，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同好相聚，同苦扶持，自立于世。”曲夫人叹道，“最怕是糊涂不清，或遭人蒙骗，或毁人姻缘，或坠入风月，最后不得善终。”
“身为女子，更该独善其身，端庄持礼，心清身洁。”曲夫人正色，“你瞧单单一个吴江，有多少烟花女子沦落此处，一开始可能因为穷困，不得不走上此道，但如今你看，哪个花娘不是簪金戴银，珠宝傍身，她们沉湎于此，自甘堕落，就再也脱不得身……世道本乱，我们对自身更要严待些，这样才能保得周全。”
“那夫人……打算在这明辉庄内……过一辈子吗？”
她拍拍甜酿的手：“你能做到如今也是不易，我心里也很敬重你，我想再三劝你，不如留下和我作伴，明辉庄是我一手创建起来的，在此度日，远离纷扰，也算逍遥，你不是也喜欢明辉庄么。”
淳朴的小庵村，避世的明辉庄，品德高洁的曲夫人，是她的选择吗？
年节来得很快。
一连几日都是天阴欲雪，大年廿九这日，鹅毛大雪突然就从天而降，飘飘洒洒。
大雪掩埋了稻田，小庵村里整年劳作的农人都停歇下来，到处都是孩子们的欢叫声，家家户户串门的热闹。
曲池早几日就回了江都，临去前还特来和甜酿告辞：“九娘子，来年再见。”
“来年再见。”
曲夫人要带着郭策回郭家去，一定请甜酿搬去田庄内小住，不然不放心她带着两个小丫头在村里独住，甜酿没有推辞，带着小玉和小云住进了明辉庄。
吴江的雪，不过下了一天一夜，便戛然停住，刮过半日寒风后，暖洋洋的日光从云层后出来。
秦淮河冻起一层厚冰，大雪半停半歇下了半个月，雪虐风饕，铺天盖地，到大年里，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外头天寒地冻，天香阁内，却依旧温暖如春，莺莺燕燕，珠环翠绕。
江都家里，只有王妙娘带着喜哥儿和庆姐儿，闭门度日，很是冷清，王妙娘见窗外又飘起了雪，起身去关窗，惊扰了酣睡中的姐儿。
“姨娘。”喜哥儿停下手中书卷，去哄自己的妹妹，“妹妹饿了。”
施家的日子过得太孤寂了。
方玉秋闱得中之后，只等着明年的春闱，一方面要在家安心读书，另一方面来结交的友人也多，家里每日都有访客，突然就热闹起来，云绮嫁给方玉也有一载多，肚子还没有消息，桂姨娘心头也有些着急，每日里寻些良方，多去云绮家中小住，盯着自己女儿养身。
云绮跟方玉在一起，渐渐有了些沉静，性子变了不少，大年初三这日，迎完客人，回屋歇息，突然就不适起来，翟大夫来诊，说是喜脉。
桂姨娘放下心来，她如今也看中方玉，自然是欢喜不迭，云绮掐指一算日子，嘴巴一扁，有些委屈：“明年你要春闱，我生孩子的时候，你估摸着也踏上进京之路了吧？这孩子也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方玉有些好笑，看着她的肚子：“那可怎么办，难道不考了么？”
“考，当然要考，我还指望着当状元夫人呢。”云绮起身，“我要写信去告诉大哥哥。”
“也不知道她在哪儿？想寄信给她，也不知寄往何处。”云绮微叹。
七八日后，施少连收到家里的来信，他这些日子鲜少归家，一直在销金窟里纸醉金迷，也常和湘娘子聊些金陵旧事，见旺儿递信上来，直接拆开，一封是云绮，一封是喜哥儿的。
都各自报了家中之事，信尾都含蓄问他，是否有甜酿的消息？
屋内地龙烧得过旺，热得让人闷汗，酒气沉迷，熏香浓郁，其中各色面孔浮在眼前，形形色色，老的少的，丑的美的，无一不是令人厌恶作呕的面庞。
旁人见他眉头轻敛，笑问：“看施兄皱着眉头，家中可是有忧事？”
“无忧，但是有喜。”他将信还给旺儿收起，笑道，“家中一切安好，舍妹要为夫家添丁了。”
“那可要共饮一杯，祝贺施兄。”众人起哄，捧起酒盅，“来来来，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他从十六岁开始应酬喝酒，不论灌下多少，向来面色如白玉，只是越喝，眼尾眉梢越红，天香阁里的人笑称他“丹朱公子”　。
一轮酒毕，他推窗透气，见秦淮河面，凝固如镜，落叶在冰面被寒风刮卷，孤鸟从树梢掠过，窗下有老仆举着棒槌，一下下砸着冰面，抛桶汲水。
为何一直都找不到人，南直隶内，从金陵出去，一点点摸索，已经寻了个大半，金陵、镇江、宁国、庆周、和州、江都、淮安……她是不是还活着，若活着，那到底落脚在何处？
吴江。
他脑海里突然迸出这两个字。
为何没有去吴江找过？
他只避开了吴江。
因为吴江是她从不愿意回去的地方，她绝无可能再回到吴江去。
没有什么绝无可能。
她绝无可能离开，却走的很坚决。
施少连面色沉沉，直接从天香阁出来，脚步匆匆，语气冷凝，指使旺儿：“去雇船，找顺儿带人，去一趟吴江。”
吴江日头熏暖，比之金陵，多了几分江南小调，绵软春意。
盛泽郭家，因为郭家有女外嫁，家中有喜事，曲夫人承情留下帮衬，过了正月十五仍未回明辉庄去。
郭家是大家族，嫡庶好几房人家，大大小小五六十口人，房屋连甍接栋，这几日阖家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仆从如云，来来回回穿梭。
门房有小仆进去找曲夫人，说是有女客来见，正在门厅倒座里等。
曲夫人正陪夫家族人少坐，暂不得闲，一盏茶后往外走，又被家人拦住，拉扯去做旁的事情，门房小童又进来找曲夫人通报了一次。
前前后后一个时辰，曲夫人终于抽出空来，以为是哪家道贺的女眷，往前头去，却不见人影。
门房处留了一张便条，曲夫人看罢，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吴江有十市四镇，人烟浩穰，鱼龙混杂，来往甚多。
他带着人，先去吴江县衙里打点关系，领了一帮差人，不眠不休，找遍了吴江大小城乡。
她小时候呆过的那片私窠子，那间荒废的尼姑庵，她可能藏身的地方，最后来到了小庵村。
刚从年节里苏醒过来，又开始忙碌的农人，看着素日清净，车马不通的小庵村内涌进了一群差人和豪奴。
面容俊逸的年轻人，死死地盯着那座屋子，眼神阴沉如暮，呼吸沉沉，肆无忌惮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一应俱全，但人已经不在。
曲夫人带着郭策匆匆赶回了明辉庄，迎接她的，是一名年轻人。
宋娘子身后那个真实的故事。
是个寒冷如冰，眼神阴鸷的年轻人。
“她人呢？”他一双亮如寒夜星辰的眼盯着曲夫人，面容绷得很紧，像拔弓的弦，在失控的边缘。
“你是说宋娘子？”曲夫人皱眉，她不喜欢眼前的这个人，“她走了。”
“去哪儿了？”施少连的怒火几要把明辉庄烧起来：“什么时候走的？去哪儿了？”
曲夫人讨厌这年轻人不可一世的做派和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气质，语气也冷淡：“你又是谁，带人擅闯我家庄园，气焰还如此嚣张？宋娘子和你又什么关系？你想打探什么？”
那年轻人嘴角突然噙着笑，神情极冷，眼里满是碎冰，盯着曲夫人，一字一句，气势如浪涛压来：“我，再问一遍，她人呢？”
曲夫人起身，挥袖送客：“私家庄园，外人岂可擅入，你出去！”
施少连满心不耐烦，直接让手下豪奴把曲夫人扣在桌上。
这场面就有些乱了，庄内都是女仆，曲夫人何曾见过这样的野蛮人，目露怒火：“竖子放肆！”
男人的眼神是暴戾的：“她是我的女人，我够不够资格打探她的下落？”
甜酿乘着庄里外出买种的马车，带着小玉和小云，离开了明辉庄，离开了小庵村。
先是去郭家同曲夫人道别，岂料一直不得见，留了张便条，先谢过曲夫人照拂好意，再言说自己离开，并没说要去哪儿，后说若有空，再回明辉庄面谢曲夫人。
走了约莫有六七日。
施少连只能查到，她在盛泽镇用碎银子换了了些铜钱，当买了几件不用的东西被褥，卖掉了自己几件绣品，而后上了一条客船，在太湖旁的一条河道里，几人下了船。
沿湖找了很久，如何再问再找，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三个女子。
施少连回到小庵村，在那间屋子里坐了很久。
她悄悄在此地待了整整半年，他也找了她半年。
亲自做了很多谋生的活计，也和邻里交际相处，也受过惊吓和委屈。
他始终不能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开他，宁愿过这样的日子，都要舍弃他。
她和他，在小庵村，只错过了短短几日。
走的时候，施少连带着人，把那日骚扰她的那个醉酒闲汉拖到祠堂面前，当着村民们的面，当着那些流传过闲言碎语，觊觎过她的男人，把这人抽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小庵村的人记得这个扬长而去的年轻人离去时的目光，像匕首的刃，冷光锃亮，淬火极寒。
那个闹事的闲汉，不过抬回家几日，便病亡了。
村民们有报过官，最后却不了了之，曲夫人听得不寒而栗，她担心宋娘子的安危，托郭家找了关系去问，很久后才知道，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叫施少连，九娘子……可能是他没有血亲的一个妹妹……
曲池从江都回来的时候，得知此事，整个人都顿住，默默坐了好几日。
曲夫人隐瞒了施少连和甜酿的关系，只说九娘子离开小庵村，她曾经的那个人来寻过她，但不知两人此后如何。
三个月后，从浮梁县的一家当铺里，流出了三件首饰，那是她身上最后一点从施家带出的东西，查了许久，原来是一个茶商，路经吴江时，在水边捡到的一个小香囊，一路带着，本想送给自己妻子，因家里缺少银钱，送到当铺换银子。
应当是她不慎遗落在水边的。
自此，他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找到过她的踪迹。
他似乎彻底失去了她。
痛吗？
他开始恨起来。

第86章
松江府。
乌蓬小船。
舟头站着位妇人，灰青麻布衣裙，头巾包头，只是脸色黄暗，唇色淡乌，不甚起眼，只有一双眼睛还算出众，也被稍长鬓发挡得严严实实，妇人带着一双弟妹，弟弟约莫十三四岁，浓眉大眼，长手长脚，正守着个小炉熬汤，一个小妹妹才七八岁，抱着一只小黄犬坐在船舱内，闻见锅里飘香，探出个头来：“二哥哥，我饿了。”
甜酿和小玉已乔装出行好一阵，甜酿脸上涂抹黄粉，两腮点了些雀子，唇色染黑，又用布巾缠裹胸脯和腰肢，将身段掩盖住，套上粗衣布裙，做乡下妇人装扮，小玉也依着甜酿的法子，改了装束，压低嗓音，做男儿装扮。
做这副打扮，一是便于出行，二也是躲避追查。
在小庵村过完正月十五，甜酿见曲夫人迟迟不归明辉庄，索性带着小玉和小云，收拾了屋内一些东西，随身带走一部分，另些都当卖出去，处置妥当，再去郭家同曲夫人告别，她早已决定离开小庵村，往外走一走。
她想日子过得更好些，不是靠一点小心思，没日没夜的绣活、旁人善心馈赠来度日，这太过岌岌可危，小庵村太小，邻里关系太固化，一个醉汉和满村的风言风语，就能把她困住闭门不出，束手束脚。
明辉庄固然比如世外桃源，但她捱不住那样的日子，也不尽认同曲夫人的话。
原本是想找个热闹的地方过日子，她记得小时候生活过的那一爿烟花之地，商贾频繁，三教九流聚集，真有不少妇人自食其力而活，藏身闹市，想必也不会太显眼，还有小玉和小云帮着，可以一起做点营生，比如小买卖、开店设铺诸类，日子也能热闹些。
她身上攒了三十两银子，还有几件从施家带出的首饰，可以维持很长一段日子，至于具体去哪儿，做什么，听说太湖沿岸居民稠密，有几个市镇出产一种叫云绡的织物，织出的云绡薄如蝉翼，是这片地方独有的，每逢市集，都有四方商贾来收布匹，蜂攒蚁集，尤为热闹，借着太湖水利便利，江南钱塘、湖州、宜兴一带的商人都驾船过来购绡，那一片水陆都极为热闹。
小云和小玉都是依船借水的湖民，对湖更亲近些，听罢也大有兴趣，水里有鱼虾螺莲，就算营生不顺，靠着姐妹两人的水性和一幅舢板，也能养活自己，几人商量下来，趁着天气和暖，起了游兴，一起乘船往太湖边去。
下了船，真没料想小玉捧的那包袱不知何时被人划开了一道口子，主仆几人轮番伸手一摸，包袱里的细软，那几件施家带出来的首饰，还有放在一起的好些银子，都丢了。
小玉哭丧着脸看着甜酿，甜酿也是在包袱内翻了又翻，沮丧至极，满心烦乱，长长吐了口气：“可能是上船的时候挤来挤去，不防被人窃了去……也不怪你，是我大意……”
她闷闷不乐，尤自我安慰：“万幸还有几两碎银子在我身上，能捱些日子。”
这算是出门不利，险要流落街头。
主仆几人在水边揪着包袱站了半晌，还未迈步，又被人盯上了。
来搭讪的是个水边摇着小船的妇人，四旬开外，眉目和善，一双眼笑眯眯瞅着人，看着就是个宽厚朴实的大婶儿。
这妇人见这主仆三人手上拎着包袱，瞧着是初来乍到，在水边站了半晌，殷勤相问，听说要往城内去：“前头有不少路要走，娘子们要雇驴，还不如坐船，又不走路，又能沿途看风景，这水路通着城湖，哪里都能去，比驴车还方便些。”
甜酿见她面目和善，也怕路上人多冲撞，再生出些枝节来，又听妇人开价极低，给了十个铜板，比雇驴还划算些，一时未多想，带着小玉和小云上了船，坐船往内河去。
舟子不大，船舱挂着暖帘，内里还有炉火，算是暖和。那妇人一边摇橹，一边打量三人，热情问几人年岁姓名，乡籍家址甚等等，小玉垮着脸，埋头不言语，甜酿还惦记着银子被偷的事，心头发闷，不咸不淡应了两声，那妇人见她敷衍，目光在她身上又扫了扫，道：“船舱有茶炉，都是洁净茶水，娘子喝茶。”
甜酿见这舟子不紧不慢划着，沿路都是些行人寥寥的乡道，水道上也鲜见行舟，茶也不喝，秀眉微皱，先问妇人：“内城还没到么？”
“快了，快了。”摇船妇人笑问：“娘子不似当地人，带着包袱，是投靠亲眷家还是找地落脚？”
“打算先挑间邸店住下。”
那妇人笑眯眯哦了一声：“我认得好些家老实本分、干净又良心的邸店，宿钱也不贵，一夜只得几十文钱，比外头那些霸道欺客的新店子要好的多，小娘子若有意，倒可以领去看看。”
甜酿这会儿以为她是那些偏僻邸店的托头，手中的银子也要省着花，不以为意，点点头：“有劳。”
小舟在河岔拐了个弯，摇过几橹，眼前突然就是一片临水吊楼，沿岸渐能见行人车马，水边有人洗衣吊水，茶客在窗口闲谈说话，拐过两条热闹河道，这妇人又驾着船进入一条清净窄河，半个人影都不见，沿岸屋舍有些陈旧，窗都紧闭着。
这摇船的妇人紧赶着摇了两下橹，小舟破水往前行去。
外头的热闹，都传不到这里来。
前头一幢灰扑扑的屋子，窗子半推，两个男人在窗缝里朝着水面望了眼，又倏然不见。
甜酿心里猛然咯噔一声。
有那种三四人一伙的拐子，专诱拐年轻女子卖到烟花之地，或是卖到人家做妾，出面的都是瞧着良善亲和的妇女，巧言巧语将女子骗到某处，将人捆塞住，毒打一番，转手出去换银子。
甜酿小时候常能听到这些。
“到了，到了……就在前头……”那妇人回首，“这是几十年的老店，城里人都识得的好铺子。”
这邸店连招牌都未挂，竹竿挑着一幅残破的锦幡。
再左右细看，处处是破绽。
“婶子，婶子……先不急投店，我还有些事要办……” 甜酿柔声唤住妇人，“我们几人饥肠辘辘，刚见前头食楼有饭菜，有些馋了，先吃点东西填肚子。”她从袖里掏出一点碎银子，出手很是大方，塞到那船娘手里，“我们人生地不熟，就在船上等着，劳烦婶子帮忙，去弄点酒水来……”
前头水边石阶上，探出个身材魁梧男人，形容惫怠，眼神凶煞，手里牵着泊船的缆绳牵头，摇船的妇人见人，哎了一声：“小二哥，客来了。”那男人应了声，一步就跨到舟上来，甜酿心头也急，面上笑盈盈的，扶住船沿：“我是孤身带着两个小丫头来此地定居，随身只带了几身衣物来，先头还有一批细软箱笼，已经寄送到了此处，也要劳烦婶子带我们去取，再回来投客店。”
那妇人听说还有细软，和男人说了两句话，甜酿听不懂乡音，见男人一双眼梭子样，朝自己打了个揖，说话瓮声瓮气，船娘扭转舟头，笑道：“这是邸店里的小二哥，人极好，娘子有箱笼要取，带着他一道更好，有事差遣他上岸去办就是了。”
甜酿见那男人身材极魁梧，立在舟头铁塔一般，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点头。
舟子拐离了河道，又穿梭出来，甜酿跟船娘说了一顿吃食，那男人掂掂银子上岸去买吃，那船娘还在船上守着几人，甜酿又掏出了块碎银，笑道：“天冷，婶子上岸帮着打壶热酒来暖暖身子。”
碎银分量不轻，临水的一间店铺就是酒肆，妇人探身去跟店家说话。
趁着这空当，甜酿拍了拍小玉的肩膀，极快说了句话，深深吁了一口气。
酒菜买回来，就停在一棵柳树下，请妇人和男子一道进舱，囫囵吃着，甜酿和那妇人，七七八八聊了些，道是自己身世孤苦，这般那般，一通肺腑心肠，那船娘见她落泪，也是软言相劝，一时极亲热。
吃完东西，两人都问要去何处取箱笼。
甜酿笑道：“具体铺名我也记不住，倒有一封书信写了地方，就放在包袱里。”
她让小玉捧来包袱，主仆两人里里外外翻那封不存在的信，猛然间包袱上划开的刀口，甜酿神色震惊，狠狠拍了下小玉：“你这个惫怠婢子，信呢？”
小玉迷茫：“婢子……婢子不知道……”
甜酿蹭地站起来，叉着腰，就在船上厉声训斥起小玉来，姐妹两人不敢说话，听得甜酿大声呵斥，大哭起来，惹得岸上行人侧目。
“莫吵。”那男人站起来，迫近几人，闷声说话，“不如先住进店里，再慢慢找。”
“定是……定是不小心丢在下船的地方，在客船上我还见着……”小玉红着脸，语气焦急，“娘子别骂了，回去找找……”
甜酿一拍大腿：“是了，下船时还看了眼，在水边坐了会，定然落在那处。”赶着船娘撑船回去。
妇人和男人对视一眼：“那我两人跟小娘子走一趟。”
甜酿支支吾吾：“这怕是不太方便，船舱狭窄……男女又有别……这位小二哥……我还是换个舟子再回去取罢……”
两人嘀咕两声，男人跃下了船，妇人笑道：“那就回头去看看，再载娘子回来。”
小舟又沿着水道划回去。
甜酿满头冷汗，坐在船舱内和妇人一路说笑，两手在长椅下摸索，摸到一捆散乱的绳索。
这回舟子行的极快，水路也和起初不同，转过两条河道就到城外，甜酿心中一沉，见四下无人，和小玉一人拎酒壶，一人执杯，要给妇人斟一杯热酒暖暖身子。
主仆两人默契，两人脚下一绊，齐齐把那不设防的妇人半绊半撞进了水里，那妇人哎呦一声，在冷水里扑了两下，甜酿几人忙不迭将人拉上来，连声致歉，扶进了船舱里。
那妇人又气又冷，脸色铁青，眼下又不好发作，甜酿从包袱内取出干爽衣物，主仆几人，一面给她脱衣，一面擦拭头发，一面递巾子，眼前七手八脚，都贴得紧紧的。
这衣物还未穿齐整，哪知一条绳索就抛在了身上，妇人察觉，用力挣扎起来，蛮力把甜酿和小云左右顶开，嘶声大喊：“你们做甚么？”
甜酿被她磕在舱板上，痛到飚泪，还用力掰着她的一只手，去堵她的嘴，小云抱着妇人的腰，张开了嘴，朝妇人用力，那妇人痛喊一声，几人跌撞成一团，都痛得眼冒金星，船板咚咚作响，小舟摇摇晃晃，幸而小玉会打绳结，那头一扯，就把泥鳅似的妇人双臂困得严严实实，主仆几人扑腾，齐力把妇人压趴在地上。
这日子尚冷，三人都冒出了全身热汗，摁着妇人，抓鬏挠脸，连绑带捆，费好大力气制伏下来。
甜酿长这么大，没有做过这档子事，下巴都被那妇人磕青了一块，满口都是腥甜之气，唇角刺痛，才知道自己嘴边被撞破一块油皮。
那妇人起头嘴硬，不肯招供，甜酿从她湿衣内，翻出个钱袋，里头还有一小点碎银，两三个小药瓶，几枚首饰。
甜酿只把那药粉搅在一起，往妇人嘴里倒，又扬言让小玉把船驾到县衙去。
那药都是些江湖狼虎之药，用下来不知怎的狼狈。
妇人这才慌了，招供出来，真的是拐子，在这水路旁，招揽些外来的妇孺，借着行船载客，带到那偏僻处，或下药迷昏，或送到黑店，和人搭伙赚些银子。
“好娘子，你把我放了，我不再招惹你，还给你些银子。”那妇人嘴里顶着东西，支吾，“你若在这里常住，要知道有些人不能惹……”
甜酿呲笑一声：“我倒是可以把你放了，只是不知道你要绑了我去做什么？”
这妇人如实招来，原来是要拐女子卖去做妾，城内有不少商客，在此寓居一年半载，要娶个妾室，等日后离去，再把这一房妾转卖掉。这妇人一伙卖一个女子能赚五十两银，而且最喜二十左右的年轻妇人，弄到手上，百般拷打威胁，若那女子卖出去后，跟宿主诉苦被退回，惩罚更甚，如此三五回，逼得女子不敢言语。
眼下正是有家外来的布商，来寻个私妾过日子，要年轻貌美些的伺候枕席，这婆子见甜酿容貌姣好，又是外来人，故打起了主意。
甜酿吁了一口气，她身上的那几两银子，适才买酒买吃食，都花销得差不多了，她也算是身无分文了。
仔细问清了那买家的寓所情况，甜酿让小玉和小云将婆子衣裳剥尽，严严实实堵住嘴，把船舱内的绳索都用尽，将人从头捆到尾，把舟子藏在一处极隐蔽的芦苇荡里，自己拿着婆子的那钱袋，只身上了岸。
甜酿在地上蹭了半身灰土，雇了驴车，径直走到人家里去敲门，那行商家里开门一瞧，见是个貌美少妇，说是听那妇人的话，上门来做妾。
那富商见她说得头头是道，把那妇人的事情一一都说了，又说那间客栈，见面的那魁梧男子，都能对得上，说是这两人有急事把她送至门口，明日再来讨要那五十两银子，心中不再存疑，吩咐下仆把她收进家里来。
又见她浑身脏臭，听说是数日未得梳洗，要先养两日才能收房，就先安置在厢房里，让婢女伺候洗浴，这年轻女子低眉顺眼，说话又是恭敬，细声细气，就寝时还来给富商端茶送水。
那茶水里放着半瓶的蒙汗药，足让人睡上一天一夜，甜酿在屋里坐了半夜，将整个厢房的细软都翻了个遍，又溜到那富商屋里翻箱倒柜，最后走时，她身上穿了七八身衣裳，把屋里金银细软、钱袋银子都藏在裙内，扮做一个老婆子，买通了屋里的婢女，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小玉和小云藏在芦苇荡里，真是担惊受怕了一夜，又怕人寻来，又怕甜酿不见，好不容易盼到甜酿回来，一颗心才放下来，各自欣喜不已。
那妇人被绑了一夜，身上只套件蔽体的单衣，早冻得唇色发紫，有出气无进气，甜酿冷眼看人，又浇了一桶冷水在她身上，那妇人被冻得脸色青白，悠悠转醒，两眼一翻，几要昏厥过去。
“你们这种人，就是死有余辜，我该把你扔到水里喂鱼虾去。”
她嘴上倒硬，其实也不敢久留，怕昨日那伙人找上门来，用炭笔在白布上写了妇人供词，缠在妇人身上，和小玉两人将妇人扔到行路上，驾着船，往外逃去。
远离了太湖，惊魂初定，几人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我们要逃远一些，若是他们报起官来，那就麻烦了。”
那富商一觉醒来，见家里失了窃，怒气冲冲找上了那伙拐子的麻烦，那伙拐子丢了同伙，正在到处寻人，又见人上门来闹事，又听闻妇人被路人拖进了县衙，一时张皇，逃之夭夭。
富商也只得自认倒霉，为了贪图便宜，略买人口，闹到官府去，还要被治罪。
那婆子被甜酿折腾得够惨，在牢里捱过几日，饥寒交迫，又被折辱，没几日便病亡了。
等到施少连来寻，这一桩糊涂案，如何也没想到能跟甜酿搭上关系。
主仆三人这一走，便走到了临界的松江府。
被骗过，上过当，自然知道在哪处需要防范。
那些头从妇人身上搜刮来的，加上从富商家里偷出来的金银细软，甜酿都当卖出去换了银子，眼神亮晶晶看着姐妹两人，微笑道：“很多钱。”
足足有一百多两。
松江府盛产棉布，在此地里，都是来贩布的商人，银子带在身上总归是死物，只能越耗越少，甜酿尽数买了松江棉布，雇了一只淌板船的中舱，出了南直隶省。
南直隶之外，离得近又好生活的地方，那就是钱塘了。
钱塘是可比肩金陵的地方，她几番想去金陵都无缘，那就去钱塘度日吧。
松江府到钱塘每日都有客船往来，到了钱塘，甜酿把松江棉布在布市里平价出售，很快就脱手出去，转手就拿了近两百两的银票。
她未曾想过，她人生中赚到的第一笔大钱，来自于一场坑蒙拐骗。
但那滋味，其实也不错，肆意的，比自己兢兢业业劳作多了一分报复性的快感。
银子到手，甜酿没有半分不好意思，环顾四周，笑眯眯将东西塞到衣内，两眼弯成月牙，露出一口糯米牙，搂着小玉和小云：“希望这是我们好日子的开始。”
天已经很暖和了，暮春三月，莺飞草长，杂花生树，日光暖洋洋的晒着，将身上的霉气都驱散了。
她的笑容里松了一口气。
钱塘井屋鳞次，烟火数十万家，西湖边游人如织，画舫往来，一年四季都是美景。
这儿也是寸土寸金，屋舍稠密，商贾辐辏，人来人往，赁的房子在闹市中，屋子临街，楼下就是熙熙攘攘的街道，一应售卖应有尽有。
甜酿租住的是骑楼的二层小楼，一楼是个茶水铺，有一对憨厚的中年夫妻守着铺子过活，晚上就住在店里，甜酿住在二楼，只有两间房，一间大的明间做三人的卧房，另外一间小暗间做平日喝茶的耳房，后头住的是这屋子的屋主，一个年近半百的朱婆婆，靠收租钱为生，生了一儿一女，女儿早年出嫁，偶然回家瞧瞧老母亲，儿子去银铺当学匠，偶尔才回来一次，朱婆婆觉得孤单，养个了小侄儿在膝下，才十岁的小子，也不上学堂，每日在街上厮混，接些跑腿的活计，赚几个铜板的零花钱。
旁侧的屋子鳞次比节，窗都紧挨着，一侧是个带着儿子的寡妇，另一侧是独守空闺的商人妇，左右也尽是些各色妇人，闲暇时候，家家推窗闲聊，说些邻里八卦，衣裳首饰，菜价银两，楼下行人自顾自走着，上头妇人们眉飞色舞，磕着瓜子说话，若是瓜子壳扑落在人脑袋帽檐上，笑眯眯陪个不是就算，或是两人吵起来，路人还要来劝架：“莫吵了，你挡着我担子行路。”
“别骂了，大婶儿你口水都撒我们身上了。”
这就是市井的快乐。
这街上住着的，讨生活的，三教九流皆有，小商小贩，乐师女伎，三姑六婆，甜酿一个年轻妇人混在其中，也不觉得怪异，邻里相处得其乐融融，就是有些闹了，每日半夜，楼下的茶铺食肆还开张着，招揽着来吃夜宵的行人，天不亮，就有刺刺拉拉的声响，是生意人起早摆摊，而且左邻右舍，吵架的说话的，孩子们的嬉戏，常隔着木墙传来。
声音多一些，甜酿反而睡的更好一些，小庵村那种寂静的日子，反而更让人夜不能寐。
吃吃喝喝也都是方便，楼上没有厨房，也不需设厨房，楼下都是食肆，看在邻里的情分上，十文钱的一顿羹菜就足够三人吃上一顿，楼下早食店一文钱一碗的馄饨，甜酿一个人还吃不完，若想要吃顿好的，给朱婆婆的小侄儿一文钱，就能跑腿去酒楼，带回一个食盒来。
小玉的厨艺到此地毫无用武之地。
春花尽放，到处都是赏花人，夜里凉风习习，不知从何处传来箫笛相合的曲声，倚着窗子细听，能听上一整夜。
夏日等到西湖的十里荷花都开着，湖中都是赏花的小舟，夜里也有游人借着夜色清朗，携着酒盏，披着月色畅游西湖。
在钱塘，小玉恢复了女儿身，这儿都是娇娃靓女，天气热，甜酿也不往脸上糊厚厚的黄粉，有时稍微掩饰着些，尽量让自己不太引人注目。
闲暇的时候，主仆三人就做些精细绣活，放在楼下的绒线铺里寄卖，春日里，小玉去水里捞鱼捕蟹，摸菱角荸荠，也常去西湖边，带着满筐田螺去香会上售卖，或是划着小船去采菱挖藕，带着游人泛湖。
甜酿会念书写字，有时帮邻里写个书信，也能教小女孩们念几个字，大家回报她，带着她去大户人家里帮夫人们梳头，去热闹场面作伴人捧场，她那两百两银子在手上，施家又是开生药铺的，她常买些香料草药之类，做成安神的香囊药枕之类，带到富人家里去兜售，后来也卖些精巧漂亮的首饰小玩意，一日日攒下来，竟也是越攒越多。
最忙的是小云，有时跟着姐姐，有时跟着九娘，成日不知道做什么去好，家里大小三人都忙忙碌碌的，各自赚的钱都各自攒着，日子大体过得还算惬意。
身心愉悦、斗志满满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日子过得极快，闻到满城的桂子花香，甜酿才恍然回过神来，如今已至八月秋。
掐指一算，离开小庵村，已经大半载，离开江都，已经一年有余了。
以前住在吴江时，但凡有人议论起江都，她都会避过，连曲氏兄妹两人都不曾交心，现在，若突然听人说起江都，心里倒是想听人多说几句。
希望能听见她想知道的那些……
哨子桥的施家，如今如何了呢？
他们是否已经慢慢忘记了她？
那日在行路时，见茶棚里坐了个身量修长，银灰衣裳的年轻秀才，二十出头的年龄，慢慢地啜吸着茶水，一双洁白修长的手轻轻敲着桌面。
她知道那不是他，只是一个路人，但他也有一双好看丹凤眼，眼尾微垂。
她屏住呼吸，从那人身旁悄悄走过，希望自己这刻宛若透明。
一年多了，他没有再找她了吧，是否已经搬去了金陵，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样的境地。
她偶尔会想起这些，但却不想知道。
走的时候，她就不想再回头。
她就快忘记那些了。
让一切都成为过去，什么都没有，一如从未发生过。
扯平了。

第87章
赵安人和窈儿去冬回到江都后，张、赵两家的关系愈发的亲热，已是一家人往来，窈儿的嫁妆早已准备妥当，两家商议下来，就在六月里张圆迎娶窈儿过门，成了张家的第三位儿媳。
成亲那日，施少连还从金陵送了一笔丰厚的喜礼过来，礼是张夫人收下的，气得心肠颤抖，却不敢让张圆知晓，偷偷搁在后厢房里。
窈儿也实在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姻缘还是落在张圆身上，这些年母亲的精打细算真是都白白浪费了，一时觉得好笑又欷歔。
新婚之夜张圆掀开盖头，见到一张如花笑靥，娇声唤了句：“圆哥哥。”
他对窈儿没有恶意，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窈儿无错，嫁给他也是自己应肯的。只是这几年下来，心境自然有些冷，这日喝了不少酒，也有些醉醺醺的失落，提不起太多兴致来，外头喜娘催促，和新妇吃了些红枣桂圆等物，唤来婢女，洗漱后吹灯睡去。
洞房花烛缱绻夜，也算是懵懂过了。
次日晨起，张夫人身边的老妈妈见到床上落血的帕子，向娇羞的窈儿笑嘻嘻道了声恭喜，去前院回禀张夫人。
张圆要准备明年二月的春闱，新婚之后并不在江都久住，打算入秋则买舟北上北直隶，先在京城游学数月，家中和岳家在京城都有些关系，提前去打点一番。
新婚蜜月就要久别，赵安人心疼窈儿，张夫人也体谅，让小夫妻两人在家中住了一月后，就送到赵安人身边去热闹些日子。
杜若和窈儿是表姐妹，如今又成了妯娌，真是亲上加亲，前两个月，因着张圆和窈儿的婚事，张家忙来忙外，杜若也抽不出空出门，这阵儿倒是闲下来，如今和张优关系不冷不热，在家呆着也是无事，常往娘家、舅母家去闲坐。
她娘家哥嫂母亲也是被杜若折腾怕了，前两年夫妻两人吵得厉害，一度要闹到和离的地步，这小半年里却不曾听杜若提起和离之事，近来窈儿又进了张家，阖家对杜若也有几分优待，家里人也劝杜若：“如今张家越看越好，你和张优两人好好的，日后总有好日子过，别耍小女儿性子。”
杜若娘家定然是不肯养她，若是和离，嫂嫂郭氏早就放出话来：“是女子总要嫁的，若是妹妹回家，再给挑一门好亲事便是，花一样的年龄，还年轻着呢。”
杜若因此也不在母亲和哥哥面前提自己和张优的事，每次来只是陪着母亲说几句话，而后回张家去。
这个时候，况苑都在半道上等着她。
两人厮混在一起也有两三年，起初还好，各自不过图个酣畅淋漓，近来这些日子，两人散时却有些拧住了，不如以前畅快。
马车常停在一条暗巷里，旁侧有间灰扑扑的屋子，放着些经久不用的桌椅，很久之前已被收拾出来，屋子窗又高，便有些闷热，内里的男女都出了一身汗，杜若迷离着眼，见他额头鬓角的汗一滴滴汇集往下，晶莹炙热的汗珠悬在他绷紧的下颌，一滴一滴，随着狂野的动作坠落在自己汗漉漉的脸颊、唇角、额头上。
每一滴汗都她身体战栗。
两人在此事上极其合拍，他也感受到她的目光，低头盯着她，漆黑的眸子带着笑，低头去衔她的唇：“近来你倒是常有空，把我勾到这里来。”
杜若哆嗦捶他：“野人……”
况苑浑身大汗，贴在她背后，伸手圈住她的腰肢：“弄点水，洗过后再走？”
“不了，家里还等着。”她怕他身上的汗，也怕他的气味沾染在衣上，往前躲了躲，语气抱怨，“况苑，离我远些。”
他没有回话，呼吸却落在她颈后，半晌问：“我娘和张夫人、赵安人去庙里烧香，家里没别人，你又赶着回去伺候张优？”
“他是我丈夫。”杜若两手利落捞头发，言语发笑，“就许我伺候你，不许我伺候他？”
“不和离了么？”他嗅着她身上的香，语气有些僵硬和不悦。
“再说吧。”杜若反手去推他，心头也烦乱，“你母亲又带着薛嫂子去求子了？”她抬眼瞟他一眼，语气罕见有些焦急，“况苑，你是不是不行？”
况苑抱着手，皱着眉头：“你和他，到底怎么打算？”
杜若整理衣裳，施施然出门：“你莫管。”
况苑在她身后唤住她：“杜若，别喝避子汤，你给我生一个孩子？”
“你疯了。”杜若回头，见他身上只套着条长裤，坦荡露着健硕胸膛，“况苑，我们这个叫偷情，生下来的孩子，叫野种，生下来就要被掐死在襁褓里。”
“如果我也跟雪珠和离呢。”他盯着她的脸庞，“你离开张优，嫁给我？我们光明正大的，不用整日躲躲藏藏。”
“我和你在一起只图快活，只为报复丈夫，没图过你一丝一毫，更没想过要嫁给你。”她神色肃正，反问他，“你们夫妻感情融洽，你母亲喜爱儿媳，薛嫂子有什么过错，你要舍弃她？”
况苑紧敛眉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靠着桌角站了半晌，长长嘘了一口气。
马车刚拐出巷口，未等杜若落下帘子，正面走来一个年轻人。
“二嫂。”张圆开口唤她，语气晦涩。
杜若手僵住，正见张圆目光清澈盯着她，勉强一笑：“三弟怎么会在这儿？”
“我和窈儿陪着母亲和赵安人去烧香，母亲和安人要留在庙里吃斋饭，我和窈儿先回来，听说你今日雇车回了娘家，想一道接你回家去，免得嫂嫂坐外头的车。”张圆慢声道，“到了杜家，杜老夫人说你刚出门，我便追来寻你，窈儿留在杜家，陪杜老夫人说话。”
“我瞧着二嫂的车拐了几拐，便停住不动，杜鹃和车夫守在巷口，只静静等着。”张圆慢慢上前，“我也只得在外头等着……嫂嫂在巷里头做什么？”
杜若看着小叔子苦笑。
她鬓边的汗珠还未消，身上黏腻腻的，正急着回去好好洗洗，脸靥上红痕尤在，衣内还有况苑留下的一身痕迹。
做什么，掐着时间偷欢罢了。
“里头……有什么？”张圆有些忐忑。
“一个男人。”杜若叹了口气，向张圆坦白，“为了报复你二哥的男人，我勾引了个有妇之夫，每个月我会出来见他一两次，今日正好被你撞见。”
“二嫂……”张圆面色有些惨白，“你……是二哥对不起你……”
“我心甘情愿。”杜若堵住他的话，“圆哥儿，我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好女人，你二哥对不起我，我也对不起他，我们两人扯平了。”
叔嫂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目光各有深意。
“我心中一直敬重二嫂。”张圆把此事替杜若悄悄掩了下来。
八月的江都，凉意渐浓。
张圆和况学买舟北上直隶省，窈儿虽出嫁，但赵安人独自守家，未免凄寒，故而张圆把妻子送回岳母家陪伴，况学也是对妻女叮嘱再叮嘱，千万不舍，依依离别。
方玉还未动身，云绮临盆在即，方玉放心不下，想等孩子出世再打点行囊，等到八月底，云绮顺利诞下一名健康男婴，阖家高兴，方玉取名为澜亭。
施少连返回江都办事，他用手中的银子，又在别人手中买了两条大船，新船都交付给平贵打理，施少连这回回来，带着几条船，一齐和平贵北上一趟。
云绮见施少连回来，和方玉把新出生的孩子抱给新舅舅，施少连望着襁褓里的孩子，微微一笑：“有些肖似三妹妹。”
他对孩子没什么喜爱之情，更别提逗弄或者怀抱，只看了一眼，给了很丰厚的见面礼。
云绮许久没见大哥哥，这次施少连回来，心中实在是高兴，施家兄妹四人，如今算起来只有喜哥儿在，又是个小孩子，成日在家中读书，云绮觉得有些寂寞，很怀念好几年前，大家都在祖母屋里吵吵闹闹的日子。她当了母亲之后，性格更是柔软几分，全然不是当年那个跋扈又不讲理的三妹妹。
“大哥哥许久没有回江都，要留多久？”云绮问施少连，“哥哥多留会吧，我有很久没有和大哥哥好好说过话。”
去年施少连迁往金陵时，兄妹两人还闹僵了，施少连那时候性情极冷，也对云绮半点不容忍。但毕竟是那么多年的兄妹，云绮心头还是依赖这个大哥。
“两三日吧。”他低头，拂开茶盏里的沉浮的茶叶，垂眼啜茗，语气平淡，“只是抽空回来一趟，看看这边铺子的情况。”
云绮定定看着施少连，心头有些情绪说不上来。
眼前的人已经越来越不像过去，或许是金陵的日子，或许是别的缘故，不是那个全然儒雅斯文、体贴温柔的大哥哥，像冷掉的茶水一样，气质更复杂又混沌，举手投足看着温和有礼，眼神里冷淡疏离，说话的语气不经意多了几分轻漫和风流。
但云绮见他在外人面前，好起来的时候，竟比以前还要周全熨帖些，翩然俊雅，举动不群，鹄峙鸾停，让人如沐春风。
云绮想问问他关于甜酿的消息，又不知如何开口，她至今都不敢问他和二姐姐之间的那点事情。
可是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云绮扭捏了两下：“二姐姐……”
施少连睥睨她，语气冷漠：“你之前和她一直不对付，什么时候这样要好，回回写信都惦记着？”
云绮嘟起嘴：“有时候会想起我和二姐姐一起住在绣阁的日子，那是……”
“你就当家中从没有这个人。”施少连将茶盏搁下，眼神盯着虚空中漂浮的灰尘，锐利若针，语气说不尽的冷意不屑，“就当她死了，说不定真死在外头。”
那个字他咬得很重，神色不改，下颌却紧绷：“死了也好，若是活着……”
他顿住不说话，脸色霍然阴沉下来，指尖互相摩挲，身周冷如冰窖。
云绮看着他，只觉得心慌：“哥哥没有二姐姐一点消息么？还在找么……”
“她是死是活，都和我没关系。”施少连起身拂衣，恢复了平静神色，“日后有幸见到，也要祝她如愿以偿。”
施少连出方家时，正好遇上苗儿抱着一岁多的宁宁下马车，来探望云绮，他停下，略寒暄了两句，从马车下又来一个窈窕少女。
那女子身量修长，骨架纤细，正是十七八岁的如花年华，花容月貌，明眸皓齿，乌发如云，翠钿闪耀，穿的衣裳是杏子红的罗衫，袖长略短，露出一双晧腕，两只白嫩的手腕一对水色极佳的玉镯，纤纤十指点染豆蔻，下着绯红百褶长裙，迤逦拖地，行步带风。
衣裳经过反复浆洗，颜色没有起初那样鲜亮，料子也渐渐柔软，却完美勾勒着少女妙曼的身体，灵动鲜活。
美人如画，诸彩点染，总是不经意间猛然击中男人心中那一抹“色”。
芳儿从马车上下来，见施少连，神色先是呆滞，很快恢复过来，有些怯怯的，却壮着胆，在他面前盈盈一拜，喊了声：“大哥哥。”
旧衣裳，旧首饰，当年有人穿着这一身，藏在他怀里喁喁私语，娇艳如芙蓉，如今换个人来穿，纯真中透着些艳丽妩媚，丝毫不落下风。
芳儿的年岁也到了。
如今回想起来，她安排的每一步，都值得他细细咀嚼。
送出去的那么多旧衣裳，旧首饰，推过来一个人，就是为这时候的他准备的么？
施少连目光落在芳儿身上，瞳孔收聚，一言不发。
他怎能拂她这一番苦心孤诣。
芳儿心头也是忐忑，觑了眼施少连，扯扯略短的衣袖，温婉低下了头。
施少连唇角勾起，温柔一笑：“原来是芳儿妹妹，许久不见。”
“今日不得闲，不得和两位妹妹多说话，妹妹若有空，来家中少坐。”
芳儿听他语气，心头松一口气，对着施少连露出个甜蜜笑容：“谢大哥哥。”
施少连只在家中留了两日便和平贵跟船北上，方玉也将行囊都收拾了，和施少连的一道出门。
芳儿不知他走的这么早，想去施家登门拜访，却吃了闭门羹，家里只有王妙娘带着喜哥儿和庆姐儿，向来不见外客。
蓝家如今已落败，田氏带着孩子针线度日，日子过得很是拮据，自甜酿走后，有几次见到，施少连看着芳儿的目光都仿佛淬火一般，这回趁着他回来，芳儿想来想去，求着苗儿带着她，一道来方家，没想到施少连对她的态度分外的和缓。
她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不会再遇上一个比施少连更好的男人，何况，她倾慕他良久，芳儿想趁着这个时候，抓紧机会。
芳儿有些惆怅，问王妙娘：“那大哥哥何时才能回来？”
王妙娘领着蹒跚学步的庆姐儿，不太耐烦：“不知道，他在家呆了两日，只住在外院，未和我们见过面。”
施少连在金陵攀上了官商的路子，先揽了黄嘉手中一些零碎的内库采买，做起了皇商买办，这回到江都，是想和平贵去看看两淮的盐场。
没有什么能一口吃到胖的营生，但盐可以。
九月，杜若的月事没有来。
从月初等到月底，一直没有等到癸水。
她近来易困、易饿、身上也有些轻微不适，但肚子依旧平坦，看不出半点苗头，乔装出门找了个大夫看过，确定是有孕了。
掐指一算，已经怀上近两月了。
杜若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内室帷幔低垂，床帐紧掩，有男人和女子的调笑声隐隐传来，杜若坐在外头，吃着一块糕点，慢条斯理抚摸着肚子，听着内室的香艳淫语，第一回 觉得解脱。
男女交欢的声音越来越放浪，而后渐渐平息，杜若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糕点塞到嘴里，喝了一口香茶，慢悠悠走进内室，见那美艳婢子只穿着一件小衣，替张优揉着肩膀。
“你先下去吧，我来伺候他。”杜若支使那婢子退下，自己打了一盆温水，将帕子浸入水中，拧开，莲步轻移，去替张优拭脸。
张优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杜若面容娇艳，笑容温柔，伸了伸肩膀，嘀咕道：“你近来倒是做了贤惠人，时不时把我叫到屋里来……”他眼睛睃着杜若，“你到底怎么想的……回回都在外头守着……”
“夫君喜欢小桃么？”杜若笑道，“我一见到她，就想着你定然会喜欢，特意买来讨你欢心的，你少往外头不干不净的地方跑，多在家呆着，娘看了心头也高兴。”
夫妻两人感情近来却是有些回温，张优常在内房，见着杜若，心头难免也有些心猿意马，只是回回来都是那婢女伺候，他睡了婢女，转头跟杜若求欢也有些拉不下面子。
温热的帕子停留在张优脸上，杜若一点点替他擦拭脸上的香粉口脂，温柔道：“身边人总劝我，要贤惠大度，我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不过是些庸脂俗粉，我一开始就犯不着因这事跟你置气。”
“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张优笑捏着她的手，“家里规矩，只娶妻不纳妾，不管怎么样，都是以你为敬的。”
杜若起身，把帕子投入铜盆，又回来，站在床前，笑看张优：“我知道，我都想明白了。”
她摸摸自己平坦的肚子，笑得很灿烂：“我有两个月的身孕，恭喜你，你要当父亲了。”
张优的神色本是懒洋洋的，听她说话，先还未回过神来，而后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片刻之后，蹭的从床上坐起来，脸色难堪至极，又红又青又紫，双目暴瞪：“你……杜若！”
“你说什么！”
杜若往后退了退，笑道：“我说你要当爹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我们成亲六载，好不容易盼得一个孩子，该去庙里施几十斤香油才是。”
“你跟谁怀的孩子？”张优死死瞪着她，一张脸狰狞到扭曲，“我跟你……数年都不得行房，你跟谁怀孩子？”
“除了你张优的，还能有谁的？”杜若巧笑嫣然，“大家都瞧见了，你隔三差五就宿在我屋里，你上回都认了那个雪姐儿的野种，这回若是不认这个孩子，可就真是个乌龟老王八了。”
他听见杜若咯咯的笑，气到浑身颤抖，单手握拳捶床，眼里喷火：“杜若！你跟外头的男人！”
“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张优咆哮，真恨不得一刀劈下眼前这个放荡妇人，左顾右盼，见墙角倚着一把古琴，抄过来，啪的一声砸在杜若面前：“是哪个男人？把你两人拖去浸猪笼！”
“嘘，小声点。”杜若慢悠悠在桌旁坐下，“你再大声点，就把爹娘哥嫂下人都招来了，你想让他们都再来看你笑话？”
她又往嘴里塞东西吃：“你坐下来，我跟你慢慢说。”
“你若是想被众人耻笑，想被同侪讽刺，想你们张家的声誉扫地，你就尽管宣扬出去好了，说我在外头找了个奸夫，给你戴了绿帽子，还给你弄出个野种。”杜若一口口咬着糕点，“我和那奸夫浸猪笼不打紧，被人耻笑也不打紧，倒是你们张家，啧，真倒霉，家风不正，有一个这样的儿媳。”
“窈儿是张家新妇，圆哥儿还有大好前途，你们一家人都指望着他给家里出息，我是窈儿的表姐，在这节骨眼上，你把这事闹出去，连着他两人也一并被耻笑。”杜若拍手，“书香门第、清誉满门的张家，真是好大的一桩家丑呢。”
张优脸色狰狞，破口大骂：“你这贱妇，拿东拿西要挟我，想诓我忍气吞声，替你养野种，你做梦吧。”
“不需你养，我自己养。”她站起来，“张家我已经呆腻了，给我和离书，我带着这个孩子走。”
她看着张优的脸色，笑道：“去年我们闹得厉害的时候，我私下和娘说过，若我能劝张圆娶窈儿，只要我想要，张家就当给我和离书，让我归家。她以为我们两人如今重修旧好，其实我只是等着，等着我要的那一日。”
“除了你我，没有人知道这孩子不是张家的，张优，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你认下这个孩子，你就是孩子的父亲。”杜若摸着肚子，“我一定会生个女儿，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都要让你爹娘放过这个孩子。”
“和离之后，你还可以续娶一房，等明年圆哥儿春闱得中，你家水涨船高，还能娶一房更好的妻子，说不定你爹娘还许你纳几个美妾，何乐而不为。至于我，一个和你闹了数年，性格不合的前妻，带着一个女儿生活，对你们家没有半分的影响，这是一桩好买卖，你说是不是。”
的确，他暗地里吃个亏，能换个更好的。
张优咬牙：“孩子是谁的？ ”
“是我一个人的。”杜若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边挂着讽刺的笑容，“我只是借一个男人，给自己一个孩子……毕竟……你恶心得让我想吐，我不想跟你这种人睡在一起……”
“不过在外人面前，你可得好好爱这个孩子。”杜若道，“你若敢对外说出这孩子身世，你在衙门里做的那些乌糟事，你跟外头妓子厮混的那些恶心事，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若是抖落出去一点半点……”
“如今我们互相都有把柄在彼此手上……更应当互相照应，互相帮衬着些……”
张优暴怒： “你……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妇人……”
“你起初是我的丈夫。”杜若漠然，“起初成亲时，也如漆似胶，也恩爱不移，说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却情消爱退，觊觎我的陪嫁婢女，在外浪荡不堪，你我都是人，凭什么你可以流连花丛肆无忌惮，我却只能被关在家中饮泪吞声，你在外寻欢作乐时，可曾想过你家里的妻不曾？你既然可以生贰心，我为何不可，你可以睡别人，我也可以，张优……你今日所受的一切，都是你一手引起，怪不得别人。”
“我也累了，就这样吧。”她长长得喘了一口气，闭着眼，“这样的结局，对我们都好……”
张家的二儿媳有孕了，郎中来看过，向张夫人道了喜，拿了赏钱喜滋滋地走了。
各家都上门来道贺，杜家自然高兴，送了好些补品过来，还有赵安人和窈儿，也是喜不胜喜，窈儿回了张家，鞍前马后照看表姐，后来况夫人也送了不少东西来。
大概从九月里，杜若就一直躲着况苑，如今听说杜若怀孕，况苑是真的愣了许久。
他想尽办法，想了个机会去张家，杜若那时候正在屋内做小儿的衣裳，听见外头的声音，走出来一看，见是他，笑道：“原来是况大哥，来修园子里的凉亭吗？”
她见他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很温柔：“我怀孕了。”
“孩子是谁的？”他哑声问。
“是我夫君的。”她笑，“不然还能是谁的？”
他只有一句话：“你怀上的那个月里，和我睡了好些次……如何就笃定是张优的。”
杜若觉得好笑：“你跟薛大嫂那么多年，不也没生出个一儿半女来，怕是你身子不行？”她很笃定：“我每次跟你睡完，一定会喝汤药，孩子怎么可能是你的，你若不信，去问我的婢女好了。”
“我和张优同房已经很久了。”杜若微笑，“毕竟是年轻夫妻，我和他的日子还长着呢。”
“况苑。”杜若扭头要走，半道又回头，轻声道：“我们两人，就算了吧。”
“你也有家室，你妻子还在家等着你，我虽然对不住她，但也为人妻，希望你回去好好待她。”
“我有了孩子，也不能再糊涂下去了。”
有了孩子，她才能安身立命的勇气，不用浑浑噩噩在这家里，困到老死。
有了孩子，娘家不会逼她二嫁，以后自己有事，张家或者张圆，还能帮她一把。
过阵子，找个由头和张优撕破脸，回娘家去住着，等孩子生出来，拿着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钱，置一间房子，她和孩子作伴。
杜若不管身后的男人，理直气壮地回了屋里。
她想再好好活一次。

第88章
甜酿以前闲暇时也捣鼓过熏香和香串之类，见钱塘人物风雅，无论男女老少，身上常佩兰草香珠之类，琢磨了一通，去铺子里买些玫瑰薄荷、丁香郁金、零陵香、藿香白芷、甘松杜蘅之类，制成香囊或香饼出售，这香是她自己调的，外头买不着这样的方子，卖的倒还好，眼下趁着满城桂花开，甜酿带着小玉姐妹两人采桂花，趁着秋日天好，多制些香串香饼。
这些香起初都是甜酿带到人家兜售，后来有次灵隐寺香会，集市从山门一直摆到山脚，甜酿和小玉小云支了小摊子，卖些扇袋手帕之类、一群姿容秀美的靓装女子簇拥上来，闻着这香气都是喜欢，挑了不少绢扇香袋走，起首是个娥眉凤眼的年轻女子，嘱咐甜酿以后每月都带几盒香饼香串到西泠桥边来卖。
听到西泠桥，甜酿就知道这群是西湖的“女校书”，这些花娘平日都住在画舫里，几人一舫，成群结伴，这些女子都有些才气，琴棋书画无一不同，能陪着文人墨客吟诗唱和，登高望远，也可和达官贵人弹琴献艺，赏花游乐。
甜酿如今都是布衣铜簪，脸上也抹着东西，并不引人注目，在外抛头露面的妇孺不少，她也不惧，大大方方应承下来，隔三差五跑一趟。
西泠桥边有不少精巧房舍，水边画舫聚集，住的花娘不算少，那日吩咐甜酿来的女子叫关芝芝，算是其中极有才华的一位。除去香料之外，甜酿也顺带着左邻右舍的妇人做的绢花帕子汗巾去卖，起初交集算少，后来花娘们顺手拿画舫上的精致茶点送甜酿，谢她专来跑一趟，甜酿下次再来，都会回送花娘们些有趣的小玩意，若是见花娘们在一起下棋谱曲，读书对赋，也能站在一旁听一会。
花娘们见她不管听懂听不懂，都会真心实意赞叹一声，知道这忙碌奔波的年轻娘子也是个风雅人，也觉得此人有趣，对甜酿算是照拂，甜酿也常帮着花娘们捎带些书籍画具之类，一来二去渐渐熟络起来。
白日渐短，黑夜渐长，钱塘的冬日不甚冷，偶尔下场薄雪，西湖断桥一带景色绝佳，男女争相踏雪赏梅，游人竟比平日还多些，甜酿和小云小玉去卖暖手的皮裘，竹编的小暖手炉，遮雪珠的纸扇，卖个大半日，这日赚的钱就带着姐妹两人去湖边食肆里吃热腾腾的羊杂汤，吃香喷喷的桂花糖栗子。
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看着西湖雪景，还要一边跺跺脚抱怨：“这西湖日日人这么多，没一日见着人少，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歇一日，少做一日买卖。”
姐妹两人大快朵颐，跟甜酿说话：“九娘想歇，在屋里睡觉，不出门赚银子就好了。”
“我少赚了一点，那不是让别人多赚了点么？”甜酿摇摇头，“不行，这也太吃亏了。”
姐妹三人吃饱喝足，摸摸滚圆的肚子，买了几份桂花糖栗子暖在怀里，往西泠桥边去。
西泠桥下空荡荡的，不剩一只画舫，听说是今日钱塘有名有姓的文人墨客都聚在西湖做诗会，花娘们都跟着去了，甜酿将栗子送给关芝芝的婢子，自己带着小玉和小云，坐着驴车回家。
回到家里，正要上楼，见撞见屋主朱婆婆的房里钻出个青衣白袜，僧帽佛珠的尼姑，甜酿知道此人，是附近一个庵里人，惯爱走街串巷的，左右称之金道婆，平日卖些符水僧药之类，常来朱婆婆屋里取香油钱。
她平生最恨尼姑，向来也不跟金道婆搭腔，自顾自地上楼。
金道婆向来爱做媒，知道楼上住的小娘子是个独身的，具体过往不知，但从两个妹妹嘴里，旁敲侧击，好歹能挖出几句来。
可惜这小娘子有些性子，常不拿正眼看人。
年根底下，从腊月起，家家户户都忙着晾晒年味，置办年货，加上大大小小的庙会，甜酿有些忙得脚不沾地。
她赚了一笔本金后，把起初那两百两银子都存进了钱庄里，放着生息，自己每日倒腾些小买卖，这一年除去日用和吃喝玩乐，竟也攒下三十两，在吴江的时候，赚的银子多是取巧，而且曲夫人有心帮衬，许多工钱都是多给的，在钱塘每日的房钱食钱车钱也要好几十文，能靠一己之力攒下三十两已是厉害。
甜酿倒是想南北奔波赚些大钱，只是女人出门确实不便，还需要几个强有力的帮手，眼下更想买座房子，最好像朱婆婆家的这幢，极热闹的地方，前头是间门面铺子，可以自己做点生意，或者租给别家，后头几间自住的屋子，带个狭窄的小院子，闹中取静，她问朱婆婆：“婆婆，你这房子多少钱能买？”
“这可是我夫家祖产，可值三百两银。”
甜酿心中窃喜，还差那么一点点，自己也能买上一间。
“不过这是十几年前的旧价，如今再买，可得花上五百两的银子。”朱婆婆念叨，“祖上的产业，再值钱也不能卖，只能守着，时不时还要花银子修这修那……难啊……”
甜酿心情又跌下去。
她去楼下的食肆里多吃了一碗饭，把这年赚的钱全都从家里找出来，又去钱庄取了一百两银子，带着这笔巨资，去批了些时兴漂亮的绢花发簪、镶金带银的首饰之类，又买了一些昂贵的香料做熏香，想来年节里妇人们都要置办头面，熏香出门见客，这些应是很好卖。
只是她没有固定铺面，总是靠着庙会香会的小摊出售，金簪银钗这等，虽然样式好看，买主怕金银成色不足，又怕里头是铜芯的劣货，不敢轻易下手，那些价低的绢花耳坠儿倒还好出售，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碌，没空见闲客，甜酿又不好上门去富人家兜售，最后拖到腊月底，手上还有好些件足实的金银首饰没有卖出去，只能留着以后再想法子。
没有大赚一笔，还把这年辛苦赚的三十两银子都先抵进去，甜酿心情有些郁闷。
忙了许多日，终于清闲一日，这日还未起床，听到隔壁的寡妇和自家儿子吵起来，而后就是寡妇嘤嘤嘤的哭泣声，再后就是四邻的劝声。
甜酿被闹起来，起来洗漱，下楼去吃东西，见那寡妇儿子气闷站在街旁。
孩子和喜哥儿一般大，十岁上下，跟着私塾先生念着书，小胸脯挺得跟书本一样直。
她抓了一把瓜子仁过去说话：“你跟你娘一大早吵什么呢？”
孩子板着脸，一脸冷酷。
甜酿慢悠悠叹了口气：“我也听见你们说话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那有什么办法，你又拦不住的。”
金道婆来给寡妇娘子做媒了，对方是个鳏夫，做点小生意，年岁差不多，金道婆牵线让两人见了一面，结果还算喜乐，双方都满意，男方想趁着过年，把人娶进门过团圆日子。
“夫子说，一女不侍二夫。”小孩儿气汹汹的，“我不想我娘嫁人。”
“你们夫子懂个屁。”甜酿凶他，“你就听夫子瞎讲，你是怕你娘不要你，还是怕你们以后日子过得不好？”
“那个叔叔不是还给你买书买墨么？你念书要银子啊，光靠你娘做针线，帮人洗衣裳怎么养得起。”
“我可以不念书，就不用花那么多银子，我娘也不用嫁人。”
甜酿抓了一把瓜子仁给他：“你好好念书啊，她要嫁人，你就保护她，以后做大官，给你娘挣个诰命夫人当。”
那男孩儿皱着眉头。
四邻都来劝，劝完寡妇劝孩子。
大年二十九那日早上，寡妇穿了一身鲜亮衣裳，四邻妇人都聚在她屋里道贺吃茶，甜酿想了想，忍痛把自己屯的一柄发簪插到新娘发髻上，看着喜轿子把人接走。
那男孩也别别扭扭换了一身新衣裳，提着个包袱，背着书箱跟在喜轿后头，甜酿看着他的落寞背影，也觉得心酸，从兜里抓了一把饴糖给他：“如若你娘过得不好，你们再回来，我们再做邻居。”
金道婆拿了男方家的喜钱，也送新娘子一道出门，看见甜酿，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笑问：“这条街向来出喜事，也不知道这喜什么时候落到宋娘子身上。”
甜酿瞥她：“师父什么时候从佛门转投月老门下，管起俗世姻缘了？若是这样，师父大可转行做媒婆了。”
那道婆念了声阿弥陀佛，笑道：“我是吃斋念佛的人，从来不打诳语，只是有些热心肠，和外头那些花言巧语，坑蒙拐骗的媒婆可不一样。”
甜酿讽刺她：“可是么，师父六根清净，五蕴皆空，可跟外头那些图金啊银啊的媒人不一般，就是师父供的菩萨也忒忙了些，管普度众生，还管男女姻缘，管生儿育女，管去病消斋。”
金道婆脸上刷的红了：“我就跟小娘子说一句话，小娘子顶我这些句，以后再不跟小娘子争这些。”道婆说不过她，气呼呼摇摇头走了。
四邻都笑甜酿，“你平素人倒好，怎么见了她就牙尖嘴利。”
大年三十，甜酿楼下的茶水铺子终于关门歇业，店主夫妻两人一早就收拾行囊回乡去，朱婆婆的儿子这日也从银店回来过年。
街上的铺子大半都关了，大过年的，家里只有些饴糖果子瓜子之类，甜酿花了半吊钱，去酒楼买了些酒菜回来，带着小玉和小云，跟着朱婆婆母子两人，一齐吃了顿丰盛的年夜饭。
她也喝了一点果子酒，有些陶陶然，早早就上楼去歇。
松解钗环时才发觉脸上还抹着粉，打了盆清水洗漱，将脸上的浮粉都洗去，镜里露出一双秀美的眉眼，无暇的雪肌和红润的唇。
窗外响起烟花升腾的响声，踱步至窗前，见半空繁花绚烂，流星滑落。
又是一年过去。
又是一年新至。
这个年节，只清闲了三日。
大年初三那日，楼下一串铺面陆续开门待客，楼下茶水铺的两夫妻又从乡下赶回来。
热闹的灯会要开始了，钱塘城日日夜夜不停歇的热闹又要开始了。
西湖沿岸的灯会尤为热闹，夜市从断桥一直到了苏公堤，邻里的妇人都爱热闹，商量着不若去做几日小营生，赚几个热钱。
大家商量下来，天冷嘴馋，就买些热腾腾的糕点之类，铺子里做好了，雇车送到夜市里去，用暖甑保着热气，又好卖又轻巧。
甜酿本想清闲过完这个年节，岂知小玉兴致勃勃，撸着袖子就打算做起来。
赚钱最积极的不是甜酿，而是这个饿过肚子吃过苦，从淮安贩卖到外乡的少女。
一呼百应，甜酿当着陪着她，从傍晚一直熬到半夜，游人兴致依旧不减，陆续还有人来买，甜酿打着哈欠，不知从暖甑里取出多少块糕点，好在有邻里都在，还能陪着说说话，不至于困得睡着。
后半夜游人渐少，大家都把摊子支起来，将东西腾上驴车，一齐往家去。
半路上还能遇见三五闲人，打着灯笼，喝得醉醺醺，手舞足蹈，引颈高歌。
楼下茶水铺夫妻两人见人都回来，手脚麻利下了锅汤圆，犒劳众人饥肠辘辘的肚腹。
姐妹三人眯着眼将东西吃完，打着哈欠上楼去睡觉。
年节之后，西湖还有香会，这盛大的香会一直从二月廿二的花朝节持续到端午，甜酿要在家调香女红，忙些旁的，小玉手不巧，帮不上甜酿的忙，索性带着妹妹小云，姐妹两人真是早出晚归，每日都扑在香会上。
只要勤劳，就有银子可赚，姐妹两人会船会水，带着客人游湖，顺带兜售些甜酿的香囊手帕，天热起来，还卖些水里的荷花莲蓬这样的鲜物。
卖的最好的，还是专向放生香客兜售的螺蛳。
“你们两个真的掉钱眼里。”甜酿感叹。
“钱是好东西，以前在家里吃不饱饭，现在只要动手就有钱赚。”小玉也感叹，“夜里搂着钱睡觉，做梦都觉得香。”
“是啊。”
“九娘。”小玉对着甜酿笑，“我想把我和妹妹的卖身契从你手上买回来，可以吗？”
“当然可以。”甜酿有些诧异，她都险些忘记这回事了，几人姐妹相称，早撇了主仆那些，“我把你们当妹妹看，不是我的婢女。”
“我知道姐姐的心意，姐姐对我们很好，但我心头总惦记着那时候走投无路穷到卖身的事情。”小玉挠挠头，有些羞涩，“我想靠一己之力养活我和妹妹。”
甜酿笑嘻嘻伸出手：“我买你们姐妹两人花了十五两。”
小玉从床底下掏出二十两银子，笑道：“我给姐姐二十两可以么？”
甜酿眼里放光，激动笑问：“你到底赚了多少啊？”
小玉伸出手比划：“我还留着一点……”
“天哪。”赚钱小能手啊。
小玉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蛋：“姐姐，我在西湖边，认识了一个人……比我大一两岁……有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我划船，他下水去捞东西，还帮我卖东西……”
甜酿瞪大眼睛盯着她，小玉抿抿嘴，扭扭身体：“跟我一样，他也没爹娘了，从小就在西湖边长大，人很好，还想来见见姐姐……”
小玉在甜酿身边呆了两年，如今也有十五六岁，正是怀春的少女。
西湖沙暖，已经睡鸳鸯了啊。
甜酿目瞪口呆，也有些结巴：“你喜欢他？”
小玉嘻嘻一笑，不说话。
甜酿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你年龄还小，倒是可以先定亲，但成亲还得过几年，等十七八岁。太早成亲不好……”
“姐姐……他就是想来见见姐姐，不是其他的……”小玉嘀咕。
“见，当然又见。”甜酿盯着她，念了一句：“你成日早出晚归不着家，女孩子家家的，不许跟他走得太近，他若跟你动手动脚，你可得揍他。”
“知道啦。”小玉跺脚，满脸羞红，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我都知道的。”
“有很多嫁妆要准备呢。”甜酿笑盈盈站起来，把面前十五两银子塞到小玉怀里，“这是我送你的嫁妆钱，快点收起来。”
六月盛夏，西湖的荷叶接天无穷碧，到处都是荷花的香气。
游船划入荷田之间，白衣胜雪的年轻人懒洋洋倚在舟头，看妙龄少女采莲，惬意饮一口荷叶清茶。
“曲池，曲池。”
曲池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环顾四周，定睛一看。
那是一个在湖中凫水的年轻女子，身体浸泡在水中，一双手撑在舟头，头上还缠着头巾，脸颊上贴着片片荷花瓣。
曲池有些疑惑。
那女子把脸埋到水里，把脸搓一搓，把脸上的脂粉和防晒的莲瓣洗净，露出一张雪白的脸，撑臂翻上小舟，将头巾拆下来，湿淋淋站在舟头，笑容明媚，酒靥深深：“曲池，好久不见，已经认不出我来了么？”
曲池真是愣了。
他压根没认出她来。
他从来没见过她的笑容，没听过她朝气蓬勃的笑语，也没见过她这一身装扮。
日光下的女子发梢脸颊都挂满水珠，熠熠生辉，晶莹剔透的水珠折射着她的光芒。
“九……九娘子？”
“是我。”甜酿抖抖身上的湿衣，笑盈盈的，语气松快，“好巧，我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你。”
曲池站起来，笑容闪耀，桃花眼分外生动：“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89章
甜酿身后的亭亭荷池里探出两个小脑瓜，两张脸上都贴着荷花瓣，冲着曲池喊了两声：“曲池哥哥。”
是小玉和小云。
“我和小玉小云从吴江出来后，一直在钱塘落脚，她们两人离不开水，天一暖和就到西湖泛游，捕鱼捞虾，挖藕采莲。”甜酿笑道，“今日天太热，水里好多凫水的人，我们也到水里摘些嫩茎小莲蓬，待会拿到食肆去卖。”
“曲夫人和郭策还好么？小庵村还好么？真是好久不见……”
她完全不是往日那种拘束又忧郁的模样，磊磊落落，声音清脆又温柔，像风铃，笑的时候，眉眼都是弯弯的，原来她有一对微圆又深的笑靥，甜如蜜且醉人，纯真又妩媚。
曲池看着粼粼波光折射在她微红的脸颊上，肩背舒展，鲜活如一株亭亭玉立的荷，心咚咚咚跳起来。
“我这两年来过钱塘三四趟。”曲池摸摸鼻尖，咧开嘴笑，“我家有个小玉器行在钱塘，隔一阵来钱塘照看下这边的铺子，今日天好，正巧来西湖游船……”
他今年也有二十岁，一直懒洋洋的闲惯了，被父亲来信呵斥了好些回，他又不耐烦回江都，索性钱塘吴江两头跑，跟着家里的一个老仆学点营生。
没想到这样巧，居然有幸遇上故人。
既然重逢，当然要叙一叙旧谊，甜酿和小玉小云进船舱里，换了身干爽衣物，再出来时，甜酿见曲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释然笑道：“这样出门方便些。”
姐妹三人带着曲池，进了西湖边一间酒楼，当头就有个十六七岁的跑堂年轻人迎上来，笑嘻嘻喊了甜酿一声九娘，又去接小玉手中的竹篮，柔声问：“晒不晒，热不热？”
曲池见甜酿朝自己眨眨眼，指着这年轻人介绍：“小玉的朋友，王思乐，叫他王小二就好了。”
王小二带着小玉去了后厨，甜酿让小云把曲池带去雅间少坐，自己去找掌柜要茶要水，曲池实在未曾想过，她们如今过得是这般模样，觑着空儿，旁敲侧击问了小云一些话，心头忽的松了口气。
姐妹三人不知道她们离开吴江后，有人来小庵村和明辉庄找过人，闹过事。
她们还在悠然自得地过自己的日子。
曲池回到小庵村，从村民们和下人的嘴里听到了完整的经历，当日那事闹得很不小，小庵村的村民在那俊秀年轻人面前只要能说些九娘的事，都能得到一笔赏钱，大家都在说，原来九娘子是私逃出来，她的夫君追过来，看这阵仗，怕是不肯善罢甘休。明辉庄里容姊气得头疼了好几日，对着曲池的发问一字不提。
甜酿和小玉一道回了雅间，王小二上来奉茶，几人吃了茶点，聊了旧事，席间也算是言笑晏晏，欢声不断。甜酿问了小庵村和明辉庄的事情，知道一切都好，心内稍安，曲池也问姐妹几人从吴江出来的一路行踪，甜酿省去太湖那段，细说了些在钱塘的忙碌日子，何以为生，遇上什么趣事。
她眼睛里有光芒，脸上扑着粉，也掩不住双靥的红晕。
两年过去，曲池心性成熟了许多，他模样英俊，笑容阳光，言行举止仍像那个嘴里叼着草的疲懒少年人，笑盈盈同姐妹几人说话，话里话外都很有趣，将一众事都娓娓道来，却没有对甜酿提及施少连来小庵村之事。
临别之前，曲池问她如今寓所，要去探望，甜酿笑道：“我住的地方偏窄，人多眼杂，你若有事寻我，来这酒楼跟王小二说一声就可，每隔几日我总要往这里来送东西。”甜酿又听说曲池过两日要再回一趟吴江，要托曲池送些东西给曲夫人和郭策。
她离开吴江的时候未同曲夫人道过别，又受过曲夫人的恩惠，特意在钱塘买了些老字号的胭脂水粉、精巧首饰和文房一类，修书一封致谢曲夫人。
曲池回了吴江，并没有告知曲夫人偶遇九娘之事，甜酿送的那些东西带回了家，却把书信扣了下来。
九娘还在外，说明还未遇见过那个男人，为什么要逃躲，九娘和他发生过什么，他如今还在不在找她？曲池想先从家姊那知道那个男人——蓉姊偶提起过这事，话里话外无不担忧感慨，也差人出去打听，却从不对曲池说过半句。
半个月之后，曲池又回到了钱塘，风尘仆仆下船，半道换了身衣裳，直接敲开了朱婆婆家的门，他笑嘻嘻拎着手里的东西，看着诧异的甜酿，眉飞色舞，大大咧咧：“家姊让我带些东西来送给九娘子，都是明辉庄自产的，不知道九娘子还喜不喜欢。”
甜酿看着曲池手里拎着的土仪，再看看眼前英朗蓬勃的年轻人，疑惑嗯了一声：“你如何就回钱塘了……曲夫人好么？”
“已经回来两三日了，铺子里有事，家仆火急火燎把我喊来。”曲池爽朗笑道，“蓉姊见到九娘子的信，分外喜悦，知道我回钱塘，有许多话要我转述给九娘子，还塞给我不少东西，让我一定转交给九娘子。”
他半眯着眼，唉了一声，有些有气无力：“天真热，我看楼下就是茶水铺，我请九娘子喝杯凉茶好么？坐下慢慢说话。”
“好……当然可以……我请你喝茶……”
四邻见有男子上门来寻九娘，两人又一道进了茶水铺，个个都推窗竖着耳朵，目光灼灼偷看堂里坐的一双男女，那男子不过及冠，相貌极俊俏，白衣风流倜傥，笑声又清朗，这么热的天，瞧着如风一样让人心旷神怡，大伙儿都吊起了一颗心，偷偷磕着瓜子听他两人说话。
曲池坐了一盏茶的辰光，就辞别甜酿走了，临走时还朝着四邻拱拱手，眯着桃花眼爽朗一笑。
左右妇人的心都有些醉了。
日后总能遇见曲池，有时是西湖边，有时是街市，曲池有时也专来寻甜酿，有时替曲夫人送点东西，有时邀甜酿帮个小忙。
小玉和小云每次见曲池来，都兴高采烈迎上去，他容貌生得好，性子又亲和，笑起来，桃花眼一眯，懒洋洋抱着手看着人，很少有人能招架得住他风流倜傥又坦坦荡荡的模样。
甜酿并没有打算和曲池走得太近，她崇敬曲夫人，小庵村和明辉庄给了她半年的幽静时光，让她有勇气在那儿走出来，连带着曲池都感激起来，可和曲池见的次数太多，一开始每隔两三日，后来日日再见，心里也觉得不妥起来。
她经过情事，知道男女关系的玄妙，虽然每次和曲池见面，两人都谨守分寸，都是正常往来，但总觉有蛛丝一样的东西缠在其间，很难说得清，后来曲池来找，她也常推脱不见，把小玉和小云推出去招待。
曲池仍如往常一样，笑嘻嘻来，笑嘻嘻去，有一次甜酿实在忍不住，叫了他一声：“曲池弟弟。”
她把弟弟两个字咬得很重，是真把他当弟弟一样看。
曲池笑眯眯看着她有些严肃的面容，柔声笑道：“九儿姐姐……”
他嗓音放得低，年轻男子的音色圆润动听，像春草，音调像根一样，深深扎在土里，他低笑：“每日听小云这么叫，我也想试试，觉得比九娘子好听些……姐姐大我一岁，既然喊我一声弟弟，我也要尊称一句姐姐。”
“九儿姐姐。”
他把姐姐喊得很轻，像微风，也像他的目光，自自然然从甜酿面上拂过。
甜酿咬着唇壁，猛然扭头，她有些坐不住了。
四邻都很喜欢这个朝气蓬勃，没有架子的富家子弟，他出手阔绰，对人大方，相貌上又占优势，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甜酿整日穿得灰扑扑，脸色黄暗，相貌不扬，看着确实比曲池大好几岁，万不会把两人往那上头去想，真当这是一对姐弟。
他这么招人喜欢，两人相处又不留痕迹，甜酿只得老僧入定，每日只管闭着眼喊他弟弟。
夏末秋初，天气最是闷热，甜酿去西泠桥下送完熏香，再去照看小玉和小云支在湖边的摊子，见曲池也在一旁。
一场狂风卷来千万乌云，急雨浇灭了行人的游兴。
小摊上都是不能受雨淋的绢扇之类，几人急急收了摊，连捧带抱，将东西一趟趟往屋檐下送。
雨下得又大又急，游人都未带伞，一堆堆簇拥在屋檐下避雨，甜酿几人要收拾东西，最后近处已无落脚之地。
曲池把甜酿袖子一牵，扯到了一旁，拨开路人，把甜酿推到了屋檐下。
她身后就是墙壁，面前是他的胸膛，曲池帮她在角落挤出了一块避雨之地。
甜酿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不看眼前人，扭头默默凝视着外头的雨帘，屏住呼吸。
曲池挨得很近，见她全身绷紧，悄悄往后挪了一步，给她腾出一点喘气的地方。
旁侧人语喧闹，这一块地方，只听得见雨声，连呼吸都停住。
曲池的目光落在甜酿面容上。
“姐姐……你……脸上的黄粉……洇开了……”他低头，眼里含着笑，无声对甜酿说话。
甜酿也觉得雨珠从额头一直流淌到脸庞，有些痒意，不知是水痕，还是呼吸。
她从自己袖子里去掏帕子，曲池往后再挪了挪，让她低头擦拭自己的脸庞。
曲池专注睇她，敷着再厚的脂粉，描着再浓的眉毛，穿着再黯淡的衣裳，她也依旧让他心扉颤抖。
半鬓青丝，一缕松松垮垮掩在耳旁，隐隐约约露出半只小巧的耳，雪白的耳珠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这耳上，昔年也佩着明月珰，珍珠坠。
怎么不让人心神荡漾。
一点温热轻轻拂过耳畔秀发。
甜酿警觉，往旁侧一躲，额头正撞在他肩头，余光瞥见他低头，将面容贴近她耳畔。
她猛然回过神来他想做什么。
甜酿恼羞成怒，眼里满是怒火，直勾勾盯着他：“曲池！”
声音冰冷： “你僭礼了。”
“抱歉……九儿姐姐……”曲池面容有些讪讪，长长叹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半个身子都露在雨中。
甜酿面色不佳，目光沉沉看着外头的雨帘。
曲池见她那副神色，心也沉下去，一手捋着自己湿透的肩膀，抬头看着眼前雨雾。
良久不语。
转小的雨势又突然暴涨起来，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千朵万朵水花，汇成一片茫茫水雾，水雾泛着青，是缥碧之色，西湖就在这烟雨茫茫中漂着，如幻境一般。
半晌之后，曲池轻轻说话，像自言自语：“我第一次见到九儿姐姐……是那天夜里和阿策出门，他腿不方便，白日都闷在家里，夜里我就带他游湖、钓鱼，那天夜里本来不该出门，我睡不着把阿策拖起来，就在梅泽湖边猛然一瞥……那时候我就在想，到底是女鬼，还是狐妖……但瞧她那副样子……我心里想，若她飘过来找我，我也一定好好应她，说不定还会逗她笑一笑。”
“后来我才知道，村里新搬进来一户人家……我见到白日素衣素裙的她，拎着裙子跑起来，她看着我没笑，我倒先笑起来……”
“我从小没有母亲，五六岁长姐外嫁后，在家一直受继母苛待，再后来陪着长姐在明辉庄，从来也不知道那种感觉……”他低喃，“我只觉得心里缺了一块……见到九儿姐姐，才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姐姐为什么独自在外飘零？为什么闭口不提自己的事情？为什么一直那么忧愁？有谁伤害过姐姐？那个人是谁？”
“有一次在明辉庄，姐姐做针线刺伤了手，自己吮住了血珠，小玉在旁边说，姐姐的手为什么一直这么冷。”
“那一瞬……我想用自己滚烫的血暖暖姐姐……”
“不需要。”甜酿打断他的话，冷着脸，“曲池，你和我，不可以，你只能把我当姐姐看待。”
“……好……”哀怨的词像水雾一样缭绕在甜酿耳旁。
外头雨依旧在下。
曲池耸耸肩膀，对着甜酿释然一笑，迈步走进了雨中。
甜酿想唤住他，又抑下自己的声音。
淋过一场雨，曲池病倒了。
小玉和小云去看过，回来对甜酿说：“曲池哥哥发起热来，烧了一夜，嗓子都说不出话来，好可怜。”
甜酿思来想去，又觉得于心不安，托付小玉送了点润喉的凉药过去。
几日后，曲池倒是病好了，不过好些日子没有到甜酿面前来，却是一直和小玉小云私下往来，有时姐妹两人回来，会跟甜酿说：“今天曲池哥哥带我们去赏飞来峰。”或是，“曲池哥哥让人送了糕点来吃。”
再后来，曲池又到甜酿面前来，见了甜酿也没有生分，大大方方作揖：“九娘子。”
他这回又换成了以前那个称谓。
甜酿略怔了怔，抿抿唇，对他点了点头。
经过这么一闹，甜酿也算是适应了有曲池的生活。
甜酿和曲池重逢的这年，是神凤五年，是个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吉庆年，对甜酿来说，这年和去年并无不同，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年又分外不一样。
这一年有春闱，正逢庆典，恩诏多加了一百名进士，传胪放榜，张圆中了二甲、方玉和况学中三甲，三人都做了同科进士，江都三家的门槛都险些被道贺的人踏破。
张圆有岳家扶持，皇榜之后直接授了试御史，留在京里任职，张、赵两家喜不胜喜，窈儿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来，新婚分别实在是辛苦小夫妻两人，忙着打点行囊，要进京去和张圆团聚。
方玉和况学还在等铨选，原想先回江都等，踌躇不决之间，恰都遇上从家中赶来的家仆，分别给两人送了几千两银子在京里度日。方、况两家哪里有这多银两，当然都是从施家出来的，方玉娶了云绮，况学娶了苗儿，施少连当然有心把三家绑在一起。
杜若的孩子生在四月，她自孕后脾气秉性更加不好，每日和张优吵得天翻地覆，又抓住张优和她房内的婢女私情，日日闹到张夫人面前来，张夫人管不住那些，杜若索性一气之下，大着肚子回了哥哥家待产。
孩子生下来，果真是一个女儿，模样生得和杜若很像，这个孩子的名字叫张和宜，小名叫蔻蔻。
女儿生下来，张优不管不问，也不许张家人管，杜若这时候和张家开口要和离，张夫人心也凉了，见她和张优闹得要死要活的样子，这时候张圆又在京里授了官，张家春风得意，门槛也比以往高了几分，一家商量下来，和离也罢，左右已成怨侣，不如放各自安好，日后张优再娶，也能娶一门好亲事。
两家写了和离书，把杜若的嫁妆箱笼都送回了杜家，孩子现在小，张夫人的意思，先养在亲娘身边，日后长大了，再接回张家。
杜若生产的时候，很是吃了些苦头，也挣扎着将身体养好，杜家哥嫂再不乐意，好歹是自己的亲妹子，杜若就先在娘家养着，每日和老娘在家养着女儿，足不出户，不问世事。
高兴的还有况家。
况家上下和睦，这么多人住在一起，未有一日红过脸拌过嘴，儿孙又各自出息，况苑的营生越做越好，况学如今走了仕途，巧儿又正当婚配，况夫人整日里乐呵呵的，真是无一处不顺心。
现在只差大儿媳肚子的消息。
况夫人开明的很，起初两年一点也不催，让他们小夫妻过自己的小日子，这几年间才慢慢心急起来，该要一个了。
该看的大夫都看过了，该拜的菩萨也拜过了，日子过得这么顺遂，孩子早晚也会有的。
晚上况苑从外头回屋，薛雪珠正在屋内焚香，见丈夫进来，替他打水洗漱。
他们夫妻成亲六七载，两人一向感情和睦，相敬如宾。
况苑闻到妻子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味，顿住了迈过去的脚步。
婢子敲门，送进来碗汤药。
“母亲又找大夫给你调养身子了么？”况苑看她把那一碗汤药都饮下，“你今日跟母亲又去庙里上香了？”
薛雪珠温柔点了点头。
“何必如此。”况苑去净手，劝她，“你若不想做这些，直跟母亲说，若是抹不开面子，我去同母亲说。”
“我不忍拂母亲的一番苦心。”薛雪珠微笑，柔声道，“做这些，我都愿意的。”
况苑瞥了她一眼，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屋子里就极静。
况苑从来不在外头过夜，向来是宿在自己房里，近来却多在书房歇。
薛雪珠还是希望丈夫多宿在屋中，免得婆婆多心。
“听说杜二嫂生了个女儿。”薛雪珠去铺床，“娘和我们商量，想去张家送份礼，却又……也不知把这礼送到哪家去，听说杜二嫂生产时吃了不少苦头，不轻易见客，想见也不得见。”
她亦步亦趋跟在况苑身边，替他更衣搭把手。
况苑解衣扣，见她一直在身边站着，应了句：“嗯。”
“那个孩子……”她低语。
“是张家的。”况苑皱着眉头，语气也冷淡，“我早已和她断了往来，你也知道的。”
她轻声问了一句：“还会有下一个么？”
他把胸膛的气沉下去，扭头看自己的妻子，回她：“不会了。”
她微微敛起秀眉，想舒一口气，这口气却梗在心口，实在舒不下去。
屋里声音又掉了，安静得有些窒息。
“杜二嫂……”
“是我的问题么？”他站在她身前，打断她的话，“你何止于如此大度，乐意看着我和一个个女人偷情，却能安之若素，一如既往。”
“当初嫁给我的时候，不也是你一眼相中的么？”他语气近于压抑，“是你家有意结亲，你点头要嫁，我没有逼你。”
她只能微笑：“我嫁到况家来，每日兢兢业业伺奉父母，操持家务，抚育弟妹，服侍夫君……能做的已经做尽了……”
“你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是贤妻，是菩萨一样的人。”况苑很疲惫，“你不想和离，我不能休妻，我们两个绑在一起，最后是我对不住你……”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但孩子不是看着每月黄历挑出一个行房日子，枕头底下压着送子符，你脱了衣裳，闭着眼等着受刑……你在为难自己，也在为难我……”
好些年前，吵过很多回，后来也不吵了，消停了，他出去当了恶人。
“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说过这件事……”薛雪珠的语气依旧是和缓的，“是因为杜二嫂么……巧儿说你有一天在书房待了一天一夜没睡……那天恰好是杜二嫂生产的日子……”
“孩子总会有的……家里若因此对我有怨气……我也心甘情愿担下来……”她也长长喘了一口气，“阿苑，我心里是有你的……你做什么我都接受，杜二嫂的性子我也很喜欢……我别无所求，只想你心里有我这个妻子……”
况苑目光沉沉看着她，突然苦笑起来：“我心里怎么没有你，娶你进门的时候，我高兴得三天三夜没睡着，成亲那一整个月，我不务正业，带你游山玩水，成亲那一年，每天晚出早归，只为多陪你一会……”
她轻轻握住他宽大的手，手掌很硬，指节粗长，是一只男人有力的手：“阿苑……我……我给你纳个妾吧……”
“不必。” 他疲惫倒回床间，“给我纳妾，你心里不难受么，何苦又来为难自己。”
“那……”
“就这样吧。不早了，早些歇吧。”
夫妻两人双双在床间躺下，薛雪珠抬头看丈夫一眼，见他已经闭着眼睡去，起身吹灭烛火。
两人各据着长枕一侧，背对而眠，同床异梦。

第90章
曲池的生辰在十月，他连着三四个月没有回过吴江，曲夫人早早去信与他，催促他早日回去，一是担心他独留钱塘生出岔子，二也是给他祝寿，二十及冠，算是个大日子。
他如何肯回吴江，早早找了借口搪塞曲夫人，说要跟着老仆去一趟明州买南珠，这生辰日后再补过，曲夫人见他勤勉，也算是应肯，关照了几句，让他去了。
曲池这头吩咐家仆去买舟雇车，那头先去邀小玉和小云：“明州有不少番船，船上载的都是奇珍异宝，贩到钱塘来卖，转手就能售出双份价钱，要不要跟我一道去看看？”
“听说去一趟明州，可赚够你一年挣的银子。”他把小玉心思说到活络，又去寻甜酿：“我带着铺子里三四个老成的管事伙计，还有两个小厮，一行也有六七人，九娘不是一直想做些营生么？要不要一道去看看，带着小玉和小云，人多热闹，也相互有个照应。”
甜酿沉吟，她真是有想出门走走的念头，只是怕女子独自上路不够安全，生出些枝节来，若是身边有男人在……她看看曲池，又看看眼前一脸希冀的小玉，拿不定主意。
“年节里就能赶回来，九娘子会制香，听说明州有不少番人贩卖南洋香料，物美价廉，九娘子可以去买些回来，我想西泠桥的花娘们应当会喜欢九娘子的新香。”
曲池说了一通，见甜酿尤是一副犹豫模样，朝气蓬勃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神情略有些受挫，直白问她：“九娘子心头是对我还有成见么？要跟我划出一条楚河汉界来？我是不是时时事事都令九娘子为难，那曲池只得向娘子致歉，日后再不叨扰娘子。”
甜酿见他那副模样实在坦荡，清澈眼里的亮光一点点熄灭下去，再看看一旁的姐妹两人，抿抿唇，迟疑点头：“倒不是……我……只是怕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曲池面色活泼起来，剑眉飞扬，“我来给九娘子收拾行囊。”
去明州也有个十日的路程，曲池雇的是三辆驷马大车，甜酿把自己这两年的积蓄全都取出来，换了钱塘产的上佳缎匹，带着小玉和小云，跟着曲池一行人晓行夜宿，一路往明州去。
在半道上甜酿听小玉提起，说是曲池的生辰，一行人都没有准备，晚上宿在乡间邸店，让店主夫妻准备了一桌酒菜，只是饭菜粗劣，只有一壶自酿的粮食酒分外醇厚清冽，芬芳扑鼻。
伙计们敬少东家生辰酒，曲池被众人抬着起哄，也喝了三四杯，俊朗的脸如火烧云一般燃起来，眼神锃亮如雪，两颊滚烫，见旁侧陌生人打量他，撑着下颐，挑起眉头，弯着桃花眼冲那人爽然一笑，笑容干净又明亮。
显然是醉了。
邸店里有向住客拉胡琴的乞者，一首曲子咿咿呀呀凄风苦雨，曲池上前把那胡琴夺在手里，就懒懒靠在椅上，一腿散漫搭在矮凳上支着琴，半偏首，仰着下颌，借着酒兴，替那乞者奏了一曲。
他半眯着醉眼，手腕也是随意勾动，一首曲子居然意外地欢快动听，半途抬眼，见甜酿在人群里凝神听他奏乐，咧开嘴，冲着甜酿粲然微笑。
那笑容也带着酒香，醇柔又动人。
金缕曲，少年郎，紫衣白马，洒脱也是洒脱，风流亦是风流。
曲池第二日睡到晌午才从床上起来，压根不记得昨夜醉酒后做了些什么。
大家都在他，喂马的喂马，整理行囊的整理行囊，喝茶的喝茶，曲池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紫衣焉焉下来，捧着脑袋问众人：“昨夜我喝了多少？怎么回屋的？”
小玉和小云哧一声笑了，曲池揉着发顶，转向甜酿，有些不好意思：“昨夜让九娘子见笑了，很丢脸么？”
甜酿也忍不住，唇角弯弯：“不丢脸，很好的，我们听了半夜的琴曲，最后每个人都不由自主掏出了钱袋，致谢某位琴师的高超琴艺。”
曲池皱着眉头，伸手挡住脸，倚着廊柱，长长“嘶”了一声。
甜酿看着他那副尴尬模样，茶盏挡住脸，忍不住咯咯大笑起来。
二十岁是大生辰，众人都略表了一点心意，甜酿随身也没带多少行囊，沿路也没什么好物可买，只有针黹还算趁手，在车上赶了几日，用一块素帕制出个如意荷包送他。
曲池拿到那绣工精致的荷包时，唇角禁不住一抹笑意，仔细收进了自己袖中。
到了明州，先是择一间上好客栈住下，曲池是第一次来，但手下的伙计都是熟手，明州海域广阔，礁岩深簇，适合泊船，多是高丽、东瀛的贡船，也有不少南洋的舶商，外商卖的多的是高丽人参麝香，东瀛砂金水银，天竺和南洋的宝石珍珠，最多的就是各国的香料，乳香龙涎苏合，蔷薇水白豆蔻没石子，皆是甜酿买不起的名贵香种，在此地的价格只抵钱塘铺子的一半。
曲池一行人先把甜酿带的那些缎匹去集市上卖给东洋商人，换了现银。曲家做的是珠宝行当，多是珍珠贝母、玛瑙琉璃一类，营生不算太大，每次来明州也不过几千两银的买卖。甜酿先随着曲池去挑珠子，一千两银可买五斤珠，售到京师去可值三千两银，只是要伙计细致筛过成色光泽，防着商人混入劣货，几人在一道挑珠子，甜酿和小玉小云在一旁默不作声看着，冷不防见曲池捏着一把莹润的珍珠问：“九娘子喜欢么？不如挑几颗做个珍珠链？”
她曾也有一串南珠手串，珠子比眼前的还要亮上几分，是十六岁那年，施少连和蓝可俊南下两广时，路过钱塘时买来送她的生辰里，手串上还有一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红眼玉兔——她很喜欢，因为贵重鲜少戴在手上，还是后来在榴园，施少连常从妆奁盒里取出套在她手腕上，后来这件首饰，也被她留在榴园里。
曲池见她恍惚，捏一颗放在她手心，微笑：“九娘子在出神。”
她回过神来，垂着长长的睫，说了声抱歉。
珍珠营生做完，剩余的日子，曲池就陪着姐妹三人在明州四处走走，小玉将自己攒的银子都换了一罐子水银，甜酿当然要买香料，手头只有三百两银子，也只能换几斤乳香没药，曲池另补了七百两银票给她：“这趟出门，蓉姊也送了一千多两银子来，要买些珠子给郭家，还剩这几百两银子，她知道九娘子心思巧，想跟你搭一笔本金，沾九娘子的光，以后赚了银子，按本金拿一笔分银。”
一千两，对她来说，是一笔大数目。
甜酿认真想了想，若是能赚自然好，若是亏了也不过三百两的本金，算不得什么，在曲池手中取了其中三百两银票：“谢谢曲夫人。”
她就当真买了六百两银的香料，统共一百两，零零碎碎，各样都有。
一行人回到钱塘，已是十一月。
这六百两香料，卖到香料铺子里，大抵也就抵个八九百银子，甜酿想试着自己做些有趣的东西出来。
以前做的香囊药枕，借的都是草木药材的香，售价不过平常，这回试着做了几个极其精巧的袖囊和香袋，搀了名香在其中，送给西泠桥旁的花娘们，大家都很喜欢：“不比得自己用，倒可以送一些给风雅客人。”甜酿又费心找了木雕的师傅，凿了一套小而精的梅兰竹菊，各色花卉的模子，将调的熏香都拓成各样，铺在匣子里，比外头常见的小香条香丸要精致好看。
她一直都未出门，自己沉浸在其中，翻来覆去看《香典》，还能试着自己画点图稿，一点点试探下来，为了这些香料，实实在在一直忙到了年末。
曲池见她足不出户的忙碌，悄悄回了趟吴江。
进了明辉庄，曲夫人要商量他的亲事，曲池与家中父母不和，很多事情少不得要她这个长姐来操心，哪知曲池听过就罢，转头去甜酿以前住过的屋子看了几眼，回来问曲夫人：“屋里的东西都被搬空了，九娘子一直未回过小庵村，是不是已经归家不再回来了，蓉姊有她的消息么？”
“我一直惦记着她。”曲池微笑，“真希望有一日能再遇上她，哪怕是说句话也好，问问她日子过得好不好。”
曲夫人蹙眉：“池儿，她那样的人，不适合你。”
曲池叹气：“蓉姊的意思，是因为她还有丈夫对么？如果是一对怨偶，哪怕是和离也好啊，希望我们能帮帮她。”
“她身世太复杂了些。”曲夫人叹气，“池儿，你不能想这些。”
曲池见家姊不松口，转而去找郭策，郭策拿出了曲夫人书室的钥匙，舅甥两人趁夜翻遍了书室，才找到一封书信。
信上有施少连和甜酿的名字。
曲夫人以为曲池会留在吴江过年节，岂知曲池不过留了两三日，就囔着要回江都家中，曲夫人只得替他收拾行囊。
曲池着急回了江都，在哨子桥的生药铺里抓了几份药材。
施少连这年的年节恰好回了江都，方玉和况学都授了金陵的工部主事，也一并和施少连回了家中。
曲池路过时，田氏挺着胸脯正带着小果儿进了施家的大门，要去见芳儿。
施少连不娶妻，他先纳了芳儿为妾室。
知情人多多少少都知晓他和甜酿的旧事，对于纳芳儿为妾，各人态度不一，云绮错愕，苗儿忧虑，田氏忿忿不平，王妙娘暗地白眼。
但是这些都禁不住在外院的书房里，他拾起桌上一柄银色的、极长极细的银杆，轻佻勾起她抵在胸口的下巴，看着她两颊红晕，极尽温柔地笑，眉眼间满是风流写意：“不知怎的，以前从未留心，今日才发觉四妹妹长大了……有一副酥醉入骨的花容月貌。”
曲池看见施家门前的红灯笼上贴着喜字。
他回了钱塘。
和熙又热闹的年节，甜酿依旧沉浸在香典中，曲池进门时，正见她嘴里叼着一块硬邦邦的胡饼，发髻凌乱，眼睑下一抹青痕，小小的厢房里堆得满满当当，桌上铺满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屋子里是一股混乱繁复的香气，熏得人头昏脑涨。
“曲……曲池？”她楞了许久才回过神，“你……你怎么来了？”
“蓉姊不放心你和小玉小云独留钱塘，让我来接你们回吴江过年节。”他笑嘻嘻上前。
“抱歉……我这乱糟糟的。”甜酿吐了一口浊气，“有些忙……怕是要拂曲夫人美意，我实在走不开……”
“无妨，留在钱塘也是一样的，我去信和蓉姊解释。”他上前，“九娘子在做些什么？”
“以前在家的时候……偶尔也会自己制香，就是做些有趣的小玩意，雪香扇，香袖纱，香球之类，我和花娘们说，她们都很喜欢，想看我把这些东西做出来，我正捣鼓这些。”
曲池点点头，和她说了两句，见她又埋头进香案里，默默守着。
甜酿就这么过完整个年节。
她已有许多许多日未曾出过门，那日曲池和小玉小云一同拉着她去食肆，邻座恰好是两个江都客商，说起了江都许多事情，最后说起江都三家进士，原来都是相熟的人家，正是张、况、方三家。
甜酿满心浸在自己的事情里，而后突然听见了方玉和况学的名字，身体僵住。
“这两位进士的夫人是沾亲带故的，是一家开生药铺起家的施家，这施家也是不错，近来营生越发做大，都一并都挪到金陵去了，妹妹嫁了方家，自己又娶了况进士的小姨子，若跟施家做营生，那也是稳妥的，人家身后可有两位御点的进士呢。”
甜酿怔了怔，良久才回过神来……他娶了芳儿，去金陵了么？
时光过得飞快，这是她在外过的第三个年节了。
曲池微微掀起睫，极轻看了甜酿一眼，推过去一碗甜汤：“九娘子，尝尝这个填填肚子。”

第91章
曲池眼看着甜酿默不作声一手扯着裙，一手扶着栏杆，一步步上楼去。
朱婆婆这屋子老旧，楼梯好些处都有些松动，踩上去吱嘎作响，但甜酿走得很慢，脚步声极轻，半点声响都无。
踩上最后一级阶梯时，曲池听见甜酿顿住身形，站着久久不动，而后撑着栏杆轻轻长长喘了一口气。
他在后头，看见她僵硬许久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也暗自松了口气。
甜酿着实忙累了许多日，吃饱了就有些倦，肚腹里也有些塞闷，坐了半晌头昏脑涨有些撑不住，在小香炉里熏了小半块安神的苏合香，闭目伏在案上打了个盹。
一梦悠悠，水阔浪平的江面冷风如刀，船舷边搭着舢板，银灰色的长袖在风中翻飞，探出一只修长漂亮的手，贴心去扶船边的俏丽女子登船。
那女子披着杏红的裘衣，风帽下露出一张明珠般的容颜，乌发雪肌、媚眼琼鼻、樱唇艳美：“多谢少连哥哥。”
他勾唇，见她鬓角一点碎发被冷风吹刮，沾在眉尾眼角，伸出冰凉一指，轻轻拂开，微笑：“外头风冷，先去船舱里坐，我去和你两位姐夫说一会话。”
女子被他指尖一触，砰然心动，脸上浮起红晕：“好……”
甜酿从梦中醒来，发现天色已暗，自己身上披着绒毯，旁侧烘着一盆炭火，屋子暖融闷热，身上禁不住出了一身热汗。
第二日再起，就有些头重脚轻，鼻子不通，她身子一向算好，偶尔有点小病小痛，喝几碗药下去就好，可能是昨日被炭火烘得出汗，染了风寒，小玉熬了一大锅的浓姜汤给甜酿。
曲池也来，见她捧着一碗姜汤坐在桌旁一口口慢慢啜吸，那姜汤热气腾腾的，她这会儿脂粉不施，一张脸被氤氲热气笼罩着，卷翘漆黑的睫和散落的鬓角碎发都凝着一点点水汽，水润润的像深涧的幽兰。
“第三碗了，我都要喝吐了。”甜酿嗓音微哑，说话时还吸溜着鼻子，眼里带着无奈的笑，“鼻子塞着，我闻不出熏香的气味，好着急呀。”
“要不要起来走走，消消食。”曲池挑挑剑眉，“嗯……昨儿都是我不好，怕九娘子冷着，生了一盆那样旺的炭火。”
甜酿摆摆手：“我都不敢起来走，怕听见我肚子里水声晃得叮当响。”她的笑容有些淘气，也有些轻快，脚尖踮起，把膝头支起来，手肘撑膝，又捧着那大汤碗，低头啜吸浓姜汤。
年节过完，施少连带着芳儿，偕同况学、方玉一道买舟回金陵，云绮苗儿带着孩子和田氏送别一行人，也坐车往家里去。
苗儿带着宁宁和田氏一道回家，自从芳儿执意要嫁给施少连做妾，田氏心头就有些不顺，蓝可俊死后，她很是过了些苦日子，待等到况学发达，又顿觉有人可依仗，时不时带着孩子去况家看望苗儿。
况夫人心头当然有些不满，虽然蓝可俊已死，但昔年蓝家那些肮脏事也够恶心人，况学如今有出息，少不得离岳家越远越好，苗儿见婆家如此，心内如何没有几分思量，这几年一心相夫教子，将娘家撇得干净，如今见母亲常上门，心内也有些嫌烦，只是面上不显，隐忍不发。
“如今女婿大人当了官，凭你妹妹容貌，大可挑个显贵门户，何止嫁给施家为妾，那施少连……”田氏又皱眉埋怨起此事，施少连看不起蓝家，打发人来说了句话，一席软轿就把芳儿接走，芳儿头也不回，径直上了轿。
苗儿不想过问娘家事，芳儿硬要嫁，她这个做姐姐的拦不住，也只得让她去，故而只听一言不发听着田氏说话，又听见田氏说：“今年里你姐妹两人又要往金陵去……我想着……我带着小果儿独自在家……不若……娘随着你一道去金陵，帮你周全照应些宁宁也好……”
“娘这话说得偏颇，哪有嫁出去的女儿，还让娘家照应的，这不是让婆婆指摘女儿么？”苗儿不肯，语气冷淡，“娘还是就留在江都吧。”
田氏深觉两个女儿都是白眼狼。
况学和方玉既然已在工部述职，大抵都要在金陵待上几年，再寻外放的机会，都是年轻夫妻，膝下孩子都小，难熬两地分居之苦，方玉和况学此次回金陵去打点一番，等到暖春，也要将妻女接到身边来。
金陵地贵，方、况两家家境都不算优渥，当初娶妻，其实也是仰仗施家，如今虽然读书致仕，但眼下只不过是末流小官，算不得显贵——施少连手里恰好就有几处小宅，不算贵阔，也不算寒酸，正适合小小的官邸之家，施少连将宅子送了云绮和苗儿，算是给两个小外甥的见面礼。
芳儿和苗儿当然是有心收下，方玉和况学就算有心避讳些——施少连在金陵交友广阔，攀上了金陵几个内监，其实面上不太和方玉况学来往，但总归是姻亲，横竖避不开。
船到金陵，方玉和况学去忙碌，城门外也有施家软轿来接，施少连骑马，芳儿坐轿，一同归了施府。
芳儿掀帘去看，这宅子落在一条极热闹街巷的后头，漆黑铁钉大门也阔气，龙飞凤舞“施宅”两个大字，轿子进了侧门往内去，只见满目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植些如意花卉，一大池色彩斑斓的锦鲤，水磨石的地砖上镶满铜钱，直直铺出一条钱路，施少连见芳儿四望 ：“是从一个年老归乡的阜阳富商手里买下的家宅，俗当然俗气些，不过看在屋主一心求财的心意上，和我也算契合。”
家里有从江都施家带来的旧仆，顺儿旺儿都是见过的，芳儿在外院见了孙秉老，施少连和孙先生有话要说，让仆妇将芳儿送往后院。
起初走过外院，收拾得倒还整齐，内院却是潦倒，花木长得都乱糟糟的，院子也是胡乱清扫，屋子也不甚洁净，也只有两个粗野女仆，芳儿打量了一遍，抿着唇不说话，见有个女仆来传话，先是敬了声蓝夫人，心内稍是微喜，听得：“后院无人，请夫人先安顿，若觉得有缺什么，尽管去置办，一切任凭夫人心意。”
芳儿听得说后院无人，又听见任凭心意，这才心花怒放起来。
这一日再未见施少连人影，芳儿找人去问，才知道施少连早已出门，原来他泰半时间都不住在家里。
芳儿以为他成日在外忙碌生意，未仔细过问，起先几日只在家中忙着站稳脚跟，突然见到前院施少连屋中的贴身婢女时，心头也难免窒了窒。
她以为宝月被施家发卖出去，没想到被施少连带到金陵来了，还贴身服侍他。
这其中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宝月见了芳儿，唯唯诺诺中也露出些微一言难尽的表情。
芳儿在施家呆了半月，绝少见到施少连的面，偶尔得见，也是他带着一身脂粉酒气回来，或是和各等人在家中议事。
她也终于知道施少连泰半时间都住在哪儿，她从施少连身边人口中听过好些次天香阁，原来天香阁是金陵有名的风流渊薮，他一惯喜欢在那儿寻欢作乐。
湘娘子今年四十有五，没有子嗣，天香阁是她名下的产业，但近来鲜少管楼中事务，交给一个信得过的潘妈妈打理，施少连在金陵这两三年，也在天香阁豪掷了数万两银子，湘娘子知道他在金陵其实没多少实产，手上盘了几间当铺，全交于账房打理，余者全靠人心钻营，放贷抽息，和各衙司打点关系，三教九流搅缠在一起，伸手从中渔利。
他容貌偏于随母，但心思性子越来越像他的生父，有些慧极近妖的偏径。
就如同买下那间杨宅。
“不是很好么？”施少连晃动手中琥珀杯，一口将清冽佳酿饮尽，微笑道：“有些人事，在心里记住了，才不会糊涂。”
这年年节回来，施少连向湘娘子讨要天香阁。
他在天香阁住久了，再风流俊朗的外貌也招惹不了楼里的花娘们，一开始有那么几次，有贪图他好相貌的花娘自觉贴上去伺候，红鸳帐里衣裳半却，快要入港时，听见花娘尖锐的尖叫声和求饶声，湘娘子没有料到他清雅风流，却有这样暴戾的手段，迟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二个……”
他手上还沾着女人冷透的血，暗红近乎妖冶，自己也被这血腥气惹得皱眉，面色沉沉，眼神阴鸷，声音飘忽：“我……讨厌女人……那样的神情……就好像……”
就好像真心实意……爱他一般……
憎恨那一张张面容上伪装的娇媚、沉溺、脉脉含情、纯真，憎恨口不由心的甜言蜜语，也憎恨稍一撩拨便动情的身体。
伪装得那样好……下一瞬还能眉目含情地喂他一杯毒酒……
过那样清苦的日子，也半点不曾后悔……
宁愿死在外头，也不肯回头……
怨气累积到顶，看着眼前女人嫣红迷醉的脸，他欲望全无，只想狠狠掐碎这幻象。
湘娘子知道，他暗地里在找一个女子，一直没有停过，每个月的月初都有人会寄消息来，起先他面色都是急迫的，日子越往后推，他的面色也越来越平静，甚至有些冷漠，有些无谓。
秦淮河的水一年年流淌，沿岸的花灯彩锦倒影在粼粼波光里，模糊又扭曲，已经失去了本来的面目。
施少连要天香阁，天香阁日进斗金，再好的铺子都没有这样的利钱，湘娘子开价两万两黄金，也就是二十万两白银。
他全身家当也不值二十万两白银，知道湘娘子不舍得把天香阁给他，改口：“天香阁是湘姨多年心血经营起来的，既然不舍，那我取一半，给湘姨三万两银，外加……给湘姨一个安身之所。”
湘娘子是湘人，好几年前有个红粉知己，是个外放的湘地官员，两人两情相悦，只是家有悍妻，拆散了湘娘子和这男人的一段情谊。
这悍妻前几日刚染病去世，孝期一过，这官员定要续弦。
施少连可从中铺路。
“你啊……”湘娘子禁不住欷歔，柔声道，“你这个心思……可不能跟你生父一样啊……”
“我生下来连面都未见过他一次，怎么会一样。”他微笑，“我永远都不会变成他……”

第92章
甜酿这场小小的风寒拖拖拉拉五六日，尚没好利索，小玉和小云挑了个顶暖和的日子，约着甜酿去放纸鸢放疾。
小玉又邀了王小二和曲池，也算是踏春之意，众人买了个画得精致的美人鸢去了钱塘江畔，那儿风大，地方也阔，这时节还能遥遥望见一点草色，王小二和曲池牵线，小玉和小云高高擎着纸鸢，四人嘻嘻哈哈在草间奔走，小玉回头，大喊了声：“九娘子，快看。”
美人鸢离了姐妹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摇摇欲坠，遽然被一阵风刮上高空，很快只见一个飘飘倩影。
甜酿双手拢在袖里，仰着头看纸鸢，弯着笑眼。
“九娘子，快来放疾。”众人呼喊甜酿，“纸鸢飞了，九娘子的病也好了。”
小玉还带了把小剪子。
“好啊。”甜酿也起了兴头，碎步上前，正扯着一段纸鸢的丝线，拉在手里拽了拽，听见曲池嘻嘻笑道：“九娘子仔细下手，剪过这根线，病痛随风走，前尘往事，也一概随风而去啦。”
甜酿顿住动作，仰头看着纸鸢，已远去如一黑点，笑道：“是了，那就随风而去吧。”
她素手扶着长线，低头下剪，丝线被绞断的一瞬，听见绷紧的弦啪的一声，众人齐抬头，美人鸢被风吹卷着飘向远方，咻然不见了影子。
曲池在旁侧看着她舒展的面容，上前一步，和她并肩站着：“飞走了。”
江流平缓，无树遮掩，眼界开阔，心也开阔了几分，甜酿叹了口气，心平气和：“飞走了。”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时光流逝，总有一日会淡忘所有，再也想不起点点滴滴，也就无所谓爱恨。
放过纸鸢，众人漫步草间，共赏了一回料峭春景，回程的道上，进了一间食肆，喊了几碗热腾腾的桂花芝麻馅的糯米圆子。
王小二端着碗，笑嘻嘻坐在甜酿面前：“九娘子，新春又来了……”
小玉含羞，把通红的脸埋进了碗里。
过完这个年节，小玉就快十七岁啦，她和王小二的亲事，小玉只喊甜酿做主，甜酿依着小玉的意思，倒是把亲事应了下来，只是迎亲的日子一直未定下来。
市坊人家，又没有什么宗族亲眷可以依靠，也没什么家底准备丰厚迎嫁，婚事其实就挑个吉日，置两身新衣裳迎娶过门就罢，但甜酿总是不定日子，王小二日日急夜夜急，隔三差五在甜酿面前上蹿下跳。
“我们家的姑娘，又聪明又勤快，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娶到手的。”甜酿捧着碗笑，“小二哥，拿出些诚意来。”
“我给九娘姑奶奶磕头行不？”
任凭王小二如何再求，甜酿岿然不动：“再看看，兴许还有更好的人家呢。”
王小二这么求过十回八回，小玉眼里盈盈目光，又是羞涩又是焦急。
曲池也来掺和，去给王小二告密：“别急别急，煮熟的鸭子跑不了，九娘子这阵儿急着攒着嫁妆呢，嫁妆攒好了，自然就应你。”
甜酿瓷勺敲敲碗沿，挑眉瞪眼嗔怪曲池：“曲池，嗯？”
曲池桃花眼弯起来，跷起一腿搁在膝头，拍拍王小二的肩膀，拍拍自己的胸膛，打了个呼哨：“男人嘛，好兄弟，同仇敌忾。”
一番拉锯下来，小玉的婚期最后定在今年四月末，先拟婚书，婚书就交由曲池代劳，甜酿请朱婆婆来当证婚人，把这亲事白纸黑字应下来。
曲池写字居然也很好看，看得出是出自曲夫人的教导，曲池挥墨，见甜酿目光专注盯着自己下笔，偏首对着甜酿笑：“字拙，让九娘子见笑。”
“写得很好。”她夸他，“胸中有丘壑，字自然好看。”
她是第一次这么直接夸他，曲池内心一动，轻声问：“九娘子以前……也常读书写字吧？”
“也还好，闲来无事作弄两下，只当解闷。”甜酿微笑，指着曲池手中的笔，“我字写得很难看的，小时候家里妹妹一直笑话我，练了好些年，还一直不太见好。”
不难看，他拆开过她写给蓉姊的信，簪花小楷，清丽隽秀。
她第一次在曲池面前提起自己的以前，若是之前问起，她一概提防得很紧，今日许是高兴，倒说了不少话。
“我很晚才识字，大概八九岁才开蒙，一开始都不会握笔……”
曲池秉住呼吸，只静静听她说，不敢出声惊扰了她，见她面容含笑，星眸莹润，叨叨絮絮，心内百转千回。
婚书写完，甜酿将上头的墨迹吹吹干，笑道：“得去把这两张笺纸裱起来，让王小二带一份回去，小玉收一份。”
楼下就有纸铺，曲池和她一道去，将两份婚书好好装裱起来，曲池见她喜笑颜开，忍不住问：“九娘子以后也会嫁人么？”
她听到了他的问话，却没有回应。
甜酿今年已经二十有二，若是一个未出过阁的女孩，这年岁已然很不小，这年岁，也早该成为一个母亲。
小玉出嫁后，要搬出这家里，小云若想跟着亲姐生活，这家里最后就只剩下甜酿一人。
“说不准呢。”最后她回他，“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但眼下还是赚银子比较重要。”
甜酿用那批在明州买的香料，试了一些东西出来。
外头香料铺里卖的，都是现成的香饼香线，多俗少雅，当然也有顶有名的铺子，调配的香料很受时人追捧，靠着这一门手艺家累巨万，但凡风雅些的人物，也都会动手调香焚香，甜酿所制的，都是依着自己的喜好做的。
先是去了西泠桥的画舫里，花娘们许久未见甜酿，此回见她挎着个小篮前来，都殷勤招呼：“九娘子。”
甜酿以前常送自己做的香囊、绢袋、药枕一类，用的不过是药铺里常见的花草药，兰菊豆蔻、薄荷、半夏、橄榄一类，这回倒是有些很新鲜的货品。
“这是什么？”花娘笑吟吟摇着琉璃小瓶问。
“木樨香油和绿云香。”甜酿把发油倒在掌心推开，浓郁又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木樨香油就是每日梳发用的，我加了些蔷薇水在里头，木樨的香气没那么甜腻，绿云香是生发用的，比外头的更好些，加了沉香在香油里，能让头发生得更好。”
“这个呢？”白色的小绢袋装着香喷喷的细粉。
“是梅真香粉呢，零陵香、白檀香、丁香、一点脑麝和珍珠粉调和在一起，用碾子碾碎过筛，沐浴后涂抹身上，润白、生肌养肤之用。”甜酿去拿小匣，“还有兰汤香，我试着做了几个，用蜂蜜调和沉香，在小锅里煎成香饼，沐浴的时候抛在浴盆里，化开后香气一整日都不散。”
“这些都是身上用的，我做得仔细些，是按香典上的方子试的，自己也试过。”甜酿将篮内的东西都摆开，“还有的就是香囊，香珠，香串，香饼，做了许多样子，你们上回说的寿阳公主梅花香、花蕊夫人衙香、宫香百合香我都试了好些，就是不知合不合心意。”
花娘捻起一方团扇，凑到鼻尖一闻：“这香气好清冽，是龙脑么？九娘把香水洒在扇面上了？”
“这是酴釄香，有龙脑和甘松，扇柄是用香料熏蒸出来的木料，好长时间都不散。”
花娘们都笑：“九娘子现在是大手笔，不过也是，以前一个精巧香囊只卖几十文钱，如今内里换了这些名香，说是值一二两银子也有人买。”
画舫上的花娘们从头发丝到绣花鞋都是香甜甜的，香炉也是一直供着的，每只画舫都有自己取香的香料铺子，每月结算银子，少不得也要花出去几十两银子。
众人照拂她的营生，每只画舫都挑了一两样香料回去试试，甜酿这一趟便是满载而去，两手空空回来。
花娘那去过，甜酿又带了些去以往相熟的几家富人家，大抵都看在东西精致新奇的份上略试了些，只是不知道用下来究竟如何。
甜酿提心吊胆过了几日，终于松了一口气，好几只画舫上的花娘特意打发人来取香，甜酿调的熏香，多半是依着香典和外头的行货改良的，带着些自己的活泼喜好在里头，不是规规矩矩的香，配料自己有加减，有些香偏清冽，有些略甜，有些略苦涩，就如同她偏好于香橙的甜，也喜欢丝绸上沾的染料涩气，习惯家里库房药材的苦气和园子里的花木的味道。
既然有人喜欢，甜酿真真切切松了一口气，兴高采烈把香送了出去，曲池也把甜酿制的那些香的拿了一半走，也有些钱塘的老主顾可以走动走动，帮甜酿销些出去。
这一批香甜酿卖了一个月，最后清点收入，竟收了千两银子，那些香料，都是小玉小云和邻里妇人帮着一点点研磨出来的，香囊绢袋也都是大家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这些扣算下来，两三个月的功夫，近乎赚了四百两银子。
甜酿还了五百两给曲池，很是高兴：“谢谢曲夫人的本金，也要谢谢你的帮忙。”
“家姊知道九娘赚钱，也很高兴。”曲池把银票推辞回去：“蓉姊写信给我，让我同九娘子说，不若用这些银子开个小香铺吧。家里太窄，九娘子做起活来也不方便，有了铺子，不仅能招揽客人，也有地方让九娘施展，这五百两银子，算蓉姊合伙的本金。”
甜酿也有开铺子的想法，只是有些胆怯：“大家都会喜欢我做的香么？”
“当然了。”他柔声安慰她，笑吟吟的，“九娘子做的每一样东西，我都很喜欢。”
既然要开铺子，先紧要的就是找铺面，还有一两个月就是小玉婚期，甜酿一边帮着小玉的亲事，一边也要找掮客去看铺面，这些事只有曲池略在行些，每日从早到晚，都陪着甜酿在外奔波。
“好像有些耽误你。”甜酿也有些不好意思，“每日跟着我东奔西走，其实大可不必这样。”
他双手叉在后脑勺，漫不经心：“蓉姊不在，只能委托我多上心。”曲池挠头，咧嘴笑，“也算是自家营生了。”
“曲夫人好像从未给我写过信……每次都是让你转述给我。”甜酿不经意笑道。
曲池捏捏下颌，看着甜酿讪笑：“蓉姊倒是有写……只是和九娘子说的话混在给我的信里……我不好意思把信拿给九娘子看……怕九娘子看见蓉姊教诲我的那些话……怪丢人的……”
他神情大大咧咧，不似做假，脸颊还有一丝红，甜酿笑问：“曲夫人会训斥你么？”
“当然，我十一岁从江都溜到吴江来，一直是蓉姊管教我的，长姐如母，早几年她对我可严格了。”曲池懒洋洋坐在驴车上，见甜酿一双眼望着自己，抻长了腿。
“十一岁就离家出走了啊……”甜酿看着他微笑，“看不出来，年轻小小，倒是很有志气。”
“咳……”曲池捂住唇，“我娘是生我难产死的，两年后我爹就续娶了一房，后来蓉姊出嫁，我爹又有了几个孩子，我和他们不对付，小小年纪就有些逆鳞……”
他幽幽叹了一声，似乎沉浸在过去：“不过那都过去了，我离得远远的，我爹眼不见我为净，我也落得清闲自在……”
甜酿常见他笑，极少见他脸上也带着落寞神色，他的眸色稍浅，显得目光清澈，眸光黯淡起来，竟然有些可怜兮兮，孤孤单单的意味，甜酿瞧着他那双眼，一时也有些怔忡，不知如何劝慰。
曲池见她瞧着自己，眼睛兀然微红，将脸撇过去，躲着她的目光。
“曲池。”她往他半蜷的掌心塞了块东西，微凉的指腹在他手心划过，虫蚁爬过一样痒，“都会好起来的，你现在就很好。”
是块甜津津的芝麻糖，他将糖塞入嘴中，见她明眸晶亮，目光柔软，抿了抿糖水：“对，现在就很好，有九娘子……还有小玉姐妹两个……也认识了很多朋友……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我也很喜欢。”她将另一块糖塞入自己嘴中，“有自己，有朋友，有银子，这才是我想要的日子。”
“以后还会有更好的日子。”曲池爽朗大笑。
甜酿和曲池看了好些处空铺，最后还是曲池定夺，租了西湖边的一间小铺面，铺子略有些窄，夹在头梳店和缎布店之间略显得有些不起眼，但门前就是西湖风光，后头还有两间屋子可以住人，还有一个简单的小院子，西湖游人往来如织，比之闹市也不差，不过一个月的房钱也得二十两银子。
甜酿跟着牙人向东家交了一整年的赁钱，剩余的几百两银子又托人去明州买香料，手上留了点余钱，还要找人修缮房舍，挑选家什，她一门心思扑在铺子上头，另外还要分心照应小玉，那些锅碗瓢盆，被褥衣裳都要添置妥当，一时竟忙得有些脚不沾地。
因为太忙，她竟然也忽略起来，自打年节已来，曲池是日日陪在她身边，跟着她东奔西跑，打点上下。
虽然忙碌，她脸上的笑容倒越来越多。
这间香料铺子可住人，以后朱婆婆的房子就要退掉，铺子前头修缮好，重新粉刷过墙面，还要添置东西，后头的屋子只有两件粗笨家俱，也要换成合适的桌椅木床，这算是姐妹三人的新家。
甜酿想在小玉出嫁前把整个铺子拾掇出来，可以当做小玉的娘家，花轿从这家里出去，等家俱都搬进去后，就带着姐妹两人去清扫屋子，擦拭家什。
王小二和曲池也一道来帮忙，见她们姐妹三人都扎着头巾，执着扫帚，拿着布巾，上上下下打扫屋子。
虽然累，倒是欢声笑语不断，曲池看见甜酿将袖子挽至手肘，露出两只雪白的藕臂和一双柔软的素手，下头也是青裙半捞，露出藕荷的绣鞋和白绫袜，那袜上还绣着柄亭亭青荷。
她肩膀酸痛，一边擦窗一边捶肩，脸上倒是热了点点汗珠，本来脸上是用了覆面遮灰的帕子，这会也扯下来，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午饭是曲池去酒楼喊来的食盒，几大碗的白蒸饭，配着香喷喷的烧骨头，热的酥油螺点心，这时节已是暖春，草熏风暖，众人净手，拎着食盒就到西湖畔，寻了一棵极大的垂柳，铺着地毯，一面吹风一面吃饭。
小玉和王小二端着饭碗去另一颗树下窃窃私语，小云也避开，将地方留给曲池。
甜酿拎了壶热茶来，见只有曲池在，笑道：“她们都哪儿去了？”
“端着碗去水边喂鱼了。”曲池指指不远处，“等过几日闲下来，倒是好泛舟垂钓了。”
不知何处有笛声传来，甜酿给他和自己斟了两杯茶，看着西湖美景，这时候正是鲜花怒放之时，六桥夹道种绯桃、玉兰、山茶二十余种花卉，满眼都是姹紫嫣红。
“等再下过两场雨，水里的莲荷也要亭亭了。”甜酿笑道，“可以下水去摸藕带菱角了。”
她盘腿而坐，将食盒搁在膝头，举着筷箸吃着东西，曲池也在她身旁坐下，看她眼里的景色：“是啊，天热起来，九娘子教我凫水好么？我也可以到水里去摸红菱去。”
“你不会么？”她咦了一声，“在吴江的时候，你不是常去梅泽湖划船么？”
“不会。”曲池大言不惭摸摸鼻子，“我是个旱鸭子，除了不会凫水，捞鱼抓虾，划船垂钓都会。”
她眼睛格外晶亮，双颊绯红：“好啊，我应该会直接把你推到水里去。”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咯咯笑起来：“以前我把一个人推到水里去过，结果我妹妹嫁给他了。”
“这么有趣么？”他慢条斯理笑。
两人坐在一起吃饭闲聊，曲池也累了，他这日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袍子，早弄得灰扑扑的，懒洋洋坐在树根上，倚着粗大的树干，从地上揪起一根青草，叼进了嘴里。
甜酿乜见他嘴里叼着根青草，抿唇微笑：“第一次见你这样……我……我觉得这个年轻人真惫懒。”
曲池仰头大笑：“那时候我才十八岁，整日在小庵村游手好闲，自己都懵懵懂懂的呢。”
三年过去啦。
“怪不得九娘子那时候对我那样冷淡，连看都不曾正眼看过一眼，我说话也装作听不见。”他俊颜有些幽怨，“蓉姊一直说我冲撞九娘子，要把我赶回江都去。”
想起往昔，甜酿也有些脸红：“其实和你没关系的，那时候我自己也乱糟糟的。”
她看了曲池一眼，目光挪开，望着湖面，轻声说：“曲池，谢谢你。”
曲池粲然一笑。
新铺子打扫了一整日，甜酿停停歇歇，最后几要累断了腰，才勉强将屋子整理好，往后几日，再一点点把家里的东西搬到此处来，挑个日子开张就算。
下午坐马车回家去，她真是倒头就昏睡过去。
小玉和小云见甜酿半倚在车壁上熟睡，笑嘻嘻从车内拱出来，曲池见她姐妹两人挤到外头来坐，探头一看，见车内人睡得安稳，头磕在车壁上，却半点察觉都没有。
他心疼她的辛苦，却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帮她扛着这些，小心翼翼钻入车内，将人扶稳，枕在自己肩头。
甜酿是被曲池抱着送入卧房内的，其间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似乎是呢喃了一声，又闭上眼睡去。
这一觉睡到不知时辰，甜酿起身的时候，眼前昏暗，不辨物影，摸到身下熟悉的被褥，还有楼下吵闹声响，知道这是在家中。
外厢有茶水煮沸的声音。
甜酿起身去点灯，摸到了油灯，却摸不到火绒：“小玉，小云，帮忙把火绒拿进来好么？”
有高大身影进了屋子，撩开布帘，只站在门首，伸手递过来一只火绒：“九娘子，是我……小玉和小云去食肆吃饭，我担心屋内无人，所以在外头守着。”
“曲池？”她略略看见门旁的影子，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裳，再皱了皱眉头，扶着桌子出去。
外头也只点着一盏油灯，将不大的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小茶炉的炭火青蓝，火光跳跃，将两人的身影重叠在墙壁上。
曲池的目光投在墙上，又移开，而后蛛网一样投在甜酿身上。
他的目光里含着情。
甜酿倾耳听着外头的声响，觉得这时辰定然很不早，满屋子的气息也有些混沌，语气略有些浮躁：“天应该很晚了吧，曲池……你回去吧。”
“嗯。”曲池转身想走，又顿住，“九娘子肚子饿不饿，要不要一道下去吃些东西，若是不想动弹……我送些上来。”
“不必了，我不饿。”甜酿微笑，催促他，“快回去吧……”
他们两人没有在夜里这样独处过。
这样难得的夜，曲池见她略有些拘谨站着，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却一时也不想走，心一横，轻轻喊了声：“九儿姐姐……”
他不会无缘无故叫她九儿姐姐。
“我心里……还是倾慕姐姐……”
甜酿心头扑腾，极快打断他的话：“曲池……别说了……不可以……”
“姐姐不想让我说，可我心里日复一日翻腾着这句话，从未停过。”他眼睛亮晶晶，身上是腾腾热气，“我喜欢姐姐。”
“曲池……曲池……”她语气有些求饶，也很绵软。
“我夜夜梦里都是姐姐，翻来覆去睡不着，只有醒过来才好过些，因为能看见姐姐的脸，听见姐姐说话。”
甜酿蹙眉，长叹了一声：“曲池，你在我眼中，只能是个弟弟……身份、地位、年龄……这些都是差距啊……”
昏暗的室内，他的眼睛也是黑漆漆的：“姐姐想找借口的时候，连路边一个无辜人都能扯进来成为借口。什么身份地位年龄，姐姐是女人，我是男人，岁数一般大小，云英未嫁，使君未娶，我喜欢姐姐，是发乎情，止乎礼，这份喜欢，这份心意，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也管不着，只要姐姐也喜欢我……一切就足够了……”
“我父亲娶了新妇，又生了儿女，他们一家人过得很和睦，蓉姊已经出嫁，有了阿策，有了明辉庄……只有我，我还是孤零零一个人，江都和吴江，都不是我的家。姐姐也是一个人……我陪着姐姐，或者姐姐陪着我……在钱塘，过一份悠然自得的日子……就像我们一直过的这样……不是很好么……”
他眼里都是光辉，“姐姐讨厌我么？姐姐厌恶我么？如果不厌恶，如果姐姐对我也有那么一点情谊……姐姐可不可以把心打开来，看看我，我就在你身边……在这儿，站了很久……”
年轻人的眼里尽是闪闪动人的哀求：“九儿姐姐……”
年轻人啊，语调动人，心思也动人。
甜酿心乱如麻：“我……我有过……一个男人啊……曲池……我和别的姑娘……不一样……”
曲池毫不介意：“姐姐离开他了，不是吗？三年了，姐姐早就放下了。现在是我每天陪在姐姐身边，和那个男人没有关系。”
“我没有喜欢过人，姐姐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既然姐姐经历过……很多事情……所有事情，姐姐都可以教我……我会比那个男人做得更好。”
“曲池……”她无力摇头，抿住唇，身子抵住墙壁，想往后退缩，“我不可以，不可以……”
他大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姐姐，给我个机会……别推开我，就让我呆在姐姐身边。”
“姐姐……和我试试，或许你有一日也会喜欢我呢……”他的腾腾热气传染在她身上，生机勃勃的话语忍不住让她颤抖。
她已经很累了，禁不住这样的动摇。
曲池把烛光俱挡在他身后，光影在他身周晕出一圈薄光，他低头，将她一双微凉的手攥在手中，半是哀求半是乞怜，声音幽怨：“姐姐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以后不喜欢我没关系，只要我喜欢姐姐就好，只要姐姐知道我的心思就好，我只求姐姐别推开我，让我站在这里。”
“我想守着姐姐，看姐姐过上好日子，从吴江的针线，到钱塘的小摊，再到西湖边的这间铺子……最后，姐姐肯定还有更好的以后，我想看，也想陪着姐姐成为更好的人。”
甜酿听着他说话，僵住不动，抬眼看他，眼眶炙热，心头哽咽：“曲池……”
他弯着腰，佝偻着和她一般高，注视着她莹莹闪光的眼眸，轻轻将身体凑近她，近到她身上的甜香沾住他，近到他面上触到她凌乱的呼吸，他用身体虚虚拢住她，柔声道 ：“姐姐已经很累了，我的肩膀……也可以成为姐姐的依靠……”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这儿没有光，光都落在他身上。

第93章
曲池身上的气息是清新的，像青草的气味，一点点薄荷，清冽又爽快。
她不习惯这样的味道，却也知道这是蓬勃生机又令人安心的，像这个时节的西湖，花光如颊，温风如酒，心旷神怡。
“曲池……”她将头埋得很低，轻轻闭着眼，良久才启齿，语气满是颓废，“我……没有办法……我……”
曲池胸臆如堵，不管不顾，身子往前倾，长臂一揽，轻轻搂住她。
他从未触碰过她，这在心底演绎了千次万次的拥抱，在此刻禁不住全身战栗，心也咚咚咚几要从胸膛里蹦出来，语气颤抖又坚定：“有办法的。”
她被突然扑至身上的热度烫到，也猛然哆嗦了一下，僵住了身体，曲池两只手臂轻轻箍着她的肩膀，年轻男子的轻颤和剧烈的心跳声和热气传入她体内，逼得甜酿眼眶酸涩，实实在在说不出话来。
“这么好的时节，暖春了，沙鸥泥燕都在筑巣，再往后就是夏，十里荷花十里香，秋日白雨银珠跳入船，冬日雪中春信一段香。”曲池婉转乞求着她，语气真挚又可怜，“九儿姐姐……有人陪着，才是日子，姑且和我试试吧。”
不如就这样吧。
把船从湖心划出来，泊在草岸，水面如镜，垂柳依依，暖风如熏，过懒洋洋的日子。
一切都过去了呀，就如同那只纸鸢，早已飘上高空，自由自在了啊。
走出那扇大门的时候，一切都过去了。
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这结局没什么不同。
甜酿眼眶炙热，泪意绷不住要夺眶而出，她忍住，拼命回忆上一次哭泣是何时，却始终想不起来，那已经是好些年的过去。
曲池听见她急促凌乱的呼吸和喉咙里闷出的哽咽，螓首埋在自己臂弯里，僵硬的身体随着哽咽声慢慢松懈，倚着他轻轻颤抖起来。
她闷声哭着，潸然泪下，许久不能平静。
“他对我太坏了……”甜酿紧紧揪着曲池的衣襟，滚滚泪珠从腮边淌下：“曲池……我不想那样……”
曲池紧紧搂住怀中人，实实在在搂住她，是脆弱的她，坚强的她，奇怪的她，轻轻安抚着她颤抖的肩头，语气镇定又和缓：“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
他抬起头来，注视着墙上重叠在一起的影子，一双眼眸分外明亮。
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香料铺顺顺利利开起来，甜酿本想去信请曲夫人取名，哪想曲池大大咧咧取了个“醉香铺”，这名字不够雅致，偏偏众人都觉得好，甜酿也只得作罢。
曲池知道她的本名叫甜酿，所以取了个“醉”字。
铺子里卖些甜酿自己调配的香饼，也有精巧的香袋、香扇、香膏、香枕一类。西泠桥的花娘们听说甜酿开了铺子，贺她开张大吉，直接送的定银，让甜酿每月初一十五送香品去，西湖四季游人络绎，捎带些香品回去馈赠亲友，那些零零碎碎的香扇香膏在铺子里反倒卖的最好，拿得出手，价格又不算顶贵，铺子开张了小半月，生意比意料中的还好。
如今有了铺子，姐妹三人都一齐搬过来住，四邻倒还欷歔不舍，送了不少礼来，甜酿一一都有回赠，调香是细致活，这铺子又是从早开到晚，甜酿压根照顾不及前头的香铺，给小玉和小云支月钱，让姐妹两人都收了外头的摊子，在铺子里招揽客人，王小二空闲时也来帮帮忙。
甜酿不在前堂看店，只在后院里忙着，后屋有一件宽敞的香室，都是曲池帮忙配齐的一套器具，铜瓶、香炉、匙箸、煎锅，香油、草药、糖盐等物等一应俱全，倒弄得和个大厨房不差，有时她在屋里烘香，左右的梳子铺和绸缎铺也能沾些香铺的香气，免了两间铺子熏香，这也算是意外之喜。
曲池若得了空，必定一门心思扑在香铺里，帮着甜酿采买香料和四时花卉，或是打打下手，帮着研磨捣舂香料，甜酿一人忙不过来，其余三人都要轮流着来帮忙，曲池是做的最多的。
说起曲池，小玉姐妹两人都要偷笑。
其实两人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但又实实在在有了些不一样，从某一日起，他们两人可以一道悠闲在后院研香、喝茶、说话，两人一块儿湖边漫步，泛舟西湖，甜酿还有兴致跟着曲池去溪边垂钓，去寺里烧香拜佛，两人之间不过分避讳，也不太过亲昵。
曲池若想邀着甜酿出门走走，不需要再招呼上小玉和小云作陪，甜酿自自然然跟着他出去，把姐妹两人撇在香铺里，曲池偷偷回头，朝着姐妹两人挑挑眉头，桃花眼笑得尤其温暖。
等到小玉出嫁那日，花轿从醉香铺里送出去，虽是市斤小民的喜乐，却办得半点也不含糊，迎娶的新郎官借了匹矫健的白马，几个麻利轿夫扛着花轿在断桥上走了个来回道，旁观的游人都接了喜糖喜果，自发自觉跟着花轿往前走，恭喜唱和之声连绵响了一路，此起彼伏，久久不绝于耳。
甜酿听着烟红柳绿中一片“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之声，也不禁双目朦胧。
曲池站在她身边，悄悄捉住了甜酿袖里的一只手。
她略僵了僵，偏首看他，见他笑容暖洋灿烂，松懈下来，报之微微一笑，任由他牵住，跟在人群里往前走。
“曲池。”
“嗯。”
“谢谢。”
“谢什么呢？”
“谢谢你想出一个有趣的法子……他们两个都没什么家人，却有那么多人祝福。”甜酿叹口气，“希望他们一生喜乐安顺。”
曲池目光炯炯看着她，轻声道：“等我们成亲时……也这样……好么？”
甜酿目光从他俊朗阳光的面容上扫过，落在人烟汇集之处，那一声“好”迟迟不肯落下来。
曲池只能再等下去。
王小二是酒楼的跑堂，原先一直住在酒楼的杂物间里，一直没个正经住处，近来因要成家，也在香铺附近赁了一间小屋权做新居，今日请左邻右舍喝喜酒，甜酿也请了原先居处的朱婆婆和邻里来，大家见着甜酿，都纷纷诧异：“九娘子似乎换了个模样儿。”
她原先在外走街串巷，为了行走方便，多把自己装扮得黯淡不起眼，如今生活也安定下来，每日只在家里制香，那些掩饰都慢慢省略了，素衣素裙，素面见人。
其实当了那么久的邻里，怎么会一点破绽都没有，明眼人心知肚明，却从来也不戳破她。
盛夏渐至，天已暑热，西湖游人依旧不少，夜里比白日还热闹些，都是夜游泛湖的闲人，湖边喝酒的、划拳聚赌的也不少，前头香铺一直要开到深夜，后头甜酿也要赶工，这时候的香扇香囊尤其好卖，她早已停了针黹，扇面绢袋那些都从外头买来，要在蒸槅里各样蒸煮炮制，夜里正是沉香的时候，常常忙到半夜还不得闲。小玉婚后就不在香铺里住，如今只有小云和甜酿作伴。
曲池不放心，总怕有闲人来扰，入夜也不肯走，后来索性也在附近租了间小铺子。
甜酿蹙着眉尖问他：“你能开什么铺子？”
“就开个珍珠首饰铺吧，西泠桥的花娘不是很喜欢珍珠粉么？配上你的香膏，一定销得很快。”
这铺子果真开起来，生意好坏先不说，自此曲池也在西湖边长住，和甜酿日夜作伴。
曲夫人见他倒是在钱塘安定了下来，吴江和钱塘隔得不算远，她有心照应这个弟弟，只是明辉庄有郭策，又是坐车又是行船，不便出门，曲夫人只得多在书信里关照叮嘱。江都那边，曲父和后母也有二子二女，曲家也是好几房人住在一起，每日吵吵闹闹，后母巴不得曲池离得远远的，再不回江都，向来只有给曲池气受，曲父想管教这个长子，奈何曲池只听亲姐的话语。
曲池也到了年纪，曲父想为他谋一门好亲事，曲夫人也有自己的打算，既然曲池和江都家里不对付，那不如就在吴江落脚，在郭家或是其他大户，挑个合适的女子为妻，依着曲池的相貌秉性，也能挑个好的。
只是曲池总不肯回来，好在他隔三差五给曲夫人来信，说些钱塘的尘世烟火，湖光山色，附上铺子的账簿收支，倒也没有在钱塘荒唐度日。
曲夫人转念一想，他这一年间长居钱塘，或是结交了什么知心好友，有了什么机遇，年轻人莽撞，在外总要有人照应一二，以防意外，故而修书二封，一封给了曲池，一封送到了钱塘守备府。
曲池收到书信，捏了捏眉心。
追妻路漫漫，坎坷倒是不少，他这一年，心思只放在甜酿上面，已经把能想的招数都想出来了。
曲夫人有个早年相熟的朋友，是如今钱塘守备郑大人的发妻，郑大人好些年前驻在镇江，后来又升往宁国守备，一年前郑大人升任钱塘府，守备夫人几个月前也追随丈夫来了钱塘。
守备夫人娘家姓杨，这杨夫人虽是女子，却说话直爽，为人仗义，有一份侠肝义胆，是个女中豪杰，曲夫人早年因夫族和她结识，两人虽然见面甚少，但每年都有两三封书信往来，杨夫人虽然识字不多，书信都是身边的婢女所回，回信里都是平常俚语，但和文绉绉的曲夫人却志气相投，算是莫逆之交。
如今杨夫人也在钱塘，曲夫人让曲池执着自己的名帖去拜会杨夫人，也是想杨夫人照拂下幼弟。
杨夫人去年嫁了独女，比丈夫晚到钱塘，这些日子都忙着整理家事，她亦收到了曲夫人的来信，听门房说是曲夫人的胞弟来访，也是极欢喜的迎进来，她十年前在盛泽郭家见过曲池一面，早已忘了模样，如今见堂下站着位极高大英俊的年轻人，漂亮的桃花眼，倒是和曲夫人截然不一样的相貌，也禁不住拊掌大笑：“十年未见，杨姨都忘记你模样了，还想着是十年前那个小萝卜头，令姐还在信里担忧你，我瞧着也没啥可担忧的，看着好得很。”
她左右打量曲池，不住点头笑：“你姐姐啊，就是心性儿有些过强了，什么都想的多。”
杨夫人半点没有架子，为人极好，曲池坐在下首，被她一通笑话，旁的婢子也是笑吟吟跟着主母打量自己，也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夫人笑话曲池了。”
曲池认清了郑府的门，陪着用了顿午膳，杨夫人爱热闹，爱朋友，爱聚会宴饮，也喜欢和年轻人多说说话，家中又清净，再三叮嘱曲池：“往后多来杨姨这坐坐，我去和你姐姐说，有我在呢，事事都照应着，让她安心。”
曲池笑得有些勉强，此后偶尔也往郑府去少坐。
钱塘那样大，偏偏只有一个西湖，杨夫人膝下再无儿女，又是诙谐活泼的性子，每日早上送守备大人去公廨，无事就爱带着左右两个婢女，往繁华热闹处钻，游山玩水，近来天热，杨夫人尤爱去西湖泛游。
这就看到湖边一棵垂柳下，穿着青绉纱的年轻人，搬个小杌子，坐在湖边钓鳌虾。
“曲池。”杨夫人在马车内招手。
“杨夫人。”曲池不防在此处见到夫人，上前在车旁作揖，“甚巧，居然在此处见到夫人。”
“你倒有闲情逸致。”杨夫人笑道，见湖边搁着那一杆鱼竿，起了兴头，自己跳下马车，往湖边去：“你坐此处做什么？”
曲池就陪着杨夫人站在湖畔说些闲话，不过半晌，铺子里出来个轻白衫、窃蓝长裙的年轻女子，身姿窈窕，拎着一只陶罐袅袅走来。
曲池留着一分心神，知道甜酿手中的陶罐，装的是她亲手做的，在水井里浸得冰凉的酸梅汤，正是给他送的。
他如常和杨夫人说着话，眼睛瞟过甜酿，眼里是一闪而过的急切，却没有动作。
甜酿也瞧见曲池身边站着人，是个四旬开外的贵夫人，容貌生得普通，一双浓眉很是英气，嗓音略亮，笑声清亮，像是个极开朗敞亮的人。
她知道曲池已瞧见她，却没有动作，仍和那夫人一言一语说着笑，顿住脚步，将陶罐搁在小杌子水边，也不上前，就隔着几步，朝着说话的两人点了点头，算是致礼，转身回了香铺。
杨夫人也喜欢年轻漂亮的孩子，说话的空当，一眼觑见这素衣女子，花容月貌，一双眼生得动人，再瞧一眼，突然晃了晃神，又盯着她瞧了一眼。
曲池见杨夫人目光落在甜酿的背影上。
“这是……”
“这是前头香料铺的店主。”曲池想要遮掩，“平日铺子相互照应，偶有些往来。”
“这女子……”杨夫人脸上笑吟吟的，“看着莫名有点眼熟。”
二十年过去了，杨家夫妇的音容笑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她亲手照料的那个孩子，当时只有两岁，还是个胖嘟嘟的小孩儿，抱在手里都有些吃力了，如今重逢，只是觉得有点眼熟。
曲池不敢透露她的身份，怕蓉姊得知，更怕消息传到更远的地方，笑道：“许是夫人和她在某处有过一面之缘呢，这位娘子此前常去人家里售卖香料，也在西湖边卖过些香袋绢扇一类，兴许夫人无意见过。”

第94章
杨夫人生性爽朗，没有多虑，笑道：“也许真在哪儿见过，哎，说起来，人就两只眼睛一张嘴，生得好看的人，左右也就是那些模样。”
曲池随声附和，杨夫人就将此事撇下不论。
寒暄了几句，曲池将杨夫人送回马车，拎着甜酿送的那个瓷罐回到香铺里。
香室里甜酿守着小锅熬玫瑰膏，盛了一小勺熬得晶莹剔透的玫瑰汁儿出来，用指尖沾了沾在唇上尝尝味，见他进来，问：“酸梅汤喝了吗？”
曲池摇头，将酸梅汤倒在两个白瓷碗里：“和你一道喝。”
甜酿莞尔一笑，在小凳上坐下，等他把碗端过来，两个人并肩坐着说些闲话。
“这酸梅汤味道和外头食肆有点不一样，吃口更凉些。”
“我加了薄荷和半夏。”她这几年吃不得冰凉，一吃每月里就要腹疼，呷了两口就把碗搁下，“喜欢吗？”
“喜欢。”曲池把自己那碗喝光，自自然然伸手去端她剩下的那半碗。
碗沿还有一点玫瑰汁的痕迹，他自然把唇印在上头，甜酿佯装不见，轻轻摇着罗扇，冷不防脸颊触着一点微凉微软——曲池极快在她腮边啄了一口。
她嘟着红艳艳的唇，脸沾了一点飞霞，看着他，语气无奈：“曲池……”
曲池笑眯眯咧嘴，将半碗酸梅汤都灌进嘴里：“来点玫瑰膏就更好了。”
“刚才那个和我说话的夫人……”他懒洋洋撑着自己的下巴，看着甜酿。
“嗯？”甜酿扭头看他，“是你认识的人么？我看你两人说话亲近，不像过路人一类。”
“那是钱塘的守备夫人，我叫她杨夫人……杨夫人和蓉姊偶有来往，我十年前见过她一次，没想杨夫人也来到了钱塘，刚才那是偶遇。”他握住甜酿的手，“你会不会心底不高兴，刚才没有向杨夫人引荐你。”
“当然不会。”她回他，“曲池……我们两人……”
她把话顿住。
曲池蹙眉，将她一双冰冷的手拢在手中暖：“我私心里，恨不得让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你……想来想去，还是要把姐姐早些娶回家。”
既然选择把他留在身边，总是要走到婚嫁这一步，不能一直拖下来。
“江都家里不管，跟父亲说一声就罢……蓉姊一直挂念姐姐，也晓得我的心思，每次来信都让我好好照顾你……”曲池慢慢说话，“我每日只担心自己配不上姐姐，让姐姐嫌弃我……都愁的睡不着，怕第二天醒来，姐姐转眼就不见，想要抓得更紧些，每天寸步不离跟着你……”
“每天晚上都在向菩萨祈求，祈求九儿姐姐早些答应嫁给我……”他无奈地笑，“菩萨怎么一直不听见我说话呢……”
“曲池……”她回握着他的手，“……我有些害怕……”
仿佛还是一片柳絮，晃晃悠悠飘荡在空中，一直坠不下来，一阵清风就能把自己吹到不知何处。
钱塘日子逍遥自在，金陵却分外的热闹忙碌。
今年繁春，苗儿和云绮带着各自孩子，迁到金陵来和丈夫团聚，把家宅收拾妥当，两家人理所当然去了趟施府，来见见施少连。
施家的新宅很是阔显，一瞧便知是富贵商贾之家，施少连和方玉、况学在前院喝茶，云绮和苗儿带着孩子去后院看芳儿。
芳儿如今是今非昔比，她容貌本不俗，悉心装扮，自然艳光四照，珠围翠绕，把两位姐姐都压了下去，云绮和芳儿早已生分，如今成了自己哥哥妾室，心头总有那么一股气在，见过也就算了。
苗儿是亲姐，关系自然亲厚些，姐妹两人在内室闲话，苗儿见满室的珠玉锦绣，伺候的婢女就有三四个，知道妹子过的日子不差，嘱咐芳儿两句，哪知芳儿哽咽两声，泪珠滚滚而下。
苗儿细问，才知道芳儿一直圆房，施少连从不在她这儿过夜，芳儿满心委屈：“起先我来时，他不常在家，又住在勾栏院里……拖到现在……他就是故意报复我……”
芳儿刚来时，有时施少连醉醺醺回来，见她在他面前伺候茶水，直勾勾盯了她半晌，看得她头皮发麻，听见他半醉半醒点评自己，声音冷淡：“乡下丫头，又蠢又笨。”
她脸瞬间涨得通红，等她见到风姿翩然的金陵仕女，也见到秦淮河上的依红偎翠，看着自己身上脂粉，真认真学起婀娜妩媚的仪态，他也是正眼看了两日，偶尔招手上前，在她面前仔细端详，勾起唇角笑：“美则美矣，到底不如外头的娼妓勾人，提不起兴头。”
她犹如掉进冰窟，她是他正儿八经的表妹，他却把她和外头那些娼妓相提并论。
还未等芳儿回过神来，后院开始接二连三进人，貌美侍女，乐伎舞女，有些是别人送他的，有些是他买来送人的，施少连将女人通通塞进了后院，这些人里只有芳儿有名分，又占了个表妹的好处，一声蓝夫人，管起了后院这群莺莺燕燕。
漂亮女人扎堆的地方，又哪里是好管的。
苗儿听完，也怔了半晌：“你想如何？”
“我也不知道。”芳儿抹泪，“姐姐姐夫能不能帮帮我……都是一家人……”
苗儿自然要帮，硬着脸皮在施少连面前，不必苗儿开口，施少连一点就透，毕竟是自己的表妹，疼肯定是要疼的，锦衣玉食仔细养着，请曲艺师傅教她琴棋书画，也叫嬷嬷来教她伺候人——她羞得面红耳赤，但总记得他说的那句话，等她什么时候能勾起男人兴致。
施少连有时上门赴宴，跟着友人出去游山玩水，不方便带着天香阁里的花娘，就从家里这群女人中挑人，一来二去，总要芳儿作陪。
他年岁渐长，模样已完全脱离了青涩，举手投足之间渐是成年男子的韵味，喝酒喝到醉时，喜欢懒洋洋搂着女人柔软的腰肢，半阖着丹凤眼，偏首嗅着怀中人身上的香，模样俊雅又风流，总是能令人芳心颤抖。
杨夫人在钱塘日久，常游逛各处景致，有时携着丈夫，有时陪同那些官夫人，西湖胜景，曲池的那个珍珠铺子，杨夫人若是有空也看看，偶尔也带着同行的夫人们去帮衬些营生。
曲池极少在珍珠铺子里待，要问伙计，必然在几步之外的香料铺里。
杨夫人来了两三次，这日索性就领着一群无所事事的官夫人，沿路逛到香铺，杨夫人不懂香，也不爱香，此前不往香铺里去。
官夫人们踏进这间精雅整洁、暗香浮动的铺面里，都是极有好感，体面人家用香，多是去有名的香铺里，平日极少走进这样的小店子，料想都是些俗香俗粉，看不上眼。
但其实也不差，架子上摆放的那些绢袋扇子一类，绣活甚佳，香气也清甜，不是市井摊贩的俗货，还有头油香膏胭脂这样的零碎小物，都是装在琉璃瓶里，晶莹澄透，瞧着都好看，只要是女子就能喜欢。也有一架子熏香，也不是常见的小圆饼小香丸一类，用模子制成蝶、雀、花一类的形状，甚至有十二生肖的兽型，很是精致。
守店的是一对淳朴的姐妹花，看见店里一时夫人婢女涌进来不少，将小小的一间店塞得满满当当，话也来不及说，一时手忙脚乱起来。
香炉里投入一块小小的香片，众夫人评赏：“这香气有些焦了，还是个制香新手哩。”
“前头香甜，后头清淡，有些和缓余韵，不夺不抢。”
“是龙涎香和蔷薇水共煎，这不是胡闹么，不过倒还有趣……”
小玉和小云应答不上来官夫人们的问话，额头冒着汗：“这些都是我家姐姐亲制的香，姐姐在后院，请她出来跟夫人们说话。”
甜酿见铺子里站着一群衣着华丽的贵夫人，对着架子上的香品指指点点，脸上神情大都是满意的，顿时有时来运转之感，对着自己的香品如数家珍讲说起来。
曲池在人群里看了一圈，见杨夫人站在门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扬着眉含笑看曲池。
他是和甜酿一道从屋里出来的，进门的时候，还帮着甜酿拂了拂袖子上的衣褶。
几位官夫人几乎把架子上摆的那些香品搬空，甜酿虽然面上强装矜持，收银子的时候，仍是禁不住绽放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殷勤有加送诸位夫人出门。
杨夫人照拂生意，也挑了两样，见甜酿脸颊两侧的酒窝，晃了晃神，多看看一眼，不禁有些恍惚。
曲池和甜酿将杨夫人送到马车旁，临上车前，杨夫人禁不住回头，问甜酿：“还未请教过这位小娘子，不知尊名？贵乡何处？”
甜酿回道：“敝姓宋，名九娘，淮安人。”
杨夫人一怔：“哪个九？”
“行九的九。”
杨夫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握住她的手，柔声问：“你今年多大岁数？生辰在何时？”
甜酿略有迟疑，抿唇：“二十有二，是腊月初七生。”
杨夫人皱着眉头，紧接着又问：“你家中父母是何人？生平如何……”
曲池挡在甜酿面前，笑嘻嘻揖手：“夫人……”
杨夫人瞧着甜酿，似乎面有难色，不欲言语，扶着马车略叹了口气，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的追问略有些失礼，笑道：“我看着九娘子……觉得甚是亲切，像故人一般，忍不住多问了两句，多嘴多舌了，九娘子莫怪罪。”
不可能是玖儿啊，玖儿在吴江尼姑庵里就病亡了，尸骨早在十几年前就被她收拢，移到金陵她父母兄姊身边去了，每隔几年她还回金陵去祭拜一次。
次日一早，曲池上门拜会杨夫人。
杨夫人也有心找他：“池儿和那九娘，不是寻常关系吧。”
她次次去，次次都察觉曲池和九娘子关系非同一般，关键是，九娘子是妇人装扮，一个独身青年和一个年轻少妇走得这样近，是什么缘由呢？
曲池抖抖袍子，直接跪在了杨夫人面前：“池儿知道杨姨侠骨柔肠，想求杨姨帮池儿的忙。”
“我是因为九娘，才一直绊留在钱塘。”曲池直言，“池儿心仪她，却不欲告知家姊，所以一直瞒着杨姨。”
“昨日杨姨问九娘姓名家世，她面有难色，其实她真名不是宋九娘。”曲池直言，“她姓施，闺名叫甜酿，是江都人。她是施家的一位姨娘所生，后来施家发觉她并非施家亲骨肉，把她认作施家螟蛉子，她家中长兄对她有非分之想，欲强占之，九娘不从，三年前逃离施家，化名宋九娘在小庵村暂住了半载，那时蓉姊对她有些照料，我也因此和九娘结识。”
“九娘从未对外提及过她的真名身世，只是在她离开小庵村后，她那长兄突然至小庵村寻过她，此人阴冷狠戾，在明辉庄威胁过蓉姊，还踢死了一名乡民，我和蓉姊这才知道她的身世。后来我在钱塘和九娘偶遇，我暗自倾慕她，又担心她兄长追到此处，所以长留钱塘，只为陪她左右。”
“我对九娘，乃是一见倾心，但蓉姊心头有顾虑，又因九娘身世背景，不欲我和她在一处。所以我瞒着蓉姊，未对蓉姊吐露实情。”曲池央求，“求杨姨帮我保密，我怕蓉姊拆散我两人，也怕她那长兄得知她的踪迹，加害于她。”
曲池这一番话，把杨夫人心内的一点狐疑又按回去，杨夫人先听甜酿的坎坷旧事，再听曲池的良苦用心，一番欷歔：“怪不得我问她名字乡籍，她面上似有难意，也怪不得你拦我，原来是这样一番遭遇，倒是我鲁莽，差点戳到她的痛处。”
又有些佩服：“这姑娘，很有些出息，她孤身一人离家，是如何挺过来的。”
曲池于是将小庵村她的针黹度日，到钱塘的支摊售活，再到西湖的香料铺，件件桩桩，娓娓道来，杨夫人本就有些江湖仗义气，听得频频点头，连连称赞，满腔热血都投入到这姑娘心志上：“我初见她，就觉得和她投缘，你说的这些，更觉她落在我心坎里。”
杨夫人看曲池：“她这样的身世际遇，你以后如何打算？”
“池儿当然想娶妻，越早越好。”
杨夫人看曲池的目光中有赞许，也仗义助人：“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又岂能跟你姐姐去说，你大可放心，你姐姐那边，我帮你遮掩。”
曲池放下心来。
后两日，杨夫人还特意去了一趟香铺，笑吟吟唤她九娘子。
有些人确是一见面就合眼缘，杨夫人被甜酿迎到后院，只见处处陈设都舒心，甜酿亲手给杨夫人斟茶：“夫人降临寒舍，蜗居恐怕亵尊，粗茶陋室，夫人见谅。”
杨夫人见她言行举止无不熨帖，心头很是欢喜：“你这儿极妙。”两人闲坐，杨夫人问她钱塘生活，每日劳作，甜酿挑拣些说，杨夫人夸她，“一个女子能自己开间铺子，很不一般。”
甜酿微笑：“哪里，多半还是依赖家里两个妹妹和曲池，左邻右舍帮衬。”
说起曲池，杨夫人直瞅着甜酿笑：“这倒是个好孩子，他和我说起你两人的事情……我听在耳里，心里也替你两人高兴。”
甜酿抿抿唇，也不再拘谨，弯起唇角：“谢谢夫人。”
不过喝了半盏茶，曲池也过来见杨夫人，生怕甜酿应付不及，见两人坐在一处喝茶，松了一口气，挠挠脑瓜子往外走，被杨夫人唤住：“怎么，是不是怕我欺负九娘子？眼巴巴的跑来看？”
甜酿羞红了脸，曲池也尴尬站住：“不是……听说夫人在此，池儿特来拜见。”
三人坐下一道喝茶。
杨夫人看着面前这一双欲语还休的璧人，也是心喜：“择日不如撞日，走，我请你两人去酒楼吃酒去。”
她一手拉一个，拉着两个年轻的孩子出门，自己嘀咕：“可惜我就生了个小女，去年还嫁了，家里头冷冷清清的，其实我最爱往年轻人身边凑热闹，成日跟着那群抬架子的官夫人有什么意思。”
杨夫人酒量极佳，一坛子喝下去都面不改色，叨叨絮絮话些家常，甜酿和曲池左右陪着，互望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后来杨夫人也常来香铺坐坐，曲池有时也携着甜酿上门拜访，杨夫人爱玩爱热闹，邀着他两人一道出门，或赏花，或爬山，或喝酒，慢慢相熟起来，她也调笑：“每次我见你两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也和夫妻没什么差别，不若早些把亲事结了，当名正言顺的夫妻，也让我们旁的人乐呵乐呵，喝杯喜酒。”
旁的人也有劝婚的，都是含蓄说一两句，没有像杨夫人这样快人快语，直接挑明的。
这话正中曲池下怀，点头笑道：“那池儿求夫人做主。”
杨夫人也不拘泥，认真看着甜酿，笑吟吟的：“我这人直爽，九娘子莫见怪，自打见了九娘子，不知怎的，心头便是喜欢，你若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干娘，当我的干女儿可好？”
曲池眼睛一亮，甜酿怔住，她自然也是欣赏杨夫人的豪爽英气，却从想过往这上头凑，能认钱塘守备夫人当干娘，那以后香铺的营生……再也不用愁了。
“九娘不乐意么？”
甜酿很快也回过神来，笑道：“自然是乐意，我也很喜欢夫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嬉笑：“只是我先想的是沾着夫人的光做营生，这有些不太好，不配和夫人攀亲。”
杨夫人喜欢甜酿的坦率，捉着孩子的手，拍一拍：“你说这话，我心头更是喜欢。”
这干娘就认下了。
甜酿深谙有棵大树好乘凉的道理，挂着杨夫人义女的名号，西泠桥下的花娘、钱塘官署的那些官夫人，渐渐都是香铺的常客，客人突然间多了起来，她一个人就全然忙不及，铺子里还要另雇做香的师傅伙计。
杨夫人也在催促她的婚事：“你认了我做干娘，池儿又和我沾着亲故，你两人的亲事我也少不得盯紧些……九娘，你年岁已不小，后头还要生养，池儿也一直等着……”
有长辈在身边催促，甜酿心头也有些纷乱，只是香料铺里实在忙得日夜不分，哪有心思多想这些。
夏末杨夫人携甜酿和曲池去泛舟游湖，连带着小玉和小云都一起，曲池要凫水，小玉姐妹两人水性绝佳，带着曲池一道跳入水中，甜酿就和杨夫人在舟头喝茶。
湖中还有莲蓬可采，姐妹两人抛上一枝枝荷杆，想着晚上可以让九娘做冰糖莲子羹和荷叶粥。
曲池初初学会戏水，跟着姐妹两人在莲田里留了一会，潜在水里又钻去了别处。
后来小玉和小云两人都攀回舟头，却迟迟不见曲池回来。
大家也是有些急了，四下叫喊，曲池初通水性，不比得常在水边的人，一个不慎就要陷在水里。
甜酿脸色大变，在舟头急得跺脚，后来实在等不及，也跳入了水里，去莲田那边细找。
甫一下水，水里钻出个人影来，将她团团搂住，一双桃花眼笑嘻嘻：“九娘。”
“你故意吓我？”她惊魂未定，出手捏他的笑脸泄恨，“曲池，你这样不厚道。”
他把她抱在怀里，眨巴着眼，语气有些委屈：“你近来忙，都没在意我——前几日我回了趟吴江，你都不知道吧。”
甜酿哽住。
杨夫人站在舟上：“我瞧你两人的模样，都这样了，还是早些成亲吧，不然这可如何收场。”
曲池也把甜酿送到舟上，在水里拉住甜酿的袖子，眼睛湿漉漉的：“九娘，嫁给我吧。”
她心内绵延起一股颤意，像一只手揪住心头，看着曲池的脸，终于点头：“好。”
两人的婚事是由杨夫人主办，迎娶的日子就定在十月底，略有些急了，甜酿有些踌躇：“来得及么？”
“来得及。”杨夫人劝她，“你的嫁妆那些，曲池早帮你备了一份，干娘这里，就给你送嫁，准备嫁衣。”
曲池牵着她的手：“我们的家就在钱塘，就在钱塘迎娶吧，我去信给江都家里，知会父亲一声……吴江蓉姊那，郭策身子有些不好，她未必能来……但是礼节必定不会少……”
甜酿明亮的眸子盯着他：“那……曲池你不后悔吗？”
“求之不得。”他执手，在她手背印下一吻。
杨夫人办事雷厉风行，极其快速。
“会不会有些太快了。”迎娶前日，她在屋内试穿凤冠霞帔，曲池站在帘外，“池儿，我心里有些慌。”
“这一刻，我等了好久好久呢。”曲池微叹，“就像梦成真，如果是梦，就永远不要醒过来。”
“傻瓜。”
江都和吴江都没有来人，倒是遣了几个仆人来送贺礼，送了两封书信来。
他们知道曲池迎娶的是杨夫人的义女，却不知道这义女是宋九娘。
九娘是从钱塘守备府里出嫁的，曲池在西湖边买了座新宅当做婚居。
吉时已到，外头迎亲的新郎已经等不及，他最后在镜里看了一眼自己，深深吁了一口气，吩咐身边的喜娘：“好了。”
喜帕覆在她头顶，有人过来搀扶新娘子的手，引着往门外走去，跨出门的那一刻。
笙箫大作，声声振动耳膜。
施少连换衣裳要出门，宝月过来给他系扣，瞥见她灰丧的一张脸：“怎么？蓝氏又到前院来罚你？”
“蠢货，你手里捏着她以前那么多事，不知道对付么？”
“我不行……我……我想回江都家里……”
“别做梦了。”他脸上沾着戾气，“这家里……谁也别想好过……”
钱塘城还飘荡着桂子的香气，西湖今日风清气朗，是个暖和的好日子，鲜衣怒马的新郎官，桃花眼笑得尤为灿烂。
金陵的风已然萧瑟，枯叶打着旋儿往下坠，晃晃悠悠拂进阴暗的水沟里，满身寒意的年轻商贾，转眼换了一身温润气息，一脚跨进了店铺里。
一路的庆贺恭喜声绵延不绝。
满室的算盘声戥子声银子声不断。
拜过天地，新妇独坐新房，默默听着外头的喧哗。
算起来，统共穿过三次嫁衣。
这一次，愿有个好结果，愿余生安稳，两不相欠。
一席软轿，把施家后院的蓝夫人接到了景致别舍。
芳儿看着施少连：“夫君。”
他换了一身雅致青裳，牵住她的手：“今晚都是贵客，当心些。”
入夜，醉醺醺的新郎官被人搀扶着进了新房，杨夫人把围观起哄的人赶走：“走、走，上前头喝酒去。”
喜帕掀起来，露出一张娇艳如花的容颜，朝他微微一笑，紧张扯了扯裙摆。
颤颤巍巍扶起酒杯，交杯酒对饮下去。
“饿不饿？”他推开窗，“吃点东西。”
一杯酒如何够庆贺这良辰，两人执着酒杯，坐在窗前，一边剥着桂圆石榴吃，一边赏月。
红烛跳动，焰火明艳，她被他逗乐，咯咯笑起来，眉眼生动。
“啪。”窗外响起腾空的巨响。
他起身，吹灭烛火，屋内一片昏暗，窗外，焰火璀璨，火树银花。
流光溢彩，如瀑如雨。
那千万辉光照在她脸上，也在她眼里。
觥筹交错，语笑喧阗，丝竹之乐，美酒佳肴。
在座的都是金陵城内的权贵子弟，翰林院、五军都督府、通政司、他一个小小的皇商买办，算是忝居末座。
难得的是容貌儒雅，投其所好却不卑不亢，贵人用着也熨帖。
陪酒的女子都是难得一见的殊色，金屋藏娇，在此处也不过是男人追逐声色的玩物。
醉酒过半，人渐渐散去，身边的妾室，也是娇颜酡红，倚在他手臂上，半眯着媚眼。
有混浊的目光投过来，在那美人身上多留了两眼。
成人之美，自然拱手相让。
两人并肩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流星花火，喝起了酒。
“一杯敬明月，一杯敬过往。”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他半倚在软榻里，望着外头的圆月，淡声唤宝月：“给我倒杯酒来。”
没有酒，就无法入睡。
“是死了么？死在哪儿了？”散漫的语调略停顿，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死呢，指不定在哪儿做妻做妾，为娼为奴，不过，依你的脾气……应该也能过好吧……”
她眼波似水，呵气如兰，半醉半醒，头颅枕在手臂，犹在回味刚才窗外的连天焰火。
窗子轻轻掩上，屋内一片昏暗，只有外头一点天光经窗而入。
被一双臂膀打横抱起，轻步踏入拔步床内。
百子石榴红帐在身后轻轻滑落。
“为什么要离开呢……我对你不好么……”
“十年的兄妹……”
“十年……都是一场笑话……”
修长的指解身上的喜服。
“曲池……曲池……”她还清醒着，身体轻轻颤抖，握住了他解衣扣的手。
“叫我一声夫君吧。”桃花眼的青年深深注视着她，“小九……”
是小酒，还是小九？
她眼里的泪滚下来，搂住身上人：“夫君……”
炙热又凌乱的吻落在脸靥上，想往内拱，又不得章法。
“姐姐……教教我……”
是小九。
酒意上涌，那张娇憨脸靥浮现在虚空里，在他额头轻轻一吻，眨眨眼，笑语如珠：“大哥哥。”
“哪儿去了，半天找不到你？”他把她拉到自己怀中，那张娇靥瞬间变幻，在自己身下仰望着自己，美目含情，樱唇衔艳，春情缱绻，语调也是缠绵，娇滴滴似水，“少连哥哥，我离不开你。”
他昂起头颅，半阖着眼，喉头滚动，薄唇微张，胸膛呼出混浊的气息，迸发的那一瞬间，睁眼。
满室寂然。
情浓，春梦已散。

第95章
芳儿是被一席软轿送回施家的。
昨夜醉酒，她手足绵软被人搀扶进内室，恍然见到一双红烛，竟以为那是自己的洞房花烛。睁眼醒来，看着压在自己身上大腹便便的男人，一时有天崩地裂之感。
施少连见她发髻凌乱，面如死水，游魂一般进来，淡声吩咐婢女：“带蓝夫人下去梳洗，这几日好好伺候着。”
她身体如撕裂的痛，睁着双黑洞无神的眼，蠕动嘴唇：“为……为什么？”
“怨我了？”他微笑如春风，“我可白疼你了，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养着你，替我做点事情就怨上了？”
“想呆在我身边，就要心甘情愿听我的话。”他眸子黑沉，冰冷的指尖触她的脸颊，语气柔软，“以后还有更好的日子呢。”
婚事过后，曲池满心想过阵子耳鬓厮磨的甜腻日子，新婚燕尔，家中只有夫妻两人，百无禁忌，大门一阖，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来管。
锦衾香暖，曲池一双桃花眼四处瞟，眼花缭乱又束手无策，最后红彤彤热烫烫的脸蹭在她圆润肩头，耳朵尖儿都在滴血，小声嘟囔：“我……怎么会这样？”
她脸上也满是红晕，支支吾吾哄他：“我也不知道呀。”
青年尖尖的虎牙轻轻啃着她的肩头骨，满是坏心，头颅拱在她脸腮边：“九儿姐姐……再试试。”
“曲池！”语气半嗔半无奈，“胡闹。”
胡闹归胡闹，厮混也不打紧，枕上私语，嘤嘤咛咛，她看着丈夫俊朗的眉眼，宛然有隔世之感，纤细的腰肢再度被抚平，被双掌牢牢握住，厮磨着纠缠着，生涩地抚慰着，百感交集又心头绵软，最终还是慢慢伸出一双藕臂，缠住他，轻轻唤了一声：“曲池……”
他抬头，见她娇颜酡醉，明眸闪闪，媚态横生，艳丽无匹，神情像被风卷荡在半空的冶艳花瓣，等着一双怜花的手接捧住，猛然扑上去，要将她衔在嘴下，束捆在怀里。
浪潮席卷，惊涛拍岸，波起波平，情潮慢慢吞没一切思绪。
两人在家歇到回门那日，甜酿把守备府认成半个娘家，拜完杨夫人后，事情就找上门来了。
杨夫人在宾客的回礼中放了醉香铺的香片香膏，算是帮甜酿打开香铺名声，收到回礼的人中，有些是真心喜欢这些精致有趣的香品，有些有心巴结守备府，趁空都赶着去香料铺瞧一瞧，铺子太小，每日能制出的香料也太少，来定香的人家越来越多，光定银就收了不少。
甜酿看看曲池，又看看眼前的银子，皱着眉头烦恼：“我要被这些钱累死了。”
做人啊，就是不知足，穷困的时候想法设法要挣钱，钱多了又有各样的烦恼。
曲池叹了一口气：“那怎么办？”
“总不能把上门的客人赶出去，换个铺子吧……大一些……”她捧着腮，脑子里筛着铺子里的事情，“也要有个新的香坊，多雇两个制香的师傅来帮忙……我手头上那些香品，也要一项项规整出来，近来买香的人多，越来越手忙脚乱了。”
不过新婚几日，甜酿旋即就忙碌起来，很多香方都是她自己摸索着调出来的，外头雇来的香师傅只能帮着打打下手，每日早出晚归，泡在自己的香室里，家里没有夫家和娘家的事，这时候才觉出好处来，也没空掌中馈，她连自己衣食住行都管不了。
曲池也忙，曲家的铺子虽都有老规矩，不需曲池费多大心思，他倒是乐意围着甜酿转，要帮香铺寻合适的铺面，找外头制香的师傅，新居刚迁，家里也有东西要添置，还要关照娘子的一日三餐，得空还买些精致首饰，华服靓裙。
她那样的相貌，浓妆淡抹都得宜，他心疼前两年她的黯淡，眼下一门心思要她明艳动人，艳光四照。
两人每日早出晚归，形影不离，早上出门前，他拢拢她脖颈上的雪白的兔毛围颈，柔声叮嘱她喝水吃饭，晚上归家曲池来香室接她，往她袖里塞个暖和和的小手炉，夫妻沿着湖边幽径漫步步回家，两人容貌都生得好，相识的人见了，也得道一声金童玉女，天赐良缘。
赶在年节之前，醉香铺就在近处换了个地方，两间互通的大铺面，一间专卖些零碎香熏小物，另一间俱是上等熏香，铺子交给小玉和王小二夫妻打理，新设的香坊就在铺子近处，也有四五个人跟着甜酿一道忙着制香。
日子热热闹闹，总是越过越好，甜酿在施家还管过内院账本，以前还自己打理香铺的收支，但现在香铺子赚的银子她已经管不住，问曲池：“要么，你来管管帐？”
“使唤我当账房先生？”曲池哑然失笑。
“醉香铺本就是我和蓉姊一起开的呀，一人一半的本钱。”她也微笑，“也算是管曲家的账本了。”
“都是你一人的劳苦。”他摸摸鼻子，“我估摸啊……以后我要靠娘子养活了。”
甜酿伸了伸懒腰，瘫在椅上偷懒，笑谑道：“也可以啊，曲家不养你，我养你，你吃的多不多？每月要花多少银子？”
“不多，一日三碗饭，两碟小菜足矣，家里穷就少花点，家里富就多花些。”他凑到她面前来，眨眨桃花眼，“只有一个要求……晚上不要独守空闺就好。”
她露出一对深深酒靥，抿唇笑：“近来太忙了。”
“再忙也不能一天到晚在香坊里，七八个时辰，连眼都不眨。”他下颚摩挲她的发顶，将她从椅中抱起，送去内室：“求娘子怜惜为夫。”
甜酿枕在他肩头，慵懒应他：“好。”
年根底下，官署休假，杨夫人和丈夫去看自己外嫁的女儿，不在钱塘府，甜酿和曲池忙到年尾，才有空歇口气。
她对镜梳妆，如今成了人妇，妆容自然要鲜妍些，颊边扑一点胭脂，唇上点染玫瑰膏，一点颜色便妩媚动人。
甜酿从镜里问曲池：“今年年节打算怎么过呢？”
“就留在钱塘，让我们两个悠闲几日吧。”他大大咧咧，翘着二郎腿倚在榻上，“我们把钱塘好好逛一圈可好？”
“也好。”甜酿低头梳发。
顿了顿，她又开口，卷翘的鸦睫掩住眼神，“不回去，你家里能交代得过去么？江都家里且不论，蓉姊那……”甜酿瞟他，“你想瞒到什么时候？”
曲池突然回过神来，从榻上束手束脚坐起来，面色讪讪：“瞒什么……你什么时候……察觉的……”
“早些时候只觉得有些奇怪……”甜酿心平气和道，“蓉姊待人有礼，若我亲手给她写信，就算有你在中间转述，偶尔也应该回我一二吧……她宠爱的弟弟成亲，钱塘和吴江隔得不远，没道理只送了贺礼和书信来……池儿，曲家真的知道你娶妻了么？”
“知道。”曲池挠了挠脸，有些不敢看她，“我娶的是杨夫人的义女，只是蓉姊不知道……是你……”
他脸颊发红，咽了咽口水：“成亲之前……杨夫人去信给江都家里和蓉姊，我爹那有继母挑拨，觉得我轻看他，确实是置气不来……蓉姊……我让郭策装病，在床上躺足了一个月……她实在抽不开身来……这个我没骗你……”
“其实……也不会太久，年节之后，蓉姊应该会来趟钱塘……我去信给她……请她来，有些事可以解释清楚……”
甜酿将如云长发挽起，轻轻嗯了一声：“蓉姊不愿意我们两人在一起么……这个自然……我理解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瞒你，瞒着家里……”曲池点点脚尖，盯着她，“你答应嫁给我了。”
“是呀。”她笑得有点无奈，看着曲池，“你和杨夫人一直着急催我出嫁，暗地里连嫁妆都帮我准备好了，生怕我跑了似的，我想，你都做到这份上了，把家里瞒成那样……如今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就答应了吧。”
“你要娶我，却从未介意过我的事情……你连我的名字，连我的事情也不知道呀。”她微笑，“我也有很多事情瞒着你，你敢娶，我就敢嫁。”
“何况，有杨夫人保媒呢，我不吃亏，以后你若欺负我，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曲池站在她身后，紧紧环住她，将脸庞埋进她香馥的发间：“我好不容易娶到的，哪里就敢欺负呢。”
“曲家若是对我不满……”她偎依进他怀中，“你可得帮着点我啊。”
怎么会不满，曲池想得清楚，远离江都家中，他父亲一门心思倚在后母和一群弟妹身上，哪里管得了自己，至于蓉姊那，长姐品性纯良，又一直欣赏九娘的为人做派，如今棋子已落，夫妻已成，她必定怜惜，还有守备府杨夫人的帮扶，香料铺的营生也蒸蒸日上。
这就是最圆满的局。
来年二月，正是春乍暖的时令，曲夫人见幼弟来信总是遮遮掩掩，娶妻这样的人生大事也是含糊道来，虽有杨夫人在旁作保，但心头总觉有丝古怪，终归是想见这神秘弟媳一眼，索性趁着天暖花开，带着郭策，来钱塘走一趟。
甜酿和曲池在江边来接，曲夫人推着郭策从船舱出来，见水边站着一双璧人，曲池拥着的那名婀娜女子，软红烟罗衫，银纹百蝶花裙，翠金缎锦斗篷，鸦黑流云髻，金步摇，芙蓉簪，远山秀眉清潭眼，笑靥如花，一双深深的酒靥。
面容似曾相似。
曲池携着甜酿的手上前：“蓉姊。”
甜酿三年未见曲夫人，在曲夫人面前盈盈一拜，柔声唤了声姐姐。
“弟妹……”曲夫人变了脸色，甚觉不可思议，愣住久久不能回神：“池儿，九娘子，你们……”
剩下的事情都交归曲池去解释。
郭策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年，坐在轮椅上也觉身量拔高不少，手上握着一卷书，看着甜酿嬉笑：“小舅母？”
“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我认不出来了。”郭策回想初见甜酿的那一幕，“不是一个人。”
甜酿笑得也很开心：“是么？”
她如今已经双十有三，算是女子最明媚的年华，褪去了少女青涩，渐渐展出女子的妩媚和秾艳。
寻常这个年龄的女子，已经扎根在夫家，有一两个孩子，成了年轻沉稳的母亲，再看她，尚在新婚燕尔，朝露夕花和尘世的生机勃勃滋养，没有丝毫的束缚，眉眼间飞扬的都是蓬勃朝气。
曲夫人和曲池私下聊了许久。
曲夫人并不是拘泥的妇人，身为女子，也对女子秉持着怜悯和疼惜的态度，看着胞弟年轻飞扬的面孔，她的那些担忧，在如今的局面来看，也算不得什么。
“她的那个兄长，若是……怕会闹得不好看……”
曲池安慰家姊：“不怕的，他不过也是一介商民，还能在这钱塘府横行霸道么？我和九娘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杨夫人又认了九娘做干女儿，他若闹起来……我也不想饶他。”
曲夫人想了想，到底是明媒正娶，天下还有一本王法可言，若是日后真闹出什么好歹来，曲家、郭家、还有杨夫人，三家难道还真拼不过一个行商，放下心来，略责备了曲池几句：“你呀，真是无法无天，这种事也能瞒天过海，也太任意妄为了。”
曲池笑嘻嘻拉着长姐的袖子，他只有一个央求：“蓉姊……小庵村那件事……就莫再提起……我们就当她是九娘，那个男人也从未出现过……让她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吧……”
金陵飘雪，秦淮冰冻，十里渊薮都是掌灯结彩，火树银花，将年节衬的热闹非凡。
云绮要随着方玉回江都，问施少连：“大哥哥和我一道回家么？”
“家？”他暗自疑惑，他如今哪里还有家可言。
寂寞久了，他也向往热闹的去处，天香阁纸醉金迷，日夜颠倒，正是好消遣的地方。
地龙烧的太旺，楼阁里的舞娘都穿着薄绡纱，穿花蛱蝶一般在人群里翩翩起舞，穿着薄衫还能热出一身汗来，屋子里的熏香太浓，伴着美酒佳肴，丝竹笙箫，流淌出风情色糜的意味来。
他最近沉迷于赌坊的骰子声，将一张赌桌搬到了天香阁里，和楼里的恩客花娘，在赌桌上从除夕夜一直耗到了上元节。
银灰的绸衫沾上酒渍，像陈年的血，点点滴滴撒在胸口，屋子闷得令人窒息，不以为意将衣裳半敞，露出内里蓬勃的胸膛，他也有清癯的锁骨，浮于莹白皮肉之下，风流浓艳令人遐想非非。
年节之后，喧闹声渐散，一切又恢复了往常。
湘娘子不在天香阁里，他管着天香阁的账务，也有一间自己屋子，新来的花娘安安静静坐在榻上，轻柔按捏着卧在膝上年轻男人的额头。
屋子里的香气绵长，像花的呼吸。
他一夜未睡，渐觉不那么头昏脑涨，将花娘推开：“去吧。”
在这沉静的香气里渐渐阖眼。
屋子里的香气有些奇妙的意味，比以往的那种浓郁的香要熨帖得多，他有时候会问身边的花娘：“这是什么香？”
“是‘雪中春信’。”有花娘答，“我们等春暖花开呢。”
阁里的熏香有专门的香婆打理，不会用这种萦绕回转的雅香：“你们在阁中闲着，无事都来调香了？”
“哪里。”花娘笑盈盈告诉他，“不是我们调的香，是钱塘一家小香铺里的熏香，去年才时兴起来，我在钱塘有个手帕姊妹，年节里专送了一盒子给我，模样可好看了。”
“是么？”他含笑，偏头去嗅那香炉里的袅袅香气，“倒是有些意思。”
他难得偏露出一点自己的喜好。“公子喜欢么？奴把那盒香都送公子。”花娘献媚，去了自己屋子，捧出一个精致香盒。
那漆木香盒不过巴掌大小，精雕细刻，白绸铺设，内里是模子拓出一套八样的莲状香饼，小菡萏，嫩荷，莲蓬，藕节，真是栩栩如生，精致可爱。
“闺阁里的小玩意。”他觑了一眼，摇摇头，“也只有你们才喜欢。”
那花娘见他兴趣不甚高的样子，嘟着唇：“这一套可要二十两银子呢，紧俏的很，想要还要专托人去买，听说铺子主人就是女子，倒是懂我们女子的心思喜好。”
这一盒香就搁在他屋里。
午夜梦起，冷清难眠，他从床榻上下来，神色阴郁走在空荡阔大的屋里，骨子里是嗜血的冲动。
投一饼香入炉，香气绵延，是青荷的香气，略涩，略苦，清透钻入心肺。
小孩儿喜欢的香吧。
他恍然想起那个人，屋子都是零零碎碎的小玩意，竹编的蝈蝈笼子，白瓷的铃铛，一套竹雕的磨合罗泥人，狗尾巴草扎成的干花。
她的绫袜上会绣一杆青莲。
她尝起来，也有莲子一般的香。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汲汲营营的日，永不能眠的夜，缘何还是不能忘。
暖春三月，他收到了吴江的书信。
曲夫人携子带仆去了钱塘，造访胞弟，一月才归，归明辉庄三日，遣人去盛泽各家赠自家香，除此之外，明辉庄和小庵村，一如以往，一潭死水。
钱塘。
他漫不经心将书信在香案上搁下，投一块香饼入炉，阖上眼。
莲子的香。
极淡的甜，透心的苦涩。
那淡青色、纤弱娇嫩的莲芯。
他尝过那样什么味道。
她就是他的莲子。
去年十月，曲夫人胞弟大婚，曲夫人照顾幼子，未得出行，只在庄内筹备了喜礼，送往钱塘。
长姐如母，幼弟不携妻上门拜见，倒劳一个避世的妇孺带着坐轮椅的儿子去探望。
赠香。
是有些古怪。
那香盒被他捏在手里把玩，盒子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香铺的名记。
钱塘  醉香铺。
钱塘。
施少连没有在明辉庄见过曲池。
他霍然睁眼，去喊顺儿：“现在去，查查曲夫人的胞弟……还有这家香铺……”
消息回来得很快，不过几日。
曲夫人胞弟迎娶的妻子。
西湖醉香铺的铺主。
昔年应天府大理寺寺卿杨简家仆，如今钱塘守备杨夫人的义女。
宋九娘。
他轻轻勾起唇角，笑容冰冷如雪。
眼神阒黑如深井，冷凝的光，吞噬惊涛骇浪。
喃喃自语：“真了不起啊……我的好妹妹……”

第96章
金陵距钱塘六百余里，千里良驹三日可及，驷架马车六七日，沿江水路半个月。
他偏偏选择了最慢的水路。
轻舟满帆，日夜不停，花了整整十日。
到钱塘府时，恰是四月春末初夏，舟头见清凌江水里浩浩荡荡浮来一片粉白落英，是城内百花凋谢，花瓣飘坠在江水之中，这迎面而来的花浪，搅卷在船橹之间，呈现出支离破碎的美感来。
码头人潮拥挤，来往忙碌，小舟夹于其中，显得分外安静，顺儿守着：“公子……下船……”
他一连许多日都未真正阖眼，嘴唇干裂，身上的衣裳还沾着天香阁的酒渍，顺儿去打了盆水来伺候他洗漱，铜盆里倒影出容貌的那一瞬，他猛然将布巾抛下，冰凉的水珠溅在面容上，带来一瞬清醒的痛感，他瘫在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顺儿垂手立在一旁，半晌才听见他出声问话，声音说不出的空洞和累：“钱塘府不是找过么？她在此处待了三年，三年都没有把人找出来？每年上万两银子的支出，这就是你们找的结果？”
身边人屏住呼吸，没有人敢回话。
每日早上，曲池和甜酿会一道出门，香坊离家隔得不远，两人通常漫步而去，这日晨起有微雨，软风游曳，林下飘起纷扬花瓣雨，曲池撑着油纸伞，牵着她的手，沿着薄软的甬道往香坊去。
旁侧有华丽马车在两人身侧缓缓驶过，微风拂过，车帘轻轻晃动，一双凉薄的丹凤眼一晃而过。
清脆的笑语从伞下传来，她趣味盎然看着脚下的斑斓花毯，和曲池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香铺里刚刚开门迎客，甜酿每日早上都要去看看，和小玉几人说几句玩笑话，看看那些香品卖得更好些，而后再去香坊同制香师傅们一起调香，曲池若是有事，回自家的铺子里打点一二，若是无事，也帮着在香铺里招揽生意。
晌午香铺里管香铺和香坊伙计的伙食，曲池和甜酿有时会和大家一道在铺子里用饭，有时两人带着食盒，或在树下铺席设帐，近来天暖，也偷一分闲暇泛舟湖上，看山光水色，她枕在他腿上，略能眯一会。
夜里若是走的早，曲池再来接甜酿，夫妻两人再沿着湖边一道走回家中，若是在香坊里留得晚，还有在路边的食肆里加一餐，吃一碗桂花汤圆。
日子顺畅的时候，她喜欢自己是漂亮的，鬓边几枚精巧花钿，唇上点着一点秾艳的胭脂就足够，轻薄罗裳曳步裙，因要劳作，袖子总是挽着，露出一双不着修饰的雪白的手，偏偏手心里也有一两个软薄的茧，是长期握着捣臼留下的痕迹。
天暖花香，杨夫人也常到西湖边来，人未至，笑先到，只要她来，甜酿必定是来作陪的，杨夫人好酒，喜欢带着甜酿和曲池上酒楼，桂花松鼠鱼和醉西湖的酒回回来必点，总也吃不腻。
杨夫人在钱塘没有子女陪伴，格外喜欢招呼甜酿在身边，姑娘嘴甜笑也甜，礼数掌握得极佳，还有天然几分亲近感，久而久之，也把甜酿当半个亲女儿看，上了年纪的夫人们总是爱操心，眼下香铺算是事事顺心，喝过两杯酒，杨夫人就撺掇着甜酿早些生养一个。
“胖嘟嘟软乎乎的孩子捧在手里，日子才叫两全呢。”杨夫人笑道，“九儿年岁也不算小了，趁着这时候，正好生一个。”
甜酿笑而不语，再看曲池，在一旁眨着眼，挑着眉看她笑。
她悄悄藏起一点笑容，对杨夫人道：“干娘说得极是，我也很喜欢孩子，只是这也要看缘分，也要看报子娘娘的赏赐，再者，香铺里总是有的忙……”
“再忙也要顾念身体，顾念后嗣。”杨夫人携着她的手，笑眯眯道，“挑个好日子，干娘带你去灵隐寺烧香，寺里的头香灵得很，烧一柱香保管心想事成。”
“好啊，许久没有去灵隐寺吃素斋了。”她乖巧点头，转向曲池，顿了顿，“曲池，你说呢？”
“灵隐寺的素斋确实不错，豆腐都能尝出肉味，也不知和尚们如何制出来的。”曲池笑嘻嘻抵着下巴，“烧不烧香倒是其次。”
她暗暗松了口气。
隔厢雅室。
脆薄的茶盏错手摔下，溅了一地的瓷渣，他面不改色捡起脚边一片尖长瓷片，听着清脆笑语，漫不经心将利刃攥在了自己手里，将手紧紧收合成拳。
那利刃穿透肉肌，割出几道狰狞的伤口来。
温热的血从掌心里淌出来，一滴一滴，像毒蚁在肌肤上缓慢爬行，痒痛入肺腑，慢慢汇成殷红的血流，汩汩有声，沾湿了半片青色衣袍，滴滴答答坠落在地。
俊雅温润的脸上神色不改，丝毫不觉得疼，只觉得分外畅快，畅快得连身子都在颤抖，一双眼是干涸的，像幽深的枯井，眼尾沾着浓郁的红痕。
再浓的茶也抚慰不了心口的干灼，眼前最清晰的，只有那天夜里那杯搀着雷公藤的酒，由艳丽的唇哺渡过来，苦彻心扉，整个身体都在抽搐，最后活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她说不要受孕，他便服药，她说喜欢孩子，他便停了雷公藤，着手调养身体，那药瓶，搁在他书房的深屉里，何时被她取在手里，一颗颗研磨成粉，搅在那只酒杯里。
如今却已是迫不及待去为另一个男人求子。
这酒如若搁在眼前，他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口饮尽。
四年过去，倒不如就死在那个夜里。
手腕上脉搏在剧烈跳动，腥热的血在地上洇出一片湿痕，他垂眼看着，眼里也倒影着这黏腻的红，一点点变暗，一点点黏稠，最后成为一团令人作呕，绕路而行的暗伤。
天气渐热，甜酿夜里总有喝一点水的习惯，从睡梦里醒来总有些怔，抱膝看见身边丈夫的睡颜，轻轻披衣起身，下床去斟一杯茶水。
屋里没有点灯，撩开帷帐，月色清清凌凌，像霜华一般泻满地，足够她看清脚下的路。
普通的茶水，以前日子过得拮据，粗茶淡饭也过得去，如今虽慢慢好起来，忙碌的时候也不在这些细节上花心思，她以前习惯喝豆蔻水，如今也早忘了那清甜的味道。
清淡茶香有些扰人，推门而出，门外植着海棠桃李樱木一类的花木，这时候恰逢花谢，一层层花瓣像如雪一样筛下来，在月下也像皑皑的雪，暗香浮动，卧着几只酣睡的蜂蝶。
掐指一算，撇去不知何日的生辰，她今年已经二十有三，如花似锦的年华，幸福和美的婚姻，任由自己主宰的生活，她……从来没有直面过，她其实……从来没有渴望过一个孩子。
如果孩子是必须的，那就让它自己来选择，突然有一日就降临在她肚子里，她要做的，只要冷眼看着它存在就好。
可如果让她自己来选，她到底没有勇气去要一个孩子，从她身体里挣扎出一个小小的婴孩，而后战战兢兢看着这孩子以后的路，会不会如世人一样可怜。
她所见所闻，没有一个人足够幸福，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圆满，所有人都在挣扎活着。
很多话，她不敢对旁人说。
可她对一个人说过，甚至她所有的坏，只对一个人袒露过。
她最深的心计，只在那个人身上用过。
这日醉香铺里来了大主顾，在铺子里细细看了一圈，自说是个北地来的做买卖的年轻商客，姓胡，那商客一开口，就要一万两银的香品。
小玉和王小二闻言大吃一惊，铺子每日的收入也只不过一两百银子，一万两银的香品，那是一笔多大的买卖。
“小的只是铺子里的管事……贵客喝茶……稍等，小的去请主人家出来。”
小云飞奔去请香坊里甜酿出来，甜酿听小云略说来人，又听见一万两银，也是大吃一惊，匆匆净手，跟着小云一道往前头铺子里来。
到铺面里，小玉和王小二也眼巴巴等着甜酿：“九娘，九娘。”
“刚走。”王小二双手一摊，“这客人说另外还有事情，不得久留，写了个帖子留下了。”
王小二朝外头努努嘴：“就是停在外头那辆雕花马车。”
那马车停在柳荫下，一动不动，仿佛在欣赏西湖美景。
隔得不算远。
甜酿看了一眼，提起长裙，急急朝那马车走去，银白刺绣的裙裾翻飞如白蝶。
马车略起了两步，又停住，好似在等她一般。
她双目炯炯，脸颊微红，步伐迈得有些急。
她只有在很小的时候，和云绮玩踢毽子的时候，在园子里跑来跑去，爬上爬下时才有这样的动作，后来走路都是矜持的、淑柔的，神色也都是温柔的、乖巧的、略点些天真和淘气。
马车距离一射之地，纱雾般的车帘似乎晃了晃，那双阒黑的眼牢牢盯着她。
“胡公子？”甜酿距离得很近，提起嗓子喊了一声，让车内人听见她的声音：“我是醉香铺的铺子，宋九娘。刚听闻胡公子来访……”
声音甜、脆，像夏日山涧叮咚的山泉，少了一股柔弱的意味。
车夫扬起鞭子，马蹄嘚的一声，温顺的马匹受痛，叮叮当当跑起来。
甜酿有些疑惑，又有些焦急，不由自主跟着马车跑了两步。
晃动的车厢内，伸出一只手越过车帘，稳稳扶住了车窗，天水碧的衣料，极细的青色绣线织出蔓延的宝相如意纹，衣袖内探出一只男人好看的手，在日光的浸透下，像玉一般温润，骨相极佳，肌肤白皙，五指修长，指甲打磨得圆润，这样漂亮的手上，却缠着白色的布巾，渗出红色的暗血和棕色的药膏来。
她定定地看着扶在车窗上的那只手，突然停住了脚步，神情茫然看着马车远去。
修长的手，扶稳住车窗的姿势……似曾相识。
有没有那么一双漂亮的手，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过字，温柔捧过她的脸腮，牵着她走过好些年的光景。
这时节，夏蝉才刚刚开始鸣叫，不知藏在哪片叶下，长长短短地鸣叫。
知了，知了，知了……
它们知道些什么？
天已经渐渐热起来，她站在白晃晃的日头下，慢慢被烤化，像一块四四方方硬邦邦的糯米白糕，塌黏得不成自己的形状来。
曲池刚从珍珠铺里来寻甜酿，见她一个人怔怔站在路中，喊了两声，甜酿回过神来，慢慢嘘了一口气，摸到鬓边的汗珠，回过头来朝曲池微笑。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出神？”
“有一个商客，好奇怪……”她笑，“不等我出来就走了，我再追上去，都走到马车下了，他又走了。”
她和曲池一道回到香铺里，王小二递过那北地商客写的名帖，写的是有事不得久候，约香铺主人明日到酒楼叙话。
“一万两银的营生……真的假的……怕不是诓人。”甜酿嘀咕，翻来覆去看那名帖，字写的不算顶好，中庸而已。
“管他真假，明日见了自然知晓。”曲池回她。
“这人生得什么模样？”甜酿问小玉几人。
“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说是北直隶来的，说话带些京腔，生得很清俊，斯斯文文的。”
小云也来插话：“这个官人生得很好看，眉眼都很黑，眼睛薄薄的，长长的，往下垂着看人，像……像细柳一样，又凉又亮。”
众人笑话她：“你这什么比喻？”
第二日甜酿和曲池一道去酒楼赴约。
客人已至，正在雅间喝茶，夫妻两人近前，在门外听见内里有咿咿呀呀的管弦之音。
屋里有青年倚窗看景，青衫玉簪，慢慢啜吸着香茶。
他背对着她。
甜酿脸色煞白，屏住了呼吸，胸腔里是擂鼓般的声音。
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冲着来人微微一笑。
不是他。
确实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皮肤白皙，相貌斯文，看起来有些风流俊俏的意味。
天水碧的衣料，在北直隶也常见，他身上穿的这一身，裁剪也普通，刺绣尚可，算不得上品。
不是他。
只是略微……有些相似。
“胡公子？”
“正是在下。”那人操一口京腔，笑吟吟，“两位请坐。”
胡公子看着眼前女子的目光盯着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上，无奈抬手苦笑：“茶壶碎了，扎了手，伤的不轻，让宋夫人见笑了。”
她也不好盯着人的手看，微笑道：“抱歉，是我失礼。”
寒暄过后，胡公子表示来意，听说西湖边有间新开的醉香铺，香品新颖精巧，很受时人追捧，他从北直隶来，第一次见这样的香，颇觉新鲜，想贩一船带到北直隶去卖。
胡公子滔滔不绝，一万两白银的香品，有几千件，搬空整个醉香铺，再让香坊的人不眠不休做上几个月，也未必赶得出来这样的大数目。
“无妨。铺里有多少盈余供我，我就取多少。要紧先把约书签下，以后每月新补香品，都经船运到北直隶来。”胡公子道，“我先付五成定金，另外五成到货后再付。”
听起来是桩好买卖。
胡公子只管在北直隶收香品，不管运程，曲池问：“若我们雇船北上，之前未做过这样的营生，一开始怕是有些岔子，还有钱塘至北直隶一路的关卡税所，这也是一大笔银子，谁来分担也是个说头。”
“这倒无妨，我自己倒有些门路可以引荐给府上，南来北往的漕船，付一笔私银，可都是不征税的，拖个可靠的人夹带出去便是。”
甜酿从椅上站起来，就要推辞：“胡公子，对不住了，这生意我们不能做。”
她脸色苍白，拉着曲池就要往外走。
曲池一个踉跄，被她拖着往外去：“九娘……九娘……”
他瞧见她脸上的古怪，狐疑问：“怎么了？这是笔大买卖，你不乐意做么？”
她只觉得不安，隐隐不安，体内血液倒流，鼓声阵阵，仿佛前面是张天罗地网，只等着她一头扎进去。
可这人一点一滴都挑不出毛病来，是她多疑了，还是什么？
甜酿咬唇：“做人不能太贪心，听着虽好，谁知是不是一张画饼。”
曲池抱着手，锃亮的眼盯着她看：“九娘……你怎么了？这两日……你……”
她皱着眉，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客人离去，胡公子走到帘后，问他：“如何？”
施少连不说话，垂着眼帘，轻飘飘的话语：“避我如蛇蝎么……”
他撑额，许久之后，他瞥了一眼顺儿：“你回去江都去，去看看江都曲家，还有……王妙娘母子，再回信与我。”
半个月后，曲池收到江都家中来信，连着三封来催，曲父有恙，病榻久不愈，让曲池携妻火速归家。
算起来，他已有两年没有回过江都。
曲池脸上有为难之色。
那几封信，甜酿也再三看过，最后把信还给曲池：“我早晚都要跟你回去的……江都……”
她低喃：“我在那儿……也有一段过去……”
她在江都也有牵挂之人，一个姨娘，一个弟弟，她也常想起他们，梦见以前的日子，心里也暗暗地想，总有一天能再见面的吧？
甜酿临镜，慢慢把发髻拆下：“我……在江都有个名字，叫施甜酿。”
她和曲池讲自己的过往。
曲池埋藏在心底的，是她和施少连的一部分往事，她讲的是她和姨娘和弟弟，施家祖母的故事。
对于那个人的往事，她绝口不提。
曲池请杨夫人帮忙，去打探哨子桥下的施家的消息。
如今云绮随方玉寓居金陵，桂姨娘回了自己娘家，施家宅中，只有王妙娘带着一双儿女，闭门不出。
施少连在久居金陵，已经两载没有回过江都。
施家如一滩死水一般清净。
甜酿听罢，也很平静，点了点头：“是这样的，这家里，只有姨娘和弟弟能留下来。”
曲池牵着她的手：“只回家住几日，不必收拾太多的行李，你还有香铺要守着呢。”
想了又想，道：“家中的事，都有我在，不用你担忧。”
甜酿点头，她并不想在江都久待，见过曲家人，若无碍，还是早早归来为好，也提醒曲池：“家里的事，吴江蓉姊那边知道么？倒是要说一声。”
曲池道：“我去信给蓉姊。”
五月初，甜酿把香铺交给小玉打理，又托杨夫人关照，和曲池收拾了行囊，包了一只淌板船的头舱，沿水路回江都。
杨夫人千叮咛万嘱咐：“你们回了江都，千万给我个消息，我也给你们去信，问问你们的平安。”
又特意抓着甜酿的手：“若无事，早些回来陪你干娘，我若等得急了，我去江都接你去。”
她担心曲家或者那个什么劳什子施家，给她苦头吃。
甜酿点点头。
杨夫人没有想到，经此一别，她再也没有把这个孩子再领到身边来，就如同二十年前的那次一样。
淌板船是快船，上下两层，吃水浅，只载客，船行得也快。只有两间头舱，俱在第二层，是相连在一起的。
夫妻两人占了一间头舱，另一个不知名的客人占了另外一间，曲池带了两三个仆童，俱住在第下层的次舱里。
这趟北上，船上也要花个十日左右，虽是回家探病，没有游幸，但却是夫妻两人第一次有这么清闲的时候。
行船的时候，夫妻两人就携手在舟头看江水连绵，看两岸青山红花，甜酿和曲池会聊聊自己的事，曲池皱着眉头，扣着衣裳讲江都曲家，甜酿偶尔讲起自己的经历，她并不乐意追忆过去。
“你是七岁才到江都的？”
“对，七岁之前，我都生活在吴江。”她语速略有些慢，“……所以我会吴江话，我是被人遗弃在一户农户家……后来，他们把我送到尼姑庵里住……然后……被那个尼姑卖到了私窠子里，跟着我姨娘……一起去了江都，我不是姨娘的亲女儿，却也和亲生的没什么差别。”
曲池心疼她，搂紧怀中人，声音沉痛：“不说了，不说了……都过去了，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宋九娘，是小玉和小云的姐姐，杨夫人的义女。”
她几乎没有这样坦率的对人讲出自己完整的身世，长叹了一个气：“曲池……谢谢……”她由衷感谢曲池这几年对她的照顾。
“傻瓜……夫妻本就是一体，有什么好些的。”
两人无事，牵着手，沿着甲板把客船逛了一圈又一圈。
回到屋内，见隔厢的头舱内吱呀打开一条门缝，一个小厮端着茶壶出来，又将门掩得严严实实。
“这客人倒是古怪，从上船到现在，竟未出过一次屋子。”曲池笑道，“怕是个腿脚不便之人？如何能坐的住。”
夜里风平浪静，船泊在渡口，室内是一片寂静。
舱壁不厚，仔细听，能听到隔厢的声响。
为防风浪倾倒，床桌都是靠壁而安，钉在木墙上的。
他坐在黑漆漆的舱室内，半阖着眼，听到一点极轻的呢喃。
是情人间的切切低语。
有床榻轻轻的、压抑的吱呀轻响。
极轻极轻。
却咚咚咚震荡在耳膜里。
如何闭眼，也挥不去脑海里的旖旎画面。
他真以为，那是独独属于他的人。
却早已投入别的男人怀中。
她一转身，什么都是干干净净的，他却始终被困在其中。
只要看到一张张女人娇艳的脸，涌上来的不是欢愉，游走的只有深深的戾气。
轻响依旧悄然回荡在他耳边。
他在黑暗勾起唇角，露出了个讥讽的微笑。
再垂眼时，凉薄的眼里是无穷冷烬，是无边苦涩，伴随泪意涌上来的不仅仅是恨意，还有身体无法抑制的情绪。
喉头剧烈滚动，他也于这漆黑的夜里发出一声轻响，像舔舐伤口的孤独的兽，和夜色融为一体的身体，无人能见那耸起的落寞的肩骨。
客船上的饭食不佳，每日的饭食，多是从沿路贩卖食盒的小舟上所购，五十文钱一个食盒，内里都是河鲜和精巧瓜果，一壶清冽的果子酒，足以解去船上的暑热和晕眩。
偏偏今日这壶酒格外清甜。
不过两盏酒后，她便杏眼如饧，撑着下颌晃动螓首。
曲池比她还多喝了几杯，也是有些头重脚轻，却还强撑着，笑话她：“娘子不是自诩跟杨夫人学后酒量见长么？怎么瞧着有些晕了呢？”
她瞥着他，嘻嘻一笑：“五十步笑百步，你也就会逞强，别忘了有人几杯粮食酒就醉得当了一晚上的琴师，隔日连做了什么都不记得。”
“嗨。”曲池挠挠头，桃花眼粲然一笑，“好汉不提当年勇。”
甜酿实在撑不住，用冰凉的手贴住额头，摸索着去了床榻，绣鞋一踢，沾着枕头即眠。
曲池也不敌酒意，俯在桌上沉沉昏睡过去。
不知何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有清癯修长的身影站在外头，挡住天上一轮混沌弯月。
仆役蹑手蹑脚进来，将醉酒的青年抗走。
屋里烛火很暗，他静静坐在桌边，看着虚空出神。
每天从黑夜里睁眼看到外头的白昼，他便心想，算了吧，任由她在外自生自灭，永不相干。
每天看见日落后的黑夜一点点浸上来，他又开始恐惧这漫长又清醒的夜，惧怕她潦草死去，阴阳相隔，更怕她被人戕害，痛苦独活。
日日夜夜，无休无止的折磨。
原来早已郎情妾意，新婚燕尔，春风如意，如今阖家只缺的是一个孩子。
最后可笑的还是他啊。
床上的年轻妇人翻了个身，蜷躺在床上，一只雪白的手垂在床沿。
他缓缓起身，慢步上前，站在床头定定看着她。
看着她从孩童，到少女，到他的女人，最后是别人的妻。
醉颜妩媚，明艳动人。
四年了。
要如何了结。
何必要了结？
一切都是她欠他的，不是吗？从那座杨宅开始，她就欠着他。
长而卷翘的鸦睫紧紧闭着，投下浓密的影在无暇的娇靥上，这样完美的一张面孔，笑起来，眼儿弯弯，一双深深的酒靥。
冰冷的指腹在那娇嫩的脸庞上滑动。
兴许他指尖轻轻一捏，她也就如同地上的蚂蚁，无声无息淹没在这世间。
指尖带来轻微的痒，搅得她清梦不宁，轻轻蹙起了眉尖。
他沉沉凝视着她，眼神不起波澜，冷如凝视囚笼里的猎物。
睡梦中的人兴许是有所察觉，紧紧闭着眼帘，眼珠在其下急急滚动，挣扎着要醒过来。
他面色如石塑，冰凉的眼睛冰凉的脸，坚硬得没有呼吸一般。
长睫不断抖动，她轻轻睁开眼。
那眼里也是醉意混沌的，不知深浅，不知眼前。
他注视着她，勾了勾唇角，露出轻蔑的微笑。
她复又闭上眼。
就在阖上眼帘的那一瞬间，她又睁开睫，轻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妙，像凝住的夏夜，有虫鸣，有星辰，有凉风，也有他的影子。
对着他冰冷的笑容，亦是弯了弯唇角。
回以温柔的笑容。
一对小小的酒窝，盛满甜酿。
复又慢慢闭上了眼。
那一笑，宛如惊涛骇浪。
不过一刹那，他突然无法抑制，身体比心理更快一步动作，低低俯下身，趁着她的那抹笑容在唇角消逝之前，紧紧捏着她的下颌，朝着她的唇吻下去。
吻也是冰冷的，带着愤懑的意味。
冰冷的薄唇辗转在她鲜妍的唇上，那一刻的记忆打开，像洪流倾泻而下，吞没思绪，吞没所有，只想要攫取，要压制她，惩罚她，恨她。
他撬开她的唇，吸吮她的神志和记忆。
床上的人被迫昂首奉承，焦躁揪着身下的枕褥，躲避闪躲，却被他牢牢控制在手里，只能曲意迎接。
愤怒冰冷的吻逐渐转为滚烫，带着数年日夜不分的压抑和不甘，喉头滚动，吞咽着暗夜里莫名的情绪，胸膛里都是天崩地裂的声音。
她紧紧皱着眉，强迫自己摈弃这荒唐的梦境，在他颤抖着伸出手的那一瞬间，挣扎着偏过螓首，将自己蜷缩起来，裹在被里，艰难吐出一个字：“……不……”
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痛吗？

第97章
日上三竿，明晃晃的亮光经窗而入，船舱湿气重，半空中漂浮的灰尘都是沉甸甸的，慢悠悠在明光中游曳，在眼前几要凝成一片静止的混沌。
鸦黑的翘睫，清亮的眸，安静的眼神，甜酿醒来已有好一会。
身侧有曲池缓慢平静的呼吸，和衣而眠，睡得很好。
他夜里总是睡得很好，睡相也是雅观的，剑眉之下是高挺的鼻和丰盈的唇，沾着酒醉后的慵懒。
她伸手摸摸自己，衣裙都是完好又整齐的，身上各处都是清爽的，没有半分欢爱的痕迹。
但她的身体是懒洋洋的，还残存着酸胀和高涨的余韵。
梦里有模糊的碎片。
起初频繁的梦，总是那个人，炙热的吻，幽深的眼神，被他拥着，轻缓抚慰或恣意索取，像两根纠葛的藤，分不出你我来，屋子里婉转动人的声响，冷不防眼神撞进妆镜中，她妩媚妖娆，他蓬勃放纵，在她脆弱的脖颈上落下湿漉漉的吻，就是一个久久不能褪去的印记。
后来日子渐渐忙碌起来，多半时候都是乏困倒头而眠，偶尔在天光渐熹的破晓，乍然于昏暗里浮现出的一双单薄的眼，无声凝视着她，一双温柔的手，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她半梦半醒里咬住自己的指节，抑住轻吟，于馨暖的被内拧起腰肢，迎接那汹涌的悸动。
和曲池在一起后，她就再也没有那样的梦。她以为自己是彻底放下了。
离江都越近，她心里越不安宁，所以才会有这样破碎的梦？阴鸷的眼睛凝视着她，冰冷的吻辗转在唇上，生凉的手灵蛇一样，百般撩拨，她节节溃败，半沉沦半唾弃，被指尖轻轻一拧，汹涌的洪流吞没自己。
那双幽深的眼始终冷冷注视着她。
曲池抱着头幽幽转醒时，只觉得自己做了个沉甸甸又冰冷的梦，头昏脑涨，支着肩膀愣了好半晌，才瞧见甜酿坐在床沿，蹙眉出神，眼神飘荡在虚空之中。
“嘶，这酒后劲也太足了些。”曲池撑额，俯身过去，将下颌搁在妻子肩头，一手揽住她的纤腰，有些撒娇的意味，“我头疼了一晚上，手足都是僵的，九儿帮我揉揉。”
“是么。”甜酿的脸色也不算好看，伸手覆住曲池的手，语气淡淡哄他，“谁让你贪杯的。”
“下回可要节制些。”他懒洋洋的没个正行，把身上的重量半数都压在甜酿身上，深嗅着妻子身上的甜香，半阖着眼嘟嘟囔囔：“九儿姐姐。”
是索欢的语气。
甜酿扭身，默不作声盯着曲池，伸手搂紧他。
曲池觉得她的神色并不算愉快，眼里也看不出半点兴致来，但动作却是急切的。
事实上，她已然准备好，极度湿润柔软。
这场燕好尤为酣畅，肆无忌惮得有些离谱，屋里动静闹得大。
“曲池……”她话语里也带着泣音，“帮帮我……”
“好……”
歇过半刻，曲池起身穿衣，吻吻她汗湿的额头：“我让人提水来洗洗。”
屋里只剩她一人，甜酿盯着床帐半晌，慢慢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一双眼。
曲池带着仆童把热水热饭送到屋内，扶着甜酿梳洗一番，吃过些东西，见她懒洋洋的无力，又把甜酿摁在床上休憩，见她披着满头乌发，在枕上怔怔出神。
他就在一旁守着她，见甜酿连着眨睫，而后轻轻阖眼，肩头轻微起伏，知道她累得睡了，轻轻掩门，出去吹吹江风。
今日船至镇江，再往前走，就要横渡长江，而后至瓜洲，瓜洲之后就是江都，也只不过余两三日水程。
天气尚好，江面水阔，天水一色，船客们三三两两聚在甲板上喝茶闲话，曲池略略瞥过，只见人群中站着一男子，临着船舷背手而立，暗灰衣袍上繁复绣花，身形挺拔，玉冠束发，这人看着气质本该是清雅的，却因那身暗沉的衣衫，平添了几分阴郁之气。
许是察觉曲池的目光，也许是早就有所意料，那人偏过一点侧脸，薄唇，刀刻般的颌线，利落长眉和狭长的丹凤眼，遥遥看了曲池一眼。
曲池没见过此人，只觉他的目光直直望着自己，锋利如刀，有些漠然，有些阴冷，兀然吃了一惊，定睛再看，那人一甩袖，离了甲板，走进了舱室内。
曲池心内有嘀咕，想了想，不以为意，将此人抛下不理会。
船过镇江后，夜里泊在瓜洲渡口，隔壁头舱有了开门和脚步声的动静，第二日船家来清理舱室，曲池才得知隔壁的船客昨夜里在瓜洲渡口下了船。
船越往前行，甜酿的神色绷得越来越紧，她不说话，也少了和曲池闲聊的兴致，只默默盯着外头连绵的江水。
曲池去握她的手，只觉她两手冰冷，掌心都是冷汗。
“你到底在紧张些什么呢？满手都是汗。”曲池将她的手暖在双掌间，柔声问她。
“很多啊。”甜酿看着江面，“第一次见夫家，怕他们不喜，还有我姨娘和弟弟，是不是该去见一见，还有……那么多人……”
她长长吐出口气，蹙起了眉尖。
纵使他早已离开了江都，再回到江都，她心里依旧觉得难以面对。
未料到四年时光已过，未料到她一次次回了这里。
只有还有牵绊，一个地方或者一些人，那就意味着要重新面对过去，或许也意味着……重逢再所难免。
曲池看着她，也略略皱了皱眉。
船到江都，曲家派人来接。
接人的是一个内院的管家，带着三个仆妇，三个家丁，衣着崭新，颇有些傲气，见了曲池，先向曲池礼行，又对着甜酿喊了声夫人。甜酿看这几个下人举止，只觉是个重礼之家，点点头，牵着曲池的手上了马车。
曲家府宅距离哨子桥颇远，隔了半个江都城的距离，近望曲宅，比施家还阔气许多，也是楼阁台榭，雕梁画栋，马车从侧门而进，眼见着就是一堆堆的仆妇。
甜酿隔着车帘，望见外头的阔气景致，只觉非是寻常商贾之家，压低声音问曲池：“你家派头不小，是巨贾之家？”
“哪里，这是家里人多，又二叔家住在一处，一扇小门连着，所以看着大。”曲池微笑，“我家若是巨贾之家，那江都遍地都是豪门大户……只是小有资产……家里在江都开了三四间银楼，还有些门路，进献些珍宝到那些达官贵人手里。”
那就不是如施家那般的普通商贾，甜酿责备他：“你应当早些告诉我。”
“有什么关系。”曲池收敛笑容，“我们只管在钱塘过我们的悠闲日子。”
堂上有主家迎人，曲池牵着甜酿的手拜见家长，曲父年过五旬，稀疏短髯，已然花鬓，和曲池略有些相像，气势不威自怒，继母姓苏，四旬出头，算是中年美妇，面上倒是和气，旁侧还站着曲池的叔父叔母，还有四五个小孩儿，长幼不一，都是曲池的弟妹。
小夫妻两人上前见礼，堂上的长辈既不热络，也不疏离，甜酿给公婆奉茶，曲父和苏夫人打量了新妇两眼，没有难为，先是接了茶盏，旋即赏了一份厚礼。随后叔父叔母也接了茶，送了侄媳见面礼。
一家人坐定，曲池坐在椅上，打量亲爹：“您老人家来信，不是说久病未愈么，瞧着生龙活虎的，半点岔子都没有。”
“我若不病，你打算几时归家？”曲父脸色沉下来，瓮声道，“你出去多久时日，心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曲池两手一撒，瘫在椅上一副惫懒样。
“池儿，你爹近来夜里总是咳喘，这些日才好了些，你莫跟你爹置气。”苏夫人柔声劝。
曲池转转眼珠，抬头瞟着房梁不说话。
苏夫人将目光转到甜酿身上，亲热握住甜酿的手：“让新媳妇见笑了，他们父子两人向来这副模样。”
甜酿微笑。
“走，我带着新媳妇去看看屋子，早前听说你们成婚就布置好了，一直盼着你们回家来。”苏夫人去牵甜酿的手，把屋子留给父子两人。
夫妻两人的新房是一进单独的小院子，很是清幽，陈设布置都是崭新的，苏夫人一面说着闲话，一面旁敲侧击问甜酿身世背景：“九娘家以前在淮安？听说还有两个妹妹留在钱塘，如何不一道带着来江都玩耍几日？”
“不知守备夫人身体可还好？池儿在钱塘，也多亏杨夫人关照……”
甜酿不轻不痒，一一回话，苏夫人瞧着她那副模样，又问：“听说九娘在钱塘开了间香料铺，亲自打理，可还辛苦？”
“不辛苦，干娘也时常帮衬着，池儿无事也来帮手。”甜酿连让人捧出从钱塘带回的香品，“略带了些，都是平常之物，请爹娘笑纳，也算是做儿媳的一点心意。”
苏夫人笑眯眯收了礼。
后来曲池也回到屋里来，头枕在脑后，想了想，扭头向甜酿：“家里没什么事，住个七八日，我们回钱塘去吧。”
甜酿点头：“好。”
甜酿看着他颇有些头疼的模样，抿唇道：“你在这家……倒还真有些不好过，适才堂上你那个弟弟，也有十六七岁了吧。”
“那是我最大的弟弟，精着呢。”
甜酿握住他的手：“那就早些回钱塘吧，我养你好了。”
曲池弯着桃花眼嬉笑。
甜酿也在他身边躺下，想了又想，闭眼：“找个空，我偷偷去看眼我姨娘和弟弟吧。”
“好。”
曲池借口带着甜酿外出游玩，去了一趟施家。
哨子桥下绿树成荫，施家的朱门已却已经斑驳了，门上落着铜锁，锁上落着灰，显然是有很长时间，都无人从此门出入，小仆上前敲门，怎么都不应。
马车绕到后巷小门，门从内里扣上，看起来倒是有人出入的痕迹，但去敲门，却依旧没有人开门。
甜酿见小仆回来说话，禁不住眼眶发酸。
施家的生药铺还开着，曲池亲自去药铺里打探，回来跟甜酿道：“如今施家只住着施家的王姨娘，带着一双儿女，家里只有两个仆妇，一个管洒扫，一个管采买做饭。你姨娘在家轻易不出门，弟弟每日也要外出上学堂的，只是这几日……听说是去庄子里扫墓上香了，过几日才得回来。”
原来王妙娘产下一女，这孩子如今也有三岁多了，喜哥儿今年十二岁，应当也长成个小少年了吧。
曲池看着她泫然欲泣的神色，安慰道：“铺子里的伙计说，你姨娘和弟弟都好，小弟弟有时候还去生药铺里坐坐，问问药铺的事情呢。”
甜酿噙住泪，回道：“那就好。”
曲家的日子表面上看着和睦，实则也不安宁，苏夫人对着曲池，总是一副笑眯眯送佛的神色，曲池也不爱在家呆着，只是每日勉强应承父亲。
挑着好日子，苏夫人也要装出婆母的气势来，每日邀着甜酿出门交际应酬，看看江都的景致。
那些景色都是甜酿惯熟的，也要装出个新鲜好奇的模样来，这日香会，苏夫人带着家人去庙里烧香，笑眯眯对甜酿道：“这庙里求子可是极灵验的，你和池儿成亲也有些时日，倒要去讨一炷香来。”
甜酿淡淡一笑：“是么，那当然要去看看。”
曲池当然也作陪。
甜酿不烧香，只在寺内闲逛，偶尔一瞥，见山门外的茶棚里，一个年轻妇人领着个婢子，婢子手里端着碗桂花藕羹，那妇人脸上溢着笑，喂着个粉妆玉琢的娇纵吃藕羹。
她有几许诧异，撇开曲池，上前唤了一声：“杜二嫂。”
杜若见了来人，也是愣住，将碗搁下，眼里又笑又惊又叹：“甜酿。”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重逢故人。
“别叫嫂子了，叫我杜若姐吧。”杜若笑着站起来，拉着孩子的手：“蔻蔻，叫姨姨。”
“姨姨。”女孩子软声软气的话语。
甜酿低头看着蔻蔻，又看看杜若，摸了摸蔻蔻细软的发顶，从香袋里掏出个银葫芦送蔻蔻，灿烂笑道：“蔻蔻真乖。”
孩子生得像杜若。
杜若万千感慨，让婢女把蔻蔻抱开，自己和甜酿说话：“是张家的孩子。我和张优和离了，把这孩子带在身边养。”她浅笑，“如今依着我娘家过活，断了前尘往事，一个人带着孩子，不问外事。”
“真没想到……”甜酿感叹，“杜姐姐……”
“日子还算好，我自己有些积蓄，张家对我有些照顾……圆哥儿也喜欢蔻蔻……时不时来信关照一番。”
她看甜酿：“你……如今嫁人了么？”
甜酿指指不远处站的曲池：“去年嫁了，那是我夫君。”
曲池遥遥朝杜若拜了拜。
杜若松了口气，笑道：“怪不得……好相貌呢……来庙里求子的么……”她看着甜酿，“我……陪舅母赵安人来庙里……给窈儿求的……她早两年，已经嫁给了圆哥儿……现在跟圆哥儿住在京里。”
“那很好啊。”甜酿微微叹气，由衷道，“他们两人青梅竹马，很是般配。”
杜若也长长叹了口气：“你走了……也有四年了吧……”
“是啊。”
两人双双感慨，一时无语。
这么沉默着，彼此看了一眼，都释然笑了。
彼此都知道的吧。
两段交织在一起的私情，毫无相干却又互相牵扯，一个和自己的长兄，一个和别人的丈夫。
都有过一段匪夷所思的过去，如今都回到了各自的路上。
蔻蔻在婢女怀中闹着要娘亲抱，杜若上前一步，想去抱孩子，又顿住，问甜酿：“有很多话想问你，又不知从何问起，如今事事都好么？”
“很好。”甜酿回她，也瞧见曲池在朝自己招手。
“我在江都不久呆，保重啊杜若姐姐。”
“你也保重，甜酿。”
两个女子笑着错开。
钱塘往江都的一封信。
这封信出自钱塘杨夫人之手，说的是一件紧要事，曲池和甜酿的新居，不慎失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杨夫人先妥当处置了一些，余下等夫妻两人回去料理。
那人看过来信，仿着字迹，改了信的内容。
信是写给甜酿和曲池的。
西湖走水，连带半爿居舍都遭了殃，连带着两人的新居和香坊，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甜酿捏着信纸，脸色煞白，喉头腥甜。

第98章
香铺是甜酿耗费无数日夜凝结出来的心血，一旦毁之，于她而言，莫过于天崩地裂。
杨夫人的信语焉不详，只说先处置一些，余下等两人回去料理，实际是什么样的走水，烧尽了多少，还剩多少，小玉夫妻和小云如何，香坊里的其他伙计呢？
甜酿绷着苍白的脸，浑身软绵，揉着信纸，只挤出几个字：“我要回钱塘。”
曲池亦是心痛，一面款言软语安慰妻子，一面叫人去雇舟打点行囊。
曲家乍然闻得夫妻两人要走，才晓得钱塘那边出了事，苏夫人痛惜，紧着替两人张罗行程，又亲自熬煮参汤来安慰继子儿媳，曲父看着曲池一门心思围着儿媳打转，鞍前马后，殷勤伺候，心头略带不满，也只得挥挥手：“既然出了事，那就先赶回去料理。”
临走前，曲池独自来书房辞别曲父，苏夫人在旁伺候曲父喝药，见曲池上前，曲父挥挥手，苏夫人温顺退下，留父子两人说话。
曲父看着眼前的儿子，沉吟片刻：“一间香料铺而已，也值不了多少银子，烧了就烧了，凭曲家财力，开出十间八间也是轻而易举，你们两人回去把余事处置完，就此罢了，回江都度日吧。”
曲池皱眉。
曲父看着眼前的儿子：“你的亲事先斩后奏，我再多说也无益，生米煮成熟饭，我也无可奈何，既然你已成家立业，也稳重知事了，曲家的生意还是要交到你手里……”
又道：“既然是清白人家，又是杨夫人的义女，那也罢了，只是嗣续不可怠慢，妇人家成日在外抛头露面也多有不便，回江都后，让九娘在家相夫教子，你跟着我，从头来把家里的那些营生一项项接着。”
曲池无动于衷：“父亲又不缺我这一个儿子，我下头还有几个弟妹，年岁也都不小了，交给他们不就是了，我和九娘在钱塘过休闲日子就是，不掺和家里。”
曲父听不得他说话，一听就要动怒：“你这逆子，倒真一心想气死我，前些年纵你留在吴江你长姊那教养，只指望你收收性子，你倒把这家忘得干干净净，如今娶了亲，每日也只围着女人打转。既为家中长子，这偌大的家业你也不管不顾，抛之脑后……”
曲父无奈摇头，拳头捶着桌面：“为父一番苦心，你到底懂不懂……”
那么些孩子里，他最偏爱的就是原配留下的这个儿子，最对不起的也是这个儿子。
“我不懂，也不想懂。”曲池眼神晶亮，“我只知道，我在这家中是个多余人。”
曲池油盐不进，父子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曲池也习以为常，每次归家都要闹得不愉快，也不甚介怀。
这日半夜，曲父下床小解后，摇摇晃晃往床榻去，轰的一声倒在了床上，苏夫人惊醒尖叫起来，招来下人点灯一看，铜盆里都是鲜红的血，曲父脸色死白，紧咬牙关，昏迷不醒。
曲家灯火突亮，家人忙忙乱乱穿梭，曲池和甜酿听见下仆咚咚咚的敲门：“池少爷，不好了，不好了，老爷昏过去了。”
曲池从床上挺坐起，掀开被光着脚往外冲去，甜酿在身后拉他：“曲池，衣裳，鞋子……”
大夫急哄哄被请上门来，望闻问切，又施了针灸，最后面有难色，无奈摇摇头。
苏夫人扑倒昏迷的丈夫身上：“官人大半年前就有些不好，夜里总是腰疼背痛，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又常口渴，时时要喝茶，这病根，怕不是早就埋下了……只是看不出来，一直不当回事……”
二房的叔婶扶着几要哭得要死要活的苏夫人：“夫人节哀。”
曲池沉着脸：“一个大夫看不好，那就换一个看，去把全江都的大夫都请过来。”
甜酿见他站在榻前笔直的背脊，凝重的脸色，再看看这家里满屋人各异的神色，也不由得轻轻叹气。
她就算一心急着回钱塘，也不能把丈夫和曲家撇在脑后，只得忍耐在此留下。
曲父一直昏迷不醒，只在病床嗤嗤喘气，连声在他耳边呼唤，倒能让病人动动手指头，曲池握着父亲的手，尤能看见曲父的眼珠在眼皮下胡乱滚动，挣扎着应他，曲家请来了十个八个大夫，依着苏夫人的解释和曲父素日服用的那些汤药，都道是急病，各开了方子，用参汤吊着。
甜酿磨墨写信，一封给吴江明辉庄，一封给钱塘杨夫人。
“蓉姊那边，她有策儿要照料，要赶回来也为难，就先不重说家里的事，让蓉姊大体知道些就好，钱塘那……我跟干娘说，就先不回了，遣派个家仆过去……把铺子收拾收拾，把伙计安顿好，先关了吧……”甜酿心头如鲠，黯然跟丈夫斟酌，“你觉得如何？”
曲池几日没有阖眼，眼也不眨，置若未闻点点头。
甜酿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酸，把他搂住：“曲池……”
曲池把头颅拱在她馨香怀中，沁出几滴泪，喃喃自语：“那日在书房……我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把他气得暴跳如雷，脸红得跟什么似的。”
“跟你不相干的。”她揉揉他的发，柔声安慰，“父亲其实一直忍着病痛吧，不然也不会催你回来。”
两封信写完，甜酿转交给曲家的管家，托管家送出去。
书信先送出去在另一人手里，看完之后，慢悠悠还给来人：“送出去吧。”
曲父病倒，这家中的营生自然交到曲家二叔和苏夫人手里，就算甜酿一个初入门的新妇，也能看出来，曲家二叔和苏夫人避讳曲池，避讳得紧，尤其是苏夫人，每日在甜酿身边，话里话外总是要多问些。
但争不争，抢不抢，那要看曲池的意愿。
曲池往素在家，都有些没个正行，眼下倒是在病床前守得端端正正。
病床前有人轮流守候，曲池多半陪夜，甜酿每日早起去接他回屋里歇息补眠，两人从花园里穿过，听见山石后有细碎的声响掠过：“怎么还不死……”
那话语从山石里洞穿过来，带着风音，甜酿识不出来，以为是哪个伺候的奴仆在这偷偷撒怨气，心头一惊，扭头看曲池，俊脸绷得紧紧的，脸色铁青。
“是二叔……”曲池咬牙。
曲家二叔向来沉默寡言，看着老实本分。
这府里，也是一本烂账。
曲家的日子像磨盘，一圈圈碾动，从琐碎里渗出黏腻的苦汁来。
夫妻两人先收到明辉庄曲夫人的来信，信里劝慰幼弟，父子两人素来缘浅，如今父病，子孝病榻前，更当扶持家业，抗当起一家之主之责，她亦择日归家侍奉父亲。
曲池早先派了家中一个管家去钱塘料理余事，那管家执家主信，先去拜见了杨夫人，把钱塘的一众仆役都打发了，香料铺也暂时关了，回信报给曲池和甜酿，说是一片萧条，好在人都无事，都打发干净了。
甜酿眼眶发热，几不忍听，曲池握着她的手，良久开口劝慰：“父亲已昏迷半月，还不知何时可睁眼……也不知以后状况如何……你若重开香铺子，等家里闲下来，我们先在江都开一间……钱塘以后再做打算……”
他从未想过要靠妻子养活，如今香铺和新居都没了，妻子心血毁之一旦，作为丈夫，自然当立业养家。
曲池捧着妻子滑腻的脸腮：“我近来心里总空落落的……看着床榻上的父亲，想起小的时候……九娘，万一父亲……早些替我生个孩子吧……”
成婚已八个月，不可谓不蜜里调油，年轻人心性燥动，除去眼下这段日子，床笫间难有闲停的时候，这个时候若能有孕，对她，对他，甚至对曲家，都是好事。
甜酿迟疑了许久，知道钱塘的一切，可能就要在此抹去痕迹，终是点点头，潸然泪下：“好。”
曲父早在明面上说过要把家业传给曲池，又是长子，要插手家中营生，谁也说不得半个字，曲池守候病榻之余还要学着打点家中事务，他既然有意要夺，甜酿处于内宅，也自然要助一臂之力，每日服侍婆母，相依作伴，婆媳两人一道伺候曲父，半点也不能怠慢。
曲家突然有客上门，说是来见亲的。
苏夫人先出去招待，和来人说了几句话，多瞥了几眼，唤身边的婢子：“去唤少夫人出来见客。”
甜酿起初有些诧异，去正厅会客，也是长久愣住，被苏夫人携着手带到人前才回过神来。
来人是王妙娘和喜哥儿，带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儿。
王妙娘喊的是：“甜姐儿。”
喜哥儿也唤：“二姐姐。”
几年不见，喜哥儿长大了，一瞬间就成了小少年，身量已经抬到她下巴了，王妙娘也老了，眼尾也有了细纹。
这算是意料之外的相逢，无论是什么原因驱使的，甜酿心头都激动不已，握住两人的手：“姨娘，弟弟。”
苏夫人脸上笑容有些奇妙：“原来真的是江都的亲家，之前不知，倒是我家失礼了。”
曲池听闻，也赶出来见客，王妙娘打量着这年轻人，有些勉强的笑着：“今日算是见着女婿了。”
曲家旁人见这一排场，俱是有些丈二脑袋摸不着头脑，还是曲池出言掩饰：“九娘非施家亲生，乃是王姨娘带入施家的义女，在施家住了十年后离开江都，回归了本名本姓。”
但只要稍一打听，就知道这位昔年的施家二小姐的一些不着边际的风言风语，也知道施家这位养育她的王姨娘的一些前尘往事。
曲池款留王妙娘母子几人留在曲家，和甜酿叙旧说话，待旁人散尽，王妙娘款款握着甜酿的手：“回来多久了？也不回家来看看。”
“快一个月了。”甜酿看着弟弟妹妹，目光回到王妙娘身上，“之前去过施家一次，姨娘和弟妹都不在，后来这家里出了事，一直也没来得及见……姨娘如今过得好么？”
王妙娘微笑：“很好，我带着两个孩子，日子清净。”
她如今已算是洗净铅华，素靥见人，衣裳也是极简，一点看不出昔年的妖娆风情，像个朴实的妇人。
甜酿将喜哥儿和庆姐儿搂在怀里，轻声问：“我走之后……他有没有……难为你们？”
王妙娘道：“没有，他对我们还算好，衣食无忧，奴仆照料，喜哥儿还念着书。”
喜哥儿仰着一张清秀面孔：“姐姐，你嫁人了么？”
“是啊，我嫁人了。”她微笑，“刚才你不是也喊过姐夫了么？”
喜哥儿点点头，又问：“姐姐，你这几年都去哪儿了？”
甜酿将自己的遭遇略讲了一遍，最后王妙娘带着儿女离去，甜酿唤住她，缓声问：“姨娘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也是凑巧，在庙里偶尔见着你，才知道你回来了。”王妙娘温柔笑，“打听之下，才知道你嫁到这家里来了，也是缘分。”
“是么？”甜酿睁着眼，话语轻飘，“姨娘在施家不出门，是在哪个庙里看见我的？”
“也不是我瞧见，是旁人瞧见了，七传八说到我耳里来，我心头极喜，打探了几日，才过来瞧一瞧。”王妙娘解释道。
甜酿点点头，送姨娘弟妹出门，最后还是忍不住，在王妙娘身后道：“有旁人瞧见我，认出我来，姨娘打听到我在这儿，自然也能打听到我如今的名字叫宋九娘，怎么还会唤我的旧名呢……姨娘上此回江都，是私下来见我的……这次我回来，怎么会直接登门拜访呢？”
她神色肃然，心头五味陈杂，手握成拳：“是不是……我……我是被他知道了么？他知道我回江都了？……让你来看我？”
王妙娘顿住脚步。
甜酿轻声问她：“他想如何？”
“他这两日回江都办事，过几日还要回金陵去。”王妙娘塌着肩，“也没说什么，只是叫我来看看……你想见他一面么？好歹也是一家人……”
甜酿脸色肃然：“不想。”
“那施家呢……你也带着女婿回家来坐坐……看一看……”
甜酿缓缓摇头。
“好吧。”王妙娘看着甜酿，眼神突然有些怜悯，“若有空，我再来看看你。”
王妙娘回府，把喜哥儿和庆姐儿安顿好，自己推开了内院的门。
如今家中人少，内院无人打理，已经荒芜，满园草木疯长，湖中夏荷如林，屋舍都藏在葳蕤绿枝之间，地上的落叶和落花积攒了一层又一层，踏上去能察觉底下虫蚁四窜爬行。
榴园的石榴花无人照料，满树满桠开得尤其艳丽，王妙娘见施少连背手立在树下，静静望着庭芜森绿，花红如火。
她将这日所见所闻细说给施少连听，说到最后，见他抬起低垂的眼，眼帘往上一掀，眼神冷清，声音淡漠：“是么？她倒一直有骨气。”
王妙娘心有忐忑：“她如今过得很好，你看在那些年的份上……别害她……”
“她是我妹妹，我怎么舍得害她呢。”语气婉转又温柔。
他径直往前走，去推榴园的门。
门窗上都是厚厚的灰尘蛛网，游廊铺满枯枝落叶，门未锁，吱呀应声而开。
这屋子还保留着四年前主人离去的模样，茶具、绣架、书籍、箱笼……都蒙着一层暗灰。
内室的妆镜上已经倒影不出人影，画屏后的床榻，轻绯的床帐已褪成素白，软厚的枕褥凌乱不堪，床边的那壶酒，那只酒杯，他呕出的那口血，换下的那身沾满秽物的衣裳，都蒙着灰委顿在眼前。
他在这屋里痛苦躺了几日，能下地走动之后，就把屋子封了起来，再也没有回来过。
当年她决然走出这间屋子。
如今他要她，心甘情愿，自己回来。
曲家经营着几间银楼，天南海北也有相熟的生意伙伴，南海的珍珠，西北的玉料，滇南的翡翠，收购些上乘的料子在南直隶内转手销卖，这些此前都是曲父带着二房一起打理，如今曲池一面要照应家中，一面要掌权夺势，没有察觉到甜酿的精神恍惚。
还是燕好之时觉出异状来，她心不在焉，懒于配合，曲池摁住她，静静枕在她肩头：“九娘见了姨娘和弟妹后，就有些怏怏不乐。”
“为什么呢？见了亲人，不是该高兴么？”他低声问，“为什么反倒忧愁起来？”
“哪有？我心头高兴得很。”她闭着眼，把自己蜷缩起来，“曲池……我有些累了……近来事太多了。”
他也觉得累，归家后处处受制，事事不顺，想藉由她柔媚的身体得到安慰，瞧着她波澜不起的神色，拒人门外的语气，心头涌上来的只有烦躁。
“是因为他么？”曲池细细密密吻她，“九娘以前的那个男人……九娘可以跟我说很多话，却唯独有一个人，一件事不会提……那个叫施少连的男人……”
甜酿肩膀僵住：“曲池……”
“你和他的过往……是禁忌，也是深渊……在小庵村，你为他忧愁失眠，苍白得像个游魂……在钱塘，我守着九娘那么久，煞费苦心，也没有全部撬开九娘的心……四年过去了……我没有从九娘口里听过关于他一个字。”
“可我依旧很知足，谁都有过去，总会一点点忘记，我和九娘结为夫妻，已是一体，九娘的心慢慢会是我的，全部都是我的……”曲池低叹，“可是，从知道要回江都的那一日起，九娘就经常出神……是因为想起了那个男人么？施家人来了……是不是那个男人知道九娘回来了？他有传话给九娘么？惹得你又想起了他？”
曲池心头郁悒，捞着她的腰，厮磨亲昵：“四年了，姐姐还是不能忘么？”
“曲池！”甜酿扭住他的手，躲开他的动作，闭上眼喘气，又睁开，语气绵软：“曲池，我和他没有瓜葛，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曲池咬牙，“我不贪心，但我有时也想更贪心一点，想要你忘记他，放开他，像提及一个毫不相干的旁人一样提及他，而不是特意避开，当他从不存在。”
“我已经放开了，已经忘记了。”甜酿嗔怒，“早就过去了，我现在跟他不相干的。”
“你没有！”曲池霍然起身，胸膛起伏，“在钱塘你可以装作忘记，可是一旦接近以前那些人事，你就不是宋九娘，你成了施甜酿，我处处都能看到他的影子，你不说话的时候，你出神的时候，你和我欢好的时候……”
“曲池。”她脸色不豫，打断他的话，“你这是在指责我，误解我。”
曲池注视着她，语气生冷：“是我在撒谎，还是九娘在撒谎？”
“你不信我？”
她身上发冷，心口也发冷，柳眉倒竖，默然看着自己的丈夫。
曲池披衣起身，去前院陪守病榻上的曲父。
夫妻两人之间第一次生了龃龉。
甜酿觉得自己陷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从钱塘开始，一步一步，越往里走，越觉得寸步难行。
很难说得清，每当她遇见一件事，还吊在最后想容许自己喘口气时，紧接着而来的，是一波更大的浪潮，突然将她浇得浑身湿透，使不出半分力气来。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但她又狐疑自己的多疑，一切都是那么措手不及，兴许真的只是多心，但要想的东西太多，越想越觉得身陷其中。
曲池无事人一般回来，甜酿在他面前坦白：“他知道我回了江都，他也在江都，让姨娘来看看我，我只是心里有些不安，当年我只想一走了之，从未打算重逢……”
“当年我走时，为了拖延时间……给他喂了一杯毒酒……同时准备了解药……”她环住曲池，“我无从得知，他如今是否对我有记恨，还是已经释然，以前无意听说他已娶妻……我想这么久了，他也忘记了吧……”
曲池也从昨日的嫉妒中回过神来，想起当年小庵村的鸡飞狗跳：“我去打听打听。”
施少连在江都出现过两日，早回了金陵。
夫妻两人略放下心来。
曲家出事也很快。
曲父昏迷之前，曾揽过一笔营生，进一批上等的玉料送到金陵内库，价值三四万两银，笔款不算大，但这批玉料是金陵皇陵集材修造玉碑玉碟所用，出不得岔子，玉匠雕篆前才发觉这批玉料都有绺裂，其实自民间往上采办，层层盘剥定然是有的，好的玉料都扣在关卡官员手中，流入内库的未必都是好物，但此事不怎的被提及，恰逢金陵守备太监奉旨监管皇陵，诘问库府，内府查办下来，发觉这批玉料出自佥商江都曲家，想是以劣充好，行贿各部赚取内银。
应天府诘责，曲池去查，此事由曲父一手操办，家中文牒和管事各不对应，找门路去疏通，却屡被碰壁，曲池这才开始吃了苦头，设法补救，知道金陵有位大的皇商买办，手上正好有一批上好的玉料。
赶不及皇陵修造，曲家就是牢狱之灾。
那位皇商也是江都人氏，曲池带着家中老仆赶去金陵见人。
中间牵线的人约在一间茶楼里，曲池看着一个玄青衣袍的年轻男人缓步而来，远远对他投来一瞥。
这眼神他见过。
在那艘淌板船上，他倚在二楼栏杆，俯看甲板上的船客，那个突然回头，遥遥中对他一瞥的阴郁又冷漠的灰衣人。
曲池显然有些愣了。
“免贵姓施，名之问，你可以叫我……施少连。”来人笑容微冷，面容中有几许阴冷和讽刺，“妹夫？曲池？”
曲池收敛神色，慢慢站起来。
两个年轻男人，年岁相差不过几岁，一个丰神俊朗，一个风姿卓绝，一个蓬勃生机，一个疏离冷淡。隔着一张茶桌，剑拔弩张的气势，背脊都挺得笔直，下颌扬起，两双眸注视着彼此。
眼神俱是冰冻。

第99章
两人都不肯轻易说话，眼神施迫，凌厉又挑衅，张牙舞爪维护各自的尊严。
曲池看着施少连的容貌举止，再回望这一路是非，这张看不见的网，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平静问：“原来是你……你在那艘客船上……早知我夫妻两人回江都……隔壁那间头舱，住的是你？这些日子，你在其中做了什么？”
施少连显然是被头舱两字触动，磨着后槽牙，脸上露出嘲讽：“做了什么，你猜不出来么？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滋味可好？”
曲池脸色有一瞬发白，手掌狠狠掰着桌沿，几要将桌板掰断，目露怒火，死咬牙关：“你……”
“不着急。”施少连背手而立，略有些得意的冷笑，“酒酿得越久，香味越浓。”
“你做梦。”曲池昂起下巴，也是冷蔑轻笑：“她如今是我的妻，睡在我枕边的人。”
施少连不屑，话语轻飘，“我妹妹的性子我知道，她这人嘴软心硬，你做的这些，她知道么？明明早知她身份，却装聋作哑，惺惺作态，找人在她面前胡编乱造我已娶妻，和杨夫人联合串通只为逼娶她，你有多少事情瞒着她，也是不择手段，煞费苦心。”
“知道又如何，无伤大雅。”曲池微笑，“我和她初见便是暗通情义，重逢之后朝夕相处，更是情投意合，如今也是恩爱不移，缱绻坦诚，所有可说不可说，我都可说与她听。”
“反倒是你，衣冠禽兽，欺凌自己的妹妹，逼她下毒出逃。”曲池笑话他，“那滋味很不好受吧……你也别忘了，她早就不是施家人，也从未认你做兄长，更将你抛之脑后，如今你还口口声声喊她妹妹，还想重温旧梦，不知是羞辱了她，还是羞辱自己。”
“是么？”施少连怒急反笑，眼尾沾着点点轻红，点点头，“兄妹一说，却是无稽之谈，早成陌路，不如撒手撇过，只是今日我好端端在家中坐，却被人邀来，原以为是有求于我，哪想是来跟我叙旧的。”
他飒爽挑眉：“阁下来求玉料的？”
曲池也不肯示弱，冷笑：“天下之大，何至于只有你有玉料，我何至于就要在你面前求。”
他挺着胸膛，拂袖要走。
施少连在他身后施施然道：“你可要知道，眼下没有这一批玉料，你们曲家可没有什么好下场，曲家如今陷在泥潭里，家里家外都是好戏开唱，金陵各部那些水蛭都来吸一层血，轻者倾家荡产，重者……家破人亡。”
曲池不回头，急急往外走。
“倒是有骨气。”施少连冷笑，“恰好，这玉石我压根不打算给你。”
“我只想亲眼看着你，在这条死路上走到底。”他舔舔后槽牙，“以泄我心头之恨。”
曲池顿住脚步，朗声道：“就算我死，她也是我妻子，她替我扶棺，为我立碑，碑石上刻的是爱妻宋九娘，依九娘的性子，我就是活在她心底的人。”
施少连凝住面上神色，突然勾了勾唇角。
他背手，看着年轻人匆匆而去的背影，得意轻笑：“到底还是嫩了些……”
出了茶楼，曲池步履不停，长长吐尽满胸膛的浊气。
他先未回江都，借着曲父多年的人脉干系，将金陵能找的知交旧友都找了遍，又修书去了明辉庄蓉姊，吴江郭家也是世家大族，在南直隶省内根基深抵，人脉无数，此时就是求人的时候，他料想施少连应在这桩玉石案里应有给他设槛，只是时间急切他无力回手，眼下还是要想法设法先把皇陵玉料补足，再去打点六部。
在江都滞留几日，曲池快马加鞭回了江都。
甜酿在曲家，并不是不能察觉其下的暗流涌动，曲池在外荒废了太多年，在这节骨眼上掌家，本就百受阻扰，如今出了事，人人又把曲池推出来，谁让他是曲家长子，又恰在这时候冒头了呢。
曲池回来，对拜访金陵皇商一事语焉不详，只说不合适，并未对甜酿提及施少连，甜酿见他忧心忡忡，昼夜忙碌，也不敢多问，怕他伤神，只得小心翼翼安慰，去信给钱塘杨夫人，钱塘守备是五品大员，或许可以疏通些关系。
曲池后来果然找到一批玉料，是从泉州海船上泊来的一批大石玉料，恰好能用于皇陵，只是要从泉州运往金陵，紧赶慢赶，也要大半个月。
曲池一直盯着这批玉料。
甜酿只是不理解，为何要舍近求远，既然金陵有人手头有现成的玉料，还要从泉州解运过来，这批南洋玉石是极佳的白玉，光买价就不止三四万两银，她有疑窦，也不是不管不问的性子，曲池又遮遮掩掩，问了好些回，两人都有些置气。
曲池最后没有法子，捏着额头，破口而出：“那个金陵皇商，是施少连。”
甜酿不说话，直直盯着他。
曲池嘘了一口浊气，蹙着剑眉看妻子：“从钱塘回江都的船上，我见过他，他也在。”
甜酿脸色发白，摇摇头，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曲池把她的柔荑抓在手里，漂亮的桃花眼凝视着她：“九娘，站在我身边，别去求他。”
他环住她：“姐姐……我终会长大的……”
他十八岁，第一次见到她，初尝情滋味，慢慢陪着她，那个惫懒少年，也慢慢成长为磊落稳重的青年。
曲家要在十日之内造办完皇陵玉料，泉州的玉料赶不及，只能花钱在应天府和库府诸部周旋，后来应天府出了牌票，往江都拘主事人收监，择日押送回应天府。
这事瞒不住，曲父的昏迷也瞒不住，曲夫人撇下郭策，火急火燎回了江都娘家。
收监也不是难事，先在江都府堂审，曲家上下打点妥当，曲池在狱里日子也不算难过，每日饭食都是曲家往里送，若想见人，使点银子给狱卒也能见，只要拖到路上的玉石赶到金陵，都还来得及。
王妙娘又来造访，问甜酿：“他如今已回了江都暂住，家里都收拾干净了，你要不要回施家来……见一见……”
“那就见一见吧。”甜酿终于下定决心，无论他是不是善罢甘休，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不愿再回施家，找个茶楼……”
王妙娘去安排，在茶楼的雅间里，他们两人隔着一道细密的、随风摇曳的珠帘。
她站在帘外，透过珠帘，能看见那人的衣裳、坐姿、手势、模糊的脸庞。
能听见茶炉的沸腾，那人衣袂的摩挲之音。
他在帘内静静看她。
目光很冷。
坐姿却是胸有成竹，稳稳当当。
甜酿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万千感慨。
其实又何必再见。
她不再是当初的她。
她绝无可能再走回当年的路。
也绝无可能再向他低头。
隔着一道珠帘，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想起来了吗？那些儿时的相伴，少年隐秘的心思，暗地里的纠缠和折磨。
两人都不说话。
也许是无话可说，也许不知从何说起。
起初就是错的，什么都藏在假象之下，真的假的纠缠在一起，久而久之，就是打不开的死结。
“我嫁人了。”她开口，“听说哥哥也娶妻了，生意有成，我也安心了。”
“夫君家中如今遇上些难事，不知和哥哥有没有干系，但家里已经在想法子，就不劳哥哥费心……”
“我如今只想好好过活……也望哥哥成全……”
她甚至都没有撩动珠帘，进来看他一眼，也没有开口，求他把手上的玉料让出来。
她不用再卖乖讨好，再费心逃避，觉得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和他对立。
帘外是浅碧的薄裳，一条红绛的裙。
片刻之后，那条长裙已经消失在帘外。
他扭头看着窗外，七月的时令，暑气极盛，蝉鸣得令人躁动不安。
泉州的那一批玉料真的等到了，送到金陵，几部堪合，险险过关。
也不是什么大案，只要银钱到位，关系摆平，一切都好说。
等到应天府的赦文下来，关在监里的曲池就能回家了，也还好，只在里头只住了四五日，甜酿每天都要去送饭送汤，曲池住的是大狱里单独的小间，收拾得还算干净。
曲池慢条斯理吃着妻子送来的东西，面容很沉毅，等这番出去，他着手要收拾的，就是这场飞来横祸里曲家那些阳奉阴违，吃里扒外的东西。
人的心性，都是磨出来的。
曲父还在昏迷之间，已经躺了近两个月了，每日苏夫人都要推着昏迷的丈夫出来晒晒日头，曲夫人归家后，有些埋怨曲池起初瞒报父亲病情，但在病榻前也殷勤照料，只是对于这病情，众人实在有些束手无措。
原本以为可以很快把曲池接出牢狱，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曲家一直没有等到应天府的赦文，狱里一直不放人，往江都府衙去问，推给应天府，往应天府去，又推到了江都府，两方的说辞都是玉料一案尚未完结，要等判词。
曲家有隐隐有兴风作浪的气氛。
后来连狱里都不许曲家人探监，只许把衣物饭食交由狱卒带进去，甜酿突然就断了和曲池的见面。
吴江郭家，又一直来信催着曲夫人回去，郭家还有郭策在，曲夫人左右为难，交代了甜酿几句，先回了吴江，她一个新妇在曲家，无人撑腰，受到的是苏夫人和曲家二房的冷遇，也是瞬感疲惫，还要四处打点，为曲池在狱中奔走。
好在有杨夫人和曲夫人的助力，倒也不算孤立无援。
甜酿疑心其中是否有施少连的手笔，找人去施家看，施少连不知何时离开了江都。
甜酿一边愁闷，一边奔走，着实觉得处处受制，加之曲家人对曲池的遭遇俱是袖手旁观，更觉心头烦躁。
但在大狱内，每日都有人到曲池面前来，告知曲家之事，巨细靡遗，曲池束缚在狱里见不了外人，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
后来曲池在狱里见的，偏偏只有施少连。
“是你在其中捣鬼？”曲池问施少连，昂起下巴，“你拦着应天府的赦文，不让我出去……你想如何？”
“我我只是在一旁看戏罢了。”他眯起凉薄的眼，觉得有些好笑，“你们曲家的戏真是一日比一日好看，一波三折，上回见面，我就提醒你，家里家外的好戏都开唱了，怎么，你没给自己留一手退路么？”
“倒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施少连微笑道，“我也算是救了你父亲一命。”
曲池竖起了剑眉。
他悠然道： “怎么那么巧，正要离开江都的前一夜，家里的老父就病倒了。汤药解不了，银针试不出毒，到底是什么病，哪个大夫都看不出来，看来看去……倒像是特意为了挽留这个冥顽不灵的长子生出的急病。”
“要是能有一种毒，一日日喂进茶水里，最后神不知鬼不觉，人突然病倒了，那就皆大欢喜了。”
“其实这样不对，这家中有个寄以重望的长子，性子实在惫懒，好在不在家里头，常年在外头厮混，这也算干净。可惜这长子新居烧了，铺子也没了，老父看他已成家立业，身子又渐不好，一心想要在此时送衣钵给他，啧……可有人急眼了，原本就等着把这家长子送走，一贴狠药喂给老父，反正早就得了病，死了也算合适，这家业在谁手里还不好说，至少和这长子没了干系。”
曲池脸色沉沉，从矮榻上站起来，眼神发狠：“你说什么……”
他笑得残忍:“那一帖药被人偷偷减了剂量，中间有人误传了话，把这毒提前撒到茶水里，这家长子留下来了，病床前日日夜夜有人看守着，争家产的人吓得也不敢动作。”
“这长子大概也想捡起家里的担子，正巧又出了岔子，一桩内库玉料买卖，闹得不好，轻者让这长子威望扫地，重者让他牢狱之灾，可惜他也争气，竟也办下来了，那能如何，难道就让这长子得人心，名正言顺捡起那么多人的心血，当然是要想个法子，把他熬死一次，反正这老父昏迷了这么久，也算半死不活，不碍眼了，那长子的新妇，趁着还未怀胎，早些驱赶出去省事。”
施少连看着曲池，目光中满含怜悯：“不知道先熬死的是你父亲，还是你这只归巢的鸟？”
“你以为我在中作恶？是我一路害你如此？”施少连勾起唇角微笑，笑容温润如玉，“我在我母亲灵前发过誓，我不作恶，也不害人。”
他不作恶，不害人，只教人。
曲池沉沉握着栏杆，眉眼狠厉，面色青白。
“想不想要我扶你一把？现在我还在帮你拦着外头那群人……”施少连嗓音温和，眉眼栩栩动人，“我原本想看着你被秃鹰啄死……这最好不过……你本就该死……可我毕竟有私心……”
“一样的结果，你困在这里，被人层层枷锁，肆意陷害，看着你父亲在床上熬死，看着妻子被人欺负。”他微笑，“还是，我给你一个选择……你自己出来……让你父亲身体好起来，去修理曲家上上下下那群人，还有……
“……停妻再娶……”他勾着唇冷笑。
曲池终于知道他处在一个什么样棋局里，从钱塘那个胡公子开始，一环一环，到现在，施少连用整个曲家……逼他亲手休妻，逼他毁去和九娘的这段情意。
他桃花眼似乎要灼烧起来，寒色冻人：“你做的局……却把自己当局外人……只为了……拆散我和九娘……”
“你得的好处还不错么？一个老爹，一个曲家……与其到头来两手空空，还不如抓住些东西在手……”
“你做梦。”曲池气极而笑，想让我放手，我偏不，我就算两手空空，也不可让你如愿……”
“啧。”施少连挑起眉尖，施施然走出去，“我可以先给你点好处尝尝……”
隔日狱卒来说话，曲父白日里睁开了眼，稍稍转醒了片刻，九娘子衣不解带在病床前服侍，苏夫人当时也在场，吓得把汤药撒了一地，把九娘子责骂了一顿。
施少连回到狱里：“如何？”
这个疯子。
“九娘聪慧，心性坚韧，不会任人欺负。”曲池疲惫闭眼，“也会有法子的。”
“你说曲夫人和杨夫人？她们倒是肝胆相照，妇人表率。”施少连微笑，“你长姊只是一个寡妇，若是夫家不想撑腰，她能如何？杨夫人有义气，倒是想来江都一趟，可惜她也有污点，二十年前她做家婢时携带罪臣之女出逃，这包庇之罪，被人知道弹劾上去，怕是连守备大人都要贬官罚责，何必呢。”
曲池在大狱里熬了很多日，其实都是一样的结局，现在的他守不到她到最后，最后睁眼：“我要见施少连。”
他对施少连黯然点点头，眼下一抹青黑：“我答应你……我要再见九娘一面……”
“可以……”施少连沉吟，“说该说的话，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甜酿疏通了关系，终于得见曲池一面，见到曲池，亦是长长喘了口气，隔着栅栏抚摸他削瘦的脸庞：“怎么会这样呢……最近家里发生了很多事……”
他那双清澈的桃花眼已经暗沉了许多。
“家里都还好么？”曲池问。
甜酿将家中事巨细靡遗都说了，曲池点头，凝视着她：“你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很好。”甜酿抿唇，小心翼翼问他，“二叔和苏夫人都在其中捣鬼，曲池……我有些担心……如果杨夫人和蓉姊在金陵疏通不了关系……”
“我一定能出去……你在家中等我就好……有人会帮我……”他伸手去触她的娇靥，“只是……以后，辛苦你了。”
应天府的赦文下来，曲池出了大牢，却没有回到曲家。
他在烟花之地醉生梦死。
甜酿在家中等了他整整两个月，最后收到了一张休书。
那休书网罗了一切可以网罗之罪，满纸荒唐，却是曲池的笔迹。
甜酿看到书信，只是不信，坐在屋中不肯走：“我要见曲池。”
苏夫人笑眯眯的：“九娘还是趁早走吧，如今曲家容不下你。”
甜酿不肯。
这天下之大，哪儿有她的容身之处呢。
曲家人把她送出门外，将大门一阖，哐当一声，惊得她突然回过神来。
大街对面，有一架软轿静静等着她，王妙娘在朝她招手。
甜酿怔了许久，苦笑一声，慢步走过去。
“回家吧。”王妙娘语气也很平淡，“榴园早就收拾好了，就等着你回去。”
软轿走得很稳，她在轿内，回想这数年，只觉得是黄粱一梦。
轿子进了施家大门，在内院仪门前停下，她下轿，走过小时候玩耍过的园子，走过施老夫人居住的主屋，跨进新园子，沿着细碎的石子道，走过荼蘼架，进了榴园。
石榴花早已谢尽，枝桠上悬了一个个青色的小灯笼。
面生的婢女在清扫屋子。
她提裙，沿着台阶往内行。
都是旧模样，一如她走的时候。
她每日里吃的、喝的、玩的都在眼前，崭新的，干净的，整洁的。
似乎这四年，不过一瞬间而已，连半点灰尘都未落下。
内室妆镜锃亮，她看见镜子里的一张容颜，明明不是旧模样。
素白的帐子，是褪色后轻绯，边角还沾着昔年的色泽，枕褥锦衾，都是眼熟的。
两只鸳枕并排放着，锦被半卷半掀，有些凌乱，似乎是刚经历过一场缠绵，床头还搭着一件男子长衫，衫襟上，点点暗褐印记，像是陈年的血迹。
婢女们服侍她茶水吃饭，更衣沐浴，熏好甜香，送她入帐安眠。
她慢慢阖眼睡去。
半夜又突然惊醒，屋里有跳跃的烛火，还有沉沉的黑影。
那人大喇喇端坐在椅内，昂着头颅，半阖着眼闭目沉思。
她从床上起身，那人听见动静回头，勾了勾唇角，冷笑着睨她。
她默不作声，静静看着他。
时隔数年，他已经不是当年她记忆中的那个模样，不再是那个青柳一般，温润斯文的大哥哥。
跳跃的烛光下看，他藏身于半明半暗之间，是一个沉稳成熟的、阴鸷阴郁的成年男子。
施少连见她默不作声看着自己，挑眉冷笑：“妹妹连娘家都忘记了。”
“曲家休妻，你也不肯走，真是个好媳妇。”
甜酿眼眶酸涩，咬着唇，只说不出话来。
“过来。”他将头昂在椅上，沉声唤她。
她掀开锦被，光着雪白的天足，在冰冷的地上一步步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偏首不看他。
他伸手，拉她洁白的衣袖，她又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是浓郁的酒气，再也没有清淡的茶香，眼眶一红，身子发软，跌坐在他脚旁。
他将身体凑上前，挨近她，在她面前，阒黑的眼眸盯着她的面容，一字一句，声音极轻：“到头来，你不还是无依无靠么？还是要回到我身边。”
“不是想要活着么？来求我？”

第100章
他将身体凑上前，挨近她，在她面前，阒黑的眼眸盯着她的面容，一字一句，声音极轻，语气刻薄：“到头来，你不还是无依无靠么？还是要回到我身边。”
“不是想要活着么？来求我？”
两人隔得很近。
近到她能清楚看见他眼里的寒意，看到自己略有些茫然的面容，近到他身上浓郁的酒气将她完全笼罩，他沉重不稳的呼吸扑在自己凌乱的鬓发上。
近到他能看见她饱满唇瓣上未褪的一点唇脂，看见她眼睑下略显疲惫的淡青，近到她身上的清新甜香慢慢侵入脑海，她轻颤的身体搅动这一方的静谧。
求他么？
她该求他什么呢？说她已经累极，乏了，求他放过，还是哭泣，哀求，求他怜惜。
“曲池……”她眼神黯淡看着他，她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自己的丈夫，“他人呢？”
“你不是知道么？不知道在哪个女人怀中醉生梦死……他不敢出来见你。”他面容上有一抹奇异的笑，冷酷又得意，“你丈夫拿你换曲家，换他以后的富贵安顺，春风得意。”
“你在他心中，也不过如此啊。”他眉眼生动，话语轻飘，“说什么恩爱情深，其实也是轻易就可舍弃的人，一转身就能抛之脑后。”
“我从没有难为他，只要他再多撑些时日，就能从牢狱里走出来……他却忍耐不住，一心把你送给了我。”
他像鹰隼一般盯着她的神情，轻轻喟叹：“妹妹的眼光……向来不怎么好呢……一个两个……张圆、方玉、曲池……竟没有一个能善始善终……”
她想过要嫁，她嫁过的男人，最后无一不是离她远远的，成了毫无干系的人。
怪谁呢？
那一瞬间，她眼里是无法言说的伤痛，在他尖锐刻薄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轻轻阖上了眼。
他沉沉盯着她痛苦，突然觉得心头快意，像一缸蓄满水的水缸，一块石头砸破，哗啦一声倾泻而出，流得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应该让她尝尝他受过的痛，受过的苦。
窗外的冷月，叩动窗棂的冷风，簌簌而响的树林，寒蛩不知躲在何处悲鸣，一声声，一声声，如泣如诉。
甜酿全身冰冷，两条腿在地上坐得麻木，撑着身子起来，摇摇欲坠要往外走。
他伸手，攥住她一只冰冷柔软的手，冷声问：“去哪儿？”
“出去走走。”她平静回他，“屋里闷。”
“不许。”他语气极硬。
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光着两只足踩在冰冷的地上，眼神发冷，面色也如冰雪。
他喝了足够的酒，血液沸腾，身体也燥热，只要屏住呼吸稍一忍耐，额头就能闷出汗来。
他说不许，她便不动，任由他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腕，偏首盯着描满婆娑树影的轩窗。
冰冷的手骨握在他手里，纤细脆弱，不堪一握，她什么时候有这样冰冷的手，他总记得，她是温暖的，细腻的，湿润的，像荡漾的春水，也像甜脆的梨汁。
水磨石的地砖太冷，寒意从足底扎根，慢慢往上弥漫，几要把她冻僵在地。
热度从他手心里来，体温一点点浸润她的玲珑肌骨，起初是温热，而后发烫，最后是黏闷的汗，和握力一样缠着她的手腕。
他看着她渐白的唇瓣，只不过轻轻一扯，她摇摇晃晃，塌着肩膀跌在他身上。
温香暖玉跌了满怀，脸庞撞在他胸膛。
体重和甜香扑过来，他打开身体，完全接住了她。
身体全部相触的那一瞬间。
另一只手紧紧掐住了椅圈，阻止自己去拥抱她，空荡的心头猛然被攫住，喉咙发紧，禁不住闷声轻哼，躯体趋近绷紧，满是酸涩和痛楚。
她半倚半靠，软坐在他腿上。
不可触，不可逆，身体自顾自翻滚着汹涌着。
她猛然察觉他呼吸里的急不可耐。
甜酿从他怀中抬眼望他，他眼眸黑沉，眸光翻滚如沸水，唇线绷得很紧，下颌内敛，是忍耐的神色。
他坦然迎着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绷着脸庞，握着她的那只手缓缓移动，把她的手牢牢摁住。
这意味不言而已。
他要她服侍他。
她轻轻勾了勾唇，说不上是微笑还是讽刺，抑或是自暴自弃，垂下眼眸，从善如流。
他呼吸沉沉，双手抓着倚圈，垂眼看着她不急不缓的动作，喉结滚动，心跳如擂。
在她的目光下渴望。
忍了四年，除了自纾，任何女人都不行，始终跨不过那道槛。
在那艘客船上，触摸她身体的那一瞬，他就明白，毁掉他的，是非她不可的执念。
挑逗她的同时一边抚慰自己，那种濒死的痛苦，自甘沉沦的唾弃，将他钉死在地。
雪白冰冷的手轻轻伸出，逼他阖眼，喉间溢出低吟，那一点冷意抚动无边燥意，滚动上来的却是灭顶的思绪。
他想占有她，想她化作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成为自己身躯里的一部分。
甜酿还未反应，被他拖抱起来，带入床榻，扔在枕褥之间。
她不拒绝，也不奉迎，静静看着他发红的脸，眉眼的躁动，沉重的呼吸，看着他不管不顾的动作，看着头顶素白的罗帐，看着锦衾上繁复的绣花，看着帐内半明半暗的光，眼神漂移，神情也在漂离。
行不通的。
甜酿躺在软枕上，露出个微讽的微笑，苍白如透明，晃进了他的眼里。
她那时多漂亮，只要他一个深吻，身体就是软款温柔，春意盎然，眼里都是缠绵的光芒。
后来和曲池也是极好的，两相偎依，情熟极透。
施少连盯着她，停住了动作。
想起客船上的声响，连绵不绝，长长久久，伴着着窃窃私语和轻哼。
心冷如铁。
他怎么不知道她的软肋，她哪儿最敏感，哪儿最软弱，哪儿最怕痒，他都能如数家珍，那会儿轻轻一捏，就像叼着幼猫的后颈，她只能睁着一双水润润的眼，任他为所欲为。
可如今又何必再伺候她，何必使出手段让她动情，他也要让她痛一痛。
他也露出个冰冷的微笑。
她紧紧皱着脸，绷紧了身体，蹬了蹬腿。
她痛，他也痛，剑眉紧皱，下颌紧绷，伤敌一千，自伤八百，这样也要伤下去。
痛得久了，两人都几近麻木，虐人，也在自虐。
为什么总要走到不堪的一步，一步又一步，像开膛破肚一样，为什么不能像一开始那样，他当个好兄长，她当个好妹妹，两人并肩站在清风朗月下，将那份情谊维持下去，她会对他很好很好，为什么要让她恨他。
屋内的声响渐多起来，像湖面涟漪荡开，一圈圈撞在帐上。
他见她额头都是热汗，面上湿漉漉，睫上还挂着颗颗泪珠，伸手去拭她眼角的泪。
她猛然把头一拧，躲开他的手，把脸靥埋进软枕，汗和泪都沾在枕上。
施少连目光发冷，轻哼一声，如她所愿，将她身体翻转过来，将她摁在枕褥之间。
卧房的烛火不知何时灭了，声响却一直没有停歇，不知停歇，不知疲倦，不知餍足。
这缠绵的情场，也像厮杀的战场。
有没有尝过那种感觉。
身体纠缠成一体，心却隔着千山万水。
你知道无能为力，无可挽回，却依然要头破血流，往绝路上走。
求不得。

第101章
天色破晓，声响尤未彻底停歇，到最后已经变成了一种失控的、浮漂在虚空中的木然，神志早已被分割成两半，一半被撕裂抛撒向高空，一半奄奄一息只求安宁。
后来是在他闭目暂歇的空当昏过去的，流失了太多的汗液，双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唇色艳如血，唇却已经干涸，从始至终，嘴里却没有发出半句求饶声。
他托着她喂水，清凉的豆蔻水触在唇上，她无意识急促吞咽，皱着眉头咳了两声，喑哑吐出一声低哼，滚烫的脸枕着他的胸膛陷入黑甜梦乡。
施少连凝视着她的睡颜，任她一动不动趴在自己身上，指尖从她疲倦的眉眼上拂过，最后停留在泛着水色的唇上，轻轻擦拭，也慢慢阖上了眼。
后来再醒，不知是何时，床上只余甜酿一人，满床凌乱，身体刺痛，四肢绵软，似被巨石碾压过，连起身都不得。
有婢子轻步过来，撩开帐子，低眉顺眼喊了一声“娘子”，将她从锦被间颤巍巍扶起来，玲珑有致的玉体上都是深深浅浅的指痕，一眼令人咂舌。
甜酿被婢子们搀扶着去浴房沐浴，走出两步，这才瞥见屋中还有人在，窗边有人衣冠楚楚，长身玉立，背着手看着窗外景色，肩背挺得很直，对屋内的声响置若未闻。
这一番清洗，花了很长时间，麻木的身体在温水中渐渐复苏，而后渐渐痛起来，痛得身体发颤，婢子们听见她在水里短促带痛的呼吸，都垂着头不敢出声，见甜酿挣扎着要从水里出来，赶忙扶住，用暖绵的布巾擦拭干净，又裹着她扶回到床上。凌乱的床榻早已更换过，香浓的翠被，软圆的白枕，甜酿垂首坐在床头，扶着雕花床栏，撑着腰任婢子们擦拭湿发。
施少连从窗边慢步过来，婢子们见他上前来，屈了屈膝，忙不迭退下，一盒青玉膏从他衣袖内抛在床上，滚了滚，撞在她手边，他眉眼平静，神色亦是冷淡：“若不想痛，自己上药。”
她也平静瞥了那药膏一眼，缓缓解开柔软的雪锦缎亵衣系带，手指沾了药膏，略微侧着身，撩开衣衫，将清凉药膏缓慢推在腰侧青紫处。
这旖旎景致并不避讳他，他站在一侧，亦是不动声色，肆无忌惮盯着她看。
甜酿神情专注，随着动作，一头半湿的发披落，遮住半边脸颊，他只见她黑白分明又水盈盈的一只眼，像镶在白玉上的黑曜石，冰冷冷没有温度。
很快那漂亮的眼也紧紧阖上，皱着秀眉，呼吸凌乱，他死死盯着她的动作，也不由得喉咙滚动，咽下满腔情绪，不自主往前探一步，见她睁开眼，软软倚在床沿，也掐住了自己的脚步，默然站在了窗畔。
甜酿也是旁若无人，将衣裳穿好，俯身去取床头的茶盏，将一杯冷透的茶浇在自己指尖，细细搓揉，而后用布巾将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
婢子们将搁着饭食的小案搬进来，是温热的莲蓬粳米粥，玫瑰搽穰卷，杏仁樱桃渍酪，桂花栗米糕，婢女举着箸勺略喂了几口，甜酿便摇头，将面前碗往外推，轻声要茶水漱口。
她似乎极累，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眼睑下是一抹淡淡的青痕，饮过一杯香茶，自己躺回床榻。
挽帐的银勾叮咚，罗帐滑落下来，婢子们将被褥罗帐整理妥当，见床间女子侧身向内蜷睡，将香浓锦被拉高，盖过耳际，双目紧闭，一副沉睡的模样。
窗边的男人，一直没有动作，目光从婢子们端的食案上略过，只有一碗粥略动了几口，眉尾压了压丹凤眼，不动声色示意婢子退下。
这一觉睡得尚好，只是仍是累，身子沉乏到极致，再睁眼，窗外已是夜色沉沉，屋内点灯如豆，眼睛一睁一闭，她将整个白日都睡过去了。
罗帐半挂，他就坐在床头，半阖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已经在这守了很久，只等她醒来。
四目对视的那一瞬，她目光迷糊，他眼眸沉浮不定，交织在一起，她眸色转为冷清，将目光移开，他也将眼中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
施少连见她转醒，伸手探进被中，她仍是痛的，被他牢牢把控住，语气冷淡：“我看看伤。”
药膏再取过来，这是天香阁内的秘药，抹在伤处，凉意透心，很能舒缓肿痛，两三日便能好全。
施少连指上沾了凉膏，甜酿蹬腿，皱着眉头吸了口气，一双冷清的眼直直盯着他，满是怒意。
他顿住动作，衣袂哗然，大步迈出去。
珠帘撞击的哗啦声久久不绝。
甜酿终于喘了口气，勉力从枕上撑坐起来，倚在床头半晌，慢慢起身去找水喝。
床边的还是旧物，甜白釉的盏，清甜的豆蔻水。
她扶着腰，慢步走在屋内，妆台纤尘不染，妆镜里倒影出女子的脸，乱发蓬松，眉眼疲倦，眼睛发红，眼睑下的青痕显得萎靡不振，玲珑身段、慵懒肢体间也透着媚意。
婢女鱼贯进来伺候，衣裳、茶水、饭食相继送进来，暖裘披在她肩头，怀中又塞来一个手炉：“娘子一日未进多少吃食，多用些饭吧。”
送进来的都是热腾腾的饭菜，不是久炖的食材，都是厨房现做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都是她喜欢吃的菜式，色香味俱全，鲜红翠绿，白玉汤鲜，显然是花了心思做的。
这回身边婢子们轮流来劝，碗里堆得小山一般，她无心动箸，珠帘后有人声，声音极冷：“这桌不合胃口，再换一桌来就是，一晚上做个十桌八桌都不是难事，吃到明日也是容易。”
甜酿默默听着，拾起了筷箸。
这顿饭好歹用了些，伺候的婢子终于舒了一口气，将案席撤下，又送香茶点心进来，前前后后忙到深夜，甜酿被婢子们围着梳洗一番，又送入了锦衾内。
这一夜只得她独眠，珠帘外的人始终未走进来，在椅内闭目坐了整夜，换了身衣裳出去。
甜酿听见动静，一个扎着双髻的小脑瓜掀开了床帐，怯怯喊了声：“二姐姐。”又旋即溜出去。
是庆儿。
喜哥儿上学堂，王妙娘带着女儿来看她。
屋里没人，婢子带着庆儿去外间玩耍，王妙娘亲自服侍甜酿更衣，看她身上指痕遍布，眼神闪了闪，仍把那青玉小膏递过来：“用着药膏厚敷些，明日便好。”
没有外人在场，王妙娘也不忌讳：“你小时候好歹也见识了些，女人在床上，多得是制伏男人的手段，真没必要在这上头吃苦……不然最后伤的还是自己，何必跟他犟，你躺着就当是自己享乐，他出力伺候你。”
甜酿如今是惜字如金，王妙娘见她不说话，给她铜盆来洗手，看她脸上神色：“那曲家也不是什么好呆的人家，离了便离了，要我说还是自家里舒服些，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做什么都不必藏着掖着端着。”
婢子这时候送了整箱的新衣裳和满匣子的珍宝首饰过来，都是江都铺子里顶好的新货，齐齐摆在甜酿面前，王妙娘笑吟吟解释：“你屋里这些衣裳首饰，都是几年前留下来的，好些都过时了，如今换些新鲜的样式，甜姐儿来挑挑，姨娘替你装扮。”
她脸色仍是木然，没有欣喜也没有失望，泥塑娃娃似的，睁着一双漂亮的眼，这双眼里往常都含着各样情绪，此时也是空荡荡的，王妙娘心头暗叹，自己做主给她穿戴上，左瞧右瞧，满意点点头，把她推出去：“成日坐在屋里，不闷也要闷死人，出去坐坐。”
耳房早就收拾出来，粉瓷花瓶里插着几株开得正旺的秋桂，暗香浮动，王妙娘将人送到椅上坐，唤婢子来斟茶送点心，自己叨叨絮絮和甜酿拉家常话：“喜哥儿如今学问甚好，等他傍晚学堂回来，让他来榴园，给你写篇文章瞧瞧。”
甜酿默然点点头。
“你走了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也不少，云绮这丫头也算是改性了，当了娘后更是沉稳，哪有小时候那副做派。”王妙娘笑道，“她小时候和你不对付，这几年倒是一直惦记着你，对喜哥儿也有两分心意，逢年过节还送些衣裳吃食来。”
“你苗儿姐姐在况家过得甚好，前几日听说如今又怀了胎，她如今在金陵也有了好日子，算是苦尽甘来了，以后有机会，你也得见见。”
王妙娘看着她的脸色，斟酌道：“只有施家一直冷冷清清……自打你走后，家里一点喜事也没有……上还是两年前……少连纳了芳儿为妾，家里才打开了一回大门……”
她把那个妾字咬得很重，暗自端详着甜酿的脸色。
甜酿表情未有丝毫变化，恍若未闻，连睫都未曾眨一眨。
王妙娘叹气：“你当初……何至于把芳儿放到家里来，也怪不得少连……不过也只是个妾，到底不是主妻……算不得什么。”
“是么。”甜酿偏头看着王妙娘，幽然道：“可惜了，这样的好姑娘。”
她低头喝茶，王妙娘见她再不言语，终是道：“人呐，还是当为自己活，何苦自己为难自己，你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也没什么好法子……要我说，还是从了他吧……都已经这样了……”
甜酿隔窗看着园子里的庆儿和小婢女玩毽子，银铃般的笑声不断传来，这已经是十月的深秋，满园叶黄枫红，天还不算冷，庆儿跑出了满头热汗，小脸蛋红扑扑的喜人。
“生庆儿的时候，姨娘受苦了吗？”甜酿看着揪着婢子衣摆奔跑的孩子，“她不是施家人，他有关照过么？”
闻言，王妙娘脸色猛然转涩，手绢捂着唇：“还……还好。”
“姨娘说什么我都听着，姨娘说的都对。”甜酿垂眼，抚摸着怀中的手炉，“我们都是受人恩惠，做不得主的人。”
王妙娘长长叹气，劝她：“事已至此，你就安心吧，想法子把日子越过越好才是正理，这不就和当年我带你回江都是一个道理么。”
甜酿回她：“我如何不安心。”她抬头瞟了瞟天上的蓝天，“从进门那日起，我的心就回来了，安下了。”
入夜施少连从书房密道往榴园来，屋子里热闹了一整日，王妙娘带着喜哥儿和庆儿在榴园用过夜饭才走，外屋里正在收拾筷箸，甜酿送走母子三人，仍倚着门看着空荡荡的庭院。
两人再见面，依旧无话可说，她连眼风都不在他身上停留，施少连白日有应酬，略喝了些酒，婢子们分别服侍两人梳洗安寝。
甜酿先躺回床上，施少连在帐外解衣扣，很快也撩开帐子，看她朝内蜷睡着，掀开锦被，在她身边躺下。
婢子们把两只软枕摆挨在一处，两人隔着一点窄窄的距离，呼吸跟随，枕褥间的香气浓郁，他到底忍不住，窸窸窣窣去取青玉膏。
这夜拿捏得恰好，不再是长时间自虐般的折磨，他怕再伤了她，净手给她涂抹药膏。
甜酿将将圆枕挪到床角睡下，裹着被子睡下，他睡在外侧，两人中间隔着空荡荡的一块。
次日晨起，婢女进来伺候穿衣，两人收拾妥当，前后出去用饭。
两人第一次同桌，碗碟筷箸碰撞，却没有人出口不说话，有些奇异的气氛，甜酿吃得慢条斯理，一碗粥磨磨蹭蹭到最后还剩下大半碗，施少连吃过之后，撇过碗筷，去一旁喝茶。
吃过饭，左右无事，王妙娘今日兴许不来，她仍要回内室，眉眼似乎还困倦着，但他昨夜并未纠缠太久，眉头轻敛，一双冷眼在她身上扫过：“外头日头足，去晒晒身上的霉晦。”
他不许她再回屋躺着，甜酿就杵在廊下，袖手看着满庭的半青不红石榴，婢女搬来一张矮椅，搁在她身边，又送来了茶水瓜果，绣绷、话本子、棋盘和几样有趣的小玩意。
这意思也很明显，让她打发时日，消遣玩。
甜酿扭头淡淡瞟了一眼，在矮椅上坐下，喝了半盏茶，拿绣绷子挡着脸，就在暖阳下打起了盹。
满榴园那么多人，两个主人都是鸦雀无声，下头的婢子也不敢说话，成日静悄悄的，午间摆饭，王妙娘带着庆儿一道来，这时才热闹些，但也只有王妙娘和庆儿两人说话罢了。
吃过饭，甜酿要消食，又回到那张矮椅上，浸在日头下出了回神，又缓缓闭上眼睡了。
他从耳房出来，不许她睡，问她：“除了闭眼睡觉，你就无事了么？”
“白日自然无事。”她淡然回他，“我的事都在夜里。”
施少连脸色阴沉下来，又冰冰冷冷笑了。
闹腾到水都凉了，她累得眉眼半饧，他尤不放过：“这可是你自找的，白日尽管睡，夜里自有你的用途。”
她也倔，任由他欺凌，闭着眼一声不吭。
到底是怕伤着她，上了药，甜酿仍是半死不活闷在枕上，似睡非睡，施少连这几日恶啃了一顿，身体舒爽了，心头还是不痛快，咬牙切齿恨她：“你再摆出那副样子，我只要想要，哪管什么白日夜里，白日宣淫也不是没有过。”
王妙娘也来榴园，甜酿再怎么了无生趣，白日也好歹被人推搡着梳妆打扮，在屋子里喝茶说话，做些闲事打发时日。
在榴园住过两日，屋里的那些她常用的东西，又被婢子一样样收拾起来，施少连道：“家里船来了，我带你回金陵去。”
他不说去金陵，说是回金陵。
只有两人，王妙娘母子三人都留在江都。
“这屋里的东西，你若有还喜欢的，就带着走。”他道，“不喜欢的，不想带的就留下。”
她盯着他看，他却低头喝茶，板着面孔，语气也是不屑：“你如今被人休弃，出门也要被人指指点点，丢了施家脸面，离了江都后，以后也不必回来了。”
甜酿弯唇微笑：“这倒好，我和芳儿妹妹又重逢了。”
他皱眉，捏着杯沿，想起旧事，声音颇冷：“你住你的宅子，她住她的，不相干。”
这回收拾不劳甜酿动手，婢子们一件件把东西收拾出来，都给甜酿瞧一瞧，她若还想要的，便点点头，若不想要，那就摇头。
其实也没什么了，旧衣裳旧首饰，书本笺纸，自小玩到大的玩意儿，当年收拾的时候，件件都是喜欢的，如今看来，件件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后来婢子搬出了一个眼熟的精致小箱，打开一看，香气四溢，箱内塞了七八个避虫的香囊，崭新红绸之下，是一套珠光炫目，金线煌煌的嫁衣，正是七八年前她亲手绣给自己的喜服，从榴园走的那一日，她还在他面前穿过这件嫁衣，骗他说要去金陵穿着嫁给他。
甜酿把沉重的嫁衣捧在手上，仔细抚摸上头的金线银丝，精美绝伦的绣花，良久之后，对婢子道：“去外头架个火盆，把衣裳烧了吧。”
婢子看着那件精巧之至的嫁衣，不敢接手，嗫嚅道：“娘子，这样好的喜服，留着也好哇……”
“去架火盆。”她扬起秀眉，语气平淡又不容拒绝，“我自己来。”
婢子垂手去外头烧火盆，管事的婢女不敢大意，着人偷偷去寻施少连。
外院的小厮着急把施少连找回来，施少连听下人说话，旋即皱起了眉，一旁的况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等施少连回来，火盆里已经把喜帕绣鞋这样的小物都烧尽了，地上散乱了一地的白润润的珍珠，正是从喜服上抠下来的珠串，王妙娘和几个婢子正心疼扯着那件艳红的嫁衣，袖子已经被甜酿剪开了一道口子，这衣裳就要不得了。
甜酿手中握着绣剪，素着脸立在一旁。
他脸色阴沉如天色，一角踢翻火盆，烟灰里扑腾着丝绸的焦气，众人听见轰隆一声，都缩了缩肩膀，无人敢留。
那双丹凤眼从甜酿面上扫过，又冷又硬：“你做什么？”
甜酿抬头望他，语气平静：“烧嫁衣，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他盯着她，咬牙，绷着脸，突然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妖艳又讽刺的笑：“你以为我会娶一个嫁过，又被夫家休离赶出门的女人？你以为我还会娶你？”
“不娶，那最好不过。”她露出一点胜利的微笑，将剪子扔在地上，“我已经嫁过一个丈夫，让我再嫁，还不如死了算了。”
“看不出来。”他眸光极寒，冷言冷语，“你还是贞洁烈妇。”
“当然不是。”她眉眼弯弯，笑得灿烂，“我这种人，实则人尽可夫，只是不能嫁人，若是嫁了，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闭嘴。”他低喝。
他说闭嘴，她果然不再说话，乖乖回到屋里，动手收拾要带去金陵的箱笼。
深秋时节，前两日的暖阳刚有些舒坦的趋势，这日刮起了大风，冰冷的雨拍打在窗上。
凄风苦雨吹着号角，屋外漆黑一片，屋内也是昏暗的，潮湿又阴冷，连烛火都是奄奄一息，挣扎了两下，在不知何处窜来的瑟瑟冷风中委顿熄灭。
帐内人早已自顾自在婢子安顿下睡了，他在外头坐了半晚上，才将满腔冷意往下压住，回到内室，脱衣裳安歇。
无论他心内有多大的怒意，多重的戾气，却还是要回到她身边来，占有她的身体，消磨她的时日。
他在被内触碰她的身体，不经意摸到她的一只手，冰冷冷没有温度。
离开那么久，他们能做的，不是推心置腹，冰释前嫌，而是找机会给对方捅刀子，在身体上折磨彼此。
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说他这几年为了找她，耗费了无尽心血，为什么不说她离去时他撕心裂肺的痛苦，为什么不说他日日夜夜对她的渴盼，为什么不能坦坦荡荡说出口来？
大概是怕她回以轻蔑的嗤笑，像拂落灰尘一样把他从身上拂去。
她为什么不问呢？她明明有那么多疑问，为何不问问他这几年是如何过的？不问问他到底使了什么多少手段对付她？不问问他对她的感情归置在哪一个层面？每日只任由他拉锯一样折磨自己。
大概是已经心死，对他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期待。
男人的脸庞拱在她脖颈，炙热的呼吸热乎乎酥痒痒落在她耳畔，薄唇贴着她发红的耳，舌尖沿着耳廓，轻巧钻入耳内。
声响齐齐灌进耳里来，直直冲在她心头，这是只有他知道的软肋。
她埋头在枕内几乎要窒息，长长嘤咛了一声，将发红的面靥露出来喘气。
这么黑的夜，外头那么冷的风雨，床帐内香浓被暖，年轻的身体蓬勃又合心合意，为什么不能柔软一点，偎依得紧一点。
他压着她的肩膀，背脊轻耸，严严实实贴合着她的弧线，偏首凑近她的面庞，将温热的唇贴在她的唇角，向她索吻。
她触到他柔软的唇，突然觉得恐惧，像被人牢牢攫住的恐惧，一丝后路也不留的可怖，撇着身体敏捷往后躲，却被他牢牢压住，整个人都被翻转过来，湿滑的唇舌印在她唇上，含吮亲吻，轻啮慢咬。
她拼命挣扎，死死咬紧自己的唇壁，她从来没有这样剧烈抗拒过他，不过一个吻而已，他想要，她就要给他，黑夜里的挣扎和推拒，她手脚并用推开他的禁锢，黑暗里看见他一双黑亮若点星的眼，压迫下来的身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凑近的脸庞。
那一巴掌落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声音有些闷沉，回荡在暗夜里，把那一点柔软心思击得支离破碎。
男人止住动作，许是有些愣了，直直盯着眼前人，她挣脱出来，亦是直勾勾仰视着他。

第102章
那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也打在他心头。
帐内光线晦暗，只能模糊看见彼此面庞，甜酿还是能察觉他目光中磐石般的压迫，他伸手缓缓掐住了自己的下颌，将她面庞拗向他，听见他的讥笑：“怎么，身上别的地方怎么碰都行，就这里碰不得？”
“对。”她将背脊绷得笔直，冷冷回应他，“怎么都可以，就这里不行。”
他阴鸷盯着她，舔着后槽牙露出一点冷笑，钳住她下颌的手慢慢施力，掌下的脸腮抗拒得极紧，心头快意，掐着她的颌骨一扭，听见她痛得咬牙抽气，指节顶入檀口，迫使她不得不启唇。
温热的舌探进去，在她口中搅动一番，舔她的尖尖贝齿和柔软的唇壁，又自顾自去搅动她滑腻的舌，她在他的钳制下半分动弹不得，只能嘶嘶喘气，等他慢条斯理嬉戏一番，退出来，居高临下注视着她：“不行又如何，只要我想要，你就要给。”
她含痛的眼眸里突然充盈冷漠的光，银针般的冷光，一字一句对他道：“我不想给，你就不能抢。”
“你不想给……”他逼近她，近到鼻尖几要触着她的鼻尖，恶意嘲笑她，“还不是一次又一次给了，空有硬气，有半分底气么。”
这话挑起了她心中的刺。
话音未落，她突然疯了似的从枕上扑上来，撞在他身上，伸手抓住他的肩膀，他瞬间微怔，打开肩膀，任由她两只纤弱的臂膀缠住自己的脖颈，将自己扑倒在锦被上。
不过转瞬，她滑腻的手臂紧紧锁住了他，头颅拱钻在了他颈项，他颈旁触到一点奇异温热湿润，而后是皮肉的一点刺痛，起初不过是针刺的痛感，这痛突然被抛高，她尖尖的贝齿叼咬住他侧颈间的一点皮肉，死死地咬了下去。
施少连吃痛蹙眉，年岁渐长，倒是越来越会咬人，一口叼在他最不禁碰的地方，吃力掐着她的腰往下拖，忍痛低喝：“又来？松嘴。”
她反倒下了死口，张大嘴咬住一片肩肉，双臂把他搂得更紧，腿紧紧缠在他腰上，整个人都严严实实缠在他身上，像针一样要刺穿他的身体。
他嘶声抽气，在她臀上扇了两下，她受痛，心头怨恨四起，嘴下愈加用力，尖尖的牙刺入身体，势要将他咬得鲜血淋漓，痛彻心扉。温热腥甜的血珠很快灌到嘴里，在这尖锐的刺痛里，却有一股钝钝的舒爽弥漫上来，温软的身体紧紧箍在他怀里，刺痛袭来，热气却在翻滚。
昏暗里的窸窣声不断，玲珑有致的女子被男人抱坐在怀中，她死死咬他，他也受痛急急磨她，说不清最后是怎么收尾，她到底松了嘴，肩颈一片都是她的咬痕，五六七八个牙印叠在一起，血肉糊糊，汩汩的血流出来，蹭在她唇齿面颊，淌在他胸膛上。
事毕唤人来收拾，婢子们掌灯过来，看见帐内场景都惊得目瞪口呆，枕褥上全是血迹，施少连坦着上身，只套着条长裤，面无表情从床上下来，脖颈肩头一片鲜血模糊，他伸手摸了摸颈间仍在汩汩流的血，淡声吩咐人：“去喊翟大夫来。”
又把她从被内拖出来，目光阴郁看了她一眼，被单内亦是一张血污倔强的脸，裹着扔到婢女手中去清洗，她喉里都是血腥气，漱了七八遍口才把嘴里的血洗净，面颊上沾的血，把一盆水都染得通红。
嘴里浓郁的锈气令人反胃作呕，她腮骨牙关也痛得说不出话来，看着血水中晃荡出的女子面庞，禁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脸，将全身埋进了浴桶里，伺候梳洗的婢子都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她：“娘子……”
甜酿在浴桶里蹲了许久，才露出一张水光淋漓的平静面庞，靠在桶壁上任由婢子将她全身洗刷干净，着衣出去。
床褥全都换了，连罗帐都换了一顶全新的，婢子们手忙脚乱熏绣被，拥着甜酿上床。
屋内早没了别人，这一夜只有她一人独眠，婢子们将她安置好，只留了一盏小灯守候在帐外，很快那盏小灯也被冷风逼得奄奄一息，屋里静悄悄黑沉沉，屋外也是静悄悄黑沉沉，除了外头的凄风冷雨，半点声响都没。
她这一夜只睁着眼，一动不动盯着帐顶出神。
白日里王妙娘带着庆儿来榴园玩，见甜酿捧着手炉，在椅内不知僵坐了多久，仔细端详她的脸色，脸上倒显不出喜怒哀乐来，只有一双眼睛备显憔悴，想起昨夜闹的那一出动静，叹了口气：“还有两日就要走了，你也好歹走动走动，别成日闷坐在榴园里，去花园子里走走逛逛，再不然去出去，去庙里，去街市里走一走散散心也好。”
她从曲家接到施家之后，的确没有踏出榴园半步，床上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下床也一直过得浑浑噩噩。
甜酿应声：“那就去给父亲和祖母上柱香。”
施老夫人去后，施家人的灵位都摆放在昔日施老夫人的佛堂里，甜酿捻香祭拜，又跪在蒲团烧纸钱，王妙娘看着铜盆里的火苗，禁不住叹气：“这几年，也没几个人回来敬过香。”
她面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喃喃自语：“施家……施家唉……”
外头还下着寒雨，她不回榴园，就陪着王妙娘和庆儿在旁厢里坐，看庆儿玩绣球和毽子。
庆儿已经四岁，虽然羞怯，到底和甜酿熟了起来，眼神一直瞟过来，是想和甜酿一道玩耍。
她只摇摇头，示意庆儿和婢子玩，王妙娘在一旁做针线，看着她那副模样，到底是忍不住：“你瞧瞧你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呢？烧了自己的嫁衣还不够，昨天半夜里家里掌灯喊大夫，早上听说前院烧了一件浸血的衣裳，闹成这样，就不能好好过点安生日子么？”
“如今已经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法子，你已经被曲家休弃，这个年龄也耽搁不得了……我看他虽然对你冷言冷语，但暗里也不是没有情谊，就跟他去金陵，好好笼着他的心，要嫁则嫁，再生两个孩子稳妥自己。”王妙娘提点她，“当年他只不过是强了你，其实……又不是亲兄妹，不算什么，他当初也应了娶你，你们两人置的气这几年走也该置完了，眼下就好好过日子吧。”
“姨娘觉得我是在跟他置气么？”她轻飘飘反问王妙娘，“这话也是他让姨娘来说的？他许了姨娘多少好处？”
王妙娘一愣，跺脚：“唉，你这孩子……魔怔了不成？”
又道：“这是我心底话，不关他许的好处……当年你走的时候我就想劝你，但看你那模样……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其实何必呢，你再折腾，求的也不过是一个男人，一个家而已，年轻貌美的时候，你还能依仗男人对你的宠爱耍小性子，等到人老珠黄，宠爱尽失，他厌恶你，把你弃若敝屣，你能怎么办，还不是暗自抹泪，孤独终老。”
王妙娘七七八八讲了些人生道理，见甜酿心思恍惚，也不知听进去多少，亦是摇摇头叹气。
坐到天黑，甜酿回榴园去，婢子们布食案，也只有她一人用饭，屋子里静悄悄的，这么多人连一声轻咳都没有，夜里醒来，锦被冰冷，床头的茶水也是凉的，下床来斟热茶，听见外头守夜的婢子睡意朦胧的声调：“娘子要做什么？”
“喝茶。”
“哦。”那婢子迷迷糊糊倒回榻上，不再理会，这些都是施少连从金陵杨宅带来伺候的家仆，平素也只敬施少连为主，看这几日甜酿和施少连之间明枪暗箭不对付，也不甚看中甜酿，这日施少连不在，难免有些偷懒之意，“娘子早些歇吧。”
她睡意全无，穿着亵衣走在屋子里，一一抚摸过屋内的床榻画屏，妆台镜架，桌椅书案，轩窗帷幕，衣柜里还有一条通往外院书房的暗道，黑漆漆的，不见半点光亮。
第二日施少连带着旺儿和小厮来，只在庭下站着，榴园的箱笼提前送到船上去，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只收拾出来三四个箱子，甜酿在屋内听见外头搬箱的动静，还是出来瞧了一眼，见施少连清俊面庞含着缕苍白，肩头衣内敷着药膏，浑身渗着股苦涩的药气，站在他身侧，有些心力交瘁：“我想见曲池一面。”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最后一面……”
“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他背手，漠然道，“你若想见，门开着，腿长在你身上，你自己去找就是。”
他肯让她出门，她果然自己出门去找人，施少连看着她缓步出了内院的门，眼里尽是森森寒意。
还是王妙娘赶着陪上去，拉住她的手劝：“祖宗，别在这个时候出幺蛾子，赶紧回去吧。”
“现在不见，以后再也见不了。”她也执拗，“曲家一团糟，我放心不下他，到底要看一眼。”
“你知道顾念曲家，怎么不知道先顾念你自己。”王妙娘拉她，“就不怕家里再搅得天翻地覆？”
她不管不顾要走，施少连任她动作，王妙娘叹口气，只得跟着，曲家相隔甚远，走路怕是要走半日，王妙娘喊出家里的马车来，到了曲家，大门紧闭，如何叩门都不应，后来实在敲的久了，只有一个老仆过来说话，见是甜酿找曲池，回道：“兴许是在哪处酒楼，哪处茶馆，有一两日未回来了，家里头不知道。”
甜酿又问曲家、曲夫人之事，那人摇摇头：“不可妄议主家之事。”甜酿抿唇，细问哪处酒楼，哪处茶馆，老仆敷衍说了几间，甜酿一间间找过去，直到天黑，也未找到曲池的人影。
再回家中来，榴园中的婢子正在给施少连敷药，甜酿目光轻飘飘掠过，顿了顿足，径直进了内室。

第103章
她一人独在内室，在妆镜前坐着，看着镜中倒影出的娇艳面容，出门前她用过胭脂，遮住了脸上的疲色，这会儿将头上的钗环都拆尽扔在桌上，执梳慢慢梳发，又喊婢子提水，自己收拾了衣裳，去浴房沐浴。
出来的时候，施少连踩着脚踏靠在床边坐，身上松垮垮披着一件雪白寝衣，一手捏茶盏，一手捏着一叠账目，敛眉看着手中的账册，她也坐在床沿，将趿着的缀珠软鞋摆在脚踏上，顿了顿，挪到床内侧去睡。
“替我倒盏茶来。”他沉声出口说话。
甜酿闻言，闭着眼在床上躺了片刻，终是掀开绣被，趿着鞋在桌上取了个空杯，斟了温热茶水，搁在床沿，复又回了床间，默默无声，姿势利落，连眼风都隔着他三寸地。
他听见身后揽被的动静，垂眼深深吸气，捏着她搁在床沿的茶盏讥笑她：“才多久，这就找累了要歇？你们夫妻情深，到现在看起来还是个笑话。”
甜酿不理他。
“去酒楼茶馆有什么用处？”施少连冷笑，“秦楼楚馆、各家妓院粉巢有没有去过，指不定就在哪儿寻欢作乐，你这会找上门去，兴许还能撞见一出龙凤好戏……莫不是怕见了心头难受，不敢再找下去吧。”
甜酿蹙眉，翻了个身，淡声道：“这有什么稀奇，男人不都是这样，你从来不也是狎妓玩宠，自以为乐么？”
施少连听得此言，脸色瞬间黑沉下来，剑眉压着眼尾，满是冷肃之意，将手中账册啪的一声抛在脚踏上，也在枕上躺下。
“我今日累了，想早些歇。”甜酿背对着他，语气出奇温柔，“你身上的药气太浓太苦，可不可以去别处睡？”
他若回“可”，倒像曲意迁就她，若回“不可”，又像非要黏着她，施少连闭目咬牙，额头生痛，霍然从床上坐起来，把帘帐撞得叮咚作响，瘫坐在外头椅上，半晌又撩帘轰她：“下来，出去。”
甜酿从床上爬起来，看着他眉眼间的怒意，牵了牵嘴角，眼里闪过快意的一点光芒。
他让她滚出来，她果然就下床来，趿着鞋走出屋子，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寝衣，径直出了内室，撩开珠帘出去。
守夜的婢子见甜酿出来，也是诧异，上前去问，甜酿摇了摇头，拉开门栓就要出榴园。
施少连盯着晃动的珠帘，目光森冷，又听见外头的声响和门声，胸膛起伏，目露怒火，将桌上的被壶都掷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他叫她出去，不是叫她出门去。
对榴园的婢子们来说，今夜又是一个折腾之夜。
后头赶来的婢子手上捞着裘衣赶上来，抖开披在她肩头：“娘子……您回去吧，夜里风冷……您这要去哪儿啊？”
“出去走走。”
“娘子唉……”这大半夜的冷风冷地，有什么好走的。
身后一连追了六七个婢子，打灯笼的打灯笼，拿衣裳的拿衣裳，抱手炉的抱手炉，前头房舍里王妙娘被婢子敲门，披着衣裳从床上坐起来，提着灯笼来接人，皱着眉头道：“这大半夜的，过来和我作伴吧。”
王妙娘握着甜酿冰冷的一双手，把手炉塞到她手里，推到床上去躺着，让婢子在外头守，自己斟一杯热茶给她，埋怨道：“我就知道今夜又要闹，你们……床上打完床下打，到底还有完没完？”
“没完。”甜酿脸色被寒风吹得木木的，“完不了。”
“你就服个软不成么？”王妙娘劝她，“在他面前讨个饶，求个情，兴许什么都过去了。”
“为什么我要服软。”她咬唇，“我什么也没做错。”
“你走的时候……那一杯酒把他害得也挺惨……”王妙娘看着她的神色，“当时家里那些仆婢大都被遣散了……可我隐约听说……他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一边吐血一边找人去寻你……这些年他虽不说，我想也是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的吧……”
“他如今找到了。”甜酿在床上僵硬躺下，闭上眼微叹，“也报复我了。”
王妙娘唉了一声：“你们这样……不是冤孽么？”
屋里熄了灯，母女两人在枕上躺下，王妙娘叹气：“你们这样，去金陵后可怎么办，难道以后非要闹得你死我活不可？我记得你以前也是能屈能伸的性子，云绮怎么笑话你你都笑嘻嘻的，什么时候就这样不能忍了呢？”
“你心头再憎恨他又有什么意思，心头有怨气的时候，倒不如想想你们以前当兄妹时候的情谊，蜜里调油似的好，也能好受些啊。”
甜酿翻了个身。
王妙娘见她不爱听这些，也停了劝，依旧是叹了声。
好半晌，甜酿才幽幽道：“我走的时候，已经给他熬了药，我没想害他。”
她的热泪绵绵滚下来，渗在枕里。
最后一日，施少连已不在家中，婢子把榴园都收拾干净，一些细软和随身衣物都打点齐全交到了前院，甜酿听见外头有人声喧哗，原来是况苑带着几个佣工来园子里修葺屋舍。
甜酿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况苑。
况苑见到她，一点也不稀奇，那双墨色莹润的眼含着笑意，上前来作揖：“二小姐。”
她对况苑并未有多少好感，回了礼，想起了杜若，又想起薛雪珠：“薛嫂子还好么？”
况苑抱着手：“拙荆一切都好，多谢二小姐挂念。”
况家有况学，出了个官老爷，自然也不算是普通人家，甜酿没有听说薛雪珠有子，这样的家里，一个浪荡丈夫又无子的妻子，会过得好么？
况苑看着她神色略有沉浮，笑道：“二小姐不必挂心，自然是好，去年我爹娘带着小妹妹去了金陵，家中如今只余我夫妻两人，日子清净，闲人少扰。”
甜酿点头：“那就好。”
况苑揖手作别，笑着领着雇工走开。
这一日甜酿陪着王妙娘母子三人过，喜哥儿比庆儿要更依赖甜酿，但这些日姐弟两人也未曾好好说几次话，甜酿拍拍他的肩膀：“听姨娘的话。”
“以后我去金陵找姐姐。”喜哥儿已经长大了，懂了男女之情，也完全懂了甜酿和施少连之间那些举措，“姐姐要开心一些。”
“不知道以后和小酒还有没有再见的时候。”王妙娘感慨万千，依旧好话劝她：“就和他好好过吧，命中注定的事，有什么办法呢。”
“总有能见面的时候。”甜酿道，“江都施家和金陵施家，有什么区别呢，都是一家人。”
“那可未必。”王妙娘微笑，眼神奇异，附在她耳边道：“少连把江都的药铺和这间宅子留给了喜哥儿，只是榴园和见曦园是你两人的。”
甜酿怔了怔，突然明白过来，况苑兴许是来拆榴园那条密道的。
一条见不得人的密道，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修起来，最后又被抹的一干二净。
要走的时候，施少连从前院过来接人，目光缓缓从她面上扫过，慢得像日影的移动，明晃晃地炫人。
她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缓缓起身，走上前去。
王妙娘摇摇头，母子三人把这一行人送出了大门。
要走的人并不少，东西也不少，有很多仆婢本就是几个月前施少连从金陵带来的，现在接到了主人，仍是跟着回金陵去。
车马缓缓驶出了大门，王妙娘牵着喜哥儿，朝着甜酿挥挥手，等到见不到人影，才带着孩子回了门内，施家的大门又严严实实阖上，从内上了锁。
甜酿从王妙娘遥遥相望的神情里品咂出一点奇妙之处，可她也说不上来，到底奇妙在何处。
船停在清水河畔的码头，不是外头的客船，是自家自用的船只，船杆雕花饰朱，看着颇为奢华，船舱的檐角下挂着两排灯笼，上头写着施字。
她没有问过人，但如今处处能察觉出来，施少连不是当年那个年轻的江都商贾，在金陵这几年，他早就不同了。
她们两个人都没有停留在原地，已经各自走了各自的路，却又哗然一声撞在了一起。
舟上有穿绸衣的亲随模样的人下来迎人，施少连先跟着人上了舟，而后箱笼一抬抬送过来，婢子们扶着甜酿踏上舢板，最后马车也被赶到船上来。
船上兴许是载了他物，七八个船工都各自忙碌，拖着苫布和草席在面前走过，施少连跟人说话，漫不经心沿着船舷走动说话，又回头淡淡瞥了一眼。
甜酿被七八个婢子们簇拥着，前后还有小厮领着，这排场比官家夫人也不差。
舱室内虽然阔敞，却没有明窗，这寒风萧瑟的冬日，无窗也罢，好歹也没什么江景可观。下人们都守在室内，她要喝茶便煮茶，要焚香便捧炉，也有陪着说话的，替她捶背捏肩的。
在室内坐了半晌，甜酿起身往外走。
“娘子要去何处？”眼前婢子问道。
“屋里闷，去船边站会。”
伺候的婢子们也都起身，拿手炉的拿手炉，取裘衣的取裘衣：“江上风大，娘子多穿些，仔细受凉。”
外头风呼啸着，江水也是混浊的，洗地的灰泥一般滚着，上头飘着脏兮兮的白沫，挟裹着烂叶朽枝，甜酿倚在舟头，穿着件藕荷色的厚裘衣，风帽兜在头上，只露出一张冰冷的芙蓉靥，默然看岸边衰柳萧瑟，行人奔波。
僻静之处，柳林之间，行人之外，有个桃花眼的高大青年，扶着树干默默注视着她。
他一身皱巴巴沾满酒渍的衣裳，下颌森青，双眼深陷，很是一副落魄的模样。
许是那目光太专注，她扭头，目光从柳林间掠过，移到人群中，又轻轻偏了回去，而后定定看着青年。
是曲池啊。
她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好几个月之前的狱里，自那之后，就成了陌路人。
当年那个懒洋洋的俊朗少年已经这样颓废懦弱了么？连见她一面都不敢。
甜酿默默注视着他，失望摇了摇头，微微吐出口闷气。
她希望他还是阳光的、漂亮的、坦诚的。
甜酿扶着船栏，拨开身边的婢子，往舢板处迈了两步。
想和他说，她不会再有勇气回到钱塘，希望他能去一趟，两人的新居和香铺，如果还有什么剩下，他若还想要，就留给他了，他若不想，就留给小玉姐妹两人。
想和他说，一开始她就不该冲动嫁给他，也不介怀最后的不欢而散，希望以后一宽两别，各自安好。
想和他说，谢谢钱塘两年的陪伴，那是她过得最开心的日子，她想留下的，也就只有这段记忆。
不远处的施少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猛然皱眉，脸色剧变，冲人喝道：“拦住她。”
她只迈出了两步，便听见他的怒声，也看见身边婢子伸出想扶她的手。
甜酿收住了脚步。
船工收了舢板，粗大的缆绳被解开，船帆高挂，很快被狂风铺满，船缓缓在动。
半藏在柳后的青年已经不见了身影，只剩一片寂静的柳林无声在风中摇曳。
她再回头，看着施少连，觉得冷风裹着他投过来的目光，分外的渗人。
甜酿不由自主露出一个淡淡微笑。

第104章
婢子看着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已经看怕了，难免有点瑟瑟发抖，劝甜酿回舱室：“娘子，风太大，我们回船舱坐。”
甜酿目光复在柳林里逡巡一圈，终是落寞叹气，默然随着婢子们回了内舱。
不远处的男人已经镇定下来，脸上的阴鸷神色不过一闪而逝，只是俊颜紧绷，一双单薄的丹凤眼盯着江面，眸光和江浪翻滚在一起。
他悉心养出的女人被人觊觎，此恨心头难泻，如何能轻易放过，势要曲家家宅难宁，受尽打压和排挤，难能再喘一口气。
船舱里煮起了茶，是白毫银针，茶香清淡，茶气氤氲，给昏暗的舱室都添了几分暖意。
施少连回到船舱内，神色也完全平静下来，见婢子煮茶，甜酿素手调盏，暖香馨室，一片祥和之景，在一旁的椅上坐下，敛眉不语。
轻舟满帆，船速畅快，出了江都界就是瓜洲，在镇江界入长江，逆水直至金陵，不过三四日的水程，于甜酿而言，这水路的记忆不算好，只用一副冷清面容对着屋内人。
两人都不说话，船舱不必榴园广阔，又无消遣，气氛就有些凝涩，两人不声不响用过夜饭，婢子们见施少连挥手要退，都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
夜里到了瓜洲，风浪平缓些，两人都是睡意全无，施少连俯身过来索要，甜酿心情郁郁，不耐烦应承他，拧着身体推了他一把，正推在他肩头的咬伤处。
她手顿住，默默收回来，施少连沉着脸盯着她，冷冷嗤了一声，把她径直摁倒在枕上，肩头敷着药膏不便动作，更加无心伺候她，直接在身上用了玉膏，手段却有些诡谲，将整幅床架晃得吱嘎作响，整间屋子的响声把旁的声音都掩住。
他心头阴郁之至，自己不痛快，难免给她添堵难受，甜酿不知忍了多久，最后忍无可忍，往上躲：“你……够了！”
“够了？”他摁着她纤弱肩膀，皱眉，语气满是不耐，“哪里能够？”
“非要闹得人尽皆知，把旁人都吵起来？”甜酿皱眉，满脸绯红，用力推他，“左右都是人。”
“男欢女爱，阴阳相交，这不是正常么？”施少连沉声冷哼，“吵了又如何？我的船，谁敢说半个不字。”
他不管不顾，想起今日船畔情景，见她垂眼颤睫，神色忍耐，怨恨道：“现在知羞了？跟别的男人在客船上放荡的时候，怎么不知羞？”
甜酿闻言，呼吸一窒，身体僵硬，挣脱出来，杏眼盯着他，秀眉倒竖，面色青白。
昏暗烛光下他的面容忽明忽暗，像被微弱的烛火凝住，幽深的眼神也几要凝住，眼里含着一丝诡艳：“听着清楚得很。”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耳里一片拥堵，羞恼灭顶，面皮几要被羞意涨破，紧紧裹着自己：“你……你……”
那一瞬亦是兴致败尽，施少连披衣下床来斟茶，一杯冷尽苦茶灌入肚腹，撑在床沿，看着她的面庞，勾起薄唇，轻蔑嗤笑一声。
她眼中羞色欲滴，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裹紧衣裳，咬牙怼他：“夫妻敦伦，天经地义，他是我丈夫，当然不知羞。”
“夫妻敦伦，天经地义。”他心头更冷，睨眼嘲讽她，“以前和我苟且偷欢，床榻桌凳，秋千凉亭，荷塘树下，佛寺旅舍，也没见你羞过，你不照样呻吟媚叫，沉浸其中么？你那时怎么不知羞？嗯……夫妻敦伦，天经地义？这话你也配说？”
她面皮苍白，眼里有微怒，自顾自下床要走。
“这就听不得了？想躲哪儿去？”施少连挑眉，攥住她的手臂，咬牙切齿，“是谁拉着我在人后亲嘴咂舌的？是谁喝醉了解衣裳引诱我？是谁缠着我的腰不许出去？和新婚丈夫洞房花烛，有没有想起以前和自己兄长在人眼皮子底下打情骂俏，颠鸾倒凤的情景？”
“闭嘴。”
甜酿听他言语，心头如同针刺，挣扎甩脱他的桎梏，语气僵硬：“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和丈夫怎么能一样。”
施少连死死掐着她的手，睇着她，一字一句道：“逢、场、作、戏？”
“就是逢场做戏，你蓄妓纳妾，不也多见逢场作戏的场面么。”她拧着脖颈在他面前，目光灼灼看着他，语气淡漠，“里里外外那么多双眼睛，你嘱咐了多少人盯着我？不让你卸下心防，放心放手，我怎么跑的开？”
他心头翻滚起戾气，伸手，五指摸住她的纤细脖颈，眯着寒光森然的眼，厉声道：“你知不知道和我逢场作戏的女人，都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我当然知道什么下场。”她倔强扭着头，黑白分明的眼睃着他，压根不惧他手掌的威胁，“我知道你喜欢慢慢折磨人，喜欢冷眼看人挣扎，喜欢看人慢慢咽气，你不杀人，却能把人逼死。别说是女人，你不对付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无非就是像紫苏那样生不如死？蓝可俊那样死有余辜？还是像我这样被人抛弃，以色侍人来换生活？”
“对了，还有像曲池那样狼狈不堪，混沌度日？”
“你该感激我的手下留情。”他咬牙冷笑，“今日见了他那副模样，心疼了？心不在焉，连我都不能碰？”
“对，我心疼，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她也对他冷笑，“我这会在床上还对他念念不忘，还记得他的好。”
他听她红唇里轻轻巧巧吐出的一字一句，字字戳心，针针见血，心头恨意翻滚，真恨不得掐死她，让她永远不得出口伤人，眼神冰冷盯死她，胸膛起伏，攥着她纤细的脖颈慢慢施力，又见她仰头盯着自己，清清凌凌一双眼，目光雪雪，直勾勾地盯着他。
横眉冷对，咬牙切齿，终是舍不得伤她半分，将人一把甩推在床上。
她被他重重一推，半扑在床沿，两只膝头直直磕在床板凸起尖锐雕花角上，痛得脚下一软，心中也猛地一颤，如同撕心裂肺一般，委屈万分又痛不欲生，软坐在脚凳上，背身咬唇对着他，眼眶发红。
他盯着她轻颤的背影，语气满是不屑和嘲讽：“几年不见，你倒是大度不少，跟以前比蜕了层硬壳，被丈夫抛弃羞辱也一心向他，你可知道曲家已经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你在江都多留两个月，想必也能亲眼见他开门娶妻，带着新人拜天地，四邻道贺，满堂称赞，比不知来路、高堂见弃的旧姻要喜庆得多。”
“你以为这丈夫有多好，你在他面前是宋九娘，却不知他早几年就知道你叫施甜酿，知道你和长兄私情，只是贪图一时新鲜，暗地里和旁人拿捏着你的前尘往事在你面前惺惺作态，用尽心机在你面前窜上蹿下，连迎娶都要瞒着父母长姐，也能亲手写出一封荒唐休书出来，看着你被家人驱赶，他却在外放浪形骸。”他眼神尖锐，言语也刻薄，“却有这样蠢的女人，一心为人，可笑可叹。”
“他知道又怎么样，那本就是我该坦诚给他的过去。”甜酿气性针戳一般起来，“曲池并不坏，他不是这样的人。纵使曲家再不堪，终使我和他夫妻走不到最后，但没有你在其间，我和他也不会走到这样难堪的下场。”
她怒气突然起来，扭头，目光耿耿看着他，指着他的手：“坏的人是你。你手心里有伤疤……西湖边那个马车里的胡公子是你，客船里那个碰我的人是活生生的你，烧掉我香铺的人是不是也是你，让王妙娘来曲家揭穿我身份的人是你，在曲家搅局的人是你，逼曲池写出那样的休书的人更是你……”
他手里有伤疤，她却不问他伤从何处来，只讨伐他的手段。
甜酿撑着肩膀，颤颤巍巍从脚凳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双目通红：“从钱塘开始，你就打定了主意要对付我，你把我逼回江都，你让我无路可退，我一败涂地，最后一无所有……”
“最后，我又回到你身边来，又回来了。”她攥着自己的裙，只觉心头剧痛，怒视着他，“我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回来依赖你。”
“你可以不回来，我没有把你五花大绑，没有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他脸色铁青，沉沉的眼注视着她，“腿在你身上，你可以走。”
“我走哪里？我能去哪里？我走了一次又一次，哪一次不是你挡在我面前？哪一次不是你威逼利诱逼我回头？”她面色涨得通红，神情几近崩溃，猛然激动起来，“每次都是这样，看起来都是我自己选的路，是我心甘情愿，是我选择归顺你，是我选择依附你，是我选择回到你身边，可我根本没得选，如果我还想活着，想活的好一点，我就没有别的路可以选，除了选你。”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大颗眼泪簌簌从面靥上往下掉，泪眼朦胧盯着他，一字一句，声声泣血，“你什么要拿这么多手段逼我，你为什么要把我逼到最后恨你的地步。”
“你需要选什么？你要嫁人，可你想嫁的那几个人哪个靠得住？你自己走出去，连小庵村的一个醉酒的村汉都能侮辱你，在钱塘你也要扮丑才能生存下去，在我身边才是你最好的路。”手中的茶盏掷在地上，发脆清脆的裂响，他的怒意也是蓬勃，“直到今日，你能站在这里依仗的底气就是我，你有什么资格来恨我？”
“从我做主施家的那一天起，我锦衣玉食养你，对你有求必应，我为你费劲心思，整治了施家，去金陵置宅，我准备好一切来娶你，我还接纳你的姨娘弟妹，安顿后好了所有后路，这世上没有人能比我对你更好！”
他眉眼间俱是通红，死死盯着她，他的委屈又何亚于她：“你拿什么回报我……你逢场作戏，最后给我喂了一杯毒酒，把一个女人塞到我身边来，轻飘飘走出去……你知不知道我追着你找了多少地方，花了多少心血，我去小庵村找你，问遍了每一个能问的人，翻遍了你走过的每一寸地……只是晚了几日，我就彻底失去了你的踪迹……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怒吼：“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个晚上我过的是什么日子，这些年的每一个晚上，我都何尝比那个晚上好过过。你回来，该跪在我脚下求饶我没有把你挫得粉身碎骨，而不是来恨我！”
她手握成拳，声嘶力竭：“你对我的好，不是罔顾我的意愿拆散我的婚事，不是让我顶着兄妹乱伦的名号在家私通，不是让我在这个本就忐忑的家里更加岌岌可危，不是你把我逼得无路可走，最后只能跟从你，不是让我把祖母气得临终前无话可说。”
“我们当过那么多年兄妹，就是不可以越界的人，你知道我喜欢张圆还是找张家退了亲，你知道我不想委身你还是强占了我，我不想低头你还是拿旁人来钳制我，你总是有办法来逼我就范，总是能轻易拿捏到我的弱点，总是能把我掐在你手心里掐得死死的，我逃不开，怎么都逃不开你的手段。你说你在乎我，可你只在乎我对你的感情，你不在乎别的，我身上别的情绪在这面前只能剥掉，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只是想把我塑造成你要的样子，你只是要养一个人来爱你，如果是这样，我或者芳儿，有什么区别？”
他目光炯炯盯着她，咬牙：“这是你应该的，从施家的一开始你就在讨好我，你拿了多少好处，就应该这样对我，你最后却清清白白转身想跑，得了便宜又卖乖，这世上有你这样自私的人？”
“可我后悔了，我早就后悔了，我在施家从来没有轻松过，你更压得我喘不过气，每天晚上我都做噩梦，梦见你，梦见我自己，梦见身边每个人……我睡不着，我一直睡不着……也许真不如我一开始就留在吴江，留在那个私窠子里……”她泪眼盯着他，“后来我明明已经走出来了，我有了自己的生活，我过得很好，我不要回头，你去了新的地方，有新的生活，我也不想你再回头，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我们都可以放手，这样谁都轻松点，可你还是要执意毁了我的一切。”
她怨恨看着他，失魂落魄，心如死灰：“也许我不应该走，也许我唯一能解脱的方法，就是在那个晚上毒死你。”
施少连死死咬牙，万箭穿心，凄然一笑:“毒死我，我倒巴不得你一口酒毒死我，总好过我这么多年的恨。”
他扭头，胸膛起伏，厉声喊人拿酒来，外头的婢子们早听见屋内的雷霆动静，都悄悄地守在门外，畏畏缩缩把酒递进来，见两人僵立在室内，面色都极凄凉。
“滚。”他驱人出去，自己在舱内翻箱倒柜，将一摞箱笼都推翻在地，而后在满地狼藉里寻出一个小玉瓶。
又是雷公藤的避子丸。
他的手因痛苦而颤抖，连面庞都微微扭曲而狰狞，整瓶的药丸都灌进了酒壶里，把酒壶塞进她僵硬的手中，酒杯啪的一声搁在她面前，面色晦暗如夜，厉喝：“给我倒酒。”
“我喝过一杯，再喝一杯又如何。”他眼神又艳又烈，亮如星辰，“不如就成全你，我死了，你的好日子继续过，这之后再也没有人逼你。”
她失神僵立在黑夜里，颤颤巍巍捧着酒壶，泪眼婆娑看了他一眼。
“倒酒。”他已在椅上坐下，面色通红，神情隐忍又痛苦，死死咬牙，暮色沉沉盯着她，“今时今日，我成全你。”
甜酿抱着酒壶，全身冷得麻木，禁不住心力交瘁，扯唇露出个冷冰冰的微笑：“好，我也成全你。”
她捧起酒壶，仰面灌入自己喉中。
那一瞬间冷冻如冰，施少连眼疾手快扑过去，将酒壶拍翻在地，捏着她的下颌抠挖，怒火滔天：“吐出来。”
满壶酒水都洒在衣襟上，冰冰凉凉，她咳呛两声，被他箍住喉舌抠挖，“哇”的一声涕泪横流，将肚里的东西都吐出来。
这时候的狼狈都埋在夜幕里，施少连冷冷掐住她的脖子，心硬如铁，也冷如冰：“你想死，也要问问我肯不肯，你以为我的恨比你少半分？你以为我把你逼回来要做什么？你以为你死了，我会放过你？你还有姨娘弟妹，还有曲家，还有你那干娘杨夫人，都没有好下场。”
甜酿瘫在地上喘气，他盯着她，眼神冰冷，语气也冰冷：“我还是对你太宽容，从头到尾对你没有下狠手，养了个白眼狼出来……养成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性子……何必呢……到底是你欠我的……”

第105章
他恨她，她也恨他。
他说她自私，说她是白眼狼，她也说他伪善，说他粗暴掠夺。
两人从初始就没有交心，当兄妹时虚与委蛇，各怀鬼胎，后来纠缠在一起，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甜酿慢慢撑手从地上起来，伸手拭去唇边污秽，目光转到他身上。
他垂手站在一侧，身形和夜色融为一体，脸庞半浸在昏暗中，显得整个人格外的沉重，只有一双寒星点点的眸还浮动着亮光。
“十年……我欠你的情，受你的恩惠。”她一副破罐破摔的勇气，缓缓平静下来，声音喑哑，“都还给你好了。”
他语气阴郁又不屑： “你还的起？你拿什么还？”
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以前她所拥有的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后来拥有的都被他剥夺走。
冰冷的酒液洒在轻薄衣衫上，从领口一直蜿蜒至衣角，湿哒哒贴在肌肤上，她站在他面前，十指颤颤巍巍解开自己的衣，露出曼妙的身体，还有肌肤上那些令人遐想的指痕：“为奴为婢，当牛做马，但凡我所有的，我都还给你。”
她耸着单薄的肩膀，在寒冷的夜里轻轻发抖，仰着泪痕凌乱的脸，抓着他胸前的衣襟，贴着他的身躯，红唇颤抖：“够不够？我的身体，我的尊严，我的人生都给你，你想怎么羞辱折磨都可以，等你腻了，就两不相欠，够不够？”
他注视着她一张一合的艳唇，心如寒灰，真不若刚才将她掐死在掌下，省得她再吐出伤人言语。
他要她向他求情，向他认错，向他屈服。
只要她哭一哭，他就能心软，只要她说两句软话，他就能心甘情愿为她鞍前马后，这套做派她能用得炉火纯青，却非要梗着脖子和他犟到现在。
她从不在意他的好，只记得他对她做过的恶，她对旁人都纵容，只对他苛刻。
由不得他心冷如铁，这些年他的心思，终究是错付了。
何必呢。
施少连睇着她，眼里俱是冷漠，声若寒冰：“不够。”
他冰冷的手指抚上她同样冰冷的脸颊，看着她泪意盈盈的眼：“总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知道什么叫自讨苦吃……”
他无法和她共处一室，拂开她攥着自己的衣袖的手，大步迈出去，吩咐婢女：“把她锁起来，她若敢寻死觅活，出了半点差池，你们一个也别想好过。”
婢女们弓着身急急上前来收拾满地狼藉，见屋内人垂着凌乱的长发，披衫光足站在地上，一张脸已冻得青白，扶到床上坐。
甜酿膝头淤起两块青紫，婢子拿药酒来揉开，那药酒推在手上一股冲鼻辣味，泪珠便滴滴答答溅在衣上，久久不绝。
船到金陵，杨宅有马车来接，施少连挥手让人回去，吩咐随行的马车：“去天香阁。”
天香阁是秦淮河畔极热闹的一处，四处楼阁都见浓妆艳抹的莺莺燕燕，马车在院内停定，下人都袖着手，他下马，在帘外喊她：“出来。”
不用掀帘，只听声音，甜酿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自己掀帘，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脸，被他从马车上一把拽下来，跌跌撞撞跟着进了天香阁。
门口有妈妈和龟公小厮，上前来接施少连的马鞭，笑揖称呼公子，相熟的花娘见施少连回来，都从阁里出来，笑盈盈上前来相扶：“姐姐妹妹们日日夜夜都盼着公子回来，总算等到这一天了。”又见他身后跟着个靓装花钿的妩媚丽人，裹在雪白的裘衣里，露出一张楚楚动人又颇憔悴的脸，好奇的望了又望。
湘娘子不在阁内，对外称施少连是子侄，天香阁暂时交由他打理，也算得上是半个楼主，他有数月未进天香阁，算得上是稀奇，下人送来接风洗尘的佳肴美酒，楼里美人环肥燕瘦，翠袖罗衫在面前流水一般淌过，只要有空闲的花娘，都过来拜了拜施少连。
甜酿被挤在角落，不知何处递过来一只酒盏，她捏在手里半晌，默默看着眼前糜丽艳景。
“这是公子从何处带来的姐妹？”有花娘开口笑问，“瞧着特别不一般。”
“自然是不一般，这可是嫁过人的良家妇人。”施少连冷笑，喊潘妈妈来领人，“她若敢跑敢逃，敢寻死觅活，按楼里的规矩，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阁里花娘明白过来，这是施少连带回来的新货，只是这副装扮，看起来也是个有家当的，如何能沦落风尘，这倒是奇怪。
有两个身形高壮的丫鬟上来扯着甜酿的袖子要走，潘妈妈满脸堆笑：“姑娘这边请。”
甜酿不肯动，目光怔怔看着眼前各色面孔。
他怀中拥着花娘，垂眼漫不经心问话：“这样够不够？你若是在这跪下认错求饶……我兴许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足够了。”她抬头望着他，将手中半盏酒饮尽，突然浑身的气性都松懈开来，转身跟着丫鬟走，“多谢。”
施少连听见她回话，神色不变，瞳孔针一般缩了缩，下颌绷紧，险些将手中酒杯捏碎。
天香阁前头是待客喝茶看戏的门面，小花圃引着着后头的花楼，曲廊还连着近旁七八幢小楼，没有明白人带路，在里头也算是曲折弯绕走迷宫一般，楼里整日的笙箫歌舞，难得找一处清净之地，施少连一直在楼里过夜，只是甜酿和他隔得远，自从那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阁里自然有一套调教新人的法子，甭管进来乐不乐意，先关在最里头的偏院里，有人不分昼夜看守，关几日磨磨心性，甜酿脾气倒是温顺，没有寻死觅活哭哭啼啼，只是不爱说话，头几日唯一见到的人是楼里的管教婆子，每日三回，问年岁籍贯，过往经历，探探口风。若是甜酿开口好言说话，跟着送进来的便是热腾腾的饭菜，若是态度高傲，爱答不理，整日都没有一粒粥米送进来。
兴许两人已经完全撕破了脸，也许是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两个人心里梗着怨气，都执意要走到这步，勾栏院里折磨人的手段无非那几样，她也自小就是见过听过，管教婆子问话，若是嘘寒问暖晓之以情，她乐意回话，便是牙尖嘴利回话：“小时候卖进过院里，懂规矩，嫁过人，夫妻情浓，不劳您说教。”若是不乐意回话，便坐在椅上出神，置之不理。
甜酿在偏院关了小十日，断断续续也饿了好几日，龟奴执着鞭子过来恐吓，她定定看着那粗大的鞭子，把眼闭上，只等着鞭子落下来。
偏偏上头有人吩咐，要磨她吃些苦头，又不许动手伤着皮肉，只能虚张声势。
管教婆子的手段大抵还算温和，都能受得住，眼瞧着把人的脾气磨得差不多，能说会答，最后一日验身时，婆子把人推进屋子，要看衣裳底下的身子、隐疾伤病，吩咐甜酿除尽衣裳躺在桌上。
她站在桌前，揪着自己的衣裳，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扭身就走，却被管教婆子喊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丫鬟进来，扭在桌上不松手。
甜酿不肯就范，十指抠着丫鬟的手臂，连抓带挠，连啃带咬，两个丫鬟拖着她的腰在案板上挣扎了半日，最后还是从内室里转出一个人来，站在画屏前轻喝：“够了，放开她吧。”
两人有大半月未见面，她鬓发散乱趴在桌上，脸庞削尖，已经熬瘦了许多，一双圆溜溜的眼里尽是血丝，见他走到面前才回过神来，轻轻眨了眨羽睫。
甜酿刚才挣扎得厉害，满脸涨得通红，发丝黏在眼角，衣衫凌乱，他看着她的狼狈，嗤笑道：“进了这里，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何苦装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你以为自己如今是谁？”
她气喘吁吁，扭头不看他：“我谁也不是。”
甜酿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任由他将自己推在案板上，他剥她的衣裳，见她软绵绵伸手推拒，手上指甲已经折断了两只，血渗在指缝里，将她两只手腕紧紧箍住，高高举过头顶。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庞，甜酿偏头躲开，施少连拧住下颌，去掰她的唇齿，一指探入口中，她咬他的指节，他很快又退了出去，手指流连往下，最后垂睫在铜盆里净手，拿布巾擦拭干净。
帘外还站着人，施少连心平气和对帘外婆子道：“面端齿洁、体腻肌柔、无伤无病……”
甜酿在强光下闭眼，他觑见她颤抖的睫，勾了勾唇往外走：“论外貌品性、琴棋书画、歌舞唱和皆不出众，又是这个岁数，也就勉强算个末等，记为丙等吧。”
帘外的人喏喏应了声：“是，那老身就这么记下了。”
人走了，也无人来料理她，甜酿将衣带慢慢系好，在桌上坐起身来，头顶上就悬着明晃晃的灯笼，照得琉璃一般明澈，连半点影子都不见。
人要从偏院挪出来，潘妈妈来问施少连：“屋子都收拾好了，这两日挪出来就可。”
既然是丙等的花娘，住的就是最差的屋子，潘妈妈也不敢大意：“北楼都住满了，还是住到南楼来，这边是主楼，地龙烧得暖，也热闹些。”
施少连望着窗底的秦淮河，揉一揉眉心的燥气：“不用特意关照，随意处置吧。”
潘妈妈道了声是，想了想，又问：“这位姑娘……眼下也还没个名字呢……问了这些日也没问出个名来……不如就取个应景的花名……好听又好记……”
“什么名字……”施少连慢腾腾回她，“她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潘妈妈揣摩着他这话的意思，又被施少连唤住，屋内沉默良久，才听他发话：“她心眼多……找两个伶俐的下人寸步不离守着她……她不接客，别让人冲撞她，也不许她到处招摇……”

第106章
进天香阁的客人非富即贵，花娘也分三六九等，纵然有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在，好歹个个有名有姓，也没有这般古怪关照的法子，潘妈妈仔细琢磨了半日，深觉这女子不一般，当下挑了两个伶俐的小丫头过来。
又在南楼底下挑了间不起眼的厢房，门房外头几步就是巡场的豪奴，也算多个照应，卧房推窗就是秦淮河，这时节天冷，窗子被糊得严严实实，潘妈妈不放心，让人加了两根封条钉在窗上，屋内那些花瓶剪子之类的厉害东西都是收拾起来的，在屋内仔细看了两圈，亲自去偏院把甜酿接回来。
甜酿也乖顺，任由潘妈妈拉着进了阁里，潘妈妈笑盈盈指点上下：“阁里好玩着呢，每日楼里都有唱戏杂耍、变戏法的，歌舞曲乐，十天半月都不重样，好酒好菜随取就有，姑娘按着自己的心意来，若是吃腻了楼里的，差使个小厮往外头去买也是一样，各人的衣裳首饰、身上用香每月里都有新添，房内样样都有人服侍……保管姑娘在这儿住得乐不思蜀……”
眼瞧着是个安乐窝，底下还不知藏着多少肮脏血泪，楼里佳丽不知多少，下头服侍的人更是数不胜数，甜酿眼里瞧着形形色色的花娘，倒怪不得自己排在末流，即便这样，末流花娘屋里的陈设还是雅致名贵，桌上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都是上佳的货色。
“姑娘进了楼，就是自己人了，有空也去外头露个脸，跟姐妹们说两句话，再跟施公子问候一句，这才算是认识了。”
“有空自然要见见，谢谢施公子的知遇之恩。”她淡声回话，楼里烧了地龙，屋内尤其的燥热，窗只能推开一条手掌宽的缝隙，一丝凉意拂在面上，放眼望去，秦淮河的水也是混沌的，宛若一潭死水。
潘妈妈见她倚窗望景，身形一动不动，本想多探问几句，见甜酿似无兴致，嘱咐了几句：“那姑娘好好歇着，若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甜酿连名字都没有，就不能记在花册上，施少连不让她接客，又不让人到处招摇，潘妈妈揣想这是个烈性又有什么瓜葛的姑娘，先要稳妥安顿住了，只得嘱咐服侍的小丫鬟机灵些。
天香楼的确闹腾，夜里比白日吵得更厉害，她这屋子虽算偏僻，也免不了听些声响，好在没有人进来扰她，一连住了三四日，左邻右舍的花娘连甜酿的面都未见着，只看见小丫鬟送茶送餐进进出出，免不了有些好奇，不过也不打紧，总有出门要接客的时候。
施少连白日不在天香阁，夜里肯定要回来，有时也要带着友朋饮酒作乐，或是招待贵人，喝几盏酒再上去歇息。
身边蜂围蝶绕，欢声笑语不断，雅间里正有舞伎在翩翩起舞，他呷酒，目光漫不经心从舞伎绵软的腰上掠过，突然唤潘妈妈过来：“叫她出来走一走，没有花娘成日闷在屋内的。”
潘妈妈见他脸色清淡，不喜不怒，长眉却不舒展，一双眼也是阴郁的，眸光点点，喝了那么多酒还半点没有醉意，自己又头昏脑涨迎了一日的客，突然听见施少连没头没尾来一句，一时没回过神来。
谁？
好半日才突然领悟过来，这几日甜酿一直在屋内安安静静没出门，险些都要忘了：“哦，哦，那个姑娘……”
潘妈妈转身去楼下带人，施少连慢慢呷酒，将身边捧酒盏的花娘慢慢搂进怀中，闻着花娘身上浓郁的香气，将眉头蹙得越发紧，不错眼盯着前方。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潘妈妈又自己回来。
“下头小丫鬟说是小日子来了，身上有些不舒爽，这几日都在床上躺着。”潘妈妈苦笑，“人本来已经睡下了，还坐起来跟我告了个罪，说是。”
自曲家出来到今日已有一月余，两人闹死闹活的几乎没过安生日子，却是把这事忘记了，甜酿这回痛得太甚，许是身体绷得太厉害，又屡屡受了凉，从偏院挪进来，身上猛然松懈下来，一连几日都不敢从床上挪身。
他听说她来癸水，也是暗自算了算时日，脸色不怎么好，把花娘从身上拨开，捏着酒盏，懒散倚在椅上，将搁在桌案上的长腿收回来，默然不说话。
潘嬷嬷见他不回话，正要悄悄撤身，又听见施少连发话，语气冷淡：“叫她到我房里去伺候。”
身旁围着的花娘都暗暗抽了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几乎不叫花娘进房里去伺候，原先湘娘子在的时候，是不让阁里花娘去招惹他的，知晓些底细的花娘也知道避着，毕竟上一个从他屋里出来的花娘……伤好之后，已经被悄悄送出去……
潘妈妈也迟疑了片刻，来了癸水也有伺候的法子，只是看那姑娘满头冷汗的模样，若是再闹出事来……脸上挂着讪笑，不知如何作答。
施少连将杯中酒饮尽，灼灼目光盯着眼前的妙曼舞伎，轻飘飘又不甚在意说话：“身上不舒服，该吃药就吃药，该请大夫就请大夫，楼里这么多人，个个都要轮着躺下？躺下有什么用？”
潘妈妈陪着笑，连连道是，转身就去敲甜酿的门，甜酿本也是睡不着，屋子里本就闷热，燥得让人难受，香气又搅得人窒息，开着窗也不顶用，她躺在棉被内，手足冰冷，肚子一抽一抽的痛。
潘妈妈面色为难，还是要把甜酿闹起来：“公子让姑娘去屋内伺候，姑娘还是起身去见见吧。”
她额头还沾着冷汗，鬓发散乱，嘴唇发白，被丫鬟扶起来梳妆：“娘子面色不好，匀点胭脂吧。”
潘妈妈在一旁等着她梳妆，神色有些奇妙，看着铜镜里的芙蓉靥，还是叮嘱一句：“万万小心伺候些，别惹公子不痛快。”
甜酿光顾着疼，脸上胭脂抹得厚厚的，把毫无血色的脸都盖住，又被丫鬟扶去换见客的衣裳，天香阁里就是有小日子吃的益母汤，甜酿喝过两碗也不顶用，出门前下人送来碗黑乎乎的汤药，入腹热辣辣的，倒是能好受一点。
每一步踩在木梯上都是钝疼，楼上的屋子不算太燥热，还有一缕凉意，勉强能喘几口气，屋内不见人影，窗边有人背手而立。
施少连转过身来，见她鬓上簪满雀钿鬓花，璎珞缠颈，肩膀脖颈都光溜溜敞着，肩膀圆润，蝴蝶骨伶俜，细细锁骨浮于雪白皮肉之下，胸脯腰肢布料又短又窄，紧紧束出一把不盈一握的玲珑身段，薄透绡纱里露出一双藕臂，臂上缠着几圈银钏，紫结缨罗裙曳地，正是楼里花娘常见的妆扮，在眼底下却分外耀眼刺目，脸腮唇上都浮着艳丽胭脂，一双眼极幽深宁静。
她扶着椅圈，扭头看他，脸上没有喜怒情绪，只是干瘪瘪说话：“我癸水来了，身上不干净，下头花娘那么多，你换个人伺候。”
他掀开眼帘盯着她，一双漆黑的眼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缓声道： “既然不干净，又不想伺候，换这身陪酒的衣裳做什么。”
甜酿抿唇，问他：“花娘不穿这个？穿什么？”
他眉尾压下来，长睫掩住眸色，绕过她走至阔敞的床间，伸手去解自己腰带衣襟，语气低沉：“过来。”
总有助兴取乐的方法，用嘴用手或是其他，但也没什么所谓，她走上前去，默不作声自己脱外裳，臂钏发钿叮叮咚咚掉在地上，披裹的绡纱飘入床底，她只留一条亵裤在身上，身上瘦得一丝多余的肉都没有，唯有雪丘还是圆润挺立的，泛着牛乳一样的色泽，他微微觑了一眼，眼神如刺，将她掐腰推倒在床上。
下一瞬锦被扑在身上，将她团团盖住，甜酿挣扎着露出脸，见他一双发冷生怒的眼：“好好躺着，给我暖床。”
屋里气息馨甜熟悉，没那么浓烈干热的窒息感，床帐拉起来，黑漆漆的一点光亮都没有，床上已经很暖，搁了两个汤婆子在里头，锦被又轻又软，出门前她喝过药，这会儿药性卷上来，只觉得昏昏沉沉，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闭上眼。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后半夜被窝又冰冷起来，施少连听见细细低低的呻吟，忽轻忽重的呼吸，摸到她搁在被外冰冷的臂膀，掀被进去，将衣衫解开，将她团团搂进怀中。
甜酿已经半醒，手脚并用挣扎了两下，被他摁住，一双冰凉的手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暖融融的掌心紧贴在小腹，轻柔摩挲着。
每月里她总有不舒服的时候，那时候哪有现在这样疼的厉害，甜酿推不动他，索性懒下骨头来，轻轻吐出口浊气，含糊呢喃了一句，又闭上了眼。
第二日醒来，两个人是交颈而眠，清醒的那个瞬间，亦是无话可说，她轻轻瞟了他一眼。
施少连在她清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垂眼，捏住了她柔软的五指。
牵着她的手缓缓而下，裹着她在被内缓缓抚摸那可怕的形状。
“总要伺候的，这回先放过你。”他语气似乎淡漠又不屑，喉头却滚动着，在她手心迸出来，把面庞埋在她发间沉沉喘气。
撩开床帐一角，满室明光，小丫鬟过来伺候，他自顾自下床来，径直走开。
她昨夜穿的那身衣裳已经不见了踪迹，留下一身遮得严严实实的罗衫，小丫鬟先把汤药奉上来，后来潘妈妈也来，盯着她看了又看，目光略有诧异。
甜酿回了自己屋子，有潘妈妈额外叮嘱，一日三回的汤药送进来，倒是比前两日好受些。

第107章
年根底下，金陵城天寒地冻，夜里寒风呼啸，第二日早起推窗，窗棂上已经叠了一层薄薄的晶莹脆雪。
寒冬腊月正又是勾栏里最热闹的时候，天香阁里穿着薄衫都难挡热气，外头行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时候，花娘们在屋内都是绡纱的衫裙，一派的花团锦簇，妈妈们这时已经忙得招迎不过来，楼里上上下下的都是客人，正趁着雪景，近旁的阁子亭台都放出来供人赏景，来来往往的人多，就有些忙不过来。
花娘没有闲坐的时候，甭管身子利不利索都要出来陪坐伺候，明面上甜酿不受照顾，潘妈妈不敢使唤她去陪客陪酒，把甜酿打发到戏楼去凑台面。
说是凑台面，其实就是下人忙不过来时，那些坐冷板凳的花娘帮着陪客的花娘做些杂活，传话递酒，赚些大方恩客撒下来的散钱。
她面生，花娘们都不识，见她穿戴不甚瞩目，神色也不甚喜庆，后头又跟着两个能干活的丫鬟，指了个角落给她：“喏，管茶的人在外头伺候了，你们就坐那儿煮茶。”
算是又做回她六七岁在吴江的活计。
这一坐下就坐了大半日，要茶水酒汤，果碟小食，内里的花娘们犯懒，只管传话让甜酿和两个小丫鬟去弄，倒是把几人忙得不可开交。
甜酿只管低头守着几个茶炉煮茶，晌午也是茶饼垫肚子，晚一些就有人过来要浓茶来醒酒，指了指楼上正对着的一间，指派甜酿送上来。
小丫鬟先去送茶，连送了两回都被退回来，嫌是茶味不对，后来小丫鬟便不肯再送，说是：“施公子在里头，喝着茶脸色不太好，好几杯都泼了，奴不敢再去，不若姑娘送一壶上去吧。”
甜酿站了会，看着退回来的茶盏，只得重新煮了一壶，用茶盘托了送上去，珠帘内人影绰约，矮桌上搁着插瓶的腊梅，屏风后七八个花娘簇拥着两个男人，正围坐桌边说话谈笑。
她知道他常在楼里饮酒作乐，原先在江都时，他也多和蓝可俊厮混，对这一套都是惯熟的。
桌边的中年男子膀圆腰粗，腰间的玉带上挂着一串的玉佩，看着是个富裕商贾，正低头咂着怀中花娘嘴里含着的美酒，施少连一身暗红衣袍，面白如玉，屋子里暖，面颊眼尾也沾着些燥红，怀中贴着个小巧玲珑的圆脸花娘，正仰着脸笑吟吟和施少连说话：“改明儿雪再下得厚些，公子也带我们去泛湖游船，观赏雪景可好。”
他低头下去，微微一笑，眉尾舒展，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声音也温柔：“怎么不好，你心诚些，夜里求老天爷再下一场雪，多带些人热闹些，大伙儿一块去。”
甜酿进去，见风流也听风流，桌旁应当还有一人，空椅上还搭着件男人的深紫绸袍，旁侧的雅间里断断续续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在一圈的欢声笑语时消时涨。
她将茶盘送在小桌上，转身要走，掀帘要走，听见身后人扬声道：“这茶味还是不对，再换一壶上来。”
怀中的花娘笑语如珠，半是娇嗔半是埋怨：“怎么一连好几趟，连壶茶都泡不好。”
她扭身问他，语气微微有些不耐，眉尖蹙着：“哪儿不对？”
“这是闽地的岩茶，你一味厚煮，就是一股焦气，把茶气都败了。”他就着花娘的手啜了一口，皱起了眉，声音也冷淡起来，“没喝过茶么？煮了多少回了，还是不开窍。”
“什么焦不焦的，施老弟你就太讲究。”旁侧的中年男子终于从花娘身上探出脸来，“要我说，再难喝的茶……”挑起花娘娇娇的唇，“在这香唇里一渡，比王母娘娘的玉酿还要美几分。”
“我不常喝茶，也尝不出什么茶味焦味。”甜酿垂眼就要走，“我再煮一壶送来便是，若还是不对，那只能请茶博士来煮。”
施少连捏着茶盏，瞧着她那副模样，将茶汤随手泼在暖融融的地上，蹙眉冷声道：“罢了，没的暴殄天物，好好的茶都被你糟蹋了。”
既然说罢了，甜酿乜了地上的茶汤一眼，扭头就要走，又被中年男人笑语唤住：“这位姑娘看着倒是眼生，是新来的花娘？啧……这双眼睛……听着说话还有股冲劲……上前来瞧瞧？”
又哈哈笑道：“施老弟，你这天香阁管得倒是不错，应有尽有，我倒是看一个爱一个，真比原先湘娘子在时有滋味啊。”
甜酿听见唤她，身形一僵，顿在原地不动，施少连眼神晦暗不明投在地上，又撩起眼帘，默默看她，隔了好一会，才漫不经心道：“站在那耳聋没听见么？过来让李兄瞧一瞧。”
她缓缓转过身来，神色凝固，唇色微微有些发白，衣衫下的手轻颤，迈着绵软的步伐，一步一步拖着裙上前来，立在桌边。
两个男人都打量着她，中年男子笑呵呵的：“不错，这双眼生得水汪汪的，叫什么名字？”
施少连眸色阒黑，目光投在她面容上，轻声道：“姿色也不过如此，还是嫁过人的妇人，这竟也能入李兄的眼？那天香阁其他的花娘可都要哭倒在李兄面前。”
他撇了撇衣袖，将膝头的花娘推出去：“去，让李兄见识见识你的妙处。”
那名叫阮阮的花娘被猛然推开，笑嘻嘻圈着中年男人的腰，施少连将桌边人的手一拽，拽到自己怀中来坐。
她身上还轻抖着，心头满是冷意，被他裹在怀里，一只臂膀紧紧搂住纤细的肩臂，轻轻拍了拍，酒杯送到唇边，蹙眉不耐烦骂：“蠢东西，连茶也不会煮，话也不会说，要你来有什么用，再教不明白，早早赶出去是正理。”
甜酿被他灌了一口烈酒，呛了两声，身上慢慢镇定下来，施少连把她嫣红的面庞摁在自己怀中，笑吟吟抬头看众人：“喝酒。”
酒喝了七八巡，中年男人兴致高涨，搂着阮阮去了另一间屋，一旁的声响刚歇，另一旁的又起来，多余的花娘都被遣了出去，一室人都散尽，只留两人在室内，施少连见怀中人不声不响靠在肩头，神色还算安静，一双卷翘浓密的羽睫眨在衣上，像细刷拂过一样生痒。
他这酒从晌午喝到现在，正是困倦的时候，闭着眼枕在椅圈上打盹。
甜酿听见动静全无，也慢慢从他身上起来，眨了眨眼，摇摇晃晃往外走。
他闭着眼唤住她：“替我倒盏茶来。”
甜酿顿了顿，依旧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回他：“没有茶。”
“就你煮的那壶。”他声音冷淡，挪到软榻去坐，“以前的茶是怎么煮的，都忘干净了？”
“忘了。”她俯身斟茶，语气平静，“我不煮茶，曲池也不煮。”
施少连半坐在榻上，掀开眼帘，吐了口酒气，绷紧了下颌。
她把茶盏递给他。
他也不肯接，只是手臂撑在榻沿，两腿随意搭着，姿势慵懒，长睫低垂，扯了扯衣袍领口，透一点凉风舒缓炽热身体，而后抬起那双幽暗潋滟的眼，眉梢仍是一点微红，像从女人身上不经意沾的一点胭脂，目光灼灼盯着她。
“递过来。”
酒喝得微醺，有丝快活的兴味，只是他心上何时快活过，身上也从来受着煎熬，看她温顺弯下身体，把茶盏递过来，这才略微好受些，头颅倾前，抿了一点苦茶，嗅到她身上的甜香。
“身上干净了？”他挑眉问她。
甜酿点点头。
他伸手抚摸着她柔软的长发，换了姿势，手肘半撑着身体，屈膝支起长腿，整个人也顺着后倒，露出一点风流写意的散漫，也顺带着把她轻轻一搂，手掌抚在她后颈。
甜酿被他的掌里顺带着往前，半扑在他身上。
他身上有清冽的酒香，混合着女人的脂粉味，还有一点苦茶的味道，是混沌又有些侵略的气息，不纯粹，却勾人。
施少连的掌落在她雪白纤细的颈项上，掌心生烫，力道却不容忽略，不许她动弹半分。
他目光幽深，眼神尖锐，像想刺穿她的皮肉，钻入她的骨髓，从她身体里破出去。
“刚才……怕了？”男人的声音极轻飘，薄唇几未蠕动，像是从心底直透出的呓语，腔调平淡，却能听出几分冷酷。
她不说话，极力抑制自己的神情和动作。
隔厢的声响轻轻荡漾在耳边，那是声色放纵的龌龊，这里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
摁在她后颈的手轻轻摩挲着滑腻的肌肤，掌沿轻轻施力，带着她低头。
甜酿抬眼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潋滟眸光中的炙热，看见他眉尾几欲穿透肌肤的红泽，薄唇上沾的一点水光，心领神会，低头抽手解开他的衣带。
起初他的姿势还是懒散的，某一个瞬间，胸膛逸出一声轻哼，身体瞬间如拉开的弓，满弦提箭。
男人成熟又温润的脸庞半仰着，眉头也轻轻拧紧，艳眼轻阖，薄唇启张，缓缓吐出满腔浓郁急躁的酒气，仰着一段清瘦的颈，皮肉下浮凸的颈结来回滚动。
以前只是欢浓时的情趣，浅尝辄止，那时候她也青涩，磕磕绊绊，尝不到十分好处，偶然为之。
男人捏着手掌下的细颈，半阖着眼，轻轻抽气，皮肉激灵。
甜酿剧烈呛咳两声，满脸潮红，抽出袖内的帕子，去饮旁侧搁的苦茶。
他胸膛起伏，目光灼灼盯着她，不许她碰旁的东西，身体迎上去，掐住她的下颌就要吻她红艳饱满的唇。
她嘴里的味道合该就是他的，什么都要是他的，他也要她清楚记住。
甜酿偏首，身体往后一撤，这吻就落空，只有她鬓边散乱的发拂过他的唇。
施少连收敛起脸上的神色，慢慢抿唇，看她气息不宁，将茶水一饮而尽。
“刚才也看见了，不是伺候我，就是伺候别的男人。”他酒意清醒了大半，恢复了冷清，“我房里空着。”

第108章
云绮和苗儿都听江都家中说甜酿被夫家休弃重回施家，又被施少连带回金陵，俱是震惊不已。
真是没料想这样一个结局。
最要紧的当然是见一面，姐妹两人相约往施家去见人，芳儿还是姐妹几人中最后得知这个消息的，怔怔地僵坐在椅上，脸上的神色似哭似笑：“没想到……没想到……”
芳儿如今的穿戴非比寻常，雍容富贵，华彩异常，连苗儿和云绮这样的官宦夫人在一旁都黯然失色，她年岁最小，如今却最是艳光照人，眉宇间却一直有憔悴之意。
“大哥哥呢？”
“他不常在家……”芳儿抖着唇，“他从江都回来……再没有回家过……”
真是满金陵张罗着找施少连，其实也不难找，他常待天香阁，被请回家中，云绮心直口快：“二姐姐呢？快让我们见一见。”
施少连淡然呷茶：“自然有她的去处，也总有你们见面的时候。”
“好好的为什么不能让我们见上一面，这么多年未见了。”云绮嘟囔，苗儿也连着问：“甜妹妹如今如何，一切可还好？有没有伤神？”
只有芳儿用一双眼神难辨的俏眼默然看着眼前，胸口滚动着莫名的情绪。
施少连不肯让甜酿出面见人，甜酿未必有心绪来见旧日亲缘，他也有意挡着，把她圈禁起来。
只要施少连不松口，奉茶送客，连方玉和况学来都不顶用，姐妹两人讪讪回去，宝月在一侧站着，听说甜酿回来满脸喜色，施少连看着这丫头的憨状，脸色微冷：“你以为她回来了，你就有好日子过了？”
宝月的脸瞬间垮下去，见芳儿默默站在面前，又低头扁扁嘴，不敢说话。
“她知道我在这么？她知道我如今过的是什么好日子么？哈哈……”她咬着银牙，笑容有几分难堪扭曲，“你若是放过她，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施少连指节轻轻叩着桌面，抬眼冷淡瞟她，轻飘飘道：“你只管做好你的位子就是，别的一概和你无关。”
他起身要走，芳儿站在他身后，嗓音尖锐：“听说她嫁人了，你心里是不是很痛快？我知道后，倒比自己嫁人还要痛快些……”
“你把她藏哪儿去了？另置了宅子住着？”芳儿眼睁睁看他走远，“施少连，她还记得你么？”
她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哭笑不得，最悲催可怜的人吧。
入夜甜酿梳妆停当往施少连房中去，正见阮阮和一群花娘正倚在栏前磕瓜子闲话，擦身而过时，阮阮好奇打量了甜酿两眼，突然唤住甜酿：“嗳，你叫什么名字？”
全天香阁的花娘们都在传前几日早晨，有个新来的花娘从施少连房中走了出来，一夜平安无事，原来就是前两日那个煮苦茶的花娘耶。
甜酿见众人都打量着她，抿唇：“我以前有个名字，叫小酒。”
阮阮笑眯眯磕着瓜子：“小酒姐姐……你就是那个……能进公子屋里的那个厉害人？怪不得前几天公子招你来……”
花娘们都有些好奇：“你当真进了施公子的屋子么？真厉害，就真……”
阮阮扯扯甜酿的衣袖，眨眨眼：“不怕么？”
甜酿有些诧异的蹙起秀眉：“什么意思？”
施少连一开始入天香阁，倒真惹得不少花娘暗中倾心，外貌俊秀出手阔绰，又知情识趣，有时温柔有时冷漠，将一众人的芳心迷得砰砰跳，花娘当久了，起初贪貌，后来爱财，最后还是回到貌上来。
谁知道这年轻公子人前人后两张脸，怕是有什么吓人的癖好，连着好几个花娘都出了事，湘娘子约束得紧，再也没有花娘主动贴到施少连身上去。
甜酿从花娘的三言两语，不可言说的眼神中揣摩几分意思：“没人敢进他的屋子么？”
有个花娘心有余悸摸摸自己的脖颈，吐吐舌头。
他以前是温柔多疑的，现在是暴戾冷漠的，这转变或许是由她而起，甜酿脸色略有些发白。
潘妈妈听见她们说些有的没的，上来轰人：“你们啰唣些什么，走走走各自回屋里去。”　又领着甜酿上楼，“别听她们瞎说些有的没的，回回听见都要掌嘴，屋里没有人，我去喊桌酒水来。”
施少连也是刚从家中回来，换了身日常衣裳，正在熏炉旁换新香。
不是错觉，屋内飘荡着淡淡的香气。她真的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是她自己调的一种叫润芸泽的熏香。
甜酿站在猊兽香炉前。深深吸了口气。
桌上搁着的精致香盒是熟悉的，她不用细看，便知道，那是去年曲池兴起替她新制的一款香盒。
“你是如何知道我在钱塘的？”甜酿专注着香炉上的袅袅青烟，像山岫云烟一般缥缈。
“云绮和苗儿找我，说想见见你。”他挽袖净手，将自己的目光也投在香炉上，两人的目光重叠在一处。
施少连指尖敲了敲香盒，没有回话。
他能辨识出香气中的那股熟悉的、令人心颤的、了然的感觉。
兴许爱她是真的，对她的狠也是真的，只是消磨到现在，几分长几分短怎么说得清。
这夜的欢好，倒不太像是折磨，比在施家那几日滚肉般的凌虐要好得多，隐隐还带着股重修于好的意味。
情到最浓时，能品咂出一点昔日的感觉。
难耐时，甜酿半抬起身，双臂缠住了他的颈，半阖着眼，轻轻勾住了他，她汗津津的额头抵在他颈上，被折腾得有气无力，声音有些焦躁不耐：“到底还要多久？”
语气似嘟囔似埋怨，脸颊贴在他肩头：“我好累呀……”
肩膀上她发疯似的咬痕还历历在目，粉白的皮肉初初生出来。
施少连垂眼，喉咙滚了滚，收住了势头。
屋内燥热，甜酿寻水喝，屋里没有丫鬟差使，他递过那只甜白釉的旧茶盏，斟了杯淡茶给她。
她喝完茶水，复在枕上躺下，听见他在身后说话，平平淡淡：“宝月还是想回来服侍你。”
甜酿并不想见云绮和苗儿，更不知道宝月在金陵，这丫头年岁不小，理当早要嫁人的，扭过头来问他：“宝月……在哪？”
“在外头宅子里，管着我的屋子。”他回她，“你们主仆若相见，她见了你应当会高兴。”
“不必见了……什么主仆，陌路人而已。”甜酿把脊背露给他，闭上眼，“她这个年岁，也该嫁人了，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打发她回江都家中吧。”
她自顾自的要睡，施少连倚在床头看她后背轻耸的蝴蝶骨，望着罗帐上的绣花粉蝶，漫不经心道：“你琴棋书画都不通，成日在这里也是闲坐，把阁里的香炉照看一下也应当……香铺子还在，若是要开起来也容易……”
甜酿拉高锦被，打断他的话：“不了。”
“我再没有那样的心神去做一件事，也调不出以前的香来。”甜酿不耐烦，“就这样吧，钱塘的那些，我都给别人了。”
再也没有办法耗费那么些精力去专心在一件事上，缺少了西湖的风花雪月和钱塘的市井烟火，少了身边的那些人和事，她的心神再耗不起这样的折腾。
醉香铺，她已经留给了曲池了。
施少连神色绷着脸，眼神阴郁下来。
后来两个人都睡了过去，锦被内的肌肤光滑，挨得近了，暖融融的惬意，她这半载一直睡得不好，今夜睡意倒是有些沉，他这些年何尝好眠过，今夜也算是难得的好觉，半夜两人滚在了一处，肌骨相蹭，格外熨帖。
施少连看着怀里熟睡的娇靥，指尖轻轻抹过她的柔唇，那目光似冰，却含着绵绵春意，似火，却又被一场雨浇下来。
像是冷烬里，一段外头已经黑焦透顶，里头仍是熊熊旺火的枯木。
这年的年节来得很快，方、况两家携带老小，一道买舟回江都过年节。
苗儿又有了身孕，肚子已经显怀，一路小心翼翼搀扶着回家，到了家中，自有长兄长嫂、况苑和薛雪珠招待。
况家如今的日子比以往好得太多，况苑也不时常在江都，况家的花园子手艺有些名气，兼之况学和施少连的帮衬，一般的小活计已经不接，多做些官家的皇苑林园修筑，有时也是数月在外，不得归家。
只有薛雪珠依旧如常，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相貌，不见丝毫变化。
只是两人一直未曾有孩子，这几年夫妻两人的关系也是急转直下，面上夫妻客气，却是多了几丝生分。
况夫人带着女儿巧儿跟随况学住在金陵，回江都来，家里收拾妥当，也要带着儿女媳妇一道去庙里上柱香，求菩萨保佑全家安康，子孙绵延。
庙里都是烧香的信客，家里女眷正从一间偏殿拜出来，况苑去后头僧房里吩咐知客准备素斋，一角踏出佛槛，正见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就在脚边跨着门槛往里爬。
小女娃约莫也才两三岁，一双乌溜溜的眼，初初天真可爱的时候，孩子养得好，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小手小脚并用，一个趔趄，险些绊倒在门槛上。
况苑把孩子一提，正从门槛上抱下来，门外急急忙忙有个婢女过来抓孩子：“蔻蔻，蔻蔻，慢些。”
“我在这儿呢。”小女孩奶声奶气，“快点，快点，娘亲快点。”
“等等娘亲。”婢女身后跟着个素衣的年轻女子，笑吟吟过来接孩子，看见旁侧立着的男人，突然愣住。
况苑把孩子抱下来，送到婢女怀中，扬眉：“府上千金？”
杜若点点头，笑容有些生涩：“多谢。”
说来奇怪，两人其实隔得不远不近，也能找出些彼此干系来，但这几年竟然都没有见面，偶尔听旁人提起的几句只言片语，也是此前的旧事。
有些事情想要回避，若不留神打听，真就是彻底忘记。
杜若把蔻蔻抱紧怀中，小女孩揽着母亲的肩头，咯咯地笑。
“好久不见。”他抱手，淡声道，“杜娘子这几年过得可好？”
“很好。”她一直依傍着娘家生活，现在就等蔻蔻再大一些，母女两人就索性从娘家搬出来，在外头自立门户。
“你呢？”她轻声问。
“老样子。”况苑微笑，一双眼闪闪动人，“陪着爹娘弟妹出来烧香。”
他看着她手臂里的孩子，蔻蔻不瘦，杜若抱着已有些吃力：“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名叫蔻蔻，豆蔻的蔻。”杜若把孩子的面庞埋在自己肩头，“她怕生得很，在外连招呼人都不敢。”
“叔叔！”蔻蔻神气活现扭头，去看况苑，“娘亲，这个叔叔刚才抱了我，我要谢谢叔叔。”
杜若勉强一笑。
“孩子很可爱。”他真挚点头，“很受家里人喜欢吧。”
“逢年过节，我带她去张家坐坐。”杜若道，“给她爹爹看看……”
她抿唇，想了想，还是问他：“你呢？”
“还是那样。”他耸耸肩。
“好吧。”杜若点点头，“时辰不早了……”
况苑摆出个作揖道别的姿势。
她抱着孩子往外走。
好几年了，蔻蔻小的时候，她借口孩子羸弱，带着孩子足不出户在家中，只怕有人看出来，这个孩子生得像一个男人。
等蔻蔻大一些，脸庞渐渐长大，越来越像她，她才松了一口气。
“杜若……”
身后的男人轻声唤住她。
她抱着孩子急急走，越走越快，不敢停下脚步。

第109章
“娘亲……”蔻蔻趴在杜若怀中，迷惑看着娘亲，胖嘟嘟嫩生生的小手拭在她脸上，“娘亲怎么掉金豆豆啦……”
马车嘚嘚往回走，斯人身影早已远去，他仍站在原地，眼神默然，身影也默然。
当年那段情事，知情的婢女早被杜若外嫁到远处去，没有人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也要感激他从来没有外泄过一丝一毫。
早就是心死如枯木，那年端午第一次见，那双眼睛只不过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她心头咯噔一声，顷刻就活泉般热起来。
那是男人在打量女人，不管有没有穿衣裳，有所“求”对上“应”，就好像……他们是一类人似的。
偷情是快活的，但人的欲望也是无穷的，是一潭越陷越深的泥坑，她还是不能逼死自己，迟早要抽身出来。
“娘没有掉金豆豆。”杜若收回泪，搂紧怀中的孩子，柔声道，“昨夜给蔻蔻缝衣裳，眼睛疼呢，蔻蔻帮娘亲吹吹。”
蔻蔻嘟起小嘴巴：“呼，呼，呼……”
她有个自己的孩子，这孩子，承载了她所有的感情。
杜若将庙里求来的平安锁挂在蔻蔻脖子上，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蔻蔻真乖，娘最喜欢蔻蔻了。”
庙里素斋做得精致，况夫人搂着宁宁在怀里，先动筷往儿女媳妇碗里挟菜，脸上笑眯眯：“许久不回江都来，这素斋真是想了又想，金陵再怎么好，要我说，吃食上也不如江都。”
况夫人日子过得顺畅，这几年身上也多了些福气，圆圆的脸不见苍老，满意看着苗儿和况学，落在苗儿的肚子上，再看看小女儿巧儿身上，忍不住埋怨：“你这孩子，既然是回了家里，又是出门，就不能好好装扮一番，用些头钗珠花，怎么还穿着这身衣衫，谁能看出是个女儿家来？”
“娘！”巧儿皱眉，“这样干活利索，我下午还跟着大哥出门呢。”
巧儿也快双十年岁了，寻常女子这个岁数，真是急哄哄紧着出嫁的，奈何她两个哥哥见她有些天赋，她又有十分志气，送到金陵叫什么营造司，机缘巧合也拜了个管测老师傅，她真是乐不思蜀，在书室里从早能呆到深夜，也不装扮也不穿女衫，整日穿着男袍扮个少年郎。
说起来有些离经叛道，可是谁家女儿有这样大的出息，每月里还能拿一份官银，也不比在家相夫教子的差，况夫人心头到底还是自豪的，就再放任她两年。
“在外头我管不着你，在家见客、出门见人，你可紧着给我收拾出个模样来。”
况夫人说完女儿，又一筷子挟到薛雪珠碗中：“现在家里管在你手里，最辛苦不过，我这一回来，看着家里，不知有多高兴。”
大儿媳真是样样都好，心细又孝顺懂礼，况夫人带着巧儿在金陵，每隔些日子薛雪珠都要劳人捎衣物吃食书信过来，家里远近亲戚都是照应得周全，回家一看，处处都是井井有条丝毫不差，街坊也是夸赞不已，只是可惜，肚子一直没消息。
薛雪珠微微一笑，谢过婆母，也挟了一筷子送到况苑碗里：“相公吃菜。”
况苑回过神来，也没有说话，微微颔首：“多谢。”
他们夫妻在人前，话一直不多，如今更是寡言少语，况苑在家时日少，连着在外院书房歇了好几个月，况夫人回家才搬回自己房中来，夫妻和卧，有时镇日都没有一句言语。
年节热闹，金陵施家冷冷清清，孙翁老回乡过年，跟施少连告了假，施少连难得在家露面，宝月近前来奉茶，施少连又瞥见她那副眼巴巴又无精打采的模样。
他心里不痛快，也不许身边人好过。
宝月是惯怕施少连的，又近身服侍了他四年，虽然他在家时日不算多，能躲躲懒，但只要在家，总没她的好日子过，不是听他的冷嘲热讽就是看他阴沉沉的眼神，后来还要应付芳儿，如今知道甜酿回来了，更是心头煎熬，一门心思只想脱离苦海。
她偷偷去杨宅看过，那间宅子还是空荡荡的，压根没有人住，谁知道大哥儿把二小姐藏到哪里去了。
“她早就不要你了。”施少连慢条斯理道，“走的时候没想把你带走，现在也不要你伺候，如今我也不在家中，要你有什么用，倒不如把你发卖出去……”
宝月腿软，含着泪跪在他身边：“求大哥儿放过奴婢。”
他嘴角含着冷笑：“你再摆出这副模样，就去后院服侍蓝氏。”
芳儿知道施少连回家，却没有上前头来陪坐，自打知道甜酿跟着施少连到金陵后，她心里就砌着一堵厚厚的墙，堵得心头透不过气来。
没有人知道，她这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施少连若在家中待客，贵客有意，她就被当成侍妾去伺候枕席，第二日一早总有一碗避子汤送来，他却往天香阁中厮混过夜，她一心对他，但在他心中，却比如天香阁的花娘，甚至连天香阁的花娘都不如。
她总要知道，甜酿的日子会不会比她好过？
寒冬腊月的天香阁里热闹无比，年节里更是不分昼夜，一派歌舞升平。
甜酿只不过在施少连屋内连着过了一两夜，天香阁暗地里已经掀起了波澜，话里话外聊的都是她。
施少连在外人面前并不宠她，有时花娘们在旁陪伺候，甜酿若在，也是隔着远远的，守着小炉替众人温酒，花娘们勾着她近前来敬酒说话，施少连面上甚是冷淡，接过她手中的酒盏，转手递给旁的花娘：“乏善可陈。”
花娘们都簇拥着，个个闪着一双媚眼，指望甜酿说几句，多打探打探两人玄机，甜酿见他散漫无心，默默坐在他身边。
坐得久了，听见他淡声道：“过来。”
甜酿窝进他的怀里，他身上的气味复杂，却并不难闻，有一点茶香底蕴在，那些混沌的气息在内敛，变成了他眉心的一点风流。
施少连空时也会听楼里的花娘闲聊说话，哪里的商客出手阔绰，哪府的公子清客最混账，人生百态在花娘嘴里，倒有一种奇异的观感。
他漫不经心把玩着怀中人的脸腮，轻嗯回应花娘的话，懒洋洋将身体倚在她肩头。
床笫之间，甜酿已经彻底放弃甘愿或不甘愿的想法，不是伺候他，就是伺候别的男人，这是什么地方，身边都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
纵情声色的地方，何必在身体上折磨自己，他喜欢，那就给他。
情浓时，她明眸半开，玉体全偎，款摆柳腰，不自觉的跟随着他。
施少连也有所察觉，两人已不用青玉膏，只要指尖稍加撩拨，溪水潺潺，慢慢也有回应，若是疼了，也会皱着秀眉嘟囔一声，情潮所至，紧紧缠着他，眉目艳丽无比，神色十分醉人。
算是床上火热，床下冰冷，夜里两人说的几句话，比一整日的话还要多些。
施少连冷眼看她的恬静睡颜，捏了捏眉心，起身下床，倚在窗边看河景。
罗帐半掩，露出女子一点雪白玲珑的身躯，一把黑鸦鸦的秀发，她身上的每一寸肌骨他都烂熟于心。
这个小狐狸狡猾又固执，还有几分骨气，他被她咬得最深的那一口，只要她伸出小舌头舔一舔，他就能松开掐住她的脖颈。
要剔除野性，要么把狐狸锁进笼子，要么养熟她。
狐狸怎么可能养得熟？
天香阁多有被人梳笼的花娘，给足了银两，这段日子只服侍一人，若是花娘另偷偷待客，被发觉了，打打摔摔闹起事来也是不安宁，潘妈妈面上管束着人，暗地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甜酿可是不一般的体贴心细。
她每夜里都往施少连屋中去，潘妈妈索性收回了她自己的屋子，把她的衣裳首饰都送到施少连房中，也不拘束她在楼中乱走，甜酿没有旁的事情做，楼里多的是消遣耍乐的玩意，戏班子杂耍歌舞，她自己挑个地方一坐，来一捧炒香橼，就能从早看到晚。
花娘们也是有心结交，看她自己坐着耍戏，少不得上去攀谈，甜酿面上看着冷，却是不难相处，性子也随和，并不拒人千里之外，相处一两日之后，阮阮就拖着甜酿到处玩闹：“成日看戏有什么好玩的，走，我们寻乐子去。”
花娘们也有自己消遣的地方，买胭脂首饰、时兴衣裳、吃食零嘴，愉人之外也要愉己，花钱买个乐意，甜酿后来也算是娇养大的，手头不缺，对这些东西并不太有兴致，阮阮看她一副游离的神情：“我们去打马玩。”
打马算是闺阁中的常见博弈，以前在施家，偶尔也陪着施老夫人摸骨牌，那时候还是小女儿，多是陪看陪玩，不管什么规矩输赢，只为打发辰光，阮阮带她去的地方在天香阁旁侧的楼里，一群花娘凑在一起，围桌棋盘玩闹。
甜酿以前没有玩过这种复杂的棋盘，三五人一桌最佳，三颗象牙骰子在棋盘上乱滚，每人二十枚打马钱，筹码都铺在中央，旁侧还有人专门记着赏罚帖，一局观下来，棋盘上眼花缭乱，围观众人眼珠子转来转去，嘻嘻哈哈又喝彩连连，一局也要耗上一两个时辰。
怪不得闺阁女子拿此打发漫漫长夜。
甜酿和阮阮撑着下巴观了一局，赏罚颇多，也有拿碎银子首饰相抵的，也有吃酒做鬼脸做罚的，倒是觉得很有趣，轮到自己，被推到棋盘上，塞了打马钱，听得旁侧道：“来来来，把帖盆铺满，这一局押首饰，都把各自身上最值钱的首饰拿出来。”
骰子轮番掷起来，四人坐局，一圈走马下来，旁人看着桌面热闹，时起喧哗，阮阮手气不佳，把骰子护在手心里吹仙气：“天灵灵地灵灵，保佑我拿个大的。”
那骰子滴溜溜转在棋盘上，露出光秃秃三个红点。
甜酿摸着手中的马钱，盯着眼前的骰子也禁不住咯咯笑起来。
身边热闹，手底下也热闹，一圈下来，甜酿也渐渐沉浸其中，眉心舒展，她自己尤不自觉，旁边观棋的人乍然听见她的清脆笑语，见她眉眼弯弯，眸若点漆，星光点点，两颊上深深笑靥，分外的光彩夺目。
花娘们多见她在楼里寡言少语，是头一回见她笑，笑容生动又妩媚，还带着那么一股娇憨的活泼，一时都有些愣了，捅捅旁侧的人，偷眼觑她，天香阁里哪个姑娘不是国色天香，容貌只是画卷上的白描，看久了都是寡淡无味的，只有个人的神采和灵窍，才是画笔上浓墨重彩的着色。
她真的很久没有舒展笑过了。
说不定施公子就是见了她这妩媚笑容，才对她青眼有加呢，兴许也是天香阁摧残了她这甜蜜微笑，让她整日愁眉不展，花娘们一时都有些爱惜之意，簇在甜酿身边起哄。
人一旦有了沉浸，时光就过得格外的快，像当时她在香室里制香一般，也像现在。
施少连正陪人喝酒，听人在耳边说了几句，眉心微敛，也未置一词，只是挥手让人下去。
等到半夜，人还是在棋盘前坐着，半点不知疲倦，天香阁是彻夜不熄灯火的，整夜玩也是常事，他索性放任她去。
甜酿是玩到第二日早晨，在楼里用过早饭，才揉着眼睛回屋。
施少连正在穿衣，见她推门进来，脸色暗沉无比，胸膛起伏，低头整理衣袖，漫不经心问她：“玩了一整夜？”
她嗯了一声，站在床前脱衣拆首饰，乱糟糟抛在脚踏上。
“都玩什么了？”他随意问，“输赢如何？”
一夜未睡，甜酿很不耐烦应付他，扑在床上一声不吭。
他近前去看她，她只穿着单薄的小衣，露出大片明晃晃的肌肤，施少连的手触在她肩头，甜酿扭了扭，把他的手甩下，闭着眼嘟囔：“我不想。”
她以为他要索欢。
施少连脸色发青，将锦被扑在她面上。
甜酿连指尖都未动，裹在被内熟睡。
人一旦开了窍，后面自然是水到渠成。
天香阁醉生梦死，讲究的是及时行乐，不仅适用于男人，也适用于女人。
天香楼的酒有屠苏、香泉、玉酿、羊羔酒、金华酒、果子酒、花酿酒、葡萄酒……零零总总数十种，每一样都能品咂出不一样的滋味。
舞乐有盘鼓舞、长袖舞、西域舞、剑器舞、南蛮舞、傀儡戏、皮影戏、骷髅戏，每一样都能让人流连忘返。
甜酿和花娘们熟识之后，就少闷在屋里，将一众事情都抛之脑后，每日和阮阮到处玩闹。
施少连冷眼看她胡天胡地，倒是不拘她。
只要她愿意，她从来都有自己的鲜活。
甜酿最喜欢的是赌桌，年节里博弈最热闹，除了打马，还有骨牌、双陆、骰戏、马吊、牌戏，花娘们能为一粒金瓜子玩上一整夜，欢客们一夜豪掷千金在赌桌上也是正常，通宵达旦，不知疲倦。
甜酿的心性比陪客消遣的花娘强，有时在旁侧看着，她能记赌桌上的花样，也能学着揣摩人的心思，看得多了，也能看出个端倪来，为人又谨慎大胆，旁人看着她默不作声，却不是一般花娘玩玩闹闹的手法。
等她从一只珠钗慢慢往上翻腾，用一日一夜赚了西北客商千两银子的时候，对家眼都红了：“哪有花娘出诈耍客人玩的？”
甜酿撇撇嘴：“愿赌服输，我两手清白，出什么诈了？”
“你刚才那动作……明明就是要走牌，却是诓我？”客商性子憨厚，拍案而起，“你这花娘心眼太多，故意设计害人，倒是要理论理论。”
屋子里乌烟瘴气，甜酿也起了脾气，拍桌嗔道：“明明就是你私心揣度人，牌桌看的是牌，什么时候你看我脸色行事了？”
那商客五大三粗，看她身形单薄，纤弱无助的模样，撸着袖子就要来抓人搜身，被身边的龟奴下人齐齐拦住，骂骂咧咧喊起来。
甜酿听他满口脏话，心头气不过，将桌上银票都抱在自己怀中，露出个冷笑：“连个花娘都玩不过，输不起，你算个什么东西，做什么龟儿子营生，早晚流落街头是正理。”
施少连赶来安抚，见她姿势豪迈，一脚立地，一脚踏在凳上，一条绛红的罗裙艳丽非常，手中捏着一沓银票，怀里还捧着些碎银子，眼下是两抹淡青，脸上的神情却是不屑，眉眼却飞扬着。
她见施少连来，拗着脸庞，抓紧手中的银子，秀眉一横，乜斜美目，气势汹汹，艳色无双：“是我赚的银子。”
她连着好些日都浸在赌桌上，日夜颠倒，每日回到屋中，施少连又有时外出，一连着几日两人都是寥寥数语而过。
他看着她一眼，心中半是怒火，半是烟消云散。
后来便是他带着她在赌桌上玩，两人从来都有默契，若是两人一桌做局，桌上其他人几无活路，后来他只陪着，在她耳边教她。
施少连最擅长的是以小博大，给足了花样甜头，再一并讨回来。
甜酿学得很快。
赌桌上的日子也过得飞快。
施少连不能时时日日守着她，有事的时候便交代龟奴下人们多注意着些，劝甜酿早些收手，不许惹事生非。
这日甜酿玩得人散，正要回去补眠，阮阮和一群花娘在楼上招呼，要请“赌娘子”来掷骰子玩酒令。
倒是有二三名年轻商客，七八个花娘坐在一起，也算是热闹。
喝的是最浓的金华酒，佐着风味小菜，令筒叮叮当当，各有输赢，半日下来，人人都喝得脸上泛红，微醺。
甜酿被酒意一冲，已经是困倦之至，倚着阮阮肩头，星眼半饧，媚态可人，正想要上楼去歇，众花娘也是摇摇晃晃要散去歇息。
也不知是哪个商客出了主意，看着眼前的花娘各有媚态，换了一副骰子来，道是：“不若来个新花样，我们来掷骰，输一次……在座列位就脱一件衣裳，若是赢了，一粒金瓜子。”
来人扔出一把金瓜子在桌上。
花娘们看着桌上的金灿灿，捂着嘴娇笑：“官人这不是诓人么？就我们身上这两件衣裳，还不够输几把的。”
“若是不够，把你们头上的钗环首饰都算上就是。”年轻客商扬眉，“这可是公平？”
谁人身上没个十件八件的首饰呢。
甜酿身上衣裳最多，首饰却最少，却也盯着桌上的骰子和金瓜子。
玩的是押注，单凭运气论输赢，一轮过去，花娘们嘻嘻哈哈摘首饰。
轮到甜酿，她已是醉得有些朦胧，嫣然一笑，将头上的发钗一拔，泻了满头如瀑秀发在肩头。
年轻商客眼中一亮。
那骰子也是奇怪，别的花娘有输有赢，到她这里，多半都是输的。
甜酿懒散坐起身，单手支颐看着摇骰的人：“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还是输。
甜酿晃了晃脑袋，将酒盅的酒一口饮尽，慢悠悠解开脖颈的玉扣，将外裳脱在桌上。
“小酒也有输的时候。”花娘笑话她，“是把今日的手气都用尽了么？”
“兴许吧。”她唉了一声，“今日很不顺呢。”
再轮一局，仍是她输，甜酿喝了酒，脱了短衫，身上是一件隐隐绰绰的纱衣，露出内里的玉色肌肤，她脸色被酒气冲得艳若桃李，一双眼也是水汪汪的，唇上沾着酒渍：“给我看看你手头的骰子，什么做的？”
一副银骰子，沉甸甸的，握在手里瞧不出什么古怪来，甜酿捏了捏，还了回去。
再输一轮，她已脱得只剩一件裹得紧紧的襦衣在身上，修长的脖颈和玲珑的肩背都袒露在男人目光之下，甜酿没有法子，将绣鞋踢了，露出裙下的白绫袜，笑嘻嘻道：“我脱袜也行吧。”
罗袜褪下来，露出一双雪白玲珑的玉足，婉约温柔，盈手可握，柔软纤细。
年轻商客眯起了眼，咂了咂唇。
热热闹闹的宴席上，似乎听见珠帘摔起的声音，拂落了旁侧的花瓶，啪一声摔在地上，惊扰了众人。
眉眼俊逸的男人扯开画屏进来，一双眼冷若寒星，目光定定落在那双还未收回去的玉足上，神色沉郁若夜，额头青筋紧绷。
“小酒，过来。”

第110章
甜酿脑子半清醒半混沌，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也察觉满室的喧闹顷刻消停，懒懒散散扭头看人，垂眼掀睫之间，媚眼如丝。
花娘们从未见过施少连的脸色那样难看过，是极力克制仍在迸发的蓬勃怒意，薄唇紧抿，目光如冷箭，都盯在甜酿身上。
她见他，慢慢收敛脸上笑容，柔软的腰肢摆了摆，踮着足尖，提裙从椅上站起来，姿势慵懒得如同夜睡的娇花。
施少连夺步上前，攥着她的手连拖带拽，把醺醺然的佳人挟出了屋子。
满室噤若寒蝉，那几个年轻商客疑惑问了声：“这位花娘……”
门砰砰被踹开，施少连把人摔进屋内，甜酿连着两个趔趄，勉强扶椅而站，醉意已经被颠醒了大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施少连怒不可遏，目光泛红，嗓音冒着丝丝冷意，“你想做什么？”
甜酿咬着唇壁看他，目光幽幽。
“哑巴了？”他眉头拧在一起，厉声道，“再输一轮，你打算脱什么？脱给谁看？”
甜酿俏生生立在他面前，乌黑的发，鲜红的唇，雪色的肌肤，柔媚的玉骨，再脱一件，就是缠着浑圆雪丘的白绢衫，是裹着柔软腰肢和双腿的丹碧纱纹双裙，是她妙曼的身体和勾人媚意。
甜酿看着他眼里熊熊燃烧的怒火，偏头嗤笑一声，抽出藏在裙内的一条丝带，媚眼乜着他，勾出个微讽笑意，轻轻放开捏着丝带的指尖。
一条薄透的出炉银色的绉纱裤飘然滑落在地上，半撩的裙内露出紧致匀亭双腿，月辉般漂亮的肌肤，白嫩的足尖踢了踢落在脚面的纱裤，下巴一抬，垂着眼看他，语气轻飘飘的，还带着三分得意二分不屑：“喏，我里头还有。”
他耳内俱是血流涌动的轰鸣，暴怒到极致，俊颜阴云笼罩，死死咬住牙，颌线的皮肉抽动，那双丹凤眼阴沉至极，眼眶发红，将甜酿一把拖过来，高高抬起手来。
甜酿见他扬手就要朝自己脸上劈来，仰着向他，目光雪雪。
他见她拗着脸，眼里半是慵懒，半是桀骜，几要将牙咬碎，忍无可忍，暴戾兴起，将人推在膝头，高高抡起的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臀上。
“啪。”
清脆的皮肉声响回荡在屋里，甜酿浑身僵硬，被臀上的痛楚冲得皱眉咧嘴。
她以为又是一场肆意的针锋相对，没料想他竟然这样下手，羞恼冲到头顶，像奓毛的狮子猫，两只眼睛通红，声音尖锐刺痛耳膜：“施少连！”
她很久很久没有喊他的名字，竟然就这样顺畅冲了出来。
他真气极败坏，手掌下用了全力，巴掌接二连三落在她臀上，甜酿在他膝头泥鳅一样乱扭，却被死死摁住肩膀，他下手极重，翘臀麻木，她放声尖叫：“你这个混蛋，凭什么这样对我？”
“脱个衣裳而已，我在哪儿不是脱，我愿意脱就脱，你打我有什么用，不如掐死我算了，一干二净，一了百了。”
施少连听她说话，心头恨意勃发，颈上青筋暴涨，脸色也是狰狞又冷酷：“你以为我真不敢掐死你？我今天就掐死你，省得你胆大包天，任性妄为。”
“施少连！你……哇……”
清脆的掌声徘徊在屋中，那是撕心裂肺的声响，甜酿觉得又耻辱又痛苦，痛得说不出话来，蹬着腿趴在他膝头嚎啕大哭。
绵绵清泪渗进他的衣袍，纤弱的肩头在他眼前起伏，玲珑的身体也紧紧贴在他腿畔。
他连着拍了数下，听见她尖锐又放纵的哭声，停下手来，看着伏趴在膝头上哀哀哭泣的女人，长长吐了一口闷气，喉咙滚动，眼神阒暗，手指下滑。
那汹涌哭声慢慢转了腔调，沾了几分难耐之音，哭声袅袅缠缠，最后转为抽抽搭搭的啜泣和模糊的呢喃。
将人抱坐起来，一张湿漉漉的俏脸，水汪汪的含情目，彤红滚烫的面色，艳若牡丹海棠，是雨后枝头零落、水珠在花瓣上滚动的可爱可怜。
男人嗓音沙哑低沉，却不容推拒：“你玩什么我不管，但只能在我面前脱衣裳，只能脱给我看，听见没有？以后你再给哪个男人看一眼，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挖下来。”
甜酿呜呜摇头，施少连沉沉哼了一声，她只能弓着身体，绵软无力揪着他的衣领，双目如春潮涨水，凝噎夹着断断续续的声响。
这一场燕好极是酣畅，从椅上回到枕席，她身体被连番冲刷，敏感又疲乏，早就累了，也困了，又喝了那些酒，最后眼神空濛，看着眼前的男人，眨眨眼，在他停顿的下一瞬将脸颊枕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她双臂还揽在他脖颈上，汗津津的肌肤贴着他身体。
施少连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皱着眉头将她搂紧。
他要她全部的偎依，要她密不透风的紧缠，要她眼里容不下别人，要她身上印有自己的痕迹。
只有这样，他才能看见自己。
施少连昨夜吃了半饱，怒火也消了一半，只剩满满的恼意抽痛头颅，甜酿在床上睡了个大饱，臀上指痕遍布，微微肿起，涂了清凉药膏，羞耻甚于疼痛，她不愿意下床来，对他横眉冷对。
那几个年轻商客没有什么好下场，连带着一起起哄玩闹的花娘都受了责备，施少连只是把那副骰子带了回来，雨点一般砸在她肩头。
骰子定然是有问题的，她昨夜没瞧出来关键所在，这会握在手中细掂量，外表一模一样的骰子，重量有细微差异。
“内里灌了水银，不一样的手势可以控制点数。”施少连冷声教她，“旁门左道，末流招数，勾的尽是蠢货中招。”
甜酿斜眼瞥他，他也是个娴熟的赌客，她近来在赌桌上学了不少骂人的话，将骰子收起来：“你招数也未必上流，鸡鸭同笼罢了。”
“有用就可。”他心头火气难消，脸色并不好看，看着她，“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甜酿脸色也难看起来，气哄哄怼他：“没有区别。”
两个人都不让对方舒心，她已经破罐子破摔，针锋相对，恶言恶语，好不容易在床上躺了两日，甜酿拿着骰子兴冲冲要往赌桌上去，施少连禁足，不许她出房门。
“认错。”他阴沉沉看着她。
认什么错，脱衣裳的错，还是别的错？
她从来没有错。
甜酿多穿了两层衣裳，将衣扣系得死死的，拗着下巴看他。
施少连面色不晴更阴，咬牙，看她自顾自推门，一溜烟跑下楼去。
天香阁的花娘没有哪个有这样大的排场，处处的豪奴和龟奴都照应着，连潘妈妈都有些战战兢兢，提点着全楼的人注意着甜酿，不让她放肆。
年节之后，天气逐渐转暖，秦淮河有乌篷船摇橹而过，有施家的小厮一溜烟进了天香阁，送了一张普普通通的拜帖到施少连手中。
小厮把拜帖奉上：“是孙先生让小的抓紧送来的，家里来了客人，正在前厅等。”
施少连嗯了一身，随意打开拜帖，上头写的是“钱塘守备府，郑门杨氏”。
甜酿正在楼下看骷髅戏，施少连淡淡瞥了一眼，能见着她的半边翠袖挨着一叠盐炒香瓜子，转身将拜帖撕得粉碎，纷纷扬扬撒入了秦淮河。
淡黄的纸片被寒风一吹，蹁跹游荡开来，像四月的蛱蝶翩然起舞。
“就说我外出办事，不在阁中。”他垂眼，背着手，笃悠悠吩咐家中小厮。
杨夫人是从钱塘赶来的，去年守备府也是乱糟糟忙成一团，她无暇顾及江都的曲池和甜酿，等岁末终于松了一口气，小玉姐妹两人一直上门央着探问甜酿的消息，曲家那边，烧尽的新宅和香铺一直无人来料理，几次去信给曲池都石沉大海，杨夫人索性去信给吴江曲夫人询问。
曲夫人隔了许久才来信，道是曲池和九娘已经和离，曲池现状尚不太好，九娘被江都施家接走，随即又去了金陵。
字里行间，躲不开那名叫施之问的长兄。
曲夫人帮曲池处理钱塘事务，赶到钱塘同杨夫人会合，两人发现已关门的香铺被他人插手，不让随意处置，一层层探问下来，才知道这铺子已经管在金陵的施家手中。
杨夫人和曲夫人都算是九娘的长辈，也是同是女子的旁观者，两人愤怒又哀叹，但凡身为女子，就是无法摆脱的悲惨命运。
总要把人从那禽兽手中救出来。
也是聊起甜酿的坎坷身世，杨夫人才知道：“她是吴江人？”
“兴许是吧。”曲夫人回道，“她小时在吴江住过，还能说一口吴江话，记得吴江不少地方，只是七八岁上下，跟着母亲去了江都，阔别多年才回到吴江。”
因为有意维护和特意避开甜酿的过去，曲家姐弟和杨夫人都没有深究过甜酿的身世，提及旧事都是小心翼翼绕过。
怎么那么有缘呢，杨夫人掐算甜酿的年龄，如若玖儿还在，也就是这个模样，这个年岁了。
曲夫人见杨夫人出神，问了一声，这才知道杨夫人的这段往事。
曲池和甜酿相处的时间最长，两人去信问曲池关于甜酿的点滴身世，年节里，曲池终于有了回信，杨夫人接过信纸，几欲晕厥过去。
原来玖儿没有死，原来她带回的尸骨不是玖儿的，原来主家还有血脉活在世上。
杨夫人把甜酿送到农户家里，她才两岁多点，粉妆玉琢，乖巧可爱，知道名字叫杨玖儿，哭闹着要回金陵要爹娘，要婢女姐姐给好吃的，后来慢慢都忘记了，只记得自己叫九儿。
就在眼皮子底下，她亲亲热热握着玖儿的手喊着干女儿，只是少问了两句话，就这么阴错阳差错过了。
她平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把玖儿寄养在农家，第二悔的就是又错过了她，让她回到江都受人欺辱。
杨夫人泪水纵横，当即收拾行囊去了金陵。
金陵施家并不难找，宅子富丽堂皇，管事的是家里的账房先生，家主常不在家中，后宅还有个妾室，但是也不随意出来见客。
杨夫人连着下了三天的拜帖，就坐在施家不走，孙先生也是头疼，连着送了三天的帖子去天香阁，施少连都不出面。
这钱塘守备府夫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好端端怎么跟施少连杠上了呢？
“施公子若有事不得回宅，那我就去他落脚的地方等。”杨夫人态度丝毫不客气，“我一定要见，要么见他，要么见玖儿——施家的二小姐。”
家里人都知道施少连带着甜酿来了金陵，但压根没见过甜酿的影子。
就算从早坐到晚，施少连也没有在施家露过面，孙先生只带来托词，说是主家在外忙碌，鲜少归家。
杨夫人面庞发青，她活到今日，真没有见过这样厚颜无耻、嚣张跋扈的年轻人。
坐到入夜，实在坐不下去，杨夫人拂袖冷哼起身，出了施家，朦胧夜色里从后门出来个小婢女，在杨夫人轿外塞了个小纸条，上头写着“秦淮河畔天香阁”。
杨夫人气到呕血，火冒三丈，这玷污了玖儿的男人还是个恬不知耻的酒色之徒，黑夜虎着脸直闯天香阁。
门前迎客的花娘、龟奴、妈妈都急了，看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夫人阴沉着脸，气势汹汹从轿子里冲出来，背上一激灵，以为是哪家的官夫人进来捉夫婿的。
算是又拦又劝，总不能惊动阁里阁外的人，潘妈妈听杨夫人拍桌直喊施之问，晓得不是来捉奸的，不知怎的松了一口气，连跺脚喊人：“快，快去喊公子出来，别闹出事来。”
如今只要他在阁里，甜酿势必就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听见龟奴说有个中年夫人闹着来见，他注视着甜酿，朝着龟奴微微颔首，挥了挥袖子，背着手胸有成竹走出去。
杨夫人和他是初见，杨夫人只约莫知道他是个商人，他却早在好些几年前就打探过她的消息。
原本以为是个面相阴隼的狂徒，没想转进来一位身材高大的鲜衣青年，二十六七岁，面容隽秀儒雅，眉目温润，唇角还带着淡淡笑意。
杨夫人见了他，虽然一怔，也很快回过神来，面色和语气都不佳：“你就是施之问？”
他伸手作揖，微微一笑：“正是在下。”
杨夫人皱着眉头打量他，自报了姓名身份，问道：“玖儿呢？”
眉头微微有丝疑惑：“某不知道夫人在说什么？玖儿是何人？”
“就是嫁给曲池的宋九娘，府上叫甜酿的二小姐。”杨夫人道，“她不是施家亲生，而是二十年前我流落在外的孩子，后来她在钱塘和我因缘结识，成了我的义女。”
她咬牙切齿：“她在施家你欺凌她，她嫁给曲池你又拆散她的姻缘，你把她带来金陵，藏到哪儿去了？快把她交出来。”

第111章
施少连笑得有些无奈：“某和夫人素未相识，夫人进门就指摘晚辈，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他眼神格外清冽：“家中确是有个行二的妹妹，闺名叫甜酿，小名叫甜姐儿，是家中姨娘所出，晚辈和妹妹自小感情甚好，后来家中出了些变故，晚辈搬来金陵谋生，这个妹妹流落在外，嫁给了江都曲家，却又被曲家休妻遣回，妹妹只得跟着晚辈来金陵度日……不过这都是家事，不尽然对外人说道。”
语气疑惑：“实情和夫人口中说的这些大相径庭，夫人是不是找错人了？”
若不是知道甜酿的一些旧事，杨夫人真要被他那副磊磊落落，光风霁月的做派所骗，咬咬牙：“她小时候是不是在吴江呆过？她是不是流落在钱塘开了一间香铺？是不是跟随曲池回了江都探望夫家？我是她干娘，她是我干女儿，让我见她一面，我有许多话许多事情要对她说！”
施少连笑了笑：“我家妹妹自离了曲家后，连家里的亲眷都不愿相见，只愿清净度日，远离纷扰，我这个做长兄的，昔年看护不力，让她受苦，如今当然要护她哥周全，夫人若是想见，我将夫人的心意转达于她，若她愿意，自然出来见夫人一面，若她不愿，夫人也不能强求。”
他朝杨夫人拜了拜，转身施施然要走：“时候不早了，这种地方污了夫人的身段，还吓住了楼里的客人，耽误了生意，还请夫人回去吧。”
龟奴上来递茶送客，杨夫人冷眉竖起，知道他避重就轻，有意搪塞，却又奈何不得，只得道：“我等她的消息。”
杨夫人在金陵还有些旧友相识，但此事非同一般，不好托付他人帮手，好在出门前还带了几个可靠下人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施少连的底细，问到甜酿的下落，杨夫人气扬扬出了天香阁，吩咐仆人：“去，你们一个就蹲在天香楼前，给我盯着这施之问每日行踪，一个去打探打探金陵施家的底细。”转念一想，还有江都曲池、施家都要再问问，只是要万般小心，别惹出什么事才好。
杨夫人转身离了天香阁，施少连在窗口看着软轿远去，也把顺儿喊来：“找人去看看……这个杨夫人要做什么。”
他回了楼里，甜酿正和几个花娘坐在一处玩叶子牌。见施少连神色不甚明朗过来，花娘们都收敛了笑声，施少连看着甜酿，语气无波无澜，却有些不一样的情绪在里头：“眼睛还要不要了？”
甜酿压根没有抬头看他，一双眼睛几乎要黏在叶子牌上，她眼中光彩十足，眼下还是两抹淡淡青痕，用胭脂掩住了，在天香阁真的是醉生梦死般的厮混，除了吃吃睡睡，其他时间都在楼中乱搅，在赌桌上赚的银子，常常就随手送给楼中花娘和仆役，总赖她身份有些特殊，明里暗里却也没有花娘中伤她，反倒处处对她疼爱有加。
这个年龄被夫家休离进了天香阁，在施公子的床上躺了两天，这种悲惨姑娘还有什么指责的呢，大家都是伺候男人的，对其中的苦心领神会。
甜酿一心沉浸其中，眉眼飞扬着，唇角还带着笑，她身侧的施少连垂眼抱手，神色淡淡，目不转睛盯着人，花娘们心头不知怎的有点犯憷，一心想把这叶子牌甩脱出手，早点散场。
一局终了，众人纷纷鸟兽散，甜酿被施少连点住，跟着他回屋歇息。
她对镜梳头，施少连在旁侧喝茶，突然说了一句：“适才有个官夫人坐着轿子，气势汹汹带着一堆仆人来阁里找她丈夫，阁里人生怕闹起事来，把我喊出去打发人。”
甜酿不以为意，置若未闻，并没有回话。
施少连看着她的背影，继续说道：“金陵潜龙之地，非富即贵，家家都能翻出本谱来，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日堂前燕，他朝阶下囚，男人犯了事，该杀该打，女眷都扔到勾栏院里谋生，受不住的自尽，受得住的都含恨活了下来。”
她不想听他说这些，冷淡回话：“你这话意思，是我们自轻自贱，还是苟且偷生？”
他慢悠悠呷了一口茶，闭眼倚在椅上，眼珠在薄薄的眼帘下转动。
欢爱时，就有些奇妙的意味，他不说话，但是动作暴戾，折磨人的手段诡谲，甜酿受不住，一口咬在他手腕上，恨声道：“施少连，你是不是疯了？还是要把我逼疯才好？”
他不理会，甜酿忍不住求饶：“我已经这样了……你还想如何……求你……”
他缓缓吐气，把她的手松开：“我不想如何……总要把你欠的那些时日慢慢补上……”
两人停歇下来，甜酿已经累到腰软，自顾自要歇，床帐内馨暖馥郁，他窸窸窣窣在被内摸过一只手来，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她微微僵了下，旋即放松下来，男人温热的掌轻轻摩挲着一丝肉都没有的小腹，绵绵热意传到她身体里，他声音稀疏平常：“这个月没有？”
甜酿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她的癸水，很久之前已经不太准时，行踪不定，一两个月才来一回，她扭身侧躺，避开他的手，闭上眼：“没什么，一直都这样。”
她心里隐约有察觉，其实是有些问题的，和曲池成婚后，算是恩爱，但肚子一直都没有动静，每逢癸水都痛得厉害，或许她就是难以受孕，或许是体质太过阴寒，但她对此不急切也不失望，只是任由它去。
男人凑上来，将下颌枕在她肩头，两人的头挨在一起，他蹭一蹭她微微凌乱的秀发，甜酿往旁躲避，被他伸臂揽着腰肢，拖入赤裸温热的怀中。
两人都清醒的时候他极少露出这样温情的动作，甜酿恼怒，挣扎要从他怀中起身，被他压住肩膀，男人结实的腿压在她膝上，他埋在她黑鸦鸦的发里，在温暖馨香里深深吸了口气。
良久吐出了一句话，嗓音低沉又冷淡，轻飘飘落在她耳里：“那时候不这样。”
那时候不这样，那时候她很爱吃冰，炎炎夏日的午后一定要一碗浇了蜂蜜的冰雪樱桃酪，他看着她吃完，总要凑上来吻一吻她唇里的甜蜜和冰凉，他的炙热和她的冰冷搅在一起，榴园的午后就是那种隐秘又欢愉的甜蜜。
那时候她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闹出个孩子来，总是想着多吃一碗冰，这样癸水来的快，她就能月复一月安心下来。
甜酿瞬间眼眶肿胀，盈满涩痛，反手去推他的肩：“你走开。”
她推不动他的身体，他瞥着眼看她，丹凤眼愈发的狭长又幽暗，手指捏着她小腹上薄薄的皮肉，甜酿呼吸急促，拼命去拍打他的手，试图坐起来：“你别碰我。”
“找个大夫给你看看。”他抿唇，她到他身边已经数月，他没有用避子丸，她也没有用汤药，再想她和曲池那几个月，冷声道，“上回痛成那样，曲家那小子都不管的么？”
坚硬的手臂圈住她的腰肢，她的指甲胡乱在他手臂上抓挠，要挣脱他的怀抱，声音尖锐：“不要你管，离我远些，你滚开。”
他皱着眉头，看她突然发疯，两腿乱蹬踹他，伸手去抓她的腿，甜酿趁机挣出他的桎梏，在他脸上反手一挠。
下颌微痛，被她长长的指甲刮去两道油皮，沁出一点血丝来。
施少连脸色冷下来。看甜酿脸色涨得通红，一双漂亮的眼里是勃然怒意。
“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疯？”他声音发冷，脸色不悦，揩去颌沿的血珠，“我不过提一句曲池，你就怒成这样。”
她光脚从床上跳下来，眼里全是红丝，冲着他尖叫：“我早就疯了，早就被你逼疯了。”
“不要你管，我就算是痛死也不要你管。” 她重重跺脚，目光盈盈，咬牙，冲他大喊，“你就尽管折磨我就好，最好把我折磨到死，才解你心头之恨。”
她急急披衣裳，披头散发，光着脚往外跑，施少连目光沉沉看着她，胸膛起伏，咬牙压抑心中怒意：“去哪？”
门“砰”地被推开，又被重重摔着阖上，他真恨不得掐死她，掐死这个不知好歹的鬼东西，或是让她永远不开口说话，让她双脚跑不开躲不掉，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能听着受着。
楼里一直有人守着，看守的龟奴看着施少连脸色阴沉出来，脸上两条明显是指甲划出的伤痕，语气冰冷：“她人呢？”
她去了戏楼看戏，这已经是半夜，男人女人多半回屋去寻欢作乐，只有三三两两搂着花娘喝醉买醉的人在放声大笑，这屋子富丽堂皇又浓香醉人，到处是糜烂到死的气息，戏楼已经冷冷清清，满地的果壳瓜屑酒坛子，琵琶箜篌管弦都还未收拾起来，舞伎桃红的披帛挂在椅上，不知谁遗失的一只鎏金花钗，掉落在泼洒在地上的酒水里，钗头的绢花已经污脏，钗身倒是金灿灿明晃晃，闪得人眼花缭乱。
她光着足，连袜都未着，火龙还没熄，踩在地上是暖融融的，桌上有喝了一半的的酒坛，她抱在怀里，漫无目的走在戏楼里，皮影戏的影人还未收拾，就搁在台面上，她挑了张高椅，在上头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细细抿了一口，是北地的葡萄酒，醇香温厚，捡起桌上的影人，捏着签子抵着白纱上。
那影人笨拙的挥舞着手足，她也像它，一直身不由己被支配，儿时辗转在各处寄住，为了不饿肚子不挨打吃过很多苦，虽然很多苦痛她已不记得，却永远镌刻在骨子里，后来为了得到更好的东西，一直虚情假意讨好于人，等到自己有意识想要挣脱出来，却又被迫受制承受更多她不想承受的东西。
她得到或失去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甘愿或不甘愿，要或者不要，自己总要做一次主。
施少连看着她孤零零的背影，在她身边坐下。
她生得貌美，眼如点漆，肤若凝脂，素容恬淡，笑颜妩媚，他偏爱这样的美貌，自然也是见色起意。
但为什么一直非她不可，为什么被她欺骗舍弃还要从别人手中夺过来？
还是那时候，两个人都心怀不轨，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看着她在暗中摸索，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如果这世上有另一种如果，他们兴许都会成为不一样的人，兴许她也会成为他的妻子，门当户对，家长里短的那种。
施少连看她磕磕巴巴摆动着手中的木签，那白纱上的小人也磕磕巴巴学着走路，抬动双臂，左顾右盼。
两人都坐在高椅上，背影成双，一声不吭，专注看着小小的影人。
滴漏哒哒哒响起，时辰真的很晚了，她本就是疲惫欢爱后跑出来的，全凭着一口酒意和满腔气性在这玩耍。
他把她打横从椅上抱起，她自然环住他的脖颈，脸枕在他肩头，沉默着被他抱上楼去睡觉，纤细的足尖在罗裙内晃荡。
施少连打了一盆水来，让她坐在床头，屈膝半跪在地上把她的双脚浸入盆中，握住柔软的足弯用布巾慢慢擦洗。
她把双臂搁在膝头，默默看着他。
用的是珍珠粉混的香皂，甜酿往后缩了缩，他抬头看她，挑起了眉尖。
她半偏着头，目光落在一旁，嘟囔：“这是洗脸用的。”
他又换了一块栀子花皂来，轻轻在盆内搓揉，用布巾把嫩足拭干，自己低头在盆内净手。
甜酿垂眼坐着。
他也脱衣上床来，见她坐着不动，把她推倒在枕褥间。
他低着头，从她白嫩的足尖开始吻起，舌尖酥酥痒痒拂过足心，渐渐游离而上，最后回到她的脸庞上，看见她盈盈的眼，漂亮绯色的菱唇，低下了头。
甜酿伸臂挡住自己面孔，隔开他的吻。
她声音轻颤，语气低落：“我屈服了……我早就屈服了……求你了……你放过我吧……”
他也不强求，贴着她的额头亲了亲，轻声道：“睡吧。”
那吻是温热微润的，触感绵延，像贴在她额头一般。
她心头猛然一颤。

第112章
医馆大夫被潘妈妈请来天香阁出诊。
施少连不出面，让潘妈妈出面去劝甜酿，甜酿油盐不进，耐不住潘妈妈软磨硬泡，苦口婆心，连连诉惨，冰冷冷在桌前坐下，把手腕摆在瓷垫上，皱着秀眉，扭头看别处。
是常来天香阁的相熟大夫，颇擅千金科，捻了捻须，细细诊脉，而后出去和施少连说话。
施少连看大夫面色，就知不是有孕，开的方子都是益母草这样的补气养血的药材，那大夫说话：“姑娘内里虚寒，血气甚亏，先调养调养。”
“她这身子……碍不碍生养？”他神色淡淡问大夫。
“这……”大夫内心有些诧异，花娘们向来没有生养的道理，揣摩着道，“眼下自然有些……”
施少连微敛眉心，眼神不明，摩挲着茶盏不说话。
先按方子吃着药，每日早起一碗红汤，为了这碗药，两人都能大吵一顿，她哪里肯吃药，明白这药吃下去，可能就是自己的深渊，施少连被她气的气血翻腾，额头刺痛，咬牙冷笑：“不吃最好，我倒是巴不得你痛死，你若是再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爬也要给我爬起来。”
甜酿横了他一眼，将碗砰的摔在桌上，溅了一桌汤水，叮叮砰砰在屋内翻腾，换了衣裳出去。
他长长吐了口气，也是更衣出了天香阁，回了一趟施家。
他虽在天香阁待的时间长，以往是为消遣和应酬，现在是因为把她扔进里头，年节里多是应酬，连着许多日都没有归家，等到年后开春，运河浮冰化冻，事情又多起来。
平贵昨日就到了金陵，一早就在书房里等他。
天香阁算是湘娘子的产业，并不是他的。如今施少连在金陵已站稳脚跟，在南直隶的皇商里头，也算是崭露头角，江都家业已经全都脱手，如今他的家底都在金陵，这两年也置下些产业，施家的账有两半，一半在孙翁老手里，掌着田庄、房产、店铺、息贷，还有皇商买办的进项，另一半是七八条漕船，都单管在施少连手中，平贵正从瓜洲到金陵来见施少连清账，顺带捎了两大车的南北物产来孝敬主家。
施家房舍看着阔气，其实住的人少，前院只有施少连和孙先生，后院算得上名分的只有一个妾室，漕船上送来的新鲜东西，家中也只有芳儿独享，另送些给方、况两家，余者都是孙先生打点，送往施少连平素往来密切的各家各府，这其中也有门道，各家各府都有忌讳和偏好，东西要送得得体和周全，施少连和孙先生心内都有一本谱，这几年里鲜少出过错。这样出手阔绰、知情识趣又心思机敏的年轻人，自然赏识的人也多。
平贵和施少连两人在房中说了半日话，后来孙先生也被请了进来，都算是自己人，晌午就在家摆饭，宾主尽欢。
宝月早起就在一旁服侍他用茶用饭，见他下颌角两条淡红伤痕，是新伤，也明显是女人指甲划出来的，宝月偷眼看了又看，一遍遍又揣摩，她有种直觉，这指甲痕，八成和二小姐拖不了干系。
她算是偷偷瞧了好几回，冷不丁那偷窥的眼神被施少连捉住，慢腾腾掀开眼皮冷冷睃她：“眼睛不想要了，就索性挖出来。”
宝月后脊发凉，脖子一缩，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想说话。
他说话向来不留情面：“舌头都不好使了？若是话也说不利索，干脆割下来喂狗。”
宝月常年受他冷言冷语，心头何时痛快过，如今知晓甜酿回来，心底那点求生欲按捺不住往上冒：“婢子……想二小姐了……”
他冷笑一声，“听你这意思，是不想伺候我了？”
他哼了声：“左右我也不在这家里住，二小姐也不想用你，你也不必在这家里呆。”他把下边人唤过来，“去，把她打发出去。”
宝月自然哭丧着脸求饶，施少连无动于衷，冷声把她赶下去闭门思过。
午后有事，施少连早早打发人去后院，要带芳儿去吊唁，原来是户部一个刘姓官员的母亲病逝，家中正是头七，芳儿换了一身素缟，容貌仍是娇艳，两人换了素服出门，杨夫人又遣人送拜帖来，施少连翻开拜帖一看，摇摇头，把拜帖撇下。
芳儿的目光从那拜帖上拂过，杨夫人在前院闹的动静大，气势也不弱，整个家里都听见了。
两人共乘一车，她目光幽幽盯着他下颌的伤，心内翻滚的不知是醋意还是恨意。
“来时听见前院在闹。”芳儿用帕子匀了匀唇上的口脂，“能不能让宝月来我身边伺候。”
“她愚钝，伺候不了你。”
“这家里只有我和她熟些……”芳儿语气也有些寂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她可以和我说说话……”
“不必。”他声音四平八稳，“她另有用处。”
“她还要伺候二姐姐？”芳儿绷着下颌，“二姐姐回来这么久了，大伙儿都等着见她，连我都备下了一份厚礼，怎么迟迟还是不露面？”
施少连阖上眼：“该她露面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马车到了府邸门下，在抱厦里披了麻衣，前厅都是吊唁的人，刘家下人收了唁礼，芳儿一味跟着施少连走，见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两撇青须，一双眼哭得通红，旁侧站着这家主母，被下人扶着，已是哀哀欲绝。
自然是寒暄节哀，供桌也分男客女客，芳儿在外总要替施少连打点些，周全各家女眷的关系，她的锦衣玉食和奢华日子、江都的母亲弟弟都全赖施少连，连况家都和他关联深厚，一条绳上的蚂蚱，心中纵然再有愤恨也不得不低头。
她容貌已很是不俗，又下重金装扮梳妆，一丝一毫都是精心修饰，在一众女眷中很是耀眼，在刘家用过素酒，辞别主人，回到家中已是傍晚，施少连又和平贵出门去赴宴，正是新近相识的几个卫漕署的官员喝几杯酒。
席散之后，自然把人送到了天香阁，施少连问楼里下人，甜酿自早到晚，看了杂耍，听了戏，又和花娘们在屋内玩投壶，晚上楼里热闹，她就去了旁楼掷骰子，半点没有空闲的时候。
他索性不管她，任由她厮混，在屋里坐小半日，心里头到底放心不下，还是起身去找她。
赌桌都是一掷千金的地方，这里陪客的花娘不少，最清闲，能赚的油水最多，花娘们多是小打小闹的陪玩，只有甜酿全神贯注，半点不察旁人，聚精会神看着手中的签牌。
施少连在她身边站了会，抽过她手中的纸签，沉着脸在她身边坐下。
一大早两人闹了个天翻地覆，各自出门，这会才见，她也没有说话，垂着眼睛不看他。
甜酿拔步要走，他却不让：“坐下，陪着。”他让她作陪，像其他花娘一般捶腿递茶点，一副漫不经心又拿众人出气的架势，一直到三更天，同桌的赌客扛不住输要散，施少连才领着她回去。
枕上求欢，罗帐内很暗，暗到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却是难得的温柔细致，甜酿抗拒得厉害，最后也不得不闭眼服软，他拥着她，唇贴着她的耳：“好好吃药，大夫说你难有孕，但也有机缘，每日这样……迟早的事。”
“我把避子丸找出来吃。”他摩挲着她微涨的小腹，“小酒，你乖些吧。”

第113章
杨夫人悄悄带着人去祭扫杨家坟茔，每隔几年她总是要来一趟，尸骨都是当年杨家的友人暗中收敛，草草掩埋的。人情总有淡忘的时候，无人料理，每回来都是杂草掩埋了墓碑，也淹没了过去。
墓碑上有玖儿的名字，是当年她找人镌刻上去的，因为玖儿她一直愧对杨家，如今得知玖儿在世，杨夫人的心也好受了几分。
“大人、夫人，我将玖儿当自己亲女儿看待，以我平生之力，势必护她周全，也求您二人在天之灵，保她平安。”
祭拜完杨家，杨夫人又去杨家旧宅看了看，她知道杨家获罪后，家资充抵官中，连着这宅子也一并缴公，此后几经转手，却一直没有住过人，许多年前偶尔路过，朱门斑驳，墙角青苔，一片衰败。
如今杨宅却被修缮一新，朱红门前还挂了两只灯笼，杨夫人想往内去看一眼，找下仆去敲门，却无人应答，问问四邻，说是早些年被一个富商买来当宅邸，住过一年半载，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又空落下来，屋主鲜少露面，左右都不识得。
杨夫人欷歔不已，若是能带玖儿来看看，她曾从这门内走出，若是还能有回去的一天，那该有多好。
施少连越是推脱不见，杨夫人越是心急，她虽是官夫人，理当压过施少连一头，奈何施少连一来不惧她的威，二来玖儿身份特殊，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权做缓兵之计，只能和施少连慢慢磨，施少连吩咐家里人，既然是二小姐的干亲，但凡杨夫人来，就请宝月出去侍奉茶水。
杨夫人知道这是甜酿以前在施家的贴身婢女，两人从八九岁便一起长大，问了许多话，宝月有些唯唯诺诺，却也按着施少连的意思，将甜酿的过往大抵说了一遍，说甜酿生活起居，侍奉祖母，张家退亲，也说她和施少连兄妹情深，相守度日。
杨夫人面色时阴时晴，却没有怒火大盛，知道这婢子泰半所言不假，那些细微之处，断不是编造出来的。
外人能看到的那些，甜酿小时候定然吃过苦头，但进施家之后，日子也算锦衣玉食，又有家人呵护，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至于她和施少连之间的事情，这人虽然禽兽，也没有过分虐待甜酿。
施少连再出面，杨夫人见他的怒意减轻了两三分，好歹没有拍桌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施少连带了大夫给甜酿开的调养月事的方子，施少连先苛责：“夫人既然是甜姐儿的干娘，那必然是好好关照，在钱塘又有曲池看护，如何连她身子也不顾及，一味任她忙碌、催她生养？气血亏空？阴虚不足？她离开江都时身上还有些余肉，送回我家时形销骨立，你们到底是如何照料她的？眼睁睁看着她痛成那样？”
他彬彬有礼，理直气壮，倒是反咬一口，杨夫人看着那张方子：“你……”咬着牙，到底没说出半句话来。
“夫人上回说什么……甜姐儿是夫人流落在外的女儿，晚辈回去思忖了半日，此时关乎二妹妹的身世，万不可草率错认，既然夫人这样笃定，那就烦请夫人同晚辈细说细说，她是何家血脉？如何和夫人走失流散？夫人又如何证实她的身份？若晚辈查明属实，自然让二妹妹和夫人母女相认，皆大欢喜，若是贸贸然就把二妹妹请出来，让她听夫人说这些，最后查出来如果是个乌龙案，那岂不是徒让二妹妹伤心难过。”
杨夫人看着他的镇定神色，这才品咂出这年轻人的狡猾之处。
“她的身世可从长计议，慢慢道来，也不急于一时披露。”杨夫人道，“我是她干娘，从钱塘赶来金陵，只为看看她的现状，问问她过得好不好，这都不行？莫不是她被你囚起来折磨，连半个人都不能见。”
“她如今过得很好，去年从曲家出来，本就不太愿见人，自小一道长大的几个姐妹都避开了，还是请夫人宽恕体谅，让她先安宁些日子，等以前那些事情过去，她心头宽松些，再相见相认不迟。”施少连端茶送客，“夫人说我囚她折磨，这便是不知我和她，若是想折磨，何必把她从曲家接回来，又何必带来金陵。”
杨夫人看这局面，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站起来要走，又顿住脚步：“你一个做人兄长的，对她心怀不轨，她上回逃了，现在又被你拘着不让见人，难保她的日子过得好。”
“若是别人要见她，那自然使得。”他笑得有些阴沉，“夫人知道我和她不寻常，又撮合了她和曲池婚事，这就使不得。”
杨夫人真没见过这等无法无天之人。
甜酿在天香阁内，哪里知道外头的那些纷纷扰扰，每日要做的不过是吃吃喝喝，床上陪人，床下厮混，饶是这样的悠闲日子，她也没有多养出半点肉出来。
正是二月初春，春寒料峭，但天香阁内从来是单衣薄衫，比夏日还过得燥热，有时看着窗外的景致变化，只觉虚假不真切。
甜酿倚着窗，踮脚探出半个身子感受外头的寒意，看见乌蓬小船从桥洞下划出，年轻人划船至花窗下，有俏丽的花娘倚在窗口张望，那年轻人站在舟头伸出双臂，花娘笑嘻嘻从窗上翻下来，跳入他的怀抱中，两人搂在一起喜笑颜开，一道进了船舱内。
乌篷船晃晃悠悠，在水面掠过一条漫长的水痕。
她的腰肢被搂着往后拖了拖，施少连在身后道：“当心些，掉下去可有命没有？”
语气有些起伏，揽着她腰肢的手臂也有些紧。
窗下就是秦淮河，她通水性，掉下去兴许不会死，但河水那样脏，她连跳河的冲动都没有。
“哪里那么容易死。”她回他。
“不下楼去玩？戏台在演傀儡戏。”两人难得有心平气和，不争吵互讽的时候。
甜酿摇摇头：“看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就纵容她沉浸在这里头，戏楼也好，赌桌也好，和花娘玩闹也好，只要她能乖乖回到这屋子里来，在这天香阁里，只要掌着分寸，算得上是逍遥。
眼睛眨一眨，一两个时辰就过去了，再眨一眨，一两日也过去了。
她会不会这样慢慢消磨得死去？
施少连语气奇妙：“累了么？那就歇几日，或是做些别的……”
甜酿转过身来，打断他的话：“这样就很好。”
桌上搁着仆人送来的书信，是湘娘子数日前寄出的，道是回金陵一趟。
“是天香阁的主人。”他向甜酿解释，“湘娘子是我娘的闺中旧友，也是师姐妹，两人一同拜师学艺，只是后来两人断了音讯，后来我有缘和她结识，关系尚好。”
说起吴大娘子，两人都有些怔忡。
“原来吴娘子是金陵人。”
“金陵如何？”他问她，“喜欢么？”
她对金陵没有什么印象，匆匆而过，浮光一瞥，知道这是南直隶省最繁华热闹的地方，如今这些也都是最不紧要的东西：“尚可。”
“我娘嫁入施家，便从未离开过江都……以前她交代我，让我一年来一次金陵，替她看一位故人。”他垂眼低语，“没有比金陵更令人憎恨的地方……”
那时候，他却要把她带到金陵来，为什么呢？
他从身后环住她，把脸庞埋在她后颈，呼吸绵长，气息温热，喃喃低语：“还记得那座宅子吗？竹筒巷的那间宅子，你是不是去看过一眼？喜欢么？”
男人的鼻梁摩挲在她颈旁，酥酥痒痒，吐息渗入衣内，惹得肌肤微微战栗。
“不喜欢。”她弓着背，手掌蜷起，握成拳，“现在谁住在里头？芳儿么？”
“那宅子还空着。”他们之间横亘的不只是两人，还掺杂着许多其他，施少连清醒过来，从她后颈抬起头来，将下颌搁在她的发顶，幽幽道：“还有几日，云绮和苗儿要带着孩子回金陵了。”
衙门的旬假不过十日，况学和方玉把妻儿留在江都，早先回了金陵，如今天气回暖，云绮和苗儿带着孩子，又有况夫人和巧儿一道往金陵来，都是妇孺，怕路上不便，便请况苑择日护送回来。
这阵儿日子本是清闲，况苑听手下的长工说起私接了一处房舍花园修缮，芝麻大小的活计，屋主是巡检司的一个小官员，姓杜。
也合该是巧，正是杜若的娘家。
况苑当时没有说话，隔两日去问那个长工，长工回道：“去看了一眼，原来是后罩房里要拆出个小院子来，挪给家里的孩子住，原先屋里住了这户主的老娘和一个妹子，没得腾地方住，暂搬不开，又耽搁了下来，商量着等天暖和了再去。”
家里孩子越来越大，屋子越住越挤，当哥哥的仍是清水衙门里一个末流官吏，一穷二白，嫂嫂郭氏不愿小姑子带着孩子长住家中，变着法儿赶着娘两出去住。
这些年杜若手中攒了一笔钱，蔻蔻也已经三岁了，也是该带着孩子搬出去，杜若索性就托了牙行的掮客，找个合适的屋子。
况苑回到家中，宁宁和巧儿正在园子里玩耍，一个喊了大伯，一个喊了长兄，看他似乎心思沉沉，点头“嗯”了一声，揉揉宁宁的发顶，自己去了书房。
晚间回屋，雪珠已经服侍完况夫人歇下，正在屋内熏被，看见况苑进门，斟茶递他。
她做事向来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做什么都有一股极静的风范，近来家里人多，她一人料理家事，还要伺候婆母，关照怀孕的苗儿，顾及宁宁和巧儿，却也是有条不紊。
夫妻两人说了两句话，况苑在窗前站了半晌，回头定定看着妻子，轻声道：“雪珠，不如……和离吧……”
薛雪珠慢慢停下手下动作。
这两年，夫妻两人试过了，还是不行，她始终接纳不了他，情分早就消磨殆尽，没有孩子倒是件好事。
“你若想要个孩子，就纳个妾吧。”她静声道，“母亲这趟回来，也是这个意思。”
况苑已过而立之年，膝下仍然孤单，夫妻两人尚未如何，况夫人心头盼了这些年，已经等不及了。
“不是纳妾孩子的事情。”他平静道，“我们两个之间像杯冷水，什么都没有。”
“不如索性分开吧，你娘家兄弟若是依靠不住，我就给你置一间屋子，你身边伺候的人还带着，每月给你银子，也是安稳日子。”
“那这个家怎么办？”她垂眉低语，“我每日三更起，五更睡，把这儿当成我自己的家，上上下下无一不打点。嫁给你十年了，在这家里也呆了十年了，早就都是最亲的人。”
她眼眶酸涩：“你何必把我逼到此地。我从来不管你如何，你在外头跟别的女人怎么也好，要纳妾或什么都好，只凭你愿意，若是你领个孩子回来，我也高高兴兴接纳他。”
她从这个家里出去，还能去哪儿，她不愿意再嫁，他养她，一年两年尚未，十年八年又是如何，她如何能孤零零一个人过。
“我们早就有了隔阂，这多少年了……什么都消磨干净了……”况苑轻声道，“雪珠，让我好过一点吧……”
她又何尝好过？
屋里响起女人低低的啜泣声，她从未在他面前掉过眼泪。
况苑转身出了屋。
趁着天好，客船停在清水河畔接，况苑带着母亲妹妹和弟媳，云绮也带着孩子来，一道往金陵去。
薛雪珠仍是一身素服，将东西都准备妥当，轻言轻语送别众人，巧儿见她眼眶微红，眉心一点憔悴，笑道：“嫂子不舍得我们，眼都红了。”
“可不是。”薛雪珠微微一笑，“你们一走，家中又清净了，我可想的紧。”
“嫂嫂来金陵看我们呀。”
她在岸边送别家人。
舟上人也朝她挥手，况夫人和儿子站在一处，看着儿媳渐远的身影，也是叹了口气：“雪珠这孩子……我也不忍她伤心，这个媳妇，真是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就算是不能生，我也认了……唉……不然就挑个合适的，收在你们屋里吧……以后孩子生出来，交她养着。”
况苑眉头压着眼睛，亦是无力：“母亲……”

第114章
船到金陵，况苑先和施少连见面叙旧，两人在天香阁喝酒，自然见到了甜酿，她正跟着个琴师，低头拨弄着手中的管弦。
况苑眼中掠过微诧，挑眉看了眼施少连，他也目光淡淡瞥着她。
“她在这里，多少比在外头好些。”
况苑一向无法理喻这兄妹两人的想法，不过甜酿和旁人说话，脸上沾着几分笑意，看着倒比上一次在江都施家时要好上许多。
两人摇晃着酒盏，各自的心绪都不算佳，后来甜酿也过来见人，向况苑致礼，坐在一旁听两人说话。
他们也没什么可瞒她的，况苑要从施少连手中抽一笔银出来，原也是况家放在他这生息的本钱，要瞒着况夫人挪作他用。
到了深夜，况苑不在天香阁内歇，带着施少连的手书辞别出去。
甜酿看着他的背影，心头郁郁：“十年发妻，就要这样遣散了么？拿一笔银子打发，她也没什么过错……”
“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他站在她身边，“能给一笔衣食无忧的银子，也算是有情有义。”
若是无情无义，以无子之由休妻，光明正大驱赶出门就是。
甜酿半叹半笑：“是么。”
“过几日云绮和苗儿要来家，孩子也带着，你……想不想见一面？”他问她，“她们一直惦记着你。”
甜酿摇摇头，撇嘴：“不想，没什么好见的。”
她不想见人，不想离开天香楼，在这儿就足够了。
施少连瞥着她：“这几日，我在金陵还遇见了一个人……钱塘府的守备夫人杨氏，她来祭扫当年式微时伺奉的故主一家坟碑，也顺带造访过施家，询问你的近况……”
甜酿顿住上楼的脚步：“是么……”
好像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曲池自有曲家和曲夫人帮着，小玉夫妻带着小云在西湖边摆摊，也能过得如鱼得水，杨夫人有自己的府宅家事，少了她，对她们而言，也没什么不同。
施少连看着她久久顿住的身形，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若也不想见，那留几句话，我转交给杨夫人，让她安心。”
“好。”
甜酿抽出一张花笺，凝神细想，写了几句琐碎家常，向杨夫人请安问好，而后将信笺转交给了施少连：“就跟杨夫人说，我一切都好，请她不要牵挂。”
施少连神色淡然将信笺收进袖内。
两人此夜无话，相偎而眠。
夜半施少连醒来，一只微凉滑腻的手探入他的衣襟内，指尖在他劲瘦腰线上漫不经心又来来回回划过。
帐内太暗，看不清她的神色，施少连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两个人的气息凑近。
他掌畔触到一点温热湿滑，是她伸出舌尖，轻柔触碰他的手。
甜酿第一回 主动勾他。
“我想你抱紧我。”她话语带着睡梦后的喑哑和慵懒，鼻音沉沉，“重一点……好不好？”
是甜蜜又难耐的轻哼，梦呓一般，回荡在宽阔又奢华的屋内，花非花，雾非雾，绯艳如歌。
窗外有轻微声响，春雨绵绵，悄无声息浸润了雪白纸窗，微风如绸，沾着微微的凉，河面涟漪千万，大大小小的圆满，第二日早起推窗，天亮如绵，莺啼呖呖。
甜酿尤在帐内酣睡，施少连将罗帐掩上，披衣而起，回了施家，吩咐家中下人将花笺送到了杨夫人住的驿馆。
花笺馨香淡雅，墨迹崭新，落笔闲适，是甜酿的笔迹和口吻，道是自己如今生活闲散，每日无事只寻乐，又问故人安好，施家的下人传话：“我家二小姐说了，她一切都好，请夫人不要牵挂。”
杨夫人收了笺纸，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她和曲池的离散太过伤心，已经不愿见昔日相关人，重新依傍在那个男人身边生活，只是她的玖儿不应该成为这样的人，九娘也不是这样的性子。
还是要亲自见见她，看她状况如何，和她说说话，说说她的身世，她的未来打算，带她去父母坟前看一看。
明里见不着甜酿，总要暗里想法子，杨夫人一面佯装收拾行囊要离开金陵，找人去和施少连辞行，在金陵外城兜了个圈子，着人偷偷去找那个施家递消息出来的小婢女。
仆人在施家外悄悄守了几日，见一个靓装丽人领着小婢女出门，这才知道，原来那日递字条是施少连后院的一个妾室，还是他的远房表妹。
姐妹两人，若都和一个男人有些干系，要么同命相连，要么相互憎恨，施少连常日混迹在勾栏院，夜里几不着家，家里女人怎么会没有怨气。
觑着空，杨夫人佯装巧遇，和芳儿见了一面。
“我自小就在施家长大，和二姐姐也是感情深厚，这次二姐姐回来，家中姐妹亲戚早就想见她一面，夫君总是推搪，至今尚不知姐姐住在何处呢。”芳儿道，“那日在内宅听闻夫人也是来寻姐姐，等夫君，故而让婢子出来送了个信。”
“我和甜酿情深如母女，实在是心切想见这孩子一面，也不好多在金陵盘桓，故而有些心急。”杨夫人斟酌，将那封信笺递出来，“施公子吩咐府上家丁将这信送了出来。”
施少连每日都要出门，所见之人，所去之处甚冗，芳儿出门不便，杨夫人身份有顾及，都无法大张旗鼓去查。
芳儿想起他脸颊畔的划伤，捏着那张花笺，长长瞥了一眼，柔声道：“夫人若相信我，可否把这花笺交给我，我瞧着这花笺似乎有些眼熟，兴许以前见过……倒可以去打探打探……”
“也好……”
杨夫人为人正直，跟金陵的风花雪月不沾边，可能不太知道，这种彩花笺，妓馆里用的最多。
她早有所怀疑，自从甜酿到金陵后，施少连一直在天香阁内过夜，此前他虽然在天香阁厮混的多，但也有在家中的时候。
脸上的伤痕，那是只有床笫上才会有的吧，当年在榴园，他们整日形影不离，施少连怎么会把她藏在远处，自然会放在身边。
施少连是不是把她扔进了妓馆里？有这信笺佐证，芳儿迫不及待想去看看。
年轻女子面颊微微扭动，神情不知是哭还是笑。
若甜酿被施少连攥在手里，在天香阁受到和她一样的羞辱——那谁也别想把她从天香阁里救出来，这日子谁也别想好过。
迫不及待的想见见她，想看看她如今的模样，是不是如当年走的时候那样的从容笃定。
天香阁内总是有不一样的乐趣。
楼里花娘养了两只狮子猫，白滚滚毛茸茸的身体，湛蓝的圆溜溜的眼，扫把似的拂尘尾巴，每日懒洋洋在楼里闲逛，花娘们会用手绢折成小老鼠，挂在钓竿上，勾着猫儿玩狮子滚绣球。
甜酿极爱其中一只，有时候兴起抱到屋里来，搂在怀中陪自己睡。
每逢这时，施少连的脸色并不太好。
不过几日，湘娘子就到了金陵，进了天香阁，不过一年多未见，更添了几分丰腴，面色也有喜气，花娘们都来嘻嘻哈哈拜见，施少连自然也带着甜酿一道去。
甜酿见湘娘子风姿绰约，面上一团和气，压根看不出年岁来，湘娘子也上下打量她，含笑点了点头：“好乖的孩子，我看第一眼就喜欢。”拉着甜酿的手问施少连：“我收到楼里人的书信说你带了个人回来，怎么就你只字不提……这是你日思夜想，殚精竭虑找了好几年的那个姑娘？”
两个虚伪的人都没有料到湘娘子一来便是这样的心直口快，一矢中的。
甜酿的笑容顷刻凝固，明亮的眸失神看着屋内的陈设，施少连亦是一个激灵，僵硬从脚底贯到头顶，语气僵硬：“湘姨。”
“我说错了么？”湘娘子有些诧异，“不是她？”
施少连面颊难得发红，咬着后槽牙，不承认，也不辩驳，蹙着眉头。
湘娘子看着两人神色，一个失神怔忡，一个羞恼生冷，显然是旧相识，一道又听楼里花娘说了不少两人之事，心下笃定，也觉得有些好笑：“那我就是说对了？”
他心中实在羞恼，面色愠怒，拔腿就往外走。
湘娘子见他恼羞成怒，哈哈笑了两声，倒是也不在意，对着甜酿笑道：“他要是能多说几句话，也不用我猜来猜去得罪他，这孩子性子实在有些让人头疼。”
虽是调笑，湘娘子内里也是有些欷歔，禁不住暗里打量甜酿，拉着甜酿的手柔声道：“来坐，第一次见，我和小酒一道说说话。”
甜酿勉强笑笑在湘娘子身边坐下。
“少连有没有和你提及过我？”湘娘子嫣然笑道，“我是他母亲的密友，一道长大的姐妹，只是后来他母亲嫁去江都，才断了音讯，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孩子代替母亲来见我了。”
甜酿点点头，抿唇道：“我知道的……吴大娘子是家里的主母……我也有幸，受了母亲几年教诲……”
湘娘子咦了一声，甜酿唇色有些白，回道：“我叫施甜酿……小时候喊吴娘子母亲……”
“你是他妹妹？是一家人？”湘娘子失笑，“怪不得他从没提过你名字，怪不得怎么问都不说，他倒是会瞒。”
“不是亲妹妹。”甜酿辩驳，“我不是施家人，是个孤儿……是姨娘带去的。”
湘娘子轻轻哦了一声，瞧着她：“你不是施家人啊……”
前尘往事，三言两语道之不尽，湘娘子也是个人精，几句话便能揣摩出点奇妙来，莫不是这两兄妹都是一个套路，施家都当是自己孩子养着，把这没血亲的兄妹养出些私情来，两人扛不住闹开了，一个走一个寻，闹到她嫁人又兜兜转转凑在一起，到如今这个地步。
湘娘子便不好再直面深问下去，只是旁敲侧击替两人说话：“少连他也是胡闹，怎么把你带这地方来，虽说这地儿热闹些，也不是正经能呆的地方。”
又微微叹气：“我看他也是心思糊涂了，自己也成天浸在这天香楼里，胡天胡地闹出不少事情来，有时候人消沉起来，连着几日几夜都不歇着，喝起酒来跟没命一样，赌桌上也是三四日不眨眼，熬得一双眼睛通红，把赌客们都吓跑了，我禁着他不许去，他才歇了手。”
“起先来金陵的时候，手头应该也是拮据，还要打点银子出去寻人，他想我帮着拓宽些人脉，把营生做起来，但嘴上也从来不求人，只想着你领会他的意思，后来慢慢借这天香阁应酬交际，也是磕磕绊绊，花了不少时间，就算是年节都没有好好歇过，除夕夜里喝过一盏酒，这年就算是过去了。”
甜酿听湘娘子叨叨絮絮，说施少连前几年在金陵的是是非非风风雨雨，猛然从椅上起来，告辞要走。
湘娘子看她面色发红，两眼幽幽，神情有些急切，也不强留，送甜酿出门。
施少连在外头独坐，花娘在四下说笑，他倚在椅内，手中捏着茶盏，神色冷淡，眉眼低垂，目光凝视着那一杯澄透的茶水，身周萦绕出寂寥的兴味。
她轻轻从他身边走过。
“这么多年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一分的好？”
“你在小庵村受欺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回来？”
“你和曲池在钱塘度日的时候，你们在西湖畔成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这里，拿什么撑过漫漫长夜？”
“妹妹……”他仰头长叹，声音也很疲惫，“小九……你指摘我禁锢你，控制你，强迫你……兴许我真的有坏的时候，那我对你的好呢？你放在哪里？”
她无以回他，喉头哽住，面色苍白从他面前走过。
他也起身，拂袖走开，神情冷淡与她背道而行。
花娘们围着个西北商客，把人灌得酩酊大醉，商客四肢大摊睡在软榻上，连声打鼾，面上还覆了一幅绸帕，那绸帕上绣着山水花鸟，随着底下人的呼吸起起伏伏。
花娘们见男人睡得沉，偷偷摘下男人腰间的荷包、玉佩、衣内的袖囊、怀中的帕子绢袋、连着手上带的指环都一并取下，一字摆开放在桌上观赏。
看荷包内有块闪闪的金块，花娘们摩挲了一番，个个都磕了个牙印上去：“这怕是值不少钱呢。”
摩挲玉佩的成色：“这是羊脂玉吧，不知真的假的呢？”
又抽出商人的书信，笑着招人上前，讥笑道：“他妻子挂念他，让他莫耽搁，早些回家去呢，呸，这种男人，不如死在外头算了。”
大家都饶有兴味挖掘着男人的故事，甜酿在一旁看着，觉得这种日子也就如同杯中酒，酣醇之下，癫狂之中，其实满是苦涩。
很多时候，她也想大醉一场，大哭一场，才能拂平心中的思绪。
她不想服输，不想俯首称臣。
不想把自己置于险境，置于无路可退之境。
不想面对血淋淋的自己。
花娘们围绕着商人指指点点：“你们看他身上穿的衣裳，猜猜他是何地人？做什么的？”
甜酿抱着还剩一半酒坛，听着她们说话，看她们的活泼神情，怜悯旁人也怜悯自己，抱着酒坛“咕噜咕噜”灌下几大口酒。
酒的烈气冲得她浑身打颤，身上激灵，脑子腾的一下烧起来。
她把自己埋进酒坛里，一口连着一口往嘴里灌。
她没有比这时候更憎恨他，为什么总是软刀子割肉，为什么手段不能更凶狠一下，为什么不能每时每刻都来刻薄她。
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坏的人。
他为什么不能更坏一点。
坏到她能镇定自若给他一杯鸩酒，让他永远阖上眼，不能追在她身后，让他没有心思来折磨她。
甜酿把那半坛酒都喝完，酒坛推开，摇摇晃晃去取桌上的沉甸甸的青玉酒壶，取了只酒杯，自顾自斟酒，看着花娘们把商客的东西归于原样，放回他身上。
甜滋滋的果子酒，入腹之后舌根微微的涩。
她连着喝了两三盏，皱了皱眉。
肚腹有一团火，熊熊燃烧起来，烧的她双眼通红，身体绵软，几要睁不开眼。
“小酒，你喝了多少了？”花娘闹完了，扭头看她，“怎么不声不响一个人喝起来了？”
花娘们看到滚落在地的酒坛，看到桌上的青玉酒壶，怔了怔，过来夺她手中的杯子：“你都喝什么了？”
酒坛里是烈的酒泉酒，这倒不打紧，青玉酒壶却是不普通，是这西北商客自己带来的酒，里头搀着药材。
花娘们都愣了愣，面面相觑。
甜酿双手覆在滚烫的面靥上，东倒西歪趴在桌上，晃晃脑袋，眯着眼要睡。
“回屋睡，回屋睡去。”花娘们七手八脚去扶她，心里都觉得有些不妙，“我们把你送回去。”

第115章
湘娘子本就是湖广人，此番回金陵是处理庶务，也打算吧手头的实产出售，再拿着银子回湘地去置宅买地，收几个女弟子悠闲度日，男人只是锦上添花的陪衬，并不能当全部依靠。
当年施少连和湘娘子要天香阁时说是二十万两白银，施少连只能兑出三万两银出来，如今湘娘子再同施少连道：“当年那二十万两只是让你知难而退……你是兰君的儿子，我岂有不承照你的道理，我走后，这天香阁就全交到你手里。”
施少连应了下来：“我再补给湘姨十万两，也算侄儿的一份孝敬。”
湘娘子知道他如今身家不缺，想了想：“也好……”她抬头看着施少连，欲言又止，“你做事……还是小心谨慎些，夜行障眼，总有不当心跌倒的时候。”
“明白。”施少连起身要走，又被湘娘子唤住，“小酒她……知道你的身世么？”
他摇摇头：“何必多此一举，也请湘姨替我保守秘密。”
她微微叹了口气：“这是自然。”
两人话毕，施少连告辞湘娘子出来，在自己屋外站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捏了捏眉心，慢步出了天香阁。
他又焉有其他去处，随意漫步至石桥，默然看秦淮河夜淌灯舟，凉风如绸，看两岸张灯结彩，喧阗笑闹。
旺儿跟在施少连身后，揣着袖子径直跟着他走，见他月白衣衫宽袖翩然，身姿挺拔背脊如松，漫无目的穿行在夜游的人群之中，行至一条偏僻街巷，见旁侧有间关门的香烛店，施少连驻足望了两眼，吩咐旺儿：“明日备些香烛纸钱，出一趟城。”
从吴大娘子病逝的那年起，每年总有那么一回，没有固定日子，只是临时起意，施少连会带着祭品去金陵城外一趟，那儿有一片连绵的馒头坟，葬的都是无家无室的孤苦，也有牢狱里抬出的罪人，在此处草草掩埋。旺儿点头称是，又听见施少连说：“再备一壶薄酒，两只酒杯。”
甜酿喝得酩酊大醉，被花娘们携手送回屋，给她灌了碗醒酒汤，小丫鬟过来净脸更衣，清凉布巾敷在发红面颊上，甜酿勉强睁眼，对着花娘们谢了两声，花娘们见她安安静静不闹腾，只是阖着眼要睡，这才放下心来，退出了屋子。
施少连披着满身冷意从外头回来，听花娘们说甜酿独自抱着酒坛喝醉了，脸色颇为冷淡，蹙眉回声知道了。
花娘们一向揣摩不透两人之间的情绪，总不过隔三差五都要闹一场，有时候吵得旁侧屋子都能听见，过两日又安安静静没事人一样，见施少连这副怫然神色，讪讪说了两句才走开。
甜酿睡不安稳，闭着眼在床上胡乱滚，身体燥热难耐，有如虫蚁爬行，喉咙干渴，直嘟囔着要喝水，念到口舌冒烟，仍无人应她。
她实在燥得不成样子，宛如烈日炙烤旱田，两只绫袜都踢散在床上，小衫也脱了，捞起长裙，两腿在床上乱蹬，床上的锦被软枕都被挤推在地，耳内翻滚着急哄哄的呼吸，急需一杯清凉茶水缓解身体的枯涸，竭力抖了抖睫，只得自己睁开眼，挣扎撑着软绵绵的身体爬到床沿，颤巍巍伸手去取床头的茶盏。
手抖得厉害，发红的眼里又觑不准，甜白釉的瓷盏打翻在手里，“啪”地摔落在脚踏上，而后叮叮当当滚落在地，碎了一地裂片。
杯子是旧物，许多年了，仍是冰雪一样白。
甜酿被这一声清脆的响声惊醒，身上乍然哆嗦，尾椎发麻，催着身体吐出一点水意，于暗夜里发出一声甜腻低哼。
实在渴得厉害，又热得难受，一张脸云蒸霞蔚般通红，身上处处都是痒意，又没有纾解的法子，她滚烫的脸颊枕在微凉的床沿，抽着肩膀呜咽了两声。
“哭什么？” 有人慢悠悠走过来，一手提壶，一手执茶盏，递在她唇边，语气轻漫，“喝茶。”
是他喝的浓茶，茶已经凉透，茶气酽冽，苦得舌根发麻，最后回甘在舌尖，勉强把她的神志救回一点来。
她强撑手坐起来，就着他的手连着喝了两三杯，尤且觉得不够，面上还是火烧一样，绯红欲滴，眉眼缱绻的脸庞，红唇似血红润，呼吸急切紧促，是一副软绵绵春意缠绵的模样。
“为什么要喝酒？”他声音颇冷淡，盯着问她，“是赌桌不好玩？还是戏不好看？伎舞不过瘾？这天香阁的吃喝玩乐还不够你沉湎，要闹到借酒浇愁的地步？”
甜酿脑海天旋地转，眼睛也迷蒙，听见他发问，嘴硬回道：“我不愁，我很开心。”
他勾了勾唇角，微凉的指尖轻轻在她火烫的面上触过，撩开黏在她眼尾的碎发，长袖一拂，男人清淡又混杂的气息扑在她脸靥上，她猛然觉得渴，呼吸急促，身体内排山倒海般的浪潮冲拍栅栏，又软绵如泡沫，轻轻一吹就要酥软下去。
“是么？有多开心……比钱塘还开心么？”他的指尖往下滑，划过纤细脖颈，她的呼吸越来越急，面色越来越红，蹙着眉坐起来，呼吸凌乱，眼里春意荡漾又幽幽暗暗，凝视着他。
他站在床前，弯下腰看她，声音轻柔：“是钱塘好？还是天香阁好？”
她只是有些混沌醉意，脑子却分外的清醒明白，直勾勾看着他，话语坚定：“钱塘……”
“我也能给你那样的生活。”他注视着她，极温柔地道，“只要你想要，我就能给。你为什么不要？”
“你给不了……我也要不了……”她目光幽幽，耀若星辰，“因为钱塘没有你……”
“是么？”他认真点了点头，“因为没有我，所以自然会开心……既然我给的你都不想要，那我只能把你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手脚脖子都用链条锁着，连衣裳也不许穿，一辈子都走不出屋去。”
她盯着他，摇了摇脑袋，又点了点头，问他：“你能不能放过我？”
他乜了她一眼，微微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清淡笑意：“你说呢？”
她呼吸起起伏伏，歇了半晌，睁开发红的黑眸看着他，见他笔直直站在自己身前，神色不冷不热，阖眼，咽下满腔炙热，又睁眼，媚眼如丝，勾住他腰上的玉带：“过来……”
她气喘吁吁，一双眼睛像灰烬里的火光，又热又烫，烧得一丝不剩，伸手揪住他的衣衫：“过来。”
“总有一日，我要把你捏在手里搓扁揉圆，要你尝尝我的感受。”
“是么？”他回答她，“求之不得。”
甜酿目光迷朦又空洞，只有呼吸起伏，他见她深思恍惚，俯身过去看她，温柔问：“我是谁？”
她看着他，仿佛不识，良久才回神，沙哑道：“施少连。”
他低头衔住她的唇。
她来不及躲避，也压根没有力气躲开，他撬开她干渴的唇舌，舌尖相递，她的味道和他的气息交融到唇舌之间。
阔别已久的亲吻，人是旧人，心境却已然完全不同，这吻也不同。
“你知道我爱你的。”他贴在她耳边呢喃，安抚她，“小九，你爱我一点？很难么？”
她听见他的话，游魂一般看着他，怔怔地看着他。
他轻柔抚摸着她的长发。
总是懒洋洋提不起精神，她在天香阁内消磨度日，却日复一日厌倦其中的声色犬马，没有振作的法子，任何人或事物都勾不起她的生机。
自打湘娘子回了天香阁，阁内的客人更热闹些，三教九流俱有，处处都是歌舞曲乐，甜酿不愿出房门见湘娘子，百无聊赖倚在窗边，看初春的秦淮河景。
河中游船甚多，来来往往，多是游玩的年轻人，翠衫红袖，青青子衿，琵琶或者箫笛，相应相合，同谱一曲。
她看见停在桥边的乌篷船，有人掀开船舱布帘，幽暗的舱内藏着一双晦暗眼神，朝她瞥了一眼。
那眼神是激动又冰冷的，可笑又可怜的。
乌篷船晃了晃，驶向桥洞，船内人探出半张娇艳的面孔，回首望她。
甜酿眯着眼注视着舟上的人……她险些认不出来，当年那个活泼的妹妹……
是芳儿么？
施少连沾了满身香烛气味，靴袍上俱沾了泥，脸色肃然，带着旺儿穿行在绿意点点、枯叶蓬乱的坟堆之间。
驻停在官道茶棚旁的马车喂过草料，被茶摊主人牵过来。
官道上，缓慢驶来一列锦绣马车，当前有执鞭提链的皂隶开路，后有家仆跟随，浩浩荡荡十来人，还跟着不少行囊箱笼。
不知是哪府那道的官员派遣到金陵来任职。
施少连听见皂隶呵斥路人，掀帘瞥了一眼。
马车就在茶棚停下歇脚，车内出来个年轻官员，森青色官袍，眉眼俊秀，意气风发，气质卓雅。
是高中后留在京城任职，至今已数年不见的……张圆。
张圆从京城调迁到金陵为官，把妻子留在江都家中陪侍双亲。

第116章
应天府监察御史有三，去年冬告老还乡一人，朝廷补缺，调任张圆至金陵任事。
夫妻两人从京里雇舟沿漕河南下，窈儿在江都下船，归家陪伴母亲和舅姑一段时日，张圆紧着赴任，先行往金陵去。
张圆曾在金陵游学数年，如今去金陵做官，少不得赁屋而住，赵家在金陵有房舍托给老仆看守，赵安人的意思是收拾出来给女儿女婿用，奈何张圆不受，先托金陵的同窗在公廨附近租了个二进的清净宅子，到金陵后还要拜谒上峰，造访同侪，邀约同窗，将有不少时日要忙。
窈儿在张夫人膝下伺奉，婆媳两人亲密如母女，只是张家难得有贴心人，幸而赵安人时常往张家里探看女儿，杜若有空也带着蔻蔻看望表妹，日子还算热闹。
张优已再娶新妻，夫妻两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蔻蔻每次来，也只往张夫人面前磕个头，张优向来不待见前妻和女儿，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竟不当亲生的一般，张夫人见他嫌恶自己女儿，只以为是夫妻之仇不共戴天，好在是个女孩，张夫人也只得任由他去，祖孙情分不算亲厚，面上却也还过得去。
蔻蔻惧生，一向不爱留在张家，只拖着杜若的袖子嘟囔着要回家，杜若陪窈儿坐了半日，便带着蔻蔻起身打道回府，顺带吩咐车夫去市坊绒线铺里买些针线彩缎回去。
遇见况苑也是意料之外，雇的驴车停在路旁等候，杜若带着蔻蔻一路往前走着，孩子拉着娘亲的手摇来摇去，直勾勾盯着路边的冰糖葫芦走不动路，杜若怕坏了她的牙齿，将蔻蔻抱在手里：“吃多了糖葫芦，牙坏了蔻蔻就不漂亮了。”
“可是蔻蔻想吃。”孩子搂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蔻蔻的嘴巴、牙齿、肚子都想吃糖葫芦。”
“那娘教蔻蔻一个法子，把眼睛捂上，看不见的话，嘴巴牙齿和肚子都不会想吃。”
胖嘟嘟的小手捂在眼上，还露出一条宽宽的手缝，蔻蔻嘟囔：“娘亲，看不见了……可我还是想吃，我心底一直想着呢。”
母女两人身后的男人听见童言童语，驻足，掏出铜钱，买了一串又大又红的冰糖葫芦，唤住杜若：“既然孩子想吃，偶尔也让她尝尝。”
杜若回头，看见他有些讶然：“是你？”
不知是不是偶遇，蔻蔻在母亲怀里偷眼看他，况苑见她抱得吃力，伸出手：“要去哪儿？我替你抱她一会？”
杜若摇头不肯，见他手中的冰糖葫芦，搂紧孩子：“多谢，小孩子不能吃这些东西，前头铺子就是了，我抱得动。”
他跟着她走，蔻蔻趴在母亲肩头，一双圆溜溜的眼转来转去，只瞅着况苑手中的冰糖葫芦，他对孩子微微一笑，蔻蔻便有些不好意思，躲进了母亲怀中。
几步就到了绒线铺面前，她停住：“我到了，不耽误你忙。”
况苑就在绒线铺门前停住脚步。
杜若买完针线出来，他还握着冰糖葫芦站在门口，见她一手牵孩子，一手拿油纸包，问她：“怎么不带个婢女出门？”
手边只有一个使唤的婢女，家里忙的事情多，有时候也忙不及跟着她出门，杜若回道：“去张家，用不上婢女跟着。”
蔻蔻仰头瞅着冰糖葫芦不吱声，况苑用冰糖葫芦做饵，摊开手：“况叔叔替娘亲抱蔻蔻回车上好么？”
蔻蔻咽了咽口水，看了看况苑，又看了看娘亲，义无反顾扑进了冰糖葫芦的怀抱。
身材高大的男人笑眯眯搂着孩子馨软的身体，语气微叹：“蔻蔻真乖。”
杜若见孩子雏鸟似的扑开翅膀扑向况苑，脸色瞬间青白，身形晃了晃，勉强维持镇定，呵斥蔻蔻：“蔻蔻，下来。”
“别凶孩子。”他护着孩子，腾出一手抢她手中的纸包：“走吧，我送你回车上。”
他自作主张抱着孩子大步走在前头，她只能跟随他走，脚步稍急，又有些虚浮，况苑将孩子抱送入车内，怜爱揉了揉蔻蔻绒绒的发顶，转过身来看杜若。
她立在车旁，他扭过头来看她，如今的杜若脂粉不施，素衣素裙，娴静内敛，和当年那个鲜艳又俏丽的张家二少夫人截然不一样。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庞上，仔细打量，暗藏想法又坦坦荡荡，她总是能轻易瞧出他的目光的含义，面上慢慢浮上红晕，又夹着苍白无力，偏首躲避他的目光，语气僵硬：“今时不同往日，请阁下自重。”
况苑也没有什么逾规举动，收回目光，往旁侧站了站，她要上车，他伸手要扶她的手臂，杜若急忙避开，动作稍急，显得有些狼狈：“不必了，多谢。”
他缓缓放下手，注视着眼前女子一副避嫌的神色，是正儿八经的杜娘子，不是当年那个和他苟且偷欢的张家二嫂。
她见他神色怔怔，心头也是百转千回，无力回他：“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本也不该如此……”
她急着要走，从他身边绕开，被他唤住：“杜若……”
“成亲后几年，遇见你之前，我有时苦闷，也放荡过一阵……有过两段短暂的露水情缘……”
“男人做的事情，瞒不过家中妻子，我的事情，她都知道……个中缘由或者苦衷，说出来只是为自己开脱的借口，我并未良善，却也不愿做十恶不赦之徒。”他低声道，“兴许在你眼里，我和张优并无不同，我也只是你报复张家的一个工具……”
“我没料想……那些日子……就此深陷进去……”他眉头微蹙，喉头哽住，神色略有迷茫和失落，“是不一样的……像又活过来了一般……情是真的。”
杜若心头微微痉挛：“其实……真没必要再见面……”她回他，“你也说了……露水情缘而已，当初我们各取所需，如今分道扬镳也是正理……”
“如今各自有各自的日子要过，情不情的……又值什么？”她垂眼，“不过是空中楼阁的浮影，日头下消亡的泡沫，不值一提罢了。”
“日后，还是避开些好……况苑，我们都有自己的家。”
她话语轻飘，跟着驴车哒哒哒离去。
他并非良善，她也不是贞烈，大抵都算是寡廉鲜耻的那类人吧，不计后果，不顾旁人，只为图一时之欢愉。
罪恶感是什么时候产生的？是看见他携着家人去庙里烧香拜佛，是看着他贤淑的妻子含笑站在他身边待客，是避人耳目的幽会大汗淋漓的肌肤相贴。
妒忌和爱意随之滋生，她所想拥有的也只是个敦厚和睦的家庭，一个体贴周全的丈夫，她也想做个贤良淑德的妻子，为什么他人何其幸运，为何她所托非人。
蔻蔻。
是结束，也是开始。
施少连不许甜酿妆扮得瞩目，她身上素淡，也没有太多的钗环妆饰，在天香阁内不似寻常花娘，潘妈妈格外护着她，也嘱咐阁内诸人多照应着她点，她这样特殊的身份行径，阁内的花娘却鲜少有忿忿不平者，大多对她爱护有加。
小酒软糯有趣的时候，倒是特别的光彩夺目，能在天香阁里存活的花娘，也都不是一般人，大家一齐醉生梦死，自甘堕落，也格外喜欢变着法子带着甜酿吃喝玩乐。
楼里近来有新客，衣裳料子粗鄙普通，人看着也难以言表，一双眼老扎进人堆里东张西望，好在出手还算阔绰，一出手就掏出了明晃晃的银锭，潘妈妈勉强笑脸迎近来，找了两个花娘陪着喝酒，谁知来人非要将楼里的花娘都招来，囔着要寻个新鲜的。
潘妈妈在心头翻白眼，看在银子的份上又多招了些花娘来，那商客左看右看不满意，自己在楼里胡乱走动，左顾右盼，就这么连着来了三四日，花娘们闲聊时说起：“看他那畏手畏脚的样子，倒不像什么阔人，在妈妈那出手却是大方，说什么要找新进楼里的姑娘，在这楼里待了一年以上都不见，一双眼直勾勾盯在人面上看，又左瞧瞧右瞅瞅，恨不得把全部新来的花娘都召到他眼前来。”
“这倒是奇怪，难道是嫌我们这些已经老奸巨猾了么。”
这新客来的时候凑巧，恰是甜酿看见芳儿的第二日来天香阁的，甜酿在旁听着花娘们说话，掀起眼帘认真听了会。
后来果然遇见了，甜酿在戏楼听戏，那商客看见她，眼睛一亮，也不凑上前来，站的不远不近，眯着眼看着她。
她和阮阮嘴里正磕着瓜子，看着来人，停下动作。
是芳儿找人来打探她。
兴许是舟中那一面看得不够清楚，找个男人进来，看得更仔细些。
她不难打探，她在天香阁里行径特殊，也算是无人不识，天香阁里人多眼杂，除了花娘外，龟奴、打手、还有伺候的丫鬟婆子，只要知道她名字，从任何一人嘴里都能问出些消息来。
只要甜酿瞥瞥眼，就有龟奴上来，不着痕迹将商客引开。
这客人见过甜酿一面后，倒也没有上前来调戏挑逗，问了几句旁人后出了天香阁，就再也没有在楼里出现过。
施宅那边，芳儿使出了不少银子，连着问了好几个在天香阁当差的仆人，摔了两套茶盏，才将愤懑平息下来。
美艳的脸庞因嫉妒而微微扭曲。
她可是亲眼目睹，那些年这兄妹两人之间的一切，施少连这样的性子，怎么会不恨甜酿，怎么会不作践那个喂他毒酒的人。
可就算他把她作践进天香阁，就算他把她贬为花娘，可在那种肮脏地方，他还是顺着她，睡她，专宠她。
天大的笑话，他逼良为娼，还宠一个被自己扔进勾栏院的娼妓。
施少连是个疯子，也是个贱骨头。
遇上这种男人，是甜酿可怜，还是她蓝芳儿可怜？
她原想见甜酿一面，也许可以高高在上站在甜酿面前说些话，也许可以用悲悯的语气安慰她几句，但如今看来，都是笑话，她蓝芳儿，夹在这两人之间，也是一场笑话。
待芳儿平息下来，把宝月唤至身边来：“我亲自下厨，给夫君炖了一盅甜汤，你送到他身边去。”
宝月有些疑惑，芳儿初被施少连带到金陵时，也常做这些，吃食或者衣料之类来讨好施少连，只是后来……就再也没做这些了。
“还不快去？”
“公子不在家，蓝夫人要我送到何处去？”宝月扭着手，“不知道公子今日回不回来，若是回来，那婢子就端走……”
“他就算不回来，难道也没有日日都待的地方么？”芳儿竖起柳眉呵斥人，“送过去。”
日日待的地方，那就是天香阁呗，宝月心头气鼓鼓地想，不知芳儿又要做什么妖，她一个婢女，又怎好往那种地方去，好歹施少连身边有顺儿和旺儿，每日里都会回宅，替施少连跑腿办事。
旺儿也是被施家下仆寻到，看着家里拎来的食盒，琢磨不透，挠挠头，把食盒提去了天香阁，送到了施少连的屋子里。
甜酿看着食盒，不动声色，施少连听了两句，皱皱眉，吩咐人：“倒了。”
那碗甜汤又原封不动拎下去，泼到了秦淮河里。
湘娘子喜欢甜酿，但凡有空，或是楼里有什么热闹事，喜欢让甜酿伴随左右，施少连不是多言之人，他们两人算是多年兄妹，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家里人，湘娘子有时也问问甜酿施家的生活度日，提及吴大娘子的一些往事。
“后来我们两人在金陵都有些名气，日子越来越不轻省，起初她运气比我好些，归于一位周姓官员的后宅，约莫也过了几年好日子，可惜后来不如意，又被放出来，这才去了江都嫁人，跟我失去了联络。”湘娘子微叹，“我起初比她折腾些，几番辗转，一直以为我们姐妹两人，我命不如她，谁知一路安稳至今，兰君却早已香消玉殒……”
吴大娘子逝去多年，音容笑貌大半已经模糊，留给甜酿的印象也不过是见曦园那个病弱苍白，守着施少连读书写字的严苛母亲，对着家里其他几个孩子，不亲近，也不生疏，总是隔着远远的听着孩子们说话，脸上带着淡淡微笑，在甜酿如今的回顾里来看，那时候的吴大娘子的眼神，兴许是沾着几分孤寂阴郁和清高的。但在湘娘子言语里，吴兰君也有活泼生动、平易近人的性子、呼朋引伴的嬉笑游乐，能随时随性挥袖的高超琴艺。
这感觉很奇妙，她们认识同一个人，却是截然相反的个性和面貌，完全无法联结在一起。
甜酿没有父母，并不知道被吴大娘子那样的娘亲悉心照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可如今站在天香阁里，她却突然想起吴大娘子逝去时，施少连脸上写满冷漠，他倚着棺木，随意用足尖拨弄着地上的火盆，见曦园里有很多他年幼时候的东西，都是吴大娘子一针一线为施少连积攒起来的，他却说他不喜欢见曦园，其实他是……不喜欢自己的母亲。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稍纵即逝，甜酿抓不住它，那种古怪的感觉却有点熟稔。
近乎……无微不至的掌控。
见曦园和……榴园。
也许每个人都在画地为牢。
湘娘子总是不遗余力在甜酿面前说施少连的好话，见甜酿目光游离，怔怔出神，微微叹了口气。
这女孩儿有自己的主意，不想听的东西充耳不闻，轻易不肯改变想法。
她也看出来了，这两个人都不肯低头，谁都不肯服软。
死疙瘩难解。
甜酿见湘娘子疲乏，也从屋里退出来，去外头找花娘们玩投壶。
施少连后来再去找湘娘子，湘娘子见他也叹气：“你把她关在天香阁多久了？”
约莫有四个月了。
“我看出来……她不肯嫁你，那就先想法子养个孩子吧。”湘娘子目光毒辣，悠悠呷了口茶，“女人当了母亲，总是心软些，又有孩子分心，计较也少些，相处久了，恩怨也淡了。”
“总比搁在这天香楼里僵着好，有了孩子，很多事情都不一样。”
施少连脸上神色并不好，垂眼，捏了捏眉心。
于他而言，孩子可有可无，他手心的疤却横亘在肌肤上，在她视若无睹的目光下，令人如鲠在喉。
她躲不过每日早上送到眼前的汤药，但房里那瓶他每日服用的雷公藤，却是假的。
生个孩子将两人捆在一起，这是下策。
“听说金陵不是有个刚告老还乡，专给后宫娘娘们看诊的老御医么？听说这位老御医轻易不出来看诊，也许可以使点法子，请过来给她调养调养身子。”
如今湘娘子回到天香阁主事，施少连就无须多在天香阁内盘桓，语气淡淡吩咐甜酿：“这两日等外头收拾妥了，跟我一道搬出去。”
这几日他们的关系不冷不热，床上云厚雨浓，鱼水欢谐，床下冷淡有加。
“去哪？”
“外头宅子，竹筒巷的那间。”他面色郁郁，眉眼低垂，并不算太愉快，“你在这也住了够久。”
他对别人可以心狠手辣，唯独对她狠不下来，扔进天香阁是惩罚，但除他之外，他又能容许谁碰她、伤她、觊觎她？
说到底，输的人还是他。
甜酿脑海里浮现的是芳儿的眼神。
连着两天都送了东西来，一次白天，一次夜里，一次是甜汤，一次是一条汗巾子，此后不知是不送了，还是被施少连吩咐扣下来。
芳儿的意思，她自然明白。
“芳儿知道么？”她先出口讽刺他，“我和她一起伺候你？”
“当年是你把她推到我面前来的。”他俊眉压着丹凤眼，眼里满是不耐，“你的意图，不就是让她取代你么？”
“她眼巴巴跑到我面前来矫揉造作，我又岂有不受之理。”施少连冷笑，“你和她姐妹情深，两人都得偿所愿，该高兴才是。”
甜酿咬着唇壁不说话，自己在椅上坐了半晌，起身要推门出去。
她不想离开天香阁，外头的宅子，和当年的施家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碰她。”他唤住她，冷言冷语，横眉冷对，“这几年，我根本碰不得别的女人。”

第117章
甜酿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僵硬。
“我酒色财气均沾……”他声音很冷，嗓音薄脆，像即将消融的冰，“可自你之后，就没有旁人。”
“这几年在天香阁，再如何寻欢作乐，醉生梦死，都无法碰女人……面前每一张脸于我而言都是煎熬，让我想起你。”
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我施少连也有被人摆布，被人欺骗的时候……如何找也找不出踪迹，找到了却失之交臂，究竟是死是活，过的是什么苦日子，日复一日的失望和煎熬，怎么能不恨……最恨的时候，我差点掐死床上那个女人，身上全是她挣扎的血……可我赶到钱塘，见的第一面就是夫妻携手，笑语同行……嫉妒比恨还要强烈……”
“这不是我的错。”她猛然打断他的话，声音发颤，“这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错。”
她声音尖锐，脸上神色几近要奔溃：“你为什么不能放手，明明所有人都能好过一些，明明不需要这样，为什么不能放手？为什么要对我紧紧相逼？为什么不能是其他人，一定是我？”
“那你呢？为什么不能是我？你为什么只对我苛求？为何不能对我好一些？”他一拳捶在桌面，砰然一声，怒火从心底起，冰冷冷字字声声质问她，“我比张圆、方玉、曲池差在何处？他们能给你的我全都能给，他们给不了的我也送到你面前来，只要你想我就能纵容，这世上有没有人比我对你更好的？你何至于厚此薄彼，对别的男人都青眼有加，却唯独对我弃如敝履！”
施少连气得眼尾发红，死死咬牙：“时至今日，我对你再坏，再狠，再恨你，也没有让你吃苦，若不是你烧毁嫁衣，言语激怒，死不认错，我也不会把你扔进这天香阁里，你为什么就不肯低头服软？你怪我强占你控制你禁锢你，可你若是不再三要逃，我又何必使出手段来对付你？”
她如同奓毛的猫跳起来，恶狠狠回头，发红的眼盯着他：“因为你是大哥哥，因为我根本不爱你，所以我就是要逃，就是不接受！在榴园你把我看得死死的，我就只能虚与委蛇伺机而逃，你蓄妓养宠还要毁我姻缘、强夺我的清白，我也根本不在乎你和其他女人如何，你把我扔进天香阁来强迫我屈服，我也把自己当做娼妓来伺候你。”
甜酿一口气说完，双颊通红，心如擂鼓，见他脸色阴沉看着自己，久久喘了口气，掌心都是黏腻的汗水，后背有如针刺。
一架吵完，两人都久久不说话。
两人都同样固执，如果誓要此间争出个输赢来，只不过是两败俱伤，如果他坦荡放手，如果她肯依附，如今早已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内室格外安静，听不见半点动静，他们也反复争吵，一遍一遍的折磨彼此，第一次鱼死网破般的绝望，到现在已褪成脱口而出的委屈。
他的爱早已全盘托出，她的不爱也终于说出口，不爱这两字，就犹如一声闷雷破开白雾，迷障顷刻滚滚而散，他心中平静犹如镜湖水面，倒影着天光云影，说不清是畅快还是麻木，只是格外的静，静到外头的一点声响都难以忍耐。
从头到尾，他都走错了路。
施少连仔细听着外头的笑声，久久没有回神，后来目光终于转到她身上，漆黑的眼凝视着她，低声呼唤：“你过来。”
甜酿咬着唇壁，默默看着他，缓步上前。
她站在他身前，只觉他眼神莫测，脸色极其的平静，长睫轻轻颤抖，他伸臂一揽，把她揽入怀中，她挨在他膝头身体僵硬，他伸手轻轻捋着她乌黑顺滑的发。
僵持得太久了，她的心比谁都要累，施少连抚摸得温柔，她也慢慢松懈下来，温顺窝进他怀中，把脸颊贴在他肩头。他身上的气息温热，安抚她心口的动荡，轻轻阖上眼。
他也悄然圈住了她柔软的腰肢，两人身体重叠在一处，他静静抚摸着她的长发，她静静接受他的安抚。
“不爱我……那是恨我吗？”他心平气和问她，声音疲倦又温柔，“推掉张家亲事，夺去你的贞操，把你圈进榴园，逼曲池休你，把你扔进天香阁……”
“嗯？还有什么遗漏的罪行么？你说出来给我听一听……”
她听见他的话语，十万分的委屈齐齐涌上心头，耳中血流轰鸣，眼眶酸胀不堪，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她宁愿面对他的恶言恶语，也不要听他半句的温柔。
“刚才听见你喊我哥哥了。”他下颌贴着她微凉的脸颊，轻言轻语，话语缠绵，“你十几岁那会，哥哥这两个字就成日挂在嘴边，声音甜软得像蜜桃汁水，我听一日，心软一日。后来和我在一起后，叫得越来越少，也就是人前喊几声，声音也带着怨气……”
“谁家哥哥会觊觎自家妹妹，当亲兄妹养的两个人私帷秽乱，传出去成何体统。”他的声音转为喑哑，“也只有我大逆不道，又急功近利，把待嫁的妹妹关在家里，弄到床上乱伦……”
“到底是有多恨我呢？”他轻轻拍她的肩膀，听见她的呼吸急促又压抑，身上的衣裳被她紧紧揪在手里，瘦弱肩头起起伏伏，语气柔和如微醺的酒，“小甜酒儿，好妹妹，乖妹妹……你的恨，我割身上的肉补给你，够不够？”
她不想割他的肉，只想得到解脱，施少连态度突然转圜，甜酿全然无招架之力。
他看着她眼里的倔强，黯然叹气：“只是你别说傻话……让我放手，如今这地步怎么放手，床上床下都多少日子了，打也打了，吵也吵了，这种世道放你做什么去？”他偏首亲她的额头，把她抱去榻上，“一切都是我的错，纳芳儿只是为了解气，我连她半根手指头也没碰过，这几年锦衣玉食供着，早有打算找个好人家让她托付终身。外头宅子买了多少年，早盼着你住进去，就你和我两个人，清净又方便……你若喜欢天香阁，我把天香阁送你玩？那宅子离天香阁也近，你若想来听戏玩骰子，随时都能来……”
身体是熟稔的，先让她得到愉悦，人尝到甜头，心自然松懈，爱不爱有什么要紧的，能抓住人心的，除了爱，还有其他许多东西。
施少连看着身边人裹着薄衾累得睡着，披衣起身，悄悄将门阖上，吩咐人看紧屋内，回了趟施家。
要搬到杨宅去住，书房库房和用得顺手的下仆都要跟着过去，施少连找了孙翁老，另吩咐宝月把书房都收拾出来，又唤人：“去喊蓝氏来。”
不等下人往后头去，芳儿自己带着婢女过来见施少连，手上还端着一碗燕窝粥。
她每日都送些汤汤水水到宝月手中来，言说是自己亲手炖给施少连补身体，让宝月务必送到施少连手中，这些东西每日大费周章送到天香阁里去，却根本进不了天香阁的门，都被施少连吩咐人拦了下来。
施少连目光散漫落在青瓷碗上，再抬眼一看芳儿，精致的脸上笑意盈盈：“近来妾也学着勤快了些，屋里弄了个小厨房，从厨房拿了本食谱，想着给夫君补补身体。”
“你倒是勤快。”他勾勾唇，微微一笑，“难得。”
“一点心意，夫君不要嫌弃。”芳儿将燕窝粥奉上来，嘻嘻一笑，“少连哥哥尝尝味道如何。”
他把手中的账册卷起，将推到面前的粥碗缓缓推开：“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大可不必，送到天香阁里，也是白糟蹋了好物。”
施少连抬眼瞟她，淡声道：“好端端的怎么天天往天香阁送东西？”
“夫君已经很久不在家中了。”芳儿敛眉，“以往两三日里总能见夫君一面，自去年冬日起，夫君就再也不在家中，我自己一人在家中……还是想夫君多回家里来……”
“芳儿不想把日子过成这样。”她目光盈盈，“我九岁就跟随爹娘到施家……每日里都是热热闹闹的，我不想过现在这种冷冷清清的日子。”
“我在不在家，和你过什么日子并不相干。”他突然笑道，“也是凑巧，你觉得日子无趣，眼前也有好日子等着你。上回带你去吊唁的那户人家可还记得？”
“记得，是户部的李大人。”
“正是，李大人已上报朝廷，要回滁州老家丁忧三载，乡下清寂，他也是想寻个贴心人说话，上回你在他面前露了个脸，不知怎么被他惦记上了，前几日还问了我两句，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就应了下来，挑个吉日把你抬到他府上去住。”
她听见他慢条斯理说话，猛然抬起头，脸上血色瞬时退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你……你要把我送人？”
他唇角一丝讥笑，账册抵住颌沿：“这是天大喜事落在你头上，五品朝廷官员，总比跟在我身边要好些，你不是嫌日子寡淡么？李大人府上常日宴客不断，日子有趣多了。”
“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芳儿心头剧痛，颤抖着唇，“你把我带到金陵来，说要好好对我……你却让我陪客过夜……如今还把我转手送人……施少连，我对你一片真心，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自己要做妾，做的都是分内之事。”他有些不耐烦听她说话，起身要走。
“我不去，我有姐姐姐夫……”她尖叫，“我要告诉姐姐姐夫去。”
“纳妾文书送往李大人府上了。”他漫不经心道，“你不去事小，得罪了李大人倒是大事，就怕我和你姐夫也当担不起。”

第118章
“你好好服侍刘大人，刘大人为人清正，断没有亏待你的道理，以后在刘府站稳了脚跟，自有享不尽的富贵光荣，我和况学都要沾你的光。”
芳儿泪落如珠，唇角抽动着，不知是哭是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轻贱我？”
“如何是轻贱？天下文重商轻，五品官员的侍妾，岂不比我这种皇商侍妾风光体面？”他语气随意又轻漫，“我好心替你谋的好去处，不指望你感恩戴德，也没想你这样不识抬举。”
“你明知道我对你有情……你还……你还……”她嫣红的唇颤抖着，“我打小就知道你、认识你、仰慕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施少连皱眉：“你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在我面前碍眼，好好的路不走，倒要自己撞上门来，一心巴在我身上，是个人都难免觉得有些晦气。”
芳儿心中如千百柄利刃刺中，连哭都哭不出来：“那你又好到哪里去，只差跪在地上求她施舍爱你。你这个疯子，怪不得你对她那样好，她还是要逃，怪不得她逃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小心。”她呵呵笑起来，“你何止轻贱我，你还照样轻贱她，你居然把她送到天香阁里……一点也不意外，这就是你……你身边没有一个人能有好日子……”
“我真想看看她如今是个什么神情？受到这样的羞辱，她怎么不去死，她在你身边呆了那么多年，她怎么还能活到现在？”
“你也想去天香阁陪她？”他背着手，神色极冷，“你倒提醒我……她落难，理当你作陪，留你在家倒是我心慈手软……换个人送刘大人也行，天香阁还能多个花娘……”
芳儿目眦欲裂，死死盯着他。
“安分些，我若知道你嘴里吐出关于她的半个字。”他的目光阴寒，“你的下场，只怕连天香阁的花娘都不如。”
“施少连，我咒你永不如愿，咒你孤独终老，咒你众叛亲离。”她咬牙切齿，跺脚赌誓。
他冷漠看她，对她的话丝毫不以为意，一个虚荣不值一提的女人，她的命运，也迟早湮没在不见天日的某处。
府里大半的人都要打发出去，也要采买一批新的奴仆往杨宅去，施少连俱交给孙先生去处置，把宝月单独提出来：“你带几个人去把杨宅的屋子好好收拾一番。”
宝月在杨宅待过一阵时日，不知怎么又要回杨宅去，问施少连：“要收拾成什么模样？”
他想了想，回道：“按着绣阁和榴园……照着她的喜好习惯去布置……不能和榴园一模一样……”
宝月眼神像点烛一般，瞬间亮起来，脸上也是笑意绽放，施少连看着她掩不住的神情，面上却无半分喜怒，摩挲着自己的指尖：“等她回来，有些话当说，有些话不当说……你若敢说错半个字，我不会动你，暗地里也要拔你家里人的舌头。”
他看宝月的眼神如雪刺，阴鸷寒冷，是真真切切的威胁和压迫，不是动动嘴皮子拿她当泻气的筏子，宝月心底发麻，那点喜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缩着肩膀：“那要说什么？不说什么？”
他的好、他的愁苦当然要说，他做过的恶全都要藏起来。
芳儿和施少连撕破了脸，当夜里做了回噩梦，身上滚烫，发起病来，屋里的仆婢都被遣了出去，只有个厨房的婆子过来送汤药，芳儿挣扎起身，哭骂起来，隐约听见外头动静，内院的人都被遣走发卖，只留了她一人在内院。
刘大人那边，刚死了亲娘，寺里七七法事还未做完，断没有大张旗鼓纳妾的道理，只悄悄把人接进来就可。
况学早些日子就听施少连说过刘大人之事，心里想了两日，挑了个空儿和苗儿说起，苗儿捧着临盆的肚子，蹙着眉：“这……她心里头还不知愿不愿意……”
“也没什么不好。”况学抚摸她圆滚滚的肚子，“二小姐不是回来了么？至今我们都没见上一面，芳儿在他府里处境未必能好……那刘大人我也参过几回，博洽多闻，礼待下官，家里也是贤德恭礼，芳儿过去说不定是个转机……我若转到户部去任职……指不定刘大人还是我的上峰……”
“你去看看她，该劝的还是劝一劝，让她心头舒坦些。”
苗儿点头，沉吟道：“我省得。”
苗儿真就往施家去看芳儿，见芳儿一人躺在屋内，头发蓬乱，嘴唇发白，旁侧还搁着空空的药碗。
她开口劝，芳儿也听着，蓝家是瓜洲人，一间小小的香烛店要养活一家人，父亲好赌好色，母亲外强中干，日子紧巴巴的难捱，后来到江都施家，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苗儿能嫁给况学，也多赖施家助力，人生在世，都是沾亲带故互相提携的，既然日子越过越好，为人也要知足感恩些。
芳儿听着姐姐说话，自己颤巍巍起身，把妆奁台上的珍宝首饰都笼络起来，干巴巴回苗儿：“知道了，这是好事，我心里头高兴还不来及呢。”
苗儿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个妹妹心仪施少连，当年在母亲面前吵闹着要嫁，如今这副模样，虽是心灰意冷，好歹劝回来了。
“以后见面兴许就有些难了，不如去姐姐家住一两日吧。”苗儿道，“我去和施大哥说，你一个人闷在这府里也没什么趣味，我那好歹有巧儿和宁宁，都能陪你说说话。”
芳儿黯然点点头：“好。”
当即收拾了细软衣裳，一齐去了况家，软轿在仪门前落下，姐妹两人听见花木间隔的甬道有男人说话，一个是况学，另一个……是张圆。
芳儿驻足，苗儿牵牵她的袖子，示意妹妹快进内苑：“张家三公子前几日刚到金陵赴任……甜姐儿的事情他不知，你姐夫也是有意瞒着他，我们莫在他眼前露面……快走吧……”
她在况家坐了半盏茶，一甩袖：“我还是回施家去，姐姐家人多，就不扰姐姐清净。”
张圆在金陵落脚之后，连日都不得闲，一面要接手衙门公文，一面还要访亲问友，这日从同窗旧友家归来，推脱不过略喝了几杯酒，已有些不胜酒意，到家已晚，门房老仆见主人归来，奉来一封书信，说是一个婆子来送信，也未报家门，只叮嘱要把书信转交给家主。
张圆不以为意，起初以为是哪家的拜帖，让身边的小厮接了送去书房，自己回房内沐浴歇息。
第二日正是旬假，张圆晨起去书房看书，见桌上放着的书信，将信拆出来，只有一张纸条，寥寥数语：“禽兄丧尽天良，囚她入天香阁为娼，钱塘守备夫人杨氏亦在寻她。”
张圆皱眉，这信写的莫名其妙，转瞬面色全无，急急抖了抖信封，又从里头倒出半张粉色的花笺，那花笺被人从中撕破，上头两行不成句的簪花小楷，言语淡淡，向人请安问好。
这字迹他如何不识得，许多年前也曾鸿雁往来，是他未过门妻子的字迹。
那一瞬张圆如坠冰窖，两手打着颤，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来。
他心头有一块永远不能触及的伤痛，每每想之便万念俱灰。
未婚妻子转眼萧郎陌路，被兄长玷污后不见踪迹，他也托人寻觅打探，所有人都说已经香消玉殒，连施家都暗地里承认。
甜妹妹，甜妹妹，甜妹妹……
天香阁是什么地方，他也耳闻过，施少连这几年在金陵的事情，他也听况学含糊提起过两句。
张圆衣冠不整往外冲去，径直冲去了天香阁，却被门口龟奴拦下来，这时辰还在，楼里的人都还歇着，连潘妈妈都还未出来，龟奴打量这年轻人：“公子脸上眼里红红的，可是在哪楼里喝醉了？走错了地方？”
他打了寒颤，看了眼天香阁的招牌，跟龟奴做了个揖，转身往回走。
急急回家重新梳洗，换了身锦衣，带足了银两，又去了天香阁。
潘妈妈看他容貌出众，衣裳又贵气，只是有些木愣愣的，好说好笑的迎入楼中：“楼里的姑娘们正在梳妆，公子坐着等等，我让她们赶紧出来。”
他要不吃酒菜，也不要花娘陪坐，就在阔大的厅堂里找了个偏僻位置坐下来，目光在四周游离。
坐到晌午，他终于见到那个人。
魂牵梦萦的花容月貌，月白衫子碧罗裙，身姿婀娜，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猫，偕着女伴从一侧走来，缓缓上楼。
只是短暂的一面。
她的神色不是悲戚憔悴，也不是兴高采烈，只是淡然接受这一切，那双灵动生动的眼眸，不知是时光的沉淀，还是人事的折磨，已经变得幽深光亮，像是广袤夜空中孤独的星辰。
张圆生生止住想要唤她名字的冲动，在这里重逢故人，她会露出什么神情？
羞愧，惊慌、痛苦、麻木……
他不敢去想，更不敢面对。
他的甜妹妹，永远都是那个纯洁无暇，温柔可亲的施家妹妹。
他会救她。
天香阁的花娘觉得施少连转眼间像换了个人一样。
他以往着衫，多是青灰玄的深色，乍然换了件茶白的绢衫，在这天香阁里就有翩翩浊世佳公子之感，弃酒换茶，脸上也有清淡的笑。
男人年岁渐长，不同于弱冠时的濯濯青柳姿容，如今气度更添沉稳，人情也更为达练，倒更像是一轮皓旰朗月，临窗照室，皎洁敞亮又有朦胧之感。
他在甜酿面前说错了，性情倒真是变了回去，看见甜酿和阮阮正在逗弄楼里的雪狮子猫儿，上前说了两句话，揉了揉甜酿的发，在她光洁的额头啄了啄，声音温和：“别拿扇穗子逗猫，仔细它挠你的手。”
阮阮在旁看着，他一手圈搂着甜酿的腰肢，一手抚着她的鬓，是熟稔又自然的动作，眼里荡漾着柔和波光，险些惊掉下巴，施公子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温柔神色，要么倨傲清冷，要么阴沉可怕，眼睛一直都是冷的。
施少连搂住甜酿温声说了几句，又走开了，阮阮看着甜酿淡然自处的神色，撞撞她的手臂：“你和施公子……是很早就认识么？”
甜酿不置可否，问阮阮：“如何看出来的？”
“你们看起来对彼此很熟悉。”阮阮压低声音，“我们坐在他身边，虽然挨得紧，他的肩头是抵着人往外推，但你不一样，他是把你往他怀中带，让你贴着他的身体……”
“就像男人那个时候……”阮阮在她耳边嘀咕，脸上一丝红晕，甜酿抿抿唇，环住自己的手臂。
湘娘子在天香阁内，施少连便不管楼中之事，湘娘子应酬多，就把甜酿推过来理一理楼中事务，免得她整日出神发呆或是寻欢作乐，他不管她，天香阁里的人太多了，关系复杂，总有需要。
每月的进账支出繁琐无比，胭脂水粉、吃食用度、丫鬟下仆，这吃人的地方披着情色皮囊做起营生来，内里的行行道道，错综复杂厉害关系，不是一个简单的施家或者一间香铺子能比的。
甜酿起初不愿，但在湘娘子看来，没有天香阁，还会有成千上万间勾栏妓院，让花娘们自己想法子把日子过好，早点跳脱出去，总比死要好。
施少连归来总要来寻她的，殷勤伺候自不必说，她若忙，他便在一旁等着，她若在外玩闹，他上前来掺和两下，天气转暖，秦淮河面上的画舫游船多起来，他把她从水边抱进画舫里，带她闲游十里秦淮河景。
甜酿对他不假辞色，惯常没有好脸，他温柔起来，却更甚于以往，将她的手抵在自己跳动的胸膛上，婉转吻她的眉眼，低声呢喃：“到底想我怎么做？要杀要剐随妹妹处置……求妹妹说句话吧。”
甜酿不耐烦，反手去推他，挣开他的怀抱，他正掐着她的腰，带着她往后仰，双手仍不忘把她的身子扶正，正磕在后面凸起的船板上，沉闷一声咚响。
这一下摔得厉害。
施少连摔得闭眼，蹙眉忍耐着痛意，唇色一丝发白，好半晌才自己摆正身体，看着她僵硬的身体，扭到一旁的娇靥，苦笑一声，拉着她的手柔声道：“解气了么？要不要再推一把，把我推到水里去？”
他嘶声将下颌摆在她的肩头：“正磕在头骨上，有点疼……”
“我以前欺负妹妹的时候，妹妹心里是不是更疼？”他搂紧她的纤腰，“到底有多疼呢，我那时候一心欢喜，想要赚银子养家，又筹谋着让妹妹嫁给我，竟然都忽略了……”
男人的手掌摊开在她面前，一道细长的伤疤划过手心：“是在钱塘受的伤，正巧在茶楼听见妹妹的笑语，不慎把茶盏砸碎了，一片瓷渣握在手里，半点知觉都没有……血把整只袖子都淌湿了，你们走了我才回过神来……血都已经干透了……瓷片扎进肉里，和血肉黏在一处，拔出来剔骨般的疼……”
他的眼里也微微湿润，像润如酥的春雨，闪着清亮的光辉，呼吸轻哽，喉结起伏，是说不出的委屈，明明白白想让她疼惜，手悄然抚上了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将唇贴上去，轻柔又缓慢的辗转在她唇角：“我去佛祖面前请愿，想和小九儿心意相通……想将妹妹的痛都转到我身上来……我的痛……偶尔也想让妹妹知晓……让妹妹知道我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他的话语温柔得像波光粼粼的湖水，清风如沐，日光绵长，寸长的银色小鲫鱼越出水面，湖底静水深流，缓慢又沉稳的打磨湖底的卵石，磨得光滑圆润，玲珑剔透。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握得是那样的紧，指甲深深抠进他的肌肤，带来刺痛：“不要，你放过我……你让我走……”
“好……放过你……放过你……”他的唇贴在她饱满的红唇上，轻轻安慰慌乱的她，捧着她的脸腮，将她后续的话语堵在唇舌间，不急不缓吃她的唇瓣和粉舌，像吃香糖果儿一般，一点点咂吸和含吮，吸舔她香甜的津唾，扫过颗颗贝齿，挑弄滑腻柔软的唇壁。
船舱内咂咂之音若池鱼咂食坠落水面的莲瓣，是津唾吞咽的声音，带着喉管滚动着，放大在两人耳中，他不急躁，也不缓慢，掐着她的喜好，慢慢吃得她红唇肿胀，眼波饧涩，脸颊滚烫。
他悄然把她挪到腿上来坐，两人肉贴着肉，肩对着肩，总要款言温语抚慰她的委屈，再勾她迷乱她的神志，受惊的狐狸龇牙咧嘴咬了几个月，早已经精疲力竭，其实正是该捋顺皮毛的时候。
她累得窝在他怀中睡着。
后来被他吻着醒来，正是皎洁月下，画舫停在一处颇清净的地方，他温柔注视着她，眼里撒满星辉：“回家去，小九。”

第119章
杨宅距秦淮河不远，施少连拖着甜酿的手弃舟上岸，沿着条清净小巷拐了两拐，走过一带粉墙黑瓦，墙根点缀些许新绿，小角门半掩着，吱呀推门，跨过石纹模糊的门槛。
根茎虬结的夹竹桃初初萌出一点春意，宅子有些年头，虽然能看出翻新的痕迹，但地上的石砖、屋檐的鸱吻、屋舍的梁木都透着陈年的气息，四下静谧安宁，不似有人住的模样，但越往内走，似乎能孩童妇孺的嬉闹笑声，凝神细听，又悄然无声。
施少连带着甜酿穿过重重圭门，一路稀疏月影跟随，树影人影窗影，到处是缭乱的影子，分不清眼前景致是真是假，她明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却有似曾相识之感，心头沉甸甸喘不过气，一重一重的门往内走，一直走到最中央的主屋，那是主人住的地方，也是女子一生的终点，在这屋子服侍夫君，主持中馈，生儿育女。
这像一个新的开始，又像是最后的归宿。
宝月正带着几个小婢女，掌着灯笼在树下烧艾草驱花圃里的四脚蛇，听见脚步声从后头来，抬头见一张熟悉的女子面孔，愣了两愣，张了张口，又惊又喜，难过又委屈喊了声：“夫人。”
其他下仆见宝月开口，也齐齐屈膝敛衽：“见过公子、夫人。”
她已经是这家里的夫人了？甜酿愣神，顿足不肯再往踏一步，被施少连揽住，环住她的身体，推着她往前去，柔声道：“早该回来了，阴错阳差好多年。”
他轻轻又长长喟叹了一声。
“对不起，小九。”他和她十指交缠，在她耳边求她，“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如今重头再来，你想做什么都好，做什么都任凭你的心意，但凡你说的话我都听在心里，我不会强迫你，不会逼你，不会罔顾你的意愿……原谅我吧。”
男人的绵绵情话随着呵气一道灌入耳中。
他是极尽温柔的，曲意逢迎的，将她柔软的手包拢在手心，丹凤眼含情斜睇，唇角笑容温煦如暖阳，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甜酿清亮的眼眸盯着面前跪了一地的婢女，艰难动了动唇，从那日起，她总是说不出来话来，不知是讽刺他的格外关照，还是冷笑他的为时已晚，或是有别的应对，这算不算是破镜重圆？但他们从未完整成为一体过，可彼此的身体和人生已经纠葛得太深，每动一步都是伤筋动骨，两人中间横亘的种种，是否能就此随风消逝？
她从没有这样迷茫过。
施少连没打算给她多想的机会。
他如今想明白，何须逼她认错，她从曲家之后，再踏入施家的那天，她就已经输了。
宝月奉茶给甜酿，禁不住两眼泪汪汪，只要二小姐回来，她的好日子终于盼到了，甜酿看见宝月藏不住委屈的那张脸，幽深的眼光也晃动了下，握住了宝月的衫袖。
屋子和榴园绣阁很像，却又是截然不一样的陈设，都是按照她旧时的喜好来布置，这一夜睡在新屋子里，甜酿异常忐忑不安，他抱着她说了很多情话，糅以温柔的亲吻和抚慰，鸡鸣时分她才算真正睡下，似乎只眨了眨眼，又被宝月轻声唤醒，施少连不知何时已起床离去，只剩她一人在屋内，屋檐下站了四五个仆妇，等着主母醒来。
厨房的婶子来支领银子买柴米，管园子的嬷嬷请示今年新的花苗，前院后院的琐事，大门前悬挂的灯笼，出门跑腿的下人，这家里只有一堆新来的仆役，没有一个管事的人，有太多零零碎碎的活计，都摆在眼下等着主人处置。
施少连大概是想让她忙起来，甜酿不管事，自有下人一遍一遍来询问请示，这里如今变成了完全由她来管控的家。
施少连一早就出门，先去了天香阁，湘娘子知道他带着甜酿离开，叹气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伤她的心把她扔到天香阁里来。”
施少连只能摇摇头，淡淡一笑。
湘娘子喝了一口热茶：“这天香阁如今也不是我做主，你打算如何？真的交到她手里去？”
施少连颔首：“没有比这更好的化解办法。”
“好吧。”湘娘子老神在在，“这姑娘还是接了我的衣钵。”
“以后怎么打算呢？我若在，还能帮你们把婚事操办起来。”
“走到这步，嫁不嫁、娶不娶也没什么干系。”他摩挲着茶盏边缘，阖了阖眼，“先让她忙些……”
顿了顿：“若有个孩子，是不是真的有用……”
“总能好些。”湘娘子不由得叹了口气，问道，“你们如今住哪儿？”
施少连顿住指尖，淡声道：“在竹筒巷那间杨宅里。”
湘娘子听见他说话，蹙眉，吃惊道：“你有好几处宅院，为何偏偏是那见宅子？”
施少连收声，低头呷了一口热茶。
“你到底还有多少心事是藏着的，连湘姨也不能说的么？”
“不是不说，只是时候未到。”他如是回，“兴许一切，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时机出现在两日后，潘妈妈面色慌乱、气喘吁吁冲进来找湘娘子：“有个……有个姓杨的夫人提着长棍，气势汹汹冲进来，说是要找施公子……连门口的龟奴都拦不住。”
湘夫人满是疑窦，出去看了眼，一个浓眉英气的中年贵夫人板着一张寒脸，虎虎生威闯进去，怒喝道：“你们敢拦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么！”
男人们拦着杨夫人入内，杨夫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手握长棍往人身上劈去，一众饮酒作乐的客人看着有女子闯入，或是扫兴散去，或是临栏看热闹，场面有些混乱不堪，湘夫人八面玲珑，满脸堆笑上前赔礼：“不知夫人何事这样动怒，屋里请，我陪夫人喝茶……”
杨夫人也看着这华服宝钗的中年美妇，厌恶皱了皱眉，恶声恶气：“茶不必喝，我要找人，叫施之问出来。”
杨夫人一直在金陵，一边等芳儿的消息，一边差人去跟踪施少连每日行径，芳儿那边迟迟没有答复，又听说施家的好些人都被遣散了，一时寻不着人，倒是误打误撞在天香阁门前知道施少连带了一名女子入天香阁，宠爱有加。
施少连不在天香阁内，湘娘子一面派人去找施少连回来，一面安慰杨夫人：“不知夫人要找哪位？”
杨夫人把楼里的花娘都看过一遍，面色越来越青黑，湘夫人看她又要找施少连，又要寻新来的花娘，心里约莫有数，斟酌问道：“夫人要寻……小酒？”
“小玖？她在哪儿？”杨夫人霍然站起，浓眉倒竖，“你们把她藏哪儿去了？”
“不知……夫人是哪位？和小酒又是什么关系？”
等施少连赶回天香阁，看着面前神色无奈的湘娘子指着内室，微叹一声进去，朝着杨夫人不慌不忙做了个揖。
杨夫人见他进来，险些将桌上的茶盏都掀在他脚下，怒叱：“竖子无耻，你口口声声说玖儿安好，却侮辱她在这烟花之地做花娘，无耻！你把她藏到何处去了？”
他神色没有半分羞愧之处，眉眼淡然：“晚辈知道夫人一定会找到此处来……只是她如今已不在此处。”
“那她到底在哪儿？”杨夫人几要暴怒。
施少连悠然道：“在竹筒巷的那间宅子里，那地方夫人应当也熟，算是杨夫人的式微之地。”
杨夫人猛然一震，倒抽一口气。
“你……你……你……”
“夫人查了我这么久，查来查去还查到我后院人的身上，早晚瞒不下去的。”他微笑，“请夫人见谅，我也等着这日，和夫人敞开窗子说话。”
“你……你都知道些什么……”杨夫人语无伦次，“小玖她……你和她……”
“略知道些。”施少连替杨夫人斟茶，“杨夫人从吴江尼姑庵带走的那具尸骸，是王妙娘夭折的女儿，夫人要找的杨玖儿，被王妙娘带入了施家。”
他狭长的丹凤眼这一刻尤其生动：“说到底，我还得谢谢夫人，没有夫人把玖儿放在农家寄养，没有夫人在尼姑庵阴错阳差，我和二妹妹也不会有今日，少连敬夫人一杯，多谢杨夫人成全。”
杨夫人胸臆闷闷，口不能言，注视着他的俊逸面容：“你早知道她是杨玖儿？原来宅子的屋主是你？”
他挑起剑眉：“是我替二妹妹买下的，做金屋藏娇之所，也是我送她的一份礼。”
“她可知道……她自己是谁？”
施少连掀开眼帘，眸色冷清，慢悠悠淡声问杨夫人：“她需要知道自己是谁？”
“她还不知道？”杨夫人微有震色，心口惴惴，“你为何不告诉她，不告诉她的真名真姓，她的身世家源，她的父母兄姊知道她还活着，在坟前见到她，在天之灵指不定有多高兴，她是玖儿，她是杨玖儿……杨家好歹是后继有人，还有人在。”
“告诉她她两岁就成了孤儿？她的母亲姐姐都服毒自尽了？她的父亲兄长都死在狱中？她的家早就被抄被砸？这个世上和她唯一有关系的就是当年那个带着她逃命的侍女？”他的声音微有寒意，“何必和早已斩断的过去联结起来……这又有什么好处？”
杨夫人目中泪意汹涌，想起当年那段心酸往事，拍桌而起，哽咽道：“我要见见她，我要去见玖儿……”
“夫人见她之后想如何把她的身世告诉她？把她当亲女儿看待补偿她？带她回钱塘照料？”他话锋一转，兀然压下眉。
“你明知道她身世悲苦，怎么可以欺辱她，瞒着她。”杨夫人恨意又起，“你贬低她成花娘，你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她在你身边又焉有好日子过？”
“若不是夫人怂恿她嫁给曲池，让我和她离心，我又怎会一气之下惩戒她？说来说去也怪不到晚辈头上来。”施少连微微一笑，“我如今和妹妹已经重修旧好，是万不想人打搅我两人的清净，夫人若真想见，兴许可以让夫人看一眼，放下心来，看完之后，我派人送夫人回钱塘，以后若有机会，再让她和您相见，促膝长谈。”
“你不让玖儿见人，也不让她知晓她的身世。”杨夫人低声斥道，“你字字句句说的是对她好，可这世上哪有你这样强制又霸道的人，她总有她的意愿，她的主意，何时需要你来替她把关？”
“因为我比夫人疼惜她，她在这世上没有亲人，我就是她唯一的亲人。”施少连淡然笑道，“除我之外，多一个人也不行。”
杨夫人有些错愕的看着他，觉得眼前青年的神色……不可捉摸。
他坦然迎着杨夫人的目光，十分诚恳道：“我想夫人身边也不省心，当年杨家的下人都被抄入官中，辗转入各处皇庄府衙为罪奴，只有您一人的身契被提前毁了，这才得了自由身……一个戴罪私逃的婢女携着罪臣家眷在外逍遥了几十年，还翻身成了官夫人，这种事情若被捅到应天府里去……守备大人的乌纱帽……啧啧。”
杨夫人脸色兀的一白，慢慢站起来，注视着他。
这一次会面异常的漫长，杨夫人和施少连独处了两个时辰，最后施少连微笑着出来送客，杨夫人面色暗沉如锅底，步子迈得很大，急忙出了天香阁。
施少连袖着手，十分殷勤将杨夫人送走，目视着轿子远远离去，湘娘子见他目光绵长又幽深，神色晦暗不明，叹了口气，问他：“这个夫人说她姓杨……我瞧她说话的语气……小酒……到底是谁？”
隔了许久，他才回话。
“大理寺寺卿杨简，当年获罪抄家的时候，最小的孩子不在府内，被杨家的婢女带着逃走了，辗转到了施家。”他握着自己的手腕，“湘姨，是不是很巧？”
湘娘子瞪圆双眼，倒抽了一口气：“你们……”
“我时时在想……她怎么会走到我身边来，老天爷想延续这段恩怨，还是想化解？”他喃喃自语，“如果当年两家和睦如初，如果我姓周，我会不会挑中这个杨家的小女儿，娶她为妻？”
“造化弄人，同窗眷友变成官场死敌，她父亲斩了我生父，杨家又因这桩旧案被朝廷诛死，上一辈的恩怨断得干净……却阴差阳错留下我们两人。”他捻捻指尖，“我们两人是捆绑在一起，同生共死，谁也逃不开……”
湘娘子半天回不过神来：“这老天，到底是长眼还是不长眼？”
“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他胸有成竹，目光漫漫，“她命中注定是我的。”
芳儿送去刘大人府上那日，后院已经清净了好些日子，她这几日被施少连拘在后院寸步难行，一早就有两个婆子拿来衣裳来替她装扮，知道要走，镜子里的目光格外空洞。
刘家派来的轿子就停在外头，她不肯上轿，要见施少连一面。
施少连正留刘府过来的一个管事喝茶，听说她要见，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去后院见人，芳儿见了他，平静问道：“我听见外头的动静……你们都要搬走”
“搬去哪儿？”
“妹妹有喜，我也自然有喜。”他微笑，“走吧，我送妹妹出家门，祝妹妹恩宠加身，平步青云。”
芳儿多看了他两眼，冷笑了两声，道了声恭喜，掀开帘子进去。
一席软轿静悄悄抬出施家，轿帘晃悠，轿内的佳人也晃晃悠悠。
施府的门缓缓阖上。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女人的恨意是如此的薄弱，和蚂蚁的齿牙一样微不足道。
蔻蔻每日晌午都要歇午觉，睡醒之后，总是囔着要出门，杜若通常拿出两文钱给婢女，让婢女领着孩子出去玩一会。
也不走远，出了况家，拐过两条巷子就有几间吃食店，买些汤圆馄饨之类的小食，刚从油锅里炸出的馓子，撒些熟芝麻，香喷喷，金黄黄，酥脆脆，路过的人都禁不住馋虫鸣叫。
两文钱只是给蔻蔻解馋用，店主人看蔻蔻可爱，一双葡萄般的眼滴溜溜盯着油锅，每次都多给几根馓子，三岁的小童，不知怎的总是惦记着要吃，小肚子圆滚滚撑着襦裙，几要把小衣裳撑破。
吃过东西，婢女牵着蔻蔻往家去，出门到归家约莫也就半个时辰，这几日却有些晚了，问起来，婢女总说：“天气暖和了，蔻蔻在路边捅地上的蚁洞，多玩了一会。”
杜若不以为意。
后来杜若带着蔻蔻去巷子里买肉糜，左右店家笑盈盈跟蔻蔻招呼：“好些日子不见蔻蔻来买吃食，脸儿怎生又圆啦？”
蔻蔻抿着唇，躲在娘亲身后有些不好意思。
杜若听见店主人说话，禁不住一愣，才晓得婢女和蔻蔻每日归家说的是假话，待到归家，板起脸训斥婢女：“你这些日子，都带孩子去了何处？”
小婢女起初还支支吾吾，实在躲不过杜若的盘问，怯生生道：“况大官人……带着蔻蔻去附近酒楼吃好东西。”
原来是况苑，这些日子趁着婢女独自带着蔻蔻出门，领着两人去吃好东西，还教蔻蔻回来应对娘亲的话。
杜若听得火冒三丈，摁着蔻蔻在腿上，在圆滚滚的小屁股上狠狠拍了几下，又拿量衣的尺要抽她的手心，嗔怒：“你这不省心的孩子，年纪小小就开始撒谎，能随随便便跟不认识的人走么？若是个坏人怎么办？”
“我认识况叔叔，况叔叔给我吃过冰糖葫芦。”蔻蔻眼里憋着一包泪，扁着嘴，“况叔叔不是坏人，他给我买酥酪、肉脯杏干、核桃肉、菊花饼、烤乳鸽……都是好吃的……”
“只有况叔叔对我好。”蔻蔻手心红通通，委委屈屈抹泪，“比舅舅和爹爹都好。”
杜若听见女儿说话，心头百味陈杂，浑身力气全数抽尽，怔怔立在当地，目光空洞看着蔻蔻。
蔻蔻长大了，她的问题越来越多：“为什么我们要住在舅舅家？”
“为什么我们不和爹爹祖母住在一起？”
“为什么别人的爹爹那么好……蔻蔻的爹爹却从来不跟蔻蔻说话。”
院子里是蔻蔻呜呜哇哇的哭声。
她忍不住心软：“蔻蔻乖。”杜若抱起女儿坐在膝头，揉着她肉乎乎的小手，柔声哽咽，“都是娘亲的错，娘亲对不起你。”
隔日午后，杜若亲自带着睡醒的蔻蔻出门，后角门往外走几步，杜若正抱手倚在拐角处等蔻蔻，见一大一小的脚步声过来，抬起眼来，见是板着脸的杜若领着扭扭捏捏的蔻蔻，脸上的会心微笑转为讪讪笑容，局促摸了摸鼻尖。
“你整日拿着吃食诱惑孩子，到底想怎样？”
“我也只是看她伶俐可爱。”他解释，“最近这阵在附近有个活，离得不远，知道她爱吃东西，给她捎点。”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她和你非亲非故，大可不必如此。”她语气确实不悦，“她年龄还小，不该胡乱吃你给的那些，你没养过孩子，不会照顾，有些吃食她克化不动，最后反倒害了她。”
“我知道。”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每次我也只给她吃一两口。”
还冒着热气的白米糕，方方正正一小块，煎得外脆里绵，沾着甜津津的绿豆粉，捻一块进蔻蔻嘴里，好吃得蔻蔻眯起了眼，捂着嘴鼓起腮帮子笑。
杜若看着孩子的灿烂笑容，沉着脸，走开了两步。
胖嘟嘟的小女童坐在巷口石墩上，身材高大的男人半蹲着，将油纸包递在孩子面前，专注看她吃东西。
东西三口两口就被蔻蔻吃完，往常这时候，蔻蔻还要和况苑玩一会，今日娘亲在旁，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走吧，蔻蔻。”杜若喊孩子，“回家去。”
况苑眨眨眼，示意蔻蔻去找娘亲，蔻蔻捂住肉嘟嘟软弹弹的脸庞，摇了摇头，况苑慢慢点了点头，蔻蔻眯着眼笑：“况叔叔，下回再见。”蹦蹦跳跳朝杜若跑去，“娘亲，我来了。”
她带着孩子往家去，背对着况苑，最后道:“求你了……让人知道，谁都好过不了。”
杜若听见身后一声轻轻叹息。
跨入了家门，蔻蔻迫不及待从怀中掏出油纸包，眼巴巴递到杜若面前来：“娘亲，还剩一块，是叔叔让蔻蔻留给娘亲的。”
蔻蔻举着白米糕，努力踮起脚来喂杜若：“娘亲，啊——”

第120章
况苑傍晚回到家中，家里静悄悄的，如今况夫人携着巧儿去金陵依傍况学夫妻，家里只余他夫妻两人，还有一家四口的仆从，人不多，聚在两张桌子上吃饭，这会儿老婆婆见况苑回来：“大爷用过饭了？”
况苑摇摇头，老婆婆笑道：“老婆子去喊薛娘子，就等着大爷回来用饭了。”
“她人呢？”
“这会儿正在佛堂奉香呢。”
况苑点点头，先回了一趟书房。
一千两的银票在书房桌上放了好些日子，眼下仍搁在原处，无人碰过，况苑瞧着银票看了许久，收进袖里。
以前家中人多，况夫人和巧儿都是爱热闹的性子，饭桌上欢声笑语从未少过，如今只夫妻两人对案共箸，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未免觉得有些冷清。
用过饭，况苑还在椅上坐着，下人收拾满桌碗筷，两人都低头喝茶，况苑听见妻子道：“夫君若有空，去内院坐会？”
他也有意找她，两人一道回了卧房，许多日不曾往这屋里来，推门又闻到淡淡的檀香味，屋子都是按照妻子的喜欢布置的，男人向来没有在内院发话的份，室内淡雅温馨，只是未免过于干净，陈设简单，床帐素白，被褥枕席都是素色，桌上摆着几盆袅弱文竹。
再燥热的天，进了这屋子，人也清凉了三分。
况苑在桌边坐下，看见桌上的残烛，纸上蝇头小楷的《金刚经》，晓得这是妻子替况夫人抄来拜佛用的，道了声：“外头有现成的抄好的经文，何必自己动笔，又是夜里，费眼睛伤神。”
“这样心诚些。”薛雪珠给他斟一杯热茶，“左右无事，写几个字罢了。”
她也有东西给他，软布包着，一层层打开，是一双兔毛缠的雪绒绒的发绳，绳上还挂着两个小铃铛：“婢子去书房里收拾你的换洗衣物，洗衣盆里掏出个这个来，在水里浸湿了，我放在日头下晒了晒。”
况苑不说话，好半晌才从她手中将东西取过来：“路上看见货郎卖这个……想起宁宁小时候也有这么一对发绳……”
他顿了顿：“张家的那个孙女，今年也三岁了，小名叫蔻蔻……生的玉雪可爱，我见过两次……是给她买的。”
“是么？好几年没见过杜嫂子，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微笑，“我也是失礼，把这一茬都忘了，倒是要备一份礼送去，算给孩子的见面礼。”
“不必了。”况苑淡声道，“我和她没什么来往，只是那孩子看着有缘，我很喜欢。”
薛雪珠唇角的笑容隐去，垂下手去，她虽然讨厌男子的身体，倒是一直渴望有个孩子，只是无法如愿，早就灭了自己生养的心思。
隔了半晌，她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我屋里添了一个使唤的婢女，喊出来给你见见？”
耳房里果然出来个年轻的红衣女子，容貌俏丽，身段略有些丰腴，一双略有些细长的眼，眼尾上挑，很是妩媚。
夫妻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面前女子的身上，却无人说话。
婢女被两人的目光看得发毛，头埋得低低的，脸上两团红晕，听见况苑淡声发话：“下去吧。”忙不迭的退下。
他长长呼了一口气，将袖里的银票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她袖边：“上次给你，你不收，又放回了我书房里……这是我要给你的银子……”
“如果你肯点头……我去跟母亲说，去跟你的兄弟父母说，说我负你害你，是我混账。”况苑抿唇，“雪珠，我照管你以后的生活，我们还是分开吧……”
“为什么一定要和离？”她静声道，“我纵然有错，可如今我所求也不多，只想要一个安安稳稳的家，一个名分，你纳妾也好，在外怎么样也好，我都不管不问，这样还不行么？”
“为何一定要和离？”她看着他，目光隐约有哀意，“你什么都能做，为什么一定要和离？”
“因为我有想娶的人。”他如实回她，“我想照顾她们母女。”
如果他恢复了自由身，以况家如今的身家，以杜若如今的处境，他们是能堂堂正正在一起的吧，蔻蔻那么可爱，就算不是他的孩子，他也愿意照顾她，抚养她，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看待。
她听见他的话，禁不住苦笑，心中似冰冷，又如火热：“你曾经也想娶我……你也说过，你要照顾我……”
“娶你的时候，我很开心，母亲说，薛家女模样性子样样都好，对我也是十分满意，喝过你亲手奉的茶，我那时心底也很喜欢，一个男人娶妻，意味着成家立业，把你娶进门之后，看见你知书达理，温柔内敛的模样，我以为这样的夫妻才是凡世夫妻。”
“一开始你总是害怕我靠近，我以为你是羞涩，耐心等着，总有慢慢习惯的一天……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始终不行……”
“没料到这日子过得像深井，半点波澜都不起，我们两人，能说的上话的，除了家里的这些杂事，就再没什么能说的……我想要的日子，夫妻不必举案齐眉，小吵小闹也好，说些别的也好，天冷的时候搂在热腾腾的被里说话，说些家里琐事，天热的时候打着扇抱怨着蚊虫咬人，吃两片西瓜。”
“雪珠，你是菩萨心肠的清凉人，可我不是……我是个俗人，也是个恶人，但不敢在你面前做恶。”
到底做错的人是她。
“你想娶杜若。”她喃喃低语，“你要我让出妻位……成全你和她……”
她垂眼微笑，嘴角带着悲悯，像拈花的菩萨：“好啊，我成全你们。”
自搬去竹筒巷住后，施少连早出晚归，把家务都交在甜酿手上，后来孙翁老又带人把施宅的几十车箱笼都搬了过来，连着顺儿旺儿都到后院来，跟甜酿请示。
甜酿不管事，这家里无人做主，厨房的人没有支到银子采买，一日三餐热水热茶都继不上，日常用具都不知被搁在何处，新买来的仆婢还未有住所，源源不断的箱笼运到家里来，也不知要往何处归置，主人成日不见人影，满宅的人都等着主母发话安置。
别人尚且能不管，孙先生在施家待了十余年，也算是施家半个家人，他管着家里家外的账本，本就忙碌，同老妻搬过来，连个住所热饭都没有，一日两日她能不管不说，三日四日总是捱不过去，又有宝月在一旁卖惨求情，也不得不开口说话。
好歹要让阖家饿着肚子喝着冷水的人吃上饭。
施少连回来得晚，见甜酿坐在桌案前，秀眉紧蹙，红唇紧抿，冰冷冷如霜冻的一张脸，面上说不尽的恼色和戾气，竹签钥匙账本摔得哐当作响，连墨盘都磕碎了一个，坐在她身旁的椅上慢悠悠呷了一口茶，茶盏挡住唇角的一点微笑，轻飘飘道了声：“好香的茶。”
他终于能在家中喝上一口热茶。
她听见他平淡言语中藏着的那丝笑意，禁不住心头恨恼交加，实在气不过，又实在无可奈何，将手边的毛笔茶盏尽力朝他掷去。
茶盏砸在他腿上，又哐当一声在脚边碎成瓷片，他身上茶水墨汁一片，把好好的衣裳都毁了，尤其斯斯文文不慌不忙：“好了，好了，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了呢。”
她不是生气！
施少连见她咬着唇壁，眼眶红了一圈，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将头一拗，温柔哄她：“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妹妹受累，不该让妹妹操劳烦心，我思虑不周，我罪该万死。”
“原谅我吧。”他偏偏就爱抱着她，黏着她，亲近她，“我这些日子也是忙，有两条船送了宫缎来，早起在江边守着，顶着风跟那群太监官吏皂隶说了一整日的话，嗓子都冒起烟来，回家才得歇歇脚，喝口茶。”
“也求小九体谅体谅我，帮我一把，让我回家有口热饭热茶喝，有个暖和的地方睡觉。”他在她耳边呢喃，“你不知道我有多累，马上颠了一路，坐在椅上阖眼就能睡着，看着你又觉能多撑一会，眼巴巴多瞧妹妹两眼……妹妹怎么生的那样好……眉眼鼻唇，身姿仪态，从我心里头走出来似的……”
她始终拿他没有办法，明知道他就是故意如此，逼她接受他，接受眼前这一切，理由却永远都是那样冠冕堂皇。
这样的日子最难捱。
这软话说着说着，他又带着她滚到床帐内，听见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啜泣，极尽温柔抚慰。
只要她在其中，总要接受这一切，施少连不在家，只要甜酿点头，自有她忙碌的时候，镇日也不得闲，湘娘子也特意来看她，仔细打量了甜酿两眼，含笑道：“甚好，走的时候也未来得及说上一声，楼里姐妹都记挂你，若是有空，你可回去在瞧瞧她们。”
湘娘子又试探问甜酿：“我在金陵还有些旧事要处理，又要忙着置办些东西回湘地，这阁中的事务说是再给我管，我也是照应不了太久，三年前少连给了我三万两白银，前阵子又补了十万两银给我，如今你两人在一起，你不是喜欢天香阁那些戏楼赌桌么……阁里的姐妹你也认识了一些，等我走后，日后她们有个三长两短，也要托你照料了。”
甜酿一声不吭，脸上并没有欣喜之色。
“天香阁是我一手创起来的，那时候我被家里夫人驱赶出府，无以为生，只能重操旧业，最后逐渐变成如今这模样……天香阁不是什么体面的地方，但也收容了些无家可归之人，给了一些女子出路。”湘娘子缓声道，“没人愿意这样，家贫的、被骗的、被弃的、获罪的、无依无靠的，总归好死不如赖活着，给她们一个喘气的地方，能走出去的，兴许以后走的是康庄大道，走不出去的，年老色衰之际也能拿一笔傍身的银子，也不至于受冻挨饿，我听少连说，你小时候也被卖在一间私窠子里，又在阁中住了些时日，这世道……也只有女子才会怜惜女子，你知道其中的难处和处境，你关照些……楼里花娘们……总比在少连手中要好过些，这个孩子……他的为人……你也是知道的。”
甜酿觉得有些滑稽，摇摇头：“我能做什么呢？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和阮阮她们没什么两样？”
湘娘子笑道：“听说你在钱塘开过一间香铺子，这香都卖到天香阁里来了，要是楼里的姑娘们都有这样的能力和机会，能赚钱养活自己，谁还会在天香阁里呆着呢？”
如果女子有更多的出路和选择，谁会安于后宅，谁会围着一个男人争抢，谁会卑微屈膝，谁会郁郁寡欢，谁会走投无路？
施少连回家时，甜酿正站在曲廊下，屋檐下挂着个旧的鸟笼子，两只小小的黄嘴翠莺哥儿正叽叽喳喳在笼内跳来挑起，甜酿手心拢着一捧粟米喂鸟儿。
“哪儿来的黄莺？”他好奇问。
“婢子们收拾屋子的时候，从厢房的角落里捡起的鸟笼，夫人见了，让我们去买两只雀儿回来，挂在屋檐下，说这样热闹些。”宝月笑嘻嘻来解释。
“是么？我瞧瞧。”施少连笑盈盈挽袖，先在铜盆里净手，再凑到鸟笼面前，饶有趣味的看着黄莺。
他们两人并排站在一处，肩挨着肩。
“黄莺不会说话，买两只八哥教它们说话才叫好呢。”他伸指逗弄鸟儿，柔声和她说话。
“我不喜欢八哥的毛色，灰扑扑的。”她语气冷淡，一粒一粒喂鸟儿吃食，半嘟着红唇，低头专注看着鸟儿。
施少连没料想她开口说话，自他示弱之后，她的态度就是不软不硬，装聋作哑，偏首瞥了她一眼，顿住了手。
浓密卷翘的鸦睫掩着她的眼，黛眉入鬓，头埋得很低，看也不看他。
“那就买两只鹦鹉，翠冠红胸，又漂亮又神气，还能说话。”
“聒噪。”她皱眉，不耐烦乜了他一眼。
他心头猛然喜悦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拨云见日之感，向她伸出了手。
她觑见面前递过来的手掌，五指修长，掌心纹路清晰，一道清晰的伤疤，自然撮了一小把粟米放在他的掌心。
施少连抓着触到掌心的柔荑，拦腰把她搂进了怀里，紧紧圈住了她。
“我不会原谅你。”这一回是她先开口，像赌誓一般郑重，面色凝重，“不管你做什么，做多少，我都不会原谅你。”
“我永远也不会爱你，你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心思，我不会感激你半分。”
他听着她一字一句的郑重话语，将面庞埋进她脖颈里，唇角是得意怡然的笑，闭眼深深嗅着她身上的甜香。
“你做的每一件事情我都记着，记得清清楚楚，罄竹难书，我不会让你好过……”
他突然吻住了她，封住了她喋喋不休又虚张声势的红唇。
红唇上匀着一层粉嫩嫩、馥郁郁的玫瑰膏，香甜可口。
婢女低着头悄然在屋内进出，黄莺扇动翅膀在笼内跳动觅食。
微风拂过，分外绵软。

第121章
杨宅荒废了十几载，施少连将屋子的原貌保留了下来，时隔多年仍能看出，葳蕤茂盛的花圃，曲径通幽的游廊，心思精巧的屋庑都是当年屋主花了心思的，甜酿深居简出，在家时日渐多，觉得这宅子像一只盘踞在地面的吉祥兽，那些雕梁画栋，门窗曲廊像眼睛一般，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不安之感，反倒有些隐隐安宁的意味，渐渐生出些模糊的喜欢。
宝月成了府里的管事大婢女，对这屋子也很熟悉：“起初刚来金陵的时候，婢子们跟着公子原是住在这里……原先还热闹些，后来府里人越来越少，只剩婢子和一个老婆婆看屋子，住了不过一年，又搬到别的宅子去了，新宅又大又气派，只是有些俗气，这宅子小，但是婢子第一眼看这里，就知道小姐肯定会喜欢。”
离开这几年，主仆两人重逢，宝月眼巴巴更有委屈，这几年她的日子不可谓不艰难，施少连奔波忙碌，回家便拿她出气，后来芳儿进门，针一样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更没有好日子过，不过这些都不敢在甜酿面前提，只捡些日常说给甜酿听：“小姐能回来，婢子心里别提多高兴。”
在外人面前，宝月称甜酿为夫人，私下里还是愿意喊她小姐。
前院有家仆来寻甜酿，说是大门的匾额已经做好，这会正要往门首上挂，请甜酿出去看看。
门首上还有已经斑驳得不见原形的淡灰墨宝题字，下仆们攀着梯子，把烫金朱漆的施宅匾额往门首上挂，两侧的灯笼鲜亮喜庆，灿黄的流苏穗子格外亮眼。
她袖着手在门槛旁静静站着，恍然有隔世之感。
这家中是否一切的痕迹和感情都可以掩去，家破人亡和乔迁之喜，在同一座宅子里上演，那人呢？兜兜转转，来来回回，又是什么说法？
最终的最终，她还是回到他身边，当年的离去只是自伤元气，她的抵抗根本毫无意义，甚至有些荒谬和可笑？
道上有马车缓缓驶过，似乎在门前略顿了顿，又悄然远去，杨夫人神色肃穆坐在车内，透过薄帘看着宅门旁立着的年轻女子，看她眉眼平静，混沌又毫无察觉。
“可怜孩子……”杨夫人禁不住心头酸痛，施少连那种男人，即便再爱她护她，也是残忍又自私的，他让玖儿无依无靠，只能永远依附他，但若有朝一日恩情见弃，她的命运会如何悲惨？
这宅子早在六七年前就已被施少连买下，他早就知道玖儿的身世，也知道自己找过玖儿，却从未对玖儿提过只言片语，这样他便好拿捏玖儿，折磨玖儿，逼她出逃受苦，若不是和玖儿在钱塘因缘相识，兴许这辈子她都不知道玖儿还活在世上，如今两人近在咫尺，施少连还要拿当年的旧事作梗，阻止她和玖儿相认。
若是当时有些防备，如何会让玖儿和曲池闹到这个地步，到底要怎样，才能把玖儿从他手中救出来？
“夫人见过她了。”来人笑意盈盈，“眼见为实，她并未在我身边吃苦受罪，我从来把她捧在手心里，吃穿用度都有人悉心照料，夫人该安心了。”
“寒舍敝陋，恕不能招待夫人，请勿怪少连轻慢。”他揖手，“在下备好车马薄礼，差人送夫人回钱塘。”
杨夫人皱眉盯着眼前的青年。
“好，你我走便是。”杨夫人忍气道，“你若是敢欺侮玖儿，我誓死也不会放过你。”
杨夫人怒气腾腾要走，施少连果然差了两个下仆，叮嘱人送杨夫人到钱塘。
马车出了金陵内城，沿着官道缓缓往钱塘去，夜里宿在金陵城外的驿站，正要歇下时，听见有叩叩的敲门声，原来是店里的小二哥送了一壶茶水来，屋内无人唤水，小二哥有些疑惑道：“是方才楼下的一位公子，吩咐小的一定送到这间屋来，说一定要钱塘的龙井茶，夫人急用。”
杨夫人一听此言，满心疑问下楼去见了见这位送茶人，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倒是一位极年轻的翩翩公子，芝兰玉树般的相貌，穿着一身学子便服，远远朝着杨夫人做了个揖。
“在下江都张圆，见过守备夫人。”他悄悄跟随杨夫人出城，一直不方便见面，只得这时候叨扰杨夫人。
“你是？”杨夫人不识得此人，倒是这名字，又带着江都二字，觉得有些耳熟。
“唯恐隔墙有耳，请夫人一旁说话。”张圆缓缓吐了口气，“我曾和甜妹妹议亲，好些年前……她曾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是你？”杨夫人惊愕，她探问过玖儿的往事，这是玖儿那个下过聘书却最后两散的未婚夫，“你缘何在这……”
张圆朝着杨夫人拜了拜：“我和甜妹妹被迫拆散后，进学中考，头三年在京里任事，今春才右迁到金陵述职。”他从袖内取出半张信笺，递给杨夫人，“晚辈在金陵安顿不过几日，家中收到此信，晚辈几番斟酌，暗地里查访了许多日，才找到夫人。”
杨夫人看着那信笺，正是被芳儿拿去的、甜酿写给她的书信。
“晚辈猜想，这信笺亦是甜妹妹写给夫人的，最后到了晚辈手中来。”张圆将收信当日之事缓缓道来，语气艰涩，“甜妹妹一直在受苦，有人想我救她。”
“是施家那个蓝氏侍妾给你通风报信？”
“晚辈猜来猜去，应当是她，只是一直不得见。”
杨夫人看着他道，试探问道，“张公子……你待要如何？”
张圆目光澄净，注视着杨夫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要救她！”他话语铿锵，“让她脱离魔掌。”
“他从江都迁到金陵不过短短几年，就置了七八处房产，几十万两银的身家，一个小小的皇商，怎么能膨胀得如此迅速？他在金陵还有放贷用的银子铺，种种手段结交勋贵权臣，各部都有他交好的官员，他凭着关系在其间钻营取巧，卑鄙嘴脸令人发指，此人心术不正，迟早会有报应的。”
“夫人，您是甜妹妹的干娘，您若对她怜惜，也请助晚辈一臂之力。”
杨夫人慢慢回味过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张圆和杨夫人想法不谋而合，先要把甜酿救出来啊。
施少连尝到了甜头。
熬过了萧瑟秋冬，又是一年花红柳绿，莺啭鸟啼，春意盎然的家里有人等他，那人是他的温柔乡。
一间宅子就足够她寄托许多，这宅子她实在是喜欢，喜欢到花园里的石桌上小刀刻着的模糊字迹，墙上一扇特制的精妙花窗，厨房里一个年代久远的石臼都引人遐想，纵使她什么都不记得，也许是血脉和婴孩时代的残留感触，在这个小宅子她总有一股熟悉又亲近的感觉，譬如石砖上人的足迹，老树上栓着秋千绳索，虽然一切都是模糊的，但都可以揣摩想象出当年一个个平凡又有趣的故事，她在此处才得以窥视一个家的感觉，江都的施家从来就不是她的家，后来和曲池的家又格外短暂，只有这里，才有那么一丁点欢快又自然的意味。
施少连也有意引导她在此多耗费些心力。
“都死了吗？”甜酿问他，“是什么人家？”
“听说官至大理寺卿，后来获罪抄家流放，一家人都没捱过去，家毁人亡。”他温柔道，“住这样的屋子，会不会觉得不吉利？”
甜酿摇头：“他们在的时候，一家人生活得很开心……如果家毁人亡，那烧点纸钱香烛给这家人吧。”
“你来操办吧。”他吻吻她光洁的额头，柔情蜜意，“小九今日在家都忙些什么了？”
甜酿对他的抚慰熟视无睹，推开他起身：“没什么，在家呆着。”
无论甜酿对他有多冷淡，可她已经在有意或者无意间开始经营起自己的家，这家里一切井井有条，有热汤热饭，有绣衾暖被，家里住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她是家的一部分，他亦是如此。
天香阁里日复一日的争吵和折磨未必无用，他的幡然悔悟也恰到好处。
爱或者不爱，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得到才最重要，他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遗憾没用更好的手段。
日子回不去榴园那时候的情浓意洽，那时候的情浓意洽也未必是真心，如今反倒有些奇妙的磕碰，在施少连面前，甜酿一直是个有脾气的姑娘。
出了天香阁，日子过得没那么糊涂又混乱，她已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对施少连的态度绝不算好，常常是颐指气使，娇纵蛮狠，从来没有体贴温存的时候。
甜酿的癸水又至。
每日早上照例有一碗汤药要喝，这碗药施少连特别嘱咐过，药是宝月亲手煎的，也要亲眼看着甜酿喝下去。
养了数月，她身上算是好了些，只是一直没有消息，施少连的手抚上了她的小腹：“肚子还疼吗？”
她摇摇头。
“金陵有个有名的老御医，隔几日请他来瞧瞧吧。”他轻轻替她揉着肚子，“总要好好的我才安心。”
“不必了吧。”她语气有些迟疑，“没什么大碍。”
“不想要个孩子吗？”施少连拨弄她的长发，试探着问，“我年庚二十七，应该做个父亲了……”
“我不喜欢孩子。”甜酿打断他的话。
她在他面前，对孩子依然不肯松口。
施少连面不改色，垂下眼，捏着她的一只柔荑不说话。
“家里收拾妥当……要不要见见云绮和苗儿？”他漫不经心问话，“她两人还时常问起你，都是自家姊妹，请她们来家坐坐？”
“好些年不见，”她轻声回道，“如今我和她们，似乎已经无话可说。”
隔了半晌，又懒洋洋道：“兴许见见也无妨，不然面上也说不过去。”
趁着春光正好，甜酿见了云绮和苗儿一面——施少连在家中设宴，邀了方、况两家。
软轿在内宅落定，轿旁的婢子先扶出来个年轻的大肚妇人，翠衫罗裙，细眉靓眼，而后是红衫红裙的云绮快快撩帘出来，看见仪门前站着的年轻女子，容貌依旧，眉眼明洁，目光湛湛。
姐妹重逢，时隔五年。
多少恩怨，在此刻都烟消云散。
苗儿和云绮齐齐走上前去，握住甜酿的一双手，万分激动道了声：“甜妹妹。”“二姐姐。”
甜酿颔首微笑：“大姐姐，三妹妹，好久不见。”
那时候苗儿内向羞怯，云绮鲁莽大胆，甜酿谨慎小意，姐妹几人都没有亲厚到推心置腹的地步，明里暗里都有龃龉，可时隔几年再去回望，那时候的日子其实多半是无忧无虑的，彼此之间都有几分真心真性情在。
苗儿忍不住落下几滴泪来，攥住甜酿的手：“妹妹受苦了。”
云绮也是眼眶酸涩，搂住甜酿半边身子，满口埋怨：“二姐姐走这么久，好歹捎封信回来给我们报个平安啊，不声不响是什么意思呢。”
甜酿原以为自己已经看淡，内心能如枯井不起波澜，竟也微微动容：“多谢你们的惦记……我都挺好的，你们过得好么？”
回头再想，从始至终施家一直在优待她，其实很能理解当年云绮的愤懑，苗儿和芳儿也应当拥有比她更好的生活。
“好，好，我们都好……”

第122章
姐妹三人这边说着话，两家的乳母带着宁宁和澜亭过来，一大一小两个孩儿牵着各自母亲的裙角，好奇又清澈的眼睛打量着甜酿。
“快叫姨姨。”
“姨姨好。”
甜酿是见过宁宁的，只是没料想襁褓中的孩子已经出落成垂髫女童，澜亭生得像方玉，小小年纪格外的稳重。
施少连也偕着方玉和况学从前院过来，都是相熟的故人，见面免不了一番欷歔，小花园里设了酒席，众人听施家的下人唤甜酿为夫人，眸光都有些闪烁，说起来甜酿和施少连的关系一向含糊，从头到尾都未挑明过，众人都是从旁的迹象去揣摩，可眼下在这宅子里，两人显然是同吃同眠，如夫妻一般度日。
施少连转向云绮，温声道：“你二姐姐来江都之前，有个小名叫九儿，以前的旧称谓都改了吧，唤她九儿或九娘子就好。”
甜酿低头垂眼。
云绮抿了抿唇，也应了声好：“九儿姐姐。”
方玉和况学听罢，也郑重起身，朝着甜酿拜了一拜：“九娘子。”
甜酿这个名字，注定要留在过去。
彼此知根知底，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当说，众人都极有分寸，绝口不提甜酿离家的这几年，光捡些金陵的风土人情、衣食住行来说，苗儿即将临产，久坐不住，和甜酿云绮一齐回了屋内说话，只留男人们在外头，两个孩子唧唧咋咋在花园水池旁抛花赏鱼。
屋里只余下姐妹几人，局促感才消除不少，云绮和苗儿都有许多许多话想问甜酿，但又不知如何开口，犹豫半晌才问：“九儿姐姐这几年在外生活可还好么？”
“甚好。”她含笑道，“在钱塘做了点小营生养家糊口，日子也还算不错。”
甜酿略讲了讲她在钱塘的生活，略过了曲池一段事，云绮和苗儿都隐约听说她在钱塘嫁过人，后来又被休回了施家，云绮心里绕来绕去，问道：“去年冬里就听得姐姐回来了，可惜始终不得见，不知道姐姐住在哪儿，我心里一直着急。”
甜酿捧着茶盏：“挺好的……其实这是我的不是，我跟着他住在天香阁里，那地方也不太方便见客……”
苗儿和云绮相视一眼，俱是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接话。
最后还是甜酿开口问：“不知芳儿妹妹去了哪儿？如今还能见得到么？”
芳儿如今已不在金陵城内，施少连把她送人不过几日，便跟着那刘大人去了滁州。
这事甜酿听宝月提过，只是宝月说的含糊，说是别家的喜轿把芳儿娶走，如今从苗儿嘴里听到，淡声道：“可惜不得一见。”
苗儿夹在甜酿和芳儿之间，也是为难，勉强笑道：“她走的时候，我们也派人去送过，脸色看着倒好，希望她在那边日子过得好些。”
姐妹三人望着庭中花树，禁不住再次欷歔，各人因缘际会，不知是阴错阳差还是命中注定，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苦。
况学、方玉和施少连聊的是朝中事，新进士在六部知事后，总要外放历练，况学和方玉也在等部里的任派，外出做个县官，或是留在金陵，几十年的官场之路，就从眼下开始。
张圆已经到了金陵，和况学和方玉都有了接触，他们三人两榜同年，同朝为官自然有些交情，只是张圆和施少连之间有龃龉，所以鲜少在施少连面前提过张圆，这日况学顺口在施少连面前提了声。
施少连当然早知道张圆回来，却也从未把张圆放在眼里过。
晌午过后，况学和方玉都扶着妻儿回去，苗儿走前，又从轿子里探出来，牵着甜酿的手：“妹妹若有空，务必去我那儿坐坐，我们再叙叙旧。”
甜酿点点头，云绮磨磨蹭蹭，最后也来告别，凑近甜酿的耳朵问：“二姐姐愿意和大哥哥在一起么？”
甜酿思索良久，到底没有回她。
婢女们在收拾残席，两人站在门门首目送轿子离去，日头晒得绵软，到处明晃晃一片，施少连携手带她回屋，他喝了一点酒，眼尾微红，拢着甜酿：“累不累，回屋歇会。”
离了施家，况学和苗儿带着宁宁归家，夫妻两人满脸感慨，说的是甜酿和芳儿。
“一个是我亲妹妹，一个是好姐妹，我夹在中间，不知有多为难，早知如此，当初死活也要拦着她嫁给施大哥。”苗儿蹙眉，“看如今这情形，他们两人要成，芳儿这事在甜酿心中，始终是个梗。”
“事已至此，再后悔有什么法子。”况学劝她，“各人自有各人福，慢慢看吧，你我两人也奈何不得。”
回了况家，轿子进了家门，苗儿受累撑不住，带着宁宁先回了屋内歇息，况学安顿好母女两人，出来见况夫人和巧儿都在偏堂里坐，巧儿为难捏着封书信，面色尴尬，况夫人满脸严肃，脸色阴沉得可怕。
况夫人见况学归来，来不及细问施家，蹙眉抱怨：“刚收到你大哥从江都的来信，说是要和你大嫂和离，这是中邪了不是？还是写错字了？你写封信，问问他好端端的，这是什么意思，打的什么主意？”
况学听见母亲所言，亦是大吃一惊，接过巧儿递来的信，拿在手中细看，正是长兄况苑的来信，通篇只说了一件事，道是夫妻离心，要和长嫂薛雪珠和离，薛雪珠亦愿肯，眼下两人都各有打算，请况夫人知晓宽心。
薛雪珠服侍况夫人多年，早已是亲如母女，况苑好端端的要和离，况夫人气不过：“不行，我放心不下，明日一早回江都去，看看他们两个究竟在闹什么。”
况夫人说要走，当即回去收拾行囊，定了明儿的船回江都，苗儿临盆在即，不得随行，巧儿又是待嫁的女儿，不好掺和兄长的事，况学无法，只得拨出家中两个仆人婆子，跟着况夫人一道回江都去。
这边况学刚送走况夫人，又见了张圆。
杨夫人回了钱塘，芳儿离开了金陵，张圆迫不及待想见见甜酿。
只是甜酿深居简出，施家的消息又难以探问，张圆想着也许可以来况家打探一番。
一边是多年同窗好友，一边是和自己沾亲带故又里外帮衬的施少连，两人中间夹着一个不可说的甜酿，哪个都不能得罪，况学实在不愿意淌这趟浑水，忍不住唉声叹气跺脚：“圆哥，隔了这么多年，何必如此？”
“我只是想知道，她如今过得好不好，你明明知道我找了她好几年，明明知道她已经回了金陵，却一直瞒着我。”张圆皱眉，“你见过她。”
“你又何必要知道？她如今和你半点干系都没有了。”
“知道她活着，知道她好，我心里能好受些。”
况学摇头晃脑叹气，“她看着真挺好，只是性子更沉静了些。”
况学将去施家那日所见所闻自己一五一十告诉张圆，“我瞧他们的模样，算是已经定下来在一处了，指不定隔几日我们要改口称九娘子为施家嫂子……你也千万莫再去掺和了，若是你们两人再闹起来，我们这群人可要帮谁？”
“你大可放心。”张圆甩袖往外走，“不劳你帮手。”
他绝不是当年那个撸着袖子上去揍人的鲁莽青年。
甜酿鲜少出门，她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明明处于热闹的秦淮河畔，又是在满城游子仕女踏春的时节，她却依然在家中坐得安稳，她在金陵没有朋友，也没有交友泛游的兴致，唯一认识的只有天香阁的花娘们，湘娘子偶尔会来看看甜酿，或是请甜酿去阁里玩，只是出了天香阁，她再无勇气再踏入半步。
张圆想瞒着施少连见她一面。
他丝毫不信况学说的，她看着很好。
他听杨夫人说过很多，知道甜酿在吴江和钱塘的事，知道了曲池和曲家，知道施少连逼她害她，把她带到天香阁里来，杨夫人口里的那个九娘，和况学说的九娘全然不一样，连杨夫人都不能见甜酿，没有人知道甜酿到底遭遇了什么，到底是怎么想的，总要亲自看一看，问一问她才好。
只是想私下见甜酿不容易，施宅不过是个普通之家，门房却看守得很严，内宅内院，那等走街串巷最会招揽的三姑六婆都挡在门外，若找府内仆人打听，找来找去，一时总找不到合适的人。
宅子隔着天香阁不远，湘娘子若是外出，总会特意绕到施家来看看甜酿，上巳节秦淮河有盒子会，是勾栏院里的大日子，楼里的花娘争奇斗艳，都要拿出各自拿手的才艺来，比试争赢，湘娘子想甜酿帮着花娘们调些不一般的香。
阮阮许多日不见甜酿，好几次托湘娘子带来拜帖，想邀甜酿共聚共饮，湘娘子笑道：“我喊她同来，她倒是不肯，怕不干净，污了你府里。”
甜酿听在耳里，也倍感心酸。
家风严谨的人家，哪里容得风月女子入门，连站过的地方都要用清水洗净，可怜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身陷污泥，还要遭人嫌恶。
甜酿翻来覆去看着手中阮阮亲笔写的拜帖，心里松动，跟着湘娘子一道去天香阁，楼中花娘见甜酿回来，很是羡慕嫉妒，一拥而上，拉着甜酿的手叙旧。
大家在一处玩投壶□□，阮阮拖着甜酿的手，眨眨眼：“许久不见你，近来我手边得了一件好首饰，带你一起去我房中看看？”
湘娘子和潘妈妈都叮嘱阮阮：“别胡乱走远，早些回来。”
两人一道携手上楼，阮阮把房门打开，把甜酿往前一推，笑得格外奇妙：“里头有个人，每日在我这里软磨硬泡，说是你的旧识，有名有姓的，想要见你一面。”
屋内坐着个俊秀青年，那人听见门口的动静，激动难安，直直站起来，大步迈了两步，看见门旁一张久违的娇靥，又惊又喜，又哀又伤。
甜酿没想到那个人是……张圆。
她显然已经怔住，站在门首僵住，动了动唇，丝毫说不出话来。
她几乎把张圆彻底忘记了。
“甜妹妹……”
“张圆……”
少年眷侣，他和别人总是不一样的。
“好些年没有见过甜妹妹了。”他目光中满是忧伤哀意，“一别数年，物是人非……”
“你为何会在这？”她绽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去年听杜姐姐说，你娶了窈儿，在京城做官，还未来得及和你道声恭喜。”
“我今春才到金陵来，我想法设法想见妹妹一面，却只能在这儿……”张圆急急迈向她，在她面前站定。
他目光沉痛看着甜酿，隐隐有泪意，乍一见她，全然抑制不住自己的内心：“我听说了妹妹这几年的事情……我全都知道，每一件每一样……我从来没有这样悔恨过。”
“施少连害了妹妹，他害了你，他害了我们。”张圆死死咬牙，清秀的脸庞发红，“每每想起，我恨不得一刀剁了他，让他尝尝我们的苦。”
没有什么我们，只有她和他。
“张圆……”她面色虽有些苍白，但已镇定下来，眼神平静，“那些都过去了……”
“我带你离开他！”他脱口而出，“离开那个衣冠禽兽！”
甜酿蹙起眉尖，默默看着眼前人。
她不明白张圆的意思。
“我如今日子过得很好。”甜酿目光有些游离，“有劳圆哥哥挂心……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她态度有些疏离和随意，语气却是笃定又真挚的。
张圆看着她一双澄净的圆眸，满腔的酸涩和怒火瞬时僵住，丝丝苦意弥漫上舌根，不自觉蹙起了剑眉：“甜妹妹……”
他思前想后，终有勇气见她一面，想着抚慰甜酿哀哀欲绝的泪水，却没有想过她是如此的淡然。
“如果日子真的过得好，妹妹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张圆目光沉痛，“数日前，我收到芳儿暗中传给我的书信，说妹妹被他迫害……我才知道妹妹已经回来了……在这个地方偷偷里见了妹妹一面……楼里龟奴说……妹妹是被施少连带进楼里的花娘……我尤记得妹妹走的时候，我到施家辩理，他竟出口羞辱妹妹，这几年我也在四处打听妹妹的下落，但所有人都瞒着我……从未在我面前说过妹妹的一言半语，收到芳儿消息时，不啻于晴天霹雳，心里的恨……真恨不得当场手刃了此人。他和妹妹有兄妹之谊，又口口声声说对妹妹有情，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你？”
甜酿丝毫不想听人说这些。
“芳儿还告诉我，有位杨夫人也一直在找妹妹，我去打听这位杨夫人，却发觉施少连暗中派人监视着杨夫人，后来我在金陵城外终得拜见杨夫人，原来杨夫人她来金陵寻你，却三番四次被阻挠，只得无奈离去，妹妹离了天香阁后，在内宅深居简出，宅中看守严苛，其实我和杨夫人都想过法子探问妹妹的现状，想见妹妹一面，却丝毫打探不出一星半点的消息，我才出此下策，在这和妹妹重逢。””张圆神色惨痛沉郁，“杨夫人又和我说了很多你的旧事……你已经有了好日子……嫁的那个丈夫对你甚好，最后也是被他害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拆散妹妹姻缘，害妹妹到如此境地，我想起其中的任何一桩，俱是恨意滔滔……”
“甜妹妹……”张圆语气耿耿，“他作恶多端，迟早会有报应的，怎能留在这种人身边，甜妹妹不该过这种日子。”
甜酿看着他不说话。
她不知道杨夫人寻她良久，也不知道张圆早在天香阁里见过她，更不知道施少连在她面前瞒了许多。
其实自芳儿开始，能窥见一点端倪，但她已经不在乎他如何做。
张圆注视身前的年轻女子，面容光洁，眉眼恬静，每个人都在变得更糟一点，只有她依旧停留在原地，岁月和分离只赋予她愈加皎洁的光辉，没有消磨她的半分的美好。
良久，甜酿反问他：“我能去哪儿？”
张圆瞬间胸臆如堵。
自己如今有了家室，眼下自然不能娶她，他甚至都没想出一个两全的法子安顿她，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是个陌生人，路见不平也要拔刀相助，更何况是她，他想她脱离苦牢，想她开心快乐。
“去哪里都好，只要甜妹妹喜欢，开心自在就好，而不是任凭施少连摆布，关在牢笼中。”张圆手握成拳：“我心中一直都有妹妹，但如今……妹妹把我当朋友也好，当兄长也好……如果甜妹妹信任我，我可以想法子带妹妹走……先帮甜妹妹在金陵找一处住所，让妹妹过自由的日子，无论施少连做什么，我来出面替妹妹应对。”
“杨夫人还会再回金陵来，我和杨夫人都可以帮妹妹。”张圆下定决心：“我当年不知晓内情，不知道妹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但如今我知晓了，就绝不会再让甜妹妹受委屈。”
他自有一颗赤诚之心，甜酿看着昔日少年如今变得坚毅的脸庞，抿了抿唇，轻声道谢：“圆哥哥的好意我已心领，可真的不必……”
“我和他在一起。也许圆哥哥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但我已经接受了这样的日子。”
她始终站得离张圆很远，没有向他靠近一步，反而往后退了退：“其实……真不必为我费这些心思。”
张圆怔在原地：“你……你不愿意离开他”
甜酿过了半晌才道：“不愿意。”
“为什么”他脸上惊诧，“为什么不愿意？”
“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她语气波澜不起，“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不愿意离开施少连，那个从始至终都在戕害她的人。
甜妹妹……变了吗？
她不再是那个笑容甜蜜，温柔矜持又直率勇敢的少女，不是那个敢于主动和他私奔的未婚妻子，不是那个要逃离施家长兄的二小姐，他听杨夫人讲述她在吴江和钱塘的发奋事迹，禁不住也要热泪盈眶，可眼下的她……
是在施少连身边受了太多的苦，已经完全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
张圆心头剧痛。
甜酿转身要走。
“九儿妹妹！”他痛声唤住她，“我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件件事都在后悔……可我是真的想你过得好。”
眼前的女子顿住脚步。
“我对妹妹没有坏心，只想你过得好，妹妹在施少连身边，其实很多事都不知道，我们想见妹妹一面，其实也并不容易……”张圆道，“杨夫人一直挂心着你，她有要事要对妹妹细说，我若是想……以后能在这见见妹妹么？”
甜酿思忖了片刻，没有拒绝他：“自然可以，只是天香阁非寻常之地，为了圆哥哥的声誉，还是少来为好。”
她朝张圆微微施礼，出了屋子。
阮阮正在守在门外，有些忐忑打量甜酿神色，小心问道：“张公子让你为难了么？我也是瞧他像个正人君子，一时糊涂才答应牵线搭桥的……”
“他给了你多少银子？”甜酿皱皱鼻子，老神在在，袖手问阮阮。
阮阮咂咂嘴巴，缓缓伸出了一只手，眨了眨眼：“不多不少……五百两。”
“他哪有这么多银子。”甜酿慢悠悠唉了一口气，“还给他吧，这银子我补给你。”
“这怎么好意思，不用不用。”阮阮连连摆手，听见甜酿道，“我两人以前有过婚约，我差点嫁给他。”
阮阮睁大眼睛，瞧着甜酿，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这……你两人见面，施公子若是知道……我岂不是闯了大祸？”
甜酿和施少连的关系微妙又奇异，阮阮不想招惹施少连，甜酿拍拍她的手：“无事，一切都有我在。”
两人一道携手走远，正遇见湘娘子派来寻甜酿的一个婢女，两人都噤声，甜酿跟着婢女走，回头对阮阮道：“我去寻湘娘子，你就别送了，回屋歇着吧。”
阮阮回头看了自己的屋子一眼，先要把那五百两银子的男人趁人不备偷偷打发走，点点头。
甜酿在阮阮屋内待得略久，湘娘子特意差人去寻甜酿回来：“什么首饰看了这么久？我们投壶都玩了两三轮，还不见你们回来。”
“阮阮新得了一柄累丝衔珠戏花蝶簪，听说是京里的时兴货，南边没有的，值不少银子呢。”甜酿在湘娘子身边坐下，漫不经心看她们玩骨牌。
天色稍暗，施少连也到天香阁里来，看见甜酿和湘娘子坐在一处，湘娘子问他自何处来，他笑道：“刚从盐院那边办盐引回来，听说在这，我顺道过来接她回去。”
湘娘子知道他看人看得紧，也不拆穿，笑道：“在我这儿用完饭再回去吧。”
用过夜饭，入夜后的秦淮河才喧嚣闹腾起来，十里灯火，河面舟船如织，有装扮得如蓬莱仙宫的画舫，彩灯鱼龙飞舞，这时候天暖，微风和熏，两人不登舟，也不坐轿，两人就沿着秦淮水岸，在天光月影里一路漫步回家。
两人并肩走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青春少艾，貌美如花，一个眉眼俊朗，意气风发，灯火阑珊下确是一双珠联璧合的年轻眷侣。
施少连牵着甜酿的手一路穿花拂柳，察觉她几次侧目看他，顿住脚步，眉眼含情，微笑道：“看什么呢？”
甜酿扭过头，微微噘起了嘴，眼里倒影着柔夜的斑斓光辉。
他熟记这些深巷小径，带着她拐了两拐，远离笑闹的游人仕女，进了一条青石砖铺的巷子，曲径通幽，还未打烊的小铺檐角挂着半旧的灯笼，新月被薄云遮挡，洒一点淡淡的光亮在砖瓦上。
前头有家吃食店，施少连偶尔路过两回，瞥见过里头的食客吃东西，捏捏她的手：“想不想吃芝麻圆子？前头有间小店，吃的人倒多，我们去尝尝。”
是间普普通通的吃食店，原先在钱塘租住的楼阁里，楼下就是这么家小店，两文钱一碗的芝麻圆子，桌上有店主人自己调的桂花蜜渍，匀一点在碗里，顷刻香气扑鼻。
这里靠近秦淮河，芝麻圆子要三文钱一碗，店主人是个白发老婆婆，手脚麻利在热锅里煮开端上来，七八个胖乎乎的圆子滚在碗里，甜酿吃过两个就停了，把汤勺搁下，施少连看她吃完，捡起汤勺，吃了三四个，剩下的他咬了半口，内里稠黑香甜的芝麻糊淌出来，递在了她唇边。
两个人的津唾喂过不知多少回，她一口咬着勺沿，将半只芝麻圆子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吃下去。
施少连拢着她，把她唇角溢出的一点芝麻糊拭净，白发老婆婆笑眯眯偷眼看着两人，过来收拾碗筷，道了声：“公子夫人好生恩爱，羡煞旁人。”
这句话换了年轻公子一枚碎银子，足抵过了店主一月的买卖，老婆婆脸上笑成一朵灿菊，又恭维了甜酿一声：“夫人好福气，得了位这样好的如意郎君。”千恩万谢送两人离去。
两人沿着幽巷携手归家，清淡月色相随，闲话家常，这样清闲自在的时光并不多，兴许以往在江都也许有，但相隔太久几近模糊。
甜酿今日格外的乖巧温顺，床帏之内宽衣解带，邀巫山神游，递枕席之乐，浓情缱绻，尽欢而眠。
睡梦之前，她枕在他胸口，突然想起一事，轻声道：“湘娘子想托我帮忙调一些新香。”
施少连抚摸着她滑腻如绸的肌肤，餍足嗯了一声：“甚好，你答应了么？”
“盛情难却，只好勉强应下。”甜酿回道，“但我这种雕虫小技，怎敢班门弄斧。何况许久没碰这些，倒有些生疏了。”
“不打紧，慢慢琢磨就是，总能再做起来。”施少连安慰她。
她淡然问施少连：“钱塘的醉香铺还在么？”
“在。”他揉她酸软的腰肢，“我替你留着呢。”
“香坊里还有很多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方子，可能还有些用。”
“那我找人替你取出来。”
甜酿垂眼，“说到这个……也不知道小玉和小云过得好不好，还有干娘。”
施少连顿住动作，扬起眼尾，呼吸凝窒，没有说话。
钱塘的人事，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不提还罢，但凡提起，他心头总有一股戾气在。
甜酿细声问他：“之前听你说过，干娘前阵子来过金陵。是来祭扫故人坟茔的吗？是何时走的？如今想起来，倒是我失礼了，干娘是长辈，本该我主动拜见……却写了那样一封含糊不清的书信让你转交给她，连面也不曾见一面，实在是后悔。”
他半眯着眼，声音略微有些冷：“走了有些时日了，以后有缘再见吧。”
她仰头，目光澄澈看着他：“我想给干娘写封信，跟她好好道个歉，也问问干娘的近况。”
“时辰不早了，睡吧。”他亲亲她的额头，“你若想写信去钱塘，那也好，我找人帮你送信。”
甜酿心满意足窝在他怀中睡去。
施少连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甜酿写了一封长信，言之自己在金陵的起居日常，又向杨夫人请安问好，施少连在一旁替她研墨，见她将将收笔，微笑道：“妹妹也替我添一句，上次杨夫人走得匆忙，我也招待不周，心中深感歉意。”
甜酿抬眼轻轻瞟了他一眼：“好。”将话添在信尾，将信递给了施少连。
施少连当即唤了个小书僮过来，将书信递出去：“快快送去钱塘守备大人府上。”
又吩咐人：“这是夫人的干亲，不可怠慢，也要备点礼节。”
他做事妥帖，当着甜酿的面让下人准备了不少东西，吩咐和书信一道带去钱塘。
薛雪珠能开口答应和离，况苑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母亲那边，我已经去信去金陵，按她老人家的脾气，应当会回江都……”
“就让我见母亲一面，给她老人家磕个头再走吧。”她眼神清淡，“我服侍母亲多年，这家里最不舍的就是她老人家。”
“也好。”况苑缓缓吐气，“岳父岳母那边，明日我亲自上门去说，求他们饶恕……”
他从施少连处取出的那笔银票，又交到了妻子手上，有了这笔银子，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还有原先你从娘家带过来的那批嫁妆。”况苑体贴道，“若有缺失用尽的物项，我也尽数补给你。”
十年的夫妻，希望最后分离的时候也是体面的，起先是他亏待她，最后只望他在这节骨眼上不出错，尽可能补偿她。
薛家也是普通人家，当年送嫁的箱笼，多也是些家什被褥日常用具，值钱的只有几样金银首饰，这些东西最后都要随着她再搬出况家大门，只是如何说呢，兴许他也忘记了，成亲时她从娘家移来的一枝桃枝，盼着桃花灼灼，宜其室家，十年的工夫，这桃枝已经生根发芽，成了葳蕤桃树，连根拔起也是伤筋动骨。
“多谢。”薛雪珠面色仍是淡淡，神色不见喜怒。
在况苑看来，只要雪珠点头，和离的事水到渠成，只等着将两家长辈劝通便是。
杜若不想让况苑过多接触蔻蔻，瓜田李下，是非说不清，不若各自为安的好。
天气渐暖，她也动了心思，想带着蔻蔻搬出去自立门户，掮客带着看了好几处的住所，在离娘家不远的地方找了间清净的宅子，娘家嫂子巴不得她早早脱离自家，极为热络的前后张罗，张家那边，张优向来视她们母女如无物，张夫人如今有窈儿讨欢心，也不太顾及这个前儿媳和挂名的孙女，杜若略略拾掇，买了一点家什用具，择日带着蔻蔻和贴身婢女搬了过去。
这些年杜若手里攒了不少银子，只是往后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还要养着蔻蔻，自然应当节省些，如今衣食住行都不甚讲究，昔年的头钗香花都冷落下来，如今只做素面朝天的装扮，赁的屋子褊窄，唯一只看中那个绿绒绒的小院子，蔻蔻很是喜欢，够她撒着脚丫满院跑。
家里没有男丁，门窗院墙更要补得牢固些，少不得找个雇工来干，杜若让婢女去外头找个木匠回来，没料想婢女把况苑领了回来。
蔻蔻有好些日子不见况苑，却还记得他，大眼睛闪闪发光，尖叫一声，像小鹿一样扑上前去：“况叔叔。”
杜若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血脉亲近这种情分在，但蔻蔻喜欢况苑，却是不争的事实。
“木匠？还是泥工？”她蹙眉望着来人，“你来做什么？”
他擎着嬉笑拍手的蔻蔻在肩头坐，挑眉得意道：“我什么活干不好？你从路边请个闲汉来做工，能放心？”
有一说一，他带着工具来，往蔻蔻手里塞了块糖，把肉嘟嘟的女孩子抱在椅上，将外裳脱下，随意卷起袖子就要开工，指挥杜若：“你去泡壶凉茶来，旁边坐着就是。”
许多年前那个带着墨斗勘园子的况工又回来了。
她冷眼看着他叮叮当当修缮破旧的窗牗，况苑这种人，有些雅趣，又足够粗野，勾的就是满腹哀怨的深闺少妇，也怪不得当年的杜若一眼栽进去。
主家管雇工的饭食，杜若和婢女在厨房做饭，热汤热饭摆上桌，况苑闻见饭菜的香气，自觉带着蔻蔻去井边洗手，父女两人上桌眼巴巴等着碗筷摆上来吃饭。
蔻蔻快活着呢，拍桌笑：“吃饭，要吃饭，蔻蔻肚肚饿。”
杜若捧着汤从厨房出来，见一大一小两人坐在条凳上，面对面笑嘻嘻说话，两张面孔一晃而过的神似，禁不住心惊肉跳。
这顿饭吃得热闹，况苑第一次尝杜若的手艺，目光落在她一双柔软的手间，旋即又挪开，领着蔻蔻将满桌饭菜扫了个精光。
杜若能看出来，蔻蔻是真的高兴，吃过晌午饭和况苑闹了大半日，才依稀有些困意，被娘亲抱着回屋睡午觉，后来况苑也进屋来，白帐红衾，素衫女子坐在床头，细声哼着童谣，帐内小孩儿搂着只色彩斑斓的布老虎，一张恬静的睡颜，卷翘浓密的长睫。
真好，这生动的、浓墨重彩的生活。
“睡着了么？”他蹑手蹑脚进去，在她背后站定，轻声发问。
“睡了。”杜若将薄被掖一掖，拂去蔻蔻额头的碎发，整理床帐，让她睡得安宁些。
“蔻蔻很招人喜欢……生得很像你。”
男人的语调充满浓情，像钩子，轻轻撩拨着。
“况苑，她是我和张优的女儿，你离她远些。”她顿住动作，想了很久，轻声发话，“你这阵子处心积虑讨蔻蔻喜欢……到底想怎么样？”
她背对着他，一直不肯转过身来。
况苑就在她身后，他离得近，更要挨近她，轻轻嗅着她身上的幽香，低声喑哑道：“我想怎么样……我想养你们母女两人，你肯不肯？”
杜若能感觉男人身上的蓬勃的热气和浓郁的气味，身体僵硬，话语更僵硬：“我就算再不要脸，也要留点脸面给蔻蔻，她以后还要嫁人。”
“不是偷情……”他打断她的话，“光明正大的，我娶你为妻，你肯不肯？”
“张家得势，固然是好的，可惜蔻蔻有个混账亲爹。如今我况家也不算太差，我和蔻蔻又投缘，把她当亲闺女养大，这样对她岂不是更好。”况苑话语幽幽，飘进她心中，“杜若，我娶你呢？我们堂堂正正在一起过日子，养孩子……”
杜若呼吸一窒，心头汹涌，唇舌干渴：“你疯了么？”
“我没疯，我说真的。”他灼热的呼吸飘在她后颈，“我从来没有这样渴望过……你、我正大光明在一起。”
他们怎么会从一场游戏走到今日这一步？
她心头猛然一凛，回过神来骂他：“我好端端的嫁你做什么？你一个粗人……让你当蔻蔻的爹，我是疯了不成，还是你们况家人都疯了？你有没有把张家放在眼里？”
杜若真是有些后怕，连轰带推，将况苑赶出家门。
他抱手在她家门前信誓旦旦：“杜若，你就等着吧。”
况家上下没有想到，况夫人回来得这么快，火急火燎进了家门，对迎上来的仆人劈头发问：“家里人呢？”
家里静悄悄的，况苑夫妻两都不在家中，况夫人原以为家中闹了个天翻地覆，指不定什么模样，没想各处都是井井有条，无一处不清雅洁净，看的出来雪珠依然在为这个家操劳。
“薛娘子往庙里去进香，说是替蓝娘子求个平安胎。”
每逢初一十五，雪珠总要去佛寺上香祈福，况夫人想起况苑信中所说，心中且酸且气，对这个大儿媳倍加心疼起来。
等到雪珠归家，没料到况夫人这样快就回来：“母亲如何回来了？三妹妹呢？”
“我收到了苑儿的信。”况夫人握住雪珠的手，苦口婆心，埋怨道，“你们两人在家胡闹什么？好好的突然说要和离，到底怎么回事？”
薛雪珠并不多解释，温顺低头：“是儿媳的错，恕儿媳不能再服侍母亲。”
况夫人将满腔的怒气都撒在归家的况苑身上。
况苑见母亲回来，自然也是开门见山：“母亲回来得正好，我和雪珠和离一事，岳丈岳母那边已经说过了，有些事还要母亲主张。”
雪珠娘家高堂仍在，薛家是和善人家，岳丈岳母得知此事，难免大吃一惊，雪珠向来是不出错的，一直也没听说夫妻两人有过龃龉，如何要闹到这个地步，想来想去，定然是因为子嗣的缘故，十年无子，况家要休要离，薛家就算闹到官府里去，也没有法子。薛家岳母是个软性子，抹泪道：“我儿的命如何这样苦。”哭了两声，念了句阿弥陀佛，也是无可奈何。
况夫人实在气不过：“你们夫妻两从未吵过闹过，好好的何至闹到如今的地步，说句心里话，这个儿媳，除了肚子不争气，一点挑不出毛病来，可男人娶妻娶贤，不是娶个肚子，从来没有清白严明的人家因为无子退妻的，那都是泼皮破落户的做法，纳妾或是抱养过继，法子多得很，你何至于如此绝情对她。”
“我不同意，这个儿媳我满意得很，不能和离！”
“母亲，不是孩子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他无法和旁人说，也没有人能理解，从身至心，他和雪珠都是背道相驰的两个人，日子过得像白水，或是碟少盐的菜，平淡得空无一物。
“是儿子的错，儿子有贰心。”况苑在况夫人膝边跪下，“我有想娶的人，非和离不可。”
“是谁？你还能娶谁去？”
况夫人百般盘问，况苑只是道：“母亲以后见了便知。”
这般讳莫如深，况夫人算是看出来了，况苑指不定在外遇见些不三不四的女子，动了心思，要将新妇换旧人。
做梦。
只有雪珠良善，从头至尾没有在况夫人面前提过况苑半句不好，也没有透露过况苑和杜若的半点私情，自况夫人回来后，只是尽心尽力服侍，衣食住行样样周到：“能陪伴母亲的时日不多，您就让我多尽尽孝吧，日后不在一处，也请母亲多进餐饭，保重身体。”
况夫人听罢忍不住落泪：“苑儿他鬼迷心窍，雪珠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他胡作非为。”
况苑没想到自家母亲这儿跌跟斗。
杨夫人在收到甜酿来信之前，先收到了张圆的书信。
她在金陵盘桓得太久，自己的把柄捏在施少连手中，若真的被施少连恶意揭发出去，丈夫的仕途不堪设想，又一直在施少连的虎视眈眈下不得进展，不若先回钱塘来，先把家事料理干净，再从长计议。
杨夫人要找的人是曲夫人和曲池。
曲家的出事，是从曲池带着甜酿回江都开始的，后来的一把火烧了曲池的钱塘新居，香铺也关门歇业，江都曲家再出了那许多事，明显是有人串通官中，故意坑害曲池。
毋庸置疑，这个人就是施少连。
一个小小的皇商，未免也太过嚣张了些。
若是曲池能找出施少连作恶的罪证，告到应天府里，让他伏法治罪，甜酿的事岂不是迎刃而解。
只是张圆的信上说，他买通了天香阁的花娘见过甜酿一面，甜酿却不想离开施少连。
话里话外，语气很是苦闷。
送甜酿书信来的是施家的仆人，同时还带了不少礼品来，杨夫人拆开信，是甜酿娟秀的字体，说自己最近搬到了在竹筒巷的宅子里，日子过得安静，又说知晓上回杨夫人路过金陵，不得见面，倍感歉意。
玖儿能住回自家，她心中自然欣慰，可若是她对施少连生出畏惧或是依附之情，他们这些旁人，又该如何？
是不是施少连对玖儿用了什么手段，逼她就范？
她要紧着再回金陵一趟。
甜酿很快收到杨夫人的书信，同时还有施少连从香坊里取出的几本香方。
杨夫人的信里没有多说什么，倒说起钱塘的一些风雅趣事，还说起小玉小云姐妹，小玉已经做了母亲，日子过得尚安稳，杨夫人对姐妹两人颇有照拂，邀甜酿有空往钱塘去游玩。
施少连也看过这封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说道：“以后若有空，小九也带着我泛游西湖，赏赏钱塘烟霞云锦。”
“金陵有秦淮河和烟波湖，比起西湖也是不逞多让，何必舍近求远。”甜酿的语气有些淡漠，拿着杨夫人的书信走了出去。
见她出去，施少连收敛脸上神色，眼神顷刻转冷，暗暗舔了舔后槽牙。
想起钱塘，就恨不得将曲池碎石万段，酿从来不会提及钱塘的点点滴滴，那是她给自己保留的地方。
钱塘始终是梗在两个人心头的一根刺，轻易不能碰，谁都没有想去钱塘的念头。
金陵城很大，其实也很小，五府六部官署那么些人，彼此往来，枝蔓纠结，总有相遇的时候。
张圆见施少连，也是极偶然的事情。
他和两位同侪走在一处，正说话间，不防见官署门外有轿，清俊和气的锦衣男子正朝着一位官员作揖，两人言谈密切，笑容满面。
张圆不经意一瞥，正见那人也偏首，施施然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隐隐藏着一丝轻蔑之意。
只单单凭这一眼，张圆已经是心有怒气。
两人都只当陌路生人，擦肩而过。
张圆去后，施少连回头看了一眼，笑问身边人：“这位大人此前从未见过，看着仪表堂堂，青年才俊，不知是哪府哪道的？”
“新上任的御史，新官上任三把火。”官员笑道，“从京里过来的，有些派头在。”
“是么？”他含笑，言语轻飘飘的，“甚好。”
甜酿要帮天香阁的花娘们调新香，调香是雅事，盒子会是秦淮河畔的大事，届时水边搭设花台，花娘们争奇斗艳，赛选花魁，盛况如云。
她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香主，天香阁的花娘们看在湘娘子和施少连的面上，都很捧场。
甜酿再去天香阁时，阮阮朝她眨了眨眼，悄悄招手。
她又再见了张圆一面，张圆有东西要转交给她。
原来是杨夫人的一封信。
杨夫人在信上说，钱塘一别一载，她一直挂心甜酿，上回去金陵，也是专为甜酿而去的，只是两人会面一直被施少连阻扰受阻，她即将再往金陵来，届时秉烛夜话，有些事情要对甜酿说，若甜酿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尽要直言。
“请替我谢谢干娘，干娘对我的一番苦心，我感激不尽。”甜酿看完书信，又还给了张圆。
她面上没有羞恼，也没有气愤，神色淡淡的，似乎杨夫人说的事情并不值得一提。
“妹妹有没有想过，施少连到底做了多少事情，插手了多少？妹妹就要这么一直被蒙蔽下去么？”
“也没什么不好。”她心平气和说道，“他的安排一向不出错。”
“甜妹妹……”他目光沉痛，“施少连真的不是个好人，他勾结官吏，买通人家，惯用财色行贿各等人牟利，手上又放着官债，威逼利诱各门府吏与他同流合污，不知害了多少家破人亡，这种人迟早要被揭发出来，妹妹要离他远远的才是。”
“男人在外头的事情，我不懂。”她无动于衷。
张圆有些失望的看着她。
“妹妹真的要留在他身边么？就算他那样对你，你也不在乎？”
她慢腾腾嗯了一声。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出去，徒留张圆一人在室内出神。
阮阮见他久久不动，去推他：“嗳，公子你呆了？还不走？”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张圆喃喃，“她不会是这样的。”
阮阮嗤笑道：“人都是会变的呀。”
甜酿见过张圆，凭栏站了半晌，又回了湘娘子处。
屋里正在清点湘娘子的家什积蓄，婢女们从库房里搬出往年湘娘子积攒下的一大批箱笼，正在一件件往外收拾，字画古董、琵琶胡琴、绫罗绸缎、精巧用具摆了满桌满地，这些都要收拾出来，用得上的预先雇船送到湘地去，剩余的无用之物，或送人或换钱或丢弃，都要处置掉。
二十年前风靡一时的宫裁绢花，各色各样装了满满一匣子，绢缎裁的花瓣花蕊依旧栩栩如生，花叶上撒的金粉依然闪耀，当年熏的香气仍有余韵，样式却早已过时，弃也不是，留也不是。
十年前手抄本的诗篇，纸张已经泛黄，陈年墨迹晕染，瞧着不值一文，却是当年金陵城内的名噪一时的鹿鸣诗会，当时南直隶的名儒大家当场吟诗做赋刊集，湘娘子手中这本，是价值千金的孤本。
软烟罗的料子轻薄又剔透，放在库房里藏了数年仍然色泽旖旎，做春衫夏裙最好，年年都想要裁这么一身衣衫，却直到韶光流逝都未执剪动针。
湘娘子抚过一件件旧物，面容上俱是欷歔，从箱箧里掏出个镂空雕花的银香球，比划着悬在甜酿衣扣上：“有时想想也是可笑，当年觉得这些都是宝贝，每样都要仔细收存起来，想着日后再用，隔了这么多年来看，件件样样都可以舍弃，早知如此，还不若当年都花销出去，也多赚了一份喜欢。”
“湘娘子若是舍不得，索性雇条大船，把这屋里的家什都送到湘地去就是，也就不必舍弃。”
“能带走又如何，这泰半东西，这辈子也用不上了，我难不成还要把它们都带进棺材里不成？”湘娘子感慨，“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过了这年的光景，隔年再用就不是这个滋味，为人处世也是这个道理。”
“沉沉浮浮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事不知多少，到头来才明白，及时行乐才是大道理。”湘娘子将成箱的衣裳捧到桌上来，对甜酿道，“有些事情啊，就是老天爷注定的，遇上了就遇上了吧，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一辈子也只不过几十年功夫，快得很呢。”
“我十岁左右，家里穷得掀不开锅，那时候想着，要是能吃香喝辣就好了，等到二十岁上下，能吃香喝辣了，就想着有个如意郎君，等到嫁了人，又想着手上有份产业，能不受主母欺负……这么多年下来，竟没有一时是真正开心的日子。后来想想，十岁的时候虽然饿着肚子，好歹有爹娘在，二十岁的时候漂浮不定，好歹有才有貌有潇洒日子，三十岁时候身边有个男人关照……”
湘娘子瞟了甜酿一眼，笑盈盈道：“小酒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甜酿怔了怔，轻轻点了点头。
湘娘子挽着她的一把青丝，将螺钿插入她鬓发间，拍拍纤细的肩膀，“真好看。”
铜镜里倒影出年轻女子精致又娇艳的面容，一双椭圆清透的眼，饱满又红艳的樱唇，发间珠玉点缀，身上软红娇翠围绕。
湘娘子劝她及时行乐，珍惜眼下，言外之意她当然明白。
她和施少连近来相处得很好，两人相守在一起，日子安静平和，和寻常夫妻也没什么不同。
人很容易沉醉，容易沉醉于甜言蜜语的话语和脉脉含情的眼神里，床帏畅美，耳鬓厮磨，似乎没有什么忧愁之事。
及时行乐，日子其实很容易消磨。
她真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过下去。
一切的转机……应该是从江都开始的。
薛家的岳丈岳母好说，只是大舅子有些难缠，替妹妹薛雪珠打抱不平，况苑将妻兄拉到酒楼喝酒。
薛家大舅是买卖经济商人，况苑要摆平他，引荐了好几桩很不错的营生：“我虽和雪珠感情日淡，终归是夫妻，做不成一家人，也始终敬你为长兄。”
这几桩营生的筹码不低，况家如今仗着况学翻身，但自家妹子在况家多年无出，早晚要被况家离弃的时候，如今两家还是顾念旧情的时候，自己手头尚且拮据，挣了一笔大银子，妹妹那边也拿了好处，见好就收，总比以后鸡飞蛋打来的划算。
薛家大舅勉强应承下来，和况苑喝了一顿酒，酒足饭饱，心满意足而去。
况苑结完酒钱，亦是拾步下楼，正见门首旁一群绿袍吏员亦是酒席散场，作揖谈笑作别，正当中一人，脸喝得通红，不是张优又是谁。
况苑识得，张优是市舶司的官吏，其他人等，有漕运司的，有盐道的。
往年里两家的关系时好时坏，张家门户高些，张夫人心内自然不太看得起况家，这几年里因着况学和张圆的登科入仕，两家往来更稳定些，只是况苑和张优两人，一民一官，向来没什么交情，走得也远，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一两年里见过一面罢了。
张优身边的同侪三五散去，正弹帽要走之际，瞥见楼内有人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两眼，撑腰长笑道：“原来是况家大兄。”
况苑作揖：“草民造次，请张大人赏脸喝一杯？”
“我们两家的交情，况兄未免太客气了些。”张优打了个饱嗝，眯眼笑，“进去说话，进去说话。”
况苑要的是好酒好菜，况苑执壶替张优筛酒，张优见他态度谦卑，恭敬有加，心内也是舒坦，拉着况学称兄道弟，两人推杯送盏，张优喝得酩酊，况苑才道：“刚才见大人身边那些人，依稀有些眼生的，难道是市舶司新来的要员？”
“那是漕运司和盐院那班蛮人。”
况苑笑道：“小人眼拙，要我说市舶司内，能认真为民办事的，也识得大人一个，吏治清明，高升指日可待。”
张优笑道：“承你吉言，承你吉言。”
况苑冷眼瞧张优得意之相，叹了口气：“还是大人有福气，里外无一处不顺心，家有娇妻，外有红颜，着实令人羡慕。”
男人说起女人，自然是滔滔不绝，况苑和他缠了半日，灌了半坛子酒，瞧他已有八九分醉意，正要趁机探问一下张家对杜若和蔻蔻之意。
“就算大人先头那位妻子，也是贤良，听说求娶的人不少，只是碍着大人爱女，不敢造次。”
“爱女？什么女儿，我张优哪有什么狗屁女儿。”张优脸色通红，舌头打结，“没有，没有。”
“大人不是有个女儿，小名叫蔻蔻的么？我隐隐听人说起……”
张优撇撇嘴：“哈，你说那小杂种……”
况苑顿手，执着酒盏：“张大哥何出此言。”
“我连那贱妇手指头都没碰过。”张优胡咧咧说话，“哼，也不知跟哪个野男人生的野种，栽在我张优头上，让我张优当了个大王八。”他满脸涨得通红，“这母女有一日落到我手里……我呸……早晚让他们生不如死……”
况苑脸色如寒冰，慢慢站起来：“大人此言可当真？”
“当真……如何不真。”
张优喝得烂醉，只想在椅上躺下睡了，去被况苑扯着翻来覆去盘问，最后实在不耐烦，趴在桌上打起盹来。
若张优酒后吐真言，蔻蔻不是张优的孩子……那就是他……的女儿。
他况苑的女儿。
他匆匆出了酒楼，脚下不停，只有一个念想，去了杜若家看看。
人早就睡下了，满屋子都黑漆漆的，院门栓得牢固，他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把子力气，撑着高墙，一挪腾，翻进了屋子：“杜若，杜若，你出来！”
杜若和婢女听见门外男人喧哗，不知多少惊吓，再一细听，是况苑的声音，这才心内稍安。
“你出去把这个疯子打发走。”杜若点灯起来，打发婢女出去应付，“快让他走，别喊了。”
婢女出门去说话，直接被况苑轰走：“走开，叫杜若出来！”
他径直往内室去，不管不顾往里走：“杜若，蔻蔻，蔻蔻。”
“况苑，你疯了。”杜若迎出来，就要拦他，横眉冷对，“你喝醉了跑来我这儿闹事，走，快走。”
他气喘吁吁，看了她一眼，拨开她：“让我看看蔻蔻。”
身材高大的男人直奔床帐去。
“况苑！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看看我自己的女儿。”他红着眼睛，回头朝着她大吼，“我况苑的女儿。”
“你疯了！ 她不是你的女儿！”
“张优都对我说了！”他话语撕心裂肺。
杜若听他所言，如一盆冰水从头浇透，钉在当地。
他见她那副模样，那脸上的神情，心痛，惶恐，失落……真想昭然若揭，何用再去质疑张优醉话的真假。
蔻蔻也被外头的动静吵醒，揉了揉眼睛，正见床帐撩起来，含糊喊了声：“娘亲。”
眨眨眼，糯糯的喊：“况叔叔。”
他看着玉雪可爱的孩子，揉了揉她的乱发：“我吵醒蔻蔻了？好孩子……乖乖睡觉。”
醉酒的男人格外细致，学着杜若的样子，细声细气哄孩子，轻轻拍着她，凝视着孩子小小的一张脸，她生得像母亲，但又不全然的像，更不像张优那个畜生，那一双眼，一道眉毛，和他一模一样，只是女孩子，天生秀气些罢了。
蔻蔻迷迷糊糊，被他拍一拍哄一哄，竟也阖上眼，慢慢睡了。
况苑回头，看见眼眶发红，怔怔出神的杜若。
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他气汹汹站在她面前，一双亮光炯炯的眼盯着她，眼神莫测，而后一揽臂，紧紧搂住了她：“杜若！”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她挣脱不得，低喝：“况苑！”
男人的力道比紧绷的绳索还要强硬，语气却格外的温柔：“怀胎和生产的时候，是不是很苦？”
她咬牙，几要落下泪来：“关你何事？”
“为什么要生蔻蔻？为什么要从张家出来？你心底是不是也有我？”
怀中的女人在颤抖，在哽咽。
“你说你喝了避子汤，你说怀的是张优的孩子，只有撒谎的人才敢万分笃定。是我的孩子，我和你，我和你的孩子。”他颤声道，“老天有眼，对我不薄。”
“别这样，况苑。”杜若低泣，“这样对我们都好。”
“我将雪珠安顿好，再来娶你。”
他真的是醉了，仍是攀着墙头，匆匆而来，又匆匆翻墙出去。
高枕安睡的况夫人半夜被况苑吵醒。
“母亲……”况苑推门直闯况夫人屋内，双腿一弯，直接跪在况夫人床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我和雪珠，非离不可，求母亲成全。”
况夫人看着床下的儿子，唉声道：“你这大半夜的做什么，非得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儿子不孝，儿子今日才得知，儿子在外有个孩子！”
况夫人双眼瞪圆：“你说什么……”
“儿子想娶的那人……母亲认识，雪珠也知道。”况苑额头磕在砖地上，“是杜若。”
“母亲也知道张家事，母亲也说过他家可怜。张优混账，寻花问柳，冷落妻子，几年前张家修园，我见她屋内无人，故意勾引，胁迫她和我偷情，后来她怀胎，我两人情断，她离了张家、回娘家度日，我那时已有意和雪珠和离，只是一直拖到如今，母亲，我心中想娶的人是杜若。”
况夫人指尖颤抖：“ 你……你这个没人伦的混账东西……那张家……那张家和你弟弟……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这事捅出去，你让我们况家脸往哪儿搁。”
“那是我的孩子，她瞒着我，瞒着张家人，独自一人养大。”况苑连连磕头，“那个孩子小名叫蔻蔻，母亲若是见了，也会喜欢，今年刚三岁，比宁宁还可爱些，母亲，你最疼宁宁……你也疼疼我的孩子。”
“她如今是自由身，我亦求自由身，我可娶，她可嫁，只要母亲肯成全。”男人的额头一片青紫，“我可以带着她们去别处生活，南直隶省这么大，总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容身之地。”
“一切都不是问题，一切都有解决之道，请母亲助我一臂之力。”
况夫人听见额头撞击砖地的声响，看见儿子眼里的雪亮光彩。
做母亲的，怎么可能拗得过儿子。
亲如母女，说到底，不是亲母女。
况夫人独自去见过蔻蔻一眼。
婢女牵着蔻蔻出门玩耍，况夫人仔细瞧着，孩子的确玉雪可爱，模样和况苑小时候，真的有几分神似。
当年没有人能理解杜若的行径，孩子都有了，为何要和丈夫吵得要死要活，不顾一切要和离。
昨日母子两人彻夜长谈，况苑把杜若怀胎前后的纠葛、蔻蔻出生的年岁都细细说了，真是欷歔，一个醉成那样的人，三四年前的事情，他居然也能记得如此清楚。
人心是秤，是亲是疏，只看砝码重不重。
况夫人倒戈得很快。
当年况苑成亲时，况家家境平平，杜家的姑娘，况家是攀不起的。
如今来看，杜若模样身段都好，配况苑绰绰有余，何况还有个孩子。
私情不是光彩事，但张优和杜若闹出的事，况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知道这是个要强的姑娘，又是和自己的儿子……她就算想怪，也要先怪起自己儿子来。
要娶也不是不行，当然要稳妥的办，杜若娘家那边不是问题，只有张家那边要想法子安稳住。
只是雪珠……唉……
薛雪珠知道况苑半夜闹到了况夫人房内，天明时分况苑才回了书房，额头上还带着伤。
况夫人出门半日，回来之后，见雪珠在身边服侍，对她的态度有所转圜，握着雪珠的手：“你这些年在我身边，也和亲女儿没什么两样。”
“母亲厚爱我，这些年对我的好，雪珠都知道。”
“只是我也老了……唉……”况夫人黯然长叹，“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管不住劝不住苑儿，心中又觉得对不住你……不过也说不定，你以后还有好的际遇呢……”
“雪珠，你若愿意……以后就叫我一声干娘，我们仍当母女相处，如何？你的事，就是我们况家的事，我们还是一家人。”
薛雪珠抬起头来，目光盈盈，动了动唇角，温婉一笑，只是这微笑未免沾了些苦意：“好。”
她的丈夫终归还是说动了婆母，说动了所有人。
她有一笔不菲的补偿，她父母兄弟都接受了这个现状，她为之操劳的婆家也拱手想让她走。
一个男人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她有什么不知足的。
无须她亲自动手打点，况家体贴，殷勤将她当年的嫁妆、她这些年的日常用具、她使唤的婢女都准备妥当，她的丈夫一日周全甚于一日，她的婆母每日嘘寒问暖，甚至她的父母兄弟都被邀上门来，来点检照应她的生活。
她只需要点头。
和离文书准备得很妥帖。
离开前，她想再陪着婆母丈夫去寺里上香祈福，愿佛祖保佑，家人皆好。
只是她没想到……这炷香其实与她全然无关。
回程的马车上只有她和婢女，婆母和丈夫还留在了寺里，要替生产的苗儿请一封平安符。
过了今夜，她就彻底退出了况家。
“回去，我也要替自己求道符。”
年轻的素衣妇人抱着个稚儿下了马车，一大一小两人进了寺庙。
她悄悄跟着她们走，心里亮如明镜。
她的丈夫从宝殿内出来，容光焕发朝她们走去，她有许多年不曾看见他这样灿烂的笑容。
他把孩子抱在手里，亲昵啄了啄孩子的额头，低头和妇人说话，那妇人蹙起细眉，争辩了两句，甩袖想走，被他牵住，心平气和说了两句。
三个人站在了一处，孩子在笑，大人在吵，却是和睦之家。
他们在等人。
她的婆母跟着禅师出了殿门，在殿门前望了望青天，嘘了口气，将手里的如意符塞进了大袖里。
她知道婆母的习惯，知道这是求过了禅师，求得了一张上好的阖家福签。
年长的妇人走向了那一家三口。
他们站在一处说话，她的丈夫将年轻妇人和孩子都推到婆母面前说话，她的婆母板着面孔，却伸手摸了摸那稚儿的发髻，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仔细套在了孩子的藕节般的手腕上。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她婆母家传下来的古物，是传给子孙辈的银镯。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在婆母面前连连落泪。
她的丈夫当着自己母亲的面，温柔搂住了年轻妇人。
她的婆母换了一副慈爱的神情，眼里含着笑意，伸手去抱年幼的孩子。
没有人感激一个女人十年的劳苦，就连那些温情的话背后都是虚情假意。
在丈夫眼里，她只是个无趣的妻子，在婆母眼里，她只是个任劳任怨的儿媳。
一个肮脏的男人和一个无耻的女人，竟然会有个圆满的结局。
绿叶之下有一双宁静的眼一闪而过。
况苑好不容易劝动杜若，带着蔻蔻见了况夫人一面。
自从知道蔻蔻是他的女儿，他是真的等不及，恨不得一家三口长相厮守。
只是一切还需要从长计议，但已可以预见未来的曙光。
家里已经收拾得妥当，雪珠执了几年中馈，家中每一项都清清爽爽，各房的钥匙、账目、人情往来都交还给了况夫人，她的东西也收拾得妥当，明日一早，薛家大舅子会来将自家妹子接回薛家。
“雪珠在我们家这么多年……我知道她舍不得走，也最不想亏待她。”况夫人叹道，“最后一夜，你们夫妻两人好好说说话，你也给她拿拿主意，以后她再嫁，或是如何，我们况家也要出一份力，别把这份情生分了。”
“这是自然，母亲放心。”
况苑是带着满怀歉意回了自己屋子，他的妻子也在屋内等他。
“我知道你今晚会过来和我说几句话。”她微笑，“夫妻十载，过了今日，就要各奔东西。”
冷清自持的妻子今日有些洒脱的意味。
“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她替他斟茶，淡声道，“我没有当一个称职的妻子。”
“是我对不起你，让你辛苦。”他诚恳道，“耽误了这么些年。”
如今想起来，何必耽误彼此这么多年，合则聚，不合则散，拖拖拉拉反倒伤人伤己。
雪珠把茶盏递给他，她柔和的眸子里有坚毅：“以茶代酒，夫君不若和我对饮一杯。”
“十年前，我嫁进来的时候，你知道我不能饮酒，你就斟了一杯茶水，以茶代酒，就这么喝了合卺酒。”她柔和笑道，“现在想起来，那画面依然在眼前，久久不忘。”
温婉的女人颤巍巍举起茶盏，手中如有千金，看着眼前的男人，将一杯茶水仰头倒入口中。
他也朝妻子举杯致敬，低头啜了半盏茶，只觉茶味不对，再抬眼看雪珠，只见她目光闪烁盯着自己，温柔一笑：“怎么，味道不对么？”
这茶又苦又辣，涩如干柴。
“这茶……”
雪珠不说话，只神秘莫测看着他，笑容有几分诡异。
况苑兀然皱眉，咳了一声：“你……”
她身体里早已疼得五脏抽动，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平静淡定，只有渐渐赤红的脸色才昭显出一点异常，雪珠咧嘴一笑，刚想说话，猩红的血已经从喉咙涌到嘴里，浸润了洁白的牙齿，显得狰狞又可怕。
“夫君……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作为一个妻子，她毫无保留献出了自己的所有。
冷清不是她的错，她的家教向来让她如此，是粗野的他读不懂她的内心。
冷淡不是她的罪，她已尽力去接受男欢女爱，也纵容丈夫出去寻欢作乐，甚至还为他纳妾，却一直不能让他满意。
没有孩子不是她的错，她为此吃尽苦头，甚至愿意抚养别人的孩子。
是男人的错。
他早已移情转意，早已厌倦了她，所有的不合心意，都变成了讨伐她的借口。
她要的只是一个名分，一个名义上的家而已。
他完全可以给。
她笑得诡谲，也看得况苑毛骨悚然：“来人！来人！”
“没用……咳……你也……你也……”
杜若觉得喉头奇痒，捂着脖子咳了一声，竟也咳出一口腥甜的血，洒在衣襟上。
婢女先进来，见屋内状况，尖叫一声，况夫人闻讯，急急奔向儿子房中，看见一片猩红的血，况苑捂着唇，指间淌着血，颤巍巍俯在雪珠身上探她的鼻息，扑在自己儿子身上，放声大哭：“快去请大夫！苑儿！苑儿！”
大夫背着药箱急匆匆而来，显然也是被屋内景象惊吓，颤着手将清毒的药丸倒入况苑口中，施针探毒。
显然已经晚了，他脸色青白，一口口小声咳着，血从嘴唇鼻腔蜿蜒而下，捂也捂不住，止也止不住，看着恸哭的况夫人：“杜若……蔻蔻……”
况夫人嚎啕大哭：“快去，快去把人找来……”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等母女两人，交代况夫人：“儿子不孝……求家里人代我照顾她们。”
况夫人抱着儿子的头，只能大哭：“罪孽……罪孽……”
“娘……我不想死……我还有个小女儿……”
杜若和蔻蔻接来的时候，况苑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也擦拭干净。
他面如白纸，奄奄一息，将喉管里的血气堵回去：“别让她看见……孩子怕血……”
“让她喊我一声爹爹吧……”
“蔻蔻，叫爹爹。”
“爹爹。”女孩儿仍是懵懂，有些忐忑喊出口。
他的笑容极其微弱：“乖……”
杜若泪珠滚滚，肝肠寸断：“况苑！”
“对不起了，杜若……嫁不成我，就嫁别人吧……找个好男人……”
男人慢慢阖上了眼。
施少连比况学更早收到消息。
他和况苑书信来往频繁，江都的事情，都是况苑暗中替他操办的。
信鸽上的字条寥寥数语，他却看了许久。
“况苑死了。”施少连将书信投入轻烟袅袅的香炉中，“杜若的孩子是他的，他势要和离再娶……薛雪珠服毒自尽，连带着拖他下水……”
甜酿正在调试新香，听他话语顿住动作，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去年偶遇杜若和蔻蔻的情形，震惊久久不能回神：“要回江都去看看么？”
“人已经死了，我没有灵丹妙药，也不能起死回生，看有何用？”他脸色冰冷如玉，语气轻飘冷淡。
甜酿扭头看他，他却偏首看窗外暮色四合，瞳中尽是落日的余晖，过了一会，他突然开口：“到底是谁的错呢？”
不知怎的，甜酿能从他的语气中品嗅出一丝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伤。
“没有人无辜。”甜酿轻声回他。
“死了的人才无辜。”他似乎是喃喃自语，“你觉得况苑该死么？”
甜酿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不是薛雪珠，也不是杜若，无法切身体会他们的伤痛。
张优死了。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烟雨蒙蒙的画舫上，市舶司的张大人是如何落水，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咽气了。
况、张两家的丧钟，只相隔了短短两日。
两家的丧事都不吉利，尸身没有在各自家中久留，事情也很凑巧，最后三只棺椁都搁在青龙寺的一间偏殿里，吊唁的亲朋好友由一个门槛踏进去。
没有人知道，那混在人群中披麻戴孝的母女，心中到底是为哪个亡者恸哭？
苗儿在家中安然诞下一名宁馨儿，况学还没有把消息告诉家中，就收到了江都家里的丧信，况苑是长兄，雪珠是长嫂，就算要闹到和离的地步，也绝不可能会有这个结局。
苗儿身体十分虚弱，无法带着刚出生的孩子随丈夫一道回去奔丧，况学只得托施少连和甜酿照料妻儿，自己带着宁宁和巧儿快马加鞭回江都奔丧。
一日之后，张圆也急急奔走，半途跟况学撞见，两人相见抹泪。
甜酿每日都会去况家坐坐，帮着苗儿看顾宁馨儿。张优的消息还是方玉从官署里透露出来的，甜酿也愣了愣，云绮万分感慨：“也算是难兄难弟，两家出了这档子事情。”
在张圆看来，自家二哥的死太过蹊跷。
人救上来的时候，围观的人都能看出，这确是溺水而亡。
那日画舫上本该没有张优，是回家道上被硬邀去喝酒听曲的，张优没有喝太多的酒，他还通水性，一个能凫水、尚且清醒的人，没有太过挣扎，只呼叫了一声，便直直地沉到了水底，甚至都没有等到船工跳下去救起就已丧命。
“水里有水鬼，黑黑长长像蛇一样，潜在水底，一转眼就不见踪迹。”人人都这么说，不管会不会凫水，只要遇上水鬼索命，就是见阎王的时候。
张夫人哭得死去活来：“那日本来说得好好的，要回家来办事，到底是谁让他去喝酒的，把我儿害了去。”
跟着张优的小厮说，也是一个家仆拦住了马，说起来头头是道，却说不清是谁家的家仆。
下葬前，张圆扒开了二哥的棺盖，尸体肿胀的腿脚上，脚踝处有两道不起眼的细细勒痕。
不是意外，那就是命案。
谁想至张优于死地？为什么？
这事在江都闹得沸沸扬扬。
张夫人心力交瘁，声嘶力竭要抓住凶手，在儿子灵前千回百转，又想起一桩事：“我好歹要留一点念想，你二哥唯有一点血脉……”
张优一死，好歹留下蔻蔻，张夫人想把这唯一的孙女养在膝下。
张圆和杜若的感情最深，带着张夫人的意思去见了杜若一面。
母女两人一身缟素，杜若极其憔悴，默默听明来意，直接拒了张圆：“不必了。”
况苑和薛雪珠死的那夜，杜若和蔻蔻的行迹，被况家瞒了下来——让况苑死得清白些，让活着的人过得安稳些。
“蔻蔻，不是张家人。”她如是道。
张圆有些瞠目结舌：“二嫂……”
“你知道的，我那时候憎恨张优，怎么会和他生孩子，这是我和张优的约定，他给蔻蔻一个名分，我离开张家，两人各取所需。”她肿胀通红的眼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你撞见过……我和人在外幽会……蔻蔻，是那个人的孩子，跟你们张家毫无关系，她以后也不姓张，烦请你把这话带给你家里。”
“二嫂……”
“你也不必喊我二嫂，我对你未必有多好。”杜若坦诚看着他，目光哀哀，“我收了施家的好处……当年你和施家二小姐的婚事，我在中掺和了不少……”
“张圆，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张圆失魂落魄被杜若赶出家门。
他亦感受到一股无法言说的愤懑和哀伤，所有的一切，好似自某一刻开始偏离，他不知何时，却能明明白白感受到那种改变，一直折磨他到如今，甚至变本加厉，一路奔向未知的尽头。
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的，不十分好看的模样，却是小小软软的一团，幼猫一般，甜酿看着苗儿娴熟照料孩子，触了触孩子柔软的手指。
云绮有时候也能替苗儿抱抱孩子，只有甜酿生疏，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一动不动。
姐妹三人能心平气和坐在一处聊些家长里短，做了母亲的人，说的最多的就是孩子。
“妹妹也快些生一个吧。”苗儿看着甜酿，“有了孩子，总会不一样。”
“还是……先成亲吧。”云绮也有些替他两人急，“大哥哥也该成亲了。”
在旁人来看，成不成亲，对甜酿和施少连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很早就已经走在一起，过起了夫妻日子，只是有一个名分，更名正言顺些。
可对甜酿而言，那不一样。
孩子。
她对孩子没有期待。
施少连乐于见到她的生活回到原先，重新开始调香，去天香阁消遣，拜访苗儿和云绮，打理门户内院，佐之以柔情蜜意的相处和缱绻酣畅的欢爱。
一切看似很好，只是甜酿经常会有疲倦感。
也总有提神的时候。
甜酿未曾料到，她在苗儿家中又重逢了一人。
满身珠翠的年轻夫人带着侍女敲了况家的大门。
芳儿来探望新出生的孩子。
所有人都惊讶不已，打量着这金尊玉贵的艳妆夫人：“芳儿……你回来了？”
不是芳儿，是南京通政司右参议李大人家的如夫人。
那什么劳什子户部刘大人，在孝期也要贪色，能是什么好东西，在回乡的船上正巧遇见个熟人，两方相谈甚欢，一旁伺候的美人灵动又貌美，对方多看了两眼，刘大人转手就把她送到对方船上。
参议官职正五品，也是新到金陵上任，是山东世家大族的后代，到金陵述职没有携带家眷，欣然带着新收的美人，又回到了金陵。
兜兜转转，她到底是又回来了。
芳儿拂拂鬓边的秀发，看着甜酿，昂着下巴慢腾腾道：“二姐姐今日的气色，比在天香阁当花娘的时候要好。”
一旁的云绮和苗儿瞠目结舌。
甜酿打量了她一眼，微笑道：“四妹妹的日子，我等皆不能及。”
“没有二姐姐昔日的抬举，我也没有今日的造化，说起来，还是要多谢二姐姐。”芳儿气势咄咄逼人。
她只针对甜酿：“我来得晚了，几年不见，不知道姐姐过去几年如何？之前隐约听说姐姐嫁人了？如何又形单影只回到金陵来？还要依附昔日兄长生活？”
甜酿抿唇，默默呷了一口茶。
旁人多少能察觉出来，甜酿的禁忌，是她和施少连过去的纠缠。
“时候不早，我先告辞。”甜酿起身要走。
芳儿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眼神充满怨恨：“我跟二姐姐一道走。”
她有那么多话对眼前的这个人说。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为何看不透你？”
“以前我不懂，如果你对他有情，为何要离开施家？为何要把我推出去？为何要离开他嫁给别人？如果你憎恨他，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为什么到如今还能坦然自若留在他身边？”
“后来我才想明白。”芳儿皱皱鼻尖，微笑道，“你就是虚伪，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虚伪的人，虚伪得令人作呕，明明自私得一无是处，却偏偏要装作无辜，从头到尾，讨好卖乖的人是你，使手段的人是你，装委屈的也是你，最后占便宜的也是你。”
“想得好处又不想吃亏，想要贞烈却不想死。”她愤然道，“矫情又做作，你的所作所为比施少连还要令人恶心。”
“诚如你所言，我就是这样的人。”甜酿沉静道，“那又如何？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我我没有害你。”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甜酿看着她，“你自己选的路，不是我逼你的，要怪就怪你自己愚蠢？还是怪你自己贪心？”
“愚蠢和贪心，可不比矫情做作讨喜。”甜酿甚至翘起唇角，嫣然一笑，眼眸亮晶晶，“谁也不是好人，谁也没有好日子过。”
谁也没有好日子过。
施少连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谁也没有好日子过。”芳儿也弯起唇角，眼神尖针一般注视着她，讥笑道：“你在外这几年过得风生水起，你自力更生，你有了丈夫，你还有个什么劳什子守备夫人当干娘，那你知不知道，我在他身边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娶我，却只是为了报复我，不，不是报复我，是为了报复你……”芳儿扬起下巴，笑容明艳又癫狂，“他把我当家妓对待，他让我待客，他不管我的死活，我是他的表妹，他却这样对我！他这样对我！”
甜酿收起笑容，安静看着她。
“我过得还不如在天香阁当花娘的你，如今你们却冰释前嫌，重修于好，你们两个人，都是疯子，你们害了所有的人。”
话不投机，姐妹两人在路口分道扬镳，芳儿扬长而去：“走着瞧吧……谁也别想过好日子。”
施少连回到家中，得知芳儿又回到金陵，粲然一笑，不甚在意抖抖衣袍：“是么？她倒是命好，有好机遇。”
甜酿看着他。
他想了想，复又抬起头来笑：“你说她愚蠢和贪心？”
扬起了剑眉夸奖她：“不愧是我的好妹妹，一语中的。”
“我说的是一时气话，她并没有什么错。”甜酿抿唇，“她话里有恨……说你把她当家妓对待……”
施少连没有直接回话，过来好一阵，淡声道：“我没有逼她，她自甘委身为妾，侍妾不就是这种用么？难道锦衣玉食养着她在家当镇宅之宝？”
甜酿坐在矮榻上，微微低头，双手环着自己的膝头。
她绝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心平气和、自然而然对他说出这句话：“我错了。”
她缴械投降，以为自己能和他抗争到底，后来才发现，她为数不多的抗争，也是仗着他的容忍。
“我不应该一而再三逃走，我不应该喂你喝下那杯酒，我不应该离开江都。”
甜酿抬起头来，琉璃般的眼睛盯着他：“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那样做，从你身上得到好处又拒绝你，愚蠢和贪心的人，是我才对。”
没有人无辜。
要么见好就收，痛痛快快向他投降，任他予取予求，和他快快乐乐在一起，及时行乐。
要么硬横到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让他永远不如愿。
她起初没有浑然的豁达，最后也没有坚定的意志，最后只能在中间摇摆，反复的折磨和熬鹰般的驯服，折磨的是彼此，祸及的是旁人。
芳儿说的是对的。
施少连凝视着她。
重逢后日日夜夜争吵的话语，到今日终于有个落幕。
他退了一步，向她低头。
她亦往前走了一步，向他认错。
可不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一种怅然若失的无力感。
两人是否都放下了一切芥蒂？
十几岁的时候，她是灵动纯真，调皮又乖巧的。他是温柔细致，善解人意的，他们彼此有默契，也有欢声笑语，明里暗里，都有心思涌动。
那时的他们，都是活生生的。
可今日站在这里的两人都面目模糊。
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她的认错，他想要的是十六岁的施甜酿爱上十九岁的施少连。
她要的又是什么？
是不是十九岁的少连哥哥？
甜酿的认错，换来的是床帐内整夜的激烈。
浓烈情爱浸泡的女人，内心应该是丰沛又天真的。
她最后已经微微失神，俯在他胸口疲倦的喘息。
“小九，我是爱你的。”他亲吻她汗津津的额头，“你要记住，我永远爱你。”
爱这个字太抽象，也太容易替代，她睁开沉重的眼，有气无力问他：“有多爱？”
“不管你什么样，我都爱。”
“除了你，没有别人。”他嘴唇贴在她脖颈上，将话语传到她心底，“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你。”
她睁着眼睛，沉沉枕在他身上，听着他说话，脑海里是一片空白。
湘娘子觉得甜酿稍开朗了些，不若以往那般沉静，她和施少连的感情，眼见着慢慢修复。
她自然乐见其成，在离开金陵之前，最要紧的就是看见他两人重修于好，最好是把亲事结了。
甜酿最先操心的事情，是要把宝月嫁出去。
宝月年岁已经过二旬，实在耽误不得，甜酿想把宝月遣回江都，凭她自己心意婚配。
当初日夜盼着施少连把自己遣回江都，如今在金陵住了五年，宝月倒是有些不舍，支支吾吾说想留在金陵，又添了一句，一切任凭小姐做主。
甜酿要替自己的婢女上心，自然连带着施少连也要对宝月上心，最后还是孙先生推来手底下铺子里的一名年轻管事。
施少连瞄了那憨厚的年轻人两眼，依稀有些印象，把宝月指过去：“就他了。”
施少连能看上的人不会差，甜酿旁观了两日，也就放心把宝月嫁了。
宝月终于逃脱了施少连的魔咒，快快乐乐嫁了出去。
走的时候宝月来给甜酿磕头，她坐在园子的石椅上，足尖踢着脚下的嫩草，脸上荡漾着清浅的微笑：“恭喜你啊，宝月，终于解脱了。”
宝月没有想到甜酿会用解脱这个词。
那一瞬间宝月有种错觉，她家小姐的身体是自由的，心却已经睡在了一只鸟笼里。
江都的丧事办完，张圆和况学双双回到金陵。
况夫人经不住丧子之痛，卧病在床，巧儿只得留在江都照料病母，故而甜酿和施少连往况府去时，只见到了况学和宁宁。
况家兄妹三人自小感情甚笃，经此一事，况学悲痛过甚，模样也有些憔悴，一双眼睛仍是红肿的。
况家的悲痛在于，谁也没有料想到一对看起来完美无瑕的夫妻会有一个最不堪的结局。
席间况学也是提起张家：“张二哥是被仇家在水中害死的，此事已经报了江都府衙，请衙门里去查，张夫人经不住打击，也病倒在床，原先窈儿要随着圆哥到金陵，也不得不留下来照顾婆母，我和圆哥一道从江都回来，他比我更消沉，今日都还病着。”
听罢张家的事，众人都有些欷歔，只有施少连淡然些，慢悠悠喝了一盏茶。
回去的路上，甜酿看着施少连：“谁会害张家二哥呢？不该在这时候……”
她有种直觉，张优的死和况苑的死，是连在一起的。
“张优嚣张惯了，被人记恨也是常事。”他狭长的眼半垂着，有些漫不经心的凉薄，“小九何必惋惜这种人，早该死了，现在也不晚……”
甜酿把况学的话记在了心里，去天香阁的时候，请阮阮派个不相干的小厮，去看看张圆的病。
张圆是很好的人，他和曲池一样，自有几分赤忱。
张圆跟官署里告了假，正躺在床上休养，听说有人来访，把人唤进来，才知道是天香阁的阮阮姑娘遣来探病的人，送了些补品药材过来。
他唇角发白，面容憔悴，仍是撑着起来，将一包塞得鼓鼓囊囊的纸包塞给跑腿的小厮，请他带回去：“在下身子无碍，这是从江都家里带回来的土仪，些微心意，不成敬意，烦请帮忙捎回。”
甜酿见到这样东西的时候，沉默了半晌。
那质朴又简单的纸包上没有任何字迹印记，但知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明辉庄出产的东西。
每年冬日农闲之时，明辉庄内的仆妇会开始忙碌，腌制盐齑，晾晒果脯鱼干，煎烘茶叶，这些东西，曲夫人从年节里开始分赠亲友，意味着明辉庄一年的收获和曲夫人一点世外桃源的心意。
曲夫人寄给曲池，曲池又转给张圆，最后到了她手上。给她的一点慰藉和心意么？
杨夫人和张圆找了曲池。
张圆说，要帮她离开施少连。
杨夫人说，若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直言。
世事就如捉迷藏一样，你寻他躲，你藏他寻，没有一刻清闲的时候，也总是避不开。
以前她孤立无援的时候，心中却还有斗志，如今只想随遇而安，却突然涌现出盟友。
甜酿把纸包带回了家中，悄悄藏了起来。
如若金陵还有一人惦记着张圆，那自然是芳儿。
她有美貌和手段，曲意逢迎，也有几分受宠，何况是上头没有主母约束，这阵子，正是枕上柔情蜜意的时候。
这么久了，张圆依旧毫无动静。
“你不救二姐姐了么？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受苦？”芳儿很是不解，“张大人，我偷偷通风报信，反倒害了自己，你们却无动于衷，你心中是如何想的？我记得，以前你是最赤忱热心的人。”
向来是民不跟官斗，一个御史，一个守备夫人，要针对一个没什么大背景的皇商，这太简单了，哪有滴水不露的生意人。
张圆的确有暗中去盘查施少连，他在金陵的各方进项，绝撑不起每日流水似的花销，漕河上的那几条标船，是施少连最大的买卖，张圆甚至暗中寻张优帮忙查市舶司内那几条船的关卡交税通文，可惜没有等到消息，二哥就不幸去世。
甜酿拒绝他的援手，他挫上收挫，难免心灰意冷：“我听说她在施少连身边过得不错，也不需我援手，何须我帮忙。”
这世上的男人个个都是优柔寡断，芳儿冷笑道：“当年她拒绝大人的时候，也没有求大人帮忙。很多事情，不在于她如何想，而在于您如何想啊。”
“大人可还记得那本说文解字的书？她爱惜大人送的新书，轻视家里的旧书，惹怒了施少连，这才有了后头的事，大人送什么不好，偏偏要送一本她已经有的书，难道不是想取代施少连在她心中的位置么，如今怎么反倒妇人之仁，畏手畏脚起来。”
“我知道施少连哪儿有大问题。”她陪过的宾客里，都是盐院和漕运司的人，“大人可以查查我父亲的死因，他用漕船便利，倒卖盐引，暗贩私盐，随意一桩查出来，这都是要抄家连坐的死罪，到时候连二姐姐都逃脱不了。”
芳儿的软轿出了张家的大门。
甜酿在天香阁内，天香阁内大大小小不知道有多少香炉，积年累月浓香沉积到今日，有些昏昏沉沉的厚重感，湘娘子托甜酿打理这些香炉，要将香炉的余烬都刮尽，换上新香，甜酿请阮阮和几位花娘帮忙，一起在秦淮河边清理香炉。
以前醉香铺的香多是清浅甘甜的底味，如今多了一点缱绻婉转的余韵，施少连微能品咂出来：“有一点醉酒微醺之感。”
“醉生梦死，正好相配。”她低头干活。
“你最早调的那方香，是我双十的生辰礼物。”施少连在她身边坐下，柔声道，“好些年过去了，我还记得那种香气。”
“那时也只是胡闹，不作数的。”
“我喜欢香橙的气味。”他偏首看她，“香橙、青荷、榴花、胭脂，甜食……是小九的味道。”
“我在小九心里，是什么气味？”他目光柔软。
浓茶、雷公藤、醇酒，汗水……但她不会告诉他。
施少连也有叹气皱眉的时候。
起因只是供料库里的几项帛料采买，只是一点小事，但不知是打点不周还是得罪了什么人，一直勘合不过，足足拖了月余，再拖下去，耽误了兵部军甲缝制。
甜酿见他有些心神不宁，问道：“要紧吗？”
“不打紧。”他温声道，“我找人去打点。”
他和六部不少官员都走得亲近，交际广达，出手阔绰，人缘甚佳，常在天香阁宴请各部吏员，这些张圆都有耳闻，但设宴请到自己身上，那又是另一回事。
官场免不了应酬，他也是被上峰拉去，这日不知怎的，实在挣脱不开，只是没想到是在天香阁，更没想到是施少连。
落席的时候，张圆脸色铁青，施少连见他神色不豫，浅笑道：“第一次见，没成想御史大人是如此年轻有为，卓尔不凡，我当敬御史大人一杯。”
张圆板着脸，并没有给施少连这个面子。
施少连见他不动，挑眉道：“御史大人嫌我招待不周？”当即喊了个花娘过来，“阮阮，你过来给张大人奉酒。”
阮阮正站在不远处，听见自己的名字也是一激灵，捧着酒盏，小心翼翼挪过来。
张圆抬眼，见施少连笑吟吟的脸上，眼神却有些寒意。
一杯酒而已，喝了便是，最后施少连停下酒盏，贴近张圆，轻声道：“张御史盐吃多了？管起旁的闲事来了？”
“草民奉劝一句，这可没什么好下场……”他淡淡一笑，“江都市舶司的张大人从来也爱凑趣，听说最后喂鱼了，倒真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你……”张圆瞳孔猛地一缩，僵坐在椅上。

第123章
张优是怎么死的？
他失足跌下画舫后，被泅在水底的人用铁丝住缠双足不令挣扎，惊恐之中溺死在河中的。
这种太平无事的时节，张优又无未结下什么大仇，纵使品德有亏，也不至于闹到谋害性命的地步，此案有诸多蛛丝马迹可查，那假冒的家仆，那帮寻欢作乐的同侪，那艘画舫，那莫须有的水鬼，甚至是沿岸住的渔户都有疑窦。但江都府查来查去，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查到现在仍是一本糊涂账。
施少连拿张优的事讽刺张圆，隔岸观火还要拍手叫好。
张圆被戳中痛处，面色青白，目光冷凝，挺直背脊，良久盯着他：“管不管闲事，有没有好下场，又和阁下有何干系？”
施少连面带微笑：“某也是道听途说，御史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取勘应天府近几年的宗卷，翻了几桩旧案，大有肃清吏治之气，这些官场风波，自然与某毫无干系，但若是这些旧案……都多多少少与自家手头的营生相关，难免让人觉得御史大人有所针对……”
“阁下若自清，又何惧针对，又怎知阁下口中的针对，是不是心虚自疑。”张圆剑眉拧起，死死盯着他：“至于我和兄长的下场，何时由阁下来评定，你一介草民，妄议官身，以下犯上，倒是好大的口气和架子。”
张圆摆起官威，施少连也不恼，扬起浓眉，似笑非笑看着张圆，笑容似冷非冷，晃了晃手中酒盏：“御史大人今时不同往日，这偌大的官威，草民心有戚戚。”
两个男人阴沉的目光撞在一起，新仇旧恨皆有，阮阮坐在一旁，察觉他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大有剑拔弩张之施，猛然缩了缩肩膀，她从张圆进天香阁起就心头忐忑，听两人机锋往来，知道这两人其实冤家路窄，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怕自己私下结交张圆和甜酿的事被施少连知晓。
施少连回神，轻轻嗤笑一声，将杯中酒饮尽，眼风一扫：“傻愣着作甚，还不给御史大人倒酒。”
阮阮猛然直起背，唯唯诺诺给张圆敬酒。
这段对话无疾而终，张圆胸膛起伏，冷眼见席间觥筹交错，笑语连天，酒喝过几轮，帷幕遮挡又有舞伎歌姬解趣，众人渐渐放浪形骸起来，只有他一人冰冰冷冷，格格不入，阮阮跪坐在他身边，只觉身子僵麻，捧着酒盏有些手足无措：“张公子……”
张圆满腹想的是兄长的死，这一场不知打着什么主意的鸿门宴，突然见阮阮十分惶恐的脸，才回神安慰身边人：“有什么事我来担，不会连累你。”
酒足饭饱之后，施少连送客，张圆寒脸拂袖而去，众花娘四散，施少连先去湘娘子处说了几句话，又特意把阮阮召来喝茶，目光意味不明，一动不动盯在阮阮身上。
阮阮被他看得心里发瘆，正不知如何是好，听见施少连慢腾腾说话：“今晚儿宴席请的这一帮子人，我瞧着你一进门就偷偷瞥着张御史，少说也瞧了三四回，坐在他身边也是束手束脚，含羞带怯，倒不像平常的你，倒是奇怪？”
阮阮扭着手，捏着嗓子扯谎：“他和旁的官员不一般，奴没见这么年轻俊俏又端正的大人，多看了两眼。”
“动了心思了么？”施少连漫不经心看着手中的酒盏，脸色郁郁，“你看中他倒是好的，这人家眷在江都老家，他一人在金陵做官，身边倒是孤独……阮阮，我把你的罪籍赎出来，你跟着张御史如何？”
他声音轻飘飘的，阮阮却如听平地惊起一声雷，不知作何反应，又听见施少连道：“你承着我这个情，帮我个忙。”
“公子要奴帮什么忙？”
“自然是在他身边好好服侍他。”施少连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将杯中酒尽，轻声道：“他一个人在金陵，我不放心。”
施少连和阮阮说了一席话，阮阮眼珠乱转，抿着唇拿不定主意。
他打道回府，小轿沿着秦淮河走，河岸依旧灯火通明，这时辰已经不早，将近子夜，却有叮咚叮咚的琵琶声从河中画舫里传来，清脆曲声拂动轿帘，施少连在轿内阖着眼假寐，听见曲声也禁不住撩帘细听，原来是一曲唐时的《绿腰》，这琵琶声软媚柔，他恍然记得儿时他母亲的拨弦，雪白的十指翻飞如蝶。
时至今日，母亲的音容笑貌早已如烟散去。他和人的感情始终隔着一层东西，像羊角灯，他在里，人在外，也许真的有只小小的飞蛾闯进来过，驻足在灯壁上，轻轻扇动羽翼。
他在这琵琶声中停留了片刻，想的是少女容貌，静时微风拂柳，笑时眉眼弯弯，回眸的神情是纯真又妩媚的，不过这些都大抵留在了数年之前。怎么不会有意难平的时候，譬如西湖边的重逢，他透过马车的薄帘窥视她，面颊红润如花，双目炯炯，声音脆甜，像一只饱满的蜜桃。
到家已是夜半，主屋熄了灯，有婢子守夜等施少连回来，甜酿已经睡下，施少连让人伺候更衣洗漱，细细问婢子家中这一日动静，屋里人的衣食住行。
金陵夏日比江都热上许多，内室换了装饰，花窗糊的俱是轻薄的罗纱，凉风入室，撩着薄透的素帐，两人睡的那张攒海棠花围铺了竹簟，甜酿睡在内侧，月辉般的手臂搭在枕上，睡颜恬静，他褪下衣裳挂在枕屏，也挨着她在竹簟上躺下。
她迷迷糊糊知道身边有人，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香气，努力睁眼，含糊问：“什么时辰了……从天香阁回来的么？”
“嗯。”他将她搂入怀中，啄了啄她光洁的额头，“睡吧。”
说是要睡，两人都闭着眼，烛光暗淡得像一缕云雾拢在帘外，呼吸静谧，帘内已胜过千言万语，甜酿闭着眼在他怀中扭了扭，将手按上了他的胸口，隔开一点距离，轻轻喘了声，吐气：“别……”
那手已然迫不及待，摸到的却是一方厚厚棉缎，施少连顿住指尖，算算日子，颇有些落寞地抽回手。
纵使面上如何不动声色，总有些东西令他不快，比如今日的张圆，比如每月的癸水。
施少连既然停住动作，甜酿在他怀中呆了片刻，似梦似醒翻了个身，蜷身背对他入眠。
次日一大早，婢女鱼贯推门进来伺候梳洗，顺儿从前院过来，隔着门槛向施少连打千：“公子，丁字库黄公公那边遣人过来取银子。” 又道：“平贵派了个副手下船，正在书房等着见公子，说是有要紧事。”
平贵管着施家的标船，约莫两三个月会从江都来金陵见施少连一面，平日若有事遣人书信往来，前些日子主仆两人才见过面，不知何故突然遣人下船来。
施少连当即起身，匆匆披上外衫，领着顺儿往前头去。
黄公公那边遣来的是个小太监，来取八千两银的急用钱，家里先打发了小太监回去，书房里站着个脸色灰黑，船工打扮的中年汉子，来人见了施少连，抹了抹额头的灰汗，从袖中抽出平贵手书递给施少连，又慌忙作揖道：“平贵哥遣小的来金陵寻公子主事。”
“出了何事？”
施少连一边见信一边听此人道来：“前日我们驾着船在淮安过秤抽验，原先都已打点好，船过钞关，下水闸口偏偏出来个验官，说甚么船吃水太深，又要看关契，要停船核查盐引和掣验盐包，平贵大哥和验官争执起来，那验官不依不饶，带着一队兵将过来截船，我们驾着船躲避不及，石滩水浅，头船撞在礁滩上，撞坏了船身，一时连带着后头的船也遭了殃，那验官不管船损，又叫囔着要文牒税卡，平贵大哥受不得气，带着大伙儿厮闹起来，挣闯了出去……”
施少连挑眉瞥他，那副手咽了口水，喏喏道：“我们驾船到了前滩船坞袖修理，后头来了队官差捉人，逮了平贵大哥，又扣了盐船……原来厮闹中那验官不慎失水，救回去捱过一日便死了……”
施少连听罢，面色黑沉，黑眸锐利：“所以你们驾着船硬闯，还闹出人命来？”
副手低头不说话。
“淮安向来不出岔子，既然船已交牒出钞关，也没有再回去验的道理，那验官如何咬着不放？”
那副手答道，“这验官是今年新补的官员，和我们没甚交情，平贵大哥和此人有点私怨……两人此前在淮安酒坊喝酒，为了争个席面起了龃龉，这验官公报私仇，知道平贵大哥领着盐船，故意在这关卡上滋事。”
“这次一共领了多少盐出来？”
“一共兑了八万盐引，下舱还有数千担的北地硝皮子和墨石。”
眼下正是盐荒的时候，船上载的是今年头一批的夏盐，最是好销赚利的时候，也最耽误不得。
此事可大可小，施少连沉吟片刻，先去了趟盐院，托了关系要摆平此事，相熟的官员收了银子，私下透露了两句：“今年朝廷库里银短，派了工部侍郎来江淮监理盐课，马上就要到任，要办事，手脚须得麻利些。”
施少连点头道是，又派人去了漕运司取了文书，着旺儿和船上副手一道带去淮安，另备了一笔银子带去疏通。
甜酿连着几日见他忙碌周旋，隐约听孙先生说家中标船在淮安出事，甜酿还记得，当年蓝可俊掌施家两条标船时，就因偷运私盐死在狱中，施少连还带着她和平贵去了一趟淮安把标船领回来。
她心中有些沉沉浮浮的不踏实，特地抽空去了一趟天香阁，明着要陪湘娘子，却是去寻阮阮说话，踏入阮阮卧房，却是满室空荡，不知何时人去楼空。
“她拿了放身契，跟了一位官员，早几日就不在天香阁里。”花娘们纷纷道，“听说是施公子的意思，一大早就收拾包袱走了，我们好些姐妹都未来得及道别，也不知何时才能一见。”
甜酿向潘妈妈打听阮阮的去向，才知那个官员是新任的应天府监察御史，名字叫张圆。
她怔了许久许久，才听见潘妈妈笑道：“是施公子做主放阮阮出去的，我们料着你从施公子处得知消息，姑娘不知道么？”
她和阮阮交好，施少连却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只言片语。
好端端的，为何要把阮阮送给张圆？
施少连从外应酬回来的时候，看甜酿坐在院里的木椅上，身边搁着一把团扇，傍晚夕阳已散去余热，她的侧影和花木一起投在粉墙上，那影子纤长，是极温柔的。
他在外头用过饭，就着她的筷箸吃了几口小菜，倚在软椅上揉着自己额头，眉心夹着点疲惫倦意，甜酿看他烦恼——他实在很少有碰壁的时候，近来却总是有些不顺。
甜酿将他的脑袋挪到自己膝头，替他按着额头，小心翼翼问他：“是船上的事？你要去淮安么？”
施少连闭着眼沉默半晌，抓住她垂下的袖子，低声道：“我不放心你。”
“你不必看顾我，我好着呢。”她垂着长长的睫低头凝视着他，“我在家等你回来。”
施少连弯起唇，睁开漆黑的眼仰面看着她：“你舍得放我去，我可舍不得走。”
他拨开她鬓角的碎发挽至耳后，捏了捏她白玉般的耳和上头的珍珠耳坠：“也用不着我亲自去，那边自有相熟的说客，花点银子打发了便是。”
家里账目进去如流水，她手里管着家中的一部分账簿，知道如今家中资财比当年不知胜了几倍，看他平日交际，多见衙门里的胥吏和各部的官员内监，说是内库府的买办官商，手里又握着几条标船办货。
“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一些小岔子。”他捏着她的柔荑，懒散道，“近来也是奇怪，要不是这个没打点好，那个没照应周全，倒像是我犯小人，挑个空儿，我们一道去寺里住两日，去去晦气。”
甜酿轻声应了，踌躇再三，终是忍不住发问：“我今日去天香阁找湘娘子，才知道阮阮已经不在阁中，问了潘妈妈，才知道你把她送人了……”
他凝神想了想，仿佛这是件不足挂心的小事，恍然忆起，半阖着眼颔首：“确有此事。”
“妹妹猜猜，那官员是谁？正巧也是个故人。”
他故弄玄虚，见甜酿目光游离，才摇头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凑巧的事情……是张圆……”
“那日在天香楼宴请宾客，倒是巧，竟然遇见张圆，他和阮阮两人不过是第一次见，这两人偏偏在众人眼皮子下眉眼来往，阮阮又特别不一般的神色，倒真是有些玄妙，君子有成人之美，何况是这等风月雅事，恰好……我也有心和张御史结交，故而顺水推舟把阮阮赠他。”
施少连喝口茶润润嗓，缓声道：“其实早先便想和你说这事，一时又不知如何说起，约莫也有些年头没来往的人，近来也忙忘记了……张御史今时不同往日，前途无限，阮阮能跟他，也算是福气。”
甜酿肩头有些僵硬，抿了抿唇：“阮阮她愿意么……”
施少连扬眉大笑：“她有什么不愿的，若不是一见倾心，如何拿了身契，便心急火燎在官署路边拦了张圆……倒是扬出了一桩美谈，同僚都羡他艳福不浅，家中有娇妻相助，又添了美妾扶持，坐享齐人之福。”
这话里总有点半讽半嘲的意味，他在她脸颊上触了触，语气略有收敛：“把阮阮送他也是一桩好事，早就是是不相干的人，小九听过也罢，心里莫有芥蒂。”
“我能有什么芥蒂。”甜酿低头给他斟茶，柔声道，“我是想着阮阮，好歹朋友一场，想见见她……”
“我知道你心里惦记她，以后自然也有见面的时候，待我闲了，也少不得去拜见张御史一二回，到时候我携你同去。”
他这话说得含蓄，意思是不许她私下和阮阮相见。
甜酿偏头看他，终是缓缓点头：“好。”
施少连心中畅意，在她脸上啄了下，目光灼灼，嗓音低沉：“乖乖的，近来家里事多，小九多帮我照应着，我用心谢你。”
他要她操持家务，她便事事上心，仔细为他打点，忙完了一日三餐，茶米油盐，有空索性将那些被褥枕席、库房绸缎一一翻出来曝晒，又有湘夫人送的几匹上好的缎子，偶然动了心思，想替施少连做两件轻薄夏衫，这还是旧年的手艺，三四年不碰，指上都生疏了，现下又有了新时兴的绣针绣法，穿衣风气不同往年。
恰好湘娘子绣活也极佳，甜酿常去天香阁请教，近来施少连也是忙的时候，湘娘子遣楼中小厮划船送她归府，游船时兀的一只猫儿从邻舱跃来，伏在甜酿脚下，喵喵叫了两声。
甜酿瞥见邻船探出一张熟悉笑靥，正是相隔好些时日不见的阮阮。
她终于松了口气，知道阮阮早晚要寻她说话的。
两舟停在桥洞下，甜酿避着人和阮阮说话。
阮阮神情快活：“我离了天香阁这么多日子，你怎么不闻不问，也不来寻我？”
“对不住了。”甜酿眉间带笑意，“你最近过得如何？”
“施公子管着你？”阮阮心直口快，摇头扮出个难以言表的神情，“他真的……惯喜欢绵里藏针的唬人……”
“你知道我在张圆那吧？我想施公子肯定要和你说……倒是我运气好，起初还以为我暗中帮你们见面的事被施公子知晓，要拿我做筏，谁知道误打误撞，让施公子误会我爱慕张公子，送我出天香阁。”
“张圆见了我，听说是施公子让我跟他的，气得身上发抖，脸上青黑，差点没喘过气来——我倒想明白了，他们两人是情敌，又不对付，把我搁在中间恶心人。好歹过了两日，张圆对我也客客气气起来，我给他当婢子他还不肯用我，把我赶到偏厢去住，我每日游手好闲，吃吃喝喝，日子不知有多闲散。”
甜酿抿唇：“还是我连累你。”
阮阮摆摆手：“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甜酿看着她，想了想又道：“你有空，也来我那儿坐坐吧，我不让人拦你。”
“我倒是想去，只是你家里哪就随便让人进了，没有施府的帖子，压根不让外人进去。”阮阮嗤笑一声，“我走的时候，跟施公子央求要见你一面，他不肯点头。”
“你还喜欢张圆吗？”阮阮忽闪着眼问甜酿，“知道我跟了张圆，你有没有难过？”
“当然不，那都过去了。”甜酿自然摇头，问她：“你以后有何打算呢？”
阮阮挑眉：“我这也算是从良了，自然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过眼下还是容我逍遥逍遥，过几天快活日子，反正张圆也不拘我，我在他家住腻了就走。”她看着甜酿，欲言又止，悄声道：“你有没有空见张圆一面？他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自从上次张圆送来了明辉庄的土仪，两人之间便断了联系。
其实两人有许多话要问，甜酿慢悠悠想着，心底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见张圆，兴许不应该见，兴许见见也无妨。
她看着阮阮忽闪忽闪的眼睛，最后还是摇头：“这几日不得空，过两日再说吧。”
阮阮颇有些失望，低低哦了一声，指尖挠挠脸颊：“也罢。”
淮安那边，那验官的死本就是个意外，又是个不起眼的小吏，最好是使银子息事宁人，那验官家眷在淮安府闹过一阵，好歹盐院和淮安府都买通过，验官家里拿了一笔安葬钱，将案子压了下来。
旺儿把事情办完，回金陵来复命，带回衙门里的牒文，施少连问他：“事情都妥了？”
旺儿点头：“妥了。”
“平贵大哥无事，官衙里俱已经打点好，就是咱们几条船都撞了驶不得，积在船坞里修理，今年又是旱年，船闸水浅，眼下又是夏盐出仓的时候，下头闸口一天也过不了几艘船，怕是要耽误些放盐时日。”
“平贵惹出的事情，让他想法子去摆平。” 施少连拆开书信，剑眉压着眼，语气阴沉，“眼下正是盐荒，这次的夏盐搭了不少关系，若是耽搁了，损了盐引不说，马上就是田公公的寿辰，大家还等着这批银子兑出来去献礼，这一出事，谁家也得罪不起，难道指望我拿自己的家当去填各人的胃口。”
旺儿喏喏不敢言，施少连捏着信纸看，信上是那个验官家人告到府衙的状词，满篇的横行霸道，他不以为意，将书信扔进香炉，挽袖去净手。
除了在家度日，或是去天香阁陪湘娘子闲话，再有空闲的时候，甜酿会去方、况两家走走，苗儿和云绮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夫人，虽说是金陵城里不起眼的小官，但家里家外要打点的也算不少。甜酿看着她们养育孩子，打理家事，安顿夫君，闲谈叙话，心中不无感慨。
金陵的人妇生活，比江都的闺中时光要复杂琐碎得多，姐妹三人住的不算远，常约着做茶话会，苗儿试探问起甜酿：“六月六家里办洗儿宴，芳儿也会来，二妹妹和施大哥若有空，要不要大家一起聚聚。”
芳儿依附的那位参议李大人，约莫三十七八年岁，听闻也是位人物，在金陵城内颇有交际，对芳儿也甚是宠爱，况学带着苗儿去府上拜见过一次，回来后也是赞不绝口。
苗儿知道芳儿如今发达，对施家怨恨，想着几人毕竟一起长大，不如从中做个和事佬，转圜几家关系。
甜酿欣然点头，待到六月六这日，和施少连一道往况家来赴洗儿宴。
况夫人和巧儿仍在江都守丧，苗儿又邀了些平素有往来的人家，甜酿见到艳光四照的芳儿，纤纤十指染得红艳，这回两人没有争锋相对的讽刺，芳儿也颇为冷淡，对着甜酿一声不吭，两人并肩站在一处，还是甜酿先开口发话：“芳儿妹妹近来可好？”
芳儿拗起精致的下颌，对着甜酿冷哼：“不劳你惦记，好得很。”
甜酿有一搭没一搭和芳儿聊着，芳儿懒得同甜酿回话，冷脸相对，两人之间气氛并不佳。
乳娘将浴盆里奶嘟嘟的婴孩抱起来，擦拭干净，用一方团窠宝照纹的喜庆锦缎将孩子包裹住，送到观赏的妇人面前相看，人人都对着孩子说了几句吉庆话，从袖里将事先预备好的银项圈、如意吉祥袋、长命驱病符放在襁褓上。
后来孩子被乳娘抱去前院给男客们看，一大家人坐在厅堂内喝茶，施少连和芳儿共处一室，芳儿俏容如寒冰，目光怨恨，施少连和旁人叙话，视她如无物。
芳儿胸臆如堵，眼眶发热，她自从回了金陵，不知受了多少奉承，却被他可有可无的目光一击即溃。
她想问问他，糟蹋她一片心意时，将她随手送出去时，有没有想过今日和明日，她也能飞上枝头，让他弯腰对她作揖唱喏，连声乞求。
晚间回去，甜酿寻了几匣子珠宝首饰、金银细软出来，想托苗儿转送给芳儿。
这手笔可不谓不大，施少连眯着眼问她：“你这是起了结交之意？”
“她未必肯收……”甜酿回道：“算是弥补吗？以前我对她心怀恶意，算我的……一点歉意？”
“你也说了，她未必肯收，兴许心里还要如何曲解一番，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她蹙起眉尖：“今天在席上，我听说那位她跟的那位参议大人对她甚是宠爱，在金陵五府六部交际广阔，和金陵许多官员都有交情……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他心底也是知道的，昔日作践过芳儿，如今人家翻了身，指不定要寻仇报复，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有什么关系。”施少连有些漫不经心，“一个小妾的枕边风，能翻起什么风浪。”
“可的确是我们错了。”甜酿看着他，“她只是一个女孩儿，还是你的表妹，她没做错什么。”
“园子清抱厦那杯带毒药的茶……如果当时你和方玉共处一室，你们喝下那杯茶，会有什么后果，她那时候才多大，也才十四五，年纪小小就用这些手段，心思歹毒……”
“可如今方玉和云绮很好。”
他对芳儿的事没有兴致，倒是对眼皮子下的女子动了心思，夏衫轻薄，玲珑肌骨在浅绯的衣料下若隐若现，轻轻推在竹簟上，像枝头折下的娇花，美艳娇弱。
两人面对面贴着，她的脸颊就蹭在他胸口，这已经已是孟夏天热，并不适合紧挨在一处，他来回抚弄她窄窄一段纤腰。
燕好的时间不算太长，她被他的臂膀圈着，半支起肩膀，睁开微潮的眼抬头看他，见他半阖着眼，眉头舒展，薄唇红艳，正是风流俊朗的模样。
看得久了，他也有察觉，睁开漆黑的眸看她，目光温柔缠绵，眼里是她的倒影，她仿佛被他眼里的亮光蛊住了，禁不住心神荡漾：“少连哥哥。”
那嗓音柔和又婉转，还带着几分喑哑舒媚，施少连半撩起眼帘，狭长的丹凤眼睇着她，低头贴近她，指尖蜷起她一络长发，轻声回应：“嗯？”
她安安静静贴在他胸口，眼波如饧，温顺得如同慵懒的狮子猫。
“谁的少连哥哥？”他撬开她的唇瓣，唇舌辗转间，音调蛊惑。
女子馨软的娇躯在他的亲吻下战栗，心口在他胸膛的碾压下有微微的疼：“我的……”
他似是极满意她的答复，索了个深吻，似要将她的魂和魄都吸吮出来，甜酿挣扎了几下，最后犹如离水的鱼一般，气吁吁软绵绵倒在榻上。
甜酿送给芳儿的东西果然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甜酿思来想去，起了登门拜访之意，却被施少连挡住：“就这样罢，不用在意她。”
“找个好时机，我们一道向她赔礼道歉吧。”甜酿执意要做，“纵使不能得她原谅，也让她心头好受些。”
施少连支起一条长腿，懒洋洋挑眉：“怎能因人得势便趋近？要杀要剐，也要她又这本事。”
他毫无顾虑，从不觉得自己有错，也笃定自己能应付一切。
湘娘子把金陵的人事俱收拾妥当，算起来已在金陵留了半载，即要动身返回湘地。
这日甜酿入天香阁陪湘娘子说话，湘娘子留了许多东西给她，俱是女子喜欢的首饰器皿，乐器香料一类。
“这些都是我积攒多年的东西，虽不值多少银子，但俱是我的心爱之物，少连是男子，首饰布料这些给他也无用，也只能传给你，小酒不要嫌弃。”湘娘子把箱笼都收拾出来，让人抬去施家，“也算是我替他母亲给你的一点心意，只盼着你们两人好好过日子。”
提及兰君，湘娘子总是有诸多感慨，施少连不爱听，湘娘子只得和甜酿一吐为快：“她离开金陵的时候，走得很匆忙，我一时也筹不出银子送她，把我妆奁盒都给了她，想着这些也够她过几年安稳日子。送她离开金陵的时候，她就抱着我的珠匣站在船头，初春的冷风吹着她的衣裳，她捞起身上的披帛搵泪，我问她要去何方，她一双幽幽的眼却直直望着金陵，看得我也掉下泪来……那时候要是能留在金陵，该有多好啊，可惜了……”
湘娘子瞥了甜酿一眼，缓缓叹了口气。
甜酿和吴大娘子相处过几载，也从施少连和湘娘子口中听过吴大娘子一些旧事，知道的越多，吴大娘子的面目却越发的模糊不清。
“她既然不舍，为何要离开金陵呢？”甜酿问道。
“那个人叫周云安……当年也是金陵的紧要官员，兰君是他家的琴娘，周家和一桩大案扯上的关系，兰君被赶出了家门，后来周家定罪，兰君怕自己被牵连，索性离了金陵。”
“这位周大人的下场也是有些悲惨，他是一甲出身，入过翰林，当过谋士，颇有才名，当时朝廷杀了一大批官员，尸首都扔在城外的野坟，金陵城闹得风声鹤唳，人人惊惶，周家人丁稀少，他又为人倨傲，亲友稀少，旁人不敢收敛，尸体至今还葬在那片坟地里。”
这故事说来话长，湘娘子满面欷歔，最后欲言又止：“兰君遇上他，不知是福是祸。”
甜酿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施少连的面庞，轻声道：“吴大娘子喜欢大哥哥读书，哥哥却偏不，要从书院出来做商贾。”
湘娘子默默呷了一口茶。
家里停歇不过几日，又出了幺蛾子，那死了的验官家眷收了银子，原本已经息事宁人，又翻出风浪来，将一封讼状送到金陵应天府，告的正是金陵施家纵恶仆欺行霸市，目无王法，将朝廷官员打死扬长而去，又重金贿赂府院，一行人在趁着热闹时节，在应天府门前敲锣打鼓，闹出了好大阵仗。
这家人把施家补偿的银子都抬出来喊冤，施少连见到那封笔锋犀利的讼状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找人去了趟淮安府，查查这验官背景，人倒是无足轻重，倒是有个在背后出谋划策的谋士，正是吴江人，乃是盛泽宗族郭家的一个子弟。
郭家，正是曲夫人的夫家。
施少连眯起眼，喃喃自语：“曲家？”
他背着手，嘴角泛起一点冰冷笑意。
施家与各衙门人熟，那验官虽是从船上摔下的，但人是死在自己家中，因此也无甚惧意，府尹传唤时，施少连找了个家仆出面应对，自己在家中闲坐。
这事儿闹起的动静，甜酿在家中自然得知，就连云绮和苗儿也听见点风声，都赶来寻施少连问消息。
“没什么干系。不过是一家子刁民讹诈，想找个冤大头要多赔些银子过日，我自有分寸。”
他嘴里说着不打紧，却瞳色沉沉。
哪料在公堂之上，这验官家人翻了讼词，说是盐枭窝藏私盐，纵船闯关闯闸，撞死盐务官员逃之夭夭，应天府看是盐院的案子，暂停了庭审，将案子转提盐院，两院共理。
近来又逢着朝廷整治盐课的风头，验官家眷再把一纸讼状递到通政司，如今的通政司只是个冷衙门，可在立国初，通政司接的都是御状，金陵通政司虽是个闲门面，却有监理审案之权，因是盐案官司，通政司接了这纸讼状。
这案子改成了金陵府、盐院、通政司三部共理，督管此案的，正是芳儿依附的那位参议大人。
施少连听说这事时，一言不发，不怒反笑。
甜酿捉住他的袖子，轻轻蹙眉：“通政司的案子，还牵连盐院……会不会有麻烦？”
他喝了半盏苦茶，往椅上一靠，闭着眼，半晌后才沉声回话：“没什么事。”
通政司过目的案子，不可谓不重，甜酿眼看着这几日家里流言四起，施少连和孙先生连着几日都有传唤，早出晚归。
甜酿暗地里见了张圆一面，是阮阮从中牵线。
算起来，两人已有数月未见，这一次见面，张圆脸颊削瘦，形容消瘦，整个人沉寂了不少。
张圆见她第一句话便是：“杨夫人已经从钱塘动身，将至金陵来见你。”
甜酿点点头，轻声问他：“你近来是不是和芳儿有往来？”
张圆怔了怔，亦点头。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甜酿看着自己衣上的纹饰：“你可不可以……不要难为他，近来家里总是不太平……”
张圆静静看着眼前：“如果光明磊落，行端坐正，何惧之有？”
“我二哥死了。是被人害死的……还没有抓到真凶。”
“其实家里我最不喜二哥，他这人性子油滑，还喜欢招惹是非……但平心而论，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对父母兄弟还算不错。”
他身上还佩着一片雪白的哀绖，麻布在风中轻轻飘荡。
“死者已逝，生者节哀。”  甜酿垂眼。
“接到他死讯的时候，我惊撼大过悲伤，二哥死得有些蹊跷，揭开棺木，看到他脸上不瞑目的眼睛和脚上的伤痕……”
“他死的那日，有两个住在水边的渔民突然没了踪影，江都府去查这两个渔民，发现他们不是普通渔家，是江都一帮盐枭。”
“其实……我一直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金陵上任后，我有托兄长帮忙查施家标船的关卡文牒，市舶和漕运两司共占河海水道，两司常有来往——施少连尚在江都时就开始经营粮盐营生，我怀疑他和私盐有关。”
“在二哥遇害前几日，我还去信问过二哥，二哥当时回信告诉我他拿到了一封漕运司抄录的近年的漕船往来文牒。后来我整理兄长遗物，却没有找到一点半点文牒书信，我又听家里人说，出事前的那些日子，二哥真的有和漕运司的人走得近，他应当真的从市舶司和漕运司拿出过什么东西，但家里家外，偏偏没有这样东西。”
“二哥去后，母亲想把蔻蔻接到身边来养……二嫂这时候却告诉我，蔻蔻不是张家的孩子……是她和人私通生下的……我不敢信二嫂的话，也不敢将这话转给母亲听……前些日子，我找到了二嫂当年的贴身婢女杜鹃，杜鹃从二嫂怀孕后就被打发到远乡，她说……那个和她私通的男人……是况苑。”
甜酿看着他脸上痛苦又迷茫的神色。
“他们借着我和况学关系亲近，两人趁机互通……二哥和漕运司的人相谈那日，正巧遇上了况苑，两人喝了一夜的酒，为什么况苑死前常去探望蔻蔻，他会被自己妻子毒死，为什么两家丧事会这么巧……”
张圆失神的目光落在甜酿身上：“况苑和杜若还和一个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就是施少连……江都府查了这么久，仍没找到害死二哥的那个真凶，可是……真的查不出来么？”
甜酿偏首，看着晴山如黛，湖水如蓝。
张优的死，换了杜若和蔻蔻后半生的安宁，是他为况苑做的最后一桩事。
“甜妹妹，如今的一切，都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是我做错了吗？我娶了非我想娶的人，我的哥哥死于非命，我最敬重的嫂子和人私通……”
“为什么会这样……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所有的一切本应该更好些。”张圆轻声道，“这些话我从未和人说过，但若要说出口，也只想说给甜妹妹听。”
他顺着甜酿的目光望去，两人一齐凝视着那深绿葳蕤的枝条，桃花谢了，小小的，青绿的果藏在叶间。
那不复存在的少年时光，那葳蕤树下拥吻的年轻男女。
隔了良久，甜酿问他：“你和芳儿打算做什么呢？”
“回金陵之前，我还见过曲池了。”张圆垂眼，“是受杨夫人所托，让我照看他一二。”
“是么？”甜酿呐呐道，“你上次送我的东西，是他给的么？”
“他见了我，只问了你好不好，知道你的现状，再没了言语。”张圆缓声道，“听说曲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曲家处处受排挤和打压，全靠他一人苦苦支撑……有人不肯放过他，要将他逼到绝境。”
甜酿蹙眉，眺望远处湖光山色，眉心皱着，长长喘了口气，提裙转身要走。
“甜儿妹妹。”张圆在她身后唤住了她，“你是否真的心甘情愿和他在一起？为什么？”
她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他一眼，轻声问：“如果罪有应得，他会有什么下场？”
张圆的眼神徒然锐利起来。

第124章
有通政司在旁，淮安府和盐道不敢怠慢，扣了标船至榷关盘查，金陵这边，关系浮动，身边人也惶惶不安起来，不知谁放出消息，说有人想要惩治施家，得势者众星捧月，失势者众叛亲离，案子还未开审，接连有人登门打听事情，连宝月都悄悄跑到甜酿身边来，问道：“家里的铺子要关门了么？近来有好些商客都上门来兑银子，不跟公子做买卖。”
施少连好几日都在书房忙碌，甜酿送吃的过去，看见墨写的账本铺了满地，他屈膝盘坐在榻上，正一本本翻查。
他下颌森青，双目微微凹陷，一点碎发落在额角，一副懒散至极的模样，见她推门进来，倒是摊开了长腿，身姿松散了些，头颅微微后仰，一双幽深的眸却跟追随着她。
满榻都是账册，密密麻麻的字，施少连见她望着，淡声道：“是这几年船上的账册……以后兴许有用。”
甜酿拾起一本摊在膝头：“为什么要从漕船改成盐船呢？”
“漕船不过是引，总要先要沿途的水文路况，每处榷关水卡，府道衙门的藤蔓纠缠，后头才好插手进去。”
“那家里的营生干净吗？哥哥一直都很倚重平贵，你以前说他其实是个兵痞子，油滑的很，很少惹事。”
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滚动，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后嗓音沉沉：“船上载的，大半是从光禄寺的盐引领的盐，还有小半是夹带的无引私盐，沿途关卡都分过一杯羹，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新来的验官知道些底细，手头握着几样东西，一口咬住不放，平贵心急，才惹下麻烦。”他淡声道，“坐贾行商，哪有清清白白的。”
“那哥哥不如趁此收手？”甜酿柔声问他。
他意味深远看她一眼：“如今这样不好么？”
她轻轻摇头。
施少连语气还是柔和的，脸色却冷了三分，摸了摸她的脸颊：“外头的事，我自有分寸。”
他换了见客的华贵衣裳，锦衣玉带，器宇轩昂：“我去一趟光禄寺，晚间莫等我回来。”
甜酿送他出门：“湘娘子归期已定，天香阁那边都收拾妥了，连屋子都空出来，剩余这些日子，我想请她来家中小住。”
他轻轻嗯了一声，看她眉目楚楚可人，在她发顶亲了亲：“家里的事，你安排吧。”
施少连带着旺儿进了座极清幽的宅子，后头来了席织金软轿，那软轿掀起，露出一张白胖的面容，是个红衣无须的中年男子，嗓音尖刻：“之问老弟。”
“田公公。”施少连拱手致礼。
来人面上笑眯眯的，眼睛却满是阴翳，从袖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出来：“费了好些功夫，你拿去用吧，手脚须得干净些，别闹出岔子来。”
施少连面色清淡，道了谢，将东西接在手里，接了东西吩咐人送去淮安。
湘娘子被甜酿接来家里少住，施少连近来官司缠身，也突然空闲下来，常就在家中和孙先生喝茶说话，家里突然就热闹不少。
晚间一家子人坐在丁香棚下用夜饭，厨房端来井水浸过的西瓜，还有一壶冰镇过的葡萄酒解暑气，湘娘子擅饮，和施少连吃了几大杯，甜酿执壶给两人倒酒，听两人说话。
“如今俗务已了，一时清闲倒有些不自在了，思来想去，最后还剩桩心愿……”湘娘子笑道，“我不便去江都祭拜兰君，也请昭庆寺的僧人们铺结坛场，念经追荐，也是算我的一点心意，还有你两人……若是能把婚事定下来，兰君泉下有知，看着少连成家立业，亦当欣慰。”
她先前总拿话试探过甜酿，奈何甜酿此前一直未有成亲念头。
“难道你两人打算就一直这么处着？再不耐烦应酬，也要把交杯酒喝了，有名有份，有始有终。”
施少连神色淡淡，只看着甜酿，眼里余晖如星。
身旁的两人都有意看着她，甜酿抿了口酒，回味着唇齿间微酸的香甜，慢声道：“我和哥哥的长辈……如今也只剩湘姨您，按理说终身大事，做小辈的全凭长辈做主……”
在座的两人都怔住，湘娘子转惊为喜，拍手笑道：“小九这可是应了？终于点头要嫁了。”
她脸上绽出羞涩的微笑，一双眸子闪闪发亮，两手搁在膝头，安安静静坐着，坦然迎着施少连投过来的目光。
“得先准备嫁妆，还要挑个良辰吉日，还有婚书……三媒六礼一样也不能少，总有正儿八经办一场。”湘娘子迫不及待站起来，“我先去找人……”
内室春深，罗帐动荡，响声许久才平静下来。
“为什么改口嫁了？”他嗓音微哑，牵她一束发在指间。
“原先我只是不在意，觉得这些不过是虚礼。” 甜酿偎依在他身边，阖眼轻喘，“可湘娘子说，要有名有份，有始有终。”
她心里不知怎的，突然高兴起来，睁眼对着他笑，腮边两个深深的酒靥，眼神清亮，神采十足，看见他眼里自己的倒影，伸出两条玉辉般的手臂揽住他，将他搂在自己怀中，也窝入他温热的胸膛，耳鬓厮磨：“这么多年过去了，少连哥哥……我们走到如今，应当有始有终。”
有始有终，有始有终……
他的心头猛然一颤，抚摸她柔顺的长发：“那小九给我生个孩子吧？”
“好。”她语气畅快，又突然酸涩起来，钻进他怀里，“生个孩子吧。”
既然甜酿点头肯嫁，湘娘子自然大肆张罗，她雷厉风行，头头道道捋来不在话下，在金陵城内人脉又广达，嫁妆彩礼那些俱是容易，屋宅俱是现成，家中诸物不缺，外头采买也不在话下，绣衣也能十天半月内赶制出来，又找人相了几个吉日给甜酿和施少连挑选。
“这日子好，就在半个月后，诸事准备都来得及，我拖一拖，还能赶上你们的洞房花烛再回湘地。”湘娘子招呼两人，“还挑了几个不错的日子，一个年根底下，一个来年开春，你们看看哪个称心些。”
甜酿看了看湘娘子手中的帖子，手一划，挑了个最近的吉日：“就这个吧，湘姨也在，热闹些。”
施少连袖手看了一回，却摇摇头，淡声道：“半个月后怕是不便，外头的事未了，我未必有空。”
指尖选了冬日：“就这个吧，临着我的生辰，年跟前也热闹些，四方宾客都有空来。”
湘娘子多少也知道他的事和外头惹出的官司，难免殷殷劝导：“以后还是稳妥些吧，树大招风，防不胜防。”
施少连颔首：“湘姨教训得是。”
果不其然，隔几日果然出了急事，施家那几艘船泊在闸口，夜里旁侧有小舟在甲板烧火做饭，不慎走水烧毁船只，连着殃及了邻近的船只，把施家的半数盐船都烧为灰烬，余下船只多少有损，熊熊大火燃在江面，照彻半边天空。
接二连三有人登门说事，先是孙先生、而后是盐行的掮客揽头、船上的水手 、银子铺的掌柜，相熟的生意场中人，身着官服的官员，一个个面色慌张，脚步急切，险些踏破了门槛。
甜酿在后院都能听见前院火急火燎的动静，来人中，有问船上货物的，有问伤亡的，有问息钱本金的，那几艘船上，连船带货，大概也有几万两的本金在里头，半数心血瞬间化成灰烬。
施少连一整日滴水未进，这夜直接宿在了书房里，第二日第三日，登门的人丝毫不见少，孙先生抱着账本在书房进进出出，甜酿想送些茶水点心进去，却也不得空见，直接被拒了出来。
湘娘子见她愁眉不展，温声安慰：“男人的事情，就让他自己去料理吧，他自有分寸。”
“小九，你来。”湘娘子牵她的翠袖，“我托了个老朋友说情，特意请了个归隐的老御医出山，这位御医早年在宫内当差，也擅千金科，专给后宫的娘娘们看病。”
“御医今日正有空，请他来替你把把脉，调养调养身子可好？”
甜酿的手心微凉，闻言，看着书房的方向，点了点头。
那老御医果然带着两个小药童过府来给甜酿看病，诊了脉，问了几句平日的衣食住行，又问了以往吃过什么药方药丸，最后点了点头，开了方子：“夫人先把其他的药都停了，先吃我这副方子，吃够一个月，我再来给夫人诊脉，根据夫人体质加减药方。”
药方名叫“先天归一汤”，甜酿见药方上有当归和白术、人参等药材，知道是温补脾肾和促孕用，当下谢过老御医，差人去药铺抓药，每日煎服。
四五日后，家中登门拜访的人才陆续散去，施少连又出了一趟门，才终得清净。
甜酿终得见他一面，书房里凌乱许多，他两颊也削瘦许多，眼里是细小的红丝，一副疲倦至极的模样。
“能应付吗？”甜酿坐在矮榻上，攥住他袖内的手，柔声问。
“当然能。”他语气疲惫，鼻音稍浓，深嗅着她身上的香气，“让我睡一会。”
他枕在她膝头，阖上了狭长的丹凤眼，眼下是淡淡的青，眉心皱出了细细的纹路，衣裳也是皱的，衣袍上还有一点茶水溅上的浅褐色茶印。
她用指甲刮蹭他衣上的脏痕，很仔细打量着他，觉得他此刻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堪疲惫的落魄，这样一个人，他会落魄吗？又会落魄到何种地步？
柔软的唇啄着他的眉心，她的眼里是外露的温情，像水一样荡漾着，这样的温柔此前从不曾放在他身上过，甜酿用手臂轻轻环住他，将他搂在自己怀中，把脸颊贴在他发间，手掌轻拍着他的肩膀，温柔哄他入睡。
标船着火，烧了盐包和货物，施少连从家中的账目上拨出银子赔偿货主，还有船上受伤的伙计水手都要安抚打发，船上的盐非施家一家的银子筹起来的。还有别家的银子款，孙先生账面上没有足够的现银，卖了几处房产和田产才筹齐了银子还人，这场火伤了元气，施少连手头的一些营生都转到金陵他家官商买办手里。
那个验官家眷手里握着的是淮安批验所内，施家标船此回领盐的一些行记关牒，平贵一共兑了八万张盐引出来，实际船舱里夹带了一批私盐，这是分给船上诸人、沿途打点和金陵城内的相关人的利钱，这把火烧了半数的船只，也把那验官手中的“私盐”证据烧了个干净。
这桩公案因此拖沓下来。
湘娘子临行前的日子，心神都花在甜酿和施少连的婚事上，云绮和苗儿听说甜酿要嫁，也有几分高兴，喊着宝月回施府来，虽然婚期尚有几月，只是该筹备的也要趁早，半点拖沓不得。
出门采买用物的家丁前脚刚踏出去，后脚家门前就落下一顶阔气的八台轿子，轿后跟了一队执刀的青衣皂隶。
轿子在施宅大门前落下，下来个身着云霞鸳鸯纹褙子，头戴金髻的中年妇人，年岁约莫四旬五六，一道眉毛生得英气。
守门的是几个机灵的府丁，见来人面生，仪仗又气派，一溜烟进了书房通报，施少连和孙先生在书房谈事，听说来人相貌，话语顿了顿，挑眉冷笑一声，施施然起身。
杨夫人袖着手站在正厅里，后头跟着一队从钱塘守备府带出来的丁兵，见了前来的锦衣青年，语气不屑：“我来见玖儿。”
她回钱塘府两三个月，将家中事情都处理妥当，跟丈夫商量之后，又到金陵来，昨日才和张圆见面，今日一早便赶来见甜酿。
“夫人今日倒是来得巧。”施少连语气淡淡，扭头唤人，“去喊夫人和湘娘子出来见客。”
杨夫人冷心冷面，一副拒人千里之外之感。
施少连倒是一副温润静好的模样，招人上来奉茶，亲自端在杨夫人面前：“夫人此番来金陵，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晚辈心头自然有数，既然夫人执意如此，晚辈能拦得了一时，也拦不住一世，便任凭夫人行事。”
“只是夫人不必着急，想清楚了，看清楚了，再便宜行事。”
门外响起脚步声和佩环叮咚声。
他背身而立，神情淡淡：“夫人认下后，可要护住她，莫害得她余生悲苦，一生为此所累。”
“不劳阁下虚情假意。”
甜酿原本以为，杨夫人两次来金陵见她，是为曲池而来。
她和曲池由杨夫人撮合，原是打算在钱塘落地生根，谁料一去不复返，两人劳燕分飞，杨夫人为人豪爽，为她打抱不平，为她和曲池惋惜。
“夫人……”
“玖儿。”
两人阔别一年有余，杨夫人再见甜酿，想起往昔这么多年的阴错阳差，心头实在酸痛难当，未等发话，眼眶发红，三两步上前牵着她的手，顷刻落泪，把甜酿搂在怀里，久久哽咽：“玖儿，好玖儿……”
甜酿被杨夫人拥着，心头也微微动容，她不是暖情的性子，以为自己离开钱塘，和杨夫人情分早晚淡去，未料到这场面，杨夫人握着她的手竟在激动颤抖，鼻尖突然一酸：“干娘，多谢您还惦记着我……”
杨夫人搂着甜酿，痛痛快快哭了一回，悲喜交加：“好孩子，你受苦了……”
“劳干娘挂念费心，都是我的过错……”
湘娘子和施少连在一旁站在，施少连面上平淡，湘娘子上前打圆场：“不知夫人来见亲，有失远迎，如今一家子团聚，夫人来的也恰是时候，大家坐，快坐。”
杨夫人身旁有小婢子扯扯甜酿的衣角，小声安慰：“九娘子，夫人。”
小云，原来是小云，小玉夫妻在钱塘不便随行，杨夫人就把小云带来与甜酿相见。
“小云，你也来了啊。”甜酿笑里带泪，泪里又含笑，摸摸小云的发顶，又替杨夫人拭泪，面上转悲为喜，湘娘子在一旁寒暄，携着几人的手：“走，我们去后头说话。”
杨夫人刚止住泪，被甜酿一路扶着进了内院，她大约有二十多年未踏进这家里来，一景一物都历历在目，见庭院深深，她曾走过的石子甬道，那几竿翠竹都已然如旧，那房舍厢房，屋檐墙角，却半数换了新貌，心中感慨万千，又禁不住行步涩涩，泪落如雨。
后院里苗儿和云绮也在，听闻是钱塘守备夫人来访，都在仪门前等着，两方见过，行过礼。
“这都是施家的姐姐妹妹，今日一起帮着打点些。”湘夫人殷勤招呼，“夫人请坐。”
杨夫人看着不大的庭院里摆着数个箱笼，石桌石凳上都摆着各色器物：“这是……”
湘夫人拍手笑：“我刚说夫人来的正是巧，我们几人正在收拾箱笼，这些俱是都是成亲用的器具，小九和少连他两人成亲，连迎亲的日子都定了，眼下正缺小九的娘家人，没想夫人这时候上门，正是瞌睡遇上了枕头，万事俱备，又遇东风。”
杨夫人兀的蹙眉，又惊又疑又惶，看着甜酿：“玖儿打算要嫁他？”
甜酿点头。
桌上还放着绣绷，正是一副喜帕，金线绣的交颈鸳鸯才初初有个模样。杨夫人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啻山崩地裂：“当真？”
自然当真。
眼下这情形，可如何能嫁。
甜酿扶着杨夫人进耳房少坐，亲自奉茶，神色从容：“干届成亲之日，我也想请干娘喝杯喜茶。”
“是他逼你的？”杨夫人咬牙，抓紧甜酿的手，脸色冷凝，浓眉倒竖，“玖儿，他逼你嫁给他？”
“是我自愿。”
“钱塘，钱塘你不回去了么？”
“不了。既然都过去了，也无须再回头。”
杨夫人不死心：“那曲池呢？你和曲池的缘分就这么散了？”
“干娘，我和曲池已经分开了，再者，曲池也不需有我，他也有了新姻缘。”甜酿微叹，“我拿了休书，结束了，就真的没有了。”
“他还不是被逼的。”杨夫人气愤拍腿，“曲池是被谁坑害，他如今过的什么日子，你还不知道么？昔日你和曲池，我是看着你们走过来的，那时候你们感情多好……”
“干娘，我非嫁不可。”甜酿打算杨夫人的话，沉静道，“我会嫁给他的。”
“为什么是他，难道施少连害你还害得不够惨？”杨夫人义愤填膺，“他这人阴狠太甚，手段龌龊，你早前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如今怎么反倒糊涂起来。”
甜酿看着杨夫人，粲然微笑：“干娘，我渐渐悟出了这么一个道理——人活一世，只不过痛快二字。简单点，想得少些，日子是不是更轻松，过去那么多人事纷扰，知道的、不知道的，对的、错的又有何用。”
“有些事情，如果觉得累，那就忘掉它，如果摆脱不了，那就接受它，让自己少点烦恼，多点快乐，也没什么过错。”
杨夫人握着手中的茶杯，看着她的活泼笑靥，突然如鲠在喉，想要说出的话，犹豫再三也说不出口。
她劝了甜酿大半日，最后竟然有些失落。
施少连和甜酿待客，特意请杨夫人留在府中少住。家里有湘娘子，又添了杨夫人，宝月和小云都在甜酿身边伺候过，一时家里热闹非凡。
“在想什么呢？”施少连悄然站于身后，双臂环住她，将面庞埋进她颈侧，深嗅她身上的甜香。
“没想什么，发呆而已。”她顺势窝入他怀中。
“你和杨夫人久别重逢，都聊些什么？”温热手掌摊在她小腹上摩挲，他沿着白玉般的耳畔落下热吻，“你似乎不太开心？”
“没有，我很开心。”她细声回应他，“干娘不太愿意我嫁给你，我们争执了半日，干娘有些闷闷无奈。”
“是么？她当然要有这一套说辞。”他突然闷声笑了，将身体压在她肩背上，压弯了她的腰，亲吻游离至桃腮边，他要吻她的唇，手心掌着她的脖颈，她半拧着腰，一只玉手轻轻搭在他肩头。
唇舌相触，辗转覆合，你追我逐，如鱼唼喋，缠绵生动。
最后她深深喘气，两颊绯红，媚眼迷离，他将怀中软绵绵的人抱入内室，要和她一赴巫山，也要和她同生共死。
施家给杨夫人安排的屋子，原是杨家老爷的内书房，如今改成了几间招待内眷的精舍。
屋子泰半还保留了原貌，只是内里千差万别，早已换了主人。
甜酿梳洗停当，过来陪杨夫人喝茶说话，她站脚的地方，恰好是当年她母亲抱着她在怀中，跟父亲说话谈笑之处。
杨夫人一夜辗转未眠，看着眼前年轻女子，深深叹气，不知该如何是好。
倒是甜酿细心，看见杨夫人面带哀容，皱眉倚窗望着外头景致，似乎对此家中熟稔，问道：“干娘似乎认得这园子？昨日我带干娘从园子里走过，干娘无须指引，竟知道从何进出……”
杨夫人眼眶发酸：“实不相瞒，这家和我有缘，二十年前，这是我式微时主人家旧宅，我是这家中主母身边的婢女，只是相隔二十余年未踏进此门中。”
“难怪如此，干娘姓杨，原先的主人也姓杨。”甜酿呐呐，“干娘和我有缘，又和这家有缘，如今又因我重回故地。”
“玖儿。”杨夫人握着她的一只手，殷切道，“我是真心希望你过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们母女两人在一起，像钱塘那般。”
“我明白干娘的心意，只是如今的日子也很好。”甜酿微笑：“我陪干娘在家里四处走走。”
杨夫人摇头，牵着她的手一一讲起，哪间屋子是以前的厢房、哪件物事是旧物。
“这座屋子是新起的，原来这是一片空地，家里小少爷要蹴鞠，特意辟出来的一片地方。”
“这儿原先有座凉亭，亭后有排屋子，那时候是我当值的屋子。”
两人回到主屋，杨夫人推开旁侧一间空屋，这地方倒是半点未变，杨夫人难免欷歔：“这是那个最小孩子的屋子，那时候她才一岁多，还睡在摇篮里。”
“这个孩子也亡了么？”
“这个孩子我带走了，可惜不慎丢了。”杨夫人看着甜酿抹泪，“我怕后有追兵，不敢带着她上路，只得先把她寄养在农家，后来我又病了一场，找了个地方安顿，再去接她，那家农户嫌她累赘，把她扔了，后来我找到了她的骸骨，把她骸骨迁回金陵，和她的父母兄姐合葬。”
甜酿怔怔看着杨夫人落泪，被杨夫人携住手，语气恨恨：“干娘问你，你当真要嫁给那个施少连？”
屋外有小婢女恰煎好药，将药碗端到甜酿面前：“夫人，药好了。”
杨夫人闻见汤药的苦气：“这……”
甜酿银勺搅了搅，轻声道，“是调养身体，生养子嗣的补药。”
一碗热辣辣的汤药喝下肚。“近来请了个医术很好的老御医来诊脉，干娘，兴许我很快也会有个孩子了……”
“不知道孩子养起来是否容易，我害怕我会变成一个名不符实的母亲。”她捂着微烫的药碗，笑了笑，“我心底真是好慌张。”
“你以前在钱塘，我多次劝你生养，你嘴里应着，心里却总不太上心。”杨夫人沉郁道，“那时候曲池也纵着你，带你两人去庙里求子，你两人也只顾自己玩乐。”
“人总是会变的。”她将碗递在小婢女手上，抿了颗蜜饯在嘴中，“成亲、生子、操持中馈，乃是女子必生之道，凭心而论，以我的年龄、过往，能有如今的日子，已经不知好过多少女子。”
“我是不是醒悟得太晚了。”她眨眨眼，突然朝杨夫人调皮笑笑，“还是为时不晚？”
杨夫人看着她，长长久久，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杨夫人趁空，去见了一趟张圆，张圆桌上堆着厚厚的案牍，一支朱笔在纸上圈圈点点，见杨夫人过来，作揖请安：“夫人见了她，如何？”
这些日子，她是冷眼看着施少连和甜酿两人，算是举案齐眉，恩爱有加。
“我原想带她回钱塘，如今看来……我劝不动，就留在金陵看着她。”杨夫人对张圆道，“既然她点头，那她要往悬崖底下跳，我也替她垫在下面。”
杨家人全都死了，剩下的这个，就随她所欲活着吧。
“曲池那边如何了？”杨夫人问张圆，“他那边可有动静？”
张圆蹙眉：“那一把火，不仅烧了施家的几条盐船，也有徽州一个商客的船泊在近旁，这商客手上有一门生意，正是曲家的主顾，把曲家的营生断了大半，曲池忙于此事，迟迟未有信。”
“火是因何而起？莫不是那姓施的小子纵人放火？”
“明面上是邻船的两个商客起了龃龉，不慎闹出来的。” 张圆翻开书案，捂住胀痛的眼，“我找到一桩小案，明日呈到巡盐大使手中，兴许能挖出些东西来。”
杨夫人叹了口气。
张圆找到的是一桩不起眼的小案，盐运提举司有个小吏，此人负责已勘合盐引单据的造册，此前这小官因污损几张库中旧引被同侪告发被惩。张圆把此案翻出来，是发觉案中蹊跷，这小官污损的旧引，都是出自施家标船，其中的一张，就是那个淮安批验所的验官勘合过，拿在手中存疑，故而逼停平贵停船的引子。
这两桩案子合二为一，就是一桩案子收尾首尾。
火烧盐船后，施少连手中许多营生都因此中断，施家势头一下颓然不少，他在外时有不顺吃瘪，将那一等营生都慢慢收紧，近来常有空在家，或跟孙先生清谈，或陪甜酿湘娘子出游，或去天香楼宴客，倒是少了许多杂事。
杨夫人陪同甜酿暂住在施家，有时留在府中，有时也出门见友人，这已是七月末的时节，暑气渐退，夜晚开始凉爽起来。
甜酿仍是吃着御医开的药方，这药一日两次，晚上临睡前有一碗，吃了一个月下来，御医来看过一次诊，见她脸上渐有红润，手足也不再发冷，月事也调合好，增减了几味药材，仍吩咐她每日喝着。
湘娘子归期已定，回程的船已泊在渡口，只等她动身，这一番回去，还不知何时能再见，湘娘子对着施少连几番感慨，最后殷殷劝他：“你我相处虽只有四五载，我却一直把你当子侄对待，金陵卧虎藏龙，你事事小心，虽是心性好强，但有些事也得适可而止，切勿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是自然。”施少温声道，“湘姨保重。”
湘娘子看着不远处的甜酿，又道：“你和小九若是依着约定的日子成婚，你给我来个信，我派人送贺礼来，成亲之后，你领着她去你生父母的坟前上柱香吧，他们在天之灵，也终得安慰。”
两人的目光一齐落在甜酿身上，她穿大红织金的宽袖襦裙，风吹着衣袂裙角，飘飘然似将她腾空托起，甜酿正在查看船上各处的布置，嘱咐妥当，才向湘娘子走来。
湘娘子握着她的手：“湘姨就把少连托付给你了，他行事若有差池，你帮着在旁提点些，莫让他误入歧途。”
甜酿点头。
湘娘子看她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开口：“你两人是缘也是劫，最后终是剩下你两人相依为命。有些事……你别怪他。”
“我知道，湘姨放心。”
两人看着湘娘子乘舟远去，一道回了内城，去天香阁看了看。
天香阁依然醉生梦死，灯红酒绿。
这一年是乡试年，马上就是秋闱，金陵涌入了大批应考的青衣学子，秦淮河两边的寓所住满了人，想比往日更是热闹，酒楼茶馆处处可见人吟诗作赋，慷慨激昂指点国事。
施少连携着甜酿的手慢慢踱步回去，夏末的风带着秦淮河的潮气，微微有些闷热，他临河望景，看着喧闹的人群蹙起了眉。
甜酿知道他近来不如意，每日在家也有些消沉，凝滞，她心里突然冒起这个词，他近来常在书房独坐，不见外客，不唤茶水，面色沉沉坐在椅上沉思，若是出门，也只是和孙先生在一处看账盘店，往昔往来交际的人都一时淡去不少，平贵那边损了一笔的银子，虽不知多少，但看孙先生连夜点灯传唤人的架势，应也是出了许多血，剩余几艘船贱卖了船上夏盐，留在了江都修葺，如今家中最大的进项，便是天香阁。
“天快黑了，回去吧。”
他攥着她的手往前走，看见人流中有个乞讨的乞丐，盯着那乞丐数次，突然扭头问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镇定又雪亮：“如果我有一日落魄，该如何是好？”
她心头突然一哽，沉思良久，问他：“落魄到何种地步？”
“也许是千金散尽，也许身无分文。”他表情沉沉，语气微冷，“你在我身边，我从没让你吃过缩衣节食的苦，如若有一日落魄了，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没关系。”她抿唇微笑，“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夫妻荣辱与共，无论什么日子，我都可以。”
“那如果更坏些呢。”他看着她，目光深邃，意味不明。
“怎么样都可。”她答道，“夫妻一体，生死相随。”
“是么？生死相随……”他捏着她纤细的手指，垂下薄薄的眼，面上表情玩味，唇边带着一缕微笑。
湘娘子去后不过几日，孙先生带着个长衫中年人，两人汗涔涔，面色急切，脚步匆匆而来，原来是有商行里的对家，私下向衙门告发，说施家贩卖私盐，和通政司手中的那桩验官身死之案搅在一起，要提施少连去衙门问话。
第二日一早，果然有衙门的官差持着牌票前来，将施少连带到府衙去开审问话。
差人上门之时，甜酿和杨夫人都在家中，甜酿听见前院的喝声，缝着喜帕的手指一抖，银针扎进手指，沁出一滴血珠凝在指尖。
他倒是从容不迫的换了衣袍，看见甜酿提裙急急过来，还蹙着眉头对她轻喝：“外堂人多眼杂，仔细冲撞了，快回去。”
好在夜里施少连就已经从衙门里回来，不过是提审问话而已，只是他袍上几道深深的衣褶，捂着额头在堂里喝了一盏茶，声音沙哑对孙先生道：“先生烦请跟我来一趟。”
孙先生和施少连在书房商谈到半夜，甜酿奉茶进去，见他手里捏着一张讼纸出神，他见她来，手指一松，那白纸随即飘落在地。
甜酿俯身去捡，看上头写的字，笔力遒健，一桩桩列明他的罪状，勾结行贿朝官、暗放官债，贩卖私盐，纵奴行凶……语气犀利，气势汹汹。
他揉着自己的额头，指尖摁住眉心，靠在椅上仰头，直勾勾望着朱红的房梁，语气颓废，喃喃自语：“我倒第一次见那通政司的参议大人，原先竟是刑部的官员，想不到我施少连有一日，竟也长跪在衙门里受人审问，满堂呵斥，百口莫辩，世事轮回，想来也是可笑。”
“那这纸上写的……几项真，几项假？”她脸色苍白问他。
他窝在椅内睇眼看她，突然抖动肩膀闷声笑了起来，眉眼生动，睇眄流光，笑容极其诡艳，“你觉得呢？你觉得哪些真？那些假？”
“能查出的是真，查不出的是假，啧啧，若他们有手段查出来，光凭这纸上的罪行，够不够我死十个来回，亲友连坐？”他看她额头沁出冷汗，朱唇发白，长腿搁在桌上，“我都不怕，你怕了？”
她动了动唇，终归是没有说话，垂下手，将纸抛在地上，塌着肩膀，目光幽幽看着他，眸中闪着一点星辉般的光亮：“你不怕，我也不怕。”
屋里响起一声嗤笑：“你可知这字是何人所写？”
甜酿摇头。
“你竟然连自己未婚夫婿的字都忘了，当年你们鸿雁往来，写过多少书信。”他噙着笑，神情却极冷，“果然是小九，做什么都深得我心。”
是张圆，她回过神来，除了张圆还有何人。
他长臂一伸，将她拖到自己怀中来，锐利的目光仔细端详她的神色，面上有点怒极反笑后的紧绷，戾气十足：“我说这些日子，为何处处碰壁，时时受挫，原来还有张圆在背后惹事，他是御史台的人，都在翻我的案子，是想报复什么？是报复我夺妻之恨，还是报复我杀兄之仇？一个靠岳丈上位的软骨头，竟然也有如此骨气？你可知道他如今起的什么心思？将要至于我何地？早知今日，我倒不如当年将他弄死在那艘画舫上……”
言至此，他神色又突然灰败，狠狠咬牙，目中光亮如星火，看着面前佳人，她终为自己所有，是他人永远得不到的，突然兴致又亢奋，两人就在书桌上胡闹起来。
云散雨歇，两人交颈歇息，他慢慢平静下来，抚摸她的身体，最后手掌按在她的柔软平坦的小腹上，像是喃喃自语，更像是问她：“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动静？”
她也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心里想的是，兴许这就是天意。
家里被近来这几件事闹得人心惶惶，常能听见下人窃窃私语，云绮和苗儿两家知道此事，也是再三来问，晓得事情因果，云绮心直口快：“哥哥和我是一家人，哥哥出事，方家焉能全身而退，哥哥去求求芳儿和张圆，哪有这样严重，说不定花笔银子就遮掩过去了。”
又道：“九儿和张圆有过婚约，九儿的话，张圆多少能听，九儿姐姐帮着出一份力。”
“不必。”他冷声拒人，“我自有法子。”
甜酿也来劝他：“你若愿意，我跟你一起去，或者……我替你出面也好，去找芳儿和张圆说情。”
施少连看着她，面容阴沉，眼神淡漠，袖手回她：“你出面，他们就会放过我？焉知不会更加雪上加霜？”
甜酿愣了愣，缓声回他：“是我的错。”
她咬断手中绣线，唤住他：“无论什么后果，我都和你站在一起。”
施少连没有回头，自顾自往外走。

第125章
正好临近中秋，菊花初开的时候，金陵城时兴办菊宴，云绮做东，找了个有名的菊圃里宴请亲友，也请芳儿来赏花喝茶，请帖送到芳儿手中，她嗤笑了一声，将帖子抛出窗外，砸进湖里。
宴席那日，芳儿突然改了心意，满身插戴，珠宝宝气赴宴。
几人见面时，芳儿高傲拗着下巴，目光冷冷看着甜酿和施少连。
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气，得意者明朗又耀目，失意人落寞又怯弱，拮据者穷酸鄙吝，如今他眉眼阴冷，身姿疲倦又消沉，显然是不如意的时候。
她今日得了尊贵，见施少连消沉，自然要趾高气扬，一洗前耻，知道这菊宴请她的目的，是对她有所求。虽然心底真恨不得将施少连千刀万剐，当然也要万般羞辱他。
“都说痛打落水狗，大哥哥如今四平八稳坐着，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她白眼看他：“不若你跪在地上，先对我磕十个响头？我替你在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将那什么劳什子案子放一放。”
施少连低头转动着酒杯，抿着薄唇不说话。
“还是大哥哥清贵，先学个唾面自干，求个饶？”
云绮先忍不住窜起来：“芳儿妹妹，大哥哥虽有对不住的你的地方，但你在施家呆了许多年，都是靠大哥哥供养，如今大哥哥有难，你不帮帮他，反倒在这冷嘲热讽，未免也少了点良心。”
“良心，你知道什么是良心，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芳儿横眉冷对，目如寒冰，“家里数你最蠢，你什么都不知道！”
甜酿只是觉得有些疲倦，疲倦于自己争吵，也疲倦于听旁人争吵或者辩解，来来回回不过那些，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的，始终解脱不得。
施少连皱眉，搁下酒杯站起来要走，抬头对着芳儿露出个讽刺的笑：“不过是自己爬床的丫头，当个小妾也够得意洋洋沾沾自喜？以为山鸡飞上枝头就能当凤凰？”
满座人都惊了，芳儿面色发青，银牙咬碎，目光淬冰，将手边案几上的六角银盏朝他劈头砸来，失声尖叫，“施少连，你这种男人，你罪有应得，怎么不去死！”
那银盏正砸在他额头，尖角在面上划出一条细小血痕，内里的残酒泼了半个肩头，将暮紫丝袍洇得斑驳狼狈。
他将唇线抿直，抖抖自己的袍子，露出点冷笑，抬脚往外去。
甜酿和他一道上了马车，默不作声帮他擦去脸上血迹，他扭头看着车外，浑身冷凝成冰，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你不许去见张圆，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他冷声发话，“无论我如何，离他远些。”
“好。”甜酿收回手绢，“知道了。”
甜酿知道他从孙先生手中抽走了十几万两的现银，通过湘娘子的关系找过人办事，连着数日都在天香阁宴饮，因此常留她一人在家。
杨夫人看甜酿每日坐着发愣，劝慰她：“不如跟我出门走走，散散心吧。”
“干娘，我不想出门。”甜酿将那副喜帕绣完，正和小云拿着熨斗烫平整，“您想去哪？让小云陪着您去。”
“去城外的义庄，祭扫杨家坟茔，来了这些日，也该去拜一拜。”杨夫人携她的手，“小九陪我一道去吧，也不远，一日即可来回。”
甜酿想了想，因住在这宅子的关系，去一去也无妨，杨夫人见她应肯，带了满车的香烛纸钱，带着她一起出了城。
那庄子在附近的山里，只是一个极小的陵园，埋没在荒草丛中，看得出来，坟碑都没有风光操办，不远处有家农户，杨夫人每年给这家人十两银子，烦他们逢年过年除草上香。
“那时候也不敢大肆修坟建墓，原想着有一日扶柩运回原籍，后来也被耽搁下来。”
其实只有三座碑，一座葬的是父亲和儿子，一座是母亲和女儿，剩下一个小小的土丘是独葬。是最小的那个孩子。
“这是后来迁过来的坟，所以没和她母亲姐姐合葬。她大名叫杨玖，家里头喜欢叫她小玖儿，胖乎乎肉嘟嘟的，抱在手里沉甸甸，别提有多可爱。”杨夫人回忆起来，笑意满满，“我那时候也才十几岁，被主母挑去伺候，专陪着这些哥儿姐儿跑跑跳跳。”
“怪不得。”甜酿微笑，“怪不得干娘在钱塘边见我，听说我叫九娘，神色有些异样。”
“干娘那时候认错人了吧？是把把我错认成这个玖儿了吗？”
“是啊。”杨夫人感慨，拍拍她的手，“玖儿，小九，我差点以为小玖儿起死回生，重活于世了。”
“我们两个生得像吗？”
“像。”杨夫人声音很缥缈，“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婴儿，两个小酒窝，笑起来很甜呢，她一笑的时候，觉得特别甜蜜，眼睛都亮了，满家的人都看着她笑。”
“玖儿，我有些累了。”杨夫人捻香给她，“你既然来，不如替我给亡者上一炷香吧。”
杨夫人在一旁站着，甜酿给每一个墓碑奉香，烧纸、献牲，走到最小的那座坟堆，看见石碑上刻的字。
杨玖儿。生辰在六月二十八，四岁病亡。
她回头，见杨夫人掩面拭泪，哀容怏怏，跪下去给墓碑磕了个头。
她心头突然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回到家中，已是薄暮，杨夫人在车上悄然洒泪，被婢女扶着去屋里歇息，甜酿沐浴更衣，披着头湿漉漉的发坐在屋里。
家里很安静，他不在家中的时候，就格外的静，他在家中，就常有人登门拜访，有喧闹笑语。
“公子还在天香阁么？”她叫人去找，“去把他喊回家来。”
饶是找人去喊，施少连回来时也已近深夜，身上都是酒气，面色润白，两颊嫣红，一双眼黑的漆黑，白的雪白，显然是喝得不少。
他脚步凌乱，脱了外裳一头倒在床上，连声唤茶。
甜酿端茶过去，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一盏，闻见她寝衣里的香气，将她胳膊猛地一拽，她跌在他胸膛上，看见他一双微红的眼和紧蹙的眉，动了动唇，被他仰面抬起上身，一口咬住她的唇，推倒在床上。
兴许是因为醉酒的关系，兴许是心情郁结，他格外的亢奋，床帐内的胡闹直至曙色初升才停歇，她勉强有力气开口说话：“昨日我陪干娘去祭扫杨家坟墓。”
“嗯？谁家？”他嗓音也喑哑，是连日纵酒的后果。
“就是这屋子的旧主人。”甜酿抬头看他，眉头纠结，一副疲倦的模样，“一家六口人，都葬在一起。”
“阖家团聚，也没什么不好，总比死者怨，生者哭，阴阳相隔的好。”他淡声道。
“是么。”甜酿望着床帐喃喃自语，眨了眨酸涩的眼，也闭目睡去。
御医又到施家来问诊，那个方子吃了两个多月，是大补之药，有些效用，只是药性温热，若一旦有孕，即刻停服。
老御医诊过脉，皱了皱眉，捻须摇摇头，斟酌着要增减几味温补大药：“我试着再加几味药进去，夫人照常服用，看看效果如何。”
这日施少连恰好也在身边，老御医顾及内眷脸面，在医屏后问他：“公子和夫人成亲几载？”
施少连明白御医的意思，回应道：“这两年里每日共寝，一直未有消息。”
“夫人身体向来如何？可还康健？”
甜酿没有生过什么大病，身子骨一向还不错，御医最后问：“夫人此前小产，那时如何吃药调理的？可有当时开的方子？就怕是那时用错药，落下病根……”
施少连猛然剑眉下压：“这两年里，未有小产之症……”
“这倒是古怪。”御医嘀咕，“夫人脉象，内滞外散，应是……”
几年分离，有些问题，施少连回答不上来。
御医又替甜酿诊脉，问起甜酿这几年每月月事，饮食寒暖：“从何时起，夫人开始月事不调，腹痛畏寒？”
“夫人那时是不是曾有过血崩之症？伤了根本？”
“我……”甜酿在屏风后，嘴唇颤动，偏偏说不出话来。
“去喊小云过来。”施少连背手站在她身边，扭头唤人，语气出奇的急迫。
小云记得的，九娘子跟她们初遇之时，有过长长短短几日的腹痛，在金陵往吴江去的路上，血浸湿了衣裳，连走动都不方便，自那时候开始，每月癸水，九娘子痛得越来越厉害。
那时候她们几人年龄都很小，全然不懂这些，甜酿心里紧张，以为自己是癸水，也压根没放在心上。
御医收回了手：“这就是了，怕是这时的病根，夫人那时是遇过什么事，还是吃喝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身上软绵绵的，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最后涩声道：“我喝过一口带着雷公藤的酒……”
那杯毒酒，是她哺喂给他的，她也浅浅啜了一口。
那时候的腹痛，她以为是雷公藤的缘故。
“那不是月事……应是夫人肚里已落了胎，吃了雷公藤酒，将那胎儿打了下来。”御医叹了口气，“可能那胎没有流干净，后来没有好好调养，太过操劳，落下了病根，故有畏寒、腹痛的毛病。”
屋里只有御医缓声说话的声音，她大脑一片空白，施少连站在她身边，连衣角都是凝固的，一动不动，一双眼里满是阴戾。
“因着这旧疾，才一直没有孕事。”御医收回手枕，“倒是要好好调理才行。”
那时候苗儿生了宁宁，他便断了避子丸。
原来她那时已经……有孕。
因着那口雷公藤的酒和出逃……她也断送了腹中的胎儿……
世事无常，因果报应，不知是该哭该笑。
施少连大步迈出去，送老御医出门，回来时跨进屋内，却又生生顿住脚步，他双目接近涨红，颌线绷得几要断弦，转身去耳房，寒声让人奉茶。
片刻之后，耳房里哐当一声，是瓷盏狠狠砸地的声音，而后是噼里哗啦的声响，伴着一声厉喝：“滚！”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失态。
她听着耳畔的动静，坐在凳上一动不动，清泪连绵滚落，一滴滴、一串串砸在衣上。
屋里的婢女都有些惴惴的，小云有些忐忑：“九娘，公子他把耳房的东西都砸了，出了屋子……”
施少连这夜没有宿在家中，而是留在了天香阁，他在天香阁连宿了三夜，每日只派人回来取银子用，甜酿派小厮去找他回家，却被施少连赶了回来。
后来他深夜醉醺醺归来，见她在灯下独坐，慢腾腾解衣：“怎么还不睡？”
“我等你。”甜酿起身，站在他身前替他脱衣。
他身上有浓郁的酒气，还有脂粉的香气，襟口还落了一枚花娘的口脂。
甜酿顿住手，他低头望她，一双眸子深不可测，突然钳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头，将冰冷的唇印在她脸颊上。
甜酿双手揪住他的手臂，迎接他暴戾又强硬的吻。
他在她唇上又啃又咬，她吃痛皱眉，唇齿间沁出血珠，他咬着她的伤处，汩汩的血被他反复吸吮入腹，那腥甜的气息，有种嗜血的快感。
“痛……”她真的痛，下颌几乎要被他捏碎，全身都在战栗，“求你……”
他终于肯停下来放过她，眼里血丝密布，阴冷如刀。
“你愿意嫁给曲池，愿意给他生孩子，那我呢？我的那个孩子呢……我的孩子被她母亲毒死在腹中，我被她抛弃……”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终于哭出来，“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有孕……”
“如果你不走，如果你不用避子丸下药，怎么会有今日的局面。”他咬牙切齿，面庞几近扭曲，“我当年一心为你，你说不想生，我用避子丸，你说孩子可爱，我便停了药，想要娶妻生子，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我怎么不恨，你以为我真的不恨？”他眼里恨意滔天，“我从没这样对过一个人，最后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的都是我求来的，都是你施舍的。”
施少连推开她，路过绣桌，突然顿住脚步，冷笑一声，将那副她绣好的绣帕抛在火烛上，摔门而去。
烛火蒙了绣品，光亮突然暗下去，又突然跳跃起来，眼前大亮，火苗幽幽舔舐着那副艳红的喜帕，屋里是布料烧焦的气味。
那副喜帕被烛火燎出了一个窟窿，算是彻底毁了。
杨夫人这几日不住施家，在外会友，知道此事，亦是半晌凝住：“玖儿……”
“这都是我咎由自取，干娘不必安慰我。”她一双眼睛分外的幽深明亮，“其实我心底讨厌孩子，以前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我生孩子，我心底不愿意要一个像我一样的孩子，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可是那个孩子曾在我肚子里，流出来的都是血，那么多的血……”她咬着唇，眼睛发红，“他恨我，恨我用一杯酒毒害他，也恨我害死他的孩子。”
杨夫人把她搂进怀中：“可受苦的人是你啊，痛的人是你啊，他们男人做什么了？”
“他从头到尾受过什么苦，一而再三罔顾你的意愿强迫你，哪怕他当年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或是对你再对你好一点，又岂会有这个下场？小九，干娘带你回钱塘，远离这个男人，我们过快快活活的日子。”
她摇摇头，语气萧瑟：“我还回的去么？”
“很久以前，我有问过曲夫人，我问她，女子如何立世，她告诉我，因为女子不易，世道艰难，所以我们更要肃正自身，端庄持礼，才能得到周全。”
“可为何女人就要一尘不染，就要深明大义？”她苦笑，“这世道把我们塑造弱者，难道我们就要时时刻刻，方方面面塑造自己，让自己完美无瑕？”
“在这种不平等的世道，难道我们不该活得更自私，更绝情？毕竟，能保护自己的人，只有自己啊。”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屈服也好，反抗也罢，我只是为了自己过得更好些。”她闭上眼，“可如今来看，我是不是真的错的，如果没有我的所作所为，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你没有错。”杨夫人抚摸她的头发，“如果你一开始遇见的就是张圆，或者曲池，或是别的男人，应该会过得很幸福。”
“你只是运气不好，遇上了不该遇见的人。”杨夫人拍着她的肩膀，“玖儿，这世上还有很多的事情，好的、坏的，知道的、不知道的……但如果有什么让你觉得痛苦，那就不是你的错。”
母女两人偎依在一起，杨夫人叹口气，轻轻哄着甜酿，她默默枕在杨夫人膝上，一双泪眼看着窗外的翠色如烟，秋色如雾。
宝月有空，也时常回来看甜酿，她如今脸儿圆圆，两颊染绯，模样不知比以前快活多少，陪着甜酿说说笑笑，临去前，又忍不住绕回甜酿身边，吞吞吐吐：“小姐……”
“嗯？”
“我丈夫管的那个铺子……”宝月咂咂唇，有些忐忑，“那个铺子被孙先生转手出去了，铺子里的伙计都拿工钱打发了……小姐，是公子出什么事情的么？我听旁的人说了很多，公子近来惹上了大麻烦，他在外头放的债，好些债主都找上门来兑银子……”
甜酿让小云去取钱袋：“我这里还有笔银子，你拿去度日。”
“不不不……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宝月连连推辞，“我丈夫又找了活计，家里不愁生计的。”
“小姐，我只是想起来……当年婢子跟着公子从江都来金陵，有一阵子家里也缺钱，公子将手边的东西都卖出去了，婢子从来没有见过他发愁丧气的时候……这会子又听到这些，心里只是觉得不好受……”
“婢子那时候怕死他了，都要熬不过去，他总是一副很可怕的表情，冷冰冰阴沉沉，却什么都算在心里，不把这些当回事。”宝月认真看着甜酿，“公子会落败吗？”
甜酿知道孙先生帐上的银子都被施少连抽走，唯独剩下她手中的那些未动。
她无法回答宝月的问题，问她：“你想看着他落败吗？”
“当然不想。”宝月摇头，“婢子还想着他就是那副样子好了，看着他别的模样，心头总觉得空荡荡的。”
这是积威甚重了，甜酿微微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回去吧。”
晚间顺儿回来取施少连换洗的衣裳，被甜酿截住：“他这几日都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顺儿挠挠头：“平贵来了，这几日公子白天出门访客，晚上在天香阁待客，小的也不晓得公子什么时候回来，他只打发小的回来取东西、拿银子。”
甜酿又问他：“家里的铺子都抵出去了，他用这些银子做什么？”
顺儿呵呵一笑：“小的也不知道，只是往日公子那些朋友，合伙做买卖的人都找上门来，不敢跟公子沾上关系，怕有大难临头，公子手头没那么多银子，只得贱卖名下资产填窟窿。”
他怕甜酿细问：“天色不早，公子还等着我回去。”一溜烟跑了。
再来的人是孙翁老，特来跟甜酿辞行：“老朽年岁大了，也该告老还乡了。”
“孙先生要走？”
“这府里也没有孙某要做的事情，索性就辞了，回家过几年闲散日子。” 家里的铺子都抵出去，银子都给了施少连，也没有孙先生的用武之地。
“孙某在施家呆了十几载，从江都跟着到金陵，也把公子夫人当家人看待，此次一别，不知是否还有相逢之日，夫人保重身体。”
甜酿眼眶微热，从屋里捧出一个匣子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望先生收下。”
孙翁老摇头谢过：“公子那边都帮老朽安排妥了，夫人的好意老朽心领。”
家里的前院很清净，他不在，孙先生也不在，如今只留了她一人在家中，杨夫人时时来劝她回钱塘，可甜酿对杨夫人说：“我们婚期已定，我是打算要嫁给他的。”
“傻孩子，你可知道嫁给他有什么后果。”杨夫人脱口而出，“等张圆搜罗全了他那些罪证，你可知他有什么下场？”
“我知道。”她点头。
阮阮终于出现在甜酿面前，侥幸发笑：“欸，施公子走了，我才敢踏进这屋子里来，我见了他，就好比老鼠见猫——溜之大吉。”
“你成日在家做什么呢？”阮阮去摆棋盘，“一个人在家不闷么？”
“习惯了。”甜酿把桌上箩筐一推，搁在身旁，“你呢，近来都在哪儿？”
阮阮分明看见那箩筐里是件男子的冬袍，笑嘻嘻道：“张圆近来也忙，每日匆匆不见人影，我也在家闷着，鲜少出门。”
“施公子还回来吗？”阮阮问她，“还是夜夜留宿天香阁？”
甜酿睃了她一眼。
阮阮推推甜酿的手臂：“我给张圆送茶的时候，听见他在屋子里发狂踱步，施公子给金陵城的守备太监送了一笔贺礼，把张圆搜罗到的案子又给翻供了。”
“施公子会败吗？如果他败了，你怎么办？”
甜酿淡声回她：“我不知道。”
阮阮看着她：“那你站在张圆身边，还是站在施公子身边？”
甜酿去了一趟天香阁，天香阁依旧热闹，甚至比以往还要热闹，她想起来，秋闱已过，正是放榜的时候，鹿鸣宴刚过，满座都是今年新晋的年轻举子们，谈笑风生，春风得意。
戏台上唱念打坐，舞袖蹁跹，一角的皮影戏台前却只有寥寥几个观者，台上演的是一出《玉镯记》，讲的是春日游园，书生捡到仕女掉落的一只玉镯，因此缘定一生的故事，施少连来的时候，正好是故事落幕。
“你怎么来了？”他衣裳微敞，头上还簪着一朵重瓣海棠花，眉心却是阴郁的，神色也有些淡漠。
“我来劝你回家。”甜酿看着他，认真道，“马上就要成亲了，怎好流连风月之地。”
他听她这么说，脸上的冷漠褪去，唇边突然浮起一丝微笑，将她揽在怀里：“既然来了，那就上去坐坐吧。”
楼上正在玩击鼓传花，她自阮阮走后，许久不来此处，花娘中添了新面孔，有认得她的，也有不认得的，一群西北过来的商客笑声掀天，有人轻佻看了她两眼，他也不以为，他的手臂搭在她肩头，陪人玩博戏，她能察觉到他在开怀大笑，那笑声震动胸膛，传入她的身体。
夜太深，秦淮河灯火不歇，施少连带她上楼歇息，还是那间屋子，又重新布置出来，两人滚入床榻，他吻她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疏离和压抑，而后又是极度的兴奋，自从标船出事后，他总是这样，好似他体内蛰伏着一只兽，正在慢慢苏醒。
他双腿懒散垂在床沿，将食指深入她的发间，慢悠悠顺着她的长发，他身上的衣裳还是完整的，却把她的罗裙撕碎，甜酿俯在他胸膛上，看着他紧闭的眉眼，问他：“为什么要家里的营生都关了，把银子都兑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总要留一笔买命钱。”他喃喃自语，又自顾自笑了，“买命钱……我施少连什么时候输过？”
甜酿坐起来，抱住双膝：“我们成亲吧，让干娘替我们操办婚事，把王妙娘和喜哥儿接到金陵来，阖家一起聚一聚。”
“那把喜帖发给张圆和曲池？还有吴江的曲夫人？请他们来观礼？”他也从床上坐起，支起一条腿，有些玩世不恭的对着她笑，“让他们眼睁睁看着我们洞房花烛，看我抱着美人归？”
“好。”甜酿偏颊，认真看着他，“可以。”
“何必那么麻烦。”他又懒散躺回去，目光发冷，“天香阁里有现成的喜烛和喜服，你想成亲，明晚就可跟我在这喝交杯酒，酒席也是现成的，请大家来喝一杯，又热闹又喜气。”
“我不想在这里成亲。”甜酿一字一句道，“我不想这样。”
“那你想什么？”他冷冷闭上眼，控制不住想要挑衅她，“难道想和钱塘那样，私相授受，喜轿沿着西湖走一圈，让旁人耻笑。”
“为什么总要提曲池？”她秀眉竖起，语气急促，“为什么你总要这样，如今和曲池有什么关系？”
他蹭的从床上站起来，目中蕴含怒火盯着她，胸膛起伏，咬牙含恨：“你以为我如今这副局面是谁造成的？你以为曲池姐弟就是好的？曲池和张圆联手起来对付我，还掺和了多少人。”
“你若是放过曲池，你若是不为难他，你若是不去搅乱曲家，他又怎么会针对你，曲池不是那样的人。”甜酿厉声反驳，“是我自己选择要嫁给曲池的，你为什么要去报复他？”
“你、你和曲池有联系……”他抬起头，神色冰冷，目光阴鸷，撑臂在床沿死死盯着她，“是杨夫人告诉你的？不，不是杨夫人……是张圆……你什么时候和张圆搭上关系的？”
“我告诉过你，不许你见张圆。”他的背脊耸着，像片锋利的竹篾，“什么时候趁我不备偷偷见他？你两人想要旧情复燃？他当然要劝你回头，张御史如今春风得意，看见昔年恋人受难，自然要挺身而出……”
甜酿直勾勾盯着他，心头寒冷，目光也发冷。
“我把阮阮送给张圆，你心底是不是介意？他用了吗？”他捏着她的下颌，像头被激怒的兽，“他跟那什么赵窈儿成婚这些年，也没有子嗣，是不是都没碰过，难道为你守身如玉？等你回头？”
“你十几岁就会勾引人，先是勾引我，然后是张圆，最后是曲池，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你……不愧是私窠子里出来的，从小耳濡目染，惯会做乔。”
甜酿胸口发疼，嘶嘶喘气：“施少连，你能不能别发疯，我不想再和你吵架。”
“你别这样对我……”她被迫仰面对着他，目光沉痛，“我会和你成亲，我会有一个孩子……你别这样……”
“你不明白，这不是孩子的事情。”他贴近她，鼻唇近乎和她相触，语气极为温柔亲昵，“跟孩子根本就没关系，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下一瞬，他松开她，往后退了几乎，和她似乎隔着一堵透明的墙，目光暮色沉沉：“昔日你不想嫁，而今我也无意娶，成亲之事，等我有心思了再提。”
甜酿是被杨夫人接回去的，走之前，施少连同她说话：“把家里库房中那些东西理一理，都兑成银子，我过两日让顺儿来取。”
她默然点点头，杨夫人实在忍不住破口大骂：“若不是看在玖儿的面子上，我今日就要提刀来斩你，你一再毁她，如今又想把她如何？”
“如今不是正如夫人的愿？”他端着酒杯轻描淡写，“夫人愿意让她给我陪葬？”
杨夫人醒悟过来，看了他一眼，施少连掀开衣袍，转身进了天香阁。
家里后宅还有不少的绫罗绸缎、金银器物，施少连说要银子，甜酿就打发人去变卖兑银子，隔两日顺儿回来取银子，甜酿吩咐人将匣子抱来，零零碎碎凑了一万两，加上屋子的房契，一并塞给了顺儿。
杨夫人抽出了那张房契，塞给甜酿：“别的都给他，我们不要他的，这房契，还是玖儿留在手里，这宅子的钱，我来补给施少连。”
“干娘，你……”
“这是你应得的。”杨夫人柔声道，“这宅子，也该回来了。”
甜酿见杨夫人面靥上浮着苦涩又欣慰的笑。
“这儿就是你的家。”杨夫人牵着她的手，“世事就这么巧，你生得像小玖儿，名字也带个九字，年龄又一般大，我早就把你当成她，把你当成这家里的孩子，想必这就是我们两人一见如故的原因。”
“这当真是缘分，我在钱塘和小九相识，小九又住进了这家里，好似冥冥中注定一般，破镜重圆，久别重逢，老天爷终究有开眼的时候。”
杨夫人语气意味深长。
甜酿颤声道：“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小九，应当是一家农户收养的孩子，很小的时候是在吴江一间尼姑庵里过的，后来被卖，卖我的那个尼姑姓沈，这个沈尼姑在江都又和我遇见，大哥哥惩了她，沈尼姑熬不过去，自缢身亡。”
“孩子，你受苦了。”杨夫人禁不住泪如雨下，“是干娘对不住你，若是我当年能在那尼姑庵彻查清楚，或是在钱塘问明白你的身世，如何会有今日，我心底的内疚比谁都多。”
“我以为干娘连着两次来金陵找我，是为了曲池来的。”她的手在颤抖，“原来不是……”
“我只是为了你而来，玖儿，曲池说你小时候在吴江住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杨夫人泪水滂沱，“你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以为你早就死了。”
“所以……我的名字是叫杨玖儿吗？” 她轻飘飘道，捂住干涩的眼睛：“干娘，你来得太晚了……”
“你就是玖儿，你就是从这家里出去的。”杨夫人听到这句，心都要碎了：“你前脚到金陵，我后脚就跟过来，那施少连心术不正，又敢胆大妄为，若不是故意下绊子使坏拦着我，又何至于拖到如今，我听到你要嫁他，心底乱的不知道怎么是好……”
杨夫人抱着甜酿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故人相认，格外的心喜又心酸。
她曾经很想有个家，有自己的爹娘，但在杨家坟前磕头的时候，涌上来的却是悲伤。
甜酿写了封信回江都，问候王妙娘和喜哥儿的状况，如果她真的是杨玖儿，那杨夫人带回来安葬的那具幼儿骨骸，是不是王妙娘那个夭折的女儿？
收到王妙娘和喜哥儿回信时，甜酿又去祭了一次杨家坟。
她的名字的确是杨玖儿，当年她的母亲和杨夫人带她出游，她母亲把她推给杨夫人外逃，自己回了家中，后来和两个姐姐自尽于家。
她这一生最当感激的人就是杨夫人，一个家婢带着一个幼儿仓皇外逃，受尽磨难，起势后还照顾她父母兄姊的坟茔，后来钱塘相遇后也对她照顾有加，一路追随到金陵来。
天气渐冷，几场秋雨之后，金陵城秋叶落尽，人人换上了夹棉的袄衣。
甜酿手边的那套冬袍已经缝制好了，顺儿好些日子没有回家，她挑了几套他的冬衣，又去了一趟天香阁。
天香阁已经烧起了地龙，暖意融融，暗香扑鼻。
潘妈妈见她面色似乎不是太好，脚步急促又沉重，直直往里去，紧张拦住她：“施公子，施公子在上头有事……姑娘等等，我去楼上通传一声……”
片刻之后，施少连披着一件单衫、模样浮浪出来，见了她，缓步过来，语气是沙哑平和的：“怎么来了？”
“我来送几件衣裳给你，天气冷了。”
他点点头，揉揉胀痛的额：“知道了，你回去吧。”
“干娘告诉我，我的名字叫杨玖儿，我找到了自己的身世父母。”她凝望着他。
他语气轻飘：“是么？恭喜。”
“干娘误以为我早就夭折了，她在尼姑庵收敛的那具骸骨，其实是王妙娘的女儿。”甜酿轻声说，“我和干娘打算回一趟江都，把那个孩子的骨骸带回去在施家安葬，顺便看看王妙娘和喜哥儿。”
他原本要走，听见此话旋即转身回来，一双疲倦的眼看着她，她面上平静，心底却不知道想着什么。
“回江都？”他迟疑，将她一双手拢在手心，“这种时候回去做什么，路上又冷，近来又多雨。”
他低头亲吻她的手指：“那是王妙娘的女儿，你叫她带着喜哥儿来金陵和你相见，让她把她女儿的骨骸带回去……”
“金陵太冷了，我想回去住些日子，等天暖和了再回来。”她挣开他的钳制。
他顺着她的力道搂住她，将她按在他胸膛上，身上是温热的香气和酒气，天香阁用的是她调的香，那幽幽的、浮动的香气。
“别回去，就留在金陵，等我把这些事情都清理干净，我就回家。”他嗓音沉沉，“小九，我需要你在我身边，这种时候你不能走。”
“别跟我置气，你知道我最近心底不痛快。”他低头去吻她，“你想想我受过那些苦，没有你的那些日夜，你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我放在你身上所有的心血。”
甜酿扭头躲开他的吻，忍住眼眶里的泪，仰面问他：“你知道我是杨玖儿吧，什么时候知道的？”
“杨夫人找你的时候，说你是杨家人。”他指尖抚摸着她的面颊，“我怕她带你去钱塘，怕她带你去见曲池，那时候拦着没让她见你。”
“我是不能失去你的，小九。”他凝视着她，“不管你是谁，你是什么身世，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身边的妹妹。”
“怎么会这么巧。”甜酿微笑，“你买下的宅子，就是我原来的家，你跟我讲过好几次旧屋主的事情，我那时候都不耐烦听，但你还是会告诉我，告诉我这里原来住的是谁，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是天意，冥冥中的注定，阴错阳差的巧合。”他嗓音沙哑又柔和，“老天爷也在成全你，也在成全我。”
“是么？好些年前，在我还在施家的时候，有一天……哥哥带着我和喜哥儿吃过一次长寿面，吃过长寿面，我们两人看着喜哥儿谢过一副对联，那副对联写的好，我们就把它裱起来，挂在了喜哥儿的书房里，把那天的日子也写在了对联上。”
“杨玖儿的生辰是六月二十八日。”她扬起脸，“喜哥儿回信告诉我，我们吃长寿面的那个日子，也是六月二十八日。”
“好好的日子，平白无故为什么要吃长寿面？”
“所以你早在那时候就知道我是杨玖儿，你早就知道杨夫人是谁，对吗？”她用力推开他，“你早知道，却一直瞒到今天……干娘全都告诉我，你千方百计拦着她，不让她找到我，告诉我真相。”
满室沉默。
“很多年前。”他回道，“那个沈尼姑嘴里。”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如果不是我遇见杨夫人，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我的名字叫杨玖儿，原来我出生在金陵，原来我有爹娘兄姊，原来我有这样的身世背景，原来在我颠沛流离的儿时，有人还记着我，找过我？”
“因为你家里人都死光了，你不需要知道你的过去，这对你毫无意义。”他看着她，“你不知道的，就不算失去，我何必让你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你不能这样。”她语调软绵绵而痛苦，“这对我很重要……很重要……你明明知道我在乎什么，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
“至少还有杨夫人在，至少这世上我还有一个可以亲近的人，如果我能遇见杨夫人，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至少我不用害怕那个沈尼姑，一看到她就当众失态。”
他垂下眼睫，挡住漆黑的眼，幽幽叹了口气，嗓音发冷：“告诉你杨夫人的存在？然后你就有了一座撼不动的靠山？你总是不听话，总是违背我的意愿，凭我那时的能力，如何能从杨夫人手中将你抢到手……只有你孤独无依，吃过苦头，才会听我的话，才会乖乖呆在我身边来。”
他面上神色平静而冷酷：“我想要你全部依靠我，杨夫人对你的好不值一提，可我不一样，我们两个人，是血肉相缠，是本就一体的。”
她看着他连连摇头，语气空洞：“你总说你爱我，你就是这样爱我的……可你真的爱我，还是爱你自己？”
“如今你知道也不晚，你住进了自己的家里，又认了杨夫人当干娘，坟前拜祭了自己双亲，也是心愿圆满。”他不以为意，“我不许你回江都，别以为我不知道杨夫人的心思，她如今还在想撮合你和曲池。”
“再者，左右几日，通政司手里的案子也马上要审了，我费尽辛苦，向金陵守备太监行贿了十万两银……姑且能保得自己一条命在，若是家产荡尽……”他瞳孔睁圆，眸低似有一丝笑意，“你愿不愿意陪我受苦受罪？”
“最后我只剩下你了……好妹妹。”他手指划过她的脸颊，“生死相随，你可愿意？”
她冷冷看着他，吐出三个字：“不愿意。”
他扭头看着她，耸着肩膀笑起来，那笑声从胸膛传出来，洋溢在他脸上，似是极得意的模样。
甜酿冷眼看着他放肆大笑。
他笑够了，又狂乱去搂她吻她，下颌的粗砺的青色短茬蹭在她脸颊上，最后扔给她一句话：“这一生，我都要你和我捆在一起。”

第126章
张圆将手中的案子呈上去前，特意见了甜酿一面。
杨夫人和阮阮都在，几人安排了一桌酒菜，天阴欲雪，阮阮去炉边烫酒，杨夫人去外头招呼下人送菜，只留他两人在暖棚里。
张圆这时才听杨夫人说甜酿身世，向甜酿道了声恭喜。
甜酿只问了他一句话：“他会死吗？”
张圆反问她：“妹妹以后打算怎么办？”
“窈儿嫁给你很好，你若是能照顾阮阮，我也多谢你。”甜酿握着酒盏，“干娘一直劝我去钱塘住阵子，西湖天暖，比金陵惬意……但我想留在这家里……”
“江都我也想回去看看，看看王妙娘和喜哥儿，兴许也想见见蔻蔻和杜姐姐。”
张圆黯然垂头，将杯中酒抿尽：“他一年贩官盐30万引，私盐有50万引，私盐一半都是和光禄寺太监合伙贩的，按照朝廷律发，贩私盐二千，当连坐问斩。”
“这些都是朝廷官员敛财的手段，他不过是取了一杯羹。”甜酿抿唇，“圆哥哥……圆哥哥……”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连着杯中酒也在荡动。
“我只协案，生死判决那是衙司和刑部的事情，他能脱多少罪，我不知道。”张圆眉头皱起，黯然道，“他送了五千两银子给我岳丈，我岳丈收下了……”
这段公案审了一个月，从秋末审到了入冬，先从验官生死案开始审起，提审了四回，却没有在大街小巷宣扬开来。
其间她见过他一面。
夜半时候，幽幽转醒。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如何入睡，也不知自己如何换了衣裳躺在床上，更不知道自己的四肢是如何被绑在床柱上的。
屋内弥漫着一股异香，那香气熏得人头昏脑涨，几欲呕吐。
有人坐在床沿凝视着她。
两人已经有一阵未见，他神色有些憔悴，神色却是散漫又冷漠的，夹着点狂妄。
“你想做什么？”她拧着眉头，头痛欲裂，嗓音喑哑，企图挣脱手上的束缚，“为什么把我绑着？”
“过两日我要大概要入狱受刑，如若今日不来，怕是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见你。”他微笑，“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我？”
他眼中有癫狂之意。
目光从她的脸腮一路蔓延往下，手指解开她的衣带，在她光洁滑腻的身上流连。
“我在公堂上见了张圆，他说你与他早有来往，你还喊他圆哥哥……你见过他几回？都聊些什么？”他挑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有没有掺和张圆报复我？毕竟我做什么都不瞒你。”
“你有没有和他们合伙害我？嗯？小甜儿？小玖儿？”
“没有！”她仰面轻喘，目光澄澈，“真的没有。”
他幽幽看着她，俯身给了她一个深吻，极风雅的笑了：“我知道你当然没有，你完全可以用一杯雷公藤毒死我，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你不舍得……”他贴着她的耳廓，柔声说话，“你不舍得自己动手。”
指尖一拧，听见她的轻哼：“可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世上只有我最了解你。”
“你心里还怨恨我，怎么样都怨恨我。我也恨你，有时候真恨不得掐死你，顽固不化的小东西。”
“这案子我大概不能全身而退，兴许有个悲惨下场，身首异处还是五马分尸呢》那时候你怎么办呢？想好后路了么？是曲池还是张圆？还是让杨夫人重新帮你挑个合适的？”
“如果我死了，你还会不会记得我？”他微笑，一点点捏着她的肌骨，“我无法忍受……想在妹妹身上刻下我的印记，到底在哪里好呢？”
他拂开罗帐，从椅上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那银针闪着寒光，有寸长，是外头刺青用的彩针。“施少连……”她咬牙，眼眶发红，禁不住全身紧绷，“你清醒一点……”
他的手流连入她的腿根：“这里？以后你和别的男人欢好的时候，都能看到……你曾经是我施少连的人。”
他目光幽深，改了心意，落在她胸上：“还是这里？”擒住一只酣睡的白鸟，粉色的喙：“离妹妹的心最近的地方。”
她眼中盈满泪水：“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他探身，捂住她一双潮湿泪眼，低头去吻她干涸的唇，“别动，很快就结束了。”
银针落在肌肤上的时候，她发出一声尖泣，挣扎着退缩：“施少连。”
“不要……不要……疼……”
“疼吗？”他俯下头，舔舐那处的伤痛，温柔抚慰她，“针里有麻沸散，马上就不疼了。”
那种痛，是绵长又尖锐的，而后渐渐麻木，渐渐毫无知觉。
她偏头看着外头的烛焰，目光空洞，喃喃自语：“你别这样对我……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为什么不可以对我更好一些？”
“从哪里开始对你好一点？”他目光缠绵，柔声问她。
“最开始的时候……”
“要如何对你好呢？”
“你是我的哥哥。”她看着他，“我不想恨你。”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泪默默淌着，浸湿了枕头：“我永远不想原谅你。”
他弯起了唇角。
芥蒂依旧在，永远不会消亡。
屋里的香气越来越浓，她又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身上衣裳整洁，小云守着她，看见她醒了：“九娘，你终于醒了。”
“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怎么喊都喊不醒，把我们都吓坏了，去请大夫，大夫说你中了迷药。”
她只觉得胸口火辣辣的疼，伸手去摸，痛嘶了一声，那里已经敷好了厚厚的伤药。
小云有些讪讪的：“我去喊杨夫人来。”
杨夫人进门的脸色极冷，看见甜酿才有了点暖意，赶忙上去扶她：“快躺着吧。”
“跟我回钱塘吧，玖儿，过两年我们再回金陵来看看。”杨夫人抓住她的手，“我已经把船都准备好了，马上就能走。”
甜酿慢腾腾从床上起来，走到镜前，扯开衣裳，抹去胸口的膏药。
心口纹着一朵小小的青莲，就是她很久以前，常喜欢绣在她白绫袜口的那个。
杨夫人看见她灰败的神色，咬牙抹泪：“这种疯子，简直无法无天，千刀万剐也罪有应得，我们不能放过他。”
刑堂之上，三司会审，先已经动了刑，他跪在案下，背后身下已经渗出了淋淋鲜血。
施少连对验官身死案的罪行供认不讳，最后一刻，他嘴角带着奇异的微笑：“我指使人，谋害了江都府市舶司张优。”
张优的命案是金陵、江都两府共审的。
下堂收监时，施少连戴着手镣，形容落魄，却正正经经朝张圆拜了拜，黑眸锃亮：“听闻张御史是个孝子。”
张圆神色倨傲，目光冰冷看着他。
“孝子难为啊。”他轻飘飘扔下一句话，任由皂隶拖曳着镣铐，往监房里去。
这桩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背后有人来打过招呼，没有往深里审，协同审案的提刑官回到家中，脱了官袍，拿着本礼册翻来覆去的看，长长叹了口气。
家中妾室袅袅过来，替他捶背捏肩：“大人衙里劳累一日，回来就长吁短叹，有什么烦恼，倒与妾身说说，妾身替您拿主意。”
“你个妇道人家懂甚么。”提刑官看她眉眼娇媚，“倒是有一桩心事，有个犯人私下送了买命钱来，在我面前求个情。虽说生死裁度，或轻或重，都凭一支官笔，只是金陵府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还要上报刑部，自然要依法行事，不能偏袒凶手。”
这提刑官把此事前因后果都大致说了，那妾室的手慢慢停住，轻轻一声，唇边一抹娇笑：“哦，原来是他啊。”
“月娘这人认识？”
“妾在江都府也过了几载，和他有过几面之缘。”妾室道，“依大人意思，那到底是死是活？”
提刑官的目光从厚重礼单上巡过：“虽说是死罪，但又罪不致死……”
年轻妾室噗嗤一声笑出来：“大人，连我都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您又要心底过得去，又要看官满意，您就挑个生不如死的地方不就成了。”
提刑官搓手：“我正有此意，那就杖百流三千里，充军西北，那边正是和鞑靼打仗，沿途又有疫病，一般人也捱不过去。”
案子一层层报到刑部，果然流放到西北战乱之地充军。
云绮听到消息，瞬间愣住，问自己的丈夫：“那……还能回来吗？”
方玉摇摇头:“也许还有机会，听说皇上要册立皇太子，若皇太子册封，应有大赦，兴许能改成徙三十载而还。”
“三十年啊……大哥哥能熬过三十年么？”
甜酿一病不起，在床上养了半月余，病愈之后，去地牢里看了他一次。
天气渐凉，地牢阴冷腐臭，他许是染上了疾，坐在地上嘶嘶喘气，囚衣血迹斑斑，身上气味发酸，模样着实有点狼狈。
施少连倚在壁上，支起一条长腿搭臂，头微微仰着，一双深陷的墨瞳默默注视着她，咳了两声，嗓音沙哑：“你来做什么？”
甜酿低头，将食盒打开，往前推了推：“你吃点东西。”
他隔着栅栏，目不转睛看着她将吃食端出来，突然探出一只血污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手下施力，狠狠将她拽过来，语气狠戾：“过来！我看看你。”
甜酿被他蛮力扯着，肩膀重重一拽，半个身体都撞在木栏上，忍不住轻嘶抽气。
她忍着痛，咬着唇壁，瞪着眼睛看他。
地牢里灰蒙蒙的，两人目光相撞，他的眼神无所畏忌，亮度惊人。
“眼睛怎么红了，哭什么……”施少连轻笑，“你现在开始心疼我了？”
攥着她的手又把她往里拖了拖，像要把她拖进牢里，甜酿紧紧挨在栏上，他另一只手臂探出来，捏着她的粉腮，端详了许久，哼笑一声，那冰冷的指尖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沿着她的下颌往下滑，眼神炙热，声音嘶哑：“让我看看……”
他的手钻入她的领口，企图拨开层层衣裳，去触碰她的胸脯。
“施少连！”甜酿猛然反应过来，心潮汹涌，按住胸口，挣扎着甩开她，“放手。”
他手下用力，把她攥得很紧，像要把她的手臂拧断，甜酿吃痛飙泪，拧着秀眉，去拍他施力的手：“放手，你疯了……”
他仿若未闻，拨开她的衣襟，触到滑腻皮肉，指尖往下流连，而后捞起浑圆，紧紧攫住。
甜酿心头猛然一痛，被他控着身体，已毫无还手之力，紧闭着眼，贴在木栏上喘气。
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却能抚摸出温腻肌肤上隆起的细细的纹路，他的指尖在其上勾勒描摹，眯着眼得意笑起来：“其实我这一生，也不算亏……酒色财气均沾，作过恶，行过善，也知足了。”
许久之后，他终于松了手，两手推开她，自己退回阴暗处：“走吧，你我之间，自此两清。”
甜酿从地上颤颤站起来，将衣襟掩好，静静的看了他一眼。
“不舍得走？”他懒洋洋坏笑起来，懒散将腿支起，解自己的腰带，“身上带银子了吗？去把狱卒喊来，给他五两银子，他能放你进来，让你陪我睡一觉。”
她黑白分明的眼定定看着他。
“怎么，害臊不愿意？”他挑眉，戾气四溢，“那你出去，给我找个女人进来。”
甜酿掏出袖里的钱袋，放在地上，轻声道：“我走了。”
“我不会再来了。”
施少连双手撑在脑后，闭着眼睛不看她。
她看他囚衣褴褛，十分落魄又毫不在乎的模样，默默转身离去。
身后有人说话。
“那时候……肚子是不是很疼？”
他转身背对着她，嗓音缥缈又冷漠，“流了很多的血吗？是怎么走到吴江去的？”
“我也曾后悔过，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就放手……”
她胸脯剧烈起伏。
也许他对不起过她，她也对不起过他，但其中的纠葛，如何能说得清。
谁能说得清对错，谁能说得清从何而起。
天最冷的时候，施少连离开了金陵。
云绮和方玉送出了城，给押解的官差打点了不少的银两，鞍前马后准备了许多物什，只望他在路上少受些苦。
施少连目光黯淡，没有道谢。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阮阮也来了，给他带了一包银子，笑着说：“她不在金陵城内，杨家祖籍是湖州，杨夫人带她将阖家的灵柩迁回祖坟。”
有云绮和方玉的仔细打点，流放的路上走得很快，官差得了银子，照顾得也颇为殷勤，除了行路奔波，一众罪囚里，他真没受什么大罪。
这日到了岷州地界，前头驿馆还有十几里路，天又下起了鹅毛似的大雪，眼瞧着入夜赶不得路，官道边正好有间客栈，只得暂在此处歇脚。
店主人是个年轻的女人，招揽了几个伙计在店里跑堂。
一众罪囚抖抖身上的雪，在店里围着火炉坐定，赶了许久的路，老早冻得浑身麻木，眼下只渴一壶热茶解解寒气。
“官差大哥，各位请用茶。”
女人的嗓音喑哑粗粝，像钝刀从冰面上刮过。
施少连近来咳得厉害，被柴火一燎，两颊俱是红晕，眉眼滚烫，唇色却是苍白干裂。他坐在人群中，独自望着外面的狂风暴雪，听见这刺耳的声音，扭过头来看来人。
两人对视，彼此有一瞬的怔忡，而后，施少连唇边露出个冷淡又微讽的笑容，这笑容慢慢在冰冷面容上扩大，最后忍不住要拊掌大笑。
身边一圈人都有些莫名看着他。
“原来是你啊……紫苏……”
太多年了，这个侍女，几乎要从他脑海里抹去。
他形容十分狼狈，身上还挂着镣铐，语气有些张狂：“你运气不错，保住了这张脸。”
她的嗓子被烟火熏坏了，当年在火里，倾颓的房梁砸在肩上，烧伤了半边后背，好在有衣服挡着，脸上倒是干干净净的，这几年她离开江都，在外流落，最后滞留在此地，用手上积蓄开了一间店，最后竟也安稳下来。
紫苏衣着朴素，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伶俐俏皮的婢女。
“喝茶。”他垂下眉眼，嘶声递过茶盏。
客栈里挤满了住宿的客人，官差领的这些罪囚，就安顿在两间柴棚里，天冷如冰，伙计临时挪了两只火盆供他们晾烤寒衣。
天寒地冻的时候，又是子夜时分，人人抱被酣睡，夜空紫蓝如块冰晶，火花噼里啪啦照亮了夜空。
柴房里火光冲天。
店里的人急急去救火，柴房里头的人争先恐后逃出来，有罪囚趁乱逃逸，官差急哄哄去逮人，等到天明火势渐停，官差清点罪囚，少了四五人，柴棚里也有烧焦尸体，施少连不见踪迹，也不知是死在火里，还是趁乱逃了出去。
这客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是大雪封山，周围十里都埋在雪下，走出去索性也是个冻死饿死，差人们也不耐烦，都算作葬身火海，将死者名册都报回金陵府。
消息先传回方玉耳中，云绮知道后大哭了一场，央着方玉帮忙去查实情的始末，报回来，说是未找到尸骨，不知生死，了无踪迹。
甜酿又回到了金陵。完杨家，杨夫人想把甜酿带回钱塘，被甜酿婉拒了，杨夫人无法，自己先匆匆回去料理家事，让张圆和金陵众人暂替她照顾甜酿。甜酿去信给王妙娘，请她来金陵收敛她亲生女儿的骸骨。
喜哥儿也跟着王妙娘来了金陵，他已经长大了，比甜酿高出了许多，甜酿见了母子几人，又哭了一场，王妙娘见了亲生女儿的棺椁，回首半生，也是泪落涟涟。
云绮有意为施少连立碑筑坟，去问甜酿：“或是在江都立个衣冠冢，或是庙里法事，你有何打算呢？”
王妙娘那时也在身旁，看甜酿木然神情，踌躇再三，最后斟酌道：“生喜哥儿的时候，孩子他爹说了一句话……前两年我再回施家，有一日和少连说话，才猛然回味过来……”
“当年孩子他爹说，‘可喜可贺，我施存善今日儿女双全’。”
甜酿猛然愣住，云绮却仍未回过神来。
“这世上，哪有人已经有了长子，在幼子出生的时候，还说儿女双全的……”
“他一个长子长孙，把家里的宅地和祖业交给喜哥儿做什么……”王妙娘看着甜酿，“少连不让我跟你说这些……”
甜酿紧紧闭上了眼。
他根本不姓施，他姓周……
过去种种，她不懂吴大娘子和施少连的地方，如今后知后觉，都懂了。
王妙娘把女儿的灵柩迁回江都，不放心甜酿一人独居，把喜哥儿留了下来，喜哥儿年岁也大了，就安顿在金陵读书，陪伴姐姐。
阮阮带着潘妈妈找到甜酿，天香阁没有被施少连变卖出去，按施少连和湘娘子的意思，天香阁早就转到了甜酿名下。
天香阁其下产业丰厚，账上的钱财足够她挥霍一生。
那时候他变卖了施家里里外外所有的资产，都兑成银票握在手上，说要去上下打点，将半数的银子都存在了天香阁里。
甜酿握着账本沉默了许久。
她最后将天香阁的花娘尽数遣出，给她们钱财行囊，将天香阁的招牌拆了。
有些孤苦无依不愿走的，想找个安稳地方生活的，阮阮招着众娘子，来向甜酿讨银子：“她们过惯了好日子，你给的那些银子也就够她们吃穿几年，过几年坐吃山空，还不是做老本行，借我们些本金，让我们做点小营生也好啊。”
她朝甜酿眨眨眼，贴在她耳边悄声道：“施公子说你有很多很多的银子，让我们没钱了就来找你借，还说你很会做生意，让我们来投奔你。”
阮阮老早脱离了张圆，在金陵城里上蹿下跳，日子过得比谁还快活。
杨夫人又从钱塘回来，她不欲甜酿整日郁郁寡欢，隔三差五耳提面命，帮着她张罗前后，要把当年在钱塘的香铺重新开起来。
杨夫人知道施少连给她留了那么些钱，心头还是嫌弃他：“不用他的脏银子过日子，玖儿，你自己快快乐乐的活着，干娘来给你撑腰。”
秦淮河边最是热闹，天香阁的楼宇不知从何时起改了模样，悄悄开了一间颇为阔气的香坊。
如果光景热闹，身边有人陪伴，那日子很容易度过。
时光飞逝，这年的深秋，正是漫山遍野红叶斑斓之时，甜酿带着喜哥儿、宝月、阮阮和家里一群婢女，去泛湖赏红叶。
白日已经下过一场酣畅秋雨，众人就坐在舟里玩笑取乐，耽搁了回去，一直留到入夜，恰好雨停风歇，碧空如洗，一轮新月从天边冉冉而起，河里有肥美螃蟹，喜哥儿带着婢子们在水边钓螃蟹，甜酿在舱内坐了一日，看见堤旁红叶铺满地，如锦绣地毯一般，想下舟走走，带个小婢女沿着堤岸漫步。
堤旁荡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舱内有人咳得厉害，一声催一声，急得像擂鼓。
舟内人喘了喘气，也出了小舱，沿着一条小路，攀上了长堤，背手望月。
来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单薄布衣，身量修长，极瘦，那袍子空荡荡的，更显得他病骨支离，形容憔悴。
新月探出云层，月色如水，清清凌凌，照亮了来人眉眼和鬓边的风霜。
两人打了照面。
她仿若被寒风冻住，看着眼前落魄穷困的男人，脑子一片空白，红唇蠕动，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没死？”
“快了。”他垂眼，闷声咳了两句，手握拳抵住唇，抑制满腔的腥甜和燥气。
那一把火，真险些要了他的命。
两人无言。
“玖儿姐姐，我们钓了一篓子蟹。”喜哥儿从船上跳下来追她，“我们回去吃螃蟹好不好？”
他低头，从她身边匆匆而过。
甜酿再回首，破旧的小渔船转眼消失在萧瑟的秋水秋林中。
冷风吹着她的裙摆，她往前迈了两步，怔怔看着无言江月荡漾在水中，被风吹着晃荡，如同梦境一般清寂缥缈。
“施少连此人，也该结束了……”远去的船舱里溢出一声轻叹，咳了两声，浊酒杯端在削瘦手中，仰面一饮而尽。
酒杯“咚”的一声砸进水中，惊起近旁歇息的一只白鹭，那白鸟振翅，一声清鸣，划过长空。
她久久寻不到他，便渐渐把这默认为自己做的一场梦。
金陵的冬天格外的冷，寒风凛冽，刮得人脸上生疼。
临近年根，大街小巷还是热闹，平日里各家忙碌，难得有相聚的时候，大家出主意，约好日子一起在杨家吃热腾腾的羊肉锅子。
屋子里有一二三四五六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尖叫着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玩猫捉耗子的游戏，一屋子小婢女怕这些金贵孩子撞了磕了，个个团团围住，急的手忙脚乱。
“蔻蔻，蔻蔻。”杜若扯开嗓子大喊，“不许调皮，跟着哥哥姐姐，别撞了弟弟妹妹。”
蔻蔻跑得满头汗，脸蛋红扑扑的，衣襟都敞开着，她年岁渐大，真比泥鳅还皮，每回都要惹得杜若生气训人，但蔻蔻可不怕，她有大把的姨姨姑姑在，哪一个都是她的靠山。
“蔻蔻。”屋里进来个穿男装的年轻女子，巧儿如今是营造司正正经经的吏书，每日点卯坐署，今日是特意告了假出来的，她不着急婚姻，况夫人现在也想开了，巧儿也落得轻松自在，“来帮姑姑忙摆凳子。”
云绮和苗儿也捧着菜碗进来，喊自家孩子：“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快坐好，要是冲撞摔了，谁哭打谁屁股。”
阮阮也和几个娘子提着酒菜进来，笑道：“要打谁屁股？我们带着戒尺来了。”
最后进来的是位满身珠翠的年轻妇人，两个婢女一左一右扶着，身后还跟着位婢子捧着软枕软垫，妇人腆着大大的肚子跨进门来，面上一股傲气：“好了么？我饿了。”
“快了快了。”苗儿去扶自家妹子，“马上就要生了，你这时候还跑出来做什么？可要仔细些……”
“家里闷，我出来透透气。”
那位参议大人的原配去年冬里病亡，一直拖着没娶，眼下芳儿有孕，母凭子贵，明春里也少不得扶起来当继室。
甜酿也挽着袖子进来，看见家里一群婢女围着芳儿前前后后伺候，蹙眉：“你们让一让，都围着她做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芳儿扶着腰，冷哼瞥她，“怎么着，我就乐意一群人围着我。”
甜酿扭头不理她。
她跟芳儿关系不好，可每年里，总有机会能见上一两面，芳儿也愿意在甜酿面前晃一晃，炫耀她如今的尊贵。
锅子摆上桌，好酒好菜也端上来，屋里烧着火盆，幽幽香气浮动，满屋子都是女子，大家围坐在一处，也不忌讳，随意穿着单衫，就这样还吃着热，将袖子撸在肩头，正是惬意的时候，孩子们都有嬷嬷在旁照顾，叽叽喳喳闹得不行，可又个个嘴甜如蜜，逗得人心头怜爱。
很少有这样的热闹。
酒菜吃到一半，甜酿脸上热烫烫的，听着席间人说顽笑话，外头来了个小婢女，过来在甜酿身边说话：“门外有个老仆，跟门房吵了半天，非闹着要见姑娘，说有话对姑娘说。”
甜酿正是身上燥热的时候，也不穿外裳，跟着小婢女往外去。
来人面生，此前从未见过面，是个青衣老仆，肩头挂着褡裢，朝甜酿拱手：“我家家主昨日走了，央我来跟这跟杨姑娘道一声别。”
甜酿心口猛的一甜：“老人家，您是……”
“家主姓施，叫施之问，江都人氏。”
“他人在何处？”
老仆回话：“老奴跟着主人在城西一家客栈住了一两月，后来银钱花销完了，病也不见好，挪到庙里去住，连着几日咳血不止，昨日风雪，实在熬不住……”
她一字一句听来人说话，咽下满腔冰冷。
“家主临走前的吩咐，就安置在城外的野坟地里，奴在那立了冢……最后一桩事，主人走前有一句话带给姑娘。”
“愿姑娘一生安康，无牵无挂。”
老奴再作揖，朝着甜酿磕了个头，背着褡裢消失在寒风中。
她从来未曾察觉，有哪一年的冬日像这般刻骨，风穿进骨缝，像针戳进血肉里。
“玖儿，快来，肉烫熟了。”
“看这天色，好似又要下雪，今年的雪飘了一场又一场，墙角的雪都积到腿肚了……”
她梦游似的回到她们身边，看着身边一张张笑靥，扯着唇角笑了笑，被身边人扯着坐下，喝了几盅酒，吃了几片肉，又说了几句话。
神志很清明，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大家吃了个酒足饭饱，酒席撤下去，又吃了些点心，磕了回瓜子，直到入夜客人们才陆续散去，甜酿端起笑脸送客，看着各人的马车缓缓离开。
回到屋里，婢女们开始洒扫熏香，猫儿懒洋洋趴在火炉下，惬意在软垫上打了个滚。
她一个人在椅上坐了许久许久，好似听见婢女们说话，她也说了几句，婢女们一个个都陆续退下，最后只留她一人在室内。
刚才宴席上吃多，她肚子鼓涨涨的，屋里的香气和热浪翻滚在一起，熏得她头昏脑涨，几欲将腹内之物吐个一干二净。
窗外响起了扑哧扑哧的轻响，像羸弱的蛾子扑动羽翼。
她听见了那动静，慢慢悠悠站起来，推开了窗。
天地间空旷无垠，寒风肃静无音，入眼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天色昏暗无边，不辨时辰，不辨日夜，不辨虚实，只有冬雪狂乱飞舞着，上天入地，绵绵无尽，将过往今来所有的浓墨重彩，轻描淡写都掩去，天地间虚无一片。
她伸出一只手，静静迎接这铺天盖地的雪。
原来这世间姹紫嫣红开遍，
到头来，
不过是一场空。

第127章
如果有人问我，小酒，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每问一次，我的答案都是不一样的。
最早的记忆，是在山中一间香火稀薄的尼姑庵，有一群和我年岁相仿的女孩儿，印象里总是一碗稀薄的白粥，最想要的，就是吃饱穿暖。
后来我被尼姑们偷偷被卖下山，五两银子，是顶好的价钱，有人轻佻捏了一把我的脸：“就要这个吧，再养几年也能值不少。”
当地人叫这种地方为院子，也就是私窠子，是个脏地方。
院子里的生活当然比尼姑庵好，我每日端茶送水、扫地擦窗，洗衣跑腿，吃的是席上撤下来的残羹，穿的是花娘们的旧衣，只是虔婆龟公的脾气不好，非打即骂，作威作福。
后来再大一些，我成了王妙娘屋里的小丫头，有一日，院里来了个穿着簇新绸衣中年生客，我守在门口昏昏欲睡，见有人进来，揉着眼睛喊了一声：“爹来了。”又一溜烟跑去妙娘子屋里：“娘，来人了。”
没想到，我这声“爹”误打误撞翻起了一桩旧情。
王妙娘问我：“小酒，你想不想过好日子？”
当然想。
我变成王妙娘死去的那个女儿，抱着商客的膝头，一口一个软糯糯的爹爹，哄得人心乱颤。
最后这位爹爹出了一大笔银子，把王妙娘和我领出了院子，走出去的那一日，阳光格外的明媚，我们乘船北上，去了一个新地方。
江都。
这一刻起，我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世，新的人生。
爹爹开了一间极大有名的药铺，还有几间绸缎铺子，我们后半生吃穿不愁，只是施家有妻有妾，不敢带回去，头两年，我和王妙娘住在外头，每隔几日爹爹会来，王妙娘准备好酒好菜，我会缠着爹爹，让他陪我说话玩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再后来，王妙娘怀孕了，算命先生说肚子里是个男胎，王妙娘有了底气，闹着要搬去施家，其实这事闹了很久，但这次爹爹终于点头了。
住进施家，有名有份，按王妙娘的说话，这辈子终于有着落了。
爹爹牵着我的手，王妙娘挺着微微凸起的肚子，我们迎着众人的目光走进了施家，见了祖母、大娘子、姨娘、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妹妹。
这家里，爹爹是久相处的，吴大娘子不管世事，只有祖母和桂姨娘不待见我们，祖母知道王妙娘底细的，常招她去跟前训话，祖母苛刻，连带着旁的人都要对我们冷淡几分。可王妙娘也有法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看着我：“甜姐儿，你去对付他们。”
我要有那样一副孩子模样，懂规矩、明事理，手脚干净勤快，不争不抢，也要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笑容说话甜甜蜜蜜，让这里人看了心生喜欢。我常陪伴祖母，每日必去给吴大娘子请安，也要讨好云绮妹妹。
施家还有一个大哥哥，叫施之问，字少连，只比我年长三岁。爹爹严父，提及不多，吴大娘子内敛，鲜少挂在嘴边夸耀，只有祖母和云绮常常提起。
第一次见他，是我进施家两个月后，我陪云绮玩球，从假山上跳下来，摔着了膝盖，从地上起来时，见面前站着个小哥哥，穿着青色的直裰小袍子，面庞清俊，一双眼格外的干净澄澈，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像山间的清泉。
那一日见面，我心底有种感觉，这个人和这家里人……是不一样的。
家里从上到下，没有人不夸耀少连哥哥的，他相貌好，秉性好，极好相处，对每个人都体贴周到，彬彬有礼，而且学业精进，以后是会光耀门楣的人——施家以后可就指望他了呀。
可是……我小时候是喝一碗粥都要看尼姑脸色的人，在私窠子里还要处处察言观色以防挨骂受训，我知道，我不想对人笑但又不得不露出笑脸的时候，我的表情和动作会收敛得很快。
我能在大哥哥的身上能抓到这种感觉，他好似不是那么的……真心喜欢家里人。
不过，他依然是无人可比的大哥哥。
每天我去见曦园跟吴大娘子请安，日子久了，和大哥哥也总有往来，他学业刻苦，每日天亮就起来背书诵文，我去的那个时间，他已经看了一个时辰的书，这时通常是坐在园子里写字。
起初我只是远远的看着，后来我走近看看他写的东西，再后来，我默不作声的帮他研磨铺纸，我对这个太好奇了，云绮也会会在祖母面前背诗书，可我只会磕磕巴巴念几个简单的字，没有人提起，他们都忘了，也该让我识字念书了。
大哥哥做学问的时候，吴大娘子不许任何人打搅他，他任由我站在桌旁，偶尔会静静瞟我一眼，一声不吭挥墨。
“想学吗？”有一日他低头写字，突然轻声说了几个字。
我点点头，又猛然摇摇头，看着他，抿着嘴唇，又慢慢点点头。
他偏首看着我，沾满墨汁饱满的笔尖顿在半空，对着我露出了个微笑。
那时的感觉……就好像……清凉的春风拂过静湖边绿树，带动枝叶微微晃动，一片嫩绿新叶飘飘晃晃滑入湖心一般。
王妙娘生下喜哥儿，爹爹格外高兴，祖母对王妙娘脸上也有了几分和缓之色。王妙娘在施家儿女双全，占了好字，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也敢在家里明目张胆争好处。
看着她抱着喜哥儿的模样，我知道，她的心事卸下来了，因为喜哥儿，她真正融入了施家。
我在这家里，算是孤零零一人，唯一的……外人。
我有“怯”。
像做贼一样，偷了东西，怕主人家醒来抓住，把我打出家门。
最想要的，就是一个真正的家，有自己的爹娘，像云绮一样理直气壮，肆无忌惮，可以随时发脾气，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王妙娘不管我，她从不把我当孩子看待，我们是盟友，知道彼此的秘密，却不会是亲母女，王妙娘告诉我：“你爹耳根子软又常出门在外，大娘子又病弱不管事，我要顾着自己，还要顾着喜哥儿，哪里帮得了你，你顶着这个身份，也要为自己打算，攒点东西在手上，为自己谋个好将来。”
更多的时候，我会陪在祖母身边，我对祖母好，她以后也会对我好。
云绮有小脾气，常和我不对付，我常常耐着性子陪她玩，但她也未必领会我的好。
所以我更喜欢和大哥哥相处，他很公平，他和云绮说笑，也定然不会冷落我，送给云绮的东西，也有我的一份，在待人接物上，他做得滴水不漏。
我和他相处愈多，彼此越来越熟悉，他真的很好，会教我读书写字，有空也会陪我喂池塘的鱼，或是指点花花草草，在他身边，我总感觉迎着春风。
有时候，我也会有点慌张心跳，有回他去厨房取东西，我追着他而去，看见他顿住脚步，静静站在假山后——几个年长家仆合伙欺负新来的小厮，那小厮是个常受欺负的小哑巴，被打得鼻青脸肿，哀声连连，我听得心慌，大哥哥只是不动声色站着，等到人散去，他用足尖踢踢地面的一滩血迹，满脸冷漠。
他和吴大娘子的关系也不如表面那般母子情深，吴大娘子病中熬夜给他做的吃食、针线，他并不领情，私下会随意处置，有段时间我在吴大娘子跟前奉药，常看他心底不耐烦。
这个时候，我会有点害怕，这个哥哥，表面那么好，心里也藏着恶意和冷漠。
有一日他从学堂归来，突然下起了雨，我远远瞧着他在门廊下避雨，撑伞去接他进内院，雨很大，积水漫过了我的裙角，他一个人站在那好一会，似乎在观雨，隔着雨幕看我，眼神是安静又散漫的，像一口无波无澜的井，没什么高兴或不高兴，也似乎不感谢我这把伞。
我看不清脚下，跌了一跤，又撑着从地上起来，他见了，皱了皱眉，还在在廊下站着，又看了我一眼，冒雨跑过来扶我，把我从青石地上背了起来。
他贴着我的衣裳是冰冷的，可是冰冷的衣裳之下是温热的身体，那种微微发烫的热度，我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紧紧搂住了他。
他对我好。
而我，我需要一个哥哥，我需要一个家。
施家的日子越过越顺当，我和大哥哥的感情也越来越好，没多久之后，吴大娘子在寒冬的夜里病逝了，其实大娘子已经在床上用参汤拖了好些日，大哥哥听大夫说话，面色格外平静，仿佛早料到这一日。
丧钟敲响的时候，他长长吁了口气，他在床前熬了好些日子，在阴影里舒展着自己僵硬的肩膀手足，仿佛终于结束，而他也得到了解脱。
那时候爹爹还在外地贩药材，丧事是祖母操办的。
寒冷的夜里，大家都熬不住回去禅房睡了，只有他一个人守在灵前，烛火被黑暗埋没了。
我不知道他是伤心过度，还是根本就不伤心，我没有见他掉过一滴眼泪，他坐在蒲团上，把纸钱随手投进火盆里，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可我依然想要安慰他，给他剥了一个供佛的香橙，也和哥哥合吃了一碗面。
那是第一次我们两人如此亲近，孤零零的夜里，孤零零的我和他，我们的落在地面的黑黢黢影子交叠在一起。
吴大娘子死后，我开始觉得大哥哥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我们两人之间也有了些变化，我和云绮站在一起，他的目光会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瞬。
我想，相比于云绮，大哥哥是不是更喜欢我这个妹妹了？
我心底是高兴的。
那时我也有十一二岁了，大哥哥变成了个清俊少年，他有漆黑的眼睛，薄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纤长的手指，挺拔的背脊，是一个相貌很好的文雅男儿。
吴大娘子一走，哥哥的生活起居就被祖母接过来，我有时候也帮着祖母安排，和大哥哥走得更近了。我知道大哥哥喜欢什么样的汤饭，喜欢穿什么样式料子的衣裳，知道他有哪些挑剔哪些偏好，我经常能揣摩他的心思和话语。
每一次我都能猜对，我们就像心有灵犀一样，话不用说出口，我们就能明白彼此。
我和他之间也有了秘密，他从书院回来，会塞给我一张别致的书签，一纸包热腾腾的糕点，一件小小的首饰，也会悉心教我背书读文，不远不近看着我玩耍……这些都是云绮没有的，我守口如瓶，从来没有对人说过。
终于有一个人，把我当做是特别的。
那几年，是我们最亲近，最融洽，像同胞兄妹的几年。
日子再长一些，爹爹的身体也不太好，停了外出奔波的营生，常常卧病在床，请医问药。
那日家里请了一位游方道士给爹爹看病，听说是位医术高明的术士。
游方道士给家里每个人都诊脉看相，轮到我的时候，那个道士说……说我是炎夏出生的，体内火气旺盛。
我吓到面色雪白——我和哥哥一起过生辰，我们都是腊月生的。
大哥哥轻轻瞟了我一眼。
但大哥哥替我瞒了下来，这事成了一个永远的秘密，他甚至都没问过我一言半语，那个道士的话，仿佛是一句梦话。
他对我依然很好。
我从来没有如此感激过他，真的，如果没有爹娘，那有个哥哥也不错，比我大几岁，我们会相处很长很长的时间，从小时候一直陪伴到老，可以一起生活，一起玩耍，一起说心事。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他可以保护我，教导我，我会给他所有的好。
没有任何人能比他重要。
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的感情，“害怕”逐渐超越了那种亲密和融洽呢？
爹爹病逝时，祖母的侄儿一家，蓝家阖家都来了江都，明里是来奔丧，私底下是看中施家这份产业，那时候哥哥十六岁，喜哥儿才三岁，家中没有成年的男丁，正好是趁虚而入的时候。
那时大哥哥依旧在学堂念书，我能觉察出来，其实他那时候已经有些懒散，性子也不如吴大娘子在时那样端正，爹爹死后，他索性弃了笔墨，回了家中，踢开了蓝表叔，把铺子接到手里来。
大哥哥从这时开始，渐渐脱离了见曦园里的那个学子模样。
他慢慢长成了男子，相貌俊秀，性子温润，待人待物温和有礼，大家都对他赞不绝口，但他内里有些世故，也有些冷漠，对人也不仁慈，手段也有些狠辣。
我会觉得别扭，他实际最瞧不起蓝表叔，却也跟着蓝表叔相处最久，两人一道出门做营生，结交酒肉朋友，甚至出入烟花之地。
蓝表叔在带坏他，我在哥哥面前婉转说过蓝表叔的不好，可他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
哥哥那时候有门亲事，是爹爹生前一段旧缘，很好的人家，这段婚事因为爹爹的去世，哥哥的弃文从商，一刀两断。
这桩事闹得很厉害，哥哥后来带回沈家的一个侍女，这个新来的婢女，家里人都知道是什么来历，不过没有人责备哥哥，紫苏到施家的时候，祖母特意给了几件首饰。我还听见蓝表叔笑谑哥哥风流，哥哥笑着回他：“倒有些趣味。”
“改日我带侄儿出去开个大荤……”
他两人的对话令我如鲠在喉，肚里翻腾，禁不住的反胃。
他会慢慢变坏，像清溪变成浊流，表里不一，内里充斥着贪欲，漂亮的皮囊像蓝表叔一样逐渐膨胀，最后成为我在私窠子常见的、厌恶的那种人。
也许他的本性就是坏的，也许他本就是那种人，不干净，不明朗，只是他念过太多的书，受过太多的管束，清风朗月掩藏得太好。
但不变的是，大哥哥依然对我很好，他掌家之后，对我愈发有求必应，家里人渐渐看出他的偏心来。
对我而言，他有亲妹妹和表妹，却对一个身份可疑的人这样温柔周全。
那他变得再坏那也没关系，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哥哥，对我很好的哥哥。
那时候如果有人问我，你家中都有谁在？我的回答肯定是，我家中有个大哥哥，还有祖母弟妹。
我们年岁渐长，他在变，我也在变。
人都是都贪欲的，我想要的也越来越多。
我始终记得王妙娘那句话，我要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
我在这家里做的一切，只是想换一个时下女子最好的出路—— 自身容貌秉性出挑，能过惬意日子的丰厚嫁妆，仔细挑选的优秀夫婿，称心如意的婆家，还有背后能撑腰壮势的娘家，一帮子逢年过节能好好说话的亲眷。
我也发现，想要未来稳当，唯一可依赖的人，就是大哥哥。随着各自年岁长大，原不该走得太近，但我和大哥哥时时有交集的时候——比如替王妙娘解围，比如自己想要的某些东西，比如我想要呆在他身边的那种舒适感。
十四岁的某一日，我服侍完祖母睡下，我也困倦，便在窗下的软榻上假寐，迷迷糊糊听见脚步声近前，我知道那脚步声是谁，却闭着眼想偷一会懒。
他站在榻前，俯下身来看我，应该是离我很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大哥哥身上的气息，听见他的呼吸声，他似乎看了我好一会，把脸庞贴近我发间，我能感觉得到头发被他的鼻尖触碰，他轻轻嗅了我发间的香气，那种压迫感停留了几瞬，而后温热的手捏了捏我的耳珠，指尖沿着颌线滑开。
我心扑通扑通的跳，后背沁出了一身汗，直到他离去才睁开了眼。
那种感觉很奇怪，心会突然跳起来，好像是害怕或者紧张，说不清道不明，烦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相处的时候越多，那种心头咚咚咚的感觉就越强烈，比如大哥哥会很温柔凝视着我，会和我说一些意味深长的话，也和我有些亲昵的小动作，我觉得有些不一样，但无法说出那种变化，我们依然是兄妹，但又是不一样的。
我常会有种想落荒而逃的感觉，好像面前藏着巨大的黑影，随时能朝我扑来，本能让我有些害怕。
我开始有点害怕大哥哥。
爹爹死后，王妙娘的日子开始难捱起来，她常和我抱怨，我心里也烦躁，好在我已经长大了，祖母要替我选一门亲事，已经请了媒人上门，看了几家子弟。
想要选一个人，那个人要合我心意，要爱我护我，也要对我始终如一，不能是个蓝表叔那样的酒色之徒，也不许三妻四妾。
我的运气大抵不错。
陪祖母烧香时，我和宝月去后殿玩耍，听见几个白衣学子在天南海北闲聊，我偷听了一会，后来他们几人散去，我也带着宝月离去，吃过素斋，我在殿门前遇见一个少年人，两人的肩头撞了下，我转身看了他一眼，对他笑了笑。
这个人对着我手足无措，说话结结巴巴，但他眸子漆黑清澈，笑容干干净净，十指修长洁净，腼腆又清透，像绿叶间筛下的日光。
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刚才在后殿，我偷听过他说话，这个人家世清白，家风严正，其实……很合适。
后来我们陆续撞见过两三次面，熟稔起来，相处竟然十分融洽，如我所愿，张家请媒人来施家提亲。
我含羞带怯，轻轻点了点头。
大哥哥坐在我身边，瞟了我一眼，低头喝茶，把眼神藏在茶盏里。
我和张圆的亲事就这样定下来，哥哥和祖母一起帮我准备嫁妆，哥哥对我的态度时冷时热，后来我揣摩出来，他可能不是真的愿意我嫁给张圆。
他同以前更不一样，他看我的目光和看云绮的目光截然不同，那种默默流转的亲昵，已经脱离了兄妹的界限，我们都坐下祖母眼皮子底下，他的衣袖拂过我的膝头，指尖划过我的手背，我心里跳得厉害，身上会哆嗦。
可我不敢表现出来，只是装作若无其事挪开身体，他是我的哥哥，我们身边坐着旁人。
我们的相处变得奇怪，他对我愈发的体贴，我对他更加依赖，说话间却多了几分弯弯绕绕，我常不知道我哪句话触怒了他，他从不明说，只用那双阒黑的眼看着我，我知道他心底有恼，会战战兢兢又小心翼翼，用近乎讨好的方式顺从他，他的心思愈加深沉，又将那些深沉用在我身上，我又要贪心依赖他，又要讨好他的心思，就好似变成一朵向阳花，仰头围着他打旋。
我的心也渐渐不一样，我敬重大哥哥，感激他的辛劳持家，享受他的温柔照顾，有时候又会突然烦躁，我不喜欢他暗地里行径，不喜欢他两幅面孔的做派，不喜欢他在外厮混，不喜欢他的市侩和随波逐流，不喜欢他身上沾着乱七八糟的香气，我时不时突然厌烦他，想把他轰走，又时不时想着要敬爱他，感谢他，那种交织在一起的情绪累积在心里，时常轰隆隆响，让我疲惫不堪。
相处不再变得舒心又开心，我跟他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贪心，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心焦。
大哥哥表里不一，我也表里不一。
谁也没有料到王妙娘在上元节那日离开了施家。我把王妙娘送出施家，回头一想，江都再也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守着日子等着出嫁，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大哥哥出门许久，回来后我格外高兴，其实想想，明面上我们还是亲兄妹，我又即将出嫁，那条界限永远摆在我们两人之间，只要行径上小心点，等我嫁出去了，所有的暗中汹涌的奇异都将消失。
就好像一场你躲我捉的游戏，在我出嫁的时候终将结束。
有时我觉得他清风朗月，有时心计深沉，有时觉得他睚眦必报，有时觉得冷漠无情，但听闻哥哥在外梳笼了烟花女子时，我面上格外平静，我知道他会是那样的人，心头还是觉得失望。
其实也没什么，他是一家之主，任凭他随心所欲，我也有了张圆，应该将心思都转到未来夫婿身上。
那时候，我常常想，无论心上积压了多少情绪，对我而言，底色永远都是，他是我珍视的兄长。
我没想到，在出嫁前的一年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他的行径越来越让我害怕，他是不是对我有别的心思？可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我们是兄妹，我和张圆定了亲……
他是有心逗我，还是要拦着我？
我没想到那本《说文解字》会让他那样心寒，也没有想到张家会在那个时候知道我的来历，更没有想到他会有那样胆大的心思，逼着我答应把婚退了。
那天的对话，在他嘴里，原来我不是妹妹？是他和蓝表叔嘴里谈的“女人”？
那种可以挑逗、可以玩弄的女人？
我只觉得心寒，仿佛过去那么我们多年的感情，却只是一个“女人”。
他拦住了我和张圆私奔，在船上截住了我，我们的纠缠，变成了“情”和“欲”。
第一次是痛的，我想，躺在他身下的不应该是我，他的侍女，外头的烟花女子，他以后的妻妾。
但独独不能是我。
他不应该这样对我。
他是我心底的那个哥哥，我们不能做那种事情。这是肮脏的，这是世道所不容许的。
他知道我是从吴江私窠子里出来的，他知道我不是施家人，他知道我以前的名字叫小酒，他毫无顾虑享用我的身体，肢体交缠在一起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那种场景，几欲作呕。
我无处可去，又跟他回了施家，我从施家人变成了外人，苗儿出嫁了，我留在了家里。
那时候极其难堪，站在众人眼皮子下，我竟有些撑不下去。
我接受不了这种转变。
我讨厌他的逼迫，讨厌他的话语，讨厌他把我放进榴园，讨厌他占有我。
他不会让我嫁人，他要娶我，可我想嫁的人是张圆，而不是他，没有人会接受这样的笑话，每个人都会背地里议论我们，说些腌臜的话。
我只能想办法走出去，可天下之大，无亲无故，我身无分文，能往哪儿去？
我把家里搅得不清净，让祖母忙忙乱乱把我打发出去，想要风平浪静把事情解决，还得了一笔嫁妆钱傍身。
这只是我自己打的如意算盘，结果当了跳梁小丑。
我又被他带回了施家。
那一刻，我真的恨死他了。
我并不愿意，我不愿意留在他身边，我不愿意和他苟且偷欢，我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他明知我不愿意，依然要强迫我。
以前在施家，我总是依赖他、央求他，我会软绵绵的喊他哥哥，求他帮忙。可我并不想过这种日子，我想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娶亲生子过日子，我也有自己的人生，他得意时，我替他高兴，他烦恼的时候，我总是可以帮得上一点忙，我们一起度过很多年，白发苍苍依旧站在一起，我还可以递一件精心刺绣的衣裳给他，将我对他的感激和心意都纳在针脚里。
而不是深夜躲在床帐内，肌肤交缠，汗水黏腻，重重喘息，或是趁人不备时偷偷亲吻，耳鬓厮磨。
对我而言，那真的太可怕也太恐惧了。
他总是能掐中我的弱点，有办法让我低头，让我听他的话。
我被他从金陵抓回来后，这个家里，祖母已经失去了威信，他成了真正的一家之主。
云绮出嫁，桂姨娘、紫苏、蓝家相继被他惩治，祖母也病倒了，家里走动的，只剩下我和他。
我再也不用笑脸迎人，这家里再没了我的束缚，他在家里宠我，我们好像过上了夫妻一般的日子，家里总有突然拔起一点风言风语，又瞬间消散而去。
不知他如何在祖母面前说的，那段时间，祖母苍老得很快，我甚至觉得祖母已经变成了一具空壳，眼睛混浊无神，看着我的时候眉头是皱的，隐隐蛰伏着莫名的情绪。
似乎这家里每个人都有理由讨厌我，所有人都讨厌我，每个人都过得不好，我开始觉得，似乎是我毁了施家，没有我，兴许王妙娘不会进施家，大哥哥会成亲生子，云绮独享了家里的宠爱，我也不会碍了蓝家的眼，祖母的日子也应当舒适快活。
那段时间唯一的乐趣就是身体上交融，和他在一起残留的熟稔和默契——我们在一起很多年，彼此熟悉，彼此几乎毫无保留。但这乐趣也是空虚的、缥缈的，像无根的浮萍，不知自己飘荡在了何处，也不知要飘去何方。
日子在他的豢养下慢慢度过。
祖母去世的时候，我内心的恐惧到达了极致。
他对我的好是真的，他眼里的情动也是真的，我大概像他手中的一粒珠子，不许随意滚动，只要乖乖在他掌心内，他会投入所有的目光，仔细雕琢，变成他最喜欢的那个模样。
我们要去金陵，金陵有新的生活，他的新家业在那，没有什么风言风语，我们能像普通人那样，无惧所有，光明正大的生活。
我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打算就这样，和他永远在一起，做夫妻、亲人、兄妹，紧紧纠缠在一起。
每想一次，我会觉得喘不过气来。
不能。
我只是觉得疲惫，我在施家呆了太多年，早就觉得累了，以前觉得出嫁后就是解脱，每每想起祖母临终前的目光和神情，我就如鲠在喉，忍不住低头忏悔。我对他的肆意夺取和步步紧逼心生怀恨，我依旧害怕和他的相处，那种身心被人抓住，心焦又空虚的感觉，让我烦躁又纷乱。
我真的不愿意嫁给他。
其实早就想一走了之，只是不敢，我身边有很多人，他的心思很细，我不敢跨出那一步。
被抓回来的后果，无非是身体上的凌虐和心理上的征服，我的哥哥，喜欢慢慢又细致的折磨人。
后来，我看到了王妙娘和芳儿。
走的那一夜，我似乎镇定又心慌，看见他饮下雷公藤酒的模样，我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
我终究对不起他了是吗？
对不起……哥哥。
每走出一步，我都在痛，全身上下，由头到脚，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吴江的时候，我以为我终于获得轻松，没有想到会是那样的痛苦。
要戒掉一个人，戒掉对他的依赖和习惯，戒掉他的亲吻和抚慰，是另一种煎熬。
我常梦见他温热的唇贴在我耳边说话，游离和爱抚在身体上的指尖，醒来的时候，枕上是湿漉漉的。
我原本该恨他的，他毁了我不是吗？
如果我和张圆在一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一切都不是如今这个模样。
可是看他喝下那杯雷公藤酒，痛苦倒在床上的神情，所有的恨和怨都消失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他的温柔浅笑和炙热亲吻。
我在夜里想过千百遍，我想回去，我受不了日夜的煎熬，受不了清贫的生活，受不了耳边的清寂。可每天看见太阳升起，想起他在床笫间把我摁趴在枕上，想起他的冷笑和肆意轻薄，想起我和张圆那无疾而终的亲事，想起祖母临终前看我的眼神……
从私窠子里侥幸逃出来，在施家偷了十年的幸福光阴，我想过得自由一些、踏实一些，我想不惧别人目光，我想随心所欲的生活。
我错了吗？
在吴江半载后，我意识到，我不能躲在一个小山村里渡过我的余生。
钱塘那是我最快乐的几年。
原来不需要讨好别人，不需要笑脸迎人，凭借自己的双手，也可以过得开心快乐。这里的家长里短不会太过烦腻，欢声笑语也很随意，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和约束。
遇见曲池是个意外。
他笑起来阳光灿烂，浑身懒洋洋的，跟人说话时，一望便知他心底想什么。
我喜欢和他相处。
我喜欢简单一点的男子，我能看清他，我知道如何去应对，这让我觉得轻松。
忙碌之余，我也会想起江都，想起他，他定是会恨我的，但他为人处世如鱼得水，身边不缺佳人陪伴，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后来我也偶尔知道，江都众人都各有前程，他也娶了芳儿，带去了金陵生活。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我自己绣的那件嫁衣。
江都的一切尘埃落定，过去的都已成为过去……
我嫁给了曲池。
没什么理由，我也不介意曲池隐瞒我的那些，就是某一日突然看见他的笑容过于灿烂，他求娶，我鬼使神差，就点头应下了。
新婚之夜，我抱着丈夫结实的肩膀，迎接他小心翼翼的亲吻，心内只有宁静和轻松。
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每一次的欢爱，心里涌上来的是焦躁和颤栗，还有被撩拨翻滚的情欲，抑制不住令人疯狂和破碎。
和曲池在一起的日子是轻松又快乐的，一转眼就过去了，就如同一场梦一样，等我见到握住马车车窗的那只沾血的手，突然就打了个寒颤，醒了过来。
曲父病重，要回江都，施少连已经去了金陵，江都如今只有王妙娘和喜哥儿在，无须害怕，可我还是……
回去的船上，有一夜里我做了个荒唐的梦，梦见面色阴沉的男子，肆无忌惮亲吻我的身体，我紧紧缠住他，将泪沾在他黑色的衣襟上。
谁能想到，回江都是个圈套呢。
曲池被逼得束手无策，我终于鼓起勇气见了他一面。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我只想求他成全。
谁料这成全到最后，却是逼得曲池写了一封莫须有的休书，浪荡行迹在外，曲家直接把我赶出了家门。
施家的轿子就在外头等我，等着接我去见他。
这天下之大，是否还有我的容身之地，钱塘的心血毁之一旦，我如今又成了孤家寡人，身无分文被曲家赶走，我还能去哪儿？
那时候我想，如果当年不来江都，或者那杯酒多一点雷公藤毒，那我的今日，就不会这样彷徨无助吧。
我最好的归宿就只有他。
赐我一饭一粥，让我苟且偷生，赏我一衣一被，只能任你予取予求。
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从前藏着的那些性格不再掩饰，都翻到明面上来。
那段日子，我已然心死，身体是麻木的，心也是冷的。
我当然知道他会用什么法子对付我，用身体碾压我，用冷言冷语羞辱我，他还是要带我去金陵，我还是要在他的笼罩下生活，他毁了我已有的一切，还要带我面对过去的那种害怕。
那一刻，我真的恨死他，恨不得和他同归于尽。
我们在船上吵起来，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我说了很多的话，那些话在我心里百转千回，最后通通倾泻于口，可我听见他说出口的恨，只想抱着自己嚎啕大哭。
为什么要走到这个地步？
到了金陵，他把我扔进了天香阁。
我明白他的意思，若不是施家，不是他，吴江的小酒，就是如今天香阁的花娘们。
我还是一颗珠子，捏在他指间，他闹出动静，敲打一番，要我屈服，要我害怕，要我乖乖呆在他掌心里。
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
他舍不得我吃什么大苦头，只会用那些我最害怕的招数来对付我。我也知道，只要我肯顺从，他那些威胁都是虚张声势，我多哭一声，他眼里的怨气就少一分。
可我怎么能低头。
天香阁那段时间，我们经常吵架，吵完又纠缠在一起，醒来又开始吵，我就是要看他额头青筋爆出，眼神黑沉的模样，他让我痛苦，我也不让他好过。
可他抱着我沉沦缠绵，水乳交融的时候，总是会和记忆牵连在一起，离开江都前，我们其实过了一段极其恩爱融洽的日子，那时候血肉融合在一起，甜得让人心颤。
回忆一旦勾起，便很难停下来。
后来吵得累了，他换了一种方式，他对我极尽温柔，他贴在我的耳边说爱我，他在我身上印下炙热的吻，我记得以前，只要他愿意，能让身边人如沐春风，暖春三月。
他带我出了天香阁，回了家，恢复了多年前的那种温柔体贴，无论我如何矫作又冲撞，还是冷漠讽刺，他都细致安抚我。
我生来不是一个坚韧又端正的人，不是那种贞烈至死的女子，我知道自己慢慢的在屈服，如同以前那般。
后来我才明白，如果真的憎恨一个人，是不会有“屈服”这个词的吧。
江都的生活，从金陵开始延续，我见到了云绮和苗儿两家人，也见到了芳儿。
我没想到，芳儿和我的命运，截然不同。
我知道的，他从来都不是好人，他已经对我手下留情，但紫苏和芳儿的结局，总会让我如鲠在喉。
况苑死后，他其实落寞了很久很久。
我偷偷见了张圆，他和杨夫人、芳儿都暗中有联系，他想让我离开施少连，可我真的太累了，再离开一次，不过是再被他抓回来一次罢了。
他的营生慢慢开始出岔子，铺子里、伙计里、船上，零零碎碎，有些我听过的，有些匆匆而过的背影，他偶尔皱眉的时候。
芳儿如今攀附上了官家，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张圆呢，他知道张优是死于何人之手么？
标船开始出事，一波接着一波，他什么都没说，却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偶尔也有些消沉。
我知道张圆、芳儿和杨夫人，或许还有曲家可能都有纠葛，他这样嚣张的气焰，会落得什么下场？
无论什么下场，我已然如此，除了在他身边，天下已无我去处。
湘娘子试探我婚事的时候，我应了下来。
至亲至疏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若出事，我也波及，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吧，大不了，我就陪他一起死。
死了，就不用纠缠了，不用烦恼了，我们都扯平了。
干娘又到金陵来寻我，我那时以为，她是为曲池而来，可我已经打算嫁给他。
干娘听说我要成亲，看见我喝汤药，吞吞吐吐，神色极其奇妙。
金陵住的宅子，是杨夫人的旧主故居，其实原宅主的事，他前前后后和我说过好些回，每次都是三言两语，我那时未想过，这原来是我的家。
我去祭扫了杨家的坟墓，看见干娘在一边抹泪，那时候我在问自己，干娘对我的好，超出了界限，为什么？
界限。我很明白，所有的好，都有来源，都有限度。
老御医又一次登门来为我看诊，说出流胎这个词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我的月事不调和不孕，皆是因为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我懵懵懂懂喝下的那口雷公藤酒，断送了这个胎儿的性命。
我从未看见过他有这样阴沉的脸色和可怕的眼神。
他对我过往所有的背叛耿耿于怀，并压抑在心底，他怨怼曲池并加以报复，对于孩子，更是介怀。
他开始在天香阁内留宿，又开始对我冷嘲热讽。
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和名字，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巧合呢？原来在那么多年前，他就已经知道我所有的一切，却执意的瞒着我。
他要我孤苦无依，要我无亲无故，要我易于掌控，所以隐瞒了一切。
那一刻，我真的心冷如铁。
在我胸口刺下那朵莲花时，我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我真的恨他，希望我从未认识过他，从未和他有过瓜葛。
真的太累了。
当初他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
我不喜欢孩子，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可是，我如果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个活生生的胎儿，我也会不顾一切把它生下来。
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他和那个孩子。
这些年，我从未好受过。
小时候，我对老天爷发过誓，如果有人能走到我身边，帮帮我，救救我，我甘愿为他付出自己的一切，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
那个人真的走近过。
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对我坏，因为他们是他们，而你，是我心里想要好好对待的那个人。
或许我那个时候年纪还小，或许我还懵懂，或许我足够自私和虚伪，可当我心里砰砰跳的时候，我不喜欢你浪荡作恶的时候，我在你面前害怕得想逃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开始长大。
我喜欢你身上的气味，我喜欢你静静陪我坐着，我喜欢你的温柔，只是我自己也阴差阳错的忽略。
你总说你爱我，你问我能不能爱你一点。
起初我也不明白自己，我总是矛盾，或许藏得太深，或许其中掺杂着太多，可我对你的感情，这世上谁也无法比拟，你亲吻我的悸动，像下雨的雷声，掩盖了所有的一切，如果不是有一个那样难堪的开始，那样一段纠葛的私情，那样强硬逼着我接受一切，我不会一次次的离开……
神凤十二年。
这年的春日姗姗来迟，冰雪消融的晚，冰霜褪尽，新绿一夜染遍荒野。
坟茔上绿草茵茵，无碑无字，已经有许多年头。
那位周云深大人总是一年一祭，吴大娘子一生苦心孤诣，这处坟地，是她唯一的牵挂。
相隔十步之外，是一座新坟。
火烛烧的很旺，气味略有些呛人，我蹲在地上，默默注视着墓碑上的名字。
施少连。
岷州客栈烧起那把火后，他们说起你尸骨无存，我早已决定放开了手，可那一刻我想的是，我是不是也该去死，我死了，杨家和周家的故事就彻底的结束了。
可是你想要我活着吗？不然我身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
我原本该恨你的，不是吗？
如果你最后才愿意借王妙娘之言坦白你的身世，如果湖堤的相遇只是为了告诉我那声“快了”，如果你最后一夜留给我的遗言是让我无牵无挂。
你想要我永远记住你。
暮色四合，晚风微拂，远处有人影走动。
纸钱的火舌舔舐着我的指尖。
有过路人在我身边停下，不远不近，默默注视着我。
他看了很久很久。
我慢慢抬头。
青衣素带，眉目清朗。
火舌舔上我的手指，我动了动指尖，暮色迢迢，晚风拂动，眼前的一切都模糊的。
他缓步走过来，弯腰接过我手边的纸钱，投进火苗里。
我不知道我哭什么，但就是止不住的泪。
“多大的人了，还要哭？又不是小孩儿……”
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全然控制不住，哭得更大声。
“那一年在流放的路上染病，病得有点重……可我想活着，还有心愿未了，四海内外访遍名医，想求一条命。”
“总要我输得一败涂地，把过去都毁干净了，才能有一线生机。”
他蹲下来，风掀起衣袍扑在我手上，那布料粗糙，沾着草间的潮气。
“施少连已死，敝姓周，金陵人氏。”他漆黑的眼睛润润的注视着我，伸手触了触我的黑发，“杨玖儿……”
“如果你至今还未有心上人，也许我们可以试试重新开始。”
我想大声喊他滚，让他走开，可我喉咙哽咽，心如刀割，半点说不出话来，只能泪流满面，嚎啕大哭。
我颤颤巍巍站起来，撇开身边的东西，抹着泪往外走。
他不言不语，不疾不徐的跟着我，跟我一前一后走在这青山绿水，白花丛中，姹紫嫣红，紫暮黑夜中。
红尘滚滚，总是混沌又迷蒙的。
我们身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