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藏不住
作者：陈隐
内容简介
 蒋随小时候被他爹忽悠着，把小金库里的钱全都掏出来捐给了小禾苗慈善基金，一对一精准扶贫。 救助平台上有孩子们的半身照，蒋随这个颜狗选了个长得最漂亮的妹妹。 签订合约就等于负担起孩子从小学到高中毕业的学费和生活费。 为了让可爱妹妹过上每天喝奶，餐餐有肉的营养生活，蒋随积极又投入地往里砸钱。 数年后，他收到平台推送的新消息他救助的妹妹已经成功长到了一米九二，品学兼优、样貌出众、拥有八块腹肌和大长腿，并且和他考进了同一所大学 蒋随：？ 别问，问就是坚定的社会主义兄弟情。 天赋异禀的游泳运动员x屁屁很翘的短道速滑运动员 校园背景架空/赛制参考现实/主角无原型 

==========================================================
第1章 初见
段灼一直以为只有家乡的夏季是最闷热的，却没想到南城的气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刚下火车，他就被蒸腾的热浪扑了一脸，熬了十多分钟，走出火车站，在路边小卖铺买了瓶冰水消暑。
五个小时的硬座，坐得他腰酸背痛，身体得以舒展，眼前都清明许多。
这季节街上行人不多，阳光泼洒下来，远处的柏油路面像刚被人泼了一滩水，段灼拖着行李箱走过去，那滩水又流向更远处。
路边有序地停放着一排橙色和绿色的公共自行车，他走过去研究使用步骤。在他老家，只有市区路段会有这样的公共自行车租借点，他很少有机会去市区消费，所以没用过。
第一步是扫描二维码，他从包里掏出那部充话费赠的智能老人机。
来之前充满电，还没怎么使用过，但此刻只有百分之二十了，他赶在自动关机前，点击微信。
等了大约三分钟，通讯录界面终于显示出来，他赶紧对准车架，界面中央出现一个转动的白色小圈，但它就这样一直转动。
烈日炎炎，段灼像守在产房门口的丈夫，等得汗都要滴下来。
界面卡住，手机自动关机了。
伴随着声声蝉鸣，他郁闷地叹了口气。
又行进了大约三四公里，像是从郊区进入市内，街道由窄变宽，两侧的居民楼、商铺也逐渐密集。
脚上的阵阵刺痛迫使他放慢了步行速度，他脚上的鞋是去年买的，已经不合脚了，外加上火车前就走了很多路，脚趾和脚后跟都破皮了。
他坐在路边的花坛处休息，意外瞧见一家店铺门前贴着的招聘启示。
确切来说，这只是间收发包裹的快递驿站，大红色的纸张上歪歪扭扭写着“急招兼职”四个大字，时薪面议。
眼下段灼正需要一份临时的工作，赶忙起身走过去，落地的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身影。
里面的陈设极其简单，靠近门口的位置摆着张电脑桌，剩下就是摆满纸盒的多层货架，看起来是个需要干体力活的地方。
此刻不忙，一位大约三十多岁、体型微胖的大叔靠坐在皮椅内看手机，脚边蜷着只比巴掌大点的黑色狸花猫。
段灼对着落地门调整歪斜的衣领，推门而入，充足的冷气扑面而来，积攒了一路的暑气就这样一扫而空，舒服得想躺地上睡会儿。
见人进门，狸花猫依然毫无警惕心地翻肚皮伸懒腰。大叔正在手机上打麻将，头也不抬地说：“自己拿啊。”
段灼没明白什么意思，指了指玻璃门上贴着的招聘启事，问：“请问这边还招人吗？”
大叔口中还叼着燃到一半的香烟，他们的目光透过缭绕的烟雾对上，相互打量。
也许是觉得段灼的体格不错，大叔放下手机：“招啊，你以前干过这行吗？”
段灼诚实地摇摇头，为了给自己争取机会，很快又补充一句：“但我学东西很快，体力活都能干，也不怕吃苦，我在老家经常帮人搬货。”
“你老家是哪儿的？”
段灼报了县城的名字，大叔迷茫地眯起眼，于是他又报了老家所在的省份，大叔这才长长地“哦”了一声，说：“那挺远的啊，怎么跑来这边打工了？”
“我是来上学的……”段灼舔了舔唇缝，眉眼低垂，望向桌上那盆蔫了吧唧的绿萝，“但学费没攒够。”
后半句他撒了谎，他身上带足了一个学年度的学费和两千元生活费，只是这边的物价比老家要高一些，如果不尽快找份工作，他接下去的日子恐怕很不好过。
现在他高中毕业，没有人会再往他的账户里打钱了。
大叔那对细长的单眼皮瞬间被撑大许多，像关心又像八卦地问道：“学费怎么会不够？家里人没给啊？”
段灼抿了抿唇。
家里那点破事在老家几乎人尽皆知，好不容易逃离，不想再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淡然地点了个头，转移话题道：“这边可以包食宿吗？”
“吃饭是可以包的。”大叔的目光移到段灼身后的行李箱上，神色为难，“住宿我这边没有提供，你得另外再找房子，不过短期的估计不太好找。”
段灼忽然羡慕起那只在一堆破衣服上肆意打滚的小猫。
他有些犹豫，走下去或许能够找到份包食宿的工作，但他磨得发疼的脚趾已经不允许他走更多的路。
权衡之际，大叔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冲段灼勾了勾手，引着他往里走。
大叔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五左右，段灼能清楚看见他头顶干燥但稀疏的毛发，就像冬季里光秃秃的麦田。
房间的尽头有扇门，里边是间狭长的，大约六七平左右的洗手间。
大叔指着洗手池说道：“你可以在这边洗漱刷牙，晚上就睡电脑桌后边，那边空间大点。”
俩人的身高差了近三十公分，段灼探头，轻松越过大叔亮油油的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洗手间瓷砖铺面，马桶和洗手台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边斜靠着一张折叠式躺椅，大概是大叔平时午休用的，麻将牌一样的靠背，看起来有点旧。
大叔退了出去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也可以去大学城附近找旅馆，一晚上几十的也有，就是卫生条件差了点，可能还不如我这儿。”
段灼不是没吃过苦的小孩儿，最穷的时候，他睡过天桥，暗巷，经历过三天只吃一个馒头的日子。这里有吃有睡还有小猫陪着，他已经很满足了。
“就这吧，挺好的。”
大约是他的诚恳打动了对方，大叔眉眼一弯，露出一个憨厚无比的笑容，让段灼想起公益机构里，那个经常给他送牛奶和大米的叔叔。
大叔又问段灼要了身份证去复印，在看到出生年月后，惊得瞪大了双眼：“你才十六岁啊？”
段灼担心老板因为自己年龄小而放弃录用，立刻说：“十六岁不算童工了。”
老板没有说话，依旧以一种探究的目光凝视他，段灼委曲求全地让步：“我工资可以少一些的。”
“倒不是钱的事情，你还在读高中吗？”
“不是，我已经毕业了，准备念大一。”段灼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一丝疑虑，从包里翻出录取通知书，解释道，“我上小学的时候跳过级。”
“这么厉害？”大叔看清通知书上的姓名，流露出赞许的目光，“我大女儿也马上要读高三了，你能给她辅导辅导功课吗？”
段灼最怕给人辅导功课，因为他不善社交，讲不清解题思路，但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笑着应允：“当然。”
顺利签完合同，大叔向段灼演示工作流程。
驿站每天的工作就是将快递员送来的包裹作入库处理，贴上对应条码单，按顺序放上货架，再提醒那些领走包裹的客户扫码出库。
听起来很简单，但任何一个步骤都不能落下，一旦出现错误导致包裹丢失就得照价赔钱。大叔说自己曾经弄丢过最贵重的是一套摄影器材，相当于一个月白干。
段灼感同身受地心疼着，允诺道：“我会小心的。”
话音刚落，正巧快递小哥上门，大叔理所当然地差使着他卸货和入库。
快递小哥和驿站老板熟络地聊起天，从他们的交谈中，段灼得知大叔姓林，老婆马上要生二胎了，预产期就在这个月，所以才着急找员工。
接下来一段时间很可能就只有他一个人还有猫咪守着驿站。
快递车陆陆续续抵达，段灼忙碌一下午，操作越来越熟练，还学会下单寄件。
短暂休息的间隙，林叔出去买了两份盒饭回来，交代段灼快些吃完，因为傍晚五点到夜间八点是取件高峰，根本没时间吃东西。
“以后你的工作就是这些，能吃得消不？”林叔问。
段灼点点头，撕了片鸡腿肉喂给小猫，小东西坐在他腿上不肯下去了。
到了傍晚，果真像林叔说的那样，人流如潮，段灼渐渐感觉这项工作的不易，因为时时刻刻都在触发新事件。
有个小孩儿帮爸爸取快递，但是记错号码，崩溃大哭；老人要找包裹，但不会查询取件号，需要他帮忙；老眼昏花的大爷看错数字，把别人的包裹给取走了。
段灼进进出出，忙得焦头烂额，全靠林叔帮忙应对这些突发事件。
等事情全都处理完，已经八点多了。
段灼又学着林叔，将满地的纸箱拆开叠起来，然后用布条捆好，堆到角落。
林叔似乎是很满意他的表现，支付了一下午的工资。
道别时拍了拍段灼肩膀：“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情随时打我电话，明天给你带早饭。”
段灼点头道了声谢。
人一走，他一屁股滑坐在墙角的硬纸板堆上，揉捏腿部发胀的肌肉，累了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两侧脚后跟磨出一大一小两个水泡，脚趾也被蹭掉一层皮，不过这种情况很常见，他没当回事，准备先冲个澡。
驿站的落地门外还有道卷帘门，段灼在墙上找到开关，但卷帘门下降到三分之二处就停了，他打开，又关上，结果还是一样，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林叔在电话里说：“卷帘门坏了，你把里边的玻璃门上个锁就行。”
“哦。”
段灼挂断电话，但没有锁门，他打算洗完澡后去附近的超市买点食物和日用品，他不习惯这么早吃晚饭，忙碌几个小时，肚子已经空了。
洗澡前，他从行李箱里翻出背心和短裤，这次出门他只带了一双鞋，无奈地，光脚踏入洗手间。
狭小的过道里只有马桶和洗脸台，一根一米多长的PVC水管连接着水龙头，他脱光衣服，站在洗脸台边上调试水温。
墙上的镜子很矮，只映出他锁骨到小腹的那片区域，他捏住水管的一头抵着头顶，水流顺着皮肤，冲走整日的疲倦，他低着头，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洗到一半，外边忽然响起敲门声。
“叔叔，我要拿个快递。”
段灼动作一僵，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话的应该是个年幼的小女孩儿，声音奶声奶气，段灼关掉水龙头，又听见另外一个人说话。
“叔叔应该出去了，我们明天再来。”这人嗓音清亮干净，听起来年纪很轻。
“可是里边的灯还亮着呀。”
“那你再喊一下试试。”
看来是小朋友着急取快递，段灼也顾不得擦干身子，利落地套上短裤，边走边将手里的背心翻面。
还没来得及套上，就听见一声夸张的，变了调的怪叫，段灼吓得怔住。
——玻璃门没关，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来的，身体僵直，瞳孔放大，与他四目相对。
下一秒，女孩像是受辱一般，捂住眼睛大喊：“哥哥！你快进来！里边有个裸男！”
作者有话说：
先看下文案哈，要不然容易站错攻受。
有劳大家多多收藏留言支持，这些数据对作者来说很重要，谢谢w

第2章 你叫我小段就可以。
门外立着的人个子很高，卷帘门遮掩着他腰腹以上的区域，下半身穿的是条不过膝的黑色休闲裤，裸露在外的小腿有着恰到好处的肌肉，看轮廓应该常年运动。
段灼抬起胳膊，正要将背心往身上套，外边那人膝盖一弯，歪了歪头。
——隔着一道玻璃门，俩人视线猝不及防地，有些滑稽地撞上了。
和段灼猜想的一样，对方很年轻，相貌英俊张扬，许是刚洗过头，有几撮半干的头发被风吹乱，随性地支棱着。
少年一脸探究地打量着他：“哥们儿，你这是要脱还是要穿？”
“……穿。”段灼套上背心，走到墙边停下。
卷帘门又缓缓升起一些，到对方可以进门的高度，段灼松开按钮。
少年推门而入。
他身上自带一股干净的清香，是香水在身上停留一天后余下的那点后调，清冽独特，如同山间雪松。
段灼还是第一次在男生身上闻到汗臭和香烟之外的味道，不自觉多留意了一眼。
兄妹俩的五官有那么点相似，鼻梁高挺，鼻翼很窄，嘴唇带有一点厚度，清冷的肤色衬得唇色很红，但俩人的眉眼却不像。
妹妹是灵动的桃花眼，哥哥是杏仁型的内双，眼皮很薄，眼下卧蚕饱满，轻翘的眼尾晕出一点淡粉，削弱了那对剑眉所产生的距离感。
“我手机没带，你查我手机号吧。”少年说。
段灼点点头，用林叔的手机登入系统，余光里，少年不动声色靠过来，一起看着屏幕。
段灼没有回头，却能闻到那股淡香。
“你刚才在洗澡吗？”
“嗯。”
“冲到一半？”
“嗯。”
“真不好意思。”
“没事。”
“你晚上住这边？”
“嗯。”
“睡哪啊？”
“……”段灼无奈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手机号。”
“啊，手机号。”少年碰了碰小朋友的肩膀，说，“手机号还记得吗，报给哥哥听。”
离得近了，段灼才发现这人睫毛长得过分了。
小朋友像诗朗诵一样报完一串号码，系统弹出收件人姓名：蒋随。
足足十六个待取包裹。
挺能买的。
段灼转身去取快递，兄妹俩旁若无人地聊起天。
“哥你看，他的屁屁上也有个皮卡丘。”
“对。”
“但是动作不一样，他的在放电，你的没有。”
“果然。”
段灼：“……”
这样光明正大研究别人屁股真的好吗？当他是空气？
十六个包裹出库，整整齐齐码在桌上，足足三排，段灼好奇地望一眼门外，想知道对方是用什么交通工具来的，如果是电动车估计放不下。
蒋随忽然说：“我拿不下那么多，你能帮我一起送上楼吗？我家就住斜对面那个小区，不远。”
换做平时，段灼肯定答应，但此刻他的短裤里边是真空状态，不是很愿意出门，委婉地拒绝：“驿站不可以没人在，你可以存在这边，下次再来拿。”
蒋随一副拦黑车的口吻：“十块钱一趟走不走？”
段灼提了口气，面无表情：“你这是在侮辱我。”
蒋随继续侮辱：“二十？”
行吧。
段灼进行心理建设，其实真不真空也无所谓，反正天黑了，街上没什么人，更不会有人猥琐地盯着别人裆看。
天上都掉馅饼下来了，不接才是傻子。
分量较轻的几个小包裹交给妹妹，剩下的蒋随和段灼分了。
段灼走在蒋随身侧，用下巴抵着最上边的包裹，防止滚落。
夜晚的街道很宁静，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不太整齐的步伐声，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交叠，又分离。
段灼意外发现，蒋随左臂二头肌的位置有条十公分左右的伤疤，窄而直，像是被什么利器斜着划破的。
进门就是一个喷泉为中心的小广场，露天的停车场排满连段灼都认得出标志的豪车，再往里，都是鹅卵石与青石板铺面的羊肠小道。
整个小区像座树影深深的迷宫。球场、公园、游泳馆、健身房、亭台回廊、急救中心……段灼想到的和想不到的都见到了。
蒋随的脚步在一幢独栋别墅前停住。
正是蔷薇科植物开花的季节，雕花大铁门和围墙上是一簇簇盛开的欧月和粉玫瑰，像婚纱店宣传照上常见的背景墙。洁白的芍药和蓝色绣球掩映在墙角的灌木丛里，空气里弥漫着绿植生长的气息。
透过雕花铁门，能看见院里被照料得很好的草皮上亮着星星点点的地灯，靠右是原木和玻璃相间的阳光棚，轻纱浮动，烛影幽幽。
蒋随用肩膀撞开门，回头问段灼：“进来喝杯饮料？”
段灼略有些局促地摇摇头，把东西放在墙边的藤椅上：“店门没锁，我得尽快回去。”
“那好吧。”蒋随也跟着把东西放下，“小遇，去帮哥哥把手机拿过来，应该在沙发上充电。”
段灼连忙说：“我手机没电了，没带出来。”
“哦，”蒋随又对妹妹说，“那你去我卧室里找个钱包，应该在床头柜上，出来给哥哥带瓶饮料。”
小朋友放下东西，跟兔子似的，蹿得飞快。
四周静悄悄的，蒋随和段灼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的安全距离，蒋随不说话时，段灼感觉一股无形的尴尬在蔓延。
他在想，蒋随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
才几百米的距离，就收二十块钱，是不是收贵了些？
“你晚上真的睡驿站吗？”蒋随忽然问。
“……”
他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段灼低垂着脑袋“嗯”了一声。
“睡哪啊？”蒋随说，“我看楼上好像是房东自己的房子。”
段灼说：“里边有沙发椅，我睡过道。”
蒋随的眼神里闪过几分惊讶，似乎还有一大堆困惑，段灼抢在他之前开口，问：“你妹妹叫蒋遇？”
“嗯，随遇而安的那个遇，你呢？”
“我姓段，你叫我小段就可以。”段灼觉得蒋随这么能买，退货肯定也多，是个潜在客户，便说，“你以后寄快递可以找我，但是上门取件要加收一点钱。”
“好。”蒋随笑了一声，之后没再说话。
段灼欣赏着墙角盛放的芍药花，偶然间抬头，发现蒋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乎是在打量他的裤子。
段灼顿时一阵紧张，低头看向自己的短裤。
虽然没穿内裤，但短裤的版型还算宽松，并没有奇怪的线条凸起。
待他再次抬眼，蒋随的视线已经移到别的地方，这让段灼更加确信蒋随刚才盯着他的裤子。
这个家一定很大，蒋遇是呼哧呼哧跑出来的，左手捏着钱包，右手握着瓶绿油油的果汁。
“这个给你喝。”
“谢谢。”段灼受宠若惊地从小朋友手里接过，玻璃瓶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冰冰凉凉，瓶身没有标签，像家里鲜榨的。
“要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蒋随抿了抿唇，张嘴，又合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段灼看着他：“还有事儿？”
蒋随差使着蒋遇把快递抱进去，然后靠近段灼，忽然又像个娇羞的少女，低头笑了：“其实有个事情吧，我在驿站的时候就想问你了……但是怕你觉得没面子，就没说。”
段灼嘴角邪邪的坏笑让段灼萌生一种不好的预感，连忙低头检查自己的裤子。
没硬啊。
小区压根没什么人，蒋随却生怕别人听见似的，贴到段灼耳边：“你是不是——”
段灼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发热。
“——也喜欢收藏皮卡丘的联名啊？”
段灼：“……？”
作者有话说：
暂时隔日更，晚上19：00，上榜后另说，大概一周五更的样子吧，看身体情况。

第3章 怎么样，有缺的吗？
回去路上，段灼借着路灯的光亮，打量起自己的裤子，因为面料柔软，走起路来，真空感还是挺明显的。
他并不认为蒋随真的在意皮卡丘联名的事情，只是有些话到嘴边，觉得不合适开口，找了个理由不让别人感到难堪罢了。
应该是这样吧。
蒋遇给的果汁似乎有消食功效，才走了几步，段灼觉得比出门前更饿了，好在小区门口就有家连锁的便利超市。
这个时间段，很多食物都在打折，段灼要了份卤肉饭和两罐酸奶，再有一些刚需日用品，一天的工资加小费就这样用完了。
回到驿站，小咪还没睡，段灼刚推开门，小家伙立刻从衣服堆爬起来，像夕阳下欢快的驯鹿，热情洋溢地蹦到他腿边。
段灼不喜欢与人交流，但抵抗不住这些带绒毛的动物，单手兜住它的肚皮，轻轻一勾，将它抱上大腿，打开一罐酸奶喂过去。小家伙直接把脸扎进罐子里猛舔。
便利店的店员帮他把卤肉饭加热了，闻起来有点洋葱的甜香，卤肉的量并不多，但味道不错，和在学校吃到的卤肉饭味道很接近。
他以前就读的是希望学校，维持学校运营的绝大部分开支都来源于慈善基金，食堂供应的饭菜很便宜，因为是沿海地带，食材都以廉价的鱼和贝类为主，每周一、三、五供应排骨牛肉类。
每逢吃肉这几天，班上有同学哪怕是生病发烧，爬也要爬到食堂去吃饭，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班上有两个男生因为一块红烧肉打起来，其中一个被打掉了一颗牙齿。满嘴是血，还不忘威胁：“你们谁敢动我的肉，我弄死谁。”
现在想来是好笑的，但在当时，他也活在忧虑和恐惧之中，害怕学校忽然倒闭，害怕没法读书，害怕自己一辈子都要被困在那方寸之地。
最害怕的，是让那个未曾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却担负起他全部学杂费和生活费的捐助人失望。
段灼七岁那年，父亲段志宏因为强迫卖淫和毒品犯罪被判入狱，受害者家属简直要把段灼家房顶给掀了，没过几个月，母亲不堪重压投河自杀，段灼成了镇上出了名的留守儿童。
没有哪个亲戚愿意收留罪犯的儿子，他被送进镇上的福利院，正巧当时公安部门联合公益机构推出了关爱留守儿童的一对一扶贫项目，福利院的老师将他的背景资料传上网。
某天下课，老师将他拉到办公室，满脸喜悦地告诉他：“我们帮你发布的求助信息被人看见了，有人愿意捐助你上学，直到高中毕业。”
段灼傻傻地问：“谁啊？”
“是谁你就不用管了，对方是匿名捐助，我这边也查不到。”老师用那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捏着段灼的肩膀，“等开学我就帮你转去希望小学，你可以选择住校，也可以选择回这边住。”
段灼不明所以地点着头。
“还有，你去了新学校，一定要表现得好一点，别叫人失望，否则就没人愿意在你身上花钱了。”
段灼小时候被这句忠告掐住了后颈肉，在学业上不敢有一丝懈怠，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又从四年级直升六年级。
小学时不敢回家，基本都在希望小学和福利院度过，上中学进入寄宿制学校，也有了一定的生活自理能力，福利院的老师便很少约束他，双休和假期可以回自己家住，段灼通常都是利用这段时间出去找兼职。
他遗传了爸妈的基因，从小个子就高，初中就有一米八，出去说自己十六岁，没有人会怀疑，就算怀疑，也会因为一小时八块的廉价劳动力而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去年，段灼回福利院探望老师时，刚巧又有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在收集材料。
许是冥冥之中注定，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拉住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问：“请问你们是不是负责一对一扶贫救助的？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工作人员很有耐心地登入系统，输入段灼的名字。
——J先生，南城。
这是捐助人在公益机构的平台上留下的唯一信息。
它就像是在海上为船只指明方向的灯塔，让段灼毫不犹豫、毫无胆怯地向这座城市奔赴。
有这样犹如春风一样温柔的人存在，这座城市在他眼中也是温柔的。
吃光最后一口米饭，段灼满足地擦擦嘴，连带着小咪的酸奶罐子一起收拾干净，躺在椅子里歇息，小咪把他的长腿当猫爬架，从膝盖到胯骨，最后停留在段灼的肚子上。
段灼一把将它兜住，放到胸口，低头轻啄了一下，小咪有点不知廉耻地从他背心领口钻进去，窝在他小腹位置，没几分钟就传出呼噜呼噜的动静。
在驿站工作了一段时间，段灼攒到两千块生活费，其中有三分之一是帮林叔的女儿补习功课的家教费，还有一小部分收入来自上门收快递拿到的差价。
驿站和快递是有合作的，平均每个包裹能赚一块五左右，这些钱归林叔，段灼赚的就是上门取件的一块钱差价。
他遇到的大部分人都很和善，但也不乏有穿得人模狗样却因为不愿意支付一块钱跑路费而不停挑剔砍价的客人。
每当遇到这样的人，他就会想起那个深夜里，关心他到底睡哪里的男生。
蒋随没有来过驿站，但驿站却收到过他的包裹，按照驿站规定，包裹停留超过十天才需要电联收件人来取件，段灼没有联络蒋随，但是把蒋随的包裹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本来是想，等蒋随过来时能一眼找到，却没想到出现了一点小意外。
那天下午，段灼正忙着给林叔的女儿批改试卷，进来一面熟的脸，这人也住郁青小区，叫宋仰，段灼给他拿过很多次快递，叫得出名字。
因为是老熟人，段灼叫他自己拿，宋仰只看了驿站提供的编号，没有核实收件人姓名，匆匆离开。
到家拆开，发现不对劲，又将包裹送回驿站。
段灼看到被拆开的包裹，头都要大了——因为出现这样的情况，驿站是有一定责任的，客人如果要追究，他难辞其咎。
但在看到收件人是蒋随时，他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和蒋随只有一面之缘，但他能感觉到蒋随是个很有包容心的人，诚恳道歉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段灼试着拨通蒋随的手机号，提示音响了很久却一直没有人接，就在段灼准备挂掉的前一刻，电话终于被接起。
那端先是传来一声粗长又暧昧的，很容易让人误解的喘息——来自于蒋随本人。
段灼听一耳朵就敢确认，因为蒋随的嗓音很好分辨。
也许是在健身。
怕对方贵人多忘事，段灼先介绍起自己：“我是驿站的小段，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半夜送货上门，二十块钱的那个。”
蒋随噗嗤笑了一声，段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正要解释，蒋随带着笑意的声音又传过来：“我记得啊，怎么了吗？”
段灼手上还握着那个被拆开的包裹，满怀歉意地解释事情原委。
“现在这个包裹的外包装已经被另外的客人打开了，不过里边的泡沫是封好的，要不然你过来看看有没有缺损？”
“哦，我都忘记买什么了。”蒋随语气平静，不甚在意地说，“你先帮我看看里边什么东西。”
“好。”
段灼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到一边，用美工刀小心翼翼划开透明胶带，入眼个二十公分左右的长方形黑色礼盒，绸缎带上绑着张卖家赠送的卡片——捆绑激情、分腿束缚、冰火战场、让爱高潮迭起。
“……”段灼已经替他不好意思了，“你确定要我打开吗？”
他之所以这么问，一方面是尊重客人隐私，更主要的是怕辣到自己的眼睛。
但蒋随依然语调轻松：“开啊。”
好家伙。
这是真没把他当外人。
段灼抱着东西，移动到监控拍摄不到的角落，掀开盖子。
“里边有两根连着皮圈的链子、一根震动按摩玩具、一罐润滑油和两盒避孕套……”段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见过大世面的人一样平静，“怎么样，有缺的吗？”

第4章 我现在已经社死了
电话那端忽然出现“哐”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到地板，蒋随明显被吓一跳，反射性“哦”了一声。
段灼连忙问：“怎么了？”
蒋随倒抽一口气：“没什么，哑铃掉了。”
段灼是个挺会替别人尴尬的人，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蒋随内心的慌乱，想必此刻一定是面红耳赤地想着借口。
大约过去三秒，蒋随支支吾吾地开口了：“呃……你确定这个包裹上写着我的名字吗？不是同名同姓？”
段灼兴致盎然地挑了挑眉梢：“可我是按着收件人手机号打给你的。”
“哦，是吗？这样啊。”
又是一个白痴问题。
段灼“嗯”了一声，上排门齿由轻渐重地咬紧下唇，但还是没能拦住嘴角扬起。
“可、可能是我朋友给我寄过来的，应该是开玩笑的。”蒋随说话开始颠三倒四，“因为我前两天刚好过生日，就有一些同学送东西整我，肯定是这样了。你收好吧。”
总算是找到甩锅对象了，段灼为蒋随松了口气，说：“东西我肯定帮你收好，你什么时候来拿？”
蒋随：“我最近比较忙，没时间过去，你看看里边有没有你用得着的，送你了。”
“……”
真没想到，这个人为了洗脱买情趣用品的嫌疑，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段灼暗暗佩服，这招数真是高明。
有位年轻漂亮的女人进门取件，段灼捏着那盒情|趣用品就像捏着烫手山芋，遮遮掩掩地藏到洗手间：“我要来干吗啊？这不是你朋友送你的礼物吗？”
蒋随用检查作业一般理所当然的口吻问道：“你还没有女朋友吗？”
段灼甚至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遗憾，无语道：“我才十六岁，而且是正经人，不用这些。”
蒋随又笑了一声：“才十六岁啊？这么小？我真没看出来。”
段灼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但可以判断的是，蒋随刚才那股子尴尬劲已经过去了，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不会进入对方的生活圈。哪怕掌握了天大的秘密也只是自我消化，再遗忘。
“那哥哥是不是教坏你了，你以前没见过这些吧？真是不好意思。”
虽然最后是道歉，但听起来毫无诚意，段灼只听见他在笑，而且是欺负人的坏笑。
还自称哥哥，看来斯文内敛真是他之前对蒋随最大的误解，这人就是个外向到不行的自来熟。
驿站里的女客人取完件，匆匆离开，段灼说：“那东西我先帮你重新打包一下，你空了随时来取。”
“行，麻烦你了。”
这通电话挂断，蒋随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的锻炼正进行到一半，健身房里的落地镜映出汗湿的面颊和红晕未散的耳朵尖儿。
他怔愣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思绪万千。
前不久，他的高中舍友去外地旅游了，问他要过一次地址，说回来给他寄点当地特产，他接到电话，第一反应就是这件事情，根本没料到会出现这么离谱的状况。
舍友不是那么无聊的人，那快递到底是谁寄的？
今天正好是周末，小区健身房锻炼的人很多，中央空调都不顶用，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滚落，滴在手机上，身旁忽然有人递来一包纸巾。
蒋随转头，道了声谢。
“刚才那哑铃是你掉的吧？砸到腿上没有？”说话的是健身房里的金牌美女私教，二十来岁，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
“没。”
蒋随发布朋友圈，寻找罪魁祸首。
会给他寄礼物的损友可能性太多，他真摸不准是谁。
私教又关心：“我听明阳说，你昨天回去的时候脊椎有点疼，现在还好吗？”
“哦，还行。”
蒋随的脊椎在去年的一场短道速滑赛上受过伤，开刀治疗留下了后遗症。
医生说挺举类动作很容易造成二次损伤，他平时锻炼时还算注意，昨天是为了避让一个小朋友，不小心撞在器械上，脊椎才隐隐作痛。
今早起来还有点疼，所以没有锻炼腰腹，单独训练手臂和腿部。
私教莞尔：“想要练肌肉线条的话不用练这么猛的，像你这样一练好几个小时的对身体反而是一种伤害。”
在大多数人看来，到健身房锻炼的就两种人，一种为了健康，一种为了找对象。
蒋随也不愿解释太多，擦干净屏幕上的水渍，说了句：“我只是来练体能的。”
不等私教再问什么，他起身移步到洗手间，捧一把凉水扑到脸上，狠狠揉搓几下，心思重新落回那个包裹上。
朋友圈的评论区里，大家都在询问包裹里究竟装了些什么，只有程子遥留了个害羞的表情。
蒋随顿时明了，一通电话戳过去，破口大骂：“程子遥，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脑子进水了吧，还是心理变态？寄那什么破玩意儿，知不知道大庭广众的搞得我多尴尬？”
因为从小生活在黑龙江，他骂人的时候不自觉就切换口音，带上了一股子东北味儿。
程子遥的笑声像只鸭子：“啊？不会是你妈给你拆的吧？”
这份关心实在是欠缺诚意，蒋随翻了一眼：“要是我妈拆的信不信我能把你腿打折？”
蒋随把来龙去脉说了，程子遥幸灾乐祸：“成人礼肯定就要有成人礼的样子嘛，谁让你自己不去取的，而且快递是你让他拆的，这难道还能怪我吗？”
蒋随：“我不管！我现在已经社死了，回头你去帮我拿。”
程子遥：“我靠，你的脸是脸，我的脸就是屁股吗？”
而此时的段灼，已经无暇顾及蒋随社死不社死的问题了。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大麻烦。
驿站门口，一位四十来岁的妇女牵着一条阿拉斯加堵着，无论谁劝也不愿意离开。愤怒和焦灼致使她面红耳赤，用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的大嗓门喊道：“今天你们一定要给我个说法！一万多块钱的东西，说丢就丢！你们员工怎么做事情的？”
来驿站取件的客人，周围店铺的老板们在门口围成圈，一道道探究的目光恨不得将驿站的玻璃门凿穿。
还不等段灼开口道歉，妇女又急得要跳起来，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唾沫横飞：“我这东西是给公司买的，还有急用！你们让我怎么搞？真是要了命了，我就说让快递给我送过来，他非要放你们这，我以后再也不存你们这了。”
段灼被她的大嗓门震得后退一步，望着电脑显示器上的监控录像，眉头紧锁。
监控录像显示，下午三点，也就是他和蒋随通电话的时间，店里进来一位女客人。她身着一套素色连衣裙，头戴一顶宽大的渔夫帽，个子不矮，大约有一米七左右。
她在货架边寻找包裹，时不时打量一下正在通电话的段灼，随后磨磨蹭蹭地取下一个方形包裹。
从她警惕的眼神和动作中其实能感觉出来，她是带有主观意识地去拿别人东西。
但当时段灼没去关注她手中拿着的快递——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年轻貌美，打扮时髦的女人进门只为偷东西。
事发当时，包裹的主人王女士正牵着狗在街上溜达，忽然收到一条取件成功的推送，立刻电联驿站，说自己没收到快递。
可是等林叔调出监控查明原委，那小偷早就跑没影了。
附近零食店收银的阿姨说：“这人我见过的，她就是个惯偷！以前就来我们店偷过东西，一直没被抓住。她就是看你们店里的员工在忙，故意的。”
“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周围人附和：“每次都得手，肯定更贪心了。”
这次被盗走的是一台价值一万八的外星人笔记本电脑，王女士提供了购物截图。
段灼看到那串数字，心都凉了，无措地抓了抓头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连声道歉。
林叔上前安抚了一句：“大姐，你先别着急。”
“怎么不着急！”王女士又跳脚吼起来，“一万多的东西丢了，你让我怎么不着急！公司明天就要用，你让我怎么跟老总交代？敢情丢的不是你家东西，你无所谓是吧！我要投诉你们！”
林叔本就不剩几根头发的大脑门在此刻显得更秃了。
“你这个情况确实是我们驿站的问题，刚才我已经报警了，如果找不到小偷，该赔偿的一分不少，一定会赔，这点你放心。”
驿站里开着空调，温度很低，但段灼的后背始终浮着层冷汗，手心也有些潮湿。
入职第一天，林叔就说过，弄丢包裹就得照价赔偿，他应允了，却没能做到，这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道理归道理，心理上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的。他只不过打了通电话而已，就要赔付一万八？他的全部身家加起来也只够支付一个零头而已，他要上哪儿去凑这么多钱？
再有一个月不到就要开学了，他的手无意识地抓紧，握住裤兜里的手机，他不能把钱掏出去。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和王女士咄咄逼人的质问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无边巨网一样将他囚住，再勒紧，他耳内忽然一阵嗡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低垂下脑袋，叹了口气。
从小，他的运气就很差，在他懵懵懂懂刚开始分别好与坏的那个时间段，有人说，他的父亲是坏人，警察正到处找人，他本来是不愿意相信的，直到有一晚，段志宏翻墙回家，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警察就当着他的面，将他父亲拷走，再也没有放回来。
之后母亲就生病了，不吃饭，也不肯睡觉，会因为一点芝麻大的事情苛责于他，甚至打骂他，只是为了发泄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他以为等他长大一点就好了，可以让她活得不那么痛苦，但她根本不愿意等他，就这样走了。
再之后进入福利院，晚上二十几个同学住一间，只有他的枕头总是湿漉漉的，被别的同学浇了水或是什么，他不知道，告诉老师，老师也只是说，晒干就好，要和同学好好相处。
进入中学，那些毛都还没长齐却自以为已经明辨是非的臭小子，站在道德的制高点骂他是混球的儿子，小混球。
他被嘲笑，被针对，被孤立，他的作业本不翼而飞，钢笔墨水流得到处都是……
回顾整段童年，他都摸索不到一丁点快乐的成分，他以为逃离那个地方，忘记过去，一切就会慢慢好起来。
可生活总是这样折磨他，让他看到一丁点希望，再重重地将他推回更深的黑暗，他的双腿被海草缠住，却没有人帮他，再怎么努力，结果也是沉入海底。
驿站里，吵吵嚷嚷的声音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段灼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外边有人喊了一声：“警察来了。”
段灼抬起头，路边停着两辆白色警车，穿蓝色制服的民警从车内钻了出来。

第5章 这亏我还就吃了
外面起风了，铅灰色的云层汇聚在一起，阴沉而厚重，干枯的落叶被风卷起，在路边打转，空气闷热又稀薄，眼看着就要下雨。
蒋随从健身房出来前洗过澡，不想被淋湿，提着两袋刚买的水果，加快步伐往回赶。
路边停着两辆警用车，红蓝色的光一闪一闪，车内并没有人，他停下脚步，往驿站方向看了一眼。
其实刚才他出门买水果时经过驿站，就已经看到一大帮人扎堆围堵在门口，有位牵着狗的阿姨嚷嚷着赔钱，他用脚趾都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便没有上前围观。
现在有警车到场，就意味着不光是弄坏包裹那么简单。
冲突爆发打伤人了？
蒋随左右看了看，穿过马路。
光打伤人这一点还不足以让他对这种闲事产生兴趣，吸引他走过去更重要的一点——他透过驿站的落地窗，看见段小朋友像罚站一样，双手交握，拘谨地立在墙边，脑袋低垂，一遍又一遍鞠躬。
几位民警站在里边，有个瘦高个在拍照，微胖的那位背着手倾听，还有一位戴眼镜的正进行调解。
他们都背对着门口，蒋随听了一耳朵，没怎么弄明白，问身旁的阿姨：“什么情况啊这是？”
阿姨就是零食店那位，她早早占位，从头听到尾，向蒋随细细解说来龙去脉，连小偷去零食店偷过东西的经历也没落下。
蒋随紧锁眉头：“那这么说，现在这一万八要小朋友来赔？”
“是啊，”阿姨压低了声音说，“驿站老板的老婆二胎快要生了，人还在医院待产，要用到钱的地方多着呢，他一时半会儿挖不出那么多钱，这小朋友呢又是新招来的，才干了一个月不到，身上拢共加起来也没那么多钱，赔不起。那女的怕孩子跑了不认账，就堵着不让走，警察正调解呢，不知道怎么处理。”
说完，阿姨又踮起脚尖，伸长脖颈，往前凑了凑，蒋随侧身，从夹缝中挤进去。
戴眼镜的那位民警正安抚王女士：“大姐先喝点水消消气，小朋友也向你道歉了，这件事情他会负责的。小小年纪出来打工不容易，马上又要开学了，真掏不出那么多钱，你看你这边能不能稍稍通融一下……”
话音未完，王女士又急眼了：“不能因为他年纪小，因为他家里穷就来道德绑架我吧？我招谁惹谁了啊我，丢的东西是我们老板的，我还要给他赔钱，你让我给他通融，谁给我通融通融啊？我这饭碗要是砸了呢？”
“我跟你说我现在就是立刻买台新的，那价钱也肯定没有网上的优惠，我还得再倒贴上几千，这钱我还没跟他算！还让我一个受害者来通融！像话吗？”
年轻的民警头疼地搓了搓额角，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和边上的组长对视一眼。
比他更年长一些的老民警操着一口当地话，劝慰道：“没有说不赔你钱，就是让你宽限一段时间。孩子身上现在凑不出那么多钱。”
王女士软硬不吃，瞥了眼段灼，冷笑一声：“我跟你们说，我不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情了，偷大件的很多都是团伙作案，要说这里边没有谁照应，她敢走得这么嚣张吗？”
段灼瞪着双眼，怔住。
这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她死活不愿意接受道歉，是因为在她眼里，自己根本就是那个小偷的同伙！
沉在肚子里的闷气向上翻涌，怦怦往胸膛上撞，段灼捏紧双拳，加深呼吸力度，生怕克制不住，怒火就要像火山一样喷发。
弄丢包裹的那份责任他担下，委屈他咽下，承诺他立下，他真诚待人，换来的却只有一份对贫穷的偏见。
他弄不明白的是，自己身上究竟是流露出怎样一种气息，才让人将他与偷窃犯联想到一起，甚至捆绑在一起。
命运多可笑，他曾经咬着牙，拼了命想要摆脱的东西，如今又轻而易举地缠上了他。
“不好意思这位女士，我得打断一下。”
安静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段灼抬眼望过去。
蒋随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手上的东西随手放到一边，他身形修长，站姿挺拔，扎在人堆里仍冒出一个头，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虽然你是受害者，但你这样毫无根据地抹黑别人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王女士油盐不进，辩解称：“我这是合理的怀疑。”
“我建议你动动你那高贵的脑子转一转——”
蒋随的食指在太阳穴边上虚空转了两圈，而后指向段灼：“他——上个月刚从外地跑到这边打工的，吃住都在驿站，二十四小时守着，他要是有心盗窃，至于每天任劳任怨汗流浃背地给人卸快递收快递吗？就为了等同伙过来偷一台笔记本电脑？这事儿换你你乐意？”
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了。
在场很多围观群众都流露出醍醐灌顶的神情。
段灼两眼直勾勾望着蒋随那两瓣薄唇，在场的，除了警察之外，蒋随是第一个站出来为他说话，又为他解围的。
他总觉得蒋随在最后一句疑问句结束后，嘴唇又动了动，看口型是想骂人，又生生忍住，模样竟然有几分可爱。
他们的视线毫无征兆地对上，蒋随投给了他一个信任的眼神，那滋味就犹如行走在沙漠里遇见一点水源，段灼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松弛下去。
只要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哪怕只是一个，他都不会那么难受了。
王女士的嘴唇憋下去，两道法令纹都因此显得更为深刻，她依然高昂着头，声调比刚才拔得更高：“我只是说了个可能性，又没有说是他。”
“但你的说法是带有引导性的。”蒋随的个子比她高了二十多公分，在气势上完全压过了她，“你随便拉个人问问看，在你说完那番话以后，他们脑海里第一下闪过的人是谁？与这件事牵扯上的，就只有他了。你是受害者，但当你用你自己的无知和愚昧去诬陷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不光是受害者了！你是在对他进行人身攻击！”
王女士一侧唇角上翘，扬起一个很不屑的笑容，看着蒋随说：“说我人身攻击，那我还就攻击了，你以为你就站在公理这边了？你能这么为他讲话是因为这事儿跟你沾不上边！”
蒋随不悦地皱起眉。
王女士指着他，又指指段灼：“你这一通喷完，爽了，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我不一样啊，我今天要是就这么原谅他，他隔天就没影了，我上哪儿找人去？我的损失找谁担？”
她的目光在围观人群中逡巡，没有人吭声。
谁都担不了这个责。
“我不是不想当这个好人，但当好人不一定会有好报，我没有义务去承担那本不属于我的责任。”
段灼沉了口气，尽可能地克制住负面的情绪，心平气和地开了口：“我说过我会赔你就不会赖账，你要不相信，我可以把身份证抵押在你这，而且我是来这边读书的，你到学校就可以找到我。”
他正要翻录取通知书，再一次被王女士挥手打断：“这种证件路边两百块钱就能搞定……”
段灼无可奈何。
其实她边上就是警察，完全可以查证，之所以还这样冷言冷语，就是不愿意多等而已。碰上这样的人，再讲多少道理也是没用的。
“大姐，”蒋随皱着的眉头都化不开了，“你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吗？这里都是警察，他敢这么骗你吗？”
“小年轻，我看你是没被人骗过，有时候做人不能太善良的，容易吃亏的。”
蒋随抓了抓头发，极不耐烦地摸出手机：“这亏我还就吃了，一万八是吧，你把账号给我，我现在就给你转过去。”
金钱，能解决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
段灼曾经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如今却不得不表示赞同。
王女士在收到打款后，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光笑脸盈盈，竟还能腆着厚脸皮去加蒋随微信好友，说要给他介绍对象。
此番厉害的变脸，段灼只在川剧里见过。
不过最终，她还是被蒋随拒绝了，蒋随为了躲开她，甚至跑到了驿站外头，王女士发挥出她不依不饶的特性，追着他说：“咱们也可以加个好友，未来说不定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介绍。”
蒋随严重怀疑她所在的公司是给人牵红线的，硬挤出一丝笑意：“不好意思，我喜欢男的。”
犹如一个鱼雷被投入深水，释放的能量横扫周围的一切，王女士的大脑也受到了震荡，不过很快，她又笑了笑：“真会开玩笑，行吧，不加就不加吧，我先走了。”
段灼立在猫窝旁，隔着一扇玻璃门，盯着蒋随的背影，缄默不语——假设他没有打开那个装满情趣用品的包裹，或许也会把这当成一个玩笑。
积攒了一周的暑气终于溃不成军，化成暴雨噼噼啪啪砸了下来，围观的人群如鸟兽散。
蒋随回过头时，段灼正被几个警察包围着聊着什么。
警方留下了段灼的手机号，说之后将对此事展开立案调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他，要他尽量保持通话畅通。
段灼点头致谢。
几位民警用手遮着头顶，跟逃难似的冲向马路对面，人一下都走光了，驿站又恢复往日的清静，角落里的猫咪无所事事地打着滚，一块新抹布被它抓得起了毛。
段灼弯腰，将抹布捡起来放回桌上，无声地叹息，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但压在他胸口的那块巨石还是没落下，这一万八终究还是要由他来掏，而他的债主……第一次见面就偷摸盯着他的裆探究，私下买那么多小玩具。
“加个微信吧弟弟。”
声音从段灼的背后冒出来，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蒋随的手掌搭在他后腰的位置，轻轻拍了两下：“你扫我还是我扫你啊？”
段灼后腰往前挺了挺，脊背一片都是麻的。
作者有话说：
段灼：SOS！
蒋随就是那种班上很常见的直男（目前），有时候会和同性举止亲密，他本人毫无顾忌。

第6章 我瞧上你了，你该因此感到荣幸
“你扫我吧。”段灼往前迈了一步，回过头，与蒋随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刚才的事情很谢谢你。”
蒋随只是挑了下眉头，表示知道了。
段灼摸出手机，却发现已经自动关机，他去包里翻找充电器：“你稍微待会儿吧，我充个电，马上就好。”
蒋随应了一声，蹲到猫咪旁边，试探着伸手，驿站的猫咪并不怕生，也抬起前爪碰了碰他手指，蒋随笑了声，一人一猫，就这样友好地握了个手。
林叔赶着回家给媳妇儿做饭，就刚才半个钟头里，家里电话一通接一通，他跟段灼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下雨天，也没人取件，驿站更冷清了些。
段灼缩在墙边等开机，忽然听见蒋随问：“它多大了？”
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这话题纯属没话找话，段灼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不知道”，但思索片刻后，又凭借经验推断：“应该还不满三个月，我来的时候它才刚断奶，会吮我手指。”
蒋随把手指探到猫咪的嘴边，小家伙的两条前腿抱住他手腕，张口咬上去，歪着脑袋，刚长出的一口奶牙在他皮肤上使劲啃，好像是在磨牙。
“咝……”
蒋随抽回手，在它小脑瓜上弹了一下，小东西在地上打了个滚，一蹦一蹦地跑到段灼脚边，顺着他的裤管一点点往上爬，直攀到他肩膀。
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段灼一把握住它娇小的身躯，像提抹布一样提起来，放到桌上，蒋随又走上前抚摸它，段灼往边上靠了靠。
窗外雨声淅沥，显得房间里特别安静，段灼的一只手不安分地在腿上打着节拍，他的手机电板买了很多年也没有更换过，太旧了，自动关机后需要充满百分之十左右的电才可以重启成功。
他试了三次，都以失败告终。
虽然蒋随一直在逗猫，没有表露出不耐烦的情绪，但气氛有多尴尬段灼还是能感受得到的。
他主动找起话题：“你刚才为什么这么帮我啊？不担心我一去不回吗？”
蒋随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的个子很高，五官也褪去了稚嫩，呈现出阳刚的味道，会让人产生一种无坚不摧的错觉，很容易叫人忽略他只有十六岁，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这个事情。
虽然之前他只和段灼见过一次面，但直觉告诉他，这小孩的家庭条件并不好，他的吃穿用度，都印证了他的猜测。
至于为什么帮他，理由很简单。
就像是见到路边的野猫野狗就忍不住想要喂点吃的，他看到段灼那种无助又悲伤的眼神就想伸以援手，是很纯粹，很原始的冲动，但这样的话，说出来难免伤人。
“就因为金额稍微大了点，所以助人为乐就需要理由了吗？”他问。
段灼被噎得没话讲。
过了会儿，蒋随又忽然说：“不过硬要掰扯的话，可能因为我是个颜狗吧。”
“眼狗？”段灼没听过这个词。
蒋随看着他，笑眯眯地解释：“就是纯看脸，我对长得好看的人没什么抵抗力。”
“啊？”段灼怔然。
“没人夸你长得好看吗？”蒋随的一只手抚摸着猫咪，目光由上而下，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扫过，嘴角噙着笑，“而且上回看到你身材也很有料，我要是那种青春偶像剧导演，一定选你当男主角，第一集 就拍洗澡的戏。”
“？”
段灼的眉心不自觉皱起来，这人发言也太不对劲了。
上一回这样夸他好看的男人，是家KTV的老板，三十岁出头的富二代，有钱有颜会打扮，出现时总是一身正装，英俊挺拔，给许多人留下的印象都是谦和有礼、风趣幽默。
段灼当时的工作是在后厨切果盘，有回不小心打碎一叠价格昂贵的盘子，被经理斥责一通，老板帮他解了围，免了他赔偿。
他万分感激，临到下班前，老板把他叫进包间，连个预警都没有，直接将他扑倒在沙发上。
老板喝多了，满身酒气，一改往日亲和面容，压着他笑：“你长得这么好看，天天在厨房削水果多可惜。”
段灼怔着，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老板又挨到他耳边说：“你乖一点，以后我削给你吃怎么样？”说着就上手解他皮带扣。
段灼反射性将人推开，骂人都语无伦次：“你，你是心理变态吗？你看看清楚，我是男的！”
对方起身，摇摇晃晃朝他跟前走过去，一把将他按回墙上：“男的怎么了，你不知道男的也可以接吻上床吗？信不信……我能让你在床上爽得叫出来。”
段灼木然地瞪着眼，被迫接受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该接受的信息，那感觉就像是被喂了蛆虫，不等消化就先恶心坏了。
最后，因为段灼的一记重拳，俩人在地上扭打起来。尽管没让人占到什么便宜，但这件事还是在段灼心灵上烙下了很重的阴影，他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对男同群体有了强烈的抵触心理，总感觉这帮人精神有问题。
蒋随夸赞他时的神态和语调，都像极了KTV老板给他的性暗示时的样子。
——怪不得第一次见面就盯着他的裆部看半天。
虽然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但知道归知道，段灼仍然觉得蒋随这面相很花心，像一个月换好几轮对象，随时随地随心所欲撩汉的那种。
要不哪个正常男人能面不改色对男的说出这种话？
反正他肯定不行。
“怎么夸你都没反应啊？”蒋随像是被扫了兴致，嘟哝，“我很少这么夸人的。”
要什么反应？正常男人谁会对这种夸赞有反应！
段灼偷瞄了蒋随一眼，心脏怦怦跳，果然老话说的没错，天上就没有掉馅饼的事情，为他花钱的都是图谋不轨的。
这可如何是好？这人该不会以一万八作为要挟，强迫他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吧？
段灼连忙转身，从包里翻出皮夹，里边有他带出来的一点现金和工资，他数了数，加起来一共三千八，卡里的学费是不能动的，只能先用这些钱应付着。
思虑片刻，段灼递过去三千现金和自己的身份证，说：“这些钱先还你，证件也押你这儿。”
“你傻啦？”蒋随说，“证件报名时候要用到的，没证件你怎么上学？”
“哦。”段灼尴尬地揉了揉后颈，刚才的事情对他的刺激有点大，脑袋都蒙了。
蒋随一样也没有接：“警察不是已经立案调查了吗，监控拍到了她的脸，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回来，你就不用还了。”
这反应倒是出乎段灼的意料，不过再一想，说不定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呢？KTV老板没喝酒的时候看起来也挺正常。
段灼顺利开了机，但是系统很不流畅，打开微信的时间，蒋随将装有西瓜的水果盒打开，戳了一块塞进嘴里，然后用另外的叉子戳了块，递给段灼：“吃吗？挺甜的。”
“谢谢。”段灼摆摆手，违心道，“我不怎么喜欢吃西瓜。”
蒋随把那块喂给小咪：“还没开出机来吗？”
段灼说：“开了，但是程序反应比较慢，要等等。”
蒋随直接将自己手机递过去：“你输个号，我加你。”
俩人的手机系统不同，而且蒋随使用的还是24键，段灼一时间没找到切换键，手指在空中停顿，问：“要按哪个？”
明明帮着切换一下就好，蒋随偏偏捏住他食指骨节，移动到数字位置，还嘲笑他：“这儿啊，笨蛋。”
段灼手一抖，脑中白花花一片，从头发丝到脚趾甲，浑身上下每一颗细胞都在抗拒。
他果然又碰上传说中的斯文败类了。
蒋随那理所当然的态度，直白又热烈的眼神，那赤裸裸的语言，仿佛在向他传达一个霸道的信息——我瞧上你了，你该因此感到荣幸。
好友添加成功，段灼感觉自己离不干净只差那一步之遥，虽然他对自己的意志力很有信心，但他担心蒋随脑子不清楚的时候会像KTV老板那样，来个霸王硬上弓。要只是肉搏他应该还能对付，但就怕蒋随到他学校来骚扰。
这事儿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起身，挺直腰杆，郑重其事地清清嗓子：“蒋先生。”
正在吃西瓜的蒋先生脸上写满问号。
“有件事情希望你能明白。”段灼边说边后退，退到离蒋随两米开外的地方才坐下，“我虽然穷，但是我也是有底线和尊严的。”
“啊……”蒋随似乎有点明白他想表达什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明白，也相信你会遵守信用，所以也不用打欠条了。”
“不，你可能还不太明白。”段灼眼眸低垂，羞耻感和恐惧感化成两股气体，在体内横冲直撞，几乎逼得他将牙齿咬碎，“我虽然年纪小，但也懂事了，知道什么是廉耻，知道什么是违背道德伦理——虽然你可能并不这样认为，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有时候你觉得你跨出去的只是一小步，但很可能底下是万丈深渊。”
“我是未成年……法律会站在我这边的。”
“……”蒋随皱起眉，“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暗示无果，段灼选择离这个在违法边缘反复横跳的人远一点，缩在角落反复刷新电脑桌面。
蒋随找话题，段灼不是“嗯”就是“嗐”，肉眼可见的敷衍，俩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呆着，过了没多久，蒋随手机忽然响起来，是家里人催他回家吃饭。
天色不早了，最猛烈的一阵暴雨已经过去，雨势明显减弱，但雨丝仍然密密匝匝地往下坠。
“哎，小朋友。”蒋随看向段灼。
段灼“嗯”了一声：“我姓段，你以后叫我小段就行。”
蒋随直接忽略了这句：“你有伞吗？借我用用。”
段灼反射性摇头。
蒋随环视一圈，指着墙角：“那不是有一把吗？”
段灼回头看了一眼，推脱：“那是林叔的伞。”
“那不就得了，”蒋随起身取伞，“都是自己人怕啥，你把我送到家门口再带回来成吧？顶多五分钟。”
段灼面露难色：“又要去你家啊？”
“二十块走不走？”
“……”段灼可不想再和他近距离接触，各种找理由，“我还有很多件要整理的。”
蒋随乐了，一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看他：“你这是打算趁火打劫啊？要涨价？”
段灼摇摇头，盯着电脑上玩到一半的扫雷界面不吱声，蒋随离他很近，举手投足间，他又闻见一股佛手柑的清香。
他早该意识到，这种浑身香喷喷的男人绝不简单。
得不到什么回应，蒋随弯腰，侧身贴着桌面，段灼被他盯得发憷，脖颈拼命后缩，眉头紧锁。
“好歹给你垫了一万八，买你走两步也不乐意？”蒋随直勾勾盯着他，一口一个委屈，“和你聊天你对我爱答不理，让送一程你又不情不愿，我头回花钱花这么委屈的，你再这么打坐我可就要后悔了。”
段灼指尖一抖，按错一步，雷炸成一片。
作者有话说：
蒋随：矜持个什么劲。

第7章 这就是赤裸裸的照骗
林叔买的是把折叠伞，撑开面积不大，能容下两个小姑娘，换成大老爷们就差了点。
段灼还惦记着维持安全距离，握着伞的手臂绷直，为蒋随遮雨，自己半截身子露在伞外。雨水在他身上肆虐，才走几步路，衣服和裤腿都被淋湿，脚上的鞋面也湿透。
蒋随无意间瞥见，心里过意不去，往段灼身侧靠过去，没想到段灼往边上移了一步。
蒋随觉着奇怪，又试探性靠过去。
夏季，他们穿的都少，在手臂快要触碰的瞬间，段灼又往边上挪了挪，这次蒋随敢断定，他就是有意躲着、防着。
可是为什么呢？蒋随抬臂闻闻，他在健身房运动完洗过澡，身上不可能还有汗味儿。
确认不是自己的问题，他扭脸问段灼：“你是在演一块和我同极的磁铁是吗？”
他意有所指，段灼哪能听不出来，回一句：“你护着点自己就行，我回去就要洗澡，湿了就湿了。”
蒋随偏偏是不服输的性子，小学玩磁铁，他硬是把两块同极推一起，用胶带反复缠紧，要它们同极也相吸。
段灼越是躲闪，他越觉得有趣，要贴上去，一手搭在段灼肩上，嗤嗤笑着：“这样不就淋不到了。”
声声气音钻进耳朵，段灼后背僵直，头皮也发麻，肩上的手指就跟被焊死了似的，怎么扒也扒不掉，恼得很：“你是有病吧？贴这么紧不热吗？”
蒋随又气又笑：“我有病？我就想让你少淋点儿雨你骂我有病？什么叫狗咬吕洞宾我今天可算是开了眼了。”
想着那一万八，段灼再怎么不自在，也只能咬咬后槽牙，强迫自己忍下了，反正也就几百米。
段灼不吱声，脚上步伐加快，以为蒋随会就此消停，谁承想过了会儿，蒋随又问：“你是不是怕和人亲近啊？”
段灼浑身一凛，他不是怕和人亲近，是不想和男的这么亲近，况且他们才第二次见面而已，这人就像狗皮膏药似的黏他，太诡异了。
段灼原本行走在人行道，为保持距离，被逼至机动车道，蒋随又握住伞柄，将他一把拽回去。
“你老躲我干什么？是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吗？”
见段灼一脸苦相，蒋随拍拍他肩膀，一本正经地安慰说：“我表哥是心理医生，之前也遇到过一个小孩有这样的情况，是童年阴影造成的心理问题，看着就跟自闭症一样，怕跟人聊天也怕和人亲密接触，后来吃了些药就好了，要不我也叫我表哥帮你看看？”
“我怎么没听说还有这种病？”段灼面无表情，“我倒是觉得你该去看看了，怎么成天就想着跟人亲近。”
蒋随气急了：“你这是对待恩人的态度吗？”
终于到地方，段灼不伺候了，把伞一夺：“恩人慢走，小的先回去了。”
“不进去喝杯饮料吗？”蒋随以德报怨，笑着说，“恩人给你榨杯鲜橙汁，里边加雪梨和蜂蜜，再放点冰块，降火去燥，最适合夏天喝。”
段灼可不敢踏进去，就像当年拒绝KTV老板一样，果断拒绝蒋随，头也不回地遁走。
半道上手机响，把他吓一跳，还以为是蒋随阴魂不散，回过神才想起来，蒋随没存他手机号。
打电话来的是王志，小禾苗公益基金里的工作人员，假期经常往段灼家送米送油送牛奶，段灼家里的情况他都了解。
几句寒暄问候过后，王志得知段灼考上理想院校，向他道了恭喜：“到大学要学会积极一些，多和老师同学交流，别再一个人闷着了。”
“嗯。”
“报的什么专业？”
“大气科学。”
“哟挺好，以后说不准能去气象局工作，收入稳定，福利好，你总算是没辜负大家对你的期待，小时候的牛奶没白喝……”
挺声音能感觉得出，王志是真情实感地为他高兴，段灼也为自己能顺利挺到今天而感到庆幸。
王志在那头说：“有件事儿得跟你说起一声，因为平台的一对一扶贫项目规定，捐款人资助到学生高中毕业为止，你提前毕业的话，也算是毕业了，今后的路……得要你自己走了。”
“我明白的。”段灼避开地上一个浅水坑，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包裹被盗的事情告诉王志，“我自己可以挣钱了，学费也够，您不用担心我。”
“行，你明白就好。”王志又说，“要是可以的话，你的入学信息我也一起推送给你的捐助人了，这么多年，他在你身上投入也不小，都把你当儿子养了，我想他也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这世上恐怕没有谁比段灼更想在捐助人面前证明自己的了，J先生于他而言就是再生父母，哪有人不想成为父母的骄傲。
“当然可以。”段灼着急道，“能不能顺便留个我的手机号？我一直很想当面感谢他。”
“留手机号啊，这恐怕不太合适的。”
王志这样考虑是有原因的，因为段灼属于服刑人员子女，情况与普通的农村贫困少年儿童有所不同，平台的信息都是对外公开的，包括给捐助人的推送也是。
当时为了保护段灼个人隐私，他们用的还是化名，就这样公开私人联络方式，怕是有些不妥。
王志思考片刻：“要不留个邮箱号吧，你们可以私下联络。”
一线几率也是几率，段灼在电话这头千恩万谢。
这场细雨在南城绵延好几日，周末清晨时分，终于停了，草木焕然一新，空气湿润清凉。
一处小院别墅的书房内，咖啡机咕噜咕噜工作着，咖啡豆的浓香四处飘散。
赵芮之在门口敲了敲：“下来吃早饭了啊。”
“哦，马上。”少年人端坐在电脑前，滚动鼠标，窗帘遮光，唯有屏幕的光亮在他茶色的眼底跳跃。
页面顶端是“小禾苗一对一救助”几个字眼，绿色的，代表了希望，今早他原本是想给公益平台打款的，却意外收到一条推送。
消息发送于三天前的夜晚。
“您好，尊敬的“J先生”，很高兴要与您分享一则喜讯。
首先，很感激您在xx年到xx年间，对“小勺子”提供的共计九万的教育资助，您的善举有效改善其生活条件并提高其素质和能力，“小勺子”今年十六岁，身高已经达到一米九二，体重七十八公斤，热爱运动，身体健硕。
更重要的，是您给予了其心理上的慰藉，使他对生活保持着高度热情。
“小勺子”始终牢记您的付出，数年来勤恳踏实、谦虚上进，在校保持名列前茅的成绩。今年六月，“小勺子”参加高考，并顺利取得其理想院校，南城T大的录取通知书。
接下来，“小勺子”将怀着一颗感恩之心继续前行，存善念，行善事，也祝福您与您的家人，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根据约定，您与“小勺子”的一对一救助扶贫关系将于十日零点自动解绑。
如您继续向平台打款，款项仍将用于教育公益事业，帮扶贫困儿童。
另外，“小勺子”有亲口向您致谢的想法，其邮箱账号为：1620210621@xx.com。如有意愿，可随时联络。此致。
敬礼！”
少年人身体微微前倾，眉心轻皱，又将内容重读一遍，一双茶色的眼睛眯缝起来。
一米九二，身体健硕？这哪是十六岁小女孩会有的身材？
肯定是平台把信息给搞错了——他绑定资助的分明是个服刑人员的女儿，一个漂亮水灵的小可爱。
“小禾苗”的平台有在线客服，他第一次使用这项功能，像许多培训机构的网页一样，点下小圆钮，弹出一个小小的对话框。
【J：你好，我刚看到你们向我推送的信息，年份和捐助金额都没什么问题，但我资助的小勺子是个小女孩，怎么会长成一米九的男生呢？】
【J：我想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环节弄错了，麻烦你们重新核实一下。】
【苗苗：您好先生，小勺子可是男孩子哦^-^。】
“啧。”少年皱眉，猜想这客服是平台新招来的，工作交接上出现一些失误，或者说平台有两个化名成小勺子的。
救助平台上放着孩子们的半身照或全身照，贫困山区的小孩儿，大多面色黝黑，营养不良，面对镜头的眼神也很不自然。
唯有一个小可爱不同，拍摄时，她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拍到的是个侧影，柔暖的夕阳投进教室，照在她面颊上，头发有些长了，在脑后绑了个小揪揪，一缕轻盈的头发垂落在耳边。
小家伙脸蛋小小的，眼睛却大，鼻梁骨挺翘精致，光看侧脸就知道是个标准的美人胚。
【J：[图片]你们管这叫男孩子？】
苗苗也回给他一张截图，截的是小勺子的个人简介信息——
编号：1809。
姓名：小勺子（化名）。
民族：汉。
性别：男
家庭概况：父亲因贩毒等罪被判入狱服刑，母亲于去年过世……
少年瞠目，后背贴紧椅背，一口气险些没倒过来！
当年他确实是被小可爱的长相给蛊惑到，一心想要抢占先机，做她的天使哥哥，谁有兴致管她家里人犯了啥破事儿，就没细看简介。
关键这都扎着小辫呢，任谁看了都不会认为是男孩儿。
“离谱！”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两道剑眉拧得都快打结了。
抱着一线希望，他给平台发信息，询问是不是资料上的性别填写错误，有没有可能再去实地确认一下。
【苗苗：不会的先生，小勺子小时候确实有几分女孩气，但现在已经完全不像啦。我上个月还跟同事去他家探访过，他都练出八块腹肌了，整天活力四射的哈哈。还得谢谢您一直以来的资助~】
现在已经完全不像啦~
都练出八块腹肌了~
胸口仿佛被扎上数十刀，某人一早的精气神被抽了个干干净净，瘫在椅子里。
这八年来，他是真心把小勺子当家里的一份子看待，收到压岁钱一份不舍得花，都攒着，要给她交学费，比赛奖金用来给她添置新衣新裤新棉袄，就盼着他云养的小可爱有天变成大可爱，扑到他怀里撒撒娇。
他瞥了一眼小勺子的简介，“性别男”三个字，刺眼夺目，他使劲捏了捏山根。
照骗！照骗！这就是赤裸裸的照骗！
作者有话说：
段灼：谁让你好色来着。

第8章 赤裸裸的坏东西
临近开学，驿站的玻璃门重新张贴上急招兼职的启示，段灼这几天业务不忙，琢磨着大学城地图和新生攻略。
T大位于大学城的最东边，距离驿站八十多公里，最快最便捷的方式是驾车走高速，车程两小时，不过本着能省就省的原则，他选择地铁转公交，虽然需要转七次，但总价是打车费的一个零头。
担心半道上手机会自动关机，段灼伏在桌面，将几种路线方案记录在册。
驿站的小奶猫这一个月来圆润不少，以一个贵妃醉酒的姿势蜷在鼠标垫上，用尾巴轻扫他手背，眼神妖娆得很。
段灼实属吸猫狂魔，写两字儿就忍不了要摸摸它，再啄两口。
他们大一新生要提前军训，报道日定在十五号，也就是明天，林叔提前同他结算了工资。
段灼看了眼支付宝转账信息，掐指一算：“叔，你多给了一千。”
林叔说：“拿着吧，多的就当是奖金。”他转身就开始念叨：“这么多天了，警察那边也没个消息，也不知道那小偷找着没有。”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段灼就没报太大希望，所以也谈不上多失望。
蒋随那边没有催他还钱，微信界面仍停留在“您已添加了国际级抬杠运动员，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阶段。
段灼领完工资，又去银行把身上的一部分现金存了可流动资金加一块近六千，他给蒋随发消息。
【Free：支付宝给我一下。】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哪位？】
“……”如此可见，这人微信好友之多，如天上繁星，不过也好，起码证明这人那天对他只是临时起意，以后应该不会再来调戏他了。
【Free：我是驿站的小段。】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逗你的，[哈哈.GIF]我怎么可能把你忘了呢。】
【Free：……】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警察联络你了？电脑没找着？】
【Free：还没。】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那你在急什么？我都没着急。】
【Free：总是要还的，早些解决我心里舒坦。】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你真可爱。】
【Free：……】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夸你呢，你老无语干什么，不知道说什么就想点好听的夸夸我。】
“……”
【Free：我语文水平不好。】
【Free：麻烦支付宝发我一下。】
如此一回，那边似乎也少了调侃的兴致，发来收款二维码，段灼转过去四千，在账本上记下一笔。
在驿站的最后一晚，段灼把洗手间和仓库收拾一番，确保和来时一样，之后又给小咪洗澡修指甲，顺带把猫窝也一并清洗干净。
十点多，已经下了班的林叔又提着两大盆麻辣小龙虾和冰啤折返回驿站，说是要为他饯行。
段灼从没喝过酒，尝了一口便觉得难喝，但第一次有人为他饯行，他给足林叔面子，就着麻小，喝完整一瓶。
到后半夜，酒劲上来，段灼困得要死，草草冲了个澡就趴着，猫咪的呼噜声在他耳畔萦绕，一夜的好梦，直睡到第二天日晒三竿。
要不是林叔早起过来开门，他还能再做两个美梦。
“早啊，”林叔把卷帘门推上去，阳光将驿站里外照得亮堂堂，“今天几点的车走？”
“公交随时。”段灼看一眼时间，起身刷牙洗脸。
出乎意料的是，店里的第一位客人竟是蒋随，段灼放慢刷牙的动作，听俩人在外头交谈。
“都买些什么东西啊，这么沉。”
“就开学要用的，衣服裤子护肤品什么的，哦，还买了台电脑，可能是电脑比较沉。”
接着是一阵拆包裹的声音，他听蒋随问：“还有个小朋友呢，辞职了？”
“里头刷牙呢。”林叔笑着说，“他今天开学。”
“这么巧，我也今天开学。”蒋随在外边喊，“你哪个学校的啊？邮电还是理工大？”
他报的都是省里顶级名校，段灼猜想他的学校就在这二者之中。
果然人不可貌相，看着挺花心的一根萝卜，成绩居然比他还好。
段灼刚起床，还有点起床气，懒得搭理外头的人，用脚把洗手间门带上，装没听见，谁承想蒋随不依不饶，堵着洗手间门口追问。
段灼只好漱干净口，甩甩手，报上学校大名。
蒋随挑挑眉：“和我倒是顺路，要搭你一程吗？”
段灼委婉地拒绝，他已经欠下很多个人情，再下去恐怕对蒋随放宽底线，他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蒋随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可能也是赶时间，抱着一堆东西出了门，连带着那个搁在驿站许多天的包裹一并带走了。
能把那玩意儿带去学校的。
真是够野啊。
透过落地窗，段灼瞧见停靠在马路对面的一辆白色路虎，他叫不出车型，但感觉尺寸比他之前见到的路虎都要长，也更高一些。后座的车窗没关，蒋遇趴在车窗边沿，笑眯眯地冲他挥手。
分明只见过一次面，要不是蒋随走过去，段灼都没认出她来。
这小家伙自来熟的能力恐怕是遗传了他哥，段灼心情不错，也朝她挥手告别。
蒋随瞧见了他俩互动，回过头，隔着一条马路喊：“确定不上来吗？真顺路，不收你钱。”
“不收钱”这三字可真叫人心动，但段灼还有些东西没收，摇摇头：“我晚点再去。”
“那好吧。”蒋随关上后备箱。
驾驶位和副驾驶都有人坐，蒋随开门，坐在了原本蒋遇坐着的那个位置。
很显然，是全家出动，送哥哥去上学。
段灼猜想，蒋随一定是生活在一个温馨健康的家庭环境里，他的家人对他给予足够的爱与足够的包容，所以才塑造出他这般天不怕地不怕、外向热情的性格。
假设蒋随的性取向和他一样，又或者说，没有掰弯他的意图，他绝不会排斥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收拾完行李，段灼告别林叔和小咪，踏上转去地铁站的公交，电线、梧桐、商铺在他眼前掠过，再远处，高楼鳞次栉比，云层浮动，像极了一幅印象派画卷。
心情本来挺好，但第一次坐地铁，他碰上点小麻烦，进入等候区时刚巧有地铁经过，他都来不及瞧一眼正反方向的标识就上去了，坐了几站才发现异常。
火烧火燎地退出去重新完票，待到他重新进入地铁站，才发现原来可以不用补票直接换乘。
吃一堑长一智，之后的地铁之行一切顺利，只是公交晃得太慢，又碰上一倒霉司机抛锚，几经碾转，等到他抵达T大站点，已是下午四点。
这都快赶上放学的点了，段灼内心不免焦灼。
好险校门口还有几名挂着胸牌的志愿者和保安指引他方向，段灼到指定地点刷了身份证，核验完资料后，他拿到一叠厚厚的文件，里边包含了校园地图和报到流程。
大气科学属于学校较冷门的专业，有独立的院系，学院设立在学校最北边，与体育系相邻，离图书馆、实验室、食堂都很近。
学校比段灼想象中大太多，就像是好几个风格迥异的小区组成的特色小镇，景色也极好，最大的情人湖位处校园东侧，水天相连，湖水透得见底，几只黑天鹅在湖面上扑楞着翅膀，岸边的人扎堆拍照。
繁花似锦，人声鼎沸，一切都太新鲜了，段灼走了几公里路也丝毫不觉着累。
“去吃海鲜吗，我昨晚上刷抖音还看到一家评价贼好的，离咱学校很近。”
“是自助还是点单的？要太贵我可吃不起，这个月生活费都快用完了。”
“这才几号？”
“甭提了，借了个倒霉蛋儿。”
后边那位的声音耳熟得很，又加上那句“倒霉蛋”，段灼几乎百分百确信自己的直觉。
他回头，果真瞧见蒋随和一男生并肩走在一块儿，那男生比蒋随矮了七八公分，白白净净，戴一副细框眼镜，五官挺秀气，哪怕是穿着花色很艳的港风衬衣，气质也没垮。
他们三个行走在两条道，中间隔着排一米多高，被修剪成球形的灌木丛，蒋随没注意到他。
难怪一早说顺路……
倒霉蛋垂着脑袋看地图，那声音又随风钻进他耳朵。
“一万多啊，你可真有胆，要我就不敢，你就不怕他跑路？”
“天底下没那么多坏人。”
“但好人有可能会因为钱而变成坏人，你就是太天真，萍水相逢之人的话你也相信。”
“万一是千古奇逢的缘分呢。”
这俩人没有行李，走得快，段灼觑着蒋随修长的背影，这人今早去驿站时穿的是衬衣，这会儿又换了件白T，可真够勤快。
“你可拉倒吧，你和他千古奇逢了，那跟我这又算什么，我可他妈的从黑龙江跟你到这儿来的，你要这样我可要把你甩了泡妹妹去。”
“泡啊，有些事就是要尝试一下。等你尝试完就知道全天下还是我对你最好。”
段灼的瞳孔徒然撑大，本能地回过头。
蒋随的右手搭在那男生腰上，一手掐他小脸，俩人眼神暧昧，举止也亲密得过分，像谈恋爱的小情侣。
段灼赶紧将鸭舌帽压低，放慢脚步，装模作样看地图，但心思完全跑偏。
就在前不久，蒋随还明目张胆地调戏他，一会儿夸他好看，一会儿捏他手指，搂他，抱他，要和他亲近，要为他榨果汁，变着法占他便宜。
原来是吃着碗里又瞧着锅里，这不活脱脱一根花心大萝卜吗？
真是造孽。
段灼带着不满的情绪，瞥了蒋随一眼。
渣男，赤裸裸的坏东西。
作者有话说：
蒋随：你给我撤回！
（PS：求海星！）

第9章 你要加入我们吗？
即使是借了那一万八，蒋随在段灼这儿的印象分仍是跌成了负的。
行至综合楼大厅，看见成排的摊位，段灼才勉强把这茬忘了。
长桌上铺着喜庆的红色绒布，佩戴工作证的老师和学生散在各处，奔走忙碌。
他刚进门，就有个将马尾束成球的女孩迎上来，她的个子不高，只有一米六左右，肤色冷白，长相稚嫩，戴一副透明边框的眼镜，要不是她胸前还挂着志愿者胸牌，段灼大概会把她当成初中生。
女孩热情满满地告诉他哪里登记，哪里交费，她的声音与长相一样甜美，段灼不由地多瞧一眼，点头道谢。
女孩仰着脖颈：“不客气！一会儿交完费再来找我，我带你去学生公寓。”
她的唇上抹了层樱桃色的唇釉，看起来湿漉漉，亮晶晶，段灼盯了两秒，目光移动到她身前的工作证。
——林嘉文。
“谢谢林学姐。”段灼弯腰道谢，“麻烦你了。”
“小事情啦！”学姐笑容温和，一蹦一蹦地跑开了。
傍晚时分，排队等候的新生不多，段灼的各项手续很快办完，到达最后一个负责寝室分配的摊位，坐在电脑后的是位很年轻的女老师。
T大在管理方面是很人性化的，在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学生可以自行在网上选择喜欢的寝室，和相熟的同学一起住，学生不选，则由学校按专业随机分配。
段灼对新学校一无所知，也没什么朋友，就没关注过这个功能。
这会儿不忙，老师很有耐心地说：“和你同专业的新生都已经安排完了，现在只有大四的那边有空位，或者你也可以和其他专业的新生一起住。”
同专业虽好，但就怕和高年级学长有代沟，融入不进去，段灼还是选择后者。
拿到房卡，段灼的视线在大厅逡巡一圈，但没看见林学姐，正要离开，忽然有人轻轻戳了戳他后背，他又低头一看。
“好家伙，”林嘉文自我调侃，“我的身高就是你的视觉盲区是吧？转一圈愣是没瞧见我。”
段灼没好意思说把她当成谁的行李箱了，手指压着上下两层眼皮，将眼睛撑大：“等有钱了我去开个眼角，扩大搜索范围。”
林嘉文笑得眉眼一弯，她身后还有几个也是去北区的新生，段灼跟在最后。
黄昏的霞光赤红如落叶，梧桐树上的鸟雀扑腾翅膀，向更高处飞去。路上，一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介绍起自己的专业。
得知段灼专业，林嘉文问：“那你是喜欢研究天气吗？”
“还好吧。”
其实段灼对专业内容了解甚少，当初填志愿也迷茫过，老师力荐的一些大热门、有前景、又或是稳定专业的他都兴趣缺缺，唯独觉得与大自然打交道应该是浪漫的，宁静的，也不需要空出太多精力去社交，于是就被录取了。
“看你的身材，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体育生呢。”林嘉文说。
“是吗，”段灼偶有兴致，嘴角翘了翘，“那你觉得我像练什么运动？”
“嗯……”林嘉文看了看他胳膊上均匀的肌肉线条，“篮球或者排球吧。”
她说的这两样段灼都是一窍不通，他说：“我的老家在海边，我只会游泳。”
“哇！那你可以管得很宽欸。”
周围一阵哄笑，段灼才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
穿过一片林荫道，再转弯，入眼是一排充满小资格调的复古红砖楼，楼层不高，全开放式的阳台紧密相连，没有隔断，有几床被褥晾在栏杆上，男生们趴在边上嘬饮料吃冰棍。
这处是男生公寓，女生进去容易引人侧目，林嘉文走到楼梯口与大家告了别。
领了床单被褥，段灼坐电梯直达四楼，里面的环境比较像是酒店公寓，走廊呈一直线，两侧都有房间，段灼摸索到走廊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中过了遍自我介绍，刷卡，按下门把——
意外的是，寝室里并没有人，只有几个行李箱靠墙角放着，段灼呆了一秒，快蹦出口的自我介绍又咽回去。
寝室为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洗手间，靠近阳台的地方设置了推拉式的落地窗，完全不担心采光，同侧床位的两个人共用一个衣柜和鞋柜。
他的舍友虽不在，但床单被褥却已经铺好了，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平板，就这样大喇喇地摊在桌上，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应该挺好相处。
剩下的空位靠近房门，也靠近电灯开关，这大概就是导致这个床位没有人选的根本原因。
段灼利索地铺床，收拾衣物。
打开柜门，里边只剩下大约三分之一的空间，舍友给他留了张条——不好意思，衣服带的有点多，要放不下就取下来搁我床上，我回来整理。
字迹遒劲潇洒，赏心悦目，段灼一点脾气也没有，将自己的一部分衣物挂起来，余下的卷成毛巾块塞至角落。
他看见许多五颜六色的塑料片，拿起来才发现，塑料里裹着的是一片片锋利的冰刀。
花样滑冰？这是跃进他脑海的第一反应。
不同的竞技项目带给人截然不同的视觉冲击，而这些冲击多多少少也影响了大家对体育运动员的印象。拳击手给人的印象是凶残和野蛮；球类运动员则是身手敏捷；射击类运动员是冷静自制；至于花样滑冰……那肯定是刚柔并存，长相俊美。
太阳落山，走一天路的倦意顷刻间涌上来，他抓了身衣服准备冲个凉。
他前脚刚踏进去，脱掉衣服，后脚舍友就进屋。
其中一个长吁短叹的：“这家菜是不是有点不新鲜，我怎么感觉肚子有点疼，你呢？”
“我没感觉，你就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段灼手上的动作顿住，这声音听着略微耳熟，但隔着道厚门，他不是很确定。
“里边有人欸。”先进门的那位拍拍门，“同学你在上厕所吗？”
透过磨砂玻璃，能隐约瞧见一个脑袋抵在门缝，个子不是很高。
“没……”段灼下意识应了声，又把脱一半的内裤提上去。
“那我先进来方便一下。”
还不等段灼反应过来，房门被人从外边推开。
三人皆是一愣。
段灼还光着身子，猝不及防地迎上男生的目光——是之前在大道上偶遇的那位。
站在他身后的自然就是浪荡蒋公子。
“兄弟身材很辣啊。”男生的目光短暂掠过段灼的胸口，边说边解裤腰带，“我叫程子遥，君子的子，遥远的遥，你可以叫我橙子。”
段灼只想说你其实没必要这么着急自我介绍，好歹换个环境，以及，当着你男人面夸别的男人真的合适吗？你男友该吃醋了。
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他瞥一眼蒋随，对方面色倒是平静，好似浑不在意。
电光石火间，他恍然大悟——这俩人要在他跟前装直男。
蒋随和程子遥一里一外，一前一后地打量他，段灼感觉自己像猴子，被盯得喉间发紧，赶忙回身去捞衣服。
他侧身走出去，蒋随的目光追随着他，自上而下，由正到反看了遍，嘴角弯了弯：“又见面了，看来咱俩很有缘啊小朋友，”
洗手间的门还没关上，段灼生怕被人当成狐狸精，一下弹开老远，离蒋随远远的，压着嗓子：“说多少遍了，叫我小段就行。”
蒋随又没当回事儿：“早上没上车，现在后悔了吧？”
段灼是后悔，后悔极了，但他后悔的是老师问他选哪个的时候，他为什么要选同级生？
一间寝室两个gay，一个还不是什么好鸟，他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他不可抑制地想，蒋随把那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带到学校来了，是不是要和程子遥一起享用呢？何时何地以何种姿势？
万一趁他不在，在洗手台，在他书桌，床上……做那颠鸾倒凤的事情。
他头皮发麻！
“我想点杯饮料，你有什么想喝的吗？我请你。”蒋随靠在桌沿上，边选边问。
“不了。”段灼说完就跑，像开启了月光宝盒的至尊宝，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沿原路飞奔向综合楼。
弯弯绕绕，将近两公里路，他跑得大汗淋漓，衣服湿透，终于抵达摊位。
“老师！”他单手撑住桌沿，呵嗤呵嗤喘着粗气，脸颊的汗水不住往下滚。
老师被他吓一跳，赶紧递上纸巾：“怎么了？”
段灼面红耳热，随手擦了把汗，喘息道：“我可不可以、申请换个房间？”
“为什么啊？”
段灼换了两口气，稍稍缓过点劲，至于为什么，他总不能说，我不想和两个gay一起住，担心被辣到眼睛吧。
他抹着脖子里的汗水，委婉道：“我还是想选同专业的，我可以申请和学长一起住吗？”
老师虽然年轻，但也有几年教学经验，立刻联想到什么，问：“是和新同学相处得不融洽吗？”
段灼摇摇头：“我觉得同专业共同语言多一些。”
老师面色沉了几分：“你当学校是婚姻介绍所啊，还共同语言，你这是选舍友还是讨老婆？更何况你才待了多久，一个小时有没有？你怎么就知道你们没共同语言？要大家都像你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学校还怎么管理？”
段灼没话讲。
这会儿刚好是饭点，边上有人喊吃饭，老师起身拍拍他肩胛，语重心长：“总之你们先处着看，有什么事情多沟通，要学会相互理解，相互谦让，实在不行再找辅导员，好不好？”
这语气简直像做媒。
仅剩的那点希望落了空，段灼苦着脸走出大楼。
夜色挟着凉爽的微风降临，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段灼在便利店买了份便当，带回寝室。
还是他们三个人，蒋随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看体育比赛，这几天刚好是奥运会举办的日子，程子遥紧挨着他，身体歪斜，整个脑袋几乎都要搭在蒋随肩上，你侬我侬，仿佛下一秒就要亲上。
果不其然，男同的气息，就算捂住嘴巴也会从其他地方冒出来，根本藏不住。
段灼只得装不在意，绕过他们，走到自己书桌前。
“上哪儿去了啊？”蒋随问。
段灼答：“综合楼。”
蒋随：“跑着去的啊？”
“嗯。”
“早说啊，”蒋随回头，目光追随着他，“我自行车都买好了，就在楼下停着，可以借你。”
“谢了，不过我觉得偶尔跑跑步也不错。”
段灼冲了个澡，擦干净出来，看见屏幕上的比赛换成了一部日本的恐怖片，程子遥一惊一乍抱住蒋随胳膊，直往他怀里钻。
蒋随遮着他的眼，骂了句：“怂包。”
“恐怖的过去了吗？”程子遥握着手腕问。
段灼扫了一眼屏幕，分明上面什么都没有，可蒋随噙着坏笑说：“还没有呢。”
程子遥瑟瑟发抖。
段灼浑身起鸡皮。
这不是恋爱进行时还能是什么？
正巧这时蒋随回头，他看着段灼，眼神带着些许暧昧：“老盯着我做什么，是想加入我们吗？”
作者有话说：
段灼：救命啊，这里都是男同。

第10章 冤啊！我随哥就是给冤死的！
对于看电影这种活动，段灼的兴致本就不高，更别提当电灯泡，他抱了本看到一半的小说爬上床。
蒋随看见了，挺自觉地戴上耳机，和程子遥一人一个，不过看片中途，程子遥仍时不时发出鬼叫，段灼觉得他的叫声比鬼片惊悚。
临睡前，段灼给手机充电，照惯例检查一下邮箱。王志说，他的信息已经被放上平台了，J先生也读过推送，但很多天过去了，J先生始终没有给他回信。
期待值从一开始的满格，一点点降低，到此刻已经基本没了，但也谈不上失望，因为J先生既然读了消息，就说明是在关心他，要不要联络取决于双方，J先生并没有这个义务去满足他的期待。
为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投入这么多，J先生待他已经够好了。
此前，他对J先生的身份有过许多种猜想，企业家、艺术家、暴发户、甚至有可能是刑满释放的犯人……
如今他又想，或许先生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上班族，有和睦温馨的家庭，幸福美满的生活，行善不想为人知，只是为家人积些福报。
要真是什么都不缺，那最好不过。
床板吱呀震了震，段灼抬头，是隔壁那位不按套路上床，只见蒋随双掌握住床的护栏，屈膝卷腹，在空中打了个滚，两条大长腿最先着床，但很显然是没有估算好空间距离，“咚”一声，脑袋撞天花板上。
段灼喜闻乐见地笑出声：“上个床还不安分。你是小学生吗？要表演才艺？”
蒋随估计是真撞疼了，没有嘴贫，像个俘虏似的，双手抱头，跪在床上，一下一下倒抽气。
“没事儿吧你？”段灼有些着急了，跪爬过去，跨过中间那道护栏，拍了拍他小臂，“快快快，手拿开我看看流没流血。”
蒋随什么话也没说，身体一软，歪倒在他大腿上，双目紧闭。手心倒是没沾血，可段灼使劲晃了两下，蒋随仍像只软皮虾似的蜷着，一点反应也不给，似乎是疼晕过去了。
程子遥在洗澡，第四位舍友还没到，屋里没人了，段灼都快急出心脏病，使劲拍脸掐人中，怀里的人忽然抽了抽，嘴唇紧抿，但嘴角抽搐得厉害。
段灼终于反应过来，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胳膊上，怒道：“你脑子有泡吧！这么捉弄人有意思吗？”
蒋随捂着肚皮，闷笑不止，脑袋从段灼大腿上缓缓滑了下去：“你怎么这么单纯啊。”
话虽是好话，但在段灼听来，有点讽刺人的意思，总觉得对方是在嘲笑他蠢笨好骗。
他再也不想搭理这个人了，翻了一眼，将枕头丢到另一侧，脚丫子冲蒋随。
“哟，有情绪啦？”蒋随脸上笑眯眯的，“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氛围嘛。”
“不好笑。”段灼说。
“对不起，我错了。”蒋随道歉倒是很快，说完拍拍段灼的脚踝，“你快转过来，这样咱怎么聊天？”
段灼很是头疼，这人真是一点都不知道要避嫌，而且程子遥床位旁边那个位置还没有人睡，蒋随为什么不和程子遥睡一边？
“都要睡觉了还聊什么天，再说咱俩有共同语言吗？”他有意说得大声，让洗手间里的人都听见，接着重新翻开小说，意思就是，少烦我。
偏偏蒋随不遂他愿，趴在床上支着腮帮，两眼直勾勾盯着他，慢吞吞念道：“克因茶壶……你也喜欢喝茶吗？”
段灼无语道：“克莱因壶。”
蒋随的眼神很天真：“克莱因壶是什么壶？煮什么的？”
“……它不是壶，是科幻小说。”
“那里边全是字吗？”蒋随又问。
“废话，”段灼头也不抬，“不是字难道装茶吗？”
蒋随对他的嘲讽浑不在意，真诚地夸：“那你好有耐心，全是字的我可读不下去，我只喜欢看带图片的那种。”
“幼稚。”
“随哥，”程子遥在洗手间喊，“我内裤忘拿了，你帮我递一条。”
“屁事儿真多。”蒋随趴在床上没动弹，“你光屁股出来再穿不行吗？我都上床了。”
“我怕晃瞎你的狗眼。”
“你那屁股上是贴着金箔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身体还是行动起来，段灼看着蒋随蹦下床，翻箱倒柜，半截身子探进洗手间，不知是瞧见什么香艳场面，笑个不停。
“遮什么遮，你身上还有哪片我没见过的地方吗？”
程子遥笑声爽朗：“臭流氓。”
段灼被这庞大的信息量砸蒙，望着这俩人打情骂俏的场面，浮想联翩。
男人和男人之间要怎么进行那种活动？互相用手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在KTV被人解裤腰带这事儿，他就已经浑身不适了，更接受不了其他。
累了一天，他几乎倒下就睡，夜里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其中不乏蒋随和程子遥在他面前亲热的名场面，在梦里也叫他窒息。
清早，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吵醒，交流的主要内容是上哪片操场跑步。
段灼睁眼，大脑花了两秒才重启成功，提醒他换了新环境，要适应群居式生活，不能暴躁。
可此时才四点五十分，段灼实在难以理解：“你们怎么起这么早？”
“啊，”蒋随伸长脖子看他，“是不是被我们吵醒了啊，不好意思。”
他的道歉总是这样真诚又及时，段灼没脾气了，问：“你们大清早的干吗呢？”
“去跑步。”
蒋随说这话时已经换上成套的运动服，蓝白相间，干净的脸庞洋溢着浓浓的青春气，他一条长腿搁在鞋柜上，一边系着鞋带一边问：“你要加入我们吗？”
又来。
段灼刚睡醒，迷迷糊糊，嘴巴动得比脑子还快：“我过去当灯泡吗？”
蒋随和程子遥都用古怪的眼神看向他，似乎在问，你在说些什么。
气氛瞬间僵住。
段灼从没经历过这种状况，不知道该和这俩人挑明，方便大家日后相处还是继续装聋作哑，把自己当成透明人。
他个人更倾向于前者。
“懒就懒，还找什么理由。”还是蒋随最先打破沉默。
段灼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直到俩人出门也没再多关心一句。
睡了个回笼觉，段灼起床刷牙。
学生公寓旁边就有个小型的田径场，他推开玻璃窗，看见操场上一前一后那两道身影。
其实操场上运动的不止他们，有在熟悉环境的新生，也有其他在跑步的学生，但蒋随匀称修长的身形，以及那身蓝白色的运动服都过分耀眼，光那奔跑的背影就叫人一眼认出。
段灼立在洗手间窗户旁看了一会儿，程子遥支撑不住，瘫倒在草坪上，蒋随路过时候踹了他一脚，程子遥没有站起来。
段灼以为蒋随也会躺下休息，毕竟他们已经在外边活动了足足两小时，但蒋随并没有，他喝完水，捡起地上的毛巾擦汗，接着跑，一圈又一圈。
他的四肢就像是流水线上的仪器，机械又完美地活动，到后来甚至还有其他学生坐在草坪上看着他跑。
段灼最终没有看完，他去食堂买了份三明治，吃完便和许多新生一样，漫步着熟悉校园。
T大有着浓厚的历史底蕴，光博物馆就够他逛一天，傍晚他在校外的一家自行车店买了辆二手的山地车。虽然学校到处都有租车的地方，但他还是觉得有一辆自己的车更方便。
入学前几日事情不多，就是各种培训和体检，段灼的绝大部分休息时间都待在图书馆，到晚上熄灯前回去。
他喜欢看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想离蒋随他们远一些，他总觉得蒋随和程子遥需要更多私人空间，方便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而事实上，蒋随和程子遥除了锻炼就是玩，大学城附近的密室逃脱都被他们玩了个遍。他们也邀请过段灼一起，但被段灼拒绝了。
蒋随开始还以为段灼是因为缺钱才不想玩，故意说那家店还在试营业，可以免费玩，门票钱他可以偷着买单，但段灼仍然表现得兴趣缺缺，他便没有再邀请。
大家虽然同吃同住，但交流极少，认识一礼拜，段灼才知道这俩人练的原来是短道速滑。
蒋随和程子遥都出生于黑龙江，一个拥有得天独厚的气候优势的地方，冰雪项目的名将几乎都来自这里。
蒋随爷爷热衷于观看体育赛事，蒋随耳濡目染地爱上滑冰，小学两年级接触花样滑冰，被各种环跳折磨得崩溃，从而改练短道速滑。
程子遥和他的经历差不多，俩人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每晚都一起训练，如果不是蒋随因为打架被学校劝退，蒋随现在应该在黑龙江读大学。
聊起蒋随当年打架的事迹，程子遥简直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冤啊！我随哥就是给冤死的！”
当年，蒋随在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一个男生在问另外一个男生，如何带女朋友开房。
从俩人的交谈中得知，那女孩拒绝过男生好几次，被问到的男生就提议他去买酒和药，灌醉她再实施性行为，等人醒了就装糊涂。
这俩人发表了诸多侮辱那女孩子的言论，蒋随上前劝了两句，被骂“关你吊事”，甚至还动手动脚。蒋随的脾气上来，二话不说直接开干，最后那俩人去医院验了伤，带着单子回校报复。
“那俩渣滓坏的要死，一口咬定是随哥挑事，先动的手。”程子遥说。
如果这个故事的主角不是蒋随，段灼会觉得离谱，这世上哪有这么讲义气的，自己都要被劝退学了还不把女孩名字供出来，把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但他见识过蒋随见义勇为，甩给阿姨一万八的模样，知道这样的事情，蒋随真做得出来。
“那女孩后来知道真相了吗？”段灼问。
蒋随躺在床上玩手机，听到这句才淡定开口：“我没明说，但她肯定心知肚明，临走那天她跟我说了对不起。”
当英雄意味着承担和牺牲，古往今来，英雄大多都没有太好的下场。
段灼虽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但也能理解女孩当时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一个懵懵懂懂的初中生，对恋爱抱有幻想，没有建立起正确的是非观，或许还会觉得站在男友那一边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况且在那样一个困境之中，她恐怕很难有勇气面对那些信任她的长辈说出真相，她的选择本身也是一种逃避。
退学后，蒋随就被爸妈带到南城，“栓”在身边。
蒋随的文化课成绩烂如狗屎，所幸体育成绩抢眼，高中拿到过国家级运动健将称号，没有参加高考，直接被学校特招进来。
段灼听完，终于理解为什么蒋随不爱看带字的书。
他都能想象蒋随坐在班里上课时的模样——坐在最后一排，不是趴着睡觉就是干扰同桌，最大爱好应该是在课本上画小人。
程子遥听了他一通分析，大笑着辩驳：“错！随哥上课最爱转书，不管多厚的书本，他都能转个对穿！”
正巧蒋随洗完澡出来，一巴掌扇在他脑门上：“要你多嘴！”
段灼留意到蒋随的耳朵尖有些泛红，不知是被热水烫的还是被揭了老底在害臊。
直到寝室熄灯，程子遥还在嘴碎，揭露蒋随在校时期的种种恶习，段灼缩在被窝里笑，这一晚，他和他们聊到十二点才睡下。
英语分级测试结束的第二天就是军训，规定新生七点半在操场集合，段灼六点钟起来，洗漱换衣。
蒋随起得更早，从外边带回来烧麦、肉饺和豆浆，招呼大家一起吃。
程子遥大马金刀坐下，嘴里吃着还指指点点，说为什么不是猪肉香菇，为什么没放辣油，豆浆里的糖放少了。
蒋随忍了两个饺子的时间，咽下去就回怼，用带着浓重地域色彩的语言一通狂喷。
东北人好像天生就拥有这项传奇技能，骂人时像架起了一把步枪，疯狂扫射。从蒋随口中蹦出来的新鲜词汇并不带脏字，但嘲讽值拉满，他的口音又让它们听起来有些幽默。
段灼边听边乐，像免费听了一场相声。
他们的争执维持了五分钟，坐下来又跟没事儿人一样，程子遥问蒋随，这顿早饭一共花了多少钱。
蒋随反问：“问个毛，知道了你给吗？”
吃饭不用给钱，这是程子遥享有的特权，他甚至可以一边数落蒋随买的早点，一边吃得心安理得。
不过段灼不认为自己也享有这项特权，给蒋随发了个红包。
这是段灼第一次同他们一起吃早点，拳头大的糯米烧麦，蒋随两口一个，一共吃了八个，而后又把大家吃不完的肉饺吃光，食量如饕鬄。
段灼看得一愣一愣，莫名感觉噎得慌。
更可怕的是，程子遥说：“今天是还没运动，他运动完了能吃下更多。”
嘬完最后一口豆浆，蒋随擦擦手，从衣柜翻了罐防晒乳，摇了摇，问段灼：“你要抹吗？”
而在段灼的认知里，只有女孩子才会在脸上抹这些东西，男生晒黑就晒黑，无所谓，于是拒绝了。
蒋随提醒道：“今天温度很高，中午估计三十来度，我们要在室外站一天。”
段灼仍是拒绝。
依照他对蒋随的了解，但凡被拒绝过一次，蒋随就不会再坚持，但这次情况有变。
蒋随一边往脸上抹防晒一边告诉段灼他之前被晒伤的痛苦经历，还像导购员一样讲解防晒乳的质地与功效，强烈建议段灼也抹上一点。
“我说认真的，站一天你会被晒伤的。”
蒋随往手里挤了一大坨乳液——有种要往人身上抹的气势。
段灼从嘴上抗拒延伸到全身抗拒，猜想蒋随可能是要同他搞暧昧，洁身自好地起身：“我先走了，还要先到班级集合。”
“等会儿。”蒋随将那坨东西往后颈一拍，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指挥他，“你帮我后边抹一抹匀，露在外边的位置都要涂到。”

第11章 那可甭怪我不客气了
程子遥在走廊尽头扔垃圾，听见蒋随“嗷”的一嗓子，尾音打颤，像极了小狗被踩尾巴。
“你轻点啊！想掐死我？”
程子遥进门，险些和出门的段灼撞上，而后又瞧见蒋随缩着脖子，右手捂住后颈肉，五官拧在一块儿，表情极为痛苦。
“怎么了？”程子遥问。
蒋随反复搓揉被段灼捏过的地方：“我让他帮我擦个防晒，他简直要把我肉掐下来。”
程子遥瞅了一眼，发出喜闻乐见的声音：“哇，都红了耶，像被人种了草莓，看不出来他手劲这么大。”
“滚蛋。”蒋随到洗手间照镜子，确实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红印，段灼是用手指捏紧他的皮肤，狠狠拔了两下。还别说，留下来的印记真挺像被人嘬的。
蒋随想找段灼报仇，飞奔下楼，人却已经不见了。
七点半，新生以班级为单位，准时在操场集合，领导在主席台发表演讲，蒋随的视线不安分地四处扫描。
身旁有位男同学盯了他许久，问：“你在找女朋友吗？要不要帮你一起找？”
蒋随的脑袋这才定住不动了。
几位领导轮流发表完演讲，各个班级分散开来，在教官的指挥下站队列。
带蒋随他们班级的教官姓严，一米八五左右的个头，皮肤晒成了麦色，两道剑眉斜飞，乍一看面相有点凶。
都说相由心生，在相处几分钟后，大家都预感这位教官不好招惹。
站军姿，有同学的手指没有贴紧裤缝，教官从兜里掏出纸牌，在他指缝和裤缝出分别卡上数十张，掉一张就是五十个俯卧撑。
报数报错的，或是不够响亮的，就得单独出列，从一到十，扯着嗓子报数，报到教官满意为止。
能看出来，严教官很有带班经验，锻炼人的小花招一样接一样。
偷笑的，摇晃的，眉来眼去的，都会被揪出来。
“你这四肢是新安装的吗？还能不能并拢了？”
“挺胸收腹，收腹，收腹能明白吗？”
“小小年纪肚子怎么吃这么大？”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吗？你肚子也不小！”
教官在队伍间隙里穿过，看一眼蒋随，没说什么，又走开了。
气温很高，刚开始还有领导坐在看台上拿望远镜围观，没多久就跑没影了，但教官们的态度并没有因此而松懈。
烈日炎炎，报数声在操场上回荡，一次比一次整齐，嘹亮。
大约过去一个小时，终于有班级开始休息了，树荫下堆放着一箱箱矿泉水，大家一哄而上，教官吼了一嗓子：“谁让你们动水了？”
整个班的人忽然急刹，凌乱地站在跑道上，走过去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给我回去站好！”
一帮人又悻悻转身。
蒋随就那么瞥了一眼，瞬间认出段灼的侧影，他的个子实在太高了，走路姿态挺拔，充满英气，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冲上去抢水的，慢吞吞走在最后，腰带被他解下来，拿在手上甩来甩去，远看就像在赶一群鸭子。
蒋随被自己的脑洞逗笑，一抬眼，对上严教官凌厉的目光，立刻敛起笑意。
教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笑意森冷：“你在笑什么？”
蒋随摇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你笑得跟中彩票一样，看人女同学长得漂亮是吧？”
“真不是……”
于是蒋随就被罚站十分钟。
其实罚站这样的惩罚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当操场上所有同学都坐下来休息时，他还站着，就显得突兀。
周围许多新生都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不包括段灼。
蒋随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草坪上喝水，衣袖高高挽起，帽子没戴，露着光洁饱满的前额，侧脸线条很漂亮。
理科专业普遍都是男生多一些，段灼的班级也是，树荫处都让给了女同学。段灼班上的教官很年轻，也显然要比大部分教官好说话，甚至还和同学玩起小游戏。
蒋随离得远，听不见他们在聊什么，但知道他们在玩数字抱团的游戏。
段灼似乎对这类游戏不感兴趣，几乎站着不动，但他身上又仿佛有块磁铁，每轮都有人贴上去抱住他。
某个瞬间，段灼好像看见了他，视线短暂相触，很快段灼又将视线移开了。
最后一轮，站着的只剩下三个人，两男一女，教官发出指令，女同学毫不犹豫地拥住段灼，而段灼显然没反应过来，双手半举着，一副投降的姿势。
坐着的那帮同学一下沸腾起来，像极了在求婚现场围观起哄的吃瓜群众。
“他真有女生缘。”程子遥的声音幽幽飘过来。
蒋随不用问也知道他说的是段灼，大家都在看他们班玩游戏。
程子遥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蒋随：“口渴吗？”
蒋随这才发现，原来十分钟早过了。
军训五点多结束，晚上没布置什么任务，大家吃过饭，各自回寝。
食堂离图书馆不远，段灼顺道去借了两本书，最后一个回房。
程子遥在洗澡，蒋随则坐在电脑前玩枪械类游戏，他操作自如，精神饱满，好像根本没参与过军训，不过想想也是，他每天都能坚持出去跑圈，这点运动量于他而言肯定不算什么。
蒋随暂停了手头的游戏，扭脸问：“怎么这么晚回来？”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段灼想起小时候回家晚了，被老妈质问的场面。
他老老实实说：“去借了书。”
“只是借书吗？”
“不然呢。”段灼把原本想要放到床头的书放在书桌上，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多此一举地证明自己。
蒋随继续打游戏，不过角色很快就死了，他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说：“我今天看到你和班上同学玩游戏了。”
“哦，我也看到你了。”段灼说，“你被教官罚站了。”
“……”蒋随退出游戏，笑眯眯的，“被女生抱着很开心吧？”
段灼没读懂他这个表情，像打趣，又像嘲讽，好像他被女生抱住是违反天规了。
事实上除了最后一轮，段灼都不记得自己被谁抱过，有男有女，一哄而上，且从他的视角往下看——都是黑黢黢的头顶罢了。
他唯一会在意到就是有人的头发柔顺蓬松，有的看起来有三天没洗了，最后那位染了发，有几缕灰蓝色的夹杂其中。
洗手间水声停了，程子遥裹了块浴巾出来，捅捅耳朵根说：“你终于回来了啊，随哥还以为你和女同学看对眼，一起相约图书馆了。”
段灼可算明白蒋随为什么一回来就很反常地关心他那么多。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蒋随嘴角弯弯的，也不知道一直在界面上刷新个什么鬼。
程子遥搭着段灼肩膀说：“早知道我就和他赌个大的了！”
“咝……”肩膀猛地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段灼偏了偏身子，躲开了。
“咋了？”程子遥看向他脖颈，“呀，你脖子怎么红成这样，过敏吗？”
“应该不是。”皮肤上的这种灼烧感段灼很陌生，但他想起蒋随清早抹防晒时说的那番话，“可能是晒伤了。”
蒋随看了他一眼，那幸灾乐祸的眼神仿佛在说：该！
段灼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他上次参加军训碰巧连着都是阴雨天，不像今天这样，跟条咸鱼似的，在太阳底下翻面晒。
透过洗手间的镜子，他看见自己整段泛红的脖颈，像喝多了，又像过敏，手指轻轻一碰，刺疼得厉害，衣物柔软的面料也成了粗粝的砂纸。
洗澡不敢用力搓，他草草冲洗一番便换上睡衣。
出门，程子遥已经在打呼了。段灼看见书桌上放着支软膏，上面有行英文直译过来大概是晒后修复。
“谁买的？”段灼小声问。
“你说呢？”蒋随挑了挑眉，他很有表现力的五官就好像在说，快点来夸我。
段灼软绵绵地道了声谢，他虽然不太能接受蒋随对待感情的态度，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蒋随性格是真不错，大方，坦率，细心，以及早上被掐的事情，似乎也全然忘记。
“要帮你涂吗？”蒋随问。
段灼戒备道：“我自己可以的。”
蒋随买的软膏还是有一定功效的——隔天段灼穿衣服时这么想着。
灼烧感消失了，只是被晒伤的地方颜色变暗了一些，有种要脱皮的趋势。
蒋随问：“今天还擦不擦防晒啊？”
这次段灼没有拒绝。
“早这么听话不就没事儿了吗，哥可是比你多活了整整两年。”
万事开头难，适应了几天军训生活后，操场上的怨声明显减弱了，休息时，和教官打成一片的班级越来越多。
到了第二周，段灼班上的同学都敢怂恿教官表演节目。
带他们班的那位教官姓林，先前没有介绍过年龄，后来有同学从别的教官那旁敲侧击打听到，他初中毕业就入伍了，今天才二十岁出头。
得知他和新生差不了几岁，大家胆子也越来越大，有个男同学直接喊：“教官会跳街舞吗？”
林教官很腼腆地说不会，又有人怂恿他唱歌，一直倚在篮球架上休息的严教官走了过来，为他解了围。
“瞎起什么哄，让你们休息就休息，哪那么多屁话。”
天热，学校为教官们准备了西瓜，俩人分一个，严教官只吃了一小块，剩下都给了林教官。
都是七八斤重的大西瓜，一个人哪里吃得完，林教官切开，要分给班上同学。
蒋随他们班不乐意了，纷纷举手抗议：“教官也太偏心了!”
“就是！我们也好想吃西瓜！”
那边也喊：“给了我们就是我们的了！”
眼看着就要因为一个西瓜争锋相对，严教官只好说：“那公平起见，我们来玩个小游戏。”
游戏规则很简单，两个班级的人相对而坐，每两个人中间放一块西瓜，听从教官指令做动作，谁手速更快就是谁的。
大家都没意见。
段灼和蒋随恰巧都是班上最高的，被安排在一组抢瓜。
俩人席地而坐，林教官切下一块，放在正中央，蒋随抬眼，看见段灼凸起的喉结滚了滚。
也许是太渴了，段灼的注意力全都在那块瓜上，蒋随打了个响指，他才回神。
蒋随看过段灼玩游戏的蠢样，胜券在握：“叫声好听的就让你了。”
段灼一脸不屑。
分完瓜，教官吹哨：“听我口令——”
“摸耳朵。”
“摸鼻子。”
“摸心脏。”
“抢西瓜！”
蒋随和段灼几乎同时伸手，蒋随的指尖已经触到了瓜皮，还没来得及握紧，眼睁睁看着从对面伸过来的大手将西瓜抽走了。
蒋随傻眼，这反应力，这速度，和前几天玩抱团游戏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段灼咬下一大口，舔着湿漉漉的嘴唇炫耀：“这个瓜也太甜了吧。”
蒋随呆愣愣地望着，这是段灼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如此开怀，咧着一口小白牙，嘴角还有深深的酒窝。
蒋随本来还不是很渴，但看见他吃，就馋得不行，厚着脸皮讨：“有多甜啊，给我尝一口。”
段灼摇摇头，有胜利的滋味加持，手上的西瓜越吃越甜，他嘴角的笑意渐深，连带着眼睛都弯弯的：“我凭本事抢到的，你只配喝矿泉水。”
“小气鬼，亏我还对你这么好。”蒋随当场例举出桩桩件件，“给你还债，请你吃早饭，还给你买晒伤膏。”
段灼说：“早饭钱我付了的。”
蒋随可不管那么多，扑上去抢瓜，段灼吓一跳，慌乱间后退，嚷嚷：“我都咬过了！”
“没事儿，我不嫌你。”蒋随已经握住西瓜的一角，低头就要咬。
段灼紧张坏了，头皮都发麻，死命抵住蒋随的脑袋往外推。
两个人吃一块瓜，这不是间接接吻了吗？程子遥可就在边上盯着，这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都是好兄弟，你可别小气，回去我给你买一整个。”
“我不要。”
“那可甭怪我不客气了。”蒋随耍起无赖，伸手挠他痒痒。
这一招立竿见影，段灼躺倒在地，笑声都打颤了右手还不忘护着西瓜，蒋随吃不上瓜，一屁股坐在段灼胯骨上，双管齐下找他敏感的位置。
结果发现段灼哪哪都怕痒，碰一下就笑得踢腿打滚，拼命挣扎，脖颈，太阳穴都暴出青筋。
段灼力气太大，蒋随渐渐制不住他，只好利用身体的重量压着他，去咬他手上的瓜，段灼带着他一起翻了个身，蒋随被甩在地上，又扑上去。
眼看着离西瓜越来越近，还有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头顶响起教官低沉的嗓音：“干什么呢你俩？”
俩人齐齐定住。
还是蒋随先反应过来，双手从段灼身下抽出来，拂去掌心的灰尘，面不改色说：“没干什么，我就是想尝尝看西瓜甜不甜。”
周围，憋得嘴角都僵硬了的同学终于忍不住爆笑。
“我早就说过，战友之间要有团结协作和同甘共苦的精神，你看看别人，哪个像你们这样，为了一块西瓜在地上打滚的？”
顺着教官手指的方向，他们看见的都是把一块西瓜掰成两瓣的同学。
大家都拿看小丑的眼神看着他们，段灼面色一僵，无法言说的难堪致使他心脏乱跳，猛地将人推开。
失去重心的蒋随又摔倒在地，捂着胸口揉了揉。
“喜欢在地上打滚是吧。”教官叉腰指着他们，“你俩抱着给我继续滚，绕操场滚一圈再回来！”

第12章 你今天怎么没和橙子一起吃晚饭
段灼的脑袋白花花一片，他想要为自己解释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他从小都是老师眼里的乖学生，守规矩，有成绩，从不惹事生非，所有点到他名字的时刻，都是欣赏与赞扬。
而此时，教官两道横眉紧皱，眼里仿佛要迸出火星，周围同学，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笑话他们。
放出指令的人是严教官，他将唯一的希望放在林教官身上，可林教官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好像默许了这个惩罚。
“听不懂我说话是吧？”严教官再一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重，“要是嫌一圈太少就滚两圈。”
蒋随拽了拽段灼衣服：“还愣着干啥，赶紧滚啊。”说着就夺走段灼手里的西瓜，在放下前——像饿狼似的，啃了一大口。
“哇，确实好甜。”他说。
又是一阵哄笑，这回就连教官也没憋住，嘴角很明显歪了歪，极力地抿住了。
这惩罚是跑不掉了，段灼生无可恋地摘下帽子，趴倒在地，先滚了半圈。
严教官背着手走上来，抬脚截住他：“你俩刚才怎么滚的现在就怎么滚，谁让你单独滚了？”
“……”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席卷而来，段灼咬紧后槽牙，望向那位始作俑者，蒋随则很听话地扑上去压着他，一手圈住他的后背，另外一只手掌护着他的后脑勺。
段灼并没有使劲，身体却被一股力量带动着翻了个面，压在蒋随身上，肋骨被蒋随的腰带硌得慌，紧接着又落回地面。
四周的笑声像夏季的雷雨，经久不息，段灼的视线都不知该往哪儿投，索性闭上。
在烈日下暴晒了大半天的跑道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橡胶味，与之相对的是蒋随身上的男士香水味。嗅觉记忆很牢固，他还记得在驿站第一次碰见蒋随，闻到的也是这股淡香。
好像是从蒋随脖子里飘散出来的。
地面都快被阳光晒化了，段灼的衣袖挽着，裸露的皮肤反复摩擦粗粝的跑道，磨得生疼，他在蒋随翻身压着他的时候，停住，扯了扯衣袖。
“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呢。”耳畔传来蒋随的阵阵气音，还有股西瓜的甜味。
段灼轻叹一声，又滚了半圈：“没有人会是第二次。”
阳光下，蒋随汗涔涔的脸颊近在咫尺。他才发现蒋随的皮肤很好，连鼻头都是干净的，一看就是新陈代谢极快的那种类型。
“部队，是个讲究团结协作的地方……”严教官的声音越来越远，但笑声没有。
操场上的队伍太多了，他们滚到哪儿，都会迎来一批新的视线，他还听见有教官用开玩笑的口吻问：“羡慕吗？要不要也来一圈？”
段灼无法应付这种场面，像鸵鸟一样将脑袋埋得更低，感觉这辈子的脸就在今天丢尽了。而反观蒋随，每一次翻身都很卖力，他甚至还能抽出闲工夫，嬉皮笑脸地为别的班同学解答：“我们因为抢西瓜被教官罚了！”
“你快闭嘴吧。”段灼长叹一口气，他真是宁可抱着一头猪都不想抱着蒋随，“被惩罚很值得你骄傲吗？”
“他们都问了，我可不得解释解释吗？”
“你倒是有礼貌。”
蒋随在他腰间抓了一把。
“别闹！”段灼有些恼火，要不是因为蒋随挠他，他们至于这么羞耻的滚圈吗？都被罚了还不引以为戒，学渣的脸皮之厚，超乎他的想象。
“你少碰我。”
蒋随理直气壮：“不碰你怎么滚啊？”
段灼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滚完那一圈的，甚至都不记得怎么度过的一下午，只有同学们的笑声和教官的训斥在他脑海反反复复回响。
他估计自己到耄耋之年都无法遗忘掉这次军训，忘不掉阳光有多炙热，忘不掉同学笑声有多放肆，也忘不掉塑胶跑道的气味以及蒋随压在他心口的重量。
队伍解散后，大家都去食堂吃饭，他没有胃口，去超市买了瓶冰水和一袋切片面包，打算留到肚子饿的时候吃。
排队结账，远远地看见蒋随，不过蒋随是从另一道门进来的，并没有看到他，径直走到冷柜前，连续拿了七八盒塑封盒包装的主食。
咖喱饭，鱼丸车仔面，炸酱面，烧肉盖饭，菠萝鸡……段灼看到他一一放在收银台：“麻烦帮我加热一下。”
“好的，稍等。”
真是一头猪。段灼在心里说。
“这边有创可贴吗？”
“有的，”店员指给他看，“就在这边的架子上，看到了吗？”
“看到了，谢谢。”蒋随这才留意到站在边上的段灼，再看到他手里的食物，“你晚上就吃这些吗？”
“嗯。”段灼反问，“你哪里受伤了吗？”
蒋随指指自己的右脚。
学校发的军训鞋材质偏硬，穿着很不舒服，他的脚前两天就已经磨破皮，还长了个指甲盖大的水泡，今天练习踢腿正步走时，被后边的人踩了一脚，水泡破了。
段灼一听，想起下午踢正步，忽然有支队伍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引得一阵惊呼，原来是蒋随他们班。
“严重吗？”
“小事情。”
除了主食以外，蒋随又拿了许多酸奶和充饥的零食，他食量大，买东西习惯性以整箱或是整盒去囤，满满三大袋。
结完账，意外地发现段灼还站在门口，他受宠若惊，印象中，段灼总是独来独往，给他留下的都是潇洒背影。
“你是在等我吗？”
“嗯，需要我帮你拿点吗？”段灼问。
蒋随连声道谢，挑了袋较轻递过去，不过段灼没接，挑来挑去，拿了袋最沉的。
蒋随很是感激，正想说回去分点给你好吃的，段灼忽然开口：“五块。”
“嗯？”蒋随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段灼抬起手中的袋子：“提回去，五块。”
蒋随被他逗笑：“想钱想疯了吧你，哥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净琢磨着挣我钱？”
段灼无视他的抗议，大步往前走：“从欠款里边扣吧。”
蒋随忍着后脚跟传来的疼痛，一蹦一蹦地追上去：“谁答应你了？把袋子还给我。”
晚风舒爽，吹得人神清气爽，段灼嘴角弯了弯，把购物袋甩到肩头：“不要~”
知道蒋随腿脚不利索，段灼小跑一段就放慢速度，待人快要追上来的时候又加快步伐，就这样一路你追我赶，回到寝室。
蒋随累得快要瘫痪，第一时间放下东西，脱了鞋袜往边上一丢，段灼远远地“啧”了一声，蒋随刚陷进椅子里的屁股又跟着火似的弹起来，捡起袜子，扔进洗手间的收纳篮。
而后幽幽地晃到段灼跟前说：“我放好了，明天一早再洗。”
“我看见了。”段灼转回身继续看书。
蒋随给小腿按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摸索出一个小药箱，运动员受伤是家常便饭，里边有许多处理外伤的药品。
脚上伤口有些化脓，不过还好，不是很严重，他翻了瓶医用双氧水出来，确认生产日期，然后将垃圾桶拖到脚边，直接用倒的，消毒水刺激伤口，疼得他一个激灵，“嗷”了一嗓子。
段灼反射性望过去，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蒋随的双脚，脚掌宽大，在脚踝上方有一圈手指粗的，犹如勒痕状的印记，那高度，毫无疑问，是被冰鞋磨破皮，再恢复，再破皮，循环往复而留下来的伤痕。
他的内踝和外踝骨已经变形，比正常人肿了至少一倍。大脚趾与小脚趾的侧面，需要经常与冰鞋摩擦的位置，都鼓起了厚厚的老茧。
坦白讲，如果只是这一双腿摆在他面前，他根本无法将它们与蒋随联系到一起。帅气的面容，矫健的身形，畸形的双腿，这三样组合起来充满违和感。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蒋随不常穿拖鞋，大夏天的，又为什么总是穿中筒球袜，原来并不是因为喜欢。
蒋随上药的方式野蛮，滴得满地都是，段灼这种强迫症根本受不了，走过去：“我来吧。”
“啊？”
蒋随手上动作一顿，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直到段灼取走他手中的药水，问他：“有棉球吗？”
“有、有的……”蒋随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段灼这是要给他擦药？
他和段灼中间一定有个人磕坏脑子了。
段灼从药箱的最底层翻出棉球：“脚再抬起来一点。”
蒋随试探性地把脚搭在他腿上，段灼又露出标志性的嫌弃的表情，敲敲书桌边沿：“搁这。”
蒋随不乐意了，耍起心眼：“我脚受过伤，抬不了那么高。”
段灼狐疑道：“你不是练滑冰的吗，怎么柔韧性那么差。”
蒋随嘟哝：“我练速滑又不是花滑。”
“速滑也是需要身体柔韧性支撑的吧。”段灼嘴上虽然还在纠结，但双手已经行动起来，他后背微弓，歪着脑袋，动作小心翼翼。
从蒋随的角度望过去，是段灼高挺的鼻梁，他的睫毛又密又长，很久都不眨，呼吸也放得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完事儿，段灼帮蒋随贴上创可贴，起身道：“跟刚才的运输费一起，算你二十块，从欠款里扣。”
蒋随又乐了：“有你这么强制性收费的吗？”说着，抬脚蹬在段灼屁股上，倒是意外的紧实。
段灼收拾完药箱，又顺便把地拖了，到洗手池边挤了点洗手液：“你今天怎么没和橙子一起吃晚饭？”
“他想去吃臊子面，我这两天有点上火，吃不了辣的。”蒋随也跟进去洗手，“你要和我一起吃吗？我买了很多东西。”
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蒋随有种很强烈的，会被拒绝的预感，因为段灼的个性太冷淡了，好像无论提出什么邀请，他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于是立刻又补一句：“你吃过菠萝鸡吗？”
段灼摇摇头：“这组合听起来有点奇怪。”
“是广东菜，”蒋随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走出去翻出那盒鸡肉饭放到桌上，“你来尝尝看，酸甜口的，你们南方人应该会喜欢。”
虽然是南方人，但段灼平时很少吃酸甜口的东西，他口味偏重，喜欢加很多辣椒的食物，而且菠萝这种东西，怎么都不像是和可以和鸡肉组合在一起的食物。就像可乐配米饭。可乐难吃，米饭也变得难吃。
不过看到蒋随为他搬椅子，清洗筷子，满心期待的小表情，拒绝的话实在无法说出口。
段灼尝了块鸡腿肉，眉梢一挑：“居然有鸡味欸。”
蒋随笑起来：“废话，鸡肉你还想吃出牛肉味吗？”
“不是，我还以为它很甜。”
段灼又夹起一块，蒋随迫不及待：“让我也尝尝。”
“你不是吃过吗？”段灼含糊不清地说着，正要吐骨头，手上的劲一松，筷子被抽走。
一句“你重新去拿一双”还没来得及出口，蒋随已经夹起一块鸡肉往嘴里塞了。

第13章 前方核能
“吃啊，你怎么不吃了？”蒋随看着呆头呆脑，迟迟不肯动筷的段灼，“不喜欢这个味道吗？要不给你换咖喱饭，这家咖喱饭的鸡排还是挺不错的，肉很嫩。”
说着又将剩下的食物盖子都掀开，在段灼面前摆成“一”字：“你想吃哪个吃哪个，甭跟我客气。”
段灼被问得都有些拘谨了，在他过去十多年的学习生涯中，没遇到过像蒋随这样恨不得把食物塞到他嘴里的同学。
他在希望学校碰到的，大多都是穷途末路的，连温饱都无法解决的同学，大家因为生活里的种种难处聚在一起，因为争抢食物和牛奶争吵起来是常有的事情。
蒋随的种种举动总令他恍惚，原来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参差。
空调的风正对着他们，微微凉，房间温度恰到好处。原本胃口不佳的段灼吃光了一份咖喱饭和半分菠萝鸡，另外在蒋随的大力推荐下，还尝了几口烧肉和鱼丸。
“好饱。”段灼第一次瘫坐在椅子里，抚摸自己的肚皮，他没有吃白食的习惯，询问咖喱饭多少钱。
蒋随嘴里正嚼着块脆骨，因为这个问题，他的表情短暂凝固了一下：“用得着分那么清楚吗？你以为我是你啊，老想挣钱。”说完，可能又觉得不太妥当，立刻补一句：“我让你吃的，不收你钱。”
段灼有些不好意思，他过去的经历总在教育他，人间少有突如其来的善意，更多的还是蓄谋已久的行动，所以与人保持距离已经形成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条件反射。
而蒋随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他再推辞似乎有些不像话，他不善于化解这种尴尬，小声道了声谢，而后以去图书馆借书为理由独自下楼。
连着一周都是大晴天，夜晚的空气闷热又潮湿，皮肤浮起了令人不适的黏腻感，连呼吸都需要更用力一些。
他想去给蒋随买杯饮料的，但走了一路都没找到蒋随常喝的那家会在红茶里加冰淇淋的店铺，只有主打柠檬水和甜筒的饮料店门口排满长队。
绕了近半小时，最终他退而求其次地拐进超市，找到卖茶包的货架，询问店员：“喝哪种茶可以去火？”
店员立刻推荐说：“决明子和菊花茶都行，不过我个人觉得这个金丝皇菊效果更好一些。”
被风干的金丝菊装在半透明的小袋子里，一包只有一朵，店员说不严重的话泡一朵就可以解决，不过段灼还是多买了好几包。
他不确定蒋随会不会喝这种养生的东西，又转去冷气柜前挑水果。
大部分拼盘都是新鲜现切的，白色的标签纸上标着价格，最下边一层是早上或是昨晚切的，新的标签纸将旧的盖住，一律都是五元一盒，因为价格低廉，看起来又和新鲜的没什么差别，已经卖得所剩无几。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最上层的拼盘。
他自己可以吃不好的，但是想给蒋随吃新鲜一点的。
段灼回到寝室的时候，蒋随刚洗过澡，正坐在阳台上擦拭他的冰鞋和冰刀，因为军训的关系，好一阵时间没用，东西都落灰了。
他闻声回头：“哟，稀奇啊，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段灼将购物袋放到蒋随的书桌上：“吃吗？”
“你给我买的？”蒋随面露欣喜的神色，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时却被脚下的小方凳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地朝一边歪斜，单腿蹦了两下，直直撞向杵在一边的段灼——
“咚”，前额与胸膛相触，挺沉闷的一声，段灼反射性伸手，圈住蒋随的后腰和手臂，刚洗过澡的关系，这人手上还带着微湿的凉意，就好像烈日当头，握住了一听冰镇可乐。
段灼将人扶稳，别开眼：“又没人跟你抢，急什么？”
蒋随的头发完全没有吹干，仅仅是用毛巾擦了一下，短暂接触的瞬间，水分在段灼胸口迅速晕开，在浅色的T恤上留下一滩湿漉漉的痕迹。
“啊，”蒋随挠挠头，“真不好意思，那破凳子我迟早拆了它。”
“你这就属于拉不出屎怪茅坑。”段灼扯了扯衣服，“还好我还没洗澡。”
“洗了也没所谓吧，”蒋随指着脑袋，“我这头发刚洗过，香喷喷的。”说着还要往段灼跟前挤，有要他闻一闻的架势。
段灼脖子拼命往后缩，都快憋出双下巴来了，还是没能逃过去，沐浴后的香氛仍是顺着空气钻入他鼻腔。鼻子被蒋随的头发弄得有点痒，他别开脑袋，打了个喷嚏。
“快吃吧。”他说。
蒋随揭了盖子，顺口一问：“你去借了什么书？”
段灼怔住，他买完水果，担心它们变温，急吼吼冲回来，完全忘记还有借书这回事情，胡诌：“我想看的被人借走了，就没借。”
蒋随吃着凉丝丝的哈密瓜，转过头，只见段灼眉眼低垂抠着桌角一块凹凸不平的地方。
有古怪，他眯缝起眼，挨过去：“你该不会是特意跑出去为我买水果吧？”
“特意”两字还加了重音，段灼像被踩着了尾巴的猫，急吼：“当然不是！真的只是顺便而已。”
蒋随没忍住笑起来。
他实在太不擅长撒谎了，说违心话的时候嗓门拔得奇高，睫毛也不停眨动，根本不敢直视别人眼睛。
蒋随坏心眼地追问：“那你想借的是什么书呀？要不我帮你问问看我同学他们图书馆有没有。”
“不、不用了。”段灼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打了个转，擦拭起桌上的水渍，“太麻烦了。”
蒋随坏笑着戳了戳他面颊：“你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哪有？”原本段灼还没觉得自己脸热，但在蒋随说出这句话以后，莫名其妙就开始发热，他火速转身，打开衣柜，“我先去洗澡了，你慢慢吃。”
蒋随没再说话，但视线并没有移开，段灼手忙脚乱地取下一件背心，走进浴室又想起忘拿内裤，折返回来，全程低垂着脑袋，走路都带风。
蒋随笑着咬下一口西瓜，口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这个夏季吃到的最甜的一块。
一场暴雨卷走暑气，南城的气温降了下来，九月中旬，让新生哭爹喊娘的军训期终于要结束了，最后一天晚上，学校安排了军训总结和欢送仪式。
仪式在学校会议大厅举行，吃过饭，学生们陆陆续续抵达大厅，大红色的条幅悬在高空，讲台上摆着新鲜花束和矿泉水，最前排是教官们坐着的地方。
大气学院和体育学院的位置相邻，入座后，蒋随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程子遥就坐在他旁边，玩了两把消消乐，蒋随还跟头大鹅似的抻着脖子。
程子遥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才发现原来段灼就坐在他们前排靠左，中间只隔了一位女同学。
会议厅里人满为患，闹腾得很，这种时候，段灼竟然还抱着一本书在看。
如果不是事先就认识，程子遥看到这样的人一定会骂一句装逼怪。可他是段灼，那么哪怕在马桶上抱着课本也是正常操作。
蒋随的胳膊趴在前排靠背上，撅着腚，好像是在看段灼书上的内容，边上那小女生也在看。
程子遥撞了撞他胳膊，好言相劝：“都是字，你又看不懂，瞎凑什么热闹。”
“啧，”蒋随拧眉道，“谁说我看不懂了。”说完又凑回去，一副对书本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画面可太罕见了，几乎可以并列为世界十大奇观之一，程子遥也耐不住好奇心，撅着腚挨过去。
好嘛，书里有彩色插图！那就难怪蒋随看得懂了。
书里内容很简单，每一页就是介绍一种云彩，还有讲述各种云层形成的途径，高度，种类，程子遥也觉得挺有意思。
好奇心是人类永恒不变的特性，当好几颗脑袋都聚在一起时，就会又更多脑袋凑过去，段灼的位置成了台风中心眼。
看到幡状高积云的插图部分，蒋随“哇”一声，惊喜道：“这个云真漂亮，好像水母。”
段灼这才从书里抽回神，发现前后左右，数不清的眼睛盯着他放在大腿上的书本，忽然一阵害臊，将书本一合，丢给蒋随：“你拿去看，看完还我。”
蒋随接住那本书，继续翻看，插图还是那副插图，描述也没有少一个字，但就是没有和段灼一起看的时候有意思了。
翻了几页，主持人上台，欢送仪式正式开始了，他合上那本书，还给段灼。
领导们发表完讲话后，一些新生代表上台表演节目，让蒋随意外的是，段灼竟然也起身了——他是作为院系代表被主持人邀请上台发表总结和致谢的。
段灼和大家一样，穿的是军训时的迷彩服，他走上讲台，脊背挺直，一身恰到好处的肌肉将衣服撑得妥妥帖帖，棕色皮带收腰，把双腿衬得更长，举手投足间，真有种军人的飒爽英气。
很明显的，在他登台后，高举着手机的人变多了，女生的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不停。蒋随的位置靠后，只能拍摄到大荧幕上的画面。
段灼只是拔高了一点话筒的高度，清了清嗓，台下掌声就如一锅沸腾的开水，蒋随举着手机调整角度，将目光投向台上的真人，生怕错过了什么小细节。
“从早看到晚的一张脸，有什么可录的。”程子遥在边上嘟哝。
蒋随右耳进左耳出，只当没听见。
他平时确实不录像，上一回使用这个功能应该是好几年前，蒋遇第一天上幼儿园，要进学校的那一刻，她哭得梨花带雨，丑态百出，抱着他大腿死活不撒手，他情不自禁就掏了手机，到了蒋遇放学的时候，他拿出来循环播放。
今天也是同样的情不自禁，他想等段灼下来的时候告诉他，你小子还蛮上镜的。
第一次登台，段灼看起来还是有些紧张的，他望着的是坐有熟人的区域，视线在大气学院和体育学院交界处来来回回。
某一瞬间，蒋随确认他们的眼神对上了。
他向台上招招手，段灼咧了咧嘴角回应他。
演讲一切顺利，段灼下台时还收到了包有向日葵和洋甘菊的花束。
蒋随咧着嘴，正要把手机递过去，坐在段灼身旁的那位女同学先他一步，点开了一段静了音的视频，夸道：“我发现你上镜还蛮帅的。”
段灼笑着坐下：“不上镜不帅吗？”
女孩笑开了：“当然也帅了，我还拍了照，要发你吗？”
“好啊。”段灼打量着手里用牛皮纸包着的新鲜花束，“这个你要吗？”
“向日葵欸，你不要吗？”女孩反问。
段灼表现得很直男：“又不能嗑瓜子，我要来也没什么用，你喜欢的话送你好了。”
女孩双手捧住那束花：“那太谢谢你了！我好喜欢向日葵的。”
蒋随趴在前边那位的椅背上，开玩笑说：“我也喜欢向日葵，你怎么不送送我啊？”
段灼回头，一本正经地解释：“我仔细看了，这个不是嗑瓜子的那种，能嗑我肯定送你。”
蒋随噗嗤乐了。
在段灼之后，历史系派出了一位身着中山装，眼镜片贼厚，看起来很有文化素养的男同学上台。
他握着话筒，比方才段灼还紧张，眼神胡乱地飘：“下面，我想将我写的一首诗，送给伟大又辛劳的教官们……”
一段慷慨激昂的诗朗诵险些把蒋随给弄睡着了，直到表演结束，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他竖起来，跟着一起鼓掌，迷迷瞪瞪地问程子遥：“刚才他说了些啥？”
程子遥拍拍自己肩膀，示意他靠着：“不重要，继续睡吧好孩子。”
于是蒋随真就毫无负担地继续睡，还做了很短暂的梦，梦见段灼给他买了盒鸡腿饭，他刚一揭开盖子，没来得及闻见香味，就听见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喊：“我靠！随哥！快看快看！有仙女！”
他被程子遥给拍醒了，望向会议厅的大荧幕——有位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同学正在做自我介绍，在大厅灯光的照耀下，她的皮肤白得近乎发光，五官小巧而精致，只画着极淡的妆容，台上一簇簇鲜花都因她的出现而黯然失色。
“我是新闻学专业三年级学生，林嘉文。”
她俏皮一笑，男同学们的声浪滔天：“学姐好！”
段灼一眼认出，这就是开学报名那天带他们去学生公寓楼的学姐，她换了一套裙子，气质都变得沉稳许多。
程子遥手忙脚乱地掏手机，发现手机已经发出电池电量低的警报，懊恼至极，拼命催促蒋随：“快快快，手机借我手机借我！”
蒋随不情不愿地将手机借给他。
林嘉文不像是第一次上台，讲话完全脱稿，仪态落落大方，发表完寄语，她笑得眉眼弯弯：“在这三周时间里，我记录下了一些美好又可爱的瞬间，送给教官们，也送给在座所有新生……”
鼠标点入的是哔哩哔哩弹幕网，出现UP主ID：小鹿乱撞的林子，视频播放量已达到290多万，视频标题——“笑，还笑，让你笑了吗？滚，快滚，谁让你单独滚？”
此画面一出来，台下已经有不少同学欢欣雀跃地说看过，程子遥拍了两下桌子，亢奋道：“啊！这个我也刷到过，没想到是她做的啊——随哥，我微信上发过你，你看了吗？还有你出镜的！”
蒋随一脸懵圈，程子遥一天恨不得给他分享八百个搞笑视频，他哪里有空去看，每次都是以“哈哈”、“笑死”和“怎么会这样”敷衍过去，根本没点开，此时此刻，也只好继续打马虎眼：“有点印象……”
林嘉文按下播放键，最先闪出的是军训第一天，几位因为走路同手同脚而被教官拉出来单独训练的同学，教官手把手在边上指导，可一松手，又恢复成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偏瘫步伐。
教官忍无可忍，怒吼：“你这四肢是新安装的吗？试用期是吧？医院康复训练的病人都比你会使！”
全场爆笑。
视频前半段都是搞笑图鉴，有男同学脱下迷彩T恤，发现身上出现了另外一件“白色T恤”；有偷吃火腿肠被教官当场逮住被罚跑圈的；几位教官一起模仿同手同脚的同学走路；因为一个人左右腿迈错，整个班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了……
在搞笑的背景乐和满屏“哈哈哈哈”的气氛烘托下，台下包括教官和老师在内的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播放到后半段，弹幕里刷出一堆“前方高能”。
那是汇报演出的画面，一排排方正队昂首而立，喊出的口号整齐划一，大家跟随教官沿着操场跑道行进，镜头前后左右切换也挑不出任何错漏。再也不会有人掉鞋，也不会有人摔倒。
现场又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澎湃的背景乐在会议厅上空回荡。
他们忽然意识到，原来短短三周时间，人会有这样大的改变，而他们破茧成蝶，就是要与教官分别的时刻，有些情绪饱满的女同学眼眶已经热了。
画面再一转，无人机在上空拍摄到汇报演出的最后一幕，同学们在操场上起立蹲下，用双手燃放出绚烂的烟花。
就在大家噼噼啪啪掉眼泪的时候，置顶弹幕又出现“前方核能”的字样。
段灼联想到这个视频标题的后半段，寒毛直竖，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荧幕中央闪出了他和蒋随抢西瓜的片段。
他半小时前刚发表完演讲，瞬间就被人认出，刹那间，整个会议厅的眼睛都投向一个方向——
段灼好像被人用刀架住了脖子，头皮发麻，前所未有地骂了句脏话：“我靠！”
蒋随则在后头傻乐：“欸这不是我吗？没想到还挺上镜。”
因为争抢一片西瓜，严教官站到他们身后，眯起眼：“干什么呢你俩？”
“……没干什么，我就是想尝尝看西瓜甜不甜。”
全场再次掀起一阵热浪，寻找视频里的另一位主人公。
与在操场不一样的是，会议厅还有领导，各院系老师，校长副校长……全部的人都在看他们俩抱在一起抢西瓜。
刚作为好学生发表完演讲的段灼，整个僵住，恨不得当场打个地缝钻进去。
谁来救救他。
更可怕的这还是弹幕网，当他们抱在一起滚跑道时，不知道哪位勇士刷了个“恭祝两位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的高级五彩弹幕，放大了好几倍的字体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紧接着满屏都是“新婚快乐”“送入洞房”“这是我不开会员能看的吗”……
这回连蒋随的屁股也坐不住了，抬手遮着脸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这什么玩意儿，关掉关掉！快关掉！”
最后一个夜晚，所有的荒唐丑态都被接纳着，包容着，现场只有热烈的呼声与欢笑。
会议厅的灯光炙热明亮，照耀着懵懂羞涩的少年，蒋随趴在程子遥的肩上冷静，好不容易，林嘉文再次讲话，大家的注意力又放回到讲台，他偷偷瞄了一眼前排——他新婚对象的耳廓也像被烫着了似的，罕见地泛着一整圈红晕。

第14章 我陪你一起回去
这场欢送仪式持续了近四小时才结束，但其实对于段灼而言，从那段视频被播放出来以后就已经结束了，后边的内容哪还听得进去。
他魂不守舍地坐着，看似认真听讲，实则思绪万千。
被公开处刑的尴尬是一方面，他更担心的是程子遥会因为视频上的那些弹幕吃醋，和蒋随闹别扭，即使他和蒋随真的屁事儿都没有，可将心比心，如果自己的对象和别人这么搂搂抱抱，再被两百多万人送上“新婚祝福”，那滋味总不会舒服。
他多次回过头偷瞄，蒋随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回应，程子遥低着头，好像在玩游戏，看不出情绪。
主持人收起麦克风，坐在前排的教官们齐刷刷起立，他们每人手中都抱着向日葵花束，被同学们簇拥着缓缓离场。
段灼心情不佳，没有上前凑热闹，蒋随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的时候，他也拒绝了，跟着一小波人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走去。
门窄人多，他侧着身子，正准备要出去，忽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说：“后边有人找你。”
段灼回过头，没见着眼熟的面孔，直到衣摆被人扯了扯，他低头看见了林嘉文，意外地挑起眉梢：“嗯？”
林嘉文踮着脚：“有个事情要和你说下。”
此时人流都往这个方向涌过来，会议大厅里闹哄哄的，他带着林嘉文一起出了大厅，又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弯下腰，以一个方便和对方沟通的姿势问：“怎么了吗？”
林嘉文嘴角牵起一点弧度：“视频的事情得和你道个歉。”
“嗯？”段灼困惑道，“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弹幕的事情啦，其实那段视频是我前天晚上剪完上传的，早上看的时候还没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后来那么多……呃，那种奇奇怪怪的弹幕。”她说这话时笑起来，右手不安分地摸摸后颈，好像很不好意思，“我有点担心会对你们造成困扰，所以想来道个歉。”
困扰是有那么一点点，但问题不在林嘉文身上，在段灼看来，有人愿意顶着灼灼烈日为新生记录一段很有纪念意义的时光是件好事，更何况后期剪辑也很用心，能看出来花了不少心思。
“其实你不用在意这个的，你的视频拍得很好笑，也很有意义，大家调侃调侃无所谓。”
林嘉文笑着点点头：“你不介意就好。对了，你和最后那个男同学熟吗？就是和你抱在一起那个。”
段灼现在听见“抱”这个字眼都打哆嗦。
“他是我们宿舍的舍长。”
林嘉文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你们住一起啊？这么巧？那你们关系很好咯？”
段灼不清楚这个“好”究竟该如何定义，如果按照书中所描绘的，朋友之间该是肝胆相照，亲密无间，没有秘密的，那他和蒋随显然不是，但蒋随平时对他又很关照，如果用“一般”这样的字眼，也有点昧良心。
“还不错。”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林嘉文嘴唇抿着，嘴角的酒涡却更深，仿佛听闻了一桩大喜事却又不能告诉旁人。
“那咱们可以加个微信吗？”林嘉文说，“我有时候需要采访新生，收集收集素材什么的，有联络方式的话方便一点。”
“当然可以。”
因为这一耽搁，段灼又是最后一个回到公寓的，浴室有水声，应该是蒋随在洗澡，程子遥坐在书桌前打游戏。
他戴着耳机，玩得不亦乐乎，段灼又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俩人有没有闹别扭，走了过去。
程子遥愣了愣神，把左耳耳机往后推了一点，抬头问：“咋了弟弟，有事儿？”
听这语气，倒不像是心有芥蒂，段灼暗暗松了口气，说：“没什么，就想问问一会儿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随便啊，你先好了，我玩完这把还要一点时间。”说完又把耳机推了回去，对着暗处的敌人一通狂扫，还对着耳机里的人说，“车子都冒火了，兄弟兄弟，你开慢点啊。”
段灼顿觉自己是杞人忧天，这俩人的心眼儿真不是一般的大。
转念又一想，自己和蒋随本来就清清白白，怂什么啊？
正式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学校安排了社团招新的活动，在此之前，已经有不少社团派代表在学生公寓附近派发宣传单，段灼就接到过好几张，是乐器和民族舞一类的社团，他并不是很感兴趣，但陶新成说很想要去看看，他便答应了十点半一起去现场。
陶新成是他们班班长，性格温顺谦和，军训期间很照顾大家，又碰巧住在同一层，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成了朋友。
十点钟，陶新成在Q上发他消息，问他起了没。
段灼一边刷牙，一边回：“起了，马上好。”
寝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蒋随和程子遥大约五点钟左右就出去锻炼了，一直没回来，他换鞋时留意到蒋随一直放在墙角的冰鞋不见了，估摸着是去了冰场训练。
陶新成等在门口，抬眼看见段灼，笑着说：“我昨晚问了学长，他们说参加社团活动还有加分，以后保研的话也要看综合考核分的，我觉得还是得加入一个，有总比没有好。”
“保研？”段灼没想过这么远的事情，他只想早点毕业赚钱。
招新活动就在主体育场边上的广场举行，离学生公寓不远，他们直接走过去。整整齐齐的蓝色遮阳棚从东侧一直延伸到西侧，一眼都望不到头，热闹得像赶集。
段灼跟在陶新成身后，穿过人声鼎沸的过道，有不少同学向他递来宣传页，他一张一张翻看，有汉服，吉他，围棋等等，五花八门，这些全都是他之前从没接触过的。
唯一让他感到一点亲切感的是一张游泳社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的沙滩和老家很像，但他这次出门没有带泳裤和泳镜，最终只是将海报对折几下，塞进裤兜。
又走了一段，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一道眼熟的背影，他和陶新成打了个招呼，独自走过去。
程子遥杵在青年志愿者协会的遮阳棚前，笑脸盈盈地和棚内的学姐们聊着天，段灼走到他身侧，他也完全没有注意。
“我最喜欢小猫小狗了，我家就养了只拉布拉多，没别的毛病，就是拉的巨多。”程子遥弯腰，趴在桌上填写申请表。
很神奇的是，蒋随竟然没有在边上。
段灼望向棚内，和林嘉文对上眼的一刹那，愣了愣，又同时笑起来。
“你也来报名吗？”林嘉文笑眯眯地问。
段灼说：“我陪我们班长过来看看。”
程子遥闻声回头，怂恿道：“要不要一起加入啊？这个很有意思，为爱心公益事业添砖加瓦。”
段灼看了看海报上的活动照片，这个志愿者协会的规模相较于其他协会而言要庞大许多。周末假期要去流浪动物救助基地帮助救治小动物，寒暑假也要去山区进行帮扶活动，照顾贫困生和空巢老人。
活动很有意义是没错，但是……
“你不是还要训练吗？平时有那么多闲工夫吗？”
程子遥说：“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还是有的。”
段灼笑了笑：“真看不出来，你这么有爱心。”
“你看不出来的事情多着呢。”
程子遥填完信息表，又摸出手机，颤颤巍巍点开微信，看着林嘉文问：“学姐，方便加个微信吗？”
棚内有三个女生，而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落在林嘉文身上，几乎只和她讲话，旁边两个女生对了个默契的眼神，起哄道：“弟弟，你目的不纯啊。”
段灼没有说话，但他也同样觉得程子遥的眼神有古怪。
林嘉文被她们说得面色一红，手机就握在手里，但迟迟没有动作，显然是不好意思。
程子遥的耳朵红了，讲话也结巴：“可、可以吗？”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拍腿笑起来，直接帮林嘉文答了。
“当然可以啦，学弟你真有眼光！”
“别闹。”林嘉文拍了一下她的大腿，也许是不想程子遥下不来台，就这样扫了二维码，“加啦。”
“嗯嗯，看见了。”程子遥立即戳了个卡通表情包过去，“我叫程子遥，你也可以叫我橙子，记得备注一下啊。”
林嘉文只是回了一个表情，程子遥截图下来，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段灼很震惊，他从没见过他如此积极又腼腆的样子，仿佛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像极了爱情电影里的欲言又止。
望着这充满暧昧气息的一幕幕，段灼忽然升起一种预感——蒋随可能要被绿了。
但他找不到立场去指责些什么，作为局外人，只能沉默地将一切咽下。
陶新成最终还是选择了心理协会，同样可以加分，问段灼要不要一起申请，段灼以时间不充足为由拒绝了。
陶新成填完表，看着他：“周末又没课，你忙什么？”
“我想找份兼职，赚点零花钱。”
段灼始终没忘记欠蒋随的那笔巨款，虽然蒋随从头到尾都没有催过一次，但他心里过意不去。
学生党的活动范围与休息时间都受限，最多的就是服务行业和家教，段灼也准备二选其一。
中午，他买了袋奶油面包垫了垫肚子，提早半小时赶到图书馆，想挑个配有电脑的位置，可惜来回绕了两圈，发现那些同学都是从早上就坐着的，就算暂时离开也会把书本和水杯放在桌上，根本没有要让位的意思。
段灼悻悻下楼，正准备去附近网吧，兜里的手机嗡嗡振动。
是南城本地的陌生号，他犹豫了两秒才接起。
同一时间，刚结束了三千米速滑训练的蒋随累瘫在冰面上，头盔和护目镜都没来得及摘下，张着嘴，大口呼吸，胸口随之一起一伏，他的心跳搏动剧烈，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儿。
这其实是他手术后第一次踏上冰面，感觉陌生又熟悉，至于成绩，有点惨不忍赌，就像医生当初所预测的那样——“你的脊椎状况恐怕很难支撑你完成比赛。”
过了一千米，尾椎的针刺感真叫他痛不欲生，那种疼痛是呈放射性的，一直蔓延到臀部，大腿，到后半程，腿也无力了，完全是靠意志力硬撑下来。
冰场温度极低，吸入肺腑的空气都带着凉意，他艰难地吞咽了好几下，喉咙里还是有股苦涩的血腥味泛上来。
学校冰场的天花板和省队基地的很像，长条形的灯管排列出一个巨大的椭圆，朦胧间，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和那时的区别在于，当时他第一名，现在是倒数第一。
休息不到两分钟，听见队友喊他名字。
“你手机在响。”
蒋随瞥了一眼：“谁啊？你帮我丢过来吧。”
“小抠门。”
蒋随翻了个身，跪趴在冰面上，像充满电后重启的机器人，慢慢吞吞站起身，右腿使劲蹬了一下冰面，单腿滑过去。
电话那头，段灼用前所未有的兴奋语气喊：“有个好消息！警察刚才联络我了，说找到小偷了！”
距离笔记本被盗事件已经过去一个月，蒋随都快忘记这茬了，在不抱任何期待的情况下，接收到这样的消息，可以说是喜从天降。
他跟着弯了弯嘴角：“那不错啊，赔你钱了吗？”
“还没，他们说要我本人去一趟派出所，这一来一回有点远，我估计今晚赶不回来了。”
蒋随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该休息了，问：“你现在人在哪儿呢？”
段灼说：“我现在要回寝室给手机充个电，我手机你懂得，我怕半道上自动关机没办法导航。”
“这样啊……”
蒋随不止一次见识过段灼那老人机脾气的反复无常，关不关机和电量是否充足关系不大，主要取决于它老人家的心情，而在手机关机无法导航和扫码骑车的情况下，段灼恐怕不会打车，而是会选择走去公交车站换乘。
蒋随就像更改早点选项一样，轻而易举地变更了周末原本的计划。
“那你在寝室等我，我陪你一起回去。”他顿了顿，补充了一条段灼绝不会拒绝的理由，“我顺便回去看看我家里人。”

第15章 你脑袋是国家一级文物啊
没料到会收到这样的回复，段灼呆愣愣地立在一棵梧桐树下，脑海迅速闪过来时的路，熙熙攘攘的地铁和公交站，还有车水马龙的街道，漫长且无趣，忽然冒出一个同行的人，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改变。
蒋随这种公子哥会愿意挤公交吗？忍得了车厢里的汗味和喧哗？是不是委屈了点。可要是打车的话，又很贵……
但凡要面临社交，总有诸多问题跃入脑海，直到蒋随那边又催了句“听到没”，段灼才回神，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知道了，那你快点，回去还要好几个小时。”
“好，马上。”
电话里，民警透露的信息内容太少，只说找到小偷了，要过去协商，也没说小偷是怎么个情况，笔记本变卖了没，要是变卖了，也不知道换来的钱花光了没。
段灼心绪不宁，书里的内容都看不进去，干脆趴在地上坐俯卧撑。
到第三组的时候，蒋随回来了，他手上提着个黑色收纳包，衣服已经不是早上出门时那套，头发湿漉漉的，像刚洗过。
“一会儿我们怎么回去？”蒋随直截了当地问。
擦身而过的时候，段灼闻见了一股洗发水的香氛，“坐公交”几个字被他咽回去，反征求起蒋随的意见：“你想怎么回去？”
“我听你的。”
虽然掌握了主动选择权，但段灼还是小心试探：“那就地铁转公交可以吗？”
“行啊。”
又是果断到不行的答案，段灼为自己之前的纠结感到一丝愧疚，他总是带着很主观的情绪去揣测他人，实际上，蒋随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麻烦，反而还很迁就他。
考虑到要在校外过一夜，段灼带了身衣服，而蒋随则空着手下楼，兜里揣了手机和充电线。
与蒋随并肩漫步在校园的感觉很陌生，段灼边走边回忆，确认这是第一次和蒋随一起奔赴同一个目的地。
地上光影斑驳，蒋随一脚踩碎一个，明明有着十公分的身高差，但脚下的步伐却出奇的一致。
路上经过社团招新活动现场，仍是很热闹。
蒋随注意到段灼的目光定在某处，迟迟没有回头，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你有没有报什么社团？”
段灼摇摇头。
“那你还看什么？”
“我上午在这碰见程子遥了。”段灼回过头，慎重地提醒，“我看见他在填写申请表，报的是公益协会。”
蒋随浑不在意地“哦”了一声：“公益协会是干吗的？给老爷爷老奶奶发鸡蛋吗？”
“差不多吧，好像还要照顾小猫小狗什么的……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和学姐聊报名的事情，你可以去问问他。”
这是段灼能做到的做大限度的提示了，毕竟他自己没有恋爱经验，无权发表什么见解和意见，他也知道自己是个局外人，看见的不是这段感情的全部，说得多了倒像是挑拨离间。
“他就是三分钟热度，很快就没兴趣了。”蒋随很果断地说着。
段灼挑挑眉，不予置评。
西校门口附近五百米就有个地铁站，段灼开学那天就看见了，印象很深，他领着蒋随小跑，无意间听见“咕噜噜”一声，回过头。
“你肚子饿了啊？”
蒋随点了个头：“有一点点。”
“我包里……”段灼说到这顿住了，“那要不然我们先找地方吃点东西。”
蒋随挨到他身侧，笑着问：“包里有好吃的？”
段灼一只手无意识地捏了捏背包的带子：“我中午买的面包没有吃完，但我包里塞了衣服，面包可能已经被压扁了。”
“没事，我不嫌弃，拿出来我帮你吃了。”
他说话总是这样设下“陷阱”，加了个“帮”字，段灼不拿出来都不好意思。
面包果然如段灼所料想的那样，已经被衣服挤变形了，甚至比他预想中更惨烈，夹层的奶油流出来，蹭在透明的包装袋上，白乎乎一层，已经完全看不出它原来的形状，就连段灼都觉得挺没食欲。
“估计不好吃了。”段灼没有将袋子递过去，四周望了一眼，“我记得前边有条小吃街来着……”
话没讲完，蒋随已经将袋子上的扎丝扯下来，一手握着面包，右手从底部往上一推，面包连同奶油一起冒出半截，他咬下一大口，快速地咀嚼了两下便咽了。
段灼的嘴巴半张着，一句“那头是我咬过的”又没来得及蹦出来。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人好像总是这样，对于第一次耿耿于怀，很快就习以为常，现在的蒋随可以轻而易举地触碰到他的后腰而不被打……
“是动物奶油。”蒋随忽然说。
段灼怕他吃太急噎着，慢吞吞走着：“动物奶油是不好的吗？”
蒋随舔了舔嘴边的奶油说：“是好吃的，唯一的缺点就是造型容易坏，所以也不能全怪你的衣服，就算不压，它也会塌。”
“哦。”段灼松一口气，“不难吃就行。”
出了地铁站，段灼跟着蒋随手上的导航走，一直到换乘的公交站台。
蒋随站在站牌前左看右看，问了句：“这路公交几块钱来着？”
“两块。”
蒋随一摸兜：“啧，我没那么多硬币，我去买瓶饮料，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不用了。”段灼叫住他，从兜里摸出一把硬币，摊在掌心，“我提前兑好了。”
蒋随眼前一亮，像夸蒋遇一样，笑眯眯地揉着他后脑勺：“真懂事。”
段灼的脑袋偏了偏，躲开：“你别老摸我行不？好奇怪。”
“你才奇怪好吧。”蒋随仍是笑着，“摸摸都不行，你脑袋是国家一级文物啊？”
段灼瞥了他一眼：“我不喜欢别人摸我脑袋。”
“好吧，”蒋随扬了扬下巴，“车来了。”
段灼反射性望出去，啥也没有，倒是后脑勺又被人摸了一把，他回头，蒋随视线望着别处，咧嘴笑着。

第16章 “宝贝儿~”
辗转几个小时，他们终于抵达派出所，值班的民警核对完段灼的身份信息后，将电脑交还给他。
这起案件之所以拖这么久才查出来，是因为警方一开始就被监控和群众们提供的信息给误导了，偷东西并不是年轻女人而是一个十七岁的小男生。
他穿着从网上买来的衣服，化妆成年轻时髦的女性，出入一些特别忙碌，但人员管理又有些松散的地方偷东西。能得手这么多次，不仅是因为身型条件和女性很像，更是因为他具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每次都在偷完东西以后躲开摄像头换回男装。
可能是扮女人上了瘾，他出入酒吧时也打扮成女人的样子，吸引了警方的注意，被抓捕归案。
这台笔记本电脑被小偷挂在二手交易平台上出售，有不少人收藏和询价，目前已经被警方下架。
蒋随看见宝贝详情页上写着说明：搞活动时候抽到的一台笔记本，全新未拆封，票据证件齐全。
“小小年纪这么能忽悠人，才十七岁，他大人难道不管吗？”
民警说：“大人也是惯犯，在牢里还没放出去。”
蒋随皱着眉，轻笑一声：“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听见这话，段灼抬起了头，他第一次在蒋随脸上看见这样鄙夷的神情，短暂失神片刻。
不可避免的，他想起了还在牢里的段志宏，比起小偷小摸，段志宏罪过更大，贩毒、吸毒、强迫卖淫，随便哪一项单拎出来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像蒋随这样疾恶如仇的人，在知道他是毒贩的儿子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们的关系还会像这样和谐吗？
“这电脑你准备怎么处置？需不需要我帮你挂网上问问？”蒋随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段灼垂下头，握着纸盒的手紧了紧：“不用了，我自己也能搞定。”
蒋随笑了笑：“那行，要是价格不合你意再和我说，我有个亲戚就是搞二手电子设备的，他是内行人，肯定能帮你卖个好价钱。”
段灼也牵了牵嘴角：“谢谢。”
“你一会儿还回学校吗？”蒋随问。
段灼看了一眼时间，这会儿回学校的话有点赶。
“不回了。”他摸了摸肚皮，边走边说，“我肚子有点饿了，先吃东西，晚点再去找酒店。”
蒋随抬手搭在他肩头：“走啊，上我家吃饭去。”
段灼把压在肩头的那条胳膊推了下去，婉拒：“这恐怕不太合适，你家里人我都不熟悉，进去了估计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蒋随笑声爽朗：“随便放，放我大腿上都行。”
段灼不接这茬。
走了一小段路，蒋随又提议：“那我带你去吃炸鸡柳吧，我高中时候常去的那家，味道很赞。”
段灼正犹豫，蒋随忽然对着马路对面喊了声：“妈！上哪儿去啊？”
赵芮之闻声回头：“你怎么回来了？你爸给你打电话了？”
即使隔着一条马路，段灼仍然能看见她诧异的神情，她眼底发那点惊喜很快又被焦虑给代替，眉心皱着。
“没啊，”蒋随小跑过去，“怎么了？”
段灼左右看了看，也跟着跑过去，正巧听见赵芮之说：“蒋遇不见了。”
“是不是跑同学家玩去了。”蒋随说。
“没有，她几个好朋友家的电话我都打了，都没见过她。”
蒋随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彻彻底底：“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也不知道，本来四点多王叔要去绘画班接她的，但去到那边，老师说今天下课早，人早就已经走光了，不知道是跟谁走的。”
人在见到可以依靠的对象时，不自觉会暴露出最脆弱的一面，刚才还勉强能保持理智的赵芮之，此刻眼睛通红，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声音都有些颤抖：“都怪我，之前早就想给她买个定位手表，一直忘记……”
说完这通，情绪像泄了洪似的，彻底崩溃，她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妈你先别着急。”蒋随一手握着她手腕，一手扶着她到阴凉处，“冷静一点，咱们先把她有可能会去的地方捋一捋。”
“老师，同学，家长群，能问的我都问过了。”赵芮之望着车水马龙的路面，眼泪流得更厉害，慌乱地揣测，“都三个小时了，你说她会不会，会不会是出事了啊……”
“不会的，阿姨，您先别乱想。”段灼走上前，略微弯了弯腰问，“报警了吗？”
赵芮之点点头：“早就已经报警了，她爸应该还在警局看监控，但是少年宫外边有一片是没有监控的，只能看到她一个人走出校门，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说完这一通，她才木然地看了一眼蒋随：“这你同学吗？”
“嗯。”段灼先应了声，眼下显然不是自我介绍的好时机，他又追问，“那家里有没有回去看看，说不定已经回家了呢？”
“让邻居帮忙看着了，一直没有打我电话，肯定没回家……”
赵芮之的眼泪源源不断涌出来，手指抹了几次，只是越抹越多，段灼掏了纸巾递过去，安抚道：“先不急阿姨，她今年已经有七八岁了吧，就算走到不认识的地方也会想办法打电话回来的，我记得她背得出蒋随的手机号。”
“是，她全家的手机号都背得出。”赵芮之不停吸着气，但有时候背得出手机号反而会让家长陷入更深的焦虑。
背得出，却没有打，背后的理由谁都不敢多想。
蒋随翻了一下通讯记录，想看看有没有陌生电话进来，却只看见昨天晚上九点多和蒋俊晖的通话记录，那是蒋遇用老爸的电话拨给他的。
蒋遇在某些方面很早熟，总是说出些不符合她这个年龄段会说的话。她会操心蒋随在学校有没有吃饱喝好，上课累不累，训练累不累，身体有没有不舒服，长辈对她的关怀她总能轻松学会，转化为自己的温柔去体贴别人。
依稀记得昨晚挂电话前，蒋遇还在念叨，哥哥我学会煎鸡蛋了，你想吃吗？
蒋随眼前就好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蒋遇的笑容，她抱着他胳膊撒娇，雨天跑到他们校门口只为接他下课，而画面的最后却出现了电影《亲爱的》里，因为找不到孩子而在街头崩溃的黄渤。
蒋随的大脑混乱，又空白，一时间竟不知道可以做点什么。
最后还是段灼先提了一句：“我们先去少年宫附近的商铺看看，说不定可以找到监控。”
带着一丝希望，赵芮之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路边一辆红色轿跑的灯亮了亮。
“你肚子饿的话先去吃东西。”蒋随对段灼说。
段灼这会儿还哪有心思吃东西，跟着拉开车门坐进去：“我不饿，我跟你们一起去找。”
赵芮之的CarPlay连着手机蓝牙，发动车子自动播放起音乐，刚出来一点前奏，她立刻按掉，肉眼可见的焦躁。
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呼吸和心跳都能清晰地被感知，段灼偏过头，看见蒋随低垂着脑袋编辑一条朋友圈，文案下贴上了蒋遇的照片。
车窗外，闪着警灯的摩托车超过了赵芮之的车子，两位巡逻交警左右环顾，不知是不是在帮忙寻找蒋遇。
发完动态，蒋随弓着背，整张脸都埋进了掌心里，大概在祈祷什么。
此时的蒋随和刚才判若两人，让段灼感到很不适应，也跟着苦恼，另有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在泛滥，说不出到底是同情还是心疼，只是在当下这个瞬间，有种想要轻轻拥抱蒋随的冲动。
段灼深深吸了口气，冷静两秒，忍下了那股诡异的冲动，只轻轻捏了捏蒋随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南城的治安一向很好，不会有事的。警察都帮我找回笔记本了，肯定很快就能找到你妹妹的。”
蒋随仍是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机页面，静默、严肃、呆滞无神，这样的蒋随于段灼而言太陌生了，陌生到他都不敢张口打扰，只是轻抚着蒋随微弓的脊背，后颈微微凸起的骨节。
他不知道蒋随究竟是想到了什么，以至于短短的一段路，皮肤已经浮出一层细汗，他的掌心从干燥，变得汗湿。
到了少年宫附近，他们兵分三路，蒋随和段灼负责拿着照片沿街询问，顺便寻找有摄像头的地方，赵芮之则去打印店打印寻人启事。
手头有事情做了，人的紧张感和时间的流逝感便自动减弱，甚至不知不觉地，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殆尽，马路两侧齐刷刷亮起了灯。
蒋随的步伐迈得更快，恨不得能生出三头六臂和一百张嘴来，段灼一晚上说的话比近一个月的加起来都要多。
在南屏路的街角，俩人重新碰上。
“怎么样？”蒋随问。
段灼只是摇摇头，没再反问，看蒋随的表情就知道一无所获。
蒋随是很容易出汗的体质，这会儿热得都快虚脱了，买了两瓶矿泉水，递给段灼一瓶。他们一边喝水，一边交流接下来的安排。
段灼的手没拿稳，拧到一半的瓶盖掉落在地，蹦了两下，顺着斑马线一路滚出去老远。
段灼跑出去捡，而蒋随手上的那瓶刚好喝完，正要说“别捡了，我的盖子给你”，却意外瞧见段灼的鞋底有些开胶，不妨碍走路，但看着就像张开的小嘴。
待段灼回来的时候，他说：“你坐着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
段灼这话刚一出来，蒋随的手机铃响，一看是陌生电话，都有些紧张，最怕是遇上绑架勒索。
蒋随手指上沾着水，划了三下才接起，段灼看着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只见蒋随对着电话那头嗯嗯两声，唇角略微上扬，段灼心中仿佛有一块石头落地，大概知道，没事了。
果不其然，蒋随冲他比了个“人找到了”的口型。
段灼这才注意到周围起了点风，层叠的云被吹散，点点星光在夜幕里铺开，竟有些令人惊喜的美妙。
人活一世，免不了伤痛和别离，之所以还有所期待，无非就是那大落之后的大起。
蒋随的眉心舒展着，对着电话那端说：“我腿都快跑断了，你过来接我们一下。”
段灼沉浸在那点失而复得的愉快里，痴痴盯着他，从前未曾注意过的笑容，现在却耀眼得无法忽视，紧跟着，他的嘴角也被拽起一点弧度。
直到蒋随挂了电话，他才猛然间回过神，手足无措地灌了两口水，舔舔嘴唇，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人找到啦？”
“啊，”蒋随不甚在意地点了个头，“她自己回家了。”
回家路上，赵芮之详细地讲起事情来龙去脉，其实就是一大乌龙。
蒋遇傍晚下课得知同学要过生日，那位同学还很郑重地邀请她去家里做客。蒋遇便借用同学家长的电话打给姥姥，说晚饭不用等她，吃过晚饭同学的家长会送她回家。
姥姥以为她已经把这事儿通知给爸妈了，安心回乡给老爷子做饭去了。
而赵芮之和蒋俊晖在发现女儿不见踪影以后，怕刺激到老人家，把人心脏病给吓出来，就没敢给他们打电话，想先找到人再说。
种种时间上的巧合导致信息完美地错开，直到那同学家长下了班，看到群里的消息。
段灼听得过于入神，以至于都没发现赵芮之的车已经驶进小区。
这下不用蒋随邀请，赵芮之也抢着开口：“都是好朋友，没什么客气的，我们还要感谢你今晚这么帮忙。”
段灼跟着蒋随下车，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赵芮之的个子在女性群体中算高的，一米七三，再加上五公分的细高跟，都快赶上蒋随的高度，她很自然就拍了拍段灼后背，笑眯眯地说：“还是要谢谢你的。”
原本段灼只觉得她的五官和蒋随有三分相像，她这么一笑，便觉得有六分，尤其是嘴唇和鼻子，像复制黏贴下来的，温暖，柔和，充满亲和力，叫人一看就知道她平时爱笑，很好沟通和相处。
“阿姨弄个拿手的菜给你吃。”
段灼发现这母子俩讲话都很有一套，不是询问要不要，而是用直白地叙述，假如他现在说不愿意，就拂了对方面子。
盛情难却，段灼点了个头，跟着他们一同往院里走。
这里的一切还是和他两个月前见到的一样，充满童话故事的氛围，星星点点的光亮如梦似幻。
他们着急忙慌找了一晚上的人，抱着只兔子玩偶在客厅看动画片，见到蒋随时眼睛顿时一亮，扔下兔子飞扑过去。
蒋随手劲大，一个手就轻轻松松将她扛到肩上，在她小腿肚象征性拧了一把：“去同学家玩怎么不和爸妈打声招呼。”
蒋遇甩着两条细小的胳膊申诉：“我告诉姥姥了，我是获得她的批准才去的。”
小小年纪还知道批准，段灼看着他俩，弯了弯唇角。
蒋随从柜子里翻了双最大号的拖鞋递给段灼，说：“姥姥姥爷他们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你和他们说完，他们可能一扭脸就忘记了，遇到什么麻烦事他们可能也没办法处理，以后要先告诉爸妈，王叔，或者告诉我。”
蒋遇乖乖应着：“我明白了。”
虽只见过一次面，她仍很热情地拉了拉段灼的手喊哥哥，又在段灼弯腰解鞋带时，煞有介事地贴在他耳边悄悄夸：“你长得好像王子哦。”
什么叫嘴巴抹蜜，段灼算是见识到了，饶是他这种社交恐惧症患者也感觉被治愈，想给她吃最美味的蛋糕和糖果，想满足她的一切愿望。
不多会儿，蒋俊晖也从警局赶回来了，他先是和段灼相互认识，然后打电话给亲朋好友报平安，再是对蒋遇的一通教育，但说了没两句，蒋遇就埋在他怀里撒娇。
蒋俊晖完全就是个女儿奴，蒋遇一噘嘴，他立刻变了脸哄起来。
段灼坐在沙发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这个家的氛围就像它的装修风格一样，简单而温馨，处处透着人情味。
他也终于确认一件事，一个人性格和思想的形成，一定都与他所生活的环境和所经历的一切有关，在一个满是包容和关爱的家庭里成长起来的人，真的是会像星星那样璀璨耀眼的。
蒋俊晖陪女儿玩了一会，便去厨房帮赵芮之做饭，再加上一个王叔负责炒菜，很快香气就扩散至整个客厅。
“开饭了开饭了。”赵芮之端着一碗蛋羹从厨房走出来，“大宝，快去帮你的朋友盛饭，碗我已经洗好了。”
段灼听到这个称谓时忍不住笑了，歪着脑袋看向蒋随：“你小名叫大宝？”
“啊，”蒋随冲着妹妹努努嘴，“她叫二宝，也是她出生以后我爸妈他们才给我改称呼的，便于区分。”
段灼问：“那以前叫什么？”
蒋随的嘴唇动了动，又改口：“我怕你听了害臊。”
段灼不屑地“嗤”了一声：“我有什么可害臊的。”
蒋随的双眼含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凑到他耳边，段灼不禁缩了缩脖子，听见蒋随叫他：“宝贝儿~”
毫无预兆地，他的心跳失速，跳跃成密集的鼓点。

第17章 蒋随：我也想学。
蒋遇牵着段灼的手，将他带到餐桌旁。
家里用的是设有玻璃转台的大圆桌，没有席次排位的讲究，蒋随的左右两侧都有空位，可段灼的大脑偏偏在这时候短了路。
刚才失速的心跳虽已平息，但那种被电流袭击的酥麻感却很深地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寻思这应该是种生理反应，可如果导致这种生理反应的是一个男生的鼻息和声音，那就太诡异了。
带着一份复杂的，回避的心情，段灼在距离蒋随一个空位的地方入了座。
赵芮之端着最后一道蔬菜出门，笑着问了句：“你们俩怎么没坐在一起？”
段灼抬眼，面对蒋随一脸茫然的神情，不知如何作答，所幸有蒋遇冒出来说：“我想坐他们中间。”
赵芮之也坐下：“你在同学家没吃饱啊？”
“吃饱了，但是看到你做的菜，我又有点饿了。”
这个家里，任谁也抵不住小朋友的糖舌蜜口，赵芮之笑得眼尾一弯，两道细小的纹路显现出来。
赵芮之的拿手菜是蜜汁基围虾，摆在了段灼面前，其实不止是基围虾，段灼感觉所有的菜都偏向他的座位。
“阿姨不怎么下厨房，好久都没弄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你先尝尝看，每样都尝一下。”
蒋俊晖也说：“喜欢哪个就多吃点，千万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里。”
段灼又想到在寝室的那个晚上，蒋随把好多种饭菜的盖子揭开摆在他面前，让他每样都尝一下，原来温柔就是这样传染的。
感到暖意的同时，又有淡淡的失落感涌上来，这是别人的父母，别人的家庭氛围。
他吃着东西的时候，偷偷祈祷蒋随的父母不要问有关他父母的问题，因为那不可避免地会聊到坐牢的父亲，他羞于启齿，又不想向他们撒谎。
但现实却总叫人失望，在安静的气氛中，蒋俊晖忽然问了句：“那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段灼低垂着脑袋，盯着饭碗里的一点酱汁说：“我妈在我七岁那年自尽了。”
“啊？”赵芮之张着嘴，愣了一秒才问，“怎么会这样啊？”
蒋随夹菜的动作也顿了顿，这是他第一次听段灼提起家人。
他之前也不是没有好奇过，有一回，他旁敲侧击地问过段灼家人住那儿，段灼只用“住乡下”三个字含糊地应付，很快又转移了话题，他便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再追问。
“因为我爸出了点事，被警察抓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压力太大，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
也许是因为事情过去太久，段灼说这话时，意料之外地平静，坦荡，他也没有避开任何目光。
但事实上也不需要任何自我保护式的心理建设，蒋随一家人的目光里流露出来的除了惊讶就是同情，没有一丁点鄙夷的成分。
只有充满求知欲的蒋遇追问了句：“那警察为什么要抓走你爸爸呀？”
“因为他爸爸犯了点小错误，警察叔叔要带过去教育一下。”赵芮之很有眼力见儿地把话题转回餐桌上，“小宝，再给阿灼哥哥的杯子里添点饮料。”
段灼细细咀嚼米饭，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陪伴他的时光太短暂，而儿童时代的记忆又很浅，他只记得一些充满视觉冲击的画面。
有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张思南走到他床前，为他关了灯，然后忽然发疯似的掐住他脖子。
他并没有睡着，他感到疼痛，感到呼吸困难，害怕地浑身发抖，睁开眼拼命拍打着她的胳膊，张思南不仅无动于衷，反而更用力地掐着他。
他想要求饶，可是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窒息而亡的时候，张思南又忽然松开了他，蹲在床头不停地向他说着对不起，亲吻他的额头，抚摸他的脸颊。
段灼在一片混沌和震惊中，尝到了眼泪的味道。
张思南之后还说了很多话，可是他想不起来了，因为当时他的喉咙太疼了，吞咽都困难，疼得他以为自己以后都没办法吃饭了。
但他记得自己说了句没关系，妈妈你以后可以不要吓我吗。
——他那时真以为张思南在和他玩游戏。
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的呢？他也记不清了，记忆和梦境混淆在一起，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些，明白一点，从推测再到确认。
再有能想起来的就是端午那天，张思南说要带他去钓龙虾，他兴冲冲地跑去土里挖蚯蚓，张思南却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不用蚯蚓也可以钓，她有别的办法。
段灼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握着竹竿，跟在张思南身后。
下过雨后的土地格外泥泞，一踩便是深深的脚印，铁皮水桶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好不容易走到岸边，张思南却又开始哭泣，段灼只好走上前，为她擦眼泪。
张思南无数次地想要将他带走，但最终还是留下了他。
蒋随察觉到段灼的情绪没有进门那会儿高涨，用生菜包了点泡菜和鸡胸肉递过去：“你试试看这个，巨好吃。”
段灼一口塞进嘴里，被复杂的味道给惊艳。
蒋遇嚷嚷着要吃蜜汁基围虾，因为不想动手剥虾，左右两边都讨好，一口一个哥哥，声音又软又甜。
蒋随根本不吃这套，把虾转到她跟前：“阿灼哥哥是客人，你不能这么麻烦人家，要吃就自己剥。”
“没关系，反正我自己也要吃的。”段灼捞了几只虾，三两下就剥完，放到蒋遇的卡通小碗里问，“这些够不够？”
蒋遇很有分寸感地点点头，倒是蒋随，厚着脸皮从她碗里抢走两只，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嘴里，看得蒋遇一愣一愣，随即崩溃得叫出来。
“哥哥给我剥的啦！”
蒋随得意扬扬地享受着战利品，唇角勾着，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立场，怂恿道：“那你再跟他撒撒娇。”
蒋遇气鼓鼓：“你自己怎么不撒。”
蒋随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我又没你可爱，声音也没有你甜，撒了没有用。”
蒋遇护着碗里最后两只虾：“你又没撒过，怎么就知道没用，爸爸说凡事要先尝试了再下定论。”
段灼低头剥着虾，余光暗暗往蒋随那侧瞄一眼，纠结着一会儿蒋随向他撒娇，他是该剥还是不该剥。
但蒋随只是用很欠揍的语气说了句：“赶紧吃吧你，小心剩下那两只也没了。”
蒋遇顾不上给虾仁裹酱汁，大口往嘴里送。
段灼又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她的小碗里。
赵芮之看见了，忙说：“你自己也多吃点，不用惯着她的，快尝尝这个鸡汤味道怎么样。”
总的来说，这顿饭的过程于段灼而言还是很轻松愉快的，没有生硬的话题，只有恰到好处的关怀，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到他像是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很多年。
饭后，段灼帮忙将碗筷送进厨房，赵芮之让他放下就好，家里有洗碗机，但段灼觉得还是要做点什么，于是将案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清洗的水果削皮，切块。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了。”赵芮之忽然开口，“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了吧。”
段灼连连摇头：“没关系，这很正常，大家都会好奇。”
“你妈妈是因为抑郁症走的吧？”
“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是很清楚，但现在想想，应该是这样的。”
“从小没有妈妈陪在身边，一定过得很辛苦。”
段灼没有说什么，因为他觉得这种苦，即是说出来也不会有人能够感同身受。
赵芮之流露出过来人的眼神，她将荔枝剥开，装盘，声音和缓：“你有怨过你妈妈吗？”
段灼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当他明白张思南为什么掐他脖子，为什么要带他去河边时，他是气愤的。
她生下他，却只把他当玩具一样，想要就要，想扔就扔。
他不止一次猜想她为什么这么做。
答案可能是恐惧死亡，想要他陪着，也可能是憎恨他，恨他是段志宏的儿子，后悔生下了他。
赵芮之却轻轻捏着他肩膀说：“说句在你听来可能有点老土的话‘孩子都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要相信，没有哪个妈妈会不爱自己的小孩的。”
赵芮之的语气实在太温和了，让段灼产生一种莫名的倾诉欲。
“可是……她想要带着我自杀。”
这是第一次，段灼与人分享这个埋在心底很久的秘密，因为即使张思南在人间的最后一段时光充满了罪恶，暴力，他仍然想保护她不受外人指点。
唯有赵芮之，他觉得她了解张思南，也理解张思南，甚至比他了解得更多。
“我想，她是因为很爱你，不忍心留你一个人在世上受苦，才会想着要把你带走。”赵芮之侧身看着他，“其实抑郁症病人的想法和我们不太一样，他们视死亡为一种解脱。”
过去的认知忽然被颠覆，段灼怔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其实保护孩子是一个母亲的本能。”赵芮之微微一笑，“她生病时爱你，要将你带走，清醒时爱你，于是将你留了下来。”
她带着他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窥见了另一种真相。
段灼嘴里含着块很甜的蜜瓜，却还是抵挡不住内心翻腾的酸涩感，对于张思南的爱，他竟然一直误解到现在。
这或许是上天的对他的一种弥补，让赵芮之为死去的张思南发声，让他宽恕她的罪过，也解了他多年沉疴。
“谢谢阿姨，跟您聊完我心里舒畅多了。”
“心情舒畅就好。”赵芮之拍拍他后背，“以后放了假要经常过来玩，阿姨随时欢迎你，我们家人就喜欢热热闹闹的。尤其是二宝，还有点人来疯，平时她都是自己剥虾的。”
“看出来了。”段灼笑着说。
“你们在说我坏话！我听见了！”在客厅里的蒋遇忽然嚎了一嗓子。
赵芮之和段灼相视一笑，端着水果走出去：“我们在夸你可爱。”
蒋随在茶几边捡到一张皱巴巴的社团宣传单，扫了一眼，问段灼：“你怎么还留着这个？想报名？”
段灼不甚在意地回：“他们发的，一直忘了扔。”
蒋随又问：“那你会游泳吗？”
“当然会了。”段灼在手心里画了个圈，“我家在一个小岛上，它的四面都是海，因为担心小孩溺水，家长分两拨，一拨不允许小孩儿靠近海边，一拨会提前教小孩学游泳，我们家就属于后者，我大概从上大班时就会了。”
“哇！你好厉害！”蒋遇的眼里满是钦佩，“那可以教教我吗？我也好想学游泳！”
段灼差点一口应下，但是忽然想到小朋友是最重视承诺的，他曾经因为段志宏答应他去游乐园却没有做到，伤心了一整个礼拜，万一他没有做到，蒋遇有可能会像他当年一样失望。
他不敢轻易许下诺言，很严谨地加了条件：“要等我放了假才可以。”
蒋随忽然来了句：“那可以一对二吗？”
“啊？”段灼不明所以。
蒋随指指自己又指指二宝，眼神有几分迫切：“我俩一起报名，我也想学。”
段灼斜睨着他：“你不是职业运动员吗，居然不会游泳？”
蒋随咧嘴笑了：“我很高兴，在你的认知里，运动员竟然是百项全能的生物。”
学游泳不是他心血来潮的事情，早在开学上培训课时，老师就说过，学校已经将游泳列为必修课，如果到大四还没能通过考核，学校将延迟派发毕业证书。
段灼挑挑眉：“我可以免费教小朋友，但是成年人需要教学费。”
“包教包会？”
“那肯定，”段灼说完又补一句，“要真不会就只能是脑子的问题。”
十点钟，客厅的钟摆响了两声，蒋遇回屋睡觉，段灼也起身道别，他在附近的快捷酒店定了个房间，步行过去十分钟。
换回自己的鞋子走了几步，他抬起后脚跟看了一眼，脱胶裂开的位置居然被人用胶水粘好了，而且很牢固。
他第一反应是赵芮之帮忙弄的，因为她为人细心周到，又收拾过鞋柜。
而当他向赵芮之道谢时，赵芮之却说：“是大宝弄的。”
段灼大为震惊，寻思蒋随是什么时候给粘上的，他们明明一整晚都待在一块儿，他连洗手间都没有上过。
一定是在厨房切水果的时候。
段灼一扭脸，蒋随斜斜地倚在门框上，嘴角微微翘着，又拿那种期待被夸奖的眼神盯着他。
段灼道了声谢，蒋随努努嘴，似乎不太满意：“就嘴上谢啊？没什么具体行动吗？”
虽然知道对方在开玩笑，但段灼走在院里，还是挺认真地想了想。
“那你帮我买条泳裤，就当是学费了。”
蒋随终于又咧嘴笑起来，比了个“OK”的手势，把段灼送出小区门口，他叮嘱：“到酒店了给我发条信息，睡不着也可以找我聊天。”
“我不会睡不着的。”
等段灼到了酒店才发现，不会睡不着这话，他说早了。
这间快捷酒店的单人房是没有窗户的，一股潮湿雨季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床单和被罩摸起来并不是完全干燥的，枕头下边还有没清理干净的头发丝儿。
空气不流通，洗澡不方便这些都算了，最主要一点，他房间离地铁站太近了，他一躺下，感觉地铁是从他身旁轰隆隆碾过去的，根本静不下心。
好不容易等到地铁停运，没声了，隔壁一对男女开始深夜节目，段灼被迫听了几分钟床板的抗议声，忽地想起小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那时和现在差不多，也是刚进入秋季，他从幼儿园升入小学，傍晚下了课，段志宏开着大奔到校门口接他。那时候大家对段志宏的称呼不是“毒老大”，而是“段老板”。
段志宏和兄弟合伙经营一家娱乐城，段灼可以自由出入里边任何一个角落，但他只喜欢待在三楼的包间，因为那里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还有动画片可以看。
那天不知道是按到了什么键，电视机跳到了奇怪的频道，荧幕上放的是部日本片子，穿着和服的艺伎在跳舞，一个留着胡子男人从背后抱住她，把手伸进她衣服里，低俗的剧情，香艳的画面冲击着他的视觉，他傻愣愣盯着，忘记换台。
段志宏提着一堆吃的推门而入，把他吓坏了，但段志宏不仅没有责骂他，反而笑着问他：“臭小子，你看得懂吗？”
段灼一边吃着零食，看完了那部片子，就这样，他的性启蒙时间被生生提前了好多年。
与段志宏有关的记忆，似乎都发生在会所里。有一回，他眼睁睁看着段志宏抡起酒瓶，冲一个男人脑袋上砸过去，血流满地，男人跪在地上求饶，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当时的他还没有建立起正确的是非观和价值观，他错把段志宏的鲁莽当英勇，残暴当威严，崇拜得很，甚至一度想成为那样的英雄。
难以想象，如果段志宏当年没有被抓，娱乐城规模再扩大，如今的他会不会做着和段志宏同样的事，并以此为荣。
这一夜，他的思绪烦乱，想起很多旧事，直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瞪瞪地进入梦乡，但没睡几个小时，又被早班的地铁给“碾醒”。
他躺在床上翻看地铁时刻表，想着蒋随的生物钟如果准时的话，这时候应该已经醒了，待会儿他们可以一起吃早饭，再一起回学校。
他点入微信，输入了“要不要一起”几个字，又很快删除。
他不能这样主动给蒋随发消息，否则蒋随一定以为他很想他一起吃早饭。

第18章 醒了没？
给自己洗脑了半小时的段灼，在收到蒋随发来的消息时，嘴角仍是不受控地弯了弯。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醒了没？】
段灼暂停了刷牙的动作，一个手指回复消息。
【Free：en】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看着就不太清醒的样子。】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要和我一起吃早饭吗？】
【Free：好。】
段灼盯着仔细看了会儿，又感觉自己答应得太快，太草率了，没有透出那种不情不愿，勉为其难的感觉。
蒋随该不会误以为他很期待吧？
这可不行，他赶紧又补一句。
【Free：不过你家人那么多，难道没人煮早点吗，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吃？】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想陪陪你咯，怕你一个人吃东西会很寂寞。[贴贴脸.JPG]】
段灼轻轻地嗤笑一声，这话术哄别人能行，哄他这种火眼金睛可就差远了。
蒋随前边的话没什么问题，关键就在于那个柴犬脸贴脸的表情包上。
这表情包一看就是别人发给蒋随或者蒋随存下来发给别人的。
说不定蒋随和列表里的很多男生都“贴贴脸”过。
【Free：切。】
不屑归不屑，段灼到底还是和蒋随一起吃了早点，一起踏上回程的地铁。
虽不是工作日，地铁车厢也同样拥挤，段灼和蒋随相对而立，同握一根扶手，地铁拐弯，车厢晃动，险些像表情包一样，脸贴脸碰上。
段灼不得不往边上站了站，蒋随低头刷着社交动态，浑然不觉，还笑着给段灼看热门段子。
有过几次搭地铁经验的段灼琢磨出抢座攻略——那些一直低头看手机却忽然锁屏张望的，多半就是要在下去的。
照着这样的方式，他迅速搜索到目标，拍了拍蒋随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看身后的一位青年。
蒋随不明所以：“干啥？”
段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个人快要走了，你快守着吧。”
蒋随将信将疑地移过去，果不其然，那人在广播报站时起了身。
占到位置，蒋随大方拍拍自己的大腿：“过来坐。”
段灼不为所动，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以为我是程子遥吗？”
他这话是暗示，也是避嫌的意思，可蒋随好像听不懂似的，依然表示邀请。
“没事儿，你哪怕三百斤我这腿也扛得住，我浑身上下最结实的地方就是大腿了。”
看得出来，他的腿确实是梆硬，腿部线条与径赛运动员的很像，呈较为美观的流线型。
蒋随大概是真的很满意自己的肌肉线条，一边带着欣赏的目光抚摸自己的双腿，嘴上卖力推销：“说不定这是一双未来奥运冠军的腿，你确定不坐上来感受一下？”
“白痴。”段灼轻轻笑了声，倒不是嘲笑蒋随的奥运梦，只是觉得他卖力推销的样子挺逗的。哪有人老让别人坐大腿的，男同属性简直暴露无遗。
地铁压过轨道的声响不绝于耳，昏暗的玻璃窗上，段灼的身影轻轻摇晃，在蒋随不注意的时候，他偷偷垂下目光。
蒋随的头发没烫没染，浓密又蓬松，发旋小小的，他的鼻梁很挺，也很漂亮。
第一次，段灼面对一个人的鼻梁骨，联想到了“性感”这个词汇。
不过很快，他又将视线移开了。
蒋随只是比普通男生长得好看一点罢了，性感也只是一种客观的评价，他才不可能被真的同性吸引。
他敢肯定，昨晚的心跳失速是个意外，一是因为没有做足心理准备，二是从来没人凑到他耳边喊过那个词。假设昨晚换成其他人喊，肯定是同样的效果。
回到学生公寓，段灼的第一件事是冲澡，昨晚那个房间的浴室有股下水道的味，他睡了一宿，感觉自己身上也有股怪味儿。
其实换作从前的他，肯定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但和浑身香喷喷的蒋随住在一起以后，也变得无法忍受那些气味。
隔着道房门，他听见程子遥在问：“你要学游泳啊？”
蒋随应了一声。
“你报名学校的游泳课了？怎么不叫我一起，我也想学。”
“跟阿灼学啊，他会游，他老家就在海边，以前天天游。”
程子遥也申请拜段灼为师，问报名费多少钱，请吃一个月午饭够不够。段灼自然是不可能收他钱的，反正教一个人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最后只交代他把配件什么的都买齐。
两只旱鸭子对入水都抱有很大的期待，白天做足功课，晚上在床上模拟自由泳的打腿动作，一遍遍询问段灼动作做得到不到位，换气节奏对不对，段灼只觉得他们卖力划水换气的样子很好笑。
运动员平时训练安排得紧凑，一直到九月末，蒋随和程子遥学游泳这件事情才得到实现。
这天是周三，晚上吃过饭，三人提着东西兴冲冲往室外游泳馆赶去，却被一位老师拦住，说是室外馆仅供小班教学和考核使用，没有报名的一律只能到室内游泳馆。
无奈，蒋随和段灼又吭哧吭哧踩着自行车往室内馆去。
程子遥是负责提东西的那个，他就像民国时期的富家千金，坐在蒋随那山地车的车梁上，不论骑到哪，都会引来一片探究的目光。
段灼也转过头看了一眼，因为视线被程子遥遮挡的缘故，蒋随骑车时微微偏着头，风轻轻撩动他的碎发，像是偶像剧里常用的慢镜头。
山地车的车梁角度都是向下倾斜的，这就意味着坐着的人需要握紧车把才能保证自己的屁股不往下滑，走直线时没问题，到拐弯处，过分用力就会影响到骑车人对方向的把控。
程子遥坐的次数多了，一道转弯处就自觉把手松开，转移到蒋随的后腰，从段灼的视角望过去，刚巧看见程子遥的手指揪紧了蒋随的衣摆。
下一秒，谁也没有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咚”的一声巨响，蒋随猛然回头——段灼的车头撞在了路边的梧桐树上。
好险他个子够高，双腿支着地面，也稳住了车头，样子谈不上狼狈，但一脸懵逼的形象实在是有些滑稽。
这就好比一个人走着走着忽然撞电线杆上，程子遥不加掩饰地爆笑：“你怎么回事儿，眼睛长屁股上了？”
边上路过的同学也望过来，咯咯笑着。
蒋随紧急刹停，双脚支撑着地面，往后倒退了点，笑着问：“你没事儿吧？”
段灼自己也咧嘴乐了，摇摇头，将自行车扶正，重新回到正道上。
“傻样。”程子遥往四周看了看，好像在寻找令人分散注意力的事物。
段灼已经从刚才的慌乱中回过神，有些尴尬，反复握了几下刹车，视线扫向蒋随的腰部，程子遥的手已经松开，但衣服上还是留下几道淡淡的褶皱。
而那几道褶皱却是在提醒他，之所以撞树上的理由。
后半程，段灼的心绪有些烦乱，几乎是木着脑袋骑车。
蒋随他们聊着游泳的话题，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两声。
到达另一个拐弯处时，程子遥又揪起蒋随的衣服，而这次他似乎是不小心抓到了蒋随的痒痒肉，蒋随当即笑出了声。
眼见着车身晃了晃，要往路边同学的方向撞过去，段灼急忙伸手帮蒋随稳住了车把。
所幸拦得及时，无事发生，但蒋随心有余悸，对程子遥说：“你别老揪我肉成不。”
“那我没地方抓嘛。”
段灼看了程子遥一眼，第一次不太客气地说：“你自己就没考虑买一辆吗，这样坐着多不方便。”

第19章 你快别动了！
晃晃悠悠地，他们来到室内的游泳馆。
最近南城的气温渐渐凉下来，透过落地玻璃，只看见稀稀拉拉的几道身影。
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这和段灼熟悉的海边不同，场馆内，挑高的穹顶缀满射灯，池水深蓝，波光涌动。
场馆划分为业余区和专业区，同样是50X21米的两个泳池，中间隔着一条两米宽的过道。
专业区自然是供给校队运动员使用的，段灼走过时，看见几道身影在水中起伏游动。
岸上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米八五左右的个头，身着一套藏青色运动服，相貌称不上惊艳，但健硕的身材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要精神许多。他手中握着本厚厚的册子和笔，应该是校队教练员。
段灼在打量的同时，也同样被对方打量着，与段灼那不经意的一瞥不同，对方的目光带有很深的探究意味，黑色的瞳仁紧盯着一处，导致段灼狐疑地低下了头。
在确认完衣服是干净的以后，段灼又抬起视线，对方仍盯着他，且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是那种表达友好的笑容。
段灼微微点了下头，也回给他一个礼貌的微笑。
走进更衣室，消毒水的味道变淡了一些。蒋随从包里翻出三条泳裤。
程子遥的是带花色的沙滩裤，宽松款，腰间有抽绳系着。他的款式和程子遥的类似，只不过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是简单的深蓝色。
最后是段灼自己挑的，一条纯黑色、没什么美感的专业泳裤。
他还记得这家店的宝贝卖点上写着防尴尬，也不知道段灼是不是冲着这个才选的。
“吊牌忘记剪了。”蒋随试着去拉上边的绳子，但没能拽断，手指反而被勒得有点红。
“你别这样勒，一会儿手指都要磨破了。”段灼伸手说，“拿给我看看。”
蒋随并不觉得他能在不勒到手的情况下，把绳子拽断，他试图用牙齿去咬，但段灼坚持说：“我来。”
蒋随这才把裤子递过去，见他在更衣间转了一圈，最终在一处风扇前停住。这风扇看起来很旧，锈迹斑斑，外边罩着的壳也不见了，只留几片空荡荡的扇叶。
蒋随明白他想干什么，走过去捏着风扇的扇叶，段灼拉着绳子两端，来回磨了几下，吊牌果真断了。
贴身的衣物不好直接穿，蒋随又拿着它到淋浴间冲干净才交给段灼。
在卖家的模特效果图上，这是条五分裤，大概到膝盖位置，但穿在段灼身上瞬间成三分裤，半截大腿裸露在外。
蒋随盯着笑起来：“怎么差这么多……”
刚洗过的泳裤湿漉漉地贴着皮肤，段灼左右扯了两下，面料又弹回去，贴得更紧。
蒋随见他眉头皱着，关心道：“怎么啦？是穿着不舒服吗？”
段灼又扯了一下小腹那边的裤腰：“有点小。”
这裤子已经是店铺里的最大号，尺寸推荐表上说适合身高一米八到一米九的男士，蒋随抬眸：“你不会是又长高了吧。”
段灼垂下脑袋，一直扯着裤子的三角区，试图将它弄得更宽松一些，要不然勒得他耻骨疼。
“我不知道，军训前测过一次，好像是一米九四，忘了。”
“那可能是有点小了，”蒋随无奈地咕哝，“怎么这么能长个儿。”
不过再转念一想，段灼才十六岁，爱吃鸡蛋、牛奶和肉类，营养到位了，再窜一窜也正常。
“那要不然今天就算了，我再去别的店铺帮你看看有没有更大一号的。”
“没关系的。”段灼最后扯了扯裤腰说，“来都来了，我们走吧。”
回到池边，蒋随用脚尖探了探水温，室内的是恒温泳池，温度常年保持在二十八度左右，夏季入水是极爽的，但眼下摸着有一点凉，也难怪业余区游泳的人寥寥无几。
“先别急着下水，”段灼拍着他肩膀说，“到这边跟我热个身。”
蒋随笑了起来：“你还挺专业的嘛。”
“那是。”
段灼做热身活动的样子很认真，并且顺带着介绍一会儿下了水会用到的几个关节，中间还提起了小时候在海边游泳时发生的一件趣事。
蒋随很少像这样听他主动聊天，大多数时候，段灼都是回答问题的那个人，和他交谈就像挤牙膏，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
追溯起来，似乎只有在聊到游泳，聊到海岛这两件事，段灼才有很多话要讲。
蒋随回想起他们一起回家吃饭的那天，段灼在形容家乡的沙滩时，手上还有动作，表情也很丰富。
他很想告诉段灼，你的声音很好听，但又怕打断他想要说的，只是安静听着。
做完几组拉伸，段灼蹲在池边，指着泳池边沿的瓷砖说：“你们现在先下去适应一下水温，然后把手搭在这边，我先教你们怎么让身体自然地浮起来。”
“唔，有点冷。”程子遥在伸进去一条腿后说。
蒋随是喜欢速战速决的人，他佩戴好泳镜，深深吸了口气，捏住鼻子蹦了下去，水花溅得段灼浑身都是。
刚开始几秒冷得彻骨，蒋随牙齿都在打颤，但很快身体就适应了这温度，甚至很神奇地感觉到温暖。
在段灼的指点下，蒋随和程子遥并排趴在水面上，说是“趴”，但也并不完全准确，在肺部的那股空气被呼出后，他们的身体很快就会沉入水中。
试了几次，蒋随都没能学会让身体主动浮起来，不论他怎样吸气，身体还是不听使唤地立在水里，而且他感觉很奇怪，明明在冰面上，他呼吸频率没这么高，但一到水中，每一口气都特别短，胸口还有点闷。
段灼解释说：“这跟水里的压强也有关系，等你多适应一会儿会好很多。”
大约练了十分钟，程子遥便学会了屏住呼吸，让自己的身体浮在水面，还学会了左右转动脑袋换气，但蒋随这边，还是毫无进展。
他辩解称：“是因为他体重轻，我比他重多了，肯定要沉下去的。”
这发言，一听就是物理没学好，段灼笑笑，也不同他争论什么，跳进水里，站定在蒋随身边。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泳池浅水区，池水都没能完全没过段灼的泳裤，他的右掌穿过水流，托着蒋随的腹部，将人从水中抬起到与水面平行的高度。
“现在听我口令。”
蒋随想回答一个“好的”，但由于脑袋没有完全浮出水面，最终只是在水里吐了两泡泡。
段灼个高，他的手掌也比常人的大很多，蒋随在水中也能清晰感觉到那掌跟到指尖的距离，应该只需要三掌，就能沿着他的腰部绕上一圈。
段灼略弯了弯腰：“转头，使劲吸气。”
蒋随照着命令行事，转脑袋那一霎，透过镜片，瞧见一张与自己贴得很近的脸，先是吓一跳，很快又笑出来。
一呼一吸之间，他的腹部轻微地抖动，原本已经漂浮起来的两条腿又有了沉下去的趋势，段灼赶忙用另外一手托着，困惑地问：“你笑什么。”
蒋随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段灼的手指只是握着他膝盖，而他就像是被人戳了软肋，挠了痒痒肉，身体不受控地想要蜷起来。笑到后来连手上的力气也没了，完全靠着段灼手臂的力量将他支撑出水面。
等他笑完，缓过劲，段灼重新命令他吸气，这回语气比之前要严肃很多。
蒋随没有再笑，吸了口气，将脑袋转回水里。大概是因为没几个人游，池水清澈无比，他能清楚瞧见立于水中的两条大长腿，段灼脚掌的尺寸和手掌一样，也大得惊人。
这双脚有四十六码。
在开学第一天，蒋随就注意到了鞋架上那双黑色的，看起来有点旧了的帆布运动鞋，蒋随那双四十二的运动鞋和他的摆在一起，有一种成人款和儿童款的对比。
他感觉自己的脚掌可以完全地踩在段灼的脚背上。
脑袋胡乱想了一通，但蒋随的身体很听话地照着段灼的指令在做。
深吸气，憋住，放松四肢，腹部就像是充满气的气球。
段灼悄悄将手移开，停留在蒋随小腹以下十公分左右的位置。
成功了。
段灼这个当教练的比徒弟先笑出来。
这个季节人若是浸在水中不动弹的话，是容易着凉的，段灼就明显感觉身上的热量正一点点被池水吸走，于是让蒋随和程子遥先练会儿打腿。
“我先游两圈热个身，很快回来。”
蒋随呼出一口气，乖乖站在水里点着头。
他以为段灼说的热身就是随便游两圈玩一玩，但没想到段灼上岸，径直走向了起跳台。
蓝色的泳道线将泳池分割成八条赛道，蒋随和程子遥都在边侧那道，段灼站在中间道。
只见他戴上泳帽和泳镜，左右脚前后分开站立，弯下腰，指尖轻拉跳台的前缘。
蒋随经常观看游泳比赛，认得出这是很标准的蹲踞式起跳姿势，微微有些惊讶。
段灼的重心前倾，后腿蹬台，他身躯矫健而柔韧，完全展开后好似一头猎豹俯冲。
“嘭”一声，双臂，脑袋，身躯依次钻入水中，水花四溅。
蒋随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
段灼这纵身一跃，猛地跃出去两米远。
这入水姿势漂亮得连程子遥都发出一声感慨：“我靠，牛逼！”
蒋随被这一跃惊艳，目不转睛盯着，他一直以为段灼只是会游泳，没想到这么会。
池水被身体推开，又迅速聚拢，他的身躯呈优美的流线型，双腿在水下小幅度摆动，矫健如蛟龙，速度快得惊人。就这样滑行出十多米的距离，他的脑袋和上半身才浮出水面，开始打腿摆臂的动作。
他采用的是自由泳的游泳方式，双臂交叉轮流划动，左右双侧呼吸，场馆上空回荡着四肢与阻力对抗的声音，悦耳，同时又充满力量感。
“卧槽，这也太猛了。”程子遥踮起脚尖，目光一路追随过去，“他是不是练过啊。”
场馆穹顶的射灯照下来，点亮那道在水中起伏的身影。
运动员对速度和时间有着相对精确的感知，蒋随刚才进门时留意过专业区里的运动员，段灼的速度和他们应该不相上下。
还不等他看过瘾，段灼已经游过半程，快到对岸了。
蒋随双掌撑在岸边的瓷砖上，使劲蹦了蹦，拖着湿漉漉的身子爬上岸，伸长脖子追着段灼跑了一段。
段灼在水中一个转身，又渐渐向出发点靠近，他的速度完全没有降下来，甚至到后半程时，打腿和摆臂的动作更猛了，真像是一台大功率的机器开过，溅出大片水花。
程子遥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个入水动作，有样学样地站到岸边，上半身往下弯折到最大限度，后腿猛地一蹬。
“啪！——”
他整个人就好像块木板一样拍在水面上，溅起来的水花扑了蒋随一身，简直和菲律宾跳水队的零分名场面如出一辙。
蒋随站在岸上笑得肚子疼。
水的密度很高，程子遥这一跃，整片胸脯都给拍红了，隐隐泛着疼，他立在水池里，怂恿：“有本事你也试一个！”
“来就来。”
蒋随还不信自己能比程子遥菜，他努力回想着段灼刚才入水前的姿势，左右腿分开站立，弯下腰，膝盖微微弯曲。
这姿势看段灼做的时候好像还挺简单，轮到他自己，就有点把握不住角度。
他重心前倾，在前脚快要支撑不住时，伸展双臂，自信满满地入水，结果——又是清脆响亮的拍水声。
段灼在水中游了四个来回，感觉身体微微发热，便停下来，将泳镜摘了。
在游泳馆里和在海里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少了海浪的阻力，他感觉自己游得肆意又畅快，缺点就是消毒水味道不怎么好闻。
他摘下帽子，抹了把脸，下意识往池边望过去，想看看蒋随和程子遥他们练得怎么样，但只看见程子遥一个人浮在水面上。
很快，他找到另一颗脑袋。
蒋随的身体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蜷在水中，只有后脑勺至肩膀的浮在水面上，四肢拼命晃动，似乎是在挣扎。
那地方已经不属于浅水区了，段灼心头顿时一惊，扔了泳帽又一头扎进水里。
短短二十米，却仿佛有两千米那样遥远，段灼的脑袋空空的，眼睛被深蓝色的池水刺痛。恐惧催生出很强大的力量，使得他一口气都没有换就冲到池边。
他之前看过有关溺水急救的书籍，但没有实战经验，脑海拼命挖掘关键信息，一边朝着蒋随身后贴过去。
这片区域的水很深，已经没过段灼的喉结，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只有蒋随一段纤细的后颈，蒋随整张脸都浸在水里，短短的头发漂浮在水面上。
段灼的心脏跳得厉害，等靠过去，发现蒋随在水下挥动双臂，似乎被呛到了。
段灼悄悄伸手，从他腋下穿过，猛地扣住他两条胳膊，连声说：“放松放松，不要动。”
而蒋随像是没听见，不仅不停下，四肢扑腾得更厉害，但段灼的力气还是要更大一些，他呼出一口气，随即身体沉入水中，双脚踩实池底，右手托着蒋随的下巴，将他脑袋抬出水面。
等了几秒，段灼可以确认蒋随已经呼吸到足够的空气，可蒋随的四肢扔在不断挣扎，甚至还踹他，好像拼命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嘴里呜呜说着什么，听不太清。
段灼很是担忧，松开他下巴，将他往浅水区推过去的同时，问：“是不是呛到水了？不舒服？”
蒋随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手猛然挣脱他的束缚，转过身，抱紧他脖子，声音有些发抖：“你你、你快别动了！蹲下去一点！”
他们的前胸在水中贴在一块儿，严丝合缝，段灼被这个暧昧姿势弄得浑身一怔，短暂失神两秒，困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蒋随的脸早已涨得通红，把脸埋在他肩上，小声说：“我跳水的时候泳裤掉了……你快帮我找找。”

第20章 “你别过去了，我帮你找。”
意识到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个光溜溜的人，段灼双手立马松开，举手呈投降姿势，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但这不妨碍他大脑自动构建出一帧赤裸的画面来。
并不是有意的，他从没窥视过蒋随的隐私部位，只是人类强大的图像记忆功能发挥着它的作用，小时候在禁片里瞧见的画面莫名其妙拼凑进来，构成一幅生动的画。
段灼转头，望着微波粼粼的水面。
“掉哪儿了？”
他这一松手，蒋随的身体缓缓沉下去，踩在他脚背上，又很快移开，但他们的身体在水中依然贴得很近，蒋随的喘息声就在他耳边盘旋。
“我也不知道。”
池水的阻力比空气大八百多倍，蒋随很费劲地往回走了两步。
“我刚才已经看见了，但是我的上半身怎么都下不去，够不到它。”
“你憋着气肯定下不去啊。”段灼的手臂穿过水流，在水下拉住他手腕，“你别过去了，我帮你找。”
“噢，顺便帮我找找看我的鼻夹。”
说完，蒋随很听话地往池边走过去，后背贴紧池壁，大概是觉得丢人，双臂垂下去遮着那里。
段灼忍着笑意，一头扎进水里。泳裤的颜色鲜明，他游回刚才的位置，一眼就瞧见了，伸手去够。
不远处，蒋随贴着池壁缓缓下蹲，一眨不眨地望着水里游动的身影，那双修长的腿在水里轻轻摆动，姿势很优美，水的推力将人送到了泳池的最深处。
段灼伸手一勾，站起来，像自由女神像一样将泳裤高举过水面。
“找到了！”
“……”
泳池里不光是他们三个人，还有学校其他同学，听见这动静，已经有人往这边看过来，蒋随气得咬牙切齿：“赶紧扔过来！”
段灼并没有照做，握着泳裤游过去。
蒋随所站的位置位于段灼的正前方，这是一个很直观，很清晰的，但在电视比赛上却不会拍摄到的视角。他能看见段灼一起一伏的脑袋，肩膀，看见水流是怎样被他的手掌推开，形成一道道波浪。
蒋随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外公养的那条黑背，每逢假期，回到乡下，蒋随都会带着它到户外玩飞盘，不管他将飞盘扔到哪里，黑背都会把飞盘叼回来。
有一回，飞盘不小心扔进湖里，那傻狗也跟着跳下去，追着飞盘游到了湖中央，怎么喊都喊不应，在蒋随急得满头大汗以为他就要永远失去它的时候，那傻狗衔住飞盘吭哧吭哧游回到他身边。
咧咧嘴，把湿漉漉的飞盘吐在他跟前，一副很想要再玩的样子。
蒋随接过段灼递来的泳裤，翻了个面，弯腰套上，这一次，他很用力收紧，在腰间打了个蝴蝶结，然后抬头看着段灼，很严肃地叮嘱：“这件事可别告诉其他人。”
段灼点点头，嘴角又惊现两个小梨涡。
之所以要用惊现来形容，是因为他真的不怎么爱笑，蒋随上一回瞧见这俩梨涡还是军训抢西瓜的时候。
好像只有咧着嘴，笑得很肆意时，小梨涡才会显现出来。
“你们在干吗呢？”程子遥在不远处喊了一声。
蒋随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怔愣之际，听见段灼说：“他鼻夹掉了，我帮他找找。”
蒋随满意地看了段灼一眼。
同样的事情，如果换成程子遥帮他捡了泳裤，那估计不用一个小时，他们俩个的共同好友全都会知道这件事情，等到同学聚会爆糗事环节，程子遥一定会把这件事情拿出来反复鞭尸。等他们老了，进了养老院，程子遥一定还会向老太太宣传他的光荣事迹。
而段灼就像是树洞一样，叫人很放心。
“鼻夹和裤子是一起掉的吗？”段灼问。
“对。”
蒋随的鼻夹是蓝色的，几乎和池水的颜色重叠，段灼在他跳水的位置转了好几圈，没找着，于是扩大搜索范围，游到了深水区。
头顶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在找什么呢？”
段灼钻出水面，抹了把脸，看见刚才进入场馆时，冲他微笑的那个男人。
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跟他搭讪，但还是礼貌性地回答：“帮我同学找个鼻夹。”
男人蹲下来，又问：“以前好像没见过你，新生吗？”
“嗯。”
“你在教他们学游泳？”
“嗯。”
那人伸长了脖颈往水里看，似乎也在帮忙找鼻夹，但很快就放弃了，对段灼说：“其实鼻夹这种东西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戴，一旦戴上它，身体很难真正地去适应水流的冲击，等哪天真的意外落水，没有鼻夹，不敢呼吸，你同学很容易就呛死了，学了等于没学。”
段灼愣住。
可能这人是以长辈的身份看待他们，说话很直接，甚至可以说不太礼貌，但话粗理不粗，段灼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只好点头“哦”了一声，很尴尬地站着。
男人冲他勾勾手：“上来，我有问题要问你。”
段灼不明所以，略皱起眉：“就这样不能问吗？”
那人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只扔下两个字：“上来。”
蒋随被这中气十足的嗓门吸引了注意，在水里像只企鹅一样，缓缓划动，靠过去。
段灼爬上岸，身体不停往下滴着水，拢了拢头发问：“怎么了？”
男人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就像打量橱窗里的一件衣物，很直接，且带着些许欣赏的成分，这让段灼感到很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问：“到底干什么？”
“你有一米九五吗？”男人微微抬起一点目光，问。
段灼答：“差不多吧。”
“脚掌很大，有四十六吗？”
这问题要是熟人问，没什么奇怪的，但眼前是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段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问这做什么？”
“肯定有。”那人自己替自己答了，更急切地说，“你把手掌摊开来给我看看。”
蒋随爬上岸，冷得直打哆嗦，刚好看见段灼向男人摊开双掌，那人嘴里念叨着“很好，很好，手指还蛮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看手相。
“你有时间吗？跟我们队里的人比一场。”男人的神情看起来很兴奋，也很期待。
段灼却说：“不好意思，没时间。”
蒋随与他并肩走回浅水区，好奇地问：“为什么不和他们比试比试啊？我刚才看你游泳了，速度超快，说不定能赢过他们。”
段灼似笑非笑：“赢了又怎么样呢，他们是专业的游泳运动员，我一个业余爱好者跑过去踢馆，有些不像话吧，我早就已经过了那个中二的年纪了……不对，是从来没有中二过。”
明明才十六岁，却说着这样看似老成的话，蒋随忍不住想笑，如果按段灼的说法，想赢就是中二，那他简直就是中二界王者。
而实际上他并不认为想赢，去赢，就是中二病，这只是一个人天生的胜负欲，这种欲望每个人都有，只是有的不那么强烈，有的强烈到疯魔的地步。
他的教练曾经就说过，能拿奥运冠军的，一定都是疯子。
蒋随悄悄凑到段灼耳边：“你是不是害怕输给他们丢人啊？”
段灼看了他一眼，好像有些不屑的轻嗤一声：“随便你怎么想。”
嘴上说着不想比，但是到了周五，班长在课后统计运动会参赛人员名单时，段灼还是给自己报了个游泳项目。
陶新成坐在教室的最前排，电脑上开着一张表格，他往下拉了拉，说：“游泳项目有50、100、200、400、800和1500米，你选哪个？”
段灼略弯着腰，一手支着桌角，想了想说：“短自吧，100米的就行。”
此时给他们上专业课的老师还没有走，挨过来看了看屏幕说：“我给个建议啊，你要是游得动，可以报1500，因为以往游泳赛，短程的报名人数是最多的，但基本都被体育系包揽前三，远程没什么人报，得奖几率大一点。”
段灼没想过得不得奖的事情，不过老师都这么建议了，他肯定听取意见，问陶新成：“我100和1500都报行不？”
“唔，我看看啊……”陶新成翻了翻比赛的时间表，两场比赛分别被安排在第一天下午和第二天上午，时间上没有冲突。
“没问题的，那我都给你报上了。”
今年的运动会定在十月中上旬举办，中间还隔着一个国庆长假。
对于段灼这个外地人来说，放不放假的也没多大区别，他没有可以约出去吃饭的老同学，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依旧会在早晨六点多醒来，去操场绕两圈，然后去自习室看书写作业。
而蒋随是从开学第一天就在期待假期的，他的书桌墙上贴着的不是课程表，是一张标有国家法定节假日的日历表，上面所有的假期都被他用红色记号笔圈出来，画上笑脸。
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寝室熄了灯，蒋随还在和程子遥探讨国庆要去哪里看电影。
“我妹要我陪她去看动画片，你要一起去吗？”
程子遥很不屑：“我才不看那种低级的玩意儿。”
“就你高级，你连物种都比我们高级，你打娘胎里出来就能跑能跳精通二十四国语言，能耐那么大咋不见你上天呢。”
“我那是不惜的上，我要愿意，还能轮得到其他宇航员？还不是你拉我练短道速滑把我给耽误了。”
这俩人又开启了互怼模式，这样的情况段灼已经习以为常，关了手机，放到一边，准备入睡。
很意外地，蒋随的手穿过两张床铺的隔栏，拍在他脚背上。
“阿灼，国庆去看电影吗，我请你。”
段灼有些怕痒，脚掌下意识往边上缩了缩，无语道：“你以为你们的聊天频道是私人的吗？他都不愿意，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愿意去看儿童动画片？”
蒋随改成趴着的姿势，将手机换了个角度，微弱的亮光穿过黑暗，照在段灼脸上，段灼也同样看见了蒋随的脸，带着些许期待。
“不看动画片也行啊，还有很多和动画片同场次的，我们在隔壁看其他的。”
这已经是很大程度的让步了，段灼能感觉得到，可如果是看其他电影的话，程子遥肯定也会去，那他再去，像什么话？
于是找理由：“我去了还要回来，一来一回好麻烦。”
“嗐，你可以住我家啊，我家还有间客房，就是很久没人住了，需要打扫一下才行。”他很快又补一句，“不用你动手，我来打扫，保证弄得干干净净的。”
程子遥插进来：“我去你家怎么没这待遇啊，老让我跟你挤一屋，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
话里虽然有几分抱怨的意思，但段灼听得出来，他说这话时是带着笑的，只是调侃。
蒋随低吼：“让你睡主卧还委屈你了是吧，你以为是个人就能爬上我的床吗？”
他这人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说话语速快，还时常不过脑子，等过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的话似乎会造成段灼的误解，好像他把他们划分成不同等级的朋友似的。
再一看段灼皱着眉的表情，更加确信这一点，于是又赔上笑脸，轻声解释：“我不是不让你睡主卧，你要是不嫌挤的话……”
“我不想去。”段灼说完，将被子一扯，蒙住脑袋，一副不愿再交流的样子。
蒋随的嘴巴维持着微微张开的程度，和程子遥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样的情况很少见，哪怕是刚开学，他们的关系还没像现在这么密切，段灼也会听他们把话说完。
蒋随挠挠他脚心，小声问：“你怎么啦？”
段灼把腿缩进被窝，缩到一个他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蒋随无声叹了口气，躺平。
许是睡前思虑过重，这天晚上段灼做了个相当诡异的梦。
在英语课堂上，他收到蒋随的微信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看电影，是部外国的惊悚恐怖片。
蒋随还发那种暧昧语音给他：“我一个人看这个特别害怕，你陪陪我。”
段灼就问他，程子遥去不去。
蒋随说：“他不去啊，我就是觉得你陪着比较有安全感，他胆子太小了。”
段灼也怕鬼，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中邪了似的，一咬牙就应下。
到了电影院，蒋随买了一罐爆米花和一杯可乐，问服务生要了两根吸管，一根蓝色，一根红色，说：“套餐里只送了一罐这个，我们一起喝吧。”
段灼接过可乐，用红色的嘬了一小口，还给蒋随，然后就见他将蓝色的推进嘴里，一路咬着去验票。段灼的心情很复杂，明知道这属于暧昧的举动，很不应该，却下不了狠心去制止，只是告诉自己，没关系，等下这罐饮料他不喝就是了。
队伍轮到他们，才发现，验票的竟然是程子遥。
“你们看电影怎么不喊我？”
程子遥的一句疑问，令段灼心尖猛地一颤。
惊醒后，他瞪着天花板，脑海又重复闪现梦里的画面，那种被逼至角落，很矛盾，又不知该如何解释的焦灼感也更清晰。
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同性恋，甚至可以说很讨厌同性恋这个群体，在现实生活中，如果收到这样的邀约，他是绝对不会答应陪蒋随一起去看的，更不可能和蒋随喝一罐插着两根吸管的可乐。
可是为什么在梦里却中邪呢？他很困惑。
翻来覆去也想不通，越想越可怕，最后，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一句没什么科学依据的老话——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假期第一天，蒋随的闹钟还是早早地响了起来。
学校放假，但体能训练是不能间断的，身体一旦放松，哪怕只是两三天时间，就需要半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来调整。
上午，他和程子遥锻炼完，回寝室洗澡，收拾东西。
“再给你一次机会啊，”蒋随拍了拍段灼的肩膀，“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家？”
段灼正坐在书桌前做阅读理解题。他们学校规定，高考英文满120分的，大一就可以报名四级考试，他一心想早点考完，再加上昨晚那个梦，毫不犹豫说：“我还有很多试卷要做，你们回吧，玩得开心。”
蒋随垂下眼，神情失落地说：“那好吧。”
蒋俊晖听说他们要回家，提前叫司机把车开到学校等着。
这回不用地铁转公交，不用时时刻刻盯着时间和导航，蒋随反而觉得行程有些单调，靠在椅子里看视频，但没多久就感觉有些头晕，他把座椅调下休息，一直睡到王叔叫醒他。
蒋遇对于程子遥的到来表示欢迎，但这欢迎程度远没有上回段灼来的时候那么热烈。毕竟每年放假回黑龙江都能见到程子遥，少了新鲜感，再有就是程子遥不像段灼那么拘谨，小心翼翼，他是完完全全把蒋随家当成自己家，一个人横躺，霸占整个沙发，还擅自把蒋遇喜欢的动画片切换成电影。
蒋遇还有一段精彩的结尾没有看完，急得都快要哭了，程子遥很欠揍地把投屏的手机藏起来，让她叫“好哥哥”才肯重新播放动画片。
蒋随把这个“好哥哥”一脚踹到地上去，让蒋遇挠他痒痒。
赵芮之下了班回家，见到闹成一团的三个人，笑得眉眼弯弯，问蒋随：“怎么上次那个弟弟没一起过来？”
提到这一点，蒋随扁了扁嘴，不太高兴：“我是让他一起过来的，但他没同意，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做卷子，可能是觉得一个人更能专注学习吧。”
“这孩子也太用功了。”赵芮之放下包说，“你爸说你带舍友一起回来，我还以为是把他一起带回来，我还特意去买了些脆皮五花肉，我上次看他好像挺爱吃这个的。”
程子遥吃起醋，撒起娇：“阿姨，我也爱吃五花肉啊，您买了也不浪费啊。”
赵芮之笑开了：“我买了两条呢，你不吃完别想走。”
入座吃饭，程子遥的手机一直在振，蒋随的位置就在他旁边，见他偷摸回消息，挨过去看了一眼，备注是没有姓名，就两字：小鹿。
“哟哟哟，”蒋随咧着嘴，撞他胳膊，“有情况啊，是不是上回那个新闻系的？”
八字还没一撇，程子遥只是点点头，腼腆地笑，然后将手机收了起来，一口刚出锅的，滚烫的茄子吹都没吹，就这么塞进嘴里，烫得两眼泛泪花。
“啧，你看你，又小气了是不是，”蒋随坏心眼地去摸他手机，“听兄弟我给你分析一波啊。”
程子遥顾不得喝水，捂住裤兜阻止了他的行动：“你一母胎solo能分析个屁出来，管好你自己吧。”
赵芮之是最爱和年轻人打成一片的，尤其是碰上感情的事情，八卦得很，连饭都不吃了，一边给程子遥倒饮料，一边说：“是和哪个女生啊？我见过没有？”
“学校里的学姐啦，军训以后才认识的。”
这顿饭的话题，基本就是围绕程子遥和学姐来的，赵芮之就像是经验老到的采访主持人，明里暗里，旁敲侧击，探出了程子遥所有的小心思。
蒋随有时候还挺佩服她的，因为到最后，程子遥竟然主动上交手机，让她以一个女性视角，帮忙看看聊天记录里有没有他遗漏或是误解的内容。
赵芮之是从下往上翻的，只看了几行，便指点：“她说她在家很无聊，这意思还不明显吗？”
蒋随也凑过去看，那学姐说了句很无聊后，程子遥回：那就睡觉，我每次没事干就睡觉。
蒋随给他逗乐了：“你个憨批，这时候不应该来把惊险刺激的王者荣耀？找她双排啊。”
赵芮之翻了一眼：“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嘲笑谁。”
这个假期的忙碌程度，着实出乎蒋随的意料，连一开始定下的训练任务都没能顺利完成。
除了陪蒋遇去看无聊的儿童电影，去游乐园外，他还参加了两场婚宴，且两场都是伴郎，一早，他要陪新郎去新娘家里，完成复杂又变态的任务，晚上再陪新郎新娘敬酒发烟。
他其中一位表哥是那种斯斯文文的，不怎么圆滑的IT男，被劝了酒就傻乎乎喝下去，又没什么酒量，刚敬了几桌，满脸通红，走路摇摇晃晃，就快要倒了的样子，他只能帮忙挡酒，应付亲戚。
结果就是他自己倒下，睡到隔天下午才醒来。
姥姥姥爷年纪大了，每年都需要进行一次全身体检，爸妈工作忙，没休息，他又陪着去了趟体检中心。
总之每一天都像是小沈阳的小品里说的那样，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
假期最后一天，赵芮之还给他派任务，往他微信上转了笔钱，说是让他陪妹妹去商场买两身新衣服，剩下的就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
看在钱的份子上，蒋随早早起了床，碰巧程子遥也说要去买身新衣服，于是让司机把他们放到商场门口。
给蒋遇买衣服还是挺轻松的，小家伙经常和赵芮之一起逛街，也变得很有主见，她喜欢粉红色和天蓝色，衣服一定要带卡通图案的，会自己去更衣间试衣服，甚至还知道问店员有没有其他颜色。
蒋随坐在门口玩了两把赛车游戏，蒋遇自己就提着打包好的新衣服出来了。
经过一家运动鞋专柜，蒋随下意识瞥了一眼橱窗位置，模特脚上展示的是两双最新款的男士运动鞋。
其中一双的配色和段灼脚上常穿的，被浇水粘过那双还挺像的，线条很漂亮，蒋随一眼就看中它。
段灼的鞋子很少，全部加起来一共四双。一双跑坏了粘过胶，一双太小，只能踩着脚后跟走路，其中一双还是拖鞋，也是前年买的，不太合脚。
段灼说过，他的脚很大，鞋子很难买。
蒋随觉得还有另外一部分原因，段灼在吃喝住行方面很节约，能凑合就凑合，有时候他看着段灼洗到发白的衣服会感到心疼。
鬼使神差地，他走进店里，指着模特脚上那双鞋，问店员：“那双有没有四十六号的？”

第21章 怎么忽然就想到给我买鞋了
段灼的这个假期生活过得也很充实，在陶新成的引荐下，他去了一家咖啡店做兼职，按小时计费的那种，他从下午忙到晚上打烊，几天下来也攒了不少钱。
加上之前的存款，足够他买台好一点的笔记本电脑。以前上高中觉得电脑买不买无所谓，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没有电脑连写作业做笔记都不方便，他不想每次都问蒋随和程子遥借。
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暮色淡淡，他坐在书桌前滑着手机，纠结要买一台全新的还是二手的。
寝室的房门忽然被推开，吓了他一跳。
“好久不见宝贝儿！有没有想我啊？”
蒋随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动静很大。
段灼被这声“宝贝”弄得怪不自在，又想起那个心跳失速的夜晚，也不知道蒋随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好好叫他的名字。
“想你？”他嘴角一扯，表现得满不在意，“想多了吧你。”
当然，事实上是有的。当他在超市看到有人拿起一罐黄桃口味的酸奶去结账，会忽然想起，蒋随每天也都会喝一罐；
当他剥开鸡蛋，发现是个双黄蛋的时候，会想起蒋随用羡慕的口吻说，哇塞，那你今天一天都会有好运气哦。
当在路上忽然嗅到一阵男士香水的淡香，他会把它与蒋随身上的作比较，得出的答案往往是蒋随身上的更清爽，更好闻一些。
当夜幕降临，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时，他会想到蒋随的手总是穿过床与床之间的那道护栏，挠他痒痒，说：你过来，我给你看个好笑的图。
蒋随这个人的存在感太强了，关于他的气息和声音简直无处不在。
“啧啧，你看你，一点情趣都没有。亏我还想到了你，给你带礼物。”
蒋随的头发稍微修短了些，前额的头发只遮掩着半截发带，露出几个英文字，眉宇之间充斥着满满的少年气，哪怕他小脸垮着，眉头紧皱，佯装生气，五官也是讨喜的。
段灼的目光往下移，看见一个很大的黑色购物袋。那个运动品牌的LOGO段灼是认得的，小时候张思南给他买过这牌子的衣服。算不上奢侈品，但价格在同行里贵得很突出，反正不是他现在会考虑购买的品牌。
蒋随从纸袋里抽出一个黑色的鞋盒，神情有几分迫不及待：“看看是不是你喜欢的颜色。”
段灼站起身，忽然词穷了。
这份礼物于他而言是贵重的，按照常理，他不该收下，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蒋随把鞋盒递到他跟前时，他还是抬手接住了。
“怎么……怎么忽然就想到给我买鞋了？”
“你不是说四十六号的鞋子不好买嘛，我那天逛商场刚好看到，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就买了。”蒋随把包在鞋子外边的那层雪梨纸抽走，提着鞋子前后检查一番，穿起鞋带来，“店员说这个鞋子的尺码是稍微有些偏大的，你先试试看，不合适的话我到附近的门店看看能不能换一双。”
段灼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蒋随说过鞋子不好买这话，可能聊到什么话题的时候顺口带了一句，不知道蒋随是怎么记住的。
他拿起另外一只鞋，找到鞋带的两头。
蒋随穿鞋带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交叉向上，鞋带从鞋孔里穿过，段灼看着他指尖绕来绕去，鞋带变成一条条平行的线。
欸？
段灼手忙脚乱的，没跟上进度，蒋随看了眼，握住他指尖，引着他往鞋孔里穿过去，嘴上还笑话他笨手笨脚。
这动作让段灼晃了晃神，想起包裹被偷那天，蒋随也这样握着他手指在键盘上输一串数字。
他偷偷瞄了一眼那对茶褐色的瞳仁，再顺着鼻梁，滑到嘴唇上。
蒋随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关于鞋带怎么绑才好看的话题，段灼并不是很感兴趣，但也不忍打断，任由蒋随的声音在他耳边弯弯绕绕。
“你看，这样绑是不是就与众不同了？”蒋随挑挑眉，把穿好的鞋子放到地上。
段灼看了一眼蒋随脚上的那双，绑法是一模一样的。
蒋随也很快意识到这点，改口：“我敢保证，除了我，全校没有人会跟你一样。”
那岂不是……情侣扣？
脑袋里冒出了不该冒出来的想法，就像是被夏日的冰饮碰了碰脖子，段灼猛地一个激灵，指甲掐着掌心。
“快试试看。”蒋随小声催促着。
刚拆封的鞋子有股淡淡的胶水味，段灼把蒋随扔在一旁的雪梨纸铺开，垫在脚下，起身踩实了。
“一分价钱一分货”这句俗话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脚下这双比鞋柜上的任何一双都要舒服。它脚底的面料是软的，又很有弹性，尺寸稍稍偏大一点点，但对于段灼而言正合适。
蒋随歪着脑袋，以一个雕塑家的目光审视品评一番，又拽着他胳膊，要他走两步试试。
段灼仍是踩在那两张纸片上，慢吞吞绕了一圈说：“挺舒服的。”
“大小也正好吗？”蒋随抬眸道。
“正好。”
蒋随好像是不太相信他说的话，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鞋头和脚后跟的位置，确认了真的合适才说：“那个店员居然跟我说偏大，还好我没听她的买四十五，要不然就穿不了了。”
段灼藏在鞋子里的脚趾愉快地翘了翘。
其实那店员说的是事实，这鞋子确实比一般的四十六号要偏大一些，之所以穿着更舒服，是因为他的脚就是四十六点五，市面上很难买到比这再大的尺码，他才一直穿四十六的。
有了这双，不用担心到冬天没法穿厚袜子了。
“那你喜欢这个颜色吗？”蒋随说，“它其实还有很多种颜色可以挑，我是看了你之前买的，觉得你可能喜欢这个灰蓝就买了这双……”
听着他不停补充购买时的细节，段灼知道他是特别希望能听见一句“喜欢”。
段灼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不论是版型还是颜色，他都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而且它算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惊喜。
并不是过生日，也不是过节，没有任何前提。
只是因为我看到它，想起了你，觉得你会喜欢，于是买了下来。
可是不可避免地，段灼想起了程子遥，不知道程子遥对此事是否之情，他要是表现得很惊喜很愉快，算不算是和蒋随有暧昧？
挣扎在这股矛盾的情绪里，他对上蒋随热烈而期待的目光，他怎么都没办法说出违心的话。
点了个头说：“当然喜欢。”
“你喜欢就行了。”蒋随咧嘴笑笑，找到一把指甲钳把吊牌给剪了，起身说，“过几天你可以穿这双鞋参加运动会。”
段灼低头看着蒋随为他绑的那两个蝴蝶结，舍不得脱下来，又坐回椅子上。
“可是我报名的游泳，不用穿鞋。”
“哦，没所谓啦。”蒋随依旧欣赏着那鞋，“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穿。”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心满意足地从另外一个世界出来了，抬起头问：“你报的是几百米来着？”
“100和1500米。”
蒋随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项目，眼睛往上瞟了瞟，像是要把这两个数字刻在脑子里。
段灼问：“那你报了什么？”
蒋随卖关子：“我说了你要来看我比赛吗？”
段灼扬扬眉，视线移到另外一边，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情况，要是实在没什么可看的话，我考虑一下。”
而蒋随就像是不太会做阅读理解题的小朋友，只逮住段灼有要去观赛意向这一重点，眼含笑意把比赛项目和时间交代了个彻底，并且叮嘱：“你来冰场一定要记得穿件厚点的外套，一会儿工夫是没事，待久了容易着凉。”
“噢。”
莫名其妙，就这样达成了约定。
段灼坐着的时候有个不好的习惯，喜欢把两条腿收起来交叠着放在椅子下边，他坐着看了会手机，又不知不觉地以这个姿势把腿叠起来，但很快意识到脚上是新鞋，立刻分开双腿，以幼儿园老师教的，一个最标准的姿势坐着。
蒋随瞟了眼他的手机屏问：“想买电脑啊？”
“嗯。”段灼没买过电脑，对配置方面的内容也不是很了解，于是把自己的心理价位和要求讲给蒋随听，“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有啊，”蒋随抬脚勾了把椅子，拖到段灼身侧，一屁股坐下，打开B站，“我之前收藏了一些测评，正好可以看看。”
手机被蒋随握在手里，屏幕尺寸不大，段灼需要凑过去才能看清上面的字幕。
视频中央是一个顺丰快递箱，画面里没有人，只有一个男人的旁白，说着要开箱的机型。
离得近了，手臂无意间碰撞在了一起，段灼的注意力偏移到胳膊肘上，蒋随在军训期间晒黑的皮肤又变回来了，比他白了两个度，手臂上那条疤也格外显眼。他默默将贴在一块的胳膊往边上移了一点点，大概一公分左右的距离。
他偷摸一抬眼，蒋随还在认真看测评，并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
“我觉得你干脆买台平板好了，携带方便，配个蓝牙键盘就完事儿。欸我那还有支笔可以送你，你平时可以用来记笔记。”
“那你不用吗？”
“不用啊，那是我爸给我买的，我到现在总共用了三回。”蒋随笑嘻嘻的，“你也知道的，我又不爱听课。”
“还有脸笑，我要是你爸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我对你这么好，你舍得吗。”
蒋随说这话时，胳膊肘又动了动，段灼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他们的胳膊又贴在一起。这次他没有躲开，清晰地感受到了从蒋随皮肤上散出来的热度。
视频很短，才两分多钟就结束了，蒋随又点开另一个品牌的测评，但这回姿势变了，他握着手机的左臂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撑着大腿，身体微微倾斜向段灼那一侧。
这条视频的UP主没有加字幕，声音也有点小，段灼不得不往蒋随那侧靠过去，眯缝着眼，努力分辨视频里的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钻入鼻腔，似有若无，段灼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在班主任的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好像是治疗肌肉酸痛的。
段灼没有心思再听up主接下来分析的内容，转头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蒋随一愣，也抬眸：“没有啊。”
段灼伸长脖子，闻了闻蒋随的后颈，顺着脊背往下，确定那股苦涩的中药味是从蒋随背部飘散出来的。
“噢，”蒋随这才挺了挺脊背，抚摸着尾椎处，“昨天早上贴的了，味道还那么浓吗？”
“有一点点，凑近了能闻到。”段灼又坐正了，关心道，“你这是运动的时候拉伤了？”
蒋随摇头：“没，这是老毛病了。”
“老毛病？”段灼既担忧又好奇，望着他的脊背处，“怎么弄的？”
“有一年比赛，被人撞了一下摔在冰面上了，之后就时不时犯疼。”
说这话时，蒋随语调平和，甚至还面带微笑，但其实内心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高二下半年末，他代表国家队参加短道速滑世界杯上海站，男子500米和5000米接力的比赛。
几轮小组淘汰赛结束，他挤进500米这个项目的决赛，和他对阵的是两名韩国选手和一名俄罗斯选手。
发令器响起，他抢到了内道第一的位置，领滑了四圈，他能清楚地感觉身后的人离他很近，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但他们都没有超越他。
进入最后一圈的拐弯处，眼看着冠军触手可及，忽然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带到了——那时他根本没有想到那会是韩国队员的一只手。
他抬起脚，握着他脚踝的力量却加大，他脚下一滑，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另一个人从他左手边撞过来。
大家都是以冲刺的速度滑行，速度和体重让冲击力飙至极限，就像是一块钢板忽然拍在身上，他只感觉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地跪倒在地。
他听见耳边掠过的风声，现场观众错愕的惊叫，听见裁判的哨声，听见冰刀像野兽一样，撕裂了他的速滑服。他整个人被推着滚了一圈，从赛道最内圈横着冲了出去。
在一片混乱的尖叫中，围在赛道边缘的一圈防护垫被他撞得飞起，又猛然跌落，砸在他腿上。
场地的呼声很夸张，他耳内嗡鸣，等他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才惊觉冰面上有血，正慢慢往下渗。
教练、领队、摄影蜂拥而至，踩在血水里，大家围着他，大声呼喊着什么。
他转过头，看见安俊贤脚上沾着血的冰刀和自己的胳膊，他的速滑服被冰刀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一汩汩流出来，淌到冰面上。
他看见了人类骨骼的颜色，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完了，可能要死了。
教练死死按着他伤口，喊他名字，他一开始感觉很疼，那种疼痛蔓延至全身，再后来有些麻木，晕眩，他的肺部成了漏气的气球，每呼吸一次都需要很大的力气，很快整个人就彻底失去意识。
等做完一系列手术，他去查了当时的赛事纪录，最后一圈，安俊贤有目的性地握住他脚踝，将他带倒，导致后边一名俄罗斯队员失速撞过来，三人一起滑出赛道。
一直处在最后的那名韩国队员“捡”到一个冠军。
而蒋随的这一摔，不仅把金牌摔没了，命也险些没了。
脚踝扭伤、颅内出血、脑震荡、肌肉割裂……最要紧的是脊椎骨折，医生说，那骨折的位置要是再偏哪怕那么一点点，损伤到神经，下半身就瘫了。
如果和段灼再早一点认识，蒋随一定会把事件经过仔仔细细地描述一遍，但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这种倾诉欲了。因为他告诉过很多人，换来是“以后别参加这么危险的比赛了，身体要紧”这样的建议，就连他的家人也是。
他知道大家是为他身体着想，可是他想听的不是这些。
听见蒋随长叹一口气，段灼关切着：“怎么了？很疼吗？”
蒋随趴在桌上，一根食指在手机上划拉，但样子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疼啊，每天都很疼。”说着往段灼那瞟过去：“你要不要给我揉一揉？”
他说话时嘴角弯弯的，尾音也调皮地上翘，段灼一时分辨不出这疼痛是真是假，坐着没动，反问：“你怎么不叫程子遥帮你揉？”
“他才不愿意呢。”蒋随难得控诉，“有那工夫他宁可打游戏。”
段灼小声“哦”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一缕光线照进来，浅金色的，轻轻巧巧，正好落在蒋随的鼻梁上，他的睫毛轻轻颤着，指着屏幕说：“我觉得你选这个好了，看性能的话这个最划算……唔，还是先别买，我帮你到我亲戚那问问，说不定会比网上更便宜。”
段灼支着腮帮，视线落在他卷翘的睫毛上：“那麻烦你了，省下的钱都请你吃饭。”
蒋随立刻笑起来，露出一小排牙齿：“我想吃胖姐姐家的酸菜鱼。”
“好。”
“还想吃西食堂二楼的骨头煲。”
“好。”
蒋随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那牛肉火锅也可以吗？”
“可以啊。”
段灼的大腿被他的膝盖撞到好几下，才发现，蒋随胳膊在晃，两条腿也在晃，眼睛已经笑弯了，像小朋友听见要去春游一样的表情。
回想着刚才那番话，段灼真的觉得很奇怪，程子遥为什么会不愿意给蒋随揉一揉后背呢？明明让他感到高兴是件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就算程子遥是不知道蒋随经常在半夜偷偷给他盖被子，也吃过蒋随买的早点，坐过蒋随山地车的横梁吧，怎么能觉得打游戏更重要？
如果换成是他享受着这样的关照，别说是揉一揉后背，让他怎么样都可以的。
只是歪着身子多坐了一会儿，蒋随的腰肌已经受不了了，他挪挪屁股，又换了个坐姿，双手握着手机，联络家里的亲戚帮段灼询问平板电脑的价格。
亲戚发来报价。
蒋随回：是我一哥们要买的，你算便宜一点。
段灼把一切看在眼里，脑子里想着的却不是电脑的事情，他抬到一半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想着这样算不算搞暧昧破坏别人感情，可他对蒋随又没那个意思，帮忙按一按表示一下感激也很正常吧？
挣扎许久，还是大着胆子把手伸向蒋随的后背，仿佛要抚摸的不是一个人的脊背而是老虎的屁股。
蒋随手机里的视频忽然暂停，弹出语音通话，看见备注显示的是“橙子”，段灼的手又立刻缩了回去，装模作样地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蒋随开的是扩音，程子遥的声音从扬声器钻出来，说是网吧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了，让蒋随帮忙送件外套过去。
蒋随一开始拒绝了，但程子遥用撒娇的语气央求了几声，段灼就看见蒋随的嘴角弯了弯，问：“还是老地方吗？”
“嗯嗯，”程子遥说，“你过来我请你喝奶茶。”
蒋随把手机放在桌上让段灼接着看，然后从衣柜里捞了件外套出门。
段灼拿起手机，握着蒋随刚才握了很久的地方，手机的金属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UP主用夸张的语调和动作吐槽着一款电脑，段灼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弯下腰，前额不轻不重地磕着桌面。
蒋随刚才带走的不是程子遥的衣服，而是蒋随自己的。
明明嘴上说着程子遥的不是，程子遥一有事又跑得比田径队还快。

第22章 “要不要啊？”
晚上，段灼还是像往常一样刷题，只不过地点从寝室换成了图书馆走廊。他以为这里的氛围能让他的思绪平静下来，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然而事实并没有。
他支着腮帮，面对题海，脑海里仍时不时闪现蒋随低头帮他穿鞋带的样子，过会儿又好像听见蒋随在他耳边说：“你要不要给我揉一揉？”
是那种略带撒娇的语气，他快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记错了还是蒋随当时就是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的。
陶新成坐在段灼对面的位置，做完阅读理解题，他越过桌上的挡板瞥了一眼段灼的试卷，只看见握着圆珠笔的手不停在纸上画圈，好多字母被涂成了小黑点，连完形填空都还没做完。
他感到很奇怪，于是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段灼的鞋子。
“欸？想什么呢？”
谁承想，这一踢，把段灼吓一激灵，只见他猛地低头往桌底下看，嘴里发出一声略带不满的“啧”。
陶新成也低下头，才发现段灼今天穿了双他没见过的新鞋，白色的鞋头沾上了一点灰尘。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他连忙道歉，从兜里摸出一包纸，沾了点矿泉水，想要帮段灼擦干净。
段灼把腿收回去，接过纸巾说：“没事，我自己来就行了。”
陶新成趁机问：“新鞋啊，女朋友买的？”
“当然不是……我又没有女朋友。”段灼咕哝着，使了点劲，总算把鞋头擦干净了。
陶新成凑过去，一脸八卦：“那是谁送的？”
段灼把纸巾投进一边的垃圾桶：“说了你也不认识。”
“肯定是女生吧。”
段灼没吱声，陶新成又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她一定是对你有意思。”
此言一出，又把段灼打入刚才那个世界。他承认自己现在已经分不清蒋随对他的好是出于义气还是暧昧，并且很想快点弄清楚。
他鼓起勇气问：“那如果是男同学送的呢？”
结果陶新成只是“哦”了一声：“那就没什么意思了，我生日的时候同学还送过我一个巨贵的篮球。”
段灼认为陶新成对这件事情了解得还不够全面，又说：“我没过生日，就因为我之前和他说，四十六号的鞋子不好买，他在路上遇到就给我买了……”
他说着说着，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带上了一点炫耀的口吻，有些不好意思，盯着试卷上一排英文，声音渐弱：“我只是随口一说的，我自己都忘了，没想到他记住了。”
陶新成眯起眼：“你该不会是在暗示我给你买双四十六号的鞋子吧？”
段灼给他气出一声笑来，无语地把头转向一边，他真是病急乱投医，才会找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直男问这么高深的问题。
陶新成指指腕上的手表，提醒他已经九点半了，段灼这才重新提笔。
可当他阅读到“He slid along the ice”这句话时，还是想到了蒋随说的：“你来冰场一定要记得穿件厚点的外套。”
每逢校运会这样的活动，学生们总是特别积极的。周五清早，段灼的闹钟铃还没响，就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像在议论什么。四层楼的高度，外加一道落地窗都没能阻隔那阵阵欢笑声。
他起床刷牙，又听见敲锣打鼓的动静，是仪仗队在进行最后的排练。
六点多，全校同学以院系为单位陆陆续续涌到体育场集合。
段灼走在一支队伍最后，生怕有人不注意踩到他的新鞋，白色的鞋头是皮革材质的，脏了很难清洗。
曦光将云层染上了一层火的颜色，有微风，温度也适宜，是个适合运动的好天气。
待到大家都到场后，几位校领导坐上主席台，依次发表致词。
内容很是官方，段灼甚至从里边听到几句在军训动员大会上一样的内容。大学管理不再像高中那么严格，放眼望出去，有一大半同学都在低头玩手机，剩下的交头接耳，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八卦。
也是巧了，每次有什么大型活动，体育学院和他们学院的位置都是相邻的，段灼在一堆黑黢黢的后脑勺里，发现了蒋随。
蒋随头上绑着一条显眼的，黑白相间的发带，半截身子斜靠在程子遥身上，看起来懒洋洋的，不知道是腰疼还是昨晚没休息好。
而程子遥的心思明显不在蒋随身上，脖子伸得很长，像是在看什么人。
段灼忽然生出一种预感，他顺着程子遥的视线望出去，果然看见了立在摄影机旁边的林学姐。
她穿着身深色的运动服，马尾绑得很高，看起来特别精神，她是这次校运会活动的记者之一，负责采访运动员。
林嘉文低头看稿，程子遥就这样痴痴地望着。
像是有心电感应一般，看完稿子的林嘉文也往看台方向瞥了一眼，俩人的目光一对上，程子遥立刻化身成宠物犬，热情洋溢地挥舞手臂，嘴角又浮现出那种难以言表的，只有在陷入爱河的人脸上才能看见的笑容。
段灼默不作声地围观他俩的互动，双手交替玩着半瓶矿泉水。
仅仅是一个对视，他还没办法判断这俩人进展到哪一步了，但程子遥对林嘉文有意思这一点他是百分之百可以肯定的。
他还敢肯定一点：假如此刻林嘉文对程子遥勾勾手指，程子遥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甩了蒋随。
尽管知道这样的想法很不应该，但还是有些期待它的发生。一块玻璃出现裂痕，怎样都修补都回不到原先的模样。况且蒋随看着挺洒脱，应该很快就会看开了，只是之后之后再住在一起，会有点尴尬吧？
“借过一下。”
从天而降的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边上有同学要出去，段灼立刻把双脚收起，放到一个任何人都踩不到的角落。
再抬头时，蒋随换了个坐姿，没再靠在程子遥身上，而程子遥的目光也从林嘉文身上移开了。
九点钟，开幕式结束了，蒋随从看台上起身，松了松筋骨。
最先开始的是一些田径赛，短跑，跳高和跳远同时进行，随着时间推移，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看台上的人也都渐渐往场地周围移动过去，把体育场划分成许多个包围圈。
下边围着的人越多，看台上的视野就越是受限，到后来蒋随甚至都分不清哪些是运动员，他们比的究竟是什么项目，到处都有掌声和欢呼，大家都在关注自己感兴趣的项目，又或者说是感兴趣的人。
吃过午饭，他给段灼发了条消息，问他人在哪里，才知道段灼先去游泳馆热身了。
蒋随问程子遥要不要一起去游泳馆，程子遥果断拒绝了。
“我要去找学姐。”
蒋随孤身前往游泳馆，意料之外的是，看台上竟然已经坐满了人，尤其是占在前两排的那些同学，他们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有的带了零食，有的带了水果，短时间内不会离开的样子。
早知道这样他也不去食堂吃什么酸菜鱼了。
他在第四排找到一个座，这地方视野也不错，正对着泳池的第三道，只要没有人站起来，他可以看清运动员的身影。
他来得有点晚，错过了小组赛，此刻是五十米的决赛。
在裁判的手势提醒下，八名运动员从一旁的椅子上起身，陆续站上起跳台。
现场有观众喊了一个人的名字，再接着一片人都开始喊加油，他们都在为自己学院的运动员鼓劲。高亢的，低沉的，嘶哑的，尖细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蒋随都听不太清他们在喊些什么。
视线在等候区扫过，最终落在角落一个身影上，不自觉翘了翘嘴角。
段灼的个子实在太高了，和几名对手并排站着，就像是手机信号里最突出的那一格。相对于专业运动员，他的身型显得更为瘦窄，手臂肌肉不那么粗壮发达，有着不错的线条感。
女生大抵是喜欢这样的身型，蒋随时不时听见有人夸赞段灼的颜值，讨论他的腿究竟有多长，到后来，有人想起了他是军训欢送仪式上上台演讲的新生代表，兴奋得不行。
在看到段灼他们弯腰脱裤子的那一霎那，看台上爆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很多人举起手机录像。
蒋随还听见前排的女生小声抱怨：“为什么泳裤设计得这么长啊。”
“就是，为什么不搞三角的。”
蒋随无奈笑了，心想这也许就是短道速滑没有游泳那么受欢迎的一大原因，穿太多了。
有个长发的女生应该是看上段灼了，三句不离他名字，边上有人怂恿着她下去讨要微信号，但那女生羞涩难当，连连拒绝，眼里又满是跃跃欲试的小火苗。
蒋随一个冲动，想把段灼的微信号给那女生，但后来想象了一下段灼应付那女孩时的尴尬，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段灼是个不怎么爱聊天的人。他们三人有个微信小群，段灼从开学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发过言，平时那通讯软件就跟摆设一样。
就算那女生加到了段灼，估计也聊不过三句，段灼还很有可能嫌他多管闲事，这浑水还是不蹚为妙。
段灼穿的是蒋随之前给他买的那条黑色防尴尬泳裤，但实际上身体的线条还是被完整地勾勒出来，可能正是因为这一点，段灼一直拖到快上场前才脱裤子，站立等候的时候双掌交握，遮在前边，极力守住男德的样子既好笑又可爱。
蒋随不自禁掏手机记录下来。
前边的女同学大概是没怎么关注过游泳项目，竟然在问：“你说他泳裤里边还会穿内裤吗？”
蒋随忍着没有加入她们的话题，因为段灼已经登上起跳台，所有运动员采用的都是蹲踞式起跳方式，膝盖微曲，从蒋随角度望过去，是一片片赤裸的后背和五颜六色的泳裤。
现场气氛热烈，欢呼声振聋发聩，大家都在为自己学院的运动员呐喊助威，在一片嘈杂声中，裁判高举手臂，他手中的发令器亮起红灯。
“嘟——”的一声，八名运动员跃进泳池。
不知道是因为受到环境的干扰，还是自身比较紧张，段灼的起跳动作明显慢于周围几位选手，同身为运动员，蒋随在这方面还是比较敏感的，能判断出他的出发反应时慢了第一名选手大概0.25秒左右。
也是有了比较，蒋随才注意到段灼的入水角度和旁边那些经过专业训练的运动员不太一样，他的背弓幅度更高一些，这意味着他入水时间慢于其他运动员。
但，令人惊喜的是，段灼水下打腿（注1）动作熟练得很，游至半程，他的手臂已经与旁边的第一名齐平，他强大的爆发力弥补了起跳环节的不足。
前排很多观众激动地站了起来，迫使蒋随也跟着站起来，他听见很多同学在呼喊段灼的名字，也许是同班同学，但被体育学院的压过一头。
于是为段灼呼喊的同学使出了更多的力气，听着嗓子都快要劈了，好像哪边的助威声更大一些，哪边就能赢似的。
蒋随抬手遮在嘴边，义无反顾加入为段灼呐喊的阵营。
在距离对岸还有一点距离时，段灼在水下一个前滚翻动作，甩出一大片浪花。
他的转身动作显然也是没怎么练过，幅度太大，不够快，再次与其他运动员拉开一截手臂的距离，落到最后去了，蒋随的心脏缓缓沉下去。
还是太难了，毕竟不是专业的体育生，周围的同学也像是受到了打击，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可置信和惋惜。
碧蓝色的池水倒映在蒋随的瞳孔里，水中的躯体呈漂亮的流线型，侧转，回正，能看得出来，后五十米，有好几名运动员的速度都跟不上来了，而就当大家都以为段灼也快没力气时，他超过了最后一名。
他没有放弃，他一直在追赶，那双长腿如海洋生物的尾巴，不断交叠，浪花在池面绽开，越来越大。
他的手臂超过了三道的运动员，又超过五道、六道……
到冲刺阶段，距终点还有十五米左右的距离时，他又追平了第一名！
顿时，爆发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场馆，蒋随握着拳，脚趾都在跟着用力。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终点了……他咬紧了门齿，心里不断重复这样的祈祷，好像这样的话语可以被水里的人听见。
池水四溅，此时肉眼根本分辨不出究竟谁胜谁负。
蒋随感觉自己此刻就像陷在水里，紧张得快要无法呼吸，心跳随着段灼摆臂的动作，剧烈地跳动。
浪花奔腾向终点，连接着传感器的秒表停止计时，几颗脑袋陆续钻出水面。
显示器上亮出了所有人的成绩。
张家延以49秒52的成绩夺得冠军，段灼位列第二。
周围，欢呼的尖叫，哨声，盖过了叹息。
蒋随咬了咬后槽牙，倍感惋惜，这份沮丧不亚于自己输掉了比赛。
只比张家延慢了0.03秒，那也许只是半截手指的距离。
段灼摘了泳帽和泳镜，回头看了眼成绩，在一片欢腾的呼声中从泳池里爬出来，迎接他的是班上同学的笑脸和夸赞。
在他们眼中，这真的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但段灼是有些失望的。
他以前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胜负欲很强的人，他也没参加过什么比赛，但在看到那0.03秒的差距时，心还是沉了沉。也不会有人知道，当他在水里换气，看见右边的人超他一截时，他的心脏搏动得有多快，使出了多大的力气去对抗阻力。
池水顺着皮肤蜿蜒下坠，有点冷，他抓起边上的浴巾裹住身子，歪头擦着头发和耳朵。
视线在观众席逡巡，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蒋随的目光。
瞳孔好像是自动变焦的相机镜头，除了蒋随以外的，都只成了模糊的背景。
相视笑笑，他捡起地上的水瓶晃了晃，里边只剩下一个底，忘记是什么时候喝完的了。
正打算去休息区再要瓶水，蒋随起身朝他这边跑了过来。
段灼站着没动，接到了蒋随递过来的饮料，他拧了拧瓶盖才发现是开过的，打趣：“这你都喝过了还好意思献上来？”
蒋随瞪着眼，表情很夸张：“我都没嫌弃你，你还嫌弃我？”
段灼笑了笑，灌下半瓶，听见蒋随说：“我刚留意了一下，你的出发反应时慢了一点，还有转身动作也是，要是这两点能改进的话，在现有的成绩基础上提高个一秒都不是难事。”
运动员往往会在意普通人不会在意的细节，段灼认真听着，一只手不停摩擦后脑勺的头发，待到蒋随分析完，他才说：“这两点我确实做得不到位，我之前没怎么练过，就是自己瞎捉摸。”
蒋随问：“你明天上午还有一场吧？”
“嗯，”段灼用指尖推了推耳朵，一股暖流从耳孔里流出来，瞬间舒服多了，“有场1500的。”
蒋随勾过他的肩，凑到他耳边说：“那今晚我陪你练。”
段灼一愣，他这句话里没有提到其他人。
没有得到回应，蒋随又戳了戳他腰：“要不要啊？”
段灼抚摸着被碰到的地方，低下头，隐约感觉不应该，但身体里隐藏着的另外一股力量驱使着他点头说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注：出发阶段的第一个部分是起跳，第二个部分就是水下打腿，运动员通常使用海豚式（也称蝶泳打腿），根据流体力学原理，水下阻力比水上小，水下打腿能让运动员更快，更省力。大家可以在游泳比赛的开始和转身动作后，通过水下摄像机，看见运动员在水下像鱼一样扭动。
不过1998年10月开始实施新规：出发后的水下打腿以及转身后的水下打腿距离均不能超过15m，15m之后，运动员必须把头部露出水面，从而使比赛更具观赏性。
本章有参考文献：乐怡. 我国优秀200m自由泳运动员技战术研究[D].上海体育学院,2013.
之后还会有很多参考的地方，作话字数有限，放不下，我会在小说完结以后单独列明。

第23章 你蹲下一点啊，我都上不去。
看完几场游泳赛，蒋随接到群里通知，说冰场已经开了，可以先去热个身，他给段灼发了条信息，问要不要一起过去。
半分钟不到，段灼就从更衣间出来了，他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身上有股热带水果和麝香混杂的味道。
“你换洗发水了？”
“没有，”段灼说，“我今天忘带了，问同学借了一点。”
“这味道还挺好闻的。”
段灼冲澡的时候完全没注意这味道，被蒋随一说，嗅了嗅脖子里的毛巾，回想着同学那瓶洗发水的包装，决定在网上找找同款。
他这人对选购洗护用品从不讲究，通常是看哪个赠品比较多就买哪个，既然蒋随说好闻，那就是很不错的。
短道速滑的训练场是封闭式的，建筑方方正正，夏季充盈的雨水渗进墙体，深深浅浅，略显斑驳，不过在鲜绿色的爬藤植物的映衬下，倒是透着那么几分复古色彩。
拉开大门，一条四五米宽的长廊横在段灼眼前，热身专用的器材散乱堆放着，有几位穿着运动服的同学望过来，他们向蒋随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你朋友啊？”
说话的是速滑队队长林一祥，蒋随给段灼做了介绍，段灼同他点了个头。
林一祥问：“你平时都爱吃些什么啊？长这么高。”
“不怎么挑食，有什么就吃什么。”
“总有最爱吃的吧？”
蒋随笑了：“你都二十一了还想着长高？少做梦了。”
林一祥梗着脖子：“二十一怎么了，二十三还蹿一蹿呢。”
“窜那么高有什么用，你看王濛，1米67，大杨杨才1米66，不照样拿世界冠军，长太高的重心不稳，你见过哪个速滑冠军长他这么高的？”
“盟主（粉丝对王濛的爱称）的个头在女的里也算高的了。”林一祥低头看眼自己的双腿，“我觉得我现在输就输在步幅不够大，要再蹿个三公分，像你一样，就正好。”
俩人站在走廊里，一边做热身活动，一边聊着与短道速滑相关的话题，从身高，延伸到速滑队里的名人，到奖项，最后绕回技术动作的改进。
而他们提到的这些人和事，专业相关的内容，段灼从未曾了解。
别说是奥运冠军，光“奥运”这两个字，他都觉得像星辰一样遥远。那些能参加奥运会的运动员，于他而言，也像是电影里的明星，触不可及。
热身活动进行得差不多，蒋随推开走廊里的一道门，段灼跟过去，猝不及防地被冷气袭了个正着，皮肤毛孔迅速收缩。
他偏头打了个喷嚏，从包里取出外套披上。
速滑场地比游泳馆更长一些，呈椭圆形，足有一米厚的蓝色防护垫绕着场地围了一圈，雪白的冰面浮着层淡薄的冷气，莹亮发光。
与田径赛场不太一样的是，它的赛道不以线条划分，仅有一条内圈线，界线上竖着一颗颗黑色的，小尖帽形状的标志物，大概是用来辨别运动员是否出界。
也就是说，运动员从一开始，就要争抢内道第一的位置，这也是这个项目频频发生碰撞事件的原因之一。
段灼估算了一下长宽，问：“你们这是一圈一百米？”
“一圈111.12米。”
在来到这里之前，段灼还以为蒋随描述的场地温度存在夸张成分，到现场才知道是真的冷，温度大约只有四五度。
段灼整个人就像是从热带雨林钻进了冰箱，喷嚏连连，将外套的拉链拉到脖子里。
几名穿着速滑服的运动员在场上转圈滑行，速度很快，在段灼眼前闪过时，他的脑袋也跟着动起来，样子和被逗猫棒吸引的猫咪没什么区别。
冰刀摩擦冰面的沙沙声清晰无比，这让段灼想起老家街口的那家刨冰店，老板铲冰沙时，也是这样的声音，再加点芋圆、芒果、牛奶、冰淇淋球就可以吃了。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身旁的人，蒋随笑开了：“那我下去给你铲一点，先尝尝味儿。”
段灼以为他这只是在开玩笑，几分钟后，蒋随换了套装备出来。
速滑服红黑相间，流线型设计，脖子以下的部位全都被保护起来，轻薄的面料贴紧肌肤，将身体的轮廓勾勒得淋漓尽致。
段灼才发现原来蒋随的腰很窄，好像没什么肉，臀部倒是挺翘圆润，四肢的肌肉将速滑服撑出优美，又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蒋随头戴护目镜和头盔，站在场地中央，热情洋溢地向他招手。
段灼笑着问：“你是要给我表演什么拿手的才艺吗？”
蒋随滑到段灼身前，脚尖点着冰面转了几圈，刮出一层冰沙，双掌捧起来，递向段灼，用服务生的口吻说：“先生，您点的原味冰沙来了。”
“这个真能吃吗？”段灼说着，就要伸手去接。
蒋随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你是傻瓜吗，当然不行了，里边都加了化学剂的，不然没那么快结冰。”
段灼是真不知道里边还会添加其他东西。
他小心翼翼接过了那一捧冰，细小的颗粒在接触到温热的皮肤后，一点点融化成水状。虽然被骂了傻瓜，但段灼的心情还是很愉悦的。
他们老家的冬季从不下雪，低温的场馆，细碎的冰沙，让他体验了一回冬季里的雪花在掌心融化的感觉。
水滴顺着他的指缝落到地上，他扁扁嘴说：“没了。”
蒋随像哄小朋友：“卖完了，下次再来吧。”
距离正式比赛还有二十分钟，陆陆续续有观众进场，段灼擦干净手，坐在最前排。
蒋随在场上转圈滑行，直道时，他背着手，微微屈膝，进入弯道，单手支着冰面，每当绕到离段灼最近的位置，会偏一下头，确认一下段灼有没有开小差。
段灼每次都会投给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学校里，短道速滑项目的人才稀缺，参加比赛的全部运动员加起来才九个，五男四女，所以没有小组赛，直接进入总决赛。
男子五百米是今天的第一个项目。一般来说，运动员在总决赛上的站位是由小组赛排名决定的，排名第一的被分配到第一赛道，也就是内道。谁能站到这个位置，那便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今天没有小组赛排名，赛道安排由抽签来决定，队长林一祥第一道，程子遥第二道，蒋随第三道。
段灼看见身着黑色西服的裁判员踩着冰鞋滑到场地正中央。
一声预备令下，蒋随的后脚往后迈了一步，身体微微下沉，当他的双眼目视着前方，流露出了一点段灼不曾看见过的情绪。
凶狠、强势，充斥着野性的味道，这一眼，让段灼确定，蒋随是个极其要强的人，也许在他眼里，第一名是冠军，剩下的都被归为另一类。
发令枪响，几个人同时抬腿摆臂，争先恐后挤向内道，冰刀踩踏冰面，发出铿锵有力的响声。
最先滑到第一位的是林一祥，蒋随紧咬在他身后，只差半个身位的距离，只需要再多迈两步就能超过去，但林一祥背后好像长了对眼睛，每当蒋随快要超过去时，他就加大摆臂和左右滑动的幅度，阻碍住蒋随的脚步。
过弯，蒋随收了点速度，跟在林一祥后边。
五个人保持着一样的姿势，身体向一侧倾斜，与冰面呈一个危险角度，就好像压弯的摩托车手。
蒋随单手虚虚地支着冰面，段灼听见了“嘶嘶”的摩擦声，冰刀在地面划出一道柔韧的弧形。
就在段灼紧张地以为他们快要摔倒飞出场地的时候，林一祥两腿交替，站立起来，蒋随也跟着起身，重回直道。
段灼的掌心冒出虚汗。
他以前只在物理题上接触到有关短道速滑的知识，题目是计算运动员的滑行速度，大约每秒十二米左右，他知道他们的速度是很快，但这个快只是很模糊的一个概念。
当他坐在赛道边上，直观地感受着冰场的温度，呼吸着清寒的空气，脑海中的数据以具象化的方式在眼前呈现，才深感不可思议。
在短短一秒钟的过弯时间里，几位运动员的排位顺序已经打乱，程子遥落到了倒数第一，只有林一祥和蒋随的位置没有变。
他们俩的衣服、手臂动作、身体下沉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体型也很相似，简直像是复制黏贴出来的，这也意味着蒋随要是以当前的速度，很难再超过林一祥。
被冰刀刮过的地方不再平滑，折射出一道道锐利的白光。
段灼的目光追随着蒋随，感觉他是口鼻并用着呼吸，喘息有些急促。
到第四圈的弯道，蒋随摆臂的幅度忽然加大，段灼心头一紧——他想从弯道超过林一祥！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想法，不光考验运动员的爆发力，还需要身体的稳定性，弄不好就容易像飞驰的赛车一样，冲出赛道。
但蒋随就像段灼预感的那样做了。
他过弯时，左手没有支撑冰面，减少了摩擦力，一口气冲到林一祥右侧，与他齐头并进。
林一祥没有，也不可能回头，但身后冰刀的声音和蒋随的喘息清晰无比，像一头野兽在他耳边低语，威胁，感觉到危险离他越来越近，于是加大过弯弧度，想要拦住蒋随。
但他没想到蒋随与他的距离比他想象中的要近，两个人冰鞋意外地碰撞在一起，林一祥浑身的肌肉发紧，身体倾斜到无法承受的角度。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段灼反应过来，蒋随已经被林一祥带倒，一屁股坐在冰面上，他的样子有点蒙，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边的程子遥来不及刹车，“嘭”一下撞了过去。
俩人抱在一起，冲向防护垫，像高速奔跑的猎豹撞在墙上，又是一声叫人心惊胆战的巨响。
林一祥和程子遥很快从地上爬起来，连屁股都没拍，重回赛道。
蒋随单手支撑着身子，在快要站起来的时候又滑倒在地，段灼直接跨过防护垫跑过去，紧张道：“伤到骨头了吗？”
蒋随对于段灼的到来有些意外，明明他摔倒的地方离观众席很远。
“没事，”他摆摆手，扶着腰部，“那一下太猛了，估计肌肉有点拉伤。”
段灼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才发现他的小腿在流血，裤腿被冰刀划破了一道三公分左右的口子。段灼吓坏了，冲教练员方向大喊道：“他腿上割伤了。”
速滑队的教练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看起来很干练，她起身走过来，很淡定地问蒋随：“严不严重？”
蒋随摇摇头，而与此同时段灼指着他的伤口说：“很严重，他脚上划破了，在流血，可能需要叫救护车。”
蒋随头一回看到他紧张兮兮的模样，“扑哧”乐了：“没那么严重啦。”
教练说：“先去换身衣服，把伤口处理一下，省得发炎。”
和在国际赛上不同，在学校里摔倒，队友会尽可能收腿保护你，避免碰撞和划伤，所以哪怕程子遥迎面冲上来，也是护着蒋随的姿势，没有到骨折那么严重。
蒋随压根没把这点小伤放心上，倒是段灼，心急如焚地跟进了更衣间，好像担心他下一秒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掉。
“你真的没事吗？”段灼第三遍询问。
“真没事，”蒋随笑着拉下速滑服的拉链，指着自己手臂上的伤疤处，“以前这边被人割了十几公分的口子都没死，这点小伤很正常。”
“那这边有药箱吗，赶紧消消毒吧。”段灼催促着。
蒋随脱了冰鞋，搁到一边，弯腰脱裤子。
段灼象征性转过身子，过了会儿，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用余光偷瞄一眼，蒋随低着头，正在换内裤。
“你胳膊上是被谁划伤的？”段灼问。
“一个韩国人，叫安俊贤。”
“也是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吗？”
“当然不是，他是有意把我拉出去的。”
段灼猛然回头：“还有这种事情？这不算犯规吗？”
接收到他震惊的目光，蒋随只是朝他笑了笑：“是犯规啊，不过当时韩国队一共有两个人，一个拖住我，另外一个就能超过我。”
“还能这样？”段灼感觉自己的三观被颠覆了，完全理解不了，“那比赛岂不是失了公平？”
蒋随叹了口气，嘴角扬起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可能在他们的观念里，这也是获得胜利的一种方式，个人的荣誉小于国家的荣誉。”
“那赛场上岂不是乱了套了，我想赢，我就把前边的人拽走。”
“也不是完全乱套，在绝对的速度的面前，韩国人那点小伎俩都没机会使出来。我小时候看比赛，就特别佩服像王濛那样的人，背手滑行，颓废撞线。”
段灼不解：“为什么颓废撞线？”
蒋随笑着说：“她在决赛最后一圈，超韩国人整整半圈的距离，料定谁都追不上她，挺直了腰杆撞线的，后来网友就传了这么个梗，说别人冲刺她刹车。”
段灼脑海浮现出了一抹红色越过终点夺冠时的场景，忽然明白，蒋随为什么甘心情愿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开始练短道速滑。
在同龄小孩子们把虚构的动漫角色奉为超级英雄的时刻，蒋随心里的超级英雄却是那些穿着红色运动服的选手。
段灼蹲了下去，观察蒋随脚上的伤口，被冰刀割到的地方倒不算严重，轻微破了点皮，此时血已经止住了，只不过摔倒的时候扭伤了脚，蒋随的脚背上很明显肿起来一块，皮肤很红。
蒋随手贱地戳了戳，随即到抽一口凉气。
接下来的比赛肯定是无法进行了，段灼说：“我带你去医院配点消炎药吧，你自行车停哪儿了？”
“就在外边车棚里。”
短短几分钟，蒋随的脚背已经鼓得像小山包一样，右腿根本没法踩实地面，一踩下去，钻心的疼。
更衣室离停车的地方有点远，他提起一条腿，扶着柜子，一蹦一蹦，有点狼狈地往外挪。
段灼跟在他身后，双臂打开，虚虚地护着，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摔了，后来实在看不下去，走上前说：“要帮忙吗？”
段灼说这话的意思是需不需要扶，但蒋随好像理解错了意思，一点都不带推辞地说了句“好啊”，绕到段灼身后，趴在他背上说：“你蹲下一点啊，我都上不去。”

第24章 送给你吧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段灼慌了神。理论上讲，他应该和蒋随说清楚自己的想法，可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弯曲了些，做出一个等待的姿势，且本能地担心身后的人一条腿是否方便爬上来。
他的余光看向后边。
蒋随双手搭在他肩上，蹦了蹦，段灼僵硬的双手没能及时接住他，于是干脆蹲到地上。
接着又听见蒋随说：“我很重，你这样一会儿肯定起不来。”
起不来？
这是在质疑他的能力？
段灼正要反驳，蒋随又伸手指着前边的台阶说：“你往下走一点，这样我好趴一些。”
也行。
段灼往前迈两步，弯腰，双手支住膝盖。
隔壁馆游泳比赛应该是全部结束了，此时，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往这边走过来，他低下头，避开一些探究的目光。
蒋随的手臂让段灼感到一阵凉意，目光里的手指很漂亮，白里透着红，虚虚垂着。
他握住蒋随的手腕，又往身前带了带，才敢直起身子，紧接着两条腿缠住了他的腰。如果有人往这边望过来，一定能看到考拉抱着树桩一样的滑稽场景。
蒋随的体脂率低，看着瘦瘦长长，背起来倒是不轻，段灼刚站起来，感觉身后的人在往下掉，于是反手托住蒋随的大腿，往上抬了抬。
耳边响起几声窃笑，好像很开心。
段灼迈开步子，圈着他脖子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蒋随的鼻息像春季的风，轻蹭着他的耳廓。
“你笑什么？”他问。
蒋随又往前趴了些，直到可以看清段灼的鼻梁。
“每次都是我背别人，第一次有人这么背着我。还别说，一米九四的世界果然不太一样，全都是头顶欸……”
不同的介质让声音产生了变化，段灼感觉那一个字一个字都是顺着他的锁骨，脖颈，慢慢往上爬进了他的耳朵里，身体里的经络细细密密地颤动着。蒋随的呼吸使得他耳朵发痒，发烫。
“你都背过谁？”他问。
“二宝啊，我姥姥，噢，还有橙子有一回摔折了腿也是我背的，那家伙，沉得像头猪。”
段灼听完，眉心轻轻皱着，不过这一点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有时候他真的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蒋随如此死心塌地地对待程子遥。
车棚里边停着的自行车长得都挺像，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蒋随那辆，很新，车坐垫也比其他自行车高一些。
他走到旁边才把人放下。
回想起蒋随上一回骑车带程子遥险些撞人的经历，段灼有些担心，他把它推出来，扶稳了车身说：“要不然你坐在梁上，我推着你过去吧，我跑步也挺快的。”
“那不得累死你。”
蒋随刚坐上去，屁股不受控地滑向了坐垫的位置，他伸手握住车把，利用手臂的力量将自己往前挪，但是没什么用，手臂稍稍一松力，整个人就又往后滑了。
段灼抬腿跨坐上去，手臂和车把围成小圈，将人禁锢在其中。
蒋随的双手轻轻握着车把，看看段灼，又目视前方：“你以前带过人吗？”
“没。”
“那你能行吗？”
“你人都上来了，再问这个有点迟了吧？”段灼嘴角翘了翘，右腿使劲蹬了下踏板，两个人的体重都不轻，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摇晃幅度剧烈，每一秒都在切换不同的方向。
蒋随惊恐万分，“诶诶诶”叫了一路，搞得段灼也吓坏了，不过倒始终没有撞上什么，渐渐就骑稳了。
这个季节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蒋随忽然说：“原来坐别人车梁这么爽。”
段灼的角度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心情不错，话音里带着笑意。
“又是第一次？”段灼问。
“长大了是第一次，小时候坐过我爷爷的车。”
蒋随的头发被吹得翘起来，抚过段灼的鼻梁和脸颊，又轻轻触碰他的嘴唇。段灼避不开，索性不避了，嗅着来自他身上的味道。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阵长蛀牙，大人不允许我吃糖，但是我看到街边卖糖葫芦的特别馋，就使劲晃车头，我爷爷拿我没办法，就下去给我买了。”
“你小时候就这么倔吗？”
“对啊，”蒋随说着这话时，自己也笑了出来，“现在觉得那会儿挺坏的，我爸妈竟然没把我扔了。”
在段灼的印象里，类似的，在大人面前撒泼耍赖的桥段，他自己也经历过。
有一回过年，段志宏带着他上街，看到卖卡通气球的，他很想要一个，段志宏不同意，他坐在地上不肯走，而段志宏并没有依着他的性子，骑着车就走了。
段灼爬起来，一边哭，一边追，车子看不见后，他吓得连眼泪都不敢流了。
从那以后，他便不敢再伸手向大人索要什么东西，总觉得父母的爱是有限度的，是需要用乖巧，懂事，聪明这些特性去交换。
和蒋随这么一聊，他忽然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区别是因何而来。
到了校医室，医生先是给蒋随脚上的伤口消毒，接着开了些药，有口服的，也有外敷的，最后从冰箱里拿出两包冰袋，交代蒋随要对肿胀的地方进行冰敷，但中间需要间隔和敷药。
这位女医生大概经常处理这样的事情，动作熟练，语速也极快，像在念顺口溜，段灼听得都快糊涂了，很抱歉地又问了一遍，然后把医生说的注意事项一样样记在便签纸上。
临走前还回头确认：“这个药是饭后一次一粒是吧，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女医生点头笑了笑：“别吃海鲜和辛辣的，多注意休息就行，这两天别乱走动。”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医生。”
蒋随趴在段灼肩上，看见他鬓角的位置冒出一点滢亮的光泽，伸手去抹掉。
段灼怔了怔，没有回头，背着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房间，段灼把蒋随放到座椅上，找了个小凳子让他放腿，冰袋直接贴着皮肤似乎太凉了，蒋随一个劲地倒抽气，于是段灼又找了块薄毛巾裹着，再贴过去问：“这样感觉怎么样？还太凉吗？”
“好多了。”
蒋随吃着哈密瓜，却是苦着脸的。
段灼首先排除掉瓜不甜这个可能性，看了眼他肿胀的脚背，实在放不下心。
“要不我还是送你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吧，肿得跟馒头一样，会不会是伤到骨头了。”
蒋随摇摇头：“不是骨头的事情，要真伤到骨头我关节肯定都没法活动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段灼坐下看着他：“那怎么了？”
蒋随眼底流露出一丝惭愧：“上午还答应你要陪你练起跳和转身的，但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去了恐怕也很难帮到你什么了。”
段灼没想到他竟然把这芝麻大点的事情放在心上，苦恼着，纠结着。
“你想要为我提升成绩，我很高兴，但这并不是你的责任，你不用觉得抱歉，而且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练成的，要不然那些专业运动员这么多年岂不是白练了。”
“这倒也是。”蒋随戳了块蜜瓜，递给段灼说，“我只是觉得很可惜，我觉得你有那个能力可以赢的，你有考虑过加入校队好好练吗？”
段灼怔愣了一下。
其实蒋随不是第一个和他说这句话的人。
就在今天的百米游泳赛结束后，段灼回到更衣间，被王野教练——那个在游泳馆盯着他手掌脚掌研究好半天的男人拦住。
王野先是问他以前有没有专门练过，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王野的眼睛亮了亮，称之为惊喜也不为过。
很直白地夸赞他：“在没有特殊训练的基础上能游出这个成绩是非常优秀的，而且你的身形条件在这个项目上具有足够的优势，来我们队，我可以带你练。”
蒋随面露喜色：“那你答应他了吗？”
段灼摇摇头，他当时很委婉地表示了拒绝。
他忘不了那个暮色沉沉的傍晚，福利院的老师捏着他的肩膀交代他好好学习，别叫资助人失望。也忘不了希望小学的走廊上拉着的红色条幅——“学习，是你们最好的出路”。
学习，毕业，尽快找份工作赚钱养活自己，这是他来南城之前定下来的目标。
体育竞技这个圈子太庞大，而他太渺小。想要依靠游泳这个爱好让自己过上踏实日子的几率实在太小了，他不敢奢想。
他就像是开在既定路线上的一架飞机，偏离航向会让他失去安全感。
听完，蒋随的脸上流露出和王野一样的表情。
段灼没有再多聊这个事情，问他：“饿吗？要不要给你买点晚饭吃。”
蒋随点点头，报了几个菜名，段灼一一记下，刚打开房门，险些和陶新成迎面撞上。
俩人都吓了一跳。
看到陶新成手上拎着的水瓶，他这才想起来临走的时候把东西寄放在陶新成那，忘记拿了。
陶新成把东西递给他：“我就知道你先回来了，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段灼指指身后：“送我舍长回来，他比赛的时候腿摔伤了。”
陶新成进屋，关切地问候了几句，从兜里掏出一枚奖牌和一个小挂件，放到段灼桌上。
“还有这个也还你。我先去回去洗澡了，今天忙得我一身汗。”
段灼笑着应了一声：“辛苦了。”
挂件是游泳赛第二名的奖品，钥匙圈上坠着只拳头大的小虎鲸，尖牙嚣张地外露，做工很精细。
蒋随瞧见了，伸手抓在手里，捏了捏它鼓囊囊的肚皮，又戳戳它的尖牙，咧嘴笑着，抬头看着段灼说：“和你们的项目很搭。”
“那你们的比赛有什么奖品吗？”
“有啊，第二名好像是只企鹅，我没细看。”
说完，他把钥匙圈放回段灼桌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像在和它通过眼神交流，对话。
段灼站在一旁，吃着蜜瓜，却也没遗漏掉这些细节。
他第一次发现蒋随和程子遥有着这么个相似的特征，喜欢什么，开心或是失落，全都写在眼睛里。
当段灼再拿起那枚钥匙扣，看见的不再是第一次参加游泳比赛的纪念品，而是蒋随喜欢的小虎鲸。
他把它放到蒋随的书桌，说：“送给你吧。”

第25章 该不会是恐怖片吧
校运会第一天的全部项目在晚间八点钟全部结束。这天晚上，段灼没有去图书馆，而是骑着车，再一次前往室内游泳馆。
光王野的那几句称赞和邀请，还不足以让他的内心产生动摇，但蒋随在得知他的决定后，脸上流露的那个失望的神情，多多少少影响到了他的心情。
也开始认认真真地细想一件事，人生是否真的一定要按计划里的那样执行才算是最好的。
但是纠结了一路，也没个答案。他的年龄和阅历摆在这，九年义务，读高中，考大学，这背后都有许多双手推着他往前走，学习已然成为惯性。
忽然要他调头前往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他感到很彷徨。
换好泳裤，走到更衣间门口，他听见了王野训斥队员的声音。
“一个个都他妈好好练了吗？啊？耐力耐力不行，速度速度也赶不上，今天比的那叫一个什么东西？能看？”
“连个业余的比不过，还有脸在这吃东西，我平时太惯着你们了是吧？”
“就这水平，还想什么联赛，我看你们收拾收拾行李回家养猪算了，估计猪都比你们游得快。”
段灼：“……”
这究竟是在骂谁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段灼一凛，倒退回去，站在柜子前把门打开，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王野带着一肚子火，踹开更衣间大门，段灼看见门把撞落了更衣间墙上的一片墙皮，而房门又反弹回去，撞在王野肩上。
这人火气更大了，“嘭”一声把门甩上，抬眼看向段灼时，眼里还直往外冒火星，但又很快熄灭了。
段灼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就算不是聊比赛也会点头打个招呼，但什么都没有，王野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摸出兜里的香烟和打火机，点燃。
更衣间墙上，“NO SMOKING”的标志成了个摆设。
他翻开手里的那本记录成绩的黑色小册子，写了几个数字，心情似乎更差了，将那一整页撕得粉碎，扔向垃圾桶。纸片像秋天的落叶，纷纷扬扬，跑到了地上。
一个能在更衣间抽烟的男人，大概也不会去把那些碎纸片捡起来，更何况此时还在气头上。
段灼走过去，把它们统统捡起来，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吗？”王野忽然开口，语气倒是平静，眉头也舒展着，像变了个人。
“你是指哪些？”段灼说，“我刚来没两分钟。”
王野眯了眯眼，呼出一口烟雾：“月末有场游泳联赛，省里组织的，会有几十个学校一起参加，就在南城体育馆，你有兴趣吗？”
还不等段灼想清楚答案，王野抬起看着他：“算帮我个忙。”
段灼不明白：“我能帮什么忙？”
大概是看到段灼一直用手挥着空气里的烟雾，王野狠狠吸了口烟，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呼出来，剩下的部分碾灭了，投进垃圾桶。
在一片缭绕的烟雾中，他开了口：“你要是能给我拿个百米的冠军回来，我单独再给你发一千块钱奖金，当是我跟你打的赌，你别告诉我队里的人。”
“奖金”和“再”这几个字眼，成功勾起了段灼的兴致，燃起他的斗志，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他又问：“那我要是没能拿到冠军呢？”
王野脸色一变，轻笑：“怎么，怂了？”
“我不是怂，我可以去比赛，但要跟你说清楚的是，我没钱，只能答应你其他条件。”
得到了想听的回答，王野的嘴角弯了弯：“我又不图你的钱，只要你肯跟着我好好练，拿个冠军回来，其他都不重要。”
听起来像是桩稳赚不赔的生意，而且对方是校队的教练，总不至于来忽悠他一个学生吧。
段灼一边思考，一边盯着对面的人，王野的眉骨微微凸起，显得眼睛深邃，皮肤很薄，脸上没什么肉，面无表情的时候充满阳刚正气，笑起来又有股狂妄的流氓劲。两相一抵，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特质，让人觉得他既凶又坏但是挺可靠的。
不过有一点段灼仍是想不明白，区区的校园联赛，又没什么含金量，值得王野自己砸钱吗？
“为什么说夺冠是帮你的忙？”段灼委婉地问。
王野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嘴角扬着：“因为我也跟体大的教练打赌了……”
像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赌约不好意思开口，他“咝”了一声，笑容更痞，也更灿烂：“我这人吧，别的都能忍，就是不能输给他。”
段灼猜：“你们是情敌？”
王野摇了摇头：“我和他之前是一个省队的，他是我的对手，也是我最好的搭档。”
提起这个曾经的队友，王教练的身体微微后倾，双臂支着软垫，像是回想起什么愉快的事情，眼底流露出十分罕见的温柔。
“以前刚进省队的时候，我俩都是练自由泳的，成绩差不多，经常因为一个名额掐得你死我活……”他顿了顿，看着段灼说，“不是真的掐。”
段灼点头道：“我明白，就是想赢。”
“他那个人好胜心可强了，我们以前下训大概九点钟，他过了九点还偷着练，一心就想要赢我，拿比赛名额。不过后来我们教练觉得仰泳那边成绩起不来，问我俩谁愿意转到仰泳那边去。”
“然后你转过去了？”
“一开始我俩都没那个打算，教练就让我们比一局，谁输谁就转过去，但到了比赛那天，教练又说取消了，说贺恂愿意转到仰泳那一组去。我当时感觉挺莫名其妙，就去问他理由，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段灼摇摇头。
“他说他就是想证明自己哪怕在别的项目，也可以拿到比我更多的奖牌，你说这话气不气人？”
乍听起来，这话是挺气人，但据段灼所了解，自由泳和仰泳有着很大的区别，要是转项，就得从头开始练，是件很吃亏的事情。
他也不认为王野真的连这点基本常识都不知道。
或许，这俩人如今还能保持联系，和当初贺教练转项有着很大的关联。
毕竟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感情，是从一个人吃亏，另一个接受人情而开始建立起来的。
就像他和蒋随。
这个名字忽然从脑袋里冒出来的时候，段灼微微一怔，很难相信自己竟然把和蒋随这短短几个月的友谊和王教练他们十多年，甚至比这更久的感情相提并论。
但潜意识里，他又觉得自己和蒋随的关系，在未来应该也是这样的。
在很偶然的时间里，想起对方，眉眼都是笑意。
说完这一番，王野换上泳裤，又摸出一根烟，到处找打火机。
段灼扬扬手里的打火机，又指着墙上的禁烟标志，王野笑着骂了声“畜生”，到底还是把烟收了起来。
他亲自入水，向段灼演示起跳和转身的分解动作。在泳池里的几个同学好奇地窥看，议论，被王野一句“我他妈没教过你们吗”给骂了回去，再也没有往段灼这边看。
王野是职业游泳运动员出身，动作专业，讲解得也十分透彻。
段灼就按着他所演示的那样，调整入水角度和转身动作，王野不厌其烦地指导，纠错，态度异常和善。
来回几趟后，王野上岸，找到发令枪和小册子，给大家测速度。
段灼前三次的速度最快，追平了白天张家延的成绩，段灼从王野的表情里能看出来他对他的成绩挺满意。
但他体力消耗得太快，后边几次弱了些，王野便叫大家一起休息。
夜晚，场馆里的温度比白天更低，等到段灼游完钻出泳池，皮肤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野扔给他一条浴巾说：“明晚早点过来。”
段灼擦着头发说：“可我还要准备英语考试。”
王野瞪着眼，他的五官灵动地表达着不可置信：“还要考试？考什么？”他掐算着日期：“四级吗？”
段灼点点头。
“嗐，又不是高考，过线拿个证就行了。”他又扔给段灼瓶饮料，“我教你，你考前一礼拜刷刷题，很容易过的，这么早背到那天都忘光了。”
此番言论听着多少有点误人子弟的意思，说出去，大概没有人会相信这是老师对学生说的，王野的严谨和认真似乎只针对游泳，其他所有他都是不屑一顾的态度。
王野换好衣服，先行离开，段灼冲完澡走出浴室，撞见正在换衣服的张家延。
段灼的余光感觉到张家延一直盯着他，于是把目光投过去，张家延愣了愣，主动问：“王教练是不是邀请你加入校队？”
张家延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语调也没有起伏，让人感觉他心情不是很好。
段灼能够理解张家延此刻的内心活动，他刚刚追平了张家延的百米成绩，如果他加入校队，对张家延来说肯定是一种威胁。
不过他才不在乎张家延心情好不好，坦白说：“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张家延发出一声介于嘲讽和叹息之间的轻笑，“我只是忽然想起我大一的时候了，教练也是这么邀请我的。”
段灼不明白他此话想表达些什么，穿上衣服说：“不过我没那么多时间训练，只是答应他比一场联赛。”
张家延看着他，像是松了口气：“这样啊……”
回去路上，段灼到超市挑了些面包，打算当一周的早点吃，在路过冷气柜的时候，顺手拿了一板蒋随喜欢的黄桃酸奶，关上门，想了想，又拉开，勉为其难地带了罐程子遥常喝的草莓酸奶。
推开寝室门，蒋随和程子遥已经在床上了，但都还没睡着。
“上哪儿去了啊？”蒋随原本是平躺着的，听见动静，扒着床沿的护栏问，“怎么发你消息也没回。”
“啊？我没听见。”段灼赶紧放下东西，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哦，估计我微信卡了，接收延迟，你找我什么事儿吗？”
蒋随垮着脸：“想让你带点鸭脖回来的，我刚看了段吃播，馋死我了。”
“那我现在下楼去买，要甜辣的对吧，一盒够吗？”
蒋随赶紧叫住他：“不用啦，你人都回来了，我明天再吃好了。”
“没关系，你是病人，病人的要求都可以满足。”段灼说完，拿起手机，不顾身后阻拦的声音，急匆匆往楼下冲。
蒋随和蒋随的家里人都待他那么好，他欠下很多人情，难得有被需要的时刻，别说是到小卖部买鸭脖了，哪怕想吃武汉的鸭脖也得想办法帮他买到。
公寓附近几家小卖部的甜辣鸭脖都卖完了，段灼骑车赶到校外，等到要付款又忽然想起来，蒋随腿上有伤，这期间不好吃辛辣的东西，于是要了一盒甜辣和一盒原味的。这东西保质期七天，甜辣的可以等过两天再吃。
等到他把东西带回来，公寓都熄灯了，和宿管阿姨磨了会儿嘴皮子才让进门。
进屋，程子遥已经睡着了，但蒋随还没有，他盘腿坐在床上，把平板电脑支在床头。
吸在墙上的小夜灯泛着暖黄色的光亮，段灼轻轻走近，那带着喜悦的眼神，穿过光亮，在迎接他。
段灼蹑手蹑脚爬上床，蒋随向他递来一只耳机：“陪我一起看部电影吧。”
“看什么？”段灼忽然想起前不久夜里做过的那个梦，蒋随这种邀请的眼神和梦里很像，“该不会是恐怖片吧？”
“不是啊，是开心麻花出的喜剧片，评价还挺高的，我之前一直没来得及去电影院看，现在网上可以看了。”
在段灼迟疑的时间里，蒋随已经点开了电影，把平板电脑支在两张床中间的栏杆上，但栏杆很窄，平板怎么都放不平，一会儿往段灼的床上倒，一会儿又往另一侧倒。
蒋随“啧”了一声。
段灼看不下去，拿起自己的枕头，侧着竖在栏杆旁，刚好托住平板。
“笨，这不就行了吗？”
蒋随把耳机塞入段灼的耳朵，在明暗交替的光线下朝他笑：“我故意的，要不然你怎么过来陪我看呢。”

第26章 本章免费，接上章的部分噢
段灼分不清蒋随这究竟是撒谎还是在调侃他，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他的身体也跟着枕头调了个头，和蒋随一样，侧躺，一只手掌支着下颌。
第一次看这样类型的喜剧电影，很多笑点段灼都没能理解，当蒋随遮着嘴巴，甚至把脸埋进枕头里，努力想要抑制住笑声时，他只是茫然地看着他，扯扯嘴角。
大概是他的演技真的很拙劣，蒋随笑完，揉着脸颊问他：“你不觉得好笑吗？”
段灼说：“剧情有点浮夸。”
“喜剧片就是这样的啊，不能较真着看的。”蒋随放下了啃到一半的鸭脖，擦擦手，“你不喜欢看这种类型的话我换个别的。唔……你喜欢悬疑的吗？”
段灼阻止：“没事，就看这个好了。”
电影播放过程中，蒋随一直变换睡姿，一开始大概能坚持个十来分钟，后来每五分钟就要动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多动症。
“腰又不舒服了吗？”段灼问。
蒋随叹着气：“对啊。”
段灼没受过什么大伤，实在体会不到蒋随的腰到底有多不舒服。只是在夜里，偶尔听见蒋随翻身的动静，会冒出一个想法，要是有什么魔法能让他帮蒋随分担一点痛苦就好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听他近乎绝望的叹息。
“要不你坐起来，我给你按按。”段灼压低了声音说。
蒋随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这么好？”接着坐直了身体，往段灼那侧靠了靠，指指背上几个酸痛的位置。
蒋随的腰上没有太多肉，段灼的手指按压上去，清晰地摸到了他的脊椎骨，凸起的，一节一节，他又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没有这么明显的感觉。
段灼拍拍他后背，要他把脊背挺直一些，蒋随照做了，但段灼还是能摸到他的脊椎骨，并且感觉到它带着一点弧度。
他惊讶于这个发现，眯缝起眼睛：“你的脊椎是不是有点侧弯啊？”
“是有一点，”蒋随也很惊诧，“你这都能摸出来？”
“太明显了啊。”段灼的指尖摸着那异常的凸起，为此担忧，咕哝，“是因为太瘦了吗？”
蒋随被他说的，也往后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隐约感觉比先前严重一些。他的脊椎侧弯倒是和体重无关，他一米八四，七十三公斤，属于标准体重。
还是因为那次受伤开刀，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能维持一个睡觉姿势，直到出院，他还是习惯性侧躺，歪着坐，以减少疼痛，慢慢地，就变成现在这样。
“医生说是脊柱钙化，劳损也比较严重。”
段灼对此一窍不通，只好问：“能治疗吗这个？”
“没办法治，等脊椎压迫到神经的时候再做一次手术。”
蒋随这话轻描淡写，段灼却怎么都消化不了这个消息，什么叫等脊椎压迫到神经的时候再做一次？
这不就是往脖子上架了把刀子，时时刻刻都得提防着吗？
听着怪瘆人的。
“那有没有不做手术的可能性？”
“有啊，少做些压迫脊椎的活动。”
段灼正要说那就多让你的脊椎休息休息，别成天举铁。
蒋随却赶在他前头接了一句：“但是对我来说不可能，不让我滑冰我接下来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我已经做好再做手术的准备了。”
段灼怔了两秒，很想要和他摆事实讲道理，告诉他未来的路还很长，身体比什么都重要，但蒋随的眼神太坚定了，让人一眼就知道，这是他深思熟虑过后的结果，不容人否定，没有回心转意的可能。
这时候的段灼还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对夺冠的执念能深到这种程度，明明那只是一个并不一定会触碰的，渺小的可能。
电影结束后，段灼也没有把枕头放回原位，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躺下，进入购物网站，搜索适用于腰部的按摩仪。
看中一款评价很高的，但价格略有些贵，他打算等月末比完赛看，要是能从王教练那拿到那笔钱，就帮蒋随买一个，要是没能拿到，周末打零工再攒一攒。

第27章 要是你也能喜欢我，那就太好了
看电影的过程挺愉快，但这天夜里，蒋随还是因为腰痛和腿疼失了眠，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论哪个姿势都睡不舒服。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那是一年前，脊椎刚做完手术，半夜因为疼痛而醒过来，不过那时候可以找护士打止痛针，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瞪着天花板数了会儿羊，没有效果，他摸索下床，坐在窗前听歌。
远处实验室大楼里还亮着灯，差一笔，就可以拼凑成一个“口”字，月亮还差一点，就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当初，他只差一步，就可以逃离那只手，夺得冠军。
人生好像就是这样，由诸多的不圆满和不情愿构成。
直到凌晨四点，困意袭得他哈欠连天，才重新钻进被窝。
第二天的闹钟没能顺利将他弄醒，他按掉继续睡。程子遥和段灼都很识趣地没有打搅到他，悄无声息出了门。
待到他睡醒，已经临近中午，很遗憾地错过了段灼1500米的游泳赛，不过结果并没有令人遗憾。
段灼以16分02秒的成绩拿到了1500米自由泳的冠军，且追平了上届校运会男子1500米的记录。
夺冠这消息是程子遥带回来的。
他一手抱着快递箱，一手拎着给蒋随打包的午饭，还没坐下，就慷慨激昂地转述比赛过程。
“这场你没到现场去看真的太可惜了！刚开始我看阿灼跳进去就好像比别人慢了一点，前边十三圈，他都是最后一名，和第一名差了将近三十米，我心想肯定没希望拿奖了。”
“我还和几个朋友打赌了的，我那会儿就已经在算我今天要亏多少钱。”
“但是，奇迹降临了！”
程子遥说到这，抬臂比画着自由泳的动作：“他从第十四圈开始起速，跟他妈开了挂一样，我就眼睁睁看着他一路反超，第一个冲到终点，太强势了，现场那个叫声前所未有，嚷得我耳朵疼。”
蒋随光听他这几句解说，就已经能想象到场上的气氛有多热烈，段灼又颠覆了多少人对他的印象。
“那你岂不是爆冷赢了很多钱？”
“也还好，就赢了三百块。”程子遥说，“我都没见过后程这么猛的，他不进校队真的太可惜了，体育部的人都干不过他。”
蒋随特意上网查了下，才发现段灼的成绩已经达到国家一级运动员的标，如果他是校队教练，这么好的苗子，他肯定不会放过。
“他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也不知道，比完赛人就没影了，发信息也没回，我就先走了。”
桌上，那个硕大的快递箱吸引着蒋随的注意，他颠了颠，还挺沉，以为是自己定的三文鱼到了，但快递面单上是程子遥的名字。
“你又买什么了？”
程子遥咧咧嘴，神神秘秘说：“学姐下周过生日，这是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哟，”蒋随顿时来了兴致，“她请你一起过生日了？”
“没。”
还不等蒋随发表什么，程子遥抢先为学姐辩解道：“她是和几个闺蜜约好了的，估计是怕我过去会尴尬吧。”
蒋随撇撇嘴，对此不予置评，只是问了问吃饭的地点。
程子遥说：“海底捞。”
蒋随虽然没谈过恋爱，但特别热衷于分析女孩心思，给单身人士提供建议，他边吃东西，边帮程子遥策划当天求爱行动。
“我觉得你可以和海底捞的服务生沟通沟通，当一天员工，亲自甩面，给她一个惊喜，女孩子很吃这一套。”
程子遥抬起目光，将信将疑：“真的吗？”
“那肯定啊。”蒋随一口理所当然的语气，“恋爱综艺我五季全部追完的好吗。”
“上回我看到有两个男的追同一个女的，其中一个心机狗早起给女的煮了碗面，那女的直接给感动哭了，高下立见啊！当晚那女的就给那男的发暧昧短信了。”
“你要赢得她的芳心，首先肯定要释放出你的男人味来。”
程子遥听得入神，但又还存有一丝理智：“甩面这种……不算是男人味吧？”
“啧，怎么不算了？你别小看甩面，它可是门技术活，一般人干不来。当你在她的闺蜜前这样表现，她们私下一定会夸你很能干。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点——”蒋随拍了拍程子遥的肩膀，郑重其事说，“要赢得女孩的芳心，往往要先获得她闺蜜的赞许。她们认可你了，就离学姐认可你不远了。”
程子遥认真听完他的一通分析，点头称是，立刻上网搜索花式甩面的教程。
最先弹出来的是个五百多万播放量的热门视频，穿白色制服，戴着鸭舌帽的小哥拽着面条的两端，跟玩艺术体操绳似的甩着那根面条，偶尔逗逗顾客，把面条甩向他们，但又不会真的碰到，惹得现场掌声阵阵。
程子遥摸着下巴，看完了一整段视频：“这好像是挺酷的啊，但是好像挺难的。”
蒋随也看得入神，又点开看了遍，评价：“我觉得还成，姿势就那么几个姿势，咱们到时候可以简化简化，你把视频转给我。”
“咱们？”程子遥眯起眼，“你学这个要甩给谁吃啊？”
“等过年的时候在家里甩呗，我妹肯定喜欢。”
吃过饭，程子遥迫不及待拆开椅子上的快递箱，蒋随挨过去瞟了眼，里边装的是双女士滑冰鞋。
“她会滑冰吗你就给她买这个。”
“你懂什么，”程子遥嘴角歪了歪，“她不会我会啊，我可以手把手教她。”
蒋随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盒子里除了滑冰鞋之外，还有一张程子遥拜托卖家放进去的空白贺卡，他打算借此机会向林嘉文表白。
蒋随听后，很是震惊：“这么猛吗？你俩才认识多久？”
“都一个多月了还不久？我哥他相亲第一天就跟人处对象了。”
告白这件事情是程子遥三思过后的决定，林嘉文身边的追求者实在太多了，他总担心哪天一睁眼，她就宣布自己有男友了。于他而言，就算告白被拒也比什么都没做而错过强。
“你帮我写张明信片吧，等我买的那个礼盒到了我再一起装进去。”
蒋随：“你自己怎么不写？”
程子遥把他推到座位前说：“我的字太丑了，容易被扣印象分。”
“你还挺讲究。”
告白的决定是做好了，但如何文艺地表达却愁坏了程子遥，他能想到的都是网上的一些土味情话，说出来就被蒋随连连否定。
而同样作为一个阅读理解能力极差，作文也憋不出五百字的人，蒋随也愁得脑仁疼，手指插在发根里，咝咝地倒抽气。
“行不行啊你，”程子遥催促着，“不行我就去问阿灼了，阿灼比你聪明，肯定能想出来。”
“你给我闭嘴！”
让一个东北人承认自己不行，那还不如直接给一刀痛快，蒋随搜歌词，找文案，搜肠刮肚地挤出那么两句还算像样的情话，小声讲给程子遥听。
“行啊，”程子遥打了个响指，扬眉道，“那就按你说的这么写，我觉得还挺浪漫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蒋随是典型的学渣，上课拿错书这种事他常干，桌上连支能划拉的笔也找不着，只得带着明信片挪到段学霸的位置。
程子遥站在边上，忧心忡忡说：“写好看一点儿啊，别有错别字。”
“知道知道……你当我弱智吗？这点东西还能写错？”
段灼的书桌收拾得很干净，为了把字写漂亮，蒋随特意找了本课本垫着明信片，从笔筒里抽了支水性笔，指腹轻轻按压，笔身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最后跟程子遥确认了一边要书写的内容，蒋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总字数，再对照明信片的空白位，确保每一个字都拥有相等的空间。
程子遥宛如在等待请柬出炉，焦虑得不行，一手扶着椅背，凑到蒋随耳朵边说：“别太潦草啊，你这个‘歌’字连笔连得我都看不懂了。”
“你怎么跟只苍蝇一样，”蒋随不耐烦地把他推远了，“这叫行书你懂吗？再说话不帮你写了。”
程子遥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厚着脸皮挨过去，蒋随才刚写完，他就用手指着其中一个字说：“这个是不是错别字啊？‘能’字是这么写的吗？”
“行书本来就是要简写的。”话音落下，蒋随看见刚才被程子遥食指压过的那几个字花了，头疼地“啧”了一声，“你看你！”
程子遥捻了捻指腹的墨水，满脸堆笑：“哎算了算了，等晚点我去便利店买张新的，你重新誊一下。”
手机闹钟响，提醒着蒋随下午有场他期待已久的3V3篮球对抗赛，程子遥一边骂骂咧咧，但还是背着他下楼，从公寓的南门走了出去。
而与此同时，段灼站定在公寓的北门口，摸出门卡按在感应器上，“嘀”的一声，门锁自动弹开。
他的手里也提着给蒋随带的午饭，都是他平时喜欢吃的一些东西，之所以这么晚回来，是因为今天的1500米后程冲太猛，上岸后整个人感觉很不舒服，呼吸困难，还直犯干呕。
王野安排他在休息室躺了一会儿，吃了片药才好受一些。
推开房门，一股凉拌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段灼四下看了看，自然是没能找到人影。
吃到一半的饭盒就摊在桌上没有收拾，椅子上摆着刚拆开的快递，他喊了一声，确认卫生间和阳台也没人，默默收拾起那一桌残羹剩饭，吃完的扔掉，剩下的并到一个餐盒里。
他今天给蒋随买了车仔面和酸菜鱼，骑车回来的，鱼汤还残留一点温度。
他边揭开盖子，边拨通蒋随的电话，那边倒是很快就接通。
“你又跑哪儿去了？午饭吃过了吗？”
“吃了，橙子给我带的，我这会儿要去看比赛了，三对三的球赛，你要不要过来看？”
“我就不去了，”段灼自动略过身体不舒服的事情，“上午比赛太累了，我想睡一觉，休息一下。”
“那好，你好好休息，回来给你带吃的。”
段灼还想问他怎么过去的，晚点需不需要他去接，但蒋随大概是急着去看比赛，语速和手速很快，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段灼把酸菜鱼和车仔面搬到自己的书桌上，抽了两张纸巾垫着油，发现课本和笔筒被人动过，一张写着字的明信片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边是蒋随的字迹。
——我一直不太确定爱情是什么，直到遇见你才发现，原来爱情就是在每一首情歌里，都能找到与你有关的细节。今天我忍不住想要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你，要是你也能喜欢我，那就太好了。
段灼在看到内容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恶作剧，等到再次确认那是蒋随的字迹，以及这些内容所传递出来的信息，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体像是被一股翻腾的巨浪抛到半空中，失了重心，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倾倒，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了心脏搏动的声响。

第28章 没有直男会喊人宝贝的吧……
程子遥把蒋随送到球场后，因为得知林嘉文在隔壁排球馆看女排的决赛，想要先一步离开，又担心蒋随看完比赛没法走动，犹豫不决。
蒋随很识趣地挥挥手，让他先走，程子遥高兴得连蹦带跳，离开前扔下一句：“好了打我电话。”
蒋随点着头，但心里却没打算当这电灯泡，他在球场观众席里找到了班上一同学，让对方回公寓的时候带一下，同学爽快答应了他，于是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球。
年轻人的战场，气氛活跃得很，两支队伍的实力旗鼓相当，到下半场，场上比分拉平，比赛进入到焦灼的白热化阶段。
蒋随看得津津有味之时，手机通知栏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Free：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正巧此时，一队有人远投得分，场内欢腾一片，蒋随只是匆忙一瞥，没怎么在意这条信息。
等到一局结束，队员们中场休息，他才想起来这条信息，可当他再点进去，系统显示段灼又把那条信息给撤回了，蒋随不明所以地回了一条。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咋了宝贝？】
“正在输入…”的状态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又变回段灼的网名，没有任何消息过来，蒋随估摸着他刚才可能是发错信息了，于是锁了手机，又把注意力放回球场。
紧接在篮球赛之后的是羽毛球的总决赛，都是蒋随感兴趣的项目，由同学带领着，从一个场馆辗转至另外一个，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等到全部看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天空不似午后那样明澈，云层被风吹散，像飘逸的轻纱，大部分项目都已决出冠亚军，田径场的工作人员，志愿者都在将器械搬运回器材室，打扫观众席，场上一下空了许多。
蒋随搭同学的顺风车回去，路过超市，买了点小吃，结账前在文具专区转悠，挑了张顺眼的贺卡，扔进购物篮。
在等待算账的时间里，他又摸出手机看了眼，系统显示，段灼撤回了三条信息。
“有病吧。”他笑着咕哝了一句，回语音，“你已经成功吸引我的注意了啊，有事儿就说啊，别吊我胃口。”
边上同学注意到他宠溺的眼神和语气，好奇问了句：“你交女朋友了啊？”
“没有，我舍友。”
临走前，蒋随问收银员要了两个袋子，给同学分了点零食。
吃人嘴软，本来打算先去另外一个地方的同学改了计划，先把蒋随送回了公寓。
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段灼还是平躺着看手机的状态，但忽然一下，抓起被子将脑袋蒙了起来，蒋随嘴巴半张着，一句“我回来了”卡在嗓子眼，又给咽了回去。
这充满了做作成分的装睡像极了幼儿园小朋友，蒋随觉得好笑，随即又联想到了什么，满怀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回得有点突然，打扰到你了，我这就出去溜一圈再回来。”
“哎……”段灼立刻叫住他。
从被窝里钻出来的人虽然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但双眼却亮得有神，一点也不像是犯困要睡觉，或者是刚睡醒的样子。
蒋随不知道此时藏在被窝底下的是什么样的情形，只能往最坏的地方去猜——可能是赤裸着的，还因为惊吓而没了状态。
为了顾及对方面子，蒋随用轻松的，半开玩笑的语气问：“怎么了？还要我围观不成？”
段灼的脑袋又往回缩了一点，只露出一对眼睛和鼻梁，被子底下的声音闷闷的：“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进来吧。”
蒋随凭着经验判断他这话是真的，因为段灼每次一撒谎脸就红，讲话也总是磕磕绊绊，这会儿虽然藏着半张脸，但眼神并没有一丁点儿回避的意思。
松了口气，蒋随一蹦一蹦地挪到自己的位置上，戳开一袋酸奶喝，顺便往段灼床头扔过去一袋，段灼反射性接着，随后像过完冬的动物，慢慢吞吞从被窝里爬起来，抓了抓那一头蓬乱的头发。
他并没有打开那袋酸奶，而是看着蒋随，手指来回地摩挲着手中的一根吸管，像有什么话要说。
蒋随一拍大腿：“哦对了，你刚才要给我发什么来着？我在看比赛，都没留意到你的消息。”
段灼并没有下床，而是坐在床上，因为天花板的高度不够，他的脊背微微弓着，双手抱着膝盖，维持着一个大概不怎么舒服的姿势。
蒋随见他情绪有些消沉，松开了口中的吸管，问：“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段灼的整张脸埋进臂弯，又是一声长叹，蒋随眨巴眨巴眼，不明所以，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等了好一会儿，段灼才又抬起头，但是避开了蒋随的目光，盯着手中的酸奶说：“有些话，我怕出来会很难听，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和谐，所以我不是很想说的，我想你自己可以意会。”
蒋随的心顿时沉了一下，脑中闪现许多谈不上坏，但有可能导致段灼闷闷不乐的事情。
虽然蒋随是402的舍长，但一直以来，立下规矩最多的是段灼。
比如卫生间的垃圾桶每三天要更换一次，进门换了鞋要将鞋子放到鞋柜上，脏衣服不可以随便乱扔到别人床上，熄灯后看电视打游戏不能发出笑声，不要在房间吃带有异味的食物……
而就在今天中午，程子遥给蒋随带了份臭豆腐，他们吃得欢畅，临走前又没有及时把东西清理掉。
“对不起啊，”蒋随很抱歉地看着段灼，起身，满怀诚意地朝段灼床头挪过去，想离那个生气的人近一些，“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你直接说，我以后会改正的。”
“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不用为此感到抱歉，你也没什么需要改正的。”
段灼看着一点点向自己靠近的那个人，他的眼里有让他丢失掉底气的东西，声音不知怎么的，渐渐弱了下去，像刚入行的演员，麻木地背着准备了好几个小时的台词。
“只是我觉得在现阶段，学习还是比其他事情更重要一些，更何况，我们才认识很短的时间，对彼此的了解都不够全面，这个决定太、太突然了，我完全没有准备。”
“啊？”
蒋随的语气里带着诧异，嘴巴半张着，眉心也维持着一个很意外，很困惑的状态，他的样子就如同刚听到了一段英语听力，还是专八级别，连问题是什么都没听懂。
而在段灼看来，蒋随这纯属受刺激过度——因为现实与预料中完全相反了。
他不知道蒋随是怎么想的，竟然会认为他会答应他的追求。
可能这就是体育生特有的自信吧。
担心对方死缠烂打，段灼换上了更严肃一些的语气：“反正我能做到的就是把这事儿翻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以后我们还是好兄弟。”
饶是反应迟钝的蒋随，也终于回过味来了，再低头一看，果不其然，落在桌上的那张明信片不见了，完全证实了他的猜想。
这是一种挺矛盾的感觉，他既迫切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又很想要逗逗段灼，看他到底还能说出什么荒唐又好笑的话来，但是最终，前者还是战胜了后者，因为哪怕门齿紧咬着下唇，也根本没法抑制住笑意。
蒋随一手搭在床沿，愉快地敲击了两下：“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那张明信片，其实……”
后边的话并没有全部说完，而他坦荡肆意的笑容已经让段灼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那封信不是要写给他的。
如果说，那封告白信像巨浪将他整个人推到了半空中，那么此刻便是巨浪拍岸的时刻，他被重重地摔在沙滩上，粗糙的沙砾正刮蹭着他的皮肤。
两秒，可能更短，浑身上下的细胞组队闹起脾气，热度从胸口向外扩散，上升至脖子，耳朵，根本不受控制，到最后整张脸都涨红了，以至于他瞪着眼半天，都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可如果不是写给他的，那又是要写给谁的？
这个问题忽然冒出来，把濒临奔溃的人的思绪，又拽了回来，并且很神奇的，他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就好像一直牵在手里，被他掌控着的风筝忽然断了线，要飘向别的地方。
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段灼挤出一个尴尬的，不太好看的笑容：“那是写给谁的啊？”
“林嘉文啊。”
段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纳罕道：“你也喜欢林学姐吗？”
“当然不是。”
蒋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给他理了一遍，在这过程中，目睹了段灼的眉毛从揪着的状态，一点点舒展，最后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
但他思来想去，还是认为段灼的反应有些奇怪，假设收到那封告白的是程子遥，肯定不会是这样的情况，多半，程子遥把这当做调戏的手段，骂他傻缺。
段灼之所以会把它当成一封告白信，那么首先，他在段灼的眼里是个男同的形象，这一点，让身为东北人的蒋随很是意外。
“我看起来很娘吗？”
段灼果断摇头。
“那为什么觉得我是同性恋？”
蒋随的问题直白到令人害臊，像是把人最后一层遮羞布给掀了，但同样，也给了段灼很大的勇气。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喜欢男人。”
蒋随皱眉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段灼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当时的情况：“当时店里的东西被偷，你帮我垫了钱，那个阿姨拉着你，说要给你介绍对象，你当时就说你喜欢男的。”
“我瞎扯的啊，你怎么这么可爱，连这都信？”
蒋随用近乎取笑的口吻说着这话，令段灼哑口无言，一头栽回被窝，被子蒙头，完全不愿意再沟通了。
短短几分钟，他感觉房间的温度已经被拔高了好多度，热得他都要焦了。
蒋随没有离开，盯着床上那团被段灼的膝盖支起来的小山包，忽然联想到曾经让他困惑不解的问题，比如段灼为什么那么害怕肢体接触；为什么不愿把他擦防晒；对他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他难以置信地吞咽了一下，扯了扯段灼被子，问：“你该不会……从开学就一直把我当男同对待吧？”
段灼没有吱声，但被子动了动，蒋随判断他是点了个头，扑哧乐出了声，趴在离段灼很近的地方。
“那让我再猜一下，你该不会还脑补我在追求你吧？”
“你别说话了……”
过了很久段灼才接了这么一句，且从被子里传出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这一点，让蒋随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被身边最亲近的朋友当成同性恋，这感觉很奇妙，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认可——是因为他对段灼足够友善，热情，包容，才会让对方产生这样的想法。
联想到这些，蒋随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怎么都无法管理好表情，他不在乎被误解，也不在乎被当成男同，还很好奇段灼一直以来的心理活动。
一开始那么讨厌他，那么害怕他，但是后来怎么就不讨厌了呢？会不会有那么一两个时刻，真的心动过呢？
段灼大概是受不了他的笑声，掀开被子，严肃地解释：“我并没有一直这么认为，只是在某些时刻，觉得你的行为很奇怪而已……如果不是你把明信片放我桌上，我不会这么乱想的。”
蒋随眯起眼，好奇得很：“能举个例子吗？我的哪些行为让你觉得奇怪了？”
“没有直男会喊人宝贝的吧……”
“还有呢？”
段灼又列举出很多在蒋随看来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蒋随边听边笑。
段灼说了几句便停下不说了，耳廓又有些泛红，拆开了手里的酸奶，咕咚咕咚嘬了好几口。
“算了，不说了，你就知道笑话我。”
顺着他的提醒，蒋随想起自己第一次喊宝贝的时候，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他还能记起段灼听到这个称呼时的反应。
绷着脸，目光直直盯着地面，同手同脚走了几步才切换回去。
“那既然不喜欢我这么称呼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段灼被口中的酸奶呛到，咳得满脸通红，接过蒋随递过来的水杯，灌了好几口。
与杯子里的凉水一同被咽下去的，还有那句挺让人难为情的——“也没有那么讨厌”。

第29章 “吃吗？”
这话题被打断后，没有再继续进行下去。
虽然蒋随并不觉得这样交流有什么可尴尬的，反而还很有趣，但段灼显然是不愿意多聊这些，一会儿问篮球比赛怎么样，一会儿又问怎么过去的，很明显，总把话茬往别的地方引。
“今天中午的药吃了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蒋随才后知后觉拍了下脑袋。
“我真服了你了，这都能忘。”段灼把杯子还给蒋随，下了床，催促他先把药吃了，“你裤腿撩起来给我瞅瞅。”
蒋随穿的是条宽松的运动裤，裤腿的位置有皮筋收口，他拉了拉，裤腿卡在膝盖弯。
段灼低头打量他脚踝，接着抬起头：“赶着看比赛，药膏也没换是吧？”
蒋随不知该怎么形容段灼的这个眼神，除了关切外，好像掺杂着些指责的意味，但这种指责并不具贬义，而是像家人一般，出于心疼和保护，看到孩子受伤忍不住想要批评几句，叫人长长记性。
蒋随囫囵把水和药吞咽下去，迅速垂下目光，摸了摸鼻尖。
段灼看见了他抵在门齿处的一点舌尖。
这般心虚的模样难得一见，这感觉就如同被毛绒的动物示好般蹭了蹭掌心，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责备的话语忽然说不出来了。
无奈叹了口气，段灼拉了把椅子给他：“坐着，我看看伤口怎样了。”
对面的人老老实实坐下，段灼蹲下去，一条腿跪在地上，另一边的膝盖支着蒋随受伤的那条腿。
经过一夜，脚背上肿胀的小山包已经消下去大半，不过和另外一只脚对比，还是能看出一点不同。
打量着蒋随严重变形的脚踝和脚趾，深深浅浅的印记，段灼仿佛看见了童年时期的蒋随在冰场跌跌撞撞的身影。
“你们练速滑的，腿都是这样的吗？”
蒋随的脚趾蜷了蜷：“很丑是吧。”
“没有。”段灼很快否认，虽然相比起普通人的脚，确实是不那么好看，但他知道这些伤口是岁月镌刻下来的痕迹，是一个人为了梦想努力过的证明，不能以寻常的目光来衡量它的美与丑。
他帮他换上新的膏药，按医生叮嘱按了按几个可以疏通经络的穴位。
“看习惯了你的脚，我都想象不出来它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
蒋随靠在椅背里，松弛着身体说：“说实话，我也不记得了。”
这回答出人意料，说话的人越是平静，段灼越觉得揪心，手指顺着经络来回推送，刚才还很凉的脚背慢慢有了一点温度。
这是在看到蒋随受伤后他一直想做的事，哪怕这点帮助微不足道，但心理上好受一些，起码可以能够做点什么。
想到过去一个误会而战战兢兢不敢靠近蒋随的自己，他都忍不住发笑。
要是早点知道真相，他在收到蒋随的邀请时绝不会拒绝，收到蒋随的礼物时，会表现得更坦然一些，除了喜欢，他还要告诉蒋随，自己一定会好好爱惜这双鞋子的。
很多话错过了时机，现在再说就觉得奇怪了。
“对了，”蒋随看着购物袋里的明信片才想起来，“我还得帮橙子誊一遍那个告白信，我之前写的那个你给我扔了吗？”
段灼怔愣了两秒，点了个头，蒋随发起愁，他在某些方面记性极差，再加上写之前和程子遥讨论了许多，记不起最终选择了哪一个版本。
这感觉像极了小时候背古诗文，需要有人提醒他半句，剩下的就能想起来了，于是把希望放在段灼身上。
“你还背得出来吗？”
段灼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却又摇摇头说：“我也不记得了。”
“一点都不记得了？”
“嗯，一点都不记得了，我没事儿记它干吗？”
这话接得利索，却又怪异，蒋随从他躲闪的神情中察觉到一丝端倪。
段灼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记得，首先这人记性极好，平时背英语单词几乎都是读一遍就记住了，其次这是被误解为告白内容，给他的刺激程度总不亚于英文单词吧？
蒋随猜想，他急于否认的目的大概是想表现得毫不在意——你看，你给我写的东西我都忘了。
而偏偏，段灼是个不怎么会撒谎的人，他的表演痕迹过重，一个字都不记得，已经不符合常理。
有些事情，表面上是过去了，但其实心里还是在意得要命。
蒋随没有戳穿他，笑笑说：“那好吧，那我再想想。”
“嗯。”
段灼嘴上应着，悄悄往后挪了几步，站定在书桌前，双手背在身后，摸到了桌上的课本。
蒋随虽面向书桌上的电脑，但余光注意到了他这个古怪的举动，有意将电脑开了机，装作要打游戏的样子，而就在他输入密码的同时，看见段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原本夹在课本里的一张卡片投进垃圾桶。
果然是撒了谎。
蒋随将目光放回桌面，心思却在另一处。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保存起来呢？难道是想留着当笑话看？
段灼也不像是这样的人。
这个问题思考得太久，以至于电脑屏保忽然亮了出来，蒋随立刻动了动鼠标。
又过了会儿，只见段灼装模作样地拎起了垃圾桶，翻了翻说：“卡片还在，你要照着誊吗？”
蒋随也配合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接过说：“谢了。”
对于被误认为男同这件事，蒋随也就新鲜了那么一个小时，压根没放心上，他该吃吃该睡睡，到临睡前已经把这事儿给忘得一干二净。
但他低估了这件事情对段灼的影响，他慢慢才知道，原来在段灼那，男同和兄弟是天差地别的待遇。
最初是周一的中午，段灼下了课，在群里发消息，问他们在哪里吃饭，蒋随回了消息，于是他们破天荒的，第一次在食堂一起吃饭。
席间，蒋随只是提了句米饭有点干，段灼忽然起身，蒋随以为他要去上洗手间，结果他不声不响去阿姨那又打了份面条，换走了蒋随的米饭。
霸道得很。
第二天上午，蒋随他们班要上思修课，地点在A号楼，正巧段灼上课的地方也在那边，之前从未提过一起去上课的段灼私聊他，问需不需要载他一起去。
蒋随受宠若惊，感觉整个世界都有些不真实了。
尤其是晚上，段灼不再拿脚丫子对着他，而是和他头挨着头，有时一起看电影，有时则聊一些与学习无关，但很有趣的话题，直到整座城市安静下来，他们互道一声晚安再睡。
这些变化让蒋随更愿意把日常的活动内容分享给段灼，包括要帮程子遥追学姐这件事情。
“甩面吗？”段灼在听到他们的计划后，挑了挑眉，表现得很意外。
“对啊，随哥说这样能展现男人的风采。”
程子遥已经就这个计划进行长达一周的练习，技术可谓炉火纯青，他找了根细绳，当着段灼的面，肩带肘肘带腕腕带手，转圈甩起来。
段灼被这节目惊得愣了两秒，闭眼捏了捏眉心，一开始他以为是蒋随在戏耍程子遥，但看到蒋随一个劲地鼓掌叫好，这个想法被否决了，蒋随应该是真心诚意地觉得这个节目能够打动女孩。
段灼没谈过恋爱，也不了解林嘉文，没有提什么意见，在程子遥表演完以后，跟着鼓了鼓掌说：“你会有好运的。”
毕竟俗话说，傻人有傻福。
林嘉文的生日原本在周五，但因为急着赶一篇论文，抽不出时间，于是改成农历生日，碰巧在周末。
这个消息是程子遥从林嘉文的一个闺蜜口中打听到的，并没有接到邀请的人打算过去偶遇，但一个人过去吃火锅又显得很寂寞，于是程子遥邀请段灼他们过去撑撑场子。
段灼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但忽然想起之前因为买平板的事情，还欠蒋随一顿大餐，便点头答应了。
周日这天温度不高，但天色极好，没有风，空中漂浮着充满立体感的云彩。
在公交车上，蒋随坐在靠窗的位置，撞了撞段灼胳膊：“哎，天文学家，那个云叫什么来着，你还记得吗？”
段灼听着这莫名其妙的称呼，无奈笑了声。
蒋随一直把大气与天文混淆，但凡是天上的东西，都觉得是大气科学领域会研究的，他段灼就是本行走的百科全书，真人版搜索引擎。
细细思索一番，段灼解释说：“堡状卷积云，是比较短暂且罕见的。”
“那说明咱们今天运气很好啊。”蒋随朝着程子遥挑挑眉，“你脱单几率又拔高了。”
段灼完全不懂他是怎么将这两件毫无关联的事情串联在一起的，就像不懂为什么早上吃到双黄蛋，就意味着一天都会有好运。
不过这种精神鼓励程子遥似乎很受用，他把脑袋搁在两个座位的中间，笑眯眯地说：“说实话，昨晚上我在网上算命了，大师说我今年桃花运爆棚，只要好好把握，就能脱单。”
“是吗？”蒋随很感兴趣的样子，回过头问，“多少钱算的啊？”
“随缘，他说随便给，我给了二十块。”
“准吗这个？”
“准啊准啊，可准了，我看到他上次算一个明星有牢狱之灾，结果真的吸毒被抓。”
段灼之前看过不少有关心理学的书，大概知道一些所谓的大师忽悠人的套路，正要和蒋随解释，又很好奇他会算点什么，没有打断。
他以为蒋随和程子遥一样，向往爱情的滋润，而蒋随却说：“我想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上奥运会。”
这是一个没有经过思考就抛出来的问题，可见问题的主人对此有着强烈的期待。
当程子遥问到段灼，有没有什么愿望想实现，段灼巴巴望着窗外的天，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要为之奋斗的目标。
不知道为谁而活，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活。说好听点是顺其自然，说难听点是随波逐流，没有信仰。
看着蒋随一眨一眨的眼睫，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他的家庭氛围，羡慕他的乐观自信，也羡慕他有自己的主见，坚定的理想。
段灼都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
愣神间，公交到站了，蒋随起身按铃，休养了一段时间，他的腿已经好利索了，车门一开，直接跟野生动物似的蹦了下去。
段灼在后头操着卖白粉的心：“你悠着点，小心又扭了。”
“放心啦。”
公交站后边是一条商业街，因为临近景点，建筑风格古色古香，这季节，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迎面而来的小朋友手里握着一串草莓糖葫芦，另一只手被家长牵在手里。
“糖葫芦要横着吃，当心戳到嘴巴。”
小朋友乖乖地换了个姿势。
蒋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小朋友手里的糖葫芦，脚还在往前迈，段灼眼看着他就要往路边的电线杆上撞过去，急忙拉了一下。
“看着点路。”
说完，他也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朋友，似乎明白了蒋随出神的理由。
程子遥一心想快点见到学姐，进入商场，看了眼地图，拐进一旁的升降式电梯。
“应该在那个南边，就是上回咱们玩密室的那个地方你还记得不？”
“哦，是吗，我不记得了。”
蒋随这话听着实在敷衍，段灼瞥了眼他的手机屏，发现他正在查询电影票。
“你想看电影吗？”段灼问。
“看情况，”蒋随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如果他们真有戏，我们就不当电灯泡了。”
段灼比了个“OK”的手势。
到了火锅店，服务生迎上来，问他们几个人，程子遥边回应，跟长颈鹿似的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学姐他们已经到了，一桌一共七个人，六个女生，剩下一个留着很短的头发，背影有点像男生，刚巧坐在林嘉文旁边。
蒋随转头，挑挑眉：“你确定学姐没有男朋友吗？”
“她闺蜜说没有啊。”程子遥摇了摇头，精神恍惚地往里走，最后选择靠近落地窗的那桌，与学姐他们隔着一桌空位。
服务生递来菜单，段灼起身说要去上个洗手间。
“你们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程子遥点了个重庆风味的锅底，又要了个番茄锅。
两个锅底，就需要多加一倍的钱，蒋随皱眉道：“只能选一个。”
“为什么？”
程子遥这人神经大条，对人情世故上的细节并不敏感，蒋随没有直接点名原因，只是说：“点一个就行了，这个汤底不划算，我们点肉吃。”
“那好吧，那我要辣的。”
担心程子遥专挑贵得点，蒋随把他支出去买饮料，点了个比较划算的套餐，专门又要了些能填肚子的年糕和肉丸。
服务生把汤底端上来，程子遥也拎着水果茶进来了，一杯一杯摆上桌。
“阿灼还没回来吗？掉厕所里啦？”
蒋随看了眼时间，确实走了快有十多分钟：“会不会是没带纸。”
话音刚落，一道修长的身影在落地窗外一闪而过，段灼进门，蒋随留意到他手里多了个棕黄色的牛皮纸袋。
“你去买栗子了啊？”
“嗯。”
段灼笑着应了一声，藏在身后的右手伸出来，裹着一层糯米纸的草莓糖葫芦递到了蒋随眼前。
“吃吗？”

第30章 牵手。
蒋随来时注意过这家卖炒栗子的店铺，插台上支着许多糖葫芦，这家店离公交站很近，但离他们所在的商场挺远，段灼显然是跑着来回的，此刻还有些气喘吁吁。
“吃啊。”
蒋随笑着接过了他手中的糖葫芦，金色的糖浆凝得很漂亮，在灯光下色泽诱人。
“我的呢？就买了一根吗？”程子遥问。
“你也喜欢吃这个吗？”段灼顿了顿说，“那一会儿下去我再给你买一根。”
“逗你的，我不爱吃这些甜西西的玩意儿。”说着，抓了把栗子在手心，剥开往嘴里送。
蒋随张嘴咬下前，问段灼：“你不吃吗？”
段灼先是摇了摇头，但很快又补了句：“你先吃，吃不掉的给我。”
等待菜品上来的时间，服务生给他们端了几盘小食，段灼吃了几颗里边的五香蚕豆便擦擦手停下了，没有像程子遥一样剥栗子吃，也没有要吃糖葫芦的意思，只顾着研究火锅应该按哪个按键可以加热。
蒋随忽然有种感觉，这糖葫芦是段灼特意跑下去为他买的，证据藏就在刚才那个“也”字里。
他原本以为是段灼自己喜欢吃才去买的，但段灼下意识摇头的反应又让他否定了这一点。
段灼是怎么知道他喜欢吃糖葫芦？蒋随记不起来。
这个季节的草莓个头不算大，微微带点酸，麦芽糖又刚巧中和了这点酸味，很开胃。
蒋随一口气吃了四个，停下来，递给旁边的人，段灼没动手，张嘴咬下最后一颗。
这一递，一接，自然得有些不像话了，程子遥支着腮帮，眯起眼，表达着不满。
蒋随说：“你刚才自己说不要的。”
程子遥重重叹了口气，望向学姐那边，角度问题，只能看到林嘉文的背影，不知道是聊到了什么，她笑得开怀，鼓起掌来。
段灼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林嘉文旁边坐着的大高个儿，目测身高起码有一米八五，可能还不止，看发型和穿着风格都像是男人，但胳膊的线条又不似男人那么结实。
俩人的位置挨得很近，已经没有了安全距离。
段灼涮着刚上来的牛肉，小声问：“男的女的啊那个……”
程子遥在看见那人的侧脸后松了口气：“女的，上回我看比赛时候见过她，女排主攻手，好像姓秦，具体叫什么我忘了。”
“真是女的啊？”蒋随讶异，又往对面瞅了瞅，“怎么感觉她长得比我还高。”
“人本来就比你高。”程子遥打趣，“你这身高进女排也就混个自由人。”
蒋随耸耸肩：“我是无所谓，倒是你，好意思杵她旁边吗？”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追的是文文又不是追她。我这身高配我家文文绰绰有余了，最萌身高差。”
“十公分也算最萌身高差？”
“滚，起码十五公分。”
段灼从没关注过女排比赛，不懂他们说的主攻手和自由人指的是什么，又不想打断他们说话，于是自己上网搜了一下。
国家队主攻手身高将近两米，自由人一米七出头，让蒋随去当自由人显然是句调侃的话，不过程子遥对长高有着很强的执念是真的，甚至到了迷信的地步。
他问服务生要了一份笋，说是以形补形，节节高。
蒋随听了，捞起两个鹌鹑蛋放到段灼碗里：“以形补形。”
段灼不明所以：“这补什么？眼睛吗？”
蒋随愣了愣，笑开了：“对，你说什么就什么。”
这顿饭，程子遥吃得很是魂不守舍，明明只能瞧见一个背影，他似乎也很享受，咬着箸尖，吃两口就往对面瞧，时不时傻笑一下。
“她吃东西腮帮子鼓囊囊的好可爱。”
“我吃东西腮帮子也鼓啊。”蒋随说这话时，嘴里塞着一牛肉丸。
程子遥瞅了他一眼，嫌弃道：“她是仓鼠，你是鹈鹕。”
蒋随瞪着眼：“我吃相有那么难看吗？”
段灼安慰：“你也是小仓鼠。”
虽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夸赞，但蒋随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左手一叠牛肉，右手一叠宽粉，豪爽地倒进锅里，舔着嘴唇，等待水开。
段灼在一旁看着，心说北方人吃东西可真有意思。
程子遥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锅里了。
“你们说，孩子姓程的话取个什么名儿好呢？”
段灼忽然想起曾在一本书里看到作者对“恋爱使人降智”这句话的分析。
恋爱情感通过A10神经和前额叶皮质的联动作用产生，一旦发生联动，除了喜欢的人，其他一切事物都会被排除在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降智属于生理问题，不受本人意志所控制。
程子遥的“痴”，是多巴胺的分泌所造成，情有可原，只是坐在他身边，听他翻来覆去念叨，段灼的耳朵真要起茧子了，但不接话，又担心程子遥会觉得尴尬，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
三个人里，只有蒋随吃得最实在，最认真，盘子里的虾壳，骨头，水果皮摞得满满当当，嘴唇被酱料辣得通红，喝一口冰饮，继续闷头呲溜碗里的粉条和脆肠。
“这鸭肠还挺好吃的，是脆的。”他说完，又伸筷捞了一些，问段灼，“你吃不？”
“吃。”段灼把身前的小碗递过去。
蒋随蘸了点酱料才放到他碗里，一边说：“我发现这个多烫一会儿更好吃。”
之前拿酱料的时候是他们自己去的，三个人三种口味，段灼不知道蒋随的那碟里放了些什么，味道比他自己那碗复杂，几种不同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又不冲突，越吃越香。
询问蒋随里边放了些什么，蒋随却把酱料碟放到他跟前说，笑得神神秘秘：“不告诉你，你就蘸着吃呗，没了哥再给你弄。”
吃到一半，程子遥按照计划中的那样，和火锅店的服务生沟通，进入后厨。
之后的行动也像预想中的一样顺利，当他推着装有蛋糕的小车出现在林嘉文面前，那一桌女孩都沸腾了，起哄欢呼，点蜡烛，唱生日歌，林嘉文在浪潮般的祝福声里，闭眼许愿，耳朵红通通的。
段灼发现程子遥扎进女生堆里简直如鱼得水，场面异常和谐，尤其是那一出甩面大戏，换来许多掌声和笑声，让人感觉他一开始就坐在她们那一桌。
在程子遥给学姐庆祝的同时，段灼他们这桌也上来一份面条，服务生戴上一次性手套，正准备甩，蒋随拦着他，跃跃欲试：“我来甩行不？”
“当然。”服务生又找了副手套给他。
“你能行吗？”段灼抱有很大的怀疑，毕竟程子遥那套动作练了快一礼拜才熟练。
“小看我。”
听了这话，段灼放下碗筷，仰着脖颈看他，蒋随将面团拉伸至一米长，上下甩了两下，没有翻车，做起更大胆的艺术动作，像体操运动员一样，转着圈甩。
“就问你牛不牛？”
段灼乐得不行，真心实意地夸：“你是挺有天赋的。”
一旁的服务生也跟着附和：“都可以开拉面馆了。”
蒋随和程子遥甩面的不同之处在于，程子遥甩面是胳膊动，人不动，而蒋随像在和面条跳探戈，整个人旋转起来，手里的面条被他拽得又细又长，有点停不下来。
段灼正准备掏手机录像，面条“啪”一下，恰巧挂在他脖子里，软乎乎的，还带着一丝凉意。
“……”
表演出现了意外，最先笑出来的是边上的服务生和隔壁桌的一对夫妻，笑声像病毒一样，感染了整个大厅里的人。
蒋随是最后一个发现的，他停下时看了看手里的两段面疙瘩，再抬眼看了看段灼的脖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在段灼的大腿上，断断续续道着没什么诚意的歉。
裤子的面料透气，段灼感受着灼热的呼吸，听着少年人如溪水一般清亮的笑声，刚窜上来的那点脾气又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我错了我错了，下次保证不弄了……一会儿给你买甜筒吃。”蒋随满嘴都是哄人的话，又无比虔诚地取下段灼脖子里的面条，但段灼却清晰地瞧见他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脖子里还沾着点面粉，难受得很，段灼用手抹了几下，感觉没有抹干净，想去卫生间冲一下，蒋随拦住说：“我帮你。”
在段灼犹豫的时候，蒋随已经抽了张湿巾，后颈的，连带衣服上的面粉都一并擦拭干净。
服务生问蒋随需不需要再甩两下，他们还可以提供面条，段灼抢在他前头回了一句：“就正常下吧。”
火锅吃得快见底，林嘉文忽然起身来到他们这桌，说是想要组个密室逃脱的局，问他们愿不愿意一起加入，凑个人数，十个人的话是满员，体验感会更好一些。
程子遥乐不可支地答应，拼命向段灼他们使眼色，段灼看了眼蒋随，征求意见。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听你的。”蒋随说。
眼看着程子遥双手合十，都换上祈求的眼神了，段灼也不好推辞，点头应下——但如果林嘉文事先告诉他这是恐怖本，他是死都不会答应的。
剧本故事背景设定在一九九零年，失踪的女孩叫于美丽，是一家发廊的洗头小妹，是个孝顺的女孩，每到月底都会往家里寄钱，好一阵，家人都没有收到她的信息，于是来到她工作的地方，发现理发店门窗紧闭，卷帘门上还被泼了红油漆，才慌忙打电话报警。
警犬嗅到了异样的味道，警方破门而入。
墙上的海报印着的是发廊内部环境，黑黢黢的背景，姿势古怪的洗头妹，两眼空洞，整幅海报都透着阴森诡异的气息。
右下角的恐怖指数，五颗星。
胆小者慎入，谢绝孕妇与心脏病患者。
段灼摸了摸胸口，之前也没上医院检查过，不知道自己那种因为莫名其妙的称呼而加速的症状算不算心脏病。
在大家坐着等待的时间，上一个玩发廊本的玩家陆续走出来，有个女孩子腿抖着，是旁边的姑娘扶着她才站稳，脸上的妆容都哭花了，叫着再也不玩了。
林嘉文边上的一个女孩见状，揪着她胳膊说：“嘉文，要不我们换个简单一点的本吧，我觉得那个科幻的也不错，这个我有点害怕。”
段灼小时候被段志宏关过小黑屋，导致怕黑又怕鬼，正要说科幻的不错，程子遥抢在了他前头：“我们人这么多呢，没什么好怕的，一会儿我走最后，保护你们。”
这家伙这么热衷玩恐怖本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表现一下男子气概，再借机和女神来个肢体接触，心里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
段灼这会儿拂了他的意，说不定要被程子遥记恨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工作人员给他们一人发了个小手电，类似逗猫的激光棒，并不是很亮，只够照亮线索上的文字。
发廊老旧的卷帘门被工作人员拉开，发出不中用的“咔咔”声，下一秒就要连同破败的墙皮一块砸下来似的。
所有人进屋后，工作人员又把卷帘门给关上了。
“哐”一声，像块石头砸中了段灼的胸口，心脏突突猛跳，他往蒋随的身侧靠了靠。
这人刚吃完火锅，衣袖卡在臂弯没放下去，段灼碰到了带着热度的皮肤，踏实不少，不过目光还是警惕地扫向四周。
墙上是一枚枚鲜红的血掌印，柜子里摆满假的人头，它们的头发蓬乱，有些眼珠被抠走，还有的被戴上了五官扭曲的面具，空气里漂浮着的是邪门的味道。
保险丝被烧坏了，除了他们手中的一点光亮，再没有其他光源，而这家发廊除了给人修剪头发外，似乎还经营着别的生意，走道幽深，一眼望不到头。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像一记惊雷，从他们身后炸响，回荡在房间里，一听就是电影里最幽怨的厉鬼所发出来的，每个人寒毛直竖，刚才还在说要保护大家的程子遥一蹦三尺高，连着好几句国骂。
在这样的氛围里，人叫往往比鬼叫恐怖多了，程子遥那一嗓子连带着段灼的头皮都发麻，揪紧了身旁人的衣袖，蒋随也回握住他的衣摆。
“卧槽，什么玩意儿，怎么还有BGM。”
原本还在照着四周布局的几束光源抖着抖着就没了，女孩们贴着墙壁抱成一团。
昏暗的房间，大家的身影隐隐绰绰，一道偏中性的嗓音响起来：“大家排好队，一起往前走，先去找证据。”
这声音沉着冷静，段灼估摸着是女排那位主攻手，因为声源离他的耳朵很近，女生里，长这么高的也就她了。
他转过身，无意间看见她的手搭在林嘉文肩上，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推着她慢慢往前走，小声说：“不怕。”
大男人哪能比女人还怂？段灼拍了拍蒋随瑟缩着的肩膀：“不怕。”
“不怕？”蒋随梗着脖子看他，“刚才吼得跟八嘎呀路进村一样的人是谁？”
段灼噎住，乱扣锅：“厉鬼叫的，你听错了。”
看不见人脸，但蒋随的笑声霸道地钻入了他耳朵。
房间里摆满假人头的那个展示柜下方有两扇印着血掌印的柜门，看起来像是放线索的地方。
“有没有勇士过去打开一下啊？”说话的是个女生，声音都在发抖。
柜门的长宽比例让段灼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有了红衣长发厉鬼从里边蹦出来的画面。
蒋随往前探了两步说：“我来吧。”
段灼拽了他一把，提醒：“估计有真人NPC。”
“我知道。”蒋随提了口气，慢慢靠近。
这感觉就像打针，最恐怖的并不是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而是擦完碘酒等待针尖刺入的那段时间。
蒋随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大家的心脏上。
光速拉开柜门，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滚出来，段灼感觉自己的头发和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块儿立起来，立刻把蒋随拽回身边。
定睛一瞧——是个长发假模的脑袋。
而他这一拽太用力，脚上那双新鞋被踩了一脚，段灼的思绪瞬间从剧本中抽离，盯着鞋面看了眼，小心翼翼两礼拜，还是没能保住它的清白。
不过是被蒋随踩脏的，倒也没火气，只是觉得很心疼，早知道就不穿这双出来了，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在他思绪放空的这段时间，打开了走廊的铁门，里边是条三米宽的走廊，左右都有房间，有的门开着，有的上了锁。
“慢慢走，靠近点，小心有NPC冲出来吓人。”
林嘉文说完这话，大家自觉贴靠在一起，背对背形成一个圆，警惕四周。
段灼用手电照着房间里的器械，身旁的人突然向他伸手，少年人掌心潮热，从手腕滑到手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握住他的手。
可能是无意识的举动——蒋随牵着他的手，贴放在胸前，慢吞吞地往后走。
段灼感受到了他胸膛起伏的频率，听见他深呼吸，自己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
掌心的热度传递着主人紧张的情绪。
原来也是胆小鬼。
段灼笑着回握住他的手掌，蒋随像是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是谁推开了门，走廊里的灯如闪电般亮了亮，一切明亮如白昼，只见一红衣女鬼咆哮着从柜子里蹦出来，眼看就要扑到蒋随身上去了，段灼一声“卧槽”，拽着他向另一头狂奔。
蒋随被吓傻了，反应慢了一拍，踉踉跄跄，险些栽一跟斗，段灼的步伐太大了，他感觉自己像迎风的鲤鱼旗，都快飘起来了，说好的团队协作，根本没人跟得上段灼。
“你慢点啊！”
“慢点就要被鬼吃了！”
到底，没了路，灯也暗了下去，段灼又猛地刹车，蒋随稀里糊涂栽进他怀里。
“哎妈。”蒋随捂着酸痛的鼻梁骨，“你给我做整形来了啊。”
段灼低下头，用微弱的灯光照着他的脸：“你手别动，我看看撞哪了。”
蒋随眨巴眨巴眼，看着段灼的眼睛，鼻梁，嘴唇慢慢贴近自己，隐隐地觉得有些奇怪，很久之后才想起来，原来牵着的手一直忘了松开。

第31章 那会不会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整个游戏过程中，除了阅读线索提示，其余时间，段灼的手都和蒋随紧紧牵着，说不清究竟是谁主动，每当光线消失，他们总是心照不宣地靠近，触碰对方的掌心，借此获得向黑暗迈进的勇气。
段灼从未和谁如此亲近过，牵手这件事情转移走他大量注意力，以至于后边的线索他都没仔细琢磨，只知道于美丽是被发廊老板娘设计毒死的，因为她不愿给店里的顾客提供性服务。
这还是个挺令人感伤的故事。
尸体被找到时，店里的灯光亮了起来，脱离了恐怖氛围的渲染，大家的思绪也回归现实，男生和男生牵手这样的事情忽然多出几分禁忌感。
在角落里，不太自然地松开彼此，段灼没有去看蒋随，而是看了眼周围的同学，她们都在认真讨论剧情，分析关卡设定。
段灼抬手摸了摸前额，发现自己胳膊上沾着蒋随身上的气味，被人信任，被用力抓握的感觉也好像刻进了脑海里。
游戏体验感还不赖，蒋随也玩得挺开心，加了学姐的微信，当场建立一个群，说以后玩剧本可以再组局。
唯独，一开始嚷嚷着要玩恐怖本的人似乎没有达成与女神亲密互动的成就，在取背包时丧着个脸。
段灼挨过去，小声确认：“怎么了？没牵到手啊？”
程子遥生无可恋地晃了晃脑袋：“人太多了，全程就感觉在玩老鹰抓小鸡，我是那只老鹰，秦桉就是老母鸡，那个大个头也不知道让让，就杵在文文边上。”
秦桉是那位主攻手的名字，在玩游戏前，段灼曾听见林嘉文这么叫她。这姑娘很勇，有一回直接把NPC按回柜子里。
程子遥的性格属于比较豪迈的类型，他的喜欢也随同他的性格一样，向外释放，眼神，表情，肢体，无一不在传递他的情绪，所以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暗恋林嘉文。
那些闺蜜，都有意无意地撺掇他们，但唯独秦桉……段灼不知道是自己过于敏感还是什么，总觉得这女生对程子遥抱有一丝敌意。
在房间里时，程子遥好几次都找林嘉文搭话，秦桉不是拉着林嘉文找其他线索，就是否定程子遥的假设。
段灼读不太懂女孩子的心思，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们俩姐妹情深，秦桉看到男的就有一种“好白菜要被猪拱了”的情绪油然而生，从而产生保护欲。
回程，还是公交，程子遥和林嘉文他们一起去看电影，没有跟着。
这个时间点，车里人不多，蒋随和段灼坐的是和来时同样的位置。
公交车门刚关上，蒋随就感慨：“真没想到橙子竟然会是我们宿舍第一个脱单的。”
“告白的卡片都还没送出去，你怎么知道就成了？”
“感觉的呗，你没看见橙子甩面时候，学姐笑得多开心吗？”
“笑得开心也不代表喜欢吧？你表演甩面的时候我不也很高兴，那你觉得我……”
说到一半，才觉得这样的类比不太恰当，段灼转了个话头，“反正我觉得学姐看他的眼神，还没到位。”
“咝……”蒋随摸着下巴思索一番，“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段灼正要接茬，蒋随忽然趴在他肩上，眨眨眼睛：“那会不会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其实你也挺喜欢我的。”
温热的呼吸拂着他的脖子根，亲密到鸡皮疙瘩都爬上来，段灼笑着望向窗外，扔下一句没什么力度的：“滚吧你。”
蒋随偏偏不滚，倒在他肩上：“我眯一会儿。”
段灼的肩膀第一次被人这样使用，这种被人依赖的感觉很陌生，却很温暖，让他想起了秦桉在密室里保护林嘉文的样子。
这种保护欲也不知道究竟从哪来的，担心旁边的人睡不舒服，又悄悄往下滑了几公分，不敢再乱动。
到校，时间尚早。
蒋随打算去健身房锻炼，段灼也说要去游泳馆训练。
正巧顺路，俩人回屋拿了换洗衣服，一起骑车过去。下午的太阳挺烈，蒋随后悔没拿个鸭舌帽，抬手遮着刺眼的光线。
段灼摘下头上的帽子，问：“要吗？”
蒋随愣了愣，虽说之前段灼待他也挺好，但仅限于舍友与舍友间的关照，自从那封告白信之后，段灼像变了个人，体贴到无微不至，很多次都出乎蒋随的意料。
“干吗突然对我这么好？”
段灼嘴角弯了弯，保持车距，避让开一对挽着胳膊的小情侣。
“我不是一直这样吗？”
“不太一样，”蒋随不含蓄地说，“比之前好太多了，刚开学那会儿你还老嫌我来着，现在好得我都有点不适应了。”
段灼夹着帽檐的手指晃了晃：“那你到底要不要啊？”
“当然要啊！”
车轮靠近，再靠近，蒋随的脑袋被扣上帽子，那只大手又轻轻地将它扶正，空气中盈着少年人身上淡淡的皂香。
蒋随再一抬头，头顶柔云绵延，从树冠漏下的阳光散落成金，沿途盛放的格桑花好像在俘获人心。

第32章 【修过】
临近月末，校队的训练任务更重了些，除了憋气、入水、打腿、转身这些最基础的部分，力量训练的安排也翻了一倍。
段灼这个“编外人员”，也被王野强制性拉入特训阵营，体脂率蹭蹭往下掉。
今天的百米测试得偿所愿，段灼游了个49秒23，把个人最高成绩提高了0.12秒。
过去从来没有人为他测过这些数据，当看到成绩册上，有关于他的各项数据都朝着最理想的方向一点点靠近，还是挺兴奋的，感觉所有的汗水和付出都值得，他的时间没有被浪费。
为了防止乳酸堆积，每到休息时间，王野都会用筋膜枪给他放松肌肉，顺便聊一聊改进方向。
这份待遇很特殊，因为队里其他人都是相互按摩。
虽然王野没有再提让段灼加入校队这件事，但段灼知道这人并没有放弃，按摩，投食，讲故事都是王野拉拢人的一种方式。
不得不承认的是，段灼为此动摇过，但不仅是因为王野的照顾，更多的还是心理的转变。
赢这件事本身容易让人上瘾，赢过了学校里的同学，就想要挑战其他学校的。
段灼躺在泡沫垫上，王野边帮他按摩大腿，边分析：“你主要还是转身速度慢了点，转身后还有水下打腿的过程，人家都打四五次，就你打三次。”
“还有触璧也是，你别小看一个简简单单的触壁动作，很有可能逆转胜负，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看过没？”
段灼晃了晃脑袋，那会儿他才升小学，连什么是奥运会都不懂。
“迈克尔&#183;菲尔普斯，一外国选手，擅长蝶泳，他当时就是以0.01秒的优势，战胜对手获得金牌。”王野说着这些数据时很兴奋，捏着指尖，“所以我说最后的触壁动相当重要，在成绩亮出来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段灼摊开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忽然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王野就给他“看手相”，那是在检查他的指间距。
王野的手机里还存有许多表格，里边记录了全国各大赛事的运动员成绩，他告诉段灼：“你追平了去年南城省运会的冠军成绩。”
“真的吗？”段灼咧嘴笑起来，这样他离那一千块的目标又更近了些。
“当然，”王野很快又说，“但也不能太放松，体校那帮小畜生练得狠。”
张家延在旁边擦着头发，接了句：“夺冠希望还是很渺茫。”
“人好歹还能让我瞧见点希望。”
话虽不怎么好听，但其实是一种激将法，至少在段灼听来是这样的，王野的性格决定了他的语言风格就是这么特别。
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理解王野，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失败，段灼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这天训练完，段灼准备要走了，张家延忽然叫住他，嘴上挂着罕见的笑意。
“刚才不好意思，你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代表学校出去比赛，谁夺冠都一样，我也特希望你能拿个好成绩。”
变脸变这么快的，真不多见，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段灼应付着“哦”了一声：“我知道。”
张家延看了段灼一眼，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很多零食。
他撕开能量棒推进嘴里，递给段灼几根火腿肠。
“这个吃吗？”
段灼刚游完十公里，这会儿正饿得发慌，面对张家延的示好，没犹豫地接过说：“谢谢。”
张家延又问：“你之后有打算要加入校队吗？我看王教练好像挺想让你加入的。”
段灼记得之前就回答过这个问题，张家延连问两遍，显然是很在意这个问题。
“我暂时没考虑这个，教练……”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看到是蒋随的电话，段灼朝张家延说了声不好意思，转过身接听。
蒋随那边也是刚训练完，问段灼什么时候好，他人已经在游泳馆大厅等着了。
“我马上来。”
段灼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张家延似乎还有问题要问，但段灼不欲和他多聊，顾不得吹到一半的头发，双肩包往肩上一甩，撒丫子撤了。
大晚上，蒋随居然还戴着那顶鸭舌帽。
帽子是好几年前买的，姜黄色，带几个英文字，不论是样式还是颜色，都不符合当下流行的审美，但肤色白的人就是有这点好处，戴什么颜色的帽子都挺好看，像淘宝卖家秀。
段灼走过时打了个响指，蒋随咧嘴笑笑，跟上了他的步伐。
都练了好几个小时，估摸着蒋随肚子也饿了，段灼从背包里摸出那几根火腿肠递过去：“吃吗？”
蒋随在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后，脸色立刻就变了：“你怎么一下买这么多火腿肠？”
段灼一愣：“不是我买的，是张家延给我的。”
对于张家延这个名字，蒋随并不陌生，之前在校运会上就听过，后来有几次，蒋随和程子遥去游泳馆练习游泳，又碰见过他。
印象中，这人的面相有些阴沉，由于一直输给段灼，从来都没有露出过笑脸，说话又总是阴阳怪气，反正蒋随感觉这人和他们肯定不是一类人。
眼前的人对这些猪肉制品没有一点防备心，还在问：“火腿肠怎么了？你怕厂家制作环节不干净啊？”
蒋随趁他还没有将包装撕开，赶紧拦下了：“你要比赛，不能吃这些东西。”
段灼一脸茫然地问：“为什么？”
“这里头都是瘦肉精，吃多了尿检会不合格，我们从来都不敢碰的。”
段灼哑然，脚步一下顿住了。
蒋随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圈外人不懂这些很正常，但张家延作为一个专业的校队运动员，绝对不可能不懂这些。
脑海涌现一个很可怖的猜测，巨大的黑暗笼罩下来。
从这几年开始，国家不断加强反兴奋剂的工作，许多省级赛事也要进行尿检抽查，尤其是夺冠运动员，是重点检查对象。
检查结果若是阳性，一律禁赛处理。
“不至于吧……”段灼怎么都不敢相信，“他刚才还跟我说，希望我拿冠军的。”
“呵，”蒋随冷笑，“他当然希望你拿冠军，你要是拿了冠军被查出来什么，相当于告别这个项目了。”
一直活在阳光下的人从不曾关注过阴暗的角落，一旦靠近，便感到毛骨悚然。
所幸今晚碰上蒋随，东西还没来得及进肚，段灼也没太当回事，一心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处理这些火腿肠。
扔了怪可惜的，可以给野猫野狗吃。
但他万没想到，蒋随那一直以来都隐藏着的暴脾气被这几根火腿肠给点着了。
俩人都已经走到车棚边了，蒋随又拽着段灼折返：“你带我去找他，我得好好问问清楚。”
眼角眉梢都带着很明显的怒意，好像被投喂火腿肠的人是蒋随自己。
段灼已经能想象到对峙时的尴尬，拉了拉他：“算了，反正也没吃下去，既然弄清楚他的为人，以后不和他靠近就是了。”
“那哪成！你今天是碰上了我，万一没碰上呢？万一这东西你吃进去了呢？你比完赛，开开心心庆祝，结果验完尿，好家伙，人说你尿检不合格，奖牌没收，还要被人瞧不起，我想想都觉得憋屈。”
蒋随的嗓音都拔高了几分：“火腿肠呢？给我，今天我非要让那逼崽子把这些玩意儿都吃进去不可！”
东北人的气性还挺大，望着蒋随拧在一块儿的眉毛，段灼忽然记起刚来南城时发生的那件事。
电脑被偷，蒋随站在人群中央，第一个站出来为他打抱不平，那画面深深地印刻在他脑海里。
而眼下，听着蒋随这暴躁发言，却感觉这些字都长出了小翅膀，扑腾扑腾地飞进了他心里。
何其有幸，能遇到这样一个时时刻刻都维护着自己的人，段灼忽然不生气了。
他拉着蒋随手腕，温声说：“不气了，我们先去吃东西。”

第33章 “干吗不讲话。”
蒋随就像头失了控的豹子，硬要去找张家延理论，段灼只好圈住他，将人拦下来。一是觉得为张家延这样的人置气不值得，其次也是担心蒋随这暴脾气收不住，动手打人什么的，这样，他们倒是成过错方了。
段灼之前不是没遇过城府很深，与这样的人相处，他的经验就是离得远一点，因为再怎样同他理论，他也不会认为是自己错了。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有人把公平，正义，道德放在首位，就有人把它们踩在脚下。
怀里的人仍是不停挣扎，段灼干脆一把将人抱起，往外走：“你先别激动，先听我说可以吗？”
蒋随的个子矮了那么十公分，两条小腿在空中使劲蹬自行车，就是触不到地面，愤愤哼了口气：“我看你这么憋屈我难受。”
“我知道。”段灼松了手，帮他掖了掖皱掉的衣摆，“我没觉得委屈，对付这样的人其实没必要上手，我在比赛上赢他，不比揍他一顿强吗？”
蒋随不说话，嘴巴仍噘得老高，都能挂水桶了。
段灼面对着他，笑了笑，抬起一只手捏住他脸颊往上提了提，蒋随没有挣开，但眉眼明显还有些不服气，像没有被满足的小朋友。
游泳馆门口人来人往，段灼靠近他耳旁说：“就让他以为我已经全部吃了，尿检结果才会让他惊喜，不是吗？”
逆向的思维方式令蒋随眉梢一抬，随后弯了弯嘴角，指尖往段灼腰上一戳：“你小子坏心眼藏得很深嘛。”
学生公寓附近总有小野猫出没，有时候清早看见，有时候晚上碰见，没人能摸透它们的作息时间，蒋随和段灼绕着公寓转了两圈，最后在灌木丛后边听见几声猫叫。
一共三只狸花，两小一大，也不知道是不是猫妈妈带俩孩子，大的对人类持有极高的戒备心，哪怕看到蒋随手里有吃的，也躲得远远的。
两只小的就不一样，段灼把掰下来的火腿肠扔过去一点，它们靠近闻了闻，坐下就吃，吃完舔舔嘴，朝着段灼叫唤。
过了会儿，大的那只嘴馋得忍不住，也慢悠悠靠近，段灼扔过去一截，它叼着跑开了。
“嘿！——这白眼狼，摸都不让摸一下。”蒋随僵在半空中的手只好收回。
段灼蹲在花丛边，轻轻撸着小猫咪的脑袋：“它可能是女孩呢，你老占人便宜，不像话。”
说完，感觉有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腰上。
“那你让我占占便宜……哟，我摸到的这是腹肌吗？”
蒋随的笑声跟流氓似的，眼尾也笑弯了，不停捏着他痒痒肉，段灼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我可要揍人了啊。”
“来嘛，你准备揍我哪里？”
段灼正要开口，肩头被人拍了拍，熟悉的声音落了下来：“你们杵这干吗呢？”
蒋随和段灼同时转过头，发现程子遥肩头的书包扁扁的。
“哟，礼物送出去了啊，”蒋随一把揽过程子遥肩膀，笑着说，“咋样，她怎么说？”
“拒绝了，但没有完全拒绝。”
段灼也掺进来一脚：“展开讲讲。”
程子遥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你什么时候开始变这么八卦了？”
段灼义正辞严：“兄弟的事情不叫八卦，叫关心。”
礼物是在电影的放映过程中送出去的，林嘉文中途去了趟洗手间，程子遥便逮住这个机会，在洗手间外边候着，将礼物送了出去。
即使是万分期待，程子遥也根本不敢当着面听答案，交代林嘉文把东西带回学校以后再拆，意想不到的是，在他转身逃离时，林嘉文却主动叫住了他，说了一番令他大为震惊的话。
“她其实很早就看出来我对她有意思，从我第一次问她要微信号那会儿就知道了。”程子遥说话时，望着漆黑的夜空，不住地摇头叹气，“我真是太蠢了，我还以为我自己隐藏得很好来着。”
段灼笑了起来：“抛开销售等特殊情况不谈，当一位第一次见面的异性主动向自己讨要微信号，都会有个下意识的反应——他可能喜欢我。”
蒋随也说：“就是嘛，再有你一天恨不得和她偶遇八百遍，她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看得出来。”
程子遥梗着脖子：“那我又没有被人要过微信号，我哪知道她的心理活动。”
蒋随问：“后来呢？她怎么拒绝你了？”
“她说她是不婚主义者。”
蒋随和段灼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表示困惑。
“情况是这样，她的父母呢，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两个人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就把学姐一个人扔在奶奶那边，而导致婚姻破裂的主要原因是学姐的父亲出轨了。”
父母离婚倒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只是发生在林嘉文身上，让段灼感到有些意外，她看起来就像是氛围感很好的家庭里培养出来的小娇花。
程子遥继续说：“父母那一辈失败的婚姻带给她的影响挺大的，在她看来，婚姻根本就不是什么保障，反而是一种约束，以后就不打算结婚也不打算生孩子。”
“这个不一定吧，”蒋随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人的想法总是会顺着时间的推移而转变的，说不定她现在讨厌，以后就不讨厌了呢。”
程子遥摇摇头说：“我觉得挺难的，她的爱情观和我们不一样，她认为，爱情是所有情感之中，最脆弱的存在，盲目，猜忌，占有欲，这些问题会影响到它的纯粹度，那些到最后都忠于彼此的，其实都不完全是爱情，如果说掀开道德这层保护膜，所有人都是喜新厌旧，做不到从一而终的。她根本不相信爱情的存在，也并不想体验。”
蒋随傻眼了，而段灼在听到这番话后，忽然想起之前在某本心理学的书中看到的一个案例，那女孩的家庭背景和林嘉文的很像。
书中有段话的大意是，女孩们对男性群体的第一印象其实来源于父亲，自己的父亲如果丢失了对婚姻的忠诚，让孩子失去了安全感，那么大概率在孩子眼中，世界上的其他男人也是没有忠诚度可言的，不论她身旁的男人表现得多么爱她，在乎她，她仍然会觉得对方终有一天会像自己的父亲那样，离开自己。
于是开启自动保护机制，不给予对方百分之百的信任，那么对方就没有了伤害到她的机会，并且很神奇的是，这种机制并不受个人意志控制，也就是说，它是一种本能，哪怕她想要去爱一个人，身体里总会有另外一个声音提心着他：没有人会完全的忠诚于你。
大部分说着什么都不要的人，其实只是害怕失去而已。
在这个案例的最后，也提到了破除它的方式。
那就是女孩自身的反抗，改变观念，就像脱敏治疗那样，勇敢去靠近，去尝试，去挑战，去试着相信，让信任度从零开始，一点点地往上加，直到饱和。
当然这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和她恋爱对象的配合，假如她碰见的并不是能够忍受她这些小缺陷的人，结果只会更加糟糕。
段灼说：“既然她都提到了婚姻，那说明她不是个拿爱情当游戏，草率开始，草率结束的人。”
程子遥说：“那是肯定，她对任何事情都很认真。”
段灼认真道：“所以你也得再好好考虑清楚，你到底喜欢她什么，能带给她的又是什么，是否能够应对得了矛盾，又是否能接纳她的全部。”
程子遥低下头，沉默不语，像在认真思考什么。
蒋随的腿蹲麻了，起身时到抽一口气，扶着段灼的肩膀，两条腿怪异地拧着，嘴上还在安慰程子遥：“其实我觉得当朋友也不错啊，等真的交往你会发现，女孩也就那样，就两字——麻烦。”
程子遥利落地嘲讽：“讲得你好像谈过一样。”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光顾着讨论爱情，段灼肚子都快饿扁了，连着叫唤几声，受不了了，起身说：“我先去买点吃的，晚饭还没吃，饿死我了。”
“都这点了还没吃啊？”程子遥吃惊道，“赶紧去吧，一会儿胃疼了。”
比起外卖，超市，还是学校食堂最实惠，这是段灼的第一选择。
食堂一直开放到晚上十点，不过这个时间过去，很多窗口都已经关闭，菜肴少了一半。
段灼走在前边，打量着玻璃柜后的饭菜，时不时回头问一句：“你这个吃吗？”
他问的都是蒋随平时爱吃的一些肉类，大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肯定的答案，当然也偶有例外，他会听见蒋随说：“你挑你自己喜欢的啊。”
段灼端着餐盘，慢慢悠悠走着：“我都喜欢，主要看你。”
蒋随就这样挑了几样爱吃的，餐盘里放不下的，由段灼帮忙端着。
食堂里人不多的时候，日光灯也只开一半，他们在亮处找了座位，面对面坐下。
刚开始动筷，段灼的手机进了条消息。
看不见屏幕，蒋随吃着饭菜还不忘关心：“谁啊？”
“王教练，给我发了个比赛的流程表。”给蒋随解释完，他才给王教练回了条消息过去，放下了手机吃东西。
“几点比赛来着，给我瞧瞧。”
段灼的手机没设密码，往对面推了过去，有些期待：“怎么，你要来看我比赛？”
蒋随翻看表格，笑眯眯的：“你想要我去我肯定会去咯。”
段灼闷头吃菜，没有吱声，细细咀嚼着话里的每一个字，连同蒋随刚才的小表情，心尖竟涌现一股不知道哪来的甜蜜感。
吃进嘴里的鸡肉都好像比平时更嫩滑，更鲜美，难道是换厨子了？
看完列表，也不见对面的人吭声，蒋随用脚尖碰了碰段灼的。
“干吗不讲话。”
“讲什么啊……”
“到底要不要啊？”
“随便你啊，”段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从盘子里挑出一段鸡翅，放到对面的碗里，“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嘛。”

第34章 “睡吧。”
霜降天一过，气温降得厉害，开学带来的衣物许多都没法穿了。蒋随本打算这周六回家拿点当季的衣物，但和联赛时间有了冲突，他只好打电话回家，让蒋俊晖给寄一些过来。
“又不回来了啊？”赵芮之在那头说，“你那腰伤好点没有啊，又急着参加比赛，医生不是让你多休息一段时间吗？”
要说这世上有谁比你更操心自己的身体，那肯定就是父母了，蒋随不愿意告诉他们自己在校运会上受伤的事情，上周就拖着没有回去，家里人的盼头已经落空一次。
听着赵芮之明显失望的语气，他都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后脑勺说：“不是我比，我去看阿灼比赛，省里组织的游泳赛。”
蒋俊晖吃惊道：“好家伙，这个天还游泳啊？不冷吗？”
“人水池都是恒温的，体育馆也有空调，还好啦。”蒋随跟着段灼来到了游泳馆门口，“估计今年最后一次，比完得等明年开春以后了。”
王野给参赛的运动员们安排了辆校园大巴，座位挺多，段灼提前跟他打过申请，蒋随和程子遥也一起跟了上去，在最后找了三个连排的位置坐。
电话还没有挂断，赵芮之操心完蒋随，又开始操心段灼，蒋随干脆把另一个耳机塞到段灼耳朵里，由他们自己聊。
“叔叔阿姨好。”
段灼规规矩矩叫了声，赵芮之连着“欸”了好几下，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笑意，甚至比接到蒋随电话时更愉快。
“什么时候有空家里玩啊，让大宝带你一起回来。”
看到段灼为难的神色，蒋随还以为他是想着拒绝，却听见他说：“马上要期中考试了，有点忙，等考完一定去。”
“大一还有期中考啊？”蒋俊晖说，“我怎么从来没听蒋随提起过，都要考的吗？”
“也不是，我们学院有几门课老师管得比较严，就安排了，规定不一样。”
“哦，这样啊，那你好好准备，等考完了让大宝带你出去玩玩，西郊的古镇你还没去过吧？”赵芮之说。
“还没。”
“那你得去看看，这是我们南城特色，再有就是凤凰街的老庙，许愿特别灵，尤其是求姻缘，哎，对了，你有女朋友了吗？”
“还没有呢。”段灼笑着瞟了眼蒋随，似乎在说，你妈可够八卦的。
蒋随也笑了笑，用口型说：“她就这样。”
赵芮之热情得很，这通电话聊了十多分钟也没能挂掉，蒋随把剩下的那只耳机也放到段灼耳朵里，仰头靠在椅背上休息。
他昨晚没休息好，只睡了三个小时，这会哈欠连天，眼睛湿润。
窗外的曦光柔暖，斜斜地照进车里，蒋随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刚合上眼睛，感觉有只手越过他，将窗帘拉上了。
一阵清新的皂香飘过，他睁开眼，看见了段灼干净的下巴和脖颈，可能是还在发育阶段，段灼的胡茬颜色很淡，淡到蒋随之前都没怎么注意过。
“睡吧。”段灼说完，又坐回去，和赵芮之打了个招呼，挂断电话。
蒋随实在太困了，困到眼皮都睁不开，挨着段灼的肩膀再一次闭上眼。
汽车发动，车厢里的交谈声渐渐弱了下去，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段灼“嘘”了一声，不知道在对谁说：“他睡着了。”
然后再没说过话。
半小时后，大巴抵达体育馆，工作人员引着他们进入大厅登记。
此时大厅里还有另外一队人，有男有女，身着同款的队服，胸前绣有南城体育学院几个字。
“贺教练，好久不见啊。”
王野忽然揽过一个男人的脖子，那人转过脸来，淡淡笑了笑，不过很快又皱眉：“抽多少烟啊，味儿这么大，离我远点。”
神态是不悦的，但语气里关切多过怪罪。
段灼朝王野望过去。
这人烟瘾贼大，上车一根，下车又一根，从来都不知道避讳，这会儿在贺教练面前，却跟中邪似的，装模作样闻了闻衣袖说：“哪有，都是司机抽的，可能是靠太近沾上的。”
队员们交换着眼神，偷笑，仿佛都在说，真他妈牛逼，牛皮张口就来。
这贺教练也不是没脑子的人，伸手往王野突起的裤兜处一摸，等王野反应过来的时候，烟盒连同打火机一起被顺走了。
“软中。”贺教练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戏谑。
段灼看见他胸前挂着的工作证，体大主教练，贺恂。
对于一些特殊的事情，段灼的记忆总是会保留很久，当初王野在更衣间问他愿不愿意参加联赛，就提到了这人的名字。
那个自由泳改仰泳的青春故事里，贺恂是主角。
在段灼的想象中，贺恂的面相应该和王野一样，都不怎么正经，性格粗犷倔强，甚至比王野更嚣张一些，要不然怎么能说出“我就是想证明自己哪怕在别的项目，也可以拿到比你更多的奖牌”这种话。
而事实上，贺恂很英俊，白色衬衣扎进裤腰，衣袖挽到臂弯，头上抹了点发胶，简单朴素的打扮，加上那对会笑的桃花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儒雅随和的味道。
谎言被当中拆穿，王野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像小学生一样，伸手讨要，贺恂把香烟和打火机一并踹进兜里说：“赢了还你。”然后转身对同学说：“走了，先去热个身。”
王野巴巴望着他的裤兜，贺恂一个转身，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蒋随和段灼分开后，先去了观众席。
体育馆内，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一池碧水盈着光辉，岸上，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摄影机的角度，光是扛着高清“炮筒”的人就有五六个。
距离第一场预赛开场还有一个小时，观众席已经有一半被坐满了，大部分都是学生，最夸张的一队还带了红色条幅。
拿横幅的是几个小女生，一旦有人望过去，她们互相笑笑，像是有些害羞。
蒋随懊恼道：“早知道我也搞个应援横幅了，人这多有排面。”
程子遥拍拍他肩：“不急，等你以后出去比赛，我给你搞。”
蒋随指着一个女生头上亮闪闪的发箍：“我还要那种，印我名字的。”
“要求还挺多，”程子遥回头望了一眼，“我一大老爷们戴那种不合适吧，到时候我定一个，让你妹戴，我和阿灼拉横幅，上边就印‘蒋随蒋随，翘臀美腿，弯道超越，无人能随’。”
想象着那样的画面，蒋随笑得险些呛到：“有病吧你。”
程子遥拔高了嗓门：“是你说要排面的啊！”
参与这次联赛的不止是大学生，还有一位国家队在役运动员肖凯，此人曾经拿过全国游泳锦标赛的冠军，上过亚运会和世锦赛。
虽然很不幸，他每次都是在第一轮预赛就被淘汰，但肖凯仍然凭借着较为出众的五官和欢脱的性格在微博上圈了一波粉，那几个女生的横幅上印着的就是他的名字。
最前排，几张长桌拼接，桌面铺着层暗红色绒布，饮料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边上就有个摄影机位。
在距离比赛开场前十分钟左右，几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入了座。
分别是体育局局长、副局长、省领导和活动主要赞助商。
肖凯原本戴着耳机，在岸边热身，见这群人出现，立刻理了理衣服，走上前去。
领导们谈笑风生，肖凯没有打断，等过了一会儿，他们安静下来，他才一个劲点头哈腰，“张局”“李总”“王副局”，一边喊着这些称呼，一边伸手同他们握手。
肖凯只是第一个，之后又争先恐后来了好些运动员，就算领导不认识的，也在教练员的介绍下，和领导们分别握了握手，好像能因此获得什么好处。
蒋随的目光穿过这些忙着寒暄客套的成年人，看见了正在岸边拉伸的段灼。
好似有感应，段灼转过头，看向的刚巧是蒋随的位置，目光触碰的那一刹那，俩人的嘴角都漾起微笑。
少年人的眼中，从来没有三六九等的划分，不懂阿谀奉承，也做不到八面玲珑，干净得如同一池碧水。
蒋随甚至觉得，段灼可能都不知道那群人为什么要围过去打招呼。
“加油。”
段灼只看懂了蒋随的这个口型，用力点了点头。
百米自由泳预赛分八个小组，段灼被安排在最后一组。
和他同组的是邮电和体校的几名运动员，从身材可以看出来，这些人的体能都不弱，各个都是八块腹肌大长腿，有个体校的比段灼的个子还要高。
竞技体育很残酷，规定每个小组只取一名晋级最后的决赛，蒋随着实替段灼捏一把汗。
“嘟——”的一声，裁判手里的发令枪亮了亮，
蒋随惊喜地发现，段灼的起跳姿势变了！和专业运动员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速度钻入水里。
水下几次打腿，段灼超过了第二名半截手臂的距离。
选手们开始摆腿起速，原本还算安静的现场立刻沸腾，呼喊声远盖过了池水翻腾的声音。
“卧槽，”程子遥惊呼，“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阿灼居然是第一！”
蒋随克制着兴奋：“我又不瞎！”
虽然段灼目前游在第一的位置，但第三道的蔡培成速度也很快，俩人几乎是齐头并进，肉眼分不出胜负。
蒋随记得段灼的转身动作很拉胯，蔡培成很可能在转身时超过段灼。
王野激动地站了起来，和队员们一起高喊着加油，他的个子很高，完全遮住了蒋随的视线，蒋随“啧”了一声，也站起来。
等他望出去，段灼已经完成转身动作，进入后程的五十米，他不仅没有被蔡培成超越，且还在加大摆臂的频率，身后水花越来越大，岸上的人已经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他与蔡培成拉开了一段距离。
虽然错过了他的转身，但蒋随知道那姿势一定很漂亮，很完美。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眼前的一幕，蒋随竟然有点想哭，段灼的进步太大了，好像天生就是为游泳而生，势不可挡。
虽然只是半截手臂的距离，但蔡培成无论怎么卖力，身后的水花多大，那点距离依然存在。
“卧槽，这个姓段的后程好猛。”
“五号哪个学校的啊？”
“不知道，没见过啊。”
“还挺帅的。”
段灼今天的表现令人咋舌，蒋随的身旁，越来越多的人在议论他，如果没有听错的话，里边好像还有肖凯的粉丝。
“主要还是臂展长啊，跟他妈船桨似的，谁干得过他。”
“我以为他只是前程猛，后程居然更猛！”
“他都不用换气吗？”
水里的浪花如喷涌的泉水已经阻碍到了观众的视线，蒋随心跳如雷，不自觉咬住下唇，跟水里的人一样，忘了呼吸。
最后十五米，十米，五米……
段灼触壁起身，像鲸鱼冲出水面，缺氧已久，他猛提了一口气，抹了把脸，趴在泳道线上喘息，还被旁边那道溅出来的水花呛了一口。
身后大荧幕的第一排跟着亮起段灼的名字。
“啊啊啊！第一第一！”
T大的学生们几乎同时叫出来，王野一看成绩，乐得眉飞眼笑，抬脚走下观众席，鼓掌都快鼓到段灼的耳朵边了。
“漂亮！”他的声音嘹亮，辐射到周围。
蒋随抬眼，望向荧幕上的数字。
48秒98。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不止是小组第一。
而是今天的全场第一。
原来天才的登场，是会让人惊艳到战栗的。

第35章 “我无条件信任他不行吗？”
段灼上岸时，王野向他递了条浴巾，第一次，他没有用扔的方式，而是笑咧咧地披在段灼肩上，另外给他拧开一罐运动饮料。
段灼像见了鬼，惶恐接过道了声谢。
“刚才的转身很完美，是你所有转身动作里最漂亮的一次了。”
王野很少当面夸人，一般都是用“还行”，“不错”，“下一次要和这次”这样的描述，能从他嘴里听见“漂亮”“完美”这些字眼，实属不易。
段灼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赞许，心里别提多高兴，但同样的，压力也随之而来，下一轮的转身不知道能否像这次一样表现得很完美。
右耳朵里还是有水，按了好几下没出来，听什么声音都是蒙着一层水雾，他边走，边用小手指掏，眼前有人给他递上了一根棉签。
“谢谢。”段灼接过，抬起了头，是上一轮的小组第一，肖凯。
“我之前都没见过你，大一的吧？”
段灼点了点头，肖凯说：“你很厉害。”
“你也很不错。”段灼这话不是客套，虽然在刚才的预赛里，他险胜过肖凯，但他们的成绩只差了0.02秒，大约就是一小截手指的长度。
这种极其微弱的差距存在幸运成分，决赛时，他如果游不出这样的成绩，很有可能被肖凯超越。另外，段灼也不知道肖凯有没有发挥出全部的实力，而他自己刚才那一轮已经拼尽全力了。
“我刚才听领导都在夸你呢。”肖凯说。
这话段灼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战术喝水，王野勾着他肩膀拍了拍说：“过去跟领导打个招呼。”
段灼往长桌的方向看过去，好几个不苟言笑的人都盯着他，就好像王野第一次见到他那样，一番探究。
“我又不认识他们，多尴尬啊。”段灼抗拒着，又喝了一口水，拎着外套往更衣间方向走，试图混过去，但是被王野一把揪住了浴巾。
“我给你介绍一下不就认识了。”
于是在观众席的蒋随就看到了如同拜年的场景，王野指着一位领导，段灼就点头叫一声，他的面部神经好像受损一般，笑容干巴巴的。
领导问一句，他答一句，有时候抓抓后脑勺，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都透着一股憨劲，却偏偏可爱得要命。
蒋随看着他，止不住笑。
作为一批半路杀出去的黑马，段灼没少被人拉出来研究，除了领导和教练员，全场观众议论的焦点，也都是他。
有说他赢在臂展很长，有说他颜值高，有说他有希望进国家队，当然也有说他运气好，下轮决赛不一定怎么地的。
蒋随无法预料段灼的下一场决赛是否能稳住这个成绩，但可以肯定，段灼的潜能尚未被完全开放，他的实力一定远不止于此。
冲完澡，段灼换了身衣服出来，体育中心的人给运动员安排了座位，一人一把塑料椅，就在最前排，不过段灼没有坐，他看到蒋随朝他招手，便腾腾腾跑过去。
“教练跟你说什么啦？”
“让我加一场蛙泳。”
“蛙泳？”蒋随一愣，他记得蛙泳有另外的运动员参加，“怎么这么突然啊？谁生病了吗？”
坐在蒋随旁边的是一对情侣，那女孩很有眼力见儿地坐到了她男友腿上，给段灼空出了一个位置，段灼道了声谢，坐下说：“没生病，就是临时换了换。”
几种游泳姿势里，蛙泳算是最费劲的，平时练的人也少，整体成绩都不怎么样，和自由泳相差甚远。这次比赛，王野是安排了林毅、宋千和张家延游蛙泳项目的，其中张家延主攻的也是自由泳项目，蛙泳是硬凑上去的，因为实在是挑不出什么人才了。
但在刚才自由泳的预赛里，张家延只拿了个小组第六，王野大概是觉得他状态不好，于是商量了一下，让段灼顶上，张家延本人也同意了。
“这样啊……”蒋随点了点头，能得到教练的信任是好事，他由衷地为段灼高兴着，不过看了下赛事安排，蛙泳的预赛安排在下午第一场，“你这体能恢复得过来吗？”
“那当然，”段灼往椅背一靠，扬扬眉，“其实给我十分钟就够了。”
真是大言不惭，蒋随笑着往他腰上戳：“牛逼死你了！看你能不能进决赛。”
第一下戳在肋骨的位置，段灼下意识地挡了挡，但没能挡住，蒋随很快又在他胸口处戳了一下，正中某个比较敏感的部位。
段灼轻轻“啊”了一声，一只手护着胸口，转头瞪着蒋随，仿佛被轻薄了似的。
蒋随没皮没脸，还想再戳另外一边，被段灼一把握住手腕，顺势一带，连人带胳膊的，一起扣在大腿上。
蒋随试着挣了挣，没挣开，背上还多了一股力量压着，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程子遥那个混球。
蒋随整张脸埋在段灼的运动裤上，面料很软，但是有的地方湿漉漉的，估计洗完澡没完全擦干就套上了。
“胆肥了啊你。”蒋随的皮肤在裤腿上摩擦，好不容易把脑袋偏过去一点，一个鼻孔吸气，“赶紧撒开我，要不然晚上有你好受的。”
他一抬眼才发现，程子遥坐得直挺挺，根本就没有加入进来。
段灼闲出来的手指拨弄着他耳朵上的软骨，兴致盎然地逗他：“你想怎么的？”
“半夜闹你，掀你被子，挠你痒痒，我不睡你也甭想睡。”
段灼压在他背上笑。
中午吃过饭，稍作休息，段灼跟着王野，还有几个马上要比赛的运动员到指定的场地热身。
游泳比赛不需要什么战术，也没什么好多交代的，王野只是叮嘱他们在游进过程中一定要保持平衡，别紧张，别抢跳。
“尤其是你啊，段灼，”王野看着段灼说，“你始终要记得一点，一场比赛结束了，不管成绩好坏，你都要先忘记它，抛开杂念，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还是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
“我明白。”
“嗯，你是聪明人，明白就行。”王野抬手看了看表说，“差不多了，换一下衣服进场吧。”
队里的运动员都准备了替换的泳裤，段灼之前没想过还有比赛要比，没准备新的，只好又把原来那条翻出来，好在泳裤的材质很轻薄，是速干型，他拿着它走到放吹风机的地方，调热风来回地吹。
更衣间是专为运动员提供的，其他人进不来，队里几个相熟的同学换好裤子，和他打了个招呼便出去了。
整个更衣室空荡荡的，只剩下吹风机的声音。
五分钟后，泳裤干了，他脱了内裤，重新套上，然后把连帽的卫衣给脱了。游泳运动员出场都习惯只穿一件较为防水的薄外套，因为在池边更换起来更方便些。
衣柜的门敞开着，段灼抽出外套甩了一下就往身上套，却不想，右臂传来针刺一样的疼痛，他被刺得抖了一下，下意识用另外一只手捏着刺痛它的地方。
并没摸到什么东西，而紧接着，后背，双肩，肩胛，都有相似的刺痛感，且密密麻麻，好像有无数只捏着针尖的手在往他皮肤上戳。
他被吓蒙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第一反应就是把衣服脱下，而脱下的过程里，他又被刺得痛苦不堪，倒抽凉气。
怎么回事？
衣服里并没有瞧见什么脏东西，而当他再去抚摸刚才被刺到皮肤，又是针扎一样的感觉。
“我靠。”他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这刺痛感并不陌生，小时候家里养过一盆仙人掌，它的叶片扁扁的，没有尖刺，有的地方看起来毛绒绒的，虽然大人叮嘱过，无论如何不要去碰他，但他还是耐不住好奇，轻轻地抚摸了它一下，结果就是和现在一样的状况。
他的头皮一阵发麻，一边想着不可能，没有人会玩这种无聊的恶作剧，一边走到离白炽灯最近的地方。
他高高地抬起手臂，在灯光下观察，除了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外，他什么都看不见，而当手指滑过皮肤，可怕的针刺感又出现了。
他简直要得PTSD了，哪里都不敢再乱碰，甩了甩衣服，平铺在长凳上检查。
好巧不巧，他今天穿的外套是米白色的，颜色很淡，什么都看不见。
几次深呼吸，他慢慢地冷静下来，意识到这应该是有人故意为之，是谁呢？哪来的仙人掌？究竟为什么要这么整他？
脑袋乱糟糟的，他低头检查了一下垃圾桶，里边只有保洁人员刚换上的一个新垃圾袋，空空如也，更衣间里外能看见的盆栽只有绿萝和虎皮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预赛开始越来越近，他没时间再去思考这些，立刻脱下裤子用温水冲洗全身，还打了许多泡沫，但效果并不理想，当毛巾擦过皮肤时，那种刺痛的感觉依然存在。
最要命的是根本不知道那些扎人的东西究竟在哪，它们好像已经进入了皮肤，他被折磨得快要疯了。
场馆的观众席上，依旧人声鼎沸，无人知晓更衣间里发生的一切。
程子遥和学校里的几个同学聊开了，正激情讨论哪位能拔得头筹，十块钱，压了校队里的宋千。
蒋随大胆押注：“我押阿灼咯。”
程子遥认真分析：“他不是替补上场吗，肯定没有自由泳那么猛，我都没见过他蛙泳。”
蒋随挑挑眉：“我无条件信任他不行吗？”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是段灼打来的。
都在一个体育馆，打电话做什么？
蒋随带着一肚子吐槽的话，接通电话，段灼那边有清晰的水声流淌。
“怎么啦？”
“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到更衣间来一趟。”
不知道怎么了，段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连带着蒋随也跟着紧张起来，边起身往外走，边说：“有啊，怎么了吗？”
“你先过来，帮帮我。”

第36章 “还疼不？”
第一次，听到段灼这样的请求，蒋随就知道肯定是碰上麻烦事儿了，他心惊肉跳，恨不得踩着风火轮往外冲，没顾得上在后边喊话的程子遥。
顺着段灼在电话里的提示，蒋随来到男更衣室走廊，但有三道闸机门挡着，旁边的工作人员说，比赛期间，无关人员都不可进入。
正发愁要不要跳过去，一个男人从工作人员的身后走过，他的身高和面相都有很高的辨识度，蒋随一下就想起来，是上午在大厅遇见的那位贺教练。这人和王野相熟，蒋随大胆走过去，问他有没有电子钥匙。
贺恂上下打量着他：“怎么了？”
“是我朋友打电话让我进去帮忙的，他说被什么东西扎了，但是他马上就要比赛了，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蒋随简单地说明了缘由，贺恂没有多问，摸出钥匙按在扫描窗口处，塑料挡板收进去后，他用手掌挡住了红外探测器，歪了歪脑袋，示意蒋随进去。
蒋随微微欠身：“谢谢教练！”
他以为贺恂只是帮他开一下门，但没想到贺恂跟在他后边进了走廊，也许是不太放心他。
撩开更衣间的软门帘，蒋随先看到的是段灼赤裸的后背，他只穿着条内裤坐在长凳上，低垂着头。
段灼回头望过来，眉心紧紧皱着。
蒋随在来的过程中，脑补过好几种可能，怕他摔了，磕了，再被钉子一类的东西扎到，第一时间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
“怎么了啊这是？”
段灼一时间也讲不清楚，指着肩膀说：“我不知道，你帮我看看背上有刺吗？”
“刺？”带着满腹的疑惑，蒋随观察他后背，除了有不同程度的，像是被热水烫到的红晕外，什么都没有，“什么刺啊？我什么都看不到。”
“小刺，应该是仙人掌上边的，”段灼扭头盯着自己的肩膀处，“你再仔细看，肯定有，我刚都拔下来过两根，很小。”
“仙人掌？”蒋随环顾四周窗台，连盆绿植都瞧不见，“你身上怎么会有仙人掌的刺？”
“外套上沾着的，”段灼说着，把外套收起来，放到蒋随碰不到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回事，扎得我身上全是。”
话里并没有提到什么人，也没有提到事发经过，但蒋随还是很敏感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有过火腿肠事件，在这个问题上，蒋随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故意使坏。
“你是不是招谁了？”蒋随不避讳地问，“是上次那个人吗？”
段灼摇摇头：“没有证据，这话不能乱说。”
仙人掌的尖刺分好几种，硬刺尖锐粗长，即便扎入皮肤也留有痕迹，拔掉就好，但段灼身上都是软刺，密集短小，肉眼几乎看不见它们。
唯一能够找到它们的办法就是来回抚摸，凭感觉判断位置。
蒋随怕弄疼段灼，只探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都快盯出斗鸡眼来了，才找到一根软刺，可怜他没有留指甲盖，试着去拔掉它的时候，没找准角度，段灼往前挺了挺胸，又是倒抽一口凉气。
“对不起……”蒋随的一颗心仿佛被一股力量揪着，都不敢动了，这比扎在他自己身上还紧张，“我得找把镊子过来才行，我指甲太短了。”
“用镊子夹到什么时候去。”旁边安静了许久的人忽然发话，他的音色很冷，莫名有种低气压笼罩下来。
蒋随抬眸，只见他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把你们队医叫到更衣室这边来，有点事情。”
“你带的人呗。”
“被仙人掌扎了很多地方，赶紧的。”
不用看也知道，这通电话必然是打给王野，就只这三句，贺恂不打招呼就挂了电话，之后也没有和蒋随他们交代什么，径直走出了更衣间。
蒋随没管他，继续瞪着眼睛，从段灼的肩胛骨处拔下来一根细小的软刺，吹掉了：“还疼不？”
“好像没感觉了。”
摸着段灼脊椎的时候，段灼忽然往前挺了挺腰，笑了出来：“好痒啊。”
“痒吗？”蒋随的指尖摩擦着他的背部，因为洗过澡的关系，到处摸起来都很滑溜，“我又没挠你。”
“你呼吸凑我太近了，有点痒。”段灼看着他，连脖颈都很不自然地缩着。
蒋随无奈，换了个坐姿，与他保持着十公分左右的距离。
“你衣服是放在柜子里还是就放在外边？哪几个人碰过，还想得起来吗？”
段灼眉心蹙着，思索片刻说：“我上场的时候带过去了，下了场洗完澡就直接扔柜子里了，应该没有人碰过。”
更衣间就只有运动员、教练员能进，甚至连体育中心的工作人员都不会进来，联想到那些可能性，蒋随心里发毛。
他之前也听同学谈起过类似的事情，有位师哥天赋异禀，高中没毕业就被体校招了过去，成绩斐然，但在全运会的预赛期间，他被人带翻，冰刀割破大动脉，险些命丧冰场。
段灼和当初的那位遭人嫉妒的师哥很像，手长脚长，在游泳这个项目上拥有绝对的优势，而且脑子又灵活，教练稍一点拨，他就能获得许多人训练一年，甚至几年都拿不到的好成绩。
这次预赛一结束，又得到许多领导的赏识，大家都盼着他能在体育圈大展拳脚。
蒋随换位思考，如果自己也是也是游泳队的一员，是那些训练了好几年却没有什么成就的队员，恐怕也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总感觉自己的努力白费了。
羡慕是人之常情，但是去嫉妒，去恶意伤害就不对了。
前有火腿肠，后有仙人掌，如果这件事情不好好调查，段灼之后还不一定要遭什么罪。
俩人正热火朝天地分析着有可能的作案时间和地点，贺恂带着队医过来了。
“你给他看看有没有办法把这些刺给处理掉。”
段灼的手机又卡顿了，抓起蒋随的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问队医：“五分钟能搞定吗？我等下还有比赛。”
贺恂说：“比赛的事情我已经让人去和你们教练打招呼了，换个替补的上场也一样，你反正也是主攻自由泳。”
段灼只好点点头，他想，被替换上去的人，应该是张家延。
学校的队医有点岁数了，戴着副老花眼镜，眯眼盯着段灼的后背，段灼不太自然地回过头说：“看应该是看不出来的，我已经让朋友给看过了。”
队医从随身的箱子里拿出两卷胶布，其中一卷递给蒋随，说：“给他把毛刺粘掉。”
胶布的黏性很强，估摸着应该有效果，蒋随试着粘了几下，边观察段灼的表情。
“疼不疼啊？”
“还行。”
而队医那边就没有这么“怜香惜玉”，胶布使劲按在皮肤上，再“唰”地一下扯下来，恨不得把一层皮一起撕下来，所有被他粘过的地方，都留下了很清晰的红印，胶布上还有段灼手臂上的绒毛。
段灼龇牙忍着疼，没吭声。
望着那被扯变形的皮肤，蒋随忍不住阻拦道：“叔，要不还是我来吧，您这简直在给他脱毛啊。”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然下不来。”
处理完毛刺，要上酒精消毒，蒋随夹了块棉絮擦拭被胶布撕过的地方。
段灼后背微微弓着，呼吸起伏，胸腹肌肉，蒋随全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就想使使坏，夹取一块新的，点在他胸口，被碰到的人惊得往边上躲了躲，朝蒋随瞪着眼，耳廓不知怎么就红了一圈。
下午的比赛又开始了，承重墙没能阻拦观众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段灼重新拿出卫衣套上，去找离更衣间最近的摄像头。
贺恂向工作人员说明了缘由，工作人员很配合地带他们到监控室。
“应该是中午吃饭的这段时间，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蒋随说。
负责监控的安保人员把泡面推远了，一共调出三段监控，摄像头分别位于更衣间外廊的两端和闸机口。
但很遗憾的是，视频里没有见到谁是单独行动的，蒋随还特意倒回去看了有张家延的画面，他进出都跟王野还有其他队友走在一起。
这么多人在场，使坏的可能性很小。
蒋随皱眉，难道真的是冤枉他了？
安保大叔说：“照理更衣间里的每个柜子都配有单独的门锁，他又没钥匙，怎么开的门？要么不是在这个时间段里弄的，要么就是你朋友自己在哪里沾到了，一场误会。”
蒋随不死心，搬了把椅子坐下，放慢了画面速度，翻来覆去地看。
三点多的时候，王野也来到了保安室。
在听队医讲述来来龙去脉后，脸色变得很难看，蒋随以为他会召集所有队员过来问话，大事化小，让犯错的人给段灼道歉，但是并没有。
王野对安保大叔说：“把时间再拉长，另外有没有其他可以进入更衣间的方式？比如爬窗什么的。”
跳过问话的环节，直接搜证据给人定罪，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触碰到了王野的底线，根本不给原谅和赎罪的机会。
工作人员摇头说：“那肯定不至于，更衣间没有窗户，只有卫生间有。”
蒋随说：“但是更衣间和卫生间是连着的。”
工作人员听后，便不说话了，整个房间的气氛有些凝重，鼠标的点按声敲着每个人的神经，谁都想尽快把这个人找出来。
保安叹了口气说：“你说现在的小孩儿也真是，心思这么不单纯呢，弄什么不好，弄仙人掌，也不怕扎着自己的手。”
弄仙人掌……
听到这句，蒋随的太阳穴突突一跳，他们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个细节，因为更衣间里外都找不到仙人掌，他们就推测那东西是使坏的人带进来的，但或许对方只是临时起意呢？
“体育中心还有哪里有养仙人掌吗？”
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一个女孩子弱弱开口：“我记得食堂里好像有吧。”
王野立刻问：“食堂的监控能调出来不？”
“可以。”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段灼率先离开了保安室，他还有一场自由泳的决赛要比，得尽快调整心态，王野后脚也跟着离开。
蒋随叫来了程子遥一起帮忙看监控。
当进度条滑到十二点零五分时，有一个人靠近了窗台的盆栽，四下环顾，整个人看起来鬼鬼祟祟。
“这边暂停。”蒋随指着视频说。
画面放大后，糊成了马赛克，但依然能够看到这人手里攥着纸巾，掰下了一片东西，揣进兜里。
“这人你们认识不？”保安问。
蒋随磨了磨后槽牙，轻哼一声：“我可太熟了。”
待到他再次回到场馆时，百米决赛已经结束了，蒋随问了现场的观众，才知道段灼夺冠了。
一个大叔笑着，食指和拇指虚虚地捏在一起表示：“0.03秒险胜，他比预赛还快了0.01秒，挺牛的。”
蒋随听到这，重重舒了口气，笑出来，笼罩了他一个下午的阴霾一扫而空。
关键时刻，段灼还是顶住压力挺了过来，说明他不仅游泳天赋，还拥有强大的心理素质，估计这下王野更想要带他了。只是不知道段灼自己是什么样的想法。
蒋随觉得可惜，没能看到他夺冠的那个画面。
游泳的百米决赛进行起来是很快的，来回统共游不过一分钟，一批接一批入水，二十分钟就全部结束了。
T大拿奖的运动员有三个，段灼冠军，两个亚军，张家延的蛙泳拿了个第四，和第三只差了0.02秒，下场时，那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第一天的赛程结束，裁判离场，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
蒋随走到池边，把从安保那边拷贝的一段视频转发给段灼，小声说：“证据都在这边了，你把它发给教练吧，让他去处理。”
段灼在看清视频里那人的动作后，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太多的意外。
从他认识张家延到现在，都没有得到过什么好脸色，唯一的一次是在更衣间，张家延送给他好几根运动员碰不得的火腿肠。
之所以不让蒋随乱下定论，是觉得一颗少年人的心，总不至于坏到这样的程度，他甚至想过，会不会是保洁人员在打扫的时候无意间碰翻了仙人掌到他衣服上，又立刻清理掉了这样的可能。
现实还是重重扇了他一掌，仿佛在告诉他，你太天真了。
校队有个惯例，在赛事结束后，但凡有获奖的，大家要聚在一起庆祝庆祝，在来的路上，王野就允诺大家去吃海鲜自助。
这会儿，大伙都在讨论哪边的海鲜自助料最多，王野则坐在角落里，点开了那段视频。
段灼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眉心皱起来，指尖倒退回去，反复看了好几遍，大概是不敢相信张家延会做这样的事情。
蒋随一直替段灼记着愁，顺势把上回火腿肠的事情一起给举报了。
王野听完，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掏了掏裤兜，朝着不远处的贺恂喊话：“贺教练，我的烟呢？”
贺恂走过来，问：“一会儿上哪吃饭？”
王野伸手，直接从他兜里摸香烟，咬着一根在嘴里，没有点燃，含糊不清说：“等那帮兔崽子商量着看，应该是自助，你要一起吗？”
“行啊。”
眼看着王野将手机锁了起来，放回裤兜，话题又扯到了自助餐上头，蒋随着急地问：“那张家延他……”
“我知道。”王野打断了他，起身，拍拍他肩膀说，“我会处理的，下午辛苦你了。”
王野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但蒋随还是从他眼神里品出一点秋后算账的味道。
他看着段灼，想说这算怎么回事，段灼也朝他点点头，意思大约是，你可以信任他。
队里的同学商量了半天，没有决定出最后的地点，有三家餐厅，评价都很高。
“快考虑一下上哪儿吃饭，”王野这话是对段灼说的，“你是冠军，今天你说了算。”
段灼对这样的集体活动并没有太大兴趣，另外，还操心着随车一起过来的蒋随和程子遥，便说：“我朋友他们要先回去，我陪他们回食堂吃好了，就不破费了。”
“啊——”队里的一帮人怨声震天，可怜巴巴瞧着段灼。
段灼一阵头疼，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夹在面包里的培根，跟哪片都不是。
王野勾了勾他的肩膀，豪迈笑道：“一起去一起去，就这么两个人，我还不至于请不起。”
队里的人对于蒋随和程子遥而言都是陌生的，段灼担心他们会觉得尴尬，转头，挨到蒋随耳边，小声询问：“你想不想去啊？不想去的话我可以帮你拒绝掉的。”
蒋随咧嘴点点头：“去啊，我想吃北极贝。”
段灼立刻问队友要了自助餐厅的菜单，远近不管，要找有北极贝的。

第37章 一直延续到了他的梦境里。
决定好了地点，大家光速冲澡，收拾东西，司机紧赶慢赶，在八点半抵达了餐厅。
靠近门口的甜品柜里摆放着许多卡通造型的布丁，几个女队员哇哇叫着，迫不及待冲了进去，王野一边打开付款软件一边喊：“进去找座位多点的桌子，大家凑一块吃。”
不消一分钟，体校的人也乘着电梯上了楼，负责卫生的两位服务生在看到他们这样声势浩大的队伍时，再一次愣住，小声感慨：“怎么都这么高……”
在服务生的热情协调下，几张四人桌拼凑在了一起，成了能容纳下二十人的大长桌，而贺恂对座位如何分配没有任何要求，体大的队员们分布在各个角落。
段灼是第一次吃自助，看见服务生把桌上的小锅开关打开，以为是要给他上菜单了，一屁股坐下，结果人服务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段灼茫然四顾，发现原来大家只把东西放下就去拿食物了，边上有个声音在笑。
“走啊，再不去拿就要被大家抢光了。”
段灼慌忙起身，跟上去的时候暗自在想，假如此刻说这话的人不是蒋随，他一定纠结得当场钻地缝。
蒋随和这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他曾见证过他无助，他的尴尬，也见过他赤裸的，窘迫的时刻，他可以用永远自信地认定，蒋随不会因为他没钱没见识而在背地里取笑他。
第一批用餐的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服务生正忙碌地添加菜品。
“你喜欢吃三文鱼吗？”蒋随说着，从消毒柜里抽出两个餐盘，其中一个递给了段灼，“这看着还挺新鲜的，要不要拿点？”
段灼没吃过三文鱼，一想到眼前一块块生肉要直接咽进肚子，已经产生了抗拒心理，让蒋随先形容下味道。
“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蘸芥末吃个口感，一会儿我弄完调料给你尝尝。”
这个可以。
段灼像条尾巴一样跟在蒋随身后，看他往盘子里放一些什么，就也跟着放一点，盘子装满，他赶紧腾腾腾跑去放到桌上，再跑回到蒋随身边。
路过酒柜，看见王野单手拎着两瓶啤酒，问服务生，还有没有其他度数高一点的。
贺恂在旁哼笑：“你怎么不干脆让人给你搞八二年的拉菲。”
王野好似听不懂他的嘲讽，笑着问服务生要了点冰块，扭脸问贺恂：“你今天开车了吗？”
贺恂斜睨着他：“要我送你回家？”
“我们贺教练就是聪慧过人。”王野一把搂住他肩膀拍了拍，又从柜子里抽了一瓶出来。
“少喝点酒。”贺恂说，“喝大了我不负责扛。”
王野：“啤酒也算酒？你可真幽默。”
众人陆续入了座，简直跟饿死鬼投胎，什么东西都往锅里放，刚煮熟的乌鸡肉片往上飘，好几双筷子往里伸，哄笑，吵闹，全然不顾形象。
有男同学胆大妄为，要和王野拼酒量，俩人隔空猜拳，男同学连输三局，喝了不少，面色肉眼可见地泛了红，于是怂恿边上的同学继续。
段灼认真包烤鸭，旁边的人递来一盘蘸着调料的生鱼片，甜虾也已经去了壳，柔软地蜷缩着。
“试试看。”
段灼尽量地克制住思维，不让自己去想它们是生的东西，夹起一片生鱼片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下，最先刺激到大脑的不是它的口感，而是芥末的辛辣。
与辣椒的辣完全不同，它并没有特别的味道，但很呛人，辣味从口腔放射，直冲天灵盖，一时间好像有千百根细针同时扎在他后脑勺，眼泪和唾液迅速分泌，他感觉自己快死了。
这种情况大约持续了三秒结束，如海水退潮，一瞬间，又什么感觉都没了，让人怀疑刚才的辣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唯独眼角的湿润真实存在。
蒋随笑着问他：“味道怎么样？”
段灼痛苦地咀嚼着嘴里那块生肉，哪怕眼睛看到的是餐盘里橙红色的鱼肉，大脑仍是不受控的联想到丧尸撕咬人类的画面。
“山猪吃不惯细糠，我总感觉吃的是身上扯下来的一块肉。”
蒋随哈哈大笑，把手边的饮料递给了他：“第一次吃是这样的，过一过，吃别的。”
体育生的饭量普遍都大，很快，桌上的餐盘摞得有小臂那么高，餐厅经理看他们的眼神从好奇过渡到惊叹，最后是心疼。
许多菜品都从“限时不限量”供应变为“今日限量”。
酒足饭饱，喝到面红耳赤的王野忽然举杯起身，大家一看有碰杯的意思，也赶忙起身，倒上饮料靠过去，安静地听他讲话。
“明天要上接力赛的同学们还是要继续努力，要不然这自助餐的钱我可是要讨回来的。”
玻璃杯在空中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每碰一下，王野都会说个祝福的词，可唯独到了张家延那，王野收了手，一饮而尽后便坐下了。
张家延的胳膊僵在半空两秒，这一桌的同学几乎全都注意到了这一幕，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有的同学甚至都在问旁边的人：“他怎么啦？”
最后张家延喝了口饮料，缓慢坐下，往王野那瞄了好几次，王野却没有再给他眼神。
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察觉到这一点，段灼和蒋随交换了个眼神，继续吃东西。
火锅的酱料是程子遥调的，重辣，又放了许多提鲜的玩意儿，段灼越吃越口渴，正准备去拿椰汁，王野又忽然和程子遥调了个位置，坐到了他旁边来。
“小段同学，”王野勾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回座位，“你今天表现很棒，没有让我失望，我得单独恭喜你一下。”
段灼眼看着手里的空杯被王野夺去，被倒满啤酒后，又重新回到手里。王野喝多了，满身酒气，讲话也不似平时那么利索。
“我不会喝酒的。”段灼握着杯子说。
“意思一下就行，”王野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忽然正色，挨到他耳边，“我之前一直跟你说的事情，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然后给我个明确的答复好吧？”
这是意料之中的谈话内容，只是加了“明确的答复”这几个字，转换了一种说法，事情就变得严肃起来。
短短几周而已，段灼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像第一次那样很肯定地拒绝王野了。
他的眼前出现了岔道，犹豫是本能，但如果有人问他，你明天想要游泳还是想研究天气，他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沉默地喝了半杯，盯着杯底泛滥的泡沫，他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在学业和爱好中取得一个平衡。
晚餐结束时，王野已经完全醉倒，趴在桌上睡觉，谁叫都不起，队里有两个男生自告奋勇，卡着腋下将他抬起，段灼帮忙拿衣服，可能是姿势不太舒服，王野走了两步便挣扎起来。
喝醉的人力气出奇的大，挣脱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躺倒，说要睡了，让段灼帮忙关个灯。
这场面实在罕见，众人爆笑，连段灼都忍不住想录下来。
那位说着坚决不会扛他回去的人，最终还是穿过人群，将王野从地上拽起来，单手架在肩头。
“你们先跟大巴一起回去，我来送他。”
扔下这么一句，也不等任何回应，贺恂弯腰，干脆利落地把人背起，往电梯方向走去。
升降梯容纳不下他们这么多人，段灼和蒋随他们搭乘了另外一部。
“好困啊，你困吗？”蒋随一进电梯就打哈欠。
“我也有点。”段灼看着他，不知怎么就被传染着打了一个，俩人扑哧一笑。
上了大巴，大家还是很自觉地坐上了早上的位置，蒋随歪头靠窗，塞着耳机听歌，斑斓的灯火在他眼底跳跃。
段灼盯着他的睫毛看了会儿，靠近问：“你在听什么？”
蒋随没有回答，直接把右耳的耳机摘下，放到他耳朵里。
一首中文歌，节奏感并不算强烈，男人的声线沙哑，平缓柔和，到副歌部分，忽然加入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神经，歌手的音调也徒然拔高，段灼才有意识地听清了里面的两句词——
黎明的那道光，会越过黑暗。
打破一切恐惧，我能找到答案。
并不是什么特别深刻的，充满文艺腔调的词句，却像是掐着点地，写进了他心坎里，关于坎坷，关于未来，越听越觉得很有味道。
这首歌被蒋随循环播放了三遍，段灼猜，他也应该在歌词里找到了他想听见的答案。
“对了，刚才吃饭的时候，教练偷摸着跟你说什么了？是张家延的事情吗？”
从右侧伸过来的一只手覆在了段灼的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段灼只低头瞄了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放回窗外，不太自然地端坐着。
车里放着音乐，又有嘈杂的交谈声，段灼说了一遍，但蒋随没有听清，于是他侧了侧身体，靠近了才说：“就是加入校队的事情。”
“那你什么想法？”
也许都是体育圈里的人，在这个问题上，蒋随和王野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其相似的期盼。
“我挺想试试看的。”段灼说。
“好诶！那咱们就可以一起训练了。”蒋随就像是听闻要去旅游的小朋友，眼里放光，晃动着身体表达兴奋和喜悦，“以后你的每一场比赛我都要看！”
其实只是想试试，一切都还没定下，但段灼看着他这么高兴的样子，下半句还是咽了回去。
不论是多么辛苦的事情，有了“一起”这两个字，就会变得让人心动。
放在他腿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撤走，正顺着他的裤缝来回滑动，都快把他大腿搓热了。
段灼短暂失神片刻，他很想要顺着刚才的思路，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安排训练时间，但思维不受控地跑偏，在想蒋随究竟要这样摸他摸多久，别人的大腿就这么好玩？蒋随以前也这样摸过程子遥吗？
二氧化碳加速了酒精的吸收，段灼从上车就觉得很热，此刻体内的热气叫嚣着冲破毛孔，他简直头昏脑涨，但到底还是没有推开蒋随的手，闭上眼靠在椅背，任由他掐着玩。
大巴上了高架，车厢渐渐安静下来，音乐也停了。
段灼再一次犯了困，眼皮很沉，但大脑倔强得很，不肯进入休眠状态，眼前光影变幻，像在播放一场无声的电影。内容他很熟悉，蓝天，池水，掌声，白天经历的一切穿插在内。
蒋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背。
电影里，镜头一转，段灼看见蒋随坐在了更衣间的长凳上，问他疼不疼，而后又噙着坏笑，拿蘸满酒精的棉絮戳在他胸口。
当时他很敏感地躲开，现在想来，仍是有股暖流在他身体里流淌而过。
这样的生理反应让段灼感到一丝慌乱，喉间干涩发紧，他清楚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这样想下去，但一闭上眼，意识又不再受他控制。
蒋随温温润润的嗓音一直在耳边盘旋，诱惑地问他：“要不要啊？”
一些画面一直延续到了他的梦境里。
蒋随和他并躺在床上，他转过身，抱住蒋随，把头深深地埋在他肩窝里。

第38章 购买这笔订单的ID是
红绿灯口，一辆私家车忽然加塞，校车紧急刹停避让，段灼睡梦中的身体向前一倾，清醒过来，同样因为刹停而醒来的蒋随揉了揉眼，一脸茫然地望望窗外，又看向段灼，笑起来：“我刚才做梦梦见放假了，还没出去玩呢，就没了。”
他刚睡醒时的说话声很轻，还夹杂鼻音，会让人有种在撒娇的错觉，一束柔暖的光线在他脸上滑过，梦里那些荒唐的画面又在段灼眼前闪现。
蒋随握着手机躺在他身侧，看一部外国电影，蒋随看得入神，他却在用目光测量他的睫毛究竟有多长，去嗅他身上的味道。
最不能理解的是自己为什么会有去拥抱他的冲动，还要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他进行了一场有预谋的表演，只为了离他能再近一点。
再要说服自己，这只是出于友好的一个拥抱，他没办法做到，但要说这里边掺杂了情感和欲望，也并不成立，因为除了拥抱，什么都没有发生。
伸手拥住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空白一片，以至于清醒过来，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态去接近他。
车窗被推开一道缝，微风送来一阵香，段灼再对上蒋随的视线，仓皇又尴尬地逃开，好像刚才是把真人给猥亵了一样。
之后一段时间，段灼专注投入到学习当中，白天上课，夜里复习，留清早和晚间的几个小时运动。他没有去游泳馆报道，只是通过一些有氧锻炼保持体能，最多的是和蒋随他们一起跑步、健身。
寝室的阳台都有个多层的收纳架，许多同学都用来摆放书籍或是绿植，有体育生的地方则不同，蒋随和程子遥在上边摆满健身器材，段灼每晚一边练听力，一边举哑铃，在做满两百个俯卧撑后洗澡休息。
这样的生活很累，每天睡觉时间大约只有五个小时，他上高中都没有这么累过，但竟然就这样坚持到了期中考结束。
分数没出来，但他心里有个大致的数，题目不算太难，他也发挥出了最好的水准。
王野简直是掐着点的，在他结束考试的第二天清早，就给他发消息，说是队里给他定的游泳装备到了，要他去办公室领，还强调要尽快。
这天的课程是满的，段灼磨蹭到傍晚五点才去了教师办公楼。
这是一栋老楼，没有安装电梯，段灼顺着楼梯往上爬，到第三层的一个转角，忽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可能是因为常年抽烟，王野的声音有着较强的辨识度，低沉沙哑，锐气逼人。
“他都大三了，难道还不懂事吗？我让他休赛而不是让他背处分，已经是很客气了。”
段灼扶着栏杆停下，站在原地向上望，以他的角度，并不能看见王野在和谁讲话，但心中有种预感，王野和人聊的事情，应该和张家延有关。
“你让他休赛半年，相当于明年的短池，全国冠军赛他都没办法参加了。家延跟我说，明年的全国冠军赛也是亚运会的选拔赛，冠军直接就能拿到亚运会参赛资格，你这样剥夺他比赛的机会，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在变相地惩罚他，要让他离开泳队？”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说话态度略有些刻薄，能用“年纪小不懂事”这样的理由来维护张家延的，应该就只有他的母亲了。
王野听后笑了一声，嘴角扬起的弧度和笑声里是不加掩饰的散漫和轻嘲，仿佛是听见了什么荒诞的新闻。
他单腿微曲，倚在栏杆说：“且不说国家的文件还没下来，明年的冠军赛是不是暨亚运会选拔赛还没有确定，就算是这样，照张家延目前的水平来看，把他放在任何一个项目，都没有拿冠军的可能。”
这话显然是触怒了对方，女人的嗓音徒然拔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赛都还没比，你身为他们主教练，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段灼瞧见王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也许是考虑到对面的是个女人，又放了回去。
“正因为我是他们的主教练，我跟他们朝夕相处，太熟悉了，才最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张家延先天的优势并不突出，他只能靠后天加倍的努力去弥补那点不足，而结果你现在也看到了，他努力的方式是什么呢？不是思考自己哪里不足，不是向优秀的队员讨教学习，也不是加倍的训练体能和肺活量，而是往队友的衣服上放仙人掌，给队友吃火腿肠，想方设法让别人失去比赛资格，他现在的心思已经完全跑偏了。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那个队员的母亲，你怎么想？”
女人滞住，迟迟没有言语。
“体育竞技很残酷，什么‘努力了就一定就会有收获’这样的心灵鸡汤在这里不管用，体育生的努力和收获注定是不对等的，可能别人只需要练半年，甚至几个月就能达到的速度，张家延需要三年，五年，这需要很强大的意志力，而不是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如果连这点都意识不到，接受不了，那我想说，他真的不太适合这个圈子。”
王野的态度已经表示得很明确了，但张家延的母亲似乎没理解，又或者说，听懂了也装作没听明白，继续为张家延争取比赛机会，喋喋不休的。
段灼一直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脖子都僵了。
“我们家延从十岁就开始练游泳了，你说他没有毅力，我是不同意的，他只是一时犯糊涂，我们已经教育过他了，他也保证不会再犯。”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了一包东西，递向王野，“不瞒你说，我们不求他拿个什么世界冠军，就是起码的，得在大点的比赛上露露脸，以后履历也好看一点。”
饶是一向狂野不羁的王野在看到那东西后也是吓得连连后退，摆手道：“收回去收回去。”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
段灼轻轻地抬脚，后退到他们瞧不见的地方，张家延母亲的这个动作，这一番话，让他意识到，张家延那种畸形的三观，并不是偶然形成的，也很难真正地改变他。
因为在他眼里，这只是取得胜利的一种方式，就像蒋随之前提过的那些韩国人一样，他们不择手段，却坚持认为是在公平竞争，只要裁判不判罚，不下场，就觉得自己是光明正大地赢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思维模式，要怎么同他讲道理呢。
王野大概也是被念烦了，最后告诉她，亚运会名额的选拔时间跨度会很长，不止是全国冠军赛，全运会的前三也有机会获得名额，只要张家延有那个能力，他一定送他进去，她才不念经了，把东西收回了包里说：“那就请教练多多照顾她了，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常联络。”
“哎，真不巧，我手机前两天摔坏了，新买的还没到货。”
段灼头一次看到王野落荒而逃，笑得不行，他也飞快地跑下楼，待到张家延的母亲走了，才重新上去拿装备。
除了校队都配备的泳镜和泳裤外，王野额外出资给他买了套运动服，以及当初约好了，拿冠军的一千元奖金，也如约转到他支付宝。
段灼很有理由相信，这是王野招兵买马的一种计策，先用打赌这样的鱼饵引诱他，让他尝尝胜利的甜头。
要是他不同意加入校队，那一千块估计也就没了，毕竟王野不给，他也不可能上门催债。
蒋随在三天后收到了快递系统发来的短信，以为是网购的一些日用品到了，因为不急，他拖到了周末才去取。
好几个包裹搬回寝室，一一拆开，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愣住了。
一套看起来很高级的按摩仪，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这玩意儿，心想别是拿错了包裹，又确认了一眼快递面单。
收件人姓名和电话都是他的。
他在家里的小群询问，包裹是谁寄的。
【老爸：@随遇而安，宝，晚上想吃啥，我去买。】
【老妈：出去吃，我最近胖了两斤，想吃点清爽的，就蒸菜吧。】
【老爸：一百一怎么能叫胖。】
【老妈：腰围明显有点粗了。】
【老爸：那我还给你买了点蛋糕呢，吃不吃啊？】
【老妈：给小宝吃，我就尝一口。】
蒋随：“……”根本没有人理他，并且把他的消息刷过去了。
既然是写了他的手机号，那必然是身边熟人寄的，蒋随把包装盒拆了，照着说明书仔细研究一番。
功能很多，是说明书里所介绍的所有款式里边的顶配了，他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启动了它。
机器安静，基本没什么噪音，虽然不及段灼的双手按着舒服，但也不输商场里那些要花几十块才按摩半小时的按摩椅差，几个主要的穴位都能按到。
仪器还能自动加热，这功能对享受不到暖气的南方人来说简直太友好了，他把双腿搭在矮凳上，一按就是半小时，舒服得险些睡着。
程子遥回来看见了，一脸惊喜，绕着他转了一圈：“哟，新买的啊？舒服吗，让我试试。”
蒋随起身让给他：“不知道谁买的，上边就写了我名字，也没留个条什么的。”
“你妈给你买的吧。”
“我打电话问过了，她说没买。”
“该不会是谁暗恋你吧？”程子遥的八卦雷达立刻竖了起来，想了想又说，“不过暗恋也不至于买这种东西，显得你好像不太行的样子。”
蒋随扬手，作势要打，程子遥缩了缩脖子：“你有没有问问卖家看啊？他们肯定知道是谁买的。”
“有道理啊。”蒋随打了个响指。
他从包裹里翻出宣传单页，找到了这家网店，一开始咨询客服，对方说不方便透露买家隐私，后来他打电话过去，讲明原因，客服才告诉他，购买这笔订单的买家ID是——“小勺子”。

第39章 我是J
中文的口头表达很容易混淆同音字，蒋随怔愣了两秒，又向客服确认了一遍，确实是“小勺子”三个字。
这很难不让他联想到当初资助过的那个外地小孩。
难道是那孩子得知他身份，报恩来了？可问题是，小勺子怎么会有他的学校地址，还清楚到联络电话？
蒋随放下手机，倚在书桌前，凝眉回忆。
他是在暑假的时候收到那条系统通知的，说是他资助的小孩已经考上了大学，想要他的联络方式报答他。
他当时震惊于自己资助了八年多的小女孩摇身一变，成了一米九的肌肉猛男，没顾得上其他，后来倒是又想起过这小孩，但是从没给过联系方式。
一方面，他认为，资助是自愿行为，好比养宠物，只求它健康成长就够了，他不需要任何回报，不希望小孩有任何心理上的负担，另一方面，他对比他小，却长得比他高，比他壮，成绩又比他好的男同学没有任何期待，于是忽略了那条信息。
难道是资助平台那边泄露了他的个人信息？
这个想法很快又被否定，小时候他都是把钱存在蒋俊晖的卡上，由蒋俊晖转过去，肯定查不到他头上来。
程子遥见他对着空气愣神，不说话，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蒋随回了神：“嗯，淘宝名叫‘小勺子’，但我身边熟悉的朋友就那么几个，都不叫这个名儿啊，太诡异了。”
程子遥思索片刻说：“我猜应该是队里哪个人暗恋你，你上回不是还在微博上吐槽腰疼吗，她是不是看了信息，然后给你送了这个。”
这通分析是有那么点道理，但是有那么巧吗？刚巧就取名叫小勺子？
“怎么样，有思路了吗？”程子遥问。
蒋随摇了摇头，资助贫困生这件事情，除了爸妈，他没和别人提起过，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资助了九万，结果发现对方是个男的，这种丢脸丢到外太空的事情他才不想告诉任何人。
趁着程子遥上洗手间，他默不作声地打开电脑，登入“小禾苗”后台，最后一条推送停留在夏天，他点开重新阅读。
之前没细看，原来其中有一句还提到了小勺子的录取院校，就是南城T大。
蒋随挑了挑眉。
这不是和他同校吗？
全国那么多大学，小孩偏偏选了这所，这样的巧合很叫人惊喜，也很难不去联想，军训，新生欢迎仪式，校运会……学校有过这么多大型活动，他们会不会在某一刻，已经见过面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蒋随关了网页望过去。
段灼刚运动完回来，手上拎着一套换洗的衣物和水瓶，最近气温下降得厉害，他的手指骨节被老北风吹得泛了红。
“回来了啊。”蒋随打了声招呼说，“不冷吗，怎么都没穿外套。”
“还好。”段灼的目光落定在了蒋随身上，放下东西，微笑着问，“按摩仪试过了吗？好不好用？”
他问话时，蒋随是靠坐的姿势，按理说，从段灼的角度，不太能看清他背后放了个什么东西，程子遥刚才进门也是绕着他转了一圈才发现的。
电光石火的瞬间，蒋随猜想到——这礼物很有可能是段灼送的——并且，段灼就是那个被他资助过的男生。
虽然猜测还没有被证实，但他已经感觉心尖在发烫，一股热流涌向全身，如此戏剧化的巧合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的脑中一瞬空白。
等清醒，又克制着上前拥抱段灼的冲动，他的指尖来回抠动裤腿上的一处图案，故作淡定地说：“好用啊，这你送我的吗？”
一开口，才发现已经管理不好面部表情，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因为从段灼那个充满期待的眼神里，他其实已经清楚地看见了答案。
“对啊。”
段灼慢悠悠走近，随手翻看起放在桌上的宣传页说：“你上次不是说腰不舒服吗，然后我就上网查了一下，这个推荐的人还挺多的，想着你运动完回来可以靠着放松一下，反正也不是很贵。”
都上千了，还不贵。
明明在超市买东西都要找临期的，打折商品的人，却一咬牙给他买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蒋随生平第一次为一份礼物感动，可他嘴笨，一时间竟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道谢，告诉段灼，自己收到礼物很惊喜，东西也很好用。
说完一通，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语无伦次，他实在太激动了，恨不得立刻就要告诉段灼，我就是当年那个资助你的人啊。
他脑海里不停地冒出当身份公开后，段灼的反应，喜极而泣，抱着他说感谢，又或是惊讶不已，怎么都不愿意相信，那他就可以用账号证明自己的身份。
蒋随的想象力不停发散，而眼前的段灼却始终很平静，也没就这个礼物解释太多，只是说：“你觉得好用就行。”而后又坐回书桌前，翻开了一本书，仿佛那真的只是一顿早饭钱换来的东西。
不经意间，蒋随瞥见段灼脚上的那双运动鞋，醒悟过来，问道：“是因为我上回送了你球鞋，所以你才送我这个还人情吗？”
段灼抬起了眼眸。
结账付款时，他其实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蒋随需要，而他又给得起，就买了。
而这样没有理由的理由，听着容易叫人误会，况且此刻程子遥还杵在边上看着他们，他只好点点头，“嗯”了一声：“有来有回是做朋友的基本礼仪嘛。”
蒋随怔然。
清楚段灼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给他买下这份礼物后，他忽然觉得很懊恼，他当初不应该不假思索地就给段灼买礼物的。
段灼平日里虽然看着不声不响，但骨子里很要强，不会没皮没脸地讨要什么好处。
送礼的同时，却在无形之中给对方造成了压力和困扰，这是蒋随万万没有想到的，一想到段灼最近省吃俭用就为了给他买这个，他便高兴不起来了。
程子遥刚从洗手间出来，稀里糊涂地听了个大概，取笑起蒋随：“你是不是挺失望啊，竟然不是美女送的。”
此言一出，段灼立刻将视线投到蒋随身上，好像要从他眼神里捕捉到最真实的情绪。
蒋随捕捉到这一点，推开程子遥说：“滚啦，我本来就没有猜是美女送的。不过话说——”
蒋随看向段灼：“你淘宝名为什么叫‘小勺子’？”
段灼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不等他们的话茬接上，程子遥插嘴道：“你傻啊，他名字的最右边不就是‘勺’吗？”
段灼也点了下头，表示他理解正确。
“这样啊……”蒋随挑眉道，“真好听，我喜欢。”
段灼和程子遥都拿活见鬼的眼神瞅着他，蒋随嘴角的笑容更是肆意张扬，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过了一会儿，他的食指和中指悄悄打开一点角度，发现坐在旁边的段灼也正在看他，又合上了，笑得小腹一抽一抽，不知道的还以为癫痫要发作了。
段灼被他乐开怀的样子感染，也牵起嘴角。
果然，这礼物买得很值。
“至于吗，就一按摩仪，把你高兴成这样。”程子遥说，“我当初送你那全套成人用品也没见你谢我一句，那东西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都是上等货。”
蒋随立刻敛起笑意：“你还好意思提！我没揍你就不错了！”
提起那份装有成人用品的礼物，段灼的思绪被带回了夏天，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好笑，蒋随因为不敢把包裹放家里，于是一直带在身边。
有一晚，公寓楼停电，宿管阿姨怀疑是有人私自使用大功率电器煮食物，挨个房间检查，抽屉，卫生间，边边角角都没放过。
蒋随的那盒东西没能逃过阿姨法眼，被没收后还没完，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隔天中午他们在食堂吃饭，听人在议论说，男生公寓搜出来了成人用品。
一时间谣言四起。
打那之后，蒋随再去吃饭，碰见有人上下打量他，就会猜，是不是阿姨把他隐私给暴露了，难受了好一阵，都是段灼帮忙打饭。
“你在看什么呢？”蒋随把椅子滑到段灼身旁问。
“做阅读理解。”
英语是蒋随最讨厌的一门课，段灼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以往蒋随都是随口那么一问，下一秒就扭头和程子遥打游戏，但今天好像中了邪，不仅没走，还又挪了一下，他们的椅子紧挨在了一起。
蒋随身体倾向书桌，单手支着腮帮看他，不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就跟探照灯似的，直勾勾盯着。
这样的对视只持续了三秒，段灼先受不了，心跳加速的同时，脸也开始发烫，身体后倾，贴在椅背上说：“你老看我干吗啊？怪渗人的。”
“就看看你。”蒋随嘴角扬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怎么，不行吗？”
段灼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颊，低头看了眼手掌，并没发现什么脏东西，只是身上越来越热，感觉盯着他的不是一对眼睛，而是耀眼的太阳。
他让蒋随挪开一些，说这样妨碍到他做题了，蒋随扁扁嘴，不太情愿的样子，手肘象征性往后退了两寸说：“你做你的题，我又不讲话，怎么会妨碍到你？”
段灼起身，强行把他推回了原位，用脚在地上画了个圆圈：“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界。”
蒋随大概也是觉得没劲了，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打开了电脑。
段灼回到座位，把心思放回题目上。
没过多久，他正在充电的手机响了一声，通知栏显示，有人给他发来一封新邮件。
他的这个邮箱是为了J先生特意申请的，除了资助平台的人，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的。
思及此，他心尖猛地一跳，抓起手机，偏偏这破玩意儿还在这时候卡住了，他火急火燎关机重启，盯着那漆黑的屏幕，第一次冒出了要把它换掉的想法，实在太耽误事儿了。
蒋随听见从旁边传来的，“啧”的一声，抬眉，偷偷瞄了一眼，段灼已经放弃手机，迫不及待地用平板登陆邮箱。
蒋随用门齿紧咬住下唇，以克制住上翘的嘴角，可这样还是不够，他根本就憋不住，只好倾身靠在桌沿，手指虚虚握着拳，抵住嘴唇。
两台电脑，显示着同样的内容——
“真是很抱歉啊小勺子，这么久才联络你。我是J，工作关系，我人一直在国外，这几天才回来，关于你的信息，我也是此刻才知道。
首先要恭喜你，终于考入了理想的学校，这很令我惊喜。能帮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不需要你回报什么，你尽管好好读书就是。
假如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发点照片或者视频给我看看，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你都练出八块腹肌来了，我真是难以想象。”

第40章 “我攥得像不像你？”（结尾小修
读完邮件，段灼靠在椅背里笑，嘴角小小的旋涡吸引着蒋随的目光，他的笑容和他人一样，矜持的，浅浅的，像夜晚柔软的月光。
独自傻笑了一会儿，段灼忽然转过头，看着蒋随的眼睛，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可把蒋随吓蒙了。
难道是被发现了？
不应该啊，他又没有用自己的邮箱和段灼联络过，难道是时间上太凑巧了，让段灼联想到了？这孩子有这么聪明？
他心虚地关掉网页。
“你的蓝牙键盘可以借我用一下吗？”段灼问。
原来是要回邮件，蒋随顿时松了口气，把键盘递了过去：“当然可以，以后你要用什么东西不用特意打招呼，尽管拿去好了，我桌上的东西你都可以用。”
段灼接过东西时愣了愣，大概是很意外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随即笑了笑，顶着那俩小梨涡客客气气说了声谢谢。
段灼很少用键盘打字，到现在还没有学会盲打，脖颈略弯，指尖贴准按键后，一边输入，一边抬头看看界面。
蒋随看着他就想起自己的姥爷，老人家用电脑搜电视剧时的姿势简直和段灼一模一样，每输入一个字母都得瞧一眼键盘。
虽然看起来脑袋好像不太灵光的样子，但对待眼前的事情，都是认真且谨慎的。
键盘噼噼啪啪响了一会儿，停了下来，段灼起身，拿上充好电的手机，一声不响地走向卫生间。
“咔哒。”
程子遥光顾着在网上跟人聊天，没有在意发生了什么，但蒋随却真真切切听见了这锁门声，忍俊不禁。
他们寝室的卫生间是背光的，进去就得开灯，一眼就看得出有人在，所以没有人会特意锁门，而且段灼从来没有上洗手间还带手机的习惯。
这会进去是做什么的，蒋随心里有了数。
想象着此刻段灼正对着镜子搔首弄姿，琢磨怎么拍才能把腹肌拍得好看一点，他再也憋不住，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笑。
笑声放肆，惊动了程子遥，他回过头，眯缝起眼，无奈叹气：“哥，你是吃笑药了吗？一个晚上了，有完没完？我这聊天的思路都被你给打断了。”
蒋随背着他，摆摆手，断断续续说了声：“你聊你的，别理我。”
“我能不理你吗？”程子遥急了，指着他，“我跟你说，你这症状再下去真的很危险，我有一个高中同学，他下巴笑脱臼过，这事情我跟你说过吗？他脱臼前的情况跟你一模一样。”
蒋随倒不担心自己的下巴脱臼，只觉得两颊和腹肌酸得厉害，他挺直脊背，深呼吸，又使劲揉了揉腮帮，活动牙关，总算是不那么僵了。
等了得有半个小时，段灼终于舍得出来了，蒋随有意问：“你在里头干吗呢，都好半天了。”
不等段灼张口，程子遥先说：“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在厕所拉屎还是放屁？”
蒋随气到皱鼻梁：“你话咋这么多呢。”
程子遥朝他做鬼脸。
段灼没说什么，他先是看看程子遥，又看看蒋随，感觉平板无论是朝向哪个角度都不够安全，于是拿起来爬上床，缩在角落。
不多会儿，蒋随收到了回信。
内容并不长，但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少年人真挚热烈的情感，以及对“J先生”，这个由蒋随虚构出来的人物的尊敬。
得知段灼是因为他才填报南城的学校，蒋随的心尖被触动得一片绵软，那些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事情，影响到了段灼的选择。
而他的选择，只为了能够离他更近一点。
段灼大概是真的把“J先生”当成了父母长辈，有想要孝顺的心思，在最后，很客气地询问一句——“不知道叔叔是否居住在南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去看看您，因为我总觉得这样的书面的感谢不够正式。”
在邮件的最后，果真是附上了一张图片。
打开前，蒋随有种预感，段灼可能是把衣服脱了秀身材，于是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程子遥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才把电脑拉到身前，尽量用身体遮着屏幕，点开了照片。
段灼微微倾斜着站在镜前，单手握着手机，目光略垂，盯着手机屏幕，宽松的卫衣被他撩至胸下，露出一截腰腹，流畅的线条，紧实的肌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览无遗。
按下快门前，段灼自己大概也觉得害臊，嘴角是翘着的，耳廓红得夺人眼球，笑意一直延伸到眼尾，就这样被定格了下来。
他的眼神里又带着小小的骄傲，好像在说，我真的吃饱喝足，长开了，腹肌的事情也不骗人。
蒋随笑弯了眼。
一米九都多的人怎么能可爱成这样？
段灼的性子，让拍腹肌就是腹肌，多余的什么都没有，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张骗来的，遮遮掩掩的照片，让蒋随莫名感觉脸热，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镜头里的段灼好像在对着他笑。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马克杯，送到嘴边才发现里边已经空了，喉结滚了一滚，另一只手滚了滚鼠标，将照片放大，拖动到段灼小腹的位置，再慢慢往上。
要不是这照片，他还真没发现段灼锁骨这么漂亮，他现在一点也不觉得当初错把段灼当女生是丢脸的事情，反而要感谢当时颜控的自己。
他很想问段灼要小时候的照片看看，想知道一个小美女究竟是怎么长成一米九的，但冷静想想，这样的话题太突兀，会让段灼觉得奇怪。
他果断把段灼这性感腹肌照保存下来，云端同步到手机，挪进隐藏相册。
这天之后，段灼又陆陆续续地收到了许多J先生的邮件，他们的聊天内容从资助延伸到学校、兴趣爱好，且频率越来越高，由刚开始的一天一封，变成一天三封，五封……后来因为麻烦，还添加了对方的企鹅账号。
J先生的头像是在海滩边照的，橙红色的夕阳勾勒出一道英挺的背影，透出一股高级精英的味道。
只不过这个高级精英与段灼的想象中的截然不同，不仅不高冷，反而很能聊，好像不需要工作一样，每逢段灼课间休息，裤兜里的手机保准嗡嗡振。对话框里是攒起来的搞笑段子和视频链接。
绝大多数时候，他们的话茬都是由J先生牵起的，段灼的打字速度也因此提升许多，学会了盲打。
虽然聊得来，但让段灼觉得遗憾的是，J先生始终不愿告诉他地址，也不愿和他语音沟通，说是小时候发烧没及时治疗，声带受损，不能讲话，当年之所以会资助他，就是因为自己本身受到过别人资助，要报效社会。
段灼也不再强求，弯弯绕绕这么多年，找到了恩人，且知道对方日子过得幸福，一颗心也算是落了下来。
年末，南城的气温急转直下，直降到了负的，下午出门时，段灼忘看天气预报，没有带伞，在健身区锻炼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喊：“外边在下雪哎！”
他缓慢下蹲，把肩头的杠铃放回架子上，转头看见好几个同学挤在窗边拍照。
南方的雪下得不纯粹，都是夹着雨水一起落下来，俗称雨夹雪，能看见半空中飘着轻盈的雪花，同时，雨水拍打玻璃，淅淅沥沥。
一直生活在小岛上的人，连这点雪也没有见过，觉得稀奇，录下来发给重要的人。
等小视频传送出去，才猛然想起，他们在一座城，相隔不过三十多公里，漫天飘雪，屏幕对面的人，总归也是能看见的。
【J：这雨也挺大的，出门带伞了没？】
【段灼：没有，不过没事，我可以在这边多练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
【J：一会儿有什么安排吗？】
【段灼：还不知道呢，如果雪下得很大的话，可能跟同学出去堆雪人，我长这么大，还没堆过雪人。】
冰场里，蒋随刚滑完一个三公里，坐在椅子里休息，收到这条消息时笑起来，心说雨夹雪怎么可能堆雪人。
他最近训练时频繁看手机的行为引起了程子遥的注意，最后一圈结束，程子遥悄咪咪地躲到他身后，偷窥屏幕。
蒋随机敏地反应过来，锁屏，收起手机。
这动作欲盖弥彰，程子遥指着他咋咋呼呼：“你是不是恋爱了！是不是！”
还不等蒋随回应什么，程子遥又下定论：“我早就发现你最近不对劲了，动不动就对着个手机嘿嘿嘿傻笑，你谈对象怎么都不告诉我，你这样我很伤心，我都把我的隐私暴露出来了，你对我却守口如瓶。”
蒋随拿他没办法，只好敷衍说，在看涩图，没想到程子遥更来劲：“快快，发给我发给我，咱们一起品鉴品鉴。”
幸好主教练走过来，坐在蒋随边上喝茶，这事儿才揭过去。
这场雨夹雪连续下了两个多小时，天色由明转暗，路灯亮了起来，地面雨水充沛，雪粒子却消失无踪，这是段灼万没想到的事情。
对堆雪人的期待落了空，他坐在健身房门口发愁。
抬头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吃晚餐的点，肚子很饿。
来这边锻炼的同学大部分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和他一样没有带伞的，他们之中，有的打电话给同寝的舍友，有的在给对象打电话。
段灼犹豫了一会儿，正准备给宿舍群发消息时，一道身影，逆着人流冲进他的视野。
他一愣，随即站了起来。
哪怕有硕大的黑伞遮着半身，只露出两条裤腿，他也不会认错向他迎面走来的人。
雨水伴随着狂风，颇有种要把人掀翻的架势，蒋随弓着身，将伞压低，一面抵抗暴雨，一面不知道保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走路姿势有些古怪。
段灼敢肯定，雨伞撑成这样的角度，怕是很难看清前边的路。
他隔着雨幕喊道：“走路怎么不看路啊？”
黑伞被人抬起了一些，视线撞在了一起，伞下的人加大步伐，朝他飞奔过来，一脚便是一朵水花。
段灼迎到雨丝绵延的屋檐下，咧嘴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呗。”蒋随扔下轻飘飘的三个字。
一路都是走过来的，他的裤腿、鞋袜都已经被雨水浸湿，冻得直打哆嗦，哪怕是缩在衣袖里的手指也没了热度，连收伞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把伞递给了段灼。
“你撑吧。”
指尖相触，段灼感觉冰凉刺骨。
“你手怎么这么凉？”说话时，他的目光凝着蒋随茶色的瞳仁，雨水从蒋随的眉角滑落，他赶紧从兜里摸出一包纸。
东西还没递过去，勾着塑料袋的手指却先伸到了他眼前。
蒋随吸了吸鼻子说：“这个送你。”
“什么啊？”
段灼一边说着，接过了那个冰冰凉凉的塑料袋，以为是什么整蛊的东西。
低头打开，里边装着不知道哪来的，拳头大的雪球。
等他完全地把东西拿出来才发现是个胖乎乎的小雪人，下边稍大一点的雪球插了两根树枝，上边的嵌了两颗蓝莓当眼睛，嘴唇是个凹陷的对勾，像在对他笑。
段灼忽然想起之前校运会的时候，蒋随在冰场给他铲刨冰，瞬间就明白这雪人是从哪里来的。
蒋随看着他，又看看雪人，也不管脸上的雨水都快流到脖子里，傻笑着说：“我攥得像不像你？”
“哪里像啊？”
蒋随戳着那个小对勾：“你笑起来就是这样的啊。”
段灼抬手帮蒋随抹掉了下颌的水迹。
“你就这么一路托着过来的啊？手冷不冷？”
“没知觉了都。”蒋随摊开手掌，皮肤上沾着水，手心和手指冻得通红，他垂下手在裤缝上擦了擦干净，“不过没事，我冬天不长冻疮的。”
段灼把雨伞收起来放到一边，握住他的手，放到嘴边哈了两口气，慢慢搓热。
正巧这时候有对情侣经过，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女生的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蒋随赶紧把手抽了回去：“人肯定把我们当同性恋了！”
“你又不是，急什么。”
段灼笑着把伞撑开，又端详起那个笑眯眯的小雪人，他的掌心还是热的，发觉小雪人在他手里有了融化的迹象，心疼地装回了袋子里，只敢隔着一层塑料攥着它。
南城的冬季很漫长，在蒋随握着雨伞冲向他时，他没理由的讨厌这个季节，而现在，他又希望这样的冷天可以再维持一段时间，好让他的雪人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

第41章 怎么办？（结尾小修）
室内温度比较暖，尤其是食堂，人来人往，热气腾腾，段灼担心吃顿晚饭的工夫，他的雪人就化了，于是跟蒋随说，想先把它拎回寝室放好。
正巧蒋随身上湿透，难受得很，想先冲个澡，便答应了。
并肩走出屋檐，蒋随说：“我来让橙子帮忙带点吃的，你担担面还吃不？”
“吃！”段灼心情好，胃口也变大，“让老板多放点面条，要中辣的。”
“好。”
蒋随的手指还没完全回温，握着手机发语音，段灼转过头盯着他。
头顶的雨伞不够大，雨水淋在他肩头，外套上洇湿一片，段灼靠过去，抬手勾住蒋随的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一点。
发完消息，蒋随忽然笑了一声，段灼不明所以地问他笑什么。
“你还记得暑假的时候吗？那天也是下暴雨……”
只提了一下天气，段灼立刻领会到他要说的是哪一天，哪一段故事。
那时候他收了蒋随二十块钱，奉命把人送回家，过程中却把蒋随当变态躲，现在想想，也是挺逗的。
迎面而来一辆自行车，溅起一路水花，蒋随抬手搭在段灼腰上，推着他往边上走。
“我那会儿真觉得你心理上有什么问题。”
段灼解释道：“以前打工的时候碰到过真的同性恋，老想跟我贴一块儿，所以感觉你也怪怪的。”
“嘿嘿，”蒋随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怕我对你图谋不轨啊？”
段灼没有接茬，低着头，为当初的行为感到些许难为情。
“那后来呢？”蒋随又接着问，“那人有没有拿你怎么样？后边保住了吗？”
提到最后一个问题，蒋随还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段灼被吓一跳，可他这会儿又空不出手来阻止，只能任由旁边的人占便宜，横眼警告：“你再这么捏我屁股，你的后边就保不住了。”
但蒋随根本不惧威严，又捏一把：“你这屁股，掐着真带劲，最近深蹲没少练啊。”
一下又一下，像揉面团似的，段灼受不了了，抱着雪人加大步伐，学竞走。
蒋随慢了半拍，伞面滑下来的水滴打在了他鼻梁，他顾不得抬手抹掉，赶紧钻回伞下，圈住段灼的腰说：“你好没良心。”
段灼把手中的袋子往上抬了抬：“你撞到我雪人了。”
蒋随笑了笑：“散了就再捏一个呗，你要是想要了就来冰场，我教你滑冰，你就可以自己捏了。”
段灼惊诧：“可以吗？”
“当然可以。”
本来只是随口一提的事情，但是很难得的，能在段灼脸上看到小朋友般充满期待的眼神，蒋随便把这件事情认真放在心上，当晚就在网上定了双大码的的男士冰鞋。
货到的时候，刚巧是元旦假期，
这样的短假，冰场是不会断电的，晚上七点多，段灼遵照蒋随的指示，穿上最保暖的衣物来到冰场，他到了地方也没有乱动，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直到蒋随转弯时一瞥，发现了他。
分明是一件中长款的羽绒服，却被段灼穿成了短款的效果，只勉强盖过一点大腿，下半身是条较为宽松的运动裤，再怎么随意的打扮，一米九的个头和倒三角的身材还是能把它们撑出杂志封面的感觉来。
蒋随一个急刹，后边追着他的程子遥来不及刹住，惊叫一声，抱着他一起撞向了边上的防护软垫，又摔倒在地，段灼心猛地一跳，急忙冲了过去。
好险垫子厚，俩人都没受伤，程子遥唉声叹气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碎冰渣，抱怨了两句。
蒋随听着，没有反驳，只是朝段灼的方向偷偷吐了吐舌尖，然后伸手摸了下他的裤腿：“你里边穿秋裤了吗？”
段灼摇摇头：“我没有秋裤，你不也就穿一件紧身衣吗？”
“这叫速滑服，不叫紧身衣，而且我刚滑完，热得都流汗了。”蒋随说着，把拉链拉开，露出胸膛一片性感三角区，炫耀似的，“你看是不是。”
随着每一次深呼吸，他的胸膛起伏，汗水在灯光下隐隐泛着光泽，段灼瞥见了一个小点，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有女生朝这边看过来，段灼捏着拉链头，将它拉回原位：“矜持一点好吧，让人瞧着像什么样。”
“我去给你拿冰鞋！”
这一次，蒋随学聪明了，在收到冰鞋后就把上边的鞋带和刀片换成使用过的，伪装成被人穿过的样子，然后告诉段灼，是从队里借的，不要钱。
段灼还是担心，拎着鞋子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不是校队的人，可以用这个吗？”
蒋随挥手说：“没关系，不会有人管的。”
因为是假期，大家都是白天训练完就走了，这会儿留在场地上的，其实也是业余来玩的。
蒋随到休息室找了套防护装备，这主要是保护手肘和膝盖，段灼坐在矮凳上换鞋时，他帮他把这些护具扣上，收紧。
段灼之前连旱冰都没玩过，起身时，毫不意外地晃了晃，蒋随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他的手，但段灼个高，身体失去重心，又往后仰了仰，一条腿还抬了起来，眼瞅着情况不妙，蒋随吓得胸口一紧，用力将人往身前拽了一下。
段灼抱住他肩膀，腿软，一动也不敢动，蒋随好不容易才将人扶稳。
“你膝盖别这么直，身体重心要压低一点，要不然容易晃。”
段灼像每个初学者一样，一开始根本弄不明白到底哪里算重心，也无法保持平衡，只是学着蒋随演示的动作，小心翼翼蹲下，看着旁边的人说：“是这样的吗？”
蒋随能听得出来，他连呼吸都很谨慎，笑着“嗯”了一声：“对，你觉得重心稳住了以后，尝试发力走一步看看。”
“但是我感觉我会往前栽。”
段灼大概是被刚才那一下吓得不轻，始终牵着蒋随的手没有放开。
“不怕，我牵着呢。”蒋随以一个保护的姿态站定到他跟前，用力回握住他双手，稍稍抬高，“大胆一点，我肯定不会让你摔跤的。”
高个子在水里有优势，但到了冰面上就不一样了，段灼光是找重心就栽蒋随身上五次，有一次差点嘴对嘴亲上，最后因为蒋随往边上躲了躲，段灼亲吻了他锁骨，但更准确形容，是牙齿磕到锁骨，俩人都疼。
再站稳面对彼此时，都尴尬得面红耳赤。
“我不是有意的。”段灼舔了舔自己被磕到的门牙。
“我知道啊。”
疼归疼，尴尬归尴尬，蒋随的手始终不敢松开他，问道：“要先休息一下吗？”
段灼摇摇头，像刚学步的小孩一样，在冰面上走了两步，蒋随则一点点往后倒退。
程子遥从他们身旁滑过，不仅高举手机录下段灼蠢笨的动作，还很欠揍地扔下一句：“你俩在跳探戈呢。”
蒋随顺口接道：“怎么，你要加入吗？”
“我就不打扰你俩恩爱了。”程子遥绕着他们转圈，笑声放肆，“没想到我们阿灼也有这么怂的时候……欸你说我们这种不敢下水的叫旱鸭子，那不敢滑冰的叫什么？”
“你屁话能少点吗？”蒋随嫌他在眼前晃来晃去碍眼，“别拍了。”
“我不，我录下来发给学姐看，让她拥有一整晚的好心情。”
上回程子遥的告白虽然以失败告终，遭受到了打击，但这人自愈能力奇强，第三天就彻底想通了，说要以骑士的身份守护在学姐身边，等到她真正想恋爱，想结婚的一天。
蒋随曾问过他：“要是她这辈子都不打算谈恋爱呢？你也这么守着？”
程子遥像活在言情小说里，答得果断：“那当然，我这辈子非她不娶，况且阿灼不是说女孩子很感性吗，我想总有一天，她会被我感化……”
蒋随：“然后彻底遁入空门。”
那次谈话之后，蒋随就没再听程子遥提起过林嘉文，还以为学姐已经把他给拉黑了，没想到还真有联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姐心太软。
“你要拍就离远点儿，别老在我跟前晃悠。”蒋随指着他，“你再这样我给你镜头打掉信不信。”
“你又凶我。”
蒋随不再理他，转了个身再牵住段灼的手，回头道：“你先蹲下，我带你玩个有意思的。”
段灼愣了愣，很快意会，乖乖蹲下并拢膝盖。
接着，程子遥的镜头便捕捉到了这样的画面——蒋随身体微弓，像雪橇犬似的铆足了劲往前冲，段灼在后头笑，他的头发被风带得飞扬，嘴角就没合上过。
他笑得越大声，蒋随跑得越快，绕场三圈，最后实在累得不行才停下，喘息着回头问：“好玩吗？”
“好玩。”
吃了一路的冷空气，段灼的嘴唇牙齿都被吹得很干燥，用舌尖抵着，舔了一下才把嘴巴合上。
蒋随的教学风格很随性，以好玩为优先，拉着段灼到处跑，段灼渐渐找到了可以维持身体平衡的那个角度，脚上也敢发力了，他松开蒋随的一只手说：“让我自己试试看。”
蒋随还是担忧：“你确定可以吗？”
程子遥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看他们，脚丫晃了晃，不咸不淡地说：“你迟早都得松开他，要不然他一辈子都学不会。”
蒋随觉得有那么一丝道理，看着段灼说：“那我松开了啊。”
段灼点了个头，回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蒋随便把右手也松开了，但不敢真的走开，只是后退两步，站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双手张着，一副随时待命的架势。
第一次玩，总归是害怕的，一句老话说得很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怕段灼今天在冰场上摔疼了，以后就再也不想玩了，或许连看他滑冰都不乐意了。
“你慢慢的，不着急。”蒋随说。
段灼的双臂垂在身侧，跟只企鹅似的摇摇晃晃走了两步，没摔，抬头看着蒋随笑：“我好像可以了。”
蒋随朝他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牛逼，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
“真的吗？”
“当然，”蒋随笑开了，“因为我只教过你一个。”
段灼的嘴角跟着弯了弯，左腿迈出去，右腿很快跟上，交替着，十分顺利地滑过了一个直道，但他还没学转弯，直接冲到了软垫上，借助软垫转过身，再继续往前滑。
这样一来一回，他的胆量变大，滑得也越来越平稳，蒋随不再跟着他，而是站在弯道处等他回来。
“我女神回我消息了！”
程子遥扬了扬手机，蒋随挨过问：“回你啥了？”
“她问我能不能把这个剪成视频。”
蒋随是觉得无所谓，毕竟这段视频里出糗的又不是他。
“你问阿灼，能不能行以他为准。”
程子遥远远地喊了一声。
段灼滑得认真，一时间没听清，笨拙地转回身问：“批准啥？”
“视频！”程子遥这几天喉咙发炎，疼得厉害，起身招手，“你快过来，过来说。”
段灼还以为是什么急事，迈开步子，以最快的速度朝蒋随他们滑过去。
灯光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很快反应过来——是刀片在冰面上来回摩擦的留下的凹痕。
想收腿，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不会急刹，脚下毫无意外地被那凹痕绊了一下，就像是行驶在泥泞道路上的车轮忽然打了滑，他的身体重心往左偏移，根本不受控制。
眼看着蒋随的身体离他越来越近，他都蒙了，在摔倒前，唯一能喊出的就是：“让让让——”
但很不巧，蒋随光顾着看视频，根本没有看见他是怎么冲过来的，等抬眸，段灼的脑袋离他只有很短的，根本不够人反应的距离。
“咚——”
蒋随连人带手机一起被撞翻在地，他仰面朝天，段灼头朝下，抱着他的大腿。
伴随着程子遥几近癫狂的笑声，蒋随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最重要的地方传来了一阵剧痛，犹如一道雷直劈在脑门，疼得他倒抽凉气，双手捂住裆部，不自觉蜷缩起来。
此刻，头顶的灯光令他头晕目眩，虚汗，眼泪哗哗往外冒。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闪现——他该不会，就这样坏掉了吧？
身旁的人好像在说着什么，可能是道歉的话，但他耳内尖鸣，听不清，也没有力气讲话。
大约半分钟，可能更短，他迷迷糊糊地看见有人脱下了脚上的冰鞋，那双大脚就这么踩在冒着寒气的冰面上。
身体突然腾空，蒋随本能地揪住了段灼的衣服，接着，他眼前的画面摇摇晃晃，应该是走向休息室。
那里的痛感还是没有丝毫减轻，他抬头看着段灼的下巴，欲哭无泪：“怎么办？我还一次都没用过呢。”
段灼嘴角弯了一弯，像安慰，又像是敷衍的扔下一句：“没事，坏了我负责。”

第42章 效果应该也是一样的。（小修
“你负责？你怎么负责？”蒋随又气又笑，说话时小腹一用力，那里又开始疼，只得压着嗓子小声说，“难道你能赔我一个吗？”
这问题段灼答不上来，抬腿，用膝盖顶开了休息室虚掩着的大门，小心翼翼把他放在长凳上。
“我看看撞哪儿了。”
蒋随撅了撅嘴巴说：“我自己看。”
“好吧。”段灼挑挑眉，起身把门带上，看向别处，光是听着那拉链滑落的声音，他脑海中已经有了对应的画面。
没多久，又听见蒋随崩溃的声音：“都肿起来了，怎么办啊？！”
最后是疑问收尾，让段灼觉得这是在征询他的意见，他立刻回过头。贴身的衣服被剥了下来，挂在腰间，半身赤裸，小家伙还晾在外边吹冷风。
看着确实是有点不同寻常，段灼没有这样的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要不……带你去校医室看看？”
正巧这时，门被推开。
“哎呀妈呀，咋大庭广众就脱了。”程子遥一进门就堂而皇之地盯着，啧啧两声，而蒋随连象征性遮掩的动作都没有。
段灼皱起眉，所以终究，蒋随还是和程子遥的感情更好一点？
但很快他又为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吃醋感到很不应该。
“你这得上校医那看看吧，都肿了。”程子遥说着，把手里的运动鞋递给段灼，“赶紧穿上吧，当心脚上生冻疮。”
“哦。”
段灼脚上的袜子在冰面走过，沾了水，这会儿已经脏得不成样，他脱下来反着卷了卷，塞入衣兜，双脚伸进鞋里。
其实穿不穿的，已经没多大感觉了，脚趾都已经冻麻木了。
蒋随穿好衣服说：“扶我一把。”
段灼照做了，可就在蒋随双腿沾地的那一刻，他听见他“咝咝”地倒吸气，双膝内扣，不由自主地抖着，手臂搭在段灼肩头，几乎将全部的重量都吊在他身上。
还是没法走路，段灼正打算抱他，程子遥拦下他说：“隔壁器材室门口有担架车，你用那个推过去更方便一点。”
担架车已经放置有一段时间了，平时没什么人用，上边积了一层灰尘，段灼拍干净了才把人抱上去。
蒋随双膝蜷着，眉心紧蹙，嘴唇也有些泛白，程子遥推着他往外走，没皮没脸开玩笑：“哥，你把腿放下成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分娩了。”
蒋随没忍住笑了出来，大概是又牵扯到了疼痛的地方，皱了皱鼻子，手掌虚搭在裆部，咬着后槽牙警告：“你他妈给我闭嘴。”
去校医室的路上要经过学校最大的一间图书馆，好巧不巧，正赶上闭馆前十分钟，成群结队的同学抱着课本和电脑从图书馆走出来，与他们迎面撞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躺在担架床上的人身上。
带着好奇和关心，有位学长直接问程子遥：“他怎么了啊？需要帮忙叫救护车吗？”
蒋随刚想说没事，程子遥已经先他一步摆摆手，指着段灼说：“滑冰时候没当心，小鸟让他给撞了一下，我们准备去医护室检查一下。”
“扑哧”一声。
路灯下，有人笑了出来，不过并不来源于学长，而是边上几个女生，她们看看蒋随，又很快移开了视线，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蒋随只感觉有把刀子在他身上刮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当场把程子遥的脑袋给拧下来，可他疼得动不了，抬手把脸遮住，侧过身子面对边上的草地。
耳朵里只剩下担架车的滚轮碾压地面的声响。
忽然，什么东西盖了下来，将他的脑袋遮得严严实实，没睁眼，只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皂香，就知道衣服是段灼的。
到底还是这孩子有眼力见儿，但一想到自己这样全拜段灼所赐，又忍不住叹气。
今晚值班的校医还是上次给蒋随看脚的那位，段灼一度以为检查的过程会很尴尬，有可能出现僵持不下的情况，却不想，医生见多识广，听完情况后淡定如常。
她让人躺到床上，把帘子一拉，把段灼和程子遥隔在外边。
段灼只听见她问了好几个“这里疼不疼”，过去大约几十秒，又是“哗啦”一下，帘子被拉开。
躺在床上的人正忙着提内裤，耳朵通红，站立在旁的医生面无表情地说：“按压肿痛，不排除里边有淤血的情况，我这边可以先给他开点口服药，稳妥点的话，我建议还是尽快去医院拍个彩超看一下。”
段灼愣住：“这么严重啊？”
生理上的疼痛加上心理上的恐惧，蒋随已是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问医生：“那、那我以后怎么办，该不会要阉了吧？”
医生笑了笑，摘了手套，边洗手边说：“如果只是淤血的话没大碍，修养一段时间就能消，拍彩超是顺便检查一下你其他地方有没有损伤，不过你要是不想去的，也可以等一晚，要是明天还疼再去医院看看。”
段灼听着，垂下了目光，蒋随已经穿好衣服了，躺平在床上，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会不会是在怪罪他呢？
就算真的怪罪，蒋随也一定不会说出来，段灼太了解他了，伤感情的话，不会轻易说出口。
“帮我穿一下鞋。”蒋随说，“我有点冷。”
“哦！”程子遥赶紧照着吩咐做，“那咱还去医院吗，这会儿是不是太晚了，要不明天再去？”
蒋随对着下半身，又是一声长叹。
段灼看不得他这副满脸愁容的样子，心疼又愧疚，转头问医生：“这会儿医院还能挂号吗？”
医生说：“急诊随时都可以的。”
“真的要去吗？”程子遥抬手看表，此时已经接近熄灯时间，“我怕学长他们突击检查要扣分，要不我先去打个招呼，你们在这等我一会儿。”
段灼说：“没事，你先回去休息吧，两个人一起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人我来照顾就行。”
“那好，”程子遥说，“有事打我电话。”
蒋随点点头。
外边的温度很低，蒋随身上的速滑服又没来得及换，临走前，段灼问医生借了条空调毯，盖在蒋随身上，裹紧：“羽绒服也穿上。”
蒋随抬眸：“你不冷吗？”
段灼摇摇头：“我没事，你穿好。”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医院。深夜的急诊室注定是焦灼忙碌的，车祸、心梗，这些电视里出现的情节在他们眼前真实的上演着。
和蒋随一起进去挂号的是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说是半夜腹痛，父亲帮他挂号的时候，他没憋住，吐得满地都是，虚脱般倒在地上，把在急诊室里的病人和护士都吓一跳。
后来在医生叫号的时候，蒋随让他先进去了。
问诊、拍片、等报告，一套流程下来，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诊室医生要上洗手间，让他们稍等一下，于是段灼先把报告单抽出来，看了看。
蒋随也挨过去，才发现超声报告的第一行很详细地描述着他的尺寸大小，竟然精确到了毫米和形态，他火急火燎抽了回去，低吼道：“你怎么偷看我隐私呢！”
段灼摸了摸眉角，笑道：“我刚都看过实物了，还差一组数据吗？”
蒋随把手里的报告单对折几下，轻哼一声：“看过就看过，你笑什么？”
段灼摇摇头说没什么，可嘴角还是扬着的，小梨涡嚣张外露，他越是这样遮遮掩掩，蒋随越觉得他是在嘲笑他。
可是他的尺寸……也还好吧。
上高中的时候，大家都是挤着上卫生间的，他也瞄到过别人的，还不如他的呢，在尺寸方面，他自认为是上等的，就算不是上等，那也是中上等，起码比程子遥的强。
思及此，他情不自禁地往段灼的裤子那瞄了一眼，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医生叫他们进去。
同样是看了眼报告，医生在电脑上开药，边打字边说：“问题不大，就是软组织损伤，我先给你开点消炎药，伤口要注意冷敷，还有这几天晚上睡觉要尤其注意，别侧着，容易压到伤口，然后……”
医生说到这，忽然顿了顿，看着段灼问：“你是他同学还是什么？”
“嗯，舍友。”
“既然问你是你造成的，那就帮他注意着点吧，这一周静养期，别让他乱翻身。”
“没问题。”段灼低头望了眼蒋随，“我一定好好看着他。”
开好药，医生又问他们需不需要办住院。
蒋随这情况，确实是不想再赶回学校去了，问：“那我朋友怎么办啊？我可以直接付两个床位的钱吗？”
“病房里有家属床。”医生打量了一下段灼的身高，“不过你这朋友睡可能短了点，家属床是一米九长度的。”
段灼忙说：“没事，我可以睡。”
办理好入院手续，段灼又去租了个轮椅，推着蒋随出了急诊室。天色幽暗，周围环境陌生，关于到底往哪个方向才是住院部，俩人的想法出现了分歧。
段灼不想和蒋随起争执，听从了他的话，结果愣是绕进了一个连人影都见不着的公园。
“嗯？”蒋随皱起眉，“该不会我真的记错了吧。”
段灼说：“你怎么会错呢，肯定是公园的问题，我们坠入平行时空了。”
蒋随扑哧笑出来：“你少在那边阴阳怪气，倒车倒车！”
“好嘞。”
最后问了路过的保安，他们才终于看见住院部五号楼几个大字。
大厅就有自助饮料机，段灼去买了瓶水，拧开，再把药倒到手心，递给蒋随。
“我又不是手受伤，你这样搞得我好像智障。”
“我说过会对你负责的，当然要小心照顾。”
等他吃完，没走几步，段灼又关心：“现在那里感觉好点了吗？”
蒋随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快的药效？！”
五号楼的病房都是双人间，推开门，里边亮着一盏莹白的灯，靠窗那张床上躺着的是个中年大叔，手背上扎着针，这个点了还靠在床头玩手机，扬声器里传出女人娇滴滴的喘息。
男人见他们进屋，神情不悦，立刻把帘子给拉上了，手机也没了声音。
蒋随抬头看看段灼，难得的，会心一笑。
床铺是刚收拾干净的，还铺着一层透明薄膜，段灼揭下来放到一边，把蒋随抱上床。
“医生好像说要冷敷，我先下去帮你买块毛巾，你肚子饿吗，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蒋随摇摇头：“你快点回来，我一个人无聊。”
“好。”说完，帮蒋随掖了掖被子，倒退着出了门。
病房里开着空调，二十八度，适宜的暖风正朝着蒋随的病床吹，他的身上渐渐回了温，活动起指关节。
一路上着急忙慌的，没顾得上换衣服，这会儿静下来才觉得速滑服裹着难受，他偷偷把拉链拉下去，忍不住摸了摸受伤的地方，还是一阵酸疼。
怪谁呢？
他无奈叹了口气，总不能是怪第一次滑冰的人。
都怪程子遥，录什么破视频！
段灼说话算话，果真不到十分钟就又推开了病房门，大概是跑回来的，胸口有着很明显的起伏。
“毛巾呢？”蒋随问。
“没买到。”段灼小声说着，带上了门，“超市已经关门了。”
“啊？”蒋随诧异，“怎么会这样？医院的超市也会关门啊？”
“那肯定啊，”段灼慢悠悠晃到他床前，“工作人员也要休息嘛，门上印着明早四点开门。”
“这样啊……”蒋随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想太多，“那算了，那就明天再敷吧。”
他正打算关灯，段灼吞吞吐吐地说：“其实……也可以现在就敷的。”
“嗯？”
段灼抬起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晃了晃：“我的手很凉，效果应该也是一样的。”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笑，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蒋随立刻就有了被抓住的画面感，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认真的吗？”
段灼挑挑眉：“当然，我特意在冰水里泡了一会儿的。”
蒋随：“……”
虽然出发点是好的，可是这发言未免也太不对劲了吧？
段灼在他心里的清冷禁欲形象瞬间坍塌。
“这……这就不必了吧。”看着段灼一点点朝自己靠近，蒋随话都讲不利索，“真的不用了！我觉得明天——”
话没说完，被子已经被掀开一角，蒋随下意识地收腿，直往床头缩，一只大手在被褥下捉住了他的脚踝，他几乎是被拖回原位的。
“骗人！你的手一点都不凉。”
蒋随崩溃地隔着被子护住自己，只见段灼的另一只手从身后变出一块浸湿的毛巾来，笑出声来。
“靠！”蒋随被气笑了，猛戳了一下他的侧腰，“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啊？！”
“可能是刚学的。”段灼止不住地笑，手掌在被子底下探了探，“先把裤子脱了，要不然没法敷。”
隔着层薄被，那只手从小腿摸索到大腿，试图拽走他身上的衣服，蒋随被摸得脸热，阻止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第43章 修过8.31
医院的家属床是折叠式的，安置在床头柜下方，让段灼一通好找，他把床靠墙铺好，躺下试了试，高度和沙发差不多，垫子也挺软，只是两只脚实在无处安放，腾空晾了会儿，麻了，他只好蜷起来，侧着睡。
被子也是医院提供的，很单薄的法兰绒，他把羽绒服盖在上边，暖和许多。
枕着小臂放空思绪，眼皮缓慢变沉，周遭的声音越来越远，就在快睡着时，忽然，他边上的床板“咯吱”一声。
蒋随翻身了？
这个念头使得他清醒过来，猛然起身，蒋随显然是被他吓愣了，瞳孔瞪得圆圆的：“怎么啦？”
段灼揉了揉眼说：“我以为你翻身了。”
“我就是喝口水。”蒋随拧上了瓶盖，问，“你要不要干脆睡上边来？”
说完，段灼看见他往边上挪了一些，腾出半张床的空位。
心理学书上说，人在说话时，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反应，有时是防御，有时是邀请，如果在问出“要不要”时，蒋随的身体并没有往边上挪，段灼可能会判断他只是礼貌性地问候一句，而现在，他可以断定蒋随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他一起睡。
至于是出于关心，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段灼就没办法读出来了。
医院的病床比他们寝室的稍微大一点，两个人挤一挤，勉强也是能躺下，不过段灼担心自己的睡相不好，会把人踹下去，决定只陪他聊一会儿，等蒋随睡着，他就回到下边睡。
他侧着钻进被窝，帮蒋随掖好被子，确保肩颈都被保护起来。
“你手机带了吗？”蒋随问。
“带了。”段灼回答的时候，已经预感到蒋随下一句要问什么，紧接着说，“但是你不能玩了，要休息了。”
果不其然，蒋随一脸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段灼笑了笑。
他不知道别人是不是和他一样，喜欢观察别人的动作和表情，蒋随的情绪全都是写在脸上的，雀跃、期待、愤怒、痛苦……这些他都见过，也差不多摸透了蒋随的喜好和习惯。
“有句话好像是这么说的，‘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久了，也会变得很相像。’”
“哦，我知道了，”蒋随说，“这就叫日久生情是吧。”
段灼怔愣两秒，很意外，蒋随会联想到这个词，但再仔细一想，“日久生情”这个成语的原意是指相处的日子长久了，就会产生感情，而并不单指爱情。
是他自己太敏感，领会错了意思。
和蒋随聊天，时不时会让他产生一种被撩了一把的感觉。
尤其是上回那个小雪人，每次回味，都觉得是恋爱中情侣才会做出来的事情，而他身为一个男人，竟然不排斥这样的甜蜜。
也许是因为过去十六年过得实在太寂寞了，忽然有一个人对他好，他就忍不住把这些小事封存起来，偷偷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从中获得暖意。
而这些……可能就是蒋随和朋友相处的日常，要不然开学的时候，他也不会把他们误解成一对。
隔壁床的大叔拉开了帘子的一角，朝着他们说：“我要睡觉了。”
言下之意很明显，段灼立刻道了个歉，蒋随也跟着说：“我们不讲了。”
“啪”的一响，房间陷入黑暗，只留下床头的几个按钮泛着幽幽绿光，蒋随把颈下的枕头往段灼那头推了一点，俩人对视一眼，没有讲话。
段灼很自然地躺了下去，盯着蒋随的侧脸。
他每眨一下眼，就记录一个细节。
因为有人陪着，这个狭小的，拥挤的地方让他觉得很舒服，当然这种舒服不是指生理上的，只是心理上的满足。
因为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没有和谁有过这样的亲密。
蒋随是他第一个朋友，第一个带他回家，给他惊喜的人；第一个把饭菜分享给他，要和他一起看电影，吃火锅的人；第一个在暴雨天逆着人流为他送伞的人；第一个替他打抱不平，又处处为他着想的人。
他们有过许许多多的“一起”，这些都是段灼的第一次。
有时候，他甚至会嫉妒程子遥，他们更早认识，他们的感情更深，蒋随会对程子遥骂脏话，发脾气，对他却总是小心翼翼。
眼前的人，和他很亲密，像是很好的朋友，但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思绪纷飞之时，段灼忽然感觉旁边的人动了一下，一只手先搭在了他的小腹，以很快的速度往下移动到了他的重点部位。
段灼反射性握住了蒋随的手腕，阻止道：“你瞎摸什么呢？”
蒋随像是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手却没有撤走，压着嗓子说：“我想知道你的到底有多大。”
段灼忍不住笑。
这是还惦记着那报告单的事情呢。
同样是男生，段灼能理解蒋随对尺寸大小的在意，如果说是在洗浴间更衣室这类的地方，蒋随想看，他肯定让他看，可在眼下这种同卧一张床的情况下，又是用手触碰，多少有些尴尬。
“一般般，”段灼不太自在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尖，安慰他，“和你的差不多吧。”
“和我差不多还叫一般般啊？那叫尺寸惊人。”
蒋随的自信再一次把段灼逗乐，又怕惊扰到隔壁床的大叔，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真的，我以前上网查过，中国男性平均尺寸是这个数……”他说着，比画了数字，“我的可比平均数高出许多了。”
“这个数据怎么来的？准吗？”
“科研人员统计的呗，在这种数据上，被测者总不可能往小了报吧。”
“好像有点道理……”
蒋随趁着段灼思考的机会偷袭，在那处轻轻抓了一下，气愤道：“你怎么睡觉还穿运动裤？把我当外人啊？”
这话怎么说……
就算不是外人，也不能想摸就摸吧？
段灼试着把这话题扯开，但运动员的执着令他难以置信，蒋随说什么都要摸一下，甚至还威胁：“反正今晚我也睡不着，等你睡着了我再摸，我还要伸进去摸。”
这是什么大胆发言？
段灼惊呆了，忍不住问：“你以前也这样乱摸别人吗？”
“没有啊。”
“那……”段灼看着他，压低嗓子，“那为什么非要摸我的？”
“因为你撞了我，还偷窥到了我隐私，我觉得很不划算，”蒋随想了想，解释说，“就好比你在街上，被人打了一拳，你不得打回去吗？要不然心里多憋屈。”
段灼勉强理顺了他的思维逻辑，无奈，抓着他的手，蜻蜓点水一般地碰了碰，很快又推开，看着他问：“现在有数没？”
蒋随笑着点点头：“有了有了，果然很一般嘛。”
段灼简直哭笑不得：“做人得凭良心讲话。”
蒋随不聊这个了。
“睡了！晚安！”

第44章 修过8.31
蒋随不认床，说睡就睡，没过多久，呼吸声便轻了许多，但段灼却等了很久也没能睡着，并不是失眠，而是因为蒋随睡觉很不踏实，他总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旁边的人在动，伸手把人捞回。
到五点钟，段灼实在困得不行，想了一招，把一条腿搭在蒋随的脚踝上，手臂压在他胸前，这样，只要蒋随动一下，他就能反应过来。
就着这个并不是很舒适的姿势，竟然也睡了过去，且难得的做了个梦。
梦里是假期，蒋随带他回了家，叔叔阿姨不在，蒋遇跑出去找同学玩，家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客厅的窗帘都被拉上了，黑黢黢的，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墙上，放的是很经典的那部《泰坦尼克号》。
他们并排靠坐在沙发，当看到Jack和Rose接吻的画面时，蒋随忽然摸了摸他的手背，问：“你知道接吻什么感觉吗？”
段灼只能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蒋随看着他，笑了笑说，“我还挺想体验一下的。”
情到浓时，男女主拥抱着躺了下去，郎才女貌，再有背景乐的加持，所呈现出来的画面充满了艺术的美感，段灼也开始好奇，接吻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再转头看向蒋随时，发现他也同样看着自己，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再接着，蒋随的目光缓缓往下，滑到了他嘴唇的位置。
这样的对视只延续了三秒，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旖旎又暧昧，段灼大概猜想到蒋随下一步会做什么，脑内警铃大作，想起身打破这气氛，可身体却像是被施法定住一般，就这样任由蒋随一点点向他靠近，掠夺同一片空间里的氧气。
蒋随握住他的手，放到了大腿上，段灼的呼吸变得很重，心底冒出了一个不可见光的念头——试一试，好像也并不会损失什么。
蒋随的那对眼睛很亮，似乎能看透他全部的心思，嘴唇动了动：“你是不是也挺想体验一下？”
蒋随的眉梢一挑，像一团火烧尽了段灼所有的理智，身体有了反应，他心跳如雷。
而这个梦却在这里戛然而止，他听见了程子遥聒噪的声音。
“还在睡呢啊？”
“这不是有空位吗，你俩咋挤一块儿了，不嫌硌得慌？”
段灼还没睁眼就立刻就把腿蜷起来，惶恐地看了眼旁边的人，好险，蒋随同样睡眼惺忪，像是刚醒过来，声音沙哑地问了句：“几点了啊？”
“八点都过了啊，赶紧的起来了，一会儿我还有事儿呢。”
“衣服和牙刷什么的都给我拿来了吗？”蒋随问。
“当然，内裤也给你拿了，还有阿灼的。”程子遥笑得贼兮兮，隔着被子拍了两下，“你那小鸟伤势怎么样了啊？能上厕所了不？”
“啧。”蒋随一掌搭在他手上，“别动手动脚的，还没完全好呢。”
俩人讨论着伤势，段灼瞪着对肿胀的眼，纠结那个未做完的梦，心跳也没有平复下来。
最近他要么不做梦，要梦就梦到一些荒唐的画面，再看着蒋随时，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想亲近，想告诉他自己做的梦，想听他说，“哦，这有什么，我也经常梦见你啊”。
可他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蒋随一定不会做这样的梦，也不会有人对好朋友产生那样的邪念。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段灼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被程子遥盯住了，仓惶地收回视线。
“他脸上有花啊？”程子遥问，“你老盯着他做什么，我问你问题没听见？”
段灼疑惑地“啊”了一声。
程子遥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地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怎么眼睛怎么这么肿。”
段灼摸了摸自己的脸，心虚地垂着眼：“可能吧，我昨晚睡得比较晚。”
蒋随的内裤套一半，回过头：“是不是我睡相不好踢到你了？”
“没……”
段灼看着程子遥从包里翻出卫衣和裤子，在空中甩了甩，然后帮蒋随套上，再之后，蒋随圈着程子遥的肩膀下了床。
全程，俩人都在吵闹，蒋随嫌程子遥笨手笨脚，而程子遥嫌他沉得像猪。
段灼在想，为什么同样是朋友，在蒋随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刻，总是会下意识地寻找程子遥而不是他呢。
进来给隔壁床换药的护士忽然将窗帘全都拉开，屋子被照得亮堂堂，段灼的思想就这样暴露在阳光下，晒得发烫，罪恶感在心底滋生。
为昨晚的梦，也为梦里的自己。
究竟为什么，在蒋随靠近的时候，不愿起身逃开？在期待着什么？又为什么……会因为这个梦境被打断而感到不悦？
问题接连不断地砸下来，模模糊糊地为他指出了一个方向。
他抬头，看着身旁的人。
与梦中相反的是，蒋随并不会牵起他的手，更不会贴上来靠近他，问他想不想体验一下接吻的感觉。
他要做的，或许是挖个坑，然后把这个梦埋起来，填上厚厚的土。
走进洗手间，段灼站定在镜子前，光洁的镜面，映出了一张心事重重的脸，眼底血丝交错，下巴隐约冒出一点胡茬。
他开冷水洗了把脸，而后甩甩脑袋，试图想些别的事情，但是没用，他越是告诉自己别去想，满脑子就全都是蒋随的声音。
下颌挂着的水珠终于承受不住，滴落在了手背上，痒痒的，像梦里，蒋随用手指轻轻刮蹭他手背。
想到这，耳朵又开始发烫，段灼烦躁地抓了几下头发，欲哭无泪。
他的身体好像陷入了沼泽，头脑尚且还能理性的思考，想要带着他逃离，但越是分析、挣扎，身体陷得越深，一切都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轮流洗漱完，段灼帮蒋随收拾了一下换下来的脏衣服，然后下楼把轮椅退了，有了明确的事情要做，他的头脑清醒许多。
等把挂号费结了，段灼又扶着蒋随去食堂买早点。
“你别像搀老佛爷似的搀着我，让人看见怪不好意思，”蒋随收回手说，“我自己也能走。”
“我这不是怕你摔了吗。”
“哎哟，摔不了。”
医院的早餐很丰盛，大清早就有油泼面和臊子面，蒋随馋得不行，但医生说这一周要忌辛辣也海鲜，段灼只帮他要了碗清粥、一笼糯米烧卖和两个茶叶蛋。
程子遥嘬着面条儿，时不时来一口鲜豆奶，蒋随喝着稀粥干瞪眼。
“你吃面动静能小点不？吵到我了。”
程子遥不为所动，舔了舔嘴边的辣油，吃得更欢畅了：“这家面条好有劲道。”
蒋随把筷子伸到他碗边，试图去捞一筷，刚巧被段灼看见，一掌打在他手背上。
“咝，”蒋随瞪着他，“我就吃一口。”
“医生说不行。”段灼把剥好了的茶叶蛋放到他面前的小碟子里说，“你吃这个。”
程子遥坏笑着：“就是，你就吃蛋吧，以形补形。”
蒋随一口咬下半个，喝粥囫囵顺下去：“这蛋黄好干啊，噎死我了。”
程子遥说：“有的吃就不错了，你以为医院食堂和便利店一样啊，还弄糖心的供你挑。”
段灼把碗递到蒋随跟前说：“蛋黄不爱吃给我，你吃蛋白。”

第45章 红丝带。
回寝室静养了几天，蒋随那里不疼了，又变得活跃起来，每天都比段灼起得早，且行踪飘忽。有一天晚上，段灼打了十多通电话给他，想问他吃不吃夜宵，愣是没人接，急得不行。
因为平时蒋随的手机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机，就没有他联络不上的时候。
后来程子遥告诉段灼，二月份上海会举办一场全国短道速滑赛，队里的人都在为此做准备，而且这次是代表了省队参赛，他们白天要乘车去十多公里开外的南城省队训练，晚上再一起回来。
省队的教练比较严格，训练时不允许大家带手机。
也是奇怪，蒋随忙起来的时候，J先生竟然也不回他消息了。
有两次，段灼一早给他发消息，说要去上课了，等到快中午的时候，J先生才回两个字：“午安”。
还有一次最夸张，段灼下午看见了雨后彩虹，欢欣地拍照分享，结果到第二天，J先生才回了一个“哇哦，漂亮”，紧跟在后边的是“我要先去吃饭了，回头再聊”。
这回复过于敷衍，把段灼给整郁闷了，心说是不是自己有什么话得罪到对方了，于是回头翻看了整整一个月的聊天记录，确定没有怠慢到对方才放下心来。
估计J先生工作太忙，没有闲情逸致欣赏吧。
再之后就是繁忙的期末考试周，图书馆和自习室都很难抢到座，段灼干脆待在寝室里复习，蒋随和程子遥每天还是十一点才回来，轮流刷个牙，躺下打个招呼就睡了。
整个一月份，段灼和蒋随说过的话，还不如躺在医院的那一晚多，倒不是他没主动，而是蒋随每天看起来都特别累，半夜聊着聊着，就忽然没了声音。
有一晚，蒋随竟然迷糊到把鞋子一起扔进了洗衣机里。
段灼回到了独自洗漱，独自吃饭，独自学习的日子，其实回想起刚开学那会儿，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那时候并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现在却觉得很沉闷。
也是因为这次备赛训练，让段灼忽然发现，原来并不是生活本身变得有意思，而是蒋随的存在，让他的生活变得很有意思。
考试周结束，学校放假了，同学们聚餐放松，收拾行李，公寓楼沸沸扬扬了一天一夜，而到了第二天下午，段灼再乘坐电梯上楼，基本看不见什么人影了。
买到车票的同学都回家了，但他却还没想好要去哪里，在网上搜寒假兼职。
走廊里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几乎是在他转过头的同时，房门被推开。
段灼心头一喜，嘴角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了起来：“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蒋随和程子遥一起进了门，放下东西。
“训练周期满了，接下来会稍微放松一些。”程子遥说，“我们打算出去转一转，你要一起吗？”
段灼一愣：“去哪啊？”
蒋随钻进洗手间，一边洗手一边说：“寺庙啊，新年了嘛，要去烧柱香，抱抱佛脚，你们那边有这个习俗吗？”
“没。”
答完，段灼又觉得可能并不正确，他们老家也有寺庙，过年也有人去烧香祭拜，只是他的爸妈从来没有带他去过。
出于好奇，段灼跟着他们一起出了门，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参加集体活动，踏上出租的那一刻，段灼感到了久违的兴奋，像小时候去郊游。
并不知道目的地是哪，也并不知道目的地有什么，只知道一定是美好的。
城市的高楼在他眼底掠过，大约二十分钟，出租在一处街口停下。
段灼下了车才发现，这不光是寺庙，还是个旅游景点，一条老街临河而建，向南延伸，青石板桥横跨小河，连接着青瓦白墙的老式居民房。
街上彩灯琉璃，大红灯笼配着很长的流苏，年味十足。
“以前逛过古镇吗？”蒋随扭脸问段灼。
“没，我以前都没出过岛。”
蒋随笑了起来，但那笑容里并不含嘲讽的意思。
“那一会儿带你好好转转，这条街好几公里呢，到头才是寺庙。”
沿街而行，段灼闻到了腊梅花的香味，不过很快又被各种食物的香气给掩盖，程子遥在一个阿公那边买了个半张脸那么大的烤红薯，一打开，冒着热气，还流糖浆。
阿公把塑料勺递给他们说：“用这个挖着吃。”
因为太烫，他们走了一段才开始吃，程子遥嚷了一句：“怎么才给我们两把勺。”
蒋随说：“你先吃呗。”
程子遥被第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张大嘴巴吸了好几口气。
“我靠，巨甜这个，感觉吃完一整个要得糖尿病。”说着，他把红薯交到了段灼手上，舌头还晾在外边，含糊不清地说，“烫死我了。”
段灼挖了一勺，吹了吹，往旁边喂过去，蒋随像犬类，想也不想的张嘴接过：“唔，确实挺甜的，我还没吃过这么甜的地瓜。”
程子遥：“你看你就是没下过田，这玩意儿叫红薯，不叫地瓜。”
“是吗？”
“不信你上网查。”
蒋随还真就摸出了手机：“这长得差不多嘛。”
“哪里差不多了，形状都不一样！”
“放屁，你个文盲，明明就是一样的，地瓜别名叫红薯。”
“那你搜，红薯和地瓜的区别。”
段灼没有加入他们讨论，又挖一勺，吹一吹，放到自己嘴巴里。
很神奇，在这个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节日，走在这条完全陌生的街道，他竟然觉得欢喜。
老街的小吃琳琅满目，他们只走到一半时就已经吃撑了，程子遥踏进寺院大门的那一刹那，打了个很响亮的饱嗝，旁边几个扫地僧投来了猎奇的目光，有一个年纪很轻的还笑了。
程子遥摸着肚皮说：“坏了，我刚吃了兔头，菩萨该不会怪罪我吧？”
段灼说：“菩萨应该不会管那么宽吧。”
蒋随笑着说：“那可不一定哦。”
程子遥：“不过我这一路过来，应该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就算她那眼睛是CT也扫不出我吃的啥，我感觉这会儿已经到肠子这边了。”
蒋随皱皱鼻子：“你有点恶心。”
新年来寺庙烧香的人很多，他们基本就跟着人流往前走，段灼像进大观园，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多亏了蒋随的讲解，认识了许多菩萨。
财神爷庙前排队的人最多，供品也最多，紧接着是姻缘菩萨，送子观音。
程子遥冲到姻缘菩萨跟前，猛磕三个响头，又往功德箱里投了香火钱，嘴里絮絮叨叨。
段灼不用听也知道，一定和学姐有关，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程子遥掰完姻缘，立刻朝送子观音那磕好几个响头，也不知道是在求个什么东西。
蒋随也是充满好奇，在程子遥出来的时候，立刻问了：“你求送子观音干啥啊，你又没结婚呢。”
程子遥：“我寻思着，他俩都在天上，说不定是好朋友，我托送子观音给姻缘菩萨带个话来着。”
段灼无语到笑出声来。
在寺庙的后院，种着参天杏树，这里是可以许愿的地方，红色的丝带缀满枝头，只是，许愿要花钱。
为什么许个愿还要花钱呢？
晚风吹过，似是在撩动少年人的心。
段灼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掏了这二十块钱，三两下就把愿望写完了。
蒋随还撅着屁股趴在桌上酝酿，瞥了一眼段灼的丝带说：“你怎么这么快？写什么了，让我借鉴借鉴。”
段灼把丝带一收，走出门道：“看了就不灵了。”
为防止旅客擅自爬树，丝带都是由寺庙僧人代为系上的，三条丝带最终还是被绑在了一处。
一条是对爱情的渴望，一条承载了梦想，最后一条好像最贪心，写着：“祝蒋随同学的美梦都可以成真。”

第46章 有点儿幻灭。
回去后，段灼在网上给很多家公司投送个人简历，以家教行业的兼职为主，其他的随便投了几份，不过最先给他回复的是一家摄影工作室，对方工作人员在查阅简历后立刻他打了电话，说是被录用了。
段灼挂断电话时还是蒙的，因为他的简历上只附了张一寸照，连最基本的身高体重都没有，直到第二天一早到了工作室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免试了。
这家摄影工作室原来是秦桉的表姐开的，秦桉和林嘉文假期都在这边做兼职，当时查阅简历的就是秦桉。
林嘉文在一旁调侃段灼：“你必须得庆幸是我们家老秦翻的牌，要是其他人估计连看都不看直接就略过了，哪有人应聘模特连张全身照都没有的。”
段灼解释说：“我一开始是投了家教机构来着，往工作室投的时候忘记改简历了，网站后台没找到撤回的地方，就只好这么将就着了，我想你们要是有兴趣，大概会联络我。”
“笨死了，你就没想着重发一条啊？”秦桉给他倒了杯热咖啡，“我跟你说，光我们工作室后台一天收到的简历就有五十多条，我们挑人基本上就是先看照片。”
“这么多吗？”这点还是挺出乎段灼意料的。
“对啊，你以后要是找兼职一定要记着了，把优势放大放大再放大，要不然很容易被HR略过去。”
段灼点头应了一声。
“那咱们废话不多说，先熟悉下工作流程吧，”林嘉文起身说，“因为今天还有挺多套衣服要拍的，卖家等着春季上新品。”
“好。”段灼也立刻跟进了摄影棚。
里边原本应该是间仓库，用板材隔断成几个小房间，作为摄影棚和更衣室，这会儿还有外模在拍照，动作很是夸张，房间里的小道具做得惟妙惟肖，要不凑近还真看不出来水果也是塑料的。
“要不要先给他化个妆？”秦桉问。
林嘉文细细打量了一下段灼的五官说：“我觉得他就不用了吧，皮肤底子又不差，你给他把头发弄一下，再修一下眉形就没问题了。”说到这，她又看向段灼，征询意见，“给你修掉点眉毛和鬓角OK吗？”
“当然没问题。”
秦桉同他招招手：“那你先跟我去化妆间。”
之前不太熟悉的时候，段灼还觉得秦桉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女生，到这儿才发现，原来她和蒋随一样，能聊又能吃，帮他修眉时，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关键她也是东北人，时不时飙两句东北脏话让段灼觉得特别亲切，像在听蒋随骂人。
段灼没有拍摄经验，秦桉就站在摄影师大哥的后边，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提醒他下巴再高一些或是眼神更凌厉一些。
一上午时间，他们拍完了十五套，摄影师放下相机时说：“这效率太低了，咱下午估计拍不完。”
虽然这话没有朝着自己说，但段灼还是能从他的眼神和语气里感受到无奈和不满意，于是上前道了个歉，说下午换衣服会尽快。
摄影师像是有些意外，点头“嗯”了一声，林嘉文笑着安慰段灼：“没事啦，你毕竟是第一次拍，只要效果好就可以了，咱们过去看看照片吧。”
摄影师虽然年纪轻，只有二十来岁，业务水平还是很高的，段灼都感觉他拍的不是照片，是杂志封面。
秦桉的表姐看到成片后表示很满意：“颜值高就是好，随便怎么拍都挺好看。”
秦桉得意地一挑眉：“那是，我眼光一向很高的好吗？”
林嘉文托着腮，往秦桉嘴巴里推了颗小番茄说：“我是不是能理解成，你在夸我啊？”
秦桉嚼着那颗小番茄，朝她笑开了。
段灼一开始并没有真正理解她们的这个笑，还以为林嘉文之前也在这边当兼职模特，一直到这天晚上收了工，才察觉到这俩人关系似乎并不一般。
收工的时间比预期的要早一些，没到十点，秦桉提议去吃夜宵，表姐很快就应了句：“行啊，今天辛苦大家了，我来请客，地点你们随便挑。”
说是大家随便挑，但真正提出来想法的就只有林嘉文，她说想吃烧烤，秦桉立刻说也想吃，摄影师则很无所谓地摆弄他的相机。
“你可以吃烧烤吗？不喜欢的话可以吃别的。”林嘉文问了问段灼。
“我也不挑食的。”段灼说。
林嘉文挑的这家烧烤店离学校不远，之前段灼和蒋随他们夜跑时经过很多次，就是没进去吃过。
一进屋，暖意融融，看到里边客满，老板忙得热火朝天，就知道味道一定很不错。
段灼和摄影师大哥并排坐着，林嘉文和秦桉坐在对面，表姐坐在摄影师的对角。
等待东西上桌的时间，段灼收到了表姐打来的一笔钱，发现比说好的日薪多了个零，数字也不太对，忙说：“姐你好像打错了。”
杨思琦喝了口茶水说：“没打错，我把接下去两周的一起打给你了，省得每天打太麻烦。”
段灼看着那串数字，心底高兴：“这么信任我啊……”
“都是桉桉的同学有什么好担心的。”杨思琦说，“不过有个事儿得跟你打个招呼，后天……也有可能是大后天，客户会寄来一批男士内裤，你应该能拍吧？”
内裤？
段灼大概回想了一下自己在网上买内裤时看到的那些照片，镜头都是怼着男模下半身的位置，局部放大，还不穿衣服。
一开始也没说要露点啊。
段灼顿时觉得这笔钱收早了，有些尴尬地问：“内裤是三角的还是平角的？”
林嘉文大概是看出了他的顾虑，笑笑说：“都有，不过你放心，拍摄的时候我和老秦都不会在摄影棚，就你和摄影师两个人。当然了，你要觉得不好意思也没事儿，我们能理解，我会再想办法招个模特。”
秦桉吃着桌上的怪味蚕豆，不甚在意地说：“他是泳队的好吧，平时不就光膀子晃来晃去的吗，怎么可能害臊。”
“哦，他是泳队的啊？”杨思琦吃惊地看了眼段灼，“那难怪身材这么好了。”她开玩笑似的说：“以后不想游泳了就来姐这边当专职模特，你这身材拍内裤绝对吃香，肯定很多商家找你。”
莫名其妙，拍内裤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老板娘端上来两盘烧烤，笑盈盈地招呼道：“慢吃啊，要什么饮料的话喊我。”
“唔，”林嘉文立刻说，“上回那个酸梅汁还有吗，我要去冰的。”
“你还敢喝那个？”秦桉一记目光扫过去，“别过两天又喊着肚子疼。”
“哦……”林嘉文像是想起什么，改口说，“那就帮我那罐常温酸奶吧。”
段灼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他也没法加入不了这个话题，低头闷声吃香菇。
林嘉文倒是并不介意现场的男士，不避讳地叹了口气说：“当女生真麻烦。”
东西吃得快差不多时，杨思琦问林嘉文今晚准备住哪儿，需不需要送一程。
秦桉嘴里的肉串还没啃完，就先抢答：“不用不用，一会儿我载她回家。”
聊到这里，段灼还在认真地吃着手里的花椰菜，心说这家店的东西味道还挺不错，下次一定要带蒋随他们过来尝尝，而杨思琦的下一句吸引了他的注意。
“你俩当着姥姥的面可不准再像早上那样了。”
林嘉文一听这话，忽然变得很害羞，缩在椅子里，小口小口地吃着羊肉串，但很显然，心思已经不在手里的东西上了。
秦桉好似无奈又尴尬地笑了声：“放心啦，姥姥腿脚不方便，平时都不上三楼来的。”
段灼还是头一回听人聊天听出云山雾罩的感觉，又很好奇，这俩人究竟做了什么，是姥姥不能瞧见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抽烟，可这俩人看着也不像有烟瘾的样子。
“你也知道她年纪大了，身体都不好了，就别再给她精神上的刺激了。”
秦桉说：“其实我觉得还好吧，本来我这身高，我姥肯定也没指着我能找到对象。”
“啪嗒。”
段灼一口没咬住，花菜掉进了身前的托盘里，他赶忙低头，把它戳起来，重新推进嘴里。
表面上波澜不惊，像听不懂的样子，但其实一直到回到学校，段灼满脑子都还是秦桉和林嘉文暗戳戳眼神交流的画面，还有那番充满冲击力的对白。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无从探究，但也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的关系已经确认，他要以一个怎样的方式告诉程子遥，才能把伤害程度降到最低。
一想到前两天在寺庙里，这傻孩子还左一个学姐又一个学姐的祈愿，他忍不住叹气。
小时候看童话故事，公主和王子到最后都会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也是段灼对爱情最初的印象，总觉得，如果喜欢一个人，就朝着那个人的方向拼命奔跑，总有一天会摘得那颗星星。
却不想身边最亲近的朋友，就先跟丢了那颗星。
有点儿幻灭。
蒋随和程子遥都去上海参加比赛了，寝室就他一个人，刷完牙，段灼实在憋不住，给蒋随弹了个语音通话，想想，觉得不够，又切换成视频通话。
“咋了啊，才一天没见，这就开始想我了？”
画面和电波承载了少年人清清亮亮，却不太正经地调笑，饶是内心百转千回，段灼也依然被逗笑。
“比赛进展得怎么样了？”
“今天比了五百米和一千五的预赛，我五百米第二名出线的，但是一千五没过，橙子就比较惨，俩都没过，就盼着他接力赛能不能给点力。”
蒋随对着镜头叭叭讲了一堆，段灼却没太仔细听，带着疑惑地“嗯”了一声：“橙子什么没过？”
“五百米和一千五。”
蒋随很兴奋地跟他聊起赛场上的惊心动魄，还有明天的比赛，段灼很努力地将注意力放到电话那端，不再去想秦桉和林嘉文的事情。
“那你这两天在宿舍干吗呢？一个人无聊不？”
“不无聊啊。”段灼握得手酸，把手机支在蒋随书桌的支架上，靠坐在椅子里说，“我在网上找了份兼职，跟一家摄影工作室合作，拍拍平面照什么的。”
“哇！”蒋随很兴奋，“有照片吗？快传给我瞧瞧。”
“我这没有啊，样片都在摄影师电脑里存着。”
“是帮哪家网店拍的啊？我回头去买几件衣服，给你捧捧场子。”
段灼听了哭笑不得：“我就是模特，又不是品牌代言人，你捧什么场子？”
“那也是跟你有关的，我看到就会想买。”
谈不上甜言蜜语，段灼却被他哄得心底发烫，止不住地笑：“我过两天大概还会拍男士内裤，那个应该便宜，你可以捧捧场。”
“内裤？”蒋随诧异地瞪着眼，“你要拍内裤照啊？光着身子的那种吗？”
“大概吧。”
“卧槽！大尺度大尺度！”蒋随直拍大腿，“你这么骚啊？”
“骚”这个字，若不是从蒋随嘴里蹦出来，段灼真觉得它是带有歧义的。
知道他是开玩笑，段灼接茬道：“怎么样，还要捧场吗？”
“捧啊，当然捧。等我比完赛，我到现场去给你捧场好不好？”
没想到蒋随比他更没底线，段灼的舌尖抵了抵后槽牙，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等你比完我都拍完了。”
“那你让摄影师先拍别的呀。”
聊得正起劲，程子遥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你俩咋跟异地恋似的，屁大点事儿也能讲半天，我要睡了，赶紧挂了！”
段灼完全没想到程子遥就在边上，愣了愣：“你俩睡一屋啊？”
“对啊，领队定的都是标间。”蒋随把镜头往另一张床上转过去，“他今天在冰场摔了一跤，脑门那块都磕肿了，看到了吗？”
看到程子遥这副惨状，段灼实在是没勇气把那些话说出口，叹息了一声，说：“看见了，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
“嗯，”蒋随冲着镜头笑，“你也是，晚安咯。”
通话过程是愉快的，可当屏幕变黑，映出的却是一对落寞的愁眉。
不管他们现在多亲密，只要是不纯粹的友谊，总是会有到头的一天吧？
段灼爬上床躺下，望着天花板上的笑脸火柴人。
那里原本是一道细小的裂缝，是蒋随用铅笔把它填成了一张笑脸。
那张脸正对着段灼的枕头，他每天睁眼，闭眼前的那一秒，看到的都是笑脸，可今晚他怎么看，都笑不出来，且没由来的浑身发冷。
他一直以为，今晚他是在替程子遥难过，但后来仔细琢磨，似乎更多的，是在为自己难过。
古往今来，有多少段暗恋，到最后都没有以两情相悦的结局作收尾呢？

第47章 What a hot ass.
自从学校放了假，段灼就没再点开过日历，也没工夫刷朋友圈，这天一早醒来，收到同学们发来的问候，才知道原来已经是除夕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啊。
他下床，把窗帘拉开到最大，晨光熹微，天色朦朦胧胧，不见云彩，仔细听，学校附近似乎还有鞭炮和礼花的声音，可能是周边的商户放的。
骑车去工作室的路上，他看见有些商户把烟花爆竹摆到了店门口在卖，有小朋友牵着大人的手，聚在摊位前挑喜欢的烟花，小朋友手里捏糖葫芦，大人手里提着好些年货。
理发店等候的沙发上，罕见的坐满了人；超市门口的停车位被占满，每一个人出来的人手上，必然拎着一大堆东西；零食店的老板也把烤红薯机和棉花糖机推到了外边。
段灼骑过时，闻见一阵甜香，稍稍捏了下车闸，放慢了一点车速。
其实从小到大他对这些喜庆的，象征着团聚的日子都没有太大的情感，他没有和家人一起过年的印象，也不知道同学口中那种，被外婆喂到胖十斤是种怎样的体验。他过年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打工。
除夕到春节，于他而言无非就是从今天过渡到明天，并无任何特别。
而今年，他的心情和之前大不一样了，因为他想起蒋随前两天说，比赛结束就回学校。
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就是最后的一个比赛日。
也许他们会一起跨个年？
想到这，段灼对今晚无比期待，嘴角咧着，脚上不自觉加了速。
忽然，余光里掠过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大叔，他又急忙刹车调头，马路对面的大叔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停了下来。
绿灯亮起，段灼飞快赶过去，在大叔跟前刹住。
“草莓的怎么卖？”
“大的二十五，小的十五。”
段灼没犹豫，挑了串看起来最大最红的，装进大叔递给他的牛皮纸袋。
除夕这天的工作室，非但没有比平时轻松，反而更忙了，大家甚至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主要原因是杨思琦在前天接了笔加急的订单。
商家原本是卖女装的，是工作室常年合作的对象，因为业务扩张，开始卖男装，这家老板可能是仗着单量大，吃准了杨思琦不会拒绝，于是有些肆无忌惮。
提出的要求是，拍多少传多少，月末必须要全部上新，也就是只留给他们两周多的时间拍照和修图，时间尤为紧迫。
杨思琦是不想拂了对方面子才吃下这笔订单，没想到大过年的，出了点意外——店里一直合作的那位混血模特的家人出车祸了，说要回老家去，不挣这笔钱了。
人命关天，杨思琦也不好拽着人不放，却对着一箱箱从面包车上卸下来的货发了愁。
“一共是两千五百四十件，”卸货的司机师傅把单子递给杨思琦，“你要不要叫人点一下。”
杨思琦揉了揉太阳穴。
这大过年的，几乎所有工作室都放假了，找不到同行帮忙，更别说找个临时的男模了，她回头，把目光投到了段灼身上。
“晚上能加个班吗？”杨思琦站立在段灼跟前，微仰着头，“在三倍工资的基础上，我再额外奖励你一百。”
若是在昨天，段灼听见这样的消息，嘴角能咧到耳朵根去，但今天不行，他中午的时候和蒋随确认了，晚上要一起跨年，这会儿蒋随恐怕已经在回程的高速路上了。
他脱下身上的毛衣，抖了抖放到一边，又拿起件不同色的往身上套，不浪费一分一秒。
“不好意思，今晚约了人。”
少年人荡漾的心绪都从眉眼间流淌出来，杨思琦瞧见了，笑问：“约了女朋友啊？”
头一回，段灼因为这三个字而愣神，想笑，又忍着说：“是舍友。”
“嗐，舍友啊。”杨思琦听完松了口大气说，“几个人啊，叫过来一起，我给你们搞台投影仪，你可以一边拍照一边和他们一起看春晚。”
提议听起来还行，但段灼更想和蒋随做点其他事情，比如放烟花，比如一起窝在被窝，嗑瓜子看春晚。
交谈到最后，杨思琦诚恳地合起掌：“算姐拜托你行不？帮个忙。”
段灼忽然发现，许多事情都有它的共通性，杨思琦为了接下去的合作，接下这笔单子，而他又不得不为了整个假期的工作而作出妥协。
望着椅子上的牛皮纸袋，段灼叹了口气说：“那好吧。”
蒋随下了大巴，拖着行李独自走回学生公寓，程子遥早早买了票，今天上午已经坐飞机回老家了。
往年这个时候，蒋随和爸妈也都应该在黑龙江了，但今年计划有变，蒋遇考试拿了个年级第一，蒋俊晖履行承诺，带她出去旅游，这个春节他们全家都在三亚过。
定的大年初三的票，还有几天，他打算在在寝室待两天再回去，因为每逢过年，赵芮之安排给他的家事务就格外多。
大扫除和走亲访友环节必不可少，一去就是一天，完全没有自己的空间，思来想去，还是待在学校最舒服。
他上楼，刚卸下行李，就接到段灼电话，说是晚上要加班。
一听缘由，有些生气，行李都没心情收拾了，皱眉埋怨道：“你们老板怎么这么没人性，她不休息就也不让你休息，哪有除夕还强迫人上班的。”
“嗯……也不算是强迫，她给我开三倍工资，我就当是帮她个忙。”段灼像是感知到他的情绪一般，反过来安慰他，“你想，我一口气赚好几天的钱，多划算，我之前在KTV打工，过节加班都只有一点五倍。”
蒋随很不屑：“三倍工资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端的人忽然不说话了，静了几秒，就在蒋随准备问怎么回事时，段灼软绵绵地开口，说了句：“对不起。”
蒋随一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很难受，他常常忘记，段灼和他不一样，很多时候，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
隔着屏幕，他能想象出段灼低着头，无奈地说出这三个字时的样子，或许还掺杂着许多自责。
“白痴，”蒋随笑了笑说，“我又没怪你，干吗道歉啊。”
挂断了电话，段灼拖着一箱内裤到帘子后头，这边是个简易的更衣室，等这三箱内裤拍完，再是拍今天新寄来的男装。
几天下来，他的嘴角已经笑僵了，现在摄影师不让他笑了，就让他摆酷。
闪光灯晃得他眼睛发酸，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蒋随的声音，怀疑自己是思念过了度，出现幻听了，但过了会儿，那笑声又响起来，而且似乎离他越来越近。
他告诉摄影师暂停一下，然后披上衣服跑出去看，在看清来人后，愣了愣，随即笑出来。
“你怎么找到这的啊？”
“很难吗？”蒋随慢悠悠朝他走过来，“我就在地图上搜了附近的摄影工作室，看到这家开着，就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了学姐。”
杨思琦不避讳地打量着蒋随说：“现在小男生都这么会保持身材了吗？”
林嘉文说：“他也是体育生啦，好像是……短道速滑的对吧？”
“嗯。”
段灼立刻把蒋随带到摄影棚，想把存了一天的糖葫芦递给他，但在抓起袋子的那一瞬间，他感觉不太对劲，纸袋摸起来似乎没有早上那么硬。
他打开袋子一看，才猛然想起来，摄影棚里一直开着空调，外边的麦芽糖已经化成糖浆了。
“好像不能吃了。”段灼遗憾地又把它塞了回去，“算了吧，下次碰到再给你买。”
而在他说话的时候，蒋随已经抓过那串草莓，往嘴里推了一个，笑嘻嘻地说：“还挺甜的。”
段灼不太相信，生怕口感不好，蒋随还硬塞，于是说：“给我也尝尝看。”
蒋随把草莓横着喂过去，在段灼咬下时，问：“对吧？”
外边那层糖还没有完全化开，有些地方带着一点点脆，味道是还行。
看着他们分着把草莓糖葫芦吃完，摄影师忍不住问：“可以继续了吗？”
“哦！”段灼赶紧擦擦嘴跑过去。
“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蒋随问。
秦桉说：“你可以跟他一样当模特，正好我们急需一个。”
蒋随愣了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没经验也可以吗？”
秦桉朝段灼努努嘴：“他来的时候也没经验啊。”
蒋随很想帮段灼早点把事情搞定，不假思索说：“行啊，你们要觉得可以我就没问题。”说着就把外套脱了：“来吧，先来哪一套。”
工作室里另外一个摄影师是非洲人，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蒋随，吹了口流氓哨说：“What a hot ass.”
蒋随的英文大概停在了初中水平，一脸茫然：“他说的什么玩意儿？”
林嘉文在一旁解释：“他夸你屁股性感。”
“是吗？”蒋随听乐了，反手摸了把屁股，“我也这么觉得，我们这个项目吧就是这样的，腿和臀比较发达。”
杨思琦说：“我也感觉你臀部练得真不错，要不要试试看拍我们那个男士内裤……”
段灼果断打住她话头：“他不拍那个。”

第48章 “你可以抓着我啊。”
段灼不常有这种嘴巴比脑袋动得更快的时刻，话是撂下了，可当被林嘉文问到理由，他却答不上来。
总不能说，是因为看不惯那个摄影师，也不想让蒋随的屁股被其他网友看吧？
顿了几秒，他回头指着边上几箱衣服说：“让他拍那个春秋装，暖和一点，而且他皮肤比我白，那些颜色比较亮的衣服，他衬得起来，都省得你们后期美白了。”
他这么说，包括蒋随在内的众人，都没有什么意见，唯独林嘉文的目光在段灼脸上停了许久，又看看蒋随，意味深长地翘起了一点唇角。
两间摄影棚的朝向是相对的，除了更衣间有帘子遮挡外，其余地方都是全开放式的，段灼的视线可以很轻松地越过站在他身前的摄影师，落到对面的人身上。
蒋随像是个即将登台表演的幼儿园小朋友，姿势乖乖地坐在凳子上，他的头发天生带点卷，定期会去理发店修剪，所以秦桉几乎不需要在他头上下什么工夫，只是帮他把刘海往后一抓，而后用喷雾定了个型。
林嘉文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套轻熟风的春装，宽松白衬衣，直筒休闲裤，再搭了件浅咖色开衫，她歪着脑袋，在蒋随身前比了比，又把休闲裤换成了淡色的。
除了商家寄来的那些样品外，工作室另外也会准备许多衣服，鞋袜作为搭配，但她试了几种风格的裤子，都觉得缺了点什么。
“咋了？”蒋随看她换来换去都不满意，问，“是我脸和衣服不搭吗？”
“不是不是，”林嘉文摇摇头，思索片刻说，“老秦你那副眼镜呢？”
“哪副？”
“细边的，就是我总说像斯文败类那个。”
“在我包里。”
林嘉文放下衣服跑了出去，又很快跑回来，蒋随把她那副细框眼镜往鼻梁上一架，并没有什么度数，就是个装饰作用。
林嘉文笑着感慨了一声：“果然，这个谁戴都不像好人。”
秦桉正在帮蒋随打理耳后的头发，听见这声，也绕到蒋随跟前看了眼，嘴角一扬：“真的挺禁欲，我感觉他整个气质都变了。”
蒋随好奇地拿出手机，左右照了照，没感觉出什么不同来。
“有吗？”
“当然有啊，不信你问你朋友。”林嘉文说。
段灼虽然不太能理解她们口中的那个禁欲风究竟是种什么风，但对于林嘉文和秦桉的审美还是很认可的。
戴上眼镜再换上那身衣服，蒋随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体育生了，甚至都不像学生，不过很好看。
杨思琦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左右打量一番说：“夹子呢，背后再给他上两个，要不然胸前那块看着太宽松了。还有腰上也是。”
蒋随起身，提了提裤子说：“再给我来条腰带吧，这太松了，老往下掉。”
“腰带没有了，要不然你换这条裤子吧，这条带松紧。”林嘉文又递给他一条直筒的西装裤。
蒋随一松手，裤子就卡在屁股上，露出半截灰色内裤，段灼皱了皱眉，这家伙是一点儿也不知道避讳，当着女孩面儿又是脱又是穿的，还跟人有说有笑。
哪怕知道秦桉和林嘉文的那层关系，段灼仍是有些不舒服，再一看，那黑人摄影师抱着胳膊，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盯着蒋随换衣服，顿时更不爽了。
“蒋随。”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人“啊”了一声，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咋了？”
“提裤子动作快点，别墨迹，没看人摄影师等着呢吗？”
“哦……”
蒋随受委屈似的扁扁嘴，不说话了，段灼这才又柔声补了句：“下了班请你吃东西。”
拍照是件有趣的事情，但当人被框定在一个小小的空间，不停地换衣服，不停地摆姿势去拍一些别人需要但对自己毫无意义的照片，这就挺没意思。
段灼拍了几天，早已失去了对这份工作的新鲜感，唯一的乐趣就是趁着换衣服时候，瞟一眼对面。
蒋随的镜头感很强，也有一定的表现欲，这点和段灼截然相反，他只是在最开始跟着秦桉摆了几个动作，很快就找到了感觉。
在段灼看来，他的肢体语言与之前的外模很像，不管是抬手的角度还是眼神戏，都略微有些夸张，不过商品照，不在乎动作优不优雅，最需要的是夺人眼球。
段灼觉得蒋随做到了。
衣架上的货一点点被杨思琦撤走，再搬来一批新的，林嘉文和秦桉帮忙熨平整，再搭配好递给蒋随，如此循环往复，摄影师的相机内存终于满了。
“Give me a moment,I&#39;ll replace the memory card.”老外说。
“啥玩意儿啊，”蒋随又是一脸蒙，“看由死比克拆尼斯？”
段灼第一次听他讲英文，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听过中式英语，听过韩式，日式英语，就是没听过东北英语。
东北人究竟是什么神奇的物种？所有的语言到蒋随嘴里，好像都成了东北话。
笑够了，段灼才解释说：“他说他去换张内存卡。”
蒋随的吃惊写在脸上，歪着嘴巴说：“你这也能听懂？”
“他的发音挺标准啊。”段灼说。
“这还标准？叽里咕噜跟他妈发电报一样，都来中国还拽什么洋屁。”
大约是站累了，蒋随扑进了一旁的沙发里，长手长脚摊着，那边还堆了些他刚换下的衣服和裤子，从段灼的角度望过去，他就像是盖在寿司顶上的，软乎乎的生鱼片。
蒋随的上衣是短款，趴着的时候不免露出一截腰肢，瞧着那浑圆的部位，段灼喉结滚动。
要不是还有工作要忙，他恐怕真的会忍不住叠上去，拥住蒋随，再顺便感受一下他屁股的柔韧度。
思绪被其他的事情牵着跑，段灼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一拍。
“你很热吗？”摄影师看着段灼，“脸怎么红了。”
此言一出，棚内好些人都回过头，包括蒋随，似乎都在好奇，为什么有人在最冷的天穿着内裤会觉得热。
像是被太阳炙烤着，段灼不止脸热，身上都热了，指指头顶的吹风口，磕磕巴巴：“是有点，空调正对着我吹的。”
杨思琦找到遥控器，把风向调了。
有了蒋随的帮忙，原本安排好的拍摄任务提前完成，另外蒋随也答应到初三之前，都来这边帮忙，所以接下来几天也不用太赶。
杨思琦看了眼表，让大家先回去休息，其他的明天再说。
“东西也别收拾了，搁着吧，一会儿我来弄就行了，你们回去早点睡。”
出门，还没过十二点，段灼扭脸问蒋随：“肚子饿吗？想不想吃点什么？”
“这个点了，应该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了，大家肯定都在家过年呢。”
他这么说，段灼就知道，他一定是饿了，很多时候，只要不是直接的否定，其实就是要的意思。
“去看看吧，超市应该有开着门的。”段灼走到停自行车的地方，踢了脚撑，回过头，发现蒋随就站在他身后，愣了愣，“你没骑车啊？”
“嗯，接你电话那会儿我刚到学校，直接打车过来的。”
蒋随刚从室内出来，还没适应外边的冷天，冻得倒抽一口气，抬了抬下巴，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颈部。
段灼松开了一条胳膊，看着车梁的位置说：“上来吧，我带你。”
蒋随咧嘴一笑，坐上车，一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说：“我来找找看附近有什么吃的。”
四周都是暗的，只有蒋随的眼睛泛着一点光亮。
段灼跨上车，把脖子里的围巾摘下，挂在他脖子上，绕上一圈。
蒋随回过头，他的半张脸埋在毛绒的面料里，好像觉得不可思议，眨眨眼睛问：“干吗给我，你不冷啊。”
段灼替他把围巾收了收紧，再把帽子扣上，他想说，我怕你冷，怕你生病，最怕你不高兴，但最后这些都没能说出口，怕失了分寸。
他不能接受有任何人或事来破坏他和蒋随的这份感情，其中也包括他自己，有些话，一旦越界，就像是往白纸上泼墨点，谁也无法将它恢复成原样。
最后，他在风里小声说了句：“我一会儿骑车会热的，你先帮我保管一下。”
过年，又是半夜，整条街都看不到亮着灯的商户，唯一还在营业的是肯德基。
真有种得救了的感觉。
段灼进去打包了两个套餐和翅桶，准备带回寝室吃的，他把东西递给蒋随，叫他先拿一下，然后跨上了车。
蒋随一开始乖乖抱着袋子，后来汉堡的香味从袋子里飘散开来，段灼就看见他把脑袋埋进袋子闻了闻，小声问：“我可以先吃一个吗？”
段灼失笑：“吃啊，这还用经过我同意吗？本来就是买给你吃的。”
蒋随说：“我是在想，我在这叭叭吃，你骑着车，是不是不太礼貌。”
“快吃吧你，管我干什么。”
蒋随担心东西会掉下去，一只手抱着袋子，身体往段灼胸前靠了靠，借到力了，另一只手才伸进去拿。
其实他连晚饭都没吃，但看到大家忙得热火朝天，怕干扰到大家的工作节奏，他不好意思提肚子饿的事情，这会儿已经饿得不行了。
最先掏到的是块鸡腿，还热乎，他火速塞进嘴里，拔出来的时候就剩一根骨头了。
耳畔响起一声笑，显然是在笑他吃相，待他回头，段灼又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
“对了，还没问你，比赛比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蒋随的脸立刻垮了下去，像考试没考好的小朋友，干巴巴地念成绩，“五百米拿了个第四，一千五第九名，一块牌子也没拿到。”
段灼歪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尽全力了吗？”
蒋随拔高了嗓门：“肯定啊！我每次比赛都是尽全力的。”
“那就对了嘛，只要你全力以赴就足够了。”
蒋随叹了口气：“但也就是因为拼尽全力了才觉得有点难受，好像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超过他们，我有时候甚至会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应该趁早放弃。”
对面的红灯亮起，段灼捏住手刹，一条腿撑着地。
他从没想过，这番话会从一向乐观的蒋随嘴里蹦出来。
或许每个人的人生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刻，热爱与痛苦相互碰撞，让人变得矛盾，焦虑，甚至是恐惧。
段灼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淡笑：“你真的舍得吗？”
蒋随没有说话，但段灼知道答案。
“其实你只要想通一点，人嘛，打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是要承受苦难的，我们的一生都在经历挫折和打击，你今天为这件事情而烦恼，你放弃了它，明天还是会因为另外一件事情而烦恼。幸福和满足终究是小概率事件，所以我们才一直在追求它。哪天碰见幸福了，就感恩一下，碰不到，就再走走，说不定下一秒就有了。”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话音落下的瞬间，“嘭”的一声，一簇烟花点亮了他们头顶的夜空。
“唔！”蒋随指了指上空烟花，又看了眼时间，刚好过零点，惊喜地回过头，“新年了！”
不断有烟火升上空，闪闪烁烁，在浓浓夜色里接连绽开，伴随着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鞭炮声，好像是个不错的征兆。
“嗯，”段灼笑着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蒋随咧嘴看了会儿烟花，又把手放进袋子里，“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我被你安慰到了。”
“真的吗？”
“嗯，我不打算放弃了，反正不管结果怎么样，我得朝前看。”
“这就对了，”段灼歪头看他，“当初是谁说了要一起训练来着？”
没等到蒋随的回应，嘴巴里却被塞了块辣味鸡翅，段灼愣了愣，咬紧，看见对面跳绿灯，才不急不慢地启动车子，嘴角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老是往上跑。
“骑快一点，”蒋随使唤上他，“你这样晃晃悠悠的，我屁股都快要掉下去了。”
“你可以抓着我啊。”段灼说。
“手冷。”
段灼垂下眼，看见蒋随把手缩在外套的袖子里，只露出一小截手指头。
于是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下一点说：“伸里边来。”

第49章 “你自己做的啊？”
这个寒假，段灼过得比往年匆忙，好像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过去一大半。
杨思琦待他很好，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不忘留他一份，厂家不需要了的样品也都给了他，光是内裤就已经多到可以填满整个行李箱，只要他个子不再疯长，这些衣服够他穿好几年。
也正因如此，杨思琦提出的加班，或是早开工的请求，段灼都没办法拒绝。
这天有外景拍摄，又是从早晨六点就开工，所有人在江边吹了一天的北风，直到太阳落山才转战回室内，段灼的双腿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秦桉给每人都冲了杯姜茶暖胃，林嘉文不爱吃姜，秦桉坐着给她按摩暖脚，说是足底暖和了，身上就都暖和了。
过了会儿，林嘉文又说腰酸，秦桉便让她趴在沙发里，给她按摩不舒服的地方，时不时要问一句“这边痛不痛”。
段灼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不免想起了一个人。
蒋随和家人去三亚有一阵了，也不知道哪天回来。
段灼点进微信，昨晚十一点多，蒋随在朋友圈发了张全家福合影，背景是在三亚的海滩边，像是参加了什么篝火晚会，旁边还聚着些外国友人。
蒋遇站在最中间的位置，小家伙似乎比半年前长高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也不像之前那么明显，她歪歪地贴着赵芮之的胳膊，身后的父子俩相互搭着肩。
段灼双击照片，放大有蒋随的部分。
三亚的气温很高，他只穿着件单薄的衬衣和沙滩裤，鞋也没穿，衬衣最下边的一颗扣子没有系上，风吹过，露出一截平坦的小腹。
段灼被一口姜茶烫到，提了口气，吐到地上又不合适，只好咬牙咽下去，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舌尖微微泛着麻。
晚饭时候，段灼跟杨思琦说到快要开学的事情，杨思琦很有眼力见地笑笑说：“嗯，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是快要开学了，那接下来你就忙你自己的事情吧，这边我叫别人来做。”
段灼点点头：“手头那些衣服会先拍完的，下一批就叫别人来吧。”
“好，”杨思琦给他递了罐酸奶，“以后有时间的话还可以来这边帮忙，上回你拍的那些照片，商家都挺满意的。”
开学以后怕是没有时间了，王野说过四月份以后会有不少赛事安排，而且泳队是没有暑假的，
段灼这么想着，嘴上却还是应了句：“有空肯定来。”
结束掉一天的工作，段灼再拿起手机，发现微信里有好几条消息，都是蒋随发来的。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阿灼，我准备回学校了，你要来接我吗？我可是给你带了礼物哟。】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还在忙吗？】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我已经到学校了，你大概啥时候下班？想吃饺子吗，我从家里带过来的，我自己包的嘿嘿。】
【Free：我下班了，很快回来！】
收起手机，段灼跟林嘉文她们打了声招呼就往外冲，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杨思琦在后头喊：“你夜宵不吃了吗？外卖应该快到了。”
段灼回过头，两条腿一蹦一蹦地倒退：“不了，我还有事，得先回趟学校！”
说完，跨上自行车，一条腿狠狠踩下去，车身没有任何摇晃地驶入非机动车道。深夜的道路无人，冷风灌入脖颈，少年人仍是咧着嘴角，一路弓身飞骑，不停地超过旁边的电动车。
一位大叔盯着他看了眼，车把拧到底追上去，段灼也不甘落后，俩人在风中无声地较着劲。
大腿的乳酸迅速堆积，影响了肌肉的活动，在快要踩不动的时候，段灼站了起来，踩几圈再坐回去，两条长腿在空中晃一晃，等放松得差不多了又继续弓身骑。
月色朦胧，老旧的链条在空旷的道路上弹奏着动人的乐章。
很多年以后，当段灼偶然间再踏上这条路，才猛然想起，自己是怀揣怎样热烈的心情去见那个人的。
如荒漠里的人望见了水源，他的心跳如雷，呼吸粗重，却还是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回到公寓楼下的车库，险些刹不住车，段灼从自行车上下来，双腿有些发软，他低头敲了敲才踏上台阶。
蒋随又换了套段灼没见过的白色羽绒服，大约是和什么超级英雄联名了，手臂上有个很特别的袖标，见到他进门，蒋随笑了笑，忙把从三亚带回来的礼物翻出来。
海边特色香皂、手链、杯子，还有一个巨大的鲨鱼玩偶。
段灼一把抱住那个毛绒玩偶，揉了揉：“你怎么买这么大一个，背回来不累吗？”
“不是买的，是我玩射击中的。”蒋随说这话时，眼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还有一个大熊给了我妹，这个就送你吧。”
“就两个啊？”
蒋随一听，不乐意了：“什么叫就两个？你知道射中这个有多难吗？十颗子弹打出九十五环以上才有的。”
其实段灼的意思是，好不容易换来的奖品，只有两个，为什么另外一个要送给我，而不是程子遥，或是自己留着，但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蒋随又跑去拉开行李箱。
箱子里是卷起来的两件毛衣，蒋随把它们翻开，从里边取出一个保温餐盒。
“都好几个小时了，估计已经不热了，”蒋随把东西递给段灼说，“你将就吃吧，醋和辣油，筷子都放在底下那层。”
段灼揭开了餐盒，里边的饺子大概是刚出锅就放进去的，抱团凝在一块儿，形状和大小并不统一，估计面皮也是自己家擀的。
他抱着温温的餐盒笑：“你自己做的啊？”
“嗯……算是吧，我爸揉的面，我妈剁的馅儿，我妹负责捣乱，最后包饺子和煮饺子的步骤是我来的。”
“难怪长得都不怎么好看。”
蒋随哼了一声：“不想吃还我！”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手要夺。
他的手指都快要碰到餐盒了，段灼猛地弹开，边跑边用手捏了一个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Delicious！”
蒋随没再和他打闹，坐回去，摊开一本书，段灼站在他身后，跟着看了一行才发现是思修课本。
蒋随在宿舍看正经书，这场面罕见程度不亚于母猪爬树，段灼忍不住调侃：“哟，今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还知道学习了。”
蒋随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皱着眉头说：“别提了，刚看到期末的成绩通知，我挂科了。”
“啊？”
段灼惊奇的倒不是蒋随会挂科，毕竟蒋随的签到次数可能还没有学校保安领养的那只猫高，他惊奇的是蒋随竟然会在意挂科。
段灼拿过他电脑看了眼，挂掉的还不止一门，很多专业基础课也只是在及格线上低空飘过。
段灼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连思修这种送分课都能挂。
“你上课的时候是一点都没听吗？”他擦擦手，翻开了蒋随的课本，上边倒是有划过重点的痕迹，只不过每一段重点旁还画了卡通小人，每一页都是不同的滑雪姿势。
画得倒是栩栩如生。
“我听了啊，我听得可认真了。”蒋随慷慨激昂地说着，“我考试的时候还挺自信来着，所有卷子都填满了，只是没想到会不及格，你说会不会是老师老眼昏花登记错了？”
段灼失笑：“一个登记错有可能，还能每个都登记错吗？”
“那怎么办啊？”蒋随一脸苦恼地抓着头发，“该不会还通知我家长吧，要是被我爸妈知道，我的零花钱指定就没了。”
学校规定，学生期末挂科是有一次补考机会的，但如果补考还不通过，就得重修这门课，至于会不会通知家长，段灼就不清楚了，这属于他的知识盲区。
妹妹年级第一，哥哥倒数第一，段灼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家人的基因。
“还能怎么办？”段灼放下课本说，“当然是想办法补考通过啊，要不然你可能得跟着学弟学妹一起重修了。”
蒋随想象到了丢人的场面，真急了，一把抓过段灼的胳膊央求道：“你最聪明了，你教教我吧。”
手腕被很用力地握着，传递着主人的焦虑的情绪，段灼笑笑说：“教你当然是没问题，但问题是你肯好好学吗？”
蒋随露出真挚的眼神，狠狠点了两下头：“只要你能帮我通过，要我做什么都成！”
段灼看了眼放在桌上的玩偶，眯起眼：“你该不会是一早就想好了，所以才送我这个的吧？”
“当然不是！”
其实在玩射击的那个地方有许多漂亮的玩偶可以挑，蒋随看到这个鲨鱼，一下就想到了段灼在水里的样子，于是又在摊位上耗了半小时把它给射下来了。
段灼捞起那个玩偶放在大腿上，左右看了看，蒋随靠近说：“你不觉得它长得和你很像吗？”
段灼曲手敲敲桌面，不苟言笑：“把笔拿出来，我给你讲课了。”
“遵命！”蒋随在桌上翻找一圈，好不容易摸到一支，还是没水的圆珠笔，尴尬一笑，“借我一支写写。”
当晚，段灼便在网上找了些历年的试题，本来是想去打印的，但因为太晚了，估摸着学校周围的打印店都已经关门了，只好用手蒙着答案，让蒋随照着做，更准确些说是照着蒙。
窗外夜色正浓，段灼把台灯的亮度调到最高。
蒋随支着腮帮，几乎每一道题都会认真思考一番，但他的选择往往与正确答案背道而驰，段灼好几次被气到心律失常。
“你先等一下——”段灼在蒋随做选择前先念了遍题目，“没有崇高的理想信念，就会导致精神上的什么问题，这道题应该联系到我们国家领导人指出的一句话叫‘理想信念就是共产党人精神上的钙’，指的是精神层面上的问题，你明白吗？”
蒋随点点头。
这题是单选，从夜盲症、软骨病、空虚症、气管炎当中四选一，就是送分题，然而蒋随最后填了空虚症，还很骄傲地转过头问：“对了吧！”
段灼闭上眼，无奈地揉搓着突突直跳的额角，公放起《大悲咒》，努力告诉自己，这是一场修行。
补考时间定在开学第二周的周末，虽然在此之前，段灼几乎花掉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去辅导蒋随，把他的成绩拔高了好几十分，但段灼对他的临场发挥不是特别清楚。
周六这天，又操着卖白粉的心，一边为他检查笔袋，一边叮嘱：“审题一定要仔细知道吗，很多时候答案就在题目里了，还有进去别紧张，深呼吸，脑子别乱，反正要考的重点我都给你讲过了，补考肯定不会超过这个范围。”
蒋随看着他笑：“我发现你好适合当老师，特别温柔又特别有耐心……”
段灼正要说，是对你才这样，蒋随又补一句：“也特别啰嗦。”
段灼咬着后槽牙，把拳头握得咯咯响，蒋随坏笑着夺过他手中的文件袋，拔腿就跑，走廊里回荡着少年人亢奋的保证。
“放心吧！这次哥铁定过！完事儿请你吃大餐！”
段灼把蒋随送走便骑车去游泳馆了。
王野最近不知道是生病还是怎么了，连续请了好几天假，今天还是没能来学校，依旧由田径队的盛教练代为训练。
隔行如隔山，田径队的教练自然是没法和专业的比，盛教练大部分时间都是让他们自由锻炼，然后帮他们测个时间。
没有王野在的队伍，变得有些散漫，休息时，几个人聚在一起闲聊。
段灼拿水时路过，听到张家延用很夸张的语调说：“你们都还不知道啊？他根本就不是生病，是自杀未遂！”
旁边两个女同学倒抽凉气，捂着嘴说：“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我舅舅就是公安局的，他告诉我的，那天就是他带着人去现场把人捞起来的。”
段灼忽然有种奇怪的直觉，他们讨论的可能是与王教练有关的事情，于是坐在了一旁，战术喝水。
张家延极爱在女生面前出风头，不停描述那天的经过，过程中果然是带到了“教练”这两个字。
“据说是喝多了跳下去的，边上好几个人都没拉住，可能是家里遇到了什么事情吧……哎，我就是没想到，教练这个人看起来挺彪悍，心理承受能力这么低。”
段灼听完他一番添油加醋的描述，只觉得智商受到了侮辱。
一个游泳队教练自杀，选择跳河？

第50章 大开眼界了
人们永远都喜欢新鲜刺激的消息，就像寡淡无味的蔬菜汤需要一匙调味料，而在获取信息的同时，又很少分辨真伪，思考它的可信度。
坐在张家延旁边的几个同学像是彻底被这个跌宕起伏，颠覆人设的故事给吸引住了，不停探究细节，而张家延一开始还说着“应该”的事情，到后来就变成了“千真万确”。
唯独一个女生跳出来问了句：“可他不是会游泳吗，为什么还需要别人救呢？”
清醒的人，把张家延给问住了，思考了两秒他才继续说：“喝大了呗！估计是掉进去的吧，喝醉酒的人走路都不会，更别说游泳了。”
刚才还是“跳下去的，好几个人都没能拉住”，现在又成了“掉进去”，段灼忍不住想笑，没有听完便起身去了更衣间。
虽然对张家延口中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抱有很大的怀疑，但王野连续请假多天是事实，就算不是抑郁自杀，也一定是碰到了什么困难的事情。
生病，或是家人生病？需要帮助吗？
段灼这么猜测着，拨通了王野的电话，在漫长的等待音中，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叩击着柜子的木板。
前两通没有人接，段灼对着界面皱起了眉，一直到第四通，电话里才传出一声“喂”。
王野的声音与平时很不一样，虚弱又沙哑，像是重感冒加发烧，又有点儿像是宿醉醒来，段灼分辨不清。
“教练，”他小声问道，“你还好吗？怎么这几天都没来学校？”
那端的人“嗯”了一声，却不接着往下说，不知道是在思考什么，几秒后，才含混不清地开了口。
“胃疼，有点难受。”
“我太困了，嗯，我不想去，你跟他说我不去了。”
毫无逻辑的几句话，听得段灼一头雾水，不过可以判断的是，王野肯定是喝酒了，并且喝多了。
这点很不符合常理，段灼认识的王野一直都很敬业，从不会因为私事而耽误工作，更别说是一大早的喝酒了，大约是受了什么刺激。
“去医院了吗？”段灼问。
“不去……”王野像是很烦躁，“我现在不想看到他。”
又是前言不搭后语，段灼都被他给弄蒙了，问：“你不想看到谁？”
王野没有回答，段灼又“喂”了几声，不知道王野是不是把手机搁到了一旁，段灼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就在段灼准备重新拨过去时，那端忽然传来一声爆裂的巨响，像是重物相撞，玻璃被砸碎落地的声音，把段灼吓了一跳。
“教练？你怎么了？”
电话被王野掐断，再之后就怎么也打不通了，那巨响却一直在段灼耳边回旋，王野很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砸到，又摔倒了。
段灼顾不上冲澡擦头，立刻换上了衣服，但下一秒，他又茫然了，他不知道王野此刻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家在哪儿，他连个可以去的目标地都没有。
而就在他点开王野的朋友圈后，立即想到了一个人——那个曾经在自助餐结束后，把王野送回家的人。
王野的朋友圈干净得不能再干净，只在许多年前更新过一张没有配文的照片，是他和贺恂在过山车上的合影，照片很明显游乐园的设备自动抓拍的，王野和贺恂坐在第一排，笑得灿烂。
其实这张照片段灼之前就看见过，就在加上王野微信的第一天，当时只觉得王野是闹着玩儿把别人的丑态发布出来，但此时再看这张唯一被保留在朋友圈的照片，却又是另一番感觉。
他注意到了王野的手握住了贺恂的手腕，而贺恂的手掌也是朝上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回握住王野的手掌一样……
段灼在想，是不是因为他对蒋随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回过头再看同性间的亲密，才会觉得别人也没那么单纯。
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段灼去问了同学，看有没有人认识体校的人，倒还真有一个女生站出来说，她的男友就是体校泳队的，一通电话拨过去，段灼顺利要到了贺恂的手机号。
他跟盛教练请了个假，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了那个号码。
很让人意外的是，贺恂竟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有什么事吗？”贺恂问。
段灼拎着包，跑向自行车库。
“王教练好几天都没来学校了，刚才我打电话过去，听他声音像是喝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家里，你方不方便把他家地址发我一下，我想过去看看，我听他说他胃有点疼。”
贺恂说要先打个电话问问，段灼便坐在自行车上等着，过了会儿，估计也是没有打通王野的电话，贺恂才把地址发到他手机上，并且附上了王野家门密码。
导航定位显示，王野住的地方离学校十公里多，骑自行车过去太远了，正犹豫着要怎么过去，忽然接到蒋随的电话，说是补考结束了。
“一起去吃饭吗？”蒋随问。
“我现在还有事情要忙。”段灼同他提起了王教练的事情，“我担心他出事，得先过去看看。”
“那带我一个呗，也说他上回请我吃自助了，我过去探望探望。”
段灼觉得他的主要目的不是去探望探望，就是爱凑热闹，不过瞧了眼只剩下百分之十四的电量，段灼还是和他约好了在西校门口碰头。
出租车将他们带到小区门口，段灼肉疼地付掉了两顿午饭钱，推门下车，看见蒋随握住了左侧的车把，立刻阻止道：“走右边，那边危险。”
蒋随听话地往右挪。
立在眼前的是座老小区，墙面爬满了绿植，虽然门口设有安保亭，不过大门是完全敞开着的，段灼和蒋随直接进去找到了王野所住的地方。
敲了几声没人应，段灼才打开手机翻出密码。
蒋随很是诧异：“你居然知道他家密码！你来过啊？”
“是贺教练告诉我的。”
“哦。”过了两秒，蒋随又一惊一乍道，“贺教练竟然知道王教练他们家密码？他们关系很好啊？”
段灼小声说：“他们以前是同一个省队的，后来又一起进到国家队，认识这么多年，关系肯定好啊。”
“这样啊……我一直以为他们是竞争关系呢。”
“上回王教练喝多了不还是贺教练给送回家的吗？”
“有吗？”蒋随说，“我早忘了。”
“你就知道吃。”
密码输入正确，段灼推开房门，被里边的景象给惊到了，客厅拐角竟然还有楼梯通往楼上去，也就是说，王野家不止一层。
装修走轻奢风格，看着空空荡荡，但配色又叫人赏心悦目，让段灼有了种进入高端酒店，无从下脚的感觉。
客厅的沙发上蜷着只胖乎乎的金渐层，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一丝防备，甚至还翘了翘尾巴，可见这个家经常有外人出入。
在段灼还在纠结要不要换鞋进门的时候，蒋随已经光脚冲过去摸它了。
段灼又喊了一声，仍是没人应声，但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灯也没关，当走到楼梯处，段灼嗅到了一股酒精的味道，越往上走，那味道便越浓。
除此之外，还有很陌生的，奇怪的香水味，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与他以往在蒋随身上闻到的不同，它浓烈且刺鼻，哪怕是段灼这样的门外汉都能一下感觉得出，它是一种比较低廉的香水，与这个家里的轻奢风很不搭调。
在二楼，段灼又看见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合着是一栋四层都是姓王的？
“教练？”
段灼在二楼的客厅看见了倒地的书架还有支离破碎的花瓶，硕大的一棵龟背竹和黑漆的泥土铺开在地上，总之凌乱不堪，湿润的泥上还有被踩过的痕迹。
在电话里听见的巨响，应该就是这个。
王野的手机也掉在了地上，段灼捡起来按了按，发现是没电关机的状态。
顺着地板上的脚印，段灼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道门。
“阿灼阿灼！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段灼回过头。
蒋随在看到满地的狼藉时，吓一跳：“我靠，这是遭贼了吗？”
“别怕，”段灼说，“应该是王教练自己弄的。”
蒋随小心越过地上的花瓶碎片，走到段灼旁边，打开了在楼下茶几上发现的一张镂空请帖。
“今天是贺教练订婚的日子欸，你说王教练是不是过去参加宴会了？”
“不可能，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就是喝多了的样子。”段灼很肯定地说着，“地址就是贺教练发我的，要是他去了，贺教练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倒也是。”
就在他们的旁边，一道房门虚掩着，段灼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怪味扑面而来，把俩人熏得往后退了退。
“什么情况。”蒋随用食指抵着鼻子，眉心一蹙，“他该不会是吐了吧。”
段灼之前在KTV打过工，对于这种味道实在是太熟悉了，无论是高级的洋酒还是低廉的啤酒，当它们在胃里与食物混杂，再吐出来，都是这股难闻的气味。
“唉呀妈呀，我不行了……”蒋随节节败退，“我闻不得这个味道，我也快要吐了。”
段灼捏着鼻子说：“那你就待楼下吧，别过来了。”
蒋随打开客厅的窗户，猛换了一口气，又捏住鼻子靠过去，和段灼同时看见了躺在床上的男人。
衣服和裤子凌乱地散落在地上，王野半身赤裸，盖着薄被。
怪味是从卫生间里散发出来的，透过玻璃门，段灼看见马桶，水池，地上都有吐过的脏污。
段灼估计蒋随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遮着他眼睛，让他先出去，自己捏着鼻子走了进去。
王野睡着了，发出很轻微的鼾声，但他面色潮红，发根处湿漉漉的，似乎很舒服，段灼试着叫了他一声，王野并没有睁眼，反而眉头皱得更深，钻进了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别烦我。”
段灼憋着口气钻进浴室，用最快的速度冲洗马桶和水池，与此同时，他听见门外也有整理的声音，于是走出去看了眼，蒋随不知道从哪抱来一个垃圾桶，正蹲在地上捡花瓶片。
“你别弄这个，”段灼忙走过去将他拎到一边，“一会儿我来弄。”
蒋随呆愣愣地站着，手里捏着的碎片也被段灼给拿走了。
“那你让我干吗啊？”
“下楼看电视，或者逗逗猫也行。”段灼说。
蒋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段灼眼里好像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智障。
就在这时，楼下响起了门铃声，蒋随和段灼一起下了楼，墙上的监控显示外边站着的是个小青年，二十来岁的样子，模样还挺俊。
蒋随按了下按钮问：“你是谁啊？”
青年愣了愣，抬头看向监控，支吾道：“我、我找王哥拿个东西，我手表落在他……落在里边了。”说完好像很不好意思的，立刻又耷拉下了脑袋。
段灼拉开房门，看见一张比监控里更为清秀的脸庞，个子不高，也很年轻，但他的打扮很成熟，头发抹了发胶，已经完完全全地褪去了学生气。
在他进门的那一霎，段灼闻到了那股廉价的香水味。
“你是教练的谁啊？”蒋随先一步问道。
青年抬了抬眉，好像很惊讶。
“教练？”

第51章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蒋随之所以那么问，是觉得眼前的人可能是王野的亲戚，知道王野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哪里不舒服，但显而易见的，这人并不是。
他甚至还问出了一个很离谱的问题。
“他在哪家健身房工作？”
蒋随与段灼交换了个茫然的眼神，蒋随想了想，还是告诉他：“他是游泳队的教练。”
“哦，游泳教练啊——”青年抬了抬下巴，“难怪身材保持得那么好。”
在旁人听来，这可能就是句礼貌性的夸赞，但在段灼看来，不止这样，青年说这话时，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也上翘着，这是一个人对待感兴趣的事物才会流露出的，心驰神往的笑。
就像每次听程子遥提起学姐时一般。
段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虑了，带着一丝防备，询问道：“你和他好像不是很熟，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网上认识的啊，我是做游戏直播的。”青年倒是没有任何顾虑的样子，一只手扶着门框，边说边解开了鞋带，“之前他经常跑来我直播间刷礼物，我就加他了，平时就一起打打游戏聊聊天，只能算网友吧。”
段灼怔愣了一下，方才在监控里听见这人的声音他就觉得有些耳熟，这会儿靠近了再听，他差点儿以为是贺教练进了门，这俩人音色未免也太像了些。
最关键的是，这人和贺教练带着同样的江南口音，有些带后鼻音的字，他念得并不完全精准。
青年进门，从柜子上取了双拖鞋放到地上。
其实这双灰色棉拖段灼刚才也看到了，只因为它尺寸极大，像是有特定的主人，在没有征得王野的同意前，他没好意思拿下来穿，才和蒋随一起光着脚。
青年的脚掌不大，穿进去走路变得很不方便，客厅回荡着鞋底拖地的动静。
蒋随显然是没有注意到这样的细节，特自来熟地追问他玩什么游戏，在哪里直播。
“我不是专业玩这个的，我有其他工作，就是下了班搞会儿直播，什么都玩，但什么都菜……”说完，青年顿了顿，好像有点害羞地补上一句，“其实他是第一个来我直播间留言的，就感觉挺有缘的。”
从他口中描述出来的王野，让段灼觉得很陌生，种种巧合碰在一起，让他联想到了一个充满戏剧性、彻底颠覆他三观的可能。
王野家的那只金渐层一点不怕生，扭着屁股走到他们跟前，忽然碰瓷倒地，爪子朝天，一副你不摸我就别想过去的狐媚样。
青年蹲下去抚摸它。
南城的三月，室外气温还是很低的，但他只穿了件看起来很单薄的风衣，很长一段时间，他就好像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段灼提醒他：“你不是要拿手表吗？”
“哦，对。”
青年先是翻了翻沙发的靠垫和缝隙，最后趴在地上瞧了一眼，没找到东西。
上了二楼，他和蒋随一样被吓到，回过头问段灼：“这怎么回事？”
段灼说：“喝多了弄倒的吧，我们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你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
蒋随问：“那你昨天跟教练一起睡的啊？”
青年的脸几乎在瞬间红透了，摸着脖子说：“没、没，我睡的沙发。”
段灼左右看了看俩人，蒋随这个脱口而出的问题显然是没怎么过脑子，而青年过激的反应则让人感觉很不对劲。
这一点，更加印证了段灼先前的猜想，这俩人的关系，肯定没有单纯的网友那么简单。
蒋随打开手电，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找遍了角落也没找到东西，叹了口气说：“你还去过其他地方吗？”
青年拐进了王野的房间，不过很快就出来了，小声地对段灼他们说：“没找到，可能是掉在外边了，算了，反正也不值钱，我先走了。”
一起下了楼，段灼思索再三，还是问了句：“你这几天应该都和教练在一起吧，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吗？”
青年摇摇头，又蹲在地上抚摸那只猫咪：“我前天才和他面基，他没跟我说过家里的事情，不过他约我出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好像不怎么开心，出去玩的时候也心不在焉。”
“昨晚他带我去了酒吧玩，全程都是他在喝，后来醉倒了，我就扶他去打车，结果他一开始给司机报的那个地址是错的，那边是座桥，他就站在桥梁那发呆，莫名其妙的。”
桥？
这一点倒是附和张家延的描述，段灼赶忙问：“那他身上的衣服为什么都湿了？是掉水里了吗？”
“他跳河了啊。”青年聊到这个话题时有些激动，站了起来，“哎，可能是喝了酒太热吧，他说要跳下去游泳，我当时挺害怕的，就想拉住他，但他力气实在太大了，都把我推地上了。”
说着，他还撩起袖子展示了一下手臂上破了皮的伤口。
“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他跳了下去，当时天太黑，我都看不见他人了，赶紧打电话报了警，不过警察到那边的时候，他自己已经游到岸边了，人也挺清醒的。”
段灼心说昨晚的气温也就七八度，跳进去游一圈，能不清醒吗？
就在他们聊着天的时候，楼上又传来“咚”的一声响，三个人都拔腿朝着一个方向奔过去，段灼第一个冲进王野的卧室，看见他又跪在马桶前呕吐，但胃里的东西大概都已经被他吐干净了，这时只是不停干呕，吐出一点难闻的酸水来。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段灼没忍直视，真怕他吐着吐着就暴毙而亡了。
他很是搞不懂这些成年人，即使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喝酒又能解决得了什么问题呢？难道不是借酒消愁愁更愁吗？
王野吐完，像条咸鱼似的晾在浴缸边缘，漱了漱口，而后捂着肚子坐在地上。他的脸色很不对劲，嘴唇也不见一点血色。
“胃里不舒服吗？”段灼伸手摸了摸他脑门，很烫，“你发烧了，我们打车去医院看看，这样下去算怎么回事。”
王野拨开了他的手，眼神呆滞地望着一处，段灼又问他到底怎么了，家里有没有药，王野始终没有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谁给毒哑了。
“哥。”青年走到王野的身旁蹲下，抚摸他光溜的后背，“你还好吗？”
这一声“哥”，像是把人的魂魄给喊了回来，王野终于站起身来，茫然地看着他说：“你把他们放进来的？”
这反射弧也够长的。
“不是，”段灼说，“是贺教练给了我你的地址和密码，我在电话里听到有东西摔了，我就来看看。”
王野眉心突然一皱，又恢复到刚才那副颓丧的模样，一只手支着墙面，慢吞吞地往里走，鞋底在地上拖着，像个走不动路的重症病人。
他的腰上裹了条浴巾，这么来回折腾，已经变得松垮。
眼看着就要掉下去的时候，青年走到他跟前，一把揪住浴巾的边往上抬了抬，在王野目不转睛地注视下，他帮他重新围好，手掌在他腹肌上轻轻拍了两下。
王野看着他的时候，他抬了抬眉，眼神颇为暧昧，又隐隐地透出点兴奋，段灼甚至觉得这时候旁边要是没有人，他很可能直接勾着王野的脖子亲上去了。
而王野的眼睛虽睁着，却是空洞一片，让人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脚踩过湿漉漉的衣服，王野坐到床沿，又立刻把屁股抬了起来，他从被子里摸出一块表，举到眼前看了看。
它的表带已经断裂了，表盘看着也挺旧。
“你的吗？”他问。
青年应了一声，接过，在确认没办法修复后，依然揣进了裤兜。
“多少钱？”王野的声音哑得不行，却还是说，“我转你微信上。”
“没关系，不值钱，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下回可以请我吃饭。”
王野在床上摸了个遍，又回头看了眼床头，段灼立刻了然于心，出去帮他找到了手机和充电线。
在等待开机的那几秒，王野一直低着头，大家也都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段灼看着他戳进微信，才知道原来那个小青年叫陶执。
段灼以为王野就是发个两百块的红包意思一下的，却没想到输入的是个令人大吃一惊的数字。
站在对面的陶执没有掏手机，也没有看到那个数，只是问：“药箱在哪？我去帮你拿退烧药。”
王野手指指楼下：“客厅，电视旁边的抽屉里，看下日期，有的可能已经过期了。”
“嗯。”
此时已经过了吃饭的点，窗帘一拉，阳光照亮整间屋子，蒋随的肚子明目张胆地叫嚣，段灼想帮他叫个外卖的，但蒋随很快阻止说下午还有一门要补考，得先回学校去了。
“那你肚子怎么办？”大概是目睹了教练吐得昏天暗地的样子，段灼忧心忡忡地说，“好歹先吃点啊，别一会儿胃疼了。”
“来的路上我看到有面包房，我一会儿过去随便买点垫垫肚子就是了，”蒋随倒退着走，“你留在这边照顾教练，我先走了，晚点再来找你。”
就在蒋随离开后没几分钟，陶执重新回到了楼上。他把一整个药箱都拎了起来，右手握着杯冒着热气的水。杯子是玻璃材质的，他似乎是被烫到了，步伐越走越快，龇牙咧嘴的，一进门就把水杯放在了柜子上，疯狂地甩了两下手，靠到嘴边吹气。
“我不知道哪个是发烧吃的，就都给你拿上来了。”
王野拍了拍床沿，陶执便乖乖坐了过去，他们两个不论是身高、年龄、体型还是肤色差得都不是一星半点，陶执如果再小个五岁，段灼有可能会以为他们是父子俩。
陶执把箱子放在大腿上，打开说：“里边好多药怎么都没有说明书也没包装盒，我也看不出哪个过期哪个没过期。”
陶执一直在认真地翻找药箱里的东西，王野静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握着陶执手腕翻转半圈，大拇指轻轻抚过他手掌的纹路。
陶执低着头，任由他将卷曲着的几根手指一点点推开。
被热水烫到的地方泛了红，在王野问他烫没烫疼的时候，他摇摇头，笑着说：“有点麻。”
王野松开了他的手，翻出一板退烧药和胃药，往杯子里倒了的隔了夜的凉水，晃了晃。
四颗药片就着一口温水一起吞了下去，随后便躺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瞪着天花板。
“我去帮你买点粥，”段灼说完，又看向陶执，“你想吃点什么吗？”
“不用不用，我得回去了，我明天还要加班的。”陶执拽过王野手腕看了眼，从床上弹了起来，“坏了，我定的一点的票，快来不及了。”
“来不及就改签啊，慌什么。”王野说。
陶执握着他腕骨的手一点点往下，滑到手掌，再到指尖，又在他骨节处捏了两下：“你想我留下来再陪你一天吗？”
段灼就站在门口，沉默地望着这一幕，或许陶执本人并不知道，当他看着王野时，眼底有光在流淌，还有满溢的倾慕与眷恋。
“回去吧。”王野说，“我不太舒服，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好吧。”陶执起身时又在他小腹处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帮他盖好被子。
段灼在小区旁找到了家还未关门的早点店，打包了碗菜粥，给自己要了份小馄饨，再次回到王野家时，刚巧听见王野在跟人通电话。
他一边讲，一边清了好几下嗓子说：“真没事，就是有点感冒了。”
段灼还以为打电话过来的是王野的家人，一直到听见那句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的：“恭喜你啊，订婚快乐。”
电话挂断，段灼提着东西进屋，王野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脸上没什么可疑的痕迹，只是眼眶的红没能及时褪去，漏了馅。
段灼仿佛刚看完了一部充满了悲剧色彩的电影，有血有肉的主角不停挣扎，可最终还是屈服于现实。
他把东西放到床头的柜子上，揭开盖子说：“这个已经是温的了，你得尽快喝，要不然就凉了。”
王野应了一声，却只喝了两口便皱着眉头放下了。
“不好喝吗？”段灼问。
“嘴里太苦了，现在吃什么都是苦的。”说完，又低下头，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上边的所有人都是全名，唯独刚才那一通，备注的是个昵称。
段灼连续吃了三个小馄饨，还是没吃出什么味道来，转过头问：“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王野却在瞬间听懂了，一直蓄在眼眶的水迹又汹涌地往外冒，堪堪没落下，他仰头，将手机攥得更紧，几近哽咽地说了句：“因为我很害怕，怕了十九年。”
段灼的心脏猛地往下沉，浑身尽是寒意，这种痛苦前所未有，也难以言说，好像走在一片荆棘地，又像坠入了无底深渊。
明明身处在阳光下，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他看着王野，就好像看见了平行时空里另一个怯懦的自己，也看见了十多年后，他同样无能为力地挂断电话，望着蒋随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

第52章 我想去你从小生活的小岛上看看
段灼曾与蒋随一起看过很多部经典电影，在看的时候，他总以很理性客观的态度去分析某个角色的设定，然后在蒋随义愤填膺地痛骂某个角色时，告诉他，这都是编剧的小伎俩，主角当初不那样选，就没有故事可看了，只要我们在生活中避免做出和主角一样的错误选择就可以了。
而眼下，他却无法用同样理性的态度去分析王野的现状，无法告诉他，你的选择是好是坏，对未来有怎样的影响，也无法告诉他，你应该怎样做，结局才能朝着你所希望的那样改变。
就像他没办法告诉自己，你应该怎样走，那个人才能永远属于你。
现实不会有电影那般缜密的逻辑，没有编剧埋下的种种伏笔，没有精妙绝伦的反转，有的只是角色的自我矛盾。
谁能想到呢，一贯桀骜嚣张的王野，能把一句喜欢藏在心里整整十九年。
如此疯狂，又如此平静。
坐在床上的人忽然低下头，把脸颊埋进臂弯，段灼识趣地起身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上，房间顿时陷入回一片昏暗。
无法克制的悲伤终于还是转化成了声声抽泣，一开始很低弱，再之后又是让人揪心的咳嗽和干呕，像是要把心肝都要吐出来了。
段灼赶忙走过去扶住他，也不顾上把人弄进卫生间，挪了个垃圾桶过去说：“别起来了，就吐这里。”
黑暗之中，看不见王野的表情，只是抓着段灼手臂的那只手徒然收紧，再收紧，以这种无声的方式，宣泄着这长达十九年的委屈和绝望。
没由来的，段灼想起去年夏天，王野在向自己介绍贺恂这个名字时，脸上泛滥的笑意。
他说：“他是我的对手，也是我最好的搭档。”
如果那个时候，王野能够早一点告诉贺恂自己的心意，这个故事会不会以另外一种结局作为收尾？
再后来，药物起了作用，在一点多的时候，王野终于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只是身体以一个很没安全感的姿势蜷着，段灼替他将被子掖好，手机调至静音。
赶在太阳落山前，段灼把楼上楼下收拾干净，顺便研究了一下厨房燃气灶的使用方法，勉强捣鼓出了一顿晚餐。
还是稀粥，不过里边添了点带味儿的香菇和肉丝，王野家的那只猫好像把他当成了朋友，绕着他的脚脖子转圈，毛绒的尾巴扫过段灼的小腿，仰头叫唤。
之前来到这个家里的人，大概对它太好了，以至于它对所有外人都没有戒备。
段灼把熬好的粥倒入电饭煲保温，写了张便签条，留在王野的床头。
不过在他临走前，王野还是醒了，拉着他的衣摆，沙哑地说了声：“今天麻烦你了。”
“这说的什么话。”
王野按亮了床头的灯，干涩的嘴唇动了动：“这件事情帮我保密，别告诉他，也别告诉任何人，我自己消化得了。”
段灼的心脏一抽，王野说出这句话，便是做出了最后的抉择，放弃了那万分之一的，可以改变这个故事结尾的可能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今天他没有碰巧听到那些流言，没有拨出那一通电话，那这个秘密是不是将会被王野永远地埋藏起来。
那这段感情，真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段灼点了个头说：“我明白的。”
充满电的手机突然亮了亮，段灼不由地往那瞧了一眼，是陶执发来的新消息。
【我平安到家啦，你好点了吗？】
王野没什么表情地戳了个表情包过去，然后把手机放下了，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他的这个动作引得段灼愣了愣，随后猛然意识到，原来人只有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时，才会有软肋，才会那样小心翼翼。
尽管段灼是盼着王野能与贺恂有个好的结局，但此刻又同样的替陶执感到难过。
他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倒退回去说：“我想你应该很清楚，陶执对你有那层意思。”
王野又恢复了往日散漫无畏的模样，轻挑起一边的眉毛，仿佛在问，然后呢。
段灼试着不去把对面的人当成长辈，努力整理了一下思绪，说：“在还没有完全割舍掉一份感情时，就开始另一段，这对于另外一个人来说很不公平。”
王野听后，点了两下头，像是认同他的观点，可又扭过头反问：“那怎样才算真的割舍掉一份感情呢？”
段灼一怔，发现自己答不了这个问题。
一个人可以放弃一段感情，但恐怕没办法彻底忘记它的存在，这中间如何权衡，根本没有一个特定的标准，但无论如何，在段灼看来，王野目前的状况肯定是不适宜立刻开展一段新恋情的。
“我刚才问过陶执，他说，和你是在直播间认识的，”段灼看着他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是因为他和贺恂的声音很像。”
王野没有否认，而后又补充：“但实际上，看到他本人以后，我不太能联想到贺恂，我很清楚他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那你想过和他在一起吗？”
王野长久的沉默让段灼知晓了那个答案，他尽可能委婉地说：“如果没有的话，最好还是别给陶执太多的期待，可能对你而言，送出一份礼物，请吃一顿饭，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而在他眼里……是该一辈子都记得的好，是他的全部。”
靠在床头的人眉心微微皱起，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就在段灼以为他要说什么反驳的话语时，王野居然说了声“好”。
但他的话音里又带着不太正经的笑，段灼也不知道他具体是怎样想的。
这个人，除了在贺恂面前会表现出乖顺的一面，其余时候都活得随心所欲，不太像是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改变想法的人。
段灼能做的也就是提醒一句：“你应该不想他成为第二个你吧？”
王野最后留给段灼的是个错愕的眼神。
道了别，段灼离开小区，乘公交回到学校。
蒋随那几门要补考的科目都考完了，心情很好，说要请客吃大餐。
段灼累了一天，实在是不想动，拉开椅子，像烂泥似的摊在里边问：“考得怎么样，心里有数吗？”
“肯定过了啊，”蒋随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我全填出来了。”
段灼忍俊不禁：“你考39分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了！”蒋随有些激动，“这次我动脑子了，而且做题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印象最深的几个题都考到了。”
当听见“满脑子都是你”这几个字，段灼的嘴角不自觉又往上翘。
“教练怎么样，情况好点没？”蒋随问，“他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啊？”
段灼张口，想到答应教练的那件事情，思绪立刻拐了个弯说：“就是喝多了，成年人的崩溃，我也不是很理解。”
“哎，”蒋随摇摇头，“其实我还是很理解他的。”
段灼心脏一紧，猛然望向坐在对面的人，蒋随抓着头发说：“我被通知要补考的时候，也挺崩溃的，恨不得回到我妈肚子里去。”
段灼无语地翻了一眼，拿上衣服洗澡去了。
在贺恂订婚后的第三天上午，王野销假回校了，他第一时间在群里发消息说，晚上要考核体能，为之后的短池赛做准备。
段灼在泳池见到他的那一霎那，还挺惊讶的——他很罕见地穿着件米色的、带图案的圆领卫衣，一条浅色运动裤，又把头发推短许多，整体看起来比之前年轻许多。
有大胆的女同学笑着夸他帅。
王野也如往常一样，痞笑着接茬，让段灼不由地怀疑，前两天那个发着高烧，瘫在马桶边不停呕吐的人到底是不是他本人。
欢快的氛围持续了一整个晚上，就在段灼感慨成年人强大的自愈能力时，王野却因为倒水愣神不当心烫到了手指，肿起两个水泡。
那时，大家刚结束1500米的测试，抢眼的成绩不多，所有人都在以为王野在操心比赛的事情，只有段灼留意到了他手机上那通备注着昵称的未接来电。
逃避，成了王野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日常。
一开始，段灼对于他的这种逃避行为感到很不舒服，总觉得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俩人的关系也没有再坏的可能了，想见就见，不想见就干脆回绝，何必这么纠结。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做梦梦见蒋随宣布要结婚了，还邀请他和程子遥去当伴郎，他在凌晨两点惊醒，才忽然理解了王野的这种纠结。
不是不想见，不想听见对方的声音，而是因为今后的每一面都会令痛苦加剧。
这个人就站在你的眼前，而你却失去了得到他的机会。
王野的经历被段灼视为前车之鉴，试着拿来分析和思考，但里边涉及到的元素太多，比如性格，环境和家庭，这些问题于他而言又太远，太复杂，到最后便不愿多想，只在意眼前的朝夕。
月末的一天清早，段灼正在浴室刷牙，听见手机铃声响，喊蒋随帮忙接一下。
蒋随手里还握着油条，伸出一根小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
段灼的手机太旧了，通话键仿佛失了灵，他只好拿起手机，又使劲划了几下才终于接通。
打电话过来的是个男人，听声音年纪有点儿大，一上来就问：“这是小灼的电话吗？”
“对啊，您哪位啊？”
“臭小子，连你亲爹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蒋随反应了两秒，终于记起了段灼那个还在牢里的爹，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段爸爸还是因为贩毒和强迫卖淫罪进去的，虽没见过真人，但已经自动代入了香港电影里那些渗人的犯罪分子形象，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慌忙跑进洗手间，凑到段灼耳边小声说：“你爸打来的。”
段灼倒是神色如常，好像对这通电话的到来并不意外，漱掉了一嘴的泡沫才接过电话，“喂”了一声。
蒋随把耳朵贴到段灼的手机边，想听听怎么回事，段灼大方地开了免提。
“你在哪儿呢？”段志宏问。
“学校。”
“六号有空来趟监狱吗？”
“你要出来了？”段灼刮着胡须说，“之前不是说九月份吗？”
“我在里头听话呗，就提前释放了，先跟你说起一声，想问问你有没有空。”
“六号周几来着？”段灼问。
“周六，你有空不？没空我就只好自己走回去了。”
蒋随听着父子俩这诡异的对话，莫名有点儿想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被他们讲出来就像是出去买菜一样，以及，段志宏这委屈巴巴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这是黑帮老大吗？
周六没课，但是有训练，不过段灼还是决定请两天假回去看看情况。
思念是一方面，另外段志宏在牢里待了这么多年，刚出来一定很不适应，他得想办法帮人找份工作安顿下来。
蒋随在得知他要回老家后，也立刻说要跟过去看看。
段灼在平板上下了个订票的软件琢磨，笑着问：“你跟去做什么啊？来回一趟挺累的。”
蒋随挪到他旁边，一边帮他注册账号一边说：“我想去你从小生活的小岛上看看啊。”
他们离得近，段灼没办法不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我就回去一个晚上，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而且我这次回去是帮我爸找份工作的，没办法带你玩。”
“没关系啊，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参观，你忙你的，当我不存在就行了。”
其实打从蒋随知道段灼的另外一个身份以后，就一直很好奇他成长的环境，好不容易逮住机会，他无论如何都要跟过去看看，他太想知道段灼究竟是怎么从一个小美女长成现在这副样子的。
段灼看着他，无奈地笑：“我怎么可能当你不存在啊？”
“你家有多余的房间吗？”蒋随不给他反驳的余地，往购票页面添加了自己的身份信息，“没有的话帮我找个环境好点的酒店，要离你家近的。”

第53章 假绅士，真流氓。
段灼不想蒋随跟去的原因倒不是怕麻烦，相反的，蒋随要是愿意，他能陪他绕小岛逛个遍，只是这次情况有点特殊，段志宏的释放时间是上午九点，也就是说，他们要在前一个晚上坐车去码头再转轮渡到岛上，几乎没办法好好休息。
而且老家的自建房又破又小，很久没人住了，连学校宿舍都比不上，他不想蒋随跟过去受罪。
“要不然这样，”段灼像哄小朋友似的允诺，“这次我回去先搞搞卫生，等五一的时候再带你回去好吗？反正也就一个月了。”
蒋随挑挑眉，没说什么，又滑回自己的座位上擦冰鞋了。
段灼盯着看了会儿，蒋随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你生气了吗？”
“不去就不去咯，”蒋随撅了撅嘴巴，“你都那么说了，我有什么办法。”
程子遥在一旁听半天了，越听越像是情侣拌嘴，作为好基友，第一时间安慰蒋随：“没事儿宝贝，他不带你我带你，快，上号，带你欧洲一日游。”
那天之后，段灼就没再听蒋随提起要跟去的事情，还以为他放弃了，但真的到了回岛的那天，他才发现自己把蒋随想得太简单了。
火车票是周五傍晚的，这天下午有很重要的专业课，段灼没敢请假，一直蹲到课程结束，他才从座位底下抽出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把自行车踩出了风火轮的效果，一路走小道、超车，紧赶慢赶地，踩点挤进了车厢。
12号车厢3D。
他一边对着手上的车票，一边穿过喧闹拥挤的过道。
有个小姑娘手上提着个尺寸很大的行李箱，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堵住了段灼的去路。
段灼上前一抬手，帮她把行李箱连同背包一起放到架子上，女孩连声道谢，从随身的袋子里掏出一盒巧克力要分给他。
段灼不怎么爱吃甜食，谢绝，女孩拦住他去路，翻找出不同口味的薯片来，无论如何都要他选一样拿，段灼只好挑了袋原味的。
耽误了点时间，火车发动时，段灼还在找位置，远远地瞧见一个特眼熟的后脑勺，那人头发带点自然卷，格外的蓬松。
段灼满腹狐疑地小跑过去，在确认身份后，又惊又喜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也来了？”
蒋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真巧，原来你也坐这班火车。”
巧个屁！这位置定得就很可疑！
其实不用蒋随解释，段灼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的平板密码设置很简单，蒋随和程子遥都知道，肯定是蒋随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翻看了订单和座位号。
段灼坐下，往旁边一瞟，蒋随朝他笑了笑，把耳机摘下一只，放到他耳朵里说：“给你听首新歌。”
第一下没怎么塞好，段灼又往里推了推，耳机里放的是首节奏缓慢的情歌，歌词里有一句唱的是“你给的惊喜总是猝不及防”。
段灼立刻想起蒋随突然出现在摄影棚的那天，也是像此刻一样，猝不及防又如梦似幻，已经不止一次了，段灼有种陷入热恋的错觉。
毕竟没有人会愿意坐五小时火车和三小时轮渡只为瞅一眼舍友的老家吧？
他越来越在意，这份特殊蒋随有没有给予过其他人。
“问你个问题，”段灼转头看着他，“要是今天回小岛的人是程子遥，你还会跟着吗？”
“不会啊。”
蒋随几乎不假思索的回答了这个问题，段灼心中一喜，又问为什么。
蒋随愣了愣，答不上来，他总不能说，因为你是我养大的，我对你的过去特别好奇吧？这样太奇怪了。
他咔哧咔哧地咬断薯片，拍拍手说：“没什么为什么，就喜欢跟你待一块儿不行吗？”
段灼的嘴角克制不住地往上跑。
“那……为什么喜欢跟我待一块儿？”
“就舒服呗。”蒋随耸耸肩，“一起聊天舒服，干坐着发呆也舒服。”
段灼无奈地笑着，他都不知道该说蒋随词汇量少还是天然就很会撩，哪有人反复用舒服这个词去形容和一个同性的相处状态的。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词算是撞在他心口上了，他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安排着明天的行程，要是有空能带蒋随去街上转一圈最好，吃点当地菜。
总而言之，一定要让他舒服，不后悔来这一趟。
他们六点多上的火车，到站天都已经黑透了，蒋随睡得半梦半醒，起身时连手机掉了都没发现，段灼弯腰帮他拾起来，装进书包，又趁乱握住他的手腕往外走。
蒋随不停地揉着眼睛，再睁开时，已经被带出车厢，又是迷迷糊糊地上了出租，辗转到码头。
与影视剧里的码头不太一样，这里很庞大，就像一个客运汽车站的总站点，有安检，有托运，还有专门的通道可以让汽车开上船。
所有的东西都托运好之后，船上的工作人员推下来一块半米多宽的木板，乘客们依次登船。
段灼走在前边，回过头牵住蒋随的手说：“当心掉水里去。”
蒋随觉得好笑：“又不是走钢丝，再说你不是会游泳吗？跳下来救我不就好了。”
“我怕你被大鲨鱼吃掉。”
蒋随吓一跳：“真的吗？”
“当然……”
是骗你的。
段灼竭力抿住唇，不让自己露馅，依旧牵着蒋随的手没放，直到他们一起登上了渡轮。
甲板上亮着灯，还摆有桌椅，如果是清晨和傍晚，会有许多人坐在这儿看风景，段灼上一回坐船就见过粉色的日落，美得像是跌进了童话世界，但这时太晚了，能见度很低，他们趴在甲板的围栏上往下望，只能看见黑黢黢的海水。
蒋随被风吹得连打了两个喷嚏，段灼见状，忙说：“进去吧，这边也看不到什么。”
“我不想坐着了。”
“晕船吗？”
蒋随摇摇头。
段灼立刻想到，刚才他们坐了五个多小时的硬座，蒋随的腰肯定受不了了，他抬手摸了摸他开过刀的地方：“是这边又疼了吗？你侧过来一点，我给你揉揉。”
蒋随很配合，甚至抬了抬屁股。
一开始段灼是站着揉的，后来想办法弄到了几把椅子，找了个吹不到风的地方拼起来给他当卧铺躺。
“怎么样，还舒服吗？”段灼一边说着，从包里抽出件外套给他盖上。
“你不冷吗？”
“不冷啊，”段灼挺了挺腰说，“花季的年龄，怎么可能怕冷。”
“年纪小了不起啊。”蒋随止不住地笑，跟条菜青虫似的超前扭了扭，侧身，枕在了段灼的大腿上。
这里离闹市已经很远了，天上的星星格外璀璨，海浪有序地拍打着船板，像是催人入眠的白噪音。
蒋随正在找哪颗星最亮，忽然听见段灼说：“其实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比较想当哥哥的。”
这话来得挺突然，蒋随稍稍一偏头，看着段灼棱角分明的下颌，问为什么，但是等了很久也没有得到答案，只瞧见他嘴角的两个小漩涡。
十几岁的人，青涩懵懂，胆子很小，只敢把情话藏在浓浓夜色里。

第54章 你腰不是不行吗？
蒋随睡着后做了个梦，小船在平静的海上航行，浪花打着舒缓的节奏，他枕在段灼身上，也枕着满天星河，像不小心坠入了某个平行的时空。
梦里很美，很安静，以至于被人吵醒时有些恼火，他睁眼，看见肩上披着段灼的外套，身上还有条绒毯，船舱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等着下船。
“你没睡着吗？”他起身问段灼。
“稍稍眯了一会儿，肚子饿吗，要不要带你去吃碗面？”段灼说完打了个哈欠。
蒋随起身扭了扭脖子，可能是因为段灼的大腿不够软乎，他后颈睡得有点僵，被段灼的哈欠传染，也跟着打了一个说：“其实我还想睡……”
段灼笑了笑：“那先带你去我家。”
下船后看见的这个码头与来时很不一样，这里就很像港片里出现的那样，简陋得很，接驳站里连工作人员也没有，数不清的集装箱堆叠在岸边，墨绿色的渔网随处可见，潮湿的空气里满是海洋的咸腥。
岸边停靠着几十艘小渔船，有的损毁严重，船体都已经沉下去一半了。
要不是有段灼带着，蒋随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拐卖了。
有个驼背的阿公坐在路灯下整理打了结的渔网，他的皮肤黝黑，嘴里叼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在他腿边还有团成一团的，厚厚的渔网等着解开。
蒋随看了眼时间，才凌晨四点，天都黑着。
“这么早就干活了啊。”
“嗯，等天再亮一点就要开船出海撒网。”
他们走过时，阿公一直打量着他们，尤其是盯段灼，过了会儿，粗哑的嗓音响了起来：“是小段吗？”
段灼“嗯”了一声。
“都长这么高了啊。”阿公抖了抖手里的渔网，“好几年没见你，差点没认出来。”
和阿公寒暄了几句，段灼扭头走了，蒋随忙跟上去，他们沿着一条临海公路行走。
“刚刚那个阿公是你家亲戚吗？”蒋随好奇地问道。
“不是，我不认识。”
“不认识？”蒋随被他逗笑了，“你不认识还跟人扯半天皮？”
段灼把手中的矿泉水瓶高高地抛起又接住：“确实不认识，可能小时候见过几次吧，没什么印象了，托我爸的福，整座岛上的人都叫得出我的名字，我还有个别名叫‘少帮主’，很搞笑吧。”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蒋随还是能从他神情中感受到他的无奈，从小以这么个方式“出名”，一定遭受不少冷眼和恶意。
蒋随还记得自己在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上转来一个外地的贫困生，男生的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经常得到老师的夸奖，但班上就是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男生的普通话极不标准，他很少换衣服，也很少洗头，身上、头发上总有股酸酸的，腌萝卜干的味道。
有人说他家是在腌萝卜的地窖里，所以每天臭烘烘的，于是有人给他取外号叫“馊萝卜”，慢慢地，这个外号就在整个年级流传开来。
在课间休息，但凡男生经过哪个班级的走廊，就一定会有人捏着鼻子，夸张地喊上一句：“馊萝卜来了，大家快跑！”
围观的人都不认识他，不了解他，但都会笑着跑开，没有人会在意被起外号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如今想来，蒋随是有些自责的，虽然当初自己没有加入起哄的行列，但也没有站出来制止，甚至到小学毕业都没能和那个男生说上话。
想到段灼的童年也承受着这样的目光和嘲笑就觉得难过。
“为什么小时候没老乡帮帮你呢？”蒋随问。
段灼反问：“你怎么知道没人帮我？”
蒋随愣住，暗自责怪自己嘴太快，不小心就说露馅儿了，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手指摩挲着后颈说：“我的意思是，没有其他亲戚收留你吗？”
段灼摇摇头：“我没有爷爷奶奶，我爸又是独子，他年轻的时候脾气不是很好，得罪了很多人，我们家过年都没什么亲戚来串门，唯一有印象的亲戚是我舅舅，不过他人在广州，我不知道他住哪儿。”
“所以……”蒋随装得很糊涂的样子，“你后来是怎么生活的啊？”
“后来就进福利院了呗，靠社会上一些善心人士的捐款和帮助这么过来的。”
“嗯嗯，原来还有这种渠道……我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拐了个弯，便是一段很长的上坡路，左侧往下看是漆黑的海水，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动静，另一侧是崎岖的山峰，虫鸣鸟叫不绝于耳，公路不宽，仅供两辆车通行。
圆圆的广角镜里映出了车子的远光灯，不过蒋随没有在意，他只是好奇，一直走在右边的人为什么忽然跑到他左边去了。
直到身后响起的喇叭声把他吓了一跳，才明白怎么回事。
扭脸，看着旁边比他高了一大截的人。
段灼双手插着兜，边走边踢着脚下的石子，眉头紧皱，像在想什么心事，也难得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那样的条件反射。
码头离段灼家有点远，但这边没有出租可以打，只能选公交或是黑车，这个点，这两种车都没有，他们只能依靠步行。
越是往上，视野越宽广，天色也比下船时亮一些了，朦朦胧胧能看见群岛的轮廓，有一座很像站着的大象。
段灼说，这片海域里有五座小岛还住着人，他们脚下这座是其中最小的，连红绿灯都没有，最大的一座在最南边。
“也就是你说的，看起来有点像大象的那个。”他手指着远方，“我高中就是在那座岛上读的，那边的经济条件要比这边好一些，。”
“那你爸爸也在那边吗？”
“嗯，”段灼转过头看着他，“一会儿你就在家休息，我去接他。”
少年的语调平静，但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蒋随知道段灼是出于某种原因，不想让他跟过去，于是点头应下。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眼看着前边都没路了，段灼终于在一处房子前停下，反手从包里摸钥匙。
蒋随四处望了望，这里全都是很有年代感的自建房。
段灼家的房子有两层，但看着就像是建到一半停工了似的，墙面没有上油漆，有些地方的混凝土碎裂掉落，棕红色的砖块清晰可见。二楼阳台的护栏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给砸了，缺了一半，细长的钢筋就这么大喇喇地戳在外头，有间房还没有按窗户，再仔细一看，是玻璃碎了。
他似乎明白段灼之前死活都不愿意带他回老家的原因了。
这他妈怎么住人？
“你从小就住这边吗？”蒋随心疼地问。
“没，小的时候我住在另外一座岛上，后来因为我爸犯了事儿，车子房子全都被法院强制拍卖了，我妈带着我逃债才躲回这边来的。这边是我爷爷奶奶年轻时候造的房子了，所以有点旧。”
蒋随望着柱子上的裂缝，心说这好像已经不是有点旧，是危楼啊，万一有强台风吹过来随时有可能把屋顶都给掀了。
段灼开了门，却伸手将蒋随挡在门口。
“嗯？”蒋随有点蒙。
“你等一下，我先进屋收拾收拾你再进来，里边实在太乱了。”
蒋随立刻伸长了脖子说：“我帮你一起收拾啊。”
“不要，”段灼的指尖抵着他的胸口，坚持道，“你就在这待着，我好了叫你。”
“跟我还害什么臊啊，你什么德行我没见过？”
段灼固执地将他推远，用脚在地上画一条线，进屋后还把房门给带上了，随即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
蒋随觉得好笑，但也服从命令。
他蹲在那条线的后边，想掏手机玩一会儿的，才发现段灼家信号很差，都卡成2G网络了，于是又往外走了一段路，信号依旧很烂，无奈放弃抵抗。
偷偷地，蒋随将房门推开一道缝，只见段灼正用抹布擦拭桌椅板凳，看那个劲儿，像是要把上边的一层漆都擦掉了。
至于嘛……蒋随在心里咕哝。
这小孩啥时候这么在意形象了？
“我可以进来了吗？”蒋随说，“我一个人待在外边好无聊，我想跟你说说话。”
他这么说，段灼哪能不放人。他从杂物间里找了个小矮凳出来，反复擦干净，让蒋随坐着，不过蒋随只坐了一小会儿就站起来，四处参观。
段灼家房间挺多，但大多数已经废弃不用了，堆放着许多一看就是爷爷奶奶那辈儿的杂物，竟然还有铁锹。
上了楼，是一片空旷的阳台，蒋随生怕被钢筋戳到，没敢走过去往下看。
左右都有卧室，段灼的房间在右侧，虽然因为长时间没有住人，书桌和地面都积了层灰，但整体并无脏乱之感，床很窄，紧贴着墙，旁边的课桌上堆着一摞旧书，桌角是一盏看起来挺廉价的塑料台灯。
床上的格子枕巾和被单也透出一股浓浓的岁月感，段灼套被罩的时候，蒋随帮着把地板拖了一下。
家里的拖把还是很老式的那种，旧衣服剪成了碎条绑在一根木头上，需要用手拧，而段灼刚拎起来的那桶水已经脏得看不见底了，蒋随只好下楼去换水。
他刚把水桶拎起来，旁边的人立刻跳起来制止：“你放着别动！”
蒋随还以为自己做错什么了，莫名有种被人拿枪指着的感觉，又放回去问：“为什么啊？”
段灼抢过他手里的水桶说：“你腰不是不行吗，以后这种重活你喊我，我来干。”
蒋随简直哭笑不得，舔着唇说：“我的腰也没那么脆弱好吧？”
段灼不听他的，一手拎拖把，一手提着那铁皮桶，直奔着楼下去了。
忙到天亮，段灼出发去接人。
蒋随无所事事，从段灼的桌上拿了本王尔德的童话书翻开，椅子太矮，他坐在了段灼的床上，结果刚一躺下去，床板立刻发出惊天的动静，仿佛他掐住了它的脖子，让它喘不过气，叫嚣着让他滚远一点。
蒋随尽可能小心地抬了抬屁股，挪到墙边，底下的棕垫仿佛按了红外线探测仪，“咯吱咯吱”地鸣叫。
好家伙，这大晚上的，一翻身准醒过来。
故事书的书封卷起了一个角，书页也泛了黄，不知道是二手市场淘来的还是别人捐赠的，上边写着其他人的名字。
这种没有彩色插图的书籍对于蒋随而言和英语课本没什么差别，他只看到夜莺去寻找玫瑰的部分便合上眼睡着了。
九点钟，段灼准时抵达监狱门口，外边一个人也没有。
大概是因为个子比较高的缘故，只来过几次，警卫就已经记住他了，说里边的人在办手续，还要晚点才会出来。
他倚在了附近的一棵榕树下，望向那道和墙一样高的铁门。
母亲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带他来过这边，也不准别人带他过来，后来张思南去世，慈善机构的人询问了他自己的意愿才把他带了过来。
这几年他来的次数并不多，大约一年一次，但每次过来，段志宏都表现得很高兴，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他说，直到狱警提醒了他才会挂断电话。
段灼小时候和每个男孩一样，对父亲有着很强的依赖感，后来渐渐明白他犯下的是种怎样的错，这种依赖感就消失了，此刻只剩下迷茫。
他担心他是否真的改过自新，也担心他出狱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段志宏只有小学文化，干快递恐怕都不行。
都是令人发愁的问题。
等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大门缓缓打开，段灼起身迎上前去。
距离上一次见到段志宏还不到一年，但他明显消瘦许多，两腮微微的凹陷，锁骨突显，头发几乎有一半都白了，胶原蛋白的流失让他整个人看着苍老了十多岁。
他手上提着个不大的行李袋，慢慢吞吞地朝段灼走来，像是戴着隐形的脚镣似的。
段灼看着很不舒服，于是伸手帮他接过了那个袋子，很轻，里边应该没装什么东西。
“怎么瘦了这么多？没吃好吗最近？”
“萝卜汤喝多了，拉肚子。”
与之前来探望时不同，段志宏的话变得很少，只是关心了一下段灼在南城的生活。
“那边的条件比岛上好很多，就是物价比较高……”段灼一样样说着，“我还带了个同学回来。”
段志宏两眼一瞪，表现出了惊讶，随即又笑起来：“这么快就找女朋友了？”
段志宏虽然文化不高，但在某些方面比同龄的长辈开明许多，段灼上高二时来探视他，就被问过有没有谈恋爱。
当时段灼觉得挺无语，心说自己都寒酸成这样了，还有个坐牢的爹，连朋友都找不到，还找什么女朋友。
不过时隔三年，再聊起这个话题，他的无语变成了羞赧，摸了摸鼻子说：“是我舍友，他说想过来岛上玩玩，我就带他回来了。”
段志宏更诧异了：“你们学校男女混着住啊？”
“……”段灼被他的逻辑给逗乐，“是男同学，女的我怎么可能带回来。”

第55章 修过9.10
段灼在回岛之前特意在网上查过接出狱的人需要做的准备工作，各地风俗不一样，比较重要的仪式是跨火盆和换新衣，寓意趋吉避凶和洗心革面。
他拉开段志宏的行李袋看了眼说：“里边的旧衣服就不要了，我带你去街上买身新的。”
“不要不要，”段志宏像是怕他把里边的东西扔掉似的，又把拉链拉上了，“我又没长胖，都能穿。”
“那也是旧衣服了，”段灼说，“出来了就要换新衣裳了。”
如果说刚才的话还算婉转，加上“出来了”三个字，就显得很直白了，段志宏“哦”了一声，目光移到了别处，像是有许多话无从说起。
在段灼看来，这是种内疚和不安的表现。
“我有钱，我带你去买，你别操心这个。”
“你舅联系你了？”段志宏眼神里流露出惊讶。
“没，我打工赚的，我寒假的时候没回来就是在做兼职。”段灼放慢了脚步走在他身侧，才发现段志宏颧骨长出了许多小斑点，眼尾的皱纹兵分三路，背也有点驼了，和印象中那个无所不能的父亲形象相差甚远。
他盯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人说：“放心吧，带你买身衣服还是够够的。”
段志宏没再拒绝，商量的语气说：“要买的话，就去批发城吧。”
批发城位于小岛的市中心地段，整条街主要是日用品和服装门店，还有新华书店，段灼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段志宏带他去批发城挑文具和故事书，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批发城已经重建成大型商场，曾经的小商贩早已没了踪影。
在听到段灼对商场的描述后，段志宏望着批发城的方向，长长地感慨了一声：“没了啊……”
他茫然又空洞的眼神让段灼想起了《肖申克的救赎》里的Red，离开了监狱，却不知道何去何从，于是又安慰说：“新的商场买东西很方便，我可以慢慢教你。”
他们路过一家小时候吃过的面馆，里边的老板一眼就认出了段志宏，喊了声：“哟，这不是段老板吗？”
顿时，旁边一家烧烤店的老板也朝他们看过来，小镇就是这样，街坊邻里的看着都面熟，段志宏之前开娱乐城的行为在这些人眼中就已经是惊世骇俗，作风不良，一朝入狱更是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这些人的嘴角含笑，开着段志宏玩笑，眼里却不乏鄙夷，就差在脸上写上“你活该”几个字，同样遭受冷眼的段灼感到很不舒服，也很无辜，但在这件事情上，他没办法站出来指责任何人，带着段志宏走开了。
买完衣服，他们去超市买面条和蔬菜，虽然中途段志宏又被好几个人认出来，但好歹是没有闹出什么不愉快，最让段灼惊喜的是，段志宏竟然还知道要和收银员说谢谢。
回到家，段灼烧水煮面，转头看了眼坐在椅子上发愣的人，段志宏出来后的反应似乎变得很迟钝，总像在想什么事情。
“我明天要回学校去了。”段灼盖上锅盖说，“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段志宏沉默地摇了摇头：“外边变化太大了，我得适应适应。”
“要不我帮你找份工作？”段灼问。
“我去找你江叔，”段志宏说，“他比我先出来，我去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路子。”
段灼对江叔这个人印象很深，他是之前和段志宏一起开娱乐城的合伙人，后来也是因为贩毒罪被判刑，之所以印象深刻，是有一回段志宏带他到江叔家里，从江叔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穿睡衣的年轻女人，而那个人并不是江叔的老婆。
直觉告诉他，段志宏不应该和道德感不强的人再有太多联络。
“工作我还是我帮你找吧，先在这边凑合一段时间，等我钱攒的差不多了，我会在南城那边租个房子，把你接过去，换换环境。”
段志宏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笑着点了个头：“成，我听你的。”
段灼洗了两个番茄说：“先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吧，一会儿下来吃东西。哦对了，浴室就用我房间的那个吧，原先你住的那边不出水了。”
蒋随原本在睡觉，摊开故事书蒙住了他的半张脸，楼梯上传来的走动声将他吵醒了。段灼家这个房子的隔音效果还不如学校宿舍。
他拉开门，险些和段志宏撞上，他被吓得后退一步，摸了摸胸口，局促地打招呼：“叔叔好……”
段志宏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你好。”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常年抽烟造成的，法令纹很深，五官中似乎只有鼻子和眉毛和段灼长得比较像，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没睡好，他的眼袋尤为明显。
“什么时候过来的？”段志宏问。
没想到他会提问，蒋随想了想说：“昨、昨晚上坐火车来的。”
“路上挺辛苦吧？从南城来这边要多久？”
“一晚上时间。”
蒋随对黑社会的形象来源于众多影片，以至于来的时候，在脑子里构建出一个很凶悍的反派形象，很担心自己说错一句话就要被打，但眼前的人讲话温吞，个子也没他高，体型上的差距让他觉得段志宏根本是个毫无威胁的人。
客套了几句，蒋随兴冲冲跑下楼，往段灼跟前凑：“我刚看到你爸了！他怎么一点都不凶啊？”
“为什么要凶你？”段灼打着蛋液，转头看了他一眼，笑起来，“你做错什么了吗？”
“啧，”蒋随挨到他耳边，小声说，“黑社会老大不都是很彪的吗？我来的时候一直在想，他如果想砍掉我的手指，我是先报警还是先反抗。”
段灼噗嗤笑出来：“他有病啊，你是我朋友，他没事儿砍你干什么……不对，就算你不是我朋友他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砍你啊。”
“那他当年为什么要贩毒啊？”蒋随小声说，“他看着也不是很坏。”
上一辈的事情，段灼没有亲身经历，不是特别清楚，只是听人说，段志宏的娱乐城早年间就是泡澡按摩和唱歌的地方，后来因为被人忽悠着抽了包烟，染上了毒瘾，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娱乐城的收入不够段志宏买毒品的，渐渐拓宽业务，开始些违法勾当，随着毒品供应链被捣毁，货源不停涨价，最后只能以贩养吸。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段灼耸耸肩，“但是无法求证，他很少跟我聊这个。”
蒋随听得出神，嘴巴一直都没合上，直到段灼捏着一片西红柿，碰了碰他嘴唇。
“吃吗？”
蒋随一口咬住，慢吞吞地咀嚼，心情复杂。
他都找不到什么词汇去评价段志宏这个人，要说他作恶多端吧，但他对家人又是慈眉善目的，起码对段灼是这样，要不然父子俩早闹崩了。
但从小的教育宣传又告诉他，贩毒本身就是罪无可赦的事，段志宏伤害太多无辜的家庭，如果因为他是段灼的父亲而对他产生同情，这很不应该。
段灼看出了他矛盾的小心思，直言道：“你要不想和他说话就甭搭理他，待在房间就行，他不会来干扰你的。”
蒋随一直拧着的眉毛舒展开来，指着冒烟的油锅说：“快快快，要热过头了。”
段灼立刻关小火，往蛋液里加了点佐料。
落入锅里的鸡蛋液凝成了金灿灿的一个圆，段灼用筷子翻搅两圈，捞出来，又把番茄丁一并倒入。
蒋随第一次见他煮东西，颠勺那个劲儿还挺像那么回事。
在锅底的酱汁变粘稠时，段灼把鸡蛋液倒了回去，光闻着这扑面而来的香味，蒋随就敢断定它一定很好吃。
“这做饭是你自己学的吗？”
“以前在饭店打过工，跟厨师学的。”段灼把浇头淋在面条上，端上桌，捏了把葱花撒上去，“不过就学了几样面食，多的人不教我。”
蒋随迫不及待地抽了双筷子，把面条拌匀捞到自己的小碗里，吹了吹，暴风吸入一大口。
“当心烫。”段灼看着他说。
面条吸得太快，粘在上边的汤汁飞溅到段灼的鼻尖上，蒋随看到，噗嗤一声，抬手帮他擦掉了。
“不好意思。”
段灼皱皱鼻子，他很久没煮东西了，对自己的手艺没太大把握，抬了抬眉，期待地问：“味道怎么样？”
蒋随一口气吃太多，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吞咽一边朝他竖起大拇指。
“绝了我的天，我上饭店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很入味，我觉得我一个人就可以把这一盆全吃掉。”
就是普通的番茄鸡蛋面，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似的，段灼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要不然……再露两手吧？
本打算晚上再炒的花螺被段灼一并拎出来倒进水盆里冲洗。
“你吃过醉花螺吗？”
蒋随摇摇头，舔了舔嘴唇问：“是把花螺弄醉还是吃花螺的人会醉？”
段灼转过头，看着一脸天真的少年人，花螺醉不醉难说，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未吃先醉了，要不然为什么蒋随的嘴唇比平时更招人馋？
段志宏下楼时，最后一道茄汁虾刚好出锅，段灼把碗沿的酱汁擦了擦，有些遗憾地说：“刚才忘记买瓶啤酒回来了。”
蒋随在一旁说：“你刚炒花螺不是还多半瓶白酒吗？”
“哦对，”段灼看了眼段志宏，“要陪你来一杯吗？”
“你能喝酒？”段志宏笑起来，“小时候筷子上给你沾点都能把你吃脸红。”
“那都多久的事情了，我现在都十七了好吗。”
话虽这么说，但段灼是真不怎么能喝酒，依稀记得刚到南城时陪林叔喝了一瓶啤的，难受一晚上，他只往自己的碗里倒了一个底，剩下的都给了段志宏。
不承想，刚一入座，对角的位置伸过来一只白净的手，明目张胆地将他的碗换成了空的。
蒋随挑了挑眉梢说：“未成年禁止饮酒。”
段灼听了，笑得灿，眼睁睁看着旁边的俩人抬手碰了碰，挑衅似的，撞出清脆的响。
未成年只好低头吃面条。
蒋随把花螺当成螺蛳了，夹起来以后竟然直接放到嘴边嘬，第一下没嘬出来，他又用筷子把肉往里捅了捅，更用力地嘬了几下，腮帮子估计都疼了，最后皱着眉，很疑惑地盯着里边的螺肉看。
像吃不着肉的猫。
“你这个是不是忘剪屁股了啊？”
段灼笑得肩膀都抖，拿起牙签戳出一块肉递给他：“笨。”
“你也没跟我说有牙签啊。”
“小蒋以前没吃过这个吗？”段志宏问。
“没，”蒋随偏了偏头，张嘴接肉，“我妈海鲜过敏，我们家里吃海鲜吃得少。”
“那你应该不过敏吧？”段志宏又问。
“我不过敏啊，我还挺爱吃海鲜的。”
灯光下，蒋随眼睛亮了亮：“唔，这个花螺很入味，也好吃。”
段灼把戳出来的螺肉放到他勺子里：“你就‘很入味’一个形容啊？你不是经常看吃播吗？能不能来点新意？”
“嗯……”蒋随像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措辞，“这么说吧，好吃到我想嫁给你，行吗？”
明知道是哄人的话，段灼却执着地把它当成真，眉眼弯弯地应了声：“行。”
这顿午餐原本是为了迎接段志宏出狱做的，结果却以蒋随吃到打嗝收尾。
碗筷留给了段志宏收拾，段灼带着蒋随出门闲逛。从商场到影院，再到小时候常去的沙滩，一直逗留到天完全黑透了才回家，段灼收集到不少招聘启事。
不过他们到家时，段志宏已经在休息了，段灼轻手轻脚带上了他的房门，回到自己的卧室。
蒋随正在里间的浴室冲澡，段灼想到什么，走到门口说：“里边那个洗发水你看看过没过期，要过期了我帮你出去买。”
“我没看，我自己带了瓶小的。”蒋随的声音被水流声掩盖，跟覆着一层膜似的，“我记得这玩意儿保质期很久的，应该没过期吧。”
段灼抬手搭在门把上，想拧开，但最后还是忍下了，这样冲进去看日期，会很奇怪吧？
他回到床边坐着，从书包里摸出平板来，里边有他提前下载好的一些关于运动力学和人体结构的文献。他答应王野下周五之前要全部看完列出思维导图的，可现在就要和暗恋的人同床共枕，他还哪有心思看这些玩意儿。
十分钟过去，还停留在文献的目录上，关于蒋随躺在床上，赤身裸体的幻想画面倒是浮现不少。
以前他从未想过这些，但自从那天，他意外地在王野家的垃圾桶里发现两个使用过的避孕套，一切就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就好像有人为他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知道了男生和男生也可以发生关系，于是在网上搜索相关词条，看到不少尺度很大的图片和视频，导致最近梦到蒋随的频率直线飙升，而且每次身体都会起很大的反应。
这种充满负罪感的事情又很让人上瘾，他感觉自己都快成心理变态了。
“我洗了。”蒋随擦着头发出来，坐在床沿，回过头问，“我怎么没找到吹风机。”
“不是你没找到，是我没买。”段灼挺不好意思地说，“我头发短，吹一会儿就干了。”
“难怪。”蒋随见他抱着平板，于是往床头挪了挪，“你看什么呢？”
湿润的头发不经意地戳到了段灼的脸上，带着很清新的柠檬香，段灼的心跳得夸张，低下头说：“就一些文献什么的，教练让我看的。”
“文献？”蒋随看着他，“你们要写论文吗？”
“不是，”段灼坐正了，认真解释说，“主要是看一些前辈们分析的数据，更正训练方式，像我之前游1500米都是左右双侧呼吸，但许多测试结果显示，单侧呼吸的速度会更快一些，我就改单边呼吸了。”
段灼看的是篇博士论文，蒋随只挨过去看了几行说明性文字就觉得烧脑壳。
“你这也嚼得下去？”
“因为难嚼，所以看的人不多，这样的信息差有可能会创造出意想不到的价值。”
蒋随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小声道：“你这样说……显得我好不学无术。”
段灼乐了：“你的不学无术还用我显吗？”
蒋随“哼”了一声，抽走毛巾晾在一旁的椅子上，躺了下去，小腿叠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晃了晃。
“别生气嘛。”段灼笑着撞撞他，“我也下了一些关于短道速滑的，等我读完了做思维导图给你看，里边有关于国外运动员的，尤其是韩国运动员的战术分析，对你应该很有帮助。”
“真的？”蒋随一听这个就来劲，“让我也瞅瞅。”
段灼沉醉在馥郁的柠香之中，盯着他的睫毛看了很久，蒋随忽然抬眉，段灼犹如惊弓之鸟，把平板让给他，起身道：“我、我毛巾忘记带回来了，可以用你的吗？”
“当然可以啊，这还用问吗，只要你别拿我毛巾当擦脚布就行。”
毛巾绵软的毛絮上还带有蒋随身上的味道，段灼背靠在浴室的门上，脸颊埋在毛巾里，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味道淡淡的，却诱人。
像中了某种烈性毒药，他的双膝忽然发软，缓缓从门背滑了下去，坐在地砖上，但同时身心却获得很大满足，毛巾整块盖住了脸颊。
待他吸爽了，洗完澡回去，蒋随已经把床头的灯给关了。
段灼摸黑，贴着墙壁那一侧爬上床，轻轻唤了一声，旁边的人没有应他。
估计是白酒喝多了，困的，段灼帮他掖了掖被子，躺平在角落。
同样是挤在一张小床上，状态却和上回在医院时完全不同，总忍不住去关注旁边睡着的人，哪怕只是一点轮廓，一点味道，对段灼来说都是致命的吸引。
黑暗似乎是带有一定的魔力的，让人生出无畏的勇气，想一些白天不敢想，又不敢做的事情，也让卑劣更卑劣。
睡不着，也不想睡，段灼的眼前光影浮动，全都是视频短片里的画面，只是里边的主角全都变成了蒋随。他看到他穿着白色的衬衣站在花洒下冲澡，湿透的面料紧贴着他的皮肤，内裤被臀部撑出圆润的弧度。
其余的什么都不剩，蒋随就这样趴在一层磨砂的玻璃上朝他笑，用口型问他：“想不想进来？”
四月的天，薄薄的一层被，段灼却觉得燥热难耐，辗转反复，他掐着大腿警告自己，不能再这么疯狂地幻想下去了，但根本不管用，身旁的人带着甜美的气息，像罂粟一样蛊惑人心。
段灼很深地吞咽了一下，一边自我厌恶，一边红着耳朵靠近，握住了蒋随的手指，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掀开衣服，用蒋随温热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小腹。几乎在瞬间，他感觉到了升天一般的快感，灵魂冲破了禁锢，漂浮到半空，呼吸一下比一下更重，身体也随之战栗。
一股热流在体内冲撞，从小腹流淌到四肢百骸，让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变得格外敏感，脆弱，却又很舒服。
他闭上眼，近乎绝望地想着，自己是栽在这人身上，彻底没救了。
天还暗着，他已经在惶恐明早的到来。
他握着蒋随的手带到唇边，轻轻地，虔诚地吻了上去。

第56章 分寸感（结尾小修）
如果这一晚，月光再明亮一些，或是段灼没那么沉醉，那么就会看到蒋随涨红的耳廓。
段灼凌乱的呼吸扑在蒋随的胸口，气息透过单薄的面料，刺激着人的神经，因为恐惧被发现，蒋随的心跳频率失控飙升。
段灼很像是精神恍惚的瘾君子，做着一些违背常理的事情，有好几次，蒋随都想睁眼看看他究竟是怎么了，可他不敢。
老旧的棕垫在段灼起身时发出了不小的动静，蒋随闭着眼，连呼吸都不敢乱了节奏。
洗手间的门被段灼带上，很轻的一声，再之后是冲澡才会有的水流声。
同样身为男生，蒋随不可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睁开眼，抬起手，望着被亲吻到的地方愣神。
在水流声停止时，他翻了个身，朝向另外一边。
段灼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再接着是关门声，蒋随迅速合上眼，身体不由地蜷缩起来。
床垫被踩得凹陷下去，蒋随能感觉到段灼带着热度的身体在缓慢靠近，直到贴紧他的后背。
段灼一定以为他睡得很熟，所以才把手搭在他腰上，抵着他的后颈。
过于肆无忌惮了。
窗外有虫在鸣叫，屋里，段灼的手在收紧，蒋随用力咬住了舌尖，才让自己保持理智，没有转过身去推开他。
蒋随怎么也没有想到，十年前的一个念想，竟会以如此荒诞的形式呈现。
几乎是一夜未眠，一直到五六点钟左右，蒋随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因为思虑过重，在梦里也没能逃过段灼的搂抱，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清醒着还是睡着，思考的都是同样的问题。
段灼究竟怎么了，想要的又是什么？
没多久，屋外的狗吠和鸡鸣声将他吵醒。
段灼大概也是被外边的动静给吵醒的，他比蒋随先一步睁眼，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进浴室洗漱。
蒋随看了眼时间，无力地垂下了手，他很无奈地发现自己连和段灼一起洗漱的勇气都没有了。
牙刷被放置回杯子里，清脆的一声，在听见拖鞋声靠近时，蒋随的心脏忽然怦怦直跳。
他现在特别害怕段灼做出一些让他无法承受，更没法回应的事情。
房间的阳光似乎被段灼遮挡住了一片，蒋随明显感觉眼前暗了一些，他听见衣服的摩擦声，惶恐地握了握手指，甚至想翻过身去避开这一切。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什么东西贴着他的眉头，抚摸到了眉尾。
在意识到那是段灼的手指后，蒋随提着的心脏往回落了一些，但依旧屏着呼吸。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猎人盯住的羔羊，心惊胆战地承受凝视，这滋味很不好受。
一直到段灼下了楼，蒋随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很好，是个不错的天，昨天，他们还约好要一起去吃一家很火的烤鱼店，但心情总是不大一样了。
蒋随刷牙的时候还在出神，忽然尝到了一股血腥味，才发现自己刷得太久，后槽牙的牙龈出血了，他赶紧漱掉一口带血的泡沫，放冷水冲了把脸。
人清醒了一些，一些往事又涌上心头，冲在最前的是上一个他们同床共枕的夜晚。
他当时缠着段灼，死活都要摸一下他的尺寸。
“啊……”蒋随近乎绝望地长叹一声，双手捂住脸颊，来回地搓揉，一股迟来的羞耻感将他淹了个彻底。
“小蒋，醒了没？起来吃早饭了。”
从门外传来了段志宏的一阵呼喊，蒋随这才如梦初醒，把牙刷什么的收进收纳包里，应了一声。
段灼家的楼上与楼下都不隔音，段志宏刚喊了这么一声，蒋随就听见了段灼不太愉快的声音。
“你别吵他，他睡醒了自己会下来的。”
只是一句稀松平常的关照，若是以前，蒋随根本不会在意，而眼下，却成了他的无法忽视。
收拾完要带回学校的东西，蒋随也跟着下了楼，桌上摆着好几样当地小吃，还有一锅刚煮开的海鲜粥。
不知道段灼往里边放了哪些东西，让它闻起来很诱人。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我们这边的早点，要是不喜欢的话，可以喝粥。”段灼把碗底的一点水渍擦拭干净，盛好热腾腾的粥再递给蒋随，“这个你肯定喜欢。”
学校食堂也有海鲜粥，蒋随经常点，但里边放的材料很少，就是丢点干贝什么的进去提个鲜，段灼这一锅的料很充足，蒋随随手一舀就是新鲜的虾仁。
吃到一半的时候，蒋随忽然想起，昨天他们买的菜里边根本没有虾。
“你早上出去买的吗？”
“嗯。”
蒋随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睡着的，那也就是说，在他睡着后没多久，段灼就跑出去买了菜，熬上粥，再回到被窝。
而做这些，只是操心早点不合他胃口。
段灼先尝了一口粥，抬起头，拿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怎么样，味道还行吗？”
对上他的眼睛，蒋随不免想起昨天的那段对答，他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段灼在听到他要嫁给他时，露出那样愉悦的笑容，而不是像程子遥那样，第一时间跳出来取笑他。
在知道对方的心意后，蒋随反而不敢肆意调侃，只低头喝了口说：“挺不错的。”
“那就好，”段灼把一碗颜色淡黄，炖蛋状的东西推到他跟前，“尝尝看这个。”
蒋随舀了一勺，发现它特别软嫩，易散，就好像豆腐花，但它里边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入口滑溜溜的，和豆腐花的口感一样，但是是甜的。
“甜豆腐花啊？”蒋随震惊了。
“嗯，”段灼似乎已经预料到他的反应，笑着说，“这个也算是我们这边的一个小特色，要吃不惯的话留着，一会儿我来吃，你先吃别的。”
蒋随又低头尝了一口，与其说它是份豆腐花，倒不如说是甜品，确实不太符合他的口味，但他还是坚持把它全部喝完了。
昨晚的事情，硬生生让一个恣意妄为的少年人捡到了“分寸感”三个字，他再也不敢把吃到一半的食物往段灼嘴里推了。
吃过早点，按照计划是帮段志宏找工作的，蒋随一个人待在这没WIFI的地方无聊，想跟着一起去，不过被段灼回绝了，理由是晚上坐船很累，担心他没法好好睡觉，要他节省体力。
蒋随拗不过他，回了房间。
段灼的平板电量满格，他把它拔下来，想看会儿关于短道速滑的文献。
但他忘记段灼昨天是在哪个软件里打开的了，于是在界面上随意点开了几个阅读器。
里边保存了许多学习资料和课堂笔记，段灼很认真地为它们做了分类，他往下翻着，意外地瞧见一个文档名比较奇怪的，是个调皮的颜文字。
虽然理智上觉得，这应该不是他要找的东西，但还是出于好奇点开了。
里边是十多部电子书，光看那些低俗露骨的文名，蒋随就立刻猜到里边写的大概是什么。
他抬眼，确认房门关严实了，偷摸着点开一篇，入眼的第一句就是警告——高H、强制、骨科、未成年慎入。
好家伙，小小年纪，看的东西竟然比他还野？
和一些限制级电影一样，小说没什么剧情，开门见山地向读者阐述了一下两个主角是如何为对方解决生理问题的，不过越往下看，蒋随觉得不对劲了，两道眉往中心靠拢。
这两个……似乎都是男的啊！
翻到第二章 ，那个臀部浑圆的男生趴在了床上，艰难地忍受着外力的开拓。
作者的描述让蒋随有了很逼真的画面感，且代入了段灼的尺寸，蒋随的屁股底下犹如火烧，立刻坐不住。
嘶……这他妈也太疼了吧。
他仿佛真的听见了主角声嘶力竭的求饶，吓得关掉了这部小说，脸上的热度久久没能散下去。
段志宏找工作的事情并不顺利，小岛上太多人都知道他坐过牢，几乎没有人愿意聘用他。
一次又一次的碰壁，以及许多熟人对段志宏近况的调侃，让段灼忽然下了个决定，把段志宏一起带回南城再找工作。
饭桌上，父子俩正商议着今后的打算，蒋随却还是在想那文件夹的事情。
他打开文档时，上边有个已读完的标志，说明段灼把它们全都翻了个遍。
在看这些内容的时候，段灼会有画面感吗？那个画面里的人……
几根修长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蒋随这才回过神，看着段灼，脸莫名有点热。
“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是怎么从恐同走向变态的。蒋随在心里嘀咕。
他低头扒了口饭说：“想赶紧回学校去。”
段灼摸出了买好的船票，推到他眼前：“一会儿吃完我们就上去收拾东西。”
船票只有两张，短期内，段志宏还得留在岛上生活，等段灼在南城安顿好了住处，再把人接过去。
段灼定了下午两点的船票回南城码头，时间有点赶，蒋随收拾衣服的时候，段灼去了段志宏的房间，十分钟后才出来。
蒋随没问他们聊了什么，但估摸着话题离不开钱，段志宏刚出狱，一切都得靠段灼来打点。
看着段灼精打细算，顾虑重重的样子，蒋随又很是心疼，分明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却要担负起这么重的责任。
“我卡里还有点零花钱，可以先借你去租房，等你爸找到了工作再还我好了。”
“没事，”段灼在抬起头来的那一霎，又换成了让人见了心情会变好的笑脸，“我可以解决的。”
看到了段灼嘴角的小梨涡，蒋随才惊觉里边藏着的是段灼对他的小心翼翼。守着的，是和他同样想要守护的感情。
下了山坡，到靠近码头的地方，蒋随的手机又恢复了满格信号，信息像潮水般灌入，程子遥一直联络不上他们，以为在海上出了什么事。
蒋随赶忙回了条信息过去，程子遥又打电话来，问他们到哪儿了。
“还在码头这边，准备回南城，估计还有七八个钟头吧。”蒋随笑着问，“昨晚一个人睡爽不爽？”
“爽啊，当然爽。”程子遥反问，“那你呢？岛上的酒店舒服不？是不是能看海？”
蒋随不由地看了眼走在前头的人，他没法单纯的用舒服或者不舒服来评价昨晚发生的事情，他并不厌恶段灼的靠近，搂抱，所以他才能放任他的所作所为，但心理上是有所抵触的。
这种抵触并不针对同性恋，只是他暂时还无法接受段灼的好，也不敢去面对。
如今的段灼于他而言就像是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他读懂了题目，却不知道该如何去解开他，更遑论去印证对与错。
他只想闭上眼，再睁开，一切都恢复正常。
还是那条半米宽的木板，被船员放下来，倾斜在半空中，段灼走到那块木板前停了下来，回过头，他那只一直放在衣兜里的右手忽然伸了出来。
蒋随脑中飞快闪过前天夜里的画面，段灼就是这样，往后退一步，装作很不经意地牵起他的手，吓唬他，海里有鲨鱼。
可是岸边又怎么可能会有鲨鱼呢。蒋随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
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蒋随挂了电话，带着复杂的心情将双手放入衣兜。
得知了心意，却没办法回应，他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做出任何让段灼误会的举动，那会让他觉得罪恶，于是抢在段灼伸手前说道：“快走啊，看我干什么？”
他敢保证自己的神态和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段灼仍是愣在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又咽了回去。
蒋随的演技很好，但段灼却没有一点表演天赋，蒋随看着他失落地垂下了眉眼和手臂，转身汇入人流之中。

第57章 察觉。
船舱里的空气有点闷，还有许多食物和箱包混合残留的气味，蒋随只在里边坐了几分钟就受不了，又回到甲板，段灼像条尾巴似的跟出去，和蒋随一起并排趴在了围栏上。
海上风浪平静，远处的海平面宛如巨型的镜面，倒映着一碧如洗的晴空，整片海域安静无比，只听得见轮船发动机的轰隆声，让蒋随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世界上就剩下他们一艘船了。
站在他们旁边的是一对很年轻的情侣，男生轻轻搂着女孩的腰，帮她把一段碎发拂到了耳后。
女孩突发奇想，回过头问：“要是忽然撞到了冰山，你会救我吗？”
男生不假思索地回了句：“我们这边是南方，冬季温度最低的时候大概在五摄氏度左右，不可能会有冰山。”
女孩被扫了兴，很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又趴回去。
蒋随转过头看向段灼，想问这边是不是没有冬季，却很意外地听见段灼说：“放心，我会救你的。”
他的嘴角微微扬着，像在开玩笑，但眼神又坚定无比，蒋随一时间很混乱，嘴巴比脑袋更快地回了个“谢谢”，说完，他恨不得立刻咬断自己的舌头。
真是神经病啊，为什么要说谢谢……
但段灼却挑了挑眉，好像无论蒋随有着怎样的回应，他都不会为此失望，他只是想要借这个机会，隐晦地将爱意表达。
如果不是无意间撞破段灼的那份心思，蒋随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段灼这份天真的毫无保留，又一次让蒋随心情复杂，下船时，他走得飞快，混入一个老年旅游团里，逃离了段灼的目光和那只试图拉住他的手。
这两次的牵手失败，并没能引起段灼的警觉。回到学校后，他依然和以前一样，会掐准时间，找各种理由路过冰场，给蒋随送去一点吃的。
他知道蒋随喜欢吃卤鸡蛋，但不喜欢蛋黄，所以每次都会在微信上和超市的收银姐姐打声招呼，让她留两个半熟的溏心蛋。
清早，在听见蒋随的闹钟铃响后，段灼会立刻清醒过来，换衣服下床，和蒋随挤在一起刷牙洗脸。如果有幸，这一早都没有程子遥进来捣乱，那么他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很好。
唯一让他感到有些异常的是周日的晚上，那天蒋随练得比平时晚一些，段灼坐在训练馆外的长凳上等他。
经常在冰场训练的几个同学都认识他了，问他要不要进去等着，段灼怕干扰到蒋随他们训练，摇摇头，还是守在了外头。
隔着一道门，听刀片在冰面上划过的沙沙声，还挺治愈的。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他才看见蒋随从走廊尽头的一道门里走出来，右手揉着后腰，程子遥一个人提着两个行李包，还一边帮蒋随揉着胯骨的位置。
再仔细一看，蒋随下颌骨的位置贴了纱布，有血迹渗出，尤为显眼。
段灼察觉不对劲，忙起身过去问怎么回事。
程子遥气呼呼地说：“今天做冰面维护的人没有来，教练让我们自己铺冰，基本上滑完一轮就铺一次，结果张捷自己滑完回去了，也没跟我们说一声，有一处弯道好大一条缝没填上，随哥过弯时打滑，人直接飞出去，摔在地上。”
仅仅是听见几句描述，段灼已经心疼得快要窒息了，恨不得能代替他去承受这些。
“磕到哪儿了？看过医生没有？”
蒋随一只手搭在程子遥的肩头，深深地提了口气。冰面坚硬，又是以冲刺的速度滑倒的，他的胯骨一旦有牵拉的动作就很酸疼，只能慢吞吞地走。
“不需要看的，我穿的加厚的防护服，骨头没伤到，就是下巴这边磕破了点皮，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程子遥啧啧两声，惋惜道：“留疤了就太可惜了，好好一张脸就这么毁了，得让张捷负责。”
蒋随轻轻摸了摸贴着纱布的地方，脸色很难看，段灼忙说：“只是蹭破的话不容易留疤的，而且就算你留疤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还是好看的。”
这话在外人听来属于安慰性质，但段灼是真心这么想的，哪怕蒋随烧伤毁了容，他也依然是那个蒋随，他对他的喜欢，不会减少半分。
蒋随看着他，没有说话，段灼留意到他另外一只手一直扶着后腰，怀疑他是老毛病又犯了，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想帮他揉一下，但蒋随用手臂抵住了他说：“我身上都是汗，没洗澡。”
段灼不嫌弃地说没事，蒋随瘸着腿，硬是往边上躲了躲，避开了他，又扯到了别的话题上，也让程子遥不要扶了。
隐约的，段灼感觉蒋随有些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最后把一切归咎于他摔跤了，心情郁闷。
离开小岛的那天，段灼给段志宏留了两千块钱，估算着他能用一个月，因为岛上的吃喝比南城便宜许多，家里水电煤又充足，但没想到只过了两个多礼拜，段灼就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说是钱没了，要问他先借两千。
“等我工资发下来了还你。”段志宏在电话里诚恳又自信地说着。
段灼愣了愣，面露惊喜：“已经找到工作了啊？在哪边？做什么的？”
“帮人厂里卸货，发货，盘点，一天大概有个百来块。”段志宏短短几字描述完重点。
说实话，他能找到工作，回归正途，段灼一直提着的那颗心算是落了回去，别说是两千块，就算是两万块，他也觉得很值。
“那你把卡号报给我，我一会儿给你打过去。”
说完，从笔筒抽了支笔，记下一串数。
蒋随听了一耳朵，问道：“你爸钱不够用了？”
“嗯，”段灼点进了软件，“不过他找到工作了，应该很快会还给我。”
蒋随点了个头：“那你还打算把他接过来吗？”
“接还是要接的，总留他一个人在岛上我不放心，在这边要是有什么事情，我起码我能关照一下。”
其实不难理解为什么段灼这么执着的要把人接过来，段志宏过去是因为吸贩毒入狱的，但凡看过点宣传片都知道毒瘾比性瘾难戒，不留在身边盯紧点，难保段志宏之后会不会再碰毒品。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我。”蒋随说。
段灼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这一来一回，段灼卡上的余额又只剩下了三位数了，按照最节省的吃法，大约能撑个一个月，这中间有一次全国冠军赛，王野已经把名单提交上去了，段灼这次报名了三个项目，但至于能不能拿到奖金，这个谁也说不准。
当晚熄了灯，段灼仍是在网上翻找兼职，甚至腆着个厚脸皮去询问林嘉文。
学姐在赚钱这方面挺有门道，听说他英语成绩不错，隔天就介绍给他一份出版社翻译的工作，翻译的大部分内容都是青少年读物，也有少量短篇小说。
这份工作在段灼的能力范围之内，但很费时间和精力，同样的一句话，可以用直译的方式去翻，也可以用很唯美的手法去表达，而他个人更倾向于后者。
不论是不是发自内心喜欢的工作，只要接手了，他总是想尽可能地把事情做到最好。
也许出版公司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把更多的翻译工作交给了他，段灼不得把文件带到课堂上去，甚至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他都在想某句话应该怎样翻更艺术一些。
这份兼职几乎压榨掉了他的全部娱乐时间，他把手机套上防水袋，带进了泳池，每逢休息时间掏出来翻译几句。
晚上熄灯后，他把平板带上床，盖上被子，在黑黢黢的环境里继续工作，直到不小心睡着。
这样的日子虽然艰难，但并没有让段灼觉得烦闷或是不甘，因为他想着，这样的日子终归会有尽头，等攒够钱了就可以缓缓了。
他的每一天都很有规律地忙碌着，然而就在比赛前夕发生的一件事，乱了他的节奏。
那天一早，段灼照常和蒋随他们在校园里跑步，结束后一路溜达到食堂。
天还蒙蒙亮，食堂里的人并不多，像荷包蛋一类的食物都是厨师现弄的，蒋随跟阿姨提了一嘴，阿姨再往里头一喊，厨师真就给他单独弄了俩溏心的荷包蛋，可把蒋随乐坏了，一口一个“好人一生平安”。
除此之外，蒋随又要了份海鲜粥和一份面条，因为懒得再走一趟路，他直接把荷包蛋放进了面条里。
刚出锅的面条温度高，鸡蛋放进去之后相当于继续加温，等蒋随最后咬开荷包蛋才发现里边的蛋黄已经凝成干巴巴的一块了。
“靠……”他看了眼手中的鸡蛋，一脸苦闷，“怎么会这样啊。”
“谁让你自己不把它先吃掉的。”程子遥剃着牙，不咸不淡地说道，“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好东西就要先把它干掉，要不然就会坏掉。”
“但这也太快了吧。”蒋随把荷包蛋的边边啃掉了，只剩下一口蛋黄，开始啃另外一个。
段灼喝了口稀粥，抬头看他。
按照惯例，蒋随碰上什么不爱吃的东西，都会往他的碗里放，因为只有他什么都不挑，这已经是一种无需言表的默契。
而今天，段灼看着他把两个荷包蛋啃完，却试图把蛋黄推给程子遥吃。
程子遥不干，护住自己的饭碗嚷嚷：“我也不爱吃这个，你给阿灼吃，他就喜欢吃你吃剩的……”
程子遥最后这句当然是开玩笑的，可在蒋随听来，却莫名的难受。
这么长时间，他一直接受，并且享受着段灼对他的特殊关照，却从不曾细想过，为何会有这份特殊。
哪有人会天生喜欢吃别人啃剩下的蛋黄……
这么明目张胆的偏爱，他竟然完全无视掉了。
坐在对面的人把粥碗往前推了推，意思很明显，但蒋随还是把蛋黄塞进了自己嘴里，龟速咀嚼，借助两口面汤勉强把它们咽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却还是迎上了段灼目光，像是刚经历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眼神呆愣愣的，还有一点掩不住的失落。
蒋随忽然觉得心口很疼，又很无力。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像自己无论是选择回避还是维持原来的相处模式，都不可避免地会对段灼造成伤害。
局面有些尴尬，就连程子遥都感知到了这一点，看了看段灼，又看看蒋随，帮着问了句：“你怎么没给阿灼吃？”
段灼的眉头皱起，内心也立刻变得慌乱起来，他看着蒋随的眼睛，希望能获得一个合理的解释，又或者说是一个安慰，让他知道是自己想得太多，这不是什么异常警报。
可蒋随只是以“太久没吃想尝一下”这种很牵强的说法结束了这个话题，而后转头对程子遥说：“你一会儿陪我出去买双球鞋吧，我那双都有点开胶了。”
接下来程子遥说了些什么，段灼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脑中空白一片，呼吸也乱了节奏，飞快地低下了头。
蒋随眼神的躲闪和回避，让他近乎肯定了自己刚才的推断。
他盯着身前那只被推出去的碗，又伸手，将它慢慢地收了回来，连同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第58章 伸手捏住蒋随的衣袖，提了两下
程子遥起身时，见段灼还在发愣，在餐桌上重重敲了两下。
“发什么呆呢，要一起去吗？”
段灼抬头看了眼蒋随，没有说话，他更想听到的是蒋随问出这个问题。
“他不是还有兼职事情要忙吗，就让他先回去吧。”蒋随这样说道。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段灼一定不会多想什么，可一旦壁垒打破，他不由地猜测，这话是不是蒋随为了减少与他接触才推出来的理由。
一直到走出食堂，段灼整个人都还是蒙圈的状态，机械一般地走到车库，取车。回去的路上还险些撞到了一只突然从灌木丛里蹿出来的小野猫。
回到空荡的寝室，反手带上了房门，他终于得以喘息，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彻底放空了。
曦光穿透薄雾探进屋里，被窗帘割出一道黑白分界，他走到那黑暗的一处，坐下。今天是周末，大家普遍睡得都比平时要晚一些，走廊里很安静，这样的环境也让他能够静下心来思考。
他现在只是知道蒋随对他的态度不像以前，却搞不懂为何会这样。
顺着日历上的时间往回追溯，他猛地想起了在岛上的那个夜晚，心头一震，再之后是汹涌而来的难为情。
难怪那一晚，他能那么清楚地听到蒋随的心脏搏动的声音，而且速度有点快，他还以为蒋随的心跳频率本来就比正常人高一些。
可让他想不通的一点是，为什么当晚蒋随没有推开他呢？
疑惑得不到解答，懊丧的情绪一直带到了游泳馆，段灼的起跳反应也因此大受影响。连续两次，他都是全组最后一个入水的，这是近几个月来从未出现过的情况，连他自己都被显示器上的成绩吓一跳。
上岸后，王野用复杂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段灼的心脏便又下沉一些，低声道歉。
“我刚没听清楚。”
“你怎么回事儿？耳屎没挖干净还是怎么的？是不是要我踹你一脚你才肯下去？”
段灼意识到自己问题严重，沉默地低下了头。
王野是个公私很分明的人，出现同样的问题，批评段灼的话一点儿也不比批评张家延的少。
段灼感觉他像是架着一把AK步枪，哒哒哒朝他扫射，段灼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也没敢抬手抹掉。
长期的熬夜透支着段灼的体力，他每天都是靠着意志力在完成万米的训练量，而今天才一下水他就觉得特别累，四肢发软，使不上劲，游得一次比一次慢。
等到训练结束，王野又单独把他叫到了休息室。
已经过了正常的下班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王野转身倒水，段灼背着手，一言不发地盯着办公桌上一盆蔫了吧唧的仙人掌。
这感觉有点像小时候考试没考好，浑身都充满了负罪感，可他真的已经拼了全力了。
“说说吧，今天什么情况？”
在段灼开口前，王野又补一句：“可别跟我扯什么紧张一类的借口，我要听真话，我不相信以你平时的训练强度，能失常成这样，这又不是上奥运会。”
段灼感觉自己的脖子上被架上了一把刀。
“你跟我说说，兴许我还能帮得上你忙。”王野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说。
段灼犹豫了起来，他不是没办法现编一个理由，家庭困难，或是学业问题，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可以搪塞过去，但今天站在他对面的人是王野——这个和他有过同样烦恼的暗恋者。
如果说这个世上有谁能够感同身受地理解他的痛苦和不甘，那绝对就是王野了。
权衡过后，他坦白道：“感情不是很顺，不过我会尽快调整过来的，不会影响到接下来的比赛。”
王野被入口的茶水烫到，五官拧在了一块儿，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他：“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我怎么不知道？”
“没谈，就是纯失恋。”为了让王野更好的理解，段灼又添上一句，“和你一样的那种。”
王野可能是想到了某个人，短暂地愣了愣神，后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确实是大事了，可以理解。”
虽然王野的眼神里总透着些许不正经，但他并没有八卦段灼的暗恋对象是谁，只是问：“他拒绝你了？还是他也结婚了？”
“没结婚，也没谈对象，但他肯定已经是知道了我对他有意思，只是没捅破这层窗户纸……”
段灼一边说着自己的情况，心里还在不停地感慨。要是放在刚开学，他根本不可能相信自己会和一个长辈讨论如此隐秘的私事。
“他没捅破也不算坏事啊。”王野在听完他的分析后，来了这么一句。
段灼困惑：“为什么？”在他看来，蒋随没有捅破便是对他没有那层意思，直接点说，就是他被拒绝了。
他找不到有什么比这更坏的事情了。
王野搬了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没点破就说明他很在意你，在意你们之间的感情。”他挑眉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身边经常会碰到的人吧？”
段灼没有否认。
王野笑了笑：“我这么跟你说吧，要是他真的对你没有一点感情，那肯定已经跟你摊牌了，好让你彻底死心，他也不担心以后见了面尴尬，因为他压根就不在乎你的感受，你明白吗？”
经由他这么一解释，段灼恍然明白，那晚蒋随为什么没有推开他。
“那、那我要怎么去判断这份感情是更倾向于友情还是……”后边的两个字，段灼有点说不出口。
王野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懒懒道：“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算命的。”
段灼垂下了眼睫，来回捏着自己的手指，因为他的皮肤偏干性，指甲边缘经常会有死皮翘起来，他用指甲去拔，带出了一点血丝。
轻微的疼痛感使得他想起了一个画面。
夕阳绝美的黄昏里，他坐在蒋随的书桌前，辅导他写作文。
蒋随刷题总是爱开小差，瞥见他手指甲上的死皮，顺手拿起手边的指甲钳，帮他修掉了。
怪只怪自己太贪心，妄想占有这个人，才会把局面弄得这么糟糕。
安静了一会儿，王野又忽然开了口：“还有五天就要比赛了。”
段灼点点头。
“你以后如果还想要往这条路上发展的，必须给我把心态调整好了。”说到这，王野往前倾了倾，郑重地和他说，“你别仗着自己年轻就觉得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其实你到三十岁再往回看，你的职业生涯里总共就那么几次上世界赛露脸的机会，真的屈指可数。十几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明白。”
聊完，他们各自起身，就当段灼要走出休息室的大门时，王野又忽然叫住他，像是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才说：“可能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明白，感情不光是两个人事情，也牵扯到各自的家庭，事业等方方面面的因素，被拒绝或者被无视，不是你的问题。既然他选择装聋作哑，那你大可以陪他演戏，就当是恢复到朋友关系，总好过两个人见了面却尬得不知道聊什么要强。”
段灼忽然发现，成年人思考问题的维度和他有着很大的不同，他之前总想着如何把蒋随据为己有，却没想过蒋随真的和自己走到一起，要面临是什么。
和王野最后形容的那种状态相比，段灼又觉得眼下的情形也不算太糟糕了，至少蒋随还拿他当兄弟。
今年的全国游泳冠军赛定在五月初举办，从礼拜六开始，为期六天，段灼的名字是挂在省队名下的，所以得跟省队里的运动员一起出发。
举办地在外省，他们得坐高铁过去，再加上适应环境的时间，领队给大家定了周四下午的票。
当晚，王野在群里发消息说，手头有十来张多余的门票，问大家有没有什么朋友或家属要去的，可以直接到他那拿电子凭证。
看到这条消息，段灼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蒋随，这人曾经答应过，无论赛事大小，只要有空，他都会去看的。
段灼的自由泳预赛和决赛正巧安排在周六和周日两天，高铁来回四小时，也不算太远，他放下手机看了眼隔壁的人。
蒋随正低头磨冰刀，电脑上放着一部看起来不太需要动脑子的言情电视剧，他两只耳朵都戴着耳机，段灼把椅子滑过去，碰了碰他胳膊。
蒋随立刻摘下耳机：“嗯？”
“我这周末要去A市比赛，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冠军赛，王教练说他那边有一些余票，问我们有没有朋友要一起去的，我就想到你……”段灼说到这，立刻察觉到不太合适，又加了句，“还有橙子了。”
但因为是硬着头皮加的，中间转折生硬，反而成了欲盖弥彰。
蒋随很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手里的动作一顿，眼神也有些呆滞，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去吗？”段灼又小声问了一遍，“我前几天听队里的人说，那边有条街上全是外地吃不到的东西，你要是去的话，我可以陪你们一起去逛逛，距离我住的那个酒店还挺近的……”
蒋随不作声地看着他打开平板，查看酒店到老街的路程，认真，严谨地计算时间。
段灼可能以为，把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混在比赛里一起讲出来，不会被发现，可他眼神里晃动着的忐忑与期待已经将他出卖了个彻底。
预感到自己这一趟过去有可能会影响到段灼在比赛期间的专注度，蒋随思虑再三，还是委婉地拒绝了。
“不好意思，我妹这周刚巧生日，我得回去陪她一起过。”
“这样啊……”段灼眼底闪过一丝很明显的失落，但很快又笑笑说，“那好吧，那下次有机会再喊你，替我跟你妹妹说声生日快乐。”
“嗯。”
就在蒋随以为这一茬过去了的时候，程子遥突然回过头来了句：“你妹是这周过生日吗？我怎么记得是六月份啊……”
蒋随避开了段灼的目光，低头继续磨冰刀：“她过农历的生日不行吗？”
“是吗？”程子遥歪了歪脑袋，有些不敢相信，以前在黑龙江的时候，他经常给蒋遇过生日，很清楚记得是六月份，而现在是五月初，就算是新历和农历有差别，也不至于差这么多。
他这个人喜欢刨根究底，翻起以前的朋友圈，很快就找到证据，喊道：“明明是六月份好吧？”
蒋随皱眉道：“小孩子就喜欢过生日啊，她一年恨不得过三百六十五个生日，收三百六十五分礼物，不行吗？你管那么宽呢。”
如果段灼没有看见他泛红的耳朵根，肯定不会对蒋随的这番话产生什么质疑，而现在，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蒋随不愿意去看他比赛了。
猝不及防地，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他难过的不是蒋随不能去看他比赛，也不是蒋随对他撒谎，而是他和蒋随之间竟然需要依靠这些堆砌的谎言来维持表面的和平。
明明曾经，他们是无话不谈的。
至此，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王野的经历和他的再怎么相似，那也王野的，别人的选择终究只能作为参考。
王野能够接受和贺恂维持虚假的和睦，而他不行，他根本没办法接受蒋随这样小心翼翼地和他说话。
花了几秒钟时间，段灼平复了一下心情，伸手捏住蒋随的衣袖，提了两下：“你跟我出来一下。”

第59章 和好
听见这话，最先有反应的不是蒋随，而是程子遥，他看向段灼的脸上写满好奇：“你俩还有啥小秘密不能让我知道的？”
蒋随的心里一直在打鼓，词穷了，只是很听话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随后他听见段灼说：“我去趟超市，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一瓶脉动谢谢。”
就这样，他们很顺利地出了门，蒋随始终低着头，他的视线里只有段灼的两条长腿，他去年送出去的那双运动鞋，到现在看着还像是刚买时的样子。
段灼的步伐并不快，也不说话，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着什么，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蒋随的心跳上。
蒋随很清楚自己刚才的演技拙劣，露了馅，让段灼不高兴了，他飞快地转动脑子，想着如何才能让段灼相信自己周末必须要回家，理由冒出来很多，而且他敢肯定，只要自己坚持，段灼总会相信他的，但内心深处更想做的还是跟段灼坦白道歉。
这段时间的拉扯已经让他受够了。
可矛盾的是，一旦道歉，就必然会牵扯到难以启齿的那个部分，很叫人为难。
留意到走廊里有几间宿舍的房门没关，蒋随又跟着段灼进了电梯，看着他按了一楼。
他们一前一后地站着，谁都没有主动说话，蒋随不知所措地咬着唇。
深夜的气温比白天低了许多，伴随着风，蒋随刚洗过澡，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这会儿被晚风刺激着，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没有开口说冷，段灼的脚步却停在了一处高墙旁，这里不常有人经过，也是个完全背风的地方。
路灯亮着，将他们的身影拉长，蒋随看着地上更长的那一道动了动，是段灼回过头在看他。
蒋随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在课堂上逃避老师的目光似的，不由自主地把脑袋压低。
他能想到的，段灼把他单独叫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把那晚的事情摊牌，而他又十分惧怕这一点。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完全弄明白自己对段灼的好感究竟来源于眼前这个比他高了一大截的人，还是十年前，照片上的那个小孩。
他怜惜他，照顾他，陪他去回小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弟弟，他从没想过迈过那一步和段灼谈恋爱，又或者说，他根本不清楚自己将来能不能给段灼想要的那种生活。
他担心段灼会受伤，而这段时间的避让，退缩，又让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折磨段灼。
很不应该啊。
“对不起。”
蒋随心中酝酿了很久的几个字忽然从段灼的口中蹦出来，让人始料未及，蒋随仿佛被钉在原地，成了哑巴。
段灼插在外套兜里的手攥成了拳。
他曾在课堂上，泳池中，甚至是睡梦里，将一些话整理过无数遍，又因为没有勇气，被反复推翻，而当第一句话从嘴里跑出去以后，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他坦然地凝视着蒋随的眼睛，继续说：“之前可能有什么让你感到不舒服的地方，我先跟你道个歉。”
蒋随还是很蒙，很想说你并没有让我产生不适，也无需道歉，可一旦开了这个口，事情就势必会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他没办法再盯着段灼眼睛，默不作声地移向了他的身后，春季来了，原本光秃秃的树枝冒出了新芽。
段灼换了口气。
“一切都是我的问题，所以就麻烦你忘掉那些不愉快的部分……我很希望我们还能和以前一样相处……”
到这里，蒋随才察觉他声音抖着，于是望过去，段灼眼眶一下变得很红，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他心软，又不敢打断，只听见段灼用比刚才更轻，更柔软的声音说：“当然了，如果你觉得很难也没有关系。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能接受。”
顿了顿，他给自己补上一句：“我说完了。”
和预想中的状况不一样，蒋随呆愣愣地点了个头，觉得自己傻透了，他竟然以为段灼要和他告白。脸慢慢地有些发热，连带着耳朵一起。
“我明白了。”
多余的，蒋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以他的脑子，说什么都可能引起段灼的误解。
“那我们走吧。”段灼说。
蒋随应了一声，赶忙转回身大步朝前，等走了一段才发现边上的人没跟上，而是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喊道：“你去哪儿啊？”
段灼说：“买脉动。”
“哦……”
蒋随又冲回去，和段灼并肩走了几步，听见段灼说：“你先回去吧，我去买就行了。”
“那样不就穿帮了吗？”蒋随说，“正好我去买点面包，囤着明天当早饭吃。”
段灼摸到外套的拉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握住分寸，转头问了句：“你要穿吗？”
“还是你穿吧，挺冷的。”
“我不冷。”段灼摊开一只手，坦言道，“其实我都出汗了……”
为什么会出汗，蒋随心知肚明，忍不住想要笑了。
“那给我穿吧。”
说是给他穿，真就只是脱下来，递给了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眼神。
蒋随的两条胳膊伸进去，感觉面料上还带着段灼身体的温度，暖乎乎的。他朝段灼望过去，暖色的路灯使得他的面部线条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我也要和你说一声对不起。”蒋随小声说。
“嗯？”段灼像是很惊讶地回过头，两道眉毛微微上挑。
“周末不是我妹妹的生日。”蒋随低下头，“我对你撒谎了，是我的不对。”
“没关系，我也没有生你的气。”
很平静的一句话，很短暂的十多分钟，结束了蒋随很长一段时间的提心吊胆。
在段灼看来，今晚铤而走险的一步棋算是下对了。蒋随最后那声道歉，完全超乎他的意料之外，因为有了这一声的坦白，可以肯定的是，蒋随以后不会再这样编造各种理由来逃避他。
他宁可站在离蒋随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也希望可以看到最真实的他，让他可以对蒋随的情绪有个精准的判断。
就像此刻，他就能看得出来，蒋随的心情是真的很不错。
在看到蒋随往购物篮里连续装了数十袋面包后，段灼看了眼封口袋上的日期，忍不住说：“保质期才一周，你少拿几个。”
“你带点过去当夜宵吃。”
段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自从他上次接到段志宏那个借钱的电话，寝室里就经常会冒出一些为凑单而买的零食和吃不掉的水果，蒋随把它们丢在他书桌上让他吃完。
他刚开始还真以为是蒋随和程子遥两个人花钱大手大脚，买多了，直到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
蒋随走在前头挑东西，段灼揣着个篮，默默跟在后头，暗自对接下来的相处模式下了个总结。
以后就以蒋随和程子遥之间的亲密度作为参考，绝对不能太贪心……只比程子遥多一点点就好了。
周四下午，段灼跟随省队里的人一起上了高铁。这天天气不错，再因为临出发之前，蒋随送他到校门口，又给了祝福，他的心情很好。
哪怕是发现领队把他和张家延的位置安排在了一起，也没有感到不悦。
这是继去年的仙人掌事件之后，张家延第一次参加大型比赛，报的是段灼一模一样的项目。
“我刚才问了一下领队，咱俩好像是一个房间。”张家延忽然开口。
段灼斜斜地瞥了他一眼：“所以呢？”
“我不习惯跟人一起睡。”张家延说。
段灼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想笑：“你以为我想跟你睡一屋？你要不习惯就跟领队说去，让他再给你安排个别的房间。”
“这不现实。”张家延压低了一点声音，“我到时候准备升到另外的单人间，你别讲出去。”
段灼简直求之不得：“随你便，你要睡哪就睡哪，关我什么事儿。”
入住当晚，张家延果真就只在屋里待了一会儿，等教练一走便跟着出去了，周五的那一晚甚至更胆大，连同行李箱一起搬了出去。
段灼不知道他去了哪，也不关心，他一个人睡一屋，舒坦得很。
这次因为是挂省队名下，带队的就不是王野而是省里的教练员了，不过王野也拿着门票跟到了现场，还坐在了最前排。
在段灼被报到名字，从后台走向赛场时，看见王野举着不知道上拿淘来的小喇叭冲他喊加油，周围观众的目光在瞬间，全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感觉有点丢人。
段灼全程低着头走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笑出来。
全国赛的关注度明显比省里的联赛高出许多，环形的体育场内座无虚席。
段灼能感觉得出来，其中有一大部分是国家队几位运动员的粉丝，因为当他们这样的学生运动员出场时，现场的人都是麻木地鼓着掌，而当几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被解说员报出来时，许多后排的观众都站了起来，现场的欢呼声简直要把他耳膜给震破了。
段灼脱掉了外套和长裤，抱着胳膊做完热身动作，而后又拍拍身上的肌肉，在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响亮的、打着转的口哨声，很是吸引人。
段灼拍着肚皮，不由地回头扫了一眼，怔住了。
那个说没有空来观赛的少年人不知道为何已经坐在了前排的位置，穿着很显眼的衣服，他和程子遥的手里分别抱着一块装有LED灯珠的应援板，上面闪烁着的都是段灼的名字。
“你的后援会来了！”蒋随朝他喊，同时挥动着手里彩色的荧光棒，“加油啊！”
身后的流动的人群与光线，此刻都变得模糊不清，段灼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嘴角翘着，鼻尖又很矛盾地泛出了一点酸意。

第60章 酸酸。
超高清直播摄影机稍稍转动了一点角度，对准到观众席前排，蒋随和程子遥手中的灯牌出现在硕大的荧幕上。
程子遥一看自己露了脸，立刻咧开嘴巴，朝着镜头打招呼。
解说员低沉的嗓音在场内回荡。
“第七道是来自南城游泳队的小将段灼，今年只有17岁，个子非常高，1米96，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全国赛。他看起来似乎有点害羞，来，让我们高举双臂，再一次以热烈的掌声送给他——”
激昂的、充满节奏感的音乐声随之响起，很像是夜店里会播放的那种，喧嚷鼓噪。
为了让观众们能够对现场的运动员产生印象，解说往往会提一些运动员的历史最佳赛绩或是明显的个人特征。
观众也配合，现场的气氛一下就被调动起来，不过段灼不太能适应这样的热闹，耳朵嗡嗡的，把身上的皮肤打湿后，径直走向了泳池边缘的起跳台。
身后有人拉了拉他的衣服。
段灼回过头，穿白色工作服的裁判指指旁边说：“你是第七道的啊。”
“啊……”段灼赶紧往回跑。
笨拙的样子被直播的摄影机记录下来，投到大荧幕，观众席里顿时爆发哄笑。
段灼感觉自己的脸烫得都可以烙个鸡蛋灌饼了。
“晕，他怎么这么可爱啊……”
蒋随听见这声，回过头，一个染着闷青色头发的女声举着相机，对准段灼的方向疯狂拍照。
蒋随觉得她有点眼熟，但记不起在哪儿见过了。
最后一位运动员从通道里走出，解说员继续介绍道：“最后一道，是大家都很熟悉的，来自浙江泳队的林琛，是亚运会男子100米自由泳冠军得主，也是上届全运会200米自由泳的冠军。”
“林琛在200米自由泳这个项目上的个人最好成绩是1分45秒49，是一位主攻短距离项目的选手，很期待他今天的精彩表现。”
与段灼出场时的羞涩不同，林琛头上顶着副银色的头戴式耳机，一身中国红的运动服很是抢眼，他面带笑容，步伐放慢，朝着各个方向的观众席挥手，看起来自信且从容。
“这国际健将就是不一样啊……”程子遥远远地看着林琛，“他太淡定了点吧。”
林琛今年二十九岁，在役已经十多年了，不过他并不能称得上是一个有天赋的选手，在他二十五岁之前，没什么出彩的成绩，二十五岁是他爆发年，第一次登上国际赛场就夺冠，之后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连续刷新自己的最好成绩。
观众席里有不少都是林琛的粉丝，从他一出场就在喊他的名字。
小组预赛只取其中第一名进入到明天的决赛，剩下七位直接淘汰，和这么强劲的对手分在一组，蒋随着实替段灼捏了把汗。
这次冠军赛也是暨亚运会的选拔赛，每个项目取冠亚军两名入选进国家队，也就是说，入选的这些人将转由国家队教练员代训，明年夏季代表中国参加亚运会。
而亚运会不出意外，又将是后年世界游泳锦标赛的选拔赛，在亚运会上夺得奖牌的运动员直接获得世锦赛参赛资格，代表中国出征。
一级一级，像走台阶。
而其他运动员若是想获得名额，还得经过长达一年多的训练和筛选，名额有限，要是国家队的很给力，全部拿奖，那么其他运动员就连捡个漏的机会都很难拥有了。
段灼今天脚下的这一步，对于他今后的发展来说至关重要。
和林琛分到了一组，只能说运气不太好。
一般来说，优秀的运动员在预赛上大约只用七八成的功力，确保能拿到晋级名额就行，好为第二天的决赛留出足够多的体力。
和国际健将一组，那么段灼这一轮就得拼尽全力，明天更甚，乳酸大量的分泌势必会让他身体变得很不舒服。
这也是为什么运动员在每一次大型比赛后就得休息一段时间的原因，身体超负荷运作再加上心理上的焦虑，使得他们的体能消耗比平时多好几倍，很多人甚至无法顺利入眠。
“啊……我已经开始紧张了怎么办。”程子遥握住蒋随的手，贴向心脏处，“你摸摸看，我都要高血压了。”
“心跳快那叫心律失常。”
“你不紧张吗？”程子遥问。
不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蒋随的心率从段灼一出场就没下去过，出的手汗都能给楼下花圃浇花了。他以前自己上场比赛都没这么紧张过。
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裁判吹哨，蒋随不由地捏了捏拳头，肌肉绷紧。
段灼的入水动作完成得很漂亮，因为四肢修长，肌肉爆发力强，他的一个起跳就与其他对手拉开距离。
解说的语速突然加快：“我们现在可以看到的是，段灼和林琛抢到了第一的位置，两人用的都是右侧单边式呼吸，摆腿的节奏也很相似，目前还没办法分辨出谁更胜一筹。”
越是微小的差异，越叫人胆战心惊，现场全都是林琛粉丝的呐喊声，蒋随听得眉心紧皱，他觉得自己还应该带个话筒来的，好盖过这帮人的声音。
到边转身，段灼和林琛的动作像是复制黏贴的一般，依然看不出一丁点差距，蒋随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揪紧了，没办法呼吸。
“最后一百米，”解说的声音又响起来，“目前还是段灼和林琛两个人领先，三道王一鸣追得也很近，只有半截手臂的距离。”
“年纪轻轻的小将，表现得十分出彩，看来林琛是遇到了对手了。”
“现在来到了最后一个五十米，能看到段灼比林琛快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但林琛最猛的就是最后二十五米冲刺，还是有一定的几率超过段灼。”
“这真是一次充满悬念的比赛。”
“啊啊啊啊……”程子遥抓着蒋随的大腿，激动道，“阿灼不会被反超吧。”
“怂什么？”
因为段灼没有参加过大型赛事，他体能分布从未被人分析过，解说自然不会知道——段灼同样会把体力留给最后二十五米冲刺，他绝对不可能慢下来，而且打腿的频率会更高。
只要稳住这最后二十五米，就能赢。
现场的许多粉丝可能也意识到林琛落后了，喊得比刚才更卖力了。
不过其实在水池里的运动员听不太清周围的欢呼，段灼的耳朵里灌满了水，两边又都是打水的声音，导致他听什么都是糊的，他能感知的，只有自己蓬勃有力的心跳。
落差微小，解说员的声音比先前更激动了。
“段灼是右侧单边呼吸的，所以他现在没有办法看到林琛的身体，只能全力冲刺—— ”
“林琛追上来了！后程俩人咬得非常紧，这一组的第一名将会在俩人之中产生。”
洁白的池壁离段灼越来越近，他不再换气，加大快摆臂的速度。只有一次机会，哪怕四肢都快要废了，他仍然铆足了劲往前游。
最后五米，段灼处于领先的位置，蒋随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冲啊！冲啊！”程子遥像个英勇的战士站起来，吼得嗓子都劈了叉。
蒋随被他喊得热血沸腾，在段灼冲刺到边的那一霎那，他亢奋地一跃而起。
赢了！
段灼以1分46秒34的成绩位列第一，他赢得太险了，林琛只比他慢了0.02秒，但也因为这份险，让比赛充满看点，全程都揪着观众的心。
林琛对着大荧幕，好像很不敢相信，过了几秒才怅然若失地摘了泳帽，往水里一甩。
解说员的声音变得温和：“恭喜我们十七岁的小将成功晋级明天的半决赛，他向我们证明了，体育竞技就是充满了未知，充满了无限的可能。同时也希望其他运动员能够调整好心态，预祝大家能够在接下来比赛里拿到好成绩。”
拿到了小组第一的成绩，段灼一上岸，还没有来得及穿衣服，就感觉有一堆镜头对着自己，上边的小红点一闪一闪的，看得他眼晕。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是刚才后程冲得太猛，使得他身体产生了轻微的不适感。
他披上浴巾擦头，走了两步，被采访的记者拦住了去路，询问他对于超越了著名的运动员林琛有何感想。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有意这样问的，段灼总觉得这问题里存在挑事儿的成分。
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好在省队的教练员很眼力见儿地出现，为他打圆场。
“大家都是拼尽了全力在游的，没有说谁超过谁这一说，只能说段灼的运气稍微好了那么一些，林琛也是一位非常非常优秀的运动员，相信他在接下来的比赛中会有更好的发挥。”
记者又问：“那对自己今天的这个成绩满意吗？”
“不满意，还会再想要更大的突破。”段灼果断地说道，视线轻松越过几台摄影机，冲观众席前排的人笑了笑。
看到蒋随在朝他招手，他微微欠身，绕过几位记者，走向他。
观众席忽然一阵沸腾。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嘴唇怎么这么白？”蒋随一见到他便这么问。
竞技场上，全场人关心的重点都是选手们的成绩，但总会有人，有更在意的东西。
“还好。”段灼调整了几下呼吸，舔舔嘴唇道，“就刚才那一阵不是很舒服，现在好多了。”
蒋随皱着眉头说：“别耽搁了，赶紧去冲个热水澡。”
段灼听话地应了一声，跑着回了休息室。
等到段灼冲完澡再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情了，他换上了一套新的运动服，浅绿和白色相间，洋溢着少年人的青春气，修身的运动裤把他的腿衬得更长。
有颜值有成绩，他成功让许多路人转粉，蒋随不止一次听见周围的观众提起段灼的名字。
接下来没有比赛了，段灼坐在了运动员专属休息区，也就是在观众席的最前边。
半分钟不到，蒋随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Free：晚上的酒店定好了吗？】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还没啊……你们住在哪边？我定你们附近。】
蒋随看着他“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又变回了微信名，于是抬眼望了过去。
段灼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长发女生，手上拿着纸和笔，像是在索要签名。
嚯，这么快就有粉丝了？
蒋随再仔细看，才发现是刚才坐在他身后的，那个染着闷青色头发的女孩。
以蒋随对段灼的了解，他肯定是不会签的。
果不其然，就看他一个劲地摆手，身体很不自然地往椅背里缩。
那女生似乎很有背景，扭头把本子和笔递给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男人面色无奈地起身，朝段灼走过去，弯腰说了句什么，段灼立刻起身，在本子上签了名，还同那位女生握了握手。
于是女生坐在了段灼的身旁，
俩人聊的什么内容蒋随听不见，只知道自从那女孩一坐下，段灼就再也没看手机，把他给无视了。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小段的成绩哈，本来是1分45秒34，然后我往后拨了一秒。我之前一直是参考了大白杨和宁泽涛在世界赛的记录，在他们的成绩基础上加个1~2秒，但是我今天看到全运会的游泳成绩出来了，大顺子两百米自由泳1分46秒12是冠军，我把小段写进1分46秒以内就显得有点假。

第61章 你一定还有机会。
“去年的校园游泳联赛和今年的短池赛我都有看，你表现很让人惊艳，我当时就预感到你会是一匹黑马。”坐在段灼身旁的人这么说着。
她是这次运动会赞助商的侄女，叫孙祺，平时很关注体育赛事，圈内的游泳运动员就没有她叫不出名字的。
不过对于她的夸赞，段灼并没有太当真。
他想给蒋随回个消息的，但孙祺的嘴巴停不下来，一直在聊游泳方面的问题，他觉得低头玩手机不太礼貌，只得听着，点点头，偶尔附和两句。
“那你平时不训练的时候会做点什么呢？”
“上课或者兼职。”段灼一边回答问题，偷摸着往蒋随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会儿正巧第五组登台，观众的焦点都在场上的运动员身上，逆着人群投来的那束目光令段灼感到一丝意外，他以为蒋随不会在意他在做什么。
“那你平时会有什么其他爱好吗？”孙祺向他探头。
段灼摇摇头，他寻思着这姑娘可能得在这坐一下午，起身道：“不好意思，我先去上个洗手间。”
半道上，迫不及待摸出手机，看见蒋随发来的消息，问他在和谁聊天。
【Free：一位赞助商的侄女。】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哟。】
段灼不太能理解这个“哟”字是想表达什么。
【Free：怎么了？】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聊什么呢，聊这么久？】
【Free：没什么，就是瞎聊。】
【Free：[定位]我住在华庭这边，你定完告诉我一声，我看看在哪儿。】
蒋随最后定了个离华庭不远的酒店，就隔着一条马路，距离小吃街也特别近，段灼在网上搜了搜推荐，安排好时间，想带蒋随去吃夜宵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天晚上比赛完，教练拉着大伙儿到他房间里开会，会议一开就是一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十点多了。
去小吃街倒是不远，但要再加上吃东西的时间，怎么着都得要凌晨才能回。
蒋随不同意，在微信上委婉地拒绝了他，要他好好休息，段灼很无奈地放弃了这个可以离蒋随近一些的机会。
冲完澡，他躺在床上，像摊饼似的来回翻面。来的时候为了能专注比赛，他没有把工作文件一起带来，平板也放在学校，这会儿有些懊恼。
翻身时胳膊肘不小心压到电视遥控器，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他干脆把枕头垫高了一点看电视。
酒店的电视机没有开通会员，可看的频道不多，段灼拨来拨去，最后停在了《动物世界》的频道，听解说讲，北极熊是如何发情的。
不可避免的，又想起了在小岛的那个夜晚，想到被他拥在怀里的人。正准备做点什么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把他吓一激灵。
【J：[图片]今天我带着我儿子去看你比赛了。】
照片里是比赛现场的大荧幕，抓拍的是段灼从水里出来擦头发的画面。
段灼顿时清醒了，指尖都激动地打颤。
【Free：怎么来之前没有提前通知我一声，明天还会来吗？】
【J：当然在，我会为你加油的。[猫咪wink]】
程子遥冲完澡从洗手间走出来，看见躺在床上的人抱着手机傻笑，爬到蒋随身旁躺下。
虽然蒋随很快把软件退出，但程子遥的眼前还是一闪而过了一个聊天界面。
“跟谁聊天呢啊？还不让我看。”
“没跟谁聊天。”蒋随戳进一个视频APP，“就是一老同学。”
“放屁！同学你藏什么藏？”程子遥的嗓门突然拔高，“快交代，是和谁聊骚呢？”
“谁聊骚了……”蒋随无语地翻了他一眼，“就是正常聊天好吗。”
“我不信，”程子遥往蒋随那边拱了拱，伸手去摸他手机，“那你让我看看。”
蒋随护着手机，程子遥更激动了，活像是被劈了腿的怨妇，一根手指跟枪杆子似的顶在蒋随胸口，猛戳两下：“你小子心里绝对有鬼！”
蒋随被他戳得心口发痒，笑着往边上躲，但程子遥这会儿是打定了注意一定要八卦一番，扑到他身上，一边挠痒一边摸索着抢手机。
蒋随一开始没有获得一个有利的姿势，只有被程子遥骑着挠痒的份。
床很窄，蒋随挣扎着退到床的边缘，已经退无可退，大半截身子悬在半空中，只剩下两条腿还被程子遥压着。
头部渐渐充血，又起不来，他崩溃地把手机往床上一丢，断断续续地求饶：“行行行……我告诉你……”
程子遥这才停手，将他的半截身体拽回床上，贼笑。
蒋随缓了口气，同他讲起了小禾苗慈善基金，以及和一个小妹妹绑定的事情，说着，还从空间相册里翻出一张十多年前的照片来。
“就这个妹妹，”蒋随笑着问，“你觉得漂亮吗？”
程子遥到底也是个颜控，看到照片眼睛更有神了：“漂亮，真漂亮。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这么有远见！有她现在的照片吗？给我瞧瞧啊。”
蒋随思索再三，还是不打算把段灼的身份透露出来，要不然照程子遥的个性，恐怕不出三天，段灼就会知道这件事情。
“他朋友圈里不发照片，我跟他暂时也还没见面……”
他想，他确实没有以资助人的身份和段灼碰面，这样也不算撒谎。
“这样啊，”程子遥又关心道，“那她现在在哪儿呢？一切都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蒋随说，“他和我们一样，上大一了，是个很聪明的小孩。”
“哇……这听起来就好有成就感。”
蒋随挑挑眉，颇有些得意地说：“那是，尤其是听说，他为了找我，专门考到南城这边的学校，我就感觉特别高兴。”
“我靠，”程子遥的嘴巴合不上了，反应了几秒才笑起来，恭喜他，“这缘分来了真的挡也挡不住，所以你这算花钱买了个童养媳？”
“这叫什么话。”蒋随很认真地解释，“我花钱是自愿的，就想他能吃口肉喝口奶，平安长大就行了，不是说他花了我的钱，就一定要回报什么。”
“OKOK我明白，”程子遥朝他挤眉弄眼，“那她喜欢你吗？”
蒋随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前几天晚上，在昏黄路灯下，段灼那对通红的眼睛。
嘴上明明说着“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能接受”，但蒋随在他眼里读到的却是咬紧牙关的惶恐。
其实蒋随知道，他根本接受不了另外的答案，就像他自己也没办法接受和段灼形同陌路。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程子遥又问：“那你喜欢她吗？”
这问题问到点子上，蒋随扭头看着他：“怎么才算喜欢？”
程子遥露出了关爱的眼神：“你瞅瞅你，就你这情商和智商，你滑得比武大靖快又有什么用？”
蒋随抬脚踹他，程子遥反应很快，坏笑着避开，过了一会儿，躺到他身旁说：“喜欢一个人嘛，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关注她的一切，她开心，你就跟着开心，又忍不住想要逗她开心。嗯……我这么形容吧，假如你有一块草莓蛋糕，你好想吃上边的草莓，但如果它被你喜欢的人吃下去，你同样能够得到满足，甚至比你自己吃到，更有幸福感。就这么简单吧。”
蒋随听完，怔然良久，这分明是程子遥对爱情的理解，可里边的每一种状态，他竟然都能感同身受，甚至很快地就能联想到对应的场景。
画面里的人，不是那个扎着小辫儿的小勺子，而是那个在寒风中奔向他，手上捏着一串草莓糖葫芦的人。
第二天上午的半决赛，段灼游出了和预赛同样的水平，以1分46秒33的优异成绩顺利晋级，和他一起拿到决赛名额的一个是浙江队的，一个是河南队的。这俩人之前都上过奥运，成绩可圈可点，最后一个是很让人意外的张家延。
因为他素质低下，所以蒋随对这人很没好感，即使他拿到了和段灼差不多的成绩，他依然觉得他只是运气好点罢了，在决赛上一定赢不了段灼。
决赛在晚上七点，蒋随和程子遥吃过东西，带着灯牌早早回到现场，确保段灼从后台走出来时，可以第一眼看见他们。
经过了两次比赛，段灼看起来没有周六下午那么紧张了，他从红毯走出时，朝着观众席挥了挥手，虽然方向只是蒋随他们所在的B区，但也是一种进步。
同样很明显的是，段灼的人气比先前高了，在他挥手时，蒋随听见了女生们几近疯狂的尖叫，竟然还有喊“妈妈爱你”的。
发令枪响，段灼如海豚一般，一头扎进水里，他的起跳动作一直没什么话说，几次打腿后，冲到了第一的位置，和浙江队的江寒齐头并进。
江寒这人之前一直在国家队训练，参加过两次奥运会，还都拿奖了，是个狠角色。
他的预赛成绩比段灼快了将近0.5秒，后来的半决赛也是一骑绝尘，甩开第二名一整个身位的距离，很恐怖的速度。
也基本上是今晚的预定冠军了。
段灼和他分别在第一和第二赛道，因为贴得近，所以差距也明显，段灼在第一圈就落后于江寒，到后一百米时，差距已经过了半米。
而张家延在第三道，这个一直被蒋随忽略的人今天一直冲得很凶，第二圈时已经将起跳落后的那一米追回来了，和段灼争抢一个第二名的位置。
段灼在第二圈快要转身的时候，发现张家延的手臂似乎超过了他，但只是很快的一个画面，他并不能完全确定，身体就已经做出机械的转身动作。
再看见的，就是泳道另一侧，江寒快速摆动的双腿。
最后二十五米，他不再呼吸，拼劲全力摆臂，打腿，冲刺！——
当冲出水面的那一霎那，他几乎快要昏厥过去了，摘了泳镜，眼前却还是像蒙着一层水雾一般，他大口喘息，花了五秒钟时间才看清大荧幕上的数字。
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不敢置信——张家延以0.04秒的差距战胜了他，排名第二。
他身体里的力量好像被抽空了，大脑也一片空白，连扶住泳道线的力气都没有，胳膊一软，又落回水里。
张家延坐在深蓝色的泳道线庆祝高呼，不停拍打水面，池水溅在了段灼的脸上，像在狠狠地扇他耳光。
段灼爬出泳池，茫然地擦着身上的水珠，满脑子都是一个必须面对的现实——他丢掉了名次，也相当于丢掉了去亚运会的名额。
因为他另外填报的项目是200米混合泳和接力赛，混合泳里边的蛙泳和蝶泳都不是他的强项，他获胜的把握很低，而接力赛不出名额，之后上亚运会，都是由每个项目的第一名去游接力。
他在最拿手的项目上输了……
张家延和观众互动的声音传至他耳朵里，而他都不敢抬头去看那些对他满怀信任，为他振臂高呼的人。
他避开了和蒋随他们的眼神对视，匆忙离开现场。
回到休息室，打开柜门，手机刚好闪了闪，是J先生发来的一则新消息。
——别丧气，比赛还没结束，你一定还有机会的。
他用的是很肯定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安慰，而是一种真诚又坚定的期待。
很奇怪，这人明明是第一次看他比赛，却好像对他的实力很有把握似的。

第62章 “有我在呢，你急什么？”
蒋随第二天还有课，定的是晚上八点半的票回学校。因为不方便和运动员见面，他只能在临走前打电话和段灼告别。
能听得出段灼的情绪很低落，他也跟着憋屈。
“搞不好那家伙是用了药才游这么快，他之前在学校里游过这成绩吗？”
“是他的个人最好成绩，不过用药这话可不能乱讲，他每天训练时长摆在那，很努力是事实，况且用药这种事情，被查出来就直接禁赛了，他总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蒋随不再和他提张家延的事情，只交代：“今晚早点休息，别想太多……虽然我知道这很难控制，但你得想，之后还有好几场比赛呢，要先把心态放稳了，要不然会影响到你之后的比赛的。”
“嗯，我会尽量去调整的。”过了会儿，段灼又说，“只不过你们特意为我赶来，我却没能做到最好，让你们失望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蒋随着急上火，“他只不过赢了你一次而已，没有哪个运动员会是常胜将军，奥运会冠军都有输掉的时候呢，而且你系统性训练的时间又不长，拿一个全国第三已经够强的了。你想想，你今年才十七岁，他比你早入行多少年？你要相信自己还有很大很大，很大——的进步空间。”
段灼像是被他夸张的语气给逗笑了。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安慰。”
“我这可不是安慰，是对你怀有期待。”蒋随也是到今天才意识到一件事，不是只有冠军才值得被表扬，管他拿第一的人是谁，和他没有一点关系，段灼在他心目中就是最棒的。
他脑海里立刻闪过一句话，没有犹豫地讲了出来：“你今天的表现一如既往地令我惊艳。”
说完，段灼那边没了声音，蒋随忽然觉得脸热，催促到：“夸你呢？不给点反应吗？”
“我会听你的话，继续努力的。”
什么呀……
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回应，却也让蒋随开心很久。
期望段灼夺冠的不止蒋随一个，还有程子遥，回程的高铁上，他不断地在蒋随耳根边吐槽：“不就是拿个第二吗，有啥可嘚瑟的，居然跑过来跟观众握手。长得也真够埋汰的，远看还以为是个铁皮铲子朝我跑过来了。”
难得的，蒋随和程子遥在审美上保持了一致，仰着脖颈哈哈大笑。
话题扯得很远，最后又绕回成绩上面来。
程子遥吃着薯片说：“他之前没游进过1分46秒吗？”
“对啊，我记得荧幕上显示过他的历史最好成绩，和今天差了大概1点35秒左右。”
程子遥瞪圆了眼。
在200米这样的短距离游泳项目上，0.35秒已经是挺恐怖的一个差距了。
“他该不会是吃药了吧？”
蒋随没说话。
即使知道这样很主观地质疑别人是不正确的，但不得不承认，他自己也存有这样的私心，巴不得张家延因为服药而被禁赛，这样段灼就能拿到名额参加亚运会了。
不过事实并未像他们所想象的那样顺利。
第二天的比赛结束以后，赛委会的工作人员就对运动员们进行尿液取样，获奖运动员一个都没落下。
检测结果是在第二个周日的傍晚公布在泳协官网的，不过严谨点说，也不能算是公布结果，工作人员只是像发布日志一样更新了动态，说样本检测工作已经收尾了。
张家延的名字并没有被挂出来，就证明他的尿检样本已经通过了检测。
这次比赛是全员通过的。
“不是吧……这家伙还真没用药啊。”在官网查询结果的人是程子遥，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是很信服，脸上的表情很夸张，“一秒多钟欸！他这进步也忒大了点。你说他从1分50进不到1分48秒我姑且还能信信，在极限成绩上一下突破那么多，也太吓人了。”
段灼回来的这几天已经对比赛结果释然了，把重心投入回学习和兼职里去，他一边查阅字典翻译一边说：“那事实就摆在这，不信也得信。”
程子遥关了网站的页面，回头，幽幽道：“你们说他会不会是养小鬼了啊？”
段灼茫然地回过头：“什么是养小鬼？”
蒋随啃着一根酱香鸡爪子：“就是迷信，你别听他鬼扯。”
程子遥翻了他一眼：“哦，你不迷信，你不迷信你年年去庙里拜佛？”
正聊得起劲，段灼的手机很突兀地响了起来，显示的是个陌生号，来自老家。
在一种预感驱使下，点了接通。
蒋随的肚皮填得差不多了，把鸡爪的包装袋递给程子遥，命令他把最后两只啃了，擦擦手一扭脸，看见段灼的眉头紧皱。
“严重吗？”他对着电话问完，好像很焦急的样子，随手拿出一本便签，“您把地址告诉我一下，我记下来。”
“桐树街镇中心医院……”他低着头，一边记录，一边小声地念叨了一遍，“好的，谢谢，我马上订票过来，就麻烦你们先照顾他一下。”
“怎么了？”蒋随着急问道。
“我爸搬货的时候突然晕倒被工友送进医院了。”段灼收了电子产品的充电线，起身收拾行李，“情况不是很好，我得回去看看。”
“现在啊？”
蒋随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很不放心，最近正值梅雨季，南城这边已经连续下了一周的雨，今天又赶上雷阵雨，前五分钟他们还被一道突然劈下来的闪电吓到。
“都已经七点多了，还能坐到船吗？你要不要问问看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可能的话把钱先转过去，你明天一早再回去？”
“那估计我一晚上都睡不着了……”
蒋随一直都知道，段灼是个心思很重的人，不过他的这种心思重并不是贬义，而是顾虑多，换句话说就是不够乐观，在事情结果还没有出来之前，就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导致在等待过程的时间里，他整个人都是焦虑不安的，要是有个人陪着或许还能好一些。
这么想着，蒋随起身道：“这会儿外边还打着雷呢，要不我送你去车站……算了，我还是直接送你回岛上吧，万一你爸有什么情况，我说不定还能帮上点什么忙。”
“别……”几乎是脱口而出，段灼把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说，“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
蒋随再要坚持，看到段灼投来的一个眼神，茫然中透着伤感。
很奇怪，明明他一个字也没有说，蒋随却觉得这是一场无声的控诉——段灼在问他，为什么不喜欢，不接受，还这么执意地对他好。
“那、那你路上当心。”
“嗯。”
最终，段灼独自离开房间，下了楼，他坐在公交车上，给辅导员和王野发信息请假，同时也收到蒋随的信息，让他到了码头先报个平安。
【Free：那估计很晚了。】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没关系，我睡得也不早。】
段灼觉得自己是自我意识旺盛过了头，分明就是一句简单的关心，也能让他咀嚼出一丝甜蜜来。
太不应该。
回到小岛已经是第二天清早，段灼打了辆车，直奔医院急救室。
镇中心医院很小，整个急救室也不过六张病床，他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的段志宏，才一个多月没见，他看起来比之前憔悴许多，面色发黄，眼袋沉得都快掉地上了。
段灼靠近病床，段志宏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正巧旁边有个护士正在为他换点滴，段灼小声问她：“我爸怎么回事啊？怎么忽然就晕倒了？”
护士看了段志宏一眼，往边上走了几步，也压着声音：“昨晚我们给他做了次血检和CT检查，有几项指标都是异常的，肾脏有萎缩情况，他身体上的浮肿也比较明显，医生判断是肾功能损伤引起的贫血性休克。”
“肾功能损伤？”段灼不是很懂，“具体是什么病啊？”
“医生考虑可能是尿毒症症状，之后会再进行一次详细的检查，看看其他部位有没有问题。”
段灼如遭雷劈地顿住。
“尿毒症”这三个字他再熟悉不过，之前读高中的时候他们班副班主任就是被检查出来患有这个病，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了，肾脏衰竭导致呕吐出血，食不下咽，在医院住了不到两个月，人就没了。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她临走前的状态很恐怖。
巨大的慌乱几乎将他击溃，急救室内的交谈声逐渐变得遥远，只有连接着病人的器械发出的鸣叫比来时更刺耳了。
良久，他才茫然地问了句：“如果确认是尿毒症的话……要怎么办啊？”
“要看是什么程度，程度稍轻的话，就是做血液透析、腹膜透析，因为他的肾脏受损，所以这个透析就得一直做，还有种办法是肾脏移植。不过这个手术我们这边没法做，如果要做的话，就得转去大医院。”
段灼感觉好像有一把榔头，哐哐往他脑门上砸。
光是听这几个名词，他已经能预感到这是一笔庞大到超乎他能力范围的开支。
“那昨天的检查费用是谁出的？”
“他老板啊，不过人已经走了，”护士打量着他，小声道，“接下来的费用是你这边出还是……”
南城的暴雨绵延到了小岛，段灼的视野里大雨瓢泼，他坐在床沿，低头，无力地搓搓脸颊，点头应了一声。
他的人生好像难以与“倒霉”两字割裂，每每窥见一点光亮，就会被阴沉灰暗的浓雾笼罩。
段志宏睡着了，一直没醒。
段灼在网上查了查尿毒症相关的词条，嗜睡也是其中一种症状，医生的判断大概率不会出错。
他枯坐在病床前很久，久到旁边的病人家属送来了热腾的饭菜，问他饿不饿，怎么不去买点东西吃。
段灼摇摇头说没有胃口，他把账户里所有的钱统计出来，做了个加法，就算再加上这次比赛发下来的奖金，还不到一万。
电话响，他走出病房接听，看时间，蒋随应该刚结束上午的课程。
“叔叔的情况怎么样？”
段灼被屋檐上坠落的水打湿了头发。
“不太好，医生判断可能是尿毒症，具体还要等接下来的检查结果，不过我想大概率不会错了。”
蒋随沉默了好一会儿，段灼以为他是不了解这个病症，正要开口解释，蒋随却安慰道：“你先别着急，只要医生说可以治疗的，那就没问题。”
“我刚查了一下，如果做手术移植的话，费用不小，我觉得我可能得先退学一段……”
“退什么学！”
蒋随第一次这样不客气地打断他说话，声音很大，似乎还蕴着几分怒意。
“有我在呢，你急什么？”
段灼被他吼得愣住，还没来得及感动，蒋随又说：“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什么？”
“名额的事情，有转机了。”蒋随说到这个的时候，声音立刻变得很欢快，“你知道吗，王教练也怀疑张家延用药，偷偷查他了！”

第63章 单方面地在跟段灼怄气。
被蒋随这么一提，段灼眼前忽然闪过几天的一个画面。
当时他看完比赛回酒店，时间已经很晚了，电梯门刚一打开，意外地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和保洁聊天的王野。
保洁员像是帮他在找东西，火钳在垃圾桶里翻了又翻，段灼靠近和他打了声招呼，问他在找什么。
王野笑着说没什么，又关心他晚上和张家延一起睡习不习惯，边说，边搭着段灼的肩膀往房里走。
于是段灼和张家延没有合住的事情就这样暴露了。
当晚王野没有批评他包庇张家延，之后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情，段灼一直以为王野只是懒得管，现在想来，那一夜的突然造访竟是整个故事的序章。
“哦我知道了！”蒋随语速很快地分析，“他翻垃圾桶，可能就是在找什么证据，王教练的想法和我是一样的！你看你看！就你这么单纯！还觉得张家延卖力呢……我看他最卖力的就是陷害别人。”
“但张家延真的有那么笨吗？把证据留在垃圾桶里？”段灼不敢置信，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人敢明目张胆地使用，又如此随意地处置掉那些药物，“要是换我，肯定直接丢马桶里冲走了。”
“确实是没有直接证据来着。”
段灼抹了把前额的雨水，往墙根处走近了一些，问道：“那你怎么说名额的事情有转机了？”
“是这样的，”蒋随解释说，“我今天去训练的时候听见同学聊到你们游泳队的事情，说王教练要求张家延再做一次尿检，张家延不愿意，觉得教练没那个权力。俩人因为这个事情在馆里吵得不可开交，还打起来了，很多人队友都看见了。”
段灼已经能想象到这两个火药桶凑在一起吵架是个什么场面。
“那后来呢？”
“最后王教练直接联络到了兴奋剂检测中心的工作人员，申请给张家延再做一次尿检。”
段灼怔住，教练举报自己队里的成员，这种行为怕是前所未有。
“具体结果怎样还不清楚，但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蒋随越说越激动，“你想，他如果真的光明磊落，为什么要逃避检测？换成是我，我肯定积极配合证明我自己的清白，不光如此，我还要借此机会，好好刺激一下我的教练，让他心服口服。你说对不对？”
段灼觉得他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王野这次实名把手底下的运动员给举报，其实要承担的风险是很大的，因为他们并不知晓张家延是用了什么方式躲避检测。
也许是在取样过程中动了手脚，又或许是用了未被列入名单的新型药物。
王野这样做，无疑是不给张家延任何退路，同样的，他自己也没有了退路可言。
可以预见，假如结果没有呈阳性，那么以张家延的性子，势必不会轻易放过王野，说不定会借舆论之势逼迫王野退出校队。
“没你想的那么糟糕吧……”蒋随的声音小了一些，但仍然坚持，“我觉得教练既然能举报他，就一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他入行二十多年，看人的经验肯定比咱们强。”
“我不怀疑他的眼光，只是担心结果。”段灼实话实说，“张家延这几天运动量大，新陈代谢肯定特别快，这都一个多礼拜了，如果只是尿检肯定是查不出什么，哪怕是对他进行血检，也不保证能查得出来，万一他用的是新药呢？”
“我觉得不可能，你看国外那些奥运冠军那么有钱，用药还不是被查出来，他一穷学生，哪有渠道买新药？我估计他多半是用了其他方法逃避检测……”
段灼朝着急诊室病床看了一眼。
其实就算张家延的样本检测结果呈阳性，他也没办法丢下病重的段志宏跑去北京训练。
如果连他都不愿意管他，那段志宏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没有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绝对，只是垂下脑袋说：“我还得照顾我爸，没法走远。”
蒋随沉默两秒，像是很认真地思索一番，换上比刚才柔软的语气说：“照顾你爸可以请人啊，缺多少钱你跟我说一声，我打给你，不够的话还可以问我爸妈要。刚才我也说过了，只要是医生说能治的就没问题，钱的事情你大可不必操心。”
段灼的身旁路过一辆担架车，悬着的输液袋碰撞在了门口的铁树上，叶片上蓄着的雨水全都淋在他身上。
他走到没有人经过的角落蹲下，抬手擦了擦湿掉的脸颊，小声说：“谢谢，不用了。”
“为什么？”蒋随的分贝拔高了几分，带着很明显的困惑和小情绪。
段灼同样很不理解：“那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呢？”
那端的人顿住，迟疑了一会儿才说：“这个问题在你还在快递驿站兼职的时候，我已经回答过了——我想帮就帮，不需要什么理由。”
“那我不接受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蒋随好像真的生气了，“假如今天换了橙子的家人有什么事儿，我肯定也会尽自己所能地去帮忙，给自己家人治病借点钱，说出去也不丢人啊？”
“不是丢不丢人的事情……”
段灼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今天如果换了别人要帮忙，他肯定接受了，但换作蒋随就是不行。
不论是透析还是手术，所需要的治疗费都不低，蒋随把钱借给了他，就只能问父母讨要零花钱，那么蒋随的父母必然会知道段志宏住院的事情，再往下，就会牵扯出他贩毒吸毒的经历。
他想，就算是再开明的父母，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儿子和一个毒贩的孩子走得亲近，为一个毒贩垫付几万甚至数十万的医药费。
他不想蒋随因为他而和自己的父母闹矛盾，更不想让蒋随的父母觉得他是个没用的软蛋。
说到底，他还是没能完全放弃蒋随。
可这样的话，他又怎么开得了口？
“不说话我挂了。”
蒋随的声音闷闷的，段灼很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顺从地应了一声：“那就先挂了吧。”
第一次，他们的电话没有以一声愉快的“再见”作为收尾。
下午三点多，最终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段灼拿着片子赶去医生办公室。
与之前的预判无差，段志宏患的确实是尿毒症，且已经发展到中期。
五十多岁的医师两鬓斑白，他皱着眉头对段灼说：“我之前看他身上有很多抓出来的瘢痕，冒昧地问一句，你父亲以前是不是有过吸毒史？”
段灼点点头。
“毒品对肾脏的危害是比较大的，我这边也见过不少吸毒患者因为无法戒毒，导致慢性肾功能衰竭的。”
段灼吓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你的意思是，他还在吸毒吗？”
“这倒没有，”医生说，“我只是推导一下他发病的原因。”
段灼松一口气。
医生推了推眼镜：“他这个情况的话已经挺危急了，我们这边没办法给他做透析，所以建议你联络家人，把他转到市里的三甲医院去做。”
段灼攥了攥手中的报告单，往后退了几步：“我明白了，谢谢医生。”
医院的走廊没有开灯，狭长而昏暗，段灼走了几步，碰见一个满头白发的大爷从电梯走出来，他的脊背弯的像一把拉到底的弓，发颤的右手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段灼走上前去扶了他一把，大爷立刻笑着夸他懂事，又自顾自地聊起家长里短，埋怨自己的儿子白养了。
段灼安静听着，心中有愧，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孝顺的好儿子，在得知段志宏需要一大笔治疗费的时候，他也犹豫过，只是道德感让他没办法对生命视而不见罢了。
作出决定是一瞬间的事情，剩下的就只能尽力而为。
段灼坐在病床前，拆开一份刚到的外卖，递给段志宏说：“医生说这边没法做透析，咱们得转院。我已经上网查好了，南城一院是三甲的，离我们学校又很近，我可以随时过去看你。”
段志宏呆滞地盯了他一会儿。
“有没有说多少钱？”
“这你就别操心了。”段灼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到他手中，“你先在这安心养一阵，我很快把你一起接过去。”
段灼当晚回了南城，却没有回去学校，而是破天荒地在外边的酒店住了一夜。
蒋随之所以知道这个事情，是因为段灼的平板没有带走，软件通知同步到了平板的首页。
他在和程子遥打闹的时候无意间触亮了它的屏幕，一条退房成功的记录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七八快捷酒店。”程子遥解了平板的密码锁，歪着脑袋读信息，“就定了四小时啊，够睡吗这……衣服刚脱就得……”
他读到这，整个人忽然像炮仗一样炸开了：“阿灼在外边跟人开房了！他开房了！”
蒋随被程子遥握住了双臂，晃得头晕目眩，推开道：“怎么可能，他肯定是因为回来得晚了，怕阿姨不给开门就住外边了。”
程子遥又留意到这条信息的推送时间为早晨七点，也就是说，在白天这十二个小时里，段灼一直在南城，却没有回校上课。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程子遥又翻了翻APP里的其他通知，确认段灼是在昨晚凌晨抵达南城，之后再没有去其他地方。
“你说他大白天的，干啥去了？”
蒋随撅了撅嘴巴咕哝：“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昨晚那通电话挂断，蒋随就单方面地在跟段灼怄气。
他借给他钱，无非就是想表明一点——你是我完全信任的人，你也可以完全地信任我。
而段灼一次次拒绝他，让他感到挫败，也不断地令他回想起段灼站在路灯下向他道歉的那个夜晚。
那对憋得通红的眼睛望着他，好像在向他宣告，今后他们之间就没有真正的推心置腹，肝胆相照可言了。
蒋随昨晚一宿没睡好，断断续续的梦里，段灼的那对小梨涡出现了好几趟，但画面的最后，都是那声让人难安的“对不起”。
蒋随决定先把怄气的事情往边上放放，拨通了段灼的电话，贴到耳边。
等候音持续了许久，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忽然通了。
嘈杂又混乱的音乐声如同突如其来的鞭炮在他耳边炸开，蒋随的眉头紧皱，不得不把听筒远离耳朵。
这充满节奏感的音乐带着明确的指向性，蒋随猜到一二，不悦道：“你在哪儿呢？”
“我……”
还不等段灼说完，电话里冒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三号桌的美女找你哟~”

第64章 “你的男德呢？啊？”
（一）
段灼说了句什么，蒋随根本听不清，只得用喊的：“你在哪儿呢？怎么不回学校？”
“你等一下。”段灼说完捂住了手机的收音口，隔绝掉一部分噪音。
程子遥一直贴在蒋随的手机旁偷听，两眼瞪得跟铜铃似的，用口型问蒋随：“他去酒吧啦？”
蒋随的第一反应也是如此。
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段灼告诉他：“我找了份兼职，现在在上班。”
和蒋随猜想的一样，他问：“春樱路的酒吧？”
“你怎么知道的？”
春樱路是商业街，也是南城本地人都知道的酒吧一条街，蒋随之前和程子遥玩密室去过几次，路过酒吧门口，常看见喝得酩酊大醉的女人被搀扶着从后门走出来，塞进车里，有一回还撞见俩男的在树下吻得如痴如醉。
段灼身在酒吧倒不是什么让人操心的事情，蒋随知道他很乖，有分寸，不可能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他待在外边一整天都没有回来上课，很难不叫人担心。
蒋随问：“那你晚上不去训练了吗？”
“刚比完赛，这几天都是休息的。”段灼说。
“那你……”还不等蒋随说完，他又听见有人喊段灼的名字，这次换成了一个女人，声音挺年轻。
段灼“欸”了一声，而后小声对着蒋随说：“我得先去工作了，晚点再跟你联络。”
电话挂断，程子遥的下巴直往下掉，惊叹：“他不会是跑去当鸭了吧？”
蒋随服了他的脑洞，“你去当鸭他都不会去的。”
程子遥梗着脖子，气呼呼地说：“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
“怎么是瞧不起你呢，”蒋随一挑眉，“你以为鸭是人人都能当的？没颜值没才艺没技术，你看谁愿意搭理你。”
“啊……那听你这么说，阿灼很危险啊。”程子遥说，“我前两天还刷到一则新闻说，现在市面上流出很多新型的迷幻药，通常都是无色无味的，误服的人会失去反抗能力，甚至是失去一段记忆，你说他长这么养眼，会不会被人拖出去那个啊……”
“应该不至于吧，他那么壮，就算晕倒了，谁拖得动他？”
“万一是常年健身的呢？”程子遥看着他，反问，“你难道拖不动他吗？”
蒋随被他说得一阵心慌，脑海中忽然就有了段灼被人架着胳膊拖走的画面，连忙发信息给他。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别人给的饮料零食一律不准碰，哪怕是自己开的矿泉水，离开了视野范围内以后，也不能再喝了。】
许是在忙，段灼没有回消息，蒋随只好和程子遥收拾东西去冰场训练。
一整个晚上，他都止不住在想段灼人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被人占便宜，手机不知道第几次被他拿起来解锁，还是什么消息也没有。
他总感觉今晚的时间流淌得特别慢，身体也格外的累，可明明只滑了六公里而已。
教练喊了暂停休息，冷着脸把蒋随叫到一边。
“怎么回事儿啊你，一晚上心不在焉的，老玩手机，在想什么呢？”
蒋随哪敢说实话，低着头说：“家里一个亲戚生病了，在等他的消息。”
教练的脸色没有刚才那么难看了，看着他说：“注意力集中一点。”
说好了晚点要联络，蒋随直等到熄灯也没接到段灼的电话，人也没有回来，结果导致他一晚上没有睡好，连续做了两个噩梦都与段灼有关。
第一个梦里，他看见他被一群富婆围着灌酒，不敢反抗，喝得面红耳赤，他走上前去阻拦，段灼却凶巴巴地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第二个梦里，段灼回到了寝室，抱着马桶一通狂吐，酒水，未消化的食物残渣，混杂着黏稠的血丝。他吐着吐着就晕了过去，任凭蒋随怎么拍他，喊他都没有反应，后来甚至连呼吸都减弱了。
蒋随惊醒时一身冷汗，心脏狂跳，还没完全从梦里抽离出来的他反射性地去摸手机，想要叫救护车，而后看到旁边空着的床位，一颗心又沉下去。
段灼到底在干什么？
蒋随很少被除了比赛以外的事情牵动情绪，最近的愉快也好，沮丧也好，似乎全都与段灼有关。
凌晨三点半，他缩在被窝，屏幕散出的光亮，照亮他两道揪着的眉毛。
想说，你这样不回消息我会很担心，我连觉都没办法好好睡，但在发出去的前一秒，又逐字删除，改成威胁式的口吻。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今天要是再不回学校，我真生气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时，段灼倒是真的回校了，他推开房门的那一霎，蒋随脑袋一动，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胆肥了啊你，晚上都敢不回来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才三个晚上没见，却像是过去了好几个春秋。
“我下班太晚了，就在酒吧的包间里休息了一会儿。”段灼放下书包，给手机充电，“你发我的信息很晚才看到，觉得你应该睡了，就没回。”
靠近了，蒋随才发现他的下巴上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头发也像是两天没洗的样子，已经不蓬松了，原本一对亮汪汪的眼球上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他走路和反应都慢吞吞的，显得整个人很没有精神。
虽然段灼之前也经常熬夜看书刷题到凌晨，但眼下的这种憔悴感是和之前有明显区别的。
蒋随皱眉道：“你是不是喝酒了？”
“啊？”段灼揉了揉眼睛，迟钝道，“喝了一点点。”
蒋随急得从床上跳下去，咆哮：“谁让你喝的？”他边说边在段灼身旁绕圈，又掀开他后背的衣摆看了一眼，“有没有事儿啊你？昨晚的记忆还有吗？”
“有啊……”段灼抓了抓耳朵，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就是一点鸡尾酒，还不至于喝醉的。”
“果然啊果然。”蒋随咬着后槽牙，胸口气得发闷，“谁逼你喝的？是不是三号桌的美女？”
“什么啊……”段灼摸摸鼻子，垂下眼说，“没谁逼我，我就是觉得颜色好看，自己想尝一下。”
“你撒谎！”蒋随手指跟枪杆子似的指着他，“你一心虚我就能看得出来，肯定是女的对不对？”
段灼被盯得发毛，喝酒的事情确实是因为一个女生，但并不是蒋随想象的那样。
昨天和他一起给客人送酒的还有一位女同事，她的家庭情况比他还惨，她的父亲在外边欠了两百多万赌债，还是高利贷，每晚都有人上门恐吓，严重威胁到了她的精神状态。她的母亲为了还债，一天打三份工，上个月因为劳累过度人没了。
女生没钱读书，还要帮父亲还赌债，无奈才辍学到酒吧打工，因为她年轻漂亮，时常被酒吧里的男客人调戏。昨晚被几个喝多了的拽住，强行灌酒，段灼看见了，就帮忙解了围。
蒋随听后，没有刚才那样激动了，“但是你随便喝别人的东西也挺危险的。”
“我一大男人有什么可危险的。”
“啧啧，”蒋随的一边嘴角上扬，“英雄救美真了不起。”
段灼却没有听出什么夸赞的成分。
他从包里抽出条毛巾，想转去卫生间洗漱，走了两步，被蒋随拦住，他往左，蒋随也往左，他朝右，蒋随也跟着朝右。
“你俩一大早的，玩老鹰抓小鸡呢啊?”程子遥揉着惺忪睡眼，语气很是不爽。
就在蒋随分神的那一瞬，段灼一弯腰，从蒋随右臂底下钻了出去，蒋随很快捉住了他的衣摆。
“我话还没说完呢，跑什么跑你。”
拉扯间，“嘶啦”一声，段灼身上那件十九块钱淘的，质量本就堪忧的卫衣像旗袍似的开了叉，从腰际延伸到腋下。
蒋随看着手中捏着的那片灰布，倒抽一口凉气。
场面十分尴尬，唯独程子遥这个缺心眼儿的拍着大腿，笑得开怀。
蒋随松了手，看着那片布料贴上了段灼的脊背，轻飘飘地晃了两下。
“我再给你买一件吧。”
“不用了。”段灼抬手将它脱了下来，往椅子上一扔，“反正也穿了很久了。”
他走进洗手间，蒋随抱着胳膊堵在了门口，视线在他裸露的身躯上肆意扫描，以前从未留意，段灼的腰上竟然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淡红色胎记。
“我要洗澡了。”段灼忽然回过头说。
“那就洗呗。”蒋随淡然地走到洗手池边，洗了洗手。
从洗手池前的镜子里，他看见段灼的手指搭在内裤的边缘，有些尴尬的样子。
“我要脱裤子了。”
蒋随装没听见，挤上牙膏问：“你在哪家酒吧兼职？做什么工作的，服务生还是酒推？”
“我不想说。”
蒋随猛然回过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段灼没勇气再重复，只是按着他的肩膀，将他从洗手间推了出去，“你去阳台那边刷吧，我很快就好。”
在蒋随看来，不想说的意思就等同于你别多管闲事。
梦境竟然照进现实，他脑海中不知怎么就闪现了一句——孩子长大不由爹了！
（二）
白天，段灼在学校上课，蒋随逮住机会就盘问他兼职的事情，段灼对此守口如瓶，搞得蒋随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中午，蒋随在超市里堵到了正在买水和面包的段灼——为了节省时间，段灼已经不去食堂排队买饭了。
蒋随排在他身后等待结账，千方百计找把他留下的理由。
“你晚上不回来，万一学长来查寝，被扣分怎么办？”
“我已经跟辅导员请过假了，”段灼结完账，回头看他，“他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打工的事情，学院领导也批准了。”
“那你接下来的游泳训练呢？”
提到这个，段灼短暂沉默片刻，神情不似刚才那般决绝，眉心拢着。
“等攒够手术费我就回来继续训练。”
“我昨天晚上查过了，手术费用并不高，就是考虑到后期会有的排斥反应，需要备点钱。”蒋随小声说，“我昨天和橙子商讨了一下，我们的私房钱加起来差不多能凑个六万，先借给你，我再问我爸借个二十万，妥妥够……”
“打住。”段灼抬手遮在两人之间，“这件事情千万别跟叔叔阿姨提起，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段灼扭头离开，步伐很快，蒋随跟在他屁股后边追：“什么不为什么，不想说总得有个理由啊。”
“总之你就别管了，我自己可以搞定的。”段灼急刹，回过头，想把昨晚上挣到提成的事情分享给蒋随的，但没想到蒋随跑得很快，俩人猝不及防地磕到了一起。
段灼的下巴一阵疼，看见蒋随龇牙咧嘴地揉着鼻梁骨，眼圈也在瞬间变得很红。
段灼走上前，伸手，蒋随却侧身闪开了，瞪着眼，瓮声瓮气地说：“不管就不管，以后我的事情你也别管。”
段灼怔住了。
以前因为没有朋友，自然也没跟人闹过什么别扭，更没有人当着面这样宣布关系破裂的。
他很惶恐，如何把生气的人哄好这件事情根本不在他的能力范围里，于是第一反应就是拉着蒋随的胳膊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蒋随立马说：“那你告诉我你在哪家酒吧打工我就原谅你。”
“……”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
段灼的嘴巴比铝合金还严实，蒋随没能从他口中套出什么有用信息，于是打算在晚上偷摸跟踪，但段灼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做，下午的课程一结束，哪儿都没去，直接出了学校，微信也不回。
连续几天，蒋随都没能堵到他，于是周五这天干脆装肚子疼，跟教练请了二十分钟假，提前蹲守于段灼所在的教学楼。
下课音乐响，走廊里人头攒动，大家都是扎堆的往外涌，得亏的段灼个子高，蒋随才一眼认出他的背影。
段灼踩着自行车出门，而后又换公交，蒋随怕被发现，没敢跟上去，随手拦了辆出租。
二十多分钟后，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公交在春樱街刹停，蒋随立刻跟着下车，弓背躲在路边的草丛后，时刻与段灼保持着十多米的安全距离。
最终，段灼转进街尾一家叫沉醉的酒吧，它的门面装修十分低调，做旧的工业风，乍一看会让人以为是什么咖啡馆，感觉像是年轻人开的酒吧。
门口的黑板上写着是周年庆活动，意味着在今天，消费的人应该会多一些。
其中一位门童拦下段灼，俩人靠近说了些什么，那门童点点头，将他放了进去。
蒋随过去的时候，以为他们会拦下他，但很意外，两位门童朝他露出标准的八齿微笑，并弯腰比了个邀请的手势。
下了台阶，再转一个弯，便是巨大的下沉式舞厅，炫彩的灯光摇曳，蒋随的眼睛和耳朵一时间都难以适应，脚步放慢了些许，没有像刚才那样，急吼吼地追人，反正只要确认段灼在这里边工作，他就不怕跟丢。
这才刚过晚饭时间，台下的卡座大部分已经被人占据了，有的搂抱，有的猜拳，剩下的都将视线投向了舞台上方。
此刻台上有两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在跳舞，他们穿的比游泳运动员更少，四肢跟随音乐律动，看不出半点害臊，干冰制造出烟雾的效果，把整个舞台衬托得如梦似幻。
有许多人靠近舞台边缘，由下自上的拍照，录视频，这两个舞者的身姿放在普通人眼里算是挺出众的，不过蒋随看多了段灼的胸腹肌，审美被拔高了一个台阶，瞧不上这种用蛋白粉堆砌出来的肌肉，觉得膨胀，怪异。
他在服务生的指引下，坐进了角落的卡座，这里位置虽偏，欣赏不了舞台中央的表演，但行走着的客人，服务生，都逃不开他的视野。
坐在他隔壁卡座的是一对三十来岁的男人，是什么关系并不清楚，他只瞧见一个男人吻上了另外一个，将他压制在沙发里，丝毫不顾及场合，一只大手将宽松的运动短裤推起，而后伸进去。
被压着的那位则抬手勾住他脖子，满脸享受。
“欧——”蒋随感觉自己的眼睛脏了，立刻错开视线看向别处，寻找段灼的身影。
不多会儿，换了身衣服的段灼从休息室走了出来。
明明就是很普通的衬衣西裤小马甲，被他恰到好处的肌肉撑出了高定的效果，鼻梁上的细边眼镜不知道是打哪来的，封印住了眼底的锋芒，整个就是一禁欲苦行僧的卖相，在这肉欲横流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格格不入，反倒是成了瞩目的焦点。
他一出来，就有两个女的从舞池边缘——那个最佳的观赏位置退出去，只为和段灼搭讪。
蒋随在心里骂了他一句骚包，缩在沙发里啃麻辣鸭脖，每一口都想象是狠狠地咬在段灼的脖子上。
舞台上的人腰臀摆动，底下围着的一圈人也被调动成兴奋模式，举手晃动身躯。
蒋随看见段灼被几个人团团围住，推搡着到了舞池，像过年被大人逼迫着跳舞的小孩儿一样，段灼的脸上满是尴尬，一直摆手拒绝。
这群人并不罢手，合起伙来调戏他。
一束夺目的灯光在人群中扫过，蒋随才发现一个女人的手掌覆在段灼的小腹，涂着靓丽美甲的手指试图解开他衬衣的扣子，眼神还很妩媚。
蒋随只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屁股下的坐垫成了发射器，几乎在瞬间就把自己送到了段灼跟前。
女人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解扣的动作被迫暂停，蒋随还是气愤不已，把段灼往身侧一带，用盖过音乐的分贝吼道：“你的男德呢？啊？”

第65章 等你下班。
段灼的嘴唇微张，没有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蒋随，像是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站在他旁边的女人将蒋随打量一番，又看看段灼，眼底掠过几分好奇：“怎么，你俩一对啊？”
这问题把蒋随和段灼都问愣了。
假如放在学校，这真是个很让人匪夷所思的想法，但在这光怪陆离的环境中，它竟然被很自然地提了出来。
她的问题也不禁让蒋随陷入沉思，自己的行为为什么在别人眼中会是占有欲作祟，是主权的宣示？
他的情绪波动有那么明显吗？
这个问题，蒋随没有回答，段灼也没有直接表态，在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后，俩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古怪又暧昧。
“走了，”蒋随一把握住段灼的胳膊往卡座方向带，“我有话要跟你说。”
这是自小岛回来以后，他们第一次有肢体上的接触，并且是蒋随主动，段灼的目光一开始恍惚，很快落定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天花板射灯投下来的光柱扫过蒋随的手指，白净，细长，同时又充满力量感，衣袖被攥出了褶皱。四周喧闹，段灼却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的心跳。
被推入卡座，段灼背靠着软垫，问：“怎么了？”
蒋随往下指着他肚皮的位置，皱眉道：“你看你这衣服，穿的像什么样？”
段灼低头一看，才发现小马甲的纽扣有两颗开了，酒店发的这工作服质量很一般，纽扣和扣眼并不完全契合，很容易就松开了。
“可能是刚才人多，蹭开的。”他边说，边把它们扣上了。
周围的声音实在嘈杂，蒋随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靠到他耳边问：“刚才被那些女的解开扣子是不是很爽？”
这话听着有几分嘲讽的意思。段灼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感到有些惊讶，虽然蒋随平时很爱和人开玩笑，但也讲分寸，至少在段灼这儿，没碰上过这样的情况。
结合蒋随这阵对他超乎寻常的关心，段灼脑中闪现一个令人兴奋的可能，但又不敢确定，怕是自作多情。
“问你话呢。”蒋随撞了他一下。
段灼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弄开的，没法否认，只得解释说：“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扣它本来也扣不严实，不信你看，真的扯一下就掉了……”
他边说边演示，扣子是很配合地松开，蒋随却是一脸的不在乎，别开眼，戴上手套继续啃鸭脖了。
段灼很无奈，他此刻的心情就像歌中所唱，“甜蜜心烦，愉悦混乱”。
他能感觉得出，蒋随对他的好比对别人的好多一点，在意也比别人多一点，但蒋随从不承认。
“吃吗这个？”蒋随把盘子往段灼跟前推了推，里边除了鸭脖，还有些卖相不错的小点心。
“你晚饭应该还没吃吧？”
“我们有规定，不能随便吃客人的东西的。”段灼说。
蒋随慵懒地靠近沙发里，挑了挑眉，拿好笑的眼神看他：“那之前客人的酒你怎么就喝了呢？”
不知道是不是氛围的加持，段灼总觉得他的话语里暗含深意，神态像极了这边喝多了酒，疯狂调戏人的顾客。
段灼看着明灭的灯光在他眼底跳跃，忽然就没了底气：“喝酒那个是特殊情况……”
蒋随侧靠在沙发上，手指支着太阳穴，问：“那我说话好使不？”
段灼不想再扯着嗓子说话了，用点头作为回应。
“那就快吃，”蒋随拿起一块糕点放到段灼的掌心里，“别逼我动手往你嘴里塞。”
手中的糕点是南瓜形状的，看着像是纯手工捏制，栩栩如生，不过段灼的注意力并不在它身上，而是刚才被蒋随触碰的手指。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什么受虐倾向，他竟然对这样强横的蒋随也没什么抵抗力。
一口咬掉了南瓜的半边，流心的蛋黄在他口中化开，甜咸交织，像此刻矛盾的心。理智要他按捺住那颗躁动的心，可不清醒的那一半又催促着他去靠近身旁的人。
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在这样热烈的氛围里，错误也会被缩小。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身体慢慢往后倚靠，蒋随搭在沙发上的那只手正巧就在他颈后。
他碰到了他的手指，久违的，触电般的感觉让他变得很兴奋，很愉快，手里的糕点被他捏得掉渣。
很出人意料的是，蒋随的手掌竟然没有抽走，还在跟随音乐打着节拍。
段灼以为他是被舞台的表演所吸引，没在意到这些细节，但当他转过头，发现蒋随也同样看着他。他刚才的一举一动，忐忑犹豫，想必都在蒋随眼中落下了踪迹。
段灼匆匆一瞥，还没来得及确认蒋随的反应，就立刻移开了视线，把剩下的一半点心塞进嘴，囫囵咽了下去。
“好吃吗？”蒋随轻轻捏着他的后颈问。
皮肤相贴，段灼的大脑便陷入了空白。
舞台四周，呼声汹涌，他的心跳与密集的鼓点重合，又被一股强烈的虚幻感包裹着，他甚至需要用力掐一把大腿来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蒋随在碰他，这种失而复得的愉悦致使他的兴奋值飙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他又一次感觉自己的灵魂脱离了掌控，漂浮到空中，身体里的每一颗细胞都在颤栗，在叫嚣。
他完全不敢乱动，维持着一个并不是特别舒服的姿势说：“好吃。”
蒋随把整盘一起递给他：“那你多吃点，吃完了我一会儿再叫，太甜的话就吃点鸭脖解解腻，这脖子还挺好吃的。”
段灼听话地吃了一点，问：“你今天跟过来，不会就是为了吃这些死贵死贵的鸭脖吧？”
蒋随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以前也没机会进酒吧，就过来玩玩呗。”
“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
在段灼看来，这里就是个相对隐秘的，可以让大家释放情绪的地方，但是酒精的麻痹作用是有时效性的，当一觉睡醒，大家还是要面对现实里那些不想面对的事情。
这里的疯狂和勇气带不走，在这里寻找到的感情也留不住，没什么意义。如果不是要赚钱，他估计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里，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消遣上。
“这不是有你在吗？”蒋随忽然笑着说，“怎么会不好玩呢。”
强烈的混响让段灼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抬起视线朝蒋随看过去，想要寻找出他今晚几次三番不正经的理由。
身后，有人拍了拍段灼的肩膀，他回过头，一同事隔着沙发微微弯下腰，靠近他问：“在这儿偷懒呢？这你朋友吗？”
段灼点点头，小声地向蒋随介绍：“这个就是那天跟你提到的那个女生。”
“哪个？”蒋随抬眼打量着那女生，“三号桌的美女？”
“什么啊……”段灼无奈失笑，“就是你问我为什么会帮人挡酒的那个。”
蒋随长长地“哦”了一声。
“那我先去忙了。”段灼起身走了几步，又折返回蒋随身边，弯腰叮嘱，“你吃饱了就先回去吧，这里太闹了，你待久了晚上容易失眠。”
蒋随已经脱了鞋蜷在沙发里了，他暂停手机里的视频说：“我等你下班了一起回去。”
“我到凌晨三点才下班的。”
“没事儿，我可以等你到三点。”蒋随拍拍屁股底下的沙发，“这儿位置大，躺着也挺舒服的。”
“可你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
蒋随盘起腿，根本不听他的。
“说好的，我不管你的事儿，你也甭管我。”
段灼一怔，终于反应过来，蒋随还在为他不收医药费的事情而赌气，今天来是因为他，留下来也是因为他。
他早该想到的，能在一个项目上坚持这么多年的运动员一定是固执的动物。
蒋随认定想要去做的事情，哪怕要绕上许多个弯，哪怕要撞得头破血流，也没有放弃这一说。
一时间，段灼竟不知道该感慨自己不幸还是荣幸。
带着一股子复杂的情绪，他回到岗位继续工作，但心思已经完全跑偏了，尤其是每次偷看蒋随，发现蒋随也看着他的时候，他手里的托盘都端不稳了。
没多久，蒋随的手机玩没电了，放在吧台充电，他和隔壁的拼了个桌玩斗地主，蒋随的牌技还不赖，段灼远远地看他举手欢呼，很高兴的样子，心情也跟着变好。
再后来那一桌年轻人回去了，又来了几个中年大叔，蒋随回到原来的卡座，脱了鞋蜷缩在沙发，眼神很空洞，不知道是乏了还是困了。
过了十二点，跳舞的环节结束，换成了吉他弹唱，这周是酒吧的周年庆活动，老板邀请了一个在短视频软件上很火的翻唱歌手驻唱。
有粉丝为了见他，一直待到这个点，他一出场，现场气氛又活跃到顶点。
段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蒋随刚合上没几分钟的眼睛在混乱中睁开，他的样子就好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呆滞地望向舞台，脸上没有一点波澜起伏，显然是融入不了他们的世界。
别说是蒋随了，段灼在这边待了快一周了，也没能习惯这种喧闹。
有些事情放在自己身上，根本不觉得有什么，熬夜就熬夜了，辛苦就辛苦一些，可当他看着蒋随为了他去承受这些，心口就像是被东西堵住似的，泛起疼。
一曲收尾，满堂喝彩，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扶了一下鸭舌帽的帽檐，轻轻拨动琴弦。
“接下来给大家来首老歌吧，林忆莲的，如何？”
台下观众呼声一片，有人高喊：“唱什么都爱听！”
“好，那就她的吧，我很喜欢的一个歌手。”男人的声音低柔，带着一声笑，伴随着前奏温温润润地流淌。
“我的快乐与恐惧猜疑，很想都翻译成言语，带你进我心底。”
“我们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却触不及，虽然我离你几毫米，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着急……”
歌词无意击中了两颗心，两道视线隔着几张桌，交汇在了一起。
蒋随心脏怦跳，他难以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只知道前所未有，甜酸交织。还是第一次，他竟然对一首情歌产生共鸣。
站在不远处的少年人，眼底有波光在流转。
他看着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却好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段灼将一桌东西收走，不过很快又回到蒋随身旁，低头看他：“太晚了，我帮你定个房间，你先去休息。”
蒋随确实很困，困到听见休息两字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一边揉眼，一边固执地摇头：“我等你下班。”
段灼忽然弯腰靠近，蒋随吓一跳，后背贴在了沙发靠背上，不由自主地问：“怎么了？”
他们只隔着两截手指的距离，蒋随在他眼底看见了自己慌乱的影子。
“不怎么啊。只不过你这样……”
段灼的目光往下，落在了蒋随的嘴唇上。
这一阵可怕的停顿让蒋随的喉结滚了滚，用余光注意着周围有没有看向他们这边。
他退无可退，眼睛不受控地眨了几下，嘴唇抿得很紧。
随后，他听见段灼轻飘飘的一句：“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蒋随脱口而出：“误会什么？”
段灼抬了抬眉，没有说话，右掌撑在了蒋随的大腿上。
蒋随今天穿的这条牛仔裤有条手指长的破洞，他看着一截手指从那个洞里伸了进去，不轻不重地掐着他的腿肉。
再抬头，段灼的嘴角惊现俩深深的小梨涡。
“你仔细想想，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下班？”

第66章 “傻笑什么你？”
段灼这个带有一点狡黠的笑容，让蒋随有种里外都被人扒干净了的错觉。
他自认为在感情方面，自己还算是比较理性的，在做一项很重要的选择之前一定会先权衡对与错，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感性占据了上风，于是有了今晚一切不符合常理的接近。
昏暗的环境让段灼的眼睛变得更幽深，不过细看，那里边又流淌着细碎的光，这些光芒只安静地包裹着一个人。
心动降临得突然且猛烈。
他知道段灼一定是察觉了些什么，这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勾引。
舞台上的人又唱罢一曲，而蒋随没想清楚如何作答，于是把目光投向远处，跟着观众鼓起一次没必要的掌。
好在，段灼也并不急于寻求这个答案，那截食指从他的裤腿里撤了出去，将那道口子捏在了一起，一丁点儿肉也不露。
然后朝蒋随咧嘴笑笑，像坏事得逞后的小朋友。
不过本来嘛，也没多大，就一未成年。
耳朵上佩戴的通讯器发出微弱噪声，又有新的客人需要迎接。
蒋随识趣地拿起桌上饮料，催促：“赶紧忙你的去吧，忙完请我吃早饭。”
“嗯。”段灼认真想了想，“请你吃蟹黄云吞吧，听同事说味道很不错。”
蒋随挑挑眉：“好啊。”
就像是夏季的雨水亲吻玫瑰，段灼也顺利完成了一次不被排斥的接近，走起路来都轻盈得要飘起来了。
他三步一回头，看到蒋随的目光仍然追随着他，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直到被突然冲出来的客人踩到鞋子，才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回前头。
心情好，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干活更卖力了，对待喝多了的客人也用上十二万分的耐心与宽容，扶着他们出门，拦车，联络家属，直到把人送进车内。
三点，段灼准时收拾东西下班，不过这并不是酒吧打烊的时间，正常来说，沉醉都是通宵营业的。
段灼之前都是在二楼的包厢将就休息几个小时，等第二天公交开始运营便跟回学校，但今天蒋随也在，就不方便了。
二楼那沙发很短，人只能蜷在里边，蒋随的腰不好，睡那个太憋屈。
“我定个小时房吧，”段灼坐在角落里，掐指算算，“五个小时？然后明天你吃了早饭直接回学校训练。”
“别浪费那个钱了，”蒋随抬手看表，“再有一会儿天都亮了，等天亮我们直接回学校了。”
知道蒋随是为自己的钱包考虑，段灼点开一个软件说：“其实我今晚拿到不少提成。”
“赚多少啦？”蒋随挨过来问他。
“你说今晚吗，还是……”话没说完，嗅到一股酒味，段灼眉心轻皱，凑到蒋随的颊边仔细闻了闻，并不浓烈且带一点甜，像是微醺的果汁酒调制的。
段灼抬起手机照他，噗嗤乐了。
蒋随的皮肤白，酒精释放出来，他整张脸热得红扑扑，像熟透的水蜜桃，叫人很想咬一口。
蒋随对少年人的心思浑然不觉，点进他记录流水的那个APP，露出很惊喜的表情。
“一晚上赚这么多？”
“嗯，不过这是我来这里以后赚的最多的一次，之前都没有这么多。”段灼看着他的眼睛，特意补充，“大概是因为你来了，我运气就比较好，连续开了三个都是大单。”
“真的吗？”蒋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当然。”
“那我明天再来。”
“别，”段灼被他吓一跳，“来这体验一把就完了，天天这么熬你身体受得了吗？”
蒋随笑得眯起眼：“我这不是来瞧瞧三号桌美女到底长啥样嘛……”
隐隐的，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段灼咬着下唇的边，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太憨。
“人那是第一次来，之后我都没见过她了。”段灼怕他一直惦记着这个，认真解释道，“而且叫她美女是因为我们这儿管女的都叫美女或者小姐姐，她的年纪都能当我妈了，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哦……”蒋随挑了挑眉梢，把手里的点心放回了桌上，不太开心的样子，“看来你不喜欢比你年纪大的。”
“喜欢啊——”段灼急得耳朵尖发烫，没敢直视他的眼睛，只凑近了一点，用确保能被蒋随听见的分贝说，“但不喜欢比我大那么多的。”
没听见蒋随接茬，段灼想着要不要再加一句，我只喜欢比我大一点点的，最好是同学，有很多话题可以聊。
他忍不住往边上偷偷瞄了一眼，蒋随的嘴角弯着，幅度有点大。
——这是已经听懂了。
段灼低下头，胡乱地点按手机，什么收入支出的，都已经乱了套，屏幕散出光亮，点亮了两个羞涩窘迫的少年。
良久都没人说话，暧昧的气氛渗进了一丝微妙的尴尬。
段灼抓了抓后脖颈，正准备起个什么话题，就听见蒋随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叔叔接过来？”
“哦，他说明天自己过来……”想到此刻已经是周六凌晨，他又改口，“不对，今天晚上他就过来了。”
蒋随点点头：“透析好像不用住院吧？那岂不是还要租个房子？”
“对，我最近就是在看房源，已经联络了几个房东，准备今天去看看，定下来的。”
蒋随嚷着要一起看看，段灼便把手机让给了他。
“我挑了几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都在收藏里边了。我手机卡，你慢点滑——”
已经来不及了，页面卡在了收藏夹的首页。
俩人大眼瞪小眼。
蒋随看到收藏的房子里，有个标题名为“山水家园复式精装房，中央空调地暖，家电齐全，可拎包入住。”
上面显示的面积不像是一个人住的单身公寓。
蒋随心头一紧：“你要搬出去和你爸一起住吗？”
段灼摇摇头：“这个就是看着还不错……随便收藏了一下。”
“是吗？”
“嗯。”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点击收藏的那一刻，并不是随便的。
段灼不止一次幻想过和蒋随在一起生活的样子，起因是有一天他无意间在B站上刷到了学姐和秦桉的视频。
她们共同领养了一猫一狗，于是在外边租了间公寓房，她们现在每天都腻在一块儿，一起坐车上课，一起去图书馆看书，林嘉文一有空便去球场看秦桉训练。
晚上回家，俩人一起煮饭，吃饭，再带狗子遛弯。睡前，林嘉文写作业，秦桉就负责剪视频。
她们两个自己动手，把小小的公寓房装饰成了一个精致温馨的小家，段灼隔着屏幕，看到那些暖色的小灯亮起，都感到无比治愈。
她们的生活状态，也是他心之所向。
之前在船上说的，想要当哥哥照顾蒋随不是随便开玩笑的。
他曾想过以好朋友的身份把蒋随邀请进去一起住，做好吃的攻下蒋随的胃，再慢慢培养感情，但现实和计划总是有落差，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搬去外边住这一点还很难办到，所以他想等自己能有能力实现这个愿望的时候再和蒋随提起。
不过好在，现在房子虽没有，但感情仍朝着理想的方向发展。
手机卡得不行，关机重启又好半天，蒋随不打算看了，只问：“那要陪你一起去看吗？你之前应该没租过房吧？”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段灼说，“我十七，又不是七岁，总不见得连租房都需要人教吧？”
“那我不是怕你被坏人坑吗，签合同的时候得好好看清楚了。”蒋随想了想说，“你签约之前发给我过个目，我确认你再打款。”
段灼忍俊不禁，分明也是一个没在外边租过房的人，智商也不高，搞得好像很懂的样子，在他面前非要拿出哥哥的架势。
蒋随撞他胳膊：“傻笑什么你？”
段灼摸摸鼻子：“没什么。”而后又郑重地补充：“会发给你过目的。”
他们靠在酒吧的沙发里，用蒋随的手机看电影，国产的喜剧片，又都是老演员，笑料十足。蒋随看得认真，时不时仰头，拍腿大笑，而段灼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他的五官，他的喉结……以及反复为自己没有提前把房间定好的事情感到懊恼。
如果他学会先斩后奏，那么现在他们已经躺在床上了。
年轻人，还是经历得少。
他把这件事记录到备忘录，确保以后再也不会犯。
五点多，他们如约在附近的早餐店吃了云吞面，坐公交回校。
天还蒙蒙亮，整条街上都看不见什么人，微风卷走了整夜的疲惫，让段灼神清气爽，不过蒋随的脸颊看着还是有点儿泛红。
他们坐在最后第二排，车里也没人，段灼靠近他耳垂嗅了嗅，司机突然拐弯，车身轻微摇晃，鼻尖不小心碰到了蒋随的耳朵。
痒痒的，像春天毛绒的柳絮，又像奶猫的脑袋蹭过掌心。
“干吗啊？”蒋随往边上缩了缩，像是条件反射，而后又抓了抓耳垂。
“不干吗……”段灼往窗外看去，凉风习习吹进车里，而他的心口在悄悄发烫。

第67章 “尝尝。”
只不过请了几天假，再次踏进游泳馆，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段灼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今天是打算找王野请长假的，但王野没在办公室，他来游泳馆找人。
经过更衣间的时候，听见有人声，他撩开布帘往里瞅了一眼，碰上正在换衣服的队长。段灼走上前跟他打了个招呼。
“江队。”
江凯原回头，眉梢抬了抬，惊喜道：“欸，你最近都干吗去了，怎么这么久不过来。”
“我爸身体不太好，我陪他去做检查了。”
“哦，”江凯原换好泳裤，披上了件外套，“情况怎么样啊？”
“不是很好，”段灼摇摇头，大致和他讲了讲情况，“医生说是尿毒症，之后要长期做透析。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会动手术换肾，我得一直陪着。”
江凯原露出了同情的眼神，“那真是太可惜了。”
“嗯？”段灼没太听明白，“什么可惜？”
“你还不知道吗？”江凯原抬了抬眉，“张家延的A瓶血检结果昨天出来了，呈阳性。”
呈阳性就是有异常。
不过为了保证测试结果的准确性，工作人员在对运动员进行尿检和血检的取样时，都会分AB瓶储存，在A瓶呈阳性的情况下，被测者可以进行申诉，再验证B瓶样本。
如果B瓶样本再呈阳性，直接禁赛处理。
“他申诉了吗？”段灼问。
“申了，他自己说是赛前吃了感冒药，”江凯原眼神里透着几分鄙夷，“就是死鸭子嘴硬罢了，结果肯定是一样的。泳协的官微昨晚发了公告，校领导都把王教练找去谈话了。”
段灼困惑道：“张家延的检测结果不合格，找教练干什么？不应该直接找张家延吗？”
“怪他没带好头，有责任呗。”江凯原往门帘外望了一眼，凑到段灼耳边，小声说，“其实我觉得最主要是因为前段时间的那个视频。”
段灼听得云山雾罩，拧眉道：“什么视频？”
“我去……”江凯原一脸的不可置信，“你是活在新石器时代吗？这么大个新闻不知道？”
段灼摇摇头，消息滞后这一点他没法不承认，他的手机和平板都没有安装热门的社交软件，微信朋友圈也很少看，平时随缘获取资讯。
说着，江凯原把柜子里的手机拿出来，点进一个短视频APP。
“就是这个……”江凯原说，“但这个只有一小段，前边张家延挑衅教练的话都没能录下来。”
视频的画面并不清晰，还有轻微的晃动，应该是有人躲在游泳馆的承重柱后方偷拍的。
一点开便是一个很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王野像拎小鸡一样揪紧了张家延的领口，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到墙上，王野的力气大，撞上去的那一下都能听见一声闷响。
张家延的脸霎时像喝醉了酒一般，涨得通红，他低吼：“明明是你自己一直偏袒他！自从他来了以后，你眼里就只剩下他了，你就是觉得我们所有人都不如他。”
段灼眉心一皱，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说到后来，张家延的声音里竟然带着哭腔。
“我游得快一点你就觉得是我吃了药，那他之前进步那么多，你为什么不怀疑他吃药？在你眼里，天赋就是比努力重要，所以不论我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这段说得还挺委屈，不过王野态度很坚决。
“你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做不做检测？不做的话以后就甭跟着我练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张家延冷笑道，“你以为我愿意跟着你这个死同性恋？”
张家延语出惊人，只听见录视频的人惊叹了一声，段灼也跟着倒抽一口凉气。
他一直以为整个学校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王野的这个秘密。
眼看着又快要打起来的时候，几个同学一起涌上去将两个人分开，视频到这里便结束了，引得人阵阵遐想。
话题很具有讨论度，光评论就有两万多条。
段灼点开看了眼。
可能是因为视频中的张家延处于一个弱势的位置，大家一边倒地认为王野没有师德，要求学校开除掉这样的老师，他们提出的理由不仅是王野殴打，威胁学生，还有人把矛头对准了他是同性恋这个方向，说这样的人留在学校，会危害到孩子的身心健康。
看似义正辞严，实则主观片面，不讲道理。
段灼的血压有点儿高，“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哎，网上嘛，都这样的……”
只有一小部分人认为，视频内容并不完全，存在断章取义的可能，但真的只有极少一部分。
段灼被那些带有侮辱性的词汇刺激着，很不好受，实在看不下去了。
江凯原收起手机说：“教练实名举报之后，大家都在关注这件事情的后续，结果就很丢人嘛，现在全网都知道我们学校的学生服用兴奋剂，我们学校的老师……”话到这里，他摊摊手，露出一个很无可奈何的表情，没有继续下去。
“教练今天来学校了吗？”
江凯原朝泳池的方向指指：“来了，你放心啦，学校不可能因为张家延一句话开除教练的，都什么年代了，同性恋又不犯法，只是打架的事情，他恐怕得去跟张家延赔不是了，要不然这事儿闹到教育局就很麻烦。”
段灼走进泳池，看见王野坐在岸边的凳子上，目光正正对着是业余游泳区的方向。最近气温渐渐回升了一些，闲暇时来这边游泳的学生比之前翻了一倍。
王野倚着墙，像看幼儿园的小朋友表演一样，姿势惬意，他还往泳池里丢了个几个海洋球要学生去捡，似乎并没有被张家延的事情影响心情。
“教练。”
“嗯？”王野回过头，淡笑道，“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
“还没，”段灼摇了摇头，“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请个长假的。”
“长假？”王野把接到的两个湿漉漉的海洋球放回收纳篮里，擦擦手，看着段灼，神情有几分不悦，“几个意思？”
名额是王野费半天劲，甚至不惜丢掉名誉换回来的，段灼觉得愧疚，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堵高墙卡住，动弹不得。
“家里的事情，没有其他人帮忙处理吗？”王野又追问了一句。
“嗯。”段灼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妈很早就没了。”
把家里那些难以启齿的情况详细说明了一番，王野的嘴巴半张着，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内容消化下去，眯起眼说：“那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啊……”
“之前也没想到会有名额的事情，更没想到你会因为这个事情跟张家延吵起来……”段灼深感无奈，鞠了个躬，“真的很抱歉。”
“不是名额不名额的事，”王野抓了抓后脑勺，起身道，“现在你爸还在医院吗？领我过去看看。”
“啊？”段灼有些不知所措，“过去干吗啊？”
“别问，”王野抬手遮在俩人之间，“你直接带我去就行了。”
他坚持要见段志宏，又不说明缘由，段灼为此感到纠结，脑袋瓜子不停地转。
“其实不用亲自上门的，有什么要说的我可以帮你转告。”
王野干脆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大人的事情你别管，就按我说的去安排。”
段灼有了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怪异感，而就在转身走出游泳馆的时候，猛然间想起了一个人。
前段时间，他好像也是这样藏着事儿，用和王野相似的态度对待蒋随，让他别多问，别多管。
自己体验了一回才知道这滋味有多不好受。
他忽然好想抱抱蒋随啊。
有了王野的加入，之后事情的发展就完全不在段灼的控制范围里了。
在得知段灼正在为租房的事情烦恼，王野直接打电话联络了一个在房产中介所上班的朋友帮忙推荐医院附近的房源。
不容拒绝和推脱，王野直接带段灼去看了房子。
“这屋子朝阳，冬天晒晒太阳很舒服。”介绍人的个子不高，还是个有点谢顶迹象的青年人，他的头发抹了层油亮的发胶，发缝在阳光下格外的显眼。
他说话的时候，段灼的目光总是很难逃开这道发缝。
王野趴在阳台的围栏上往下看了一眼。
“这是一楼啊，夏天招蚊子。”
阳台狭窄，段灼走出去的时候光顾着看洗手台，不小心被树枝戳到了头皮。
他转头一看，是棵巍然挺立的桑树，至少种了十年有余，根深叶茂，一串串黑紫色的，饱满的桑果藏在层叠的绿叶之下。
王野看见了，随手摘了一串，两颗往嘴里塞，剩下的递给了段灼。
中介说：“蚊子三四层都有啊，驱蚊液点一下就行了，不妨事，重点是这地方租金便宜，一个月只要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低于市场价许多，让段灼都感到惊讶的数字。
“为什么这么便宜？”王野转头问，“不会是凶宅吧？”
中介搓了搓手，露出了一个难以启齿的笑容。
“我靠，还真是凶宅啊？”王野怒了，两道横眉飞扬，嗓音拔高了些许，“你他妈脑子是不是有泡？”
“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中介吞了吞口水，跟着王野走了几步，“这边虽然是死过人，但不是凶杀，是自杀，大伯的头七已经过了，短时间内，肯定是不会回来的……”
“那也不行！”王野打断他，“你给我介绍个好一点的，我学生的家人要在这儿养病的，你搞个阴气这么重的地方让他怎么养？”
段灼听着想笑，他倒是不相信怪力乱神这一说，只要价格够便宜，让他晚上给鬼做饭都行。
“就这吧，”他低头看了眼中介说，“我觉得挺好的。”
和房东签合同的时候，段灼没忘记答应蒋随的事情，他把合同详情拍下来，发过去。
蒋随刚好结束体能训练，一通电话戳过来问他在哪儿。
“现在还在中介这边复印证件，”段灼一边翻看合同，一边说，“等结束就去旁边的超市买点菜，我租的这个地方有个厨房，还挺干净的，你等下要来这边一起吃饭吗？”
“好啊，”蒋随答得果断，“你定位发我，正好我也想去超市囤点吃的。”
这头电话刚挂，段志宏来电说已经到南城的火车站了，担心他身体不好，走不了太多的路，段灼说：“你打个车过来吧，叫司机开到这儿我来付。”
王野就坐在段灼的对面，他挥挥手，用口型说：“我去接，我去接。”
段灼怔愣着，王野已经把电话抢过去开始了一番自我介绍。
他的积极时常会让段灼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并不是他的教练，而是身边的某个亲人。
“好了，搞定。”王野想把电话还给段灼，结果按了几次挂断都没反应。
段灼的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三秒，通话结束。
“要这样才行。”
王野愣了愣：“太高级了。”
段灼和蒋随约在商场楼下的肯德基碰面，因为等房东取钥匙费了点时间，他到的时候，看见蒋随坐在玻璃窗边玩手机。
段灼走上前敲敲玻璃，蒋随抬头，没有出来，而是用口型让他等一下。
“怎么啦？”段灼推门进屋。
蒋随正在手机上下单：“我肚子有点饿，点个薯条和冰淇淋，你还想吃什么不？我再加点。”
“不吃了。”段灼说，“你也甭吃了，一会儿我做的晚饭你都吃不下。”
“甜食又不占肚子。”蒋随不听他的，点了结算，“你放心，你做的晚饭我肯定全给你消灭光。”
暖色的光线拂了蒋随满身，他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笑容灿烂又温柔，段灼的目光根本离不开他，直到喊到蒋随的名字。
“拿好了哦。”店员小姐姐笑眯眯地将甜筒递给蒋随。
出门，段灼瞅了蒋随一眼，一只手同时攥着薯条和甜筒，怪不方便的。
“要帮你挤酱吗？”他问。
蒋随摇摇头，抽出一根炸得酥脆的薯条，在冰淇淋上滚了一圈，递到段灼嘴边。
“尝尝。”
内心最柔软的部位被一击即中，段灼的双膝有一瞬间的酸软。
商场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些喧闹，他迫不及待，又故作矜持地凑上去，咬住蘸着冰淇淋的那一半。蒋随没及时松手，嘴唇不小心贴到了凉凉的指尖，段灼心如擂鼓。
“怎么样？”蒋随笑着问，“是不是也很好吃？”
入口冰凉，微甜，带一点儿奶香，段灼正要发表评价，转过头却愣住。
蒋随的食指尖沾到了一点儿冰淇淋，他伸舌舔了舔，被发现后，像个偷吃被抓包的小朋友，咧嘴笑开了。
冰淇淋的那一丝甜味儿在段灼的身体里绽放，他就知道，这辈子都再也不会有什么冰淇淋，能够超越这一口的甜。

第68章 段灼在一旁酸溜溜地感慨
知道蒋随和王野的胃口都大，晚餐用的食材饮料段灼是按着八人份的标准买的，大米搞活动，买一赠一，他一口气要了五十斤。
等付完钱，蒋随伸手要帮忙扛一袋，段灼往边上躲了躲，把手上装有蔬菜的那个购物袋递给他。
“啥意思？”蒋随看着歪头扛大米的段灼，觉得好笑，“不用我帮忙吗？”
段灼看看蒋随的腰，递给他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也没有糟糕到连带大米都抗不了的程度。”蒋随下意识摸了摸后腰，为自己澄清，“最近我不是去了医院做理疗嘛，感觉好很多了。”
然而根本没用，段灼扛起就跑，急得像是要去炸敌人的碉堡。
超市离新家只有一站路不到，他们直接走回去，这段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到小区门口时，段灼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后背有一片很明显的汗湿，但他依旧不肯把大米放下来交给蒋随。
他的这种固执一开始让蒋随觉得奇怪，甚至感到几分幼稚，后来花了很久的时间他才明白，段灼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内心的人，他的爱不张扬，所有的关心、偏爱都是悄无声息的进行，所以一不小心就被忽视掉了。
到家，段灼先去厨房刷锅洗菜，蒋随试图帮忙，但在不小心打碎一只马克杯后被逐出厨房，流放至阳台。
这小区很老，物业大概也只是摆设，路边停车的地方杂草丛生也没有人清理。
“你要够得着的话可以摘点桑葚吃，”段灼在厨房里喊，“那玩意儿还挺甜的。”
蒋随摘了一小碟，去厨房冲洗时，王野刚好接了段志宏回来。
蒋随回头打了声招呼，被段志宏消瘦的面容吓了一跳，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才过去一个多月，但他看起来瘦了起码有二十斤，锁骨突出，松弛的皮肤贴在骨架上，薄薄的一层，布满褶皱的眼袋竭尽全力扒着眼眶，他真怕它下一秒就落到地上去。
凑到段灼耳边，他小声说：“你爸怎么瘦这么多啊……感觉最近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段志宏是在王野的搀扶下进屋的，第一次到南城，住的也是新地方，他却没有四处参观，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愣，王野说话时，他会搭一两句腔，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用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嗯”字作为回应。
和蒋随料想的差不多，段志宏这段时间一点胃口也没有，上来一桌菜，他只碰了跟前的那碗蛋羹，舀了小半碗拌饭，剩下的菜无论段灼怎么努力劝说，他都不肯再动筷，话也很少。
吃过饭，王野端起空了的碗筷，跟段灼一起进了厨房。
水流冲刷着碗上的污渍，王野小声说：“你爸的精神状况不是很好，我认为有必要带他去心理医生那边看一下，他自己心态积极的话，对于接下来的治疗也会有帮助。”
段灼呆愣着没说话，脑海飞快地计算每日开销，王野好像有读心术似的，抢着说道：“费用的事情你不必太操心，我有个老同学就是心理医生，跟我关系很好，回头我陪你一起过去，肯定不收钱了。”
“谢谢教练。”段灼从他手中拿过碗筷说，“这些还是我来吧，你现在的身份是客人。”
王野笑了笑，冲干净手，抓了一颗桑葚丢嘴里。
“还有个事儿。”
“嗯？”
“这次亚运会的名额来得可不容易，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提到这点，段灼立刻想起那段让人揪心视频和评论，关心道：“张家延后来找你麻烦了吗？”
“嗐……”王野转过身，又抓起一把桑葚，“他能找我什么麻烦。”
谎言是需要临时组织语言的，王野的停顿虽短暂，但段灼还是感知到了——张家延，或者说是张家延的家人，一定想尽办法给王野泼脏水了。
“在你备战期间，你爸的透析费和医药费我可以帮你先垫付。”王野看着段灼，笑了，“别这么瞪着我，没什么好惊讶的，又不是不用你还，我年利息收得挺贵的。”
“需要很多钱。”段灼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是个无底洞。”
“你看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这话说的，有够欠揍。
段灼沉默不言，王野推开厨房的玻璃窗，吸燃了根烟。
“想什么呢？问题能解决的我都帮你解决了，怎么还撅着个苦瓜脸。”
“在想……”段灼笑着开起玩笑，“你要是我爸就好了。”
本以为会迎来王野的一声脏话，却不想他痞笑着吐出一口烟雾说：“成啊，你朝我磕三响头，以后我就是你干爹了，老了得给我养老送终。”
学生给老师养老送终这样的事情段灼倒是真听蒋随提起过，说是有个运动员在退役后一直留在国家队教学，投身于学术研究到了走火入魔的境界，终生未娶，最后生病离世，是他带过的学生为他筹办了场风光的丧礼。
段灼将洗好的碗筷沥干，小声问：“那你以后是不准备结婚了？”
“没那个必要。”王野叼着烟，漫不经心道，“哪个女的跟了我不是糟蹋？”
其实在此之前，段灼还并不确定王野的性取向到底是同还是双，现在他很清楚了，也好奇王野的父母是怎么看待儿子是同性恋这件事情的。
难道就不反对吗？
不过仔细想想，王野这样桀骜的性格，就算全世界反对，他一定照样走自己的路。
也是凑巧，在他们聊到这个深刻的话题时，王野的手机忽然响了。
电话是贺恂打来的，段灼见过那个带颜文字的备注，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王野一直没改。
冲那端的人“喂”了一声，王野转身，不急不慢地走出了厨房。
“我在一学生家里吃饭呢。”
他接电话果断，语气也温和，段灼能感觉得到他俩的关系比先前缓和许多。
这通电话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王野从阳台走回客厅坐下，吃了两块段志宏削的苹果，夸很甜，不过段灼觉得让他感觉到甜的应该不是苹果。
因为他自己也吃了一块，感觉有点涩。
“我好撑啊……”蒋随瘫在沙发里揉着肚皮，用膝盖碰了碰段灼，“散步去吗？我想消消食。”
段灼抬手看表，距离他上班还有半小时，但……他看着蒋随充满期待的眼神，决定请一会儿假。
回家时太阳还没完全落山，这会儿出门已经暗得看不清彼此的五官。
并肩走出小区，一直安静的蒋随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想不通。”
“嗯？”
蒋随停下了脚步，一脸严肃地问：“你为什么接受教练的帮助，却不愿意接受我的。”
“你听得到我们讲话？”段灼很讶异，他记得和王野聊天时，是把门拉上的。
“隔音又不好，我倒垃圾的时候听见两句。”蒋随斜眼睨他，“别转移话题。”
蒋随的问题很有难度，段灼犹豫了几秒，组织好语言：“因为你和他不一样，你是学生，他是教练。”
“可我们能给到的帮助是一样的。”
昏黄路灯将人影拉长，段灼静默看着它们，手指一动，便触碰到了蒋随的影子，像是彼此勾着小指。
“我只是有点害怕。”段灼抬头，实话道，“虽然叔叔阿姨看起来非常温和，亲切，对我也很好，但我不认为有家长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和毒贩的儿子成为朋友。远离危险物品，危险的人，这是生物本能，我从小就是被人这么讨厌过来的。”
听到最后这句，蒋随的心脏一阵抽疼，即使之前已经有了类似的猜测，但从段灼口中说出来，难受叠加了许多倍。
“可你不是什么危险的人啊。”蒋随几乎脱口而出，“你爸现在出狱了，人生重新开始，过去的也都过去了。”
“不会真的过去的。”段灼低头，在心中叹气，“你没经历过，所以很难理解，有些事情会被淡化，但不会被以遗忘。就像小岛上的人，他们永远记得我爸段志宏是个毒贩，我是毒王的儿子。”
“我不管别人怎么想，你在我这就是清清白白的，没有什么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段灼被他这一句话戳到，心软成一滩水。
“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蒋随眯起眼，语调上扬，略显轻佻，“你是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什么隔阂才不接受我帮助的？”
段灼鼓了鼓嘴，庆幸有夜色掩盖住他的脸色，他的情绪。
继续向前走，蒋随蹦到他身旁，歪头傻笑：“其实你特别在意我，对不对？”
话虽如此，但哪有人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的？
段灼不得不加快步伐，再怎么被盯下去，他的耳朵都快要烫熟了。
经过路边的垃圾桶，塑料袋发出生声响，吸引了段灼的注意，他定睛一瞅，有团黑影动了动。
蒋随也低头朝垃圾箱看去。
“好像是猫欸。”
说完，打开手电，远远地照过去，这只猫通体白毛，虽然看起来有点脏，但体型圆润，脖子里还系着手织围脖，不像是流浪猫。
大概是饿坏了，它在啃塑料袋里的肉骨头，浑浊的食物残渣从袋子里流淌出来，它低头，舔了又舔。
“哎哟，脏死了，吃了拉肚子。”段灼见不得这个，立刻把塑料袋拎起来扔回垃圾桶，白猫仰着脖颈叫唤，似乎是在抗议维权。
正好旁边有便利店，蒋随进去买了两根鳕鱼肠，撕开一道口子，试着喂到它嘴边。
小家伙先是矜持地嗅一嗅，粉嫩的小舌头伸出来舔一舔，接着就像一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大口吃肉，如果不是蒋随阻止，估计它要把鱼肠的外包装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这是饿了多久啊……”蒋随轻轻摸了摸它的后背，小家伙非但没躲开，还侧着脑袋，从蒋随的掌心蹭过去，轻声叫唤。
段灼提起它的尾巴瞅了一眼。
是个女孩，难怪这么能撒娇。
异性相吸在人类和宠物之间也受用，蒋随一看是女孩子，激动不已，问：“你是不是渴了呀？”
小家伙继续蹭他，从手掌到大腿，绕着圈儿地撒娇。
蒋随又去超市买了瓶矿泉水和一只卡通小碗，给它倒上半碗，果不其然，小家伙埋头猛喝水。
“你好漂亮哇。”蒋随一边抚摸，一边用哄小孩儿的口吻问那只猫，“肚子还饿不？要不要带你去买点猫粮？”
段灼在一旁酸溜溜地感慨：“哎……还是当一只猫好啊，只要撒撒娇就什么都有了。”
蒋随听后，忽然抬起一只手，段灼还以为他要打他，往边上躲了躲，但那一掌迟迟没落下。
“干吗啊？”段灼看着他的掌心问。
“你也可以蹭啊，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第69章 坐我旁边来。
提出条件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会被实现，等到段灼真侧着脑袋从掌心蹭过，蒋随像被电流触到，瞪着眼，怔愣在了原地。
段灼的头发修得很短，尤其是后脑勺的位置，有点儿扎手。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段灼，有点幼稚，又有点可爱。
愣了一会儿，蒋随才想起来要调侃他：“我发现你挺适合当宠物的。”
段灼咧嘴笑了笑：“那你会想要做我的主人吗？”
撩人却被反撩，这一波反转是蒋随没想到的，他起身道：“那走吧。”
“嗯？”段灼一脸困惑，“去哪儿？”
“去给你买根牵引绳啊，大型犬出门都得主人牵着，还得带嘴套呢。”
晚风含着燥热，拂过垂柳新叶，也拂过少年人漾着笑意的眼角眉梢。
后来他们真去了宠物医院，不过不是给段灼买牵引绳，而是给小猫做体检和驱虫。接待的女医生对这只白猫有印象。
“之前好像一对情侣带过来给它洗过澡。”医生在微信通讯录里翻了好一会儿，终于凭着半年前的聊天记录，确认了猫主子的身份。
医生拍照片发过去，询问是不是猫咪走丢了，回复她的却是一个红色感叹号。再后来，医生的助手在系统里翻阅到了半年前的宠物登记记录，联系人电话也已经为空号。
年轻的女助手猜测道：“有可能是外地来这边打工的，要不然不太可能会注销手机号。”
段灼和蒋随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
边上一位男医师已经换上了便装，看起来要下班了。他看着他们说：“你们应该还是学生吧？要是没地方养的话可以把它送去救助站，那边的站长会帮忙找领养人的。”
此时的猫咪趴在地上到处嗅，刚才护士给它喂了点猫粮，有几颗掉在地上，它又一颗不落地卷进嘴里。段灼看着它，回想起自己曾经食不果腹的日子，实在不忍心再把它扔回去。
正巧刚租的房子空落落，他想把它带回去陪陪老爸，却不想蒋随也有收养它的想法。
“我来给我爸打个电话，看啥时候有空把它接回去。”
段灼一愣：“你要养它啊？”
“对啊。”蒋随笑着捏了捏猫咪的胖脸，自说自话，“等到了冬天，你给我暖被窝怎么样？”
段灼心说要暖被窝还不容易吗，大型犬也行啊……
他幽怨地瞪着那只轻易就将蒋随俘获的胖猫，而那只猫对此似乎也有感知，纵身一跃，蹦进蒋随的怀里，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把脸埋进蒋随臂弯和前胸的交接处，“喵呜”一声。
蒋随张了张嘴，又不敢惊动它，朝着段灼咧嘴傻笑。
“它真的好会撒娇啊……我都想把它带回宿舍藏被窝了。”
段灼气哼哼地勾起食指，弹在猫咪的后脑勺上，小家伙吓一跳，大概以为是蒋随打的，一溜烟跑开了。
蒋随咬牙切齿，段灼吐吐舌尖，扭头也走了。
养猫一事进展得很顺利，蒋随的家人不光没有反对，还特意开车到宠物医院把它接了回去。
蒋随给它取名小奶糖，齁甜齁甜的名字，为了奶糖，他加入了林嘉文推荐的一个宠物家长群，里边专门分享食物测评、宠物玩具和避雷产品，蒋随看见什么都想买，光罐头就囤了六种口味，满满一大箱，完全是把奶糖当亲闺女养了。
段灼一开始还有些嫉妒，凭什么啊，一只啥也不会干，只知道撅着腚扑红外线的笨猫竟然轻轻松松就夺走了蒋随全部的注意力，不过后来他换了种思维，自觉代入到父亲这个角色就舒坦多了。
段志宏的治疗也还算顺利，第一次透析没有产生大的副作用，只是血糖偏低，时常感觉四肢没有力气。
担心段志宏在家一不小心摔倒什么的没人发现，段灼在程子遥的推荐下，上闲鱼淘了几个二手监控器，安装在家里的各个墙角。
至于酒吧的工作，他没过多久就辞了。
张家延的B瓶检测结果出来也呈阳性，泳协官网更新了公告，将收回张家延在此次全国赛中的全部奖牌，并下了两年的禁赛令。
丢失的名额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式，又落回了段灼的头上。
入队通知是在六月下旬发布的，规定大伙儿在一周内完成报到。全职运动员都在这段时间里选择陪伴家人和朋友，因为集训周期很长，没有特殊情况是不允许擅自离队回家的，而段灼的这最后一周则是被题海淹没。
过去欠下的一屁股债就像急支糖浆广告里的那头豹子追着他咬。
他的考场座位就在窗边，中途想答案时，不自觉朝窗外望了出去。
天空像被水洗过似的，蔚蓝一片，云层很高，奇形怪状，他记得刚入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干干净净的天气。
往下是棕红色的田径跑道，分明隔着很远，他却好像嗅到了被高温炙烤后的橡胶味。
这味道将他带回记忆里的某一天，那时天很热，他和蒋随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一块看起来就很甜的红瓤西瓜。
那都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啊……
监考的老师敲了敲段灼的卷面，他这才收回思绪，低头看题，教官铿锵有力的声音却在他耳边打转。
喜欢在地上打滚是吧，你俩抱着给我继续滚，绕操场滚一圈再回来！
没控制住，嘴角还是弯了弯。
下午的考试结束，没有课了，段灼径直回公寓，被通知参加一场生日聚会，寿星是程子遥。
“我喊了班里的同学一起，你应该不介意吧？”
段灼放下手上的东西，笑笑说：“你请客，我能有什么意见。”
“你不是社恐嘛，怕你不适应，总之你不介意就行。”程子遥摘下耳机，郑重其事地宣布，“我还叫了学姐她们一起，到时候你们懂点事儿，别揭我老底。”
学姐？
段灼皱起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程子遥已经被学姐拒绝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年前的婉拒，第二次是年后，林嘉文甚至在B站视频里很明确地说自己有对象了。
“她们是谁们？”
“嘉文和秦桉啊。”
段灼震惊了：“你跟她们处成好姐妹了？”
“去！”程子遥笑着抬脚蹬他，好在段灼反应很快，扭腰往边上躲了过去。
“她们的关系你难道不知道吗？何必自取其辱呢。”
“不就是同性恋嘛，”程子遥靠在椅子里，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我打赌她们的关系肯定撑不了多久。”
段灼莫名就有种被攻击了的感觉。
“为什么这么觉得？”
程子遥放下手机，掰着手指认真道：“女人喜欢女人，这本身就是件很离谱的事情不是吗？那个秦桉你见过的，那身高，那体格，跟男的有什么区别？嘉文姐能看得上她，就说明她不是天生同性恋，只是一时冲昏了头脑。”
“再有你想啊，她们俩女的，肯定没办法满足彼此吧，也没办法生孩子，家里人能同意？就算她们俩有骨气，能挣钱，自己出去闯荡，但逢年过节总得回家看看老人吧？隔阂在，矛盾就在，总之同性恋的结局都很惨的啦，绝大多数都顶不住压力分手了。”
聊到同性恋这个话题，段灼不自觉往蒋随那边瞄了一眼，却没想到蒋随也看着他，就冲那个无语的小眼神，段灼就知道蒋随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爱情观的产生与改变都源于各自的经历，大家观点相悖很正常，段灼并没有反驳什么，倒是蒋随在收回视线后，幽幽开口：“你也说了是绝大部分。那就说明还有一部分是会走到最后的，我就觉得她俩挺般配，你少惦记那天鹅肉。”
程子遥气得鼻孔放大，拍桌怒吼：“你才是她们的好姐妹吧！”
吵归吵，骂归骂，生日会还是如期举办，地点在学校附近的商场里，吃的是一家韩式自助烤肉。也不知道程子遥是使了什么招数，硬是把学姐她们拉了过来。
一共加起来十六个人，服务生为他们清出了三张桌子，蒋随挑了个靠墙的沙发座，旁边留出一个空位，在段灼望过去时，他笑着拍拍沙发垫。
程子遥招呼着大家：“你们随便点啊，我去隔壁买点饮料，你们是喝水果茶还是碳酸饮料啊？”
也许是不想他太破费，学姐扬了扬桌上的柠檬水说：“我喝这个就行了。”
坐在蒋随和段灼对面的是两个女生，其中一个蒋随很熟，是他们班班长，另外一个就不认识了，据那位女生说，她和程子遥是打游戏认识的，发现是一个学校的同学后便成了朋友。
“我叫宋佳希，你们叫我小宋或者佳希都可以。”坐在段灼对面的女孩笑容甜甜地自我介绍，“你们平时也会打游戏吗？”
“我不打，他爱打。”段灼手指戳戳蒋随。
女孩又问：“那你平时闲下来会干吗呀？”
蒋随啃生菜的动作顿了顿，他发现她的这个问题问得很有灵性。正常来说，如果有人主动聊到游戏的话题，又恰巧旁边有人喜欢打游戏，那么下一句必然会接，那你平时都打什么游戏从而继续这个话题。
而宋佳希不是，她又把问题扔给了段灼，这是在刻意地寻找话题。
注意到这一点之后，蒋随有意无意地往宋佳希那边瞟，果不其然，这女生的目光有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放在段灼身上，那眼神就像是猫咪见了罐头，放着光，又夹杂着一丝娇羞。
她吃肉都不用生菜包，小口小口地放进嘴里，咀嚼时很少发声，迫不得已之时就用手指遮着嘴巴。
蒋随挑了片最大的生菜，裹上满满的食物和酱料，对折卷了卷，递给段灼。
段灼受宠若惊瞪着他。
“吃啊。”蒋随挑挑眉，他已经算准了，哪怕吴彦祖上来吃这生菜夹金针菇，咬断的样子也一定很狼狈。她不是喜欢他长得好看吗，他就要让他看看，长得好看的人吃东西也很蠢。
段灼没有辜负蒋随的期待，真就很没形象地张大嘴巴，把生菜往嘴里塞，但中途可能感觉到里边包着的东西不简单，只见他仰着脖颈，把生菜包整个往嘴里塞了进去。
段灼咀嚼的样子狼狈极了，像只大嘴猴，蒋随被他的蠢样逗笑，没想到对面也传来阵阵笑声。
宋佳希根本一点儿也不介意，似乎还觉得很可爱。
吃完烤肉时间尚早，程子遥说要转战KTV，本来有几个人想要回去了，但一听大包厢都已经提前定好了，不去白不去，连忙改口说要一起去。
KTV在商场附近，走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蒋随吃饭时喝水喝太多，忍不住去上了个洗手间，等到他出来，就剩下程子遥一个人还在门口等他。
“他们人呢？”蒋随甩着湿漉漉的手问。
“都上楼了。”程子遥进了电梯，小声交代，“一会儿我和嘉文姐合唱的时候你就负责起哄，要制造出那种暧昧的氛围懂吗？”
蒋随困惑道：“啥叫暧昧的氛围？”
“就是……”程子遥抿了抿唇，羞涩道，“就是比方说那种——亲一个，亲一个！”
蒋随简直汗如雨下，指尖在程子遥额头上猛戳：“你他妈假酒喝多了吧，人对象就杵在边上呢，你是不打算活着出去了？”
“哎哟，我又不会真的亲。”程子遥还一脸委屈的样子，“就是要一个氛围你懂不懂？哎算了，你不高兴我找灼哥帮忙了。”
蒋随无语地翻了一眼：“鬼才要跟你合唱。”
等他们推开包厢门，所有人都已经坐下了，蒋随的目光逡巡一圈，在最角落，专门负责切歌的那个位置找到了段灼的身影。
程子遥进门后，反手带上了门，包厢里光线太暗，蒋随走近了细瞧才发现段灼旁边坐着的人是宋佳希。
段灼忙着给大家点歌，根本没发现他们进来，而宋佳希则歪头朝段灼的肩头靠过去。
“帮我点个周董的七里香吧。”她的声音甜美无比。
段灼一脸茫然：“什么香？”
“七里香你都没听过吗？”
段灼摇摇头。
“那我一会儿唱给你听啦。”
宋佳希这么一说，周围人懂得都懂，纷纷开始起哄，听得蒋随的后槽牙痒痒了。
人多嘴杂，在加上背景音吵闹，房间成了热闹的菜场，段灼根本听不清大家在说些什么，折腾了好半天才终于把大家说过的歌名都加入了待播放列表。
程子遥点的歌是最先同步到显示屏上的，一首快节奏的广场舞曲一下就把房间里的气氛给炒热了。
段灼跟着节奏摇头晃脑的时候，一直搁在大腿上的手机闪了闪，在黑暗中的那抹光线点亮了他的眼。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坐我旁边来。】

第70章 喜欢一个人就不会变了
段灼摸索着走到蒋随身旁，空出来的位置紧挨着一面装饰墙，边上没有其他人了，这是连天花板上的灯球都照不到的死角，不过段灼很喜欢这种能把人藏起来的隐蔽角落。
他坐下，问蒋随：“怎么了吗？”
“没怎么。”蒋随笑了笑，往边上稍稍让了一点，“你会唱歌不？”
段灼摇摇头：“我听你唱。”
“一首都不会吗？”
段灼还是摇头：“实不相瞒，这是我第一次以消费者的身份坐进KTV的包厢。”
蒋随牵起了一点嘴角：“跟我一起唱呢？”
“还是算了。”段灼在这方面很有自知之明，他怕一开口吓到蒋随，印象分跌成负的。
程子遥跳完一首广场舞，累出一头汗，回头看见自己的位置被段灼坐了，试图把他赶走，因为蒋随的右手边坐着的是林嘉文。
段灼哪能看不出来他这点歪心思，有意坐着没动。
这么一想，他好像明白蒋随为什么忽然让他坐到旁边来，又不说明理由了。
余下的就只有宋佳希旁边那个专门点歌的座位了，程子遥走过去坐下，和她闲聊起来，目光却还时不时地在林嘉文身上扫过。
正中间坐着的是对情侣，点了首甜腻腻的情歌对唱，在一片起哄和掌声中，段灼听见有人敲了敲门，他拧开把手，服务生低头说了声抱歉，然后端上来一些酒水和食物。
蒋随起身把满桌子的礼物和蛋糕放到了地上。
虽说刚才在烤肉店大家都揉着肚子说吃撑了，但嗅到爆米花的香气，胃口又都上来了，好几条胳膊都同时伸向中间那个圆桶，满溢出来的爆米花一下空了一小半。
荧幕上开始了一段新的MV，节奏欢快，就在大家讨论这个歌手现在整容变毁容，惨不忍睹的时候，段灼注意到林嘉文靠到秦桉的耳边，笑着说了句什么，秦桉弯腰抓了一把爆米花在手心。
而正当林嘉文伸手要拿时，秦桉忽然攥住，两条长腿大剌剌地分开，拍拍身下的沙发，嘴角噙着坏笑。
林嘉文一屁股坐在了秦桉的身前，倒在秦桉胸口，看着熟门熟路。
俩人有着四十多公分的身高差，一个又是女排运动员，体型差异更甚，秦桉只用一条胳膊就轻松将她锁在怀里，就像是逗弄心爱的宠物一样，盯着林嘉文一阵傻笑，嘴唇轻轻碰了碰她耳朵。
林嘉文一边在微信上给人回消息，一边吃着秦桉投喂到嘴边的食物，这画面和谐的，让段灼好生羡慕，而更刺激的还在后头。
秦桉似乎根本不把周围的人当回事儿，又可能是被四周燥热的环境刺激着，低头吻了吻林嘉文纤细的脖子，由后向前，最后一口咬在她锁骨上。
段灼瞥了一眼远处的程子遥。好家伙，那脸拉得比驴还长。同样身为暗恋者，他替他感到悲伤。
“别闹。”林嘉文笑着回头，掷出这两个字，但就像是投石入海，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可言，秦桉的一只手大胆地从她的衣摆探进去，把她抱到腿上，改亲她的下巴。
林嘉文一开始还咯咯傻笑，再后来便转回身，两条小腿圈着秦桉的后腰，贴在她耳边说着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悄悄话。
秦桉的嘴唇很快染上了口红的颜色。
再看下去就不礼貌了，段灼收回好奇心，抿了抿唇，把注意力放回荧幕上，有人在唱《青藏高原》，到高音部分好几个人抢过话筒，吵得他脑仁疼。
刚才的烤肉腌制时大概放了很多调味料，他觉得口渴。
他的位置离茶几有点远，伸手去够哈密瓜，没够着，正准备起身时，蒋随直接把水果盘往边上移了移。
“谢谢。”段灼戳了一块坐下吃。
蒋随又另外拿了些别的水果放在吃蛋糕用的那种一次性托盘里，剩下的水果推回到茶几中央。
段灼以为那些是蒋随自己要吃的，但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动嘴才缓缓意识到怎么回事。
入了夏的西瓜很爽口，吃一块能甜好久。
等一群人的高音飚完，程子遥看着荧幕上的歌名，嫌弃道：“谁点的啊，这么老的歌？”
段灼好奇看了一眼，是梅艳芳的《亲密爱人》，他不认识这个歌手，更没听过这首歌，但从那糊成马赛克的MV画面和浓郁的港风也能猜到这是一首年纪比他们都大的歌。
他估摸着是谁恶搞才点的，但很意外的是，蒋随弯腰拿起了桌上的麦克风，轻轻拍了拍，确认有声后，贴到了唇边。
段灼转头问：“你点的啊？”
“啊，怎么了？”
段灼纳闷：“你怎么会喜欢这么老的歌。”
“这是我妈很喜欢的一个歌手，过年去KTV我爸必点这个。”蒋随边说边笑，“据我爸说，他当年还组过校园乐队，我妈就是因为他唱歌好听才对他一见钟情的，也不知道真假。”
是蒋随要唱的，段灼便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认真地听前奏，都认识这么久了，他还从来没听过蒋随唱歌，哪怕是哼歌都没有，总感觉会翻车——因为程子遥调的是伴奏模式，打从他们进门到现在，就没有人唱准过音，是原唱听了要打人的程度。
荧幕上的小白点一闪一闪，最后都变成了跃成了蓝色。
“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
当蒋随唱出这第一句，段灼的心口一热，情不自禁看向旁边的人，他意识到自己的预感出了错，他被他的歌声惊艳到了。
歌曲节奏宛转悠扬，蒋随的嗓音清润通透，每一个字都精准踩在节拍上，像悠悠晚风吹在脸上，听得人浑身舒适。
周围的几个人原本还在哄抢那最后一点爆米花，在蒋随唱了两句后，都坐着不动了，包厢里霎时安静下来，都盯着那一处。
蒋随的瞳仁很亮，私藏了熠熠星光。
段灼想起蒋随刚才说的那番话，觉得叔叔应该没有骗人，有的人唱起歌来，真的很温柔，也让人心动。叔叔年轻个二十岁，大概便是和眼前人差不多的模样。
段灼从来都不是什么声控，也极少听歌，可他爱死了蒋随这嗓音，就想听他这么一直唱下去，不要停。
“亲爱的人，亲密的爱人，这是我一生中，最兴奋的时分……”
唱到这句，蒋随忽然偏了一下头，段灼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目光，胸口发烫。
一个音没有咬准，蒋随笑弯了眉眼，露出一排光洁整齐的牙齿。
他的笑容是有温度的，感染着身旁的人也扬起了嘴角。
混响音萦绕耳际，段灼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怎么能有人笑起来这么好看又这么温柔的？
像初升的朝阳，像夏季夜晚的凉风，是让人看一眼就会沉醉的美好。
段灼觉得自己疯了，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拥住他，亲吻他，想把他带回家，然后关上门，粗暴撕开他的衣服，啃咬他的皮肤。
让他只属于他一个人。
脑海擅自描摹出许多不堪入目的画面，他脸红耳热，深深地吞咽了一下，不得已将视线移开。
一曲结束，大伙纷纷嚷嚷让蒋随再来一首。
“不来啦。”蒋随笑着放下麦克风，靠入沙发枕，“我就会这一首。”
“骗人，你这一听就是练过的。”林嘉文怂恿道，“你就再唱一首，也好洗洗我耳朵，刚才他们唱得我都快背过气去了。”
众人哄笑，蒋随拧开了手边一瓶果汁说：“真不唱了，要留点悬念给下回的好吧，你们下回谁邀请我，我再唱。”
“哎哟，”程子遥戏谑道，“真不愧是生意世家出来，眼光放的就是比我们这种俗人长远。”
蒋随笑道：“昨晚上受了寒，嗓子有点疼。”
“那好吧，不想唱就不唱了，要不我们玩点什么其他游戏？”
“行啊，”有人搭腔，“我嗓子都吼哑了。”
在大家疯狂讨论的时候，蒋随拧上了果汁的瓶盖，身旁的人歪了歪身子，朝他靠过来。
段灼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这唱得我骨头都酥了啊。”
蒋随一扭脸就看见那两个藏着笑意的小梨涡，脸上莫名发烫，他发现段灼最近不正经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要么是把手伸进他裤子里，要么就是动嘴调戏他，蔫坏蔫坏的。
“天蝎座的吧你。”蒋随伸手捅了捅他的腰。
“嗯？”段灼皱了皱眉，“啥意思？”
蒋随问；“你是不是十一月份生的？”
“不是啊，我三月末生的。”
“哦，那就是白羊了，”蒋随别开眼，“花心大萝卜。”
段灼感觉冤枉极了，欲哭无泪：“什么我就花心大萝卜了，我这人一向很专一的，喜欢一个人就不会变了。”
说完，看见蒋随嘴角翘着，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有可能是不相信他。
段灼又挨过去，小声说：“我刚才记错了，我不是三月份生的，我是十一月份，我是天蝎座，天蝎座不花心吧？”
蒋随噗嗤乐了：“白痴。”
经过几轮商议，大家决定还是玩简单又刺激的真心话游戏，规则很简单，大家轮流提问，答案只能是YES或者NO，回答YES就得放下去一根手指，直到十根手指都放下就算出局，男生罚一大杯红酒，女生一小杯。
顺时针提问，第一个拿起麦克风的是程子遥，问题暧昧露骨。
“在场的，初吻是否还在？小时候亲猫猫狗狗的可不算，要谈恋爱的那种法式深吻。”
他的这个问题实属自讨苦吃了，全场除了秦桉、林嘉文，还有另外一对情侣，剩下的人的手指几乎全都放了下去。
有个男生的大拇指也放了下去，程子遥瞠目，嚷嚷道：“老王你竟然——你跟谁接的吻啊？”
老王怒怼：“关你屁事儿。”
“你别为了面子撒谎啊。”
“滚！”老王笑道，“老子初中就跟人接吻了好吗。”
蒋随注意到宋佳希的目光聚焦在段灼的手上，他猜到宋佳希的第二个问题一定是和男女关系有关。
“嗯……”她抿唇，想了好一会问，“在场的，心中有喜欢的人吗？明星什么的不算哦，是想要和对方谈恋爱结婚的那种。”
“怎么就不算，”有个女孩大声道：“我是想和金城武结婚来着的，不光是想结婚，我还想给他生孩子。”
房间里哄笑声不止，唯独段灼眼睛一眨不眨地怔愣在原地——因为他发现，蒋随的食指放了下去。
他好不容易缓下来的心跳又变得激烈，像不停扫射的机关枪，震荡着他的身躯。
蒋随承认有喜欢的人了。
会是……他吗？
奇怪的是，程子遥对此竟然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问段灼：“你有喜欢的人啊？”
“嗯。”
后边的人提了什么问题，段灼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脑袋很乱，眼睛直勾勾盯着蒋随，看他拍着大腿疯笑，看他和同学为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好，那么下一轮，今年考试挂过科的放一根手指？”
“卧槽，”蒋随放下了一根手指，笑骂，“你们这是在针对我吧？”
段灼环顾一周，才发现蒋随的手指弯下去最多，只剩下两根手指了。
有好事的同学已经在开始为他准备红酒了，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一大杯，是用那种经常被用来喝啤酒的玻璃马克杯装着。一杯就是半瓶红酒的量，段灼觉得他们这玩儿的有点大了。
以他对自己酒量的了解，估计一杯下去就直接躺平了，蒋随的酒量是比他好一点，但一口气灌下去，也够呛的。
不过没关系，蒋随喝了酒的话，他就不喝了，哪怕是撒谎也得确保把人安全送回去。
下一个该是轮到秦桉了，林嘉文就坐在她腿上，大家也分辨不出她们俩究竟谁在右。
有男生怂恿：“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把随哥先灌倒。”
蒋随轻哼一声：“笑话，就凭你们？”
秦桉拿起麦克风，递到林嘉文嘴边说：“宝贝儿你说。”
“嘶——”边上有个女孩做了个牙酸捂脸的动作，逗得林嘉文咯咯笑。
她想了想问：“你们喜欢的人在现场吗，在的话放下一根手指哦。”
听起来真像是针对蒋随而提的问题，包厢内气氛变得很热烈，程子遥起身，大声警告：“不准撒谎不准撒谎啊！”
音乐声还在继续，段灼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鼓点敲击着，跳得越来越快，甚至超过了游泳冲刺时的频率，他就快要暴毙身亡了。
他不敢去看蒋随的手指，却又很矛盾地期盼着一个结果，这种矛盾的等待过程让他感到慌乱、窒息。
他垂着眼，听见程子遥“卧槽”一声：“谁啊谁啊？”
段灼的心脏猛地一跳，抬眼，果然看见蒋随收起了一根手指。
蒋随笑着不答，引得众人的一阵猜测。
首先，他们都排除了他是同性恋这个可能，那么剩下的女生中，没有恋爱的就只剩下宋佳希和班长。宋佳希和蒋随是今天第一次碰面，相互喜欢的概率很小。
“但也不是不可能啊。”程子遥看着宋佳希调侃。
宋佳希翻了一眼：“滚啦。”
段灼的目光落定在了蒋随的身上。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囿于一片迷雾之中，不知道朝哪个方向努力才是正确的，而如今，蒋随穿过那片黑暗的浓雾靠近他，牵起了他的手。
旋转的射灯在他眼前闪过，绚烂，动人，他呆滞了许久，在蒋随回过头时才猛然清醒，快步走出了那片困住他许久的迷雾，跟着把手指放了下去。
蒋随好似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唇角，他们的视线越过黑暗交汇，如同疯涨的藤蔓，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第71章 喜欢你。
这一轮的结果是远超预料的，超过一半的人都把手指放了下去。
段灼以为自己坐在角落，又混在人群中不会被发现，而当他转过头却发现对面的一排人几乎都看着他，尤其是程子遥，眼珠瞪得吓人，一根手指在暗处偷摸指指身旁的宋佳希，用口型问他：“是她吗？”
段灼无奈摇了摇头，估计程子遥把房间里的所有女生问个遍也不会猜到他喜欢的人是谁。
他知道程子遥八卦，一定还会再问别的，有意移开视线去吃桌上的东西。并不是想隐瞒恋情，他此时此刻恨不得告诉全世界自己喜欢的人是谁，只是在征得蒋随同意之前，他不能擅作主张告诉别人。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这段感情在未来是怎样的走向，都征询蒋随的意见。
之前的主动示爱未被接受，他就猜想过一种可能——蒋随也许只想和他维持目前的状态，并没想过更进一步。他记得刚开学那会儿蒋随就说没有恋爱的打算，怕耽误到体育事业，而且他们要走的这条路又如此的不同寻常，蒋随有顾虑是应该的。
他尊重蒋随的所有选择，今晚能够确认蒋随的心意，解了心结，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份慷慨的馈赠了。
游戏很快进入到下一轮，秦桉继续提问，不过段灼的心思已经不在游戏上了。
他不再收敛地凝视着身旁的人，送进嘴里的瓜子是甜的，碧根果是甜的，花生米也是甜的，只有嘴角笑得发酸。
秦桉的问题也似乎是冲着把蒋随灌倒去的，她问现场有没有人身上留疤的，于是蒋随成了第一个出局的人。
“来来来来来，给我们随哥满上！”程子遥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看到那玻璃杯还有一点装酒余地，又把红酒瓶的瓶塞拔走往里倒，直到深色的液体流淌出来才收手。
“你有种别输，”蒋随抽纸巾擦了擦杯壁，小心翼翼端起来说，“我怎么喝的，一会儿你们也得怎么干掉它们，别他妈拖拖拉拉的啊。”
“成啊，没问题。”大伙儿保证得很大声。
段灼把自己身前的一个空杯递过去，小声问：“要帮你喝掉一点吗？”
“哎哎哎——”有男生喊，“怎么还有场外援助的，那我一会儿输了是不是也可以打电话喊我朋友来帮我喝？”
蒋随一顿，朝段灼笑了笑说：“算了没事，一杯而已，就是开胃菜。”
他这话说得豪迈，引得周围嘘声阵阵。
段灼看着他垂眼，盯住杯中晃动的液体喝了两口，随着酒精缓慢流入口腔，蒋随抬起了头，来回滚动的喉结在灯光下格外突兀。
段灼忽然觉得它很性感，他想吻它，也想咬它，想把那两道顺着蒋随嘴角滑下去的液体舔干净，他阻止不了自己的大脑去幻想这些画面，再加上混乱迷醉的氛围加持，他很快就有了反应。
万幸，他身后有个靠枕，他把它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蒋随就像是喝葡萄汁一样，把一大杯红酒灌了下去，气都不带喘的。
“牛！”包厢里好几个男生都竖起了大拇指。
林嘉文问：“你们东北人是不是从小就会练酒量啊？”
蒋随舔了舔唇边的酒精，够不到的就用纸巾擦了。
“好像是天生的吧，我爸，我爷爷他们几乎每天都要喝酒。”
好一个天生的。
段灼暗暗感慨，东北人不好惹。
蒋随的酒量于段灼而言还真是一个谜，他见过蒋随喝白的，啤的，还有鸡尾酒，见过他喝到脸红，脚步虚浮，却没见他醉到胡言乱语，唾沫横飞。
很难得，这个人喝多了会变得更可爱一些。
蒋随开了个好头，后边的人也不好推辞，几轮下来，桌上的两瓶红酒空了。这家KTV没有不允许自带酒水的规定，男生跑到隔壁的超市又买了些回来，考虑到程子遥的荷包，他买的是最便宜的啤酒和鸡尾酒。
蒋随是所有人之中喝的最多的那个，他一个人喝掉了一整瓶红酒，第二回 因为酒水不够，程子遥还往里兑了点雪碧进去。
碳酸饮料加速了酒精的吸收，蒋随的脸没多久就泛了红，他的皮肤很白，热度一上来，连脖子和耳朵都是红通通的，分外明显。
段灼寻思自己喝这么多，估计早就神志不清了，而蒋随看起来精神满满，还知道指责另外一个男生偷工减料，嘴巴跟漏斗似的，一半的酒水都漏地上去了，浪费食物。
段灼伸手将他揽过，勾回到沙发里，小声说：“嗓子不是不舒服吗，就别嚷嚷了。”
蒋随凑在他耳边低语：“骗你的，没有不舒服，就只想唱那一首。”
他一讲话，酒气喷薄而出，段灼滴酒未沾，却觉得自己好像醉了，要不然怎么眼前晕乎乎的。
肩上一沉，有细软的发丝钻进了他的领口，段灼定住，不敢动了。
他偏过脑袋，看见蒋随在手机上翻着什么，屏幕上的字很小，他看不清，但可以看见蒋随的嘴唇在动。
他的头放低，把耳朵靠过去一些问：“你说什么？”
蒋随扬起了头，放大分贝：“我说，咱们去看部电影吧。”
段灼自然乐意至极，笑着说好：“我来定吧，你想看什么？”
“我已经订好了。”
蒋随因为酒量好，被大家合起伙来欺负，不高兴了，他们没有等到聚会结束就提前告了别，借口是出去吹个风。
夜晚的风裹着一丝凉意，把段灼吹醒，他看了眼旁边的人，在确认他还能走直道后，还是忍不住靠过去，揽过他肩膀问：“一会儿我们看什么电影？”
蒋随的嘴角弯了弯，神秘兮兮地说：“等下你就知道了。”
段灼看了眼手机，此刻已经十一点了，再去影院，估计也只能赶上午夜场，不过他听说电影院里午夜的场次没什么人，或许他和蒋随可以包场？
一想到这些，他抿着唇，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还没走多远，蒋随手中的导航就喊停了，离商场还很远，段灼不明所以地问：“不是去看电影吗？”
蒋随坏笑着说：“我要把你卖掉。”
“那我帮你数钱。”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戳到了蒋随的哪个点，就看见他一直笑不停。
“我说认真的呢。”段灼怀疑他喝多了，连导航都导错了，提醒道，“这里不是电影院。”
蒋随的食指挡在嘴唇上，眯起眼“嘘”了一声：“别说话，跟我走就是了。”
段灼跟着拐进了一个装修十分简约的大厅，墙上贴有许多电影海报，他以为蒋随是讲究，要看私人影院，在工作人员要他们出示身份证时，愣住了。
他仔细看了海报上的字，才发现这是家带有主题风格的酒店，这里的房间有复古怀旧的，欧式的，也有充满科幻元素的。
这难道是为了沉浸式的体验感吗？
好在最近经常要陪段志宏去医院拿药，他的钱包不离身，刷完证件后，工作人员递给他们一张门卡：“二楼209号房。”
段灼跟在蒋随的后头慢悠悠走着，满腹都是疑问，今晚到底看什么电影需要这么大阵仗？难道他们今晚就住这儿不回去了吗？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想听蒋随亲口说一句，他们现在究竟算什么关系。
“嘀”的一声，蒋随推开了房门。最先映入段灼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落地床，尺寸比他之前睡过的任何一张都要大，完全能够容纳下他们两个人。墙壁和地板都是深灰色的，整个房间都显得很暗。
他紧跟在蒋随身后，不敢置信地问：“今晚，我们就睡这儿吗？”
也许是那个“就”字让蒋随产生了误解，段灼听见他笑了一声，问：“怎么，你不满意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这里很特别。”
他摸索到了墙上的开关，打开，房间的天花板上没有大灯，亮起的只有缀在床头的几盏射灯，鹅黄色的柔光，带着一丝暖意。
蒋随脱了外套扔到一边，爬上床打开投影设备，段灼绕过床尾走到另一边，坐了下去。
曾经他们挤过学校的单人床，医院的病床，老家的破床，这是第一次，他躺下去之后，与蒋随还隔着一条小臂的距离。
太远了吧，段灼的屁股往右挪了一点，直到碰到蒋随的手臂，喝了酒的缘故，他的手臂比往常更烫。
荧幕上的页面来回切换，一直没停。
段灼转头问：“你是没想好要看什么吗？”
“嗯。”蒋随没有一丁点儿遮掩的意思，把遥控器递给他，“你自己挑。”
段灼随便点了个图，跳出来的是《猫和老鼠》，随即听见蒋随一声笑。是那种洞悉了一切，又掌控了一切的笑。
“你知道我带你来这儿是干嘛的吗？”
段灼下意识回了句：“看电影。”
“不对，再猜。”
短短四个字，让段灼的心跳又失了控，满脑子废料跑出来叫嚣，他的脸霎时涨得通红。
他想问是不是睡觉，可他不敢，言不由衷道：“远离程子遥。”
于是蒋随的笑声更夸张，像在骂人蠢笨。
房间里安装的是环绕式音响，在一片充满喜剧色彩的追逐声中，段灼忽然听见蒋随喊他名字。
他抬起头：“嗯？”
蒋随用命令式的口吻说：“笑一个。”
段灼愣了愣，挤出一个微笑，蒋随摇摇头，很不满意的样子，戳着嘴角两边的位置说：“要笑出小梨涡，我想看。”
他身上的酒气很重，段灼不确定他是否清醒着。
“那个有点难度。”段灼连刚才那点笑意都敛起来，“可能需要你逗一下。”
蒋随伸手在他脖子里抓了两下，见段灼没什么反应，他又改去摸他的腰，在他肋骨位置轻轻挠了几下。
勾人的小漩涡出现了。
蒋随到现在还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它们是在军训抢西瓜的时候，第二次看见，却是很久之后，他跟着段灼去学游泳，内裤落进了泳池里。
明明笑起来这么好看的人，却不常笑。
蒋随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迟钝和胆小，喜欢看一个人笑，忍不住去逗一个人笑，一颗心就跟着那个人起起伏伏，这样的情感如此明晰，却被他自己压抑着，不愿承认。
想起段灼曾经说过的那声“对不起”，他依然觉得愧疚，因为他的逃避退缩，把无畏的少年人变得战战兢兢，此刻甚至连真话都不敢开口，也不敢主动提交往的事情。
蒋随看着他，忍不住做出了一个一直都很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举动——抬手，戳了戳段灼嘴角那个小梨涡。
软软的，捏起来很像是棉花糖。
段灼身形一动，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就是这个眼神，这个笑，让蒋随一次又一次心动，他看着他和别人亲近，心口发酸，就想要把他据为己有。
思绪无法平静，蒋随什么都管不了了，他凝视着段灼的眼睛问：“我唱歌好听吗？”
段灼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是我听过唱得最好听的。”
“那你知道为什么选那首歌吗？”
段灼摇了摇头。
“因为我想唱给你听。”觉得不够严谨，蒋随又补一句，“只想唱给你听的。”
段灼怔住，快要抵挡不住潮水般上涨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很不争气，在这种时刻，鼻子竟然在发酸。
他知道自己的眼眶一定红了，因为他觉得热，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怎么了啊？”蒋随像是被他吓到了，原本窝着的身子竖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问，“不高兴了啊？”
“没……”段灼一开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抖着，可他根本克制不住，揪着身下的枕套说，“我很喜欢那首歌，听的时候，忽然就理解你妈妈为什么会爱上你爸爸。”
蒋随扑哧笑了：“为什么？”
段灼垂下眼，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最后深深地吸了口气，轻声说：“因为我也无法停止注视你，喜欢你。我总是忍不住地想，要是这个人……要是这个人是我的就好了。”
这几句话是从段灼口中飘出来的，在它们跑出来时，段灼的脑海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朵。
蒋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得到反馈，急得汗都要下来了。
下意识地想说声对不起，却听见蒋随问：“你在包厢的时候，看见秦桉和嘉文姐接吻了吗？”
“啊？”段灼搞不懂他为什么忽然提这个，渐渐有点慌乱，他怕蒋随故意扯开话题，但即使这样，他还是点了个头说，“看见了啊，怎么了？”
蒋随勾着唇角问：“羡慕吗？”
段灼的身上犹如过电一般，不知道是因为这个问题，还是因为蒋随这个意味不明的笑。
他的嘴唇在颤，却根本说不出话。
不羡慕是不可能的，可这时候如果说羡慕，意图也太明显了。
蒋随的睫毛动了动，追问：“问你呢。”
段灼握住冒汗的手心，轻轻点了下头，喉间干涩：“羡慕。”
在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蒋随的身体忽然朝他倾斜过来。
突如其来的温热让段灼无措地僵在了原位，仿佛有人在他脑中燃放危险物品，思维彻底烧断了路。他忘记闭眼，也忘记去拥抱蒋随，等到他反应过来，准备做点什么的时候，蒋随的唇离开了他的。
段灼错愕地瞪着眼，眼前的人在朝他笑。
蒋随起身，以一个骑跨的姿势坐在他大腿上，又像玩弄玩偶一般，捏着他的耳朵。
“哇……好烫啊。”
段灼已经产生了心悸的反应，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蒋随的眼角却一直弯着。又坏，又好看。
忽然，他开口问：“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吗？”
段灼到现在还在回味刚才那个甜丝丝的吻，根本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只是出于本能地“嗯”了一声。
搭在他耳垂上的那只手移到了下颌，两截大拇指压着他嘴角的位置。段灼的眼前一暗，湿热的唇瓣再一次覆了上来，带着醉人的酒气，轻而易举地搅乱了他的呼吸。
待到有东西舔他唇缝，攻城掠地，他才反应过来蒋随问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梦，段灼梦见过无数次，可每一次，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戛然而止，他的大脑清醒，总提醒着他这是多么不切实际的事情。而此时此刻，这种不切实际正在发生。
段灼红着眼睛，猛地提了口气，将迷雾中的那抹光亮狠狠拥进怀里。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呼吸是烫的，蒋随的也一样，缠缠绕绕，起码把屋里的温度拔高到了三十度。
一只游走的手撩起他的衣摆，又滑到他的腹部，胸口，刺激得他浑身细胞都在战栗。
他听见蒋随在笑，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在接吻时还能笑出来的，又很快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技术太烂把人给逗笑了。
早知道这样他应该先去看科普视频而不是小说和视频，小说里甚至连怎么换气和吞咽都没有教给他。
“你笑什么？”
问话的时候，段灼还贴着蒋随的唇，以至于这个问题听起来含糊不清。
蒋随向后仰了仰，段灼看见他的嘴唇是湿的，亮的，比往常要更鲜艳，更勾人。
蒋随笑眯了眼，靠到他耳边，声音很轻地说：“硬成这样，真难为你了。”
段灼的脑中噼噼啪啪炸开了花，一直绷着的那根线也被撩断了，他主动吻上他，抚摸他后背的疤痕，去做那些他反复幻想，却不曾做过的事情。
蒋随被掀翻在床，脑后一只手护着他，没有撞到床板，随后他的身体又被往下拽了一些，光线全都被段灼这个庞然大物给遮挡。
他抬手圈住他的背，段灼却趁乱，有些粗暴地剥掉了他身上的衣服，亲吻他喉结。
蒋随闭上眼，觉得颈间很痒，是段灼的头发搔着他耳垂，温热的鼻息全洒在他肩窝。
少年人的手臂越收越紧，勒得他肋骨生疼，可又很矛盾地觉得愉悦和安全。

第72章 我这是要吃饭的嘴，不是你的奶嘴
被蒋随扔在沙发里的手机响了两遍，没有人顾得上它。
蒋随的手掌抚过段灼的脊背，经年累月的锻炼让他的肌肉成形，到处都是紧绷而性感的，随着姿势的变化，段灼的肩胛隆得很高，像一头挣脱了牢笼的野兽蓄力进攻。
这头野兽不得章法地亲吻他的鼻梁，嘴唇，下巴，啃咬他的耳垂，弄得他浑身发烫。
也是到这一刻，蒋随才忽然意识到，段灼早已不是他初次遇见时的那个斯文内敛的小男生了。他们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变化。
蒋随笑出声，靠在他耳旁的人好像变得很紧张，小声地问：“不喜欢吗？”
怎么会不喜欢呢。蒋随来回摩挲着他后脑勺的头发，仰颈去亲吻他。
唇舌柔软，相触几下，段灼渐渐就找到了那个能够刺激到他的点，也学会了换气，可以说是无师自通了。
蒋随刚才的笑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很蠢，当初竟然会恐惧和段灼亲近，当在包间看到秦桉疯魔般贴着林嘉文的后颈，他乱了神，想起了在小岛那夜，从背后抱住他的人。
林嘉文勇敢地转身回应，让秦桉的笑容挂了一整个晚上，而他却只留段灼一个人在原地徘徊。
其实有什么担心的呢，和喜欢的人拥着，吻着，被爱意包裹着，他就已经将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攥在了手心。此后火海深渊都不足为惧。
耳畔是粗重的喘息，肩膀忽然被人一口咬住，蒋随倒抽了口气，圈在段灼后颈的双臂松开了一些。
“你是狗吗？怎么还咬人？”
段灼埋在他颈窝里笑：“想在你身上留下点印记可以吗？”
“这么一说，好像更像狗了。”
段灼不管他，硬是咬上他锁骨，又舔又吸留下了一个鲜艳的红印。
蒋随的手机铃不响之后，换成段灼的手机响了，且有种不打通不罢休的架势，这样的频率只可能是程子遥打来的。
段灼犹豫了一下，问：“要接吗？”
“接吧，”蒋随说，“不接估计他要打110报警了。”
段灼面露难色，小声问：“接了怎么说啊？”
“我来吧。”
蒋随拿过他的手机，在按下接通键前，段灼急急忙忙在他耳边补了句：“不论他怎么说，今晚都不回去了。”
蒋随轻轻笑：“我知道啦。”
段灼把电视声暂停，蒋随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原本趴在身上的人翻了个身，到背后拥住他，紧接着，耳垂被鼻梁碰了碰。
蒋随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好闻的，以至于段灼每次都像只宠物一样，到处嗅。
“你们在哪儿啊？”程子遥大着舌头问，听起来又喝了不少。
“在看电影了，”蒋随说，“你们要结束了直接回去吧，不用等我们。”
“在哪儿看啊，我也想看。”
“你们结束了吗？”
“还没。”
“那你看个毛线，看你的学姐吧。”
“别提她了，我现在太难受了，那种喘不过气的难受，你说秦桉怎么能这样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居然亲我女神，我觉得她是故意的，她肯定已经知道我还没放弃学姐。”
这一点蒋随就没法感同身受了，正当他想着如何去安慰这颗受伤的心灵时，背后忽然一热，意识到是什么东西在流淌后，他瞠目结舌地回过头。
段灼臊眉耷眼地舔了舔唇缝，满眼写着无辜，很快回身从桌上抽了几张纸按在他后背，边擦边笑，用小到不行的声音说：“对不起，没憋住。”
他的笑容让蒋随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他没有精力再去应付程子遥的这通电话，随便找了个理由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调至静音，扔到沙发上。
在他背后作乱的少年人抿着唇，没有一点惭愧的样子，蒋随忍不住想要逗他，抬了抬眉：“啊……真可惜。”
“嗯？”
“我本来还想帮你的。”
段灼先是顿住，而后像是损失了几个亿，满脸懊恼地抱住他问：“真的吗？”
“对啊。”
破天荒的，段灼贴着他的肩膀撒起娇：“那……那再来一次好不好？你帮我。”
蒋随简直服了，翻身躺平，阻止他那只胡乱撩拨的手。
“你不是刚结束吗？”
“没关系的，”段灼轻啄在他肩头，嘿嘿笑，“一碰到你，它就会有反应的。”
蒋随觉得自己真的是喝多了，不清醒，要不然怎么能听到这么不要脸的话？
“脏死你算了，”蒋随推开他，催促，“快去洗澡，洗完一会儿我也要洗。”
段灼扁了扁嘴，看似不太情愿的起了身，已经走到浴室里了，又退出来一个脑袋，眨眨眼打申请：“要不我们一起吧，我看那个浴缸挺大的，还是圆的，我都没用过圆浴缸，你用过吗？”
“哎哟，你可饶了我吧……”蒋随哪能不知道他打得是什么心思，苦着脸说，“我嘴唇被你嘬得，到现在都是麻的。”
段灼倚在门框上笑得不行：“有那么夸张吗，我怎么没感觉？”
“那不是我技术好吗？”蒋随扯着嗓嚷嚷，“你这一上来就疯啃的，谁扛得住？我这是要吃饭的嘴，不是你的奶嘴。”
段灼捂住脸，一边说着道歉的话，一边笑得蹲在了地上。
轮流冲完澡，蒋随躺回原来的位置，《猫和老鼠》已经放了好几集，他在被子里摸到了遥控器，正想要换个电视看看，段灼忽然翻过身，一只手支着腮帮看他。
蒋随觉得好笑：“干吗啊，跟个探照灯似的。”
“想看你。”段灼说着又往他这边拱了拱。
肌肤相贴，蒋随的心跳得有点儿快，被窝里的另外一只手被段灼握住了，他配合地放松手指，少年人的指尖滑入他的指缝，紧紧扣住。
“一天看到晚的，有什么可看的？”
段灼摇摇头：“看不够的，而且今晚的你很不一样，是我没见过的样子。”
蒋随的大拇指动了动，摩挲着他的骨节，笑道：“哪不一样啊？”
“嗯……”段灼顿住，像是很认真的在思考，等了会儿才说，“你变成了我梦里的样子，甚至比梦里的更热情。”
蒋随很惊讶：“你还梦到过我啊？”
段灼眼神坦然：“梦到过好多次的。”
蒋随握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捏了捏：“都梦到我什么？”
“梦见你撩拨我，但却不给我亲，也不给我抱，每一个梦都是草草收尾。”
段灼天生长着对无辜眼，睫毛垂着的样子很叫人心疼，蒋随凑上前，在他嘴唇印上一吻：“这次还你一个美梦。”
酒精压下了翻腾的思绪，在段灼的臂弯躺了一会儿，蒋随的眼皮变得很沉，他停止思考，也停止回味，闭眼往段灼的脖颈处钻。
段灼很有眼力见儿地把电视音量调低，把所有光源切断，他知道蒋随习惯听着一点点声音入睡。
掖好被子，段灼借着荧幕的光亮盯着蒋随，不止一次亲吻他前额的碎发，细细软软，就好像宠物的绒毛，他喜欢他洗过澡后，身上带着的淡淡体香。
他想吻遍他的全身。
轻轻的，熟睡的人应该就不会发现。
他也确实这么去做了，不过刚钻进被窝，就被蒋随捏住了耳朵阻止。
“别闹。”蒋随的眼睛撑开了一道缝，哄道，“快休息吧，不玩了。”
段灼没办法，只得又躺回去看他。
蒋随努力将眼睛睁开：“你不困吗？”
“困，但是我不敢睡。”
蒋随困惑道：“为什么？”
段灼靠过去贴着他。
今晚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可思议，到现在，他仍然像在做梦，找不到落地的实感，他不敢闭眼，不敢入睡，不敢松开怀里的人，生怕一睁开眼，又落个大梦一场空的下场。
“可能是……被拒绝后的创伤后遗症？我很害怕。”
蒋随听见这话，彻底将眼睛睁开了，良久，他说出了藏在心窝里很久的那三个字。
“对不起。”
段灼没想过会给蒋随带去负罪感，不想，也不舍得，连忙说：“逗你的啊，是我自己太激动了，睡不着。”
“啊……你要这么说的话，我这么困，是不是显得我不够在乎你了？”
“可以多在乎你一点，我很骄傲。”段灼催促，“你快睡吧，晚安。”
蒋随闭上眼后，段灼不敢再乱动了，亢奋的情绪跟着夜色缓缓沉静下去，心跳和呼吸也逐渐恢复正常。
他开始认真思考明天过后的日子，他们的关系变换，他不应该再喊蒋随全名了，得换个亲昵又特别的称呼。
一瞬间，想起了秦桉在包厢的那声宝贝儿。
他从没这么叫过人，臊得慌，嘴唇分分合合好几次，最后还是望着蒋随的睫毛才叫出来，轻轻地练了几遍，感觉有点顺口了。
他舍不得入睡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马上就要去北京集训了，刚确认关系就要分开，这简直比他当初睡桥洞还惨。
他一定会想蒋随想到夜不能寐的。
不过，暑假没训练的时候蒋随会来北京看他的吧？就是不知道国家队的训练会不会很忙。北京有什么好逛的地方吗？长城？故宫？老北京火锅蒋随肯定爱吃。
他蹭着蒋随的发丝，思绪纷飞，动画片放了一集又一集，他的眼皮终于不堪重负耷拉了下去，在意识模糊之前，他又把搭在蒋随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确保将人死死锁在怀里。
到第二天，段灼是被一阵闹铃声给吵醒的，手臂上没了重量，他立刻睁开眼在房间里寻找蒋随的身影。
没看见人，但听见了浴室的水流声，他松了口气。
昨晚晾在空调底下吹的衣物已经干透了，他套上内裤，走向洗手间。
蒋随正弯着腰在浴缸旁冲头发，有一点泡沫沾在了耳廓上没能冲掉，他走过去拿花洒。
“哎妈呀。”蒋随被他吓得弹到一边，眨着湿漉的眼，“吓死我了，你是猫吗，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段灼努力施展男友魅力，笑着说：“我帮你冲吧。”
“不用了，我这都快好了。”蒋随使唤道，“你要没事儿就把床铺理理，该带走的东西收一收，一会儿刷完牙直接退房了。”
这和段灼进屋时想象的画面很不一样，这时候蒋随难道不应该把花洒递给他，让他帮忙冲干净，再撒娇求他吹头发，然后奖励他一个早安吻吗？
秦桉和林嘉文的vlog里都是这么拍的啊。
段灼站在一旁没走，蒋随回头看了眼：“干啥啊，老瞪着我，没见过帅哥洗头？”
“……”段灼幽怨地望着他。
明明昨晚这人还热情似火，奔放诱人，这会儿怎么跟变了人似的。
一个闪念掠过脑海，段灼如遭雷劈，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还记得昨晚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第73章 至高无上。
“记得啊。”蒋随说，“我在包厢喝多了。”
镜子里，段灼嘴角弯了一弯：“嗯，然后呢？”
“然后就开了个房想睡一觉的。”蒋随将花洒关了，单手把发梢拧干，用毛巾使劲擦了几下，转回身，无比自然地问，“怎么，我吐你身上了？”
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段灼心慌意乱，向前迈了一小步，很想解释什么，可就好像有人往他喉咙里塞了团棉絮，发不出声音。
他就知道昨晚蒋随的反常是出于酒精的作用，但没想到蒋随能把过程全忘了。
蒋随往前走了两步，在水池旁的柜子里翻了吹风机出来开始吹头发，他的神色如常，身上的酒气也都消散，看起来干干净净，段灼的视线滑到他的脖子，发现深处有个吻痕。
段灼的心里开始打鼓。
蒋随难道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就算不记得，看到那个红印，就不会觉得奇怪？
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其实蒋随没有完全忘记，只是后悔了，不想提了？
蒋随忽然关了吹风机，问他：“怎么不刷牙？”
别扭地洗漱完，段灼回床边套上衣服和裤子，按照蒋随的的吩咐，收拾起东西，但其实他们昨天来得突然，除了手机和随身的小背包，没什么要拿的了。
脚尖不小心踢到垃圾桶，里边皱巴巴的纸巾提醒着他昨晚发生的一切，他有意把垃圾桶往蒋随腿边踢过去，没想到直接蒋随绕过它，抽走了墙壁上的房卡说：“去北京的机票定了吗？”
段灼点点头。
“几点的？”
“下午三点。”
“哦，那得尽快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他看起来没有半点要确认关系的意思，也没有一丁点不舍，段灼失落地垂下头，将床头的充电器塞进蒋随的包里，拉上拉链。
抬头，看见蒋随咧着嘴朝他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也是。
他还没来得及体味这个笑容的含义，蒋随忽然靠近，在他脸颊盖上一个吻。
匆忙的，温柔的，洗发水的清香也飘然而至。
段灼被亲得发蒙，等了两秒才抱住旁边的人，双臂收紧：“你吓死我了。”
蒋随被勒得快喘不气过来了，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问：“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什么都忘了吧？”
“不是。”段灼的下巴埋在蒋随的肩窝里，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委屈，“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谈恋爱。”
“啊？”蒋随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捧住他的脸，极好的新陈代谢让段灼的皮肤摸起来光滑溜溜，他忍不住捏了两下，“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段灼的手往下，滑到蒋随的腰间。
“因为你开学的时候就说过不想谈恋爱，怕影响成绩。”
话语里含着几分埋怨的意味，带上撒娇的语气，只叫人觉得可爱。
蒋随又想亲他了。
“所以你以为我亲你又抱你，是只想和你搞暧昧吗？”
段灼努努嘴，没说话，就差把“难道不是吗”几个字印在脸上了。
“在没喜欢上你之前我确实是没想过要谈恋爱的，觉得自己没有那个时间和能力去经营好一段感情，所以在感知到你对我有想法后，我依然很矛盾，但是……”
段灼的梨涡在听见第一句话后浮现出来，笑得夸张，浑身冒着傻气，蒋随眯起眼：“你在认真听我讲话吗？”
“嗯嗯。”段灼很用力点头，圈着他，笑容没有一点收敛，“但是呢？”
但是后来，看到你和别的女生有来有往，我的思绪和行动都不受控了。我觉得你应该是我的人，明明是我花钱把你养这么大的。
这些话，蒋随觉得自己只有在喝醉的情况下才能说出口。
“但是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蒋随凝视着他的眼睛，郑重道，“你只要记住，你是我的男朋友，也是我的人就行了。”
正式盖章确认了关系，阳光下，段灼的耳朵红了，随即眼眶也跟着泛起了一层柔软的粉，眼睛里有光芒在闪烁。
蒋随都不知道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容易被感动的，靠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印上一吻。
段灼却收紧臂弯，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后颈。
浅吻变成了深吻，蒋随一时情难自控，又被段灼带着滚到了床上。
清晨的空气是甜的，酒店里的牙膏是甜的，段灼身上的气味也是甜的，蒋随闭着眼笑，任由段灼在他身上盖章留印。
像是两只抱在一起舔毛的猫咪，被阳光晒得发烫也不松开彼此，一直到手机铃响，将他们拽回现实。
王野问段灼行李都收拾好没有，他下午正好要去趟省体育馆，可以顺带把他送去机场。
挂了电话，一阵惆怅感涌上心口。
段灼把脸埋在蒋随的胸口蹭了蹭，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暂了，根本亲不够。
“怎么办，我不想走了。”
“说什么蠢话呢！”蒋随立刻从床上竖了起来，拔高嗓门，把旖旎氛围驱赶得一干二净，“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抢你这个名额呢？你不走就是别人的了。”
“哎哟。”段灼搂着他，“我开个玩笑嘛，我怎么可能真的放弃掉这个机会，但是舍不得也是真的，今晚我肯定睡不着了。”
“那之前你天天睡酒吧，也没见你夜不能寐啊。”蒋随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那时候我又不能搂着你睡，有些事情，尝试过一次以后就戒不掉了。”
蒋随眯缝着眼：“你确定是第一次吗？”
段灼知道他指的是小岛上那次，摸摸鼻子，噤了声。
蒋随的双掌盖在他脸上，盯着那对玻璃珠似的眼睛：“就辛苦你一段时间，等亚运会的时候我去现场给你加油好不好？”
段灼笑了笑，脑袋往前一倾，用实际行动作为回答。
一起吃过早点，他们去了趟租住的地方，跟段志宏道别，然后再回学校收拾东西。
段灼的日用品不多，但衣服不少，大部分都是之前当模特时工作室给的样衣。
蒋随帮着一起收拾，看见段灼抓起一件白色长T卷成了毛巾卷。
他的动作过分自然，蒋随都看愣了，两秒后才开口：“那是我的衣服吧……”
“我知道啊。”
程子遥还在宿舍，段灼凑到蒋随的耳边说：“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蒋随也压着嗓音：“那你不如把我的香水带过去。”
“那不一样，带着这个，就好像你在我身边了，我晚上就抱着这个睡觉了。”
听着也太可怜了，蒋随忍不住去捏他手指，想到什么，坏笑着调侃他：“那你怎么不带我内裤啊？”
“有道理啊……”
谈起恋爱的段灼似乎丢掉了底线，变得很不要脸，又或者是，他天性如此，只是之前藏得比较深。
无论如何，蒋随还是阻止了他这个愚蠢的举动，把自己经常抱着睡觉的那个玩偶放进了段灼的行李箱里。
过了没多久，王野来接人，他们在食堂吃了最后一顿午餐，驱车前往机场。
路上，蒋随和段灼坐在后座，可能是他们说笑声引起了王野的注意，王野透过后视镜瞧着他们，蒋随发现以后收敛了些，小拇指勾着段灼的。
在一起的每一秒都以可怕的速度流逝，明明很漫长的一段路，感觉一眨眼就到了。
蒋随担心段灼第一次坐飞机不清楚流程，于是让王野在车库等一会儿，他则跟着段灼进入了人来人往的航站楼。
旅客们为了赶时间，都走在自动人行道上，只有段灼和蒋随以龟速往前走，恨不得把一秒钟拆成一年来用。
段灼第一次用手机录制视频，对准了身旁的人：“说点什么鼓励的话吧，我晚上听着你声音睡。”
“晚上给你打视频电话不就好了。”
“这个不一样啊，我想你的时候随时可以翻出来看看。”
蒋随笑了笑，一只手伸进他的外套，搂住他后腰，对着镜头认真道：“那你好好吃饭，乖乖训练。在你想起我的时候，我也一定是想着你的。”
情话绵软，却带着很温柔的力量。
简短的视频，段灼来回播放了无数遍，怎么听都不腻，一直到空姐走过来提醒他，飞机要起飞了，请他关闭移动设备才恋恋不舍地关了机。
飞机滑入高空，那些在书本中出现的云朵就铺开在他眼前，夕阳将缭绕云层镀上金边，是难得一见的壮丽。
飞机上的许多旅客都探头，从舷窗往外看，段灼却没有了欣赏的兴致。远处的无限风光，都不及一个人上扬的嘴角。
第一次，他对一座城有了深深的眷恋。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于首都机场，落地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许多，紧赶慢赶的，抵达训练基地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在门口迎接他的是国家游泳队的教练员之一贺光华，之前就打电话联络过段灼。
真人和段灼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贺光华的头发很短，两鬓斑白，面部肌肉有些松弛，五十岁左右的样子，但和大多数中年男人不同的是，他身姿挺拔，单薄的工作服下，是清晰的肌肉轮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儒雅而随和。
“从南城到这边挺远的，一路上累坏了吧，行李我帮你拿。”
贺光华一见面就要帮忙，段灼急忙道：“没事没事，我来就行了，不怎么沉。”
“那我先带你去参观一下宿舍。”贺光华说。
“嗯。”
训练中心都是方方正正的灰色建筑，有些单调，而当段灼在一幢建筑前看见了飘扬的五星国旗和“国家游泳训练中心”几个大字时，心脏忽然咚咚直跳，眼睛也开始发烫。
很难用言语描绘出那一眼的震撼。
虽然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代表中国出征，但那只是王野口中的一句话，是他的想象，此刻站在这神圣庄严的景象前，一切想象才化为了实感。也瞬间理解了蒋随当初那份执念。
这里是国家队，是国家培养人才的地方，他们被国家信任着，保护着，浇灌着，要夺得是属于全中国的荣誉。
追逐梦想，已经不完全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了，他的身上有了使命和责任，沉重无比，至高无上。

第74章 就是忽然好想抱抱你。
跟随贺光华走了一段路，段灼心里就产生感慨，到底是国家队的训练基地，无论是游泳馆还是健身区，都比省队庞大许多。
他不算路痴，学校走过一遍的路都能记得，却在这边绕昏了头。主要还是因为建筑风格太相似的缘故，也几乎在每一栋大楼前，都有飘扬的旗帜。
宿舍楼分单人间和双人间，教练帮他安排的是单人间。
和快捷酒店差不多的装修，除了床，衣柜，电脑桌就什么都没了，不过他的这个房间所在楼层高，距离田径场很近，景致很不错。
放下行李后，贺光华带着他去食堂吃东西。
他以为这个点了，就只有他一个人没吃饭，结果推开大门，发现中央的大圆桌上坐满了人，有男有女，全都是在全国赛上见过的老面孔。
他们看见他，全体起身，段灼都蒙了，转过头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没有其他人了，箭步走上前去，鞠了个躬：“师哥师姐好。”
“好久不见啊弟弟。”江寒第一个站出来说话，“之前我们在赛场上见过的，还记得吗？”
“冠军啊，怎么可能不记得……”
在场的都是这次选拔出来的运动员，段灼同他们一一握完手，抓了抓后颈，怪不好意思：“你们不会是在等我吧？”
“当然啦。”短发的师姐递给他一个餐盘，“想吃什么自己点。”
国家队是极其讲究团结的地方，教练会为每个新加入的队员准备欢迎仪式，但因为不能外出就餐，地点只能在基地食堂。
好在食堂的菜品丰盛无比，以牛羊鱼虾这类高蛋白的食物居多，还有餐后甜品、当季水果和奶制品，只需要刷专用的饭卡就行，段灼暂时还没来得及办理手续，用的是贺光华的饭卡。
食堂的承重柱和墙上挂着许多台电视机，无一例外，放的全都是比赛，田径，游泳，乒乓，羽毛球，足篮排都有。
每张餐桌上都立着亚克力餐牌，不过里边卡的不是食堂菜品，而是国家体育局颁布的优秀运动员一日热能供给推荐值。
以千卡为单位，由小到大排序。
摄入量所需最小的是棋牌类，每天2000到2800千卡，其次是跳水，射击，艺术体操等。他往下，在看到短道速滑项目的时候顿了顿。
蒋随每天需要摄入4200千卡。
游泳项目在最后一行，和铁人三项，公路自行车，摔跤并列，每日摄入量需要在4700千卡以上。
他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于是上网搜了一下，每100克的苹果大约能够产生60千卡的热量，一个拳头大小的苹果，他一天得吃40个。
一块牛排热量在260千卡上下，那么他就得吃18块。
他总算是明白蒋随那个恐怖的胃是怎么练出来的了。
全部的人入座之后，贺光华给段灼做了番介绍，不仅是每个运动员的年龄，姓名，原来所属的省队，连他们所有人的赛绩最佳、个人最佳，参加过哪些比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且分毫不差。
段灼惊叹不已。
贺光华竖起三根手指，眼神里带着几分骄傲：“我带队已经三十年了，大大小小的游泳比赛我都会看，一场不落。”
段灼惊讶道：“您从几岁开始带队的？”
“二十八岁开始的，我今年已经五十八了，看不出来吧？”贺光华笑逐颜开，“当年我儿子也是我带出来的。”
段灼好奇地问：“您儿子也在游泳队吗？”
“他都退役好多年了，在体校当老师，也兼任游泳队的教练员。”
体校的教练员，姓贺，这几个信息串联起来，让段灼想起来一个人。
“您儿子该不会叫贺恂吧？”
贺光华的眼睛睁大了些许：“你认识他啊？”
瞧这反应，段灼就知道自己蒙对了，难怪刚才第一眼见到贺光华就觉得很眼熟。
“我和他在比赛的时候见过几次，他和我们教练关系不错。”
“你说的是王野吧？”
“嗯。”
“他俩认识的时候，跟你也差不多大，十几年的感情，确实是好。当年小恂本来要留在北京工作的，看到王野回去，就也跟着回去了。”
段灼夹菜的的动作顿住，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会错意，想太多，他总觉得贺恂对王野的感情不止停留在好兄弟的层面上。
最简单的一个例子——他将来在找工作时一定会以蒋随的意见为优先，可以的话，就和蒋随呆在同一座城市，而他不会把程子遥列为考虑范围内。
但他说不清楚，这俩人真的走到了一起，算不算完美的结局，这问题估计连贺恂本人也无法确定。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在面临选择时都是闭着眼摸索的，谁也猜不到明天会发生什么，自己的选择究竟是好是坏，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如何，日子总能过得下去，待到过不下去的时候，可以重新再选。人生不过就是兜兜转转的一个过程。
吃过晚餐，江寒又带段灼去逛了逛游泳馆、器械区和专门的理疗室。
理疗室里的灯光幽暗，配备的都是充满段灼从没见过的高科技设备，有个长得像商场里的VR体验舱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舱门一打开，雾气弥漫，舱内是一池深蓝的水，人可以直接躺在里边。
“这是干吗用的？”
“作用多得很，”江寒扶着舱门说，“消除疲劳，促进伤口愈合，治疗关节炎什么的，每天游完泳泡一泡，整个人会轻松许多。”
段灼眉眼一抬：“那么神？”
“对啊，里边很多都是清华研究所的学生搞出来的，可有意思了，效果也不错。”
段灼把手伸进舱里感受了一会儿，拔出来的时候，手上沾着的水迅速凝结成硬邦邦的晶体，等到出了理疗室他才意识到那是盐。
这就相当于在死海里泡了一会儿，难怪作用这么多。
要是他们学校也有这些先进的设备就好了，那样蒋随受了伤也可以恢复得快一些。
开完会回房，时间已经不早了，按照队里的规定，大伙每天早晨六点集合，晚上十点半前就要睡觉的，以保证第二天能够精力充沛地参加训练。
段灼匆忙洗了个澡，在距离睡觉时间还有半小时的时候，满心欢喜地钻进被窝。
他算是理解了唐寅在写下“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这句诗时候的心情了。
想到了，便把“晓看天色暮看云”几个字发给了蒋随，很快收到回复。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啥意思啊？】
隔着屏幕，段灼也能脑补出蒋随的东北口音和一脸茫然的样子，扑哧乐出声。
清朗月光探进屋，两截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输入到一半，蒋随忽然弹了个视频过来。
很巧，段灼输入的那个字母正巧在接听键上，屏幕里出现一大一小两张笑脸。
蒋随那边的视频背景是一堵贴有壁纸的墙，应该是家里的卧室。
“刚发的那句话啥意思啊？”
“自己上网查去。”段灼问，“你干吗呢？”
蒋随从衣柜里拿了套睡衣挂在肩上：“刚吃完我妈做的手抓饼，准备冲个澡睡觉了。”
“这么巧。”
“嗯？”蒋随低头看着镜头问，“你也要洗澡了？”
“我洗好了，”段灼笑着说，“我看你洗。”
蒋随拉下了外套拉链说：“这项服务是要收费的。”
“行啊，”段灼毫不犹豫地说，“我开包年会员，多少钱，我转你红包。”
“哟——”蒋随拉着猥琐的长音，“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大方？让你帮我送个包裹都要收钱呢。”
回想起最初认识的经过，段灼的两条长腿蜷起来， 左右晃了晃，笑个不停。
“那不是跟现在不一样了嘛，你自己说的，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想看看自己的宝贝还需要打申请吗？”
“不给看，”蒋随朝他吐吐舌头，“馋死你。”
段灼磨了磨后槽牙，这要是在跟前，他非得把蒋随扔床上办了不可，无奈相隔千里，只能退而求其次。
“不看也行，那你亲我一下。”
蒋随朝镜头噘了噘嘴。
“没亲到，再来一下。”
蒋随又亲了一下，这次是碰到了摄像头，很清脆的一声响。
段灼忍不住逗他：“都没感觉，你能不能深情一点。”
“怎么个深情法？跟摄像头舌吻吗？”
亲不到也摸不着，段灼忧伤地叹了口气：“异地恋真辛苦，我这才过了一晚上，就已经受不了了，接下来的日子都不知道该怎么熬。”
蒋随笑着说：“你放心，等训练日程提上来，日子会比你想象中快得多，而且像你这种第一次参加大赛的，领队一定会先派你出去跟国外那些俱乐部里的运动员比赛的，到时候就怕你累得想不到我。”
段灼很确信自己对蒋随的惦念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缩减，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让蒋随相信，唯一可以证明他的是时间，于是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会的，我保证。”
其实思念不光是段灼一个人的事情，视频挂断之后，蒋随上网搜索异地恋的相处模式，收集了不少实用又可爱的方法。
第二天清早，段灼的支付宝就收到了一张由蒋随赠送的亲属卡，每月额度三千。
他一手刷牙，另一只手戳着屏幕打字。
【Free：干啥，包养我？】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你以后买东西就刷这个，我就大概能知道你在哪，在做什么了。】
段灼笑了笑，也给蒋随赠送了一张。他现在转入国家队，每个月可以领取定额的补贴，虽然只有几千块，但他每个月的开销很少，除了游泳装备就是一些日用品，几千块也够用了。
他希望能够多多出去比赛，攒下来的奖金就可以给段志宏动手术了。
亲属卡只是一个开始，段灼后来在各种APP上动脑筋，他让蒋随下了一款主打线上陪伴的学习软件，里边设有初中、高中、大学和在职部，用户进入自习室后可以设定学习时间。
软件还有公共寝室和专属寝室，开个房就可以一起在一起休息，还能互传纸条。
游戏虽然是虚拟的，但一起努力学习和训练是真实的，再之后蒋随又陆陆续续摸索到许多增加亲密值的方式。他们换情侣头像，用情侣壁纸，拍朝阳晚霞，拍云朵星空，攒一整天的趣事只为晚上躲在被窝的那半小时。
虽然见不到面，他们却又比任何人都了解彼此。
快开学的时候，蒋随打算去北京给段灼一个惊喜的，但他订酒店时忘记切换回自己的卡，段灼立即就知道了他的这个行动。
兴奋是第一反应，但思虑过后，觉得似乎不妥。
国家队每周只有一天休息，且不能调休，也就是说，就算蒋随来了，他也只有一天时间能够陪他，北京城这么大，一天时间哪够逛的。
放蒋随一个人在北京城里穿梭，他更不放心。
蒋随虽不情愿，但后来也乖乖把房间给退了。
开学后，学校寝室新来了一位同学，是练花样滑冰的，都是冬季项目，大家很有共同语言，尤其是在骨折这方面，这位同学也很有经验，他给蒋随介绍了有名的中医做针灸推拿，价格比三甲医院便宜将近一半，效果很不错。
不过在这位新同学表示要换到蒋随旁边那个位置睡觉时，被蒋随无情拒绝了。
这件事情很快传到段灼耳朵里。
“你好像只看家护院的狗子。”
“喂，”蒋随气得牙痒痒，“你有没有良心，我给你护床位，你骂我是狗？”
“狗子是夸，你怎么会觉得是损呢？”
“你呢？”蒋随躺在床上，晃了晃小腿问，“换了新环境还适应吗？”
“还行吧。”
段灼的话音很弱，透着几分勉强，他很少这么讲话，蒋随立刻警觉起来：“怎么了，不顺利吗？”
段灼是在九月初随队飞到澳大利亚的。出国训练，他们的身份就好比出国交换的留学生，吃住都和国外俱乐部的运动员一起。
他吃不惯这边的食物，尤其是袋鼠肉和三文鱼，每一口都像在受罪，住的地方也没有国内那么好，蚊虫不断，窗帘不够遮光，他的睡眠质量很差。
他们所在的俱乐部距离商场很远，购物不便。
生活上的这些改变还不算什么，真正让他感到痛苦和折磨的是提不上去的成绩。
澳大利亚在游泳项目上的排名一直都是数一数二，和世界顶级的运动员在一个泳池，他感受到了实力的碾压，人与人之间的参差。
他不再是王野和蒋随口中的那个天才，也不是贺教练口中的好苗子，他和他的队友总是包揽倒数第一和第二。
赛场上输掉也就算了，就连平时的训练量也赶不上那帮人。
有个叫Hunter的就住对门，他们平时交流比较多，Hunter每天的训练量是20公里打底，而这20公里是段灼的巅峰值。
为了和Hunter较劲，段灼多游了几公里，结果上岸时身体不适，在洗手间狂吐一通，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蒋随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刚冲完澡回屋，肌肉很痛，心脏也不舒服，整个人都是蔫的。
被蒋随听出异常后，段灼把原委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心脏很不舒服吗？”蒋随紧张道，“那有没有让队医看看啊？”
“看过了，医生说是酸中毒，吃了两片药。”
酸中毒的痛苦蒋随经历过，就跟食物中毒似的，直犯恶心，听见段灼这样，他心疼得不行。
“现在是不是很难受啊？”
“还好啦，”段灼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训练再苦我也可以接受，只是见不到你就有些难受。”
“为什么难受啊？”
段灼扁了扁嘴，声音很轻：“就是忽然好想抱抱你。”
蒋随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了解到段灼在澳大利亚的训练为期三个月，蒋随掐指一算，段灼回北京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冬季运动会举办的时候。
听教练说，这次冬运会结束会往国家队输送一批短道速滑运动员，每个项目取前三，如果他可以拿到一个名额就可以去北京和段灼一起训练了。
念头一起，他便坐不住了，立刻用导航搜索冬季运动管理中心和游泳运动管理中心的距离。
只有十多公里，乘车的话，半小时内就能到。
这样一来，他们每周都可以见面，想抱多久都可以。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要拿到这个名额。
寝室的窗户没有关，晚风轻抚过脸颊，裹着一丝温热，像极了在酒店那一晚，段灼在他耳畔吹气。
睡前，他给经常帮他做红外理疗的那个医生发了条消息。
【国际级抬杠运动员：我想请问一下，你们医院可以打封闭针吗？】
作者有话说：
这章翻资料费了点时间。文中对国家队内部的描述全都源于一些运动员的采访视频，我存了太久了，翻半天。
提到的那个学习软件叫costudy，然后运动员每月工资的话，每个地区不一样，根据运动员的资历也会做相应的调整，荣誉越多，工资越高，我就不写明了。反正整体来说并不高，而且运动员退役之后就像从公司辞职一样，没钱拿了。运动员都是靠比赛拿奖或者代言赚钱的，所以以后看到运动员代言什么的，尽可能宽容一些吧，他们都很不容易。
关于封闭针，不懂的也不碍事，下章会具体解释，可以把它理解为局部麻醉剂，可以镇痛，但时效很短暂。

第75章 我觉得你的想法也很重要。
打封闭针这个念头其实并不是第一次从蒋随的脑海中冒出来，早在大一冬季去参加全国锦标赛之前，他就已经产生过这个冲动，查阅了有关的资料。
它就相当于止痛剂，医生将一定浓度的激素和麻醉药混合后注射到患者病变区，可以起到消炎、缓解疼痛和痉挛的作用，镇痛效果是尤为明显的。
很多受过伤的运动员为了那份荣誉，在重大赛事开始之前都会约医生打一针封闭，严重的甚至会打好几针。
它另一个厉害的点在于只要注射下去——在没有过敏等情况发生的情况下，会有立竿见影的止痛效果，大概就像是一个被扣得只剩下一滴血的游戏角色吃到了一个血包，满血复活。
但说到底，它只是用来阻断神经向大脑传送痛觉的药物，它的时效性短暂，剂量小的话只能维持两周左右的时间，只够运动员完成一场比赛。
那次全国赛前，蒋随很认真地问省队里打过封闭针的一位师哥了解情况。
师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扔给他两个字的忠告——别打。
“这玩意儿你一旦开始打就停不下来了，到了下一场大型比赛，你还得再打，时间一久，你的身体渐渐产生抗体，麻药效果就没那么好了，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而且它的针管比一般的针管粗很多，打到我关节囊里的时候巨疼巨疼，疼到我哭爹喊娘的程度。”师哥在回忆打针过程时还是龇牙咧嘴的，最后拍了拍蒋随的肩膀说，“听我的劝，你能用其他的办法养好就尽量不要碰封闭，它会大大缩短你的职业寿命。”
疼痛什么的蒋随尚且能忍，师哥的最后一句忠告吓得他心脏一沉，放弃了这个念头。
那时候的他，对腰伤恢复还抱有一丝期待，但近来认识的新同学和他的状况相似，他让蒋随认识到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再多的理疗也只是稍微缓解一下症状。
打封闭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了。
蒋随听孟凡说，如果有机会上世界杯，他也会去打一针封闭。
发出去的消息很快得到赵医生的回复。
“有的，你挂骨科的号就行，但是有个事儿得先提醒你，封闭针里边含有的激素会降低你局部组织的血液循环，出现血供减弱的一个情况，组织的韧性也会下降。”
蒋随问：“大概下降到什么程度？”
医生：“这个因人而异，我也说不准的。打这个针还有个副作用就是会导致你局部的免疫能力和抗感染能力降低。我记得先前也是有个运动员，刚打完没多久洗了个澡，结果细菌感染发烧了。这个针对于你身体多多少少还是会有影响的，我建议你考虑清楚再打。”
“我考虑得挺清楚了。”
他想重回国家队，想拿回那块本属于他的金牌。
即使缩短他的职业寿命也没有关系，与其苦苦挣扎十多年落个遗憾收场，还不如赌一把，是哑炮还是烟花，试试就知道了。
南城的秋季只存在很短的时间，段灼十月初和蒋随视频的时候，蒋随上身还穿着单薄的T恤，一场秋雨后，T恤立刻换成了帽衫，到十一月初已经穿上了羊绒毛衣和外套。
而彼时的澳大利亚正处于春夏交替的季节，气候温暖，到了夜晚也有二十多度，段灼只穿着一件运动背心坐在电脑桌前。
等待视频接通的时间，他抓起桌上的一副防蓝光眼镜架到鼻梁上。这副眼镜是队里统一发的，他平时用电脑的时间不多，并不常戴，今天这么刻意是因为要遮一下脸上的色差。
外教今天带着他们去黄金海岸进行陆上训练，大部分时间都在沙滩和海里，户外的光照太强，他又没有擦防晒的习惯，只几个小时就晒得脱了层皮。
傍晚把泳镜摘下来的时候，发现太阳穴和眼眶两圈留下了很明显的白边。
视频接通，蒋随盯了他两秒，蹦出来的第一句就是：“我靠，你这是去挖煤了吗？怎么黑成这样？”
“有这么明显吗？”段灼把房间里的灯都打开，“这样看有好一点吗？”
“更明显了！”蒋随靠在椅背里咯咯笑得不停，到最后揉了揉腮帮子，很艰难地挤出一句，“你晒了个半永久的泳镜出来是吗？”
段灼被他这句话逗乐，知道藏不住了，干脆把鼻梁上的眼睛取了下来，蒋随的笑容再也憋不住，锤着桌子狂笑。
他的笑声引来了寝室里另外两颗脑袋，三个人就像是看什么宝藏似的挤在一起，被镜头一起装进了屏幕里。
“你好像熊猫啊。”
就在程子遥对段灼的皮肤一顿嘲笑时，蒋随忽然问了句：“你身上晒伤了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段灼又觉得身上，尤其是后背的皮肤在发痒，他把背心撩起来，转了个身朝着蒋随问：“我后背黑吗？”
“不黑，但是有点红。”
程子遥他们笑完又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只剩下蒋随叹了口气说：“早知道那边天那么热我就应该早点提醒你买防晒霜的。”
“我们天天在水里泡着，又一直流汗，买了也没什么用。”
“有防水的啊，隔一段时间补一下就行。”
段灼对晒黑倒是不怎么在意，反正回到国内养养还是会白回来的，至于鼻梁上的半永久眼镜，能逗得蒋随这么开心也算是有存在的价值了。
看到蒋随低头磨冰刀，段灼忽然想起来，“你是不是再有一个月就要比赛了？”
“嗯，对啊。”蒋随感慨时间过得快，“到时候你记得看直播，哦不对，你那边能看到国内的直播吗？”
“会有版权限制，”段灼想了想说，“到时候我问问看我教练能不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蒋随说：“实在不行你就注册个微博，官媒那边会发公告的。”
段灼没玩过微博，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他问蒋随怎么弄，蒋随却说等一下，然后低头对着手机一顿操作，也不知道是在弄什么。
等了几分钟，总算是抬起了头，段灼问：“给谁发消息呢？”
“我挂个号，”蒋随放下手机说，“你刚不提起来我都快忘记了，现在的专家号都得提前好久预约。”
“挂号？”段灼愣了愣，“谁生病了？”
“没谁生病，我挂个骨科的号打封闭。”
“打封闭？”
段灼对于封闭的认识只来源于一些新闻报道，比如某位运动员曾为比赛打了多少支封闭。某某运动员靠打封闭坚持上场，拿下了人生第一个大满贯。
他以为的封闭就是普通的止痛药，得知蒋随要用，才认真地去搜了一下相关的医学解释。
弹出来的一系列后遗症让他觉得这件事情有必要慎重地和蒋随谈一谈。
“这上边说，封闭针会导致组织的退变，加快老化，这些你了解过吗？”
“我知道，医生都跟我说过了的。”
蒋随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段灼不能不在乎这些，他继续翻看一些报道，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封闭针里的激素有可能导致胃炎、胃溃疡，计量掌握得不好，还可能导致身体其他地方损伤。
而且疼痛本身是一种保护机制，人们靠痛觉才能知道身体的情况，从而减少活动，当身体感受不到疼痛，运动时就会变得放肆，很可能会造成二次损伤。
其中有一篇报道中还提到了著名的田径运动员刘翔，说他之前就是跟腱炎，同一个位置反复打封闭，致使他的损伤加重，最终在奥运赛场上跟腱断裂，痛到无法站起来，含泪告别赛场。
按着段灼对蒋随的了解，如果腰伤的疼痛消失，他一定豁出性命去比赛，等到药效过后，被折磨的还是蒋随自己，谁能帮他呢？
一想到蒋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的那些夜晚，段灼都觉得不能让他冒这个险。
“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我建议你还是放弃这个想法。”
说是建议，但段灼说这话时眉头紧皱，一脸严肃，蒋随认为他就是在下达命令，他不同意他打封闭。
他以为段灼同样身为运动员，还是国家队的，会比医生更了解他的，所以刚才才多嘴提了那么一句。
为了得到男友批准，他放软了语气：“你就不能让我试一次吗？就一次。”
段灼不吃这套：“成绩重要还是你身体重要？”
这话蒋随听着耳熟。
他刚做完手术那段时间想要上冰场，他爸妈也是这么劝他放弃的，没想到现在连段灼也这样了。
“都重要，”蒋随认真道，“但是在赛场上，我觉得成绩比身体重要，只要能赢，让我死在冰面上都行。”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只要能赢，别人的担惊受怕，你自己的下半辈子都没所谓了是吗？”
段灼很少这样拔高嗓音说话，蒋随知道他生气了。
他也承认自己刚才的那句话过于偏激了，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说：“只是一针而已，如果这次比赛我能拿到名额，我就可以去北京和你一起训练了，这样难道不好吗？”
他以为段灼会因此动摇，但段灼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反驳道：“你才十九岁，未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尝试，人家打封闭都是为了奥运会拿成绩，迫不得已才打的。”
“我现在也是迫不得已啊，”蒋随苦恼道，“都说让我慢慢来慢慢来，可是哪有那么多机会等我啊，我之前查过，这个项目上的平均退役年龄是二十六岁，你说我还能有几次机会？实现不了自我价值你给我五十年又有什么用？”
眼看着这俩人隔着屏幕都要吵起来了，程子遥转回身拉了把蒋随：“好了好了，你俩打住，别吵了，他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该站在我的角度思考，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是他被人拉着脚踝摔出冰场，是他的金牌被韩国人抢走，是他的腰伤在比赛前反复发作，是他连国家队的门槛都跨不回去，我就不信他也能说出这样的话！”蒋随红着眼眶，气都不带喘的蹦出这么一串。
段灼还想说些什么，蒋随已经气鼓鼓地把视频挂断了。
盯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段灼叹了口气，宽大的手掌盖住整张脸，使劲揉搓几下。
蒋随最后的那一番话像一块块石头砸落在他心口，堵得难受。
他不是不理解他的苦衷，只是舍不得。以前作为朋友他心疼，作为男朋友他更心疼。
段灼觉得有必要给彼此一点时间冷静下来，当晚没有再给蒋随发信息。等到第二天晚上，他照常给蒋随弹视频，却没想到被蒋随挂断了。
很显然是在赌气，段灼又拨过去，蒋随依然挂断，不过这次给他回了条信息，就两字——干啥？
段灼没有再提封闭针的事情，只聊了些其他的，蒋随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续三天，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到周六的时候，蒋随开始接他的视频。
一切看似都恢复正常，但距离冬运会越来越近，段灼心中仍感觉有根刺卡着，于是在视频挂断之前还是鼓起勇气提了一句：“那个针你还准备打吗？”
他觉得以蒋随那么犟的性子，字典里多半不会有“妥协”这两个字，甚至会刻意绕开这个话题，但出乎意料的，蒋随用很温和的态度丢给他三个字：“不打了。”
段灼笑了笑：“你想通了？”
“没，我本来想先斩后奏的，但我觉得如果今天欺骗了你，就算拿到名额去北京你也不会开心，想想算了咯。”他沉了口气说，“我再努力努力，实在不行就……”
段灼知道他的下半句是什么。
“放弃”这两个字于运动员而言太过沉重，蒋随甚至连开口提它的勇气都没有。
他乖乖听话的样子让段灼有了一种订机票飞回国内的冲动，但理智最终还是抑制住了冲动。
段灼伸手靠向镜头说：“靠过来我摸摸。”
蒋随很配合地歪了歪脑袋。
“真乖。”
矛盾最终以一方妥协化解，段灼以为自己不会再去想这件事情了，但事实并不是这样，他不忙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去查关于封闭针的例子，看看有没有正面的报道。又问了国外的队医，询问他们国家打封闭针的运动员有没有出现什么副作用。
他总害怕自己对这个药物了解得不够全面，让蒋随错失掉机会，那样他就真的罪该万死了。
国外队医的那套说法和国内还是有区别的，医生告诉他，像肠胃犯病这类副作用出现的概率极低，根本不用考虑，至于会不会使得组织加速退变，医生的答案是，只要掌握计量就行。
不过真正让段灼产生动摇的并不完全是医生的这番话，而是周五那天，意外遇见了一个小孩。
那天他们和俱乐部的运动员一起到黄金海岸训练，沙滩上聚着许多旅客，有一家三口与他们离得最近。
小男生大约十岁左右，坐在沙堆里堆城堡，他父亲是白人，母亲是中国人，沟通时中英文切换着来。
段灼的英语听力还凑合，大致能听懂他们在聊补习班的事情，父母给小孩报了钢琴和橄榄球的课程，从下周开始。
小孩听了却很不高兴，噘着嘴巴说：“But I don’t like it.”
母亲笑得温柔：“You’ll like it.”
“No，I won’t.”小男生像是要哭了，连城堡也不堆了，脏兮兮的小手抹着眼睛说，“That’s just your choice. I’m tired of your conversation.”
最后一句莫名戳进了段灼的心口，在封闭针这件事情上，他又何尝不是云淡风轻地替蒋随做了选择。
并且同样是以爱的名义绑架了蒋随，要他为他妥协。
他担心蒋随受伤，担心副作用，担心蒋随打了针也拿不到冠军白白遭罪，却没有认真思考过，蒋随会不会因为丢失这个机会，一辈子都活在遗憾和痛苦之中。
蒋随那天以祈求的方式问他能不能给一个机会，是在和他商量，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很重要的人，而他却完全否定了蒋随的想法。
他的独断同样也是在把蒋随往外推吧？蒋随会不会也因此而难过呢？
当晚的视频通话就以这桩事情为开头，段灼认真剖析了一下小孩爸妈做法的不当之处，有可能导致的后果，然后提了口气，郑重其事地告诉蒋随：“我决定不再干涉你的决定，你想打就打吧。”
那一刻，他看到喜悦之情从蒋随的眼睛里迸射出来。
“真的吗？”
段灼点了点头：“我觉得你的想法也很重要。”
“哇……”蒋随毫不吝啬他的夸赞，“你说得我好感动。”
段灼正色道：“作为你的男朋友，支持你是我应该做的，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嗯嗯，你说。”
“药物的计量不能超过一毫升，另外，在赛场上，要保护好自己，不能因为打了针就肆无忌惮。冠军没了我们还有机会，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蒋随比了个OK的手势，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道缝，朝着镜头猛亲好几口。
“你就放心吧，我这次只求名额，保三争一。”
月光洒进屋里，把心照得透亮，甜腻的感觉满溢到整个房间。
这件事让段灼有了一个新的领悟，一个人的妥协是让步，是难过，而两个人的妥协是跨越，是拥抱。
月中，蒋随期盼了很久的比赛正式开始了。
澳大利亚可以登录国内的网站，但是许多频道访问受限，没办法看冬运会直播，段灼找了几个人都没有办法解决，至于蒋随说的那个微博，他也没搞明白该怎么用，查到的成绩竟然都是去年的。
蒋随在比赛期间手机是关机且上交的，段灼完全联系不上他，只能在异国他乡替他默默祈祷。
十二月初，泳队的训练周期结束，段灼正坐在基地的办公室听领导发表演讲，兜里的手机振了振。
他的微信收到一条新的消费信息，来自于他给蒋随开通的那张亲属卡。
他偷摸点开一瞧，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xxx航空公司
-750.00
当前状态：支付成功。

第76章 惊！情侣久别重逢竟然做出这种事
这次冬运会蒋随收获了男子500米、1500米的一枚金牌和银牌，程子遥也算是超常发挥，拿到了两枚银牌，一起入选到了国家集训队，要备战的是明年的短道速滑世界杯，世界杯一共六站，分别在六个不同的国家，这注定是很漫长的征程。
虽然蒋随已经不是第一次去北京集训了，但家里人依然很不放心，临别前一晚，他都要准备睡了，赵芮之敲开了他房门。
她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礼品袋，上头印着羽绒服品牌的LOGO。
“哟，”蒋随起身接过，迫不及待地把里边的衣服抽出来，总共两件，一件短款，一件中长款，看着都挺潮，“这谁送的啊？”
“谁送的？我刚去商场给你买的。”赵芮之眼睛瞪得老大，气呼呼地说。
蒋随丢下衣服抱住她：“开个玩笑啦，我知道你买的，很好看。”
赵芮之轻轻顺了顺他的后背：“我查了一下，北京那边室外温度都已经到零下了，你光带那几件薄薄的大衣能顶什么用？年轻人不能只顾着风度，保暖要紧。”
“嗯，我会穿的。”
赵芮之松开他，神情严肃道：“还有你腰上那个旧伤，要是严重的话，要尽早跟队医说的，千万不要为了比赛硬挺。这件事情不能儿戏。”
“嗯，我会小心点。”
没聊几句，蒋俊晖和蒋遇也进了屋。蒋遇的臂弯还拎了个卡通帆布袋，膨化食品的包装袋已经从敞开的袋口戳了出来，她颇有霸总范地把袋子往蒋随床上一放：“这些你带着路上吃，别饿着自己。”
十岁都不到的丫头片子讲着成年人的话，一家人都没忍住笑开了。
蒋随的机票特意选在段灼的休息日，上午八点二十的航班，减去路上和过安检的时间，四点半就得起床了。
程子遥梦做到一半被闹钟吵醒，打了个哈欠，怨声连天：“你说你，就不能定个下午的票吗，好不容易能睡一懒觉，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蒋随没有理会他，果断关了闹钟穿衣洗漱，他已经有半年没有见到段灼了，恨不得立刻给自己插上一对翅膀飞过去。
洗漱完下楼，司机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他们了。桌上是两份早点和一张字条，祝福他们一路顺风，为国争光，最后也不忘叮嘱一句，注意腰伤。
出门，夜色还是暗得如一团墨，小区里鸦雀无声，只有行李箱滚轮在地上摩擦出的声响。
与当初别离时不同，即使司机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行驶在高速路上，蒋随仍然觉得时间好慢，路程好长。
程子遥在高速上睡了一觉，上飞机没多久又仰着脖颈睡着了。
舷窗外的云层奔腾如海浪，随着太阳的升起不断地变幻颜色，由浅渐深，身后的一个小朋友哇哇感慨，蒋随的大脑却放了空，他半小时内看了数十次表，等待时针往上爬。
为了给段灼一个惊喜，他之前谎报称自己买的是中午十二点的机票。
下了飞机，他让程子遥先去基地。
“你还要干啥去啊？”
“约了个老同学吃饭。”
程子遥睡得意犹未尽，也没多想就上了出租，车窗关上前，他探出脑袋问了句：“啥朋友啊，男的女的？你们准备吃啥？”
司机一脚油门下去，蒋随的回答被掐断在了喉咙口。
走出航站楼，蒋随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查询好路线，然后给段灼打电话，想确认一下他现在是不是在基地，却没想到电话那端很是吵闹，像在什么店里。
“你在哪儿呢？”蒋随问。
“稍等一下，”段灼大概是往外走了，听筒那边安静下来，“我在剪头发，你要上飞机了吗？”
蒋随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一大早起来剪头发，忍俊不禁：“我已经到了。”
“啊？”段灼好像慌了神，语无伦次道，“你、你到哪儿了啊？不是十二点的飞机吗？这才几点。”
蒋随笑得不行，怕他不相信，直接问：“你在哪家理发店？我过来找你。”
段灼说的那家理发店就在机场线附近，蒋随估摸着他是想先弄个造型，然后直接乘地铁来接他的。
也算是天公作美，这天刚好是个大晴天，没有风，中午的时候气温已经不像凌晨那么低了，阳光直直地照进地铁车厢，温暖柔和。
一路上，蒋随的嘴角克制不住地想要往上跑。
他记得段灼有个电推，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段灼都是用那个电推从后到前一推，完成剃头操作，前后都不超过三分钟，现在竟然上理发店捯饬头发了……真是难以置信。
眼看着导航上的两个小点越来越接近，蒋随的心跳越发剧烈，他抬手揉了揉胸口，又做了几次深呼吸，还是没能缓下来，反而跳得更快了，就好像上场前等待吹哨的那几秒钟一样。
而在赛场上他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跳得这么厉害，他真怀疑自己会不会半路上猝死。
理发店在马路对面，中间有隔离栏，车子不好过去，司机说：“我就在这边放你下来行不？你自己过马路就到了。”
“成。”
下了出租，蒋随探头四处张望，想先买点热饮暖暖手，就近有家星巴克，对面是一家奶茶店。他想起来，段灼好像比较爱喝奶茶，尤其是放香芋的。
司机下车喊他：“哎，兄弟，你后备箱里的东西不要了？”
蒋随一拍脑门，他简直对自己无语了，转回身道：“不好意思我忘了，谢谢啊！”
说好在理发店等着，段灼真就乖乖坐在沙发里，蒋随略微弯了弯腰，目光穿过玻璃，穿过绿植，看见他正在翻看一本书。
他的刘海并没有剪短太多，只是后脑勺的位置推掉了，理发师还帮他吹了个造型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艺人偷跑出来了。
回北京的这段时间，段灼的皮肤已经养白许多了，虽然还是没有先前那么白净，但好歹眼眶上的半永久泳镜消失了，蒋随忽然觉得麦色肌肤也挺适合他的。
屋里吹风机的声音闹哄哄的，而他略低着头，一声不响靠在沙发里，浑身散发着沉静的气息。这样的画面让蒋随感到熟悉。在学校里，他也时常能看到段灼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书，刷题，好像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蒋随是做不到这样静下心来看书的，但其实他打心眼里敬佩又羡慕那些会主动学习的同学，他觉得他们身上都是闪着光的。
这样的心境不是摆个造型就能模仿得来的，需要经年累月的沉淀，需要对学习充满热爱，屋里的一切都成了陪衬，他被画面里的段灼深深吸引。
“剪头吗？”有个年轻的小伙子看见他，问了一句。
段灼的目光这才从书本上移开，对上眼的那一霎，他立刻换了副面孔，像摇晃着尾巴的大型犬朝蒋随走来，沉静的气息褪了个干净。
玻璃门被推开，还不等蒋随开口，段灼就扑过来一把将他抱住，双臂收紧。
店里的顾客，马路上经过的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不过没所谓了，反正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人认识他们，蒋随抬手回抱住他，嘴角笑得灿。
“我好想你啊……”段灼贴在他脖子里说。
半年没见，蒋随明显感觉他的手劲又变大了，勒得他两边肋骨都快戳到一起了，另外段灼的胸口处还有个什么尖尖的的东西刺得他锁骨疼。
“我也想你，”蒋随拍拍他结实如钢板的后背，“但是你能不能先松开我一下，我有点疼。”
“怎么了吗？”段灼垂着无辜的狗狗眼看他。
蒋随在他背包的肩带上看见了一枚徽章，看图案应该是国外俱乐部的纪念品。
“这个，戳到我了。”
“哦，”段灼立刻把它拿下来揣进兜，又伸手抱了抱他，“这样可以了吗？”
蒋随感觉自己的脖子被啄了一下，紧接着是耳垂，一股股温热的鼻息钻入了他的耳朵，弄得他发痒，忍不住笑场：“好了好了！打住！”
他贴到段灼的耳边说：“再这么撩拨我就要硬了。”
段灼噙着坏笑，视线往下跑，蒋随骂了句“色胚”，像遛狗一样牵住段灼的背包带说：“走吧，先去吃饭，快饿死我了。”
他们就近找了家老北京火锅店，店面开在巷子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撩开帘子，里边是热热闹闹，水气弥漫，蒋随就知道自己没找错地儿。
楼下客满，服务生给他们安排了二楼的四人座，两张沙发面对着面。
服务生的碗筷摆在桌子的两边，等人一走，段灼却硬生生把那一套碗筷放置到蒋随旁边。
“你往里边去一点儿。”
好大的地盘，非得挤一块儿，蒋随一边骂他屁事儿多，一边乖乖往墙根边挪了挪。
段灼点着餐，蒋随把喝了几口的芋泥奶茶推到对面，段灼顺势接过，喝了一口问：“黄喉你吃过吗？好不好吃？”
“吃过啊，但它里边有猪肉的组成部分，咱还是别点了，你就看两条腿的。”
等待服务生上菜的时间，蒋随的大腿又被一双大手来回地摸。
“你里边没穿秋裤啊？”
“没，不过我这个裤子是加绒的，不怎么了冷。”
操心完冷热，段灼又关心他比赛的事情。
“打完那个针，有什么副作用吗？这会儿腰疼不疼？”
“还好吧，就老样子，我感觉没什么变化，”蒋随又喝了口热奶茶，“就是刚注射进去的时候挺疼的，那个针管很长，它要注射到关节里边。”
光是听着这形容，段灼的表情已经变得很不好看。
“那你以后比赛是不是都要注射这玩意儿了？”
能察觉到一丝不满，蒋随尽可能委婉道：“看情况，大赛的话……我想如果是你，你应该也会打的吧，这个没办法，小比赛就算了。”
段灼没说话，把手掌搓热了，伸进他衣服里。
大庭广众的，蒋随怪不好意思，往边上缩了缩：“干吗啊你？”
“我摸摸有没有什么变化。”
“我打的封闭针，又不是美容针能有什么变化。”
段灼根本不听他的，温热干燥的手掌在他背上游走，蒋随有理由怀疑他这是“借机生事”，有意占他便宜。
一开始段灼还给他放松腰部的肌肉，后来两根手指顺着脊椎往上爬。
“别闹。”蒋随笑着按住他作乱的手，“吃完饭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去天安门看看？或者南鼓锣巷也行。”
他知道段灼这段时间攒下来的一万多奖金和工资都已经还给王野了，估摸他身上应该没多少钱，于是搜肠刮肚提了几个不要门票的地方。
饭菜正巧上桌，段灼把蔬菜倒进锅里边，神秘兮兮地说：“你先吃你的，下午和晚上的时间我自有安排。”
蒋随一愣：“怎么还有晚上？你不回基地了啊？”
“我跟教练打过招呼了，”段灼搅拌着蘸碟里的调料，放置到蒋随跟前，“说我爸来北京看我，今晚就不回去了，明天一早回。”
蒋随逮住了个莫名其妙的重点，勾住段灼的脖子扯到自己怀里：“哎哟我的好大儿，爹可想死你了。”
周围的客人都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们，对面一桌女生更是笑得夸张，段灼耳根子发热，挣扎起身，转移话题：“你呢？晚上回基地还是跟我一起？”
队里的通知是在一周内到基地报道，随便哪天都行，蒋随捞起宽粉往蘸碟里放：“我不急。”
以蒋随对段灼的了解，他感兴趣的地方应该就是国家博物馆或者法源寺一类具有文化底蕴的地方，他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段灼走到一处画像前，问，“你知道这幅画背后有个什么样的故事吗？”
以前在学校他就经常被迫受到这种文化熏陶。
但很意外，当他们走出地铁站，蒋随看见的是一条京味十足的老巷，四周没有那么多林立的高楼琼宇，只有砖墙瓦檐，路过的老人一口地道北京腔，应该都是本地人居住的地方。
段灼按着导航指引，推开一扇院门，里边的旧房子已经翻新，被改造成民宿房，蒋随估计段灼要逛的地方就在这附近，先把他带上去放行李的。
老房子的围墙不高，一黑一白两只家猫窝在围墙上，旁若无人地相互舔毛，在蒋随看来，这是一种很好的寓意，也期待晚上和段灼拥在一起，被亲吻，被舔脖子。
“我们晚上住这儿啊？”蒋随问。
“嗯，”段灼抬了抬眉，“不满意吗？”
“没，”蒋随打量着四周的绿植，羞赧地抿了抿唇，“我很满意，反正跟你在一起睡哪儿都是好的。”
“我看评价说这边比较安静，环境也不错的。”办好入住手续，段灼勾了勾蒋随的小指，眼神暧昧，“走吧，我还给你带了礼物，上去给你看。”
什么礼物还得到房间里拆啊……
蒋随在心里嘀咕，多半很不正经，或许是淫者见淫，他第一反应是成人用品套装，但段灼应该不会那么野吧？
他盯着走在前边的高大背影。
会吗？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面积不大，书桌和床铺之间只够一个人通过，不过床铺够大，打扫得也很干净，墙边立着一盏氛围灯，一打开，房间就如同被夕阳映照，暖意融融，柔软温馨。
段灼先是把暖气开了，烧上热水，然后把外套脱了挂到一边。
蒋随愣住：“我们不出去了吗？”
“嗯，外边太冷了，我怕感冒影响之后的训练，这阵就在屋里呆着吧，想去的地方你记下来，等之后天气暖和一点我再带你一起去。”
挑了这么个旖旎的场景，又不出门，还说有礼物要送，蒋随顿时心领神会——段灼这是气血旺盛，把持不住了，要送的礼物就是他自己。
果不其然，下一秒，段灼就开始解衣服扣子，还转头问他：“你不热吗？”
蒋随被问得心尖一颤，害臊地低下头。
这么快吗？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半年多没见面了，别说段灼憋不住，他也憋不住。
只是出门的时候他为了减轻行李箱的重量，洗发水沐浴露什么的全都没带，不知道这边有没有沐浴露供他洗个澡……
他抬眼瞟向段灼的胸口，喉结滚了滚，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感觉在国家队的这段时间，段灼的胸肌练得更大，把打底的白色长T撑出轮廓，这比光着更具有诱惑力。
算了，洗澡的事情等会儿再说！
蒋随豁出去了，脱了外套往床尾一扔，一只手搭在皮带扣上，正要解开——看见段灼把书包往墙边的书桌上一放，从里头抽出来一叠……两叠、三叠的……试卷？
“这次出国我可算是体会到文化交流的重要性了。”段灼说。
“啊？”蒋随很是惊诧，这种事情，难道段灼还跟老外交流了？
在他思索的时间里，段灼已经把试卷整齐排好，又翻出一个笔袋：“学好英语是真的很重要，要不然人老外在背后骂你你还给人鼓掌呢。”
“？”
事情完全没有照着预想中的发展，蒋随蒙了，搭在皮带扣上的手收了回去，尴尬得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段灼回过头，侃然正色道：“你今年应该要考四级了吧，我专门给你准备了一些真题。”
“什么？”蒋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这不会就是你要送我的礼物吧？”
“对啊，”段灼居高临下地向他招招手，颇有学院老教授的派头，温柔一笑，“你过来，先做几套我给你讲讲，剩下的你带回去慢慢做。”
“……”
蒋随长手长脚地摊在床上，抬头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声。
他这是找了个什么玩意儿啊。

第77章 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啊。（修过）
也不知道设计这间民宿的人是怎么想的，标准的双人间，又是很长的一张墙上桌，就给了一张靠背椅。
蒋随本就不乐意做题，找茬挑剔道：“就一张椅子，我坐了你坐哪儿？睡觉吗？”
“我跟你一起坐啊，我也有要复习的东西。”说着，段灼两条长腿大喇喇分开坐在椅子上，屁股往后挪，留出一半的空间，拍了拍，“过来吧。”
这动作让蒋随想起了秦桉，上回在KTV的包厢，秦桉也是用这姿势把林嘉文勾过去的。
看的时候觉得腻歪，不过真当他坐到段灼身前，被段灼的胳膊圈着，又觉得享受。
段灼把卷子展开，他的上半身比蒋随长一点，下巴以一个很舒适的姿势搁在蒋随肩头。
“我们先做听力，你好好审下题。”
蒋随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低下头，黑色中性笔在他手中变换着花样转动，但很快被段灼握住。
“认真一点，我答应了你妈，要督促你学习的。”
蒋随诧异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竟然跟我妈聊天了？”他印象中是有一次爸妈来学校送衣服，加了段灼的微信，但不知道他们私下还有交流。
他翻看段灼的微信聊天记录，最近一次是在前天晚上，老妈连发了数十条五十多秒的语音，段灼都听完并且认真回复了。
段灼收起手机说：“她可能以为国家队的所有运动员都在一块儿训练的。”
蒋随哼了一声，斜眼睨他：“她让你监督你就监督，真狗腿。”
段灼理所当然地说：“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俩的将来考虑吗，我不得在你家里人跟前刷刷好感度？”
蒋随的耳朵都快被段灼的鼻息捂热了，嘴唇抿起形成的那条线慢慢地扩大了弧度。明明还没成年，就已经考虑着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为将来的坦白做正向的努力。
他可以不相信奇迹，但可以永远相信段灼对这份感情的执着。
扫了遍题，蒋随听段灼读题。
段灼练就了一口标准的美式腔，干脆利落，让蒋随有种魂穿考场的错觉，但段灼的发音越准他越迷糊，一段话听下来，连题目问的是什么都不敢确定。
两遍读完，蒋随还有两个选项没勾，想再要点提示，转过头问：“第二题是不是问这个男人打印的是什么东西？”
段灼眯着眼，神情冷漠地反问：“你在考场也这么和耳机里的人讲话是吗？”
蒋随无奈鼓了鼓嘴巴，凭感觉选了两个答案，换来身后的一声叹息，蒋随自己也跟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最近为了冬运会，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训练，连课都没去上，遑论让他回忆高中时候的那些英文单词。
最后的成绩叫人不忍直视，段灼认为他最大的问题还是词汇量不够。
“没办法嘛，”蒋随很是苦恼，“我每次都是考前一两个月抱佛脚记一下，隔一段时间就忘了。”
“我教你几个办法，”段灼边说，边从包里抽出一张演算纸，“我目前主要归纳出来五种，第一种是看结构，就比如一个单词，你先看它的词根是什么，它的许多形态，包括反义词都是由词根演变出去的，这个模式基本上是通用的。第二种就是联想法，当你看到一个新词的时候，要去想与它意思相近或者相反的英文，用英文去解释英文，没有近义词的话你就用句子去联想，这样你在学习新词的同时，也可以复习到旧的单词，记忆会非常深刻。还有就是拆解法……”
段灼在纸上圈圈画画，举了很多例子，蒋随抠着指甲盖，一脸便秘样，他的大脑里本来有一座城堡的轮廓，不知道哪里投来了一枚炸弹，炸开了一朵蘑菇云，最后是废墟一片。
“太难了太难了……”蒋随扭了扭身子，“你讲慢一点，第二点我还没消化干净呢。”
段灼笑了笑，放慢语速又给他复述了一遍，然后打开百词斩。
“现在你就按照我教的方法去记这些单词，今天的目标是斩三百个。”
蒋随瞪大了双眼：“三百个？你开玩笑呢吧！”
“谁跟你开玩笑了，都是些学过的单词，三百个一会儿就斩完了。”段灼嘴角的小梨涡始终张扬外露，一只手圈在蒋随的腰上，跟揉面似的捏着他腰上较为柔软的皮肉，“不过斩错可是要惩罚的。”
离得很近，蒋随的耳朵被段灼的呼吸弄得发痒，脖子往边上缩了缩，问：“什么惩罚？”
段灼的目光在他身前扫过，坦荡，且笑得有一丝不怀好意：“错一个就在你身上盖一个章。”
蒋随差点没反应过来盖章是什么意思，待到他的脑子转过弯来，咬着后槽牙说：“你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吧。”
段灼抬了抬眉，淡然一笑，把平板推到他跟前说：“开始背吧。”
段灼那些背单词的方法虽然有效，但架不住量多，蒋随背到后来注意力难以集中，一心只想快点结束，追求速度的同时总是出错，脖颈好多处被盖上了羞耻的红印章。
能感觉到段灼盖章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且越发用力，蒋随一边刷题一边说：“你轻点儿行不行？要是到周一还消不了我怎么训练啊？”
段灼松口，把刚扯到肩膀处的衣领拎了拎，推回去：“你不是还要穿速滑服的吗，连脑门都裹着，有什么好担心的。”
蒋随梗着脖子：“那还有力量训练呢，大家都光着膀子举铁，就我一人穿外套，像话吗？”
“可以穿高领的运动服。”
蒋随大声道：“你他妈给我找件高领的运动服看看！”
段灼的额头抵在蒋随的肩膀，笑个不停。
“咚！”
说话间，蒋随又不小心斩错一个单词，急得心慌气短，懊恼到跺脚：“完了！我看错了！我知道它是明令禁止的意思。”他边说边回头看向段灼，用眼神祈求放过。
“看错是理由吗？”段灼冷脸道，“你考试的时候阅卷老师会因为你说你知道什么意思就给你分数吗？”
听着貌似很有道理，但蒋随知道这就是段灼的恶趣味，他在享受欺负他的感觉。
蒋随扁了扁嘴，将衣袖扯高：“盖我胳膊上成不成啊？”
“面积太小了，都不够我发挥的。”段灼松开他说，“你站起来把衣服掀高，然后咬住，我选个位置盖。”
“你好像个嫖客。”蒋随无语道。
段灼扑哧一笑。
本来也就是闹着玩，段灼根本没想到蒋随真的会乖乖听话，他看着他从位置上站起来，转过身，挺着肚皮，慢慢吞吞，可怜巴巴地将衣服掀了起来。
段灼提了口气。
蒋随并没有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垂着眼眸，一口咬住衣摆，含糊不清交代：“轻一点啊。”
“……”段灼无言，抬眼看见颜色极淡的那两处，喉间忽然变得干涩，他不知道该亲吻哪个地方好，因为不论是哪里，对于他来说都像是午后的甜品。
等待的时间有点长，蒋随有些不满，不用嘴叼着衣服了，挺了挺腰肢说：“快点啊，给你两秒，再不……”
话音还没来得及落地，对面的人已经将他扯回怀抱之中，嘴唇被盖上一个吻，带着几分急躁和火热，咬得他身上一阵酥麻。
紧接着就听见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声响，有些刺耳，但好在短暂，他被抱着转了身，小腿撞到床尾，仰面朝天地栽倒在床上。
段灼看着他，在笑，眼底藏着兴奋的火苗。
压在他身上的力量很快消失，段灼单膝跪在床上，一手托住他的后颈，一手勾住他的膝盖弯往上抬。
一阵失重感随即而来，蒋随被段灼扔到了床中央。
真不愧是国家队练出来的，手劲越来越大了。
蒋随还在感慨，一旁的段灼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完完全全地压制住了他。
“现在两秒不够了。”说完，段灼抬手脱掉了仅剩的一件长T，露出一对宽肩和结实的肌肉。
真的是壮了。蒋随终于确认这一点。
他抬手，食指尖点在了段灼的胸口，慢慢往下，是腹部凹陷的线条，他能感觉到段灼的小腹颤了颤。
湿热的鼻息再一次扑向他，扑向他的面颊，脖颈，咽喉。蒋随今天穿的是件棉质的打底衫，料子不算薄，却在段灼用力拉扯时，嘶啦一声，裂开个大口子。
“你别太过分了。”
“对不起……”
说着道歉话，段灼眼里却含着明显的笑意，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
蒋随的裤腰带很快被解开，抽走。段灼换了姿势，从背后抱住他。
蒋随的耳后一直是最敏感的地方，段灼的嘴唇只是蜻蜓点水般的碰了碰，就激得他浑身战栗，段灼宽大的手掌缓缓向下，摸到了更隐秘的地方……
蒋随的双腿不自觉要蜷起来，被段灼的小腿勾住。
“躲什么躲？”
蒋随的耳根子发热：“我这人比较敏感不行吗？我自己可以，但是别人碰，就有点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又不是别人。”
段灼说话的声音其实很轻，但因为贴紧了蒋随的耳垂，喘息和笑意都被放到最大，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蒋随只感觉自己被巨浪掀翻在海滩，理智已经万劫不复。
他转回身，与段灼拥抱在了一起……
笑声与亲吻声交错，持续到落日西沉。
蒋随一动不动地瘫在段灼的怀里，有种灵魂被抽离的错觉，精力消耗干净，只躺了一会儿就觉得饿，很快他听见段灼的肚子也在叫唤。
蒋随回头，俩人相视一笑，决定起床出去吃东西补补元气。
穿好衣服，段灼打开窗感受了一下室外的温度，真不是一般的冷，手指头都快冻掉了。
“这温差可够大的，感觉都快要下雪了。”段灼说。
“啊对了，我也给你带了礼物来着。”蒋随提上裤子蹦到行李箱旁，打开，从底下翻出一顶带米色鹿角的帽子。
帽子是浅棕的，帽檐处连着两条毛绒围巾。这种两用的帽子段灼很小的时候就拥有过，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又成了一种流行。
段灼拿起来打量，笑道：“不会是你妹那边抢来的吧？”
“她的头哪有这么大。”蒋随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顶同款的，不过帽子和围巾都是浅灰色的，他眨眨眼说，“我自己买的，情侣款。”
这种掺杂着可爱成分的帽子放在平时段灼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但眼下却觉得和自己的外套颜色很搭，帽子的内里还是加绒的，戴起来很抗风。
蒋随抓着他胸前的围巾在脖子里绕上两圈，鹿角调整好位置，段灼也帮他把围巾打了个结。
蒋随的脸很小，缩在帽子和围巾里就只剩下眼睛和鼻子的部分，段灼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偏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蒋随已经习惯了他的偷袭，没了错愕，反而掏出手机说：“我们拍张照吧。”
认识这么久，还没有正经地合过影，段灼立刻说好，但他从小到大很少拍照，一点自拍技巧都没有掌握，在他以一个鼻孔对着镜头的姿势准备按下快门时，被蒋随制止了。
“还是我来拿吧。”
蒋随调整到人像模式，他们身后的背景自动虚化了一些，还加上了很有氛围感的光影。段灼“咦”了一声，好奇地凑近到镜头前：“这个好神奇。”
蒋随眼明手快地抓拍下来，定格在画面里的段灼眼神呆萌又好笑。
“快删了吧，丑死了。”段灼看后说。
“我觉得挺好的。”蒋随不理会他的抗议，又抬手举回刚才的位置。段灼的双腿微微分开，钻入取景框，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
蒋随一只手戳在他的小梨涡上，他们的脸颊几乎贴在了一块儿。
蒋随准备偷袭段灼，在他脸上盖章，于是脑袋往边上稍稍挪了一点，而就在他倒数按下快门前的一刹那，段灼也忽然转头——他们的嘴唇碰撞在了一起。
毫无预兆，又充满惊喜。
蒋随抬了抬眉，段灼和他同时笑出声来。
照片的角度并不完美，甚至因为他偷袭的动作过猛，头发丝儿都虚了，但这并不妨碍蒋随认定它为这辈子拍得最好看的照片。
他想把它设置成壁纸，但想了想，国家队里人多眼杂，不妥当，于是设置成微信的专属聊天背景，只有和段灼聊天的时候能看见。
段灼以前根本不懂这些，看见了，也立刻要过去，顺手更换了背景，反复品鉴。
民宿距离烟袋斜街不远，他们乘公交到附近下了车。蒋随本来想吃同学推荐的京酱肉丝，但后来在网上一查，肉丝是猪里脊，不是鸡里脊，没敢吃，最后在路边一家排着长队的烤鸭店门口停住，要了几份片皮烤鸭。
在他排队的时间里，段灼看见迎面走来的女孩手中拿着糖葫芦，连忙顺着她走来的方向，跑到街道另外一头，如愿买到了一串草莓糖葫芦。
这个季节的水果有点凉，蒋随一口咬下去就感觉到了，但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弥漫开来，他依然满足地眯起眼。
“你尝尝看这个。”他把卷好的烤鸭递段灼嘴边。
春卷皮很嫩，鸭肉更嫩，段灼一口咬下了一半，鲜甜的酱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赶忙掏纸巾擦嘴。
蒋随张大嘴巴，把另一半塞进去吃掉了。
“好吃吗？”他含糊不清地问。
段灼点点头，顺带帮他把嘴角擦干净了。
逛完烟袋斜街，他们已经吃撑了，段灼问要不要回去，蒋随揉着胀鼓鼓的肚皮，说要散步消食。
于是他们往南，穿过了彩灯琉璃的街道，又经过什刹海滑冰场。渐渐地，天色暗了下来，蒋随方向感并不好，不知道怎么的，又绕回到了北京火德真君庙。
“看来咱们跟这儿是真的有缘。”段灼站定在了门口说。
“那就进去逛逛吧。”
快要过年了，庙堂外挂满象征着喜气的红灯笼，流苏随风轻扬。
庙里以游客居多，他们跟着队伍往里走，四处参观，最后蒋随在一处神像前驻足，只因为门口的介绍说，这神像有助于事业运。他赶紧脱帽丢给段灼，抬脚跨进去。
参拜完神像，他们各自投了一点香火钱。
走出大殿，蒋随撞了撞段灼的胳膊问：“你刚才许愿了吗？”
“许了啊。”
蒋随好奇：“你许了什么愿？”
“希望这次亚运会能拿冠军。”段灼说完，舔了舔唇缝，像是下了很大的勇气握住他的手说，“想成为你的骄傲。”
这愿望直直戳中了蒋随心口，又甜又酸，不自觉将段灼的手握得更紧。
“你好像一直没意识到一件事啊……”
“嗯？”段灼抬了抬眉，看他。
“并不是拿冠军的你才值得我骄傲。所谓的完美也好，成功也好，都只不过是一个结果。真正令我骄傲的是陪在我身边的你，真正能够让我怀念的是我们一起努力和进步的过程。所以——”他看向段灼，笑容不加掩饰，“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啊。”
段灼呼吸一滞，紧接着就红了眼，漫天的星辰与眼底跳跃的光芒相映成辉。

第78章 “我不怕挨骂！”
同样待在了国家队，但见面的次数却远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多。
冬季是短道速滑比赛的高峰期，蒋随先是随队到哈尔滨参加集训，之后辗转好几座城市参加小型的比赛，而段灼也在为短池赛做准备，俩人的休息日总是错开，三个月的时间，只碰了两次面。
好不容易挨到除夕夜，队里结束训练的时间要比往常早一点，蒋随约了段灼一起去理发。
这天下午两点多开始下的雪，到了他们约定的时间，基地已经是一身银装，蒋随踏着积雪跑出训练中心，身后留下一串串欢快的脚印。
段灼就等在基地门口，飘下来的鹅毛落在了黑色的伞面上，已经攒了雪白的一层。蒋随看见了，跑得更快。
段灼穿着件短款的黑色羽绒服和运动裤，很休闲的装扮，等到蒋随走近，看见他头上戴着那顶带鹿角的帽子，扑哧笑出来。
他扯扯段灼头上的鹿角，调正位置：“你羽绒服上不是有帽子吗，怎么还戴这个？”
段灼将伞撑过蒋随的头顶，笑容得意：“我就知道你也会戴。”
说完，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伸到蒋随眼前：“给你这个。”
牛皮纸袋里装着两串草莓糖葫芦，每一颗都硕大饱满，金灿灿的糖浆均匀地滚过每一面，看起来很诱人。
蒋随不知道基地周围有卖糖葫芦的，笑着接过：“你上哪儿买的啊？”
段灼抖了抖伞面上的积雪，慢悠悠走着：“我跟食堂师傅学的，还挺简单的，只需要注意水和糖的比例，很快就弄好了。”
蒋随惊喜地抬了抬眉梢：“这都是你弄的啊？”
“嗯，草莓也是我去超市自己买的。”
难怪每一颗都这么大。
段灼继续说：“之前我尝了两颗，一颗挺甜，一颗有点酸，不知道做出来的这些味道怎么样。”
即使段灼没有说精挑细选这几个字，蒋随也已经看见他站在冰柜门口，一颗一颗装进保鲜盒里的样子。
他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外层裹着的糖浆凝得很脆，甜度刚好中和了草莓的那点酸，两口下去，爽得都要升天了。
“怎么样？酸不酸？”
迎上段灼期待的目光，蒋随将伞柄往下一拽，确保四周的监控拍不到他们，然后稍稍踮起一点脚尖，在段灼的脸颊上碰了碰。
“奖励你的。”
段灼一只手抬起，摸了摸被碰到的地方，笑得跟被新郎官掀了盖头的姑娘似的，耳垂也立刻变得红通通。
没走几步，宽大的手掌覆在了蒋随的肩头，将他揽进怀。
从基地发往商圈的公交人很少，但他们还是很默契地走向了后排较为隐蔽的位置。
蒋随靠在段灼肩头，翻看UP主推荐的短发造型，他截下来几款，问段灼哪个比较好看。
段灼瞄了眼说：“我觉得你弄什么都挺好看的。”
“你就敷衍我吧。”
“说实话，怎么叫敷衍。”
蒋随哼哼一声，手机顶端忽然弹出一条热点新闻推送——“男子毒瘾发作拔刀刺向民警”
这标题看得人愤愤不平，蒋随忍不住点进去，想看看那位民警有没有事，却发现事发地点就在南城——他和段灼捡到流浪猫的那家超市门口。
视频是围观的人录制的，在一阵混乱的惊叫声中，一位民警摔倒在地，腹部插着一把水果刀，那个捅伤他的男人穿着黑色夹克，状态很像是喝醉了，原地转了一圈，另一位寸头民警很快将他制住。
短短十多秒钟时间，却让蒋随的呼吸乱了节奏。
——被制住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段灼的父亲。
蒋随错愕地转过头，段灼同样直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几秒后才像是从巨大的震惊中醒悟过来，拿过蒋随的手机往下翻看新闻内容。
内容不长，大意是民警接到市民保安，在超市里发现形迹可疑的男子，民警赶到现场盘问男子的身份信息时，他忽然拔刀将民警刺伤。
视频的最后几秒钟是一个路人问另一个人，什么情况，其中一个说：“我一开始以为是醉汉，但后来发现不对劲，他身上没有酒味，像吸了毒的神志不清，就赶紧报警了。”
段灼捏紧手机，脑海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陷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他拼命往上游，而水中的旋涡却卷着他，将他拖进更深的地方。他的胸口发闷，甚至喘不过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会这样……”
蒋随也觉得意外，但他只花了几秒钟时间就接受了这个事情，他从小就知道毒瘾难戒，就算是出狱的人，复吸的可能性也是非常高的。
他很快镇静下来，起身按铃：“先打个电话回去问问看什么情况。”
还没等段灼反应过来，有个南城的陌生号打了过来。
段灼和蒋随交换了个眼神。
和预料中的一样，打电话来的是南城的民警，他们告诉段灼，段志宏的冰毒检测结果呈阳性，要段灼尽快去趟公安局。
段灼下了公交，沿着马路一直走，想要打辆车回去，但基地附近冷清，一路上只看见私家车出没，想下个打车软件，蒋随立刻说：“我来吧，我有。”
等待的时间里，段灼想起了段志宏，前天晚上他们还通过电话，段志宏说和一个朋友在商场附近摆套圈的摊，每天能赚到不少。
难道都是骗人的吗？
他每个月转回去的透析费，段志宏真的花在医院了吗？
接踵而来的问题像一把把榔头，砸得他脑袋发蒙。
二十分钟后，他在训练中心的办公室里找到贺指导，提出请假申请，贺教练询问缘由，他也一五一十地全都交代。
贺教练一直都是慈眉善目，在这件事情上，难得地皱起了眉。
段灼见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斟酌用词，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过两天队里就要一起去青海集训了，你现在跟我说要请假？家里没有别的人可以处理吗？”
段灼摇摇头。
“你得考虑清楚，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弄个不好，你的集训名额就没了。”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段灼点了点头，关上门退了出去。
请假没有得到批准，段灼也没有了和蒋随出去剪头的兴致，独自回到寝室。
见不到人，心里又堵得慌，他无论如何和静不下心，于是给公安局的人回了通电话了解情况。
接电话的是位中年男警，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他对此次事件的不满。
“你要搞搞清楚，你父亲现在不止是吸毒这么简单，他是故意伤人，触犯了刑事罪行条例，我同事现在还在医院缝伤口，你跟我说抱歉也没有用。”
段灼哪里碰到过这种情况，无可奈何地抓了几下头发：“我真的去不了，我现在人在北京，马上要去青海参加集训。”
民警顿了顿，问：“你是运动员吗？”
“对。”
“国家队的？”
“嗯。”
“你不能来就找个能来的，总得把问题给解决了。”
段灼第一个想到的人是王野。时间不早了，他满怀歉意地拨通王野的电话。王野表示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我现在已经在去派出所的路上了，你先别着急，有情况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段灼并没有太多意外，毕竟他和蒋随也是在新闻热点上得知的这则消息。
所谓“坏事传千里”，恐怕这个时候全城的人都知道有位民警在执勤的时候被吸毒人员刺伤了。
也许很快，他们会知道这个人的儿子叫段灼。
他忽然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就不应该相信段志宏的话，一个连自己的灵魂都可以出卖的人，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出卖的呢？
他不知道以后他的同学们会怎样看他，不知道蒋随的父母会不会看到这则新闻……
就着这些令人压抑的问题，他挨到了凌晨一点，王野打电话来说：“那个民警的伤势不算太严重，就是外伤，我听护士说好像缝了三针，已经回家休息了。我明天带水果过去探望一下。”
没有生命危险，段灼委实松了口大气：“那就行那就行，治疗和探病的费用你跟我说一声，我转给你。”
“不着急。”王野临了还不忘交代，“你好好备战，先别想这些，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段灼揉了揉酸胀的眼，千恩万谢。
原以为事情最麻烦的部分解决掉了，接下来只需要把费用结清就行，至于段志宏的事情，段灼已经打定主意不去管了，但没想到，王野的那一篮水果让这件事有了转折。
那位受伤的民警正是张家延的舅舅，王野去他家探望的时，刚巧碰见了正在给舅舅剥柚子的张家延。
王野临走时，看见张家延傲慢无礼的笑容，预感不太妙。
第二天清早，有记者得到一手消息——刺伤民警的男子原为海滨县一名毒贩，出狱后复吸冰毒致幻，毒贩的儿子为国家队在役运动员。
原本已经沉下去的热搜因为段灼的身份又掀起了一阵滔天巨浪，义愤填膺的网友让这个话题一跃至热搜前三。
蒋随看到这条热搜时，已经有了超三万的评论。
——毒贩的儿子进了国家队？[doge]。
——众所周知，毒瘾比性瘾难戒，大家可以试戒戒看右手就知道为什么会复吸了。这种人就算被抓紧去关，放出去还是会继续吸毒的。[doge]
——请国家队在选人时擦亮眼睛！不要让毒瘤污染了泳池！
——划重点：是复吸，那房子还是他儿子给他租的，他儿子不可能不知道吧？
——他卖出去的毒品，都是打在缉毒警察身上的子弹！贩毒害人害己，就该直接死刑！
——那个警察真可怜啊，好心疼！
也有少数的人站在段灼这边，认为毒贩的儿子是无辜的，进了国家队就代表国家已经认可了他的能力，不应该一棒子把人打死，这样对那些很努力想要改变生活的孩子不公平。
但这样的留言很快就被网友喷了。
——难道这样对那个受伤的警察来说就公平吗？对那些被他爸害惨的家庭就公平吗？他爸做了那么多缺德事，这就是报应！父债子还咯！
——爸爸都是这个德行，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怕不是去国家队里卖药吧！
——就是，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个男人复吸，他儿子能不知道？我估计就是睁一只眼闭一眼，这叫纵容犯罪。
蒋随翻了几页，只感觉有一股气盘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最后流窜到了每一根神经，他的皮肤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
他给段灼打电话，只有机械的女声告诉他对方关机了。
程子遥面色凝重：“怕不是被领导叫去问话了吧？”
此时的段灼正坐在三楼的会议室内，他的正对面是体育总局和游泳运动管理中心的几位领导，旁边是贺指导和游泳中心的领队。
关于段志宏的事情，他们已经盘问他半天了。段灼有一说一，全都如实交代。
“现在网上关于你的舆论很多，尤其是负面的……”
段灼低下了头，手指上的倒刺被他拔了又拔，干燥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道裂口。疼，但此刻它能让他清醒一些，否则他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我的建议是，你先休息一段时间，把该处理的问题先处理好了再说。”
段灼不是很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旁边的教练已经如热锅上的蚂蚁，炸开了：“这件事情跟这孩子又没什么关系，他都训练这么长时间了，马上要集训了，现在让他休息算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愿意事情这样发展的啊……”长着一对粗眉的男人把手机拍到桌上，“但现在网上都吵翻天了，主要问题是，他捅的人还是个警察，上头都打电话给我了。”他说完把头转向段灼：“你入队填资料的时候为什么不写明父亲的详情信息？”
段灼哑了，他这话听起来带着几分谴责的意思，就好像他段灼是一枚定时炸弹，在入队前就该跟所有人报备这一点，但他也知道，因为他，国家队面临了前所未有的舆论压力。
他惭愧，但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他尽可能地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需要休息。”
一开口，声音却还是抖着的，因为他知道对面坐着的人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参赛名额落到谁的头上。
泳队里最不缺的就是替补运动员，没了他，换谁上都可以。
“我还是那句话，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其中一位更年长的领导起身说，“具体的等我们通知好吧。”
段灼还想说什么，那个长着对浓眉的男人回头说：“这其实也是为了你自己好，你现在要是上场——得奖了要被人说，没有得奖，那所有的骂声全都冲着你来了。小伙子，你还很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段灼滞住，苦涩和委屈堆积在嗓子眼里，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为自己解释，好像无论怎样反驳，对方都不会改变心意。
等人下了楼，背影就要消失在视野时，他趴在栏杆上，大声喊道：“我不怕挨骂！”
但对方好像没听见似的，连头都没有回。
除夕夜的下午的那场雪，断断续续，一直绵延到了正月的夜晚，窗外白雪皑皑，但依旧有教练带着队员在田径场上跑步。
段灼枯坐在房间里一个下午，没有人叫他训练，也没有人喊他吃饭，只有傍晚的时候，教练给他送了点吃的进来，安慰了他几句。虽然并没有什么效果。
这三十个小时就犹如一个梦，他很想打破它，让一切恢复正轨，但睁眼，看见的还是桌上已经冷掉的一盒牛肉饺子。
他在想，等通知的意思，是不是让他主动退队？可他过去为比赛经历的那些又算什么呢？就只是因为网上的那些流言，那些毫无根据的推测，他近一年的青春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吗？
虽然教练叮嘱他不要关注网上的动态，但他还是给手机续上电，刚一开机，信息便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平时在学校里没讲过几句话的同学忽然给他发消息，问他热搜上的内容是不是真的，也有鼓励他，让他不要过多地关注网上的事情，好好训练，用成绩证明自己。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看着这些鼓励的字眼，他却不由地在想，他们是不是也同样在背后讨论他和段志宏的关系，猜测他是不是包庇了自己的父亲？
是不是不管他以后说什么，做什么，都逃不开“毒贩的儿子”这个标签了？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不想为自己辩解，也不想改变命运了，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安静地待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忽然，窗外传来了一声响，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听着还像是蒋随的声音。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受刺激过了度，出现幻听了。
“别喊了，”段灼又听见另一个人说，“我带你上去。”
段灼起身将窗户推开，先是看见陷在积雪里的一排脚印，由远及近，步伐很大。
他低头，刚巧对上了蒋随那对明澈的眼睛。
“你怎么不接电话啊！你想急死我吗？”
蒋随是冒着风雪跑过来的，鼻梁和脸颊都被风吹得通红，头发也乱糟糟的。
压抑了一天的情绪翻涌而上，段灼的眼眶瞬间变得酸胀，泪水逃出囚笼，悬在眼底，他拼命地想要留住，但最后还是徒劳，水迹滑过了干燥的皮肤。
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唯有一个带着光芒的身影朝他飞奔而来。

第79章 本章有添加一部分对白。
一进门，蒋随就闻见一股老陈醋的酸味，看见桌上原封不动的那盒饺子和蘸碟，他问段灼：“你午饭还没吃吗？”
段灼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蒋随进屋，反手带上了房门：“你不会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吧？”
段灼没有否认，蒋随惊讶地转过头，段灼低着头，他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你不要命了啊？胃疼不疼？”
被说了，段灼才隐隐感到胃里犯疼，从上午被叫去开会时候就开始了，他当时还以为是气血不通导致的，原来是饿得。
“好像有一点，但还好。”
“过来。”蒋随朝他招了招手，把书桌的椅子拉开。
段灼垂着脑袋，一言不发走过去。
蒋随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饺子已经完全凉透了，好在房间里有个学生锅，是平时段灼用来煮宵夜用的，他煮了点热水把饺子加热再捞出来，放回盒子里。
“趁热吃点。”
段灼的眉眼终于抬了起来，红血丝像疯长的藤蔓，盘踞在他眼底，叫人看得心尖泛酸。
蒋随捧住他的脸揉搓几下：“我喂你吃几个？”
“嗯。”段灼牵起了一点嘴角，圈住蒋随的后腰，把脸埋在他肚子上，“你是看到了热搜吗？”
“嗯，”蒋随吹了吹饺子，捏住段灼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接住饺子，“网络上的那些人并不认识你，也不了解你的过往，所以才会那么说，你不用把他们的话当回事儿。”
段灼把饺子咽了下去：“道理我是明白的……”
蒋随顺了顺他后脑勺的头发，接道：“就是觉得很委屈是吧。”
段灼没再说什么，沉默地吃着饺子，吞咽下去，从头至尾都没发出什么动静，房间里静得像是夜黑中的荒漠。
蒋随脑海又涌现出那些刻薄伤人的字句，藏在屏幕后面的人自以为是地挥舞着手中权杖，引导了一批批顺从者拿起武器，以道德为由，伤害着最无辜的灵魂。
可归根结底，你无法说他们做错了，因为他们谁都以为自己看见了真相，站在了真理的那一边。
令蒋随感到难受的是，这样被误解、被伤害的事情一直都在发生，未来也不会停止。
蒋随捏了捏段灼柔软的耳垂，“但你要知道，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问题，你不能因为这些言论而丧气，热搜会降下去，他们很快会被另一个话题吸引，搞不好几个月后他们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静默片刻，段灼说：“但是我没机会了啊。”
“嗯？”蒋随没怎么听明白，“什么意思？”
“领导找我谈话，问了一些关于我爸的事情，然后就说让我回去把事情处理好，比赛的事情要等他们另行通知……”段灼抬头道，“我能从他们的眼神里感觉到，他们并不完全相信我说的话，甚至怀疑我知道我爸吸毒，还包庇了他。”
蒋随呆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世界里轰然坍塌。
“还有这种事情？你跟他们解释清楚了吗？”
“能讲的都讲清楚了，没什么用，但我也可以理解他们的难处，就像你说的，他们和网友一样，并没有真正地接触过我，也不了解我。站在他们的角度——”段灼叹了口气，“减少对国家队形象的损害是最重要的事情，哪怕只是可能会发生，他们也会切断这种可能。如果换成是我，我也很难只凭几句话就去信任一个毒贩的儿子。”
段灼的这番话虽然扎心，倒是给了蒋随很大的启发，因为没有真正的接触过，不了解，所以不相信，那如果所有人看到了段灼真正的过去呢？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证明段灼说的话全都是真的呢？
蒋随把筷子放下，捧住段灼的脸，狠狠亲了一口：“你在这儿等我，哪儿都别去，什么都不用做，也别联络你爸。”
段灼不明所以，拉住他的衣摆：“你上哪儿去啊？”
蒋随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但不确定这个计划会不会成功，他担心让段灼失望，话不敢说太满。
“我回去联络几个朋友问问看有没有办法解决。”
不等段灼追问细节，蒋随嗖嗖下楼，跑到底楼时，听见段灼在喊他。
他抬头，从窗户里探出一个脑袋：“接住了！”
浅棕色的围脖从楼上掉下来，精准落在了蒋随手中，他笑起来，倒退着喊：“等我消息！”
打车回到了冬季运动管理中心，蒋随直奔三楼寝室，打开电脑。时间紧任务重，他一个人完成不了，于是叫了程子遥一起到房间里来。
程子遥一听段灼要被队里罚下的消息，也是诧异无比，唾沫横飞：“就因为他爸以前坐过牢，所以他不能比赛了？这也太离谱了。怎么着，他在游泳队还能贩毒不成？这帮网友也真是闲得蛋疼，关他们什么事儿啊，就乱喷。”
“现在不是吐槽网友的时候，我们到时候还得靠他们翻盘呢。”蒋随问，“你和学姐还有联系吧？问问她能不能帮忙写一篇澄清的新闻稿，我来把素材发给她。”
“可以啊，”程子遥带着疑惑问，“关于什么的？”
蒋随压制住激烈的情绪，沉声道：“关于段灼这十几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程子遥歪了歪脑袋问：“怎么过来的？”
蒋随打开慈善机构的网页说：“我养大的。”
掷出这句话时，并没有太多骄傲的成分，他只觉得幸运，因为小时候一个冒冒失失的决定，他和段灼结下缘分的种子，参与过段灼不同阶段的成长。
他认识十七岁的段灼，也认识七岁的段灼。
段灼在写给J先生的感谢邮件里曾形容——你是照亮我灰暗童年的那一束光。
现在他想要告诉段灼的是，这束光没有熄灭，只要他需要，就一定会出现。
程子遥在看到蒋随拷贝下来的资料后，惊呆了，嘴巴半天没能合上，他扭转脖子看向蒋随：“所以，你当时说的那个妹妹，不是真的妹妹，就是段灼啊？”
“嗯。”
“那你当时还骗我说什么妹妹对你有感觉，玩我呢啊？”
蒋随一心两用，脱口而出：“谁骗你了。”
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发现程子遥不说话了，就这样直勾勾盯着他，瞳孔瞪得大大的，像是对他的话抱有怀疑的态度。
虽然不合时宜，也没有过任何的准备，但蒋随还是直截了当地坦白了。
“我和他在谈恋爱。”
程子遥听完，眼神呆滞，像是认真在消化这个消息，过了会儿，他提了口气，用十分不理解的口吻问：“真的假的啊？”
“要我和他接个吻给你看吗？”
“……”程子遥贱嗖嗖地笑，“可以吗？”
蒋随的脸皮也不薄，坦然道：“我明白了，下回会邀请你的。”
程子遥就好像是坐在小区门口纳凉的大妈，八卦到了极致，从明确关系的时间地点到进展到接过几次吻全都打听了个遍，蒋随也一一作了答。
程子遥抿了抿唇，欲言又止，蒋随预感到下一个问题一定与性活动有关，抢答说：“还没进展到那一步。”
“啊……”程子遥敛起好奇，“果然有句老话没有错，朋友之间，长得丑的一般都是比长得好看的先谈恋爱。”
蒋随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继续翻找微信聊天记录，证据倒是很多，但里边穿插了一些暧昧的对白，他只能忍着痛删掉——他知道自己这边删除以后，就再也找不到这些信息了，因为段灼的手机内存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缓存全都清除。
剩下的有用信息，蒋随将它们拼贴成长图。
里面的内容足够证明段灼对吸毒者是零容忍的态度，给段志宏钱纯粹是出于一个儿子对父亲的信任，是责任。
蒋随想了想，还有能够证明段灼清白的人是王野，毕竟租房的事情是他帮忙打点的。
信息琐碎，要全都找出来还挺麻烦，房间的灯一直亮着，到凌晨的时候，教练来敲门问怎么还没休息，把蒋随他们吓了一跳，赶紧把灯灭了。
程子遥已经犯困了，躺在床上给蒋随打着手电，问道：“那灼哥知道你另外的那个身份吗？”
“当然不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他啊？”
为什么不呢？
这个问题在不同阶段有着不同的答案，刚开始他只是想要逗逗段灼，觉得双重身份聊天更有意思，能见到段灼不为人知的一面。
后来和段灼谈起恋爱，就觉得没有必要再让他知道这件事情了。
他希望自己和段灼之间的爱情是平等的，他不需要段灼用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来对待他。假如他有一天惹得段灼不高兴了，他希望段灼能够及时、勇敢并且真诚地告诉他，而不是因为这九万块，这份恩情而选择默默承受。
他给出去的是一份希望，而不是束缚，段灼从来不欠他什么。
程子遥啧啧两声：“你怕不是善财童子的转世吧？”
“被你发现了，”蒋随笑着说，“明年就开始供奉我吧。”
凌晨三点钟，程子遥已经困得不行，缩在蒋随的床上睡着了，呼噜声在房间盘旋，蒋随也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自从到北京以后，他的生物钟一向都很规律，再也没熬过夜，这会儿脑袋里乱得如同一团浆糊。
就在他准备趴桌上眯一会儿的时候，程子遥的手机忽然振了振。
程子遥就跟通了电似的，火速睁眼点开。
“来了来了！学姐写好了！”他边说，边把文档转发给蒋随，“千字一百元，她说等你们比完赛回去请她吃饭。”
“那有什么问题。”蒋随笑着说。
学姐不愧是新闻学专业的，第一段话就一针见血地切中要害，谴责部分网友盲目跟风，不懂思考，但她引用的是一句名言，骂得十分隐晦。
到了讲述段灼生活状况的部分，学姐又换了很温和的语调，字字珠玑，句句箴言，就连程子遥这种共情很弱的人也被打动了。
“现在要发出去吗？”程子遥问。
“不，”蒋随说，“还不到时候。”
隔天正好是休息天，蒋随早早地打车来到游泳中心，想找段灼的主教练说明情况，但是被告知，贺教练正在为集训任务开会，只好守在办公室的门口。
走廊是开放式的，没有暖气，也没有玻璃遮挡，老北风嗖嗖往脖子里灌，他冻得打了个哆嗦，将羽绒服裹紧。
也不知道这帮中年人哪那么多话聊的，他站在门口等了快两个小时，会议才结束。
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最先走出来，陆陆续续又跟着走出来好些人，蒋随愣了愣，他原先只以为是领队和教练员在开小会，没想到体育局的主任和书记都在。
“你是不是那个……嘶……”浓眉大眼的主任看着蒋随，想了好一会儿，“那个短道速滑的吧？”
蒋随一喜：“您记得我？”
“你之前是不是摔过？弄伤了腰是吧？”
“啊……”没想到自己是以这种方式被领导记住，蒋随挠了挠头，“是摔过，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主任上下打量着他：“现在还好吗？”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要不然也没法来北京训练啊。”
主任微微一笑：“你不在自己基地好好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在蒋随说明缘由后，王主任又把办公室门推开：“进来讲吧，鼻子都冻红了。”
办公室的窗户同样正对着一片田径场，阳光晒软了隔了夜的积雪，在跑道上留下一滩滩没有规则的水迹，草坪上，墙角根，还有团团银白在负隅顽抗。
段灼的身影出现在了跑道上。
尽管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去青海，能不能代表中国队参赛，但身体已经适应并且习惯了每天高强度的训练，让他躺着不动，就好像没吃饭一样不舒服。
他跑起来，跟在队伍的最后，头微微低着，看着潮湿的地面。
蒋随站在窗户旁边，目光从操场收回，看向主任说：“我想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段灼的为人了。”

第80章 你可以永远相信国家队的眼光。
王主任接过蒋随递上的平板，点亮屏幕，静坐翻看文章，关于段灼的童年部分，他瞧着心疼，眉心不自觉地揪起来。
自打段灼入队以来，他们时常会碰面，开会时，段灼总爱坐在角落的位置，不是为了偷玩手机，也不是和队友聊天，好像不被人注意到的地方能够带给他安全感。
内向寡言、低调踏实是他对段灼的第一印象。
看完资料，倒是理解这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孤僻的性格。
“网友说的那个房子，其实是我们学校的教练帮忙租的，”蒋随指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说，“上面的这些信息是我昨晚让王教练整理了发给我的，段灼陆陆续续地在还，包括医药费也是。”
王主任布满沧桑的手指滑过屏幕：“他父亲去年年初才出狱？”
“嗯。”
“那也就是说，段灼对他父亲的记忆也就停留在上小学的时候，之后就没有一起生活过了？”
“对。”
王主任轻轻叹了声，没说什么。
蒋随能从他的目光里读到一丝怜悯，不知道是不是在想着如何挽救这个局面，于是继续说：“在您看来，他或许很傻，因为我当时也是这么感觉的，甚至想让他少管段叔叔的事情，不要引火上身，但后来我站到了他的角度就能够理解了，他其实特别渴望当一个正常家庭的小孩，在他眼中，段志宏不是罪犯，是父亲，他对一个从小疼爱他的人是没有敌意的，也没有像我们一样的防备心。”
“作为一个儿子，想办法给出狱的父亲找工作，为他治病，给他希望，让他的生活重回正轨，我觉得这挺正常的。”
在聊天记录里，有一句是段灼对蒋随说的。
【没办法，如果我不帮他，就没有人帮他了，我总不能看着他再走老路子吧。】
这样的表达已经足够证明段灼的立场。
“这小孩挺有责任感的。”王主任评价道。
蒋随点点头，这也是他看中段灼的地方。
“其实他说他曾经也犹豫过，到底要不要给段叔叔治病，因为那代价太大了，但最后还是选择帮这一把。尽管如此，有些时刻，他还是会因为当初那点小小的犹豫而感到愧疚，觉得自己并不是很称职的儿子。他就是这么一个纯粹简单又善良的人，根本不像网友推测的那样可怕。”
王主任的一只手支着腮帮：“我明白了。”
说完，他看向旁边一位有着一对粗眉的领导问：“你觉得怎么处置比较好？”
男人顿了顿，像是认真思考一番说：“我也相信我们运动员在原则问题上是不会犯错的，不过这次的舆论影响力确实是大，我和书记考虑的是他本身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受到重创。”
“你想啊，现在人人都知道他的父亲犯过毒也坐过牢，他身上就有这样一个标签在的。赢了，这件事情的讨论度又上来，输了的话，大家反而回去攻击运动员本身，这个打击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所以我的意思是再稍微等等，他还很年轻啊，才十七岁，没上过亚洲级别的大赛，心理承受能力不知道怎么样。”
王主任叹了一声，手指滑到前额，在太阳穴的位置反复揉搓，神情有些疲惫。
“你说的这个也是一个问题。”
蒋随看着他们，就好像看着一座来回摇摆的天平，心里急得发慌。
他的身体贴在桌沿，像主任倾斜过去，直接且笃定道：“相信我，他没有那么脆弱，只要您给他机会，让他去，他就一定可以调整好心态。”
“相反的，如果这次不让他去，他反而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这种自我怀疑其实是很可怕，会引起连锁反应，让他的自信心大打折扣。”
王主任微微点了点头，表达了他的认可，蒋随看见了希望的曙光，拳头不自觉握紧了些。
“所以我恳请您……”他想说，把属于段灼的机会还给他，但这样似乎有些冒犯到眼前这个人，迟疑了一瞬，改口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他是真的很优秀，也很努力。”
楼下田径场上，刚跑完五公里的段灼和队里的几个师兄师姐坐在一起休息。教练递给他一瓶功能饮料和巧克力，段灼拧开盖子，三口就干完了，开始吃巧克力。
“今天有胃口了？”教练坐在他身旁，微微一笑，“看来昨晚上来的那个小朋友给你做了不少思想工作啊。”
段灼的胃口还是一般，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难过的时候，蒋随会比他更难受，所以他不能让自己生病。
为了那些毫不相干的网友，糟蹋自己的身体是不对的。
“他跟我说，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不用去在意网上的留言，也不该被他们打乱生活节奏。”
“他说的很对啊，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贺光华的年纪比段灼大了三轮都不止，平时在和段灼独处时，都以爷爷的身份自居，除了训练外，也十分关心段灼的心理状态。
他轻轻拍了拍段灼的后背，安抚般说道：“人这一辈子走的都不是平地，每个人在不同阶段都会遇到难以跨越的高山，但它们并不是阻碍，登上去后，你会发现，原来这就是人生的意义。”
段灼点点头：“放心吧，就算这回参加不了比赛，我也不会放弃的……”
他说到一半，抬头，看见有道消瘦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王主任远远地朝贺教练招招手，把人叫走了。
当天下午一点，泳协的官微发布了一篇名为《段灼的人生并不复杂》的文章来回应之前的热搜。
文章是林嘉文熬夜写出来的那篇，洋洋洒洒近六千字，从段灼的童年经历讲到突破性的成绩，内容全都有图片作为证据。
国家队一旦决定出手，那气势必然不会小，除了一些关联的协会点赞转发外，各路媒体也开始火速删帖澄清。
评论区里争执的仍然分为两派，但这一次，局面已经和两天前大不相同。
——现在网络上就是有这么多人，正经事不干，除了口嗨就是网络暴力，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他人，关键批判前还不动脑子，连真实情况都不去了解一下。媒体写了一小段文字就高潮了，说人包庇犯罪，我看就你最废。
——大家随便动动手指就把人给锤死了，这件事情真的让我细思极恐。如果真的不了解这位运动员，真的很容易被误导的，我就是其中一个。
——运动员本身压力就很大了，还要面对脑残的人身攻击，真的好惨啊。文章里这么多资料，光翻翻都要很久吧，哎……以后在不清楚事实的情况下，就不要乱评论了，多给一点尊重与包容。
——毒贩的儿子就一定有罪吗？我看无良媒体的罪过才大！为了流量，断章取义、肆意添油加醋地将这种负面的情况放大，太不负责了。
——我在学校食堂见过段灼本人，他个子是真的很高，那天他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撞翻了我的汤，就疯狂道歉，后来还请我吃了雪糕，能感觉得出来，他真的是很有礼貌的男生。
——怎么才两天就反转了，那怎么到底什么才是能相信的？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眼睛长你自己身上，分析一下又不难。
——昨天就因为说他没有罪，不应该一棒子打死，被好多人私信骂了，今天我还是要说，虽然他是毒贩的孩子，但只要没有参与犯罪，没有包庇犯罪，就是无罪的！让孩子好好比赛吧！
——官微都跑出来澄清了，好大的排场，看来成绩是真的不错啊，我倒要看看他能拿第几名。
——阴阳怪气个什么鬼，能进国家队的成绩当然牛逼了，估计让你两条胳膊你都游不过人家。
随着点击量的升高，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段灼这个名字，知道他是游泳队的，还有人顺便扒出了他之前的参赛照片，都是穿着泳裤的半裸照。
——我靠，原来这家伙长这么帅啊……
——就穿这么点，大眼仔不夹吗？[doge]
——你可以不相信你爸，不相信你妈，但你可以永远相信国家队挑男人的眼光！
两小时后，段灼就被通知要一起参加青海集训。
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人贺教练，他老人家虽然年过半百，但一些社交软件可比段灼用得勤，尤其是微博，每天都刷。
“现在很多网友都在期待你的比赛，只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你给了足够的信息，他们总是会相信你的。”
段灼翻看那篇文章，发现里面没有哪条信息是由他自己提供的，有些来自他和蒋随的聊天记录，有些是和王野的转账记录。
蒋随也不知道哪来的神通，竟然能联络到J先生，这让他大跌眼镜。
还不等思考太多，贺教练便说：“你那行李得尽快收拾收拾了，明天上午集合出发，还好那机票没给你退掉，要不然现在买肯定贵。”
“谢谢您一直这么信任我。”
段灼心情好，讲起话来也是眉飞色舞的。
前天他还觉得全世界人都在和他作对，但现在又觉得全世界都站在他这边。他急着把这个消息分享给蒋随，但电话还没打出去，又有人敲门。
是游泳管理中心的副书记。
这场赛还没比，段灼的名字先出了圈，这样的场面前所未有，也让队里的几个领导操碎了心。
副书记这次来是给段灼做思想工作的。
“网上的那些留言啊，你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自己要把握好度，按照自己的节奏来练，尽可能排除杂念，第一次上亚运会，心态非常重要。”
“我明白的，”段灼解释说，“我不上微博，也没有开通账号，平时不会去看这些。”
“不是不让你玩啊。”书记干脆关上门，把椅子的方向调转，坐下，“我倒是觉得你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开个自己的个人账号，以后跟粉丝分享分享训练日常什么的，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以你的形象，搞不好还能接接代言，也是一笔收入，这个我们不会反对的。”
段灼没想到领导还会关心这些，挠挠头说：“我还没比呢，也没想过这种。”
副书记朝着贺教练笑笑：“小伙子很单纯啊。”
领导们的笑容都很复杂，段灼也不知道他这算是夸赞还是在说他笨。
晚上视频时，他把这件事情的经过当笑话讲给蒋随听。
“你说好不好笑，一开始说怕我被影响的人是他，让我开微博的也是他，他的想法怎么这么自相矛盾呢。”
蒋随倒是并不这样认为。
“开通社交账号只不过是在你和粉丝之间建立一个沟通的桥梁，除此以外的其他事情你可以不用过多关注，我认为他说的不要被影响是指你的心态要积极乐观，不会因为一些恶评而丧气，也不因无脑鼓吹而骄傲，始终坚持你自己的信仰，向优秀的前辈学习。”
难得见到蒋随这么认真的一面，段灼笑着夸：“你好懂哦。”
“我们指导员每次开会都念叨这个，我都麻了。”
在注册微博账号时，段灼忽然又想起文章的事情，他看向镜头问：“对了，你是怎么弄到J先生给慈善机构的捐款记录的啊？”

第81章 要精神上的满足可以吗？
蒋随没有把身份挑明的打算，早在做计划之时就已经想好了借口。
“你不知道你金主爸爸也有微博号吗？他看到了热搜，在留言区里找到了我，说如果有需要的话他可以提供截图，证明你在十六岁以前从来没有用过你父亲的钱。”
这理由听起来简直就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程子遥拿看神经病的眼神瞥了眼蒋随，用口型说：“你当他傻子吗？”
然而现实是，段灼还真就是傻子，他没玩过微博，被蒋随三言两语给忽悠过去了。
“你的微博叫什么名字，我加你好友。”段灼说。
蒋随笑着说：“不用加好友，你直接搜我微信名点个关注就可以看到动态了。”
很快，蒋随就成了段灼关注列表的第一个好友。
蒋随的微博动态最早于六年前更新，分享些鸡毛蒜皮的日常，段灼像是发现了宝藏一般，边看边笑。
睡前冲了个热水澡，他躺上床，又拿平板登录翻看动态。
蒋随的脸在上初中时还没完全长开，有点婴儿肥，眼型也没有现在这么精致，窄窄的两道，笑起来很温柔，有充满感染力的弧度。皮肤倒是维持着初中时的白净。
段灼后悔自己没有早点研究这个软件，所幸现在也不晚。
微博里最多的是吐槽，还有做饭翻车日常。
有一回和同学一起研究捣鼓红烧肉，把炒制好的猪肉和热水倒进炖锅里以后就上楼打游戏了，忘记定闹钟，闻到焦味下楼时，锅子里的水已经烧干，猪肉和黑色的锅底融为一体。
用绿色的碳酸饮料煮鸡翅，吃完鸡翅，舌头也被染上了颜色。
一行行文字和图片，将少年青春期的敏感和聒噪展现得淋漓尽致。
蒋随会为练不出胸肌和腹肌郁闷，为应对各种考试而烦恼，为输掉比赛难过失眠，食不下咽，又为在深夜经不住诱惑吃了半只炸鸡感到罪恶。
这些旧的时光碎片拼凑出一个不成熟、有着诸多缺陷的蒋随，与段灼所认识的那个少年人有着很大的反差，但他很喜欢这样的蒋随，也因为没有参与到蒋随的过去而感到一丝遗憾。
他看着蒋随以前刚吃饱饭，圆滚滚的肚皮就好想亲一口。
热搜的风波过去，段灼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就着这些可爱的动态，他做了个很长的美梦。梦里是初春的天，蓝天明澈，他和蒋随都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奔跑在柳絮飘扬的林荫道。
蒋随在前边跑，身体像是要融进光里，段灼拼了命地追，跑着跑着，少年忽然回头朝他笑，问他为什么要追。段灼被这回眸惊艳，傻愣愣地没有答上来。
不过醒来以后他想，无论是在什么时期遇见蒋随，他都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他吧。
上午吃过早饭，段灼和队友在游泳中心的门口集合，领队包了辆大巴。
在出发去机场的路上，他给王野打了通电话，问了问段志宏的情况。
王野说：“我昨天咨询了一下律师，他说像你爸这样的身体状况，强制戒毒所那边大概率是不会收了，如果不收的话，他只能留在社区戒毒，每周进行检测。”
“那他要是再吸呢？”
“我跟他说过了，这样下去他的身体扛不住，他也答应说以后不会再碰了。”
不会再碰这样的话，段灼已经没办法再相信了。王野和他的想法大概是一致的，又补了句：“总之我会尽量帮你盯着点的，有事情第一时间通知你，保证不会再让上次那样的事情发生。你把所有的心思放回比赛上，听到了吗？”
“嗯。”段灼第一次觉得语言是如此空洞，都无法表达他心中的感激与愧疚，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一遍遍道谢，然后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
“到时候赛场见。”王野说。
段灼在三个小时后离开北京，飞机掠过如同集成电路一般的城市与农田，最后降落在西宁国际机场。
这次参加高原集训的不止是游泳队，还有田径、射箭、羽毛球等许多项目的运动员。
傍晚，段灼和队友们一起到会议厅开会，遇见了好几个上过电视新闻的世界冠军和亚洲纪录保持者，激动得手机都掉了。
他们坐在一起会讲话，会大笑，也会偷玩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机，看起来就好像邻家的哥哥姐姐，完全没有电视上展现得那样沉静高冷。
晚上视频，段灼把在会议厅遇到的明星运动员都告诉了蒋随，蒋随听完眼睛放光，让他帮忙收集签名。
“可我们不在一个区训练啊，就只有开集体动员大会的时候能碰见。”段灼被蒋随这么一说，也忽然懊恼，“早知道我应该让他们签我衣服上的。”
蒋随的夜宵是汤馄饨，段灼见他吹了吹汤匙里的馄饨说:“没关系，反正你到了赛场一定还有机会碰上的。说不定这次你拿了冠军，还有人问你要签名呢。”
拿冠军这件事情，队里在开会时也热烈地讨论过。
像羽毛球、跳水这样的项目，上头是下了夺冠任务的，没有完成任务集体都要受罚。游泳队也一样。
有位中年发福，长相十分凶悍的领导甚至毫不含蓄地点名说：“要是混合泳项目上再输给日本队就是一万字检讨，手写，惩罚包括但不限于检讨，你们都给我争点气，就算是快要断气，也得在断气前为国家把这枚金牌拿到手。”
参与200米男子混合泳项目的人里就有段灼，他感受到了庞大的压力，每天不是训练就是在训练的路上，做梦都逃不开训练和比赛，喘不过气了快。
“你知道吗，”段灼趁着夜深跟男友大倒苦水，“我昨晚上做梦，梦见和小日本比赛，有个男的游得太快了，我怎么都追不上他，快要触壁的时候，跟他还差半条胳膊的距离，我被吓醒了……”
“哎哟，那你肯定没睡好吧。”蒋随鼓励道，“你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的，区区几个小日本，哪年不是输给我们。”
话虽这么说，但心理压力哪是说消就能消的，哪怕世界冠军到了赛场也一定会紧张。
输掉的不是自己的脸面，那可是国家的荣誉。
段灼叹了声说：“我现在的状态挺矛盾的，既兴奋又忐忑。”
“你们主教练应该已经分析过日本队的实力了吧，有没有预测过成绩？”
“按照他们上一届奥运会的成绩来看，如果我发挥正常，可以博一下金牌的。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陌生环境不太能适应，水土不服，或者是现场环境很吵的话，可能会出现抢跳或者迟钝的情况，那就惨了。”
“不会的啦，你别老给自己这种心理暗示，你这么乖，好运气一定会降临在你身上。”蒋随神神秘秘地笑道，“而且你相信我，到了比赛现场，会有神秘的东方力量注入你的身体。”
段灼也笑，抿了抿唇，问：“那如果我真的拿到金牌，你会给我奖励吗？”
“当然有了！”蒋随拍大腿，豪爽保证，“你要是能拿冠军，看中什么直接开口，哥给你买单。”
段灼支着腮帮：“我想想啊……”
其实他现在有固定的收入，队里又很照顾他们，吃穿用度完全不用操心，实在想不出缺什么。
他痴痴望着屏幕对面的人，蒋随很认真地在吃馄饨，蘸得大概是重辣的调料碟，咽下去一口，频繁地吸气，舔嘴唇，以至于到最后，那两瓣薄薄的嘴唇变得湿润通红。
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段灼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在某个瞬间，一根线与另一根线相连，得到了一个想法。
“我想到了。”
“嗯？”蒋随恨不得埋在面汤里的脸抬起来，嘶哈嘶哈吸着气，在短暂的间隙里，语速很快地发问，“想要什么？”
那件事，光这么想想，段灼就已经热血沸腾，他努力压制住嘴角漫起的笑意，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
他揉了揉鼻子，放低了声音问：“我不要物质，要精神上的满足可以吗？”
尽管段灼已经极力地掩饰欲望，但蒋随还是从他害臊躲闪的眼神里，读懂了这句话的含义，而且几乎是秒懂。
蒋随忍不住想逗他：“什么啊？”
段灼的耳朵果然更红，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猥琐的事情，别开眼，盯着别处小声咕哝：“就是情侣之间都会有的那种行为啊……”
蒋随拿出演技，装蒙：“你是说接吻吗？没问题啊。”
“不光是这个，”段灼盯着镜头，嘴角那两个小梨涡又偷跑出来，语气软得像撒娇，“是、是接吻的下一步……”
蒋随这才拖着猥琐的长音，“哦——”了一声：“那个啊。”
其实他们上一次在酒店幽会，蒋随就已经感觉到段灼有那样的想法，并且身体力行地实施了，只不过蒋随那会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中途改了主意。
段灼出于尊重，并没有强迫他继续，最终只是气喘吁吁地搂抱在一起，相互解决了一下。只是这样，段灼就已经满足地埋在他怀里，笑足了一整个黄昏。
蒋随也不是没有冲动，但段灼平板里的那些资料，以及他在网上查询到的经验帖，都在告诉他——这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情。
等了一会儿，没得到答案，段灼又厚着脸皮问：“行不行啊？”
“你还是换个别的吧。”
此言一出，对面的人立刻换了表情，眉心皱得能夹苍蝇，蒋随立刻又补充：“要不然换你在下边，我满足你，行吗？”
段灼的嘴角一动，还没说话，眼睛里已经流淌出一丝小小的鄙夷。
“我在下边也不是不行，”他的语气还算平和，“但你的那个腰可以吗？”
这份质疑算是彻底把蒋随给点着了，刚入口的馄饨汤都给呛出来了，咳得满脸通红，又强装镇定：“绰绰有余好吗？”
“要不然这样，”段灼赶紧给自己找补，“我不是一共有四场比赛吗，如果拿到的奖牌数是单数，听我的，双数听你的，要是什么都没拿到，就不要奖励了。”
听起来还算公平，蒋随抬了抬眉，算是批准了他的这个申请，灌了几口白开水给自己降温。
而此时，段灼仿佛已经获得了胜利，笑容甜得发昏，下巴藏进了臂弯，他的眼睛每眨一下，蒋随就能看见从屏幕那端发射过来的小爱心。
直到深夜的梦里，少年人信誓旦旦的声音还在他耳畔萦绕。
“我一定会赢的，到时候你可别赖账。”
那么幼稚，又那么讨人喜欢。

第82章 中国人才不会畏惧和退缩。（小修
高原的集训生活和在北京时区别并不大，段灼的作息时间几乎没有变动，只是人在海拔高的地方，呼吸都会吃力许多。
同样的十公里，在平原地区跑和在高海拔地区跑根本就是两码事，教练带大家出门时都是随身携带氧气瓶的，谁有需要立刻供上。
这天的热身运动进行到一半，段灼就听见旁边那台跑步机上“咚”的一声，他转头，发现江寒的脑袋往跑步带上栽了下去。
旁边的教练员伸手去接，但还是晚了一步，江寒整个人被运行中的跑步机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段灼也赶忙按下电源键，跑了过去。
“没事儿吧？”教练试着将江寒扶起来，第一下没扶动，段灼帮忙托住江寒的腋下，才还不容易把人扶到旁边的椅子上。
短短几秒钟，江寒原本红润的面颊变得煞白，尤其是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干燥。
“哪里不舒服？”段灼着急问道。
江寒眉心紧蹙，左手的手掌搭在膝盖骨的位置，有气无力地说：“这边好疼。”
教练员拉住他一条腿的裤管，小心翼翼地往上拽，运动裤的裤管位置有松紧带，教练双手将它扯到最大。移动到膝盖位置时，教练轻轻“啧”了一声。
江寒受伤了，不止是膝盖，还有脚踝也扭了一下，肉也可见地肿起了一块，皮肤绷得很紧。
队医及时出现，捏了捏江寒的膝盖，健身区顿时响起杀猪般的叫喊。
“估计是伤到骨头了，得去拍个片子看一下。”
段灼和几个队友帮忙把人抬上担架，送进车里，队医开车把人送去医院，剩下的队员继续训练。
江寒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回到基地已经是傍晚了。段灼听教练员说他还没吃饭，于是多打包了一份，他准备和江寒一起吃的，但是推开房间门，却发现江寒的眼睛很红，还有点肿，像是刚哭过一场。
“怎么回事儿啊？”段灼小声带上房门，“膝盖的伤很严重吗？”
“嗯。”江寒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髌骨因为磕到跑步带边缘，骨裂了，医生说起码要修养两个月才可以恢复训练，之所以这么久，是因为他膝盖处还有陈旧性的损伤，弄得不好可能还要开刀。
“啊……”段灼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运动员的训练讲究周期性，体能也是慢慢调动起来的，这次高原集训已经是亚运会前的最后一个周期，这时候受伤，就相当于把周期打乱，体能一旦下降，过去折腾的大半年就等于白练了。
也难怪江寒要躲在房间里偷偷哭了。
“身体要紧。”段灼思考半天，只能这样安慰他，“先吃东西吧，要不然腿伤不容易养好。”
段灼把餐盒打开，又把筷子塞到江寒的手里，忽然听见江寒说：“我可能没有机会了。”
段灼顿了顿，其实他刚才听到江寒髌骨骨裂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都说国家队的运动员是最强壮的一批人，有着钢铁一般的躯体，但其实没有哪个运动员能够逃离病痛的折磨。
“我真羡慕你。”江寒看着段灼，“你今年几岁，十七还是十八？”
“十七，还有一个月不到就十八了。”段灼说。
“真好，”江寒似笑非笑，轻轻地又重复了一声，“年轻真好，我都快三十了，比你大了一轮。”
段灼沉默地咀嚼着一块土豆。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挺羡慕江寒的，清华毕业的研究生，有资历、有实力、高颜值，江寒在奥运会上数次夺冠，收获了千万粉丝。
每次比赛，现场都有为江寒拉横幅的后援会，最主要的一点，江寒的自由泳在国内无人能及，段灼练了这么久，和江寒的最好成绩还有0.35的差距。
段灼暗暗和江寒较过劲，但胜率远没有江寒高。
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被奥运冠军羡慕的时候。
“可是我一无所有啊。”段灼说，“还欠了一万多的债没还。”
江寒笑起来，拍拍他肩膀说：“等你再过两年就会发现，一万多根本不算什么，年轻、健康，就是你最骄傲的资本，只有年轻人才敢说一切皆有可能。”
段灼羡慕江寒的能力，但并不嫉妒，因为江寒可以说是一道安全防线，有江寒在，大家都不担心自由泳金牌落入其他国家的运动员手里。
如今江寒受伤，自由泳两百米和四百米的夺冠压力完全落在了段灼的肩上。
过了没多久，贺教练又告诉他，江寒的旧伤发作，恐怕是无缘参加这次亚运会了，江寒准备回老家好好休养，博下一届奥运会的名额。
“领导的想法是这样的，江寒参加的个人项目就由咱们男队的运动员顶上，给你再安排两个混合泳的项目，但这样的话你肩上的压力会比较大，所以也问问看你自己的意思。”
领导给安排任务就意味着被信任了，这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段灼想了想说：“只要两场比赛之间给我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就没问题。”
“成，”贺教练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
肩上任务重，段灼的训练任务一丝也不敢懈怠，中午吃饭的时间也用来翻阅文献，寻找技术上的突破，距离亚运会开幕的前两周，段灼开始失眠，他知道这很不应该，但是身体不受控制。
他的每个梦都与泳池有关。
他浸泡在蔚蓝的池水里，拼命地游，游到四肢酸痛，再也抬不起来，身体快要沉入池底，可是却看不到泳池的尽头。
失眠的状况直接反映在了他的脸上，教练很快发现了这个事情，特意为他安排了心理疏导。
因为运动员不能随便吃药，心理医生每晚都会和段灼沟通，试图为他排解压力，但效果并不理想。
没有哪个医生能够真正地体会到运动员赛前的那种紧张。
“你是第一次上国际赛，紧张也是正常的，你可以多想想开心的事情……”医生想了想问，“你比完赛有什么打算吗？”
段灼立刻想到了蒋随，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描述他和蒋随的关系，朋友或是舍友，似乎都不应该，最后只是说：“跟我家人一起吃顿饭吧，我们好久都没见面了。”
亚运会在国外的C市举办，城市临海，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气候宜人，但不足的是，这里的政府部门相当的小家子气，给运动员们安排的是当地很老的酒店，两个人一间房。
段灼和队里一个年长的师哥住一起。
一进屋，师哥就对着墙壁指指点点：“这个墙要是没有三十个年头我名字倒过来写，这都啥玩意儿啊，黄不拉几的，谁的尿滋在上边了吧？”
段灼把随身的背包挂到衣架上，背包碰到墙面，墙上掉下来一块巴掌大的“脆皮”，碎了满地。
墙上的窗帘并不遮光，如果是白天的话，不戴眼罩根本别想在房间里睡着，卫生间的马桶冲水效果并不理想，水流很小，如果是大号需要接水冲，房间时不时地能闻见一股下水道的味道。
“这他妈是给人住的吗？”师哥在房间逛了一圈，大骂，“这帮人为了折腾我们，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队里许多运动员都没办法接受这里的环境，甚至联络领队，想申请自费换家酒店，领队没同意，说是当地的政府规定，运动员只能待在这片区域，方便进行一些临时检测。
大伙儿叫苦不迭，段灼倒是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毕竟他之前连桥洞都躺过。
“将就一下吧，反正也就几天，我包里有一次性的蒸汽眼罩，你拿去用。”段灼说。
“我靠，你真的太有先见之明了！”
段灼心说，其实有先见之明的不是他，是蒋随。
他在青海失眠的那段时间，蒋随也着急，特意给他邮寄了好几盒眼罩，到现在还有一盒没有用完。
蒋随给他的爱总是无处不在，以至于到后来，手机上交给教练员，段灼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的感情不需要每日打卡来维系。
不管蒋随人在哪，在做什么，一定不会忘记想他，就像他想念蒋随那样。
十八号的上午，比赛正式开始，段灼在赛场看见了好几辆央视高清转播车，车身拉着红色横幅，印有“中国队加油”字样。
画面由转播车实时传送到国内。
北京冬季运动管理中心的所有电视机都调到了体育直播频道，这也就意味着，不管蒋随是在健身房举铁还是食堂吃饭，都可以看见直播画面。
游泳项目的决赛都被安排在了晚上六点到八点，正巧是蒋随他们吃饭休息的时间。教练们提前把桌子挪走，只剩下一排排椅子放在电视机前，就连食堂负责择菜的叔叔阿姨下了班也没回家，搬好小板凳坐在大厅里看电视。
大家排排坐，人手一面小红旗，把心系在了远方，广告也不舍得错过。
第一个夜晚就有200米自由泳的决赛，段灼抽到了三号位，除了他左边有一位韩国运动员外，其余六名全都是日本队的。
程子遥“啧”了一声，看着蒋随说：“怎么全是帮小日本。”
在没有摄影机的情况下，大家都是口无遮拦的，不过为了防止运动员在接受采访时嘴瓢，队里一般不让运动员这么称呼日本运动员。
今年新添的一项规定——运动员不得借着公众影响力煽动民众情绪，不得挑起民族对立，赢要有风度，输也要输得有骨气。
程子遥这回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嘴瓢，蒋随都替他捏一把汗，赶紧用更大的声音扯开话题，为他遮掩过去。
好在大赛当前，压根没有人在意程子遥在说些什么。
画面里，段灼的身体前倾，调整到了预备姿势，场内人声鼎沸。
裁判的发令枪亮起，段灼的身影一跃，钻入水中，水花他的打腿动作漂亮，摄影机记录下他腿部柔韧的线条，像奋力游进的海豚。
蒋随脑海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么健硕的腿……把人顶到墙上大概很难挣脱吧？
这次的解说员一共有两位，男女搭档，介绍运动员的是女解说。
“在三道的是我们的年轻小将段灼，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国际赛，四道日本队松本界，五道日本队伊藤秀一，六道高岛田……”
第一个五十米，段灼并不是很占优势。
程子遥搓了搓额角问蒋随：“他是不是改战术了啊？在保留体力？”
“我不知道……”蒋随内心忐忑，按道理，段灼一开始应该冲得很凶的。
好在第一个转身之后，段灼的速度提升了一些。
男解说的语速很快：“目前松本界排在第一，高岛田排在第二，段灼排在第三，几个人水下打腿速度已经拉满。松本界在上午的预赛里排名就是第一，是今天最具威胁的对手，他目前正处于运动员最黄金的年龄段，有过多次大赛经验，不知道我们的小将能否顶得住这份压力。”
松本界和段灼是在相邻的泳道，不过段灼采用的是右侧单边呼吸，只有在第二个五十米和最后一个五十米才能看见松本界。
蒋随知道游泳运动员也讲究体能分配，对手加速就跟着加速，要保持一个能随时超越对方的距离，然后等待冲刺时的爆发。
然而在看不见对手的情况下，只能凭感觉游，这样很容易用力过猛。
解说员激动道：“第三个五十米，段灼已经冲上来了！保持住这个速度，咬住别放！”
食堂里负责盛菜的大叔举着铲子喊道：“要不要吃饭了啊？菜都凉了。”
没人理他。
大家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第三次转身，松本界又和段灼拉开了距离。
食堂里没有人喘息，没有人说话，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解说员道：“日本队在转身动作上的把控比我们的运动员更强一些，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个转身后，日本队的松本界又冲到了第一的位置。”
旁边的男解说员又补了一句：“可以看得出来，游泳运动员腿部的长短和下肢爆发力并不影响自由泳转身蹬离池壁的速度和滑行的时间，影响运动员转身效果的主要因素在于游进阶段和翻提高触壁前游进和翻滚速度，建议我们的运动员在平常训练时也多注意这一点，尽可能地缩短触壁前动作时间，这样开始翻滚的距离短一些，速度也会更快。”
蒋随暗暗感慨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解说员明褒暗贬，竟然能把日本运动员腿短的事情说得这么委婉。
女解说道：“段灼的优势在于途中游，一个转身的失利对他而言影响不算大，相信他可以追上来。”
“最后一个五十米……我们可以看到段灼的速度在提上来，追到了第二的位置，和松本界还差了半个上身的距离。”
“最后二十五米冲刺——段灼还在加速！”男解说员的声音变得亢奋，“他冲上来了！”
蒋随被他喊得鸡皮疙瘩都上来了，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小红旗，暗暗祈祷着这场“战争”的胜利。
“冲啊！——”程子遥像个保家卫国的战士，座椅都已经容不下他。
当队伍中有一个人站起身后，周围的人统统都站了起来，蒋随恨不得钻进屏幕给段灼加油。
“冲冲冲！加油加油！”有两个中年领导的脸几乎快要贴到屏幕上。
“日本队的松本界已经没有力气再冲了，段灼加油——加油——”两位解说员声嘶力竭的呐喊交织在了一起，哪怕是隔着千山万水，也能感觉到他们的心如擂鼓，呼吸急促。
程子遥憋着劲，青筋盘踞在他脖颈。
“稳住啊稳住！”
比赛现场哄闹，段灼的耳朵里被灌满了水，隆隆作响，但隐约还能听观众此起彼伏的呼声，他们在为他振臂高呼。
现在的中国国家队，已经不再是1932年洛杉矶奥运会上那个只有一个人的国家队。
已经不再是那个带不了翻译团、租不起转播车、没有赞助商、没有人关注的国家队。
泱泱华夏，从不靠侵占和掠夺，还是一样崛起了。
想到这些，他的胸口开始发烫，如果不是在池水里，他恐怕早已热泪盈眶。
他也终于感受到了那股传说中的东方神秘力量——其实那并不神秘，那是先烈们在风霜雪雨中用热血铸就的盾牌，是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坚韧不屈的精神。
中国人才不会畏惧和退缩，不会输给任何国家。
他调动浑身的力气打腿、摆臂、冲刺——
“第一！段灼拿下了第一！”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嘶哑，带着很明显的颤抖，“段灼为游泳队拿下了本场亚运会的第一枚金牌！”
作者有话说：
我重新翻了翻文献，发现我之前的表达有错误，修改了一下解说员的台词，引用了文献：李美慧,刘卉,高捷.影响我国高水平游泳运动员自由泳转身效果的因素分析[J].中国体育科技,2019
人家这个比较专业。

第83章 六块，双数，听我的。
最后的二十五米冲刺，段灼没敢换气，触壁的那一刻，他肺部储存的氧气已经见底，到达了身体承受的极限——那感觉就好像是一口气游了好几公里，脑袋发蒙。
他是闭着眼睛伸手的，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凭感觉攀住了身旁的泳道线，呼出最后一口气。
他累瘫了，求生欲迫使他张口吸气，结果被灌进口鼻的池水呛了一口。
他迫切地擦了把脸，趴在蓝色的泳道线上大口喘息，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各个脏器扩张、收缩，心脏怦怦直跳，在向他呼救，血液在体内快速流动。
再晚一秒，他恐怕就要溺死在这泳池里了。
他摘下泳镜回头，看向五十米开外的大荧幕——红色的国旗位列第一。
1分45秒30，他突破了自己的最好成绩。
夺冠瞬间被央视的镜头记录，慢放，所有人都心潮澎湃，唯独食堂的大叔，像是早已预料到结果一般的淡定，第三次喊：“开饭了！”
大家这才动手把椅子搬走。
电视里没有了段灼的镜头，蒋随边吃东西边刷微博。
游泳队官微是最先把段灼夺冠消息公布出来的，随后各路大V纷纷转发。
有人在评论区里提到了之前的事件，问这个是不是老爸吸毒的那个运动员。
这条评论底下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了。蒋随心头一紧，看见许多网友都在为段灼解释，又松了口气。
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分青红皂白的。
蒋随啃着排骨，听见隔壁桌的队友在讨论亚运会奖金的问题，有个今年新加入的一个队友问年长的师哥，亚运会冠军大概能拿到多少奖金。
这位师哥有过许多大赛经验，只见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说：“一块金牌嘛起码三万块，不知道他们省里和学校会不会发奖金，每个地方都不一样，主要他没破纪录，要破纪录的话游泳中心发的奖金就多了。”
程子遥听见了，也插了一嘴：“金牌才三万啊？”
“对啊，”师兄说，“亚运会的含金量本来就不高，还不如世锦赛和钻石联赛，不过他挺有实力的，说不定之后的100米还有接力还能拿奖。”
旁边有个女生说：“奖金虽然不多，但段灼形象好啊，很容易圈粉，我猜之后肯定会有品牌商请他代言或者推广告的，真正值钱的不是金牌，是他的名气和影响力。”
“圈的也都是女友粉吧，有啥用。”
“女友粉怎么了，女生也会给老公和男朋友买东西啊。”
“游泳队能代言什么，泳裤吗？”
话题越跑越偏，蒋随继续吃饭，但没想到的是，那个女生的一席话，在短时间内就得到了印证。
#段灼200米自由泳夺冠#这个话题的讨论度以一个非常可怕的速度蹿升，仅仅是一顿饭的时间，已经冲到了热榜第一。
蒋随随便在首页一刷，就有段灼的消息，他关注的一个搞笑视频UP主转发道：终于可以在爸妈面前光明正大的看肌肉裸男且不被捂眼睛了[doge]。
原博主的微博截取的是段灼摘泳镜看成绩到走出水池的那十几秒，评论多到令蒋随咋舌。
-呜呜，我被他摘泳镜的动作惊艳到了，怎么会有这么帅的男孩子啊。
-《别人的十八岁》
-现在向我们缓缓走来的是国家队顶级Alpha，他释放出了一股很强烈的消毒水味道的信息素。
-哈哈哈哈哈哈神他妈消毒水味。
-自古英雄出少年、泳坛健将纯素颜、帅气清新不油腻、选材还得国家队。
-得想个办法去游泳队清理泳池。
-去当体育记者不香吗？要为了喜欢的人变得更好呀！
看到段灼的付出被人肯定，被人接纳，被人喜欢，蒋随嘴角扬起，给一排热评点了赞。
虽然博主截取的这段视频他在直播里已经看过了，但他还是忍不住点开。
伴随着解说员激昂的声音，段灼钻出水面，摘下泳镜，一把将凌乱的湿发拢到脑后，池水反射的灯光让他的皮肤看起来白到发光。他看向荧幕大笑，宽大的手掌拍打着水面，以这种帅气中透着一丝蠢萌的方式庆祝胜利。
他笑得开怀，于是漫天星辰纷纷跑进了他的眼睛里。
央视的镜头让他的肌肉看起来又壮了一圈，呈现出无与伦比的美感。
蒋随又想抱他了。
段灼的200米给游泳队开了个好头，大家夺冠的士气高涨。
两小时内，中国游泳队分别又拿下男子200米仰泳、200米蝶泳、100米蛙泳、女子100米仰泳、200米仰泳和女子4X100米自由泳接力赛的数枚金牌。
#国家队的眼光不会让你失望#、#宋孟世 夺冠#、#张佳衍 水中比心#、#中国游泳队 颜值#等等数十个话题占据热榜。
在这一周的比赛里，夺得金牌数最多的是女队的宋孟世，被誉为冠军收割机，比赛结束的那个晚上，游泳中心的主任把大家聚集在一起开庆功宴。
饭桌上，他着重表扬了女队的拼搏精神和团队协作能力。
“尤其是4x100混合泳那场，每一棒的衔接都堪称完美。这样的技术如果能在奥运赛场上发挥出来，那金牌就到手了。男队的运动员们要向女同胞好好学习。”
主任话没说完，大家也不敢动筷吃东西，频频点头、鼓掌，队友和段灼的眼神在空中交换，队友无奈的笑容仿佛在说：“咋还不讲完。”
好不容易聊完女队的成绩，大家都以为可以吃饭了，段灼也拿起筷子，又见主任提了口气说：“还有个同学，我觉得也该表扬一下。”
“……”众人纷纷放下筷子。
领导看向段灼：“小段这次六场比赛全部获奖，三金三银，作为新人呢，能拿到这样的成绩已经很出色了，本来出发前我和贺指导还很担心他会不会因为紧张出现失误的情况，小段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是我们想多了，来，大家给小段一点掌声。”
段灼在众人的视线里尴尬一笑。
他的肚子真的好饿啊……
等到领导和几位教练的发言结束，桌上的菜都已经堆满了，不过游泳队里都是帮饭桶，不出十分钟就给扫得差不多了。
回到酒店，段灼在教练那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他刚一开机就被微博图标右上角的数字小红点给吓了一跳——上次段志宏的事情让他有了创伤性后遗症，第一反应是发生大事了。
惴惴不安地点进去才发现他的微博自动更新了六条获奖信息，来留言的都是祝贺他的。
消息太多了，多到他刚想点开图片，手机就卡死的程度，无奈，他只好先把微博给卸了，用平板登录。
微信和班级群里收到不少@，甚至连平时压根见不到面的班主任也发来了祝福，他受宠若惊地道谢，然后向老师解释没有及时回消息的原因。
确认没有什么重要信息被遗漏后，他给蒋随弹了视频。
“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蒋随说这话时已经躺在了床上，侧着身，房间里的加湿小夜灯在他脸上投下暖色的亮光。
“我想你了啊，”段灼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推开浴室的门，开了暖灯，“都这么久没见了，想听听你的声音再睡。”
蒋随笑起来：“你这是准备洗澡了吗？”
“对啊，领导开完大会又开小会，一直弄到现在。”段灼说着把手机放到了水池的台面，倒水，挤牙膏，“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去，你明天休息吗？”
“明天上午十点钟有个会要开，下午和晚上都留给你。”
说话时，蒋随的眼里带着很明显的笑意，蔫坏蔫坏的，就在段灼思考究竟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笑容时，蒋随又小声问：“够吗？”
段灼几乎已经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呼吸，明明还没有冲澡，他的身体却已经升了温。
“哟，”蒋随问，“想到什么了啊，耳朵都红了。”
段灼终于想起来，他们确认关系的那晚，在酒店的床上，蒋随也是用这个笑容俘获他，叫他失控的。
段灼也学他意味深长：“想明天吃什么啊。”
蒋随果然又秒懂地笑出来：“六块，双数，听我的。”

第84章 生日（上）
段灼最近的思绪都被比赛占据，没空想其他，要是蒋随不提，他都已经忘记这个赌约了。
当时自己是这么说的吗？他说的难道不是拿单数的金牌就听他的，双数的金牌就听蒋随的？
直到躺到床上，他也没能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原话是什么。
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另外一桩事。
第二天上午，短道速滑队的运动员聚集在训练中心的休息区开会，就在上个月，队里聘请到了一位专攻战术分析领域的外籍教练，Richard。
这人原先在研究所工作，效力于意大利国家队，他的团队可以通过VR成像技术对各国奥运冠军进行全方位剖析，后来被中国国家队高薪挖过来。
Richard平时除了研究就没有其他爱好了。如果是一场精彩的比赛，他会从各个角度反复观看几十遍甚至几十遍，就为了摸索不同运动员各自的技术特征。
他热衷于赛事分析，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忘记吃饭是常有的事情，蒋随每次给Richard送吃的，都能看见他对着满桌的外文文献进行翻译和标注。
Richard刚来到队里的第一天，看了两轮比赛就已经能点出蒋随在过弯时的不足之处，推测蒋随受过伤，所以在外道超越对手时，大脑会产生顾虑，身体也会随之放慢速度。
蒋随对他是相当敬佩的。
眼下是Richard来到国家队后组织的第三次会议，队里的所有运动员包括教练员都到场听取意见。
Richard虽然是意大利人，但中文还可以，即使没有翻译，蒋随也听得津津有味。
“从最近几次国际重大赛事的统计结果来看，选手从内侧超越产生的犯规次数要远超于从外侧超越产生的犯规数，我这边提取了200例犯规样本，超越中发生碰撞占比36.3%、推人犯规占比26.3%、横切犯规是18.6%、危险冲刺缩短距离和降速的发生率比较小。”
“就我个人认为，短道速滑并不是体能和技术的角逐，而是战术的较量，如果说体能是比赛的基础，那么战术就是比赛的灵魂。如何避免或者阻止对手的超越这一点尤为重要，特别是进入了最后的决赛，各国运动员的水平相近的条件下，战术往往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甚至有的时候，我们可以引诱对方犯规……特别是有的运动员，性格比较狂躁的，很容易就上套了。”
蒋随之前没想过战术居然能和运动员的性格扯上关系，寻思着自己以后可不能在赛场上表露过多，要不然很容易就被对手抓住弱点了。
这场讨论会上，大家的疑惑和想法都很多，等规划好接下来的训练方案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蒋随在更衣柜里取出手机，看到上边的未接来电，小心脏咯噔一下，赶忙给段灼回了电话过去。
之前他们偷偷见面都是约在后海那家性价比较高的民宿，但段灼这次定的民宿格调明显提升，情侣房的每一寸角落都充斥着小资情调，光看网上的图片介绍就知道这一夜价值不菲。
蒋随坐在出租车的后排调侃段灼：“不愧是拿了冠军的人，出手这么阔绰。”
段灼笑着问：“那你喜不喜欢这种格调的嘛。”
蒋随拖着猥琐的长音：“喜——欢——但并不是因为它的格调才喜欢，是因为有你在才会喜欢，你得明白这点。”
话音落下，后视镜里的司机大叔嘴角也弯起了弧度。
到地儿下车，蒋随正四处张望，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饮料能润润嗓，地上忽然多出来一道黑影，紧接着他的双眼就被温热的手掌给蒙住了。
蒋随想说，你这快两米的个子真的已经不适合玩这种小朋友的游戏了，地上的影子暴露也就算了，也不是每个人的手指都像你这么长的。
“古天乐吗？”蒋随配合道。
段灼夸张的笑声钻进他的耳朵：“你真聪明。”
蒋随转过身，看见他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里边装了许多食材，一把豇豆从袋子的把手处冒出来，耷拉着。
“这是什么情况？”蒋随吃惊道，“你要给我煮东西？”
“对啊，”段灼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食材，笑出了那对小梨涡，随后又抬头，眼底是肉眼可见的兴奋，“明天不是你生日吗，队里应该会帮你庆祝吧，咱俩又见不着，所以我想提前帮你过了。”
要过生日这事儿，段灼是一点风声都没走漏，给了蒋随很大的惊喜，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开始笑，随即回想段灼的生日。
白羊座，三月底，那时候段灼正在青海集训，他只在视频里给段灼说了声生日快乐。
“那今天也当做是我补偿你的，咱俩一起过吧。”蒋随说，“一会儿我给你煮面。”
段灼还没吃过蒋随煮的东西，对他的厨艺抱有很大的怀疑，毕竟蒋随连香菇和蘑菇都分不清，能把莴笋说成茭白，对方便面的口味倒是一清二楚，一看就是很少下厨的那种。
不过怀疑归怀疑，蒋随说要为他煮东西，他还是很开心的，反正煮面条而已，只要掌握好火候，就算只加酱油，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房间在三楼，没有电梯，蒋随刚走了两步，就被段灼揽着脖子亲，从头发丝儿到锁骨，一处都不落下。
狭窄的过道，昏暗的光线，分明是一段普通到不行的路程，硬是被段灼的吻砸出火花，弄得他慌乱不已、难以忘怀。
到三楼时，蒋随的腿已经软了，伸手抱住了段灼的腰。
关上门，他又被段灼抵在门上亲。他闭着眼，听见购物袋里瓶瓶罐罐落在边柜砸出的声响，段灼的手护着他的后脑勺，而后又移到后颈，擒着他不让他乱动。
游泳运动员的肺活量大到惊人，轻轻换一口气就能坚持很久，但蒋随不行，他很快就被吻得面红耳赤，伸手按在段灼的小腹，将他推开。
他深深地换了口气，在段灼的注视下，莫名有种窘迫感。
“先吃东西，我午饭还没吃呢，饿死我了。”他把段灼推到一边，提着袋子往里走。
段灼跟上来，双手圈在他腰上不撒手，俩人晃晃悠悠到洗手台边，把袋子放了。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段灼说着，又像吸猫一样，蹭着蒋随耳后的位置，这里的皮肤很薄，很软，是蒋随身上最敏感的地方之一。
蒋随不由他胡闹，一根手指抵在段灼的颧骨，把这张脸推离到自己十公分外。
“快点弄吃的，把我喂饱了更好闻。”
段灼已经笑得不行，转身捣鼓袋子里的蔬菜和牛肉，蒋随看了眼他的行李箱，问：“奖牌也一起带来了吗？”
“嗯，”段灼说，“我下了飞机直接过来的。”
蒋随还没摸过亚运会的奖牌，兴奋地蹦出厨房：“那我要看看！”
六枚奖牌分别被装在透明的小盒子里，中央印着这次活动吉祥物的造型，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也没有收件人，但摸着有厚度，像是写了封信。
蒋随没拆，又出于好奇，拿起来问：“这是干吗的？”
段灼回头看了眼，把水龙头关小了些说：“寄出去的，那几枚金牌我打算送掉来着。”
“送掉？”蒋随很是意外，“送给谁啊？”
“给这一路来给我帮助的人啊。”
“三枚都送掉？”
“嗯，”段灼掰着手指，解释说，“先送给小禾苗慈善机构一枚，他们在我小的时候给了我很多帮助，再有一枚是给王教练的，要不是他当初把我带进游泳队，我也不可能会有今天这样的成绩。”
“有道理，那还有呢？”
段灼一副你怎么这么不开窍的样子。
“还有当然是我的资助人了，那封信也是给他的。”
听到最后一句，蒋随抿了抿唇，努力抑制住上翘的嘴角：“合着你一块也不留啊？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国际赛啊，你舍得吗？”
“正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意义重大，”段灼笑着说，“我总不能拿银的送给别人吧？”
蒋随打趣：“那我呢？我给你的帮助不多吗？不配拥有一枚？”
段灼切着黄瓜片，张口就来：“你又不是别人……自己人嘛，银的先凑合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看向蒋随，眼神真挚无比：“下次我一定还会赢金牌回来，以后我的奖牌都归你。”
蒋随忽然发现，在经历了这次亚运会之后，段灼整个人就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变得自信又坚定。
这誓言如此强硬，却戳得蒋随心尖酸软。
他到现在仍然能回忆起照片上那个扎小辫儿的段灼，瘦瘦小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转眼，他的小朋友长大了，也强大了。
作为资助人，蒋随理所当然地又拿起那个信封，却在打开的前一刻，被从厨房冲出来的段灼夺走。
“个人隐私，瞎看什么呢，煮你的长寿面去。”

第85章 生日（下）
房间的厨房是开放式的，连着的吧台是吃东西的地方，段灼已经把要炒的菜都清洗好，分装在盘里，五颜六色，切得很专业。
而蒋随在家没什么机会做饭，光是把西红柿切丁这个步骤就已经把他难倒了，一个没注意，汁水从砧板往下淌，滴在了裤腿上。
“啊……”他往后退了一步，抽纸巾擦了擦，但他今天穿的是条淡蓝色的牛仔裤，擦完印记依然明显。
段灼接过他手里的活说：“衣服带了吗？”
蒋随支吾：“带了……”
“那就先去换一身，一会儿我帮你用白醋搓搓看，应该能搓得掉。”
说完，段灼把一整盘虾仁倒进锅里，油温高，“滋啦”一声，油烟蹿得老高，段灼忙着研究油烟机该怎么开，没注意蒋随什么时候走开的，过了一会儿，蒋随又回到他身旁，他才上下扫了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住。
蒋随只穿了条浅蓝色的运动短裤，一圈白色锁边，还没有泳队发的泳裤长，就遮了个屁股。
由于蒋随的臀部经常锻炼，短裤被撑出圆润挺翘的弧度，段灼伸手握着那浑圆处，使劲捏了一把。
柔韧、带劲。
“喂，”蒋随往边上躲了躲，“老虎的屁股能乱摸吗？”
段灼笑着侧了个身，边翻炒锅里的虾仁边说：“公平起见，我的也可以给你摸摸。”
蒋随还真没和他客气，一只手从围裙探进去，抓了一把。
“咝——”段灼喉间一紧，险些把手里的一锅虾仁给打翻，扭脸，看见作乱的人噙着明媚的笑。
“哦对了！”蒋随打了个响指，“差点忘记，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段灼心里一喜，眉梢抬了抬：“为什么忽然要送我礼物。”
“夺冠的礼物啊。”蒋随又腾腾腾跑回床边，从包里翻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手机吗？”段灼问。
他这么一问，蒋随对自己送出的礼物是否会被喜欢一事有了把握，一般来说，收礼物的人最先联想到的就是最想收到的东西。
盒子里除了手机，还装着一手机壳，段灼一眼就认出是蒋随的同款。
蒋随是蓝色包边，他的是红色。
“给你买了个内存比较大的，这样就不用老是删照片和聊天记录了。”
其实蒋随不送，段灼也准备拿奖金换一部新的了，理由和蒋随想到的一样，珍贵的回忆要保存起来。
“换了个系统，你可能不太熟悉，慢慢琢磨吧。”蒋随说完，继续捣鼓鸡蛋液，他和段灼的计划是弄五种开胃的浇头，分别拌面，他就负责一个最简单的番茄鸡蛋。
刚把鸡蛋倒入油锅，耳旁忽然“咔嚓”一声，段灼最先使用的果然是拍照功能。
“我这种小学生炒菜技术就不用拍了吧，怪丢人的。”
段灼举着手机笑得欢：“小学生听了可未必同意哦。”
蒋随扭脸瞪他一眼。
“这是你第一次炒鸡蛋吧？”段灼问。
“你咋知道？”
“鸡蛋里没搁盐。”
“我靠，你不早说！”蒋随急忙抓起了一旁的调味盒，里边有两种颗粒状的调味料长得很像，他不确定哪款是盐，“现在怎么办啊？直接倒进去吗？”
“你得把鸡蛋盛出来，番茄丁也煸炒一下，再放鸡蛋和调味料。”
燃气灶的火很旺，鸡蛋块已经开始冒小黑点，空气里弥漫出淡淡的焦味，蒋随听了个囫囵，手忙脚乱地翻炒，最后盛到碗里的鸡蛋成了碎末，形态和色泽怎么看都很糟糕。像被拍碎了的煤渣。
看到段灼拿手机对准了那盘东西，蒋随伸手阻止道：“这你也要拍？”
“投稿给人类做饭迷惑行为大赏。”
“……”
蒋随转身折腾面条，段灼买了十多块钱的，整整一塑料袋，他只能分批下锅。
所幸煮面的过程没出什么状况，等了五分钟，面条看起来已经很软了，他捞出两根吹了吹，送到嘴边，犹豫了一瞬……又喂给忙于炒菜的段灼。
谁让段灼刚才嘲讽他来着。
段灼没多想就张嘴。
“怎么样？”蒋随歪了歪脑袋，仔细盯着他的表情看。
“熟了。”
“太好了！”
“乐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获诺贝尔煮面奖了。”
弄好五道菜，排开在吧台上，段灼拌面条，蒋随拿起段灼的平板打开，他吃饭的时候喜欢看动漫下饭。
点入搜索框，他被底下的搜索历史逗笑。
床戏、性爱科普、男男、寻找男友敏感点、如何接吻……
“你是把B站当百度百科用啊？”
他们的关系今非昔比，段灼也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把拌好的面条放到蒋随面前：“理论是实践的基础，我不了解怎么能做好呢。”
如此冠冕堂皇，惹得蒋随笑意不止，他也好奇段灼到底看了些什么，于是顺着关键字点了进去，播放量排在靠前的一些都显示被收藏了。
蒋随点了个播放量最高的，这位UP本身就是同性恋，实战经验丰富，主题明确，内容硬核，一点也没把网友当外人。
蒋随只听到一半，臊得脸热，把视频关了，切换成综艺，他偷偷瞄了几眼旁边的人。段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猥琐的事情，嘴角一直就没下来过。
吃饱喝足，蒋随提议出去逛逛，消个食，当然最主要的是，他想买盒避孕套，因为在段灼洗碗的时候，他把房间的柜子都翻了一遍，没有那个东西。
还号称是情侣房呢，一点也不讲究细节。
“你是要买什么东西吗？”段灼问。
“啊……”蒋随如实交代了目的。
“不用买。”段灼说，“我行李箱里有。”
蒋随诧异：“你什么时候买的？我刚怎么没看见。”
“其实不是我买的，我们比赛时住的房间里都有，就随手拿了几个。”
蒋随之前听说国外举办大型运动时都会给运动员分发避孕套，表面上是满足各国家运动员的生理需求，但实际是为了消耗大家的精力。
国内的教练在赛前往往会要求运动员们禁欲，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段灼这是已经憋了一个多礼拜了。
“要看部动画片吗？”段灼收拾完东西，走回床边，摸索到了遥控器，对着投影仪一通琢磨。
醉翁之意并不在酒，蒋随对此心知肚明，很配合地说：“行啊，你先找，我冲个澡，很快。”
“好。”段灼深深地吞咽了一下，坐在床沿。
这间情侣房唯一能称得上为情侣设计的地方大概就是洗手间的一整堵玻璃墙了，即便是蒋随拉上了纱帘，仍然能看清段灼的一举一动。
刚脱下衣服，就看见段灼回了个头，像是偷吃被抓包的猫咪，段灼不仅没有把脸转过去，表情还滞住了，眼神里夹杂着好奇和欣喜，独独没有羞耻。
蒋随光脚走进了淋浴房：“你现在就想被我干是吧？”
他很少这么粗鲁地表达，段灼大概也被他惊到，愣了两秒，绕到了离洗手间比较近的那侧床沿，爬上了床。
“迫不及待。”
蒋随对他厚脸皮的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你洗澡了吗就上床。”
段灼说：“我回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先洗过澡才去接你的。”
这是万事俱备了。蒋随边洗边笑，可见段灼为今天这一顿是做足了功课，相较之下，他这个当老公的就显得没什么诚意了，竟然连避孕套都没有提前准备，实在愧疚。
蒋随关掉花洒，外边的投影仪出声了，又是《猫和老鼠》，他推门走出去。
“你就不能换个别的吗？”
话音刚落，段灼迎面将他抱住，柔软的唇覆上来，落于各个敏感之处，弄得人一身酥麻。
“这很重要吗？”
蒋随手里的浴袍都没来得及展开就被段灼握住，扔到一边，随后盖在他后腰的手带着他上了床。
似乎……真的是不重要了。
段灼的欲望汹涌，没有掩饰，也没有克制，这个吻由轻渐重，到最后直接变成了疯狂的啃咬，好像急于留下些深刻的痕迹。
蒋随的锁骨感到一阵疼，呼吸也乱了节奏，他睁眼看向拥着自己的人，一只手探进段灼的T恤，摸到那弯弯的脊椎。
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视频里的弹幕。
有人说，段灼气喘吁吁的样子真迷人。
“笑什么？”
段灼也睁开了眼，小声询问，躺在他身下的人胸膛一起一伏，面色有着不同于往常的潮红。
“被亚运会的冠军亲了，我好骄傲。”
段灼也跟着笑了一声，小臂支撑在蒋随的肩侧，只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
“那被睡了岂不是更骄傲、更高兴？”
段灼的眼睛里藏着攻城掠地的兴奋，蒋随预感到什么，认为眼下这个姿势不利于自己发挥，想翻身趴到段灼身上，但他的膝盖刚一抬起就被段灼压了回去。
耳朵尖被湿热的舌尖舔了一下。
蒋随禁不住缩了缩脖，手掌压在段灼的小腹，阻隔出一点空隙来。
“说好的，双数听我的，你想耍赖皮啊？”
段灼埋在他肩窝笑：“还有三块要送出去的，我只剩下三块，还是单数的。”
“……”蒋随气得咬牙，这也太阴险了，他的后背贴着床单往上蹭，试图换种方式逃脱出去，“可现在不是还没送出去吗？”
“早晚的事啊。”
露出的那截腰被段灼的手指掐住，蒋随的身体被往下拽了一些，滑入健壮的大腿之间，落于耳畔的吻分明很轻，却在蒋随的世界里制造出隆隆巨响。
即使事情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发展，也没所谓了。
蒋随的呼吸越发急促，双手上移，攀住那对宽肩，仰颈，去亲吻那温热柔软的地方。
段灼的动作不再绅士，近乎粗暴地掐着蒋随的腰，扯开他身上仅剩的那点布料。
“你刚才说的真没错。”
蒋随还在思考下一步该进行什么，恍惚地应了个带有疑问语气的“嗯”，然后听见段灼含着笑意的喘息。
“确实是更香了。”
蒋随在少年人眼里看见了光亮。
房间的床板结实，却硬生生被摇晃出吱呀声响，蒋随攥住段灼的手腕，克制着没有发出动静。
其实，也没有传闻中那么痛，那么紧张，更多的还是享受。
窗帘遮光，只有段灼的半身在投影墙上晃出帧帧剪影，蒋随轻抚过他小腹紧绷的肌肉，旋即就被抱着跌入深渊，眼前闪过一道光，他的身体仿佛被通上了电，没有一处不敏感，没有一处不战栗。
亲吻、厮磨、段灼的皮肤紧贴着蒋随，做着肖想了无数遍的事，混乱的呼吸缠绕在了一起，正如同他们拥抱在一起的灵魂。
年轻人肝火旺，贪心得很，一次还不满足。
段灼看了两集动画片，又贴在蒋随肩上撒娇：“你摸摸。”
“摸个屁。”蒋随抬膝顶人的动作都不敢太大，生怕牵扯到那处。
“它不听话啊……我也不想的。”
“……”蒋随大发慈悲地揉揉他脑袋，“大家都是男人，你唬不了我，忍忍就过去了啊。”
段灼转身看电视，安静了没几分钟，又蹭回来。
“你在旁边，我根本忍不了啊……”
蒋随被赤裸着的人抱在怀里，没能抵抗住诱惑，半推半就地从了。
相较于第一次的野蛮，第二次就比较温柔了，进行到最后，门铃忽然响了。
蒋随一脸茫然，第一反应是敲错门的，也难为段灼，竟然在这种时候还能稳住节奏。
“有人吗？”外边的人说，“我是送蛋糕的。”
蒋随诧异地瞪圆了眼，段灼小声说：“我定的。”随后他又转过身对外边的人喊：“不是说好了晚饭时间送吗，这才几点？”
“不好意思啊先生，今天家里有点事要先下班，发你信息没回才先送过来了。”
“哦，先放门口吧。”段灼说。
“好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段灼一个饿虎扑食，抓过被子的两个角，将蒋随罩住。
黑暗中，欢愉的笑声肆意流淌。
两番折腾，床单被褥混乱一片，完事的蒋随在被窝里翻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内裤，拎起来一看，被扯开了一道缝，已经没法穿了。
段灼也只穿着条内裤就开门，把蛋糕拎进房。
透明的盒子里装着五寸大的奶油蛋糕，草莓点缀了一圈，今天外边的气温很高，蛋糕边缘的奶油造型已经有了下塌的趋势。
蒋随从地毯上捞起睡袍披在身上，腰间系了个结。
段灼一只手搭在蛋糕盒上，想了想，问：“现在吃还是晚上吃？”
“现在吃吧，这看着应该是动物奶油，存到晚上估计都塌了。”
房间暗着，段灼用手机连接投影仪，打开一张庆祝生日的图片，光影跳脱烂漫，氛围感一下拉满。
插上蜡烛，小心点燃，段灼在摇曳烛光里轻轻哼唱。
并不是生日歌，而是他们KTV的定情歌。
“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轻松。”
“也不是无影踪，只是想你太浓，怎么会无时无刻，把你梦……”
段灼的嗓音很低，如重金属一般，伴随着和缓的旋律也别有一番滋味。
听得正入神，段灼忽然说：“许个愿吧男朋友。”
手机镜头正对着蒋随，他托着腮，认真思索一番。
不论是感情上还是生活里，都没有什么称得上烦恼的事情。
蜡烛燃至过半，他才说：“希望有人能够让中国的短道速滑队变得更强、更快、更好。”
“哇，这么宏大啊。”
“那是。”蒋随得意地弯了弯唇角，挖起一口蛋糕，含进嘴。
对面的人笑着说：“或许你就是那个人呢。”
蒋随的脸浸在柔暖的光里，止不住地笑。
他想起很久之前，和程子遥在酒店的房间里讨论关于爱情的定义，那时的他懵懵懂懂。
而现在，段灼给了他最明确的答案。
爱情就是——即使他并无一处特别，他依然能获得段灼独一无二的肯定。

第86章 我会履行作为丈夫的义务
一周的假期还没休完，段灼就先坐飞机回了南城，到机场后，又给王野拨了通电话。
之前只听说段志宏去了社区戒毒所戒毒，但具体的位置和目前的情况都不清楚，他还是很想知道段志宏究竟为什么反复吸毒。
并不是工作日，电话很快接通。
段灼上了回学校方向的高铁，问：“今天有时间吗，能不能带我去趟社区戒毒所？”
王野顿了顿，用很遗憾的声音说：“他人现在没在戒毒所。”
“那去哪儿了？”
“在医院。”
段灼心口咯噔一下。
和王野见了面，段灼才知道段志宏的病在这小半年的时间里急速恶化，肾脏两次配型都没成功，病也到了晚期，必须要依靠医院的设备才能维持呼吸。
“社区里的工作人员跟我说，你爸进去之后几乎不讲话，东西吃得少，也不参与活动。”王野开车载着段灼往医院去，“说句不太好听的，我个人感觉，他本身的求生意志并不强。”
段灼靠在副驾，透过车窗望向外边的天，云层是铅灰色的，又低又厚，风卷起路边枯黄的树叶，一个小时以内，应该会下暴雨。
去年回小岛看病倒的段志宏，也是这样阴沉的天，似乎预示着一种新的不祥。
到医院已是下午两点，段灼跟着王野走进满是消毒水味的走廊，上楼梯，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抬头，瞥见了重症监护区几个大字。
征询了医护人员的意见后，段灼和王野一起被带入了病房。
即便是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见段志宏的那一刻，段灼还是颇为震惊。
段志宏像是几个礼拜没饭吃的难民，已经完全瘦脱相了，薄薄的、满是皱纹和斑点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双眼无神且深深地凹陷，泛黑的牙齿因为面部皮肤的塌陷变得外突。
一米八多点的个子，不知道还有没有九十斤，虽然此时他的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但好像每一口呼吸都很吃力，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他怎么会这样？”
段灼说话时看着段志宏，可段志宏好像没听见他们进门似的，闭眼向着天花板，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一起进来的医生说：“他自己没办法吃东西，一吃就吐，我们已经在给他输蛋白了。”
段灼靠近床头，弯腰喊了一声，段志宏终于睁开了眼睛，如枯木般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段灼的手指。
发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段灼认得出口型。
他在说对不起。
“明知道对不起为什么还要去吸呢？”段灼没办法忘记几个月前的那场风波，如果不是他资助人的帮忙，他已经被国家队劝退了。不仅没比赛参加，还要背负外债，他根本没办法原谅段志宏。
可看见段志宏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听见这一声对不起，他又没办法把骂人的话说出口。
也是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怨恨和恻隐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段灼望着他胳膊上的针管，叹了口气：“为什么就不肯好好地过日子呢？明明都已经走出来了。”
段志宏气若游丝，已经没有办法像常人那样说话了，段灼只看见他干涩的嘴唇动了动，随后开始喘息，咳嗽，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这一咳就是好半天，在护士的帮助下，他吐出了一块软乎乎的，带血的东西，段灼看得也快吐了，把头别开到另一边。
段灼没办法和他进行正常的交流，没有待多久就和王野一起出了门。
“他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段灼问。
王野从兜里摸出香烟，取出一根衔在嘴里，没有点燃，有些含糊不清地说：“从他昏倒到现在，大概有一周时间了吧，那时候你正好在比赛，我就没有打电话给你，直接给他送医院来了，医生说他摔倒的主要原因是脑溢血。”
雨丝稠密，倾斜砸落，远处的地面浮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段灼和王野都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等待雨势变小。
“那现在换肾还有用吗？”
王野说：“他身体吃不消。”
关于病情，聊到这里便没了后续，但段灼已经明白了，段志宏现在就像是癌症末期的病患，就靠医院里的设备吊着一口气，人随时都可能没了。
段灼的鞋被雨水打湿，他没有注意，王野拉着他往后退了一步，点燃了那根烟。
“其实离开对于你爸而言，也是种解脱。”
段灼知道王野这是在安慰他，但正如没有人自愿来到这个世界一样，也不会有人自愿离开，都只是被生活逼到了角落，没有了挣扎的可能。
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段志宏十几年前吸的第一次毒，如果当时没有上瘾，家里不会破产，母亲不会抑郁自杀，他也和其他同学一样，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但那样他或许就不会想到考来南城，不会遇见蒋随，也不会加入游泳队了，段灼竟然说不清该怨恨段志宏还是该感谢他。
“人生还是蛮奇妙的。”
“是啊，”王野跟着感慨，“很多事情都是注定好的，习惯就好。”
段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猜想这个很多事情里，应该包含了王野的遗憾。
自从段志宏转去社区戒毒所以后，原来租的房子也退了，段灼回到了学生公寓。
这里还是和走之前一样，唯一的变化就是程子遥旁边的床位多住了个人。
公寓楼很安静，房间里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段灼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书桌，开始听网课。之前为了准备比赛，他错过很多课程，甚至连期末考试也没有参加，辅导员说等开了学把该考的科目补上。
复习到第三天，他忽然接到了王野的电话，说是让他赶紧去一趟医院，段志宏好像快不行了。
接电话时段灼才刚起，只刷了个牙，连头发都没有打理就直奔医院。
段志宏是在喝了点豆浆后忽然开始呕血的，距离医生下病危通知到段志宏的离开，只隔了不到两个小时。
段灼到医院时，医生忙着抢救，等到医生走出手术室，人已经没了。
段灼连段志宏的最后一眼都没有看见。
“他临走时有没有交代过什么话？”段灼问护士。
护士摇了摇头说：“节哀。”
段灼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告别完遗体便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还是王野告诉他，要联络火葬场的人把人接去火化。
“家里有没有什么亲戚要通知的？”王野问。
段灼摇摇头说：“没。”
也是回答完这个问题，段灼才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的亲人了。他成了漂泊在海洋里船只，荒漠里的一株野草。
“我家里还有些你爸的东西，要不一起烧了？”王野问。
“还有什么？”
“几件旧衣服，上次房东整理出来的，因为不是当季的，我就没送去戒毒所。”
段灼上了王野的车回到小区，走到门口迎接的还是那只金渐层，一年多没见，它变得更胖了。段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它一点不认生地蹦到他腿上，蹭他臂弯，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段灼轻轻抚摸着它的绒毛，视线在客厅扫过，这个家找不到除了王野之外的人的痕迹，段灼脚上穿的也不是那双超大码拖鞋，而是一次性鞋套。
之前听贺教练说，贺恂和未婚妻的家眷一起搬去北京生活了，看来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王野拎着一个超大的灰色手提袋下了楼，里边装着几件秋季的开衫和裤子，还有一双旧皮鞋。
王野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房东在你爸房间的抽屉里找到的，我没拆，应该是留给你的。”
信封摸起来很厚，段灼小心撕开，看见了一沓散钱和一张A4纸，第一行写着：“给我的儿”。
段灼万没想到，段志宏竟然还会留遗书这种东西。
信上的字迹端正，应该是段志宏叫别人代写的。
在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人应该不在了。正如你知道的，我又吸了一次，我想你一定会很失望，但这次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当然了，如果你要责怪我，我觉得也是应该的。
我没有尽好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从我入狱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失去了全部，我没有重来的机会，也不配得到你的关心和信任。
在监狱里的每一天，我都希望我可以平静地死去，就像你妈那样，我试过许多方法，用头去撞墙；用尖锐石头割自己的动脉；甚至偷袭过警官，想夺他手里的枪，但都失败了。
我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就在想，我该去买一把锋利点的刀，割破自己的喉咙，还是从天台跳下去比较好，但是我见到了你，你说要回去给我做顿饭，买身新衣服。
后来我的想法改变了，从“如何快速解脱”变成了“如何活下去”。
我去了船厂搬货，中午躺在货架上睡觉，我时常会梦见你和你妈。当你还在你妈肚子里的时候，很淘气，我轻轻碰一下你，你就会踢人。你小时候喜欢听我讲故事，要我和你妈抱着你，你才肯睡。你在学校考试拿了第一，却不要奖励，只想我在家陪你一天。
你是个乖小孩，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可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不是好的丈夫。
想到这些，我无限愧疚、自责、懊恼，如果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宁可继续在船厂跑运输，也不会去开娱乐城。
当我醒悟过来，一切为时已晚，我改变不了一片狼藉的生活，无法去弥补过错，你接纳我，而我却生了病，成了你的累赘，这也许才是上天对一个有罪之人真正的惩罚。
信封里的钱是我全部的存款，微信里的也都取出来了。你放心，这些都是我出狱以后攒的，干干净净，在商场那摆摊套圈，挺轻松，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挣五百。
要是我早点发现这个生意就好了。
我攒这些，当然不是让你为我伤感的，因为这才是一个父亲应该去做的事情，是我一直亏欠你，我想在我死之前，尽可能地为你做点什么。
尽管最近一直在做透析，但我依然能感觉到死亡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的双手时常不听使唤，做事力不从心，我吃不下东西，也不想再耗费金钱和精力做治疗了。我想到了一种可以快乐地离开的方法。
我不会痛苦的，你放心。
最后还想说的是，看到你在学校找到了交心的朋友，我为你高兴，也祝福你今后的学业、事业一帆风顺，能够找到自己喜欢的人，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健康、平安、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这封信写于年初，热搜事件爆出前的一周。
段志宏吸毒过量，出现了幻觉，他以为自己会死，却没想到被警察和医护人员救了回来。
看到信封里皱皱巴巴的旧现金，一直悬在段灼眼眶里泪水终于掉落，洇湿了纸张，信封最后的署名一点点化开，字迹变得模糊不堪。
他竟然没能在段志宏离开前说一句“没关系”。
亲情是这人世间最容易被忽略掉的情感，所有人都以为它的存在理所应当，只有当彻底失去它的时候，家人的爱才会从细枝末节处显现出来。
蒋随是在第三天才知道段志宏过世的这个消息，那时，段灼刚把段志宏的骨灰送回小岛的归林苑，一个专门用来安置当地居民的公共墓地。
“他给我留下了一封信。”段灼说话时带着很明显的鼻音，像是哭过一场，“如果没有看到那封信，我想我不会这么难过。”
如何安慰一个失去亲人的人，是自古以来的一道大难题。它不比失恋，可以换新的，也不像失业，可以另寻出路。
死亡便是彻彻底底地失去。
安静了一会儿，段灼又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没有家人了，从今往后都不会有了。”
蒋随说：“你这么说我就要生气了。”
“嗯？”
“我难道不算你的家人吗？”
段灼终于笑了一声：“你是我的爱人啊。”
“在法律的层面上，你的爱人就是你的家庭成员之一。虽然咱俩现在还没有登记结婚，但以后肯定会的，等到你到了法定结婚的年龄，我们就去国外登记，我会履行作为丈夫的义务，好好对待你的。”
段灼被这突如其来的结婚邀请砸蒙，还没对“丈夫”一词提出修改性意见，蒋随继续说：“找个合适的时机，我会和我家里人说明我们的关系，他们有可能会反对，但这并不会影响到我喜欢你。就像我跌倒、受伤，但不影响我对短道速滑的热爱，我会像克服伤病那样去克服感情上遇到的难题，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离你而去。我虽然叫蒋随，但并不随便，只做喜欢的事情，未来也只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告白虽然即兴，但里面包含的想法却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诚恳且热烈。
结婚，领证，这种段灼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却被蒋随以这样笃定的方式说出来，震撼和欣喜之余，还有一点小小的懊恼，这样的表白，竟然不是从他段灼口中说出来的。
南城的春秋两季格外短暂，尤其是这几年，季节的交替几乎不存在了，连续两场暴雨卷走了最后一丝暑气，转眼，整座城就进入了冰封的状态，气温断崖式回落，从二十多度一下掉到个位数。朋友圈里前一天还穿着短袖出门的人，第二天换上了保暖的棉服。
蒋随也没例外，训练完回到寝室，他打开了空调。
遥控器上显示的还是前几日调的温度，冷气，二十三度，他瑟瑟发抖地切换成暖风。
一如往常打开视频，很快被接通，段灼已经在床上守着了。
蒋随喝了口热可可说：“上次不是跟你说世界杯联赛的时间可能要改嘛，现在上头又说不改了，第一站还是在上海，比赛是20号到22号五天，我应该会提前两天到上海，你到时候要过来的话就坐高铁，才半个多小时，挺快的。”
“啊？20到22号啊……”段灼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我刚好有考试，还要补论文，没时间过去。”
“这样啊……”蒋随有些失望，但他还是尽量地控制住表情，没让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那你先考试，反正这场比完还有其他的，不着急。”
段灼看了看日历说：“比完赛刚好是礼拜天，你要是休息的话，咱俩在上海逛逛？”
“好哇。”
十八号下午，在领队和教练员的带领下，短道速滑队全体从北京飞至上海。
首站，中国作为东道主，给各国运动员安排的临近体育馆的四星级商务酒店，虽然是双人间，但住宿条件比基地的宿舍楼好得多。
蒋随和程子遥被分配在了一间房，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并不是劣质的香薰，而是像香水的后调，蒋随迫不及待把行李推到一边，飞扑到大床上。
这边什么都好，就是床垫太软了，医生说，他的腰不能睡软床。
翻了个身，他给段灼发了个定位，报备几天的行程，最后发语音说：“晚上开完会可能会没收手机，先亲一个吧。”
隔空献上一吻，程子遥翻了个白眼，他看了眼手机信息说：“教练在群里圈你了，说明天一早去他房间找他，他带你，还有另外一个师兄一起去医院。”
这次比赛，会和韩国队交手，蒋随通过网上的途径查询到，他的老对手安俊贤也会过来，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在五百米的赛道上再次相遇。
当年安俊贤的那一脚害得他丢了冠军，还险些半身不遂，这次说什么也得把这口气争回来。
为了保证在赛场上的发挥，他决定再打一针封闭。
给教练回完消息，蒋随从行李箱里拖出来早已备好的垫子铺在地上，把床上的枕头丢了下去。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铃响了。

第87章 陪老婆打针。
蒋随打开门，愣了愣，惊喜地笑了：“你怎么过来了？”
段灼的眉眼里尽是笑意：“想见一个人还要什么理由。”
蒋随一头扎进他怀里，抱着问：“不是说要考试没时间吗？”
“逗你的，没考试，不过时间上也确实很紧，我恐怕只能赶过来看晚上的比赛，白天还是要上课的。”
其实蒋随根本不在意他能不能留下来看比赛，只要能见上一面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松手，上下打量起段灼，自从亚运会之后他们就没见过面了，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月，段灼的脸似乎比先前小了一点。
他仰头去碰他的唇，段灼憋着坏笑，往后抻了抻脖子，蒋随不得不踮起脚，噘起嘴朝他贴过去，段灼这才回抱住他的腰，低头吻上去。
“好了啊你俩，”程子遥在里边喊，“没看到这儿还有个会喘气的吗？谈恋爱了不起啊。”
蒋随得意扬扬地晃了两下脑袋，把手伸进段灼敞开的外套里，摸了把他的腰，还是挺带劲。
段灼脚上的运动鞋是国家队赞助商的新款，外套和裤子也是，一身崭新的休闲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不愧是冠军，都舍得买新衣服了啊。”
“不是我买的。”
赛后，队里的确发了一笔奖金，而且这笔奖金对于段灼而言已经是天文数字，能让他乐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
他有了足够的钱供自己读书，吃穿用度也不用操心，但固有的勤俭的思想还是难以打破，他吃过苦，所以穷怕了，即使有钱，也不愿意买衣服，想攒起来花在更值得的地方。
他咧嘴笑笑说：“是赞助商寄来的，让我帮忙打打广告什么的。”
“不错，”蒋随把段灼带进房间，转圈欣赏了一番，“这颜色真适合你。”
近几年国家大力推广和扶持体育项目，宣传工作也做得很到位，在今年的亚运会活动期间，有关运动员的微博热搜上过三百多个，许多词条的讨论度都过了亿，段灼的微博在几天时间里暴涨了两百万粉丝，随便发个动态就有几百万的阅读量，找上门的广告不计其数。
国家队里负责广告接洽的经理人筛选后，给段灼接到了两个代言和十多个推广大使的合作。
合作的品牌逢年过节或是上新时会给段灼寄礼物，这次是冬季新品七件套，从帽子到鞋袜，全备齐了。
“一战成名，你现在算是出人头地了，多少运动员熬一辈子都未必有你这成就。”程子遥满脸欣慰地说。
段灼并不认同以商业价值为标尺去衡量一个运动员的成就，因为这很不公平，很多冷门项目，即使拿到了奥运冠军也不一定能有什么粉丝，没有粉丝就没有商业价值。
和其他在赛场上拼搏了许多年的老将相比，他这点努力、这点成绩根本不算什么。
“都还没冲出亚洲呢，算什么出人头地，起码要拿了奥运冠军才有资格说这话。”
程子遥做完最后一组俯卧撑，从地上站起来，扭动着腰和脖子说：“奥运冠军啊，那难度可高了，我这辈子要能拿个世界杯冠军就心满意足了。”
段灼坐在了床上：“总有人会拿到的，为什么不是我们中国队呢？我不觉得我身型、肺活量各方面条件比那帮老外差，就是技术动作上还需要提升。”
这番话语，充斥着自信与担当，却又不盲目，段灼对自己的缺点有着清醒的认知。蒋随安静看着他，仿若盯着盛满了希望的、初升的朝阳，浑身暖意融融。
光自信这一点，就已经能把他迷倒千千万万回。
蒋随伸手拥住段灼的腰部，脑袋抵在他肩头，还没开始腻歪，程子遥就先跳脚，他像个小丑，吱哇乱叫：“好了可以了！你可以走了！我们也要休息了！”
段灼看了眼地上铺着的垫子，问蒋随：“你就打地铺睡啊？”
“对啊，”蒋随说，“劳损没办法睡软床，隔天起来肌肉会发酸，我怕影响发挥。”
蒋随带来的是瑜伽垫，很薄，酒店地上铺着的不是木板而是瓷砖，即使是开了空调，段灼摸着仍觉得有些凉。
“要不然你申请换个快捷酒店？我睡的那屋床板就挺硬，离这儿也不远，打车大概十来分钟。”
“算了吧。”蒋随说，“明天一早我还有事儿，不想赶来赶去的了。”
“什么事儿啊？”
蒋随抿唇找理由，却不想旁边的程子遥嘴快道：“他还能有什么事儿，去医院打封闭呗。”
“又打？”
段灼扔出来的两个字加了重音，又拧起了眉，看起来很不高兴，蒋随垂下眼，像犯错的小孩儿一样，不说话了。
他以为段灼会像上次那样责备他，或是阻拦他，但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段灼开口，他偷偷抬了抬目光，试探地问：“可以吗？”
段灼的神情介于无奈和宠溺之间，叹了口气反问：“我说不可以，你就不去吗？”
蒋随知道他这是同意了，扑过去亲了他一口，程子遥遮了一把眼睛，命令段灼滚。
段灼麻溜地滚了，不过第二天清早，在蒋随准备去医院前，他又滚了回来，并且胆大妄为地在主教练面前打起了蒋随家属的旗号。
“我是他的弟弟，好奇，想去看看什么是封闭针。”
蒋随的教练对段灼的印象很深，也很有好感，便同意他上了车：“去见见世面也好，看见了，以后在运动的时候就要多注意，别留下什么损伤。”
教练提前做了预约，人一到，护士领着他们径直走向尽头的房间。
“稍等一下啊，医生在上洗手间。”
段灼跟在最后，带上了门，环顾四周，房间只有十平米左右，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头连接着许多仪器和一台影像仪，乍一看，和B超室挺像的。
房间窄小，几个大老爷们挤在一起显得十分拥挤，段灼很想钻到最前边，站到蒋随身边的，奈何两个教练和领队在他身前挡着，他只能探头，从他们的脑袋缝隙里看看躺到床上的蒋随。
等了一分钟，医生进门了，他一边用消毒液搓手一边问：“之前打过没有？”
“有过一次。”蒋随说。
“上次是什么时候打的？大概维持了几天？”
蒋随转动眼珠，回想了一会说：“年前的事情了，维持了一周多点吧。”
“上次注射了多少毫升？”
“不太记得了，我得问问看医生……”
医生甩甩手说：“好的，那你先问。”
段灼站在一旁听他们的对答，眉心皱着，医生越是严谨，就越是证明这些药对于人体有着很大的伤害，一点都不能出纰漏。
等蒋随确认好了毫升数，护士从铁皮盒里取出注射器和针头。
那针头看着比普通的要粗长一些，段灼好奇地问了句为什么，久经沙场的教练说：“因为他这个是神经性的病痛，药物要穿刺过肌肉组织，注射到神经根部，针头肯定要硬一点的。”
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都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他们的神色平静，甚至闲聊起家常，唯独段灼望着床上的人，静默不安。
蒋随趴在床上，衣摆被撩至肋骨，露出一截窄腰，他的双手抱紧枕头，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双腿绷得笔直。
段灼能看出来，他紧张到了极点，要不然也不会从进屋到现在一言不发。
医生找准痛点，打上标记，拆了注射器开始兑药，他拍拍蒋随的后背让他放松一些。
“肌肉别绷着，要不然针进不去。”
蒋随仰头换了两口气，身体放松，但当冰凉的碘酒触及到皮肤时，他还是打了个哆嗦。
和许多人一样，他惧怕针尖，从小到大，不管发烧还是拉肚子，能吃药绝对不会上医院，上小学时注射疫苗，他比女孩儿哭得还响亮。
此刻，他都不敢回头去看医生手里的注射器。
“放轻松。”
医生的手拍打在他脊椎，而他根本放松不下来，之前挨过一针，他知道这一针下去有多疼，恐惧感将他笼罩，他的肌肉在颤抖，牙齿也在打颤，根本不受控制。
段灼侧身，从两位教练员中间穿过，走到床前弯下腰，握住蒋随的手腕说：“看着我。”
蒋随乖乖转过了头。
趁着他注意力被转移走的瞬间，尖锐的针尖刺入皮肤。
“咝”的一声，段灼的手忽然被蒋随握紧了，就像在做爱时一样，蒋随五官拧着，几乎要把指甲盖嵌进他的皮肉里。
段灼情不自禁地往蒋随的腰上瞥了一眼，针头几乎全部没入蒋随的身体，但医生并没有急于将药水推进去，而是盯着边上的影像仪。
他在找痛点，只有精准地找到位置，才能够麻痹神经。
蒋随的骨骼、肌肉、针头都呈现在黑白的画面上。
肌肉在轻微的颤动，细长的针头挤进去，被肌肉纤维阻碍到，又不得不拔出来一点点，调转方向，再刺入。
“啊——”蒋随疼得直抽抽，噙着泪，身体不自觉地往床头缩。
教练立刻将他的腿按住，着急道：“别动！一会儿扎歪了不得了了。”
蒋随的牙齿在抖，握着段灼的手指也在抖，像是痛到了极点，已经难以忍受。他闭着眼，几乎哽咽地说道：“太疼了，能不能快点。”
段灼只是听着那叫声，就已经冷汗直冒，心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又怎么受得了他这一声哭腔。
他恨不得自己躺上去承受这些，换蒋随的那份平安、健康。
针头一直在动，折磨人的不止是生理上的痛苦，还有心理上的恐惧，段灼轻柔这蒋随的脑袋，小声重复着：“放松放松……很快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段灼听见医生居高临下的声音：“是这个位置疼吗？”
埋在枕头里的脑袋动了动：“差不多。”
药水终于被缓慢地推了进去，教练员伸手接过医生手中的棉球，帮蒋随按着针眼处，交代他别乱动；领队喊了另外一个运动员准备打针；医生坐在书桌前，忙着记录档案；
所有的人都有关心的事情，唯独站在一旁的护士盯着站在床边的段灼，她先前并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这俩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段灼过于温柔的动作、怜爱的眼神，以及从头至尾都没有从蒋随身上移开过的目光，让她有了一个猜测。
在遇到这个画面以前，她从不敢想，一个男生会因为另外一个男生受了点罪而心疼到不知所措，红了眼眶。

第88章 他预判了他的预判。
这次世界杯首站共设9个小项，分别是男、女500米、1000米、1500米和男子5000米接力、女子3000米接力、男女混合2000米接力。
中国队派出男女运动员各六位，蒋随报了500米、1500米、和两个接力。
第一天全是分组的预赛，段灼要上课，没有在现场观赛，不过他在课间关注了官微发布的公告，蒋随的个人项目都进入了半决赛，而程子遥就有些可惜了，他在500米的角逐中，被弯道超越的美国队运动员撞出赛道，不仅失去半决赛资格，小腿还被冰刀划伤了。
所幸只是一点皮外伤，没影响到其他项目的比赛，1500米也成功晋级半决赛。
第二天上午进行半决赛，下午开始就是部分项目的总决赛。
段灼下午请了会儿假，赶在500米决赛前抵达体育馆，刚检完票进场，就听见有个声音在背后喊他。
他回过头，看见赵芮之挽着蒋俊晖的胳膊朝他走来，一半惊喜，一半心虚。
惊喜是本能反应，他对这夫妻俩的印象一直都很好，心虚是因为想起来自己把他们的儿子给睡了，还翻来覆去睡了好几遍。
段灼点头哈腰地走向蒋俊晖，就差喊声“奴才在”了。
“我刚看到侧脸就觉得像你，”赵芮之拍了一下蒋俊晖的胳膊说，视线却依然停留在蒋随身上，“他还说不可能，我这5.1的视力还能认错人吗？”
夫妻俩十分恩爱地穿着情侣运动服，心情很好的样子，段灼笑笑问：“叔叔阿姨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正找位置呢。”蒋俊晖展开手里的门票，“E区是在这边吧？”
也是凑巧，段灼买门票时为了能给蒋随照相，同样定在了E区——离起跑线最近的位置。
段灼引着这俩人往前走，找到位置后，段灼低头找自己的。
赵芮之的社交牛逼症发挥出作用，跟旁边的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观众商量了一下，小年轻拿着手机起身往后挪，于是段灼就被安排在了赵芮之旁边唠家常。
从学业到比赛，甚至是午饭吃了什么，有没有吃饱，样样都被关心了个遍。
某一瞬间，段灼产生了一个错觉，坐在他旁边的好像就是他自己的父母。
“你爸爸的事情大宝都和我们说过了。”赵芮之拍了拍段灼的手背，眼神和语言都温柔得不像话，“你以后放假要是不想住校的话，可以来我们家住，我和叔叔随时都欢迎你过来的。”
“谢谢阿姨。”
赵芮之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其他的，现场解说员的传至场馆各个角落：“下面要进行的是男子500米决赛。”
段灼立刻竖起耳朵转向赛道，最先出来的是穿红绿拼色速滑服的意大利选手。
赵芮之戴起了事先准备好的应援物——一个米奇耳朵形状的黑色发箍，“蒋随”两个字明晃晃地闪着光。
很快她又从包里掏出另外一副，上面是“加油”两个字，她试图让蒋俊晖戴，但蒋爸爸的身体一个劲地往边上倾，就像是不肯被人摸的大型犬，整张脸都写满了抗拒。
“我一大老爷们戴这个像什么话。”
“怎么不像话了，多可爱啊。”
赵芮之打开了米奇头后的开关，字体忽闪忽闪，她说服蒋俊晖不成，把目光投向段灼。
“我看你戴合适。”
怎么说也是未来的丈母娘，段灼不敢不从，配合地卡在耳后。这玩意儿尺寸有点小，卡得他脑仁有点疼。
“真不错。”赵芮之摸出手机和段灼合影，笑眯眯的，像是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我要发朋友圈了，我和亚运会冠军合影了。”
尽管段灼明白，人的性格与遗传并没有多大关系，但段灼还是觉得蒋随的性格和妈妈很像，活泼外向，一靠近就必然被暖化。
运动员陆续出场，按照半决赛的名次排序，一道是来自意大利的劳伦斯。
解说浑厚的声音又响起来：“别看小伙子今年只有二十一岁，但已经在冬奥会和世锦赛上好几个项目的金牌，是技术非常成熟的一名运动员。从昨天的预赛到半决赛，连续三场都是以小组第一的成绩晋级，跑法相当凶悍，到目前为止，他的短距离成绩非常突出。”
“二道蒋随，关注过短道速滑世青赛的观众们应该对他非常熟悉。在三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也曾以小组第一的成绩冲入500米总决赛，但在那场决赛的最后，他被对手带倒，滑出赛道，导致了浑身多处错位、骨折，整整治疗了两年，如今能看到他站回赛场，我真的很为他高兴。希望他能够顶住压力，冷静沉着地应对好这场决赛。”
镜头给到了蒋随，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不停地在做深呼吸，在他旁边的三道便是韩国队的安俊贤，俩人并没有什么眼神交流，各自都在活动四肢。
“大宝！——加油啊！”
赵芮之纤细的脖颈伸得老长，大喊，充满穿透力的声音不止吸引到蒋随的目光，连镜头也一起给到了观众席。
段灼一阵惶恐。
其实体育竞技不像演唱会，除了知名度很高的运动员会有后援会应援，其他时候基本只有带国旗和扯条幅的观众，所以这会儿整个场馆里就只有段灼和赵芮之是戴着头箍的，很是惹眼。
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了女孩充满好奇的声音：“是后援会的啊？”
被摄影师的镜头怼脸，画面投射到大荧幕，段灼的羞耻感爆棚。
更可怕的是，观众席里有人认出了他。
“是不是段灼啊？”
“谁是段灼？”
“啧，亚运会男子百米的游泳冠军。”
段灼低下头，装模作样滑手机，希望不要被学校里的老师发现，毕竟他今天下午的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
蒋随离观众席还有一段距离，依然能看见段灼像烤地瓜一样熟透的小脸，既蠢又好笑。
看到段灼抬眸，蒋随笑着抬高双臂，朝家人的方向比了个爱心，众目睽睽下倾诉爱意。
现场气氛被点燃了，欢呼声持续了好一阵，声浪甚至盖过了解说员对安俊贤的介绍。
四道是匈牙利选手约瑟夫。
解说员盯着眼前的实时画面，提了口气说：“我的心跳已经上来了，可想而知，在底下的运动员们一定也是非常紧张。500米，谁第一个抢到内道，非常关键。”
短道速滑的500米，也就是绕场四圈半，听起来很长，好像有很多次反超的机会，实则不然。
短距离项目上，运动员不需要保留体能，不需要什么战术运用，从开始便是全力冲刺，直到终点，所以给对手超越的机会很小。
据科学统计，历届冬奥会的500米比赛上，抢到内道的运动员获冠军的几率为80%，而一开始就站在一道的人，便拥有绝佳优势。
因为他一开始就在内道。
蒋随是离内道最近的，他需要做的就是不被三、四道抢占第二的位置，这样他才能寻找突破口，去尝试成为那20%的例外。
大荧幕上，蒋随的双腿前后分开，膝盖微微下沉，那对茶色的眼瞳藏在护目镜后，狭长而尖锐，紧抿的唇瓣透出一种难言的冷肃，和刚才朝观众席比心的简直判若两人。
“比赛开始。”
解说员嗓音沉了下来，段灼的心脏却被提到了嗓子眼。
蒋随的位置离韩国队太近了，在短道速滑项目上，众所周知的一件事就是——离韩国队太近会遭遇不幸，不是被犯规就是被撞出去。
更何况这个姓安的还是出了名的手黑。
四人抡开双臂往前冲，速度几乎是一样的。
起点的位置离弯道很近，跑了几步就直接进入弯道，这时才是抢内道的关键时刻——
意大利选手进入弯道还是连续蹬冰，速度不减反增，身体重心控制得相当好，没有一点技术上的瑕疵。
超越空间太小，如果硬是从意大利选手的外道超越有碰撞的风险，一旦发生碰撞，影响比赛，外道超越选手负全责，会被取消分数，他不能冒那个风险。
好在如他所预判的，抢到了第二的位置。
“韩国队的安俊贤抢到了第三，他紧咬着蒋随不放，弯道速度也一直在往上加！”
有句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蒋随紧盯着意大利选手，找寻突破口的时候，就很容易忽略到身后的对手。
到第二圈，安俊贤在直道加速，悄无声息地追到与蒋随并列的位置，这样一来，只需要一个弯道，他就有很大的机会扰乱蒋随的步调，在外道实现超越。
“又一个弯道！”解说员扯着嗓门喊道，“这时候蒋随就要死守住第二的位置，小心不能让后边的人反超。”
段灼觉得短道速滑的门口应该张贴一张心脏病人谨慎观赛的标语，因为他这个每天健身的人都已经紧张到心律不齐呼吸困难了。
他怕蒋随被反超，更害怕蒋随遭遇和三年前同样的事情。
四个人冲刺的速度都太快了，简直就像是一颗颗流星在他眼前闪过，假如这时候谁的身体出现一丝一毫的晃动，都会影响到步调和平衡甚至是摔倒。
好在蒋随及时摆臂提速，没有给安俊贤这个机会，四个人维持着一开始的排名。
进入第四圈的弯道——这是500米项目的最后一次弯道超越机会，也是事故的高发地带，因为已经能够看见终点，所有运动员的肾上腺素都飙到了最高峰值，什么都顾不上了。
当年蒋随就是在这个弯道上被人撞出去的。
至今他还未能摆脱那场比赛带给他的阴影。
眼前分明是意大利运动员的背影，他却看见了躺在冰面上的自己。
很明显的，在弯道时，安俊贤又伸手了，段灼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但是这次——
蒋随一个侧身躲闪避了过去！
“蒋随对对手的动作做出了预判！”解说的声音发颤，有种寒毛直竖后又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安俊贤抢道没有成功，他自己脚下的步伐也乱了，这是给了匈牙利选手一个很好的反超机会。”
段灼虽然看不见解说员的脸，但也能从最后几句话里感受到喜上眉梢的雀跃。
不过即使这样，他的心脏还是悬着，没有落回去。
到了最后的顶弧处，蒋随还是加快蹬冰速度，采用了外侧超越的方式，这个方式能让他和意大利选手保持并列，但缺点是滑行半径大、滑行路程远，体力消耗大。
他已经没办法喘息了，
而他需要对抗惯性，需要对抗离心力，身体负荷到达了极限，双腿只是机械式地摆动。
靠近终点位置的观众们高举着国旗呐喊。
偶尔夹杂着几声韩语，不过这里是中国人的主场，没有人能压过中国人的气势。
声浪立体声环绕。
终点线就在眼前。
蒋随腮帮咬紧，快速蹬冰，最后调动浑身的力量伸出右腿。
大荧幕上，闪现出他用力的五官和脚下的冰刀，他和意大利选手的冰鞋同时过线。
现场观众的心脏都被提了起来，因为肉眼无法区分出谁更快一些。
不过有一点很确定，安俊贤是倒数第一。
蒋随过终点时冲得太狠，没能刹住，在弯道处转了个大大的弯，扶着膝盖大口换气。
现场亮出了最终成绩。
MEN’S 500M
WINNER
CHINA JIANGSUI WR 39.983
解说员慷慨激昂：“39秒983，第一，我们是第一！蒋随夺回了那个本属于他的冠军！”
蒋随肩披国旗，笑容满面，雪白的冰面被那一团火红点亮。
黑夜终究遮不住星辰的光芒，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成了最美的风景。

第89章 男子1500米（上）
升旗仪式结束，蒋随抱着花束和奖杯从领奖台走下。
一位年轻漂亮，声音甜美的女记者走到蒋随跟前，献上了一段祝贺词后，采访道：“我刚看了下，晚上你还有场1500米的比赛，预测一下自己大概能拿个怎样的成绩呢？”
“当然是拿……”第一了。
蒋随瞥见镜头上的小红点，想起教练昨晚交代的——面对镜头要谦虚、低调、不能暴露出性格被对手研究。
于是笑笑，改了个中规中矩的回答：“拿出自己最好的水准，争取为中国队多赢一枚金牌吧。”
“我刚才都看到你在开场前向观众席打了个招呼，是有你的朋友来观赛吗？”
“啊，是家里人都来了。”蒋随大方地对着镜头介绍自己的父母，不远处，赵芮之激动地抬手回应。
“我看到段灼也来到了现场，我记得你们好像是一个学校的对吗？”
“对啊。”
“很有缘分。”
蒋随想到什么，笑了笑，点头道：“是很有缘分，他现在也是我家人了。”
一场比赛下来，体能消耗巨大，蒋随吃了点水果还是感觉饿，回休息室打开了一份盒饭，那是中午教练帮他打包的饭，有他爱吃的咖喱鸡和糖醋小排，已经凉掉了。
他借程子遥保温杯的热水倒在米饭里，就着鸡肉把米饭和肉扫干净了。
“要不再给你弄碗泡面？”程子遥说，“我带了两桶过来，酸菜的。”
蒋随揉揉肚子，他此刻的胃还处于半饱状态，但是两个小时后还有场决赛，他不敢吃太多。
“算了，我怕一会儿跑不动。”
程子遥从外套的兜里摸出两个巧克力球：“你饿的话垫垫。”
“谢啦。”
“程子遥，”推门而入的Richard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你跟我来一下。”
“啥事儿啊？”
“你先来。”
休息室的房门被带上，低沉的一声，敲在了蒋随的某根敏感的神经上，直觉告诉他，Richard单独把程子遥叫出去，应该是讨论下一场1500米比赛的战术问题。
但是为什么要避开他呢？
蒋随压不住好奇，在Richard走了以后就问程子遥：“他刚跟你说啥了？”
“没啥，”程子遥捏开了巧克力外层的银色锡箔纸，丢进嘴巴，“就是讨论战术上的问题呗。”
“战术上的问题？”蒋随狐疑，“那他为啥不跟我一起讨论？”
“他觉得你的表现没问题啊。”程子遥笑着拍拍他的肩，“到了场上，你就全力跑，别回头，相信自己。”
蒋随的阅读理解能力差，也没学过心理学，不会分析字里行间藏着的信息，当时的他单纯地以为，这只是一句普通不过的鼓励。
晚上八点，男子1500米的决赛准时开始，和500米不一样的是，1500米的决赛一共有八位运动员。
三名韩国运动员，两名中国运动员，还有两名加拿大和一名意大利选手。
韩国队朴京源一道，蒋随二道，安俊贤三道，意大利劳伦斯四道，韩国的金恩载五道，程子遥六道，剩下两名是加拿大选手。
裁判吹了声哨，蒋随走向自己的赛道，还没摆好起跑姿势，胳膊被旁边的朴京源顶了一下，示意他再往边上走一点。
朴京源的眼睛窄而长，眼尾很尖，给人一种不耐烦的感觉，蒋随的脾气立马给点着了，偏偏站着不动：“呵，你内腚夺大啊，占那么老大一坑，寻思是你自个儿家茅房呗？我告你，这里是拆那，妹人惯你内臭毛病，老子爱站哪儿站哪儿，不服憋着！”
朴京源本来就小的眼睛又眯起来，一脸我听不懂的样子。
蒋随翻了一眼，指着脚下的分道线，用一口塑料英文说：“This is China, I can stand wherever I want.”
程子遥探头看了一眼，蒋随的站位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冰刀离分道线远着呢。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碰上了，对手之所以这样恶心人一下，纯粹是为了影响蒋随的心态和起跑，他想蒋随心里也明白的。
信号枪响，蒋随全力冲了出去，准备抢内道，因为长距离项目人多，起跑最为拥挤的时候，容易发生碰撞。
而就在他过弯道抢到内道时，看见助理裁判举起了小红旗。
有人抢跑了。
蒋随蒙圈地往回看。
按道理在出发后有人抢跑，裁判还会再次鸣枪，但可能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冰面上，没听见那声枪响，要不是被助理裁判拦住，他或许能滑大半圈。
除了他，还有两个加拿大运动员也滑出去老远，无奈地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护目镜，滑向起点线。
抢跑的人是朴京源，而朴京源本人看似很淡定地笑了笑。
刚才所有人都冲出去很远，而朴京源只滑出去了一点，就好像是预知到裁判会吹哨一样。
所有的异常都指向一个可能——这人想搞事儿。
在短道速滑项目上，第一枪抢跑并不会被裁判罚下，而第二枪无论谁抢跑，都会被罚下。
像蒋随这样一口气冲得很凶的，不光是体力上吃亏，心理上也会产生不小的波动。
从安俊贤和金恩载摇头和撇嘴小动作能感觉出来，这俩人对朴京源的所谓的战术也是一无所知，安俊贤望向朴京源的眼神里还有丝埋怨，朴京源别开眼没看他。
冠军只有一个，上了赛场队友就成了对手。
蒋随能感知到朴京源铁了心要赢的决心，却无法理解和认可他的所作所为。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会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的出现。
蒋随能看出来的事情，自然也逃不过解说员的眼睛，这次坐在解说席上的除了短道速滑的常驻解说外，还有女队的退役运动员赵扬，她的嗓音温柔，却是绵里藏针。
“朴京源的队友们对他的失误感到很意外，不过我们能看到朴京源本人的表情还是很放松的，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
“是的，”男解说道，“短道速滑项目是在高度复杂、充满变化的环境下进行的，在日常训练当中，不仅要求我们的运动员磨炼体能、技术、分析战术，还需要锻炼出强大的心理素质去应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
运动员上道，单腿点冰。
裁判声音低沉：“Ready。”
所有人压低重心，目视前方。
喧嚣的赛场立刻安静下来，在观众席坐着的段灼此刻已经能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了。
“砰！——”
运动员反应迅猛，脚下尖锐的刀锋滑过冰面，如雷贯耳，就像战争前震撼人心的战鼓。
多架摄影机跟随运动员滑行起来，几步之后，运动员的身位逐渐被拉开。
蒋随还是利用了偏向于内道的优势，在第一个弯道抢到了领跑位，与第二、三号拉开了半米的距离。
解说员语速飞快：“目前蒋随排在第一，从他的起跑状态来看，并没有因为刚才那枪受影响，紧跟在蒋随身后的是朴京源和劳伦斯，金恩载想要从外道超越。”
仅仅是在他说话的几秒钟时间里，原本处于第五位的金恩载完成了外道超越。
与500米不同，1500米制胜关键是体能分配和战术的运用，所以大部分运动员在前程的滑行中并不会使用全力。
金恩载忽然全力往前冲，打乱了所有人的步调，意大利的劳伦斯和韩国队的另外两位运动员也不断地往前超越，蒋随从第一落到了第三。
赵扬：“现在蒋随的前后都是韩国运动员，超越的难度就加大了。”
从解说口中蹦出来的字句狠狠敲击在段灼敏感的神经上，即使抚着胸口，他的心还是无法沉静下来。
眼下的情况对于蒋随而言很不利，没办法起速，还得提防着身后的人，可谓是前有狼后有虎。
赵芮之的心也被悬了起来，紧握住蒋俊晖的手。
进入第四圈，落到第五的劳伦斯在外道起速，在他之前的金恩载身体很明显地往右偏了一下，这是阻挡运动员反超的基本操作。
不过劳伦斯的实力还是不容小觑，他迈了几个大步，连续绕过金恩载、蒋随、安俊贤，强势地挤进二号位。
解说员：“运动员在外道超越的话相对还是安全一些的，但同时要对抗风阻、惯性和离心力，体能会下降得很快。”
赵扬：“蒋随也在起速了。”
到第六圈，蒋随终于顶弧反超劳伦斯，挤到第二，身后是劳伦斯和另外两名韩国运动员，而朴京源一直稳定地处于领滑位。
“现在就看蒋随有没有那个机会超越朴京源……”
解说员话音刚落，又是一个弯道，蒋随全力起速，想要顶弧外超。
而就在他跑到朴京源身旁，朴京源贴在背后的右手猛地伸出，将蒋随推开了！
“诶诶！——”解说员和赵扬同时喊出声来。
蒋随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踉跄。
段灼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不停地收紧，他已经紧张得无法呼吸。
好在蒋随及时把步伐调整过来，没有像上次那样滑倒，但人被后面的劳伦斯和韩国队员疯狂反超，直落到六号位，没有了优势。
而此时距离终点还剩下一半不到的距离了。

第90章 男子1500米（下）
升旗仪式结束，蒋随抱着花束和奖杯从领奖台走下。
一位年轻漂亮，声音甜美的女记者走到蒋随跟前，献上了一段祝贺词后，采访道：“我刚看了下，晚上你还有场1500米的比赛，预测一下自己大概能拿个怎样的成绩呢？”
“当然是拿……”第一了。
蒋随瞥见镜头上的小红点，想起教练昨晚交代的——面对镜头要谦虚、低调、不能暴露出性格被对手研究。
于是笑笑，改了个中规中矩的回答：“拿出自己最好的水准，争取为中国队多赢一枚金牌吧。”
“我刚才都看到你在开场前向观众席打了个招呼，是有你的朋友来观赛吗？”
“啊，是家里人都来了。”蒋随大方地对着镜头介绍自己的父母，不远处，赵芮之激动地抬手回应。
“我看到段灼也来到了现场，我记得你们好像是一个学校的对吗？”
“对啊。”
“很有缘分。”
蒋随想到什么，笑了笑，点头道：“是很有缘分，他现在也是我家人了。”
一场比赛下来，体能消耗巨大，蒋随吃了点水果还是感觉饿，回休息室打开了一份盒饭，那是中午教练帮他打包的饭，有他爱吃的咖喱鸡和糖醋小排，已经凉掉了。
他借程子遥保温杯的热水倒在米饭里，就着鸡肉把米饭和肉扫干净了。
“要不再给你弄碗泡面？”程子遥说，“我带了两桶过来，酸菜的。”
蒋随揉揉肚子，他此刻的胃还处于半饱状态，但是两个小时后还有场决赛，他不敢吃太多。
“算了，我怕一会儿跑不动。”
程子遥从外套的兜里摸出两个巧克力球：“你饿的话垫垫。”
“谢啦。”
“程子遥，”推门而入的Richard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你跟我来一下。”
“啥事儿啊？”
“你先来。”
休息室的房门被带上，低沉的一声，敲在了蒋随的某根敏感的神经上，直觉告诉他，Richard单独把程子遥叫出去，应该是讨论下一场1500米比赛的战术问题。
但是为什么要避开他呢？
蒋随压不住好奇，在Richard走了以后就问程子遥：“他刚跟你说啥了？”
“没啥，”程子遥捏开了巧克力外层的银色锡箔纸，丢进嘴巴，“就是讨论战术上的问题呗。”
“战术上的问题？”蒋随狐疑，“那他为啥不跟我一起讨论？”
“他觉得你的表现没问题啊。”程子遥笑着拍拍他的肩，“到了场上，你就全力跑，别回头，相信自己。”
蒋随的阅读理解能力差，也没学过心理学，不会分析字里行间藏着的信息，当时的他单纯地以为，这只是一句普通不过的鼓励。
晚上八点，男子1500米的决赛准时开始，和500米不一样的是，1500米的决赛一共有八位运动员。
三名韩国运动员，两名中国运动员，还有两名加拿大和一名意大利选手。
韩国队朴京源一道，蒋随二道，安俊贤三道，意大利劳伦斯四道，韩国的金恩载五道，程子遥六道，剩下两名是加拿大选手。
裁判吹了声哨，蒋随走向自己的赛道，还没摆好起跑姿势，胳膊被旁边的朴京源顶了一下，示意他再往边上走一点。
朴京源的眼睛窄而长，眼尾很尖，给人一种不耐烦的感觉，蒋随的脾气立马给点着了，偏偏站着不动：“呵，你内腚夺大啊，占那么老大一坑，寻思是你自个儿家茅房呗？我告你，这里是拆那，妹人惯你内臭毛病，老子爱站哪儿站哪儿，不服憋着！”
朴京源本来就小的眼睛又眯起来，一脸我听不懂的样子。
蒋随翻了一眼，指着脚下的分道线，用一口塑料英文说：“This is China, I can stand wherever I want.”
程子遥探头看了一眼，蒋随的站位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冰刀离分道线远着呢。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碰上了，对手之所以这样恶心人一下，纯粹是为了影响蒋随的心态和起跑，他想蒋随心里也明白的。
信号枪响，蒋随全力冲了出去，准备抢内道，因为长距离项目人多，起跑最为拥挤的时候，容易发生碰撞。
而就在他过弯道抢到内道时，看见助理裁判举起了小红旗。
有人抢跑了。
蒋随蒙圈地往回看。
按道理在出发后有人抢跑，裁判还会再次鸣枪，但可能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冰面上，没听见那声枪响，要不是被助理裁判拦住，他或许能滑大半圈。
除了他，还有两个加拿大运动员也滑出去老远，无奈地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护目镜，滑向起点线。
抢跑的人是朴京源，而朴京源本人看似很淡定地笑了笑。
刚才所有人都冲出去很远，而朴京源只滑出去了一点，就好像是预知到裁判会吹哨一样。
所有的异常都指向一个可能——这人想搞事儿。
在短道速滑项目上，第一枪抢跑并不会被裁判罚下，而第二枪无论谁抢跑，都会被罚下。
像蒋随这样一口气冲得很凶的，不光是体力上吃亏，心理上也会产生不小的波动。
从安俊贤和金恩载摇头和撇嘴小动作能感觉出来，这俩人对朴京源的所谓的战术也是一无所知，安俊贤望向朴京源的眼神里还有丝埋怨，朴京源别开眼没看他。
冠军只有一个，上了赛场队友就成了对手。
蒋随能感知到朴京源铁了心要赢的决心，却无法理解和认可他的所作所为。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会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的出现。
蒋随能看出来的事情，自然也逃不过解说员的眼睛，这次坐在解说席上的除了短道速滑的常驻解说外，还有女队的退役运动员赵扬，她的嗓音温柔，却是绵里藏针。
“朴京源的队友们对他的失误感到很意外，不过我们能看到朴京源本人的表情还是很放松的，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
“是的，”男解说道，“短道速滑项目是在高度复杂、充满变化的环境下进行的，在日常训练当中，不仅要求我们的运动员磨炼体能、技术、分析战术，还需要锻炼出强大的心理素质去应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
运动员上道，单腿点冰。
裁判声音低沉：“Ready。”
所有人压低重心，目视前方。
喧嚣的赛场立刻安静下来，在观众席坐着的段灼此刻已经能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了。
“砰！——”
运动员反应迅猛，脚下尖锐的刀锋滑过冰面，如雷贯耳，就像战争前震撼人心的战鼓。
多架摄影机跟随运动员滑行起来，几步之后，运动员的身位逐渐被拉开。
蒋随还是利用了偏向于内道的优势，在第一个弯道抢到了领跑位，与第二、三号拉开了半米的距离。
解说员语速飞快：“目前蒋随排在第一，从他的起跑状态来看，并没有因为刚才那枪受影响，紧跟在蒋随身后的是朴京源和劳伦斯，金恩载想要从外道超越。”
仅仅是在他说话的几秒钟时间里，原本处于第五位的金恩载完成了外道超越。
与500米不同，1500米制胜关键是体能分配和战术的运用，所以大部分运动员在前程的滑行中并不会使用全力。
金恩载忽然全力往前冲，打乱了所有人的步调，意大利的劳伦斯和韩国队的另外两位运动员也不断地往前超越，蒋随从第一落到了第三。
赵扬：“现在蒋随的前后都是韩国运动员，超越的难度就加大了。”
从解说口中蹦出来的字句狠狠敲击在段灼敏感的神经上，即使抚着胸口，他的心还是无法沉静下来。
眼下的情况对于蒋随而言很不利，没办法起速，还得提防着身后的人，可谓是前有狼后有虎。
赵芮之的心也被悬了起来，紧握住蒋俊晖的手。
进入第四圈，落到第五的劳伦斯在外道起速，在他之前的金恩载身体很明显地往右偏了一下，这是阻挡运动员反超的基本操作。
不过劳伦斯的实力还是不容小觑，他迈了几个大步，连续绕过金恩载、蒋随、安俊贤，强势地挤进二号位。
解说员：“运动员在外道超越的话相对还是安全一些的，但同时要对抗风阻、惯性和离心力，体能会下降得很快。”
赵扬：“蒋随也在起速了。”
到第六圈，蒋随终于顶弧反超劳伦斯，挤到第二，身后是劳伦斯和另外两名韩国运动员，而朴京源一直稳定地处于领滑位。
“现在就看蒋随有没有那个机会超越朴京源……”
解说员话音刚落，又是一个弯道，蒋随全力起速，想要顶弧外超。
而就在他跑到朴京源身旁，朴京源贴在背后的右手猛地伸出，将蒋随推开了！
“诶诶！——”解说员和赵扬同时喊出声来。
蒋随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踉跄。
段灼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不停地收紧，他已经紧张得无法呼吸。
好在蒋随及时把步伐调整过来，没有像上次那样滑倒，但人被后面的劳伦斯和韩国队员疯狂反超，直落到六号位，没有了优势。
而此时距离终点还剩下一半不到的路程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哈，晚点更，这个算昨天的更新。

第90章 男子1500米（下）
现场的观众怒了，大骂朴京源没有素质。
“犯规了吧这是？”
“就是啊，怎么推人呢。”
“犯没犯规这个很难定，本身从外道超就要承担风险的，姓朴的可以说自己是不小心碰到的。”
短道速滑是同道争先的竞技运动，无法完全规避运动员肢体上的触碰，所以并没有碰人就犯规这样的规定。而规则上的漏洞就成为了一小部分人的争先战术。
在历届短道速滑奥运会、世界杯、世锦赛上，许多运动员都惨遭过毒手，有的人狠起心来，连同队的队友都不放过。
站在防撞墙后的教练员各个脸色铁青，解说员也带着一点微妙的小情绪点名了朴京源。
“因为刚才他的一个动作，蒋随的步伐和方向都被打乱了。”
赵扬：“在中长距离的比赛中，不仅要学会准确判断赛场形式，抢占有利位置，加强自我保护意识，提高躲闪人技巧也非常重要。”
摄影机在观众席一扫而过，画面里的赵芮之两眼通红。
比起名次，比起朴京源的小动作，她其实更在意的儿子踉跄的那一下，不知道他扭伤没有。
她握住蒋俊晖的手，带着哭腔说：“他们怎么这样啊……”
蒋俊晖回握住她，轻轻捏了两下。
还剩下五圈，处于第一位的还是韩国队的朴京源，第二是意大利的劳伦斯，第三安俊贤，第四金恩载，第五是加拿大的贾斯丁，蒋随第六，程子遥第七，最后是加拿大队的运动员。
举着红旗的观众全都站了起来，扯开了嗓子呐喊，主教练跪在了防撞台面上，一只手在空中挥舞：“冲冲冲！速度加起来！”
全场的助威声立体声环绕。
蒋随的眼睛里跳跃着红光，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温柔而又坚毅的力量托举起来，像是鹰的翅膀，可以带他飞跃山海。
被那一踉跄吓到空白的大脑也被自信填得满满当当。
不就是五个人吗，还有五圈呢，怕什么啊？
他深呼吸，再次调动腿部力量。
“蒋随起速了。”解说员嗓音一沉，目光追随着赛道上红色的小点，“他依然选择从外道超越……在弯道连续超了三个人，冲到了第三！”
主教练被这波强势的超越震撼，既惊喜又忐忑，在蒋随一晃而过时举着喇叭大喊：“注意脚下！稳住节奏！”
赵扬像是还未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缓了口气说：“蒋随的性格是比较强势一些的，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冲劲，我相信他是有那个实力再往前冲的。”
解说员：“注意看后边的程子遥，他也开始加速了。”
赵扬：“程子遥前半程没有参与博弈，相对而言体能损耗就小一点……”
话还没有说完，观众的声音如海啸般席卷而来，是要将场馆的玻璃震塌，把冰面震碎的气势。
蒋随一鼓作气地冲到了第一！
这下连解说员也没法淡定了，本职工作要求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口齿清晰且平静地播报，但随着蒋随与朴京源之间的距离拉开，他的心脏也剧烈跳动。
“目前蒋随是冲到了领滑的位置，朴京源和安俊贤紧随其后。”
“还剩下三圈，程子遥冲到了第二！”
相比起解说员，本身就是运动员出身的赵扬就没那么克制了，对胜利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看到后辈们全力以赴往前冲的画面，眼里蓄满了泪水。
解说员：“程子遥跑到蒋随身后就并没有再往前冲了，他保持在二号位，把蒋随和两名韩国运动员阻隔开来。”
段灼虽没怎么研究过短道速滑的战术，却从解说员的这段话里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程子遥不会再往前冲了，他把夺冠的任务交给了蒋随，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不让其他对手靠近领滑位。
他的想法很快得到了印证，在最后第二圈，朴京源想要从内道超越，程子遥放低重心，单手提前支住冰面，完美地阻碍了他的超越。
蒋随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程子遥的那句“你就全力跑，别回头”的真正含义。
他觉得自己很不争气，竟然很想哭。
“最后一圈！”解说员的嗓音徒然拔高，激荡人心，“蒋随与韩国队的距离已经拉开，胜利就在眼前！”
观众们已经不再是高举国旗，摄影机里的每个人几乎都攥着拳，身体前倾，扯嗓高喊。有的面红耳赤，有的青筋暴起，好像喊出去的每一声加油，都能够转化成力量注入到想支持的运动员的身体里。
韩国队自然也不甘示弱，安俊贤趁着弯道又一次实施内道超越，并且这一次他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余地，在程子遥伸手支撑冰面过弯时，他抬脚踩在了程子遥的冰刀上，又迅速收腿远离。
“啊啊——”麦克风传出了赵扬和解说员的惊叫。
观众们的呐喊也顿时调了个急转弯，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没了声。
程子遥以一个上坟的姿势重重扑倒在冰面上，膝盖骨磕得麻木，还没弄清楚东南西北，被从后边冲上来的劳伦斯一把抱住，身体又打了几个转，向一片深蓝撞去。
混乱之中，脑海里回响着教练员最后的叮嘱：“我们要一往无前，也要懂得在危急时刻保护队友，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把金牌拿下！”
那时教练员便已经预测到了场上极有可能会遭遇黑手，在关键时刻，就必须要有人当那个靶子。
在程子遥看来，只要金牌在中国队手里，谁得都无所谓，所以毫不犹豫地站出来跟教练说：“我来保他。”
为了不让蒋随在赛前产生更多的心理压力，他和教练员配合，瞒着没说。
庞大的冲击力把垫子撞倒，程子遥以头抢地，两眼一抹黑，旁边有人把他扶起来，可他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了，把碍住视线的人推开，探头望向远处的终点线——
耀眼的红色以一骑绝尘的速度率先冲线！
中国队赢了！
“啊——”场馆内一片喧腾，像是上千台高压锅同时发出鸣叫，震耳欲聋。
解说员也终于不再克制，欣喜若狂地宣布：“蒋随第一个冲线！蒋随在八人组男子1500米决赛上夺得冠军，为中国队再添一枚金牌！俗话说‘命里有时终须有’，该是他的就是他的，抢走了也还是得还回来。”
教练员直接跪在了垫子上，狠狠拥住蒋随，嘴里说着恭喜的话，却直掉眼泪。
赵扬喉间哽咽：“好在程子遥已经站起来了，没有受什么大伤，这一场赢得太不容易了。”
解说员情绪饱满，掷地有声：“短道速滑的魅力就在于它的瞬息万变，你永远都猜不到下一秒会发生怎样的逆转，也猜不到结局如何——就像我们的人生，当你踉跄跌倒的时候不要害怕，勇敢地站起来，往前冲，说不定你就是那个在概率学上趋近于零的奇迹！”
蒋随的笑被欢呼声淹没，他摘了护目镜，望向观众席，段灼嘴角翘着，眼眶却通红。
真是个哭包，这么容易被感动。
他用口型笑段灼是个傻子。
段灼自然是听不见的，挥动着手里的小红旗朝他招手。
蒋随笑着滑向换鞋处，中途经过安俊贤和朴京源，一点也没敛着情绪，挑挑眉，投去一个挑衅眼神，安俊贤的脸黑得像锅底。
蒋随换好鞋，被工作人员通知上台领奖。蒋随勾过程子遥的肩膀：“走啊，一起去。”
程子遥认为自己没拿奖，上去是丢人现眼，很是抗拒。
蒋随使出必杀技威胁：“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程子遥没能拗过他。
于是最后被镜头记录下的是双人站在领奖台上，勾肩搭背的合影。
蒋随接过工作人员递上的奖牌，转身，小心翼翼地挂到了程子遥的脖子里：“我已经有一块了，这块给你拿回家供起来。”
“真的？”
“那当然。”
那个说着谁赢都没所谓的少年人攥着那枚金灿灿的奖牌，傻笑个不停。
没有人会不爱金牌，只是在友谊面前，在国家的荣誉面前，不敢自私罢了。
晚上八点半，比赛还没完全结束，不过段灼急着赶九点的动车回校，没再继续待着。
段灼一走，蒋随也回酒店休息了。
他草草冲了个热水澡，打开空调，躺在床上看赛事转播。
看转播也是队里的要求，每一场比赛结束之后，不管是赢还是输，都要写小作文，总结成功的经验，吸取失败的教训。
虽然他觉得这玩意儿就像是小时候的寒暑假作业，交上去了领导也不会细看，但任务还得完成。
二十分钟过去，他硬着头皮写了两行字，搁下了键盘，开始修指甲。
画面切到了男子1500米结束后的一段观众采访，蒋随被记者甜美的嗓音吸引，抬头瞟了一眼，令他惊喜的是，被采访的对象竟然是段灼。
记者问：“我刚才留意到他们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你眼睛都红了，是因为太激动了吗？”
段灼点了点头，又摇摇头说：“也不全是激动。”
记者又问：“那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希望蒋随能滑得慢一点啊。”
记者“啊”了一声，一脸吃惊：“为什么呀？”
“很危险啊，我怕他受伤。”
不是什么动人的情话，却还是叫听得人鼻尖泛酸。
段灼说完这话，目光便从记者身上移开，转向赛场。
蒋随知道段灼又在找他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段采访的灵感来源于残奥会的公路自行车赛，参加比赛的运动员们患有脑瘫，他们的反应慢，平衡能力很差，比赛过程中，天空下起了雨，路面很滑，有运动员没到终点就摔倒了，我们中国队有位运动员叫陈建新，在快要抵达终点时，所有人都在为他加油，但只有她的妻子泪流满面地在祈祷。
记者就采访到了这位妻子，问她在想什么，妻子说，我想他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记者问为什么，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因为我好害怕他摔跤。
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我被她的回答触动到了。
全世界的关注点都在一个运动员的成与败上，但爱人最关心的还是你是否平安归来。

第91章 尾声（上）
上海站的比赛在周六落下帷幕。在第三个比赛日的男子接力和混合接力赛项目上，蒋随和团队分别摘下了银牌和铜牌。
能拿到这样的成绩已经是超乎教练组的预期了，因为程子遥的腿部肌肉在碰撞时受到了损伤，右腿肿得实在厉害。
这次世界杯没有替补队员，程子遥不上就等于全队弃权了，程子遥不想放弃，于是队医连夜给他冰敷加打针。
最终程子遥带伤上阵，大家竭尽全力拿下奖牌，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首站比赛结束的第二天，在确认蒋随已经睡饱喝足，恢复体能后，段灼定了两张迪士尼的票，约好九点在门口碰面。
即便这已不是俩人的第一次约会，在临出发前，段灼还是陷入了外套选择障碍，最后多亏舍友为他做了选择。
米色毛衣，外边罩了件黑色的羊羔绒外套，段灼站在镜子前上下打量着自己，觉得还成，而后又靠近镜子，捏了捏前额一小撮不大听话、翘起来的刘海，使劲往下压。
似乎还缺点什么……段灼站在穿衣镜前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瓶香水。香水也是合作的品牌方送的，这是他第一次用。
“嘣”的一声，他拔下了玻璃盖子，金属喷头对准了自己的胸口，“呲呲”两下。
低头嗅了嗅，味道有点冲啊。
是不是他使用的方法不对？
“哎哟，”室友终于受不了他，“我饭都吃完了，你怎么还没走？”
段灼一看时间，倒抽一口凉气，都已经快八点了，他抓起手机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室友看到台面上倒了的香水瓶，无奈摇摇头，替他放回小抽屉。
这天天气很好，暖阳当头，天空湛蓝明净，像是动画里才有的梦幻，在发往迪士尼的那班列车上，有不少乘客都对外边的天色发出感慨。
冬日的阳光是上天的馈赠，段灼的焦躁被抚平。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十五分钟，段灼满怀愧疚，正要开口道歉，蒋随栽进他怀里，仰头笑。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顿时，当头的暖阳，澄澈的天空都逊色好几分，段灼抬手回抱住怀里的人，左右瞧了瞧。
这里是迪士尼的站点附近，距离正门口还有很长一段路程，下车的旅客都在往门口赶，趁着四下没人注意，段灼低头，快很准地在蒋随嘴唇上亲了一口。
段灼意外地尝到了一股水蜜桃的味道。
“你吃糖了啊？”
“对啊，你要吗？”
“好。”说着，段灼摊开了掌心。
蒋随摸出一个圆溜溜的小盒子，打开晃了晃才发现嘴里的最后一粒。
“没了……”
不过最后段灼还是吃到了那颗水果糖，带夹心，齁甜齁甜的。
从站点到入口的那段路，段灼握着手机不停地拍照和录像，好像要把所有的二人时光都收集起来，揣兜里。蒋随都后悔给他买256G的，照着段灼这么个拍法，1T容量都够呛。
“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请来的代拍呢，”蒋随伸手遮住了那个探到眼前的镜头：“留着点电进去再拍，晚上还有烟花秀，你不准备拍啦？”
“烟花秀又没你好看。”
根本没经过思考就蹦出来这么一句，蒋随扑哧乐了，任由他去。
即使是淡季，迪士尼门口排队的人也不少，进站时，段灼被人认了出来，俩人就不敢太放肆了，暗戳戳地用眼神交流。
迪士尼蒋随已经陪妹妹来过许多次，熟门熟路，过了安检连地图都没有拿就带着段灼往里冲。
最先玩的是飞跃地平线和矿车，因为抢到了快速通道的票，几乎没花多少时间，然后又趁着中午阳光最暖的时候回到明日世界这个区，玩了趟创极速光轮。
段灼是第一次到游乐园玩，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即便是小朋友玩的小飞象他也觉得很有意思。
坐在小飞象上听着歌，底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来时走过的路、粉色的迪士尼城堡都尽收眼底。
第一趟纯玩，第二趟拍照，到第三趟段灼还没玩腻，但蒋随实在不愿意坐了，拽着他往外走：“哥带你去玩宝藏湾，那个更好玩，保准你喜欢。”
蒋随是有意把这个项目留在午饭时间的，排队的人果然不多。
他们顺着曲折的通道往前走，段灼还是没忘记拍照。在调整照片尺寸时，他的胳膊被蒋随拽了拽。
“怎么了？”他偏过头。
蒋随指着排在他们前边的人，小声说：“你看那个，是不是你教练？”
段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可不就是王野吗。
正打算打个招呼，他又发现王野兴致盎然地在和旁边的男人聊天，俩人似乎聊得很开心，笑声都钻到他耳朵里来了。
认真打量了一下，段灼又觉得把对方称之为男人不太精确了，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短款的棉服搭着条米色运动裤，和王野的那一身有点像，小男生的个头倒是比王野高上了那么几公分。
“王教练的弟弟吗？”蒋随问。
段灼没说话，其实他并不认为那男生是王野的弟弟，起码第一反应不是这样的。
而蒋随到现在还不知道王野和贺恂之间的纠葛，所以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兄弟。
这可不就印证了那句话，认知会改变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看法。
那男生转头时先注意到了他们，随后王野也朝这边看过来，诧异地抬了抬眉。
段灼同他隔空打了个招呼。
王野比他们先上车，也先出去，不过巧的是，在餐厅吃东西的时候，他们又撞上了。
王野倒是很大方地腾出一个座位，示意他们过去坐。
“教练好。”蒋随坐在了那男生旁边，“这是你弟弟吗？”
“是啊。”
“不是。”
俩人几乎同时开口，回答“是”的是王野。
那男生像是很意外，抬头看了眼王野，随后又低头吃东西。
俩人点的是两款不同的套餐，段灼看着那男生不动声色地把托盘里的鸡肉放到王野碗里，换了一筷菠菜。
王野不爱吃菠菜，这点段灼也知道。
“那就是表弟咯？”蒋随这个没眼力见儿地还在刨根究底地发问。
这回男生没讲话了，盯着王野，像是在等他给出一个答案。
王野眨巴两下眼，挖了勺米饭说：“也不是，就是在商场碰见的。”
那天商场做活动推广智能家电，男生恰好是这次活动的主持人，互动环节，王野抽到了个二等奖，在交接奖品的时候，男生不小心把奖品打碎了，于是双方互加了微信。
当男生要给王野补寄奖品时，发现地址就是自己的学校，俩人就聊上了。
讲完相识的过程，男生自我介绍道：“我叫陈博南，今年大一，播音与主持专业的，你们可以叫我阿南。”
“听出来了，”蒋随笑着同他握了握手说，“我这会儿感觉自己像在听空少播报。”
陈博南立刻清清嗓子，配合地学起飞行员播报：“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落地，请您回到指定的座位，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的靠背、并把遮阳板拉起，扣好您的安全带……”
段灼惊呼：“太像了吧。”
王野扔下两个字：“无聊。”
陈博南抿了抿嘴，不学了，埋头把最后一点咖喱饭吃了。
王野嘴角勾起了一点不怀好意的弧度：“唱你最拿手的那个喵喵叫给大家听听啊。”
刚进嘴的咖喱饭又生生给呛了出来。
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说明王野一定听过了，段灼难以想象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捏着嗓子唱喵喵叫是个什么画面。
他和蒋随都一致地投去了期待的目光。
“我才不要。”陈博南说完还瞪了王野一眼，像是王野把他们之间的小秘密给说出去的那种不爽。
“就轻轻唱两句。”
“NO！”
“学一个嘛。”王野笑眯了眼。
段灼望着旁边的人，震惊无比，和王野相处那么久，他都没听王野用过“嘛”这个字，而且明显带着哄人的意味。
陈博南到最后还是没有妥协，好像听他喵喵叫只是属于王野一个人的特权。
由于他们上午玩的项目不同，吃过饭便分开行动了，蒋随和段灼慢悠悠地往探险岛的方向走。
“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有点怪？”
段灼反问：“哪里怪？”
“就是……”蒋随歪了歪脑袋，像是很认真地整理措辞，“就是那个眉来眼去的劲儿吧，好像不简单。”
段灼失笑：“你总算反应过来了？”
“所以——”
蒋随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没有讲完，也不需要讲完，段灼就已经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可能还在试探彼此的阶段。”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昨晚上刷到王教练的微博了，他发了条动态，大意是周末一个人很无聊，不知道要干什么，如果已经是交往的情况，会直接约出来，就像我们这样。”
“啊……”蒋随竖起大拇指。
一天下来，他们几乎把所有的项目都玩遍了，在被问及最喜欢哪个项目时，段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宝藏湾。
“为啥？”
“因为黑黢黢的，就算亲一下也不会被发现。”
段灼的眼睛弯了弯，蒋随看见一束束烟花在他瞳孔里绽开，不亚于他之前所领略的任何一场。
因为段灼的这个答案，蒋随晚上没回酒店，和教练打了个招呼，说在学校住两晚，晚点再归队。
实际是在迪士尼周边的民宿开了间房。

第92章 尾声（下）
他们订房的时间太晚了，留给他们的只是一间单人间。
房间空荡，只有一部投影设备，床铺的长度也不够段灼把两条腿伸直的，但当段灼侧过身，把蒋随圈禁在怀里时，又觉得小床也是不错的。
如果换作大床，蒋随就不允许他这样抱着，嫌热，嫌他呼吸声干扰，早晨，只是皮肤与皮肤稍稍一摩擦，段灼容易有反应，蒋随又嫌硌得慌。每次做完爱，蒋随就把他踹一边。
蒋随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时只穿着条内裤。他爬上床，坐在段灼大腿上。
“今天玩得开心吗？”
“当然开心啊，我还是第一次进游乐园。”
蒋随一愣：“你小时候也没玩过吗？”
段灼认真回想一番：“岛上有个小的，上幼儿园时候去过一两次，但我对里边的设施都没什么印象了，就记得有个很大的滑梯，好多小朋友都会抢，我被人推出去摔地上了。”
“哎哟，”蒋随掐起段灼的面颊，捏了捏，“小可怜，要是咱俩早点认识就好了。如果我在岛上，肯定没人敢这么欺负你。”
他这话说得笃定，段灼听了也暖心，不过仔细一想，还是摇摇头说：“晚点认识得好。”
“为啥？”
段灼垂下了眼睫：“太早认识的话，你应该不会喜欢我。”
蒋随立刻猜想到了理由，亲情的缺失导致段灼的整段童年几乎是在灰暗中度过的，以至于都不愿和人提及，认为所有人都不会喜欢小时候的他。
蒋随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更正一下段灼这个错误的认知。
“你小时候长得多可爱啊，是那种我会去主动勾搭的小朋友。假如你是我同桌，我一定会忍不住想要和你讲话，给你带好吃的。”
段灼完全不记得自己有给蒋随看过小时候的照片，事实上，连他自己都没有保存童年时期的相片。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长什么样？”
蒋随定住，眼睛眨巴了好几下，支支吾吾：“猜的呗……我小时候长得也可爱，可以给你看照片。”
段灼狐疑：“可你刚才的语气不像是猜的，好像很早就见过我一样。”
“那一定是梦里见过吧。”蒋随捧起段灼的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唇，三秒没分开，段灼果然上钩，探出舌尖舔他。
蒋随嘴角弯了弯，这一招对付段小朋友，真的是百试百灵。
亲着亲着，段灼又从刚才的那番话里咂摸出了点别的东西，他认真地看着蒋随。
“那你以前给别的同桌带过好吃的吗？”
蒋随再一次怔住，像是在思考如何作答。他的迟疑让段灼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所以你给女同学带过好吃的对吧？”
蒋随摸摸鼻子，眼睛瞥向另外一边，没有要坦白，但也不想撒谎的样子。
“果然。”段灼的食指精准地戳在蒋随胸前，“你就是馋人长得好看！”
蒋随敏感地往后缩了缩，抬手捂着胸口不让戳，段灼换手，速度又快又精准，蒋随只好捂住段灼的手。
“十年前的老陈醋你也吃？”蒋随趴在段灼的身上笑，“再说我颜控你不应该高兴吗，说明你长得勾人。”
“强词夺理。”段灼鼻子里哼气，以示抗议。
“那你还臀控呢，老掐我屁股。”
段灼笑了一身翻身把蒋随压在身下，亲吻他：“我是蒋随控，你身上的全部我都喜欢。”
民宿房间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楼道的走动声一清二楚，段灼克制着，动作没有太大，整间房只有俩人交错的喘息。
体液自带的一丝气味扩散，段灼找纸巾擦干净蒋随的肚皮。
蒋随的双腿缠着段灼的腰，望着天花板说：“等我比完赛回来，我们出去租房住吧，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段灼毫不犹豫就应下，租房的念头早已在他脑中闪过千万遍，他羡慕林嘉文和秦桉的同居生活，曾经许多失眠的夜晚，他都是靠幻想和蒋随的未来给自己安慰。
“我早就想跟你一起搬外边住了。”
蒋随转身，正对着段灼：“那我要把家里的猫接过去。”
“可以啊，没问题。”
“我还想养条狗。”
“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那是我外公养的，得看家护院。”
段灼学着狗叫，钻进被窝，一口咬在蒋随腰部的软肉上，蒋随这才反应过来狗是什么意思，抱着段灼的脑袋边骂边笑。
“再叫一声我听听。”
段灼：“我是一条斯文的狗，不乱叫的。”
蒋随笑得更夸张，窗外月色倾泻，他的整颗心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租房的事情段灼放在了待办事项的第一条，蒋随回北京训练的那段时间，他联络了几个中介看房，一开始的几家都并不是特别满意，于是找到了王野帮忙。
王野认识的中介朋友很快帮他锁定了一间单身公寓，房子是老了点，离学校也不算近，但采光和环境都不错，周边有超市和步行小吃街，热热闹闹。
段灼和蒋随商量过后，当天就交了笔定金，之后又花了两周的休息时间，慢慢把屋子收拾干净，布置成蒋随最近喜欢的宅寂风。
蒋随在国外比赛的这段时间，段灼是一天也没闲着，考虑到之后他和蒋随会常常在学校和省队穿梭，又精挑细选地购入了一台电动车。
虽然还是二手的，但动力十足，充满电可以开五十公里。
过完年，段灼正式向辅导员提交了退宿申请，经过三天的审核，学校通过了他的申请。
段灼退宿搬衣服那天，程子遥垮着张脸，把蒋随的T恤抱在怀里长吁短叹——因为腿伤加重的缘故，程子遥没有参与其他站的世界杯赛。
“十几年的好兄弟，为了一个外人，说走就走，我真是太寒心了。”
段灼笑得不行，把T恤从程子遥手里夺回，小心折好，放进行李箱。
“别说的好像生离死别一样成吗，你要乐意随时可以过来玩，”说完，很快又补一句，“不过床就一张，你晚上得回学校住。”
“哎，我是真没想到，你俩当初一副冤家路窄的样子，竟然能凑一块儿。”程子遥往前探探脑袋，“说真的，我当时还以为你俩是闹着玩的。”
程子遥会有这样的心理段灼并不意外，毕竟程子遥当初还觉得林嘉文和秦桉是闹着玩的，现在这俩人也好得很。
秦桉被选入国家队，林学姐去了北京读研，俩人都是极有上进心且沉得下心做事的人，未来大抵会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
“说明你看人眼光不行。”段灼忍不住劝道，“林学姐的话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程子遥瘫在了椅子里嚷：“我也好想谈恋爱啊。”
“那你得多出去交朋友啊，老在房间窝着算怎么回事。”
“说得轻巧，我要长成你这样，还愁找不着女朋友吗？我天天换女朋友都行。”
段灼无语地翻了一眼：“你要正经想谈恋爱，就趁早放弃这种危险的想法。”
“开个玩笑嘛，”程子遥的椅子滑到段灼身旁，谄媚地笑，“你传授点恋爱经验给我吧。”
段灼哪有什么经验可以传授的，不过认识女孩子的方法倒是不缺。
最近政府和高校，还有企业联合组织一场春季半程马拉松赛，这活动其实每年都有，只是之前段灼忙于比赛，没在意过，今年打算去参加。
原因无他，就是想挣钱，前五十名都有奖金奖励，第一名高达一万。
段灼建议道：“我觉得你可以去现场当义工，帮女孩子搬搬水什么的，她们肯定会很感激你，说不定就要到微信号了。”
程子遥打了个响指：“你说的很有道理啊！”
比赛在四月初进行，刚巧是蒋随回国后的第三天，于是蒋随也提前在网上报了名。
开赛那天，蒋随起了个大早，不过段灼比他起得更早。
蒋随洗漱完，揉着酸疼的屁股走到客厅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打卤面，煎蛋和火腿都被切成了爱心的形状。
“起啦，昨晚睡得还好吗？”
段灼解下围裙挂在一边，嘴角的小梨涡荡漾得很，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站在窗边，暖融融的曦光将他包裹。
现实过于美好，时常让蒋随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错觉。
他走过去，拥住段灼，献上一个早安吻。
“快趁热吃吧。”段灼拍拍他屁股。
蒋随塞了满满的一大口，打卤面的酱汁咸淡适中，面条带有一点嚼劲，蒋随吃得一本满足，顾不上抹嘴。
当他嚼着煎蛋抬头，无意间发现段灼的碗里是一些乳白色的鸡蛋碎。
他看着那些蛋碎，再回想自己那个爱心形状的煎蛋，预感不妙。
“你不会是啃出来的吧？”
“不然呢，”段灼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家里又没有鸡蛋形状的模具。”
蒋随的嘴巴定格了。
段灼眯起眼：“你每天跟我接吻八百遍，现在才开始嫌弃我口水，会不会有点晚了？”
吃过早点，段灼骑电动车载着蒋随，慢悠悠地出发。
这次马拉松分全程跑、半程跑和欢乐跑，高校的体育生几乎都参与了进来，加上一些马拉松业余爱好者，参赛总人数突破了五万。
段灼和蒋随报名的是半程跑，在园林景区里绕一圈，终点设在山脚。
现场有许多摄影师，还有当地电视台的记者对围观群众进行采访，大红色的条幅横在起点。
段灼生怕和蒋随走散，全程都像牵小朋友一样，牵住了蒋随的手。
他们来得早，站在了离起跑线很近的位置，段灼拉着蒋随往边上站。
“干吗不站中间啊？”蒋随问。
“太危险了，万一有什么踩踏的，你又要受伤了。”
“哪那么多危险，你就是瞎操心。”
马拉松的赛委会不仅请了上千名义工，现场还有安保和公安共同维持秩序，人声鼎沸，却并不混乱。
太阳慢慢吞吞地从云层冒出来，光晕扩散在广袤的土地。
等待其他运动员进场的时间里，蒋随捏了捏段灼的手指：“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蒋随噙着狡黠的笑，勾勾手，示意段灼靠过去。
段灼乖乖照做。
蒋随贴着他耳朵尖，小声说：“输了晚上你让我弄弄。”
呼吸湿热，闹得段灼耳根发痒，他笑了一声，装作无辜地问：“弄什么？”
“啧，”蒋随掐他屁股，“你少来，你明明知道的。”
段灼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姿势少，导致蒋随没了新鲜感。
他直白闻道：“我弄得你不舒服吗？”
“哎！”蒋随急眼，脸瞬间涨红，“大庭广众的，你能不能小点声！”
“那好吧，”段灼努努嘴，“只要你能跑过我，就让你。”
蒋随暗暗握了握拳。
赛前说好了要一起跑，可等发令枪响，蒋随立刻甩开段灼冲了出去。
“十多公里呢，你急什么？”
段灼在后头喊了一声，不过蒋随没应声。
这一天，他已经等很久了。
他不止一次地幻想段灼过躺在他身下呻吟，甚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靠着这样的画面解决生理问题。
有什么是比把冠军压在身下更刺激的事情？
他想不到了。
运动员每天晨跑的路程就得十公里，所以十几公里对于蒋随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一路都保持在领先的位置。
他的余光里并没有出现过段灼，倒是在半山腰上，看见了穿红色义工马甲的程子遥，他和几个女生并排站在一起，笑容猥琐。
蒋随跑过时，程子遥十分殷勤地把一瓶拧开了的矿泉水递给他，喊道：“加油加油！”
蒋随一口气灌下大半瓶，又丢给了站在路边的工作人员。
景区道路蜿蜒，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悬铃木，常绿的乔木树冠广展，遮天蔽日，往深处看，是苍翠的竹园，民宿、茶社、古宅掩映其中。
蒋随虽然是南城人，但却是第一次来景区，他小时候喜欢去游乐园，长大了就爱往外跑，没想过南城也有这么美的地方。
球鞋把满地的落叶松针踩得咔咔响，路边的小野猫上蹿下跳，跑得飞快。
随着终点越来越近，跟在身后的人越来越少，都听不见脚步声了，蒋随甚至怀疑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跑。
好渴，他想喝水，可是旁边连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
等会儿……
他回过头。
路上真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该不会是跑错道了吧！
“我靠！”他倒抽一口凉气，往回跑。
身上没带手机，没法定位，但地上的箭头标识没了，他可以确定自己是跑错方位了。
这活动漏洞也太大了！怎么都没人提醒他？
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从拐弯处出现。
“欸？你怎么也跑过来了？”蒋随喉间干涩，哑着嗓子说，“方向错了。”
“我知道啊。”段灼慢慢悠悠地走来，他手中的矿泉水瓶在阳光下闪了闪。
得救了。
蒋随这么想着，往前小跑了几步，接过他手中的水瓶说：“知道你还跑这边来？犯什么傻？”
段灼的眉眼弯了弯，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除了来找你，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完结了，再嚷嚷也没了，大纲就到这儿了，感谢追到这里的朋友们！留言我都有看。
至于为啥正文里没有安排掉马情节，是因为觉得他们的感情并不需要脱马来升温，蒋随不肯让段灼知道的理由，我想我也写得够清楚了，硬是安排进去就显得很刻意。
不过以蒋随的智商，在以后相处的日子里，肯定会露馅的。
故事会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继续，他们都会越来越好，也祝福大家的生活一切顺利。
最后的最后，点进头像关注一下这个作者吧！让我看看到年底能不能破4w。（对没错，我跟人赌了顿自助餐。or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