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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作者：群青微尘
内容简介
 又呆又皮仆役x超凶傲娇少爷 非典型强强。 失忆后，我把基友认成了情敌。 他干掉了天下第二，而我是天下第一。 他啥也不说，害得我俩本是大佬互怼，现在只能菜鸡互啄。 详细版文案： 断崖一战，天下第一刀客玉求瑕不知所踪。时值流灾不断，烽烟四起之际，庙堂大乱，武林再起腥风血雨。 少年王小元醉心侠义故事，与自家少爷金乌步入江湖，寻刀客踪迹。 但呆头呆脑的他一直没有发现其实他找的人，就是自己。 ps：1.两个受，都是受，他们在互受。请别问定义，问就是俺的xp(???) 一方病弱注意 2.战力系统崩坏，背景架空，设定漏洞百出。 3.虽然本质是强强，但观感和弱弱差不多。HEHE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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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 恰似黄粱梦
【卷一 一刀惊人】
一点鹅羽般的雪落了下来，掠过薄而锋利的刃身隐入被寒风吹折的白草丛中。
极北的风声凛冽，时而如万兽奔腾呼吼，时而似幽魂泣诉。风声之外，还依稀可辨刀刃擦过劲风时的嗡鸣，携卷着凌乱的踏践声在白茫茫的雪崖上回荡着。
稀薄的云在狂风中翻飞，月光洒在雪尘弥漫的断崖上。不止是月光，还有剑影刀光！
两人，一刀，一剑正在那见方之地来往。只见得一人白袍飘荡，斗笠垂纱。虽看不清容颜，但一招一式婉柔至极，明显出于女子手笔。这人手中执一刀，但并未出鞘，竟也与对方斗得有来有回。
另一人黑衫猎猎，面上戴一朱发青眼的丑罗刹面具，手中百二斤玄铁重剑舞得虎虎生风，劲道猛厉。
二人斗了百来合，皆是平分秋色，难分高下。兴许是斗倦了，那黑衣人旋身闪避，将玄铁剑重重往地上一杵，道。
“天下第一刀客——‘玉白三刀’果然名不虚传。”
白衣人收了手，冷冰冰道。“若是敌不过你，这天下第一的名号要来何用。”
黑衣罗刹听了后仰天长笑，那声音粗哑难听，正好似是那青面獠牙的面具发出的。“哈！你是天下第一刀客，我是世上第一恶人，鳌头对上榜首，哪里有敌过敌不过的道理？”
风又吹得紧了些，霎时间寒意挟着杀意四起，北风飒飒，杀气腾腾，如针刺颊，如刀剜骨。两人虽只是各执兵戈伫立着，在神意上已短兵相接，难解难分。
一片肃杀中，黑衣罗刹忽道。“‘玉白三刀’举世闻名，有言道，一刀惊人，二刀伤人，三刀杀人。出到第三刀时，纵使敌手乃神兵降世也必定一命呜呼。如今你这玉白刀连鞘都未出，怎么，堂堂天下第一刀客连个恶棍都没胆杀？”
“天山门的刀只为精博武艺而挥，不为杀人取命出鞘。”白衣刀客说，但手却握住了刀柄缓缓抽出。“今日，也不例外。”
这刀通体晶莹雪亮，月色皎皎，刀影亦绰绰。
此刀一出，二人心知肚明：两合之后，这场战斗必定收官。看是玉白刀会出第三刀，还是黑衣人在第二刀时先取刀客项上人头。
“难，难，难！”黑衣罗刹连说三个“难”字，哈哈大笑道。“我害你师父，杀你同门，竟逼不得你出三刀！怪不得常言道刀有意，人无情。”
听敌手说出这些骇人话语，白衣刀客竟是动也不动，握刀的手坚如磐石，仿若那血海深仇分毫都不放在心上一般。北风呼啸着掀起薄薄的斗笠纱，隐约露出了那人粉雕玉琢似的面颊，嘴角轻抿着，似笑似悲。
玄真洞天，夜雪嶙峋。天山门崖高百丈，下有折曲深谷，见方之地处处凶险，避无可避。
玉白刀光灼灼，玄铁剑鸣嗡嗡。两人各退半步，陡一出手，身形刹那间弥散在了鹅毛大雪中。只听得寒风呼啸、刀剑锒铛，以及黑衣罗刹嘶哑的低笑。
“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我看今日只有一个结果——”
黑衣罗刹伸手点着那人，邪狞笑道。
“你死，我活！”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雪沫狂暴地向四周扑溅！穹庐之下，白雪之间，天地里好似惟有这二人。
一声脆响从风中传来，随即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
茶肆里一片寂静，说书人讲到这段时脚尖一点，梨木刷板“啪”的一声响了起来。
伸着脖子屏气凝神的听客见他慢悠悠收了莲花乐，知道他卖关子不说，要等下回分解了。
茶客们有钱的施钱，没钱的捧场。如鸟雀般叽喳的说笑声渐渐四起，茶肆又恢复了喧闹，众人对这个故事津津乐道。
“这黑衣罗刹到底够胆，能在天下第一刀客面前放话！”
“呸，恶人怎能当道？我看还是玉白刀更胜一筹。”
“哎，你们说——玉白刀客会不会是位绝世女子？正因过于美艳绝伦，才用那斗笠掩面不让旁人一窥真面目…”
“再来一段！”“来一段！”各处的窃窃私语渐渐汇成一股声音，茶客们闹腾起来。说书先生收了个盆盈钵满，笑着抖了抖胡子，清清嗓准备再说一段。没想到这时人群中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先生说得不对！”
这声音突兀，茶客们纷纷目瞪口呆地往窗边望去。但见一素布夹衣的少年趴在窗沿，神清骨秀，眉眼像画出来的一般。
见数十道目光炯炯射来，他怯生生地缩了缩脑袋，却还是开口道。
“方才说玉白刀客属天山门下，但天山只有独门剑法相传，哪来使刀的？”
新来的茶客觉得有理，装模作样地点头。但说书先生却庞然大怒，脱下只布鞋向他掷去。
“又是你这小崽子！钱一文不给，茶也一口不喝，专门拆台，你是诚心不让老夫糊口？”
肆内霎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见识字的说书人出此洋相，听客们捧腹大笑。
老茶客早就对此情此景见怪不怪——嘉定人皆知金家府上的仆从王小元爱听说书，犹爱江湖故事，能数尽武林一百零八派，倒背各路英杰恩怨情仇。他也因此成为了说书先生的克星：凡是错一点，王小元总能将这些偏倚清楚挑出来。
王小元被笑声羞红了脸，说书人的鞋子又打得他脑袋生痛，便灰溜溜地从窗棂处下来踏在地上。
一旁的茶客认得他，嬉笑道。“小元，这回再气跑说书先生，可就要被金少爷用杖子打啦。”
“金少爷性子躁，听你又来偷听说书又要火气大了，哈哈哈。”
“下回你来说一段！”
少年仆役张口结舌答不上话，只得生涩地笑了一笑，跌跌撞撞地走远了。他两眼迷迷瞪瞪的，路看得不太清，时常一步三跤。有些茶客看他可怜，有时还会丢给他几文钱。
王小元是金家的家生仆役，听说自两年前打柴被困在山里被救回后，人总有些神神叨叨，不仅干不来端茶送水这些活儿，两眼还被树枝利石划得失了好眼神。不过眼睛看不清不打紧，那些让他牵肠挂肚的江湖趣事只需留着耳朵听清就成。
这不，王小元边走耳朵还不依不挠地朝着茶馆的方向，挂念着那黑白二人的后续，所幸说书声悠悠地飘了过来。
“……那黑面罗刹不是别人，正是候天楼少楼主，虽是恶人，却也是当今绝世高手。向来手起刀落，残忍不仁。”
“经与玉白刀客一战，他双手尽废，腿足受创，与废人无异。这也难怪，问遍天下武林高手，有谁敢接玉白刀的第三刀？但奇的是——虽说他在这两年里从江湖销声匿迹，候天楼的势力却不减半分……”
王小元听得出神，不曾注意到脚下的路，一个恍惚踩上了地上的圆石子，顿时身形不稳向前摔去，狼狈地滚了几圈儿。
待他带着糊着鼻血的面颊抬起时，说书的声音早已远去了，与此同时一阵腾腾热气和麦芽糖的甜香扑面而来。
他瞪大眼睛瞅了瞅，依稀辨出自己恰巧摔在一个卖糖人儿的老爷子面前。那担子上黄灿灿的，都是些孩童爱的公鸡、兔儿、蝴蝶，还有些花花草草的样式。但最吸睛的是其中的几个身负刀剑的糖人，小仆役一见就辨了出来：那是前朝当世家喻户晓的大侠高手们。
这回他连说书声都顾不得仔细去听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胡乱抹了一把脸便凑到糖人面前。他越是对那些糖人左瞧右瞧，心底里就越发喜爱。可惜囊中羞涩，怎么也摸不出几个铜板来。
挑着糖人担的是一个面色赤红的壮实老人，见王小元光看不买，气得吹胡子瞪眼。但看他盯着这些糖人儿如痴如醉的模样，心里又不禁有几分窃喜，便粗声粗气地喝道。“你这小毛头，我考你一考。若是答对了，我就送一个糖人给你如何？”
见少年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老汉就指着其中的一个人儿问，“这是谁？”
“寒山下武无功大侠，当今武林盟主！”王小元觉得自己的脑袋瓜忽而清明了，飞快地答道。
“这个？”
“苗寨高手寨方宝，会使避水枪！”
老汉的手指一点过去，王小元就抢着说出那些名字。
“吞日帮主能大梁，能使两只金瓜！”
“这位是红烛夫人，旁边的是夜叉左不正！”
听他说得又快又对，老汉笑逐颜开。拿起剩下几个糖人儿凑到他面前，“你这小娃娃还真有两下子，你仔细看看，这几个你可猜不准！”
王小元眯细了眼打量，这是一位年过花甲、身躯壮实却手脚细长的老侠客，佝偻着背，手中执一竹木棍。他绞尽脑汁，终于模模糊糊想起一个名字。“……恶人沟…竹老翁。”
老者忽而仰天大笑，笑声如洪钟般震得他胸腔鼓动。“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一个天下无人记得的小名，这小毛毛倒是能讲得出来！”
说罢，他用纸裹了两个糖人儿用力塞到少年仆役手里，“拿去拿去，老夫今日见你，也算是得缘了。”
王小元又惊又喜，他看着老汉的通红脸面，忽而觉得他与那竹老翁的糖人儿竟有几分相似，但身边哪有竹木棍？于是他索性不再多想，低头去看那两个得来的糖人，又是一惊一喜。
左手的糖人儿带着大斗笠，稀糖浆画的面纱垂下，看不清容颜，但手里那刀王小元是认得的——正是让他倾心不已的天山门玉白刀！
老汉道：“这玉白刀客也算是后起之秀了，名气最大的便是那三刀——一刀惊人，二刀伤人，三刀杀人。可惜断崖一战后这刀客不见踪影，已然销声匿迹两年啦。”
王小元点了点头，随即疑惑地看向右手的糖人儿。那是一个身着斗篷，头戴罗刹面具的刺客模样的人物。“这是候天楼的……？”
“你想问老夫为何做这个糖人儿？”老汉咧嘴一笑，“大侠要做，恶人也要做，手艺活分什么善恶！而且你若是看他怄火，一口喀嚓嚼碎咽了肚里也解气。”
王小元左瞧右瞧，将糖人重新包好收起，畏畏缩缩地向老汉鞠了三次躬，这才小心翼翼地挪步往回走了，每走一步还要悄悄回头向老汉看一眼，露出感激又迷糊的笑容。
老汉拾掇拾掇自己的糖人摊，将扁担重新担回肩上。看着小仆役走远的方向，他又放声大笑了一阵，挑起担子悠然远去了。
仔细一看，那扁担却不同寻常，虽说遍布泥污尘灰，却可分明辨出是一条碧绿光滑的绿竹棒。
—
待王小元回到金家府上时，日头已上三竿。
这回他出门是为抓药。平日里干不了什么细致活儿，他便偶尔被金少爷使唤去跑腿。但坏事的是每次出门总得耽搁上好久的行程——这回被茶馆里的说书勾去了魂，因而总归免不了一顿责骂。
少年仆役惴惴不安地踏入金府。果不其然，他左脚甫一落定，一个沙哑的公鸭嗓就迎面扑来。
“王——小——元！”
王小元浑身一颤，身板忽地绷直，冷汗直冒地看着一只脚从书房门里伸出来。
来人正是脾气暴躁的金少爷，但见他着一肥大袖衫，迈起步子来一步三晃，甚是滑稽。蓬乱头发下，一对狐疑又冲人的吊眼正直勾勾瞪着他。
这主子单名一个乌字，脾气不顺，声音又聒噪难听，因而纵使富甲一方也免不得遭嘉定孩童们冷嘲热讥。
金乌三步并作两步，气冲冲来到这小仆役面前，夺过他手里的药包，又在他肩上狠狠推搡一把，嚷道。
“药铺子就几步路，瞧你野了多少个时辰？上哪儿去了！”
王小元嗫嚅着说不出话，金少爷眼尖，一下瞥到了他手里用纸包着的糖人儿，便毫不客气地抢过来把纸撕开。
少年仆役只觉得心头砰砰开跳，见那玉白刀客和黑衣罗刹的糖人被金乌粗暴地攥在手里，他更是慌得六神无主。
金乌盯着那两个糖人半晌，皮笑肉不笑道。“倒是有点像。”
不等王小元答话，他就挥挥那两个糖人，不容置疑地说。“这两个，给我。”
王小元张口结舌，伸手想去摸那来之不易的两个糖人，金乌却坏心眼地一伸手，把玉白刀客藏了背后，嘴里咔嚓咔嚓咬起了另一个糖人儿，不一会儿就啃了个精光。末了抹抹嘴角的糖迹，用那难听的嗓门大声嚷道。
“木婶儿，把他关柴房里去，今晚别让他碰一粒米！”
“哎——”
一个身躯肥胖，面容凶恶的婆子似是腾空冒了出来，她着对襟红褙子，眉头描得通黄。
木婶二话不说，架着王小元臂膀就往柴房拖。她力如蛮牛，臂似冷铁。王小元一见她就胳膊腿直打哆嗦，完全动弹不得。
那婆子边拽着他边责怪道。“少爷要你几时回，你一刻都不得耽误！你这呆瓜崽子，这个月几次去柴房啦？”
王小元数了数：“十二次。”
木婶当即抄起一旁的笤帚，将他一顿好打。王小元抱头鼠窜，却也结结实实挨了几下。
见他面色虚白的样子，金乌幸灾乐祸地扯着嗓子道。“我告诉你，王小元。下次再敢晚回，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说来也奇，他这话一出口，木婶的手忽地像面筋一样抻长，“啪”的一下给了金少爷一个嘴巴子。
正当金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打懵了头时，老婆子粗声粗气道。“少爷，嘴巴放干净些。你这般污言秽语，怎对得起金家威名？”
金少爷气急败坏，但就连他也被木婶的凶恶面相吓得后退几步。只见木婶脸上皱纹层层叠叠，细密的褶子里藏着对小眼，凶光大盛，直盯得人脊背发毛。
在木婶面前，他也只能讪笑道。“王小元，下次再敢晚回，我就……就让你下身有害！”
一旁的丫鬟忍俊不禁，嘴捂上了，笑声却可捂不住。
这时院墙上也忽地多出几个小脑袋，一个拖着鼻涕的垂髫小儿嚷道：“瘸子要打瞎子啦！”
“金少爷是瘸子！”
“走得慢，像乌龟。”“不对不对，嗓子哑，像公鸭子。”
听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自己，金乌气得跳脚，用手指用力点着他们道。“你们统统下去，这墙是给你们爬的吗？”
“那这墙是给金少爷爬的咯。”
“嘘，瘸子爬不动！”
孩童们丝毫未被金乌的怒气吓到，继续大大咧咧地嘲笑道。
原来据说这金少爷的右腿天生短一截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摇摇晃晃，再配上那干瘪的嗓门，确实像足了鸭子。
金乌听得火冒三丈，撇着嘴对身旁的丫鬟说道。“三娘，你去把那群小贼骨头弄下来，看我不好好收拾他们。”
“少爷，您方才吩咐我准备午膳，三娘正要去呢。”那丫环吃吃笑道，“您好生看着别让他们摔坏，小女子先行告退了。”说着，她衣摆飘飘往后厨去了，丢下在原地与孩童们大眼瞪小眼的金乌。
见丫鬟不理睬他，再加上刚被木婶儿给了个嘴巴子，金乌心情自然不畅。但还没等他开骂，小毛孩们便你一言我一语起来。“三娘走啦。”“散了散了，生气的金少爷不好看。”
“对了，小元！”其中一个孩童叫起来。
听见有人叫他名字，被拖到柴房门口的王小元愣愣地抬起头来，那孩儿对他喊道：“明日有京城的武师要来这儿看咱们练武，辰时可记得来武馆门前啊！”
京城的武师！王小元一听眼睛发亮，像落了几颗星子。
木婶把少年仆役扔进了柴房，擦了把手回头对金乌说：“少爷，明日还去武馆吗？”
“去个屁啊，”金乌脱口而出，见木婶伸手似是又要打他，赶忙清清嗓子道。“哼，京城的狗…官来这种鸟不拉…蛋的地方哪里有什么好居心？不去了不去了！”
王小元却眼巴巴地望着那群孩子们，忽而觉得睡一晚上的石地砖也值了。他打定心思，明日卯时一到，柴房的门锁一开，他就如脱兔般飞蹿出去。
但金乌似是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踱到了柴房门口，阴阳怪气地对木婶道。“木婶儿，先把两天份的柴火取出来。”
这话令王小元如坠冰窟，金乌坏笑着一字一句对他说道。
“我改主意了，关你两天。”
——
月朗星疏，寒雾涌动。王小元蜷缩在洒着月光银辉的石板上，只觉得夜半寒气入骨。远处传来尖利而寂寥的乌啼声，更让他感到瑟索。
他闭了眼靠在杂乱的柴火枝叶间，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牙关也直打寒战。柴房里又干又冷，除小窗内透来的月光外狭窄昏暗，让人易生妖魔恐怖之念头。王小元就给自己念起了那些从说书人那儿听来的诗句。
他从李太白的诗里一句句念下来，他本是不大识字的，可有些诗听人吟得多了，也会念上一两句。于是他念“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读“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顿觉身飘心轻。
越是在心底里念想，王小元的胸腔里就越是腾腾沸起，身子骨也不见得那么冰凉酸痛了。
但与此同时，他也回忆起过往——他是金家的家生奴仆，生于金家，长于金家，身份自是比其他雇工低微的，旁人向来都是连多看他一眼都不屑。
他还听说自从自己几年前上山打柴被鬼怪迷了心窍后，人便变得痴呆迷糊起来，记不大清以往的事。
现在呢？金少爷常对他吹毛求疵，刻薄相待。木婶疾言厉色，不曾体贴。其他的仆从待他有如陌路飘萍，他就像株孤苦伶仃的小草，不知何处是他的归依。唯一对他好的，恐怕只有——
王小元正胡思乱想着，忽而听得在林叶沙沙声中传来一道细小的“喀嚓”声，他抬起脖子来，惊诧地发现先前紧锁着的柴房门被推开了，一张俏丽的脸在月光下显了出来。
“没睡？”
来者正是金乌的贴身丫鬟左三娘。看王小元呆若木鸡，她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将钥匙顺手别在腰间，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柴房。王小元这才发觉她手上捧着食盒。
左三娘将木盒在他面前放下，自己也双手垂坐，一边笑道。“我给你送饭来啦，你可别声张。”
王小元心里大为感激，他方才正恰想起她，没想到人就翩然而至。三娘虽说也是家仆，但容貌妍丽，气质出挑，一对杏仁似的大眼扑棱扑棱，樱桃小口旁时而挂着狡黠而机灵的微笑，在孩童们眼中活脱脱一位蓬莱仙女。
每每被木婶和金少爷责打，她总会偷偷送来些药膏吃食，对他温言温语。此时夜深人静，一见她的婀娜身姿，王小元那颗懵懂的少年心不禁扑通跳动起来。
他赶忙三五口将木盒里的饭菜扒进嘴里，见三娘笑语盈盈，他脸上更是臊得发红，便一胡碌将口里的米饭仰脖吞下。末了，畏畏缩缩道。“你……你待我真好。”
听他这话，左三娘微微一愕，笑意像一汪清泉般在她脸上漾开来。她歪过脑袋笑道。“我待你好？那…你喜欢我不？”
她说得大胆，直让王小元脑袋发烧。他只见过那些扭扭怩怩、向意中人送相思豆的含羞女子，哪里见过这般直白的女孩儿？少年咬着嘴唇，半晌才嗫嚅着道。“喜……喜欢。”
不想左三娘又问道。“那你喜欢木婶和金少爷不？”
王小元语塞了。他左右为难，作为下仆自然是要顾着主子的面子的，若是在旁人面前，他得说“喜欢”，但这两人平日又对他刻薄，良心情理上说不过去。
三娘见他踟蹰，发出了银铃似的畅快笑声。“瞧瞧，小元。你不是喜欢我，是喜欢待你好的人。若是待你不薄，哪怕恶鬼罗刹你也会中意他的。”
这话说得有理，少年仆役左想右想也辩驳不了一句。
待他狼吞虎咽完，左三娘收拾好木盒与筷子，袅袅婷婷地就要起身离开。王小元一心只想和她再说上几句话，伸手捉住了她的衣裙，颤声道。“三娘，我……”
左三娘回头望了他一眼，忽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那美目秋波涌动，口中却说出了令他几欲肝肠寸断的话。
“你忘啦？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见王小元的脸色霎时苍白，她巧笑着补上了一句。“你也会有的。有时是你把别人当意中人，有时是别人把你当心上郎君呢。”
“我…我没有。”
王小元瑟缩着将后半句话吞回肚里。唉，像他这样迷迷怔怔、笨手笨脚的下仆，哪里会有人喜欢呢？没人真心待他好，就连左三娘也不过是见他可怜，偶尔施以援手罢了。
房门重新关上，随着喀嚓一声锁响，柴房又重归寂静，独留王小元一人傻愣愣地坐在原地。半晌后，他缓缓地把身子靠向地上的木柴，蜷缩着躺下。左三娘喜欢金少爷是府里无人不晓的事，有人说她是为财，毕竟又凶又瘸的金少爷是没有哪个女子中意的。一想到三娘成日笑颜如花地围着金乌打转儿，王小元心口就隐隐作痛。
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些江湖浪侠，哪个不是身姿潇洒，美人相伴？他也想如豪侠般在天地间纵横驰骋，惩奸除恶，美名功绩天下远扬。想到这儿，王小元忽地浑身一震，一种微妙而奇异的情感倏然在他胸口迸裂。
为何他是现在这番模样？
在他打柴被困在山上之前，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眼前突然白光乍现，嘈杂纷乱的声音好似群鸟般掠过脑海——
两年前。
月夜。
玉白刀。
黑衣罗刹。
一阵恶寒突如其来。
与此同时，耳边窃语声千重万重，纷至沓来。妇孺啼哭，武人泣血，弦惊嘈切，瓦全玉碎。眼前时而有熊熊烈火摧拉屋脊，时而为皑皑白雪掩没骨肉。但光怪陆离之后，刹那间无声无息，他只依稀看到——
在一遥远的断崖上，有一黑一白的人影迎风伫立，天地间仿若惟此二人。
【“一刀惊人，二刀伤人，三刀杀人。好个玉白三刀！”】
【“今日只有一个结果，你死，我活。”】
朦胧间，笑语狂言如雷贯耳。烈风呼啸而过，血肉横飞漫天。在幽深墓冢间，似有一人站于他身前，挥剑斩开骤风利矢。而他只觉得眼幕中光怪陆离，耳中沸反盈天，再也辨不清一丝一毫。
“我…我忘记了什么？”
王小元放下扶着脑袋的手，喃喃自语道。
先前他觉得好似万蚁噬心，头痛欲裂。但恍惚间那些片段全都如浮光掠影消逝不见。他忽而想起了白日卖糖人的老汉塞在他手上的那两个糖人儿，霎时间身心俱震。
这时王小元终于从一片朦胧里清醒过来了。他一个轱辘翻起身来，却又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心是空的，似是缺了一角。
他凝神望了一会儿紧扣的柴门，又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钥匙。
原来，在左三娘离开时，他伸手去捉她的裙摆，实则将她腰间的钥匙顺了过来。他也不知自己哪来这个胆子，或许是京城武师的到来，亦或是一直以来对江湖的向往让他胆大包天了一回。
但无论任何，王小元想。
明日卯时一到，他便要离开这里，摆脱凶恶的木婶与聒噪的金少爷，去到他挂心已久的武馆，甚至——
去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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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热，cp就是王小元和金乌…嗯，就是他俩（躺平
感情戏在后后后后面，真的有…
新文《欺世盗命》不来看一下吗(。．ω．。)??古耽玄幻，师兄弟相爱相杀

第2章 （二） 少年有侠气
次日清晨，旭阳东升，晨晖映万瓦，夕雾见重檐。更声过后，汶江乡渐染喧嚣。
过了辰时，只见远处沙尘飘扬，马蹄飞奔，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地踏入此地，惊得道旁鸡犬四蹿奔逃。来者身着官服，皆正色敛容，最引人注目的是为首的一位身披朱罗裳的青年。
但见此人背着右手直挺挺地立于马鞍上，只余一手牵着缰绳。马背颠簸，常人稳坐都难，他却纹丝不动，显是有一副上乘功夫底子。
待这一行人在武馆门前驻足，青年这才一蹬腿从马背上跃下，扯一把松垮的罗裳衣皱眉道。“这是什么地方？”
“回……回大人，这儿是咱乡里的武馆。”
路旁伫立着一个浑身抖得像筛糠的老头子，忙咧开一口稀松黄牙颤颤巍巍地回话。这老头儿是武馆里唯一常任的师傅，平日教几式慢悠悠的拳脚，没人知道他姓甚名甚，他也老得忘了名字，便常被孩子们嬉闹著称作“老黄牙”。
那青年斜着瞥了老黄牙和他身后畏怯的孩子们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武馆？就这个破落地儿？”
仰首尘灰扑簌纷飞，低头石板裂纹遍布。这乡里的武馆本是个断了香火的祠庙，地砖东秃西少，像一口坑洼零星的牙。门柱朱漆剥零，只余一个结网蒙尘的牌匾。
老黄牙自觉寒酸，却也只得对那青年武师强作欢颜，但小孩儿们可不乐意。那为首的孩子王争着道。“你说哪儿破落！看老黄牙不教训教训你！”
“他会九路擎风掌，能把武林盟主武无功揍得满地找牙！他、他还要把你撕成两半！”
见那些小孩儿面目通红、口齿不清地向青年武师大呼小叫，老黄牙急得支吾地掩住他们的口。为了让这群猴小子能乖乖练武，以往他总胡诌些故事来诓他们，什么和武林盟主过招，与北门南派论拳脚，这群小崽子倒也当了真，俨然将老黄牙当作一位退隐江湖的大侠。
青年武师又哼一声，伸手往背后疾电似的一抽。只听得一声脆响，牌匾应声裂作两半，直直坠到他面前。
定睛一看，他手上握着一柄铁殳，方才那一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断了头顶的牌匾！
待孩童们都脸色煞白地住了嘴后，青年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武林盟主武无功——确实不值一提。”
随行武官皆脸色一变，但一想到这青年何许人也，便也都虚白着脸闭了口。青年武师挑起眉头，讥嘲道。
“不过，我家那老不死的功夫如何，轮得到你们这群乳臭未干的小毛头评判？”
“武大人，这……”
老黄牙结巴着想打个圆场，却被他如鹰隼般疾厉的一眼给瞪了回来。
原来，这青年正是武无功之子武立天，正因不愿顶着武林盟主之子的名号过活，这才到朝廷谋个一官半职。但因他生性傲然，瞧不起庙堂贪风，便信马由缰，四处切磋消遣。
他行经嘉定，本要寻本地名流好手来较量一番，却见此处武堂破败，自然大失所望，心头火躁。
武立天一脚踏在那被劈裂的牌匾上，将肩上朱罗裳提了一把，不甚耐烦地对小孩儿们努嘴示意道。“这破地方用不得。喂，你们这儿还有哪处练得武？”
孩童们皆缩成一团，唯有那孩子王小声嘀咕道。
“……金、金少爷府上有。”
年轻的武师环顾四周，但见不远处石雕华美，彩绘辉煌，金府的灯笼气派地悬在外头。
武立天在京时便最厌弃败絮其中之人，当下便冷笑一声，挥手对老黄牙和孩子们道。
“都过来，让我瞧瞧你们功夫，今日我便要来试试你们乡里有多少‘大侠’！”
————
王小元在柴火堆间辗转反侧了一夜，心头躁动，一刻未消停过，像藏了只兔子窝。
五更声一过，他便一翻身爬起来，摸到门扇处，从破洞里挤了几只手指出去。试了数十回，终于将钥匙磨入锁孔中。
咯嚓一声，柴房门开了条隙儿，王小元僵着脖子左右张望，蹑手蹑脚地溜出来，可此时却听得府门前喧声大作。
王小元大骇——府门前人多，这回可真插翅难飞了！
但他不免心中好奇，将身子贴在柱影里挪步去偷听。
率先入耳的是金乌那聒噪的破锣嗓。“京城的…官，本少爷凭啥要放你们进自家武场来？何况乡里不是还有个武馆么，那处还不够你们撒野？”
金乌靠在门上，挠着一头乱发怒气冲冲地嚷道。看得出来这好吃懒做的少爷刚被木婶从床上拖起来，脸色与脾气都比往日更臭几分。
有木婶凶神恶煞地杵在身后，金少爷说起话来虽有底气，却也不敢像往常那般乱吐脏字，只得生硬地咽回肚里。
“我说要进便进，也不屑拿朝廷办事来压你。”一位头仰得几乎比天高，披着朱罗裳的青年武师面露鄙夷。“什么乡里的武馆？我只记得看过一处重污叠秽的茅房。”
金乌与身旁的木婶儿大眼瞪小眼了一番。他瞧这青年武师器宇轩昂，身形精壮结实，显是练武多年、技艺纯熟，却这般心浮气傲；但一瞥武立天身后一群哆哆嗦嗦、敢怒不敢言的孩童，以及其中双眼噙泪的老黄牙，顿时明白了大半。
这老黄牙妻离子散，平日就在那武馆一人食宿，孤苦伶仃。每每有孩子去那儿玩耍练武，他总会乐得合不拢他那口黄牙。如今老黄牙这番难过落泪，定是这青年武师坏了武馆的事。
武立天见金少爷还是倔着贴在门上，死皮赖脸地不肯让路，又添一句道。
“我不稀罕你家武场是用黄金铺地还是白玉砌砖，有个地方比划就成。不过——”
他握着铁殳的手忽地又是一颤！
这一动吓得众人心胆俱裂，一想到刚才那裂成两半的祠堂牌匾，小娃娃们嚎啕大哭，老黄牙更是浑身斛觫，险些从台阶上滚几滚。
金乌本来一副瞋目切齿的模样，却忽见眼前飘下一个漱金墨描的“金”字的红纸灯笼。抬头一望，只看到一条细绳在空中悠悠晃荡。这窝囊少爷登时吓得呆若木鸡，几乎屁滚尿流。
“这回掉的是灯笼，下回掉的，兴许便是你项上人头。”
青年武师冷笑道，盯着金少爷的脖子耍了一圈铁殳后如行云流水般收回背上。他出手素来疾如闪电，可达至燕雀过断纤毫，花叶落地成尘泥之境，方才这一动在场竟无一人能有所知觉。见那铁殳棱角分明，金少爷脸色铁青，脖颈处顿生森然寒意。
王小元暗地里思忖道：“好快的身法！不知与名偷儿易情比之如何？”
他凭着那铁殳一眼就认出了武立天的身份。传闻武林盟主本有一手家传的钧天剑法，可其子乖张顽戾，偏不肯学剑，反倒随着苗寨人学了一套古怪枪法搭着殳用。
同行官人早已见惯武立天这目无天地、张扬跋扈的模样，只得在心里长吁短叹。
见这一式，木婶的眼神霎时锋锐，她有些功夫底子，可正当她挪了身子想试对方几招的时候，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金少爷忽然嚷道。
“木、木婶儿，让他进去。”
“少爷……”
“行啦行啦，进去就成了吧？”金乌将木婶喝开，一脚踢了门扇道。“我先说一声，除了武场的地儿，别的一概不许碰啊。”他尾音颤得厉害，两腿战战，根本不敢多瞧武立天一眼。
青年一挑眉头，并不发话，也不需发话，在他那如千钧重压、刀锋相对的的气势下，随行的孩子们都不发一言，寒毛卓竖地迈入金府。
王小元咬着唇，紧张地望了眼敞开的府门，府里人多声杂，现在溜走准没人发觉，但回头一看，战战兢兢的孩童与老黄牙的颤巍身影映入眼帘。
他最终还是于心不忍，咬了牙踮起脚尖跟了过去。
金府院里立了几个木人桩子，靠墙的是一兰锜架子，每日清早皆有伴当掸灰擦拭。说来奇怪，这武场虽说是给金少爷身边的武镖活动筋骨，但平日常闲着。金乌四体不勤，却爱集攒些刀剑，只为摆着气派，炫显体面。
王小元在阴影里猫了半个时辰，那武立天也翘着二郎腿歪坐了半个时辰，只见他仰头斜瞟着那些卖力演功的孩童，喝道。
“正腿不行！”“翻身过慢！”“这扑虎是什么架势？分明是扑猫！”
他颜面朝天，口里衔着一支桃木签，看也不看，却能准确辨出武场里谁的腿慢，谁的手低。孩童们本想显露一番平日所学，但没想到却被这青年武师轻松点出舛讹，一个个局促不安，架势对的反错，错的更错。
武立天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嗤笑一声，故作百无聊赖道。“想不到这里不单山穷水恶，人也愚刁。根基打得一塌糊涂，架势也歪斜不正。”
孩童们愈发心焦，但不论如何卖力，在武立天看来都不过半桶水功底，初看时他还有气力嘲弄，其后便索然无味。待半支香燃尽，他低头将桃木签吐到一旁，跃入庭中，抽出背上的铁殳直指老黄牙道。
“喂，老英雄，在下今日向你讨教几招，你看如何？”
他用词恭谦，口气却不小，分明没有半点后生请教之意。
扎着马步的孩童们七言八语起来。
“大侠，亮几招给他看看！”“用九路擎风掌打他！”
老头儿拗他们不过，只得喘着粗气站起身来，哆嗦着从架上取了把短刀，一步一摇地步入武场。
王小元在一旁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知道老黄牙不过是个年轻时练过几年武的老实庄稼人，如何敌得过武林盟主之子！
他忐忑不安地望向庭中另一头，金少爷面无表情地叼着肉包子，事不关己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楠木椅上。左三娘和木婶眉头紧蹙，却也依顺地立在金乌身后并无动作。
武场内，只见老黄牙起了个势，作好将刀送出的准备。可一身枯骨终究是牵不动身子，但见刹那间一道戾气便直射而来——
武立天身法星速灵通，只一晃神便闪至老头眼前。听得一声脆响，老黄牙手中的刀刃竟是化为铁片齑粉，散落一地！
“避水枪！”木婶忍不住脱口而出。
她所言不虚，这武林盟主之子使的正是苗寨独门绝技避水枪。传闻武林盟主武无功与苗寨高手寨方宝有过命之交，武无功又偏不传独门剑法，其子少时便被托予寨方宝习枪术。这枪法讲求寒芒一点，速比雷霆，能于瓢泼大雨中安身而过，不沾点滴，故名“避水”。
此时武立天虽手持铁殳，其用法也与枪无异，但一旁看着的金少爷不解其中门道，嚷道。“什么避水避火的，这哪是枪法？他拿的东西古怪，竹竿顶上接根铁头，笑掉人大牙哩。”
听这歪言歪语，武立天冷笑一声，不愿多语，随即挥手欺身上前。老黄牙握着一秃刀柄，半晌才惊叫一声，撇了刀把坐倒在地。可铁殳势却不减，直往他心头送去！
“欺、欺人太甚！京城的武师怎么如此不要脸！”
孩童们哄然跳起。兵家不厌诈，武者却讲求点到为止。如今武立天两眼灼灼，笑意狰然，满心扬威炫技，哪里还把老头儿的性命放在眼里？
“欺人太甚？”武师冷笑道。“庙堂江湖，何处不是弱肉强食！我强你弱，还有什么讲大道理的余地？”
话音落毕，他手中的铁殳倏地旋了两旋，殳尾一探，直将老黄牙撞得飞弹出去。虽未用棱尖，但毕竟是重铁，老头年老力衰，顿时被这一记撞得口冒鲜血不止，连连哀叫。
看出武师未有手下留情之意，木婶眉关紧锁，喝道。“武大人且听老妪一眼，既为江湖中人，也得讲些仁义侠气，坏了规矩可使不得……”
“什么规矩？不伤老弱、锄奸惩恶？”武立天笑道，却依然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这般平允切磋，你情我愿，哪来的坏了规矩？九路擎风掌晚辈尚未见识，哪里舍得就此罢手。”
他方才说老头力弱，现今又摆出自谦模样，只想借此好好嘲弄这群乡下人一番。此时他心里只想：“此等名震天下的掌法，哪里是尔等下里小民使得出来的？这口气我今日是吐定了，教他们得毕恭毕敬求我的教。”当下便一挥铁殳，昂首阔步向前。
孩童们看他步步紧逼，慌得六神无主，赶忙嚷叫道。“老黄牙，快使九路擎风掌呀，你不是能把武林盟主打得落花流水么！”
接着回首对武立天喊，“你可输定了，这些刀剑黄牙大侠方才使得手生，才略逊一筹。他若是使出掌法来，你…你哭爹叫娘也来不及！”
老黄牙听得这群小童咿呀哭叫，不由得心头酸涩，眼目湿润。这些孩童虽说平日猴精鬼灵，却愿一心一意随着他练些拳脚动作。他早年当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如今孑然一身，把来武馆练武的小童都当自家孩儿亲昵疼爱，有求必应，自然也不舍得负了他们的期望。当下便使出吃奶的劲儿哆嗦着站起，颤巍巍地摆了个起势。
“这可坏啦。”左三娘面露忧色。“气血瘀滞，老丈需好好休整，贸然牵动有性命之忧呀。”
话音刚落，老人的齿缝里果然又涌出一股血流。但这老庄稼汉砸吧砸吧嘴，竟是把血沫硬生生咽了回去。见他脊背佝偻，四体悚悚，却顽固地立于武场上，武立天顿觉不快，眉眼之间蔑色显然，高声问道。
“这起手也算九路擎风掌？”
老头艰难地往身后瞥了一眼孩童们，颤声道。“是了。”
他枯瘦的背影看得小童们心头震荡，热泪盈眶，恍神间仿若回到了昔日习武的那段时光。听老黄牙讲述那些江湖名侠、武林大家的逸闻故事，看他用黝黑干瘦的拳头替他们打跑村中恶犬，被咬得破衣烂衫、血流不止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起初孩童们不过爱听那些古里古怪的大侠故事，但也渐渐爱和老头儿学上几式腿脚了。
见他站起，孩童们皆欢呼腾跳起来，呐喊助威声更甚。在他们看来，老黄牙便是隐居江湖的侠客，只不过不像说书人口里传得那么虚无缥缈，是一位他们触手可及、有血有肉的大侠！
武立天见此情此景，心头傲意翻涌，故意讥刺道。“晚辈听闻，九路擎风掌起手需下盘极稳，我看老前辈莫非是未领会到此掌法的精髓？”
他随意作了个揖，面上森森冷笑，“在下且来一试，多有得罪了！”
这“了”字一出口，青年武师手中的铁殳已挥出一道烈风，贴着老黄牙的袖衫堪堪擦过，待老头儿反应过来袖口已被撕裂一片。若有偏倚分毫，削去的可是血肉而非衣衫了。
见此凌厉手法，老黄牙震悚不已。但未待他惊叫出口，顷刻间武立天又挥刺出数道利风，道道皆贴身穿过，劲头刮得他肤肉生痛，令他动弹不得。
见老黄牙僵着身子不敢动弹，武立天越发得意，喝道。“前辈，怎么不出掌应对？”
老汉双腿欲抖却不能抖，他身子若是稍有动转，铁殳就能削下一片肉来。这戆直庄稼汉未曾见过这场面，一时间吓得懵了头。青年武师手中的铁殳越使越快，风声呼啸也越发密利。轻狂气盛之下，他竟呼喝道：“接招！”同时铁殳脱手，向老头面门刺去！
“不好！”木婶粗眉一抖，高声惊呼。
无人料想得到武立天身为武林盟主之子竟敢出手伤人，眼看着那铁殳将要触及老黄牙面门，孩童们皆脸色惨白，哑然失声。武立天却一脸悠然自得，在他看来，习武之人手上总不免沾上几条人命；何况他自命不凡，素来轻贱下里人，见老黄牙说出“九路擎风掌”的名号更是生恼，不禁下手渐重。
众人屏气凝神，孩童们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涕泪交加，一股脑地向武场边上涌。不及众人反应，只听得破空之声倏倏，铁殳寒光闪闪，离老黄牙面门不过分寸——
避水枪法速比雷霆，不沾点滴，未经武学浸润的乡民们哪有应对的法子？武立天使出这堪称绝学的一招，面露自得之色。
可惜这神色转瞬即逝。
因为在刹那之间，一道白光飞掠，竟将重逾百斤的铁殳轻巧格开！
快？
这倒说不上，铁殳之速远在白光之上。
但是妙！
此手法之妙绝，就连以迅捷闻名的武立天都险先无法察觉，无疑为神巅一技。
这位心高气傲的武林盟主之子未曾想过，除神偷儿易情外世上竟有一人可破他的神通之境，当下心头既怒又惊，暴喝道。
“——来者何人！”
待他喝完，武场内尘沙落定，众人皆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只见有一人手持一刀立于吓软了腿的老黄牙面前，被格开的铁殳直插在地上，仍在颤抖着发出嗡鸣声。
见到这人，金乌惊得目瞪口呆，口中啃了一半的肉包子摔落在地。孩童们则懵懵懂懂地喊出了那人的名字：“……小…元？”
来者正是金家的仆役王小元。
他见场内情势危急，老黄牙性命危在旦夕，情急之下不知怎的竟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雁翎刀，跳入场内接了这一击。武立天这一掷既迅且勇，他甫一交手便摸定不可正面硬接，需以巧柔之劲化解。格开铁殳后更是双臂战抖，只觉剧痛阵阵，可见武立天劲道之可怖。
待接了这招后，王小元才猛然一惊发觉自己跑入武场来了，顿时面色发红，手足无措。众人讶异与震悚的目光盯得他颇不自在，缩手缩脚。
他也暗骂自己该死，怎么不趁着金少爷在武场里的机会开溜，来这儿“自投罗网”！

第3章 （三） 明月落尘笼
作为京城武师，武立天自是见识过众多好手，但这些人世家规矩气甚重，使出来的招式纵然精湛，却皆有条框。王小元出手圆融灵妙，超然不凡，他乍一看下便认定这定是位隐居山野的高人。
不料待烟尘散去，他凝神一望，只见到个神色惊惶、着素布夹衣的瘦小少年。
武立天眉头一皱，高声问道。“是你接了这铁殳？”
他声音洪亮，惊得少年仆役向后踉跄了几步。王小元脸色煞白地摇摇头，又懦懦地点了点头，眼神如惊弓之鸟般飘忽躲闪。
武师心头不耐间本杂了些疑虑，但在瞥到王小元手上握着的雁翎刀时两眼猛地一亮：刀鞘上铁殳的刺痕清晰可鉴，这少年竟未抽刀，单用刀鞘挡下了他的疾速一击！
武立天一时胸中激荡，心头百味杂陈，又惊又怕，既喜也妒，继而仰天长笑一声，“——是你接了这铁殳！”
随行的官人见武立天狂笑，不由得讶异，在场边窃窃私语。“我看武大人心高气傲，对名家好手皆是冷脸相待，怎么现在对一个乡野小儿笑得如此开怀？”
“反正我可没看准方才发生了何事。”另一名武官揉了揉眼，“这下仆哪儿使得出什么上上招，难不成是武大人出偏了手？”
既非使了上上招，也非出偏了手。武立天一掷星速神通，王小元一接巧意灵融，二人兵刃相接皆是在刹那之间，六十割一弹指方可察见，若非对武学有所领悟之辈几乎无法应接。
武立天自幼在盟主教导下习武，早看惯了南北武派各招各式，自诩能将世上武人招法猜个八/九不离十，可这粗贱下仆使出的刀法他却闻所未闻。他心头疑惑，当下便沉声问道。
“你师从何人？”
王小元正想开溜，此时懵懵懂懂：他哪里懂什么刀法！平日摸刀不过劈柴磨霍，连鸡鱼都不敢宰。此时武立天一问，他想起平日常在柴房后厨打杂，便迟疑道。
“灶……灶王爷。”
见武立天神色古怪，他忙添上一句。“灶王爷让我每五日上山劈够柴火，烧饭煮水，我便照做，因而柴刀使得多些，大抵是练出了门道……”
“胡说八道！”武立天怒极。“你那等寒碜柴刀哪里比得过避水枪？若是避讳师门不说也罢，竟敢这番胡言戏弄！”
他巡游数月皆寻不到一个可在他殳下过几招的人，心气既躁又傲。今日本想嘲弄这些乡下人一番，不想反吃一堑。
言罢，武立天飞身至铁殳落地处，拔了兵刃直指王小元。“我再来一殳，看你接不接得！”
话音落毕，铁殳已出。这回却可不不止“一殳”，缘因武立天怒气上涌，有意为难，一刺被分作两刺。但凭其电闪雷鸣之速，众人只觉眼前花白，全然不知他这兵分两路的伎俩。
见两道烈风虎啸龙吟般袭来，王小元六神无主，心里苦叫：“坏了！”当下便要转身滚避一旁。
但他余光又瞥到地上瘫坐着的老黄牙，若他闪避，那铁殳劲道可要实实落到这老头身上，于是只得硬起头皮，直面武立天。
王小元泪欲先走，心里直念：“怎么接得？如何接得！”
他听闻过避水枪大名，自知全无接下这传说一枪的可能。方才不过是取巧，以柔化刚，借力打力，双手便已像抽筋碎骨般剧痛不已，怎么还有胆去接第二、第三殳！
眼见利锋将至，王小元仍是全无头绪，索性提了雁翎刀闭眼迎上去。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漆黑一片，他的心怦怦狂跳不止，鼓噪之间神志竟开始朦胧起来。
接得住吗？
接不住？
接得住！
雷霆一点，刚劲穿云，如何接得住？
恍然间，少年忽觉心境一片澄明，微声残景梭转而过。眼前仿如出现了数幅光景，斜阳穿林映寒石，明月入山落冰冢，二人在其间翩然起武，拳脚相错，刀影交加。
“切记，切记！心如明镜，九念归一。”
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王小元只觉冥冥中有一股气劲牵动着自己的手脚，身子像是已千锤百炼般熟稔地抽刀出鞘。
只一刀。
他只出一刀。
阴阳无界限，一刀定乾坤。
世上武艺千千百百，可在这一刀面前也只能黯然失色。
无丝毫华炫，也无任何虚倚。
无悲无喜，无他无我，圆融极意，空色澄净。
——正所谓一刀惊人！
武立天只觉神思绽裂，待回过神来时只见那少年仆役气喘吁吁，左持鞘右拿刀，在他的两头夹攻下竟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
那少年接下他两殳，居然全无自满之色，反而手足无措，一脸茫然。看他惊惶的模样，活像一只慌张的兔崽子。
武林盟主之子这回只觉恶寒，他仗着自己天资聪颖，武艺拔群，从不把当今武学名流放在眼中，哪里想得到一个乡野小儿竟可接二连三破了他的得意枪法？
这少年仆役究竟是何人？
见王小元持刀立于自己身前，老黄牙抖得厉害。他认得这个平日爱来武场耍的少年，却看他身材孱弱、总被孩童们欺凌，认定不是个习武的材料。就连小娃娃们也瞠目结舌，他们记得这少年总是挨不了几拳就倒趴得四仰八叉，怎想到今日出刀竟如此凌厉？
这些问题王小元可答不上来，他此刻神色恍惚，满脑子都在挂记着如何从金少爷眼皮子底下开溜。至于方才出的那一刀他更是摸不着头脑，见四周鸦雀无声，他才迷糊地发觉那一刀似乎厉害得紧。
武立天眉关紧锁，正欲出手试探，场边忽然飞来两件物什。他眼神一凛，飞手捉住，发现是方才他叼在口中的桃木签。
同时一个啃了半边的肉包子砸在了不知所措的王小元脸上。
丢这两物的正是金府少爷金乌。他怒目圆睁，对王小元破口大骂道。“瞎搅和什么，你这贼猢狲倒是敢偷溜出来，看我不把你送柴房里关上五天！”又喝道，“还不快把那刀放下？县大人赐的宝刀岂是你能碰的！”
他身后的左三娘本是眉关紧锁，此时却噗嗤一笑，“少爷，这雁翎刀随处可见，怎么就成了宝贝？既然当成宝贝，为何放在外边武场的架子上吃灰？少爷平日懒觉睡得多，练得少，这些刀剑也用不着，不如当废铁卖啦。”
见被三娘拆了台，金乌咳了一声，面目通红，又高声对王小元嚷道。“还在那傻站著作甚？过来！”
王小元唯唯诺诺地收刀入鞘，但正当他要往金乌那边挪去时，武立天忽而用铁殳拦住了他的去路。这青年武师神色不悦，冷冰冰道。“慢着，我和他的切磋未竟，怎可如此轻易了结？”
金乌说。“这泼皮猢狲爱咋和你切磋我也管不着。你俩害得我废了两把刀，又刺得庭里坑洞，四处通气儿，再打下去本少爷哪有银子修房！统统下来！”
武立天面色更为阴沉，他看金乌是个吃软怕硬、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主，之前经他一吓老实了些，没想到现在又开始嚣张起来。但刚想开口时，随行者低语道。“武大人，巡按的史大人先一日便到此处了，今次我们前来未打招呼，恐怕……”
青年武师哼了一声。“怕什么！我武立天来去自由，也不屑做朝廷鹰犬，他要摘了我官帽名头又如何？何况我也看不上那薪俸，做官不过是想气气武无功那老儿罢了。”
他说得轻巧，但随行官人怎敢让他丢了乌纱帽？纵使他们不怕武立天，也得看在武林盟主的份上给个面子。朝廷江湖虽各自有别，但总归也有联系，一事依仗着一事。有伴当上前来，眼珠子左右转了一圈，才毕恭毕敬地禀报道。“若大人不在意，属下也自不会缩头缩脑。但这一路风尘加身，不如大人先寻个地方落脚，属下随后便去把事事给张罗好。”
武立天不可一世地一动不动。但不知怎的，当他目光触及兰锜后悬挂的旌旗时，身子竟滞了一滞，终于还是收殳让王小元出了武场。
那伴当大喜道。“大人贤明！”武立天却不理他，一言不发地踱步走出武场，发暗的眼神则有意无意地落到了正吵嚷闹腾的金少爷身上。
话说回金乌这头，见王小元灰头土脑、畏怯拘谨地走来，金乌可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便往他头上敲了几记爆栗，又吩咐木婶儿把他捉起来丢柴房里。可怜小元费尽心思取了钥匙，出来晃荡不过半日时间又要被送回那个狭窄阴暗的小处所。
在金乌的呵责怒骂中，王小元恍惚注意到老黄牙和孩童正以半感激半畏敬的眼光盯着他，让他浑身如火烧火燎般滚烫且不自在。正当他感到木婶儿捉着他后领，往柴房拖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慢着。”
左三娘轻巧地小步走来。王小元满眼都是她秀丽的面容与唇边溢出的盈盈笑意，面上烧得通红，待她执起他的手时，他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你伤着啦。”左三娘惊呼，“待我给你包上。”
王小元这才发现指上割了道裂口，鲜血汩汩外流。说来有趣，武林盟主之子那惊天动地的三殳没伤到他分毫，他自己却因为方才被金乌喝骂了一声，一时收刀慌忙，划破了指头。见三娘从怀里取出一方洁白的帕巾，他紧张得要把手往回抽，直道。“不、不用。”
三娘却利索地替他包扎好了手伤，嘻嘻一笑道。“瞧你被少爷给吓的，拿起刀却是一点也不怕，倒有点像个小侠客咧。”
她说得无心，听者却有意。王小元自打记事起就未被人这般夸过，高兴得摸不着头脑。这时三娘忽然凑近了他耳语道。“那京城的武师一直在看你，你被看上啦？”
迟疑了片刻，王小元往一旁看去，武立天果真在远远地盯着他。那目光似烈火灼灼，又似寒冰彻骨，犹如两柄利剑般要刺他血肉，断他筋骨。
这青年心性高傲，注定放得了他一时，放不了他一世，他二人间必有一场一决高下的恶战。
少年仆役脑中思绪翻飞，一阵晕眩却突如其来，所有念头忽而烟消云散。他回过头来，却被凑得极近的三娘吓得一阵哆嗦，退了一步后弱声道。“若他看上我，那可是真家门不幸。”
三娘不解道。“为何不幸？”但她未等到回应，木婶粗壮的臂膀已一把圈过王小元的肩臂，把这仆役往柴房里带了。
武立天带着一众人面色阴沉地向外走去，少顷，他忽而在金家门前立住。越过身后聒噪吵嚷的金乌，目光冷冷地落在了那个一脸傻笑的少年仆役身上，若有所思。
但这向来自傲的青年终究还是一卷袍袖，一声不吭地迈步走出。
——
今夜月色苍冷，寒意鼓生。槐上老鸦喑哑，声声凄切。对于王小元来说，的确又是个不眠之夜。
奇的是经白日一场恶斗，他竟不觉身子骨有丝毫疲累，反而轻盈灵活得很。在依老黄牙的路子试着摆了几个拳脚架子后，少年闭目凝思，口里还念念有词。“这一刀过来……我就，嘿！”说罢摆一个格挡的架势。如此这般在心里画了百八十种路数，他皆一一化解，和心里的假敌斗得不亦乐乎。纵使又被丢进柴房里闭门思过，这仆役也玩得怡然自得。
待他坐在柴堆上稍事歇息时，一更声刚过，隐隐有些杂声从小窗处传来。
“小元……小元！”
王小元仰脖看去，那小窗处忽地冒出两三张雀跃的通红面庞，原来是乡里的小娃娃们。窗外倚着株歪脖子老树，他们便攀上树来隔着窗和他打招呼。见少年傻愣愣地看着他们，孩童们嬉笑道。“傻小元，这个月第十四回 ，你又挨关在柴房里啦。”
“树上危险，你们快下来……”王小元有些慌忙，他没料到这群小孩儿居然在夜深人静时前来，忙说道。
孩童们吐吐舌头。“才不咧，爬树掏鸟蛋的事儿我们早干多啦。说来小元，你今日可真厉害！那刀法叫啥名字？”
叫什么名字？王小元可没考虑过这种念头，他使出那一刀后头脑昏沉，竟怎也想不起当初自己是如何出手的了，便信口胡诌道。“我、我那叫无敌神功刀法。”
孩童们面面相觑，小声道。“土气。”
“小元根本不会起名。”“但凡叫无敌的往往敌不过地痞流氓，叫神功的都是幌子，哈哈。”“难听难听，请隔壁的先生起个别致点的才好。”
听他们七嘴八舌，王小元更因羞赧而脸颊发烫。
“你这身子骨到底是咋长的？”
“嗯？”
见王小元迷惑的神色，孩童们捧腹大笑。“看你像条竹竿儿似的，怎么就能拿得来这么重的刀呢？”
“村里最壮的李铁牛也不行。”
“上次我偷偷拿了金少爷的刀……嘘，不许对他说！那些刀都重得很，纹丝不动！”
“那是因为……”王小元不禁放松下来，随口道，“你们顶多不过是九龄小孩儿，像我这样被金少爷撵着去跑腿砍柴的，身子骨使得多…”
“老黄牙有话要说！”树上的小娃娃根本没想把他的话听完，瞥了下方一眼，忽而拍手笑道。
听他们提及老黄牙，王小元忽而想起这个老头儿来，问道。“他来了？”
“来了来了，但上不了树哩。我们来帮他传话儿。”孩童们侧耳凝神听了一会，道。“他说，‘感恩不尽，无以报答！’还在地上磕了好几磕呢……哎，小元你作甚？”
原来听罢他们的话，王小元竟也立时在冰冷的地上跪下，对着那堵硬墙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见小娃娃们讶异，他赶忙答道。“礼尚往来，人家拿这大礼行我，我这小辈不好受，也应还回去才是。”
有孩童道。“什么大辈小辈的，今日那武师的一套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我们不爱规矩，也不兴这一套。对了小元，你今天可厉害了，就像说书先生口里说的那些大侠，把那可恶的武师打了个落花流水！威风！”
少年的脸倏地涨红。以往他只在说书人的故事里听过那些行侠仗义的故事，不想今日自个儿也逞了回威风，当下忙对小童们道。
“胡说八道…今日老黄牙有伤在身，你们白天打拳脚也打得累，快回去歇息罢。”
孩童们听了这话纷纷拍屁股下树，其中的头头忽然又唤一声。
“小元。”
“何事？”
“老黄牙说什么都不肯走，偏要看你一眼咧。他上不了树，我们也劝不动，这可如何是好？”
看孩子王脸上闪过为难的神色，王小元拍了拍坚硬的石墙，问道。“老师傅在这墙后面？”
“现在正像只龟儿般跪着。”孩童们嘻嘻笑道，一谈到老黄牙的事儿他们总不免得没大没小。
“那告诉他，若他不去好好养伤，我也像龟儿一样在这里跪上一整晚。”王小元道，作出正襟而跪的架势。
小娃娃们拍手大笑，“果然有用！经你这一说他便起身站着。”
他们低头笑道。“好了，走罢走罢，再晚一些，就打扰到你和三娘情多如火了。”
言毕，他们拨叶踩枝下树，留下一树摇曳的黄叶枯枝。
王小元呆呆地望着闪烁的树影，心头喜悦如潮般阵阵涌上，他乐得对着屋墙嘿嘿傻笑，时而又羞得颊飞红霞。
他就这样呆了不知多久，二更声过了，同时柴房门咿呀作响，一个倩影闪进，原来是三娘提着木食盒来了。
三娘见他呆头呆脑地望着柴房小窗，又见窗外枝叶断杂，顿时料到发生了何事，笑盈盈道。“我来迟了，没赶上你们清谈？”
王小元猛地回过头来，怔怔地望着三娘。
左三娘笑道。“怎么盯着人家不放，我脸上长麻子啦？”
“没、没。”王小元慌忙摇头，“你的脸……漂亮得很。”
三娘弹了一下他的鼻尖。“小元啊小元，瞧你平日笨口拙舌，这种时候倒是会讨姑娘家欢心。”
她嫣笑着席地而坐，将木食盒推至他面前。“看在你说话好听的份上，可不能给你寒食吃呀。”
王小元憨憨一笑，轻手轻脚地打开食盒，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即刻扑面而来。他心中大为感激，正恰肚囊饥馑，即刻大口扒食起来。
三娘看他狼吞虎咽了好一会儿，目光飘向窗外。她凝视着虬结的树枝，忽而道。“今日那武师你认得不？”
“唔……”王小元正大口扒饭，听她这一问思索一番道。“武林盟主武无功的名头响亮，他也不差。代有人才出，武立天恐怕是后生里的佼佼者。”他忽又笑道。“可惜现在只算得年轻，还称不上有为。”
“你说他年轻，我看你比他还小，装什么小老头儿。”三娘咯咯笑道，眉头却一蹙，“说来奇怪，他行事倒不直行正派，反像个小孩儿似的任性妄为。”
“确实。”王小元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道。
他以前也觉得走江湖的人都侠义热肠，可仔细一想就算是说书人的故事里也是有正邪齐聚，善恶会拢，有武立天这般不守常规的也是理所当然。
“你不怕么？”三娘忽而问道。
“怕什么？”
“那武师。今日若是有丝毫闪失，命可就没啦。”
王小元想了想，说。
“不怕。”
“不怕丢命？”三娘奇道。
“有何可怕？”
王小元反而惊奇道。对他来说，贱命一条，何需怜惜？他既无生的念识，也无死的惧心。江湖凶险，敌有千万，命仅一条，生死从来只在一念间。
三娘惊异而哑然地望着他，目光闪烁。
半晌，她道。“我怕。”
她声音发颤。“那武师拿出铁殳时，我怕得浑身发抖，心想：若是金乌少爷有半点伤损，可如何向老爷泉下之灵交待？真有那时，我…我绝不可独活。”
她正说着，忽而一颗泪珠从颊边滑落。王小元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听得金乌的名字又觉心头落寞，只嗫嚅着道。“你、你对金少爷……”
“他若要我下至黄泉，我也不会说半个‘不’字。”三娘抹泪赧笑道。“只可惜他不会要我以命相报，也不懂得我这片真心。”
见她泪里带笑，王小元心头竟生出丝丝悲凉与妒意。他悲的不是左三娘对金乌的死心塌地，却妒着她的一心一意。他想：若我也似她这般爱一人，是否也会像她一样喜怒哀乐、既惜命又不惧命？
他正胡思乱想，三娘却已抹干了泪珠。她坐近了些，面上羞涩，看着他的手道。
“方才失礼，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你的伤可好些了吗？”
王小元看了看裹着帕子的手，道。“没好，但活儿是干得来的。”
本来就只是擦伤，他也不怕痛，实在是觉得三娘过于大惊小怪。
三娘道。“近日黑云密布，怕是有雪。我给你拿件棉袄来，省得冻着了。”
“不打紧，不打紧。”
王小元连连摇头，怕麻烦了她。可三娘却笑。“晚些时候我还需去栓门，正巧去一趟下房，顺手给你捎来就是。”
小元拗不过她，只好答应。“多谢了，不过我不畏寒。”
“不畏寒也不能怠慢了身子！”三娘忽而抬高声调，奇的是，王小元竟在她脸上看出些微愠怒来。三娘一向以好脾气闻名，还未有人见过她冲怒的模样。话一出口，她也自觉冲动，忙道。“你本就呆头呆脑的，可别给冻得更呆傻了啊。今夜我也得给金少爷拿御寒夹衣，过些时候再来拿棉袄给你。”
“嗯……嗯。”王小元胡乱应了一声，将木食盒盖好交还给三娘。
正当他发愣时，忽觉耳中的呼呼风声里杂夹了些古怪细响！他眼目发昏，耳朵要比常人灵敏许多，听到那声后本能地寒毛倒竖。
见他神情紧张，三娘问：“怎么？”俏丽的眼角仍有些发红。
王小元隐约听到的声响似瓦片响当，不过听外头风声呼啸，他想约莫是一时辨错了罢。
于是他摇头道，“无事。”
三娘再对他细叮慢嘱了一番，才推门离去。王小元听着屋外风声呼啸，腹中温饱，竟不知觉睡了去。
不一时他被冻醒，才知道三娘说的雪夜生寒是真事。扒着门缝向外看，只见得天色光茫，庭中薄雪纷飞。柴房里地面秃硬，枯枝纵横，哪里有什么避寒之处？纵使王小元耐寒，此时齿颊也冷得微微发颤。
此时远未到三更，他已觉得寒气渐入骨髓。正当抖索着时，柴房门忽地被推开，他起先喜出望外，以为是三娘拿棉袄来了，又觉得推门劲道粗暴得不同寻常。仔细一看，这少年仆役可大大吃了一惊。
——在大开的柴房门扉边，金少爷背着一身呼啸的寒风瞪视着他。

第4章 （四） 利刀不在掌
皎洁月色与皑皑雪光交相辉映，照得金少爷身影漂白，一头乱发下是被风吹得彤红的脸。金乌不笑，王小元也不敢作声。于是他二人绷着脸大眼瞪小眼，直到一物件狠狠砸到少年仆役怀里。
王小元低头一看，顿时呼吸一滞，头脑空白——金乌丢来的竟是件棉袄。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一时手忙脚乱，没抓稳，教那棉袄直直坠在地上。同时他左思右想：为何送衣物来的不是三娘，而是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金少爷？
他家少爷生性好吃懒做，成日哈欠连天，像巴在榻上的牛皮糖，恨不得在衾被里生根，居然在这夜半之际登门拜临。他愈想愈发头痛，百思不得其解。
金乌可管不到他这些胡思乱想，一瘸一拐地走进柴房，皱着眉问他。“三娘呢？”
“不……不知。”王小元哪里敢说三娘方才还给他送饭，赶忙摇头道。
金少爷见他惶惑的模样，又不耐烦地补问道。“别装聋作哑，她给你带饭食来后去了哪儿？”
这话问得王小元登时哑口无言，他从未料想过金乌知晓三娘在暗地里给他送饭的事儿，且一直忧心事情败露后本就脾气不好的金乌会如何暴跳如雷，没想到金少爷居然对此心知肚明。
王小元结巴道。“她、她后来走了，说是去栓门。我也不知她去了何处，兴许是在下房罢。”他大着胆子多问了一句。“话说少爷…你怎么知道她每夜会来柴房的……？”
“现在可知道了。”金乌道。
王小元自觉失言，赶忙捂住了口。这时金少爷漫不经心又愤懑地瞪了他一眼，抬起手作势要打他脑壳，直唬得少年不敢说话。“好哇，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对她动半点歪心思——我可得给你点好颜色看看！”
王小元向来被自家少爷欺压惯了，对方若有半点不满之色，他定是浑身发抖。此时经这么一说，又见金乌神色凌厉，他心里真虚虚畏畏起来，眼神闪躲。
但兴许是今日胆大了几回，这他说起话来竟也不似平日般拘谨。见金乌欲走，王小元忙补上一句。“多……多谢少爷。”
“你谢什么？”金少爷皮笑肉不笑。
“多谢今日少爷出言阻拦那武师…武大人，”王小元谨慎地答道，“还有……今晚给我送棉袄。”
金乌闻言果然怒不可遏，王小元的语气在他听来简直就像自己给他当了一回奶娘似的，他怒极而道。“谢个屁咧！谁让你从柴房里出来的？你是吃了豹子胆的想惹是生非？真以为从老黄牙那儿学的拳脚有用么！”
他一动怒，神色便更为狞恶。吊眼儿下的疤痕一抖一抖，让他看起来凶得厉害。
王小元赶忙摇头。
金乌咳了一声，定了定神，又问。“三娘去哪儿了？”
“不知。”
“真不知道？”
“嗯……嗯。不、不会是被偷儿捉去了吧。”王小元想起风雪中依稀的瓦片响当声，忽而胡思乱想起来。
金乌抽了他一巴掌，“胡乱讲话，该打。”
他这一掌打得不重不轻，王小元没觉得痛，反而清醒了许多，先前迷糊的感觉忽而消失了，心中倏地涌上一股焦灼：“少爷……三娘她是不是许久未回？”
说到这儿金乌气不打一处来。“她可让我等了一个时辰！我让她去拿夹衣，谁知道她走了什么弯弯道道…”
他鼻头通红，身子不住的打颤，显是极怕冷的，王小元心中不免一动，这窝囊少爷居然冒风顶雪地来给自己送棉袄。但王小元顿时又焦急起来：“三娘她怕是有危险！”
金乌却好似看笑话般瞅着他，“你说的什么话？”
见自家少爷不屑，王小元焦炙道。“今日那武师要寻我的仇，我怕三娘……”
他一边说，金乌一边捧腹讥嘲，“寻你的仇？你是王公贵胄，还是天兵神将？”
王小元支吾道。“八成……是金家的下仆。”
话音未落，从柴房门处忽地涌进一股寒气。金少爷最怕冷，脸色倏地发青，赶忙住嘴紧了紧衣襟。王小元却登时脊背发毛，这哪里是寒气，而是杀意！刹那间他心头腹内一阵翻江倒海，身子摇摇欲坠。
在漫天蹁跹小雪中，杀气随白雾沉弥。两人只见眼前茫茫一片，却有刀削似的的戾气迎面扑来。王小元努力眨眼想辨清这雪中杀意从何而来，两眼却昏沉发痛。
霎时，几道狂笑声突如其来！
“那剩下的二成…是何人？”
话音响起，王小元立时浑身抖了一抖。这声音正来自今日逼他出刀的京城武师、武林盟主之子武立天！此时隔着一层雪雾，武立天的笑声从四面八方訇訇而来。
“北有寒山钧天剑，南有苗寨避水枪。东看鹤门鹤行步，西胜红楼红烛功。我自小见识过的江湖功法数不胜数，高手游侠更是不胜枚举。”
雪中的声音道。
“——可这刀、这人，今日还是第一次见。”
正在他说话的当隙，金少爷赶忙脸色煞白地推了一把王小元，“找你的，赶快出去，别挨着我。”
知道金少爷是要避武立天寻仇来的风头，王小元又气又好笑。“那少爷呢？”
金乌道，“外边冷，待…待你俩唠嗑完我再出去。”
王小元望着茫茫雪雾，并不往前，而是转身从柴火堆里折了根树枝，抬手掷向庭内。他这柴枝一脱手，倏地一道厉光闪过，竟把那枝条生生劈折！若他方才从柴房内走出，恐怕此时也得心口洞开了。
于是他也惨白着张脸，回身在金乌身旁坐下，道。
“我……我在这儿和他唠。”
王小元毕竟生性谨慎，虽说不惜命，但若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是不敢贸然前去的。他紧绷着身子和金乌并坐在一块儿，听着武立天的笑声低低地从雪中传来。
“出来！我武立天最看不得有谁能在武技上胜我一筹，我家那老不死不例外，你也不例外……我听说你是金家的世仆，叫王小元？”
听他叫唤自己名字，王小元心头一紧，但本着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也还是大声回道。“正是。”
那武师道。“这可奇怪，我方才问了个遍，金家上下除你之外可没一个姓王的，是谁生的你来？”
这话可问得王小元一愣一愣的，还未等他回神，武立天又道。
“既没姓王的爹，何来姓王的子？什么金家下仆，你究竟是何人！”
王小元头脑空白，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时金少爷插口嚷道。“你查户籍的么？这鸡毛小事儿也管得着？本少爷当年把他捡了来，没想到是个糊涂蛋，我还巴不得快些送了人，值回二两银子呢！”
说着他探头去往雪地里扮了个鬼脸，却因更凛冽的寒气而吓得脑袋一缩，又嚷嚷道。“你这鸟官三更半夜私闯民宅，扰了本少爷清梦，待我告到巡按那儿去，哼哼，有你好受！”
王小元却神色慌张，向雪中喊话。“…你方才向谁问的话？”
他心里隐隐不安，武立天为何对金家的家底如此明白？只听白茫中青年武师忽地大笑，喝道。
“——向她！”
这一喝仿佛抒尽胸腑之气，刹那间白雾猛然消散，小雪乱飞，待眼前朦胧散去，王小元震恐地看到——
皎洁月色下，有一披着朱红官服的青年笔直地立在庭中，红衣灼灼，他面上的傲然之色也如火般滚炙。他右手提着那寒光毕现的铁殳，左手则牢牢掐着一女子的柔颈，殳尖正抵在她喉头处。
“三娘！”王小元喝道，竟急得先一步踏出了柴房。
刚一迈入庭中，鼓动的寒意与杀气便争先恐后地向他袭来，如千万衾带般既柔和又锋锐地裹住他四体。可王小元心中杂念纷飞，并无后退的余裕。今夜三娘不知所踪，没想到真是被武立天盯上作了他的质子。
此时左三娘被武立天捉住，气息奄奄，四肢垂下。王小元见她脖颈被掐得青筋现起，咯吱作响，几乎目眦尽裂，要上前去拼命。但听得来人急冲冲的脚步声，三娘勉气若游丝道。“……别过来，小元，别…”
霎时间，王小元的心头巨震。
他的脚步缓下来，最后立在了漫天风雪中。
“你逼问了她金家的事？”少年问。
青年武师嗤笑一声道。“这倒不是。这小姑娘坚强得很，怎么也不向我吐露半点金家的消息，还是我翻到了名簿才得知你的名姓的。”
金家没有与他同龄的仆役，因而猜出王小元的名字倒不是很难。碰巧今日下武场时三娘替他看伤时神色亲昵，武立天看在眼里，误以为三娘和他是一对儿，这才挟了她来胁迫他。
三娘遇险，王小元自然着急，但他毕竟手无寸铁，只得道。“为何要伤她？”
武立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冷笑道。“像你这般的刀客，若不激一激，怕是连刀都不屑出鞘的。”
真是疯子。王小元暗地里想道。本以为京城的武师来此地是为端正武习，不想这武立天却自个儿搅乱武风了。
“我不是刀客。”王小元道。“以前没用过刀，要使也是用来切瓜菜。”
青年武师道。“待我用铁殳穿了这姑娘头颈，你便是一名刀客了。”
见铁殳的尖楞刺破三娘白皙的脖颈，鲜血如小蛇般蜿蜒淌下，王小元急得喝道。“你捉她与比试有何关系？她又不是我意中人！”
“当真不是？”
武立天的眼眯了起来。
王小元别过脸。“不是。”
“但你看不得她死。”武立天握着铁殳的手紧了紧。“我可看得。”
电光石火间，少年仆役向前扑去，用手握住了殳尖硬生生将其偏向一边！若他再晚一步，这铁殳可要穿喉而过，教这姑娘当场毙命。
在青年武师眼中，这位平日温懦的少年此时正如虎狼般瞪视自己，两眼中渐染毅然之色，顿时使武立天大觉生趣。
武立天笑道。“果然，你看不得她死。”
这铁殳的棱尖不同寻常，边角上带着三层尖利倒钩。王小元这一握只觉得剧痛异常，却也不松手，任由殷红鲜血汩汩留下。他怕一松手武立天又会重向三娘的脖颈刺去，便只能竭尽力气握着殳头。若是常人早已哇哇哭叫，但这少年竟一声不吭。
他心中气火翻腾，怒视着武立天道。“比武切磋是二人之间的事，哪有将旁人牵扯进来的道理？”
“二人之间？昨日|你不也插手我和那老师傅的‘切磋’了吗。”
听武立天这一言，王小元倒是无话可说了。
武立天冷笑道。“你是不是想说，我身为武林盟主之子卑鄙无耻、不守仁义之道，尽使些下流计策？实话与你说，那些个江湖道义并非天道，全由人定，若我守了，反不是屈人之下？我武立天随心来往，爱往何处便往何处，爱和谁比武就和谁比武。没有我依人的道理，只有人依我的道理。”
他倏地抽回铁殳，王小元吃痛，只得放手。眼见着武立天一甩殳上的血珠，当啷一下重重拄在地上，道。“我要你和我全力比试一场，把身怀斤两全拿出来。若有你丝毫怠意，这女子便魂归西天。”
王小元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左三娘，答道。“先把她放了。”
“我可容不得你指手画脚。”武立天忽地怒目圆睁，低声喝道，“去拿刀！”
看少年仆役一步步后退靠近兰锜架，却两眼烁烁，不肯将目光从三娘和他身上离开分毫的模样，青年武师心头振奋。他巡游数年，每到一处必要与地方名流大家比试一番，但在和这些武人来往间渐觉乏味。见惯了板板条条、花拳绣腿的他，一见王小元昨日出的那惊世一刀，立时打定主意必要和这少年来斗一场。王小元刀法精妙，不流俗套，平日虽畏手畏脚，在紧要关头言语神态却闲神定气，似是见惯了大风大浪般，武立天顿时料定这少年不是个普通人物。
刀还未抽出，金乌的声音忽而远远传来：“停手停手，本少爷有得是钱，让他拿些银两滚蛋！”
听到呼喝声，王小元下意识地浑身一颤。循声望去，自家少爷躲在柴房门后正对他指手画脚。
武立天自然听在耳里，只颇为傲然地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望着持刀少年。他对钱财素来不屑，一心只想着要与高手比武切磋。金乌总算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于是对自家的仆役吞吞吐吐道。“别拿那把手刀，那可是花了大价钱淘回来的，把你卖百来回都赔不来……下面架子的刀别动！那玩意儿值三百两银子，不许踏坏了院里的海棠……”
王小元见三娘气息奄奄，面白如纸，似是随时都会撒手人寰，心头更为纷乱如麻，不禁对金少爷喝道。“三娘死难当头，还管这些作甚？人命还是钱财紧要？”
没料到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小元竟会如此神色激昂，金乌先是一愣，旋即大发雷霆道。“自然是钱财要紧，你以为你值几斤几两？这世道还指望着我把你俩当金佛供？”
他又怒道。“生死有命，若救不得三娘，再请一个雇工就是了！”
话音落毕，金乌陡然一惊。只见王小元默然不语、面容沉寂，似是要与漫天冰雪融为一体。他的眼里也透着茫茫寒意，比数九寒冬更甚一筹。此时的他不再是笨手拙脚的金家下仆，也并非平日畏首畏尾的王小元，而是一件分金断玉、傲雪凌寒的无情兵刃。
少年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金少爷，索性随手从上层架子上抽出一把刀道。
“那我就用这把断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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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霜黯，风雪簌簌，在暗沉沉的庭院之中，几点昏沉灯火流转。本应是夜深入梦时分，却有二人在雪中站定不动。
断刀出鞘的那一刻，王小元不禁有些愣神。他本以为自己拿到的是待修缮的残次刀剑，不可再用，但不想这刀重实如斧斤，质厚而不失锋芒，出鞘后竟有龙鸣声隐作，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掂了几下后竟也觉得顺手。
武立天见他拔刀，大笑一声将三娘向身后推去，自己则旋殳迎上这少年！王小元霎时眼神一凛，收刀就此格住铁殳。
刀光殳影交加，激起一地风霜雪华。此时金乌顶着风雪溜到了廊上，正凝神望着院中有来有回的二人，忽听得身后传来木婶儿的声音：“要拦下他们么？”
原来是庭院中兵戈声大作，将家仆都惊醒了。但两人来往激烈，只有通武艺的木婶一人才有胆气立于此处。
“算了罢，他们要真打起来，您这把老骨头可插不了手。一个是武林盟主家的小混蛋，一个是天下第一……”
金乌信口回道，却忽地住了口。
他仰头望天，不知何时夜风已拨云见月，疏朗清辉倾泻而下，落在庭院中起武的二人身上。月明皎皎，漫天飞雪，呼啸的风声携着纷乱思绪向他袭来。
“雪天月夜，此景正如两年前一般。”
听他这么说，木婶儿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声。“你带他回来时，也是一个雪夜。”
她目视执刀与青年武师相对的王小元，道。
“此后……便再无宁日。”
这语气似是在责问金乌对这一行径是否心存悔意。但金乌并不答话，他只望着那持刀的少年仆役出了神。虽神色中仍有退却之意，手足慌乱且占下风，但王小元却能在武立天怒风骤雨般的攻势中不伤毫发，足可见其功法之精妙。看着两人来来回回，他将目光呆呆地落在那把通体乌黑、锋锐不减的断刀上，同时心里默念道。“若他记起往事，又是一番怎样的情景？”
这个念头越是清晰，他心中的隐忧便又更深一层。
但他转念一想，“这小子痴痴傻傻，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在片刻默然后金乌忽而一屁股坐在地上，翘起二郎腿打了个呵欠道。“去睡吧婶儿，王小元还要和这武疯子斗上很久咧。我看着他们便好。”
木婶哼了一声。“小废物，我不是怕他们有闪失，我是在忧心你。”
金乌：“为何忧心？”
“我怕你这滑虫吹了凉风，接下来几日就在床上装病乱号，不愿起早。”木婶的小眼里发出严厉的精光。
金少爷恼怒：“我就不会生病？你就不能多担心一下我的身子？”
木婶摇摇头，“我看这哪是病，简直是病入膏肓，你这爱装病的病无药可医。”
金乌想起平日里胡乱支使王小元跑腿买药的事，竟无话可说，只能讪讪反嘲道。“老骨头，我让你回去歇息便是了，等天明了还有山一样的活儿等着干呢！”
他俩言语间神色甚为狎昵，不像一对主仆，倒似对旧友。听了金少爷的话，木婶从鼻子里发出通气般的哼笑声，转身便走。这时金乌挠了挠他的那头乱发，随口道。
“对了木婶儿，走之前……”
他向武立天身后努嘴示意道。“趁他俩不留神，搭把手去把三娘救回来，再带她到房内取点药上了。”
木婶回首。“我方才听闻少爷想再雇个长工。”
金乌咳嗽了一声骂道。
“放屁！…再请个雇工可要费不少银钱。”

第5章 （五） 闲事莫因循
烈风呼啸，一旋一收。刀殳交战，小雪分散。身着朱罗裳的青年气势汹涌，频频举殳欲刺。可与他交手的少年也不是泛泛之辈，每一殳皆落空，平白激起气浪。武立天虽出手迅如闪电，可王小元那浑浊双目却突地更为捷敏起来，一动一静皆被他看得通透。
出手几合后，武立天终于耐不住了，他收殳往后一站，向王小元喝问道。
“你知在这几合中，我从你身上看出了什么门道吗？”
“不知。”王小元老实答道。
“我看出你是个懦夫！”武立天怒道，“为何不出手？那刀是被刀鞘咬住了么？”
原来方才王小元只将那断刀看了一眼，便又收刀入鞘，仅凭着鞘身与武师周旋来回。在颇为自傲的武立天看来，此举无异于瞧他不起。更何况他凭著名震天下的避水枪法竟也无法触到小元衣襟半点，惹得他更为焦躁。
王小元看了看手中的刀，又望望武立天持着的铁殳，支吾道。“大人，这是把断刀。”
武立天明白他心思。这断刀长度不比自己手上的长殳，短兵与长兵相接自然处于下风。这小仆役为能防下铁殳攻势，故意用比刀身要长的鞘来赢取胜机。青年武师只略微一想，便为其中蕴含的心计感到些微震恐：这少年看上去老实懵懂，却称得上老谋深算！
其实王小元哪有考虑这么琐杂？他不过在心想：“唉，这刀断成这副模样，保准是锻造师傅在煅烧时走神啦。要不是金少爷拦着不要用那些好刀，我就先把那‘县太爷送的好刀’拿来使使。”
他转而一想，金乌没叫他去东厨拿菜刀来真是万幸。
王小元正分神时，忽而倒吸一口冷气，慌忙用两手抓住刀鞘一抬，正好抵住突如其来的铁殳！若是再晚半分，他可就魂归西天了。
武立天见他慌神，嗤笑一声，语气却依然不悦。“管它断还是不断，若你是大侠高人，一花一叶也能取人性命，更何况是这把尚存锋刃的刀？”
“我不取人性命……”王小元慌忙辩解，半晌后忽而恍然道。“不对，我不是大侠高人！”
“能在我手下走过几招，你已经有点底子了。”武立天道。“你还是不肯报出你师门和名姓？”
这话看似在捧王小元，实则还是将他自己吹了一把。一开始王小元对京城来的武师还期盼得很，现今却只觉得难缠万分——他打记事起就在金家帮工干活儿，哪儿回得了武立天的话?
见他闭口不言，武立天以为他是有意隐瞒，更为恼怒。铁殳自手中毫不留情送出，直指王小元面门。但见寒星点点，一杆单殳竟被他舞得密不透风、片雪不入，这是以点作面，断不给人半点回旋余地。
王小元见状，虽惊不惧。说这迟那时快，只见他反迈前半步，一道乌芒陡然而出——是那把断刀！
仅此一刀，便力挫千百殳星。不繁不乱，既正且柔。若说武立天的殳法似汹涌怒涛，刚猛铿锵，王小元的刀功便是一条白练，熟软平润，不论何人都检不出半点偏颇。
就连傲气凌人的武立天也不禁赞一声：“好一刀！”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
“只可惜……这一刀休得在我这里取胜两回。”
武立天不愧为后生中的鹤立者，实在天资聪颖，一点便通。只需见过一次，他便能参透招法中的运气劲道，王小元的刀法也不例外。
他看出前后两次出刀这少年皆是守势，顿时心下明了：这刀法以守为主，正而不刚，他伤不到王小元，王小元也伤不到他。话说好听些便是固若金汤，说得难听点是鸡肋。
兵武之事，在于伤人，可这刀法为保命耗全力气，在武立天看来实在愚笨。
王小元也确实愚笨，他将青年武师刺出的那几下防得滴水不漏，可终未料到这一手——武立天特意留了一殳！
原来在殳光银影间，有一记格外力重气长。王小元眼目昏花，再加上夜来白雪皑皑，月色苍苍，一不留神让其趁虚而入，破了防势。他只见眼前银光一闪，不及反应，那铁殳便击上他右肩，轧得骨头咯吱作响。
见少年吃痛，手臂软垂却不肯松刀，武立天心里更为欣赏。但他口上不说，面上桀桀冷笑，只道。
“看来这功法也不值一提，枉我白费心思要和你比试，现在看来，不过是草莽刀法！”
王小元痛得厉害，被铁殳打中的地方似是有烙铁贴在肉里灼，引得他不住呼嘶几口冷气。这一番折磨让他心中大悸：只被击中肩头就如此煎熬，那昨日老黄牙胸腹受创，岂不是要疼得死去活来？这般一想他便心中难过，咬紧牙关问武立天。
“你心目中的大侠，便只是那些武功高强，能和你一决胜负的人？”
武立天答。“若不是如此，还能是什么人？强可顶天立地，还可叱咤江湖，不惧庙堂走狗，翻手为云覆手雨，这便是侠了。若不武功高强，怎么能在这世道有一席之位？”
“若有一人武艺登峰造极，”王小元忍痛问道，“可他却烧杀淫掠、无恶不作，你也认为他是个‘大侠’吗？”
这话让武立天仰天大笑。“我认他的武功，和这人做了什么行径有何干系？即便他伤天害理，只要强可取月摘星，也能让人心服口服。你看看说书人口里的那些‘行侠仗义’的故事，哪个侠客不强固，哪个侠客不让敌手败个落花流水？只有武艺高强之人才叫大侠，那些素弱的人叫逞能，叫多管闲事。”
他说的固然有理，但王小元只觉心中郁塞。正因这青年武师作此想法，乡里的武馆才会被蛮横拆去，老黄牙身负重伤。全因武立天想看他出刀，就连三娘也被逼得气息奄奄。
他不语沉思，回想起以往他曾听得津津有味的那些江湖轶事，越想就越发心寒。或许武立天说的是实话，作为武林盟主之子，他对于江湖的了解远胜于自己：强者可流芳百世，但更多人在昙花一现后销声匿迹。
但是。
王小元长舒一口气，将肩上的热痛与胸口翻涌的焰火一并呼出。
“若侠客是都如你所说之人，那些说书我不听也罢。修武必先修德，成侠需先成人，我心目中的大侠也许提不动斧斤、舞不起刀剑，却能以蚍蜉之躯撼树，以螳蜋之臂当车。”
他声音抖颤，却目光灼灼，似是未淬火的铁块，仿若能熔化霜雪。
“……武大人，我不是侠客，但你也不是。”
说罢这些话，王小元竟有些轻松。
武立天神色阴晴不定，却不急着驳他。半晌道。“这不像是个下仆应有的言辞。”
王小元瞥了一眼身后，他家金少爷正在廊上打着呵欠，上下眼皮几乎要粘一块儿去。于是便心想反正金乌也听不大清，他再说些胡话也不要紧。
青年武师道。“我只认功夫不认人，你说的这些话我暂且搁着，也不去论什么对错。想让我认你的理？用你手上的刀说话便是。”
“我本无意争斗，”王小元暗地里冷汗直冒，却还是咬紧牙关点了点头，“但现如今，这刀不得不出鞘了。”
————
自古二人交锋，有神魂相斗，有兵戈相对。如今武王二人对峙，可谓二者兼具。王小元不认同武立天惟武为尊的自大之念，武立天也看不惯王小元的寡断优柔。于是一人执长铁殳，刚强神速；一人掌断金刀，缓柔圆融，难料谁会终取胜负。
王小元深吸一口气，握住刀柄。寒气自口中流入肺腑，让他神志些微清明了些。或许是夜寒甚重，他从方才起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像是随时要睡去一般。
武立天可管不着他是清醒还是昏沉，只见这青年依然精神抖擞，一杆铁殳自他手中如银龙般长驱而来。王小元心下明白这招看上去力道虽猛，但格开也不算难事，能防下一点算一点，于是他便连刀带鞘去够那铁殳。
可此时异变陡生！临到王小元身前时，那殳忽而剧烈一扭，恰似白龙摆首，竟向他背后咬去！
这一下可着实让王小元吃了一惊。
避水枪素来讲求直路刚劲，从无半点弯抹招式，照武立天的性子也决不爱这等乌七八糟、易让人误解的奇招。
但这殳的确是这样出了。
这意味着武立天即便心中有一万个不乐意、甚而背弃师门规矩出此“下招”，也要胜过王小元。
王小元毕竟也不是个靠偷袭便能胜过的角色。刹那之间，他将乌黑断刀换了左手持拿，胳臂忽地如游蛇般向背后滑去，竟头也不回、看也不看、稳稳当当地架住了袭来的铁殳！
这究竟是什么妖术？见此情状，武立天也架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但这着实不是妖术，全凭王小元身子生得柔韧无骨，重刀也在他手中使得如同长虫伏地、软练萦空一般，正好化解了武立天的刚强之劲。
说得实在些，武立天素来鄙弃这些旁门左道。他受武家影响颇深，认为男子就应求刚强勇劲，除此之外全是孬种。可小元偏生悖常理而行之，刀路优柔——看似只挥一刀，却暗含十八弯暗劲。就是这种明一暗百的刀法，让这位来自京城的武师也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王小元太强了。
这少年的强在于圆融到极致的功法，全无寻到半点纰漏偏倚的可能，阴阳动静，浑然一体。武立天对上他，竟似芦苇撼磐石，任他如何动作，磐石皆纹丝不动。
强。当武立天意识到这个字眼理应放在王小元身上时陡然一惊。
他已有很久未遇能与他平分秋色的劲敌了，可也未曾想过，最终和他一战的竟是这样一个乡野小儿。
但既然连背弃规矩的事儿都做得出来，为了求胜，武立天又有何事做不得？对王小元的惊诧仅在一瞬，在下一刻他又重整旗鼓，新展攻势。
二人皆闭口不言，全身全心皆在相抵的兵戈之上，眼里只映着一刀、一殳、一人。霎时间，纵使风声大作，足下冰霜咯吱，两人却充耳不闻，只听得到刀殳破空之声，既悠长且急促。只见铁殳飒飒旋动，在月下光影纷飞，似是千百佛手伸展。舞动间，心忘手，手忘殳，俨然已入纯然之境。
此时此地，武立天的铁殳已然超出避水枪路数，不再单求迅捷刚猛，而是大融他曾见过的百家功法，锋芒大盛。
若小元一刀带十八暗劲，他就偏要以三十六番驰突硬抵回去，在气势上甚至还要压过少年一筹。
尽管看似与武立天斗得分庭抗礼，王小元的头脑却越发昏沉。他几乎是放任身体自然动作，武师来一殳他便用刀鞘接一殳，居然也能勉强应付得来，但这般情状哪里抵得过来势汹汹的武立天？
“慢了！”武立天忽而狂笑一声，身子剧烈一抖，手上铁殳送出。
他两手与铁殳几乎融为一体，王小元本就应接不暇，此刻更为目花缭乱。但奇的是他这喝声过后，三十六枪合为一殳，漫天银虹汇成烈风一道。王小元见势忙横刀护在身前，不想这殳狠劲非常，带起的旋风如片片利刃，直掀得他衣衫前襟破裂，鲜血涌出。
防不住！少年仆役眼皮一跳，赶忙身子后缩，拼尽力气避过了袭来的锋芒。可这铁殳也似长了眼睛般，不偏不倚地向他奔来。
眼看殳锋将至，王小元却头疼欲裂，几乎握不住刀。
他此刻觉得无处不痛。
此刻不仅是身上伤痛，神志与内里都一齐疼痛起来，身外的霜冻与躯壳里的熔液躁动侵蚀起他的灵智。王小元时而神走九天，时而魂归故往，光怪陆离间只朦胧想道——也许今日真要做武立天殳下亡魂了。
可是，王小元迷迷糊糊地想，三娘也许会关心他的生死。
他眼前忽然闪过左三娘那娟丽的面庞，又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她温柔地牵起自己的手、泪流满面地向自己倾诉，接着是被武立天伤得气若游丝的模样。三娘最看不得人死伤，即便她的心上人不是自己，他又怎能空费她一番好意？
“…若再不出刀，明年今日可真是我忌日了。”王小元暗道。
但眼看着铁殳就要击上面颊，要躲要防皆已不可能，这种山穷水尽之时他又应做些什么？
正当少年仆役冷汗直流之时，微茫间似有一个声音在心中响起。
——如若第一刀防不下的话，出第二刀便是！
含混间，曾在他脑海里萦绕的苍老声音再度浮现。
“一刀惊人，二刀……伤人！”
王小元的脑海中忽地闪过这句话。
刹那间，似有一股力量灌进四肢百骸，他精神猛然一振，伸手去迎武立天挥来的铁殳。只见他右手如游蛇般蜿蜒而出，竟将铁殳牢牢架住。武立天知他筋体柔韧，可没想到能将胳臂手腕弯折到如此地步，而且——他架住铁殳的那只手上，拿着的不是刀，而是刀鞘！
武师大惊，忙去看少年的另一只手。
断刀出鞘。
武立天辨不清究竟是王小元拔的刀，还是那刀自然落入了王小元手中。他能听得见刀身微弱的振鸣声、斩裂烈风的呼啸声，以及四面八周仿若同时迸裂开来的霜雪破碎声。
可无论如何，他都看不见刀锋。
漆黑的刀身仿佛融入夜色，既似远方暗浪排山倒海而来，又似身旁毒蛇吐信蜿蜒而上。武立天的铁殳被那暗浪吞没，被蛇信弯绞，像是入了水般化了劲道、再无声息。
武立天动不得，但刀可动得！
若说王小元方才出刀缓柔平稳，现在出刀可就如同雷霆万钧。
乌黑的刀身有如摧城黑云，而在月下散发出的幽幽暗光好似云间紫电一闪。
一刀为守，圆融极意，浑然一体，有如金汤覆盂。
二刀为攻，开山碎石，分金破玉，断尽天下物事！
刀起。
血溅！
武立天身心震恐，不顾身上伤口忙将铁殳一旋，转用另一端迎上这第二刀。他分明看出这刀势不寻常，虽无杀机，却能杀人。那少年仆役竟弃了先前的缓和路数，换了个戾气大盛的招式对上他。
武林盟主之子这一回终于抛下了轻蔑之情。他明白，眼前的这个衣衫破烂、气喘吁吁的少年仆役甚至要比他以往遇到的那些“门派传人”、“百年奇才”更强几分，再不用杀招自己可要败于其手下。
于是武立天暴喝一声上前，这吼声浑厚凌厉，瞬时浑浑风雪大破。他又将全身气力倾注于双手之上，心里暗念誓要拦下这一刀——只见一点银光自雪雾中飞出，落在那漫漫黑潮之上！
王小元则头脑混沌——这一刀过后，下一刀该如何出好？一刀为攻，二刀为守，这两刀仿若挥尽世上所有路数，再无后招可出。他无意杀人，可武立天将出杀招，他二人将面临死生一线，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刀出。
殳到。
——生死胜负，定于二者相接之时！
可万万没料到的是，就在此刻，廊上忽而传来一声粗哑的嚷叫。
“王小元，我和你说过别踩着海棠…！”
听到这怪叫声，相斗的两人动作皆一顿。但就是这紧要关头的一停顿，二人手中的兵戈皆有所偏离，进而转变了战局。
被直截了当地叫了名字，本在聚精凝神的王小元本能地吓得浑身一哆嗦，竟不知觉地收回刀刃半分。
少年下仆余光瞥到金少爷扯着破锣嗓对他嚷嚷，且从廊上怒火中烧、一瘸一拐地奔了过来，这才猛地想起金乌曾千叮万嘱他别踩坏了院子里的宝贝海棠。他与武师激斗正酣，院内早已狼藉一片，也难怪这主子这么大动肝火了。
按常理来说，王小元收刀，武立天应占了便宜才是，可这青年武师也着实被金乌乱了些许心神。全因金乌在奔过来时忽地脚下一滑，竟骨碌碌地朝他们二人撞来！若不避让，这手忙脚乱、哇哇大叫的饭桶就要撞到他们两人之间，被一刀一殳穿个透了。
武立天虽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自己实则从未下手取过人命，眼看着铁殳将要刺到狼狈的金少爷，他竟也不自觉将两手偏了半分。
即便如此，这伤人一刀与杀招一殳是怎么也收不回的了。误闯入两人相斗的金少爷的小命，八成是怎么也保不住罢。王小元知这结果，不忍再看，只得闭了双眼提心吊胆地等这刀出完。他平日不喜金少爷，但也不至到要取其性命解恨的地步，现在被迫至此地步，他只觉得心乱如麻。
虽知不可杀人，但于此情此境之下，究竟该如何收场是好？
——正当王小元万念俱灰、穷途末路之时，他忽又听得自房檐上传来一记清脆的砖瓦响当声。
他记得这声音。
那是三娘给他送饭、他俩在柴房中谈话时，王小元曾听到过的声音。
王小元虽眼目浑浊，但哪怕是在风雪嘈杂大作时，任何微小细声也都逃不过他的耳朵。那时他怕三娘操心，故未说出，现在一响起他便立即认出了——确是有人在瓦顶上！
在冬夜里一直矗于瓦顶之上，不畏寒气，甚至坐观武立天和他生死相斗而不被两人察觉的此人，武功究竟会高妙到何等地步？
而这个深不可测的人，此时动了。他一动，瓦片就不住地响。
比瓦片更响的是他的嗓门。他说话的时候，王小元只觉得耳鸣嗡嗡，胸口似有千百只大钟相撞，似是连脚跟都站不稳了。
那人说：“且慢！”
话音未落，一条翠绿的竹棒赫然插进两人之间，硬生生错开了刀殳之势。但这一阻拦可不算成功，虽说被吓得狼狈不堪的金少爷的小命好歹是保住了，但出招的二人皆受反冲，武立天被竹棒震开，大惊之下铁殳脱手。金乌则向后翻了几个跟斗，栽在雪地里哎唷直叫。
唯有王小元精疲力尽，气喘急促，却仍握着刀站在原地。他头疼欲裂，昏昏沉沉，隐约看见有一身躯壮实、手脚细长的老爷子立于他身前，几番辨认后恍然大悟，这人正是昨日卖糖人儿的老汉！
武林盟主之子一看那老汉便叫了出来。“恶人沟竹老翁，你为何来坏我好事？”
老汉哈哈大笑，声如洪钟。“什么好事？被这小娃娃打得屁滚尿流也算好事？老夫今夜喝了点小酒，浑身燥热，正想上房溜达吹点凉风。见你们斗得欢，也忍不住插一手来了。”
武立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要不是你横一棍进来，我这铁殳打定了赢的主意出去，收回时必不可能输！”
竹老翁知他逞强，也不想和这后生多费口舌，转身来看王小元。打量了一阵后，这老汉忽问道。“老夫眼熟你这小娃娃，你是姓金还是姓玉？”
此时一站定，王小元渐觉疼痛渐渐涌上身来，虽觉竹老翁问得奇怪，但也无暇顾及，只暗忍着痛道。“……姓王。”
听他答话，竹老翁又是一阵大笑。“我送你那两个糖人儿还留着不？”
王小元忽地想起他送了自己糖人、金少爷又全将其抢走的事，面上不禁一红。“留……没留着。”
老汉笑够了，忽而正色道。“看在老夫面子上，今日都停手罢。你二人相斗，一人有杀意而无杀技，一人有杀技而无杀意，结果偏分个你死我活不可。不如都停手不战，还能和气些一道喝点小酒。”
虽说面对比自己有资历的长辈，青年武师说起话来收敛半分，却不改急躁冒进的性子。“我可不愿，一日不分胜负，我这心一日不安。”
“这不是你愿不愿的问题，”竹老翁道，“还要看这个小娃娃。”
两人看向王小元，这少年仆役只是默默的站在雪中，一言不发。半晌，他握着断刀的手微微动了动。
武立天一喜，以为王小元尚存战意。
但还未等他出声，只见这少年忽地跪坐下来，殷红的血在苍茫白雪中显得格外刺眼。王小元一声不吭地扑倒在雪地里，握刀的手便再也不动了。
他毕竟还是在方才相斗之时受了内伤，此时再也支撑不住，倒下地来。
“王小元！”
方才还在胡乱嚷叫的金少爷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踉跄着冲上前来，廊上的木婶儿也赶忙奔入院中去扶王小元。看着他们，又看看呆若木鸡、茫然若失的武立天，竹老翁长叹一声道。
“…看来，今日不停手也不成啦。”

第6章 （六） 未减去年冬
回过神来时，他目中已是一片雪白。
无垠的雪原在面前延展，其末端与了无生机而昏暗的天穹相融，让他再也辨不出何处是天，何处是地，自己又身处何方。仿佛是被冻得麻木了，他的四体如铅灌沉，躯干却仿若浮在空中。
看不见雪落在何方，听不清风从何处卷来，他却清楚自己身心骨血俱已寒凉。摸摸心口，喜、怒、哀、惧、爱、恶、欲俱不在，躯壳仍存，但神魂已散。
我是谁？
他朦胧地想道。那些关于名姓的记忆忽而像惊鸟般四下逃散了。
这是哪儿？
这回却有了答案，他依稀记起自己从山崖上坠了下来，浑身如同散架了般疼痛。所幸崖边生有些枝桠，积雪又厚，这才让他勉强捡回一条性命。纵使头脑仍存神志，四肢却动弹不得。
忽然间，他感觉到衣角牵动，一只手被拾了起来。他看不清来人，那人的脸也埋在茫茫雪雾中，似是男人，也似是女人。
那人拖着他走了二三十步，脚步渐缓了。但不一会儿又重拉起他的手，走数十步后放开，反反复复，不知几百几千回。好傻的人！他暗自想道，不知自己何时已被放在了一片薄木板上，系在木板上的粗绳磨哑，随着那人拖动而发出低沉的呻/吟。
“……你…是…谁？”他嘶哑着声音问道，喉头仿佛结了三尺坚冰。
那人不答话，只是拉着他默默前行。也许是说过话的，但他也听不清，只觉呼啸风声灌满耳洞，呜呜噎噎，混混沌沌。
“…这是……在哪…里……”他又问道。
那人停了一下。良久，一个声音含混地传了过来。
“哪里都不是。”
“…既然哪儿都不是……那现在是要去往何方？”
他问。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得好似日月已交错一轮，风雪声既收又起一般。
终于，对方说。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远是多远？他不知道，那人也未必知道。于是他被埋在雪里，任由对方拖拽着向前。有时衣物沾湿，那人便会生起火堆，静静地坐上一夜。有时肚腹饥馑，盘旋的雪狼便会成为盘中餐馐。对方的手是冰凉的，递给他的肉食却是温热的，他一边用牙齿撕咬着肉条，一边听着不息的风雪声。
当他被重新拖起的时候，他想睁眼去看一眼那人。看看对方究竟是谁，是男是女，作何打扮，又为何在这冰天雪地中带着他一直前行。
但在睁眼的一刹那，一只冰冷的手覆在了他的眼皮上。
“别看。”那人的声音比他还要干涸，可又平平淡淡，全无感情。“雪有白光，照耀人眼。你先前看得多，现在不能再看了。”
“那你呢？”他问。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对方不言不语，只管拖着他漫漫地走。他也自讨没趣，在将梦将醒、时痛时舒间沉浮着。渐渐的，他分不清自己何时醒着，何时睡去，也辨不出冷热、长短、急缓、大小，有时感觉自己在人世间呼吸，却又像是在黄泉渡上伏卧。
于是他做梦了。梦里绝不像此刻一般孤寂，春光灿烂，暖意融融。晃眼间又是夏荷漾水，蝉鸣阵阵。人群熙熙攘攘，社火鼓乐喧天，他立于楼上，看火树银花，一世繁华。梦终归是梦，转瞬即逝，他很快转醒，空留孑然。
风雪渐渐地小了。
隔着眼皮也能感受到炫目的日光升起，他梦呓般地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此时他们大概在雪里行了几天几夜，那人停了脚步，以沉默的停顿表示疑问。
他喃喃道。“……我不知我从何而来……为何会在此处…也不知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想要搭救我……”
说到此处，他心头震动悲怆，竟想落下泪来。无奈眼目干涩，怎么也流不出水来。
那人难得地开口。“你不记得你的名姓？”
“不记得。”
他只略略一想，便头痛欲裂，似是有人要将他的脑壳儿劈成两半。于是他索性不去想，将头脑放得也似这雪原一般空白。
此后便是长久的静默，两人互不作声。那人行在雪里簌簌落落，脚步沉重，显是有些吃力了。但他又浑身发痛，着实抬不起身子来。他甚至不敢说话，怕多说几个字会让那人多费了气力。
身子闲下来的时候，脑袋往往不会闲下来。于是他便胡思乱想：多么荒唐！他一无所有，仿佛一个初生婴儿般被抛在雪里。生也不是，死也不是，不知平生有何意义。他想着这些问题，于是旭日初升，于是月牙沉落，在永无边际的雪原上，他感觉漫长得似是度过了几千个日月，又像是只过了几个时辰。
终于有一刻，那人停下来了。
这一停，似乎就再也不会起身继续走了。
他茫然地去摸索，摸到身旁未消融的雪，他们还没走出雪原；再一摸，慢慢地拉下了眼上的黑布条——这是那人系在他眼上，防他被雪光伤目的。他怕陡然睁眼致盲，便忍着疼痛再细细摸索。
这一摸，他才碰到了那人冰冷的手。
————
武立天在金府前厅里踱起了步。
他此时身上一片狼藉，肩头发上尽是雪屑，艳红衣裳上暗红血色斑驳，那是王小元第二刀干的好事。在风雪中立了如此之久，又受了伤痛，若是身子虚弱的人早已昏死过去了。
但武立天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他只静静地盯着悬在翘头案后方的旗帜，神色郁郁。
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富商巨贾，皆爱在厅堂里挂些山水画儿，来显摆自己家藏金穴、有别流俗，武立天早时常与官场人打交道，见得多。但这金府却不同寻常：中堂上挂着一面军旗。
这军旗边角破烂，色却极纯，黑为底，白为字，其上书一“金”字。这本是最最常见的朝廷征旗，看起来是将金木水火土五行旗拆了开来，单拿一面“金”旗。
这旗摆在气派的金府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武立天知其挂在此处的缘由。
因为这府邸的主人是金老将军金震。
说起他来，朝堂无人不晓：数充总军官，历尽征伐，最后功满致仕，在闲居数年后逝世。其功力之深、德望之重，便是武林盟主武无功也得敬他三分。说实在话，武立天实在无法将这力比刑天的神仙人物和那饭桶一样的金家少爷联系起来。
那废物少爷是金老将军的孙子？青年只觉好笑，但转念一想，虽然平日不多用，金家却有间敞阔武场。挂在外边兵器架上的兵戈看似是些粗制滥造货，但拿去修缮的皆是好刀好剑，他隐隐有些讶异，看来这府邸看似守备松懈，实则有条有理。
他漫漫想着，忽见一只脚从侧边屏风后踏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一头乱发的脑袋和一张怒气冲冲的脸——来者正是方才被武立天在脑中非议的金少爷。
原来方才青年武师和王小元一战之后，金乌心急火燎地要木婶扶小元上药去了，自己在院里嘟嘟囔囔地扶那些破落的海棠，又转去下房里拾掇。看武立天没有分毫要包扎伤口的意思，这小少爷也只没好气地撵他上前厅来歇息。现在约莫是安排妥当了，这才有闲情来会武立天。
“武大人，您随意…”金乌进了前厅，一开口便语气不善。不过话没说完他就收了口，打量了一番浑身雪与血的青年才道。“…站。”
武立天不管他，兀自往官帽椅上一靠，便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别人要他坐，他偏要站着，现在金乌嫌他身上脏污不愿他坐，他偏偏就爱坐了。“金公子不必担心，我看你这椅子也是陈年物件，改日奉上两把新椅。”
“有些东西可新不得，”金乌眉头微动，斜着眼看他道。“比如大人坐的这把...骨董。”
青年武师嗤笑一声，他性子倨傲，虽知自己坐的是古物，身子却一动不动，只道再怎么样脸上也万不可慌了神。于是索性话锋一转，重重抱拳道。“失礼，在下方才想起，还未正式与公子交结......”
金乌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敌意尽显。“不用介绍，我认得你。你割了乡里武馆的牌匾、府门外的灯笼，在院里挖了几个坑，坏了几把剑，还拔了几株海棠。”
武立天不以为意，反觉得金少爷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他自幼便在越州那边的武家宅子里胡乱惹闹，今日一事倒也不值一提了。他有意嘲弄金乌，便道。“你认得我，我可还没请教你尊姓大名呢…你是叫金鸟还是金雀儿来着？”
这话一出，金少爷额上青筋暴起：“我姓金，单名乌！乌木的乌！比鸟字少一点！日中踆乌！所以说你们这些武人真是五大三粗、目不识丁……”
武立天道：“这倒没错，你比起那些鸟雀来还要有眼无珠多了。”
知他又是在开自己名字的玩笑，金乌可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气得一屁墩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只歪着嘴往门外看。也不知是为图方便还是他坏心眼，纵然外边风雪大作，此处仍是门洞大开，即便是武立天筋骨健朗，人也渐觉寒意。金乌倒也冻得牙齿战战，但仍倔着不肯关门。
他俩在沉默中坐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武立天终于按捺不住心头躁动，开口问道。
“你府上的王……”
“不知道。没甚出身。就是个下仆。”金乌立马接口。“你要他去你那儿跑腿？没门！”
他翻了个白眼。“再说你把他打成那鬼模样，我又得白贴药钱工钱哩。”
这答话简直欲盖弥彰。武立天本想再试探一下金少爷对王小元的态度，但这小子竟是一点也不想说。青年武师心头笃定那少年仆役必不是常人，但又心生疑虑：金乌为何藏掖着他，又为何看似遮遮掩掩、却毫不介意他露头露脸？
想到这里，武立天冷哼一声道。“你以为你不想说，我就全无法子？现在可真是民逼官反了！”
他任武官，后台有着武盟撑腰，手中握权，丝毫不把金少爷放在眼里。
听到这话，金少爷神色也略有窘困。但他眼珠子一转，目光正触到案后的军旗，顿时心生主意，得意洋洋道。
“武大人，你能做官，我也能做，还能比你爬得高。喏，瞧那旗子，你当你是在和谁说话呢。”
武立天想通了，看这少爷臭不要脸的嘴脸，那旗子八成是故意挂在那儿显摆给他看的。的确，凭着金老将军的名号，若金乌有心，他要谋得显爵，定是不成问题。但看金少爷四体不勤，又没一点勇武模样，武立天只道让这孬种去守戍真可算是边军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看金少爷不顺，金乌也眼里带刺，两人言语间相互讥嘲，面容也渐渐不善。所幸此时从侧门处传来一声吆喝，断了这两个刺头儿火花迸溅的局面。“少爷——”
金乌忙往旁看去，正是取了烧酒回来的木婶。只见她从屏风后挤出那肥壮身躯，问道。“这些酒拿去何处？”
“去院里给那卖糖人的老师傅。他不肯进来，就让他干坐那儿吃酒去吧。”金少爷难得没有嘴损。“这烧刀子够烈不？温过了吗？”
武立天侧身往门外瞥了一眼，这才看见竹老翁在雪地里闲立着，只是这闲立的风姿不同寻常：他将那绿竹棒插在地上，一脚踮在棒头，一手提着酒斗，正咕嘟嘟往口中灌着琼浆玉液。风雪飘摇，可他敞衫露体，浑不在意，倒颇有一番豪侠风范。
木婶说。“够烈，温了。”
“那便成，过会儿再去看看药煎好了没，妥当后也歇息去吧。”金乌道，又嫌恶地瞥了一眼武立天，“至于这位大人，唉，腿长在您身上，小人我是管不着了，爱往哪儿蹭泥尘就往哪儿蹭吧。”
武立天冷笑，身子依然一动不动。“求之不得。”
他知道金乌巴不得他快些滚蛋，但他此时性子上来了，偏要和这小少爷对着干。且他心里极在意金府上的那位少年仆从，在理清头绪之前，他是万万不肯挪动半步的。
木婶走了两步，忽开口道：“少爷，还有一事。”
金乌：“什么事，说。”
“厨下儿方才说，台上本有一小碗盛出来解药苦的蜂蜜，不知为何不见踪影。”
“这……与我何干。”金乌立时警觉，眼神闪躲。
木婶道。“丫鬟说看见你拿了把小匙……少爷，你慌什么？为何从刚才起就频频舐口角？”
她忽而明白了什么，面露凶光，转身捉起一把笤帚撵起这小混蛋来。
“——好哇，你这馋嘴猫又来偷吃啦！”

第7章 （七） 宁知心有忆
左三娘正捧着药碗往偏院里去，远远就听见一阵闹骂声传来。她一转头，正见金乌连跑带滚、摇摇晃晃地在廊上逃窜，躲着身后木婶横暴挥来的笤帚。但这贼猫终是被捉住了，被揍了个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哀叫连连。
待木婶走后，金少爷才慢腾腾地起身，扑了扑衣上的尘土。这时他也看见了三娘，便招手道。“在忙？”
虽招了手，但他自己过来了。三娘见他狼狈，忍笑道。
“给小元送药去呢，倒是少爷…你又干了什么好事，被奶奶逮住啦。”
她说的“奶奶”便是指木婶儿，金乌一想起那横眉怒目的婆娘便浑身发抖，连话也说不利索。
“没…事。”他说。
三娘知道这少爷也是嘴犟得很，他说没事的时候多半有事，说有事的时候可真是天塌下来了。但她见怪不怪，又多瞧了他几眼，问。
“少爷肯搭把手不？厨下放着些刚盛出来的蜂蜜，本是想给王小元服了药后一并解口苦的，方才忘了拿，若少爷无事，可否待会儿捎来？”
“嗯，行。”金乌答得心不在焉。
他们的关系在旁人看来真是奇怪得很，从来都是少爷支使下人做活儿，倒没见过下人要少爷干活的。不过金少爷似乎是个例外，大抵是闲出病来了罢。
见金乌答得支支吾吾，三娘看出了点苗头。回想起木婶大发雷霆的模样，她柳眉一皱，登时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偷吃了那些蜜糖！”
“谁教你光明正大地放在台上的，被我吃了也是活该！”
显是方才被木婶教训过一顿，金乌不耐烦道，“何况下雪天我就饿得发慌，要你管得着！”
三娘喃喃道。“那可是从万医谷偷偷带来的珍品，十年都见不得一回，对目疾有奇效……怎么就给你当零嘴偷吃啦？”
纵使她脾气好，秀丽的脸也倏时涨得通红。若不是手上端着药碗，她便要立时抬手来打金少爷了。
金乌见她恼怒，便灰溜溜地跑走，临跑前扔下一句话。“小气鬼，下回再买些就是了。”
“怎么买得到？你去讨来试试？”三娘又气又急。她虽对金乌怀有爱慕之意，但也常常拿他的懒与坏没办法。自知生气也是白费力气，她鼓了面颊打算不再去理他，但心里终究还是觉得可惜，独站在廊上嘀咕道。
“……那可是珍品。”
兴许是听到了，金乌又从拐角处探出脑袋来，嚷道。“丧气什么！下回去万医谷捞点就是了。”
“你陪我去？”脸上虽还带着恼丧的神色，但一抹红霞已飞上三娘的面颊。
“自己去！”金少爷偏不依她，两腿一迈又一溜烟地跑了。
三娘却忽地咯咯笑起来，心中烦恼也霎时间烟消云散了。她扑闪着眼看了一会儿金少爷消失的方向，终还是收了眼，继续往偏院里行去。
————
在某一刻，他醒来了。
这一睡似乎过于长久，让他茫然不知所措。世事有变，而他浑然不觉，只觉得这世道过于光怪陆离，让他不及细想，也想不明白。
他转醒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去摸身边的物事，先是摸到了身上覆着的被褥，再一摸，居然摸了个空。于是他战战兢兢地睁开两眼，正看到灯火摇曳，自己卧于床中。
没有风雪，没有狼嗥，身上虽有疼痛，但他混沌的两眼终于看清了。窗外风雪飘摇，屋内暖热如春，一扇门将阴府与人间分隔——终究是活下来了！他就这样呆呆地坐着，没有活着的实感，眼泪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女孩儿进房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王小元坐在床上，只望着灯火愣愣地流泪，其神情约莫是悲哀的，但更多的是无可言说的宁静。三娘发慌了，忙放下手中药碗问道。“怎么哭啦，是哪里痛得厉害吗？”
王小元却不看她，只痴痴道。“心里。”
“那便是内伤啦。”三娘道，“喝了这碗药罢。”
王小元木然地接过药喝了，药的滋味极苦，他心里却是毫无味道可言的。直到最后一滴入腹，他才忽地从一种伤悲之情中清醒，猛地抬起头来。
“三娘，你还好吗？身体有无伤痛之处？”
左三娘反被他吓了一跳，随即柔柔笑道。“不碍事，那武师没下重手，这些皮肉伤敷些药过几日便好了。倒是你与他生死相斗，内外伤少不了。”
王小元试着动了一下身子，果然肺腑、肩头、手臂上皆是灼烧般的疼，有武立天留下的伤，也有他试图抑止住第二刀所致的内力反冲之伤。他以前伤得最重的一次是砍柴时从山上跌下来，没想到现今的伤比那时更甚。
他又问：“那武师呢？还有那个买糖人的老师傅……”
“现在正在外头坐着呢。但少爷耍小性子，只让他在前厅里待着，连茶都不上一口。”三娘答。“竹老翁前辈最爱饮酒，说是要吹些凉风才能喝得兴起，怎么也不肯进屋来，方才奶奶送了点热酒去给他了。”
王小元正愣愣地听着，忽察觉到身旁的女孩儿在窥视他的神情，顿时耳目发红，口吃道：“怎、怎么了？”
“我怕药太苦……你需要些蜜水吗？”三娘也有些结巴。
“不用……”
他说，有些意外地看到她松了一口气。那蜂蜜还真是稀贵之物，药食二用，平日里她绝不肯拿出来，不想今日却被金少爷偷吃了去，现在是真无半点余下的了。
两人忽地静了下来，三娘看着小元，只觉得他神色、举止皆似平常，却又好像翻天覆地的变了，眉目间忽地积了霜雪之色，就连目光也沉实许多。王小元也在偷瞧着三娘，看她不语羞赧，颊边红霞一片，在烛光下更为娆丽可爱。二人各怀心思，既不相通，也不作话，直到王小元磕磕绊绊地开口：
“…我做了一个梦。”
“做梦岂不是寻常之事？”三娘看向他，却心知并没那么简单，除非情到伤心处，男儿有泪是不会轻弹的。
“我梦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王小元摇摇头，自顾自地叙说道。“那是一片雪原，白得让人看不清四周。”
说到此处，左三娘忽地打了个激灵。
“那里很冷，风打在身子上有如千刀万剐，骨血似是被霜雪侵染。若孤身一人，我一刻都支持不下去。所幸有一人牵着我，日落月升，斗转星移。”
他说道，声音居然有些哽咽了。
“……可我…却不知他究竟是谁，甚而忘记了这事。”
三娘沉默了，此时她胸口里也像是有着沙砾石块一般，硌得她心烦意乱。武人最重情义，仇不报，恩不谢，于他们而言便是如天崩地坼一般的大事。
“…我……为什么会忘了这些事。”他揪紧了发丝，“这是多久以前发生的事了，两年、三年，还是更久？那人在何处？若是他不在了，我要如何对他言谢？我……”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脑海中似是凭空冒出这一段记忆般。虽没头没尾，他却能笃定是实在发生过的事。但这么一想，他的心口就越发绞痛起来，当初救他的人可还在世？为何偏偏是他得救！
罪过，罪过！为救他这条命，怎能将他人一并连累！王小元正自责不断，这时却忽觉脸上一股热意，原来是三娘拧干了热绢巾，轻轻擦拭起他的头脸起来。他脸上有些伤口，她便擦得格外仔细小心。
三娘一边轻触他的面颊，一边低语道。“救你的人，还在的。”
王小元正神游天外，忽听得这句话，瞬时五雷轰顶。
他舌头都捋不直了，整个人一骨碌从床上翻起，张口结舌道。“…那人……他、他在何处？”
他似是忘记了很多事情。众人常说他是两年前上山打柴伤了眼目头脑，记不得过往发生了何事，但他就连自己为何会上山也记不清了。自己为何会使刀、又为何会出现在那片雪原上，一切皆似连环谜，不及解开上一个，下一个未解之谜又接踵而至。
见三娘沉思不语，王小元慌忙问道。“三娘认得他？”
但他心里在暗暗叹道：“我也真是笨，这本是自己的事情，三娘怎会知晓呢。她说那话不过是要我心头宽慰些罢了，我竟把它当了真！”
一转念，他又打定主意要好好寻这恩公，若是寻到了，定要重重道谢；寻不到，也要心存敬意一辈子。
不想这时却听到三娘说。
“认得。”
王小元眼睛都直了，可最让他震惊的事不止于此，因为接下来三娘又道。
“——你说的那人，是金少爷。”

第8章 （八） 人还梦未归
在听到那话的一瞬间，王小元从床上忽地蹿起。
“不、不可能！”他瞪大了眼，急得脸红脖子粗，“少爷？你说的真是那个金少爷？”
打他记事起，金少爷就没让他过一天好日子。不仅对他颐指气使，还常冷眼讥嘲。只要待在金府一日，王小元就决不会停下逃跑的念头。他时常觉得自己受够了，巴不得快些从这魔窟里脱身。
“怎么不可能？”左三娘不知为何垂下了眼，目中流露伤悲之色。
“因为他那么坏…总爱打我，还不给饭吃…把人关在柴房里……”王小元嗫嚅道，声音渐渐小了。
三娘道。“爱打你是真的，总把你关柴房里是真的，坏也是真的。”
“正是如此！他又怎会有那番心思去救我？”
王小元不自觉抬高了声调。在他心里，金少爷无异于天下最恶的魔头，说书人口中与侠客们对着干的坏心思暴徒。现在要他突然相信这坏蛋是他的救命恩人，那可真似晴天霹雳一般。这时三娘说。
“…但每次给你送饭送药，却是他嘱咐的。”
少年仆役摇着头，声音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不然，你以为我对你有意思呀？”这回三娘反笑了。“少爷是真的坏，但并非你想的那般坏，他笨得很咧，每每责骂你后惴惴不安得很，愣是要我给你送些吃食来。他这人呀，口上虽不说，但心里想什么一看便知。”
她又道：“两年前你上山打柴，适逢大雪。你约莫是迷路了，在山上磕绊得七荤八素，又落到山脚，是少爷把你拖回来的。”
少年仆役张了张口，忽而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了。他隐约觉得有何处不对，可又回想起在寒风瑟瑟的夜里金乌站在柴房门口的情景，那时他确是接到了被抛过来的棉袄。当时他只觉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现在思索一番却品到了些不同的滋味。
但是，他始终无法承认一直以来互看不顺眼的金乌就是在梦中伴他一同走出雪原的那人。
于是他道。“…我不信。”
“为何不信？”
“那个救我的人……他的手很冷。”
三娘叹气，“冰天雪地，手足自然是冻僵的。”
“他不爱说话…”
“动口易让寒气深入肺腑，不是不爱说话，是不敢也。”
“他凛若冰霜，”王小元犹豫道。“…全无感情。”
左三娘呼吸一滞。
默然片刻后，她问：“那你觉得……少爷他是个怎样的人？”
这可打开了王小元的话匣子，若要他数落金乌，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这话题，于是他张口便道。“脾气不好，像个火药桶似的总欺负人。”
三娘含笑颔首。
“…斤斤计较，要是污损了他的宝贝、多费了一点银子，要被他捉起来打。”
“还有，成日不修边幅，没有一点大户人家子弟的模样。”也不平易近人，王小元想。
“还有……呃……”他本觉得可以说上许多，却停下来了。
女孩儿依旧笑语盈盈，“还有什么？”
王小元忽地语塞了，还有什么呢？他思来想去，虽然与金少爷间摩擦甚多，但说来念去也不过那几点。对方就是看他不顺眼，他也就觉得金乌极坏，不通情理。可现在回想起来更似自己多虑了。
见他无话可说，三娘补上一句。
“还有——他很怕冷。”
少年眼睫颤动，心上不知为何抖了一下。
“若是像这样的雪天，少爷连一步都不会踏出门外。全因天山崖下，他一路走来，已经冻怕了。”
天山崖是何处？王小元听多了说书，自然是懂得的——西北的极寒之地，天山门所在之处，至于这地名为何会出现，凭着小元的脑瓜子完全无法想明白。
耳里听着三娘的话，他恍惚想起金乌冒雪来柴房见他、又被冷风逼得躲在门后的模样，终于隐隐明白了她为何知自己不怕冷还要给他捎棉袄的缘故了：因为金少爷是怕的。
左三娘又笑了，笑容中带着无法言喻的凄苦。
“还有，他总会在天冷时偷去后厨寻些东西吃，因他最怕被困在茫茫雪里，肚腹饥饿而不得救。”
她说到此处，忽又想到金乌方才偷食蜂蜜一事，心中不禁又怜又爱，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还有，他那条瘸腿，不是天生的，而是在雪里冻坏的。”
倏时间，似有一道白光在少年仆役头脑中绽开——那是茫茫雪原上他见得最多的景色，天地相接，看不到尽头。他盯着久了，便眼目涩痛，再也张不开眼来。
正因他闭了眼，才看不清身边人的模样。那人一直握着系在木板上的绳子，一步步艰难地向前移去。兴许是绳结粗糙磨破了手，那人便将绳头咬在口里，用尽力气拖拽着他。但口齿终究也被磨得不行了，那人便转而将绳圈系于腿上，一深一浅地行着。
天山雪深，凛冬风盛，那人究竟是如何带他走出雪原的？那处可谓鸟兽尚且难以自保，何况带着一个活人！
王小元想不出，也不敢去想。
是了，金少爷平日走路里确是一瘸一拐的，但家中下人皆传那是天生足疾，他也未曾见怪，只道这少爷投胎时着急了些，惹了老天爷罢。街坊邻居的小孩儿也拿他那条坏腿嘲弄，说些瘸子王八一类的胡闹话，王小元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跟着起哄闹过，直至今日才得知其中缘由。
可他仍口犟，只摇摇头道：“我不信。”
“我也宁可不信。”三娘道，“若这不是真事，他也就不必落到现今这般地步了。少爷一直不让我向你吐露实情，因他觉得和你说这些话全是白费功夫。”
“既知我不信，也知这是白费功夫，那为何还要与我说？”
三娘反笑，“若非如此，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你是如何从天险之地脱身，也不知道你是……”
她忽觉自己失言，慌乱地闭了口。但小元已看出了些端倪，他见三娘眼神闪烁，显是泛起泪光，心头虽有疑虑却也不敢追问。
他愣神半晌，终于开口问道。“我真是…‘王小元’吗？”
这话一问出口，一直悬在左三娘心头的巨石忽地就重重落下来了，砸得她心头震荡。她一听这话，便知已有些话她说了也无益处，待他自行体悟才是最好。
她心乱如麻地收拾好药碗，不敢再看少年仆役一眼，神思不定地往门外走去。待踏出了房门，三娘瞧瞧漫天飘扬的风雪，目光不经意落到了门边，神色竟陡然变得悲哀了。
临走前，她道。“是。”
-
左三娘走后，少年坐在房里思索了很久很久。
他回想起乱发蓬蓬、眼目凶煞的金少爷，以及那些被撵去跑腿、干些劈柴挑水杂活儿，无论干成何样最终总被少爷呵责一顿的往事。他也想起自己在狭窄阴寒的柴房里度过的那些日月，难捱得让人几欲发狂。
三娘说的话，王小元是将信将疑的。说来可笑，他平日听些说书故事，绝不疑那些侠客人物的真假，反倒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却不敢置信起来。
（“我是谁？”）
他又一次想道。
早在雪原上时他便想过了，但如今头脑中仍迷雾重重。
如果他是“王小元”，那自己为何会使出连武林盟主之子都惊退三分的刀法，又为何会对那把断刀的用法熟稔至此？为何会做那个被困于雪原之上的梦，曾迷困于天山崖下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他不是“王小元”——那他又是谁？
少年站起身来，踱步至门槅子边。
无人能给他答案。
门外风雪大盛，他心里也好似雨雪交加。
少年仆役从门缝里窥探着外边的光景，银粟遍地，玉尘飞散。他一边畏着雪上映来的白光，一面扑眨着眼，这时眼角余光忽捕捉到了一件物事。
他忙推开门来，才发现在门边地上放着一个木托盘，其上置一杯盏。弯腰揭去盖子后，只见杯里盛着浅江珠色的水药，一股隐隐的蜜香扑面而来。他试着用指尖蘸了些尝了，味甘温热，确是用上好的蜂蜜与药材调制的，对解目疾大有裨益。
这究竟是何人送来的？
他环顾四周，四下空无一人。
应不是三娘，若是她送来的，应与先前的药碗绢巾一齐拿过来才是。木婶也不大可能，她虽手脚麻利，却对内服汤药一窍不通，平日这些煎药诊疗的事项皆是由三娘操办的。府中其他下人正忙着修缮院内，王小元与他们并无深交，他们应是没有必要送药给他的。
少年仆役的目光又投向了雪地，在那之上，脚印的痕迹清晰可辨。
有一串是三娘方才出门后的步印，凌乱摇曳，似是内心纷乱所致。
另一排脚印延到屋前那放着蜜药的木托盘前便隐去了，但却奇怪得很，一深一浅，倒像是走路的人本就是个跛子一般。
他不声不响地站了好一会儿，思绪忽回到了数年前被困在雪原上的那一天——
那一日，一直带着他走的那人忽地停下来了。
这一停，似乎就再也不会起身继续走了。
他茫然地去摸索，摸到身旁未消融的雪——他们还没走出雪原；再一摸，慢慢地拉下了眼上的黑布条——这是那人系在他眼上，防他被雪光伤目的。他怕陡然睁眼致盲，便忍着疼痛再细细摸索。
这一摸，他才碰到了那人冰冷的手。
那手粗糙得很，似是结了许多硬痂。这也难怪，在雪原上的数日间，那人始终拖曳着系在木板上的绳索带他走，手磨损得厉害。但那人未曾呼过一次痛，甚至连一声也不吭。
许久，那手忽地动弹了两下。他听见那人从雪里站起的声音，扑扑簌簌的，不多时身下的木板又开始挪动起来——那人又带着他走了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道。“把我丢下吧。”
那人不理会他，依旧固执地向前走。
他道。“我怕会连累你，若只有你一人，尚且还有走出此处的一线生机。”
木板继续向前拖动着。
“我既看不见，又走不动，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名甚姓甚都不知。”他的声音带颤，“你要救这样的一个废人作甚？于你有何益处？”
他不怕丢却性命，却最怕别人因他而失了保命之机。
可即便他频频相劝，拖着他的那人却像个聋子般充耳不闻，只是一直一直在雪地里挪动着。
许久，一个声音淡淡地传了过来。“…你有名姓的。”
他垂头丧气，将这当作是平平安慰之语。“那我叫什么？”
每个人自然都是有个名儿的，但他不仅想知道自己名姓，还想知道自己是何人，过往究竟发生了何事致使他落到如此境地。
如他所料，对方不说话了，显是不知该如何应答。
“不用欺瞒我，你我本是萍水路人吧。你连我叫什么、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居然还如此费心费力救我。”他笑了，“真傻。”
他一面试图翻身坐起，一面道。“到此处就行了，你也不必再引我出去，自己快些走罢。”
那人伸出一手将他按住，却仍旧一言不发。
“你且回去，等知我是什么人再来相救吧。”他道。
可心头是悲痛的，他自然乐得被救，但不愿看到施救的人因自己而死。本是些插科打诨的话，却被他说得无比凝重。
沉默并未持续多久。在行了几步路后，那人忽而说道。
“…王小元。”
他一惊，用朦胧的双眼去瞧那人，可怎么也看不清楚。
风声虽喧闹，自雪中传来的那人语调平平的声音却分外清晰。仿若要让他铭记一辈子似的，那人一字一句说道。
“……从今往后。”
“你便叫王小元了。”

第9章 （九） 世人皆有难
雪渐大了，白蒙蒙辨不清天地。众人皆入屋去避寒，唯独竹老翁仍立于金府院中。
从方才起这老翁就手持酒斗，大口斟饮，喝得十分兴起。他喝起酒来通身皮肤红彤，散着丝丝热气，落在肩头臂上的飞雪竟被这热度蒸融，似汗珠般凝在胳臂上。尽管无人理会，他却依然自得其乐地饮着。
不一时，有一人踏雪而来，直直停在他身前。
那行过来的人开口了：“喂，老头儿，立一边去。”
此人语气极倨傲，又盛气凌人得很，竹老翁闻言睁了一只眼来瞧他：原来是那位昨日来访乡里、立马就惹事生非的青年武师武立天。
“武家的小娃娃，你是要来找老夫的麻烦，还是要老夫找你的麻烦？”
老者呵呵笑道，却跃下了竹棍，一把将那碧竹棒从雪中拔出，悬了一周后扛在肩上。这意思是说：若武立天再出言不逊半句，他便要用这棍儿说话了。
武立天却将手中的酒坛一提，横在绿竹棒面前，道。“都不是。我是来与你饮酒的。”
提到“酒”字，竹老翁笑逐颜开，只见他手腕一旋，竹棒一扫，掀起的烈风竟将周边地上的积雪震得一干二净。他顺势坐下来，打着酒嗝问道。
“既求人做个酒伴，怎得如此对你老前辈失礼？不过老夫也不爱计较，坐罢，先饮它个三大盅，再来与我划拳，输一拳喝十二盅，如何！”
武立天坐了，挑眉道。“你爱喝酒便喝，偏生定什么规矩。”手上却把带来的酒盅重重一放，挑衅似的扔在竹老翁面前。
竹老翁：“好！好！好！你这又倔又傲的脾气跟你爹似的。我今日和你划拳，便当是和武林盟主划拳。你今日被罚了酒，便也是你老子被罚了酒。”
话音未落，酒盅碎裂的清脆响声突然响起！
原来是这青年将酒一饮而尽，怒而摔道。“…别在我面前提那个老不死的！”
武林盟主之名绝对是武立天的逆鳞。起先他最恨父亲的管教，随后又怨起那些拿他和武无功比较的人来了。若说他有何听不得的话，那“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首当其冲。
竹老翁却不惊慌，只哈哈笑道：“小娃娃脾气大得很，不知是随爹还是随娘？”
“谁都不随。”
武立天一仰脖，又胡乱灌了一大盅酒。
“我没有娘，爹，也算没有。”
旁人听了他这话，肯定要大吃一惊。武盟之主，万人之上，能与他沾亲带戚勾上点关系，便相当于身携金钟罩铁布衫走江湖，有多少人眼巴巴瞧着都求不来。可这小子倒好，嫌恶不说，还明目张胆地叫起他“老不死”来。
竹老翁也不顾辈分，替他斟满了酒，自己则咕嘟嘟一口将坛里剩下的琼浆给吞了，道。
“哎，你可说得不对。骨肉恩，父母慈，纵他待你不好，既生你育你，还是有恩情在才是。”
“这是我家内事，你又懂什么？”武立天嘴硬。
“老夫不懂，但你也未必懂。你既没摸清武家的底，又怎么懂你家老子心窝里想些什么？”
都说练武之人有一套气血循环法子，饮起酒来个个千杯不倒。但这陈酿极烈，武立天作为一个厌弃酬酢的朝廷武官，平日是极少喝酒的，此时喝了几盅，竟也有些大舌头起来。
“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出来做官，便是要气他一气，全因他最看不过庙堂；不使他那钧天剑法，偏用苗家枪法威风，也是要教他心头难过。”
“可你这小娃仔官没好好做，倒跑出来胡闹来了，这又和你爹有何分别？你爹倒还安安分分，你却是四下捣乱咧。”竹老翁道。“好事无一件，糊涂事成堆。”
青年武师眯了眼，此时他已微醺，语调慢慢悠悠。“好事！何为好事？顺帝意是好事，顺民意也是好事，顺父意是好事，怎么顺自己的意就成了糊涂事？”
他心中不快，酒便喝得愈猛。酒喝得愈猛，他便愈发想起往事来。
那时的武立天仍是被视为掌上明珠的武家之子，他爹还没个三长两短，众人便叫起他“少盟主”来了。武立天却全不知“少盟主”这名头有何用，他只知道练武。
一日九个时辰，须在利石堆里倒立着，不得歇息，为的是练双掌刚劲。
有时他爹武无功处理完武盟事务，得闲来看他，便会教他浑身捆上石块与自己对剑。石块沉重，武立天那时身躯仍未长实，几乎动弹不得，利刃便连着石块皮肉一齐划开。
他一日舞剑千回万回，夜里睡下时手也不离剑，原因有二：一是为待第二日鸡鸣起了，他能一刻不闲地继续练剑——
——二是握剑久了，手里皮开肉绽，和血一齐糊在剑柄上再也松不开。
待他武功好些了，行江湖时却总听得别人说：“不愧是武大人之子，果然天资聪颖。”或是：“武林盟主教子有方，公子定能挑起武盟大梁。”
可惜这些个马屁精、闲话人却看不到，曾有一个叫武立天的少年在夜深人静里将血与泪往肚里吞。为的是让武家名号不落于人，也为的是让武林盟主有个相称的子嗣。若他将来担不起武盟重任，遭非议的不仅只他一个，还有武家全家上下，包括他那只幼他些许的胞妹。
他也曾想放手不练，可武无功却冷冰冰道。“若你能寻到比钧天剑法更强的门路，那剑不练也罢。”
于是他问。“道门鹤行功，如何？”
武无功答：“旁门左道，不过尔尔。”
他又问：“黄家擎风掌，怎样？”
“蛮胜于刚，于你无益。”
武立天便又说了数十种听过的、见过的、切磋过的名家功法，但无一不被父亲否决。他顿时明白了，在他老子心中，没一样能胜过武家钧天剑法，他便是要死，也只能败于自家剑法之下。
但武立天不服，又问：“天山门剑法，值得一学否？”
这回他爹异样地默然了。
许久，他答。“剑法平平，但有一刀法尚可。”
“那苗寨避水枪呢？”
“你不好好学剑，三心二意作甚？”武无功横眉倒竖，眉眼冷峻。以往的武立天看了他这神色，定是要浑身一凛的，但现今他拿定主意了——
于是武立天斩钉截铁道：“我不学剑了。”
此言一出，他便跪倒在地上。
并非是他自个儿想跪，全因他爹——武林盟主，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使剑好手忽地射出一道威压来。武立天咬牙切齿，却终究被这气魄压得软了双膝，扑通跪在地上。但纵使他跪了，脊梁还是挺直的。
他又字字铿锵地重复了一遍。“我不学剑。”
“不仅不学，明日我便从这儿出去，还要教世人知道：天底下只有个叫武立天的小子，再无武林盟主之子。还要教他们知道，这江湖将来必是我的天下，而非你武盟的天下。”
话音未落，他耳里听得一声仿若轰雷般的惊响。
原来是武无功将腰中剑拔出，往他面前重重一掼。那玄铁剑重逾百斤，盟主劲力深厚，剑身竟是穿了武立天的衣角深深没入地中，令他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放肆！”
武林盟主的声音比那惊雷还响。听这语气，武立天几可断言他爹怒火中烧。
“钧天剑法世无一敌。你偏生要去学些雕虫伎俩，怎有得少盟主担当？今日挥剑再加一万回，省得你有闲工夫去胡猜乱想！”
少年武立天却摇摇头，猛地一抬手握紧了剑刃。随着衣衫破裂声，他扶着剑硬是在他爹的威压下站了起来。一甩手上的血珠，他冷冰冰道。“天在上，今日我誓最后一回握剑！这次斩的是衣帛，下回如再提剑，这条胳臂不要也罢！”
他说罢这些话，心头涌起一股报复般的快感。缘因他生了十几年，事事皆由武无功摆布，今日终得自个儿做主一回。
武林盟主不想他立此毒誓，当下怒发冲冠，面上青筋暴起，却哆嗦着口唇欲说还休。
武立天最后瞧了他一眼，便毅然转身迈步出了家门。
这一迈，竟是让这昔日被捧为天之骄子的少年闯入尘世。此后十载，武立天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长成冷傲青年，他泛过清溪扁舟，听过江湖夜雨，见过世间炎凉，识过人心冷暖，终至如此地步。
—
“所以小娃娃你当初混了个守备的官位儿做，便是要气一气你那老爹？”
听到此处，竹老翁哈哈笑道，将面前的酒盅一推，直送到青年面前。
“确是要气他。那老不死眼里只有钧天剑，恨不得立马要教出个突破第八重剑法的徒弟来，因而也最看不得朝廷频频动用武盟之力平定世道，逼他成日得在武盟里应付成堆的鸡毛蒜皮小事。”武立天语气颇为冰冷地道。
“后来官当腻了，便出来游山玩水，寻些高手大侠对招？”竹老翁笑呵呵道。“若要老夫当这官，老夫也坐不住。庙堂那一套乏味得很，你来我往皆是定式，连搓木人儿都比这生得趣多。唉，可惜你就是毛躁，爱惹事生非，否则怎会弄得乡里鸡飞狗跳？乱过头啦！”
青年武师抿了一口盅中烈酒，漆黑的眼瞳里映着漫天风雪。比起方才，他那外盛的傲气可说已内敛了几分。沉吟片刻，他道。
“原因不仅如此。我巡游数年，是为了探寻——这世上有无更胜钧天剑法一筹的功法。”
竹老翁面上依然带笑，但却是摇摇头，又点点头。当今世道并不太平，全因近年来旱雪交加，瘟疫四横，光景不好，连带着人心动荡。朝廷中人应对北面金人已是焦头烂额，再对上个些自称诸如罗道教、无为教、候天楼时不时鼓动庄稼人起义的教派，更是分|身乏术。武立天既在官场，不可能不知这些事。不管他是否有心学武，救扶百姓，他总归还是从武林盟主给他营造的楼阁里入到凡世来了。
至于这世上有无比钧天剑法更强的功法……
老头儿哼着小曲，含糊道：“你若觉得有，那每套法子都能更胜它几分。世上武学本无所谓高低，只有深浅。你爹把钧天剑学到了极致，自然比那些浅尝辄止的人强。”
武立天却道。“非也。我走遍四周，见识过许多名家好手，皆觉无人能胜钧天剑刚劲。鹤行步虽飘零，可三合之后，必被卷入剑势之中；红烛功虽柔长，却需女子至阴之体方可习得；至于太清剑、擎风掌，细想之下无一能与钧天剑分庭抗礼。唯有两处功法，我至今未得一见，对上钧天剑或许还有一分胜机。”
“哪两处？”
“一是无为观。现今虽泯然于起义暴徒中，但传闻‘杀人不见血，寻踪不得影’的候天楼散灭后，有不少人流入观中。他们居于南蛮九重山，究竟用何功法可谓世上最神秘的一事。”
“二是天山门。剑法极凝练，‘玉白三刀’更是名震天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若我此生得见玉白刀客，必要去拜她一拜。”
能教素来孤傲的武立天说出这话，看来玉白刀在他心里确占有极重一席。这青年武师言罢，忽地也念起他在外历游时听到的茶余饭后之说了。人们对玉白刀客所知甚少，只知她名为玉求瑕，薄纱覆面，身姿飘飖似清云蔽月，流风回雪。
有人说她貌比洛神，有沉鱼落雁之容，令陶都尉家素来拈花惹草的公子一见倾心，竟神志不清，成日喊着非她不娶。
有人说她武艺绝伦，候天楼主青面罗刹杀天山门宗师数人，便是为了试试玉白刀有多利，玉求瑕有多强。
有人却说她早已归隐山林，与一位朴实农汉结为连理，并育有几子，不问世事。
武立天自然对这传说中的人物心向往之，可惜遍行江湖数年不得获，他已有些心灰意冷，此生不得见玉白刀客的遗憾之情竟油然而生。然而年少的艳羡之心渐渐淡去，此刻他满心去寻胜过钧天剑的路子，“玉白三刀”便成了一种只有梦中得见，如青天白云般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了。
“…所以，你逮住金家的小崽儿，就是想探探他用的刀法胜不胜得过钧天剑？”竹老翁问。
“正是。”
“依老夫见识，”老翁道，“胜得过。”
倏时间，青年武师那刀削斧凿般的冷峻面容忽地颤动了一下。
他方才酒饮得猛了，面颊略有发红，但在竹老翁说罢那话后刹那间变得比雪还要苍白。他忽而觉得心跳鼓噪，在胸膛里砰砰回响，很快又传到耳里来，使他耳里也阴魂不散着那声音。
十年了！
他日思夜想，为求得胜过钧天剑之法已有十年。
他做了他爹的傀儡十年，又为斩断悬线寻方求法十年。
而今这轻轻易易的一句话，要将他所有的不甘与苦涩埋到土里去。
武立天不可置信地望了竹老翁一眼，此时那老汉打着酒嗝，对他嘻嘻笑道。
“…你应是认出来了……”
说完这一句，这老醉汉就一言不发，原来终是喝晕了头，就着风雪酣然睡了起来。
“认出什么？”武师神色激动，一把揪住老翁衣衫，左摇右晃，几近咆哮。“你说，我认出了什么！”
自他来到此处，遇到那会使刀的少年下仆，一切便似乎有所改变。他见刀法神妙，虽有疑心，频频逼问出处却不得其果。此时竹老翁说些古怪话语，就更煽起他的疑窦来了。
在粗暴摇晃下，竹老翁嘟囔着醒来了。看他急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脸庞，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混着酒气的粗哑嗓音几乎要湮没在风雪声中。
“…你应是认得的……”
“……他出的那刀…不就是你生平最想见的刀法么……”

第10章 （十）身在此山中
王小元蹑手蹑脚地一路摸去了书斋。
他心里慌乱，左足与右足老打架，路也便走得不那么顺畅：有时一头撞进花盆里，有时把廊边角上摆的罐瓶儿擦得打了个旋。
若是平日的他，是绝不敢到书斋前来的。因为金少爷一天中有大半时刻都消磨在里头，被撞见肯定会被无缘无故凶一顿。这倒不是说金乌爱看书，缘因木婶管教得严，这好吃懒做的小饭桶平日里总被钳在书桌前读书，如此一整日下来也快被憋坏了，便总爱捉过路的王小元来欺凌。
“他是个坏人…坏人，怎可能顾得上我的安危？”少年仆役在心底里默念着，眼前又闪过往日少爷欺侮他的种种，心里越发不快起来。以往的他恨不得快点从金乌身边逃开，但这回却是自个儿主动走过去的。他心里积了许许多多的疑问：他是谁？梦里的那个人又是谁？左三娘所说有几分真，几分假？
王小元的脑瓜子转得有些晕乎了，但这些确又是不得不想的要事，于是他便这般晕乎乎地走着。直到行到门前、望到那半开的门扇时，他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忙闪身躲至门后，从缝隙里窥探屋内的景象。
“你伤着了？”
他还没看清，一句话便忽地飘入耳中，问话的人是金少爷。
“伤着啦，还痛得厉害，要好几日才能缓过来呢。”随后便是左三娘赌气似的声音，听起来仍有些闷闷不乐。“那武师真不知怜香惜玉，下次见着他，我可要给他几个耳刮子。”
听到这话，王小元一惊。在他心里，三娘从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娇态，只有在金乌面前才会难得撒娇一回。看来三娘的身子也并非像方才她称的那般“无大碍”，表面上仿佛无事，实则将苦泪往肚里咽。
“工钱照发，活儿你爱干不干。”金乌道。“喊痛也没用，平日府里汤药皆归你管，不能自医难道还要我医你吗？”
三娘嘻嘻笑道，“小少爷，五哥哥，你真是不近人情。我伤的是心，要你笑一笑才医得好。”
“那不治也罢！”金少爷忽地嚷起来了，“你瞧瞧你又积了多少活儿，又要我帮着做咧！世上竟有我这样的傻子，付你工钱，买你罪受！”
其后便是阵阵嬉笑打骂声传来，王小元听在耳里，心里觉得惊奇：原来三娘是这番对金少爷说话的，极有昵态，又爱调笑。再想想过往左三娘虽对自己温言软语，无形中却若即若离的模样，他心里又是空落落的一片。
不一时那银铃般的笑声出了门，渐渐的近了。王小元吓得赶快往花瓶后一藏，勉强将身子挤进阴影里。三娘笑盈盈地往他身边经过，一点都没注意到他在。待她走远了，少年仆役又等了好久一会儿，这才吁着气走出来。
他又犹犹豫豫地走到了门前，迟疑了半晌还是没敢叩门，先把目光往门缝里再塞一塞。这一看可着着实实惊到了他：
只见金少爷坐在桌前，状极闲散，一手扶着脑袋，另一手却拿着一根糖人儿。
那糖人头戴斗笠，纱衣飞舞，手里握着一长刀。王小元只觉得眼熟，忽地一拍脑袋反应了过来——
——那正是昨日他从竹老翁那儿得的“玉白刀客”！
他昨日去听说书误了事，到手的两个宝贝糖人都被金少爷夺了。本以为两个都早被吞入肚里，没想到金乌还留了一个。只见他那主子将手上的竹签旋动，翻来覆去地看那糖人，若有所思，一张脸本是无表情的、漠然的，现今竟露出一点似冰雪消融的迹象来了。
在笑？
王小元懵懵懂懂地察觉到。
他见过对他颐指气使的金少爷，见过对他怒不可遏的金少爷，见过对他冷嘲热讽的金少爷，可唯独会笑的金乌他从未见过。
今日他乍一见，便心里砰砰直跳，再也忘不掉了。
鬼使神差的，他的心头忽地生出了叩门的勇气。不及多想，这少年赶快叩了几下门，便径直把门推开踏入房中。
金少爷着实被这一举动吓了一跳，开门的一瞬间赶忙把手上的糖人藏到背后。看清来人是王小元后，他舒了一口气，却又忽地紧了一口气。先是略显诧异，回过神来时却早已换上平日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了。“谁许你进来的？”
若是往日，王小元一听这口气必吓得六神无主，但他今天胆子却壮得很，直问道。“少爷拿着的那个糖人……可是玉白刀客？”
金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了一会儿索性不再藏，把那糖人重又取出。
“是了是了，现在还你，我早看腻啦。”他一把将糖人胡乱塞回王小元手中，又恶狠狠地嚷道。“下回让我再见你进来不敲门，非打得你哭爹叫娘不可！”
“我敲了。”王小元道。
“……你…那力道像蚊子哼哼一样，下回大声点！”
见金少爷急得脸红脖子粗，王小元倒不似以往般缩手缩脚了，只问道。“少爷你…喜欢玉白刀客么？”
若有人问当今天下最强的武功为何，无人能答。但若那人问的是天下第一侠客是谁，论谁都能想起玉求瑕的大名。方才这话如果拿来问王小元，他自然马上会答“喜爱”。作为一个成日混迹于茶楼听说书的小仆役，他爱听些江湖侠义的故事，自然也最为向往玉白刀客。谁人不爱这般冠绝天下的人物，何况又是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
金乌却道，“讨厌极了。”
“为何？”
王小元奇道，心里不知怎的竟有些焦急。约莫玉白刀法是每一个像他这般爱听江湖故事的闲客最最向往的功法了，连人带刀都成了他的心头至爱，容不得别人说半点坏处。
金乌阴阳怪气地说。“他有何好？人一点都不利索，心性愚钝，也不知是如何被称作天下第一的。大抵现今武人偏爱风花雪月，嫌用刀太俗，无人使刀，他才有这本事当个头头儿的吧。”
“说得这般仔细……好像少爷见过她似的。”
王小元心中略略恼火，常人看玉求瑕皆是举世无双、倾国佳人，到了金乌口中这人儿竟像是个疏庸俗物般。他怪金少爷有眼无珠，却不便说出口，只赌气一样瞪着对方。
“见倒是见过……”金少爷下意识地答道，一抬眼却见王小元眼色清明，顿时心头一惊。这少年在套他的话！于是他话锋一转，道。“不过仅有几面。”
王小元本想问他天山崖的事儿，但话头却不知怎的被金乌转过去了，于是王小元只得问道。“几面？”
“你两年前上山打柴时迷路啦。”金乌漫不经心道。“我本也没想去救你，毕竟过冬柴火已备好，你又是个使不得的家奴，不要也罢。”
听到这处，王小元的眉头跳了一下。
金乌接着道。“但本少爷还是出去转了一圈，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怎么也没寻到前一夜栓的稻鸡。”
王小元皱眉，结结巴巴问道。“不是…去寻我吗？”
“唉，那时丢的稻鸡我现在还惦记着呢。”金乌不答他，只气瘪瘪地道。
少年仆役心中暗道：“看来还真是没把我放在心里。”转又问道：“后来呢？”
金少爷古怪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道。“后来？我正瞧见有一女子站在雪地里，因她身着白衣，我那时又一心找那只宝贝稻鸡，竟是好一会儿才察觉到她。她臂弯里携着冻得不省人事的你，见有人看她，便把你放下径直走了。”
“少爷说的什么玩笑话？我听三娘说……救我的人是你。”
王小元对这番话是不信的，毕竟在他心里，金乌又懒又坏，常骗他上当，怎样的谎话说不出来？谁料金少爷听了他这话，居然捧腹大笑。
“你？你说我去救你？”金乌笑得眼角含泪，发出一连串扁哑的笑声。待他笑够了，忽地狠狠往王小元膝上踹了一记！少年没料到自家少爷竟做出这样的举动，立时吃痛跪仆在地。
待王小元惊得抬起眼来，只见这小少爷黑着一张脸，眼神凌厉如刀。
金乌冷冰冰地瞪着他，一字一句问道。“三娘还和你说了什么？凡她所言，一句也不可信。”见少年仆役呆愣，忽又涨红了脸高声道。“要我去救你，想得可美！数九寒冬，我哪有那心思去寻你？与其去冰天雪地里携张草席裹你的尸，不若舒舒服服在屋里大睡一场咧！”
听金少爷这么说，王小元忽又迟疑起来了。眼前的人依然如料想中那般嫌厌自己，还不住地口出恶言，实在令他对左三娘所说的事无法置信。金乌会在风雪交加间将他一步步拖回人世间？会为他舍掉一条腿？他宁信三娘讹他，也不愿信这尖牙利嘴的主子是他恩公。
他看着金少爷趾高气昂的姿态，心里不知为何愈发来气，道。“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事相问——那救我回来的女子究竟是何人？少爷总归零星知道些其中因故罢。”
“你问我，我该问谁？不像个好人，也不似个坏人。说不准是个行游江湖的侠客义士，闲来无事要搭救你一把，也说不准是个罗道邪教中人，要拿你来祭夜乞叉。”金乌显得颇不耐烦，忽又想起了什么似地道。“对了，那女子戴着个大斗笠，纱条飞来颤去的，辨不清美丑。我看她腰里那刀好看，觉得八成便是江湖传闻的玉白刀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闪动，隐隐透出一点狡黠的光来，使得王小元分不清这话的真假。
少年仆役听完这些言语，将信将疑。若金乌所言不虚，那他便是两年前上山打柴时迷了路，多亏这女子搭救一把才得以活命。如那女子真如金乌所言是传闻中的玉白刀客，说不准顺了心教他个一招半式的刀法，那他会使刀倒是可说得通。但如果那天并没有那女子出手相救呢？
如果三娘说的是真话，那救他的……难不成真是金少爷？
可金乌又辞严色厉地让他不可信三娘的一面之辞，态度冷硬，倒也不像作假。他本是笃信三娘不会作弄他的，但自从见了她与金乌言笑晏晏的模样，便又不十分信这女子了。
王小元心如乱麻，一时想不通三娘和金少爷这两人究竟谁说了假话。他脑袋不灵光，想起事来总慢几分，一时间便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金乌见他沉默不语，也没闲情理他，只有一下没一下地翻著书页。过了半晌，忽而又问道。
“……你喜欢玉白刀客么？”
王小元想都不想，立时答道。“喜欢。”
“为何？”
“因为她行侠仗义，惩奸除恶。连号称天下最恶的黑衣罗刹也怕她三分。”王小元对此意兴非常，刚想滔滔不绝，但忽而想起自己是在金少爷的书房里了，便讪讪道。“我听说书先生说的。”
“江湖言传，不见得就是真事。”金乌对此颇为不屑。
王小元却倔道。“信即是真，不信便是假。我宁可信她古道热肠，仁心侠胆。”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明通透，仿若一泓清泉，亮得能透进人的心底。王小元举止神色皆带着年少英气，却不咄咄逼人，隐蕴着珠圆玉润之质。就连金乌也一时微讶，恍了神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人凡于黄口垂髫时，总爱做些美梦。于这人而言，这美梦便是时而风起云涌、时而烟霞静雨的江湖。常人在历经岁月风霜总会梦醒，屈身于寒世困顿之中，就连街头巷角的孩童也会对听过第二遍的故事腻味，但王小元却不会，他会一直沉迷于那些飞檐走壁的古怪故事中。他的梦永远不会醒，他也永远是梦中那个追随着侠客步伐的小仆役。
想到此处，金少爷心里竟生出些悲哀来了。
王小元最爱往外处跑，缘因他最爱听那些行侠仗义的故事。除了混在人群里听说书外，似乎别无所求。怀拥钱财名利，在他心里还不若找条长凳儿坐下来，慢悠悠地听说书人讲上一回。
金乌想：“真是个痴人！”但这话似乎不算贬损，因为他转而又想。“世人皆说痴人愚笨好骗，但我看他精明得很。唉，骗人本是我的拿手绝活，怎么在他那儿就栽了跟斗呢？”
他越想越恼，觉得自己总在这少年仆役面前乱了阵脚，便一把将手中书页掼在桌上，惊得王小元打了个激灵。
这些琐碎心事王小元并不会得知，他只茫然地立了良久，心里对于将要到来的金乌的责罚惴惴不安。半晌，才听他家少爷低声道。
“拾掇好你的物件，两日后出门。”
王小元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啊？”
这是被…扫地出门了？
忽然间，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以往他日思夜想着要离开金府，从讨人厌的金少爷身边跑开，可心里自知以家奴之身，一生都难以求得从心所欲一回，没想到这回金乌倒如此干脆利落地要撵他走了。
同时他心里居然又忸怩局促起来：难不成自己真是个做何事都不成样的废物？若单是金少爷这么责骂他约莫不会放在心上，但一想到三娘也许也视他为拖泥带水的庸人，一股不安又涌上他的心头。
金乌他…究竟是为何才会对自己说出这句话？
王小元望着自家少爷，出乎意料地，他发现对方那乱发下的双眼也正直勾勾盯着他。也许自己的心魂被勾走了些许罢，王小元想，因为此时的金少爷看上去似乎有些捉摸不透，却并不吓人。
“你不是一直想出去吗？”
金乌说，那肃穆的神色引得王小元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去找吧，那个名叫玉求瑕的刀客。”

第11章 （十一）玉石不可分
转眼间两日已过，这天清晨王小元正在下房中收拾行囊。他出门的时候少，经历鲜少。在捡拾了些衣物、从木婶那处领了些盘缠后，他竟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他一边漫漫地想着接下来要做何事，身子竟不由自主地踱向了柴房。此时东厨的伙计正忙着早膳，抱了些柴火却忘了往门上挂锁，于是王小元便懵懵懂懂地迈了进去。平日被金少爷罚多了，这柴房大抵已成了他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地方，于是他又像以往一样躺在柴火堆上，默然地看着那小窗。
要离开此处了。
不知为何，王小元心中竟生出了一分难过，两分不舍，三分柔情。他想起那些在柴房里念些诗词小曲的日子，想起三娘在月光清辉下为他端来药食、笑意盈盈的模样，还想起怒啸的风、凛冽的雪、交织的刀光殳影，往事历历在目，如浮光掠影，却又让他刻骨铭心。
但终究是要走了！
先前雀跃的心情不知为何沉寂了下来，少年仆役长吁一口气，一翻身从柴堆上跳下。他环顾四周，心里居然涌上一股和以往不一样的空寂之情。离开此处后要面对何人、何事、何物，这些他都没想明白，仿若一阵迷雾笼在心头。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嗓音。
“王大侠，你要走啦！”
话音落毕，便是一阵叽叽喳喳如同鸟雀般吵嚷的人声，王小元惊奇地朝柴房的小窗看去，发现那里挤着好几个灰头土脸的小脑袋，原来是街巷里的孩童们又蹿到树上来看他了。
“今日就走……”王小元的声音本是有些犹豫而丧气的，但看到他们嬉皮笑脸，在枝头摇摇晃晃，便又鼓着脸颊大声道。“你们又爬树，真不怕跌着了吗，快下来！”
那孩子王嘻嘻笑道。“你叫你家金少爷把大门开了，咱们就不用折腾这老树头啦。怎么，不敢叫了吧！那咱们还是在这儿说话痛快一些。”
“要说什么？”王小元心道这帮小滑头还真摸得透他心思，要让他去央求金乌，他宁可被木婶扇上两百个巴掌。
“自然是道别庆贺了。被金少爷撵出家门，算得上是大喜事！”孩童们像是看大傻瓜一般看着他，“唉，只可惜以后你不能来陪我们耍啦。少了一个挨打的，不好玩儿。”
他们装模作样地哀叹了一会后，忽又嚷道。“不过我们还是会来帮你照看三娘的，作弄金少爷的活儿也不会落下，尽管放心地上路罢。”
王小元无言以对，沉默了半晌后苦笑道。“你们还是用心些练武吧…”
自那青年武师来后，乡里的武馆再也用不成，老黄牙也受了伤，今后应是无人能来照看这群调皮蛋了。少年仆役开始担忧些无谓的事：他走后孩童们会怎么样呢？也许有的会随着爹娘去田里干活，有的继续在街巷里浑混着过日子，他又无端地忧虑起那些未知的光景来了。
但小孩儿们并不知道他在想何事，只七嘴八舌地道：“哎，小元。这一路上你可得小心点，瞧你老实巴交的，一看就是个会被骗得找不着北的傻瓜！”
居然要这些黄毛小儿来教训自己，王小元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挽起袖子故作得意道。“你们的王大侠会神功无敌刀法，无论是骗子还是盗匪都能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哼哼，若有人要骗我，我便要教他尝尝这刀的厉害！”
出乎意料的是，小孩儿们这回没急着嘲弄他，几个小毛脑袋挤在一起嘀咕了好一会，转过脸来时少年仆役发现他们都蹙起了眉头。
“这是真话……我听爹娘说现今外边乱得很，瘴气横行，雪又下得比往年大，他们都说是邻村酬天时出了差错，惹着吴洁仙子了。还有…还有一些神神祟祟的香客常来打转，私塾先生说那些是罗道教、无为教的人……”
见他们吞吞吐吐的模样，王小元忍俊不禁。他虽信神怪，却也不觉得外头动乱定是神鬼为之，毕竟他最爱听的侠义故事皆是由人所写所演，久而久之也并不将这些胡七杂八的事放在心上。
但是，接下来他的耳朵忽地捕捉到了一个词儿。
“…好像还有候天楼的人。”
候天楼。
王小元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无论在哪个说书先生的口中，演绎的是哪个书段，候天楼都意味着邪祟。候天楼的人是世上最见不得光的人，也是世上最不应见光的人，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若是自己真在路途中遇见，恐怕连自保之机都无。
不过他转而一想：天下这么大，说不准等自己须发皆白成了个老头儿，还遇不上这群害人精，便又高兴了起来，乐呵呵道。“你们这群小脑袋瓜，净忧心些未曾发生过的事。走罢走罢，你们耍你们的去，我也要回去拾捡行囊了。”
不料这回没听到小孩儿们的答话。王小元抬头往柴房的小窗处望去，却着实吃了一惊：
只见一青年不知何时盘腿坐在枝桠间，正悠然自得地掸去身上雪屑。正是前几日与他死斗的武立天！孩童们见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蹿上树来，又大大方方地坐在身边，回想起前几日他的猖狂，竟浑身打抖，半点气也不敢出。
见王小元目光投来，青年一勾嘴角，作揖道。
“王兄弟，临别前一叙，可好？”
-
今日的武立天可真不同寻常。
少年仆役将他偷偷带到后院时，心里如是想道。因怕金少爷责骂，他还是硬着头皮自个儿去把青年武师请了进来。幸好今日金府上下一片忙碌，竟也没人发现他歇着没干活，还带了个外人进来。
前几日披在武立天身上的那件朱色官服不见了，这武师今日着了一件生员衫，宽大的衣衫掩住了他的精壮身躯，看上去闲适得很。虽骄矜之气仍在，却没有了先前的杀意。背后虽也仍背着那与他形影不离的铁殳，看来这武师今日却收敛得很。
正当王小元在心里直嘀咕这武师究竟为了何事而来时，忽地眼瞳一颤——
只见武立天径直在他面前跪下了。
这一跪可把这下仆吓得不轻。似是有一道惊雷在小元心里炸开——武林盟主之子，朝廷官员今日竟给他这下人跪下了！武立天素来心高气傲，若说男儿膝下有黄金，那武立天这一跪非得值千金不可，王小元没这千金的身家，也没担起这千金一跪的胆量。于是他脸色骤变，忙问道。
“武、武大人，这是何故……”
武立天抬头望了他一眼，又将头埋了下去，声音听上去格外认真。
“请允我拜你为师。”
王小元只觉得昏头转向，他眨眨眼，又用手掌在面颊上使劲儿揉了几把，发觉确不是自己在做梦后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拜师？”
天知道让这青年向他磕头求教意味着什么。武立天可与寻常行游江湖的二流子不同，即便未承家中钧天剑法，其避水枪也是使得出神入化，可谓当今武林中的后起之秀，鹤立于后生一辈的佼佼者，其天赋甚而要在武林盟主武无功之上。而现在这个天之骄子模样的人物竟将那傲气的头颅向他低下，势必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何况拜谁为师不好，偏要拜他这个对武功一窍不通，笨手拙脚的小仆役！
武立天却依旧低着头道。“前些日子是我有眼无珠，竟未识得王兄刀法，还望您不吝赐教，指点一二。”
王小元扑闪了一下眼睛，颇为苦恼地摇头晃脑了一阵，随后颤声道。“我…我没有本事指点你。何况武大人看遍八方武学，自然也知道我武艺不精，刀法粗浅得很。”
“正因我几近阅尽天下武学，才知王兄的造诣如此深厚。论刀法，更可谓是登峰造极。”武立天不依不饶道。
这青年武师一旦放下架子，面上倒是生出点平易近人的颜色来了。但那骨子里的固执气未变，若是认定了一件事非要追到底不可。
见王小元依然面露难色，他嗤笑一声，起身仆仆身上的尘土，昂首阔步地在金府后院闲晃起来了。
“若师父觉得为难，那在外人面前我不以师徒相称，以兄弟相呼。师父您尽管放心，我早已与武盟脱离干系，武无功找不得您麻烦。不过您如想借一份力……我这群朝廷手下可任您差遣。”
连师父都立马叫上了。
王小元暗自嘀咕。这青年武师果真任性妄为又出人意料，立马跪拜，突然拜入师门，自己也猝不及防地多了个徒弟。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脸上又显出了以往那般迷茫的神色。
武立天盯着他半晌，忽地发出一阵豪爽的笑声。
“哈——您不会以为我武立天是个只看辈分的小人吧。我这人随心所欲惯了，要和谁比试，就偏得逼对方露兵刃不可；要拜谁为师，就得死缠烂打到那人答应为止。哪怕是个襁褓小儿，若他能让我败得心服口服，那我也得尊他一声前辈。师父，您在刀法上胜了我，便是我的师长，这您可别矢口否认！”
真是如江湖传说中一般随意妄为、逍遥自在的人物。王小元想道，心里对于这人倒没那么排斥了。先前他从木婶那儿听说武立天在离开金府后又去了一趟武馆，拨了些银两要人修缮，又托人医了那日被他打伤的老黄牙。那时他便在想：也许武立天本性不坏，只是肆意随性的时候实在令人头疼。
所以少年仆役叹了口气，抱拳道。“我知道了，一切皆循武大人心意。只不过…我不通晓枪法，恐怕无法指点武大人。”
武立天道：“兵戈为次，人为先。我看师父您拿刀时看的不是刀，而是四肢百骸中的‘气’之流阻，这点并无大碍。”
好一个并无大碍！王小元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武立天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天赋异禀，一点就通。先前二人争斗时他便已发觉，这青年只需瞧上一瞧便能理解武学精要，进步可谓神速。当时他出过一刀，武立天便能防下一刀。
“但武大人也知道…我今日就要离开金府了，恐怕近日不会再回此处。”少年仆役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听到这话，武立天若有所思，却不急于回答。只见他踱步至庭中的枯柳旁，一抬手随意折了一枝，道。
“我与师父同行。”

第12章 （十二）昆玉本非石
一瞬间，王小元寒毛倒竖。尽管这武师言语恭谦，但神色却依然倨傲而斩钉截铁。正如他自己所说，武立天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人物，既然话已出口，那八成是扭转不回他的心意了。
正当王小元心中忐忑时，只听武立天道。“虽想如此做…可近来邪教横行，朝廷命人缉拿，我也需与本地应捕人商议一二，要迟些才能动身。”
王小元惊奇道：“想不到武大人还真会把公务放在心上。”其实他更想腹诽：你不是成日游山玩水，未理过朝廷事务么。
“哼。既然不在武盟混日子，而是要从皇王那处拿点薪俸，区区小力还是不得不出。”武立天微微蹙眉，冷笑道。“何况武无功那老不死早晚要倒台，我家中还有一个妹子，就算是为她也得得个安身立命之处。”
又道。“师父您先启程，如手头事务松了，我自会来找您。”
天下之大，又无武盟的眼线，如何找得到？但王小元是不疑武立天这副豺狼性子的，相比这点，王小元对于他话中的另一点颇有兴致：
“敢问武大人…方才说的‘邪道横行’是怎么一回事？”
武立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应是见他衣衫简朴，正似个未见过世面的乡村小儿，便笑道。“连当今世事都一无所知，师父也算得上是位桃源中人了。”
说着，武立天屈身，用他刚折下的柳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圆圈儿。
“既然师父在乡野间处得久，自也知晓近年来寒时大长，收成不好。有些居心叵测之人打着天道旗号称灾厄皆由天子所起，暗中谋反。眼下我仅知有些黄天道、罗道教、候天楼中人意图揭竿，这些人量不清自己斤两，总要出来害人。”
王小元听他一口一个“师父”，不知不觉间害臊得脸红。他一瞧地上的圆，天子应是指正中的大圆，固然极有势力，而那些代表“邪道”的圆圈也着实不小，甚而有四面八方包围京城的架势。料是他这样不谙世事的下仆也隐隐察觉到：当今的世道的确不太平。
武立天又道。“武盟是不插手这些朝廷事务的，毕竟即便庙堂崩坍，江湖仍在。多一份事，便是少一份自在。何况说不准武盟中的某些‘大长老’、‘宗师’就是邪佞一员，要连根拔起一时还不是一件易事。”
“这便是说，求不得武盟的帮援？”王小元问道。
“正是。”武立天冷傲一笑，“不过也不需他们的援手。”
这青年武师素来独行惯了，又往往将他父亲武无功视为眼中钉。若要他来操办此事，恐怕武盟并不能罩着他几分。少年仆役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忽而问道。
“…那候天楼呢？”
这话一问出来，他顿时感到浑身冷了几分。青年武师的目光倏地变得锋锐起来，这几个字似是压在舌尖上的一道沉枷。
青年武师眉关紧锁，两道疾厉的目光射向少年。“师父这是何意？”
“说到邪教与动荡，候天楼难道不是首当其冲么？”
“候天楼之首黑衣罗刹已于两年前销声匿迹，传闻便是败在了玉白刀客手下。群龙无首，眼下不足为惧。若是朝廷要管他们的刑狱之事，到那时我再出马也不迟。”武立天不以为意。
王小元却将信将疑。在他听过的话文中、看过的话本中，候天楼无一例外都穷凶极恶。若各位行侠仗义之人永远是故事的主角儿，那么他们毫无疑问便是故事里的魔头。
传闻候天楼本由前朝英宗影卫所建，护卫天子，但不知从何时起竟成了流寇，仗着武艺高强专做些不净之事。
武立天微侧过眼，见少年脸上隐现忧色，便大笑着道。“像师父这般武艺高强的人，真要碰上了他们劫掠也不必惊慌。一群小蟊贼，怎敌得过我武立天的师父！况且，如是想避开他们，这群匪贼也好认得很。”
“好认？”
青年用那柳枝在地上草草画了个纹样。“凡听过黑衣罗刹的人都应是明白的…他们爱穿黑衣，且候天楼的人皆纹着如意纹——手上、面上或是身体各处。”
少年仆役凑过去看那画在地上的纹路，不知为何他竟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如意乃佛八宝之一，这如意纹外覆了一层祥云纹样，蜷连在一起时像支花儿。兴许是想到这祥瑞之物被文到杀人恶鬼的身上，他心里顿时颇不是滋味。
思来想去，王小元最终含混一笑。“多谢武大人提醒，若我这路上真遇到这般亡命之人，定会离得远远的。”又道。“武大人也不要客气，若是在缉拿候天楼之人一事上如有需我相助之处，请尽管开口。”
说完这话，少年仆役竟觉得有些轻松。这青年武师虽有时蛮横，却也是个讲理的细致之人，谁能想到他俩在几日之前还曾兵戎相见，各怀杀机呢？
谁料武立天一摆手，胸有成竹道。
“让师父插手自身本职，还算什么好弟子！我武立天言出必行，七日之内定会拿下本州流匪，到那时再来拜谒师父！倒是师父还有何事相托？武某一定尽力而为。”
少年暗道：唉，这傲性子真是改不了啦，但愿他办事能顺风顺水些罢。看这武师精神抖擞、英气勃发的模样，王小元想着托他做些事似乎也未尝不可，于是便开口道。
“我确有一事相托。”
“请讲。”
“可否……”
王小元羞赧地笑着往武立天身后望去，青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将头旋过去看，正看到墙头上有一群涌动的、灰头土脸的小脑袋正怯生生往他二人这边瞧——正是方才被青年武师惊吓到的孩童们。“…让你来当教他们的武师？”
他提出这个请托是有缘由的，老黄牙年事已高，伤难痊愈。武立天虽是伤人的罪魁祸首，但武艺精湛，且本性不见得恶劣，对孩童们来说可谓最难得一见的武学上的师长。
听到这话，武立天似是觉得十分好笑般挑起了眉头，用手指指自己，又点了点在墙头上偷看他二人的孩童们。“我？去教他们？”
眉目间似是有话：杀鸡焉用牛刀。像他这般出类拔萃的后生一辈，本应在江湖庙堂闯荡行游，寒刃出鞘，穿梭于血雨腥风间，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怎会做出像教乡野孩童这般无谓的鸡毛蒜皮小事。
这回王小元勉力笑道。“我听卖糖人的老前辈说，武大人最不爱他人称自己为‘武林盟主之子’，也无所谓戴不戴官帽，唯把武学放在心里。既然大人把武盟都视如敝履，那闲时教一教那群小孩儿也不算得难事吧？”
他见武立天沉默不语，又补上一句道。“况且，武大人难道不是对前几日之事问心有愧么——砸坏了乡里武馆的牌匾，之后又去托人修缮；打伤了老黄牙，又叫了大夫去医他。若大人真觉得对不住那些孩童……”
少年仆役话未说完，忽觉一阵疾风自颊边掠过！
原来是武立天将手上的枯枝一旋，重重拄在地里。这青年武师冷笑了一声，昂首道。“够了，师父。这事儿我答应便是。可惜我没个好脾气，再多言几句非得动怒不可。”
王小元木木地点了点头。看不出来，他这徒弟口挺快，但心不直。如此一来，孩童们的事也用不着他担忧。有武立天照看，王小元想这群小鬼头再怎么滑头也十成出不了乱子。
这么一想，他的神情忽地柔和下来，露出一点清清淡淡的少年意味来了。
武立天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向手上的枯枝。他这一瞥放得快，收得也快，竟似是有些迷惘。日光斜照在他俩身上，在雪地上拖出些浅浅的阴影，青年由此想起了日规的斜影，当下便对王小元道。“师父，您启程的行装拾捡好了么，没耽搁着行程吧？”
话音落毕，王小元立时倒吸一口冷气，他和武立天在此酣谈甚久，竟忘了出门一事！金乌说要今早撵他出去，就绝不会迟留他一刻。若他迟了，这素来凶恶的主子定要把他好好教训上一顿。
想到这里小元浑身发虚，他匆匆指点青年武师如何从金府后门出去，旋即抱拳告别，慌忙就要往下房处赶去。不料这时武立天忽而出声叫住他。
“王小元。”
叫的竟是他的名姓。
少年仆役只觉惊奇，今日武立天见他后一口一个“王兄”、“师父”，生怕他不知自己求教心切，这回倒叫起他的全名来了。但他毕竟慌慌忙忙要往金少爷那边去，便也不做多想，睁着一对讶异的眼眸望向武立天。
只见青年武师对他展颜一笑，抚着下巴悠悠道。
“是个好名字。”
“这有何好？”王小元哭笑不得。先不论这名字究竟是生父生母所起，还是旁人所安，在他看来，这名姓笔画都简要得很，又俗气，与村中孩童们的“狗蛋儿”“二花”差不多。对这名字他也无不满之情，毕竟叫起来顺口好记就已够了。
青年武师笑着摇头，用那枯枝在地上写了个“王”字。
他随后又道。“‘元’同‘圆’。”
便真在那“王”字旁又画了个小圆。
这下王小元可看出来了。那一瞬间，他的呼吸一滞，一种突如其来的复杂情绪顿时涌上心头。说不清是悲是欢，是喜是怒，他只觉得似是有人在胸膛上敲了一记，让整颗心都摇摇欲坠起来。
他眨着眼，把那个字看了又看，横着、竖着、斜着，怎么看都是那般模样。于是他确信了，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似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回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武立天的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飘入他耳中。
“昆玉本非石。你这名字写下来…不就是玉白刀的‘玉’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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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一刀惊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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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是俺第一篇文，也是第一次碰武侠题材…（暴露了弱鸡的功底
当然我会以没用的毅力把这坑磨下去的！（戳手指）
主角是王小元，到第二卷 故事才开始展开，总的来说算是慢热？所以很感谢能看到这里的小伙伴啦w

第13章 （一）慈无量心
（一）慈无量心
黢黑幽深的洞穴中卧着一人。
人是卧着的，耳朵却是竖着的，无论何种动响皆被他纳入耳中。洞外风狂雪暴，白鸷寒啸连天，躁响在过去数年间一刻不停——可此刻却有些不同了，有脚步声自洞外渐起。
这本是不可能之事。山壑极深，外壁如遇刀劈斧削般险陡，又有猛禽在此栖息盘旋，常人绝无可能到达此处，即便是熟稔于攀爬绝壁的采药人也退缩三分。由此可见，来人绝非泛泛之辈。
“来者…何人？”
卧着的那人发话了，喉头颤动着发出苍老的声音。老者在此已不知度过多少年月，长久得好似雪山已与他融为一体。声音虽年迈，气势却分毫不减，音韵间竟含有几分虎狼之魄。
平凡人遭这气魄一逼，行路都要抖上三抖。但来人步履稳健轻捷，身形丝毫不乱，不一时便带着浑身风雪迈入洞内。
借着洞外的皎皎月色，来者的面容尽露于人前。落雪的漆黑短帔下青面獠牙大张，朱发碧眼，貌极狰狞，正是一副罗刹面相！
卧着的老人见状闭目冷笑，竟一丝惊慌也无。
“我以为是谁，原来不过是个食人恶鬼。”
黑衣罗刹闻言不语，又逼近两步。他腰间悬一长刀，通体漆黑，未出鞘而杀气乍现。
恶鬼并不算得人，因而凭借人言不可相通。但兴许是许久未和人形之物交谈而心头寂寥罢，老者又说道。
“你是候天楼派来的刺客。”
见黑衣罗刹的步伐不自觉停顿半分，好似因吃惊而产生了退意一般，老人道。“有何可惊讶！我虽跌入这冰窟中时日已久，却也懂得些当今世上的传闻。你们本自英宗亲军各卫，不肯受当朝兵部收归，而欲在乡野间揭竿。如今倒好，人心已散，尽剩你这般恶鬼作罢奸邪之事了！”
他声声激愤，身子也越发端起。“既要来取我性命，想必已磨好快刀，要取我项上人头，你可知道我是谁？”
“不知。”
竟有声音从那狰狞鬼面后嗡嗡传来。老者也不禁一惊：这黑衣罗刹声音清亮，正是少年嗓音。“但候天楼主有令：凡带刀者，杀无赦。”
“为何下此令？杀尽天下带刀人，好大的口气！”老人苍眉虬起。
“自然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黑衣罗刹语调平平地道，“杀尽一切刀客，候天楼之刀、所用之刀法便能成为天下第一。”
这话实在是过于可笑，以至于向来言行肃穆的老人都两眼直瞪，从喉咙里发出游丝般的笑声来。
“歪理邪说！杀人固然能消陨性命，但刀铁仍在。只要有刀，无论何时都会有提刀、使刀之人，如此一来你们所为还有何意义？”
正如潮水一般，纵使前潮于暗礁上碎裂，后浪也会接踵而至。刀客也是一样，即便将这世上的刀客杀尽，后世也还会有英杰不断现出。
“这并非无益之举。”黑衣罗刹摇头。“杀一人，便会有十人不敢握刀。杀十人，便有百人不肯近铁戈之器。若要一个个取刀客性命，那过程实在冗长，不若分开来看：实在厉害的人，取其性命；剩下的人，杀鸡儆猴，灭其心魄即可。”
他话说得虽多，其中却一句感情全无，好似冰冷梆硬的木头人。老人禁不住想摘下那青面獠牙的面具瞧上一眼，看看那后面是否真是个活人？
他再凝神看那黑衣罗刹。方才问答间他已隐隐察觉到此人尚且年少，不由得感叹候天楼之心狠手辣。传闻这群黑衣人烧杀掳掠、暴戾恣睢，还将襁褓孩童掳回楼中自幼教习杀人技艺，眼前这黑衣罗刹兴许就是如此在腥风血雨中被抚育成人的，自然也不可能有常世的善恶观念。
戴着罗刹面具的少年行至他面前，站定不动了。老者知道他这是在打量自己，或是在思量如何出手能干脆利落、一击毙命，或是在等自己叙说遗言。总之，黑衣罗刹一言不发地默立了良久，终于将手伸向了腰间的刀。
老者看似气定神闲，两眼却如旋空鹰隼般早已看准了这黑衣人的动作。只待刀一出鞘，他便使出绝技让对方魂归西天。
可惜他这算盘似乎落了空。
只见黑衣罗刹将系刀的腰绳一松，将刀取下拄在地上。正当老者不解其意时，这人竟扶着那刀盘腿在地上坐下了。
“候天楼主有令是真，要杀刀客也不假，不过…”黑衣罗刹道。“…我今日前来并非是为取你性命。”
“不取我性命？”老者重复了一遍。
“正是。因我认为楼主所思尽是谬误。”
听他口出此言，老人不禁颇为惊异地瞧了他一眼。据老者所知，候天楼之人皆冷血无情，对楼主之言俯首帖耳，此时这罗刹面的少年竟对其有如此逆反之见，实是一件奇事。“你说…是谬误？”
黑衣罗刹道。“杀人非善事，我认为如此，何况我并不愿听从她号令。”
老者舒活了一番筋骨，自阴影里缓缓立起了。他一动，身上便有尘灰泥屑四落，可见这老人已躺在此处许久。待他站起，精壮结实的躯体透过褴褛衣物舒展开来，两条如圆石般鼓起、布满斑驳伤痕的臂膀也活动一番。老人垂头看了坐在地上的黑衣罗刹一眼，目光又在那拄在地上的长刀处逗留片刻，道。
“想不到你这生啖人肉的魍魉还分得出善恶之别。虽说不取我性命，但瞧你周身戾气甚重，想必已杀生不少。”
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之后似乎毫无气息，这人无欲反驳、也不会辩解，不懂得五十步笑百步的道理，果真没有常世的情感。恐怕这罗刹即便认为杀人不善，却也觉得并非恶事吧。
于是老人又问。“既然不提刀来杀人，那你为何来此？”
“跌下来的。”
听黑衣罗刹冷冷地这么说，老人难以置信地再问了一次。“跌下来？”
“采药时系在腰间的藤条散开了。”
“采药？”
老者一边呢喃，一边回想起峭壁上确实生着些奇珍异草。传闻数十年前有万医谷医人途径至此，登高望远时洒下药种，十年间倒也真蓊郁地长了许多药草。但就算山间生了这些令人垂涎欲滴的宝物，再熟手的采药人也不敢接近。原因之一是山壁陡峭，下有湍湍激流，二是有食人白鸷盘旋，凶险万分。
于是他又问道。“并非来杀我，而是来采药？那采药来作何用处？”
仿佛在疑惑这种问题为何还要回答一般，黑衣罗刹静静地仰首望了老者好一会儿，这才答道。“治病。”
草药自然是用来医病的，但老者先前以为凭候天楼中人作恶多端的作风，他们应是要将崖边所有药草采尽卖出、不顾百姓死活大发一笔横财才对，没想到理由出人意料的朴实。
“治谁的病？莫非是你们那位罪恶滔天的楼主？若他真是身染重病，那可真一件快事。”老者说着，胸腔震动，发出几声低沉笑声。
非也。戴着罗刹面具的脑袋摇晃了几下。“是一位友人。”
“你？我听闻候天楼以蛊药惑人心智，若你真是服膺楼主之人，神智怎会清白！像你这般无心无情的人也有友人？”
老人言辞几近讥嘲，这也难怪，凡是混迹江湖的人皆会提防“候天楼的疯子”，因这伙人行事全无道义可言，又几乎不可以言语相通。能现在这般与老者言谈，又有“友人”的候天楼刺客可称得上是稀者了。
“有。”
黑衣罗刹只是点点头。老人问一句他便答一句，虽不多说却也不吝言辞。此时他略微侧头往洞外飞掠一眼，这才平平道。“他在悬崖上边。”
也就是说，这黑衣罗刹为了给友人治病，甘愿冒着性命之危到悬崖边上采药草，结果系于腰间的枯藤不慎松开，便不慎跌到此洞中。这么说来，确实并非来取自己性命。老者如此想道。
这面覆罗刹相的黑衣少年古怪得很。老者昔日也数度与候天楼中人交手，但遇到的无一不是为取人性命不择手段的卑鄙无耻之流，但此人却一身堂正之气，既不隐藏足音，也不将腰间长刀藏起。虽非正道，却也并非邪佞之角。
这么一想，老者越发对这黑衣罗刹生出兴味来。他略一捻花白胡须，问道。“为人医疾，你想说你是个有慈心之人？”
“绝非如此。我乃候天楼之刀刃，早已失却人心。有如此举动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少年平淡地答道，自方才屈膝坐下后，他便如石雕般纹丝不动，青脸面具的眼窝处似是闪烁着幽冷的光芒。“但是如今，我们二人皆得仰仗他。”
“你是说，你悬崖上的那位友人吗？”
黑衣罗刹点了点头。“因为我们出不了此洞。山壁极陡，白鸷盘旋，即便轻功上佳者也难以徒步上去。”
老人眉头紧蹙，他知道这黑衣人说的都是实话，但一念到处境之艰还是不免心如乱麻。
“罢了，老夫再和你在此多坐一会儿吧。我知道你并非常人，但以剑刃自居绝非一种谦辞。古今来往有多少耍刀弄剑之人想做到人剑合一、人刀互通，但最终不过是痴狂了自己，荒废了刀术。”
一边说着，老者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缓缓解开。黑衣罗刹看着他的手指动作，默然无语，直到老人皱纹深邃的眼窝微微一绷，向他投去质询目光。“虽方才已问过，但老夫还要再问一次——你可知老夫是何人？”
罗刹摇头，实话实说。“不知。但确可看得出你是个刀客。左拳半攥，似卧非卧，手中无刀而心中有刀。”
“不错。唉，老夫也是一时糊涂，本欲与天山门玉斜论刀，不想一时不慎跌入此处，再难上去啦。你既有心提点我提防候天楼之令，我也不介意和你多说两句。喏，这便是我用的刀。”
老人颔首，将那布包中的物件给他看，那居然是一把文房小刀！长不及一尺，青铜为柄，金禽兽纹点缀其间。这文人多用于裁书页的小刀竟是他与人交锋斡旋的利器，实在是令人费解。
看了那刀，黑衣罗刹略微一愣，道。“此刀杀不得人。”
即便是斩首用的短刀，刃身也绝不会如此之短。
“唉，唉，你小子果真是血气逼人。若要杀人，用冻馒头都杀得了！只不过常人不会用馒头杀人，因为这是填饥之物，拿在手上时只会想着把它吃进肚中，不是吗？”老者叹息着摇首。“所以，当老夫拿起这刀时，也会给自己一个告诫：此刀只需用以裁书页，不可用以取人善命。也算是所谓的‘慈心’。我也会夺人性命，但此刀只饮作奸犯科之人的血。”
少年那凶神恶煞的面具微微一坠，发出咯嚓细响。也不知听明白没有，他低声呢喃道。“慈心…”
“这并非自夸，但我惩奸除恶、遍行江湖数十年，小刀之技已出神入化。”老人沉沉笑道，笑声似是震得连洞穴都隐隐动摇。“正因此刀，人称老夫为‘独孤小刀’。”
“此名甚是滑稽。”黑衣罗刹道。
“哼，你倒也懂得滑稽之意？”
“自是…能领会一些。”
“既然能领会到，那为何不笑？”
在老者逼视下，黑衣人依然肃然盘坐，握刀不动，一点也看不出他要发笑的模样，正似洞穴外的那些遭风吹雪打而冷酷顽硬的怪石。
此时这番光景颇可称得上怪异：一位须发斑白、衣衫褴褛的老者握着小刀立在洞穴中，而身着黑衣短帔、面戴凶煞罗刹的少年则拄刀而坐，背对茫茫风雪。他们中的一人是以奇侠之名著称的“老怪人”独孤小刀，另一人则是传闻中杀人不留影的候天楼刺客，而这两人皆因不见得聪明的理由被困于此处。
而他们二人尚且不知情，此次相见将会激起多少后世波澜。
黑衣罗刹默然，许久，他道：“我不懂笑为何物。方才也说过，我不过是失却人心的刀刃罢了。”
在说这话时，洞外风雪渐盛，铺天盖地的雪落风响隐隐传来鸷鸟盘旋振翅之声。
扑棱。扑棱。此声逐渐湮没在茫茫雪雾里。

第14章 （二）花间来相问
扑棱。扑棱。
这是鸷鸟盘旋于空的声音。阿药认得这声音。
她抬起头去，正瞧见一只嘴尖爪利的大鸟。鸟儿的腹上生着一片白毛，金色的眼眸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兴许是将卧在檐上的她当成尸物了罢，阿药总觉得那鸟儿会伸出钩儿嘴来啄她。
有时她会在山谷里见到这种白鸟，因其凶猛异常，毫不温顺，祖辈常告诫她不可接近。阿药只会在谷间寻些草药，因为她听闻悬崖上奇珍异草虽多，食人白鸷却总会于那处流连。也不知它吃些什么，但她猜不慎跌落悬崖、丢了小命的采药人的尸骸或许都成了它的珍馐。
阿药晃了晃背上的小药篓，索性直起身子来。白鸷见她有所动静，不一会儿便飞远了。于是小女孩儿长出了一口气，继续把黑溜溜的眼珠转向一旁。
三月梨花胜雪白，春风拂绿柳条新。她向来觉得赵家庄里的梨花开得好看，冰雪纯凝，也爱偷着爬到檐上来摘几个花骨朵，但这回她看的不是花，而是人！
只见花枝间有一翩翩人影持刀起武，少年身形清臞，眉目明秀，眼眸流转间似有墨云起涌。虽身着素衣，其人却温润如玉，隐露贵气，持刀时更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出刀行云流水，收势一气呵成。阿药不禁看得入了神，一抹红霞飞上颊边，暗叹道：这个人舞起刀来真是好看！
她本想偷摘些梨花，却被这庭中舞刀的少年慑住心神。不知是否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少年竟有意无意地抬首向她飞去一眼——
“看招，王小元！”
仅是稍微走神一会儿，对面的人便乘机摸到他的破绽趁虚而入。话音刚落，一记刀把就重重地磕到了王小元头上。
少年被磕得头晕眼花，一个吃痛松了手，刀落在地上发出当啷响声。待他揉着发肿的额头抬起脸来时，金乌已得意洋洋地收刀入鞘，将两条胳膊像担夫般挂在刀鞘上，同时讥嘲他道。“眼珠子乱转啥呢，和本少爷对刀还敢三心二意？”
与王小元对刀这人一头乱发，松垮地编著条小辫儿，有一对堪称阴骘犀利的上吊眼。当他冷嘲热讽时，眼下的伤疤凶狞颤动，这副神态简直叫小元又怕又无奈。
此人正是金府大少爷金乌，王小元名义上的主子，生性骄矜急躁又好功利。虽平日爱装得财大气粗，但无奈他临危爱怯，且生了条瘸腿，行起路来活像只短腿鸭，倒也没什么富家子弟的气势。王小元会怕他全因往日里总受其欺侮，而这少爷确也以欺负他为乐。
“我看方才屋檐上有人…”王小元捂着额头再往檐上看了一眼，那里已空空如也，仅有几支梨花随风轻摇。于是他叹了口气，知道金少爷定不会信他这番说辞，弯身拾起刀收入鞘里。
果然，金乌挑眉道。“少来这一套，想让我分神？你还嫩着呢。”
说罢，他又颇为自得地拍着胸脯对旁观者夸耀道，“如何？本少爷不愧为将门出身，这一手‘信马亮刀’使得真是漂亮，你来评评！”
金乌手指一撇，指的是斜倚在梨树上的竹老翁。这老翁正一手提着酒葫芦往口里直灌酒液，糟白须发与破烂衣襟皆被酒水打湿。此时经他一问，他抬起醉醺醺的通红面颊来，摇头晃脑地瞧了这两个小少年好一会儿，这才大着舌头说。“金家娃娃这刀法…倒、倒是烂得漂亮。”
这竹老翁是恶人沟中人，善使一绿竹棒，居无定所，四海为家。前些日子给王小元送糖人儿时打过照面，似乎也算得上是金少爷的熟人。
金乌瞪他，“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竹老翁嘿嘿一笑。“你那破烂刀法可半点也夸不得。”
左三娘用沾了凉水的帕子按在王小元额上，此时别过脸来笑盈盈地回他的话。“少爷的刀法已经无药可救啦，要不是王小元让着他，他这时候恐怕已经吓得哭爹叫娘咧。”
庭中本有些围观的人，此时也七嘴八舌、交头接耳起来。这些人虽非武学大家出身，却也爱看人舞枪弄剑，探寻江湖轶事，自然也能看出方才对刀的门道来。
于是有人嗤笑道。“简直是云泥之别。一个挥刀似游龙，一个似长虫。”“真是不忍卒睹，那吊眼小子莫非今日第一次提刀？”
金少爷闻言，往怀里摸了一把。围观众人但见有物件飞来，伸手去接，掌一松发现是几枚碎银，立马眉开眼笑。“哎，这位小少爷果真神功盖世，刀法稀世仅有！”
“您再出几刀，方才您出手如疾电，小的们这还没瞧清呢！”
不过是洒下几些银钱，众人便笑逐颜开，转而吹嘘起金少爷起来。金乌也对这些溢美之词颇为受用，大咧咧地抽刀道。“好——那我再来几式！”
“您尽管来！哎，唉，唉…要说难看可真是难看……您还是歇一会儿吧，咱们这小庙容不下您这大佛哩。”
拿了碎银的人刚开始还能卯足了劲儿拍金乌的马屁，但终究还是敌不过他那阎王鬼画符般的刀法败下阵来，只想叫他收手。远观着人群熙攘喧闹，王小元有些茫然地捂住了还在发胀的额头，喃喃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指的是前些日子金乌将他扫地出门、允他去寻玉白刀一事。王小元本以为这些总算能逃离金少爷的魔掌，在外自在逍遥好一会儿，不想这素来爱欺压他的魔头也一并跟了来。
不仅如此，左三娘、竹老翁也乐呵呵地随行左右，三娘自是要跟着金乌的，竹老翁则是闲游惯了，向来无定脚之处。只是苦了王小元一路上依旧逃不过金少爷对他的颐指气使，帮着跑腿干了不少活儿。
正当少年仆役唉声叹气时，左三娘笑语盈盈地探过脑袋来看他。“怎么，我这一路跟来惹你不开心啦？”
她容姿妍丽，正似梨花般俏美清纯，一对月牙儿似的弯目中漾满笑意，直看得王小元面红耳赤，心头怦怦直跳。于是他欲盖弥彰地低咳几声，笑着对三娘说。“不会。只是我有些奇怪…为何你们会跟着我来到此处？”
“想见玉白刀客的并非只你一人，我也想一睹尊容呀。”三娘将帕子从他额上取下，笑嘻嘻道。“毕竟是天下第一刀客，若真是让我见着了，岂不是三生有幸？”
是这样的吗？王小元有些懵懂，他回想起前些日子进金府书房时他曾质问过金少爷，那时金乌确实答他见过玉白刀客，但奇怪的是这素爱夸耀的少爷却没大肆声张此事，仿佛不以“见到玉白刀客”为荣幸。
不过转念一想金乌对玉白刀客心怀厌恶之情，这样的做法似乎也情有可原。
“而且，金家的小娃娃成日嚷着担心你呢。”身子已挂在树干上，几近醉得不省人事的竹老翁嘟哝着道。“说什么‘王小元笨头笨脑，肯定连路都认不得’，还有什么‘他那刀法连豆腐都切不齐整，遇上山贼要小命不保’…”
王小元：“看来少爷对我成见挺大。”
竹老翁说什么金乌“担心”他，他自然是不信的。金少爷往日是如何欺压自己的，这些往事小元可都记得清清楚楚。再看此时这人洋洋自得、得意忘形地在众人面前炫耀的模样，王小元更是心乱如丝，索性站起身来就要从庭中离开。
临行前他又看了檐上一眼，那处依然空无一人。他想约莫是自己目疾未愈看错了罢，便不再去理会。
可王小元连步子都未来得及迈开，金少爷却像背后长了眼一般晃荡过来了。只见他用刀鞘枕在肩头，从鼻子里吹着气俯视着少年仆役，颇为自鸣得意道。
“王小元，你说我‘对你有成见’？正是如此！你刀势弱得很，绵软无力，又分心得厉害，这样怎么能在本少爷手下走过两招？”
他大言不惭，王小元也不想费力去与他争辩，只微笑道。“少爷，我这刀还未出过鞘呢。”
“这就说明了我的厉害之处，”金乌斜着眼看他，“让你出刀的机会一丝也无。”
方才对刀一举是由金乌先提出来的，这小少爷说行路数日筋骨酸痛，想拿刀来比划几下，王小元便不幸成了他的陪练。
原本王小元的刀术就精妙过人，金乌的动作在他看来不过是涸鱼腾尾、杂乱无章，因而他也不敢出刀，周旋时也以虚打为主，怕第一刀就能将他主子杀个屁滚尿流。
如今看来金乌对他的好意全然不知，反以为是自己武功高强。
“并非如此，”王小元摇摇头道，“我出刀有所迟豫，不过是抱有‘慈心’罢了。”
“慈心？”左三娘好奇地侧过脸来。
“刀剑乃伤人之物，若在持刀时不时刻警醒自己这一点，便会染上杀气。”少年仆役低头去看自己手中握着的刀，“出刀不是为了伤人取命，而是为精进武艺、为众生除无益，因此不可随意拔刀出鞘，是以为‘慈心’。”
竹老翁接口道。“唉，在小娃娃你看来是‘慈心’，但实际上也不过是一种傲藐。觉得自己出刀必定会伤人，无论敌方是谁都抵挡不住，这岂不是傲慢？依我看，这种傲心除当世武林盟主外，只有天山门有啦。”
三娘嘻嘻一笑。“说得这么严肃，还不是怕出了刀后少爷接不住？”
“瞎说！我只消两指轻轻一夹，管他出什么刀都能接住！”金少爷大怒，旁观众人早已参透他的窝囊，也知他绝不可能做到，顿时哄然大笑。
乘着喧闹混杂，有人乘机挤到王小元身边，问道。“少侠这刀法好不精彩！敢问师出何门？”
少年仆役结巴答道。“灶…灶王爷座下？”一时引得人皆侧目，一片目瞪口呆。
“兄台别说笑了，我看这刀法实在厉害，似是只应天上有，要不你和玉白刀客比划比划？”“是啊，这可是足叫武盟中人都不得小觑的刀技…”众人七嘴八舌，王小元耳中嗡嗡，也不知该听谁的好。但一听到“玉白刀”三个字他整个人忽地就精神了起来。
“玉白刀？”

第15章 （三）花间来相问
“玉白刀？”
这可是王小元最向往的刀法，他此次出行本就为了游历天下，遍寻玉白刀客，此时一听到此名讳整个人几乎都要蹦起来。依武林盟主之子武立天所述，他本身使的刀法就似乎与玉白刀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少侠来这钱家庄不也是为了这事么？”那围观者道，“此庄正要举办‘群英会’，邀各路英雄豪杰齐聚一堂，传闻到场者有‘擎风掌’黄默、‘千斤顶’武玉婷，最叫人瞩目的自然就是那天山门的玉白刀客，冠绝天下的玉求瑕了。今夜这江湖群英便要齐聚此庄，我们这些看客心急，先到这儿来闲晃啦。”
擎风掌、千斤顶，这些名字王小元都有所耳闻，一想自己竟可与这些传闻中的大人物碰面，他一时不禁心潮澎湃，忙问道。“玉白刀客真会到这儿来么？”
看客点头。“不止今年，去年、前年、大前年都来过！每年到了这日钱家庄上下可是人山人海，喏，你看现在也不是一样？待人声甫定，各路大侠便会在钱家庄搭起的高台上逐一露面、大显身手。我前年有幸见了玉白刀客一面，说来也是精彩——那时高台上本无人，不知怎的忽有一飘渺身影浮现，那刀客踏云而下，好不超然脱俗！
“唉，但愿来这‘群英宴’能求到玉白刀客保我们性命…”人群中有人道。
“为何要求玉白刀客保命？”王小元听了，好奇道。
“瞧少侠打扮，应是从外地来的，不知这地儿的情状。其实在数月前，从邻村就接二连三地传来了有人被杀的消息。”有本地的看客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
“既然如此，为何不禀报官府？”
“因为在此之前，官府中就有不少衙役就已惨遭毒手。有一说是为了自保，就连官府也不敢对凶犯出手，另一说是那凶犯藏匿在深山草泽中，怎么寻也寻不着。”
看客中有人以耸人听闻的口气说。“据说死人的首级均被取下，悬在屋外。血水未干，一夜淅淅沥沥，甚是凄惨。那凶犯似乎也不挑人，男女老幼皆杀，取了首级后必会将五官之一剜出。”
王小元打了个寒战。将头颅割下，意味着那人连活命的机会一丝也无。若是沙场杀敌尚可理解，但以这手段残杀手无寸铁的百姓，足见行凶人心肠之毒辣。何况人死时只求个入土为安，残害尸身乃是最为不敬的亵渎行径，做出这种举动的人必定冷血至极。
可是为何要如此轻渎尸体？剜去五官之一又有何意？少年仆役不曾听闻过此等兽行，当下顿时刷白了脸。
“唉，正因如此，哪怕钱家庄是个榨人钱财的虎口，咱们也不得不进——毕竟这‘群英会’可是此生唯一得见江湖豪杰的机会！正因那杀人凶魔在，这数月来我们皆惶惶不可终日，这下总该安心啦！”
“听说那杀人手法颇像候天楼所为，若没有曾与候天楼交锋的玉白刀客坐镇，看来是怎么也逮不住凶犯啊。”
看客七嘴八舌道。
“我还听闻玉白刀客人美心善，若是知道乡民遭遇这等惨事，定会热诚相助的。”
议论间，旁人忽来了兴趣，忙问那位以前曾参加过“群英会”的看客。“哎，老兄，既有幸见过玉白刀客，可否为我等解惑：那传闻中的玉求瑕究竟生得哪般模样？”
原本他们还在述说本地发生的杀人惨事，但一转眼却又把其抛到了脑后，转而谈起玉白刀客的容貌来了。
“什么哪般模样？”
“别装傻了，江湖传闻不是都说玉求瑕是位倾国女子么，想必其貌必惊为天人、闭月羞花吧？”
那看客唉声叹气道，“唉，那高台边熙熙攘攘，我怎么能近前细看？何况那刀客带着个大斗笠，又有纱幕笼遮着脸，至于生得如何就只能随君想象了。不过，那人身姿婉柔袅婷，确是女子无疑。”
“是否是女子还有待商榷吧。”有人不同意他的说辞，“兄台可曾听过阴阳倒错之道？”
“阴阳倒错？”左三娘闻言扑闪起了眼眸，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王小元见状，解释道。“意思是采阴补阳，以阳补阴。原本太极两仪不过两色——明者阳，暗者阴，而世人习武也多循阳刚、阴柔之理，男子阳气偏盛，女子阴柔更重，虽不乏人寻求‘中庸’之道，但男女天生有别，后天修炼也难免有所偏移。”
“这位少侠懂得可真多啊。”看客双目圆睁，交口称赞。
“哪里哪里，不过是道听途说，懂得些皮毛而已。”少年仆役有些害羞地摸了摸面颊，继而正色道。“因而有些习武之人便产生了些奇思妙想：若是将阴阳倒错，一分阳柔，一分阴刚，男子取柔之理，女子行刚之道，这样如何？”
“也就是说，即便那玉白刀客身姿柔若无骨，那斗笠下藏的也有可能是个男人咯？”看客皱眉道，“说实话，虽说天下武功无奇不有，但这般一想着实令人不快。”
当然会令人不快了，因为传闻中宛若天仙的美女真身其实是个男子——这样的事情只会叫人失望。
又有旁人插口问道。“照少侠所说，这阴阳倒错应是奇淫巧技，不为世间所容罢。堂堂天山门怎会使这般奇巧，那玉白刀客又与这有何关联？”
王小元苦笑道，“非也。玉白刀法之所以能名动天下，全因它的阳柔之性。既能解阴，亦能化刚，因而不论敌者为谁都能三刀胜过。天山门专善阳柔功法已久，由此看来，玉白刀客是个男子也并非不可能。”
这下他可清楚地看见围观者皆面色转白、哀声连连了。毕竟但凡听闻过江湖传说的男子都不免会对这传闻里武功高强、貌美无双的刀客心甚向之、想入非非，若那刀客真是个男人，这些美好幻想可谓是尽皆破灭。
见众人垂头丧气，王小元奇道。“各位大哥，怎地如此灰心冷意？”
“唉，若玉求瑕真是男子，那咱们对这江湖还有啥盼头？”
“鹤行门柳青儿太淡薄，‘小飞燕’燕无惑性子甚是怪奇，红烛夫人是有夫之妇，各路女侠也不是名花有主，便是性情乖僻，更别说像‘千斤顶’武玉婷那般不似人形的咧。”
“所以说，世间男子——谁不想娶个既美貌，又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子为妻？谁敢说没想过一睹玉白刀客芳容，取她芳心？”周围的人纷纷摇头叹息。传闻玉白刀客不仅生得国色天香，更是慈悲为怀、乐善好施，天下几乎寻不出第二个似这般白璧无瑕的人物。
王小元眨着眼，似是不解他们为何这样失落，只苦笑道。“我想，大哥们也不必为此扼腕难过，在下所说之话不过是一番推测罢了。都说今夜群英会开幕，到那时再看玉白刀客是男是女也不迟…”
闻得身后忽而传来嗤笑声，王小元回首去看，原来是他家金少爷衔着梨花枝大摇大摆地闲荡过来了。金乌呸地一声吐掉口里嚼着的花瓣，意味深长地盯着小元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扳过他肩头慢悠悠地说。
“可见天下的男人啊…都是瞎子。”
“…这是何意？”王小元颇为不自在，只想撇开金少爷的手开溜。但金乌有意不让他逃，而是摇头晃脑道。
“比起眼见为实，宁信耳听为虚。明明未曾见过玉求瑕一面，心里却已经掀了人家的红盖头了。何况见者未必为实，玉白刀客是雌是雄可还尚无定论，真是可笑。”
“少爷究竟想说什么？”王小元略带警惕地向他飞去一眼。
“我想说……”金少爷的眼神忽地冷冽下来，小元只觉得他压在自己肩上的臂膀硌得骨头生痛。“你是从何处打听到这些消息的？”
“什么？”
“天山门使刀的法门可不是能从说书先生那处听来的东西。”
王小元感觉自己还是第一次离自家主子离得这么近。金乌的眼眸似是深不见底的泥潭，但这深潭并非无波无动，有青碧的汹涌暗潮于其中翻腾。也许是外眦上扬的关系，他看人时颇有凌厉压迫之感，直让王小元心头颤动。
少年仆役微微侧头，思索了一阵后回答道。
“不知怎的，心里还有些许印象。或许……”
“嗯？”
“…或许我前世是天山门中人，今世不幸投胎到金府来啦。”
看着王小元哈哈傻笑的模样，金乌面露不悦地一把放开了他，直让这少年踉跄了几步方才站定。罢了，他忽地将小元腰间的刀鞘一捉，把那刀抽出后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扬起下巴冷笑道。“这话只对了一半。”
“哪一半？”王小元有意要套他的话，佯装不知道，“前世是天山门的人？”
“王小元啊王小元，你这辈子注定是逃不开‘刀’这一字了。就算刀口钝了，却也仍是一把刀。”金少爷用手掂着他那刀，摇头晃脑地说道，转而回答了他前一句话，“不对。”
“不幸投胎到金府？”
“这也不对。”金乌摇摇手指，他眼底一瞬间闪过的狡黠之色可未逃过小元的眼睛。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那整句话便不就错得离谱了么？”
见少年眼眶微红，神色不耐，显露出似是因此而躁乱不堪的模样后，金少爷叹了口气，挑着眉说道。“并非如此，我是说——这两句话各对一半。”
他所说之话似是别有深意，但小元并未来得及细想。因为正当他不解时，一个清脆的陌生嗓音忽地远远传来。
“这位兄台，有一事我颇为在意——天山门之事向来封存隐秘，不得为外人所知。为何你会对此知之甚详？”

第16章 （四）花间来相问
未等王小元应声，人群中率先传出一阵惊呼。原因无他，全因这来人行头非同寻常：只见这人头戴雪巾，身着素白衣裳，背负一长剑，正作道士打扮。他虽生得唇红齿白，面容婉秀，一双柳眉却倒竖着，似嗔似怒。
原先在钱家庄长廊上闲坐的人此时都瞠目结舌地聚了过来，在这些凑热闹的人中不乏对江湖传闻略知一二的看客，此时不禁惊呼出声：“天山门！这位少侠是天山门中人…”
这些闲人本就为了一探各路名侠究竟聚在此处，一见到传闻中的天山门中人立时惊得不知所措。虽说往时有玉白刀客莅临此处，但大多数人终归只是对这事道听途说，并未亲眼看见过活生生的天山门人。
左三娘以纤纤玉指捂着口惊呼。“各位大哥可真是厉害呀，只消瞧一眼便能看出这位道士的出身。”
“有什么厉害的，”金少爷给她翻了个白眼，“天底下愿穿得如丧考妣的只此一家，且看他刀柄上悬着玉|珠，一看就是天山门的。”
说来也怪，既有像候天楼那般身着漆黑服饰，如寒鸦般栖身于檐上、对将取性命之人之人虎视眈眈的刺客，便会有像天山门这般穿着白衣，奉洁净为至上的高傲至极的武人。
“我还以为是要藏在雪地里猎猪熊，如此穿着才不显眼呢。”三娘吃吃笑道。
她说这话本来纯真至极，但在那年轻道士耳中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天山门之人本就生活在与世隔绝的雪山之巅，所知世事甚少，素来轻慢自倨，当下一听便薄红了面庞。
“休、休得胡言，我问的是这位兄台，并未让你们对天山门指指点点！”那道士慌乱中道，直指王小元。
未等小元答话，金少爷便大摇大摆地拦在他身前，挑眉冷笑道。“这位小兄弟，问人之前可得先报上自家名号。天山门出来的人，可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吧？”
金乌语气颇为不善，不过王小元已见惯他这般情态，得知这俩刺头互碰之下绝无好下场，于是索性长叹一声迈上前去，先行行礼道：“在、在下金府王小元，不过是一乡野之人，请问兄台有何见教？”
论年纪，那年轻道士似乎与王小元差不了多少，王小元虽生得一副少年面相，但此时举手投足间已有沉稳之气，乍看之下是谁年长还无从论清。那道士见这少年颇为有礼，语气也不禁和缓，抱拳相应道。
“在下是天山门第四任门主，名为玉甲辰。”
此言一出，四面皆惊。
话说这道士年纪轻轻，眉目如画，静如澄潭映月，动似柔柳扶风，竟有几分粉黛之相。众人皆道天山门乃西北一大宗，执掌门派之人必定是横眉冷面的年长者，没想到竟是如此年少风流的人物。
王小元也颇为讶异，但惊的是另一事。“天山门门主不是玉白刀客…玉求瑕么？”
闻言玉甲辰面上微微一红，随即正色道。“兄台说的正是鄙人师兄，已于两年前离去。鄙人才…得以接任门主之位。”
“师…师兄，也就是说……玉求瑕是个男子无疑？”看客们议论纷纷。
玉甲辰似是不明了众人的想法，只是直率地点头道。“确是如此。师兄…玉求瑕他身法独异，平日又戴一垂纱斗笠，旁人看不清面容，会误认为女子也实属常事，但本人是男子无疑。”
方才众人还不信玉白刀客可能是位男子的说谈，此时不信也得信了。眼前这玉甲辰显是天山门出身，所言应不虚。
“那么，你这天山门的大人物找我们有何见教？”金少爷翻着白眼向他恶声恶气道。
“实不相瞒，鄙人是来寻师兄踪迹的。”玉甲辰直起身子，一对明眸也毫不避让地回望着金乌。“各位也应听说过——两年前的断崖一战。”
这段故事王小元在说书人口中已听过数遍，此时一听心知肚明，连忙点头。以黑衣罗刹为首的候天楼率一众影卫血洗天山门，玉求瑕被逼之下与黑衣罗刹决战，使出独门绝技“玉白三刀”后不见踪影。还算可喜的是黑衣罗刹因这三刀手足残废，候天楼也因此群龙无首，正邪两道自此都元气大伤。
“听说自是听说过…不过，门主真是来寻玉白刀客的么？”王小元皱眉问道。
“何出此言？”玉甲辰也规整地回问道。
少年仆役用手抵着脑门仔细地想了好一会儿，“都说玉白刀客与黑衣罗刹交战时是在断崖之上，玉求瑕遭偷袭后坠入崖中。那断崖深逾百尺，若失足跌下…人怎么还活得了？”
玉甲辰那如柳叶般细长的眼微微一颤，振声道。“也就是说，你觉得玉白刀客在断崖一战中已殒命？”
“只是觉得……可能如此。”周围的目光令王小元如芒刺在背，他只能苦笑着如此回答。要知道玉白刀客可是这钱家庄群英会的一大看点，所来之人都是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想要见传闻中的玉求瑕一面的，虽然仅为推测，但说玉白刀客已身死一事还是会引得群情激愤，于是王小元也不敢将话说实。
“既然认为玉白刀客已死，那诸位围在这钱家庄是为了什么？”玉甲辰环顾四周。
他虽一副文弱之相，却不愧为端坐门主宝座之人，眼目中隐隐透出傲视群雄的气魄。
“自、自然是觉得能使出天下第一刀法的玉白刀客没那么容易丢了性命咯。”
“说不准悬崖边生了松树，或是崖下有异洞…总之，掉下山崖的大侠们总会想出种种奇招活下来。”
“更何况前几年还真有人在钱家庄看到这玉白刀客呢！”
“而且若是连玉求瑕都丢了性命，谁还能来保护我们这些百姓？听说最近有人接二连三被杀的事儿就是候天楼的刺客干的！”
看客们七嘴八舌地说道。
玉甲辰仔细地探察了他们的神情一番，又转身望向王小元。“兄台也是来寻玉白刀客的？”
“…是。”
“既然有心来找玉白刀客，那心底准是认定了他没死。”这年轻道士说话时非得直视着对方两眼，少年仆役只觉得被他瞧得心里发毛，却也说不出是何缘由。
玉甲辰继续道。“天山门曾在断崖处搜寻过一回，可师兄他终究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放归不管也无甚益处，玉白刀至今仍在师兄手里，因而非得寻到他踪迹不可。而王兄…你方才似是对天山门之事颇为熟稔，看来是知晓什么内情。”
“所以，”年轻道士一顿，伸手握上背后剑柄，一道青光闪过，那剑已威风凛凛地出了鞘。“鄙人想与王兄对上一剑。”
玉甲辰虽是宗门之主，行事却颇为年轻气盛。先前王小元与金少爷对刀时他已瞧出这少年刀法有些门道，而王小元所言天山门刀法之法门又是门中隐秘——玉甲辰暗测他凭什么歪门邪道打听到了天山门秘辛，又担忧他是否挟持了决战后重伤的师兄逼着传授刀法，于是决意要以自身一剑来试探对方究竟。
但王小元可没料到他会说这话，当下立即傻呆呆地愣在原地，用手指戳着自己问道。“和我？对剑？”
玉甲辰将他这懵懂的神色收在眼底，心里却越发惊异：先前他在旁观战已得知此人刀法非同小可，论阳柔之道造诣甚至在自己之上！
师兄在断崖之战后杳无踪迹肯定与这仆役有关……他眼前一时闪过黑魆阴森的牢房景象，心里越发担忧自家师兄是否受人囚禁、被迫授人刀法，焦躁更甚，竟也再不顾得礼节，厉声问道。
“鄙人且问，你那刀法是从何处习来的？”
王小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我…突然就学会的。”
他所说之话确实不假，前些日子在金府见乡里武馆师傅受危时，他情急之下使出一刀，自那之后不知怎的用起刀来便得心应手，但也说不出其中缘由。
可玉甲辰以为这少年仆役存心拿人戏耍，不禁心生愤懑，紧蹙眉关道。“不得胡言，你所使刀法不是本门玉白刀还能为何？玉白刀素来不传二人，你定是在何处见过师兄。”
听了他这话，王小元更是一头雾水，愣愣地笑道。“你师兄？那不就是玉白刀客么。若我真得见一面，那可是三生有幸啦。”
他虽表现得愚钝，但这年轻道士权当他临门狡辩、胡言乱语，当下即道。
“多有失礼，看剑！”
王小元还在为这道士先前的提议发懵，转眼间剑尖已要戳到鼻梁上来了。现在的武人怎么都兴以剑问人这一套？先前的武林盟主之子武立天如此，现在的天山门门主玉甲辰也是不打招呼就直攻上前，这江湖之风真是莫名其妙。
少年仆役正想着，紧张地伸手往腰间一探，欲抽刀来抵挡——却居然摸了个空。
刀呢？
王小元一个激灵，忽地想起金少爷先前谈话时将他的刀抽了去看，他也忘了收回，导致此时鞘中空空如也。
他用余光略微一瞥旁侧，只见金乌瞠目结舌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动武局面，手里正提着他那刀愣愣地站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王小元平日是不敢生金少爷的气的，此时紧要关头也不得不怨：我的好少爷啊，您把我这保命的刀给提去啦！
率先出剑的玉甲辰本是不敢怠慢的，他先前混迹于人群中看了这少年仆役的出刀起势，觉得此人刀法与天山门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若非巧合便是有心盗取天山门绝学的恶徒。
但在出剑时他又迷惑了，王小元两眼圆睁，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毫无应对之法。
难道刀法相似真是机缘巧合？盗取天山门绝学之人怎会如此钝头钝脑？门主纳闷道。
与此同时，王小元也在细细地盯着那剑。
剑出如风，外柔内刚。出剑者将婉柔身法化于剑中，使得此剑宛如蛇行斗折，九曲羊肠。只可惜玉甲辰毕竟是男儿身，阳刚之气无法尽数磨灭，更别说能抵得过那圆融至极、通透澄明的玉白刀法了。
于是，少年仆役抄起了手边那空刀鞘。
玉甲辰且觉眼目一花，那少年已如浮云掠影般闪身避过了剑锋。还未等他来得及一转剑势，便觉得手中长剑一重，尖啸声乍起。
待玉甲辰回过神来，他那剑已被收入鞘中！鞘身虽微弧，但王小元却竟在刹那间稳稳当当、精妙无比地用刀鞘接下了一剑。
天山门现门主这一剑中的剑锋尽被巧妙化去，不偏不倚，分毫不差！
看客连“好”字都未来得及喝出声，那少年已手腕一转将剑柄从对方手中脱出，又轻松地双手将那剑奉还给玉甲辰。
不知是因羞因怒，玉甲辰面上透出一抹薄红。而那少年仆役却似是不知他心中窘迫一般，恭敬有礼地弯着身子把剑递还，末了，还抱拳添上一句。
“玉门主此剑甚好，任其出鞘落尘不是善事。这比试就当是在下输了罢。”

第17章 （五）花间来相问
这话说得谦恭，明显是要给玉甲辰台阶下。试想堂堂西北第一大宗天山门的现门主若是在剑法上都拼不过一个小毛头，传出去岂不会沦为笑柄？
玉甲辰虽年轻气盛，却也懂得保住面子的道理。他冷哼一声抿着唇收回了那剑，重新打量了一番这少年仆役。
只见此人身着一件素白交领短衣，身形单薄，虽眉清目秀，看似机敏，但大半时候面上总是带着迷茫而懵懂的笑容，直叫人放下戒心。一时会呆愣傻笑，另一时又出言谦逊有礼，颇有贵人风度，好不矛盾。
玉甲辰蹙起一对俊眉，道。“王兄可真连一刀都不肯给鄙人瞧瞧？还是心里发虚，怕仅出一刀都会被我看破其中玄妙？”
出一剑未得逞，他立刻对王小元改称“王兄”了。
这玉甲辰本想引王小元出刀好看清那刀法是否真源自天山门，可惜还未能如愿，王小元便用一招“收剑入鞘”断了他想念。
少年仆役唉声叹气道。“门主说笑了。您瞧我这刀被我主子拿去啦，这不——情急之下只得用这招保住小命。”一边说着，王小元边无奈地望向金少爷，他家少爷依然提着他那刀在一旁站着，见玉甲辰受窘甚至发出了粗哑难听的笑声。
年轻道士见王小元两只眼珠子慌张地转动，心中嫌隙越发重了起来。“鄙人实话实说，你这刀法与天山门玉白刀如出一辙。若非从师兄那处习得，绝不可能臻此境界，你还是不愿说出师兄下落？”
“若我得知你师兄下落，那可要喜不自胜啦。”王小元无奈道。
他以往便最爱听玉白刀客的江湖轶事，此次远行也是为见玉求瑕一面，怎知难得一见天山门中人就遭对方如此无端猜忌。
金少爷似也是看不下去了，嚷道。“你要寻你师兄，尽管天南地北去寻就罢了，怎么逮住这傻小子东问西问？”
左三娘也咯咯直笑，“王小元可笨了，你要从他口中探听事情，他可要想好半日才能回你呢。”
少年仆役纳闷地摸摸脑门，他寻思着自己也笨不到哪儿去，怎么就被这两人损得这么厉害？
玉甲辰却不信他们说辞，薄唇轻抿，再端着手将剑举起直对王小元。“你再出一刀待我看看！玉白刀‘一刀惊人，二刀伤人，三刀杀人’，路数独奇，纵你再怎么掩饰，刀可骗不得人。”
他俩正僵持不下，倏然间，两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中飘来。
“且慢且慢！”
“收钱需快，毁物要慢。”
“你俩把刀放下，这钱家庄不是粗人动武之地。”
这两个声音一唱一和，待人影从人群中挤出，众人才看清那声音的主人的样貌：一人体态丰腴，肥头大耳，罩在身上的袍子被挤得鼓鼓囊囊，圆领边吊着一只银元宝，直像一只大蹴球。另一人生着国字方脸，两髋外凸，双手又直直贴在身侧，看起来方方正正。这两人生得虽形状各异，但眼里却同时闪烁着狡贪的光芒。
这一圆一方的二人一出来，旁人皆抖索着向后退去，议论纷纷。
玉甲辰听了这话果然发怒，争辩道。“粗人？堂堂天山门门主也被你们成为‘粗人’！你们又是何人？”
也不知是脸皮薄还是怎地，他或怒或羞时总会满面通红。这年轻道士又生得宛如女子般秀美，动火时不见得势压旁人，只似霞落牡丹，我见犹怜。
圆的那胖子摩挲着颈边银饰道。“何人？大爷我正是钱家庄主——银元宝。”
方的那瘦子也似唱歌似的和道。“何人？小弟我正是钱家庄二庄主——铜孔方。”
“奇了，一个姓银、一个姓铜，没一个‘钱’字，怎么就叫‘钱家庄’？”竹老翁终于从如泥烂醉般醒来，只瞧了那两人一眼就哈哈笑道。
“名中无钱，心中有钱，故名钱家庄。”胖子银元宝道。
“名中有钱，人也爱钱，故名钱家庄。”瘦子铜孔方道。
“这两位粗人在庄中庭内动武，若是打碎、跌破、撞坏了庄中物件，败坏银钱，可万万要不得。”
“若是弄坏庄中物件，可要以十倍价钱偿之。但我瞧二位身着素衣，都似囊中羞涩之人，应是掏不起银钱。”
“请出吧。”“请回吧。”那胖子和瘦子一唱一和，两手直指庄门，挤眉弄眼地明示玉甲辰和王小元离去。
被这圆方两庄主提到的二人自然大为困窘，玉甲辰红着脸争道。“你们这钱家庄不是正举办‘群英会’，广邀各路英杰么。我作为天山门中人也应可忝列门席，怎么能就被尔等扫地出门？”
那银元宝却斜着眼看他。“天山门中人？你有什么物件可证明你来自天山门？”
“这世道骗子横行，想凭借一张油嘴滑舌在此处混饭吃，真是痴心妄想！”铜孔方尖尖细细地唱着。
年轻道士慌忙去摸剑上玉|珠，举了给那两人看。谁知两人看了竟嘻嘻大笑。
“好俊的珠子。”
“可惜是赝品！”
“自称天山门、候天楼的骗子咱们见多了，谁不是想从咱们这儿叼一块肥肉、分一点油水尝？”银元宝摸着便便大腹道。
“可惜啊，门都没有！若说有门的话，那就是送你们离开的那扇门！”铜孔方指着庄门唱道。
那玉饰货真价实，确为天山门中人所有。可惜这胖瘦庄主不仅不识货，还反咬一口称玉甲辰是江湖骗子。
玉甲辰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胖子银元宝转身对庭中的人喝道。
“好了，有意观赏群英会的贵客都到此处来，只需纳上一两银子便能一睹玉白刀客风采！”
前一句话尚且说得客气，后一句话便凶相毕露。
“没钱的可得快些走开。此处既叫钱家庄，便注定要拿人钱财。付的起钱财的可以在此酌夜光美酒，付不起银子的到外头吃喝西北风。走罢，走罢！没钱的穷光蛋都带着晦气走罢！”
这肉球儿似的胖庄主银元宝呼喝着，从树下、廊边便慢悠悠地立起许多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身影来。走得慢的被钱家庄家丁推搡着出了门，饿得昏头的也被一把抛了出去。原来这些流民本想趁着钱家庄群英会大宴捡些残羹剩菜充饥，便躲到此处，可惜肚中饥饿，连行路的力气都无。
眼见此景，玉甲辰已是愤懑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岂、岂有此理！本门主在此，却被诬为行骗之人，真是人心痴顽，难辨真假！现今这钱家庄又夺人钱财，榨人血汗！这地方污秽得很，不用你请，鄙人自行离开罢！”言罢不待家丁来撵他，自个儿便拂袖而去。
王小元心里却想着。“一两银子，真是狮子大开口，这些穷苦人又怎能付得起？”
他转头去寻金少爷和左三娘，但人头攒动，分辨不出他俩在何处，竹老翁也瞧不见，看来已是走散了。正睁大眼睛去瞧一张张脸孔时，家丁们壮实的手已将他推出门外了。
于是片刻之后，王小元抱着刀鞘傻呆呆地站在钱家庄之外，森柏间饿殍遍地，哀声阵阵。而那作道士打扮的天山门门主一脸忿气地倚在一株古木边，瞧着他，似被噎住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玉门主，这么巧？”
说是巧，但二人都心知肚明，自己是被视财如命的钱家庄庄主撵出来的。
王小元哈哈讪笑，上前几步。“门主莫不是盘缠不够，才出来待着的吧？”
“是被气出来的。”玉甲辰叉着手微微颔首，说话时竟又有红晕飞上面颊。“不过…盘缠确实没带够。”
见王小元将信将疑，他羞红着脸辩道。“鄙、鄙人从西北一路行至中原，不想食宿已花去身上银两大半。先前又无出远门经历，若要一下拿出一两银子，还真有些肉疼。”
“未出过远门？”王小元好奇道。
“王兄是要取笑我？”玉甲辰似醺似嗔地望着他，明眸渐盈忧伤。天山门中人多终老于雪原中，一生只求悟得武学精髓。若不是要来寻玉白刀踪迹，他多半也会一辈子待在天山不见人。
王小元道。“怎会有心思来嘲笑你？如今我俩都被钱家庄主逐出门外，同为天涯沦落人了。”
“既然如此，王兄在此施展一刀可好？此处也无钱家庄主阻拦，鄙人寻师兄心切，今日非得见你再出刀不可。”谁知玉甲辰心里仍惦记着刀法之事，执拗道，说罢手已搭上剑柄。
见他动作，王小元慌忙按住他的手。“慢着慢着，玉门主，我这刀出不得。”
“怎么出不得？”玉甲辰纳闷地看他。
他神色极肃正，瞧得王小元心里发毛，忙不迭道。“刀剑乃是伤人之物，我与门主你无怨无仇，我怎忍心抽刀对你？再何况这时平白动武只会劳累身体，不如咱们先四处走走，待歇息一阵再商议这刀法之事，如何？”
少年仆役结结巴巴地说完了这段话，玉甲辰也极仔细地听完了这些话，这小门主听罢，当即点头道。
“有理，就按王兄所言照办吧。”
堂堂天山门现门主是这么好混弄的吗？王小元有些苦恼地想道。
玉甲辰行出几步，面上却又渐显忧色。“唉，虽说被那钱家庄赶了出来，但鄙人此行就是为了寻见师兄，怎么说都得见那玉白刀客一面。”
少年仆役长叹道。“我也可想见他一面咧。”
玉甲辰瞪他。“王兄可真是虚情假意，你那刀法源出何处，鄙人日后定要弄清！不过——在你说出师兄下落前，鄙人也只能落难到与你同行。”
这年轻道士又哼一声，撇过了脸。“话说前头，若教鄙人发现你害了师兄、逼他授你刀法之事，纵使天山门规禁杀人，鄙人也定要取你项上人头！”
“我…真没见过他。”王小元一紧张就会支吾，越是支吾就越引得玉甲辰发疑。
“多说无益。”玉甲辰冷冰冰地道，一挥袖率步走开。王小元慌忙快步跟上他，边走边小声道。
“我所说皆为实话，门主莫气……”
“我气不气与你何干？”
王小元摸着脸颊笑道，“我最见不得人受苦，所以也想着让门主也莫受这气恼之苦。”
玉甲辰反停下步子来逼视他，厉声道。“那你为何不肯说出玉白刀下落？”
“正因不知，所以才说不出。”王小元诚实道。
道士的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终还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开。王小元快步追上，微微喘气道。
“玉门主，那钱家庄主认不出天山门中人所带的玉|珠…莫不是从未见过天山门人？看他们敛财架势，怕是借玉求瑕…你师兄名头贪索民众钱财。”
玉甲辰步伐不减，但还是略略思忖后道。“…有理。但我如何都要亲自去看那群英会一眼，若那玉白刀客是真的，鄙人誓要将师兄带回天山门。”
“若是假的呢？”王小元问。
“那也不能任其冒用师兄名头敛财。”玉甲辰正色道，转念间愁上眉梢，忽而低呼道。“这可坏了。”
“怎么个坏法？”
“咱们被钱家庄主呼赶出来啦。回去岂不是件难事？”玉甲辰蹙着眉看他，偏过头苦思了好一阵，最终却还是灰心冷意地摇首道。
“坏了，若是当时不那么急躁于比试，鄙人和王兄也不会像这样流落在外头。要探查那玉白刀客的真面目不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他急得几乎要想破了头脑，不想这时听到王小元道。
“总会有法子再回钱家庄中的。”
说着，少年仆役笑嘻嘻地拍了拍胸脯。不知怎的，他一时嘴溜，道，“我有一计，师弟。”

第18章 （六）山雪玉嶙峋
钱家庄外一水蜿蜒，绿荷油油，青柏森森。两岸立着些青瓦小房，灰石砖墙，却渐发落败，丛草连天，并无人烟。偶有人声从檐下传来，皆是些骨瘦如柴的饿殍痨汉，无光的双眼下是一张张翕动哀鸣的嘴，不时发出如车轮入泥地般的息声。
庄中却是别一番风景：此时几近起更时分，天色却已有些黯淡了，庄主银元宝便吩咐厮役点起灯笼，悬在行道两旁，又结些彩纸搭起木台，远远望去流光溢彩。人群便交头接耳地聚拢在木台之下，伸着颈子翘盼“群英会”开宴。
而就在无人瞩目之处，在钱家庄屋顶那青色的、微弧的蝴蝶瓦上，正有两个白色身影迎着夜风盘坐着。
其中一位身负长剑，头戴雪巾，着一白丝道袍，只见他明秀的面上愁容满载，红唇紧抿，显出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说来教人惊奇，这作道士打扮的人正是西北第一大宗天山门的现门主——玉甲辰。
另一人便不那么起眼了，那人着一件素白交领短衣，可惜已被墙上的泥尘脏污。他面上常挂着傻气的笑容，两颗夜光石似的眼有时却闪烁着灵动的光芒。这人便是常年在金府打下手的仆役王小元了。
玉甲辰语塞道。“王…王兄，这似乎不太好。”
“为何？”
“从邻人院里翻墙上来，这岂不是贼人作为？”玉甲辰有些坐不住了。
“玉门主莫非没爬过墙？”王小元问。
“鄙人不是说这事儿！”年轻道士那胜似女子的婉秀面庞一下通红了起来。“鄙…鄙人是说，此事上不得台面。我师兄也曾说‘君子走门，小人走梁’，为何不可从正门堂正入内？”
王小元认真回问道。“咱们现今踩的是屋瓦，怎么就是走梁了？”
“这…”玉甲辰红着脸欲争辩，但仔细想想竟觉有理，遂点头道，“有理，那鄙人二人确实并非小人作为。”
王小元伸手指了指木台，那台分二层，底下那层高五尺，其上又起一台，上布高低错落的“天罡桩”。桩身极细，灯火摇曳下影影绰绰，自高处看好似星斗般明灭。
“正门家丁甚多，若硬闯易打草惊蛇，只需在此处待那玉白刀客现身就行。据旁人所说，玉白刀客会似踏空而行，步入那木高台上，到时有劳玉门主留神了。”王小元道。
听他这话，玉甲辰奇道。“那王兄你呢？”
“我看不清。”
“看不清？”
王小元使劲地点了点头。“我有目疾，似乎是在雪原里落下的。”
“有目疾…还能如此准确地接下鄙人那一剑？”玉甲辰大惊。
“这叫…歪打正着？”
王小元羞赧笑道，他的笑看似呆傻，却教玉甲辰看不清其中城府。这少年仆役表面平平无奇，整个人却好似迷雾缠身，颇不合常理。
“歪打正着、歪打正着……这想必是王兄的绝学罢。”玉甲辰严肃地点头道，“鄙人记下了。”
“不、不用费心记也可以…”
“既是王兄所出奇招，鄙人自当好好记下，免得下次对上乱了阵脚。”不想玉甲辰竟坚持道，口中念了那四字好几遍，自个儿苦苦思索其中奥妙起来。
王小元总算明白自己就算随口一说都会被这傻门主过度理解，便索性乖乖闭了嘴盘坐在青瓦上，望着灿灿灯火发呆。不想不过一刻，那年轻道士又发话了。
“王兄是如何想到翻、翻墙上屋一计的？”兴许是从未做过如此偷鸡摸狗的邪事，玉甲辰结巴起来。
“先前和…我家少爷对刀时，我似是觉察到有人在檐上偷瞧我，于是心里便想着定有一条捷径上檐来。”王小元指着不远处一处凹陷道，“门主请看那处，瓦片揭乱，其上还带一些塘边新泥，说明已有人三番五次上檐来偷看钱家庄内光景了。”
“那人可是贼人？”
“这可不一定。”少年仆役摇头道。他瞟向一旁：只见庭内梨树已抽新枝，一簇娇花探上檐来，便笑着说。“兴许是个爱采花的小姑娘罢。”
他说完这些话，忽然发现年轻道士在细细瞧他，心下一惊，怕道。“门主，为何盯着我不放？”
玉甲辰瞧了一会，这才秀气一笑。“鄙人看王兄不像个聪明人，却总会说些聪明话儿。”
王小元越发纳闷。他之前便总被金少爷骂蠢笨，连三娘也觉得他的小脑袋瓜不灵光，他寻思着是不是自己生了一副呆相，教他总被人称作呆子？
心里虽这么想，他口上却问：“门主不生我的气了？”
“不气了。”玉甲辰答。
“此话当真？”
“师兄多次教导鄙人不可意气用事，方才对王兄出言不逊…是鄙人心急了。”玉甲辰说这话时吞吞吐吐，似是羞赧又似是不情愿。
王小元鼓着脸道。“说到方才的那句话，玉门主才是…看起来像个聪明人，结果真是令人吃惊。”
“这、这话是在说鄙人愚拙么？”
此时庄中华灯纵声，灯火透过薄薄红纸摇动于二人身上。玉甲辰的脸看起来也比平日要通红，似是用沸汤烫过的虾弓。
“非也。门主只是有太多事不曾知晓罢，我涉世尚浅，但门主似乎比我要更浅一层。”王小元拈起手边的泥屑，包了些砂石轻轻弹在树叶间。“这绝非是说门主愚钝，若要论聪颖，天山门中人定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只不过常年与世隔绝，一时不惯罢了。”
“不知也算得上是一种愚钝。”玉甲辰却正色道，“王兄教训得是，若不是为了寻师兄，鄙人此生却无机会出天山门，自然也不会得知这些世间道理。”
他方向王小元作了揖，一转脸又苦闷起来。“唉，不对，这可不对。王兄说不准就是盗取天山门绝学的贼人，怎可对他表示敬意？但师兄又说过凡有所长者皆值得学习，唉，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这人三句话不离师兄啊。
王小元思忖着，问道。“你是怎么看你师兄的？”
“这还用说，自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玉甲辰一口咬定，“若论武功，鄙人绝比不及师兄一厘；要说德行，师兄可有载物厚德，仁至义尽。”在谈及玉白刀客时，这年轻道士眼睫不住翕动，乐得似是要从眼里淌出蜜来。他又望了一眼王小元，忽惊道。“王兄，你的脸怎地这么红？”
“你夸得太厉害，我可不好意思听啦。”
玉甲辰不解。“鄙人夸的是鄙人的师兄，你脸红作甚？”
“我…”王小元自己也觉得惊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轮，道。“替你师兄脸红。”
玉甲辰只当他害了什么古怪热病，继续以景仰希冀的神色道。“唉，王兄未曾见过鄙人师兄，自然不知道他的好。每逢宗门祀地祇斋戒时，鄙人常因肚中饥馑浑身乏力，总是端坐在穴中坛上昏死过去，师兄便将自己饭食分与鄙人，悄悄替鄙人行完戒礼。”
王小元摸着肚子道。“你师兄那时一定饿坏了。”
“鄙人那时也因此发愁得很，忙问他：师兄，那你该怎么办？师兄摇头道：你师兄自有办法。但见他出了祭穴，不一时就拎了几只雀儿回来。”
“鄙人可吓了一跳，道：‘现在可是斋礼之中，师兄怎行此杀生之事？’他道：‘这并非杀生，而是这些小雀儿自投罗网罢了。我将斗笠倒置于雪原中，上面撒些药叶，念道：在下玉求瑕饿得快死啦，若老天有眼，可否送几只野味来给在下尝尝？’不想老天真的开眼，从空中坠下几只僵雀儿来。”
玉甲辰诚心道。“如此一来，便也不算破了杀戒，师兄可真是连上天都寄予厚爱之人。”
看这年轻道士两眼泛光，精神振振，王小元尴尬笑道。“我看你师兄八成是在哄你，用树枝支了斗笠去捕鸟是真。”
“胡、胡说，你不是师兄，怎么知道他会这样做？”一听有贬于玉白刀客的言语，玉甲辰立时耳目发红，颤声道。“再者，师兄向来慈悲为怀，绝不会做这番低劣之事。”
“你师兄不过是肚子饿得厉害。”王小元不去否认他，只是微微一笑。
“唉，师兄的好你怎能明白？还有一日，宗门南赤长老驯养的白鸷偷飞了，鄙人一路追到崖边，竟不慎滑了下去。若不是扯住青藤，整个人非得摔得粉身碎骨不可。”
王小元两眼盯着钱家庄内的曳曳灯火，有些不经心地问道。“然后呢，是你师兄救了你么？”

第19章 （七）山雪玉嶙峋
“并非如此。鄙人拽住那藤悬在空中，忽地听到师兄的声音：‘师弟，你怎么也在此处？’鄙人惊得往脚下一看，只见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也抓着藤条悬在那处，原来师兄也掉下山崖了。”
玉甲辰忆及此，竟不觉挺起胸脯笑了起来，仿佛和师兄一起掉下悬崖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幸事一般。
“幸好崖边有一凹陷处，咱们顺着青藤攀至那处歇脚。鄙人仔细一瞧，发现师兄手里竟提着那长老豢养的白鸷，不禁喜道：‘师兄果然厉害，如此一来鄙人也好向南赤长老交差了！’又不住忧道，‘可惜这崖壁陡峭，凭鄙人轻功难以上去，这该如何是好？’”
“师兄道：‘师弟莫慌，在下自有办法。’说罢便用刀从衣袖上割了一片布下来，割破指头以血书了‘救命’二字，又把那布片系在白鸷身上，将其放飞。”
说到此处，玉甲辰长叹，“谁知那白鸷平日被南赤长老喂得膘肥体壮，只能像只山鸡般扑扑走动，竟一点也飞不起来。师兄叹了口气将其捉回，道：‘师弟，你折些树枝来。’鄙人取了些枯藤干叶，待折返时火已经生起，那白鸷已被拔了毛放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王小元默然无语了好一会儿，“也就是说，你师兄真把那鸷鸟给烤了？”
玉甲辰道。“怎…怎算得上是‘烤’？鄙人当下慌得不知所措：‘这鸟儿可是南赤长老心头爱物，师兄把它烤了，怕不是又要被长老捉了挨三天三夜的打！’师兄笑道，‘在下看咱们二人还要在这崖下困上几日，不填饱肚子怎么行？师弟莫慌，在下未犯杀生之戒，不过是刚才饿得狠了，不由得在火前念了几句，不想这白鸷有大慈悲心，竟扑棱棱入了火里。’”
听玉甲辰如此一说，王小元连连摇头。“天下怎会有这么好的事。我看不过是你师兄趁你不备将那鸟儿拔了毛穿了枝儿，赶忙放在火上烤。”
“这、这怎么可能！”年轻道士急得眼眶都红了。
王小元却接着摇头道。“据门主所说，你师兄不就是个爱钻空子、偏不安分的人么？怎能受到门主你的尊崇？”
他虽然也颇向往玉白刀客的江湖轶事，但大多佩服于那刀客的刀技之精湛，待人之侠义，此时听玉甲辰说起他这位“师兄”竟觉得有几分惊奇，在惊奇之外居然又有一丝古怪的理所当然感。
道士力争道。“所以王兄你真是不知道师兄的好心！虽说将长老的白鸷捉了来烤，师兄却一口没动，将吃食皆分与鄙人。夜来寒冻，他便把外袍披在我身上，自己打着寒战守夜。”
他说着说着，声音竟不自觉地有些哽咽，一对玉目雾水渐起。玉甲辰回想起初入天山门之时，尚且年幼的他第一眼便瞧见了那位名震天下的玉白刀客。
那时玉求瑕正迎风立于山巅之上，白雪皑皑，玉求瑕也着一身素白衣裳静立，若不是斗笠沿边垂纱簌簌，那瘦削身影似是要与冰天雪地化为一体。山下跪着一排拜入天山门下的新弟子，脊背如嶙峋顽石般隆起，头颅埋在一片霜雪中。玉求瑕却看也不看他们，脸向着崖边，兀自望着满天飞旋的鸷鸟出神。
小玉甲辰当年心里便很是不服：为何这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颜面的古怪人物丝毫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但天长日久，与这个怪人相处久了后，玉甲辰居然也发现了这位叫玉求瑕的师兄的平易近人之处——比如师兄的刀法虽然称天下第一，他自己却总会被宗门长老教训得灰头土脸；比如师兄总爱往山下偷跑，甚至对师弟们从镇里带来的零嘴垂涎欲滴。
虽说此人看似不食人烟，令人生畏，但却怀一颗善心，常教导玉甲辰不得行歪路；同时又有些小机灵，爱避开门规管教，直叫宗门长老发怒。
“师弟，不可学在下这般把人家鸟儿拿去烤了。”
说这话时，当年的玉求瑕有气无力地在雪洞外盘坐。初升红日越过云海将暖光漫漫地洒在他身上，玉求瑕伸手去按了按盖在脸上的斗笠，手指消瘦而苍白，在日光下犹如白玉。
那时他们在崖下被困了三日，终被门徒发现，救了上来。虽说两人皆挨饿受冻，但玉甲辰因有师兄护着，倒也不至于狼狈，但玉求瑕可就惨了：几位师弟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形销骨立的家伙扶上崖来，还没安生歇息一阵玉求瑕就又被长老叫了去。
玉甲辰再见他时只觉对方气息零乱，出声间又夹着几声嘶嘶抽气，看来是被长老们用过杖刑。小师弟有些心疼他，低声问道。
“是因为那鸟儿是南赤长老的，师兄惹他生气了么？”
玉求瑕笑道。“惹他生气又何妨？若为了救那鸷而置师弟于不顾，那与破杀戒有何分别？只不过拿人财物毕竟是坏事，在下做过便算了，师弟你不可越界。”
少年玉甲辰听他声音喑哑，似是极为疲惫，忙不迭道。“师兄并无过错！即便真是犯了杀戒，食了鸟肉的人是鄙人，那错也应由鄙人来担…”
他声音激愤，几乎抑不住自身感情。不料未等再发声，玉求瑕便将那斗笠按在他面上，嘘声道。
“师弟且收声，若要叫旁人听到，那我那些杖子岂不是白挨了？”
浅浅笑声自斗笠后传来。玉甲辰扑眨着眼，虽看不到师兄面容，但其声如往常一般儒柔和雅，宛若山泉淙淙。
说罢此话，玉求瑕将斗笠取回重戴回头上，不给师弟半点窥见其容颜的机会。玉甲辰张口结舌了好一阵，忽而没头没脑地问道。
“师兄，为何你总戴着那斗笠？”
玉求瑕的头轻轻一偏，纱幕漾漾，有些惊讶地道。“师弟是想看在下的样貌么？”
“不、不是，鄙人哪敢提出如此僭越的要求！”玉甲辰红着脸使劲儿辩驳道，“只不过……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话虽如此，当他看到玉求瑕的手指搭上笠沿，将笠帽稍稍掀起时一颗心还是砰砰狂跳起来。
但可惜的是，他这位师兄似是在思索如何作答，好一会儿便松开了手让斗笠重新稳稳盖在面上。半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道。
“此事可别声张，师弟你有所不知，宗门后辈大多还把我当成师姐呢。”
“也、也就是说，师兄有意要扮作女儿身？”
“绝无此事。”玉求瑕道。“只不过玉白刀法质阳势柔，旁人若知在下是男子，多会无谋效仿此刀法。殊不知为握此刀需将全身骨脉震裂，再以气贯之，往复五年终成型。纵使修成刀法也定会元气大伤，其间苦痛难以为外人道也。”
玉甲辰未听过如此骇人的修炼之法，立时惨白着脸说不出话来。他先前极向往玉白刀法，也能看出他师兄身法柔韧得不似常人，没想到其中竟有如此心酸之事。
“承袭玉白刀，需承受如此苦难么？”
“天山门向来看刀不看人。别的侠客若觉得刀剑不称手，换一把便是，但在此处不同。”玉求瑕道。“若是玉白刀不认主，那便需要把使刀的人换下，若不能迎合玉白刀阳柔的路子，再天赋秉异之人也会被逐出山门。”
想到此处，玉甲辰打了个寒战，他知道这逐出山门一事非同小可：天山门在世人眼中一向隐秘，原因之一是宗门位处人烟罕至之处，其二便是出了山门之人必须将从门中取得之物全数奉还。
而自幼在天山门处长大的玉甲辰，如若有一日要脱离宗门的话，奉还的不止是身上衣物、剑上玉|珠，恐怕连武功与有关天山门的一切记忆都得还回。断去手脚，废其功力这点玉甲辰尚且能想到，但如何将头脑里的念想完全抹杀？他没见过那些出了天山门的人，自然也想不明白。
玉甲辰轻声问。“师兄真是将全身骨脉断裂，才能拿起这玉白刀的么？”
玉求瑕并未直截了当地回答，反伸出一手向他，和缓笑道。“师弟若不信，可摸摸看。你师兄的骨头早就被玄铁小锤一根根敲碎啦。”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却让小道士不禁脊背生寒。他咽了口唾沫去看师兄的手，手指纤瘦惨白、指节突出，掌心处留着常年握刀的茧。手腕细弱，似是要隐在袖中一般。若是依玉求瑕所说，他全身骨脉皆被有意震碎，那么这只手也应无骨头支撑，软绵绵地垂下来便是。
只听玉求瑕淡淡道。“师弟也应知道，人之骨生来顽硬，即便通过苦练将筋脉舒活，若非十年如一日地饮长老们调制的药酒，一时半会还是无法运起阳柔之功。但真要花费十年去入这功法的门，实在太晚，因而前人想出了这一法子。”
光是设想这一行径，玉甲辰便觉得身体内的骨头隐隐作痛，更不忍去想象当时师兄究竟忍着多大的痛苦才能在碎去骨脉后坚持练刀了。
骨脉乃人天生之根基，支持周身气元。若要将其毁去再练刀法，就如同将一块璞玉摔碎后再拼起来一般。能进入天山门之人皆是有灵性根骨之人，往往是在幼年时就被相中的武学奇才，但执掌玉白刀之人却不一样。
即便是最有武才的人，也需将那才华全数毁去才能拿起玉白刀。无人愿意十年间如同废人般从头学起，因而这于武人们而言是莫大的牺牲。
见玉甲辰秀眉蹙起，玉求瑕平静地道。“师弟，你不会信了方才那话吧？”
“这、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方才的都是假话？”
“当然是逗你玩儿的，哪里会有人真把骨头一根根敲碎来练这玉白刀法？”玉求瑕浅浅一笑。

第20章 （八）山雪玉嶙峋
“师兄在逗我玩？”小道士红着脸使劲儿问道。
“就是在逗你玩。”
“这、这话可当不得玩笑话！”
“那玩笑话是什么样的？师弟可得好好教我一番。”
玉求瑕温和笑道。说来真是奇怪，这人第一眼看上去冷若冰霜，第二眼时便看出此人还有些小心思了，常不知话语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说到这时，差不多已到门生晨起之时了。红日从云海中探出头来，粼粼金光泛在浮云上。远眺可望见山腰处升起淡烟，飘渺和柔，恰似玉求瑕笠沿临风轻曳的薄纱。
这时，玉求瑕拄着刀站起身来。他手中那玉白刀确为天下名刀，刀身莹莹如玉，却泛着清冷逼人的锋光。一边紧握着刀柄，他一边似是随意地对玉甲辰问道。“对了，师弟，你怕痛么？”
“不怕！”玉甲辰毕竟初生牛犊不怕虎，生怕坏了自己在师兄心中的形象，急忙答道。待他发觉师兄正透过那薄纱向他递来耐人寻味的目光时，小脸倏地发烧起来。
“要说痛…自然还是怕一点的。但如若不是粉身碎骨，鄙人就算咬碎牙齿也绝不会说一个‘痛’字！”
“那这把玉白刀可给不得你啦。”谁料玉求瑕爽利笑道。
他这一说可把玉甲辰逼急了。“师兄可莫要说这话，即便真要震碎骨脉才能练玉白刀法，鄙人也早已有所觉悟…”
玉求瑕打断了他。“师弟何必羞于承认？苦痛和‘死’最相近。无论以何种法子离世，死之前必定会觉得痛，身肉之痛、心神之痛，是个人都会畏惧。”
“可我、我…不怕痛！”小道士捏着拳头道。
“人世间辛酸悲凉、不公无义也是人之所惧。”玉求瑕柔和平缓地笑道。
玉甲辰皱着眉作出拔剑之势，道。
“可是，在这种状况下鄙人会先怒发冲冠，而非感到畏惧——然后再去尽全力纠正这种人世之偏颇！”
他毕竟未谙江湖险恶，言语中仍足见其满腔热血。
玉求瑕摇头否认他。
“如果只是一县尚且可以让你发挥惩奸除恶的本事，可一州又如何？府又如何？若是世间皆是如此，无义之举已充斥江湖，要你一人对上整个天下，师弟你还会单只觉得激愤么？”
这话堵得小道士说不出话来。他咬着牙将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这才昏头转向地问道。
“师兄之话是何意？”
“在下是说…这把刀可给不得你。因为若你要坐坐我这掌门虚位，上述两件令人惧怕的物事定会成日与你如影随形。”玉求瑕笑道。“练成玉白刀法需受蚀骨之痛，当个天下第一也得忍受‘纵有刀不能行侠’之苦，难受得很。”
“师兄也会觉得难受吗？”
在玉甲辰看来，师兄是无所不能的。不仅刀法于世间数一数二，人也宽善，懂得不少道理。除了不知长成啥样外，可以说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似他一般完璧似的男子。
所以当玉求瑕说几乎不堪玉白刀之苦时，他是不信的。
“总之是难捱得很咧。正因为知道这‘玉白刀客’的名头不好担，所以才和你说这话。”
“玉白刀客仅需一人，我不愿、也不敢将此刀传予第二人。正因怕师弟受苦，这刀才不忍交予你。”玉求瑕微微一笑。
这番话语、这幅景象深深映在了年幼的玉甲辰的心中。
说此话时，玉求瑕白衫飘飘，似是要随着漫天云霞般化在风里。天云山水，上下一白，可负着长刀的他才是其间赢梅胜雪的、最纯粹的一抹白。
可惜的是，这抹白色很快就看不到了。
玉甲辰还记得，在那之后一切都变得如同梦魇一般：候天楼刺客如倾巢之鸦般侵袭天山门，将一门弟子几乎尽数血洗，四方长老几尽陨落，东青长老尸首被钉悬于山壁之上，而师兄玉求瑕也在与候天楼之首鏖战后失去踪迹。
后来玉甲辰勉力接任门主之位，却终难扶起宗门颓势，于是他索性决定南游，遍寻他那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师兄。
谁料世事复杂无常，他本就不谙人事，一路更是尝尽心酸。有人饥冻交迫，有人落草为寇，有人骗他钱财,有人负他诚心。待玉甲辰行至中原时人已几经挫折、饱受风霜，百般无奈之下，他只好掐灭了寻找师兄的念头，欲孑然一身返回天山门。
——但就在此时，他看到了王小元。
玉甲辰本有归心，想着在探明钱家庄这每年的“群英会”上皆会出场的玉白刀客的真身之后，自己就打道回府。便顺着人潮入了钱家庄，欲候群英会开场。
没想到在人群中，他赫然瞧见有人在庭院中对刀。其中一人刀法惨不忍睹，不像个练家子，另一人却走一手精妙绝伦的玉白刀法，挥洒自如。玉甲辰一看便大惊失色——他认得师兄玉求瑕的刀法路数，而那少年仆役使出的刀法竟与师兄的如出一辙！
玉求瑕曾说过，因为这刀法修炼起来需将忍受非人之痛，因此他不会将玉白刀传予第二人。
那么，那位作仆役打扮的少年究竟是从何处学来这刀法的？
正当玉甲辰沉浸在回忆中时，忽地感到自己白道袍的下摆被轻轻掸了掸。回首一看，原来是王小元笑嘻嘻地替他拍去了衣上的尘土。
“门主一路从西北行来风尘仆仆，连这白袍子都沾了泥尘，真是叫人不忍。”
他俩此时正迎着夜风盘坐在屋顶上，庭中灿灿灯火宛若众星熠耀，映得少年眼中光华流转，眼黑犹如余烬扬落。年轻道士紧盯着他望了好一会儿，才急慌慌地移过了眼目，垂头道。
“这倒无妨。比起衣衫脏污，鄙人更怕一事。”
“是何事？”
“王兄请看，我们脚下躺着不少饥民饿殍，这些人皆是因荒年无收而无法填饱肚子的人，其妻孥怕是也饿得一道睡在这泥尘中。”
王小元顺着玉甲辰的眼神向下看去。他们爬上了屋檐，自然将四下景色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在树下墙边皆似青苔般贴着些面黄肌瘦的人儿，时不时喉头振动、上下翻滚一番，干瘪肚皮微微颤动，显是饿得已失气力。
望着那些人，玉甲辰眉头紧蹙，“尘土沾上衣裳，不过是一时脏污，拍去即可；可若是泥尘渗入骨血，那可是怎么掸也掸不掉的。如王兄所见，这泥尘并非这些饥民自个儿想沾染，而是有人逼得他们在潭中滚浸，令其再也脱不尽——王兄，鄙人怕的就是这一事。”
尽管未挑明话中意思，但王小元明白他责的是钱家庄的敛财行径。庄主之计是以“群英会”为名号，以交纳银钱便可见到江湖豪杰的由头搜刮钱财。而饥民们不堪征赋，又抗不得横行暴吏，自想求得豪侠庇护，自然也会蜂拥而来。
但视财如命的银元宝和铜孔方又怎会明白，有多少百姓企盼着见上玉白刀客一面，求他了结那取人首级、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今夜“群英会”于他们而言是救命法宝，绝非平凡一聚。
“门主是认为，这‘群英会’是钱家庄的敛财之计？”王小元看似鲁钝，人却机灵得很，眼珠一转便领会了其话中的意思。
“这…鄙人在亲眼所见之前下不了定论。”玉甲辰眨着眼慌忙道，“但若是师兄在身边的话，他定会先开口责备鄙人：为何对这些受苦之人不出手相助？师兄是极为正道之人，是鄙人愧对他了。”
不想王小元将双手在胸前交叠，以略微责难的口气道。“我想你师兄应该不会这么说。”
“那会…如何教导鄙人？”
“你师兄估摸着会说：如何救得了？你大可现在就散财令这些灾民饱食一顿，可救得了一时，难道救得了一世么？钱家庄敛财之实未变，待门主走后，那银元宝和铜孔方恐怕又会变本加厉坑害百姓，患难根本未解。”
王小元以认真的神色道，说这些话时他双眉压沉，竟透出些许稳重来。听王小元如此一说，玉甲辰也不禁再度愁苦起来。
“既然如此，那该如何是好？”
“自然是要治其根本。虽说此举可能会招致乡民怨愤，但不得不如此。”
一点悲哀的意味在少年仆役面上闪过。不知怎的，看见这略带着哀愁的神情，年轻道士的一颗心居然砰砰狂跳起来。与其说心悸，不若说是一种宛如醍醐灌顶的讶异之情。
于是玉甲辰试探道。“王兄，鄙人有一言想说与你听。这话说来有些荒唐，但确为鄙人真心话无疑——”
“怎么了？”王小元好奇地抬起头来。
他哀愁时眉尖微微一弯，恰似水镜里月牙闪动，一对明亮的眸子偏沉着漆黑夜色，使得玉甲辰一时竟失了语。这少年奇的是生得有如璞玉般，有股不事雕琢的浑然天成之感。
头脑似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玉甲辰有些昏沉地回过神来，在直直地盯着小元半晌后，他才支吾着说道。
“那以阳柔为本的刀法，以及那说教时的模样…错不了，鄙人觉得这事错不了。”
王小元愣愣地望着他，这时只听玉甲辰道。
“…你和师兄……很像。”

第21章 （九）山雪玉嶙峋
王小元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自己和玉白刀客很像？
他早先就认定自己不过是金府一位下仆，除不知为何使得极好的刀法、以及攀起墙来也毫不费力的轻功底子，并无半点能高攀江湖豪侠的可能。
对上武林盟主之子武立天那时不过是纯属意外，他如今还是对自己身世毫不知情。
但天山门的现门主玉甲辰却告诉他：他很像如今已无影踪的天下第一刀客——玉求瑕！
这怎地可能？王小元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转念一想，他便恍然大悟：说不准玉甲辰忧思成疾，看什么都像玉白刀法。
玉甲辰道。“鄙人虽未见过师兄面容，但、但不知怎地便觉得王兄应是与他生得如出一辙的人物。”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朝王小元瞥去几眼。只见这少年仆役迷糊地歪了会儿颈子，眼神亮了起来，突而兴致极高：
“门主说的可是真话？”
由于未料想到王小元竟是这种反应，玉甲辰惊道。“自、自是不假。”
“既然门主这样说…真的很像么？”王小元眼里像是有两枚灯豆跃动，又追问了一遍。
玉甲辰慌忙看了少年搭在他肩上的手一眼，只好老实道。“鄙人不会说谎…确实像得很。”
见玉甲辰眼神闪烁，王小元急忙将手收回，竟也红着脸不敢再去看这年轻道士。他轻咳一声，支吾地道。
“门主莫怪我方才一时激动，只因我自小便爱听些江湖逸闻，对玉白刀客心甚向之，方才那话太过奇异，害我一下丢了魂儿啦。”
这话倒不假。凡生为人，心里总会有个向往或喜爱得不得了的人物。有人崇尚才子，也有人慕羡豪侠，放在王小元身上便是玉白刀客。
“鄙人绝非有意让王兄如此惊异…”玉甲辰以为这话是对他的责难，白皙面庞上一时浮现出羞愧的红晕。
但听王小元如此一说，他心中忽地略微释然了。若说这少年是玉求瑕的追随者，那么说不准他是在有意学样。但他依然不解：如果未见过师兄玉求瑕，那王小元又是从何处习来那与玉白刀法不差毫厘的武艺呢？
玉甲辰正苦苦思索，这时只听得耳边传来少年的低呼声。“门主且看，‘群英会’开始了！”
话音刚落，寒风一振，一路灯火尽皆熄灭。不过片刻，自庄外蜿蜒入内的长道边亮起幽幽青荧，这是灯光透过绣花布罩映出来的光彩，火光曳曳，布上的花鸟虫鱼也游活流转。同时一股曼妙香烟自布罩下袅袅飘散，柔柔漫于庭中。众人低声惊叹，声息似起伏海潮。
在屋上潜伏的二人也不敢怠慢地直视着幽深的长道尽头。
玉甲辰面容紧绷，抿着薄唇。王小元紧张得发寒，小口吸着凉气。不知那石板路上究竟会走来何许人？真是传闻中的武林高手，还是庄主银元宝和铜孔方请来的无赖…？
“在下先冒昧问一句，门主可分得清习武之人与常人？”少年仆役微微侧过脸，不安地咽了一口唾沫，问道。
玉甲辰本来全神贯注地眺望着檐下光景，王小元一出声便吓得他哆嗦了一阵。他苦思半晌，方才强撑着道。“自然分得清！哪怕是一里开外，鄙人也能瞧得清楚明白！”
王小元竟也以为他胜算非常，呆呆笑道。“一里开外，门主的眼力果然厉害得很。”
此时人群骚动渐渐明显，交杂声宛若将石子投入古井后出现的涟漪一层层漾开，灯火似乎也因这躁动声息而摇荡闪烁。待一只脚从如墨般的夜色里探出，众人的议论声瞬时暴涨。路旁两片黑云压压，这些正是伸长颈子去一探究竟的人们。
“高人来了！”
忽有人叫嚷道，于是一根根拉长的脖颈像是遭强风吹压的竹丛般向一面倒去、转去。王小元眯着眼往那处看去，他目疾未愈，只能依稀看到有人影迎着涌动的人墙大步走来，于是便赶忙转头问玉甲辰。“门主，你可瞧得见那人什么模样么？”
玉甲辰秀眉微蹙，道。“那人……生了一个脑袋，两只眼睛，一对耳朵，一只鼻子，一张嘴。”
他语气正经，简直教王小元晕头晕脑。于是王小元嘶嘶抽着冷气问道。“那依门主所见，那人是个习武之人么？”
“是位高人。”玉甲辰认真地一口咬定，“定是怀有绝世神功。”
这话说得让王小元冷汗直流。被天山门现门主称作“有绝世神功”的“高人”，其能耐会有多高？
正当两人心头砰砰作响时，那被旁人呼作擎风掌的人顺着石板路入了庭来。人群自觉分了一条道让他步入庭中高台。而那人脚方一沾台，四周丝竹声大起，锣鼓喧天，颇有节律。是个戴着兽面、身着短衣的男人，手中牵一流苏绳，绳系一马。他身后随着三人，那三人分执笛、萧、鼓，奏出悠悠乐声。
“这人怎么看都是位杂耍人啊，门主。”待看清了，王小元小声嘀咕道。金府附近有些卖艺的流浪人，所著衣饰与这些人相差无几。
“不，一定是位大侠，鄙人怎么瞧他都应是身怀绝世神功。”玉甲辰却执拗地瞪视他。
待那兽面男人站定，将手中流苏绳系在台上木桩后，他向簇拥至台边的人们举起两手，似是在示意手中空空，并无器物。众人正奇他要做何事——只见兽面男子从腰间抽出一白布覆于马头上，两手拍击、绕着那马灵巧地踏了几圈步子。随行的三人也一面吹弹出乐音，一面似游蛇般在兽面男人身边晃动，其身形仿若风乱柳枝飘活。
忽地只听一声脆响，那兽面男子双掌一拍，往马径处斜晃一道，那覆着马头处的白布居然倏地蔫瘪下去，就像是整颗头都化为青烟瞬时消散了一般。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奇术，一时瞠目结舌，呼声潮起。兽面男子则抚了几下白布，只见布幕晃动，他两手一收，不一会儿就捧出一个马头来。
玉甲辰两眼瞪得圆溜溜的。“这、这是……”
莫非是那兽面男子有一双利掌，能瞬时削下马头？若真是如此，那么名震天下的九路擎风掌也比不上分毫。
“这是‘取头术’。”王小元却见怪不怪，托着下巴沉静笑道。
“‘取头术’？那么，可真是将马头取了下来么？”玉甲辰慌忙问道。他凝神去望兽面男子的两手，马头被置于覆在手上的白布上，截面齐整，未见半点血迹。看起来并非常人能做到之事。
“并非如此。”王小元道。“这不过是幻术的一种，西南夷掸国便有善使幻术之人，能口吐烈焰、生吞活驴，亦能支解自身、易头改面。听起来虽奇异，但其中皆有些暗道诀窍。”
少年仆役指着围着那兽面男人舞动的奏乐者，“门主可知这些奏乐者为何要绕着那兽面男人打转？若是要展现双掌之利，尽管在众人面前一展雄风便可，但为何要这些吹笛萧、鸣锣鼓的随从呢？原因正是‘障眼法’。”
围着兽面男子舞蹈，是为了扰乱观者视线。乐音铮铮，是为惑人心神。看似将头取下，但头实则隐在暗处，仍完好无缺。
“也就是说，只要让原本马头所在的方位变暗，让其与夜色融为一体，再取出原本藏于白布下的木雕马头示众，看起来不就像徒手将头颅割下一般？因此不过是障眼法而已，什么都不曾变过。”
“但王兄，凑在台下的众人难道就不会发觉么？凑近去看的话，这些障…眼法也该被识破才是。”玉甲辰依然不解。
王小元摇头。“门主可还记得方才那兽面男人入庄来时，道旁灯火皆熄、青灯渐起，奇香漫溢的景象？在下曾从三娘…本府的另一位仆从那里听过，曼陀香会令人如坠梦中，飘飘然不知方向，恐怕那奇香正是那曼陀香。何况台上有笛、萧、鼓三人以舞姿扰乱眼目，即便凑近去看，认不清真假马头也情有可原。”
他们说这些话时，兽面男人带着那吹笛、吹箫和打鼓的三人又表演起其他幻术来。似口含清水、复吐为火，兴云作雾，断舌复续等，演出一面面奇观。待众人惊奇够了，又有几个舞枪弄剑的人上台来有模有样地舞了一番，虽然看起来颇有架势，但在武艺精绝的玉甲辰和王小元眼中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
兴许是灯火摇曳、奇香漫溢的缘故，原本这在街头偶见的戏人竟被百姓当作难得一见、身怀奇功的高人，赞叹惊呼之声不绝于耳。看来在这幻术面前，观者都已陷入头晕脑胀、真假不辨的境地。
少年仆役长叹一口气，在屋顶上趴了下来。“看来不过都是些耍艺人罢了，并非江湖中人。”他歉意地转过头对玉甲辰道。“在下给门主赔罪，平白让门主陪在下爬上房顶来…做这些并非光明正大之事。”
玉甲辰摇头。“王兄不必道歉，我们先前已说好了，若能见到师兄自然最好，若见不到…鄙人离开天山门已有些时日，也早已想好了…要是寻不见师兄，或是找到尸首后鄙人的去留。”
听他声音哀婉沉郁，王小元一惊，忙去看玉甲辰面容。只见他眼眶微红，似是何时都会滚出豆大泪珠来，却又紧抿着唇。见王小元关切地瞧着他，玉甲辰勉力一笑，颊上浮现晕红，转向青灯幽幽的庭中道。
“王兄以为鄙人会一口咬定师兄活着？那纵然是鄙人所愿，但师兄那时对上的是世上最残忍不过的恶人，论刀法、武艺两者不分上下。天山崖高险，连飞鸿都无一线生机，更何况区区凡人之身的师兄？”
年轻道士叹道。“所以今夜‘群英宴’之后，鄙人自会断了寻师兄的念想。与候天楼一战后天山门已受重创，鄙人在此关头还跑出来寻师兄，实在是任性妄为。如今夜出现的玉白刀客并非师兄，鄙人也该收心返程了。”
这两年来，他自西北一路走来，孤身一人四处苦苦寻访，常心头悲恸而无人可诉。
而到了今夜，他实际上已心灰意冷。
玉白刀客已身死，死于与黑衣罗刹交锋的那一夜——玉甲辰本应在两年前就认清这个事实。如此一来，他也不会像现今一样仍旧为师兄的生死挂念。
“可惜所有人都在等着师兄拯救苍生。”玉甲辰悲戚一笑。“鄙人也听说了，此地出了个杀人凶犯，百姓惊惶失措，希望借‘群英会’见玉白刀客一面，好求得他庇佑。若那‘玉白刀客’真是身怀武艺之人，那他尚且可让百姓安心，可如果他不过是个如王兄所说的杂耍人，那该如何是好？”
王小元立刻明白了他话中之意。钱家庄借“群英会”搜刮钱财，自然不会真请什么江湖豪杰前来，顶多让几位戏人布场作作模样罢了。可怜了那些想要逃过凶犯一劫的百姓，到头来还是求不得侠客们的救助。
“要是那杀人凶犯的传言是假的就好了。”少年仆役忽然道。
玉甲辰不解其意，以迷惑的眼神看向他。王小元苦笑道。“在下觉得，如果那杀人的把戏也像这‘取头术’一般就好了。看起来残忍，却未流一滴血，那些被取下的首级也是机关布置…该多好。”
“但说这绝不可能，但鄙人对‘取头术’这样的把戏颇为中意。”玉甲辰望着远处的兽面人以及奏乐的杂耍人，嘴角微微扬出一个恬淡的笑容。“鄙人少时也曾见过这些杂耍把戏。”
“门主曾见过？”王小元吃惊道。
“那时山脚下的镇里也不时会来几位戏人，会空竿变鸟、踩丸这样的功夫，鄙人下山时偶会见着。”玉甲辰忆起往昔，涩涩一笑。“每每回山门时，师兄便会逮着鄙人问个不停——”
话语间，三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他心头。
小玉甲辰那时年少无知，总遭师兄戏弄笑话。说来奇怪，玉求瑕看似是个正经肃穆、从不言笑的人，有心使坏时却连长老们也拿他没办法。
在玉甲辰入天山门之前，江湖上关于玉白刀客的传说早已盛传数十载，而原本身为世家子弟的玉甲辰就是凭着对那精绝三刀的仰慕才执意进了天山门。
没想到入了天山门后他才知道，自己一直崇慕着的对象在宗门里算得上是个“怪胎”——尽管武艺高绝，却三番两次违背门规，抗命师长；有时心肠好得过分，总爱干些损己利人之事，到头来还总是忙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是这样的怪人，这样可望不可即的人物，某一日忽然来和自己搭了话。
“——你是叫…玉甲辰，对罢？”
那人说道。

第22章 （十）山雪玉嶙峋
“你是叫…玉甲辰，对罢？”
三年前，当耳边突兀地传来一个声音时，玉甲辰吓得几乎要一激灵跪在雪地里。
此时他已在雪地里立了三个时辰，没入雪中的双腿青紫僵硬，再不能动弹。此时若有人有意，只消轻轻一推，玉甲辰恐怕就会直挺挺地倒在雪里。
由于在冰天雪地里受冻许久，他虽勉强保有一丝神智，身躯却已先行失去意识，怎样也动弹不得。而先前为了御寒而紧紧咬住的牙关也完全无法松开，玉甲辰就这样含糊地发出了呜咽，动起僵硬的脖子望向来人。
那人见他不回答，摩挲着下巴困惑道。“嗯？难道你不是玉甲辰？”转又小声嘀咕。“长老起的名可真是随意，天干地支胡乱一套又是一个名儿。若不叫玉甲辰，难道是玉甲、玉乙、玉丙还是玉丁……”
好奇怪的人。
玉甲辰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朦朦胧胧地想道。
那人戴着一个大斗笠，笠沿垂下的纱条随着狂风翻飞，却教人怎么也看不清其下藏着的容颜。素白衣衫勾勒出他的瘦削身形，使其人乍一看缥缥渺渺、似是要融于漫天白雪之中一般。
是男还是女？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让人觉得似乎是出自一位年轻男子口中，可其身形却柔似春芽、婉胜新柳。玉甲辰此时已无心去考虑这等问题，因为他已冻得几乎要失去知觉。
那人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话。“在下明白了，你是做了什么错事被长老在此罚立的吧。唉，要说错事在下的确也做了不少，像你这样被罚也是常事。只是今天确实冻得厉害，真是辛苦师弟你啦。”
“玉……甲辰。”
终于，少年咬牙切齿地将自己的名字说出了口。只是吐出几个字，他就感到口齿间涌入一股令人灵肉震颤的极寒，接下来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嗯？”那人没料到玉甲辰还能开口说话，明显地愣了一下。片刻后，那人呵呵笑道。
“玉甲辰…对，应该就是这个名字，甲为万物之先，辰为阳气振发，看来在下可没记错。”
那么，他玉甲辰为何会在此处呢？其实玉甲辰确是遭到了长老的责罚。原因是在昨日天山门一月一度的清斋日中，玉甲辰错算了斋食的份数，再加上埋在地里的酒不知为何少了几坛，长老便以他看管失力为由，将这本在门生中意气风发的小子狠狠罚了一通。
虽说在斋日出此纰漏，玉甲辰会被认为大不敬也是情有可原的，但将人责罚至此似乎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但这小弟子却觉察不到其中的不公，他本身又有着个认准死理、偏爱钻牛角尖的固执性子。若有人说他有错，他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去改正，哪怕那“错”不过是旁人的随口一言。
因此当长老罚他立在这雪地里两个时辰时，玉甲辰心想着自己一定要站上四个时辰，不然便是对天山门规、对宗门长老的怠慢。恍惚间三个时辰过去了，尽管他骨血几乎都因极寒而凝滞不动，他却还凭着一颗倔心坚持立着。
“够了，师弟。”那人见他说完名字后还兀自咬着青紫的唇站着，终于收敛起话中的笑意。“在下清晨练刀时就看见你站在这里，一动不动统共三个时辰。哪怕是犯下什么天大的错，此处地祇也早该原谅你啦。”
玉甲辰闭口不言，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使出吃奶的劲儿努力摆了摆头。
“师弟在怕什么？担忧同门笑话么？此处除你我外再无一人，门生皆去武场里习武去了，你要走便走，自然没人会嘲笑你。”那人饶有趣味道。
并非如此。玉甲辰又摇了摇头，眼里的执着之色丝毫未改。
那人叹息道。“那是在怕长老过后找你麻烦？唉，那些老前辈虽然武功高强，但皆是些守陈规腐条的人物，师弟何必事事顺从他们？”
玉甲辰回想起长老们那一张张冷若冰霜、好似老须虬结的面孔，顿时不禁打了个寒颤。但他仍直着脖子拼命摇起了头。
“唉——”没想到那人发出一声长叹，似是对玉甲辰的答案心知肚明了一般。“在下明白了。”
“你既不是怕同门笑话，也不是在怕长老责骂。不过是……心中过于倨傲，放不下自尊罢了。”那人说，清冷的声音自舞动的纱幕后传来。
这话可叫玉甲辰一时难以接受。若教一个人失却自尊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与自轻自贱落到同一个境地？
但那人似乎不是这个意思。其话中指的意思是：他太过于固执于自己的想法。长老们只罚他两个时辰，而玉甲辰偏要站三个时辰，此举不仅无益，也不会让长老们就此对他改观。到头来不过是他的偏执心在作怪，自己感动了自己罢了。
玉甲辰的面上一瞬间闪过不甘之色，这可没逃过对方的眼睛。
“想通了就走罢，师弟若要在去山顶的路上一直立着，在下可会因此而于心不安的。”那人扶了一下斗笠，恬淡笑道。
“为……何。”
玉甲辰艰难地从喉咙处挤出几个字。
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话？为何会因此而于心不安？说到底这人究竟是何身份？他想问的问题太多，却无力将其一一吐出。
“因为师弟不像在下这样，可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若是这好苗子折损在此处，在下可会难过得很。”
那人神神秘秘地笑道，走上前来打量玉甲辰。待其走近了，玉甲辰朦胧间才猛然发觉那人腰侧悬着一把长刀。
——是玉白刀！
自小崇尚玉白刀法的玉甲辰自然不会错认。他曾听闻玉白刀通体晶莹，好似冰雕玉砌一般，也曾在书中画里见识过描绘此刀的各家笔法。
直至今日，他方才得以一见。那刀果然名不虚传，哪怕只望上一眼都能立时慑住人的心神。果真似玉般洁美，如雪般澄冽。
而带着这玉白刀的还能是谁？
玉甲辰只能想到一人，这世上也仅此一人。
“你……”说不清是口舌冻僵还是震惊的缘故，总之，玉甲辰口中发出了失神的声音。
那人轻浅一笑，这一笑引得刀柄上悬着的玉饰也微微颤动起来。玉甲辰的眼睛不自觉地向那挂着的玉饰飞去一眼，顿时如遭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天山门弟子皆会在刀剑之上悬挂玉|珠作为入了宗门的凭证。刚入门的弟子只能挂上一颗玉|珠，像玉甲辰这样的后辈中的佼佼者至多也只能挂两颗。
但那人的刀上，竟然悬挂着一枚——玉佩。
这只意味着一事：此人的地位甚至在于掌理宗门万事的长老之上。平日见了长老都需垂头静立的玉甲辰可想不到，要是有一天自己见了这样刀上挂着玉佩的人该如何是好，是要五体投地，把头磕进地里么？
似是看出了玉甲辰的慌张，那人笑着报上了自己的身份。“若长老的话不肯听，门主的话又如何？师弟，算是在下玉求瑕的恳请，先从这冰天雪地里离开吧。”
没错，正与玉甲辰料想得一样。那个戴着垂纱斗笠、腰悬长刀的古怪人物，正是以仅仅三刀组成的一套刀法名满天下的玉求瑕，正是玉甲辰崇拜思慕已久的，传闻中的玉白刀客！
玉求瑕，此名中包含的意涵是：白璧无瑕，而其人秉性、武艺还要胜完璧一筹。正因无瑕，才能说出“求瑕”这般孤傲言语。玉甲辰也因此一直认定玉白刀客是位冷傲轻狂的人物，谁知当今一见才发觉对方不仅不傲，反而更似个平易近人的人。
“师弟，走罢。”
那人伸手来扶他，语气轻柔缓和。当那手触及他的一瞬间，玉甲辰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这颤抖并非出于寒冻，而是因那人的手与常人无异，温热得几乎要教玉甲辰落下泪来。哪怕身处于这天寒地冻间，他也恍似立时重返人间。
也许是心头紧绷已久，这一放松教玉甲辰浑身发昏，眼前翻黑便直直向前倒去。临昏迷时他眼角瞟到那人笠边垂纱随风飘飞，似有一对黑曜般幽静而澄郁的眼眸在暗处细细凝视着他。

第23章 （十一）山雪玉嶙峋
……
玉甲辰这一睡就过了三天三夜。
兴许是自罚久了，不仅身上冻得厉害，就连心里也倦得很。他两眼一闭，便觉得眼前金星四冒，两耳鸣声嗡嗡，额上也似烧起了火炭。
在睡梦间，往昔之事裂成繁花点点，间杂于流水间淌过。玉甲辰想起他还未叫“玉甲辰”时的模样，想起他幼时照着剑谱一招一式苦练的光景。
同时他也想起了许久前初入天山门时，玉白刀客迎风立于山巅之上的情景，惊世三刀，所向无敌，这般出落凡尘的人物究竟在想些什么？会对他作何想法？
这么一想，他便睡得不安稳起来。
但虽说睡得不安稳，他却又浑身绵软无力，连支起眼皮的力气也没有，隐约间他察觉当初有人将他扶回了弟子所在的室内，这几日来给他喂了些汤药粥食，但他模模糊糊，也不知是谁。
待病愈能下地走路后，一出门就有几位同门弟子向他招呼。
“甲辰，你麻子好啦？”
“麻、麻子？”玉甲辰大惊，脸上忽地浮起一片薄红。
同门弟子道。“你前日不是生了麻子，在面上遮了块白布么？这几日都是遮遮掩掩地去武场，连长老都觉得你奇怪咧。”
“胡说！鄙人哪里生了这怪病？”玉甲辰红着脸辩驳道。“即便要说生病，那也是数日前受冻所致……”
说到这里他越发觉得不对劲。自从被人从雪地里搀回来后，他应是烧得神志不清，直直在床上躺了几日才是，怎么还多出了一个“玉甲辰”替他去武场？
就这样，他心不在焉地过了一日。由于病了几天剑招也有些生疏了，他便舒活筋骨，在武场练到了深夜。夜里回去时踏上山径，一个声音忽地叫住了他。
“师弟，你今天心神不定啊。”
这声音似是自天上而来，似月明风清般恬静闲适。玉甲辰正怔怔出神，冷不丁被这句话吓得倒走三步，冷汗直流。
待他抬头望去，却见在山道一侧凹下的沟壑间有一人闲闲坐着。那山壁上本留有先人论剑时划下的刻痕，乃自唐时韩文公化来的辞句：“心如冰、剑如雪，剑我归黄泉。”龙飞凤舞，飘逸绝尘。
而那坐着的人就倚在“心”字刻痕中，抱一柄长刀遥望着他。一身素白衣裳如流水垂泻，戴着个笠帽，因纱幕遮掩而看不清面容的此人，不是玉求瑕还是谁？
玉甲辰不知他在此等候多久，只知这玉白刀客独来独往，甚至可称得上“神出鬼没”，就好似空音相色，水月镜花。
“门……门主。”见到玉求瑕，玉甲辰自然大吃一惊。慌忙之下他忽地想起这人虽语态温和，但毕竟贵为一门之主，自己恐怕是连正脸瞧着的机会也没有，赶忙垂下头去。
玉求瑕自岩壑上纵身一跃，悠悠闲闲地晃了过来，“用不着如此生分，在下虽有个门主的名头，实际上可比师弟你大不了几岁，叫师兄便好。”
“……师兄？”
“对了。”玉求瑕笑道。“以后这么叫就行。”
玉甲辰心里忐忑而紧张，他略微抬头向对面的人悄悄瞥去一眼，在触及那如雪白衣时又颤抖着赶忙收回。不料此时玉求瑕伸手扶住了他面颊，把他的头轻轻一扳直面自己，以略带责备的口气说。
“在下并未强求师弟以天山门的规矩对待自己，还是师弟心中自有一套规矩——偏要大跪大拜才肯与在下说话？”
“门…师兄言重了，甲辰并未作此想法。”
玉甲辰慌忙辩解。
“那就好。毕竟在下遵循礼尚往来的道理，若师弟要跪拜在下，在下也不得不还礼才是——如此一来尽是些繁琐事儿，师弟也不愿如此吧？”
玉求瑕淡淡一笑，放开了手。玉甲辰赶忙后退了几步，红着脸道是，他还能感到颊边残留着师兄触碰后留下的余温，顿时整张脸烧得更为通红。
他稍稍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方才说鄙人心神不定……”
难道自己今日这犹豫彷徨之色被玉求瑕尽收眼底？就在自己神游天外、软绵绵地舞剑时，玉求瑕就在不远处默默凝视着他？
纱幕微微向侧边倾去，玉求瑕不解地侧过了头。“这话在下是从同门弟子处听来的，方才一见果然如此。师弟走起路来九步歪一步晃，可是心事重重？”
没想到自己这歪歪扭扭、神游九天的情态已被同门弟子看在眼里，还被坐在山壁上的玉求瑕逮个正着。玉甲辰一面为此羞愧不已，一面磕磕绊绊地说。
“其实鄙人为一事困苦不已…”
他便说了自门下弟子那儿听来的传言：就在他因发热睡在床上的日子里，还有一位用白布遮着面的“玉甲辰”如往常一般去武场习练，和同侪打交道，听来颇像志怪故事中应有的情节。玉甲辰也因此而心中惶惶，百思不得其解。
不想玉求瑕听了哈哈一笑，道。“师弟当真猜不到那人身份？”
“猜不到，门主…师兄可是有头绪？那人又是谁？”
玉求瑕笑着将玉白刀抱在怀里。
“——正是在下。”
这话让玉甲辰大惊失色。若这话不假，那可就了不得了。这可意味着那日将发病的他扶回房中、妥妥照料几日的人竟是堂堂天山门门主！
不仅如此，因天山门有一日不去武场必要领罚的门规，玉求瑕这几日还真是冒着“玉甲辰”的名头出现在众人眼前，让玉甲辰免去了长老责罚。
“真是师兄？可是，师兄何必为鄙人做到如此地步…？”玉甲辰喃喃道。
玉求瑕呵呵笑道。“平白添了个‘生麻子’的坏名声，在下还怕师弟怪罪呢。且这并非单纯为了师弟，而是在下收不住玩性。”
“玩性？”
“长老常会差遣师弟下山去办些事务吧？在下可羡慕得很，这几日便借了师弟名头一用。”
玉求瑕好似寻到了宝的孩童般，即便未见到他面容，玉甲辰似是也能看到其在纱帘后递来的晶亮目光。
虽说自己比起同门弟子确有更多下山的时候，但玉甲辰办的皆是些琐碎采买之事，如置办些清斋日的粮资，说起来着实不值夸耀。即便如此，玉求瑕还是对此“羡慕得很”，这叫玉甲辰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活计哪里值得师兄羡慕？鄙、鄙人倒才是，对师兄那一手玉白刀法羡艳非常…”玉甲辰垂着头低声道，手指不住绞紧衣角。
不想玉求瑕重重叹息一声。“就是这把玉白刀的缘故，长老们说什么也不让在下踏出山门一步。师弟瞧那崖边盘旋的白鸷，它们可比在下逍遥快活多啦，想去何处振翅而行即可，既不用禀报长老，也不需顾着他人眼光。”
说着，一声轻笑又从斗笠下传来。“师弟在在下眼中也是个快活人。不必每日对着连天白雪，偶出门一回还能见到青山绿水，这怎么能叫在下不羡慕？”
玉甲辰怔怔地听着他的话语。在此之前，他从未觉得出山门是件幸事，而只想到下山时同辈皆在武场里一刻不停地精进武艺，进而为在这片刻间荒疏武艺的自己羞愧难当。
他知道天山门门规向来森严，若非有要事去办，寻常弟子出山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长老们要捧在掌心里，奉作本门象征的玉白刀客了。因而往坏处说，玉求瑕实则与饲在笼中的画眉、百灵无异，纵身怀绝技，也只能终日在这与世隔绝的雪原上悲叹彷徨。
而此刻玉甲辰才恍然明白，这于以刀法之精湛盛名天下的玉白刀客而言，哪怕只是在山门外回首眺望都是件奢侈之事。他不禁忆起入天山门时初见玉求瑕的那一眼，那时，静立于山巅之上的玉求瑕似是在遥遥望着天边飞旋的鸷鸟，眼里无悲无喜，却空空落落。
原来那时，玉白刀客看的不是扑飞的鸟儿，而是在看辽远群山，在看着这一片自己此生都无法走出的囚笼。
想到此处，玉甲辰胸腔里似有星火燃跃，振声道。“若有用得着鄙人之处，师兄尽管吩咐！”
谁料玉求瑕似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当下笑道。“这莫非是师弟出于悲悯之心说出的言语？你尽可放宽心，即便这天山门于在下而言与监牢无异，当初也算得是在下自投罗网，师弟不必为此神伤。”
“但…”
“师弟若有心想报答在下——对了，这样做便好。你现在也应知道了，在下是个按捺不住玩性的人，保不准哪一日又想借着师弟名头偷溜出去。”
少年玉甲辰还未回过神来，站在对面的人儿就摘了头上的笠帽，一下扣在了他头上。笠檐纱条飞扬，碍着了玉甲辰望向对方的视线。
此时，玉求瑕笑嘻嘻道。“——你来当门主，然后在下就可以随心所欲、四处周游啦。”

第24章 （十二）山雪玉嶙峋
转眼间已过数月。
此日晚霞明灭，酒旆闲飞。街里巷内摩肩接踵，喧声鼎沸。临庙市搭起的铺棚如长虫般伏在街旁，珠罗锦缎、珍玩古籍好似繁星般堆积在棚内熠熠生辉。远远望去，每一个铺前都人头涌动、吵嚷连片，正是一番闹市盛景。
而就在这盛景中，有一人在高楼处独倚着栏杆，一言不发地远眺着天边残照。
那人的打扮可称得上奇特——头戴斗笠，笠沿垂纱，影影绰绰间看不清其容颜。而他身着一袭雪衣，周身漫散着不食烟火之气。
与红霞相映照下其人好似缥缈仙云落入凡尘，又宛如枝头梨花新苞初放，若不是腰间悬着一把长刀，旁人定会觉得这不是个凡世应有的人物。
那戴斗笠的刀客以两指衔夹着白瓷酒杯，浅酌一口后放在身侧阑干上。他已在此独自酌饮多时，其间不过重复着斟酒、饮酒的动作，再无其他动静。于是原本在远处惊奇窥探他的人也渐渐散了，这刀客便又重变为孤身一人，边独享着黄昏景色边沉默无语地喝酒。
但在某一刻，那人忽地发话了。
即便四下里似乎并无旁人，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说道。“既然来了，便陪在下喝一杯罢。”
话音刚落，从身后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位人物。这来人也似斗笠刀客般身着素白衣裳，但可没戴着遮掩面容的斗笠，一眼望去是位眉目婉秀、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郎。只是这少年眉头紧蹙，好似遇上了什么难事。
只听那颊边红晕胜似晚霞的少年道。“鄙人并无嗜酒之习，倒是师兄…你可知天山门此时已乱作一团？”
“听师弟禀报，此时知晓了。”玉求瑕又为自己斟上一杯酒，语气平淡。
既然知晓了，为何还在此处喝闷酒？白衣少年，不，玉甲辰纳闷道。但他不敢将这疑议说出口，只抱拳道。
“若、若不是师兄擅自从宗门消失，长老们也不会勃然大怒。此时门内事务纷杂，他们正派弟子下山四处搜寻师兄下落呢。”
不料玉求瑕反而开怀笑道。“那岂不是件好事？日日在那雪山上挥刀，便是极爱刀之人也要烦透啦。今日就当是让你休整一日，此处既无‘玉求瑕’，也无‘玉甲辰’，有的不过闲人两位，这样如何？”
的确，对于玉白刀客而言，那云长雪暗的天山之巅便如监牢一般。既不可与外人相会，也不得踏出山门一步。风雪寒冻，刀剑铮鸣十载来日复一日，若非心志冥宁，在那儿待上一日都能叫人发狂。
玉甲辰素来将其作为考验，咬着牙挺过来了。但他师兄玉求瑕似乎并不作此想法，见囚笼一有缝隙就偏生要往外钻，便是长老也拿他没辙。玉甲辰数度见他带着一身杖责的伤出刑房来，转眼间却又若无其事地在山壁上抱刀小憩。也许此人外在看似柔和，内里却有着一股刚劲儿，其不屈不挠直教人愁苦。
正当玉甲辰出神时，那带着斗笠的刀客转身向他走来，不由分说地捉住了他手腕。玉甲辰先前还未回过神，直到师兄拉着他往外走时才刷地红了脸，支吾道。“师兄，这是何意……？”
“过来过来，”玉求瑕拉着他的手行了几步，颇为愉快地笑道。“让师弟你见识一番。”
玉甲辰听师兄语气怡悦，也不好出言阻拦他，便乖乖顺他意来到阑干边。这回他总算瞧清了玉求瑕方才在看些什么，但见夜幕渐起，楼上楼下似星落月悬般千灯燃亮，而在那灯火闪灼与人头攒动中，有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人正上演着瑰丽奇诡的光景。玉甲辰从未见过如此幻术：戏人在烧着熊熊烈火的干木上行走，隔箱拿物，撒豆变龙，种梨即得，看得这从未出过山门的小道士目瞪口哆。
“这……”玉甲辰虽不解其中门道，却看得十分入神，一时间竟忘了要将师兄带回天山门的严令，只怔怔盯着那戏人看。待他痴神了好一会儿，才忽地羞红着面，使劲儿眨了眨眼问道。
“鄙人莫非是花了眼、恍了神，这才见到了不在人间的景致？”
玉求瑕见他痴神，端起酒杯浅浅一笑。“这是幻戏。”
“幻戏？”
“幻，意即虚想空惑；戏，乃是诈演而成。也就是说，这些场面把戏再如何怪奇难测，都不过是人有心扮演所得。这并非怪力乱神，只不过其中门窍尚不为所知罢了。”
玉甲辰喃喃道。“那这些人就并非天兵天将下凡啦？鄙人瞧他们神通广大，还以为是从天上冥间习来的妙技呢。”
“师弟未曾见过这幻戏？”
“今、今日是第一回 见。”少年玉甲辰垂头腼腆道，羞得似是连搭着栏杆的手指头都染上了绯红。
他自幼便在天山门习武，其间少有踏出山门，每每下山游览不过半日便得严守门规折返，哪里得见过这等新奇事儿？
玉甲辰一面舍不得移开眼，一面又在心里暗暗责备自己怎可在师兄面前如此失态，幸好在他身边的玉求瑕自始至终未移半步，边含笑浅酌边随他一同眺望在众人喧声喝彩中扭舞的戏人。街巷里人声喧嚷，流光溢彩，楼上二人清静无声，月映白衫，两相比照下竟是一幅谐美图景。
许久，这戴着斗笠的刀客忽地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静，拈着酒杯道。
“在下也同这幻戏一般。”
由于并不解这话中意味，玉甲辰便只是恭敬地将身子转向了师兄。只见习习夜风拂得玉求瑕笠沿轻纱飞扬，在青黄竹篾下的朦胧阴影间，玉甲辰似是瞧见有一对寂寥谧静的眸子正透过薄纱遥遥望着远方。
虽未看身边少年一眼，玉求瑕却似已察觉到了其讶异的目光。于是在静默片刻后，他笑着解释道。
“此刀、此身不过是犹如幻戏一般的存在。若天山门需要天下第一坐镇，那在下不得不从；若世间需要一位行侠仗义，能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刀客，在下也应力挑重担。但师弟可曾想过——在下是谁？玉白刀客又是谁？”
玉甲辰听不明白师兄究竟在说些什么，只是听师兄语气平淡，话里却似有股悲怆之气，忙不迭道。“师兄不就是玉白刀客么？论刀法，天下无人能敌；论善心，师兄也绝不会愧对宗门先人！”
玉求瑕听罢此话只是恬淡一笑，翻手又满上了杯中酒浆。
接下来便又是一阵令人心痒难耐的静默。
在这沉默间，玉甲辰绞尽脑汁琢磨着师兄方才的言语。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何要将“玉白刀客”与师兄本人分成二人来谈？
在少年心目中，玉求瑕就是玉白刀客，玉白刀客就是玉求瑕。师兄是举世无双的名家好手，无人能敌。虽偶发玩性，其待人也温和敦善，正如其名般是个宛如完璧挑不出一丁点瑕疵的人儿。
正当玉甲辰苦思不得其果时，忽听师兄道。“若是师弟不明白的话，那在下便换个说辞好了。”
说着，玉求瑕将酒杯干脆利落地一放，兀自握上了腰间玉白刀。少年玉甲辰还以为他要拔刀动武，吓得连退几步，又自觉失礼，咬着唇在原地站定不动。
没想到他那师兄竟连刀带鞘的抽了出来，将那天下第一的名刀往他眼前一递，呵呵笑道。“假若在下现在把玉白刀给师弟你，再把斗笠戴你头上，师弟不就成了‘玉白刀客’么？”
玉求瑕语气轻描淡写，在少年耳里听来却是如晴天霹雳般。他两眼怔怔地望着那递过来的长刀，心里一时竟似雪原般空白一片。
“师、师兄不是说此刀给不得鄙人吗？”
“自然给不得。”玉求瑕笑道。“因为当接过此刀时，‘玉白刀客’的名头可要落在师弟你头上啦。所以说到底，玉白刀客不过是个手持玉白刀且戴斗笠的怪人，若在下将此刀托付与师弟，师弟再将面容藏起——瞧，料是长老也辨不出在下二人。”
“这……太过荒谬！师兄就是师兄，玉白刀也仅配师兄一人，鄙人怎么能平白沾了光？鄙人心性愚鲁，并不明白先前的话语是何意……”
玉甲辰慌忙辩道。
玉求瑕却不答他的话。
兴许是独饮了一日的酒，此时这刀客已微醺。他将持刀的手默默收回，壶中酒已无，但醉意却再也散不去。朦胧之下，玉求瑕平日看来已如雪里柔梅的风姿此时更缓弱了几分，只是一举一动间流泻的苍凉又暗藏锋芒，割得人心头血流汩汩。
少年玉甲辰恍然间似悟非悟。
或许自始至终，他都未参透此人心意。玉白刀客是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的存在，身在人间，心却不知在何处。只可远观，若去接近只会如同竹篮舀水般空空落落，到头来仿若幻梦一场。
于是他回想起了初见时立于山巅之上的、冷若冰霜的玉白刀客，想起了在天寒地冻中向他伸出手来的和颜悦色的师兄，又想到了今夜对着一街繁景独酌的玉求瑕。
这三面何者为真，是虚是实，他已头晕目眩，再也不能认清——

第25章 （十三）山雪玉嶙峋
……
刹那间，只见眼前白光煊煊，灯火攒动，鼎沸哗声涌入耳中，夜风柔柔自发上掠过。玉甲辰只觉得天旋地转，似是有人将他脑袋骨碌碌转了一圈般，一时间耳鸣目迷。待噪杂散去，他才猛地听闻耳边传来关切的呼喊声。
“……门主，门主。你没事罢？”
神智顿时明晰。
眼睛使劲儿眨了几下，玉甲辰方才回过神来。自己此时正坐在钱家庄的屋顶上，方才便是迎着夜风痴痴坐着，也不知出神了多久。四周已不复三年前的景象，既无风雪连天，也无楼高灯繁，有的只是身旁的一位身着素白短衣、作仆役打扮的少年，此时他正探过脑袋来担忧地望着自己。
年轻道士慌忙轻咳一声，端正了坐姿，在一丝不苟地理了理衣摆后方才正色道。“鄙人方才…可是走神了？”
身旁的少年仆役摸着脑袋笑道。“门主刚刚说往事说得兴起，不知为何却出了神。我本怕出声会扰了思绪，想一直在这儿等着…但无奈一时好奇便出了声，还请门主见谅。”
“鄙人方才说到何处？”玉甲辰问。
“正说着门主的师兄如何英明神武呢。”王小元笑道。
这话让玉甲辰颇为不自在地又咳一声。他自知一旦谈到师兄的话题自己就会不住多嘴，但奈何就是耐不住这性子。从他肚里能寻出一箩筐夸耀师兄的言语，真要说起来恐怕要让人耳朵起上三层厚茧。
他稍稍回想起了方才的对话。记得两人先是看到了钱家庄来了群戏人，玉甲辰对其中“取头术”的幻戏颇为生趣，不自觉间与王小元谈起了三年前与师兄相见、相识，以及如何相伴携游的往事。只不过其间自己不禁卷入思绪，沉默了好一会儿。
“唉，鄙人并非有意如此…只不过对师兄思慕之情过深，再加上念及今夜群英宴说不准是个能见到师兄的机会，一时寻人心切，还请王兄海涵。”
玉甲辰口唇颤动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了这句言语。他正想抱拳转向身边人致歉时，却因眼前景象而大吃一惊！只见那少年仆役面色苍白，不仅额上细汗密布，薄唇也似因痛楚而紧紧抿起。见此景象，玉甲辰忙道。“王兄，你这是怎么了？”
王小元嘶嘶抽着冷气扶上脑袋，“不碍事。”
“这怎地能算不碍事？鄙人看王兄难受得厉害，似是随时要昏过去一般。”玉甲辰忧道。他不知这少年仆役突然间犯了什么病，只见小元捂着头微微喘息，脸上尽显痛苦神色。
“或…或许是在下颅脑里有两个小人儿在舞刀弄枪，待他们打累了便不会再痛了。”少年仆役虽以言语玩笑试图搪塞过去，但玉甲辰瞧他眉头因抽痛而频频颤抖，说起话来也眼神闪躲，似是疼得看不清物事般。
即便似乎头疼得厉害，王小元还是勉强笑道。“门主可真是对玉白刀客情有独钟，即便是在下这样喜爱江湖轶事、尤爱听玉白刀传闻的人也不免得要为门主的一片热心折服咧。”
玉甲辰想让他休息一会儿，却思量许久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忧心忡忡道。“哪里的话！鄙人不过是无名小辈，不值一提。”
王小元向他莞尔一笑，却很快因一阵似要将天灵盖劈开来的剧痛而僵住了。其实自玉甲辰说起与那师兄的往事时他已有些不适，没想到到此刻竟演变成了头脑中的惊人疼痛。
与此同时，隐隐模糊的视野里不知为何浮光掠影般闪过些景象——连绵雪山、飞旋白鸷、街头巷里，时而是身着道衣的弟子在山下齐飒舞剑，时而是小楼之下人声嚷嚷，苍老的持剑道人、白衣门徒、笑颜如花的豆蔻少女，无数人影在他眼前闪跃。而在纷杂光影间，似有一人遥遥望着他。
是谁？少年仆役努力想要辨清那人的面孔，可惜只要深入探寻一分，自己的头脑也会陡增苦痛一层。于是他索性不再去想，喘着气望向檐下。
此时正巧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呼声。“玉白刀客！”“是玉白刀客来了！”引得王、玉二人赶忙往那庄中高台上望。这一望不要紧，一看便叫两人大吃一惊。
只见深黛天穹下忽地似雾露凝落般飘下一位谪仙模样的人物。那人头戴垂纱笠帽，身着一袭飘逸白衣，腰间悬着长刀，不是玉白刀客又是谁？但见那人身姿婉柔，轻巧踏在高台细桩上，绰绰约约地步入灯火间。
众人看得眼睛都发了直。先前人群里尚有些惊叹，此时却忽地鸦雀无声了。这也难怪，凡是见到此景的人都会不禁疑起自己眼目：究竟是神仙人儿屈尊移步下了凡尘，还是自己已不自觉神游九天之外？
王小元抑着头痛极力远眺，也同样摆出了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的模样。这是他第一次从说书先生以外的地方得见玉白刀客模样，照常理而言他此时该欢欣雀跃，好好激动一番才是，可不知为何心口似是闷闷地梗住了，竟一点喜意也无。
他咬着牙关问玉甲辰。“门主，你仔细瞧瞧，那人是你师兄么？”
玉甲辰使劲儿眨起了眼，片刻后正色道。“似乎是，又似乎不是。”
“…门主不是说一里开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么？”王小元道。
“即、即便看清了，鄙人也无十成十的把握。依师兄的话来说，是与不是本就难以辨清，即便此人看起来不像师兄，也不可断言藏在那斗笠下的就不是师兄本人……”
兴许是被眼前光景吓得心神俱震罢，玉甲辰已有些期期艾艾，结巴起来。
这似乎也怪不得他。他先前本觉得自己已将师兄刀招记得不差分毫，且有着将玉求瑕认出的自信。但无奈他二人已分别两年有余，记忆多少已有些模糊，便是连玉甲辰也失却了“寻人一看一个准”的信心了。
只见青灯曳曳间，那玉白刀客已袅袅婷婷地踏下了天罡桩。那人甫一站定，台底的人头忽地齐刷刷垂低了，远远望去似是被镰刈过的麦田，其间不时冒出一两声哀声泣语。说来奇怪，这玉白刀客一出场带来的不是雷动欢声，反是一片连绵悲恸。再仔细一瞧台下百姓的脸，皆如密布阴云；眼眶里闪动着豆大泪珠，似是云间欲落的雨。
一声呼喊忽如惊雷般穿破了重重阴云。“刀客大侠，您行行好，救救咱们这些百姓罢！”
这声落定，方才压抑着的议声终于纷起。“是啊，此处有凶犯横行，杀人无数。咱们这年来夜不敢出，睡不能寝……”
“若再寻不得那凶人，咱们这辈子恐怕都得惶惶而终啊！”
一边口吐此言，百姓们一边诚心地垂首而立。若不是此处人头繁多、摩肩接踵，恐怕此时地上已齐刷刷跪下一排人了罢。其中有惨白着脸抖索哀求的老妪，也有惴惴不安、四处张皇的庄稼汉，更有年幼懵懂却也赶忙低头恳拜的孩童。此时一张张脸孔上除却方才的心焦意冷，已然浮现出了希冀喜悦的神色。
与王小元先前设想的不一样，来此“群英会”的并非都是和他一般爱听江湖传闻、对武学心有所向的人，更多的是当地受凶犯所扰，在失去性命的阴影里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因而即便是用幻戏来蒙骗搪塞他们，百姓们恐怕也会以为那就是真正的大侠高人而深信不疑吧。
“杀了他！”
忽地从人群里响起一道凄厉的叫喊，这喊声连在屋上的王小元和玉甲辰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大惊，纷纷侧身让道，只见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子从人缝中跌了出来，重重摔倒在人群退散后留下的空地上。
那女子无神两眼嗖嗖转动，浓重哀愁似是两块儿秤砣挂在眉尖，一身嶙峋瘦骨不时痉挛着，乍一看好似包了块薄布的竹骨架子。有人一看便叫出声来。“是李家的媳妇儿。”
女子却不住道。“杀了他……那奸人，我得杀了他。”继而双手捧面，用指甲不住扒拉着眼眶，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人却痴痴笑道。“都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我那口子，我那小福满，身子都凉硬啦，是教阴府带走啦！哪里能寻得到他们？哪里能寻到那杀千刀的奸贼？杀了好……好……”
见她疯言疯语，旁人也不敢去扶她。有知情者对尚是一头雾水的人咬耳朵道。“李家一家五口除她之外皆惨遭戮害，这媳妇清晨一觉醒来发现门外悬着四个鲜血淋漓的尸首，顿时神智皆失，现在每日都失魂落魄地要找那杀人凶犯呢。”
此话一出，旁人尽皆不忍。试想一日之前仍是美满温情的五口之家，一夜过后竟只留一个疯魔女子以及四具身首异处的冰冷尸体。
而杀人者不知所踪，如神鬼般匿于暗处，不知何时又会伸出屠刀，如此一想便叫人不免得不寒而栗起来。
那女子却不知旁人在想甚言甚，自言自语道。“头，头不见了。不，还是见的，一个在屋檐上，一个摆在门槛前，一个在池塘里，还有一个呢？找不见，寻不到，还有一个头在何处？对了，对了，在这里。”
说着她抚上了脖颈，像是寻见了什么宝物般嘻嘻笑着抚摩起了自己的脑袋。温柔的，用力的，轻缓的，强硬的开始抠抓起脖颈，同时头开始用劲转动，似是要将自己的头颅旋下来一般。众人皆知她已神志失常，或背过眼不忍再看，或转身高呼恳求玉白刀客。
“大侠，您看在那凶犯威逼下咱们都成了什么惨样？”
“今日是别家遭殃，明日、后日又会如何？总有一日回寻到自家头上来，到那时咱们的脑袋也…也都……咿……”
“救救咱们…行行好……救救咱们……！”
议论声、呼声间杂着些悲鸣，无论是谁的眼珠子都惶惶惑惑地四下里转溜着，仿佛在寻着那混杂在人群中的凶犯，暗暗揣度着谁会趁人不备间摸出刀来取人首级。
嘈杂间，一双双或悲戚、或茫乱、或恐惧、或希冀的眼对准了在台上的那白衣刀客。无论是谁此刻心里都在想着：若这人应声允诺，那末这段苦日子也总算要到了头啦。
然而此时奇变陡生！只见那玉白刀客的身影忽地一淡，好似墨流入水般浅浅化去，消失在了夜色中。那人自天上而来，却又如青烟般消散而去，简直犹如鬼魅神魂一般。只留下台边青灯明灭，一众戴兽面的戏人立在旁侧，不住奏起乐声。
众人赶忙将脑袋往前挤去，哪里还能看到那刀客的身影？唯有一道悬在竹竿上的遮慕悠悠，似是在方才众人眼睫眨动时有人以惑人的法子借此溜了下去。
“玉白刀客在何处？”“怎么突然不见了？”“大侠究竟肯不肯助我等驱走凶贼……”
正当百姓议论时，一圆一方的身影忽从幕后冒出，正是钱家庄主二人。但见那胖子银元宝搓着手讪笑着走上前来，身后随着手捧楠木箱子的瘦子铜孔方。
银元宝一笑便会眯眼，而他眯起眼来时整个眼都仿佛被挤在面上横肉中，如此一来谁也看不见他那原本如黄豆般的小眼里泛着怎样的贪光。只听他道。
“各位稍安勿躁。咱们这玉白刀客架子大得很，请她出一回山既不容易，也不便宜。唉，父老乡亲可知我们费了多少银钱才寻到她来露一回面？”
那捧着楠木箱的铜孔方上前一步，尖声和道。“不错，不错，费了好多银钱才能露一回面！若是银钱再多些，她才能出手除去那杀人凶犯。”言罢，这瘦子摇动箱子，作出一副讨要钱财的模样。
言下之意，便是要在场百姓再拿出些银钱来，方能放玉白刀客与他们相见。再加上先前一两银子的“入场费”，这连环剥削可谓榨尽了到场百姓的油水。
众人虽气恼，但也无奈。谁不是如大旱望云般日复一日地盼着有位侠客来救他们一命？所以纵然不宽裕，人人都还是从牙缝里省下油水也要求见玉白刀客的面。如今得见，自然就不可再放过这大好机会了。
看着一只只在怀中摩挲、将铜板放入钱箱中的手，银元宝嘴角几乎都要咧到了耳朵根。
此情此景自然也落到了在屋顶上俯瞰一切的两人眼中，玉甲辰总算是明白了其中骗局，两眼里顿时烧起了难以置信的焰火，咬牙切齿地望着檐下景象。若不是身旁的少年仆役使劲儿拉着他衣摆，他此时恐怕就要一跃而下好好教训这俩财奴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亲族被杀，谁不是寻凶心切？可这二人竟以此为生财之道！什么‘群英会’？不过是请了一众戏人来掩人耳目！”
年轻道士一对玉目瞪得通红，他先前已觉得这“群英宴”很是蹊跷：他寻了玉求瑕两年，什么假消息没听闻过？这次赴宴不过是抱着一碰运气想法来的，不想不仅没找到师兄，反而还落了一肚子气。
打着玉白刀客的名头压榨本就穷困潦倒的百姓，而真正杀人无数的凶犯却无处可寻。银元宝与铜孔方不顾乡民诉愿，在攸关百姓性命之时还只管着收敛钱财！
玉甲辰越想越不是滋味，颤声道。“还有——那银元宝居然将师兄说成是见利忘义的小人，这全然是胡说八道！我玉甲辰纵是赌上此身性命、声名，也不愿让这些俗人抹黑师兄半分！”言罢，动身便要往庭中去。
王小元喘着气按住了他腰间的剑。“慢着，门主莫冲动。”
“鄙人哪里冲动！”玉甲辰转身喝道，一张明秀面庞上怒火熊熊燃烧。
“现在…嘶……”少年仆役按着发痛不已的脑袋，勉强笑道。“不就冲动得很么？”
玉甲辰哆嗦着口唇望着他，一时站定不动，似是要用灼烫目光在王小元身上炙出两个洞来一般。许久，这年轻道士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抿着唇将头狠狠扭向一边。
论剑法功力，玉甲辰自然鹤立于同辈；但若论心智，他与未谙世事的少年无异。王小元知道他寻师兄心切，但未曾想过他对玉白刀客之事如此上心。
王小元正寻思如何将这道士稳住，忽听得玉甲辰道。
“……玉白刀客，在那里。”
少年仆役赶忙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在廊后柱影中有一白衣人影掠过。由于众人皆咋咋嚷嚷地挤在两位庄主身前，又有横幕遮掩，一时间竟无人发现有个人影在那处。恐怕是那假扮玉白刀客的人使了什么障眼法，自台上溜下来又跑到后院中去的吧。
“王兄在此等候，鄙人去去便来。”玉甲辰简扼道。
他说这话时神色冰冷，面上似是积落了三尺寒霜，然而眼瞳里的炽热怒火却未曾平息。王小元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拦，这道士模样的人儿便忽地握紧了腰间剑柄，好似飞燕般轻灵蹿出，一眨眼便几丈开外。
“门主……！”王小元慌忙想要叫住他，此时被怒火激昏头脑的的玉甲辰可不知会作出什么事来。不想头痛忽地袭来，让这少年仆役一个失神跌回原地。
再抬头时眼前已无玉甲辰身影，王小元只得拍拍昏胀的脑袋，沿屋脊一路踏着蝴蝶瓦快步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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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庄外一桥上，正伫立着一个白色人影。
此处离钱家庄不远，自后院方门而出便能见到一平整青石桥。下有潺潺流水，上有细细青柳，桥边各置一垂首抱拳的石像，像极了在庄内对玉白刀客垂头叩拜的众人。
而那本应被叩拜的对象——玉白刀客，此时就立于桥上。
黛色天幕、漆黑山野间，仿佛只有此人身上散发着明媚光彩。就连点点繁星，皎皎明月都要将所有光亮洒在此人身上一般。只见刀客身着一袭白袍，头戴竹篾，垂下的纱幕遮掩了面容。
那人在回首遥望着钱家庄。
是在等人？
没人能揣度出他的心思。此时几乎所有乡邻迁客都聚在钱家庄中，无人会来到此处，等待可说是毫无意义的。
但就在这时，一阵疾风自他耳侧掠过——！
这风与温和夜风格格不入，隐含疾厉锐气，其间似有剑光闪烁。
的确有剑！
但见来者在一瞬之间拔剑出鞘，有如飞电般抬手向那刀客头上刺去。此剑一出当真避无可避，“玉白刀客”还未来得及反应，头上斗笠已被剑锋分成两半，竹篾薄纱顺着肩头簌簌落下，一张脸孔瞬时露在皎白月光下。
出剑的来者身着雪衣，作道士打扮，本应文弱雅柔的面孔上怒气毕现。不是天山门门主玉甲辰又是谁？
玉甲辰一剑刺破了那“玉白刀客”的斗笠，一脸冰霜地收剑入鞘。在打量斗笠下的面容半晌后，他以冰冷而带刺的口吻道。
“——果然不是师兄。你是谁？”

第26章 （十四）藏刀不见影
“小、小的是耍蛇人。干这行可以说是天生注定，传闻我娘自西边身毒国而来，带了一身耍蛇的好技艺……”
“挑重点说。”玉甲辰双目一瞪，剑已出鞘。
他面目本就生得柔缓，即便横眉冷对也不会让人心生怯意。因此被他审问着的那人怕的并非他面貌，而是手上的那柄剑。
此时在玉甲辰对面跪坐着的是一个浓眉大眼、肤似熟麦的男子，身着白袍，手里还紧张地攥着那被剑刺成两半的斗笠。兴许是练过些柔功，又或是当戏人时刻意仿过女子身姿，他一举一动皆带着昵态，好似蛇般扭缠作一团。
“小的奉钱家庄所托，每年皆会来此扮演‘玉白刀客’。唉，是从何时开始的呢，这要从小的刚将筋骨折个‘一折’开始讲……”
耍蛇人刚想滔滔不绝，一见玉甲辰瞪着眼将剑逼近了些，赶忙讪笑道。“这位少侠，您消消气。小的就是改不了爱说话的毛病，非要抽自己两个嘴巴才能停下来，您问啥小的就讲啥，不仅全是如假包换的真话，连废话都能附上一箩筐……”
玉甲辰还是第一次碰到如此健谈的人。天山门弟子忙于练武，连多说一句话的空闲都无。和他说话最多的师兄也是高兴时会多说两句，烦闷时一言不发的类型。
因此当这耍蛇人一开口，玉甲辰便急得不知该用哪只耳朵听他的话。平日本就无多少人与他交谈，且这耍蛇人打了“所言皆是真话”的包票，玉甲辰便觉得此人越发值得崇敬起来。
于是这年轻道士脸红道。“居然肯将真话说与鄙人听……你、你真好心。”
“哎哟，小的还是第一次被人说好心，何况还是这样一位大侠！”耍蛇人一听便来劲儿了，居然也不再怕玉甲辰手上的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接踵而来的便是一大串令人脸红心跳的溢美之词，玉甲辰还没红着脸把话听完，背后便传来了王小元的声音。
“门主，你确定此…此人并非你师兄么？”王小元气息有些不匀，说起话来断断续续，苍白的面上大汗淋漓。玉甲辰只道他为了追上施展轻功的自己奔走努力了一番，并未想到少年仆役头痛还未痊愈。
“此人口音与师兄相去甚远，自然不是师兄。”玉甲辰一口咬定。
王小元苦笑。“门主可以仅听声音就分辨出师兄吗？”
玉甲辰一拍胸脯。“没有十成把握，但也有九成九。”
说来也怪，这年轻道士平日里说起话来都是正经肃穆极的，但一夸起海口来居然也会显露出略微心虚的神色。此时便是这样，玉甲辰口上虽说着自信的言语，持剑的手却发颤得厉害，墨黑瞳仁也不住地往旁侧瞟。
王小元像是见惯了他这种神色，指着耍蛇人忍俊不禁道。“且先听听这位大哥有何话要说吧。”
于是在两人发问下，耍蛇人开始叙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他与那兽面男子，以及吹笛、奏萧、打鼓的乐者都是一同云游卖艺的戏人，祖辈自流沙、天竺西极而来，幻戏法门也得以传至此辈。
而就当他们在数年前漫游至此处时，钱家庄便邀他们在一年一度的“群英会”上出演，用“大侠”的名头蒙骗不明世事的乡民们的耳目。
“卑鄙。”听罢，玉甲辰忿忿道。
“哎哟，这位大侠。您方才还说小的好心咧，怎么一转眼便道‘卑鄙无耻’了呢？所以说凡是人，总不免得要反复无常，一会儿说好，一会儿言坏，您说是不？”
那耍蛇人摇摇头，继续滑腔滑调道，“小的演一场幻戏，是付出；钱家庄庄主给小的们报酬，是回报。这岂不是件平允事儿？这钱财也并非偷抢而来，是酬谢出演幻戏所得，小的寻思这其中并无被您称作‘卑鄙’的道理。”
这耍蛇人一说起话来就要没完，玉甲辰急忙打断了他。“但是你骗了父老乡邻们！到这‘群英会’上的人哪个不是抱着求救之心而来？难道尔等只要上演一场幻戏，就能轻易将这些人打发？”
耍蛇人嘻嘻笑道。“小的卖个技艺，他们求个安心，怎么能叫‘打发’？实不相瞒，小的先前也打探过此地那杀人凶犯的消息，那凶犯虽说手段残忍，却也不常在此地居留，一回犯案已是几月之前，估计已经溜去别处啦。”
“然而乡亲们依旧惶惶不可终日，成日担忧那凶犯仍在此地逡巡，因此小的演一场‘玉白刀客光临’的好戏好让他们安心，这难道不是义举？”
听了耍蛇人的言语，玉甲辰攥紧了拳，咬牙切齿却又哑然不知如何言语。
虽然这番滑腔滑调听上去颇有道理，但玉甲辰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闷劲儿。因为杀人凶犯不在此地，就可以打着“让乡民安心”的名头骗取钱财？说到底，那凶犯不过是最近未犯案而已，又如何能断定其不在此处？种种疑问堆积在心头，让他思绪纷乱到了极点。
此时王小元上前一步问道。“这位大哥为何要扮作‘玉白刀客’？”
“唉，闻名天下的侠客虽多，但既出名、又无人见过其尊容的侠客便只有玉白刀客啦。”耍蛇人叹道，“这位小兄弟不知道，今年扮演‘玉白刀客’的虽是小的，但往年都得要个女子来扮演。今年不巧寻不得这样的女子，便只能叫小的来冒充一回啦。”
那耍蛇人向他们屈起了身子，他是修习过柔功的人，身子骨极为柔韧，也怪不得要挑他来演身姿柔和的“玉白刀客”了。耍蛇人比划了一番，笑嘻嘻道。
“两位大侠今夜也应看到了，小的在腰间系上一丝绳，先用立在最高的桩上以黑布裹身，算准时机就将黑布一松——刷——‘玉白刀客’便出来了，远远望去不就似凭空出现么？这可是小的得意的绝技！”
这样一来的确能解释当时“玉白刀客”的人影为何自空中突现的景象，庄中众人先前正仔细看着兽面男子使的“取头术”，又受迷香蛊惑，哪里能注意到早已有人立上高桩？到头来这并非什么神鬼显灵，而不过是个艺人一手操演的幻戏罢了。
玉甲辰还是对钱家庄与这些戏人串通的事实耿耿于怀，又念及他们冒用师兄名号，心里愈发愤愤不平，遂厉声问道。“为何要协助钱家庄两庄主演这出骗人把戏？”
耍蛇人双手搓扭着笑道。“瞧您这话说的！小的方才也说过，咱们演幻戏是为了钱财，没有钱财便在这世道上活不了，这是谁都知晓的道理。但是……喏……小的愿意和大侠您说句实话。”
他身上还穿着玉白刀客的衣裳，面上却堆满了油滑的笑容，这叫玉甲辰颇为不适。那耍蛇人挤眉弄眼了一番，以手作扇形掩着口，凑近王、玉二人悄声道。
“…举办这‘群英会’的两位庄主之一，就是那铜孔方…其实是恶人沟中人。”
“恶人沟中人？”玉甲辰眨着眼重复了一遍，旋即露出了苦思的神色。他这天山门门主成日在雪山里练剑，与世隔绝数年，早已不懂得当今世间有哪些武林门派。
王小元却一下子回想起来。那铜孔方生得高高瘦瘦，国字方脸，两髋外凸，整个人看起来方方正正，说起话来似唱歌般尖声细气，总爱附和着银元宝。当时少年仆役还未多想，只觉得此人气质不知为何与竹老翁颇为相近，没想到他也竟是位恶人沟中人。
“怪不得那两人气场格格不入…一个叫银元宝的胖子和一个叫铜孔方的瘦子，这三人果真奇怪得很。”玉甲辰沉吟，转而正色道。“当然，鄙人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将马后炮的见解说得如此直硬且不害臊的，恐怕世上仅有玉甲辰一人了。
“正是，正是！”见自己的话语被对面两人听进，耍蛇人乐呵着扭起了身子。“钱家庄本来只有那银元宝一位庄主，铜孔方是后来的，听说是因丐帮事务与长老闹翻了脸，才不得不到这远房亲戚家里来了哩。小的云游四方，自然认识些恶人沟朋友，这些流言飞语便是从他们那儿听来的。”
“然后呢，你们演幻戏蒙骗乡邻百姓与这恶人沟的铜孔方又有何干系？”玉甲辰眯细了狭长凤目道，语气故作疏冷。
耍蛇人嚷道。“关系可大着咧！”他穿着那玉白刀客的袍子手舞足蹈了好一会儿，口中胡乱哼起了西域的小调，在两人身边神神叨叨地晃荡了几圈，才忽地凑到他们耳边低声道。
“两位大侠且想一想，咱们不过是在各地云游演幻戏的小帮伙，若是因此而与恶人沟结下梁子，那咱们后半生都不知该如何在江湖上混啦。铜孔方的脸面就是恶人沟的脸面，纵使他不接管门派事务，恶人沟中人都得看他几分面子！”
“所以，”少年仆役挠着头问道，“帮这‘群英会’作假便是你们为了讨好恶人沟才作出的举动喽？”
耍蛇人一听便不住发出似蛇般的嘶嘶笑声。“这位大侠说得对！但‘讨好’这词可用得不对，小的也算得上是生意人，这事儿对咱们好，干了便是。管他什么‘玉白刀客’还是‘独孤小刀’，只要有钱有利，小的谁都演得来咧！”
话说至此，真相已然大白。
钱家庄与这群江湖戏人相串通，每年以“群英会”的名头吸引乡邻百姓前来。这借机敛财的行径本非如此猖狂，纵使百姓想要见到传闻中的侠客一面、求得他们援手，钱家庄也总会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只不过今年境况有所不同——自数月前起，有一杀人凶犯在此地游荡，趁夜深之时取下乡民首级、残戮尸体，引得附近四周人心惶惶。百姓自然想结束这暗无天日的生活，便将希望寄托于各路豪杰汇集的“群英会”上，哪怕将家中所剩无几的银钱拿出都要得见“玉白刀客”一面。
“竟然…为了贪利敛财而冒用师兄名头……！”
听罢耍蛇人的言语，年轻道士已气红了眼眶，持剑的手因悲愤而不住颤抖，仿佛下个瞬间便会抑止不住自己刺出去一般。他颤声道。
“世间怎会有如此不义之举！师兄…玉白刀客的名头从来不是为了欺瞒百姓而用的，师兄是如何心善的侠客——全天下谁人不晓？而尔等竟冒着他名号…唉……！”
说到最后，玉甲辰已有些哽咽。两年来寻人的辛酸与再度落空的失落一齐涌上他心头，有潋滟水光在目中流转，但他终究还是强忍着将眼泪收了回去。
看他这般难过，就连那耍蛇人也不禁收敛了几分，长叹道。“唉，唉，小的明白大侠心里难受，但这也并非小的们愿意骗人咧。人生在世，谁不想清清白白、诚诚恳恳？但不骗人就挣不得几个子儿，挣不得钱就活不下去，因而不得不爱财贪利，不得不骗哩。”
这耍蛇的汉子望了一眼灯火闪动的钱家庄，面上显露出一点哀色。
“其实不止是聚在钱家庄里的那些乡民，就是小的这些布局设骗的戏人，也日夜盼着有个大侠来救人于水火之中咧。但是真有大侠到此处又有何用？擒住凶犯就算一切太平？即便杀人的人受擒，真正吸血的人还逍遥自在着呢。那凶犯能杀人，饥寒贫冻就杀不得人？”
他这话的意思是说，即便制止了杀人凶犯，不再会有人因此惨遭杀害，但乡民之不幸已然如影随形。钱家庄榨敛钱财的行径还会年复一年地持续下去，因此而被榨干油水、饥冻而死的乡民依然大有人在。戏人一伙虽也是设骗局的一方，却也是被榨取的一方。
“即便如此……”玉甲辰不依不挠，声音抖抖颤颤。
可事到当头，还能说些什么话好呢？“群英会”不过是个幌子，寻了两年的师兄依然不见踪影，一切犹如以篮盛水。难道要以大道理讲服这群戏人不再行骗？可这样一来也与断了他们的活路无异。放任此处百姓不管？那便与自身仁心相背。
王小元也露出了忧愁的神色，轻声问道。“门主，接下来怎样可好？”
怎样才好？
这话在玉甲辰耳中听来轻轻飘飘，心头却似是瞬时压上了千斤铁块。自己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他望了一眼山野，黑黢不见前路，再看一眼天穹，暗沉似要崩坍。
“鄙人……今夜便会启程回天山门。”说出这话后，玉甲辰似是用尽了全身气力，肩头一下松垮了下落。
还未等少年仆役发话，他便垂着眉眼转过身来，重重抱拳道。“给王兄添了不少麻烦，鄙人在此赔罪了。”
这话说得突兀，但王小元一眼便看到了他嫣红的眼眶与紧抿着、颤抖着的薄唇，想必这道士是在竭尽全力抑制着自己心中的一片激愤与忧愁罢。“回天山门”几个字说得灰心冷意，却又极为不甘。
在外漂游两年，哪一日他玉甲辰不是吊形吊影，独听萧条风雨？哪一夜不是枕冷衾寒，难捱苦寂长夜？纵然千百般挂念着师兄，但这般困苦境地他足足处了两年，今夜正是应放手之时。
“长老弟子大多被残杀，门派本就如风中残烛，鄙人这不称职的门主也该回去好好打理一番事务。”玉甲辰勉力笑道。他嘴角虽挂着笑，眼里却是道不完的凄苦。“鄙人先前与王兄说过，若今夜再寻不到师兄自会回天山门，这话倒是应验了。”
“至于钱家庄一事——鄙人会当面与庄主商量一番，将暴敛来的银钱还与乡民。若他俩不肯，鄙人就算是得罪恶人沟…也要想个法子将钱财讨回来。”
看着颇为苦恼地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的玉甲辰，一旁的耍蛇人与少年仆役都惊得瞪圆了眼。
耍蛇人慌张道。“大侠…这、这话可是真的？小的自然无关紧要，甚至还会因从此不必听他们使唤高兴得很…但大侠自身又如何呢？一旦插手，恶人沟可不会对大侠所为坐视不理，甚至要上门寻仇来哩。”
得罪恶人沟可不是件可一笑了之的事。庄主之一的铜孔方是恶人沟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群戏人一直以来便是慑于其倚靠的势力才在“群英会”上以幻戏配合他们。
“即便如此，鄙人还是想尽一份力去帮助此处的百姓。”玉甲辰义正辞严道。
下此决心一定是件艰难的事儿。孤身在外、茕茕孑立的玉甲辰此时能说出这话，定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拆穿这“群英会”的面目就意味着得罪了铜孔方，而如今如风中残烛一般的天山门自然也是不可倚靠的，这便意味着玉甲辰恐怕需独身一人对上大股恶人沟势力。
忽地，玉甲辰转身向少年仆役郑重其事地问道。“王兄不出言劝阻鄙人么？”
“为何要劝阻？”
年轻道士双颊绯红。“因为若是师兄在场的话，他必定又会责备鄙人涉世尚浅、有勇无谋了。”
王小元看他一身风尘，显是已吃过不少苦头，即便如此他目光依然清澄坚定，一股倔强劲儿丝毫不减，便心知是劝不动他了，挠着头涩涩笑道。“你师兄是你师兄，在下倒是对门主的古道热肠钦佩得很咧。”
“那便是同意了？”玉甲辰却仔细认真地追问道。
“即便不同意……凭门主这犟劲儿任谁都扭不回来吧。”少年仆役哈哈傻笑着答道。
玉甲辰却道。“有王兄这一言，鄙人就能放下十个心来。”
仔细一瞧，他果然露出了一副稍微安心下来的神色，先前似箭弦绷紧着的秀眉此时也和缓撇下。但很快一丝不安很快重又爬上了他的眉目，玉甲辰用手支着脑袋苦恼地思索了好一阵，终于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对、对了，王兄，可否随鄙人过来一下？”
不等王小元出声，他便红着脸牵过了少年仆役的手腕，作出一副忸怩情态道。“多有失礼，不过还请赶快过来这边，鄙人有些话要说与王兄听。”
年轻道士拉着王小元的手往钱家庄后门处小跑了起来。两人步过了水声潺潺的青石桥，又穿过了郁郁葱葱的细柳，终于在方门处停下了。耍蛇人笑嘻嘻地望着他俩，慢悠悠地跟在后方，也不上前去打扰。
自方门处可望见庄内吵嚷的景象。人潮仍在捧着楠木箱的铜孔方与卖力吆喝着的银元宝前方涌动，兽面男子与持笛箫鼓的戏人也仍在边舞边奏，乐声混杂在轰鸣人声中，竟无一人注意到方门后探出的两个脑袋。
庭中清幽灯火映得玉甲辰双眸莹莹发亮，他犹疑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很久以前，师兄也曾这般邀我来看幻戏。”
“玉白刀客么？”王小元眨着眼问他。
“对。那时鄙人少不更事，对师兄之言也总是一知半解。直至今夜…总算是模模糊糊明白一些了。说实话，鄙人心性颇为愚钝，既无师兄那般高绝武才，也无能参透世事的心智，因而事事都比不过师兄，也不敢去驳斥师兄言语。”
玉甲辰坦率道。不知为何，王小元觉得他眼中隐隐透着一股苍凉。
“但是，唯有一言，鄙人并不能苟同。”
“是什么话？”
“师兄和鄙人说过，‘人世间辛酸悲凉、不公无义也是人之所惧’。”玉甲辰蹙起了眉，摇首道。“但是鄙人不怕。”
少年仆役呆呆道。“真不怕么？”
这可是每朝历代皆遍存于天下的事，仅凭一人之力如何能将人间不公之事全部消弭？但这话王小元说不出来，因为对面的玉甲辰面上的表情可教他说不出这句话。
“正是，鄙人苦苦思索了三年，终究还是拗不过自己的真心。在这一点上哪怕是师兄也叫不得鄙人让步啦。鄙人不怕这无公无义。若世道有偏颇，纠偏便是……”
玉甲辰严正道。
“——若无‘大侠’来拯救苍生，就让鄙人来成为那位‘大侠’。”

第27章 （十五）藏刀不见影
鼓噪人群后，有一人斜倚在梨树上，百无聊赖地瞧着在钱家庄两位庄主身前的攒动人头。
此人叼一梨花枝，脑袋无精打采地前后左右晃荡着。自乱发后射出的目光游移着似是在寻人，却又散散漫漫、漫不经心。
看他一身捻金锦缎衣的打扮，足见是位富家子弟，但面上神态却闲散冷淡，毫无世家矜贵之气，一对阴骘的吊眼下带着道狰狞疤痕，不是金府的大少爷金乌又是谁？
金乌正衔着花枝左顾右盼，一个轻盈而饱含笑意的声音忽地自旁边传来。“少爷，你不去往那楠木箱里添些钱么？说不准纳了银钱还真能看上玉白刀客一眼呢。”
说话的人正是左三娘，她扶着枝干自梨树后柔柔探出头来。白花散落，有几瓣如雪如玉的花片点在她面庞上，更衬得她俏丽清纯。只可惜金少爷不为所动，只向她斜去一眼道。“你想看便自个儿去看好了。”
说着，他摸出几个铜板扔给三娘，自己却懒洋洋地向后一仰，似是整个人都被粘在了树皮上，再也无气力起身了。
三娘见他神思不定，捂着口笑道。“少爷真不想看一眼？那可是天下第一的刀客呀。”
“反正不过是一群江湖骗子，别说是天下第一了，在这穷乡僻壤天下第一百的侠客都难寻见咧。方才的不过是些骗人把戏，诓我钱财是真，‘玉白刀客’是假。”金乌却冷眼讥嘲道，旋即闭目不再言语了。
少女却笑盈盈地将他仔细瞧了好几回，忽地开怀乐道。“哈哈，我知道啦。五哥哥是在找小元罢！”
金乌睁开一只眼望着她，神色复杂。
“难道不是如此么？我方才就瞧见你东张西望，又心不在焉，怎么叫你也不应声。”三娘笑嘻嘻地点着他的额道。“我猜，五哥哥心里想的是：王小元那小混蛋定是趁人不备又溜回钱家庄里来啦，看我逮住他后不好好教训他一顿！”
她学金少爷的恶声恶气来倒有七成相像，惹得一旁打着酒嗝的竹老翁哈哈大笑，抚着胡须道。“不错不错，若再添一点硬气、把两眦提一提，凶神恶煞一些，便像得紧啦！”
看金少爷面色倏地阴沉，三娘笑吟吟道。“早知这时如此挂念，刚才怎么不多塞些银钱让那庄主把王小元留下来？如此一来，少爷也不用像现在这般找人找得辛苦啦。”
见他们尽拿自己调笑，金乌气急败坏，喝道。“你们这些泼皮货儿，要受骗上当的就快滚去庄主那边，要喝酒的就再来两大缸灌烂自己舌头，少来管本少爷的事！”
“哎哟哟，五哥哥气得很。”
“哈哈，正是正是。金府的小娃娃，瞧你成日除了动火就是生气，说不准前世是个气球，一肚子都是气咧！”
一老一少反而变本加厉，笑得眼缝眯起，几欲捧腹打滚，俨然将这金府的主子当作寻开心的对象了。
金少爷可真是火得两眼发颤，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扑上去撕了他俩脸面。看他喉头颤动，似是下个瞬间便会破口大骂，三娘和竹老翁赶忙笑嘻嘻地捂上了两耳。
就当他们嬉闹之时，忽有如雷鸣一般的惊呼自前头传来。
“玉白刀客！”“玉白刀客又出来了！”
众人视线齐刷刷地向声音冒出来的那处望去，不知怎的，就在高台上随风轻扬的布幕前果真伫立着一位白衣人，腰里挂着长刀，与方才不同的是——此人头上戴着的斗笠用纱条缠了一圈，仔细一瞧其上似乎有一条狭长裂缝，似是刚刚被剑劈成两半，非得这样用纱条扎着才能将斗笠戴着一般。
难道是这“玉白刀客”觉得百姓们往楠木箱里投的钱财够多了，此时终于肯重新现身了？
似乎并非如此。因为无论是银元宝，还是捧着楠木箱的铜孔方，此时都呆若木鸡、瞠目结舌，大张的下巴摇摇欲坠，一个字眼儿都说不出来。可见这“玉白刀客”的现身并非他们预计之中。
人群中也渐渐起了些议论声。“喂，不觉得这个玉白刀客与方才不太一样么？”
“说像倒是很像…但总感觉有哪处不太对劲……”
同样是身着素白衣裳、头戴垂纱斗笠，同样是带着一柄长刀，但此时的玉白刀客看上去却与片刻前的身影不大一样。
究竟是何处不一样呢？无人能道出。但当那白衣人向前迈出一步时，一种令人悚然的震动忽地自在场所有人的心中涌了上来。
这种悚然既像是临渊欲坠，又似是刀锋逼心，是某种只有在危险时方能产生的敬畏之心。那白衣刀客每迈前一步，便好似有重重一锤砸在观者心头，沉沉郁郁，教人哑然不能言语。
此人身上虽无杀气，乍看一眼如无波古井，却给人狂风暴雪倾降之感。身形虽柔和宛转，其神其气却浑然如刀，珠圆玉润间星芒骤闪。方才人们初见时未曾察觉到的气魄，在此时忽地于他身上弥散开来。
“玉白……刀客。”
当这名字从茫然仰望着白衣人的乡民们口中吐出时，他们忽地回想起此人在江湖传闻中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一刀出鞘风霜消，三式落定星辰摇。天下第一、举世无双这些词藻仿佛就是为此人准备的，古今来往不知多少英雄豪杰名扬一方，在玉白刀灼灼光华下也皆得黯然失色。
今日得见，无论是谁都立时心悦诚服。只消看上一眼，论谁都得承认此人必定是玉白刀客无疑！
“还真见到了…”三娘樱唇微启，握着手里铜钱直愣愣地呢喃道，料是她也未曾想到会在此一睹玉白刀客亲临。她困惑地盯着那人影片刻，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赶忙转头望向金少爷。
金乌看起来比她还要震惊，只是茫然地站着，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他先前叼在口里的花枝径直坠到了地上。
“不可能。”他先是喃喃道，目光颤颤地落在那白衣人影身上。“怎么会在此处？”
无人能回答他的这个疑问。因为谁都不曾见过玉白刀客，自然也就对其来去一无所知。
但金乌却不一样。他心里是笃实明白的——玉白刀客绝不可能在此处出现，他比谁都要清楚这事绝不可能发生。
因此当看到白衣人的那一刻，这平日横暴的骄矜少爷忽地沉静下来了。在默然片刻后，一点恼怒之色在他眉眼间浮现。
他动火了。
“……怎么可能，怎么会在这里！”就如平日撒火一般，金少爷咬牙切齿道，一脚发狠地蹬在地上，飞起一片尘沙。但这怒火又与往日不同，因为他那对凶恶的吊眼里闪着别样的愤恨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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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时，在回廊的角落阴影中，有两人正窃窃私语着。
“这位王兄弟……扮得可真像啊。”
说话的人正是先前扮成“玉白刀客”的耍蛇人。不知怎的，他身上只着一件单衣，正抱着臂膀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即便咬着舌头了也不肯住口。
“嗯……”在他身旁，一位道士模样的人作苦思状，扑眨着眼将那高台上的白衣人影来回看了好几遍，才犹疑道。“王兄是位有本事的人，鄙人自然信得过他。”
他们话里谈到的人正是此时立于众人之前、一袭出尘白衣的那位“玉白刀客”。而他俩都心知肚明那斗笠下藏着的人并非什么玉白刀客本尊，而是方才正与他们言谈正欢的王小元。
不错，那位头戴斗笠、以森然之气现于众人面前的人正是平日里以一派傻愣形象示人的少年仆役。不仅是腰间的长刀，就连那身白衣也是从耍蛇人身上扒下来的。只不过耍蛇人与玉甲辰还真没想到王小元能将这“玉白刀客”一角演得如此惟妙惟肖，一时间目瞪口呆。
——事情为何会演变成如此模样，得从半刻钟前说起。
话说这玉甲辰夸下海口称要以一己之力摆平钱家庄的事，还要劝两位庄主发善心将钱款还与百姓后，忽地又犯起了难：究竟要如何说动有恶人沟作靠山的铜孔方？他越无头绪便越急躁，一对好看的柳眉几乎要拧成了结儿。
在旁的少年仆役看他为难，也苦恼地转起了脑袋。他最见不得旁人犯难，偏要自己也分担了忧愁才好。三人间的沉寂持续了好一会儿后，王小元忽地抬头道。
“不如……让‘玉白刀客’真出来一趟，把那两位庄主好好吓一跳，说不准还真能叫他们奉还钱财。”
玉甲辰又懵又惊。“这、这话是何意？”
王小元也有些犹豫。“虽说让门主当面和他们商量也不坏…但那两人先前当着众人的面称门主为江湖骗子，此时再出面恐怕得不了众心。不如让众人皆信服的‘玉白刀客’上场，当面戳穿钱家庄的阴谋诡计，门主看这样如何？”
“有道理。”玉甲辰听了后沉吟片刻，立时提着剑瞪向那耍蛇人。“请吧。”

第28章 （十六）藏刀不见影
遭玉甲辰的狭长玉目一盯，耍蛇人顿时冷汗涔涔。“这是要…要小的做啥？”
玉甲辰剑锋一转，对准那人群簇拥的高台。“还请这位兄台扮作玉白刀客的模样，好好和那两位庄主谈一谈，教他俩将手上的不义之财立时归还乡里。”
“为何是由小的来？”由于玉甲辰故作冷淡时的口气教人听了真似坠入冰窟，耍蛇人一边讨好地搓着两手，试图以商量的神气令这年轻道士回心转意。
“这位兄台不是假冒鄙人师兄名头行骗多年么？”玉甲辰却一派严容，话儿说得正正经经。“想必是已得心应手、易如反掌了罢。”
少年仆役在一旁看得惊奇。他本以为玉甲辰是位板正规矩的人，但现在看来倒也未必。听其自述，说不准是被那位叫“玉求瑕”的师兄不自觉间带坏了些许性子罢。
那耍蛇人一听便急了。“话可不能这么说！小的虽说是顶着这个名头，但从无底气咧，何况那胖瘦两庄主早就知道这‘玉白刀客’是小的演来的，不，倒不如说一开始就是他俩支使的。如此一来小的还怎敢叫他们将钱财还回来？”
“倒也有几分道理。”玉甲辰老实道，手里的剑却一点也没松。
“说、说到假扮玉白刀客，这位…玉门主不是更合适么？比起还是外人的小的，这位大侠既然见过玉白刀客，演起来想必比小的要更像本人才是！”
耍蛇人忙不迭道。若非如此，他估摸着以玉甲辰执拗的性子一定会逮着他不放，直到他肯应下这份差事为止，倒不如现在将矛头转到玉甲辰自己身上。
听了这话，玉甲辰忽地满面恼红，张口结舌道。“叫鄙人去假冒师兄，这岂不是大不敬之事？且不论门规不许，就…就算是给鄙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这事也做不来！”
在这小门主心里，玉白刀客——玉求瑕乃是可望不可及、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物，就连与这师兄说上一句话他都要虔心思忖，好好度量三遍才敢开口。因此让玉甲辰去装扮成玉白刀客的模样，于他自身而言就有如犯了重禁一般。
那耍蛇人自然不知其中缘由，只觉得玉甲辰自视甚高，拉不下脸皮，于是便嘻嘻笑道。“哎，你这大侠见过的江湖世面怎么着都比小的这穷耍戏多，怎么现在净找些理由来搪塞小的？”
他将手上那被剑锋分成两半儿的斗笠一合，又从笠沿撕了纱条下来麻利捆好，将笠帽向前一递道。“喏，这事简单得很，只消把斗笠往头上一戴——这位门主又已经穿了一身白衣，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论谁都会深信是玉白刀客无疑哩。”
玉甲辰望着那顶斗笠直紧张地咽口水，袖里的手微微一动，却又好似被狠狠打了一记般赶忙缩回来。恐怕是觉得连抱有“冒用师兄名头”的想法都不敬罢，他用力地甩起了头，终于还是艰难地道。
“不…不成。鄙人做不得这件事。”
耍蛇人露出了大失所望的神情。“怎么不行？像大侠这样有勇有谋、又亲眼见过玉白刀客的人物，哪怕是被揭穿并非本人也不用怕咧。”
他说得不错。即便那一胖一瘦的银元宝与铜孔方发现假扮“玉白刀客”的人是玉甲辰，凭借年轻道士那一身天山门的武艺，以及贵为门主之身的气魄，倒反而能让那两人退避三舍。
玉甲辰却目光游移，踌躇了一会儿才坦言道。“即便强要鄙人假扮成师兄的模样，只要想起众人皆将鄙人当作师兄对待……鄙人这身子就会发颤个不停。”
耍蛇人与王小元赶忙去看他手脚，果不其然，只见他持剑的手抖抖簌簌，身板战战，显是心里怕得过了头。若是这般明显，上了高台、立于众人之前时一定会被看出端倪来的。
这样一来，即便真能使出天山门剑法，但却丝毫发挥不出势压群雄的气场，定会教人怀疑。
被两人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玉甲辰脸一红，又拿着剑理直气壮地转向耍蛇人道。“事情就是如此，鄙人说什么也扮不得师兄，还是请这位兄台你上场一趟罢。”
“这…”耍蛇人找不到言语来反驳，抓耳挠腮了好一阵，瞧瞧天、又瞧瞧地，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两位大侠行行好，莫要让小的接了这差事咧！”
见他动作突兀，头使劲儿往泥尘地里捣，又听其声声泣诉，其余两人一时傻了眼。
那耍蛇人用枯瘦手掌用力往面上抹了几把，看起来似是要抹泪，但其力道又似是要将眼耳鼻揉作一团般。他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小的真不会一点功夫，这几年顺着他们行骗不过是想混口饭吃，怎么想就得罪了两位大侠呢？若要叫小的上台，到时被两位庄主拆穿可就惨啦。他认得小的，自然不会让小的好过，别说钱财了，恐怕人都要被他们抓去吊着打一宿！”
他说得悲悲戚戚，直叫旁人于心不忍。如果还要强逼他扮作“玉白刀客”，那只能说是坏心眼了。
玉甲辰咬着薄唇，不安地垂头沉思片刻，终于还是叹着气将剑收起。王小元也不敢再去逼这汉子一分，但一时也找不到话说，索性转移话题道。
“对了…这位大哥，听说你有一身耍蛇的本事，那末蛇呢？”
既然是耍蛇人，身边自然就会带着蛇。蛇于他们而言既似友人，又是能赚取钱财的宝物。但此时这位扮作玉白刀客的耍蛇人并无身家行头，也许是将行当皆寄放在何处了罢。
耍蛇人从泥尘中抬起头来，红着眼愣了半晌，才抖着手指向庭内。
“喏…那高台帘幕后放着些杂物，其中有个背篓，蛇就在里面。”
少年仆役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打量他全身，略带惊奇地笑道。“我见得少，还以为从西方身毒国来的耍蛇人只需吹一吹笛子便能让群蛇起舞，没想到这位兄弟还学得一身好柔功。”
他为此而惊叹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若是仅用乐声来引蛇起舞，那么就全无习练柔功的必要，只需吹好笛子便行。
耍蛇人听他夸赞，也不觉自得起来，立时直起身子拍着胸脯，咧嘴笑道。“小的靠蛇混口饭吃，自然对它们感恩戴德。闲来无事便会学着这蛇样练练功夫，不想在柔功上有所造诣——所以今年找人假扮‘玉白刀客’时自然找上了小的……”
说到此处，这耍蛇人似是醒悟过来了似的，一拍脑袋指着王小元叫嚷道。“这位兄弟，你可别转移话题。咱们方刚是在争论需由谁来上台戳穿钱家庄诡计，小的话先说在前头，这事儿小的可万万做不成！”
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要假扮成玉白刀客上台，当面揭穿钱家庄的敛财骗局——这事耍蛇人心里可有一百个不愿意去做，因为一旦暴露自己便会被丐帮围杀。玉甲辰八成也没这个胆子，一提到师兄的名头他就情难自抑，惊得浑身发抖。
既然如此——
耍蛇人眼珠一转，两掌一拍，乐颠颠地喊道。“对了，既然小的与玉门主都不成，让这位兄弟扮成‘玉白刀客’上台不就成了？”
他伸手一指，指的正是王小元。
玉甲辰一愣，抱着剑的手不动了。
而被指的少年仆役比这两人还要懵头懵脑，王小元用手点了点自己，结巴道。“是……是说我？”
“正是、正是！既然‘假扮玉白刀客’的主意是这位兄弟出的，那理应由兄弟你自己解决了这问题才是。”耍蛇人仿若抓住了一线生机，忙不迭道。
只要不让他自己上台，拉谁去都成——耍蛇人如是想道。
趁王小元不备，他赶忙快手将斗笠往这少年脑袋上一套，摇头晃脑地打量了一番，末了才煞有介事道。“哎！您瞧，这斗笠一戴，再穿件白袍子，您和那玉白刀客简直如出一辙，连爹娘都看不出分别！”
王小元还正迷惘地眨巴着眼，冷不丁被耍蛇人套上了斗笠，一对墨玉般的眼眸怔怔地透过笠沿垂纱望着两人。耍蛇人趁机将外袍一脱，往他身上罩去，再手脚利索地将丝带一束，顿时就连衣衫都替他着好了。
“如何？像吧？”待做完这几事，耍蛇人洋洋得意地向身旁玉甲辰夸耀道。
年轻道士却大睁着眼默然了半晌，方才艰难说道。“……像，自是像的。”
乍一看那身着白袍的人影时，玉甲辰立时哑然失声。
原因无他——像。实在是太像了。这斗笠一戴、白袍一披，眼前的这人便真与他记忆中的师兄几乎别无二致。不论是身段情态，还是韵度风姿，横竖看来便是那位独步天下、神采四溢的玉白刀客！
他从未想过，之前这身着短衣、面上带着迟钝笑容的少年仆役一旦穿上这身衣物，竟透出一股与天下第一的名头相符的肃正之气来。
但若说要一模一样，倒也有些不同。玉甲辰细细打量了眼前人物一番，愈发觉察到两人气质上之分别：如果说他师兄恰似水月镜花般虚无缥缈，有身在凡间、心却不恋的仙姿玉质，那末眼前的王小元便有如璞玉未琢，虽看似戆直愚钝，却也清澄宛若浑然天成。
王小元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不安地扶起斗笠，犹豫道。“慢着，真的要我来扮演‘玉白刀客’一角么？”
少年仆役饱含忧思的目光落在了玉甲辰身上。年轻道士自然领会他目中愁虑自何而来：王小元在担心如此举动会冒犯了玉白刀客的名头。玉甲辰是个极为敬重师长之人，这少年忧心他会因此而颇有微词。
见他投来顾虑的眼神，玉甲辰不禁慌乱地撇过目光，两眼游移了片刻后，终还是咬着下唇认真道。“鄙人…信得过王兄。若是王兄来借、借用师兄名头，鄙人也绝不会有半点怨言。况且……”
玉甲辰略一犹疑，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口。“王兄的刀法鄙人还未得好好见识过一次。”
“也就是说…玉门主是成心要让我被认出么？”王小元苦笑。他叹息一声，像是认命了似的将面纱一遮，抽了耍蛇人腰间的刀后无奈道。
“——那在下便去演一场罢。”

第29章 （十七）藏刀不见影
话说到前台来。众人纷议间，那“玉白刀客”已缓步前行至胖瘦两庄主面前，不言不语地停下了。
肥头大耳的银元宝抹着汗道。“你、你是何人？”
白衣人道。“你俩请的我，还不知我名姓？”话语间带些戏谑笑意。
“我们请的可是玉白刀客——”一旁的铜孔方已尖声唱起来了，两腿却不住抖索，似是心虚慌张。
“我…咳，就是玉白刀客。”那白衣人略一思忖，沉声道。
他这扮相的确怎么看都是那传闻中的玉白刀客，不仅头戴垂纱斗笠、身着雪衣，腰间悬一长刀，其言谈举止还颇为气定神闲，让人一见便知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银元宝和铜孔方两位庄主却不信。他们自然心知肚明：钱家庄这“群英会”不过是一场敛财局，哪里真能请到江湖豪杰来？更别说是天下第一、无人与敌的玉白刀客了。
铜孔方嚷道，“你与方才的不是同一人。假的，你是假的！”若不是捧着楠木箱，转眼他便要来推那白衣人。
白衣人却不为所动，淡淡笑道。“何为真，何为假？方才那位‘玉白刀客’与我，两者谁为真假？天下无人见过玉白刀客真容，为何你又能断定我是假，他为真？”
银元宝额上已冷汗涔涔，听方才言语，他已料到对面这戴斗笠的人可不好对付。但他左思右想，只能想到此人应是个刺头儿，专挑此时来砸场子，好从中拾利。
于是他颤着厚嘴唇道。“且……不论真假，你现在来此处作甚？”
“要你们将敛来的钱财散归乡里。这些冒用玉白刀客搜集来的不义之财，还是快快还去罢。”白衣人义正辞严道。
话音落毕，但见这戴着斗笠的白衣人一手搭上了腰侧刀柄，电光石火间，众人只见得眼前白光一闪，那人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劈裂了铜孔方手上的楠木箱！
他这刀精绝非常，非但没伤到铜孔方半分，楠木箱的切口更是齐齐整整，自中分开不偏倚半分。霎时间，内里的铜币好似潮水般哗哗涌落在地上。
这副景象惊得在场众人皆合不拢嘴，呆如木鸡地立在原地。若要用言语来形容其间感受，那便是—— 一刀惊人！
不仅是旁观众人，就连躲在暗处阴影中的玉甲辰、耍蛇人也一时惊得瞠目结舌。许久，那耍蛇人才找回了心神，舌头打结道。“这……这位王大侠还真会使刀？”
他俩都知道那白衣人就是假冒玉白刀客名头的王小元，但两人皆未想到这少年仆役竟能使出如此精妙绝伦的刀法。
“不仅会，而且鄙人瞧着……”玉甲辰将后半句话咽回了肚里。——和玉白刀法一模一样。
耍蛇人颤声道。“可、可是，那位王大侠从小的这里拿去的刀分明还未磨光，切不得物事，不过是小的装模作样挂在身上的…”
一听这话，玉甲辰两眼都瞪圆了，赶忙问道。“你说那是把假刀？”
若真是把假刀，那可更不得了了。玉甲辰先前怀疑王小元是从何处偷学了天山门的玉白刀法，依样画葫芦仿了几式。可既然手上拿着的是本无锋刃的假刀，说明持刀之人本身功力深厚，仅凭刀气便能将木箱齐齐切开。
再看台上这头，话说白衣人出刀将那楠木箱劈裂后，俯身将地上铜币一把撒回人群中，同时高声道。“各位拾回自己的份就好，莫要拿多了教别人发愁。”
众人也应声纷纷接拾了铜钱。但一张张脸仍是惨淡而灰茫的，透着一股完全不解当下发生了何事的迷惘。
银元宝和铜孔方二人在惊吓之际也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是生得有如肉球儿的银元宝，但见他气得“呵呵”作声，扑上前去就要将地上余下的铜钱笼进怀里，只可惜那白衣人偏生不给他机会，灵活地飞起一脚将铜币扫落台下。
扑在地上的银元宝气得脸红鼻子粗，直嚷道。“哪来的江湖骗子，有种把大名报上，我倒要瞧瞧谁敢坏本庄主的事儿！”
白衣人嘻嘻一笑，竟抱拳禀道。“西北天山门来的，在下玉求瑕。”
他这番谈笑风度真与玉甲辰记忆中的那人毫无二致，一时间教这年轻道士心神大乱，不禁屏住呼吸，两眼不敢从他身上游移半分。
真是师兄？
但玉甲辰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这白衣飘渺的人物与方才还在呵呵傻笑的少年仆役联系起来，所以纵有这般疑问，他也只能暂且按在肚里不动。
此时听白衣人报出名号，台下围着的众人终于如梦初醒，交头接耳道。
“玉求瑕…玉白刀客？”“与方才的那个不是同一人么？”“但这个看起来倒像是真的……但如此一来，这‘群英会’是在骗人钱财？”
不论谁的眼里都闪动着将信将疑的光，视线在两位庄主与那白衣人间来回转动。
白衣人——也就是王小元，他此时外表虽看似镇定自若，一颗心却慌得砰砰直跳。仗着有顶教旁人看不清面容的垂纱斗笠，他方才就在虚张声势、尽说些胡话儿。
但不装模作样一番，这“玉白刀客”的门面便撑不下去，更别说要揭穿钱家庄的骗局了。
于是王小元轻咳一声，一边在心里盘算玉甲辰那师兄该如何说话，一边壮着胆子转身向台下众人喝道。“各位乡亲，且听在下一言！”
众人不知他要说何话，但见他一身玉白刀客的打扮，气势也毫不发虚，便纷纷支起耳朵来凝神听着。
白衣人朗声道。“钱家庄群英会有名无实，不过是个骗取钱财的幌子。在下今日将这些不义之财奉还，各位莫要再信，快些回家去罢。”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银元宝一听火得暴跳如雷，一身肥肉簌簌抖动，似是漾起一层层水波。他像个球儿似的滚起，伸手便要来抓这白衣人。
可惜方才言语早被底下众人听了去。一时间众议喧杂，疑窦之色在乡民的面上浮现。人皆左顾右盼、面面相觑。
王小元乘机闪身避过银元宝的扑撞，又喝一声。“究竟是谁血口喷人，各位乡亲两眼雪亮，自能辨清楚。”
来往几下，他已对如何装作“玉求瑕”的口气略有心得，说话间底气已足了几分，扮相气势也越发张扬起来。
“净说些胡话！”银元宝狼狈地扶着膝盖踉跄起身，气喘吁吁道。“冒用天山门的小蟊贼本庄主已见得多了，也不缺你一个！你这泼…泼皮无赖能证明自己就是‘玉白刀客’么？”
说白了，这胖庄主银元宝还是将王小元当作砸场子的贼人，以为此人是来装模作样一番、趁机捞些油水的。
不想这白衣人颔首道。“能。”
他倒也干脆利落，径直抽了刀出鞘，淡淡笑道。“在下今日未带证明自己身份的玉佩，就凭这刀法自证罢。”
“如…如何自证？”不仅是银元宝，众乡邻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立时瞪大了眼仔细瞧着他的一举一动。
白衣人向旁飞去一眼，踱步至高台上林立着的高桩旁，状似随意地问道。“这是……天罡桩，对吧？”
“是又如何？”银元宝两眼似浮水死鱼般凸凸瞪着这身着雪衣、头戴斗笠的古怪人物，用衣袖不住擦着从颊边淌下的冷汗。
这天罡桩本是用于武人习练轻功身法所用，可在上飞跃、博弈。钱家庄树这桩不过是为了添几分习武氛围，再方便两位庄主请来的戏人们在其上装扮成各路英杰，使障眼法用的。今次便用在了那修习了柔功的耍蛇人身上，让他在高桩上作“玉白刀客”打扮，时机一至便现身人前。
而这天罡桩此时在台上密密排开，表面红漆莹亮，灯火摇曳间柱影旋动，竟好似林木森然。
白衣人说。“天罡三十六桩，一刀可破。”
听闻此言，众人大悚。
但更令人悚然的事接踵而至，那人话音未落，手里刀锋已鸣动。但见白光柔柔一闪，三十六天罡桩真好似竹节破裂般轰然落地！
刃锋平缓似水，却比流水无情。这如水刀光刹那间倾泻在桩柱上，转瞬即逝——
念到“破”字时，桩子都已斜斜被帘幕滚了，落在高台后方地上。原本林立的高桩瞬时被一刀削平，这一刀行云流水，待白衣人收刀入鞘，竟无一人看清其起势收势。
四下鸦雀无声。目睹此景，论谁不是愕然失色，惶然惊怕？一片沉寂间，隐约似浮烟般飘着几丝倒抽冷气声。
“如何？”明明作出如此惊人之举，只见那白衣人却若无其事地轻笑道。
“——果真一刀可破。”
见王小元顶着“玉白刀客”的名头如此动作，甚至还作出了用假刀劈裂天罡桩的夸张举动，躲在柱影廊间的耍蛇人自然怕得不行，颤着手揪住身旁玉甲辰的衣袖道。
“哎唷，哎唷！玉门主，您这位王兄弟可真真了不得啊！”
“鄙人也如此觉得。”玉甲辰含糊道，纵然身边的人抓着他左摇右晃，他仍双眼怔怔，只盯着台上的那人不放。
“这……用一把假刀真能把那些桩子给切了？是小的长了双假眼，还是这本是一场幻戏？唉…瞧小的这该死的嘴，怕得舌头都打结啦。”耍蛇人捂着嘴不住道。
玉甲辰呆呆地答他。“鄙人也如此觉得。”
这年轻道士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显是全部心思都在高台上那白衣飘渺、手持长刀的人物上。
玉白三刀，一刀惊人。玉甲辰曾见过师兄施展过这刀法，既有凝练厚重之底，又飘扬似轻雪飞芦。此刀一旦出鞘，其势能消弭冰霜、摇动星辰，教人一看此生便再忘不得。
正因忘不得，才知刚才那少年仆役挥出的一刀与师兄的架势是何等相像！

第30章 （十八）藏刀不见影
此时乡民们终于从先前的惘然中猛地醒过来了。他们瞧一眼大汗淋漓、面色煞白的银元宝，又瞧一眼英气飞扬，持刀而立的白衣刀客，立时在心里笃定了谁真谁假。纷纷嚷道。“这‘玉白刀客’果真是位大侠，方才那位是假扮的！”“狗庄主，快将先前入庄时收去的钱财如数还来！”
一时间人声鼎沸，朝着胖瘦两庄主而去的叫骂声似海潮连绵起伏。
眼见群情激愤，自台下伸来的手好似密密竹林般来逮两位诓骗财帛的庄主。银元宝的脚踝遭人一拉，立时像个球儿般瘫在地上滚不起身了。而那瘦瘦的铜孔方一边躲着乡邻的手，一边挤眉弄眼向白衣人尖声唱道。
“你——你可知我是谁？得罪了咱们，你还想有好日子过？”
骗局遭拆穿，这生得好似铜钱般方正的庄主已无心去掩饰，转而以恶狠狠的口吻威胁起白衣人来。
王小元方才用未磨开的刀刃硬出了一刀，此时两手被震得麻麻生痛。他自知刚才的刀法看着精妙绝伦，其实不过是仗着气力而为，全无法门。现在遭铜孔方威胁，他慌忙把心神一定，硬着头皮笑道。
“不过是与恶人沟结下梁子罢了。在下本就没好日子过，再坏一些也无妨。”
如此一来可真是要得罪恶人沟脸面了。王小元不禁忧心，他借着“玉白刀客”的名号来出风头，可其果得由现任门主玉甲辰担着，虽说玉甲辰本有行侠仗义之意，但与恶人沟为敌毕竟不是件容易事儿。
此时除了去打骂那两位骗人精的庄主外，乡民中有人也向着王小元高声叫道。“这位大侠，咱们都见了您的深厚功力，知道您定有法子治那在此地横行的凶犯…”当下便有人将那杀人凶犯的行径又叙说了一遍。
看着一对对哀愁的、却向他投来希冀之色的眼睛，纵使王小元心里左右为难，却也不得不应道。“在下定会尽力。”
这少年心里此时可纠结得很：说实话，他不过是一介仆役出身，其刀法虽获武林盟主之子与天山门现门主认同，但他始终无一点能凭着自身刀法行游江湖的自信。
即便如此，王小元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全因其人心肠生得软，最看不得有人相求却无以回报。因此他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是真有一日逮住了那杀人无数、轻渎尸首的杀人凶犯，他定会为乡民们出一口恶气。
“唉，连轻易允了别人的诺这点——都与师兄相像得很。”藏身于柱影中的玉甲辰见状，叹息着蹙起了眉头。
天山门虽为西北一大宗，于江湖上名气甚盛，但宗门子弟皆与世隔绝，一心向武，从不插手民间世事。这样一来时而会溜出山门，惩奸除恶一番的玉求瑕反而成了个异类。玉求瑕也生了一副软心肠，凡有百姓求他办事，他皆会允诺，竭尽心力也要扶助世民一把。
因而此时见到那少年仆役虽犹犹豫豫，却还要承应他人的模样，玉甲辰霎时间念起了师兄的身影。
他面上哀愁之色愈发浓重，心里不知已将那口气叹了几百千回。一想到两年来寻访师兄皆无所获，候天楼血洗宗门、残戮同门师徒，一颗心又忽地悬悬吊起，再也落不下来了。
正当这年轻道士心烦意乱时，忽听得身旁的耍蛇人低喃道。“奇怪呐。”
“什么奇怪？”
耍蛇人用手指压着眼，眼光仔细往远处探了一阵，又似是把言语在肚子里好好揣摩了半宿，才支吾道。“好像多了个人。”
玉甲辰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两位庄主请来的戏人们聚作一团，乐也不奏了，每一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台上的白衣人影——八成也是被王小元那惊世一刀慑住了心神。
玉甲辰打量着那群戏人，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儿。他默数起了人头：一个是戴着兽面，使得一手“取头术”的精壮男子，另三个是分别执鼓、笛、萧的乐人，面上皆覆着有花草纹饰的面具。还有一人……
……还有一人！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年轻道士顿时呼吸一滞。待他透过气来时，周身已是冷汗涔涔，而两眼也发昏迷蒙起来。
这群戏人自入庄时就只有五人。一个是身旁的耍蛇人，一个是戴着兽面演幻戏的男子，另三人是吹弹乐器的乐人。
那末，还有一人是从何处来的？
青烛微动，火光明灭。在明暗间，那一人身形与面容轮廓影影绰绰地显现了出来。他就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戏人们后头，有如鬼魅般幽幽注视着庭中景象。
那人也与其他戏人一般戴着面具。但这面具却非同寻常。只见一张青面獠牙的罗刹面相摆在那人脸上，朱发碧眼，凶恶异常。
这副面相一入眼，玉甲辰几乎心胆俱裂，不觉喝出声来。“……罗刹！”
何时来的？怎会来到此处？此人是谁？
玉甲辰自认为武功虽比不得举世无双的师兄，但也是同辈中的鹤立者，在当今武林中算得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而眼前这人竟能瞒过他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人群中。
可这并非让玉甲辰震怖之处，真教他毛骨悚然的是那人戴着的面具。
只见那人头戴一罗刹面具，面目狰狞，鸦羽似的漆黑斗篷笼不住他一身杀气，不是传闻中的黑衣罗刹又是谁！
由于此人出现得过于突然，玉甲辰的头脑霎时间一片空白。他自是认得这黑衣罗刹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候天楼少主，当今天下最厉害不过的暗卫。两年前他曾率候天楼刺客血洗天山门，于断崖处与玉求瑕殊死一战。
若玉求瑕真在两年前的那一夜陨落，那么眼前这黑衣罗刹便是杀害他师兄的仇人。
而这仇人此时正幽然伫立于人群之后，以狰狞而嗜血的眼神打量着在场百姓。
想到此处，又念及被候天楼夺去性命的同门子弟，玉甲辰不禁心头震怒。他此时心里有若冰火两重天，既生着灼灼怒火，又结着百尺寒冰，不仅痛而愤恨，一股强烈的忧疑瞬时涌上心头。
黑衣罗刹来到此处是为了何事？
答案只有一个。
玉甲辰猛地转头望向高台上的白衣人影。此时他忽地醒悟过来他们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错误。话不用多说，天下第一的刀客现身此处，身为老仇敌的黑衣罗刹怎会放过这机会？
原来，被这钱家庄群英会的假“玉白刀客”吸引而来的并非仅有乡民与他们几人，还有作为世间无人不知晓的玉求瑕的对头——黑衣罗刹。如此一来，让王小元去扮演“玉白刀客”一角简直是犯下了弥天大错！
这黑衣罗刹，便是来杀玉白刀客的！
想通了这点，玉甲辰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可未及他出声提醒在台上作玉白刀客扮相的王小元，那黑衣罗刹便动了。
他一动，身影就好似经强风拂掠般倏地消弭不见。纵然目力强健有如玉甲辰，也仅能于刹那间以余光瞥见数道银光划过，似是被拨断的琴弦——
王小元正顶着那垂纱斗笠与各位乡邻们说着话。
他一开始还觉得这行头有些繁杂，但渐渐的竟也习惯了，自纱幕里往外看倒也有种新鲜感。台下众人无不仰首热切地望着他，争先恐后地叙说被凶犯、衙役胁迫侵扰之事。各家事有各家忧，王小元听得一时眉头紧蹙，一时心里生疼，立时打定主意要扶助有难乡民。
“天山门玉求瑕…咱们走、走着瞧！”银元宝在地上扑扑滚动，一面狼狈地旋着身子避过众人来抓打他的手，一面粗着脖子大声嚷道。他已将王小元方才报的名号记下了，下定决心要借恶人沟之手好好报复这孙子。
毕竟顶着天山门的名头，王小元不觉有些心虚，但仍勉强笑道。“那在下就诚心等着了。”
话音未落，自头顶忽地传来了一声轻笑。
“——等？倒不必等。”
这声音来得突兀，言辞间透着一股睥睨世事的傲气，锋锐难当，直教少年仆役瞬时如芒刺在背。
是谁？
王小元一个激灵仰首望去，却只瞥见一个黑影疾疾掠过。他目疾未愈，只依稀辨出那黑影手上数道泛着寒光的弦线星驰而出，掀起利风阵阵，转眼间就将银元宝的头颅削下！
在一片激喷的血雨中，无头之身瞬时软绵绵倒下，银元宝那硕大无朋的身躯抽搐几下后便再也动弹不得。可怜他话未说几句，转眼间已一命呜呼。
见此惨状，谁不是心头大骇？王小元连忙将刀横在身前，急喝一声。“来者何人？”
那黑影倏地将两脚点在台上，桀桀笑道。“我认得你，你却不认得我，这可叫人伤心。”
此人是谁——想必已经没有必要再问。
因为当这人从阴影里走出，幽幽青光映在他那副面具上时。众人于惊骇中又是一震：他们都认得这人！
一张靛色的丑罗刹面上，是一对灼灼似灯的凶眼。此人头戴戾气大盛的罗刹面具，着一身漆黑短帔，周身弥漫的杀气似刃，威逼众人。
“是…黑衣罗刹！”
有人先在人群里叫出了声，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在片刻静默后，惶然声如惊雷般自众人中炸开，不少人丢了魂儿似的往庄门处仓皇奔逃而去。
这也难怪。试问天下最最恶贯满盈的人物为谁，黑衣罗刹定是榜上有名。
传闻他烧杀掳掠无所不为，曾为取得一宝刀踏破鹤形门，杀天穿道长；又横挑东西武派，屠尽带兵刃之人。直到两年前他率候天楼一众血洗天山门，对上了号称天下第一刀客的玉求瑕，对方将其手足废去才得以让他消停一会。
只不过众人皆听闻在两年前那断崖一战过后，黑衣罗刹手足尽废，元神大伤，唯一能与之抗衡的玉求瑕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今夜这仅在江湖传闻中出现的两人陡然出现在了这小小钱家庄的台上，除了教人震恐万状外还能为何？
王小元此时却紧张得手心发汗。他很清楚一件事——假“玉白刀客”遇上真黑衣罗刹，这可算得上是最坏不过的巧合。
黑衣人邪邪一笑。“恶名远扬倒也不是件坏事，省去我自报名号的功夫。”
他转身望向少年仆役。纵有面具遮掩，王小元仍能察觉到有两道利矢般的目光疾利地射向自己。仅此一眼，其中杀气已盈溢四周。
黑衣罗刹打量了身着白衣的王小元一番后开口道。“玉白刀客。”言语间毫无犹疑，显然不是在问他身份。
少年仆役此时已惊出一身冷汗，但念及方才刚用了玉求瑕的名头拆穿钱家庄骗局，这时露了马脚可谓功亏一篑，于是咬牙道。“正是。”
“两年前断崖上，你我曾见过一面。”黑衣罗刹道。“那时情景我仍历历在目。”
王小元心里发虚，却强撑门面道。“我…在下是贵人，贵人多忘事。寻常事尚且不记，更别提那些陈年芝麻谷子了。”
话音未落，只见那黑衣人两手十指轻轻颤动，方才一度现出的银光又灼灼现于眼前。原来他手上缠着细细弦线，这线在其精妙操纵下甚而能削肉入骨，刚才他就是凭着此线将银元宝头颅割下的。
但听黑衣罗刹道。“记不得倒不要紧，你只需晓得一事——”
一道凛然杀气袭来，少年仆役下意识旋身一避，斗笠却已被弦线削去一片儿！若要再晚半分，削去的可不是竹篾而是血肉了。
这堪称天下最恶的人冷冷笑道。
“那时你废我手足，今日我便要取你性命。”

第31章 （十九）藏刀不见影
话说到这黑衣罗刹，需从数月前说起。
李家媳妇还记得，自她见到黑衣罗刹的那一天起，她的生活就翻天覆地地变了一番。
那一日的清晨有些不同寻常。
李家媳妇晨起后立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院内悄无声息，鸡犬不闻。天边素晖朦朦，寒风里挟着一股腥气，教人初一张眼就心里惨惨澹澹。
她心神不宁地梳妆毕了，迈出房门。往日此时下厨已生起火来，喧声渐起，今日却四下里鸦雀无声，一片死寂，竟似无半点活人气息。
滴答。
走到檐下时，有雨点坠在她的面颊上。
李家媳妇仰首望去，只见空中光白一片，不像是要落雨的模样。她伸手去拭那雨珠，却发觉指上一片殷红。这不是雨，是血！
这血源自何处？她头脑发昏，将视线颤颤地挪了几分，终于瞧见了一件物事。檐上似是放着浑圆的“某物”，而淅沥的血雨便顺着檐角落下。
“头……”她喃喃道。
当意识过来那究竟是何物时，李家媳妇尖声叫着往门外逃去，有人割了她夫君的头，掷在了房檐之上！想到此处，她满眼皆是她夫君那两只呆呆滞滞的、全无生机的眼，以及泄流一地的暗红血色。
谁料到了门前，她却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因为门槛上也放着一个头颅。
她家的小福满生性好动，坐不得片刻，平日总爱上檐捉雀，下水摸虾，总将一对儿白胖的脚丫沾着塘泥四下跑动，而这号称一刻也坐不住的小福满此时竟安静下来了。
李家媳妇颤巍巍地捧起了小福满的脸，只觉冷冰冰好似顽石，青紫面庞上瞪着粒僵直的眼珠子，眼瞳里好似蒙上一层云雾，那是浑浊的惊疑。另一粒眼珠不知遗落在了何处，空余一个触目心惊的血洞。“死不瞑目”这词儿今日她总算领教到了。
发生了何事？是何人所做？是谁害了她夫君、她孩儿的性命，作出如此惨无人道之事？
她发出溃不成声的惨叫，将那头颅抛下。纵使疑问纷纭，李家媳妇此时心头也如僵死眼珠里浮着的浊雾般迷迷蒙蒙。
叫！她仿佛是再扯着喉咙将惨叫声往外掏，像是要将五脏六腑呕出一般尖声大叫，似是唯有如此才能将步步紧逼的恐惧与绝望略略送退半分！须要撕心裂肺地叫，才能将挟着惧与怖，痛与悲的惊怍之情从躯壳里泻出来。
“人死了，果然就只能称之为器物。”
忽有一个声音自旁传来。
李家媳妇两眼直直，失魂落魄地将头转向声音传来的院里。只见在惨淡白日下，几具浸在血泊的尸体边上，有一人定定的立在那处。兴许是方才被夫君与孩儿的尸首慑住了心神，她一时狂乱，竟未发觉有人站在院中。
那人身着一袭黑衣，在这旷落院中显得格外突兀。而最为诡奇的是，他的面上戴着一副青面獠牙、有如恶鬼的的面具。
如墨汁翻倒的黑衣上，唯一有着异色的便是那枚凶暴至极的面具。李家媳妇从未见过这般面目——两眼狞厉飞起，眼洞里似是泛着幽莹青光，伸出利齿的丑口则好似在不断呼出血气。俨然一派罗刹面相。
地上倒着的正是平日里在家中帮忙打下手的长工们，此时皆已断了气，仅余几具寒凉尸身。而他们的头颅俱被割下，一个挂罥于树梢染红了梨花，一个被那出声的人提在手里，正淅沥地滴着血水。
那人提着头打量了一番，似是失了兴趣。但见他随手一扔，用足尖点了几下，便把那头颅直直踢过一旁，边叹边笑道。“即便如此，连器物也不如。铜镜纵使破裂，亦有残存；红木生纹，可用鱼胶修补，但人又如何？”
他仰首望日，邪邪笑道。“一旦破损，就再也复原不得。肉一离体，便只会腐败化泥。因此‘人’真是连器物都不及的低贱|货色，易死难生。”
李家媳妇只见他被血染得黑红的手上拿着一粒圆珠子，不，那并非珠子——而是她家小福满的、被生生挖去的眼珠！
看到这骇人景象的那一刻，恐惧与愤慨有如决堤之洪席卷了她的心头，她以不近人声的凄惨语调叫道。“是你——是你杀了——”
“不错。”
这身着黑衣、戴着罗刹面具的人干脆利落地承认道。
“为何要杀……”为何要杀掉她家中的人？在此之前，她从未与这黑衣罗刹打过照面，此处也不过是寻常人家，更无半点与江湖人结怨的可能。
面对李家媳妇的颤声质问，黑衣罗刹摇了摇头。“没有缘由。”
“没有…缘由？”
“你也该听过玉求瑕…玉白刀客的名号吧。”黑衣人冷笑道。“他救人从不问缘由，他也自认为不需要缘由。那么相对的——我杀人也哪需什么缘由？想杀便杀，这才担得起这天下第一的恶名。”
他所说之话在她听来完全是一派胡言，歪理邪说。若是照他所说，这黑衣罗刹不过是一时兴起才入了她家门，又心血来潮地杀了她全家，其中全无道理，也无法用常理来说通。
仿佛是看穿了李家媳妇那惨白面色下的心思，黑衣罗刹又颇为轻佻地一笑。“不过，倒也不是没有理由。”
“我经行此地，数月来已杀了不少人，男女老幼，一类不少。你知道这是为何吗？”黑衣人问道。
李家媳妇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一个杀人恶鬼的心思她怎么可能了解？她此时满眼都是以诡怪姿势瘫在地上的尸身，以及一个个被黑衣人残忍割去的头颅。血，眼前、口里、心头似乎漫散着血色。她头昏脑胀，逐渐神志不清。
黑衣罗刹轻描淡写道。“因为我听到了钱家庄‘群英会’的传闻。若我杀人，不知那玉白刀客是否真会出面来阻挠我？这鼠辈避了我两年，他若不出面，我便一个个杀，直到他肯露面为止。”
他说此话时轻轻松松，竟隐隐露出一种孩童般天真的期待来。若不是所说之话过于残酷，再加上面上戴着的那副染血的狞恶面具，李家媳妇几要以为他不过是个心性些略顽劣的少年罢了。
她回想起乡中接二连三被残杀、割去头颅的人，猛然间恍然大悟——原来数月来的惨案皆由眼前此人所犯！
李家媳妇颤声问道。“为何要…割下头颅？”
“头乃人之元，没了头人自然活不成，因而自秦汉来将士多以敌人首级复命。于我而言…若是不割，旁人便会侥幸以为此人未死，因此必须将身首分离，才能教人相信我确实将此人杀了。”黑衣罗刹道。
“那、那末，为何又要将眼珠…我孩儿的眼珠剜出？”说这话时，女人已面色惨灰，似是随时要昏厥过去一般。
“人一死，便是连器物也不及的低贱|货。我取来看看，又有何不妥？”那黑衣罗刹嗤笑道，伸手向她示意。
只见一粒血红的眼珠子在他掌心滴溜溜滚动，仍似活物。李家媳妇顿时心生呕意，弯腰吐出几口酸水，却止不住眼里泪水涟涟。
何等丧尽天良的人！杀人不过心血来潮，残害尸身也是随性而为。人命于他看来有如野草，践踏割戮，他从未放在心上。
黑衣罗刹看她僵直不动，也觉无趣。只见他五指一拢，竟将手上拿着的那小福满的眼珠子捏在掌心里，略一用力便将其碾成稀拉血浆，甩到一旁。
然后，他看向了自己的手心。
李家媳妇此时发觉在那只被血染得鲜红黏糊的手上，似是闪动着弦线的寒芒。有细细的银线缠在黑衣人的五指之上，只需微微一动便会扫出疾风利影，恐怕他就是以这细线割下了乡民的头颅。
黑衣罗刹将手指上的血糊略略一舔，丧气地摇头道。“果然不行。”
未等女人回过神来，他便嬉笑道。“我本以为每人的血味不尽相同，没想到糊在一起就难以分清。唉，我早该知道这个道理，食鸡鱼时哪里能分得清究竟是哪只鸡、哪条鱼？杀人也是如此，凡人成尸不过一具肉块，一堆血糊，再无姓名。所以尸无分别，血也无分别。”
他自顾自地说了这一大段歪理邪说，虽无人愿听，可他自个儿愿讲。待他言毕，这人忽地又闭上了口，一声不动了。
李家媳妇怔怔地望着眼前这黑衣人，却冷不丁听他自言自语道。“唉，要不要杀你呢。”
黑衣罗刹歪着头将她打量了几番，似是难以抉择般，最终散漫地打起了呵欠。
要杀她！
若是往日，有江湖匪贼向李家媳妇说出这番言语，她定会吓得凄惨大叫，连声求饶，可此时她已麻木了，有如被蛀空的朽木般歪斜立在地上：心里纵然是怕的，但已发不出声来了。
黑衣罗刹冥思了一会儿后，忽地拍掌笑道。“有了！”若是摘了面具，定能看到此人喜笑颜开的模样。
李家媳妇仍是木木的，丢魂失魄地看着他。只见这黑衣人轻步跃至门前，将摆在那儿的小福满的头颅取了过来，丢到她怀里。
“你来数数你家儿子的头发罢，看看究竟有几根。”
黑衣罗刹手指微动，顿时一道银光横在李家媳妇颈边。仿佛玩性大起的孩童般，他饶有趣味、却又邪狞地笑道。
“若是阴数我就放过你。若是阳数……我今日倒挺有闲心，那便要把你从脚到头慢慢切起啦。”

第32章 （二十）藏刀不见影
黑衣罗刹站在了一户人家前。
时值正午。白日高悬于天际，四下里明晃眩目，唯有他留一个漆黑森冷的身影在门前。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又有几句篱外飞来的笑语，除此之外悄静一片，再无别声。
他敲了两声柴门，不一会儿就听得院里一个稚嫩的声音应道。“来啦！”
紧接着就是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柴扉推开，一个孩童探出头来。见到这身穿黑衣、面戴罗刹面具的人，他不禁吓得心胆俱裂，嚷道。“啊呀呀，你是何人？”
见孩童惊惶，黑衣罗刹笑了一声。只见他伸手将脸上罗刹假面揭下，露出一对如墨潭幽深的眼眸。
孩童见面具下是一张俊秀的年轻面庞，与那青面獠牙的恶鬼面相相去甚远，不禁松了口气道。“这位公子，你找谁呀。”
黑衣人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家爹爹呢，叫他过来，我找他有事。”
不一会儿，一个戴着蒲笠的庄稼汉子便随着那小童过来了。此时正值农闲午后，他手里挟着盛饭食的竹篮，见门口立着个阴森人影，他当即大吃一惊。“你是……”
除钱家庄举办的“群英会”外，这穷乡僻壤素来少有外人造访，更别说是这样一位行头古怪、却又仪表堂堂的人物了。
话音未落，忽地扫过一阵疾风。
待利风落定，一大股汹涌的血浆劈头盖脸地向那孩童浇来。小孩儿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就被温热的血溅了满头满脸。
顷刻间又见有泛着银光的丝弦在那黑衣人指间翻动，黑衣罗刹手指微微一曲，将那庄稼汉子的头自颈上扯下，牵到手里不住把玩。
孩童哪里见过如此惨状？顿时吓得两眼翻白，手足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按这黑衣人的话叫了他爹过来，不想转瞬间就被对方残杀！
黑衣罗刹拎着被弦线割下的头颅打量了一阵，又蔼然可亲地对那张口结舌的孩童说道。
“我改主意啦，现在叫你娘过来。”
他眉眼弯弯，面上似是一直带着和气的笑。若是放在平日论谁都会觉得他平易近人。只可惜此人笑里藏刀，又生性残忍，再俊朗的面相也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那股血气。
即便是年幼懵懂的孩童也明白，若是此时真要叫他娘过来，他娘也会立即惨遭这黑衣人毒手，当下嚎哭一声撒开腿就要往院内逃去。
不想刚一抬腿，他就顿感脖颈处生出丝丝疼痛，伸手一摸发现竟渗了鲜红血珠。原来黑衣罗刹在一刹那间用弦线缠上了这孩童的脖子，若他迈步，头颅便会即刻落地。
在他身后，黑衣人重又戴回了面具，以无奈的口吻道。“唉，你这小孩儿怎地如此猴急？长幼有序，须先见过你娘才行。”
这黑衣罗刹语气虽郑重，却尽透着森然寒意。他方才杀了一人，却若无其事，连气都不喘半分，可见杀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如一呼一吸、翻手覆掌般轻易的事儿。
忽地传来一声惊呼。“虎儿，这是怎么了？”一位唤着孩童乳名的女子自柴房里出来了，她身着朴素麻布衣裳，手与面上仍带着些抹不净的烟火色。待她看清眼前惨象：丈夫横遭枭首，地上鲜血淋漓，她家虎儿被一个古怪的黑衣人挟住时，本就烟黑的面上倏地再无一点血色。
“娘，这、这人割了爹爹的头！”孩童凄声嚷道。
怎么会发生如此惨绝人寰之事？农妇从未料想过会发生此事，也未曾见过这般骇人的面相，这黑衣人戴着的罗刹面具乍看一眼便会教人心惊胆战，仿若从阴间血河里爬出的恶鬼。
而这恶鬼杀人从不问缘由，现在、此时要到她家索命来了！
农妇此时吓得六神无主，一颗心砰砰狂跳。若不是黑衣人还挟着她的孩儿，她早就应神志不清，连跑带滚也要从这凶犯眼前逃开了。
黑衣罗刹忽而笑道。“我今日还要杀一人。”他来回望着农妇与孩童，故作踌躇之态道。“你们中哪一位的性命肯交与我呢？”
听闻此言，两人心头大骇。
他的意思是：母子中必有一人将为他所杀，而现在要两人作出选择——究竟谁生谁死！
自然，对于黑衣罗刹而言不论杀谁他都无甚所谓，可对于有着血浓于水之情的母子而言，这一定是再残忍不过的选择。
农妇哀呼一声，抖战的两腿忽而一曲，径直跪了下来。她使劲儿向黑衣人磕了几个响头，撕心裂肺地哀求道。“这位大侠，您行行好，放过虎儿罢！”
黑衣罗刹冷笑道。“你哪只眼看到我是大侠了？”
他手指曲动，银线翻飞。农妇只觉有呼啸之声自鼻尖擦过，待她反应过来时已惊出一声涔涔冷汗。若是这黑衣人有心，方才那弦线便会剜下她的眼珠子。
“罢了罢了。”
不知为何，黑衣罗刹忽地诡秘一笑，停下了手上弦线的动作。此人行事颇不合常理，两人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惴惴不安地望着他。
只听他漫不经心地对那孩童笑道。“既然你娘为你求情，那我就放你一马。”
农妇呆呆道。“真愿意…放过虎儿？”
黑衣人嗤笑一声。“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要不是眼见此人无缘无故将人头颅割下，听他这番话语中的正派语气，想必谁都会认为他是个守信有礼，颇有道义之人。可惜黑衣罗刹向来是个恶人，不仅如此，还是个拿得起“天下最恶”名头的凶徒！
只见黑衣罗刹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将其扔到了孩童手里，不住嘻嘻笑道。“那么虎儿，去把你娘给杀了。”
孩童闻言悚然，颤声道。“要…要我杀了我娘？”
“不错，”黑衣人道。“杀了她，我便放过你。”
不仅要逼得寻常人家骨肉分离，还要一个懵懂孩童背上弑母之过，这黑衣人的险恶用心一目了然。只是此事惨无人道，常人怎么能做到？
虎儿毕竟心智年幼，从未听过这等残酷要求，握着匕首的手当下抖抖索索。人也面色刷白，战悚着立在原地，迟迟不敢迈出一步。
农妇仍跪在地上，脸面又裹上一层黄尘，方才她将头磕破了皮，于是泥尘、烟灰、鲜血糟乱地糊在面上，唯有一对惊惶绝望的眼却显得格外分明。她怕黑衣罗刹反悔，忙对孩童悲悲戚戚道。“虎儿，娘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活下去，我这条命……唉，不要也罢。”
说到后来，她已哽咽落泪，泣不成声。人生在世，谁不曾爱惜过自己性命？又会有谁甘愿放弃自己生命？然而此时的确是情非得已，两人中仅能活一人，若她活了，自己的孩子就无活着的可能。
孩童仍握着那把匕首瑟瑟发抖，他可不愿被杀，可要他去杀他亲娘也绝不可能做到。可若不去做，两人都不可能从这凶徒手中活下来。
于是虎儿发出一声凄厉嘶吼，终于用小手握紧了匕首。一边惨叫着，他的眼眶里一边落下泪来。
只见这孩童猛地一转身，将手里匕首往黑衣罗刹刺去！
要手刃自己娘亲，这是只有不通人情的恶鬼才能作出的惨事。虎儿做不到这件事，因此他在最后关头拼尽全身气力要对其反抗一番！黑衣罗刹方才给他的匕首反而成为了孩童反抗的武器，想必这恶鬼也没料到这一点罢。
然而。
当孩童转身迈出一步时，仅仅向前踏出了一小步时。
——他的头颅掉了下来。
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一般，黑衣罗刹淡然地将那把匕首从软掉的尸体手里接过，再一脚把那无头的尸身踹开，才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忘啦，你脖颈上还缠有我的弦线咧。”
原来方才黑衣罗刹就一直用弦线捆着虎儿的脖子，不管是他回身刺杀自己，还是往前走去杀了娘亲，只要迈出一步人头都会落地。这黑衣人打一开始就没打算留这孩童的活口，杀与不杀于他而言毫无区别，到底杀谁在他眼里也无足轻重。
“你…虎儿……哎，我的孩儿唷！”农妇见状嚎啕大哭，扑身上前把那小小尸体搂在怀里。
黑衣罗刹以悲悯的口气道。“方才我说了：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惜我不是君子，而是全天下最凶恶的小人。唉，节哀节哀。”
他看一眼手上的匕首，又瞧一眼哭得悲痛难当的农妇，忽而大喜道。“这匕首还未染血，可不能浪费。”
柴扉微启，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农院里悠哉游哉地走出。
若要细看，这人影可真古怪得很。不仅全身被森然黑衣笼罩，面上还戴着一副青脸赤发、獠牙大张的罗刹面具。他每行一步，便会在地上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原来是院内血流成河，他踏着那血泊缓缓走出来的。
黑衣罗刹在地上拾了块尖石，蘸着自院里淌出的血在门前画了三道痕。做毕此事，他得意地拍手起身便要离去。
此时身后忽地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这三道划痕是何意？”原来不知觉间，有位须发尽白的老者已踱至黑衣罗刹身后，正低头打量着他在地上的划痕。
黑衣罗刹答。“一命记一道，三道划痕便是有三人魂归西天啦。”
“为何要留下这划痕？”
“瞧他们命去不留痕，我来替他们记上一遭。”黑衣人虔心地把那划痕再画深了一些。
老者问。“那末，北面那密密麻麻的半个墙头也是你划的？”
黑衣罗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忽而作惊色道。“怎么，那面墙已划不下了？”
每杀一人，他便会在墙上划上一记。有时杀的人多了，他一时也记不得多少，便会胡乱画个正字。
老者冷哼一声。“照这样下去，乡民准要被你杀完。然而玉白刀客还不见人影，真是白费力气。”这老人口气中带些说教意味，听来似是与黑衣罗刹相识已久。
黑衣人却如孩童般天真无邪道。“此处无人，别处难道就没有人？再不济等将这天下除玉求瑕之外的人全杀光，料他神通广大，终究也是避无可避。”
说着，他将手上尖石一抛，任其滚入血泊中。
“唉，你说是白费力气，的确如此。”
在沉默半晌后，黑衣罗刹忽地对老者邪邪一笑。“玉白刀客若不是个在两年前就已坠崖殒命的孬种，便是个东躲西藏至今的鼠辈。我在此处横行杀人已久，也不见他出面劝阻一回。”
原来他如此大肆杀戮便是为了引起玉白刀客的注意。若是像玉求瑕那样侠义心肠、最看不得民生疾苦的好心人，在听到此地有凶犯横行的消息后绝不会坐视不管。
在听说“玉白刀客”每年都会于赵家庄的群英会上露面后，黑衣罗刹决定要激他一激，早早便开始动手杀人。他已打定主意与玉求瑕交手一回，只可惜数月过去，似仍未见玉白刀客一点踪迹。
老者深邃而肃穆的眼直直地盯着他，忽而出言道。“你似是很记挂那位玉白刀客。”
一提到玉白刀客的名号，黑衣人缠着银线的手指便微微颤动，似是随时都要将那杀人弦线暴起甩出一般。瞧他杀气四溢、锋芒毕现的模样，显是对话语中提及的那人执念颇深。
“不错。我恨不得要废他筋骨，取他性命。”
待眼中幽光微定，黑衣罗刹冷笑一声。“说来倒不单记挂，兴许还一往情深。”

第33章 （二十一）藏刀不见影
话说回数月之后，钱家庄群英会当晚。
震悚。
这是王小元初见黑衣罗刹时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光是被那藏在面具后的幽暗目光注视着，他就感到自己脊背上忽地蹿过一股恶寒，宛若被猛禽毒蛇觊觎的猎物，随时会被对方拆吃入腹。
此时，钱家庄内那原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高台处已变得稀稀疏疏，一见台上立着的那黑色人影，乡民们皆吓得涕泗横流，不住迈动两腿往外挤去——
一袭黑衣，面如凶鬼，只要是略略听闻过江湖传说的人都能认出：此时在高台上与白衣人对峙的那位不速之客，正是天下最残暴的恶人——黑衣罗刹！
王小元此时也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一口。早知他扮作“玉白刀客”这一举会真将人家真正的老对头请来，他方才就不应受耍蛇人的怂恿上台来。想到这儿他不住心虚后悔，巴不得自己也会那一溜烟从此处消失的幻戏，好避开眼前这杀气毕露的煞星。
少年仆役谨慎地打量起了对面这号称天下最罪恶满盈的魔头。
候天楼本属前朝英宗皇帝亲军，由一群暗卫好手组成。因不服于当今天子治世，其首领自朝廷叛入江湖，而这群伺机揭竿而起的暗卫渐渐操手杀人放火之事，恶名遂起，扰得民心动荡。
而眼前这身着黑衣，戴着罗刹面具的人便是候天楼传闻中的少楼主。虽为暗卫之身，却张扬跋扈，恶事做尽。别的刺客都得行鸡鸣狗盗的技俩偷摸着杀人，就他从不避让，素来正面迎敌、想杀便杀。
此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锋芒毕现，杀气外露。王小元只觉一对炯炯凶目透过面具死死地咬着他，不肯自他身上摇动半分。仅是站在这黑衣罗刹的面前，数道寒意就好似从身躯穿过，将人刺得鲜血淋漓。
如何是好？
方才还能顶着“玉白刀客”的名号出风头的王小元此时心中仿佛纠缠了一团乱麻。
就在此时，原本疏散开的人群里闯出一个瘦得有如皮包骨的蓬头垢面的女子，她直愣愣地盯着那黑衣人半晌，忽而尖声叫道。
“是你！”
黑衣罗刹却不明所以，冷笑着问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却不答他，只自顾自用指甲搔抓着面庞，只听她口中喃喃道。“是你杀了我家小福满…唉，唉，是你杀的！是你！”又听她胡言乱语些什么“我家孩儿的眼珠子”，显然已是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原来这人正是数月前惨遭灭门的李家的媳妇。黑衣罗刹一夜间杀了他们全家，又好似大发慈悲般放了她一马，只是李家媳妇自那以后神智尽失，已成了一位不折不扣的疯婆子。
黑衣人却以天真的口气道。“我手上人命太多，一时想不起你是谁来啦，罪过罪过。”
他言辞听似亲切，实则冰冷无情，直叫王小元心里一片寒凉。少年仆役咬紧了牙关，终究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听你说法，难不成这乡里横行的凶犯就是你？”
“不错。枭首，剜眼，剜眼，取舌，以上种种皆由我所做。倒不如说若不是我，天下无人能做成此事。”似是在夸耀一般，黑衣罗刹扳着指头乐呵呵道。
他说得越多，越让王小元心里沉痛一分。眼前晃过乡民们惶惑而灰暗的面庞，又想到这些无辜善民被对面这人残忍对待，一时又惊又怒，不禁语塞。
见少年仆役不说话，黑衣罗刹忽而道。“你可知此处会死这么多人，皆是由你的过错所致？”
横遭亲手杀人的凶犯职责，王小元当下惊得合不拢口。“这是我的错？”
“如果你早一刻出现，说不准便会少死一人。你出来得愈晚，人死得愈多。”黑衣罗刹道。
王小元眉头深深皱起，“那如果‘玉白刀客’一直都未现身呢？”
黑衣罗刹闻言一笑，“那便会像现在这样——”只见他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动起了手指，泛着银光的弦线倏时间横扫院中。众人只觉风声乍起，白虹落天，又听得几声突兀惨叫，竟是有人被生生削去了脑壳！
由于他动手迅捷，一切皆发生在一瞬之间。目疾未愈的王小元还未来得及看清动作，对面的黑衣人已先手杀了院中数人。身为庄主之一的铜孔方也未能逃过此劫，只听他怪叫一声，那方正的脑袋已落了地，溅起数尺血花。
“…把人一个个杀光。”
停了手上的动作，这戴着罗刹面具的凶徒轻描淡写道。
竟在自己面前动手杀人！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一股携卷着震怖与悲愤的怒火忽地涌上王小元心头。他先是微微抽了口冷气，胸腔震颤，忽而又以发狠的力度用力咬紧了牙关。
黑衣人似是也察觉到了他的怒火，继以轻佻的语气挑衅道。“看来‘玉白刀客’也不过如此。”
少年仆役瞪向他，灼灼目光似是要烧穿蒙在面上的斗笠薄纱。他握着刀的手在不住颤抖，似是心绪纷乱得下一刻就要上前劈去。“你想说什么？”
听了此话，黑衣罗刹忽而捧腹大笑，一阵高亢的笑声瞬时回荡在庭中。“连眼前的百姓都救不得，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天下第一！”
他的笑声在王小元听来无比刺耳。待笑够了，这黑衣人忽地显露出索然无味的情绪来，只歪着脑袋平平说道。
“——我问你，你真是玉白刀客么？”
在黑衣罗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王小元猛地呆滞住了。
倏然间一个问题闯入了他的心房：“玉白刀客”，这个名头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此时身着白衣，头戴垂纱斗笠，还能使一手颇似玉白刀的刀法，但仅凭上述种种，他真能自称为“玉白刀客”么？
不对！他不过是一介下仆，自始自终从未变过，此身、此人不过是金府里一个叫“王小元”的仆役罢了。
真正的玉白刀客为谁？惩奸除恶，有一副古道热肠，刀法天下第一，论谁都会认为其是当今武林中最顶尖的人物。所以他怎会、又怎有资格去顶着玉白刀客的名头！
王小元忽觉一阵头晕目眩，竟又隐隐对自己生出一番极度厌恶之情来。越往深究这个想法，他就愈发觉得作呕起来。
玉白刀客是谁，而谁又是“玉白刀客”？
少年仆役正思来索去、头昏脑胀时，横空突来一声飞喝。“黑衣罗刹，你这魔头竟还有脸面出现在世间！”语极愤懑，声声泣血。
原来是居天山门主之位的玉甲辰。只见他一手持剑，足尖一点飞将上来，面上烧着熊熊怒火，眼里因恨意充盈着血丝。
两年前候天楼曾倾巢而出，几乎将天山门长老子弟杀尽，身为现门主的玉甲辰自然与这号称是候天楼少主的黑衣罗刹有着血海深仇。此时一见仇人，这小门主的恨意陡然升起，再也不能自抑。
黑衣罗刹却不为所动。似是因为与白衣人的谈话中断而心生不满，他冷冰冰地发问道。“你又是谁？”
来人怒道。“…天山门门主玉甲辰！”
年轻道士把剑一横，话音未落便急急送出。这一剑几是用上了他毕生功力，剑动而如龙蛇游转，锋鸣震贯九曲回肠，似要凭此一剑摘尽天山飞雪，折敝万里春花。
只可惜玉甲辰心中惦念着黑衣罗刹的灭门之仇，此时眼前尽晃着昔日同门被候天楼刺客所杀、长老尸首被钉于岩壁的惨象，一时心头大乱，剑法中瑕疵毕现，叫眼尖的黑衣罗刹逮了个正着。
眼见剑锋就要触及黑衣人心口，这罗刹忽而眼中幽光大盛，暴喝一声。
“——无名小辈！也配在你长辈面前拔剑？”
他这一声喝得威迫感十足，刹那间玉甲辰只觉一股森然寒意扑面而来！
此人毕竟是与玉白刀客齐名的凶徒，又是候天楼自楼主之下中武艺最为精绝、甚能立于邪道之巅的人物。玉甲辰猛然想起即便是自己极为敬重的师兄，在两年前的断崖一战中也未必能在这人手中讨到半点便宜，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道士手中长剑已直直送出，再也止不住势头。是会刺中，还是不中？玉甲辰脑海里忽地飞掠过这些念头。
在百感交集间，玉甲辰陡然生惧：不错，若是说到辈分与武艺，即便现在已坐上了门主的位子，他玉甲辰还是不够格与对方交锋！
霎时间。
就在剑尖沾上罗刹衣角的那一刹那，从黑暗中遽然亮起一道几乎无人能察的刀光。
玉甲辰只觉周身猝然一震，一股能分金碎玉、撼碎骨脉的劲道忽从持剑的臂膀处传来。耳边传来叮啷脆响，再看只见手中剑已被生生劈去半截。
有人劈碎了他手中长剑！
年轻道士从未见识过这等刀法，当即吓得几要魂飞魄散。
他见过师兄以阳柔为主、虽和缓却堪称圆融无瑕的玉白刀法，却从未见过这般短促刚重的出刀。若玉白刀法是玉，那末这刀法便是坚冷磐石，厚重而丝毫不可撼，浑伟如同泰山压顶。
自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苍纹遍布，也好似顽石般冷硬，显是只属于老人的手。手上握着一把刀，正是方才劈断玉甲辰长剑的那把刀。
仔细一看，那把刀似乎相当古怪。因为全长不及一尺，青铜为柄，其上金禽兽纹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摄人心魄的光芒，怎么看都是一把墨客使来裁书页的文房小刀。
而这位老人，竟是用这只能用以裁纸的文房小刀——在片刻间劈断了玉甲辰的长剑。
见到这刀，方才还在发愣的王小元面色惨白地抬起头来。
他认得这刀！
不仅认得这刀，他还认得持刀的人。这人凭借一把小刀出入江湖数十载，使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法惩奸除恶，想来是位连玉白刀客都应尊称一声“老前辈”的人物。世间常道天下若无玉求瑕，这人定会是天下第一刀客。
伴随着低沉笑声，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自黑影里缓步踱出。他身上斜披着一件墨黑衣衫，一条似圆石般鼓起的臂膀上遍布斑驳伤痕，眉眼间饱蕴肃正之气，其人坚铿如磐岩。
见到老者现身，王小元更是大惊失色。
因为这位老者在江湖传闻中向来是位锄恶扬善、再正派不过的人物。少年仆役昔日在金府打杂，外出偷听说书时就已为其不与浊恶同流合污的气节所折服，将这老人视为德高望重的长辈。
王小元从未想过会有今日，他最敬重的前辈竟会与天下最为残恶的黑衣罗刹站在了一起。
惊惶之下，他颤声念出了老者的名姓。“……独孤…小刀！”

第34章 （二十二）藏刀不见影
说来荒唐，“群英会”本是作戏，到此时竟已成真。
看高台上伫立着的几人：黑衣罗刹、玉白刀客、玉甲辰以及独孤小刀，这其中的哪一个人物单拎出来都能在武林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更别提四人聚首、互为针锋的此刻！
此时四人各怀心思，其中以王小元的思虑尤重——因为在看到老者面容的那个瞬间，少年仆役的心忽地沉沉坠下。
似是倾盆暴雨骤降，又似是有人忽地把他推进泥沼里，攫紧了他的咽喉。王小元顷刻间竟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胸中巨石塞压，眼前烛光茫茫，耳边不住地回荡着黑衣罗刹的言语。
“你真是玉白刀客么？”
不对，他只是一时扮作“玉白刀客”的王小元。论身份地位、江湖资历，哪里比得上其余三人？
少年仆役猛地发觉自己持刀的手在微微发颤。
其间不仅杂混着惊惧之情，更带着一丝悲戚苍凉。
犹疑再三，王小元终于怀着沉痛之心发问道。“独孤前辈，您为何对候天楼中人出手相助？”
老者——独孤小刀有如僵石般的眉头稍许一动，当他的两道目光扫来，重重压在少年仆役身上时，王小元只觉似有千钧沉岩当头轰坍！这老人一呼一吸、一举一动均威迫十足，仿若他不动，天下物事皆不敢摇动；他一动，便要惹起惊雷万道。
“你认得我。”独孤小刀将臂膀收回，又抖了衣袖细细地擦起了手中那把文房小刀。其间未看一眼少年仆役，只平淡说道。
幸好面纱笼住了他的惨白面色，王小元略一拱手道。“前辈大名已久仰。”
“哼。”老者只冷冷地哼了一声，似是颇为轻蔑，他忽而问道。“既已听过老朽名号，那么在你心中，我是个善人无疑？”
“没错。”
听少年仆役如此答道，独孤小刀忽而胡须抖簌，怒斥道。“荒谬！”声极浑厚，响振四方，曳曳烛光因这一喝而突忽摇动。
“老朽自身都没法对自己评说，哪里轮得到你对我品头论足？”
“何者为善？何者为恶？不杀为善，杀人为恶？天下怎会有如此简单的道理！老朽也杀人，但杀的人是个流贼便能获得一片叫好。你玉求瑕从不以刀试血，结果便是天山门惨遭血洗！”
老人这话正好戳中了玉甲辰心中痛处。他心头震动，一时面色刷白，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老者静默良久，忽而高声吟道。“黑白善恶自难辨，浊泾清渭何当分？老朽爱刀，刀法不分善恶，要走哪条道均由自个儿决定。确实，昔日的老朽在你们眼中或许是一方豪侠，但如今的独孤小刀——只不过是候天楼里的一个刀痴罢了。”
候天楼中人！
王小元几乎不敢相信。但瞧一眼老人身上披着的黑衣，再看他身旁黑衣罗刹桀桀冷笑的模样，整颗心忽地沉沉坠落。
候天楼是武林中公认的邪道，所行奸邪恶事繁多，又与天山门有着血海深仇，如此一来他与玉甲辰便要以正派之身对上眼前两人了。
但胜算又有几分？
能敌得过黑衣罗刹的除那神出鬼没的候天楼主外，世间唯有玉白刀客一人，而独孤小刀更是前代江湖中的风流人物。仅是立于这两人面前，王小元便觉头晕目眩。
正左右为难之时，忽听得耳边传来几声朗笑，竟又有一人飞身上台来。“这等热闹事儿怎能少了老夫？独孤菜刀，今儿你有意显摆那破刀法，老夫可也想让你试试这条绿竹棒咧！”
说罢一棒探来，生生插在黑白两派人之间。只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衫、袒胸露腹的老汉提着酒壶踩在棒尖，醉醺醺地望着中人，咧嘴大笑。
独孤小刀一见此人便沉沉发笑。“竹翁！十次见你有九次在当和事佬，今日又得闲来扫老朽的瓦上霜了？”
来人正是恶人沟竹老翁，他以身子暂遮了候天楼两人的视线，同时以腹语暗对少年仆役道。“…王家的小娃娃，趁现在溜去罢。”
王小元闻言一愣。他此时作玉白刀客的打扮，不知竹老翁是如何看出他真身的。得知这老翁是为了助自己脱身，他既是感激又是难过，赶忙往庭中望去。
他第一眼就望见了缩在梨树后的左三娘与金少爷，两人皆战战兢兢地藏身在树后，尤其是三娘急得娇容失色，不住对他比划要他从台上逃开。
原来他们二人也认出了自己。王小元苦笑一声。见三娘毫发未伤，他心下暂且安定，低声唤玉甲辰道。“…门主。”
玉甲辰两眼发直，提着断剑站在原地，似是已被对面的黑衣罗刹喝独孤小刀两人吓懵。少年唤了几声他才回过神来。“何…何事？”
“溜吧。”王小元说。
年轻道士闻言抖了三抖，面上显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来。“要…要逃走？”
“走为上计。”少年的话里杂着一丝不甘，“门主敌不过独孤前辈，我并非玉白刀客。”
玉甲辰望了一眼血流成河、悲声四起的庭中，苍白着脸回问道。“真要从此处逃走？”
从此处逃离，便意味着身为天山门中人的他们在面对邪魔外道时怯命而逃。这不仅会使得天山门颜面尽失，也会教人再也信不得玉白刀客的威名。
王小元却抽着冷气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与其与他们拼得两败俱伤，不如其后再慢慢周旋。”
听罢这话，玉甲辰却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沉思不语。良久方道。“…鄙人做不到。”
“为何？”
年轻道士那沉痛而悲婉的目光透过面纱直直刺进了王小元心里。“天山门中只有行正道之人，纵然要粉身碎骨，鄙人也避无可避。”他又凄然笑道。“若是师兄在此，也绝不会让鄙人在这群歪魔邪道面前退避半分。”
他口气中隐现苛责，似是在责备王小元的避让之心。
方才一直不声不响的黑衣罗刹忽而高声笑道。“所以我才问你，你到底是不是‘玉白刀客’？”
“方才我出手杀数十人，而你至今却一刀未出。若真是玉求瑕，怎么还不来取我项上人头？你不是还曾上天山崖三刀杀尽本楼百人么，两年前仍气魄颇盛，怎么如今却畏首畏尾起来了？”
听他们如此言语，王小元陡然失色。他张口结舌了好一阵儿，才嗫嚅道。“我……”
此时耳边鸣金声大振！原来是独孤小刀将刀抽出鞘来，仅一记便将竹老翁逼得节节败退。绿竹棒虽硬实，又通贯竹老翁周身功力，却仍被一把文房短刀逼退，足见独孤小刀功底之深厚。惹得竹老翁忙不迭叫苦道。“小娃娃快走，这菜刀可利得很！”
独孤老人沉声笑道。“非我刀利，是你人钝！”言罢又是一刀劈出，他手中刀具不及一尺，锋气却似逾万丈，可真如手中无刀而心中有刀，心刀无形而能斩万物也。
竹老翁这边抵挡不住，这边黑衣罗刹又欺身上前来了。只见他两手微动，瞬时数道银虹射出，弦线疾疾交错，似一张蛛网般将王小元与玉甲辰二人笼住。
少年仆役早见识过这弦线杀人的厉害，深知若是被扫中分毫都会当场毙命，当下对玉甲辰望去。“门主，你真不走？”
玉甲辰面色惨白，提着断剑护在王小元身前。“王兄若要离开，鄙人定会照应。但恕鄙人不可先行一步。”
但见顷刻之间利弦袭来，每一根都泛着夺人性命的青幽烛光、莹亮月色。年轻道士大喝一声用断剑掀起气浪迎上，却终还是抵挡不得。俗话说一人难抵众人，一柄断剑对上千百弦线又怎能斩获胜机？
王小元看得心惊肉跳，眼见弦线刺破玉甲辰周身雪衣，一点殷红血珠飞溅，他再也忍不住一手按上刀柄。
谁知黑衣罗刹此时却笑道。“你若敢拔刀，我也敢杀这无名后生。”
少年仆役知道他留着一手，未出全力，不然玉甲辰此时早该人头落地，怎会只受一点皮毛伤？王小元听罢咬紧牙关，也喝道。
“你若敢杀他，我也敢拔刀。”
黑衣罗刹道。“你三刀才杀得我，但我一弦就能杀他。”
王小元紧张得脊背生寒，颤抖着虚张声势道。“…那今日我倒要教你看看何谓‘一刀杀人’。”
玉白刀法向来有“一刀惊人，二刀伤人，三刀杀人”之说，无论对方是何等降世神兵都能三刀破法。可此时王小元只怪这破刀法怎么非得捱到第三刀才能降伏对方，黑衣罗刹说得不错——只一刀的功夫他便能杀了玉甲辰！
此时竹老翁忽而抖着胡须嚷道。“哎唷独孤氏，咱俩斗归斗，你可别坏了老夫这吃饭的宝贝啊。”
独孤小刀哼笑道。“这绿竹棒怎么就成了吃饭的宝贝？拿来作筷子使么？”
原来是独孤小刀一刀砍裂了绿竹棒末端。见自己的宝贝竹棒惨遭毒手，竹老翁一面心疼不已，一面又对对方这凝厚刀法心有余悸。说实话玉甲辰对上此人会败退也是毫不稀奇，因为即便是饱经风霜的竹翁在独孤小刀仅此一家的邪怪刀法前也只能甘拜下风。
刀刀坚劲，力促而气长，激越似可断土分川，洪浩若能止浪搏龙。仅凭一把裁书页用的文房小刀便能臻此境界，实入凡人难抵之间！
竹老翁只觉两手似是分筋错骨般地抽抽刺痛，一身粗布衣衫已如刚打水中捞起般被汗津透，心知自己是难以敌过这独孤小刀了，却仍逞口舌哈哈笑道。“不错，筷子是成双对儿的，老夫这绿竹棒也一样，断了一根还能来一根。倒是你这刀断了可就短了货啦。”
一边是竹老翁难当独孤小刀之势，一边是玉甲辰遭黑衣罗刹威胁性命堪忧，王小元将两面情景收入眼中，纵有心帮忙却左右为难，不知往何处去好。
此时黑衣罗刹似是颇为中意他这般心乱如麻的情态，忽而冷笑道。“我玩儿够啦。”
话音未落，又是几道银弦飞出。玉甲辰闪躲不及，竟是被那弦风扫到，瞬时衣上裂开一口，鲜血汩汩流出！
见玉甲辰受伤，少年仆役一时心头大震，脱口而出道：“师弟！”
他且唤完这声，整个人忽地又落入了一片空茫中。
师弟？他为何要叫玉甲辰师弟？
是因为自己此时作玉白刀客的打扮，才情不自禁地如此脱口么？似是有人往他脑壳上敲了一记，王小元只觉脑袋兀然生出一丝纹裂般的痛楚来。
昔日曾在脑海里盘旋的疑问再一次浮现了——他究竟是谁？又是从何处而来的？
左三娘曾说过，他就是王小元。一个在金府长大的、呆头呆脑的小仆役。
但今夜戴上垂纱斗笠、穿上这身白袍后，他忽地又觉得那个畏首畏尾的王小元离他远去了。乡民若当他是玉白刀客，他便是冠绝天下，刀法登峰造极的玉求瑕。
此时少年在懵懂地想道：若我是王小元，为何此时还不吓得两股发战，赶忙奔逃？若我是玉白刀客，为何持刀的手又在瑟瑟发抖，救不得眼前的乡民与师弟？
——到头来他还是未能分清。
朦胧间，王小元分辨出黑衣罗刹操着弦线向玉甲辰袭去，耳边似是响起了黑衣人那桀桀笑声与银弦凌厉的破空声。那一刻他猛然察觉，若他再不出手，恐怕玉甲辰真得魂归西天了。
少年仆役从未觉得拔刀是件如此艰难之事。在鞘之刀似有千钧重，一呼一吸皆如历经花开花落般漫长。
他对上了黑衣人眼里的森冷笑意，那人对他诡邪笑道。“玉白刀客，你真的就这点能耐？”
玉白刀客，你真的就这点能耐？
刹那间，王小元浑身寒毛倒竖。仿若有一道惊雷自他脑中劈开，九天清磬轰然鸣动，八方凤箫长惊暗魂。他似乎望见皑皑白雪上骨血横肆，悲声恸泣四野，天山飞霜掩不住苍凉尸骨，而他跪在百丈山阶前目对青天。
有人走近前来，将一把刀放在他手里，悠声诵道。一刀在鞘风霜消，二刀沥血笑英豪。他低头去看，那刀莹白如玉，正是玉白刀。
人声渺渺，最后在耳边留下一丝残音：此刀不出，无人能活。
是了。王小元忽地打了个激灵，若他再如此犹疑下去——玉甲辰会死！
此时黑衣罗刹对玉甲辰戏谑道。“我和你赌上一赌，看你师兄刀快还是你命硬？”说罢便舞动弦线要来取这年轻道士的性命。
他本见这作玉白刀客打扮的人迟迟疑疑，偏想激王小元拔一回刀。又觉得杀人本就是心头一大快事，不如先拿玉甲辰开一回刀，不想耳边忽地传来一声脆响！
刹那间他辨不清那是从何处而来的声音，只觉方才似有一物呼啸而过，直直打在了高台帘后耍蛇人放的背篓上。那背篓里似乎置着陶罐，遭这一击当即碎成齑粉。
黑衣罗刹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但觉腿上传来一阵“嘶嘶”声，有什么冰冷柔软的物事缠上了他身躯。
待他转眼去看，但见一条巨蛇青鳞烁烁，豆儿大的两眼泛着凶光瞪凝着他，大张的口中獠牙毕现，红信伸缩。原来耍蛇人背篓被打破，里面的蛇也顺势溜了出来。
见到毒蛇缠在自己身上，黑衣罗刹吓得把方才的威风丢到九霄云外，只大惊失色道。
“蛇……哪来的蛇！”

第35章 （二十三）藏刀不见影
这蛇出现得突然，纵使是素来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黑衣罗刹也给吓丢了魂儿。待他想到要去抓蛇三寸时，其布下的银弦密阵已然大乱，只见玉甲辰顺势避开弦线，晃了断剑便追将上来！
此时攻势反转，乘黑衣罗刹因蛇分心的间隙，玉甲辰一剑刺出。少了半截剑尖便用剑气顶替，竟也气势汹涌。
黑衣罗刹冷笑一声，用弦线割了蛇头后道，“趁人之危，倒也阴险，阴得想让我向你称一声师傅！”
玉甲辰认真道。“无名小辈，不敢收徒。”
得知这年轻道士用方才的话回敬自己，黑衣罗刹吃了一肚子闷火。
言语间黑白两人已来往数次。候天楼毕竟是暗卫出身，最长暗中作梗，哪里善于明面交锋？再加上玉甲辰剑行九曲，宛如斗折，直叫黑衣罗刹回想起方才毒蛇缠身的惨状，一时只能躲来闪去，不复方刚气势。
见对方身姿矫捷，眨眼间已避让数次，凭一把断剑又难以捉到其身姿，玉甲辰怒喝。“你这蛇鼠奸徒，怎么只会逃窜？”
黑衣罗刹邪笑道，旋避动作不慢半分。“给你点面子就逞能，方才被我杀得屁滚尿流的又是谁？”
此时却听得旁边传来竹老翁的朗声大笑：“哈哈，你这破刀搁砧板上最好，还不快歇歇。”
原来之前独孤小刀一刀刺入了竹老翁的绿竹棒，这老顽童索性顺势将竹棒与手上酒葫芦一撞，生生将刀夹住，如此一来他动不得，独孤小刀也动不得！
见独孤小刀被困住，黑衣罗刹藏在面具下的容颜终于倏然变色。
他啧了一声刚想重操弦线夺回局面，但就在下一个瞬间——眼前忽来风鸣迅疾，一转眼黑衣罗刹手里银弦尽皆断裂，宛若万星流坠般细碎落入庭中。
待察觉到刀光亮起时黑衣人已惊出一身冷汗，但见那戴着斗笠的刀客缓缓抽刀出鞘。刀未出而已断千弦，足见此人刀气之锐。
拔刀者正是王小元。此时这少年仆役却头脑昏沉，心中似有千万思绪。每拔刀一寸，他的心便会乱上一分。恍然间又听得有人在耳边絮絮生语，令他霎时如置身于多年前的雪原之上。
他仿若看见自己跪坐在一人前，手里攥着那柄玉白刀，身躯遭风雪挟裹，耳目被冰霜染透。
【“心如明镜，九念归一。挥出此刀时心中断不可有杂念。”】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悠然好似巍山之云，深邃有如千仞沉渊。
那苍老声音道。【“若心有爱、恶、憎、欲……”】
少年仆役忽而听到了一声脆响。
那是他持刀的双手处传来的脆响声，咯嚓宛如骨碎。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刹那间，一阵剧痛自腕臂处颤颤传来。王小元只觉抽痛间手心里湿滑一片，原来是手上鲜血横流，沾湿了刀柄。
【“…若心中大喜大悲，持刀之人必先为此刀所杀！”】
王小元知道自己此时心有杂念，但他从未想过出这一刀竟会得到如此后果。
先前他对上武立天时只出了两刀，而方才在黑衣罗刹逼迫之下他不得已出了这一刀。虽说只有一刀，但少年仆役有心要仅凭一刀试探那“三刀杀人”的境界。
为何玉白刀被称为“玉白三刀”？既有能在第一刀就杀死敌手的功力，为何要故意等到第三刀才使出来？王小元一直对此颇为不解，而在情急之下，他还真把这种不解化为了行动，那便是——使出一刀杀人之势！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其中缘由。
为何玉白刀法要等到第三刀才能“杀人”？
因为没有人能挥出第三刀。
第一刀为守，如珠圆玉润、完璧无暇。第二刀为攻，可分金断玉，势破山河。可这第三刀究竟为何？无人知晓，哪怕是在江湖传闻中玉求瑕也始终未挥出过第三刀。
如果说前两刀尚能以凡人之躯得以施展，那末这第三刀便有如入鬼神之境。而王小元方才要做的，便是要在第一刀使出这能惊绝众生的刀法！
似是有一道惊雷在少年仆役头顶炸开。那一瞬间他蓦然失神，四肢百骸的痛楚如决堤川流般暴涌而来，两手剧痛间好似四散崩裂，有一个念头不住在脑海中打转：
出了这刀，他必死无疑。
见刀光乍起，不仅是黑衣罗刹、就连久历江湖的独孤小刀都瞠目结舌，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这等刀势，也从未见过能出此一刀的人。
刀在鞘而息气万变，势压群英。九道阴阳黑白错，六合惨澹迷乾坤。人入此刀气中，只觉上下升降无穷尽，回环倒转不息生。
刀未出鞘便能教人肝胆生寒，那么待出了此刀又会如何？黑衣罗刹霎时惊出一身冷汗，对独孤小刀喝道。“走！”
独孤小刀本是个刀痴，怎肯放过眼前机会？只狂笑一声道。“今日总算没教老朽白来一趟！”言罢便要抽刀迎上那手持长刀的白衣人。只可惜竹老翁拼了老命不让他把夹在绿竹棒和酒葫芦间的刀拔/出来，叫他就算有心也手无兵刃。
见少年仆役持刀两手鲜血四溢，雪白衣衫被浸得湿透，玉甲辰惊道。“王兄，这…”
王小元忍痛道。“门主且避让，我怕伤了你。”他不怕自己命丧于此，却忧心玉甲辰伤及皮毛，最多也只是怪起了这奇诡刀法，世上怎么会有这般逼人自杀的愚蠢招式？只可惜刀将出鞘，再也收不住势了。
少顷刃身在鞘中悠然鸣动，刀光随一声利啸瞬息泻开！割浑沌而分魍魉，凛清风而凌霜雪，似凭这一刀便能划定乾坤、分写阴阳。
是快刀？还是慢刀？
即便是亲眼所见，玉甲辰也说不出其中玄妙，似是快、慢、急、缓、轻、重于此刀皆无意义。正如“无悲无喜，无他无我”八字真诀般，天下无一字能描绘此般刀法，似只可借“空色澄净”来微微一说。
“玉白刀……第三刀！”年轻道士惊骇，颤声道。
少年仆役却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他此时已感不到双手的存在，似是整个人都忽地被搅浑打散一般，六神五腑传来了分崩离析之痛。可以的话他便要当场跪下将刀丢开，再也不碰这刀一回了。
出刀之时，他迷迷糊糊地想道：若是这刀都逼不退黑衣罗刹，那他可真是没辙啦。
所幸黑衣人见刀出浩势，哪里敢多留片刻？趁玉甲辰与王小元恍神之间，黑衣罗刹已飞身上檐，两手银弦一收，便也将独孤小刀牵拉过来。只见那黑衣老人手里攥着一把小刀——原来是他拼尽力气终于将自己的兵刃从竹老翁处夺了回来。
望着檐下的两位白衣人，黑衣罗刹颇为厌恶地啧了一声，继而高声道。
“今日我且放你们一马，来日再拼个你死我活吧，玉白刀客。”
王小元流着冷汗笑着回应道。“且慢，等接了我这刀再走。”
黑衣罗刹看出他为这一刀痛苦至极，冷冷发笑。“你要自寻死路，为何还要拖上我一个？”话锋一转，却拱手道。“你今日若不死，我终有一日也要来取你性命，后会无期。”
见两位恶人即将溜走，玉、王二人自然心中焦急。王小元更是觉得力不从心，他已承受不住这刀刀势，而这刀又非出不可，因他手足颤颤，已抑不住刀锋。
然而，就在刀将出鞘的那一刻。
王小元忽觉手中长刀一震，似是有一粒石子击中了刀身。刹那间积蓄已久的刀气竟瞬时被打散，刀锋斜斜偏向一边，竟是生硬地化解了刀势！
少年仆役一愣，忽觉围裹周身的疼痛尽皆散去，只落得浑身轻松。不知是谁在他出刀的瞬间将一枚石子弹来，生生逼回了此刀。
究竟是谁？
王小元此时心中惊骇早已如浪潮般盖过了感激之情，因为他拼尽全力、几乎粉身碎骨都未能收回的一刀竟被人用石子轻巧抵回，足见此人手法之高妙也。
他往庭中望去，目光所及皆是些哀声载道的饿殍以及先前被黑衣罗刹弦线杀伤的乡民，其中哪里似是藏着高手大侠？
黑衣罗刹似是未能觉察这暗中动作，居高临下地望着立在台上的那位白衣人。他细细将面前那人再打量了一遍：面容隐于垂纱斗笠之下，影绰而不得见；一身雪白衣裳被臂上迸出的鲜血染红，却缥缈依旧。是真是假，无人得知。
于是他在丑陋罗刹面后桀桀发笑，将先前问过的话语再述了一遍。“你真的是玉白刀客么？”
王小元微微气喘，“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与不是都无所谓。”黑衣罗刹回答他，话语间竟隐现喜色。“见了方才你那一刀，不论你是谁，我都杀定啦。”
这黑衣恶鬼最爱杀人，尤爱取强者首级。得知他有心要杀自己，王小元心下居然无甚惊慌，反问他道。“那你又如何？”
“什么？”黑衣罗刹看起来颇为不解。
少年定了定心神，咬着牙用剧痛横贯的手执刀喝道。“你问我是不是玉白刀客，我也要问你——是不是黑衣罗刹！”

第36章 （二十四）藏刀不见影
刹那间，黑衣人的周身似是遭风吹霜打般震了一震。这般反应可未逃过少年仆役的眼睛，王小元径直肃声道。
“不错，世上无一人得见玉白刀客真容，只需戴上斗笠、穿件白袍便能冒作玉白刀客，你会质疑我是真是假也是情有可原。可你不也如此么？”王小元厉声道。“只需戴上罗刹面具，谁都可以扮作黑衣罗刹。”
黑衣人凝神听他所他所言，半晌忽而放声大笑。“看来你脑子也不算太坏，竟能想到这一步！”
他抬手敲了敲脸上面具，忽又以难以置信的夸张口气说道。“只可惜你问错人啦。竟问我这般作恶多端的人是否是天下最恶的黑衣罗刹？当然是，自然是，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即便不是，我也是怙恶不悛的大恶人，不知这个回答可能让你满意？”
这黑衣人出手有何等残忍，少年仆役早已领教过：不仅轻贱人命，还以屠戮乡民为乐，论罪过的确无人能及。
但方才发问时黑衣人在那一瞬间似是因心神动摇而发颤的动作，却也深深地烙在了王小元眼中。
待笑够了，黑衣罗刹忽地沉声问道。“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王小元长呼一口气，平静地回望着他。“我隐约觉得…你不是他。”
话音方落，一阵尖利大笑忽如惊雷般从那青面獠牙之后爆裂开来，这笑声里透着三分阴险、七分残酷，让人瞬时倒竖汗毛，不禁联想到寒鸦鸣啸。
“我不像‘他’？”黑衣人一挥手掀起漆黑斗篷，狰狞的罗刹面具上一对泛着幽绿光辉的凶眼死死盯着少年仆役，他一字一顿、重重问道。“是哪里不像？我浑身上下有哪一处不像黑衣罗刹？”说到后来，他语气已是凶狠入骨，似是随时要扑上将王小元碎尸万段一般。
“是这个面具？”
“不是。”王小元摇头。
“是这身黑衣？”
“并非如此。”
“那么是语调、口音，还是动作的姿态？”
“是我杀的人不够多，还是手段还不够惨绝人寰？”
少年仆役默然地摇起了头，其间似乎还挟杂着一丝悲悯。面对极力要说明自己是“黑衣罗刹”的黑衣人，他在心中不禁为这可悲又残酷的人物发叹。
见自己被再三否认，黑衣罗刹发狠问道。“那究竟是何物？我到底有何处不像，才会教你如此生疑？”
“何处都像。”王小元认真地回答。“你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像黑衣罗刹的人物。”
外表自不用说，身着一袭黑衣，头戴罗刹面具，无论谁都能一眼认出此人就是江湖传闻中的黑衣罗刹。论心性残忍，此人也不比小元听过的说书里那些烧杀劫掠的候天楼中人逊色半分。
但似是有一股模糊的念头在少年心中旋动，就连王小元自己都不知这个念头是如何生出的：此人并非黑衣罗刹。
对面的黑衣人仍在死死咬住这个话题，似是对此执念颇深。“既然你也觉得像，那为何还要如此作问？”
少年仆役沉默半晌，忽而道。“…就如同幻戏一般。”
“什么？”
面对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话锋转变而不知所措的黑衣人，王小元仔细地向他解释道。“喏，你今夜也应该看到了钱家庄的幻戏，像是撒豆变龙、种梨即得、牛首换马啦，都是再精彩不过的幻戏。”他描绘起那番如梦似幻的情景时忽而兴致高涨，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展露出一派少年心性来。
黑衣人不耐烦道。“这又与先前的话题有何干系？”他几是恨得咬牙切齿，手指不住发颤，可惜先前缠在手上的弦线已被王小元刀气震断，不然他此时非得杀得一两人来平息心头躁动。
“自然有关。你想想看，幻戏再怎么栩栩如生，终究不过一场空梦。”少年仆役笑道，持刀的手一刻不敢怠慢地指向黑衣人。“有些人也是如此，外观内里再怎么相像，到头来也不过是作场幻戏，虚渺非真。”
刹那间，一股尖锐而冷腻的杀意忽而似箭矢般向王小元直直射来！少年转瞬间回想起了弥漫在庭中的曼陀罗香，这杀意也有如那股腻香般缠绵缱绻，却息息带刺。只可惜他方才已承受过独孤小刀泰山压顶般的气魄，黑衣罗刹这杀气此时反而如同小巫见大巫了。
“你是说……我不是…黑衣罗刹？”
黑衣人的话中难得一见地带上了颤音。这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终是心旌摇动了。
此时王小元略略松了一口气，但精神依然紧绷。不知觉间先前出刀时的苦痛忽又爬上身来，他眉头一跳，悄悄按上了碎痛不已的右手，依然故作轻松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是否为黑衣罗刹于我而言无甚分别，因为此刻在我眼前站着的——不过是一位十恶不赦的食人恶鬼。”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庭中无人言语。独孤小刀背着手默然无语，玉甲辰则是从方才起就呆若木鸡地眼观两人言语，不知该如何是好。黑衣人立在檐上，似漆鸦般一言不发地垂头望着台上的白衣刀客，罗刹面上深邃的眼洞里森冷幽光毕现。
“我本想杀了你。”突然间，黑衣人喃喃道。“现在我改主意了。”
王小元忽地脊背发凉。
“杀了你尚且不够，要一弦一弦将你剔肉除骨，脔割、剥皮、斩首，再将残滓抛予白鸷吃尽。把你吊在洞顶，待血沥尽再绑系于车轮上，从山顶一路滚到山脚将血肉碾在泥尘里。”黑衣罗刹恶狠狠道。
“待你想好杀法了再告诉我。”少年仆役逞强笑道。“在此之前切莫杀错了人。”
出了那玉白刀第三刀，他已是心力交瘁、神思涣散，却又生怕自己在众人面前倒下，便一直咬着舌侧逼自己再多清醒一刻。
黑衣罗刹冷笑道。“这你可由不得我。要杀谁、怎么杀向来是我自个儿做主。”
“倒是你……”黑衣人话锋一转道。“我今日来此就是想告诉你一事：不论是真是假，只要顶着玉白刀客的名头现身世间定会掀起一片腥风血雨。至少候天楼从此绝不会对你甘善罢休！”
言下之意便是要将自己追杀到底了。
王小元从未想过——他冒用玉白刀客本怀一片好意，只想借此机会拆穿钱家庄收敛乡民钱财的骗局，没想到却惹出了候天楼一派势力。到头来乡民死伤无数，钱财已无多用，反倒给自己的江湖路途添了几分凶险。
他不禁有些头晕目眩，迷离间似又有一个苍老声音在耳边盘旋。
【“你可知玉白刀客的名头有多重？”】
少年仆役想，现在他总算明白了。重胜人命，更比天高。
天下第一的名号背后，恐怕是八方门派尔虞我诈，朝野武人以命相争。谁都想做天下第一，称雄武林，其间免不了流血争斗，玉求瑕能坐稳这个位子可说是不知付了多少血汗辛酸泪。
那么，今夜这些乡民皆是为了自己这儿戏一般的举动而丧命？王小元颤抖着环顾四周，只见一地鲜血横流，不少百姓已被黑衣人的夺命丝弦削去了脑壳，寒凉尸首黑压压地一片密布于地。是不是有哀声自尸堆中细细升起，又似被掐断了般飞快消失。腥气浓而不散，笼压于庄中。
他再看一眼高台的一侧。天罡桩已被刀削断，柱子歪斜地捅了窗纸夹在雕花窗棂上。石盆中桂枝折落，泥里混着血浆——铜孔方方正而僵硬的脑袋就挂在枝头，应是被黑衣罗刹的弦线扯牵过来的。银元宝也身首分离，他身躯肥重，头却格外萎小，至死也未能再睁开那对泛着精光的小眼。
即便这两人皆是讹人钱财的贪利之徒，少年仆役此时也不禁心痛不已。人一死便再无高低贵贱，所有不过一抔黄土。如此想来，与黑衣罗刹相比，即便是视财如命的银元宝、铜孔方二人在这时的王小元看来也并非那么罪不可赦了，他甚而觉得这两人有点势利得可爱了：虽说设了场骗局，却也真大费周章邀了些戏人前来演戏。
但现在他们也死了。如果说这是恶有恶报的话，那么那些无辜遭毒手的民众又该如何解释呢？王小元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最后向黑衣罗刹递去一眼。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哼，是否作答要看我的心情了。”黑衣人冷冷哼了一声，转到一半的身子却停下了。
王小元仰着头看他，问道。“你究竟在找谁？”
黑衣罗刹一顿，继而加重了语气沉声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在找的真的是‘玉白刀客’么？”少年仆役扶上了垂纱斗笠，将帽檐压低了些，两眼却不肯丝毫放松地盯着那两个身着黑衣的人影。“还是你们在通过‘玉白刀客’寻找着某个人？”
不知怎的，直觉告诉王小元，这位残忍不仁的黑衣人似是在寻觅着某人。即便是站在自己面前时，这黑衣罗刹也未尽全力，似是神游天外、又似是心不在焉，仿佛在留心是否会有人出现一般。
直到方才少年仆役戳穿他也可能是假冒的黑衣罗刹一事时，他才终于对王小元扮作的白衣人产生出兴趣来。
——此人的眼里没有“玉白刀客”，倒不如说，这位黑衣人只不过是想借“玉白刀客”来寻到某人！
从夜风中传来了两声轻笑，原来是黑衣罗刹扶着面具嗤笑了起来。他性子转得极快，上一刻还是冷若冰霜的凶横模样，此刻却显露出一副残忍的天真来。
只见这黑衣人忽而扬声道。“不错，我要找的还真不是你。我就是想见识一下那位能与楼主和少楼主势均力敌的天下第一究竟是何模样，今日算是见识到啦。不过我之前也说过——我改主意了，现在暂且撤退。”
明明是因惧怕白衣人的刀法才就此撤退，他却说得理直气壮。
说罢此话，黑衣罗刹一抖斗篷，足尖一点，有如飞鸟振翅般扑忽跃于夜色之中，很快就与独孤小刀的身影一齐消失不见。来时无影，去也无踪，只空留檐上被踏乱的两片青瓦。
见两人终于离开，王小元终于支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台上。夜风簌簌，他的心已绞作一团乱麻，脖颈处升起森然寒意。
黑衣罗刹临行时的话语在他耳边回荡。有如鬼魅般幽冥不散。
【“——终有一日，我定会来取你人头。”】他说。

第37章 （二十五）鸦去悲冢寒
王小元做了一个梦。
他困乏得厉害，待放松下来便很快昏死过去，沉沉坠入梦乡。
梦里他宛若置身于天山崖上，周身遭白雾笼围，两膝跪在冰雪里，直教他口齿震战，寒簌间渐无知觉。
他不知跪了许久，直到有一人停在他面前，道。“你又何苦跪在此处？”
那声音苍老沙哑，听来似是位老者。但当他抬起头时，却惊见眼前立着的分明是位年轻女子。那女子面上笼着一层蝉翼般的薄纱，明眸似两湾惊秋碧水，身姿袅婷有如杞菊垂露，举手投足间尽显倾城风姿。
他拱手道。“在下来此学刀，绝不可空手而回。”
女子道。“瞧你年纪小小，却说得一口老成话语。天山门只有剑法可学，你怎么张口便要学刀？”她话语说得柔缓，显是心生怜意。
他道。“不是有刀么——天山门玉白刀。”
当他说出“玉白刀”三字时，忽觉一阵呼啸寒风迎面扑来！冷风与寒意一齐灌入口鼻，直逼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俄顷他方才明白这并非风势乍起，而是那女子神色有变，周身气魄也随之一变。
女子见他被自己的气息吓得面色苍白，放缓了声音道。“你是从何处得知玉白刀的名头的？”
他深知眼前这位女子武功登峰造极，赶忙垂首，不敢有丝毫怠慢：“在下曾听林仁夫人提起，她道西北有天山门，门中传玉白刀。”
听他话语，女子喃喃道。“林仁…林仁，乌也。”忽而神情有异，一把按住他的肩头问道。“你说的那位林仁夫人，莫非真名叫会兰乌也？你说是么？”
她心神摇动，一对宛如晨星的眼眸也颤然生辉，一时让他看呆了神。少年面色通红，支吾道。“兴许是…我记不大清了。”他从未与女子接触过，此时只觉得冰凉如柔荑的手指紧紧握住他臂膀，更教他心慌意乱。
女子又喃喃道。“想不到还能听到这个名字。”她放开了少年，静默半晌后忽而问道。“那位林仁夫人让你来学刀？”
“在下…曾受她指点。”他眼神躲闪地回答。
“为何不学剑？”
这回他答得飞快，斩钉截铁。“非刀不可。”
女子噗嗤一笑，她眉目生得娇弱忧愁，天生带着秋悲之气，笑起来时却仿若春花烂漫。“你可知玉白刀向来传女不传男？”
“啊？”这回轮到他愣住了。
“玉白刀质柔，钧天剑本刚，这一对刀剑本是夫妻同心所用。你既为男子，就应去求武盟主教你钧天剑法才是呀。正好他家的独子不爱学剑，盟主正愁如何把剑法传下来呢。”女子笑道。
他却重重磕了几个头，悲声道。“非刀不可。”一想到数月前的惨景，他不仅热泪盈眶，哽咽道。“而且…在下已没有时间了。”
见他忽而大为悲伤，女子动了恻隐之心，赶忙扶起他道。“你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少年摇了摇头，面上显露出一点空茫的神色来。他越不说，便越是显得心事重重，只让女子瞧得担忧。
她纵有一身盖世神功，却心肠极软，见不得旁人伤心，当下便好声好气地安慰他道。“你要学刀，不如到北派习练乱山刀法；你若赶时间，不如在此处学了天山门剑法。我看你虽无武功底子，根骨却也不差，不论走哪一步都不会在江湖上落拓。”
她说得虽好，心里却已瞧出这少年根骨不算上佳，顶多能在小门派里混得个寻常弟子的位子。但念及他苦苦在此跪了几日，又是受过林仁夫人指点的孩子，心中不免多些怜意。
少年却问道。“那末，有没有让在下习得玉白刀的法子？”
他也自知提出这个问题过于僭越，面色已笼上一层灰蒙，但一对乌黑清亮的眼眸仍不折不挠地望着女子，仿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女子避开了他的眼神，叹息着道。“你真要学玉白刀？”
“在下诚心求教。”
玉白刀质柔，怎是适合男子习得的刀法？即便广闻有如她，也不知有何法子能让男儿学得玉白刀。不过她已隐约想到了一个办法，只不过这个办法过于残酷，常人定不能承受。
——那便是将骨脉震碎，根基毁去，摧刚而化柔。这法子定会叫人忍受莫大痛苦，生不如死，意志再坚决的人恐怕也难以接受。
想到此处，她叹惋道。“即便粉身碎骨……你可还愿意？”
“愿意。”少年即刻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她更觉惋惜，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即便练此刀法要取你性命，你也不觉害怕？”
他索性在坚冰上用力磕了三个头，额上青紫一片，隐隐渗出血丝，诚心喊道。“师父！”
女子弯下了眉。“我可没说要当你师父呢。”眉眼却已透出些淡淡喜色来。
“那在下便自作主张要当你徒儿啦。”少年嘻嘻笑道。他看似无知纯真，其实却颇有些小聪明，说得难听些便是有心计，好听些便是人挺机敏。从方才言语中女子已瞧出他心智坚定，绝非空口而说，心里立时打定主意：若真要收他为徒也未尝不可。
少年跪拜完后起身，又恭敬地一鞠躬道。“敢问师父尊姓大名？”
女子掩口发笑，笑声虽似垂垂老者，笑靥却更似妙龄少女。“你这机灵鬼，徒弟的名字还没报上，倒问起师父的名姓来啦。”
“您肯当我师父了？”他扑闪着眼笑道。
女子嗔怪地打了一下他的脑袋，“我若不当，你又要死皮赖脸地在这跪上几日，碍着我练刀。唉，教我拿你这烫手山芋如何是好？”
她一袭雪衣，腰间悬一莹白如玉的长刀，面上薄纱飞扬。其人有如天仙下凡，飘渺全无烟火气，一颦一笑秋波送，一举一动拨人情。除却那好似老人般的垂朽嗓音，怎么看都是天下最完美不过的人物。他一时看呆了，不知该作何言语。
女子俯身望着他，笑颜百媚生娇而不失清丽。她一字一句说道。
“那我告诉你——我叫玉求瑕，从今日起便是你师父啦。”
喀嚓。
喀嚓。喀嚓。
这是竹木被削去的声音。
少年仆役睁开眼来时，耳边便萦绕着这样的声音。他此时正躺在钱家庄的廊上，两眼直直望着深黑的房檐与黛色的天幕。两手剥筋抽骨似的发痛，方才出刀时鲜血迸流的不适感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直起身子看了一眼两手——被包扎得齐齐正正，系结的手法他熟悉得很，看来是出自左三娘之手。
竹老翁坐在他身边，正用他那把长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手里的竹棍，缠绕在王小元耳边的喀嚓声便是来源于此。独孤小刀劈裂了绿竹棍的末梢，竹老翁便怀着沉痛之心修整着他这宝贝竹棒，不知觉间东方已现破晓之辉。
一边修着竹棍，老翁一边喃喃道。“唉，名姓之事真是难以分清。”
王小元才从昏睡中醒来，也不知他在说什么，只迷糊问道。“什么？”
“有些人死了，但名字还活着。名字能代代相传，到头来叫这个名儿的却非这个人，你说可笑不可笑？名是物，人总觉得自己高于物，故轻贱物，结果人身死而物在，你说可悲不可悲？所以名不副人，一人数名、数人一名的现象会存在，也着实不奇怪。”
少年仆役闻到了些微酒味，看来这竹老翁因为自己的宝贝竹棍被削去一截而心头大悲，喝了一通豪酒，现在开始打着酒嗝说些胡话了 。
王小元傻笑着应他。“您是在说黑衣罗刹的事么？”
黑衣罗刹不过是个名号，若有恶人存心借用也无人能辨识出来。说来奇怪，如果是玉白刀客的名号遭到冒用，那么谁都会立时表示真正的玉白刀客才不是这等孬种，但黑衣罗刹可没这个待遇——没有人会关心恶人的名姓究竟为何。
竹老翁哈哈一笑。“是在说老夫的事。小娃娃你可不知，咱们家男子代代都叫‘竹翁’，都得使这绿竹棒。若是四世同堂，便给家中儿男起名‘竹老翁’、‘竹伯仲叔季翁’、‘竹甲乙丙丁翁’。啧啧，那场面可真是热闹。”
王小元想象了一下二十个竹老翁挤在一堂内牙牙学语的情景，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所以，就算哪一日小娃娃你见着了另一个竹老翁也莫要觉得奇怪。”竹老翁道。“那是和老夫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哩。”
少年有些懵懂地望向庭中。他似是有些明白竹老翁所说之话了。名字与人对不上是常有的事，就像竹老翁不止一个，玉求瑕说不准也不止一个…他如此想道。
他恍然回想起那些关于玉白刀客的江湖传闻。
有人说那是一位貌比洛神、沉鱼落雁的绝世女子。
有人说玉白刀客武艺绝伦，却甘心隐居山林，与农汉育有几子。
而在天山门先门主玉甲辰的心目中，玉白刀客就是他那位无所不能、武德双馨的师兄。
这些传闻究竟何为真，何为假？
传闻中的玉白刀客与实际上的本人真是同一人么？传闻中的黑衣罗刹又与实际存在的其人有何区别？独孤小刀在说书人口中是行走南北，除恶扬善的豪侠人物，可就在昨夜他与罪大恶极的黑衣罗刹站在了一起。
王小元想起金乌曾如此说过：“江湖传闻皆不可信。”
的确不可信。
他想。

第38章 （二十六）鸦去悲冢寒
此时钱家庄中满地狼藉，被黑衣人|操纵弦线杀死的人尸首堆作黑压压一片，血流成河。仍有些残肢断臂悬在枝头瓦上，一时取不下来，却又晃眼得令人心慌。
一些倒在地上的乡民尚存气息，时不时按着伤处发出哀声，但这息声旋即黯淡、微弱了下去。晨曦仿若透着淡淡血色，微风拂来一阵腥气。在遍地伤民中，有一个娇柔身影正应接不暇地为伤者上药、包扎着。
王小元从廊上行出，踉踉跄跄地接近了那人身后。他刚醒来，行路还不大稳，两眼也似迷蒙上了一层白雾，即便如此他还是一眼认出：这人是左三娘。
三娘正用加了金创药的帛条扎在乡民们伤处。由于伤者众多，她忙得几是焦头烂额，几点细密汗珠点在鼻尖。见少年仆役走过来，她欣喜道。“来得正好，小元，从我的药匣里取些石榴花来。”
王小元应允了，取了石榴花交给她。又在一旁呆呆地看她将花与石灰捣作一块儿，敷在乡民创处。一边盯着她灵巧的动作，他一边忽而想起三娘是通药理的：昔日在金府时自己若有什么病痛，伤药皆由三娘准备。
“为何要…救这些人？”他木然地出声问道。
三娘瞧了他一眼，轻声笑道。“这话倒不像是你说的哩。医者仁心，能救得一个便算得一个。”话说如此，即便是伤势过重、一眼看去就几乎再无活的希望的人，她也包扎得不敢怠慢。
“倒是你…小元。”三娘忽而叫住他，目中忧色尽显。“我方才看过，你的伤势不轻。”
“伤着哪儿了？”少年仆役微微动了一下|身子，没觉得有哪处疼得厉害，便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
三娘的眼却有些发红，见他似是颇不爱惜自己的模样，不禁略略恼怒道，“哪儿都伤着啦！尤其是你的脑袋，呆瓜！”她所说的确不假。刚才一探王小元气脉，她猛地发现这少年气血衰竭，五脏六腑似被被一股横强之气翻搅；持刀的两臂又伤得严重，若再晚半分恐怕便要废去这双手了。
王小元不知她为何如此嗔怒，只眨巴着眼笑道。“那岂不是正好，这下可以旷两日的活，用不着听少爷使唤啦。”
三娘一时语塞，叹息着责备他道。“以后不许出刀。”
“那就是…不用劈柴做菜？”王小元看起来反而有些高兴。
“不许！”三娘鼓起面颊瞪他。
少年仆役苦笑道。“这可由不得我。”转而去安抚她，“好三娘，你莫要生气，气多了面上都要生出襞积来了。”
看他赔笑的模样，少女长呼一口气，笑靥如花道。“我这不叫生气，你之后若是见了金少爷，那才知道‘气’字怎么写咧。”
光是设想金乌怒发冲冠的样子，王小元就不禁浑身哆嗦起来。他想自己八成会被劈头盖脸地怒骂一通，说不准还会揪着耳朵打，撵得他满地找牙——今日可得离金乌远些。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三娘正埋头为伤民包扎，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去唤他。“对啦，有人在找你。喏，就是那位会在雪地里猎猪熊…穿得如丧考妣的那位…”
王小元：“…玉门主？”
“正是，正是！”三娘吐着舌头巧笑道，“那时你还昏迷着，他便来找你。说是有话要与你说，还会在庄外桥上一直等着。”
－
王小元到了庄外，一眼就望见有个道士模样的人正抱剑倚在桥旁石像上，垂着的头似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时而从咂巴的口里发出香甜的梦呓声——看来这人等他许久，自己竟已先不自觉地坠入梦乡去了。
这也难怪，王小元瞧一眼天边的晨曦，又扳着指头一算。自从自己挥出那刀后已过了三四个时辰，玉甲辰先前一路辛劳，与黑衣罗刹、独孤小刀这两位绝世高手过招更是令其心力交瘁，此时略微小憩也是件情有可原的事儿。
他在年轻道士面前蹲下，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脑袋。
玉甲辰忽地从寐梦里醒来，但意识依然不清，一见王小元便在朦胧中慌乱嚷道。“师、师兄…莫要抢鄙人的糖冬瓜！蜜饯也不成！”
你师兄从无忌口之食。王小元想。
他无奈地再拍了拍玉甲辰的面颊，道。“门主认不出我啦？”
待年轻道士看清来人是王小元，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羞红着脸支吾道。“…王兄，方才鄙人说些胡话，你切莫放在心上。”又赶忙将衣衫拾掇齐整后起身，不住赔罪道。“鄙人在此倦乏，支持不住困意睡着了，真是大为失礼。”
少年仆役苦笑着看他。“失礼的人反而是我，竟教玉门主等了许久。门主可是有什么话想说与我听？”
刚才左三娘说过玉甲辰曾来寻过他，显是对他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不然也不会教他这堂堂宗门之主甘愿在此处苦等三四个时辰了。
玉甲辰犹豫半晌，终于鼓起勇气道。“——鄙人要离开此处，去寻那黑衣罗刹。”
这话顿时教王小元大吃一惊。刹那间少年仆役只觉心中似有丝弦绷断，眼前又不禁闪过昨夜血花四溅、哀声遍起悲惨光景，那张泛着幽青色的恶鬼面相又不住在眼前晃动，直晃得他心惊肉跳、悸动难平。
“为何…为何要去找他？”问出这句话时，王小元只觉喉头干涩，声音发颤。
玉甲辰面上显出一丝游移的不甘来，只要提起“黑衣罗刹”四字，他心头便充盈着怖惧与愤慨。只听他忿然作色道。“鄙人绝不可原谅他。师兄和同门皆由他所害，天山门早已与他结下血海深仇，鄙人又怎能如此轻易放过他？”
他悲声道。“鄙人今日在此立誓，纵使门规有杀戒——只要黑衣罗刹存世一日，玉甲辰便一日不得安生！鄙人定要寻到他，将其人欠下的人命债一件件讨净。”言罢便抽了那把断剑来，将手狠狠握在剑刃上，沥血为誓。
玉求瑕当时确未看走眼，玉甲辰的确是一株习武的好苗子。可以说除却天下第一的玉白刀客外，玉甲辰在山门内未曾一遇敌手。因而当昨夜对上不讲武道常理的黑衣罗刹以及独孤小刀且败下阵来时，玉甲辰不禁羞愧难当，心里想道：若不雪耻，此生必会落憾！
见他眉目间已被仇色染尽，王小元忧心忡忡，忙不迭提醒他道。“门派之务为先。门主莫要忘了，玉甲辰所为便代表天山门所为，玉甲辰之意此时可左右天山门之意。若教一时情感冲昏了头脑，遭殃的可不止门主一人啊。”
玉甲辰却将一对幽深墨黑的眸子对着他，沉声问道。“王兄，若有人要杀你，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王兄会如何应对？”
“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正是这个道理。”玉甲辰蹙起眉头道。“黑衣罗刹杀鄙人同门，师兄与长老也尽遭他毒手，恐怕身为现门主的鄙人也不会幸免罢。与其待他们前来杀鄙人，不若主动出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少年仆役却面色惨白，轻轻缓缓地摇起了头。经历昨夜一战后，他深知即便能对付得了黑衣罗刹，他身边的独孤小刀也绝非一位简单人物。那位能让玉求瑕尊称一声“前辈”，又横压南北两派刀法的独孤小刀并非此时的玉甲辰可敌。
“那么…天山门该如何是好？”王小元喃喃道。
玉甲辰此次出山门便是为了寻到他师兄玉求瑕，门派事务已被搁置许久。但现在他忽又转了念头要去找黑衣罗刹一雪前耻，天山门没了这位门主岂不是有如群龙无首？
年轻道士略一思忖，道。“此事王兄不必挂心，门派目前有人掌理。”
话虽如此，少年仆役心中却好似悬着块大石。他总觉得这做法似乎有何处不妥，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不过他深知这道士的性子：一旦咬定某事便决不会放松，撞破南墙也不回头。
此时玉甲辰立在桥上回望着少年仆役，手里一片殷红血色，他眼底也带着一抹触目惊心的苍凉。晨风揉乱他一身白袍，也将二人心绪揉得纷乱。但见二人身后青柳娟然起舞，随着柳枝拂来的还有万点洁白如雪的梨花。
王小元恍然忆起昨日初见玉甲辰时，此人也是自花间而来，如今离别之时也自花间而去。一来一去，竟无分别。
他伸手折了支柳条递给玉甲辰，笑问。“玉门主可真要走？”
“鄙人去意已决，说什么都要寻那黑衣罗刹的仇。”玉甲辰先前闭着眼，此时一开眼便见少年仆役递来的柳枝，问道。“王兄……这是何意？”
“‘柳’同‘留’音，在下是在劝门主莫走。”王小元苦笑着看他。
玉甲辰细睫微颤。他沉思半晌，伸手捉住了空中飞来的雪白梨花，也将花瓣递给了少年仆役，“‘梨’同‘离’音，多谢王兄厚爱，鄙人……有仇在身，即刻便会动身。”
年轻道士说这话时竟不忍心再看一眼王小元，悲悲戚戚地阖了眼帘。
“这是自寻死路！”少年仆役忍不住抬高了声调道。
在江湖传闻中，连天下第一的玉白刀客对上黑衣罗刹都未必能全身而退。何况除黑衣罗刹、独孤小刀之外候天楼中仍有云集高手，传闻中的候天楼主更是心狠手辣至极，王小元几乎不敢想象玉甲辰要如何去对付这群恶人。
玉甲辰弯下了眉，笑中尽显悲凉。“鄙人知道。但怨仇已结，纵使此身粉身碎骨，鄙人也应尽力一试。若非如此，鄙人便无颜以对同门子弟英魂。”
王小元叹着气将手上物事一并丢开，他劝不住玉甲辰，玉甲辰也未必真能理解他心中所想。两人终究不过萍水相逢，相聚片刻后便急急散开。
他只不过……不愿见到玉甲辰将寻仇当作此生唯一的心愿罢了。
“…若是师兄劝你，”沉默片晌，少年仆役忽而如此问道，“你会回心转意么？”
年轻道士迟疑片刻，却终还是笑着答道。“师兄不会劝我。因为他知道鄙人就是如此死性子之人，认定一事便绝不会回头。”
一阵静默好似霜雪般骤降于他们二人之间。王小元忽觉有些头重脚轻，心里仿若翻江倒海。兀然间他觉得天色忽地黯淡了，玉甲辰那素白身影也渐渐隐在一片空茫的暗色中，逐渐被有如黑衣罗刹那令人惊惶的黑色所吞噬。
他越是去想，便越觉得绝望。因他知道玉甲辰绝不可能胜过那武艺登峰造极的二人。
见他默然不语，玉甲辰忽而问道。
“王兄，临行前鄙人能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么？”
王小元木然而迟疑地点了点头。
年轻道士盯着他，突然颊边生起一片淡红血色来，但听他踌躇而羞赧地问道。
“王兄使的……可是玉白刀法？”
王小元听了他的问题，忽地陷入了沉思。昨夜他在逼退黑衣罗刹时的确抱着“一刀杀人”的心态使出了一刀。这一刀过后可让王小元叫苦不迭：不仅气脉尽被扰乱，两手也险些因此而残废，这伤势让左三娘方才将他训了好一顿，甚至提出了“今后再不许碰刀”的要求。
玉甲辰眨着眼望着他，递去显是蕴着期待的眼神。这年轻道士心里似是已有了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呼之欲出。
少年仆役忽而清淡一笑，道。
“——待你哪日见着你师兄，一问便知啦。”
“鄙人能见着么？”玉甲辰问道，又犹疑不定地加了一句。“…此生，可见得着么？”
他这话倒不像个问句。昨夜年轻道士还心怀忐忑，但此时心下已猜着几分，言辞也确凿起来。
王小元眉头一挑，笑着答他。“那得看你师兄心情了。”
纵然二人心知肚明，却皆不点破，好似打哑谜般你来我往。两人相顾无言，终是哈哈长笑，掩去心头一切情愫。
江湖传闻也有不假之处，常言刀剑有意，人最无情。刀剑未必伤人，但人却定会教旁人伤心。
听他所言，玉甲辰了然。道士略一躬身抱拳，最后又叹又笑道。“王兄，后会无期。”
王小元也回敬他。“玉门主，失陪了。”
待目送玉甲辰身影离开，少年仆役拈住了自风中飞来的一片梨花，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刚嚼第一口便他忍不住吐了出来，也不知竹老翁和金少爷是怎么将这花放入口里的。
那花全无香气，苦涩却格外明显。
王小元再望一眼悠悠山野，青烟四溢，前路迷蒙，哪里还能望见玉甲辰身影？天地间仿若再无那雪白身影，此人自花间而来，果然也从花下而去。
他忽而想到了一句话：玉甲辰最终并未寻见玉求瑕，他以玉求瑕的名义最终也留不住玉甲辰。
一边如此作想，王小元一边转身慢慢地迈开了步伐。
他茫然地回首眺望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再拈了一片花瓣放入口中。

第39章 （二十七）鸦去悲冢寒
竹老翁正专心致志地削着绿竹棍，抬眼便见少年仆役面色灰蒙地从后边庄门处缓步走来，一步一摇，好似丢了魂儿一般，当下惊道。“啊呀，你这小娃娃怎么伤得这么重？”
王小元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身子、臂膀，又呆呆地问。“哪儿伤了？您怎么和三娘说一样的话？”
“心伤了！”竹老翁哈哈大笑，满面皱纹舞动。“老夫不通药理－－这可如何是好？”
王小元却答。“那就由它伤着罢。”说着他挪动步伐，慢悠悠地移到老者身边坐下，不一时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空中云彩，似是要将天盯出一个窟窿来。
竹老翁见他又迷茫又难过的模样，开口道。“你可是在介怀那位黑衣罗刹？”
王小元默然许久，道。“我不明白…为何世间会有此等恶人？”
同生为人，为何有人清白侠义、古道热肠，为何又有人心性顽恶、残忍不仁？他此时将玉甲辰离开一事归到黑衣罗刹头上：若世间没有这般恶人，天山门当初便不会惨遭血洗，玉甲辰也不必背着血海深仇了。
“你这话说得奇怪。世上有锦衣玉裘的富人，也有家徒四壁的穷鬼，有长得牛高马大的壮汉，也有生来娇柔瘦弱的女子。既然如此，有善人与恶人也不算得一件奇事。”竹老翁斜着眼睨他，又是呵呵一笑。“只不过——世间并非如此简单。”
“并非如此…简单？”
“难道在小娃娃你的眼中，这世上的人都是非黑即白的么？错！天下的人谁不是一半儿黑，一半儿白？善人也会有私欲之心，恶人亦会有向善之情。譬如说——”竹老翁忽而点着自己的鼻尖问他道。“你觉得老夫是什么人？”
王小元想起自己颇受这老人照顾，有他助力自己三番两次得以死里逃生，便老实答道。“好人。”
竹老翁哈哈笑着摆摆指头。”老夫可是鸡鸣狗盗之徒，年轻时还当过采花贼，玷污过姑娘身子。即便如此你也觉得老夫是个好人？“
少年仆役努力地想了好一会儿。他现在觉得似乎并不那么好了。
竹老翁又一指庭中不远处的人影，问道。”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老翁指的正是金乌。只见金少爷正与一个绅衿模样的人争辩着，谈到激愤处他咬牙切齿、怒火中烧，一对吊眼迸出尖利凶光。这副模样直看得王小元心惊肉跳，不由得回想起往日被他欺压打骂的悲惨景象，于是颤声答道。“坏…坏人。”
竹老翁拍一把他的肩膀，笑道。“那你去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罢。”
被老汉结实手劲一推，王小元不由得出了回廊。他战战兢兢地靠近了正争辩的二人，万幸的是金乌头也不回，酣于与那绅衿辩出个歪理，并未发现他靠近。
只听金乌骂道。“你这狗彘不如的东西，不瘗埋这些尸首，难不成要端到你下厨去切剁了喂你么？”
绅衿用袖口擦去脑门上的汗珠，辩道。“这位公子，你说话好生难听。我家这地自是由我家说了算，哪里知道什么漏泽园？”
“官府定的掩埋尸首之处，你怎会不知？”金乌怒道，两眼狠厉地瞪他，似是下一刻便会将其生吞活剥一般。“占了别人的坟地，也不怕饭里吃出骨灰来？”
原来他们二人争的是究竟要将这些乡民的尸首安葬何处。乡人中有不少游民，无亲人帮忙下葬，先前官府定下的葬处又被这绅衿占去，流民只得草席裹尸，胡乱弃在郊野。
绅衿眯了眼，一点精光在眼缝里闪过，他反笑道。“这位公子，你若要借我家的地也未尝不可。”
“什么？”
“葬一人七百钱，如何？那地是祖宗定下的风水福地，可不能平白作了荒冢。”
这要价可说是狮子大开口。这绅衿明明已强占那处地盘，此刻却假情假意做起买卖来了。他瞧金乌穿着一身捻金锦缎衣，心里料定这是位富家子弟，准可以捞个盆盈钵满。
金乌却冷冷哼了一声。“想得倒美，有这价钱我能厚葬你家祖宗十八代。”
绅衿也对以冷笑。“一文不出，还在这里装什么仁义之辈？”
他俩冷嘲热讽，针锋相对。金乌虽气势极盛，但奈何在绅衿看来不过是位无甚见识的败家子弟。绅衿见他年纪轻轻，言语轻狂，便料定他未见过什么大风大浪，不懂得世间圆滑道理，心下愈发轻视起来。
不料此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待绅衿回过神来时，一把刀忽地架在了他脖子上。
只见少年仆役抽了刀来，闭着眼咳嗽道。“废话甚多，要地还是要命，选一个吧。”他说起话来义正辞严，极有正派风范，即便是这等蛮不讲理的话多能说得理直气壮。
金乌瞥了一眼王小元，倒是什么也没说。
王小元搜肠刮肚，总算想出了这么个下作的法子。只是他在自家少爷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时还是禁不住一阵恶寒，他素来怕惯了金乌，即便对方扫一眼过来都要吓得抖三抖。只是此时他不得不装腔作势来吓那绅衿，便硬着头皮站在金少爷身边。
绅衿哪里见过如此强横举动？当即抖着嘴皮子嚷道。“你…你怎么……杀人犯法，你可杀不得我！”
王小元眨着眼看他。“我再问你一次，要地还是要命？”又忽而笑道。“我们武人可不讲道理，只凭一把快刀。”
“你…有种报上名来，什么武人，我倒要瞧瞧武盟治不治得你…”那绅衿说话声渐弱，口上虽在威胁，气势却已散得一干二净。
这时一直在旁默默观望着的金少爷忽而开口。“每葬一人，便以一百钱偿你，如何？”
即便是婴幼瘗葬也需三百钱左右的花费，绅衿刚想开口抗议，却忽地想起脖子上仍架着王小元的刀，口齿哆嗦起来。
“欺人太甚！”他骂，却只引来两人相视一笑。
待将丧葬处的事儿谈妥、绅衿灰头土脸地溜走后，金乌终于长出一口气，面上的笑容倏忽不见，好似浮光一现般。他随即不耐烦地挑起眉头，一掌打在王小元头上。
少年仆役慌忙捂住脑袋，金少爷忽如其来的这一记可叫他瞬时慌了神，心里一时充盈着要被自家少爷狠揍的恐慌，脸上又显出一点无措的茫然来。
“你来做什么？”金乌面无表情地问他。
王小元想了一会儿。“来当恶人。”
金乌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他斜睨了一眼王小元手上握着的刀，道。“三娘没说过不准你出刀么？”
少年仆役笑嘻嘻地弹了一下刀刃。“假刀不算作‘刀’。”
他其实现在心慌得很，金少爷平日都对他大呼小叫，若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便会横眉竖眼、气急败坏，仿佛一刻也不会歇气。因而此时这种冷淡的模样才更教王小元害怕，不知这主子又会寻什么办法来折腾他。
他忽而想起三娘对他说的话——“若是见了金少爷，那才知道‘气’字怎么写咧。”那时三娘曾如此说道。不知怎的少年仆役总觉得这才是金乌真正动怒，不仅浑身寒气逼人，仿若拒人于千里之外，一对阴冷好似深潭的眼眸里仿佛酝酿着沉沉墨雨。
金乌却不理他，兀自往尸堆里走去。满地鲜血稀泥染得锦衣脏污，他却毫不在乎，弯腰在草堆翻出了两件长条物事，把其中一件扔给王小元。
少年仆役忙接住一看，原来是一把铁铲。
“少爷…这是…？”
金乌把铁铲扛在肩上，道。“挖墓穴去。”
“挖、挖墓穴？”
王小元大吃一惊，但他看金少爷神态认真，似乎并非在开玩笑。
“人被杀了大半，死的死，伤的伤。你看三娘已经忙得分/身乏术，无多余人手来处理尸首了 。”金乌道。“若放着尸体不顾，迟早会有瘟疫横行。”
他说完这话后便闭口不言，兀自往庄外行去。少年仆役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肃冷的模样，一时不知所措。直到金少爷远远地在前头叫道：“王小元！”才猛地回过神来。
少年仆役提着铁铲快步赶上，也不敢开口说话，便盯着他被晨曦映得光亮的侧脸出了神。柔光氤氲，金乌那锋锐而阴冷的眉目似是变得轻柔起来一般。这人默然不语时倒是隐隐显出一派从容安稳的气度来，看起来倒不像平日那般急躁了。
自从昨夜与传闻中的黑衣罗刹打过照面后，王小元忽而觉得以前见过的恶人都不算得“恶人”了。与割人首级、残害尸身、以杀人取乐的黑衣人相比，他立时觉得会为安葬乡民与绅衿争辩的金少爷可真算不得什么“天底下最坏的坏人”——虽然之前他一直如此作想。
金乌察觉到了王小元投来的视线，忽而道。“你在伤心些什么？”
没想到金乌会问他这般问题，王小元哈哈傻笑道。“哪里在伤心？”
“少在我面前装蒜，”金乌又敲了一下他额头，没好气地道。“你心里想些什么，我一看便知。”
“那么，我在伤心的事少爷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啦？”
“十有八/九。”金乌说。“还不是那黑衣罗刹的事？那人不过是个杀人惯犯，手段低劣得很，最是无趣。明明是小事一桩，你怎么就糊涂到要把自己绕进去？”他说这话时漫不经心，似是丝毫不将昨夜那血气逼人的交锋放在心上。
见他轻描淡写，毫不在意。深知与独孤小刀和黑衣罗刹周旋之险恶的王小元不觉有些气恼，忍不住回嘴道。“那便是说……那些无辜乡民被杀也不必放在心上？”
少年仆役最记挂此事，认定自己昨夜扮作玉白刀客现身是平白害了乡民。若他不以“玉白刀客”的名头出面，说不定黑衣罗刹也不会露脸，更不必死伤那么多人了。
金乌当下又冷冷地哼了一声道。“那是自然。人死了便是尸骨一堆，哪里还需多作想法？”
见王小元眼眶发红，似是极为自责，他心里暗暗叹息，转又放缓了声音道。“那黑衣人杀人随性，与你是否出面无甚关系。你以为你真能救得天下所有人？”
“救不得么？”王小元傻傻回问。
“呆瓜，自然救不得！”金乌终于露出一点怒色来，又敲了他一记。“即便是天下第一的玉白刀客也救不得，你这傻子还操心那么多作甚？”
少年仆役终于发觉自家主子在安慰自己，言辞虽难听，却也并非出于恶意。再一想金少爷先前为乡民争夺被占去的下葬地的事儿，他忽而觉得眼前这人似乎在他心目中变好了几分。
于是王小元抱着铁铲小步追在他身后，边露出了浅浅笑容道。“少爷，我现在发现——”
“什么？”
“你不像个坏人了。”少年仆役咧嘴一笑。
金乌瞪他。“那以前的我在你心里就很坏了？”
“那是自然。”
王小元诚实以对，却仍大着胆子嘻嘻笑了起来。
听了这话，金乌脚步一顿，忽而闭了眼喃喃道。“你可真算得是个随性的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轻淡，却意外的带了点笑意。但见他眉头微舒，开阖间一对墨碧暗沉的眸子里似是露出点藏着的星光来，灿然生辉却不现锋芒，似是因笑意而变得柔和起来。王小元当下大吃一惊：在自己心中金少爷从来声严辞厉，脸上总挂着恼气神色，何曾当着他面笑过？
于是少年仆役愣愣问道。“这话是何意？”
金乌道。“你说我是恶人，我便是恶人；你觉得我做了善事，我便也是个善人。你心中所想全无定数，所以说你随性。”他的笑意转瞬即逝，很快又挑着眉头看王小元冷冰冰道。“……现在本少爷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坏人’。”
说罢他把手里铁铲一扔，抛给少年仆役。“喏，我忽而不想挖那坟了，你好事做到底，连我的份一块儿挖了罢。”
王小元木木地接了那铁铲。
只见转身溜走之前，金乌又挤眉弄眼地对他道。“不许偷懒。死多少人挖多少坟，若是怠慢了就扣你工钱，晚膳也莫有你的份。”
少年仆役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扬长而去，半晌才明白过来自己被少爷推了好一手活儿：这懒蛋接了活却不干，专丢给自己。
于是王小元只得长出一口气。望着一片丛草荒芜，他埋头挖了几铲，又无奈地左思右想起来。劳作间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一边铲开地上土石，他一边恍然大悟道。
竹老翁的“半黑半白”之言并不可信，因为若是人一半儿黑、一半儿白，那末他也应对这人半是喜欢半是厌恶才对。
不知怎地，先前还在因乡民遭难生出的苦闷已渐渐消去。此时的王小元只呆呆想道。
无论如何，金乌果然是世上最讨厌不过的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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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是他俩，虽然其中一个还是路人男主（x

第40章 （二十八）鸦去悲冢寒
不知觉间，群英会后已过了三日。
这一日耍蛇人找上了王小元。
少年仆役方从歇脚的客栈处出来。他挖了几日的墓穴，又忙着帮三娘照料伤者、置办些谷食纸钱，此时已是累得不可开交、耳鸣目眩，因而当耍蛇人亲昵地贴上前来，嚷道“王兄弟”时，王小元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
他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掸了掸衣摆尘土，哭笑道。“这位大哥，您怎么得闲来看我啦？”
照常理而言，耍蛇人此时早应云游卖艺去了才是。以恶人沟势力要挟他们这群戏人的银元宝和铜孔方早已不在，这耍蛇的汉子此时可谓自由身，无甚在此停留的必要。
谁知耍蛇人一脸悲怆，干抹着眼泪道。“王兄弟你有所不知，群英会那夜小的本将装蛇的背篓放在高台帘后，不想竟被打破，里面的蛇全都溜了个精光。这下小的可丢了饭碗啦。”
王小元回想起那夜高台对峙的情景，心中暗暗感谢他这背篓里的蛇游走出来扰乱了黑衣人心神，若非如此当夜他和玉甲辰都得当弦下亡魂了。但他不敢将此话说出口，只哈哈傻笑着蒙混过去。
“那背篓莫不是遭了王兄弟的刀才破的吧？”这时耍蛇人眯细了眼看他。
“怎…怎会！我也不知那时发生了何事…”王小元忙急急否认道。
耍蛇人叹道。“唉，唉，小的自然信得过王兄弟，只不过小的对江湖之事了解颇浅，故要来请教一下。”他伸手在怀里摸索一阵，取出一枚黑石给少年仆役看。“王兄弟可曾见过这枚物事？”
这耍蛇汉子手上正拈着一枚漆黑圆润的棋子。
若说此棋与寻常棋子有何不同，却又教王小元说不出来。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颗随处可见，应落在棋盘上的普通物件罢了。
“这枚棋子落在小的的背篓内，因而小的便想…这莫非是有人以棋子打破了那背篓？其后小的又在庄内寻了寻，发现地上还有一枚。”耍蛇人擦着冷汗道，又从怀中摸索出另一枚黑棋。
于自己生死攸关之际以飞棋打破背篓，且能让位居武林之巅的黑衣罗刹、独孤小刀毫无察觉，可见此人功力之深厚，技法之精妙。
王小元一时间神色微凛，他赶忙将那两枚黑棋取过，却觉手腕一沉。这棋子看来与常物无异，却沉甸好似一块儿重铁，光是以两指拈着便要费尽心力，足见其异常。
他将那两枚棋子翻来覆去地看，竟皆在底侧发现了标记。
如意纹！
一时间少年仆役寒毛悚立。
他深知这纹样意味着什么。早在离开金府之前，武立天便来告知过他当今天下局势：朝廷被已候天楼为首的黄天道、罗道教等邪派包围，江湖早已被横邪恶人搅起一阵腥风血雨。
而其中便有一群恶人烧杀劫掠，最爱戮害百姓，令世间闻风丧胆。有人说他们着黑衣夜行，来去无踪；有人道他们将福瑞如意纹于身上各处，却行惨无人道之事。
王小元双目圆睁，他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会儿，方才咽下一口唾沫。此时他只觉手脚冰凉，执棋的手瑟瑟发抖。
若有两枚棋子，这便绝不是巧合。他记得那夜与黑衣人对峙时先是有什么物事打破了装蛇的背篓，又有人在他出玉白刀第三刀时偏开了刀锋。若一枚棋子破篓，一枚错刀，这倒也说得通。
只是武立天曾告诉他：如意纹是候天楼的标志。这便是说那夜出手相助自己的人——
——是候天楼中人！
想到此处，王小元已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将那两枚黑棋往手里一攥，转而对耍蛇人道。“大哥可能把这两枚棋子交予我？”
对着面露不解的耍蛇人，少年含糊笑道。“有些事…我想先去一探究竟。”随即便快步行开。
不知怎地，此时的他突然记念起一句话。
那一夜独孤小刀所言不假：世间本就是黑白善恶自难辨，浊泾清渭更无分。
一直以来当作江湖前辈敬重的独孤小刀成为奸贼同党，于生死攸关间救助自己之人竟是自己素来认为是恶邪的候天楼中人。
世事无常，人也无常。以无常之人去度无常之世，究竟能作何结果？
-
群英会四日后。
“你说……究竟是有何处不像？”
小天井处漏下一点清亮日光来，匀匀洒在石桌上。只见有一浑身漆黑的人正坐在凳上，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躁乱在石桌上点着。他面上戴着暗青色的罗刹面具，乍一看宛若凶鬼：此人正是曾在钱家庄现身、与王小元对峙过的那位黑衣罗刹。
而这黑衣人此刻正托着脑袋，苦恼地再度喃喃道。“到底…是有何处不像少楼主，才教那白衣人一眼就看了出来？”
原来他一直记挂着少年仆役说他“并非黑衣罗刹”一事。他自认为自己已模仿得有十成相像，怎知露面不一会儿就被揭了个底朝天，于是心中甚为不快，以至于在此生起了闷气。
这时忽地伸来一只苍老遒劲的手，五指一抓便将他脸上的罗刹面具摘了下来。
独孤小刀捋着花白胡须立在他身旁，盯着黑衣人面具下的脸半晌，方才缓缓点头道。“光是外貌的话——的确极为相像。”
那是一张眉目英朗的少年面容。由于常年不见光，那张脸透着失了血色的苍白。但见黑眸暗笼轻雾，好似墨云翻涌；唇角常向上点提，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来。
黑衣人把面具从老人手上抓回，嗤笑着问道。“你与少楼主打过照面？”
“见过。”独孤小刀答。
“那么你倒是说说，我与他究竟有何处不同？”
老人闭眼思索半晌，终于悠悠道。“何处都不像。”
黑衣人怒道。“你方才不是还说这张脸像的么？”
“皮囊相似，内里却千差万别，又怎能称‘像’？”独孤小刀似是颇为愉快，沉着嗓子发笑道。“还有两点——你说的胡话倒要比他多些，人也要杀得多些。”
天井里回荡着他俩的言谈声，除此之外似乎还听得雨点扑簌而下的“滴答”声响。原来是石桌上正放着个方割下的人头，面皮翻起，血肉模糊，那雨声正是血滴落于地的声音。
再一看庭内横七竖八地倒着的数具无头尸首，遭血染得黑红的石缸小池，明眼人皆能看得出来：这黑衣人又闯入别人家中大开杀戒，无论男女老幼都不放过。
望着那端摆在桌上的人头，黑衣罗刹叹道。“从死人头上剥的面皮也是死的，下次得生剥才行。可惜这家里已找不得一个能生剥面皮的人啦。”
他拎着鲜血淋漓的脸皮瞧了一会儿，摇着头将其丢开。
见他如此举动，老人眉关紧锁。“颜九变，你每变一张脸都得杀一人，可真是麻烦得紧。”
独孤小刀将这黑衣人唤作“颜九变”，而此人也的确并非传闻中的候天楼少楼主黑衣罗刹，而是楼中四护法之一 ——堪称“一人九面笑，无人识朱颜”的颜护法！
颜九变最善易容，虽名“九变”却绝不只能变九张面。不管是鹤发老翁、壮实汉子，还是妙龄少女、学语孩童，不管何人皆能变。无人得知此人是男是女，只知这人|操得一手好弦线，能杀人于无形之中；又生性残忍，最爱见血。
黑衣人却漫不经心地笑道。“这也不尽然，若是见了中意的眼、鼻、耳，我便会取来好生保管着，下次还会再用。”
老者默然不语，待颜九变将手上鲜血在尸身衣物上拭净后方问道。“你刚才那少年面目…也是从何处剥来的么？”
颜九变将罗刹面具往脸上一套，遮住了他戏谑的眼神，只留一对闪着幽幽青光的鬼目。
“不，那是我真容。”
他语调轻浮，却说得意味深长，隐有夸耀之意。“你觉得如何？楼主倒是颇为中意我这面目，尤在床笫之欢时。”
老人不置可否，闭眼笑道。“若她真中意你，为何你当不得少楼主？”
颜九变似是骤然噎住一般，咬牙切齿半晌，方才缓声道。“楼主所要的不过一张面皮罢了，黑衣罗刹也是如此，若不是他极像楼主已故旧情，又怎能爬得上少主之位！”
他心中对那黑衣罗刹惦念颇深，方才扮作他的模样四处横行杀人。又因想见那能与少楼主比肩的玉白刀客一面，方才到了钱家庄来。
“老朽倒是听说…”独孤小刀道。“候天楼中的影卫皆生着同一张脸面，不知这是否为楼主喜好？”
“不错。上有所好，下有所应。”颜九变冷笑，“你不也见过黑衣罗刹真容么，楼主爱的正是那副皮相。”
老人不禁回想起三年前曾见过的那副面容。那时他与黑衣罗刹相对而坐于峭壁岩洞中，洞外风狂雪噪，白鸷连天。一手拄刀的黑衣少年伸手缓缓取下面具，那一刻独孤小刀看到的是——
“他——全无感情。”
老者一边回忆着黑衣罗刹的面容，一边对颜九变喃喃道。“即便残忍如你，尚且有因伤人而喜乐的心情。而那位少楼主目光、脸色皆是一片空茫，对，只可用‘空’一字来形容。”
三年前他见到的那位黑衣罗刹，其人有如一具空壳般。既不会因伤人取命而动容，也不会为世事无常而喟叹，就好似深不见底的枯涸古井，无悲无喜，无爱无欲。
独孤小刀一见他那对幽深冥宁的眼眸便顿时了然：此人心已死去，独留一具凡躯在人间。
“想来此人若是精心钻研武艺，定能臻至常人难步之境。”想到此处，独孤小刀喉头滚动，沉闷笑道。
“老朽常觉自己心中杂念甚重，碍了出刀。不想这小子心头空空落落，一念也无，正是多少名家好手众生所求的‘空茫’之境。”
颜九变却冷冷地哼了一声。“什么‘空茫’之境？你可知楼主当初给他强灌了多少药、又杀了多少人才能摧其心智？在我看来那不过是被折磨得痴傻了罢。”
他说得咬牙切齿，却又隐隐透露出一点残忍的喜悦之情来，甜甜腻腻，似是对话中提起的人颇为思慕乃至于发病扭曲了一般。
“不过…有一事的确不假。”黑衣人话锋一转，忽道。
“此人确有习武之才，即便称作是惊才绝艳、冠绝凡尘也不为过。你定也听过有关他的江湖传闻。”
言谈间，不知觉阴云已密布于空，将日光密密遮去。细如针的小雨随着惊雷一同洒下，将地上鲜血淅沥洗去。倏忽劈来的电光刹那间将两人的面庞映得惨白，一股森寒忽而席卷于天井中。
但听这黑衣人压低嗓音，一字一顿道。
“黑衣罗刹其人……”
“…‘翻手为云覆手雨，一步棋杀十数人’！”
——
〈卷二 鸷鸟不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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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到这里就结束啦，因为这卷的末尾写得有点沉重，所以下一篇会稍微沙雕一点（也许）
有能看到这里的小伙伴真是非常感谢！（笑）

第41章 （一）悲无量心
【卷三 三写成乌】
（一）悲无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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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意在，空留千般怨影。
情深梦萦，竟是无药可医。
……
“我要死了。”
有一日，金少爷忽而如此说道。
这天夜里他们坐在广源客栈中。兴许是兴致突来，金乌吩咐伙计清退了院里脚夫杂货。众人摆起一张长木桌，其上放几坛巴人清酒，又在院内四角点起红纸灯笼。一行人便在院中坐着饮酒赏月，好不快活。
钱家庄群英会已过了几日有余，死伤乡民也皆已救扶。众人皆当金少爷此举是为了犒赏奔波劳累的左三娘与竹老翁，没想到这浑头在旁人把酒言欢之际忽地说出这么一句丧气话来。
听闻此言，旁人皆慌忙去看他。但见金乌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托腮，正醉眼惺忪地抬首望月。他平日总爱着一身捻金锦缎衣，似是偏要显摆自己是何等富埒陶白、赀巨程罗，今日却穿了件似儒生般的皂黑襕衫，朴朴素素。约莫是饮酒的缘故，他那对利眼里透出点朦胧的醉红来。
见众人默然不语，金乌将酒杯一掷，拧着眉头忽又道。“没听懂么，要我换个词？余命不多？”
他今日饮酒甚多，此时不知已有几杯下了肚，面上已泛起红霞。这人酒量虽还行，不多时却显出一副比平日更放纵轻狂的模样来，看得三娘连连叹息摇头。
“懂，懂，自然听懂了。”竹老翁也将手中酒坛“砰”一声砸在桌上，他醉得更甚，张口闭口都要喷出一朵酒云来。只听他笑道。“可是金家小娃娃，老夫可不信这话，且还要和你赌上一赌！你说你时日不多，那阎王是先来勾你的魂，还是先来索老夫的命？”
老头儿笑嘻嘻地将酒坛一推。“喏，下一口酒归走得快的那人。”
金乌斜睨了他一眼，兀自接过酒坛仰脖灌了一大口。
罢了他一抹嘴道。“你这老不死，休得与我争。”
听如此说法，竹老翁心下已明了大半。他瞧一眼金乌，却看不出此人与往常相比有何异状，休说是病恙之态，就连神色中的锋锐之气也不减半分，哪里真像个要一命呜呼的病秧子？可看金乌倒不像是说笑的模样，看来倒也算不得假话。
于是老翁笑道。“你生得一副恹恹模样，老夫以为你早要归西啦。”言下之意便是揶揄金少爷眉眼阴沉，从无言笑轻快之态。
“你以为我中意这张脸面？”金乌冷笑，又将酒坛扯了过来。
这时三娘探过头来轻巧插口道。“少爷不中意，我可中意呢。”
她羽睫扑闪，现出一点情痴神色来。说来也怪，她家少爷从来不修边幅，乱发下一对眦角上扬的墨碧眼眸看来颇为凶利，再加上眼底一道狞恶刀疤，只消瞥一眼便能将女子吓得心惊肉跳。可在三娘眼里，这人灵动有凌云气变，沉静似东风轻寒，是天下最好看不过的人。
环顾四周不见少年仆役的身影，竹老翁问道。“姓王的小娃娃呢？”
金乌脚尖一点，将地上酒杯勾起捉在手里，边斟酒边漫不经心地说。“还在挖坟穴，一时半会回不来。”
“这话莫非是不想让他听到…才于此刻说的？”
金乌摇摇头。“不想让他听到的话多着呢，不差这一句。”
“甚好！”竹老翁大笑。“那此时便说个够罢！金家娃娃，若要料理后事可少不了老夫一份呐。你家那‘柳花香’好酒埋在院内何处？务必说与老夫听！”
还没等金乌眉头抽/动，左三娘也用帕子点着眼角，假假哭道。“少爷，你去年便答应要送我支金花簪子，还有一对玉珥珰呢。若你下了黄泉，可能将这两件物事自阴府捎我？”
竹老翁扳着指头数起数来，嘿嘿直笑：“‘鸳鸯月’、‘巴山清’，此等好酒寄放府中也无人喝，不如送与老夫大醉一场！当然，来年忌日老夫定会到小娃娃你坟头浇上一杯，无需担忧。”
左三娘收起帕子，笑靥如花。“少爷若是赶着投胎，梳篦便不必托与我了。只不过三娘听闻金陵城中有一位好师傅，剪来花钿甚是精美…”
听他们尽在说些财物事，身未死家财几要被分空的金少爷终于现出一点怒色。他牙关紧咬，发出几声嗤笑般的鼻息，终于还是强压下了眉间怒色，傲慢道。“你们要什么尽管拿，莫将我棺材板拿去便好。”
三娘和竹老翁反凑在一块儿惊声细语：“坏了坏了，少爷的魂儿已经被勾去啦！怎么这时还不大发雷霆？”
“唉，依老夫所见——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的正是这般道理罢。”
“少爷他真要死了？”三娘泪眼汪汪，哀声问竹老翁道。
竹老翁努了努嘴，将胡须一把捋顺。“怕是活不到五更。”
在一旁将他们所言收入耳中的金乌此时可真被气得头昏脑胀，终于忍不住怒道。“我人还没死，倒先要被你们气个半死！”
见他怒瞪一眼过来，一老一少方才哈哈大笑。竹老翁拍着腿道，“这才对嘛。老夫见你先前死气沉沉，不似个活人，现在终于有些生气来了。”
此生气非彼生气。金乌几乎要气得向他们二人龇牙咧嘴，一番深息后方能缓过神来。
众人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一时间院中一片寂静，唯有夜风拂动纸笼的簌簌声响。
这时三娘忽而颤声发问道。“真是…如此么？”
“骗你有何好处？”
金乌说，但他看上去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少女忽而抓住了他衣袖，哀声问道。“一日…一日都多留不得？”
“你既是万医谷出身，此话应由我问你才是。”金乌叹道，将衣角从她手中抽出。
三娘沉下眼。“若有一天少爷下了黄泉地府，三娘也定会随你而去。”
她悲悲戚戚，眼里潋滟水光闪动，直教人心生怜惜。三娘对金少爷向来情深意切，这话的确不假：金乌若是有何不测，她必不肯在世间独活。
金乌沉默地盯着她半晌，只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记，便转了身从院中离开。
他轻声道。“…不许跟来。”
-
夜色沉凉，嶙峋山幕黑漆漆笼在四野。金乌方才喝了些酒，不禁觉得胸口似火烧般隐隐刺痛。他回房中取了本《玄玄集》，踱至楼上竹台就着灯笼火光草略翻看着。眼里虽看着字，心却游游荡荡，不得定所。
他望着曲折陡峭的青石阶道出了神，道旁歪斜地搭着一路木石铺头，走卒贩夫来去进出，熙攘声杂。风里又时不时传来挟着马嘶的粗言笑语，热闹非凡。可惜这热闹光景与他无甚缘分，金乌独自一人立在竹台上，不言不语。
“棋有不走之走，不下之下。”
这时身旁忽地传来一个声音，有人将脑袋凑了过来，将书上字眼念了一番。瞧他摇头晃脑，颇为得意，金乌“啪”地一声阖上书页，往那人头上敲去。
“不许偷看。”
“这不是宋时的棋经十三篇么？又不是少爷你写的，我又怎么看不得？”王小元捂着脑袋道。他方才回到客栈来，又见金少爷难得在竹台上发呆，便心生玩性想要过去吓对方一遭。自然——不出所料真挨打了。
金乌看他衣衫凌乱、遍体泥尘，显是忙着挖了一天坟穴，心里想着这傻小子还真听他的话，先前紧蹙的眉头松开一点来。
“不是看不得，而是无需再看。”金乌说，“以前有个傻蛋要和我对弈。那时他从未碰过棋路，而我已能坐照，你可知他做了何事？”
王小元老实回答。“不知。”
金乌道。“他把《棋经》《万汇仙机》皆翻得烂熟，又把鹤行门棋谱偷来背了，这才来与我对弈。”
少年仆役略一思忖，答。“这人也忒傻了，又做些鼠窃狗盗之事，不似个正人君子。”
金乌看了他一眼。
王小元总觉得这眼神别有深意，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摸着脑袋呵呵笑道。“少爷说此人背得棋谱，又与我无需再看《玄玄集》有何干系？”
金乌：“你想一下十三篇有何篇章。”
王小元真在心里数了起来，论局、得算、权舆、合算……不知怎的他竟也真能记得一清二楚，甚而张口便要能背出其中棋语来。这可真让他纳闷：明明自己从未翻过棋书，可其中言语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头。
只听他家少爷继续道。“那人看着像个正派，心里却藏着一溜儿歪门邪道，只可惜天下无人能看出来，皆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
似是极为苦恼一般，金乌伸手揉起了眉心，道。“那时他走一步悔三步，我二人不吃不喝，从日旦对坐至亥时。一副棋路走不通，他便要将其余三百六十路都试过一遍。”
听到此处，少年仆役皱起了眉头。“…好坏的人。”他说得真心实意，不想金少爷忽而瞪他一眼，又将书页往他头上一掼，才抽着嘴角道。“不错，的确是个好坏的人。”
“那末，你们那局棋最后如何了？”王小元好不容易才从金乌魔爪下逃出，捂着发痛的额头问道。
“并无结果。”金乌道。“散、好、病、愚形皆摆过，那蠢材又不住悔棋，最终黑白势分。就我看来机筹不浅，胜负难辨，正所谓‘道死还生’。”
看来少爷口中的那“蠢材”倒也没有白背棋谱。王小元松了一口气。
他问。“少爷可曾想过要与那人再来一局，分得胜负？”
话刚出口，他便自知失言。看金少爷似是对口中的那人颇为恼气的模样，怎可能再有心与此人再得闲下一盘棋？照金乌性子，那时没当场将那人狠揍一顿已算得一个奇迹。
怕自己触及逆鳞，王小元战战兢兢地看向自家主子，怕在他面上寻得怒色。不想金乌却舒了眉眼，慵懈地伸了个懒腰，这才慢悠悠道。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也。”
王小元奇道。“为何不能？”
金乌闭眼一笑，把棋谱往袖中一扔。言语听似洒脱，却掩不住沧凉。“…等不到那一天。”

第42章 （二）流芳易成伤
翌日清晨，左三娘早早动身至阿罗汉寺。
阿罗汉寺本作当地病坊，坐落于翠峰山下，专收疾患无归之人。寺僧演心主持收留乞儿病民，颇随唐制。官府感其慈悲之心，便月拨米十石给寺中，逐渐演化为给人医药的处所。一入便见草木葱茏，朱门虚掩，香火袅袅于其间。
一入殿门，从横铺的四八尺床上便探出几个伙夫的脑袋，亲昵叫道：“三娘！”这声过后，便如雨后春笋般又冒出数个脑袋来，皆是群英会上遭黑衣人弦线伤到的乡民。他们几日来受三娘悉心照料，对这精通药理、又貌美心善的女孩儿大为感激。
三娘格格笑道。“各位大哥大姐莫要起身，伤还未好全呢。”
伙夫与乡民们哈哈大笑。“三娘一笑，什么伤痛都医得！”
此时有一着熟葚色缁衣的僧人自东配殿行来，向左三娘单掌行礼。此人正是寺僧演心，但见他头颅浑大，好似肿鼓石榴，五官却又挤作一团，含混不清。面貌虽生得古怪，但众人皆知他深谙救死扶伤之义，有一派仁慈心肠。
演心问道。“施主今日来此，可是要用得药房？”
“正是。”三娘急急答他。
僧人一眼就看穿她心底的焦忧之色，欠身请她去了药房。
药柜有九尺之高，柜上铁环乍一看好似星罗棋布般。每个柜门上皆用墨笔写着各色药名，只是此处除寻常药材外，骨咄犀、虿、蜈蚣等毒材居多，便是连药秤上都置着砒黄纸包。
三娘在药柜中找寻了一会儿，回首问演心道。“芍药姑娘这几日未来么？”
她提到的芍药是常到寺中帮忙的采药医女。一时会在崖边采些草药，一时又会来此帮忙医治病患。左三娘自万医谷出身，自然是行医者中医术最为精湛者，群英会后便常来此处随芍药救扶伤者。
演心垂首道。“芍药姑娘近日来似是重疾缠身，卧床不起，不过前几日她曾来整理过药房古籍，拿去了几本。”
三娘闻言大吃一惊，赶忙问道。“重疾缠身，可需我去探望？”
“她嘱咐过下愚，若是见了姑娘千万要道一声：莫要挂念。”演心又行了一礼道。
念及芍药也是位通药理的人，不至于受困于疾，三娘这才轻缓地出了一口气。
她正是及笄年华，却不曾有过同游女伴。芍药是难得一见的年龄相仿、又有识药之才的女子，三娘在心中早已将她作为姐妹一般看待。
只是一想到这位年纪相近的女伴都已行过昏礼、有了夫君孩儿，左三娘再一想这些年来自己尽是在江湖上胡闹闯荡，不曾有过情投意合的少年郎，立时又是轻轻慢慢地叹了一声。
纵然她对金乌再如何情深一往，对方也不会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王小元看起来虽对自己颇有好感，可那不过是一番假象。
她正胡思乱想，演心默然半晌，道。“施主可是要治什么难解之症？”
三娘方才回过神来，慌慌将手里纸包一抓，笑道。“师傅可知…‘一相一味’之毒如何作解？”
演心道。“妙法华莲经有云：一地合一雨，一相合一味。物有乘分，实则归为一相味。这便是说：不论何药都解不了这毒罢。”
竟用如来教法作剧毒之名，可见制毒人对佛法的戏谑之心。
“真无解药么？”
见三娘悲不自胜，演心闭了眼，平缓而道。“施主莫要伤悲，世间有解不去的情，也便有化不去的毒。”
“这便是说…要我对少爷坐视不管？”她忍不住抬高声调，悲戚问道。
此时三娘忽而想起金乌总挂在口上的那句话了：人死便成白骨一堆。他从不惧死，也对自己的身后事无甚所谓，即便知道自己非死不可还乐得在这世间混日子。只可惜三娘可见不得他死，她曾立过誓：即便黑白无常要勾着金乌走，她也要留得他下来。
寺僧“阿弥陀佛”地道了一声，又悠悠说道。“并非如此。只不过下愚劝奉姑娘莫要染了心魔——”
他将两手合十。“…医者只救红尘人，不捞黄泉骨。”
-
左三娘这几日沉言不语，愁容满面，一得闲便坐在门槛上翻书。她时而垂头望着货栈口拖着绣毡的行商脚步，时而仰首远眺白鸟于青山闲水间展翅，两眼阴翳不散。
她手中拿的医书正是从阿罗汉寺的药房内取来的无名方。三娘通晓医术，数年来却未曾寻到能解“一相一味”之毒的法子。于是她便想从先辈古籍中翻出些由头来。
喜的是这解毒方子似是被她翻到了。一相一味由万医谷木家所制，却早在几代前失了解毒之法。这无名方正巧有些年头，竟偶然记着相关医理。
那一页不知被何人撕去涂黑，又不知何故夹了回去。三娘就着日光细细辨认，终于看出其上字迹。
“有了，是蛇天茶！”少年仆役方回到客栈，便听得三娘发出一串儿银铃般的笑声。
“蛇天茶？”王小元不曾听过这药草名字，呆呆问道。
三娘忽地一把搂住他，咬着耳朵道。“好小元，你去帮我把这药寻来罢。”她笑得百媚生娇，好似晨曦初露，动作又颇大胆，一时惹得王小元心慌意乱。
他慌忙解开三娘两手，问道。“是有何人生病了么？”
“少爷呀。”三娘说。
少年仆役略略回想了一下上回见着金乌时的情景，却觉察不出任何异样来。金少爷打他时还是如往常一般使劲儿，呵斥的声响也不减半分，倒不如说生龙活虎、精神抖擞，哪里有半点病态？
于是王小元点头道。“不错，我看他上火，开点黄连最好。”
三娘被这玩笑话惹得吃吃发笑。“他脸本就苦，这样一来岂不是更显得苦大仇深？”虽语调轻快，但很快便换了脸色哀求道。“好小元，你便依了我罢。”
王小元眼珠一转。“你如此求我，莫非此药难采？”
他可比表面看上去的要机灵得多，见三娘如此有求于他，心下顿时明了其中缘由，面上又露出一点坏笑来。
三娘见瞒不过他，只能叹道。“寻常药局寻不到蛇天茶。此药只生在崖边，崖壁峭险，又有食人白鸷，若不是老辈采药人是绝不敢去寻的。只可惜我身为一介女子，武功不甚高强…”
见她面上泛起痴痴红晕，不知怎的王小元心头竟生出一点难过来。他眨巴着眼，将两手一背，道。
“这么危险，那我不去啦。由他病着罢。”
少女仰脸木然地望着他，眼里泛起水光来，正好似杞菊垂珠、细雨微润，教人看了便心生怜意。见三娘失魂落魄，王小元又颇感歉疚，道。
“真需那药不可么？”
她轻声道。“三娘不会骗你。”
“若是寻不到蛇天茶呢？”
“那少爷便要一命归西啦。”已从少年仆役的言语中听出他定会助自己一臂之力，三娘破涕为笑。
王小元苦笑。“那岂不是更好？免得以后被他使来唤去。”
“你会后悔的。”
“真会后悔？”
“三娘何曾骗过你。”女孩儿轻轻巧巧一笑，写画了蛇天茶的模样给他。
少年仆役却不信她这话，回想当初，三娘也曾说过自己是被金少爷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若他记忆不假，那金乌难不成真是从天山崖这等天险之地一路走来，足把他拖了几十里地有余？他再一想此二人常一起欢笑言谈的模样，料定又是他俩合伙来骗自己。
于是他心生一计，也对三娘笑道。“慢着，我这可是要豁出命去采那蛇天茶，可不能连报酬都不得就傻傻去啦。”
三娘吐着舌头捏他的脸。“你这滑头，又想要些什么？”
王小元从手边拉来一条长板凳，跨坐在其上，笑嘻嘻地望着她。“我要听你是如何与少爷相识的，为何又会对他情深意重。”他目睫闪动，显出期待神色来。其实是他心里知道自己难以从金乌口中套话，若是转来问与金乌走得最近的三娘，说不准还真能探听到一些往事。
他一直对三娘为何如此钟情于那脾性不好、声音粗哑喑厉、又颇不修边幅的金少爷十分好奇，若是寻常女子，谁都要趁早从这魔头身旁逃开，哪里还留得过几日？
“这些女子闺中事也好意思来问，脸皮厚，羞羞。”三娘嗔他，却也不恼。
王小元咧嘴一笑：“豁出命去采药的人还会怕脸皮厚么？”
三娘瞧一眼日头，见已近西沉之时，此时也去不得山崖边采药，便道。“你若不怕噜里八嗦，我可慢慢说与你听。不过听完便一定要去采药，知道了么？”她又细细嘱咐了少年仆役好几遍，直到确认他将蛇天茶模样记下，又提笔写了些事项，要他逐条背来。
直到做完这一切，她才款身坐在小元身边，轻盈笑道。
“好啦，你想问些什么，我一一答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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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进回忆杀（趴）
这篇主要谈到的是三娘和金乌的往事，小元也会掺进来一点

第43章 （三）流芳易成伤
五年前，渔阳同乐寺。
秋风瑟索，碧云凝暮，八角亭外败叶空阶，花影碎落。满眼望去皆是潋滟秋光，蕙草沉色。却又见林影间有几个黑影好似顽石般纹丝不动，黑漆如墨，分明是几个身着窄袖戎衣的刺客。
但见他们脸上覆着各异面具，既有如同黑炭扑面的食唾饿鬼，更有四眼两口、面似琵琶的惕鬼与乌娑哆罗迦。这些异形鬼面的刺客皆默默跪伏于地，朝着八角亭的方向垂首静候。
亭门紧闭，却锁不住其间几丝痛泣悲哭。时不时有人扯着嗓子惨惨叫一声，却又倏地被掐了回去。长久静默之后，忽地传来“吱呀”声响，漆得朱红的木门微启，一个蜷成球状的人儿滚了出来。
那人身上也着黯色戎衣，青紫的面上文着如意纹。只可惜他此时口中不住涌出白沫，两眼急凸翻动，四肢抖颤半晌后方才软软垂下，竟一命呜呼了。
“姐姐，这山砒/霜与红信皆用过，还要用什么药？”但听一个柔俏嗓音从亭门后传来，似是出自少女之口。
“我的好妹妹，姐姐还想再见一次食了蛇天茶的人会是何等模样。上回让火十四试了…他流了一地涎水，僵得梆梆硬硬，连使刀割也分不开四肢。你说好笑不好笑？”另一个女子出声道，她声音婉转动听，听来却透人心寒。
少女抚掌轻笑道。“那便再寻个人来试试！”她身着皂黑对衿袄儿，尺宽金边裙，梳着对俏丽双螺髻，面上泛起牡丹初折般的红霞来。女孩儿出了八角亭，眼角往跪在地上的刺客们一瞥，便指着一人道。
“忧摩陀，过来罢。”
戴着恶鬼面具的刺客迅速立起，又微微欠身道。“是，三小姐。”
三小姐将捣了黄花的药臼微倾，倒出一杯剧毒的汁液来，对他嫣然一笑道。“你来试试。”
蛇天茶素有“断肠人”之称，倒不是忧思断肠，而是它真能断人肠。戴着忧摩陀鬼面的刺客略微一顿，瞥了地上僵伏的同门尸首一眼，仍然接过了那杯毒汁。
“慢着，”三小姐忽而扶住了他的手，蹙着秀眉问道。“我还没问过你所属何部呢。”
“土部二十三，善机巧，以六子联方杀人。”刺客答道。
兴许是要饶过他性命。刺客漠然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这样的想法。候天楼虽信佛，却依着道家五行分了金木水火土五部，各司其职。楼主虽无慈悲，却偶尔会对每部内的佼佼者网开一面。
不想少女连眼睫都不曾动一下，撇嘴道。“好生难记，喝了这杯吧。”
再冷静自持的刺客都抵不过烈毒。饮了蛇天茶汁液后，一阵非人似的痛嚎忽而从忧摩陀鬼面后传来，土二十三只觉得五脏六腑似被绞尽，不一时全身便涌起黑气，大张着口魂归西去。
少女见他已无动静，笑盈盈地转身向亭内问道。“姐姐这回可看得称心？”
“毒还不够烈。”亭内女子说。但见两道朱扉轻启，现出亭内光景来：一尊披锁子甲的金身楼至佛持宝杵而立，本是祥云卷草的背光处被墨笔涂抹，囫囵画出些毛骨悚然的恶鬼来。而在七面鬼画中，有一位山文甲覆身，护心镜处悬着蓝靛夜叉面具的女子。
夜叉鬼面巨口獠牙，凶暴非常，却镇不住女子绰约风姿。她款步迈出八角亭，每一步都听得浑身铁甲铿锵声，震得人心旌摇动。
原本跪在亭口四围的刺客一见她便纷纷垂首。“参见左楼主。”
此人正是候天楼主左不正。
世人皆忌惮其所作恶事，称之为“夜叉”。其人却生得一副乌目朱唇、肤如凝脂的美貌，正可谓艳色绝世，风华绝代。无人能看出她芳龄几何，因其时而如豆蔻少女般天真残忍，时而又似老妪般暮霭沉沉。
一见左不正出了亭来，少女眉欢眼笑，问道。“是匀的水多了么？下次我少放些便是啦。”
左楼主状似亲昵地搂住三小姐，在她耳边细语道。“三娘，好妹妹，你还未经人事，不知这世间最烈的毒为何。”
“蛇天茶还不够毒么？”
“比起那最烈的毒，可谓小巫见大巫。”
三小姐又道。“我听闻南越有见血封喉，大理有雪上一枝蒿，这些都比不得那毒么？”
左不正轻轻笑了一声。“这些不过是最劣的毒，不过疾痛片刻，便能教人与世长辞。那毒可能剥你的筋，抽你的骨，教你生亦无门，死亦无路。浮生万日，日日如履刀山、浸血池。”
三小姐听得吃惊，赶忙捉住她的手问道。“姐姐，你便告诉三娘那毒姓甚名甚罢！”
这少女潜心医理，又对毒材极为精通，此时听闻有如此厉害的毒顿时难抑好奇之色。
“是‘情’一字。”女子勾唇笑道，“‘情’便是这世上最烈的毒。纵然身成白骨，依然藕断丝连。无人能解，也无人能逃。”她细细地摩挲着少女面庞，柔声道。“三娘，终有一日/你也逃不得。”
三小姐却对这答案不甚满意，吐着舌头道。“又说些怪话来骗我，三娘只爱草药医书，怎会钟情于人？”她瞧瞧左不正的神色，忽又大胆道。“姐姐且听我说，我近日来托木十一、水十六在广信寻得花溪草。此草/我从未使过，听闻抹在伤处便成剧毒，不知姐姐可再借我几人试试？”
左不正和煦笑道。“自然可以。此毒可抹在匕首箭镞上，大有用处。”
她起身扫一眼跪伏在四周的刺客，方才与三小姐温言软语的神色倏忽不见，换上一副残酷的冰冷面孔来。“下次任务中若有伤者，即刻送到药房。”
刺客们明白若仅是皮肉伤都得去试那剧毒花溪草，一时浑身紧绷，却只得低头应道。“是。”
左楼主又向三小姐柔和一笑。“三娘若要再寻些试药的人，尽管和我说。”她美目中暗华涌动，现出惊心动魄的艳丽来。“我绝不会亏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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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天楼中无人不知左三娘这个名字。
她是候天楼主——“夜叉”左不正最疼爱的小妹。左不正可以暴虐无道，对世间无心无情，却也得给她几分怜惜。这位流连于药房的三小姐成日与毒草医书为伴，未得见过世间常态，性子里便也带着一股天真无邪的残酷来。
左三娘的闺房不似寻常女子般置着绫罗香帐，甚而连屏风也无。门旁放着步硙，杵臼、药书零散一地，几个家机布袋里满满溢着采来还未分净的药草。她一进门，便看到两个暗卫女子向她垂首道。“三小姐，木十一、水十六已回来了。”
三小姐拍手笑道。“来得正好，我正有些药还未试过呢。”
房中置着一巨大铁笼，几个面容扭曲、手脚痉挛的人被鼓囊囊塞在其中。一见三小姐娇艳欲滴的秀美面庞，他们忽而牙齿格格战战，撼着铁柱拼命抓挠，似是想从笼隙间挤出去。
“今日不试猛毒，你们怕什么？”三小姐奇道。殊不知这话在试药人耳里听来更为可怖。他们现在只愿快些超生，再也不用受这般惨无人道之苦。
她吩咐木十一、水十六磨了橡果粉，裹着草药一齐喂到他们口里，再细细看他们腹胀痛嚎的神情，提笔在簿上记下。今日她却顿了顿笔，不如往日写得顺，心里一直记挂着：那求生无门、求死不得的“情”究竟为何物？
她搁笔问道。“木十一，什么毒能让人难生难死？”
木十一人如其名，正是候天楼“木”字部里的暗卫，位列十一，最善毒杀。此时少女一问，她便面无表情地答道。“金刚石粉是慢毒，死得不快。说到药理三小姐自是要比我明白一些。”
少女又问她。“那有无死后仍解不得的毒？”
水十六冷冰冰地答她。“小姐说的可是墓毒？”她出自“水”部，位列十六，擅长易容变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街头巷陌乃至官宦府邸杀人。
这并非三小姐想要的答案，她轻轻柔柔地叹了一声，道。“不与你们说啦。你们成日板着张脸，说来的话又无趣，闷！”
“候天楼中人不得言笑。”木十一道。
“若无三小姐与楼主之令，不得多言。”水十六说。
三小姐撅着嘴问她们：“那我向你们发令，你们不论如何都会听啦？”
两位暗卫女子齐刷刷跪下，道。“正是。”
女孩眼珠一转，用左手点着木十一，右手置着水十六说，“木十一、水十六，你们打一架罢，谁先伤着我便用花溪草试她。”
花溪草遇伤则成剧毒，两位暗卫心知肚明，却不敢违抗。木十一拔出短刀，寒光淬毒；水十六将缠在腰间的长鞭一解，舞出簌簌风声。
趁她俩兵戎相见，三小姐溜出了房门。她往四下里一望，见无守卫的黑衣，便放心大胆地在寺中闲晃。
无人之时，寺里仿佛是死的。飞阁重檐将日光笼住，朱漆直柱上斑斑驳驳，蒙结蛛网尘灰。银杏树影凝滞不动，黯黄树叶翘在浅淡日光里，仿佛一幅灰蒙景画。
三小姐看得心闷，又从观音阁处折了脚步回来。前几月寺中走水，险些烧没了阁三层。阁中央的观音巨像凸露出来，此时正从阴影里以一只眼悠悠望着远方。然而这慧眼只教人惧怕，因为其头上顶着的十面泥塑小观音像皆被人用铁棍捅在口里，其上悬吊着衣衫褴褛的干尸。
一片沉凝空气中，干尸纹丝不动，在日光照耀只在地上投下几块儿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斑——那是忤逆候天楼规法的叛徒，被左楼主一掌掏了心后吊在那处。
虽然面庞干干皱皱，三小姐还是很快认出他们皆生得同一张脸面。这也难怪，依楼主喜好，候天楼中的女子都与左三娘面容相近，而据说男子也皆与左楼主念念不忘的旧情人生得相似。不管是用洗颜药还是人/皮面具，左不正偏要进入候天楼的每一人合了自己心意方成。
“三小姐。”有人在背后唤她，是木十一。
她身上遍布鞭伤，一张与左三娘极像的面庞上也多了几道口子，鲜血汩汩冒出。看来她与水十六的比试结束了。
“是你赢了？”三小姐问。
“不，正是输了，才赶过来任小姐处置。”木十一道。即便要她试毒，她也一脸淡然，毫无惧色。
三小姐蹲身下来，撑着下巴别扭道。“唉，我是想试药不假。可又不想试你。”她眉头一拧，现出几分少女的娇气来。
暗卫女子问。“可是木十一不合小姐心意？”
“你可知我为何最爱毒草？”三小姐忽而问她，见她摇头后方才咯咯笑道。“因为你们皆僵僵不似活人，唯有在毒入骨髓时才会痛嚎悲哭。我便是想见一见你们这番面目才要来抓你们试毒的。”
她说得轻巧，似是丝毫不将人命放在心上。可木十一听了只欠身道。“若是此命能供小姐消遣，木十一什么毒都试得。”
三小姐见她眉头不动，一点害怕也无，心中更为火恼，当下便撅着嘴气呼呼地甩袖离开。木十一跟上来时她便撒开腿绕着楼阁跑，待到了树影葱茏，不见人烟处才缓下步来。
她心里气恼，又颇不服左楼主所说的那“情”毒，心里打定要制出世上最厉害不过的毒来。此时一想房中还有未调制好的毒，又想返身回房去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阵响动。
枝叶哗啦作响，似雨般散下卵圆的青黄叶片来，有一个身影轻捷地从树间落下，往枯叶地上滚了一滚，轧出一片轻灵脆响。
那是一位身着漆黑短帔的少年，看来不过十三四岁。他口里衔着支鲜红欲滴的棠棣，一对墨碧暗沉的眸子微微往她身上一瞥，又好似飞鸿点水般掠开了。
但见这少年额上还贴着几片欲掉的山楂叶，怀中满满抱着一簇红果，原来是他先前在树上偷吃，溜下树来时正好被三小姐逮了个正着。
左三娘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满怀，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言语。“你…”
少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拾了些棠棣塞入口里，面颊鼓动，像是饿鼠一般。平日在寺中的刺客皆依楼主之令戴着鬼面，可令三娘颇为惊诧的是这少年却将面具拿在手里作盛红果的瓢盆使用，好不随意。
“三小姐，若要试药可找不得此人。”木十一忽而出现在她身后，伏在耳侧叮嘱她。
“为何？”女孩儿双目圆睁。楼主从来任她顺她，她要取楼中何人性命向来易如反掌，不想却使唤不得这少年。
木十一道。“此人属‘金’部，列第五，主兵戈杀伐。”
她们言语之间，少年将枝上的红果囫囵拔了，自顾自地塞了一捧入怀里，一眼都不看这两人。
左三娘看一眼那少年，只觉得他普普通通，又看来年轻，不似个手上染血的刺客。便又笑嗔道。“‘金’部的人我就动不得啦？我看姐姐也莫怪得我。”
“非也。”
木十一以凝重神色道。“…他是‘罗刹’金五，候天楼现任少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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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酷无情金少爷上线（躺）
终于写到这个名字了嘤嘤

第44章 （四）流芳易成伤
这一日左三娘出门来时，一眼见到有个黑影在草间窸窸窣窣。
观音殿后的栅栏倒了，豁出个大口，不知何人在此处削了几根木尖把地拦起、平整后种上了葵菜。此时一片茂密干绿的冬葵叶时不时斜斜翻倒，探出一个脑袋来。
金五猫着腰潜在地里。时值正午，秋阳杲杲，他便把罗刹面具顶着头上，把随手摘来的翠绿野荠往里边一丢，又埋下头去找草里翻蝈蝈。他用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秸秆编了个四方笼儿，将捉来的蝈蝈关在里头，不一会儿又笼着枯枝碎叶用火折子生起了火。
三小姐蹑手蹑脚地靠近他背后，笑盈盈地出声道。“你是金五？”
黑衣少年冷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又很快拧过头去。待火势渐旺，他便把秸秆笼一踢，哔哔剥剥地烤起蝈蝈来。三娘看他烧软了野荠，裹起黄熟的蝈蝈啃了几口，这才听得他语调平平道。“不是。”
他先前一个字也不肯从口里蹦出，三小姐还以为此人若不是嗓音喑哑羞于吐字便是个哑巴，此时听他声音清亮，好似山泉淙淙，不禁心头一动。
说到候天楼刺客，常人皆道他们是杀人不眨眼、手上染血无数的刺客。楼中依五行分为五部：金部主兵戈杀伐，木部主医毒，水部善变容潜伏，火部长于火器，土部善机巧。无论何人都黑衣着身，覆着鬼面，故给人以乌鸟夜行之感。
若眼前此人真是“金”字部的人，那便更应是个杀伐果断、不择手段的人物才对。可惜她左瞧右瞧，只觉得这少年古古怪怪，别的刺客都紧绷如弦上之箭、杀气四溢，可他却有闲情在草里翻蝈蝈吃，慵散得很。
三小姐柳眉一动：“你少来骗我，我问过木十一啦，你是‘金’部的人。”
金五又斜睨她一眼，他往面具里一摸，摸来一个盛着饴蜜的小瓶——那大抵是从厨下顺来的，用草尖挖着倾在野荠上。
见他对自己漠不关心，三小姐不禁恼道。“我要试药，你随我过来。”
黑衣少年叼着草尖问道。“为何？”
“什么为何？”
“为何要去试你的药？”金五终于将一对暗沉有如深潭的碧眸放在她身上。“试了不便会死么，为何要去试？”
这固然是极为简单的道理，但在三小姐听来却宛如晴天霹雳一般。在候天楼之中无人敢违抗左不正，也不敢忤逆左三娘的心思。在女孩儿眼里，这些刺客不过是随手而弃，性命有如草芥的木人儿罢了。
因此她不禁红了眼，揪着衣裙道。“你可知我是谁？”
“你是谁，和我要不要试你的药有何干系？”金五说。“你说你是阎王老子，我便得乖乖去死么？”他把菜叶往嘴里满满当当一塞，踢了些泥石把火给掩了，拍拍身子便要走开。
“在此处无人敢不听我的话！”三小姐急忙高声道。
黑衣少年看她一眼。“那我便做第一个不听你话的人。”
三小姐未曾见过这般随性的候天楼刺客，一时急得咬牙切齿。见他转了身，便从小荷包里取出几枚淬毒铁针来，纤指轻颤便疾利向他弹去！
金五却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折了身子往地上一翻，轻巧避了她的毒针，还顺手在地上拾了个落灰的红果往衣摆上一拭丢进口里。
此时这身手倒有些刺客的影子了。
“站住！”三小姐蹙着眉头嚷道。“让我试药！”
见黑衣少年不理她，她又娇蛮地道。“我要你向东，你休得走西。今日我说了要拿你来试药，便定要把你毒入阴府里。”
金五却淡淡道。“要杀我的人能从右卫排到东昌，你且等等罢。”话音落毕，他已脚尖一点，飞身翻上树梢，哗啦一下隐去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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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中，左三娘红着眼将药书胡噜一推，气恼地往地上跺了几跺。她面上向来带着温软笑意，此时已倏忽不见了。
驯养的乌嘴海獒过来蹭她，尾巴不住甩动。三小姐伸手去抚摩它皮毛，气色渐渐平息，自言自语道。“唉，乌嘴，还是你最好，最听人话。哪像那腌臜…是叫金五罢？怎么都拴不住。那人又是怎么回事？往日只要我令下别的刺客不敢不从，他今日倒当起刺头来啦。”
乌嘴是三娘爱犬，先前她在左不正那处见到，心里很是喜欢，便向楼主讨了来。这犬虽凶猛却驯帖，很得三娘心意。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尤其当金五那冷落疏远的墨碧眼眸隐约浮现在她眼前时，三小姐赶忙拍着面颊站起，去柜里翻了些瓶罐大声道。“我不想他啦。试药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也不缺他一个。”
她又转而想道。“唉，不对，不对。他怎就不听我的话呢？”心里又仿若结起细丝乱麻来，纠纠缠缠，却不知自己已经放不下这个少年了：恐怕一日不让这金五有如乌嘴般听她的话、驯驯服服，她的心就一日不得安宁。
于是当日夜里，左三娘摸去了寮房。
刺客们有时会在八角亭歇息，或是在广单里凑合过一夜。唯有左楼主与少楼主有着分隔开来的寮房。三小姐一手拈着盛着毒液的小瓶，一手捂着放着毒针的荷包，心里鼓鼓气气，想着偏要给那少年个下马威。
夜深人静，她不敢提灯，便蹑手蹑脚地一步步挨过去。所幸一弯皎皎明月当头，白霜浮在草叶上晶亮，寺里洒满如水银辉，倒也空明澄亮。殿侧有一弯长道通往寮房，干冷阴森，她咬着舌尖小步挪了过去，终于摸到了金五的寮房前。
三小姐掀开一点门缝，静悄悄地挤了进去，一点声息也无。
房内混着尘埃的厚重味，似是许久不曾打扫。入眼便是散落一地的暗器：金钱镖、飞蝗石、吹筒、袖箭，好似星点般随意扔在地上，泛出锃锐寒光。若不是不曾见血，她几要以为此处曾历经一场鏖战。
一张由木板随意堆摞起来的书台上散着无数书页，这金五颇不爱惜书籍，看一页便撕一页，直到一册书被他撕得只剩书脊。
“好一个任性恣意的人。”左三娘暗忖。
她悄无声息地行到榻前。
榻上有个横卧的黑影，被褥鼓起一团。三娘看一眼手里的毒针，唇角忽而勾起冷笑。
候天楼刺客怎可能大摇大摆地睡在榻上？这八成是金五设下的陷阱，待人去掀被褥时便趁其不备冲出来，好杀来人个措手不及。
于是她眼珠一转，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榻底射去两枚毒针。
水十六曾向她透露过，刺客常贴伏在榻下侧身入眠，一边耳朵听着地面传来的脚步声。金五应也是不出意料睡在那处。
谁知她还未能得意片刻，忽地自头顶跃下一个黑影来，出手疾利好似电光，只一下便卡着她脖颈狠狠一摔！
三小姐被这一下摔得头昏脑胀，尖声叫道。“你，从何处…”
只见少年依旧作一身漆黑戎衣的打扮，手里握着把七星雁翅刀，双目冷冽却又在月光下炯炯生辉。三娘那一刻只觉好似被鹰鸷狠厉盯着，不禁悚然生寒。
金五打了个呵欠，“等你好久了。我看天将破晓，还以为你今夜不来。”
他说话时的语调神态皆与候天楼其余刺客别无二致，冰冷无起伏，却教左三娘觉得惊心动魄。
“等？你…”三小姐仰头去看，却见卧房顶上垂下一条麻绳，绳端显是被刀分成两截，顿时心下大骇。
金五咯拉活动了一下筋骨。“睡在房顶，真是一番销魂滋味。”
原来他用麻绳把自己身子吊起，抱着刀在房顶小憩，等三小姐一来便割断绳索直直跃下来。
这招虽说确能出乎意料，却难以想得常人会使出这种法子。谁会料准夜半会有人来毒自己？谁又能凭这猜想便把自己吊上一夜？
“哪有这样的？”少女此时吓得花容失色，惊道。
金五说。“候天楼刺客，走不得寻常路。”
此时他一手掐着三小姐脖颈按在地上，三娘心生一计，道。“若我此时大喊‘非礼’，教旁人冲进来一看，你不便完蛋啦？”她眉眼弯弯，竟露出点勾人神魄来，还欲松开襟口露出一点雪白肌肤来。
黑衣少年冷冷道。“是我非礼你，还是你非礼我？”
三娘格格发笑，忽地双目圆睁，娇声喝道。“自然是我非礼你！”
她樱唇微启，顷刻间猛地吐出一枚银针来，直朝着金五的面庞疾射而去！
这枚银针她压在舌下已久，为的是打他个猝不及防。
不想金五猛地出手，用两指将那枚银针稳稳夹在指间。论暗器他要比三娘熟悉得多，三娘若是想到百种偷袭的路子，他便有千种法子应回去。
女孩儿没想到他真能于刹那间反应过来，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
寒光凛凛的刀身忽地刷一下连着她袄子刺入地面，金五将银针丢到一旁，活动几番手腕后忽地就照着左三娘面上来了一拳。
也不知他是否留情，这一拳打得少女眼窝青肿，疼痛不已，惹得三小姐哭叫道。“你在作什么！”
金五收手。“这样一来就不似‘非礼’了。你和左不正说我俩不过是在房里切磋拳脚、大打出手，如此便好。”
三小姐捂着脸哭嚷道。“好！好什么好！你打了我颜面一拳，这伤不知何时能消下去咧，人靠脸树靠皮，更何况女孩子的脸金贵着呢，你这叫我怎么活呀！”
“不至于活不了，顶多嫁不出去。”黑衣少年道。
也不知这话说的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三娘从他面上瞧不出一点愧疚之色。
“那也是终身大事！”
三小姐怒极，也挥出一拳。只可惜这拳软软绵绵，被金五一下避过了。左三娘一翻身从地上爬起来，追着他打，嚷道。“你怎么打得女孩儿的脸面？真是好生无情，好生无礼！”
少年轻捷在书台上一踏，掀起一室零散书页，他晃悠悠道。“我向来对男女一视同仁。”
三娘气急：“那便更该‘礼尚往来’啦！站住，站住！你打了我一拳，我也应还你一拳才是！奸人！不识好歹！”
她满心要打到金五，却未留意到脚下散落的书页兵铁，忽地被绊了一跤。待她顶着满面尘土与带雨美目抬起脸来时，金五已经溜到了房门口，以平淡的眼神回望着她。
三小姐又哭又闹。“你看什么看，都被你打成大花子啦！”
她此时面上肿起青紫一块儿。虽说这是夜闯寮房想给金五来上一枚毒针应得的报应，但这可叫她难以接受：哪位少女不曾有过爱美之心？又怎能受得了自己顶着个大花脸？
“我看应该再来一拳，这样才不会太明显。”金五说。
三小姐闻言更气恼，哭道。“我要拿纸笔把骂你的词儿一个个写下来，贴你面上，叫你每日睁眼闭眼都瞧着！等着看，总有一日我要毒得你死去活来，什么鬼话都说不得！”
她虽哭得梨花带雨，让人见了不免心生疼惜，骨子里那番自楼主学来的狠毒劲儿却一点不改。见此时奈何不了金五，便闹着叫骂起来。
黑衣少年却不为所动：“若世上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日子，那便是‘总有一日’。”
左三娘拭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瞪他。“那又如何？我说会到便会到。”
她想起自己不仅精通毒物，也不时会医愈些在任务中受伤的刺客，倒不如说候天楼医药皆由她所掌，便又狠下心来对金五骂道。
“泼皮货！若你哪一天身染重疾也别来求我！唉，我真心实意地在想，最好要你中了什么世上最难解的毒，教你尝尽疾痛滋味，这才能让我快活快活。”
金五道。“若我哪天真中了毒，又和你有何干系？你真是人闲管得多。”
他依旧是那副令人不快的冷淡模样，再加上嘴又欠得很，足叫少女心头熊熊火起，不复往日笑口常开的神态。
“那便走着瞧。”左三娘恶狠狠地向他瞪去一眼。“…总有一日我要你跪下来求我！”

第45章 （五）流芳易成伤
自那之后，左三娘便千方百计地要给金五下毒。
她先是向刺客们打听了金五的行踪。金部有位带着覆障阿修罗面具的刺客，位列十八，使偃月刀。虽说候天楼刺客皆冷面无情，但也有个别奇葩例外，这金十八便是一位。
金十八嘴多，常板着脸将旁人家底抖个一干二净。再加上他平日又与少楼主走得最近，三娘一问便将金五每日会去哪处偷果摸鱼吃、晚上又哪儿闲晃皆讲了个一清二楚。
听闻金五夜里时而会在观音阁逗留，三娘大喜，忙往苇薪里添了些樟脑、雄黄、砒/霜，又混了几种毒物，就等那少年点了灯后将毒烟吸将进去，一命呜呼。
没想到两三天过后，金五依然安然无恙，每日依旧在葵菜地里翻蝈蝈吃。
三小姐方才知道他们刺客皆是摸黑走路，立在观音阁的庭燎不是用来照明，而是用来藏刀的——若有人进犯，便从苇草里抽出一把刀来斩人。
女孩儿大为气恼。几日来她往金五房内丢过毒香包、往门扇缝里夹过毒针，那少年却似是看穿她心思一般尽数避过：三小姐往房里灌毒气时他躺在在瓦上数星星，房内能不碰的物事便一根手指也不去动。
久而久之金五也习惯了。
他白日里便溜下山门去，随手牵一匹快马去盘龙山脚下的溪河里捉鱼，任三小姐在他寮房里乌烟瘴气地胡闹。夜里也不回寺中，便枕在枯叶巨石上打瞌睡。
——直到有一日左三娘径直找上门来。
盘龙山红枫明艳，层林尽染，秋色浓烈燃于斑斓叶间；又有怪石嶙起，清泉淙淙。那时金五方削了一筒矮竹系上细麻绳，丢入山泉里等鱼儿上钓，又拾了些小石去漫山遍野地打鸟。
待三小姐来时他卧在石上，两眼微睁微闭，口里叼着的鱼骨头摇来晃去，一派赋闲自得的模样。
三小姐下了马，凑到他身边娇娇媚媚地一笑。“五哥哥。”
金五睁开一只眼看她，眼神淡漠，实话说，这个称呼着实令他胸口直翻酸水。
“三娘这几日对五哥哥思来想去，辗转难眠。一想到五哥哥在此风餐露宿，便恨不得要和哥哥同甘共苦。”三小姐柔声嗔道，伸出玉葱般的手指扯着他衣袖，又隔着绸布将他身子细细摸过一遍，故作惊态道。“几日不见，不想哥哥竟瘦了这么多！”
“…屠户掂肉斤两都没你摸得准。”金五面无表情地说。
三小姐装作听不懂他的话，格格笑道。“那是因为三娘把五哥哥放在心尖尖上，哪怕掉一根头发丝儿都心疼得不行。”
她忽而拍手唤道。“木十一，替我把午膳给五哥哥摆上，莫要让他等急了。”
暗卫女子应声而现。也不知她是从何处掏出一个桐油泥竹丝篮，恭敬地放在地上。盖子一掀，里面放着五个彩瓷碗，每个碗里都溢出丝丝香气来。
三小姐笑盈盈地用手指点着道。“香橙菊花蟹，秋油红煨肉，糯米/青粉团，红枣芝麻粥，糜子酥果条，哥哥要吃什么尽管挑。”
五个小巧彩碗里正依着釉色摆着相应食点，这碗金贵，里面的食点也便宜不到哪儿去。金五略略一扫便阖了眼皮，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眯起一条眼缝来偷看。
这可比泥巴味的地龙好吃多了。他咬着鱼骨头想道。
这几年他什么都吃过，就是没正经坐在桌前用过一回膳。方才还用草根树果胡略填塞的肚子又不自觉发出一点饥声来。
三娘见他的目光略有些犹豫不决，又是甜甜一笑。“五哥哥莫非是怕里面下了毒？”她取了双筷子，先夹了些肉丝放入口中咀嚼，待咽下后笑道。“瞧，三娘先试给你看啦。”
金五看她神色无恙，眉头却微微蹙起，露出一点怀疑之色来。他一翻身坐起，盯着三娘和那漆篮半晌，忽而摇头道。
“要你试毒有何用？若你先服了解药，怎么试都不成问题。”
三娘听了微微色变。“你若不信，可让木十一也试试。”
金五道。“木十一是你的人，你服了解药，她难道也没机会服解药么？”
这话还真戳中了三小姐心里痛点。菜食中的确下了毒，而她也的确为了以防万一让自己和木十一先服了解药。怎料金五在偷袭暗杀之事上可谓老奸巨猾，一眼就看出其中诡秘来。
黑衣少年见她面色微白，抿着薄唇不说话，便道。“你俩都当不成试毒对象，那换一个便是。”他翻身跳下巨石，往岩侧唤了一声。“狗肉，过来罢。”
三小姐正奇怪他唤的是何人，忽见一条毛绒绒、喙生乌灰的海獒从石后飞扑出来，直绕着金五打圈儿。瞧它尾巴舞动、吠声明快的模样，显是与少年极为亲昵。
一见那大犬，三娘惊骇道：“乌嘴，你怎么在此处！”
这海獒正是左三娘的爱犬乌嘴。这几日她成天琢磨着如何给金五下毒，无暇去理会它去何处兜转，不想竟是与金五待在了一块儿。
金五淡淡道。“我挟它过来的。”
一手牵马，一手挟狗，这幅图景一定颇为古怪滑稽。可三小姐此时并无发笑的心情，她失色道。“你叫它‘狗肉’！”
“那是早晚的事。”金五说。“在我酒足饭饱的时候，它是你的乌嘴；待我肚饥，它便是我的狗肉了。”
说着他蹲下/身来，拾了两根树枝作筷——怕三娘带来的筷子上有毒，夹了些食点塞进乌嘴口中。乌嘴不知此举是为了试毒，欢快地用舌头卷着吃食咽了下去。
三娘又惊又怒：“你怎么拿它来试毒！”
“有毒才叫试毒。既然饭菜没毒，你在怕些什么？”金五挑起眉头来看她。
少女立刻抿了口不再言语。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过后，乌嘴依然活蹦乱跳，三娘方才气闷闷地道。“哪里有什么毒！五哥哥，你这可折煞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她柳眉弯弯，一对秀丽似月牙的眼已现出些羞恼的红色来。
金五却冷淡地道。“我忘啦。”说着便把五个彩瓷碗里的食点全都翻扣过来，倒在漆笼里，又说。“上半层无毒，毒都藏在底面，刚才几筷试不出来。”
他又夹了几筷给乌嘴，谁知这狗不但不倒，反而更为生龙活虎。
少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对了，我以前曾遇过…这是连环五色毒。分开吃时倒看不出端倪，可当五样一齐下肚时毒便会相继而发，难舍难分。真是好妙的手法也。”遂把五样食点混在一块就要给乌嘴喂下。
三娘自知再也瞒不过去，赶忙抱着大犬哭闹道。“你好狠的心！竟百般揣测女孩儿心事。我哪有给你下毒？好不容易从水十六那处学了些厨艺，想着总算能给五哥哥做些好饭好菜，不想竟被你这般中伤！”
金五知道下毒手法已被他猜中了，左三娘无奈之下才出此撒泼闹事之举。
他把树枝一扔，又躺回巨石上，闭着眼道。“比起人命，你倒是更爱惜一条狗。”
左三娘见自己下毒计策已被拆穿，索性与他撕破面皮，冷冷笑道。“你们不就是一群野狗么？候天楼刺客的性命，不见得比一条狗高贵。”
金五睁眼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穹，喃喃道。“那你算什么？野狗头子？”
他打着呵欠，又摆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有些人活得像丧家之犬，但他生来未必是…或是说，死时也不会像条野狗。”
纵使五官神态皆冷淡如常，这时候的他倒显露出一点无谓的悲哀来了。
少女啐他：“那又有什么分别？天下怎会有种瓜得豆的荒唐事儿？生来是过街老鼠，死后难道就不是了么？”
她拍着胸脯对金五说。“别忘了，你们刺客的贱命可是交由我掌管的，我要决定你是生是死可是易如反掌。”
金五摇头。“若真如此容易便好了。”
三娘不知道他为何会说出这句话，只知道他在说此话时似是轻轻缓缓地在心底叹了一声。心里的叹息是听不见的，但她却能隐约察觉。可能她也在不知觉中也对此有所喟叹，方才听得他的叹息声。
她看金五直勾勾地盯着碧空，没一点要理她的意思，不禁在惊气间又生出一点困惑来。
于是她也挨着巨石坐下，学着他把目光往天穹上放。只见晴空万里，天高鸟飞，除此之外空空落落，好不无聊。
看天的人不过看三件物事——云和鸟，鸟瞬息而过，云顷刻而逝，此外只剩下一片空茫。少年看的正是这片空茫，因为他的心里早比这更为空落，更为渺茫。
盯着那片晴空，三小姐忽而问道。“我要如何做，才能教你听我的话？”
“怎样都不行。”
“为何！”她忍不住厉声问道，“为何你就不行？”
她在候天楼中素来备受楼主与众人宠溺，不曾体会过被冷落违抗的滋味。这少年越是不顺她的心，她便愈是对他在意。
“你就当我是条听不得人话的丧家之犬。”金五咬回了那根鱼骨头，含糊不清地道。“既然生不由己，这辈子只求死不由天。”
他此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已经谈起身后事，不知该说是幼稚还是老成。
总而言之，三娘从那黯然无光的幽暗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波澜，一片墨碧下似是饱藏风霜，冥宁有如阅遍世间炎凉。
他俩沉默了半晌，三娘撑着下巴喃喃道。“金五呀金五，你真是令人火恼。”虽然口上这么说，但她的气已渐渐随着云动鸟飞而消散了，空余一片难以言说的烦恨。
金五不说话。
不是已沉沉入睡，便是他默许了左三娘的言语。

第46章 （六）流芳易成伤
刑房中点着一昏烛火，黯冷橘色在斑驳土墙上氤氲摇晃。墙上布着令人脊背生寒的尖刺铁环、锒铛，边角里堆着杨榆木棍和炭火条，又杂乱地扔散着些黑红相间的钢钉竹片，显是用过几回。
时值深秋，房内气息干冷萧瑟，几声气若游丝的呻/吟使人更添寒意。只见一条细股麻绳拴在梁上，将一身着赤色胝衣的年迈僧人的脚踝高高吊起。那僧人遭五花大绑，头下脚上，底下置一口大缸。
缸内毒液方才煮沸，正汩汩冒泡，蛇蝎肢片在其间不断翻涌。若老僧将头垂下，那么颈子将会没入一缸毒汁里，因而他只能费尽全身气力将脖颈挺着。
他已如此被倒吊着、挺着脖颈过了一日夜，面庞紫红，青筋暴起，又因仰面吸了许多毒气，此时七窍皆流出黑紫血虫来。即便如此这老僧依然双掌合十，念起大涅槃经来。
“善男子。云何菩萨摩诃萨梵行…善男子。菩萨摩诃萨住于…”
老僧念得抖抖颤颤，又有气无力，直听得左三娘打瞌睡。
候天楼主让她调制些毒药杀了此人，她玩心大起，便搬了张板凳看着这老僧何时撑不住一咕噜坠入毒缸里。没想到此人好生坚持，顶了一日一夜都未能遂了三娘心意。
三娘打着呵欠，歪着脑袋看他，随即笑容满面道。“喂，老头儿，你不打瞌睡么？只消低个脑袋便能美梦一场，可快活啦。”
老僧道。“何止一场美梦，老朽若是垂首，便会长梦不醒。”
他头底下的毒缸光是冒出气来便能教人七窍流血，若是整个脑袋浸入又会如何？常人想不到，也不敢去想。
不一会儿，老僧又缓缓念道。“…一切诸世间，生者皆归死。寿命虽无量，要必当有尽…”
三娘听了，不住格格笑道。“照你这么说，人人皆要死。不如早死早快活，免得吊在此处活受罪。”
老僧停了念经声，睁开一对枯皱的眼看她。“此言谬也。多生一刻，自然与早死一刻有所不同。朝菌蟪蛄纵不知晦朔春秋，还不是依然存于世间？苦…苦又如何，娑婆世界，自然要受尽烦恼，避不得十恶八苦。”
少女笑道。“…我以为只有儒道惜时怕死，没想到你这佛家秃驴也怕得很。”
僧人见她容颜妍丽，恰如含苞春花，心肠却毒辣如蛇蝎，不禁叹道。“姑娘年纪轻轻，竟已涉入魔罗之道，无慈无悲。”
“‘慈’为何物？‘悲’为何物？这两个字儿我倒会写。”
三娘道，捉起一旁的杨木棍在地上划了几笔，歪扭写出“慈悲”二字来。
她常听别人说左不正无心无情，无慈无悲。在她心里，“慈悲”便是犹豫温吞，畏然不前，对于以杀人营生的刺客而言最为致命。
老僧见她冥顽不通，摇首道。“大般涅槃经有云，‘为诸众生除无利益，欲与众生无量利乐’，即是慈悲。体察众生苦乐，救苦难者，方有慈悲。”
三娘点着下巴喃喃道。“那我便没有这‘慈悲’啦！”
有又如何，无又如何，在她心里这是无所谓的物事。
“姑娘既通晓医理，为何不用于救死扶伤？”老僧看了一眼毒气满溢的大缸，摇首叹道。
三小姐道。“救死扶伤有什么好玩的？无论何人毒入骨髓，都得撕心裂肺，这才好玩儿。”
“怪不得常人言候天楼中人皆无心无情…”老僧喉头滚动，发出沙石刮擦般的笑声。“…贫僧今日得见了。”
这话令三娘有些不快，她见老僧虽被倒吊在空中，却依然神闲气定，似是对即将临头的死期毫不在乎。这让她心里隐隐想起了那位无论她使什么法子都奈何不得的黑衣少年，遂一时意乱起来。
她蹦跳着来到僧人面前，扳着他脑袋问道。“若我没记错，你是广德寺住持固灯，是被姐姐抓来此处的，不错吧？”
广德寺坐落在盘龙山东南麓，石木寺殿气势恢宏，飞檐凌空。三小姐曾在清幽密林里瞥见过寺殿一角，不少少林子弟在林中借鸟兽虫鱼之姿修习身法。
老僧叹道。“贫僧确是固灯不错。左不正果真只行歪门邪道之事，想借盘龙山三十六寺将流众吸归候天楼，借此压下赵士选屯军。贫僧不应允她，她便要取贫僧性命。”
这些朝廷事务听得三娘一愣一愣的，她心里觉得无趣，赶忙打了僧人两个嘴巴，嗔道。“说些好玩儿的事来，我才不想听这些皇帝呀庙堂的鸡毛蒜皮呢。”
固灯摇摇晃晃，忽而从喉中喷出一阵嘶哑笑声来。“可惜呀，可惜！左不正终归不能得逞。纵使固灯身死，广德寺还有‘坚’字辈一人，‘心’字辈二人。你可听说过‘破戒出食三百刀，刀刀更朱袈裟衣’？那人便在广德寺中。”
三小姐对江湖事知之甚少，摇首道。“什么‘泼戒猪食’，未曾听过。”
固灯哈哈大笑。“——破戒僧演心，江湖榜上第十，你看你们候天楼究竟能奈他几何！”
三娘不想再听他言语，也觉得这老头儿再说不出什么有趣事儿来，便取了把刀径直割了绳子。只听扑通一声，老僧坠入毒缸中，霎时间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自缸里爆裂开来！先是沉闷却轰然能比惊雷的啸声，再渐渐地沙哑奄息下去。
只半炷香的功夫，固灯的赤红胝衣便卷着溶烂的骨肉浮上缸面。左三娘静静地瞧着那惨状，不知为何却觉得无聊烦闷至极。
“江湖第十，很厉害么？“
她撑着下巴，不禁出神地喃喃道。
几年来她未曾出过山门，竟也对寺外之事一无所知。
……
这日左不正来寻她时，三小姐才方调了些麝香、三七混着芦荟汁抹在面上。金五那日打了她一拳，瘀青未消，使得她只能每日忍着痛涂些消淤草药，再用绢子把眼窝裹上。
左不正进了房门，这位被称作“夜叉”的楼主不论何时都身着一身山文甲，冰冷肃穆，每动一步便发出金铁声。她一对风情万种的水杏眼微微一沉，细细盯着三小姐面上裹着的绢布，冷冷问道。
“三娘，是何人伤了你？”
左不正一开口便有如黑云压境、寒冬凛至，字字令人心惊肉跳，使得三娘不禁浑身一颤。
“是三娘自己顽皮，被树果砸到啦。不过一点淤伤，几日便能好。”三小姐笑着答道。被金五打的事儿在她心里可谓一桩屈辱，她不愿抖予左楼主听。
左不正俯身细细摩挲她的面庞，怜惜道。“是哪棵树？哪只果子？竟伤了我的好妹妹，一会儿我便让人砍了去作柴薪。”她语气虽温柔婉转，却隐含着斩钉截铁的冰冷。
三小姐一吐舌头。“我不记得啦。”
“那全砍了便是。”女人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慈爱道。“三娘，你可是我最最宝贝的妹妹，尤其是这张脸，犹为让我爱怜。若是伤到分毫，便足教我寝食难安，昼夜心悸。若有人伤了你的颜面，我定会教他尝尝剖心摧骨的滋味，还要食他的肉，寝他的皮。”
“姐姐莫不是只中意三娘这张脸？”少女咯咯笑道。她此时心中不免有些得意，若此时她告诉左不正打自己一拳的是金五，那么那小浑头还不得被“夜叉”左楼主百般折磨？自己倒成了这讨厌鬼的救命恩人了。
左不正大笑。“脸中意，人也中意！”
她直起身子，在房中踱了几步，忽而道。“…替我制些药来罢。”
“什么药？”
“依着老方子。曼陀罗再下重一些。”左不正说，“最好能摧人心智，让其迷颠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往何处去，七情六欲皆散去。”她目睫闪动，面上忽地泛起倩丽红云，心醉神驰道。“我要以这药试一人。”
三娘一听便笑道。“好姐姐，你不如去地府寻些孟婆汤算了。真要去七情六欲不如剃发出家，在佛前跪拜百八十回，哪有这般神仙方子？不过次一些的方子倒有，能让人神思恍惚如坠云雾中，昏昏睡去，长久用来也能使人迷糊，再不记得过往究竟发生何事。”
她自柜里瓶罐中挑了一个青瓷小瓶，递给左楼主。“喏，我叫它‘忘忧’。虽说是慢毒，可姐姐使时可要注意分量，下重了可要伤身子的。”
言罢三小姐忽而拍手笑道。“我忘啦，姐姐要下毒的都是些杀千刀的酒糟汉，那便不用顾忌分量，尽管下便好。”
左不正勾起唇角，现出一手接了那“忘忧”小瓶，搂着她悠悠道。“还是三娘最知我心思。”
见左不正笑逐颜开，三小姐不禁好奇，牵着她的手问道。“姐姐是要用这药去试何人？”
“夜叉”出手向来冷硬无情，不留余地。左不正心里有一番手起刀落的快意泼辣，经她审讯之人往往活不过半日。此时竟想到用慢毒去慢慢折磨人，这可让三娘小吃一惊。
女人微微一笑，笑容甜蜜，却让人禁不住毛骨悚然。“一个不识好歹的小子。”
她将手指在桌上来回点动，发出铿锵金铁声来。“唉，我爱他几分，他便要伤我几分。若要今世都锁着他，便得下一番大功夫才是。”
“听姐姐如此说，那人想必相当惹人嫌。”三娘笑道，不知怎的心里却记挂起那随性妄为的黑衣少年来。
“三娘。”
候天楼主忽而唤她名字，随即缓缓俯身，将一对冰冷的手搭在她肩头。
少女与这一身甲胄的女人四目相对。左不正的眉目极美，有如争妍怒放的牡丹。但她的眼里却似有着一道森冷深渊，云昏雾翳，散漫出动人心魄的寒意。
左不正温和笑道。“你可曾见过…金五其人？”
冷不丁提到这个名字，三娘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赶忙定了心神，展露笑颜：“候天楼刺客甚众，我怎能一一见过？何况‘金’部的人成日在外打打杀杀，三娘更不可能得见啦。”
不知为何，她感觉此时若是承认他们二人曾见过面不太妙。
而这预感的确应验了。
“那便好。若你动了他…三娘，即便是你……”
左不正笑眯眯地松了手。三娘顿时发觉自己肩骨似是被轧碎了般抽抽剧痛，不禁低声呻/吟。此时候天楼主凑近她耳旁，轻轻地、温柔地说道。
“…我也会将你碎尸万段、千刀万剜。”

第47章 （七）流芳易成伤
金十八扛着偃月刀晃悠悠地蹲在山门鸱尾旁，一对冷淡的眼透过覆障阿修罗面具眺望着密林中的动静。
今日由他来看守山门。对于以杀伐见长的“金”字部而言，这悠游自在的活儿可谓大材小用，甚而称得上一种羞辱。但金十八并未对此置喙，他只是觉得没个与他唠嗑的对象着实令人烦闷。别看此人好似冷面无情，其实是个管不住口的多舌鬼，最爱讲些闲话。
“金十八！”有人在喊他。刺客往房檐底下一看，只见一个身着金边裙的俏丽少女正对他盈盈一笑——正是他们候天楼的三小姐。
“三小姐有何吩咐？”金十八自山门上一跃而下，犹如飞燕般巧捷跪在女孩面前，垂首问道。
左三娘蛮横道。“把面具摘了。”
黑衣刺客闻言将面具取下，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庞来。三小姐将他的脸细细端详半晌，一会儿欣然微笑，一会儿又是唉声叹气：她看所有候天楼刺客生得皆一模一样，但不知为何唯有金五似是有别他人。那人骨子里似是有一股磨不去的狠劲，就连左不正都难以奈何。
想到此处，她两手叉腰，拧着柳眉问道。“金五呢？”
“在盘龙山。”金十八答道。“千僧会就在近日，楼主想借此一举拿下三十六寺。‘水’字部正在打探消息，两日后便要攻取广德寺。”
原来金五先前在盘龙山摸鱼打鸟还真不是在玩乐，而是在留心地势、探查各寺情况，待千僧会好出手杀人。待三娘忽地明白过来后，她又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少年看着吊儿郎当，随性而为，倒也还真算一名刺客。
想到此处，她对金十八嘻嘻笑道。“…我要向你打听金五的事儿。”
纵使那日左不正对她放了狠话，要她不得再管那黑衣少年，三小姐依然对他耿耿于怀。她心中想道：“姐姐不让我碰他，我还不想见那讨厌鬼咧！待我将先前那一拳之仇报了，他要死在荒郊野岭我也管不着啦。”
于是她依然大胆地四下去寻金五行踪，又于今日找上了金十八。
听她这话，金十八的眼里起了一丝波澜。他警觉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方才对三娘垂首道。“楼主有令，妄议少楼主之事者死。”
三小姐眉开眼笑，一手搭上放着毒针的小荷包：“你若不说，我便让你生不如死。”
她又调皮地眨着眼撒娇道。“金十八，你难道不觉得空守着山门闷得慌么？想必你已心痒难耐，想找个人来抖抖话箩筐了罢。若我现在转身走开，你就得在此处不言不语守上七日，你真受得了？”
金十八眉头微微一动。
对他而言不说话的确是件要了命的事儿。别看他在楼主与三小姐面前战战兢兢、寡言少语，肚里其实已装了许多牢骚，不过是无处倾吐罢了。
三娘看准他喉头滚动，欲说还休的模样，赶忙扯着他连连相劝。“你先前也与我说过金五的事，那时不怕死，现在怎么就怕啦？你若不说，我便先和姐姐说你大嘴巴爱告密，唉，想必那时你嘴巴还在，却也没命再说话啦。”
金十八拗不过她，站起身来俯在她耳旁问道。“三小姐想知道些什么？”
三娘眨着眼。“金五他是何时来到候天楼的？”
刺客道。“候天楼中人不问出身。不是我不敢答，而是不记得也。连自己的出身都不记得，怎么答得出少楼主的出身？这事即便是去问少楼主本人，他也未必能答得上来。”
少女恼道。“你直接说‘不知道’不就成了？”
未得到想要的回答，这金十八又罗哩叭嗦，实在令她难受。
金十八说。“三小姐让我放心说话，又何必出尔反尔？开口说话是三小姐的命令，闭口不言也是三小姐的要求，这可教人如何是好？”
三娘不想与他饶舌，摆手道。“够啦够啦。我问你，为何金五能当上少楼主？其中可有什么缘由？”
“兴许是长得好看。”金十八抚着下巴思索道。
三小姐瞪他。“你们不都生着同一张脸么？你这讨厌鬼，倒还想趁机夸自己一把！”
“虽说是同一张脸，但面容上还是有些许差异。”金十八不觉羞恼，答道。“三小姐也知道，入楼之人皆用过洗颜药，塑面时不可能做到分毫不差，但据说少楼主…并未用过洗颜药，他生来便与楼主钟情之人极为相像，可称是一模一样。”
左三娘再仔细打量金十八的面貌一番。也许是听了他那话的缘故，现在她觉得似乎真从眉眼间看出一些差别来了。若是哪一日将这两人放在一块儿比对，说不准还真能看出些差异来。
“只是因为生得一模一样，就能坐稳少楼主的位子？”她问。
金十八摇头。“自然不止这点原因。”
“那是为何？”
刺客少见地犹疑了一会儿，方才道。“因为少楼主他…很强。”
“强？”三小姐不解道。“他不是列‘金’部第五么？在他之前还有四人，怎么他们就当不得少楼主？”
虽说她早已看出金五身手敏捷，但却未发现他身上有何足以让其余候天楼刺客甘心俯首的过人之处。一想起那位成日游手好闲、漫山遍野打鸟玩乐的黑衣少年，她便不觉蹙起眉来。
金十八说。“那四人已死，少楼主确是自楼主之下最强的人。”他沉默片刻，忽又道。“…即便如此，也不算得是当上‘少楼主’的全部缘由。”
少女大为好奇，问道。“那还有什么缘由？”
黑衣刺客却不急着答他，而是仰首悠悠回忆道。“在我们之中有个传闻…约莫两年前，南派醉春园红烛夫人曾见过少楼主一面，并与其略略交手过一回。”
三娘不禁有些好奇。两年前，那便是说那时金乌应是十岁出头的年纪。谁家孩子在这个年纪不是涉世尚浅，只知在山野间惹得一身泥泞、下水摸鱼抓虾？年仅十岁的金五那时便与南派高手相会，不知该说是鲁莽还是胆量够大。
“结果如何？”她急急问道。
三娘以前曾听左不正粗略提起过醉春园红烛夫人，只知此人属上一代中柔功最为登峰造极的人物。看似是位弱女子，却能凭一己之力坐镇南派，令北派乱山刀难以奈何。
“醉春园藏书阁内书卷逾千册，少楼主入了书阁三宿，竟将其中武学卷章尽数记下与明红烛拆招。那一战后红烛夫人只留下一言。”
金十八的脸上忽而浮现出庄凝之色。“她道：‘此子才思惊世，一目师得刀剑意，百家兵刃信手来’。”
－
寒林空阔，日影斜斜。秋风飒响，掀起一地红橘凋叶。
金五盘腿坐在地上，面前以石子搭了副图阵。这阵零零散散，常人看来好似孩童胡闹，在少年看来却别蕴仙机。他有过目不忘之才，一经观阅即终生不忘，哪怕是三年前曾在醉春园草草翻阅的棋谱也记得一清二楚，此时便依着记忆把棋阵摆了出来。
他此时布下的阵法又名“天罡阵”。这杀阵由棋谱化来，三十六子变化莫测，动天元而易全局。金五凝神沉思，几度打散又重落子，除他本人之外无人能看出这番举动是何意。
树影曳曳，金十八从他头顶枝叶间探出脑袋来，道。“少楼主，三小姐方才又来寻你了。”
金五正默然无言地望着那副棋阵，眉头微蹙，略显茫然。他指间挟着一子，正烦恼不知落在何处，此时听金十八忽然出声，他手腕倏地一抖，险些毁了整副棋局。
黑衣刺客跳下树来一把别过他的脑袋。此人甚是八卦，总爱说些闲话，但听他俯在金五耳边道。“说实话，三小姐是不是看上你了？不仅要日日寻你，还总想探听你消息。我看这叫/春心大动，要当你过门媳妇。”
金五把他的头扳开，问：“十八，你有几张嘴？”
金十八：“这还用说？一个人有两只眼睛，两个耳朵，却只有一张嘴。”
“既然只有一张嘴，为何我听到了两张嘴都说不过来的废话？”金五眉头微压，道。
金十八也认真地回答他。“因为少楼主有两个耳朵，左耳听一遍，右耳听一遍，故觉得多也。其实我说的不过是一张口说得过来的话，怎料得旁人皆觉得多。”
其实他也真算不得多话，只不过候天楼刺客向来沉默寡言，能闭口便绝不多言。所以金十八算得上个异类。
金五说。“八哥儿，我看你便是只断舌鸲鹆，罗嗦嘴不停。”他往地上抓了一把土沙，搓成块直直往金十八面上掷去，同时喝道。“我耳朵闭不了，只能请你闭嘴了！”
金十八看他睫目微颤，眼色凌厉，心知但凡牵扯到楼主和三小姐的话题都让他颇不好受，便不再提此事，转而道。“少楼主好大的脾气，怕不是下半辈子都没了着落。”
这话本是玩笑话，金十八与金五走得近，平日也没少说些闲话。没想到金五忽地一顿，伸出来要打他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少年平淡地道。“哪里有下半辈子？”
他盯着金十八看了半晌，缓缓弯腰将用来摆棋阵的石子拢作一堆，待抬起眼来时神情中有些茫然。
别说是明年，就连能否见到明日的晨曦都是疑问。生死于他们而言本就无明确界限，不知哪一刻便会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金十八见他似是有些难过，又不禁多嘴道。
“莫要失落，我教你一个法子，好使得很。”
黑衣少年犟道。“你哪只眼看出我失落了？”却又迟疑道。“什么法子？”
“把每日都当成一辈子来过，日中前是上半辈子，午时后是下半辈子。若是在上半辈子死了，那就当英年早逝到地府做个风流鬼；若是下半辈子死了，那便是寿终正寝，人生没白来一趟也。第二日一睁眼，就当自己又投胎一次，深得老天厚爱。”
金十八还真的仔细教他。他说废话时偏是一副正经模样，连眉头都不动一下，很是唬人。
金五面无表情地骂道：“自欺欺人。”却暗暗在心里将这法子记下了。
他瞧了一眼欲暮天色，夕阳红艳，天边犹如遍溢鲜血。红枫颤舞，漫空凋敝花叶徐徐垂落，一点点掩住了远处广德寺檐角的影子。
“千僧会就在两日后，少楼主可是在钻研杀阵？”金十八看了一眼他手上攥着的石子，问道。
候天楼想借千僧会之机将盘龙山收归，为此金部将倾巢而出，身为少楼主的金五自然肩负重任，说不准要与江湖榜上前十的各路好手一齐交锋。
少年望着若隐若现的寺檐，一对漆碧乌墨的眼眸沉静死寂，他喃喃道。“虽是杀阵，但究竟杀谁还全无定数。”言罢，他忽而转身对金十八道。“除传递机要事外，莫要再来寻我了。”
“为何？”
金十八不解，本以为他因左三娘屡次找上门来而恼怒，刚想笑他小肚鸡肠、容不得事时，不想听得金五平淡地说道。
“…接近我的话，总有一日会死得不明不白。你会如此…左三娘也一样。”

第48章 （八）流芳易成伤
秋雨细瑟，没入清淙流泉潺潺水声间不见。红叶遍山，松青果黄，寒风淅淅透衣。盘龙山素来清寂宁谧，不见人踪，今日却见一道瘦长石阶两侧立着垂首合掌的寺僧，一路蜿蜒至石佛殿山门处。
山门两侧置着两只石狮，雄壮威风。一群黄赤人影聚拢于殿前，诵经声重重叠叠，幽荡于空旷林野。
阶上行着身着海青的僧团众，口中诵圣号肃穆前行，正是自两山间福善寺而来的法师僧众。林中另有一羊肠小道通往殿侧，是供行脚僧歇息之处。只见几位负着经卷架子的青衣僧尼正手持棕丝蝇拂，一边缓步行进一边交首言谈。
其中一位尼僧悄悄将顶上笠子帽摘来抖去雨水，自裹巾间露出一绺青丝来。当朝熙宗有令，出家女子需年逾四十，可看她生得蛾眉皓齿、娇艳欲滴，分明连十四岁都不到。
这年轻尼僧拨弄着身旁人的尘尾扇，一面开口俏皮笑道。“水十六，里面那件常服料子糙，可磨得我发疼啦。”
一位满面皱纹、头童齿豁的老尼冷冰冰应道。“三小姐若穿着不适，可回同乐寺里换回平日衣物。”她看着老态龙钟，嗓音却年轻清脆。
此人正是意欲扮作尼僧混入千僧会中的候天楼暗卫水十六，最擅易容。
而那小尼姑便是乔装打扮的左三娘。听水十六出言阻拦，她将头一拧，倔道。
“我偏不！好不容易从寺里偷溜出来，怎能轻易又被送回去？”
水十六漠然地告诫她道。“楼主有令，今日杀‘破戒僧’。五台各寺好手皆在今日集结于此，到时杀伐争斗，要护住三小姐并非易事。”
左三娘吐舌道。“那我转头便和姐姐说：‘水十六无能，连个小女孩都护不住’。你猜姐姐会把你怎么着？”
候天楼楼规森严，左不正又心狠手辣，若有半点忤逆都得入刑房伺候。水十六闻言面色惨白，闭口不言，只得放任这少女胡闹。
左三娘见她答不上来，蹦蹦跳跳行了几步，灵巧地踏在石阶洼水池里，溅起几点水花，将一对布僧鞋的颜色点得深浅不一。待混入行脚僧行列中，她的活泼劲儿又倏忽不见，仿起那些肃穆熟重的老尼来。
石佛殿中方过早殿时分，五台长老居士道过礼后行入大雄宝殿。但见旃檀香烟缭绕，三世佛像坐于层层莲花灯间，火光明灭，金碧辉煌。释迦牟尼像一手持钵，另一手却空空而握。十八罗汉环绕而立，在烛火下漫出灿灿金光。
三娘混入垂首僧众中，偷眼那些金光闪闪的佛像。她只觉得一颗心砰砰跳动，那些慈眉善目、半阖半睁的大佛甚是可怖，眼光锐利通透，仿佛能一直看到她心底。唱诵声震耳欲聋，却又令她头脑发昏，沉沉欲坠。
她见惯了候天楼刺客的鬼面，竟觉得佛相触目惊心起来。
刺客们以信众打扮混入人群中，其中善易容的“水”部居多。他们在面上涂了些油，又以软石膏细细糊过一层，再将衲衣一披，便有如游鱼入海般与众人混作一块，再也看不出分别。
三娘想从其中看出金五究竟在何处，可惜人人皆面带肃穆之色，垂首合掌，难以辨清面容。
“刺客杀人也是件无聊事儿。”她想道，觉得立着的双腿已有些酸痛了。
靖庵住持坚净是个瘦高老人，脊背拱起，好似一株被狂风压垮的弯竹。他佝偻着背将白檀水倒在钵中，取一根杨柳枝绕着殿往信众头上洒水，口里呢喃着杨枝净水赞。他一面洒，一面眯着老花眼将人仔细打量一番，同时朗声问道：“法名为何？”
被他问到的僧众纷纷回答。“法藏寺朗思弟子，法号照流、字远深。”“青沟禅院僧，法号幽空。”“挂月峰下云照寺僧，法名化虚。”仔细一听，竟是五峰各众皆汇集于此。
待问到一人时，忽听得那人道：“我报不得法名。”
坚净住持一顿，眯起老花眼问道。“为何？”
“下愚破了戒，再无洒净资格。”那人说道，自蒲团上站起身来。
只见他背负一条素布裹的长方行囊，穿着纯色黄衣，衣上无点净——这已然破了一戒，半边衲衣又斜斜斩去，露出一条伤痕累累的臂膀来。如此袒胸露体，已是极为不雅。又见此人头颅肿大，好似熟透的石榴凹凸不平，五官挤作一团，生得怪异，左三娘见了不自觉惊道：此人又怪又丑，好生难看也！
坚净问。“你破了什么戒？”
“酒戒。”那古怪人物道。“丁巳年建亥月二日，曾在法会上聚众饮酒。”
老住持摇头叹息道。“酒害身扰神，伤人智也。”
怪人又接着说。“妄戒。乙卯年建子月，下愚欲将三百刀锤炼到极致，无奈刀法凝阻而不破，心中苦闷。路遇论刀说剑之人，便折其兵刃而去。”
坚净闭眼又叹一声道：“佛说观普贤菩萨行法经有言：‘一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
怪人继续数道。“嗔戒。甲寅年建申月京郊大旱不雨，饿殍遍野。下愚以刀斩去宝坊多闻天王像头颅。”
斩去佛头，已是犯了大不敬之过，破了根本戒。坚净住持长眉一抖，声音不禁放重了些。
“你究竟还犯了几戒，如数报来！”
坚净重喝之下，竟是掀起一阵啸风，震得佛坛上正百八三灯烛摇颤，十法界莲花火欹斜将熄，宝殿地面嗡嗡响动。坚净肃庄迟暮的面上是一对横眉冷眼，好似弥勒佛不开笑口，反现忿相。惊得僧众不敢暗中置目，将颈子弯低下去不住念经。
那怪人遭这气魄一压，却不为所动。他挺着身子立在跪坐的寺僧里，好似一株遭霜雪欺凌却仍坚劲的青松。只听他声音寡淡，道。
“杀、盗、贪、痴、慢、疑，加上前三戒，已有九戒了。”说来竟坦坦荡荡，毫无悔意。
若不是看他真犯了戒，恐怕谁都会觉得这是位虔心问佛的信民。
老住持将杨柳枝往白檀水里一浸，面上虽有忿色，却也似涟漪一漫般渐渐沉寂，他叹道。“你犯了戒，与不报法名有何干系？既是破了戒，那便更应除尘涤净。报上法名来，贫僧为你洒净。”
那有着肿胀头颅的怪人却道。“下愚虽欲破佛门规戒，却也给自己安排了一套规戒。”
他伸手将负在背上的素布长条儿取在手里，对坚净正色道。“大师可知这第一戒为何？”
坚净老态龙钟的脸上浮现出些微困惑：“不知。”
怪人说。“第一，绝不碰洒净香水…尤其是有毒的香水！”
话音落毕，那大头怪人已将手上白布抖开，现出一条金光烂漫的链子来，光彩灼目间向坚净住持袭去！那链子上有如繁叶般分系着出食刀与佛手，相撞时当啷作响。刀出疾风，手探人害处。众人但见明光灼目，似有三百刀顷时挥出，如繁虹漫天，密雨骤至。
坚净也将柳条自钵中倏地抽出，带出一道苍劲利风，点点白檀水珠弹起，迎向出食刀链。
正当他二人动手的一瞬间，宝殿内忽而发出几声惨叫。原来是方才被坚净住持洒净过的僧众忽而面色灰暗地瘫倒在地，口鼻流血，那用以洒净的水钵中果然下了毒！
法藏寺方丈朗思怒喝道：“坚净，你为何在水中投毒！”
坚净不答话，倒不如说是他答不了话。大头怪人两手一张，将出食刀链稳稳架住坚净手中柳条，链上佛手翻动，竟一一将毒水珠拦下。他手劲极大，外露胳臂上青筋暴起，将链上三百枚出食刀手舞得虎虎生风。他脸上不笑，话中却尽显笑意：
“下愚恪守的第二戒——”
刀如雨落。
“…绝不向候天楼中人报上名来！”
说这迟那时快，金链以电光星速脱手而出，将老住持手中杨柳枝绞成两截！同时那怪人将手往簌簌刀林里一探，竟抽出一把缀着北斗的薄刃。那薄刃有如叶脉般向旁侧岔起，走锋野蛮，吹毫可破。
正是这把刀一记斩在坚净颈上，竟生生将老丈头颅劈下！霎时间血雾喷涌，如泉般溅起数尺之高，坐像被染得斑斑驳驳，佛坛馨香里一股腥气漫散开来。
大头怪人一手提着坚净头颅、一手缠着出食刀链立在释迦牟尼前，身上鲜血淋漓，宛若恶鬼，却颇为虔心地将两只手掌合在一起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僧众们瞧得目瞪口呆，平日他们只诵经作早晚课，修习拳脚时也至多不过小磕小碰，哪曾见过这般大破杀戒之人？众人看着浑身浴血的大头怪人，只见他歪挤的五官里透出一股淡泊之气，有如绿豆般的小眼里风平浪静，似是不将方才斩了人头一事放在心上。
胆子大的寺僧尚且两股战战，不少人早已吓破了胆，七歪八扭地摸出殿外，往放生池里呕酸水去了。
法藏寺方丈喝道：“你是何人！为何在佛前破杀戒？”
怪人将发丝夹在指间提着头颅，又是礼貌地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下愚法号‘演心’，不过江湖中人常给下愚一个称号，名叫——‘破戒僧’。”
他抬起一张血淋淋的怪脸来，又神色平宁地道。
“…说来，似乎也被称为江湖第十。”

第49章 （九）流芳易成伤
——“破戒僧”演心，江湖榜上第十！
乍一听这个名号，躲在僧众中的左三娘惊得不觉掩住了自己的口。广德寺住持固灯曾在临死前说过，演心“破戒出食三百刀，刀刀更朱袈裟衣”。她先前想不出这般厉害的人物究竟生得什么模样，今日见了却果真难忘。
只见此人头颅肿大，光秃脑袋上凹凸不平，似是天上下起石雨来，将他的头砸得坑洼了一般。他面庞似有磨盘大，但五官却小气地挤作一团，几乎分不清何处是眼、何处是鼻，只消一眼就能令人不忍再睹。但就是这般古怪丑陋的人物，竟使着一手娴熟链刀，着实令三娘称奇。
法藏寺方丈朗思有两道长眉，几与髭须同齐。他发怒时长眉与白须一齐拂动：“演心，你为何要杀坚净住持？”
听他咄咄质问，怪僧演心将那老住持的头颅提起，从刀链上取下一枚佛手，在坚净头面处细细刮弄，不一时竟取下一层灰泥来。待他将泥剔净，这才举着头颅示给众人看。“诸位请看，这人并非坚净。”
但见老气横秋的泥面剥落，露出一张年轻惨白的面容来。
三娘一看便丝丝抽起了冷气，那张脸她熟悉得很，正是左不正颇为钟爱、候天楼刺客皆拥有的那张脸面。一瞬间她以为看见了金五，几乎要吓得昏死过去，但转念一想这应是“水”部善易容的人，惊惶之余心下竟稍定了。
演心提着那头颅朗声道。“此人颈侧有如意纹，是候天楼中人无疑。坚净住持心怀慈悲，断然不会做出在香水里下毒的卑劣之事。是候天楼意欲谋害诸位性命，方才借千僧会之机混入众人中！”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惊。交头接耳声渐起，似浪潮般掩过了木鱼声。各人虽面带疑色，但看一眼那覆着泥面的候天楼刺客头颅，又不敢对此妄加置喙了。
长眉方丈朗思眼中忽现敌意，暴喝道：“…你为何会得知此事？莫非你才是候天楼派来的奸细，方才得知此事？”
演心将那割下的少年头颅放下，虔诚合十垂首道。“朗思上座，盘龙山五台各寺近日皆有人被掳去，下愚说得不错罢？”
长老们面面相觑，少林寺方丈释法完才迟疑道。“贫僧听闻广德寺固灯上人于数日前不见踪影。但固灯武功高强，贫僧以为他不过是到近台习法，不日便会归来。”
演心垂着眼眸：“下愚不过一名破戒僧，四海为家。近日归返渔阳，心中仍对广德寺念念不忘，便回到这盘龙山来。诸位长老在殿中潜心念诵，不知在山下莲花村口吊着一副白骨架子，正是固灯上人的。”
“不可能！固灯已死？”长眉朗思怒目圆睁。
“正是如此。”演心缓缓道。“而杀害他的，正是候天楼！”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力道极劲。方才他已示出假扮坚净住持的候天楼刺客的头颅，其颈上的如意纹众人看得一清二楚。
朗思方丈虽一副铁铮铮地与破解僧针锋相对的模样，却也深知当下情势，当机立断道。“五峰各寺衣钵，现在立刻清点寺中弟子人数，若有异处即刻告知贫僧！”
破戒僧却摇首道：“不必如此费心。”他将出食刀链握在手里，在蒲团间缓缓穿梭，同时悠然道。“下愚十年来四方浪迹，正似一条野犬。而要嗅出同类的气息，实在是小菜一碟。”
他两眼生得如小豆般，谁也看不清他的目光投往何处，只见他忽而在一名僧人前停下，开口道。“你身上有血腥味。”
那僧人答道：“方才大师斩人时血花四溅，衲子避得慢，身上不免沾了些血。”
演心双掌合十。“可下愚分明嗅得——这血腥气并非自衣衫上而来，而是从你的骨子里来！”话音方落，他两掌复又分开，一条金亮链子抖得哗啦作响。转眼间三百佛刀手探出，清脆响动间绞在那僧人心间。霎时血蛇自链隙间蜿蜒而下。演心取一刀划在他面上，取下个带血的泥壳子来，掷在地上。
见到那熟悉的五官，众人大惊：又是一名候天楼刺客。
“无穷无尽，究竟还有几人？”朗思方丈眼中精光迸出，怒道。
“依下愚所见，还未杀完。”破戒僧说着，将链子收回手里，缠在腕上六合铁护手上。他两手合十时不杀人，但一分开便代表他动了杀意。不一会儿他又停在了一个小僧面前，小僧人身着五条布衣，脸蛋有如鹅卵般浑圆，两眼弯弯似月牙，看起来脾气甚好。
演心道：“你的眼里有杀气。”
小和尚说：“你看我面上是笑着的，不仅在佛前如此，在人后也一样，眼里能淌出蜜来，怎么在你口中就成了‘有杀气’？”
演心闭眼摇头，他的眼睛闭不闭没人能看到，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在摇头。他说：“眼里笑着的人，往往心里不会笑。因为你只有一张笑面，而无弥勒菩萨的福大量大。”
他双手分开——这是将要杀人了。此时那小僧忽而大喝一声，自衣腹里抽出把小铖来，抬手便往演心斩去。候天楼刺客的戎衣下有时还覆了一身金丝甲，免得藏在周身的暗器伤了自己肚腹。
只可惜暗器伤不得金丝甲，出食刀却得。这片叶似的薄刃本就用以供盛一口饭食，本是法器，刃薄到极致之处甚可用以雕镂米粒。金丝甲并非严丝合缝，小僧转眼间就被繁密刀锋侵刺入体，霎时化作一具血尸。
破戒僧叹道。“阿弥陀佛，又破一次杀戒。”
他抬脚跨过那具尸首，踏着地上血泊前行，在石砖上留下一串黑红脚印。
刺客本来是要在暗中潜伏，杀他个出其不意，没想到此人竟对杀气敏感至极，倒打他们一耙。无论是水部还是金部，是初次杀人的新手还是屠戮如麻的老手，这叫演心的丑陋怪人都能于一合间取他们性命，看来江湖第十的名头倒也是货真价实。
演心步伐忽而一顿，颔首道。“下愚倒忘了，最可能混入刺客之处…正是行脚僧众。”
他转而向负着经卷架子的行脚僧们走来。不知为何，左三娘忽而感到心惊肉跳。演心那鼓胀头颅好似横天巨石般将阴影投在她面上，死气沉沉。她心里似有千百把小刀割来划去，涩涩生疼，仔细一想发现竟都是明晃晃的佛手刀。
我要死了。
她忽而这么想道。
这个想法真是奇怪！她活了十数年，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曾见左不正一掌打在刺客身上，那人便肚腹绽裂、血流满面地死去，死后尸身或是风干用来压观音像，或是扔到地牢里喂予恶犬分食。
三娘觉得死人不好，因为他们一动不动，不会像金十八那般讲些世俗闲话给她听，而且很快就会腐烂恶臭，生出惹人厌的蝇蛆。但她向来觉得无甚所谓，身边的暗卫每月都会换去，有些在寒夜里被人乱刀剜杀，再也辨不出人样；有些死于左不正掌下，五脏俱裂，心胆如泥。木十一和水十六在她身旁待了两月，但三娘觉得她们很快便会死去 ，又会有新的、生得一模一样的暗卫送来。
旁人之生死于她而言有如芥粒之事，但当她此刻面对着那杀人不眨眼的破戒僧时，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忽而涌上心头。
“水十六？”她不安地唤道。但身边僧众皆沉默不言，闭眼诵经，好似一丛幽响簌簌的树林。三娘左看右看，皆看不出谁是平日护着她的水十六。
她今日一时顽皮入了这石佛殿，心里不过是好奇刺客们平日究竟是如何杀人灭迹的，想亲眼瞧上一瞧，并未料到其中凶险。候天楼干的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在楼内忤逆则死，在楼外稍有不慎也会丧命。少女今日方才体会到其中艰辛。
破戒僧停在了她面前。
出食刀链金光璀璨，佛手上还染着一层浅红的薄纱——那是刺客们的血，犹如雨珠般丁零滑落。演心打量着她藏在笠子帽阴影里的脸，唇角忽而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丑陋怪异的笑来。
“好漂亮的小姑娘。”他说。
三娘心中一坠，浑身如堕冰窟。她难以置信地去望演心的脸，那人生得惊世骇俗的丑面，眼里却犹如一泓宁泉般无风无波。这不像一对杀人的眼，却无疑是一双无情而淡泊的眼。
朗思方丈捋着眉毛，怨道。“演心，男女有别，不得无礼。你连‘淫’戒也要破么？”
演心不理会他，反对三娘说：“你不是尼僧，哪有十三四岁便出家的尼僧？你身上没有杀气，也无血意。”
左三娘只觉得吞咽一口唾沫都极其艰难，她僵硬地摇了摇头，满眼写满了恐惧。
她在怕。怕自己下一刻便会被那出食刀链绞去性命。
摆在宝殿正中石砖上的那枚头颅面色惨白，乌发垂落，明明本是一副清朗少年面貌，此时却已被鲜血染得红黑，眼珠几要凸出眶外。
三娘心里在想：我也会似他那般么？被刀链绞了身首，然后穿在金顶上日晒雨淋？——左不正曾干过这事儿，她在嘉州云鬘山杀九边重镇总兵夫妻，将两人尸首穿在金顶上供鹰鸷啄取。她以前不觉得这有何残忍，现在一想身子竟隐隐作痛起来。
破戒僧凝视着她，忽而哈哈一笑。双手依然合十，并未分开分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出食刀链依然挂在臂上，似无出手之意。他平静地道：
“下愚并非圣人，难免会犯错。方才见姑娘年轻，只觉得奇怪，后来转念一想：年四十方能出家本是一条死规，姑娘破了佛戒执意出家又如何？演心本就是破戒僧，并无怪罪姑娘违逆佛规之意。”
他向左三娘合十鞠躬，竟又将身子一转，往旁走去了。
破戒僧看得出蓄意杀人的刺客，却看不破从未将人命放在心上的三娘。有杀气的人他自然辨得出，可惜左三娘虽也杀人如麻，却未曾觉得自己犯了过错。因而她也算得上是天真无垢，周身不现一点杀意。
见他转身欲走，三娘的心如紧绷的弦忽地松弛下来。这一松可不要紧，她霎时间只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两膝抖颤，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去。
演心好似后脑长了眼睛，转脸一伸手将她揽起，道。“姑娘可是有何不适？”
三娘哪敢应答，只苍白着脸拼命摇头。这时却听破戒僧“咦”了一声，两眼盯着她胳膊不放，少女顺着他目光望去，瞬时间吓得魄散魂飞。
他方才扶她一把，使得三娘袖口不慎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来。
而只见她手腕内侧，赫然文着一枚如意纹！
方才假扮成坚净住持、在殿中四洒毒白檀水的人，其颈子上也有一个如意印记。
破戒僧看着那如意纹，眼里似有光华闪动。他缓缓抬起眼，如同觊觎着腐尸的秃鹫一般，仔细端详着左三娘。
只听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道。“…你也是…候天楼中人！”

第50章 （十）流芳易成伤
弹指间，数道黑影自梁上跃下。
黄灿的龙鱼佛光帘忽地被掀起，佛台上灯烛翻倒，插着金菊与倒垂莲的青瓷瓶被几只镶铁厚布靴踏碎。几位本跪坐着的寺僧忽而从怀中取出狰狞鬼面往脸上一套，将身上海青掀开，撕出一身漆黑的窄袖戎衣。他们手里或执锋刀利剑，或捏着几枚飞铙细镖、毒沙囊子，刹那间将苇麻烛心斩了，使得殿里霎时陷入一片昏暗。
“候天楼刺客！”有人喊道，声音很快又随着刀铁入肉声在黯淡宝殿内散去。明明方才还是细雨清晨，盘龙山的天幕中却黑云忽至，劈下几道电光来。雷声轰鸣中，倾盆大雨猛烈撞击于宝鼎香炉、宝殿的绿琉璃瓦上，有如龙人鼓腹长啸，訇訇怒号。
电光照亮了左三娘惨白的脸。她看着演心，演心捉着她的手腕，望向腕侧那个代表候天楼的如意纹。
“原来…姑娘也是…候天楼…！”
他咬字极慢，两颊肌肉鼓起。同时掌中金链缓缓抽出，佛手刀哗啦展开，破戒僧手里似捧着一束繁枝茂叶，每一枝都是一把弯弧小刀，每一叶都是一只浑圆佛手。
就是这条刀链方才将三位刺客于瞬息之间绞杀。三娘知道此刀究竟有多凶险，也知道江湖第十陡一出手必将取她性命，但她两腿斛觫，一步也无法自演心面前迈开。
“三小姐避让。”忽听得一个声音喝道。旁侧突现出一位老尼，正是精心乔装改扮之后的水十六。
只见她干瘦的手往背上经卷架探去，取来一卷竹牍。那并非刻墨经文的书简，而是藏着长鞭的竹筒。水十六一抖长鞭，竹片四裂，鞭身抵上破戒僧手中金链。一黑一金，好似游蛇般瞬时交错绞缠在一起。
演心眉头却未动一下，他的眼仍在凝视着左三娘。“有人愿卖命与你，姑娘真是有福气。”
三娘怕他得紧，平日讥嘲人的神气已烟消云散了。她颤抖着声音道：“什么福气！水十六，快快将这老丑儿杀了，不然我抓你回去试药！”言罢便闪身避入人群中，将身上行装胡乱脱了掷在地上。若此时宝殿内如丛起乱浪，她就有如一条灵巧的小鱼游入其中不见。
水十六面上冷汗直流，与演心交手之下，她此时虎口开裂，鞭子的铜护手处染了鲜血点点。这怪僧身上有一股移山破石的劲儿，凭她一弱女子之身实在抵挡不得。演心双手猛地一合，在她胸口震出股烈风，生生将其逼退，一把掼在漆红的楠木门上。
此时宝殿中乱作一团。手足相摩，耳鼻相撞。血味、汗味、雨水打湿的土泥味、折断的直条香味儿混杂在一块，熏得人口鼻歪斜。每一道闪电亮起时，暗沉中总会闪起刀铁寒芒，旋即是寺僧们濒死的惨叫。有小僧失魂落魄地撞开门扉踏入风雨里，先几步踩的是土杉细针似的叶，后一步便踩进了自己的血泊中。
破戒僧演心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既不叫，也不动，安静得有如一块泥佛。
但他的眼在发光，晦暗中好似两点飘摇的火豆。他紧紧盯着喧杂的人群，终于缓慢地将腕上出食刀链抽出。
他划出一刀，这一刀精短，却又似是能划破天涯。他要杀的是人群里的左三娘，刀锋乍现，便要取她性命。
三娘只觉眼角金光一闪，那条令人闻风丧胆的金链便忽地疾驰而来！此时有人忽地推了她一把，抽身闪到她面前来。三娘往人群堆里倒去，只见土黄色的罗汉鞋在她面侧纷乱踏走，祖衣下摆擦着她鼻尖掠过。
木十一将淬毒短匕藏在袖管里，替她接下了这一刀。方才是她在瞬时间将三娘拉开，此时她喝道：“护好三小姐！”于是数条黑影闪出，正是潜藏在人海里的候天楼刺客。
见刺客们一拥而上，破戒僧笑道：“下愚有幸，这颗脑袋竟得如此多人惦记。”
他忽地将两掌合十，先前射出的金链猝然收紧，将八方黑影捆在一块。同时他又对藏在人群中的左三娘摇头道。“姑娘可知自己这一出将会害死多少人？贫僧本只想杀姑娘一人，现在倒要大开杀戒一回了。”
三娘躲在交错密麻的人影之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在心里想道：你爱杀便杀，要杀谁又与我有何干系？心中且如此想，手脚却冰冷发汗，紧张至极。
但见刀链抖落，竟将拦在她面前的数名刺客皮肉绞烂，掀起一阵血雨腥风。木十一闷哼一声，扔了匕首死死扛着那入肉的金链，同时抵死大喊道：“三小姐快走！”
演心却笑道：“走？今日一人也走不得。”言罢便将手里出食刀链更紧了几分。
刹那间，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猛地从黑影中迸发。有人身子被金光闪耀的刀链分为两段，血肉横飞。
温热的血滴溅到了三娘面上，她怔怔地跪坐在石砖上，忽而想通了一事：她一直以来以为只要有左不正和候天楼刺客在，便无人能奈何得了她。今日见了演心，她方才发现武林之大，群龙好手毕集；江湖莫测，四处伏着杀机。
此时殿中四方忽地燃起灯火来，原来是五台僧众寻到了香客们供的胡麻油，终于点起火照亮宝殿。朗思方丈喝道：“摆‘五法阵’！”
于是五台缁服众呼啦散开，法藏寺、少林寺、广德寺、青沟禅院和云照寺五寺僧人手持法器，口中诵经，排成玄妙阵列。此阵蕴藏事理五法：心法、心所法、色法、不相应法与无为法，能解一切兵阵，破去灾厄。霎时间候天楼刺客被五法阵围困，阵里真气回旋，使得这群黑衣人寸步难行。
转眼间情势逆转，刺客们或被僧众五法阵围困，或被破戒僧演心绞杀。有法阵加持，僧人们出拳悠长有劲，带破石惊涛之势，身法也愈加轻灵，轻而易举便避过刺客们的兵刃，将其狠狠制服于地。
朗思方丈哈哈大笑：“‘夜叉’左不正驯养的野犬也不过如此！”
少林寺住持释法完道：“自古邪不胜正，一不敌众。五法阵既有事理五法之理，亦有一拳五指之意。五指归一拳，五台僧合一众，本身便是浑然无缺的一体，候天楼犹如一盘散沙，又怎能敌过？”言语间隐现自傲之意。
破戒僧缓步走到左三娘面前。没了刺客们的护庇，这位少女此时正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阿弥陀佛。”他抬起手中金链，面上看不出悲喜，“这下姑娘该领教下愚高招了。”
三娘结巴道：“你…你可杀不得我。”
“为何？”
女孩儿四下张望，惶急喊道。“水十六、木十一，快来助我！”
只可惜这两名刺客皆败在演心出食刀下，正浑身鲜血、不省人事地倒在殿外风雨里。其余刺客或是死伤，或是困于五法阵不得脱身，竟无一人能来出手助她。
“若是杀了我…”三娘惊恐万状道。“…你，你会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演心道。“闯荡江湖的人，早该有死无葬身之地的觉悟。”
“姐姐…左不正绝不会放过你……”
面对三娘软弱的威胁，破戒僧缓缓咧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左不正不过一介歪门邪道，正合下愚之意。”
此时他已不打算多言，顷刻间金链飞出，三百佛手刀破空而来，每一刀都泛着致命寒光。左三娘大惊之下将身子紧紧蜷起，心中却已作好了被千刀万剜、痛不欲生的打算。
谁知此时从五法阵里冲出一个黑影来，抬手一记偃月刀就将佛手刀格开。
那人被僧众真气打得遍体鳞伤，每踏一步便鲜血淅沥而下，面上障月阿修罗的鬼面歪歪斜斜，不复气势。三娘一见他便感激地大叫：“金十八！”
一击不成，佛手刀势变幻。金十八赶忙出手抵挡，忙不迭道。“三小姐快些跑开，这老秃驴厉害得很。我看今日若能在他手下走过一百合，本人必将名垂青史。三小姐也尽管向楼主美言几句，给我加点月钱。”
他毕竟是久经屠僇的“金”部之人，于刀剑交锋一事要比两位暗卫女子熟稔得多。只可惜演心实在担得起江湖第十的破戒僧名号，见寻常出链不起效，便一手持金链，一手从链上剥下出食刀来，笑道：“倒来了个禁打的人，下愚这‘出食三百刀’也终有施展之地了。”
原来破戒僧先前出手竟未曾施展过出食刀法，仅凭一条金链子杀人。候天楼刺客们听罢不禁不寒而栗：方才这头颅鼓胀的怪人尚且能在一合内杀人，那末待他使出传闻中的“出食刀法”又究竟会怎样？
金十八面色如常，一颗心却急速鼓动。他感到握着偃月刀的手湿湿腻腻，冷汗打湿了掌心。刺客向来擅暗中杀人，此时殿里却灯火通明，而他要正面迎上江湖第十——破戒僧演心。
演心道：“第一刀！”于是红楠木门刹那爆裂，狂风暴雨疾涌入殿。金十八用偃月刀去接那短却重烈的佛手刀，只觉得腕骨欲碎，两手剧痛。
演心又喝：“第二刀！”这一刀如风驰电掣，比电光更快，仿若一瞬而能达千里之遥。金十八勉强接了，这回他两臂忽地蹿过一阵刺痛，仿佛骨肉碎裂。
“第三刀！”风雨回旋，一地松柏叶漫天飞起。与此同时殿内蒲团四下掀翻，金黄佛光帐破落拂在柱上。金十八已双膝跪软，却仍咬着牙撑住那刀势，血与汗泻在石砖上。
他已快撑不住了，仅接三刀就几能让他神智飞散，足见破戒僧功法之深厚。可惜他不能走，因为他一走这刀就要落在左三娘头上，所以金十八只得苦苦撑着。
见他模样狼狈，演心摇头叹道：“第四刀，你能接住么？”
金十八气喘连连，将一口血沫吐在地上：“我本要说‘不能’，但奈何人总要有些逞英雄的时候。我平日干的是些杀人放火的营生，今日倒想试一试能在江湖第十手下能走过几招。”
破戒僧平淡地道：“你只用说一个字。”
于是金十八果真只答了一个字。
“能！”
这个字一出口，第四刀便訇然而出。天边万雷奔腾，密云骤雨，波澜惊动。这一刀也气势大盛，犹如暄雷骇起，云雨阗阗。黑衣刺客两膝骨碎，跪入地里，偃月刀裂纹尽显，终于再也支持不住。
绝望的是，演心此时安稳地道：“还有两百九十六刀。”
还有两百九十六刀！
金十八感到天昏地暗。四刀已让他在死门关踏入半步，天下还有谁能真挺过这两百九十六刀？他想站起，却再也受不住双腿剧痛，身形摇动之下又是吐出一口胸中淤血来。
破戒僧的眼中却无风无波，他道。“除左不正外，候天楼难道真无一人能敌得过下愚？祸害天下的恶人竟如此不堪一击，阿弥陀佛，真是教下愚失望。”
他又以第五刀劈飞了自五法阵中逃出的两名刺客，而第六刀——势必要取左三娘与金十八的性命。
见死到临头，三娘眼里盈满了泪珠，她哀声道。“金十八，是我害了你。”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此时竟生出些微似人一般的同情与悲悯之心了。
金十八艰难地摇头。“为三小姐赴汤蹈火…值得。”他喘着气望向举刀欲砍的破戒僧，眼里似是像在看那头颅浑大、面容丑陋的怪人，却又好像在看他身后金光黯淡的罗汉像。
“只是破戒僧说错了一件事。”他忽而说。
“是什么？”三娘泪水涟涟，已无心情再听下去。
黑衣刺客抹了一把面上的血，喃喃道。“候天楼…的确有能敌得过他的人。”
就在一刹那间。
破戒僧背后的佛像动了。
那是一尊金刚子像。平日里本是罗弗多尊者背手屈身、向身侧雄狮微笑的那座罗汉像，今日却显得有些不同。可能是僧众忙于对付突袭而来的刺客，竟无一人发现这笑狮罗汉大胆地坐在狮身上，手捧一钵，钵中盛着些豆皮梅干。
而当破戒僧抽刀杀向金十八和左三娘时，那罗汉像竟将眼睛眨了一眨，左手翻动，把一钵豆皮塞入口里；右手伸到背后，忽而抽出一把漆黑重剑。
演心出食刀一出，便忽地被那把剑架住，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出食三百刀每刀气势都要加重一分，到第六刀时已是沉可摧石，却不知怎的被那笑狮罗汉像巧妙化去。破戒僧瞬时大惊，面上终于显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两颗小豆般的眼猛然睁开，问道：“来者何人？”
只见那佛像往面上胡乱抹了一把，蹭下一捧金粉，露出一张狰狞鬼面。原来此人浑身涂了金漆，扮作塑像混入殿中，竟潜心候到此刻。
那人立在佛坛上，金粉未脱尽，却已露出一身漆黑戎衣。烛影朦胧，映得他身姿飘扬矫健。若非他面上覆着罗刹鬼面，可真谓年少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黑衣罗刹金五手持长剑，眼里幽光荧荧。他朗声喝道。“——杀你的人！”

第51章 （十一）流芳易成伤
第七刀挥出。
这一刀有如狂风怒号，飞卷佛台灯烛与香炉、供水，宛若卷着鲸波鳄浪，汹涌吞噬了宝殿四方。黑衣罗刹见状将手中长剑一旋，以苍龙出水之势瞬时迎上出食刀，手法熟稔，稳稳当当。
兵刃陡一相接，破戒僧便大为诧异：他看这忽而现身的刺客骨架子小，料定不过是位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不想此人却似有一副在血河尸山里经年累月混出来的心胆：殒身不逊，临危不惧。
第八、九、十刀接踵而至！其势几近崩天坼地，金五却依然如数接下，阵脚丝毫不乱。演心出什么刀，他便于一霎间以同种招式应接。
刀雨骤降，剑影翻飞，少顷三十合已过，纵使两人并未分出高下，演心已眉关紧锁，黑衣罗刹却气定神闲。
“着实厉害。”破戒僧忽地将手中金链一抖收回，双手合十道。“下愚已有多年——未曾见过如此棘手的人物了。”他忽地瞪圆双目，高声喝道，“可惜你的功夫虽高于常人，却依然是个卑鄙之徒！”
见他二人刀来剑去，三娘看得目瞪口呆，经演心一喝终于回过神来。于是她扯着金十八的衣袖问道：“为何…说他是‘卑鄙之徒’？”
金十八气喘吁吁，回她道：“你可知少楼主用的是什么兵器？”
三娘瞥了一眼黑衣罗刹手中的长剑，道：“不是那玄铁重剑么？”
“不是。”
她又回想起夜里摸去金五寮房时，那少年曾手持七星雁翅刀威吓她，便又答道：“是雁翅刀。”
金十八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三娘好奇地发问。此时金五与江湖第十周旋，无疑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即便是在性命攸关之时还不肯用自己称手的武器，真不知该如何评判那无法以常理看待的少年。
“是敌人。”金十八说。“少楼主的武器就是‘敌人’。”
他一指正与破戒僧旋斗的黑衣罗刹，道。“三小姐且看，他使的招数是否和破戒僧为同一招？”
三娘定睛去看，果真如此。破戒僧演心每出一刀，金五便依样画葫芦地接上一招。说来似乎简单，可但凡接触过些微武学的人皆知其中困难：在未曾见过招式的情况下于一瞬间将对方刀法仿下，且以旗鼓相当的技艺反击回去。
若要以“过目不忘”这词来形容并不恰当，因为金五甚至在破戒僧刀势未施展齐全时已推演出此刀法门全貌，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下越发沉重的刀击！
与江湖第十交锋自然凶险至极，若晚差分毫便会断送性命，黑衣罗刹却算得极准极妙，一剑合一刀，不曾失手。
果真是才思惊世。
三娘的心中无端冒出这个念头。
她听闻过对经卷博闻强识之人，也听说过巧手妙工之人，却不曾见过对武学造诣领会如此深厚之人。寻常武人学“形”，需经年累月才能领会武中之“意”。
可金五却浑不费力，何等功法只消瞧上一眼便能领会通透，更能融会贯通，变幻形貌。若是教那些苦练数十年的宗师看到他如此轻易便将各门秘辛偷师来，恐怕在地下都要睡不安稳了。
“一目师得刀剑意，百家兵刃信手来！”左三娘喃喃道，终是领会了其中意涵。她再瞧着那矫捷的少年身影，不由得心旌摇动。
金五此时正死死盯着破戒僧手中的出食刀。他向来是遇强则强，若对方是江湖第十，便能使出江湖第十的实力；若敌手是天下第一，也能战个平分秋色。金十八说的不错，他并无使惯的兵器。刀、剑、枪、拳、斧、棍，要使哪一种都能使得得心应手。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此天下无敌。
此时他感到呼吸紧促、肌肉绷紧，浑身寒毛倒竖。演心出手仅在一瞬间，他也需于刹那看破对方招式动作、意图念想，有时不及看穿，便要凭感觉补完刀法全貌。就好似作画一般，破戒僧还未提笔，金五就需将胭脂水点在花鸟纹图上了。
“…起手知意，见流思源。”
金五心里默念道，同时目中似有惊电攒动。黑衣罗刹持剑锋急驰，一念为一刹那，而他偏要一刹那间动二十念！于是疾缓、枯荣、开阖、寒灼、虚实各路收归一剑，演心若是一刀横来，他便有二十方路子应对。
但见黑影疾飞，戴着鬼面的少年身姿飘飖似舞燕惊鸿，在刀光中闪来避去。大头怪僧两眼灼灼，将出食刀舞得四下震荡，风声松涛怒号。俄顷宝殿木柱折断，燃灯佛像被乱刀烈风崩摧，土泥四溅。
演心忽而仰面大笑：“你在笑。”
明明与其交锋的少年戴着鬼面，这怪僧却笃定他在笑，好不奇怪。黑衣罗刹闻言脚步略而一顿，却依然敏察六路八方，持剑向破戒僧杀去。
演心忽而问他道。“下愚乃江湖第十的‘破戒僧’，与下愚交手，你可曾怕过？”
黑衣罗刹淡然道：“江湖第十，自然是怕的。”话虽如此，他的步伐却丝毫不乱，看不出半点惊惶之意。
“这就对了。”演心嘴角微勾，沉声笑道。“你口上说‘怕’，身与手却毫无怯意，反而跃跃欲试。敌手越高强，你便越是欢欣。”
破戒僧又不禁夸赞道：“智识、胆识俱在，若说你是一位天生的武人也不为过。你眼里藏着金刀铦铓，血里淌着秋场星霜，下愚只见过一人能与你相当。”
黑衣罗刹道：“…我猜那人已不在人世。”
演心哈哈一笑：“不错。而你也很快要与她一样！”
话音未落，金链繁刀猝然飞出，好似迷重鬼影般将黑衣罗刹累累围起。金五能一刹那动二十念，破戒僧便欲以这数百刀令他念不暇接。
同时法藏寺方丈也大喝一声：“演心，我等五台僧来助你一臂之力！”于是僧众依五法阵，各峰序职、法腊再次排开，转眼间就围起大圣不动明王阵，将黑衣罗刹困在其中。
少林寺住持释法完居不动尊位，为明王“面”相，两掌飞舞似有迦留罗光焰漫起。堂主手持金刚杵，首座持宝棒，后堂握罗索，西堂持金轮，代表明王“四臂”，真意激荡。金五一入阵便觉得浑身刺痛，不禁咬紧牙关闷闷哼了一声，步伐紊乱。
原来不动明王忿威能退魔障，法意能降伏恶鬼。若说此时五台僧是负猛火的明王，金五便是被佛相逼住的罗刹鬼。再加上明王阵外还有千百僧众加持，金五此时不仅是在与破戒僧一人为敌，更是在与千僧交锋！
释法完方丈见他被围困，笑道：“恶业做尽，终得报应。说的便是你们候天楼。”
其余僧人念及固灯与坚净住持惨死，面上不禁也显露出不动使者一般的忿相，纷纷喝道：“此人与杀两位师父的恶鬼亦是同党，又杀害不少善男信女，违理逆意，应受恶报！”“先拿下他，不可让他再轻易得手！”一时间宝殿内喧声鼎沸。
身陷桎梏，黑衣罗刹却平静依然。他冷冷道：“…能不能拿住我，要看你们本事。”
说这迟那时快，他忽而扯住佛前绣着飞天的胜幡，一剑将那绢布斩了，扭成长绳来。但见这少年伸手一牵，将绢绳套在柱梁上，众僧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轻巧跃起、飞身上梁。
金五凌空粗略扫了一眼，大致将僧众布阵记下。他在柱上一踏，竟又飞快落入僧群中。见手持长刀的恶鬼袭来，僧人们不由得大骇，急忙旋身出掌应对。一时间拳脚错乱，法器交织，怒喝声乱作一团。又见那罗刹鬼面的黑衣少年灵巧踏着僧众肩膀、头颅在人海里穿梭，正似惊鸿脱兔般，众僧伸手去抓揽，却怎么也碰不着他衣角。
“站住，黑衣罗刹！”青沟禅院幽流怒喊。候天楼刺客方才害了他师弟幽空，他大悲之下怒从心起，心里打定要拿住这黑衣少年。
“我站住了。”金五踩在禅院住持的秃瓢儿上，冷淡地回他。
幽流早已怒火攻心，上前便是拍出一掌，不想此时黑衣罗刹足尖一点飘忽避开，转又踩在另一人肩上。于是这一掌便实实打在禅院方丈脑壳上，引得老住持头脑昏胀勃然大怒，吼道：“幽流！你两眼甚而要比老朽昏花么！”
转眼间，大殿内混乱不堪。但更要命的是经金五这一撩拨，明王阵已悄然变幻。只听得四下里忽而传来惨叫声：“广德寺僧值，管好本寺弟子！莫要让掌风误伤了其余四台…”“化孤师兄，你为何要用真意袭我？”“诸位快停手收阵，这法阵不对…！”
金五落到佛坛上，众人惊惶慌乱，而他顺手从宝罐里捞了一点先前藏着的梅干百无聊赖地嚼了起来，一对苍碧如深潭的眼眸在鬼面后无甚波澜。
原来他方才有意吸引僧众注意，暗地里引他们变了身法站位，破了不动明王法，布出“天罡棋”中的杀阵来。
人在杀阵中只会自相残杀。如果说方才那明王阵是“佛杀鬼”，此时这天罡棋阵便是“鬼杀佛”。转眼间情势逆转，千僧们本要制服黑衣罗刹，此时却反被利用一把，骨肉相残起来。
五法阵一乱，先前被困住的候天楼刺客纷纷脱出。他们拾起先前兵戈，一呼百应：“助少楼主杀破戒僧！”于是数道黑影蹿出，向僧众乱刀袭去。
见寺中弟子被真意与刀剑伤得鲜血淋漓，长眉朗思目眦尽裂：“黑衣罗刹，你这恶人！竟算计我等！”
金五叼着梅干点头：“不错，我本来就是世上最恶贯满盈的恶人。”
说完这话，少年突然赶忙把手上宝罐丢开，身子往后一仰，险险避开猝然乍起的刀锋。见到那持刀袭来的人，就算是先前看似从容的他额角也不免渗出些微冷汗。
破戒僧演心一手持着金链，一手握细短出食刀。他土黄衲衣上血迹斑斑，阴沉立于残破佛像前，大有见鬼杀鬼，逢神杀神之势。只听他森然冷笑道：“对付像你这样的恶人，还是需要像下愚这般有过破戒的恶人。”
言罢出食刀摧枯拉朽，锋芒现出，刀刀直斩黑衣罗刹！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刀！”演心暴喝，有如弦崩而山分水绝，风雨狂浇而破昏晓。三刀齐出，金五见状也只得抽剑相抵。他心念星速，转眼间便把三刀招法记下，在演心刀锋未至之时就已将相同刀招送出。
演心却阴森一笑。
黑衣罗刹心下一惊。就在刹那间，他忽而觉得手腕剧震，一阵肝胆欲裂的痛楚猛地自周身涌上！金五眼睫抖颤，终究还是咬着牙抵下出食刀。
“你应是知晓了。”演心平缓对他道，“纵使你神意能仿得了出食刀，身子却不行。下愚用了四十年才能挥出三百刀，即便再怎么才思过人，也绝无一时一刻便能习得出食刀的道理。”破戒僧扫了一眼他周身，忽而问。“你年岁几何？”
金五眉头一皱，沉默片刻，却还是答道：“十四。”
“你十四岁，却已步至寻常人七十岁都未能触及的境地，确是少年英才。”演心叹道。“但可惜还是太年轻，锋芒露得过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刚极必折，慧极易伤，你不论在哪一道上都走不得太远，活不得太长。”
金五往香炉里摸了一把米，胡乱塞进嘴里咬了，又把那重剑用力拄在身前，神色如常道：“我走得远不远、长命还是短命关你何事？我关心的是今日能不能杀你。”
演心笑道：“自然杀不得。”
他两手一伸，竟将金链射向大殿中四柱捆住。那金链似是无穷无尽般，转眼便将柱子绕了好几匝。同时大头怪僧仰天喝道：“诸位师父，破戒僧今日要杀这江湖祸害，失礼了！”
少林寺住持释法完忽地醒悟过来这怪僧要做何事，赶忙唤众弟子道：“各寺弟子从大殿退下！”朗思方丈长眉一抖，袍袖飞舞，怒吼道。“走！都快些走！再晚半分便去作中阴身罢！”
僧众们乱步疾奔，向殿门鱼贯而出。黑衣罗刹眼神一凛，忽而明白了破戒僧要做何事。他目瞪之下瞥见金十八与左三娘仍跪在地上，突然不寒而栗，将刀尖踢起持在手上，闪身向他们二人飞扑而去。
破戒僧大笑，倏地将五指一握。
刹那间木柱纹裂，震耳欲聋的鸣声自耳边响起。金链将支持着大殿的柱子绞断，梁木画顶轰然坠落，木屑灰尘倾泻而下。黯金佛像崩裂，法螺宝伞，铜木瓷玉，法具灯柱皆被翻倒倾轧，转眼间恢宏大殿化为一片废墟。
黑衣罗刹于那一瞬间踢起梁木香案，勉强挡住了落下的房瓦木石。
他用手中重剑支住香案，一抬眼便看见灰头土脸的金十八和左三娘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金十八拍一把面具上的尘灰，喘了口气说：“少楼主，你也忒弱了。打个江湖第十都这么费劲。”
黑衣罗刹隔着鬼面瞪他，骂道：“你行你去！”
其实金十八倒不是真心笑金五。金十八先前接过出食刀，仅是四刀便能让他感到恐怖至极，几要魂飞魄散，金五却强硬接了三十刀，还在千僧布下的阵法间周旋，已是极为不易。
此时烟尘翻飞，看不清殿内景象。四下死寂一片，不知僧众和刺客们是否都出了殿逃到了外头。金五松了剑，费力地站起身来，又向左三娘瞪去一眼：“她怎么在这里？”
听他声音严冷，三娘不由得浑身一颤，细声细气道：“我…我好奇，便想来瞧你们平日是怎么杀人的。”
金五不怒反笑，只是他这是皮笑肉不笑，话中满是冷嘲热讽之意：“那你便慢慢瞧，瞧进阴府里了我也管不着。”
尽管未露出面容，三娘却觉得那张狰狞的罗刹面具似是也在阴冷讥笑着自己。
见他依然一副对自己爱理不理的模样，三娘心中不禁又酸又怒，道：“你又有什么用？有金十八护住我便够了，你出来便是添乱。”
黑衣罗刹嫌麻烦地瞪她，冷冷道。“是谁添谁的乱？”又转头对金十八道，“八哥，借你的偃月刀一用。”
金十八将偃月刀抱在怀里，抬头望他。“少楼主，这可是我吃饭的宝贝……”
金五喝道：“你是要吃饭还是要命！”伸手便来抢他的刀。
此时他手里的剑用来支香案，已无兵戈迎战，若再不拾把刀来，恐怕他们三人皆要命丧于此。
刺客不舍地将刀递给他，却仍不住贫嘴：“食，天也。若不给我吃饭，这命不要也罢。”
正胡言乱语着，金十八忽而发现黑衣罗刹浑身一震，接刀的手立时僵住了。
金十八不解地唤道：“少楼主？”
金五却一动不动，气喘声渐急。金十八去碰他，却摸得一手猩红鲜血。这时他与左三娘两人方才惊觉有什么物事扎在金五胸口，寒光锃亮，分明是一截刀锋！
烟尘散定，一个人影阴恻恻地立在破房烂瓦间。只见此人一手持链，一手握刀，正是破戒僧演心。
演心手中握着一支细长出食刀，刀柄极长，刀身却极短。而这把刀——此时正深深刺入了金五胸口。
方才烟尘弥漫，无人发现这丑陋怪僧悄然而至。金五也顾着和他们言谈，一时疏忽，竟被他在背后一刀得手。
三娘吓得花容失色，唤道：“金五！”
演心松了刀，黑衣罗刹当即软瘫下来。金十八赶忙去扶他，却觉得衣襟湿滑一片，原来破戒僧不止出一刀，而是三五刀并作一处，因而此伤极深，血流淅沥不止。见此伤势，就算是见惯了死伤的金十八心里也是寒凉一片。
破戒僧演心颔首合十道：“阿弥陀佛。下愚早已说过…”
他睁开冥宁的小眼，对倒下的黑衣罗刹虔心道：“…你活不得太长。”

第52章 （十二）流芳易成伤
随着一声巨响，香案翻倒，梁木倾斜。金十八一手拎着三娘后领，一手抱着黑衣罗刹滚到柱后。地砖被砸出了个陷坑，趁着烟尘弥漫时他们一翻身闪进其中，暂且避了破戒僧的视线。
三娘被砂石硌得脸面生疼，不禁低低叫出声来。她抹了把灰蒙蒙的脸，又赶忙去看金五。只见他身子歪斜，气息微弱，几乎不见生机。金十八摘了他罗刹面具，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来。
金五只觉得喘不过气。他知道自己胸口中了几刀，此时除剧痛外再无其他感受。他还隐约觉得血在一点点从身子里抽干，但伸手去捂却怎么也止不住。金十八撕了些绢布来捆在他伤口处，可不一时又被鲜血浸透，殷红一片。
见血止不住，金十八的额上渗出些许冷汗，忙对三娘问道：“三小姐，你精通医理，现下可带了什么止血的草药？”
三娘见那少年伤势甚重，也吓得直抽冷气：“我…我只带了些毒草，都是些害人的玩意儿。”
她向来最喜钻研毒草，以将人毒得死去活来为乐，此时却心里懊恼：自己怎么没带些医治伤势的药来！她往荷包里慌乱翻找了一番，只寻到些乌头花、葫蔓藤一类的毒药，却无一能派上用场的药草。
破戒僧演心便持刀站在外头，随时要前来取他们性命。正当二人慌里慌张时，金五勉强睁眼道：“…八哥，一会我…出去，你们…走便是了。”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气息如细弱游丝般，将断未断。出食刀似已伤及肺腑，寻常人早应痛昏过去了，但金五却咬着舌撑着。三娘听他说话听得心惊胆战，怕这少年下一刻便真会一命呜呼。
金十八微微皱眉，“少楼主，凭你身手…不可能躲不过那刀。”
候天楼刺客向来对杀意敏锐至极，一有风吹草动立时警觉。金五又是其中在武学方面最为天赋异禀的一位，休说是正儿八经的流派，便是连下九流的偷袭路子也学得得心应手。因而他不可能未察觉破戒僧的暗袭。
黑衣罗刹呼吸更为紧促了些，他呆呆地望着倒坍的梁柱，眼神已有些涣散了。残破的殿顶一角露出了灰沉的天穹，雨水哗啦倾泻而下，顺着朱色檐柱往下流。冷风在破洞里呼啸刮来，他的身子不由得瑟瑟发抖，连同声音一起：“…若我躲开…你们不就被刺中了么…”
那时他确是手中无剑，若旋身闪避定会让身前的金十八与左三娘受伤。
听他这话，三娘不禁怔神，不自觉用手指绞紧了衣袖。这少年看起来冷淡，倒还有护着她的心思。
于是她拧着眉头骂金五：“谁要你救啦！你这泼皮无赖，快快死了才好！”
但见他忽而捂起口剧烈咳嗽起来，鲜血自指缝泄下，少女又一下慌了神，忙去扶他：“你快躺下，莫要再动了。”
此时外头忽而传来一阵令人汗毛倒竖的低沉笑声。破戒僧的声音自外头悠悠传来：“方才那刀未能穿心，但也算得重伤。黑衣罗刹，下愚算得你不过一刻钟便要丧命，好自为之罢！”
言罢，演心大笑着出了残破宝殿，持着金链去杀外头的候天楼刺客去了。看来这怪僧已算定金五伤势，心里不再把他当成威胁。
金五闻言眼皮翕动，艰难地骂了一声：“他娘的…这老秃驴…”
三娘瞧他面色已显灰白，幽碧的眼眸不知为何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灼亮，亮得甚而有些令人触目惊心。他缓缓动了一下眼珠，又以微弱的声音道：“八哥，我现在眼前发昏…你看那边有香油么？”
金十八先前腿骨碎裂，此时爬过去在废墟里扒拉了一阵，从破供桌上抓出一个小碟来，便喜道。“有的。”
金五断断续续地说：“把…火点上了，然后给我。”
同为常年来出生入死的刺客，金十八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将火点上后，金十八道一声：“少楼主，得罪了。”便去解他的衣服。
三娘偷偷看了一眼，却立时惊骇得煞白了脸色。除胸口那皮肉翻起的伤口外，那少年身上伤痕斑驳，深浅交错，既有生出新肉来的浅色旧伤，亦有如丑陋肉虫般隆起的新伤，从他身上似是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金十八见了却好似习以为常，将烧烫的香油倒在伤处，金五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倔强地摇头道：“再来一点。”
于是金十八点燃了木条去灼他伤口，嘶嘶的皮肉烧焦声不一时便传来。血是勉强止住了，但黑衣罗刹已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待金十八去拍他脸才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来。
“少楼主，我建议你干完这一架就告老还乡。”金十八认真地对他说。
金五闭了眼，皱着眉道：“人都要死了…哪里有心情告老还乡？”他倒还留着一点和金十八贫嘴的气力，只是三娘瞧得心惊胆寒，怕他精神转好的模样是回光返照。
金十八说：“是我失言，我等本来就是丧家之犬，确实没有什么家乡可还。”他见金五眼睫不断颤动，似是要昏昏睡去的模样，赶忙多说些话来给这少年提神。“少楼主，你还记得以前在醉春园见过红烛夫人的事么？”
金五盯着天穹发呆了好一阵：“不记得。”他眼睛扑闪了一会，却又似记起了一般轻轻慢慢地呢喃道。“…是个老女人。”
“瞎说，我分明记得她国色天香，脸生得水灵灵的，看来不过二十岁。”金十八替他将伤处包扎好，又整了整衣襟。“那时我蹲在檐边偷看，被她发现了，然后她和我说了句话，这句话现在还在我耳边响着。”
“什么话？”
“她说：刺客和娼/妓是一样的，干的都是皮肉生意。只不过一个卖情，一个卖命。”
听了这话，金五忽地嘴角微勾，发出细微的嗤笑声来，煞白的脸上泛出一点红晕，但很快又因为牵扯到了伤口猛地变回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盯着左三娘的荷包，忽而轻声说道。“那是什么？”
三娘忙低头去看。原来方才她胡乱翻找了一通，包中的毒草叶子都翻落了出来，凌乱地落在地上。她拾起那些草药，道：“都是些毒药，黄藤花、胡蔓藤…”
金五却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草药，黯沉的眼里却似是有幽光摇曳。他颤抖着伸出手，从她手里取过一枚圆扁果实，问道：“这是…”
三娘怔怔道：“血苦实。这与寻常苦实豆儿不同，服了能让人亢奋异常，只不过……”
她正说着，金五已经把那果实放进嘴里咬了，一边咬一边皱着眉道：“太苦。”
三娘：“…毒性太烈，一个时辰内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听了这话，金十八赶忙去摇黑衣罗刹，平日里冷静淡薄的声调也不禁起了波澜：“少楼主，你快吐出来！”
金五却眨着眼说：“已经吞下去了。”
左三娘未曾想过，她先前发誓要千方百计给金五下毒，这个心愿此时竟以这种方式实现了，一时间心里百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血苦实见效极快，果真教人如同回光返照一般。金五一咬牙关便扶着朱漆柱子站了起来，另一手拾起偃月刀。但看他胸口扎着的绢布渐渐漫出薄红，三娘深知他伤势仍在，此时不过是借着血苦实的亢奋得以站起罢了。
“你去哪儿？”见他拾起罗刹面具重新戴上，抬脚往外头走去，身形晃悠，步伐踉跄，三娘不禁忧心忡忡地问道。
金五说。“杀破戒僧。”
他方才还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此时却已重新提起刀来。但见狰狞鬼面上雨水混着鲜血一块滑落，眼窝处幽幽荧荧，正好似自血河里趟出的恶鬼。
“少楼主，你现在伤势太重，去不得…”金十八劝道。
少年反问他。“那你去得么？”
金十八狡辩道：“我现在两腿的骨头碎了，若不是站不起来，现在就能去杀那老人家百来回合。”
“你去不得。”金五冷冰冰地说，“那还有谁去得？你觉得谁杀得了破戒僧？”
这话并非出于自负。金十八一时间哑口无言，他拦不住金五，因为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楼主与护法不在，唯一有可能与江湖第十交锋的只有眼前的这位少年。武功比他人高强并非一件幸事，因为这意味着要比常人冒更大的险，有时甚而要豁出命去。
所以黑衣罗刹不惜服下剧毒的血苦实也要与破戒僧一战，因为——只有他能与之一战！
藏在此人身上的狠劲儿，三娘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她看着金五趔趄离去的身影，忽而拧着眉头嚷道：“不过一个时辰，你便会…便会……”她眼前闪过往日试药人七窍流血、悲号痛哭的模样，竟不忍心再说下去。
黑衣罗刹的脚步顿了一下，“不错，我只能替你们拖住那老不死一个时辰。”
他转头怒喝道，“所以…金十八，左三娘，你俩最好在一个时辰里给我滚到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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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密布，雨骤风驰。宝殿坍塌，经幢在雨里巍然耸立，将阴影投在地里。石阶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支离破碎的尸体，放眼望去，僧人红青色的缁衣与刺客漆黑的戎衣交织在一起，裹着鲜血淋漓的肉块。
破戒僧演心立在南面主殿前，盘龙山僧众们依旧在与刺客们搏斗，佛寺已然化为一片浑沌血海。大雨滂沱中他浑身湿透，手持金链与出食刀，脚边卧着数具冰冷的黑衣尸首——候天楼刺客无一人能伤得到他，一合内便会被这怪僧杀害。
演心神色恬淡，仿若一尊无情无心的石像。他在回望着已然化为废墟的大殿，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此时惊雷乍起！一道电光划破天际，照亮了昏黯天幕，也照亮了在残破大殿前伫立的人影。
石阶上血雨混杂，有人一脚踏在血里，缓缓地沿着阶梯向下走。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似使出千钧气力。
雷光中，罗刹鬼青黑色的面庞倏然显露出来，獠牙尖凸，凶神恶煞，足叫人心惊胆颤。
来人正是黑衣罗刹。只见他手里持着错金焰纹的偃月刀，一身黑衣被雨水浸得湿透，森然之气却丝毫不减。沿着衣角向下滴的雨珠里混着浅淡红色，他的伤还未好，却已带着一身杀气回来了！
见到这人，破戒僧终于发笑道：“你来了！”
这笑是会心的笑，是意料之中的笑，因为演心已知道方才那几刀不足以取这人性命，倒不如说——若是如此简单地丧于刀下，此人就不应是候天楼的少楼主。
黑衣罗刹提刀走来，尽管步伐有些踉跄，锋锐杀气却丝毫不减。他道：“不错，我来了！”
“方才那刀没能取你性命。”演心平静地说。
黑衣罗刹道。“我是恶鬼，是地狱的狱卒。天地不愿留我，于是我便回到这尘世来。”
他声音有些发颤，虽说服了血苦实后神思亢奋，但毕竟有重伤在身，他说起话来还是有点底气不足。
风雨凄凄，两人相对而立。一位是浪迹江湖的破戒僧，一位是恶业犯尽的罗刹鬼，这一人一鬼间将要展开一场厮杀。
隔着面具，金五的目光依然灼亮。他说：“你方才用了四十六刀。”
他和金十八接了三十三刀，演心伤他用了三刀，在殿外杀刺客时又用去十刀。
破戒僧森冷一笑，从链子下又取下一把出食刀来：“还有二百五十四刀！并非下愚自夸，可接下来每刀都能毙人命，一刀重比一刀，你真想接下愚这二百多刀试试么？”
二百五十四刀，一条命，一个时辰。
少年的心在怦怦直跳。他经历过许多生死攸关的时刻，却从未有一次像如今这般紧迫。于是金五长出一口气，将手重重按在罗刹面具上。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金五，也不是任何人，而是一个鬼、一把刀。
黑衣罗刹猛地咬紧了牙关，用尽全身气力喝道。
“…正合我意！”

第53章 （十三）流芳易成伤
金十八撑着木条一步一挪，终于半走半爬地出到殿外。三娘在一旁惴惴不安地看着他，头上盖着用来遮雨的丝幢。
电闪雷鸣，彤云密布。怒风拔木，暴雨掀屋，豆大雨珠劈头盖脸地浇下，在寒凉尸首上跳动。二人立在雨里，茫然地向四下张望，湿了衣裳，凉了心间。
眼前先是一道弯弯的拱桥，再能看见青浊的水里伸着用卵石砌成的莲盘。暴雨如瀑倾下，水面似是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模糊的红鱼影子在其间游走，有数点盖着罩子的莲花灯在骤雨里孤苦伶仃地摇晃，火苗如豆，颤巍跳动，似是随时会熄去。
只见两个身影踩在灯罩上。一人头颅鼓胀，袒露臂膀，身着湿透的净黄衲衣，是位容貌丑陋的僧人；另一人是位戴着罗刹面具的黑衣少年，手里握着卅锻偃月刀。二人不过在灯上停留片刻，旋即旋踵飞出，将刀锋扭在一起。
“一百四十九刀！”
有人喝道。金链猝然暴起，与潋滟水光一齐熠熠生辉。霎时间水波摇动，向四方喷溅而出！一池鱼蛇动，水起雨落惊天地。
密雨里，黑衣罗刹也嘶吼出声，出刀迎向那枚金链。
他眼里落了水，酸涩不清，再也分不出何为天，何为地，也察觉不出自手里淌下的是雨还是血。
一百四十九刀！他只知道自己接了一百四十九刀！
血苦实让他眼里血丝密布，浑身血如沸起。这时他身子里淌的是炽热熔铁，胸中燃着轰烈焰火。初时胸口伤处还在隐隐作痛，此时一切苦痛似是渐渐远去了，他只觉得自己是一把刀，心中无情，只为取人性命！
雨势渐小，亭檐下聚了不少未熄的莲花灯，两人交手铿锵，又似飞燕般急急掠离，踏点在灯罩上。于是满池灯火明灭，波光粼粼，雨落淅淅，此二人独战于其间，刀锋交错。
黑衣罗刹眼里只有演心，破戒僧两眼也只盯着金五，纵是生死交锋，却也有来有回，渐生默契。
左三娘托着的丝幢悄然滑落，她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在池中相斗的破戒僧和黑衣罗刹。殿前僧众与刺客们的争搏仍在继续，可那二人却似杀出了一片自己的天地。
她喃喃道：“疯了！”
身旁的刺客也不禁出神，木然地点头跟着她道：“的确是疯了！”
当仿到一百五十刀时，黑衣罗刹的右手已经折了。他不过是少年身骨，本就受不住这般横强刀法。
再接三十刀，他左手也一并折了，两臂歪扭地垂下。
偃月刀现在是用不得了。于是金五跳到桥上在尸堆里寻了一把柳叶刀咬在鬼面獠牙里，一扭头便又向破戒僧杀去。
手折断了还有口，口里淌血还有双足。纵使四肢废去，身心残破，他的杀意从始至终不改。
罗刹鬼面的眼窝处闪着幽暗光泽，演心那一瞬以为自己看到了漆黑凶鸷，一旦盯上猎物便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不怕痛么？”
由于黑衣罗刹的模样实在是过于凄惨，便是连见惯了江湖风雨的破戒僧也不禁眉头一皱，发问道。但见那黑衣少年两手软软垂下，已是动弹不得；一身湿漉戎衣破了数道口子，先前衣角滴下的水珠且是淡红，现在已只余鲜血了。
金五喘着气，含糊不清地说：“怕。”
他一介凡躯，自然会怕痛。休说是像此时这般两手皆废、胸口遭了一刀的重伤，平日里他就算划破了指头都得盯上好半天。
演心问：“那为何要执着到如此境地？”
黑衣罗刹道。“…因为我不怕死！”
话音方落，他已是如疾电般蹿出！凡是被足尖踏过的莲花灯或打着旋漂飞出去，或悠悠沉入水底，转眼间灯火熄了几处，池中又黯淡了几分。
世上竟有如此古怪的人：虽怕伤痛，却不惧死灭。演心顿时生趣，哈哈一笑再度出刀。
此时金五已有些乏了。他的心鼓动得厉害，头却不住发昏，眼前一闪一闪地看不清物事。兴许是血苦实的功效要过了，或是他流的血实在太多，黑白无常急着来索命。
但他知道自己还死不成。
因为四年来他数度想死，每一回都被拉了回来。若不是阎王看不上他，那便是左不正神通广大，让他吊在阴阳两界边上求死不得。活着对金五来说不过是一呼一吸的乏味事儿，唯有在握着刀时他才猛然觉得自己活着不仅是在呼吸，而是真真切切地立在这世间。
还有几刀？
头脑犹如挤塞了满当卵石，沉重欲坠，金五想了好一会儿才算出还有一百二十刀。他最烦算数，也不喜欢算学，小时候他娘以为他从书院里跑出来是怕背四书五经，便聘了个民间算学的师傅教他，敢逃课便要打得他哇哇直叫。殊不知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早已将经卷读得熟透，不屑再去碰书。
可他已经记不清往事了。兴许是左不正给他下了太多药，明明有过目不忘之才，他现在却连自己的名姓都记不得，爹娘也只在心里有个模糊的影子。
越是死到临头便越会胡思乱想，金五猛地甩了甩头，吼道：“还有一百二十刀！”
破戒僧的手也在微微发颤，虽说出尽三百刀于他而言也并非易事，但他看出黑衣罗刹已是强弩之末，便笑道：“你还剩下什么？你要用什么来接下愚的刀？”
金五两手已废，若是再接一百刀，恐怕连衔着刀的口舌都会溃烂。
可他已豁出命去了。一个时辰以内，他便会因血苦实七窍流血而死，此时再管不得身躯完好。
还剩下什么？
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从一开始便是一无所有。神智由不得他，这条命也由不得他。
所以他没有自己的东西。他所拥有的都是借来的、偷来的、抢来的。
黑衣罗刹暴喝：“用百家兵刃！”
两年前他入过醉春园藏书阁，将红烛夫人所藏卷籍阅尽。明红烛原是红倌出身，风华绝代，也算得一位生性风流的女子。她曾有过多少枕边人，藏书阁里便有多少本武林秘籍。而阁中有多少秘籍，金五便能使多少功夫。
于是他决定在这最后关头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将他观阅过的功法尽数使出。
“看刀！”金五吼道。这一刀使的是北派乱山刀，亮白刀刃如河带断岸分石，刀风呼啸如山壁崩裂，青林伐倒。
接踵而至的是相知剑！他将刀作剑使，剑如夜雨飘零，正是中州钱家钱仙儿得意绝技，但见剑锋轻盈飘远，似取九重桃红李白，化来春风细雨。
浑脱剑紧随其后。这是公孙氏家传剑舞，浏漓顿挫，少陵野老有诗云：“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苗寨避水枪，四十九太清剑，擎风掌，天穿剑，金光琉璃身…转眼间黑衣罗刹已使出数种功法，且不论这等正派功法，乃至红烛功、鹤形步这等旁门左道他也使得娴熟。
破戒僧只觉此人忽地攻势大转，锋芒毕露，又见他招式多如繁星，让人目不暇接。前一招方才出到一半，后招便已翩然接上，圆转灵通，不着痕迹。
演心双目圆瞪：“招式虽多，可惜都太浅！”
当施展到二百刀时，两人已气力渐尽。破戒僧持刀链的两手抖颤，佛手相撞，当啷作响。金五毕竟是重伤在身，虽招招有异，却再无摧天撼地的气势，光是立在莲花灯上都已竭尽全力。
此时有僧人与刺客跳下池来，似要在他们的战局里掺入一脚。两人同时喝退旁人，黑衣罗刹刀意激荡，逼退前来僧众。演心金链扫出，瞬时扫得数名刺客肚破肠流。
先前正怔神望着他们二人的金十八忽道：“…少楼主的刀断了。”
那柳叶刀不过是金五随手拾来，实在抵不过演心宝链，重击之下瞬时化为齑粉。可金五倦乏至极，再也没气力跃出池来再取一把刀来了。
三娘一把拉住两手撑在石栏上、要往池里跃去的金十八，急问道：“你要做什么？”
金十八手里握着一把从尸堆里翻出的雁翎刀，他道：“给少楼主送刀去。”
三娘泫然欲泣：“你、你瞧破戒僧手上那金链子！你腿脚又不便，一进去定会被那怪僧杀个死无全尸！方才有多少人进了池子都被开膛破肚，你…”
“可我若不去，少楼主便会死。”金十八去解她牵在衣角上的手指，平静的声音里带着难察的涟漪。
少女苍白着脸摇头道：“他服了血苦实，早晚都会死。你本不该死，又何必要自寻死路？”她又娇嗔道。“你要留在这儿护着我，一步也不许走！”
此时撤离自然最好，破戒僧与盘龙山僧众心思皆在其余刺客身上，他们要悄悄溜走也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金十八摇头，向池里一跃而去。
这时密林摇动，斑驳树影间远远亮起，一队人马披风冒雨而来。红笠帽，黑亮的锁子甲，急促的铁网靴声，正是赵士允哨军。刺客们听闻瞬时大乱，有人大喊：“撤！赵军已至！”有营哨军相助，候天楼刺客已无再胜盘龙山僧众的可能，此时正是走为上计。
木十一此时艰难地张望四周，喊道：“带上三小姐与少楼主！”可惜人多杂乱，她也寻不到这二人在何处。
她往放生池里一瞥，却顿时怔住了。
只见池中碧波翻搅，血水如蛇虫蜿蜒漫开。满池是断肢残臂的尸身，好似泡沫般漂浮在水面上。而就在这血腥气里，莲花灯微弱的火苗轻柔跳动，花瓣栩栩如真、娇艳欲滴，有翠荷相称，更是玲珑可人。数朵莲花灯一字排开，轻巧地笼着一人，仿佛将这晦暗风雨里所有光亮都聚于他身上。
而那人的狰狞鬼面上正衔着一把刀。
此刀招法变幻多端，时作剑使，时成鞭出。但最后八方风动皆化为一股剑气，如隙月乱星流，似练带支苍穹。剑出有如虎啸龙吟，天雷轰鸣。
不过片刻，水流腾飞，似有蛟龙翻跃，一池雨花四溅；青松拔起，沙石走地，砖阶嗡嗡撼动。昏天黑地间似是只有一点寒芒飞闪，有如墨笔透纸排奡纵横，将“快、豪、刚”三意泼洒得淋漓尽致！
霎时间，金铁声似被猛然掐断。五台僧众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池中二人，候天楼刺客也突然被这股剑意慑住心神，不自觉停下杀伐动作。
一见此剑，朗思方丈目瞪口哆，颤声道：“这…莫非是……”
“这是何剑？”众人大惊，议论纷纷。剑意强横，刚劲极然，即便隔着数十丈依然能被震得肝胆欲裂。少林寺住持释法完眉头一皱，道：“钧天剑！”
剑名一出，无人不骇。
——钧天剑！
说起此剑，便不得不提起唐代元微之曾为密友题的一诗，说剑“决天外云，冲日中斗；隳妖蛇腹，拂佞臣首”。寒山下武家便是以此剑为根本，得以在武林中名列前茅，当今武林盟主武无功使的也正是这剑。
僧众惶恐，交头接耳道：“候天楼的恶鬼…怎会使武林盟主的剑法！”“此剑只有武家人会使，难道……”“钧天剑不可外传，剑法怎会落到他手里…！”
喧杂间，剑动如雷霆万钧。
刀剑碎去，黑衣罗刹立在莲花灯间，衔着刀柄，身影飘茫。
但听零丁碎裂声，一节节金链子落入翻涌池水中。百十把佛手刀忽而像被狂风拂过的林叶，簌簌坠落。
破戒僧依然双手合十，只是他袒露的胸膛上已然多了一条狰狞伤口，鲜血涌流，浸得衲衣湿透。
“你胜了。”
演心说。每一字都重逾千钧，吐得极为不易。
黑衣罗刹闻言，身子忽而晃了一下。他此时犹如枯叶飘萍，随时都要坠入水里，长久睡去。
“出食三百刀…”金五觉得口中满是铁锈味，浑身已痛得知觉麻木。他抬起涣散的两眼，喘着气望向破戒僧。“…已全数接下！”
南北两派，东西万里，少年把能想到的功法全数使了一遍。这几乎要了他的命，不过若是不使，他此时早已魂往西天。
破戒僧沧凉一笑：“下愚…得以与此等武痴交手，今日……确是痛快。”这怪人脚步松动，垂头时齿缝间溢出大股鲜血。钧天剑坐镇武林，剑气已伤及肺腑，他与金五二人算得是斗了个两败俱伤。
演心悠然长叹，忽而问道：“你是何人？”他豆粒似的小眼在黑衣罗刹身上缓缓移动，将这少年从头到脚看了几番。“你是候天楼的刺客，杀人无情的恶鬼，但你出手时却分寸得很。拘谨板眼，没有下九流之气，甚而可说是矜贵。”
金五眉头一颤：这可称不上是夸赞。对于刺客而言卑鄙无耻才是赞誉，说他光明正大便是在咒他死得早。他也隐约觉得自己身法僵硬，放不得太开，下手也不算得狠。
破戒僧继而道：“…下愚见过京城里的大户人家，说来你倒有些世家子弟的习气，又使得来武家剑法。”于是又问了他一遍，“你…究竟是何人？”
经寒风一拂，金五已是头晕目眩，却仍倔着要和演心把话叙完。他茫然地想，什么矜贵，什么世家子弟。他早已记不清往事，心里空空落落，只知道自己命格太贱，要做一条候天楼的野狗。
风雨垂落，他忽而觉得黯淡天穹摇摇欲坠，似一张大纸裹来。四周景物忽地像水浸墨彩般淡了、散了，他孤零零地站在浅淡的尘垢里，漆黑污泥渐渐涂上心头，要掩住口鼻不教他喘气。
他是谁？是黑衣罗刹，是候天楼的一把刀。无名无姓，无心无情，不曾见过柳暖花春，只历过风雪霜寒。
说罢方才那些话，破戒僧胸膛不住鼓动，忽而如山石滚坍般向后坠去，胸口血如箭出，有几点落在了罗刹面具上。这大头怪僧发出嘶哑残破的啸声，身躯落入浑浊池中，渐渐沉没不见。
只剩金五一人孤独地站在风雨里。
于是他吐了一口血沫，对着破戒僧落水的方向——勉强从喉咙里挤了几个字。“一个恶人。”

第54章 （十四）流芳易成伤
白日惨淡，风起云布。满山红叶灰蒙，似是被尘灰染污的血。雨点从层叠林叶间落下，向林间行着的数人劈头盖脸地砸来。
冰凉雨水自笠子帽隙渗入，左三娘用裹巾去擦拭湿漉漉的面颊，可巾子已吸饱了水，越擦越湿。她现在又冷又倦，粗糙的常服料子磨得她肌肤生疼，布僧鞋在草石间奔走也硌得脚底痛痒。她后悔自己今日到这盘龙山来了，行山路不仅难受得很，四下里遍布的尸首更让她惊慌。
红枫一层叠着一层，深浅各异的红铺在眼界里，枝叶扶疏，雨落潇潇，她茫然地站在林间，不知要往何处去。身后远远地传来铁蹄入泥声，僧众哨军的呼喝好似鬼灵般在阴森树影间回荡，似是随时都会有几支暗箭射来取她性命。
一个嘶哑干枯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莫要…再…带我走了。”
那声音是金十八发出来的。此时他正仰面躺在雨幕里，脸色惨白如雪，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穹。他肚腹处裂了个凄惨的口子，血红一片，伤口似是深不见底，教人触目惊心。原来先前黑衣罗刹与破戒僧相斗时，他不顾三娘阻拦，冒死去给金五送刀，果真被演心手中金链扫得开膛破肚。
三娘也被他的伤势吓得手脚冰凉。方才还站在身旁保护她的刺客此时竟奄奄一息地卧在枯叶里，让她心里一时空白，不知所措。
金五口里死死咬着他衣角，一步又一步地向前挪去。这少年两手已折断，此时只能借着三娘扶助、靠着这种法子带人离开。此时听金十八如此一说，他含混不清地骂道：“…闭嘴。”
候天楼刺客早已四下散开，躲避哨军追捕去了。木十一先前想带他离开，但金五脾气倔得很，偏不肯丢下重伤的金十八。三娘在混乱中与护卫走散，便也只能跟着他俩。
金五吩咐三娘去抬金十八的脚。女孩望着被泥与血染污的靴底，又对着自己白净的手掌犹疑片刻，还是乖乖去抬了。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在深林里，身后是紧促而似是时刻会逼近的喧闹人声。
“少楼主…你本来就伤重……何必又要来顾我？”金十八喃喃道，细弱的声音似是随时会断去。
金五累得连瞪人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我说…让你…闭嘴！”
他们一步一挪地行到了福善寺门外，寺僧全去了石佛殿，此时坝台上空无一人。金五和三娘将金十八放下倚在虬曲的迎客松旁，却对着那可怖伤口手足无措。
金十八哎唷叫唤，似是在说胡话：“好…好像…少了些东西。”
“少了什么？”三娘跪下来牵着他的手，她知道他们既无止血的药，后头又有追兵，再也救不得这人。想到此处她不禁心头悲恸，泪珠滚落。
“唉，肠子少啦。”金十八居然还有心情说玩笑话，但见他惨白的脸上、昏黯的眼里泛出奇异的光彩，“肚子上开了个口…都流光啦。”
金五气喘急促，他觉得站在风雨里有些冷，但心里却比身子更为寒凉。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道：“…我去替你捡回来。”
此时他与左三娘皆已看到有汩汩鲜血自金十八可怖伤口里流出，血泊里似是还混着粘糊脏腑碎片。这等伤势怎么看都已救不活了。
“别…”金十八喃喃道。“我现在痛得很…你们一走就更痛啦……是我不好，那老人家的金链子着实…恐怖。本来我应该把刀丢给少楼主后就开溜……但无奈腿实在动不得……”
他越难受就越要说些胡话，听了这话三娘心里也越发难受。金十八为了护她而碎了双腿骨头，又为了送刀而搭上了性命。
“谁让你…给我送刀的。”金五将脑袋磕在树干上，咬着牙关勉强骂道。他此时未戴面具，一张在平日里冷漠淡然的面庞上竟起了些微波澜，三娘隐约觉得那是愤怒、悲哀杂糅在一起的神色，但又不能以言语轻易道明。
金十八道：“瞧现在…你也不肯丢下我自个儿先溜……我那时又怎能转头就走呢，少楼主。”他的嘴唇一翕一合，已经失了血色，“我现时要劝你离开，你也定是要赖在此处不走的…那便陪我说些话罢，也用不得太长时间……”
三娘一惊，忙去看他。
空洞的漆黑眼眸经金十八煞白的脸色一衬，更显深沉。但那之中似有光芒闪动，他的神智忽地又清明起来。
金十八看向黑衣罗刹，艰辛地伸手摸了一下|身旁地面：“坐下罢，少楼主，我有些话…想说与你听。我管不住这张嘴…这种时候除阎王爷外谁也管不了……”
黑衣罗刹沉默地站着。最终他狠狠地咬住下唇，扶着松树一点点坐下。他算得上是遍体鳞伤，甫一坐下几乎就要忽地昏睡过去。
金十八低声笑道：“…你猜我俩谁先死？来打个赌罢。”
他受了致命伤，手边又无救得性命的草药。金五则是服了剧毒的血苦实，与破戒僧一战损耗甚重。
金五说：“赌赢了有何好处？”
金十八笑道：“…后死的人要替前头那位收尸。”
“那和输赢有何干系？”金五撇过了眼道，似是不想再多看他身上伤口一眼。“只是死的早晚问题罢了。”
许久未听见响动，金五倏地回头，却看见金十八含笑望着自己。雨点落在他有些发青的面颊上、因血与泥水而变得黏滑的发丝上、涣散的两眼里，泛起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涟涟水光。
“你赌什么？”他问金五。
黑衣罗刹低垂了眉眼，以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我赌…我们两人都会死。”
风雨凄凄，遍山红枫如血。渺茫白雾在林间漫开，将四下八方吞在一片沧凉浑沌里。红墙黑瓦的寺庙、矗立的塔林、曲折的长廊忽而在雨雾里隐没了。三人坐在青松下，寒雨从乌沉阴云里溢出，一股股泻在他们身上。
金十八微弱地摇了摇头。
他说：“我赌——你不会死。少楼主，你会活下去的。”
这句话似一道惊雷般在金五心头炸开，他眼眸倏忽一动。那一刻他忽而觉得天地间仿若风停雨歇，昏鸦声黯，一阵彻骨悚寒袭上心来。
黑衣罗刹默然片刻，道：“为什么你能说出这话？”他侧身过来死死盯着金十八，声音已有些急促了。“我自己都没法料到的事、说出的话，为何你能如此肯定？”
濒死的刺客咳了几声，面上依旧带着那虚弱的、对金五来说相当刺目的微笑。“……因为你不同。”
“哪里不同？同为丧家之犬，有何相异之处？”
“你可能记不得了，但我是记得的…”金十八道，“少楼主，我记得我原来是谁……也记得在候天楼初遇你时的事。”他发出干哑的笑声，回忆道。“我们皆是流离失所的野狗…什么轻贱活儿都做得来……但那时你可犟得很，像个大户人家的娇贵少爷一样…连左楼主都敢顶撞，说什么都不肯低头，恐怕连几头牛都拉不住你…当时我在想，像你这般又傲又倔的人物怎么会来做刺客！候天楼刺客命不值钱…死也不由得自己……”
说了这么一大串话，他又咳了几声。这回血从他的口里流出，深得几乎辨不清颜色。
金五瞪他，口气却并没那么冰冷。“你少说两句。”
“咳……此时不说，更待何时？”金十八神志不清，说起话来颠三倒四，“说说我的事罢…我头脑愚钝，不像少楼主你这般机灵……楼主也不屑灌我药喝，所以有些事倒还记得……”
他道。“你知道候天楼刺客是从何处来的么…都是楼主寻来的。我长你六岁…十年前我随着爹娘在延庆州郊批八字，那时正闹饥荒…谁家不是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我爹盘算着把我卖掉的那日…忽地来了个女人，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久…说要买我走，然后便用几碗米汤换了我。”
金五的眼里透出肃杀之气：“那人是左不正。”
“不错，是左楼主……她说我眼睛像她情人，便要了我去。待我到了寺里…才知道她搜了一批长得像她情人的人……”金十八缓慢道，“有的是流民，有的是从不知何处的人家里掳来的孩儿…总之有很多……候天楼刺客皆是这些人……”
他忽而扯住了金五的衣角，一字一顿道：“我…我的名字是……”突然间，他睁大了眼，茫然起来了。“…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
三娘木木地握着他的手，道：“你是…延庆州人。”
金十八：“唉，没错。我是从延庆州来的…可我的名字为何？想不起来了…这条命也不过几碗米汤的价钱，今日能死在江湖第十手里，也不枉此生了。”
“…没出息。”金五骂他，声音里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
“是，少楼主你最有出息，”金十八用所剩不多的力气和他贫嘴。“…即便要死，也要死在天下第一手里，这样才体面。”
他二人相顾无言。金十八眨了眨眼，精神忽而奇异地振起，以不可思议的口吻道：“啊呀，天亮了…是么？天亮啦。若是亮了，便好了…”
左三娘去看天空，暗沉的红叶间露出一角晦暗的乌云，连一丝天光都泄不下来。
金五的眼神宁静，他低声道：“还没亮。天从未亮过。”
他只听到雨水轻慢地从叶缘滑落，碎入地里瞬时不见的声音。淅沥雨声里，金十八发紫的唇间忽而飘出一串古怪的、断续的乐音——他在轻轻地哼着什么调子。
“你听过…丧歌么？”金十八道，“……替我唱支丧歌罢，少楼主。”
黑衣罗刹想起他曾藏在树梢里看过别人出殡的行列，有人在棺木后摔碎亡者生前的碗罐，扛着棺木的人带着木然僵硬的表情，惨白的引魂幡飘在风里。后来二八人团坐在坟前，歌师击鼓，手足舞动，唱起歌来。
金五道：“我只记得《薤露》，其余的皆不记得了。”
金十八却惨然笑道：“咳…哪用得着费神去记这些？咱们那儿…丧词都是现编的，大老粗得很…莫得什么阳春白雪。我小时候羡艳极了…觉得死时若有…别人帮着编一首丧词，此生无憾也……”
黑衣罗刹跪着挪到他身边，道：“那我替你编。”
三娘略显惊诧。金五这人冰冷淡泊，身上似覆了一层化不开的霜雪，但此时他看着金十八的眼神却是动摇的、悲凉的，似是未流冰河忽地纹裂了。
“前边我已经想好啦，”金十八的眼是空洞地亮着的，但声音却渐渐低微了下去。“你听着…”
刺客开始轻轻地哼起曲音，这调儿与青楼阿姐口里唱的俗怨曲神韵颇似，如丝锦般柔滑舒软，既有吴地的温柔缠绵，又有北方小调里的苍莽悠长。词儿一听便是大白话调，却亲切得好似出自为襁褓孩童哼唱的娘亲之口。
他唱道：“一介肉凡胎，转眼白骨堆……”
歌里似是淌着潺潺流水。倏时间，金五浑身震动了一下，一种没来由的悲哀忽地涌上心头。斜风寒雨落在他的脊梁上，几乎要将他压垮。
金十八还在接着唱。“…生有饥寒贫病，死无荣华富贵……”
风声，雨声，喧杂人声忽地远去了，偌大的坝台上似是回荡着他孱弱的、细微的歌声。天地里静谧无响，唯有头顶青松红叶在薄微摇曳，将一片寒凉阴影笼在他们身上。
黑衣罗刹忽地呼吸不过来了。生与死的界限在此刻再也不甚明晰，此处究竟是人间凡世还是阴曹地府，无人知晓。说是红尘，又比红尘悲凉；说是地府，却宁谧安详。
金十八正唱着，忽而费力地眨了眨眼，道。“少楼主，你哭啦？眼泪落到我脸上来啦。”
“没有。”金五生硬地回道。雨点自他颊边与乌黑的发丝间滑下，滴落在金十八湿淋淋的、年轻的面庞上。“…是雨水。”
“雨水是温热的么？”金十八笑道。
金五不答话，抿着嘴将眼神微微撇向一边，所谓欲盖弥彰说的便是他这副模样。
金十八道：“该你啦……该你唱了。”
罗刹鬼却默然地望着倒在地上的刺客，两眼盯着金十八身下漫开来的血红色，双唇打颤，欲说还休。他茫然地想——他要为金十八唱上什么词呢？他以前从未听过这般古怪的要求，却已见过百十个像金十八一样死在他面前的人。
“少楼主…你莫非是唱起曲来……会走音吧？”金十八有气无力道。
金五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调儿低声唱了起来，曲词倒真是现想的。他的声音正是少年清亮时，却唱起了沧凉的调子：“…魂与红尘断，坟茔白雪垂。”
真有坟茔么！恐怕是没有的。庶人尚且能入土为安，拥一座四尺青坟，而他们死无葬身之所，只能以天为盖，地为底，霜雪作白绸，群山为边板。
金十八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他双眼是笑着的，两抹墨云似的漆黑眼里似乎隐隐透出一点光来，那是云翳间朦胧的日光。
黑衣罗刹看着那张虚弱的笑脸，心口却疼痛万分。他想，兴许是破戒僧刺他的刀伤仍在，才会如此痛彻心扉。
于是他继续唱了下去，“…未结三世缘……”
此时左三娘惊叫了一声，原来是金十八的手自她手里倏然垂落，落在泥泞地里，再也不动了。
金五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出最后一句：“……已作九泉灰。”
他们三人沉默地坐冷雨里，两个活人，一个死人。生者无言，逝者不语。
于是一阵几能令人发狂的惧怖骤降，三娘牙齿格格打战，金五痴痴地望着那倒在地上、方才还在与他们言笑的金十八的尸身。
前一刻生，后一刻死。世间果真是生难死易，凡为人者都得在这二者间反复挣扎折腾。
金五望了一眼天穹。
风雨晦暗，不见天光，明明是白昼却昏沉如夜。金十八临死前看见了光，可他未曾见过。在他眼里天地从来是漆黑一片，正如身上这袭黑衣。
有暖热的水在眼里落下，他以为是自己落泪了，却又听三娘大骇道：“你…你流血啦！”
金五伸手去摸，果真是血。他流的已不是泪，而是血。鲜红的液滴从眼、口、鼻处淅沥落下，滴答不停。他想起自己先前服了血苦实，而一个时辰已到，剧毒发作，应是再无生机。
他抹了一把脸，越抹血流得越多，将整张脸抹得乌七八糟。最后金五索性不管了，往金十八尸首旁一倒，望着天空发呆。力气在一点点流失，到最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少年觉得眼前昏黯，身子还发冷得厉害，但神志却是清晰的、茫然的。他最后想道：金十八尚且有人帮着唱丧歌，自己却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于是便用尽气力将那首曲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一介肉凡胎，转眼白骨堆……生有饥寒贫病，死无荣华富贵。”
空冷雨雾笼在身周，他盯着森森红枫，终于遏止不住胸口苦楚，自喉头发出悲恸吼声。七情六欲，五味杂陈，所有繁复之情涌上心来。此时，他宁可自己真是无情无心之人，将世间所有恼恨抛到九霄云外。
但他不是。
所以金五只是茫然地望着仿佛永不会放晴的天顶，用微弱的气音念道。
“魂与红尘断，坟茔白雪垂。”
“…未结三世缘……已作九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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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化用自欧阳修《诉衷情》：“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第55章 （十五）念久却成魔
丁酉年建子月，盘龙山千僧会遭候天楼侵袭。
靖庵住持坚净、广德寺方丈固灯及多位五台寺僧惨遭毒手，江湖榜上第十“破戒僧”演心在与黑衣罗刹一战后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秋意渐浓，枯叶飘零。这日左三娘坐在天王殿阶前，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殿前的柿子树。
金黄沉甸的果实挤在枝头，似是亮丽的灯笼儿。金黄的柿果，火红的棠棣，她瞧着便不由得口齿生津，痴痴入迷。
自盘龙山千僧会以来，三娘就没怎么见过金五。那日金五倒下后候天楼的刺客随即赶到，将他们挟了回来。回到同乐寺里三娘哆嗦着替他包扎了一下伤处，又调了些药试图压下血苦实毒性，但那少年依然血流不止，看着便要一命归西。
最后是左楼主亲临大驾，冷着脸把他带走，不知到何处疗伤去了。据说左不正为此而杀了好几位木部的人，又将未完成任务的刺客凌虐了一番，因而近半月以来寺中一直笼罩在她的暴虐恣睢之下。
三娘正对着树果出神时，有人忽而在她身边坐下了。
她转头一看，见到是位未戴鬼面的黑衣刺客，于是心里先是一喜，口上叫道：“金五…”却又很快觉得不对，赶忙住了口。
那人与金五生得一模一样，但嘴角却是弯弯勾起的，像惨淡的月牙。他笑得很阴森，没人会因他这笑容而感到欢欣，但他却无时不刻在笑——金五是不会笑的，他顶多会发出讥嘲的嗤笑声，在面上显出几分讽刺的尖锐神情。
那人笑道：“你叫我金五？甚好，看来我与他有几分相像。”
他的笑令三娘有些不舒服，看起来似嘶嘶吐信的毒蛇。于是女孩儿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那人道，“三小姐果然潜心医理，对楼中事务一律不知。”他的眼微微眯起，“我是护法水九，小姐亦可叫我真名——颜九变。”
三娘不解：“真名？”
“不错，入了候天楼的人原本都是左楼主自各地寻来的，自然也会有原本的名字，也就是真名。”颜九变笑道，“三小姐可曾听过齐省颜家？我们颜家最擅易容，水部现使的易容术便是我教授的。”
这人居然记得自己的来头。三娘为此惊诧：金十八和金五绞尽脑汁都记不起自己的过往，这人竟能将自己家世清楚道来。于是她问：“为何你记得自己的真名？”
颜九变嘴角上勾：“只有不乐意入候天楼的人才会被左楼主下药，忘去过往，可我不同…”他忽而显出一副沉醉的神色，将眉眼弯了一弯。“…我是自愿进来的。”
“自愿？”
他仰头望天，道：“我第一次见左楼主时，大兴永定帮在山道旁埋伏她，三十张鹿筋弓，千百支细铤箭，她只用两手便抓下。北派乱山刀传人李枯藤与她相斗，只见她五指一旋，李枯藤脖颈便咯吱折断。不过一刻，她便将十数人头颅取在手里。那时我方出来混，只觉世间再也寻不到这般美艳飒爽的女子，残虐却爽利，一人独睨天下！于是我当时便想着定要获她芳心。”
瞧他心醉神痴的模样，三娘只瞥了他一眼，便又眨着眼望向枝头跳动的雀儿，应道：“…是么。”
颜九变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彩，俯下/身来去看她：“我二人应是同道中人。”
“什么同道中人？”
“三小姐，我听过传闻…你房里放着铁笼，锁着些药人，闲来无事便毒着他们玩儿。说实话，我这人最爱两件物事，一是左楼主，二是血。杀人可是有趣至极，小姐一定也是作想的罢？”
颜九变笑了起来，明明他与金五面容极像，可三娘却觉得此人带着些阴森之气，让她提不起说话的兴趣。
“我不爱血。”三娘摇头道。
她想起半月前的千僧会。那时破戒僧在她眼前杀了太多刺客，她也见够了断肢残臂，骨堆血泊，在之后的数夜间合眼甚而还能望见那片腥气扑鼻的血红。
颜九变眯眼笑道：“以毒杀人虽不见血，但也是极有趣味的。”
他瞥了枝头的鸟雀一眼，忽而手指轻颤，数道银线射出！那是泛着寒芒、毫无人情的弦线，转眼间便将雀儿身子划开。
于是一只开膛破肚、鲜血淋漓的麻雀坠在了三娘眼前，而颜九变则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用指尖蘸了一点血放入口里。
他笑眯眯地看着三娘，似是在问：杀得如何？
少女只觉得心烦意乱，她看着那只沾血的鸟雀，忽而就想起数日前在她面前死去的金十八。雀儿血红的羽翼发颤，那人也是肚破肠流，死得凄惨，甚而无人替他收尸。
想到此处，三娘倏地站起身来，叉着腰向颜九变问道：“金五在何处？”
听到这个名字，颜九变的眼神阴冷了些微。
“三小姐，你对他可真上心。”
面对他的揶揄，三娘气鼓鼓地重复了一遍：“告诉我，他在何处？”
颜九变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蘸着血往口里送，最终他向三娘绽开一个巧诈的笑容：“谁知道？说不准是在何处与楼主逍遥快活去了罢。”
－
话说回半月前，千僧会当夜。
同乐寺笼在一片阴云里，暴雨倾泄到夜里。山门处的天王象旁伫立着数位黑衣人，手里执着刀枪与火把，杉油燃烧，乌黑烟尘漫散。山林先前是幽暗寂静的，只听得淅沥雨声，此时竟隐隐传来马蹄踏水的响动。
陡然间，一队人马冲破雨幕，在山门前急停。
从马背上翻下几位戴着鬼面的黑衣刺客，扶着几人下到地上。左三娘好不容易踏在熟悉的石砖上，瞧着睁眼鼓鼻的金刚石像不由得双膝一软，跪坐下来。而另几队人稍作整顿，也顾不上她，便疾步冲往观音阁，向左楼主禀报去了。
观音阁内，石灯影绰，泥塑观音像发黄斑驳，恶鬼畜生饮功德水的壁画忽明忽暗。阁里潮冷，左不正一袭铁甲立在阁中央，横眉冷眼，美貌而残忍，正如食人血肉的夜叉。
黑衣刺客们带着一身雨水入了观音阁，沉默着分成两列排开。
水二在女人面前跪下，以无起伏的声音道：“五台僧已乱，但赵士允哨军后至，只拿下两名五台僧寺住持。”
左不正歪着头看她，眼里甚而比冰霜还要冷冽。
“两名。”女人的声音柔和婉转，却好似卷着怒风饕雪。“金部与水部的人，只能拿下两名老方丈么？”
一阵无声的恶寒忽而席卷了众人。左不正喜怒无常，手段无情，他们不知道这如夜叉一般的女人将会以什么法子来惩罚他们。若只是凌迟腰斩，尚且温柔，最怕的是她一时兴起，要将整个人摧灭得不成人形。
“改日我会好好查点。”左不正忽而话锋一转，问道。“…破戒僧呢？”
破戒僧演心毕竟是江湖榜上第十的人物，她最关切的也是究竟能否拿下此人。盘龙山僧众靠的是以众势支起的五法阵，若要单拿一个人出来，广德寺、靖庵、法藏寺、福善寺、青沟禅院住持的功夫皆不值一提。唯一能让左不正有所忌惮的是破戒僧演心。此人行踪不定，居无定所，若不是借千僧会的功夫，几乎不可能查到他在何处。
水十六禀报：“…已被少楼主杀了。”她先前被破戒僧一把掼在门上，昏将过去，竟也逃过一劫。
此时左不正的脸上忽而露出饶有兴味的微笑，她轻缓地念着那个名字：“金五…哼。没想到要做到这般地步…”她喝道，“他在何处？带他上来。”
有两名刺客从雨里快步行来，臂弯里架着一人。那人垂着四肢，双腿拖曳在石砖槛木上，留下一串淡红印子。他的脑袋也是埋着的，似霜打的蔫叶，没半点声息。
待刺客们将手松开，那人便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漆黑戎衣浸饱了血水，混着寒雨一块儿往外漫。他两眼紧闭，面上都是泥与血，看起来颇为可怖。若不是他胸口在微弱起伏，说是死了也无人会质疑，说来此人也算是命硬，即便中了出食刀、又服了剧毒，此时竟也还吊着一口气。
左不正蹲下|身来去耐心地拨开他凌乱的发丝，看着这个令她魂牵梦萦、又爱又恨的少年。
纵使黑衣罗刹于武学之事再怎么天赋异禀，其人也不过是个初入江湖、年仅十四岁的孩子，左不正本以为他绝不可能敌过破戒僧，可他竟能自江湖第十手中活着回来。她望着昏迷不醒的那人，似是在看一缕新生的火苗。数年来她想尽一切办法让这少年能顺遂自己心意，可他每一次都能教她感到惊诧。
但这次不同了，输的人是他。左不正自一开始便没有让他胜出的打算，她要他输得一败涂地，要他再也站不起来，俯首于自己面前。
夜叉的眼神如两把尖锐的刀，深深楔进他身上。同时她俯在少年耳边，用黏腻的、温柔得可怕的声音轻轻道：
“…你又栽在我手里了，金五。”

第56章 （十六）念久却成魔
棠梨叶落，荞麦花香。同乐寺里林木幽深，秋虫窸窣，左三娘踏着黄叶蹑手蹑脚地摸到法堂前，蹲在直棂窗下。她舔着手指将窗纸捅破了，把眼凑上去小心翼翼地往里张望。
她这几日在寺里闲晃，终于寻到了左不正和金五的去处。听土部的人说，这半月来法堂为左楼主独用。楼主有时会教人入内清扫，取出一大叠带血的绢布来；有时则会让木部的人带上医药，都是些愈伤解毒的药物，于是她便猜测这两人应是在此处度日，结果还真给她猜中了。
三娘透过小孔往里一瞧，只见堂内洒扫齐净，角落里放着个熏炉，点着杜衡和月麟香，暗香袅袅。正中央摆着一张漆书案，案上是笔格、砚山、水中丞，铺着罗纹纸。浅金的日光在树影间隙游动，落在空旷的堂里，细小浮尘在光里粼粼发亮，似观音杨柳枝头洒下的金露。
令人闻风丧胆的夜叉左不正就跪坐在离书案不远的蒲垫上。她今日着一件素白衣裳。平日里的山纹甲与护心镜摘去，夜叉面具也不知所踪，现在的她宛若风里蒲苇，恬淡柔谧，居然不见半点杀气。
“…多少年了？”女子忽而叹息道，“我与你…是有多少年未曾相见了？”
这话里似是蕴着悲凉星霜，常人听了这般哀婉的口气，只会觉得肝肠寸断，甚而要同这说话的人一齐哀毁骨立。左不正没有得到回答，也无人能给她回答。
在她对面坐着一位少年。他身着素白竖领直裰，腰间扎着皂色丝绦，衣上绣着只浅淡的鹤影，似水墨失慎翻倒于其上。只见他的脸甚而要比衣衫惨白，眉眼低垂，目光涣散，不知是醒是睡。
日光清浅地泻在对坐的二人身上，微风自朱门隙缝里悄然钻入，拂动他们雪白松荡的衣袖。墨色鹤影在风里颤战，像是泛起了细小的涟漪。
左不正遥遥望着他，不似是隔着一张书案，像是隔着血黄的忘川，远不可及。唯有此时她的杀气是收敛的，似洗去了腥秽与泥滓的荼蘼。四下里没有恶鬼与刀铁，唯有一处在淡荡日光和飘袅残烟里的方案，两边坐着永不可能再见的人儿。
不知为何，三娘觉得自己心口闷塞，似是落了块重石般。她小心地窥探着堂内光景，屏息抿唇，不敢漏出一丝声音。
此时只见左不正缓缓起身，将手伸向了那白衣少年。纤纤玉指在他脸上游移，似是在描摹他五官的形状。她叹息着、哀婉地道：
“…易情师弟。”
三娘的心头忽而一动。
她未曾听过这个名字，也并不知左楼主钟情的人究竟是谁。有人说那是某位行游江湖的少侠，曾在左不正落魄时施以援手；有人说是位拈花惹草的江洋大盗，盗财又偷心；还有人说那是位神仙儿一般的人物，怀瑾握瑜，冰清玉洁。三娘今日才得知，左不正一直惦念着的那人是她的同门师弟！
但左不正究竟师出何门？无人知晓。
平日凶戾有如夜叉的女人此时忽而现出一派柔情，眼里似是有两泓融暖春水，明媚和煦。她牵着白衣少年执着箭毛笔的手，对他呢喃细语道：“写罢，你往日不是曾投壶赋诗，为立天写过笺子么？”
少年一言不发，却似乎急促地喘起了气，苍白的脸上沁出细密汗珠。在她的牵引下，他在罗纹纸上磕磕绊绊地写了几个字。
他的手经与破戒僧一战遭了重伤，骨头碎去，伤势未愈。本来是连横竖都写不得的，左不正却硬握着他的手在纸上留痕。这几个字写下来，他眉头发颤地拧在一起，有汗珠自颊边滑下，滴在纸上。
左不正端详着那字半晌。
她先前是温柔而恬淡的，此时却深深地蹙起了眉，一丝狂乱在那柔和的神色里浮现。刹那间，左不正眼里凶光毕现，猛地掀起了纸张，将一案墨砚笔架拂倒在地，又发狂似的将纸揉作一团丢去，叫道：“不对…不对。你和他不一样，他怎会写出这样的字？”
白衣少年依旧垂着头，对她这番狂躁无甚反应，仿佛一具傀儡。
左不正用力地扳过他的脸，死死盯着他空洞又凉薄的眼眸，十指似要撕出数道血痕。然而那躁急不过片刻，她很快又温声软语道：“唉，唉，是我太心焦。易情，你莫要怪师姐。我是夜叉…是恶鬼，今生却也在佛前许过一愿——那便是护你一生一世。纵使索命无常前来，我也不会放手。无人能带走你，你也逃不掉。”
甜腻的话语好似入髓之毒，渐渐渗进听者的骨子里。
那少年的目睫忽地扑颤起来，先前木然而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他嘴唇一翕一合，似是想要勉力吐出什么字句。
左不正轻柔地问：“你想说什么与我听？”说着便将身子俯近，作出耐心倾听的模样。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勉强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即便是如此简单的举动，也教他顿时冷汗涔涔、面无血色。
但这个字却让左不正先前看似温和的笑结上了冰霜，因为他说：“…滚！”
刹那间，夜叉双目如电，她那杀人如麻、拧下过无数人脑袋的白皙两手射出，一把扣住了少年的脖颈。她力道强横，三娘甚而觉得自己听到了五指收拢时咯吱响声。
左不正笑道：“我忘了，你有时倒是调皮得很，不管教一下可不成。虽说管教你也未必有用，但也未必就是无用的。”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
那是“忘忧”。三娘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瓶中盛的是她调制的毒，能使人神志昏沉，长久用来甚而能令人记不起过往，左楼主先前向她讨了去试毒。但她未曾想过——这毒是用来试此人的！
见到那小瓶，先前如泥塑般一动不动、神智浑噩的少年的眼里忽而掠过了一丝惊惶，他的胸口在微弱而匆促地起伏，似在强烈抗拒着。
但左不正可不愿放过他。只见她一手掐着那少年的脖颈，另一手忽地重重击上他的腹部，趁他因疼痛咳嗽之时将瓶中毒水硬倾入他口中！他呛咳着想要吐出来，可左不正捂着他口鼻的手好似冷硬的铁，怎么也挣脱不开。
左不正依旧冰冷地笑着。“还不够。”于是又捏着他的下颏，稍一用力就脱了臼，将余下的整瓶药都给他强灌了下去。
“忘忧”原本由毒草制成，使多了伤身。待女人放开手时，他一头倒在冷硬的地砖上，头晕目眩，只觉得涕泗止不住地往下淌。喉中胃里似有万蚁噬咬，干呕时涎水酸水混作一块，最后呕出些血丝来。他昏昏噩噩地望着自己吐出的血，竟想不起为何自己会如此难受，以至于在此处苦苦受痛。
左不正把狼狈的他拽起来，用帕子细细擦去他的眼泪涎水，低语道：“你什么都不用想…只需永远待在我身旁。既不用去风雨里杀人，也不必手上沾血，只消像这般坐着陪我说些话、写些字儿，难道不舒坦么？”
她将他搂在弯弯的臂膀里，似一座牢笼般将他圈起。
白衣少年垂着头喘气，这回从口里泄出含混不清的音节来，似是呓语，又似是呻/吟。左不正眉头一皱，按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嘴。没想到这少年在方才倒下时故意往案上磕了一回，硬是把半颗牙磕了下来，按在舌下。此时他一张口，便将那混着血的牙当作暗器猛地吐出，直向左不正射去！
同时少年趁她闪躲的间隙，将脑袋往地上案角重重捶去，直撞得头破血流，方才使得神志清醒了几分。他跌跌撞撞地挪到花梨木椅旁，把白衫衣角垫在直牙条和椅腿下，使劲儿一扯将净白衣衫撕破，露出里面的漆黑单衣来。
“我…不是……易情！”
他嘶吼着道，血从额头上滴答淌下，砸在一地笔纸里。当他说出这话时，先前空洞而涣散的眼里骤然迸出灼亮的光芒。
那他是谁？
连他自己也答不上这个问题。记忆早已随风而散，只余他一人茕茕立于世间。但他很肯定一事：他不是易情。不管外表再怎么相似，他也不是左不正想要的那个人。
因为左不正的缘故，他恨极了白色。她当他是白鹤，却不想他是漆黑的乌鸦，既非供人玩赏的珍禽，也不是脱尘独世的仙鸟。
目光触及到那抹黑色的同时，左不正两眼眯起。她沉默半晌，忽而放声大笑：“金五！地狱本无门，你何必要来闯？你若要听我的话，世间富贵荣华，我左不正如何给不得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人能忤逆你，这有何不好？”
她先前的温和柔顺瞬时不见，笑声尖利而豪狂，戾气如狂风骤雨般猛然席卷法堂。
金五瞪着她，眼里似有最炽烈的火焰在翻腾。
他已记不清有多少年，他与左不正在刀山血雨里相斗。她恨他不是易情，而他也恨她毁了自己一辈子。寻常人尚且有浮生七十载，而他未至弱冠，便已尝遍人生大悲大苦，年岁凄凉。
于是金五斩钉截铁地回她：“这里——就是地狱。”

第57章 （十七）念久却成魔
法堂中漫开一片肃杀的静谧。
忽然间，空阔的堂里回荡起了足音。左不正绕着那少年开始踱步，一圈又一圈，直踱得人心焦难耐。
“不，你未曾见过地狱是何样的。”她冰冷地笑道。“你以为这便是地狱？是我先前对你太温柔了，非要下些狠手才能让你醒悟——”
她击掌一声，从梁上就忽地落下几名黑衣刺客来。他们皆带着幽森鬼面，臂膀强健，一下便把少年胳膊扭了牢牢架住。
距盘龙山千僧会不过半月，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金五的伤自然未好全。此时遭他们这番粗暴举动，他顿时只觉疼得天昏地暗，却仍倔强地咬着嘴唇忍住不吭声。
在左楼主令下，黑衣人们恭顺地将翻倒的书案扶起，把金五强按在椅子上。有人取了条细链把他手脚锁在椅侧，用石板压在直牙条上，以免他要掀翻椅子逃走。
金五一直在瞪着左不正。他现在没力气动刀枪，但两眼却似世上最利的剑，要在她身上剜出洞来。
“你恨我。”左不正饶有兴味地笑道，“可你很快便要更恨一层。何者为苦，何者为恨，我今日便要教你品味一番。”
少年心头没来由地一沉，但未等他说些什么话，一张斜理纸就铺到了案上。左不正揪着他发丝迫使他抬起头来，艳红的唇张合，吐出如淬毒利刃的言语：“你和易情生得一模一样，但骨子里淌着的东西却不同。”
“…我不是易情。”金五的目光寒如霜雪，他又犟着重复了一次。
左不正大笑：“不错，你不是他。他是文人风骨，才思俊逸；而你虽天资聪颖，却全用在了刀口上！”
她忽而绽开艳丽的笑容，道。“但你可以成为他——你是离他最近的人。既然不会吟诗作赋，那便从横竖撇捺开始写起，我要你是他，你便得是，而且要永远是我的易情。”
金五心想，老子会吟诗作赋，只是不屑做这般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而已。
他读书时虽囫囵，却也能把所有字句记下。只不过他向来不是那个安稳求学的性子，因为无论什么事都一学便会，所以才觉得一切索然无味。若不是左不正把他锁在候天楼，他说不准已经金榜题名，入朝做官去了。
这女人在想着法子折磨他，想方设法要让他心智淬灭。只可惜他生来就是个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人，偏不愿屈人之下。
——但金五忘了一事。
他与左不正斗了数年，却始终没能翻出她设下的囚笼。他永远料不到这女人能决绝到何等地步，也没想到此回她能比恶鬼更为残忍暴虐。
黑衣刺客们将书案收拾齐整。金五却看不透这母夜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咬着牙死盯着她，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左不正轻笑，“近日来我派人赶制了专为你使的文房四宝，易情师弟，你看是否中意？”
金五刚想开口反驳她，脸色却倏地刷白了。
只见一支笔放在了他面前。这支笔又细又短，头尾皆鼓着怪异的弧度，笔毫漆黑短软。看起来颇为古怪。若要用此笔写字作画，只能用两指拈着，好不费力。
左不正道：“你猜这是什么？”
金五盯着那笔，虽不开口，却已汗如雨下：他知道这是什么。笔杆为人骨，笔毫也是自人身上取出。这一支短短的笔上不知凝聚了多少条人命。
“金五，你实在很厉害，能与江湖第十交手而不落败。但我先前说过……非要取了破戒僧性命不可。你看着他中了剑落入水中，可他真的死了么？活未见人，死未见尸，你真能笃定演心丧命于你剑下？”左不正摇头道。“这是你的失误。而因你这失误，我又得多杀几人以示儆戒，好让全候天楼知道：不从我命令的人究竟是何下场。”
少年眼里血丝充盈，他抽着冷气问道：“你…把他们怎么了。”
他之前觉得金部与水部似是少了许多熟面孔，本以为是在千僧会损耗严重，不想是左不正动手杀人。
左不正笑得百媚生娇：“要我明说么？你以为这支笔是从何处来的？我在他们指骨间挑拣了许久，终于寻到一根中意的骨头作杆，其余的丢去喂狗。至于笔毫…剪他们睫毛实在过于费事，便连着眼皮一块儿剪了，东拼西凑终于凑得这支笔。”
“作这支笔，是为罚他们手无执刀枪之力，目无识敌仇之慧。”
她拈起那用人骨做成的笔，笑容可掬地示给少年看。金五看了不仅发寒，还觉得有些作呕。
左不正又吩咐左右道：“砚与墨呢？都摆上来。”
那砚台的模样也相当怪异，既无石盖，也无砚足，似带着弧度的短柄勺，又似浅色的灵芝，但边缘却未磨平。
那是…人的半边骨盆。
一瞬间，怒火熊熊燎上心头。金五用力地盯着那用骨盆作成的砚台，他想不出左不正究竟是杀了多少人才选出这么半块骨头，因为它光滑、平整，显是经过一番精挑细选，又耐心打磨后才制成的。
左不正漫不经心地笑道：“这是从水部的人身上取下的。一是罚他们潜伏不力，被破戒僧抓住把柄。二是罚你贸然举动，擅自去迎破戒僧。不错，若不是你，我也不屑杀这末多人。你也可以想成皆因你的过错，这些人都需死在我手下。”
金五觉得自己吞咽有些困难，“你…对他们的尸首……”
夜叉奇道：“我不爱拆骨架子，你也是知晓这件事的。”
也就是说，这人骨笔、盆骨砚皆是在活人身上取下！活生生地剔肉取骨，这种滋味究竟如何，就是连他也难以想象，也不敢去想。
少年刹那间瞪大了眼，他想捏紧拳头，可两手发软；想咬紧牙关，但口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他愤懑至极，在木椅上拼命挣扎了起来。只可惜伤势未愈力气微弱，再加上有铁链锁着、数名黑衣刺客按着，如何也动弹不得。
左不正细细抚摩过他紧蹙的眉头与凌厉上扬的眦角，和声细语道：“你在愤怒，可愤怒还不够，憎恶也不成。我要你绝望，要你知道人命有多轻贱、世道有多凄惨。只要你不听我的话一刻，你便会多受苦一刻，举头不见白日，俯首只识黄泉。”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阴冷。“我记得金部里有人和你走得挺近…是障月阿修罗……金十八？”
听到这个名字，金五忽而浑身震动。
在“忘忧”药效下，他此时其实已有些神志不清，全凭对左不正的一腔怒火撑着不至于昏睡过去。头脑中似有茫茫白雾，他甚而有些忘却千僧会当日是怎么与盘龙山僧众相斗，与破戒僧交旋的了。
但有一事绝不可能忘记——那日金十八就死在他面前，这事怎可能忘却！他还记得那日阴凉的雨、盘啸的风、晦暗的枫林、带着草腥味的泥水与血泊，记得那人惨白脸颊上凝固的笑意，记得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为他唱起丧歌。
金五怕的并非左不正，而是怕自己再也记不得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这正是左不正千方百计要从他心里抹消的事。
“你要对金十八…做什么？”他一字字地问道，每一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挖出来的，比铁块沉甸，比刀刃锋锐。
左不正没有答话，她只是将风情万种的美目微微一弯，既似是悲悯，又更像讥嘲。她看着金五，就似看着掌心里的一粒尘沙，又似是看着一条在涸辙里扑腾的小鱼儿。
她道：“这是对你的惩罚。只要你还是‘金五’一日，凡你所惜所爱，必成辇泥甃沙。”
金五吼道：“…回答我！你要对金十八做什么！”
人已逝去，尘泥销骨，她还想做些什么？
“不是‘要做什么’，”左不正大笑，“…而是‘做了什么’！”
听到这话，他的心已凉了半截。
左不正带着残忍的笑意提醒他：“你没发现么……金十八从一开始就在你眼前，你不过是——视而不见！”
眼前？眼前有何物？
金五猛地低头去看，案上铺着笔墨纸砚。笔是人骨人毫制成的，砚是由盆骨磨琢而成。他再一看，倏时间似有惊雷在脑海里轰鸣，于是少年浑身震动，喉头哽咽。
是墨。
一块油烟墨摆在案上，朱色点着枫林雕纹。寻常的墨条皆是通体漆黑，可这墨条却混着斑驳杂色，很是古怪。
而墨条上，正描着淡金色的“金十八”三字。
他懂得墨如何制来。烧油取烟，和着牛胶捏成，墨工们将紫草苏木和作一团，再放入铁臼里捣练而成。若要以人制墨，那便是以油助燃，捣肉为泥，磨骨成粉。
这不是一条墨，而是一个人。
而这个人长他六岁，要比他高一个头，身板看上去也结实得多。将这样一个人四肢拆散，骨肉剔离，再磨成齑粉和到墨里，这样的事他未曾想过有人能做得出来。
“是…金十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口中吐出，冷静得可怕。这已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确信的求证。
这半月以来，十数个日夜。他或伤重昏迷，或浑噩醒来，眼前时时刻刻都在浮现着那片阴雨连绵的血红枫林，心里始终惦念着当日未能给金十八挖穴下葬，入土为安。一想到那人兴许已曝骨于野，他心里便空落难忍。
但他不曾想过，金十八连死无全尸的机会也没有。那人的尸首被人捡了回来，却恶意地被挫骨成灰，而这残余的尸首此时摆在他面前。
女人只是兴致盎然地笑着。她一袭白衣，眉目身姿如出水芙蓉，美如冠玉，内里却张着夜叉的狰狞獠牙，凶狠横戾。
金五忽而动了。
夜叉先前说的不错，他此时已不知何者为悲，何者为恨。只觉得似有一只无情铁手，要将他身躯扯成两截儿，碾碎了抛进无尽苦海里。
天地里似乎瞬时黯了光，失了声。他看不见物事，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知道自己使出粉身碎骨的气劲要挣脱按着他的手、缚着他的铁链，也知道自己嘶吼着、咆哮着撞向桌案，要扑向那残忍无情的夜叉。
“——左不正！”
金五喘着粗气、扯着喉咙吼道，目眦尽裂，胸膛剧烈起伏，似是要将逾千个日夜的积怨吐出。恨意充盈在他心头百骸，他却只能咬牙切齿，重复着那几个字。“…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左不正只是嘴角轻撇。
“你做不到。”她说。
她指如玉葱，却霎时间如利矢般刺出！夜叉左不正的两手便是世上最无情的杀人利器，能轻而易举折断脖颈、拧下头颅，亦能如刀枪般入人骨肉，掏心取肺。
每一根手指都是一把快刀，胜过江湖上最锋利的剑。
而这十把快刀中的五把，此时简之如走地没入了金五的肩头。不过刹那，便将这少年掼翻在地！
左不正俯视着他，语气柔缓：“你可知天下第一是谁？”
少年觉得自己半边肩膀已失去了知觉，这女人动手毒辣，在他身上留下了数个血洞。她此时埋在他身里指节稍稍一动，他便痛得死去活来，恨不得要以头抢地而死。
金五忍着痛，两眼不依不挠地瞪着她。冷汗在颊侧滑下，他咬着牙道：“天山门…玉求瑕！”
江湖榜上第一，传闻中仅凭三刀便能冠绝天下的玉白刀客。
左不正道：“不错。但你可知为何那人是第一？”
她眯着眼笑了起来：“因为我不屑与那人争第一。若是哪一日碰面了，别说是玉求瑕，哪怕是榜上前十齐来与我交战，我都能胜过。”她抽出血淋淋的手指，在金五面上留下鲜红的指印，又柔和道。“连天下第一都未必能胜过我，我问你…金五，你真有能杀了我的能耐么？”
没有。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金五忽而脊背生寒，牙齿几要格格打战。
他真无胜过左不正的信心。早些年时他见过左不正将定远宗师一合内残杀，先几月也见过她赤手空拳撕下靖庵住持的头颅。这女人有着千军万马尚且不惧的胆气，又有连碧落黄泉都能翻尽的疯狂。
金五不是没想过杀了左不正，但每一回都被她轻而易举化解，他永远是溃败如水的一方。第一回 左不正信手折了他四肢，丢在水里，他咬着芦苇才艰难挪回岸上。第一百回时她一掌打得他五腑错乱，吐了小半盆的血水才缓过来。
他没有一次能胜过左不正。以前如此，以后说不准也依然如此。
疼痛间，金五仰头看着天花。本是柔红澄净的莲花纹样上不知何时被人画上了张牙舞爪的恶鬼，地狱寒热，众生在血河里痉挛惨叫。他忽而觉得有些冷，倒在地上的身子是冷的，心里也似落了霜寒。
他那时警告金十八不得与自己走得太近，可那人偏不听，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传闻入地狱之人会留着生前死相，可金十八该怎么办？身骨被碾为烂泥，融进墨里，连个人形都无。
到头来果真如此。所有人…在他身边的所有人终究都不得好死。
此时夜叉带着绵绵情意，弯着身子凝视着他。她的话如醉人的毒，将金五的眼界渐渐抹成一片漆黑。
在失去意识前的一刻，他听到左不正温柔地、残酷地对他道。
“既然知道胜不过我，便永远待在这候天楼…做我的‘易情’罢，金五。”

第58章 （十八）念久却成魔
左不正手里躺着一个青瓷瓶。
这是她方才吩咐黑衣刺客们呈上的药瓶。瓶身与三娘先前给她的瓷瓶儿一模一样，里面的药也别无二致，正是能让人昏头昏脑的“忘忧”。这半月来她让木部的人琢磨了一番“忘忧”的方子，总算配了副功效差不多的药。
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金五。先前猛烈挣扎之下，压着花梨木椅的条木几要被他挣断。纸笔散落，一地狼藉，墨与血洒点其间，那大闹了一番的人此时却安静地歪着头，闭眼侧卧在方青砖上。
忘忧是慢毒，使一次效用并不明显。于是左不正又向金五弯下身去，拇指拨开青瓷瓶木塞，撬开他牙关就要将瓶里毒水再喂一点进去。
这时忽听得有个声音怯生生道。“姐姐，使不得。”
左不正抬头望去，只见漆红木门吱呀微开，从缝隙里探出个梳着双螺髻的小脑袋来。正是左三娘。
方才见了左不正是如何凌虐金五、又是怎样将金十八尸首轻渎，冷汗已浸湿了三娘的手掌心。三娘只知左不正对她万般宠爱、温柔以待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身为“夜叉”时的暴戾模样，今日一见直教她身心震怖，对这女人又敬又怕起来。
但三娘还是扑闪着一对水灵眼眸，装作若无其事地对左不正笑道：“这毒伤身，姐姐今日使得太多啦。如此下去，即便再聪慧的人都得毒成傻子，姐姐也不愿如此罢？”
左不正微笑道：“傻子不好么？相比于一个犟着不听话的聪明人，乖乖待在我手心里的蠢材更好。”她盯着三娘半晌，一丝阴怖的笑意爬上嘴角。“三娘，你…是从何处听起的？我和易情说话时，你莫非就在外头听着了？”
见三娘忽地脸色煞白，她又慢悠悠地往脚边倒着的少年瞥去一眼，补道：“我先前和你说过，若你要动这人…即便是你我也下得了杀手。”
三娘暗道不好。她想起那日左不正带着几要掐碎她肩头力道的手，又见此人眼里闪动着如同毒蛇微凉的杀机，心里不禁紧了几分。但少女还是笑靥如花道：“…我来阁后地里寻些野芥，见法堂门紧闭，一时好奇便来瞅了一眼。姐姐若觉得我打扰了，我现时便走。”
左不正却似看透了她心思、看穿了她谎话一般，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慢着。”
经左楼主一喝，三娘将转未转的身子只得停下。她现在有些后悔出言阻止左不正给金五灌药了，面上则勉力笑道：“姐姐还有什么事？”
左不正唤道。“水九。”
一张苍白的面孔从阴影里浮现，是位身着黑衣、脸上带着仿若毒蛇般狡黠笑意的少年。见了他的面，三娘顿时认出他是那位自称齐省出身、在三娘面前杀鸟取血的颜九变。
颜九变带着虚情假意的笑应声道：“我在。”
左不正将手里青瓷瓶抛给他，道：“把金五带下去。待他醒了，便在饭食、水里给他分着下药。近日我需带木部的人行事，无暇制药，三娘也再配些药交予水九。”
三娘眨着眼，恍然醒悟。她此时总算明白为何先前金五总在地里偷蝈蝈和甘薯吃了，因为他怕左不正在送来的食饭里有毒。所以那次她给金五送菜时他也一筷也不肯动，兴许是左不正先前用相同的法子毒过他。
颜九变走到金五跟前，将链子抽开，俯身抱起那不省人事的少年，又向左不正行礼后告退了。三娘见状小步跟上，总算从那凄冷的法堂中抽身而出。
他们行在周廊里，秋风打着旋儿飘过，明黄的银杏叶擦过朱红的柱子如蝶般翩跹落下，在青砖上聚散。天穹似洗净了一般蔚蓝空远，日光洒在大雄宝殿巍峨的飞檐上，些许碎金似的光斑透过一树黄叶坠在他们脸上。
可惜秋日清朗，终不属于他们这些夜行人。
三娘碎步跟在颜九变身后，看着光点在金五的脸上跃动。颜九变搂着他的肩，一手圈在腿弯处将他抱起。金五双眼紧闭，脸色如幽鬼般惨白，额角涸着的几道血痕显得越发明晰，似已断了气息。便是秋光晴暖，也带不走他一身凉寒。
颜九变瞥了一眼怀里的人，忽而皱眉道：“…好重。”
“重？”三娘不解。她看颜九变先前脚步沉重，还以为是他力气小，抱着个人行路实在艰难。因为金五并非虎背熊腰之辈，此时身板不过是位未长开的少年。
颜九变拧着眉头走了几步，忽而听得当啷一声。低头去看，地上落了一枚飞蝗石，是从金五身上掉下来的。
他又走一步，这回掉的是几片活络铁片和飞刀。再走几步，每一步都会掉下些暗器来，铁蒺藜、三尖刀、圆筒镖、掷箭，种类之繁、数量之多，直看得两人目瞪口呆。
颜九变惊愕得冷汗潸潸，脱口问道：“他身上到底藏了多少暗器？”说着只得寻块地儿把人放下，伸手去解金五衣衫，看得三娘哭笑不得。
原来金五在这半月疗伤期间心里一直忌惮着左不正，捆着一身暗器要找机会取了那女人性命。但无奈他手臂伤势未好，手腕无力，这些小玩意儿此回未能派上用场。
听来似乎很是厉害，但其实不然。三娘想，身上带这末多暗器，若是被江湖高手一掌打飞滚在地里，这些暗器难道不会把自个儿扎成重伤？而且也不易施展轻功，真不知金五自己是怎么想的。
待将金五身上暗器皆卸下，各式刀、镖、针、石已聚作一堆，泛着幽幽寒光。颜九变这才将他重又抱起，发出阴沉嗤笑道：“这回轻多了。”
他二人顺着回廊往广单走去，路上颜九变忽而扭头对三娘道：“三小姐，你不觉得此人真是愚不可及？左楼主之令不可违抗，可他非要挣扎，所谓以卵击石，说的便是这般蠢人罢。”
三娘眉头一皱。她对金十八的死心有余悸，觉得金五会如此愤懑也算是有理，再加上颜九变的古怪笑意实在令她不适，于是便道：“不去击一次，怎知你是卵是石？”
颜九变发笑：“好，好。还替他说话，莫非是他有幸俘得你芳心？”
少女面上有些发红，争辩道：“你要再乱讲话，我便让姐姐撕烂你的嘴巴！”
听到这话，颜九变忽而哈哈大笑，嘴角几要裂到耳朵根。待他笑够了，才敛了笑意盯着三娘道。“我是护法，可不是那些能任三小姐差遣、随意去死的刺客。”
仔细看来，他眉目要比金五柔缓。金五外眦上挑，五官清晰分明，故而展露着几分凌厉淡漠之气。但颜九变却是笑盈盈的、如毒蛇般曲折而收敛的。
“何况…”颜九变忽而凑近她，“左楼主是更向着我还是你…还说不准呢。”
“这话是何意？”三娘皱眉问他。
“候天楼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寺庙，假的情人，假的姊妹…你还不明白么，三小姐。”
颜九变停下来凝视着她，眼眸好似绞拧在一块的黑云，要招来狂骤雨来。他一字一句，震得三娘心房发颤。“…你也是假的。是左楼主寻来当作‘妹妹’的替身。”
他的笑无情至极，“因此，正如我不是‘水九’、少楼主不是‘金五’一样，三小姐——你也不是‘左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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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九变的话让少女惴惴不安。
果然就在那日夜里，左三娘久违地开始做梦。
梦里没有候天楼，没有死寂的寺庙与连绵秋雨。她梦见自己徜徉在峡谷之间，湛蓝天幕下是茂盛苍翠的山林，阳光自大片洁白云块间漫出，洒在朱红的寨楼上。山丘尘灰、风里水潮染在面颊上，她握着一把小镰刀立在草间，背上是装满药草的背篓。
到了夜里，谷中回荡着悠然的歌声。四野漆黑，但黛青的天穹却是亮的，星子如碎银般洒在黑绸似的夜幕里。古铜色皮肤的姑娘将水薄荷与野菊花插在衣上，牵着手去捉流萤。
有人遥遥在地里向她招手，头上、颈上戴着珍珠与象牙串成的项链，穿一身明红与鲜黄的锦花袍。那人身上带着草药的清香，古朴而悠然。
她忽而觉得怀念，觉得伤悲。那应是故乡的感觉，但不知觉间记忆已蒙尘，她早已忘却了自己曾有如此一段时光。
难道自己也饮过那“忘忧”的药么？她想回忆起以前的事儿，却只能记起在候天楼与左不正度日的过往。仿佛从一开始她就生于候天楼，长于候天楼。
醒来时她对着铜镜呆坐着，且开始流泪。斑驳的镜里照不出面容，她擦拭了几次，却总看不清。这时她才发现模糊的不是镜子，而是自己。
左三娘想，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局外人。金五与金十八的痛苦她能隐约体察，却总无法透彻理解。那时她想：好傻的人！忘记便忘了罢，世上怎会有人因为忘了自己过往而感到悲哀发狂？
殊不知她早已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第59章 （十九）念久却成魔
转眼间，十日光阴已逝。
此日天碧云高，雁归鹄翔。红枫秋菊、梧桐芙蓉点在如画般的秋景里，更添一番诗情。
柿树旁掘开三尺黄土地，铲起一个小土坡，坡前插着块削得粗糙的方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金十八”三字。有一黑衣少年含着棠棣核儿，正仰面躺在茫然地望着碧空。仔细一看，他黑发散乱，身上满是尘灰，腿上用布条缠着起土用的铁铲，也是脏污斑驳。
这灰头土脸的人正是候天楼少楼主金五。他的两手仍使不上力，便把铁铲绑在腿上来挖坟穴。从日头初升到月牙西落，金五不眠不休、滴水不进地在此处待着，总算是刨出了个坑穴。于是他将金十八的遗物放入坑里，却不急着填土，而是躺在坟前发呆。
金部的刺客将金十八的遗物交予了他，那人留下的物事不多，几件缝补过的戎衣，用来拭刀的棉布鹿皮和细土盒，都是些破烂物件，其中最为珍贵的可能就数一个梅红匣儿了。
金五打开时看见里面散着几枚被擦得锃亮的通宝，还仔细叠着张不知从哪处道院寺姑手里买来的绣作。他先是苦涩地在心里嘲弄，以为金十八生前被青楼里的哪个女子勾去了魂儿，要寺姑绣了张美人图宝贝地藏在匣里。待展开时却发现那是张风光画：群山连绵，玉关天堑，还夹着支压干的雪梅。
他忽而想起金十八说自己是延庆州的人，也许这就是那人梦里家乡的景色。
金五将所有物事都埋入坟里，望着木牌出神。此处是那人的衣冠冢，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个罗哩叭嗦的烦人精来和自己贫嘴了。
他忽而觉得世间清净，却又觉得清净得要人发慌。于是他开始自言自语，自说自话，甚而从镇里脚店买了些酒来喝。他喝一坛，无甚感觉；喝五六坛，却一点醉意也无——“忘忧”能教人昏沉欲睡得多了！因而酒不能买醉，反而让他越发清醒，越发觉得自己无力。
左不正要逼疯他了么？金五躺在坟前想道。不，绝不可能。他还没疯，还活着，只不过活得没那么好罢了。
只是当他瞧一眼金十八的坟，还有坟旁一溜儿写着逝者名姓的木牌时，心中不免烦乱。金十八不是左不正杀的第一个他的朋友，在那之前左不正已下手杀了十数个，但每一回金五都无能为力。要不是负了动弹不得的重伤，便是被她关在监牢里，寸步难行。
若是自己死了，恐怕也无关紧要、无人惦念。金五忽而如此想道。
正出神时，少女水灵白皙的面颊忽而凑到了他眼前。左三娘撑着把竹骨伞蹦蹦跳跳地来到金五面前，伸手揪了揪他衣角。“五哥哥，你再在此处躺下去，可要被晒成人干啦。”她笑嘻嘻地望着他道。
金五的眼依然盯着天空不放，他缓慢道：“…不是人干，是烂泥。”
他不想站起来了。若是在此处死去，化作一堆烂泥堆在草间树下，尚且能育护春红。他的声音是慵懒而无生气的，两眼也如深不见底的漆黑墨潭，掀不起一丝波澜。
女孩被他四下扔着的空酒坛绊着了，于是她捏着鼻子嫌恶道：“…你身上酒味好重。”
金五喃喃道：“…但醉意太浅。”说着又去摸身边的酒坛。
三娘见了不觉有些恼气。先前的金五虽说也相当讨人嫌，不仅初见时揍了她一拳，其后也冷嘲热讽不曾停过，对她的态度一直不温不火。但那时拌嘴胡闹时他尚且有一点灵动气，不似个无情之人。此时却沉沉如朽木死水，看不出初时少年意气风发。
想到此处，她两手叉腰，作出娇蛮情态：“我要去镇里玩儿，你随我来。”
金五翻了个身，道：“找别人去。”
三娘凑过去扯起了他的衣衫，撒娇道：“五哥哥，瞧这么多日我费心费力、昼夜不寐，总算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份上，就陪我出去耍一耍呗。”
她看金五再如此消沉下去，恐怕哪一日真烂死在这草泥里也不奇怪。不过左三娘倒也有出去玩闹一番的心思，数年来她一直待在这同乐寺，竟对山门下的世道一无所知，因而心里也不禁好奇：左楼主费尽心力也不要让金五见到的世面究竟是何光景？
金五却冷冷淡淡道：“谁要你救我的？我说过这话了么？我十几日前的心愿是血苦实的剧毒发作得快些，让我那日随着金十八一块儿死了。此时的心愿便是赶快找块凹地睡进去，教鸟兽把我啄噬得只剩一副骨架子，如此一来便不会顺了左不正那老姆姆的心愿。”
三娘却皱着柳眉道：“你真是不知道从阎王手里讨你有多难，血苦实的毒可是靠着其他毒压下去的。如若你死了，姐姐定会大发雷霆，要把候天楼上下屠个遍呢。这样还解不了她恨，她说不准还会下山去拆了镇里酒肆瓦市、药银铺子，到时啥都没有啦，闷死了！”
少年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有些黯淡，他僵硬地扯起嘴角：“若我死了，左不正会杀更多人…”
他忽而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三娘，冷漠口气里带着涩苦的嘲弄。“…正是因为这句话，我才求死无门。”
“活着不好么？”少女带着天真的情态望着他。
“不好。”金五道。“尘世间尽是苦痛，这教我怎么活？”
三娘却说，“尘世苦痛多和你生死有何干系！偏要觉得开心才能活着么？觉得难过便要去死么？那不如和我出去兜转一回，我听水十六说镇里有芝麻糖、八瓣梨、糯米糕和驴打滚，什么好吃好玩儿的都有，你去一趟就够快活，够快活就不想死啦。”
金五将手枕在脑后，打着呵欠道：“你流涎水了。”
三娘赶紧一吸溜，却发现口角干净的很，顿时恼道：“你骗我！”
但馋心却是有的，一想到山门下卖的红灿灿的糖堆儿，还有飘着桂花香的糖汁麻花，她便要食指大动，对那些仍未见面的美食垂涎三尺去了。
于是她去揪金五，可这少年却赖在地上不起来，果真如一摊软烂泥。“起来！”三娘嚷道，去拖他的衣角。
金五也懒洋洋地道：“不要。”说着他翻了身子把整个人埋在土灰里，将一身黑衣扑得脏兮，让少女甚而无从下手去拽他。
仅有那么一瞬，三娘忽而自己能隐约体察左不正对金五那番又爱又恨的心情了。瞧这头犟牛指东走西，偏不听人话，怕是天底下无人能说得动他。
于是左三娘气鼓鼓道：“你自己不起来，那我便拖着你走啦。”说着真的去揪金五的衣领，拖着他一步步往山门挪去。金五毫无生气地瘫在地上，任凭她拖走，手脚在地上曳出几道长长的土痕。
女孩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拽到寺门前。她力气小，这一趟走来身上不由得出了一层薄汗，胳膊也酸痛难忍，此时却听得金五忽而道。“…为什么不离我远点？”
他声音轻缓，似是极为疲惫，泛着几不可察的涟漪。三娘听过他对自己嘲弄的、冷漠的、平淡的言语，但如此语气却是初次听闻。
“嗯？”
“那日/你躲在法堂外面吧？你应该看到金十八的下场为何。”金五垂着头道，“凡在我身边的、曾待我好的人死了，没一个活着的。”
他抬头望着左三娘，日光洒进他眼里，似有细碎金鳞闪动，又似是随时会漫出泪珠来。但他不会哭，连金十八死时他流的都是血，而不是泪。
三娘不由得心头一震，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人并非无情无心的恶鬼，也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少楼主、残忍不仁的黑衣罗刹。
他是一个人，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少女回望金黄柿树下，一排歪扭的木牌插在土里。牌上写着数个名字，先几个木牌上写的是漂亮的小楷，唯有金十八的那块牌儿写的七扭八歪：估摸着是金五咬着笔杆写的，这段时日他手伤未愈。有些漆红的字迹经日晒雨淋而消退，却又被人细心地重描了一遍又一遍。
哪怕是死了，天下也没人记得这些野狗的名姓，金五却在心里永远惦念着。
即便尸骨无存，他也会为他们立起衣冠冢。纵使无人记挂，他依旧会每年祭上一捧白花。只是到后来要祭拜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终将把他压垮。
金五在怕左三娘若是与他走得近了，终有一日也会睡进土里，坠入黄泉。当想通此事时三娘只觉得可悲：这个人天资聪颖，却还是太傻！既被过往牵绊，又不敢去等明日到来，因而长夜漫漫，他长久以来只能踽踽独行，再无他人陪伴。
三娘想了想，松了揪着金五后领的手，拍了拍手上的尘灰，道：“你说待你好的人都死了，那我偏不要待你好。”
她弯下/身去戳着他鼻尖，吐着舌头道。“你先前可把我气够啦！从今往后我偏要气你、激你，让你尝尝恼羞成怒的滋味。”
金五一瞬间看上去有点手足无措。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日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挑着眉问道：“…那你要怎么气我？”
“你说，是不是做你的朋友就会死？”三娘问他。
“不是‘会死’。”金五说。“…是‘死得快’。”
三娘笑盈盈道：“我要你和我到镇里去玩儿。若你不答应，我便从金部到土部叫个遍，让全候天楼的刺客都和你作朋友。我还要到镇里东西铺头、街巷酒楼里和每一位走客脚夫说：候天楼有位特别想结交朋友的金五公子…”
听了这话，先前还瘫在地上的黑衣少年忽而一个鲤鱼打挺蹿了起来。金五一把捂住她的嘴，眼里迸出近似杀意的凶光。
“哪个镇哪条街？”他凶狠地说，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陪你去。”

第60章 （二十）念久却成魔
老铁桥街错落曲直，沿街挤着花花碌碌的摊铺。但见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乌沉沉如云般挤作一片。有人飘来了，又很快喧杂着散去。人声却始终如鼎沸，嗡嗡似群蝇。
有贩子摆起插着麦芽稀的长木板，夹了豆沙与糯米的糖墩儿在铁锅里滚过几回，光亮神气地插在稻秸杆子上。有踩跷耍猴、抖地铃、卖武二花面壳的，身旁围着一群鼻涕拖得老长的小滑头，吮着指头看猴儿蹦跳，两眼随着麻秆作的枪上下翻飞。
左三娘未曾见过如此多人在眼前密集走动，一时被这市井吓得手足发颤。她赶忙回头，却发觉先前还走在身后的金五早已不见，心里顿时又惊又怕。
“…金、金五……”
她把手圈在嘴边，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声，但声音很快淹没在摊贩讨价还价与艺人的笑喝声里。三娘忽而有些慌张了，心怦怦地撞着胸膛，直震得她意乱心慌。
金五应了她要求下了山来，此时却又不知混到人群里何处了。他先前本就无精打采地跟在三娘后头走，整个人如同熟烂的麦秆儿，非要她拽着才踉跄地加快脚步。
喊声没唤来金五，反倒招惹了几个登徒子。三娘因今日得以下山门，特地打扮得靓丽：一身香色白绫领袄子，白绢挑线裙，她又生得唇红齿白，远望近观恰似朵娇美素兰，不想引起了好事之徒的注意。
只见几位戴六合帽，着盘领衣的游手好闲之人走上前来，眼里闪着荒淫的光。
他们盯着三娘，旋即干笑几声：“小姑娘，你的青头巾、红褡膊呢？”
这两件物事只有教坊司的官妓会戴。三娘不谙世事，不解他们暴言，却读得懂他们眼里淫光，不由得缩了缩头颈。
她此次出寺门未告知木十一与水十六，此时身边无护着她的人，女孩不禁心生惧意。
“你们是谁？”三娘颤声问道。
那群无赖痞子哈哈大笑。“…和你寻欢作乐的人！”
又有人调笑道：“窑姐儿，何不来快活一番？”说着便伸手来捉她手腕，要把她往胡同里牵。纵使三娘百般不愿，凭弱女子气力却也难以挣脱。
此时却听得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放手。”
那声音自梨阁二楼雕花木栏出传来，冰冷淡漠，不近人情，可三娘一听便喜不自胜，仰头望去。
但见一位黑衣少年正翘着腿横卧在阑干上，嘴里吊儿郎当地叼着一串糖葫芦——也不知是何时买来的。金五今日未戴面具，微风拂乱的漆黑发丝下露出张不苟言笑的苍白面颊来。
他往楼底下一瞥，两眼幽深却疾利如电，一瞬间便震得地痞们住了笑声。
因为那是杀人鬼的眼。是从血海里蹚出的人才有的眼神。
黑衣罗刹杀的人不多，但却从不留情。要他杀便杀，手起刀落，神佛难阻。
这群无赖经他这一眼，底气已先泄了一半，却仍嘴硬道：“哎，你谁啊，管娼寮的？”有人见他眉目端正清秀，故意辱道，“莫非这位哥儿也是从蜂窠里出来，被哪位大老爷玩剩下的么？”
金五嚼着海棠果，举起串着酸枣和山药的竹签，口齿不清道。“这里有四枚山楂，一枚够杀一人，统共能杀五人。”
地痞们面面相觑，随即大笑：“四枚山楂，如何能杀五人？这小崽子口出诳语！”
金五道：“还有一根竹签。”
这话听得众人不禁瞠目，却将信将疑，觉得他空口无凭：凭几颗糖葫芦、一根签子，怎么杀得了人？
黑衣少年见状一哂：“不信？我杀给你们看。”
他张口衔住一只红果，几下嚼了。但见他面颊鼓动，忽地扭头吐出一粒山楂籽来！
只听闷响一声，地痞中有人摇摇晃晃，仰面跌倒在地。旁人忙蹲着身去看倒着的那人，那二流子两眼翻白，额上青肿一片，已不省人事。
虽说此人未死，但众人已是心中大骇，信了那少年仅使一粒山楂籽就能杀人的话。顿时几乎吓得屁滚尿流，挟着地上无赖的胳膊便一溜烟跑了，临跑前还不忘威吓道：“待我们抄家伙来，你便洗干净脖子等着挨揍罢！”
瞧着他们远去的身影，金五又蔫蔫地闭了眼继续在阑干上躺着，呵欠连天。
他虽号称精通百家兵刃，但使得最顺手的还是暗器，像先前那般与破戒僧正面动刀枪实在不合他路数。只是一场鏖战过后元气大伤，即便是暗器镖子他也掷得无力，故方才才未取那几位无赖性命。
三娘在楼底下看他，嗔道：“你方才去哪儿啦，害我一通好找。”
金五道。“你爱去哪儿闲晃就去哪，晃累了再来寻我，我就在这躺着。”
他有气无力地咯吱咀嚼起了山药，把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可怜三娘好不容易把他从同乐寺里拖出来，这人却不过是换了块地儿继续消沉。
“只是躺着？”这也太没意思了，三娘蹙着眉向他嚷道。
“不仅是在躺着，还在思索。”金五说。
“思索什么？”
“不知道。”
三娘气道：“既然连想什么事不知道，又怎么能叫‘思索’？”
金五望着天，喃喃道。“世上的问题都会有答案么？凡是在思量的人都会知道他们想的问题究竟为何么？”
三娘不想听他糊里糊涂的歪理邪说，恼道：“那你就在这儿躺着好啦！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不就是死了个人么，至于让你如此一蹶不振？谁都会死，不过是早晚问题。金十八死了，我倒要庆幸他用不着受下半辈子的苦咧！”
黑衣少年不说话。
他静静地闭着眼，看不出悲喜。清风拂动墨黑的发丝与衣摆，老树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擦过青筒瓦，款款点在他面颊上。
少女见他无动于衷，气得跺着脚转身扎进人堆里了。
可不过一刻她又挪着步子回来，这回倒不见凌人盛气了。她两手扭捏地在白绫袄子上写字，犹豫再三，又抬起头对金五嗫嚅道。“五哥哥…”
金五睁开一只眼看她。
三娘满面通红，似是泛起了霞光。“…借、借我几文钱呗。”
她在寺里待久了，吃用皆由贴身暗卫打点，因而也从未操心过钱财，甚而到街上来耍时也不懂得要带几个铜板。直到方才因身上一文也无被卖糖堆儿的老爷子嘲弄，她才害臊得红了脸，方知世上一切需由钱买来。
见她窘迫，金五想了想，往腰间一摸，从顺袋里抓了一把铜钱扔给她。
“这是…”三娘怔怔地接了，盯着手心里的铜板发呆。
金五道。“…未磨光的金钱镖，应该可以当钱使。”
三娘大喜，恨不得要扑上去亲他一口：“五哥哥，你可真像大户人家的阔少爷。”
“…我不是。”金五懒得再听她说话，却也不好在狭长阑干上翻身。他先前想起来过一回，但支起身子的胳膊有伤，绵软无力，险些教他跌到楼下去。于是他索性躺在此处晒太阳，顺带听着宫苑旁抖空竹艺人的叫声与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三娘冲他嘻嘻一笑，揣着那些铜钱一溜烟跑了，很快没入人海里不见。金五也乐得耳根清闲，待三娘走了便叼根签子把两手枕在脑后打瞌睡。卖脂粉盒、蜜糕、簪花的小车碌碌推过，风里飘来姑娘们清脆的说笑声，让他想起在寺里檐下相撞的钴铃，此起彼伏，甚是好听。
他睡意渐浓，觉着自己似是在被阳光晒暖的浅溪里飘。金五想也许曾有一日自己也是个牵着娘亲的手闹着要买花脸和糖瓜的孩童，在和畅惠风里随着人潮慢慢地走，看软红香土，人世繁华。
他沉沉睡了几刻钟，忽地惊醒，原因是耳旁飘来一阵熟悉的叫骂声。好巧不巧，他认出那骂声是属于方才溜走的那群地痞的。
地痞们骂道：“这叫化子是怎么回事？在酒庄门前碍事…”“走开走开，爷爷我没酒钱给你！”
金五眯起一条眼缝，隐约看到几个人影在楼下推搡。他对这番流氓争斗不感兴趣，头脑又因先前不眠不休而疲惫昏沉，便又阖了眼继续打盹儿。
但粗野骂声依旧三三两两传来，什么“狗彘”“腌臜”“獠乞儿”的粗鄙言语都冒了出来，听得金五浑身不自在。他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意，原来是有人朝那群地痞讨酒钱，说什么现下先欠着，改日连本带利一齐还了。
地痞从来只有向人讨钱的份，哪里见过有人向他们讨？于是众人火恼，揪着那人打骂起来：
“他奶奶的！老子看你就是来骗酒吃的鼠贼，还敢讨到爹爹我头上？”
只听一个声音笑道：“诸位兄弟莫急，在下并非言出无信之人。若不是先几日盘缠遭窃，断不会开口求各位大哥。在下只是讨一碗酒喝，改日钱财会尽数送归各位手里，如何？”
那人声音平缓柔和，听来好似清风霁月，雪溪淙淙。
地痞们怒道：“谁和你称兄道弟！”又有人狺狺狂笑，“我看此人不知天高地厚，还敢与我们借酒钱。看来是不知此处地头最大的是谁，得打个皮开肉绽才能领教厉害。”说着便有数人撸起衣袖，捏着拳头走上前来。
此时忽听得哗啦一声，一大把铜钱从天而降，砸在地痞们头上，直打得他们嗷嗷直叫。
“谁！”有无赖先是忿忿嚷道，但一看坠下来的是黄灿灿的铜钱，立时眉开眼笑，扑到地上赶忙用臂弯褂子笼住。其余人也连忙去接，两膝像黏在青砖里不动了。待他们拾完了，方有心思抬头去看撒钱的人是谁。
但见阑干外露着一截漆黑的戎衣窄袖，袖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而那只惨白的手里捏着个皂色顺袋，躺在栏杆上的黑衣少年将内里的铜钱全数倒空，将顺袋一抛，面若冰霜道。
“他的酒钱我付。不想死的——滚。”
方才吃过一堑的地痞们立时认出了这不好惹的主，惊道：“这不是刚才那吐籽儿杀人的凶小子么！”又交头接耳道，“老郑头上的肿包还未消呢，得烧了水敷上才好。”老郑就是方才遭金五打得昏迷不省的无赖。
金五道：“不是要抄家伙来教训我么？你们的家伙还未到？”
众人捡了好处费，又忌惮他身手，只得赔笑：“还在路上，公子莫急，我们去去就回！”
于是地痞们收声敛息，怕金五真要出手杀人，又捧着铜板灰溜溜地跑了。有人捧不稳怀里的钱，漏了几枚在地上，心贪却又不敢回头，只得用足跟踩着铜板一步一拖地跑开。
耳根终于落得清静，金五叹了口气继续闭着眼打盹。他困倦至极，方刚出手不过是想不受吵扰，好能做个清梦。
不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个更烦人的声音自楼下响起了。
只听被救的那人笑道：“多谢公子相助，在下…”
金五往怀里一摸，丢了一枚碎银下楼，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谢。”
那人道：“此乃大恩大德，在下需好好报答才是…”
“不用。”金五说。
“不知贵人方便留个名姓否？待在下返回此处，好重谢公子一番…”
“不方便。不谢。”金五答。
“名号也成，住处亦可…”
金五捂起了耳朵，他有点后悔救这人了。
那人叹息：“那在下只能用这银钱去买酒，买来后为公子留上一杯。说到喝酒，独酌虽有风味，却不及二人同饮。若不能报恩，又不得与公子共赏海津繁华。在下捏着这卖酒钱实在是心头沉重，觉得酒味苦涩也。”
他又絮絮叨叨道：“公子当真不肯？在下并非恶人，不过是一介行走江湖的刀客。听闻海津有美酒‘棠下眠’，想着在动身前一品，无奈盘缠遭窃……”
金五听得烦了。从这人先前不依不挠的态度来看，他估摸着此人要从娘胎里那档子事说起，准是又臭又长。
于是他猛地支起身子来，向楼下喝道：“你究竟要说到几时？我不与你饮酒…”
但金五忘了：他此时手伤未愈、两臂无力，突忽起身时竟一时撑不住，身子一晃便往阑干外倒去。他顿时心里暗叫不好，伸手去扶漆木格子时已经晚了——整个人从梨阁二楼摇摇晃晃地跌下。
毕竟是出生入死的候天楼刺客，金五不是未曾冒过这等险。他刹那间心念一动，蜷着身子就要在空中打个滚儿摔在地上。
不想此时有人伸手一把揽住他，带着他打了个旋。踉跄两三步后方才站好。金五一抬头，发现接着他的那人正是方才在楼下的絮叨鬼，顿时僵得不知所措。
这人打扮也甚是古怪。但见他一袭白衣，头上戴着顶大竹笠，笠沿垂着薄如蝉翼的轻纱，却怎么也看不清其人面容。他腰间挂一把莹白如玉的长刀，颇有一副雍容不迫之度。
只听得那人笑道：“——多谢公子赏脸。”

第61章 （二十一）念久却成魔
不知觉间，左三娘走到了一座小庙前。
此时四下人烟渐稀，斑驳的朱柱旁是间煎茶铺，竹椅翻倒，木桌蒙尘。请香处只摆着块儿长凳，上面散着几枚铜钱与香杆，半个纸糊灯笼在地上被踩得稀烂。三娘在同乐寺待久了，对寺庙自然抱着亲切之情，竟似魔怔般抬脚走了进去。
这间小庙幽深漆黑，自昏暗里飘来袅袅水香，远处又红通明亮，自空中遥远地现出一张慈眉善目的脸。那是倚着峻石的施乐观音，手执药草，目视莲花。
地上散着香灰与折断的香杆，忽明忽暗中，拜垫上隆起的数座脊背如同波浪般起伏，伴随着微弱而悲哀的啜泣声。几位身着破麻棉布衫、裹着脏污巾子的人掌心向下，缓缓移到拜垫中央立起。
“观音救灾救难，与药于人……”蜡黄的脸上，两片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带着麻木与道不明的悲苦。
几位庄稼汉子往漆红的功德箱里投上铜板。仔细看来，他们面皮上布着可怖红斑，松垮得似要随时脱落。他们不去寻药，却将身上余钱全数用来请香、投功德箱。三娘见了便奇道：“各位大哥，你们这是得了什么病么？”
庄稼汉颓丧道：“若是知晓了，便不用在此处求观音庇佑了。”
“为何不去医馆、药房里取些药来吃？”
那些病殃殃的汉子道：“那些皆是大人物的去处，小人看不起病，也吃不起药，黄符也无钱来买。便只能点几炷香，待香灰散了扫些浸在水里饮下。”
“这可治不得病呀…”三娘喃喃道。庄稼汉们听了突然神色激昂，似扑食饿虎般探过来问道。“姑娘可知是什么病症？”
三娘瞧着他们身上红斑，只见皮肤上深深凹洼几处，皮下黄水涌动，似是一触即破。有人鼻中衄血，身有丹纹，两眼呆滞昏暗。她未曾见过这般疫症，便摇头道：“不知。”
众人如泄了气般，双肩垮了下去。有人责备她，喃喃道：“既然不知是什么病症，那为何能断言治不好？既然无药可用，还不如求神问佛。说不准菩萨慈悲愿以甘露点我，方还有一条生路。”
庙里氤氲着飘渺香烟，还有一阵阵悠长的、似是从纹裂的土墙隙里露出的抽噎，这泣声拂在三娘耳里，又痒又难受。彤红烛火里闪烁的施乐观音，双手掩面埋下/身去的布衫农妇…仅有在这破落庙里她们才敢进庙烧香，像花般散开拗断的香柱与沉凝烟云，她看着这些物事，忽而觉得悲上心来。
观音闭目，何人与药。
她想起在盘龙山里瘫倒在台阶上的密麻尸体，想起红枫林里垂死之际微笑的金十八。若是神佛有耳，便不会如此冷酷无情，不曾对世人伸以援手。
梦里的景象忽而在眼前浮光掠影般闪现，她忽而明白自己要做何事了。左三娘定了定神，转身向庙外走去。
有人说槛木是释迦牟尼的双肩，于是她临走时在门槛上用力跺了几脚，方才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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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青帘半舒，瓮头折着一支艳红秋海棠。酒肆前方巾紫衫的小厮叠手而笑，面如春花的胡姬于酒招下轻歌曼舞，明黄双袖飞舞。
阑干四围，彩画布檐。濩水倾泻，交织成水帘将各座分隔，明彩绢条幌子在水光里虚虚实实。主廊上摇曳着舞姬们的柔美倩影，纱帘之内摆着张深碧长案，案侧有一黑一白两个人影相对而坐。
身着黑衣的是位面色惨白如幽鬼的少年。他眼窝深邃，眦角上挑，显出一番飞扬煞气；深碧眼眸又好似两汪墨潭，其间潜着惊涛骇浪。让此人看来既锋利得如同割风淬雪的刀刃，而不失沉凝刚重。
白衣人则戴着垂纱斗笠，一袭雪衣，举手投足间柔若无骨，连最娇艳的胡姬都胜不过其薄柳之姿。但其气质并不近于女子阴柔，而是平缓磊落如皎皎明月。
金五盯着那白衣人，眼里戒备甚重。
一想到这白衣人方才举动，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腰间像是烧起了一阵火，燎得肌肤生疼。由于左不正的缘故，金五最怕别人触碰，因而刚才揽住他的那般亲昵举动足能教他心烦意乱上一整日。
白衣人可不知道金五心里恼恨，抱拳恭敬道：“既然公子不愿透露名姓，那在下便报上自家家门罢。在下名叫玉……”
金五冷冷地打断他。“…我没兴趣。”
他探到帘外一招手，便有胡姬笑盈盈地扭着腰肢迎过来。她们的口音带着浓厚的卷舌音，字也似从口里一个个蹦出来的。“客官要何酒菜？”
金五道：“‘棠下眠’，要两斗。”
胡姬们面面相觑，道：“客官，‘棠下眠’是最好的酒，恐怕要二十千钱哩。”
她们瞧这两人衣着朴素，又年纪轻轻，不似有钱人，不由得出声迟疑道。
此时几枚金锭飞来，丢在她们怀里，顿时惊得胡姬们娇声呼叫。金五说：“先沽两斗酒，有余的归你们。”
说来有趣，他最不差的就是钱，甚至多得爱用来磨镖使。先前他用碎银去打鸟，在溪边打水漂玩儿，差点被眼红的金十八揪着脖子数落。金五觉得赚钱是件易事，只消抹一下富商大贾的脖颈便能家财万贯，他在乎的是怎么活着杀左不正——比起钱来，命更重要一些。
白衣刀客见出手阔绰，也抱拳惊道：“这末多钱，可教公子破费了。”
金五蹙着眉坐回案前，故意摆出一副冷淡模样，撑着下巴道：“…那你要怎么偿我？”
若不是此人软磨硬泡，自己还真不会坐在此处喝酒。黑衣罗刹现在满脑子想着如何打发掉这个烦人鬼，两眼凶光毕露，直瞪得那白衣人浑身一哆嗦。
那人略一思忖，道：“在下此时付不起这么多银两。但假以时日，定能偿清。”
金五说：“看不出来你这穷鬼倒还做着富梦，要到海津最高的酒肆里点上最贵的一坛酒。”
白衣人笑道：“高处、好酒俱有了，佳人在畔，可称得上是最妙的一日。”
金五看了一眼纱帐外旋腾的舞姬们，浓妆艳抹，罗绫飘飞，破空时似是带着大漠砂风，美丽而奇异。果真称得上是佳人。
他回头时却见那白衣人一动不动，未曾看过那些舞姬一眼，纱幕后的双目似是凝神盯着他不放，这才惊道什么“佳人在畔”，那“佳人”指的是自己！
“在下…似是在何处见过公子。”那人缓缓道，言语里漾着清浅笑意。
金五心道整个候天楼的刺客的脸都生得一模一样，这古怪刀客说不准还真是在何处与哪个候天楼刺客结了孽缘、见过他们鬼面下的脸罢。
于是他面无表情道：“刚才见过。”
白衣人却忽地将手臂撑在案上，凑过来看他。金五被盯得发毛，觉得那纱幕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不由得飞瞪一眼回去。
“公子莫非是西域人？”那人又仔细瞧了他半晌，忽而道。“第一眼看来与中原人所差无几，但公子的眼似是糅了些碧色，五官也要深邃得些。”
听了这话，金五忽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
这白衣人说得不错，他还真长得与中原人有些微差别。据说他娘亲是来自河西重镇之外的蒙兀儿人，逃了汗国追捕来到中原，嫁给了他爹。左不正曾在他神志不清时说过些许他的往事，但金五现时也已记不清了。
他的眼是漆黑的，但在光里又会氲出一点澄亮的碧青色来。发丝虽也如汉人般乌黑，却总会在末尾微翘，垂下来掩着眼时凌乱交错在一块。
白衣人见状笑道：“…是在下失礼。只不过在下有位友人也是这般样貌，不由得出言相问了。”
一时间，二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金五不理他，抿着嘴不想说话。他心中意乱，未曾想过和个未曾相识的陌生人交谈都能扯到自己身世上来。
那白衣人还在正襟危坐，可他已有些不耐。于是他便将两手往脑后一垫，便歪斜地倒在地上，跷着二郎腿打起呵欠来了。
白衣刀客见他躺下，反而大惊起身道：“公子，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金五闭着眼迷糊道：“哪里都不舒服。”
他先前为了给金十八立衣冠冢而不得眠休好几日，方才想打个盹儿又被此人给烦醒，现在可真是昏昏欲睡，再也不想看这白衣人一眼。
“这可是什么病么？”那人竟认真问道。
金五困极，胡言乱语：“…是让眼皮变得很重，抬不起来的病。”
没想到白衣人关切道：“那我唱一支小曲儿给公子听，定能让公子神采奕然，睁眼轻松。”
说着那人还真唱起了挂枝儿，这小令本是南面来的痴怨小曲，常被青楼姐儿们添些淫词浪语。
但听那人唱道：“俏冤家，想杀我今日方来到。喜孜孜，连衣儿搂抱着，你浑身上下都堆俏[1]……”
明明是靡靡曲乐，那白衣人却唱得一板一眼，十分仔细，便是连唱经的僧人都不及他。
金五越听越不对劲儿，又不由得想起方才他搂自己的情形，不禁血流冲上脑壳，立马气得跳起来去抓他：“够了够了！你唱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白衣人却笑道：“果真有效。在下看公子此刻精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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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冯梦龙《挂枝儿》《搂抱》

第62章 （二十二）念久却成魔
不一时，堂倌便将酒与觞豆送上，又摆上几碗下酒的蛋羹、鸡腰子、凉拌藕片与花生米。那海津的名酒“棠下眠”就盛在一四方瓷执壶里，壶盖未掀已然清香四溢，扑面如春风轻微，新雨空濛。
见酒来了，刚想揪着那白衣人的金五总算勉强定下心头，只忿忿瞧了对方一眼，便坐回案前。
待倾了酒，他也不行拜祭礼，捏着杯耳一仰脖便将觞腹里的酒液灌入口里。
棠下眠真当得起二十千钱的名头，金五还未细细含咀，便觉醉意从脏腑里升腾起来，口齿间都泛着海棠香浪，往时喝的那些米酒顿时成了粗陋之物。
他不由得想起刺客们在同乐寺守夜时会闲扯些江湖天下之事，谈及海津时定会提到这棠下眠的名酒。不过人人都瞧他连束发的年纪都未到，也不与他说酒肆勾栏的事儿。
金五已喝了几觞，那白衣人却迟疑地盯着眼前耳杯，不知在犹疑些什么。
“怎么，说要喝酒的不是你么？”金五摸了一把脸颊，有些发烫，说不准是有些醉意了。
白衣人为难道：“这觞…未免大了些。”
见此人忸怩得很，金五想这人酒量小倒还要跑来喝酒，不觉有些好笑。但他面上仍无甚表情，招手唤来堂倌后一指白衣人道。“给他换个小些的酒器来。”
堂倌应允，不一会儿取了个瓷白小碗来。
但那白衣人依然话里带着苦闷：“在下还是觉得…一口饮不尽。”
金五快被他这忸捏模样气死，道：“谁饮酒不是高歌放狂，怎么你就推三阻四，偏生似个畏羞姑娘？”
白衣刀客认真道：“因为在下是第一次到酒肆来，更是第一次饮酒。不敢像牛喝水般豪饮，只能细细的品。”
金五冷淡地哼一声，他听出这白衣人在暗笑他饮酒如饮水，暴殄天物。但他自己觉得再怎么金贵的酒也不过水液，穿肠而过。
但仔细一想他又觉得不对，“第一次饮酒？”金五不禁皱眉道。第一次就要来喝棠下眠，莫非这人真是来讹自己的？
白衣人却不觉害臊，严肃道：“正是。凡是人总会有个第一次…”
金五现下只想叹气，他又唤了一次堂倌：“给这人拿个盏斝，越小越好。”
堂倌迷茫道：“客官，要多小的盏？”这二人使唤他奔来跑去，到此时还未换得个合心意的杯盏。堂倌不禁在心里咋舌，却也不敢明说。
“涓埃之微，眇乎小哉，盏口最好比针尖儿还要细…娘的，比他酒量小的就行，去去。”
金五胡乱说了一通，最终摆摆手。他漆黑的眼眸斜斜一睨，便似片刃含锋，直教堂倌心惊肉跳，心想这位客官虽生得好看，奈何戾气太重，折煞人也。
于是这回桌上摆了个青白釉盏，那白衣人用两指拈着，接了弯弯壶嘴里泻出的几滴清酒，这才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抿了一点。
果真不是“喝”，而是“品”。若是急性子，看这人喝酒的架势准会被他憋死：照这一点一滴的饮法，一斗酒不知要饮到何时。
而这白衣人方抿了一口，又忽而不住咳嗽，几能透着白纱看见他面上赤红。他把方流到喉头的酒液吐出，待吐完了才惊道：“如此辛辣，这可如何入口？”
这白衣人喝一口，就要咳着吐一口，一盏棠下眠竟是没一滴能咽到肚里的。金五一开始只是愣愣地看着，继而两眼凶光乍现，蹦起来去揪他衣襟。
“二十千钱的酒，你就全吐完了？”金五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素来淡漠的声音里带了些愠恼。
白衣人看了看手里的小盏，诚恳笑道：“不过一盏，在下应该只饮了百钱。”他往怀里摸索一番，居然摸出了枚铜板。
只见这白衣人牵过金五攥成拳的手，一根根手指解了，又把那枚铜钱小心地放他手里，最后抬头嘻嘻一笑：“在下/身上只余一文钱，先向公子赊了，剩下九十九文改日再还。”
金五面上不动声色，但其实心里气得要一拳揍在白衣刀客的鼻梁骨上。
他终于忍不住了，把那枚铜钱往楼下一掷，冷冷道：“谁稀罕你这一百文？”
若是有候天楼的刺客在场，定要吃上一惊：他们那位素来被人视作血刃无情的黑衣罗刹、自负轻狂的少楼主此时可要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古怪刀客给恼得心头火起。
白衣人见他丢了那枚铜板，竟惊慌地凑到阑干边往下看，道：“公子，你不稀罕，在下可稀罕着呢！”
这人行事颇不合常理：既是来饮海津最名贵的酒，却偏要向地痞无赖们讨酒钱，待把棠下眠喝到口里又吐了出来——不像个要喝酒的江湖人，倒像个诚心找事的人。
自从见到此人后，金五觉得自己愈发烦躁。他道：“既然未曾喝过酒，为何要来此处喝？”
白衣人郑重道：“在下听说要想成为江湖大侠，需先会喝酒。喝得越多，气势越盛。”
金五斜眼看他：“…喝酒的人里，大侠少些，醉汉多点。”
白衣人接过他话头道：“喝酒的人未必是大侠，但大侠总是在喝酒。”他摩挲着下巴道，“今日一试，方才知道‘酒’这物事算得一场酷刑。唉，又辛又辣，如何下得了口？故能饮酒者都是无畏的，能受得了喉口烧灼之刑。”
金五不语，捏着觞耳的手却不曾停歇，转眼又是灌了几碗酒下肚，如喝水般眉头不皱一下，直看得那白衣人惊滞。
末了，金五用袖子胡乱一抹嘴，将酒觞丢开，淡淡道：“说要饮酒的是你，说要我陪的也是你。”他嘴角微勾，挑眉道。“你究竟要如何？”
棠下眠喝不醉他，但却在他眉目间点染了酒意。只见金五素来苍白的面上浮现出一层薄霞，飞扬的眼角抹着酩酊的浅红，敛了锋芒，竟透出几分灵动之气来。
水帘流泻，轻雾弥漫，潋滟水光似是映在了他眼里，衬得那抹碧色愈发明艳。白衣人怔怔地望着他，忽而喃喃道。
“…果真很像。”
金五一歪头，他没听清。
白衣刀客却已轻咳一声，收起了方才那怔神的模样。这回他拈起酒盏，勉强喝了一口咽下，才道。“看着公子模样，总会令在下想起一人。”
金五冷笑道：“放心，你我二人素昧平生，从未见过。”
他估摸着即便见过，也是见过哪位倒霉的候天楼刺客。谁叫左楼主偏爱他这张脸，把全候天楼的刺客都整得一模一样。
那白衣人却自顾自道。“在下此次离开海津，便是为了去寻那人。”
“听来不是你同乡。”金五心不在焉道，他正伸筷去夹鸡腰子，趁对方不备塞满了一嘴巴。
“在下先几年在西北，倒是与他有数年未见了。”白衣人愉快笑道，笑声里却带着几分悲凉。猝不及防的，白衣刀客说道：“——若他未被候天楼杀害的话。”
听到“候天楼”三字，金五的心陡然一沉。
他正持筷去夹碗碟里的藕片，手腕一抖，险些连菜带筷一块儿摔了。待抬眼去看酒案对面那人时，只觉得轻颤笠纱下似有两道澄亮目光投来，明明温和平缓，却如天山冰雪般彻骨寒凉。
那人盯着他的手腕。金五先是一愣，方才惊觉自己腕上有茧，那是常年缚在臂上的筒箭磨出来的。他想缩手时已然不及，白衣人轻轻按住了他腕子，状似好脾气地笑道。
“公子你……莫非是候天楼的人？”
金五的眉眼不可抑止地轻颤了一下。
那白衣刀客的手似坚冰一般，他未曾想过此人看似温文和善，却也能如此冷硬。
“何出此言？”
白衣刀客捻在他手腕处，道。“公子指上、腕上皆有茧，显然是对暗器熟稔之人。脉象又虚浮，似是方受过一次重创。”那人关切道，“在下看公子伤还未愈，现下可还好？”
话语听似和缓，金五却只觉得心冷，那人只消一看便全揭了他底细。
他忽而又觉得不对劲：莫非这白衣人寻衅那群地痞、又邀自己到这雅间里饮酒就是为了弄清自己是否是候天楼的人？先前三娘遭欺侮时他确是出手相助了一回，说不准那时被这白衣人目睹了他施展功夫的模样。
看来此人来头不简单。不仅不简单，还是个难以应付的主。
于是金五索性将碗筷一拍，挣开那人的手腾地站起，忽地伸手去解衣襟。
白衣人被他这举动惊到，忙捂了眼慌张道：“这、这是何意？”
“你说我是候天楼的人，”金五居高临下地望着白衣刀客，“…我便给你看看身上到底有没有如意纹。”他言辞冷厉，苛责之意尽显。
见这黑衣少年反而咄咄逼人，那人先乱了阵脚，连连摆手道：“不必不必！公子请坐，在下绝不是怀疑，不过是寻人一时心切，又见公子身着黑衣，故道出些胡乱言辞，真是见笑了。”
金五瞪他，“你也知道这是胡言乱语！好哇，你去街上逮个人喊一声‘候天楼刺客’试试，东昌百里之外，都会立时有人提刀上马杀来。”
他把那白衣人训了一通，心里却松了口气。若是再晚半分、衣襟再解松一些，便真能看到他琵琶骨上黥着个如意纹样——那是左不正用刀刻后，又用墨一遍遍描进他身体里的。
那人带着歉意轻声道：“实在对不住，在下给公子赔罪了。”
见那人反而惴惴不安，金五一撇眼，将衣襟整好，若无其事地坐下。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问道：“候天楼是你仇家？”
“算得上。”白衣人缓缓道。
金五已经开始往嘴里塞酒菜了，他口齿不清道。“他们杀了你何人么？”
白衣刀客依旧温和地笑着。“…双亲。”
黑衣少年眨了眨眼，忽而有点心虚：这不是血海深仇么。
这可好，他现在就在仇家对面喝酒。若自己亮明身份，此时他俩说不定就得翻脸抽刀、杀作一团了。
没想到那白衣人扳着指头继续数道，“还有我师父，同门…恩人也全都不在人世。”他语气轻松，字字在金五听来却似针锥泣血。明明应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但此人心境却似已空阔沧凉，无怨无我。
金五的神色有些不自在：“节哀。”
让他来说这话感觉也挺奇怪的，但他实在不懂安慰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好。
白衣人微微一笑，却道：“揪着死者说事，不过是自己心中放不下罢了。纵有千般恨怨，也不能让逝者复生。”
金五道：“那你离开海津，便是要去寻仇么？”
“不是寻仇，是去救人。”白衣人认真地纠正他，忽又问道。“公子可知嘉定在何处？”
嘉定离海津有千里之遥。金五想了想，道：“远着呢。海津在北面，嘉定在中原。”
“在下便是要去嘉定救人。”
听了此话，金五伸手拾回了酒觞，提着壶耳斟了些酒液，懒洋洋道：“这么远，怕是你到了，人也已凉透了。”
他瞧那人浑身上下只带了枚铜板，山长水远，也不知要如何去救人，又说，“看你这副穷酸模样，要如何去得？”
白衣人笑道：“远也要去，没有盘缠也要去。没有马便靠一双芒鞋，便是腿脚坏了，滚在泥地里，爬也要爬去。”
金五闻言觉得有些好笑，先前紧蹙的眉眼微微舒开了。“你真如此挂记那人？”
“可谓日思夜想。”白衣刀客正色道，“…想了约莫有四年罢。”
“……四年。”金五冷笑一声，“四年还去救什么人？早死透了罢。你以为候天楼乐善好施，能把你那心上人好吃好喝的供着么？”
若是落在寻常匪贼手里，四天便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一命呜呼了，更何况是杀人无情，堪称天下最恶的候天楼。
白衣人顿了一下，却带着清明笑意道。“他若活着，自然是万幸不过；但他若死了，在下也会带他回嘉定府中安葬。”
“…那里是他的家。”
那人喃喃道。这一句话里似是道尽了年岁沧凉，命数无常。
一时间，青帘舞动，萧瑟秋风淌入肆中。走客喧闹、舞姬倩影，诸种繁华盛景倏然如浅淡水墨般隐去，唯见这素白人影端坐在案前，似是天星落凡般遗世独立。
这话说来却是情真意切，不论是谁听了定会心头酸涩：一个人究竟要历经多少狂涛骇浪，才能将恩仇怨恨视作寻常？又是要用情几多，方能不辨生死，一往而深？
金五望着对面的人，持着酒壶的手停住了。他忽而觉得自己离那人很远，明明只隔一条案桌，他二人间却似遥遥隔开一道星河。然而他自己也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忽而胸口发闷，喉中哽咽。
“你要救的人是谁？”黑衣少年平淡地问道，两撇眉却已先沉了下来。
白衣刀客没想到金五会对此有兴趣，略微一怔，旋即笑道。“说来公子应该也知晓一二。”
金五想，我与你未曾谋面，如何知晓？他自顾自地伸筷去夹花生米，嚼得嘎嘣作响。
但那人的下一句话便让金五忽地噎住，喘不过气来。
因为这白衣人道。“他是嘉定镇国将军之后。”说着又轻笑了一声，话里尽是怀念的笑意。
“名字叫金乌，是我的…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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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开启胃疼感情线_(:з
对不起，真的好慢热（土下座）

第63章 （二十三）念久却成魔
左三娘提着几个浅黄桑皮纸药包儿轻快地挤回梨阁前，阑干上却已不见了那个慵懒晒日头的人影。她略微一怔，回首时却望见对面酒肆二楼的碧绿竹栏与青帘里影影绰绰地坐着二人。
微风拂过，绢帘摇曳，从隙间露出些许光景来。三娘看到了少年漆黑的衣衫与苍白的侧脸，日光透过竹篾落在他脸上，明晃晃的。她顿时认出那是金五，于是不顾紫衫小厮的拦阻，惊喜地跑入酒肆，“噔噔”上了楼梯。
此时肆内，金五正愣愣地望着酒案对面的白衣人。良久，他才迟疑道：“镇国将军…嘉定宁远侯？”
怎会不认得！凡是大中之人都知晓宁远侯威名：三度收守边陲玉门，平定大蕃，传闻仅凭一杆银枪、一匹白马入敌，能战个百来合杀得瓦剌人溃不成军的威风人物。
即便是庙堂中人，武林盟主武无功也得尊他一声前辈，甚而在江湖榜上留了他一席之地。人常道：“宁远侯金昊战无不胜，力比刑天。”甚而有人将其画作门神贴在门页上，以求平安。
金五知道左不正一直对其人耿耿于怀，驻守海津的赵士允军已教她头疼，而名动天下的宁远侯更是她向来想扳倒的人。此时一听此名，他不禁心中一动。
白衣人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诧异，笑道。“公子果然听过此人。”
不知为何，金五只觉得冷汗潸潸而下。这几个名字似一把重锤，要在他心里实实地砸出个凹儿来。
不仅是宁远侯，其后的每个字在他听来好似蒙尘忽地被仔细拂开般，像是在何处听过，带着令人怀恋的陈旧味，却教人解不出其中心绪。
正当他发愣时，只听得一个俏生生的嗓音传来：“五哥哥，你怎么背着我在此处好吃好喝？还是与位漂亮姑娘…”
只见纱帘掀动，探出一张笑嘻嘻、红扑扑的脸蛋儿来，正是先前挤到街头巷里玩耍去的左三娘。
她此时提着药包回来了，却见她家黑衣罗刹不知怎的跑去与人饮酒，又想起之前金五对她冷言冷语的模样，不禁心下又妒又恼。
白衣人在一旁笑意盈盈地开口。“在下是男子。”
三娘将他再仔细瞧了一番，大惊道：“我瞧你身姿优柔，比外头那几位西域姐姐好看得多，怎么就是个男子？”
那人叹：“师门功夫以阳柔为主，在下也是不得已。”
三娘笑道：“什么功夫？能练到这般地步，真是羡煞世上姑娘们。”她眼珠一转，见此人是个男子便放下心来。
于是她提着桑皮纸包蹦到金五身边，向他夸耀道。“五哥哥，你瞧，我拿着铜钱去药房取了些药，又借店头的磨杵配好了药末。”
金五却神色恍惚，凝视着桌上杯盏一动不动。经三娘推搡拉扯，他方才如梦初醒，信口应道：“嗯。”
女孩未曾见过他显露出如此迷蒙的神情，心里不禁惊诧，面上却依然笑意逢迎，“我见城中有人犯了红斑瘟，便试着取了几味药，不知能否解得那病症，方才还给他们送了去。”
金五终于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包，道：“这回不是毒草了？”
“怎么，不毒你一下便身子痒了么？”三娘笑道。
她忽地觉得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喜孜孜：她未曾想过，不以毒杀人也能如此愉快！一月前千僧会那夜，她曾因手边仅带了毒草无法救金十八的伤势而恼恨不已，此时这恼恨总算因助人医人的事儿消散了。
白衣人先前在静静地看他们二人说话，这时忽地谦和地伸掌递向三娘，发问道：“这位姑娘是…”
黑衣少年犹豫了一下，他在肚里搜刮了一番说辞。“是我妹…”
三娘却忽地笑逐颜开，挤过来小鸟依人地缠着他臂膀，抢先道：“…是他未婚妻！”
金五看了她一眼。
三娘此时向他扮了个鬼脸，吐着舌头更抱紧了一分。这女孩儿像块牛皮糖似的，怎么也甩不开。金五早领教过她的娇蛮任性，便默然的扭过了头。
那白衣人略略一惊，抱拳道：“在下看公子和姑娘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祝…祝你们百年琴瑟，永结同心。”他似乎未曾向别人贺过喜事，一时吐不出什么好词儿来。
遭三娘一抱，金五只得换了手使筷子，冷淡道：“不用。你若是祝我俩二心不同、各不思量倒还好些。”他莫名奇妙多了个小媳妇儿，只觉得甚是无奈。
金五忌惮左不正，却觉得左三娘虽是那夜叉的妹妹，倒并非是个本性极恶之徒。她不过是不谙世事，无人教她何为善恶，若是加以点拨便不会走上邪道。
三娘眨巴着眼来回看他们二人，惊奇地趴在金五耳边道：“五哥哥，你怎么与他喝起酒来了？他是你何人？”
金五道：“路上遇到的，不认识。”
三娘去揪着他使劲摇晃，俏脸上落着羞恼的红云：“你骗我！若不相识，你怎么与他饮酒饮得如此开心？连陪我去买糖堆儿都不肯，小气鬼，大骗子！”
金五皱眉，反而一把抓住她的手，凑近了咬牙切齿道：“你哪只眼看到我开心了？”
“啊呀，你生气啦。”三娘奇道，她从未见过金五除在左不正面前会如此动怒。这少年像一汪无波深潭，素来激不起水花，一张脸常冷冷地拉着，仿佛世上无一事能让他展颜欢笑。
金五说：“不错，我快被这傻儿给气死了。你与他来坐上一刻钟，准能被此人气得七窍生烟。”他忽而抓住三娘衣袖，对她说悄悄话：“快使法子把我从这儿整走。”
“法子？哪来的法子？”三娘见这不可一世的金五终于有求于她，心里又是一喜，口上却仍卖个关子要逗他。
金五有些急了：“怎样都行！能从此处脱身就成。”
三娘笑道：“你叫我一声‘三小姐’，我便允你。”
“想得可美，想趁机占我便宜？”金五咬着牙瞪她，倔着不肯松口。
他俩正咬着耳朵，这助人脱身的法子居然不请自来了。只听楼下忽地传来杂乱喝声，随即便是胡姬惊呼、堂倌惨叫，木桌长椅翻倒破裂，瓷碗落在地上碎成几瓣儿的清脆响声。
有个粗野声音大喝：“老子是海津第一霸孙爷爷！这里是不是来过个穿得乌漆抹黑的贼骨头？叫他出来，老子要抹他脖子！”
又有几道熟悉的声音高声狂笑：“公子！咱们抄的家伙到了！弟兄们，咱们得为被山楂籽儿打肿的老郑报仇呐！”
左三娘探头一望，便捂着嘴看向金五，怯怯道：“…五哥哥，那群地痞又来啦。”
只见楼下凑着一群抄着锄头、菜刀、扫帚杆儿等破烂家伙的地痞，正东张西望，往人堆里寻有没有黑衣少年的身影。原来地痞们自欺侮了左三娘、向白衣人寻麻烦而被金五阻止之后怀恨在心，还真去抄了家伙找回来报仇。
他们先前拾了金五撒下的铜钱仍不餍足，心想这小子出手阔绰，身上定携着更多钱财，便想回来再敲一笔。
白衣人也好奇地去看了一眼，又坐回来道：“这些人莫非都是公子仇家么？”
金五不理会楼下喧嚣，自顾自地夹菜饮酒。“都是歪瓜裂枣，无需在意。”
那人却拱手笑道：“在下正愁如何报答公子施酒之恩，这下可有着落了。”
他忽而起身，又向金五深深作揖。“在下未曾想过在离开海津之前尚能遇到像公子这般心地仁善的好人，此次一会真乃玉某之幸也。在下也不好再耽搁公子时辰，现下需动身了。”
这番客套话听得金五直起鸡皮疙瘩。什么幸不幸的，光是身为黑衣罗刹的他被称作“好人”“仁善”，这事便能大倒胃口。但一听这烦心鬼要走，他又乐得轻松，连忙摆手道。“再见再见，不送不送。”
白衣人沉思片刻，只见他低头去看腰间长刀，不一时便将刀上挂着的饰物解了下来。金五只觉得那人忽而握住了自己的手，旋即掌心一凉，一枚玉佩塞了过来。
玉佩边缘已有些磨损，但仍看得出那是只怀抱海棠的玉兔，灵动可爱。白衣刀客笑道：“这枚玉佩送予公子，以报一酒之恩。”
金五拎着那玉佩左瞧右瞧，也不觉得这小破玩意儿值几个钱，心里打定待这人走了就把这块玉随手打发给街边的叫化子。殊不知此物贵重，若是有天山门弟子在此一定会大惊失色：这象征门主之位的玉饰怎么就如此轻易地拱手让了人！
白衣人解了玉佩，顺势握了刀柄。他此时扶正了斗笠，又对金五笑道：“公子，有缘再见。”
金五道：“有缘无缘，都不想再见了。快拍拍屁股到嘉定救你的人去。”
白衣刀客轻笑：“若在江湖，终有一日会再相会的。”
他足尖一点，轻盈落在阑干上。但听这白衣人对楼下聚拢的地痞们高声道：“诸位大哥，你们要寻的那位公子于在下有恩，有什么要向他寻的麻烦尽管冲着在下来罢。”
金五闻言，冷着脸一摔筷子，向他喝道：“谁要你替我出风头的？下来！区区几个蟊贼我还摆不平么？”
那人笑道：“公子有伤在身，不便动手，在下愿为代劳。”他语气谦和，料是谁听了都生不起气来。
楼下的地痞们叫嚷起来：“这不是那讨酒钱的穷酸小贼么？”“寻不到那黑衣小子，拿他来泻气倒也不错！”于是一群虾兵蟹将哈哈大笑，抄着破烂家伙们就要涌上楼来。
白衣人只平静地道：“诸位小心了。”
这“了”字话音未落，电光石火间，只听一声飒响，他腰间那柄长刀已然出鞘！
世间仿若找不到能描绘此刀的只言片语，因其人刀法已至精妙入微、化入圆融极致之境。刀身似笔，天地如卷，飘然洒墨，割去霜浓雪盛，写尽峥嵘云天。
那刀雪白似无瑕美玉，执刀的人也如玉般澄净出尘。一刀落尽，似是从空中忽地划了条墨线般，但听耳边轰然巨响，明黄梁柱倾折，歇山顶也被那状似柔和的刀刃削开一方天地！
这一刀劈出，竟是将酒肆如纸壳般轻易破开。不仅如此，便是连对门的梨阁阑干也被一刀削断，烟尘四散，街市里惊呼乍起。
金五倒酒的手僵住了，酒液从杯沿溢出打湿了衣衫也毫不自知。他此时心头剧震：他见过南北两派、东西二处百家名流功法，且不论是何等功夫皆能一眼习来。
但这刀却不同，他看不透这刀法。
这一刀最简单不过，是凡是习刀之人都会修习的起手一势，却凝着千锤百炼的气魄，势薄云天，仿若能斩落苍龙，不知究竟要练上几万、几十万还是几百万回方能如此信手使来！
那一刻，金五心里想的是：他胜不过此人！这种感觉忽而如黑雾般在他心里沉沉漫开，眼前仿若浮现出一道天堑，那是二人之间武艺之差距。
这种感觉与左不正给他的绝望与压迫感并不相似，若左不正是沉岩压顶，那这白衣人便如仰止高山，刀法精湛得教人心醉神迷。金五负黑衣罗刹之名，以百家兵刃赢过江湖第十的破戒僧，此刻却觉得破戒出食刀远不能及此。三百刀纷繁，却抵不过这人一刀惊世。
地痞们见此架势，吓得屁滚尿流，心道他们今日遇到的人怎么个个身怀绝世神功？于是又心虚地骂骂咧咧而去，转眼间作鸟兽状散。店家则对毁坏的门柱大为心疼，却也不敢去怪罪出刀人——能使出如此登峰造极刀法的人，有谁又敢在他面前置喙？
白衣刀客收了刀，温和笑道：“当面动武乃是件粗鄙事，实在对不住公子了。”他跃下栏杆，又对金五恭敬作揖道，“多谢公子今日关照，在下就此别过了。”
说着，此人扶着斗笠转身迈步。雪白衣袂在风里飘摇，遭日光一照竟似是浅淡了影子，随时要消散而去一般。
金五脸色惨白，忽而唤住他：“…慢着。”
白衣人回首，先是怔怔地望着金五，旋即和顺笑道：“怎么了？”
金五提起那枚玉兔模样的饰物，摇头道：“玉佩你拿去，我用不着。”
“但除却这枚玉佩外，在下实在再无值钱物事…”白衣人看上去有些为难。
金五倔强地摇了摇头：“我不要。”
见他态度如此强硬，白衣刀客也着难。他思忖片刻，忽而笑道：“那末，公子莫要将这枚玉佩当作谢礼，权当是在下典当在公子此处。”
“待在下哪一日回到海津…有幸再得见公子，”白衣人最后向他微微一笑，笑声似流溪潺潺，“到那时再向公子赎回这枚玉佩，如何？”
所谓将来的誓言最不可信。金五想，自己说不定那时已不在人世了罢。候天楼刺客的命从来最为无常，他连自己明日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
但他只是闭了眼，将那玉佩一握收入袖中，淡淡笑道。
“…那我等着。”

第64章 （二十四）念久却成魔
黄草飖曳，凉叶萧萧。天后宫旁的大街上却熙来攘往，张袂成阴，一连串火热的叫卖声自罩棚里飞出。草履踩着布鞋，枣褐衣擦着暗茶衫，市井小民们身上的腾腾热气交织作一处。放眼一望街市，车马络绎不绝，人头攒动。
左三娘小心地牵着少年漆黑的衣角，在人流里左躲右避地穿行。金五沉默不语地在前边走着，似是心事重重，有时肩头撞上了农户挑着的扁担儿，有时则是一脚踏着了姑娘红罗裙摆。旁人责骂他，他也如木人般毫无动静，只是脚步飘忽地走着，魂儿似是已丢到九霄云外。
三娘见他两眼发直，望着天边发呆，索性快步跟上他身侧，笑道：“五哥哥，方才那白衣人好生奇怪。”
金五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三娘又道：“你说他是要去喝酒，可最后连一杯酒都没饮完，和你说了几句话后又匆匆动身了，莫非是存心要拿你寻开心？到头来几壶美酒、一桌佳肴都进了咱俩的肚里啦。”
那白衣人走后，他二人又默然坐了许久。三娘未曾见过海津镇里的美食珍馐，好奇之下又缠着金五要他点了些味羹小食，好好过了一把口瘾。金五则是垂着眸不知在思索何事，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女孩凑过脸去看他，只见他盯着手里那枚玉兔模样的配饰，翻来覆去地瞧来瞧去，似是在检查有什么机关一般。
见三娘凑过来，金五把玉饰一抛，落在她怀里，淡淡道：“送你。”
三娘惊诧道：“这不是那白衣人予你的么？我又怎能拿！”说着她又将玉佩塞回他手里，撅嘴道，“拿着！人家给你的物事，怎能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金五又丢给她：“我哪里等得了这么久？”
他语气冷淡，道：“要等几天？几月？还是几年？你说我敢打包票明日还能活着么，真是笑话。”
听了这话，三娘不禁心头一酸。她原以为把烂醉如泥的金五从同乐寺里拖出来到海津走上一遭，看看人世繁景，便能让他不再挂记逝者、宽心些过活，没想到他依然活在候天楼暗影里，不曾走出来过。
女孩的脚步缓了下来。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缤纷画壁，走过卖糖盒米糕的摊铺，耳畔尽是喧闹欢声。可三娘却越听越悲：这些欢言笑语，何曾在那冰冷死寂的寺院里听过？他们不曾如俗世之人般开怀展颜一回。
她忽而牵住了金五的手。
“…五哥哥，活着真是那么难的一件事么？”
她的声音极缓、极轻，似是水面上泛起的一丝儿涟漪，飘悠着滑入了金五耳中。但金五却因这句话而忽地失了神，他半张着嘴去看身后的少女，只见她目中忧光闪动，像细雨落进了两汪清泉里。
三娘见金五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颊边不免一红，撇过眼道：“我…我在庙里见了不少犯了红斑瘟的人，他们在蒲垫上磕头，偏要把额磕破，将血滴在碗里供在观音前才肯罢休。他们还说待请了手里的两支香，身上便再无余钱，只能吃霉萝卜缨了。”
“你觉得他们苦么？”金五问道。
三娘忽而问他：“那你觉得你过得苦么，五哥哥。”
金五将眼眸微微一沉，“…也许很苦罢。”
何止是苦，他时常在想：像自己这样的人为何要活在世间？他活着，左不正便会对亲近他的人作恶；可他若死了，也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到头来还是未曾出生的好。如果世上自一开始就无他这人，倒也不会像如今一般连累旁人。
女孩摇头，凝视着他：“可你还活着呀，你的眼里生气未泯。但那群人不一样，不仅是苦，他们已经死啦。身子还活着，但心已死，怎么也拍不醒啦。”
她用手指绞着发丝，又蹙着眉道，“我制了些药给他们，病兴许是医好了，但心…却怎么也医不好。”
见她露出悲哀的神色，金五拧过了脸，冷淡地咳了一声：“你是水十六假扮的么？”
三娘不知他这话是何意，扑闪着眼递出不解的目光。
金五道：“我认识的那个‘左三娘’任性、娇蛮，成日拿着毒针追着人跑，恶毒至极。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哭丧着脸？”
三娘闻言大恼，像猫儿一样扑上去挠他。追着他打闹了一阵，忽而反应过来这讨厌鬼是在安慰自己，遂又恼红了脸。“你说后半句就成，何必要在前半句存心激我一番！”
但她心里却依然闷闷的，以致于嘴角蔫撇着，打不起精神。
金五看了她一眼，忽而看似漫不经心地道。“对啦，我还欠了你的债，倒不应说你坏话。”
“什么债？”三娘迷茫地问。
“半条命。”
“我何时救过你？”
金五说：“千僧会那日，你带了血苦实。”
“这…这怎地算救了你的命？”三娘想起那夜，又不禁难受得拧起了眉头，“何况血苦实可是剧毒，是害人物事呀。”
“药使到错处便是毒，毒用到对处就是药。”金五将两手背到身后，慢慢地走。“那日若没有血苦实，我们仨谁都活不下来。”
他说到“我们仨”时眼神黯淡了一下。
三娘揪紧了衣角，忽而气道。“我、我才不稀罕你这半条命！”
“你觉得这是安慰我？你以为你是金十八么？自那夜过后我总在做些怪梦，梦见金十八血淋淋地躺在我面前，腹上开了道口儿，五脏六腑全翻出来了！他责我当日为何未带治伤的药，却尽带些毒草！我、我……”
她正说着话，眼里忽地就滚下晶莹的泪珠来，打在白绢裙上。金五没想到这向来娇横的姑娘竟会哭得梨花带雨，方才知道她对那日未能救金十八而耿耿于怀。
仔细想来，金十八的确与三娘是对玩得来的朋友，整个寺里敢与三小姐贫嘴、说些笑话听的只有逝去的那人。
金五呆呆地看着埋头啜泣的她，这才恍然发觉：为金十八的死而伤悲的并非仅是他一人。
他以为三娘先前拉消沉的他出来是早已忘了千僧会那日的事，丝毫不把逝去的金十八放在心上，却未曾想过这女孩的心里也藏着莫大的伤悲。
只是她不谙世事，并不知道这便是“悲哀”。三娘只觉得心口闷闷的，眼泪要止不住地往下落，也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会故意扮鬼脸给她瞧、像个邻家大哥般照顾她的人了。
金五问：“所以你…才去救那些患了瘟病的人？你觉得这样才能对得起金十八？”
三娘抹着泪道：“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死人怎么能原谅活人？我一辈子都对不起他…”
没想到她自责至此，金五轻缓地叹了口气。他忽地抓住三娘的手往人堆里走，女孩被他牵得跌跌撞撞地往前挪步，两人不一会儿便到了梧桐巷子里。窄胡同里弥漫着香甜的稀糖味，落雨青苔潮湿地覆在石板上，有小童将头顶在一块在玩顶哞儿，穿着各色袄子的姑娘在院里相对蹴鞠、飞弄圆球，欢声四起。
两人对望了一眼，看出对方眼里都含着满满的艳羡。在弯曲胡同的另一头涌动着暖意喧声，那里有糊在竹篾上的彩纸鹞、斑斓滚动的琉璃球儿、扭动的木高跷，都是他们未曾见过的俗世光景。
金五撇过眼道，“别想了，咱俩都别再想了。”
他转身叩了一下三娘的额头，平淡地道。“仅限今天一日，我不是‘黑衣罗刹’，你也不是‘左三娘’。谁也不知道我们名姓，什么候天楼，刺客，刀枪棍棒，生与死一概不用去想。”
三娘愣愣地看着他，摸着额道：“那我们是什么人？”
“两个寻常人。”金五道，“两个…下山门来寻快活的傻子。”
少女的脸倏地发红了。他说这话时眉眼微微舒缓了些，幽黑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我…我还未曾到镇里来过，山门…也未出过几回。”三娘有些羞赧地垂下头，圈着衣角的手指动得愈发慌张。
金五闭了眼淡淡一笑：“…我也是。”
于是他们真将一切烦恼冤仇抛到九霄云外，像两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在海津街市里跑，有时挤到人堆里随旁人一块为耍球戏猴惊呼叫好，有时在摊前看布裹的甜菜汁水四溢、雪白的饴糖腾腾出锅。
三娘有时会扑到金五身上，偷偷去摸他怀里究竟还藏着多少金银珠宝，然后再抓着铜板一溜烟跑了去卖枣糕、糖堆和晒干的香花。金五会在其后皱着眉慢慢跟过来，然后狠狠往她脑壳上敲上一记。
有时她瞧见石墙边了无生机地倒着些满身红斑的病秧子，便会药铺里买些药草捣了送予他们。见他们磕头道谢，不知为何三娘竟觉得有些舒心：觉得自己似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喜滋滋地又去向金五讨钱。
白日西沉，月上柳梢，他俩溜达到海河桥上，看两岸酒家灯火通明，波光似碎金翻动。有船家悠悠地摇着橹渡来，从船上下来几位红纱衫子的姑娘，梳着一窝密云鬓，黑亮的发丝似能在夜里泛出光来。
金五乘机向梢公丢了枚碎银，借了他小舟在河里漂着，有时摆一下桨，掀起一串细碎晶亮的水花来。三娘坐在舟里痴痴地望着海津晚景，但见天阔水茫，红灯楼上，人影绰绰，酩酊笑语卷在夜风里隐约飘来。
她不禁心醉神驰，回首望向身旁的少年，唤道：“五哥哥。”
“嗯？”
三娘的面上泛起醉酒似的红晕。“…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日。”
“是么。”金五只是简短地应道。
“只有在今日，我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现下是活着的。”三娘捂着心口轻声道，“你说…我今后也不去使那些毒草，就好好地去医人救人，这样好么？”
金五只是静静地拨动船桨。水声灂灂，小舟微颤着向前漂去。
她仰头望着黑衣少年，黑亮的眼珠里映着两弯明月：“如此一来，便不会有第二个金十八…死在我面前了。”
金五眨了一下眼，声音依旧是淡漠的。“随你喜欢。”
但三娘觉得在那个瞬间他的双眸里似是泛起了几不可察的涟漪，于是她也咧嘴笑道，“当然…随我喜欢！”
半个时辰后，他俩上岸将小舟还与船家。金五在伙铺的木桩边栓了匹黑马，于是他跃上马背，拎着三娘袄子把这女孩儿丢到后头。两人纵马而行，往盘龙山奔去。
三娘一路上还偷着乐：她今日可真是在金五那处顺了许多钱财，好好吃喝玩乐了一回。想到此处她从后边一把环住他，笑道：“五哥哥，下回可要试试赌双陆棋子，看舞锦大虫！”
金五遭她一抱，握着缰绳的手抖了几下，他冷冷骂道。“…没有下回！”
三娘知道他是因为自己胡闹乱闯而生气，又嘻嘻一笑，搂紧了他。
殊不知一切欢喜自在，在候天楼中都会烟消云散。
他们策马到了同乐寺前。下马踏在石阶上的那一瞬，左三娘忽而浑身一凛：她回来了。
海津的盛景繁华忽地如烟云般在她心头消散，从此刻起，她是候天楼中精通毒理的三小姐，而站在她身旁的是杀人不眨眼、冷酷不仁的黑衣罗刹。
山门高耸而森严，鸱尾飞起，两座天王像在阴影里对她怒目而视。不知怎地，左三娘心中似是压着块磐石，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这种不祥的预感居然应验了。当她与金五踏入山门的那一瞬间，迎面忽地遥遥地走来一人。
那人的面貌与金五极其相似，面上带着惨淡的笑意，嘴角弯弯勾起，却含着说不出的恶毒。
两人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候天楼护法颜九变。
颜九变看了一眼三娘，微笑道：“三小姐，别来无恙。”他又望了一眼金五，目光却忽地变得如刀尖儿般锐利，“你怎么与少楼主在一块？可是去了何处？”
说话间，四周忽地涌起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树丛里、檐上，殿前，转眼间数十位黑衣刺客将左三娘与金五围起。有人手上已抽出了明晃晃的弯刀，杀气似沉云般笼在他们二人身上。
三娘见此架势，颤声道：“我…我去了哪儿，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颜九变笑里藏刀：“三小姐不与近侍通报便出了山门，还是与少楼主一道，自然破了楼规。”
他一摆手，便有一位黑衣刺客呈上木托来，那木托上置着一个瓷白小杯，杯里盛着泛青的水。三娘看了却心中一寒，那杯中沉着枚浅淡的黄花瓣，正是剧毒的蛇天茶。
她想起自己前几日曾为左不正制过毒，饮下能令人身受灼烧似的剧痛至死，用以拷问用。而那药的模样正与现时摆在她眼前的毒水一模一样！
三娘忽而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站不稳脚跟。她眼前忽地浮现出一月前左不正抓着她肩膀、警告她不得擅自靠近金五的情形，又想起去法堂阻止左不正向金五灌毒时，那夜叉似的女人眼里闪动的冷酷的光。
原来不知觉间，左不正对她已有杀心。候天楼中的刺客女子皆生得与她相似，为的就是能随时再换一个“左三娘”！夜叉看中的，不过是这张与她妹妹极为相似的面目罢了！
颜九变的笑容阴冷，似是带着无情的刺儿。他盯着左三娘斩钉截铁道：“楼主有令，违背楼规者死，即便是‘三小姐’也一视同仁。”
他将那杯剧毒的茶水往三娘的方向推了一下，笑眯眯道。
“候天楼不缺你一位‘左三娘’。三小姐，请罢。”

第65章 （二十五）念久却成魔
左三娘望着那杯掺了毒草的茶水，忽而面色煞白，胸膛急促地起伏起来。
她突然转头就跑，迈开步子疯也似的冲向山门！颜九变冷冷地望着她，无需他发令，黑衣刺客们便如群鸦般一拥而上。有人强硬地擒住了她的肩与手，有人粗暴地揪乱了她的螺髻，使得她一头青丝散乱地披下。
三娘被刺客们抓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面颊上此时已擦出几道血痕，泥尘沾在雪白娇嫩的肌肤上，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眼里涌出泪花，朝颜九变叫道：“你去与姐姐说！她怎可能会杀我？我可是她最疼惜、最怜爱的妹妹，定是有哪里搞错了！”
颜九变笑容可掬道：“疼你的是左楼主，要杀你的也是左楼主。她要的是顺心、永远不会违逆她的‘左三娘’，可不是现时这只会擅自偷溜出山门的小贼猫。”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狼狈的少女，眼里闪着得意的、阴毒的光芒。三娘看了只觉得浑身觳觫，悚然至极，于是拼尽全力抬起颈子向金五绝望地呼救道：“五哥哥，救我！”
她凄惨地抽噎起来，豆大的泪珠自眼里滚下。“我不要死！我还不想死…我今日才得知这世上还有好多地方都未曾去过……渔阳，海津，还有京城…这辈子都未曾走过几遭。”
三娘泣不成声。糊涂十年，清醒一日，直至今日她方才懂得人生活法，俗世滋味，可有人突然告诉她：你明日活不成了！这是何等悲哀，何等无奈？
金五却背着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站着不动，似是没有分毫出手相救的意思。
颜九变阴阳怪气地踱步到金五面前，脸上带着不可捉摸的冰冷笑容。
他们两人相对而立时突地显露出一股剑拔弩张的气势来。颜九变心思莫测地咧嘴一笑，而金五则是漠然地盯着他，仿佛生不出一点兴趣。
颜九变凑到少年面前：“少楼主，你莫非要插手？”
金五神色如常：“不会。”
颜九变大笑：“我想你也不会！这些时日连伤药都是我替你上的，你身上伤势如何，我可一清二楚。”
他的手忽地闪出，一把抓住了金五的胳膊，同时阴恻恻笑道，“你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罢？动倒是能动，但要拿刀使剑，恐怕还要再休养几月。”
见金五沉默不语，他转头对三娘嗤笑道，“你家五哥哥哪里救得了你？休说是此处围着的五部数十人，便是连我一人他也敌不过。”
金五冷冷地问道：“我是不打算动手，但口还是要动的。我记得楼规中并无你方才说的那条。是谁说要杀左三娘，究竟是你打的主意还是左不正？”
“一半是左楼主，一半是我。”颜九变得意笑道，忽地凑近金五伸手扳过他的脸，在他耳边低声道，“少楼主，你说左楼主为何看中的就是你？是这张与易情生得很像的脸么，那为何我们就当不得她的钟情之人？”
说到此处，颜九变微微咬牙。“你的性子与易情大相径庭，左楼主要的不是像你这样任性恣意的人，我才是能百般顺遂她心意、能坐上少楼主之位的人！”
金五挑起眉头，浮薄地冷笑道：“你想当少楼主，我给你便是。这位子对我来说就是弃灰敝履，我还巴不得你把这破烂捡了，和那老女人苟且快活、生一窝泥里打滚的豕崽子去。”
他讥刺起人来从不留情面，不仅嘴巴毒，态度也是又倔又傲。左不正尚且时而被他激得怒不可遏，颜九变更不用提——听了金五的话，他已怒火中烧，一掌扇出！
金五却早预料到这举动，闪身避过这一掌。同时他忽地一脚踢出，结结实实地磕在颜九变腿弯处，转眼间便把那人踢得跪倒在石砖上。
颜九变吃痛，也顾不上去抹额角冷汗，转身扑上前去就要再向那可恶的金五出一拳。
这时他忽而感到喉咙被一件浑圆的物事抵住。金五手上扣着一枚黑色的双陆棋子，目光清冷，似是出鞘的三尺青锋。这倨傲的黑衣少年凝视着颜九变的两眼，一字一句道：“…你敢动一下，这枚棋子便要染你喉间血了。”
颜九变没想到他在身负重伤之时亦能出手如电、凌厉依然，不禁心中暗道轻看此人了。
只不过心念乍动之下，颜九变眼里的惊惶之色一刹而过，如毒蛇吐信一般的狡黠微笑又浮现在脸上。
他看似顺从地摸上了金五的手腕，却暗暗加重了力气扣着那握着棋子的手，同时轻声道：“少楼主，你现时杀我一人确是易如反掌，可无论如何你都保不住三小姐。既然楼主已下了令，那么她今日必得横尸此处。看看这围罗你的数十人，纵然是罗刹也插翅难逃。”
颜九变只消使个眼色，那围在四方的黑衣刺客们立时意会，提着柳叶刀聚拢上前来。左三娘看着如黑云般飘近的身影，已吓得神智尽失，口唇瑟瑟发抖，泪如雨下。
此时金五双目圆瞪，喝道：“…退下！”
这一声蕴了他十成内劲，刹那间震得一地银杏叶如水涟般飞起漫开，黑衣刺客们脚步迟滞，有数人甚而往后缩了缩。
有刺客忙抱拳禀道：“我等今日领了护法的命，要杀三小姐，望少楼主见谅。”
金五神色一凛，他已然明白了其中门道：左不正有杀三娘的心思，可未曾下令。此时要杀左三娘的是颜九变，若三娘不在，候天楼上下除他与左不正外再无比护法位高之人。
而颜九变此时自认还除不掉金五，便欲先拿左三娘开刀。
金五对那黑衣刺客怒目而视，又厉声喊道：“用你的狗脑子想清楚，你他娘的要听谁的令？护法的还是少楼主的！”
黑衣罗刹金五的位子确实仅在左楼主之下，刺客们本就最怕他平日有何三长两短遭左不正怪罪，又见他咄咄逼人、气势汹涌，一时间竟无一人敢上前动三娘。
颜九变此时却阴冷地谄媚道：“好，好。少楼主的名头果然好使。”
他心里却在打着算盘：金五多半会以他性命为要挟逼着刺客们放了左三娘，若他今日杀不得那女孩，改日再杀便是。
想到此处，他不禁得意一笑，在心中念道：金五啊金五，你这人实在天真，软肋又太多。一想这向来高高在上的少楼主也好对付得很，终有一日会被他踩在脚底，连烂泥都不如，他的脸上便不由得露出狡猾的喜色来。
金五却将颜九变这副神色收入眼底。他转头看向三娘，淡淡道：“我救不了你。”
三娘闻言两肩一耸。良久，她才带着满面泪痕抬起脸来。
女孩忽然明白过来，金五怎可能救得了她！他此时伤势未愈，自然动不得武，而围着他们的数十名刺客们虎视眈眈，无论怎样勉强都做不到以一敌十。
金五见她神色晦暗，忽然问道：“这毒是你调制的么？”
三娘咬着唇细声道：“…是。”
“你可知道解药的方子？”金五又问。
三娘悲戚地笑了起来，“这是我为姐姐制的毒，自然知晓。可知道又有何用？我那药房离此处可远着哩。何况饮了这药，有人能放我离开么。横竖都是死，那还不如现在解脱…”
她望着递到眼前的那杯毒茶，咬着牙颤巍巍地拈起杯身。但她忽又觉得心中悲怆，几乎要失声恸哭。
金五肩臂使力，将颜九变甩到一旁，又飞起一脚把他踢到人群里。趁刺客们忙乱地去扶他们的护法，这带着凌人盛气的少年走过来站在跟前俯视她。
三娘怔怔地仰面看去，金五此时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茶杯，神色平淡地问道。“…解药的方子，只有你知道么？”
女孩木然地点了点头。这时他俩忽然对上了眼，三娘猝然发觉黑衣罗刹在认真地望着她，墨碧的眼眸似是要望进她心底。
在那个瞬间，仿佛一道惊雷在三娘心头炸开，她忽而明白了金五要做何事。于是她寒毛倒竖，剧烈挣动起来！“五哥哥！你…”
她还未叫完，金五已拈着那杯子站起身来，转身望向颜九变。
颜护法遭他一踢狼狈地仰面翻在人群里，此时方捂着被踹青的腹部踉跄站起，愈发恨恶地用视线剜着金五。
“少楼主，你真是…”他恶狠狠的话语方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我不做少楼主了，你爱做便来做。”金五说。他的话是冷的，可脸上分明露出一丝挑衅的笑意。
黑衣少年一仰脖把那杯剧毒的茶水倒入口里，一甩手将瓷杯摔出！随着一声脆响，砖上裂了几瓣儿雪白瓷片。
无论何人皆被他这举动惊得呆若木鸡，一时竟头脑空白、不知所措，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这少楼主把瓷片踢开，又带着一身森然杀气如恶鬼般缓步走来。
众人大骇，不禁向后微退半步。却见黑衣罗刹仿若带着万丈气焰，一把揪起颜九变衣襟。
金五的眉头扭曲了一下，这毒水入口便如炽焰烧炙，痛得舌根似是要被蚀烂。不过一瞬，他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脚跟摇晃。
即便如此他依然双目灼灼，锋芒不减。金五忍痛捂着口道。
“告诉左不正，这毒只有左三娘能解。不想让我死的话——谁都别想动她！”

第66章 （二十六）念久却成魔
隐约间，他听到了水滴落的声音。
他模糊地想：那也许是雨，是飘飞的柳绦、金黄的梧桐叶间滑落的雨珠，点滴声漏至天明。年幼时他曾坐在天井下的青阶旁，看雨珠自白茫的空里坠落，打碎在明红灯笼与牡丹纹的雕花窗棂上，清脆悦耳。
但这声音也许是血淅沥滴落的声音。他恍惚想起左楼主把他缚在刑房里，让他看吊在天顶上的那些遍体鳞伤的人是如何流尽血液而死的。血泊里映着垂死挣扎的扭曲脸孔，他那时茫然地望着那些脸孔，心里似是被挖去了一块。
终于他感到有温热的水滴在手背上，迷糊中听得有细弱的啜泣声传来。
原来是泪。有人在他身旁落泪。
“五哥哥…你何必要救我……？”
那人呜呜咽咽，握着他的手死死不肯松开。但听她忽而抽噎着道，“我不要你死…你只欠了我半条命，怎么把整条命搭进来了…”
有人撬开他的牙关往里灌苦涩的汤药，又将他身子摆来弄去。他眼皮如压着磐石般沉重，浑身既疼痛不堪又软绵无力，自然也随着那人摆弄。直到抽泣声忽而如风里细丝般飘忽不见，他的意识又陷入了一片死寂里。
……
金五醒来时头脑昏沉，只觉得似乎有人往浑身各处狠狠打了几锤，脏腑随着呼吸还在灼烧似的痛。
他眨了眨眼，方才明白自己还活着。此刻他正躺在架子床上，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件单薄的素白寝衣，一边手腕被铁链捆在立柱上。
金五迷迷糊糊地想：估计左不正来过了，这给他穿白衣服的喜好不仅未变，还要锁着他免得自己再干出些什么自伤的事儿来。
这时忽听得一声惊喜的呼叫。金五还未反应过来，一个满脸泪痕的脑袋就忽地凑了过来。左三娘扑上来抱着他不放，抽噎不止。
“你可总算醒了！我、我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你哩…”女孩泪眼朦胧，皱着鼻子往他怀里钻。
金五眨了眨眼。他刚想张口时，喉中瞬时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令他不禁脸色苍白地咽回了话语。
这时他方才察觉自己的口、喉、内腑皆如火烧燎般阵阵作痛，口里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剧痛之下他只觉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金五缓了一阵，才缓慢说道：“…像…辣椒水。”
三娘眼里闪着泪花，小声地问：“嗯？”
金五道：“…你那药…味道…像辣椒水。”
他的声音嘶哑粗砺，似是风沙刮擦在山岩上，令人不忍卒听。三娘闻言哭得更为伤心，他嗓子遭那毒水灼伤，此刻已然不复原本清亮的少年音色。
她一边抹着泪，泪珠却不断涌落：“五哥哥，今后我要你好好的…莫要再轻贱自己的身子…我已欠了你半条命和一副好嗓子，其余的再也欠不起了…”
金五却想：拿一副嗓子换一条人命，倒也划算。
看来这以自己性命作要挟的举动算是保住了左三娘的命。经此一举，左不正和颜九变看来目前还没有动三娘的打算。但他心中又不免隐隐担忧：与颜九变的梁子已经结下，且此举无异于在明白告知左不正，三娘就是他新的软肋。
他不过是——已不想再见到熟识的人在眼前死去了。
金五忽又觉得有些发寒。他想，他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为何他身边的人性命易逝，可他却数度死里逃生？这并非是老天爷给他的眷顾，而是惩罚。上天要他求死无门，偏要他活着时尝尽人间苦痛。
“我…死了倒好。”金五艰难地道，喉头滚动，口里血腥味越发浓重了。他两眼呆滞地望着绣着花凤的帐子，忽而觉得人生在世乏味至极。
三娘大哭：“哪里好了！我不许你死，你还要与我一齐出了山门，再去海津看灯节、逛花会，吃酒羹和糖堆儿呢！”
金五却觉得疲惫至极，他轻轻摇了摇头：“你寻别人去吧。”
“五哥哥，只要活着…终有一日会遇上好事的。”三娘吸了吸鼻子。
“我等不到…那一日。”金五茫然地说，“这四年来…每一日我都想着……怎么死才好。”他的声音沙哑，每说几个字就要剧烈咳嗽一番。三娘想制止他，可他却摆手示意不必。
“以前在夜里…我会想…多活半日便好，那半日里……咳，说不定会有转机。”金五惨然道，“…但从未有过。”
他从未说过自己心中所想，此时却一股脑地吐了出来。三娘心中大为不安，却只能握着他的手在床边坐着，看他幽黑的眼开阖几次后又虚弱地闭上。
她忽而想到阴雨连绵的那一日，金五坐在青松下望着遍山红枫，眼里泛着润湿的白雾。天地广袤，他却孤苦如其中一株飘萍，世间一切寒雨阴霾似是都笼在了他身上。
三娘咬着唇思索半晌，似是忽而想到了什么，急切道。“对了，你可死不得！”
正疑惑于这句话的含义时，金五忽觉指尖一凉，一枚玉佩塞进了他手里。那玉佩上雕着只白兔，怀里抱着朵半开的秋海棠，正是那日在海津相遇的白衣人临别时予他的。
三娘叉起了腰，鼓着面颊忿忿道：“你还未将这玉佩还与那人，怎么能先随着索命鬼走了呢！”
金五看了一眼那枚玉佩，良久皱着眉道：“我可没想还……”
三娘戳着他的鼻尖，嗔怪道。“可你说了要等他！”
“等不到。”
“我瞧你当时应得爽快，现在却要毁约么？亏你自认为是言而有信之人，如此轻诺也不怕笑话！”三娘道。
她发现只要一提到那白衣人，金五就会显出一副颇为心烦意乱的神情。三娘却觉得这副神态要比先前的消沉模样好多了，于是不禁笑道。
“我知道啦。你见那人武功高强，自己和他比差远了，于是便小肚鸡肠、心生妒意，想拿了玉佩故意不还……”
金五道：“瞎说。”
三娘道：“那你说说，你能学得来那刀法么？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你那日看那柄刀都看到魔怔啦。若是往时你定是不屑一顾的，觉得什么武功都看一眼便会，那日却一反常态。”
金五有些不耐烦，“…学不了。”
三娘笑道：“那就对啦，你学不来那刀法，却怎么一点进取心都没有？我还以为男子汉大丈夫，定不会因为这等事而垂头丧气、灰心冷意，继而发奋图强的。你看世上还有那般武艺超群的人物，你却连和破戒僧交手都得被他打得奄奄一息，你难道不觉得心里羞愧么？”
金五阴着脸不想说话。
仔细想来，他确是过于轻狂，时至今日都未曾将习练武艺放在心上。因为何等功夫他瞧一眼就能学会，所以费尽心力去修习武功于他而言就是件蠢事。
直到那日他方才知道，世上原来有他一眼看不破的人，再看第二眼、第三眼也皆是如此！他与那人的武功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对方的刀法千锤百炼，炉火纯青，凭着他的半吊子水准实在追不上。
这时三娘笑嘻嘻地贴过来道。“怎么样，想到世上还有如此厉害的人物，而你还欠着人家一枚玉佩。是不是就不想死了？”
金五扭过头，抿着唇不愿答话。
“唉，唉，我的五哥哥怎么是个窝囊废呀。”三娘故意拖长了调子道，“我听说你们武人最爱切磋，平生快事便是能遇到一位旗鼓相当的高手，大战三百余合。我看五哥哥你蔫头蔫脑，不仅打不过姐姐，还不配为个向你混酒喝的无名小辈提鞋。你瞧瞧江湖榜上除了破戒僧外，还有哪个你打得过？若是撞上了那天下第一…天山门出来的玉什么玩意儿，你岂不是要被打得落花流水，灰头土面？”
她故意骂道：“你妒忌别人武功好，心里不服，嘴上又说什么等不到那人…其实心里是觉得惭愧不想见面罢？就你这三脚猫、小菜鸡，怪不得要日日寻死……每日都缩在龟壳儿里，说什么明日会死，每日却也倒还活得逍遥自在，也不觉得羞羞…”
金五猛地从床上抬起身来：“…胡说八道！”
见这人总算打起精神，三娘不禁为自己的激将法大获成功而窃喜。
她转而牵着他的手，柔声道：“五哥哥，就当这玉佩是你的牵绊成么？每当你不开心了、不想活的时候就瞧瞧它罢，想想你在等着一个人，也有一个人在等着你哩。武功…五哥哥你天资聪颖，什么不是一学就会？只不过从不肯用心，若你用心了，天下第一也不能奈何你咧。”
“今后我不再以毒草伤人，所以五哥哥，”三娘的目光带着不安，“你也答应我…好好活着，这样成么？”
金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把夺过玉佩。他盯着那块玉兔模样的玉石半晌，忽而有些恍惚。
要他将这玉佩当作念想，真是笑话。
但望着这枚玉佩时，他忽而又想起那日在海津酒家之上白衣飘扬的那个身影，神采奕然，一刀惊世。乍一见那刀法，他确是心神激荡，久久不平。
若有一天再见…那时自己也能臻此境界，与那人平分秋色么？金五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已暗自下定决心要去寻找这个答案。
左三娘微微一怔，因为她分明看到金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浅淡的笑意。罗刹的笑素来是凶狠而锋锐的，但此刻在昏黄跃动的烛火里，他的锋芒却忽地收敛了，似是被春风拂融的冰雪。
她不禁好奇，凑过去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轻笑一声，把玉佩收入怀中。“只是想到…终有一日，也许会与那人江湖再见。”
三娘吐了吐舌头：“你方才还无精打采，说什么‘等不到’，现在倒可期待起来啦！我记得你前一月才说过：若世上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日子，那便是‘总有一日’。你不是不信这个词儿的么？”
天下之大，众生芸芸，无人敢说能与旁人不止于一面之缘。但金五却觉得他与那人冥冥中缘分未尽，终究还会再次相逢。
“就信这一回。”
黑衣罗刹往床上一倒，闭着眼淡淡笑道。“这辈子…只信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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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结束啦~
下章回到日常（虽然可能也有点胃疼…
标题化用自释印肃《数珠歌》：“却将妄念数和麻,念来年久却成魔。”

第67章 （二十七）一药医百病
……
“…我与少爷间的种种就是如此，你听明白了么？”
少女坐在长木凳上摆着腿，羞红着脸支吾地问他。她使劲儿眨着眼，抿着朱唇想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却总因心中忸怩而又缩起颈子来。
“…没听明白。”
王小元老实答道。
他与左三娘两人此时正坐在广源客栈中。王小元跨坐在一条长木凳上，仔细地将三娘的话听完、不漏一字，却依旧一头雾水。
三娘在谈及往事时吞吞吐吐、遮掩支吾，地儿名儿一概不谈，因而他只大致明白了她最先看金乌不顺眼，但后来两人又因某事突地拉近了关系，遂混在一块耍去了。至于什么候天楼、黑衣罗刹之事三娘一概隐去不谈，因此王小元也并未察觉其中真相。
况且这女孩在谈到金乌时总会显出意乱情痴的模样，愈发语焉不详。于是王小元只得像听唱断片的曲戏般勉强听下去，却总如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
于是三娘嗔他：“罢了罢了。这些本是女子心事，你问这么清楚作甚？”
王小元道。“唉，自然不必太过清楚。但去头去尾，不免觉得其中玄妙、难以捉摸。”
左三娘笑着推搡他：“我可不管你听没听明白，切记要帮我采蛇天茶，切记切记！”
王小元拍着胸脯，也嘻嘻一笑：“我去采药便是，但可不管采不采得到，你也切记了。”
…
于是第二日清晨，他带着绘有蛇天茶的画纸出了门。
纸上画着一支五瓣小花，似喇叭般小巧张开，花下是连起一片的圆叶。生怕他看不懂似的，左三娘甚而将叶片的脉络也清晰绘出，蘸着淡墨在一旁写上“蛇天茶”三字。
王小元对着那张画了蛇天茶的纸左瞧右瞧。他忘性大，不一会儿便把这药草姓甚名甚忘得一干二净。于是他晃悠悠地走一步，便要再把画纸拿出来看一回，心里还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药草的名字。
他正盯着那画仔细地看，没想到正与踏入客舍的人撞了个满怀。王小元被撞得晕头转向，不慎松了手将画纸落在地上，那人低低地骂了声，却忽地道。“…王小元？”
听到那熟悉的喑哑嗓音，王小元先是一颤。待他抬头看去时，那人却已俯身拾起画纸，皱着眉看了半晌后道：“你要取蛇天茶做什么？”
这人正是他家少爷金乌。
也不知此人这些时日上哪儿鬼混去了，但见他着一身云纹织金衣，衣襟松垮，还带着浓重的女人脂粉香，甜甜腻腻的。王小元心中略有不快，他抽过那张画纸，道：“治病用的。”
金乌问：“谁的病？”
王小元道：“…你的。”
他家少爷沉默了一会，脸上忽而露出讥嘲的笑容。“你不知蛇天茶是剧毒么？”说着便将那画纸狠狠甩在他怀里，冷言冷语道，“采来了你自个儿泡水喝去罢。”
王小元转了一下眼珠。他还真不知道。
“这可是三娘给我的方子，什么毒不毒的我不知道。若是知道了，早放你酒里啦。”
金少爷盯着他，目光阴冷：“什么酒？”
王小元道：“你不是在醉春园里逛得兴起么？那里的姑娘难道不会为你斟上一杯巴山清？少爷，装着拂手香的绣袋在你袖子里露出来了。”
金乌一个激灵低头去看，袖子却笼得严严实实，哪里有什么绣袋的影子？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王小元笑吟吟的眼，顿时火冒三丈：这贼滑头愈发像以前那般会耍人了。
王小元只觉得自己的前襟被一把揪住，照往常——他得挨金乌的打了。敲脑袋的时候居多，有时他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是被金少爷给敲傻的；有时金乌气极，还会直接往他鼻梁骨上揍一拳。
他以往是怕的，现时却不知怎的幡然醒悟：他为何要怕金乌？
是因为这人是他主子么，还是怕挨打？可即便是武林盟主之子的武立天都奈何不了他，凭他一身功夫也能逼退黑衣罗刹，那为何还要怕他家这小少爷呢？
于是王小元趁机一手攀上金乌的手腕。他腕节灵活，手法优柔，几下便卸了对方的力。这举动颇为出乎金乌意料，他还愣在原地，王小元却已从他钳制下轻松地挣脱开来。
“少爷你生气作甚？该气的可是我呀。”王小元心里得意，脸上却摆出一副哀声叹气的模样，“我可是得到悬崖峭壁边豁出命去给你采药，可你倒好，成日与醉春园的姑娘们厮混，也没个正经样儿…”
金乌厉声喝道：“…这是你该管的事么？”他目光如利箭般射来，似是要狠狠在人心里扎上两个窟窿。
王小元却不甚害怕，满不在乎道：“我就顺口一提，没想到听者有意，反倒气急败坏…”
他眨了眨眼，忽而发现金乌颈侧似是有一抹印子，浅淡而娇艳，是女子的浅红的唇脂印。一想到他家少爷可真是扎进歌伶舞妓堆里去了，王小元忽而既无奈又心焦，虽说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心焦感缘何而来。
金乌心头恼怒，正盘算着如何把眼前这小子教训一顿，忽觉颈上一热，原来是王小元伸手摸上了他脖颈。
刹那间金乌打了个激灵，猛地将王小元的手挥开，怒目而视道。“你做什么？”
在触上肌肤的那一刻，他忽而想起了那名为夜叉的女人掐着他掼在地上的情形。触碰于他而言意味着进犯、凌虐与痛楚，于是金乌不由得毛骨悚然，甚而急忙避让开来。
王小元伸出手指给他看，指上蒙着一层胭脂的薄红。“有姑娘家亲了你脖子，你没发觉么？还是少爷你故意显摆，要教整条西京街都知道醉春园头牌亲了你？”他嘻嘻笑道。“那可坏事啦，我再找那姑娘亲你一回。”
金乌捂着脖子骂道：“滚你娘的！”
王小元眨眼道：“你气什么呀。又不是要我亲你。”
金少爷可真是气得跳脚，东张西望一番，便踢了条板凳抄起来要揍王小元。他俩在回廊里追逐打闹，一个上蹿下跳，一个挥着长凳龇牙咧嘴，撵得四下鸡飞狗走。白釉盆里的峰伏石，四方的楠木桌椅，立在木框里的纸糊灯笼皆被他们踢得七歪八扭。
厢房里的姑娘推开布纱窗对他们破口大骂，“哪来的鸡争鹅斗！”于是把浸了米麸的洗面水倾盆泼下。这两人只顾争闹，顿时被米水淋成两只落汤鸡。
金乌抹了一把脸，放声骂道：“王小元！有种就给我站住！”
“站住被你打么？”王小元对他假恭假敬地一抱拳，咧嘴笑道，“少爷，我可没种，又无能窝囊。你就在此处莫要走动，我替你采两株蛇天茶来。”他趁金少爷不注意，撒开腿便往客栈外头跑，冲过前堂溜到了西京街上。
他往后一看，金乌果然没追来，心中不免得松了口气。他一边庆幸，心里不知怎的又有些难过：若是要落跑，少爷是不会动真格来追他的。那人瘸了一边腿，走起路来摇晃慢悠，从来追不上他。
“不对，我替他难过作甚？”王小元喃喃道，摇着脑袋将这想法抛到九霄云外。他每走一步，就要在心里数着金少爷以前对他责骂动手的回数，越数越觉得来气，最后索性闭了眼嚷道。“算啦，大人从来不计小人过。真要一件件数来不过是徒增心头恼恨。”
于是他捏着画纸，步履轻快地往熙熙攘攘的街巷里去了。
…
待王小元走后，金乌静静地站在原地。他先是出神地抚上了颈间，想起方才自己冲着王小元火恼的模样，忽而又有些惴惴不安。
他用脚尖挑起一张楠木椅，挨在椅背上对一院狼藉发呆。可春寒料峭，再加上方被淋了一盆米水，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实在难受。于是他又腾得站起，欲抬脚上楼去。
此时忽有块布砸在他头上，金乌皱着眉一抓，发现是件皂色衣袍。左三娘在二楼阑干处撑着下巴笑盈盈地望着他：“别受寒啦。你病还未好，此时再添几味便是施药观音也救不活呀。”
金乌拎着那黑袍子仰头看她，目光冷淡：“你让他去采蛇天茶？”
“阿罗汉寺的古籍里记着此药有用。”三娘骄傲地挺起小胸膛，“五哥哥，你尽管放心。这回药准好喝，不是辣椒水味儿。”
金乌道：“还能有什么味？香糖果子、蜜枣味能有么？”
三娘只是勾着唇一笑，忽而转了话锋：“我都听见啦，你和小元好大的动静，乒乓当啷，连过年时娘娘宫前的炮仗都抵不上你们方才闹腾的一刻钟。”
一提起王小元，金乌便立时拉下脸来，闷声骂道：“这猢狲胆儿够肥，今日也不知怎了,与往常判若两人。”
三娘却乐道：“是么，是么？我看那才是他原本的模样呀。五哥哥，你难不成忘了昔时往日是怎么被他气着的？你要是不记得，我便一件件数给你听…他偷过你的剑，坏过你面具，拿你名头去赊账，赌输了使诈…”
这话可勾起了往时种种回忆，金乌闻言忽地火上心头，摔了手上衣袍，还恶狠狠地踏了几脚道：“…他娘的，我从以前就在想——这人怎么进天山门的！”
他窝火了一阵，总算咬着牙关镇定下来。三娘笑着出声道：“五哥哥莫气，你若是觉得他负你，再教训一番便是…”
她本想安抚她家少爷一番，没想到金乌的神色却忽地沉郁，双眉撇下，似是怀着重重心事。
他垂下眉眼，叹息着道：“…哪里是他负我。”
黑缎履尖踮在青砖上，红粉的海棠花瓣被碾着成了春泥。金乌望着在琉璃瓦上探出的花枝，漆黑的眼里沉着一片散不尽的郁结：“从来都是…我负他。”

第68章 （二十八）一药医百病
九陇山前有一道由青石板铺成的山阶，似斗折蛇行。每一阶上都盘坐着披着蓑衣的采药人，面前摊着苎麻袋。袋上压着背篓，既散着些寻常草叶如柽柳针、香茹，也有紫苏葱白一类的下菜之物。
有人撑着节竹竿，竿顶挂一支晃悠悠的药葫芦，表明是要做草药生意了。采药人布着血丝的眼藏在皱巴巴的头巾下，露在外头的皮肤被日光晒得黝黑，浑身带着如酒般浓烈的倦意。
阿药也坐在这群采药人间。她忐忑地握着小背篓，挤在断了半截儿的青石阶上。她羞怩得紧，有人来问草药价时也只敢含混地应几声，其余时候瑟缩着垂下头去，用草鞋间挑着砖缝里的牛耳草玩。
她胆子小，又不敢与旁人争生意。自然只能缩在角落里，看旁人钱货相交、忙得不亦乐乎。阿药不禁怀念起自己的娘亲来了，娘亲是个近人开朗的女子，能与人很快打成一片，不像她这般对何事都羞涩难当。
日头渐盛，明晃的白光在圆石和乌桕叶后探出，抚在她通红的脸上。先前沾了寒雨和泥水的蓑衣忽而不冷了，阿药扯着浸湿的衣袖，闭眼浸在暖阳里。
正当她昏沉欲睡时，头顶忽地飘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姑娘，此处有‘蛇天茶’这种药草么？”
阿药缩了缩脖子，怯生生道：“没…”她眼角余光瞥到那人素白的衣角，忽又怕难得的贵客平白走了，赶忙补上一句道，“公子可还要些其他草药？皆是刚从九陇山里寻来的，还带着晨露哩。”
那人笑道：“若是其他草药里也有叫‘蛇天茶’的，那便正好。”
阿药抿着嘴摇摇头。她心里打起了小鼓，寻常人是不会来找这草药的，蛇天茶难采至极，不仅生在悬崖峭壁间，采药人还要时刻提防食人白鸷的侵袭。都说医药救人，可这蛇天茶不仅毒性烈，还要害了采药者。
更何况她的娘亲被崖边的毒藤划破了手，中了难解的毒。阿罗汉寺的住持告诉她要取蛇天茶来压下毒性，若是寻到了这草药，她巴不得自己收着，哪里还会拿出来叫卖？
女孩抬起头看向来人，却不由得倏地红了双颊，嗫嚅道：“你、你是那位刀使得很好的哥哥……”
站在她眼前的这人着一件素白短衣，发丝用白布条半束着，打扮朴素，看着是不知哪户人家里的仆从。他看上去相当年轻，笑起来时一边脸颊上总显出个浅浅的梨涡，让其人显得温和良善、颇为近人。
十数日前，阿药曾攀到钱家庄屋顶上采梨花，那时她偶见一人在花间舞刀。那人一身素白衣裳，刀法精巧入神，妙至毫巅，真可谓锋藏动魄，刃出惊世，仿若能教飞花失色、春风见愁。
那时阿药见了心旌摇曳，不禁看得痴了神。而她未曾想过这人此时就站在自己面前，和善地对自己笑着。
王小元却不知眼前这握着背篓的采药少女在想些何事，他此时暗暗在心底发愁。方才他询了数位采药人，得知这草药难求，生着的地方又凶险，就是连有数十年的老采药人也不敢打包票能从峭壁间全身而退。于是他抱着碰运气的想法在此处闲晃了半日，却也一无所获。
大不了真下一趟山崖，去帮那病痨鬼采草药好了！他翻着眼有些无奈地想。瞧金乌那精神抖擞追着自己打的模样，哪里看得出来此人有什么病？王小元甚而觉得他家少爷和三娘商量好了来作弄自己，非要看他出洋相、闹丑事的模样。
经女孩一出声，王小元方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惊奇地问：“你认得我？”
阿药的头埋得更低了。“认…认得，我见你出过刀，好看得紧。你是哪处来的少侠么？”
王小元被她夸得也有些腼腆，赶忙撇开眼道。“嘉定来的。不是少侠，是个干些跑腿杂活的…家仆。”
阿药闻言却忽地仰起脸，扑闪着眼道，“我…我还未出过这九陇镇，嘉定里的人皆是这末厉害？每一位都会使刀？你们也会在江湖里闯荡一番么？”
她如连珠炮般问了许多，却又很快扑红了脸颊，眼神闪躲、瑟缩着道，“我…我问了这么多，真是失礼……”
王小元想到金府里有横暴的木婶，武林盟主家的儿子武立天此时也应留在嘉定，再加上深藏不露的竹老翁，于是便笑道：“虽说不是人人都使刀，可都比我厉害得多。”
女孩听得入神，不觉又对镇外的模样平添几分向往。
此时王小元问：“姑娘，你可知要怎样才能采到这‘蛇天茶’？”
阿药紧张地道：“你…要去采么？这是丢命的活计呀。”
她也想取蛇天茶来为娘亲治病，但无奈她年幼力小，从未下过山崖，采药于她而言与死无异。于是她只能想着在此处卖些草药挣钱，攒够了铜板后试着去央求老采药人捎她一趟。
王小元无奈地笑道：“我若采不来，我家少爷说不准要把我往死里打，我中意的那女子也要嘲得我无地自容。横竖都是死，不如冒一把险。”
他凡认准一件事，就定要做来。这小仆役表面上好说话得很，心里却藏着一股九头牛都拉不转的韧劲儿。
阿药问：“少侠采药…不是为了医病么？”
王小元叹着气道：“是医病不假，但医的是个讨厌鬼的病。而且那人今早还上蹿下跳地追着我打，我看他哪儿都没病，叫我来采药不过是为了寻开心。”
女孩小小地惊呼一声：“…那他一定是恨极了你。”
王小元也一惊。他寻思着金乌顶多只是厌恶他、瞧他不顺眼，怎么就是“恨”了？
他赶忙问道：“何以见得？”
阿药结巴道：“这蛇天茶难采，少侠又是外行…要你采药，不就是要你平白被凶鸷啄食，掉下悬崖么？这…这也太狠毒了些，若不是极恨你，怎会教你作出这等事。”
王小元眉头微蹙，他认真地想：或许金乌还真的恨他。看这矜贵少爷平日对他大喝小叫的模样，什么脏累活儿都洋洋得意地甩给他干，巴不得要他累吐血。仔细想来金少爷处处爱找他的茬，说是“恨”倒也于情于理。
王小元将两手背在脑后，笑嘻嘻道：“对啦，他爱欺负我，我也讨厌他。我俩向来互看不顺眼，说‘恨’倒是没错，总不能说他喜欢我。”
阿药忐忑了一会儿，忽地咬着牙关往背篓里一掏，取出一朵黄花叶藤来塞进他手里。
王小元一怔，握着那枚花藤呆呆问道：“这是…”
阿药偏过头去不住眨眼，“是蛇天茶，你拿这回去与你…少爷交差便好。”
她绞着发丝断断续续地道：“我先前采了放在篓里，也没什么用处。你拿了这药…便不会被责打了罢？”
王小元大吃一惊，他不曾想过自己竟能不费大力就能取得这传闻中极难采的草药。喜出望外之下竟未发觉这女孩前言不搭后语，心里只道是她先前不愿助自己撒了谎，现在善良地将采到的蛇天茶让出了。
于是他赶忙抱拳谢道：“多谢姑娘仁心相助。”接着便往腰间顺袋里一摸，将余下的碎银都倒在手里递上。
阿药顿时惊得小脸煞白。蛇天茶虽希贵，实则也不需这么多银钱。她连银子都未曾见过几回，没想到这仆役打扮的人一下便拿出数枚。
王小元见她犹豫，摸着脑袋傻傻问道：“还…还不够么？我月钱不多，只余这些啦……”
其实他在金乌身边待久了，真没什么用钱的概念。因为他家少爷似乎从来不差钱，每月都随着心情给米薪月钱，王小元本人也过得极为俭省，袋里揣着铜板不知往何处花。
“够、管够了。”阿药急忙用手拢起那些碎银。
他不放心，又叮嘱道：“若是少了再与我说，我再回去寻些钱来。”
“怎会少？倒不如说少侠你给得太多，我…我吓着了。”阿药声音发颤。一株药草再怎么金贵也值不得如此多钱，她方才觉得今日碰上了个金主，殊不知王小元不过是个昏头昏脑的冤大头。
她仔细地将碎银用块麻布包了，藏进怀里，又奇道：“少侠，你可真奇怪呀。”
“哪儿奇怪了？”王小元望着那朵黄花藤喜孜孜地笑，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阿药小心翼翼道。“听你方才口气，应该是极讨厌你家少爷的，可寻到药后又开心得很。”
王小元干脆地道：“我是讨厌他。”
“那为何…”
“但若我连他吩咐的事儿都做不来，我会更讨厌我自己。”
他认真道，将花藤收好背着手在石阶上晃悠，脸上又露出了羞赧的笑容。“而且我中意的那女子也定会责骂我一番，可不能在她面前失了面子。”
阿药却有些茫然地想：真是如此么？
待那人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远了，坐在石阶上的采药人哈哈笑着过来拍她的肩，挤眉弄眼道。
众采药人七嘴八舌。
“阿药，今儿你可碰上个傻小子！”
“用牵肠草来混蛇天茶，也亏得他不识药，竟被你骗过去啦！”
原来阿药那时给他的并非真是蛇天茶，而是生得极像的另一种草药，花开浅黄，却比蛇天茶少一瓣儿。王小元不通医药，又没想到这女孩会骗他，竟也真傻呆呆地信了她的话。
阿药却有些忐忑。若不是她急需攒下银钱去央求老采药人，她也不会对那少年说出此等谎话。
她拧着眉头细声细气道：“可…他要用蛇天茶去救人，我却给了他牵肠草…”
采药人们哄然大笑。有人笑道：“怕什么！蛇天茶剧毒，谁知道这小子是去救人还是害人？你给他牵肠草——不仅没毒，这药还能滋补肾阳、活血益精。上回老李寻来服了，与他媳妇云雨一宿，快活极了…”
阿药虽是豆蔻之年，却成日混迹于这群爱讲荤话的粗人间，早已略闻男女之事。此时一听她不禁臊红了脸，终于知道这牵肠草多用于迷情欢/爱，因为生得极像蛇天茶，因此是只有在采药人间才盛行的秘方。
“那我岂不是闯祸啦！”阿药暗道不好，转头往镇口望时却再也见不到那白衣少侠的身影。
她不安地眨着眼，痴痴地在石阶上立了许久，最终还是惴惴不安地盘腿坐下了。

第69章 （二十九）一药医百病
阿药回到了茅草屋里。
先前新下了场雨，浑浊的水珠沿着草根淅零落下，滴滴答答汇进屋中的泥地里。潮湿而阴暗的屋里弥漫着折耳根与米糠熟烂的气味，在灶台后褊狭低挤着一张朽腐的木床。床上黑漆漆地隆起一块，像一只焦黑的馒头。
“…娘。”阿药唤了一声，惴惴不安地踏入屋中。“你醒着么？”
那隆起的草堆没动。
屋内有些阴冷，不似是有活人的生气。阿药心慌意乱，赶忙扑到木床前去扒拉茅草。渐渐的，她的手拨开了草秆，露出了下边垫着的层麻被。
这可把她猛然吓了一跳，因为在无边的漆黑里，她娘的两只眼珠在那层麻被上闪动着幽黑的光。紧接着她看见了一张惨白的、失了血色的脸，那张脸正一动不动地朝着茅顶，像是凝固了一般。
她娘灰暗的嘴唇在缓缓翕动。
“……阿药。”
“我在。”
阿药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
当娘亲未发病时，她是九陇镇里最好看的医女，像一朵娇艳欲滴的芍药。但此时她被病魔抽取了所有美貌和气力，半死不活地躺在此处，如同被蛀的残花败叶。
她在呼吸，鼻翼每一次翕动仿佛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明明只是躺着，她却像在山上走了二十个日夜般精疲力竭、气喘连连。
阿药泫然欲泣。“娘，我今日挣到银子啦。我这就去求冯爷爷带我去山里寻药…你莫要先走了，阿药很快便找到蛇天茶来救你……”
“……”
她娘无言地张阖着口，话语似是被梗住了一般。
终于，从垂死的女人口中挤出了几个字。“蛇…天茶。”
阿药道：“我…我今日也遇到了个要找蛇天茶的人，我用牵肠草混过去啦，他却给我好多银子。娘，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末多银子，亮闪闪的，像天上的星星。你说我是不是很坏…我骗了他，唉，唉……”她掩着面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泪水自指缝间淌下。
她娘以滞凝的目光盯着茅顶，喃喃道：“蛇天茶…蛇天茶。”
倏然间，那躺在床上的濒死女人忽地暴起！阿药只觉得肩头一痛，两只枯瘦的手已锁住了她的肩头，像鹰鸷般牢牢钳着猎物。
女人的眼里忽而迸发出摄人心魄的精光：“蛇天茶…！”
“娘，你怎么了？”
“你说…有人来找蛇天茶？”
阿药对她的神情忽而有些害怕。“是…是。”
“那人是谁？是男是女？生得什么模样？”一连串急促的言语自那两瓣晦暗的嘴唇里吐出，她的娘亲的脸上突然裂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瓷白利牙。
阿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像一匹饥饿的狼。
“是个哥哥，他…笑起来时脸上会有个梨涡…”阿药嗫嚅道。
“还有呢？”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女人忽而变得凶暴而咄咄逼人。
阿药道：“他…他穿着白衣裳。”
“果然，果然…”她娘自言自语道，忽而嘻嘻笑了起来。笑声阴冷，阿药只觉得浑身寒毛倒竖。
“娘，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个来寻蛇天茶的小子…你知道他住在何处、叫什么名字么？”
“我、我不知道。娘，你的手抓得我好痛…”
女人开始粗暴地摇晃她，厉声呵责道。“想！你给我仔细想想！哪怕是掏空心思，想破脑袋都要给我想起来！”
“阿药不知道…阿药真的不知道。”女孩抽噎着去扳她娘亲的手，可那只手却似铁般冰冷坚硬。
“阿药，我的乖女儿。你可一定要再好好想想，他是谁？他的模样是怎么样的？他往哪条街的当口去了？”她娘低声问道，像是嘶嘶吐信的毒蛇，“你若不说，便看看身旁这灶台吧。瞧你骨瘦如柴，不知烧起来是不是也和柴薪般能添几分暖？”
阿药害怕地摇摇头。“你…你不是我娘。你是谁？”
“为何说出这话？”
“我娘温柔又善良，是天底下心肠最软的人，连菜叶上的青虫都不忍心杀。但若是我做错了事，娘又会板起脸来教训我。大家都和我说‘你是芍药的女儿，不会做坏事。’可你不仅不骂我骗人…还说出这等害人的话……你不是我娘！”阿药结结巴巴道。
那瘦骨嶙峋、脸色惨白的女人笑了，但两只眼却在阴暗里幽幽地望着她。“你好好看看，我是你娘呀，阿药。这张脸、这副身子…你连生你养你的娘亲都认不出来了么？”
阿药仔细去看那人的脸，确实与自己的娘亲无异。
她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嗫嚅道：“你不是…虽然很像，但你不是我的娘亲！”
“那我——也不必对你仁善了！”女人突然哈哈大笑，从木床上蹿起狠狠掐住了她。她的身形快如一道闪电，像是矫捷的、正在猎食的狼。
陌生的女人往她腹上狠狠踹了一脚，一手提着她的脚踝，一手揪着发丝压到了灶台上。
“阿药啊阿药，”女人悠然自得地喃喃道，如同在为襁褓中的孩童哼起一支温柔的小曲，但她的话语又是如此残酷，以至于无人会将此真当作对孩儿的蜜语。“你看到这眼灶了么？我数三声，你再不说，我便把你胳膊腿儿扭下来塞进烟道里。”
“他…我在钱家庄见过他！”阿药惊惧，失声道。
她娘笑吟吟地停了手。
“那时我上屋顶去偷着采梨花…正好看到那哥哥在舞刀。他家少爷好像叫他……王小元。”女孩害怕至极，将所知一股脑地吐露出来。
“这不就知道了么。”与她娘亲有着相似面容的女人笑道，但手上力道丝毫没有放松。“还有呢？”
“除此之外…阿药真的一无所知。”
女人把阿药一把扔回木板床上，拍了拍手上尘灰道，“好极了。”她背着手在屋里踱步，微笑着喃喃自语道：“王小元…现在是叫这个名字么，哼。”
她阴恻恻地笑道：“我早料到三小姐要治少楼主的病，就定要去阿罗汉寺寻古籍。我不过随性添了几笔，没想到她还真来寻蛇天茶了。妙极！”
阿药听不懂她的话，又惊又怕：“你…你究竟是谁？”
那与她娘亲极像的人闻言在脖颈处轻轻拨弄，渐渐的，这人面皮上浮现出了松弛的褶皱，五官模糊，不一时便揭下一块轻薄的面具来。
面具后是一张俊秀面庞，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分明是位翩翩少年郎。但阿药一看只觉得毛骨悚然，因为这人的眼神森冷、嗜血无情，即便笑容温和，却也恐怖至极。
这人明明是男子，扮起女子来却有模有样，若不是他发狂似的逼问阿药，她恐怕此时还要被蒙在鼓里。
颜九变轻笑道：“是谁倒无关紧要。”他从背后取出一个面具戴在脸上，“现在认得了么？”
那面具青面獠牙，碧眼似铜铃般大，极为丑恶。阿药吓得魂飞魄散，支吾着道：“…黑、黑衣罗刹！”
她听过镇里的采药人谈论钱家庄的“群英会”，说这世上最可恶的魔头在当夜大开杀戒，惨遭他屠戮的人尸体能堆成小山，血河能淌到庄门外。她曾偷听说书先生讲些江湖逸闻，有人当场作画，得意洋洋地将众人想象出的罗刹样貌画了贴在茶馆外边土墙上。
阿药能认出他是黑衣罗刹还有一个原因——那人的手背上纹着一枚如意纹，而这正是候天楼的标记！
“你…你把我娘怎么了？”她惊骇道。
颜九变道。“没怎么样。不过她的生死全依你表现。”
“你要我…作什么？”
“我要你去找那个叫王小元的小子，让他找到蛇天茶。”颜九变的脸上满是恶毒的笑意，“然后再告诉我…他歇息的地方究竟在何处。”
阿药颤声问道：“我娘还好么？”
“你若按我说的做，她便比世上的任何一人都要好。”颜九变微笑道。
“按你说的做，我娘便能回来么？”
那人别有深意的一笑。“你能见到你娘。”
阿药惊慌失措，头脑一片空白。她慌神了片刻，忽而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眼熟，遂惊呼道：“我…我是不是见过你呀。”
颜九变挑眉。“…想不到我俩竟是有缘人。”
阿药再害怕地瞧了他一会，目光忽如被烫伤般猛地转开。她揪紧了麻布衣衫，突然声音发抖：“你不是…那位王少侠的少爷吗！”
那日她爬上钱家庄屋顶去采花儿，正巧看见王小元与另一人在对刀。她眼睛尖，一下就看到那人凶巴巴地往王小元头上敲了一记。现在想来眼前此人的模样与那时对自家下人颐指气使的那位公子哥儿颇为相似。
不，应该是一模一样。当发现这一点时，阿药吓得浑身发颤。
颜九变的神情是空白的。
他木然地站在远处片刻，细细咀嚼女孩的话语。突然间，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钱家庄群英会后，他假意从王小元扮成的玉白刀客面前消失，其实未曾走远。颜九变料到九陇是药草富集之地，有人一定不会放过解“一相一味”之毒的机会，来此处寻找古籍药草。
于是他潜伏在九陇镇里，假扮成“芍药姑娘”在阿罗汉寺的药籍上多添了几笔，随后便等着有人按着那假方子来寻蛇天茶。他本来以为会先找到左三娘，或是那位玉白刀客——没想到最想找到的那人已经送上门来了。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有候天楼的刺客才会有和他相似的样貌。而其中只有一个人中了“一相一味”之毒，能让左三娘如此心急如焚。
“……找到了。”
颜九变的眼倏地瞪大，似是呓语般反复地、喜悦地、柔情地，同时也恶毒地、憎恶地、恨之入骨地呢喃道。“我找到了！”
阿药怔怔地望着状若癫狂的他。
“藏了两年，终于给我抓住了马脚。我要使出什么法子来对付你，摧你的心、剖你的肝，让你生不如死呢？”
颜九变阴森地低声笑了起来，森冷的笑声在潮湿阴暗的四壁间回荡。“…少楼主。”

第70章 （三十）一药医百病
王小元沿着西京街往客舍的方向走。昨夜新下了场春雨，青石板湿滑，落了点点木桃花瓣，红粉雪白，好似碎了一地的玉。天色已经黯淡了，艳红的晚霞与青蓝的天穹混作一块，像是在沉静的海里烧起了簇簇烈火。
宽巷两侧是茅草覆顶的低矮屋棚，走几步路后能见到琉璃瓦顶的茶肆酒家。戴着罗帛帽的脚夫商贩乐在茶肆前歇脚乐呵，门槛边放着一壶凉茶水，有说书的莲花乐自肆中颤颤传来。
他本想径直走过，耳朵却忽地捉住了说书人的几句言语：
“话说天山下二人争锋，断崖边抱恨含情，若是换了常人，定会对灭了师门的卑鄙小人恨之入骨，但这玉白刀客却不同——”
“身安心静，执刀无情。他出到第三刀时，已是六欲不存，心神冥宁，仅一瞬便将黑衣罗刹斩落在地！”
说到此处，茶肆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好！”
王小元停下脚步。
他往时是最爱去说书人那处凑热闹的，现在可也不例外。他摸了摸顺袋，却忽地想起自己把银钱全倒给阿药了。于是他在槛木上坐下，继续偷听茶肆里的说书声。
一旁的脚夫热切地与他打招呼：“小兄弟，来听说书的么？”
“对。”
“咱和你说，先生每七日就要重讲一趟，这一段咱可是听得滚瓜烂熟！”脚夫见说书先生歇下了，便又拍着王小元肩膀自夸道，“先生不讲了，咱说给你听。”
王小元也乐呵呵道。“这一段我不仅滚瓜烂熟，还倒背如流啦。不就是那两人打起来了么？胜负不定，玉白刀客生死未卜，黑衣罗刹行踪不明。”
脚夫开始滔滔不绝。“你可真懂啊，小兄弟。哎，咱和你说，这黑衣罗刹可真不是人呐！对天山门玉斜也能下得了手，人家姑娘冰清玉洁，却被他凌/辱致死，真是个畜生！”
有人接口道，“还有无为观的天穿道长，你猜怎么着？黑衣罗刹看中了门派中的一柄宝剑，为了得到那剑竟在夜间纵火烧了剑阁，活活烧死道长及一众弟子！”
说到此处，四周坐在槛木上的听客也都义愤填膺，挥拳嚷道，“真应该叫武盟的人打得他永世不得翻身！”“对这种渣滓就应唾进地里，剁齐了拌折耳根喂狗彘吃！”
伙夫们忙了一日，身上淋漓热汗、腾热雾气还未散去，一身热血未凉，便抱着填胸怒气道，“待我见了那孙子，便要教他吃上老子一拳。”“最好拉到市里把头斩了，或是千刀万剜、晾上几日，让他尝尝苦痛滋味！”
不知怎的，听着他们对黑衣罗刹的唾骂之辞，王小元撑着下巴，忽而无奈地想道：“名声真差。”
他突然又觉得不对，黑衣罗刹不就应遭万人斥骂么，自己怎么同情起那杀人如麻的魔头来了？
于是王小元道：“诸位大哥可莫要激动，黑衣罗刹是十恶不赦没错，可武功甚是高强…”
伙夫们怒目圆睁。“小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们对付那奸人要屈身而走、灰头土脸地滚回家么？任那恶人肆意妄为，这哪儿还有人间正道！”
“何况这黑衣罗刹不过是个无名小辈，瞧瞧江湖榜上哪里有他的名头？恐怕只是杀过几人的小贼，胡乱吹嘘了一番。以讹传讹，最后吹成这般模样。什么和玉白刀客决战，分明是江湖传闻，颇不可信……”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番，终于有人抚掌道：“对啦，此人连江湖榜都上不了，怎么敢称天下第一的恶人？”
王小元摸着后脑勺笑道：“他…把江湖榜第二的‘国手’过文年打败了。”
这话一出，十数道目光忽地射向了他。王小元眨眼道。“各位大哥，我说句失礼的话，你们的眼珠子瞧着我瘆得慌。”
脚夫们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着开口道：“你…你是怎么打听到这事的？”
王小元依然云里雾里。
“说书先生可从未说过这一段…”众人忽而沸腾似的交头接耳，“打败了过老先生？那位名震天下、翻云覆雨的‘国手’！”
国手过文年，人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步棋杀十数人”。最善坐隐对弈，是个棋痴。传闻他隐居于新吴山野，潜心棋艺，若是有人找上门来，他定会与其赌上三盘棋：一局赌酒，一局赌财，一局赌命。
见众议纷纷，王小元摩挲着下巴思忖道：“对了，那时除了武盟的人外，当日只有我在场。他们不知也难怪。”
他转念一想，什么乌七八糟的，连不属于自己的古怪念头都跑出来了。
伙夫们这时戳着他鼻梁道。“那你说说，黑衣罗刹和玉白刀客，他俩谁更厉害些？”
他们见王小元有意为那怙恶不逡的奸人说话，心中大为不满。
王小元道：“他们厉害与否和咱们又什么关系？他们倒是厉害了，可咱们不仍是一群市井小民么，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思？”
“哎，这叫谈资。出了名的人总免不了被谈论，咱们只是说说，胡言乱语一通又不会掉几斤肉，又有何不可呢？”脚夫们哈哈大笑，推搡着催促他，“你这江湖小万事通，说罢，你觉得那两人谁更胜一筹？”
玉白刀客是武盟与朝廷公认的天下第一，而据说黑衣罗刹有胜过天下第二的实力，又能轻而易举地血洗天山门。但就武功实力上，二人确实难分伯仲。
王小元却想都不想，洋洋得意道：“自然是玉白刀客了。”
脚夫们起哄：“你方才不是还替那乌漆抹黑的恶人说话么？转眼间就倒戈啦！”
有人捡了块尖石在地上画字儿，取出铜板垫在麻布上开始招呼旁人来押这二人谁更厉害。
王小元摇头晃脑，笑嘻嘻道：“谁替他说话了？我方才说的是他武功高强，可没说他能敌得过玉求瑕……”
“这可…未必！”
忽有一道沉闷笑声传来。
只见伙夫里坐着一个人。那人面目古怪，头颅似一只巨石榴，坑洼不平，五官却又挤作一块，两眼如绿豆般小。那人身着半边被撕去的纯色黄衣，露出一条遍布着斑驳伤痕的臂膀，虽然看起来像是个僧人，却又何处都不似个僧人。
王小元问道。“这位大师，为何您说‘未必’？”
那大头怪僧双掌合十：“五年前，下愚与黑衣罗刹交过手。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生来有过人之资，五年过去，不知得教人拭几次目？”
他干瘦的手腕上缠着一圈金链子，虽染尘磨损，却依然光华灼灼。链上结着百来把佛手与出食刀，一动就发出丁零当啷的清脆相撞声。
僧人摇头道：“那时下愚认为黑衣罗刹不过是个初出江湖的小子，怀有轻慢之心。不想他竟能仿百家兵刃，败了下愚。说来惭愧——下愚坠入莲池后屏息潜游，亏得他未追击下愚、痛下杀手，这才活到了今日。”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你说你与黑衣罗刹交过手？爷爷我还能一只手杀得玉白刀客落花流水呢！”
“怪和尚，说大话要生口疮的，你可别说不懂这道理！”
那僧人只是阖目微笑，问道。
“诸位觉得，江湖传言可信么？”
“哪里可信？都是些添油加醋、三言讹虎的胡言乱语。传闻里吹嘘得貌若天仙的女子，实际上可能是武家小姐那样的大肉球儿。据说使得一手好剑的中州钱家实则是一群孬种。传言传言，向来是传来变去。”有人道。
怪僧平静地问道：“那诸位为何对玉白刀客与黑衣罗刹的传言笃信不疑？若下愚说——玉白刀客其实是恶人沟出身，黑衣罗刹是个乐善好施的善人，这样的传言诸位也会信么？”
众人面面相觑。
僧人呵呵一笑。“看来这江湖的风云变幻，不过是倚靠着几片流言蜚语。世人评说最为公正，也最为不公，既能教人瞬时坐上天下第一的位子，也能教人身陷囹圄，日暮途穷。”
脚夫们听不懂他的话，交头接耳道。“这…这和尚咋回事？”
“瞎卖弄，故弄玄虚。”旁人讥嘲道，“言语是通透，可实际上又有几斤几两？”
怪僧道：“下愚确实没几多斤两，不过是为刀痴狂，不知觉间竟也在江湖榜上留了名。”
他忽而转向王小元道，“这位小施主，下愚是刀痴，若是遇上强手总不免心潮澎湃、要较量一番，不知施主能否满足下愚心愿？”
王小元一愣。
…怎么又有人要找他较量来了。
于是他慌忙摇头。“大师，您要论刀也得找个高手来…”
大头怪僧双手合十，“眼前…不正有一位么？”
“我虽然带着刀，可不怎么会使…”王小元忽地从槛木上像兔子一般蹿起，他算是怕了这些江湖人士，想想武立天、玉甲辰，还有钱家庄那晚出现的黑衣罗刹…谁不是自说自话地要和他过招？
他慌张笑道：“大师莫急，您在这候一会儿，我去替您寻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来。”
王小元寻思着自己是骨骼惊奇还是怎么地了，遇到个人都想要和他比试一番。看来受欢迎也不是件好事，他想。
怪僧却哈哈大笑，“下愚也是个心燥之人，最不爱候人。加之口拙，只会用刀说话！”
话音未落，他两手一分，金链哗啦响动，如游蛇般急速弹出！刹那间，王小元只觉自己仿若被千百只由佛手树成的密林裹围，四面八方皆是茫茫金辉，一手为一刀，向他疾速探来。
情急之下，王小元脑中忽而灵光一现，他喊道：“我认得你…老前辈！”
怪僧笑道：“叫前辈也无用。下愚在外漂泊已久，数年来为温饱奔波，使得金链蒙尘，今日难得能出刀一试，可莫要败了我二人兴致。”
王小元被逼无奈，只得抽刀出鞘。他今日出门本不想带刀，可没想到此时还真派上用场了。但见他刀法至简，刀出如银练白河，柔中蕴刚，于弹指间就将金链上的佛手尽数挡下！
怪僧神色一凛，伸手欲要再甩出金链，却发觉链子不知何时被王小元巧妙地以刀锋错开绞缠，已如乱麻般纠作一团。那少年吐着舌头，手里刀刃转动，潇洒自若地往鞘中一收。
待格开那簌簌袭来的刀尖，王小元往地上一翻退到数步之外，谦恭道：“‘破戒出食三百刀，刀刀更朱袈裟衣。’前辈莫非就是‘破戒僧’演心？”
正如王小元所言，此人正是翠峰山下阿罗汉寺住持演心。
五年来，他自盘龙山千僧会一夜后便离开海津，四处浪泊，直至到了九陇阿罗汉寺后方才安定下来。他每日在寺内洒扫，为医舍里的伤民煮食送药，再也未出过一次出食刀。今日到镇上来纯属一时兴起，不想居然碰到了个能令他出刀的好手。
昔日的江湖第十，“破戒僧”演心笑道：“小施主，你何必称下愚‘前辈’？你与下愚同辈，下愚怎担得起‘前辈’之称。”
王小元听了觉得纳闷，但心里却隐隐有些沉重，似是压上了块巨石。一瞬间他有些慌张，但却无路可退。
只听演心哈哈笑道。“你认得下愚，下愚也认得你，不是么——天山门玉求瑕！”

第71章 （三十一）一药医百病
这名号一出，别说是四处围着的脚夫、茶肆里的说书先生与听者、西京街上漫步而行的过客，就连王小元自己也都惊得目瞪口呆，如遭五雷轰顶。
演心手里的出食刀尖指着他，王小元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往左边一挪步，刀尖旋即往左；他偏不信，往右边跨一步，那出食刀也死死粘着他往右移去。于是他终于笃定了，破戒僧指的人就是自己，并非旁人。
王小元心虚笑道：“大师，您莫要拿我说笑了。”
演心笑呵呵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既然您是破戒僧，说些诳语也无妨…”
“不言诳语算不得一戒，自然没有破戒之说，因此下愚所言绝无半点假话。”演心道，“玉白三刀，天下仅此一家，下愚怎会认错？”
王小元却拼命摇头，“您只看了第一刀，这后边的第二刀、第三刀如何还未曾看过，怎么就能说是玉白刀法？”他忽而有种没来由的心慌，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怪僧如黄豆般的小眼里迸出精光：“你的刀法…也和玉白刀法一样只有三刀？”
说漏嘴了。
不知怎的，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句话竟是这句。王小元紧张地一把捂住嘴，扑闪着眼四处张望。他突然有种大事不妙、祸从口出的不安感，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
但他同时又很是疑惑：为何自己对破戒僧的言语如此抗拒？被人认作天下第一的玉白刀客，难道不是一件荣幸而快意的事么？
夫役们目定口呆，左瞧右看都不觉得他们眼前这两人是江湖榜上大名鼎鼎的玉白刀客与破戒僧，一人是相貌丑陋、袒胸露腹的古怪僧人，另一人是看上去呆头呆脑的小仆役，没半点说书先生口中逍遥洒脱的侠客模样。若不是他俩方才的确真刀实剑地动了武，恐怕演心这番说辞早被当成胡言乱语，遭脚夫们众口唾骂了。
王小元暗道：分明是一场误解，可不能让他们信了破戒僧方才说的话。
他闭着眼思忖了一会，忽地想到了个法子。
于是王小元干脆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故作得意之态道：“不错，在下就是天山门玉求瑕。看在天下第一的份上…”
伙夫们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王小元讪笑道：“…诸位大哥有钱施钱，没钱捧场。给二十文在下便表演一刀，五十文表演全套。”
众人本来就疑心甚重，此时更是大怒：“什么天山门玉求瑕，你就是个江湖骗子！瞧你胡言乱语，说些骗人话，乞儿要饭都体面得多！”有人低声密语：“哎，你说他俩会不会是一伙的，合演一场好戏要给咱们瞧？”“这年头，什么诓钱的花样没有？”
于是众伙夫抛了白眼，把瓷碗里茶水一咕噜灌了，便骂骂咧咧地拾掇着走开。王小元坐在槛木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重新搭起汗巾去解石桩上拴马的麻绳，不一会儿便四下散了，只余下一地的汤茶汁与柑子皮。
先前还能在一起和气闲谈的人，现在却都翻脸忿然离去。想到此处，王小元不禁苦笑几声，也拍拍衣摆站起来，往茶肆里寻了条长凳坐下。他正慢条斯理地剥柑子时，那丑陋怪僧居然也跟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演心向主人讨了个大耳陶壶与两只茶碗，斟了碗茶水给王小元，王小元慌忙道谢。他二人坐在茶肆里默然无语了片刻，演心忽而笑道，“玉施主，想不到你有隐姓埋名之需，方才是下愚莽急了。”
王小元摇摇头。“…我姓王。”
演心见他看似光顾着掰柑瓣，眉目间却隐现忧虑之色，便也垂目微笑：“现下此处仅有你与下愚二人，王施主也不必拘礼。你我言语不会传到第三人耳中。”
王小元说：“我信得过大师，但只怕隔墙有耳。何况我真不是您所言的玉白刀客，担当不起这个名头。”
演心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世上挤破了头要与天山门沾亲带故的人不计其数，即便不是有心取利之人亦对天山门心存景仰。如此看来，王施主倒是个异类。”
王小元苦笑着叹气。
他叼着柑瓣，望着肆外瓦上映出的一片血红的晚霞，喃喃道。“我认得天山门的现门主，那人对玉白刀客极敬重。若是像我这种临阵脱逃、苟命偷生之辈都能被认成玉求瑕，他一定会大发雷霆。”
王小元咬着果瓣，低声道。“…我不想对不起他。”
他不想对不起玉甲辰。
此时的他还一直惦记着在钱家庄群英会对上黑衣罗刹的那夜，那时他见情势不妙，曾劝玉甲辰逃走。玉甲辰投来的目光里满是悲哀、失落与遗憾，仿佛在无言地质问：这个心生退意、贪生怕死的人能是师兄么？
每每念及此事，王小元就觉得惭愧不已。他顶着玉白刀客的名头想去助人，可那一夜却未能演出个行侠仗义、古道热肠的玉白刀客，反而让玉甲辰大失所望。
于是在玉甲辰离开后，他将一身白袍、头上笠子取下，一齐挂在了梨树枝头。望着那飘飞的雪白衣角，他忽然茫然地想道：自己真的担不起玉白刀客的名头。
演心却合掌道：“苟命偷生并非可耻之事。只要活在世上，谁不是曳尾途中？”他举起缠在手上的金链子给王小元看，“王施主请看，你可知这是什么？”
王小元答道。“出食三百刀。”
“非也。”演心摇首，“现在只剩下二百刀了。”他抖了一下金链子，刀身相撞的声音稀疏了许多。
“为…为何？”王小元悚然变色。出食三百刀举世闻名，怎么此时居然凭空少了一百刀？
演心道：“因为下愚…用一百刀去换了钱。”
王小元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金链上缠着的佛手与出食刀本是供在佛前的法器，上边镀了层薄金，倒也值得几个钱。
演心呵呵笑道：“所以下愚说苟命偷生并非可耻之事，因为‘命’虽是最世上最轻贱的物事，却最难争得。下愚浪迹江湖，在旁人看来潇洒，却也得屈于温饱之苦，得上顿饱而思下顿饥。”
“这岂不是…”王小元觉得心口有些发闷，但想叹气却叹不出来。
“王施主莫非想说这是件凄凉的事？”演心笑着摇头，“并非如此，这是世间常态。即便下愚有江湖第十的名头，却也是个囿于饥困的常人，时而狼狈，时有困窘。谁不是如此？纵使历尽刀光剑影、生死交锋，却也得顾及柴米油盐。”
王小元却道：“若大师有心，出食刀依然是三百刀。”
演心只是一笑：“少了一百刀，怎能是三百刀？”
“两百刀凭手，一百刀凭心，合起来便是三百刀。”王小元正色道。
他这话听来荒唐，却极其认真。说话时其人两眼澄澈透亮，使得破戒僧也不禁有所动容。
演心在心中细细咀嚼他的言语，终于又是扬动嘴角，“王施主也一样。”
“什么一样？”
“纵使玉白刀不在手，只要有玉心一片，依然是‘玉白刀客’。”破戒僧道。
他二人自坐下后便像是打哑谜似的说些怪话，引得店主人与茶客们禁不住侧目而视。加之他们谈话时总夹着些刀来剑往的词儿，又总提起玉白刀客的名头，因此谁都不禁忧心他俩是来寻天山门的仇、又爱恣意动手的江湖粗人。
王小元笑道：“大师又在说笑。”这回他倒不急着否认了，伸手去碗碟里拈伙夫们吃余下的芋糕。
“是否真为说笑，施主心中最是明晰。”演心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合掌垂下脑袋。
王小元闻言手肘一动，不慎将桌上的柑果碰落。他弯腰去拾砸落在地的柑子，此时怀中却又掉下一个布包。系着布包的素白带子散了，露出包里的几枚带着黄花的藤蔓来，这正是他方才从阿药手里买来的“蛇天茶”。
破戒僧见了那药草，忽而两眼微眯。他双眼本就不过豆粒大小，此时眯起更教人看不出他眼珠究竟生于何处。
“王施主，且让我看看这株药草。”演心伸手一探，先一步将那缀着黄花的藤叶拾起。他眉关紧锁，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番，忽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怪僧将黄花藤用布包回，递给王小元，又是颔首道。“失礼了，最近有一位姑娘常来寺中帮忙救扶伤者，她在寻的药与施主手上这株草药颇为相似，故下愚方才大惊小怪了。”
王小元歪着头问：“是同一种药么？”他想着若是那姑娘急着救命，大不了自己将这株“蛇天茶”让出便是。
他瞧金乌看上去精神得很，估摸着也没生什么大病，凭着三娘医术用其他药医治应该也无大碍。王小元心里想道：对不住啦，少爷。人命紧要，我可不能由着你耍我呀。
演心笑着摇头：“并非同一种。”他忽而道，“王施主可曾听说过——琼洋之处有道观，孟夏而没，水枯时出。观中供一麒麟玉箱，箱里只放着一件丹药，却是全天下人最为眼红、殚精竭虑要拿到的物事。”
王小元对江湖传闻知之甚多，立马答道。“大师说的可是‘还丹’？我听说那丹药能生死人，肉白骨，金身不朽。的确是令人艳羡的物事。”
但他心里是不信的，道家方士们练金丹逾千年，他也未曾听过有谁真能长生不死，或是服了丹药后能起死回生。说来这些话大多都是去混皇帝老儿们的，天下骗术之繁，他早已见惯。
演心道：“说到寻药，下愚便不由得想到这‘还丹’。世上仅有此药称得上是‘一药医百病’，也只有此药能当作重疾之人心头的念想。”
“但念想终归是念想。”王小元闭目一笑，“若是有这样的丹药，那世间一定会为之大乱，究竟是福是祸还无从说清。”
怪僧大笑：“王施主想得深了！如此一来下愚可真谓是目光短浅，竟因为那位来阿罗汉寺帮忙的女子愁眉不展而想要寻得此药。”
王小元不禁有些恍然：出门时左三娘对他千叮万嘱、忧心忡忡的模样忽又浮现在他眼前，如果他真的将还丹找来，不知她眉间的愁色是否能因此消解半分？
演心站起身来，合掌对他道：“天色不早，下愚也不便耽搁施主行程。若是有缘，下回定能再与施主会面。”
王小元跳起来向他回礼，不好意思道。“是我耽搁了大师才是。能得大师指点片刻，是我之幸。”
破戒僧忽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望着他手上那包着黄花藤的布包道：“虽然可能是下愚多嘴…”
“大师请讲。”
“下愚也是破戒之人，自然不好置喙。”演心道，“但王施主，纵情于淫与色易摧人心智，还望施主行房多多节制，莫要坠入无度荒淫之中。”
王小元听得简直一头雾水。他看看演心，再看看手中的那株“蛇天茶”，苦苦思量着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待他抬头要去寻演心问个清楚明白时，那生着肿胀头颅的怪僧却已行远了。青石板上只余一地凄零的木桃花，火红的晚霞从天际一直烧到了远处的棚屋顶上，窄巷里泛着热烈却空寂的夕晖。
于是王小元想：管他呢。
他把那株迷情的牵肠草当作蛇天茶宝贝地收好，抬步往落脚的客栈走去。

第72章 （三十二）一药医百病
垂落的灯笼发出彤红晕光，昏黯的房内置着张四方红漆桌，桌上散着曼陀实、蜈蚣、蝎尾等毒物。左三娘正跪坐在一张圆高凳上，穿着红缎子绣花鞋的脚丫子调皮晃动。她心情看来颇好，口中哼着蜻蜓小曲儿，在账簿上写写画画。
王小元敲了门进来，将布包从怀里取出递给她。“喏，你要的蛇天茶。”
三娘先是一惊，随即喜上眉梢，乐孜孜道：“小元，你可真好呀！我看天色暗了你还不回，险些还以为你丧命崖下，正心急如焚要去找你呢。”
王小元羞赧地一笑。心里却嘀咕着她这哪里有半点“心急如焚”的模样，分明是不愁自己回不来。他拉了条长凳翘着腿往漆桌旁一靠，向她眨着眼故意夸耀道，“为了寻得这药我可费了好一番力气，三娘，你可得再奖我一番才是。”
三娘嗔怪地打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却娇柔轻软，“你又耍滑头来了。我之前不是已把我和少爷相遇的事儿说了个清楚明白了么？你这小贪鬼，还要我奖你什么？”
她忽而两颊飞起红霞，大惊道，“莫、莫非你要我亲……”
王小元往腰间一摸，把空荡荡的顺袋抖给她看，讨好地笑道，“能不能…替我向少爷说一声，让他先支下月的月钱给我……”
三娘一愣，蹙起眉头道，“怎么花得这么快？”
王小元支支吾吾：“花得快是寻常事，花得慢那才叫守财奴。”
她倏地明白了王小元兜里的钱无影无踪的缘由，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问道，“你…这药草莫非是用银钱从采药人手里买来的？”
王小元紧张地点点头。
女孩揪着衣角忽地站起，拧着柳眉、红了眼眶责备他道：“你个傻子！谁会去卖蛇天茶这种毒草呀。我看你不仅遭了骗，还成了个被别人讹钱的冤大头！”
她解了布包，拿出药草一看，立马满脸臊红。于是三娘把那株黄花藤往王小元胸前一掷，羞得哇哇大叫，同时骂道，“你拿了些什么回来？这不是牵肠草么！亏我还细细画了张画给你，你怎么就数不清四瓣花与五瓣花？”
王小元一怔，俯身拾起那株草药，仔细一看果真与蛇天茶有所区别。只不过当时他信得过阿药，粗看之下又与蛇天茶极为相像。他只当是采药人不慎碰落了一瓣花，此时看来倒没这么简单。
见三娘气恼，王小元忙安慰道，“是我不好，我明日再去一趟。这回完完全全、仔仔细细地按你的画来寻。”
三娘气得噎住了，好一会儿才抚着胸脯缓过来，“那你先前就是马马虎虎、随随便便地去找药草？”
她又盯着那株牵肠草心绪复杂地沉默了片刻，伸手去揪王小元的耳朵，“你这呆瓜、色胚，拿牵肠草给少爷有何居心？坏死了，我看你肚里全是坏水，黑漆漆的一片！”
左三娘最熟悉药性，以前又曾多见候天楼刺客以这牵肠草去使目标迷乱，好趁机下手，自然懂得这药草的迷情之效。牵肠草在行云雨之事上尤其用得多，因此又有“含情草”之称。
王小元愣愣道。“什么居心？我还能对他有什么居心…”
对了，他近几年的心愿就是能哪一天像木婶那样撵着金乌打一回，最好能把他抽趴下，让他好好尝尝自己挨打的滋味，这样方能报这几年自己受苦之仇。
想到此处他不禁扑哧一笑，这笑教三娘看了更为火恼，以为他心里怀着什么不正经的心思，揪着他打道，“你还笑！下流！无耻！”
她的拳头似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王小元却不觉得痛，伸手牵住了三娘的手得意洋洋道：“说居心倒是有，我每天都在想着如何把他……”
他话还未说完，就生生将后半截“打一顿”的几个字给吞了下去。因为这时金少爷忽地推门进来了。
明明已至戊时，正是夜幕降临的时分，金乌却打着呵欠进了门来。他发丝凌乱，惺忪睡眼里带着点困倦的薄红，仿佛这一日都在呼呼大睡，此时终于转醒了似的。
王小元见到此人身影，不由得浑身一震。因为他还未曾见过金乌的这身行头：这人平日里总披着件缁金带银的宽衣，或是一身俗气花绿的明金袍，此时却只着了一袭漆黑的窄袖戎衣，朴朴素素，似能随时融进夜色之中。腰间束的皂色绸带上系着柄云头短剑，摇晃着垂下。
王小元忽而觉得这样的装束很是熟悉，他左思右想，忽然大骇：在钱家庄那夜，黑衣罗刹不就是以这身打扮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么？
金乌口齿不清地嚷道：“三娘，你……”他眨了眨眼，望见屋内还有个王小元，忽然猛地住了口。他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阵，凶狠地瞪向了王小元。“你怎么在这里？”
王小元嘻嘻笑道，“我来交差。”
三娘一巴掌拍在他脑壳上，责骂道，“你这哪里交得了差？坏蛋！”
金乌踉跄了几步，揉着眉心往桌上寻了只茶盏，倒了些茶水小口啜饮着，他现在还有些神志模糊。三娘给的药大多带着毒性，这回让他不小心睡昏了头，连身上衣装未换都不曾察觉。
王小元与三娘嬉闹了一会，乘机凑到她耳边问道，“少爷这副打扮是……”
三娘正急着打他，匆匆道：“是候…不不，是他寝衣。你在瞎问些什么呀！”
王小元看她慌忙掩饰口误的失态模样，眯着眼故意道，“谁家寝衣长这模样？腰里还要系着短剑。”
金乌冷冷道：“我好梦中杀人，不行吗？”
他的发话仿佛让屋里蒙上一层冰霜，四处都泛着透骨的寒凉。
王小元大胆问道。“杀谁？”
“杀你。”金乌举起茶盏，带着戾气的目光锋锐地遥指王小元，仿佛要在人身上钻出两个洞来。使得被盯着的王小元不由得浑身发颤。
经过片刻歇息，金乌这时总算从昏头昏脑的状态里清醒了一些，这才忽地发觉自己今日居然忘记套上外袍就出现在王小元面前。平日他袍子底下总会着一身刺客的漆黑戎衣，以防备不测之敌，却不曾给外人露过。
王小元与他家少爷目光相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因为此时金乌眼中凶光毕现，似是什么痛下杀手的狠事都做得出来。
三娘这时扑上去挽住了金乌的胳膊，轻晃着娇嗔道：“五哥哥，你看看王小元…我要他去采蛇天茶，他却将牵肠草给寻来啦，还把月钱花得一干二净，你说要怎么罚他才好？”
她转头向王小元吐了吐舌：“小元，你可莫要怪我。谁叫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样可会教姑娘伤心…”
金乌叹了口气，二话不说就去揪王小元。
到这时王小元虽能挣脱，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因为这回的确是他有错在先，既未能满足三娘的心愿，又折了不少银钱。他想着自己该挨一顿结结实实的揍了，不由得缩了一下颈子。
不知为何，他觉得今日金乌看他的眼神颇为冷酷无情，幽暗的眼眸里青碧凝滞，好似黯海不涛、深潭无波，带着无尽的森冷与杀意。遭这两眼一盯，他忽而觉得面前的此人并非尘世之人，而是自血河里爬出的恶鬼。
王小元正紧张兮兮地等着挨打，前襟却忽地一松。金少爷放手推了他一把，直把他推搡出几步开外。
金乌靠着漆木椅懒洋洋道，“我懒得动手了，你扇你自己耳光罢。花了多少两银子…”他想了一下，“花了多少文铜钱扇多少下。”
王小元转着脑袋想了许久，认真道：“七千五百文。”
三娘一听这数字急得直跳脚：“好哇！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有七千五百文我…我能买好多药草……”她这回快要被王小元急哭了，眼眶湿红。
王小元忙不迭安慰道：“对不住对不住，是我糊涂，明日我一定去带蛇天茶回来。”
三娘看了一眼金少爷，哭丧着脸道，“明日！明日有什么用？凭着你这呆瓜脑袋，明日后日都寻不到蛇天茶哩！”
她愈是哭闹，就愈是让王小元吃惊不已，三娘在他心目中向来是温柔可人、极有分寸的女子，怎么转眼间就成了个撒泼娇蛮的女孩儿？
于是他赶忙好言相劝，却换来一阵喝骂嗔怪声；三娘撅着嘴闷声道：“你给我扇自己七千五百下不许停！小元呀小元，你怎么就办不成好事呢？”
王小元道：“好好好，不就是七千五百下么？你莫再气了，我怕你转眼要我扇个七万五千下…”
金乌由着他们胡闹，眼皮却不住打架，看着就要贴着木椅睡了过去。
左三娘余光瞥见他昏昏欲睡，也不与王小元打闹，赶忙过来摇着他肩膀低声道：“少爷，醒醒，你今日睡了多少个时辰啦？”
金乌迷迷糊糊地眨着眼，呆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扳起了手指，道：“九个。”
三娘的脸瞬时变得煞白。
她看着金乌的眼皮轻颤，禁不住要阖上，几乎又要昏睡过去，于是忧心道，“是…是我药下得重了，还是你的病……”
听了这话，金乌拼命甩了一下脑袋，又用拳头狠狠磕了脑门几下，这才缓慢道：“没事。”

第73章 （三十三）一药医百病
这话是三娘在他口中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对于金乌这个人而言，他说“没事”时多半有事，他若是说了“有事”，那就是天要塌下来了。所幸他目前只说过“没事”，因为在他眼里还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有事”。
王小元见三娘忽然跑去和金乌说些悄悄话，正纳闷着他俩在嘀咕些什么，忽然又见他家少爷在远远地瞪着他，心下顿觉不妙。
金乌在桂木架上取下一支竹刻笔，在纸上草草写了几个字。他将纸一卷，丢在王小元怀里，扬起下巴讥嘲道，“喏，要怎么罚你都写在上边了。要等你扇完七千五百个耳光可教人乏味得很，还是撵你出去比较划算。”
王小元展开那张纸一看，上头写着些稀奇古怪的药名，一看便知是不可能在药房里买到的寻常货色。
他忽而想起在嘉定金府跑腿的那段时日。那时金少爷也总是支使他去抓药，一开始王小元以为是他身体抱恙，三天两头得重熬一回汤药。又见金乌时常闭门不出，有时甚而过两三日才踏出房门一步。但后来问过木婶才知道那是金乌故意耍着他玩，日上三竿还待在房里是在闷头大睡，黏在床上不肯起来。
木婶当时指着金乌对他道：“这小窝囊废就爱装病，都是当初老爷给惯坏的。”说着便又要抄起笤帚撵那四处偷吃的馋嘴猫去了。王小元有时会无奈地想：他家少爷可真是用好吃懒做四字就能概括全，除此之外又凶又惹人厌，也真不知道三娘是怎么喜欢上他的。
这时金乌道：“正好三娘还缺几味药材，你去替她一并寻来。”他挑起一边眉头，冷笑着望向王小元，“还有什么话想说？”
王小元看了一眼手中的纸，道。“我瞧这上面的什么雪莲菩提…怕都是我一辈子都寻不到的仙药。”
金乌趾高气扬，指着他道：“你一辈子找不到，就一辈子也别想回来。”似是颇为享受指使王小元的感觉，他又洋洋得意道，“还有什么话？快快说完滚蛋罢。”
王小元仔细地盯着纸页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少爷，你写的字…像出自女子手笔。”
说来奇怪，他家少爷算得上不学无术，连看几页书都要倦得睡着。可写出来的字却是一手端正的小楷，笔锋秀丽，仿佛蕴着百转柔情。
不知怎地金乌瞪着他气结道：“我娘教的，你有意见？”
“没。”王小元摇头道，“但是少爷，恕我说句失礼的话：若这字真是令堂所授…字如其人，那想必她也是位温柔女子，怎么就生得一位…咳…凶巴巴的人儿来？”
他说这话本就是想激一激金乌。不知为何，他俩的关系近来愈发恶劣。自离开金府后，金乌对他时而冷冷淡淡，时而暴跳如雷，可称得上反复无常。而他也对这主子的恣意行径大为不满，早想报复一回。
一提到出身，金乌果然怒火中烧。他猛地推开座椅站起，以凌厉异常的目光直视王小元。
“你觉得这样能气到我…才这样说的么？”
王小元微笑道：“而实际上你也被气到啦。”他发现自己笑得越平静，就越能让金乌怒气更甚，又接着道，“少爷，我想说的是——你那套跋扈作派对我来说已无用啦。往常皆是你要我去做何事，我不得不从，现在我可不想这样了。”
王小元将那张纸卷递回给金乌，摇着头温和笑道：“既然少爷让我跑腿不过是为了耍弄玩乐，那我也并无听从的必要，难道不是么？何况前些日子我就应已离开金府，在江湖里游荡了，是少爷你跟着过来的呀。”
金少爷瞥了那张纸一眼，声音寒冷彻骨：“你以为你是谁？你觉得若是没有我，你还能在嘉定和九陇高视阔步？”
他眉头一挑，眼中的碧色在晕亮的烛光里显得愈发灼亮，似是熊熊燃起的烈焰。但言辞却如冰霜般寒冻，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锋利的冰棱。“王小元，我看你是真的皮痒。”
王小元依然面带笑容。“少爷你…是要指教我一番？”
“我要教你懂得分寸。”金乌神色一凛，“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你一辈子也别想说！”
刹那间，王小元忽然明白他要动手了。
不知这是一种如被猛鸷觊觎的临危感，还是出于对眼前这人过于熟悉的缘故。总而言之，一切如同王小元所料想的那般循序进展。
早在与武立天交手时他就已隐隐有了这样的想法，而在和玉甲辰、黑衣罗刹，以至与方才的破戒僧交锋时这种想法格外强烈：总有一日他会和金乌来一次认真的对峙，只是不知究竟是在言辞上还是在武力上相迫。
他想，若是要逃离他家少爷的魔爪在江湖上真正自由闯荡，需得先过了金乌这一关。
不过王小元倒是不怎么紧张。因为他记得在钱家庄歇脚时，金乌曾以舒活筋骨为由与他交过手。王小元想起他那时出刀毫无章法，自己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控制好刀势没伤到他，于是不禁有些宽心：金乌怎可能是个善于舞剑动刀之人？自己只消拔出刀来吓唬他一番，便能让这总爱欺侮人的少爷收敛几分气焰。
只可惜王小元这回真想错了。
金乌不仅长于使刀用剑，他生来就仿佛是一柄剑、一把刀，锋锐无情，刃雪欺霜。
不过电光石火之间，他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搭上腰间云头剑。剑出无声，却狠厉致命，剑尖从来只有一个归宿，那就是敌手心头热血。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对王小元动真格，也是王小元第一次见到他在盛怒之下依然如此沉冷的模样。这一剑出得精妙入神，与十数日前他在钱家庄与王小元论刀时歪歪斜斜的架势全然相异，有力短促，如同一道惊雷。
金乌出剑之时，王小元也倏地抽刀。直至刀剑相交，他才猛然发觉眼前此人与先前交手过的数人皆不同！这人有着远胜武立天与玉甲辰的江湖狠厉，又比那黑衣罗刹、独孤小刀以及破戒僧的功法更为玄妙，休说与他势均力敌，其气势甚而要更压他一头。
王小元出刀格住他短剑，笑道：“少爷，我可先说好啦。若是我赢了，这天下就任我闯荡，你休想再管住我半分。”
金乌猛地收剑，又疾出一式，冷笑道，“那你若是输了呢？”
王小元琢磨了一会儿，索性开始胡言乱语：“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做猫做狗…你教我往东绝不往西，像牛皮糖一样巴着你不离半步……”
金乌打了个寒战，骂道：“你还不如让我输了罢！”旋即便飞起一脚欲踹在他膝上。
王小元却早有准备，刀柄一旋架住了他的腿。金乌见状足踝一旋，往他刀柄踩去。他们动作迅捷神速，在屋内掀起簌簌风声，荡得纸糊灯笼狂乱摇动，楠木桌椅震颤翻倒。
三娘早已躲到了门扇之后，捂着耳朵嚷道：“你俩能不能消停些？店主来了可该咋办…”
金乌喝道：“今日坏了多少物件，账全算到王小元头上！”
王小元说：“那我更不要留下来啦，我看我得赔到猴年马月…不如趁现在溜了无债一身轻。”
三娘看着这扭打在一块的二人，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滑到墙根闷闷地坐着。她嘟囔道：“唉，唉，这两个浑头一碰面准要打架，我还以为消停了两年能收敛些呢。”
她的确是大意了，这两人交锋动武的时候远比好好说话时多。由于一个说起话来阴阳怪气，一个脸上常带着令人窝火的笑意，从以前开始他俩往往言谈不过三句便要开打，只不过近年来王小元总在无意让着对方，这才使得金府平宁了许多。
但现在可不同了。若是他二人都不打算对对方手下留情，恐怕往后的日子得大乱几回。三娘坐在墙根怔怔地想，自己还有好多宝贝药草放在红漆柜里呢，但愿他俩别连药柜一齐斩坏了。
金乌踩着王小元的刀柄，挥剑猛地刺出。他这一剑可谓毫不留情面，直奔要害而去。王小元却似是已习以为常，立时松开手中长刀，顺势一把擒住金乌持剑的手，将剑尖扭了个方向压向他。
他俩在地上滚了一遭，撞了数次桌腿凳尾，脊背碾在散落一地的苍耳上。金乌干脆抛开手里的云头剑，钳着王小元往柜沿上砸。这时王小元趁他手一松从钳制里脱身开来，一骨碌拔起插在地上的长刀；金乌也乘机翻身落到落着短剑的木板处，重新把剑握在手里。
王小元有些纳闷：他看他家少爷平日四体不勤，怎么此时就变得如此厉害？更何况这瘸子往时连路都走不得太快，这时倒是步伐轻捷得很。
金乌也心情复杂。他素来自负有过人之才，不肯好好习武，自从五年前在海津酒肆里看见此人出过一刀后终于开始下定决心练武，可纵使五年来功夫如何突飞猛进，却是未曾能确确实实地赢过此人一回。
他们刀来剑往，缠斗了好一会儿，却始终分不得胜负。王小元暗道这般消耗死磨不行，遂大喊一声：“少爷，这玉白刀第一刀…你可得小心了！”
他口里这么喊，手上却已划出一刀！这一刀简凝至极，正是玉白刀中起手一式无疑。王小元想着凡是见过他刀法的人都称其与玉白刀法极为相似，于是便大着胆子想冒用一回。
玉白三刀，一刀惊人。
纵使是金乌也不禁悚然避让。这第一刀斜着掠过他的发丝斩过，看似柔韧和顺，却柔中蕴刚、势能破竹。随着訇然巨响，烟尘翻飞，转眼间土壁上被削出一道可怖沟堑，奈他会使百家兵刃也无力相阻。
但旋即金乌也飞身抽剑出鞘，剑作刀使，直迎敌手。王小元见了他这架势不禁惊得目瞪口哆，只听他家少爷自负笑道：“不就是玉白刀么？”
他手腕翻动，忽地也使出那极致圆融柔和的一刀。锋芒骤出，八方激荡，竟是与方才那一刀颇为相似，惊得王小元一时呆若木鸡。
“…你以为我不会使？”金乌瞪着王小元，挑衅似的勾起嘴角。

第74章 （三十四）一药医百病
竹老翁正拈着酒葫芦醉醺醺地上了楼来，前几日他往后堂里一坐，便能饮上几日的酒，这时终于舍得从酒缸子里探出脑袋来。
他一眼就望见抱膝缩在墙角的左三娘，笑道，“你这女娃娃，有椅凳不坐，怎么坐到这处吹凉风来啦？”
左三娘生着闷气，往喧杂的屋内努嘴示意，“里面有两只浑猴在打架咧。”
老翁把脑袋往室内一探，顿时心知肚明，也哈哈笑着往墙边坐下。“年轻小子最是热血气盛，让他们打一架倒也好。”
三娘撑着下巴责怪道，“哪止一架！他俩哪次不是能从清早闹到暮昏？唉，我从以前就觉得古怪啦。这二人本就生性不合，总免不了动手，这两年怎么就能如此轻易地和气相处？现在想来多亏了王小元这呆瓜，之前都不懂得还手。现在倒好，他要是一想起来怎么使功夫，日子又要过得鸡飞狗跳……”
一边说着，她一边偷偷向房里递去一眼。
两人持刀剑相对，一地狼藉。墙上划痕横七竖八，淡黄窗纸被刀锋撕裂，木格上挂着斩了半截的灯笼穗子，药草被鞋靴踏过碾成尘泥。若不是他俩气势汹涌，甚而能逼退半里内之人，伙计恐怕早要上楼来痛责这俩灾星一番。
三娘目光自然落在了金乌身上。仅看一眼，她便倏然怔了神。
那一刻，有四个字兀然在她心头蹦出：黑衣罗刹。
金乌一袭黑衣，提剑凛然而立，恍然间她似是望见了当年那位忘死舍生、冷心冷面的黑衣罗刹，犹如在遍野横尸里踏血而来。他眼眦飞扬，似蕴凌云之气，墨瞳中碧华流转，明艳动人。
她忽地发觉已有两年不曾见过这样的他了。两年来，金乌伏息敛锋，身上锐气似已磨平，只在嘉定安安稳稳地当个游手偷闲的小少爷。左三娘有时会忘了他曾是一位浴血夜行的刺客，也曾快刀斩过铁盔人头、策马飞驰于帝辇跸路。
此人明明是见不得光的影中人，却有着震慑天下的“罗刹”之名，甚而得诗曰：“杀身无殊罗刹相，身非鬼狱却心惊。”而在取胜于天下第二的“国手”过文年后，人们又道他“翻手为云覆手雨，一步棋杀十数人。”杀名之盛，未曾衰减。
只是左三娘明白，自断崖一战后，世间再无黑衣罗刹。金乌也甘愿放下这名头，从此不再踏足江湖。
如此说来，自己是不是还需谢过王小元？她怔怔地想。若没有王小元，恐怕金乌这辈子都不会再握一回剑，就这么当个小懒骨头快活，每日饿了就钻进后厨里偷吃，倦了就趴在书斋里酣然大睡，如同天下每一个懒汉般过着豮豕养膘般的浑噩日子。
但她又很快甩了甩脑袋，蹙着眉转念一想。“不对，我谢他作甚？打打杀杀岂不是让五哥哥伤重？何况那人的病还未好……”于是她心里忽又怪罪起王小元来了，脸上也不禁忿然变色。
竹老翁在一旁乐呵呵地去旋酒葫芦的木塞，喷着酒气道：“小女娃，你就那末喜欢金家那小娃娃？瞧你两眼不仅被他勾了去，连魂都一齐飞啦。”
三娘鼓着脸颊道，“我就是喜欢他，这事儿有什么好藏掖的？心绪之事若是不道明，往往一辈子也不为人知。因此我还巴不得让世上的人都知道我喜欢他，这样才没人敢觊觎我的五哥哥。”
她盯着那剑拔弩张的二人，目光又落在了金乌身上。看着那提剑飞身扑向王小元的人影，三娘忽然歪着脑袋叹息道，“唉，只可惜他三心二意惯啦，能教他专注惦念的人只有一位，再多一个也不成。”
“是么？”竹老翁酩酊大醉，摇头晃脑道，“想不到这金家的娃娃还是个专情之人，老夫瞧他心分五处，倒未料到他一意专心。”
三娘闭起了眼抿着嘴笑道，“我可真是羡慕死小元啦，若能让五哥哥多看我几眼，挨他的打我也乐意呀，何况他也不过是装个模样…唉，你说他怎地不是个生性吝啬之人？不仅对旁人无半点情意，连笑颜都不曾展露几回。”
竹老翁道：“可老夫看他倒不像个无情人物，往日里也不曾收敛过笑意。”
“他对咱们和仇家通常是冷笑、嘲笑、皮笑肉不笑，看得人紧张仓皇，但只有对小元……”望着那刀来剑往的两人，三娘叹了口气，苦涩地扬起嘴角，“…他才会真正笑一回。”
竹老翁呵呵笑着灌下一口酒，“如此说来，他的笑颜倒是稀贵之物了。”
三娘欢喜得意道，“那是自然。”
她是不曾见过那人真正笑起来的模样，但玉求瑕却是见过的。她曾缠着他问金五笑起来是什么样的，玉求瑕思量片刻后道：“一笑作春温，元是澹荡人。”
只可惜她只见过金乌平日板着脸干生气的份儿，因此全然不能想象出他在脸上露出这般和顺的笑容的模样。现时的金乌虽也是往日那般急躁又冲动的模样，但三娘却清楚认得他眼里的笑意。
她忽而明白了——他们武人向来都是逢面即两刃相割、分个利钝，动刀舞剑如饮水休息般寻常。因此他与王小元看着是在胡闹，实则在暗地里掂量各自心法招式，观对方近来是否无恙，说来与常人打招呼般无甚区别。
三娘又笑又叹，“手中无刀剑，便连话都好好说不得…真是两个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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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两人这头。
王小元为了逼退金乌使出了那颇似玉白刀法的一刀，不想金乌却闪身避过，反出一剑，路数竟也与玉白刀法有五成相仿！王小元方才察觉到这人狡黠得很，不知觉间竟把刀法偷了来，不禁惊道：“你…怎么会……”
“什么叫我怎么会？”金乌冷冷道，手腕猛地发力，又是一剑劈向王小元。这回他显然失了耐性，点、砍、刺、割，转眼间疾出几式！每出一剑，他便沉声喝道，“你这破刀法…我看了…三年！”
三年间经百来次交锋，他能对玉白刀法仿个五成，却也仅限于此。这对于向来一眼就能偷师名流的金乌来说可谓奇耻大辱，他不知道那天山门的呆子究竟是怎么把最简单不过的起手一势锤炼到这等极臻至善的境界的。
一想起他二人过往，又记起自己未曾真正在此人手里取胜一回，金乌心中愈发气恼，于是转瞬间也不再保留，起手便使出南北西东、百家功法，纷繁复杂，令王小元目不暇接。
只可惜王小元只发愣了一瞬，即刻机灵地出刀反制，也不知怎地竟能将这百流剑法一一破解，手法娴熟。
这回轮到金乌大为惊诧。王小元微微一笑，不知怎的，他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道。“…你的百家路数，我也看了三年。”
他俩本就对彼此知根知底，将对方招法烂熟于心。休说是一刀一合，哪怕是百合之后的路数都能预料得清清楚楚。因此他们斗归斗，却终究难分高下胜负。
金乌心烦意乱，一手云头剑舞得虎虎生风，卯足气力将各流剑法使得淋漓尽致，最后竟索性使起钧天剑法。
天有九野，剑也有九别。自东起势，是为苍天剑，北为玄，西为颢，南名炎天。而其中最中正势汹的一剑为钧天剑，坐镇天之中央。
钧天剑极刚，玉白刀至柔。二人刀剑相交一瞬，皆是心头大震：他们所使刀剑门路正好与对方互克，有时是刚力制柔，有时却又是柔能胜刚。
“行了行了，快些认输！”金乌见他们间一时斗不出个结果，于是便对王小元怒目而视，手中剑也使得愈加强横，步步紧逼。
王小元却早已知晓他心性招式，依然能游刃有余地笑道，“你我谁认输都能断了这争斗，你又为何不自己认输呢，少爷？”
金乌啧了一声，冷笑道，“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么？”
“当然不是。”王小元伸刀架住他砍来的一剑，微笑道，“因此我要逼你认输，不然咱俩会如此打到深更半夜，碍着旁人歇息。”
金乌冷淡地望着他：“你还顾着旁人？”
王小元笑嘻嘻道：“少爷的意思莫非是……要我只顾着你么？”
他长刀疾抽，泛着银光的刀刃倏地擦过剑身。金乌只觉手上一轻，一股轻柔却精妙至极的劲道将剑刃卷缚。又听得一声脆响，王小元竟已凭着巧劲将云头剑弹开。
只见他手腕旋动，把剑柄一探，一下击在了金乌胸口。
钧天剑本是大开大阖的剑法，虽来势汹涌，却防不住精巧小技。于是遭王小元这一打，原先那动若雷霆的狂风骇浪之势猛然间荡然无存。金乌被他的柔劲仰面掀倒，趔趄着向后退去。
玉白刀法讲求至阳至柔，也最重微纤取巧之处。通常以小胜大，以弱克强，以缓应急，皆是些滴水穿石、四两拨千斤的门路，但通常纰漏一处就全盘尽输。若不是今日金乌急躁了些，他还未必能取胜。
王小元长吁一口气，收了刀抹了把汗道：“算我赢啦。”
他想给自己干巴巴地鼓个掌，这两年来他无时不刻不在想着如何向这心高气傲、颇爱支使欺侮他的少爷寻一回仇。今天总算得偿所愿，把这懒贼给教训了一顿。
但王小元却并没感到想象中的欣喜，他反而有些茫然：胜过金乌后，他确是自由了，可要往何处去呢？江湖之大，他可随性而游，却也再无一定所。嘉定他是回不去了，是要往南面广信走，还是向北边渔阳行？
他犹犹豫豫，忽然发觉金乌居然没半点声息，抬头一看时却发现这人倒在地上不动了。
一瞬间王小元居然有些心慌，他试探地唤了一声：“少爷？”
那人一动不动，像是涸辙里了无声息的鱼儿。于是王小元心里更慌了，他方才用刀柄撞了金乌胸口一下，不知是否未控制好力道，反而将那人击昏了。
于是王小元赶忙俯身去扶他家少爷的肩，金乌软绵绵地任他翻了过来，只见他脸色苍白，紧抿的唇似是失了血色。王小元猝然间方寸大乱，唤道：“少爷……”
难不成自己下手过重？他心中顿时懊悔不已。
没想到此时金乌闭着眼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个坏笑。还未及对方反应过来，他便猛然挺身跳起，额头重重磕上了王小元的脑袋！
王小元被他磕得眼冒金星，低声呼痛。这时金乌已一骨碌翻身而起，刹那间一把将他掼在墙边，狠狠一剑扎着衣襟把他钉在墙上。
待晕眩稍过，王小元才发觉金乌得意洋洋地背着手在他身前踱步，嗤笑道：“太嫩了。连这等技俩都会上当受骗，你说你还对得起自己的名头么？”
王小元可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却也微愠：“…你骗我。”
金乌挑眉，极尽嘲讽之神态。“我骗你是我的事，你上不上这个当就是你的事了，呆瓜。”
他一瘸一拐地往漆木桌行去，伸手拾起地上的茶盏。所幸陶壶未被他俩打闹波及，还好端端地置于桌上。
于是金乌慢悠悠地倒了些清茶饮了，斜着眼睨着被剑钉在土墙上的王小元，疏冷地道，“赢的人是我。”他低下眼，望着盏中茶末，语调阴冷。“我当初放你出金府，可不是为了让你在外胡乱闯荡…劝你有些自知之明。”
王小元语气平静地道：“什么叫自知之明？少爷，这天底下最对自己摸不着头脑的人就是我呀。你藏掖着什么都不与我说，还指望我聪颖过人，能一眼看透？”
金乌猛然抬头。
这似是一语道出了他们间一直以来存在的隔阂。虽说对自己的身世早有怀疑，但王小元每每有意过问试探时总会被金乌与三娘含混带过。到头来蒙在鼓里的人似乎只有他一人…这孤寂的滋味可不好受。
王小元接着道：“你嫌弃我，又不愿放我离开，还叫我去悬崖边采那剧毒的蛇天茶…难道不是要留个笨手拙脚的小仆役任你欺凌么？”
他直视着金乌，平和地道，“够啦，少爷。我已经乏了，再也不想听你的过火使唤，也不愿信你的话啦。三娘…她的确是个好女子，但你俩总合着来蒙骗我，我昔日遭了骗，今日不会追究，但往后也再不想追究了。”
王小元看见金乌眼里现出令人惊心的精光，心下明白这人总归是要冲自己大发雷霆、怒形于色的。
于是他索性伸手把扎在墙里的短剑一拔，抛在金乌脚下，便自顾自地往房外行去。
临行时他道：“是你赢了，但我也没有输。”
王小元这回确实是在和金乌赌气。原本自钱家庄与黑衣罗刹和独孤小刀一夜后他便有些心灰气冷，未能好好整理纠结思绪。而金少爷一如既往的支使蛮缠更教他疲惫，他心中此时一片空茫，不知自己将要去往何处，又应怎样应对不知何时还会再来的黑衣罗刹的杀机。
金乌在他身后怒喝道：“王小元，你站住！”
这话他不知听了多少遍，每每要拿他是问、好好责打他一番时，金乌往往会如此喝令。以往王小元畏畏缩缩地站住了，果然被赏了一顿好打，现在他却不想留步了。
因为他发觉金乌是不会追上来的，这瘸腿鸭向来走不快，只要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这可恶的魔头一定赶不上他。
王小元喃喃道：“那你倒是追上来呀。”
身后传来的声音低弱了些，却依然在叫着他的名字：“王小元！”
王小元下意识地回头看去，他本来打定主意不再回头，却总会习以为常地回应他家少爷的要求。这回也是如此，他本想铁下心肠来，却终归是心软。
没想到这一回头却见金乌不知何时跪坐在了地上，一手发颤着扶着漆木桌腿，另一手死死捂着口。
王小元道：“少爷，你不必对我行此大礼…何况相同的技俩我可不会上当受骗第二次啦。”
金乌却艰难地弓起身子，这回他的神色有些古怪，额上细汗涔涔，而他又喘得厉害，喉头哽着吐不出几个字来。王小元见他蜷着身子颤抖了许久，方才虚弱地道：“叫…三娘……过来。”
说完这话，他突然如断了线的傀儡般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王小元呆呆地对着瘫倒的他望了一会儿，才觉得这似乎并非什么耍人的花样，正要扶他时三娘已大惊失色、心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她见金乌昏睡过去，不禁惊道：“怎…怎会这样？”
三娘摇了摇他的肩膀，见王小元在场，她忽而显露出了为难神色。于是轻拍着金乌面颊唤道：“少爷，五哥哥，醒醒！你怎末在这处睡着啦，我扶你回去再睡可好？”
她去扶金乌的身子，却怎么也搀不起来。因为金乌痛得厉害，恨不得将四肢都揉进身子里，使劲蜷作一团。因此三娘牵他起来时他的两膝总直不起来，数度跪滑在地。
王小元结巴道：“他…他怎么啦。”
左三娘气道：“你还问！你俩偏挑这时候动手作甚？他的病……”这时夹在她臂弯里的金乌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她衣袖，于是三娘只得噤声，吸着鼻子道，“他…近些日子夜里不睡，现在乏得很。”
待病痛稍缓，她好不容易挟着他胳膊站起走了几步路，却又忽听金乌闷哼一声，这回竟是歪扭地撞到了墙上。三娘赶忙去看他，却见他掩着口的指缝里渗出鲜红血珠，淅沥滴落，洇湿了前襟。女孩大骇道：“五哥哥，你怎么…”
金乌摇了摇头，含糊地道：“没事…”
可他话未说完，忽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于是三娘惊恐地看着他呕出一大口血沫，下颌、手与衣衫上染上一片刺目鲜红。金乌半边脸上都是血，只可惜与以往不同，这血不是杀敌时沾染的，而是他自己的。
左三娘见他眉目发颤，紧咬的牙关似是再也锁不住极痛之下的呜咽，心里如刀割一般，焦急如焚地唤道：“坚持住呀！五哥哥。待我将药寻来便好了，你再…再忍一阵……”
她一边说着，一边泪落潸潸，自责着为何自己不在今日他进房来时阻拦一把？她早应发觉异状。这毒已缠身金乌两年，金乌也在两年前初中毒时就与她说过自己终有一日会死，但她不曾想过这一日会来得如此之急。
蛇天茶…不知蛇天茶真的有效么？三娘绝望地想。若是蛇天茶真能解一相一味之毒，哪怕是千仞渊、万里雪她都要去探。她忽又寄希望于那虚无缥缈的琼洋还丹，世上若真有能医百病之药，纵使粉身碎骨，她都要求取此药一回。
她好不容易扶着金乌到了门口，央求竹老翁道：“老前辈，求您带他去隔壁客间里罢，我去后厨熬些止痛的汤药便过去。”
竹老翁见金乌脸色惨白，血流不止，已是半边身子歪斜地贴在三娘身上，心知他毒发得厉害，便抛下酒葫芦一口应承道：“好嘞，老夫先来照管他。”
老翁将金乌匆匆背起，往一旁去了，三娘也立时抹着泪拾了些草药往后厨奔去。王小元立在偌大的房中，一时间有些怅然。
他低头望着一地狼藉，忽而回想起在嘉定金府时的那段日子。他总被金乌撵去跑腿，而也总会不争气地被说书人的腔调勾去了精神。每每回到府中时，金乌总会气得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包，数落他晚归的事。现在想来，不知金少爷是在气药买得晚了，还是在气他回得太迟。
王小元又想起那时东厨里未曾断过的汤药、三娘成日捧着的医书，还有书斋里若隐若现的药苦味儿、时不时被偷吃得一干二净的蜜糖……也许有些事情一直被金乌藏掖遮掩着，或是他实在心性愚钝，一直以来未曾察觉。
是从何时开始呢？也许是在数年之前，又或许是更久。金乌一定知道很多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但那人却始终闭口不言，不愿说与他听。于是在混沌与朦胧里他消磨了许多岁月，他觉得这段时光是苦痛，却未曾想过这对于旁人来说兴许是安逸与平和。
“我不了解我自己…”
透过窗棂，能见到漆黑天幕被破碎的麻纸割成一块一块儿的。王小元望着那残破的天幕，忽而觉得心里似是有什么碎裂了。在空荡而凌乱的房中，他喃喃道。
“……但我更不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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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当篇章主角谁就会变得受兮兮的_(:з

第75章 （三十五）一心付一人
深青的云幕笼在漆黑山头，葱茏草木丛簇毛糙，影绰地戳破了浑圆的山石轮廓。在一片阴冷昏黯中忽地泻出几丝金黄明媚的晨曦，在天边粼粼发亮，将日光如轻纱般柔洒在林间。
九陇山里覆着一片寒凉薄雾，湿润地裹在行路人身周。愈往山里走，衣衫就愈是潮重，皮肤的热气与寒意交织在一块。
王小元一手握着火折子，另一手拄着根纸条深深浅浅地在草间挪着步子。他身后跟着个身着宽腰红裙、梳着独辫的女孩，那女孩的皮肤泛着被日光晒透的黑红色，手里紧紧握着采药的竹篓把儿。
女孩眼神如同惊惶小鹿般闪躲，她沉默了片刻，忽而对王小元嗫嚅道：“少…少侠，我对不起你…先前卖给你的那药草…”
王小元拨开一丛丛丝茅草，平静地道：“我知道，那不是蛇天茶。”他踏着石块蹿上了小坡，伸手牵了一把阿药，笑道，“不打紧，我现在去崖边采便是。不过我这人迷糊，上山后便找不着北，还要劳烦姑娘费心啦。”
阿药见他非但没有半点责怪之意，也无收回银钱的心思，脸上泛起羞惭的红晕，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话要说回到破晓时分，阿药随着一众采药人来到平日里摆摊的青石阶前，远远却见一个白色人影盘腿坐在石阶之上。阿药一看便大惊失色，此人正是那日她将牵肠草作蛇天茶卖去了的冤大头。
王小元夜半就在此候着她，此时一见她顿时笑逐颜开，从石砖上蹦下跳到她面前，认真道：“姑娘可知去悬崖的路怎么走？”
原来他见金乌吐血昏迷后心里颇为不安，决心仔细去寻那蛇天茶一回，便来找对九陇山相当熟识的阿药。
他俩结伴上了山。阿药找了竹篓、麻绳与镰刀，王小元依她的话挎了只装麦糗的小筐，将装姜汁的瓦壶往长刀柄上一挂，就急匆匆地往草丛里钻。
阿药道：“少侠莫急，蛇天茶要崖边才生有，这处是寻不到的。”
王小元回过被丝茅刮得红痕交错的花脸，手里已握了一把淡黄的野菊，他有些魔怔了，看到黄花都要去捋一把。此时听阿药一说，他赶忙拍手放下。“还是姑娘眼慧。”
阿药脸红。“我才没什么慧眼…都是我娘教的，即便有也是她有哩。”
王小元道：“只要熟习了，慧眼便是自己的。令堂想必是位博闻广识的医女，却也是跬步而积。”
他夜半候得无聊，往酒舍里坐了一个时辰。天彭门两峰壁立，弯峡水急，山脚底矗着一间灯火通明的酒肆，青白招子在夜风里游弋。额骨高耸的女店家搽着厚厚的玉面桃花粉，也不怕犯夜，往金管子里抽着淡巴枯。见王小元眉目端秀，似个云游四方的少侠，她便用慵懒的腔调与他谈起了江上的船家、采药医女与醉春园里出来的流莺。
于是王小元得知此处最有名的医女叫芍药，她聪慧过人，眼力能抵得过在山里混了三十年的老采药人；又能识得几个字，时常到阿罗汉寺里帮着医坊整理些药籍。只是听说这芍药姑娘近来重病缠身，卧床不起。而女儿阿药年纪尚小，却也怀着一颗孝心为母寻药。
王小元暗道:她虽骗了我钱财，却也是无奈。罢了罢了，蛇天茶还需自个儿去寻，怎么能推脱他人？遂心里不再追究。
他们艰难地跋涉到崖边，但见眼前天高水阔，崖下九曲流湍。陡峭的崖壁上真郁葱地冒着几层翠色，只是周围白鸷飞旋，凶疾扑翅。
阿药腿抖：“那、那些鸟儿会吃人，要抓着镰刀才成哩。有人下了崖去，上来时五官变成四官三官啦。”
白衣少年往树上缠了几圈麻绳，再往腰间牢牢一系。他回头对阿药笑道：“不怕，六根清净倒是合了我意。”
“你…不带镰刀么？那些食人鸷鸟可恐怖得很咧。”
王小元拍了拍腰间长刀：“有这把刀在…神鬼不惧。”
其实他心虚得很。这刀并非神兵利器，他人也不是天将下凡。话说回来，能让那素来对他小肚鸡肠的金少爷给他一把看着还算好使的横刀，王小元早就心满意足。
他紧了紧绳索，在崖口小心垂下。彭门山间料峭春寒，风涌水急，猛烈冷风刮得人心惊肉跳。一股麻绳，千丈深渊，每一步都迈得摇摇欲坠。有时呼啸风声铺头盖脸地漫来，直教人喘不过气；另一时凄厉鹰唳划破长空，猛禽耽耽，让王小元如履薄冰。
蛇天茶……蛇天茶。
王小元的眼在草间极速掠过，极力捕捉黄花影子，却因心慌意乱而一无所获。愈有所求，心中愈躁；心绪愈乱，便越是求而不得。
忽听得一声尖利鸟啼，刹那间竟有一黑影飞扑而来！那是只花白的鹰，翼壮喙曲，淡黄瞳仁里凶光毕现。瞧它爪利嘴尖，准能将人啄得鲜血淋漓。王小元赶忙往岩壁上一踏，提气凝神，欲使出轻功闪避，却忽地想起腰间还捆着绳索，只得狼狈地扭着身子往一旁滚了。
那鹰不屈不挠，扇着翅来啄他。于是他抽了刀喝道：“鹰兄，对不住了！”言毕一刀斩去，断了它羽翎。谁料这一刀竟惊起了群鸷，霎时间翅羽阴影连天盖地，仿若飘来一阵阴云，啼鸣大作，喧声震天。
王小元忖道：“世人都说鸷鸟不群不双，看来这些都不是什么好鸟，合着伙来欺负我。”
阿药听得崖边鹰唳不断，吓得脸色刷白。她躲在石后，好不容易挨近了崖边，将手圈在嘴边喝道：“王少侠，你还活着么？”
忽听得一声朗笑，从崖间倏地掠出一道白影：“死了！快被这些雀儿吓破心胆了！”来人正是王小元。但见他衣衫不整，衣上被鸟喙划出几道口子；虽是灰头土面，一对漆黑如墨玉的眼却是澄亮的。
阿药羞赧笑道：“少侠没事就好。”
王小元道：“若是有事，定会教姑娘担心。因此为了不让姑娘担心，我怎么也不得有事。”
阿药见他虽笑嘻嘻地站在自己面前，眼里却流露出掩不住的失望，又看他两手空空，不禁忧道：“是不是未寻见蛇天茶？少侠莫要灰心…一时寻不到，二时说不准便有了。有时愈找愈难寻见，待心定了一下就能寻到咧。”
王小元苦笑着摇摇头，迈步向前，忽地伸出手去往她头上别了支花儿。“送你的。”
阿药又羞又惊，结巴道：“你…你要找药草，怎末给我找了支花来赶快再寻寻蛇天茶罢，采药要紧。”
她伸手去取下那支花，却发现此花色淡黄，瓣生五片，正是蛇天茶！
她呆滞地望着手里的蛇天茶，这时听得王小元道：“芍药姑娘…令堂不是重病么？我听说她要蛇天茶方能治好，姑娘拿着此花去救人罢。”
阿药呆呆地问：“可你……你不是也要用蛇天茶去救命么？”
王小元支吾道：“我…我再往崖下采一支便是。”
女孩见他狼狈不堪，心里知晓采到蛇天茶绝非易事。恐怕这傻小子在凶鸷的围攻下东翻西找，总算找得一支，却再也难寻第二株。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挂念着阿药的母亲，竟忍心将蛇天茶拱手让出。
只是他不知那“重病”的芍药姑娘是颜九变扮成的，也不知这剧毒的草药已没了作用。阿药现在最为担心的是母亲的安危，心里记着颜九变的叮嘱，要随着王小元去找他们歇息的客栈在何处。
于是她局促地笑着，跳起来将那花往他衣襟处一插，旋即叠着手指笑道:"我娘的病早好啦，这花还是留给少侠你好…"
“可是……”
“你快拿着这药…回客栈罢。”阿药嗫嚅道。她偷瞟着王小元，心里想着如何探到他所在的客栈在何处，好向颜九变交差。
…
归来时天边漂起了热烈的红，暗色的山野里似是裂开了一道伤疤，血红的晚霞混着金橘的光泻在天穹里。铅沉的云端像烧炽的铁，垂在彭门顶上。
王小元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他昨夜临急临忙地从客栈里奔出，满心要找寻蛇天茶。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逃兵，仿佛离开那混乱的药房、暗色的瓦平房就能摆脱一场梦魇般。
金乌倒下时的光景深深烙在了他眼底，怎么也摆脱不开。因为王小元知道只要自己一闭眼，那人软软垂下的手臂、指尖上滴着殷红血液的景象就会毫不留情地出现在眼前。
阿药在他身后小步跟着，心中同样忐忑不安。王小元几度停步，她也几度惴惴不安地问道，“到了么，少侠？”
每一回王小元都答：“未到，还未到。”她不知他的停步是因为心中思虑过重，压垮了步子。
越是临近客栈，王小元就越是心慌意乱。他不知那人此时的状况如何，现在手里拿着的蛇天茶能救金乌么？金乌现在是不省人事，还是像昨夜那样已吐了几回血、奄奄一息最坏的情况？也许是连三娘都回天乏术，那人已一命呜呼。
真是奇怪！他以前也曾学着姑娘家往金乌屋里塞过咒人的小木偶，用白布裹了青砖偷偷放在塌下，成日巴不得金少爷能生一场大病，好不要他日日来痛殴自己。
但他现在又同情起那坏透的魔头来了，他忽而觉得：要是金乌死了，他未必会乐不可支，反而会悲不自胜。
王小元步履维艰，总算挨到了客栈门口。
白纸灯笼在夜色里摇荡，风中混着浓烈的烧酒味与行商脚客的欢颜笑语。他咬着唇站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一脚踏过门槛。
谁知他恍恍惚惚，一下遭人绊了一脚，如同球儿般向前轱辘滚去，摔了个嘴啃泥。由于他这模样实在狼狈尴尬得很，顿时惹得数桌酒客哈哈大笑。“小兄弟，这独角跤摔得带劲儿！”“演百戏么？一次多少文？”
阿药未见过这等场面，顿时羞得满面发红。脸上发烧的还有王小元，他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忽地发现门边靠着一人，正是这人方才伸脚一绊，才引得他出此洋相。
白衣少年拧头看去，顿时惊得如遭五雷轰顶。只见那人身着金缕华服，抱着手戏谑地望着他。红彤跳跃的烛光映在那人脸上，凌乱漆黑的发丝间是一对沉如深潭、却又泛着莹亮碧色的眼。
王小元一时间张口结舌，良久才支吾道：“你…”
就在数个时辰之前，他还见这人毒发病重、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现在却忽地见此人神色如常地站在他面前，竟无半点病秧子的模样。
王小元猛地跳起来，像见了鬼似的盯着他家少爷。
金乌哼了一声，抬手往他头上来了一记爆栗，冷冷道：“你什么你，我又怎么了？”

第76章 （三十六）一心付一人
当目光触及金乌面容的那一瞬，阿药忽而浑身战栗。
她认得这张脸。此人不就是那在昏暗茅屋里桀桀发笑、以阴狠毒辣的目光望着自己，以娘亲芍药的安危威胁自己的人么？
阿药顿时慌张至极，只觉得这人眼光流动间隐隐透出一股狠戾，犹如山间逡巡猎食的鹰隼。但不知怎的她忽而想起曾在城门边看过的牵驼而行的胡商，他们发丝卷曲、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眉宇间带着大漠风沙的沧凉。
她在金乌的身上似乎也看到了这样的影子。他像出鞘的利刃，似难以驯养的凶鸷，本应在广漠里不羁地闯荡，无人能阻。然而他却安然地停留在此处，像是被黄沙磨净了棱角。
这时王小元拍了拍脸，方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发昏。他走上前去，难以置信地望着金乌：“少爷，你不是……”
“我怎么了？”金乌挑着眉看他，神色如常。
王小元犹豫了一阵，“你不是…身染重疾……”要是他不住嘴，什么“病魔缠身、毒发身亡、驾鹤西去”的词儿都会冒出来。
“你咒我作甚？”金乌反而大怒，用膝盖狠狠撞了他一下。于是王小元一边呼痛一边确认了，他家这少爷非但没病，还能活蹦乱跳、四处惹事。
他捂着肚子道：“可…可我见你吐血……”
“看来你是做梦也想要我吐血，”金乌揪着他的脸咬牙切齿道，“真是狗胆包天啊，王小元。”
王小元懵懵懂懂，他确实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人毒发昏迷、瘫倒在地，怎知不过一日功夫金乌就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他眼前？他忽而怀疑起自己那日是否眼拙了。
然而就在金乌纠缠着他打闹时，他倏地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这又甘又苦的气息丝缕般萦绕在金乌身上，便是锦绣衣裳也掩不住浅淡的药汤清香。于是王小元的心猛地一颤，那并不是梦魇所见，而是残忍的事实。
这人果真是重疾缠身，命不久矣，但每一回都掩饰得极好，故他从来未能发觉。他以为这成日咋呼的讨厌鬼是从不会病的，可没想到金乌才是一直以来忍着病痛，且不愿教他发觉的人。
金乌见他忽而呆呆地停了挣扎动作，不禁有些诧异。“怎么，又傻啦？”
王小元眨着眼看了他半晌，忽而苦笑道，“…傻的人是你。”于是伸手推搡他入了客栈，“好啦，少爷，我知道你成心要让我出丑、教别人看我笑话，可你也犯不着拖着病体来关照我…”
金乌恼怒得跳脚，“谁关照你？”
王小元却笑而不语，他隔着衣衫触到了这人发烫的肌肤，心知他家少爷不仅病未痊愈，现时还发着烧。只不过金乌性子太倔，从来不肯在他面前松懈半回。别看这人还精神奕奕地与自己拌嘴，其实早就痛得连路都走不动，得靠在门上支持住身子。
“待你病好了，再与我争也不迟。”王小元得意道，“多谢我罢。要是平日与你动手，不过有五成把握。现在若是趁你之危，你可有十成机会被我打趴下啦。”
“我现在就要把你掰了…插进秧田里！”金乌果然气急败坏，要使劲儿捶他脑袋。白衣少年吐着舌头擒住这张牙舞爪的小少爷，按着肩膀一把将其推进竹篾门中。
这时王小元忽觉得有人在牵他的衣角，回头一看竟是畏首畏尾的阿药。
“姑娘，怎么了？”他和煦地问道，弯起的眼像一双明媚的月牙。
阿药脸色煞白，忸怩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指着金乌道：“他…他是候天楼的人！”
她说这话时兴许是使上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不仅如此，恐怕连下辈子的勇气都预先使上了，满心要揭开这害人不浅的魔头面目。
候天楼。
王小元头脑一片空白。他将这三个字反复咀嚼，方才反应过来究竟是何意。非但如此，话一出口，他就忽地感到金乌浑身一颤，看来震惊的不止他一人。
候天楼刺客皆容颜无别，故阿药分不清金乌与颜九变二人。但没想到她的确是歪打正着，说了个准。
金乌缓缓回过头来。他眼里噙着一片霜寒，目光如刀。“你…再说一遍。”
他居然是笑着的，嘴角微微挑起，划出冷硬的弧度。但他的眼毫无笑意，阿药与他四目相接，霎时如坠冰窟。
“我说…”阿药的牙齿格格打战，“…你是候天楼的人……”
她支支吾吾，终于豁出去了一般大喊：“不仅如此，你、你还是…黑衣罗刹！”
“她是谁？”金乌没有听她继续说下去，而是皱着眉问王小元。
王小元还震惊于阿药所言，愣愣地道。“是九陇山间的采药人，名叫阿药…是芍药姑娘的女儿。”
金乌的目光往王小元身上一瞥，落在插在衣襟上的五瓣黄花上。于是他将那蛇天茶伸手取下，丢在阿药怀中，以冰冷的口吻道。“把药草拿回去，别再踏足此处一步，不然…”
他凶狠地做了个抹脖颈的手势，引得女孩儿吓得后退了几步。“…杀你灭口。”
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果真逼退了阿药。她霎时惧得心胆俱裂，拧过脑袋就跑，失魂落魄得好似有恶犬在其后狂吠着追赶。
待她跑走后，王小元道：“少爷，这蛇天茶是采来治你的病的…”他有些无奈，自己费尽千辛万苦采来的草药竟被金乌如敝履般弃之于人。但一想到阿药的娘亲也急需此药，他心中稍宽。
金乌本就不信蛇天茶能救他命。他上回饮了一次蛇天茶泡的水，嗓子从此沙哑得能扮七老八十的白头翁，于是索性道：“你不是乐得见我进棺材么，现在还假惺惺地关心作什么？”
王小元不知如何接话，只叹道：“何必吓她？她不过是个孩子。”
金乌说：“我是真心的。”
王小元见他神色冷淡凝肃，实在不似开玩笑的模样，又试探着问道，“候天楼…是怎么回事？”金乌听了这三个字沉默不语，引得王小元愈发怀疑，故意以调笑的口吻道，“少爷，你该不会真是候天楼的人罢？”
金乌说：“你慢慢猜，猜中了我便告诉你。”
王小元道：“我若猜中，还需你告诉我么？”他看金乌神色有异，又想起钱家庄群英会那夜自台下飞来的两枚棋子均出自候天楼中人之手，心里忽地浮现出一个答案。
金乌快步穿过前庭，来到后堂里，王小元一路小跑着跟上他。他似是在生着闷气，又好像思虑重重，言辞在肚里翻滚而说不出口。有时走得急了，步履踉跄，几欲跌倒，王小元伸手去扶时又被他冷淡地挥开。
刻着如意纹的棋子，金乌身上的漆黑戎衣、腰间系着的云头短剑，还有矫捷得不可思议的身手、一眼便能识破各流武学精髓的造诣…王小元细细想来，忽觉得有些寒毛耸立。他有了一个不敢验明的猜想。
后堂里摆着张长桌，上面七歪八扭地散着些酒碟坛子，还摆着几本棋书，一副残缺棋盘，棋子黑多白少，看来是哪一夜与竹老翁斗棋时留下的残局。金乌随意扯了张麻索椅，抱着花布引枕懒洋洋地靠了上去，脖颈后仰，四肢耷拉，有气无力道，“有什么话想问的，现在一齐问了罢，过期不候。我倦得很，你要明日来问我…我那时可不愿离开枕头一刻。”
王小元看着金乌慵懒地摆弄起棋盘上的棋子，黑色圆润的石子儿在指尖晃动，忽而抱着手笑了。“我真心问你，你也会真心作答么？”
他知道这坏家伙油嘴滑舌，欺瞒自己的时候甚多。有时他想试着信一回，却总会被这人翻来覆去、变着法子骗。
金乌闭着眼笑。“我只管回答，不管真假。”
“既然听到的是假话，那么提问还有何意义？”
“因为你若不问，便没机会再问。”金乌打着呵欠道，“休说是真话，连听假话的机会也没有。听好啦，你只许问我三个问题，多的不答。”
王小元皱了一下眉头，单刀直入地问道：“我是谁？”
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已久。
金乌答道：“王小元。”
“你又是谁？”
“金乌。”
王小元叹着气道：“瞧瞧，这不是问不出什么来么？”
金乌摇头晃脑地冷笑道：“我说过，我只管回答，可不能打包票所言真假，也不能答得什么话都顺遂你心意。现在你已问了两个问题，只剩最后一个了。”
王小元想了一下，道：“我要加个条件。”
“你觉得我会答应么？”金乌将棋子拈起又放下。
“还是那两个问题，但我想听到不一样的答案。”王小元自顾自道，他温和地对金乌一笑，“少爷，你不会连这点要求做不到罢？”
他家少爷看着他，只是冷冷地发笑。棋子啪嗒一下掷进天元里，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惊的碰撞声。
于是王小元微笑着再度问道，“我是谁？”
金乌忘乎所以，随口道：“恶人沟里出来的小混子，心肠坏透的贼骨头。”
王小元：“……那你是谁？”
他家少爷得意洋洋：“天底下最好的大善人，天赋异禀又武功拔群，用不了几年就能称霸武林。”
纵使知道这都是些胡话，王小元还是有些听不下去。他苦笑着道，“我要问第三轮啦，你莫要再耍我了。”
金乌望了一眼酒坛子，掂了掂其中分量，漫不经心道。“我哪里耍过你？”
王小元心里想：你何时未耍过我？他沉着眉眼，墨黑的眸里染上一层薄薄的悲哀，几乎是央求着道。“就一回，少爷，我想…从你口中听到真正的答案。”他垂着头坐了一会儿，神色忽而黯淡了。金乌看在眼里，却依旧若无其事地找了只酒盅倒酒饮着。
“我是谁？”
这一回王小元问得有三分真切，三分焦急，四分凝重。他忽而不敢再往下问，也不愿再听到回答了。
金乌干脆利落地答。“玉求瑕。”
他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反而像信口胡诌。
王小元问：“你又是谁？”
金乌的眼神飘忽了一瞬：“黑衣罗刹。”
王小元道：“第三个问题，我俩是什么关系？”
“…是仇家。”金乌说完这话，忽地像是浑身被抽空了力气般瘫在革皮椅背上。
他二人沉默了一阵，似有一道巨大的沟壑将所有的言语填埋了进去。一时间风声停歇，只听得前庭里飘来阵阵醺醉言语。
王小元直直地盯着他的脸：“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么？”
金乌睁开一只眼，唇边扬起若隐若现的弧度：“这是…第四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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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无言地对坐了一阵。王小元心里是茫然的、震动的以及恐惧的，他不知金乌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他还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眼前这人，可惜只有三个问题能得到解答。
他盯着金乌，这人在叼着酒杯昏昏沉沉地望着天幕，脸上无甚表情，看不出悲喜。王小元忽而发觉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得以与金乌平起平坐地、认真地谈话，因为他家少爷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欺压他，或是将他当成小仆役使来唤去。
像今夜这般对坐，的确是第一次。
王小元沉默片刻，忽而道：“我是不知你所言真假，但有个法子倒可以辨明。”
这话令金乌有些诧异。
王小元往怀里一摸，取出两枚棋子。
这正是在群英会那夜掷进耍蛇人背篓、卸掉玉白刀第三刀力劲那两枚棋子。他将两枚黑子往金乌面前一放，翻了底面给对方瞧。
“少爷，你应该认得这是什么。”
金乌望着棋子底刻着的如意纹路，面无表情地道。“候天楼的…如意纹。”
王小元说：“不错，候天楼中人身上定文有如意纹样。”他想着自己那日去寻蛇天茶时曾撞上从醉春园归来的金乌，那时他去拭金乌颈侧的胭脂印，却惹得这人大动肝火。
于是他明白了，并不是金乌不愿旁人碰到肌肤，而是他触碰到的位置…离身上的如意纹很近。而且这人平日里总爱连脖颈到脚都裹得严实，恐怕就是想掩住身上的如意纹。
说着迟那时快，王小元一跃而起，目光如电：“恕我…失礼！”还未及金乌反应过来，他已伸手一扯，掀松了这人前襟。
他的眼飞速一掠，却忽地怔住了。王小元本觉得如意纹应该在金乌的颈侧，或是琵琶骨上，但此时却见金乌脖颈与锁骨上虽有细狭疤痕，哪有半点如意纹的影子？
没有…如意纹。
王小元呆住了。
这时金乌冷冷地抓住了他的手用力一拧，将这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松了，这才整好衣衫，讥嘲着望向他道：“怎么，你还真想把我扒光了看有没有如意纹？难不成信了我方才那番话？”
王小元大惊：“不、不是真的么？你说我是玉求瑕，而你是黑衣罗刹…”
金乌坏笑，简直乐不可支：“怎么可能是真的？所以说你是傻子、蠢货，我骗你一百次，你能上当一千回。”

第77章 （三十七）一心付一人
寒夜幽深，惨白的月光落在灰瓦顶上，在地上掷下一片阴森的暗影。有个着宽腰红裙的女孩在蒙阳镇东大街上飞跑，嗒嗒的足音里流露出急切与恐惧。檐里的木门漆黑闭锁，四下里无一点生息。
她跑到栅门前，使劲晃了几下，却只听得铁索粗重的碰撞声。在朦胧月光下，只见上头龙飞凤舞地书着“东皇沐恩”的大字，铁栅间挂着把铜圆锁，正随着她的晃动微微作响。
从石板街巷里渐渐伸出一个人影。
月光将那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石缝里曲折蔓延，好似游走的毒蛇。来人走了几步，于是蛇信舔到了女孩的裙角。
那人的身影是漆黑而阴冷的，宽大的帏帽下是一张狰狞鬼面。他的指间缠着几丝泛着寒芒的银线，只消轻轻一抖便能削铁如泥。
“怎么跑得如此之急？阿药，你莫非不想见你的娘亲了么？”
听了那人的话，女孩惊骇，却止不住要逃跑的心思。来人手里提着个浑圆的头颅，五官僵硬地挤作一块，正往下滴答地冒着血珠。料是她再怎么关心娘亲安危，见此情景心中仍是恐惧占了上风，不得不撒腿便跑。
“你…你究竟将娘亲带到了何处？”阿药颤声问道。
“在此之前，先将那白衣小子的踪迹告诉我。”罗刹面具后传来颜九变饱含恶意的笑声。
阿药嗫嚅。“他…他住在翠湖街上的客栈里。”
颜九变意味深长地笑：“你说的…都是真话么？”他手指一动，纤微寒光倏地绕在阿药颈侧。“我撒过的谎可远比你说过的话多，因此对谎话、诳语、戏言最为熟习，也一眼能看出谁心里发虚。”
听罢此言，阿药果真胆战心惊，她惶恐不安地揪着落了泥的红裙，许久才小声道：“他在…北大街上。”
颜九变声音里的笑意更深，“阿药，你真是个好孩子。”女孩方微松一口气，却听他道，“你是个…像我一样…会撒谎的好孩子！”
话音落毕，银线飞出，倏地擦过阿药脸侧。女孩只觉一痛，旋即有什么物件啪嗒一声掉下地来。汩汩热血冒出，落在地上好似鲜红的珠子。阿药定睛一看，方才发现那银线削下了她半边耳朵！她目先触及那离了身子的肉块，随后便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捂着耳朵哭嚷起来。
颜九变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早在你动身时我就似影子般贴在你身后，一举一动皆看得清楚明白。他们在西京街上的广源客栈落脚，卿卿我我，好不令人妒忌。”
女孩可怜兮兮地跌坐在地，失了血色的唇缓缓挪动。颜九变微笑：“你有什么话想说？”
“娘亲…我的娘亲在何处？”
“你向我说了假话，我若和你说真话岂不是不甚公平？”颜九变轻松地转着脑袋，“不过我本是位温良心善之人，自然要以德报怨。”他往斗篷里摸索了一阵，忽地拎出一张软皱的面皮来。“喏，这便是你的娘亲。”
阿药大骇：“这、这怎么是我的娘亲？”
“这为何不是你的娘亲？”颜九变两眼微眯，“你连生养你的女人都记不清了么？还是你觉得这并非‘人’，不过是件‘物’？”
空余一张面皮，并无四肢，怎称得上一人？然而阿药望着那张软塌脸皮，似是隐约望见了熟悉的面容。她娘本应是如芍药般美艳热烈的女子，笑靥如花，而不是像此时一样五官空洞，被颜九变拎在手里。
阿药失声痛哭：“你说过若我听你的话，娘亲便能回来…”
颜九变阴恻恻笑道：“我说的是你能见到她，现在不就见了她‘一面’么？若你想见她余下血肉，一是能去坟冈里寻，兴许残余着野狗还未啃净的渣滓，二是下地府去见，我乐得送你们母女团聚。”
他望着那女孩，心中颇无所谓地考虑究竟是否要动手杀人。他手上染的血早已无法洗净，从不介意多沾几条人命。
颜九变望了一眼暗沉的夜空。苍白的玉盘悬于天际，朦胧不清，于是他决定数有多少片云彩掠过月面，若是阳数，他便要用最残忍、最惨痛的手法把眼前这女孩削成五官难辨，四肢溶烂的圆球，然后踢到金五面前。
一边想着那人将会露出何等惊诧和厌恶的神色，颜九变便兴致高昂，跃跃欲试，甚而伸出鲜红的舌轻舐着贝齿，品尝着牙尖将舌面划破淌开的血味。
他等不及了。
在出手的前一刻，颜九变笑道：“对啦，我有话有问你。依我心情，这兴许是最后一句问话。”
阿药流着泪望向他。
“为何要对我说谎，莫非是你有意要包庇那小子？”
女孩抽噎许久，方道：“我听娘亲说过…候天楼中皆是恶人。他是正，你为邪，我今日即便是死了，总、总会有大侠将你打倒……”
颜九变忽而发狂似的笑：“什么恶人？你说的恶人在何处？”他一把揪着阿药的头发将其提起，咬牙切齿道。“是你有目无睹，天下人皆觉得候天楼作恶多端，却怎知左楼主一片苦心！武盟为正？候天楼为邪？是谁定的规矩，要将世间万事辨个泾渭分明？”
他一手攥着阿药脖颈，手掌无情地渐渐缩紧，却似呢喃细语般在她耳边道。“所谓‘候天楼’，便是候天而行，顺着天意。”
“左楼主便是我们的天意！你可曾见过由世俗礼法约束的‘天’？她既为天，我等便是天命之人…”
颜九变忽而住了口，因为他发觉掌中的人已没了脉搏。原来他方才一时激愤，竟将阿药生生掐死。
女孩眼珠突出，红舌外伸，白沫与涎水自口角淌下。她神情扭曲痛苦，软绵绵的身子似是抽去了骨头，悠悠晃荡着。
黑衣罗刹提着阿药的尸首木然地站了片刻，“死了？”他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道，将女孩的手指一根根折了，却未听到一点声息。
于是他终于确信她死了，掷在地里，踩着她的头蹭了蹭靴侧的土，这才以天真的口吻道：“死了！”
颜九变将阿药踢到一旁，用不了半日，人们就会发现她的尸首。既不劫财，也不劫色，想必人人都会对这女孩的死因摸不着头脑。
想到此处，他面具后的脸上逐渐浮现出邪佞的微笑。“…瞧，逆天命之人，便是要死成这番模样。”
-
西京街边，广源客栈中。
拥杂的后堂里七歪八扭地摆着缺了腿儿或松了榫槽的长条凳，破了孔洞的白纸灯笼、未系实的竹篾架子、豁了口的铁菜刀随意地堆杂在一块。杂物间摆着张长桌，桌上对着面坐有二人，正是金乌与王小元。
王小元听了他家少爷的话，更是心乱如麻，忐忑不安。
什么玉白刀客、黑衣罗刹，这些往日里只能在江湖传闻里听到的词儿居然都一齐冒出来了，而他却对这话无从辨明真假。
他现在觉得指尖有些发烫，不知是金乌身上的热度隔着锦衣染到了指上，还是自己羞赧得发了烧。于是王小元慌张地将手往短衣下摆一蹭，藏在身后。
他心中实在在意，又问道：“方才的话…”
“都是胡话，别放在心上。”金乌喝起酒来有一杯没一杯，面上虽微红，却也不见醉，“是我骗你的时候不够多，竟让你信了我？”
“我是诚心想信你一回。”王小元道，“就在今晚。”
“我也是诚心要耍你一回。”金乌呵欠连天，坏笑道，“今晚算得一次，往后不知会不会再耍你。”
王小元对他的话语十分疑惑。“为何？”
金乌望着天发愣，心里在算着自己的命还余多少日，嘴上却说：“因为我耍腻啦，你这呆子、蠢货，每次的反应都千篇一律，好生无聊。”他思量片刻，却不再提方才话题，而是从怀里将先前那写了各色药名的纸重拿出，掷在王小元身上。“你去帮三娘将这些药寻来。”
见白衣少年迷茫，金乌又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我不要你那什么蛇天茶，你替我寻药想来也不会安什么好心。不过三娘的忙还是要帮的，喏，你就按着上面写的名字一样样寻来。此处离万医谷不远，崖边生着许多奇珍异草，不采可真叫可惜。”
王小元愣愣地捡了那纸：“帮三娘的忙…么？”
金乌撑着下巴，眼皮耷拉，嘴角却又勾起一点狡诈的笑。“你不是喜欢她、倾心于她，巴不得每夜在柴房里与她幽会么。我现在给你个大献殷勤的机会，还不快谢过本少爷？”
少年仆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再追问先前所言已有些不妥，遂一板一眼地抱拳：“多谢多谢。”他心里烦闷，却笑嘻嘻道，“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少爷成全我俩美事，我与她正好门当户对、相配得很。”
不知怎的，金乌忽地翻了脸色，闷闷地嘲讽道。“是啦，你俩最好四处快活浪荡去，一对儿破碗烂筷休在我面前瞎晃，瞧着费心。”
王小元只是呵呵发笑。他想：他是喜欢三娘，这女孩聪明伶俐，又对药草造诣颇深。往日他遭金乌一阵好打后总免不了有些小跌小损，三娘每回都对他悉心照料，长久以来他自然大为感激。
但他心中不知怎的冒出了个念头：自己对金乌的感情究竟为何呢？当与这人相对而坐时，王小元只觉心绪复杂犹如综麻，似爱又恨，像是五味集乱、喜怨杂糅。这般纠缠的心思称不上喜欢，也算不得极厌恶，不上不下，最是纠结。
他正心神不定，忽地惊觉金乌的目光静静的向他投来。
他俩之间隔着张长桌，隔着散乱的酒坛子与一副残棋，醺香四溢，欢声自远处而来，客栈上下皆洋溢着祥喜之气，但他二人却是沉默、静谧而各怀心思的。
王小元猜不透金乌所想，金乌也不知王小元所思。他们像打哑谜般安静地坐了片刻，最终是金少爷发话了，依旧是往常一般趾高气昂的模样。
“快些收拾收拾，滚到崖边去罢。”他得意洋洋道，“采不完药草不许回来，最好一辈子也别回来。”
王小元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道，“现在天色已晚……”
金乌一拍桌子，怒道：“我叫你去你就去，如此推脱作甚？”他这人可真谓莫名其妙，随性而为。方才还在戏耍着谈话，板凳没坐热，又要撵着王小元外出寻药了。
见王小元面露难色，他叹了口气，忽地敛了张扬神色。“你是不是憋了一肚子话要问？”
少年仆役使劲点了点头。
“那就去崖边把这些药寻齐了，”金乌道，“到时我便告诉你。”他说这话时带着复杂的无奈，口吻虽是强硬的，但王小元却隐约觉得这是某种央求的言语。
“只要去崖边就成了么？我瞧这什么雪莲人参…不似是崖边生有之物。”
金乌晃着酒盅，淡淡道。“你去了便知。”
这对话没头没尾。王小元听得稀里糊涂，也知道自家少爷是个爱耍人的骗子，谁知他又会想出什么花样来整着自己玩儿？
但不知怎的，他想：再信一回罢。
王小元抿着嘴坐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他握紧了那张纸，收进怀里却又怕皱了，反复取出，叠了几趟。他的步子也似是粘在了一块，犹犹豫豫，看得金少爷直皱眉头。
“那…我先行一步。”他低声道，看了一眼金乌。“明日再见。”
那人不理他，只是困倦地拨弄着酒盅，手指在杯沿轻轻转动。当王小元走到往前庭去的门时，忽而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脆响。他赶忙回头望去，才发现原来是他家少爷失慎摔碎了酒坛。
金乌正皱着眉望着那打碎的酒坛子，见王小元怔怔地回过头来，他嫌恶似的摆了摆手，道。
“再见再见，再也不见。”

第78章 （三十八）一心付一人
左三娘入房来时，只见金乌伏在案上专心致志地写画。
客舍一侧的帘门是敞着的，月光清辉如水，漫在菱格砖上。门外是抽着碧绿新芽的梧桐树，掌大的翠叶在夜风里发出悦耳的窸窣声，和着细微的春虫鸣叫，犹如一首清丽小曲。春气融暖，正是万物苏苏时。
蜂蜡的火豆颤颤跳动，在金乌脸上映下或浅或深的阴影。这人时而望着梧桐树发愣，茫然无措的神色在面上一闪而过；时而在烛光里神秘地扬起嘴角，似是在思考欢欣之事。
左三娘蹑手蹑脚地接近，却依旧被他敏锐地抓了个现行。金乌托着下巴望着夜色，头也不回递了张笺纸道，“给你。”
三娘伸手接过，笑道：“什么物事？”她将那笺纸细细一看，顿时一惊。但见碧纹苔笺上用深石色勾着支金花簪子，一旁画着对玉耳珰，正是前几夜众人饮酒时她与金乌说起过的饰物。
她惊道。“你…你这是……”
金乌回过头来望着她，眼里跃动着狡黠的光。“金花簪、玉耳珰，不是说要我送你么？”
他上回进银楼里瞥了一眼，便依着模样画了下来。金乌这人哪处都坏，但脑瓜子就是灵光，别人托过一次的事怎么都忘不得，只得时刻惦记在心里。
三娘恼道，“我要的是真金实银，怎么得了张笺纸？”不过她瞧着苔笺纸上深深浅浅的笔痕，想到这是心慕之人一笔一划绘成，心里顿时似吃了蜜般丝甜，对其爱不释手。
烛光摇曳中，金乌闭了眼，故意拉着脸道。“这难道不是金花簪？本少爷辛辛苦苦画了来送你，不要算了！”说着便来向三娘抢那画纸。
三娘可舍不得这画儿，赶忙往怀中一塞，鼓起腮帮：“我塞胸口里啦，有本事你来碰姑娘家的身子！”
金乌挑起眉头，讥刺道：“恶婆娘，我碰不碰你都嫁不出去。”
这些日子左三娘总爱拿他病疾为由压他，稍不顺心就将汤药调得苦如黄连，还常趁机让他试些古怪药材，待问起时这女孩只笑嘻嘻道自己缺了个药人，正巧这少爷行将就木，索性把要试的药一股脑塞给他。
于是金乌可谓对她积了一肚子怨气，只可惜平日里无处撒。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三娘挥拳打他。拳头却是轻轻的，倒也不敢真打。
“这要求真奇怪，骂人的话听一回就管你气饱，怎么还要听第二回 ？”她家少爷伸了个懒腰，洋洋自得地将皂锦鞋搭在几案上，整个人顿时失了气力，软绵绵地贴着榉木圈椅直打呵欠。
三娘自顾自气了一会儿，忽而叉着腰道，“我是嫁不出去啦。不过我瞧五哥哥你还有一年就冠而丈夫，不如……”
金乌警觉：“不如什么？”
三娘掩着口，故作羞态：“…不如我俩成双成对，百年富贵……”
话音刚落，那先前还有气无力的人像是遭针扎一般蹿起。三娘见他反应如此之大，有意哀声叹气道，“唉，五哥哥，你与我急什么呀？我知道你心里狭隘，只容得下王小元一人。”
金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舌头打结了半晌，方才怒道：“胡说八道！”
“那你为何总对姑娘家爱答不理？”三娘戳着他额头。“别想拿你成日扎进脂粉堆这话儿来说事。我问过醉春园的木姑娘啦，她说你进了园成日往楼上跑，衣角都不沾人一下。姐姐们都哀怨得很，说好不容易候得个俏郎君，没想到这人光顾着在轩榥前饮莲须酒，吹湔水江风。”
金少爷翻着白眼道：“进了青楼就非嫖不可么？只有那处能望见彭门景致，若那儿盖的是望楼、角楼我也一样得上。”
“还有那头牌的红倌人明姑娘，平日里深居简出，多少官老爷愿为她挥金如土，倾家为一见。那会儿你去了，她竟急得往阑干外抛朱绳。”三娘眨巴着眼，调皮地用脚尖踩着梧桐硕叶在砖沿摩擦，“可你倒好，见了她第一句话居然是：‘哪里有卖薛涛浅红笺的？’”
金乌道：“那女人涂脂抹粉，年纪能做我奶娘。”
“人家天姿国色，怎就被你说得这么不堪…”三娘撅嘴道。
世间女子皆知明红烛美貌，纵她性子放浪无羁，凡见过她容颜之人无不神醉心往。可眼前这人倒好，不仅神色恹恹，还无半点生趣。于是她诧异地问，“真没半点兴趣？”
“没兴趣。”金乌拉过圈椅，又困乏地倒在摊开的苔笺纸里。
“真没兴趣？”三娘又问一遍，揪着他衣袖晃。
金乌露出百无聊赖的神色。他缓慢地眨了几回眼，冷不丁道，“…玉求瑕还好看些。”
左三娘愣了一会儿，忽然又恼又笑。她想起以前的那段日子了,那时这两人成日随性闲晃，策马行游天下。有时是去黟山瞰沧海云岚，不一时又在南屏山麓赏六桥烟柳，舟泛云梦泽，足涉褒斜道。
那时的金五最恼的不是行路盘缠，而是每到一处都定会有人将玉白刀客视作女子，来逞一回色胆。每回玉求瑕都笑呵呵地不动手，于是金五只得凶神恶煞地威吓那群登徒子一番，数次下来颇为心累。
没想到两年过去，他还是对过往念念不忘。三娘转而一想，又觉不对：区区两年时光，怎能磨平他心中念想？
金乌揉着脑袋趴了一阵，终于倦乏地坐起。他想了想，道，“对了，正好提到那呆瓜…三娘，你来助我一事。”
“什么事？”三娘问。
“替我想想这世上有多少恶毒、尖酸、刻薄的词儿。”金乌说，“我得写下来留给他。”
她发愣了片刻，再取出金乌先前给她的苔笺纸瞧了瞧，方才明白这人在做什么。于是三娘的眼眶忽地泛红，结巴道，“你这是…遗、遗书……？”
金乌敲她，凶巴巴道：“呸，不吉利。”却又说，“我要是死了，你就带着那笺子去眉县找吴巧工，他给贵妃献过金线花蝶，大到巨翼王舟、小到核雕米刻皆能信手而成。他欠我人情，区区一支簪、一对珰还是做得起的。”
三娘见他神色平静如常，更是害怕。她这时瞥到案上摊着几张笺纸，也是同样的画着图纹、写着小字，于是便心急火燎地抢过来一瞧，心中大为伤悲。
原来那纸上画着嘉定金府的走法，酒窖在何处，木甑、陶瓮，粟米酒、巴山清又存放在哪个角落，皆写得一清二楚。于是三娘猛然想起先几夜竹老翁确是问过金乌酒存于何处，没想到他还真记得，且仔细写了下来。
三娘哽咽：“你…唉……是连在坟头烧的落气纸都备好了么？”
金乌得意道：“何止这点？怎么出殡落葬都想得清楚明白啦。我说过，生不由己，死不由天，要走也得走得体面气派，好让全川峡的人知道有个富贵逼人、心地良善的好人物走了。”
他愈是以喜色掩饰，三娘就愈发心如刀割。金乌见她泪如雨下，转了话锋冷笑道，“这事暂且搁着，你快些帮我想想有哪些斥骂之辞。哼，我要教他展开这张纸时失态大怒、暴跳如雷。”
三娘拭着泪，道：“贼骨头？”
“太寻常。”
“偷油鼠？”
“一般般。”
“犟嘴驴，小猢狲？”
“有些怪。”金乌写了几个字，又皱着眉将纸撕了，似是觉得怎么称那人都不妥。
于是三娘挖空心思，将能想到的粗话词儿皆倒腾了一遍。可每回金乌不是觉得不合适，就是觉得骂得颇轻，不值一写。
最后三娘恼火，顺口骂道：“你这麻花心思苦黄瓜，分明就是舍不得骂他，偏生要折腾我俩！”
金乌也烦，把笔一拍：“谁说我不舍得骂？明明是你肚里干干，吐不出墨字儿！”
他俩反目成仇，龇牙咧嘴地对视了片刻，最后是金乌恶狠狠地嚷道：“他娘的，写名字总成了吧？”
于是他忿恨地铺开笺纸，用戳破纸的力道写：玉求瑕。
三娘凑过来看，却见金乌眉头紧蹙，烦躁地挠了挠脑袋后又蘸了墨一笔抹掉，在旁边写上“王小元”三字。
“怎么，到死了还不能说么？”三娘问道。
金乌道，“他就是王小元。”
在王小元与他对坐、问他二人身份时，他第一回 答的就是这三个字。在他心里，他们不是什么黑衣罗刹与玉白刀客，也不是金五和玉求瑕，从来只是两个既傻又平凡的人——金乌和王小元而已。
他草草写了几笔，将纸叠起，又从怀里摸了个物事连笺纸用缄绳束了，往三娘手里一放，旋即淡淡道，“给那呆瓜。”
三娘惊诧：“何时给？”
“我死后。”金乌说，“应该不远了。”
少女闻言，先是不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止不住地流泪。她睁着眼望着眼前的这人，忽而觉得心里似是透了风般飕飕发凉。他未至弱冠，却已在想着花甲之年才能坦然接受的入土白事。
她黯然失色，两行清泪在脸上流淌。金乌见了，取了绢帕递给她，同时嘲笑道：“我都未哭，你怎么就先落起泪来了？”
三娘抽噎道：“……傻子！就是因为你不会哭，所以我才要替你哭呀。”
她哭了半刻，金乌也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半刻。最后是三娘好不容易止了泪，拈着那给王小元的鲤鱼封问道。“我…我能看看么？”
金乌眼神一闪，冷哼道：“有什么好看的，皆是些粗言鄙语。”
三娘心里想，你哪会写这些话？她估量着是什么肉酸的绵绵情话，却更为好奇。
“看一眼也不成么？”她带着泪花撒娇道。
“不成不成。”金乌烦躁地摆手。
“那半眼总成了罢？”女孩反而大喜，趁他不备解了缄绳，探脸一望，却倏地怔了神。
她看着封内的物事呆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于是眼眶忽地又发热了，先前淌过一次的泪不知怎地又淅沥落下。
左三娘曾设想过千百般金乌会对王小元所说的话语、留下的物事，却未曾想过是如此这般。
“怎么了，至于如此痛哭么？”金乌只是抱着手望向她，眼里恬淡如常。
三娘摇头，颤声道：“我…我只是觉得难过。”
她难过的是，为何此人看来心分五处、对何事都不甚在乎，却有副一意专情的底子？有些事一旦记下，便一辈子再也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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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明撕暗秀_(:з

第79章 （三十九）一心付一人
夜里望着九陇山时，奇异、怖惧与胆怯之情一齐扑头盖脸地向他涌来。白日中莽苍的林海倏地不见，没入茫茫夜色。蝼蛄在土里嘹嘹作响，似是四野里涌动的阴森窃语，夜风在柿树叶间擦出道道凄厉长啸，仿若铁马金戈狂起。
王小元立在崖边，眼前伸开一条曲折的线，那是连峰迤逦的轮廓。但见奇峰耸起，崖底湍流不息。天是暗的，山是更深一层的暗。他静静地站了许久，依然不清楚金乌为何让他来到此处，但心里却觉得此处熟悉，不似是第二次来。
他同原来一样在腰间缚了绳索，下了山崖，却惊见草叶间掩着个洞穴。于是他踩着松枝拔刀割了野榆叶，踏着卷柏滚进洞内。只见洞内幽暗，但能隐约看清物事，原来是深处开了一狭长岩穴，天光泻入，垂挂的石笋上凝着冰凉水珠，在地上汇成几小洼。
他往洞内走，气息寒凉，让人瑟瑟发抖。岩壁上歪斜画着持刀而斗的小人，似有人曾在此钻研刀法门道；地上刻着副棋盘，石子杂乱地堆作一块。王小元发愣了半晌拈起一块石子放在棋盘里，随即又觉好笑，轻手轻脚地起身绕开。
而在洞穴深处，竟掩着个土石坡。他一看便大吃一惊，因为上面插了块石子磨作的牌，借着天光他望见了其上刻的字。
——玉求瑕之墓。
王小元呆呆地看了片刻，终于沉重地迈开了腿，脚步像灌了铅。
若他未记错的话，只有一人叫这名字。而这人，就是他最想见到的人。
玉白刀客。坐镇西北的天下第一。一刀惊人，三刀冠世。哪怕是世上所有的溢美之辞都道不尽这人的好，也说不尽此人的善。
只是他未曾想过，玉白刀客竟然真死了，这素来只在说书先生口中出现的人物还在此处留了个墓穴。那人本是如浮光月影般虚幻的，但这一方陋简的土穴又使他的存在变得格外真实。
他半信半疑地走上前去，手指触上石牌，沿着刻痕反复描摹了几遍，直到摸得一手尘灰。
“墓…碑？”
只有死人才会立碑。王小元想到此处，心头先是一寒。
他忽而觉得刻在那石板上的字迹熟悉。笔画细秀如飞鸿，灵逸端丽，可见刻字人写得一手好小楷。他望着那字失魂落魄地站了许久，直到寒意染透衣衫，脊背止不住地颤抖时，他才慢慢从怀里摸出张纸展开。
那是金乌写给他的采药方子，其上的字也正是灵韵飞扬的小楷。王小元抽着凉气将纸张上的字迹与石碑刻字来回比对，终于确信了一事：
一模一样。
他的脑袋似是挨了一锤，嗡嗡地响，同时心里抽紧似的发痛。此地并非是他初次涉足的生处，他来过这里，但脑海中空空如也，早已忘却！深冬里的连天风雪，盘旋飞鸷，如银练般凝冻的湍河，山间覆的皑皑白雪，还有素裹银装里身着黑衣的那人，所有的一切皆如掠影浮光，转瞬不见。
王小元矮下/身来。他抱着脑袋蜷坐了许久，两眼迷茫地望着那土石堆。他突然觉得自己听从金乌的话、来到崖边的选择倒是对了，崖边藏着个古怪山洞，洞里有个玉白刀客的坟，而墓碑上的字又与他家少爷的别无二致。
脑袋壳儿似是裂开了纹般抽疼，他索性寻了块地靠着石壁坐下，阖着眼揉着头。虽说他头疼已不止一回，可这回却又痛又教人发昏。于是王小元傻傻地想：兴许是昨夜未睡，眼皮沉重使然。
恍惚间似是有梦境在脑海中浮现，梦里的景象与这处极像。睡睡醒醒间，他忽而辨不清梦境与现实，昏睡时他畅快遨游红尘八方，微醒时却又被夜风灌了一口寒凉，反复来回，如在醉海里沉浮。
……
三年前。九陇山上。
此日正是立冬时分，天色灰白，密云缭绕，连绵起伏的山间盖着雪被。四下一片静谧凄冷，虽没有风，天却异常寒冻。枯黄的草、光秃枝桠与低矮茅屋皆凝固在一片肃杀里。
“不许动。”金五说。
他裹着黑羔裘，整张脸缩在雪披宽大的帽檐下，两只戴着皮套子的手藏在棉手笼中，整个人裹得像只严实笨重的粽子。遭枝上坠下的厚雪一压，仿佛要在地里陷出个坑儿来。
说这话时他声音沉闷，兴许是被竖领与裘毛掩住了口，但在帽檐阴影里的两眼却又闪着凶光，深邃幽碧，像是猛兽的眼。
但见一黑一白的两个人影立在崖边。另一人戴着个纱笠，腰间带扣上系着柄长刀，身上白袍虽单薄，却也不道一声冷。
玉求瑕看了金五一眼，往崖边迈出一步，结果忽地被抓住衣袖往后使劲儿一带。于是这白衣人疑惑道：“你让在下不动，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金五凶巴巴地问。
玉求瑕认真道：“在下立在此处，浮云游走，若云为静，则己身为动；在下/身子不动，可心是动的，神思在动，总归来说仍不算得‘不动’。”
金五听得耳碎，抄起石子掷他，却被对方轻巧躲开。一脱开棉手笼，寒冻便顿时涌入袖口，于是金五哆嗦着收了手，恨恨地望着那身着薄衣却仍在冷天活蹦乱跳的人。若不是他怕冷，早就抄家伙到天山门去把此人收拾一顿了。
他想了一会儿，将从山下采药人手里讨来的麻绳割了半截，在地上盘了个圈儿，然后指着绳圈道：“走进来。”
玉白刀客歪着脑袋打量了半晌，还是依着他的话将步子踏入绳圈：“这是什么？”
“捆你用的。”
说这迟那时快，金五将绳结猛地一收，像捆吊坛口般将他使劲儿束起，两条绳耳绕在尖石上，牢牢地打了几个结。待将玉求瑕捆好后，这裹得如肉粽般的人终于冷淡地道：“…这样就动不得了。”
然后金五开始慢吞吞地剥去身上衣裘，他每脱一件，面上就好似被扒了层皮般露出难得一见的痛苦神色。终于，他解得只剩一件单薄的漆黑戎衣，此时的他不仅牙齿格格打战，整个人也筛糠似的晃个不停。
玉求瑕见他往腰间系了麻绳，一步一挪地往悬崖边走去，问道：“你要去何处？”
“采药。”
“什么药？”
金五指着眼睛道，“治目疾的药。”
“想不到你有眼无珠…”白衣人开始贫嘴。
“是治你病的药！”金五喝道，从地上揉了团雪砸向他，这回倒是砸中了。于是玉求瑕昏头转向，甩甩脑袋却又像往时一样颇好脾气地呵呵发笑。金五听闻更气，然而触了雪的手指冻得动弹不得，只得小心地往手心里呵着热气。
白衣人看了一眼身上缠着的绳索，问道。“为何要缚住在下？”
“因为你会死皮赖脸地跟上来。”金五道。
“跟上来不好么？”
“要我带着一个瞎子下山崖有何益处？”
玉求瑕叹了口气，“这样的绳索，纵使手里无刀，在下半个时辰就能挣脱。”
“那你就在这里等上半个时辰。”金五看着被五花大绑的玉求瑕，淡漠的眼里似是露出了讥刺的笑意，“若是半个时辰后我还未上来，你就大摇大摆地滚回家去罢。”
山崖凶险，鸷鸟飞旋，纵使是老采药人也未必能次次全身而退。若是下崖后迟迟未归，那多半是已遭不测。
玉求瑕却摇头道：“在下等着。”
“蠢人一个。若是一个时辰过去，我仍未上来，你该怎么办？”金五语气不善。
“那在下就再等一个时辰。”
“一日未上来呢？”
“再等一日。”
“一月，一年又如何？”金五有些急躁了，“若是我再也上不来，你难道就在此呆呆地等下去？”
白衣人却自得一笑：“在下最长于等人，莫说是一月、一年，就是一辈子也等得下去。”
金五把先前抛在地上的羔裘往他身上砸去，冷冷责道：“这算得什么长处？分明是死脑筋、榆木疙瘩。我看你这眼是医好了，头脑却笨得无药可医。”他想了想，又不快地骂道，“傻子。”
“是么？但世上总需要些傻子，否则人人精明，颇为无趣。”玉求瑕笑道，“在下就是这样的傻子，凡你所言，皆会轻信。所以你若说一日，在下便等一日，说一辈子，在下便等一辈子。”
“不用这么久。”金五没辙了，他紧了紧腰间的麻绳，把罗刹面具往脸上一盖，闷闷地道，“就半个时辰。”
“那在下就在此处等着。”玉求瑕眨着眼，望着漫天飞舞的白鸷道，“正好有不少膘肥体壮的鸟儿……”
他想着：若真是过了半个时辰之期，他便在此处生火，正好山溪冰封下也有不少油水干净的癞刺能捉来吃。
临行前，金五忽道：“我若是真上不来了，就在崖下立个你的坟。”
“为何是在下的？”饶是玉求瑕也开始皱眉。
金五说：“不见到你的坟头，我死不瞑目。”
……
于是玉求瑕等了金五三日。
第一日，玉求瑕解了绳索，坐了半个时辰后果真开始生火。他一边虔心道歉，一边把山头的鸟儿给吃了个遍，倒也快活自在。
第二日，他有些担心金五了。因为那人缚着绳索下崖去后无一点声息，他想去探查，却发觉先前金五绑在巨木上的麻绳不知何时已然松开，而手上的绳索又不足以让他下崖照应。于是玉白刀客开始寻些麻草搓着编起了绳股，他眼睛不好，时常编错，又得打散重编，前后花了一夜，终于搓好了条长绳。
第三日，他将绳套儿缠在树上时，忽而想不起内环线结如何打。于是玉求瑕琢磨了半日，终于磕磕绊绊地按着记忆打了个简陋的结。他想这结八成待自己一蹦下去就会散开，然后让他丧命崖底。
不过玉求瑕从来胆子够肥，自然不怕腰里有没有系着绳子，也不在乎自己蹦下崖后性命有虞无虞。
于是他站在崖边，吸了口冰凉的风，再望了眼凝冻而幽深、仿佛逾千丈之远的崖底，决定跳下去救金五。

第80章 （四十）一心付一人
洞穴晦暗，奇石嶙起，幽光粼粼，微风凉薄。岩径宽窄曲折间，但见两个人影坐在石花下对弈。
一枚巨石横在二人间，赭色平伏的石面上阡痕交错，横纵三百六十一路，恰如鳌山两仙坐隐所使棋盘。盘上散着磨去棱角的碎石，色深为黑，色浅为白。
其中一人身着漆黑短帔，凶恶阴森的罗刹面具覆于脸上，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衣罗刹。另一人须发皆白，是集南北两派刀法大全者的“刀侠”独孤小刀。
金五望着那棋局，神色恬淡。他在崖边采药时绳索松散，不慎跌下，却不想榆叶间藏着个洞穴，洞穴里还藏着个使刀的高手。
独孤小刀见他凝视着棋子出神，以为他为难，沉声笑道：“三日已过，你那友人还未来，怕是已离去了罢。”
金五淡淡道：“我倒不是怕他走，而是怕他不懂来，又赖着不走。”
这几日他随着这老者一齐采野蕨、地瓜皮充饥，敲碎了冰捂化了饮水，算是勉强活了下来。但毕竟摔下来时受了些轻伤，他又不敢轻易在这刀法高手前入眠，于是倒也疲累憔悴了许多。
洞外不知何时已刮起狂风骤雪，鹰唳阵阵。金五缩了一下脖颈，他天不怕地不怕，可最怕冷，此时又只着一件短帔。于是他在自己最害怕的寒冻里僵着身子坐了两宿，独孤小刀以为他是在为棋路为难，实则是金五手指冻僵，怎么也拈不起棋子来。
独孤小刀深邃而枯朽的眼望着他，忽而一字一顿道：“你…看似无心，实则有情。”
黑衣罗刹摸了摸心窝子，感到胸腔里仍有物事在有力地鼓动，遂低垂着眉眼道：“我是有心，却从来无情。”
他是空洞而茫然的，身上仿佛蒙着层迷霭凉霜。老人认得这份迷茫，因为他俩同为在世间逡巡之人。眼前的恶鬼罗刹似一把锋芒毕现的利剑，便是在鞘也敛不住其寒芒。
但老者却觉得这把剑钝了，剑若有心，就不再是剑；人若有情，便弱如扶病。他是刀痴，最见不得刃锈锋藏，凡是高手都偏要比试上一场。于是独孤小刀问道：“你会使刀么？”
金五道：“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无所不能。”
老者胡须一抖：“…小毛头倒是有副大口气！”
金五淡漠地抬眼：“这是事实，我又何必撒谎？”
“会使乱山刀么？”独孤小刀问，口吻却是傲气而轻慢的。
“能入九重。”
“元池双刀？”老人微诧。
“见过，记得。”
“子云流三指铁笔？”
“荒山式熟一些，精金派也马马虎虎。”金五面不改色。他的“马虎”一般是指能仿到八成。
听到此处，独孤小刀终于正视起眼前这年轻的刺客。他方才所举刀法皆是招式繁复、极难入门之流，更有寻常武家弟子皆不愿费耗心力去钻研的晦涩流派，不想这黑衣罗刹算得个奇才，学起武来浑不费力，游刃有余。
“若不是此处逼狭，”老人眼里精光大盛，指头抚着蟾竹刀柄，“我便要在此领教一回你的刀法。”
金五微微颔首：“你要比试刀法，不如去寻天山门的玉求瑕。我虽通兵刃，却向来不敌玉白刀。”
在玉求瑕面前他从来是气势汹汹，这时的语气却是淡然而平宁的，这话也只能在旁人面前说得出口。
独孤小刀捋着胡须笑道：“纵使是不问世事的老朽，尚且也知世人常道黑衣罗刹心高气傲，世上似是无事能教你折腰，如今竟也甘败于玉白刀之下么？”
金五道：“这是事实，我又何必撒谎。”
他跪坐在棋盘之前，忽地想起自己两年前在海津酒肆中初见玉求瑕的那副光景了。在见识到那惊世一刀后，他的心中似是有根弦猝然绷断。于是金五开始夜以继日地练刀，却怎么也仿不出那日那人的神韵。
两人对坐许久，一时缄默无言，只听得外头风雪扑簌声。
“唉，得与天下第一的刀客交手，确是一阵幸事。只可惜玉白刀客向来不出天山门一步，我这刀痴儿也只能另择他人。”独孤小刀摇头叹道，忽而看向金五，“……你是候天楼的恶鬼。”
黑衣少年闭了眼，道：“是。”
他此时摘了面具，黯淡的天光映在侧边脸上，宛如镶了道瓷白的边儿。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皮肤苍白，像由利刀雕出、未磨平棱角锐气的璞玉。独孤小刀望着他发丝间时睁时阖的双眼，宛若两汪深幽碧潭，正似佛画里的碧眼罗刹。
而他眼下有一道刀疤，看着狭长狰狞，为此人平添了几分戾气。
独孤小刀忽地两目圆睁。“罢了，恶鬼如何，菩萨又如何？我独孤氏向来只看刀，若是刀使得好，就是要取老朽这心头热血也无妨！”他直起身来，定定地看着金五道，“老朽还欠北派人情，得前去还清，与你论刀之事暂且一搁。若是出了此洞，你又要去往何处？”
金五想了想，自己说不准过阵子就得被左不正抓回去，便道，“在候天楼。”他这辈子是逃不出候天楼了。
“候天楼…候天楼么，群鬼聚集之处，丧家犬徘徊之所。”独孤小刀发出嘶哑笑声，“不赖，倒也不赖。如此便说定了。”
“说定…什么？”
“论刀之事。”老者咧嘴一笑，“你熟知各流兵刃，我又怎能放过如此好手？若不与你刀刃相接，这朽老之躯可不肯入寿枋。”
金五搓着圆石子儿，漫不经心地说：“随意。记得带刀就成。”
他想：难不成这老头还真会去候天楼寻他？他是对干戈动武颇无所谓，若是独孤小刀找上门来倒还可以一同论刀消磨时光。左不正像养画眉雀儿般用镣铐监笼锁着他，因此他可闲得发慌，仿佛不做些事就要平白虚度年华似的。
突然之间，洞外传来脚步声。
那是革靴踩在雪上的声音，咯吱作响，像稻壳轻缓剥落般。独孤小刀的耳朵听到了这声音，手中的铁刃倏地握紧，折射出杀意的寒芒。他猜此人自胡地而来，只有常在雪里走的人才会用革履护足，但他又觉得此人粗枝大叶，连足音也不知收敛。
金五听到这声音却舒了口气，他拄着刀站起。“我该走了。”
“来人古怪。这山崖险峭，若无上乘轻功，怎地能安然落在外头狭径处？”独孤小刀皱眉。“足音不掩，不知其心机深浅，有意还是无意。究竟是谁？”
“不过是个呆子。”金五说，提着刀转身。“你若想知道他的名字，昨日我在洞里头凿的石牌上有。”
独孤小刀回头，只见石径深处胡乱堆着个土礨，上头插着块方石，那是昨日金五闲着无事堆着玩儿的，说是若上不了崖壁在此处等死，不如先给自己立块碑。老人觉得新奇，倒也未曾管过他举动。
此时定睛一看，只见那方石上以刀刻着几个字儿：玉求瑕。
……
王小元自梦里惊醒。
他一睁眼，便魔怔似的扑到那墓前，解了腰里搭扣把刀抽出。他将束发的白缎一抽，寻了块薄石与刀鞘一齐绑了，开始刨起了那土石堆。发劲挖了几下后，他索性伸手去拨土泥。
心里似是被挖去一块儿，空落落的。发冢开棺有违律令人伦，王小元明白这点，可扒着土的手却停不下来。他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他落下的物事，被掩在地里。
忽然间，他的指尖触到了硬物。
王小元抽着凉气将那物事擦了擦，他的指甲全拗了，钻心的疼，血滴在土里，落在那硬物上。王小元发现那是个漆木衣箱，上边雕着喜鹊儿和梅枝，金红的漆已经剥落了，只余坑洼的梅形。他的脸像烧起似的红，因为箱头还刻着个双喜。
他有些害怕衣箱里是一具骨架子，但又安慰自己说不准这不过是个衣冠冢，犹豫再三后终于捏着叶拍子提出这大箱，打开了箱门。里面倏地滚出两件物事，把他吓得一时跳脚，可定睛一看，顿时又大骇失色。
只见滚出来的那两物在月光下莹莹发亮，一件是女子梳妆用的奁笼，绿釉圆盖，三只兽足脱了两个；另一件可了不得，是把长刀。
那刀鞘通体雪白，似玉般剔透，刃身微曲，刀光柔如秋水，皎似明月。柄尾白绳松垮地打了个结，似是先前挂了什么饰物，却又取下了。
王小元颤巍地拿起那刀，柄上寒凉，仿佛握住了一根冰柱。这把刀像是长在他手里，被他提了千万次，没有半点异样。王小元甚至产生了幻觉，觉得他本来就应是这刀的主人。
“玉白刀……”他不敢呼吸，眼前发黑，几乎要把自己给闷死。玉求瑕的墓里放着玉白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却教他心头狂震，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
王小元握着玉白刀站了片刻。终于从懵然里回过神来，他弯腰去揭那梳妆奁笼的盖子，却听得一声闷响，有个铜面掉了出来。
那是个凶狞的恶鬼面具，伸着獠牙，似是羊头，又似是牛首。他怔怔地看着那面具半晌，才喃喃道：“罗刹…？”
他记得黑衣罗刹来到钱家庄时，脸上戴的正是这副面具！
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世人皆称玉白刀客与黑衣罗刹势不两立，这玉白刀怎么就与罗刹面具放作了一块？还塞进了个喜梅衣箱里，埋在墓中，真是颇为古怪。
他茫然地想，使唤他来崖边的金乌知道有这洞、这墓么？一切皆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有意让他看看这些物事？
铜面似乎有些陈旧，其上豁了个口子，像是有利刃擦过。他试着往脸上一盖，发觉这口子开在眼下一点。说不准有人戴着这罗刹面具时被当面割了一刀，脸上留了条伤口。
王小元浑身一颤。他忽而想起了金乌，那人的眼角似乎有一道刀疤，狭长而色浅，像初日未升时天地交际的浅淡阴影。
——那道疤痕的位置与这罗刹面具上的豁口贴合，分毫不差。

第81章 （四十一）一心付一人
五年前，丁酉年建丑月。
阔大的漕船在沽河水光里缓行，船桅林立，白帆铺了一路，运夫扛着黍米麻袋自宽舱里涌出，吆喝声不绝于耳，蒸蒸汗气似透云霄。马头东街上运丁走卒熙熙攘攘，缕缕行行。
只见一条长虫似的队伍从廊舍里伸出，排队者皆是肤生红斑、形容枯槁之人，又听得舍里有少女清脆嗓音道：“大哥大姐莫急，这治红斑瘟的蒿汤还够使。重疾者随我去病坊里就成，其余人领了宝丹服下，七日便见好。”
众人晦暗两眼瞬时放光，面上终于带了些生机与血色。取丹汤者无一不涕泗横流，连连拜谢，要以身上所有银钱回报，却被那少女摆手推脱了。但见她盘着螺髻，身上的金边红罗裙在药柜前似霞云般飘转，俏丽可人，仿若医仙下凡。
左三娘时而忙着提笔写方剂，时而为病者包丹药、舀药汤。她听闻海津周边有瘟疾肆虐，不少民众为此所困，心中不禁有些难过，便又偷溜出山门为民分担疾苦。
自上回金五发狠饮了蛇天茶后，左不正与颜九变似乎就对她颇为放任，再不管束她行踪，她也乐得自由自在，便成日到海津里溜达。老铁桥、马头东、娘娘宫、南阁东街里的每条巷子、每间廛肆，她皆晃悠得熟稔了，像长在心里似的，自然也见不得每日见到的行路脚夫运丁受苦。
自己有何改变么？三娘说不上来。
只是她确是觉得心中轻软了不少，会笑会泪，会为狡黠的手艺人减了糖堆儿上的饴糖而气恼，也会因红斑瘟的病患感激她而欢欣。她觉得自己似是踏在了轻飘云端，身捷步快，嗅到的风都是香甜的。
运夫们感激地向她低头拜谢，头颅低垂，像被金风拂过的饱实穗子。他们头一低，三娘忽而看到人群里站着个着灰布衣的云游僧，头戴棕笠，笠檐压得极低。此人衣衫褴褛，极为落魄，身上散着股泥汗味儿，蝇虫飞舞，引得旁人退避三舍。
有人掩着口鼻，皱眉道：“这秃子连身上泥尘都除不净，如何洒扫佛门？”众人嫌恶地避让，僧人也对旁人视若无睹，步履沉重，趿拉着裰满补丁的布鞋向前挪去。
但见他上前郑重地接了她递过的宝丹，猝不及防道：“众生无量利乐，姑娘已参悟悲心。”这云游僧声音低沉喑哑，在三娘听来似有些耳熟。
三娘笑盈盈道，“和尚对小女子过誉了。”她吐着舌头，娇俏笑道，“这宝丹人皆有份，包有管够，您美言与否都算一般模样儿！那什么悲心我可不知有没有，您说有便算有罢。”
行脚僧哈哈笑道，“既有悲心，下愚便和七爷八爷道一声：姑娘这条命索不得！”
七爷八爷，黑白无常。女孩听了大惊，却见那人合十两手间缠着条磨损的链子，佛手刀上的斑驳金漆仍粲然生辉，又见那僧人笠帽宽大，显是套着个硕大头颅，不由得颤声道：“破…破戒僧……”
她以为破戒僧演心早已为金五所杀，不想此人那日坠入放生池后潜在水底，竟存一息。
此人是来杀我的么？三娘心头发凉。
但演心似乎并无杀她之意，只是森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将宝丹收在袖里后转身离去。三娘迷惘地望着他佝偻的背影，那如青松挺立的脊背似遭霜雪欺压般倏然垂朽了。没了江湖第十的名头，他也不过是条伶仃孤苦的丧家犬，四海漂泊，无处立命。
待将药汤分完，人群散去后，三娘握着漆木勺呆呆地站着。直到顶上飘来个嘶哑的声音：“怕了？”
三娘喃喃道：“我…我两腿发颤，站不直啦。”
梁上那人道：“有什么好怕？他出刀徐缓，慢似王八，我一刀就能废了他两手。但他不愿杀你，我也不想杀他。”
听到这讥诮语气，她忽地反应过来，叉着腰抬头往舍顶上嗔道，“猴儿精，你又在上边闲晃着看戏，下来！”
那人道：“的确没什么好看，大头老鬼要杀小丫头片子，现时的戏都不这么演，赶人。”
黑衣罗刹在梁上跷着二郎腿，把一条大/麻花咬得咯吱作响，冷冷淡淡地望着她，倒也有些看戏的样子。见他悠哉游哉，三娘气恼道：“今日怎么是你来？木十一呢？”
她每回出山门身边皆有暗卫护着。往日是木十一与水十六，但今日不知怎地居然是金五来了。
黑衣罗刹道：“路过。”
“下来说话，我颈子酸啦！”三娘拧着眉头看他，又气又是欣喜，心里巴不得他日日路过此处。
于是金五翻身而下。他本该轻捷落地，却不知怎地脚尖往梁木上勾了一下，便狼狈地一头磕在长桌角，额上肿了个大包。棚舍里坐着的运夫哈哈大笑，金五捂着脑袋站起，又面无表情地望着三娘，嘴里还叼着半截麻花。
三娘扑哧一笑，伸手替他拍去衣角灰尘。许久未见，他个子似是拔高了些，却显然消瘦许多。面具掀开后是张惨白憔悴的脸，眼窝发青，了无生气。
“你犯痨病啦？”三娘皱眉，眼光在他周身扫。他额间裹着细布，戎衣袖口露出缠着伤口的麻条，还渗着淡红血迹，显是又经一场恶战。三娘心里一颤，想起他自上回饮了毒水后，未及伤愈便频频奔波，忧心忡忡道，“莫…莫非是姐姐让你……”
左不正没来管束她，却似是把罪责全推到了金五身上。自那之后似是故意让他往最险恶的剑阁险关、风雪峻崖里走，要他在屯军兵铁，刀阵箭雨里命悬一线，仿佛如此才能使这犟性子乖顺悔过。
金五慢吞吞地找了张长凳坐下，慵懒地将脊背靠在桌沿，才道：“没事。不过是去杀了几个人。”
“几个？”三娘轻声问。
“没数。早就杀够了不得安生的数，究竟多少已算不来了。”他道，目光在空里游离乱窜。三娘知道这是警觉而戒备的眼神，无时不刻在防着明枪暗箭。金五又变回了那个刀口舔血的刺客。
三娘叹气，眼睛发酸。“我在此处救人，你却…却去抹人脖颈、灭人性命。”
“你可真好，三小姐。”金五叼着麻花，摇头晃脑，语气有些疏冷，“想救人就去救，伸手便是。哪像我们这些野犬，连救个人都得提起屠刀。”
“你…你生气了么？”少女惴惴不安。
“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是我害了你，让你再也不得安生？五哥哥，我知道你从不想取人性命，你是善人里的大坏蛋，恶人里的小孬种，是…是我负你。”三娘未像往时一样朝他撒泼，而是抱着莫大的悲哀之情道。
“道什么歉？刺客杀人，天经地义。我做我的本分活，你过你的好日子。连左不正那老女人都说，我生来就是把刺人的刀，是块杀人的料。”金五的眼神黯淡了一瞬，眼中惊涛伏息，像一片无光的暗海。
“…这是我的命。”
三娘倏地止住了呼吸，脸色煞白。
她初见金五时，他尚有少年意气，与她说：总是要死，也绝不可顺了老天爷的心意。可现在他却认命了，左不正四年日思夜想也要将他獠牙拔光，现在她得逞了。
“我只知生老死是命，病疾可医，算不得命。”三娘悲痛地闭了眼，柔声道。“不知你的心病是否有药可解？”
金五没有说话，他垂头盯着石砖，忽地想起自己饮下毒水后醒来的那日。
……
那一日，左不正在观音阁里候着他，倚在二层木栏上。她背着月光，氤氲银轮在身后展开。暗处跪伏着一众刺客，不言不动，像漆黑的墓碣。
刺客们将他腰间短刀卸去，又细细检查过他的衣、发、手、腿，连靴底也不放过。他们搜去了金五的掷剑、短刺与飞蝗石，从顺袋里抖出如雨般的核子钉。金五感到他们鬼面后的眼紧绷至极，似火燎般在他周身游走，生怕有分毫纰漏。
“少楼主，请。”待搜完身后，水三冰冷地示意他踏入阁内。此时水六低声道，“确认无事了么，口中是否验查过？上回与楼主会见时，他将枣核箭压在舌底……”
水三僵冷地扫了金五一眼：“这回连一根发丝、一颗牙齿都未放过。”
刺客们还真不放心他与左不正相见。在他们眼里，哪怕赤手空拳，金五这浑小子总会使出些古怪杀招来。于是他们甚而去揪他发丝、扳动牙齿，怕是他将暗器藏在令人意想不到之处。
所有杀手锏撤下，金五像是被他们剥了层皮般。但他却不露一分惧色，在众人尖锐目光里向那倚在阑干上的女人走去。
见金五前来，左不正忽而展颜一笑：“我要杀一人。”
她接着娇媚笑道，“而这人若是被我杀了，定能教你伤心。”
金五心里一震，却面不改色道：“我替你伤心，你抹自个儿的脖颈去罢。”
从未有人敢如此与左楼主说话。刺客们微微抬首，面具后射出寒光，细微的刀剑出鞘声交织在一块儿，杀气如网般逼向那背手而立的黑衣少年。
暗处里传出威严喝声：“金五，不得对楼主无礼。”
金五转眼，却见阴影里立着个蔼吉鬼，只余半边面具，下半张脸却已溃烂，缺了嘴唇，一口黑牙裸在外边，甚而比他戴着的鬼面吓人。金五盯着他看了半晌，冷漠地道：“金一，是焦家的火铳太劣，还是你这张脸吓倒了阎王，竟留了你一口气回来？”
这金一正是金部之首，是杀人鬼里的狠角儿，狠角儿里的先锋大将，便是身为少楼主的金五也得畏他几分。先几月金部数人被左不正派去捣焦家的巢，却反被那群潜心火炮的怪人所伤，金一重伤而归，其余人却已化作灰土。
金一肃正道：“我这条命为楼主所用，左楼主未叫我死，就是下到泥犁十八层也要爬回来。”
听了这话金五在心里暗骂他愚忠，当左不正的狗惯了，却也抿着嘴未说出口。此时却见金一手腕一抖，忽地掷出枚飞刀，直指自己眉心！
金五眼神一凛，倏地抬手用两指夹了。但见那飞刀尖穿着叠纸块，他取下展开，只见上边写着些人名。“这是什么？”
左不正微笑着看他：“是左三娘的命。”
金五手指猛地发力，把那纸揉作一团，他瞪着那在月下的女人，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要…杀她？”
他本以为骨肉亲、至浓情能让这夜叉有所迟疑，可惜左不正之无情总会远超他想象。
她笑，又喃喃道。“你是心疼，还是不舍？是怜惜她更胜几分，还是已恨不得要取我性命？”左不正的语气是轻快而毫无阴霾的，似和煦春风。
“她是你妹妹！”霎时间，怒火在他心头灼起。金五情难自抑，瞪着左不正的眼似是要突出眼眶。
从救下左三娘的那一刻起，他早有了预感。他与金十八走得近，于是金十八死了，被捣练成墨；他救了三娘，于是三娘也总归会死。
左不正眯了眼，故作惋惜地笑道。“你是赝品，她也是假货。但金五…你可知我为何对你百般珍视？因为你虽非本尊，却在这世上独一无二，你是离易情最近的人，可‘左三娘’要多少位就有多少。喏，难道你未曾问过土部司库？库里挂着成百上千张人皮面具，每一张都要比现时的‘左三娘’更像‘左三娘’。”
“为何要杀她？”金五心中透凉，却仍作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
“因为如此一来，”名为夜叉的女人笑道，“你就会伤心。”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左不正轻缓一笑，像是对他道出甜言蜜语般柔声说，“金五，我曾说过，你身边的人皆会不得好死。我放你到金部做刺客已是最大的纵容，本来是应挑你手脚筋、断舌废眼，好让你一辈子都逃不出候天楼，永生永世与我共度。你现在是自在了，可我要让你知道这自在是有代价的，金十八就是这代价，左三娘也许也会是。”
金五的脸失了血色，在月光下如幽魂般惨白。漆黑夜色如汹涌的浪潮紧紧裹挟着他，他忽而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你若不想她死，倒是有个法子。看看你手里那纸罢，若是你将其上的人杀尽，我便放她一命。”左不正缓缓道。
借着昏黯烛光，金五隐约看清了纸上字迹，顿时一惊。因为那上面写的人名他都认得，倒不如说——全天下的人都认得。
他一行行人名看下来，心中已有了数：
“苗寨寨方宝，避水枪杀落叶飞花。”
“恶人沟当家王太，人道‘红桃白李笑春风’。”
“醉春园红烛夫人，柔功坐镇南派百家。”
“天穿门下闻人剑，四十九剑破太清。”
余下的人名更是教人胆颤心惊，皆是江湖榜上前五的人物，名列武人前茅。金五的心已有些麻木了，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下去，心里隐隐想起江湖中人对这几人的品论。
“寒山下武无功，当世武林盟主。”
“换月宫迷阵子，移花接木，偷星换月。”
“擎风掌黄默，可上九天驭凤，能入重洋擎龙。”
“国手过文年，三局判命，落子无情。”
左不正在月光里看着他：“如何？江湖榜上前十的名字，尽在此处。”
金五抬头，却听见她又问道：“我给你十年，你能将他们尽数杀光么？”
当左楼主将他看作易情时，连寺门都不愿让他踏出一步，但她现在已有些失望了。黑衣罗刹是候天楼的一把刀，若是不用，着实可惜。左不正早想除去江湖榜上英杰，以挫武盟势气，现在倒给了她个好理由将这差事丢给金五。
金五将那纸一卷，道：“杀八人，保一人，不是件划算的勾当。”
左不正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道：“但是你会接手这勾当。”
金五只是沉默。他的确会答应夜叉的要求。没人会信他能在江湖榜上前十的手里活下来，他自己也不信，但若非如此左三娘就不能活。与第十的破戒僧交战已几乎折了他半条命，他不知自己得赔多少条命才能与这名震武林的数人交手。
或许左不正心知肚明，他绝不可能在这几人手里活下来，所以才故意刁难他，要他知难而退。
静默良久，金五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女人笑逐颜开，因为这回他依然遂了她心愿，提刀饮血，重归罗刹之身。她像慈爱的母亲、热切的情人般贪婪地望着他，目光如笔，描过他的眉眼。
“不过，有一事我需告诉你。”左不正忽而道。“…你要杀的不是八人，而是九人。”
金五的眼微微睁大，他猛地低头去望那卷纸。转手一看，却见背面仍有一行小字。
那字在月光下模糊不明，笔画却深，教他终于领会其中涵义。
那是他要杀的第九人的名字，也是这天下最为棘手的人物的名字。
他喃喃道，从喉咙中蹦出的每个字都似是能将脊梁骨压垮。
“…天山门，玉求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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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搬完惹，吐血＼(;’□‘)/

第82章 （四十二）一心付一人
“五哥哥，发什么愣呢…五哥哥！”
左三娘的声音在唤他，于是金五倏地回过神来。此处没有如寒鸦般冷冷注视着他的刺客众，也没有左不正那故弄玄虚、看似甜蜜的可怖笑容。他正坐在长凳上，棚舍里人皆散去，只余他和三娘。
三娘凑得极近，如羽扇般的睫毛扑在他面上，细细痒痒的。金五盯着三娘半晌，忽而从她的眉目里看出了左不正的影子，于是心里不由得发颤，伸手将女孩推开。
但他突然又觉得困窘，话语哽在喉中，“我……”这向来杀伐果断的黑衣罗刹此时显得有些无措，似个茫然的孩童。
三娘看出他心事重重，强作欢颜道：“我分完药汤啦。在此处站了一日，身子骨酸麻得很，咱们出去转转罢，海津街巷我还未走遍…”
其实她已将此地逛得熟络，闭着眼睛都能自在地走回同乐寺。
金五微微点头。“嗯。”遂摇摇晃晃地站起。
他俩走在马头东街上，估衣摊铺了一路，粗细棉布衣裳摆在摊上，伙计们忙着翻底襟、抖面毛与吆喝叫卖，热闹非凡。在宽街处纵来几匹白骏，上边坐着几个公子哥儿，金鞍玉勒，锦衣罗袂，一路飞尘。
旁人见了指点道：“是陶家的几位小少爷。”“今日陶家小女出嫁，不知红妆铺得几里？”
话音未落远处忽地人头攒动，吹鼓震天，人群里露出香樟花轿的顶，红绒帷带在风里飘荡。
三娘两眼发亮，回头唤金五道：“五哥哥，我想去看看！”
黑衣罗刹离她有百尺远，在后头磨蹭着不肯上来。三娘招手、嚷叫皆无用，于是她气鼓鼓地回头去牵他。“怎么了？怎么像个慢龟儿似的缩在后边？”
金五默然地望着那些意气相骄、走马风流的少年，金镫绣鞯，神采飞扬，眉宇间尽是自得喜色，一时间竟茫然无言。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玄色短布衫上划了几道口子，用粗针略略补了，朴素简陋；鞋靿上巴着些土块，缠着伤口的布条脏污。
他又盯着自己的手出神，惨白而骨节分明，留着握刀剑时余下的厚茧，一道暗红的长疤横贯手心。中州钱老鬼一剑刺向他心口，他用手背死死抵着，剑尖却透骨而出。这双手握惯了刀剑，拈惯了暗器，杀惯了人。
金五忽而有些自形惭秽了。在陶家的小少爷们举金樽、拨钿筝、搦美姬时，他在尸堆里翻滚，淋箭雨，提血刃，斩人头。他身上都是丑陋斑驳的疤，血腥气如何都洗不走，如同与人世格格不入的恶鬼。
三娘望着那些纵马飞驰的少年，笑嘻嘻道：“唉，五哥哥，你若是个大阔少，也能像这般趾高气扬，光鲜在外地走一趟啦。”
“…曾经如此。”金五喃喃道。
三娘没听清，转眼望他，“嗯？”金五却已一缩手，挣脱了她，扭过头道。“你走罢，离我越远越好。”
少女皱着眉盯了他片刻，缎履往前迈了一步，金五也随着退了一步。她气汹汹地往前走，金五便默然地往后退。终于她忍不住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你这是怎么了？我非虎狼，不过一介弱女子，这都能逼得你连连退缩？”
金五望着她，脸色显得格外惨白。他想起左不正那夜对自己的威胁，道。“你再靠近我，会死于非命。”
“你是身上抹了毒，还是浑身长了刺儿？”三娘不解，“怎么会死？我现在不就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么？”
“你会死。”他垂着眼，“会被左不正所杀。”
“是么。姐姐她要杀我？”女孩看上去反而有些平静，似是已料到了夜叉的杀心。她问，“那是什么时候要杀？下一刻钟，明日，还是下个月，明年？”
金五道：“十年后。”若是这十年里他杀不尽江湖榜上的好手，左三娘定会丧命于左不正之手，她已成了候天楼束住他的锁链。
“那还很远很远，不是么？”三娘吐舌道，“我还有十年可活，你有一辈子能过，我在阳寿上吃了亏，那你就更得依着我啦！我要去何处，你一步也不许落下；我叫你吃什么药，你也不许推托。”
金五看上去似乎有些茫然，“你不怕死么？不怕左不正么？”
三娘反问：“那你怕么？”
黑衣罗刹沉默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怕。”
四年，一千余日，他都在与左不正周旋的阴影中渡过。夜叉十指如刀，曾毫不留情地扎穿他的身子，也曾撕过与他亲近之人的血肉。他从未胜过那人一回，却定会每回溃败如水。
喜庆的唢呐鼓声近了，四下里涌着道贺人头。喧嚷杂声里，三娘笑吟吟地看着他，脸上浮现出淡淡红霞。“但是我不怕。五哥哥，只要你在我身边一日，这世上便没有什么可惧怕的。”
金五略微失神，眼眶发颤。“…即便我全然不是左不正的敌手……你也不怕？”
他难得显露出软弱的一回，左三娘也不似往日般嬉笑着骂他窝囊，而是轻声道。“不怕。世事难料，命数无常。还有十年，依五哥哥你的能耐，就是天也能掀来看看。我知道啦，你这些日子劳累奔波，莫非是为了我罢？姐姐对武盟的人忌惮已久，定是叫你去杀江湖榜上的人了。她让你杀谁？”
“所有人。”金五道，“江湖前十，一个不落。”
“有把握么？”
“怎么会有把握？”但金五说，“正因为左不正觉得我做不到，才如此要求我。”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未必短。只是要在十年内攀上江湖榜上前十的宝位，实在是有些教人为难。曾与破戒僧交手的金五明白此事难如登天，他涉江湖甚浅，武艺与那几人有着天堑之别。
三娘转头望向红帏微动的花轿，眼里写满了艳羡。她想着轿中女子定是凤冠霞帔，心中怀着对良婿的柔情，在漆藤椅上既是忐忑又是欢喜。她喃喃道：“十年……到时我应是为人妇啦。”她眼珠一转，忽而抱住金五手臂，将他扯过来在耳边吹着气道，“五哥哥，若我那时未死，你娶我可好？”
她声音甜甜糯糯，任谁听了心都要化几分。待这小姑娘长成，定是风姿绰约，似月里嫦娥，人间西子。
金五却说：“不要。”于是甩了她的手，自顾自地往拴马的青石桩处走。
左三娘一路小跑着跟上他，柳眉倒竖：“为何？”
此时喧声近了。但见眼前丝穗飞舞，火红的伞盖提灯摇曳着在前头开路，竹篾彩纸结成的狮子随人潮舞动。金五穿过喧嚣，到云纹柱旁牵着缰络翻身上马，三娘揪着马鬃也爬上枣红马背，贴在他身后不依不挠道，“我是哪里不好，才让你看不上眼？”
“哪里都好。”
“你这损人精……咦，”三娘刚想骂他，却忽地喜道，“你夸我？你这尖嘴利牙竟也会用来夸人？”
他们往渔阳西大街里赶，人渐稀疏。路旁漫着一片金黄的银杏，秋风起时像云海翻涌。黄叶如雨，纷纷点点地落在马背上。远处的山绵延艳红，热烈如火，虽秋风簌凉，三娘却心里火热。
风里飘来阵阵香气，女孩转头一望，只见铺子里方揭了笼盖，白菊似的包子可爱喜人。热腾枣糕、雪白果仁儿、玲珑烧麦摆在铺里，煞是好看。恍然间她想起以前与金五在海津打转的那夜，原来一切皆已过去。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能与他嬉闹的左三娘，他也不再是任着她性子，眼里却暗含笑意的金五。
她搂着金五的腰，静静地贴在他脊背上，听着那人身子里不息的心跳声。海津风光在眼前如水而逝，此时她忽而听得金五道。
“…我若是娶了你，你没几年就得当寡妇。”
三娘抬起脑袋：“呸，乌鸦嘴，瞎说啥呢！”
金五握着缰绳，低声道。“这是实话。”
他能活到此时算得命硬，每一日都在刀尖上活，早已顾不得旁人性命。他向来觉得情爱之事不可轻负，像他这般不知何日会死的、性命轻贱的候天楼刺客，实在不敢辜负他人情意。
他有时会想，若是自己死了，左三娘又该怎么办？夜叉会放过她么？但他又能轻易想出自己的死法，也许下一刻就会死，又或是明日、下月、明年。他每一日都过得如同过了一辈子。
三娘眨了眨眼，忽而觉得心头有些发酸。“所以你才不要我？”
“是。”
“唉，五哥哥。你虽生得还算合眼，但这种性子除了我，还有哪位姑娘家会要呀。”她虽心里酸涩，面上却撒娇似的一笑，搂紧了他。
“没有最好。”金五道。
“那你要怎样才会对我动心？你中意什么样的女子，我便要变成那样的女子。”三娘仍不死心，抱着他使劲儿乱晃。
眼看着要从马上掉下去，金五沉默片刻，道。“…天下第一。”
三娘讶异：“嗯？”
金五说：“等你哪日成了天下第一，我就喜欢你。”
这问题若是问了旁人，定会得到些容姿脸面、脾气性情上的答案。有人要环肥燕瘦，有人爱温柔可人，可这小子却含含糊糊，偏对武功有所要求。
三娘自然觉得这要求蛮不讲理，于己而言难如登天，便怪他故意为难自己，皱眉嗔道：“想不到五哥哥你不爱美人，倒爱强者。唉，你是瞧不上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啦，才这样刁难我。”
“并非如此。”他却说。
左三娘伸长颈子去看他，却见他脸上带了点浅淡的笑意。这笑好似柔柳轻拂碧水，漾开细微涟漪。明明秋意肃杀，却温澹如春。
“这样一来…”金五望向悠远的天际，落寞的眼里映着湛蓝澄空。天边有一对雁影，成双成对，展翅而飞。
他轻声道。“…即便待在我身边，也不会死了。”

第83章 （四十三）一心付一人
金乌猛然从梦中醒来。
他打了个寒战，不知何时自己已趴在桌上沉沉睡去，衣衫被料峭春风吹得凉透。麦酒清液已漫了一桌，浸得袍袖湿透，而他竟浑然不觉。他梦见了往事。那时他还是候天楼的黑衣罗刹，左三娘也还是三小姐。他们在海津里转悠，信马而游。
他用拳头磕了磕自己的脑袋，却依然头痛欲裂，萎靡昏沉。呼吸是滚烫的，似是身子里烧起了一把火。金乌惝恍地坐了一会儿，方才明白自己刚才不是醉倒，而是昏过去的。
一相一味之毒像把吞进肚里的钝刀，一点点将他割尽。他身负此毒两年，自然领教其厉害。刚开始只是痛，每回如万蚁噬身，肺腑欲裂，第一回 毒发时他蜷着身子滚进塘里，发狂似的在石头上撞，把左三娘吓得不轻；到一年前时他常常会头脑发昏，不自觉睡去，有时正用着晚膳，还未吃几口筷子就落了下来。现在他还会吐血，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只怕哪一天就长睡不醒了。
“……废物。”金乌骂自己，却是两腿发软，一阵尖锐的刺痛似是从脚底一直穿到头顶，教他站不起来。他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后恼恨地捶起了自己的腿，一把将桌上酒菜碟子发狠地扫在地上。
他忽而觉得绝望。
还有几日？
天意弄人。当他身为黑衣罗刹时，巴不得自己快些死了，好让左不正那恶妇伤心，可他现在已不是金五。当终于能拾回金乌这名字安稳过活时，他却已没几天可活了。
我还不能死。金乌想。若是他死了，左三娘该怎么办？留在嘉定金府里的木婶又如何？醉春园的事未交代全，也未与木部的人打过招呼。还有…还有……王小元。
有人端着碗药靠上来，金乌猛地回头，却见是三娘。她换了件往时最爱穿的滚金边红罗裙，这副打扮已有数年未见。
“五哥哥？”她歪着头看他。“你身子不舒服么？”
金乌微微喘气。“没…没有。”他强作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药碗，却难受得几乎端不住，犹豫片刻后又转放在长桌上。
“你现在倒像个鬼，不似人啦。”看他眼窝发青、手腕发颤的模样，三娘喃喃道。
金乌有气无力地把脑袋靠在桌上，道。“从来都是个鬼…哪里有做过人？”他有些发冷，牙齿格格打战，断断续续地唤三娘道，“替…替我取件氅衣来。”
“你冷么？”三娘却问，见他迟迟不回答，又问，“放在何处？”
“……房里。”金乌缩得更紧了些，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儿。
待取得氅衣来时，他已从长凳上滚到了地上，倒在一地碎瓷陶片里。三娘愣了片刻，上前去扶他。月光清辉泻在他脸上，皂黑衫子衬得一张脸愈发如雪般煞白。三娘将氅衣裹在他身上，低声问，“现在怎么样？”
金乌咳了几声，他烧得有些迷糊了，只是轻轻地晃了一下脑袋。
三娘蹙着眉，道：“五哥哥，有一事我不知应不应说…”
“……嗯。”
“你还记得有个叫阿药的小姑娘么？你见过她么？”三娘道，“她…她好像有些古怪。”
金乌勉强睁开眼来看她。他现在有些神志不清，费了好大劲才想起那梳着独辫、背着药篓的采药姑娘，那时她见了自己的面，竟脱口而出他是“黑衣罗刹”。他缓了一阵，道，“…颜九变。”
三娘微微变色。
他道：“那小姑娘和颜九变是一伙的…他还未走，在这附近。”
三娘急道：“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放阿药走？”
金乌咳了一阵，道。“她又不是候天楼的人…倒也没有要除她的必要，何况…我早料到了颜九变动作，彭门此处有……”
“有什么？”三娘急切地问，却见金乌神色微变，额上冷汗涔涔，一点点弯下腰去。
他旋即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直到喘不过气、似是要将脏腑呕出般。松开手时却见满手猩红，血珠自指缝间一滴滴往下淌，金乌看得呆了，刚想说话，口中却先已涌出血来。
这回的毒发之痛来得格外汹涌，似是坠到刀山刃笼里，浑身被扎得千疮百孔。
三娘呼吸一窒，唤道：“你…你还好么？”他却已先倒了下来，先时身子还在不断起伏，颤抖着咳出些血沫来，后来气息却越来越微弱，一动不动了。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金乌，伸手碰了碰。“五哥哥？”未听见他答话。于是她将手圈在嘴边，凑近他耳边悠悠喊道：“五——哥——哥。”
三娘扳过金乌的脸，静静地看了一会，血珠滑到手心里，轻轻一攥就碎成一片鲜红。
她的嘴角忽而颤抖地划出深深笑容，似是预料之中，却又极为欢愉。只听她轻声唤道，“五哥哥…金五……少楼主？”
确认这人的确是昏死过去后，女孩伸手抚上脸颊，揉弄片刻，竟搓下张人皮面具来。
那张面具下的面容不是左三娘，而是张残忍微笑着的脸。颜九变把面具扔到一旁，弯着身子饶有兴致地盯着昏迷中的金乌。
“晚了一步。”颜九变喃喃道，不由得皱眉，“唉，若是在你醒着时下手，那是最好。在睡梦里遭千刀万剐，实在失趣不少。”
他一路跟着阿药，早知道他们暂住何处，因此他逼问阿药不过是在杀她之前的戏耍，在那之后一直伺机下手。而现在他的机会来了。左三娘似乎忙着在东厨讨个地儿煎药，他记得她的面容，改扮成她的模样自然不在话下。
他最怕的是金乌能识破自己伪装，不过今夜巧得天公相助，正是一相一味毒发之时。于是在混乱疼痛间金乌倒也没看出这“三娘”是由他假扮。
这人身为黑衣罗刹时总是以凌厉至极的眼神盯着自己，现在却只是毫无生气地垂着脑袋，两眼紧阖，像个安静的瓷人儿。颜九变站了一会儿，伸手触上了金乌的脸颊，手指缓缓游弋。他仿黑衣罗刹哪里都仿得像，但不知怎的左楼主就是能看穿他二人间区别。
颜九变漠然地看着那张脸，抽了匕首来贴在金乌脸颊边，似是在想要从哪里割起好。是剥了这张教他又爱又恨的面皮，还是剜了那对锋利如刀的眼？那总吐出尖刺言语的嘴也可恨至极，割了也成。他有些犯难了，此时目光却落到了金乌眼角。
那上面有一道刀疤。而能在两年前的金五脸上留下伤疤的人，全天下只有一位。
颜九变怔怔地望了许久，忽而意识到自有了这道疤后，金乌就与其余刺客们迥异了。他放下匕首，转而攫住了金乌的脖颈，缓缓收紧。皮肤还是滚烫的，淡青的脉络微微凸起。
“我要杀你啦，少楼主。”他带着天真而迷惘的表情道。
耳边传来大堂内的欢言笑语，商贾脚夫醉醺醺的划拳声四起。此处是后堂，伙计暂且不会来，就是他要在这里分尸金乌恐怕也不会有人发觉。
但他又觉得有些不满，如此轻易杀得此人未免过于无趣。颜九变松开钳着那人脖颈的手，留下五道发红的指印。他起身将身上红罗裙撕了，露出漆黑衣装来。做罢这一切，他用靴尖踢了踢金乌。“起来，少楼主。”
金乌却无甚动静，蜷在地上似是死了一般。于是颜九变重重踏了他脊梁骨一脚，“你不是向来自负么？不是傲得从不肯低头么？娘的，你就甘心如此被人踩在脚底？”一股无名火忽地涌上心头，颜九变猛地揪起他后领，摔在楠木桌腿上，“睁眼！我要让你看到是我来亲手取你性命！”
可金乌却未睁眼，也没醒过来，前襟上留着一片渐渐变深的血迹，一副气息奄奄、行将就木的模样。
颜九变一脚踢翻了他，用革靴踏着金乌的脑袋，发狠地往地上碾。直到靴底似是响起了骨头细微的咯嚓声，他才倏地停下。
“我这是觉得乏味了么？”他自言自语道。“确实，折腾个病痨鬼的确没什么有意思之处。我要杀的是黑衣罗刹，是那个能凭一己之力倾覆江湖榜前十的恶鬼，现在这个病秧子连个走堂伙计都能随手捻死。”
他忽而有些不想杀金乌了。但心思险恶如他，下作法子可是信手拈来。颜九变忽而灵光一现，他要让此人生不如死，然后再在苦痛折磨里慢慢死去。
于是他想了想，把罗裙撕成一条一条儿的，扯着金乌的手腕把人拖到柱边，一边手与石柱捆在一起。金乌垂着脑袋，血珠顺着下巴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整个人像是抽了骨头般软软地倚在柱上。
待做罢一切，颜九变往麻索椅上舒服地靠去。他望着月影，心里算着时刻。他在等一人，而只有这人到了，他那毒计才能起效。此时的他心满意足，不由得笑着喃喃道。“…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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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在慢慢调整嗝，工程量有点大…（泣

第84章 （四十四）一心付一人
左三娘捧着碗药从灶屋里出来。树影婆娑，枝叶在月光下摇落一地浅淡的阴影。清风里挟着阵阵虫鸣，微凉似水。挑夫接客们在前堂里把酒言欢，声音隔着块帘布，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遥远。
她刚想转身往后堂里走，一个堂倌风风火火地提着柏木桶冲过来了，撞了她胳膊一下，险些让她洒了碗中汤药。
还未等三娘皱眉开口，那堂倌已如连珠炮般道起歉来。“对不住对不住，您还好么？瞧您未倒，我两腿也绷得笔直，那便是没事啦。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多谢多谢。”
三娘听得愣神，堂倌见她困惑，跳着脚着急道，“小二吩咐我来打两桶水，有个怪客牵了头怪马来，一口能吞一缸水。人怪马也怪，姑娘你说这怪不怪？我要是他，就给那马起名叫‘河马’。”
“是么？”三娘只是怔怔地点头，此时那堂倌上下看了她一周，诧异道，“姑娘，你怎地换了衣裳？”
“你这话什么意思？”三娘蹙眉，“平白盯着姑娘家衣裳，还管得宽，我若是换了衵服肚兜儿都得禀报你么？”
堂倌却松了手里提梁，仔细地绕着她打转。“咱们记客的，客官要碟里花毛几粒、肘子几多都掂得清清楚楚，不然得挨账房教训。哎，我记得姑娘你方才着小袖褙子，滚金边红罗裙，梳个扁挑心髻，头戴玉宝花儿，还与账房问了许久话。”
“我…我方才都在灶屋里与你们那胖厨子借锅煎药用，怎么就跑去与账房说闲话去了？”三娘恼怒道，“胡言乱语要遭报的！”
堂倌拉长了脸道。“我赶着打水去，没那空隙胡说八道！说的是实话，自然也不怕遭报。你不是喋喋不休，在账房那儿对每间住客刨根问底么？唉，我得走啦，火烧屁股啦！”
他急冲冲地说完这话，便又用胳膊夹着桶跑往远处水井去了，只余三娘站在原地发愣。
三娘想：我方才都在灶屋里，怎地又来了第二个“左三娘”？她愈想愈不安，扭头往大堂里走去。
账房先生正在打着算盘，眼皮耷拉，烛光映得他脸上细纹深邃，似块瘦削干瘪的木头。见三娘走来，他先是漫不经心地抬首望了一眼，旋即两眼发直，满面细纹似是惊遽地跳起：“你这胡闹精，怎地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这是我今夜第一次与你打照面。”三娘皱眉道。
账房横眉冷面：“你说什么忘了住哪间稍房，问东问西，又硬是抢名簿来比来对去，想不记得你这肆意胡为的小姑娘都不得！”
平白遭训斥一通，三娘立刻撅起了嘴道，“我哪儿有闲情与你抢簿子？何况自个住哪间房怎地记不清，犯得着来问你这老朽木？”
账房先生眉毛发抖：“好，好，你若记不得，我来讲与你听。你拿了张凶小子的画像往我这儿寻人，还道若寻不到此人，便将候天楼恶鬼引来屠尽一店人。如此歹毒心思，若不是看你交纳银钱，我又怎会留你这小女娃在此！”
三娘脸色微白，声音减弱：“我…我未说过这话。”
“你怎未说过？”账房怒道，“你瞧了名簿几遍，又逮了几人细细盘问，听了东面稍房里的人名后总算两眼一亮，喜上眉梢，口中念念有词道‘金乌，金乌…原来现时是叫这个名字。’”
倏时间，三娘的心如坠冰窟。她明白了，就在自己转身去灶房时有人冒用自己名头与旁人打交道。而能轻易改易容颜、又对自己样貌如此熟稔的人恐怕只有一位。
“…是颜九变。”她喃喃道，忽而双膝发软。
候天楼护法，冒用黑衣罗刹之名四处屠戮之人。
她眼前发昏，心上似是挂了枚钩子，又痛又沉。她想到了金乌，心里更是发慌：那人近几日毒发，身子不好，虚弱得站不住脚，又怎提的起剑来迎敌？
左三娘拧头就往后堂里跑，神色惊惧匆忙，让方想厉声训斥的账房先生摸不着头脑，只讪讪道：“现在的女娃子可真不讲礼，话听半截，理半截都不认……”
药碗中汤药摇晃，在她香色袄子上洇开一片浅浅褐色。三娘走得急，心却更急，她愈想愈是胆战心惊。猛然间，似是有道惊雷在头顶炸开，她这些日子为解毒而茶饭不思，睡不安寝，头脑浑噩，此时却突然清明。
一阵恶寒飞速蹿上了脊背，三娘霎那间胆寒发竖。
她想起去阿罗汉寺时演心曾与她说：寺中古籍前几日方有芍药姑娘整理过。而她翻到的那医治一相一味的方子有涂抹痕迹，仔细想来那墨迹似是新近所添——
有人在她翻阅前改了那方子！
三娘脚步一顿，怔怔地停了下来。病坊中人虽多，却多是卧床不起的重患之人，三娘平日里替他们包扎上药，自然懂得他们伤势。演心平日也将药房门妥善锁好，将钥匙收在身边。只有她与芍药姑娘来时，演心才会开门。
她想起芍药，那是个有着如花儿般浓烈美貌，却又清纯朴实的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却已成了家、有了女儿。小名…似乎叫阿药。
一股突如其来的寒风如箭般穿过红漆杉木门，掀起画帘，无情地扑在她身上。左三娘的心完全坠下去了，她觉得脚底连着道深渊，整个人在往下掉。但后来发觉原来是她腿脚发软，连站直的气力也没有了。
她拈起布帘一角，厚布帘子是天青色的，上边绣着秋海棠，在烛光里一晃一晃，黯淡得似是要枯萎一般。帘外却很亮，一轮银盘森冷地悬在天际，银白的月光甚而有些刺目，厢房外四角悬着的灯笼是白纸糊的，漫散出幽莹惨光。
三娘端着药碗迈出了一步。这一步沉重，像是鞋履里灌满了沙石。风很冷，她浑身的血液也凉得可怖。
后堂中央摆着张楠木长桌，被云雷青釉盆围起。山草郁葱的影子似几团浓厚的墨，在夜色里显得阴森。影子里似乎有着发白的月影，三娘走近去看，才发现是碎裂的白瓷，像雪片般星点布在地上。
有人忽而在她面前阴险却快活地笑。“三小姐，你在找谁？找他，还是找我？”
阴影里似是忽地浮现出一张鬼面，在黑漆漆的夜里惨白得吓人。那张脸五官齐整，却要比恶鬼狞厉。
青云拨散，月光下的一切显得愈发明晃。颜九变撑着下巴，两腿叠着舒服地跷在长桌上。他的眼睛幽黑，宛如两个深洞。
他身后是条石柱，石櫍上靠着一人，那人一边手被绸布条束起。若不是有这红绸条提着，此人恐怕已瘫软在地。三娘见到那人锦衣上的血迹，顿时骇然，失声道：“…五哥哥！”
颜九变在把玩着短刀，刃锋泛出如坚冰般的寒芒：“我听说少楼主因一相一味而形销骨立，本来不信，今夜见了却果然如此。”他跳起来，踱步至金乌身旁，眼神阴冷。“可笑。我两年来恨之入骨的人竟然孱弱如蝼蚁，像这样躺在此处任我宰杀。”
他抓起金乌那只被缚在柱上的手，猛一使劲，竟硬生生折了。三娘听得耳边传来咯嚓的清脆声响，两肩一抖，面无血色。然而即便是被颜九变折了胳膊，金乌依旧两眼紧闭，只是眉头拧在一块儿，从牙关间无意识地泻出几道微弱的呻/吟。
“你…你别动他。”三娘连连摇头，几乎站不稳脚跟。“你要作什么？你若是要杀我，就把我的命取走。”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颜九变转着匕首，忽而握住了，“我要杀他是如此轻易之事。两年前的黑衣罗刹的确能一手遮天，与玉白刀客比肩。擎风掌黄默未能杀他，国手过文年杀不了他，就连玉求瑕也没法斩下他头颅。可此时我只需一把短刀，轻轻一划，便能了结他性命。”
他微笑着将刀刃按在金乌肩头，回头望向三娘：“三小姐，你可知我们刺客是怎么拷问人的？短痛不胜长痛，要一点点把人剁成肉末，从脚到头，从四端至躯干。下刀时也切忌疾、狠、力，而是像这样…”
颜九变慢慢地按着刀脊，刀刃没入衣衫，渐渐刺入皮肉里，初时渗出点血珠，可后来刀身上便蜿蜒开几条血舌，游到槽里，一滴滴往下淌。
尚在昏迷中的金乌颤抖起来，喘着气不安分地要挣脱，可颜九变却毫不留情地按着他的肩，一点点把刀刃送进他身体里。圆领边漫开了血花，腰线袄子变了色，在月光下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三娘疯也似的抛开药碗，任白瓷在地上碎开了花儿。“你住手！”她发狂般扑上前去，“你再动他…我……”
颜九变却忽地大笑：“你再过来一步，这刀就应插在他颈子里！”
听到这话，三娘僵住了。她手里拈着从荷包里摸出的银针，本想拼个鱼死网破，但这勇气却忽而消散了。
他的眉眼弯起，“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杀你易如反掌，杀他也是如振枯叶。但是我今夜偏不要杀你俩，因为我有个愿望。”
颜九变抽了刀，将血抹在金乌披着的氅衣上，像朱笔写上了一画。他抬头望着明月，悠悠道：“我接了黑衣罗刹的名头两年，左楼主的心却未曾转与我一刻，我挖空心思仿少楼主的外貌、神色、举止，却总讨不得楼主欢心。今夜我来此处未与任何人说起，独孤小刀被蒙在鼓里，水部也无一人知我行踪。”
他低声道：“你知道我为何来这里么，三小姐。因为我要实现我的愿望。我从来都是少楼主的替身，他能活在黎明里，我们却只能待在他身后的阴影里。若是少楼主死了，她会落泪；可水九死了，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三娘怔怔地看着他。
“三小姐，这不是恳求，而是胁迫。我能杀你，能杀他，也能放火烧了这店里所有人。你听堂倌说过有人牵着匹怪马来饮水了罢？那是我水部的手下。汲的水皆去饮马，此时我若是放一把火，准能将此处住店的数十人燎得外焦里嫩。”
“你要做什么？你、你的愿望是什么？”三娘支吾道，恐惧与悲哀梗在她的喉咙里。
黑衣护法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金乌，喜色渐渐爬上眉梢。
他的愿望从来都是取代这人。若此人是黑衣罗刹，他就要承恶鬼之名。若这人是金乌，他也要夺其名，让这人在世上再无立锥之所。
他想让左不正明白，她心爱的人是如此轻易能够替代。
他也想让金乌知晓，自己是如此不堪一击，只能无力地坐观鸠占鹊巢。
月光下颜九变的脸犹如白釉的瓷面具，笑得甜甜蜜蜜，却格外瘆人。
“…从今夜起，我就是他。是宁远侯府的荣贵之后，千金之子。”

第85章 （四十五）一心付一人
天刚破晓，远方的山朦胧似雾。瓦上落着晨辉，如千万金鳞。清晨的风有些冷，王小元顺着画桥走着，交叠着手打哆嗦。杨柳丝儿在风里慵懒舒着，红纸灯笼在街角处轻轻晃动，前后没几个人，整条西京街像是仍在梦乡里徜徉。
他腰里挂着用麻草捆得严实的玉白刀，远望过去像根笤帚柄，罗刹的铜面与药草收在褡裢里，晃晃悠悠。虽未按金乌所说将纸上写的药草一一寻来，他却已心急火燎地往回赶。
因为王小元想问金乌他眼角的疤痕究何而来，为何要赶自己往崖边走，那个洞穴又是怎么一回事。他觉得肚里满是疑窦，却还未来得及问出口。
广源客栈前站着个挑货郎，穿着裰满补丁的青灰褂子，却打理得干净，头顶破草帽，憨厚的笑藏在帽檐阴影里。他蹲着身子在门边数着堆在地上的杂物，几个小童绕着他打转，嘴里咬着他方才给的米糖。
“这些统统不要。”小童们的草鞋尖戳着杂物，那都是些破烂物件，有破了孔洞的绢帕、断簪子、拔秃的鸡毽子，住店的客人走得急，积了些无用的小玩意儿，连孩童们都不屑耍玩。
挑货郎淳朴笑道。“我要拿什么与你们换？”
小童们张开豁牙的嘴嚷道，“麦芽糖！”“小葫芦！”有几个女伢子羞涩地巴在别人身后，小声道，“香粉盒有么？不用太多，半指大就成。”
王小元经过他们身边，挑货郎赶忙挪了挪身子，道：“对不住，碍了路。”王小元摇摇头，却见那堆杂物里露出些眼熟的物事，便停脚细看，只见其中夹着根红珠钗子，似是左三娘佩戴的心爱之物。
于是他问：“这些杂物从何而来？”
小童答：“今晨有些客官早早上路，弃了些破烂东西在房里。还有位姐姐往这里丢了些饰物，说是统统不要了。”
王小元伸手拈起那钗子。他记得这红珠钗是三娘最宝贝的首饰，说是金乌送她的。如今这宝贝玩意儿竟躺在此处，着实奇怪。
他正呆呆地站着，几个运夫从远处走来，一身热汗，褂子上洇湿一片。只听他们议论道，“…东大街里死了个人，是个十岁上下的女娃娃，。”“唉，听说是被生生掐死的，削耳断指，好不凄惨……”
接着又是“采药人”“红裙”这些字眼冒出来，王小元一动不动地站着，但眼却越睁越大，直到干涩得再也撑不下为止。
小童们来抓他的衣角：“哥哥，你怎地像块木桩般站着不动？”有人向他扮鬼脸，“呆死了。”
王小元忽而有些伤心，他扯了扯袖子。“你们找其余人玩儿去。”这时他忽地瞥见杂物间夹着个厚纸封，封上画着金红鲤鱼。不知是谁竟落了封信在此处，他弯腰拾起，却见背面写着三个字。
“王小元”。
孩童们的脸在他腰侧挤，争先恐后地伸手去抓，“有人写信啦！”“我要看！”
王小元一吐舌头，将拈着鲤鱼封的手伸得老高，道。“给我的，不许抢。”
他心中困惑不已，谁会给他写信？且这信怎就落到了要卖出的杂货堆里？看来给他写信的人是个粗心眼，还碰巧住在这客栈里。兴许这信未送出，此人就匆匆离去，将信忘在房中，因而收在了这些杂货里。
王小元心神稍定，在小童们的叫嚷声里小心地解了缄绳，倒出块物事落在手心里。
他只觉手里凉滑，定睛一看时却忽地怔住了。
——那是一枚玉佩。看起来略有年头，轮廓磨损，却看得出雕的是只怀抱秋海棠的玉兔。
他握着那枚玉佩，盯着看了许久，不知怎地眼眶有些发酸。
有许多话似是堵在胸口，哽在喉中。只是过往早已忘却，如今无法言说。
小童们吮着指仰头看了一会儿，有人忽道：“是月亮！”
他呆呆地抬眼，只听有个耍得灰头土脸的泥猴儿有板有眼地道，“这兔儿一定是从月里来的，我说得不错罢？”
王小元问他。“为何？”
小童嘻嘻发笑，露出一口白牙，“金乌为日，玉兔为月。先生教与我们的。”
此时挑货郎凑过来细细地看，摩梭着胡子拉碴的下巴道：“春海棠艳，秋海棠伤。唉，可惜啦，是别离之物。”又笑道，“姑娘家最爱这些玲珑物件，东头街上簪子香粉盒卖得最顺溜。小兄弟，莫非是哪位东街姑娘把你当如意郎君啦？”
王小元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枚玉饰，呼吸都在打颤。
这是玉白刀的配饰。离了此刀五年后，现在终于物归原主。
那人最不爱欠人情，负人心，更不想死后还徒留他念想。
鲤鱼封里还有张笺纸，被揉得皱巴巴的，似是塞进去时费了许多力气。王小元抽了出来，迟钝地贴在门上抚平了，才缓缓打开。
他忽而觉得眼前发蒙，抬手一摸，却拭了一掌泪珠。于是他傻傻地举起那张纸对着日头看，仿佛如此一来泪花就不会落下来。
纸上的字小小地缩在角落里，似是不愿叫他看到一般。运笔很眼熟，是端正秀气的小楷。
那似乎是一首诗：
“未结三世缘，已作九泉灰。”
他继续看下去，字写的愈发小了，却仔仔细细，仿佛一笔一划都用了毕生心力。
“愿君自珍重，无病亦无悲。”
【卷三  三写成乌  完】

第86章 （一）喜无量心
【卷四 四海同舟】
临水酒肆里来了个奇怪的男人。
他戴着顶破席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布满胡茬的下巴与蓬乱的发。藤篾斗篷下是一袭黑衣，腰里用红布缠着根大木锛，钝刃上邋遢地卷着木皮。那红布是撕破的女人的肚兜，孔雀的金翠尾在污渍里闪亮。
他的腰里还缠着副食花鬼面具，堂倌初时想阻拦，见了那鬼面后吓得魂飞天外，遂不敢再理会。
男人在酒肆里待了三日，第一日在板凳上跷二郎腿，一坛接着一坛地把酒往面上浇，与流莺们调笑说荤话，将陶罐瓷碗往地上掷。第二日躺在桌上，睡在残羹里胡言乱语，席帽盖着脸唱些小曲儿。第三日他不动了，像一具死尸。
没有人敢去看他。一是怕，怕这候天楼的恶鬼。二是脏，这男人吃饱喝足，竟懒得如死猪般一动不动，屎尿都泄在裤裆里，混着身上的泥汗味儿散发出恶臭。伙计不敢撵他，来客连门槛也不敢踏进，于是酒肆里空荡，只余他一人酣然大睡。
到第四日时，有一人来了。
旁人对这候天楼的杀人鬼避之唯恐不及，可那人却不怕。非但不怕，那人还拉过一条长凳，坐在了男人身边。
来人开口就道：“我想听你的故事。”
男人睁眼，眼前坐着个青布襕衫的书生，生得文文弱弱，面如笺素，手若细筷，似是连提笔的力气也没有。
男人开口，声音仿佛酒缸子里浸过，沙沙哑哑：“…老子没故事。有也与你这酸儒无关。”
书生道：“我在西京街上寻了十七个人，他们给我讲了二十七件故事。每个人都有故事，而且不止一个。你不是没有，而是不愿说与我听。”
男人道：“你应该知道老子是候天楼的人。”
书生说：“不错，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因为候天楼的刺客总会有着悲惨的故事，手上沾血的人的故事，总来得比常人精彩。”
男人笑了，嘴角在阴影里咧开。“求人之前，总需自报家门。”
书生郑重道：“彭门万事通。”
“真是自大，敢称万事通达？”男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吊儿郎当地将手垫在脑后。
“非也，”书生道，“小的姓万，名事通。这是爹娘赐的名姓。不过倒也称得上事事通达。阁下可听过‘江湖榜’？”
“你糊弄老子呢，在江湖上混的人，谁不知江湖榜？”男人用木屑剔着牙缝里的菜渣，没好气道，“老子是挤破头都没混好，不过看一群鸡鹅成日打来斗去的争榜，倒也解闷。你要说啥玩意儿？”
万事通说：“此榜非我所创，却由我所写。”
男人往身上捉虱子的手停住了。他缓缓抬眼望向面前这文弱书生，嘴角愈发上扬，露出一口森然白牙。
“我认得你了。”他打量著书生，阴阳怪气道，“号称‘天下大小事皆知，善恶人皆识’的万先生。凭一张嘴皮子就能翻云覆雨，搬弄是非，确实是位贵人。”
万事通：“我不说假话，只搬是，不弄非。万某也并非贵人，平日不过是将江湖轶闻写来换几个钱，尚是清贫之身。”
男人喃喃道：“但谁都会信你的话，你一支笔抵得上千百杆枪，你一言胜似万雷奔腾。”
他看着万事通。这书生两眼黑亮，说话时只动口，面上其余皆木然似雕物。坐如铜钟，风闲云淡。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口中啧啧作响，忽而问道：“不累么？”
万事通纹丝不动，眼里却现出一丝迷茫，良久方问：“累？”
“成日板着个脸，像是假人儿一般。老子看得都嫌累。”男人伸出粗糙的手指往脸上一挂，撇出个难看的笑来。“笑一笑，我有个信条，开心时笑，难过时也不许哭。我就是这么教我家那小崽子的，他要是不笑，老子就给他一拳，他越哭，我就打得愈狠。有时心里忧愁，只要一笑，啥事都轻轻松松。”
万事通眨了眨眼。“万某若是笑了，旁人不免觉得轻浮，便会有辱万事通之名。”他垂下眼，小声道，“万某最重名声，不论是旁人，还是自己。”
“是吗，无聊。”男人泄气了般翻了个身。
“听阁下方才所言，似是已有家室？”
男人懒洋洋道，“说有算是有，没有也算得没有。十年见不到老婆一面。身边还有个吃闲饭的崽儿，蠢笨如猪，脾气又拧，早几年抛了爹落跑了。”
他的手在身边摸酒，却摸了个空坛子。于是男人扫兴地丢开，道。“想来真的奇怪，你说一个大男人没了老婆，把屎把尿的带个戆头，拖着他走在路上都觉得奇怪。兄弟问我你哪来的孩子，我说他娘的，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难不成还是从屁/眼里蹦出来的吗？”
万事通默默听着。他原本认为候天楼刺客应与这些俗事无缘，却未想到此人倒俗得与常人无异。
男人嘴上虽贬损，眼里却泛出柔情的光，嘴里骂着，心里却是牵挂惦念着的。万事通见过千百个刚毅的英雄好汉，不论谁都如出鞘的利刃，可一旦拖家带口后，锋芒便渐渐敛了，情丝如锁，缚住他们踏往刀山的脚步。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万事通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那男人有气无力地道。“姓土。”
“土？”
这姓不多见，书生只听过回民里有此姓氏的人，但男人的面相看着却似汉人。
“候天楼土部，土一。”
万事通两眼微睁，略带诧色。“土部之首？”候天楼五部中，土部最善谋略机巧，这男人看着落魄肮脏，却居然是位有头脸的人物。
土一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老子平时就在观音阁里往木架子上涂泥，和糯米与白云石浆，闲来修几张小凳，和金部那些打打杀杀的人不一样。不过现在是个例外。”他转头看向万事通道：“你猜我来这儿干啥？”
书生摇摇头。“万某不敢妄加揣测，猜测乃谣传之始，万某说不得假话。”
“你他娘的就是怂。这也怕那也怕，说句假话会死么？老子说过的假话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呸，老子也不管你是不是顿顿喝稀粥米汤。”土一说，“说出来吓你一跳，我是来杀人的。”
万事通看起来并没有被吓一跳。
土一道：“怕了吗？我来杀人，说不准杀的人就是你。”他想了想，往旁边吐了口唾沫。“我干，怕的人是我。老子只修过条凳，锤卯钉，现在要我割人头，看来金部的人都死光了。”
“那倒未必。”那惊异之色不过一瞬，万事通又变得木然冷静起来。“实不相瞒，万某既然有能耐撰写江湖榜，自然也见过一番惊涛骇浪，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休说九州高手，就连天下第一也是打过照面的。”
“天下第一……”男人若有所思，手里握着筷子，在剩菜碟子里搅动。
“西北天山门，玉求瑕。”
土一忽而有些烦躁，“我入你娘的，是个人都知道。”他拈过一个酱碟，对着酱渍舔了舔，见没什么味道后伸手甩开。“老子连江湖榜都未上。你帮我写个位儿，不前，排二十就好，这样一来老子就讲故事给你听。”
万事通固执地摇头。“万某不说假话，不写假字。”
“唷，还挺有行业道德。”土一说，他想了想。“这样吧，要我说自己的故事也可以，但有条件。”
“若是钱财，万某必有所报。”书生从袖束口里取出个桃荷包，沉甸甸的，似是装了不少碎银。他解开来后望了一眼，问，“阁下要多少？”
话音未落，他只觉手中一轻。原来土一不知何时竟已用筷子将那荷包夹了去，嘻嘻笑道：“…全都要。”
万事通想着自己连返路的盘缠兴许都没了，但他不动声色，沉默片刻后道。“那阁下……”
土一伸了根指头在嘴唇前：“嘘，还有个条件。我说有条件，可没说有几条。”
“万某并非神仙高人，若是有百来个条件，那定是做不到。”万事通道。
“放心，就是你这穷秀才做得到。”土一挖了挖耳朵。“你要老子讲故事，你也得拿故事来换。”
“阁下要听谁的轶事？”
土一说。“玉求瑕的。老子不要那些外边说书人胡编乱造的玩意儿，你与他们讲重一句，老子就拿筷子在你鼻孔里插秧。”
“万某尽量。”万事通点头。有许多人常与他换故事听，为的是得知江湖秘闻，好要挟、接近某人，因而男人这个要求倒也合情合理。
说来奇怪，玉求瑕之事向来鲜少人过问。兴许是此人武功实在高强，无人敢动夺其天下第一位子的心思，又或许是其人飘渺如水月镜花，众人皆不信他能从肚里倒出多少玉求瑕的故事来。但万事通却是见过玉求瑕的，且知道一件天下几乎再无人知晓的秘闻。
“还有个条件。”土一无赖地说。
“…………请讲。”
“帮我寻个枕头来，里面塞些干草就成。老子在这儿躺了三天，硌得慌。”
男人晃晃脖子，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因为你的故事也许会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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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卷都相当于是番外…没啥虐的成分（是回忆！过去时）
至于为啥要写这一段，因为它算是全文中重要的章节，属于"解谜"部分，顺便调节一下心情(学业太重，写文太难了嘤

第87章 （二）桃李醉红妆
千来声晓鼓悠悠，天方蒙亮。少顷，丰元城里四十道街巷里漫开了蒸笼热气，煎饼师傅擀面烙饼，在珰上铺开浅黄的小米面，不一时金黄酥脆的煎饼就盛在盆里，胡麻碧葱，喷香诱人。赶早的过客往摊上扔几文钱，便能取走一张大饼，嚼得一嘴油光。
有人在煎饼铺前顿足，望了一会儿才道。“师傅，要张饼儿，少些葱。”
煎饼师傅是位浓须胡人，鼻梁高挺，如巨岳压于唇上。他正在珰旁打转，忙得心焦意乱，挥手道：“三文。”声音似是在舌头上卷了几卷，飘忽地失了调子。
那人往袖里一摸，只取得一枚铜板，遂笑道：“一文成不？”
煎饼师傅浓郁的眉头一抖，沉声道：“你见过一块掰三层卖的饼么！”
他忽而觉得这人声音耳熟，温文尔雅，似是在八水河里涤荡过的顺柔丝绸，听来若化雨春风。常人听了只觉耳顺，但煎饼师傅却已在心里暗叫不妙。
他抬头望去，只见晨曦里站着位白衣人。斗笠边垂着轻纱，在风里缥缈舞动，掩住其人容颜。此人身段看着似女子般婉柔，却又似凌霜翠松般挺拔。束腰的玉带里缠着把刀，似是位行走江湖的刀客。
胡人深邃的眼里泛起碧光，这八尺大汉不知怎地抖如筛糠，脸比眼珠子还绿。
只见他舔舔干裂的上唇，又用牙在下唇上缓缓滑了一周。在这短短的片刻里他的每一根发丝、胡子乃至寒毛肃然立起，他心头如雪片般划过千百个将此人抛诸眼外的法子，他甚而嗅到了面饼的焦香，珰上传来滋滋灼味，他的心也如被炙烤一般难耐。
于是这胡人师傅沉默半晌，忽以粗哑的嗓子迸发出一声咆哮：“——老赖来啦！”
这喊声似乎震天动地。倏时间，丰元城四十条街巷里探着脑袋撵羊猪的、摸鱼蟹的，往鸡鸭肚里塞石子的商贩子，在街口捋青手巾的柴头蛮子闻风而动，都忽地将颈子缩了回去！竹帘一放，桌椅一收，有门的关门，有窗的阖窗。
竹帘后闪动着一双双眼，眼里神情各异。有的忿恨，有的困惑，有的习以为常，有的只觉新鲜。
在良久的静默中，有人忽而问：“这是怎么了？”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嘘声，从暗处里伸出的手紧紧捂着那发问人的嘴：“小声点儿，老赖来啦！”
“…啥老赖？”
黑暗里挤着的脑袋眼眼相觑。“您是过路人，不知道咱丰元城的传说。传说这里来了个戴斗笠的刀客——咳，咱们这里不喜雨，一年到头没几滴水浇苗，也不知怎地这人就爱戴笠帽。”
过路人不解。“看来是位爱隐姓埋名的江湖侠士，怎么就被各位大哥称作‘老赖’？”
众人大怒，压着嗓子七嘴八舌：“这人身上从来只带一文钱！日日赊账，说什么改日便还，却从未还过！”“娘的，这赖儿往我这儿赊了三十来碗蝴蝶面，每回还顺走两只蒸卷……”
唾沫星子在黑暗里激烈地飞溅。过路人似是被这大阵仗吓着了，良久才小声道：“那…讨回来不就成了？”
“讨？您瞧瞧这人腰里那把刀，准能把人削成面。”丰元人们摇摇头。“唉，像这种江湖混子，咱们惹不起，难不成还躲不起么？”
那胡人师傅不过喝一声的功夫，街巷里顿时人群消散，鸦雀无声，门户紧闭，静得似是绣花针跌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白衣人懵懂地站在煎饼铺前，对着斑驳的竹篾帘子发呆。脚边是翻倒的桌凳，几只从笼门里跳出的花羽鸡围着他打转，啄着地上的脆饼屑。
他望了一眼手心里躺着的一文钱，只觉得困惑不已。他带着这一文钱在丰元里走了月把有余，却没人要收他这文钱。初时旁人会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现在会一溜烟缩进屋里藏着，眼珠子却审慎地盯着他瞧。
日头起来了，在街尽头遥远地照来，百来间廊房像是笼在金纱里。廊房边是一溜儿榆树，白花花的榆钱像雪一样飘落在地上。
白衣人往东头走，却见远处铺前摆着盆嶙峋的小山子，有位婆子手拄竹杖，坐在小凳儿上。穿着大袖紫衫，反面髻尖尖，黄眉墨粉画得极浓，像将谢未谢的老牡丹。
待他经过时，那婆子张开豁牙的嘴问道。“你——姓甚名甚？”声音颤颤弱弱，似是随时都要魂归西去。
白衣人心里嘀咕，兴许是他在丰元里已晃了有些时日，这婆子眼熟他了。
他想了想，道。“…玉甲辰。”
不想这婆子听了他名姓后，原先佝偻的背突地直起，原本若游丝的细声猛地变粗，破口大骂道。“好你个玉甲辰，癞皮狗还想好吃好喝！老娘送你把牙子，吃你嘴垢去罢！”
白衣人抬眼一望她家铺子招牌，这才想起十天半月前在此处讨了碗挂面，这老婆子抠得很，日日惦着省几文钱去攒花粉钱好把自己妆得花枝招展。
“对不住对不住，”白衣人抱头躲过老婆子戳来的竹杖，身法轻捷。“别看在下此时囊中羞涩，但改日定还，一定还！”
“老娘信你个讨吃的！二狗油！”婆子嫌戳他还不够，从地上抓土灰来扬他。
说着迟那时快，廊房四周冒出些脑袋来，都是眼里烧着火的丰元人。“打！”有人先喊道，于是土块石子如雨般飞向白衣人。
缩头缩脑了月余，这朝他们终于鼓足勇气来赶人。于是石子投得愈发畅快果决，仿佛胸中积郁恶气能就此一清。
白衣人往坊墙上溜，他脚步印在何处，下一刻便有密密土石掷来。刀客按着斗笠轻盈避开，心里却在想：奇怪奇怪，在下明明说过改日定会还账，怎就如此不待见在下？他在天山门里待得久，自小又是过着与铜臭无缘的日子，竟也对如何挣钱使钱生疏得很。
坊墙夯得不实，黄土簌簌往下落，白衣人爬了几步就难看地摔在了沟渠里，溅起几道脏水花。众人见他狼狈，哈哈大笑，口里却喊着：“纳钱来！”那婆子粗着嗓子骂道：“女子家不守妇道，不知廉耻，连土窠都不收……”
白衣人吐吐舌头，他身上只有一文钱，且也早被当成女子当惯了，倒也没放在心里。于是便拱手向人群笑道：“诸位放心，在下定会将钱款偿清。”
听他信誓旦旦，众人反而勃然大怒，“那得等到猴年马月？”菜叶臭蛋随即抛来。于是白衣人索性往浑浊发臭的水底一钻，他转了丰元月余，连沟道都摸得清清楚楚，便顺着水游跑了。
……
河沿是脂粉烟花之地，夜里琴瑟和鸣，欢言浪语，常有姑娘小唱在河里涤脏污衣裳，搅得落在水里的月牙碎成璨璨银片。
白衣人在水边摘了笠帽，捋缠乱的丝条。有裹着青头巾的姑娘看了他几眼，便红着脸丢来几个皂角球。于是他恭恭敬敬地向她们拜了三拜，趟进河里搓洗沾满了鸡鸭毛的外袍。
他正仔仔细细地搓着袍上的污渍，有个抱着木盆的小厮过来了，在他身后盯了许久，忽而道：“够啦，够干净啦。”原来是他在衣上搓了几层草灰，又觉得不够，反复洗涤，在旁人看来像个傻子。
他从水里捞出白袍，对着月亮仔细地看。“真的么？”
“真的。”小厮说，“比去年冬天里的新雪都白。”
他笑呵呵道：“那在下再洗两遍就够了。”
“还洗？”
“身上穿得干净，人才舒坦。”他理直气壮道。
小厮蹲下来，把木盆摆在一旁，喃喃道。“衣服洗净了，人却是不净的。”
白衣人歪了歪脑袋，他没听懂。
小厮的眼里像是跳着扭曲的火，他舔舔牙，道。“姐儿，要多少钱买你一晚？”
河沿边都是干皮肉营生的，既有富贾老爷光顾的乐户，也有涂脂抹粉的私窠子。近来娼/妓里爱素白孝服，一个个打扮得如贞洁烈女。这厮偷香惯了，今夜见了河里有个白衣倩影，袅袅婷婷，身段柔美，顿时对其大动邪火。
白衣人想了想，“你觉得要多少钱？”
小厮道：“我在春雨楼里与鸨儿熟识，你若服侍得爷爽了，便保你混进教坊司，傍上几位多金郎。”
“噢，白嫖啊。”白衣人若有所思道。“现钱有么？”
小厮的脸一阵青一阵红。“我…爷爷我能包你入春雨楼，从此不愁脂粉，衣食无忧，这还不够？”
“痴情女子最怕负心郎。”白衣人道。“爷，不是在下不信您，是您信不过在下。您要是有现钱，半两银子就能随了您心意，想如何便如何。”
这价钱实在便宜，就连那小厮也迟疑起来。但见月光下那人雪衣湿漉，似扶风弱柳，教人垂怜，心想便是青楼名姬也抵不过这柔美之姿，于是咬咬牙摸出钱袋子。
白衣人笑道：“爷果然爽快。”他终于把袍子洗净，往身上一裹就湿淋淋地跳上岸来。衣角滴着水，石阶上留下一串儿深浅的痕迹。
小厮逞起色胆，伸手去搂他。白衣人也趁机在他全身一顿乱摸，捏到这厮儿胸前还缝着个衬袋，沉甸甸的，不知有多少枚铜板。小厮只道这美人热情似火，心里一时迷乱，喘着气道。
“敢问姑娘芳名？”
“玉甲辰。”这回白衣人答得很利落，“记准了啊，就是这名字。”
小厮嘿嘿发笑。“就是有点像男子。”
白衣人摩挲着下巴道：“在下也如此认为。不过名姓乃长辈相授，自然有其道理。”
小厮捏着他的手，只觉柔若无骨，似温香软玉。“玉姑娘，咱们是上楼去共度春宵，还是在天野里……？”
“就这儿吧。”白衣人道，“让阁下破费，在下于心不安。”
“怎地会？红帐狎戏，天地抱合皆各有风情。不瞒姑娘说，咱嫖遍丰元河沿，皆没见到似姑娘般清丽的女子。唉，姑娘若觉得这样爽快，爷也乐意逢迎。”说着，那小厮便去解腰间韦带，他口干舌燥，心急如焚，几乎连手指也不听使唤。
白衣人先前就在忍着笑，现在总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肩头发颤。
“姑娘笑什么？”
小厮大为不解，可下一刻他肚上就挨了一记。力道不大，却足以教他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昏倒前他两眼一翻白，挤着嗓子道：“姑娘……”于是便如烂泥般摊在地上，两只手还死死搭在韦带上。
白衣人握着刀柄，方才正是他往这嫖客肚上打了一记。他看着那昏迷不醒的小厮，闭着眼虔心道歉道：“唉，哪来的姑娘呀？听在下一句劝，纵色不好，易力竭体衰，于己于人都不利。要想立世，先需正心，行天道，远私欲……”
他认认真真地将师傅教他的话背了一轮，才把那小厮放好，理了理衣衫，把这厮的钱袋子与内衬里的铜板搜刮一空。但又觉得对不起人家，便把这小厮抱的木盆里的脏衣服全细细洗净了，拧了水放进盆里，终于觉得仁至义尽。
白衣人点了点手里的钱，抽了刀在那小厮身旁的石板上刻字：“己亥年建辰月，收二两银子。”
他思索了一会儿，先往着北边垂首，诚恳地道歉：“对不住啦，师弟。”
然后在那行字底下郑重地刻上：“玉甲辰 留”。

第88章 （三）桃李醉红妆
桥洞里搭着块布幔子，里头堆着几蓬干草。锅碗胡乱丢在垒起的石块上，镜奁散了，木篦、花子与裁过的莲叶落得四处都是。洞里阴阴冷冷，是土妓的流连之所，女人们往面上扑完粉，便如鸟雀般叽喳地出去迎客。
白衣人熟稔地勾着石柱底盘跳下来，猫腰钻进桥洞里。夜里私窠子都在外游荡，本应没什么人，他却猛地被人打了一下脑袋。有一只戴着假玛瑙镯子的手从阴影中伸出，在月光下泛着莹亮的白，那只手忽地穿过轻纱，用力揪住了白衣人的脸颊。
“怎么是你？”那是个女子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耐烦。“老娘还以为有客人要来这儿玩，没想到是个愣丫头。”
白衣人下意识地想回嘴“在下不是”，但见到那人后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只见月光里站着个荔枝红轻衫的姑娘，身板细细窄窄，像方插下的柳条。头发削得很短，只落在脸侧，透着股说不出的利落劲儿。白衣人知道她是河沿的土妓红霜。
“去哪儿了？”红霜抬高下巴问他。
“四处晃了晃，找人。”白衣人老实地回答。
“找着了吗？”
“没。”
“白费力气。”红霜嗤笑一声。
白衣人认真地望着她，“可是若不去找，就连是否白费力气都无从知晓。”
红霜揪着他进了布幔里，在干草里翻了一阵，丢了个小瓷罐给他。白衣人疑惑地掀开盖字，一股甜腻的芳香从缝里挤出来，直往鼻子里钻。他看清里头是洁白的脂膏。
红衫女子在他肩上按了几把，揶揄道，“瞧你懵懵懂懂的模样，又总爱在夜里往外跑。恐怕是连身子也不懂爱惜。喏，咱们做生意的最怕染了霉疮，抹了总比不使好。”
“红霜姐，在下用不着此物。你留着使吧。”白衣人摇摇头，把她的手推了回去，他知道这小玩意儿可金贵得很。
红霜反手就抽了他一巴掌，打得笠沿纱条乱颤。“和老娘蹬鼻子上脸？要你拿就拿，婆婆妈妈的做甚？”
他只得唯唯诺诺地拿了。一月前红霜在桥柱边捡到了他，那时他又饿又乏，像只野犬般抱着剑缩在寒风里。红霜拧着他耳朵丢进了桥洞的干草堆里，烫了几个面疙瘩给他，从此他就和私窠子们一起混，看她们白日在桥洞里慵懒地打呵欠，夜里又贴起花钿，画着黄眉如莺燕般往外拥。
红霜长得瘦瘦小小，却有股说不出的威严。她的短发在土妓里看来有些古怪，却也成了辩识她最好的办法。白衣人想她约莫是把自己当成了失足女子，谁叫他半夜里在土窠边晃荡。
此时红霜挑着眉看他，从头到脚细细扫了一遍：“以后别穿白衣裳。”
白衣人问：“为何？”
红霜勾起嘴角：“咱们现在时兴苏木红，看着喜庆，那孝女衣裳已经拉不到客啦。”
白衣人笑嘻嘻道：“……正合在下的意。”
话刚出口，他又挨了红霜一巴掌。“你还要不要过活？”红霜叉着腰骂他，“别和老娘说你拉不下脸，咱们身子轻贱，却也是辛苦劳作混口饭吃，和其余三百五十九行无甚差别，假清高啥？”
她骂得气势汹汹，忽而见眼前这人窝在地上垂着脑袋，似是颇为丧气的模样，心肠不禁软下几分。她心想这姑娘身段标致，又总爱用笠帽遮着脸不愿人瞧，准是个失足的千金小姐，应是禁不得骂的。
但仔细一看这人竟在地上数蚂蚁，在草叶里翻小虫儿玩，兴致勃勃，哪有半点失落之意？红霜顿时怒从心起，一脚踹在他心窝里，大骂道：“我听丰元人都骂你二狗油，这话倒是不假！”
白衣人遭了踹，捂着心口发愣了一会儿，忽而笑嘻嘻道：“红霜姐，你再骂几句呗。”
“你有病啊，讨什么骂？”
“你刚才骂人的样子…”白衣人摇头晃脑地思索了一阵，认真道，“像极了在下要找的那个人。”
红霜柳眼一挑，从草堆里摸出盛着凤仙花泥的小瓷瓶，往指甲上染色。她没好气地问：“你找的人又是哪位，小唱么？相公么？我劝你一句，风尘女子莫将真心与人，甭管富家穷家郎，一提裈，一掀被，从此就是天涯人。等日头起来，谁还记得昨夜枕边风流人！收收心罢，世上有些人你愈是去求，愈是求而不得。”
她想起往事，不觉心酸，却把嘴拧得老高，作出铁石心肠的模样。
白衣人往后仰去，倒在草堆里，喃喃道：“…在下发过誓，这辈子定要寻到他，不论生死。”
红霜听他语气凝重，不由得敛了几分怒气。她从来是刀子嘴豆腐心，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把瓷瓶塞好，在他身边坐下，放轻了声问：“你说的那人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姐在丰元里有不少交情好的姐妹，帮你打听一下，兴许真能找到。”
白衣人望着黑漆漆的桥洞顶，缓慢道：“他……是个富家公子。脾气可凶了，爱欺负人，说起话尖酸刻薄，又不知怎地偏生心高气傲……”说到后来，他唉声叹气，抱着头显出苦恼至极的模样。
“感情你是要寻仇呢。”红霜拍了一下他，“老娘问你他长什么样！连他几只眼睛几张口都讲不出来，叽叽歪歪的。”
白衣人伸出手指，隔着纱帘把眼角往上一提，那模样像极了狭眼的狐狸精。“他眼睛是这样的。”
红霜转过头来看他，点头道：“的确凶神恶煞。”
“眼睛像春天里的水潭子，幽黑幽黑的，又带点碧色。”白衣人沉思片刻，忽而道，“像两块儿玉石。”
红霜蹙眉：“碧眼？”
丰元在西边，关外是风沙大盛的荒漠。她听过有蒙兀儿人骑着红鞍马，背负穿甲弓，腰系套索，手提弯刀厮杀。这些如狼般残忍嗜杀的人里有个浑身浴血的母恶鬼，有人说她能一矛捅穿三四人，钉入石壁两尺。她面上带着铁面罩，戾气似严霜，只露出狠厉的两眼，传闻中是青碧青碧的。
“碧眼罗刹……”她喃喃道。
“什么？”
“我只是想起小时候听巷子里的婆子说过，若是不听话，就会被碧眼罗刹抓了去撕成一条条的。她会生啖人肉，一口利牙连骨头也能嚼碎。”红霜说，转眼拧了白衣人的脸一记，“咋样，怕了么？”
还未等白衣人答话，她就拍着瘦削的胸脯笑道：“别怕！这儿有你红霜姐罩着，别看我胳膊细，力气可大着了。隔壁的窠子都暗地里叫老娘‘蛮牛’，能打跑几只突厥狗，老娘下回得呸她们几回。”
红霜乌黑的发尾在脸颊边轻快地晃动，在她像瓜子般尖俏的脸上落下浅淡的影子。白衣人看得有些呆了，他摇摇头，道。“在下能保护好自己。”
“逞强啥？”红霜拍他，“你以为自己真的有多大能耐呀，既然这么有志气，怎么那晚就蹲在桥边哭？”
“在下没哭。”白衣人说。
“就是在哭。别以为有笠帽挡着就看不见，眼泪都滴到地上了。”
白衣人看起来有些窘迫：“在下只是……”他想编个理由，说自己打瞌睡流涎水，但舌头忽而打结了。
“……怕找不到你那老相好？心上人？”红霜说，“你这姑娘忒麻烦了，既然要寻，就到天涯海角每块地皮都不许放过，不然就会后悔，还会后悔一辈子，像我一样。”
“方才还不是说在下白费力气么？”
红霜大大咧咧笑道，“的确是白费力气，但这力气若不费一番，你心里也不舒坦罢？与其抱憾终生，不如一辈子都白费力气好啦。”
他轻轻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忽而抬首向红霜一笑。“姐，你是个好姑娘，一定会找到好人家的。”
“别，老娘最听不惯甜言蜜语，要不是你是个姑娘，老娘能肉酸得要拿剪子把你剪秃。”红霜的脸似乎有些发红，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有人来找你。”
桥洞里住的都是孤苦伶仃的土妓，他自己也算得飘萍一株，实在想不到有何人会来寻他。更何况他隐姓埋名，这几十日来都未曾向红霜与旁人提起过自己真名。
只听红霜漫不经心道：“那人叫什么…‘玉甲辰’？”她忽而觉得有些古怪，拧头问白衣人，“奇怪，你不是说你叫……”
干草堆上已没了人影，只有凹陷断折与温热的茅草似是显露出片刻前此处仍有人睡着。红霜愣了稍许，方才发现那白衣人已如轻烟般飘忽不见，此人来无影去无踪，着实似水月镜花，连她的好眼力也捉不住此人。
她忽而觉得手边遭硬物硌着了，伸手一摸却是个鼓囊囊的钱袋，里头挤满了铜钱与碎银。红霜满心疑惑，她和其余姐妹皆是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不曾攒过余钱。
她小心翼翼地提起钱袋时，一条素布条滑了下来。
布条上写着字，七歪八扭的，像几条游虫：寄住月余，叨扰多日，深感歉意。现将欠数一并归还，五两银子奉上。
女子掂了掂钱袋，想起自己不过是给这人煮了几个面疙瘩，她觉得她俩间的人情不值五两银子，但这人却如此觉得。
红霜的眼颤了一下，口中却骂：“兔崽子。”伸手把那布条揉了扔进桥洞外的水里。

第89章 （四）桃李醉红妆
夜市里篝灯四悬，映得街巷宛如白昼。街里人潮首耳相触，摩肩接踵。讨价声热火朝天，绸布衣、乌竹扇、糙盆堆在麻布摊上，炙鹅烤豕，熟食飘香，直教人食指大动。
白衣刀客在人潮里随波逐流，不知觉间被推挤到了间酒肆旁。正巧空出张长凳，他便随性坐下，嗅着清甜的稠酒香发愣。
店家见来了客，热情地凑上来，张口欲问他要几多酒，见了那白衣笠帽的装束后大惊失色，用指头点着他嚷：“白衣服的……老赖！”
还未等他提高声调嚷嚷，白衣人就笑嘻嘻地握住店家指头，将他手指一根根扳开，塞了块碎银进他手心，低声道：“这回不是了。”
店家一摸那碎银，原本惊愕圆张的口忽地闭紧，咧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来。他看着白衣人，仿佛是在看着阔别已久的老友，眼里是难抑的狂喜。脊背一点点弯下，好似被风压弯的饱实穗子。
“你……您请。”店家笑得嘴角能咧到耳朵根。“小店有黄桂佳酿，客官先坐，小的随后奉上。”
白衣人道，“麻烦尽快，在下有急事在身。”
他想了想，提醒道，“对了，要壶一只，盏一对，壶里不盛酒，清水就行。”
店家闻言发懵。他从未见过有人上酒肆来喝水，也未曾见过有人用碎银买一壶清水。但拿人钱财毕竟手软，一壶清水也害不着自己，于是他也带着满心疑窦依言照做。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廊舍外喧声忽如雷动，惊哗、斥骂声交织成一片，间杂摊棚板车翻倒，蔬果飞砸的嘈杂声响。人群似海潮般翻动，忽地分开一条道来，有个人影急急在游人丛里穿梭，停在了酒肆门前。
那人本着一身素白道袍，此时却被熟烂瓜果染得五色斑斓，雪白巾帽上搭着菜叶，蛋清顺着脸颊往下淌，好不狼狈。来人看着是位清俊的小道士，柳眉星目，面目如画，却不知怎地讨了众街坊的嫌。
这道士模样的人弯身跌跌撞撞地进了酒肆，喘着粗气向店家一拱手：“鄙…鄙人玉甲辰，请问可曾见过一位与鄙人打扮相似、戴斗笠的刀客？”
“玉甲辰”仨字一出，原本悠闲的酒客们顿时双目圆睁，目光如箭雨般射向那立在门楹边的白衣道士。交头接耳声渐起，言谈中多是忿怒之辞，污言秽语。
玉甲辰涉世尚浅，有些粗鄙用词听得不甚明白，却也知道是在对自个儿指指点点，霎时羞红了脸。
他奉四位长老之命下山来找师兄，却不想一入丰元城就频遭人斜视，待他报上自己名号后人皆变色，有人甚而抄起木条石子大嚷“骗吃混喝玉甲辰”“还钱来”来撵他。可怜玉甲辰一头雾水，被丰元人绕着青砖城墙赶了几里，从日出至日落，未曾歇过一回脚。
店家刚也想指着这小道士喷唾沫星子，忽而觉得不对劲儿，他望望眼前这人，又瞧瞧在门边支着下巴、戴斗笠的白衣刀客，皱眉答话道，“见…过。”他迟疑地问，“你俩谁才是…那谁…‘玉甲辰’？”
玉甲辰一转头，瞥见桌边拈着瓷酒盏的那人，顿时大骇，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师兄！”
玉求瑕在此处坐了半个时辰，灌了自己一肚子清水，终于等到他来，难抑欣喜之情：“师弟请起，不用行此三拜九叩之大礼。”他装得一副风轻云淡、从容不迫的模样，笠帽下可藏着张忍笑的脸。
小道士赶忙拍去巾上肩头的瓜皮菜叶，这才红着脸支吾道：“这副模样让师兄见笑了，鄙人一到此处，不知为何即遭城中人夹道欢迎，将些熟透瓜果赠与我。鄙人谨记北玄长老教诲，不得妄收他人物件，谁知丰元人热情得紧，一直追着要把瓜菜往鄙人处掷。”
“师弟有所不知，你在此处已是声名鹊起。”玉白刀客沉稳地点头，将酒盏装模作样地递到嘴边，“在下颇费一番心力，总算让师弟大名扬遍丰元四十街。如此一来，师弟身负盛名，接任天山门掌门指日可待。”
玉甲辰闻言大惊，心道自己今日被人赶了一路，原来是盛名在外，心中对师兄愈发感激：“不、不可，鄙人怎敢僭越门主之位？师兄刀法冠绝今世，人又心地仁善，鄙人自形惭秽。”
忽听得耳边飘来一声轻笑，玉甲辰抬首，却见玉求瑕提壶斟了盏清酒推到桌沿，道。
“坐下共饮一杯罢，师弟。休要拘礼，在下先前听东青长老提到，你天资最为颖秀，一点便通，如此说来还应是在下向你请教。”
玉求瑕装模作样，诚恳道：“门主之位遇贤当让，此位应让与师弟才是。”
这话对他那傻师弟果然见效，玉甲辰两目发红，声音颤抖。“…师兄对鄙人用心如此，甲辰无以回报！”说着便要跪下砰砰磕几个响头。
白衣刀客似是早已料到这一出，一探手将其扶起，温和道：“怎地说无以回报？师兄今日便有有一事相求，不知师弟可愿答应？”
“师兄请讲。”玉甲辰赶紧以袍袖抹面，整了整衣衫后才恭敬道。
玉求瑕站起身，缓缓踱步至门边。门外篝灯暖黄的光洒在一袭素白衣裳边上，将人影衬得愈发柔和，甚而有些虚渺。此时他的手轻缓地搭上了刀柄，手指一根根拢起，待将刀柄握紧了，才在纱笠后放声笑道：“求你——”
说着迟那时快，玉甲辰忽觉脸上湿凉，惊骇间他自眼缝里瞥见他师兄伸手拈着个瓷杯，这才明白自己似是被扑头盖脸地淋了酒液。乘他恍神间隙，玉求瑕已如脱兔般蹿出酒肆，笑嘻嘻道：
“…莫要让在下回天山门。”
天山门门规不得沾酒，因而玉甲辰遭这一出瞬时慌了神。他伸手一抹，液珠先已顺着嘴角滑入口中，是无味的，于是他方才明白自己被师兄耍了。
玉甲辰总算想起自己到丰元是来找人的，喝道：“师兄，鄙人奉四方长老之令要带、带你回去…！”
玉求瑕已经溜开几步，温和笑道：“要逮到在下，可并非件易事。”
刹那间，他拔刀出鞘！
似有风掠惊堂，耳边猝然传来木折石崩之声。玉甲辰在那瞬间见到了一道刀光。如月般皎白，宛若雪河般潺潺淌入悬灯澄黄的暖光里。笠沿纱条翻飞间他瞥见一对墨玉般的眼，虽温润柔和，却透着霜雪般的寒凉。
不过一刀，就将四周廊房里悬着的纸灯笼斩尽，细篾崩断，烛蜡纷纷短了半截，酒肆里霎时一片昏黯。众人在黑暗里喧杂一片，耳边尽是椅凳翻倒声、碗筷跌落声、叫骂声，一时辨不清方才那白衣人究竟在何处。
玉甲辰暗道不好，自家这师兄频频罔顾门规，最爱往山门外跑，早已惹得长老们勃然大怒，非要捉他回天山门去受饱笞刑。自己此次下山便是为了将此人带回，不想这人心思诡怪得很，变着法子捉弄自己，不让自己得行长老之令。
小道士急急忙忙地冲出了酒肆门，抽了剑握在手里，大声道：“莫要躲藏了，师兄，随鄙人一齐回去罢！”
眼前人头攒动，却已不见了白衣刀客的踪影。
此时方过三月二十五，过几日便是东岳圣帝生辰，街里皆是置办备礼之人，熙来攘往，缕缕行行。
玉求瑕拨开人群，挤到个推车的贩子前。
那车上摆着各色各式的玲珑物件，皆是些假玉扳指、铜簪、脂粉盒一类的小玩意儿。
他往身后一瞧，玉甲辰还未追上来，于是便放心地问贩子。“有玉饰卖么？”
走贩答：“有自是有的，不知您要什么样的？”
玉求瑕道：“最好是玉兔模样的，月牙也行，能挂刀缰边就成。”
“小的这儿只有璜玉半只，您看要不？”
走贩翻出枚月牙样的饰物给他看，透亮青莹，一看便是假货，不过玉求瑕不在乎，他只在乎刀上有没有玉饰。
他在外转悠了两年有余，玉白刀上的玉饰也丢了两年。两年前他听说候天楼刺客在海津出没，于是在北边走了一遭，却连那人的影子都未寻着。心烦意乱之下他随手将玉佩送了人，心想再也不回天山门。
可要回天山门的日子毕竟是到了。他到了丰元，借师弟的名头四处赊账，于是玉甲辰果然找上门来。四年挂念，两年奔波，千百个日夜，他终究还是不知心里惦念的那人的下落。
玉求瑕呆呆地点头，“就要这个。”
他盯着那枚玉佩半晌，月牙弯弯，桂枝错落，中间凹下只玉兔的影子。虽与原来那玉佩大不相同，却也能混过守门耳目。
他往刀缰里一系，忽而问道：“你说这是半只？”
走贩讪笑：“咱这些物件是收来的，到小的手上时已不成双对，不过小的想，这说不准是日月同辉的对儿，这边是玉兔广寒，另一边是金乌朱明。”
玉求瑕闻言一颤。
他叹了口气，往旁囊里一探，忽惊道：“糟了师傅，在下出来得急，忘带银钱啦。这账先记在您那儿，改日在下定来还上。”
未等那走贩反应过来，他已摆手挥别，蹿进人群里不见。
走贩愣了半晌，回想起此人白衣斗笠的打扮，方才发觉自己摊上了个失约老手，气得涨红了脸，他费劲儿地推车走了几步，往那人消失的方向大喊道：“老赖！纳钱来！”

第90章 （五）桃李醉红妆
两个人影在合瓦上飞掠而过，踏过巷两旁串起挂灯笼的悬绳，在青灰墙上落下一对飘渺的影子，时而分得极开，时而衣角相沾、刀剑相交。
在前头疾行的那人头戴纱笠，正是江湖榜第一的玉白刀客，只见他手持一刀，时不时回首抵住探来的剑刃。
玉求瑕被他这师弟逼得紧了，不由得强作欢颜道：“师弟，且放在下一马罢。在下离天山门已两年，再在外游荡几年想必也不打紧……”
他言辞恳切，料是铁石心肠之人也得为之稍许动容。玉甲辰生得一副死脑筋，既肩负长老之令，又费了老大功夫才得知师兄在丰元，又好不容易在喧嚷人群里追到其踪迹，哪肯放他跑？
于是玉甲辰正色喝道：“万万不可，师兄可知，这两年门中事务皆由玉斜师姐处理？鄙人领了她与长老的命，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带得师兄归还！”
话音落毕，他眉头一竖，已是一剑刺出。这剑招自两年锤炼，柔中蕴刚，错综繁复，已有强者风姿。
“好剑。”玉求瑕出刀一架，却轻松将剑招化解，笑道，“可惜这剑仿的痕迹太重。师弟可莫被玉白刀法误了。”
刀招里的心思被点破，玉甲辰当即脸上发红，停了脚步拱手道：“师兄明察，是鄙人……心有杂念……”他的额上忽地冷汗涔涔，似是羞于启齿此事。
不论刀法还是剑招，天山门之人最忌心分二路。
玉求瑕却叹气摇头，“有杂念是人之常情，不必介怀。”
“可长老屡屡告诫鄙人要净心平念……”
“不错，是应静心平念。”玉求瑕认真道，“因为待过了几年，你就再没这机会了。”
玉甲辰惊得两眼圆瞪，“为何？”
“到你谈婚论娶之时，你的心就该分成两半，就再也做不得一心向剑。”
“要…分一半给谁么？”
“你心仪的人，想一生一世待她好的人。”玉求瑕望着挂在夜幕里的浓云，轻声道，“而且不是一半，是整个心。一半为思，一半为慕。”
“鄙人…没有这样的人。”玉甲辰的头低下去了，除了长老训斥他剑招纰漏外，他从未如此灰心丧气。
“总会有的。”
玉甲辰郑重地点头。“师兄的话，自是不假的。鄙人怎敢怀疑？”
他咬着嘴唇望着玉求瑕半晌，最终还是郑重地收剑入鞘。月光洒在他身上，落在眼里，像碎裂的发亮的冰棱。
“…那师兄，你能做鄙人的那人么？”玉甲辰认真地问。
玉求瑕为难地躬身，盘腿在青瓦上坐下。“师弟…你……”他艰难地在心里选词儿，许久方才挤出口道，“……另请高明罢。”
他寻思玉甲辰是真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玉甲辰眨了眨眼，忽地背手振声道。“定是鄙人武艺不精，修德太浅，教师兄看不上眼。鄙人发誓今后定会恪己发愤，不让天山门之名蒙羞！”
“这的确是…业精于勤。”白衣刀客点头称是，无话可说。
他俩静默地对望了一会儿。两年未见，玉甲辰的个子似是蹿高了些，持剑的手也更稳，生了层茧，再不会被缠绳磨破了皮。但他的心性还是没变的，依然是那个对师兄敬仰万分的小少年。
“回去罢，师兄。”玉甲辰忽以恳求般的语气道。“天山门不能没有玉白刀。”
只要玉白刀在天山门一日，门派便一日不必遭江湖风雨。这道理玉求瑕自然明白，全天山门都依仗着他手里这把刀。
“天山门不能没有玉白刀。”玉求瑕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平和地笑道，“…但可以没有玉求瑕。”
也许是月光的缘故，玉甲辰的脸看上去与他的袍子一般惨白。
远处的山在云海里探出来了。即便是在夜里，天山还是雾蒙一片，青黛霭气如水浪般淹着山周，残雪在莹亮月光里泛着黯淡的银。那里离凡世很远，一条窄径崎岖难行，飞雪常年漫天。只要踏入山门，就算得与红尘隔绝。
玉求瑕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天山，山脊绵延，像一道画不尽的监牢，笼着丰元城。
那里是冰窟，是牢笼，但却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除此之外，天下再无一处他的立锥之地。他去过嘉定金府，但那里已成一片荒芜，自此之后他没了安身立命之所，连魂儿也似是丢了。
他默默地看了半晌，纱笠忽而动了动。缓慢而轻微，但确是在点头。
惊愕与喜悦倏地涌上了玉甲辰心头。因为他师兄说：“好。”
那声音虽平和，却似遭霜打般疲惫，每个字都像使了千钧气力，越过千个日夜，才从唇齿里蹦出来。
轻纱笼住了玉白刀客的面庞，看不出悲欢。玉求瑕只是遥望着晦暗的山头，终于轻声道：
“…在下与你回天山门。”
——
从峣柳往西，入了山穿过白杨林，有一石径通天山门。起先径旁林木青翠，红楝子与槐树遮天蔽日，笼得宽阔的青石板荫凉。愈往西走，石级愈窄，草木渐稀。到最后连半足都踏不上，陡峭崎岖，只能就着麻藤手足并用地爬。再行一里，目之所及皆是嶙峋白雪，这才算进了天山地界。
玉甲辰牵着匹灰驴在槐林里走，驴背上躺着他师兄。
白衣刀客垂头丧气，怎知他这师弟一听自己要回天山门，立马兴致勃勃把自己捆了来，手锁在杏叶边。他腹中咕噜直叫，于是有气无力地问玉甲辰道：“还要多久？”
“才入了峣柳，还有十里。”
明明密密槐叶已将日头遮去，玉求瑕还是觉得头昏脑胀。“师弟，在下怕是再走一里就折啦。”
玉甲辰心里却道：“师兄心志之坚，鄙人望尘莫及。定是路途无趣，要说些玩笑话来教我开心。”他想了想，配合地咧嘴一笑，却让玉求瑕看得毛骨悚然，以为自己平时糊弄这小子过了头，现时遭报应来了。
此时玉求瑕饿得两眼发昏，看哪儿都似是藏着片柿林，沉甸甸的金果藏在枝头，飘着蜜香。再一想待回到天山门里，顿顿皆是芜青椿叶一类的素斋，忽然就泄了气。
玉甲辰回首望着他，目光落在玉白刀上，忽而惊道：“师兄，你的那玉佩……”
“怎么了？不是还在么？”听了这话，玉求瑕赶忙伸手一捂。
要是让这死心眼儿的师弟知道原来那枚拱手送了人，不知自己在他心里会遭何等看待。
“擦在草叶上，沾了些泥污。”小道士认真地伸手，“师兄，鄙人来替你拭净。”
玉求瑕的头摆得像拨浪鼓似的：“用不着劳烦师弟。”
他俩行行停停，不知日头东升西沉了几回，总算到了山门下一里。玉甲辰将驴栓在马棚里，守棚的弟子见了他毕恭毕敬，待看清驴背上驮着的那人时更是吓得心胆俱裂，恨不得要跪下把头磕进地里。玉甲辰解了杏叶边的链子，将玉求瑕拉下来，两人一同去了峭壁边的天梯处。此时四面已是草木凋敝，飘起小雪。
玉求瑕两腿发软。他饿得发慌，又碍着面子不愿去分师弟的炉饼，这时东顾西盼只想捉只肥鸟儿来吃。
“南赤长老还好么？”他问。
“身体尚且康健。近日说是想出了炼丹砂的好法子，连着几日都是喜气洋洋的。”玉甲辰认真道，扑闪着眼瞧着玉求瑕。“师兄，你若回去，他就笑不出来啦。”
南赤长老最爱养鸟，每日洗面后就搬张花梨交椅舒舒服服地坐在屋里，饮茗抚腹，享笼羽之乐。南赤大腹便便，如个肉球，屋里的鸟儿也只只养得肥得流油，开了笼也飞不远，于是玉求瑕也时常去他那处偷几只烤来吃，抹些茱|萸姜末，实在是难得的美味。
玉求瑕捂着空荡荡的肚子，笑道。“怎的会？长老德高望重，定不会拘于往日小节。”他已打准主意，回去有机会定要再偷得几只鲜尝尝。
二人运气提身，使起轻功在天梯上攀越。石阶积雪簌簌下落，似是无人踏足已久。耳边风声悠长幽怨，像有千百人在谷里吹着芦叶卷。
玉求瑕抖了一下，熟悉的寒气在周身打旋，他曾在这冰天冻地里执刀斩雪，数息朝夕。
眼前忽地展开一片辽阔的冰湖，湖面泛着零落而深浅不一的幽青，寒气漫散，像粗砂纸擦着周身，能冻掉人手脚。
此处是玄真洞天，太清剑冢，湖底藏四千零九十六枚铁剑与寥寥数枚石柱，若不按六十四卦走，便会一脚踩空，落湖遭百剑穿心，葬身鱼腹。
冰湖的另一头是落雪长阶，惨白的令旗在阶旁迎风猎猎。门仪看上去像一粒小小的黑点，却威严凛然。
玉求瑕遥遥看到了明月桂枝的照壁，其上有各天星宿拱绕，玉帝观像沉云般压在其后，嶙峋寒山似是要随时倾塌，从四面八方倒来。
广袤的山影里，长阶的另一头站着个苍老的人影。孤伶伶的，像白米粒落在一潭墨池中。
狂风呼啸而起，那人却一动不动。
他开口了，明明隔着千枚石阶，自寒风中而来的声音却依然清晰可辨。
那人声蕴狂怒，沉浑喝道：
“玉求瑕，复还归罪，解下玉白刀！”
那老人两袖空荡，在风里飞荡，看着羸弱瘦高，一把长须上却系着三把剑，声如万钟齐振，气似八水汹猛。此人是天山门玉北玄，四长老之首。
他这一喝，山阶三面忽地如潮水般涌出数千白衣门徒，像雪点般密密麻麻缀在尘雾飞扬的冰湖一头。
千百只黑漆漆的眼遥望着白衣刀客，此时听得一声脆响，千百把寒刃同时出鞘，剑光灼灼，一齐指向站着雪地里的玉求瑕。
玉甲辰慌了神，身子先一步跪了下来，颤抖着抱拳禀道：“长老，师…门主虽两年未归，却也不曾违武盟之约，可否从轻……”
此话未来得及说完，一股扑天剑气已自天灵盖重重压来，噎得他面色苍白，浑身一沉。北玄长老怒目直视，眼里火光仿佛燎遍长阶，灼得他骨肉飞灰。
擅出天山门，本是大过。两年不归，更是其罪难辞。
小道士垂着头，只觉得风往心里刮，透骨的凉。往日里他师兄偷些斋食，犯了过错，都得在刑房挨宽板狠狠抽一顿，过几日才得抬出来。这回连四长老之首的北玄都如此震怒，不知又得领多少罚。
玉甲辰愈想愈怕，此时胳膊却遭身边人一牵，踉跄地站起。玉求瑕把他拉起来，护到身后。
白衣刀客依旧一副平和模样，那凌天剑气在他面前似是冰消雪融了。他解了刀，往雪地里一插，胳膊肘儿搭在刀柄上，另一只手还颇有心情地向山头挥了挥。
“这未必是坏事，也不见得是好事。”他清了清嗓子。这一发话，千来对黑漆漆的眼瞬时齐刷刷转向他。于是他接着道，“唉，在下在何处，就定会将何处搅得鸡飞狗跳，一滩浑水，两年前在海津，一年前在永川，一月前在丰元，人人皆觉得留着个古怪人物不好，要千方百计撵走。不过现在…”
只见玉求瑕饶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笑嘻嘻道：
“…在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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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下半年，由于学业问题…俺没法两开花，只能缘更（等有空了就日更到完结（我在说什么鬼话……

第91章 （六）桃李醉红妆
玉求瑕回来了。
这六个字能让整个天山门抖三抖。这不仅是因为他是玉白刀客、天下第一，还因为此人看着温和良善，却着实是个混世魔王、三窟狡兔，不论什么法子都拦不住他往外闯。
四方长老对其人可称得上又爱又恨。若有玉白刀坐镇西北，天山门自此可风雨无虞，可玉求瑕这人却心无定处，偏不肯在天山门落脚。
……
这一日，冰覆飞檐，雾凇挂树，天边依旧是晦暗而阴沉的，云里酝酿着一场暴雪。静堂外的石阶白茫茫一片，被厚雪埋了。今晨格外的冷，走在风里似是连面皮都要脱掉一层，洗面穿衣后，玉甲辰便唤几名小辈提着铜铲撮箕去除雪，自己对着远处的钟楼发愣。
门主自归来后已三日有余，可自此之后却无甚动静。执事的依旧是东青、北玄二位长老，他师兄果然不出所料地被架入了刑堂。玉甲辰听说这回掌刑的西巽长老动了雷霆之怒，取了结了铁刺的藤鞭要抽玉求瑕，那鞭最为厉害，能将人抽得臀背溃烂，血肉模糊。
想到此处，玉甲辰忽而打了个寒颤。他捏着剑柄上的玉|珠，凉凉地落在手心里，像三颗冰粒，每一粒都不知凝着多少血泪辛酸。
他觉得自己已经爬得够高，在天山门里算得有脸面的人物，但哪怕是身为门主的玉求瑕都活得束手缚脚，连山门都不准踏出一步。
玉乙未领了命埋头扫雪，却也有些心不在焉，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将冰渣子铲好。他提着一竹箕的雪，转头问玉甲辰：“师兄，我能去晨练了么？”
他不住搓着冻得彤红的手指，脸上红扑扑地显出惶惑却希冀的神色。见玉甲辰疑惑，他窘迫地低头道：“只有在早练时才见得到丙子，我…盼着见她。”
玉丙子是后一辈里的秀慧美人，容貌楚楚，颇得门徒们倾慕。
玉甲辰摇头正色道：“还未与长老问过早，怎能现时就走？”他眉头一横，厉声斥乙未道，“不潜心修剑。怎地成日对师妹怀抱不正心思？”言罢阴着脸提剑就走。
这玉乙未遭他训得灰头土脸，只得唯唯诺诺地提着竹篾箕跟在后头。二人沿着青石阶走，过了垂花门，不过几步路就见个未济鼎矗在面前，后边厢房前摆着张竹靠椅，有个肉团儿似的人物挤在上面，一身肥膘像水似的往把手外溢。
那人手里持小羹，往瓷瓶里胡乱搅动，拌出青黑的茶膏来，地上置一小铜壶与泥红的木鱼石茶具，每只茶盏有碗口大。见玉甲辰前来，他抬首一望，一身横肉似波浪般翻涌，瞪着眼珠子咧嘴笑：“哎，甲辰，替俺取些雪来，俺要吃茶。”
玉甲辰赶忙抱拳，“见过南赤长老。”他转头要去寻雪，却见玉乙未立刻恭恭敬敬地将方才扫的一撮箕雪递上了。
南赤长老见这雪来得及时，立时大喜，掀开铜壶盖就往里塞。玉甲辰急得两眼通红，拧着玉乙未胳膊悄悄道：“怎地把这雪给了长老！”
玉乙未大惊失色：“怎的了？”
玉甲辰盯着他手边提着的铜铲，脸色煞白：“那日恭房砖松，用这铲挖了些泥夯实……”
两人默不作声，紧闭着嘴看着南赤长老乐呵呵地把那不干不净的雪倒了一壶，烧了炭条后洋洋得意地往靠椅上一坐，摇头晃脑道：“烹雪煮茶，俺早想这么干一回。哎，看起来有点情调调，倒也不坏。东青那老鬼成日说俺不懂啥叫‘道门仙风’，俺呸！俺南赤这叫务实，不屑搞他们那些假模假样，不过今日闲着没活干，装一回也成。”
这肉球似的长老嘟囔了一会儿，伸出肥硕的脚尖费劲地勾过两张杌子，摆手道，“坐，坐！你俩杵在这儿怪难看的，等俺烧好了茶，也分两杯给你俩尝尝。”
玉甲辰与玉乙未噤若寒蝉地坐下，冒着冷汗抱拳禀道：“……多谢长老垂爱。不过这茶…还是免了罢……”
想起那除雪的铜铲先时是作何等用途，他俩便哆嗦瑟抖。
玉南赤大怒，气得如鼓起的河豚：“你长老俺是第一次烧茶，但手艺活儿却不赖，推三阻四啥！准比东青老鬼的好喝！”
他怒得想从靠椅里跳起来，肥肿的身子却卡在竹骨间动弹不得，甚是滑稽。两名小辈忙去搀他，待挣脱出来时，这肉球已在地上滚作一团，气喘吁吁。
玉南赤大汗淋漓，抹着额道：“好瘦的椅儿。”
这番动静颇大，惹得一屋笼里的鸟儿叽叽喳喳，叫得震耳欲聋。
听群鸟啾鸣，玉甲辰忽而想起一事，垂首禀报道。“长老，师兄……门主归来了。”
“俺这几日闭门炼丹，就是天皇老子下来也不干俺事咧！”玉南赤趴到铜壶边望着冒出的白气，提着壶去浇茶膏，口里喃喃道。
“门主…门主是哪位？玉……”
铜壶啪嗒一声掉了下来，滚烫的水淌了一地。玉南赤两眼瞪得如铜铃般大，嘴张得能吞入两只蛋。
他忽而狂性大发，口里哇哇直叫，连滚带爬地溜入房里。起先是抱着鸟笼颤巍巍地流泪，其后又快手疾脚地掀开笼门，将一只只鸟儿往外掏，放到窗棂边赶走。
“长老……”
“他娘的，玉求瑕回来了！”南赤长老的脸皱如苦瓜。“俺这一屋的鸟还不要被吃净？唉，俺的飞驳乌，雉鸡崽，青羽雀儿啊，只只被他抓去抹姜椒在火上炙……”
还在天山门时，玉求瑕隔三差五就会往他这处跑，掏空了一溜儿鸟笼。玉南赤每回看他嘴角泛着油光姜末，都得心惊胆战一回。这厮还在吕祖殿旁用石头搭了小窑，常堆着薪炭，火石，花椒末一类的物事，熏得殿墙烟黑，四处逮哈士蟆与白鸷吃，几乎吃空整个山头。
玉甲辰没想到自己敬重的师兄如此不受待见，但碍着长老的面也不敢有所怨言，只垂着头道：“长老莫慌…门主先几日入了刑房，现时还未出来。”
“他？入了刑房？”玉南赤愣愣地望着他。
“是。由西巽长老掌刑…”玉甲辰咬了咬牙关，“应是一时半会出不得了。”
西巽长老出手极狠辣，最善杖楚，既能教人痛不欲生，死去活来，又得教那人留得口气，不致残死。但对玉求瑕可用不着留情，因为此人为修玉白刀法早已毁去一身骨脉，再怎么打也不要紧。
玉南赤的脸先是呆滞的，其后缓缓挤出笑容来，他一边呵呵低笑，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方才赶跑的鸟儿一只只逮回来往笼里塞，待忙活完，他挺直腰杆，捏了捏下巴下的老鼠须，装模作样道：“如此…甚好。”
玉甲辰的头埋得更低了些，悲哀像麻丝般一圈圈缠在心上。天山门果真无一个担忧他师兄安危的人。
铜壶里还有些热水，南赤长老拾起来斟在茶盏里。“唉，可惜啊，这回是西巽出马。俺这鸟儿终于得安生几天咯。”
“门主…他要紧么？”
“怕啥，死不成的，顶多在静堂里挺上几日。”玉南赤想起那浑小子，不耐烦地摆手，“天下第一怎么可能被宽板儿打死？他若死了，没人学得来玉白刀。只有蠢人和傻子才学得了这刀，讲什么破而后立，一根根骨头锤碎，正经奇经尽废，哎唷，想想就痛……”
玉乙未听得起了鸡皮疙瘩，小声道：“还是使剑的好。”却听得身边玉甲辰喃喃道，“…原来师兄所言是真的。”
南赤长老没听清他俩的悄声话，只费劲地又挤回椅上，腆着肚皮道：“唉，你俩要想去看他，去静堂就成。别看他那副浑头模样，性子倒也不坏，你若要问他功法，什么疑惑都能替你解得。”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却又想起玉求瑕往日偷鸡摸狗的好事儿，拍着竹椅嚷道，“算啦算啦，让他吃一回教训罢，这回打得狠些，下次也该长记性啦！天山门岂是自个儿家，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听了此话，玉甲辰腾地站起，匆匆向南赤长老作揖别了。他走得风风火火，失了往日礼数，过了门后直往静堂处跑。玉乙未提着铲箕小跑着随在他身后，唤道：“甲辰师兄，您要去何处？”
玉甲辰却赶不上答话，他心里惦念着那被锁在静堂里的人。往日洒扫时他见过，堂里只置着一张石床，环堵幽暗，甚是清寒。若是挨了西巽的刑罚未得上药，丢在那陋室里，神仙也捱不过三日。
待跑到了堂前，他也顾不得失礼，拍着隔扇门上的锁唤道：“师兄…门主！您在里边么？”
上头玉甲辰在敲门，玉乙未缩在阶下，惶惑地望着四周，咬着指头发抖：“这…这若是犯了门规，定不干我事…不干我事……”
门敲了一会儿，却不见动静。玉甲辰愈发心急如焚，怕是师兄遭了重刑，在里头昏死过去。他咬了咬牙，转头向玉乙未道：“乙未，西巽长老有钥匙，去向他索来。”
玉乙未口唇哆嗦，头摇得似是要拧下来。“我的好师兄唷，要去阎王手里索名簿，这事我可干不来，您、您另择他人罢。”
“人命关天！”玉甲辰急得涨红了脸。
“门主是何等贵人，自然不必教我们这些小弟子操劳。”玉乙未反而来扯他衣角，“快走快走，等被东青长老逮着，那静堂里又得添两个人头啦。”
玉甲辰自然放不下还关在堂里的师兄，梗着脖子不肯挪一步。玉乙未又怕得紧，生怕挨藤鞭伺候。他俩推搡半日，忽听得隔扇后传来个尖尖细细的嗓音，颤颤的。
“…有谁在外头么？”
玉甲辰赶忙扑到木门边，耳朵贴在门扇上，他有些拿不准这是不是玉求瑕的声音，急问道，“师兄，是你么？”
隔扇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听不大清，像蒙了层纱：“我…我是……玉丙子。”
“丙子？”这回玉乙未来精神了，像猛虎般扑上来，恨不得将门缝掀开。他对玉丙子这娇俏的小师妹可挂心得很。
那细细的啜泣声传来，“…西巽长老叫我给门主送水食，我进了门，就忽地被打昏了，醒来时竟被锁在了里头。门主把我身上钥匙拿走，溜出去啦。这里又冷又暗，我…我心里怕得紧，可如何是好？”
玉乙未皱眉，道：“想不到门主竟是这等下作之徒，自个溜走就算了，还将个如花似玉的人儿锁在屋里挨冻。”
话音未落，玉甲辰横眉厉声喝道，“休得说师…门主坏话！”手已搭在剑上，像是随时要斩人一般。
隔扇后的哭噎声愈发大了，玉乙未慌了神，喊道：“丙子师妹，我是乙未，你莫慌，我这就来救你。”他摸了摸锁，沉甸甸的，门扇也厚实，实在不知如何打开，于是他狠下心来道，“…我去找西巽长老取钥匙。”
那细嗓门道：“你…你别走，我怕，这里黑，屋角似是有鬼，瞪着人哩。”玉乙未听她哭得伤心，心里不禁浮现出那梨花带雨的俏面，脚步又挪不动了。
“那该如何是好？”
丙子断断续续道，“我记得…隔壁堂里供着苇刀，在香台上。你去取来，从门顶缝的豁口递给我…这儿窗门薄，我应该能划开。”
玉乙未一溜烟跑了，不一时便连刀带鞘地抱着那供物过来，低声下气地央求玉甲辰，“甲辰师兄，你轻功好，替我递上门顶缝呗。”
玉甲辰正呆呆地想他师兄究竟去了何处，也不推脱，取了苇刀脚尖一点，提身跃起，递到门缝豁口处。
他落了地，忽又觉得不对。先前洒扫时他见过静堂的模样，石床环堵，四面无光，哪里来的窗？
正当头脑空白时，忽听得一声巨响，那六扇厚重隔门竟一齐被掀飞，刀光凌厉，似是惊雷骤雪。玉乙未狼狈大叫，连滚带爬地蹿到松树后。连玉甲辰也被逼得连退数步，以袖掩面。
四卷烟尘里，忽而踏出个着白衣革履的人影。玉求瑕肩上扛着苇刀，笑嘻嘻地望着那两位滚到阶下的后生。只要手里有刀，天下就再无一处拦得下他。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他也能如履平地，似信步闲庭。
静堂里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丙子师妹的身影？玉乙未瞧得呆了，连揉了几把眼睛。
这时却见玉求瑕捏着鼻子，嗓音尖细，正是方才在隔门后说话的那声音。
只听他笑道：“…丙子谢过两位师兄。”

第92章 （七）桃李醉红妆
流云山门里，小雪扑簌地下。千余个白衣人影吐息沉气，脚步齐整，进罡走中宫，持剑而行，布出金罡阵法。
此阵往日晨练时必定会行一次，但寻常会在中院里操练，今日东青长老不知怎地将地儿腾到了山门前。只见这老头怀抱龙纹七星剑，煞气腾腾地望着北处隆恩真君殿，似是在等候何人。
门生们唯唯诺诺地阵布走。玉丙子持剑的手有些发酸，这日摆剑阵比往时久了半个时辰，她受不住了，便悄声向一旁配着二珠的弟子问，“长老怎么了，今日是发生了何事？”
那二珠弟子见她面目秀美，脸上发烫，却轻咳一阵故作镇定：“前几日门主归来，门内不得不戒严有备。”
“门主……”玉丙子若有所思地点头，她脚步不乱，心思却已飘开来。
三日前，她在冰池这头望过一眼，那人比她想象中的纤瘦，身姿柔倩，面容隐在纱笠里。天下第一的名头太重，不知那人单薄的身子如何能担住，但那临千剑阵而不惧的胆魄却又着实慑住了众人。
东青长老眉关紧锁，皱纹拧作一块儿，似层叠不散的愁云，见有人略略分心，暴喝声旋即响起：“不得分神！七星灯乱，踏罡有误，如何能合气御敌？”
众门生悚然，口里赶忙念八卦罡，却不知要御何处的敌。不过这答案很快揭晓了——远处忽作一阵狂风，木折石崩声如惊雷轰动。真君殿灰瓦掀飞，厚重朱门猛地敞开，依稀可见殿中被刀风掀得泥烂的灵官像，头颅滚落，金鞭节节脱裂。
在巍峨阴影里，弯拱的白石桥上渐渐浮现出个伶仃人影。缥缈遥远，在雪雾里看不大清，但手里似是握着把刀。
虽不知为何，那人踏雪的簌簌响声却清晰可闻，一步接着一步，不疾不徐，却震得东青长老肝胆欲裂。
石桥离真君殿百尺之遥，仅凭刀风就能隔门斩裂灵官像，不用想都知道这是何人。于是玉东青目眦尽裂，吼道：“布阵——”
霎时间，灯火如浪涌，千人运剑，破风声似霹雳撼天，山岳摧崩。天山门剑法一人使来在武林中不足称奇，但剑阵可称一绝。两仪八卦，龙门金罡，四十九阵合千人之力变幻莫测。
这是天山镇门之法，另一件镇门法宝现在正锁在冰池剑冢底，因此玉东青本该无需如此怖惧，但他却怕了，怕那提刀缓行而来的人。
他忽而明白自己怕的不是刀，而是人！玉白刀法传十数代，却没一代似如今的刀主般使得圆融极致，可谓一刀在鞘风霜消，三式落定星辰摇。
玉丙子循风望去，顿时失了神。
那人已缓缓踏过门楹，站着真君殿前。风雪凄然，连云杳茫，在飞檐厚重如墨的阴影下，他的身姿像细碎的雪片，似是一碰就要散去。
玉求瑕一手按着垂纱斗笠，另一手提着苇刀，摆在他面前的是天山千剑阵，山门看上去仅有几步之遥，其间却又似隔着万丈深渊。
东青长老反而筛糠似的发笑，龙纹剑在鞘里发出尖锐长啸：“你果然来了。我在此等了三日，尽日穷夜，连朝接夕，好不辛苦！但我知道你定会经由此处，不过山门，你出不了天山。自然，不过我这一关，你也出不得山门。”
白衣刀客笑道：“在下好大的福气，竟能教诸位苦候许久。本来在下乏了，要在静堂里好睡几日，却又不忍心让各位每日费神摆剑阵，便溜出来啦。”
此言引得玉东青勃然大怒。他早知静堂那锁困不住玉求瑕，这人心思诡黠，只要地里有条缝儿都能偷摸着溜走。
他剑指玉求瑕，厉声道：“你今日必定落败，你可知为何？”
“为何？”刀客只是歪着脑袋笑。
“其一，玉白刀已锁入冰池。其二，西巽用刑时已探过，你阴阳维脉皆阻塞，出不得第三刀。”东青长老道，“其三……你在天山门六年，刀法中纰漏怠忽，皆清清楚楚！”
话音未落，剑影已飘然而至，众弟子一息同心，按四象八卦而走。千百把剑如潮起潮落，纷至沓来，削风斩雪。先抵过一剑，另一剑又猝不及防地刺来，圆阵似鲸口，寒刃如涌浪，四面八方尽是透骨剑光。
玉求瑕东逃西蹿，竟也在剑阵里如游鱼般自在。他记得这阵法，若不想被千百剑鲸吞，便要逆势而行，溯游而上。四周弟子见数剑不中，心里愈发急乱，这一乱便现出破绽。
于是他用苇刀招架几番，便机灵地闪进两仪交界，七星灯前，出刀挥向东青长老。东青忿气上涌，龙纹剑如狂涛骇浪般卷来。但他却丝毫不惧，玉东青瞧他练了五年刀，他也看玉东青使了五年剑，彼此间熟稔得很。
“献丑了，”玉求瑕说，“——第一刀，完璧无暇！”
他手腕翻转，刀光上下旋了一周，竟完数将密如骤雨的剑刃接下。其身法正是玉女心法中“燕穿云”一式，身姿若惊鸿白练，柔韧得连女子都逊色几分。第一刀虽是守式，但刀风却似鲸波鼍浪，惊起一地白雪。
刹那间四方雪溅，横扫千人，生生断了金罡阵八宫。
他这一刀出尽，众人看得目瞪口哆，禹步错乱，更有甚者弃剑而逃。玉东青见他不过数息便闯进剑阵中宫，心绪不免纷乱，破口大骂：“哪个浑球放他出来的！”
玉求瑕笑道：“在下自己出来的。天下第一可不能被区区一把挂锁拦下。”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玉甲辰、玉乙未的事暂且瞒下。
东青长老怒极反笑：“你出了第一刀，很好。因为你只能出三刀，一刀为守，圆融极意。二刀为攻，血溅河山。天山门门规为令，不得伤同门弟子，你再也出不得刀！”
纵使玉求瑕先前屡破门规，往山门外跑，但比起伤人而言都不算得大过。
玉求瑕皱眉：“门规由谁而定？”
“先人，祖宗，曾执掌玉白刀之人。”
“那也是人。”玉求瑕说，“在下知道规矩向来是人定的。但为何海可枯，石可烂，规矩却不能变？”
他将苇刀重重插在雪里，背手朗声发问：“还是在下不够强，胜不过历任玉白刀主，纵使身居门主之位，也变不得这规矩？”
雪像柳絮般纷扬而下，落在笠沿与肩头，却似是凉到了他心底里。西巽长老先前用宽板抽在身上的伤还未愈，像被火灼似的疼，他望着茫茫雪原，觉得举步维艰。
出乎意料的是，东青长老看上去似乎瞬时苍老了许多，面上刻着的皱纹愈发深邃，像泥墙上斑驳的裂缝。他呼出一口浊气，仰天叹道：“错啦，孩子。不是不够强，而是你太强。”
“你可知出了山门，下了天梯后，有多少虎狼之辈觊觎着天下第一的性命？隐于乱世，安稳度余生，这是千万人求而不得之事。规矩是在护着你，不是在害你。”
玉东青接着叹气，一声接一声，嘴边冒起白气：“玉白刀传十数代，无一代能善终，不是被暗箭穿心，奇毒蚀骨，便是遭乱刀斩死，曝尸荒野。你说这是为何？入了乱世，便再也脱不开身；有了俗情，犹如缚千钧枷锁。我见了你师傅…你义娘如此，你…你也要像她那般死无葬所么？”
白衣刀客望着持剑的老者，玉东青干干瘪瘪的，像个晒久失水的萝卜，皱巴巴地缩在中宫位里，看起来瘦小孱弱，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七年前东青长老常使着一双粗糙而布满剑茧的手狠狠抽打自己，骂他意气不合，下盘不稳，现在这老头儿的手却缠着布条，剑柄的缠绳磨得这把老骨头几乎提不起剑来。雪天凉冻，然而玉东青还会在雪地里点着七星灯等他，哆嗦着老寒腿一等就是几个时辰。
他眨着眼，忽而有些茫然了。天山门确实需要玉白刀，他若是走了，谁来镇守天山门？东青长老说得对，于情于理，他都应留在天山门。
但若是不走，七年来的血泪艰辛皆会化为泡影。他来天山门是学刀的，不是一辈子都要锁在这儿悟道的。
玉求瑕垂着头思索片刻，道：“长老，对不住了。”
他从雪里一寸寸地往外拔刀：“在下负债太多，这一世怕是还不尽。若有来生，生是天山门的人，死是天山门的鬼。”
玉东青长叹：“…那看来这辈子，是如何都留不住你啦。”倏时间，老者猛踏一步，重踩八卦布，嘶哑着嗓子喝，“三珠弟子听令，不得让门主出山门一步！”
吼声回荡在中路里，千余名弟子眼睛发红，齐刷刷架剑起势，走人鬼门，磅礴气魄动风云。
这一回的剑阵来得更紧，寒光密密匝匝，像鳞片般在日头下发亮，寸花片叶都逃不出紧实翻搅的利刃。
玉求瑕本想迎敌，可把刀拔出的那一刻，那条苇刀却当啷崩裂，碎成了细块儿。他这才想起只有玉白刀那坚韧柔活的刀身才禁得住自己的刀法，这回他可真手无寸铁了。
于是白衣刀客索性将那碎秃的刀柄一撇，急急忙忙撒开腿跑。他向来不爱和人干架，更何况是打群架。
此时却见剑阵暴涨，竟是如狂岚惊涛般将他身影卷了进去！千把剑开开合合，掀起一地雪雾。众弟子豁出命似的舞剑，直到两手松软，汗如雨下。东青长老一看剑阵井然，丝毫不紊，喜道：“这回定能逮住这浑小子！”
这阵不论如何冲撞，都能将敌手卷得失了方向，在八宫间兜转沉浮。玉求瑕白手一双，定不可能自其中逃之夭夭。
众人赶忙自中宫退下，往金罡阵中央一看，却顿时大骇——哪里有玉求瑕的身影？
但见剑尖交汇处穿着顶斗笠，纱条在风雪里翻飞，荡荡悠悠。人却已似晨露般散得无影无踪了。
东青长老大骇：“找！掘地三尺也得把他找出来！”
众弟子赶忙收剑四散，仔仔细细地在雪地里寻起人来。但不论过了多少个时辰，始终未能得见玉求瑕的影子。日头渐渐挪到了头顶，影子缩在脚下了，可不论是真君殿，山门，乃至冰池与天梯边都见不到其身影。有人猜天下第一的轻功也定是踏雪无痕的，一旦落跑了，连一点踪迹都不会留下。
玉东青抓着剑立在破败的真君殿前，神思有些恍惚。他看着那被刀风掀飞的灵官像，秃了半个脑袋，三眼被削成了两眼，孤零零地立在木桌前。只有这痕迹说明玉求瑕方才还是在的，那人并非水月镜花，还实打实与他们斗上了一场。
“别找啦，让他走罢。”有个声音在身后道。
东青长老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肉球气喘吁吁地蹲在青石阶上，用帕子抹着额头。从丹房到山门前的路九曲十弯，走得这肥老头儿大汗淋漓。玉南赤挪了挪脚，把笨重的身子往阶上一放，道。
“鸟儿可不得放出笼去，一旦见过外头是啥样的，心就收不回来啦。既然见过天野，那笼里头就再也呆不得。”
南赤愣愣地瞧着山门，又忿然地扳着指头数落。“唉，这回倒是没见到面。也好，俺才不想见那小浑虫的面咧，他要待在天山门，还不把俺房里的鸟儿全吃个遍？俺那飞驳乌，金丝雀儿……”
玉东青把剑收好，却道：“他哪里是笼中之物？”
“对，对。他是从林子里抓来的野鸟崽子。心不定，身不定，不像俺是块享福的料。”南赤摸着细胡须大笑，一身膘肉发颤。“所以哪一日飞了也不奇怪。因为是野的，所以谁也锁不得他，除非哪日他想明白了……”
两人默然片刻，望着茫茫风雪。这儿除了霜雪外一无所有，却分外平宁，既无世间纷争，也无红尘喧嚣。
东青接过他的话头，摸着剑上的龙纹喃喃道。
“…除非他哪日想明白了，要自己锁着自己。”

第93章 （八）桃李醉红妆
半月后，丰元城中。
夜雨淅沥地下，瓦檐边像挂起了张水帘子。厚重云层里遮着个枣核似的月亮，纸灯笼在朦胧雨雾里蔓出幽黯的光，远处的灯烛被浇熄了，似忽地被猛兽一口吞下，沉寂在黑夜里。
客舍里停了琵琶声，贺席笼在死寂的黑暗中。几个白衣人席地而坐，中间摆着根火烛，火光里浮现出一张张惨白而绷紧的脸。仔细一瞧，他们皆怀抱长剑，两目圆张，屏着息听外头的响动。
雨珠碎裂在石砖上，像丝弦弹拨的声响。四十街的雨声串在一起，便成了鼓瑟喧阗，近处的歇了，远方又会訇然作响，此起彼伏。所有人听着这雨声，细细地辨着其中异响。
“今夜…还有多长？”
忽有人颤声发问。听此人猛地发话，众人皆是一凛，有人甚而已不自觉把剑往鞘外拔出几寸。
玉甲辰攥紧了剑，手心里都是汗。“竹梆子已打过三下。”
三下，才三下。他们还要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待上三四个时辰。每一刻都难捱得令人浑身发紧，寒毛耸立，仿佛没个头。
他望着四周，此处的人都是天山门弟子，而他是其中剑法最为高强的一位，自然要担起护住众人的重责。
此次出山门实属难得，原因正是武盟大会将于近日召开，此次由北玄长老露面，便令他们下山先行打点，不想此次出行颇为凶险。先前天山门众门生还浑然不觉，直到玉甲辰发觉总有图谋不轨的目光自巷角街头向他们这行人投来。
他心细些，从此发觉了身边总有些事儿愈发不对劲：几日前贺席上的肴核里似有微末银光，玉甲辰用筷子一夹，却发现枣子皮里没着细细的银针尖儿，顿时惊出他一身冷汗。前日他们在客舍里商议，玉甲辰偶一抬头，居然发现望板破了个窟窿。更骇人的是——那洞里居然有只阴森的眼，一动不动地窥视着他们。
直到昨日，玉乙未在街上晃得久了，险些犯了夜，正心急火燎地往客舍赶，半路却忽地杀出几个黑衣人来，手持刀斧，煞气腾腾。若不是他赶忙跳入渠里，说不准已被取了项上人头。
众人接头一说，又问过店家，这才得知他们已被恶徒盯上。
兴许是天山门数年不露面于武盟大会，有居心叵测之徒趁机动作。眼见大会将近，情势是一日比一日凶险，而他们尚未候得大会召开，实在无脸面回天山门。玉丙子颇通易理，算得今夜有血光之灾，于是天山门生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皮都不敢拢一下，踞守在客舍里。
玉乙未牙齿格格打战：“…要是那群黑衣人在外头放把火……”
这话立时遭到了小师妹的鄙弃。玉丙子板着脸道：“师兄，雨正大呢，哪来的走水一说？”
“谁、谁知他们又会使出什么花招？”玉乙未怕得两腿发战，去抓玉甲辰的衣角，“甲辰师兄，您使剑好，人强，咱们得随在您身后啊。”
幽暗雨夜里，灯笼苍白的光透过门缝泄在玉甲辰身上。他侧耳听着雨声，默然不语，心里却不知觉惦记起了他师兄。
自从玉求瑕闯出山门后已半月有余。玉甲辰知道当初他随着自己回天山门是为了自己不受长老责罚，才甘愿回去领了顿罚，又大费周章地自天山剑阵中逃出。也不知这半月来师兄究竟在何处、过得可好？
若是师兄在此，他们定是神鬼不惧，也不必在此担惊受怕。
玉甲辰正出着神，微微叹气，忽听得雨里传来轻微的声响。啪嗒啪嗒，像是雨珠迸裂的声音。
刹那间，他头脑里似是有根弦崩断了。同时他的手忽地搭上身侧剑柄，整个人紧绷地跳了起来。
这是人的脚步声。
有人在雨幕里走，踩碎了一地水花，雨水汩汩地往外淌，落到砖缝里。那声音轻轻缓缓，像幽鬼般自远处飘来。在这雨夜、宵禁时分，竟有人慢慢地在街沿上走！
三更时分，街上本应无人，可脚步声却一点一点地靠近。是谁？巡夜的士卒么？方才更声遥远，应该还未来得如此之快。
玉甲辰猛然想起那只藏着银针的枣子，在瓦上窥视的眼，还有持刀斧的黑衣人，忽而不寒而栗。白衣门生们也听得这声响，个个皆吓得魂飞魄散，赶忙爬起身来持剑而立。
他们屏息望着掩得实实的门扇。突然间，锦方格里映出了个影子。惊雷声霎时响起，在惨白的电光里，那影子像水墨印迹般缓缓扩散，最后贴在了门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
玉甲辰只觉血往脑子里涌，他倏地拔剑，大喝道：“来者何人！”其余人也纷纷效仿着他的动作把剑尖对着门，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一只穿着桐油鞋的脚踏了进来，留下一串深浅的水迹。那推门人身着盘领衣，头上裹着缣巾，像着似个过路儒生，浑身湿漉。
他一进门，见着十数柄剑对着自己，顿时大惊失色道：“这…在下莫非是行错了路，进错了门？”
玉乙未嚷道：“你是谁？”
那人道：“在下是行路人，天晚出不得城，想在此借宿一晚。账房先生不在么？”他摸出三钱银子，往柜前一放。
众人面面相觑，见来人衣着朴素，手里又无刀剑一类的伤人之物，终于松了口气。玉甲辰却疑窦不减，问：“夜禁时分，怎么在街上走？”
那人叹了口气：“在下也想找个地儿歇脚，可人生地不熟，不知觉闲晃了许久，竟到了此时。”
玉甲辰对那人左瞧右看，只觉得说不出的古怪，隐隐有些熟悉，却又说不出在何处见过。
“先生看着面熟，不知鄙人以前在何处得幸见过先生？”他迟疑问道，将剑收起，做了个揖报上家门，“天山门玉甲辰。”
那人道：“方才见过，现在不已熟识了么？”
阴白的电光笼在他身上，那一瞬玉甲辰看清了他的脸。那是张年轻的面庞，真要说来比自己大不得多少岁，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漾起个浅浅的酒窝。
说罢此话，那人略微思忖了一番，这才开口道。“在下…”他想了想，忽而改口：
“名叫……王小元。”
——
玉求瑕未曾想过自己真与天山门如此投缘。
那一日他逃过了天山剑阵，把笠帽丢了作金蝉脱壳之计，趁机混入天山门弟子中并寻了个间隙溜下山，继续在丰元城里混吃混喝。近日来丰元中夜行人骤增，此夜暴雨突来，他循着黑衣人的行踪摸到了这间客舍，没想到一入门就见玉甲辰率一众弟子举剑迎着自己。
所幸他此时未戴纱笠，而玉甲辰与其余门生又未曾见过他真容，一时间倒也真将他当成了个行路人。
“王…小元？”
“不用费心记，”玉求瑕在门外拧了一把衣角的水，“这名儿每户人家里都能逮出三四个，寻常得很。”
玉甲辰先前呆呆地伸手在袖口比划，此时一听正色道：“既然王兄所言如此，鄙人过后定会将大名仔细相忘，不留踪迹。”
玉求瑕：“……”
他临下天山门之前嚼了把雪，把嗓子给冻哑了，偷吃米酵子时又被辣得喉口肿痛，此时说起话来含含糊糊，时不时挟着一两声咳嗽。
玉甲辰只觉得他身形看着熟悉，却怎么也认不得此人就是他师兄。他沉默片刻，终于审慎地颔首，用眼神示意众人收剑，良久才迟疑道。
“王兄请进，是鄙人失礼，竟以刀剑相向。实不相瞒，鄙人一行人正忧心匪患，不慎将王兄当作夜游于街的恶徒……”
玉乙未咕哝道：“何必与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人说这些话？他帮不得我们，我们也不应帮他。”
丙子悄悄拧了一把他，嗔道：“师兄所言差矣。今夜大凶，积些德总归不赖。”
雨声渐密，重重打在灰瓦上，像擂鼓呼号。天光却格外凄冷，四下里都是暗沉的。玉求瑕的素袍浸透了水，经风一吹有些受冻。他挑了张长椅坐下，将袖子捋起缠在臂上，往烛火边凑过来。
其余弟子围着灯烛趺坐，可手仍紧紧搭在剑柄上，神色惶然。
众人闷声不响地坐了许久，玉甲辰觉得静得过头，便轻咳一声，转头向玉求瑕搭话：“王兄是丰元人么？”
“广信人，后来到了嘉定。”
玉甲辰听了，眼里闪起讶异的光，“鄙人孤陋寡闻…广信在哪儿，嘉定又在何处？”他出天山门的时候少，对凡世可谓一无所知。
“在南海，那儿没有雪，到了大寒日头依旧辣得很。若是钻进山沟子里就无事，要在暑日走可要脱掉两层皮。”玉求瑕眨着眼，望向瓢泼雨幕，喃喃道。“嘉定…是个好地方。‘四海应无蜀海棠，一时开处一城香[1]’。”
“南海，蜀中，那岂不是有千里远？大老远的跑到这处干啥，又不是京城。”玉乙未插口道。
玉求瑕思忖片刻，开始信口胡诌：“唉，各位有所不知，我原本在嘉定混得个安闲日子，平日里给小少东端茶送水，作牛作马，不想一日东家满门遭屠戮，仆从皆遣散逃命去了。我心中放不下，便到此地寻人来啦。”
众门生听了，皆蹙着眉头，面上显露出悲悯之色。玉甲辰小心翼翼地问：“如此说来，王兄是来寻仇的？”
“不是寻仇，不过是循着他们踪迹来寻人。”玉求瑕环顾四周，“此处四面受伏，的确算得大凶。”
“此言何意？”玉甲辰似火燎般跃起，颤声问道。
玉求瑕道：“诸位这几日可是见过些黑衣人影？如夜行寒鸦，似无定幽鬼。”
“见过。”玉甲辰惊骇，“难不成王兄已知他们面目？”
他见此人平平无奇，不似个习武之人，身上却染着股江湖气，说不出的老成。
“武盟大会在即，天山门数年不出，此时露面，自然不会教仇家轻易放过这等上好机会。玉北玄不在，今夜正是动手良机。此处为瓮，我们是鳖。”玉求瑕叹了口气，“唉，要不是我循着他们踪迹至此，又如何救得你们性命？师…”
他把后面的“弟”字咽回肚里。
玉乙未冲上来一把揪着他湿淋淋的盘领，骂道，“好大的口气！你当天山门里都是些歪瓜劣枣，敌不过几个奸盗之徒么？”
玉求瑕笑而不语，眼神却往门外瞟。众人随他目光看去，初时只见暴雨如注，石阶雨雾迷蒙，渐渐却觉不对。水滴自檐边落下，不知怎地却凝在空中，汇成水线垂落。
再细细一看，四下里竟是布着如蛛网般细密的银线，森冷而锋利，将门窗环起。玉求瑕方才进门时还未见此线，有人趁他们说话的间隙已将此处密密匝匝地布起杀人阵来。
“羊肠绞铁线，杀人于无形。”玉求瑕道，“各位若是此时踏出门楹，肉身定会被削成烂泥。我先与各位说开了，一会儿不论发生了何事，皆杵在原地不要走动，今夜敌手可难缠，凶险得很。”
他说得风轻云淡，众弟子却已恐慌万状，拎着剑爬起，背抵着背摆出金罡阵。此阵有御敌之效，他们不敢懈怠，几十只眼骨碌碌地扫着四周。
玉甲辰也紧张地抿着唇，将剑出鞘数寸，问道：“王兄，依你高见，今夜将会对上何人？”
冷雨乜斜着自门沿窗缝钻进来，落在身上针扎似的发疼。暗沉的夜里似是张开几只森然的眼，死死盯着他们，直教人驰魂动魄，胆颤心惊。鸣雷在天际崩裂，乌云里漏下几片寒白电光。
玉求瑕悄悄摸到了身后。他腰后带扣上系着柄松纹短刀，虽说用来不似玉白刀称手，倒也算得防身之物。他用了四年学刀，两年寻人，千百个日夜在江湖里耗，终于在今夜捕得那群幽鬼踪迹。
他的心也跳得很快，像被火炙般咚咚撞着胸腔，又热又痛。因为他今夜需逮住这敌手，使尽一切法子也要探得那人下落。
玉甲辰望见他的眸子在黑夜里闪着光，阴惨的电光在脸侧投下凝重的阴影，先前的温澹之色已荡然无存。他缓缓道：
“…是天山门的仇家，候天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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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薛能诗作

第94章 （九）桃李醉红妆
暴雨倾泻，像决堤的天洪一股脑地倾泄而下。寒风一阵阵地卷在窄街里，将雨点卷在土墙上。细直的巷子尽头是三合院的红漆板门，红灯笼黯淡而丧气地垂在檐下。
有个黑衣人影在风雨里走，手指巴着砖缝，踉踉跄跄。他一边手用银线捆着，血珠从袖管里落下，却很快被雨水浇散，在手背上留下几丝殷红。到了板门前，他伸指叩了五声，等了半晌，门开了条隙缝。
“夺衣鬼，水九，你受伤啦。”门缝里站着个顶着垂环髻的女孩儿，在火光里的脸蛋红扑扑的，比身上着的狭领桃红衫更艳。她问。“对方是谁，强到能让你负伤么？”
她没有从门边让开的意思，于是黑衣人站在雨里望着她，“很强。是迄今遇到的最棘手的人。”
雨水顺着他的鬼面滑下，与血一齐混在水洼里。女孩盯着他流血的手，向后退了一步，轻声道。“进来吧，不过一丝声音都不许出，别耽搁着他阖眼。”
三道闩门开了，露出黝黑的门洞，蔓草影壁在灯影里晃，似是怎么也照不亮。颜九变喘着气踏上斑驳的石砖，跟在她身后。他们绕过照壁，在廊边停下。
左三娘提着灯盘，杏仁似的眼显得格外幽黑。瀑帘般的雨幕在他们身旁落下，像鞭鼓般震响，她的声音细细的，像针尖儿般扎在颜九变耳里。“你今夜去杀的人，姓甚名甚？”
“天山门玉甲辰，玉北玄的三珠弟子。”
“天…山门。”三娘对江湖之事知之甚少，歪过了脑袋。“很厉害么？”
“玉白刀客的门派，坐落于洞天之冠，道门仙都。能教南北两派侧目，东西百流俯首，你觉得呢，三小姐。”血从指缝里落下来，颜九变觉得眼前泛出花点，女孩的面庞在他看来时阴时晴。他道。
“只是我未曾想过，天山门里的雏鸟都并非泛泛之辈。我奉了左楼主的令来杀三珠弟子玉甲辰，因为自水部密报，此人最得玉北玄信任，用不得几年就应跻身于江湖榜，应除之为后快。”
三娘说：“他胜过了你。”
黑衣刺客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我与水部数人暗中布阵，将客舍围起，只待掀了隔板跳入屋中，将他们往捆了弦线的门外赶，便能取得他们性命。不料方斩了烛火麻心，他们中有一人一刀劈断四方短柱，梁架倾倒，丝弦全散了。”
“只用了一刀？”
颜九变举起血淋淋的手摊在她面前。“只一刀，水部数十人不及脱身，皆被压于瓦砾下。我脱身得快，可终究连玉甲辰的衣角都未沾到。那是我见过最快的刀，看着活柔，却有拨千斤之力。”
他嘴角划开讥刺的笑。“休说是我，你那位五哥哥要是对上了他们，只怕凶多吉少。”
三娘只是执拗地摇头，“金五很强，他不会输的。你败了，可他一定不会落败。”
“为何？为何你如此肯定？”一瞬间，颜九变的容颜变得有些狰狞，他的手在身侧微张，细微银光在指尖一闪而过。
闭合的厅房像收紧的臂膀，将他们笼在黑暗里。雨水在檐边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落，红纸灯笼上水迹斑驳，透出将熄未熄的黯光来。这光坠在三娘眼里，衬得她喜色盎然。
“因为他说过要救我。凡是他说过的话，许过的诺，定不会轻负。”
黑衣刺客有些哑然，良久，他才红着眼问：“你就这么信他？”
三娘点头，扯着门边的竹叶，一片片地丢在雨里。“那是自然。因为天底下没什么人信他，要是我再不信，他就变成孤伶伶一个人啦。”
雨声杂乱，像年终里闹腾的土鼓。颜九变的心也是乱的，他重重把身子挨在裙板上，望着对面紧闭的方格门。左不正让他来看着金五，可他偏对此人厌恶至极。休说是打照面，光是知晓他俩同在一个屋檐下都能令他胸中翻涌。
在颜九变心里，金五像鸷鸟，不群不双，难管束得很。可谁都要盯着他，只顾着瞧他的一举一动，仿佛其余的刺客不过是个陪衬。
“一个人…一个人有什么不好？”他的臼齿狠狠地磨着，脸上的微笑却丝毫不变。“多好，不遭人怨，不得人爱。”
他们在檐下静默地站了许久。雨珠随着风斜卷过来，沾湿了衣袍。
“三小姐，你知道颜家为何让我来候天楼么？”颜九变挨着木门坐在地上，挑着拉出花来的银线玩。他的眼眸像两个深邃的空洞，漆黑不见底。
“我是献给左楼主的贡品，为了保住齐省颜家的牲祭。颜家从无籍徒里寻了百十个男女媾合，养到八/九岁时，剔去面上皮肉，用灰泥捏出五官来，每三日用油泥重塑一次。”
他张开手，银线在指缝里闪光，“你可知这是什么？是将面皮缝在脸上的蚕弦，我身上有千条这样的线。刚开始很疼，动根手指抽痛都能牵到腿上，要是捏住一抽，说不准浑身的皮都能皱卷着掀起。可自小他们就说我应该是‘易情’，是应被供在莲台上之人，所以我忍下来了。”
三娘默默地听着，她放下灯盘，烛火被风吹熄了，四下里又被黑暗的浪潮淹没，只听得雨声与颜九变的声音。
颜九变死死地盯着那扇掩得紧实的木门，眼神如刀，似是要在窗格上戳出两个洞来。
“……我恨他，三小姐，我恨他恨得切齿入骨。”他轻声道，“如果没有他，我就会是左楼主最珍爱的‘易情’。我日日夜夜都在盼着他被阴曹小鬼牵走，到那时我不再是齐省颜家的颜九变，不再是候天楼的水九。”
三娘垂着眼眸，将竹叶撕开，裂成两半儿的叶瓣在风里瑟抖。她问，“那你又是谁？你要活在别人的脸孔里么，数十年，一辈子？”
她也隔着雨幕向对门望去，声音像浸了蜜般甜丝丝的。“你恨不恨他，不干我事。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五哥哥，我会一辈子喜欢他。”
嫉恨像漩涡般在心里翻搅，颜九变只冷冷地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踏进雨里。他将夺衣鬼面覆在脸上，忽而放声大笑：“三小姐，你说你和他谁先死于非命？”
左三娘怔怔地抬起脸来。颜九变见她迷惑又惊慌，心中报复的快意更甚：“你不知道他这两年来在做什么事？他两年前能杀破戒僧，敌得过江湖第十，那江湖第九，第八呢？他能活到几时？”
两年来，金五常接连数月不归，最后拖着遍体鳞伤回来，总会找个地儿闷上十天半月，浸透了血的麻布一块块往外丢。左三娘知道他是在与江湖榜上前十周旋，有好几次命悬一线，险些就此撒手人寰。
“我知道。”她脸色煞白，腾地站起，“我不会拦着他，但哪一日他若是下了地府黄泉，我也定会随着他去。”
这番话语在颜九变听来着实可笑。
夺衣鬼嗤笑一声，沿着石板往入红厅中走，脚步急促，似是想将一切甩在身后。左三娘的脸一点点湮没在黑暗里，像被墨汁倏地抹去。
颜九变此时心乱如麻。他本觉得天山门是初出茅庐之辈，却不想那人今夜一刀将水部数十人击退，足见其人功力之深厚，凭他之力实在难以奈何。
漫天雨柱像铁锤箭矢，砸得身子发疼。他踉跄着经过了那扇紧闭的方格门，门里忽然嚓的一声亮起了灯。昏黄的火光映来，将浅淡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海棠格子里的人影在晃，忽有个沙哑的声音隔着窗纸飘来。
“……你要杀的人是谁。”
那声音干涩得很，像在裹挟的砂石在风里撞。颜九变停了步子，心里像七八口钟一块儿响，震得七零八落的。他转头望着窗纸上的影子，知道那层纸对面是自己最恨的人。
他冷冷道：“少楼主，你不必多管闲事。”
颜九变自水部听闻此人先几日与“擎风掌”黄默交手，九路擎风掌位列江湖榜上第三，黄默一双铁掌刀枪不入，能轻易碎人肺腑骨血，可这人却能安然归返。
从两年前的某一日起，黑衣罗刹回到候天楼后忽地疯也似的练功，尤其是百流刀法，各式各派皆苦练一遍。左三娘说他是在海津里遇到了个古怪的刀客，自愧不如，终于肯下决心习武。金五天资聪颖，甚至出类拔萃过了头，仅用了两年便突飞猛进，就连颜九变也没料到他现时竟已有实力与江湖榜第三比肩。
木门猛地推开，颜九变一个激灵，猛地自门边缩了几步，退到廊子外。灯豆在盖壶里晃，摇曳的火光洒在那人身上。金五一身漆黑戎服，戴着钢披膊，铁护臂，手里提着柄狼头天雨铁刀。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颜九变，只问。
“杀得了吗？”
“什么？”
颜九变恨恨地咬起牙关，他本以为这人与擎风掌黄默交手后定会元气大伤，没想到竟是安然无恙。
“能杀得了吗，天山门玉甲辰。”
金五说。他抬起手，指尖夹着张麻纸。颜九变认出那是水部的密报，不知怎地落到了他手里。黑衣罗刹两眼在夜里泛出幽碧的光，隔着雨帘看来像是落在水里的玉石，却让颜九变看得惊心动魄，心头发沉。
雨水浇在身上，凉在心间。颜九变发狂似的吼道，“能！”他重重踏着水洼，溅得短靿靴上一片泥泞。“你能做的事我如何做不来？不出三日，五日，我定会将那人头颅悬在你门前！”
他心里像是烧起了把火，又寒又痛。那一瞬间常年压在他心里的巨石似是崩散了，砸得心窝子闷疼，颜九变吼叫了一番，耳边传来的细密的雨声总算让他冷静些许。
他抬起眼来，木门却已阖上。房里的烛火熄了，天井里只有惨澹的天光，愁云一块块笼在头顶，倾倒着连绵的雨。深沉的黑暗像浪潮般涌起，寒夜凄迷。
格门后传来金五平淡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大清，只一会儿就消散在了风里。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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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见面…见就是沙雕开局

第95章 （十）桃李醉红妆
雨歇了，日头从南院门爬上来，照在三春百色街头。青石街里挤满了穿着泥屐子的行客，咬着耳朵对昨夜崩坍的灰瓦房指点。青砖七零八落，画楼边的竹林被轧倒一片，光秃的杆子戳出墙来。有人说昨夜天降鸣雷，将客舍劈倒，有人道有一伙黑衣人前来劫掠，顺带将短柱给砸了，好毁尸灭迹，一时众说纷纭，不知何为真假。
玉求瑕混在人群里，嘴里叼根稗子草，腰里挂着柄松纹刀。他看了眼倒坍的客舍，不觉有些心虚。
昨夜他在暗里统共出了两刀，一刀完璧无暇，护住天山门众门生，一刀玉雪辉寒，断四方门柱，赶开候天楼刺客。敌手是赶退了，可他也将此处掀了个底朝天，实在愧对客舍掌柜。他原本还想趁机逮个刺客问出他家少爷的下落，可惜也未能如愿。
玉甲辰携天山门众人于今日清晨与他临别，千谢万谢，还不住追问他刀法名字。玉求瑕被他磨得无奈，随口胡诌了个神功无敌刀法的名儿，竟也被这傻师弟仔细记下，说来日定会再来拜会。
现在天下无一人能管束他了。
玉求瑕将手抱在脑后，吊儿郎当地走。撞了逸民的粘杆，惹了小牢子的黄狗，他就没命地往巷子里钻。他摘了笠帽，便再也不是天山门的玉白刀客，而是街头巷角的无赖捣子。于是接下来十数日他一边寻着候天楼的蛛丝马迹，一边顶着玉甲辰的名头继续混吃等死。
他每日拿着破碗往养济院里跑，路边的叫化子都已经熟习了他面容，亲切唤他：“甲辰，咱开茶会，你来不？”
玉求瑕赶着往河沿跑，连忙摆手，“不来不来，青花杯碎啦，在下用手捧着喝不惯。”
乞儿们大笑，“…哪里有茶供给你吃！”
醉春园里都是乐户花籍的女子，纤手若柔荑，三两拨琵琶，大红春娇唇轻启，唱些劈破玉，黄莺儿的小曲。玉求瑕本来想去找红霜，却发现桥洞里的私窠子挪了地，半个人影都寻不见了。醉春园的鸨母见他生得清秀，以为他是来卖唱的小倌，便也留得他在此处先打些杂活。月初时玉求瑕兜里总算能揣着些银钱，便先将先前赊着的账一一还了。他做事最不愿留名姓，总随性往摊棚里一放，于是人人皆以为是天降横财，一时街里喜气四溢。
天底下最容易泄密之处在枕旁。玉求瑕日日替倌人们晾青巾白袜，买朱粉乌膏，一来二去竟也混得个脸熟。他图的就是从娼/妓们口里探听得候天楼的消息，只可惜终究是望风捕影，混了半月有余仍不得那群黑衣人的下落。
有一日，园里来了位小姑娘。
她眉目娇俏，不似其余女子般涂脂抹粉，却也清丽出人，像卖花人担子里的艳红桃李。那姑娘梳着小髻，眼睛水灵灵的，可惜总有些娇气。鸨儿说她是大户人家里拐来的花娘，听说是哪儿来的小姐。
玉求瑕与她搭伙着干活。这姑娘一看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模样，不会用鱼胶粘琵琶弦，不懂省着山菜水洗碗碟，就连梳小髻的头绳散了，还得叫玉求瑕替她扎好。她闲着无事便会四处打量，往菜畦子里捉白粉蝶，看紫背蛐蛐在斗盆里厮扭。玉求瑕虽隐隐觉得眼熟，却也不知她叫何名，只知倌人们唤她“三儿”、“三娘”。
倌人们的皂黑褙子污了，清早起来玉求瑕便去河沿搓洗。三娘跟着跑了过来，蹲着身子看他把草灰抹在衣上，扑闪着眼问：“甲辰，你为何要在这儿干活呀。”
“在下欠了一篓子债，在这儿干活挣几个小钱。”
玉求瑕随口道，一抬眼却望见她漆黑溜圆的眼珠牢牢盯着自己。三娘托着下巴，笑道。“骗人。”
“在下说的是实话。”
三娘的眼眯成了条细缝儿，“我见过不会扯谎的人，你和他不一样，你的嘴里一定蹦出过不少假话。”她笑盈盈道，“你不是天山门的人么？”
这话听得玉求瑕浑身一抖，他的眼光在自己周身转了一回，迟疑道：“在下哪处像天山门的人了？”
三娘自知失言，搪塞道：“我见过舞刀弄剑之人，你与他一样，身上都有股江湖味儿。”
玉求瑕只是笑笑，低头用槌棒在水里捣着褙子。
左三娘先前从颜九变那处得知，他要杀的人正是眼前这天山门的玉甲辰，又听闻此人厉害得紧。她怕颜九变杀不成此人，这包袱又得丢到金五身上，金五对付江湖榜上前十已是分|身乏术，再有余力来杀此人。于是她与颜九变商量一番，让她前来试试此人。
她不会武功，杀伐气不重，又嘴甜人乖，数日来倒也与姑娘小姐们混得熟络，没人能从这副壳子里看出候天楼的印迹。
眼见那白衣人总算将澡豆子使完，把洗净的绢衣汗巾往盆里一放，便要抱着盆离开，三娘赶忙跳起来小步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地问道，“喂，你这般厉害的人，怎末要到这贱籍之处来？”
玉求瑕道：“在下不厉害。”
“你手上有茧子，一定时常握剑，日日杀人。”
“在下不杀人。”
“既然不杀人，那握剑作甚？”三娘缠着他问。
这话令玉求瑕叹了口气，“…是为了救人。”
“救出来了么？”
“没有。”
三娘见他忽而闷闷不乐，赶忙扯着他衣袖道，“不打紧，你还是厉害的，一时救不出，明日还能去救，来日方长嘛。”
“他等不了这么久。”白衣刀客只是摇头，随后将嘴巴闭得紧紧的，像挂了把锁，任三娘怎么逗他都挑不出话头来。
三娘在他身边转悠了好几日，看着他每日里勤勤恳恳地帮倌人们洗衣，溜出园去在丰元里混日子。她发现玉求瑕总爱偷摸着在摊棚前晃，趁店家不备悄悄把铜板掷在人家脚边。
“这是做啥？”三娘趁机逮着他问。
“还债。”玉求瑕答道。
“又还债又救人，这是在积下世福报？”
玉求瑕笑了。“天山门的人，自然是做不得坏事的。”
三娘也笑呵呵道：“你是天山门的人。我听到啦，不许耍赖。”
他们在丰元博盘似的街巷里走了一路，此时坐在水边，醉春园的青帘子在风里柔柔飘荡，像百十条玉臂对人招揽。女孩在阶边一下一下地踢着石子儿，荡得水面涟漪四起，画船的影子在水波里搅碎。
玉求瑕问。“若在下是天山门的人，姑娘要将在下如何处置？”
左三娘转头望着他，神色忽地哀婉了。她抿着唇思索良久，方才吞吐道。
“我想要你…救我。”见玉求瑕怔怔地看她，她的眼里忽地泛起了潋滟水光，目光飘忽不定，“你不是会使剑么？不是镇着西北，无人敢进犯么？小女子对你…有一事相求。”
她蹲下|身子，靠在他身边，像遭风拂弯的弱柳。她装起假模样、撒起娇来可有一套，连金五都拿她没办法。三娘思忖一阵，便哀声道。
“大侠有所不知，我本是闺中女子，本有一意中郎，却不想遭丰元喇唬盯上，偏要我做他妾。小女子不肯，他便纠集了些无籍刁民，将亲闱重创，诬我兄弟犯命。我…我没法子，只得随着绣花娘入了园，做些皮肉生意……”她愈说愈悲，捂着脸哭哭啼啼。
玉求瑕最见不得人哭，见三娘哭天抹泪，他慌得六神无主，左摸右摸，总算寻得块鲛绡来，这还是倌人们赏来的。“姑娘莫急……”
三娘一把牵着他的手晃，“如何不急得？那喇唬拿了我姐姐性命要挟，明日便要大张酒宴，要在全丰元人面前强要了我，我…你要我如何是好……”
玉求瑕手忙脚乱地去抹她眼泪：“在下去与那位…公子说说道理，定有转寰的余地。”
“真的么？”
“真的。”玉求瑕叹气，“世上竟有此等无义之徒，让姑娘如此伤悲难过，在下实在看不过眼。”
这话听得女孩顿时心花怒放。三娘表面上哭天抢地，心里却在兀自发笑，她与颜九变说好了，要摆一出假宴来要他自投罗网。到了那日，自己便趁其不备在贴身之时将毒针刺进这人身子里。颜九变扮作那恶光棍，在布伏好水部众人，一举取得此人性命。
想到如此一来便不用劳烦金五出手，三娘心里大喜，觉得自己算得能替他分忧了。这玉甲辰也算得个戆头小子，连自己这番胡话都深信不疑。
她像依人小鸟般，将脑袋靠在白衣人肩头，将玉葱似的纤指一根根往他手里搭。玉求瑕以前可没与女子这般亲昵过，身子板绷得笔直，瑟瑟发颤。三娘握住了他指尖，往他耳边吹气儿，“哥哥，还有一事，你依不依得我？”
玉求瑕转头看她，五官的轮廓在日光里投下浅浅的影子，像桑纸画里的人儿。左三娘蹙着俏丽的眉头，轻声道，“那喇唬赖皮赖脸，这次放过了我，下次依然会来犯事。我想教他死心，让他知道我是个有主儿的人，欺侮不得。”
要论贴身之时，只有跨了鞍，待这人除了衣物刀剑后，她与颜九变才好下得手。
她摸了摸袖里的银针，抬脸看玉求瑕，眼里亮闪得似落了九天的星子。
“…就当是作场假戏，哥哥，我也不怕人说闲话。能与我拜一回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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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就是这个意思，但被俺水了九章左右。玉求瑕这里是不记得与三娘见过面的（这章太赶了，以后会修叭……

第96章 （十一）桃李醉红妆
铜镜里映出个俏丽的面庞。左三娘描了鸳翠眉，在颊上浅浅点了胭脂。花钿贴罢，金簪妥帖，她这才站起身来，喜孜孜地转了一圈。红袖衫映在镜里，像火般浓烈。
她早想如此打扮一回，凤冠霞帔，端坐在八抬大轿里，满心甜蜜地候着如意郎君。她还想着待撒完谷豆后，掀开盖头的人是金五，屠苏千岁酒，新人罗列时[1]，其后便是洞房花烛夜，共食床头果。
左三娘愈想愈害臊，脸像烧起来般滚烫，竟不觉有个黑影在身后闪出。
颜九变推了门走进来，眼神阴冷。他扫了一眼她的装束，道：“三小姐，你的毒针备好了么？”
这顶着夺衣鬼面的刺客抬手将台边的红粉盒，白矾罐儿推开，不客气地把身子往台边一靠，“到了那日，我先与水部的人伏在外头，床头放着白瓷杯。你看准时机，若是近处袭他不成，便以摔杯为号，我等立时鱼跃而上，取那天山门玉甲辰的性命。”
他又恨恨地道：“这事儿还是要使些阴法子为好。天山门与世相隔，那玉甲辰刀法虽好，却禁不得女子逗弄，定会对三小姐放下戒心。”
见三娘依然一副痴乱神色，颜九变蹙眉道，“三小姐，你听得我的话了么？待入了房，你去除他衣物，把刀取走，我们方好下手……”
三娘正想入非非，冷不丁被打断，又见他将自己妆奁弄得乌七八糟，气得骂道：“好你个水九，我说过要帮你，你倒给我添乱来啦！”
她撅着嘴道，“杀个人有什么难的？五哥哥眼都不眨便能做到的事，我闭着眼也能做来！”
颜九变沉声道：“那人是天山门的三珠弟子，玉北玄钟爱的玉甲辰……”
“管他是谁呢，再如何厉害，还不是日日在醉春园里当别人小厮，替旁人洗巾子？”三娘摆手，往盒里再抹了些粉，扑在脸蛋上。颜九变拿她没法子，只得哼了一声，退出房去。
待那人走了，左三娘反而迷茫犹疑起来。
清冷的月光像水般在纸窗那头泻过来，淌在艳红的对襟衫上，把喜庆的红抹掉了一层。她跑到楼上拉开竹帘，远处传来锣鼓喧声，挨着宅子的戏楼里在演驴皮影，她怔怔地望了半晌，抱着身子的两臂忽而环紧了。她蹲下|身来，眼前却是戏楼里摇曳的烛火光，晃得目眩。
她想起有一夜自己弄混了给红倌的胭脂，遭了鸨儿的骂。她自小便不是个受得委屈的人，当下眼里便滚出泪珠来，蹲在竹园里哭。玉求瑕望见了，便扯着她翻出篱来跑到北院门的戏楼看灯影戏，他身上只有块铜板，便蹲着身子叫三娘踩在他肩头，在在竹叶间偷看羊皮影人儿舞枪弄剑。
那晚演的是狄青平南，三娘看得痴神，最终却只看了一半，因为玉求瑕在下边蹲得腿麻，最后累得打抖，险些把她给摔着了。后来为了赔罪，他去赊了个热馍来，里面夹着花椒凉肉，她一边咬一边轻轻打他，他也笑呵呵地没还手。
三娘觉得玉求瑕是个窝囊赖皮的混子，身上没半点宗门气质。别的江湖人不是面露凶相，身负兵铁，就差往脑壳子上贴张字条儿写明师门名姓，可玉求瑕平日里除了混些吃喝外，倒很老实本分，既不张扬，也不恃武而骄。见帮虎欺侮老弱，他会暗地里绊那些恶棍一把，又快手快脚地把伤民扶到病坊里，末了不留名姓，拂衣而去。
此时她望着手里的荷包，里面躺着几枚淬毒的银针，心里忽而拧得紧巴巴的。她得去杀人了，还是杀掉那愣头愣脑的傻小子。一想到这事儿，鞋头里就像灌了铅般重，挪不开步来。
从铜壶孔里钻出的水滴滴答答地响，每一声都似是落在心头，扰得三娘心绪紊乱。她将对襟衫子换下，又穿回平日的素白袄子，望着手里艳红的喜服发呆。衫上忽地出现了几枚圆圆的水迹，她才发现是自己落的泪，不知是出于怕还是忧。
她默默地想：自己和玉求瑕在园里混了有些时日，平日里一起在丰元耍闹，玉求瑕总想着法子护着她不受欺侮，两人早似金兰之交，如今教她如何下得了手？
“我…要杀人了。”三娘望着天边的月亮。银盘被天狗咬豁了口，残缺的地方像只漆黑森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她喃喃道，“…要杀他。”
风划过窗棂，呜呜咽咽地响。锣鼓声停了，四下里静得吓人，院里被月光照得白而凄惨。女孩坐了好一会儿，才捧着绢衫站起来。
她从廊子里出来，月光皎皎，北客房前的一树梅花望过去像落了雪般。在梅枝的阴影里有个人，提着琉璃灯的铜线，在默无声息地看着花儿。
三娘怔怔地走过去，金五听到脚步声，面无表情地回头，目光却在她手上的对襟衫上流连了片刻。
他俩对望半晌，同时问出了口。
“你在做什么？”
左三娘一愣，悄悄吸了吸鼻子，怕金五看出自己哭过。她笑呵呵地说：“我来猜你在作什么，你也来猜我的。”她看见金五手里握着个白檀盒，盒中放着些梅花瓣儿，抢着道：“你在……偷花儿吃！”
这人除了在房里养伤，就只会往火海刀山里赶，今日难得出来透一回气。依三娘对他性子的熟识，除了偷吃实在再难想到第二个缘由。
金五淡漠地望着她，目光像两把尖利的刀，“…你要杀人。”
少女浑身一颤。
她旋即打着哈哈道：“五哥哥，你又说些胡话啦。莫非是吃坏了肚子，连带坏了脑子？我哪儿像是要杀人的模样？”
金五说：“你药柜里的钩吻草全不见了。卷桃花，蛇天茶，乌头也是。”
这些皆是剧毒草药的名字，三娘本以为他从不留心自己平日里干的活儿，却没想到这人过目不忘之才至此，凡见过一次她药柜里的名目，便能记得一清二楚。
“我…”三娘道，“我闲着无事就泡水来玩儿。”
金五却单刀直入地问。“是颜九变让你杀的么。”
“不是…”她踟蹰了半晌，喉头紧张地滚动。月光下金五的眼格外地亮，像烧着两簇幽火，可他的神情却像覆了坚冰般冷酷。三娘心里紧了几分，最后还是绞着衣角嗫嚅道，“……是。”
“要怎么杀？”
黑衣罗刹埋下头去，一片片拾起花瓣，扔进盒里，漫不经心地问，仿佛并非在怪罪她，可三娘却知道他在生气，问出的每个字都像在审讯般。
她手里揪着那艳红的喜服，结巴道。“我…我扮作他娘子，引入洞房，那儿逼仄，不仅布了水部听声的人，也使不开刀，而他顾忌着我，肯定束手束脚。我先趁机将他刀拿开，然后在贴身时用银针刺他…”
“要杀便杀，为何要这么大阵仗？”金五冷冷地问。
“醉春园是南派的地儿，得把他引出来才行，不然得遭南派耽搁…是颜九变说的。何况我与倌人们混熟啦，在这儿嫁娶之事也不稀罕。”三娘被他看得紧张，话都说不利索了。
“五哥哥，你放心，我杀过人。而且水部的人能借着喜宴埋伏在外头，咱们一齐上，都还取不得一个人头么。”
金五却淡淡道。“不行。”
这两个字立时把她的话堵了回去。三娘觉得有浪头在心里翻涌，撞得她胸口又闷又疼。她呆呆地看着金五，这人只是埋头捡着花儿，月光落在身上，像披了一身霜雪，仿佛连影子也变得飘忽浅淡起来。
她费尽心思，就是想为眼前这人分一回忧。若是颜九变杀不得那天山门的刀客，届时定会劳烦金五出手，可她再也不想看到金五像匹孤狼般三天两头地往外跑，又披着一身血回来，闷在房里也不知死活。
三娘声音发颤：“我只是…不想让你费心。五哥哥，你每杀一回生，岂不是又叠一层业？”
金五摇头。“这是我的本分。我的手握剑惯了，再沾几个人的血也无妨。今世的孽下世再报，至少这辈子还轮不到你替我杀人。”
夜风擦着鼓楼飘来，掠进深院里。一树梅花摇动，玉琼似的花片落在他肩头，像纷扬的雪点。金五站起身来，齐腰明甲泛出寒凉鳞光，晃得三娘眼睛有些生疼。他神色不变，道。
“你若是死了，左不正会笑。她会笑我所思所做皆是白费力气，黑衣罗刹连个裙衩小女都护不好。我不会让她得逞。”
他语气寡淡，却字字斩钉截铁。“所以你不能死。人由颜九变和我来杀，你不必插手。”
这话疏离得很，不知怎地让三娘气恼了起来。她抿着唇默然片刻，大声道。“什么叫我不必插手？我只消坐在洞房里，半推半就一番，趁机拈枚银针，便能比你们刀来剑往的杀得利落！”
金五只是问她，“那人若是个武艺高深的登徒子，你该如何是好？你与他同居一室，就不怕被动什么手脚？”
他今天难得话多了些，可神情又冷得过分，道，“你还未到待字闺中的年纪，就已经要污了自己名声？”
左三娘红了脸，却支吾着挑不出反驳的词儿。金五说得不错，她心里像吊着石头，七上八下的。她不怕玉求瑕真动什么手脚，可孤男寡女处在一室，着实让她稍许心慌意乱。
她忽而觉得手里一松，低头一看，脸色倏地煞白了。
金五把那件艳红的对襟喜服从她手里抽走，冷冷道：“转告水九，要他撤了水部的人手。”
他看了那圈金铺翠的嫁衣一眼，声音平淡，没一丝起伏。
他说。
“…那一晚你不必去，我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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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刘辰翁《百岁令》【对…就是洞房见

第97章 （十二）桃李醉红妆
炮仗在屋外头隆隆地响，像惊雷落地炸开。绣着彩凤牡丹的肩舆帏子在风里微晃，悬在四角的红球铃铛连连脆响，轿夫们扛着花轿上了青石阶，在一片锣鼓唢呐，道喜福贺声里走。
丰元城里难得热闹一回，方直的街巷里人头攒动，连叫化子也一股脑从舍饭寺里一股脑涌出来，抓着破碗想混进筵席里拾些酒饭吃。人人抻着脖颈往道边挤，想从轿子木格里一睹是谁家姑娘的喜事，要过门成亲。
外头喧声震天，玉求瑕躲在屋里，塞着耳朵东张西望。他慌得很，手心里全是汗，自打从娘胎里出来他就没这么慌过。
就算是作场假戏，他今日也是得和人成亲的。
正午时喜娘领他来了这高家的三合院，往他身上套了件海马补子的青绿官服，嘱咐他若是花轿过来了便要藏好。他哪里懂这些嫁娶昏礼的规矩，懵头懵脑地照着她说的做，竟也真把亲迎的事儿当了真。
玉求瑕的心跳得极快，像有几匹马儿在胸腔里你撵我赶，在院里踱了不下十圈的步。从漆木门走到入红厅，北客房踱到南廊房，一路上颇为魂不守舍，跌跌撞撞，碰歪了一列窑瓶瓦盆。
但他转念一想：“凡第一次总得慌慌张张，第二次便不会了。在下这是第一次与人拜堂，总该慌上几分的。”于是长舒一口气，心里倒没那么怕了。
在候着花轿到来的时候，他将短刀贴在背后，藏在官服底。松纹硌得他有些不舒服，但毕竟有刀在手，能让他安心几分。
他记着三娘的嘱托，想着到时要是真有帮无赖混子来闹洞房，定要将那让三娘伤心的喇唬好生教训一顿。至于对三娘这女孩儿，他真没半点歪心思，他还未加冠，三娘也未及笄。玉求瑕是喜欢她的伶俐心思，可还没到要谈婚事的地步，因而此时不觉有些后悔：虽说是作场假戏，但他们到时要真拜了堂，入了房，难道不会遭人传三过四？何况他听说女子一辈子只得坐一回花轿，思来想去，实在怕耽搁了这姑娘。
玉求瑕正胡思乱想，忽听得正门处锣鼓喜庆地大响，原来是轿子到了。他赶忙提身一跃，爬到屋瓦上，悄悄摸到了竹园边去偷看外边的光景。
园里栽着绯桃黄李，芳华灼灼，花骨朵儿在枝头娇曼玲珑，微风一拂便飘起烂漫花雨，似金甲鳞明，红霞万丈。他在花叶间探出头来，瞥见了那停在门前的大红喜轿，围幛上绣着凤羽梧桐与锦簇的牡丹花儿。
迎亲的队仗浩浩荡荡，此时人头都挨山塞海地涌在大院前。震天动地的唢呐与炮仗声里，穿着红袄子的女童凑到花轿边伸手去牵新娘子，门帘微动，牵出个着红缎金纹衣，顶着红盖头的人影来。
玉求瑕心想：“这小妮子好大的阵仗。”
隔得有些远，他没看清那人模样。他现时的心思只在如何护住左三娘不被喇唬欺侮，于是便在街巷里张望一番，想瞧瞧有没有无赖流子晃荡，可惜此时街里张袂成阴，头头脸脸都挤作一团，看不出所以然。
廊边传来小童的呼声：“新郎——”有提着糖鸳鸯、凤花烛的男童女童跑入庭来，这是要来寻新郎官了。玉求瑕赶忙从灰瓦上一跃而下，拍拍膝上尘土，装模作样地闪身出来。
他被孩童们拉扯着到了入红厅里，远远地望见门楹边摆着只木鞍子，女童走在前边，牵着新娘子的手跨了鞍。奏喜乐的乐师亦步亦趋，喜娘道贺平安，直把那人影簇拥上来。
随行的人手脚麻利得很，不一时便将香烛点好，供桌安置，在庭边噼里啪啦地放起鞭炮来。玉求瑕有些不自在，那金纹红衣的人儿站在堂里，似乎也拘谨僵硬得很，红盖头掩着脸，看不见脸上神色。
趁随礼生忙乱的间隙，玉求瑕赶忙凑上去小声问道：“三娘，那无赖喇唬今日有在迎亲道上拦过你么？”
他有些不放心，又道，“一会儿若是有人杀来，在下护着你。你别撒腿乱跑，往在下|身后藏着就成。”
等了许久未得回应，他觉得炮仗声太响，左三娘没听清，索性放开声来再说了一遍。
那人没回答他，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玉求瑕以为她害羞得紧，心里松了口气，看来慌乱的可不止他一个，自己倒也不算得出糗，往后说给三娘听也不会遭她笑话。
他望了新娘子一眼，但见那人一袭红绢衫，对襟缎袍，绣花鞋，面上覆着红方巾，衣上金线绣的牡丹凤凰在烛火里发亮。他觉得三娘穿起这行头来着实好看，透着股平日见不到的秀气，又喜气洋洋的。
只是有些奇怪，往日三娘走在身边，不过与肩齐高，今日站在他面前个头却似是与他差不多一般。不过他不是什么爱计较的主儿，只道自己记混了，估摸着这妮子今日在鞋里多垫了几层绣垫。
引赞与通赞请他俩就位，玉求瑕懵懂地随他们走，到堂前对着牌位供桌，剪彩鸳鸯，献香叩首，也不知道是在拜谁的祖宗。那新娘子也一言不发地照做。
待要拜天地时，他有些慌了，生怕这几拜会误了三娘一辈子，便小声对新娘道。“三娘，演到这儿还没成么？假戏要成真啦。”
傧相已经在朗声道：“一拜天地——”
那红衣人儿没理他，倒先躬身下去。玉求瑕没法子，只得照办。
待他俩对拜完了，男宾女宾欢涌而上，一下把人拥进洞房里，在帐上洒枣栗，闹腾一番，既唱些淫|浪小曲，又趁机对新娘子揽腰牵手。
花席上摆着些些脂膏，喜佛，肉苁蓉丸一类的小玩意。玉求瑕在醉春园里待了些时日，知道这些都是合|欢助兴之物，脸上倒有些发烫了。他悄悄瞥了坐在床沿的新娘子一眼，那人只是安静地坐着，无声无息，像供瓶里的木芍药花儿。
——
金五可心烦得很，他顶着盖头，在宽袖里翻来覆去地捻着飞蝗石。
也不知三娘与颜九变布置时出了什么差错，邀来些醉春园里的倌人常客，这些人都归南派的管，他实在无处下手。先前他觉得不过是杀天山门一位三珠弟子，实在不需如此阵仗，便斥退了水部众人，现在他可后悔极了。醉春园里的人可都是大胆的主，拿秘戏春画来逗弄他俩，还净把他往玉求瑕那处推搡。
待这闹事歇了，房里只余下他们两个，却已被闹得乌烟瘴气，幔子被扯得歪扭，枣核与春画页散得到处都是。玉求瑕的脸早如烫熟的虾米一般红，他蹲在地上把瓶罐拾起，借着烛光见上头写着什么“海狗肾”、“助情香”，手顿时像遭火燎了一般缩进袖里。
好不容易拾掇好了，他靠在床角，叹气道：“好啦，你先歇下，在下就在这儿挨着。那逸夫恶棍要半夜杀来也别怕，有在下留在此处，你定不会遭他烦扰。”
玉求瑕看了看身上的官服，依旧有些不自在，蹙眉道，“在下就是怕委屈了你…风言风语长得最快，要是你以后遇到了好人家，倒要反过来怪在下啦。”
他正絮叨地说着话，忽觉得眼边似是飘来朵红云，浅浅的阴影笼在脸上。那新娘子不知何时已经靠到他身边，伸手来搂他。
玉求瑕僵住了：“三娘，在下可没想到今年要娶媳妇儿，你也没想着下半辈子要赖着个穷小子……”
话正说得一半，他忽地瞥见那手心里留着道疤，新肉颜色浅，在昏黯烛光里像蜿蜒的长虫。虎口、腕上有茧，显是常年使剑的痕迹。刹那间玉求瑕打了个激灵——这怎会是三娘的手？
出手不过在一瞬间。
金五扣住自袖里滑出的柳叶刀，发狠地扎向臂弯里的那人！
这可算得一出险招，若不是红衫下藏了副软甲，他可不愿凑近此人半尺。水部常用这阴法子，前一刻柔情蜜意，下一刻暗中伤人，没半点失手的余地。
只可惜这回杀的人的确并非常人。
刺客只觉得他圈着的那人像条游蛇，柔若无骨，霎时间玉求瑕将肩头一拧，倏地从他臂间滑出，同时手探上了腰后松纹刀。
第一刀，完璧无瑕！
一屋的彩幔花烛瞬时四裂，火光湮息。那刀有如拔柳劲风，扑头迎面而来，纸窗门劈翻了去，吊屏镜架往墙上零落地砸，碎成一地齑粉。
刀风掀飞金五罩在头上的红巾子，露出副阴惨惨的鬼面来。青面獠牙，目睒如灯，正是板刻画里方得一见的罗刹鬼。玉求瑕先是吓得浑身一凛，随即勉力笑道：“娘子，你真是如天仙下凡……”
金五见了那刀法，人先懵了，他记得两年前在海津曾见过一回，可现下却管不得那么多。他猛地蹿起，一击不成，第二剑可不得失手。衣里藏着的百十枚棱镖，山核桃在跳，他偏不信今日就取不得这浑头新郎官的性命。
见那人影如疾电般飞来，玉求瑕把刀抽在手里，挨到房角，冷汗从颊边滑下来，滴到官服上。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看来今日倒不是成亲，是要找他阴婚！

第98章 （十三）桃李醉红妆
刹那间，镖子飞钉一类的暗器扑头盖脸向玉求瑕弹来。看着杂乱无序，寒光却交织成一道密网，自八方四面直袭他周身要害！
玉求瑕旋着刀鞘，双目微眯，来一枚他便接一枚，竟全数轻松打落。铁钉扫在刀鞘上，如同雨点在瓦楞上丁零作响。在天山崖上捉飞旋的白鸷时他练就了好目力，常年在堂檐上偷摸溜达又让他有了难以捕及的飘零身法。
他一边打掉铁镖，还不忘一边贫嘴：“准头不行啊，娘子。您这是要在下开铁铺呢？”
别的不说，玉求瑕还真没看出来眼前这罗刹鬼居然能在嫁衣里藏繁如星点的暗器，他瞧那红衫子就一块薄绢布，竟也能掏出仿佛用之不竭的杀人玩意儿来。
可下一瞬他就急得差点咬掉了舌头。罗刹鬼跳到床沿，将支着花幔的杆子一抽，竹筒崩成两半，露出把漆黑如墨的直尖刀来，在夜里泛着幽深寒光。
铁镖如星，尖刀似月，刀振天地六合，平四野八荒。这罗刹鬼一上来便使出雷霆万钧的气力，每一刀都又疾又狠，仿佛不愿给他一丝逃脱的间隙、喘息的余地。
倏然间，玉求瑕目光如电，看准刀锋，趁机用鞘与刀背一夹，总算格住了那凶狠的黑刀。他额上冷汗涔涔，终于把那问题道出了口。
“——你是谁？”
罗刹不言不语，手上的刀握紧了几分，震得刀鞘咯咯作响。杀人时不报名姓，报了便要斩草除根，而他现在还没有能将这人除根的底气。
他俩缠斗几合，把月桂架子连同花帐一块儿劈了，帐上的枣子与落花生簌簌砸下来，柳叶窗格和墨花门扇四裂，激起一室飞扬尘土。玉求瑕觉得对面这人难缠至极，方才摸出他刀招里的门道，下一刻又会换一路法子使。他与这人对刀片刻，便仿佛与世间百流高手交过了锋！
好不容易得以喘息片刻，玉求瑕赶忙插口问道：“三娘呢？你把她整哪儿去了？”他倏地蹲身闪过袭来的刀锋，话尾按不住地发颤，问道。
“你是…候天楼的么？”
玉求瑕瞧这人杀气腾腾，与那日纠缠玉甲辰一行人的刺客如出一辙，身手却矫捷灵络得多。他曾与候天楼数人厮打过，皆没这人棘手，看来今日倒是捡了个头彩。
罗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嘶哑。“你话太多。”
话音未落，刀尖猛地向前一探，擦过玉求瑕的发梢，若要偏倚半分，此时就该挑去他一只眼。可玉求瑕只是往旁一瞥，还伸手敲了敲刀身，笑嘻嘻道，“唉，在下要能动口，绝不动手。和气致祥，咱把刀放下，有话好说。”
这“说”字还没落定，漆黑刀锋便猛地一转，将刃口对着他头颅劈去。金五冷若冰霜地道。“…与你无话可说。”
若不是玉求瑕练了身柔功，脑袋缩得比乌龟快，此时一定掀了半边的脑壳儿。他往地上一滚，赶忙把松纹刀握紧了，却惊见那刀刃上细纹密布——这刀受不住玉白刀法，用不得多久保准便会成了齑粉碎末。
玉求瑕现在后悔出山门时没把玉白刀从冰池里捞出来，他现在就像没了马的骑军，秃了羽的铜箭，对着个从西域风沙里跳出来的罗刹鬼。
他招架得难受，金五也不好过。他俩这架打得像糖画摊锅里煮稠的饴糖，黏稠地绞在一块儿。当初挑在房里下手便是要玉求瑕不好使刀，没想到现在连自己都被牵绊到了。
两人短兵相接，皆施不开手脚。玉求瑕惦记着三娘的下落，生怕她遭了刺客的毒手，便一边用刀鞘抵着金五的刀，一边不依不饶地问：“您行行好，告诉在下那小姑娘去了哪儿罢。”
见罗刹不答话，他心里愈加发慌，却依然不忘贫嘴。
“三姑娘被你整没了，这可如何是好？在下一介良家子弟，竟被套了美人局、扎火囤……不过娶鸡随鸡，娶鬼随鬼，要是找不着她，实在没法子，你就来顶在下的娘子，下半辈子一穷二白，箪食豆羹……”
听罢此话，那罗刹出刀突地更凌厉了些，若说先前还耐着性子周旋，现下便是刀刀冲着要害，偏要取他性命。
玉求瑕见激将法有用，边东躲西窜，边故意挑衅那戴鬼面的刺客，“娘子，夫人，心肝儿——”接着又趁机补问道。“左三娘在哪儿，您知会一声可好？”
金五不是没见过泼皮无赖之人，可他着实没见过这般既不要脸又厉害的闲人。他从来冷静自持，今日不知怎地却心头火起，满心想着怎么把那可恶浑子拿下，于是沉声喝道。
“……她死了！”
这话给玉求瑕心上蓦然来了重重一记，他忽地停了脚步，不可置信地望着罗刹鬼，喃喃道。“…死了？”
“落入候天楼手里，还想如何，供着么？”金五不想与他多言，含糊搪塞道。
但那刀客只是呆呆地重复了一遍，“死了？”
玉求瑕觉得自己的心沉了下去，“谁杀的？”
“我。”金五说。“一剑穿了心，尸身丢在乱坟堆里喂狗。”
月光下玉求瑕的脸煞白一片，金五觉得有些好笑。左三娘不过花了月余的时间与这人混了个脸熟，没想到这小子竟记挂起那古灵精怪、鬼点子颇多的女孩儿来了。
玉求瑕的声音发颤。“是你杀了她？”
远处飘来几声犬吠，在空落的青石街里游荡，又渐渐湮息。院旁的戏楼酒肆里的笙歌没听过，歌伶柔柔的嗓音像绸子般盖住了他们兵戎相见的铿锵声。
金五点头。他可不想再站着与这浑球唠嗑下去了，何况身上还裹着缎袍嫁衣，怪难受的。先前他穿上时遭三娘笑了一通，嗔他扮得没半点像新婚女子，身板邦硬，倒像个要去剪人命根子的怨妇，杀气腾腾。
现在便是杀了这人，金五估摸着自己也得落个笑柄。这事儿保不准水部的人会知道，继而传到金部的人耳朵里，然后他得挨金一斥骂一通，用左不正那套法子来压自己。
刺客握紧了刀，只消一瞬，他便能取下此人头颅，如同先前百十次所做的那般。左不正出手疾迅，因而他也一直在练最快的刀。
只可惜——眼前这人天下第一的名头货真价实。
未及出手，金五忽觉得眼前一花，待他反应过来时，松纹刀的刀锋已闪至眼前！刀身不过二尺，气魄却似能上破青云，下吞浩洋，一刀分开混沌天地。看着和柔，实则暗藏锋芒，能分金断玉，削铁如泥。
玉求瑕望着他的目光寒凉，像天山终年不消的冰雪。“…第二刀。”
“玉雪辉寒。”
霎时间金五汗湿重衣，他脑海里忽地飞过了这人门派的名字。洞天之冠，天山之巅，此刀能劈霜斩雪。一刀惊人，二刀伤人，三刀杀人。这是玉白刀法！
刺客赶忙伸刀去抵，却听得一声脆响，原来是玄铁刀禁不住这刀势猝然崩裂。那刀太过迅捷，陡一相接他便觉得肺腑翻涌，似是有人伸了根铁杵在他身子里乱搅，闭着牙关才没让血沫涌出来。
这回玉求瑕可真动了气，虽说他素来不是个易怒的人，也不愿使刀压人，能不动手便要藏着。可当听得这人是候天楼出身，又让三娘惨毙荒野时，他心里的那根弦猝然绷断，故而使出了那必定见血的第二刀。
他紧攥刀柄，只觉麻丝似是要嵌进肉里，可心里却沉凝得更甚。他想：是不是三娘受牵连，过错应皆归于他？候天楼紧咬着天山门不放，那女孩儿颇为无辜，却横遭这群幽鬼毒手。
玉求瑕倏地抬首望向对面那刺客，他余怒未消，第二刀未出尽，第三刀的势头已冒了端倪。可正要出手时他却忽地僵住了。
寒光乍现，方才那刀生生划过金五脸上覆着的铜面，擦了道口子。刀尖一挑，那罗刹鬼面就忽地坠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滚，当啷作响。
一霎间玉求瑕望见了鬼面下的那张脸，在月色里似雪一般惨白。墨黑凌乱的发丝间藏着对幽碧的眼，眦角上扬，凶煞凌厉得过分，却着实勾人心魄。
金五眼下遭他划了一刀，殷红血水顺着颊边往下淌，看着真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怵目惊心。
见铜面掉了，刺客一咬牙，翻身抓起那红盖巾系上，重新掩住半边脸孔。
其间不过片刻，玉求瑕却已看清了那鬼面下的样貌，脑海里似是有道惊雷蓦然炸裂——他见过这张脸！
在海津？
不，似是很久之前便见过。非但见过，还相当熟识。
可似是有团迷雾在心头汹涌翻腾，梗塞得难过。
他暗暗回想那人的样貌，七年了，纵他如何在心底刻画那人模样，逼自己不得忘却，却早已记不大清。在两年前的海津他也遇过一个极相似之人，但那时赶着摆脱长老，又觉得那人与候天楼无甚干系，玉求瑕便也没放在心上，还把令他心焦不已的门主玉饰随手赠了人。
可今夜却不大一样，眼前此人是候天楼出身的刺客，定能问询得清他要寻的那人的下落。
玉求瑕抽刀对准金五，纹裂的刀锋泛着细碎寒光，鲜红的血珠一滴滴坠在地里，每一下都教他心头突突鼓动。
他声音颤得厉害，又将那问题再问了一遍。
“你…究竟是谁？”

第99章 （十四）桃李醉红妆
泛着寒芒的刀尖直递到他跟前。金五头脑里空荡荡的，只觉得似是所有的月辉都坠在刀刃里，明晃刺目，令他神湛骨寒。
从方才起那青官服打扮的新郎官就频频逼问他的名字，他倒不觉得稀奇，因为人总想死得清楚明白。可待那鬼面一掉，玉求瑕盯着他的目光便颇为古怪，不像是瞅着个要杀他的仇家，倒真像望着个失散多年的娘子。
金五打了个寒战，他警觉地躬着身往后挪了一小步，碰得一地碎瓷叮当作响。他把巾子扎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眼睛下方才挨了一刀，血从口子里往外汩汩流淌，把红巾子染得更叠了层红。
玉求瑕神情复杂地望着对面那人。候天楼刺客，罗刹鬼面，他已隐隐猜到了其人身份，却没想到那人真容竟是那般模样。他心里像火燎般滚烫，却又有半边遭了霜打似的冷了下去。
他道。“候天楼…黑衣罗刹？”
金五冷笑，一边攥着刀，一边在腰后佩囊里暗中摸住翎镖。“天山门——玉白刀客？”
两人同时默然，总算明白为何这架打得如此难分难解。一边是天山门门主，刀镇西北，武林魁首。另一边是两年来与百家纵横争锋的后起之秀，蹈锋血刃，杀人如爇。
在还没碰头之前，他俩可谓谁也不想见谁。玉求瑕觉得黑衣罗刹十恶不赦，定是个不通常理的恶鬼。金五与江湖榜前十频履交锋，已觉体乏心倦，更觉得自己没把握杀高居第一的玉白刀客。
可现在他俩倒碰了头，一个看上去像穷得叮当响的浑小子，一个是裹着红缎子盖头的倒霉刺客，看来怪诞得很。
罗刹鬼不说二话，持刀杀向玉求瑕。玉求瑕用刀鞘抵着，赶忙抓着间隙问道：“且慢…！在下要寻一人，候天楼定知他下落。”
金五又飞旋一刀，在刀鞘上刻了道深痕。
“无可奉告。”
这刺客答起话来冰冷无情，声音又喑哑低沉，性情与他要寻的那人迥异。若不是见了鬼面下的容颜，玉求瑕着实瞧不出半点与那人的相似之处。
“堂堂黑衣罗刹连个人的下落都道不清，”玉求瑕哀声叹气，故意挑拨他，“您是尸位素餐，还是狗占马槽？”
这话果然引得金五倏时动了气。他往时杀人他什么腌臜词儿都听过，但从不放心上，这回不知为何就能让他气得直跳脚。
“左三娘？”金五总算肯答他的话，没好气地道，“死人只有一个去处。”
“是另一人。”玉求瑕叹气，他自然也放不下三娘，但眼下他想从这人口里套得更多话。“七年前他遭候天楼掳走，而今不知是生是死。”
“羊入虎口，你觉得是生是死？我不管别人的命，但捉来入了刑房的人都见不到第二天的日头。”金五道，“还找他作甚，去坟头把七年的香都补齐了罢。”
对面那人的头埋低了些，光似是从眸子里黯黯隐去，忧愁像水一样溢在眼里。
玉求瑕轻声道。“在下也知道，但总觉得他命不该绝，还应活在世上。罗刹在候天楼算得有头脸的人物，不知你是否听得此人消息？”
金五面无表情地想，这话他两年前就听过一回。
他记性好，全因玉求瑕这段时日除了斗笠以真容示人，才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来。现在看了此人刀法，金五总算想起他俩两年前在海津酒肆里见过一趟。那时玉求瑕向他赊了杯酒，他拿了玉求瑕刀上玉饰。
只是那日他们都未曾想过，他俩一人在天山门，一人入候天楼，着实是该厮打在一起的仇家。那时的对坐共饮是第一次，也应是最后一次。
玉求瑕道：“在下要寻的那人，名叫……”
“金乌。嘉定宁远侯家的人。”
金五可还记得一清二楚，当即流利地背出来。那着青绿官服的人看起来既困惑又惊骇，抽着凉气问道。“你怎地…”
“别找了。早死了罢。”金五道，“老天有幸便还有具全尸，不开眼便是早成了墙边糜泥。他们要逮错了人，也会从九山腰里推下来，脚上缠着麻索石块，悬崖底都是白骨。或是推入刑房里剥皮剔骨。”
他见过的惨遭用刑的人不计其数，有人挨千刀万剐，头脚开了洞，赤汞灌进身子里，最后被摆在观音像前作善财童子。阁后悬着片鼓林，用麻绳串了一溜儿，皮都是活剥来的。
玉求瑕心里一紧，却摇了摇头。“他没死。”
他瞧着金五的目光悲戚得很，眼里似有潋滟水光。罗刹的铜面落在一旁，玉求瑕望着那凶煞丑陋的鬼面，眉头蹙在一起，止不住地叹气。
刺客嫌他不听人话，正不耐烦，想从囊里掏几枚镖子暗中掷出，偷偷取了此人性命，却听得对面那人低声道。
“在下七年来从嘉定到天山，去了渔阳，走了东海、南海，这片地不知踏了几回。在下觉得，若是这辈子寻不着，便往阴司里找，寻到下辈子也成。”
“可现在倒没这必要…”玉求瑕抬起眼来望着他，目光像是一直瞧进他心底，凉得透骨。
金五忽而有些怕了。他也说不出自己在怕些什么，只觉得心慌得过分，怦怦撞着胸口，像要蹦出来似的。
他忽地咬紧牙关，把囊中镖子一抖，尽数撒向玉求瑕，同时握着玄铁刀扫劈上去！若此人真是玉白刀客，那自己使刀便可称得上全无胜算。可就算无甚胜算，也要力搏一番。
候天楼与天山门结怨甚重，天山门乃武林大宗，虽不杀生，却能教每个落入手心的刺客生不如死。怨仇结了几代，早已纠缠不清。就算他不动手，天山门也得除他这眼中钉。
“多说无益！”
罗刹鬼喝道，跃起的身影猛豹凌空。他使的是压刀势，突厥骑砍时多使，如狂风席地，借着棱镖的掩护转眼便逼到玉求瑕跟前。枭首取命于他而言本是易事，不知怎地到了这人面前就难如登天。
对面那人见他攻来，也不着急，竟还有心思归刀入鞘。玉求瑕只是微笑，忽地改了称呼：“…你与教我时不同啦。”
金五的心忽地悬了起来，思绪如麻丝般缠在心头，拢得他发慌。
那人道：“你不记得了么？我俩常遭夫人骂，她要罚你习练，你便把刀丢给我教我充数。我那时力气弱，提不起架子上的钢刀，总挨你笑。说来我的刀法还是你教的。”
玉求瑕抽刀格住他，又笑道。“不过你最爱分心，学刀不过几日，便要换斧钺来耍着玩，什么都学不久。因为你不论何事都一学便会，因而皆不屑去学，样样浅尝辄止。”
这话让金五如坠雾中，他仔细搜刮头脑一番，没半点这人的痕迹，只道这刀客在说些胡话来扰乱自己。可终究却不免分了一二丝神去听。这时那人身影忽地轻捷地飘到旁侧，两手突如疾电般闪出！
玉求瑕一手探向他面门，一手打向腿屈处，使了一出“玉女掀帘”。此乃天山门功法，本是光明正大的招数，却被这人使得下作得很。
若是挨了这一招，那自己定如砧上鱼肉般宰割。金五悚然，不自觉地先缩了步子，脊梁骨却撞到身后的漆木立柱上。帐钩脱了，红绢幔子扑头盖脸地罩上来。未及他反应过来，玉求瑕的手却已探到了跟前，不是去撕面门，却把那嫣红盖巾扯开。
腿弯处遭了绊，金五撞开了围子滚到床上，鸳衾翻起红浪。先前都合台骑队里围着他厮杀，他不慎挨了铁弯刀的打，断了肋骨。三娘倒没发现，才放心放他来这儿杀人。
此时一通磕碰，他痛得气都喘不匀，眼前发白，手腕骨被擒住也不得知。金铁刀坠了下来，裹在红幔子里。
玉求瑕欺身上来，握住那刀抛出帐幔外。木柄在地上滚了几寰，撞得一地碎瓷片当啷作响。金五忍痛睁眼，却见那人手里拎着他先前覆在脸上的红盖巾。
他打了个激灵，这回容貌可真被看了个一清二楚。玉求瑕盯着他的脸，先是蹙眉，接着便是苦涩地笑，目光像琢玉的菱刀般在他眉眼间逡巡。
他俩的身子紧紧贴作一块，金五只觉得身上热得似烙铁，说不准是心慌还是被按着的伤处痛得厉害，也辨不清那如鼓点般聒噪的心跳缘何而起。他抬头，望见帐顶绣着的金线鸳鸯微漾，又突兀地撞进了那人清亮的目光里。
当初聚散，今日逢面，其间花红数度，早已物是人非。
那人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捉到你啦。”
这话引得金五怔怔地回望过去，他原本已摸出了革囊里的飞蝗石，要趁着贴身的大好机会偷袭，却不知怎地住了手。因为心里忽而梗得难受，令他出手不得。
玉求瑕目光清亮，里面似是淌着皎皎月色，喜与忧纠缠作一块，就如同很久以前他们初识时的那般笑道：
“少爷，我可算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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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100章应该搞点事…但脑袋空空嗝

第100章 （十五）桃李醉红妆
银盘似的圆月落在水里，往来的航船小舸像刀般剪碎了月影，粼粼银光在微波里摇曳。摇橹咿呀声与楼里拨弦琵琶相和而歌，酒客喧声与歌伶曲乐遥遥飘来。丰元入了夜，却还未到静的时辰。
从江里飘来一瓣瓣桃花，雨似的在舟侧泛过。左三娘挪到船头，伸着脖子往前方望。柳叶般的轻舟晃了一晃，惊起层叠涟漪。
三娘坐不住，拗着木十一要来寻金五。金五以为她没发现，但她早发觉他呼气又快又浅，也不敢弯身，定是带着伤。每回他都是还未养好身子便往外跑，新伤叠着旧疤，没一刻安生过。
她忧心忡忡地拨弄水里的桃花，头探得外了，把着桨的暗卫女子出言提醒道。“三小姐，勿要随意走动。”
“还有多久？还有多久才能见到五哥哥？”三娘却不理她，喃喃道，“我偏要走，不要坐在船尾。要是坐在船头，就能离他更近些，若是他从院里出来了，也能第一个瞧见。”
岸边玉栏画栋悠悠划过，红烛的光影映得水里亮彤。小舟过了桥洞，往曲折的江道里钻，远方是一片如墨般黑压压的邸房。
木十一只是默然地用木桨拨着水。她没有对这两人置喙的胆儿，也不懂三小姐的心思，候天楼刺客注定是冷面无情的。三小姐要她陪着来找金五，她便一声不响地领命。
江里头忽地有喧天鼓乐迸开来，震得人耳廓子发疼。四下的航船不知何时已如烟般散了。但觉前头江水翻涌，一股股浪花推打过来。不一时行来艘雕栏玉砌的楼船，像金碧辉煌的巨兽般闯进她们眼帘离。船里灯火通明，映得两岸鲜红；笛箫鼓奏，红绡袅娜，舞妓的倩影在纱里层层叠叠地摇曳。
楼船逼近，三娘看得呆了，水十六却闪不及，一下将小舟碰在船沿，溅起数尺水花。悬在木台边的漆碟染得湿透，那上面绘着黑身赤目的鸟儿，口里叼着条金环蛇。
这一碰可有些响动，她们颠簸了片刻，水花子一片片溅在袄子上。好不容易坐稳了，却发觉画船里声息倏地被掐灭了一般。笛子停了，琵琶断了弦，方才还在帘子上晃动的人影已然不见，整艘船灯彩亮堂，却透着股诡异的死寂。
帘子忽地被撕开了，有个人影矗在烛火里。
那是个身上罩着黑绵布、裹白巾的汉子，说是汉子，却又有些诡怪。他半边脸生得俊美无俦，半边身子却又像缝补过一般，接着个垂老干枯的躯壳。如同新枝接朽木，望上去瘆得慌。
他手里提着把琵琶，那琵琶弦黑亮细软，竟是用女子青丝接的，山口边悬着串银片，末端系着个圆球儿。有暗红的水滴往下淌，在木板上聚了一小洼。
“大哥，对不住，是小女子没看准道，冲撞您啦。”
左三娘是个会看眼色的姑娘，立时觉得此人有些古怪，定不简单。她拍了拍身上的水，笑盈盈道。
从帘隙里看得见舞妓们伏在地上像玉石般莹润的脊背，女子们一个个蜷在那处，仿佛犯了什么不敬之过般瑟缩地垂头。帘子遭夜风拂动，一瞬间三娘瞥见了她们跟前摆着的物事，霎时大惊失色。
那是条血淋淋的罴皮，熊头垂在一旁，血似蜿蜒的蛇般在木板上淌，皮缘粗糙，竟似是徒手从巨熊身上撕下的一般。
那男子开口，“你扰了我听曲儿的兴致。我买了河沿两栋楼里的女人，却没想到要听你拿船往我身上撞的响动。”
他说起话来也颇为古怪，像是有两个人同时扯着嗓门，一边年轻，一边干哑。
木十一见了那人的面，身子竟绷得如将发的铁箭，不由分说地挤到三娘面前，将她护在身后。
男人道：“你要拿什么来偿我？拿钱，拿命？”他细细打量了三娘半晌，摇头道。“正是豆蔻年纪，我用不着。”
他说话间，有女人跪着从帘里爬出来。她赤着身子，在月光里白皙如雪，墨黑的龙纹盘踞在背上，似是某种诡秘的图腾。她凑到男人身边，伸舌去揽搅他指尖，把其上的血珠一点点舔净。
“用不着？”三娘皱了皱眉，迷惑地嘀咕。
“要过了七八年，便用得着了。”男人道，“最好肚里有了孩子，如此一来，便能试我调来的丹砂，看是婴孩先亡，还是母蚋先死。所以你还没用，算得个废物。”
他忽地出手，两指撬开身边的女人的口腔，竟扣着上颚生生将她提起，像拖着条涸辙里的鱼儿转身往回走。那女人也不动，漆黑无神的眼望着三娘，空洞一片。
三娘见过这样的眼。左楼主常叫她把“忘忧”灌给遭罚的人，结果他们皆痴头痴脑，目如死灰。她想起曾见过那女人，记得是烟雨楼的红牌，名叫翠喜儿，平日里扭摆腰肢，招蜂惹蝶，神气得很，现在却像烂泥般瘫在地上。
“你把她怎么啦？”三娘忽而出声问道。“她现在奇怪得很。”
男人停了脚步，一只眼珠先转了过来。“奇怪？怎个奇怪法子？”
他的手指在那女人身上游弋，微微发力，指尖却已嵌了肉里。翠喜儿无声地张口，却只轻微地瑟缩，无痛无惧。男人道。“哪儿奇怪？”
三娘说：“你瞧她眼睛，不像是个人，倒像条翻肚的死鱼。还有她手脚，软绵无甚力气，一直耸着，像抽了筋……”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那男人忽地把掌往翠喜儿脸上一盖，把两只眼珠子血淋淋地取了下来。他的手似铁打地般，像捏豆腐般一下扭断了女人的手脚，丢在水里。翠喜儿如同蛇般在船里扭动，血如涌泉般喷溅。
“这样还奇怪么？”那男人问。
三娘目瞪口呆，噎着说不出话来。女人凄惨地挣扎够了，血往雕栏外渗，如雨般落在木台下悬着的漆盘里。盘里纹着的墨黑鸟儿遭血一浇，竟透着诡异的狰狞。
“还有哪儿奇怪？”男人继续咄咄逼问。
“没…没了。”
“那便好。”朽老的侧脸对着女孩儿，恣凶稔恶地笑。“她浑身上下，一点异处都没有，像你一样。”
翠喜儿零落的肢块落在水里，被汹涌漆黑的江潮吞没，待哪日泡得久了才会浮上来。三娘望着在水面艳红的桃花瓣儿，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春江暗沉，不知藏了多少尸与血。
“行船！”
那裹着黑绵布的汉子转身入了帘里，纱帐笼住了他身影与舞妓们惨白的面庞。不一时震天鼓乐再度轰然而起，画船似巨兽般在江里行进。
笛箫里似乎挟着几声哀厉的惨叫，又细细地蔫了下去。或许被买的倌人都未曾想过，她们上的不是富丽堂皇的仙舸，而是趟往血黄忘川里的班船。
待画船行远了，悬在三娘心里的大石才落了地。她泄气地坐在船沿，鼓着腮帮子道。“那人不知是怎么回事，恐怖极啦。”
木十一颔首，“若真是冲撞了他，便是豁出我这条命，也护不得三小姐。”
三娘奇道：“他是何人？”
“近日武盟大会召开，天下百流好手皆聚于丰元，有他在也不奇怪。黑身翠羽，是鸩之纹。”木十一道，“三小姐，你可曾听过万医谷木家？”
“似曾听过。”三娘点点头，又摇摇头。
木十一懂得比她多些，道。“那是木家旁支，西南烙家的人。名丹烙，号毒巫。他们本奉神鸾，除鬼疫，从上代家主勾烙起却走了岔路。”
三娘皱眉，“他与咱们有仇怨么？唉，我宁可对上个正经鬼，也不愿挨着个疯癫人。”
“候天楼与他无甚往来。不过传闻他倒是与盘龙山众僧结了怨，曾立毒誓杀破戒僧与少林寺释法完，这于候天楼而言倒是好事。”
这些江湖恩仇的事儿让三娘听得云里雾里。她只想像现在这般当个快活的小姑娘四处闯着玩儿，武林风云，庙堂纷争统统抛到脑后，只用跟在金五身后跑，啥也不用想。
她又挨到船头，但这回不想去拨水里的花儿了。身后的木十一还在说话。
“说到烙家，三小姐，他们也是使毒高手。虽本寨在水西一带，离万医谷近，可行事却截然不同，使用的是蛊毒。每杀一人，便要炼一蛊，以其人名戏谑之。”
“蛊毒…这我倒碰得少啦，都是些不干不净的玩意儿。”三娘撅起了嘴。“唉，这么看来，他们杀的人应不少。若是盘龙山那回帮着咱们杀几人，五哥哥也不会受苦……”
木十一仰着脑袋想了想。“水部有报，他们在那之前炼了蛊，想暗里灭了僧众。但兴许少楼主下手快了，那蛊还未用成，说是世上无药可医，能教人生不如死…”
三娘一听扯着嘴角笑。“好大的口气，既称‘生不如死’，那定是慢毒，见效缓得很，怎地就解不了？看来水西那小地儿给他们惯坏了，没见过世面。”
她望着江面，远处的天幕里亮着几粒黯淡的星子。左三娘忽而想起了方才被杀虐的翠喜儿的眼睛，在那叫丹烙的男人的手掌里滚动。她有些难过了，肚里直泛酸水，想往江里吐一回。
“他们给那蛊安了个佛名，要笑那群寺僧愚驽。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折腾人；不是一刀取了命，是千刀万剐，剜肉离骨。”
木十一的声音在风里传来，轻轻的，一吹便散了。“名为…一相一味。”

第101章 （十六）桃李醉红妆
房里静悄悄的，没了声息。明月从划破的菱格里升上来，凉霜似的银辉洒在两人身上。唯一的响动似乎是他俩心脏的鼓噪声，扰得人意乱。
金五觉得心跳得喘不过气来，被压着的伤处灼热地痛，像有火苗般在贴合的身子里烧。玉求瑕忽地伸手去摸他的脸，手指寒凉，像冰一般，轻声道。
“七年了……我寻了你七年。”
罗刹鬼本应无情，霎时却觉得有针尖儿在心头扎，疼得发麻。他常喝酒，向来是不知醉的，但现在却觉得头脑昏胀，似被灌了几坛棠下眠般醺醉。他未曾想过非但是酒，情也能使人酩酊痴醉。
玉求瑕望着他，墨黑的眼看上去有些湿润。
“我去了天山门，学了刀，总算能来救你啦。他们不让我走，但我终究是溜出来了…我的命还欠在你那儿，就算把全天下的人都赊过一遍，我也是要还你的。”
金五只是怔怔地眨眼，他喃喃道。“…既然如此，那在海津时为何不认？”他嘴唇微翕，玉求瑕没听清，只发觉他身子在发颤，心里又不禁凉下几分，唤道，“…少爷？”
“我不认得你。”金五摇头。“你也认错了人。”
那对青碧的眼里像落了霜，彻骨寒凉。玉求瑕怔住了，倏然想起这人是来刺杀玉甲辰的，方才出的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显是学了一身娴熟的杀人刀法。
“少爷，是我啊。”玉求瑕有些急了，他抓着金五的手道。
“王小元，你还记得这名儿么？六年前我跑到金府里，从树里跌下来，砸了你个正着，往后你便总爱拿这事欺压我…有一年冬时咱们在引水池上耍，冰裂了，你掉了下去，自此最怕冷天，连一丝风儿吹过来都要抱着手炉打抖……”
这些话听来陌生得很。金五记性出奇的好，不曾记得与这人有如此婆妈琐事。他是怕冷，到了冬天绝不肯接金部的活儿，却不知自己这毛病是怎么来的。
“玉白刀法摧人心神，尤以第三刀为甚。我出过几次，有好多事儿都记不得啦。”那着青官服的人只是凄然地笑，“可是少爷，你的事我刻在心底里，分分毫毫都不敢忘。”
玉求瑕接着道。“有几次我甚至连你的样貌都想不起来了，但在天尊像前磕了百八十回头，总算捉回些头绪…夫人是蒙兀儿人，你与她一般生着碧眼，不过颜色深些。”
冰凉的手指在金五面上缓缓摩挲，可扑来的气息却是温热的。金五不自在地闪了一下，眼睛往旁瞥，床边的立柱里还藏着剑，他得够得着才能杀眼前这人。
“候天楼的刺客皆生着同一张脸面。”
金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很，同时戏谑地朝他笑，“你想过么？我非但不是你少爷，兴许还是亲手血刃你少爷的人。”
那人的脸色倏时变得煞白。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是来杀人的，”金五继续凉薄地道，“今夜杀的人没找成，有条肥鱼却自个儿咬了钩。”他勾起嘴角，冷冷发笑，“天山门玉求瑕，我也惦记着你的脑袋很久了，三年。”
说着迟那时快，刺客咬着牙忽地翻身蹿起来，屈膝顶在身上那人的腰腹上！玉求瑕却也是个机警之人，闪得极快，瞬间弯了身用手垫着他膝骨。金五捂着胸口，手往立柱边伸，这人一定想不到自己藏了不止一把刀，而是两把刀，两把剑，为的是能随时随地顺手杀人。
见他如此举动，玉求瑕心里翻绞似的疼，又唤道：“少爷……”
刺客翻身落在石砖上，抄起那被划破的铜面往脸上一罩，冷冰冰道。“我不是你少爷，也没兴趣占这便宜。你是玉白刀客，我是黑衣罗刹，对头冤家，总归没个能善处的道理。”
刀客在红帐子间望着他，秀气的眉已紧紧蹙起，看着泫然欲泣，道。“看来咱俩连最后一样东西也没啦。”
“什么？”
“名字，咱们把名字都给丢了。”
那人澄亮的目光看着惊心动魄，透着股说不出的悲凉。“七年了，再不是王小元和金乌了。少爷，我找到了你，但你还没找到归路。”
玉求瑕把刀往旁一撇，松纹刀滚在地上，落到架床底的阴影里。金五忽而觉得恼火，竟在个要杀自己的人面前扔了刀，除却轻慢，再无缘由。
金五死死盯着他，喝道，“捡起刀！”
“第二刀见血，第三刀杀人，我不能再握刀。”玉求瑕摇头。“王小元没有对金乌出刀的道理，以前如此，现时也一样。”
“我让你捡起刀！”突如其来的怒火汹涌席卷了心头，金五厉声喝道，“我管你是姓王姓玉，我要杀的是玉白刀客，江湖榜上第一！”
身为候天楼刺客，他不能放过这机会。待玉白刀客退入天山门，阻在面前的是冰池剑冢，天山剑阵，因而纵然此时有伤在身，金五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要在此与天下第一的刀客交锋一回，赢了能保住左三娘，输了不过赔了贱命一条，划算得很。
只是在下一刻，金五便惊得目瞪口呆。
玉求瑕张开手对着他，神色无虞。“你不是要杀我么？来啊，哪儿都任你刺。”又嘻嘻笑道，“看准了点，方才的准头真不行。”
那人手上无刀，自己只消一刀过去便能了结他性命。明明正是大好机会，金五却觉得自己声音发颤：“…你犯了什么毛病？”
玉求瑕朝他扮鬼脸。“你要我拿刀，我偏不要。你忘了么，少爷，我最会和你对着干了。”
这新郎官打扮的人对自己一口一个“少爷”，听得金五心焦。霎时间他再也不顾心头躁动，手往幔子里探去。
一声脆响，他掐断了竹立，另一把漆黑铁剑在月光里滑出。这回他不敢使刀，因为对面那人是全天下刀法使得最好的人，自己再出手不过是班门弄斧，徒增笑柄。玉求瑕安静地看着他拔剑，剑身在立柱边擦过，发出刺耳尖啸，初时缓，后时疾，而后如雷霆一闪，迸裂而出！
殷红的鸾帐刹那间裂成长练，柔滑地在剑锋前断成数截。罗刹的剑法从来稳而狠准，每一剑都重钧难抵。他一出手便是钧天剑法，武林盟主武无功的定山之剑，如峥嵘巨岳，似崚嶒天峰。
这剑法玉求瑕不是没见过，武无功凭着这剑法威震四海，坐稳盟主位子，却少有人知道他家少爷九岁时就已偷师而成。
玉求瑕忽而有些恍神，过往光景倏时涌上心头——那时金乌正临幼学之年，可烦练武的事儿，听宁远侯家出了个天赋异禀的小公子，武盟的人日日流水般地往厅堂挤，想把他揽进自己门派里。但金乌偏不干，提着剑往院里兵铁架前一站，把各流各派的功法演了一遍，又煞有介事地把其中舛讹挑了个清楚。后来没人敢收他，连武无功也不成，因为金乌只看了一遍就把钧天剑演了三成，人人道此子日后若不是独步天下，就定是个武林祸害，个个都绕着道走。
可现在没人记得他少爷了。金府荒芜，枯草萋萋，墙头外立着几个歪扭的坟包。江湖息生息死，人死名散，谁也记不得锋镝余生的金震，更没人记挂曾有五陵年少，志气凌云。
他若不记得，便再也没人记得那罗刹鬼的真名。
刀鞘挡不住，玉求瑕索性也一齐丢到旁侧。他先前还真不确定这人是他家少爷，见这人除容颜外，身上没半点过往影子，愈套话心愈凉。可现在却不同了，初学刀时他便是与他家少爷对练，若是方才还有所犹疑，现在早已认出了这刺客路子心性与金乌如出一辙。
不是像，而是本来如此！
金五此时可气得够呛，这人连鞘都丢了，赤手空拳对上钧天剑法，显是自负得过分。今儿本是来杀人的，现时却火冒三丈，径直把手上的剑也丢开。玉求瑕不拿刀，他也偏不要拿剑。
拳头倏地攥紧，金五发狠地往对方要穴打去！步移身进，摧齿透骨，拳头如雨点般招呼上来。瞧着是少林拳，可拳眼里却阴毒地藏着枚环镖，打在身上定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扣着两指，指节外凸，每记都迸出全身气力。玉求瑕额边沁出冷汗，慌忙卷着袖去抵。使刀还有些胜算，拳脚他可拼不过金五。
“慢着慢着，我不打啦，饶了我吧少爷！”玉求瑕抱头鼠窜，“你一剑刺死我算了，一拳一拳来，和剜砧板上的鱼有何不同？”
罗刹鬼闷声不响，像扑食猛虎般冲上去厮打，看着无甚章法，实则严明仔细得很，没有半点纰漏回旋的余地。玉求瑕用袖口卷着拳去抵，立时觉得皮肤上火辣辣的疼，内劲一直冲到脏腑里，翻江倒海，直让人头昏脑胀。他东逃西窜，从架床上跳到竹梅围屏边，瞧准时机往屏后一闪。
玉求瑕闪得快，金五没躲及时，半边肩膀撞到石屏上，顿时龇牙咧嘴地歪了身子。于是玉求瑕趁机脚尖一勾，扑上去扭住他胳膊，像何罗鱼一样巴着他不放。
两人在地里滚作一块扭打，凶狠得紧，磕在柜脚门扇上，掀得尘土四扬。金五先前不慎撞了一下，肩骨嗡嗡发痛，胸前更是火烧似的疼，玉求瑕箍着他两手，死活不放。
“放手！”
金五吼道，可玉求瑕偏不放。刀客习的是玉女身法，身子柔活得很，像蛇般绞在罗刹鬼身上，且愈勒愈紧。金五有些喘不过气来了，眼前发暗，这人抱着自己的劲儿可够难缠，他觉得再过片刻自己都要被绞出水来。
他俩像无头苍蝇般滚来撞去，碎瓷片扎进肉里，血和汗滴撒了一路。金五拼了命似的要挣脱，从喉咙里挤出几丝骂声，“你他娘的……唔！”
刺客忽而住了口，因为他的眼角瞥见了地上躺着的白瓷瓶。碎裂的瓷片间有粘稠的蜜浆在淌，细细的涓流在月辉里莹润发亮。同时一股甜腻的香卯足了劲头往他口鼻里灌。
金五想起那瓷瓶儿上的字，顿时脸色煞白…是醉春园的人先前在房里放的些助兴玩意儿！
他一眼扫过去，发觉他们方才打闹得厉害，瓶罐碎了一地，什么助情香，海狗肾，夜来春，甭管是抹的，喝的，吸的，全淌在地上。房里浓香浮动，像撩人的手在身上摩梭，旖旎情动，掀起一阵发昏的浪潮。
这儿逼仄，环堵笼着风，浓香扑头盖脸地压下来，像围幛般裹着人，四下里都是交织作一起的弄情香。
似是有人擦燃了火苗，在他们身上燎。先前兴许是一星半点，往后便愈发滚烫炽烈。
金五喘着气，忽地疯也似的挣扎起来，他大吼道，“放手！玉求瑕，你他娘的快放手！”

第102章 （十七）桃李醉红妆
听得怀里那人不住吼叫，玉求瑕却死也不肯放开手。七年前他松了手，足足后悔了几千个日夜。他觉得哪怕只是松了分毫，他家少爷就要像烟一般从指缝里溜开，再也抓不住了。
甜香发腻地萦绕在鼻尖，玉求瑕忽而觉得自己也像被灌了酒般酣醉，脑袋晕乎轻飘，似在云端悠悠的走。
金五还在像方搁浅的鱼一般扑腾，一刻也不肯安生。开始还在对玉求瑕破口大骂，问候他家祖宗，什么尖利的腌臜词儿都一箩筐倒来，听得玉求瑕满面通红，到后来话语渐渐含糊，声音也弱了些，光在喘气儿了。
“离我远点。”金五有气无力道。
“不要。”
“那就放手。”
“…不敢。”
玉求瑕觉得脑袋里像灌了铅，头重脚轻，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金五，却忽发现对方没了声息。他没发觉房里的异状，只觉眼前像有光点在晃，亮如白昼。他死死箍着金五的手，凑到那人耳旁唤道。“少爷？”
金五不说话了，他垂着头，瞳孔有些涣散，汗珠从惨白的颊边滑下，在地上坠成几点圆圆的水渍。他俩的身子现时都滚烫地贴合在一块，热汗涔涔，仿佛连月光都被这灼热炙烤得如翻滚的元水。
“你…”金五晃了一下脑袋，断断续续道，“放开我。”
这话方才不知嚷了多少次，玉求瑕可不肯，反而又勒紧了他几分，执拗道。“不要，我才不要，少爷。要是放了手，你就得把我给打一顿啦，我还没想死。”
话虽如此，刀客也渐觉古怪。甜丝丝的媚香从四处涌来，直让他血往脸上涌，衣料擦在身上麻酥酥的，在肌肤上激起涟漪似的战栗。金五潮热的呼吸扑在面上，他的心也似擂鼓般怦然作响，发狂般地撞着胸口。
玉求瑕觉得有云雾蒙在眼前，兴许是隔七年，他今儿不知怎的就觉得他家少爷格外好看。微睁的碧眼里像笼了空濛山雨，寒霜化作两池荡漾春水，袅缭得乱人心弦。
“放手，我……”金五的眼睫在颤，声音低了下去，许久才挤出个字。“……痛。”
玉求瑕一点也不肯松手，他心跳得厉害，觉得言语胡乱地往嘴巴外蹦。“别，别来这一出，我知道你又耍我。少爷，你最会装啦，哪次不是扮得可怜兮兮地去找夫人？我才不信你…”
话音没落，他就忽觉得金五瑟索发抖，接连咳了好几声，血立时滴在地上，刺目的殷红。
玉求瑕没想到这出倒是真的，吓得一动不敢动，只赶忙问道：“…少爷？”
金五这时可真痛得厉害，喘不上气，他有些后悔带着伤跑来这处了。本想着对方应是个一刀便能解决的货色，没想到竟难缠至极。他肋骨断了，经过一通磕绊，若是重点还说不准要戳进肺里，因为他现时呼吸里都带着铁锈味儿。
在这时他想到的第一件事竟是自己要挨左三娘揪着耳朵骂了，说不准还要被她按在床上养三四月的伤，不许出门，这可得让他百天内都闲得发慌。
夜色里罗刹鬼脸色惨白得吓人，却又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声音若游丝般轻。“脏腑八成…出了血。”
见他每喘一次，口鼻间似是有血雾在涌，玉求瑕赶紧松手。先前金五动作略显僵硬，又时常护着胸口，玉求瑕便猜他是不是伤着了，不想果真如此，看着还伤得挺重。
“我…我和你闹着玩儿的，少爷，你若是难受，直接与我说不就成了？”
玉求瑕慌慌张张，却先摸了地上落着的瓷瓶，抓在手心里。他赶忙去看金五，这人与以前不同了，要是七年前的金乌，哪怕只蹭破了些皮，手指擦了道口儿，都会先到林仁夫人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先撒泼一场，哪像现在这个闷葫芦，什么话都不肯说？
金五撑在地上，一边手捂着嘴，气息不匀地喘，时不时挟着几丝咳嗽。他呼吸又急又浅，胸膛起伏，像急速拉动的皮橐，身子渐渐蜷起缩成一团。
玉求瑕凑近他，一时急得六神无主，碰也不是，扶也不是。正焦急间，却忽见金五指缝里隐现出嘴角上扬的弧度，又突兀地听他道。
“…呆子。”
刹那间，罗刹鬼抬手往玉求瑕面门按去！玉求瑕倏地瞥见那指尖套着枚新月铙，寒光锃亮，锋利得残忍。原来他脱了缠缚，总算从身上摸出暗器来。
见了这出，玉求瑕既惊又难过，心里连连叹气，脱口叫道。“少爷…你又来诓我！”
铙锋已探到他眼前，金五声色俱厉：“不诓你诓谁！”
刚才那血是他咬破舌尖吐出来的，倒还真有些唬住了刀客。他向来可会装病，只可惜装没病的时候比较多。
玉求瑕一面作惊惶状，一面却伸手用瓷瓶巧妙一格，抵住刃锋。他丢了刀，情急下只得摸出身旁落着的玩意儿抵挡。金乌用这法子偷袭过他数十百来回，他早了然于心。可要不是他自己也甘愿挨骗，他家少爷也不会次次拿这法子作弄他。
那弧刃削铁如泥，刺客又使了全身气力，一下便把瓷瓶掼了个豁口。细白的瓷片四下迸溅，打入墙中，落进地里当啷作响。一股粉尘忽地蔓了开来，像浓重的云从天里坠下。
粉烟扑头盖面而来，金五觉得眼眶又痛又热，像有人撑着他眼皮往里边洒辣椒粉，更要命的是那烟裹着浓香往口鼻里钻，所经之处似有万蚁噬咬，麻痛里竟透着几分酥|爽。他呛了几声，喝道。“你拿的什么玩意儿！”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玉求瑕也呛得涕泗横流，好不容易睁了眼往地上的瓷片儿一看，总算认出了上头的字，老实地回道：“春宵散。”
“什么？”说不准是药效还是急火攻心，金五霎时双膝一软，撑着墙才没倒下去，他红着眼瞪对面那人。
玉求瑕咳了好一阵，才上气不接下气地答他：“咳…醉春园……常用的方子。”
眼前的光景忽而不真切了，像有石子打在水里，泛开层叠涟漪，黛青的夜空与月光像水般在面前浮动。不知怎的，金五在朦胧间好似看见了远处的烛影，歌伶舞妓柔美的身姿在纱帘后绞缠，欢声浪语。
他想起往时在同乐寺里守夜时听刺客们谈天，说水部的人向来使黄赤之道，为了窃信杀人在床笫勾魂上颇下功夫。入了水部，那便再不算得雏儿。他又想起水十六第一回 去杀人的模样，她性子向来寒峭，那一夜归来后却眼眶发红，一瘸一拐地躲进观音阁后落泪。
那时他觉得这是件平允的事儿。刺客们笑水部的人快活自在，能鱼水相欢间不费劲地取了人命。金部杀人向来以命换命，水部只需破了身，与人入房厮磨一回便成，轻易极了。
只是现时金五似乎明白了水十六那夜落泪的缘故，他们都是被拘束着的人，命不由己，情亦然。
似有一片黑雾蒙在眼前，一切都混混沌沌，如天地未开。金五使劲儿想睁眼，眼皮却耷拉着抬不起来。他觉得自己时而在天上飘，时而撞进漆黑暗沉的海里，有无形的手攥着、碾着、扯着他，要将他五体扯裂，先时觉得冷，而后又热得过分。
有潮热的气息洒在他面上，金五眼饧耳热，神智不清，只隐约觉得有人抱着他，在耳边低低地唤，“少爷……”
那声音熟络得很，一时间扯得他心头闷痛。但他说不上来这感觉，只一个劲儿地往后缩，想从昏黯里抽身。那春宵散的劲头着实够大，他不留神吸进了大半瓶，现在头痛欲裂，身上沸水似的发烫，呼出来的气都灼烈得很。那人似乎昏乱了，又哭又笑，抱着他不肯松手，一遍又一遍地叫他少爷。
“我…不是……”金五总算捉回一丝神智，卯足了气力才把这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俩挨在墙边，像软泥般瘫作一块，玉求瑕这回把自个儿也赔上了，两人这时都迷昏了头，热疯了眼，却身子发软，再无厮打的气力。
他俩都难受，火从脚底一直燎烧到头顶。金五被药沾得多一些，脑壳子遭棒槌敲打似的疼。
玉求瑕忽地抓住他肩头往墙上掼，眉眼弯得像月牙，用额头磕着他脑袋道。“不，你就是。如果你不是…那我这些年头岂不是白活？下辈子要偿天山门的债…下下辈子……得还天下人的情，只有这辈子能看着你啦。”
他气喘得很急，看着在笑，眼睛却水润晶亮，墨黑的眸里盈着泪花。“少爷，你就应我一声……成不成？”
这些话依旧没头没尾。金五听不懂，也没心思去听懂，他咬着牙摇头，汗珠汇成了细流，没入红绢衫里，湿透的金线牡丹花儿贴在身上，热得他难过。
玉求瑕叹道，“我猜你本是要应的……”金五忽而觉得肩头一松，那人把手移开了。还未来得及反应，却听他笑道，“…但被我亲得说不出话来啦。”
金五眼瞳缩了一缩，有片阴影忽地覆上来，攫住了他唇舌，把所有灼热喘息堵在口里。
“……唔！”
倏时间他懵了头。混沌的脑子里像有山翻海转，遭了晴空霹雳。
牙关被侵开，舌尖探了进来，在嘴里游蛇似的绞缠，轻挠着内里，激起一串细微的战栗。金五喘不过气来，被堵得头昏眼花。弄情香与春宵散像舞妓们婀娜的玉臂，撩拨，轻抚，摩挲着周身，舐得他难以自抑。
刺客头脑犯浑，眼前有五六个影子在晃，连那人的模样也望不清。但现下已想不得那么多了，金五只觉得自己头颅似铁般沉，眼前发暗，伤处也一阵阵刺痛，似是随时要昏聩过去。他胸前的伤口压得迸裂似的痛，膝腿发软，身子想要像水一般滑下去，可玉求瑕抱着他，一点儿也不肯松手。
琵琶小曲儿悠悠地从夜色里传来，倌人们柔媚的嗓音像蚕丝般一圈圈绕在耳旁，两人心如飞马疾蹄般怦怦跳动，唇舌吮弄的水声清晰可闻。晶莹液珠伴着紊乱的气息从下巴淌下来，滴在红衫青服上。金五被浑浑噩噩地按着亲了好一会儿，气都喘不匀。
那人终于放开他，轻声道，“少爷…”
金五眯着眼看了半晌，春宵散药效厉害，眼前人影影绰绰，瞧不清颜面，于是他在半昏半醒中执拗地拧头。
谁知那人笑道，“你不认，我自有法子。”
说着便又托着他脑袋，轻啄似的在他唇上点吻，初时如细雨绵绵，后来旖旎缱绻，欢合似的在口中深深搅弄。金五被那人折腾得难受，血都冲到脸上，红得发烫，碧眸却涣散而浑浊，望不清物事。他俩凑得近，气息灼热，绞缠交织，撩逗着心思。
玉求瑕笑嘻嘻地捧着他的脸，认真道。
“你不认一回，我就亲你一下，亲到你答应为止。”

第103章 （十八）桃李醉红妆
玉白刀客只有在这时才言出必践，果真开始作弄金五。先是问他名姓，再一一将往事问来，金五稀里糊涂，只知摇头，再加之玉求瑕也昏头胀脑，说起话来无甚条理。两人如鸡同鹅对，最后只又纠缠作一块儿。
玉求瑕抱着金五又亲了一会儿，心里昏昏沌沌，隐约觉得这人的确该是金乌，可不知怎地就成了候天楼的刺客，还是个杀人盈野、诸恶尽作的罗刹鬼；他也不知道今夜自己是怎的吃了豹子胆，居然现在和他家少爷干些破规逾礼之事。
“定是…春宵散的缘故。”他心道，脑子里烧得发昏。
他俩如干柴着了烈火，厮磨来往，连微凉的砖板都染着从身子里迸出的火热。地上碎瓷片多，两人扭缠着从墙边挨到床上，金五初时还推搡着，后来药效渐烈，竟像狸奴般挠他背上衣服，不时咬他一口，渐渐失了耐性。
明月在窗格里挂着，像泛着清辉的银盘。金五躺在大红的鸳鸯被里，朦朦胧胧地望着那轮满月，玉求瑕正俯身上去吻他，忽见凌乱的衣襟下露出一段惨白的脖颈，墨迹般的刺痕若隐若现。待掀开他衣襟，却见琵琶骨上刻着个灼目的如意纹，青黑的墨似是渗进了骨子里。
候天楼的如意纹。
玉求瑕心里一颤，他不是未曾见过，但却没见过刻得如此之深的纹样，仿佛每一刀都下了重笔，连削掉皮肉都抹不去。这人果真是候天楼刺客，身负杀业，血仇入骨。
忽听得金五口齿不清地道：“…天亮了。”
刀客迷糊地伸手去摸他脸，笑道：“还没，远着呢。那是月亮，不是日头。”
金五喘着气儿摇头，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明月，他中了药时倒了没先前那股戾气，软绵绵地瘫在鸳衾里，任对方作弄了好一会儿。玉求瑕亲上来时他木然地回应，眼里空荡。
过了一会儿，他忽地抬起手来，搭在玉求瑕颈侧。玉求瑕以为他得了趣，却不想脖颈上一片滑凉，才惊觉金五手里握着块瓷片。
先前在地上滚了一遭，他便把碎瓷片藏在袖里，伺机而动，没教人发觉。
“你……”玉求瑕料定自己躲不开，顿时心如促蹄，蹦得飞快。刺客要是此时把尖利瓷片往旁一捅，他定能立时魂飞西去。
眼前这人已不是往时那看着面恶，实则心软的金家少爷了，他瞧得出来，金五不像一个人，而像把磨利的快刀，戮人饮血，寡义薄情。他总觉得不该如此，却又猝然想起方才金五所言的杀了左三娘一事，顿时心如刀割。
金五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直勾勾地望着月亮。刺客的头脑依旧一片混沌，只余下杀人的本能，他只望见一轮白晃晃的光挂在天边，明如白昼，脑海里猝然间掠过芜杂的光景。
那似是很久以前的事，他在出檐下蹚着水玩儿，天井里布着细密的雨帘。着月华裙女人在堂屋里笑盈盈地望着他，璎珞盖头，碧眼如画。他爹在庭里走，俯身在盆里细细摆弄秋海棠的枝叶，明明该是个沙场点兵雄豪汉子，却不知怎地像白面书生般性子懦弱温厚，只爱钻读古籍弄花草，每日往脸上抹鸡子清和杏粉，被他娘笑道是边军里的窝囊废。
男人把他拎到檐下，用绢子抹掉他鼻间上的水珠，指着外头道。“你可知这是什么？炳火暹明，日中踆乌。你名儿是这么来的。”
他皱着鼻子，吐起了舌头。“有啥好的，日头一出，娘又得扭我去学算学啦，我倒愿它永远爬不上山头来。”
男人只是笑，俯身到他耳边悄声道，“名是你娘给的，她说在她们那儿要承名，便从自己名儿里拣了个字，给你胡乱安了。”
知此缘由，他气得跳到水洼里，胡乱踩了几脚，剔透水花溅到石阶上。女人用生涩的官话喊他名字，格格地笑。
金五像隔着纱帘般望着这朦胧光景。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在天际，这一隅天地里有他，却又不属于他。
女人柔俏的嗓音与碎玉片子的叮当声和作一块儿。可他听不清她的言语，想不起本该安在自己身上的名字。他把自己给弄丢了，且再也回不去了。
眼前忽地一黑，天旋地转，暗潮似将他拥入另一处回忆。先前的明媚暖意倏尔消褪，独余他在一片血海里。皲裂的尸块吊在刑房梁上，窗格里透着一线凄冷的天光，映得满地鲜血阴惨。
左不正站在他跟前，夜叉鬼面上染着斑驳血痕，手里提着钉板，上面挂着融烂的肉糜，她艳红的唇一张一阖。
“从今往后，你是易情。是我的好师弟，最爱的人，除此之外谁都不是。”她的声音冷冽似铁，却又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弯身来摸他眉眼，“你无处可归，只能留在我身边。”
他睁着眼，干涩得却再也涌不出泪来。夜叉手里拈枚金簪，那是他娘最爱的簪子，上面穿着只被血染红的眼珠子，瞳仁青碧。
“…我不是易情。”臼齿咬进了肉里，带着苦涩的血腥味，他执拗地拧头道。
左不正微笑，“那你是谁？回答我，你的名字是什么？”
他搜肠刮肚，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头脑空空。木部的人按着他，把毒水一瓶瓶地往他口里灌，他又咳又呛，涕泗横流，脑袋像遭了铁骨朵一锤。
名字没了，过往的他已不再是他。
他呆呆地望着那身覆山文甲的女人，忽而发现在钉板间挤着半张脸，眼洞空荡，似在无声恸哭。那是他娘亲的面容，如花笑靥被长钉穿得千疮百孔，半边成了血泥。被刺客们枭了首，尸身刺在云鬘山顶遭雨淋日晒，渐渐烂成蝇蛆栖生的肉块。
从今往后他果真孑然一身，再无归所。名姓似遭尘泥掩埋，过往如飞灰散尽。
刺客忽而发狠地攥紧了手里的瓷片，血从手心里淌落，怵目惊心地泻在红衫上。
他缓缓收回眼，目光落在玉求瑕身上。金五着实想不起这人是谁，可这人却一直纠缠着他，唤着个陌生的名字。每唤一声，便能教他心劳意攘更甚一分，如有惊涛骇浪在心中翻涌。
疲倦令他再也撑不住眼皮，金五咬着舌侧，把瓷片扔到一旁，手心里还在淌血。他脑海里排演过千万回与玉白刀客刀剑相交的情景，时而被拦腰斩断，时而骨毁魂散，却不曾有一回像今夜般荒唐可笑。
“杀了我。”金五喃喃道，惨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脉在突突跳动，他的眼布满了晦暗的云翳，直勾勾地望向伏在他身上的那人。
败者为寇，罗刹鬼本就在济河焚舟的道上走，若要落败，只得杀身，有进无退。
伤痛携卷着倦意袭来，他眼皮轻颤，声音渐弱，言辞却像是蛮不讲理的恳求。“玉求瑕，杀了我。”
——
木爪勾住桩子，小舸悠悠靠了岸。左三娘趴在船缘等了好一会儿，眼皮困乏得打架。她盯着黑漆漆的三合院，莫说是火光，连一丝响动都没有。竹枝从墙边探出来，在地上落下墨痕般的淡影，可这影子也很快湮没在无边的夜色里。
戏楼歇了，梆子声在直巷里回荡。地上还散着些彩纸，贴在漆门上的囍字已剥落了一半，蔫蔫地垂着，仿佛白日里的喜庆不过幻梦一场。
木十一跃上岸，像猫儿般悄无声息地钻入阴影里，耳朵贴在墙上。“静得古怪，无一刀剑相交声。”
三娘打着呵欠。“死人哪里提得动刀？五哥哥定是把那人痛快杀了，现在正偷闲打瞌睡哩。”毕竟处了数月，有了些交情，她不觉为那姓玉的哀怜片刻，心里祝他莫要冤魂不散缠着金五，又飞快从船板上挺起身来，趾高气扬地指使道，“木十一，去里头瞧瞧。”
暗卫女子向她俯首躬身，正欲提身跃起时忽而神色一顿，又往墙边一贴，手中拔开泛着寒芒的短刀。“有脚步声。”
木十一戒备，三娘却喜出望外，心里直道：莫非是她那五哥哥？金五向来履险如夷，虽说总负伤披红，可总归是厉害的。杀个江湖榜上二十开外的小弟子，于他而言定是信手拈来。
砖道上渐渐浮现出人影，脚步声凌乱沉重，墨黑的门洞里突然现出青绿官服的一角。三娘眼瞳骤缩，霎时一惊，却看见有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槛木边绊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人。
她立时看清了那被抱着的人的模样，一身皱巴巴的金线袄子，胸口盖着张被划破的罗刹铜面。金五似是失了神智，紧闭着眼，仰着脑袋断续地呼吸，平日里惨白的脸泛着潮红。
“五哥哥！”
左三娘赶忙从船板上跳起身，沾着一身水花心急火燎地爬上岸。木十一见状如箭般蹿到她身边，警戒地护卫。她奔到金五身边摸了把额头，烫得吓人，非但如此，他全身都是滚烫的，像在沸水里滚了一遭。
抱着他的那人喘着气道：“他…是不是…身上带了伤？忽然便昏过去了。”
三娘探了鼻息，又仔细捏按他身子。当触到胸口时金五忽地浑身震颤，险些像鱼儿一样从那人臂弯里跳出来。她蹙着柳眉道：“唉，这死倔鬼，又不与我说，骨头又断啦。伤上叠伤，从未停过，也不知哪日能养好？涸泽而渔，焚林而猎，他怎就不知悔改？这辈子只能当个短命鬼啦。”
可她忽又觉得古怪，这热症不似寻常症结，倒像是什么稀奇淫/药下到了身上，顿时心生疑窦。
这时她意识到眼前还有一人，抬起头时却惊愕地撞进那人眼里。他两人对视半晌，皆觉得对方面熟，同时大惊道：
“…玉甲辰？”
“三娘？”
他俩大眼瞪小眼，又指着对方惊骇地异口同声道，““你怎地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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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叭…是有车的，但因为年龄原因就不开惹

第104章 （十九）桃李醉红妆
三合院本就是候天楼这段时日里落脚的地儿，左三娘拍着手一唤，木部、水部的随行刺客便从暗处现出身来。
先前偌大空落的院里顿时跪了五六个黑影。他们扫了彩纸，清了白日里的喜妆，院落总算重归往时面目。
水十六从敞着的雕花窗处一跃而下，跪在左三娘面前，禀道：“三小姐，二楼的厢房已用不得了。四处毁损，一片狼藉。”
原来先前金五与玉求瑕打闹得厉害，不仅毁了床椅窗门，还将欢水情香泼洒了一地，甜腻的香从门板缝里丝丝钻来，惹得刺客们捂着口鼻绕道而行。
左三娘听罢，好不生气。她叉着腰往身边一瞪，嗔道，“瞧你干的好事！厢房统共就那么几间，这下好啦，咱们得挤一块儿住啦，手足相抵，耳轮碰耳背……”
玉求瑕蹲在檐边的石板边，怔怔地听她骂。他还没想明白，头脑一片混沌。金五说三娘被他杀了，可这姑娘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对一众黑衣刺客颐指气使。
“姑娘也是…候天楼…？”他愣头愣脑地指着三娘问。
三娘挺起胸脯，傲气地答，“对，我是候天楼的人。”她指着在院落里忙活的刺客，“她是，他也是。”又忽而一指玉求瑕，“…你不是。”
“你是天山门的弟子，是咱们要杀的人。”女孩蹲下来，笑眯眯地望着他，眼里似要淌出蜜水来，“你瞧瞧四周，这里是瓮，没一条任你逃的道。玉甲辰，你这小王八插翅难飞啦。”
玉求瑕觉得头脑依旧昏昏胀胀，他诚实答道，“在下名叫玉求瑕。”
左三娘尚在气头上，道：“我管你叫什么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你可把五哥哥害惨啦，你等着，我得想个法子来整你。”她想了想，张牙舞爪道，“扒你的筋，抽你的皮……”
“是抽筋扒皮。”玉求瑕老实地纠正，惹得女孩气得要上来挠他。他心思不在三娘身上，眼睛总往院里头乜斜。木骨门边铺了张藤席，金五被放在上面，身上盖了张单薄的寝衣。他闭着眼，深深浅浅地呼吸，像是睡着了一般，可脸上红潮未散，时不时发出难受的呓语。
一个青花瓶儿忽而掷在他怀里，玉求瑕接了，抬头望见三娘蹙着眉望他，撅着嘴道。
“压春宵散用的药。我只会用毒，作差了些能包你上吐下泻，作好了能要你一命呜呼。”
“姑娘可是在说些反话？”玉求瑕哭笑不得。
三娘笑盈盈道。“唉，唉，你欺五哥哥太甚，我又偏生是个记仇的人。不过你放宽心，你不是那什么玉甲辰，咱们倒是没杀你的缘由，要把你养好了来慢慢寻仇哩。”
今夜这姑娘对他不知怎地频频恶语相向，玉求瑕寻思着是他在哪处怠慢了三娘，却不知这女孩心里只惦记着金五，若是她家五哥哥有恙，顿时翻了脸不认人。左三娘本还对玉求瑕心生怜意，不忍杀他，如今却恨不得给他腾块墓穴出来。
黑衣刺客们在庭院里逡巡，三娘叫住了一位，带着天真的神色问道：“喂，你。告诉我，玉求瑕是谁？在天山门排几位？是打薪的，烧饭的，还是跑腿的？”
那刺客恭敬地抱拳躬身：“回三小姐，是天山门门主，玉白刀客，江湖榜上第一。”
三娘愣了片刻，旋即斥道：“胡说八道！欺负我没出过山门几回，不问武林事儿么？自个儿掌嘴去！”
玉求瑕捏着那小瓶，倒出枚朱色药丸来，左瞧右瞧。他现时仍有些神智昏乱，但毕竟修的是静心平气的玉女身法，倒还抵得住催情香。
他忽而奇道，“姑娘，那位金…公子中的春宵散要比在下重得多，怎不先解他药性？”
“试毒呀。”左三娘还在寻思方才那刺客的言语，停顿了一下，接着格格发笑，“你若不尝，我怎知五哥哥服了是否有恙？”
她望着玉求瑕时似是笑里藏刀，透着阴狠；可当目光撇向金五时，顿时化成春水涟涟，情意绵绵。
“怎地，不敢服了？”
“倒不是，在下信得过姑娘。”玉求瑕摇头，把药丸倒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道，“再来在下命硬，阴曹一时半会还收不走在下。”
三娘哼了一声，起身踏着小碎步跑到金五身边，半是欢喜，半是忧愁地盯着他昏厥过去的面容，用绢帕子细细抹去他额上汗珠，又去整好凌乱的衣衫。她打量金五半晌，忽而气得跳起来，“玉…求瑕！”
惨白的脖颈上留着几点红痕，像落了一串细碎的梅花瓣，暧暧隐入金线衣底。左三娘一想房中那流连不去的甜香，又一想他俩中了什么药，顿时回首瞋目，磕巴道，“你…你，你办了他？”
玉求瑕吞了那药丸，只觉除了有些胸闷气短，头昏目眩，那萦在周身的热潮已渐渐退了。他没听清三娘在说些什么，只眨着眼含糊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给个准话儿！”
“没…”玉求瑕道，“不过在下也记不清，像做了场梦似的。三姑娘，在下觉得你给的药丸且试无碍，能拿去给少爷…金公子服下了。”
左三娘见这人昏昏沌沌，脑子不甚灵光，再一瞧他俩皆是衣衫不整，情态暧昧，也不知是否已行了夜合之事。
她望着昏倒的金五，觉得时机正好，忽而大喜道：“你若没办，我来办他！”说着便张牙舞爪，如饿虎觅食般地要扑上前去。
玉求瑕看得呆了，他往日看左三娘和气亲善，怎知她算得个候天楼里的小魔头？
所幸木十一这时忽地从旁闪来，一把捉住三娘后襟，把这女孩儿放到青石阶上，又眼疾手快地把舂桶往她手里一塞，冷冰冰道：
“三小姐，少楼主的伤还未愈，制伤药乃当务之急。”
“木部的人不会制药么？”三娘愣愣地问。她现在满心都是如何扑到金五身旁，心里躁得很。
“自然会，”木十一神色平静，道，“不过三小姐百治百效，非我等能比肩。”
她欠身行了礼，重新悄无声息地没入影子里。
三娘蹲在石阶边气鼓鼓地捣着药，望着不远处的金五，又看看发着愣的玉求瑕，心里愈想愈不是滋味。如此想来，这夜与玉求瑕拜过堂的人是金五，若往后再与她家五哥哥混作一块儿，还不被嘴闲的刺客在背地里笑她作姘妇？
虽说金五定是不在意，仿佛除了应付左不正外，世上无一能再让他在意的事儿，因而也常独来独往，落得一身遭人风凉话的话柄。三娘有些气不过，可也实在管束不住刺客们暗地里开阖的嘴巴。
这时玉求瑕爬起来，扶着阑干在回花廊里踉跄地走。他挪到木骨门旁铺着的藤席边，忽地像抽干了力气般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金五，心中不由得怅然。金五阖着眼，歪着脑袋挨在木枕边上，眼下有道狭长的血口子，现时仍往外渗着几丝殷红，看着狰狞可怖。那是玉白刀法第二刀的杰作，透过罗刹铜面在这人脸上留了道痕。
七年了，自分别以来已星移数度，事过境迁。他总觉得七年很长，寸阴如岁，一日三秋，更何况要捱过六个岁首。可当见了金五的面，他忽又觉得一切恍如昨日，还有转圜余地。
玉求瑕犹豫了一下，小心地碰上了用帕子裹着的金五的手。他摸到了指节上的茧与凹凸不平的疤，是常年使剑杀人留下的痕迹。他不敢握得紧，怕扯到他家少爷手上的伤，又不肯放松，生怕金乌下一刻便如烟一般从指缝里溜去了。
见他作此举动，三娘抛了石钵子，急冲冲地奔过来硬是将他俩的手扯开，没好气道。
“谁许你碰他啦！你这色呆瓜，小浪蹄，咱们账还没算全呢！今儿你连动也不许动一下，待五哥哥醒了，咱们再算定如何整你…”
“在下不会走。”
玉求瑕喃喃道。休说是走，他连半步都不想挪，七年来踏破芒鞋，寻踪觅迹，好不容易才捉到这人，着实不敢轻易放手。
“不走？”三娘惊诧，“咱们要把你剕了，剖了，你还不跑？你是胆儿肥，还是心大？”
往日她在房里养些药人，论谁皆是急着要往笼外钻，要逃出这苦海刀山，可现在却有个傻子甘愿留下来挨她的千刀万剐。
玉白刀客摇头，他眨着眼看了金五好一会，恍如隔世。夜风轻拂，海棠纷飞，轻灵地落在金五的肩头发上，像掩了层薄雪。月光如水般在罗刹鬼往日里那凌厉的眉眼流淌，涤净了戾气血污。
他心想，这是他少爷啊。既非极恶穷凶的候天楼刺客，也不是遭天下人鄙愤唾骂的黑衣罗刹。世事难测，命数无常，一切似已天翻地覆，却又好似依然如故。
玉求瑕仰头望向三娘，皎柔的月华盈在眼里，眼仁像墨玉般漆亮，恬静平宁。他嘴角边勾起了个浅笑的弯儿，道。
“…这辈子都不愿走了。”

第105章 （二十）年少意疏狂
……
临水酒肆里忽而鸦雀无声。戴着食花鬼面的黑衣男人原本懒洋洋地瘫在桌上，现时却已精神抖擞地爬起身来，拈着瓷杯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桌板。万事通叙完了一段玉白刀客的往事，不觉有些舌燥，往柜边取了只圆壶斟了水喝。
土一听了万事通所言，不知觉中来了兴趣，伸着耳朵撑起胳膊肘来，先前的粗词儿都丢到一旁。他摩梭着下巴的胡茬，若有所思道。
“万先生，照你如此一说，那玉白刀客与咱们那…少楼主把臂相欢，要…连枝共冢？”
他倒听说玉白刀客与黑衣罗刹是对不共戴天的仇家，狭路相逢定会杀个眼红，两年前那断崖一战不知被说书人翻来覆去嚼烂了几回。有人道他俩为情结怨，有人言二人间负着血海深仇。可在万事通的言语间，他俩不仅并非对头，还狎昵得很。
万事通神色木然，他叙起故事来倒有模有样，神采飞扬，歇了口便忽地又成了桩木人儿。只听他淡淡道：“万某说不得假话。”
土一却先往地上啐了一口，暗骂道：“这小崽子。”也不知是在骂谁。他挠着蓬乱的脑袋，又问。“万先生，这些事儿听着隐秘僻奇，你从何得知？”
他寻思着万事通莫非乐得听房，在旁人行事时趴在瓦上墙角支着耳朵偷听，这才事事皆知。
“万某无事不通，自然知晓。”
书生又道，神色无变。此人看着文文弱弱，神情木滞，称不上胸怀经天纬地之才，却不知怎地教人只觉深不可测，从他口里吐出的每个字都令人心服口服。
“哈，老子倒没想到他俩是这等干系。”土一像噎着了般干笑，“唉，说来也是金部不屑理咱们这些弄粗活的泥瓦匠，老子一年半载都没见过少楼主一回，要不这些害臊话儿早传开了。”
天山门与候天楼的人撞了面，便只能以血洗血，那俩人竟也能搂搂抱抱，来个尔汝之交。若是说书人得知这段往事，准要吞声忍泪，将话文批得通红。
他琢磨一番，且将那如漆如胶的两人放开不提，又问，“先生提到的…烙家是怎地一回事？”
万事通道：“烙家乃木家旁支。木家以药见长，烙家以蛊为精。烙家现任掌事为丹烙，此人行踪无定，不居江湖榜。”
“娘的，比候天楼还要会藏。”土一拍着腿，忿然作色。“罢了罢了，少添一事，能平一浪，轮不到老子来解决他。”
万事通默然地盯着这蓬头垢面的男人。他乱发粗服，嘴里喷着酒气，衣上裰满补丁，看着极为落魄。若非腰上缠着的食花鬼面，无人信他是从杀人如芥的候天楼刺客里出来的，谁都觉得此人鄙薄、粗浅，可万事通却觉得他腹中有料，本该是另一番模样。
斜阳的余晖从门缝里悄悄钻进来，给杌凳渡了层金边。土一的侧脸也被映得通亮，明明看着该是个粗糙汉子，却有一对若水含情的桃花眼，流转生辉。像这样的人他曾见过一位，虽说眉眼不甚相像，神态却如出一辙。
这该是个能给他带来惊喜的男人。万事通想道。
这时土一已经拿着筷子当当敲着豁口的碗了，像每一位乞食的叫化子般嚷道，“先生还讲么？那玉求瑕的事儿才起了个头，可不能断了尾啊。”
“自然是讲的。”书生点头，“阁下所言不虚，玉白刀客的故事这才算得开了场。”
——
两年前，丰元城。
自清早起院中便格外喧闹，香钟还未响，左三娘便被外头的声响惊起。有人砰砰敲着木漆门，放声嚷道。
“姑娘，三姑娘，左三娘，您行行好，应个声呗。”
那人叫一声不成，还要接二连三，断不绝口。三娘捂着耳朵，忍到梳洗罢了，那人还在外面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嚷。厦房离漆门百步之遥，那人不屈不挠，硬是嚷了半个时辰未走。惹得院里的刺客如群鸦般拢在门前，人人拔出刀剑，左顾右盼，盘算着是否要将门后那人除之为快。
左三娘倒踩着丝绣鞋心急火燎地挪过来，她小髻还未盘好，青丝垂乱在肩头。见刺客们立在门后，叉着腰嗔道，“是哪个泼皮无赖？怎地还不将他撵了？”
往日里快刀杀人的刺客们现今竟似鼠群般聚拢在门前，思来想去，犹犹豫豫，半天下不得手。
木十一替她解了惑，冷冰冰地道。“是天山门玉白刀客。”
众刺客持剑肃立，面面相觑，可谓骑虎难下，进退两难。他们也有些自知之明，知道向门后那人莽然而动必定有去无回，只得待小主人给个定数。
三娘一听便气不打一处来，她知道这几日来那人常鬼祟地在周边晃，想从竹园砖墙处翻入来，又要逮着机会揪着白骨松枝攀上青瓦顶。她拨开人群，伫到门前，清清嗓子道：“外头那位！”
“在！”门后那人答得飞快。
三娘道。“你心口不一。不是要见我，是想见五哥哥，便要拿我来当幌子。可我偏不要给你见。”
她瞧玉求瑕前几日人模狗样地在宅子外晃悠，心知此人厚颜无耻，死皮赖脸，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明明位居天山门门主之位却要扒着金五不放。
门外那声音磕磕绊绊道：“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走了调的难听小曲越过墙飘来，含含糊糊，又着实难听，众人霎时寒毛耸立。三娘头一遭听闻唱得如鬼怨神哭的凤求凰，慌忙伸手堵住耳洞。她向左右一点头，刺客们抬了门枢，漆红的门页缓缓敞开。
门外却没见玉白刀客的身影，只见到个破衣烂衫的小乞儿蹲在礓碴边，手里捏着张麻纸。
“谁呀这是？”三娘蹙眉，蹲下来看乞儿，问，“玉白刀客呢？”
那小乞儿不理她，继续有板有眼地照着纸上的唱词胡乱找调儿：“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这小孩儿在大户人家里学过鸡打鸣儿，会报旦，练了好口艺，什么声音都仿得来，此时唱曲说话竟与玉求瑕有着七分相似。罢了，乞儿才张开缺了门牙的嘴乐呵呵道，“王大爷给我两文钱，要我在这处按纸里写着的话儿念，他说要去寻老相好，早跑远啦！”
三娘怔怔道：“跑了？能跑去哪儿？”
“王大侠能上青霄，钻地缝，无所不及！”那小乞儿吹着鼻涕泡嘻嘻笑道，“他要想往哪儿溜，玉皇老子都拦不着！”
玉求瑕与丰元里的叫化子们颇有交情，这事三娘倒是知晓的。他生来便有股流子气，天山门的纱笠白衣可遮掩不住，因而讨饭混吃喝的无籍徒也乐得帮他跑回腿。
左三娘与木十一对视须臾，忽而明白那无赖浑头给自己来了出调虎离山，不由得急得跳脚，对围在四周的黑衣刺客们呼道。
“去围墙边守着，一只蚊蚋都不许放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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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竹郁苍，藤萝如瀑，院里坐着间石堂屋，被一片青翠环拢。刺客们都跑到漆门处去了，此处更无声息，落针可闻。幽径末头是口古井，盖上覆了层槐叶。
不多时，木井盖忽地顶起了条缝隙，一对黑亮的眼在阴影里左瞧右瞧，见四下无人，方才从暗处里探出两手攀在陶缘处。
玉求瑕湿漉漉地从井里爬出来，把袖子拧干了捆在臂上，顺手拗了根柳条以防不测。他今儿没敢带刀，因为太沉，碍着他行些偷鸡摸狗之事。喧杂声皆聚在前院里，他现在能趁机四下落跑了。
他踱过了祠堂，在竹骨门尖上跳，像猫儿一样钻进廊子里，很快便又悄无声息地没去了身影。
刺客们东奔西走，竟是连玉白刀客的半点影子都捉不着。左三娘听他们似无头苍蝇般四下乱撞，胡乱禀告，不觉有些心焦。于是她赶急赶忙跑到西厢房里，要看她五哥哥是否无恙。
厢房空荡，只摆着张掉了门围子的架子床，连张椅儿都无。水沉香从卧炉里袅袅蔓出，氤氲在房中。金五裹在绸衾里，双眼紧闭，脸上烧得彤红，似是坠入了梦乡。
可他耳朵却灵得很，左三娘还未进门，他已握住了枕旁短刀的皮鞘，听得来人是她后又悄然将刀放回。
三娘走过来摸了摸他额头，滚烫如烙铁，似是要将手指灼伤。金五眯着眼看她，又往绸衾里缩了一缩。
“五哥哥，你好些了么？”她轻声问道。
金五身上发了些汗，却依然如坠冰窖，不自觉裹紧了薄衾。病来山倒，病去抽丝，他忙活厮杀了两年，没一日歇过，却在这时支持不住了。兴许是都合台铁骑的弯刀太重，打裂了他骨头的缘故，又或许是那杀千刀的春宵散要病魔有隙可乘。
“好了。”他病恹恹地道，抬起的半边脑袋却又落了回去，一时半会还真不想从柔软的衾被里钻出来。罗刹鬼不惧天怕地，却畏寒得紧。明明外头该是春光盎然，他却总觉得这房里如临寒冬。
“待煎好了药，我再给你拿来。”
“别…”金五难得的吞吞吐吐，他想了想，“你要端药过来，我……”他想了半晌，硬是没想出能怎么威胁她。
左三娘的方子硬是要他喝吐了几回，不是苦得发咸，便是饮罢昏昏欲睡，惊梦流连。他倒忘了这妮子走的是以毒攻毒的路子，灌到他嘴里的都是些烈毒。
三娘可老不高兴：“你不怕伤，不畏死，倒怕喝药？”
金五说。“…我怕折腾。”
他俩四目相对，瞪了对方好一会儿。三娘戳着他鼻尖道：“伤好前不许动！别理水九，他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许翻身，会压到骨头。药全都得喝掉，不许倒进渠子里！”她扳着指头，苦恼地思来想去，“还有，还有……”
她正想着，金五已经将自己裹成一团，挪到墙边香甜地呼呼大睡起来，似是丝毫不把她放眼里。三娘气极，伸手要去扯他衾被，却又被他骨碌碌地躲开，饶是捉不着。待这女孩闷着气走了，他才从帐子间探出头来，又很快缩了回去，在床上懒洋洋地卧着。
三娘出了门，踏进廊子里，几个黑衣刺客从檐上轻声翻下来，跪在她面前，恭敬地禀报道。“三小姐，前后院皆搜了一趟，依旧寻不到玉白刀客行踪。”
“找！翻了地皮也得把他给找出来！”三娘挥手，“报喜不报忧，没寻到前你们都别想歇着！”
院中动静喧杂，像掀了天盖。但金五神倦眼乏，眼皮渐重。莞香微凉，像层薄绢轻柔地覆在身上，要将他裹进梦里。他这段时日昏昏醒醒，三娘的药让他时常发梦，有时是春深似海，转眼却是凄风苦雨。
他有些昏沌，常分不清是醒是睡。时而望见自己倚在男人坚实的怀中，临溪游蹄观海棠，一日赏尽蜀中花；时而是碧眼朱唇的娇俏女人与他练刀，光影交织，如骤雨狂泻，他丢了刀不想再练，她便挤眉弄眼，嘲弄一番。
太远了，这些如画的光景已离他太远，遥不可及。金五呆呆地望着那些影绰朦胧的身影，眼睛忽而有些发涩。但他哭不出来，因为血可流，泪却不能落。转瞬间唯有彻骨冰寒将他紧紧裹覆。
半梦半醒间，似是有人在低声唤他名字，又来轻轻推搡他。“少爷，少爷。”
金五发着热，烧得有些稀里糊涂，他又往墙边蜷了一点儿，可有只手摸到了他额上，冰冰凉凉，像玉石般，惹得他颤了一下。那模糊的声音道，“我忘啦，你怕冷。”说着便垂下手来。
“……三娘？”
刺客打了个激灵，好不容易撑开了眼缝，目光往房里扫了一周，可四周空落，一个人影也无。金五伸手摸了摸疼痛欲裂的头，额上仍留着冰凉触感，又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水九？”
左三娘有时会前来送汤药。有几次伤得重了，是颜九变替他换了血衣，裹上细布。可现在眼前却空无一人，只闻得水沉香在房中漫散，如凉风拂面。
金五寻思着自己是烧糊涂了，又迷迷糊糊地钻进衾被里躺着，滚烫的脑子在胡思乱想：只有生了病他才能歇息一回，既不用去应付江湖榜上的虎狼之辈，也不必帮金部水部收烂摊子。如此一想，他倒愿意自己日日病歪在厢房里，闷头酣然大睡，当个逍遥自在的懒人。
正阖了眼要接着睡，金五此时却忽而觉得古怪。绸衾里鼓鼓囊囊，不时发出窸窣声响，有人像蛇一样灵巧地游来，滑凉地缠绞上他手脚，贴在身后，初时如雪般清寒，后来温热柔煦。吐息拂在他耳背上，酥酥|痒痒。
罗刹鬼像遭针扎似的蹦起来，一把抄过枕边的皮鞘。他警觉而慌忙，伤病皆顾不着，只吼道：“谁！”
绸衾翻弄半晌，忽而探出个脑袋来，白衣雪绦，正是那被刺客们东寻西觅的玉白刀客。此人在前后院都蹿了个遍，现在倒偷摸到金五床上来了。
玉求瑕嬉皮笑脸地撑起薄衾，伸手按住金五握刀的手腕，只见他一对墨玉似的眼莹润发亮，脸上漾着个浅浅的梨涡。
“嘘，少爷，你就当现在是在发梦。”
他趴在被窝里望着金五，认真地伸起指头。“我怕你冷，过来给你暖暖身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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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在这边签约辣！感谢一直以来支持的小伙伴鸭，没有你们我是坚持不下来的（抹眼泪）真的很感谢（*/?＼*）

第106章 （二十一）年少意疏狂
左三娘正在中院里踱步，脚尖抵着脚跟，一步紧接一步，心乱如麻。忽而听得西厢房里如狂风骤雨般巨响，床柜倾翻，如闷雷般撞在砖地上。棂纱窗格忽地断成几片儿，从里面飞出个白衣人影来。
玉求瑕连滚带爬地钻出了窗洞，好不容易在地上落稳了脚跟。他拍拍衣摆站起来，只见金五的脸在破裂的窗格后若隐若现，一对碧眼熠然生辉，在阴影里凶狠地瞪着他，脸上彤红一片。
“滚！”
金五吼道，猛地拔出刀来，明晃晃的刀尖对着那颇不要脸的刀客。他又惊又气，见了此人竟不自觉先动了杀心，使了杀招。若玉求瑕再迟半刻，他便要顺手演起百流刀法来了。
“少爷，你可消消气儿。瞧你肝火太旺，本就日夜劳损，现在又要更伤一回身子啦。”
玉求瑕讪皮讪脸，朝他吐舌头，又道。“前几天你还要要杀我，现在我送上门来，你却要我滚，真是朝秦暮楚，三翻四覆……”
若是天山门弟子在此，见他们门主这副无赖模样，定要大跌眼镜。
便是连金五也料不到这人竟能偷摸着爬到自己床上，一时急怒攻心，将手中刀柄更攥紧了几分。他隐约想起自己前几夜不仅杀这人不成，还不慎中了春宵散头昏脑眩，竟你贪我爱、胜似漆胶地亲热了一回，险些该被翻红浪了，脸上不禁烧得更厉害。
候天楼刺客们见了那人影，忙不迭飞身赶来，围着刀客拢成一圈。人人都抽刀提剑，数十只眼死死盯着他们的老仇家。
三娘可吓了一跳，她怔怔地望着玉求瑕，怒色渐染面庞，跺着脚骂道。“你这牛皮糖，黏巴虫，怎地就缠着五哥哥不放？”
只听玉求瑕摇头晃脑，洋洋得意道，“在下除了吃白饭外，只会乞皮赖脸，软磨硬泡……”
话音未落，已听得一声骤响。金五踢开门扇，提着刀走到廊子里。他身上煞气太甚，逼得众刺客都退开一步，犹疑地望着他们这位少楼主。
他手脚倒利落得很，不过转眼功夫，身上已挂了札甲，戴了护臂。兴许是方从睡梦里惊醒的缘故，金五眼睛眯成一条狭缝，目光寒凉，如鹰鸷般死死剜在对面那人身上。
“你来作甚？”
“来见你呀，少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此算来，咱们有十年没见啦。”
“还没到杀你的时候，捂着你的小命快滚。”
玉求瑕笑着看他。“不是时候未到，而是你取不到我性命。我要天天到窗边唱些痴怨小令，摸到床上偷亲你，你都没法奈我几何。”
休说是金五，便是五部的刺客一齐上了，还真没法把他妥帖地送到阎王爷那儿。天下第一的名头依旧是在的，金五心知自己现时负伤未愈，与这人动手不过是徒费气力，因而面上虽逞凶极恶，心里却干是发慌没底。
刺客们望着这对峙的二人默然无语。在他们心底里，黑衣罗刹一向独来独往，不曾与人交好，又落得个惜字如金的毛病，却没想到今日能在这玉白刀客前气急败坏，恼羞成怒。
金五冷笑：“这儿可不是你老家，能包你随去随来。我不杀你，却也要你滚得难看。”他倏地抬手，唤道，“…火七！”
檐上忽而冒出个黑影，那人覆着如雷鬼面，手里端着张弓。只听得鹤唳一响，箭影如惊电疾飞，划破长空，簌簌作响。
玉求瑕霎时间往后挪了半步，低头一瞧，却见三两杆白羽箭已深钉入面前的地里。他避得及，闪得快，身法活灵鬼魅，料是什么神兵利器都没法子逮到他。
于是他捧腹笑道，“可惜可惜，还差一点儿，在下的命还在。我当这位大哥箭法贯虱穿杨，没想到这么大个玉白刀客摆在眼前，都能失了准头。”
金五眯着眼看他，嘴边勾起冷冽的笑意：“…你命没了。”
说着迟那时快，那支箭忽地蹿起灼亮火花！但听得一声訇然巨响，烈焰纷飞，滚滚热浪奔涌开来。庭中镀了层红光，亮如白昼，焰舌里喷吐着火星子，转眼间将那白衣人影吞没。原来那箭尾上系着笋筒，混着石流黄与炭末，是刺客们常使的烟火箭。
木十一捂着三娘头脸往后躲，这回箭上多挂了几只笋筒子，火烧得更烈，满院尽是灼人热浪。三娘掩着口鼻，含糊地嚷道。“五哥哥，咱先是毁了间房，现在连宅子都要被你烧没啦！败家精！”
金五道：“宅子是左不正的，败的不是咱们家。”
言语间又是数箭弹出，如雨般落在火海里。刺客们纷纷避让，金五也退到菱格门边，两眼却死盯着火团。火七在檐上侧首，似是在问还要不要再添几箭，金五对他摇了摇头。
火势起得快，收得也快，转眼间只余一片乌焦之处。可那儿空空荡荡，一点玉白刀客的踪迹也无。
三娘怔怔道：“这火放得猛，定把他烤得灰飞烟灭。”
金五只是漠然地盯着那片地儿，良久道：“天山门的滑虫，果然难杀。”
那人哪里是死了，分明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也不知是蹿到了檐上，还是钻进了井底。
“不必找了。”
金五再深深望了一眼那奄息下去的火苗，转了身收刀入鞘，先前那副病歪的模样忽地烟消云散。他转头向一旁的黑衣刺客道。“木十九，替我牵匹马来。”
木十九应了声，身影忽地飞隐而去。听了这话，三娘发了急，甩开木十一的手奔到他面前：
“你要作甚！你不是还发着热么？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才躺了三日，就要急着去阴曹里记名儿啦？”
她查探过金五伤势，知道他现在虚得很。本以为能把这犟脾气按在房里再歇息几宿，没想到那玉白刀客一冒出头来，他便连喘息的余地都不剩了。
金五道：“上月方与苗寨寨方宝交了手，他前头还有六个人，我去一齐杀了，如此才好对天下第一下手。”
他看着硬气得很，脚跟却在发晃，不知何时会一倒不起。
想起他先前中了春宵散，肺腑又硌出了血后那副面无人色的模样，三娘顿时心惊胆战，拦着他道。“你急什么呀，十年不晚，伤好了再去也不迟！”
金五却冷淡地道。“不行。我要把那崽子按进棺里，一刻也等不了。”
言罢他转身回房里拾掇，没把三娘的话收进耳里。不多时，他在臂上捆了箭筒，囊里收了枣钉，腰间藏了柄铁装短剑，又披着一身寒光出来。
木十九牵着匹白鬃驹騋进了中院，左三娘赶忙跑过去，张开手拦在镫子前。“不许走！回床上躺着去！那姓玉的在激你呐，你要是出了这地儿，谁给你煎药上药？”
木十九左顾右盼，犹豫不决，分不准候天楼里是三小姐位高还是少楼主权重。
金五巴不得离她煎的药远点，道：“到哪儿都一样，候天楼五部在此都拦不着那赃郎，我在这里每待一夜，他保不准就要爬上床一夜。倒不如风餐露宿，要他也忍饥挨饿。”
“你就料定他会跟着你？”三娘知道他就是个揪着笼头也转不回的倔鬼，跺着脚气鼓鼓地问。
“…还会再见。”罗刹鬼忽而苦了脸，望着天直吁气。他可不愿每日都能在被窝里逮到玉求瑕，也不要被那死皮赖脸的玩意儿缠着，可那人他就是打不死，管不着。
他将女孩往一旁轻轻一拨，灵巧地绕开她，一踩镫子翻到了马背上。三娘在下边望着他，蹙眉道。“去哪儿？”
“换月宫。”金五已经牵上了缰绳，“杀江湖榜上第七。”
三娘反而松了口气，“五哥哥，你赢定啦。那牛皮糖都是第一，剩下的都该是些虾兵蟹将，歪瓜裂枣，是掉了胡麻、缺了地豆的牛皮糖。”
但胸口里却似是仍吊着块沉甸巨石，要她心忙意乱。左三娘痴然第望着金五的背影，似是看到了皂衣铁甲下裹着的伤痕累累的身躯，刀疤剑创盘亘于惨白的肌肤上，像要随时将这少年扯裂。
她不曾记得黑衣罗刹歇息休憩过，金五似是永远从寒风里策马而去，于夜色里浴血而归。她更怕哪一日这孤魂野鬼就突地忘却了归返之路，再无缘天日。
罗刹鬼刚要蹭马肚，杏叶却被一只明净的小手扯住了。他低头一看，左三娘黑亮的圆眼望着他，口里发出哀怨声，“慢着。”
她正要拿往日那副连左不正都没法子的娇憨模样来缠人，却听金五道。
“慢什么慢？等玉求瑕来亲我么？”
他忽地拔了腰里的柳叶剑，扬手一割，当啷一声把那铁叶片硬生生劈断，落在三娘手心里。
三娘气得跳脚，金五趁机一夹腿，扯着马缰撞开漆门跑了，马蹄蹬起一片尘土，扑头盖脸地落在她身上。她撇着嘴站了半晌，又气又难过，眼里水汪汪的，忽而抬头往房檐上喊道。
“火七，快追他去！追上后给他两个耳刮子！”

第107章 （二十二）年少意疏狂
峣柳南乡，玉峰秀美，烟雨缭绕。
盈天雾气间，忽听得马蹄声声，踏破林谧。罗刹鬼牵缰而行，在山道上疾奔，不时回望，似是在回避着何人。
他跑了二十里，那人就跟了自己二十里。他估摸着自己就算要行到天涯海角，那人也能随到山陬海澨。
“火七！”金五唤道。
身后的马蹄声急促了些，仿佛隔着雨雾也朦胧了几分。黑衣刺客策马加鞭，总算跟在了金五后头。
火七松了缰绳，在怀里摸索，忽地扯出张麻纸展开给金五看，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三小姐要我”，他换了张纸：“给你扇耳刮子。”
金五默然无语，良久方道：“…用不着你来。”
这火七善使硝石火炮，又天生怪力，本该入了金部做把杀人如艺的快刀，可惜却因忤触了左楼主而被取了三寸之舌，如今只能哇哇怪叫，说不得人话。若要被他扇耳刮子，耳朵都该被打掉，金五倒愿意回去挨左三娘几拳。
火七颔首，取出个铜墨盒，蘸了些墨汁后又埋头歪歪扭扭地在麻纸上写画：“回去。”
他骑术倒也惊人，纵然马背颠簸，由缰信马，居然也坐得稳当，不致使在山路上摔个狗啃泥。
“回自是回，”金五道，“十天半月后。”
火七写了个“伤”字，同时指了指胸口问金五。
金五道：“好了。”
火七又写个“病”字，再戳了戳脑袋问他。
“没病。”
那哑巴刺客又埋下头去写字，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惹得金五几乎不耐烦。半晌，他把麻纸抖给金五看：“三小姐说”，“你喝的那药”。
他俩策马在山路上奔，疾风飕飕。火七手忙脚乱，总算抽出底下的那张纸。字写得丑陋之极，像盘在一起的爬虫：
“会让你发昏。”
金五定睛一看，顿时手脚僵冷。
一瞬间他心里涌出了千百句叫骂的词句，可还未张口，眼前山水林木忽而迷蒙扭曲，似是一汪池水胡乱搅动。他忽而意识到他真的在脑闷耳鸣。飞峡险峦、碧空翠屏渐渐远去，火七的身影在眼前化作一个小胡麻点。
他身子歪向一旁，不自觉松了缰绳。火七起初觉得古怪，一看金五脸色煞白，眼皮都要黏连作一块，赶忙上前。路的一侧是青藤陡坡，像被刀削了似的刨空一块。马儿嘶鸣，颠簸地撒开四蹄，只消片刻就能将背上的人甩开来。
金五头昏目眩，心里直骂火七乌鸦嘴，三娘小毒精。他想抓住马缰，力气却似是被一点点汲干，整个人如浮云端。火七离得远，抓不着他，转眼间他就要往陡坡下滑去。
他要掉下去了。
这感觉叫人心慌意乱，却不知从何破起，仿佛一切挣扎皆是徒劳白费。火七开口似是要叫他名字，可只能发出些哇哇怪声，眼睁睁望着他要从马背上滚落。
此时忽而听得林中簌簌作响，有个身影横掠而出。雪白的衣袍如云般轻拂而过，陡然捉住金五后襟一牵，扶正了他身子。金五缓了一阵，这才发觉有只手绕过他臂膀拉住了马缰，素袖縠边，看着就是天山门的道袍子。
待昏眩感略过，金五仰头，没好气道。
“怎么来的？”
玉求瑕望着他，只微微笑道。“走来的。”
“二十里路，如何走得来？”
玉求瑕道。“休说是二十里路，就算千里、万里我也赶得来。我的心和你在一块儿呢，少爷。”
他说起这些话来也不觉得害臊，滑溜得很，仿佛在心里演过成百上千回一般。
金五听了脸色发青，倒不是为了这番肉酸言语，而是想到玉求瑕身法轻功竟如此了得，行数十里不带一声喘，实在难杀。也不知玉求瑕是否有意要引他出三合院，总之他这条鱼儿先咬了钩，现在被逮着了。
他摸了摸袖里的箭筒，面不动色地问：“你来作甚？”
“来替你遛遛马儿。”玉求瑕道，“方才真是好险，要是再晚稍许，马就要把你遛没啦。”
火七在一旁往麻纸上写字，一只手却已端起了三眼铳。麻纸上写了个“杀”字，这哑巴刺客歪头望着他俩，似是踌躇着要不要点火绳。按理来说玉白刀客留不得，可现时他替金五牵着缰，被轰了脑袋准要把俩人连人带马一齐滚下陡坡。
金五瞪他：“这么近，你是要杀他还是杀我？”
火七在纸上添了几个字：“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他把麻纸展给金五看，“牺牲一人，能保候天楼无虞。”
看这戆小子认真的神色，金五气得火冒三丈。可这时玉求瑕偏忽把他圈得紧紧的，几乎巴在他身上不放，还用上了几分玉女身法的柔劲，愣是像黍米糊般缠着他。
金五脸色发青，似是生吞了只耗子。他不愿记起这几日玉求瑕缠过自己多少回了，因为那准是令人头疼的数儿。也不知这天下第一是搭错了哪根筋，偏要来与自己演一出你侬我侬。
玉求瑕道：“这位…姓火的大哥，别点火绳！在下知道候天楼主要保他性命。你若是点了，我就拖着他一块儿死，尸骨无存，要楼主扣你月钱！”
罗刹鬼眨了眨眼，突地清醒过来。他本该挣脱，但却发觉那刀客一手覆在他胸前，正抵着膻中穴处。动作虽轻缓，却紧牢地扣着他死穴，按着伤处，稍加气力便能要他痛深入骨，死去活来。
玉求瑕看着总是黏巴着他，可总归记得他是候天楼刺客，竟是时时防备，处处留心。金五忽又想起前几夜里自己屡次要出手偷袭，却总被轻松化去，仿佛一举一动尽收此人眼底，霎时间心里涌起汹涌寒意，从头到脚战抖了一番。
马行数里，天色忽而变得朦胧苍白，仿若罩了层薄纱。山似浓墨，层叠地自天际铺来，一条青白石级蔓延到墨色最深处。嶙峋岩壁下蜷着扇窄小的朱漆门，门钉剥落，青砖檐瓦倾颓。他们勒马驻步，唯见门边长石上刻着几个字儿：蓬莱仙窟。
玉求瑕心道：“这应是换月宫入口了。”嘴上却笑道，“好个蓬莱仙窟，峣柳狗洞。”
火七把麻纸展开，指了指他：“洞天福地，鸟不拉屎。”
玉求瑕道：“是，是。天山门是叫洞天福地，道门仙都，的确也鸟不拉屎，因为鸟儿都被在下烤没了。”
哑巴刺客先下了马，把马拴在刻字的长石上。玉求瑕拎着金五，忽而觉得不对劲儿，先前要是沾了他一根手指，这暴跳鬼定会骂骂咧咧，恶语相向，如今却缄口不言。低头一看，却见金五像霜打的落苏般伏在马背上，既像是睡着，又似是昏了过去。
玉求瑕伸手拍他脸：“醒醒，少爷，不许迟起，木婶该用笤帚来抽你啦。”
谁知手刚一探过去，金五忽地蹿起来，一口咬住他指节，尖利的虎牙刺进肉里。玉求瑕吃痛，对他家少爷甩也不是，打也不成，只道：“你睡昏头啦？又不是干脯腊肠，没什么好吃的。”
金五叼着他手指，眯着眼含糊地道。“我要一口咬断了，你就拿不了刀，做不得天下第一。”
“我还有另一只手呢。”玉求瑕道。十指连心，他痛得受不住了，赶忙讨饶，“松口，松口，我给你天下第一的位子，你把我的手还来。”
金五牙关松了些，玉求瑕舒了口气，方想抽手，没想到又被他狠狠咬住了另一段儿指节。金五咬着他指头，含糊道：“以后再碰我一回，我就废你一根手指。”
玉求瑕吁气：“好险好险，还能碰十回。”
他寻思着兴许是候天楼把他少爷养歪了，整了副疯狗似的性子，但一想起以前的金乌同样对他凶神恶煞，顿时恍然大悟：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们一边贫着嘴，一边立到了仙窟门前。金五扶正了札甲铁臂，披坚执锐，杀气凛然。他转头一望火七和玉求瑕，竟是一个背着箱笼，里面装了墨笔与几捆麻纸；一个吊儿郎当，手里握着根柳条乱晃。
好家伙，这倒不是两个帮手，而是两位吃闲饭的。金五怔住了，问火七：“带了多少火器？”
火七写了个“一”字，又写道：“我来追人，不来杀人。”左三娘只要他来追金五，并无其余交代。于是他就背着只盛着笔墨纸砚的箱笼，只带了把三眼铳便轻身而来了。
黑衣罗刹像噎着了似的，转向玉求瑕，目光狐疑地在他身上打转。“你来作甚？没带刀？”
玉求瑕反问道：“你来这儿作甚？”
金五道。“杀人。”
“那我就是来这儿拦着你，不让你杀人的。”玉求瑕道，抢先一步挡在他身前，作苦口婆心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
“咱们靠刀口营生，哪像你们能被武盟供得脑满肠肥？”金五道，伸手去推他。
谁知玉求瑕下盘稳得很，像扎了根在地里似的，如何也推不动，直教罗刹鬼气得在面具后翻白眼，吼道。“让开！不然先拿你祭刀！”
玉求瑕拦在他面前，动也不动，似是化作一块冷硬的碑石。峭冷寒风掠过，漆门吱呀作响，像颗将掉未掉的门牙，似在催促着他们往深窟里迈出脚步。直到疏黄的白果叶从树梢头坠下，泪雨般落了他们一身。
“我不让，少爷。我不会让的。”玉求瑕道。
霎时间，金五对上了这人的眼。玉白刀客的眼总是漆亮的，现在却似蒙了层云翳，柔且似水，利则如刀。他往前一步，玉求瑕便退一步，可始终拦在他面前，飘恍的目光落在金五眼底，仿佛在望着过去的幻梦。
玉求瑕道：“你还记得么，往时我若是踩了菜畦子里的瓜韭，偷了小孩儿的阿驲吃，总会挨你一顿好打，因为那是坏事儿，是不该做的错事。”
他忽而想起七年前的光景。他在糖堆摊里顺手牵羊，偷了支蝴蝶画儿想讨好他家少爷，却不想金乌见了后二话不说，把他按进泥地里一顿好揍。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疼痛不堪，正蹙着眉要滚下泪来，抬头却见金乌的织金玄缎衣上一片泥污，拳头微颤，指节处已是通红一片。金乌揪着他骂，斥他做了坏事。
后来他方才发觉若是小偷小掠，尚且要狠揍他一回，若是他滑舌油嘴哄骗哪家姑娘，金乌能暴跳如雷，撵着他打过几条街。这小少爷看着蛮不讲理，倒承了金家秉性，眼里揉不得沙，见不得坏事，嫉恶如仇。
“所以如今你要杀人，我也得拦着你。”
玉求瑕认真地望着金五，道。“不然若是哪日想起，你定会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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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日常_(:з

第108章 （二十三）年少意疏狂
朱漆门后是一条向地下探去的羊肠小径。寒流涌动，石壁幽暗逼仄，像收紧的拳眼。行者初时还能弯着腰杆走，到后来缩头缩颈，几乎要贴伏于地。
再行数步，眼前豁然开朗，奇景猝然现于眼前。石瀑自九天倾泻，上下连成一片。洞顶泛着粼粼幽光，如浮荡水波般澄亮，仿佛江海在头顶汹涌流淌，日月星辰融聚于洞顶，粲然生辉，让人分不清何处为天，何处是地。
换月宫之名由何而来，现今已无人知晓。有一说为换月宫之首白云子有一手偷天改日，移花接木的妙招，可白云子其人终年不出细水洞，这招法自然也无从为人知晓。这宫主不问世事，不爱掺和武林风雨，倒也得了个江湖榜第七的名头。
有人道白云子是位鹤发老翁，在宫中灼朱砂，炼还丹，长生久视。有人言其人本是垂朽媪妪，得了老祖仙方，竟已脱胎成妙龄女郎。关于其人之说可谓众说纷纭，言人人殊。
陡壁前立着枚奇石，如扶摇老祖卧伏，酩酊昏睡。宏怪石山的斜坡上有个人影，孤伶伶的，在光影里似一叶微舟。
那身影前恭敬地蜷跪着几人，三拜九叩，方才朗声报道：“参见换月宫主！”声如洪钟激越，四壁齐鸣。
石笋林后伏着几个影子，乌漆一片里，忽而有个声音道：
“那地道果真是狗洞。也不知这换月宫主平日里是拿脚走，还是用手爬，抑或是四蹄撒欢，手脚并用。”
金五恶狠狠地踢了玉求瑕一脚：“闭嘴。”
玉求瑕左拦右挡，实在没法子拦住这犟脾气的罗刹鬼，可又没法眼睁睁看他来杀人，只得软磨硬泡一番随着他们来。他打定主意要想个法子从中作梗，此时嘴上道：“少爷，我现在慌张极了，心口蹦得厉害，那换月宫主万一是个美人儿，把我惊到地府里了该如何是好？”
“如此甚好。”金五冷冰冰地道。“候天楼举楼同庆。”
方才三人在地道里走，像被裹在肠衣中，清气稀薄，险些要憋坏在里头。可玉求瑕这呆瓜偏要动嘴皮子，且合不拢嘴，惹得金五心烦意乱，现在又不肯歇息，胡言乱语。
他们藏在石笋林后，只有一线黯淡的天光从远处遥遥游来，像是有人拿黑布往头上牢牢兜着，仅留着一粒细针孔，光与风从孔隙间吝惜地泻入。三人互不相见，只听得微微的呼气声与衣料擦在石壁上的窸窣响动。没了天光，瞧不见麻纸上的字，于是火七真成了个闷炮哑巴，只得一声不吭地伏在暗里。
金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那石瀑前的人影，忽而感到黑暗里扑来低微的气息，他也不知是玉求瑕还是火七，便没轻举妄动。谁知颊边忽地挨了一口浅啄，温软的唇贴了上来，他这才炸了毛似的蹦起来，捂着脸骂道：“你犯了什么病？”
“单思人瘦，肝肠掣痛。”玉求瑕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吐息麻痒地洒在脖颈处，“少爷，我也不怕变心，就是想亲一口你。”
罗刹鬼气得要掐他脖子，但怕误伤了火七，惊扰了白云子，遂只能忿忿作罢。
此时却听玉求瑕认真道：“奇怪，那白云子竟不是个老朽，也不是位美人，叨扰叨扰。若不是要拦着某人杀人，在下现时该知趣而归了。”
其余二人一惊，往石山前望去，可他们眼神皆不似玉白刀客这般好，只望见豆粒儿似的小点。火七拍拍金五的肩，递给他支竹筒，里面卡着两枚水晶镜，是土部使的千里镜。
从镜里望去，但见石山前支着张藤床，一少年俯卧其上，面前跪着数人。那少年头裹紫绢巾，身披鹤氅，眼目清秀，望着有道骨仙姿，可却有股说不上的古怪。
少年呵欠连天，眼皮灌了铅似的耷拉下来，他睡眼惺忪地对那跪伏着的数人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他面前跪着三人，一人着宽袖绢衫子，两髭飘飘，目光狭浅，说不出的油滑，看着似位吃官俸的人物；一人穿棉混绢衫，肥头大耳，腰圆体阔背上用金丝绣了蛇；中间跪着位胡姬，普兰夹衣，碧瞳金发，人如扶风弱柳，瑟瑟索索，杏眼里像是噙着一汪春水。
两位男人先开了口，忙不迭道：“丰元府峣柳典史，前朝翰林学士承旨竹溪云孙赵岭是也。”“雍州吞日帮副帮主，七星祖后十三代高虚天门下张权。”
少年道：“太长。”
见他两眼将闭未闭，昏昏欲睡。那两人忙道：“不才赵岭。”“庶民张权。”
少年道：“对，虚话少说。一是徒费口舌，二是我懒得听、懒得想、更懒得记。”
他慵懒地翻了个身子，拖着调子道，“所来为何事？”
赵岭道：“我听闻仙长有偷天换日之能，通阴阳倒错之理，可上穷碧霄九重叩天门，下探瀚洋万里擒玄蛟……”
知道那少年不爱人罗里吧嗦，张权忙拍了他个嘴巴子，指着身后那女人道：“求仙长赐方，将此女阴气渡给我二人！”女人瑟缩了一下，眼神垂落，蓬乱的发丝掩不住颈上的红痕。
少年撑开眼皮，睡眼惺忪地问：“为何？”他呆呆地想了想，道，“话短些，在我打盹儿前说完。”
赵岭道：“白云子仙长有所不知，咱们吞日帮幸得一枚万医谷所制太阴丹，本想用作调息理气，却不想被此女偷吃了去，废了咱二人精进武艺之机。”
张权腆着肚子，跪不稳实，总像酒胡子般摇来晃去，他挤眉弄眼道：“是是，这太阴丹稀贵得很，万医谷炼丹向来只炼一枚，这叫咱们从何寻出第二枚？这贱婢吃了丹，倒是苦了咱。”
两人对溜须拍马甚是熟稔，异口同声道。“咱们听闻白云子仙长顾万民疾苦，心地良善，能比肩天山门玉白刀客，故来诚心求仙长相助。”
少年忽而睁眼，静静地凝视着他们。他眼仁漆黑，像抹不开的浓墨，看着诡黠莫测。他忽而自藤床上跳下，布袖翻飞，伸掌往二人心口一打。这一打虚飘轻浮，赵岭张权二人却不知怎的如遭大槌疾击，浑身震动，面露异色。
眼前天旋地转，二人似神魂出窍，倏然间魂离魄散，置身于虚荒之间。耳边嗡嗡作响，如有万钟齐振，教他们心胆欲裂。那少年的手掌轻轻挨在他们胸口，却仿佛已长驱直入，搅弄津气。
待回过神来时，他们发觉自己正跪在石山前，汗重湿衣，方才那天外神游犹如一场虚梦。少年已提身翻回藤床上，没精打采道。“走罢，我倦啦。”
张权急道：“仙长为何不愿？可是咱们礼数不周，少了银两？”
少年道：“那丹并非太阴丹，你俩也不为修身提性，不过是阳邪太旺，苦于行房不利，想夺人阴气罢了。那女子看着是胡人，我听闻过西极哈茨路人性寒体阴，常有心术不正者要拿其髓血浇丹，可惜难成。你二人要借我之手来成私欲，唉，虽然不是不行，可奈何我太懒。”
一趟话下来，他说得愈发眼困体乏，将头架在胳膊弯里，道。“请回罢，少作人间恶，快活过大年。”
二人大惊，不想个中秘辛皆被此人说得清清楚楚。他们底儿皆被揭得一干二净，只得腆着脸道。“这…仙长说笑，咱们诚心来求仙长出手，怎会怀着这等龌龊之心？”
那少年道：“我方才探了你们心思，问三魂，查七魄，绝无有假。我困啦，若有问题，一概不答。”言罢便两眼一闭，似软虫般陷在藤床里。
这说法过于诡奇，听着似妖道唬人的说辞，故赵岭张权面面相觑，将信未信。可若这白云子真如传闻所言般神通广大，能翻海化形，那一一道出他们心中所思便不足为奇。
抬头一看，却见白云子呼呼大睡，已吹起了鼻涕泡儿。
赵岭突地站起，伸掌把那女子一下打翻在地，先前的谄笑顺媚倏地不见，扯破了面皮般显出副凶煞模样来，“瞧这贱婢胡狗干的好事！若无她节外生枝，咱们怎地要落到这等地步？”
少年睡得香甜，丝毫不被震天吼声惊扰，只迷迷糊糊底翻了个身，把脊背对着他俩。
张权也勃然大怒，往那胡姬身上踏了几脚，揪着浅金的发丝破口唾骂，待骂了一阵，他道。“赵大哥，这胡狗也算得哈茨路人，若是渡不过来，咱们饮其血，食其肉，好歹也能沾上一星半点阴气。”
原来传闻道西有异国，名为哈茨路，国中人尽为极阴之体，血胜冰寒。若是阳火甚旺，可利其阴气调和，既可内功大涨，又得延年益寿。因而常有些贩子掳掠哈茨路婴孩，裹在麻布里，用山北驼从大漠里运来。
哈茨路人是世人皆知的上好的药罐子。其血阴寒，最能补修阳道之人之苦，且药与毒难对他们见效。因而哈茨路人若在沙场上，就如铜墙铁壁似的难攻下，个个皆是杀人如麻的厉鬼，而若是被掳进了世家里，那便只能作旁人试毒的药罐子。
他们像对蝼蚁般对那女子极尽横暴之事，揪着发辫掼在岩壁上，撕了夹衣布裤，露出一片雪白肌肤来。胡姬蓬发垢面，泪眼迷蒙，叫声凄厉。可哪怕是闹出天大的动静，白云子也无动于衷，只顾闷头入睡，任两人胡闹。
玉求瑕在暗处看得真切，心急如焚，当即握了柳条，道：“不行，待在下去教训他二人一番。”
他看不得恶事，便要运气提身上前相助，不想被金五一把按住。
“少爷，你可别拦着我。”玉求瑕道。他目光凛然，似是蒙了层寒霜。
“只许你拦我，不许我拦你？”金五道。
话音未落，他便一记手刀磕在玉求瑕腿弯处，直打得玉白刀客腿软，只得跪下来要靠在刺客身边。可还没挨上身子，金五便揪着他衣襟像赶床虱般嫌弃地往一旁推搡。
罗刹鬼道：“呆瓜，这浑水深着呢，何必要蹚？人未犯你，你却要犯人，这不是心地诚善，是多管闲事。”
玉求瑕呆呆地望着他，忽地盘腿坐了下来：“少爷教训得是。”
金五倒没想到此人此时竟乖顺异常。说来也怪，这人先前所为皆要与他反着来，现时倒百依百顺了，惹得他颇不习惯。暗处里玉求瑕的眼似是泛着幽亮的光，他目光先是在金五面上游弋，描摹过眉眼，忽又生生止在他那对碧瞳里。
“极阴之性，蒙兀儿国……”玉求瑕忽而抓住了金五的手，两眼似是一直探到他心里。“少爷，你也是哈茨路人么？”
罗刹瞪了他一眼，反道：“追根究底，你是写户册的么？”说罢便敲了玉白刀客脑门一记。他要是哈茨路人，候天楼该把他活煎了，每人分一口羹，天下第一大宗指日可待。
哈茨路人性寒，据说手脚摸着也如坚冰。玉求瑕回想起那夜他俩厮斗的情形，那时他二人在地上滚，被碎瓷划了不少口子，地上淌了一串血珠子；又想起那晚把金五抱在怀里时只觉身子滚沸如汤，火燎心头，便道：“对，你不是，你可热着呢。”
这话听来古古怪怪，还未等金五反应过来，他又伸了手过来，像游蛇般探到胸口上。待听得心跳怦怦，手心里沾染了温热，玉求瑕才长舒了口气，觉得他少爷果真是个活人，便喜形于色道。“现在也还热着。”
话音刚落，金五忽地抓住他手，握住两根指头猛地一折。玉求瑕大骇，疼痛难耐之下几乎要从藏身的石笋林后蹦出来，嚷道。
“你…你这是作甚？”
金五难得地冲着他笑，像得逞的狡鸷，几丝天光映过来，落在他幽亮的碧眼里。
“碰一回废一根指头，方才一次，现在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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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开新副本所以前期会有点平淡…嘤嘤

第109章 （二十四）年少意疏狂
遭赵岭张权二人横暴一番，胡姬似弯折的柳枝般柔弱地伏在地上，夹衣裙裤被扯了几道口子，她素面青肿，泪花自碧眼里泛出，斜过面颊淌进地里。很快她便不再动静，像小兽般蜷起身子，护着胸腹，任木底靴雨点似的落在脊梁上。
赵岭瞥了眼那鼾睡不醒的少年，对张权道：“张兄，那白云子无甚动静。”张权道：“怕是将人打死也不能教他起床。”
两人停了手，将胡姬踢到一旁，鬼祟地凑作一块。赵岭拧起眉头，疑窦尽显，道：“张兄难道不觉得古怪？白云子位列江湖榜第七，这换月宫再不济也应随侍成群，美姬如云，现今却只见个呼呼大睡的浑小子，除此之外再无人息。”
环顾四周，只见洞顶如白昼通亮，洞底却阴惨森然，毫无人息。
张权道：“赵弟，此处洞里叠窟，如九曲回环。莫非是咱俩爬错了洞，走错了地儿？”
二人大惊，将那洞窟打量一番，但见石瀑飞泻，扶摇老祖像颓然而立，与传闻中别无二致，总算安下心来。
赵岭忽而惊道：“我听闻白云子其人不是老翁，便是美妇，莫非是那小子讹了咱们！以愚见，炼丹之所该有一二仙童，帮仙长采药封炉，那少年并非白云子，而是白云子座下门徒！”
张权不敢轻信，却已汗出如浆，磕巴着道：“这，这话若是有假，咱俩岂不是得罪了仙长？若是白云子驻颜有术，以童身现人，倒也说得通。”
赵岭道：“且容我一试。”他往地上拾了块石子，往石壁上掷去，但听得咯嗒作响，石子在壁上弹了几弹，蹦过石瀑，打在老祖像上，最终往那少年脑门上弹去。
不想那少年虽鼾声如雷，哈喇子流了一枕，却长了眼睛似的翻了个身，正好避过弹来的石子。
张权大惊：“这小子脑后长了眼睛！”
“巧合巧合。”赵岭道，拈了颗石子又依着先前的法子丢出去，可每回不是那少年恰好伸了懒腰，藤床晃了几晃，便是缩颈挠头，正巧避开。赵岭偏不信邪，一把抓起碎石往衣摆里兜，也不知是要一股脑全浇到那少年头上还是怎地。张权看得冷汗直流，忙抓着赵岭的手道。
“赵弟，算了算了。他要不醒，咱们也没法子，生剖了那哈茨路狗便是。”
赵岭道：“一次是巧合，几次便是成心使诈。那小子不是不醒，而是装睡，咱们才叫不醒。”
这回他抽了腰间的铁剑，朗声道，“仙长，咱们有急事相求，特来登门拜访。道阻山高，咱们没来得及备薄礼，现在特为仙长舞剑一场，以此助兴。”
说罢，他忽地向前猛跨一步，铁剑锃亮，自肩上斜劈而出，带着破空之声斩向那酣睡的少年！这不是舞剑，而是试探，出鞘时便带着杀意，要把那少年脑瓢劈成两半儿。
丑事败露，他们已有了杀心。若是方才少年所言传出此洞外，那么吞日帮副帮主的位子就该拱手让人。
少年浑然不觉，合着眼睡得香甜，挠着肚皮呓语连连。眼看剑尖要穿了他脑壳，忽而听得从后方岩洞里传来笑声：“且慢！”
暗处里浮现出一个人影。但见那人鹤发乌纱，金襕红衣，手执浮尘，腰悬壶芦，一副气派行头，一身仙风道气，正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那老者哈哈大笑，如龙鸣震渊，四壁嗡嗡颤动，仿若天光也为之流转。
赵岭愣愣地止了手，两人皆慌了神，膝盖先自个儿弯了下去，扑通跪在地上。那老者白首炯目，美髯飘飞，看着便不是个寻常人物，教他们非但是要折了膝盖，头还不住地想往地上磕。
老道人大笑，“不知两位小友远道而来，有何所求？”
“您…莫非您是……”张权先开了口。他心里已有了个想法，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那老道士笑容可掬，只听他道。“贫道白云子，云游已久，今日方回到这换月宫来。”
“白云子？”
两人如遭晴空霹雳，瞬时懵了头，瞧瞧那阖眼大睡的少年，又望着眼前这松形鹤骨的老者，这才发觉自己先前遭了骗，认错了人。那少年在老祖像前如此不敬，竟把山藤套在老祖颈子上搭了张网子，在里头呼呼大睡，他们先前以为是换月宫主才有这个胆儿，如今看来是那少年有意讹他俩。
少年懒洋洋地睁眼，却又打着呵欠眯了眼去，但听他含含糊糊道。“不错，我不是白云子。谁叫你俩进了窟，不由分说便要拉着我说话，唉，我一昏了头，便应了你们啦。”
张权勃然大怒，也不顾当着白云子的面，跳起来指着他道。
“这猢狲小子耍得我俩好惨，仙长，您可千万管教好这滑头小儿！瞧他敢在老祖像横卧，定是个逾矩无礼之辈，若不加管束，今后岂不是败坏了换月宫名声！”
赵岭也气得七窍冒火，帮腔道：“一介封炉小童，怎地如此僭越？报上名来，要我替你们师长好好教训一回。”说罢便仍将铁剑抓在手上，作咄咄逼人状。
见他二人暴跳如雷，丑态尽出，少年只是用衣袂搓了搓眼角，把脑袋重新挨在胳膊肘上，怠倦道：“我的名字？”
他打着呵欠，口齿不清道，“迷阵子。”
赵岭张权对视一眼，觉得不曾听过这名儿，心中大喜，愈发料定他是个无名小辈，如今来狐假虎威，要耍他们一场。
赵岭嘲弄道：“白云子仙长是你师尊？怎地教出你这般没精打采的徒弟来？”
白云子又是一番大笑，他捋着长须，从石级上缓缓而下，如履云端，却不见他脚步翻动，仿佛真如天人下凡。他步至藤床前，教两人心头震动，赶忙再拜了几拜。
谁料老道人望着那少年，忽而屈膝一跪，恭敬道：“晚生白云子，参见师祖。”
赵岭摸摸下巴，他觉得自己的下巴有些酸，险些要掉下来。张权的脊梁骨忽地抻直了，像磐石般稳稳跪着。
少年迷瞪地摇头晃脑，懒洋洋道，“起来。”
白云子果真恭顺地起身，侍立一旁。他望着那少年，先前那副从容之态倏地收去了，甚而有些诚惶诚恐。
“白云子。”
听那少年唤声，老道士不敢怠慢，忙道：“晚生在。”
少年道：“将瓷铫、茶鼎拿上，沏些茶来。罐里还有些白毫，用了便是。我方才尽是在打盹儿，又不愿起身，冷落了他们。”
他一通颐指气使，听来甚是自负，白云子却毕恭毕敬，不敢有违。赵岭张权二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生将脸庞憋得酱紫。此时但听白云子道：“师祖，此二人对您甚是轻慢，又擅闯换月宫，不知您有何发落？”
两人顿时手脚冰凉，胆战魂惊，眼珠子险些要从眼窝里蹦出来。瞧他们栗栗危惧，那少年一裹鹤氅，在藤床上翻了个面，悠然道。“唉，这事儿想来太费神，要他们喝口茶便回去罢。”
老道人：“您是要拿上茶，上上茶来招待？”
迷阵子有气无力地摆手，“蠢徒儿，这等琐事怎要麻烦你师祖？你也老大不小的，自个儿拿捏罢。”
话音落毕，他便不再动，直到听得浅鼾声从藤床处传来，张权才得略松半口气，偷偷掐了把赵岭，道。
“咱们完啦！”
赵岭神色空白，茫然道。“怎地完了？”
他们的目光在天顶上缓缓游弋，直待月色略黯，方才见得窟顶上刻着密麻字样，像玄驹般挨挤在一块儿。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大字：“阏逢九年，扶摇子。”这便是换月宫初任宫主扶摇老祖了。随后是历任掌门人之名，到末尾才书着白云子几字，二人眯着眼数了数，那迷阵子之名竟列于白云子前数位。
赵岭大骇，“果真是仙人！”
他们仔细瞧那卧在藤床上的少年，剑眉朱唇，白袍鹤氅，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透着股老成的惰劲儿。再一想这迷阵子兴许比那怀松柏之寿的老道人活得更久，两人便瑟瑟作抖。
白云子飘然而至，支起了茶具，他从涓流处接了水，慢条斯理地涤了壶，生起火来。待煎好了茶，他分与二人瓷杯，赵、张二人不敢不接，惴惴不安地啜饮着杯中物。静默良久，但听老道人道。
“师祖不爱问事，二位若有所求，可向老朽开口。”
两位男人早吓得手足发麻，舌头打绊，支吾了一阵，“咱…咱们无心冲撞了那位迷…迷阵子仙长，还望多多海涵。”
老道士嘴角噙着笑，“师祖既往不咎，老朽又怎会薄待二位？”
杯中茶不过一口，可赵张两人慌得如啄米鸡般，对着空瓷杯饮了两三回，只觉落到肚里的茶水似烧滚的铁浆般火烫。他们尴尬地坐了一会儿，方才指着不远处倒在地上的胡姬道：“不知白云子仙长…可否从那女人身上渡给咱们阴气？”
老道人捋须长笑：“换月宫有二法，一是移花接木，二是偷天换日，若是师祖确能替人移气接命，教垂死者枯木逢春。可老朽学艺不精，这使的批红判白之法还未参悟得透，只恐有什么闪失，错将二位精元移没了。”
若真出了这闪失，确是件人命关天的事儿。两人大眼瞪小眼，没拿定主意是否要这学艺不精的老头儿动手。
“二位可知为何老朽学不得师祖这本事？”白云子忽而问。
两人哪敢贸然回答，还是赵岭咳了一阵，才腆着脸皮道：“咳，人各有长，说不准您炼丹出神入化，那移花接木的法子不学也罢。”
白云子道：“小友误会，师祖不是不传移花接木，他传过老朽数回，都没能教老朽贯通其中之理。只因师祖其人每日要与周公见上数百来回，每次开了个头，或是教到半途……”
老道人转头望着那少年恬静的睡颜，忽而两眉一皱，道。“便卧榻鼾睡去了。”

第110章 （二十五）年少意疏狂
张权心里直道迷阵子此人真乃一头懒猪，可见白云子精神矍铄，目光炯炯，两眼似能洞悉万事，便赶忙把这不敬念头收了一收。
赵岭道：“那咱们这…真就没法子了？”
白云子笑道：“精进武艺有千万条路子，何必耽于一途？”
茶香袅袅，也不知是那迷阵子的浅鼾应了景，众人静坐片刻，只觉氤氲间渐有睡意。天光流转，银月清辉如薄纱笼下，愈发衬得嶙峋石瀑如梦似幻。他们盘坐在石山前有一口没一口地饮茶，瓷壶里的茶水似是永远也倒不完，盏里的茶刚饮尽，老道人便善目含笑，再为他俩添满一杯。
赵岭忽而想起那被他们打翻在地的胡姬，他扭头去看，却见那女子蜷缩成一团，脊梁发颤，浅金的发丝如水般泻了一地，莹白的肌肤在月色下如玉般光洁。
恍然间，他突地觉得这该是个美人，吞日帮从北山驼队手里买下了她，那时的她遍体鳞伤，裹着身子的麻布被血染得赤红，弯刀在她手脚上留下了蛇一般的红疤。胡商操着生涩的官话，告诉他们这女人是从哈茨路骑队里来的，骨子里是难羁的野兽，若不斩断她的手脚，她便依然如刀般锋利，饮血茹毛。
他知道哈茨路的骑兵，里面有个女人曾让边军闻风丧胆。那人覆着凶煞的罗刹铜面，只露出一对幽碧的狭眼，腰里挂着两把弯刀，背着槭弓，人们叫她碧眼罗刹，是黄沙里的孤狼。与她相比，他们买下的胡姬不过是只食碎糜的幼崽。
茶鼎里升腾起袅然白雾，白云子的眼在层叠的皱纹间黑得发亮。他问：“老朽有一事相问，还望两位小友莫怪。”
张权坐得大汗淋漓，用袖子抹着脸面，“仙长请讲。”
老道人笑吟吟地望着他们，“换月宫之处素来不向外人相道，二位是如何来到此处的？”
如何来的？赵岭张口欲答，却忽而被哽住。不知怎地，他觉得事情愈发古怪蹊跷。他们吞日帮买下了个哈茨路女人，他俩不愿生吞活剥了这女子，便来寻换月宫主帮忙，可总有哪儿不对劲。
是了，他们从不知那虚渺的换月宫在何处，也从未有人对他们加以点拨——他俩是鬼使神差般自己走来的！
有谁作弄了他们的神思手脚，要他们浑然不觉地来到此处。
雾气更重了，一簇簇地从茶鼎里升腾，却似云团般结在一起，铺得眼前一片迷白。不知是哪儿来的雾，能叫人伸手不见五指。白雾湮没了手脚，身子渐渐没了知觉。
白云子的眼惨亮惨亮的，像锐利的铁片子。拂尘在手里丝丝流过，他道，“是老朽让你们来的。”
“仙长？”赵岭的心忽而怦怦直撞，他也说不准自己为何慌张。
老道人自顾自道。“老朽寻了数年，皆寻不到换月宫之处。吞日帮与换月宫素有来往，老朽便想冒险一试，不想真寻着了。所幸前些日子见着了个老道，自称换月宫白云子，他手段厉害得很，老朽杀他颇费了番功夫。”
“杀…杀什么？”
这老道士忽然开始自言自语，听得赵岭云里雾里。但他只觉额上冷汗涔涔，眼皮慌忙乱跳。
“还记得十日前奉到吞日帮的粥茶么？老朽在里面放了只细琵琶，养了百日的蛊蝎，吃了不少薄翅短虫，毒烈得很。帮主竟也没发觉，给每位弟兄分了茶，一个也不落。”
赵岭觉得脑袋很重，朦胧的视野间只见白云子慈眉善目的面容，那老道人依旧在笑，一杯接着一杯地往瓷盏里添茶，他也无甚知觉地一杯接着一杯地往肚里灌。他望着盏底，清澄的茶水里似乎落着几片卷舒的叶片。
可他看清了，那不是叶片，而是条如红絮般蠕动的长虫！
瓷盏落下来，碎了一地。赵岭捂着嘴针扎似的跳起来，哆哆嗦嗦，口不择言：“虫！怎地会有虫……”
这虫从何而来？他头脑浑沌，大惊之下只记得自己木然地接了数盏茶，皆是就着这盘虫饮下的。
老道人抚着长髯微笑：“哪是虫？”他的声音忽而哑了，似是从喉口裂了道口子，从裂口里发出怵人的狂笑。“…分明是蛊！”
刹那间，眼前似是漫开涟漪的水鉴般搅动，石瀑，穴顶，月光似锅里的糖稀般黏连一片。赵岭只觉如遭当头一斧，脑壳裂开似的疼。白雾仍在铺天盖地地弥漫，将张权的身影淹入其中。赵岭定睛一瞧，他早已两眼发白，两脚抖搐，如条翻白肚的死鱼。
“蛊…中了蛊。”赵岭抖着嘴唇道。这已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手脚失去了知觉，麻木得不听摆布。他的手搭上了剑柄，不由自主地抽了铁剑。
他费劲地扭头，脖颈似乎结了层坚冰，几乎要动弹不得。他哀求似地张口，却像被攫住了喉咙般说不出话。
白云子的半边面容纹裂了，面皮一片片地往下落，像碎裂的镜片般洒了一地。老道人站起身来，捋着拂尘踱步，连连叹气。
“晚啦，你毒入肺腑，不多时便会如这老儿般被我摆布。”
他先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倏地抛到九霄云外，继而只是森冷地笑。赵岭忽地瞧见金线领子后掩着的一段脖颈，那里开着道阴惨的口子，竟有数条长虫探出头来。胆裂心惊之下，他猛地想起这是烙家的钻骨虫，食髓贯脉，操动人形。
白云子依旧笑容可掬地望着他，面皮下鼓鼓囊囊，似有千百条虫游动。这老道人已经死了，这笑容便是他生前最后的表情。
“白云子？”老道人道，抚着长须若有所思道，“是了，这尸躯是叫这名字。”
赵岭拼命从僵直的牙关里蹦出字来：“你不是他。”
“千虫草鬼，吸髓钻骨，你是烙家…！”
他话音落毕，那朽老的躯壳忽地迸裂，黄绿尸水四溅。老人上颚崩开，探出只硕大无朋的巨虫。那虫生着张细齿圆口，一开一合，竟从里边冒出尖利笑声来：
“不错，老朽是丹烙，烙家之主。你这小毛毛倒有点眼力！”
那笑声乍现，从洞壁里倏地蔓出暗潮。窸窣振翅声从空荡的岩壁里传来，洞天月色忽而被细密的黑点遮蔽了。那是拢集的飞虫，薄翅勾尾，像墨云般从四方摧压下来。
眼前光景甚是异样，方才那与他们谈笑风生，烧水煎茶的老道人不知怎的成了只诡陋巨虫，那虫竟能口吐人言，自称是烙家之首。赵岭听闻烙家操蛊出神入化，不想竟至于此。
赵岭磕巴道：“白云子呢？”
丹烙嘿嘿发笑：“死人之事，提之何益？我杀他性命，取他皮囊，便是为了此时。烙家在江湖榜外已久，被武盟视为旁门左道，今儿我便要取了天下第七的名号，要他们瞧瞧世上还有武盟管不着的奇人。”
他的声音自巨虫口里传来，像夹着喧杂虫鸣，沙沙砾砾。只听他唤道，“拿剑，杀迷阵子！”
筋骨里似有长虫在游走，霎那间，赵岭迸出凄惨的嚎叫，明明失了手脚知觉，那啮骨钻心的痛却清晰可察。手不听使唤地抓住了剑柄，脚也自个儿向那卧在藤床上的少年走去。
极痛之间，赵岭忽见张权也被钻骨虫牵着走，他那好搭档翻着两眼，手里同样握了把短钢刀。每走一步，涎水、汗水与血珠一齐落下，在地上留了串红豆似的印子。
迷阵子依旧阖眼大睡，砸巴着嘴，悠然地舒着身子。他若是睡下，世间一切响动都没法惊起他。
两人疼痛难耐，总算挨到藤床跟前。丹烙咧着豁牙的嘴，微笑地望着他俩，他手里握着支短各比，时不时放到唇边吹一两声。钻骨虫随着那尖利凄惨的乐声在身子里游走，摆弄着他俩手脚。
赵岭举起剑，张权握着刀柄，四肢抻拉到极致。他俩听到了骨头折裂的声响，一时间痛得眼前泛白，长虫要他们五指卷住铁剑，似要劈山断石般往那少年斩去！
“饶…饶命！”赵岭胡言乱语，慌忙大喊，却听得丹烙桀桀发笑，“不杀你，如何饶你的命？”
霎时间，忽地旋起一阵疾风。那原本卧在床上酣然入梦的少年猛地睁了眼，卷着长袖往他俩胸口一提一按。赵张二人只觉似有张巨口啸然张开，将四周景象尽皆吸了去。他俩似狂风骤雨中的小舟，随波逐游，无力挣脱。
这是移花接木中的分招，走马看花。只见迷阵子有如使了妖术般，转眼间就将他俩手腕擒下，铁剑钢刀脱落在地，当啷作响。再一看时，他又是一掌飞出，手如虚影，拍在二人心口处，直打得两人肺腑翻卷，四肢剧痛，顿时口吐白沫。
赵岭干呕了一阵，忽地发觉他呕出的酸水里竟蠕动着几条长虫，那迷阵子一掌下去，居然生生把蛊虫从骨脉里逼出！
“仙长！”他两眼一酸，双膝发软，险些要跪下去给迷阵子磕几个响头。先前游走于四肢百骸的剧痛倏时祓除，除却身子里仍残着虫游的不适外，周身似解了枷般自在。
休说是天下第七了，现在要赵岭认这少年是天下第一，他也绝不吐二言。
迷阵子懒洋洋地起身，摇晃着站在地上。他搓着眼皮，指着一旁示意赵张二人赶快滚蛋。两人不敢有违，几乎是屁滚尿流、手脚并用地挨到一旁岩壁边。
这慵懒少年对着只在尸躯里探出的巨虫，默然无言地打量了半晌，只听他道：
“可惜了。”
丹烙见他掌威之甚，又顾忌他天下第七的名头，看着狂妄，实则谨慎地问道：“什么可惜？”
迷阵子呆呆地望着白云子那朽坏的身躯，道：
“我这徒儿本就是个心浮气盛之人，若是往日，他怎肯乖乖给我烧水煎茶吃？唉，他虽然无甚根骨，头脑也不灵通，可你杀了他，便是欠了我这作师祖的一条命。”
原来他早有防备，只不过先前一直装着大睡不醒。
“何时杀的他？”迷阵子眯着眼望向那巨虫，白云子的身躯朽坏多时，如今似泥沙般散开，泄在地里。听闻自家徒弟死讯，这叫迷阵子的少年无甚表情。
丹烙的笑声自巨虫口里传来：“已有月余。”
“何处？”
“那日他在浚府河上的游船，我装了一画艇的女人与黑火末往那船上撞。他掉到水里，要提身往岸上跃，殊不知我在河中放了百来只水马蛊，桥洞里布了毒蚂螂，任他走到哪儿都逃不掉。”
迷阵子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言语，目光困顿却澄净，看不出悲喜。
“如今老朽万事具备，只缺你把命奉来！”
丹烙狂笑不止，虫鸣喧杂，犹如海潮涌动。他摆布着白云子的手，自怀中取出香囊，掷在地上。那香是石圆香，最能引虫，转眼间目之所及尽是密麻虫点，如彤云密布，压在洞顶上。
少年长吁了口气，双脚开立，抖腕摆掌。他先前昏沌欲睡，这一立却犹如扎岩青松，挺拔坚劲，头心手脚浑然一体，正所谓攻而蓄势，守则无纰。他作了个“请”的架势，鹤氅翻飞，像轻灵的鸟翼。
“你要杀我，我也要你偿我徒儿性命。”迷阵子道，“来罢。”
丹烙笑道：“在那之前还有一事。”
“何事？”
“老朽每杀一人，便要炼一蛊。”
长虫自白云子破碎的腕节里探出，钻到怀里，勾出几只小瓷瓶来，青花水纹的釉瓶撞在一块儿，铃铛似的清脆作响。丹烙拈着那几只小瓶仔细地点着，如数家珍：“这儿有黑剑角，白浮尘，能要人沾之即亡，四体融断；还有伽破诃罗，一相一味，能教你死去活来，六腑烂成血浆。”
他阴气逼人地发笑，把那小瓶摇来晃去，道：
“…迷阵子仙长，你要选哪只？”

第111章 （二十六）年少意疏狂
迷阵子淡漠地瞧着那巨虫，两眼似幽深暗穴。他的目光在那几只瓷瓶上滞留了一瞬，又飘忽地移开。薄翅虫云嗡鸣声震天的响，在洞壁中层叠回荡，铺天漫野，四面八方尽是耸动的黑雾。丹烙又开始吹那支短各比，尖利的啸声里一股股虫潮翻涌而来，浇注于那鹤氅少年身上。
眼看着将被虫海包围，刹那间，迷阵子身形微动，先是一掌推出，又是轻轻一带，雪白长袖飞舞，如拨浪弄潮般将虫云挥散。
可惜若仅有百十只虫，尚且好应付，迷阵子对着的是万只，甚而逾十万只剧毒的虫蠹，无边无际，前仆后继。尖锐的各比声仍在响，像凄厉的哀鸣，划破洞天清寂。
“江湖榜上第七，不过如此！”
丹烙轻慢地大笑，他运了百只虫笼，事先布在岩洞各处，待时机一到便用乐声唤将出来。群虫嗡然，只消一瞬便吞噬了那少年的身影，他知道在尖獠利刺之下任谁都会变成个血人儿。
可此波未平，一波又起。此时但听得一声快活的轻笑自石笋林后传来：
“…烙家之主，也不过如此。”
巨虫还未及反应过来，倏时间，眼前竟已铺开一道雪白刀光。
这一刀婉若流水，澹澹微波，却又隐有烟海翻倾之势。刹时万虫惊惶四溅，溃散八方，转眼间便被那刀势挥荡一空！先前如翻江倒海，摧城墨云般涌来的可怖虫群只剩一地断肢残翅，余下的虫尸似雨般纷然零落。
丹烙大惊，他辨出持刀人手法娴熟圆融，刀锋里隐现万机，瞧得出非但是个熟手，还是个熟手中的老手。
他浑身一震，喝道：“来者何人？”
从阴影跳出个人影，落在了银霜似的月光底下，一身雪袍刺目的白，正是天山门的窝囊门主玉求瑕。
可谁知那人手里提的不是刀，而是根蔫软的柳条。凭着那柳条竟能使出用刀的劲儿，实在令丹烙吃惊尤甚。那人挠了挠脑袋，吞吞吐吐道：“没…没想好。”
丹烙声音发沉：“什么？”
他见此人不过是位年轻后生，看着身子骨还未长开，本该连提钢刀的腕劲都没有，可一手刀法竟炉火纯青，惊为天人。
玉求瑕吞吞吐吐：“用来糊弄你的名字，还未想好。”
他寻思着自己是报玉求瑕的大名，好教此人对天山门怀恨在心呢，还是干脆把候天楼的名号捅出去，要他们两恶相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可一想到身为罗刹的金五，总归不能把这罪过给人背。
要说报王小元这名罢，虽说保准天下无人知晓，可他下半辈子还指望着攒好三千两银子，拿这名儿去买间小院安身据地，和他少爷一齐过个舒坦日子。
迷阵子自虫海中脱身，却只是木木地拍了拍被泥尘与虫尸脏污的鹤氅，他也不关心是谁出手相救，只是眼皮打着架，索性往地上一坐，昏昏欲睡地望着他俩说话。
“畏首畏尾，名儿报还是不报？”
丹烙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小子，当即大怒道。“没些江湖规矩。你莫非不知在长辈面前需将来路道个清楚？”
玉求瑕道：“在下爹娘都没得认，怎地就认了你这前辈？”他想了想，索性道。“好啦，告诉你，在下是天山门玉白刀客，天下第一，你现时是要屁滚尿流，还是就地磕头？”
巨虫缄口无言，从那滑白的虫躯上望不见丹烙的神色，但想必已被面前此人的无耻厚颜堵得无话可说。
默然片刻，丹烙口里传来嘿嘿笑声：“玉白刀客乃女子之身，怎地是你这浑小子能扮的？你当老朽不闻世事，连这等昭然若揭之事都不知晓？”
下山后这段时日里玉求瑕皆未携着纱笠，他要是戴上了，十人有九得道那薄纱后该是个倾国女子。现在他露出真容来，倒叫人觉得此人虽身法柔活，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浑蛋。
玉求瑕巴不得他把自己的话当吹牛皮的屁话，顿时心中暗喜，道：“只许木兰英台女作男相，不许在下玉求瑕男扮女装一回？别看在下如此，平生最爱收些紫绸罗裙，连着红衵服一块儿贴身穿了……”
那使虫的老人听着聒噪，又怒道：“够了！你这小儿甚是轻狂，满口胡言！”
料是他也对这喋喋不休的无赖心烦意乱，但见他操使着白云子的腕节，从袖里牵出一串香囊来，皆是盛着石圆香的引虫粉。
若是这石圆香洒了，满窟穴的虫该漫天掩地。缩在石后的赵岭、张权二人顿时吓得汗不敢出，魂飞魄散，直嚷道：“大侠救命！莫要让那些走虫吮净咱们骨髓！”
玉求瑕浑不在意，应道：“好说好说。”只听他忽地一拍掌，唤道：
“少爷，该你啦。”
不但是赵张二人，连丹烙也正奇他唤的是何人。此时却听得头顶疾风呼啸，洞天月色里现出柄寒光铁刃，刀刃映着森冷天光，像一条锋利的银线。
那是青面獠牙的恶鬼，而并非常人。那恶鬼一手攀着岩柱，一手握着环柄刀，像极了版画里的覆甲持刀的鹿首罗刹天。
黑衣罗刹凌空飞落，手中刀如疾电般劈出，身影在夜色里朦胧掠过，只余飕凉风声。还未及众人辨清动作，他已翻身踏在地里，身后丹烙的头颅已滚落在地，发出沉闷声响。
黑血如泉涌四溅，下起了腥臭的密雨。血在铜面上淌下涓流，顺着獠牙滑到颈子里。罗刹鬼浴血而出，眼窝里似是泛着幽然碧光，凶煞而狰狞。
赵张二人吓得心胆俱裂，惧不成声，许久才道：“罗刹…候天楼？”
丹烙与罗刹哪个更棘手些，谁也说不上来。一人蛇蝎心肠，一个累累血债比，本就难分高下。
金五将披风的带子从颈边扯下，扔到那具巨虫的尸首上。他趁着玉求瑕与丹烙说话的间隙，先攀上了岩顶，伺机而动。火七也随着他潜进影子里，捣鼓他的消石与黄硇砂去了。
玉求瑕笑道：“时机正好，晚半分都不成。待石圆香粉一撒，任是神仙都救不了咱们。”
他心里快活得很，以往都是金乌大呼小叫，硬是使唤他做东作西，今儿总算使唤了他少爷一回。
金五冷冷道：“早知道就该再晚半分，借刀杀人。”
玉求瑕道：“对，可你怎地就出手了呢？你该与那烙…前辈一伙，藏在暗处里看他将我与迷阵子杀了。可你倒没闲着，跑到这儿救咱们来了。唉，真是口是心非，言行相诡。”
他说完这番话，却见黑衣罗刹拔了腰间的剑，抬手猛地刺了过来。亮惨惨的剑尖儿晃得眼睛生疼，剑刃倏地擦过发丝，用了十成力道狠狠钉进他身后的石壁里。金五握着剑，眯着眼看他，却不说话。
“别气别气，”玉求瑕笑道。“不过说的实话罢了。若是每句都要引你发气一回，岂不是要你没几刻便被我气得半死？”
“离岩壁远一些。”金五却道，眼神越过他肩头。
玉求瑕猛一回头，却见那剑尖上穿着几条蠕动的长虫。纵横的岩壑阴影里忽而翻起了扭曲的波纹，丹烙的血如一剂猛药，引得成百上千的虫躯在黑夜里发狂舞动，在月光里投下如水纹般昏昧的影子。
还没结束。罗刹方才割下的不过是丹烙躯壳的头颅，可那人有如鬼魅，身形无定。此处有千万只蛊虫拢集，那便是有千万个丹烙。
飞虫们纷乱地散开，又嗡嗡地集聚。它们比蜜虫衍息得更快，丹烙的虫笼里放了蘸着药蜜的雹突，它们便在其上媾合，于是黑云愈发厚重，虫鸣声震耳欲聋。失了丹烙指引，群虫无首，却也恐怖之极，它们那小口若聚起来，不是撕皮断肉，便是裂木噬铁。
“各位大侠…这，这可如何是好？”张权抱着赵岭，两人脸贴作一块儿，鼻涕眼泪淌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
玉求瑕也呆了一呆，他自认承袭玉白刀后再无敌手，可对的从来是人，而不是虫。金五见他踟蹰出神，先是使劲儿踩了他一脚，然后往洞壁里喝道：“好了么，火七！”
原来借着先前的机会，火七先去岩洞四角布了黑火末，以备不时之需。不想那洞四角尽是消水池，这下连火药都用不着了。但见火七探出脑袋来，心急火燎地往他们那儿跑，他耳里塞了绵条，七手八脚地在怀里摸出麻纸。
纸上仅有一字：“炸。”
金五看了瞠目结舌，旋即气急败坏：“你这哑巴傻子，弄这出不早些说！我看咱们都得陪葬…”
他话音未落，忽有滚滚焱浪自四角袭来，周围猛地现起火光，焰蛇蹿上沟壁，贪婪地舐着嶙峋危石。岩窟里尽是刺目的光与火，四壁隆隆震动，一直猛撼到心里，石瀑、扶摇老祖像以及黑云似的群虫尽皆湮没在热浪中，被灼成灰烬。
那哑巴刺客机灵得很，闪得快，先抄了几只盛水的豕膀胱砸了，缩到石洞里。火光现起的那一刹那，金五倏地拎起玉求瑕，两人滚到石隙里，只觉胸闷气短，身子灼烫。
虽说灭了虫群，可这一出险些要了他们性命。他俩尚且自保无暇，更是没法去关照外头的迷阵子几人，只得心里暗念但愿火七下的手轻些，黑火末不会将他们几人皆送了西去。
二人喘着气歇息了片刻，金五爬起身来望着外头的火光，咬牙切齿，“好个火七，回去后我便扣他月钱。”
玉求瑕嘶嘶抽着凉气：“我以前在天山时，最大的心愿便是屋里能有个火盆子，现在倒不想了。”
他眨了眨眼，忽而扭头问金五：“少爷，你不是要杀我么，怎地又救了一回？”
金五没答话，火光里罗刹的铜面忽明忽暗，却不知怎地叫玉求瑕看出了股万绪交集的复杂。沉默良久，他道。“未到时候。”
“未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总有一日会杀你的。”
金五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踢了他一脚。玉求瑕灰头土脸地躺在地上，被这一踹蹬得滚了三滚。
他两手叠着，愣愣地想：总有一日是什么日子？这话儿常被喇唬们用来诓钱，什么“总有一日偿你的债”，“总有一日两倍奉还”，可这日子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那就是不杀我啦。”玉求瑕依旧赖皮赖脸地躺着，望着天道，“也好，我这辈子还有许多事儿没办成，这辈子能办的事可不能拖到下辈子。”
罗刹鬼似乎在冷笑，因为玉求瑕听到了他发出的轻蔑的哼声。
“我要在嘉定买间大宅子，最好挨着金府，带着戏楼，圃里种芭蕉秋葵，屋里摆山水画屏，铺绒毛毯子。每日想睡便睡，想吃便吃，逍遥自在。”玉求瑕自顾自道。“唉，我也想住金府里，可那样会给家老爷添麻烦。”
他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金五：“少爷，我这辈子有三个愿望。一是吃，二是睡，三是与你低头不见抬头见。”
金五先起了身鸡皮疙瘩，疏冷地道：“闭嘴，我不爱听，也不要听。”
他不理那躺在地上胡言乱语的浑虫，兀自贴在岩壁上往外探。热流从缝隙里游来，扑在面上滚烫灼辣。洞里起了烟尘，迷迷蒙蒙，既看不见人影，也没见着虫群。
正仔细辨着是否有火七的身影时，他忽听身后的人道。
“少爷，你…你的手…”玉求瑕的声音竟是慌张而茫乱的。
金五一瞬间只觉得纳闷，玉白刀客素来在他面前厚颜无耻，嘴巴似抹了油，此时不知怎地竟慌了神，嗓音发颤。同时他也隐隐觉得手背有些刺痛，而这痛愈发剧烈，仿佛被楔了根墓钉。
他愣愣地抬起手，却赫然见到一只通体鲜红的飞蚁钉在手背上，四周的肌肤皆已发黑。这飞蚁耐火性，趁着火浪飞出，竟趁机钉到了他手上。霎那间似有惊雷在金五脑海里劈开，他望了半晌，忽而觉得心头像被砸了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丹烙的蛊虫！

第112章 （二十七）年少意疏狂
洞窟里漫着滚烫的烟尘，岩壁血红灼热，似乎仍冒着丝丝白气。近处是一片刺目的鲜红，远处的石卵却沐着森寒月光，在茫茫光点里，飞虫如沙般拢集，渐成人形，从那翕动的口里发出属于丹烙的怵人大笑：
“可惜，方才那一剑，不过是杀了万中之一的老朽；适才的火烧，也只是折了老朽些许兵将。天下第一，天下第七尚且杀不得一条老虫，可这老虫子却能要了你们性命！”
笑声不绝于耳，赵岭、张权二人缩在石壑边上，几乎要两眼翻白，昏将过去。火点像繁星密雨般从石钟乳|尖往下落，他俩被火七这出响动吓得魂不守舍，本以为自己会葬身火海，热浪袭来时却逃过一劫。原来是那叫迷阵子的少年如清风浮云般翩然而至，只见他白袖一舞，便将卷到他们跟前的铺天炎火抹去，又轻轻一推，把他俩递到石壑旁。
先前那长虫已灭了大半，可耐火的红飞蚁又密密匝匝地冒了出来，接天连地，像散不尽的浓雾。两人脸色煞白，不住往地上磕头，央求迷阵子道：“仙长，现…现在有什么法子灭了那群烤不焦的虫？”
迷阵子昏昏欲睡：“没办法。”
“凭天下第七之力，莫非还赢不得这虫豸么？”二人忙道。
迷阵子道：“一只总有办法，百只、千只也有法子，可现在这里有上万红飞蚁，滴水汇巨川，这是要我给黄河改道啊。”
他伸掌一推，便轻而易举地把扑面而来的热雾挥散，看着实力甚是不凡，可整个人却无精打采，不愿动手。
张权涕泗横流，几乎要抱着那少年的大腿蹭：“仙长，我俩不想死，您一定也没想归西，咱们都出把劲儿，莫说是改黄河的道了，动天河都成！”
少年道：“你怎地就觉得我不想死？我老啦，日日守着这地儿也早腻了，唯一一个蠢徒儿也挨虫子啃了。趁着今日热闹，有人陪葬，包我冥福，不如咱们还是一块儿葬了罢。”
二人瞬时变色，齐声道：“仙长，不可！”
此二人看着虽窝囊，又贪财好色，但毕竟是吞日帮中有头脸的人物，自诩为下任江湖榜首，因而最为爱惜自己性命前途，铆足了劲儿要从这魔窟里活下去。
迷阵子慢悠悠地在两人面前踱步，一步三晃，似是随时要倒地睡去一般。他仰头望着穴顶，银盘似的月亮似乎很远，隔着朦胧轻纱。只听他不疾不徐道：
“诸位可知这换月宫由来？此处并非瀛洲，也非蓬莱，不过是一座墓冢，纳人尸骨罢了。”
“墓冢？”
迷阵子顿了一下，“世人常说我能偷天换日，改六腑五脏，变七情六欲，频然来访。唉，不是换命取命，便是要夺人气元武功，皆是些贪求之徒。有些人死在了这处，我掘了坟，自个儿干起守墓的活计来啦。”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薄，忽而显出老气横秋的模样来。
“所以，要是咱们今日在这儿一命呜呼，倒也死得其所。”迷阵子一屁股坐了下来，托着下巴，眼皮已悄然阖上。
赵岭见他暮气沉沉，显是不愿出手，心里凉了一截，道：“只可惜这儿没酒。”
“酒？为何要酒？”
“酒醉壮人胆，黄泉不孤单。”赵岭欲哭无泪，“临行前喝上一杯，总归是好的。”
迷阵子眯着眼缝望他，“这里只有茶。”
经方才丹烙往茶水里下蛊虫那一出，二人哪敢饮茶？于是慌忙摇头，几乎要把脑袋摇掉。
迷阵子接着道：“何况我也没想要你们死。若你俩死了，这儿便得多两个坟，麻烦得紧。”他说罢此话，忽而伸开五指，抬手如擒月般往上抻长，对目瞪口呆的赵、张两人道，“两位是不是见过我的‘移花接木’之法？”
先前这少年仅用一掌便将蛊虫将他们体内移出，又轻描淡写地将他俩身位、火浪焱流改化，二人对这掌法其中玄妙既惊又怕，如今见了数回，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点头，殊不知这不过是迷阵子基本中的基本，一点功法皮毛。
但比起那神妙功法，两人已听出这慵懒少年已有出手相救的意思，不禁大喜过望。
“那末接下来，就让各位见识一下…”迷阵子张着惺忪睡眼，冲他们微微一笑。
“…偷天换日。”
——
岩隙中。
金五眨了眨眼，木然地望着自己的手背。他忽地认出这是丹烙的毒红蚁，左三娘以前也使过这虫制毒，曾说此虫最耐火烧，要用杵子捣碎方可。
玉求瑕小心翼翼又局促不安地望着他，整个人绷得有如弦上之箭。
皮肉似焦烂了般发黑蔫软，似乎一碰便破，要流出脓黄的水来。黑衣罗刹猛地抽出怀里藏着的猎刀。刀刃毫不留情地刺入手背，霎时血水四溢，待将那整块溃烂的皮肉剜去，他才用靴底狠狠碾了那红飞蚁数次，喘着气靠在岩壁上。
“还好么，少爷？”玉求瑕眼里写尽忧色。
“这像没事的样子吗？”金五道。
他瞥了那血淋淋的右手一眼，忽而弯身去扯玉求瑕的白袍子。玉求瑕大骇：“你要作甚！”金五却不肯停手，直从袖子上撕了一大截，缠在伤口上，他撕一块儿还不够，又去扯玉求瑕另一边衣袖，险些将两只袖子都扒下来。
原因无他，只因他觉得这呆子衣衫布料多，自己身上戎衣袖短，没一会准被撕净。玉求瑕呆呆地望着金五麻利地裹起伤手，血却没止得全，顷刻便把那白布浸透，血从指尖滑落，洒在地上，似娇艳而狰狞的红花。
金五心里如撞钟般七上八下，他不知道这毒会有多烈，也不知道方才那刀是否止住了蛊毒的蔓延。
也许得切了这条胳膊方才保险，他犹豫了片刻，忽觉得手里一紧，原来是玉求瑕居然自己从衣上又撕了块白布下来，捉住他的手仔细缠了，直裹得像只大箬粽。这还不够，直到玉求瑕拿布条把他俩的手捆在一块儿，打了几个结，金五才受不住了，道：
“这是什么，不让我跑？”
“这是让咱俩不会走散。”
玉求瑕笑盈盈地望着他，把手指竖在嘴唇边，道：“嘘，你听。”
脚底下嗡嗡响动，似有巨兽在远方咆鸣。沙石倾泻，涓流倒转，岭巆岩穴，暗沉石壁似是从四面八方渐渐侵压而来。
明明仅是站着，他们四周的光景却在流转。一刹间天地翻倾，上下倒逆，金五忽觉得身子被抛起，霎时间便落在了空中！先前的立足之处成了天穹，而含着明月的穴顶、林里的石钟乳则成了幽不可探的地底。还未来得及发出声响，他便被甩进一片虚无夜色里。
这是一场疯狂的坠落，疾风自深邃的地穴里用来，如刀般在周身擦过，扑得两耳生疼。若不是那捆在手腕上的布条，他俩此时还真要被这强劲的风流吹散。四周乌漆阴森，他瞧不见玉求瑕，对方也看不见他。
是迷阵子的偷天换日。
金五猛然惊醒，传闻中这江湖第七通天翻海之能，只不过疏于争斗，甘作个第七的位子。他本来是不信的，可今日迷阵子还真将换月宫翻了个底朝天给他们瞧瞧！
那红飞蚁群霎时被甩在了遥远的天顶，像渺然尘点，可他们仍在往无边无际的洞里坠落，仿佛永远落不到个头。迷阵子这出确实能甩开丹烙的虫群，可也与将他们推入地渊无异。
“想个法子！”金五向一旁吼道，“要不然咱俩都得死！”
从这高度落下去，他俩若不是被尖石林贯通皮肉，便是要粉身碎骨。更何况他二人的手正捆在一起，要死也得成双成对儿的。
玉求瑕的声音自风里朦胧地飘来，却沉静得很：“…把刀给我。”
性命攸关之时，任何念头都是多余的。金五用短匕割断了鞘耳的系绳，忽觉得手上丝丝滑凉，似是有什么物事划过，却也管不得太多，把刀抛给玉求瑕。黑暗里只看得到那被撕得零落的天山门雪袍微闪。玉求瑕接了刀，手腕一振，擦着岩壁磨脱了鞘，刹那间往地底挥去一刀！
——玉白刀法第一式，完璧无暇。
这一式柔风百转，是最圆融活通的一刀。守式为主，似简实繁。但见这刀乍出，四下里土石迸裂，沙尘纷扬，不一时竟堆斜了道石坡。两人躬身翻滚，在那碎石坡上狼狈地滚了数十百来回，总算骨碌碌地落到坡地，满身皆是石屑残灰。
金五喘了口气，抬头遥望天顶，阴森暗沉，什么也望不见。他们似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落了下来，天与地倒转了一轮，他们此刻坠到了本应是穴顶之处。
他爬起来，却见四周光景大为奇异，与以前所见景色皆迥然不同。他们似是踩在澄亮的冰面上，月光落在脚底，泛着莹莹幽蓝。薄云在膝边延展，纠缠交错，十纵十七横，九星坐落，正是坐弈方圆。
金五的脑壳有些疼了，这倒不是撞出来的。他没好气道，“这又是哪儿？”
“是墓冢。”玉求瑕从罗刹鬼身后爬起来，打量着四方，答道。
他江湖传闻听得多，知道换月宫洞里叠窟，有如迷阵，每一条道皆通往诡奇之处。有时是葬身之所，有时又是玄奥洞天。若传闻不假，迷阵子果真该守着成千上百个死人，其中既有江湖好手，也有市邑小民。
金五问。“谁的墓？如此风光大葬，该不会是哪位皇帝老儿的罢？”
罗刹铜面都掩不住他眼里的精光，玉求瑕赶忙缠着布条一把扯住，怕这小少爷要张牙舞爪地盗墓去了。金五倒不是爱钱，他入了候天楼后，可总爱干些开棺发冢的坏事儿，就是想探探人家棺材里要放啥。
两人望向棋局中央，天元处立着张高台，上面影绰地端坐着个人。那应是墓主了。尸身似被白茧所覆，可却隐约瞧得出人形。那人生前定是对棋如痴如醉，方才在坐隐间垂朽。
突然间，似有一记重锤落在玉白刀客心上，他已然猜到此人是谁。身死亦存棋思，三局判人性命。即便是凭着他自己那独步红尘的刀法，也未必能与此人分个平分秋色。
玉求瑕蹙着眉，道。
“…是天下第二，国手过文年。”

第113章 （二十八）年少意疏狂
两人对着那棋阵中央的高台默然许久，最终是玉求瑕先往前踏了一步，可金五猛地扯住了他，险些没要他在地里摔个狗啃泥。
玉求瑕去拍他的手：“好啦，少爷，我又不是去发人棺椁，我可正派得很，这偷鸡摸狗的事儿做不来。”
且不论他先前如何在丰元城里混吃白喝了几月，也不说他三天两头往刺客们歇脚的三合院里钻，金五盯着玉白刀客那已踏出去的革靴，简扼地道：
“有机关。”
话音未落，只听得细微的咯嚓声不绝于耳，岩壁里似是有石铁推移之音，窸窣地连成一片。沙土滑落，露出黑漆漆的岩洞来，洞里忽地飞出百十只铁爪，倏地钉入对面壁中。数只木鸢从狭缝里滑出，在半空中逡巡，像黑压压的阴云在他们头顶飞旋。
木鸢竹篾上系着连弩，箭尖森冷地泛着光。看起来若是他俩轻举妄动，再乱走几步，便会有箭雨倾盆，将他们扎成莲蓬木筛。
罗刹鬼见了，先拎着玉求瑕的衣襟冲他脸上砸了一拳。玉求瑕吃痛，捂着脸踉跄地退了几步，道：“又怎么啦？”
金五恶狠狠地望着他：“气不过。”
他俩先是遭了迷阵子偷天换日的道，跌到了个古怪墓冢里。没想到这墓是天下第二的墓，更没想到这墓里的棋阵皆是机关，这回他二人别说是出去了，恐怕不一时便要死在这里。
玉求瑕唉声叹气地揉了揉发疼的脸，忽而问：“你会下棋么，少爷？”
“略知一二。”
“对啦，你以前总爱逃学，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玉求瑕道，“怕是连守拙都未到罢。”
金五伸手敲他脑袋：“你一个一窍不通的人，怎好意思教训我？我明白你意思了。这儿是棋痴、棋疯子的墓所，我们得破了这棋阵才能出去。”
他们环顾四周，只见脚底月华流转，头顶虽深邃漆黑，却渐能辨出有丝线似的微光落下，浅浅地洒在飞旋的木鸢上。地上有纵横沟壑，看着是棋盘，却无棋子。
“是木鸢的影子，”玉求瑕指着地道，“影子落在地上，布成了棋阵。”
“想不到你人是呆了些，却不蠢。”金五道，“我来记下，你把数报来。”
可那鸢影鬼魅似的变幻，一时分落四方，一时拢聚天元。他不解其中门道，看得云里雾里。可若是依着金五所言，这棋阵里四处都连着能教他们魂归西去的机关，说不准除却连弩、翻板，还会有些古怪的尖刀毒针一类的玩意儿。
金五先低头看了那棋阵一会儿，忽而道：“奇怪。”
“什么奇怪？”
“这棋局低劣之极，不像出于天下第二之手。更像是那老头儿下棋时动了脾气，一把将棋盘掀翻，这才留了副乌七八糟的残局。”
玉求瑕道：“既然不是过老先生布的局，那又会是谁？”
金五皱着眉头，心里已隐隐有了个猜测。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丹烙那老虫子是如何进洞来的？”
“不是借着白云子的尸躯么？少爷，你就爱在别人说话时走神，有些话还是听全了才好。”玉求瑕道。
可那遮天盖日的虫群又是如何来的？依道理，丹烙该在窟穴里摆了百来只虫笼，但先前他与火七探查时却未曾见到。
金五思来想去，未得头绪，他伸手将玉求瑕捆在腰里的柳条抽开，在地上比划了一番。他记得很快，玉求瑕慌慌忙忙地报数，转眼间便看他利落地在地上画出三五副落子图。
玉求瑕低头看着他画，先时还在仔细看着布棋的位置，后来不知怎地，眼神便渐渐瞟到他家少爷身上了：像黑衣罗刹这般日夜入死出生的刺客，怎么就能将脊背对着自己了呢？他尚且还对金五抱有几分戒心，即便是凑近时都盯着对方的死穴不放，可金五却含含糊糊，时而似是要杀他，时而又松懈得很。
说来也是奇怪，他看着成日乞皮赖脸地纠缠着金五，心里却是疏离的。他也时常骂自己古怪，金乌与金五不就是同一人么，都是他要寻的人。
可是总归是疏间的。从他把过往的名姓丢掉的那一刻起，往昔年岁已烟消雾散了。
“…王小元！”
恍惚间，他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似真似幻。这一声顿时惹得他心中一撼，浑身震颤，随即不可思议地张大眼睛望向金五，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一刹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金府，海棠花间，白槐树下，一切如故。
金五站起身来，盯着那棋阵深思，他扯了把缠在手上的白布，唤道：“玉求瑕，来帮把手。”
见那人呆呆地望着自己，金五以古怪的神色剜了他一眼，“姓玉的，还愣著作甚？过来。”
两人现在的手捆在一块，罗刹鬼伤了右手，若有机关自身侧来还未必防得住。
失落之色在玉求瑕面上如浮光般一掠而过，他低头望了一眼金五的伤手，笑道：“这我倒忘啦。不过我记得你善使的是左手，若是伤着了也无甚大碍。”
他两指方才经金五一拗，倒有些扭着了，现在也只有一边手使刀使得利索，在这一点上他俩倒是半斤八两。
金五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可神色忽而扭曲了一下。只见他突然间捂住了嘴，弯身呛咳了一阵，后来还是受不住了，往岩沟边直吐酸水。
“少爷……”
黑衣刺客摆摆手，示意他别靠近，歇了好一阵后，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欲盖弥彰地抹了把嘴。
“他娘的，左三娘的药…是真的难喝。”金五皱着眉道。
可他胸口像被厚布蒙裹着一般，呼吸时有些闷痛，脑壳也有些恍惚轻飘，细细地疼，像是裂了几道小缝，有人往脑袋里头吹气。兴许是那令人昏头的药效还未过，他想。
寻常人喝一碗就该昏昏默默，可那小姑娘竟灌了他三碗。
玉求瑕忧心道，“是药的缘由么？”他犹豫着没问这是否是方才那蛊虫害的，因为金五保准也弄不明白。
“是。”金五的脸色有些发青，“所以要你帮一把，我怕到时浑噩，踩错了棋位。”
玉求瑕望着他，突然间有些恍神。在他记忆里，在掉进庭中冰池前，金乌可从来不会病。有什么风寒跌损，只管随便一裹，闷头一睡，第二日又能生龙活虎、咋咋呼呼地来欺负他。可要真是病了，好起来可比抽丝还难。
于是他问：“少爷，你莫非从以前起便服药难以见效…”
金五无奈道，“毒难见效，药也是。”
这话似是不假，玉求瑕想起那晚他俩中了春宵散的情状。他只吸进了一些，便要运起玉女心法卯足了劲儿抵挡。那大半瓶媚香洒在金五身上，可这刺客不过是头晕脑胀，软绵绵地睡了一阵，后来竟也无恙。
这些日子他趁左三娘不注意，往后厨里转悠了一趟，确实发觉了些许诡谲之处。药煲总是满当的，里面皆是些毒物碎末，他曾经担忧这会不会把金五给灌死，可现在看来是他家少爷非但百毒难侵，还得要些性猛的玩意儿才能治住。
正神游天外间，黑衣罗刹忽地一把抓住他，指着天元处的高台道：“那是什么？”
两人望去，但见那高台先上不知何时多了只紫檀箱，竟似是凭空冒出一般。箱上开着栅格孔洞，洞中深邃漆黑，也不知其中纳着何物。箱上漆着只黑身翠羽的鸟儿，口中衔蛇。
那是鸩鸟——烙家家纹！
金五道：“那老滑虫果真留了一手，虫笼是在洞顶布的，他是想逼迷阵子使出‘偷天换日’之法，要咱们落到这里来。我们中计了。”
话虽如此，他却蛮横地扯着手里的布条带着玉求瑕往前走，先一步踏入了棋阵。两人的心皆怦怦直跳，双眼不敢从那箱上移开半分，手心里捏了把汗，怕真动了什么机关。
高台上凌空垂着根麻线，牵着像蛛网般的细绳，密密麻麻的木鸢交错疾飞。他们得安然走到天元处，解了麻线，方才得以一探出这洞窟的法子。金五原本想试试用铁镖子能不能割断，但那麻线似乎连着天元台上摆着的棋盘，若妄加出手，说不准头顶那如云的木鸢得把他俩扎成刺猬。
金五揪着玉求瑕走了一步，道：“阳位。”旋即踢了一脚玉白刀客的膝弯，指道，“跳过去，走林位。”
玉求瑕应声照办，金五指哪儿他便跳到哪儿。可到华位上方落脚，他便忽听得耳侧传来咯嚓细响，赶忙凌空一跳，竟是只大铁丸从掀开的箱栅格里弹了出来，沉闷地砸进他落脚的地边！
但见那铁球上布着细滑的弧刃，刃上沾着发青的稠液，落入地里顿时冒出几缕白烟，也不知是毒还是什么古怪物事。球边贴着枚纸片子，鸩纹下写着几个字：
“黑剑角之毒，愿君哂纳。”
玉求瑕哭笑不得：“哂纳？谁要这玩意儿？”
他想伸脚踢开这铁球，但总觉得若是不慎伤着了，定是麻烦得紧。看来这紫檀箱还真是丹烙预先布在这处的。若有人想闯棋阵，出洞窟，便会被这些精奇古怪的物事伤了，转眼间一命呜呼。
刺客蹙着眉，低头再看了一眼棋阵，“奇怪，我是按四景盘的法子记的，怎会出错？”
玉求瑕吞吞吐吐：“少爷，对不住，我脑子笨，也没下过棋，分不清东南西北，兴许是记倒啦。”
金五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可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只见头顶木鸢盘旋，影子如鬼魅般在盘面上游弋——若他们再这般像木头似的杵下去，可就再无出洞的生机。
黑衣罗刹往旁囊里一摸，先捏了几枚铁莲子在手里，对身旁那人道：“跑！”
“怎么跑？”
“还能如何跑？”金五骂道，“你这呆瓜，傻子，腿长在谁身上？”
这回他们连棋阵都不暇分辨，只顾跑了便是。金五抓着布条，拉着他胳膊直往天元处冲。有时木鸢里弹出飞蝗密雨似的弩矢，被金五用铁镖一一打落；时而是脚下翻板一旋，露出精光森寒的刀刃，玉求瑕便赶忙一刀削平，铁片子像雪片般四溅，在岩壁上当啷作响。
每一步都险象环生，危机跌起。他俩各瞧一路，金五防着左方的暗箭，玉求瑕盯着右来的圈刃。不知觉间他们竟两臂相挨，脊背相抵。玉求瑕愣了片刻，只觉得背后温热，听得罗刹的心跳声隐隐传来。
可他们身子不过碰了一刻，金五便忽而吼道，“闪！”扯过他袖管避到一旁。
原来是那檀木箱里又吐出些古里古怪的铁翎、铜箭，如飞电般向他们射来！每一支上都淬着烙家奇毒，还穿着布条，上面歪扭地写着：
“白浮尘毒，微薄心意。”
“伽破诃罗，不腆之仪。”
“铁觜虫毒，奉申贺敬。”
两人看得瞠目结舌，感情这全是些稀世剧毒，烙家还要当豪礼双手奉上。
毒箭密如星罗，在空中划出寒亮如虹的精光，呼啸奔来。金五抽了猎刀，狠狠斩下数枚。可不知怎的，他忽地抽了丝凉气，脚步踉跄，突然间扶着脑袋跪了下来。
玉求瑕惊骇，忙去看他。但见金五冷汗直流，天光映得一张脸煞白似雪。他觉得脑壳疼得厉害，若方才只是挨锤子细细敲打，现在便是拿了铁钎往脑袋里钻弄。抽痛下眼前花白一片，像落起了雪点。
可那檀木箱里传来的细密声响却容不得人多想，金五正头痛欲裂，忽觉得有人猛地圈住了他。在毒箭射来的一刹那，刀客抱着他往地上滚了几遭。
二人惊魂甫定，喘着气望向他们方才的落脚之处，只见箭竹像花儿一样散开，密密匝匝地插进地里。
“有伤着么，少爷？”玉求瑕问。
金五摇了摇头，他待头痛缓了些，爬起来道：“这里凶险，等会儿我先走在前头探路，你跟在后头就行。”
若是往时，玉白刀客想，自己肯定会拦着金五不让走，可今日却不一样。他点了点头，只道，“小心些，别像方才那样昏了头。”
玉求瑕藏在背后的手里捏着根银针，那是刚才从胳膊上拔下来的。方才他救金五时没闪得及，胳膊上挨了一记。烙家机关的心思果真阴毒得很，在箭雨里藏着毒针，纵使玉求瑕眼力再如何出挑，也一时大意，挨了这一针。
见黑衣刺客背过身去，玉求瑕才敢把那枚毒针取出来看。
他觉得被毒针刺中的胳膊上无甚感觉，既没有剧痛，也没有发黑腐烂，看来那针上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事儿他不敢让金五知道。若是他少爷得知，面上可能不动声色，但心里一定会自责懊悔得很。要是金五知道这毒针是为了救自己而挨下的，说不准什么傻事儿都做得来。
针尾上系着张小布条，玉求瑕的心飞快地撞着胸口，忽而觉得有些头重脚轻。他叹了口气，决定展开来看。
布条上依旧是歪歪扭扭的字迹，依然是令人不快的话语。
霎时间，玉求瑕的心漏跳了片刻，胸口里空空荡荡，像有道沟堑狠狠撕开。
那写着毒名与嘲弄的言语，在中毒人眼中看来异常讥刺：
“一相一味，请君笑纳。”

第114章 （二十九）年少意疏狂
金五走到了天元台上。
他第一眼望的不是棋局，也没看那系着木鸢的麻线，而是垂头望着国手的尸身。过文年乌纱灰袍，盘膝而坐，被白茧纱覆着的手支着下颌，似是仍在聚精会神地凝望着棋盘。生时醉心坐隐方圆，死亦难解烂柯之缘，这老者似乎从未在意过天下第二的名头，不过一壶酒，一局棋，便能于山林隐逸间纵享幽情。
可这倾心乌鹭的老头儿肉身已死，魂断于人踪罕至之所。他临终前一定在棋盘前凝思良久，无人与他下完最后一盘棋，他便一手执黑，一手执白，亮相对弈。
金五忽而有些恍神，他费劲心思想要除掉江湖榜上前十，到头来却发现没人在意这名头。迷阵子是条只会酣然大睡的懒虫，过文年逝于手谈间，玉求瑕更是能将天下第一之位轻易拱手相让。
他先仔细瞧了瞧与木鸢相连的麻线，线末牵在棋盘的黑白子上，似乎动错了一子便会牵动鸢身上的连弩，只有摆对了位儿才能破这机关法子。于是罗刹鬼欠身行了礼，像要对弈的棋士般坐到了国手对面。
玉求瑕蹲在中位里望着他，不知怎的似是有些心虚。
金五瞥了他一眼。“你就坐那儿，别动。待我落完这盘子，咱们就能出去了。”
“能赢吗？”玉求瑕惴惴不安地问。
“活人和死人，哪边更厉害一些？”金五道，“自然是活人了。人死了便是一抔黄土，黄土会动嘴皮子么，会费脑神么？天下只有活人破死人法子的道理，没听过死人能困倒活人。”
玉求瑕叹气：“少爷，你紧张时就收不住话，要不要我给你捶捶背，顺顺气儿？”
罗刹鬼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把铜面盖上了，神色全收在那青脸獠牙的恶鬼面具后。
头顶传来飕飕风声，用墨彩画着牡丹的木鸢在空中飞荡。细绳串着铁环，摩动声不绝于耳，像千百支疾箭掠过，留下撕裂的惨黯虚空。
金五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望向棋盘的第一眼时他就忽地绷紧了脊背，像棋士般端坐着。木鸢的飞啸，流淌的风声自耳边渐渐隐去，刹那间，眼前的光景似是瞬时移换，他仿若置身信安岩洞中。山石耸峙，流水潺潺，白须乌巾的国手过文年慈祥恺恻地望着他，目如晨星，似是在问：如何走棋？
如何走？金五愣愣地望着方圆，黑多白少，方才起手。而棋形古朴，与他先前所见的布局全然不同。他背过醉春园藏书阁中的棋谱，自认小有所得，对上过文年却不过是班门弄斧，布鼓雷门。
忽有一阵尖利的刺痛蹿过脑海，金五抽了口凉气，猛地按住了脑袋。待他睁眼时，却见眼前白雾氤氲，日光从遥远的过去映来，暖洋洋地落在他身上。他坐在廊下，青石阶上摆着副楸木棋盘，有个抱着八瓣盔的男人坐在对面，看着像个文弱书生，面如冠玉，却着一身武官的盘领绯袍。那人朗星似的眸子望着他，噙笑道。
“该你了，金乌，该你下了。”
七年前的金乌撇着嘴看了一会儿，道，“…这是死局！”小孩儿张牙舞爪地跳起来，一把掀翻了棋盘，黑白的圆卵石散了一地。
宁远侯笑道：“哪里是死局？分明是你没见过，又不懂变通，只会耍赖。”
金乌作势往地上一滚，偷偷抓了把沙子揉红了眼，作嚎啕大哭状：“爹，你就会欺负弱小，我找娘告状去！要她拿笤帚抽你！”
他假哭了一阵，忽而想起自己还真没一次赢过他爹，真有些伤心了，于是假哭变成了真哭，一面涕泗滂沱，一面在地上冰尜似的滚。
宁远侯道：“你要哭，也得站起来哭，这像什么话？好啦，我问你，你可知自己为何输么？”
金乌停了下来，使劲儿擤了把鼻涕，红着眼恶狠狠道：“我不想知道怎么输，你告诉我怎么赢。我把棋谱全背下来了！碁经、仙机谱，鹤行门的我也都翻得滚瓜烂熟！”
“你确实能过目不忘，能对答如流，但从来是仿形不仿神。”宁远侯笑着摇头，“我现在给你杆枪，你能使得有来有回，却不能在沙场上扎肩刺肘。”
男人俯身拾起棋子，把棋盘摆正了，将黑白子填了回去，竟与方才那局势一毫不差。
“这是顾棋待诏所创，过老先生所复的残谱。白子为先落羊位，黑子其后镇神头。烧位虚晃，霎位补上。金乌，不要硬背。你脑瓜好，可这不是你的强项，而是弱点。谱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下活棋，别下死棋。越过死人的棺椁，往前走，一直走下去。”
夕阳从天边映来，水纹似的云在空中璀璨发亮，灰檐石壁像落了晚霞，透着澄明的浅红。金乌趴在宁远侯身边痴痴地看落子黑白，哑然无言。
对，他未曾见过这局势，但也应能排布得出来。那微茫的天光似烟云般散了，四周重归死寂与暗淡。金五猛然惊醒，他依然端坐于棋盘前，对面是国手僵硬干朽的尸躯。
金五拈起棋子。白棋若挂角，黑棋便护空，到位相连。罗刹鬼沉静地落子，头顶木鸢凶戾地飞旋，声掀屋瓦，他却充耳不闻，只顾摆着棋位。
他头痛欲裂，似有雪片般的光景涌入脑海里。一开始先是只觉惊雷般乍疼，像有创钜痛深之感，但后来渐渐回想起了零星片段。先前空荡茫然的头脑忽似被填满，金五恍恍惚惚，只觉剖肝摧心般的悲痛淹上心头。
想起来了。他在这时终于得以拾回了过往的片刻光阴。
手背火辣辣地疼，罗刹鬼咬着牙关望向那被他剜掉皮肉的右手，这似乎是丹烙的蛊毒起的效。
他曾问三娘能不能解“忘忧”的毒，可那小姑娘也一知半解，说忘忧虽是她调制，可这慢毒最是难解，还笑嘻嘻地问他要不要将漆柜里的毒草一一试过，当她的药人儿。没想到今日在这儿被丹烙的蛊虫咬了一口，竟让他回想起了些许往事。
金五竟有些懊恼，捂着疼痛不已的脑袋低声道：“…我怎么没要那破虫儿再多咬几口？”
随着尖锐的疼痛，恍然间他又置身于那廊院里，海棠花如雨般散落，像胭脂般点染在地里，几瓣浅红的花儿飘到楸木盘上，轻柔地落于黑白棋子间。
宁远侯低眉垂目，花瓣似雪般覆在铁甲上。掩去了冷硬的锋芒。
金乌呆呆地望着这光景，突然眼睛发酸，眼皮又涩又重，心里像针刺一般难受。
他最不爱学课，也不耐有人来训教他，可此时此刻，他却忽而希望能永远躺在这一方小院里，再也不移半步。
“你哭什么？胜负乃兵家常事，才输一局便哭天抢地，今后如何了得？”男人见他眼里忽而滚出豆大泪珠来，无奈笑道。
但金乌哭的不是这事儿。他只是忽然间难过极了。这是做梦么？他也不知何为现实，何为梦境。在此处他是金乌，在别处他又是谁？是候天楼的刺客，是黑衣罗刹，是金五？
“你骗我。”小孩儿开始揉眼睛，可眼泪却越揉越多，喉头哽咽了一下。
金昊哭笑不得：“怎么骗你了？”
金乌道：“棋是死的，可人也没活成，你和娘都是，我…我亲眼看见的。”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地、微笑着看着他。这一定是找不到驳斥之言的表现，因为这些话都是真的。
金乌摇摇头，用眨着眼盯着他，潸然泪下：“爹，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心口像被剜去了一块般空落难过。“我终于能……回来了。”
似有人在心里开了道口子，彻骨的悲痛似洪流决堤般翻涌而出，化作千言万语堵在他喉头。
宁远侯伸出两指轻轻敲了一下他脑门：“说什么胡话。我是忙些，过几日又得去伏羌门守着，现在才得闲来看你这小猴精儿。”
说到此处，男人又气又好笑，可眼神却是慈爱温缓的。“幽芳说你在家时成日游手好闲，只知吃睡，连门槛都不愿往外挨一步，怎有这一说？”
脑壳似裂开了般疼，但心里更痛得难过。他置身此处，却又不在此处，天地之大，却无立锥之地，回嘉定的路遥漫，是他一辈子也回不去的归所。
他已经很久没落过泪了，落泪是怯懦，是软弱，是黑衣罗刹不能做的事儿。可现在他是金乌，只有这时才能想笑便笑，想哭便哭。
泪水滑过面颊，他先是低声啜泣，随后失声痛哭。宁远侯在对面坐着，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然后只是无奈苦笑。抽泣良久，他呜咽着唤道：“爹。”
“怎么？”
“我不想杀人了，也不想作恶事了。”金乌抬起眼看他，嘴唇颤动了几下，终于哽咽着道。“让我回来，好不好？”
眼前的景象像流动的墨彩，时而清晰可辨，时而蒙眬模糊，似真似幻。微风里飘来热花红的清香，墙外搭着舞楼，班子的铜锣与胡琴声喜庆地涌来，撩人心弦。他记起小时常爱攀着海棠树爬过墙去偷看外头的光景，看粉墨搽面的戏人打拍板，舞短刀。嘉定山水相依，花明柳暗，夜里却是星灯万点，蹄走暗尘。
他以前总想离开这里，随他爹金昊一起去边军里混日子。宁远侯自西北归返，却也不得卸甲歇马，转回镇守城。
领参将的夏伯伯告诉他那儿有孟屯狂风，陇山银雪，还有持竹矛、负板楯的凶戾羌人，羌民像群狼厮咬般在河沟里冲杀，只留一片云愁雾惨，血海尸山。可金乌不怕，他从小便以为自己以后会随着他爹一块儿在沙场上杀敌，最好能当个威风八面的小将军，这样便没人能说闲话，骂他是碧眼异相的西胡狗。
但一切都似水流花落，命数难料，谁都已没法再奢求当初的念想。
宁远侯微笑着问：“会回来的。”
金乌怔怔地望着他，望着这个已经死去的人。海棠花纷扬如雪，一片片地叠在天井里，渐渐似海潮般将两膝淹去。
“你在这里落了根。”宁远侯道，“纵使枝叶如何被摧剪，终归会回到此处。”
“可我杀了很多人，手上沾了好多血，如何都洗不净……”
“作爹的哪里有不许自己儿子入家门的道理？”宁远侯苦笑，“你这小魔头，脾气比你娘还犟，若是真想回来连三头牛都拉不住。”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他有些不放心，“娘也会在吗？”
“会，我们都在。”
“那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才能回来？”
白雾从四处升腾起来，像帐幔般笼住了天地。斜阳的余晖消散了，晚风，曲箫声，铜锣声，海棠树，四合头，一切都隐没在茫茫的光里。但温煦的感觉仍是在的，似是有人将他细细地裹在衾被里，将所有伤痛寒冻磨去。
男人在光里温和地笑，神秘地向他竖起指头：“…总有一日。”
——
玉求瑕正抱着膝盖坐在棋线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天元台上的金五。金五一直在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棋子，每动一枚便牵动头顶木鸢不住飞动，如阴云般时散时聚。他也不好出声打扰，握着刀警戒何处会有机关发来。
洞里似是有些冰寒，玉求瑕觉得奇怪，他在天山混了七年，下山后不曾觉得寒冻，今儿倒瑟瑟发抖起来。他咳了几声，却忽觉不对，摊掌一看，借着天光瞧见手心里都是红艳的血水。
玉求瑕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先拿衣角小心地擦了，又摸出那毒针上的布条来看：“一相一味”。
“中毒了？”他自言自语道，拍拍自己的身子，却觉得筋骨行气依然如初。于是他又抱着膝坐好，愣愣地想，这阵时日不能跟着他家少爷一起吃辣椒了，免得嗓子出血得厉害。
最后一枚棋子落毕，先前纷飞的木鸢瞬时一动不动，凝固在一片死寂里。洞窟里静悄悄的，似是针尖碰在地上都听得见。
玉白刀客赶忙向天元台上望去，只见黑衣罗刹缓缓站起身来，木然地望着落着棋子的方圆。
“玉求瑕。”
罗刹鬼唤道，可还未等他应答，便又改口道，“王小元。”
那神色与先前似乎无异，却又迥然不同。
一时间玉求瑕愣愣瞌瞌。他心里忽而空茫一片，像天山下的雪原，什么也没有。他眨着眼，张着嘴杵了片刻，才迟钝地搜肠刮肚，想要找些什么应答的话语。
金五摘了铜面，青碧的眼珠子缓缓挪过来，看着木然而无神，可眼眶却是发红的，似是泫然欲泣，又似是曾落泪一场。
罗刹鬼面倏地滚落在地里，清脆作响，斑驳地染了尘灰。黑衣罗刹的手像泄了力气般垂下，指尖颤动。
“我以前的名字，”他缓慢地问，“…是叫金乌吗？”

第115章 （三十）年少意疏狂
人有时就是古怪得很，有些话平日里能絮叨千万遍，可真到了该说时却死活也吐不出一个字。
玉求瑕发懵地望着金五，他往时叫这人少爷叫得可勤了，但现在却骨鲠在喉。金五想起了过往，他心里感到却不是欢喜，而是害怕，怕他家少爷知道自己成为了曾经最讨厌的人。
两人重逢的那夜里，他便已心如刀绞过一回。七年前他入天山门，立誓与候天楼为敌，寻到金乌下落，可没想到六年后金乌成了金五，成了罪贯满盈的黑衣罗刹。
他觉得的心是分成两半儿的，一半还是嘉定金府里的仆役王小元，纵使杀身殒命也要救得他家少爷，可另一半却是玉求瑕，天山门的掌刀人，既是候天楼的眼中钉，也该是罗刹的死敌。
玉求瑕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先前纹风不动的木鸢竟开始格格发战，一时间满耳尽是满天盖地的竹篾擦动声，像海潮般此起彼伏，喧声鼎沸。有几枚细线倏时崩断，牵动鸢身上的连弩扳机，于是只见先有数十只木鸢两翼微张，麻弦弹动，猝然间射出密雨似的箭矢来！
“少爷，当心！”
黑衣罗刹神色一凛，伸手去腰边摸刀，却碰了个空，这才想起先前落下来时将刀抛给了玉求瑕。于是情急之下往棋盒里摸了把棋子，抬手掷出。黑子如出笼长蛇，飞旋着在空中将弩箭生硬拗向一旁，箭羽丛生在地里，像泛着冷光的密林。
金五忙去看那棋盘，他明明已破了棋阵，木鸢却不知怎的不听使唤，倒要起他与玉求瑕的命来了。他一眼瞥见了棋子系着的细线上竟蠕动着条长虫，那是丹烙的毒虫！虫獠尖利，磨起了棋子的细线，不一会儿便将麻线一一噬断。
“那老毒物……”罗刹鬼骂道，抽身从天元台上跳开。
他想起自己摸刀时手上滑凉感，原来那是虫身游过的触感。先前他抽刀斩下巨虫头颅时，丹烙趁机要这长虫缠在刀鞘处，竟也没教他与玉求瑕发觉。
银线一根根散落，绷断声不绝于耳。铁扳子清脆的响动四处迭起，木鹊花彩的纱纸条下藏着寒光凛然的望山口，尖利的箭矢迫不及待地如雨蹿出，漫天遍地疾驰而来。
刹那间玉求瑕握住刀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刀出鞘，一刀飞斩而出。
——第一刀，完璧无暇。
这是金五最常见他使的刀招，以守式为主，看似简浅，却深不可测，似柔实刚，似短实长。这一刀飞出，便如拨云见日般荡开漫天箭雨，万镞损折。
黑衣罗刹记得两年前在海津时他也曾出过这刀，那时便已炉火纯青，臻于境界，教自己甘拜下风，可此时更发无与伦比。金五看了只面色煞白，心道两年前他俩刀法便有云泥之别，两年后依然如天冠地屦，难以企及。
金五跳到他身边，手里捏着把从棋盒里摸来的棋子，问。“能出几刀？”
“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玉求瑕苦笑道，“三刀。”
黑衣刺客斜睨着他：“忒不中用了，又少又难用，让我白学这刀法都不要。”
玉求瑕笑道：“对啦，可真难用极啦，还不如若我去后厨里学几招切剁劈拍有用。不过我学了三式便是天下第一了，看来刀是难使，可要成人之上却不难。”
他俩说话时倒不像初见时那般疏隔了，那时玉白刀客笑得生分，黑衣罗刹眼中霜凉。玉求瑕望着金五，欲说还休。眼里既盛着希冀，又满溢着慌忙，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发问：“少爷，是你么？”
他总觉得自己找到了金五，却一直寻不回金乌。在他印象里，金乌与金五迥然不同，眼神没那么凶戾，不但是条好吃懒作软骨头，还爱耍脾气欺凌人，是个讨嫌鬼。金五救了他几回命，可终归是个贯盈恶稔之人，他家少爷可不会作恶，不会杀人。
金五回过眼来，却缄口不言。他沉默了许久，方才定定地望着玉求瑕，两眼蒙在阴翳里，像两潭染墨的浊水。
罗刹鬼缓慢地开口，每个字都似是重逾千斤。
他问：“我是谁？”
刹那间，岩洞中风狂雨骤。风是笋羽破空掀起的烈风，雨是迎头盖脸的铁镞。一只只木鸢将身上连弩发狂似的倾泻而来，然后轻飘飘地在绷断的银线处坠下，在地里四分五裂，木壳子弹跳着打转，仿佛溅起了水花。
金五抬手飞掷，如散花般投出十数枚圆棋！每一枚都似是长了眼睛，轻灵矫捷地铩落飞啸的铁箭。
料是玉白刀客时常在江湖间游荡，纵览千帆万人，却也未曾见过如此利落高绝的暗器手法。看似漫不经心，可指尖上弹出的飞棋却各分东西，与每一箭毫厘不差。
“五心之技？”玉求瑕一面用刀斩落飞箭，居然还有闲情一面来望向他家少爷。
这法门与玉女心法截然不同，甚而可谓背道而驰。玉白刀需专心一意，心无二用，将全神凝贯于刀口。可五心之技却是将心分数处，处处留神。这法子先是习一心二用，用石子分打二处，后来便是三心、四心，五心为最。
传闻国手过文年是五心之人，可玉求瑕今日还是第一回 见到活生生的五心法门。
黑衣罗刹没答话。玉求瑕有所不知，候天楼各部前十皆不是按功法气力排列，毕竟能跻身前十之人各有所长，有时倒也难较高下。正如颜九变为水部之首外，“金五”的“五”字倒不是指他排第五，而指的便是这五心之技。
罗刹鬼想了想，还是闷闷地道：“听过四心么？”
玉求瑕见他终于肯与自己搭话，忙道：“我去青沟禅院耍过，听那儿的堂头说，佛有四心照拂于人，便是那悲无量心，慈无量心，喜无量心，舍无量心。”
金五手里捏着黑棋，头却微微往下埋了一些。
“五心是‘四心外一心’，可五心却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杀人。”
话音落毕，又是数子纷飞而出。罗刹分起心来却丝毫不乱，看似散乱地弹出数子，却可在箭雨中无拘无缚地穿梭。
幽暗的天光里，他的脸色格外煞白。不知怎的，玉求瑕觉得他像是倏然间被掏去了脏腑，如同一具失了生气的空壳。往事如狂风骤雪般在脑海中回转，金五愈发心冷，只觉眼前晦暗一片，若说先前他还能无所挂念，现在可真便是寸步难行。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怔然地望着箭雨飞来的天顶，忽而想沐浴在这森冷的箭光里，教铁箭刺穿胸膛，攫去性命，如此便不用烦心于他究竟是候天楼的黑衣罗刹，还是在嘉定无忧无虑过活的那个小少年。
玉求瑕的声音似是从远方传来，却带着几分欣喜：“洞口在那儿！”
木鸢似云般翻涌，竟渐渐四散分逃，露出通向穹顶的小口。丹烙的毒虫虽咬断了银线，可棋位终归是对的。
白衣刀客踏着落石迫不及待地跑了两步，回首一看，却见罗刹鬼木然地站在箭雨里，棋子自指尖滑落，滚了一地。有铁箭疾射而来，他也不避，任箭锋在面上、臂侧擦出血痕。
金五望着他，居然难得的笑了一下。只是这笑容生硬之极，一个本该是要哭的人，笑起来定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你走罢。”
“那你呢？”
“我就在这儿，哪里也不去。”金五的目光发颤了片刻。
玉求瑕紧蹙着眉头，“为何？少爷，出口就在那儿呀，你只消迈几步，后半辈子依旧能好吃好喝，过得舒舒坦坦，而不是尸骨在这儿挨老虫子啃。”
他像连珠炮般吐了一连串话，心里却慌得七上八下。金五的神色宁静而木然，但玉求瑕却觉得这人内里有只凶兽在横冲直撞，直将脏腑撕扯得鲜血淋漓，仿佛连最后一丝生气都已断绝。
罗刹鬼说，“我回不去了。”他一抬手，三枚黑棋弹出，两枚打掉了射向玉求瑕的弩箭，一枚擦着矮筒靴没入地里，惹得玉求瑕赶忙往后跳开几步。
金五望着他，像看着忘川河另一头的人，疏隔生分，道。“出去后你可以尽管向天山门请赏，说候天楼罗刹已葬身于此，从此世间海晏河澄，天下太平。”
头顶笼罩着阴云似的木鸢，随着洞口里传来的轰隆响动，自天顶边落下细密沙石屑，像水瀑般倾泻在岩地上。金五在那阔大的沙尘间一动不动，身影像一朵细小飘萍，仿佛随时都要被这狂澜噬去。
玉白刀客却用刀身顶落箭雨，三步并作两步地跳回他身边，不由分说地一把抓着他的后领走。
金五没料到这一出，愣愣地被玉求瑕连拖带跑地从弩箭间穿行。回想起往事片段后，他本想以这窟洞为棺，瘗葬于此，若不是念及天山门门规有令不得杀人，他还想让玉求瑕一刀斩下自己头颅，了却性命。
只听白衣刀客道：“我可是天底下最坏的骗子了，不仅爱赊账，还总爱瞎三话四。休说要赏我，听我说这话，谁肯信？倒不如你与我一块儿出去。”
“我才不要什么犒赏嘉勉，”玉求瑕看着他，目光澄澈似水，既淌着浅淡的伤悲，又透着股难以言说的柔和：
“少爷，我要你活着。”

第116章 （三十一）年少意疏狂
千百根麻线倏时破裂，飞旋在半空的竹鹞木鹊折了翼，混着沙石一箍脑地向地上坠来。从洞窟漆黑的上方忽而冒出一点莹亮的火花，那是洞穴另一头先前被火七点燃的池中消水，此时带着鲜红的光亮像雨一般从天而降。
这里要倒坍了。丹烙的毒虫咬破棋阵中的银线，牵动了机关，将要把这诡秘的墓冢毁于一旦。
两人踩着碎石往洞口处跑，却听得头顶处犹如轰顶五雷般震响，硕大的石块訇然砸落，撼得石窟震颤，地动山摇。木鸢纷纷散落，箭雨止息，可落石却一块比一块大，转眼间塞住了洞口，只留一线微弱的天光。
“还有气儿吗？”玉求瑕忽而没头没脑地问。
“死人还会答你的话么？”金五躺在沙砾间，喃喃道，“很不巧，还活着。”
他俩被巨石的余波震得东倒西歪，连滚了几滚，翻身倒在黑暗里。沙土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落，几乎要淹过他们口鼻。在此处留得愈久，便离阴府愈近一分。
可金五却没爬起来，因为他实在爬不起来。乌烟瘴气地折腾了一番，他的身子总算想起来他是个病患，胸口的骨头还老实地折着。但他抿着嘴没说话，只是深深浅浅地呼气，仿佛绵长的呼吸能将痛楚平抚一般。
玉求瑕似乎被烟尘呛着，咳嗽一声叠着一声。他能爬起来，可现在却也在金五身边躺着，灰头土脸，袍子的丝边儿被划出了道，整个人狼狈不堪。
“呆子，现在非但是我，你也要死了。”金五埋怨道，索性摊开手脚直挺挺地躺在砂石间。
罗刹鬼望着那小小的洞隙，遥远而窄隘，只有几丝澄亮的天光从里面泄进来。那儿人挤不过，木鸢也飞不出。
玉求瑕却笑，大喇喇地枕着手道。“难道不好么？至少这辈子心愿了却一件。”
“什么心愿？”
“我俩低头不见抬头见。”玉求瑕转过脸来冲他笑，“生时如此，死后亦然。”
金五愣了半晌，把脸拧开了。
他俩在黑暗里躺着，听着沙石垮塌、岩崩地陷之声，心里却不曾畏惧。玉求瑕咳了几下，道：“少爷，其实出不出去倒是无所谓的。在这儿是被困着，在外头也一样。”他忽而话锋一转，“你可知江湖榜的定法？在万家人接笔前，是由武盟来定的。”
黑衣刺客又犹疑着将脑袋偏过来了一点儿。看得出来他挺想听这话题，可就是拉不下脸皮转过身来对着玉求瑕。
“说也很怪，但你知道天下第一的名头是如何来的么？不是摆擂，也不是私下里切磋。”玉求瑕苦笑。
“…是抓阄。”
金五瞪大了眼，“抓到了便是天下第一？如此随便？”
这话听起来甚是荒诞无稽。可玉白刀客的神色肃穆而认真，平日里胡诌乱道的人要说起实话来总会小心翼翼，就像他现在这般。金五胡思乱想道，这天下第一还会钻他被窝呢，有这等事也不见得奇怪。
早知如此，他也不必四处奔波去拿江湖榜上前十一一试刀，只消五年前也去抓一把阄，之后便能纵享盛名，实在快哉。
玉求瑕点头，“约莫是七年前的武盟大会罢，那时正是候天楼主一手遮天之时，驿传、脚店里尽伏着候天楼刺客，风高放火，月黑杀人，那一阵时日江湖中真可谓血雨腥风。若走在巷子里，血水能漫到靴帮。”
刀客神情恬淡，“候天楼主左不正如凶宿降世，无人知她自何处来，师门家世，功法身底，一概无人知晓。此人仿佛生而为恶，其罪罄竹难书。可偏偏没人能胜过她，于是她能在这世间翻云覆雨，独踞一方。”
金五眨着眼：“我明白了。”
可一旦明白了其中缘由，他忽而觉得有些难过，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这倒不是伤口所致，不过是心里憋屈得慌罢了。
“对，正是如此。七年前的武盟大会上，八方百流决心诛伐候天楼‘夜叉’。”
玉求瑕心知他少爷素来是个一点便通之人，意思领会得飞快，便笑着说下去。
“可他们要一个人来牵住候天楼的注意，于是便推选了一人作江湖榜榜首。天山门抓到了这阄，于是玉白刀客便成了‘天下第一’。这天下第一无关武功底子，不过是个牺牲。”
“牺牲？”
“正是如此，因为自此以后，候天楼的眼中钉便成了玉白刀客。”玉求瑕垂下了眼，“那时接管天下第一名头的人是我师傅…我的义娘。”
“义娘她大半辈子都未踏出天山一步，本该在雪原里守刀终老，但终归还是死在了候天楼手里。”
金五默然地听着他的言语。玉求瑕说得很平淡，可伤悲到极致的人往往不会嚎啕大哭，彻骨悲凉经过磨砺波折，只会余下平风静浪。罗刹鬼想，兴许这人已恸哭了千百回，才能面不改色地在自己眼前说出这番话。
“她没见过世面，纵使功法玄奥精深，可心智依然如豆蔻少女。要是拿蘸了冰糖的棠果去逗她，她能高兴好半日，捏着签子也不敢下口，只是对着棠果边看边笑。从以前她便一直与我说会有人来接她，带她出了那如监牢一般的天山，可直到身死于冰雪之下，她还是未能走出去。”
玉求瑕又咳了一声，忽而有些悲戚地笑，“我也一样，兴许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堂堂天下第一，连自家的山门都走不出去么？”
“正因为是天下第一，才走不出去。有好多东西绊着我呢，这叫啥…”玉求瑕努力地动了动脑瓜子，他可没好好读书，兴许十年里有九年连纸页都未沾过，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高处不胜寒？”
不过在天山里，不论高处低处，都是彻骨冰寒的。
黑衣罗刹想了想，道：“我听闻你们有个‘天山剑阵’，是这个困着你了么？”
“要破天山剑阵，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玉求瑕想起这个便挂了张苦瓜脸，“唉，千剑为一体，只消杀其中一人，便能觉察出其间破绽。可我不能杀人，他们都是我师弟师妹，只是按长老所言来拦我，我又怎能以杀心相报？”
玉求瑕又咳了一阵。他看了一眼被血浸透的袍袖，忽而跳起来道：“我们出去罢。”
四肢百骸像被轧碎了般疼痛，他觉得那是“一相一味”的缘故。幸好这里乌漆抹黑，金五看不清他疼得龇牙咧嘴的脸。
“出去也会被关着，这可是你说的。”金五捂着胸口翻身坐起，又赶忙把手撇下，怕玉求瑕看出他骨头裂了。
“没关系，活着总归比死了好。活着尚且还能在天山门啃芜菁叶，吮肉骨头，死了连嘴巴都动不成啦。”玉求瑕拍拍身上的泥尘，直起身来，“而且少爷，如果哪一天我被关着了，你也就耳根清净，再也不遭烦扰，还挺划算的是不？”
“如果有那一日，”金五说，“我会去天山。”
玉求瑕愣住了，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金五不像他这般油嘴滑舌，更多的时候言出必践。那对青翠的眼眸恬淡而镇静，在微弱的天光里泛着幽亮的莹芒。
“把你从山门里揪出来，狠揍一顿。”金五勾着嘴角道，“然后往冰池里涮几涮，从石级上一路踢球儿似的滚到山下。对啦，最好能把你揍得屁滚尿流，磕地求饶。”
玉求瑕哭笑不得。他家少爷果真小肚鸡肠，又爱记仇，要想方设法整他。
“不就一个天山剑阵，一个剑冢冰池么，有什么难出的？我要是你，就把天山门当自家后院，随进随出。”
望着赌气似的黑衣罗刹，玉求瑕摇头，“少爷，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金五望着洞口，喃喃道。“不过我也一样，出不了候天楼。”
还未等对方答话，他便往前踱了几步，缓慢地打量四周，问：“如何出去？”
四周轰坍，碎石尘沙似河瀑般猛烈倾下，几乎掩住了那一线微弱的天光。他俩一个负伤，一个毒发，连挪步子都难。
白衣刀客缓缓拔刀，刀身在微光里划出一道细狭的银辉。
“少爷，你见过玉白刀第三刀吗？”
他问，金五摇了摇头。
“也对，不止是你，天下见过第三刀的人屈指可数。”
玉白刀客向来只出第一刀保命，有时逼急了会使第二刀。金五摸摸眼下的那道疤痕，想起玉求瑕一刀劈落铜面的那晚，仍有些心惊胆寒。
现在性命攸关之时，玉白刀客终于肯祭出他那雪藏已久的第三式刀法。
玉求瑕握紧了刀柄，道，“第一式是完璧无瑕，一刀惊人。”
罗刹鬼接口道：“我见过第二刀，玉雪辉寒，二刀伤人。”
可第三刀是什么呢？金五思来想去，从来不得其解。第一刀守势，第二刀攻势，仿佛已叙尽世上所有刀招。世人常道三刀杀人，可玉求瑕有天山门门规勒着，又怎能真取得人性命？
前两刀便已惊世绝尘，实在难以想象第三刀究竟为何。
刹那间，玉白刀客拔刀出鞘。刀锋凛凛皓然，寒气森森，激起狂澜胆气。刀似素冰冷月，人如琨玉秋霜。
“三刀杀人，你可知杀的人是谁？”
见金五摇头，他轻声道。“是我。这第三刀要杀的人是我。此刀出尽，殒身糜骨，神思涣释。”
白衣刀客执刀矗立，却觉得两手在发颤，牙关打战。他最怕的便是这刀招，即便不出尽气力，也定会筋骨尽断，垂死将灭。
但他依旧摆着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连眉头都未蹙半分。
“第三刀，我管它叫…”玉求瑕微微笑道。“玉碎瓦全。”

第117章 （三十二）年少意疏狂
罗刹鬼顺着石壁爬到岩顶上。手上的皮套被粗粝的砂石磨破，指甲盖掀翻，血从指缝钻到袖管里，他所攀之处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血印子，迤逦蜿蜒，从幽深的穴底一直蔓延而上。
那倒不是他的血，而是他背上那人的。玉白刀客像一片羽毛般轻飘地伏在他背上，似是没了声息，血把衣料浸湿，把柔软的绢布凝成硬块儿后又洇湿了几回。
金五没敢提身运气，用轻功攀上岩壁，就是怕这一颠能把那人骨架子震散。
风声渺渺间，岩顶上现出几个人影，坐着的是身着鹤氅的换月宫主迷阵子，瑟缩地趴着的是吞日帮的赵岭、张权二人，那金发碧眼的胡姬也在，抱着石笋缩在阴影里。他们几人喜得迷阵子相助，自然没像其余两人那般落到诡秘墓穴中，可众人此时只望着滂沱石雨飞尘，一言不发。
待金五站定了，把背上那人轻放下来，鹤氅少年才眨巴着眼道：“天山门玉白刀，果真是一刀惊人。”
迷阵子望的是下方的洞穴，那已不能称之为“窟”。因为黑黯里似是裂开了张血盆巨口，将曲折蚓蛇似的连洞撕破，将倾泻的泥尘吞入腹里。那并非天工斧成，而是以刀劈斩的痕迹，而且并非千刀万凿，而是一刀铸成。
立在这巨渊前，人不过如沧海一粟，渺然尘灰。裂缝里风声呼啸，像万马齐鸣，又似幽鬼群哮。
无论是谁，都应被这奇景吓得心胆俱裂。可金五只是淡然地摇头，道，“不是一刀惊人。”他望了一眼在地上蜷成一团的血人儿，道。
“是三刀杀人。”
这第三刀果真惊天动地，可玉求瑕也真如其所言几乎形神俱灭。手脚在狂澜怒涛似的刀法前蒲苇般拗折，刀刃每挥出一寸，从肌肤里便会渗出蛛网般鲜红的血丝，筋骨在身躯中哀鸣着化作齑粉。到最后手起刀落，劈山断石，玉求瑕也落得一身鲜血淋漓，不成人形。
这人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但骨子里毕竟仍是个走江湖的峭峻刀客，能对人宽宥，却不能对自己留情。
鹤氅少年摇摇晃晃地走到黑衣罗刹身旁，先像模像样地探了下玉求瑕鼻息——亏得他在那张血流如注的脸上寻得出鼻子在哪儿，才不疾不徐道。“半死不活。”
金五的神情冷冽，问。“是半死，还是不活？”
迷阵子悠然道：“依我看，现在仍是半死，片刻后便是真死。黑衣小孩儿，你见了那第三刀，应能瞧出端倪。他第一刀为质阳性柔，第二刀我猜是质阴性刚，要损不少气神。第三式理应更上一层楼，前一刀伤己，这一刀就该杀身。”
所谓杀招，便是杀人伤己的刀术。金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玉求瑕从来只爱出第一刀，以守势迎人。玉白刀法是温柔而惨烈的刀法，更是一种规诫。
迷阵子摸了把玉求瑕的心口，又把手心里的血随意往鹤氅一擦。“他阴阳气理紊杂，本是阳柔的性子，可阴气杂了太多。散气似龙蛇交缠，自涌泉撞至神庭，死到临头啦。”
罗刹鬼只是望着那昏死在地的血人，两眼如无波古井。他没管玉白刀客的死活，却先问：“丹烙呢？”
迷阵子撑着惺忪睡眼，“谁知他如何？若他像我这般老当益壮，倒有机会逃出生天。”他望着倾坍的洞窟，长吁道，“窟里不知布了多少虫笼，一窝子端平倒也轻松，不过这下我倒没了落脚的地儿。”
说话间，张权谄媚地笑，搓着手凑上来，“仙长，若您不嫌弃敝帮，咱在峣柳能给您置办间大宅子，三跨院，布上活水山子，包您每日饮茶饮得舒坦！”
换日帮正愁没个江湖榜前十的好手坐镇，见毕迷阵子一番出神入化的绝活，他与赵岭两眼发烫，巴不得八抬大轿地把这少年载到帮里上香供着。
迷阵子眯着眼摆手道，“如此好的宅子，怎能放我一把老骨头蹧踏？贵帮不必劳神，各人自有去处，我也不过从此逍遥自在，四海为家。”
“四海为家，不就是无家可归？”金五道。
旁人只道他这话来得突兀，赵、张二人见了他那鬼面，更是心惊胆颤地转过脸去，没胆再瞧，可迷阵子却分明瞧见一对莹亮而迷惘的眼，那是遭经颠沛流离后心如死灰的眼神。
“自然不一样。”迷阵子只是慵懒的笑，“是换了个更大的去处。”
金五却摇摇头。他低着头，靴尖摩梭着地上的沙石，“我与你不同，从来没有归处。”铜面后的碧眼里盛着玉求瑕的影子，目光怅惘而澄澈。沉默良久，罗刹鬼望着地上的那人，忽而缓缓道。“他若是死了，我在这世间最后一丝挂碍也该断了。”
蛊毒唤起了些微往昔的记忆，金五依稀记起他的本名，想起他遥远的、海棠花开的故乡，却唤不回故人朦胧的身影。兴许他以前真见过玉求瑕，但那光景仍藏在萦绕于头脑的迷雾中。
不知怎地，他看不得这人在面前丧命。从初见起，金五便觉得玉求瑕像绞在心头的丝丝乱麻，教人挣脱不得。这人像是从渺远的过去而来，身上落着光阴的印子，真幻难分。
望着那血流满面的刀客，他心里魔怔似的一遍遍念道：别死，别死。可玉求瑕听不到他的言语，血丝从皮肉里洇出，把一袭白衣染得瞧不出原本的颜色。
黑衣罗刹忽然跳起来，朝鹤氅少年问道，“你那功法，是分‘移花接木’与‘偷天换日’两层么？一层改逆阴阳，一层翻天覆地。”
这话教迷阵子听得糊里糊涂，功法玄妙乃武人之命门，他从未见过像金五这般单刀直入地来取别人命门的人。他努力地在脑瓜子里搜刮了一番说辞，才呆呆地道。“我不收徒。”
“谁稀罕作你徒弟？”金五道，却伸手揪起迷阵子前襟。
他将袖子向上推了几寸，露出泛着寒光的箭筒。赵岭瞬时大骇，那是袖箭！若罗刹鬼将胡蝶片一拨，论迷阵子如何神通广大，也难在这眉睫之遥脱身。
金五手指勾上了簧片上的系绳，横眉冷眼，凶相毕露。他瞥了一眼地上的血人，揪着迷阵子道：“现在，把那地上瘫着的呆瓜的阴气渡给我。”
玉白刀第三刀乱人气理，而玉求瑕正因此而命若悬丝。金五看得的确不错，只消将那纷乱的阴气摊到他身上，这刀客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自先前赵、张二人遭拒的情形看来，要让迷阵子松口出手似乎难于登天。
迷阵子任着他摇来晃去，慢吞吞地问：“你想好了么？这可不是想渡便渡，家常茶饭似的小事……”
还未等他说完，罗刹鬼便吼道，“动手！”那黑洞洞的箭孔牢牢抵着少年的下颚，只要手指轻颤便能拉下铁片，弹出尖利的箭矢来。
霎时间，金五忽觉心口一轻，迷阵子宽柔的长袖似浮云般拂过眼前，一手飘渺地探上他胸口，另一掌拍向玉求瑕，那掌法轻灵玄奥，似在掌心里含着只飞旋的水涡，转眼间把四肢百骸吸将进去。这正是能将气神相移的“移花接木”。
随着一阵抽痛，罗刹只觉一股寒流自胸口鱼贯而入，在肺腑中横冲直撞，狼奔豕突。与此同时，筋络间似淌过几丝温凉，转瞬间消逝不见。
迷阵子放下手，却见金五先松了他前襟，冷汗涔涔地跪了下去。鹤氅少年挠着脑袋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出言相胁，那后生救了我这老头子一命，我怎忍心瞧他一命呜呼？现时把他身子里的阴气渡给你啦，如此可保他性命无虞。”
金五像吞了黄连般苦着脸，他可后悔极了，那阴气入体后丝毫不肯消停，几乎要把他六腑翻江倒海地挪了位。可一想玉求瑕方才是忍着比这翻了番的剧痛出刀，他还是咬着牙关把痛呼声咽了下去。迷阵子见他脸色虚白，问：“要挪回去么？”
“还撑得住。”打肿了脸充胖子这事儿他干得多，金五使尽全身气力摇了摇头。
迷阵子点头，懒洋洋地趴了下来。“要再渡多一些，你也得与世长辞了罢。还有一事忘了与你说，方才我把你内功挪了些许去那小兄弟身上。‘移花接木’这法子不二相亢，你拿了他阴气，照理而言也该渡给他些物事。”
这话听得罗刹鬼目瞪口呆，他可没想到自己可真算是好人帮到了底，既替玉求瑕受了阴气之苦，又慷慨地将内功灵阳分了出去。金五翻着白眼道：“你这功法怎地如此阴损？连受苦都得成双叠对的来。我替他受了阴气，怎地就没半点犒赏？”
迷阵子耷拉着眼皮：“奇怪，奇怪，这世上哪有付出了就一定有回报的道理？‘移花接木’本意‘改形换气’，可不是平允公正。你渡到身上的阴气愈多，换到他身上的内功也就更厉害。”
黑衣罗刹一听，既恼恨又无奈，扁着嘴一屁股坐下来，直在暗地里骂娘，这人本就是天下第一，又吸了他内功去，这买卖亏本得厉害。话虽如此，他盯着紧阖着双眼、气息奄奄的玉求瑕，心里悬着的石头却先挨到了地。嘴上虽然骂骂咧咧，心里却庆幸着这刀客没死成。
金五一面又觉得这功法神妙，忍不住插口问道：“要是把这呆瓜的阴气全渡给我，又会如何？”
“还会如何？”迷阵子目光幽然，在暗处里像两枚莹亮的墨玉。他咧开一口白牙，慢条斯理地笑道：
“不过是武功尽失，黯然魂销罢了。”

第118章 （三十三）年少意疏狂
金五往旁囊里摸了摸，里面还放着支盛着石腊红粉的小瓶，用来止血颇为见效。他往玉求瑕身上抹了些，很快见了底。
玉白刀客浑身浴血，软绵绵地像水一样瘫在地里，血蛇蜿蜒着在石壑间流淌。他的模样看着颇为凄惨。可自从罗刹鬼帮着他担了些阴气后，他倒低微地哼起痛来了，鼻翼轻轻翕动，像初生的婴孩般蜷缩作一团。
金五皱着眉，拿袖口在玉求瑕脸上使劲抹了抹，把血污拭净，再用迷阵子的鹤氅将他包起，直裹得像只严实的大蛹。
迷阵子蹲在一旁，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道，“你这朋友，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
金五漠然地望着玉求瑕，实话实说，他觉得这人哪儿都怪。
少年道士挠着脑袋道。“他身子里不仅是阴气，还有些别的物事，像乱蛇般绞作一块儿，难以分清。”
罗刹鬼冷淡地眨了眨眼，只问道：“会死吗？”
“这事儿我怎么知道？只有老天爷知道。”
“既然说不准，”金五的声音带着疲惫的铅沉，他望着泻下几丝黯淡天光的岩壁，道。“那就交给老天爷去烦心好了。”
此处落石纷飞，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赵岭与张权两人缩在角落里比比划划，居然眉飞色舞，喜气洋洋。金五不禁好奇，待坐了一会儿，手脚没那么酸疼了，便翻身起来走了过去。
两人抬头，见了那凶煞铜面，吓得打了个激灵，要惊得把下巴跌在地里。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候天楼罗刹，是杀人盈野的恶鬼。
“罗刹…大哥，是哪阵风把您吹来垂怜咱们啦？”
金五微微歪过脑袋，问，“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本想心急火燎地将地上物事往怀中一藏，但见罗刹眼泛青光，还是乖乖地挪了身子给他看。原来他们身后摆着几只茶盏，盏里盛着从岩缝接来的渗水。
赵岭心虚，道：“咱们在…豁拳。”
他们闲得慌，现在倒玩起喝酒时常玩儿的猜拳指戏来。张权这虎头憨先前饮茶时觉得那两只白瓷杯好看得紧，顺手牵羊了来，他俩此时就着清水划酒拳，倒也自在。
张权眨了眨眼，他瞧出这黑衣罗刹是少年身骨，虽掩着面容，嗓音沙哑，可看得出年纪尚轻，未到弱冠之年。于是便大着胆子道，“知道什么是豁拳么？”
金五看起来有些发愣。
“唉，不对，不对，你太小啦，知道酒是什么味道么？先要识得愁滋味，喝酒才有那劲味儿。”张权得意洋洋，信口胡诌。
这话听来颇随性，听得赵岭心惊胆颤，生怕金五陡然动怒，一刀削下他俩人头，串在火上烤了。
金五却在他们面前盘腿坐下，“我第一次沾酒时十四岁。”他顿了一下，“愁的滋味，早就尝遍了。”
赵岭先舒了口气，这罗刹鬼气森森，却也算得个能说话的恶鬼。金五盯着那两只瓷盏，忽而缓慢地摇头，道。“但还没与人豁过拳。”
“为何？不划手令，就是喝酒没毛花，炒菜没加盐！不够味儿！”张权倒也心大，与他先信口聊上了。
罗刹鬼看起来有些困惑。“一个人喝酒，怎么豁拳？左右互搏么？”
张权叹道：“你这小毛毛，江湖在外怎地不多结交几个兄弟朋友？友人同手足，能火海刀山一同走，行院青楼齐相凑。虽说两个人喝酒，喝的也是愁，可一个人喝酒，便是愁上加愁。”
他们这一来一回，听得赵岭胆寒发竖，赶忙摸摸发寒的脖颈。
金五淡淡道。“朋友？都死光了。”
张权无话可说，直想给自己两个嘴巴子。像黑衣罗刹这般在江湖上恶名滔天的人物，只要活着便免不了血雨腥风，于是他只得磕巴道：“节…节哀。”
他又忽而眼珠子一转，指着地上瘫着的玉求瑕道。“那他呢？我瞧你俩感情好，你俩帮来救去，总归是个朋友罢？”
黑衣刺客道：“他不喝酒，一杯就倒。”他的指尖犹疑地绞着衣角，拧着眉头道。“我的朋友都命短，没有倒好。”
换日帮的两员副帮主先愣了半晌。金五说起话来直耿，锋芒尽显，像寒气逼人的利刃，却在提起方才那人时和软了稍许。只有在这时他俩才发觉盘膝坐在对面的罗刹鬼真是个少年，不过是个强逞着老成模样的小孩儿。
地渊里灌来萧凉寒风，拂得他一袭黑衣猎猎，在渺然风声里伶仃飘摇。
张权挠着脑袋，卷了袖子，忽而嚷道：“饮酒莫提伤心事！待我来教你如何豁拳，朋友这事儿急不得，和寻媳妇儿差不多，得看对了眼才成。”
他先大咧咧地伸了手指，“来，我先做一趟，你跟着。一心一意！”接着又伸出一根指头，“二喜临门！”“三元三星！”
这皆是吞日帮子弟常在酒肆里嚷的手令，罗刹鬼懵了头，倒也乖乖伸手与他一齐记打令的口诀。赵岭吁了口气，吃了豹子胆似的一手去拍金五的肩，另一手拈起瓷杯，压着发颤的嗓门道，“请。”
金五生涩地伸手，捞过地上的另一只酒杯，也像模像样道：“请。”
他们凉水作酒，伸指划拳，倒像酒友般和气地互干起来。说来也怪，那清水入了肚竟似酒般醇辣，化去阂隔，他们阔论长谈，天南地北地说些江湖轶闻，穷谷趣事，一时间竟畅快淋漓。
赵张二人忽而发觉这黑衣罗刹不但深谙武林轶事，还博闻强识，通览群书，惊诧之意倒压过了对罗刹鬼的畏怯。两人心中惊奇，认定这少年该算个小公子，竟混入了候天楼作了个天下闻名的杀人鬼，可毕竟不敢多嘴，只得把这疑问在肚里吞着。
闲谈间忽而听得背后传来惊呼声，众人不及反应，竟是那胡姬扑了过来，如瀑般的金发在风里飞扬，她一把牵住了金五的手，眼里炽热的光似是能将铜面灼穿。
她口里唤着古怪的西胡话，两手死死地扣住罗刹鬼的手指。赵岭先是大惊，脸上随即现出勃然怒色，骂道：“这疯婆子，哈茨路狗，怎地来扰人乐子？”说着便要伸拳去打她。
金五却抬手制止了他们，“慢着。”
他对上了那胡姬的眼眸，在那碧波涟涟的眸光里瞧出了哀愁与心焦。他喃喃道，“你认得我？”
胡姬只是抓着他的手腕，十指铁钳似地扣入肉里。其余两人听不懂她的西胡话，可金五不知怎地却听明白了。只听她企盼又悲哀地道：“会兰…乌也？”
见金五默然无言，她又试探道：“罗刹…会兰乌也？”
霎时间，似有万钧雷霆在心口炸开。
金五瞪大了眼，他记得这名字，每个字都仿若浸血的黄沙，在脑海里簌簌流动，那几个字在胡姬的舌尖轻轻跳动，既锋锐又温柔，像凛冽寒刃，又似畅暖惠风。
那是他娘亲的名字。
那一刹那，金五忽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恶狠狠地望着胡姬，反手抓住了她的腕节。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心里绷着的弦似乎倏然断裂了，他又高声喝道，“从哪儿？说！”
他忽而觉得似有一道深壑将他割成两半，自己不再是自己。蒙在往事上的坚冰逐渐消融，过往如朔风席卷而来的雪片般纷飞涌现。
会兰乌也，他的娘亲，蒙兀儿会兰巴图的女儿，她曾经宛若杀神，令北营军闻风丧胆，是黑水边的罗刹女，弯刀上带着拭不净的血，骨子里是狼一般的桀傲。可在金乌的眼里她不过是个爱笑的女人，操着口磕绊的官话，会把咬过的杨梅果儿偷偷丢给他吃。
胡姬的眼里涌出晶莹泪水，如断线的串珠般落在前襟上。“她是我们的九公主，骑队里的牌子头，后来她逃开了汗国，自万人之上沦落为遭人耻贱的叛徒。”
“你的身子里流着和我们一样的血，但眼睛不一样，”金发女人的目光越过铜面热切而哀伤地投向他，“只有她才会有这样的眼睛，像永远在猎食的鹰隼。”
“会兰乌也死了。我不是她。”金五呆了半晌，木然而冷酷地摇头，心里却已掀起骇浪。
他娘亲曾是游荡在荒漠里的最可怖的鬼魂，连孩童都为其胆寒嚎啕。汉人容不得她，恨不得将其饮血吸髓，可后来就连故乡也将她斥为倒戈叛贼。
胡姬却殷切地捧着他的手，她的十指滚烫，似是有炽烈的火焰在她身体里燃烧。她情难自抑，磕绊道：“你不是她，你是她的子嗣。我有话要与你说，关于汗国的事，关于她的事，还有…你的事。”
此二人说的都是西胡话，在赵张两人听来叽里咕噜，如诵天书。张权凑到赵岭耳边，压低嗓门道，“这黑衣罗刹…是胡人？”赵岭不知如何作答，一把将他脑袋拍回，发愣地听着他们叙话。
说来奇怪，但他们似乎是同一类人，血缘隔着千里将他们系结，风刀霜剑也斩不断族血的羁束。
胡姬低垂眼眸，悲戚地道：“你也是…哈茨路人。虽说仅有一半的血，却依然逃不过这受诅之命。”
她将手伸出，挽起衣袖，露出一段洁白的胳臂。其上竟密密麻麻地布着针眼，臂弯处乌青一片。金五看了眼皮一跳，却没说话。
“这是汉人留下的。他们会把我们锁起，用施针术把毒引进我们身体里。哈茨路人毒与药皆难见效，若是他们世家中有人不甚中了毒，便会将我们当作引毒的药罐，将毒从他们身子里引出。”
“还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孩子，被掠进各个世家，我们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贱种、是玩物。可你为何还要与汉人往来？汉人都是肮脏的、卑鄙的、无耻的。”
胡姬胸脯剧烈起伏，发红的眼里盈着泪花。她见金五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话，并无动静，忽地一把捉住他腕节，用力一拧，将他扭向玉求瑕的方向，用西胡话高声道：
“你…你为何还不对那个汉人下手？我看得出来，他的心里在踌躇。他对你戒备之极，兴许还有想害你的心思！”
金五平静地回望她，缓缓摇头，只道：“我打不过他。”
“而且…他不会是那种人。”
胡姬抓着他的手又紧了一分，带着不知是痛苦还是愤怒的炽热感。
倏然间，一切陷入死寂之中，只听得荒凉的风声在裂洞里回旋。金五望着胡姬，像在看着荒原中的另一个自己，他忽而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胡姬道:“塔娜。珍珠的塔娜。”
“是吗...塔娜，是个好名字。”金五从胸腔里长舒出一口气来。他静默了稍许，眼里映着浅淡的悲伤，丝丝缕缕，却像流光般转瞬消逝。
他说。“那么，再见了，塔娜。”
倏时间，黑衣罗刹忽如跳猫子般蹿起，眼中精光迸裂。他伸手拔出猎刀，寒芒劈开了流淌的风，落在胡姬雪白的脖颈上。
一切似乎来得太快，令人猝不及防。刀刃撕开皮肉，破骨如泥，血蛇从裂口里飞溅而出，塔娜的头颅像革鞠一样骨碌碌滚落在地。前一刻他们还十指交握，相谈甚欢，后一刻就只剩下一人一尸。
他斩下了那胡姬的头颅。

第119章 （三十四）年少意疏狂
血如涌泉高高溅起，继而似滂沱暴雨落了众人一身。赵张两人如遭晴空霹雳：
“你…你在作甚！”
吞日帮的两人浑身悚震，哇哇大叫，赶忙连滚带爬地从金五身边退开，恨不得找条地缝儿躲进去。饮水的瓷杯在慌忙中被摔得四分五裂，白瓷片像落花般滚了一地。
血雨里，金五凝神望着被斫去头颅的尸身。他动作倒很快，刹那间收刀入鞘，又往怀里抽出支火折子，手腕一抖，就着裂隙的风擦燃了。众人只见他拿着火凑上前去，往胡姬脖颈的裂口处点，初时只听得窸窣的声响自她皮肉下传来，后来竟见那尸身浑身似生了水疮般鼓囊涌动，伴着血肉撕裂声，长虫如迸溅水花般破体而出！
赵岭惊惶失措，慌忙大叫：“那老头子的毒虫…在她身子里！”
而且不止一条，而是数十上百条。长虫满满当当地在她的躯干之中游动，盘根曲结。
金五平静地道：“难怪她的手如此之烫。”
若这胡姬是哈茨路人，血应是冰寒的，可当塔娜握着他的手时，金五只觉得滚热如汤。
“你…你这恶鬼，只因为她两手发热就去斫人家的头？”两人又惊又怕，方才那副亲近模样已然不见，只敢一边叫骂，一边缩在石柱后。
黑衣罗刹道：“小心为好。”
他望着塔娜滚在一旁的头颅，澄碧的眼里依然映着欣喜、企盼与笑意，她定是直到最终都想着如何与自己叙说草原与大漠里的往事，倾诉会兰乌也的往昔。在候天楼时自北漠归来的斥候曾禀过蒙兀儿骑队覆灭之事，塔娜兴许是最后一位知晓他身世的人。
但他已听不到了。他又杀了一人，多负了一层罪业。唯一庆幸的是玉求瑕还昏着，如此一来难过与伤悲只需他来负就成。
长虫游集，混着黑红血丝的浑滑身躯绞缠，宛如竹片交错编织的圆鞠，不一时融成只牙尖口利的巨虫。丹烙的嗓音得意地传来，半是尖利，半是沙哑：
“可惜，可惜！还差分毫，她的身躯已成了老朽的虫巢。什么‘移花接木’、‘偷天换日’？只要有虫，老朽便如影随形！”
众人皆未料到丹烙竟先在胡姬身上种下了虫种，一时心惊胆寒，哑口无言。丹烙为杀天下第七可谓费尽心思，将下作阴毒的法子使到极致，直教人脊背生寒。
刀劈，火烧，换月宫的挪地法都对这老头儿无效，休说是天下第七，论纠纠缠缠，此人可称得上是世上无敌。
金五却先不客气地攥起了拳头，“喂，老毒虫。”他右手微动，作懒扎衣状，摆出长拳架势。
巨虫的头颅转向黑衣刺客，露出一口奇诡的獠牙。“老朽认得你，候天楼的恶鬼。你方才用刀斩了老朽的头，尚且是无用之功，如今竟想仅凭一双拳便杀灭老朽性命？”
他又阴恻恻地笑道：“老朽本于候天楼无甚冤仇，是你偏要在恩仇簿上添上一笔。”
丹烙近来虽听闻过罗刹之名，此人明明是初入江湖的后生，却不知怎地有一手老辣凶戾的功夫，甚而逼得江湖榜上名士都闻风胆战。他已在心中盘算好了要报方才那一刀之仇，先让长虫破肤入体，再自内蛀空这少年，搅其血气，食其脏腑。
罗刹鬼只道：“接招！”他不拔刀，真只使着手太祖长拳来打。倏时间只见身影疾散，他如弦上利矢般飞掠而出，一脚虚踏，一手成拳扬出。丹烙觉得这小子也是个憨傻痴儿，竟真靠着套拳法来应付自己，顿时心中大喜，只待金五拳头一到，便以虫獠刺破肌肤，钻进他血肉中。
谁知金五也对他得逞地笑，眼看着那拳头即将挨上巨虫头颅，忽地变了个架势，下劈成掌，同时一把黄硇砂扑头盖脸地洒在了丹烙头上！
原来他手心里藏着包火七给的硫粉，用来灭虫极为见效。
倏时间，那巨虫口中发出尖利啸声，凄惨地扭动，丹烙勃然大怒，可惜虫身已开始痛苦扭曲，不一时便散游开来，在地上抽搐着一动不动。金五先舒了口气，却听得不远处张权惊慌失措地嚷道：
“头…头！”
话音刚落，方才被斫下的胡姬头颅竟猛地蹦起，疾飞而前，一张口撑得怪大，正似干令升在搜神记里记述过的落头氏的奇妖，可金五分明望见有数条白虫钻在胡姬脖颈的裂口里，操使着头颅袭来。长虫密麻地蠕动，自她口里探出，如水线般自口角滑下。
黑衣罗刹眼神一凛，抽刀出鞘，刀锋刺破了柔软的下颌，将那满溢着长虫的头颅穿在刃上。刀刃顶起了胡姬发灰的软舌，舌片下竟藏着只尾针黑亮的大蜂子，扑着翅向他蛰来。
金五暗骂一声，情急之下只得扯下铜面挡住蜂针，一把将胡姬头颅掼在地上。
此时但听得破风声飕飕，那失去脑袋的女子尸身居然歪扭地被钻骨虫撑起，手里分明抓着枚尖利的白瓷片。金五忽觉得不妙，丹烙的毒虫操使着她的尸身转了个圜儿，踉跄着挪向一旁。玉白刀客正如软泥般瘫在岩壁旁，气息奄奄，连撑起眼皮的气力都没有。
——这不是要杀他，而是要杀玉求瑕！
“不是要杀我么？停步！”金五吼道，他忽而觉得心中似被火燎了一般焦躁，却说不准这躁乱自何而来。
无头尸首的步子却不停，反嘿嘿笑道：“那小子先前胡言乱语，竟说自己是天下第一，若是假的，杀了也无妨；若是真的，那该是老朽拣了大便宜。”
丹烙嘟哝了一阵，忽而叵测地冷笑，“你慌什么？瞧你如此惶急神色，想必此人定不是无名小辈，是老朽寻对人啦。”
金五呆呆地摸了把脸，没了铜面，他的所思所想皆写在脸上，在丹烙看来是胆颤心惊的。眼见那无头尸首攥着瓷片往不省人事的玉求瑕挨过去，他抽了口凉气，猛地蹿起。
丹烙本要迈步，却忽觉一阵疾风掠过，刀锋宛若寒冽月华，那胡姬尸身遭了绊，眼前光景歪斜，低头一望，竟是两膝被斩去一截。
黑衣罗刹飞身而至，硬生生地阻在尸身与玉白刀客之间，斩钉截铁道。“…我说过，要你留步。”
他眼里似有青碧的怒焰在跳，目光凶戾，正似枝松版画里的长獠恶鬼。
丹烙愣了稍许，哈哈大笑：“这岂不是不打自招？能遭候天楼罗刹青眼相待，那浑头小子果真并非常人！”他又道，“真是奇也怪也，老朽听闻候天楼与天山门是仇家，你俩如何凑得作一对儿？”
正说话间，那胡姬攥着手中瓷片猛地刺出！那本来不过一枚平平无奇的白瓷，自然抵不过刀锋钺重，可钻骨虫却咬断她筋络，以虫躯扭在截截碎骨间硬将骨节抻长。于是胡姬两手如诡黠长带般飞出，霎那间便要越过金五的肩头，将瓷片送进玉求瑕心口里。
说着迟那时快，金五拔出腰间的皮鞘，蜻蜓点水似的在那扭曲的腕节处一点，使出四两拨千斤的法子，但见他身影飞旋，不一时便如扭麻花般将胡姬的两手绞在一起。
丹烙大怒，他见这少年年纪甚轻，却能三番五次出手阻挠，扰他好事，心中火起。“你这驴贼小娃！待老朽取你命来，割皮刺骨！”
可还未及他再叫骂，金五便躬身鬼蹴，一脚猛地踢出，直把尸身踹进了玉白刀先前劈开的裂隙里，冷冷道。
“没那机会了。”
残破尸躯落入幽邃洞中，丹烙阴惨笑声悠悠飘来：“机会？机会信手便来，候天楼的罗刹鬼，老朽改主意了，今日先教阴曹小鬼将你钳舌抽肠……”
尖利笑声在四壁间悠悠回荡，宛若蜈蚣锉刨在木上，又让人瘆得寒毛乍起。
见那满溢着毒虫的尸首坠入深壑里，赵张两人才敢探出头来，却先已变了色，赵岭指着金五失声道：“罗…罗刹兄，你…”
但见一枚白瓷片插在他胸口处，釉白的残缘泛着落霜似的寒芒。
原来丹烙在落下沟穴前就已暗中使力，将那瓷片弹入他心口。
金五望了眼插在胸口上的瓷片，道，“没事。”他将黑衫一扯，露出底下发亮的环锁铠，瓷片正卡在铁环间。他淡淡一笑，“耍偷袭的人，总该有备无患。”
自与破戒僧交手以来，他谨慎了许多。别的候天楼刺客都爱轻身而行，悄无声息，可这人却偏要将自己装成只铁桶，衣下常藏着一身锃亮链甲。
张权却慌忙摇头，面色煞白，忙不迭嚷道：“你…你身后……”
见他俩丧魂落魄，金五只觉奇怪，却猝然醒悟。可未及他的手搭上猎刀柄，却忽觉一阵剧痛自后心处传来。
刹那间罗刹鬼只觉得彻骨冰寒，刀刃削铁如泥，将后心的薄甲轻易劈断，在血肉间搅弄。
是玉求瑕在身后刺了他一刀！
那是他的天雨铁刀，先前从岩穴中坠落时他将这把刀丢给了那人。而现在这把刀反自身后送来，刺穿了他的身子。
先前昏聩过去的玉白刀客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玉求瑕还阖着眼，不省人事，几条钻骨虫分明缠在他腕节处，将手与刀缠作一块儿。
金五踉跄了几步，硬是挣离了那刀刃。
他想，自己怎么就这么笨呢。丹烙一定知道他不会对要护着的人疑心，于是放了长虫来操使玉求瑕，而他也着实不会将要害在这人面前藏起，反挨了玉求瑕一刀。
金五咬着牙关回身，使尽气力拔出猎刀，一刀斩断了缠在玉求瑕周身的钻骨虫。
他捂着胸口，茫然地望着依旧昏迷不醒的玉求瑕，望着那人惨白如雪、面无血色的脸庞。他小心地呼了口气，随后如断了线的纸鸢般落下。
狼头刀当啷一声在地上滚了几圜，微弧的刃身在寒风里扬起锋利的银光，仿佛丹烙惨笑时勾起的嘴角。
——
摇橹咿哑，江风寒凉。
玉求瑕悠悠转醒，第一眼望见了灰暗的屋棚顶。芦苇扎着的船篷隙里夹着一片明净的天，与白茫的江面朦胧相吻，风飕飕地从棚洞里涌来，又如流水般飞流而去，空余一片轻寒。他躺在木板上，身上血衣已除去，换了件干净袍子。
他呼了口气，知道自己还活着，动了动手脚，发现骨头又碎成一截截儿的了。玉白刀第三刀虽惊天动地，却也摧骨乱神，免不了伤筋动骨。然后他开始在心里对自己发问：
“我是谁？”
“王小元，玉求瑕，恶人沟的小混子，天山门的玉白刀客。”他自问自答。
接着他又努力地想：“我要找谁？”
脑海中一片昏沌，他心急如焚，搜肠刮肚，总算自记忆的角落里把那人名字拾起：“金乌，对了，要找的人是金乌。是我的少爷，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每回出罢第三刀，他都得仔仔细细地将往昔细数一回，可每回总觉得心中空落，似是忘却不少往事，就如摔破的壶瓶，打碎后再拼起，总免不了少上零星些许。就这样他一点点忘却了过往，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何而生，又将往何去。
他忽而有些难过，心口沉闷，仿佛做错了什么事。
刀鲚似的船头上坐着个苍老的白衣人影，脊背佝偻，在雾水里朦朦胧胧，犹如硕大而沉默的磐石。
那是东青长老，他怀中抱剑，手里牵杆，鱼卡在澄明似镜的江水中画出细小涟漪。玉东青头也未回，沙哑地开口道。
“醒啦。”
玉求瑕浑身剧痛，动弹不得，索性把眼重新阖上，恰到好处地发出了熟睡的鼾声。
玉东青自言自语道：“嗯？怎地没醒？不管啦，趁这小子酣然入睡，把他身上盘缠扒了，再踢到江里喂鱼。天大地大，无人知晓。”说着这老头儿放了钓竿，转身迈入屋棚，擒住玉求瑕的靴帮子就要往外拖。
玉求瑕赶忙把眼睛瞪得铜铃似的大，忙不迭道：“醒了醒了，长老，在下皮糙肉厚！怕是要吃坏鱼儿的肚子！”
他才说了几句话，便觉得神虚心竭，一口气没喘上来，噎得险些背过气去。玉东青干枯如老枝的手往他膻中处一拍，震得玉求瑕连咳几声，像溺水初得救一般连连喘气，总算抓住一线活命的机会。
东青长老收了手，犹如怒目金刚：“你筋骨尽碎，五脏纷紊，外面看着像团烂泥，里面也与糨糊无几。蠢小子！若不是近来武盟大会将开，咱们下山一趟，天山门如何救得了你？”
今回下山的是玉东青，他指点完玉甲辰一行弟子为武盟大会打点后，终于得闲在丰元里四下闲转。渡口边上如乌云般聚着片人，七言八语，沸沸扬扬，东青长老拨开人群去看，却见石级上挨着只被裹得严实的大蛹。
东青骇然——那是玉求瑕。玉东青自小便管着他，登时认出那张惨无人色的面容。玉白刀客被人裹在件鹤氅里，脸色虚白，气若游丝，也不知是谁随手把他丢到了这渡口处。东青长老拎起他时宛如拈起了块软皮，四肢软塌塌垂在风里，于是只得花些银两向艄公借了舟船，先把这摊软泥运回天山湖边。
玉求瑕道：“所以我是被人……放在了丰元渡口？”他绝口不提发生了何事，却睁着对水润莹亮的眼眸，企盼地回望玉东青。
他心慌意烦，两眼脱兔似的乱蹿，却怎么也找不着他要寻的那个黑衣身影。
东青长老冷哼一声，把瘫软的玉白刀客拎起，靠在蓬草堆边：“六年了，每年我都细细叮嘱与你听，不得擅出第三刀。你倒是使得勤快利落，不知把筋骨挫断了几回？”
老人把剑往船板上重重一磕，震得小舸动摇西晃。“这回带你回天山门去，可真该拿缧锁捆实了，连半步都休想踏出静堂！”
玉求瑕恍恍惚惚地听着，东青的每个字儿都像抹了层雾水，还没入耳便在风里倏地滑过了。他忽而觉得一切都无甚所谓，不论是被天山门禁足，还是自己身殒魂散，性命尚且如飘微鸿毛，他这辈子只想做一件事，而这事铭刻在心底，永生永世也不敢忘怀。
可他也不知道就在自己昏死之时，丹烙曾以长虫操使他的手脚，给了他要寻的那人一刀。
忽然间，玉求瑕觉得怀中似是滚出了什么物事，滑凉黑亮，在船板上滴溜溜转了几周。
他将目光投去，那是两枚黑色的棋子，缘角染着发暗的血渍。玉求瑕使劲全身气力，才将几欲碎作齑粉的手指挨了过去。
在摸到那棋子时，他忽而想起了在丰元夜里疾行的黑衣人影，花烛掩映下的金纹红嫁衣，五光十色的虚景如梦似幻，一一展在眼前，最后却是金五在天元台上眼眶微红、泫然欲泣的模样。他觉得自己似乎找回了他少爷，又似是没抓牢，让那人有如轻烟般自指缝散去了。
“我做错了什么事么？”玉求瑕心口怦怦乱撞，“为何如此心慌？”
他将那两枚棋子翻了过来，寒凉的江风里，微明天光下，那上面留着扭曲的刻痕。
其中一枚的背后刻着：“保重”。
玉求瑕忽而哭笑不得，惊心乍定，方才他还生怕一切是幻梦，现在终于得以安心落意。
他又翻开另一枚，棋子背后歪扭地刻了两个字，笔迹匆忙，刻痕却极深：
“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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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开启本卷的新篇章_(:з”∠)_

第120章 （三十五）毅魄独飘飖
白帐似的雪雾笼在山间，漫野银装，天地寂寥。玉乙未与玉执徐抱剑蹲在静堂外，百无聊赖地望着飞雪。
他俩同是天山门二珠弟子，奉了西巽长老的命守在此处。三珠弟子皆随东青长老下山去赴武盟大会，只留下来一窝雏鸟歪瓜。雪原上弥漫着难耐的死寂，仿佛一切声息皆被皑皑白雪湮埋。
玉乙未性子躁，屁股在冷硬的青石板上捱不住，便扭头道：“执徐，咱们来玩儿罢。”
他身旁那玉执徐剑眉星目，端的是个俊朗少年，神色却生冷如霜，眉头间似是挂了对儿秤砣。玉乙未这把软骨头都快软瘫在地了，可他却规规整整，手握剑鞘一动不动，活像尊雪砌冰雕的塑像。
良久，玉执徐才开口。“什么？”
“哎，可多好玩儿的了！”玉乙未玩兴大起，扳指数道。“知道豁拳么？喝酒时常耍，喊魁首呀、马儿的那种。”
乙未虽是个窝囊废，懒骨头，可对诸多把戏颇为上心。他未进天山门前便是个骄矜子弟，成日在花街柳弄里厮混，就连宗门严规也守不住他的性子。
玉执徐目光如刀。“天山门禁酒。”
玉乙未道：“可不禁酒拳。”他先是叹气，继而强打精神，硬是缠着玉执徐，“咱们平白在这儿坐着，天寒地冻，挨饿受饥，连指戏都耍不成啦？甲辰师兄倒好，他们下山行船还有泥火炉烤呢。”
他们默然无言地吹了一阵寒风，刀片子似的风在颊边刮过，还穷尽法子要往袖管里钻。玉乙未心中烦闷，只因与他搭伙的这人是同辈间有名的闷葫芦，行事向来有板有眼，人却缺心眼，能跏趺坐上三天两夜，绝不动弹。他要问一句话，先得在心里点起一炷香，等这香烧了半截儿，玉执徐才肯动动他那金贵的嘴皮子答话。
可这闷脑袋今日似是开了窍，玉执徐忽而道：“武盟捉住了一个人。”
这话没头没尾，颇为突兀。可百般聊赖的玉乙未却瞬时大喜，饶有兴致地接口问道。
“嗳，这是从哪儿听来的传闻？”
玉执徐道：“既然是传闻，那便是没头没尾的，不知将往何去，也不知从何而来。”
这话大抵是在山下丰元城里听来的。玉乙未挠了挠脑袋，“执徐兄，您继续，继续。你说的捉的那人…是谁？”
“是候天楼的刺客。”玉执徐的脸被雪映得亮白，他凝望着远方绵延的山影，道。“据说盟主武无功因此雷霆动怒，盘龙山僧众也怒火冲天，说是要使那人生受五刑，抑或断椎而死。”
玉求瑕躺在静堂里。
这本可以算得是他倒运，正巧在重伤之时遭东青长老逮住，于是便只能如砧上鱼肉般待人宰割，又被押回天山上。他这回痛得受不住，身子挪动分毫都有如万千沙砾在内里擦磨，于是索性饮了麻沸散昏头大睡，任弟子们捆了一身固骨竹片，丢入静堂里。
堂外风急雪骤，朔风如刀，从门隙里一片片地斩来。玉求瑕躺在石地上，颈下垫着只布引枕，四体动弹不得，只能望着木梁呼着灼烫的气儿。迷糊间两位小辈的言语隔着实木门飘进来，他的耳朵只捉到了只言片语，隐约明白他们在谈武盟大会的事。
发热间梦如潮水般湮没了神志，梦里他回到了嘉定，在漫天飞雪里一步步地走，雪漫过布帛鞋帮，往沿口里涌，他的手脚冻得通红冰凉。
在梦里，远处虚渺地飘来呼喊声，却朦胧微薄，犹如几丝将断未断的细线。玉求瑕猝然回首，却见有人立在皑茫白雪中，一身黑单衣猎猎，在如尘飞雪里像一粒芝麻点。
是金乌。他家少爷一直在喊他的名字，两眼彤红，跌跌撞撞地在雪里走。可金乌实在走得太慢，一瘸一拐，像是永远也追不上他。玉求瑕觉得奇怪，为什么是金乌来找他呢，明明该是自己去救他啊。
倏时间风雪收息，天地间笼进一片寂静，四处漫起白光。玉求瑕失魂落魄地返身回去，可不知怎的却迈不开步，似有一道天河将二人撕扯开来，他倏然想起自己昏睡前依稀望见的光景，顿时心头震颤。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件错事。钻骨虫缠在手腕、指间，牵着他的手握上刀柄，寒刃没入了金五的脊背，撕裂血肉，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那人的身子。
玉求瑕猝然惊醒，静堂空荡，满耳皆是心口里发狂似的怦怦声响。
门外依稀传来玉执徐的声音：“……武盟盟主素来嫉恶如仇，最见不得候天楼……”
玉乙未有些不解。“咱们天山门与候天楼有血仇，却不见恨意至此，盟主怎么…”
论起候天楼，弟子们是且惊且怕的。在山下他们就险些遭了那群黑衣刺客毒手一回，直至此时玉乙未仍心惊胆寒，生怕再挨铁线细针谋害几回。
玉执徐缓缓道：“你可曾听过金家？”
玉乙未连忙点头，他活脱一位俗世子弟，早些年在山下混惯了，见识广，此时一听忙道，“听过，记得。不正是宁远侯家么，我记得我还未进天山门前那几年，他家那小公子风头极盛，害我总挨我爹教骂，说什么生子当如此，数落我不思进取，苟安一隅……”
天山门乃西北大宗，更有玉白刀客坐镇，世家名流是挤破了头也想将自家桂子兰孙塞进这洞天福地里。玉乙未原本不叫玉乙未，叫胥凡。他是并州前朝英国公昆裔，可祖上遭劾后渐趋没落，朝堂混不成，他爹胥益便铁了心要让他在武盟里混得出人头地，成日揪着在堂馆里偷枣酒吃的胥凡臭骂，生怕他怠慢习武，入不得天山门。
玉乙未唉声叹气，捶着大腿：“我算是怕了那金家小子了。那段时日我爹三句不离他，直把他吹得天花乱坠，还要我一日把一卷武书背的滚瓜烂熟，只因那小子只需一眼便能倒背如流……”他丧气地晃了晃脑袋。“唉，你说他要是当年来了这儿，咱还怎么混得成日子？恐怕玉白刀也得给他执掌。”
即便是名流望族，也得乞皮赖脸地往天山门上蹭，巴不得能沾一丝亲、带半点故，可当年竟是南赤长老亲自出山来求那金家公子屈尊纡贵地拜入天山门下，足见宁远侯威名之盛。而据说那金公子倒也够种，当堂将天山剑法演了八成，直把玉南赤吓得屁滚尿流，回山后仍嚷着“那小子今后若非武林好手，定是江湖祸害！”如此这般。
“武家和金家是世交，”玉执徐目光悠然，飘向远山，“所以金家遭候天楼灭门，武家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往怀里摸了摸，取出张蔫皱的黄麻纸，这是下山时告示的残页，纸末印着武盟盟主的花押字儿。玉乙未接过来展开了看，纸上是个小少年的画像，乌发锦衣，编著条细细的发辫，眼瞳用槐花绿点成碧色。那少年眼眦上扬，即便只是张画像，也无端生出几分睥睨河山的傲气来。
玉乙未看了脸色煞白，嚷道：“这人不是金家的……”
这寻人告示由武盟张贴，且不止三五张，街头巷尾都挨挨挤挤地贴着一连串。玉执徐不过是随手从地上拣了一张来。
这下总算让玉乙未恍然大悟。早些年便有传闻道武盟盟主武无功对宁远侯家的那小子青眼有加，尤在他那犟儿子武立天弃钧天剑法，离家转学避水枪之后，武盟主便愈发心事重重，生怕自家这剑法再无人可传。
这数年来，武无功除却打理武盟事务外，更是挂心金乌的下落。当年金家灭门后，论谁都未曾寻到那少年的尸骸。
玉乙未傻傻地问：“若是咱们找到了那叫…金乌的小子，能得什么好赏？”
他瞧那郑重写着“必有重酬”的黄麻纸，直在心里咽口水。
玉执徐冷冰冰道：“五百两银子。”
玉乙未道：“才五……五…五百两银子？”他突地蹦了起来，下巴都要撑脱了臼，赶忙紧张兮兮地算了算，他家太爷爷当官时要三年才能买得起家里的大宅子，这下倒好，只要逮住那金家的小子往武盟那儿一扭，富丽仙阁呼之即来。
若不是西巽长老严令他二人守在此处，玉乙未这时早就风风火火地拍拍屁股，挪窝子去山下去捉那姓金的了。这也怪不得他贪财，实则是由于胥家从来过得捉襟见肘，他爹修书十封里定有九封是要他俭省度日，一封是要他奋进开源，早日赚个盆满钵满，再找个有钱人家的小姐生个大胖儿子。
玉乙未正在心里馋着那五百两银子，却忽见玉执徐从怀中又取出一张黄纸。
楠木门锁实了，只留一条丝线般的窄缝。玉求瑕深吸一口气，把寒气灌入碎裂的骨脉里。他运起了玉女心法，让浑身如柞蚕绸般软韧，再靠着捆在全身的竹片子勉强站了起来。
玉白刀第三刀让他的身子如沙尘溃散，风来便倒，即便如此，他还是一步一挪地挨到门边，冷汗涔涔地坐下。
两位弟子在门外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只听玉乙未惊奇道：“哎，那是什么？执徐兄，怎地还有张武盟的告示？”
玉执徐道：“也是拣来的。山下贴了一路。”
玉乙未道：“噢，方才那是寻人令，这是杀人令。武盟真舍得花大价钱，五百两找个人，五百两杀个人。”
玉执徐道：“因为寻的不是常人，杀的也不是善辈。”他俩的声音忽而有些瑟缩，这瑟缩并非因为寒风，而是因为心中生畏。玉求瑕正觉得奇怪，将眼睛凑近门缝里张望，朦胧中瞧见玉乙未手上拿着张纸，纸上乌漆抹黑地画了个人像。
他没看清，两人的对话倒是一字不漏。这时玉执徐道：“这两道江湖令都由盟主所发。据我所知，在这当口，武盟百流子弟已尽数出动，非但为财，也为名。”
若是真将这两令拿下，那人身价不仅值五百两银子，说不准还值下任武盟盟主之位。武无功已掌位十年，其子武立天又不愿继其衣钵，如此一来，也难怪武林各流人人皆对此令趋之若鹜。
“哎，执徐。你说我去试试，会不会就此将那一千两银子纳入囊中？”
听了玉乙未的问话，玉执徐只摇了摇头。“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玉乙未乐呵呵道，“我先找到那人，再逮住后一位。天山门是有门规不得血刃，那我便拱手将人送给别人杀便是，功名归他，钱财归我。”
那抱剑的二珠弟子只盯着他看了半晌，便将两张麻纸一齐取来拍在他脑门上，冷淡道，“你先瞧好了，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儿。”
玉乙未将黄麻纸从脑门上接下，嘟哝道。“…两道江湖令，一道寻人，一道杀人。”
门页后，玉求瑕的心却先一沉。
倏时间，风雪似是愈发狂盛，漫过交融的天地，只余无尽寒意。楠木门板被砸得簌簌作响，风极冰寒，可他的心却比这更冷。
在门扇之外，玉乙未磕绊着念告示的声音轻轻地挟在风里飘来，仿佛一吹便会悄然散去。
“……寻的是宁远侯家的公子，杀的是候天楼的黑衣罗刹。”

第121章 （三十六）毅魄独飘飖
骡胫上的铜铃清脆地叮当作响，双轮车摇摇曳曳，如波起伏。黑衣刺客缩在漆木板上，眼上蒙着条黑布带。
金五这回伤得不重不轻，玉求瑕那一刀没刺准，金五也没让他刺准，而是在刀刃入体的一刹巧妙地避开了脏腑，虽说在回丰元的路上血淌了一路，最后居然也捡了命回来。
可最要命的是自从峣柳被拖回来后，还没等他得喘口气，满脸疤痕的金一就带着一身煞气而至，带来了左不正的口信，要他立时动身前往下一处动刀弄枪。候天楼主从不会等他伤愈，于是他也从无歇息的间隙。
车身颠簸震荡，草席在风里摆曳，金五不知这骡车要将他带往何处。坐在前头车板子上的是土部的人，不言不语，无声无息，只在每日卯时与申时给他递水食。
他们在路上行了几月，兴许更久，金五被蒙着眼，只能听着车舆外的响动辨位，开始还有些暖热的人声，后来渐渐停息。在漫长的旅程中他们出了丰元的地界，金五身上的伤口止了痛，结了痂，长出了浅白的新皮，可木轮依然在单调地轱辘转动。
罗刹鬼索性开始打盹，过着猪崽子般吃吃睡睡的日子。也不知过了多少日，草帘忽地掀开，有人在外叫唤道：“到了，到了！”
金五扯下眼上的布条，一把抓过身旁的倭刀，跳下车来。
风里是浓郁的青梅香，竹编夹泥的墙头探出几支浅黄酸梅，墙后是破落的菱花瓦，四下无人，只有几声遥遥犬吠飘来。
赶车的土四十二是个披着蓑衣的老头儿，堆惕鬼面破了一半，露出半个沟壑纵横的下巴。金五问他：“这是哪儿？”
土四十二道：“左楼主要你来的地方。”
老刺客打开烟包子，用火镰点了火，边抽着烟袋边往一旁努嘴道。“你要杀的人在那里面。”
金五回头，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间破落宅子。漆红的门扇松脱，挨着墙斜倚着，杂草蹿得能没过两膝，挂在铺首上的木瓢悠悠晃荡，露出其上斑驳绘着的吞口兽，不像个人烟之地。待他再回首来看时，土四十二与双轮车已倏然不见，只余下几丝缭绕呛人的青烟。
罗刹鬼茫然地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左不正为何要他来此处。那女人向来反复无常，时而要他去取江湖榜前十的人头，时而把他丢在荒郊野岭之处，杀个籍籍无名之徒。
他把刀往腰间一别，蹿到阴影里，轻巧沿着墙头地翻上青瓦。这里看起来曾是个殷实家户，虽说一片荆榛野蔓，却能辨得出中堂门屋的黑油门，瓦貔貅，不是皇亲国戚，也该是个显赫人家。
四下里并无人踪，土四十二说他要杀的人在这里，可金五端着刀走了一圈，始终没找到那人。庭院荫深，丛草萧条，他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家祠前，牌匾被摘了，也看不出这家究竟姓甚。一块大匾挂在幽深的木梁间：“碧血赤心”。
金五见了这字，不自觉往祠堂里走了一步，那牌匾后还接着一匾：“奉公为国”。
像有只无形的手在他脊梁上推了一把，步子再也停不下来了。祠堂中摆着张短腿供桌，铜香炉里插着几支梅枝，翻洒的香灰间倒着几个往生牌位。金五伸手去翻，可还没翻过来，忽而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暴喝：
“——不准动！”
这吼声如惊雷乍起，震得耳膜发疼，金五打了个激灵，先将手里的刀抽出几寸，再猛地抬首望去。
只见凌空扑下一只黑影！那人先前猫在梁上，躲在瓜柱阴影里，连身为刺客的金五都未曾发觉，现在一边胡言乱语、哇哇大叫，一边摇手晃脚地飞扑过来。那人一拳撞出，打得刀鞘颤颤发抖，金五正发着懵，却忽地被那人再加一拳，结实地打在胳臂上，顿时剧痛难当—— 一下就竟把他的胳膊给打折了！
金五双目骤缩，冷汗顿出。他遇到的这人实在太强，而且强到一个他难以想象的境界！他根本没有出刀的机会，光是对上这人，两膝便开始瑟索打战，抖个不停。
过往他与江湖榜高手较量，皆没此刻这般窘迫过，倏时间他被震慑得动弹不得，这一分神竟又叫那人捉住了他脖颈，五指铁钳般掐入肉里。
那只手粗糙干瘦，犹如枯枝。罗刹鬼在窒息中挣扎，另一把手指好不容易够着了刀柄，却又被那人一把扭住，把腕骨拧脱了臼。那人把他强按在地上，踩着膝盖，哈哈大笑。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出手皆在疾电乍闪之间，险先没把金五当场大卸八块。金五本还想挣扎，用牙咬那人虎口，却被那人一记重拳砸在肚腹，霎时间神志涣散，昏了过去。
——
府邸里野草萋萋，漫过石砖阶，攀上朱墙漆门，像海潮般在风里凄然摇曳。
断墙后蹲着个佝偻的背影，那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儿，正抓着只断柄的月牙铲在地里胡乱挖刨，东坑西洼，不亦乐乎。
街坊里的小娃娃们把脑袋从墙头上探出来，嚷道：“喂，老疯子。”
老乞丐抬头，只听小孩儿们嘻嘻笑道，“老规矩，让我们给你扔屎球儿，我们就给你东西吃，好么？”
老乞丐听了，拍着手痴痴笑道，“好，好。来，尽管多来点。”
这群小孩儿家里有作粪夫的长辈，负责清锦城的渠子，他们也跟着去提粪桶，通连厕圈。这时他们把稀粪一股脑地往老乞丐头上砸，扔着砸着，有人道：“粪球没啦！”
“你个方脑壳，不会搓点泥拌上吗？”另一人回骂。
又有人道：“无聊！这疯老头也不会骂我们，打我们，怎么都不还手，我们还得偷粪来打他，真的好无聊！”
其他人把他推搡下墙头：“无聊的人滚，让咱们继续有聊！”“这话你和爹娘说去！他们要知道你偷了粪，肯定会骂你，打你，还手百八十回，把你屁股打成三瓣儿！”
那老乞儿看着他们，只是疯疯癫癫地笑，别人砸得越狠，他便愈开心，涎水从豁牙的嘴里淌出来。这儿街坊的孩童都知道他是个软到发烂的柿子，只要承诺给他点吃的，他便能任人欺侮。
小娃娃们砸累了，有人丢了一点粗面皮下去，老乞儿欢天喜地地接了，趴在地上砰砰磕头，“谢谢，谢谢各位相公！”他乱语胡言，听得小孩儿们哄然大笑，又扔了个泥球过去，“叫错啦！”
于是老乞丐糊里糊涂，再磕了一回头，扯开嗓子嚷，“谢谢各位洞灵普济真君！陈抟老祖！各位曹国舅！”
他越是稀奇古怪，小娃娃们就笑得越开怀，越爱时不时来逗他一回。这时老乞丐疯癫的道，“我，我也要给你们，给你们吃的。”
众孩童正觉奇怪，却见他把月牙铲丢到一边，从地里掘出条三尺长的玩意儿来，正是条丝丝吐信的竹叶蛇！
老乞儿笑嘻嘻地捏着它，捉着蛇头大喝一声，“接着！蛇骨鸡肉煲！”
他说“接着”的时候，小童们已心胆俱裂，翻身屁滚尿流地下墙，尖利嚎叫着四散逃开了。谁都不知道一个疯子下一刻该做出什么事，总之多半不会是好事。
转眼间墙头上横扫一空，老乞丐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对着竹叶蛇头大眼瞪小眼，然后索性手一扬，把那蛇又随随便便丢回草丛里。他起身拍拍腿，歪歪扭扭地往主院里去了，待进了家祠，他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拍拍身旁的人的脸，嚷道。
“天亮啦，起床啦，鸡啄屁股啦！”
金五迷迷糊糊地昏睡了一阵，被他这么一拍，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险些没把牙齿给打歪，这人手劲大得出奇，要拗断他手脚简直如同折草杆般轻而易举。
他费尽气力撑起眼皮，只见这人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糊了一脸的稀驴粪，臭气熏天，看着是个老乞儿。
但就是这老乞丐，方才一拳就打折了他的胳膊，又一拧脱臼了他手腕，幸亏他昏得早，不然此时连人彘都不如。这老滑头还心细得很，把他全身上下搜了个遍，暗器镖子都丢到一旁，用麻绳把他捆在交椅上。
“你…是谁？”金五喘了几口气，嗓子干涩得生疼。
老乞丐疯疯傻傻地点着自己，又戳着他道。“我不知道。你该知道。你来杀我，你不知道我是谁？”这老疯子转着脑袋，挤眉弄眼了好一会儿，忽而拍手道，“对啦！对，对，我是你祖宗！你大爷！你这王八崽子！龟孙子！”
他每说一句，就往金五身上打一拳，打得罗刹鬼浑身又痛又麻，胃里酸水直泛。他打得狠了，金五倒抽着冷气往旁边一避，不慎撞到了供桌边上。
那老乞丐突然大惊失色，一下扑上去像面皮般巴着供桌，嚷道：“直驴贼！你要对我媳妇儿做啥？”
金五缓了一下|身上疼痛，顿时懵了：“媳妇？谁是你媳妇？”
老乞丐一把揽住那些牌位，咧嘴嘿嘿笑：“这些，都是。都是我的。”
罗刹鬼看不下去，骂道：“都是些死人牌位，你娶灵柩当老婆么？”
老乞儿道：“咋地了？我爱娶，它爱嫁，咱们还不能成双成对？”他那泥泞粗糙的手把黑衣罗刹额前的乱发一拨，捂了上去，半晌才道，“果然，脑子烧坏啦。”
竟被个疯癫老头儿如此品评，金五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可经如此一说，他才微觉目眩，愈发昏沉，大抵是旧伤未愈的缘故。他身体底子算不得好，刚开始做刺客时金部的人就说他根骨受损得厉害，本不该走动武的路子，可金五这人不是一般的倔头犟脑，偏爱做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
老疯子把他丢在祠堂里，去外面野了。也不知是过了一日二日，日头银月东升西落，风声呜呜咽咽，金五又痛又难捱，饥寒交迫，供桌上没有烧鸡，也没有梨子。他手被折了，动弹不得，在渴饿间似乎出现了幻觉。
梦里是他小时候犯错时的光景，被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藤鞭伺候一轮，再丢到柴房里锁着。去的时候多了，他甚而觉得柴房是最安稳平静的地方，听不到冷嘲热讽，不必在意傍观冷眼。
金五太饿了，感觉身子仿佛被猛地抽去一大口气，前胸干瘪，贴着后背，胃里发出可怜的轰鸣。
这时忽而有温热的水点落在干裂的唇上，他像慌不择路的人般赶忙啜饮，却觉腥臭异常，睁眼一看，却见那老乞丐正将条断头死鱼递在他面庞上方，鱼尾仍然在抽搐摆腾，那不是水，是鱼血！
黑衣刺客猛地摆头，把血呸在地上，直犯恶心。老乞儿道：“你不是饿了、渴了么？断乳牙时没尝过血的味道？娇气！”说着便用牙齿撕起鱼鳞来，一边嚼着鱼肉一边叫道：“好吃，好吃！”
罗刹鬼气若游丝，断续道：“放…开我。”
“放你？放你有啥好处？”老乞儿围着他踱步，“你是不是想杀我？放你来杀我？”他有时疯魔痴癫，有时又警惕机敏，也不懂是真疯还是假痴。
金五深吸一口气，艰难睁眼。
他思索了一番说辞，好不容易挤出了几个字。
“生的…太难吃了。我帮你烤鱼。”

第122章 （三十七）毅魄独飘飖
于是金五还真替这老乞儿烤起了鱼。
罗刹鬼早就在暗地里接好了脱臼的那只手，可另一边的骨头确确实实被打折了，于是他只得先拣了条木棉枝固定好臂骨，只使着一只手用青砖搭了小窑，从祠堂里找了几张冥钱把鱼包上了。
老乞丐在他身边跳脚：“火太小啦！”不一会儿又喊道，“鱼呢？我的鱼呢！”吵嚷得令人心烦意乱。
黑衣刺客闷声不响地翻着窑里的鱼，他恍恍惚惚，肉香味四溢，愈发教人头昏目眩。老乞儿迫不及待地抢过他手里的竹签子，拨开纸灰啃了几口，烫得呵呵嘘气。趁这疯老头大快朵颐的间隙，金五挨到水池边扑了几口水，跌跌撞撞地从丢在一旁的物件中拣出粱糗来啃，总算从极度的饥|渴里缓过气儿来。
这一切似乎过于古怪。金五想，他本来是要来这儿杀人的，不知怎的这人竟是个老疯子，还是个所向无敌的疯子，他不仅挨狠狠揍了一顿，居然还给这人烤起了鱼。
似乎对他的手艺甚为满意，老乞儿道：“好。好！你应该去我那儿的火头军里。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当个小卒太难啦，厨子还成。”
金五哭笑不得。
他是候天楼的恶鬼，金部最锋芒逼人的刀，可一切武学功夫在这老乞丐面前似乎都不过是虫篆之技，班门弄斧，现在倒像个打杂的小厮，任人使唤。
老乞丐吃饱喝足，满足地抹了把嘴，打着嗝儿道：“不当厨子，就和我去养济院混，破碗一伸，就能得好饭一口，快活！快活！”他拿鱼骨头剔着牙缝，环顾四周，“你瞧，人非物换，论它再敞阔的宅子，到头来还不是破瓦一间？论它什么富埒王侯，铜陵金穴，当今不过凄凄凉凉。沦落成给我这等粗人住，都嫌差啦！”
庭院荒芜，乔木疏凉，昔日宏丽堂宇只余下几间破陋厅屋，繁盛景色化作青瓦片片，断垣破壁。
金五依然对此处摸不着头脑，他被左不正稀里糊涂地支使了来，连丰元离这里多远都不知。他道：“这是哪儿？”
疯老头把胸膛拍得啪啪作响，“我家！”
“你家？”
老乞丐跳起身来，指着花台，“看，这海棠是不是开得很好？是不是？我家婆娘种的。”花台里光秃秃的，干裂的土块被他疯疯傻傻地一拢，稀里哗啦地从台缘落在地上。
待在花台上胡闹一番，整得头脸脏污后，老头又指着枯朽的桢楠道，“看！那里，那里挂着秋千。”
罗刹鬼循声望去，可树干兴许是早就遭了天雷，被劈折成了两截儿，更别提挂着秋千板了。老乞丐夸耀道，“我孙子常在上面耍，一荡一个高！”
金五扯了一下嘴角，他觉得这疯子简直满口胡言，连他都瞧得出来这府邸往日定是雕栏玉砌，一个老鳏夫怎住得起？他嚼了几口干糗，偷偷在杂物堆中摸上了铁镖。
可还未等他将铁镖夹在指间，老乞儿阴沉沙哑的嗓音便如乌云般自头顶飘来：“别轻举妄动。”黑衣刺客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又听老头儿道，“你要想再杀我，我就折了你另一只手，你信不信？瞧你这细胳膊腿儿的，抓在一起轻轻一拗就能断。”
这话听来不像玩笑话，金五听了心上顿生恶寒。他把铁镖丢到一旁，举着两手从杂物边退开，一步步挨到树荫里，警惕地坐下。
老乞儿大笑：“这就对啦！像条狗儿般乖乖听话，我要你吃多少糠，咽多少菜，你休得胡来半点。不过嘛，你做饭的滋味还成，这样罢，你给我烤鱼，我给你扔屎球儿如何？”
“啥？”罗刹鬼懵了，摸不着头脑。
疯老头拍拍挂着破麻布衫的身子，豪爽地大叫，“这，这叫礼…尚往来！你给我吃的，我给你打！来！尽管扔！”
金五这才想起街坊孩童对他做的那些事儿，方才明白这疯子是只要有人给点吃食，便能心甘情愿地挨打的古怪人物，顿时啼笑皆非：若自己来时带着些腶脯干贿赂他，岂不是早该得了手，让这老头白挨自己几刀？
刺客弯身从地上拣了些碎石，揉在泥球里。他掂了掂轻重，与平日用的镖石差不多。对于刀剑，他使来有九分把握，若是暗器，那便是在九分把握上再添十成。
既然这老乞儿让他出手，他打定注意要在一合之内取下这人性命。可还未待他起招，老疯子道，“且慢！”
老头儿往地上啐了口浓痰，挤眉弄眼地瞧他，“你要如何打我？”
金五道：“还能怎么打？用泥球打呗。”
乞儿摇头，“错！实在荒唐！我问你要用几颗泥丸子？”
“四颗。”罗刹鬼道。
没想到那老头勃然大怒反呵斥道，“我问你你便答么？糊突娃子！别人叫你把头颈伸到铡刀下、白绫里，你也照样送死么？撒手锏这玩意儿哪里是能让人得知的？”
这一来二去，惹得金五脾气也上来了。他把手里泥球狠狠丢了，怒道，“罗里吧嗦，你还要我如何？”
瞧他目眦发红的模样，老乞儿反而哈哈大笑：“这就沉不住气了？你干的是什么营生？旁人挑拨一二句，你便火冒三四丈，我看你能活到今天不是功夫厉害，而是别人好心肠，蠢崽子！”
和疯子论理，与吃哑巴亏所差无几，金五险些被他激得背过气去。他一动气便会发闷，也不说话，只气鼓鼓地抱膝蹲在树下，幽碧的两眼却闪烁着尖利光芒。
老乞丐接着挤眉溜眼，道：“不过，你其实不是想用四粒泥丸子打我的，对不对？”
他倏地瞪眼，声音发沉，“不是四颗，而是五颗！你另一只手里藏着五颗石子！因为你修的是过文年的五心之技！”
金五原本是一副丧气模样，却不知怎地微微勾起了嘴角。电光石火间，但见他阴惨惨地一笑，像猛豹般蹿起，一手如离弦箭矢般探出，一把碎石刹时间洒出！
方才他蹲伏在树下，不过是趁机将在鞋帮侧的铁镖取出，混在泥块儿里。他不知摸了暗器有成千上万回，早已对偷袭的门道驾轻就熟。
五心之技乃分心法门中最为高妙的一支，眼、耳、鼻、口、心各司一路，观、闻、嗅、说、悟自成一体。过国手凭此技让天下好手服膺，防明枪，躲暗箭不在话下，更是能将一心分为五用。
金五掷出的翎镖共有五支，每一支都有不同的去处，有些直如周道，有些曲似蛇形。他凭着腕指的精巧施力，令其活灵有别，诡黠莫测。
可谁知那老头儿嘻嘻一笑，将身上麻衫一脱，像水中揽月般将铁镖泥石尽数揽下，又突地暴喝道：“我还给你，接着！”
这洪钟似的吼声已震得罗刹鬼心惊肉战，还不及反应，老乞丐已将麻衫一抖，把他刚才抛出的暗器倏地撒回来。这回掷回来的暗器更迅猛、力劲更可怖，呼啸着自他鬼面边掠过，竟凭着带起的厉风硬生生擦出一道裂口。
黑衣刺客向后滚了个筋斗，像猫儿般蹿上海棠树，可谁知眼前忽地压来一片黑影，那老乞丐双腿使力，竟弹蹦了上来，嘿嘿怪笑着捉住罗刹铜面使劲一扯！金五吃痛，只觉系在脑后的细带与流苏穗子绷得脑壳发疼，索性猛地将面具挣落，同时飞出一腿猛蹬在老乞儿的胸腹间！
老疯子大叫：“反了，反了！儿子打老子了！”说着一把捉住他的脚踝，直把他甩下树来！
罗刹鬼被摔得头晕眼花，可还没待他躬身爬起，那疯老头就如只大网虫般扑下来，一屁股重重压在他腰上。
他们从树上斗到树下，青梅花与粉白的海棠瓣漫天纷扬，金五睁眼瞧见这光景，忽而有一瞬的恍惚，可下一刻便被老乞丐使劲揪住了脑后细辫，脖颈的骨头被拉得喀拉作响。
金五被打懵了头，他已经开始怀疑起自己过去十几年的功夫底子了。他觉得这一切仿佛都是梦，别说是还手的机会，到目前为止他不过是在单纯挨这老头的揍而已。
“知道你为啥打不过我吗？”疯老头嘴巴凑到他耳朵旁，神神秘秘道，“因为你又懒，又坏，又蠢。过去十年里你有日日奋学么？有以勤补拙么？没有！你向来能先人之前，就真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啦？除此之外还净干恶事，天道好还，恶有恶报！”
见黑衣刺客不依不挠，扑腾着要挣脱，老乞儿索性扯了麻绳来又将他捆在树干上，坏心眼地把他发辫缠在麻索间，金五一动便痛得龇牙咧嘴。于是老头儿把脚上木屐一甩，去水塘里捉鱼，只留下被五花大绑的罗刹鬼在原地干瞪眼。金五手里没利刀，麻索又粗得紧，他挣了半天没脱开，渐渐地乏了，歪着脑袋打起了瞌睡。
不多时，老乞丐捉了几条鱼回来，拿鱼嘴戳着他脸颊：“起来，给我烤鱼吃！”
金五自睡梦中被他戳醒，且方才刚挨他痛打一顿，颇不情愿，神色恹恹地拧过头。
这时这老疯子却忽地伸掌扳过他的脸，正色道。“你功法里有纰漏，而且是致命的纰漏。这样罢，你帮我烤鱼，我就告诉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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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hin奇怪的前期设定：在金府时，三娘是不会做饭的，木婶和金乌抓阄下厨…

第123章 （三十八）毅魄独飘飖
听了这话，金五却别开脑袋，冷冰冰道。“不要。”
他一转头，老乞丐就拿鱼头抵着他下巴，硬是把他的脸拧转回来。反复作弄几回，金五沾了一脸鱼腥味，总算受不住了，凶相毕露，破口大骂道：“他娘的，停手……”
谁知这老乞儿忽而忿然作色，一拳打上他脸颊，吼道：“谁许你乱吐脏字的？”这一拳打得罗刹鬼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满嘴血腥味，整个人像掉进了陀螺里东滚西晃。
等金五缓过神来，那老乞丐已经弯身在地上搓了几个泥沙丸子，在手里抛着玩。见罗刹鬼龇牙咧嘴，疯老头笑道，“我实话与你说，五心之技简直鸡肋至极！你以为为何是五心，不是四心、三心、二心，也不是百心、千心、万心？”
“因为国手只是个愚痴之人！既不能修得玉女心法那般专情一意，又不能做得百样玲珑，千面张罗，所以高不成低不就，不过半桶水罢了！”
老乞丐贬损一通，骂了个痛快，转头对正恶狠狠盯着他的黑衣刺客道，“瞧你的眼神，不仅不信，而且还不愿听。你既然在江湖里混日子，在这时候傲气有何用？在心里把自个儿的位置摆得愈高，摔得也就愈惨。”
他转身往院里兰锜上寻了件物事，抛在金五脚下，那是把通体漆黑的长刀，鞘尾是银亮的海龙纹。疯老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拿起刀，与我打一场！”
老人的眼里迸出动魄惊心的光亮，像在无边暗海里飘摇的明火。这时他的神智是清明的，朽老面容上的每一道沟壑都是边塞风刀刻下的印痕，岁月星霜凝成满头银丝。
黑衣罗刹直勾勾地望着老乞儿。他在笑，像逡巡的狼终于寻觅到了猎物一般。他知道这古怪老乞丐在想方设法挫败自己，要让自己无地自处、羞赧难当，磨灭他所有的锐气与执意。
金五猛地将木棉枝抽出，方才老乞丐捆他时，他将树枝垫在背后，使得绳圈留了几分间隙。这时他抽了木枝，又卯足了气力将肱骨脱了臼，这才得以从麻绳间脱身。
他一挣脱麻绳，就猛地往地上一滚，一把抄起那漆黑长刀，刹那间拔刀出鞘！
鎏金刃身在鞘里长啸，有浅白的海棠花瓣掠过刀刃，霎时间分为两半，如折翼飞蝶般黯然零落。刀锋划破长空，像沉凝不化的浓墨。
可那老乞丐只是略略瞟了一眼，竟硬生生用双指牢牢夹住了刀刃。金五只觉仿若砍进一块巍然巨石中，进也不是，退也不得。老疯子嘻嘻一笑，双指一曲，居然将那刀刃如折竹筷般空手掰断开来。
罗刹鬼瞬时汗湿重衣，只见老乞儿眼里精光大盛，咄咄逼人道：“你方才这刀，莫非是——玉白刀起势？”
这话让金五心下一沉，面对他自觉敌不过的敌手，他竟下意识地使了自己见过的最强的刀法。可这起势徒具虚形，纵使极像，与本尊相比却有着天堑之别。
“你见过玉白刀客？”老乞儿反而大感兴趣，一掌拍歪了罗刹鬼执刀的手，一把捉起他的两肩，将他整个人提起来问道。这人手劲儿极大，又魁梧高大，金五被他一提，两脚脚尖竟是够不着地面，凭空悬着。
“没。”
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字儿，金五便被那老乞丐往池子里狠狠一掼，“瞎扯淡！你若没见过，怎么使得来玉白刀法？”罗刹鬼呛了几口水，又被他往脑袋上踹了一脚，破口大骂，“而且还使得如此之娴熟，恐怕你俩见了不止一二回，都已熟门熟路了罢！”
金五奋力钻出水面，他也冒了火，骂道：“没有就是没有，我他娘自学成才不成吗！”
不知怎的，他觉得那老乞丐眼中精光甚为可怖，也不知打探天下第一是为了何事。同时他又不自觉想起玉求瑕出罢第三刀后那鲜血淋漓的模样，那呆子这时浑身骨头尽断，若是遭仇家知晓，岂不是性命难保？
老乞丐大怒，屐底重重磕上他脑袋：“说了叫你别骂脏字儿！”
每回金五想挣扎着钻出水面，都被疯老头踹了下去。他被踢得头昏脑胀，呛了几大口水，溺毙的惊遽之情充斥着心房。浑噩间他忽而心头一惊：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似乎在久远的过去，他也曾在无边的冰池里坠落、沉溺，逐渐被阴凉的水花包围。可他想不起来那是在哪儿，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老乞儿踢得累了。黑衣刺客沉到了水池里，初时水面还漾着细小的涟漪，冒着点点微末气泡，可一切沉寂得很快，只余青碧的圆叶在池面悠然漂荡。疯老头等了一阵，没等到罗刹鬼从莲叶间绰刀而起，于是不耐烦地踢掉木屐，卷起裤管下塘去把他捞起来。
金五湿淋淋地被他抓起来，双目紧阖，额上血红一片，看起来是磕到了塘中的假山石子。
老疯子使力按了按他的背部，金五吐了几口水，可到后来呕出的水里带着血丝，乞儿见状，摸了摸他胸腹，若有所思道：“嗯，内伤比较厉害，厉害得很。”
先前被折腾了一轮，金五已经筋疲力竭，此时可谓新伤旧痛一齐发作，像块泡烂的空心木般被疯老头扛在肩上走。他又被丢到了祠堂里，老乞丐扒了夜行戎装，给他套了件粗糙的麻布衣。金五迷迷糊糊地想，兴许是要拿去换钱，毕竟那身戎装是顶好的榛槲黑绸布，值不少银两。
罗刹鬼躺在地砖上，浑身散架似的痛，额头像火烧般滚烫。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狼狈，从峣柳回来便一路背运到底，不过仔细说来自见过玉求瑕后他便诸事不顺。
同时他也想不通：候天楼主要他来这山穷水恶之地究竟是为了何事？是为了杀那离奇古怪的老乞丐，还是要趁机构陷自己一把？
那老乞儿实在强得过分，除却以“夜叉”横暴性情闻名的左不正，金五已许久未曾如此这般被人痛殴一回了。
在昏而复醒的间隙，那疯老头没来烦扰金五，而是从携行杂物里寻到了火折子，将拗断的枝条聚拢在一块儿，生起了火。他也不知是从何处拣来了些草药，盛在陶罐里熬起了热汤，金五被他强灌了几口，尝到熟地黄和山药的渣子，这才放心地咽了下去。
白日里疯得厉害，打他时也绝不留情，可到了夜里时这老疯子倒安静了，直勾勾地盯着他把碗里的药喝完，一对眼珠子黝黑暗沉。金五有时从阵痛中惊醒，朦胧间望见明灭火光前端坐着个佝偻的背影，脊背上突出嶙峋的骨架，细密的刀疤在健实的肌肉上纵横，在那一刻，疯癫乞儿化作纵横疆场的老将，猿臂未衰，气吞山河。
可要是金五多盯着多看一刻，那老疯子又会突然转身，怒气冲冲地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喝道，“躺着！闭眼！”
这老乞丐究竟是何人？姓甚名甚？又是为何居留此处？
纷繁思绪如丝般绞缠于心，却难寻答案。夜里金五发烧得厉害，夜色如暗幕，将他攫在一片冰冷中。风在堂外呜咽着吹拂，掠动土墙上一片深浅斑驳的树影，像妖魔鬼魅幽然起舞。他微微撑起沉重的眼皮，冰冷的月辉被关在一方小门外。
金五忽而心口怦怦狂跳，老乞丐不在。他一个激灵翻身起来，踩着布鞋踏在地上，却听得一阵细弱的笛声飘来，高低错落，时而如泣如诉，时而雄劲铿锵。
门外是一片幽暗竹林，影绰萧瑟。竹影婆娑间，圆月清辉从细碎的叶间泻下，洒在顽石上。
老乞丐盘膝坐在那儿，手里捏着支用竹木削成的短笛，正断断续续、抖抖索索底吹下去。仔细一辨，他奏的不是什么吴侬小曲、婉转歌调，却是首军中常闻的《破阵曲》。
“…元戎剑履云台上，麾下偏裨皆将相……
腐儒笔力尚跌宕，燕山之铭高十丈……[1]”
那老疯子每吹一句，便念一句，皎皎月辉下，分明两道清泪淌在颊边。分明该是大开大阖、气势磅礴的曲调，却蕴着无限悲情，十分憾意，刹那间风起云散，木叶如泪，潇潇而下。幽林中四面长啸声骤起，宛若英魂不息，萦绕其间。
罗刹鬼恍神了一刻。
他心里似是忽地被挂上了一串秤砣，沉甸甸的，难过又凄凉，却又无法言说这思绪的来由。金五小心地往后退去，没发出一丝声息地缩进阴影里。他抬首望了望那断裂的家祠牌匾，又蹑手蹑脚地钻进祠堂中。
先前几次进出，他都来去匆匆，未来得及细看祠堂中有什么物件，此时就这月光一看，分明看见门边倚着块用白布包着的大匾，他猜想这该是家祠的牌匾了。金五想，只要先知晓这家的家姓为何，再趁机翻出墙外打听，他就能弄明白左不正究竟把他送到了何处。
他小心地解开白布，却发觉那是一面军旗。这出征时常挂着的五行旗，居然被人收在此地。一阵不安如潮水般袭上心头，金五忽而呼吸促乱，慌忙将军旗抽开。
月光下，那黑漆的木匾上以金箔贴着几个大字，字字分明，却让他触目惊心：
金府。
罗刹鬼呆愣了片刻，忽而揪紧了胸口。
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倚在了墙上，踏着槛木，正是那蓬头垢面、脏污狼藉的老乞丐。他的眼神冷冽，黑白分明，神智清醒。
这疯老头开口了，声音高亢而雄浑，正如往昔呼号军令时一般：“你不是想知道这里是何处么？现在知道了么，还是没想起来？”
月光洒在老乞儿身上，似乎泛着铁甲似的银亮。那是翻腾汹涌的杀意，是久历沙场之人方有的戾气。
金五浑身战栗不停，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只见这老乞儿将嘴角一勾，嗤笑道：
“这里是嘉定，龟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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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爷爷暴打亲孙子（。
金五拿的那把刀是卷一里王小元用的断刀。
引用刘克庄《破阵曲》

第124章 （三十九）毅魄独飘飖
自打记事起，金乌就极怕他太公。他爹金昊是个软性子，边军里的小白脸，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却绝无半点鹰扬虎视之姿，只爱读兵法、排阵列，连刀枪都不爱碰一下，至于其如何神武威扬的市井轶事，不过是闲谈杜撰。
当他爹还在嘉定时，太公时常拿碗口粗的大棒追着撵他爹，痛斥其无能窝囊；可当金昊去了西北抑或是薛城后，金乌就成了他那可怖太公痛打的对象，无非是练武分神、坐立不端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天长日久，他对金震怕得紧，单是被扫上一眼都心惊肉跳，喘不过气来。
现在自然也不例外。
现在他已不是金乌，是血债累累的黑衣罗刹，可不论年岁如梭，日月如流，金震于他而言依然如横暴恶鬼般，让他如梦也不得安生。
金五呆呆地望着沐浴在月色中的老乞丐，忽而像戒备的猫儿般蹿起来撒腿就逃。谁知金震对他的心性举动了如指掌，咧嘴一笑，将手里竹笛一抛，正中他颈后！罗刹鬼懵了片刻，瞬息之间老乞儿两掌伸出，一把扣住他头颈，硬生生扭了半个弧，另一掌拢聚，攥成拳状。
拳头裹着烈风，在即将砸到他肚腹时停了下来。金震对着他毛骨悚然地嘿嘿笑道：
“对，你现在有内伤，伤好了再揍不迟。”
金五打了个寒战，下意识道，“爷……”
金震勃然变色，一掌呼到他面上，“你还有脸喊我阿爷？”罗刹鬼连躲都不敢躲，硬挨了这掌，颊边顿时青肿了一片。老头儿一边打一边叫嚷，“七年了！七年！瞧你做了什么好事？成了候天楼刺客？黑衣罗刹？”
虽说还未尽数想起，但金五已依稀记起此处正是他老家。他在梦里见过，海棠花如潮如雪，纷纷扬扬，四时如春，是他魂牵梦萦的归所。
只可惜他家的宅子不仅早已凋敝破败，里头还住着个疯狗一般的老爷子。八年前他早已吃够了金震的毒打，没想到他太公愈老弥坚，七年后抽他嘴巴子的力道未减半分。
在他记忆中，太公不苟言笑，平静时似怒目金刚，动气时如索命阎王，又极好面子，矜持不苟，若是容颜衣饰有半点怠慢，一定会被撵着打骂。金乌的身体里淌着一半蒙兀儿的血，天生异相，那毛躁脑袋不知挨揪打过几回。
金五被打得够呛，不禁脱口骂道：“你呢？七年了！瞧瞧你成了啥寒碜模样？驴粪糊面，穷途落魄！”
若在往时，他在金震面前是大气不敢出一口的，只因他觉得自己生来便是个亏欠。可现下他已自轻自贱地过了七年，什么礼法人情皆抛在脑后。只是金五未曾想过曾经鲜衣良马的镇国将军竟落魄至此，只得在潦倒?憏间讨几块霉面皮充饥。
老头怒目而视：“我就是讨饭吃，也比你这万恶不赦的竖子好上千百倍！作乞儿哪里伤天害理？倒瞧瞧你，罪不容诛、罄竹难书！”他指着破了半边漆门道，“先前看你忘了大半，我才留着你，现在看来真是半点悔过之意也无，缺心少肝，不过是脏了门楣！滚罢！”
兴许是骂得狠了，金震喉咙里发出震天的呵呵响，如猛雷的几声咳嗽后，他将一口浓痰呸在地上。
这些字眼尖锥儿似的扎在金五心里。
“滚？”金五骂道，“我早想滚了！”
他太公怒冲冲，他也气鼓鼓。伤未愈就被左不正支来使去，也不知那女魔头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竟将他丢回老家嘉定，一连串的奇诡之事已令他心力交瘁，怨气连天。
嘉定一直是他日思夜梦的归所，他向来以为只要回来了，心头的惨澹愁云就能散去几分。但实际上非但不散，还令人愁上加愁。
可还没回身走几步，金震从麻衫里取出两张黄纸，狠狠甩到他背上，吼道：“回来！”
这来来回回的，实在反复无常，连金五都被整得懵里懵懂。
那是武盟张贴的江湖令。一张黑衣罗刹，一张他幼时容貌，寻的都是他。金震怒道，“蠢崽子，听不懂要你真滚还是假滚么！这破烂玩意儿在街上贴了一溜，要被武盟逮着，还不把你洗净了去皮，捣成酱泥？”说罢又咳了几声。
“区区武盟……”金五别过脸。
“就是这‘区区’二字害你不浅！你以为武盟只有武无功一人么？只有武家么？你对上的不是武盟，而是整个江湖，整个天下。”金震简直恨铁不成钢，“王八羔子，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我看你越吃越蠢。不仅蠢，还坏透了底。”
老头胸膛猛烈起伏，大咳几声，旋即问道。“你想起多少了？”
金五懵然地望着他：“什么？”
“过去的事。连自个儿家都找不着，看来忘性大得很。”金震对着明月长吁一口气，“除却性命之外，人最重要的便是‘记得’，要是连自己活过的事儿都不记得，那不过行尸走骨罢了。”
罗刹恍然神伤，顷刻间明白了金震所言为何。太公觉得他不是金乌，因为他头脑空空，宛若一张净纸；却又劣迹斑斑，是最长恶靡悛的魔头。他低着头，此时却听得金震大张着口不住喘咳，其人两眼乱撇，栗栗发颤，开始时只是啐几口痰，后来居然是殷红的血！
常年的忧思心瘁，再加上一时动怒，将金震那风烛残年之躯又往阴曹里推了几分。先前他虽一副虎虎生威的模样，还能将恶名远扬的黑衣罗刹暴揍一顿，但毕竟潦倒落魄了数年，再强健的骨架子都已被风霜磨去。
见他咯血，金五反倒慌了神，迈前了一步想去扶他：“太公！”
老头儿抬起满是血迹的下巴，先抽了金五一巴掌。“龟孙子，我都没慌，你慌个屁！”
“我知道你为啥回来，候天楼那姓左的魔头想要你来杀我罢。”金震跨了槛木，走进祠堂来，将草席铺在干草堆上，自言自语道，“哼，乖孙儿杀好爷爷，这算盘她打得倒美，但总归不可能。”
“为何？”金五觉得自己的声音发颤。
金震哈哈大笑：“因为在那之前我早就归西啦！用不着她动手，我自己漆好了寿枋、打好了穴，凤凰毛、豆油灯也一样不缺！”他愈笑愈高声，竟停不下来，眼里时而清明警醒，时而笼着云翳。
金五终于发觉他真犯了疯病，上前去搀他，要他在草席上睡下。金震却手舞足蹈，张牙舞爪，拳头砸在罗刹鬼鼻梁上。金五被他打得鼻青脸肿，流了半张脸的鼻血，总算把这疯老头安顿好，转身去翻陶罐草药。他依着记忆默了副药方子，出门去抓药。环城街上有几间药铺子，与七年前一样。
待将药煎好，金五将药碗放在草席边，一个人走到庭院里。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望楼，夜色如深沉不化的浓墨，他却辨得清其间阡陌街巷。草木葱茏，海棠花开，河间水声潺潺，每一处景致都深深镌在心底。
“…回来了？”金五茫然地拍了拍脸，有些痛，但他怕做梦时也是会痛的。后来他终于相信了，眼眶有些发酸，喃喃道。“我回来了。”
他沿着回廊走，踏上蒙尘的丹墀。门桩上有刀刻的痕迹，往时他个子蹿高了，会往狻猊桩子上偷偷刻一笔，然后被他阿爷和娘亲轮番打骂。花台里的海棠，桢楠上的秋千，他一边走，往事就如涌潮般在脑海中浮现，一点点将他溺过。
有人一边咳嗽，一边在家祠里叫他：“金乌！”
时隔七年，他终于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姓。金五愣了稍许，回身往祠堂奔去。
金震吁吁喘气，翻身从麦草堆里坐起，汗湿的麻衫前落着斑驳血迹。
“蠢孙子，听着，我快死啦。”
似是有一道惊雷自头顶炸开，金五脸色惨白，微微摇了摇头。
老头嗤笑。“你慌什么？天下竟还有事能让你惊惶？这条老命有一半早握在马面牛头手里，你回不回来，我都总归要去吃忘川酒的。”
金震掀了自己的衫子，将胸口疤痕露给他看，硬实的肌肉间布着可怖伤疤，仿佛曾被利刃千刀万剐。“七年前元日，我去影堂燃香，候天楼寻了百来个逸夫在外头埋伏，又在巷里伏了乌压压的刺客。哼，说来可笑，那时我手里只有一把香，竟也唬得候天楼金部倾巢而出。”
“我缴了把剑，总算杀回府门前，身上挨了他们百十来下，有火炮的弹子儿，有马头刀，血淌了一路，可当回到金府时候已经晚啦。”
“晚啦，”老头直勾勾地盯着幽深的梁架，执拗地念叨，“一切都晚啦。”
金五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像犯了错的孩童般跪坐在他太公身旁。
沉默如厣子般将他们罩盖，金震紧紧地抿着口，没再说下去。因为没人愿意回想起凄惨至极的光景，也没人爱将惨痛之事细细叙述给旁人听。
老头伸出干枯的手，往石壁上拍了拍，道：“过来。”
依着他的话，金五跪着挪过去了。他阿爷在黯淡的月影里看着他，喉头滚动，欲言又止，眼里不知是痛惜，抑或是遗憾。
“有很多事你都不记得了，但还有些事不能忘。就算忘了，也给我想起来，记下来，刻下来。”老头儿望着门外的月光，一边喘咳，一边慢慢地说。“去过广元么？那里是英烈瘗葬之所，每块石碑上都留著名姓，不止是他们自己的，还有血姻友朋的，有他们所爱所念，所恨所怨，还有他们曾血刃之人。我要你想起来，然后把名字写下来——”
老人扶着石墙缓慢地起身，佝偻着背从杂物堆里拣出一支火条，扔给金五。
金五手足无措，茫然地捡起火条。他不明白太公所说的话，也不知究竟要想起什么名字。
昏黯月色间，金震的眼却炯炯发亮，像热烈灼烫的暮霞。他看着金五，凌厉地道。
“你究竟杀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孽。我要你…一个个记起来！”

第125章 （四十）毅魄独飘飖
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手上曾沾过多少鲜血了。
明明称得上过目不忘，可要一个个数来，却只觉纷繁复杂，不知从何叙起。
金五握着火条，垂着头良久，才像下定了决心般站起。
他写了第一个字就怔怔地停下了。金震在旁一边咳嗽，一边蹙眉喝道，“写啊，怎么不写？你挥剑时干脆利落，写起字来反倒忸忸怩怩？写几个字儿还比杀人难么！”
难，实在比攀天还难。金五的手腕抖得厉害，像套了副沉重木枷。难的倒不是夺人性命，而是在其后细数罪状，一一道来。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道。
“癸丑年建寅月，在三岔河口杀直沽寨周氏二人。”
老头横眉怒目：“有何缘由？”
“他们是熟水性的艄公，看出候天楼的舲船吃水有异，起了疑心，要借机探查屋棚里有何物。”金五缓慢地道，每个字都如灌了铅般沉重。
“只是起疑，便要杀人性命？”
金五垂着头，心中发憷，面上却死气沉沉，“候天楼一向斩草除根，杀了他们二人后，当夜金部便灭其三族。”
“继续！这是第一与第二人！你杀的两个人！”金震怒道，声音如雷鸣般在他耳边轰开。
苍白的月光像雪一般落进来，凉凉地镀在他们身上。金五神色镇静而灰暗，道。“癸丑年建卯月，杀擅闯同乐寺山门三人。”
他一面回忆，便一面握着火条在墙上划字。有些记得名姓的，就一一写上，没过问的，便只划一道线。磨砂似的月华里，金震树皮般粗糙的面容覆上一层霜色，深邃的眼如两只漆黑深洞，幽幽地望着他。
“癸丑年建辰月，中州钱家六口，前朝川翁九世孙。”
“癸丑年建辰月，涨海饲百幻蝶族，吴家高祖一族。”
他一边颤声地念，一边写。弯弯的残月悄然挪向西边，油樟叶簌簌作响，与呜咽风声纠缠胶葛，在远方、近处悠悠传来，犹如千百怨魂云愁雨泣。
炭火条把金五的掌心与糊口染得漆黑，一支写尽了，老头又丢给他一根。一开始每写一笔，金震便厉声数计，算他杀了多少人，可后来似是乏了，只紧抿着口看他接着写。
墙上布满了划痕，密密麻麻，像群聚的蟆蚁。金五木然地写，他记得每一个杀人的暗夜，挥出的每一剑，溅起的每一朵血花。他划一笔，就像在心上划了一刀，痛楚伴着汩汩鲜血充盈在身体每个角落。
他从来都是记得不该记的事，而忘却不该忘的人。
待他写完，远处传来微弱的鸡啼，天穹依然染着昏黯的黛色，可风里已飘来晨露与枸橘的鲜气。满墙黑压压的字迹如同铺天接地的墨云，在他面前绵延伸展。
金五恍然若失，头似裂开了般抽痛，人如步在云端般轻飘摇晃，若不是跪了一整夜，两膝冷硬发疼，他几乎以为自己已不在人世间。
他写了一夜，金震也看了一夜。当他画下最后一笔，老头沙哑地开口：
“六百一十四。”
死寂降临在他们二人之间。“七年，杀了六百一十四人。”
金五低着头，像有一块巨石压在了头顶。
“一代人，三十年啊！而你——七年间杀了六百余人？其间不乏有清官良吏，高风峻节；不免有僧道儒士，匠工娼丐，五行八作，论谁不是一国之民？不仗剑对敌，反祸国殃民，好，你真是做了许多好事！”
金震望着那石壁，唏嘘叹息。
良久，老人忽而一把揪住了金五前襟，将他扯起来，喝道：“睁大眼了！看清楚那匾上写着什么字儿？”
金五被他扯得仰起头来，雾蒙蒙的天边出现了朦胧的日影，几丝日光自云间钻出，落在家祠的漆木匾上。
那几个黑底漆金的大字格外怵目惊心：“碧血赤心”，“奉公为国”。
倏时间，似有一大盆冷水浇在金五头上。他嘴唇发颤，怔怔地望着那几个字，耳边回荡着金震的怒吼。
“从六月山之征，黑水鏖战到镇守薛城，金家世代坚贞不屈，尽忠报国！我辈上下，可曾敢有一丝懈弛怠散？可曾敢不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即便是你那违了军令的窝囊爹，至死也要守着洮泯二州不离半步！”
金震勃然变色，“就算老朽无能如我，也在先祖灵前立过誓，定要护住嘉定黎民！咱们祖辈花了百年树业立名，你可倒好，割起人头来如蓺草！”
罗刹鬼被他揪着前襟唾骂，浑浑噩噩间瞥见了敞着的麻衫间，老人胸膛上轇轕斑驳的伤疤，心中猛然一动：他太公拔山盖世，是举世闻名的力士，所向披靡，候天楼怎能伤得到他？
不是候天楼有这般能耐，七年前的元日，水部买通了远近街巷里的逸夫，要他们各执兵戈，前来围攻金震。若是已做惯杀人越货之事的刺客，他太公兴许能放手一搏，可对着仍是嘉定子民的逸夫，他却宁可手无寸铁，挨人刀剜！
老头雷嗔电怒，大动肝火，高声道：“我早晚是要死的。可我等了七年，心想若是你遭了候天楼的害，那我便好生供着灵牌，直到这风烛之命消殒。若是得幸生还，那咱爷孙俩还能在命在朝夕之时得见一面。现在嘛，罢了，罢了！金家怎会出这等杀人恶鬼，怎会有这等丧尽天良之辈！”
金五忽而觉得难过，心里钝钝的发疼。他终于明白为何金震要扮作疯老头将他恶打一顿，因为他本就该打。他想争辩，说自己并非真已堕为恶鬼心性，并非真愿拿起屠刀，但杀人毕竟是不争的事实。
“我不是……”他微弱地摇摇头。
金震怒道：“不是什么？你想说是候天楼逼你的么？想说自己并无过错？他们递了刀与你，你就真去杀人？”
“若我是你，在刀入手的那一刻，便自戕而死！”
老头的气力渐渐衰弱下来。金震松了他衣襟，将他推搡向一旁，猛烈地咳喘。血珠落在青砖上，刺目的殷红。
金五跪坐下来。金震的喉咙与胸膛剧烈起伏，像急速抽|动的炉橐，浑浊的声响在其间回荡，咳嗽声渐渐湮没在幽咽的风里。
微弱的晨曦自身后照来。金五看着老人，忽而小声地道：“阿爷。”
金震余怒未消，喘着气抬头，嘴角还挂着血沫。
“我是不是…死了就好了？”金五呆呆地望着他太公，“是不是一开始爹娘没生下我就好了？”
老人没有回话，像凝固的磐石。他微微侧了脸，去看门外拂晓的光景。日头裹在缥缈的雾里，青瓦在日光里泛着青翠的光芒，像极了他娘亲眼里的碧色。
金五喃喃道：“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因为我有一半蒙兀儿的血。阿爷，小时候谁都会拿石子砸我，骂我突厥狗，要我滚出嘉定。我已经努力做到最好了，可我不知道怎样才会讨人喜欢。是要与其他人长得一模一样么？是要将头发捋直、把骨头锉过、把这眼珠子挖出来么？”
“我也知道爹他违悖军令是为我，谁都不想看到镇国将军昆裔是异血之人，若是留在边军中不过会扰乱军心。”他笑了一下，却比哭起来还难看。
“你们总与我说要做好人、善人，即便遭了骂、挨了打，也切不可伤人。我做不到，因为一开始他们只是拿尖石子来砸我，但后来有人拿了镰刀，还有人拿了斧片子。我以前武功学得快，你们怕我害人，除却娘亲教我的几式刀法，再没教过我功夫。可我忘记了，我什么都忘了。我后来还是学了功夫，学会了杀人，过去的金乌不在了，我只是候天楼的金五，是黑衣罗刹。”
他倏地起身，浑身都在颤抖，乞求似的发问：
“阿爷，我这条命是不是从始至终都不过是老天爷的戏谑玩笑？我是不是本不该活在这人世间？”
倏时间，所有的悲怒之情如汹涌狂潮般轰然撞击着胸腔。压抑了许久，这一刻情感终于迸裂喷薄而出。
七年了，他一直做着无心无情的黑衣罗刹，将喜怒忧悲掩在鬼面后，爱恨思欲藏在心底里。他在风里发抖，希望能有一只手猝然飞来，或是将他撕成碎片，或是把他往深渊里往上提一把。
金五迷惘地望着对面的老人。他在等金震赫然大怒，将他好打一顿，或是放声长啸，失望至极地对他数落一通。
果不其然，金震怒目睁眉，一掌狠狠抽上他面颊，打得他眼冒金星，耳朵嗡鸣。
金震吼道：“错！全都错得荒唐！错得可笑！”
老人一脚踹在他膝盖处，踢得金五一个不稳，跪坐在地。“你知道你错得最厉害的地方在哪儿吗？”
金五茫然地摇头。尽管金震打得他很痛，但他依然不知如何痛醒过来。他觉得自己浑身是毛病，没一点是处，也不知为何还要苟活下去，为何而生，又为何不死。
老头气不打一处来，揪着他耳朵，又往他额上赏了个爆栗：“蠢崽子！你错得最厉害的地方是搞错了名字！”
粗哑的嗓门在他耳边咆哮，震得他耳朵发疼，心里怦怦直跳。
“你的名字是金乌！不是金五，也不是候天楼黑衣罗刹！从始至终都是金乌！”
“你觉得你死了就成？你不过一条命，如何抵得过六百条命的分量？”
金震怒吼，“给我活着！死了不过一时痛快，凭什么要你的痛快去抵在世之人的难捱？这辈子给我老老实实偿债，这辈子偿不完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甭论是作牛作马，偿清为止！”
“是，我方才是说金家不该出你这等杀人鬼，但可没说你不是金家人。黑衣罗刹是我孙子，那还能有什么法子？我这把老骨头连丢命都不怕，还怕丢脸么？”
金五愣愣地听着，他一直在发抖，身子在颤，口齿在抖，感觉酸涩的眼眶仿佛下一刻就要淌出泪来。
老头儿又一巴掌拍在他脑壳上，喝道：“你自个儿告诉我，你是谁！”
他颤声道：“金乌。”沉默片刻，他又小心翼翼地道。“我是…金乌。”
金震总算舒了眉，敞怀大笑：“不错！你一直都是金乌，龟孙子，我也永远是你阿爷！”
天边不知何时已破了晓，璀璨朝霞漫天，鳞鳞金光遍野。晨作的声息渐渐四起，有袅袅炊烟在青瓦上冒起。风声，鸡鸣，犬吠，车轮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四野八方地传来。死寂的夜已悄然消逝，只余明媚的晨曦。
金五不自觉地起身，走到门边去看清晨的嘉定，那是他魂牵梦萦的光景。转头时却听得金震一阵猛咳，老人从地上抓起一根火条，放在手里。
“但是，有罪必有偿，蠢孙儿。”金震脸上沟壑似的深纹柔和了些，虽带着遗憾与悲哀，却慈祥和蔼，“你一个人来背这罪过，实在太重啦。”
一阵惊遽忽而袭上心头，金五只觉不妙，出声道：“太公……”
火条被掐断了，露出内里漆黑而坚实的剑刃。金震舒了口气，反而在笑，“幸好，幸好。你杀的人还没多到两支火条写不完，所以倒也没发觉里面藏着把剑。”
老人将剑刃抽出，高声大笑道：
“我就要死啦，早死一刻也无妨。咱们金家的人，宁可在疆场遭乱刀箭雨而死，也不该在病榻间缠绵将尽。蠢孙子，听着，接下来的事儿既是你的罪过，又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决定的！”
金五呼吸一窒，旋即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从内里将他割开，他顿时明白了金震要做何事——以死谢罪！他不顾一切地扑身上前，吼道，“太公，人是我杀的，你不必……”
他太笨了，他实在太笨了。他太公如此心高气傲之人，怎会放得下这罪过？俗语说，儿之过咎于父母之过，可他没了父母，那便是他太公的过错。他曾以为金震会做出大义灭亲之举，盛怒下杀他性命。可金震却放他活了下来，因为这老头儿明白，罪过将由自己承担！
老人忽而往地上先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以洪亮嗓门道。
“列祖列宗，不肖子息，未能保疆卫国，反而忍垢偷生。拙孙金乌之过，以老身之命相抵！”
言罢，剑尖突地抵上胸膛，金五扑过去时那漆黑的刃锋已透体而出，鲜红的血花猛烈迸出，如同天边火烧似的朝霞。
温热的血溅在面颊上，流进眼眶里，将世界染得血红。他抿着嘴，只觉得心脏疯狂地跳，怦然声响令他几近昏厥。血如泉涌，溅到梁木底、石壁上，将那一墙炭字染湿、模糊。
像是所有的罪孽因此而洗清一般。
“金乌…”
太公在唤他。金五握住了他的手，看着干瘪的嘴唇缓慢翕动。
“活…”金震努力地想要叮嘱他。“…活着。”
“嗯。”
金五抱住那朽老的身躯，可一切已经太晚。他太公久历沙场，是个比他更甚的杀人好手，知道从哪儿刺进心脏更能一击毙命。笑容凝固在金震的脸上，这人是笑着离世的，看起来不过是个慈祥和蔼、疼爱儿孙的老头子。
晨曦里，金五抱着一具干朽的尸首静静地坐了许久。
最后他爬起来，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血水，但没有抹净，反而越抹越多。后来总算发现了个中缘由，这让他立时呆怔在了原处：
他在哭。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口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仿佛长久以来紧绷的弦猝然断裂了一般，他再也不用压抑自己，倏时间痛哭流涕，血泪盈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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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的意思：英魂无归日，毅魄独飘飖

第126章 （四十一）毅魄独飘飖
正午的日头悬在天际，四野仿佛泛着明晃晃的白光。
金五在露地里寻了把断了柄的铁锹，在海棠树下掘了个深穴，把老人的尸首郑重地放了进去。
他用帕子抹净了金震的头脸，将两眼阖上，从落灰的偏院里寻了件没当掉的、还算整洁的麻衫给老人换上。树影婆娑，粉白的花瓣如泪般飘零，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们一身。
金五握着铁锹呆了很久，还是没忍心给土穴填上泥沙。他挨着树坐下来，目光在他阿爷的脸上流连，不舍得撇开分毫。
庭院残破幽深，只听得莺啼婉转，风声萧萧。顷刻间空空落落，再无人息，却又窄隘褊狭，容不下莫大的魂销悲苦。金五坐在其间，只觉恍然间与人世相隔，形单影只。
他又是独身一人了。
在候天楼入死出生的那段时日，他曾想过这世上是否还有他的血亲，仿佛这种遐想本就是种慰藉。而今他如愿以偿，只是一切不过如弹指之间，连重逢的欢欣都未曾尝到，就已迎来长久的憾意与苦痛。
金五望着湛蓝的天际。他倏然醒悟，左不正要他回嘉定一事，绝非善意的施舍，而是恶毒的计量。
若他未发觉金震的身份，兴许会凛若冰霜地将其当作一个疯言疯语的老乞儿，无情戕害。而若是金震未曾发觉他是金乌，说不准也会凭着铁掌一双，生生将其凌虐而死。打一开始她便打着自相残杀的主意，而非要他们和乐融融地团聚。
镇国将军曾是何等忠贞为国之人，就该对他如何失望心死。而他万念俱灰之下，定会认定候天楼是唯一的去处与归所。
金五站起身来，握住铁锹，缓慢地往穴里填土。尘沙落在老人的膝脚上，渐渐将枯瘦的肢躯淹没在黄土中。
“阿爷。我以前从未听过你的话。”
“我总爱与你对着干，便是被你打了，也要与你反着来，心里从未服过气。有时还会想：凭什么是这老头来管教人？凭什么我要事事依着你的性子？你要我秉持善道，我就非做不可么？”
“可是到了现在，我想听一回你的话，”金五喃喃道。“…都已经晚了。”
为何到了现如今，他才发觉金震是位善人呢？他爹娘逝世后，这老头有骨气得很，明明带着一身疆场上留的伤病，致仕后仍不肯拿俸半分，更不愿取朝廷给养的二石米，宁可作个遭人鄙弃的老乞儿，靠着受人讥嘲换得两张面皮充饥。
金震不愿离开金府，离开嘉定，因为他在等孙儿魂归故里，想在日暮之年时守着嘉定黎民。
胸口的刀伤隐隐发痛，可心里痛得更甚。金五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开始往坟穴里填土。
他每填一锹土，便郑重地跪下磕一回头。不知觉间天边尽是斜阳残照，黄昏夕晖，碧草江色染上霞红，归巢游燕随轻絮飘飞，明明正是辰春时节，此处却如暮秋般苍凉凄婉。
这时，一枚石子忽而打在了他的后脑上。
金五抬头，借着余光瞥见了掷石子的人。是街巷里时常翻墙来嘲弄老乞丐的那群小孩儿。他们见平日嘲戏的老乞儿两目紧阖，躺在坑穴中，顿时脸色大变，嚷道：
“你…你是谁！”
“疯老头怎地啦，一动不动的。”“喂！起来！为啥睡在坑里不起来？”
坑穴中，老人的面庞冰冷而铁青，看着不似仍有生息。小娃娃们惊慌失措，他们未曾料想日日相见的人竟横遭死祸，顿时惊恐万状，汗如雨下。
又一枚石子打在金五头上，有人抖抖索索地喝道，“你为啥在埋他？”
“人死了才要埋起来，疯老头死啦？”
“你杀了他么，是你杀了他么？”
孩童们七嘴八舌，如聒噪的群鸦。金五听出了他们话里的惊遽，人总爱以繁多的言语粉饰心中的惊惶，他见多了临死前的人，自然懂得其间道理。他沉默地起身，将铁锹插在土里。
见他如此动作，有小娃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们不谙善恶，不觉得欺侮人是过分之事，也不会对往日拿老头儿取乐心怀愧疚之情。他们只是害怕，怕在墓穴前如石碑般矗立的这个怪人。
有人大喊，“没见过你！滚出嘉定！”“杀人啦！怪人杀人啦！”一时众声激愤喧杂。言罢又是几块石子儿飞来，这几枚石子似是激起了众怨，于是尖石子如雨般落在他脊梁上，有的磕在脑门边，蹭破了皮，留下几道血印子。
金五捡起丢在脚边的罗刹鬼面，缓慢地戴在脸上，转过身来。
那一刹那，孩童们哑然无声，望着那鬼面栗栗畏惧。残阳里，鬼面带着凄凉的赤色，宛若方刚浴血而出。金五平静地吐字，每个字都仿若带着千钧之重：
“人是我杀的，滚。”
话音未落，孩童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跌下墙，转眼间作鸟兽状散。黑衣罗刹的名头果然有用，武盟四下贴的江湖令更是令街坊孩童都得知那天下最大的恶人生得什么模样。
良久，金五把面具丢下，跪下来抓起一把黄土，凑到金震尸首跟前。他犹豫再三，还是一咬牙关，将沙土洒在老人面上。
尘沙渐渐淹没了金震的容颜，将笑靥与过往深深埋入土里。但悲伤却抹不去、洗不净，只会如陈年佳酿，愈来愈浓。
海棠树下立起了个小土包，丑陋而孤寂。光阴从来是最狠毒的利刃，能削净人心过往。用不了多少年，此处一定会芳草萋芜，无人得知谁曾在此处过活，也不知谁曾在这里故去。
金五从随行的杂物里翻出一瓶药酒，浇在土包上，自己喝了几口，又因为难喝而呸了出来，三娘调的药酒从来难以下咽。他握着陶瓶呆了许久，忽而一仰脖灌了下去，热辣的酒液如锋利的刀子，将早已支离破碎的内里划得鲜血淋漓。
最后他做了一件事，将柴房的挂锁卸下，院内的枯枝砍断，聚拢堆起。火七给他留了许多硝瓶，还有些许硫黄粉，他看着风向，把火把丢进柴草里。候天楼兴许还会再来，那时也许会掘出他阿爷的尸骨，或是以最下作的法子让他痛苦绝望，所以他不能留下后路。
火势起得很快，明亮的火舌瞬时蹿上竹泥墙、小青瓦，蔓上漆木门，朱石阶，海棠树与青梅花哧哧迸裂作响，满耳尽是崩摧朽断声。天空红彤发亮，热浪蒸腾，金府湮没在一片火海之中。
过往的一切在烈焰中烧灼。金五站在焰浪前，眼神如无波古井，宁静死寂，却藏着惊涛骇浪。
火光映得他满身血红。他仰起头，看到头顶有微弱的星子闪烁，在荒凉夜色里如将熄的烛光，又似暗海里迷失的航船。
“阿爷，你要我活着，我便活着。”
金乌抓紧了手里的剑，喃喃道。
“从今往后，我既无前路，也无归途。…死且不惧，又怎怕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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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乐w这篇文从18年写到19年再到20年，真的好长好长哈哈，感谢各位小伙伴的陪伴呀

第127章 （四十二）风雪共恓惶
天山门，飞雪漫天，坚冰遍野。
一间白墙黑瓦的堂屋孤伶伶地矗立在寒风里。明月藻饰，漆红的落地隔扇，窗格处被木板钉得死死的。门外头挂着把三簧锁，锁上又连环套着几只木锁。
玉乙未拂了肩发上的雪，哆嗦着手将锁一个个打开。
他身后立着个清丽姑娘，白纱直裙，云边霞带，生得副冰肌玉骨的模样，神态却警敏沉静，正是后辈间人人爱慕的玉丙子。
她提着食盒，眯了眼，肃正道：“乙未师兄，为门主送饭食是西巽长老吩咐我的事儿，不必劳你费神。”
玉乙未牙齿打战，依然费劲地开着锁：“不…不成！你不知道门主是何等油滑狡诈之人，上回…上回他冒用了你名头从静堂里溜出来，咱们都被他骗得好苦！”
自入天山门的第一日起，他便听说有两样物事在宗门内惹不得：一是门规，道道是金科玉律，全无阿贵徇私之余地。二是门主，天山门门主玉求瑕可称得上是奇葩异类，没有哪一任门主像他这般将玉白刀使得出神入化，也没有哪任门主成日被四长老钻头觅缝地寻来找去，每次逮着就是一顿好打。
玉丙子蹙眉道：“师兄，你怎地用这等无礼之辞轻薄人？那人贵为门主，又是女儿身、姑娘家，承袭玉白刀法已是不易，怎么还得挨人品评？”
除却长老，弟子中仅有玉甲辰与玉乙未与门主走得近些，得知他真身一二情形。乙未心道，玉求瑕要是个姑娘家，那娶他那人该倒了八辈子血霉，净挨添堵！
他正手忙脚乱地对着锁槽，忽听玉丙子轻声道：“甲辰师兄曾嘱咐我，说门主心思颇细密，是个难处之人，要我们这些守着静堂的多提防点，这话是真的么？”
玉乙未惊奇道：“甲辰师兄说过此话？”他还以为玉甲辰该是个围着门主打转的跟屁虫，青白不分，没想到竟能说出这等话来。
咯嚓一声，隔扇开了。两人未急着推门，玉丙子将食盒放在脚边，玉乙未先把手按在剑柄上，如临深渊地用履尖踢开门扇。
他们被玉求瑕整得惨了，怕了，觉得那人精奇古怪，不知又会使出什么法子。
果真，静堂中空无一人。一只布引枕孤零零地挨在墙边，周围是浓厚的黑黯。
玉丙子问：“又溜了？”
玉乙未道：“又溜了。”语气是笃定而平静的，仿佛这事儿已发生过成百上千回一般。
“西巽长老不会怪罪么？”
“如何怪罪？怪门主生了两条腿么？”玉乙未唉声叹气，“依我看，他该是个蜈蚣精，即便要打断两只腿，还有九十余条。”
他们说着闲话，却没有自门边离开的意思。玉乙未贫着嘴，手里的剑尖却已抵上了门板。
玉丙子正不解其意，忽地两瞳一缩——只见玉乙未微微压下眉头，倏地刺出一剑，把门扇刺了个对穿！他这一剑几乎用上了全身气力，剑尖钉入墙里，只余剑格露在隔扇外。
“师兄，这……”
“没啥，”玉乙未警惕地往堂中迈了一步，“我怕门主藏在隔扇后。俗语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虽说直觉玉求瑕已溜之大吉，但玉乙未却心中清楚：外头布了重重门闩、门锁，料是玉白刀客也插翅难逃。更何况那人此时浑身骨脉尽裂、动弹不得，玉白刀又已沉入冰池剑冢的当下？
他谨慎地往钉死的格心后一瞧，又是果不其然，空空荡荡。
这下玉乙未也懵了头，人道玉白刀客虚渺如雾，似水月镜花，如今看来倒像个鬼魅幽灵，连锁得严实坚牢的静堂也能顺遂脱逃。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玉丙子道。“丙子，你往日为门主送过几次饭食，可看出有何异状？”
玉丙子道：“何止是看出，门主天天有异状。”
她伸手指着梁柱道，“初时我还不懂规矩，竟径直端了食盘入静堂来，你猜我那时看到了什么？门主倒吊在梁木上，险些把自己勒毙了气，说是想摸摸顶上有无松脱的口儿能出去，结果脚底一滑，缠在梁上的布条不知怎地套在了脖颈上。”
“第二回 我不敢入堂，只开了条门隙把食盒塞进去。门主在里头鬼吒狼嚎似的唱小曲儿，见我来了，便乞皮赖脸地问我有无碗口大的铁链子，说她躁动得很，想拿条铁链子把自己锁着。我怕她拿这链子来寻短见，才未应允，后来静堂里又总传出些怪声，似是有人高声咳嗽，又似是哭号惨叫，唉。”玉丙子按着仿佛要蹙成死结的眉心，道，“说是怪胎，的确也怪。”
玉乙未听直了眼。
他连连摆手，支吾道：“不对，不对。师妹，你且再想想，近来此处可曾多了什么东西，又或是少了什么物件？”
听他所言，玉丙子歪着脑袋思索良久，终有所悟，惊道：“对了，前几日我收食盒时…似是…少了一对儿筷子！”
“筷子？”
玉乙未本想问丙子玉求瑕是否趁她不备顺走了钥匙，抑或是藏了铁片短刀一类的危险物事，没想到少的竟是对筷子。
二人沉默地伫立在静堂中。倏时间，玉丙子忽而眼神一凛，道，“有风声。”
“风声？风大着哩。天山最不缺的就是风，还有雪。”
“不对。”玉丙子神色凝重，摸到静堂石壁上，把那只布引枕掀开，“是此处，有风。”
她伸了两指去叩，这一叩不要紧，只听得土石轰然崩坍之声，石壁纹裂，赫然现出一个大洞！飕凉寒风争先恐后地涌入，灌了他俩漫头满面的雪花。
有人在墙上掘了个洞，又将土石仔细地填了回去，扯着引枕的线头遮住洞口。
见了那洞，玉乙未骇得脸色煞白，连连跳脚：“是门主！是他挖了这洞！”这自不必说，可手无寸铁、身骨又几成齑粉的玉求瑕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掘出这孔洞？玉乙未蹲身下来，顺着洞眼向外张望。
皑皑白雪里，碎石块间落着根断裂的木枝，竹杆尾端套着月牙纹铜环，玉乙未伸手捡起，发现是支筷箸。
他瞬时冷汗涔涔，一个荒唐的想法冒上心头，不自觉喃喃道：“筷子…他拿筷子挖的？”
——
雪雾氤氲间，一道澄白的溪河自玉帝观前蜿蜒而下，袅柔地淌出寒冻的冰池，绕过陡峭天梯，在这雪窖冰天中依然水声淙淙。
河上漂着只小舠，竹棚前坐着个盲眼少女，雪衣白冠，以绣着朔月纹的绸布蒙眼。她轻摇着橹，驶着小船儿靠到岸边。
一只脚踏上了木板，舠船微微摇曳，在水中画出涟漪。盲女柔声问道：“来者何人？”
未及对方答话，她又缓缓道：“天山门弟子不得出山门，也不得坐此船从太乙河下山，若有长老手令可另当别论。”
原来这盲女是太乙河上的船家，也是位天山门中人。若是从玉帝观前过冰池，下天梯，半途上总能遭食人白鸷惊扰，若非轻功上乘之辈，说不准该在天梯上粉身碎骨，可称得上凶险万分。太乙河是下山的另一条路，虽徐缓蜿蜒，却总归安适得多。
来人粗着嗓子道：“在下…呃，我…不，俺是玉南赤，南赤长老。”
盲女柔和地笑，似出水芙蓉般秀美雅柔，却带着些许困惑。“您真是南赤长老么？”
“为何不是？”
“平日长老上船，这船总会吃水太深，受不住。”盲女微笑，“您今日，似是轻盈不少。”
“咳…俺，俺只踏了一个小脚尖儿，还没把脚趾头全放上来呢！”来人慌忙道，过了半晌，他踩上了船板，顿时舠身猛地往下一沉，细小的涓流从船缘淌汇进来。
盲女但笑不语，浆板在水里游动，掀起剔透晶莹的雪浪。小舠破开浓重雪雾，与巍峨的行宫大殿渐行渐远。不多时便行入峪河，能隐见莲台形影。
水声潺潺间，盲女轻缓地转头问道，“长老将要去往何处？”
“下山。”
“只道一声要下山，却不言明要抵达何处，”盲女轻笑，“简直就如方才拾捡了行囊，临急临忙要逃之夭夭一般。”
来人夸张地倒抽了口凉气。
“武盟大会，俺是要去…武盟大会瞧瞧！”
“武盟大会已有北玄长老操理，我未曾听过您也需下山打理。”她向来人摊开手掌，“长老可否将玉牌交予小女子一看？”
天山门中，人人皆在剑上结了配饰，弟子结的是玉|珠，分一到三珠不等，长老们则是錾字的玉牌。
那人迟疑半晌，将玉牌握在手里手里，伸给她道，“呃…你好生看着点，这玉牌方才落在雪里，怪冻的。”
果然冰寒彻骨，盲女手指一颤，却清楚地摸到了其上字迹，正是玉南赤的“南”字。
她缩了手，微微一笑，“果真是长老玉牌。南赤长老，小女子向来疑思颇重，还请您莫要作怪了好。”
来人道：“不打紧，留神些好。总比被些许滑虫有机可趁、溜之大吉的好。”
“正是。”盲女点头，款步走到舠头，却不摇桨。寒风掠过她秀丽的面颊，拂起一头如瀑青丝，她恬淡地迎着河面的风，忽而道，“长老可曾知晓，武盟近来捕得一位候天楼刺客，也说不准是武盟中人有莫大的能耐，抑或是其自投罗网，有意为之。总而言之，盟主武无功雷霆动怒，说是绝不轻饶那人，定要斩首剥皮、极尽私刑而死。”
那人默不作声。
瞬时间，盲女脸上浮现出锋锐神色。她本如柔花嫩叶，眉眼弯弯，此时却不知为何现出一点寒芒似的恨意。
“说到候天楼，我这对眼确是与他们脱不开干系。”她忽而自言自语道，“此话该说回六年前，癸丑年建子月。那时我刀法正恰有所精进，可终不敌金部之人，他们将我两只眼生生抠下，从此我便再不能习刀，只能在太乙河上摇船，每日在暗里苟活。”
那点恨意稍纵即逝，不过一刻，盲女又重归平宁，她笑道。
“若是我两眼尚在，玉白刀的掌刀人该是我，也不必让你平白受如此之苦。”
那人支支吾吾，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儿来。
盲女缓缓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来，歪着头看他。虽说是看，却是看不见的，于是她伸出手，徐缓地在他面上摩挲。
“把上船时搬来的那石块儿丢了罢，南赤长老有多重，你当我不曾心知肚明？方才那用冰雕的玉牌，手艺倒也不错，定是仔细刻了许久，留着也能作个生趣的小物件。你压着嗓子，学长老倒有八分相像。”
“你每回下山都是从岩壁自己攀下去的，不走天梯，不游太乙河，我也数年未能见你一面。怎么，是那峭壁悬崖路要比这平定小舟好行得多，还是你问心有愧，不敢来见我这师姐？”
盲女对着他温和地笑，唤他的名字。
“…小元师弟。”

第128章 （四十三）风雪共恓惶
玉求瑕望着蹲踞在旁的瞽目少女，目光流连于她覆在眼上的朔月纹绸带，不由得一时语塞，许久才轻声道：“玉斜师姐……”
盲女轻笑：“常言道，贵人多忘事。你倒还记得我名姓。”
她笑容虽如杨柳春风，却看得玉求瑕胆寒发竖。若问他为何尚且不敢在天山门胡为乱做，唯一的缘由便是这盲眼师姐。玉求瑕不怕天不怕地，更不惧南赤长老冷嘲热骂，玉北辰戟指怒目，但若是玉斜对他款款一笑，他便冷汗涔涔。
玉白刀客将捆在腰上的石子抛到河中，他浑身骨裂，此时全凭一身竹夹板定着骨头，再贯之以气，倒也能行动一二。
“师姐既知是在下，又要作何打算？”玉求瑕勉力一笑，问。
“自然是送归门中。”玉斜也对他温和发笑，“小元师弟，你可知你身价颇高么？先几年西巽长老在门规上添了一条，说若是逮了你，午膳能添上一碟黑耳尖兔肉。”
天山门子弟向来顿顿素斋，平日若不是水豆腐拌芜青，便是分着一小碟炖慈竹笋，口里淡得发慌，一点稀贵肉味就能教他们发狂似的漫山遍野寻人。玉求瑕听了先打了个寒战，心道这法子好生阴毒。
他费尽心思，千辛万苦，总算从静堂中溜出，断无再乖乖归返的道理。
于是他索性瘫在船板上，像牛皮糖似的巴着不愿动，软磨硬泡道，“师姐，在下不回去。”
盲女微笑，“老大的人了，怎地还说这等童稚之言？”她理了白帛裙，跪坐下来，“既已领习玉白刀法，便再也离不得天山半步。”
不知何时，舠舟似是转了个弧，雪雾如纱帐般笼在天野间，天云山水，尽是一片朦胧雪白。莲台的影子倏而消逝，尖首似是触了冰，在罅隙里摩擦着行进，慢悠悠地停下。
舠船并未游出冰池，岸边是茫白的梅林，淡香纷零。烟雪霏霏间，只听得重重叠叠的窸窣声，玉|珠摇曳相撞，发出脆响，千百只羊皮靴子埋在雪里，踏断枯枝，缓慢地自雪雾里现出。
数千天山门中弟子立在岸旁，墨黑的眼凝神望着小舟。他们的手纷纷搭上剑鞘，像雕像般立在交加风雪里。
被包围了！
玉求瑕惊觉不妙。他动了动手脚，却痛得龇牙咧嘴。玉斜打一开始便没想让他离开，而是驶着小舟在冰池里打转，一圈又一圈。
有阴影覆在了他的面上。玉斜探过头来望着他，裹着绸布的眼窝深陷，其下仿佛藏着两只黑魆魆的凹洞，森然可怖。她莞尔道：“师弟，这回你总算插翅难飞了罢？”
那锋锐的憾意似是有一瞬在她脸上掠过。“天山门有何不好，玉白刀法又如何教你厌弃了？自师傅过世后，天山门只有你习得来玉白刀，再无二人，可你却意不在此，只想凭此刀徇私寻仇。呵，着实可笑。”
玉斜站起身来，素白衣裙在风里猎猎作响，言语温柔却决绝。
“趁早死了心，断了意罢。休说下辈子恩报福报，我要你永世留在天山门，再无出山门之念想。”
寒风烈烈，彻骨冰凉。玉求瑕叹了口气，他从不愿遇上他师姐，因为她看着玉软花柔，心里却淌着最炽烈的沸浆，从来没有百转柔情，不过是深切恨意。
他想起以前的时日。玉斜本是接掌玉白刀之人，利落飒爽，而他不过是个东家遭满门屠戮，前来天山门躲难的小仆役，又最是愚钝浅学。
可命数无常，阴差阳错，是他接过了玉白刀，注定负着天下第一的艰重名头过一辈子。而玉斜则黯然失魂，终日在太乙河上做个默默无闻的摇橹盲女。
“你破不了天山剑阵。”玉斜虽在微笑，那被剜去眼珠的眼凹却漠然地对着他，“你有哪一次是正面对上剑阵？不过是耍些滑头，乘隙鼠窜罢了。如今骨脉断裂，你还有什么法子？”
她所言不错。玉求瑕根本没法握刀。他从静堂里一路连滚带爬地出来，像菜青虫般在雪地里滚扭挪动，蹭了一身淤肿和雪。
玉求瑕喘着气想起身，“师姐，在下必须下山，有…”
玉斜浅笑，“你想救人？”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顿时震得玉求瑕抬起面来，盲女仿若看穿他心中所想，继而笑道，“你是不是想救人？就如你七年前那般，日日缠着师傅习刀，学成后又乞皮赖脸地要下山去？你要救的那人，莫非是候天楼中人罢？让我猜猜…黑衣罗刹？”
“为…为何……”玉求瑕有些喘不上气。为何师姐会知道这些？她似乎对他所思皆一清二楚。
“武盟最近搜捕到了候天楼的刺客，我知道你为此心焦，想前去一探究竟，看那人是不是你要寻的那位公子。”
玉斜笑意更深了些，手指在绸布上柔和摩挲。“师弟，我这对眼如何瞎的，想必你也略知一二罢。”
“黑衣罗刹在五年前初露锋芒，也正是在五年前，我这眼窝子就空了。”
虽未言明，但玉求瑕已倏地领悟她话中意涵。他惨白着脸摇头。“少爷他不会……”
“如何不会？那人是黑衣罗刹，是集天下恶名于一身之人。”盲女嘴角恬淡地上扬，却仿若带着刻骨铭心的惨痛。“他着实厉害，只消一眼便能偷了旁人功夫形样。我眼中最后的光景，便是一记翻子拳，手指没入血肉，将我两眼撕出。”
“我只想与你说，小元师弟，纵使你过往曾受他恩情，但为一恶名昭彰之人赴汤蹈火，怎会值得？你与我说过，你曾是府中下人，饱尝贫病饥寒，可你如今已贵为门主，世上谁人不惧玉白刀利害，不艳羡天山门声名？你若安分留在天山，你便一世都是独步武林的玉白刀客。”
天地间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雪花落得很慢，纷然无声地落在千百把悄然出鞘的利刃上，平添几分寒意。
玉求瑕摇头。他总算靠着护板缘挨起身来，费劲地道：“师姐，在下无话可说。”他吁了口气，四肢百骸躁动的痛楚似乎平复了些。“但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天山门千余名子弟默然地望着冰池中的小舟，有人已踏上结冰的岸缘，端着剑向他们缓缓围来。
“我要见他。”
玉求瑕平静地道。
这四个字，他足足记了七年。每个字都带着数不尽、道不明的血与痛，泪与悲。即便玉白刀法摧人心智，即便光阴荏苒，暮去朝来，这四个字从始至终铭刻在心底，永不磨泯。
一丝惊愕在盲女面上掠过，这话她已听玉求瑕念叨了千余个日夜。
她脸上虽笑，心中却微愠，道：“七年了，你还记挂着此言此事？你没有别的话么，只会说‘我要见他’一句？”
玉求瑕认真道：“有。”
他望着玉斜，郑重其事道：“我要救他。不仅要见他，还要救他！”
话音方落，他把气力贯在骨脉里，挨着竹夹板拼尽全力支持起身子，忽而大声道：“在下要救他！不错，在下是天山门最驽钝、最痴顽、最愚蠢不过的人！”
一边呼喝着，玉求瑕一边咬下袖口上的一块儿帛布，草草系在面上。他朝着四野八方的天山门子弟喊道。
“听好啦，各位听好啦！在下是天山门最蠢的一任门主，凡事认准了就要去做。今儿在下就要出了这山门，不顾死活，谁爱来拦就拦罢！”
喊声回荡在雾锁烟迷的冰池上，于刹那间将微茫雪雾涤荡一空。弟子们忽地停了步子，似是因莫大的惊愕而动弹不得。
这话荒谬非常。料是见惯了门主怪诞不经的行径的弟子们也不由得张目结舌。玉求瑕对上的是天山门的镇门之法，合千人之力的天山剑阵，但这人此时骨脉支离破碎，站稳都难。
玉斜微蹙柳眉，“…谬妄至极。”
顷刻间，人影将冰池围得水泄不通，縠边素袍在坼骨寒风里像层叠飘飞的云片，众人一手捏诀，一手持剑，默运神元，玉|珠垂落，在虚白的日光里鳞鳞通明。
玉求瑕立在舠首，温和地大放厥词。“诸位师弟妹，畏缩什么，尽管来罢。”
白影在凝结的冰池上掠动，仿若飘扬纷零的雪点，不一时便布成玄妙弧阵，六百余人围在外周，两百人聚拢阵内，众人捻诀踏罡，虚实正反，天然浑成，正是八卦两仪分阵。
明镜似的冰面上倒映着众人急张拘诸的面庞，纵然再如何掩饰，人人皆惴惴惊惶，竟对那舟首上立着的人影心生恐怯。
因为那是玉白刀客，刀法冠绝天下，傲睨群雄。他们只在流闻轶事里听过此人事迹，却从未真正如此近的将短兵相接一回。
天穹被茫密的愁云遮掩，透出阴惨的浓白。风狂雪骤间，有人开始高嚎出声，吼声振动肃杀朔风，仿佛要将胸中畏怯全数震出。如同燎原之火般，天山门弟子纷纷停了念诀声，从胸腔里迸出高亢长啸，套着皮尉的手搭上剑柄。
倏时间，千百把剑一齐出鞘！
剑刃如花般绽开，寒芒如连天繁星，月下霜雪，裹挟着怒饕疾风，斩破沆砀朦雾。肃杀剑阵锋芒乍现，凌厉逼人，却浑融一体，天衣无缝。
玉求瑕目光一凛。
他从未真正破过天山剑阵一回，不过是浑水捞鱼，侥幸脱逃几次。他也素来觉得，即使是天兵神将，也难以自这玄之又玄的剑阵中突围。
现在他身骨尽碎，仅凭贯通于脉的气神撑着。即便一阵最稀微的寒风，似乎也能将他骨架子重新吹散。
可玉求瑕想，他该从天山离开了。有人在等他，他不想失约，也不愿迟去。
“师弟，你若不改悔，这余下的半辈子，可就由不得你再后悔了。”
玉斜沉静地道。她一踏船板，飞身踏在冰池上，融在天山弟子们的雪衣素冠间。
风雪里，玉求瑕对着肃然众人浅浅一笑。他脊背依旧软绵绵地塌着，仿佛被巨石压得直不起身来。
“在下还未细看过各位的天山剑阵一回。先前不过是看了个囫囵，未敢亲身试过。”
玉白刀客垂着手，弯着背，明明手中无刀，却能教人栗栗危惧，退避三舍。
他竟径直从舟首跳下。玉求瑕向着剑光明锃之处迈出一步，那本该碎裂垂软的手上系着根削尖的木条。
朝着天山门千余名弟子，他弯起嘴角，朗声发笑，刹那间将朦胧雪雾一荡扫空。
“不过想必，各位也未曾见识过——何谓天下第一！”

第129章 （四十四）风雪共恓惶
心在胸膛中鼓噪，满腔热血难凉。此时此刻，就连玉女心法也无法平复心中惊涛巨浪，玉求瑕冲向迎面席卷而来的剑潮，扑身扎入其中。
他觉得自己着实轻率卤莽，往日身体无恙之时，他尚且不敢对上天山剑阵，但现在骨头全碎了，筋脉行气乌七八糟，心里却反生出几分豪气，要在这世上最玄奥的剑阵中走上一遭。
上一刻仍是两仪八卦，下一刻便化为金罡北斗，剑阵纷繁复杂，剑刃如雨纷至。玉求瑕看准时机，不时以木条妙拨巧接。他招架几回，忽觉得两眼昏黯花乱，逐渐辨不清人影剑光，又忽觉身躯中除却碎骨之痛外，猝然间蹿上一道尖锐的痛楚。
——是一相一味！
玉求瑕倏然变色，用袍袖猛地掩口，放开时已被浸得血红。两眼似是被蒙上了层黑纱，朦胧昏沌。
有人在人群里高喝：“他站不稳，攻他下盘！”剑尖转了个向，如蒲轮般轮番斩向下方。玉求瑕左蹿右跳，每动一回就觉得周身骨头挪了个位，钻心的疼，但他掩饰得极好，惹得布阵的二珠弟子手足无措，心焦间乱了架势。
迎面扑来的是玉乙未。惊怖间，他攥紧了剑柄。他见过玉求瑕劈开静堂隔扇的模样，那杉木门扇里灌了铁，每一张都有四五寸厚，可玉求瑕像切豆腐块儿一般，一刀便轻巧地将其斩裂。
他怕极了，因为他可比隔扇软得多。惊惶中，玉乙未瑟瑟发抖，大嚷：“门主，停步！”
玉求瑕笑道：“师弟，不送！”话音未落，已在冰面上连滚带爬地遛了一番，恰到好处地擦着利刃闪过。
众人哪肯放他，玉乙未松膝沉胯，一记劈剑送出。剑刃划破雪雾，呼啸着扫向那人面门。与此同时，四面八周都有剑锋突地刺来，密密匝匝，交错着直刺玉白刀客周身要穴。
可玉求瑕此人正如偷油鼠，贼滑虫，数十柄利剑都没划中他衣角。但见眼前空空荡荡，只余飞雪静落，众人大惊失色。这时玉乙未忽觉手腕一沉，垂首却见玉求瑕在下方冲着他嘻嘻一笑，“帮把手，好师弟。”
说这迟那时快，玉白刀客白袖一卷，倏地套住玉乙未腕节。旁的弟子或仆步横扫，或左右平带，他就两袖一缠，带着玉乙未使剑的手抵上剑刃，竟招架得有来有回。可怜玉乙未被木枝抵着脾俞穴，只如块砧上鱼肉般被玉求瑕使来使去。
二珠弟子哪里见过这等架势，瞬时乱了阵脚。玉执徐送出一剑，对众人喝道：“别伤了乙未！”
玉乙未慌忙大叫：“大家不必管我！”言罢便是一道剑锋自鼻尖擦过，他犹豫片刻，嚷道，“呃…管一下，还是管一下！”
众人急忙转了剑刃去刺玉乙未背后的玉求瑕，可惜这人左缩右躲，与田间地鼠一般难打。于是有人喊道：“堂堂门主，竟如此卑鄙无耻！”
玉求瑕道：“在下卑鄙？你们一千余人，来打在下一人，是你们卑鄙还是在下卑鄙？你们个个手脚健全，身强体壮，倒怪起在下这残病之人来啦。”
顷刻间，剑阵已变幻十数种布列，金罡北斗，八卦四象，尤令人目不暇接。千余人上步举剑，雪白衣袍猎猎飞舞，如怒绽的雪莲。剑刃划出浑圆银光，宛如天河降世。
剑阵经过千锤百炼，浑然一体，可称得无懈可击。玉求瑕挟着玉乙未跳到屋棚顶上，可下一刻密不透风的剑光便猝然而至，将红松船板绞成齑粉，削出片片麻絮。
各弟子正要乘机追击，忽听玉求瑕笑道：“各位师弟妹，你们下盘不稳，可好生注意些。”
众人正奇他话中含义，忽觉脚下传来纹裂声。冰面豁了几个口，瞬时将数人吞入寒冻池水中！原来玉求瑕自方才起便一直引众人踩践冰层最薄脆之处，引得冰面崩裂，各人再无处落脚。
池底是剑冢，皆是顽铁金戈，落水几与毙命无异。
门生们手忙脚乱，道：“趴下！不能让冰面再裂了！”“池里有人，帮忙搭把手，全捞起来！”一时剑阵如散沙般溃乱，人人似无头蝇虫般胡转。
玉斜蹙眉道：“余下的人重整态势，不可自乱！”
她掐指略算，若是人仍留得阳数之倍，剑阵倒还能再起，可玉求瑕这般诡计多端，怕是再摆剑阵的当口，其人已溜出山门十里之外。
忽而听得凌空一声高喝：“偷鸟贼，俺来会会！”
话音落毕，只见一个硕大无朋的身躯訇然而至，一身肥膘水似的晃动，细眯眼怒张，老鼠须摇动，正是南赤长老。
说来也怪，玉南赤膘肥体壮，落在冰面上却如细腿鹭鸶般轻盈，点着碎冰降在玉求瑕面前。他见了躲在玉乙未身后那人，便气不打一处来，“好哇，玉求瑕！”
玉求瑕微笑：“别来无恙，长老。”他想了想，补上一句，“在下想你的鸟儿，可想得紧。”
且不论这话是否有粗鄙之嫌，玉南赤脸红脖子粗：“你记挂作甚？你吃了俺房里九十二只鸟，还嫌不够？”
每回去他丹庐里转悠，玉求瑕总会顺手从笼里掏几只鸟儿，去殿旁支了柴火烤着吃了，可没把嗜鸟如命的南赤长老气了个半死。玉求瑕烤了他九十二只鸟，与要他九十二条命无异。
玉求瑕抓着玉乙未闪身避过一剑，嘻嘻笑道：“少自然是不少，多也不算得太多。权当清汤寡水后的加餐，塞塞牙缝。”
玉南赤勃然大怒：“——你这崽子牙缝可真够大！”
南赤长老解了背扇，取出一只长流壶，铜嘴足有三尺，盖上龙纹漫着锃黄明光。天山门中人是使剑的，玉南赤却取茶事中“以壶为剑”一意，又集峨嵋、锦城、绸都之流，融汇天山门太极剑之道，自创一套“铜壶剑法”。
此时只见他握着壶把，右脚实实一踏，左腿上提，先来了记金鸡劈剑。玉求瑕两腿一蹦，躲过剑尖，轻巧地踩在剑脊上。可谁知那长壶嘴竟微微一颤，涌出一股雪流来。
冰池极寒，原先装在铜肚里的水离了壶嘴，瞬时凝成素练似的剔透冰剑，凌空飞舞，正似翩然白蝶。壶嘴尖尖，比天山门弟子手中所持利刃甚而更锋锐几分，滴水成冰，霜刃翻飞，与漫天鹅毛似的飘雪融作一块，难辨虚实。
玉求瑕两眼昏花，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壶嘴划过臂膀，殷红血珠从裂口处滑落。他借着玉女心法初显玄音，轻飘飘地躲了几回，可玉南赤手劲既大，剑又使得极准，非寻常弟子可比，转眼便一下刺在肩胛骨上，惹得玉求瑕连连痛呼。
“现在倒懂得讨饶？”玉南赤依然怒不可遏，伸了长流壶来打他。周围弟子一见情势逆转，绰剑而上，重架剑阵。
见铜壶刺来，玉求瑕眨了眨眼，忽地把挟在臂弯里的玉乙未丢向一旁，反而伸手一把捉住壶嘴。可那壶身里竟装着沸水，将黄铜壶身烧得滚烫，这一抓立时烫红了他掌心，甚而发出皮肉焦滋声。
南赤长老得逞地大笑：“蠢人！哪有人径直握上凶刃的？这是你自投罗网，休要怪俺无情！”
壶嘴正对着玉求瑕胸膛，只要微倾些许便能泻出沸水来。在冰池这极寒之境上，能顷刻化为寒刃，剜取人性命。
面对天下第一自是不必手下留情的。玉南赤长喝一声，提腕倾壶。可出乎他意料，一滴水都未曾倒出！
“怎地回事？”
南赤长老大惊，可又不得调转那三尺长的铜壶来看究竟作何缘由，此时却见对面的玉求瑕狡黠地咧嘴一笑，一枚玉|珠衔在齿间。
原来在挟着玉乙未时，他趁机把乙未剑上玉|珠一把捋下，待玉南赤壶剑袭来时，将珠子乘机塞入壶口中，生生堵住其中沸水。少了泄水的口儿，壶剑威力自然大打折扣。
一相一味发作后，玉求瑕便觉得自己两眼愈发不能视物，只有舍去一掌，抓住壶嘴才能摸到壶口所在。
同时他也暗自庆幸当初在金五使出五心法门时自己多瞧了几眼，他是心性驽钝之人，在那之后兀自试了千万回，皆不能做到像金五那般一掷一个准，这回像是走了运。
“他娘的，你不好好习刀，哪来的如此多歪门邪道？”南赤长老只觉头疼至极，一面瞠目喟叹，一面又要对他破口大骂。
玉求瑕歪头道：“天下第一还不够么？您还要在下学成什么样？”他环顾众人，在剑阵中似鬼魅般穿梭，故作痛心疾首道，“诸位还请别忘了，在下还未曾出过一回刀。”
此言一出，布阵的门生皆被唬得两腿发战。的确如此，玉求瑕从未出过一回手，可已几次扰得他们溃败如水。
南赤长老踏着破冰飞身而上，铜嘴如雨般飕飕刺出，可该脚底抹油的那人步子活络得很，愣是教玉南赤每一记都落了空。
眼看玉求瑕东逃西窜，几要滚入梅林里消匿不见，众人眼热心焦，愈发手足无措。
此时但听得一个柔和嗓音道：“诸位暂且退下。”
在千百白衣门生中，忽地现出一个柔丽身影。虽如芙蓉软玉，却披着一身肃杀朔风，弯月纹的绸带掩不住空荡眼洞中的磅礴杀意。
玉斜站在人群中，手里握着柄长刀。鞘身且金且白，卷草纹蜷附其上。刀缰上挂着一串儿玉铃，在寒风中丁零作响。此刻不知是她化作利刃，还是刀生人气，刀与人浑融一体，霎时凌雪惊霜，破寒偃风。
众弟子见了那刀，位阶高些、年岁长些的门生已不自觉低呼出声：“‘忍冬’！”
那曾是与玉白刀齐名的名刀，但因其刀谱散佚，早已失传。
这时众人后知后觉，方才知晓这盲女恐怕不止利害，还不是一般的武功高强。光从那独一无二的玉铃看来，其人之位说不准与四长老齐平。
盲眼少女迎着风雪走上前来，铃声清脆。她倏地拔出忍冬刀，刃光如皎月寒梅，在皑皑白雪中平静地发亮。
“有些未竟之事，需在你我间分清一二，辨明黑白。”
玉斜似笑非笑，似喜似悲，刀身如明镜，映出她冷冽的侧脸。她道。“师弟，我们来比一场罢。”

第130章 （四十五）风雪共恓惶
名刀“忍冬”，这是玉求瑕第一次见到此刀出鞘。
若说玉白刀是八样玲珑，浑然柔活，忍冬刀便如顽石在手，刃光黯淡。刃纹也是卷草样，犹如红玉镶嵌其上。
玉斜将忍冬刀提在手上，温柔地道：“师弟，看这把刀。”
她以哄襁褓孩童入睡的嗓音柔和地开口，其实自不必她说，当忍冬出鞘的那一刹那，玉求瑕的目光就已不自觉地被那钝刀吸引过去。
“真要说来，钧天剑与玉白刀才算得上阴阳互合，但忍冬也自有其独异法门。”她微笑着问，“你知道是何种法门么？”
玉求瑕愣愣地摇头。
可下一刻，他便忽觉不妙。一种震悚之情令他汗流至踵，猛地将头颈一扬。
这一抬头是对的，因为顷刻间忍冬刃身幽魅似的飘至眼前，贴着额骨擦过发丝！
他看不见玉斜挥刀的痕迹。忍冬似乎自一开始便探到眼前，又似是倏然间隐匿不见。这并非他两眼昏花所致，而是仿佛本该如此。
玉斜又笑道：“看着刀，师弟。”
她像拈着花枝般轻巧地握着刀柄，刀刃裹着雪雾，竟似是有些虚渺。刃身轻晃几下，不知怎的如朝露般瞬时散了，待玉求瑕辨清时，忍冬已劈至眼前，既无风声，也无杀意，可称得上是敛锋收息。
于是玉求瑕幡然醒悟，这乃是静到极致的刀法！正因刀身磨钝，方才激不起敌手抗御之心。若是刀摆在面前，每次仅挪微寸之微寸，寻常人皆不会起戒备之心。忍冬就是如此一柄令人松懈的刀，要在无声无息中取人性命。
盲女缓缓道：“玉白刀是最精妙的刀法，看着浑融至简，实则复杂万分，偏倚半点会落得满盘皆输。因此也最需目力，视静为动。”
她长叹一声，“小元师弟，我没了眼，看不出动静黑白，拿不起玉白刀。但你可以，你是何其有幸，仍有视物之力。因而习了本不该习的刀，成了本不该成的人。”
言语间，忍冬已几度猝然飞斩上前。玉求瑕简直被吓得惊心破胆，即便再给他两对眼，他也瞧不出忍冬刀挥出的痕迹。刃身在雪雾间愈发微茫朦胧，更难辨清。
静，玉斜太静了。漫天凄风冻雪，她如冰雕雪砌，忍冬缓然一颤，突地直刺至玉求瑕面前！玉求瑕倒抽一口凉气，缩了头颈，却仍被刀刃在颊边留了道口子。
他忽地抽了缠在身上的纱条，将背上物事一抽。忍冬沿着面颊擦过，画出一道狭长血痕，险些将耳廓划成两半儿。顷刻间刀刃向旁忽地一递，脖颈上传来了冰冷刃锋与温热血珠的触感。
可玉求瑕反而猛地向前迈进一步。玉斜如一块寂然的顽石，每一刀都不带杀意，沉凝无华，却着实能取人性命。她见来人逼近，忽地手腕一旋，刀柄花似地转了个弧，被她反手握住。
反手刀势虽说不甚灵活，却刚猛至极，能于顷刻间搏杀咫尺之间。
玉斜微笑着道：“自投罗网。”
霎时间，刀刃已刺破玉求瑕肩胛。白袍上犹如瞬时绽开妖冶红花，鲜红的血点落在冰面上。玉求瑕闷哼一声，他现在哪儿都疼，倒不觉得这痛比碎骨之痛更甚了。可他师姐却从不留情，挥刀撕裂皮肉，不带半点犹豫。
天山门弟子平日习武练剑，未曾见过真打真杀。有些门生面色煞白，不自觉嚷道：“天山门门规有令…不得杀伤！”
盲女道：“…门规？”
玉斜倏地抽出忍冬，血花飞溅，与漫天飘雪齐舞。同时革靴一踢，顶在玉白刀客胸腹间，刹那间把那人踹出数尺开外。
她淡然一笑，笑容既柔和又冰冷。
“我看不见。”
玉求瑕的身子在冰面上重重砸撞了几遭，骨碌碌地打了几个转儿，总算挨着舟船杉板停了下来。他摔得七荤八素，只觉五脏六腑上下挪了个位，口齿间都是铁锈味。
南赤长老一拍脑袋，心烦意乱地向周遭弟子挥手道：“唉！先把门主拦着再说，有什么伤过后再治罢！”
众人一拥而上，此时已再顾不得剑阵架势，只如昏了头似地往那倒在舠舟旁的人影攻去。玉求瑕躲了几剑，忽觉得脏腑剧痛，一相一味此时动作得利害，他张嘴哇地一声吐出血来。
如雨剑影间，忽听人嚷道：“慢着慢着！你们认错人啦，我不是门主！”
弟子们哪肯放松，依然伸剑刺去，叫道：“你当我们睁眼瞎，傻戳一个么？”
那人大叫：“我真不是门主，你们围着我刺作甚？”他头上戴着顶纱笠，白纱轻颤，掩住面容。
看来玉求瑕方才将系在背上的纱笠一解，随手套在了身旁的弟子头上。众人糊里糊涂，竟认走了眼。
弟子们停了剑，面面相觑，慌忙问道，“那…那门主在何处？”
此处足有千余人，个个雪袍道冠，也不知玉求瑕混去了何处，又扮成了何人。
方才被认错的那弟子扶着纱笠，指着北方道：“我…我看见他往那边跑了！”听了这话，门生们纷纷重架剑势，捋臂张拳，就要往北边涌去。
盲女却道：“慢着。”
她方才收了刀，此时端着鞘走上前来，踱步至那戴着纱笠的弟子跟前。但见她和顺一笑，道：“哪里往北跑了？”
瞬息间，忍冬陡然出鞘！黯淡的刀刃电光石火间刺上纱笠，如絮般破裂的白纱间露出一张失了血色的脸庞。玉求瑕瞠目结舌，忍冬直直悬在他鼻尖，逼得他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玉斜微笑：“我看，这人不仅未往北方跑，还自己戴上了斗笠，想耍些小技俩引开旁人。”
原来方才一相一味之毒发作，玉求瑕实在手足乏力难动，休说夺了门生手上铁剑，就连在剑雨间逢生都难上加难，于是索性使出最擅长的滑头花招，不想竟被师姐看破。
眼见遮在头上的纱笠被划破，玉求瑕喘着气，忽而哀叫连连：“师姐，放过在下罢！”
盲女歪头：“我何时捉过你？何曾不放过你？刑堂和静室都是你自找的，哪是由你随心定的？”
“好师姐，你该疼爱一下师弟，尤在师弟骨脉尽碎之时。”玉求瑕眼巴巴地望着她，忽而想起玉斜看不见，遂收了那副乞怜神色。
“好师弟，你也该敬重一下师姐，师姐目盲，竟还得从人海里把你拣出来，实在难煞我也。”玉斜笑道。
“真不放在下出山门？”
“捉来的朱鹮，有放归的道理么？已磨光的随珠，哪还会再弃置于山野之间？”忍冬仍直指他面门，纵使寒风大作，盲女持刀的手依然沉稳似铁石。“玉白刀客于天山门而言，于世间而言，皆算得连城之璧，不能无一，不可有二。”
的确如此。玉求瑕沉言不语，忽而觉得整颗心沉沉欲坠。他习了玉白刀，本该肩负镇守西北之任。玉白刀客似乎生来就该是世上第一，是绝顶持正之派，他应像义娘那般，永生不出这茫白雪原。离去之日，便是身死之时。
可是。玉求瑕茫然地想，若他不去救他少爷，天下就无人再能救那人。
盲女静静地握着剑，忽听对面那人道。“师姐。”
玉求瑕爬起身来，“在下真于天山门而言不可或缺？”
“自然。”些许疑窦涌上心头，玉斜不知他又生出了何等鬼点子，不由得更为凝重。
他长吁一口气，道：“师姐，你看不见，所以也不知刀尖在何处，自然更不知在下离刀锋多远。”
盲女微蹙柳眉，此时但听玉求瑕道，“若在下此时往前一步，便能死在你刀下，如此一来天山门再无玉白刀，天下再无玉白刀客。”
这话仿如五雷轰顶，南赤长老又惊又怒，怒发冲冠，跳起来嚷道：“贼滑头，你又要耍什么板眼儿！”
门生们也瞧得目瞠口哆，没见过哪位门主死皮赖脸要滚下山去，若出不得山门便就地自戕的。
日昏风寒间，玉斜的脸甚而比雪更发惨白，握剑的手似是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的确无法把握精妙的距离，不过是循着风声人息辨位，因而此刻刀尖指在何处，难以道出个所以然来。
刃尖抵上了温热的胸膛，玉求瑕走上前来，朗声道：“两个选择，放了在下，或是杀了在下！师姐，在下接下来要走前三步，若你有把握，握紧了刀莫要动手！”
玉斜提了眉，失声道：“你什么意思？”
玉求瑕道：“没什么意思。不过是身骨尽碎，提不起刀来，想赌一把能不能下山罢了。”
“你赌什么？”
“赌你会不会放了在下。”虽说玉斜看不见，玉求瑕依然对她展颜一笑，“兔子急了会咬人，在下不想咬人，便试着咬一口自己罢了。”
这法子他和金五学的。要放在别事上，他可不爱干这事儿，小命要紧，贪生与怕死他从来一样不落。
玉求瑕往前一步，刀刃划破胸膛，血自刃身淌下。玉斜腕节一颤，没想到他真会走上前来，慌忙将忍冬刀往后一缩。可玉求瑕没停下，一步一挪地走上来。
盲女看不清刀尖在何处，心中大为惊惶。持刀的手愈发往后退，终是退无可退。
几寸，几厘，几毫？视界一片漆黑，她从未如此对双目昏盲如此心焦痛恨。心似发狂般地跳，似是要撞破胸膛而出。
似是过了漫长的年月一般，终于倏地一声，忍冬落在冰面上，刀刃没入冰中。
玉斜松了刀，手掌瑟瑟发颤。玉求瑕搭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动了动，笑道。“…多谢师姐不杀之恩。”
若再走几步，忍冬就该刺破他心口，血满襟袍。而事实上他也快支持不住，头昏脑胀，遍体寒冻，想就此倒下长睡一场。玉求瑕踉跄着从她身边迈步，他赌赢了，玉斜放下了忍冬，而他终于得以从此处脱身。
谁料此时玉斜微笑道：“你以为这便能走了？”
还未及他反应，她已脚尖一踢，将忍冬从冰隙间勾起，刀刃转了个圜，猛地握住刀格，迎面朝他打来！
那刀首雕着青铜宝花，若是落到面上，能砸断他鼻梁骨。原来玉斜是故意丢下忍冬，免得他挨刃片划伤，再要趁他不备，突来一手。
风里忽而传来尖利长啸，那是千百柄寒刃破空之声，俄顷四野八方尽泛着剑影刀光，天山门弟子与雪窖冰天融为一体，犹如鹅毛飘雪般纷然而至。
突如其来的，玉求瑕开始放声大笑。
这笑声实在过于突兀，明明身临危境，险象迭生，那对墨玉似的眼里依然闪着再狡黠不过的光芒。
他一面笑，一面郑重道：“师姐，多谢多谢！”
这话引得盲眼少女暗暗蹙眉，“你谢什么？”
明明并无值得感激之事，可他却说得有板有眼，煞有介事。
“在下谢你，”白衣刀客嘻嘻笑道，“…借了在下忍冬一用！”
刹那间，盲女往脚下望去。她虽是瞽目，耳朵却使得灵便，这一听便听出冰面上传来纹裂之声，方才恍然大悟：玉求瑕方才让她忍冬脱手，刀刃插在冰上，他才借机在冰池面上划了块口子！
此时但听得冰层咯吱作响，碎冰间露出黢黑池水，在雪间正似阴森眼眸。玉斜一凛，脚尖踏着碎冰跳开，轻巧落在完好冰面上。
可玉求瑕不算得走运，他手脚尽伤损，几乎难以动弹，顷刻间便被碎冰深池吞卷而入。初时水面还冒出几枚气泡，后来竟渐无声息，徒留一片死寂。
见那雪白衣袍没入深池中，门生们惊惶不已，七嘴八舌道：“那下面是剑冢！怎能活人？”“是要从冰池里偷摸着游走？”
“冰池最为寒冻，不死也得丢半条命。如何是好，咱们要救门主么？”
众人着急忙乱，可玉斜却向着冰池，长长地吁了口气：“不必。”
“为何不必？”
“因为他，”她将忍冬横在身前，平宁地道，“很快就回来了。”
千余只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冰面上的裂隙。天地间浑然一白，烟轻雾迷间，柳絮般的雪满天盈野。
一切似乎都静谧得过分，风沉静地吹拂，梅枝悄然摇曳，澄白的浮冰触而复分，在冰池上泛起涟漪。
涟漪圈圈叠叠，愈发泛大。
猝然间，从涟漪中探出一只手，溅起冰凉的水花。那手上握着柄刀，鞘身破水而出，猛地拄在冰层上。
弟子们忽地打了个激灵，倏然拔剑。剑刃寒光明净，璨如日星，却不抵那只手上握着的那柄刀十有之一。
刀身通体雪白，宛若无瑕美玉，刃身微弧，正可称得上是柔如秋水，皎似明月。玉饰撞着刀格，在风里丁零作响，恰似清脆的铃铎声。
有人颤声道：“玉…玉白刀…！”
于是门生们忽而想起，此处是剑冢冰池。而在门主归来之后，作为惩处，其佩刀被沉入冰池之中，如今终得重见天日。
玉求瑕拄着刀从冰池里爬出来。他费尽心思，终于把这刀再一次取回手中。若非千锤百炼的软刀，阳柔刀法便无法倾尽全力。
那刀矗在朔风中，仿佛将世间寒冻尽数涤荡，柔如嶙峋山雪，似能斩破漫天愁云惨雾。
这一刻他才是玉白刀客，能提刀独立迎八荒。
风雪扑簌间，玉斜向着他，手中握着忍冬。与玉白刀相比，忍冬可谓相形见绌，正似顽石对上美玉，黯然失色。即便如此，她依然柔和笑道：
“不愧为天下第一刀，小元师弟，你这是教师姐要检习功课、好好查验你武学是否精进一番么？”
白衣刀客淡淡一笑，倏时间已拔刀出鞘。他在冰池里走了一遭，身上伤痛颇重，寒意料峭，必定坚持不了太久。
寒风间，众弟子小心翼翼地持剑上前，冰池上聚着白羽似的人影。各人尽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两眼警敏抖瑟，气不敢出。
察觉他摆出起势架势，玉斜心知肚明，他定只求速战速决，要一刀之内便分出胜负，好留得气力逃出山门。
她在心中暗暗盘算，这一出手必定是玉白刀法中攻势最甚的一刀，不是第一刀完璧无暇，而是第二刀，玉雪辉寒。
怎料玉求瑕眼神一凛，猛地挥起刀来，刀风猎猎，似是掀起狂澜巨涛。烈风咆哮，漫天飞雪乍起，雪雾翻腾，好似汹涌浪潮。光是站在冰池边上，霜风便利如刀剑，侵人肌骨。
顷刻间众人心胆俱裂，震悚不已，犹遭晴空霹雳，因为只听他喝道：
“第三刀——玉碎瓦全！”

第131章 （四十六）风雪共恓惶
第三刀，玉碎瓦全。
当听到这个词儿自玉求瑕口中道出时，无人不倏然失色。
这是玉白刀法中的杀招，一刀惊人，二刀伤人，三刀必定杀人，若不是九鼎一丝的危急情势，历任刀主都不会平白使出这招，更遑论前段时日才使过一次、此时骨脉碎裂的玉求瑕！
惨澹风霜间，玉白刀皎如孤光，翻雪摧霁。烈风刮得脸颊生疼，白帔纷飞，玉乙未将阔刃剑插在冰面上，勉强站稳脚跟，旋即对身旁弟子们道：“退，咱们快从这儿退下！”
弟子们犹豫不决：“可是…此时退去，剑阵不就乱了么？”他们未得南赤长老与玉斜的令，虽心中惶恐不安，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见众人如木梆子般杵着不动，玉乙未急得大嚷：“娘的！没听过三刀杀人么？你们好敬业，命都不要了？我自寻活路去啦！”
他跑了两步，见众人皆立在原处，自己如同无头苍蝇般雪雾里乱蹿，看着既慌乱又可笑。于是他又小跑回去，扯着玉执徐衣袂就要溜之大吉。
玉执徐雪落了一身，眉头发上尽是一片雪白，可神色却似冰雕霜砌的一般，冷得更甚，头也不回地挥开了玉乙未的手。于是乙未又眼巴巴地去找玉丙子，但小师妹神色峻冷，持剑守在干宫位里，半步也不肯挪。
于是玉乙未气急败坏：“你们都不走，成！腿长在你们身上，我命捏在我手里！”言罢拔腿就跑，脚底比抹了土畜油还滑溜。
晦暗的天穹中飘着鹅毛似的雪，黯淡日光将厚重发紫的山廓画在冰池上，像沉实的棉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玉求瑕提刀站在山影里，看着形单影只，却竟显出几分崔巍之气。
南赤长老中气不足，远远地喊：“玉斜，快避让！莫要对上第三刀！”他躲得甚而比玉乙未还快，攀着梅枝肥鼠一般蹿上树，从白花间探出一对儿发颤的耗子须。
盲眼少女却不发一语，缓慢地挪步转向那人，迎着怒风饕雪，心间一片沉冷。
避？她为何要避？
她知道玉白刀法是何等残酷无情，刳骨棰髓。当还有双目，还是玉白刀的执掌者之时，她便早已吃尽习刀之苦。每一回挥刀宛若筋骨重淬，既要用尽身肌气力，极尽重虑神思，还要坚持一心一意，不得分神。
一介女子习刀已是如此艰辛，她从不敢想她那师弟是遭受了何等卓绝艰苦，方才拿得起那本该由女子使的玉白刀。
濛濛白雾中，她手持刀鞘，用尽全身力气，坚定地道：“来罢。”
玉斜见过师傅出第三刀的模样，刀锋乍出之时，皮肤皲裂绽开，如雪片般纷然落下，尺骨、桡骨瞬时拗折。师傅用尽最后气力挥出第三刀，那一刀斫去浮壁上四枚天师头颅，将鎏金塑像的脸面劈去一半，如今天山门还留着那惊世一刀的印痕，阴森深邃，宛若天堑深渊。
她忽而怅然若失。兴许自己真与玉求瑕有着玉石之别，因为她不能，也不敢拿起玉白刀，对那切肤销骨之痛自始至终心生胆怯。若是此时避让，便是一退再退，让她心再难安。
“师弟，来。”玉斜迎着烈风，面上渐染坚毅之色，“让我见识一番何谓三刀杀人！”
雪柳飘飖，琼玉氛然而落。玉白刀柔练似的刀刃裹挟在风里，泛着眩目的霜白。
忍冬出鞘，沉冷的利刃自鞘沿探出，无声无息，默然无音。
玉斜设想了千百种迎上玉白刀的情形。这柄天下第一的利刀或许会顷刻间切开她的喉管，血溅五步；抑或是于瞬息间没入胸膛之中，痛饮心头热血。
可她未曾想到，当玉白刀挥至眼前的那一刻，玉求瑕忽地收了手。
刀尖行云流水般地划了个弧，汹涌刀势竟于刹那间雪霁冰消。他出的不是第三刀玉碎瓦全，而是转瞬间改换了刀法！
玉求瑕轻咳一声，“呃，喊错了，诸位莫见怪。”
众人瞠目结舌，但顿时醒悟，这人诡变多端，哪肯再出一回粉身灰骨的刀招？此时四周多是吓得胆破，散了架势的天山门弟子，听闻是杀人刀招，人人畏怯，反倒退开来，不敢再围着他。
冰池上人疏影稀，玉斜纱裙飞舞，形只影单。她握着出鞘数寸的忍冬，看上去竟有些手足无措。
玉求瑕将刀一旋，藏在白布后的嘴角现出笑意：
“再来一次，第一刀——完璧无暇！”
这一刀斩的是冰面，雪沫飞溅，尘雾弥漫。惊心动魄的冰裂声不绝于耳，冰面开始下沉。玉求瑕的身影隐入雾中，像蒙了层白纱。
忍冬突而挥斩而出，在雪雾间猝然撕开了一道狭长裂口，玉斜的和婉神色如洗去了一般，她咬牙切齿，喝道：“师弟！”
她动了火气，不仅由于玉求瑕拿人命攸关的第三刀来作弄人，也因为自己竟未看出端倪，天真地以为这滑虫真会拼上性命来与自己对刀。
他哪里敢出第三刀？玉求瑕虽说不算得惜命之辈，但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把稳，都精心算计过一番。
玉求瑕跳到杉板上，咬着系岸的麻绳，把腿缠在绳圈里。他艰难地抬手，向四周弟子挥了挥。天山门弟子猛然醒悟，冲上来要捉他。玉斜足尖一点，飞跃上前，手中忍冬递出。
“休想走脱！”
众人的喊喝声震耳欲聋。玉求瑕笑道，“不，在下要走啦。多谢各位欢送，多谢这艘好船。”他想了想，添上一句，“接下来几日，想必各位铲雪十分辛劳，先给各位赔个不是。”
“铲雪？”
天山门门生不解其意，玉斜也听得糊里糊涂。刹那间，天边传来雷鸣似的巨响，似有千万匹骏駥撒蹄疾驰，又似是狂暴的恸嚎。冰面开始嗡嗡鸣震，继而是地坼天崩般的剧烈摇动，朔风扑头昏脸地涌来。
远处仿佛掀起了旋风，一道茫白的长线绵亘山岭。那是狂怒的雪浪，将石林湮没，如同巨口般把玉帝观屋脊上的虬龙吞卷。
有门生惊恐万状：“雪流沙，是雪流沙！”
山雪崩坍，硕大的雪块滚落，砸在道观仙堂间。漫山遍野尽是呼啸狂风与浓得化不开的雪雾。
玉斜怔神，转头转向身后。舠舟已从冰池狭缝间脱身，晃晃悠悠地在太乙溪上漂远了。若她两眼仍能视物，就会看到瘫在杉板上的玉求瑕在朝着众人笑，笑容里带着狡黠。
可有人看到，玉求瑕一面朝他们挥手，两臂与十指便一面如裂冰般垂软下来，仿佛骨头彻底化为齑粉一般。同时殷红的血在头脸、身躯上渗出，顷刻便将一袭雪袍浸得血红。他靠在船板边微笑，仿佛感不到痛意，仿佛十分自在快活。
一股惊怖攫住了心头，玉斜喃喃道：“…第三刀？”
玉求瑕真出了第三刀！
雪山上横亘着一道深壑，仿若赑屃巨斧劈斫而成。玉白刀客方才出的不是第一刀，而是确确实实的玉碎瓦全。而这一刀宛如神鬼现世，甚而能劈山改石。
天山门瞬息间被那雪白的洪流掩去，密密匝匝的雪充斥于山岭间。众人惊惶蹿逃，缩在巨石后，把剑钉在地里，抑或是手脚并用地在雪浪间游动。
愁云散去，日光照泻而入，白茫茫的雪地泛着莹亮的光。轰鸣过后是长久的死寂，玉斜披着一身雪，拄着刀站起。她感到扑在面上的风的流向变了，眼前似乎倏地变得空旷坦阔了许多。
在她面前，无垠的雪原如画卷般铺开。那人一刀削开了半山腰的积雪，天山门的堂庐有一半儿淹在雪里，如冰砌般玲珑霜白。
玉斜喃喃自语，脸上却不自觉地微微一笑：
“又逃了。”
……
玉求瑕躺在杉板上，风呜呜咽咽地自耳边掠过，刺耳而寂寥。
他暗骂自己不长记性，愚蠢至极。这回是彻底起不了身了，前一回出刀的伤还未好，他又紧接着出了第二回 玉碎瓦全。此时身体已痛到麻木，唯有血在皲裂的皮肤上流。所幸这儿冻得很，血很快便会凝住。
小舟飘远了。他以出了第三刀的代价，总算从天山得以脱逃。只不过他也不知这代价是否过重了些，有时他是最谨慎持稳不过的玉白刀客，可更多时候他是相当意气用事的王小元。
半空里传来尖利唳声，玉求瑕勉强支起眼皮，是几只食人白鸷在头顶盘旋。它们觊觎着这瘫在舠舟上的人，微曲的喙像是要扑来随时钉在他肉里。
玉求瑕叹了口气，闭上双眼。
此时他头痛欲裂，记忆仿若在日光里的薄雪般渐渐消融。玉碎瓦全是损竭气元、耗尽神思的刀招，用不了多久，他又会忘却一些往事。
出乎意料的，他觉得有些暖和。也许是离终年飘雪的天山地界远了些，他甚而产生了幻觉，仿佛再度嗅到了嘉定的青梅香，海棠花柔软地落在身上，有人坐在身侧，拂去他面上的粉白花瓣。风里是银铃似的欢声笑语，春意融融。
“不能忘，我不能忘。”
疼痛间，他睁开眼，对着惨白黯淡的天穹喃喃道。仿佛这是某种灵妙法咒一般，他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人的名字，以及当初立下的誓言。
雪屑从枝头扑簌而下，又沉默地落在屋棚顶上。舠舟在雪雾中沉浮，缓缓漂向虚渺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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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第三刀看着很厉害，但是天山门没有死人嗝，小元除了偷跑偷吃没有违过规

第132章 （四十七）风雪共恓惶
十日后，丰元城。
西大街上乌泱泱地挤了一片人，喧声震耳欲聋。安定坊边的路口挤得尤甚，一眼望过去如密麻蚁群。廊房前的走贩心焦地卸了担子，踮着脚挤进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女客扑着纨扇，从官笔雕栏后探出雪白的脖颈。人人都在朝街口张望，拼命自人缝里往前钻。
清早时分，有一只杨木小衣箱静静地摆在街口，也不知是谁落下的。赶档子的人匆匆经行，皮履擦着素面，撞过箱角，却无人来认取。
正午时，几个罗帽绸衣的帮闲眼馋手痒，撬了箱上挂着的广锁，却无一不被其中的物事吓得胆破魂飞。
箱里塞着一个人。
两手两脚俱在，身躯完好，可头颅却不翼而飞。
看客渐渐多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将街口围得水泄不通。一位拄着竹节的行客自人群间经过，他头盖草笠，身披素布直袍，脏污蒙尘，一步三晃，走得摇晃踉跄，仿佛一阵徐风都能将其吹倒。
喧闹间，有人瞧不见前头光景，好奇地向旁人发问。“前面发生了何事？”
走贩痛心疾首：“哎，您不曾听过武盟大会么？近日天下百流好手皆聚在这丰元城，武盟盟主纠集群豪之力，总算拿住了那大恶人！”
可那人依然不解，“大恶人，是说的哪一位？”
“说到恶人，这世上怎会有胜其一筹的人？”走贩用木担子往地上重重戳了几下，嚷道。
“自然是黑衣罗刹！”
那戴着草笠的行客微抽了口凉气，不知怎地步子一转，艰难地往街口挪去。
他在汗湿的麻布衫间步履维艰，人们的脊背似是连成了绵延的山，密密层层地充塞在眼前，交耳私语仿若群蝇嗡集，其中或是冷语怒骂，或是拍手称快。他心头沉甸，可两腿抖颤，走一步就要痛得歇一会儿。
一只髹黑的衣箱侧翻在地，血从底孔淌出，洇湿了青砖。有只惨白的手从箱里翻出，在日光下明晃晃的。众人围着那衣箱指指点点，却不敢上前，只对那惨状惊异又好奇。
草笠行客挪到了人群前头，人群在他耳后议论纷纷：“真是黑衣罗刹么？”
“是，一定是！那人怀里放着罗刹的铜面，方才取了来瞧，和版画里的一模一样！”
行客趔趄着上前，霎时间百十道目光灼灼地停在他身上。这个拄着竹棍儿的行客身污手垢，看着像个讨饭的叫化子；同时又似是失魂落魄地挨到那衣箱面前。
箱里塞着具被血水浸透的无头尸，血沿着砖隙画出暗色的纹迹，妖冶地交织成网。蚊蝇嗡嗡盘旋，停在那只惨白的手臂上。
尸身上覆着一件皂色绸衣，窄袖行缠，臂腿上留着被箭筒压褶的痕迹。他认出这是候天楼的装束。兴许是颇遭人怨，有人取了柄勾镰柴刀，愤恨地在尸首上胡乱斩劈，划出惨不忍视的斑驳裂口。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道：“黑衣罗刹？”
街头巷口皆张贴着武盟的江湖令，他也曾听过盟主武无功对候天楼罗刹痛恨至极，若是逮住定要受尽私刑而死。
众声纷议连成一片，有看客在身后喊：“哎，那边那位小兄弟，你若是不解气，咱们把刀给你，你好好再砍两下！”有人幸灾乐祸：“死得好，死得妙！可惜了全尸未见，若他头颅仍在，咱们挟他眼，剁成泥！”
有人丢了把菜刀上来，是从屠夫铺子上取来的。刀身沾着血和肉沫，微微卷曲，似乎曾被用来砍在无头尸身上。
那草笠行客忽而发狂似的扑上前去，一把从血水里捞起了尸躯。
看客们见他举止癫狂，不由得惊异，私语声愈甚。可行客却仿若无人地把那具尸体从箱中抬出，放在青石砖上，颤抖着手去解无头尸的衣襟。
“喂，你在作甚！”“别看啦，他身上没一点钱财，白沾晦气罢了！”
可怖的裂口下，一枚印记在发紫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偏偏落在琵琶骨处。他脑中似遭轰然一响——是候天楼的如意纹！
那一刹那他哑然失声。他想起那夜里花烛明灭，如雪月光淌在那人身上，那时他分明看到金五的琵琶骨处留着枚墨黑的如意纹。
一股剧痛忽而攫上心头，世界忽然死寂晦暗，唯有眼前鲜血刺眼流淌。
他喘着气，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又颤抖着、轻轻地摸上那无头尸身，问道：
“…少爷？”
——
滋水河边是丛簇冒尖的芦苇，白白细细，在风里颤颤地晃。河面宽阔，泛着明镜的光，一眼望不到尽头。
玉求瑕失魂落魄地挪到了岸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芦苇丛里藏着块木筏子，生了幽绿的草。他躺在筏子上，用竹棍一戳，桴木便晃悠悠地漂开来。
他头晕目眩，眼珠子也不会转，痴痴地望着天穹。日头西沉，晚霞黯淡，虫鸣声此起彼伏。他之前几乎是又滚又爬地从西大街离开的，走之前拿走了衣箱里的罗刹铜面。他想过把那衣箱一并带走，可现在身骨尽碎，又能做什么？
“我是不是来晚了？”
玉求瑕用棍尖挑起了铜面，呆呆地问它。
他自责极了。当初他在换月宫的洞窟里刺了金五一刀，那人应该身负重伤，动弹不得。武盟又四下张贴了捉拿黑衣罗刹的江湖令，他惊惶地想：说不准是金五被捉住了，受了他们的极刑，甚而被斫下头颅扔在了市集里。
如此说来，他养伤花了数月，从天山门逃出又费了不少时日，等重回丰元城时已是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可他一切都没有得到，不过是在不断失去。逃离了天山门，拗断了骨脉，丢了许多记忆，最后连人也没救回。
山岭低矮而绵缓，泛着苍茫的深青，潺潺水声永不止息地在耳边回响。玉求瑕抱着铜面，闭上眼。
他想起义娘曾给他讲过故事，说东岳有一道河，蜿蜒漫长，若是顺游而下，漂上七天七夜，能不知觉间游进奈河中。他能在那里见到所有的逝者，那时尘世间的悲欢离合，爱恶欲憎皆成过眼云烟。
玉求瑕想，若是他也能从滋水河漂入三途川，说不准还能赶着见到他少爷一面。
可这一想他又忽而很难过，心里像被剖成两瓣儿般痛苦。他背弃世间，去了天山习刀，为的就是金乌。仿佛只要救出了那人，世上的一切苦痛就不被称为苦痛。
不知觉间他开始悲恸地哭，继而是难听地哀嚎，反正世上没人会发觉他在此处哭，也没人要拦着他为个世上最坏的魔头落泪。
木筏子不知漂了多久，玉求瑕嗓子都嚎哑了，可他还是难过得很，像个孩童般放声哭泣，眼泪滑过面颊，落进木缝里。
周围的虫鸣仿佛合着他的哭声，沙沙作响。浓密的树影簌簌摇曳，把他笼在阴冷之中。木筏子进了芦竹丛里，晃悠悠地挪动。玉求瑕正哭得情难自抑，忽而听到岸边传来人声，遥遥地喊：
“别哭了！”
兴许是荒郊野外的农家，要从田里回去。玉求瑕停了一瞬，继而哀嚎起来。他难过的时候谁都拦不住，非要把金豆子流完为止。
那人也许是被玉求瑕的哭嚎声扰得心烦意乱，竟踏入水来，一脚踩在木筏子上，骂道。“哭什么！舅甥哭丧么？怎地不去做歌师挽郎，净在这儿鬼哭狼嚎？”
玉求瑕抹着眼：“唉，您别管在下，在下家里死了人，正伤心呢。”他眼睛哭得红肿，肺里一抽气便痛。
当他说到那“死”字时，嘴角一撇，又要眼泪汪汪地哭出声来。
那人颇不耐烦道：“我家也死了人。也没见像你这般哭天抢地。”
玉求瑕哭了两声，吸着鼻子道：“那咱们志同道合…嗯，不对，是同病相怜，不如咱俩一起哭，同抒悲恸之情。”
那人冷笑，却道：“眼泪只会越流越多，越哭也总会越难过。我听过一个法子，用水来替你的泪，如此一来也能清醒一些。”
说话的人弯身掬了把水，玉求瑕忽然警觉，可已经晚了——大捧凉水扑头盖脸地浇下，冰冷刺骨，令他窒息。他呛了几口水，鼻头与眼眶酸涩，总算反应过来：这人的嗓音沙哑低沉，分明是曾听过的声音！
玉求瑕打了个激灵，“少…”
没等他说完，鼻梁骨上又紧接着挨了重重一拳，直打得玉求瑕眼冒金星，他慌乱之下往骨脉里贯了气，也顾不得痛，一把捂住鼻子抬起头来。
月晖从树影间泻下，像莹亮的碎银，在水面粼粼跃动。素白的月光落在那人面上，映得一对幽碧的眸子熠熠发亮，漆黑绸衣有一半浸在水里，随着涟漪微微摇曳。玉求瑕呆了很久，忽而栗栗发颤，这是一种震惊与惧怕混作一齐的喜悦，他嘴唇哆嗦，话哽在喉咙里一个字儿也蹦不出来。
“现在清醒点了吗？”
金乌踩进水里，捏着拳头站在木筏旁，面上冷冽得似覆了层寒霜，在月光里却有些氤氲柔和。他微微侧头，道。“王小元。”

第133章 （四十八）风雪共恓惶
素白的月盘悬在天际，草叶上的晶露剔透璀璨，仿若垂落九天的星辰，交相辉映。
倏时间，一切都归于宁静，蒙在玉轮上的白纱似的云彩凝在天穹中，浓墨般的山野间伫着几只白鹭，默然地将喙伸入溪河里。
风声，水声仿佛霎时远去。玉求瑕只听到心头鼓噪不停，甚而称得上震耳欲聋。他的目光怔怔地落在金乌脸上，将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描摹了数遍，仍觉得虚幻如梦。
他觉得自己兴许漂到了阴间，这才见到了这般日思夜梦的光景。
“这是哪儿？”他呆呆地问。
“丰元。”金乌说，“你真是愈发蠢笨如猪，这里不就是天山门山脚下吗？”
玉求瑕眨了眨眼，“我以为此处若不是三十三重天，就是阴间十八层。”
倒无掐自己一把确认是否是梦的必要，因为他正受困于骨脉断裂之苦，正可谓断肠销魂之痛。
他从天山门中逃出，从雪窖冰天之处归来。而金乌则是离了嘉定，返归此地，身上的银钱正好还够去东市里买头西乌孙马，三娘还在丰元，不得不来。
金乌嗤笑一声，跳上木筏子来。他方才站在水里，半个身子湿淋淋的，似是站在河沿边上清洗物事，玉求瑕这一看，才发觉他手里提着柄小直刀，刀刃上仍粘着血，而在松开的漆黑绸衣间，殷红血迹格外刺目。
“少爷，你这是……”
“丢了不想要的东西。”金乌握着牛角柄，把刀刃在滋水河中涤净，收回鞘里。
他剜去了刺在琵琶骨处的候天楼的如意纹，但左不正当初似乎料到了这点，刻得极深，只能一点点剔去。他本想试着用蛇雕血让皮肉溃烂，但三娘不在，他下手从来没个分寸，只好作罢。
玉求瑕见他伤口深可见骨，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问：“痛么？”
金乌转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周，“那你呢，你痛么？”
玉白刀第三刀之可怖金乌是见识过的，他瞧玉求瑕扎了一身竹片木条，手不能举，身不能动，裹扎的布条血红一片，自然心知肚明，当即在心里叹了口气。
玉求瑕用尽全身气力摇了摇头，展开一个惨白虚弱的笑容。“不痛。”
这话说真不真，说假倒也不假。玉求瑕早就领受过这般噬心极剧之苦楚，一开始难捱至极，后来居然也能在这般伤势下保有神智，甚而装得若无其事，谈笑风生。
“是么。”金乌在木筏子上躺下，缓慢地道。“那我也不痛好了。”
他们躺在木筏上，仰望着黛色的苍穹。夜风从头顶拂过，将丛簇火红饱满的天浆花摇落。丰元是漆黑而严正的，方直的坊墙将博盘似的城街割开，唯有清寂的滋水河间流淌着乡野的恬和。
静默间，玉求瑕想转头看他少爷，可只要微微一动便会痛得过分，他冷汗涔涔，终究是没看清身旁那人的神色。此时却听金乌道。
“你从天山门溜出来了？”
“…嗯。”
玉求瑕犹豫半晌，还是乖乖承认了。他怕金乌忽地翻脸，把他再丢回天山里。更何况他此时正如砧上鱼肉。
本该有千言万语诉说，可此时一切皆化作心头缠丝。他有些结巴，道，“不远。”
金乌点头，“我也不远。”说着又问道，“我方才听见你说家中死了人，节哀。”
玉求瑕心说我以为是你啊。但金乌语气听来客气而疏离，反倒并无之前那般叫骂打闹那般来得亲热，遂紧张得抿了嘴，不敢出气。
他们又闭口不言了半晌。沉默向来最为教人难耐，口上不言，心中却思绪万千，同时又暗暗揣度他人心思，愈走愈偏，又愈令人心焦。玉求瑕头脑火燎似地难受，但吭声仿佛就会令他溃败如水，他此时真恨不得金乌再打他一拳，如此便能以玩笑话搪塞过去。
玉求瑕觉得浑不自在，金乌也觉纳闷，他习惯了这人死皮赖脸地来缠，如今倒觉得古怪了。他躺在筏子上，只觉桴木似是在一|颤一|颤，后来才发觉是他的心正如促蹄飞奔。他死死盯着天穹中的星子，把三垣二十八宿数了一轮，可却心不在焉。
每当忍不住要往身旁偷瞟一眼，玉求瑕似是有所察觉时，他又面无表情地转过脑袋，继续心不在焉地望着天。
终于，有人憋不住气，出了声。
“我在西大街上看到了一具无头尸…少爷，我以为那是你。”玉求瑕艰难地用竹节挑着罗刹铜面，递给金乌。“他身上留着如意纹，我还以为你被武盟逮住了。”
金乌拿过铜面，看也不看，一扬手丢到了水里。
水花四溅，扰得一河月光破碎支离。他支起胳膊肘，转过身来。玉求瑕感到额头上被他狠狠敲了一记。
“傻子，呆瓜蠢蹄子，连我的铜面都不认得，你那鬼机灵是啥时候用的？怎地一时好，一时失灵？”金乌瞪他，凌厉的眼角留着一道浅淡的疤，于是玉求瑕猛然想起那铜面上并无第二刀的刻痕。
“那…衣箱中的人究竟是谁？”
“谁知道。”金乌拔了根芦管，拗断了叼在口里，懒洋洋道，“也许是水部的人罢。‘黑衣罗刹’这个名头管用得很，比‘夜叉’左不正还要恶名昭著，若是寻了一人交给武盟，那必定会不由分说地遭凌虐而死。兴许是左不正，抑或是水九一时兴起，挑了个水部的人去送死。”
玉求瑕蹙眉，“可为何要将水部的人冒作黑衣罗刹送给武盟？同为候天楼刺客，为何要自相残害？”
金乌的面庞笼在黯淡的树影里，暗沉而阴冷：“譬如说，若你是寻常百姓，有一日忽地听闻这世上最可恶不过的魔头被枭首而死，你会如何？”
玉求瑕歪着脑袋道：“寻常人自然会拍手称快。”他想了想，补上一句，“不过少爷，我会认真地替你哭丧的。”
金乌的嘴顿时撇得老歪，玉求瑕估摸着他应该挺不情愿。
“对，这是件大快人心之事，而百姓在亲眼见到黑衣罗刹尸身时，也定会心安神定，认为罗刹鬼绝不可能再作恶。可若是其后，忽有传言放出，说黑衣罗刹是为另一位极恶之人所害，那又会如何？”
一股恶寒忽地自脚底蹿到天灵盖，玉求瑕颤声道，“难…难道…”
西大街上的那具无头尸遭人千刀万剐，好不凄惨，实在难以想象出自武盟手笔。兴许那人在死后仍被惨绝人寰地残虐过一回。
若是先张扬黑衣罗刹狼藉恶名，让天下无人不心存惧意，再忽地出现一个人将罗刹轻而易举地杀灭，势必会让世上之人愈发恐慌，甚而在惧怕中臣服。
金乌的声音从身旁平静地飘来：“我想，左不正并非梦中人，而我们却犹在梦中。黑衣罗刹恶名极盛之时，就是她夜叉取而代之之日。”
漆黑绸衣融化在浓墨似的夜色里，玉求瑕总算转过了头，愣愣地望着金乌惨白而淡然的侧脸。
“你想要的是什么，少爷？”
如麻纠葛的期盼在心中生根，也许是为亲朋友人偿清血债，抑或是让为恶多端的候天楼覆灭，玉求瑕想，他从金乌身上看不到恨意，甚而平静得可怕，仿佛一切火焰于心中止息，空余死水一潭。
他想，“玉求瑕”是为了救金乌而生的，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他本就是从泥潭子里爬出的恶人，说不准金乌要他破了天山门的杀戒，他也会真破一回。
空中漫卷着残云密雾，星月黯淡，木筏似乎远远漂离了尘世喧嚣，灯火如同碎金般缀在山脚，一点一点，又微弱地被夜色吞没。
金乌却道。“什么都不想。”
自嘉定回来后，他整个人变得沉静平宁了些。玉求瑕能看出似有深壑似的伤疤横亘在他心底，也不知是否已痊愈，抑或是依然鲜血淋漓。
他忽而把手撑在玉求瑕颈侧，靠了过来。一片阴影笼在玉求瑕脸上，他怔怔地抬头，正见那对幽碧苍翠的眸子在凝视着自己。金乌挑眉，问道。
“你又有什么愿望？王小元，说来听听。”
玉求瑕盯着他少爷的眼出了神，只是缓缓地摇头。
他又有什么愿望呢？一直以来他只想寻回金乌，仿佛只要做到此事，他余生便能心满意足。
“骗人。”金乌看着要翻白眼了，拿指节磕他脑袋，“你上回说得可来劲儿，什么‘要在嘉定买大宅子，带着戏楼，屋里摆山水画屏，铺绒毛毯子。每日想吃就吃，想睡便睡。’还要与我低头不见抬头见。”他记忆力惊人，将曾经所言背得几乎一字不差。
这可惹得玉求瑕臊红了脸。他那段时日的确是口无遮拦，说话从不过脑，听着轻浮，实则是紧张过了头，想到什么便一箍脑地吐出来。
墨黑凌乱的发丝触到面颊上，带着酥|麻的轻痒，金乌凑得更近了些，与他四目相对，那青翠双眸好似澄江碧海，不知怎的似是潜藏着细微的暖意。
玉求瑕不敢动弹，微弱而温热的吐息扑在面上，已将心弦撩拨大乱。
“我没有愿望。”金乌说，声音平淡却清晰。“所以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他凝视着玉求瑕的眼眸，低声再说了一回。
“我的愿望，就是实现你的愿望。”
不知何时，晦暗的天帏中亮起了细微的星光。像有人拨开了薄纱似的云片，将千万盏悬挂于空的灯火点亮。星河璨璨，滋水潺潺，他们同泛舟于不息长河间，随浪涛起伏。
玉求瑕呼吸一滞。
覆在面上的阴影忽而消失了。金乌起了身，迎着江风遥望灯火明灭的丰元城。在巍峨的山影、恢弘城池前，他们二人皆似微尘，而在敞阔天地间，他们又渺如蜉蝣。
他们皆是孤独的人，若是分开来看，定不为世间所容，可若要放在一起，便不会孑然而立、形单影只。
夜静更阑，金乌正立在木筏上眺望丰元的漆墙红砖，忽听身后传来玉求瑕的唤声：“少爷……”
玉求瑕话里似乎带着笑意。因为金乌向来口是心非，从来不爱与他说心里话，若是要说，也得拐弯抹角绕个山路十八弯才教人出些端倪来。
金乌似乎心烦意乱，捂起了耳朵，“忘了忘了！刚才的话不作数！”
他没捂严实，露出发红的耳尖。玉求瑕却笑呵呵道：“我记住了。”说着便咬着牙关往骨脉中贯了气，也坐起身来。
忽有一件冰凉物事滑入手中，金乌一愣，其后便是一对凉若冰雪的手指覆了上来。待转过身来时，他才发觉玉求瑕牵着他的手，将玉白刀握在手里。
这是冠绝世间的名刀，雪白如玉，至阳至柔。纵使千番勾心斗角，万般明争暗斗，都抵不过那纯粹至极，圆融极意的一刀。
金乌看得呆了。纵使他身为与天山门交恶的候天楼刺客，也对玉白刀怀抱敬畏之心，因而刀入手之时竟微微颤栗，哑口无言。
望着交握的手，玉求瑕郑重地道，墨黑如玉的眼眸泫然发亮，泛着潋滟水光：
“我把刀交予你，命也予你。少爷，玉求瑕是你的刀，王小元也是你的人。”
月色清辉似是与刀身融为一体，刀鞘莹白剔透，泛着无瑕玉色，仿佛天地其余物事皆黯然失色。这是位列天下第一的名刀，带着霜雪寒凉，却又温宛之极。
说罢此话，他忽而心中一轻。历经千难万苦，饱尝世间炎凉，为的只是找到眼前此人，说上如此一句话。
水声汩汩，载着桴木漂在广廖的河面，慢慢悠悠，仿佛光阴也不曾流逝，在此停歇。
可出乎意料，金乌望着那刀，沉默半晌，忽而松了手指。
玉白刀坠在筏木上，骨碌碌转了几圈。金乌看着它，冷冷发笑，“不要，我才不要。”
还未等玉求瑕来得及瞠目结舌，他便叉着腰转向一旁，对着漆黑的江面道。
“太浪费了。”
“嗯？”玉求瑕还未从他方才扔了刀的震惊中走脱出来。
金乌转头，又是嗤笑一声。“我说，太浪费了。你不是想成为大侠么？几年前在嘉定时便是了。成日从府里偷溜出去，为的还不是茶铺子里说书先生那几段嚼得掉了牙的故事？你既要当侠客，便用心些当，别给像我一般的恶人当刀使。”
虽说金乌面上仍带着如往日那般的促狭笑意，可却难抑话中的自贬之情。
其实自金震死后，他时常觉得心痛如绞，不时自责：若是他早死在回嘉定之前，是否便不用遭受这般离丧之苦？
“金乌”是守着与太公的承诺活下来了，但却无时不刻处于生不如死的苦痛间。故去的亲朋，丧命的亡魂如萦绕于身的寒风，无处不在，又不可捉摸。
玉求瑕却摇头，道：“你不是恶人。”
金乌淡淡道。“我若不是恶人，世上便无人是恶人了。”
见他心中似是有所郁结，玉求瑕了解这犟脾气认死理的心性，便把玉白刀拾回，随意一躺，道。“嗯，好，你是恶人。”
“若你是恶人，那我就更应该救你啦。”玉求瑕认真道，“劝恶扬善，乃行侠仗义第一要事。”
金乌眉头微蹙，拧开了脸。他又拔了根葭花，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玩儿。玉求瑕清凉的目光似是一直落在他背上，惹得他浑身抖战，脊背发烫。
“世上贫寒困贱者甚众，你要救人，大有人在。”他青碧的眼眸望着破败的葭絮，声音似是有些发颤。“芸芸众生，少我一个不少。”
一切似乎倏归宁静。金乌等着玉求瑕回答，可身后那人沉默不语。漫天星辉落在水中，仿若天与河皆为一体，九天星辰如珠如泪，桴木仿若在幽邃天穹中沉浮，风与光相交映，天与地渐难分。
静谧的夜色里，忽地自背后传来一句话语。
“全都要救，世上的人也救，你也救。”
月色映得玉求瑕的脸色愈发霜白，正因如此，金乌看清了他的脸，眼角闪烁着晶莹的光，似是悲难自抑，又似是因喜而泣。
玉求瑕道。
“多你一个，不多。”

第134章 （四十九）风雪共恓惶
六月初六，夏阳暑热。此日正是天贶节，白日里各家各户纷纷将衣衫搭在竹杆上晒，圆檐帽、巾子与枣褐衣挂得满满当当，街头巷尾似是串起了一片深褐帘子。
日头如火伞高张，暑气蒸腾，人人赶着去取水洗沐，瓦市里清冷了些，只余些卖冰元子的走贩吆喝叫卖，声音悠悠扬扬，荡在发烫的土路上。
“滚！”
贴满花绿招子的漆门中忽地传来一声暴喝。
突然间，一个裹着四方巾的书生模样的人狼狈地骨碌碌滚到路上。
他胸口留着个灰黑鞋印，显是被人当胸踹了一脚。同他一起被丢出来的是几册话文，棉线断了，书页似蝴蝶般漫天飞舞。
一只脚狠狠踩践在那纸页上，来人是个套着红缨笠子帽的壮汉，正是戏部里的班头。
“这般迂腐无趣的话文也拿得来演？”班头虎眼一瞪，往书生面上啐了一口，破口大骂，“姓万的，你是挨入乐籍的人，假作什么清高？你自个儿好好忖度一番，这几页破纸上演的戏有人看么？”
那姓万的书生抹了把脸，取出白巾子来细细擦净了，只是抿着嘴地望着班头。眼角微红，倒不是委屈，而是愤懑。
班头看着这书生，仿佛看着只在泥里拼命抻长脖颈的短尾鹅，直教人心头火起。他蹲下来，拍拍万书生的脸，似是在安慰，却忽地给书生猛抽了个响亮的耳光。
“蠢才！咱们不是说经讲史，神鬼逸闻、风流本子不会写么？去拿几册芙蓉鸳鸯词本儿来瞅瞅！”
万书生捂着脸站起来，把地上的纸页拾掇好，闷声不响地踉跄着走了。班头的叫骂声与毒辣日头一齐扑在身上，灼烫得发疼。
城西有几间孤伶伶的瓦房，榕果落了一地，在聒噪蝉鸣里散发着熟烂的气息。万书生垂着头，一步一挨地挪回瓦房前。有人蹲在青砖边，就着石缝里的流水洗油柰，见他回来，丢了只果子上来，笑道。
“大秀才，回来啦？”
这人一身明绿窄袖衣，剃了个秃瓢，却戴着脑搭儿，笑得和和气气，却说不出的油滑。此时见万书生拖着步子回来，他两眼一眯，笑得比见了自家婆娘还亲。
此人是伶人间的红人，诨名叫钱仙儿，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听班头说这人充过几回家班，最会写风月本子，酒色花柳，又偏地对奇淫之事知之甚详，写来的话文虽教人不齿，却总能引来如海人潮。
钱仙儿嚼着油柰，忽地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看着假正经，实则真古板！”钱仙儿嘿嘿一笑，“瞧你那做白事的脸，定是班头又丢你话文了罢？我与你说，只要动动笔杆，暗里带花，将那倒凤颠鸾、鱼水相欢一事写一二笔，把那钻穴逾墙、韩寿偷香略带一提，众人口上不说，心里却乐意看得很，转眼便能赚个盆盈钵满！”
万书生脸红了一红，骂道：“无耻！”
“无耻怎么了？”钱仙儿咧开一口白牙，“咱们这些人，要的是活命生计，荣华富贵，什么礼义廉耻都是饭饱后谈说。”他从石砖上跳下来，用湿淋淋的手拍了拍万书生的肩。“唉，瞧你过得这般潦倒，哥哥我告诉你个法子。”
纵然心里颇不情愿，万书生还是支起了耳朵。
“最近丰元城不正是有武盟大会么？寻常百姓看不到，可兴趣却颇浓。我写惯风月本子啦，打杀写不来，你若是想，倒可以写些话文来。”
钱仙儿把果核呸在地上，点着他的肩道，“像什么飞燕姑娘情迷北派三公子，醉春园迎奸永定帮，反正也无人见过，怎么荒唐怎么来。”
这些话简直不知羞耻，顿时听得万书生眉头大皱。
“怎么，不想写了罢？”钱仙儿仿佛料到他定会如此作色，又是一阵放声大笑，“万事通啊万事通，你怎地想不明白这道理呢？你写得愈卑贱，愈下流，反倒愈教人喜好。这千百年改朝易代，物换人非，可总有一事是不变的，那便是‘欲’，财之欲，色之欲，从来都是在这世间难以餍足，便要靠戏说话文来补全。你觉得自己写的是清高玩意儿，不过是落落寡合，孤芳自赏罢了！”
钱仙儿恶狠狠地伸手推了一把万书生。万书生被他推搡得踉跄，几乎在石阶上摔个狗啃泥。
回首望去时，这秃瓢脑袋已不见踪影。
地上放着个纸包，似乎是钱仙儿留下的。
万书生拾起来打开，里面放着两枚铜钱，却散发着强烈的臊气，仿佛曾被狗溺浸过。一霎间他的眼前仿佛闪过钱仙儿在他面前恣意大笑的脸。
这是对他的羞辱，因为万书生实在囊中羞涩，肚腹饥馑，这两枚遭狗溺浇过的铜钱定是得收下的。
他咬着牙关，把那铜钱往水里冲了一冲，用衣袍擦净后仔细地收进干瘪的钱袋子里。
——
东仓街上人潮涌动，黑麻麻的头颅此起彼伏。这儿是丰元城最繁盛的大街，挑担儿的，装米酒的，卖副食的，各色各样的走贩混在一条街上，吆喝声不绝于耳。
街尾有间茶铺子，万书生慢腾腾地走过去，坐在门槛上发呆，街上有些摊子卖供奉用的碎糕，他饿极了，却只能用眼瞧着。有几个与他一样的写话文的鬼鬼祟祟地猫在铺子里，对茶客们指指点点。
“哎，我看那个像鹤行门的，黑边白袍，袖上有鹤。你记着他样貌，等会儿写进银字儿里。”
“那人挎着柄剑，形容粗犷，看着像大兴的人。哎，这儿是不是离醉春园不远？我懂了，咱们就写‘永定帮一剑擎天，醉春女娇声连连’！”
万书生心知这是他的同行们在寻武盟大会的与会者来胡写一通了。这类武人相斗的话文写得愈是奇诡，便愈引人来听，若是再添上几笔纵情之事，便能大受欢迎。
寻常人对武林之事一概不知，若要听到那些个绝世高手也与常人一般有着七情六欲，甚而干些偷香窃玉之事，心头自然大为满足。
可他从来干不来这事儿。他受了祖辈的连累，入了乐籍，却打心里不爱写些粗鄙世情。万书生颓丧地望着人潮，越发心烦意乱，他打定主意，等攒够了银子便回彭门，再不干这胡编乱造的行当。
日头明晃晃地悬在空中，万书生漫无目的沿着街巷走，他脸上出了层薄汗，眼直勾勾地盯着路面，他不知在哪儿停步，甚而想不起自己是从何时开始迈起了步子。
一只明亮而鲜艳的芦柑忽地滚进眼皮子底下。
他愣了一愣，喉头忽而开始滚动。那硕大的芦柑外皮松软，似是熟透了，只消一碰便能流出蜜甜汁水。
可怖的饥饿感攫住了他的身心，鬼使神差地，他弯身去摸那只芦柑，却碰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那只手先一步将芦柑拾起。万书生怔神，抬起头时却见一个戴着斗笠的白衣人站在眼前。
但见那人腰里系着柄长刀，白纱在风里轻颤，看不清容颜。说是女子，个子却略高了些；说是男子，身段却婉柔至极，飘渺如流雪。
可万书生见了那刀，顿时心头狂震，瞠目结舌。
他话文写得乏趣，却见识颇广，山川草木，人世百态，都领略过一番，因而也对得起“万事通”此名。这时一看，他便认出那柄刀的由来。
玉白刀。天下第一刀。
万书生正发愁如何写些武盟大会的轶事，暗自羡慕同行寻得到武林中人，却不想玉白刀客此时竟站在他面前！
那人似是不解他为何如此惊诧震恐，歪了脑袋也发愣了半晌。
突然间刀客恍然大悟，倏地将刀拔出。
“慢、慢着，万某不是要有害于你…！”万书生慌忙摆手道。
他听闻有些侠客疑心多虑，常一言不合出手杀人，若是像他这般形迹可疑、千方百计要前来套近乎之人，说不准就得横死街头，顿时吓得肝胆俱裂，冷汗几乎淌到脚底。
不想眼前刀光一闪，半只芦柑递到了他眼前。
那刀客提着刀，把那果子分成两半，分了一半儿给万书生。
玉求瑕有些困惑地笑道：
“给你。”

第135章 （五十）风雪共恓惶
万书生犹豫片刻，接过那半只果子。
待他意识到这是某种馈赠时，芦柑已连皮带肉地在口中嚼动。饥肠辘辘之下，他恨不得连沾过汁水的手指一齐塞进肚里。
他心想，世人常道玉白刀客人美心善，这话果真不假。如此想来，方才误认为刀客要拔刀相害的自己实在猜忌心甚众，肚量颇小。
玉求瑕低低地叫了一声，他一不小心，背在肩上的褡裢掉了，口子一松，从里面滚出几只果子与几件小玩意儿，有扫天婆、小莲灯，还有煮蒲芦和石灰包，都是供奉祛邪用的物件。
原来这天下第一刀客也与寻常百姓一般，要在天贶节虔心拜神，求得福运。
见玉白刀客弯身要捡，万书生忙不迭道：“万某来帮手。”
拾到供奉东岳圣帝的果子零嘴时，他不禁喉头滚动，但还是使劲咽下了涎水，把物件如数放回玉白刀客的褡裢中。玉求瑕感激地点头，拾掇好后抬腿便要走，看着是要赶着去办事儿，这时万书生忙唤道：“玉…门主！”
刀客止了步，白纱在风里漾出涟漪。
“您是玉白刀客吧？实在失礼，万某有个不情之请！”说着，万书生便伏身屈膝，两手撑在地上，要给他跪下磕头。
虽说身入乐籍，他却着实是位倨傲之人，自然懂得男儿膝下有黄金的道理，可此时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能让这西北一大宗的门主留步，因而不得不跪。
谁知一支雪白如玉的刀鞘突地伸来，托住他两膝。
玉求瑕笑道，“万先生莫跪，有何吩咐尽管说了便是。”
万书生顿时又喜又忧，喜的是玉白刀客如此平易近人，忧的是此人似乎有约在身，怕是耽搁了行路。他支吾着将自己身世略微一叙，说他穷困潦倒，却又想不出法子如何写话文，斗胆来求刀客将武盟大会草略说上一两句，他心中也好有个底子。
玉白刀客仰首望了望日头，未急着应了他请求，只道，“在下日中时要赴约，若先生不嫌弃，可与在下一同来。”
与天下第一同行，自然是再珍稀不过的机会。万书生连忙点头应允。
他们去了城东最华美的酒楼。雕栏玉砌，美姬如云。糖缠的桃李莹润晶亮，犹如珠玉玛瑙；鲜肥虾蛤五光十色，教人目不暇接。象牙盘与玉盏在身裹吴纱的妙人儿手中轮递，马肉饭、腊汁鹅与河蟹鲜美飘香，繁如星罗地送入蝉翼似的纱帘中。
这般光景已慑住了万书生，他不住地拍着身上的灰，战战兢兢地随在玉白刀客身后。玉求瑕却坦然地顺着杉木梯往上走，仿佛此处不过是自家后院，早已熟来熟往。
楼上更是胜景一处，楼栋飞栏，珠帘绣幕，轻歌曼舞，弦管铿锵。虽非金碧辉煌，却也珠环玉绕，灿若明霞。油纸窗外正对着戏台，不一时，伶人将大锣敲得震天响动，涌出红幔子来。
“这边请。”玉白刀客对万书生道。
万书生这才瞧见帘后摆了桌。玉求瑕掀了帘子进去，他也谨慎地跟了来，蹑手蹑脚地探头去看。
猝不及防地，迎空忽地砸来一只引枕，猛地打在玉求瑕脸上！
刀客闷哼一声，踉跄几步。万书生大惊失色，突然听闻帘内传来一个沙哑嗓音，怒意尽显。
“你是脑瓜子坏了还是怎么着的？一个时辰，我在这儿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玉白刀客将那引枕自脸上取下。任他方才如何气度不凡，此刻都忽地变得唯唯诺诺，缩手缩脚起来。
万书生正奇，往帘内望去，束腰条桌后正坐着个横眉冷眼的少年，身披捻金绸缎衣，腰系白玉带，看着非富即贵。奇的是他说得一口好官话，却生了对碧瞳，发丝微翘，随意地在脑后结了细发辫——是胡儿才有的样貌打扮。
“少爷，我路上耽搁了些，不过贡品倒都买齐啦。”玉白刀客笑道，转身对万书生道，“先生请坐，不必惊惶，这位是在下少东家。”又靠近万书生耳边悄声说，“别怕他气势汹汹、牙尖嘴利，对在下是那样，对旁人倒还好些。”
“你这哪儿算耽搁？”金乌冷笑，他眼下有道刀疤，一|颤一|颤地颇为吓人。不一时目光就落在了万书生身上。
还未等他询问，万书生先做了揖，忐忑地开口道。
“彭门万事通，有求于玉门主，不知这位公子可否…应允？”
天山门门主竟还有个东家，这可是天下无人知晓的秘事。
那少年倒对他不以为意，摆手让他坐下。玉求瑕将他那苦恼之事略微一谈，大意是对武盟知之甚少，话文无从写起，想拜会江湖中人以求得一二可落笔之事。
金乌听罢翻着白眼道，“这还不简单，把他丢到武无功那儿去不成了么？要那老伯领你游一游丰元，甭说几纸话文，三本、四本都写得来。”
武无功是当世武盟盟主。万书生顿时面色煞白，不知这少年究竟与盟主攀了多少亲，带了多少故。
“在下觉得不妥，”玉白刀客却摇头道，“如此一来，要如何让武盟主应承？若是凭在下的名头，天山门定会很快杀上门来；若少爷你出面，又不免教领了江湖令的群杰捉住蛛丝马迹。”
“那你说说，如何是好？”金乌举起筷子指他。
玉求瑕笑道：“不如就以风月笔法。写我与少爷芙蓉帐暖，朝云暮雨……”
金乌一把掀翻了桌子。
他俩可绝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边是破口大骂，一边是极尽狎言浪语之事，所幸桌上所置茶点不多，兼之玉求瑕身法了得，在桌面掀翻之时便伸臂一揽，将象牙碟一一接住，嘴里还接了只青糍粑，像蛇般活灵地在桌腿椅脚间钻来游去。
万书生看得张目结舌，任着他俩打闹许久。终于，金乌将瓷筷架狠狠一掷，道。“停手，不打了！”
此时四处已是一片狼藉，碗碟翻倒，汤菜遍地。玉白刀客伸手接了那筷架，忽而灵机一动，转头对万书生道：“万先生，不如您来写在下与他争斗之事罢。”
“嗯？”
“在下与他，先生可假作是玉白刀客与黑衣罗刹，”玉求瑕笑道，“在下听闻这二人相斗的戏码颇受喜爱，若是先生来写，定是铺采摛文，写得酣畅淋漓。”
茶铺子里确实时常说几段天山门与候天楼之怨仇，加之玉白刀客乃天下第一刀，黑衣罗刹又是穷凶极恶之人，此二人相斗，高下胜负如何之事早已被说客津津乐道。
万书生犹豫道：“这倒是个好题，可惜了万某武艺不精，于刀剑之事实在一知半解。这般假学识写不得真文章，只怕会误人子弟。”
往时关于此二人争斗之话文难有出彩之篇，权因撰写之人不通武学，便只能对两人功法胡诌乱编，顶多以情仇搪塞，于是众人虽乐听，却总听得不甚畅快。
更何况他实在不解玉白刀客之意。若要写出这天底下武艺巅峰造极之辈针锋相抗，那不亲眼见识一场，下笔必定虚渺。可他瞧这东家的小少爷不似个习武之人，倒像个好逸恶劳之辈。
那绸衣少年弯腰，只听他道：“小事一桩。”金乌握着剑鞘站起来，先对玉求瑕冷笑一声，随后对万事通道：
“我现在与他打一场，你依样记下来就是。看到什么便写什么，包准真实。若是想添改，我也没甚意见，随你心意来。”
玉求瑕慌了，“你要作甚，少爷，我不过说着玩笑话罢了，倒不必动手……”
“拔刀！”
金乌喝道，嘴角微扬，隐约地露出坏笑。“不过公报私仇罢了，你怕什么？”
一霎间，喧天鼓乐间，刀光剑影交织。碎裂的红幔如纷零花雨，在冲天剑意间漫漫飞舞。
那是不似人间的盛景。纵然在皮影话文中略有所闻，万事通却从未见过这般令人心神震荡之光景。剑决碧霄云，刀分满堂花，一边是魄气轻狂，一边是柔风甘雨，刀光雪亮，剑鸣嗡嗡，如挥毫泼墨般将高妙招法来往翻覆。
万书生赶忙唤美姬取来纸笔，他痴然地望着这二人，墨痕随着刀挥剑舞而在纸上舒展。
——
赤日炎炎，瓦市里门可罗雀。几个蔫蔫的人影拖着步子，像街边的黄犬般伸舌喘息，汗水一遍遍浸渍在肩头白巾子上。
班头汗流浃背，抓过万事通手里的话文翻动。他先前看几页，便要拿着册子扇风，后来竟两眼睁大，愈看愈奇，脸渐渐埋进册子里。待他读完，才瞪着眼问万书生。
“你写的？”
万事通点头。
班头哼了一声，拿册子重重扇了一下他脑袋，要收进怀里，忽又觉得不妥，拿出来再看来一遍。
这话文写的是玉白刀客与黑衣罗刹于天山崖之上对战，众所周知，天山门与候天楼结怨颇深，因而常有人爱费些笔墨写这作魁首的二人如何交锋。
但万事通写的这篇详妙之极，将所使刀招剑法、身法步阵皆绘声绘色地叙来，读来仿若身临其景。
万书生问：“成么？”
“成！……不成怎地是由我来说的算？”班头先是捣蒜似的点头，继而勃然变色，抓起那册子便走。他一面走，万事通仍听见舔着手指翻书页的声音。
万事通在那贴满花绿招子的漆门前伫立了片刻，抬腿走了。这一回他心中忽地轻快起来，飘飘然似踩在云端。
而他不知道，这话文往后传遍大街小巷，千家百户，已然成为人们心中认定的故事。
于是那黑白二人，便化作戏班子的婉转唱词，梨园春秋，悠然传响。
……
“朔风如刀，盈月如镜。天山崖上立着黑白二人，霜雪覆不住一身血意煞气。
其中一人雪衣纱笠，容颜笼在轻纱之后，身段却柔若春水，正是女子无疑。此人便是执掌玉白刀之人，天山门玉求瑕。
另一人黑衫飘荡，面覆一丑罗刹铜面，朱发碧眼，黑面獠牙，手执玄铁重剑，挥舞时正如猛虎狂嚎，蛟龙长啸。
玄真洞天，雪窖冰穹，此二人正于断崖上生死相斗。一人乃玉白刀客，天山门玉求瑕。另一人是罪贯满盈的候天楼少楼主——黑衣罗刹。
这两人刀来剑往，却总平分秋色，难分高下。
拆了百来招后，只听黑衣罗刹狂妄笑道：‘你是天下第一刀客，我是世上第一恶人，鳌头对上榜首，我二人本无分出胜负之道理！你若要杀我，怎地不拔刀出鞘？’
玉白刀客道：‘恶人定会自食其果。在下的刀为精博武艺而挥，不为杀人取命出鞘。’
刀光灼亮，映出一轮圆月。雪如鹅毛，随烈风漫卷。雪与刀现出光华，澄净如霜。
黑衣罗刹忽伸了手，点着对面那人，邪邪笑道：
‘今日只有一个结果——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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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通写的就是开头那段，俺重写了一遍，没有照搬偷懒（笑

第136章 （五十一）风雪共恓惶
夏夜闷沉，月晴星稀。丛草间此起彼伏地蔓起了虫声蛙鸣，桨板在江水中游动，掀起珠玉似的银亮水花。
江上飘着几只小舸，入夜后泛舟的人渐多，有借着天贶节乘机跳进水中沐洗者，也有妻女归家、正得闲游玩之人。省心阁的僧人来搬晒在石板上的经卷，纸页翻动，犹如水浪般聒噪地哗哗作响。
碧荷荡漾间，一叶小舸漂在青水红花中。舟里置着花梨小案，白瓷杯盏。有两人对坐在其上，斟着清酒来饮，共赏丰元夜色。
暑气蒸笼，玉求瑕顶着纱笠，只着了件素白单衣，身上已冒了层薄汗。天山四时严冬，他冻惯了，反倒觉得此时燥热难耐，恨不得一个猛扎子钻到莲叶底。
金乌却不言不语，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自打他们上了小舸，话便没说过一句，两人都似合了缝的蚌壳，紧闷闷的。
密如星点的莲灯在水里游来，火苗袅婷。玉求瑕伸手捞起一盏，道：“少爷，去放河灯么？”
“给死人放的玩意儿，凑什么热闹。”金乌却冷淡地道。
玉求瑕道：“是么？可我听闻，这莲灯不光是涤净魂灵，还能用来祈愿。醉春园的姑娘总爱在布条上写字儿，系在烛台底下呢。”
他在袖里翻找钱袋子，却落了张布条下来。金乌瞧见了，伸手拿过，讥嘲似的笑道，“醉春园？你究竟和那处的多少女人厮混过？你要布条，这儿不便有么？”
那布条上沾着发黑的血迹，金乌忽地住了口，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展开一看，其上写着“一相一味”四字。
这时玉求瑕抬起头来，困惑地冲他笑：“什么布条？”
“没。”
金乌把那带血的布片塞进袖里，拈起酒盏淡漠地望向一旁。
他记性极好，一眼便看出这是他们被困在国手之墓中时，丹烙毒针上系的布片子。
此时他忽而惊觉，若其上书的是烈毒之名，那玉求瑕是否已身染剧毒？
心头猝然猛烈狂跳，回想当日，玉求瑕的确是带着他避过一劫。兴许在那时，剧毒的针尖刺进了这人身子里，然而玉求瑕却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金乌心事重重，玉求瑕却也积了满腹的话要吐。他翻来找去，钱袋子终究是没影儿了，便大字一躺，遗憾道：“唉，找不着啦。若我有几个子儿，定要买百八十盏灯来，要老天爷实现我百八十个愿望。”
“你又有什么心愿？”
玉求瑕枕着胳膊，盛夏星河长练似的舒展在眼前，像璀璨的碎玉|珠银，泛着令人神驰的明光。他喃喃道。
“最好先能游山玩水，行遍天下。少爷，你知道么，我是个再鄙薄、无知、愚笨不过的人，枉活十数年，却未曾熟习过天山与嘉定之外的风光。当我在天山门时就在想，若有一日能看尽这如画山川，当是人生之幸事。”
“除此之外，我已别无所求了。”他摇摇头，微笑着阖上眼睛。
金乌道，“前阵子你的愿望不还挺多的么？什么买宅子，铺绒毛毯子……”
“已经实现了。”
玉求瑕开怀笑道，他睁开眼，一对墨玉似的眼瞳里仿佛泛着莹亮星光。“少爷，只要你还活在这世上，我便别无所求了。”
两岸尽是雕栏玉栋，灯火通明。金乌怔怔地望着对面那人，明明那欢笙艳舞之地才是天上人间之地，张灯结彩，暖光盈盈，他却觉得这一江碧水忽地亮如白昼，星点莲灯火光飘曳，恰如梦中。
金乌愣神片刻，忽而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似的从怀里取出一枚玉饰。
那玉雕的是只怀抱秋海棠的玉兔，玲珑洁白。正是玉求瑕当初在海津给予他的那枚。
那时玉求瑕随手予他，他竟也鬼使神差地仔细保管了两年。
“这个，给你。”
金乌把玉饰递到玉求瑕面前。
玉求瑕先前闭了眼，此时睁开来，扑闪了两眼一会儿，忽而先笑着问道。
“这是什么？”
一刹间，似有只铁锤狠狠砸在脑壳上。金乌呆了半晌，忽地发觉玉求瑕两眼目光没放在玉饰上，而是虚渺地望着远处的一点。墨黑的瞳仁似是有些混浊，仿佛失了准。
他看不清。
玉求瑕根本看不清递到眼前的物事！
金乌只觉胸口一闷，忽地喘不过气儿来。可玉求瑕只是宁静地、微笑着望着他，仿佛一切如初。
是毒的缘故么？当他还是黑衣罗刹之时，曾见过候天楼木部调制的百来种毒方子。最可怖的毒倒不是一刹间取人性命，而是于悄无声息之时将人万剐千刀，将五感渐渐剥去，脏腑溶成血糊。
他记得玉求瑕的眼神相当好使，能数得清飞旋的白鸷究竟有多少支尾羽，辨得出漫天银粟的每一条晶枝。玉白刀是精妙而婉柔的刀法，没有如此一双眼便无法施展其绝妙之处。
可现在玉求瑕看不见了。金乌试着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玉求瑕却浑然不觉，依然微笑着望着他。
“少爷？”
金乌悄然将玉佩收进袖里，匆匆拿起自己的酒盏，塞进玉求瑕手中，咳了一声，道。“喝！光我一人饮酒，岂不是颇没意思？”
“唉，我喝不得酒。”玉求瑕眨了眨眼，将瓷盏放在案上。“若是醉了，把握不好分寸，把你痛打一顿该如何是好？”
夜风有些闷热，似是蒸笼掀开了一条缝儿，热腾腾的白气扑了出来。在玉求瑕眼中，一切似是昏黯的，夜里本就暗沉，而他只觉得眼前似是围着黑幔子。一相一味之毒犹如铁钎子在身子里悄然凿动，玉求瑕忍了许久这副剧毒，自从那日遭针刺以来，他便日日受着撕心裂肺之苦，有时是口齿间鲜血横溢，有时是两眼昏花黯淡，分不清远近昼夜。
即便是端坐在小舸上的此刻，他也头疼脑热，只觉得疼痛似打着旋的钝刀在内腑里割动。
温热的呼吸扑在面上，金乌似是未曾察觉他的苦楚，只蹲身下来，在他面旁得意地笑，“你等着，王小元。过些时候，我可要连新仇旧恨一并报复回来。”
疼痛似乎缓了几分，可视野里依然朦胧昏沌。玉求瑕笑道，“如何报复？我可洗耳恭听。”
他们正叙着话，水光粼粼间，一道飞檐画舫渐渐漂近了，亮着明灯彩画，绘着金枝锦云。
船头立着几位交领绸衣的公子哥儿，扑着乌檀扇子，用桨板拂起水花，远远地朝他们调笑。
“姑娘，可否赏脸到舫中一叙？”
说的不是旁人，正是以白纱覆面的玉求瑕。玉白刀客戴着顶纱笠，轻纱如烟似雾，将面容遮掩；加之他修习玉女心法，颇是柔情绰态，远望只觉如一清丽女子。
玉求瑕无奈摇头。他这段时日与金乌四处同游，常被人误认成柔心弱骨的闺中女子，时常受人调笑戏谑。他脾性好，可金乌可就遭了麻烦，每回都得作凶恶状唬走心怀鬼胎之辈。
但这回金乌却无甚动静，以手支着下巴，远眺江浪，似是愁虑颇深。
那画舫游近了，其上的嬉笑声更甚，言语也愈发逾矩放浪：“小娘儿们，你家郎君呢？”“我这身子污浊，得教美人骨肉洗过才是。长夜漫漫，何不与哥哥们作些欢事？”
有人撩起水花，故意洒在小舸上，浸湿玉求瑕一身雪袍，对着那婉柔身段大动歪邪心思。
这也难怪，权因天贶时节自家婆娘皆归返娘家沐发、剪扫晴娘，只余些闲得发闷的男人们凑作一块儿游江。此时见得位如此出尘的白衣女子，不免得垂涎三尺。
铿地一声，瓷盏砸在案上。金乌猛地将酒盏一摔，缓慢地吸了口气。
玉求瑕无奈心道依着他少爷这暴脾气，听了许久的淫言浪语，总该按捺不住性子动手了。若照往时，说不准该抄剑杀他们个落汤鸡，使劲儿捶打一通。
那飞扬跋扈的公子哥儿们依旧扑着扇儿，笑得前仰后合。他们本在大肆邪笑，却忽地如掐住了脖颈似的止了声息。玉求瑕正奇，忽觉衣襟一紧，他被金乌越过花梨小案猛地拉了过来，后颈被勒得生疼。
还未及反应，有人已掀开白纱，捧着他的脸重重地吻了上去。
天地似在惊遽间旋转。玉求瑕头脑空白，似有濛雾漫在眼前，他呆了许久，这才意识到金乌在亲他。他不自觉地挣动了一下，可金乌却把他按得极紧，不由分说地将唇瓣贴上来。
他忽而面上烧红一片，像烙铁般灼烫着贴在面颊上的手心。金乌放开他，朝那画舫挑衅似地冷笑一声。玉求瑕还懵头懵脑，心里却已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金乌又转回头来，这回更甚，搂过他腰肢，手指熟稔地在身上游弋，所经之处似是燃起了灼烈火苗，热辣生疼。他忽地想起候天楼刺客皆是撩拨人的好手，金乌可也不例外，甚而称得上天赋异禀。只消摩挲几回，便已让他浑身酥|软，化作一滩雪水。公子哥儿们虽说见惯了云雨秘事，可没想到这世上有人要如此恬不知耻，要在他们面前演一出活春|宫，赶忙用扇面掩了彤红的脸，吩咐艄公赶紧将舫船摆开。
水浪飞溅，画舫的灯火渐渐溶在夜色中。小舸里盛了些水，在月辉下明镜似的发亮。玉求瑕被推搡在船板上，只觉身上发了层薄汗，夜风带着黏腻的旖旎。
在醉春园那段时日，他曾见过形色风情万种的女子，她们最懂得服帖取悦男人心思，每一次抚弄都如春风弱柳。可不论如何娇媚美艳的倌人，皆不曾给他如他少爷这般猛烈的震动。
软舌时而撩人地搔弄着内里，时而蛮不讲理地在口中掠取，或轻或重，皆恰到好处，乱人心弦，不知比当初他吻金乌时高妙了多少倍。那似是一种醉人的芳醇，玉求瑕昏头昏脑，如在云端，飘飘欲仙。
金乌总算放了手。月色与灯火炳炳烺烺，玉求瑕朦胧地望见他唇上泛着潋滟水光，眼角似染着醉人的酡红。
“你不是要知道如何报复么？”他继而俯身，在玉求瑕耳边浅浅地吐气，带着乱人心魄的笑意，得逞地道：
“这就是报复。”

第137章 （五十二）风雪共恓惶
竹深树密，虫鸣不息。破碎月辉自繁茂枝叶间散下，在两人身上轻盈跃动。
夜风闷热，可更热的是怦然鼓动的心与湿漉的唇。树影掩去了深黛夜空，玉求瑕两眼昏黑，只觉温热的舌如游蛇般探入口中。金乌阖着眼，捧着他的脸啜|吸。
也不知是羞赧还是不惯，玉求瑕只觉他虽极尽逗弄之能事，身子却僵硬如石，微微震颤。想必他往日在候天楼时虽将取悦人之技窍如掌诸指，却不曾真用尽本事诱引一人。
待分开时，两人皆喘息难平，面红耳赤，相对无言。一段死寂后，玉求瑕才支吾道。“少爷，那几人已走了。”
原本便是为了引开几位不识相的膏粱子弟的手段，再无继续的必要。可金乌却屈起两指，狠狠叩了玉求瑕脑袋一记。
“你以为这便结束了么？”金乌红着眼作凶狠状，“你那晚是如何待我的？亲两下就算完了？”
见他如此咄咄逼人，玉求瑕只得木讷地摇头。
金乌得意笑道，“这就对了。所谓报复，可不仅是如数报还，还得连利钱一块儿算上。”说着便又伏下|身去噙住唇舌撩逗，时而凶恶横暴，时而又如春雨绵绵。
他先前饮了些醪醴，口齿间尽是糯米甜香。玉求瑕醺然，索性伸手抱住他，使坏地在周身抚弄，指尖流连，擦出炙烫情思。愈是这般撩拨，金乌愈发发颤得厉害，但仍较劲似的舐着玉求瑕的唇。
手指探到了脖颈处，沿着微松的后襟抚摩。玉求瑕记得他少爷最怕人触碰颈项，果不其然，金乌猛烈地颤抖了一下，泻出几声含混的鼻音。玉求瑕乘机拉紧他，打了个滚儿，反将他压在身下。
“呼…别动，别动。”
两唇总算分开了，玉求瑕的脸烧得彤红，总算按住张牙舞爪的金乌，伸手去解他衣襟。
“干什么！”
金乌的眼瞪得比铜铃还大，他一把扯住衣襟，拼命不教玉求瑕扒开衣物。玉求瑕几番使力皆无奈，又怕撕了他身上绸衣，便学着他师姐气人的模样，故作微笑道。
“你又怕什么？候天楼少楼主，名闻天下的黑衣罗刹，剥层皮尚且不惧，难不成还怕脱件外裳么？”
“我他娘的就是怕！松手，玉求瑕！”金乌吼道。他懈气得快，甚而后悔起先前作出那般亲热举动起来。
金部毕竟不比水部，虽说也颇谙熟欢合一事，却无那拨云撩雨的必要，提剑杀人才是他们本分。
玉求瑕快按不住这凶相毕露的魔头，不由得颇为苦恼，索性豁出脸面，低头攫住那副聒噪口舌。这招果真见效，趁金乌被他亲得昏头搭脑之时，他灵巧地解了那件裹得严实的黑绸衣。
他想瞧瞧金乌身上究竟带了多少伤。
蟪蛄窸窣，夜风微凉，两人皆出了一身淋漓热汗。素白月光间，苍白肌肤莹莹发亮。玉求瑕瞥见金乌身上皆是斑驳伤痕，胸口留着道浅白的疤，那是他被毒虫操使时，在他少爷身上捅的一刀。
在朦胧记忆中，那刀刺得极深，穿透胸膛，鲜血淋漓。
玉求瑕忽而手足无措，他嗫嚅道。“少爷。”
“嗯？”金乌喘息未定，没好气地望着他。
“要不，你也刺我一刀？”
金乌反手给了他个嘴巴子，嚷道：“你不提，我倒没想起这事儿来了！”说着便翻身起来揪着玉求瑕打，直要捶得他鼻青脸肿。
夏莲苍碧，小舸左摇右晃，在荷塘中掀起银珠万点。他二人自船头蹿到船尾，踏在莲叶上，点在荷角尖儿，后来打闹得乏了，滚在积着水的船板上。
“倒不必真再动刀子。”金乌爬起来，忽地问，“听过豁拳么？”
玉求瑕点头，他未入天山门前可算得三教九流各沾一点，天下诸事皆领会半分。
他们以手令定胜负。他出了三元三星，金乌比的是双喜临门，罢了，将两根作剪子状的手指往他胸口一捅，道。“嗯，这就算完了。你捅我一刀，我还你一刀，扯平了。”
“这怎地算？”玉求瑕有些发急，抓着金乌的手道，“少爷，我说的是真话，是我害你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怎能如此轻易便算了？”
金乌使劲挥开他的手，“剪刀就不算刀么？你真的够烦，还要我寻刀子来刺你？你自个儿爱寻死就去罢，别碍着我。”
见他少爷似是不甚在意那被捅刀的事，玉求瑕虽说心下稍定，却依然惴惴难安。他宁可金乌真把自己痛打一顿，也总比此刻疏薄的好。
月明烟袅，圆荷坠露，芙蕖清丽，灯火缭乱。两人倚在舷板上，闭口无言。
四周似是只有幽眇虫鸣与细浪微波声，沉默稍许，金乌忽而迟疑地唤道。“王小元。”
玉求瑕抬头看他，金乌扶着头侧，眉心紧拧，缓慢道。“我…还未完全想起往事。关于你的事也不过似浮光掠影般，仅记得些许。”
这倒是真话。他记得起家中诸事、嘉定景致，却总记不清与玉求瑕相关的往昔。
昏黯间只见他碧眸青翠，如欲滴翡石。金乌眨着眼，似是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以前是如何待你的？”
皎如明镜的月盘在云间穿行，莲灯聚到桥洞底、覆木旁，莹莹地映照在他们身侧。玉求瑕哑然失声，他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向来是真情实意最伤人心，反而虚言假语能博人一笑。于是他笑道：“如今比之从前，实在冷淡得多。”
他凑过去吻金乌。这回金乌没避让，任他把自己推在船板上，只是在玉求瑕放开他时犹豫地问，“真的么？”
玉求瑕心道他这是真没想起来，于是按下心头苦涩，愈发胡言乱语，“对，对，是真的。你可不记得以往我俩如何如漆似胶、鱼水相欢……”
话未说完，金乌便环上他脖颈，抬起头问道。“这样？”
他双眸平日虽透着刀锋似的冷冽，此时正如缥碧春水，澄亮清透。玉求瑕没想到他这般好骗，此刻贴着他身子，温热暖和，只觉心头撞鹿，不敢多看一眼，只战兢着点了点头。
金乌问，“还会如何？”
玉求瑕愈加乱语胡言：“呃…会亲我。”他寻思着这回他少爷该狠狠抽他耳刮子了，不想金乌真贴了上来，蜻蜓点水般地轻印在他嘴角。
这一记虽如柳叶轻拂，却着实乱人心弦。
“还有么？”
“…夜里抱作一块儿取暖，晨起时互道个好，”玉求瑕被他问得发慌，“还有…平日不会打骂我。”
这话道完，金乌忽地笑了，嘴角弯起，正是往日王小元见惯的那副使诈的笑意。
突然间，他屈起膝盖，重重顶在玉求瑕腰腹间！玉求瑕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转眼便被甩进冰凉水塘中。
“骗子。”金乌踩在船舷边，拈着酒杯酌了一口，坏笑道。
“单就最后一条，不可能。”
待那白衣人影浸成只落水狗后，金乌嫌弃地抹了把嘴，道。“唉，王小元，瞧你学的什么技俩，亲起人来真是乌七八糟。姑娘家都得挨你吓跑，休说春风洞房了。”
在对欢合之事颇为熟稔的候天楼刺客看来，实在不讲章法，胡乱得过分。
所幸池水清凉，正可消解夏夜暑气，玉求瑕浸了一会儿，倒也觉得爽凉舒畅。他见被识破，索性如往常那般愈加放肆，倏地提身而起。
衣飘露摇，水花在空中画出晶珠般的光亮。他一把揪住金乌衣袖，趁其不备拉入水来。
金乌惊得一个踉跄，跌入荷塘中。冰凉的水没过口鼻，他愣了片刻，忽而两眼发黑、心慌意乱。他本是不怕水的，可不知怎的却隐约忆起似是在许久以前，自己曾跌入水池中，险些溺毙。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袭来，金乌划动几下手脚，如鱼儿般突到水面呼吸。可他方一探头，守在水面的玉求瑕便逮住他脑袋，揽过肩头使劲儿吻他。金乌气得咬了他一口，又钻到水底来，可这人也不依不饶，蹿到水下来捉人。
碧色水浪间，他们如游鱼般绞缠，晶亮水花自粼粼水顶冒去。
哪怕是在水里，他俩也暗自较着劲儿，吸呷着对方不放。鲤拐子调皮地自身边曳过，菡萏碧叶摩挲着发丝。玉求瑕周身柔若无骨，即便用臂紧紧箍住，也能如水蛇般活灵游走，再返回身来反啜一记。
待实在亲得没气儿了，金乌才揪着玉求瑕冒出水来，一手撑在覆木边，边大口喘气边骂道：“你拖人下水作甚？活腻了么？”
玉求瑕也连连喘息，倚在船舷边，虽也无甚气力，却仍嘻嘻笑道，“还记得往日么？我做什么都做不成，总被你骂笨手拙脚、鲁钝之极。哪怕一件小事儿，也得再三试过才成。”
金乌气得干瞪眼儿，却忽觉唇上暖热一片。原来是玉求瑕乘机游上前来，趁他不备偷啄了一口。
“所以少爷，这事儿也一样。”
玉求瑕郑重地捧着他的脸道，“若是你肯与我多习练几回，我王小元保证，日后定能把你亲得神魂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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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好！大家注意身体，不要学他们交换液体！(’??v??‘)金乌本着职业精神和谁都不会介意嗝，但和王小元会害羞；王小元看起来有贼胆，但其实连贼心都没有

第138章 （五十三）风雪共恓惶
黟山峰石秀美，嶙峋似青莲初绽，云闲如天马驻蹄。望山桥旁新荷舒卷，淡香沁脾；南屏山麓栎林蓊郁，钟声悠然。
处暑已过，二人白日里策马闲逛得足了，便钻入那清幽僻静之地乘凉，平田边有一禅院，他俩去拾紫珠花，摘掉后茎吸蜜，渴了便在井旁汲水，用舀水的瓢子浇头盖脸地打闹。
两人恣意游逛，饱餐安居，夜里便在栈房打铺。栈房后是一片清静竹林，夜里偶生凉风，玉求瑕攀着竹竿子攀到隔间房里，一眼就望见金乌靠在壁边，抱着剑垂头小憩。
“少爷，少爷，”玉求瑕伸手摇他，“怎么不回床上歇息？”
金乌闭着眼道：“习惯了。”
他做久了刺客，哪怕此时也不敢掉以轻心。玉求瑕见状道，“你若不上床，我就占着啦。”说罢便麻利钻进夹被中。
上好的栈房连寝衣都是轻软丝绵，玉求瑕在天山门睡惯了石床，此时只觉陷入温柔乡中，愈发慵懒得不愿动弹。
金乌握紧了剑，深吸一口气道，“回你房去。”
“我动不了啦，这儿的夹被有妖法，”玉求瑕软绵绵地嚷道，“少爷，不如你高抬贵步，到隔壁房去，咱俩的房都一样，差不得多少。”
“你赶我？你是犯了什么毛病？”金乌腾地起身，“是谁付的银子？这儿又是谁的房？”
他险些气得够呛，可玉求瑕已经在他床上香甜酣睡起来，发出浅浅的鼻息声。金乌咬牙切齿，提着剑走过去要掀开丝被，忽地又住了步子。
“你是不是又想骗我过去？”金乌眯着眼道。
床上那人用丝衾将自己裹成一团，适时地扭动着往帐边缩了一缩，仿佛是在无声约请。金乌心知肚明，这厮要引自己过去，然后再耍些能教他难堪至极的阴招。于是他冷笑一声，反而坦然地走上前去。
果不其然，膝骨一沾床板，那人便在衾被下窸窣游动，鬼祟地盯着时机要像蛇般缠来。金乌一把抓住丝衾，钻进被里，按着少林搏术的法子卡住那人关节，玉求瑕惊得要四处乱蹿，却被金乌紧缚着不能动弹。
现时他们二人如卷叶草般缠绕在一起，金乌扣着玉求瑕两手，缠住他膝脚，还愈收愈紧，得意洋洋的在他耳边吹气儿：“王小元，不许动，有种你就一晚上如此，我瞧是你先投降，还是我先难受？”
金乌勒得实在够紧，玉求瑕像鲤子般艰难吐气。本想凭柔功挣脱，可他一动，金乌便发狠似的抱得更使劲儿。
“饶命！”
听玉求瑕窝囊嚷叫，金乌坏笑，“不要。你若有本事，大可哭天抢地地嚎，你喊一声，我便勒紧一分，直到你成麻酥为止。”
玉求瑕挣动半晌无果，果真扯开了嗓子喊：“救命啊！我家少爷杀人啦！要先杀后奸啦！”
他估摸着金乌脸皮薄，偏生气傲，若是激着了便会撒手来痛打他。
不想金乌点头冷笑，“不错，就是先杀后奸。你继续，我倒要看看有谁能来救你这天下第一。”
玉求瑕还要嚷，金乌便一下堵住了他口唇，放肆地咬他舌尖，不住撩弄，直舐得水声连连。这些时日他俩皆谙熟了如何教对方心醉神驰，时常纵情恣意作些戏耍之事。
这时他俩总算是在床榻上躺下了，可一边难受之极，宛如生受酷刑。玉求瑕憋得脸通红，索性也去勒抱金乌，两人凶狠地较劲，皆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身子里。
待到了丑时，玉求瑕又困又乏，气若游丝道：“我知错啦，我不该耍你，少爷，求你放手罢。”
金乌眼皮打架，昏沉道，“知错了…便会原谅你么…？死王小元…”
“唉，是我该死，让我给自己掌嘴巴子罢…”玉求瑕睡眼惺忪，道，“…所以松手，少爷…你不松手，我如何给自个儿掌嘴？”
这话说了三四趟，皆无回应。玉求瑕倏地转头，才发觉金乌竟抱着他睡着了，浅息扑在脸侧，柔柔发痒，可他手上的劲道分毫不减，依然如铁钳般锁着关节。
于是玉求瑕只得干瞪着眼，苦苦捱着。同床共枕虽看似一件美事，实则是件苦差活儿。
他想拍醒金乌，却忽地住了手，只因一阵铺天盖地的剧痛席卷而来。
一相一味之毒又发作了。
玉求瑕倒抽一口凉气，死死咬住牙关，丝毫不敢痛呼出声，怕惊动了他少爷。金乌伏在他颈边，浅浅地呼吸，他的心因疼痛与惊惧怦然跳动，仿佛炸起阵阵惊雷。
夜中白露稀零，寒意渐生，原先蛰伏的痛楚忽而蠢蠢欲动。那是仿若钝刀在内腑切割翻搅的痛意，时而凶烈，时而徐缓，明月在眼前朦胧渐黯，染上血色。

第139章 （五十四）风雪共恓惶
金乌这一觉睡得挺长，迷糊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六年来他未曾沾过枕席，此时只觉得浑不自在。
有人把他从床上拉起来，用皂团就着热水擦了把脸，他迷迷瞪瞪地接过他手里用巾子包的牙箸，漱洗罢了，又被拖到铜镜前坐下。
玉求瑕在妆奁里取了支骨梳，在金乌发间轻轻梳动，恍然间梦回到仍在金府的那段时日，那时他曾干些下活，晨起时偶会服侍他家少爷。
金乌的发丝也与其人一般犟得很，因蒙兀儿血的缘故，生得凌乱上翘，如何也梳不平，梳齿常遭卡夹着难以动弹。只消木篦一拨弄，那毛躁脑袋便浑噩地随着一齐摇晃。
兴许是从未睡过一趟好觉，金乌此时依然如坠梦中，顺着交椅水似的往下滑。玉求瑕先前揪着他衣襟，着实把不住，后来只得把他两手绕过曲木，缠在椅上。
“王小元。”他正用梳篦理着发丝，忽听金乌唤道。先前这人仍是恹恹欲睡的，可玉求瑕此刻模糊地瞥见铜镜里映出一对冷冽澄碧的眼。
心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此时只听金乌淡淡地问。
“…你还看得见么？”
这问话突如其来，玉求瑕的动作顿了片刻，接着徐缓地继续。他一边编著发辫，一边问，“看见什么？”
他心中一瞬间有些发慌，生怕昨夜一相一味之毒发作时已被察觉。
金乌没发话，但镜中的两眸似是黯淡了几分。
暮色染林，群山犹如淡紫的墨，在黯淡天穹下铺开。竹廊边聚着几只黄耳犬，埋头在地上舐着凉饭，伙夫卸了担子，在酒旗下端着盛水的瓷碗歇脚。
玉求瑕去买了些供食，正要回到栈房时，正瞧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坐在廊上。
金乌侧边的余光瞟见了他，招手道：“过来。”
廊上摆着副博盘与两只竹篓，金乌将盛着白石子儿的竹篓递给他，示意他坐下。
晚霞自竹影间漏下，像落了一路的碎金子，一直落到他俩身上。玉求瑕看着那只苍白的手染上火烧似的红，探进竹篓里抓了一把黑溜溜的棋子。
玉求瑕忽而有些紧张，他记得金乌是落棋的好手，往日曾在国手墓中得以脱身。他们闲游数日，他家少爷有时会拣些棋书来翻，倒也不算得是兴趣，不过是以往翻惯了，顺手而为而已。
卜筮之人常以易数为本，以龟贲梅甲、蓍草作算卦，可过老先生曾辟蹊径，以棋为赌算，自棋数中判往昔，辨来日。
金乌忽而道，神色冷寂，两眼在檐影中如黑魆井洞。
“来下一盘棋，王小元。”
“为何？”
“我想赌一件事。”金乌只是道，垂了头拨弄棋子。
玉求瑕忽而有些惴惴不安，“赢了如何，输了又会如何？”
他听闻以棋数作卜，每一步皆含有今昔之意，不可轻动，有时卜的是胜负之事，有时却在算天命伦常。
“不会如何。”金乌说。“落子罢。”
那张脸笼在如墨阴影中，看着格外森冷沉郁，犹如干涸枯井。风铎在凝滞的闷热中叮当作响，晚钟訇然，更添几分空廖。
翌日，玉求瑕向金乌讨了些银子，去市中转悠。他在廊坊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西湖景”的拉洋片，去摊铺上买了盏小莲灯，又买了支细管笔与小盒新磨墨汁，晃到苏公堤边。
江水粼粼，细柳拂飞，正是夕阳时分，玉求瑕坐在草上，仔细地眯着眼在莲灯上写字。
他此时已经看不大清了，一相一味之毒不仅侵入肺腑，还教他两眼日渐昏花。他忽而想起瞽目的玉斜，忽而有些遗憾，若是这双眼再也瞧不清物事，他就得放手玉白刀，做个再也挥不得刀的瞎子。
离遭毒针刺中已过数月，毒发作得愈发频繁。这些时日，玉求瑕常备着几块帕子，趁金乌未发觉时偷偷擦去嘴角血沫，在夜阑人静时溜进竹林中躬身忍痛。但他知晓这毒是致命之毒，总要迎来神灭骨摧的一日。
还有多少日？他默默地记着日子，只觉身子正逐渐衰败，犹如落泥孤花，凋零后渐趋熟烂。
莲灯常是施孤节时随制法船一齐放的，确如他少爷说的那般是给死人的玩意儿。但若是将死之人，为自己点灯也无妨。他恍惚想起往昔的光景，由于第三刀的缘故，他已忘去大半，却隐约记得许久以前的地官节时也在河里放过莲灯。
那时他还是缩着鼻涕的小孩儿，金乌也是个小不丁儿。参将的吴伯遭羌人剜了心，宁远侯虽口上不言，墨黑的双眸里却写满了悲恸，要他俩点了灯到河边放。
“我以后要当大将军！”小金乌在灯上写字儿，一边写一边抹着眼泪嚷，泪水打在纸莲叶上，将字迹晕开，于是他只得挑了另一面写。
“为啥？”
王小元问。他不会写字，正眼巴巴地望着金乌。他想，要是他认字儿，一定会在上面写“大鱼大肉，吃饱喝足”。
“这样就可以救好多好多人，吴伯还会来找我玩儿，阿爷也会夸我。”金乌用胳膊擦着眼，露出酸得发红的鼻头，“我会成为大人物、大英雄，谁也不会死！”
想到这处，玉求瑕哑然失笑。他那时不会写字，只胡乱在纸上画了个圈儿。可金乌的愿望也没实现，兴许是莲灯还未流进阴司里便沉了底。
现在他终于有了渴求之物，可却也领教了这世道向来是神佛无用，诸事求拜不得。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纸片上郑重地写下心愿。这只手执笔的时候少，握刀的时候多，字如爬虫般扭曲，难看至极。
莲灯被放在水面上，漾开圆圆的涟漪。玉求瑕望了一会儿，莲灯顺着江水缓缓流淌，在涡心打转又挣离，像在天山时所见的凄凉雪片，形单影只地向远方飘去。他将两手合十，垂头默祷了一会儿，望着那微弱灯火渐渐消逝在暮色里。
那写着歪扭字迹的纸片在风里摇曳，颤颤地落进莲心里：
“王小元想永远和少爷在一起。”

第140章 （五十五）风雪共恓惶
暮霭沉沉，鱼鳞似的薄云铺在天际。浓墨般的夜幕骤降，却盖不住丰元城通明灯火，着绣花衣的女客在珠帘后莺歌燕舞，欢声连连。
“那盘棋，胜负如何？”
金乌望着在残阳下蜿蜒的细河，像鎏金带子般将城墙盘起。灯船游弋，在河面上泛起点点星光。听身旁人问话，他抱着手，缓缓道。
“不分胜负。”
“像公子这般见识过国手之局的人，仍与他不分胜负，着实费解。”万书生晃着笔杆子道。
舞姬俯在万事通耳边轻言细语，万书生往竹石纹阑干下一望，肥袖布衣的班头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敲着手里纸卷催促他早些动笔。
那黑白二人断崖之战的话文常赢个满堂彩，万事通此时已成了班子间的红人，谁都盼着他的笔杆子再摇几下，写几篇多值二两银子的本儿来。
舞姬奉上了离支酒，万书生再躬身恭敬地转敬金乌，说来玉白刀客与这位小少爷算得他恩公。可金乌却不动声色地将瓷盏推开，倚在阑干上远眺。
但听他冷哼一声，只道，“论棋力，我已算得坐照。你可知那蠢材如何战得个平局？”
万事通摇头。
金乌道：“他故意拖着时日，偷了《棋经》、《万汇仙机》这些书卷来读。两眼难以视物，便寻了个小叫化，给半吊钱要人念，居然也记得滚瓜烂熟。”
“待到了对弈那日，他又行棋一步，反悔三步，竟也得巧摆出散好病愚几型。”
说到此处，金乌气得一拳打在木栏上。他用了几分狠劲，漆木嗡然震动，摇摇欲坠。“我那一日不吃不喝，与他自晨至昏对坐，光在瞧他悔棋！”
万事通连忙按住他的手，道，“公子莫急，依万某看，以棋作卜，胜负皆由天定数，自有其理。并非胜是福，败则祸。”又问，“公子赌了何事？”
此二人先时游历天下，近些时日却归返丰元。缘因是金乌说有事需过问通古博今、无事不晓的万事通。
金乌心不在焉地将陶盖在手中拨弄把玩，道。
“赌生死。”
“生死？”
万书生大骇。纵使是国手，也不轻易摆生死局。世人虽求神拜佛，似是笃信天命，却总不信卜筮中的性命一事。
“我赌——若是我赢了，便撇了他不管。若是他得胜，哪怕身殒魂灭，我也得救他一把。”
金乌拈起酒盏，凝视着静无波澜的清液。
“如今却是和局。”
“和局。和局有何意涵？”
“不知。”锦衣少年道，嘴角却似是漾出轻缓的笑意。
“不是两亡，便是双全…兴许是与他同生死，如此罢了。”
此日立秋，风高飒爽，夜空明朗而澄净，地上也如星月落凡般流光溢彩。圆胖的绣花纱笼挂了一路，彩幕飘飞，银瓯传流，正是一片繁华盛景。
“万先生，你可曾听闻‘一相一味’之毒？”金乌忽而问道，他自袖中取出一张沾着血迹的布条，递给万书生。
万事通在灯烛下细细翻转察看。良久，那布条被颤颤地捏紧。
“万某学识浅薄，不过也略有耳闻。这是西南烙家毒窟所炼烈毒之一，虽是慢毒，却能教人痛不欲生，生不若死。据说有人剖了饮毒者尸身，内腑皆化为血浆。”
万事通的声音似是变得有些凝重。“中毒之人过了些时日，定会五感尽失。甚而只消一扯面皮，眼珠子便会兀然坠落。耳根稀烂，最后悬在头侧垂垂欲坠。”
“有无解毒的法子？”瓷盏在木托上轱辘滚动，一只苍白的手把玩着它。金乌凝视着泻在托盘底的酒液，淡淡问道。他面上虽神色恬淡，可万事通却瞧得出他心底的惊涛骇浪，汹涌不息。
“所谓一相一味，便是物有乘分，实归一相味。万事万物中尽无匹敌，照万某来看，并无解法。”
“是无解之毒？”
“正是无解之毒。金公子，若有千万条细索结成一只死结，千头万绪，难以解动，你可知最快的解法为何？”
瓷盏猛地一放，擦着木托的缘当啷作响，发出怵人心神的脆响。
金乌的眼里绽开冷冽的光：“用剑，直接斩断。”
“不错，快刀斩乱麻便是最快的解法。同样如此，中了此毒，一剑杀死也正是最快的解法。”
一片死寂忽而笼罩在席间，沉闷得令人心头发疼。
“真无别的办法？”
“公子想听万某说‘有’，还是‘无’？”
“这答案是依着你的性子来的么？”锦衣少年嗤笑道。
万事通微笑道，“说解法，自然‘无’，可要论其他法子，自然‘有’。同样的，若是作为无所不晓的万事通，万某自然要答‘有’，可作为金公子友人的万某，却绝不爱如此回答。”
听罢万事通所言，金乌身子微微前倾。“这是说…有法子？”
说话的人微微吸了口气，“有。公子可曾听过换月宫？”
“前些日子刚在里面打过一架。”
“哈哈…看来公子果非常人。不过万某要说的是其独门秘法，偷天换日。移花接木置神换气，偷天换日便是连功法、脉气，甚而性命都可换得。”
“先生意指…连毒也换得？”
“性命尚且换得，毒有何难？”
夜色昏昏，飞檐将月盘吃去一角，青石板在朦胧月光中泛着迷亮光华。良久，金乌道。
“我确曾亲眼得见偷天换日，那确是妙绝玄奥之法。”
他想起那金发碧眼的胡姬，心中隐痛。久历江湖，他自然听闻偷天换日之法不是轻易得以执之。并非任寻一人便能随意换取性命功法，需阴阳调和互补之人方可。而哈茨路人则因其极阴之性，犹如灵丹妙药，凡内功为阳者皆能将内气相转。
因而那胡姬被视为上好的货品，换日帮那两人也曾想将她阴气转入体中。
“公子可是下定了决心？恕万某多嘴闲舌，那虽是极为高妙之法，却容不得有反悔余地。”
金乌伏在阑干上，缓慢地趴下|身来。他青碧的眼映着丰元灯火，莹润间竟似有化不开的浓墨。“我有一半蒙兀儿哈茨路人的血，自小就毒与药皆难见效，若是移了那毒过来，也好歹比那呆瓜活得长久些。”
万事通长叹道，“此乃干系人命之事，一相一味又是能生入骨之痛的烈毒。其苦楚最是难耐，万某怕公子会悔不当初，责备当初一时糊涂。”
远方是绵延迤逦的山影，霜雪如玉，那处终年冰封，雪飘如絮。金乌望着遥远而茫淡的天山，忽而微微笑道。“就是要趁此时，趁糊涂时做罢这事儿。”
他一推漆阑，轻巧地下了木阶，弯身抓起放在脚侧的长剑。
金乌握紧了剑，平淡地道：
“不然待清醒过来，就会后悔了。”
那披着锦绣对襟褙子的身影下了楼，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城墙被红纱灯映得通黄，葛灯笼如累累硕果，将街巷遮掩在一片夺目流光间。
转眼间，喧声暮色便如海潮般将一切湮没，那孤伶伶的身影如细小水沫般消逝于其间，空余一片寂寥。

第141章 （一）舍无量心（上）
【卷五 目迷五色】
（一）舍无量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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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天大山云缭雾绕，微曦时如黛青障子般挂在绿油油的田野边，朝阳的金光被掩在峰峦后，将四野笼在黯淡的阴影里。
广信人家的小孩儿都知道不能走进山里，那儿的树上盘着竹叶青，会趁人不备滑溜溜地盘在手上，比蛇更可怖的是山沟子里的蛮子，传闻他们吃人不吐骨头，尤爱细皮嫩肉的娃娃。
日头转眼悬得老高，毒辣地晒着土路。路上行着驾骡车，走得惊慌失措，骡蹄子不住往秧田里滑。
有人在颠簸的车舆里不耐烦地喊：“仙儿，娼|妇养的，赶个车都和拐子似的，他娘的会不会走路？”
布帘子飞荡，隐现其中光景。只见车舆里躺着个三梭布衣的商贾，旁边缩着赶车的车夫，都拿麻索与布捆实了，正扭动着瑟瑟发抖。方才喊话的是个肥重汉子，皮肤黝黑，提着尖刀坐在车夫背上。
车儿板子上坐着个少年，脑袋剃得精光，戴个小脑搭儿，着明绿窄袖衣。他牵着缰，回首骂道：
“银元宝，你他娘除了吃泔水，还有什么用处？赶快把银钱收好了，咱们拍屁股就滚！”
原来这两人正是广信的山贼，正巧逮着有车往路上赶，便绑了车上的二人，欲将财货劫掠一空。
银元宝是劫镖老手，当下便麻利地抖出麻织袋子把摸来的碎银金饰一掳，又从鞋垫里扒出一叠宝钞，顿时笑得肥肉乱颤。钱仙儿算得他的小跟班，平日里随着打些下手，总遭使来唤去，心中也难免常有忿意。
走商挣脱了捂在口上的布，猛地撞开围棚轩窗，扯着嗓子嚷道：“救命——救——”
他还未喊几声，银元宝狠狠咂嘴，一把揪着他衣衫掼在地上。走商挣扎着求饶：“大爷行行好，我家中有老小，不过是作些小本生意……”
银元宝把布头猛地堵他口里，扇了几个耳刮子，不屑呸道：“你有老小，我也有！唬谁呢！”
把着骡车的钱仙儿听了，冷嘲热讽道：“你这蠢肥猪，不都要打了半辈子光棍么？连媳妇都没，如何来的老小？”
刀柄探出布帘来，在少年的秃脑瓢儿上敲了一记，银元宝啐道：“你作我的龟儿子！这就有了！”说罢哈哈大笑起来，涎水四溅。
骡车行过了秧田，枯败的荷塘后是蜿蜒入山的小径，苍翠妆点着千岩万壑，浓得仿若能滴出墨汁来。虫鸣声愈发洪亮，高低起伏地喧嚣，土腥气自轩窗处涌入。
银元宝蹙眉，慢腾腾地伸手去捉在风里猎猎飘荡的布帘，要将窗掩上。谁知那帘子向上飞去，似是翻到了车棚顶。
“挨千刀的……”银元宝低骂，挪着肥肿的身躯靠到窗边去拉那布帘。
倏时间，一只手凭空探了出来。
从车棚顶上伸出一只手，作鹰勾子状往银元宝眼窝处一撞！
鼻梁骨挨了狠狠一记。银元宝惊惶大叫，捂着两眼往后跌去，尖刀跌落在车板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
此时从棚顶插下一支绿竹棒来，左刺右捅，在车舆里胡打了一番。银元宝笨拙难行，挨了几棍，只觉身上火辣发疼，那挨捆着的走商与车夫也不得幸免，被抽得嗷嗷直叫。
“谁！”银元宝抓起尖刀往顶棚上一插，吼道，“谁在顶上！”
刀尖沿着竹缝划了几画，还未待他割开棚子，有人訇然撞开顶棚，自破木茬间踢下一脚来，一下踩在银元宝面上，踢掉了颗白花花的门牙。
“你问是谁？”
有人蹲在竹棚顶上，两只胳膊吊儿郎当地挂在绿竹棒上，一身苎布褂子，脚蹬蒲草履，有对儿微垂的桃花眼，看着年轻英朗。
“——是你家老子！你劫镖，老子劫你！”
那人哈哈大笑道，跳下来抓起银元宝衣襟，撞开侧棚便像丢鞠球般抛了出去。
车棚在路上左摇右晃，如在骤雨间起伏的小舟。坐在车板子上的钱仙儿忽觉得身子一轻，不由得松了牵缰的手，倏地被人拎了起来。那年轻人蹙着眉盯着他道：“嘁，哪儿来的奶娃子。”
下一刻，钱仙儿便被一脚踢了出去，跌在水田里翻滚着吃了几口泥。
银元宝两手在溪水里扑动，被蟹螯钳得哇哇乱叫，远远地嚷：“又是他！姓王的！”
骡车一路狂飙，到了桥头才悠悠停下。背着绿竹棒的青年自车板子上翻下，解了车舆里两人的绑，牵过骡子去溪瀑边饮水。
走商颤巍巍地下车来，顿时两膝一软，跪在地上。那青年忙走过来，把湿淋淋的手往褂子上擦了一擦才扶他。走商这才得以将他仔细看了一遭。
但见这青年剑眉朗目，眼如晨星，濛亮地泛着光。身杆挺拔，褂子下藏着古铜色的健实肌肉，像矫健的豹子，还冒着汗气。
青年见他打量自己，也不避讳，利落地笑道：“从哪儿来的？”
走商哆嗦着嘴道：“多、多谢这位小兄弟出手相救。我是从闽越来的，来送些沉香回去哩。不想路上遇见匪人，竟遭了劫。”说着他又要拜叩感谢。
那青年晃着绿竹棒，似是对其间事迹不甚感兴趣，展颜笑道：“没伤着就成。我走啦。”
走商忙上前阻拦道：“我先前自同侪处略有耳闻，小兄弟可是此路上专保平安的绿林豪客？虽不在荆州，那安良除暴的性子却是同的。”
这顶天大山路途艰险，常有匪盗出没，传闻却也有义士出手相助。
青年道：“不是。”转身便要走。
走商哪肯放他走，当即牵着他衣角连连跪磕：“大侠莫走！我这等小生意人，怎地敢再在顶天大山这虎狼之地行路？我出五两银子，大侠可愿顺带捎小的一程？”
年轻人挖着耳洞，心不在焉道：“不用，你雇不起我。”
“十两！十两银子如何？”
走商颇为肉疼，可性命最是紧要。那青年却摇头晃脑，闭了眼不愿言语，似是依然不屑。
于是走商无可奈何，只得伸手往嘴里抠弄一番，取下一枚臼齿来，掷碎在地上。
那牙是瓷作的，里面藏着枚桃花冻石。寿山石本不算得过分稀奇之物，奇的是这枚石未事雕琢，便生得白亮点粉，恰如春风红桃，花瓣卷舒，比那羞俏女子更玲珑可爱，石面刻着细若蚕丝的字眼。
走商将那桃花冻石用衣角细细擦过，郑重地塞进青年手中，攥着他的手颤声道。
“大侠，小的这是走投无路，方才要千拜万叩地求你。你方刚出手相救，想必也有副古道心肠，如今教我落在这豺窝蛇穴，岂不是白费了先前搭救小的之意？小的身无稀贵之物，只剩枚先朝英宗赐给我家祖上的寿山石，还请笑纳。”
这石子并非寻常物事，英宗最喜奇石珍玩，尤爱闽越田黄，当年见了这天成神工之物，一时大喜，御笔亲题一“桃”字，可谓传家宝般的物事。
青年将那石子望了两眼，随性地抛了一抛纳入掌心，微嗤道：“成吧。”他满不在乎地将桃花冻石塞进怀里，侧首对走商道。
“要经过顶天大山，有条小径可走，随我来。”
——
夜幕落下，群山如蛰伏的巨兽，残缺的月牙在它们脊背上镀上银线。山里的一切都是暗的，眼睛瞧不见，却听得见喧闹的虫鸣，与树叶一齐歌唱似的簌簌作响。
木棉树下生起了明亮的焰火，涂着硫黄粉的木枝在火间荜拨断裂。
有人欢快地嚷道：“不愧是王太哥！”
火光映亮了在树影下的那张年轻的面庞，那张脸泛着抖擞的古铜色，有着棱角分明的坚毅线条，却安着对朦胧温宛的桃花眼。青年凝视着火里的剥光了毛的雉鸡，不时翻动木棍，却一言不发。
先前大嚷的人凑了过来，正是那小秃瓢钱仙儿。他绕着那名叫王太的青年打转，眼里发光：
“王哥，你可真有本事！我和银元宝先是好打一顿、又是软磨硬泡许久，都不能叫那生意人松开牙关子。你倒好，只消几下就把人家传家宝磨过来啦！”
银元宝捂着青肿的面，从树后探出头来痛骂：“娘的！你夸他做啥子！老子脸都肿得和猪头一样，这狗娘养的假打不成么？哪次不揍得老子痛死了！”
周围围着数个衣衫褴褛的山鬼似的人物，蓬头垢面，散发跣足，此时哄然大笑，捧着肚皮往地上打滚。
有人笑骂道：“哎！一单好生意，怎地叫你说得如此不堪？王当家，下次要劫镖，选我去，保准比那肥球儿使得灵便！”
“呸，谁要选你这癞疮货色？当家一人都管够，你捞河泥去罢！”
说罢又是一阵大笑。
原来这群人正是恶人沟中山鬼，常干些趁哄打劫、偷鸡摸狗之事，而那被众人围着的青年正是沟子里的当家人物，名唤王太，虽年纪轻轻，却已劣迹斑斑，心藏百般诡计。
“这回又劫着什么好货？兄弟们眼馋哩！”
王太闭眼一笑，往怀中摸了一阵，随手一抛：“解伤的灵丹妙药。”
“药？你哪儿来的钱买药？”
银元宝絮絮叨叨，伸手一接，却见一枚玲珑石子在火光中莹莹发亮，正是那御笔书过的桃花冻石！
这药果真见效，银元宝顿时顾不得疼，拿粗手指摸了几回那珍石，尤觉自己宛若梦中，又使劲儿抽了自己几巴掌，正巧打在伤口上，于是一边痛叫一边癫狂嚷道：“老子发啦！这是真的石头！皇帝老儿摸过的石头！比黄金还珍稀咧！”
众人也狂乱地大吼，伸出黧黑的手去摸那石子儿。银元宝左晃右躲，不愿将这宝贝给别人脏污了。
钱仙儿蹲在火边，众人去争那桃花冻石，他有些不屑。一只手拍在肩上，有个方脸的山鬼递给他一条烤熟的草兔腿。他盯着那方脸男人，忽而想起他的名字，唤道：
“铜孔方。”
铜孔方木讷地点了点头，他是个迟钝而安静的男人。两髋凸得厉害，足有拳头大小，听说爹娘正因如此把他丢进顶天大山里，他也成了山沟子里的一员。他不怎么会说话，也不爱争，可钱仙儿知道他总会默默地将吃食分予自己，哪怕在饥潮来临时只得啃树皮。
他俩在踩出来的土阶边坐下。山里的夜是漆黑静谧的，四处都如围着黑幕子，半人高的草丝擦在脸上，只有头顶有着微亮的星空，忽明忽暗地朝他们眨着眼。被众人挤得一身臭汗的银元宝不一会儿也挨了过来，他们三人坐在一块儿，饿疯了似的啃着手里的肉。
银元宝与铜孔方是一对兄弟，一个天生臃肿，像泡开的大洞果，一个两髋凸出，方正得像田格子，鄙陋古怪，连亲爹娘都不愿多看他们两眼。
钱仙儿则是私娼的孩子，本该用附子在肚中毒死，不想还是产了下来。只是当时用药颇多，这孩儿生下来便浑体无毛，即便长了七八岁，连眉毛也不曾生一撇，只得顶着个秃瓢脑袋。
恶人沟能收下世间所有丑恶诡怪之人，他们在人世里流离失所，却能在此处有立锥之所。顶天大山的臂弯里哺育着猛禽毒兽，也容他们在此栖息安居。
“哎，银元宝，你说有了那枚石子，是不是就能有一大笔钱？”钱仙儿扯着草兔腿问。
“你问这干啥？”银元宝警觉。
“钱是在人世花的玩意儿，在咱们这山沟子里如何用得着？”钱仙儿抬起头，眼睛黑亮，“你是不是想出去？想出这顶天大山？”
这小孩儿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银元宝紧张兮兮地捂着那桃花冻石，脑袋摇来晃去，终于还是受不住那探询的眼神，嚷道：
“是啊！老子要出去，怎么啦！”
铜孔方缓慢地道：“外面，有很多吃的。鸡，鸭，鹅……”
“不光是吃的！”银元宝腾地站起，挥着肿胀的手臂道，“你知道外面有啥玩意儿么？见过外面的人是什么模样么？他们会把玛瑙花儿别头上，穿的衣裳比蝉翼还薄，轻轻软软的，像晚霞突地落下来了，还会使两根棍条儿，把草啊肉甚地放进圆盘子里搅……”
银元宝劫过几回富商大贾，有了些见识。他知道外头的人不会像他们这般打着赤膊在山里跑，也不会扒草果野菜来食，睡在树里。
小秃瓢儿忽而有些丧气。钱仙儿垂着脑袋，慢慢地说。
“随便你，你要走就走。劫镖的事儿我和王哥，还有铜孔方也能行。”
“走！老子当然要走！”银元宝嚷道。他坐下来，看到钱仙儿的脑袋几乎要埋到膝盖里，拍了一下他的背道，“怎么，你难过啊？干儿子。”
钱仙儿咬着骨头没说话。
恶人沟里的山鬼都是这世间的糟粕，没人要也没人爱，他和银元宝、铜孔方混得熟了，彼此同病相怜着，此时要分开，顿时心中空落，不知如何是好。
“等到了外头，老子就盖间大山庄。”银元宝吁着气道，“名儿想好了，就叫‘钱家庄’。铜孔方来当副庄主，你这小屁股娃也滚过来。最好银子能哗哗地流进来，一辈子吃饱穿暖，再也不愁。”
钱仙儿皱着眉头，撇嘴道：“呸，什么钱家庄。你俩一个姓银，一个姓铜，怎么叫‘钱家庄’？”
一只粗糙的手忽地盖在他头上，笨拙而轻柔地抚摸。铜孔方缓慢地道：“你来…当庄主。”
风呼呼地掠过脸颊，灌进耳洞里。钱仙儿眨眨眼，忽地呆住了。
“你来当庄主…所以就叫……钱家庄。”
铜孔方说话很吃力，说一阵就得停下来想一会儿。因为他爹娘不曾教过他说话，所以他得想好久才能明白如何吐字儿。
“这样我们仨…以后谁也不会苦，谁都不会穷。”
银元宝用力点头，层叠的下巴让他低起头来有些艰难。他突然道，“喂，小光头，你知道为啥认你作龟儿子么？”
钱仙儿摇头。他不知道。银元宝总爱将他使来唤去，要不是年纪确实长了许多，他早就要显出恶狗般的性子来把这肥球儿狠咬一顿。
“老子兄弟俩挨亲爹娘丢进这山沟子里，几十年了，也不知那俩畜生是死是活。说来好笑，似乎生来就不曾见过他们一面，不曾得知他们长成什么模样。”
银元宝忿忿地捉着树干坐好，肥肿的身子在干草上沙沙作响。“所以老子就想，以后要是有了儿子，便要待他好些，供他吃喝，给他衣穿…”
那肥重的汉子叹息一声，嘟哝着道，声音细细的，很快便消散在风里。
“…至少，要他记得老子的脸。”
——
图九龙瀑声轰然，青山白水，翠枝掩映。一群光溜溜的脊背在翻滚浪花间耍玩，激起珠玉似的水花。
王太踩着草履从光滑的石岩上跳过，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浅池边。
池里都是黝黑的小娃子，赤条地缠在一块儿拨水打闹。有人挥舞着荷叶杆儿，有人抓起水底卵石，不住扑打闹腾。水边坐着个艳丽女子，明俏的水田衣，粉白面庞，可鼻头却被整个剜去，黑洞洞的吓人。
王太唤那女子的名字：“阿意。”
阿意转过身来，顿时笑靥如花：“当家！”她本来生得极美，是广郁县里远近闻名的美人儿。可红颜易遭横祸，喇唬上门寻衅，强要了她，又拿刀子残忍割去鼻肉，使得她容颜尽毁，如今只得躲在山沟子里不见人。
她脾性温和良善，即便是最顽劣的孩童都喜欢绕在她身旁，平日里便管着这群小泼皮崽子。
王太望了一眼池里的孩童，道，“我要个小孩儿，随我一起去办事。”
孩童们安静了片刻，随后扯着嗓子骚动起来，竹竿儿似的手臂如林立起。
“选我！”“当家，选我！”“我力气大，能打人！”争得狠了，一时水花四溅，大打出手。
这青年是恶人沟当家，随着他的人常能大发横财，因而山沟子里的人做梦都想随着他一齐出去。
阿意面露愁容：“您不会是去打杀罢？那血呀刀呀甚的，教他们看了总归不好……”
王太道：“不动刀子，就是得要个娃子帮忙。”他环顾一周，见这群小子黝黑精瘦，活像上窜下跳的泥猴，便皱眉问阿意道，“要个白些的，文静点儿。”
阿意点了几个，王太都蹙眉摇头。不是过高，便是身板太结实，不然便是眉眼浓野，一看便有股痞气。
“当家，您究竟要什么模样的？”连寻了半日，阿意也略有倦色，不知哪种才合了王太心意。
王太没说话，他卷起裤腿下池来掂了几人身骨，皆觉得不满意。事到如今，他也渐觉心焦。
这时，芭苴叶底忽然动了一动。
王太抬头一看，伸手抽过背上的绿竹棒，旋了一周戳向叶丛底。密叶里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哼，有个白花花的屁股探了出来，然后骨碌碌地滚在地上。
那是个藏在叶底的小孩儿，脸上糊着泥，身上裹着板蕉叶，怯生生地缩着脖子。王太把他逮过来，众孩童哈哈大笑。
“笑什么？”
“当家，那是个傻子，不会说话的！”小孩儿们七嘴八舌道，“力气又小，连王八都搬不动！”
那裹着板蕉叶的小孩儿仿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咧开了嘴傻兮兮的笑。王太把他丢进水里，众孩童忙避开，挨到边上不愿靠近，却仍讥嘲地低笑。
王太在他脸上抹了几把，把泥尘拭去。一张白净的脸露了出来，青年愣了一愣，只见两只墨玉般溜圆的澄澈眸子呆呆地望着自己。
这时他忽而觉得小孩儿身子软软的，浸在水里豆腐似的滑。这小孩儿有着极柔韧的身骨，王太试着将他身子折了一折，发觉他毫无痛意，反冲着自己呆傻地笑——眉眼也是柔和的，仿佛淡墨抹过的山水画。
王太沉默了一会儿，拎着那小孩儿从水里站起身来，对蹲在池边的阿意说，“阿意，麻烦你将他洗干净，我就要他了。”
阿意点头应允，其他孩童不免现出失落不平之色。王太跳上岸来，绑好草屐带子，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阿意道。
“对了，若有些香粉胭脂甚的都抹上，再寻套衣裙来给他穿了。”
阿意抱着那孩子，大惊失色，“当家，你这是……”
恶人沟鲜有女娃子，而这小孩儿虽生得瘦弱白净，却显是男儿身。她实在不明白王太究竟有何意图，要将一个男娃子扮成女孩儿。
王太吊儿郎当地踢着池边的石子，许久才抬起头来冲她狡黠一笑。
“——我要把他给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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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新卷！(’▽‘)ノ?前排提示解谜程度一般，虐的程度一般。大噶不用急，该有的狗血会有的！

第142章 （二）舍无量心（中）
日将落时，王太晃荡到了图九龙的山窟子前。
林立的仪花木像深浅不一的墨痕，金黄日晖淡淡地将其晕开。山岩峻峭嶙峋，在夕阳里好似沉眠的狻猊。
山石的阴影里站着个孤伶伶的小孩儿，脸上被阿意抹了酒晕似的胭脂，额间贴了梅花子，绢布裙拖在地上。王太走过去，他傻呆呆地抬起头来，两眼扑闪。
虾子花后藏着个光溜脑袋，正是鬼祟跟来的钱仙儿。王太知道钱仙儿最缠自己，牛皮糖似的如何也甩不掉他，便唤他过来，将手里攥着的麻布袋子展开，拎着那小孩儿的脚踝塞进袋里，再吩咐他去找几人把麻袋抬去沿路的林边。
“王哥，这是要作啥？”钱仙儿不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好奇道。
王太朝他坏笑：“如你所见。”
钱仙儿瘪着嘴：“不就卖个娃子么？咱们这儿都是畸瓜裂枣，生得鼻歪口斜的，谁爱买？”
“咱们作生意从来如此，”王太拍他的臂膀，“有人敢卖，自然有人敢买。”
夕晖渐黯，从蕈紫的山影里辘辘地行来个绸盖的小车。车板子上坐着个独眼汉子，被钱仙儿唤来的银元宝见了，忙恭敬地给他长管袋子里添了些劫来的烟叶子。那汉子扒了口袋，瞥了里头的小孩儿一眼，又丢了回去。铜孔方扛起麻袋，慢腾腾地放在车舆里。
这独眼汉子是醉春园的龟奴，专门四处买些漂亮伢子，山沟子里的娃娃便宜又结实，做不得小倌也能做个提水侍人的厮儿。
银元宝搓着手，讨好地笑：“要绞勒过么？”
山沟子里麻沸散稀贵，都是劫镖时省着使的，为防逃跑，他们都得用麻绳勒着人颈子，直到昏厥不醒。
独眼龟奴用烟管子敲着麻袋道：“不用。这只货脸蛋儿不错，钱老爷应会喜欢。若是勒傻了，咱们赔不起。”说着便从袖袋里摸了半两银子交付了，驱车便行。
小车晃悠悠地行了不知几个时辰，自顶天山麓直到大乌圩，路两边入眼的渐非翠绿的栳樟树，而是斑驳的青砖墙。
大乌圩是个繁闹的地儿，挑夫走贩水一般地在身边流过，青苔与树影掩映的石墙边坐着几个花娘与龟奴，见小车来了，叽喳着一拥而上。
醉春园在南北边都有，北边的在丰元，南边的便是这座。傍水而立的竹楼，立着干栏，于蓊郁林木间犹如含羞女子，怯生生地露出几片白灰的墙瓦。
龟奴们将麻袋扛入二楼，边扛边手脚发颤，低声埋怨道：“哎，这袋子好生的重。”
有人赶忙嘘声，道：“喊什么重！那是钱老爷有兴致，出手买了几个小娃子，都装上了。”
中州钱老鬼是人尽皆知的孤老恩客，可最爱雏儿童女，破过初夜的绝不再动。
但见竹阁里坐着个披金戴银的老爷子，惬意地啜着长管烟。奇的是他身边围坐着群涂脂抹粉的女娃，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七八岁出头，粉拳轻捶，玉指揉按，青涩的娇声连连。
女娃子仰面朝天，躺在棉毯上。玉红肚兜上缝着个裂口，钱老爷将干瘦的两脚深入，枕在白嫩柔软的肚腹上，野菊紫的绣球狮纹样鼓起一块儿。鸨母先前用雪水擦过她肌肤，冰凉沁人，与孤老相欢时冰雪滑凉，正能消去暑气。
钱老爷微微张嘴，鲜红莺桃在如花似玉的小口间转递，少女们以唇舌勾弄着玛瑙似的果丸，哺入他口中，而他如痴如醉，将婉转嘤咛咽下。炎天暑月，树果在毒辣日头间散出糜烂气味，正恰如竹阁间横陈的玉体。
龟奴们将麻袋放下，恭敬道，“老爷，您的货。”
有雏|妓跪着爬过去，解开袋口，抱出个小孩儿来。往时送来的孩童总在途中挣弄，遍体鳞伤，得上过油膏，可这小孩儿竟安然无恙地醒着，睁着一对儿黑溜溜的眼望着众人，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兴许是在麻袋里擦花了脂粉，他闹了个花脸，胭脂红扑扑地聚在面上，两瓣唇涂得血红，活像个地府小鬼。
花娘们一见忍俊不禁，发出几声细微嗤笑。钱老爷反缩了脚腾地起身，拍手道：“好俊的娃子！”
老爷子不愧身经百战，久浸欢场，对皮肉相之事最是熟稔，当即吩咐少女们用白釉盆盛了些水，用绢巾将那脂粉擦去，露出张清秀如画的面庞来。他拈着小孩儿的下巴左右掂量，那小孩儿似乎也毫无惧意，傻兮兮地冲他笑。
“爷，您要要了她么？”
花娘们看出钱老爷眼中精光隐现，轻声问道。有人已取来红绢垫在那小孩儿身下，又递来掌中金，要摩在那|话儿上。
钱老爷两目圆睁，道：“手脚麻利些！轮不着你们享福！没见你家小主子都立了来？”
于是花娘们不敢言语，赶忙用大附子与母丁香粉往鸡公上抹。有些人生来似是就该享福的，可她们生为贱籍，仿佛天生便是作器物使的，是恩客们的衾褥靠枕，垫在身下，踩在脚下。
还未等她们服侍妥帖，钱老爷便如扑食饿虎般搂住那小孩儿，颤着手要解他绢裙肚兜。一入手只觉他黎祈似的滑，柔若无骨，当即大喜，犹如赏玉玩般把弄起来。
此时但听有人笑道：“老鬼，管管你鸟儿，生得难看便莫要出来遛，省得倒了人胃口！”
从麻袋里忽地探出支绿竹棒，正巧打在钱老爷胸腹间。女孩儿们顿时尖声嚷叫，推攘作一团。
钱老爷低头看了那竹棒一眼，忽地咧嘴一笑，伸手捉住棒梢，猛一使劲儿，便从麻袋里突地翘出个人影来。
“王崽子！爷爷我可不爱迎你这稀客！”
王太乘机从麻袋里钻出。他先前躲进袋里，与那小孩儿闷了几个时辰，便是要逮着这一刻向钱老爷下手。醉春园由南派红烛夫人掌理，若是直闯定无好果子吃，于是只得偷摸着混进来。
他见竹棒被抓，倏时松了手，草履猛地踢出，骂道。“钱老鬼！老子从小便没爹妈，死爷娘！”
草履没踩到钱老爷面门上，而是被一柄寒光森然的剑面抵住。那剑先前连鞘暖在小倌人身上，现时被他忽地拔出。
剑光细密，精妙无比，江湖客之刀法皆蕴着一副狂豪气，可这剑却偏生如金玉锦绣，使的是最微妙精绝的气力，掀起风波如蝉翼拂面般轻微。
钱老爷一手执着剑，另一手不紧不慢地拈着长管，缓缓吐出一口缭绕烟雾。
若不是他赤着下|身，这孤老倒显出一副侵吞山河、气定神闲的气派来了。但听他悠悠道：“王当家，你大老远地自那山旮旯里来，莫不是也想与老夫同尝鲜娇罢？”
这老爷子正是中州钱家之首，使着手妙绝天下的相知剑，似取九重桃红李白，化来春风细雨。
王太抹了把脸，一踩躺在地上的竹棒梢，那绿竹棒便打着旋活灵地落在手里，他扳着手指，挑眉道。
“其一，老子是来揍你的。你可还记得你儿子？”
钱老爷哈哈大笑：“儿子！哪个儿子？”他环顾一室花娘美姬，“今夜过后，不又添了许多个儿子？”
王太倏时明白过来，这老爷子素来爱与雏儿相欢，也不知留了多少种。于钱老爷而言，这些花娘皆是器皿般的物事，与用以小解的夜壶并无不同。
“钱仙儿。”王太沉下眉，“你不记得这个名字？”
“姓钱。是哪个章台女给老夫生的小崽子么？罢了罢了，”钱老爷满不在乎地摆手，“你会给每一条巾子起名儿，会记得每一根扒饭使的竹箸么？”
王太长呼一口气。忽然间，他想起那坐在土阶边望着苍茫山野的小秃瓢脑袋的身影。出顶天大山的路仅有一条，细窄蜿蜒，在翠林里如一条白线。钱仙儿总是独自一人眺望着远方，抿着嘴，闷声不响地坐上一整日。
那小秃瓢口上不说，心里却装着乱藤般的心绪。他曾扯着王太问自己是从何而来，为何爹娘将他狠心抛弃，而他又为何生得与常人不同。
问得久了，钱仙儿也不再开口，只像个闷葫芦般日复一日地坐在土阶上发呆。
他隐约知道钱仙儿是谁的儿子，因为那时他正巧钻进林里偷黄皮果吃，一个倩丽的女人将襁褓放在草丛中，抹着泪入了车棚。王太认出那是大乌圩的娼家，她们颈上都系着青蓝的水纹锦带。
王太是个匪人，直肠子，有话绝不憋在肚里一刻。所以他不明白那小秃瓢为何难过，只觉得心烦意乱，要自己是他，就该天南海北地找自己亲爹娘去，见了面便赏他们两拳，崩断那对狗男女四颗门牙。
所以他也觉得讶异。因为钱仙儿难过，他也连带着不舒服。而钱仙儿不会来报仇，可他却来探丸借客一回了。
钱老爷摩挲了一会儿山羊胡子，忽而拍手道：“老夫懂了，那崽子是不是丢到了你那犄角旮旯里？唉，王当家，你不会是气不过，要上门来打我这老头儿罢？
“你是嫌少了，还是多了？若是多了，卖了他便是，我听闻广信里有些专收红铅秋石的人家，你若不爱养小毛头，抹了颈子，用桶接了童子血，也得卖些好价钱。”
钱老爷若有所思，搓着手指道，“要是嫌少，待今夜这些童女接了雨露，都能卖到你那儿去，她们都过了初潮，又服了兔灰汤，明年初便能生些大胖儿子。”
王太没说话，他的眼黑漆漆的，目光落在钱老爷的两足上。钱老爷这时扯了张盖了锦垫的马扎，慢腾腾地坐下，双腿搁在花娘们白皙的脊背上。
“这些女娃可机灵得紧，颇熟暖衾温席，若王当家有意，既可鱼水相欢，也可骑奴、坐奴。她们虽身子贱，可总归是个能使唤的玩物，作弄起来也甚是活色生香。”但听他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笑道。
可话音未落，绿竹棒已倏地刺到眼前。
“放你娘的狗屁！”
那青年根本不想听他将话叙完，便剑眉怒展，矫捷地扑上前来。
似乎有火苗在胸膛里燎动，灼烫地叩着胸腔。纵心中有波澜怒意，可面上依然摆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现在就要替钱仙儿把这无度荒淫的老爹打一顿。
“其二！”王太扳下第二根手指，吼道，“老子早有女人了！”

第143章 （三）舍无量心（下）
人分三教九流，功夫也自然分三六九等。
生来便不知荣华为何物的王太，使的自然是最粗贱不过的功法。恶人沟里的山鬼学着蛰虫振翅，猿攀狼步，凭生来的野性舞手动足，自然比不得世代承袭的精湛剑法。
眼见绿竹棒劈头挥砸而来，钱老爷不紧不慢地伸了手。可那只手上执的不是剑，而是啜黄花叶的长管。
烟斗钵往竹棒上叩了一叩，顿时翠绿竹片如薄帛撕裂，如雨纷落！王太两目一缩，瞬时缩颈叠手，护住颜面在地上猛地翻滚，这才堪堪避过突如其来的剑尖。
原来方才那第一剑出鞘，已在悄然无息间将绿竹棒劈为数段。相知剑造微入妙，于精微处起移山倒海之势。
钱老爷悠然吐出烟雾。
“口气不小，獠牙却还生得钝了些。老夫方才予你敬酒，你倒爱吃罚酒。那便来罢，老夫倒想瞧瞧——仅凭一双肉掌，当家能在这剑下走几遭。”
王太没说话。日头越过黄灿灿的吉祥兰洒进竹阁，晒得他后背发烫。他低头望了那残缺的竹棒一眼，哼了一声撇开，丢进满地破裂的纱帘与白瓷片里。
突然间，他向钱老爷疾冲而来，两手空空，却似只矫捷的圆纹豹。
剑光一闪，像湖面上漾开的细微涟漪。相知剑在风里暴起，迎着这只豹子的喉管而去。
但钱老爷挥不出这一剑。因为他分明瞧见，本应澄亮的剑面上，竟生着个豁口。那豁口像被恶兽狠厉撕咬而成，在风中飕飕作响。
而此刻王太面上忽地现出狡诈笑意，手腕一翻，竟摸出那剑的缺片来，在日光里泛着灼目的光。他手中还捏着白钧瓷的碎片，像明晃晃的鱼鳞。
“老爷子，要论卑鄙，你才是外行人！”
钱老爷目瞪口哆，忽而恍然大悟。他先前盘算着先一剑断了绿竹棒，卸去对方凶獠，却不想这青年甚而捷足先登。
裂片与瓷片在日光里发出雪白的明光，瞬时灼烫了他两眼！正是这一瞬，相知剑忽而失却了精妙准头，恰似如镜糊面掀起骇浪。
王太闪过剑锋，猛地出拳，坚实的骨节磕在钱老爷面上，直把这赤身孤老甩出一丈远。山沟子里的人最怕蜇兽，因而他每出一拳，都带着与猪熊厮杀的豪气，瞬时砸裂了钱老爷的鼻梁骨。
“我媳妇儿练刀，走的也是像你一般的精妙路子。所以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最怕眼睛有恙，若是伤着了，那便是绣针刺蚊蝇，难办得很。”王太冲他鄙薄地笑，“不过她挥刀好看极了，不似你，泥圈里赶豕崽似的。”
老头子跌在女娃子间，血淅淅沥沥地流了一路。他张口结舌，口中血气翻腾。惊惶间他眼鼻挤作一团，吼道：
“王太！”
怒火狂燃在他干朽的身中。女娃子们似能瞧见钱老爷心中的雷霆之怒，畏怯地缩起手脚。
王太勾着嘴角，现出一副颇为玩世不恭之态，道：“别，老鬼。你吼这么大声，岂不是为难了鸨母，要她以为你指名要我呢？”
钱老爷忿然起身，使劲扯裂了身边花娘着的水红轻衫，抹去鼻血。又猛地扯过女娃们臂膀，围拢到自己身边。
“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本事？”王太嘲弄道。
“本事？这便算得本事！”
钱老爷大笑。倏时间，一阵凄厉惨叫迸发而出！攥拳飞奔而上的王太心头一紧，却见面前花娘那莹润雪白的脊背上忽地探出一枚剑锋！
相知剑刺破血肉，钱老爷握着剑茎，寒刃穿透了花娘柔软身躯，猝不及防地划入王太肩头。
这老爷子用女娃们的身子作遮掩，藏起锋芒。王太看不清他剑刃自何而来，且看那被穿胸的花娘凄惨挣动，心中顿时一片寒凉。
他是恶人沟里的混子，但最讨厌有人在面前失却性命。
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缓缓抬起，血点汇成小溪，在皱纹间流淌。钱老爷嘿嘿发笑，阴恻恻道：
“这句话还与你。论卑鄙，自然还是老姜更辣一筹。”
剑刃转动，连同花娘的血肉一齐绞裂。王太只觉刻骨剧痛涌来，咬紧牙关嘶嘶喘气。钱老爷一边执剑缓缓挪动，一边悠然自得道。“老夫刺了你哪儿？噢，左肩。”
见王太颤抖着手要去抓剑刃，钱老爷又冷冷地砸着嘴道。“当家，老夫问你，你觉得自左肩到心口，有几寸长？”
王太握着剑刃，掌心割了两道口子，殷红的血急淌而下。他浑身冒着冷汗，因为他感觉相知剑正缓慢地向皮肉里嵌，无情地切割着身体。
“老夫劝你莫要动弹。喏，你要挣脱这剑刃，势必要将剑刃往左推闪，可你知道这会如何么？”钱老爷往旁递了个眼色，从女娃们颤巍巍的手中取过长管，啜了一口，以悲悯的神色望着那被刺在他剑上的花娘。
“相知剑正刺在她胸口，正巧离心不过几寸。你若挣动，哎唷，这小倌人的心便会被分为两截。”
血从白皙的脊背上如泉涌泄，王太喘着气，他看不清花娘是死是活，只觉脑中昏沌。
方才还如花似玉的女孩儿忽地被那老爷子一剑穿了胸，钱老爷为了杀他，竟不惜想出连下九流之人都无从发想的这等法子。
青年发着虚汗，依旧嬉皮笑脸。“老子可是恶人沟里的山鬼，区区一个女娃的命，如何会在乎？”
钱老爷哈哈大笑，“若是不在乎，为何不敢动弹？”
王太没说话，他只会笑，哪怕是脑袋枕在铡刀下，他也会扯着嘴角笑。他颤抖着抓着剑刃，却不敢推开。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动弹，便会瞬时取了面前这花娘性命。
但相知剑仍在缓慢地切磨着他的血肉，恍然间他觉得自己宛若一只熟透、任人宰割的寒瓜，从切口间露出艳红的瓜瓤与汁水。
钱老爷道：“想不到恶人沟当家竟是个如此意气用事的毛头伙子。作恶人，又做不够纯粹，扮好人，又扮得假意虚情，这便是你的败笔之处，此日也正是你命丧之时！”他握紧了剑，这回加足劲道，要一剑将面前的花娘与王太一齐开膛破肚。
可正在这时，腕节上忽地传来一阵剧痛！
钱老爷惊遽之下低头望去，只见那长得像豆腐般溜滑的小孩儿不知何时攀到他身上来，一口叼住他手腕不放。
这小孩儿牙齿钝钝的，却不知使了多少劲儿，如何也挣不开。钱老爷发急地腾了另一只手去打他，小孩儿如同游蛇活鱼般闪过他大掌，阴差阳错地总差毫厘。
王太眉开眼笑：“多谢了！小……”他思忖稍许，也不知叫这小孩儿啥名字好，索性喝道，“小不丁儿！”
廊墙是用竹筏子围起的，王太一脚踢去，从其中信手折了根竹棒来，这竹阁四面八方正算得他兵镧。
棒梢飕飕越过花娘臂膀，一把掼在钱老爷面上。王太一狠心往后疾退稍许，脱离剑刃，又将拳头狠狠向前砸去。
……
黄昏，霞红烟白，日光揉碎在锦缎似的黛紫天穹中。
王太蹲在溪边给伤口包扎。他肉疼地抹了些石腊红粉，用棉布扎上了，这玩意儿在山沟子里金贵得很，平日是不舍得使的。他把钱老爷给结实地打了一顿，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又唤鸨母带那遭剑捅的姑娘去疗伤，女娃们瞧他的眼神就像看着山里闯出的豺狼，分毫不敢挨近。
他吁了口气，站起身来，虽说为钱仙儿出了恶气，心中却未觉得舒爽。王太趿拉着草履往回走，走了一阵却忽觉不对。
身后有个小小的影子。
那小孩儿踉跄着黏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迈着步子。
王太蹲下|身来，摸他脑袋：“走罢走罢，老子放你走啦。去大乌圩讨口饭吃，莫要再回恶人沟了。”
可王太回身走了一步，那小孩儿又蹚蹚地跟上来，就如影子般黏巴着他。
王太皱眉，他可不稀罕小孩儿，难得今日发了回善心要放人走，没想到这娃子却自发地钻入虎口来了。他方想呵斥一番，却见那小孩儿赤着脚丫，走得歪歪扭扭，一步一个血脚印。
他蹙着眉弯身，拎起那小孩的脚踝，瞧见有枚白瓷片扎在脚底板上，深得只见一星鲜红的末梢。那是先前与钱老爷争斗时打碎的瓷片，兴许被小孩儿不慎踩中了。哪怕是见惯了市面的王太也直起鸡皮疙瘩，仿佛脚上也传来这般钻心剜骨的剧痛。
那小孩儿没喊痛，只是冲着他呆呆傻笑。
王太叹了口气，抓着小孩儿的胳膊把他拎起来。他俩回到醉春园，往鸨母那儿讨了柄干净刀子，将瓷片剔去，又把天竺葵粉全倒他伤口上，用绢布扎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王太问他。
小孩儿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王太方才想起这小孩儿不会说话，只得挠着脑袋叹气。
不想此时一个细细的声音忽地飘来：“…不知道。”
王太睁大了眼：“你不是哑巴？哎，我还以为你不是哑，便是傻。”
那小孩儿似是很久不曾开口，低下头去笨拙地吐着字儿：“没人要听我说话，我就不说。”山沟子里的孩童嫌他呆笨，也不爱与他顽耍。
这娃子看上去愣呆呆的，恐怕丢出恶人沟也活不了几日。王太思忖了一会儿，挠着脑袋说：“麻烦死了……那你和老子混罢。”
他愈想愈不是滋味，自己和媳妇儿还只摸过小手，现在老天开眼，要送个娃子给他了。
于是他戳着那小孩儿的脑壳，“老子叫王太。”小孩儿的脑袋愣愣地随着指头转动，王太想了想，“你以后就随我姓罢。”
王太拎着那小呆瓜出了醉春园，折了根水柳枝，软软地在泥地上划字儿给他看：
“王——太，记住了么？这是你老子的名姓。”
小孩儿懵懂地眨眼，许久指着泥字道：“王大一点。”
这小孩儿竟是认得一点字的，只是不多，甚而要将那“太”字拆成“大一点”来说。
王太瞅了这娃子一眼，摩挲着下巴，漫不经心道：“那你就是王小一点。”
他在泥地上写了几个字儿，苦思许久，竟不知“点”字如何写来。恶人沟里全是不认字的匪人，王太抓耳挠腮，与小孩儿大眼瞪小眼，最后索性把柳条在泥上戳出一个圆圆的泥洞。
王太搓手顿脚，道：“得给你取个名，你就叫王小点……嗯，王小圆。”
他本想着这字不会写，便换另一字。谁知自己也是粗拙驽钝之人，竟连“圆”字有甚笔画都记不来。苦思间他隐听见远方红事传来的必剥炮竹声，恍然间回想起元月时偷胶牙饧吃、偷着桃符写的日子，索性便改了笔画，在地上写了个“元”字。
这个字儿简单，即便是像他这般大老粗的人也写得来。
“对，对。这样便好。”
王太一巴掌拍在那小孩儿脑袋上，点头道。
“从今往后，你就叫…王小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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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武立天的说法也是对的。这个名字到底怎么来的…应该算是王太取的！

第144章 （四）龙蛇本难辨
微弱的晨曦染上帘栊，远方的天穹混着山梗紫与鱼肚白，将九陇的炊烟与喧声拥入怀中。
轩榥没关严，吱呀地开了条细缝，任冰凉的晨风钻入屋中，在浓郁的药草味里盘旋。盛药的瓷盖罐四分五裂，枫茄花、苞谷粒雨似的散了一地。
金乌躺在地上，浑噩地望着顶槅。
天地忽地化为细针似的窄线，在他眼前曲里拐弯。一切都是朦胧的、歪曲的、暗澹的，木顶上盘旋着黑压压的浓云，阴郁似雨，而他身躯中仿若电闪雷鸣，狂烈的痛楚呼啸而来，将四肢百骸无情碾碎。
浮光掠影似的景象在眼前闪过，他费劲地回想了一阵，许久才得知自己因一相一味而昏厥不醒。在意识渐逝之前，他似乎在饮酒，把装着玉饰的鲤鱼封交给了三娘，还将王小元撵去九陇山里采药。
金乌裹着薄衾迷糊地起身，又两腿发软，一头栽在床上。这时他才发觉头上裹了几层棉布，钝钝地发疼，一边手夹了竹板，肩头也被肠线封过，缚了止血的布带。心跳急促而微弱，似是一条紧绷的细丝，要随时崩断。
有人在软门上叩了几声，推了霞纹隔扇走进来。
此时金乌方靠在围子上，耷拉着眼皮轻晃脑袋。他正头痛难当，耳边如蝇虫飞舞般嗡嗡作响，那来人把手背贴在他额上，问道。
“少爷，醒了么？”
眼前似落起了雪点，黯淡地在空中漂荡。金乌将眼皮撑起一条隙儿，许久才辨出是王小元。他于昏沌中点了点头，就着盛来的热水，打了些皂豆草草梳洗罢了。有几回他头晕目眩，险些要一头扎进铜盆里，是王小元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他后领扶稳了。
王小元把食案放在直腿榻桌上，将小匙递与他。平底瓷碗里盛了些茴香粥，金乌望着那碗粥，默不作声地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缓慢地嚼动。
味道也自然是尝不出的，比起膳食鲜香，他只觉口腔内里如烧灼铁板，冒着丝丝热气，血腥味潜藏在喉口，可怖地升腾。
许久，金乌才抬起灌了铅似的头颅，问：“三娘呢？”
王小元笑道：“一醒了便急着寻她么？”
“少说些闲话。”
“少爷，你顾不上我，却心心念念着她，这可真教人伤心。”王小元反而凑过来坐在床沿，身子微倾过来。
话方说了一半，金乌便开始躬身咳嗽，先前仍是轻声喘咳，后来愈演愈烈，人像虾米般在床上蜷成一团。
食案忽地翻倒，瓷碗与小匙裂了一地，金乌哆嗦着撑着围子，先吐了方才饮的粥水，又呕出些许血水来。
见他面无血色，王小元忙抚着背给他顺气。靠在围子边的手忽而似被汲去了气力，金乌虚弱地摔下床来，趴在地上狼狈地咳喘，锋锐的瓷片扎进膝里，鲜血直流。
王小元赶忙蹲身去捞他，抓住他臂膀往上提。金乌垂着脑袋，瑟缩在薄裯里，痛楚如海潮拍击礁岩般，猛烈地冲袭早已千疮百孔的身躯。
“要取一剂药来么？”
“咳……不用。”金乌缓慢地摇头。
窗外是一道傍水的石板街，绿油油的青箬笠在人潮间游动，趁墟的走客渐多，吆喝欢笑一声连着一声，连绵不息。一扇薄牖，竟似隔开人世红尘，独留一室凄风苦雨。
喘息声渐平，金乌慢吞吞地坐起身来，盯着轩窗发呆，仿佛如此便能抑止痛苦一般。
忽听他沙哑着嗓子道。“那碗粥倒还能入口。你做的么？”
虽说此时不论何物放入口中，他都尝得如同嚼蜡，舌尖却仍存触感，辨得出有甚分别。
“你若吃不下，我去拿药来。”王小元坐在床沿，笑了一下，道。
“正是因为味道太好，我才觉得古怪。”
金乌忽地抬起头，平静地望着他。一对碧眼里雾霭阴霾，翻涌着骇浪惊涛，嘴边忽而勾起冷冽的笑意：
“…难为你下厨了，颜九变。”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王小元两眼一缩，鹰爪似的两手忽如铁钳般一把扣住金乌脖颈，一把将他狠狠掼在墙边。
脊梁骨猛地撞在石墙上，骨节咯吱作响。金乌闷哼一声，颊边渗出细密冷汗。
方才出手的一瞬，他早已瞧准时机，要趁机擒住这人腕节，谁知到头来还是高估了自己。如今毒入骨髓，他连保持清醒都难，身手自然大不如前。
先不论王小元做的粥菜能否下口，金乌知道那呆瓜绝不会好心好意地给自己送早膳。即便这人仿得惟妙惟肖，他也能一眼看穿。
“王小元”死死掐着金乌脖颈，一缕轻缓却阴寒的笑意渐渐绽于嘴角。他揉弄面庞，卸下一张混着灰泥的蚕丝薄面，露出那张与金乌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孔来。
颜九变俯身望着他，两眼弯得如同月牙，眼仁里泛着尖锐的喜悦。
他俩从未在取了鬼面后如此近在咫尺、针锋相对地对视一回，若说先前尚且算得一团和气，现时只得称是剑拔弩张。
“少楼主，许久未见。”
这夺衣鬼微笑，“我本该说‘别来无恙’，但瞧你这一病不起的模样，倒是‘有恙’得紧。”
说话间，那宛若蛇虺般冰凉的手指在滚烫的颊车处游弋，挑起他下巴。颜九变缚着银线的指尖抵在金乌下颏处，这是候天楼的刑罚之一，名为“蔻丹花”。施刑者指上戴着铁甲，稍一使力便能穿透下颏与上颚、鼻，再从孔洞处将软舌取出，能教人剧痛难当，生不如死。
金乌却只是冷笑：“左不正放你出来，就是要你在我面前乱吠的么？”
颜九变两眼微眯，银线在肌肤上划出几道血痕：“你嘴越硬，心里便越没底。我可对你知根知底，你现在正如强弩之末，风中残烛，休说是金部余人，就是我要将你在此处虫儿似的拈死，也轻而易举。”
拳头裹挟着烈风挥出，发狠地打在颊上。金乌只觉两眼一黑，齿颊火辣发疼，身子歪倒一旁。颜九变抓起他衣襟，猛出几拳，皆恶毒地痛打在伤处，肠线迸裂，鲜红热液自裂口处淌出。
虽分辨得清颜九变动作，金乌却因毒发而力不从心。一面忍着一相一味之痛，一面闪着颜九变拳头，早已教人心力交瘁，颜九变揪住他凌乱发丝，直往围子尖上掼。
血滴答落在床榻间，颜九变终于松了手，衾被上已染了一片殷红。他气喘吁吁，按住满面是血的金乌，笑道。
“我再与你说一件好事。”
这自然不会是件好事，金乌的胸膛剧烈起伏，紧咬的牙关间泄出几丝愤懑的吐气声。颜九变只觉那对凌厉的碧眼怵目惊心，恨不得两刀剜了下来绞成血浆。
“我还未曾想过，你居然也算得个有头脸的人物。”颜九变微笑，“镇国将军之后，生于宁远侯府，少楼主，你生来便是膏粱纨绔，占尽了天下便宜，我们这等绳枢贫儿自然比不得。”
“我恨你。分明同为赝品，为何只要你在左楼主眼中却格外不同，其余人便如泥沙草芥？”他捉住金乌那缠了夹板的手，往骨裂处渐渐使力，同时笑道。“如今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寻得你踪迹，这些年的仇苦可要一一报来。你猜我要作甚？我仿你多年，容貌又极近。”
“无人能分出你我。”毒蛇嘶嘶地吐着红信，颜九变阴冷地道，“世上只会有一个‘金乌’，我会借你容颜命格，享尽安富尊荣！”
边吐出刻薄言辞，颜九变一边仔细观察着对方神色，极痛之下碧眸渐趋涣散，金乌握着他腕节的手逐渐松软。
他知道这人凭现时的身子根本无法撑久，果不其然，金乌眼皮发战，倏地失却全身气力。趁着松手的间当，颜九变以银线缠上他脖颈。
谁知银线忽而支离破碎，散成齑末。先前犹如丝缎般软下|身段的金乌倏地两指探出！指缝里夹着的瓷片转瞬切开银丝。颜九变只觉似有饿虎猛鸷嚎唳而来，情急之下拔出腰间短刀。
金乌擒住他手腕，忽地一旋，那刀尖便转了个弯，死死抵向颜九变胸口。青碧眼眸犹如利剑，泛着腾腾煞气。
这人还有气力！
颜九变一个激灵，憋得满面彤红，他想不到一个病痨鬼竟还如此生龙活虎。眼见刀尖划破袍襟，他低吼一声，猛地发力。
隔扇忽被骤风掀开，一地桢木叶被震起如蝶飞舞，烟尘漫散，金乌在地上翻了几个滚，以手支地，稳住身形。他用袖管掩着口鼻，咳了几声，却见衣袖上留了一片暗色的血痕。
背后似有杀意袭来，他猛然回身，颜九变在烟尘里阴恻恻地微笑，一刀狠劲地划在他背上，带起一串玛瑙似的血珠。
金乌后背挨了一刀，这回是真的蔫蔫地趴下去了。方才的偷袭已竭尽全身气力，他只觉四肢犹如瘫软的烂泥，动弹不得。
血在他身下洇开，留下一片深青的印子，血蛇在砖缝里汩汩钻动。颜九变俯身望着他，眼中带着悲悯，仿佛在瞧着一只渺弱的虫豸。
“左三娘…在哪。”眼前有如墨云拢聚，金乌浑身发冷，意识被丝丝抽去。
王小元可用不着他担忧，但三娘又在何处？她现在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儿，而颜九变早想除她为后快。
颜九变笑道。“不管现时在何处，你俩总归要到阴曹里相会的。”
他蹲下|身来，亲昵地拍拍金乌的肩。“不过，我倒想你活得长久些。你活得愈久，我便有愈多法子折磨你。而你愈痛苦，我便愈快活。”
蚊蝇般的嗡声震耳欲聋，金乌低低地喘着气，颜九变的声音遥远地传来。
“让我且好生想想如何教你觉得煎熬…是鸩杀了玉白刀客，把他尸首丢你眼前，”颜九变揪住他发丝，缓慢攥紧，“还是在他面前上了你，教你丑态百出？”
“我现在忽而想到个法子…将左三娘寻来，要水部的人与她轮番寻欢作乐，雨沾云惹，你说这法子妙不妙？”声音里染上喜色，颜九变冲他嘻嘻发笑。
月洞门后忽而传来凄厉惨叫。那是年轻姑娘的声音，一声叠着一声，犹如利爪挠着听户。金乌被这惨叫激得浑身一颤，几甸大石瞬时压在心头，他拼命挪着身子，却如何也爬不起来。
头脑昏沉，辨不出那究竟是否是左三娘的嗓音。金乌笨拙而狼狈地往门径处攀去，青砖上曳出一道血痕。
疼痛如起伏狂潮，他恰如一叶小舟在其间沉浮，时昏时醒，雪白的门廊似乎遥不可及，他抻长了手去够门页，却被颜九变一刀刺来，将手掌钉在地面上！
门页忽地敞开，露出其后光景。黑压压的鬼面将四周围起，金乌没看见左三娘，却见人群里的水十六默然地阖上双唇——这是一个陷阱！颜九变想教他看清自己是何等软弱无力，想要他灰心冷意，万念俱灰。
他的心瞬时如坠深渊。候天楼刺客如同蛛丝般将他们绞缠，他们早已落入天罗地网，无从脱身。
在彻底昏厥之前，视界里只剩一片斑驳的苍白，颜九变踩着刀头，一寸寸地将刀刃刺入他掌心。
“你逃不掉的，少楼主。哪怕至死化作鬼魅，”
颜九变甜蜜地笑道，在他身旁轻言细语。
“…也永远逃不出候天楼。”

第145章 （五）龙蛇本难辨
小青瓦上传来雨落似的足音，铜铃在风里清脆作响，数个轻捷身影翻入屋中。
裹着油绿巾子的急递人入了房，来自五湖四海的驿使纷然而至，每人身上都揣着急送的素帛信笺，而每张笺子上都书着能让江湖地覆天翻的秘闻。
房中只放着张单枨方桌，其上散了雪花似的纸卷。被草汁染得五彩斑斓的信鸽在桌边咕咕跳动，立在桌后那人不胜其烦地捉着鸟颈，自鸽腿上缚的信筒里倒出信纸。
急递人们跪伏于地，恭敬地递上纸木封：“盟主，北派内斗未息，永定帮新立乱山刀传人。”
“候天楼恶鬼频出，于丰元、峣柳一带逡巡。”
“鹤行门余人尚存，似与南海匪帮勾结，流入南越。”
立在桌后那人一袭大袖直身，头裹遮眉勒，脚蹬皂靴，虬眉紧锁，恰如怒目金刚。此人正是武盟盟主武无功。
虽看着像个寻常儒士，他右腰里却别着镗钯，左边挂着锃亮铁剑，剑根铭着“钧天”的篆字。钧天剑坐镇南北二派，百流世家，若玉白刀是摧刚为柔，钧天剑便是刚肠铁心，以刚劲见长于武林。
武无功几日没阖眼，眼窝子泛红。武盟大会四年一度，两年前出了乱子没办成，经各方议定改了时日，如今在即。他沉声摆手道。“知道，笺子放脚边便成。”
“可是盟主，这些信札都待您阅览批过呢。”急送人恭谦地低头，悄无声息地将手里尺牍递近几分。“您行行好，若是不得闲翻览，在上面赏个花印便成。咱们不在乎您读不读，也不在乎里头是虚的、实的，没印子可得短九分工钱哩。”
十数个急送人将书札挤到他面前，肩臂互相暗暗使力，推搡着对方，只想将手中麻烦活儿早日交付。
武无功青筋暴起：
“排队！一个个来！”
待将信札都一一阅过，签了花章，再把每只信鸽腿筒里的纸卷读了，武盟盟主忽如泄了气的鞠球般软在交椅上。
闲云孤鹤才得逍遥自在，待坐上了盟主位子，规矩情理便成了枷子，再无快意潇洒可言。
隔扇响了几声，有驿使推开门页，遥遥地道：“盟主，有您家公子给您的信。”
武无功眉关紧锁，接过信札解了封口，只倒出张皱巴巴的笺纸，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儿：
“老不死，我成亲了，勿念。”
一声巨响，尺厚的方桌忽而被齐整劈成两截。信鸽扑扑惊飞，留下一室纷飞的鸽羽。
话不必多说，这定是那不孝子武立天送来的。
武盟盟主拈着那张笺纸，深深吸气，缓缓收回悬在桌上的五指。众急送人见他一掌劈裂厚重方桌，哪敢再多言，抖得如筛糠似的挤在一起。
“自哪儿送来的？”他问。
“嘉、嘉定…”
“这逆子，竟从京城到了蜀中！”武无功勃然大怒，顷刻间一室中似有风雷涌动，狼嗥虎啸。
武立天自打记事起，就未叫过他一声“爹”。那毛头娃子牙牙学语时，见了他便奶声奶气地喊他“老东西”，“老不死”。
待长大了愈发嚣张猖狂，旁人在诞辰寿宴时皆有心巴结，投他所好，奉呈绒鹿皮、精铁、宝剑等物事，可武立天倒好，披麻戴孝地到厅堂里拜见，还阴阳怪气地订了条立在墓前的石羊碑给他，引得武无功艴然狂怒。
武无功要他入武盟挑起大梁，他便去作守备小官；要他学钧天剑，他偏学避水枪；武无功先几年劝他与名门闺秀交好，他今日便忽地来了信道自己早已成亲。
笺纸背后还有墨迹，武无功翻过来，只见其上画着歪扭的鬼脸，一旁端正写道：
“教子无方。”
武无功横眉冷目，已是怒火中烧，大掌一握，便将那纸页捏作齑粉，喝道：“拿纸笔来！我要下江湖令捉了那小子，好生教训一番！”
伏侍的婢女入了房，柔声道：“老爷，外头有人求见。”
“先拿纸笔来！布江湖令要紧！”
武盟主怒喝，却见那婢女面露难色，接着道：“那求见的人与先一次发的江湖令画像长得一模一样，就候在外头待见您呢。”
武无功收了声，浓眉紧蹙，却听那婢女迟疑道。
“他说——他叫金乌。”
夜阑人静，天穹里散着细沙似的几粒光点，微弱地泛着光。垂花门边立着个人影，叠着手安静地等着，笼着貂襟暖衣，箭袖缎衣泛着明丽色泽。
板门吱呀推开，直壁灯明黄的火光流淌到他的侧脸上。武无功瞬息间看清了他的面容，有着未脱青涩的锋利眉眼与笑意。那人束着青丝，墨眼中似有光华流转，如琉璃剔透。
风声仿佛瞬时止息，心中却起狂澜骇浪，武无功拎着灯，默然地瞪视着那人许久。
一瞬间，武无功如鲠在喉。他先前以为又是个装抹过的奸人要来骗赏，可此时这来人顿时教他大惊失色，心头震动。
一模一样。这人与江湖令上的画像一模一样。
江湖令发出后，不知有多少人冒名顶替而来，都遭武无功一一拆穿，他也因而养成了副挑剔性子。
可此时面前这人不论怎么看，都与他千辛万苦要寻的人生得有十般相似。
如今算来，已阔别九年。九年前，武无功曾于宁远侯府得见那少年最后一面，江湖百流好手，无人不为那少年的才思折服。生来便如随珠般夺目，旁人相形只如浊水浑泥。
宁远侯与武无功曾是至交，一人镇守边军，一人入了武盟。武立天不习剑后，他曾有过将钧天剑授与侯府里那小少年的念头。可世事难料，金府惨遭灭门，如今已是野草蔓生。
“金乌？”武无功喃喃道，难以置信地将眼前这人的眉眼描摹数遍，确与画像上的幼年模样如出一辙。“是你么？”
这素来不苟言笑的汉子忽而显出一点惊惶来，方才对旁人的凌云气势抛诸脑后，消逝得无影无踪。
颜九变半张脸浸在如水夜色里，沐着清寒的素白月光。他微笑了一下：
“武伯伯，许久未见。”
——
西京街头，青瓦灰黑的矮房扭身挨着，绿油油的地锦爬满墙头。铺房里摆着竹笼瓷盎，黄莺啼鸣，猫犬嬉游，肥满的火鱼在水里腾尾。人群流水似的经行，五方周折，十里喧阗。
王小元在水磨青砖上坐了许久，百无聊赖地往刀身上抹蜡膏，再用棉布细细抹净。他把刀鞘藏在褡裢里，谁也瞧不出这是名动天下的玉白刀。他一面拭刀，一面听着隔壁园里传来的咿呀小曲，恍惚着过了个大白日。
等了许久，皆不见左三娘与他家少爷的身影。说来也怪，自打那日他从山间取药回来，三娘便不见踪影。他去问过账房先生，说是几间房仍记在店簿上，仍能住十天半月的。
王小元溜进隔间房里，金乌也不在，房里盘萦着股浓郁的药味儿。他等得无聊，翻出顺袋里的银子去买了些糯米果子塞饱肚子，索性爬到金乌的床上钻进被窝里，等着金乌回来发觉了打醒他。
他打着呼噜香甜地睡着了，醒来时却见敞开的小窗里画着一轮弯月。左三娘和金乌依然没回来，于是他闲得发慌，在房里随意逛荡。
床边放着只方角柜，里面满当塞着长短不一的药瓶，王小元点了点，觉得他家少爷果真是个药罐子，光是药汤便能灌胖他两斤。一旁放着只小布囊，那是他可怜的行囊，王小元翻了翻，掏出许多无用玩意儿，有断竹笛、陶响球，还有只小小的地铃。
当时出金府时赶，他随意拾捡了些物件放进布囊里，此时一翻居然摸出瓶脂膏来，散着甜腻的香气。王小元打开盖子摸了些，放在指尖上瞧，依然一头雾水，不知这玩意啥时候跑到自己布袋儿里了。
“那是暗娼用的，风月事前会抹，以防染病。”一个花白胡须的糟老头儿不知何时靠在门板上，露出一口白牙冲他笑，正是竹老翁。“王小娃娃，瞧不出来，你倒也是个开过荤的主子！”
王小元正色道：“在下洁身自好，从何来的此物？”他托着那脂膏左瞧右看，恍然大悟，“老前辈，莫不是你去园里嫖了一遭，偷带这伴礼给我了罢？”
竹老翁哈哈一笑：“我虽老当益壮，却也不忍拿姑娘家们针线！”
王小元点头道：“我明白了，是少爷的。”
回想起先几日的光景，金乌常带着一身脂粉味儿归来，颈上有时还带着几个鲜艳的香印子，说不准是自娼马子那儿拿的。
虽这样说，他却对此物隐隐有些印象。仿佛在许久之前自己曾在外漂泊，有个人把他错认为私窠子，将一瓶脂膏送予他。
竹老翁摇头晃脑地环顾室中，问道：“那姓金的娃娃和左姑娘去了何处？老夫昨夜饮了些酒，醒来便不见他俩人影。”
看来连竹老翁也不知他俩行踪，王小元想了想，从金乌的酸枝木小箧里翻出只圆荷包，倒出许多白花花的银子来。
这两人连银子都不曾带在身上，想必是未走远，过段时日便会回来。想到此处，王小元叹气道：“甭管那两位如何你侬我侬去了，老前辈，咱们找些差事做罢。”
老翁反而眼中迸出精光，揽过他肩头道，“趁这时候，随老夫一块儿去作乐，如何？”
王小元呆呆问道：“作乐？如何作乐？”
“老夫先前就觉得你这娃子被管束得多了，如今趁你少东家不在，咱们去醉春园仔细耍耍。那儿的姑娘个个蜂腰雪肌，好看得紧。”
“老夫带你去寻花问柳一番…”
竹老翁神秘兮兮地伏在他耳边，道。
“…好好尝过那人间极乐之味。”

第146章 （六）龙蛇本难辨
堂馆幽丽，庭里生着丛翠林深竹，乔木蟠根，流溪潺潺，如瀑泄着的水精帘后时而飘来婉转啼鸣。
醉春园养着群俏丽女郎，既有那冰肌雪骨、似不染一尘的，也有明艳如火，熟韵动人的，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醉春园主明红烛是南派当家似的人物，因而园里的姑娘虽任客骑枕，却是半点都欺侮不得的。
王小元与竹老翁鬼祟地跟在引路倌人的身后，他们拿金乌的银子交了，随着遛弯的花娘入了园。自竹老翁提了一嘴后，王小元居然阴差阳错地也跟了来。缘因不过是想瞧瞧金乌成日来嬉游之处生得是什么模样。
水廊边有个浓妆艳抹的清倌人，温了几盅热茶端来。见了二人却神色有异，脚下忽地一个趄趔，手里端的三足托倏然翻倒。
一刹间，王小元刀鞘一翻，将那茶盘顶起，稳稳托在手里，递还给那倌人，笑道：“姐姐没事罢？”
那清倌人眼神躲闪，将茶托接过，只道：“多谢。”说罢便匆匆出了水廊。
王小元倒也没多心，随着花娘指引入了扇双禧纹的竹隔门。照理而言他已到了嫁娶年纪，对人事也略知一二，可要到这烟花之地来耍乐子，心里还是局促的。
他紧张兮兮地入了门，一眼便望见房中有个女子。
那是位着荔枝红轻衫的姑娘，正伏在地上候着他，见王小元前来，先取了彩花簪子，青丝如瀑婉泻，眉眼却清朗利落，眼仁琉璃珠子似的炯亮。
“奴家红霜，前来伏侍公子。”
说来也怪，那姑娘的面目竟有几分眼熟。王小元呼吸一滞，正发着愣时红霜已如霞云般飘然贴近，柔荑搭在肩头轻柔，将他推坐在缎枕上，又斟了茶汤清酒。
王小元身板挺得僵硬，这时只听红霜问：“公子要听琵琶么？点灯儿，打枣杆都是近来园里爱听的曲儿。”
王小元结巴道：“我…随意。”他慌乱中问道，“姑娘，咱们见过面么？”
红霜微笑：“公子，今日我二人相见，便是修了三生福气哩。若说见过，说不准前辈子，上上辈子是打过照面的。”这话是对风尘女子对恩客的说辞，王小元听得耳根热，脑里却空然无一物。
寝房里点着助情香，青烟缭绕，甜腻得像能淌下蜜水。王小元头昏脑胀，恍然间默念玉女心法，眼见那女子贴近身来，凝脂似的手叠在自己手背上，顿时像火燎似的跳起身来。
“莫非公子是初次入园？”红霜奇道，瞧这人青涩之极，应是不曾食过欢髓。若是待新客，园里的规矩是不同的，娼家女需包了钱礼送予恩客，挣个好彩头，还得教他知晓如何作乐。
见王小元羞赧点头，她笑着起身，牵他往庭中而去。
廊道里有两只黑白猫儿在嬉闹，那白猫缩头缩颈，看着憨呆，黑猫却凶狠得多，蹿上去啃白猫肚皮。后来它俩一只粘腻地叫，一只腾着尾躁乱地打着转儿，忽地纠缠作一块儿动作。
这是园里养的一对小狸奴，女郎们常教新客观它们如何媾合，从而暗领如何行事。王小元只得盯着看了许久，又被红霜引进幽室里，取过几卷春戏画要他品味。罢了取来只木喜佛，要他将手放在那隐秘之地，暗会其中机窍。
这一来二去的，王小元烧得满面彤红，他本想只瞧瞧金乌平日里入园是为何事，虽说自己也略领一二，往日却只是在嘴皮子上逞能。
待再入了房，红霜贴过来，轻纱滑落，露出两道亮白的胳膊，慢慢地将他往床榻上推搡。
王小元一呆，忽地嚷道：“姑娘，慢着慢着！”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王小元一直觉得自己脑瓜子只有巴掌大的地儿，只装得下江湖轶事，婚嫁之事早抛之九霄云外。
女子停了动作，望着他。
王小元挠着面颊，两眼乱转，吞吞吐吐地搪塞道：“我…我没过夜的打算。”
“公子不就是来此寻欢的么？”红霜微笑着问，“如今推脱作甚？”说着又将他按在榻间抚摩。
王小元冷汗直下：“我没那意思！”
“交过银子便是客，让姐姐带你舒坦一番。”
“我…有心上人了！”
王小元紧张兮兮地抓着韦带，索性直着脖子嚷道。
情急之下，他把那臆想里的心上人胡言描述了一通，直吹得天花乱坠。甚地国色天香、羞花闭月这般词儿都吹出来了。
红霜先是愣愣地听了，后来竟开始嗤笑。待他将话叙完，她哈哈大笑，先前那温婉模样烟消云散，只拍了一把他肩头，又爽快骂道：
“你这崽子，怎地不与老娘先道明白！”
王小元还睁大着眼。她便忽地换了副脸面似的从鼓腿桌上摸了黄铜烟管来，往灯烛边点着了，深深地抽了一口，大咧咧道。“唉，你不嫖，吱个声会死嘛。害得老娘为你那点利事钱肉疼。”
“…对不住。”王小元垂着脑袋跪坐，红霜拿下巴对着他，仿佛被嫖的反是他。
烟雾丝丝缕缕，袅娜地起舞。红霜在烛光里望着他，忽而笑道。“真奇怪，我也觉得似是在何处见过你了。方才那话是假的，现在这句才真。”
她放了铜管，掀起竹帘去望窗外的滴漏，回首道，“你那银子还能值几个时辰，这样罢，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来。譬如巫山云雨，男欢女爱此类，我可比你知晓许多。”
王小元只是苦笑，他正寻思着如何开口问这儿的花娘是否得知自家少爷的行踪，却见红霜往香斗里添了些粉，助情香燃得更甚。
“咱们醉春园可不白收银子，你不是有位意中人么？既然如此——”
一枚细软的布条忽地缚住他两眼，红霜伏在他耳边吹着气，如细爪浅浅挠弄着茏葱：
“…来，姐告诉你如何教你那意中人飘然欲仙。”
——
香雾浓烈，沉沉地扑面袭来，每一次呼吸都仿若在身子里燃起细小焰苗，四肢百骸犹如浸在热汤中。女郎的纤指轻揉臂膀，按上肩头，带着辛辣的撩人劲儿。
这是盲秘画，王小元先前听竹老翁略有提及，因有些客人专想将花娘当作自家娘子，或是某心慕而不可求之人，便会蒙上两眼作乐。再之此时两眼视不得物，因而触、听、嗅愈发明敏，周身也愈发经不起撩拨。
红霜不多碰他，却低缓地用言语拨逗，又道，“公子，我会渐渐添香。”
助情香逐渐浓烈，犹如香云聚拢。恍然间身子仿若漂上碧海云端，昏眩感愈重。
远处似是传来悠扬的曲箫声，王小元迷迷糊糊，只觉四野八荒声潮汹涌，既有弦鼗落珠，亦有喘息低吟。身步云间，宛转入云阁雾栈，又忽地坠下九天，晕眩地在狭室里盘旋。
光景流转，不知怎地他晕乎乎地堕进往事中。许久以前，他是个小不点儿，蹲在地里挖沙洞。有个男人走过来，把肩上的绿竹棒随意插在地里，打了他脑袋几巴掌，道。
“记住，王小元。要是哪天你认准了以后的媳妇儿，可要抓稳了，别要人跑了。”
“娘跑了么？”王小元吮着指头懵懂地问。
“她快要被阎王爷捉去了，捉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男人靠在石头上，眼里似是闪着晶亮的水光，“到那时，她会像烟一样散了，像雪一般化了。”
王小元歪头：“那要怎么办？”他蹙着眉想了许久，“是不是我抱着她，死也不撒手就成啦？”
“对，别撒手。”男人笑了，拎过王小元用力胡揉了几把脑袋，直搓得他眼冒金星。
“还有，要是有了媳妇，逮着机会就使劲儿亲她，要不以后亲不成时得后悔你一辈子。”
恍惚间他似入温柔乡中，将人影拥入怀中。漆黑的眼幕里浮光般现过满室明艳的红烛，璨然星砂漫布的天河，转眼间又沉入黯黑里。
他伸手去碰，似是落了一手温软。潮热吐息充萦耳间，浑身似被温热地摩挲，带着缱绻情韵，他开始喘气，溺水一般颤抖。唇齿相接，肢体交叠，肌肤相触时犹如星火燎原，将一切燃尽，指尖贴上了脊背迤逦的曲线。
可眼前似有云雾缭绕，他始终看不清怀里那人面容，只察觉低哑颤音微弱地在耳边散去。
雨歇云停，一室暧韵倏地消散。王小元猛地睁眼，发觉自己躺在榻间，带着一身淋漓热汗。
红霜远远地在香斗旁拨灰，见他转醒，唇角染上笑意：“公子睡得可好？这是打西域来的香，倒是有许多恩客爱使。这香若是沾了花香，便会更烈，要人如痴如醉，如堕梦中。”
“不过幻梦终归是梦，止不得情伤，不过是教人愈发沉溺其间，劳身伤财的玩意儿罢了。”
这香是迷情的上好引子，王小元呆坐了片刻，依然眼饧耳热。他问：“姑娘，有水么？”
光是梦里之事便能教人面红耳赤、口干舌燥，红霜心领神会斟了杯茶递给他。王小元却摇头，“我要多一些。”
话音未落，似是有微风穿堂，风声飕然。红霜一愣，却已不见眼前人的身影。
王小元像脱兔般自幽室里蹿了出去，带起一路摇曳的水晶帘子。他迅捷地踏上阑干，一下便扎进庭中池水里。
池水冰凉，如秋霜覆身，王小元浸了一阵，这才缓缓吐出胸中热气。他想起方才梦中情景，忽地又羞得面红耳热，兴许是那助情香的缘故，又因红霜在他身旁轻声道些秘戏之事，艳词淫语，竟教他做了个迷魂淫魄之梦。
他开始在水里抽自己嘴巴子，一声叠着一声。待冷静下来时，再仔细一想，血又顿时冲到脑壳子上。
梦里的氤氲旖旎渐如雾散，怀中人的面容逐渐明晰。平日如刀尖般锋锐的眉眼像蒙了层水雾，弱柳初芽似的柔了下来。
那是金乌的脸。

第147章 （七）龙蛇本难辨
柳杉荡漾，落下几片如淡墨般的影子。王小元任及肩池水在身边泛开涟漪，默不作声地在凉水中浸着。
方才梦中的缠绵缱绻之感似乎仍萦绕周身，虽说多半是由助情香所致，可在春|梦里竟与自家少爷偷食禁果一事，还是让王小元在羞赧面红之际着实不解。
金乌平素看不惯他，他也极讨厌那咋呼鬼，平日里是连照面都不想打的。可不知怎地，那梦里的触感却清晰可察，相拥抚摩，唇舌交叠，回想起来极为狎昵。
王小元呆呆地想：“奇怪，我是为何讨厌他的来着？”
凡是总有个因缘起末，可他对金乌的嫌恶似是自许久以前便开始了。他努力转着脑瓜子，总算从陈年旧事里勾起一点端倪来。
那似乎是两年前的事。那时他与金乌闹得还不大僵，金乌总会在院子里望着天发呆，见他在廊边走过时会蜻蜓掠水般地把眼神闪开，像个闷瓢似的呆坐一整日。
两年前的王小元见了不知怎地心里有些难过，便去商肆里偷摸了几张胡饼回来，用桐油纸包了塞进他卧房门隙里。
俗语道，吃得是福。王小元过惯了忍饥挨冻的时日，只觉吃食是世上最宝贵的玩意。可金乌见了，不由分说地先把他揍了一顿，拎到市肆里给人磕了一整日的头。他没长记性，三番五次地作些拔葵啖枣之事，金乌也颇尽责地每回都把他痛揍一番。
“是因为这么？因为他老爱打我，我便讨厌他？”想到这处，王小元摇摇头，心里依然困惑。
光影飞掠间，朦胧的景象如雾般在眼前浮现。
两年前他满心欢喜地捧了只琉璃花去给金乌。那时正恰他家少爷诞辰贺宴，他知道金乌不爱自己顺来的玩意，便费尽辛苦在城边糊了几月的泥瓦，总算拿着工钱从摊上东挑西拣，买来件称心贺礼。
他小心翼翼地递到金乌手里，眼巴巴地待自家少爷夸奖。这玩意儿对他来说金贵，素绢包了几层还不嫌多，一路上仔细地揣在怀里，生怕摔碎了。
可那晚金乌只是拿起来瞧了一眼，便如弃敝履般将他那几个月的心血远远地丢进水塘里。
“滚。”
青碧的眼眸里泛着落霜似的光，金乌对他冷冷地道。
门扇在他面前重重摔上，他只看见金乌决然离去的背影，湮没在黯淡月辉中。
那一晚，王小元孤伶伶地在水塘里捞了半宿，黑黢黢的夜色披在身上。他眼睛不大好，去讨来的灯烛燃了一会儿熄了，便只能在塘泥里一遍遍地翻。
找了许久，琉璃花儿还是寻不见。王小元挨在山子石边倦乏地蜷着身子睡着了，心与池水般冰凉。
自那一日起，他忽而觉得与这主子再难善处了。
往后金乌常故意刁难使唤他，在王小元看来皆是些无理取闹之事，又常对他活计吹毛求疵，逮着机会便打骂他一顿，扔进柴房里闷几日。
王小元想到这处，又气又好笑。气的是往时自己常莫名其妙挨打受骂，好笑又是因先前那春宵一梦里与他颠鸾倒凤的人竟是金乌。兴许爱与恨自古便难分别，既有由爱生恨，说不准自己由恨转爱了一回。
正发愣间，拱桥石栏边飘来一个声音，悠悠扬扬，像是唱曲儿般宛转。
“…你‘自是笑别人的，却元来当局者迷’……”
王小元循声望去，却见个明绿窄袖衣的人坐在栏边。那人须发尽无，秃瓢上戴个脑搭儿，看着古怪，眉眼却疏朗清秀。那人正和气地冲他笑，又悠然道。
“…‘合下手安排了，那筵席须有散时[1]’。”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园庭中忽而冒出这样一号人物，王小元不禁惊诧。虽说听着像此人游园时偶发词兴，借先人辞句略抒己怀，可他却觉得那人似是在暗刺自己。
王小元湿漉漉地自水里探出身来，扭了把衣袍里的水，抱拳问道：“阁下是何人？”
那人笑道：“‘阁下’！好生分的称呼。您可真是鱼腾忘海栖，鸟飞忘巢归。”
他摘了脑搭儿，文雅有礼地扬手致意道：“我是在此处随教习一块儿教文官的，名叫钱仙儿。”
说来也奇，王小元瞧着他不似生人，这叫钱仙儿的人也拿看故交的眼神待他。
只见钱仙儿勾着嘴角，笑眯眯道：“想不到啊，王小元，以前瞧你呆傻，如今却也会上这处来买笑寻欢。点的姑娘够甜么？她们可是九陇里最娇美的花儿，连最艳的木芙蓉都抵不过她们展颜一笑，能教你在床榻间欲仙欲|死。”
明明未曾道出自己名姓，那钱仙儿似是早对他知根知底，眼里漾着揶揄的笑意。
王小元挠着脑壳子，疑惑道：“你如何得知我的名字？”
听了此话，钱仙儿反皱眉：“我如何不知？我俩不都是……”
话方说了半截，钱仙儿忽而面色一白，脑袋往石柱后一缩，轻烟似的飘然不见了。王小元正莫名其妙，忽听得楼阁上遥遥传来喊声。
原来是红霜急匆匆地出了幽室，撑着阑干慌乱地往楼底下张望，眼神打了个旋后落到他身上，这才如花儿般娇艳地笑逐颜开道：“公子，您没事罢？”
遭这一唤，王小元如梦初醒，这才从池子里爬起，如落水狗般灰溜溜地回了房。他将身上湿透的素白单衣换下后，红霜叠了叠，拿去火架子边暖着，并将寝衣递与他换上。
窗子敞开着，助情香散了大半，唯有几丝甜腻仍在房里流连。红霜端了张小几来，在他面前坐下，慢条斯理地沏了些热茶端与他。
“你先前突地冲出去，可吓死老娘了，猪崽子似的横冲直撞，又像犟牛般拧不回头咧。”红霜道。见王小元面上仍羞红，便笑了一笑，不再打趣他。“还有些时候，你若不爱行事，便坐这儿陪我喝茶罢。”
王小元乖乖地点了点头，老实地窝在木凳上。
他不说话，红霜倒是有许多话说。园里的姑娘枕边人多，四野八荒的风声都听得一点，当下她便东拉西扯地聊起来。从闺房秘事到江湖轶闻，直听得王小元如痴似醉。
“听过咱们园主的名头么？南派当家，醉春园主明红烛。”红霜用手撑着下巴，往杯里倒茶，“她在外头的名声不好，常挨人戳着脊梁骨骂娼|妇、淫种的，可她是个好人。我从丰元逃出来的那年正闹饥荒，一路上只能挖点凫茈凑合，难受时还想吞小石子儿压着肚腹，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红烛夫人收了咱们这些私窠子，留咱们在园里像小姐般过活。我是干不了什么清白活计，不过现时倒也快活。”
火光间，那清丽面庞渐染笑意。王小元望着红霜的侧脸，不禁些微怔神。
“…我先前听园里的木姑娘道，”红霜往壶里加了些碎茶末，将旧水倒进茶坞里，漫不经心地道，“天山门…喏，就是玉白刀客在的那个门派，最近似是乱得利害。”
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王小元猛地抬起头来。
“天山门…怎么了？”他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声音打着颤。
回想起当初与玉甲辰分别，到如今已有些时日。他知道如今是玉甲辰任门主，门内事务暂由玉斜代领，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红霜叹着气儿道：“你也知道，天山门里的弟子有许多未入门前，都是爱往烟花之处跑的小公子。他们要出了什么事儿，咱们倒知道得比他们爹娘还快。”
她张望一番，这才倾身低声对王小元道，“传闻最近要开武盟大会，这有伙凶贼蠢蠢欲动，见一个天山门徒便杀一个哩。”
心如鼓擂般怦怦撞着胸膛。王小元下意识道：“是候天楼么？”
红霜疑惑道：“这可不知。不过天下的坏事儿皆有候天楼分一杯羹，兴许八|九不离十罢。”
倒也不是绝无可能。王小元冷汗直流，他想起先前那在钱家庄逡巡的黑衣罗刹，看来这群夜行暗鬼已渐渐在日光下现出身影来。上回能光明正大地屠一庄人，往后不知还会使出何等狠毒手段。
他忽地想起自己来醉春园一探究竟的目的，赶忙问道：“对了，姐姐，你们这些时日见过一个成日在园子里混的公子么？”
红霜笑道：“咱们这处人多攘杂的，不乏熟客，要一个个点来可费劲。”
王小元道：“他…生着对碧眼，眼眦上扬，有点像胡人。”他比手画脚地将自家少爷的相貌形容了一番，红霜依然摇头。
“说是西域来的恩客，园里也能拎出大把人物的。不过问问鸨母、厮儿，兴许能寻到你想要的人。”红霜摇头。
这可着实教王小元为难。他先前想自己知道的金乌常来的去处只有醉春园，若金乌不在，问园中姑娘也许可得知一二，可没想到终无所获。
见他面露难色，红霜叹气道：“这样罢，你将他名姓、样貌甚的写画下来，姐替你去问。”她转身往架几案上取了纸笔。
王小元大喜，当即便道：“多谢姐姐。他叫金乌，是嘉定人……”
倏然间，女郎的眼瞳骤缩。
先前那温和神色忽而烟消云散，似有阴翳笼上两眼，可却有如刀锋似的光芒在墨瞳里闪动。
她微笑着问道：“金乌。这两字如何写？”一面问，玉葱似的手指一面拈起一只瓷盏。
房中似酝酿着霾雨障风，王小元却浑然不觉，兴冲冲道：“‘金乌夜照广寒殿’的那个金乌，金玉的金，乌鹊的乌。”
话音未落，那瓷盏忽地被红霜掷碎在地！
清脆碎裂声间，四处忽而迸出裂帛声。窗纸边映出重重黑影，如墨云般聚拢在水廊上。墙板如纸卷般撕裂，自暗处里探出密密层层的剑刃，犹如点点寒星。
有深衣行缠的女子绰剑自天顶、隔扇、轩榥涌出，她们带着腾腾煞气，扑在面上刀割似的发疼。这是南派的“窥墙女”，若有来客欲对园中姑娘作戕害性命之事，便会集拢而来。王小元是第一次见此阵仗，一双双柔荑挥舞着沉实刀斧，裹挟着虎哮般的烈风向他砸来！
他惊惶间往后打了个滚，伸手去摸腰间的刀，却摸了个空。
王小元抬眼一看，正见那红衫姑娘握着玉白刀在人群间朝他微笑。看来趁他因助情香昏睡之时，这刀被她从系带上解了来。
“姑娘，这是怎么一回事？”王小元慌忙喊道。
猝然间，一室融暖春意化为杀场，目之所及尽是斧钺刀光。
“公子，对不住，看来这忙是帮不成了。奴家也不知是何缘由，不过园中有令，提到‘金乌’这名字的人——”
红霜笑着望向他，面上虽摆着副笑吟吟的模样，两眼却凉如寒铁，冰寒雪冷得吓人。
剑刃铮然飞至，在房中闪着凄冷的光，像飞舞的素练，却泛着致命的寒芒。
“…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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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恋绣衾&#183;无题》

第148章 （八）龙蛇本难辨
一刹间，桐油木板猛地迸开。
王小元随手抓了炭盆子边的拨火棍，用力一抵迎面劈来的剑尖，同时眼疾手快地将棍尖戳进宽缝里。脚下踏着的木板轰然崩坍，霎时飞灰走土，烟尘四起，凳儿箱柜哗啦啦地往下坠。
底下一层也是间幽室。银红的帐子里探出两对赤白的腿，随着低喘莺啼耸动着。王小元在空中翻了个筋斗，正巧摔在那正交|欢的男女间，砸得两人哎唷叫唤。
“罪过罪过！”避窥墙女们的剑锋要紧，王小元从床榻间蹿起，一面脚底抹油一面嚷道，“大哥大姐，你们继续！”
他沿着水廊跑了一路，便惹了一路的鸡飞蛋打。隔扇被凌厉的剑刃斩飞，惹得不少瘫在床上逍遥的嫖瓦子的目瞪口呆，自窗边探出头来。
窥墙女们如乌云般随在身后。王小元飞身跃到池边，盯准小舟跳了上去，抓过桨柄便先来了一记横扫千军。女剑客们纷纷被扫入水中，腾起白亮的水浪，落下时犹如骤雨急降。
舟尖儿入了碧绦似的垂柳间，剑风激荡，振落一树翠玉般的柳叶。他信手将柳枝折来，枝条垂软，在他手里竟如精铁所铸之刀！
一剑袭来，那柳枝便如青蛇般缠上窥墙女们的剑刃。断了一根，又信手拈来一根，王小元凭着那柳枝东躲西蹿，将舟上的人一个个乘机踹下水去。
池中刀光剑影，仿若泛起碧波万顷。
“我长这么大，今日倒是第一回 如此受迎。”王小元喃喃，旋即对不折不挠地自水中跃起的剑客们笑道：
“姐姐们！我不过想托红霜姑娘寻个人，怎料麻烦太过，竟惹得你们动了气。你们生气，我就不找啦，方才那话权当没听过罢。行行好，放过我成么？”
窥墙女们置若罔闻，杀气腾腾地跳上船板来刺他。舟身左摇右晃，眼看着就要撞上迎面漂来的另一只小舸。
这时只听那舸船篷里传来傲朗笑声，有人笑道：
“不错，该放过他！”
只见蓬草间忽地探出一支铁殳。殳尖闪着冷冽寒芒，一下便把窥墙女的两膝打得青肿，跪在板上动弹不得。
仅一瞬，王小元身边便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女剑客。那铁殳迅捷如电光，弹指间疾出数式。
船篷里置着张小矶，其上摆着几只酒盏，鱼骨果核落了一地，似是有人在此举张盛筵。
篷中悠悠地走出一人，一身明艳的朱罗裳，红绦结发，足蹬金线缂丝履，眉目英朗，活像只雄纠气昂的雄鸡。
王小元见了，先愣了片刻，随后惊道：“武大人！”
此人正是武林盟主之子，武立天。
方才见了那铁殳，王小元早有猜测，又见他使起避水枪法，心里便有了定数。他俩初见时是在数月前的嘉定，那时这武师寻上门来，他俩刀来殳往地打了一场。
除却武立天，没人行事如此横行霸道，张扬横衅。王小元呆呆地想，他家少爷也是凶横的，却又绝不同于武立天，似乎只爱欺负他一人，待旁人顶多是凛然的淡漠。
武立天见了他，先前那倨傲气忽地散了，反眉开眼笑道：“…师傅！”
王小元这才想起自己先前还认了个徒弟，虽说是被逼着认的。
那时他与武立天切磋一番，这武师先前跋扈得很，比试后反认起他当师傅来了。
王小元正摇头晃脑地兀自苦恼如何应付，武立天已一跃而上，踏在舟板上，恭敬地过来朝他抱拳。
只听武立天问：“有许久未见了？”
“才过了数月罢。”
“一日不见，可真如隔三秋。我与师傅阔别至今，武某着实觉得岁月难熬！”武立天仰天笑道。
奇的是那着红轻衫的女郎眼里杀意忽敛，怔怔地望着武立天，良久，一片飞红抹上颊边。窥墙女们停了动作，跃上岸边，湿漉漉地立成方列。
王小元问：“武大人，您不是在嘉定查罗道教么？如此快便来了？”
“应捕的都捉进监牢里了，我便动身来了九陇。”武立天忽而冷笑，“来此处还有一缘由，权因我家那老不死竟出了个馊主意，我不得不来。”
他俩一边叙着话，一面将舟船荡回岸边，悠然地踩在土岸上。武立天瞧了一眼那群纱罗绫缎的女郎，突然笑问：“师傅来此处是为何？”
来这儿除了嫖，倒再无别的正经缘由。因而王小元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武立天自顾自道。“我家那老东西——武无功兴许是颅里生了虫蠹，竟妄要我同陶家千金结为连理。我可不爱遂着他心意，于是便来这醉春园寻人来糊弄他。”说罢便一指人群中的红霜，笑道，“与您介绍一下，她名叫红霜。”
红霜面上像落了晚霞，扑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自见了武立天的那一刻，她方才那直冲云霄的煞气忽地散了，抿着唇站着，竟显出几分无措。
此时只听武立天清咳一声，犹豫着道：
“再过十天半月，我要与她…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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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上张着青纱幔子，珠玉似的果丸盛在陶碟里，水亮莹润的诱人。油亮的菜鸭、椒蒜肉递了上来，香气丝丝缕缕，像绒羽般撩人地往鼻腔里钻。
他们在房里摆了张长桌围坐着。本来想着叙话，可王小元望见端上来的酥酪面点便挪不开眼，赶忙将腮帮子塞得满实。
王小元一面只顾着胡吃海塞，红霜一面叹道：“想不到公子竟是武郎师傅…”
原来武立天与她算得故交，往时在苗寨闯荡、于天下游历时曾遭匪人，身负重伤，是这叫红霜的私窠子领他回桥洞里疗伤。这一来二去，二人在熟识之外竟隐生情愫。经方才一闹，红霜心中有愧，便邀着王小元暂留园中，筵请一番。
王小元口齿不清道：“没事，咱俩瞎认的。”
他此时更好奇一事，便一边叼着瓷勺一边含糊道，“我要寻的这人，莫非是在园里坏了什么规矩，才惹得姐姐们如此生气？”
红霜叹气：“我倒是不知你要寻的那人是何等来头，不过园里有令，若是碰见来问‘金乌’此人的，甭管那是皇亲国戚，还是散财千金的，一律抹了脖颈丢进水沟子里去。”
王小元只觉心里纳闷，听红霜的口气，似是如临大敌。难不成天底下还有个同名人物，那人是位可怖之极的魔头？
窥墙女们早已退下，待除去腰间刀剑，披上彩帛子，她们又化作笑语盈盈的女侍，将碟盏递来，方才那咄咄逼人的煞气早已不见踪影。
他正发着愣，武立天已端着铜觞来敬他了，口里只笑道。“金乌…不就是你家那位穷凶极恶的主子么？脾气臭，嘴巴坏，丢了不正好，还寻他来活受罪作甚？”
往日在嘉定相见时，武立天分明记得那少年总爱暴跳如雷，从来白眼待他，别扭拧巴得很，还时常拿王小元作出气包。
这话听来颇有道理。要这个成日欺侮他的魔头不见了影儿，他高兴还来不及。王小元点头，索性引开话题，试探性地拿着筷儿戳了戳武立天与红霜：“武大人，你与红霜姑娘…”
武立天挠头：“咳，还不是那老儿成日胡管事儿，想要寻个人家跟我过了。可我偏不要。”他瞧了一眼红霜，眼神忽地软了些许，“我武立天的事，自然是自个儿说了算。”
“不过嘛，你知道那老不死出了什么馊主意么？不但有事无事都布个江湖令，还叫了南派几个交好的婆子，商量着办个‘招亲会’，塞北江南都传遍了，说要给我挑个好女人。”武立天嗤笑，“谁都觉得我要拿了那老东西武盟盟主的位子，现在千百个夜叉婆争着要嫁来呢。”
红霜在一旁冷笑：“不错，像我这样的风尘女身子脏污，又卑贱，是个下|流种子，比不得你那群‘好女人’。”武立天不解她为何忽地撒起脾性来了，殊不知方才话里的这词儿忽地刺痛了她的心。他见红霜面上冷冷的，竟乱了阵脚，张口结舌地不知如何安慰。
此时王小元忽问：“近来武盟大会要召开，令尊莫不是借着武盟大会的名头来召集那些女子罢？”
武立天忿然点头。他解了腰间的枣木牌儿丢在桌上，指着它道，“喏，这就是武盟大会的令牌。我家那老不死的丢给我，我还在想着法子把它去换了当票咧。”
武盟大会上，天下百流相会。传闻群豪汇集，各显身手，说着像打擂，实则是各显各派的神通，好镇着旁人不敢对本门出手。若有江湖之事，也一一拿来辩清利害黑白。王小元已隐隐想到若是武盟盟主武无功真有为自家儿子说媒的打算，恐怕今年的武盟大会将化为一群女子大打出手，揪发扇脸、乱起干戈的局面。
“那武大人有何打算？”
“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武立天蹙眉，“要是是位寻常女子胜了，我便一殳把她打得鼻青脸肿。若是像红烛夫人这般厉害的当家人物，那撒腿跑了便是。”
这话对向来倨傲的武立天而言着实难得，可见武盟大会藏龙卧虎。王小元盯着那枣木牌，沉默良久。
武盟大会似是说书先生口里有如方丈福地似的存在。他往时要能瞧上一眼，便觉得祖宗三世都能乐到极巅。登峰造极之人会于一处剑拔弩张，略一想便不禁在胸中掀起澎湃心潮。
“这回有哪几派别与会？”他问。
武立天嘴角一勾。“全部。”
“南北两派，东西百流，全聚在天府。不算那几位常来的老光杆儿，这回天山门总算敢在玉北辰归天之后冒出头来…现时的新门主是叫玉甲辰？年纪尚轻，恐怕是担不起北派老油条们的质问。”
说到此处，武立天叹道，“天山门也算得命途多舛，这几日又有凶徒害命之说，真是没一日安生。”
王小元默不作声地听着。
良久，他忽而道。“武大人，若是有人替你压过那些争风女子的风头，你会如何？”
不知怎地，当听到“天山门”三字时，他心头狂跳，倏时如坐针毡。与玉甲辰相别已久，也不知那傻门主是否寻到黑衣罗刹踪迹，又是否仍存于人世间？想到这处，他坐立难安，巴不得插翅飞至天府。
此时什么他与竹老翁前来逍遥玩乐、自家少爷与三娘不见踪影之事仿佛忽地被抛到九霄云外。
武立天笑道：“自然是感激不尽。”他想了一想，忽而拍案急道，“不过！若是要我当即娶了她，定也是不可能的。”说罢还后怕地瞧了红霜一眼。
先不论那位列江湖榜的南派当家红烛夫人。小飞燕、柳青儿等一众女侠也是极难应付的。
王小元笑着指了指自己。“那人若是我，你会放心么？”
未等武立天自目瞪口呆中反应过来，他便一把抓起那枣木牌子，微笑道。
“武大人，我帮你一忙，扮作女子去拔个头筹。你将这武盟大会的令牌交予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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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离完结还有一段日子，不过已经在向最终卷过渡惹！不用担心金乌，该见时会见到的|ω?)?

第149章 （九）龙蛇本难辨
天已过了夕食时分。街边挂着熟果似的灯笼，细篾子笼着清亮的光，黄澄发亮。茶肆与草垫铺里的伙计都暂歇了手上活计，捧着土陶碗在石阶上蹲着，胡急地往嘴里塞米饭。
王小元在园里酒足饭饱，一嘴油光。有个老乞儿似的人物蹲在墙边等他，见他捧着肚皮出来，拄着绿竹杖缓缓起身，一巴掌拍他肩上。
“如何？这春光探得可还称心？”竹老翁朝他飞眼，揶揄道。
王小元眨巴了一会儿眼：“那儿的杏叶鸭够酥肥，好吃。”
旁人进了醉春园，皆猴急地要一试欢好之事。可这娃子倒好，光惦记着偷吃了，丝毫没有开窍的模样。竹老翁大笑，又去揉他脑袋。“下次想吃，寻个酒家便是了，何必去劳烦姑娘家们！”
王小元没说话。他袖管里沉甸甸地塞着枚枣木牌，令牌上镌着受邀人的门派名姓，只有持这牌才得入武盟大会，可说每一枚都独一无二，仅此一块。武立天将自己名姓用殳尖削去，再转送予了他。
两人正往客栈方向走，王小元没由头地忽地来了句话：“天怎么黑了？”
“哪处黑了？街边不是点了一路灯轮么？”
虽说早过了元宵，但邸舍外头悬了许多只绢布灯笼，有的贴着鸡毛，有些浑圆鼓胖，像粒硕大明球。灯光透过发黄的宣纸淌在王小元面上，像流淌的金河。但竹老翁分明看见他的两眼乌漆墨黑，没落进一丝光。
王小元捂了一下眼睛，笑道，“是么，兴许是暗了，没瞧清。”
从以前开始他的眼神便不大好，眼前影影绰绰，不论看什么物事都好似落在纸上的氤氲水迹，像生了层薄雾。可近来眼睛愈发不好，有时倒真如个瞎子般。
竹老翁的探询而忧心的眼神落在他侧脸边，热辣辣的。王小元察觉到了，赶忙心虚地转了话锋：“老前辈，你熟园里门路，觉得哪样的姑娘好看？”
这可问到了竹老翁的心窝子里。他年轻时省着吃喝钱也得去成衣铺里买件体面襕衫套了，把脸面洗干净混去与勾栏女春风一度，老了也不正经，常蹲在街边用眼神描摹女人们袄衫下的玲珑曲线，还给自己封了个“章台名将”的大名儿。
老头摸着糟白胡须，若有所思道，“姿色这玩意儿，就同画一般。有初一见便惊如天人，瞧了心里局促的，也有略施些粉黛，便像青山秀水般清朗的，各人有不同的爱法。不过依老夫看，还是柔媚里带几分英气的好，像初露花芽般的可人。”
王小元点头称是，又忙问道，“那穿成什么模样好？”
竹老翁道：“若是季伦锦障的，锦衣花缎的好。寻常姑娘嘛，苋菜红袄褂，蝶黄棉裙，穿在身上是极喜庆且好看的。”
老头儿揽过王小元肩头，坏笑着低声道：“怎么，是看上园里哪位姑娘，要在布庄里订了衣裙送她么？”又问，“如此一说，莫非她将尺裁皆告予你，或是你与她楚天云雨，借机丈量了她周身尺寸？”
两人在成衣铺子前停下，王小元掂了掂手里荷包的重量，笑道：
“我穿的。”
他先前应承了武立天，要替人家打跑在招亲会上蜂拥而来的争风女子，作为报酬能拿到武盟大会的令牌。此时王小元最愁的不是要如何力压群敌，反倒是扮成什么模样才不会被发觉。
竹老翁觉得自己没听清，又觉得应是听错了，嘴巴一撇：“嗯？”
王小元耐心地道：“我说，那衣裙是我来穿的。”
说罢他便拐了个弯儿，溜进铺子里挑拣去了。留下竹老翁一人目定口呆，揉着耳朵朝他的背影干瞪眼。
——
武盟在东南西北都有落脚处，在天府也不例外。从东门楼西面绕着走，有条昏黯的小道，每一阶都砌得及腰高，没功夫底子的人跳不上去。楼上是凌空架着的楼台，越过团簇的木芙蓉，能瞧见银带子般流淌的濯锦江。
颜九变是第一次光明正大，甚而大摇大摆地进了武盟地界。他顶着和金乌一模一样的脸，心里快活得像在左所海面上翻起的浪花。
候天楼刺客在死前都会咬破藏在鬼面里的小绢袋，里面装着酸油，会将容颜腐蚀。以前在盘龙山千僧会时曾被破戒僧看清他们鬼面下的脸面，可那晚腥风血雨后，僧众已死伤大半，残余下的人躲在山里不敢出来，于是颜九变才得以如此张扬地取了鬼面，亲昵地与武盟盟主攀谈。
武无功领他在东门楼上转了一圈儿，在明瓦窗边驻足。武无功转过脸瞧他，眉头拧得像串了死结。
颜九变心里一悬。
依水部查来的消息来看，金家与武家是世交，故而武无功极记挂那兴许逃过灭门的小少年。可他不知晓时隔数年，武无功是否还能瞧出他与金乌容颜的分别。
盟主果真有着肝胆轮囷的气魄，光是被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便好似被怒风饕雪笼着，两股止不住地发战。
倏时间，那凌厉气势猝然收敛。夜色里，这男人眼里似是泛起了莹莹水光，一对粗糙的大掌难抑欣喜地放在他肩上。
武无功一面唏嘘长叹，一面蹙着眉将眼里泪光压下：“唉，金乌，竟然真是你！”
“我寻了足有九年，险些将四海五湖都翻了个底朝天，寻得意冷心灰，以为你已死了！不想还是老天有眼，让我还得见你这好侄儿！”
颜九变呆了一呆，旋即换了张脸似的微笑道。“能再见到武伯伯，也是我今生幸事。”
他装得乖巧亲昵，倒也没叫武无功看出端倪，只心道这娃子命途多舛，转了以前那副咄咄逼人的性子。
石台上有些闲放的家什，两人拣了两张竹凳坐下。武无功抓着颜九变两手刨根挖底地问，从九年前如何从府中走脱，再到这些年如何度日，能想到的一一问了个遍。
问话连珠炮似的投来，颜九变胡乱搪塞，只说自己当时脑袋挨了一棒槌，这些时日都在鱼泉寺里随老尼姑念经，近日下山时见了江湖令上的画像，便一路寻来了。
听罢，武无功又叹又笑。“伯伯总算见到你啦！这些年我每想到这惨事，也着实寝食难安，恨不得手刃候天楼诸人。”他先是横眉怒目，继而慈爱地望着颜九变。
颜九变被他话中煞气激得浑身觳觫，不由得抱拳笑道：“候天楼血海深仇，若能告慰爹娘在天之灵，我也愿手刃仇敌。”
武无功抚着髯须点头，却显出些许苦闷之色。
“候天楼本是恶辈，你若要寻仇，武盟能助你一臂之力。我记得你年幼时最为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如今数年过去，不知如今这本事是否有长进？”
还未及颜九变回过神来，他便摆手吩咐几位女侍将几卷武书取来。《太公六韬》、《三略》的书卷摊了一桌，颜九变正目瞪口呆，忽听武无功豪声道。
“贤侄，并非伯伯有意为难你。可毕竟你我九年未见，其间又有不少心术不正之人冒用你容颜，欲骗那五百两银钱。因而我每每遇到有人认江湖令而来，都得试他们一番。”
“你既有过目成诵之才，我便拣书卷中字句问你一问。”武无功两眼炯亮，像燃着燎原之火。“好侄儿，凭你那机灵脑筋，应是答得上来的罢？”
颜九变呼吸一滞。
他脑袋空白一片，却又像糨糊一般翻搅着。他知道金五素来过目不忘，聪明过了头，却没想到武无功竟拿这一点来试他！
书卷上的字如蚁蝇般细密，糟乱地爬在他心上。颜九变猛地咬紧牙关，他先在心底把金五千刀万剐了一回，随即只觉汗如雨下。
要他一眼记下这些繁密小字，还得记得一字不差，这不是要了他的命么？
见难以糊弄过去，颜九变讪笑：“武伯伯，这…”
“莫非你觉得易如翻掌，小菜一碟？”武无功咧嘴笑道，挥手又唤来女侍。
“来人，再给他拿卷《尉缭子》来！”
颜九变像被猝然掐住脖颈的鸭子般没了声息。
冷汗已从鼻尖悄然滑落。颜九变倏然变色，在心中气急败坏。方才想着拿蜜语甜言混弄过去，却不想武无功有心试他到底，反闹了个搬起石头砸自个儿的脚。
“翻完了么？”待颜九变木呆呆地将那些书卷翻了一遍，武无功将书卷阖起，笑着问道。
“略…记了些。”
“侄儿，不用在你伯伯面前谦逊。我知你如何颖悟过人，甭说分毫不差，倒背如流都成。既有十分劲，何必藏掖着只使一分气？”
武无功翻开《尉缭子》，笑问：“天官，末句。”
这卷书还不算长篇累牍，考的又是首篇，因而颜九变居然也有些印象，磕磕巴巴道：“…谓之天时…人……人事而已。”
“兵谈首句。”
“量…土地肥饶而…立邑建城。”
武无功满意点头，接着问道。“豹韬&#183;敌武，太公首答。”
这回颜九变可真汗出如浆，论学识记性，他不过平平，着实记不得书卷上写了什么言语。
他愈是沉默，便愈如坐针毡。颜九变心口狂跳，面色发青，武无功两眼如剑，仿佛能一直刺到他心里。
“不记得么？怎地可能不记得？你若真是金乌，看了一眼还不似刻在脑瓜子里一般，想忘也难！”
武盟盟主哈哈笑着问他，可颜九变分明瞧见他一对拳青筋隐虬，狰狞可怖。这双手持握过天底下最利的宝剑，钧天剑一出，便如有金光漫射，龙骧虎啸，要削下他人头也自然轻松快意。
“记…记得。”颜九变忙不迭道。他长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仰起脖颈。
一刹间，他悄然往天顶上飞去一眼。
末了，颜九变胆怯心虚地缩回脖子，弱声道。“…善者以胜，不善者以亡。是这句，对罢？”
若是有人抬首，便会发觉那梁木间结了一片蛛网似的银线，细细密密，隐隐现出字样来。原来是颜九变在翻书卷时便暗中操使银线，已将字纹结在了天顶上。
他可不敢拿自己未到家的操弦术动武盟盟主，不过打个小抄，关节一回倒是成的。
武无功笑逐颜开道：“不错！果真是字字不差！”他笑着阖了书页，递回一旁的书箧中。
颜九变悄然吁了口气。若武无功再试探下去，他可得露出许多马脚。要将这几册书都编了字儿，也不知要费多少银线。
可未等他心头轻松，气平稳坐，便听到武无功高声道，“侄儿，我知你对候天楼仇怨颇深，可若无好底子支持，这仇也着实难报。我记得你以往走的是秉性阴刚的路子，最求弹指间迸开全身劲力的招式，可惜容易走歪，落入偏门邪道。”
武盟盟主卷起袖管，伸出一对精实大掌。颜九变已觉不妙，却被坚铁似的手一把按住，动弹不得。
面上虽摆着和气笑容，他却已寒毛卓竖，只觉自己有如砧板上的鱼儿般只得无谓地扑扑跳动。
武无功凝视着颜九变眼眸，豪朗笑道：
“这样罢，金乌。你与我对上一掌，让伯伯我试探一番你如今功力如何！”

第150章 （十）龙蛇本难辨
自小到大，颜九变从未潜心练过一回内功。于齐省颜家而言，皮囊相貌为先，内里倒成了次末。即便是在候天楼，他也只练了手投机钻营的操弦术，气窍、劲诀一类一概不知。
他也曾想过模仿金五功夫，可惜偷看了五六年，都没分清金五常使的招式为何。黑衣罗刹是能仿百家兵刃的武学奇才，刀枪斧钺一日一换，功法更是看书卷一本改一回，其内功还打在阴气极盛的底子上，如何也仿不来。
因而当武盟盟主道出那话后，一刹间似有轰雷直在头顶炸开。颜九变木然呆坐着，如鲠在喉。
但听武无功低喝一声，出手迅捷如电，一掌掀起怒号狂风朝他袭来！桌凳瞬时四分五裂，碎为尘沙，脚下方木倾轧声大作，女侍们眼疾手快地抓住圆柱，方才不让自己被这掌风卷入。
迟疑仅在一瞬，候天楼刺客向来出入生死，颜九变也霎时回过神来，提身屏气，探出一掌，迎向武盟盟主。
武家内功刚劲强横至极，掌风劈头掀脸地盖来，仿若全身都要崩坼离析。他自知完全不是武无功对手，在双掌相触前的一瞬猛地调转腕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击上自己胸口。
转瞬间，颜九变身子凌空飞出，有如块破布般狠狠撞在漆墙边。
武盟盟主略微愣神，他本意是试探金乌身上功力几何，因而掌劲看着猛烈，实则是点到好处，收敛了气力，却不想能将颜九变击出几尺开外。
颜九变颤抖着起身，用衣袖捂着口咳喘。方才他故意打了自己一掌，逼着自己挨了些内伤，将喉口挤出的血沫染在袖上。
“武伯伯，对不住…我……实在接不得这掌。”
如今他瑟缩着垂头，扮得孱弱且惹人怜惜，只边咳边道：“咳…实不相瞒，我这几年遭了候天楼折腾，如今武功底子已坏，还身染奇毒，恐怕命不久矣……”
金乌与他的内功全然不在一个档次上。为了不教武无功在两掌相抵间察觉这一事实，颜九变只得出此下策。
武无功惊道：“你为何不先与我说！若是如此，伯伯又怎会这么粗心，要以掌风试你？”说着便腾地起身，忙去搀扶他。
颜九变扶着藤椅坐下，白着一张脸，装得水一般柔弱依顺。他生得与金乌面目极像，因而武无功只心急如焚，温了些茶递给他吃，又要了件紫貂披袄仔细地围在身上。
待看颜九变脸色似是稍有和缓，武无功忙问。“侄儿，方才你说‘身染奇毒’是何意？”
自己情急之下竟将金乌的事儿搬套了些来。颜九变心里咯噔一下，旋即在面上绽开虚弱笑意。
“伯伯有所不知，这候天楼里原有个叫‘左三娘’的人物，是楼主左不正的季妹。此人最爱用毒，当初是她将我折磨一番，下了个叫‘一相一味’的剧毒。”
颜九变微垂了眼，弱不禁风地往披袄里缩了缩手。“我遭这毒两年，六腑几已糜烂成血浆，日日痛不欲生，恨不得早些了结自己性命。”
这番话说得武盟盟主神色凝重沉痛，语毕更是唏嘘不已。武无功又怒又叹：“怎会如此！候天楼其罪当诛，那叫左三娘的女子也着实歹毒可恶！竟教你受苦至此，待捉来了，不将她心肝脾肺一同取了，实在难雪此恨！”
如此一来，即便左三娘使出千方百计走脱，说不准能借武盟之力顺带除去。
颜九变正兀自得意，忽听武无功痛心道。“侄儿，我虽只有些三脚猫功夫，却也略通医理。不如教我先观过你脉象，再请些大夫开几剂药汤温养身子，这样如何？”
还未及他反应过来，武无功已一下探入披袄中，捉住他手腕，三指贴在脉上细细听察起来！
就在那瞬间，颜九变又是心头一悬。
无病之人怎冒仿得有恙者？果不其然，手指搭上他腕脉片刻，武无功立时眉头紧蹙，疑窦之色顿显。“侄儿，你这……”
话音未落，身侧忽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颜九变当机立断，猛地往胸口再狠打一掌，他这一掌豁出命了似的使劲，直打得眼冒金星、仿佛心肺都挪腾了个位子。
颜九变大吐一口血，还专挑方木上的白斑呸，显得血色愈发殷红刺目。武无功捏到他脉象虚紊，顿时心痛道，“唉，你果真伤得狠了！过些时日正是武盟大会，待我寻人问过木家，开些方子来给你抓药。”
“木家，是万医谷那个木家么？”颜九变痛得龇牙咧嘴，却仍趁机问。
“正是。”武无功点头，“他们不论男女老幼，皆精通医术。有一说是那生死人、肉白骨的‘还丹’就是由他们所炼。”说着又叹了口气，“我且问过他们有无医治方子，若是无解毒之法，就是散尽千金、磕百来回头也得将那还丹求到手。”
话音刚落，颜九变从藤椅上滚下来，对着武无功恳切地大拜大叩：
“伯伯，我不求享常人之命，更不期能延年益寿。只求在死前这段时日能伏侍你左右，如此…金乌便死不足惜！”
他平伏于地，又颤巍巍地起身，带着几丝病态，更像扶风弱柳。
武无功见他额上略微红肿，一对眼眸烟波盈盈，竟不忍再视，眼里也噙着泪花，喟叹道。“我怎么舍得让你死？你爹与我有再好不过的交情，九年前未能救得金家，已让我这些年夜难安寝。若是你再撒手人寰，不若要霜雪埋了我棺椁盖儿算了。”
听了这话，颜九变暗自发笑，若他拿到了还丹，便碾成粉丢进水沟子里，让金乌自个儿捱着痛到死为止。
“我常想，若是我家那不肖子和你一般聪颖懂事便好了。”武无功踱步到书箧边，翻出一个个纸封拆了，倒出里边的密信，一边看，眉间一边印出深深沟壑，怒道。“他狂傲自大，又爱与我拆屋盖房…
武盟盟主怒发冲冠，将密信揉成一团，砸进封里。“…还不若当初未生出来的好！”
颜九变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他缓慢地爬起身来，可两眼却带着枯瘠的阴凉。
“所以，金乌。我是真想将你当作亲儿子那般疼。”男人轻拍着他的肩，刚毅的目光里生出几分柔意，“你这些年受了如此多苦难，伯伯替你补回可好？”
武无功大掌一挥，女侍从柱后闪出，递上张图纸。上面绘着秀丽苑林，疏水曲溪，翠木廊桥。“我近日在天府买了个宅子，若你不嫌弃，可住在那儿休养一阵。不然待武盟大会开场，处处人多声杂的，你不便休憩。”
颜九变抱拳颔首：“多谢武伯伯，可金乌不爱在武盟耳目下休息。”
若是被人发现他是候天楼刺客，恐怕武无功会勃然大怒，把他削得比饺子皮还薄的细片儿。
“把天府宅子里的人撤走。”武无功当即对女侍命道，随即慈爱地回过头来望着颜九变。“立天不愿承袭钧天剑，我可将钧天剑法全数授予你。虽不求能凌绝百家，强身固本也是成的。”
若说玉白刀是天下第一刀，钧天剑便是世上第一剑。颜九变心头一动，他听闻钧天剑是武家一脉单传，旁人艳羡叹息，却不想自己如今居然能轻而易举地拿到剑谱。
“如今天下看似海晏河清，实则暗潮汹涌。我本想看看你功夫底子，在武盟大会上拿定一事。不想天意作弄，你身染奇毒…”
武无功叹着摸他脑袋。颜九变依然装作一副羸弱模样，低声轻喘，险些如依人小鸟般靠在盟主怀里，却不想此时听到他沉声道：
“若你不是这样虚弱，我本想…将武盟盟主的位子传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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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九变：？？？

第151章 （十一）龙蛇本难辨
颜九变生来就是赝品。
齐省颜家也算得是匠作世家，只不过寻常匠人只做木车熏球一类的器物，他们却迥然不同。
颜家造的是——“人”。
在登州的宅子里，生得各色模样的种奴被锁在幽室中，待拣好容颜称心的人儿，便会送去喜庙在注生娘娘像前交|媾。匠工们在画斋中日夜不休地劳作，照着桑皮纸上的画像塑沥青壳子，待新生婴孩抱来，便剥皮锉骨，拿刀片子雕剜出各异容貌。若那小娃娃生得错了，不合画师心意，产婆便会拿脐带勒毙，放了血后留着给种奴分食，将灰和在土墙里。
颜家的生意源源不绝，王孙贵戚、厚禄高官水一般地涌来。有时奶娘、婆子失了手，不慎把哪个金枝玉叶的种丢了，便来求颜家作个赝品。在这处，伪与真同贵，虚与实难辨。
颜九变生来便令人惊叹，待接生婆擦净胎脂，众人望清他容颜时，无不惊叹欣喜。在颜家，平整而泯如众人就如最上等的美玉，世上仿佛再也寻不到如此易塑的孩童，他可以成为任何人。
“留着他罢。”画师说，“白白使了可惜。他是十年来我见过的最好的货，恐怕十年来我也未曾得见能有恩客配得上他。”
于是颜九变那一日没有被揭了面皮。不过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全身被缝了细密的蚕线，以便往后能轻易将他皮肉褪下。婴孩骨软，愈是长大便愈是难用模子塑好，塑面时的苦痛也愈积一层。
园里摆着竹排子，上面像晒被褥般躺着一串儿小孩。四岁的颜九变从小窗里望去，人人面上缚着白纱，隐约能瞧见模糊的血肉，琉璃珠似的眼死气沉沉地望着天空。
他感到奇怪，因为他们的脸都与他不同。
婆子们望着他的目光是敬畏而珍重的，好似待柴窑里的天青瓷一般，要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怕他哪处跌坏了。日日给他裹在彩锦里，连多走一步都惊得喘气儿。
“我是谁？”
“你将是任何人。”伏侍的人永远如此回答他的问话。
他执拗发问：“任何人是什么人？”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纷纷指着自己。“是我，是他，是她。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你能有百般脸孔，千番模样。”
有人低声答他。“…除却自己。”
在颜九变未成为赝品的时日，他也不会被视作为人，而只是寄情的器皿。颜家里只有物件，如同铜壶般受人观玩，犹如绒毯般被踩在脚下，器物总会有碎朽的一日，人没有坚硬的棱角，却有柔弱的内腑，坏得更快。
六岁那年，伏侍的婆子失慎跌烂了只浅腹盘子，白花花的瓷片溅落在地，有几星划破了他的面颊。颜九变木然地摸了摸，他这才发觉自己也是与耳壶无异的，肚胆里盛满了火红的汁水。那婆子第二日便不见了，她是个慈蔼的老妇，常偷着给他带些零嘴，有时是只拗过的烧饼，或是小半碗掺过糖的麦米汤。
颜九变不想她，只是想念零嘴咽进肚里的饱足感。
他过了些时日才在小窗里望见被剥皮楦草的她，黍梗从空荡的皮囊里戳出，堵满了干瘪的嘴，失色的干皮悠悠晃荡，仿佛无言的惨嗥。
颜九变没有叫，他安静地扒在小窗前，直勾勾地盯了一宿。他是第一次得知器物的归所，不论是瓷盘碎裂时的凄烈，还是老妇死时的空虚，在他心中都归作昏沌。由生至死是自静转动的过程，有如死水一般活着，生动而明艳地逝去，再永远归于死寂中，颜九变为那一瞬而感到惊奇。
器物们来了又去，婴孩们生下来便雕过面皮，像搁浅的鱼儿般在竹排子上翻来搬去。颜九变从来分不清他们，因为他们的脸生得一模一样，都是用绢布裹着，渗出血浆与碎皮。
七岁那年，颜九变终于蜕了皮。颜家的画师常将塑形称之为蜕皮，有人要剜去五官，有人该锉掉骨头，他终归要挣脱血肉作成的蚕蛹。颜九变按着一个女人的心意缝了一张脸，那张脸有着凌厉的眼眦，像是西胡血与中原人的糅合。
“我是他？”出齐省的那一日，颜九变坐在镜台前，望着自己的新脸木然发问。
这就是他往后的脸，眉眼有如刀尖般锋利，连他漠然的心都仿佛被刺了一下。他终于不是任何人，而有了存活之本，今后他只需为此而活。
身着山文甲的女人矮身下来，她的怀抱如铁般冷硬，弥散着血海般的腥气。她沉醉地用指尖描摹他的眉眼，一遍又一遍，仿佛要磨碎相贴的炽热肌肤。
左不正柔声道：
“对，你是他。永远是我的他。”
——
九陇雨线连天，水落声喧闹不绝。这儿似乎从未有过晴天，日头永远躲在轻纱似的薄雾后，朦胧地透着光，现在更是墨云接天铺地，雨水倾盆似的砸下来。
油伞打不住，颜九变坐在石阶边歇脚，暮色已经湮没在黑云中，夜色伴着雷鸣接踵而至。铺房里的人家手忙脚乱地点起了灯，氲黄的灯豆子温暖地跳动，像一粒粒晶莹的琥珀。
“爹！你作啥子！装得老憨巴实的，偷摸着家里铜盏子丢当行里换钱啦？”
女孩泼辣的高声叫喊传来，旋即是男人嗫嚅认错的低声，震得耳膜一跳一跳。颜九变淡然地望着街上赤脚奔走的孩童，水花溅得尺高，泛起晶莹雨浪。伙夫将草鞋甩在扁担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步子。有人爬到檐上，用陶罐子接高处的雨水。笑闹声连成一片，火光安逸而温暖，怀抱着九陇。
只有颜九变依然坐在暗处，迎面吹着阴凉雨丝。湿漉漉的发丝从额上落下来，盖在他阴翳的两眼上。
“看着这些人，想起往时在齐省的时光了么？”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戴着半边蔼吉鬼面，下半张脸如溃烂生菌的朽木，缺了双唇的口里露出两排被火熏黑的漆牙，是金部之首金一。
颜九变先抄起了怀里的夺衣鬼面，盖在脸上，这才道。“没有。”
“这也难怪，你与我，甚而是候天楼余人都是无处可归的。野狗不会想着当初的狗笼子，咱们不论是往前还是后，都不过死路一条。”
金部的人让颜九变自然地感到厌恶。他们舞刀弄枪，以曾处过的临渊险境当作优越于其余人的谈资。
“不，我在想…”颜九变缓慢地摇头，待睁眼时，他暗沉的瞳仁里似是翻搅着险诈而凶狠的汹涌骇浪。“如何进到铺房里，割开他们脖颈，用血将灯火浇熄。”
他就像暗处潜伏的猛虎，愉快地盘算着如何将血染上利爪。而愈是安宁祥和的人家，他的心就愈发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要见到他们的凄惨模样。
金一问：“武盟盟主那边的事办得如何？”
夺衣鬼垂头，他想起那个着儒生直身，动气时却掩不住武人罡气的男人。他看起来很笨拙，愚不可及，对亲生儿子吐着恨铁不成钢的言语，却掩不住地偏爱那个叫“金乌”的，本该死去的小少年。
不知为何，他感到艳羡。当武无功将热茶递与他、将披袄仔细围他身上，用那力拨千斤的大掌轻柔摩挲他的头顶时，他竟觉得有一丝透心的暖意。心口热酥麻痒，像有虫蚁难耐地轻挠着。
兴许这正是人之间的温存之意，他是从颜家里出来的器物，从来只有使和坏二途。
颜九变仰首望着雨线，喃喃道。“得杀了。”
翻腾的恨意涌上心头，心中仿佛现出裂隙。一瞬之间，他咬牙切齿，五官扭作一起。“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可笑至极，什么武盟，什么金乌，为何独他是人，而我们不过是鬼，在暗处狗苟蝇营？我要在大会上杀了武无功老儿，顶着他最爱的侄儿的脸面，教他至死仍在云里雾中。”
他发狠地跺脚，水花溅了一身，顺着捻金锦缎的衣身往下滑，又破碎成青砖石上的涟漪。
金一只道：“不是‘我们’，而是‘你’如此觉得。”
像被瞬时掐灭了声息，颜九变默然无语。
“水九，少楼主是任妄至极，但我们若要杀了他，也是如待候天楼昔日的一把刀，不留情面，不带感情。”金一黢黑的鬼面藏在宁谧的暗色里，“你为何恨他？你俩当初不是走得极近么？我本以为不忍下手的反倒是你。”
颜九变没回话。他踉跄着起身，提起放在一旁的油伞，也不撑开，曳在水里。
蔼吉鬼隐没在黑黯里。他踩着雨花离开，愈发觉得心烦意乱。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咬着指尖缝的银线，直到舌头与手指自裂口涌出细密的血腥味，这才冷静下来。器物不该有意乱之时，于是他深深吐气，试图用往常的法子平复心情。
身后半掩的漆木门里飘出声音，那没寻着铜盏火油的女孩儿使劲儿戳着他爹脊梁骨，怪他怎么把家里物事拿去给司理换了钱。男人憨巴地取出拿油纸包的酥糕，掰了些与她，于是叫骂转为嬉闹，听起来甚是祥和。
他长呼一口气。两个人，多了会腻，少了又不够滋味，只有血味儿才能让他稍许冷静，这是他一直以来钟爱的法子，唯有浸在血海里，身旁积着死物，他才觉得自己似是活着。
手里的银线猝然拉紧。
颜九变踏上了青石阶，缓缓推开那扇漆门。

第152章 （十二）心口最相违
天府人流如潮，举袖成云。花绿的巾子塞满街巷，铜锣声震天摇地。武盟包了个武场，四周围起竹篱子，里面搭了张木台。看客们早早涌上了武场边的酒楼，伸长脖颈凸着眼珠子往里瞧。
武无功替他儿子招媳妇儿的招亲会少说得花十天半月，在那之后才到武盟大会。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侠们提着刀剑，莺歌燕语，从灰墙边弯弯绕绕地出来，自街头排到巷尾。
队末忽地探出一个脑袋瓜，问身边的姑娘道：“你们都是来和武公子成亲的么？”
那等在队尾的女侠听了，反横眉竖目地瞪回眼：“扯啥火，你不是么？还是干来凑热闹啦？不比就快些给老娘滚！”
这儿人人都是敌手，少一个人便少一分威胁。已有些爱使毒的悄然打开脂粉盒，可还没吹开盒中毒粉便被扇了几个耳刮子；还有些偷偷推搡，巴不得暗里拧折了旁人的指头腕节。赢了招亲会就是成了武立天媳妇儿，成了将来的武盟盟主妻室，因而女人们挤破头脸都想往武场里头挤。男子里有些生得美若冠玉的，也偷着去问武家下仆那武立天有无招小唱的癖性，谁都想争这份千金难抵的名头。
那先前问话的姑娘懵懂点头，“是，我是。”
身旁女侠乍一瞧她，竟不由得噗嗤一笑。原来那姑娘浓妆艳抹，乌七八糟，玉簪粉敷了几层，惨白得吓人，擦了胭脂的面颊似挂了两只石榴，红脂画出张血盆大口。纵使赢了，恐怕武立天都得被这媳妇儿吓得心胆俱裂。
女侠耐心笑道：“妹妹，你哪儿的人呀？”她知道这丑兮兮的女娃子一定讨不得男人欢心，看着又憨傻，顿时放下心来，假意问道。
“嘉定来的。”
“姐姐也是蜀中人，咱们算得老乡。使的什么功法，能教姐姐知道么？”女侠偷偷抻着脖子去瞧她手中兵戈，她们常爱在比试前探听敌手招法。瞧这姑娘脑袋似乎不大灵光，兴许能打探一二。
丑姑娘把腰里系着的黑不溜秋的玩意儿给她看。女侠云里雾里，那是啥？看着像木棍，又似是炭条，可不会有个姑娘家提着炭条来打架。
“这是刀。”丑姑娘说，“我使的是刀。”
女侠从未见过如此难看的刀，又见她手掌黑糊糊的，好似沾着秽物，于是应了一声便嫌恶避开。与这人同台仿佛都会沾染恶气，低贱了品格，她心里蔑意顿生。
王小元叹了口气，把刀重新挂回系带。玉白刀通体莹白雪润，一眼就能教人认出，不得不在鞘上抹着些炭灰掩人耳目。他那日在成衣铺里做了红袄褂、黄棉裙，女子衣物是有了，可他却全然不知如何描眉施粉，今儿只草草扑了些粉在面上。
武盟的传令人捧着只木托，从两扇门里出来，木托里盛了花黄纸条。长队开始骚动，有如游蛇般扭曲。有人叫道：“武场里每日只入五十人！其余人拣了自个儿号纸，按时来比试就成！”
众人拥上去取号纸，王小元拈到一张，展开时却霎时吓傻了眼。好家伙，九百五十六号，他得等上二十日！
头五十位女子欢天喜地地入了门，胜出者会在一月后擂台上兵戎相见。百来号人开始丧气地挪动步子往旅舍里走，乌泱泱地充塞着街巷。王小元在摩肩接踵间艰难地迈着步子，耳边是女侠客们的喧杂言语。
“我是初来天府游历，不若咱们先逛它几日，把这儿走熟了。”“西边不是有间大宅子么？那儿依着蒲公寺，上香去罢。”
王小元听了，步子竟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她们挪。竹老翁先几日与他拜别，仍留在九陇过着逍遥日子，而他掏了荷包里的银子，独自一人来天府来闯荡，如今也没个去处，索性便跟着女侠们四处游逛。
蒲公寺边挤满了香客，熙熙攘攘，松柏香似乎都挤变了味儿。王小元随着吵嚷的女客们走了一路，腿脚已有些许酸麻，旁人见了他那污七八糟的脸面，竟都色变躲闪，心中寻思不曾见过这般惊世骇俗的姑娘。
被低声论议的王小元浑然不觉，他正欲寻个地儿歇着，抬眼便见一道齐整的灰砂浆墙，鹤雕飞檐俏丽地露了个尖角，翠山碧水，看着是个有钱人家的宅子。
灰墙仿佛漫无止境的河流，一眼望不到尽头。王小元沿着墙慢慢挪着步子，日头爬到了头顶，不远处短短的阴影里掩着扇镜盘门，檐下站着个人影，正蹙着眉将钥匙对进锁孔里。
他漫不经心地走过去，却在即将擦肩而过时顿了脚步。那人影熟悉得紧，霎时仿佛在心上来了一锤，胸口发痛。
王小元左瞧右看，终于带着一丝疑惧，小心翼翼地发问：
“…少爷？”
自数日前在九陇与武盟盟主得见后，颜九变便驱车赶往天府。水部与金部先前散如沙地布在四方，权因武盟大会在即，这段时日皆聚回天府。武无功交予他府邸图纸钥匙，又遣散了武盟眼线，因而这处是再好不过的聚所。他先与水部发了密报，将物件人手调到天府中，一来二去便费了不少心力。
待诸事料理妥当，颜九变方才得歇口气儿，先时叫水部余人草草打点了宅子，自己还赶得未往里踏过一步。他摆弄着转匙，却总拙手钝脚，磨着铜孔对不合适。
王小元一连喊了几声，那人没答话，只是在低着头摆弄门锁。见连声发问，却仍不得理睬，于是王小元眼珠一转，伸手拍那人臂膀，再趁其不备一把扳过身来！
颜九变正心烦意乱地动着转匙，遭这一扳倏时一愣，本能地去抖指间银线。却突见眼前冒出张大花脸，擦脂抹粉，宛如俳儿里的郭郎，看着滑稽可笑，像个没人会娶的姑娘。
“少爷，我喊你几声啦，你怎么都不睬我？”王小元凑上来，惊奇道，“我在九陇钻洞觅缝的，咋都寻不着你行踪，原来是到天府来啦。”
听了这话，颜九变愣了一愣，这才发觉这丑姑娘似是认走了眼，把他当作了金乌。他略回想了一番水部送来的密报，这才记起金乌昔时算得个多金主子，家里养了数十来位下人，保不准这不堪入目的姑娘也是往日伏侍他的。
王小元见他不发一言，又仔细将他打量一番。箭袖缎衣，围着貂襟，怎么瞧都是自家少爷，可却有种道不明的古怪。颜九变与他大眼瞪小眼，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称呼，又不敢贸然开口。
“你…”
“少爷，你可真是富贵逼人呐。”王小元抬头打量起了府邸，若有所思道，“我懂啦，你一定是住不惯旅舍，偏得买个宅子才舒心。多谢多谢，我往后也不必去多费银钱，就随着你住好啦。”
说罢便自顾自地按住颜九变的手，颜九变一个激灵，方想挣脱，却不知怎地被轻巧地带了力，手指拈着转匙一动，方才那紧阖的门扇倏时敞开。王小元蹦进门槛里，笑嘻嘻地望着他，“怎么不进来？拣个地儿给我歇脚罢。”
颜九变木呆呆地收了转匙，金府有养这般寒碜的丫头么？金乌养这玩意儿在身边也不怕长了针眼？
抱着满腹疑问，颜九变犹豫着选了个不怕瞧出破绽的话头，问：“你前几日上哪儿去了？做了何事？”
这话听得王小元好笑。他估摸着金乌撇下他与竹老翁就是如往常般去醉春园里嫖了一遭，如今反倒要审起他行踪来了。
王小元眨巴着眼，忽地玩心大起，一把捉住颜九变胳臂，细声细气道：
“还能上哪儿，还不是眼巴巴地候着你回来么？少爷，昔时我俩燕婉之欢、携云挈雨，你统统忘却，如今愈发寡情薄意，留我独守空房冷衾…”
他一边胡乱揉拽，一面往耳洞边吹热气儿，激得颜九变一身鸡皮疙瘩。颜九变听直了眼，瞧往日在候天楼里金五凛若冰霜，不近人情，却不想是个在府里爱同丫鬟作奸夫淫妇的。
“你？”颜九变瞠目结舌，指着王小元道，“…我与你？”
“对对，咱们是那俏闺女配小郎君，情投意合极啦。”王小元愈发厚颜无耻，满心想着如何作弄他家少爷，遂不住拧着他，故作女郎娇态道，“你总爱往脂粉堆里扎，要学得几个虎精龙猛的把式，要在床帏里把我弄得死去活来……”
这胡话是拿来唬人的，王小元寻思着金乌总该发觉是他，得恼羞成怒来痛打自己了，抬头却见颜九变目瞪舌挢地望着他，面色噎着似的发青。
此时颜九变也管不得否露馅，这丑丫头让他头脑昏胀，心口像有一只琵琶四条弦倏时崩裂，荒言乱语叽里咕噜地充塞在耳中，直把心里搅得七零八落。一刹间，他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抓住王小元肩头，恶狠狠喝道：
“谁！你究竟是谁？给我报上名来！”
王小元毕竟还是没种。若是金乌朝他凶恶嚷叫，他还是没那肥胆调笑的，遂尴尬笑道：“少爷，你今儿怎地一会木呆，一会猴急的，好生奇怪。”
颜九变阴冷地瞪着他，他倏时脊背发凉，寒毛乍立，脖颈缩了一缩，捂了嘴乖乖收声。
虽被堵了没了声儿，王小元却仍想挣扎一下。他想了片刻，决定拣个笑话讲，给对方占个便宜，于是讪讪道：
“…算啦，随夫姓，就叫…金小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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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度比我想象中的快…先说一下…过几章有车

第153章 （十三）心口最相违
目视旁人死去，这于左三娘而言本是件惯常事儿。
在候天楼时她见过许多在烈毒下七窍冒血，凄惨毙命的药人。蛇天茶、黄花藤，在剧毒下人若蝼蚁细尘般低微。无人能忤逆天命阳寿，哪怕是再强健壮硕之人，也终究会有雪鬓霜髯一日。就算是素来恨恶天意的金五，也不得不受着定命煎熬。
她被颜九变锁进卧房小间里，两扇槅子平日拿竹牡锁着，只有饭食时分才会放她出来。三娘蹑手蹑脚地四处张望过一回，只知被锁在间四合宅院里，油毡墙外时不时有漆黑如鬼魅的刺客掠过。除却几个盯梢的，刺客们平日里不在，颜九变也不常造访，可左三娘却逃跑不得。
原因无他，金乌愈发病重，他们二人一步也走脱不得。
房中昏黯，只有一支红烛微弱地跳着灯豆子。左三娘悄声走出隔间，浓郁药味流连鼻间。脚尖踢到了翻倒的陶罐子与药末，她蹙着眉走到床榻边，幔子散落，衾被纷乱地揉成一团，里面垂出一只惨白的手，裹着棉纱，隐隐透着浅红的血迹。
“…五哥哥？”
帐里一片死寂，三娘掀开幔子，金乌躺在薄衾里，一张脸落了雪似的煞白无血色。若不是他胸膛微颤，看着就如死了一般。
三娘不知每回颜九变前来时他二人会说些什么言语，却知道每次都会弄出惊天响动，椅柜翻倒断裂，只余一室狼藉。颜九变每来一趟，金乌身上的伤便愈添一些。原先便时常呕血昏睡，如今更是几日不醒一回，睁了眼又很快昏过去。
左三娘默不作声地站了片刻，开始咬着唇拾捡地上的陶罐瓷片儿，仔细地把散落的白芍和多花蓼拿小铲扫好，待收拾妥当了便去东厨温了药汤。
今日倒是个喜日，回房来时床上有些响动，她忙跑过去看，却见金乌总算转醒，撑了眼皮，游丝似的吐着气。见她又急又喜地探过头来，他喉里挤出细弱嗓音：“三娘……”
声音微弱，好似遭了风吹便会散去。女孩一把捉住他的手，却又不敢使力，怕碰着伤。还未开口，泪已先扑簌落下，像一串水晶珠子。
金乌昏昏沌沌道：“…做了个…噩梦。”
连呼吸都似是费了不少劲。三娘瞧得心惊胆战，怕他哪时便一命归阴了。于是握着他的手，柔声问道：“什么梦？”
“你煎了一大壶药……难喝死了…”金乌露出嫌恶的表情，“…呕。”
三娘反破涕为笑，她几日来都没见他转醒，许久未听过他说话，此时竟觉心中欢喜扑腾。她赶忙帮金乌塞掖好被角，连声道：“我去拿药来给你，你可不许昏了！见了周公就扇自己嘴巴子，不许同他饮茶！”
她急匆匆去东厨捧来药碗，一路上心惊胆跳。入了房时见金乌果然还醒着，慢腾腾地在被窝里动作，伸出两只手悬在眼上。
“你在做啥？”
金乌说：“没…撑一下眼皮。不是说不许我睡么？”
瞥见三娘手里的药碗后，他顿时两眼一翻，青着脸作吐逆状，这倒不如睡了好。左三娘一把钳住他两腮，蹙眉道：“喝了！作百八十个噩梦也得给我灌肚里去！”说着便往他嘴里硬塞，金乌不情不愿，尝了两口后推着碗放在柜沿上。
他今日似乎精神好些，还有气力打量三娘。“颜九变有对你不轨么？”
“日日锁着我，也不要我出去，养雀儿似的，闷死啦！”这下可打开了三娘话匣子，她连声抱怨，“就算得盯着我，上街时寻水十六来看着不就成了么？咱们姑娘家，平日不去添些香粉盒子，也会馋着要尝零嘴的，有回在铺房里偶见了他们做猪儿粑，可馋死人啦！”
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三娘忽觉金乌似乎笑了一下，兴许只是嘴角弯了些许，如蜻蜓点水般在面上倏地掠过了。再看时只觉他虽有暖黄烛光映衬，却又似浑身都浸在幽暗里，整个人像抽了气元，散了魂儿，就剩个单薄影子。
“累了么？歇一会儿…？”
金乌摇头。“没事。”
他瞟了眼窗格，满院里吹着寂寥的风，树影簌簌摇曳。听不见脚步声，也觉察不到杀气，兴许水部的人现时不在。他想了想，问道。“他们真不给你出去么？”
“一步都不许！五哥哥，若我能出去，就去搬救兵来救你，咱们一齐逃出去，找一个候天楼寻不到的地儿休养，好么？”
三娘看起来泫然欲泣，一对杏眼盈满水光，她急道，“我去找奶奶，找竹老翁前辈，找王小元…”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金乌眼皮一跳，忽地叹着气，摇头道，“不要找他。”
话还未说完，他忽地身子一歪，用力支住额头。
“别找他？”三娘尖声道，已是心急火燎，禁不住脱口而出，“你都快死了，还找不得他？”
金乌猛然瞪眼：“就是因为要死了，才不能找他！”
一番话下来，似是因牵到了哪处的伤，抑或是情动意乱，痛楚锯割心脾，绞断肝肠。他霎时面无人色，闭了口掐断话头，慢慢倒在花布枕边，丝丝抽着气儿。三娘也吓得惨了，遂不再提，忙取了帕子仔细擦去他鼻尖冷汗。
也不知这一相一味当初转给他是否是对的。哈茨路人天生极阴之血，循气平宁，金乌虽只有一半蒙兀儿、哈茨路之血，玉求瑕当初经受两月的剧毒，倒也能教他生生捱了两年不死，可平日里饮药压着毒仍不够，若是起武动怒，心焦意乱，那毒反会发作得更烈。
这两年间经三娘频仍劝阻，他才乖乖丢了兵戈金铁，再不显露武功底子，可每每见到王小元却总禁不住地要火冒三丈，暴打一通，因而这病每回好不容易有所好转，打完王小元的第二日便得闷在房里昏睡。
久而久之，金乌总算咬着牙定了不再与那呆瓜往来，可惜愈发疏远冷厉，这崽子每回碰面都愈会整些花招。以往是撬了房里的砖，埋个写了他名儿的扎针小人在他床底下，后来还鬼祟地往他枕头里塞个裂成两截儿的药师佛咒他。
现时想起，金乌又险些被他往日干的精鬼事儿激得七窍生烟，一口气差些没缓过来，只缩在衾被里干瞪着眼。
三娘叹气：“不找便不找，只是你这副模样，如何能从这儿逃出去？愈拖一日，便愈是难办。”
“血苦实有么？”
“你还敢提这个？”三娘忽而尖声道，一把掐住他面颊，气得满目通红，“再来一次你就真挨马面牛头勾走啦！”
金乌道：“与其躺着等死，还不若站着遭乱棍打死的好。”他咬了牙，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忽地手一软，裹着软衾摔下地来。
他倒也没泄气，揉着脑袋慢腾腾道，“每回都要来个坠马式，我看往后在地上打个凉席成了，免得摔来撞去的。”
话虽如此，三娘却瞧他脸色刷白如雪，烧得眼里血丝如网，眼睫颤颤的，扶着他时也只觉皮包骨似的，嶙峋脊背硌得难受，往时拖他费劲儿，此时却倒不需多少气力。
他们搀着出了房门，内院里悬着一轮明月，清水似的月辉淌了一地，似添不少寒意。金乌挪几步就得歇一会儿，虚白着脸喘气，好不容易挨到了长廊的木凳上。他抓紧了氅衣，忽地问三娘：“既然不让你出去…那些药是如何拣来的？”
三娘撅着嘴：“水部的人帮忙递来的，可颜九变看得可死啦，休说是改药方子、添几味药，连药汤都是水部的人帮熬的。我先前递了个方子，他们便照着那来。”
说话间，墙边忽地掠过一道黑影。三娘只觉金乌抓着她的手倏时收紧，攥得铁钳般绷硬。那是水部的眼线，盯着他们的举动。黑夜里仿佛生出千百只灼灼的眼，教人毛发悚然地窥视着他们。
金乌的五指在发颤，眼皮一扑一扑的，似是随时要阖下来，面颊生了细密的汗珠，因咬合牙关而微微鼓起。左三娘担忧地扶了他一把，她知道这兴许是毒发作的前兆，他撑不得太久。
“三娘，你先逃出去，且不用管我。”他低声道。“颜九变…还杀不了我……他得变着法子折腾一阵。”
左三娘揪紧了他衣袖，声音都在打颤：“逃…怎么逃？”
两个黑影从东厢房的檐瓦上翻下来，是一髻女和厌神鬼，两个水部的刺客。他们手持軮鞭，坚硬的铜节能瞬时打碎皮肉。金乌屏息凝神，脑里如十几只钹儿一齐奏响，眼前像飘着鹅毛雪般花白，再过不多时他就得昏过去，在此之前得保住左三娘。
两个刺客蹑手轻脚地走上前来，一瞬间，金乌指尖一弹，飞出两枚黑棋，疾电似的蹿向眉心。
二人陡然一惊，伸鞭去抵，那棋子却似长了眼睛，绕着弯儿打在脑壳上，撞得脑里群蜂盘旋似的响。于是一双黑衣刺客坠地，蔫蔫地没了声息。
“跑…现在快跑。”金乌虚虚地推搡了左三娘一把，溺水似的喘着气，其间夹着几声低咳。他走不动，连出这四合院子都难，像有只手扒拉着神智，要把他拖进黑暗里。
外头说不准有接应，他分不清这是哪儿，仍觉得是在九陇。若真是九陇，就离万医谷不远，木家能留着左三娘，因为她是失散在候天楼的谷中人。
左三娘却摇头，哭喊着道：“我不！”
“我要走了，你明儿就得死啦！谁来替你管着汤药？你要梦里咽了气，他们得等你生了蝇蛆才发觉！”她抓着金乌衣袖，拼命扯动，“咱们一块儿走，去一个没有人欺负的地方，好好地养你的病，成不？”
四处都是令人惧怖的暗意与寒风。金乌摇头，一根根掰开她指头，两眼垂着，像浑浊的碧潭。他把左三娘的手松开，拍了拍她裙摆上的土，微张着口，却又似是骨鲠在喉。
三娘泪眼汪汪地望着他。许多时候她是假意啜泣，好引得旁人怜惜，但不知为何每回遇到他时总会哭得心乱肠断，情难自抑。被锁着的时日里，她常心急如焚，想着如何带金乌走脱，可却为难于刺客们看守，如今她能走得，可金乌却无力再逃。想到此处，她又是两行清泪落下。
“走便走…哭唧唧的作什么。”金乌挥手赶她，可毒似乎已悄然发作了，他挨着石柱慢慢滑坐下来，眼神朦胧。
在这时候他反而可笑地想起往事来了，那是仍在候天楼时，在千僧会与破戒僧厮杀后的事。他与左三娘在如血枫林里看着金十八重伤而死，那时金十八与他打趣，死在江湖第十手中，算得不枉此生。
往时他一直觉得可笑，连寿棺都无，怎地能算死得安生？可现在他倒羡慕起能死于杀场的刺客们，不会像他这般缠绵病榻，苟且偷生。
“若是死在天下第一的刀下，倒似乎划得来。”这是他与金十八以往的玩笑话，现在倒是真情实意地这么想了。金乌想道。
左三娘两眼水光潋滟，往前倾了身子，却又被金乌一把推开。她抽抽搭搭地抹着眼，帕子湿了不知几遍。金乌让她走，她一面担忧这人的身子，又一面有些动心：若是去了万医谷，回了木家，说不准还能求得那传闻中的还丹，抑或是兴许能求到那医术精博之人救他一命。她得走，得去寻救金乌命的法子。
正踌躇间，漆门不知何时已敞洞开来，棋子方才打透了门木，折了门锁。幽黑的深处吹来怨泣的风声，曲折石径没入夜色里。金乌望着她，仿佛竭尽了元神气力，整个人是虚软的、缥缈的，似一张薄纸，一吹便倒了，裂了。
这一分别，也许就是永别。
良久，他垂下头，作了个揖礼，月光如霜雪般落在身上。
“三小姐，金五只能送你到此了。”

第154章 （十四）心口最相违
一桶凉水忽地浇到了头上。
井水寒凉刺骨，像细针般在面颊上钻出千百只小|洞，将夜风飕飕地纳入。提梁拆了，脑壳撞在结着湿苔的桶底上。有人一脚踢在那桶上，撞击声四面八方地轰隆而来，撼得两耳生疼。
颜九变踢了几脚，把铁桶丢开，又狠狠踢在倒在地上的那人的头侧。裹在头上的棉纱殷红渐深，金乌闷哼一声，艰难地撑开眼皮。
也不知他昏过去了多久，院里已黑压压地立了一片人影，铜鬼面在月辉里泛着瘆人的光。水部刺客栖在檐上，围在身侧，像帘幕般将天地遮起。
“你放跑了左三娘。”颜九变一脚踩在金乌脖颈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里像卷着怒号朔风。这不是疑问，倒是怒到极点的陈述。
“你怎么敢…放走她！”
靴底顶着喉结，在一点一点暗暗踩紧，呼吸逐渐收窒，血倒回到面上，总算让脸色看起来不再惨白。金乌一面无力地扳着靴头，一面虚弱地笑：
“我是该说…是我厉害，还是水部的人…都是孬种？”
尖锐的杀气仿佛霎时透体而过，夺衣鬼怒目一睁，顿时发了狠劲，使尽周身气力当胸踢去。金乌痛得扭曲了神色，旋即倒在地上颤抖着微喘，这一踢断了肋骨，纵使他有意躬身用手臂格着，依然结实地捱了一脚。
水十九从明瓦窗后跳出来，对颜九颔首道：“左护法，已探过附近酒郭口话，三小姐似是往湔山去了。”
“追！”颜九变眼里凸着血丝，当即立断道。“派二三人去就成，武盟在天府人手多，逮着那小妮子倒不算得紧要事。”
他侧脸望了一眼金乌，湿漉漉的墨发垂软下来，发梢滴着微红的水珠，一对碧眸似浑潭般凝浊，只勉强张了条细缝，却似是无声地嘲弄着他。
颜九变转头唤道：“木十一。”
暗卫女子有如渺雾般在暗处现身，垂首听令。颜九变虽为水部之首，可这些年却接了金五在候天楼的名头，左不正对他颇加青眼，因而他也得以使唤五部。
往时仍为刺客之身时，金五便是出了名的手段古怪。有时看着像对性命身家掉臂不顾的莽夫，时而谲诈多端，能使些教人大跌眼镜的手段。因此颜九变早对他不放心，一个隐居两年的刺客能做些什么事儿？他可不信金五会乖乖养病，这人跌水里了也得把船掀翻了来，定是藏掖着在谋划些奇诡之事。
“帮我看一看，他的伤势究竟如何。”颜九变指着金乌道。
木部先前是属左三娘管的，这小姑娘跑后，现时事务倒归了木十一打理，不过论理他们位子皆低于颜九变，倒也逃不开左护法差遣。
暗卫女子点头，上前来蹲身查看。金乌气息奄奄，似是又昏了过去，唇边逸开一丝殷红血花，他这身子就同副散架子般，拿蛛丝松松系着，连风吹都禁不得了。
木十一贴着金乌腕脉诊了一会儿，又扳着下巴看了片刻舌苔，站起身来道。“伤得挺重。”
“挺重是什么意思？”颜九变可显出一点怀疑神色来了，过往金五也常挨刀捅剑刺的，可哪回都是满身披红还能把敌手杀个落花流水。他觉得只要金乌还有一丝气儿在，说不准都能趁他不备屠遍水部。
“脉浮且无力，满口生衣，已是病入膏肓之相。”木十一淡淡道，“听闻少楼主中了一相一味之毒，依我拙见，纵使是能缓毒性的哈茨路血，也活不过三月。”
颜九变冷笑，“你倒别混弄我，你可不是三小姐那边的人么？三小姐又可对少楼主亲了，他究竟病得如何，你与我如实说来。”
木十一没言语，两个木部的刺客走上前来，本想架住金乌胳膊往上提着，可金乌就如滩软泥般拎不起来，于是只得拖到石凳边靠着。木十一附身往他胸腹处轻轻揉按，道：
“这是实言。少楼主五脏六腑，如今几已化作血浆。”
她稍一使力，两指往胸膈处一按，金乌忽地挣动了一下，旋即气喘频频，喘息声中混着痛苦的呻|吟。他颤动得愈发厉害，淅沥的血点从口鼻处滑落，砸在青砖上，低声呛咳后来变为难耐的呜咽，血如细泉自口齿间凄惨涌出，皂色单衣已然湿透。
颜九变一把抓过他垂软的手腕，感到脉搏细如丝缕，又炭烧似的滚烫，总算微笑了一下，丢了回去。
“先关着罢，待我理完武盟这头的事，再好好审他一番。”
天府的厢房里有个小间，金乌被水部的刺客搬了进去。里头没有窗，黑洞洞的，只有扇灌了铁的门页，挂了两把广锁。金乌也被锁在床柱边，链子缚得紧，腕节上落了圈淤血。每日会有几个暗卫轮着来探查他情形，若是昏着便悄声离去，醒了便灌一碗苦得发涩的药汤。
虽仍吊着一丝气没死，但他着实身子愈发不好了。武无功三番五次地寻颜九变去叙话，因而颜九变也只得抽着点时候去看金乌何时醒来，这病秧子往往前脚刚进了院，后脚踩进房里又昏死了去。颜九变好不容易逮着他醒着的机会，可惜金乌昏头涨脑，有如梦呓，声音细如蚊蚋，略一折腾又病得越甚，睡个三五天不见醒。
颜九变几番讨得没趣，手头事儿又千头万绪，遂逐渐忘了还要仔细盘问金乌一事，丢在房里不管了。
可出乎他意料，近来烦心之事倒不在如何布令水部，也不在如何在武盟盟主面前卖笑，而是——府里来了个丑丫鬟。
那丫头是在招亲会当日碰面的，说原来是在金府干活儿的下人，百般纠缠着颜九变不放。颜九变本想暗地里遣刺客们杀她灭口，可却得知她跑去了招亲会，与会的每人都在武盟那处记过名姓，领过号牌。这是在武无功的眼皮子底下，若是有人倏时销声匿迹了，反而会打草惊蛇，因而居然也不敢对王小元下手。
清早起来，颜九变一眼便望见一个丑怪身影在院里瞎晃。
那叫金小元的丫头换了件水田衣，却依然古怪得厉害，整张脸如染坊开张，五颜六色，不忍目睹。说是挑水劈柴，倒还勤快，却总爱开小差，打个花架子，时不时偷偷盘着膝歇几口气。
“你在作什么？”颜九变沉声问道。
王小元笑嘻嘻地给他扭了个万福，如同麻花撅屁股般，让颜九变浑身鸡皮疙瘩起到了胃里。
“喏，今日份的柴火劈好啦。三娘现时也不在，要不明儿我去你房里伏侍你，梳个头洗个面甚的。”他一边说，一边朝颜九变飞眼，“你觉得这脂粉涂得怎样？”
抹得同个妖怪似的。
颜九变没说出口，每回看见王小元这大花脸在眼前晃，他都觉得阴府里的精怪魍魉不过如此。
王小元可从不气馁。他二十日后是要上擂台的人，现在每日除练刀外就钻营着如何涂脂抹粉，争取早日扮个可人女子模样。
他望着颜九变入了厅堂，呆呆地在院里立了一阵。王小元总觉得自来了天府后，他家少爷就古怪得很，不仅未像往时一样拿他打骂，还似是刻意避着他。
“不许胡乱走动，知道了么？”武无功又寻他有事，颜九变临出门时拿冷冽的口吻嘱咐王小元。
“少爷，我这两条腿就爱瞎晃，有时溜到瓦上，踩到行什头，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王小元道。
颜九变只记得金五是个再冷淡疏离不过的人，便拿平淡口吻道：“这府邸由武盟盟主相赠，你切不可脏污了院房，平日拿些银钱出去晃荡罢。”
屋檐上伏着浅淡的影子，水部的刺客有如鹊鸟般藏在阴影里，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其实若是丢这丑丫鬟在这儿也无妨，因为王小元若是有何出格举动，都能被刺客们出手除灭。
王小元连声应好，颜九变从袖袋里取了些碎银塞他手里。王小元掂了掂，却忽地一撇眉毛，哀怨地道。
“好少。”
“少？”颜九变瞠目结舌，他寻思着方才可给了一半儿月钱的份，足够阔绰，没想到这丑丫鬟竟是个瘦肉贪嘴的。
“少爷，你往时没这么悭吝啊。”王小元蹙眉道，“哪回不是拿钱袋子往我脸上砸，银钱倒得两只手都捧不住？”他打量着那几枚银子，唉声叹气，“你以往就钱多这处好。钱给够了，脾气我倒还受得住，如今可真是尖酸刻薄，连鹭鸶腿上那点精肉也得抠了。”
颜九变默然无语，鬼使神差地把顺袋掏了出来，犹豫半晌后，把钱袋抛了过去。
丑丫鬟接了，顿时眉开眼笑，京巴狗似的低眉顺眼，“哎，这就对味了。别说要我叫你少爷了，叫您大爷都成。”
说罢便一把将钱袋塞怀里，毕恭毕敬地迎送他到门外。颜九变愈想愈不对味，是金乌往日真如此出手阔绰，还是感情这丑丫头是在坑自己钱财呢，刚想开口发问，此时却听身旁人夸张地吸了口凉气。
王小元盯着颜九变的脸，两眼不知何时已如刀般锋锐，仿佛透着雪亮的光。
只听他声音忽地沉冷下来，认真问道：
“少爷，你眼边不是有道疤么。”
“…那道疤，现在去哪儿了？”

第155章 （十五）心口最相违
颜九变目光一黯。
王小元依然盯着他，尖利的目光仿佛要刺入肉里，翻出一道痕印。
许久，颜九变微微一笑。“药柜里有些桑叶，今夜回了后记得取了泡水喝，明目用的。”他仰起侧面，“疤不就在这儿么？你近来是丢三忘四，还是眼里生疮，连这也瞧不清楚？”
他眼下正画着道疤，拿薄纸搓成细条，用稀鱼鳔胶与灰泥黏了，看着就像条细疤。他与金乌面上差的只有这道刀伤，因而早已记在心里，仔细妆扮过。
那丑丫鬟看了几眼，先前狐疑的神色倏地散了，揉着脑袋哈哈笑道：“还真没看清，对不住，少爷，是我眼里进了沙子，生了眼翳。这样罢，你打我好啦。”
颜九变果真听话，立时抬手打了他一巴掌，耳光清脆，沾了一手花碌的脂粉。王小元没想到他真打，临急临忙地偏着脸闪了一下。只见颜九变嫌恶地扯他衣袖擦了把手，冷笑道：“有你这么和主子说话的么？下回可别巴望着耳光伺候，黄杨尺、藤鞭子你选着用！”
王小元蔫蔫地替他打点好单辕车，送了他出门，眼见颜九变正掀了帘子，忽地又出声叫道：“少爷！”
见颜九变回头，他又添一句：“先前你要送我的琉璃花儿，现时放哪处了？”说着又故意忸怩著作女子嗔态，把两手绞在一块儿。
颜九变不明所以，蹙眉道。“待今晚回来后…再详说。”
眼见着车子摇晃着从路尽头消失，王小元望了片刻，没往街巷里走，却返身踏回门里，放了横木。
院里静悄悄的，夜里新下了场雨，青瓦油亮，如层叠鸟翼般绵延到青翠的山脚，石砖凹处积着明镜似的水，王小元在院里踱步，低头踢着水玩儿，激起一地碎珠。曳动的水光里映出檐上的黑影，他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耍水玩，一面在倒影里数着人数。
“一、二、三、四…八、十。”
全是带着铜鬼面的刺客。
王小元数了一遍，房檐上东南西北四个角都伏着刺客，身影浅淡，煞气却瞒不过他。
他早觉得古怪，金乌往日就有如火药桶般，一点便着，如今他三番五次调弄，不知浇了多少松油，扔了多少回火折子，就是不着。若是问及往事，便含糊其辞，颠三倒四。再说起方才那一巴掌，王小元不觉有些委屈，巴巴地摸了摸微痛的面庞，金乌可没这么使劲儿打过他耳光，顶多屈着指节在额头上用力磕两回。
王小元随意走了几步，却只见水滩里影子一花，只看得清几只鬼祟的眼，在铜面后滚动。他状若无事地进了房，把门掩实了，却心里怦怦狂跳，一下翻到床边，从席底翻出玉白刀握在手里，方才心里定了一定。
若那人不是金乌，又是谁？左三娘去了哪儿，他少爷又在何处？问题接踵而来，但他心里依稀有了答案。檐上的刺客着夜行衣，铜鬼面，与钱家庄的黑衣罗刹极像。
一丝灵光忽地在脑壳里迸出。后院…也许在后院。
自来到这处后，他只被“金乌”安在厢房里，正房都没近过。王小元心中一动，蹑手蹑脚地挨到窗边，悄声支起窗屉。跨院里积着洼水，他开了条窗缝，一眼瞟去，却正见檐上探出个脑袋，影绰的鼻眼，赤头尖耳。
是三昧魔！
铜面后似是有对阴森的眼，幽怖的瞳仁缓缓转了转，往厢房瞥来。王小元大气也不敢出，支着窗屉的手有如木棍般僵直，却瑟瑟地打着抖。所幸鬼面刺客只扫了一眼便缩回檐上，院落空廖寂静，像所有的声音都被雨水冲刷而去。
从跨院里过去定会被察觉。王小元回身往褡裢里翻了翻，从破烂玩意儿里找出只陶响球，里头装着细沙砾石，晃动时沙沙作响。他把窗屉支得开了一些，响球放在窗棂上，倏地抽刀出鞘。
这回可真算干回老本行了。他略一想，把刀丢到一旁，单拎着鞘，深吸一口气。模糊的影子在脑海中涌现，王小元喃喃道。
“第一刀…完璧无瑕。”
倏时间，他上挑一刀。陶响球霎时疾飞而出，撕开和风，直蹿到瓦上，弹跳着奔出墙外。满院的黑衣刺客倏时转头，循着响动鸦鸟似地飞掠而出。
王小元趁机钻出窗外，沿着墙猫腰奔过跨院。漆门上挂着条铁链子，他拿刀劈了，把链子抽了丢到一旁。他觉得左三娘和他家少爷若是挨挟持了，定是藏在这后院里。
门吱呀推开，王小元顿时呆立在了原地。
迎面是一堵仅容寸步的糙砖墙，油绿的地锦铺着，斑驳地布着蔓草似的印迹。砖是实的，四面围拢，好似一座囚笼。
——没有后院。
一股恶寒忽地袭来，他先时沿着灰墙走一遭，明明瞧见了角院、耳室、厢房与东厨的房檐，此时却分明没有后院！他也记得正房里头只摆了张杉木桌，倒廪房改了作上夜用，哪儿都没有藏着人的迹象。院落死寂，不似有人息。
王小元踏进门里，难以置信地摸了摸那堵墙，看着也不似有什么机关。既然如此，三娘和金乌究竟藏在何处？还是他一开始便糊突了，自作主张地觉得现时这“金乌”是假的？
瓦上传来窸窣响动，王小元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蹿回房中。他再一想，总觉得不安，若现时这金乌为真，又为何与候天楼刺客勾结作一块儿？还有许多事情他得弄明白。
——
天边翻着鱼鳞般的暮光，群山像天与水间的裂隙，将城郭拥入怀中。天色渐黯，垂穗灯笼莹莹地融在夜色里。蒲公寺边人烟疏落，一架骡车停在门边。
颜九变下了车，转身往宅门边走。
他一面走，一面把从令鸽信筒里倒出的密令细细地就着光看了几张。去湔山的刺客没寻到左三娘行踪，她鬼灵精得很，拿金乌的银子散给脚夫戏官，要他们每人拿自个儿名字去填栈房簿子，还时常添衣打扮，改头换面。
另一张密令说的是木部行踪奇诡，需多加防范。候天楼五部本就散沙似的，若不是有左不正抓在手里，他们早像橘瓣儿似的裂开来。金部与水部、火部关系倒亲，但木部与土部却有点飘然不着调子。左三娘在领着木部时颜九变便已忧心，纵使如今有木十一把着，心头吊着的铁桶也放不下来。
世上总是烦心事把两眼一抹黑，爬得愈高，要应的事也愈多。武无功三天两头寻他，他不敢不去，水部的事儿又千头万绪，难理个清。颜九变揉着眉心，摸上门环，忽地顿住了。
这宅子挺随便，也没个门房看门，那丑丫鬟每日都溜得早，因而往日出去时他总是把铁链缠着门鼻一锁，今日却是从里头闩上的。
有水部刺客看着，颜九变倒也不忧心那丑姑娘能闹出什么波澜。他只是蹙眉凝神了一会儿，索性提身一攀，也不走门，攀过了院墙。
“你今日待房里作甚？”
颜九变直截了当地踢开厢房门，闯了进去。金五本来就是一副横行霸道的模样，他学着也不过分。
那叫金小元的姑娘正猫在镜台前鼓捣，见他绕了屏风进来，反细细地惊叫一声，转过一张贴满面花的脸来。
颜九变眉头一动，却已先阴沉开口道：“我不是与你说过，白日从宅子里出去么？你取了我钱袋子是作什么用的？”
王小元朝他丢引枕，轻柔得像个含羞闺女。“怎么突地闯进来啦！这儿不是闺房么？少爷，你可要点面皮才好。”
瞧那副浓妆艳抹的模样，真可教人大倒胃口。可颜九变毕竟是以色侍人的老手，水部中人暗杀见长，床第逗弄功夫更不赖，若是为了夺人性命，人道之事与谁都做得来。
夺衣鬼心里先沉了口气，就当是金五真喜欢这腌臜玩意儿好了。他审不了重病的金乌，不过说不准能从这丫鬟口里套点话头。
倏时间，颜九变抓住王小元腕节，把他往墙上推搡。
手腕有如游活的水蛇，轻柔却紧|窒圈着他腰身，指尖掠过肌肤，留下火热的划痕。在这时他有如柔媚的水，又似热烈的火，要撩弄起心中最炽烈的情思。颜九变拿出了他的绝手好戏，火红舌尖点上耳垂，暧昧地含弄，怀里的人轻颤了一下。耳边尽是吸|吮水声，听来教人心头狂跳。
颜九变正想得寸进尺，再度勾弄，这时却听王小元尴尬笑道：“别…别这样。”
“你不是说我们夜夜雨润云温么？还把你弄得死去活来。”颜九变凑近他耳旁，低声道，温热的气息扑在耳侧。
王小元眼珠一转。猝不及防地，他反抓住颜九变肩头，带着他一齐扑到厚裯里。
颜九变反被推在床上，还满眼疑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丑丫鬟对他摆着手指笑。
“少爷，你不会都忘了罢？第一，我是男的。你方才摸都没摸出来么？唉，还是你偏爱这一口，我以后就这么扮好啦。”
“第二，”王小元坏心眼地凑近他耳侧，轻轻吹了口气儿，温温软软的，却带着说不出的酥|麻。
“每晚被压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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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戏时间

第156章 （十六）心口最相违
绢布幔子垂了下来，只有小片金鳞似的暮光穿过钱纹窗格透进来，房里四角发着暗，反添了几丝情俏之意。潮热的气息扑在面上，颜九变目呆口钝，这才后知后觉王小元说的话有何意涵。
金乌是下边的那个？
他只觉头脑里像打了口泉眼，直往外咕嘟冒泡，灌了一脑子水。
黑衣罗刹在候天楼也是个难管束的狠辣角色，是刀光血影里独来独往的恶鬼，每回被那对碧眼一瞪，脑壳子仿佛都得凿出两只洞眼。颜九变可想不出煞气翻腾的凶戾金五在身下辗转承欢、娇啼连连的模样。
京城里的膏粱子弟常在园里养着小唱伶童，狎乐?奸。颜九变先时暗想着这人本是将门出身，想来习武事多，花柳时少，后来见了粉头脂面的王小元，也不过想着金五脾性古怪，连选个娈优都是怪性的。现时却像有一道轰雷直劈在头顶，震得头骨两耳嗡嗡作响。
颜九变凸着眼珠子，半晌没缓过神来。他只听过人绮襦子弟是养狎丽契儿入港尝鲜的，倒没听过是衣丰食足地养着个人，自个儿还得被压的。
王小元已经开始不安分地摸他了，这厮可蠢笨得很，何事都得学个百来次才算得踏过门槛。尽管在醉春园里学了些手段，却依然青涩稚拙。
颜九变愈想愈怕，眼见他贴上来，赶忙推开来道：“我今儿又没兴致了，改日再与你温存罢。”
王小元偏不让他走，两手死死巴着他脑袋，低声耍弄：“先些日子在九陇你不是日日缠着我要，仍不嫌多么？如今我给你，你倒嫌弃起来啦。真不像你。”
那句“真不像你”戳着了颜九变心里，他怔怔愣了片刻，忽地一口恶气涌上心头。
颜家教他的是要体姿无异，左不正要他神态相近，他没见过易情，便只能仿与易情最近的金五，但却不论如何都学不好。那人仿佛骨子里便是与旁人天堑地别的，他费尽年华心思，却始终够不到一丝一缕。
而如今这丑丫鬟反与他说金五与那狗马声色的纨绔人家也差不得太多，反倒是个更卑贱下流，在人身下苟且的窝囊废，顿时似有铁钉楔进心头肉里，星点怒焰悄然生起。
王小元正得意洋洋，寻思着如何从颜九变身上再扒出些破绽来，却忽觉他转了呆怔神色，那与金乌极似的眉眼上显出一点媚色来。本就偏柔和的眉目此时似涤荡着温浪春情，秋波流转，说不出的勾人夺魄。
忽然间，颜九变一把揽住他脖颈，也蛊人地往怀里拉，刺客是不惜命的，更不怕滥情。夺衣鬼看着柔如潺水，心里却冰冷似铁，要他如何演，他便如何妆扮，连与人云交雨合一事也干得来。
“那你想如何做？尽管来。”
纵使是面皮渐厚如城墙的王小元身上也出了些冷汗，心道我还没想好。他已笃定这人不是金乌了，可要如何套话却是一筹莫展的。
正犹豫间，王小元忽地打了个颤。颜九变搂他时眼里分明闪过一丝冷冽精光，指缝里似是夹着枚银针，在熹微日光里亮了一瞬。而如今那夹着银针的手轻柔揽上脖颈，正要往颈后刺来！
这人似是使毒和暗杀的好手，王小元脊背上蹿起一溜鸡皮疙瘩，临急赶忙地一缩身，往颜九变脑壳上一撞，砸得夺衣鬼两眼金星直冒。颜九变本气急败坏，也不愿顾是否在武盟盟主眼皮底下捅了篓子，要杀这丑丫头，不想反被突地吃了记头槌。
王小元趁机钻出他怀抱，摸着脑门讪笑道：“我看嘛，你今儿果真是不情愿的，要不咱们都别干了。不过你要是夜里难耐了，大可来寻我颠鸾倒凤的。”
颜九变没说话，从床上慢慢起身，也说不出眼里藏的是煞气还是怨气。他阴冷地望着王小元，沉默了半晌，倒摔了门扇出房去了。
待回了东厢房里，他掩了门，忽地怒气绽裂，一脚踢倒了雕花架子，绸衣布巾飘落一地。颜九变怒喝道：
“水十二！”
“在。”黑衣刺客贴着轩窗现出身影。
“先前唤你们去查那叫金小元的，招亲会的名簿上有他名姓么？他是什么来头！”
水十二只道：“没有。”
“没有？”颜九变怒形毕露，气急败坏，“那金五又怎地与他搅合在一起的？这俩人如何狎弄，凭你们也查不出来？”
“若是金府当初的下人，名簿已被烧了，管事也早不在嘉定，无从查起。是属下无能。”水十二垂头道。
当初金五在离了候天楼前去了趟嘉定，把名簿文书连同自家宅子一并烧了，倒真半点踪迹也查不出来。颜九变愈想愈气恨，摆手遣退了水十二，独自在窗边凝望着暮色。
金乌病重难审，本想从那丑怪丫鬟口里套些话头，可方才这一来二去的，颜九变不觉得自己套到了什么有用的消息，反只觉有如被篱子扣着的雀儿般被套在环里。那叫金小元的人太过古怪，着实把不稳。
鲜红圆日压在淡紫的山头，一点点被山影蚕食殆尽。密林有如墨痕交错，似有鸟唳蠢动不息。
“留不了。”艳红的晚霞落在眼里，像丝丝残血。颜九变将银针摆在面前凝望片刻，旋即喃喃道，“得尽早除了这人。”
——
清早起来，王小元去院里井边汲了些水，洗漱后再胡乱往脸上抹脂粉。连着几天这么干，他总算混得熟了些，画得倒不似个妖怪了，可依然不像个良家女子。
奇的是有股甜香淡淡地绕在鼻间，不似脂粉香，他觉得熟悉，却不知在何处闻过。这香挥之不去，先时他也闻过，但不曾像现时这般强烈。
有人在身后唤：“…金小元。”
王小元回头，翠柱红格的游廊上站着一人，披着裘衣，黑绸羊皮褂子里头着金线窄袖缎衣，看着雍容贵气。颜九变微笑着望着他，眯缝的眼里却写着阴冷。
“你今日别往街上赶了，替我做件事儿。”颜九变招手叫他来廊边，石阶上放着大小陶缸，里头有的插着新剪的蜀葵，叶上还盛着莹亮水珠，月月红、百子莲、牡丹或含苞未放，或争奇斗妍。颜九变道，“把这缸里的水新换了，再放到合适的地方去，正厅上摆两盆，厢房、书斋里各要一盆，其余的放游廊角。”
“今晚前弄好么？”王小元问。他暗自在心里思忖，这事儿往日金乌可没要他干过，他那主子只爱侍弄秋海棠，又不准他碰，怕弄坏了。这么想来金乌似乎也没派过他什么活计，连饭食都不要他弄，他倒像个吃闲饭的。
“对。”颜九变转身出门，眼角和气地弯起，却映着寒光。“不过你尽可慢些来，倒也不急于一时。”
待颜九变走后，王小元呆了片刻，才蹲下|身去看那列陶缸。
这是什么诡计么？譬如水里下了毒，他一碰便会骨肉腐烂。他拨了一会儿蜀葵，心道不大可能，若是水里藏毒，这花儿倒开不得如此鲜活。若是花茎、花蕊里藏针，要偷偷蛰着他呢？
王小元取了把解腕刀，这是他先几日从街上铁铺子里买的，玉白刀太张扬，他不能多用。他先故意踢倒了一只小陶缸，洒了遍地的水，一面从水洼里窥探檐上是否有刺客偷眼，一面把花茎都剖开。
缤纷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细绒毯，颜九变要他给花换水，他倒好，拿着刀把花一根根剖了。可仔细探查一番，依然不见任何异状，这下连王小元也疑惑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来，似是花香，却又好似不是。
王小元半天没弄明白颜九变要他摆弄这些花草有何用意，索性随着他的话照做，抱着那被刀划坏的蔫花坏草去换水，再一一摆到颜九变指定的地儿去。他本觉得是件好应付的活计，抬眼却见那陶缸摆了一溜，有如长龙。
转眼日头晒到头顶，往西爬去。王小元去街巷里吃了碗水饺，回来接着摆弄，结果还真忙到了日薄西山。
轮到最后一个陶缸，王小元想了想，卷了衣袖搬到西厢房前。他正鬼祟地想乘机溜进跨院里，此时忽听得细细喊声传来，似是哭喊，又似是啜泣。他赶忙抬头一望，见四周檐上没有黑影，便蹑手蹑脚进了跨院。
啜泣愈发清晰，一声叠着一声。王小元小心地开了漆门，迎面依旧是那堵实心墙面，他挨个砖敲了一番，却不见有何机关。一转身时却一激灵，是在门页后！
漆红门扇后有道细缝，只容一人侧肩而过。若是常人推了门扇，定只会看到三面围狭的石墙。他那时情急，确也没发觉。王小元挤着进了狭缝，只觉五脏六腑擦得似要挪了个位儿，压得有如煎饼前胸贴后背。
面前是个幽谧的小道，尽头似有阴森凉风拂来。哭声愈发清楚，暗处里忽地透出几星光，光那头隐约现出一小块菜畦，放着几只竹编鸡笼，哭声便从里边传来。王小元眼皮一跳，赶忙挪着步子向前。笼里满满囊囊挤着个人，有个蓬发少女抱手屈膝地坐在里头，埋在两膝里哭泣，她背上、头上拿糯米胶粘了许多米粒，数只雄赳赳的草鸡围着她啄弄，坚硬鸡喙戳出血口子，殷红得吓人。
一刹间，他看清了那啜泣少女的面容，顿时大惊失色道：
“…三娘？”
那蓬发少女浑身一颤，抖瑟得更甚。王小元赶忙挥刀赶走群鸡，又一刀把竹笼斩了，小心地把她从笼里搀出来。她畏怯地望着王小元，如受惊的小雀。
左三娘行踪消匿已久，没想到她竟挨了如此折磨，王小元顿时心急如焚，握住她肩头。“三娘，是我，王小元啊！你这是怎地一回事，是谁将你关在这揉磨？”
他赶忙掏出素绢帕子，仔细将她面上血污泥尘拭了。三娘有一搭没一搭地啜泣，似是受惊颇深，抽噎得要断了气儿。
良久，她才断续开口道，“小…元。”
王小元连忙握着她的手，“别怕，我在这里。”
“我…我被颜九变捉住了……”她两只漆葡萄似的眼仁发虚的乱颤，“少爷救了我，我想赶往九陇，去了湔山，但还是被他们捉住了…他们欺侮我，留我在这儿等死。等少爷死了，我的死期也不远啦…”说着又是一阵轻颤，浑身抖得如筛糠似的。
见昔日灵动和婉的她此时有如瓷娃娃般呆怔脆弱，王小元心里一阵绞痛。他避了伤口，轻轻拍了拍她脊背，低声道，“没事儿，我救你出去，咱们一个也死不了，也没人敢污辱你。”
待三娘抽噎声渐平，他才抬头打量四周光景。此处仿佛别有洞天，竟与隔墙的四合院生得一模一样。同样是一间正厅、东西厢房，朱栏碧柱的游廊。好家伙，这倒是间凶宅，两间院子叠一块儿，风水不好，不仅冲不了煞，还会显出凶相。兴许买宅子的人挨坑蒙了，连带着甩手送予个老实蠢蛋。
忽地想到什么似的，王小元低头问三娘：“你说少爷…他怎么了？颜九变又是谁？”
她带着泪痕仰脸答他，“现在的这人不是少爷，是个叫颜九变的魔头。”
王小元讪笑：“原来那个不好，现在这个也不怎么样。”他心底是不愿寻金乌的，可怕三娘担忧，又问，“那少爷现在在何处？”
“在…在那儿。”左三娘抬手一指，踉跄地站起。王小元循着她指的方向走，方要进厢房，却被她牵住，推往另一边。
脊背上似蹿过一股恶寒，王小元的脚步发僵，手脚似坠到冰窖里般寒冻。
——她指的地方是一口井。

第157章 （十七）心口最相违
木井盖上生了茂绿潮苔，似是久未使过。王小元揭了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黑魆井洞，涔涔冷汗湿了里衣。里头飘来泥腥与腐味儿，像开了生霉的腌菘菜坛子。
有个人…在里面？
井洞极深，望不见底，像能一直通到拔舌地狱。活人坠下去得摔个稀巴烂，死人泡胀在水里腐臭生蛆。要是落了进去，那他家少爷还能捡回小命？王小元纵使再讨厌金乌，也是不爱见出人命的，顿时心慌惊悸，手心里握了把薄汗。
王小元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探头去看了眼，旋即回头问：“三娘…”
他话未说完，忽觉天旋地转。
飕飕风声自耳旁掠过，那蓬发少女竟自身后狠推自己一把，他踉跄一下，履底踩在湿滑苔毯上，竟跌落入井中！
一刹间，王小元只瞥见乱发底掩着一对清冷的眸子，似覆着严寒冰雪。左三娘的气力绝不会如此之大，这人有着坚铁似的手腕，与候天楼刺客如出一辙的狠辣性子。
眼见那素白衣角没入幽黑洞底，木十一冷淡地垂眼，将井盖盖上。
候天楼中只有两张脸面，男子生得如易情，女子偏似三小姐。左三娘领木部已久，木十一又是长年贴身伏侍她之人，衣饰、神色、身姿能仿得毫发不爽。
她将发丝理顺，剥去身上衣物，露出漆黑的夜行衣，盖了鬼面后跃到檐上。隐去身影前，她望着那紧阖的井洞，平淡无波的眼里却似泛起些微涟漪——
那是前一夜发生的事。
“明日…替我去杀一人。”
铜灯边立着个肃穆阴冷的身影，抻得虚长的影子在壁上跳跃，像冶媚的妖魔。木十一入房来时，颜九变头也不回地对她道，密报的纸页在火苗上洇出焦黑，灰烬如细蛾子般飞舞。
昏黄的火光仿佛化不开夺衣鬼面上的寒意。他道，“院里那叫金小元的，你想个法子把他的命取了。既在招亲会簿子上留了名姓，想必那人也略懂些拳脚，杀时留心些。”
“这儿是武盟地界，动手时仔细些，最好教人看不出是候天楼所杀。”颜九变捏着纸页的手指忽地收紧，将发黄笺纸揉成一团。
木十一先时没说话，她向来沉默如窟儡。
待颜九变话音落毕，她才淡淡地道了句：“此事为何由我来接手？”
烛光里颜九变笑意盈盈，瓷白面皮下却似伸出尖利獠牙。“你还有脸面问我？”
他踱着步子，森然目光游移于木十一周身。“左楼主布令时木部何在？木十九之后的木部之人又去了何处？有些事儿偏要一刀刀挑开，一句句说开，你们才懂得？木部包怀异心，我就是替你们瞒着，左楼主也总有一日要将你们剖心破胆。”
“我明日寻个由头让他入了别院。”颜九变思忖片刻，“摆花儿如何？若他摆到游廊角、厢房处，总归能寻到跨院后的细道，入了偏院。你再引他过去，在那处结果性命即可。若是出了院门寻地儿埋，武盟大会在即，此处人多车杂，倒容易留个马迹蛛丝。”
暗卫女子有如石雕，一声不吭地沉静伫立，覆障鬼面看不出喜怒。颜九变饶有兴味地望着她，一个心如顽石的人，兴许也会对饲食之人生出情愫。若是要她对左三娘挥刀相向，说不准木十一也难依言照做。
夺衣鬼微笑着唤来水十九与水二十，两人合力扛来一只紫檀小药箱，置在地上。他用脚尖勾了铁环，拖出一只盛着黄花药叶的木屉来。
“我清楚木部爱使毒。正巧前些日子在九陇时，我顺手杀了个采药的姑娘家，她倒收了许多草药，放着不使倒也浪费，我便收了来。”
颜九变弯身拈起一支黄花，勾起嘴角嗤笑。“蛇天茶，这可真是好毒。以前没能毒死少楼主，权因三小姐在。”
“…如今要杀个疯癫丑怪的金小元，我看绰绰有余。”
——
井盖阖上了，幽黑的井里没一丝亮光。
四处都是浓得仿佛能拧出墨汁来的黑，伸手擦过井壁，只觉滑凉无缝，找不着巴着的缝隙。身子卷着阴森的风往下狂坠，王小元一颗心仿佛提到喉咙口，他想拉长手脚撑着井壁，却够不着另一头。
情急之下他抽了腰间的解腕刀，一刀刺进砖缝里，崩开一个裂口。汗水在颊旁一粒粒往下滚，挠得脸侧发痒。
王小元扒着砖缝略歇了口气，心如鼓点狂擂，这才后知后觉，那不是左三娘。假扮的金乌，混充三娘的女子，鸦雀般在房檐上栖身的刺客，这宅子里四处充斥着古怪。
他颤抖着摸出火折子，使劲儿吹着了。抬头一望，自己果真坠到了深处，离井口仿佛遥不可及。再往下望时，却听得汩汩水声，这井里水竟没枯，水面飘着密密黄花。四处仿佛氤氲着浓郁甜香，充塞鼻间，腻得教人发狂。
黄花藤…见了那黄花叶子，王小元一刹间打了个激灵，三魂七魄仿佛丢飞天外。
这是蛇天茶！
蛇天茶沾水即成剧毒。若他坠入水里，不慎呛上几口，那便是命丧黄泉的事儿。他以前听金乌说过这是毒草，此时一见心里发毛，如此多的蛇天茶，定是那与左三娘生得极像的刺客布下的。
王小元战战兢兢沿着井壁往上攀，壁苔生得厚，他总打滑，每用刀凿进砖缝、伸手攀一回都心惊肉跳。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许是两个时辰，兴许更久。有时脚下踏不稳，趔趄着又跌回底下，不知觉间指尖磨破了皮，还掀了几只指甲盖，他又痛又累，可一想到底下全是蛇天茶浸的毒水，只得硬着头皮爬。
兴许是闷得久了，脊背上蒙了层热汗，胸腹、手脚略略发痒，鼓噪心跳在耳边怦然回荡。王小元总算爬到井口，却忽地一激灵。
若是井口正有刺客伏击他呢？若他掀了井盖，便有十余柄剑捅来，可如何是好？
兵法有云：“守十不如攻一。”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阖上两眼。井盖那头仿佛冒出几个森然身影。王小元在心底描摹他们形容身状，一刹间鼓足全身气力。
说着迟那时快，他脚尖猛地使力，往井壁重重踏去，同时另一脚勾上刀镡，将解腕刀从砖缝中踢出，抓在手里。屏息凝神的时候仅有一瞬，王小元挥手使出一刀，将井盖倏然劈裂。
可就在劈裂木盖的一刹，忽有一桶凉水迎面浇来！王小元挨实实地淋了个正着，呛着了好几口，咳得面红颈粗。
原来是那盖上置了只水桶，方才一刀之下竟被劈开。王小元狼狈地攀着井沿滚到地上，抹了几把脸，把那浓脂淡粉统统擦净了，余光却瞥见裂成两半儿的木桶里淌出一片水泊，水面上飘着密麻的黄花瓣。
霎时间，王小元面色煞白。
这也是…蛇天茶。他方才呛入的水里有蛇天茶！
有人故意将这盛着毒水的提桶置在此处，一是为了压实井盖，二是待他劈开时好打个措手不及。
心头仿佛倏然砸下一块巨石，王小元疯也似的赶忙把手指塞进口里，戳着喉咙口干呕，可只吐出几丝涎水。方才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去，如今不论是捶着肚腹，还是掐着脖颈，始终吐不出来。
天地仿佛在面前旋转摇曳，黑的，白的，蓝的，紫的，五色七彩仿若交融一体。仿佛一股热泉从脚底升起，灌入四肢百骸，顷刻间又好似群蚁噬咬，甜腻花香愈发娆媚浓厚。王小元愈发心悸，捂着胸口四处乱撞，仿佛如此便能将那左冲右突的滚热甩出一般。
若是颜九变在此，定会得意发笑。可惜有意害他的颜九变此时也失了算：这水并非蛇天茶所浸的毒水。
当初颜九变在九陇杀了采药的女孩儿阿药，将她所收草药取了来，并对着一柜的蛇天茶欣喜若狂。却不想阿药年幼体弱，不曾采得仅生在崖边的蛇天茶。木十一自然认得这是什么药草，却未加置喙。
——这并非蛇天茶，而是那常作鱼目混珠用的牵肠草。
蛇天茶与牵肠草，一个花开五瓣，一个仅生四片，都是黄花，模样极像，可惜作用天差地别。蛇天茶乃要人一命归西的剧毒，可牵肠草常助云翻雨覆，催蜜意浓情。
王小元可对此一无所知，他现时头胀脑热，浑身火烧似的发痒，像起了一身疹子。迷糊间他口干舌燥，想取些冷水浇灭胸中火苗，可院里除却那浸满黄花的毒水别无他物。
这感觉似曾相识，昔日去醉春园时红霜曾为他燃过助情香，可那时的劲头倒没此次的烈。此时他汗流浃背，衣衫尽已湿透，每一步都似是行了千里之遥。
他跌撞着挪着步子，挨倒在槅子上，滚到厢房里。脑壳仿佛被劈成两半儿似的，青筋突突跳动。王小元拔出尖刀，颤抖着抵在腕上。
他得放一点血。若非如此，神智便会有如细线般在闷沉的风里飘曳，仿佛下一刻便要断去。
喘|息声如雷鸣在耳边轰响，刀锋缓缓陷入肉里。可还未等划动刀尖，那柄短刀便落了下来，轱辘辘滚在月色里。
王小元呆滞地趴伏在地上，热汗淋漓，发梢滑落的水珠微动，碎裂于地时带起心头一片惊遽。
夜色仿佛凝成一道长路，银辉浅淡地洒了一地。厢房里昏黯又敞亮，瘿木架子蒙了层灰，微尘莹莹地在月牙映照下粲然发亮。此时一切仿若凝成宁谧画卷，唯有夜风悄然拂动帘帐，掀起细微涟漪。
床柱边靠着个人，肩上披件皂色薄禅衣，头上、手上裹着厚绢纱，却掩不住隐约的殷红血迹。那人正凝望着夜幕，碧眸里似是落了一双弯月，侧面看上去惨无人色，整个人像薄纸般苍冷羸弱。
听闻响动后，那人才缓慢地将眼眸移过来，眼神在倒在地上的王小元身上顿了片刻，忽地颤了一颤，那略显涣散浑浊的碧瞳里倏然满溢着惊诧之色。
心仿佛撞到了刀口上，钝钝地发疼。他俩相对无言，汗珠滴落碎裂声好似清晰可闻。
王小元呆怔地凝视着床上那人，舌头似是打了结般捋不顺。半晌，他才颤声发问。
“…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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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用到的道具总会用到！（指牵肠草

第158章 （十八）心口最相违
夜里起了风，檐下吊着的红纸灯笼颤巍巍摇曳。上头的木塔楼虽作了望使，却簇着一丛石雕叠镂的小佛塔，森森有如枝杈。下方是时而有香客流出走入的讲堂。壁上盘虬着漆灰释迦画，斑驳结网。
木塔楼上站着个人，手里捧着琉璃罩子，石烛火光朦胧地浸着盘旋阁道，照亮了跪倒于地的黑衣人影。每道石阶上都立着鬼面刺客，身影将蒙尘佛画掩覆。
颜九变把灯罩子放在棂上，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柄嵌玉匕首。锃亮的光烁动，映出他淡薄如霜的脸。他脚边伏着个刺客，鞭伤有如盘结长虫，交错横贯于脊梁，稀盐水淅淅沥沥地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就是把密报截了的叛贼？”
“是。密令的木刻、泥封有动过的痕迹，再封时不够仔细，倒让我们查出端倪。”水十二跪在他面前。“有几封密报截得回来，飞奴在湔堋附近放出，似是要飞往九陇。但大多已散佚，追不回了。”
颜九变扭曲了神色，拿靴尖踢了踢那半死不活的刺客，刺客散乱的发丝下露出只垫着额角的手，血淋淋地露出肉色，十指被剥了皮。
候天楼果然有内鬼，他一直疑心木部因左三娘之事与水部有隙，常年服侍的主子挨自己踹了，木十一虽如没嘴的闷葫芦，颜九变却能觉察出她的郁郁不乐之情。
见那刺客指尖微动，似仍存一息，颜九变冷笑：“把他衣裳剥了，我看他是哪部的。手脚麻利些，武无功还候着我吃茶去呢。”说着又对一旁的木十二瘆人微笑，“瞧仔细了，若如意纹刻在颈上，是你们木部的人，便等着刑房见罢。到时要你们一对对的去领罚，一个待铡刀从腰里斩了，趁还能活几息，抽出肠子来吊死另一个。”
木十二的鬼面微微一颤。她一声不吭地低下|身，拿刀将那濒死刺客的衣衫划开，这人血肉模糊，布衫线头都跑进伤口里，糊成一团，若是拿手剥得连皮带肉巴下来。
候天楼刺客的如意纹皆文得有规律可循。金部多在躯干，木、水部分在两手，火部在背，土部在腿，拿青莲色汁染过，一望便知出身何部。
血淋淋的布片扯了下来，颜九变眉头微蹙，却又倏地两瞳紧缩——
这人胸腹、脊背、颈面、手腿处都文满了如意纹，发紫的斑纹如裂痕般遍布于体，密麻地盖于遍体。这可真是一出藏木于林的好手段，若要盖住出身，那便在身上纹成千上百个如意纹！
“这人究竟是哪部的人！”颜九变猝然变色，蹲身一把抓住那人下颚。“各部清查一回名姓，难不成还寻不出他是谁么？仔细审一番，莫非还撬不开他的嘴？”
他正抓着那临死刺客的下巴，却忽觉手里一松，那下颏骨竟松脱开来，露出鲜血淋漓的舌根。濒死的刺客咬断了舌头，半截舌在木板上随着淅沥血花滚动，仿佛跃动的鱼儿。这人竟当着自己的面自尽了，颜九变厌恶地皱眉，甩开刺客的尸体，拍了膝腿站起。
水十二低头道：“若是查各部前三十、四十人倒不是问题，多一些便不大好查了。左楼主收了许多无籍徒，有些连名号都未给、容颜改不好的，千头万绪，难以查起。”
颜九变冷笑，手背青筋却暴起，像盘着几条弯虫：“都是些废物、混账话儿，说与我听作什么？滚去给我查明了！”
他歇了口气，揉起了眉心，转头问水十四：“左三娘跑了，左楼主想再寻个木家的人来制药。你们有头绪了么？”
“木家人向来只隐居在丹巴谷处，常日是不出来的，需待武盟大会时方好下手。”
“你们看着点时候，早些完事儿。”颜九变点头，却依然眉关紧锁，眉心里像拧了几丝愁云。
还有什么事要处理？他从未觉得少楼主是这么难捱的位子。以前瞧金五闲得四处打鸟钓鱼，没事便去提刀杀一两人，哪像他先时分|身乏术，忙得焦头烂额。
他隐约想起若是回到宅子里，说不准还会碰上个扮得同妖魔一般的金小元——不过昨夜他已嘱咐木十一把那厮做掉，应该还算得清静。
“水九…水九！”
有人在耳旁忽而急切唤道。颜九变从乱如杂麻的思绪中猝然惊醒，没好气道，“又一惊一乍的作甚？”
水十二猛地伸长臂膀，将他往一旁的地上带去。一刹间他明白了水十二惊诧的缘由：那先前倒在地上的自尽的刺客忽而有如泄气的球儿般干瘪下去，从躯干里流出黏黑的液体。那似是猛火油。
颜九变听闻过这种把戏，有些不要命的刺客会将皮切开，把盛着猛火油的肠衣缝进身子里。
一支羽箭从茫茫夜色里飞来，将红纸灯笼射落，宣纸被烛火噬得焦黑，火焰如藤蔓般从地上攀到木柱上。
这塔楼是木作的，烧起来准如燎原之火。颜九变被水十二带离了火源，惊出一身冷汗，同时一面高声喊叫：“箭从外头来的！蹲趴下来！”
谁会发觉候天楼刺客潜藏于此？那人究竟是内奸还是外敌？颜九变心里的疑问同藤上结了一串儿葡萄似的，连串接踵而来。
刺客们纷纷依着照做，可有人脑袋方挨近地面，木缝里却倏地探出一支锋锐剑刃，将脑壳洞穿！地上仿佛生了丛草似的薄刃，猝不及防地照着刺客们鞋履、头侧杀来。
颜九变这才反应过来，红着眼吼：“底下！有人伏在楼底下！”
天府阴湿雨水多，木板都高架一层，里头放些炭吸湿。如今是有人钻在地缝里，要阴恻恻地拿刀剑片子捅他们。
木板倏时掀翻，恶煞似的蹿出几个黑衣刺客。颜九变瞥见他们有如恶鬼临世的铜面，顿时又惊又怒：果真是候天楼内鬼！可他却辨不出这些刺客究竟分属哪部。兴许是领了左楼主令的金部、交恶的木部，甚而是水部要对他反戈一击。
水部刺客低吼着拔剑杀去，霎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短兵相接间有人一剑刺穿敌手胸膛，剑刃浴血，有人拿剑斩飞对方手指，如兽嘶鸣。
到处是如黑鸦般交刃的刺客，渐渐地分不清敌我，辨不清昼夜黑白。颜九变操动起指间银线，绞落身旁袭来的人的两膝。金铁痛嚎声错落，血红皂衣交染，木塔转瞬沦为杀场。
不知是谁斩断了板上长钉，钉板松脱，在火光里一层层爆裂开来。木塔有如在风雨中飘飖的小舟，脚下渐生摇曳之感，立足之处不再安稳。如今一举一动似乎都在推着木塔倒坍，唯有释迦彩画祥宁平和，垂目俯瞰众生。
颜九变在浓烟中呛了几声，抽身跃到阑干边，把缚在栏上的令鸽解了，扯了支洁白鸽羽，咬破手指抹红了塞进信筒里，再一扬手放走。
他得将布在宅邸里的水部刺客都召令过来。
“人都叫完了么？就这么点？”阁道上传来男人的声音。浓烟熏黑了洁白粉墙，似是有人打翻了灰斗，眼前只余一片朦雾。
“你是谁？”
颜九变抓紧了手里银丝，面上尽是涔涔冷汗，“把个灌满火油的死人诱饵丢到这处，便是想乘机把我们一网打尽么？”他压细了两眼，咄咄逼人地审问道，“你是哪儿的人？木部的，金部的，右护法的，还是武盟的，天山门的？”
灰尘里冒出隐约轮廓，看着像个男人，肩上扛着细长的条棒，似是条棍子。
“哪个都不是！我告诉你，候天楼完啦！”那男人哈哈大笑。
“老子想造反已经很久了，今儿总算逮着机会。水九，我今晚得好好出一回气，得把你那缝猪皮灌狗脑子的脸打得亲爹娘都不认得！”
烟里吊儿郎当地现出个盖着食花鬼面的刺客，露出发青细密的胡茬，一身黑衣肮脏破落，不像个刺客，倒像个吃猪狗糟糠的乞儿。
颜九变认得这人，是土部之首土一。平日里打的交道不多，他只记得这男人窝在檐上把风吹落的瓦片老老实实糊上的身影。看着老实巴交，笨手拙脚，平日里只会干些缝鞋布衣、挑水劈柴的粗笨活儿。
可这男人今夜却有如扑食饿虎，带着一身煞气与血意立在他面前。但见这人松了胳臂，把绿竹棒从肩上取下，旋了一周后重重拄在地上。
“你个泼驴皮同娼|妇养的东西，”王太散漫笑道：“…老子不发威，你倒还不知道谁是你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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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的意思是：水部的人都跑去塔里了，没人妨碍开车惹

第159章 （十九）心口最相违
天府宅邸中。树影婆娑，榛荒月暗，死寂里忽而传来几声喑哑鸦鸣。
王小元呆愣地趴在地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床上那人。
如此算来，他们已有许久未见过面。明明今晨还见过这张脸，如今再看时却觉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颤。仿佛一个模子雕出的五官，虽不同往日般凌厉如刀，却带着些微的煞气，熟悉又陌生。
视线在染血的纱绢上流连片刻，王小元迟疑着把话哽在喉里，他可没见过这样的金乌。虽说心里已暗自认定前几日见的颜九变是冒名顶替，但他家少爷看上去神色恹恹，病歪地倚在床头。
金乌淡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寒冻得如孟冬冰潭。
还未来得及爬起身，他便冷冽地开口：“你今儿可真是好兴致，颜九变。”
像有一桶冷水倏然从头顶浇下，王小元浑身一颤，抱着难以置信之情抬头：“啥？”
方才劈头盖脸地淋了一桶水，王小元就着水抹去了脂粉，显出原本容颜来。可身上的衣裙却没换，依旧是苋菜红袄褂，下边套条蝶黄棉裙，还被水打得湿透，仿佛一只凄惨的落水狗。金乌带着嫌恶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别开。“又扮作女子杀人？我告诉你，不论你换多少张面皮，你还是夺衣鬼、是水九、是候天楼的刺客，一辈子都撇不干净。”
原来这些时日颜九变常扮作王小元样貌来戏弄欺侮他，有时假意要喂药，却在碗里地放百足虫与蝎虿，要逼着他生咽了；有时把笸箩里的针一支支拣来，刺进他十指里取乐。金乌受一相一味所扰，弱不胜衣，颜九变的折磨愈发耽重病情。所幸近来那假冒的黑衣罗刹繁务加身，来折腾他的日子少了，金乌服了数日的药，精神才略好些，而不是如往常般直挺挺睡着。
今夜见了王小元，金乌虽看着冷漠疏离、趾高气扬，心里却在瑟抖发颤。颜九变的毒计得了逞，由于时常假扮王小元面容来折磨他，不知觉间他竟怕起这张脸来了。
王小元只觉脑袋里突突跳动，他头昏脑热，颤抖着在地上摸到了尖刀，爬起来挨到槅子边。
金乌盯着他，直到他把刀尖又抵上腕口：“你做什么？”
“放…血。”
王小元喘着气说，他头昏得厉害。这是他先前在醉春园里学来的偏门方子，说是从西域来的，放了血能使神智清明。现时手边没有温补草药，只能权且凑合着用这法子。
“你放罢，尽管放。最好连手掌一同削了浸热汤里，血流得快，死得也爽利。”金乌眯着眼看戏似的打量他，堪称恶毒地道。
耳边似有云集蚊蝇嗡嗡吵嚷，天地失色了色，在眼前陀螺般打旋。王小元只来得及划了条浅浅血口，便支持不住跪倒在地。胸口似烧着一团火，热流从腹腔一直蹿到喉口，烧灼似的发痛。他挨在槅板上，一面难受地吐着气，一面冲着金乌笑。
金乌皱眉。“笑什么？”
王小元艰难吐字：“我本以为…现在那个够尖酸刻薄的，没想到原来的更惹人厌。”
他望着金乌，竟恍惚重临梦中。那一日在醉春园时，红霜替他燃起助情香，梦里的金乌荏弱依顺，依偎在他怀里索求，一对碧眸如醺如醉，似要将他溺毙在澹澹秋波里。他盯着金乌看得愈久，心里便烧得愈发厉害，于是赶忙撇开眼。
金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神色先是无风无澜的，后来竟在僵硬中浮出淡淡的讶异，浑浊而虚乏的碧瞳丝丝颤了一下。
“…王小元？”
“一直是我啊，少爷。”
说罢这话，王小元便难受得弯下|身去。身子里像流淌着滚烫的岩浆，汹涌浪涛冲在心口，脏腑仿佛被楔了个裂口，浆水锥刺似的往下刺。呼气时似吐出滚热白雾，口鼻成了虚虚的盖在面皮上的器物，他只能感觉到生满栗疙瘩的后颈。他不再是他，而是个裹着炽烈水浆的皮囊，盛着热炭的袖炉。
夜风也闷热炙烫，吹不去身子里的灼烈之气。王小元急得逼得自己盈了满眼的泪花，水光潋滟里金乌的身影开始变形扭曲，妖娆地化作弯曲细线。
仿佛有猛兽在胸中嗥鸣，他家少爷看起来如同纸片般单薄，苍白的两手似竹杆子般细弱，似是一折便会断。原本明净的心中竟生出一点杀意，将人开膛破肚的凶狠冲劲涌入百骸。
王小元在地上狼狈地扭动，张口咬住了刀柄。他汗洽股栗地起身，挪着沉重如灌了铅似的步子向厢房外挪去。若再待上片刻，他说不准真会杀了金乌。
碎玉般的月光落在廊上，院里阴森可怖，吹着幽咽的风。金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似乎伴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回来。”
心脏鼓噪得愈发厉害，王小元拼了劲地摇头。
“你怕什么！我还真能把你生吞活剥了不成？”声音抬高了几分，似是染上了怒意。“王小元，给我回来！”
上一回这么叫时他没回头，这回王小元倒怔怔地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去。月光清冷恬淡，水似的流淌在金乌肩上，他的眉眼在月色里朦胧了些，镀着细长银边。方才动了些气，此时金乌亏弱得更甚，只低低咳了几声，又有气无力地招手道：“你先过来…我看一下。”
鬼使神差的，王小元挪着脚步踉跄着回身踏入厢房中，好不容易挨到床边，便再也站不稳身子，瘫跪下来。
金乌抓住他的面颊拉他过来，王小元只觉他手指冰凉，身上却滚烫高热。一对碧眸死死地盯着他，他咄咄逼人地问：“你吃了什么玩意儿？”
“蛇天茶…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金乌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半晌，王小元被那对幽邃而凌厉的碧眼看得发毛。“什么蛇天茶，我看是牵肠草。”
水部刺客常用这草药诱人催|情，平常使的是用草叶磨成的药丸子，丢进水里便化了。以往都是木部采了黄花藤来磨成粉使，颜九变是没见过原来的草叶生成什么模样的，所以倒也分不清蛇天茶与牵肠草之别。
“牵肠草？那是啥？”
王小元懵懵地问，金乌嗤笑一声，“能让你变禽兽的玩意儿。要跑到街上，说不准逮个妇人便就地行事了，到时候得赤条条地逮到官府去。”
听了这话，王小元直了眼，也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本来这草药并非剧毒，自己捡得条小命，是该欣喜的，没想到倒是种诱行人事的下流物事。
热流翻涌得愈甚，他觉得身体在发生羞于启齿的变化，心头燥热难耐，有如旱田。似是每一处都在叫嚣渴求着抚弄，灼热如焰苗般烧燎着金乌的手掌，王小元颤抖着吐息，阖上两眼咬紧牙关。
金乌的目光往下移了些许，心知肚明地收回眼。他忽而猛地将王小元两颊一拍，喝道：“温平自在，呬呴入出！”
这八个字令王小元浑身一凛，微微睁开眼。这言句听来耳熟，仿佛早已刻在心头，似是曾默记温习了千万回。金乌把他拉近了些，额头贴了上来，极近地凝视着他两眼：
“往时我不求你全部想起来…不过现在给我动动你的蠢脑子。”金乌垂下两眼，像呓语般缓慢道。
“…还记得玉女心法么，玉求瑕。”
一刹间，胸中仿佛迸开涌泉似的思绪，悲喜恍惚，万千情愫交杂而来。王小元展眸，可金乌却已阖上了眼，倏然间他百感交集，似有抒不完的胸臆，流水般淌不尽的哀愁，临到口时却张皇吞吐，哑口无言。
这名字似乎应不属于他，却又妥帖得不应拱手让与他人。隐隐间他仿若置身于天山寒雪中，看漫天琼花落玉，听遍野朔风嫠泣。
那是玉女心法的首句。这心法本就是平心静气，将神思凝为一处的门径，玉白刀法秉奉着至极至简的道理，一心无挂，一意无穷，再不受世间诸多烦苦渎扰。
“…下收后窍，上起肩膊……吐旧容新，意气相合……”
金乌抵着他的额慢慢吐字，王小元如坠梦中，随波逐流，引着体内燥气渐趋平息。时如飞云流水，内气如圆月满弓周旋，渐渐百气和融。王小元先时急促的吐息平缓下来，变得绵长而悠然。
所幸有着天山门的心法打底子，这牵肠草的火燥倒也能压得下来。金乌知道玉求瑕以前也中过一回春宵散，那时便是靠这玉女心法镇心平意的。加之先前曾托迷阵子渡过一次阴气，他对玉求瑕的内功早已了然于心。
王小元长呼一口气，虽依旧昏头胀脑，此时却比方才好上许多。抬眼却见金乌面色虚白，荏弱似扶病已久，松了捧着他面颊的两手后，忽地往后倒去。
“少爷…”王小元心里一悬，赶忙伸手搂住金乌的腰，只觉这人骨瘦如柴，羸弱憔悴。禅衣下似是只剩了副骨架子，宽松了许多。
在他来之前，金乌昏睡了几日，除了刺客们灌的汤药外几乎米食不进，此时早没了气力。
“…好些了么？”金乌气若游丝地问，“好了就快滚。”
眼前似乎闪出花白的光点，他觉得周身好像缚满沉重铁索，拖着他往昏黯的海里坠落。他想推开王小元，但手脚软得像棉花，只轻轻一沾便疲乏地垂下。
王小元此时却问：“少爷，你有闻到花香么？”
“花香？”金乌只觉莫名其妙，且困乏之极，只想阖眼睡去。但迷糊中有人贴了上来，胸膛有如烧炽的铁，心跳如激荡海潮。
汗珠自王小元颊侧淌下，方才偃旗息鼓的火热死灰复燃，再度猛烈攀升。这回更似残食猛兽，咬噬神智，几乎要将整个人吞入焰海之中。他齿间泄出几丝微弱呻|吟，僵直的手脚却止不住打颤。
头顶仿佛遭了雷轰电掣，王小元猝然想起去醉春园的那个日子。红霜在香斗边拨着灰，微笑着与他说助情香遇花香则更烈。那香粉的余韵还残留在身子里，颜九变又要他去侍弄庭中花儿，因此发作得更为剧烈。
助情香与花香，再添上那满桶的牵肠草水，似有狂烈火浪吞噬全身。
此时金乌总算打起一二分精神，睁开眼来看王小元，又挣扎着用手撑起身子，没好气道：“你又是怎么回事？挨着不走，屁股生根了，还是这棉胎絮子缠着不让你走?”
他身子虚弱得厉害，实在支持不得太久，若王小元再待久一儿，保准得在这人面前昏死过去。加之一相一味发作时自己又抑不住呕血呜咽，实在是过于凄惨。
金乌暗自咬紧牙关，他本就打算死在这间房里，死前得见这呆瓜一面，已是如愿以偿。世上本没有太多能偿愿的事儿，想来他已占了便宜，算不得要抱憾九泉。
痛楚隐约在脏腑间浮现，金乌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依旧作出横眉冷目的轻蔑模样：
“我数三声，你得从这房里滚溜出去，别要我看见你半点影子，王小……”
可一声都未数完，下一刻便有身影忽地压上来。滚烫的唇倏然贴紧交叠，堵住了他的声息。

第160章 （二十）心口最相违
慌乱中额上沁出热汗，他一把按住金乌的手。
“怎么了？”金乌几乎是乜斜着眼看他。
王小元支吾着也说不上为啥，只觉血充盈到心头，委屈巴巴道。“我…我吓着了。”
金乌却冷冷地望着他，“以后别拿放血这招式来应付牵肠草一类的物事。你修的玉女心法得凝气调和，容易散去阳气。”
经这一说，王小元倒在昏沌中想起先前的事来，懵懂问道：“方才说的…玉求瑕，那是谁？”
玉白刀客，玉求瑕，这名姓于天下而言实在意义深重。金乌引他调息时曾如此念出这名字。他总隐隐觉得这其中缘由颇深，可脑子里似满当地盛着糨糊，抗拒着不愿想起。
他家少爷却不想多提，神情也是淡漠的，只道：“死人一个。”
背上似乎有些微的湿润，不知是冷汗还是鲜血。金乌痛得面无血色，哽咽着说不出话，半晌才无力地垂下手。

第161章 （二十一）心口最相违
王小元像根木头似的杵着不动，纵然心里烧得火热，却茫然手足无措。他虽知如何行事，却也着实是个懵懂雏儿。
昏沌的脑里依稀飘过春戏画的残页，王小元面庞染上绯红，回想起那些如锦蛇般交错绞缠的躯体，蒿黄的身躯盘在一块儿，男男女女像百足虫一样扭着挨着。往时他心里曾生出些许畏怯甚而厌恶，天山门清修最重清心，此事只会沾染尘世秽气。
但眼下他正如渴水的苦行人，浑身上下每处都充盈着渴燥，熊熊烈火灼烫燃烧。
不知怎地，金乌的面色看上去疲乏而苍白，眼睫闪了一下，似是随时要落下去。他等了一阵仍不见动静，又很快翻着眼鄙夷道。“王小元，你到底行不行，不会是要我教你罢？”
话未说完，王小元已抓过他肩头发了狠劲似的咬着唇瓣，翻来覆去地将他欺负得七荤八素方才罢休。这牙尖嘴利的主子只有在亲吻时才会消停些，挣扎着被噙住口舌，最后只能闭着眼不情愿地任着王小元在他口中搅|弄。
在深吻的间隙，手掌已顺着他脊梁抚去。指腹擦过裹着绢纱的刀伤时，金乌战栗瑟缩了一下，却依然僵着脖子不发一言。
王小元在身上胡乱摸索，从袖袋里竟掉出只琉璃小瓶来，里头盛着洁白的脂膏，在月色里莹润如玉。
“…这是什么？”金乌瞥见了，问道。
似有毒辣日头悬在脑壳里，神智犹遭烈火烧燎。王小元头脑好似只捆了巨石的水轱辘，慢悠悠地转动半晌，想了许久才答上来。“红霜姐给的……香膏。”
这瓶脂膏先时塞在他褡裢里，他又常好在袖袋里装些零碎物件，现时一摸居然也掏了出来。两年前仍为玉求瑕之身时，他曾在丰元里晃荡，与土妓红霜结识。那时红霜误将他认作私窠子，将这稀贵的玩意儿送予他。
这可是上等货色，方一揭盖，便有一股幽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腑。金乌摸过盖子，瞧见上面画着枝娇俏的金腰带花，顿时眉头一蹙：“醉春园？”
王小元点头，“是。”
金腰带花正是南派醉春园的纹样，宋时刘原父有诗云：“黄花翠蔓无人愿,浪得迎春世上名。”这正是明红烛丹青亲笔。金乌见了这纹样，先是愣了片刻，不自觉勾起对往事的回忆，候天楼与北派交恶，与南派算得井水不犯河水。红烛夫人是他此生最不想碰面的人之一，此时想起心中只余一片苦涩。
可这倒不是现时该想的事。金乌倏然变色，大怒道：
“…你拿嫖别人的东西来嫖我？”
要不是身上带伤，这病痨鬼现在得暴跳如雷，蹿起来把人脖颈掐成细面卷作麻花。王小元赶忙抓着他脑袋亲了一阵，舌尖抚慰似地逗弄，却被他使劲咬了一口，张牙舞爪，像极了不安生的野猫。
指尖沾了些洁白玉膏，在肌肤上碾出水痕。金乌一面被吻得头昏脑眩，一面只觉火热的指尖已向下滑去，这聒噪鬼倒没了声息。王小元瞥见他绯红的耳轮与侧颊，碧眸微颤，桃李似的娇艳。
“痛么？”王小元咬着牙关问道。他总觉得下一刻便会牵不稳缰绳，神识如野马似的飞奔，仅余一线蛛丝般的神智险险维系着。
金乌沉默了一会儿：“你快些。”
疼痛有如嘶喊叫嚣的海潮，汹涌地拍击着躯壳，身躯仿佛从内里崩坼，视野时而灰白失色，时而如血殷红。他脊背绷得如紧实弓弦，将痛呼咽入肚里，两眼目光愈发虚飘，犹如惊弓之鸟般仓皇飞逃。
……
金乌伸手去艰难地抓床边小柜的铜环，从药柜里抓起一把秘宝丸。
说来也颇奇，颜九变当初在柜里放了许多拿来折腾他的物事，有些是白花曼陀罗，还有些木部送来的加剧痛楚的毒草。这秘宝丸也是颜九变拿来威胁他的，尝了能教人寻欢成瘾。
可此时他只得拿这怪玩意儿镇痛了。金乌将一把秘宝丸塞进嘴里，干涩艰难地嚼动吞咽。他身上淌着一半蒙兀儿哈茨路人的血，连药也难见效。
王小元见他如喝水般把秘宝丸接连不断地塞进嘴里，手上动作不觉一顿。金乌咽下最后一口，四肢愈发绵软无力，浑身却开始烫得吓人。
“少爷，这些药…你为何……”王小元虽浑浑噩噩，却也隐觉不妙。
此药也着实不妙，伤身得厉害，靠此止痛仿佛饮鸩止渴。金乌不知道过了今夜自己究竟会如何，但药效一过，说不准等待着他的便是比往常更为撕心裂肺的痛楚。以现时这副身子，说不准捱过今夜都难。
金乌掰过王小元的脸，碧眸里雾茫水濛，像落了场绵绵细雨，愈发显得勾魂慑魄。他尽力将昏胀与苦痛忍下，嘴角勾起一个虚缓无力的坏笑：
“这样一来，你就不知道待会我是假意，还是真心了。”
……
方才因秘宝丸镇下的痛楚又隐约浮现，金乌仿佛当头浇了桶凉水，五脏六腑如遭砂纸擦磨。
“…怎么了…少爷？”
金乌先时只是难耐地微弱哽咽，后来再难抑止，痛苦地沙哑喘气。王小元扳过他的脸亲吻时只见一对碧眸涣散失神，扑颤几下后竟滚下晶莹水珠来。
这可是金乌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王小元惊遽得顿了片刻。此时并无销魂蚀魄的快意，只有无边无际的苦楚，似有利爪攫住心头，在身躯中狠厉抓挠，撕得血肉模糊。
“我……”金乌把脸埋在薄衾里，艰难地呼气，总算从牙缝间挤出声音，“…没事。”
说着他又伸手去抓了几枚秘宝丸，咬碎了咽下。
……

第162章 （二十二）心口最相违
子夜时分，夜凉如水。窗牖里盈满清冷月色，幔帐微漾，隐泄几分春光。先时那火热焦灼感已渐渐退去，王小元躺在薄衾间，目眩中只觉自己仿佛大梦了一场，梦中似有红粉风流，春魂媚乱。
眼前如有雪点金星乱转，王小元缓了会神，忽发觉怀里抱着个人。金乌双目紧阖，面颊似雪般惨白，气息如游丝般微弱，浑身衣衫已揉乱汗湿。他霎时懵了神，抽身而出时却见金乌腿|间一片狼藉，说不出的艳靡。
待牵肠草药性退去，王小元神智清明了些，倏时大惊失色：他昨晚都做了何事？
记倒是记得的，他与自家少爷如何倒凤颠鸾、胶漆相合，每一次肌肤相触都难得记得清楚。可现时一想竟也觉得荒唐，他似乎自然而然地与金乌行了事，仿佛打心底里贪恋这人，但心中却又说不过去。
王小元呆呆地望着金乌的脸，在昨夜前他都厌恶极了这凶毒的主子，现时心里却生出几分痛意来了。仿佛有道裂堑横亘心头，吹着教人苦闷的寒风。
院里幽静死寂，月华宁静流转。王小元整好衣衫，溜出槅门，仔细地四处查探了一番，房檐上再无刺客们潜藏的气息。他赶忙跑到澡房里添柴烧火，取来只大柏木桶盛满热水，再吭哧吭哧地搬挪回房里来。金乌还没醒来，昏沉地睡着，王小元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少爷，我来帮你洗洗身子…”
金乌依然没动静，眉眼间似有疲乏之色。王小元无奈地想，这人平日里本就睡得如死猪一般，砸门都拍不醒，于是只得把他从床上扶起来，想放进浴桶里。
可刚松开衣襟，他就着实吓了一跳。金乌身上裹着层叠棉纱，似乎哪儿都是未愈的伤。没扎着伤口之处也尽是刀疤火疮，狰狞得吓人，光是搂着这人片刻，袖管上便染了片浅红血迹，若不是金乌鼻翼微翕，这人简直如遭了千刀万剐的死肉一条。
王小元吓得懵了神，也不敢把他放进热水里，只得拿布帕沾了水轻轻拭着身子，擦到腿|间时羞得顿了片刻，还是仔细清理了一番。待把自家少爷从里到外擦了个遍，将水倒去，他这才气喘吁吁地回到房里，手足无措地盯着金乌。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他到了天府，遇到了个冒充他家少爷的人，三娘不见踪影，可金乌却遍体鳞伤地倒在这处。一切都十分蹊跷，事到如今他依然云里雾里。
正苦思间，床上传来窸窣响动。王小元惊得抬头望去，却正撞上金乌睁开两眼。
似有只大钟在正头顶上撞响，嗡嗡震鸣。王小元的厚脸皮上也不禁透出一丝羞红来，忙道：“少爷…你怎样了？还好么？”
金乌的眼只撑了条细隙，又无精打采地耷拉下去，两唇翕动一下，发出几个微弱气音。
王小元忙凑前去侧耳听，却半晌不见回音，转头时却见他口角淌下一道血痕，轻声呛咳间枕巾上落了许多血点，像鲜艳灼目的红梅花儿。
这是金乌在他面前第二次吐血。上回他还隐约觉得是自己走眼目眩，这回真看了个清楚，王小元霎时慌得手足无措。他余光瞥见柜上放着只药碗，还盛着汤药，但已凉冻，是水部刺客先前送来的。于是他便临急临忙地跑到东厨里烧火煲热了，再回来喂金乌饮下。
他拿羹匙舀了药汤，抵在金乌齿列上，好不容易撬了一丝隙儿灌进去，金乌却又呛又咳地吐出来。涎水带着血丝，怵目惊心。
总算喂完一碗药，不一会儿金乌便难受得蜷成一团，低颤着喊冷，一摸手脚果真冰凉。王小元从柜里抱出几床厚薄衾裯，都给盖上了，却依然不奏效。
束手无策下王小元只得钻进衾被里，搂住他暖了一阵。金乌张皇瑟索，一直发颤，含混不清地呻|吟，如受梦魇所扰。时而在王小元怀里挣扎颤动，时而胡言乱语，溺水般地急促低喘。王小元神倦眼乏，常在滑入梦境边缘便被这不安生的主子折腾回来，于是只能在安抚金乌的间隙打回小盹儿。
丑时时分，王小元忽被一阵响动惊醒。月牙偏西，一室清辉黯淡，金乌躺在他臂弯里，那碧瞳却炯然发亮，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少爷……”
此时王小元只觉尴尬，他俩和衣而眠，手脚|交错地紧拥在一起，连夫妻都不曾如此狎昵。
金乌沙哑地开口，“…王小元。”
“嗯，我在这儿。”
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金乌的眼睫轻颤了一阵，有如梦呓般轻缓道：“我…还未和你说过…”
他吐字似乎很艰难，“…我本来就…活不长。”
王小元僵住了，金乌似乎真从未与他说过这种生死之事，这咋呼鬼往日里好吃懒做的，脑子里似乎都是上顿没吃完就挂记着下顿的。金乌的目光徐徐飘向他，像在透着他望着遥远的过往。
金乌虚弱地笑了一下，“不算毒的事，我本就活不长的…你不记得了，小时候过年我娘不是给你一红绳串儿的铜钱么？那是…从我的压岁钱里分出来的。”
“小时候，我娘要个老相士给我算过一卦…说是活不过弱冠之年。所以我常拗着他们元月时给我两串儿钱，就当补了以后的份…你来了以后，就分了一串给你…生辰时的吊钱也一样。”
他已没有气力说更多话了。哈茨路人是极阴之体，他有着一半的血脉。他们的先祖曾是荒原上的狼，比任何人都凶戾勇猛，但却也极易凋零摧折。会兰乌也曾呢喃着为他说起往事，她已算得是蒙兀儿人里的长命之人，大多骑队里只有十岁出头的幼子。总有一日她也会遭这阴寒之血吞噬，落入煎熬炼狱之中。
王小元先前只是默然地听着，忽而没来由地道：“你的生辰…是在冬至。”
似有一股恬淡却明晰的悲伤涓涓流淌于心头，他想追溯踪迹，却如身置荒白雪原，茫然无果。金乌阖目沉默了片刻，艰难地微笑：“…不用想起来。”
恍惚间满目仿若尽是海棠花开，漫天花雨纷零。王小元朦胧如雾的回忆里现出几片浮光似的碎景。那兴许是多年前的光景，他身在嘉定，像只猴儿似的攀到灰瓦顶。远方是翠山如屏，蜿蜒玉溪，有人在下边一声叠一声地唤他名姓：
“王小元——王小元——”
“…王小元。”
待猛地回过神来时，他发觉金乌在静静地凝望着他，声息低微地叫着他名字。淡薄月色仿佛在风里弥散，将哀愁藏在一院萧瑟虫鸣中。
“有时我在想，”金乌道，“你一辈子是王小元，我也一辈子是金乌，这样该多好。”
话尾渐渐低弱下去，犹如漾起的涟漪渐渐平息。
惨白的指尖从手中垂落，无力地坠在衾被上，王小元心中犹如遭巨石重击，天崩地坼似的轰隆巨响，却如断了线的木筝般飘飞着落不着地。金乌忽地揪紧了他衣角，指节泛白凸起，涔涔冷汗地蜷缩起身躯，继而如狂风恶浪里的扁舟般战栗飘飖。
这回兴许是最痛的一次，火光雷电从身躯中霎时迸裂开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遍布四肢百骸。金乌想挣扎，却连手脚都似切剁成细末，支离破碎，痛苦得失却呐喊的气力。烧灼间涌现极寒，青黄恶鬼蜂拥而至，尖利口齿撕裂皮肉，扯出肝肠。
耳边的呼声似乎变得模糊，“…少爷……少爷！”王小元按着挣动的他，心急如焚道，“现在怎么了？是很痛么？我去给你拿后厨的药渣子煲水，还是去寻个大夫来……”
金乌痛不欲生，直想寻个尖利之处一头撞毙。可见了王小元，心中又不禁在煎熬里生出几分惧怕来。他不能在王小元面前死，哪怕是千刀万剐的痛楚也得忍着。
“我…”金乌像是极尽了毕生的气力，才颤抖着吐出这几个字，“没……事。”他的胸膛枯朽而虚弱地起伏，口齿间尽是浓郁的铁腥味，“每晚都会…这样。”
一霎间，似是五体骨肉尽被解离，有人先将他开膛破肚，再拿铁杵探进身子里，粗暴搅动。真可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王小元的目光更灼灼如利剑，他惶乱逃窜，却抑不住病痛下的抖索呻|吟。
王小元抱着他，却慌乱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金乌痛入骨髓，这非人的病痛似乎已被掩饰了两年。茫然间又是一片彻骨寒凉，心头突突跳动，不知怎地他总觉得这痛楚本该由他来担着。
金乌的呜咽声渐重，泪珠断了线似的顺着面颊淌下。王小元本想轻抚着背纾解疼痛，可当瞥见背上那道横亘的刀伤时却又不敢下手，他笨拙地轻声安慰自家少爷，抱着金乌惶然地等待着剧痛褪去。
不知过了许久，月素星稀，只听得院里竹枝微曳窸窣声。金乌微喘着伏在王小元怀中，两眼滞缓涣散。王小元抱着瘦骨伶仃的他，只觉心惊胆颤，生怕下一刻便没了气息。
“…王小元……”耳边忽而传来没来由的低喃。
“嗯？”
王小元低头望向自家少爷，只见他面无血色，似是奄奄一息，仿佛已丢了生魂，散了活魄般躺在此处。
金乌问：“你…讨厌我么？”
王小元下意识的点头，却又马上摇头。他以往总觉得自己是厌恶这主子的，但这复杂的情愫似乎日渐有异。有时竟会生出一点芒刺似的悲哀，落入心底缝隙里。
可还未等他摆起脑袋，一只惨白的手便贴上了面颊，止住动作。
金乌阴翳的眼里仿佛透出一丝微光，有如云销雨霁，日丽晴初。
见王小元点头，他反苍白地微微一笑。这笑意不同于往日的强横讥刺，仿佛已心满意足，得偿所愿。似是叹息，又似是欣慰。
金乌垂下手，闭上两眼，喃喃道。
“讨厌我…就好。”

第163章 （二十三）心口最相违
那似是个久远而虚渺的梦。
两年前，天山崖。
他躺在断崖下，漫天鹅毛飞雪，冰原银装素裹，一望无垠。天际现出粉橘色的霞光，温柔地裹着连绵群山。云片仿若轻纱般浮在天际，顷刻被朔风刮散，正如在风雪里飘渺的他，茕茕孑立，无处可去。
四肢仿佛摔成了瓷片儿，一瓣瓣地埋在雪里。玉白刀立在一旁，刀柄上的血迹已干涸发黑。于是他隐约想起，自己似乎是因为这刀而躺在此处的。
玉碎瓦全是这世上最可怖的刀招，倒不是因其摧枯拉朽之力，而是每挥一刀，刀主便得极尽元神气力。以凡人之躯触及神通绝技，想必着实要付出这等代价。现在他的代价便是头脑浑噩，什么都想不起来，还有便是两目愈发昏花，眼帘中白光铺天盖地。
雪里传来簌簌响声，有人踏雪而来，将他费力地拖起。那人着箭袖黑缎衣，脸上覆着狰狞鬼面，细小雪沫落在獠牙间，随着呼气化作晶莹雪水珠。
金乌把玉求瑕拖到木板上，扯着粗绳挪起了步子。
“你…是谁？”
眼前似生了白翳，玉求瑕微弱地问道。
这人果真是个蠢人，金乌想。他本来该与自己分道扬镳的，玉白刀客是受世人景仰的天下第一，而黑衣罗刹不过是再低劣不过的阴沟老鼠，遭世人唾弃围剿。他们的同游在不久前戛然而止，北派百流上门抄杀，各方英杰群集，几乎将他俩逼入绝境。玉求瑕无奈之下以第三刀定局，自己却反受重伤，滚入崖底。
这重伤的蠢蛋还在嘟嘟囔囔地问话。金乌折了木枝，连着布条与手臂一块儿固定住，费劲地拖着木板在雪里行走。冰原上现出一道细弱划痕，雪片静谧纷落。
“这是…在哪…里……”
“哪里都不是。”
“…既然哪儿都不是…那现在是要去往何方？”
麻绳勒得肩头火辣生疼，金乌换了只手，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靴筒里落了雪，四肢麻木得不似长在身上一般。他一面费劲地拖着木板，一面望向远方。
雪原一览无际，天与地交融，仿佛生与死也在此凝滞。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金乌想起了春意和融的嘉定。从天山到嘉定究竟要走多少路？他只知道那儿的确很远，仿佛是一辈子都走不到头的漫漫长途。可这呆瓜却跑了几趟，如此想来，似乎也不算得远。只是在金震死后，他把宅子烧了，若要再起一幢，似乎也得费不少银钱。
胡思乱想让身上的疲惫减轻了不少。金乌回头望着玉求瑕，这人睁着茫然的两眼望向天穹，眼仁黯淡，有如透不入光的深井。这是一相一味的阴毒之处，这些时日来他寻访各地名医，皆不知该如何解这因毒落下的眼疾。
即便是借迷阵子之手将一相一味之毒转到他身上，兴许用不得多久，名冠天下的玉白刀客也会变成个不中用的瞎子。
玉求瑕迷迷糊糊地道：“你不说，我就来猜你是谁。”
金乌抿着嘴，只是自顾自地往前挪着。此时正可谓万里层云，千山暮雪，除却风声外空余一片寂寥，而独自在其间行路，又是孤苦难捱。
“卖烧饼的谥老板…”
“不对。”
“挂面店的周婆婆。”
“不是。”
“蒸卷摊的张二！春雨楼刘四！”玉求瑕开始胡乱瞎嚷了。
金乌踢了他脑袋一脚，“错，大错特错！”
说不准这呆瓜脑袋里只有吃喝玩乐，只会一根筋的傻乐。金乌有些后悔救他了，似乎拖这人回去也不过是空费口粮，养个白吃白喝的蠢蛋罢了。
“我猜不出来了……”玉求瑕沮丧道。
“你的脑瓜子只记得那么一丁点儿人名么？”
玉求瑕道：“猜不出啦。那我来猜猜我自己是谁吧。”
听了这话，金乌反心里一顿，胸口似是硌着粒砂石般难过。他以前便知玉碎瓦全这刀随便出不得，却不想真能教人忘却过往，甚而连自己是何人都记不得。
“唉，我现在好疼，身子哪儿都痛得不行…是不是从崖边掉下来的？”玉求瑕皱着眉在板上扭动了一下，看起来倒像条雪白大蛆，可若是一动，血丝便从皲裂的肌肤中淌出，混在蜿蜒的木纹理中。
“我是不是个大侠？说书人的话文里都是跳崖后大难不死的高人，想必我也是个厉害人物罢。”
金乌道：“什么大侠，我看不过一个呆瓜罢了。”
他此时有些许心烦意乱。他以前从未想过，一个人要做回自己竟是如此难如登天的事。离开嘉定已有七年，他如浮萍般在世间漂泊，两亲友邻皆不在世，这世上再没人得知他的本名，只有恶贯满盈的黑衣罗刹，血债累累的杀人恶鬼。
风雪萧然，似有千弦万管啼鸣嚎哭。漫天飞雪狂颠乱舞，有如刀刃般裂空而下。
金乌慢腾腾地挪着步子，肩发上的雪愈积愈多，身躯麻木僵冷，渐渐消却知觉。他跌滑了几次，每次站起时脸面似有撕裂之感。
震耳欲聋的风声里，渐渐传来梦呓似的呢喃声。
“想不起来…我……是谁。”
玉求瑕还在呆呆地动着嘴皮子。出罢第三刀后，他看起来格外凄惨，像打碎的瓷壶子，支离破碎地躺在此处。既记不得他人名姓，也想不起自己是何人。
令人意乱的喃喃声还在继续，金乌索性把这呆子丢在一旁不管，撑起身子继续拉着麻绳。手上蹭破了一层皮，血和绳索黏在一块儿结了冰，饥寒交迫间他只觉绝望，不知何时能走出这雪原，或是他二人皆要命丧于此。
太苦了。他这辈子似乎都太苦了。自打记事来，似乎连一日安生都不曾拥有过。他仿佛生来便注定讨不得上天喜爱，生且不得，死又无门，就连打定主意要救一个人时，天公都要与他作对。
这时，金乌忽听得身后传来细弱的嗓音，玉求瑕像条翻着肚皮的死鱼般直勾勾地盯着苍穹：“记不起来…”
“记不起来就别记了。”他冷冷道。
“我记不得自己的名字…”
靴底重重踩在雪里，下一刻便忽地动弹不得。
因为玉求瑕吃力地道。“但是…我记得你的。”
他微微睁大两眼，回头望去。那白衣呆子依然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穹，深如墨潭的两眼里，连一丝云影都无法映出。玉求瑕喃喃道。
“金乌。你叫金乌。”
“我不能忘记这个名字…因为一旦忘却……我就再找不到你了。”
雪虐风饕间，似有千兵万马奔腾吼怒，两耳在呼啸风声中生疼。可唯有这个声音清晰可辨，一字一字的落入耳里，却似一刀一刀的割在心上。
倏时间，眼眶里似涌出热意，仿佛绷紧的弓弦猝然崩断。金乌猛地丢下绳索，一脚踏在木板上，吼道：
“为什么要…记得我！”他吼得声嘶力竭，一把揪起玉求瑕的衣襟，近乎失控地诘问。
为何一个连自己的名姓都不曾知晓的人，一个本该忘却所有往事的人还要挂念着他的名字。这世上本来不该再有他的名姓，他余生都不过是只得在暗中苟且，在责难与厌弃中残喘。
“既然连自己都记不得…还记着我作什么……”
金乌喘着气，手指缓缓松开，茫然而无助地呆立着。玉求瑕重新落回木板上，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玉求瑕道：“如果谁都记不得你的话…你是不是会很难过？我不想…让你难过。”他眨了眨眼，忽而困乏地蹙眉，“不行…似乎快要忘了，我得寻纸笔写下来！上回就是险些忘了，在佛像前磕了百来回头才想起来……”
说着这呆瓜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执拗地念起自己名姓来，有时顿了片刻，便马上加念一趟，仿佛怕晚了一刻便会从脑海里消散般。
朔风飕飕地在身侧狂飙而过，寒冻间带着尖锐的痛意。金乌默然地站了一会儿，他重新拾起麻绳，圈在手上，并伸手掩住了玉求瑕的眼。
“别记了。”
玉求瑕道，“可若是不记，我往后会想不起你来…”
金乌说：“到那时候我再告诉你。你忘一回就告诉你一次，念叨到你耳根发烂为止，想不听都不成。”
“真的么？”玉求瑕反倒不安地问道，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手掌。可金乌拿麻索把他缠了一圈儿，结实地捆上了。待松开手时眼前依旧白茫茫一片，风雪同声，天地一色，冰寒间是无尽的麻木昏沉，仿佛坠在如画梦景中。
“真的。我先给你念第一趟。”金乌阖上两眼，淡淡道。“你是王小元，我是金乌。”
“除此以外什么人都不是，仅此而已。”
回音层层叠叠，仿若泛起涟漪。梦里虚渺寒冻，光怪陆离。恍然间他似是记起往事，既似置身于山石嶙峋的恶人沟间，转眼落入海棠烂漫的嘉定，继而是天山飞雪，清水岩泉。
他隐约想起红烛影绰间那人的身影，暮色竹影中叩着棋盘的指节，泛舟同游时碧眸里盈满的月色。破碎的回忆仿佛终于一片片被接起，可心中的忧愁悲伤却如深堑般愈发扩大，隐痛化作汹涌浪潮，心头更是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忧。
王小元倏然转醒，仿佛被抛落人间似的头重脚轻。他似是已想起了一切，却依然虚飘毫无实感。
他是玉白刀客，玉求瑕，是世人口中称颂的天下第一。那精妙绝伦的刀法，对玉甲辰没来由的亲昵，还有对天山门的隐忧似是霎时有了由头。一切似乎莫名其妙，又来得理所当然。
这时他才想起怀里本抱着个人。先前折腾了一夜，他俩都身心交瘁，王小元也在牵肠草的昏胀感里浑噩睡去。
王小元低头望向金乌，他家少爷正沉沉睡着，惨白的脸似落了层霜。远处隐约传来鸡啼，天穹虽依然黛紫暗沉，却透出几丝晨曦。王小元轻轻晃了一下他。
兴许是力道轻微，金乌依然昏睡着。于是他又轻声唤道：“金五。金乌…少爷？”
一叠声唤了几回，皆不见动静。王小元困惑中忽觉胸前衣襟似是硬板一片，伸手摸去时却发觉衣上结了些硬块，一搓便裂下黑红细末来。
是血。
他前襟上尽是凝结的血。
似有一道惊雷直直劈下，王小元哆嗦着手掀开衾被，眼前景象动魄惊心。衾裯上染了一片殷红，仿佛瓢泼般吓人，有些还未干透，摸上去时湿漉温热。
昨夜他家少爷咳血时没叫醒他，一直咬着牙关忍着。而就在他昏沌睡去，好不容易自梦中拾回过往时，他与一直以来想要寻到的这人交臂失之。
金乌倒在他怀里，鲜血濡湿了衣衫，面色虚白，似是已没了声息。

第164章 （二十四）浮生万日苦
春末夏初，清风间透出一股闷意。翠黄的竹帘子外盛开着烂漫的石榴花儿，今年的花发早了些，却比往时更红艳似火。
时至申时，天府中喧杂人潮息静了许多，街巷仿佛愈发敞阔，通着院落的羊肠小径没了人声。密绿繁荫下躺着只板车，本来是用来往城里运炭火的，现在上面却躺着个人，吊儿郎当地晃着双脚，嘴里衔着根草枝。
玉乙未在此处躺了半个时辰。他难得下一回山，跟在门生们列队后头走得如乌龟般慢吞吞的，又东买一碗冰粉，西看别人在街口修锅补瓦，不自觉便与天山门弟子们走散了。他等得乏了，直打哈欠，直到青石街边现出几个身影，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去。
来人皆是天山门门生，清一色的雪袍玉带。玉执徐与众人肩头缚着密匝绳索，身负几个鼓囊褡裢，里头装着祭礼使的瓜果与福禄尺、铜牌等法器。
武盟大会在即，天山门已不再由长老掌权，单听玉甲辰、玉斜布令，落到弟子们肩上的担子也愈重了些，下山后诸多事务皆由他们自行调度。
门生们为置办祭礼所需物件已走得神困体乏，两只脚板走得热辣酸胀。此时有人见了在此处偷懒瞌睡的玉乙未，霎时动火，指点着他阴阳怪气地骂道：
“青天白日的，怎么有头死猪装在炭车里？”
玉乙未听了这话，一挺身翻起，“你说谁是死猪？我看你倒是个眼盲的！”
“咱们个个都听玉斜师姐调派，辛苦奔波。可某人倒好，既不去帮手，又着实是个窝囊废，连心法都背得三颠四倒的，只等着在武盟大会上出丑呢。”
见玉乙未两眉竖起，似要发火，那嘲弄他的门生拍拍腰间剑柄，三粒剔透玉|珠清脆晃动，看得玉乙未两眼发直。“想还嘴么？有你这般与师兄说话的么？你看看与你一同入门的弟子谁不是早挂了三枚玉|珠，就你一个寒碜的，也配与我叫骂？”
玉乙未的窝囊在同辈中是出名的。这人不爱学剑，又怕习练时有些跌打损伤，平日对练时常不过一招便给人投降告饶，可又好色贪财，颇有些昔日的富家子弟习性。平辈里看不惯他这副软脚虾模样的大有人在，只觉此人着实玷污天山门脸面。
听罢此话，玉乙未愣愣地往自个儿剑柄上一瞧，两枚可怜的玉|珠子垂在剑穗边。确实，他已是二珠弟子中最老的一位了，同辈人早都荣升三珠之阶，就他一位原地踏步，毫无长进。
可即便如此也碍不着他撒火，玉乙未跳起来对那嘲弄自己的门生挤眉弄眼：“唷，师兄？不就是多了颗破珠子么？真当自己比旁人多长了一头啊？”他又忿忿道，“反正也不过是个闲时只会搓木人的绣花枕头，里头塞黑心棉絮的，剑法拿来撵鸡还差不多……”
话音未落，那门生连剑带鞘地拔出柄铁剑来，行云流水地往他膝弯处打去。玉乙未机灵得很，赶忙一个背跃龙门要闪过。可惜他着实四体不勤，脑子想到了，身体却跟不上，转眼便被结实地打翻在地，绊了个狗啃泥。
门生哈哈大笑：“撵鸡么？有你这么肥重怠懈的蠢鸡么？”说着又重重打踹了几回，有些素日来看不惯他的也一齐上来踹着脊梁。玉乙未立刻无能地大喊饶命，缩着脑袋在地上翻滚，但依然被踹得青肿。
在天山时有玉斜管束着，人人都看着冷清且和气，现在出了山门，便一箍脑地把平日里闷在胸里的气泄出来了。
谁都不喜欢这混白饭吃的玉乙未，既不干事，又整日缠着后辈里最清丽娇俏的小师妹玉丙子，偏生又次次踩狗屎运，功劳都有得分一杯羹。于是玉乙未此时便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之鼠，只得在众人面前狼狈逃窜。
“成！成！别打啦！你们都是我大爷，行了么？”玉乙未一张脸肿得有如猪头，五彩斑斓。门生们还未撒完往日里他偷工减料的火，边踹边骂道：“谁要有你这样的孙子？”“上回借你的一吊钱去哪儿了？欠了半年都未还！”
打了有一阵，人群里忽传出个清冷的声音。
“…停手罢。”
说来也怪，那人一发话，众门生反住了手，愣愣地看向一旁。说话的人雪巾素袍，颀长身段好似挺立苍松，朗眉星目如霜雪般淡冷。
这人是玉执徐，门徒里仅在玉甲辰之下的领班，生得副要师姐师妹们心旌动摇的俊俏面貌不说，剑法也是一等一的好。
此时听玉执徐发话，众人当即乖乖停手。要拿玉乙未和玉执徐比，可真叫比的一个地下天上，蛤蟆对白鹄。有人讪笑：“执徐，莫要怪罪我们，实在是玉乙未这小子叫人火恼，不打一顿老实不得。”
玉乙未脸上盖满灰脚印子，涕泗横流地爬过去抱着玉执徐的大腿，嚷叫：“执徐！救我！”
他与玉执徐昔日是好搭档，只可惜玉乙未每回都只有挨人打、拖后腿的份儿，得叫玉执徐来收拾烂摊子。
玉执徐目光如霜，淡淡地问：
“乙未，我们下山时皆分过一吊钱，使来置办祭礼法尺等物，你那吊钱去哪里了？”
“呃…我……”玉乙未支支吾吾，把全身上下摸了个遍，这才讪讪道，“丢…丢了。”
众人听了这话，立时勃然大怒。天山门近年来式微，门派里的钱恨不得一文掰成两半儿花，就连武盟大会与会的木牌都是凑和着买的。
一众人顿时七嘴八舌地轰骂他：“有毛病吧你？身上拿皂豆子擦过滑溜成这样么？连一吊钱都栓不好？咱们省吃俭用的，连饭都赶不及吃，你就赶急赶忙的把钱丢阴沟里去啦？”
“你要拿来胡吃海喝的，倒也还好，现在竟白白丢了！”
玉乙未赶忙改口：“不对不对，我是拿来吃喝了。去吃了几碗辣豆花，还去押了把斗鸡的，输了几回便花光了。”
他这纨绔子弟的习性未改，天山门各门生听得更发恼怒，撸起袖子就要来揍他。“你他娘的……”
“不许粗言秽语。”玉执徐淡淡地道了一句，于是众人只得强按怒火闭口。
玉执徐扫了一眼身旁各门生，“各位先回栈房里去歇着。”又将目光落到玉乙未身上，“…我来教训他。”
玉执徐此人说一不二，当领班后颇有铁面无私的意味。于是众人当即放心，喜笑颜开地拱手道：“那便有劳领班了。”
有人经过玉乙未身边还踹了一脚，直把这混球儿踢得四仰八叉，唾道：“下回再见着你偷闲，得把你脸上打出白茸花儿来！”
天山门弟子一窝蜂地散去了，街巷里稀稀落落的没几个人。玉乙未还倒在地上缩头缩脑，落了一身泥尘。玉执徐拉他起来时只见他鼻青脸肿，五官被肿包挤得七歪八扭。
玉乙未被打得怕了，眼见玉执徐把他往窄巷里拉去，嚷嚷道：“执徐！领班！看看咱俩昔日情面啊，咱们不是同穿一条开裆裤的，也是同吃一锅饭的交情！别打了，哎唷唷…”
一面被拖曳着，玉乙未便一路发出杀猪似的惨叫。玉执徐把褡裢放下，木铁法尺当啷乱撞，玉乙未看得心惊胆颤，生怕这冷面小伙要拿铁片子来打自己。
玉执徐在褡裢里摸了一阵，又转过身来抓住他胳膊，将衣袖一捋。玉乙未吓得脖颈一缩，闭了眼挺着，等着铁尺落自己头上或手心里。
可预想里的火辣感并未到来，反而是淤肿处一阵清凉。玉乙未抖索着睁眼，只见玉执徐从小瓶里倒出些红花麝香膏，仔细地在他伤处抹了，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波澜。
那握惯了铁剑的手里生着粗粝的厚茧，可指腹擦过淤血处时却温和仔细，温热得令人安心。
“执徐…你……”
“晚膳后我再送些药来，”玉执徐道，“武盟大会期间你也略上心一些，别让他们给打了。”
玉乙未捧着手愣愣地道：“你不怪我么？”
“你是有错，可我为何要怪你？”玉执徐眉头都未动一下，给他涂完膏药后把衣袖放下，拉过他的手往青石巷里走，“走这边，从栈房后绕过去，等他们消了气就成了。”
玉乙未跌跌撞撞地被他拉着走，脑子里也依然是昏沌的。他望着玉执徐的背影，这人的脊梁依旧挺得如杨木般板直，仿佛能瞧见雪袍下有力的肌肉与精实身段。
一直以来他总在玉执徐面前自形惭秽，人人都爱拿他俩作比较。他俩同时入天山门，常一块儿习剑晨练，可玉执徐就生得玉树临风，剑法还鹤立鸡群。他不仅懒怠贪玩，挥起剑还难看得如鬼画符，连个街头混棍都打不赢。
他总觉得不服气，待玉执徐当上领班后便打定主意不与这人说话，想渐渐疏远，可有时又不禁怀念起与玉执徐一齐习练作伴的日子。他们一块儿在晨雪中练剑，他练得乏了，一头扎在雪地里，玉执徐面无表情地拖着他回到寝房。有时跑到冰溪边捉虾蟆，他把冰层踩裂了隙儿，浑身战栗地喊救命，是玉执徐甩着圈绳套着他脖颈扯回岸边。
“喂，执徐。”玉乙未忽地出声。
“怎么了。”
“我听其余人说你与小师妹走得近，你喜欢玉丙子么？”
玉乙未问。他心里酸溜溜的，像吃了半缸的醋。像玉执徐这样俊秀而厉害的人，天山门里最遭人喜欢，他就没见过有人说玉执徐的不是的。
玉执徐沉默不语，抓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我…对师妹并无那番心思。”许久，他才平淡地道。
不知觉间，两人已走过了蜿蜒小道。辣酱辛香味，大雀儿啼声，丸铃丁零声逐渐抛之脑后，斑驳石墙边静谧得仿佛细针坠下都听得一清二楚。昨夜方下了场雨，没有春雨的清新，反带着闷实的潮热。
走在前头的玉执徐忽地停下来，回身望向玉乙未。他的目光格外沉静认真，漆黑的眼仁好似砚里新聚的墨洼。“我只是想护好你们，她是这样，你也如此。”
玉乙未还未琢磨透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见玉执徐从褡裢里又掏出个物件，掰开他的手指头塞进掌心里。
——那是枚串了红线的铜钱，掂着沉甸甸的。
“这是啥玩意儿？”玉乙未不解，拎着那铜钱左瞧右看了一番。他听过铜钱在祭礼里能辟邪，可常是父辈哄着带的，他们大了嫌麻烦，便不再用了。他也觉得好笑，想不到玉执徐竟是个拜神信佛的，愚钝得很。
“方圆一体，生世难分。在我们西川，这是结了缘分的意思。虽是迷信的物件，但这段时日江湖风雨难测，你且收着。”
玉执徐淡淡道：
“如此一来，下回你若有难，我便能赶到你身旁，与你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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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走剧情了……玉乙未是类似于第三男主角的存在！

第165章 （二十五）浮生万日苦
没在房里坐多久，玉乙未便又蹑手蹑脚地将槅子开了条缝，溜了出来。心里有事时，他便如热锅蚂蚁般兜转难安，掰着指头翻来覆去地数着阴阳数，终还是坐不稳，赶忙溜出门外四处探听。
楼下席座里静悄悄地坐着几列天山门弟子，都在悄无声息地饮茶，一举一动都板眼僵直。玉乙未偷着数了数人头，又仔细辨别脸面，果真少了最俏丽的一人，玉丙子不在。于是他心中一动，翻开窗屉子便一跃而出，提身落到栈房旁的灰檐瓦上，往东大街奔去。
他在檐上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很快便瞅到熙攘人群中隐见个着雪衣纱裙的袅娜背影。玉丙子正在药摊前仔细地挑着下甲，葱白纤指翻动，凝脂般莹莹可人。
玉乙未咕嘟咽了口唾沫，从瓦上跃下，混进人群里。他挪着步子挨到玉丙子身后，颤声道：
“师…师妹。”
这位小师妹可是最为清丽貌美的门生，容颜有如出水芙蕖，又颇有分不近人而淡冷的意味，不知有多少天山门弟子折服于其雪纱裙下。
此时玉丙子正埋头挑拣龟板，抿着唇一言不发。玉乙未一叠声叫了多次，她皆充耳不闻。无奈之下，玉乙未只得上前拍拍她的肩，可仅是凑近几步，便有几丝水仙似的幽香钻入鼻中，清爽得沁人心脾。连手指与那纤弱肩头相触时也能激起肌肤阵阵战栗，只觉好似落到柔滑锦缎上。
“…师妹！”玉乙未又高叫了一声。
“乙未师兄，怎么是你？”玉丙子转头，讶异道。她手里正捧着一摞下甲，沉甸欲坠。
这小师妹有个改不得的脾性，偏爱去药铺子、山村里晃悠，搜罗些能卜筮的物事。像龟板、蓍草一类已是小件，有时看中了人家的石磨，便是软磨硬泡也得求着买了，再搬回天山门中的。
玉乙未见状忙伸手道：“东西多，我帮你拿着些。”
“不用，我自己行。何况都是些我要买的物件，如此一来岂不是委屈了师兄？”玉丙子摇头，蹙眉道。付过银两后，她心满意足地捧着龟板随他一起走到街上。
见玉丙子一直偷眼瞄着怀中物件，不时勾唇微笑，面带春风，显是极为欢喜，玉乙未不禁问：“这些都是何物？”
“是龟甲。有时能寻到些商时的卜辞，说不准还收得些出自同一贞人手笔的龟板，凭此能推知年岁晴雨。”玉丙子视若珍宝地翻着这些泛黄的黑褐甲板，指尖动作都是轻柔的，仿佛怕弄裂了似的。
玉乙未毕竟不懂卜筮，见她心醉神痴，揉着脑袋大大咧咧地问道，“师妹莫非对此道颇为熟习？”
“虽说不精，倒也颇有了解。”
“那能帮我算一卦么？”玉乙未来了兴趣，戳着自己巴巴地求道，“最好能算个亨通财运、命犯桃花甚的。”
说着他翻出自己手掌，殷勤地递到玉丙子面前。街头巷口的算命先生似乎总摸着掌纹说些玄之又玄的话儿，再要人买些黄纸烧了消灾。
谁知小师妹也不去望他手掌，只是仔细地瞧了瞧他眉眼，便发出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师兄怕是要受点皮肉之苦。”
玉乙未霎时吓傻了眼。他也不知玉丙子是与他说笑，还是真神机妙算。
“我？皮肉之苦？”玉乙未结巴道，“师妹，你没看错罢？方才我是眉头塌了点，没摆个好面相，怎么就算得出来？不会是我往后犯了错，要挨玉斜师姐拿戒尺打手心罢？还是大伙都看我不爽，把我揍得屁滚尿流？”
愈想“皮肉之苦”这四字，玉乙未越发心惊胆颤。他未去天山门之前就是个家道中落的纨绔子弟，虽说家里生计日渐没落，但依然是细皮嫩肉吃不得苦的。到现在还逃着天山门里的脏累活，只想过个快活安生的日子。
玉乙未颤声道：“我的好师妹唉，你连我的手都未摸过，没看过手相，如何算得准？”
玉丙子掩着口轻笑：“我看的是面相。何况我气力大，怕不是一不小心会把师兄两手给折了哩。”
“再帮我算一回，师妹！方才定是你瞧错了，下一回准没错！”玉乙未瞧她细胳膊腿儿的，根本不信，几乎是哭哭啼啼地求玉丙子再帮他再看一次面相，他可不想再挨打，也不愿再挨门生们嘲弄一回。
玉丙子果真住了步子，忽地把两手贴到他面颊上，仔细地盯着，三才三停皆看了一遍。玉乙未抖抖索索，挺直了身杆任她目光游走。
良久，她莞尔一笑，“果真看错了。”
可未等玉乙未长吁一口气，玉丙子又笑道：“师兄不是有皮肉之苦，而是有血光之灾。”
玉乙未：“……”
他还想缠着玉丙子问话，可俗语说天机不可泄露，大抵其中机密也是不可与旁人说的。于是不论他如何死缠烂打，玉丙子不过微微一笑，绕过他继续行路。
正巧逮着这个与师妹一同行路的机会，怎么都不可白费了。于是玉乙未脑瓜子一转，在身上东摸西找了一番，想找些物件来挑起话头。可惜袖袋里只装着方才玉执徐给他的铜钱，玉乙未苦恼地挠着脑袋，还是将那枚铜钱取出，递到小师妹面前。
“师妹，你认得这玩意儿么？方才执徐硬塞给我的，也不知是何物……”
惊诧的神色渐渐在玉丙子面上浮现：“他怎会给你此物？”说着便拈起那铜钱细细翻看，“对了，执徐师兄确是川西人，那儿是有庄老先生的钱占术流入…我幼时也曾见过街巷中有使此术的方士，也会送些辟邪之钱。”
玉乙未可精鬼得很，一下便听出她话中意思，讪笑着问：“街巷里有…莫非师妹与执徐是同乡？”
不知怎地，他心中大石仿佛倏地放下了。他常听玉执徐与玉丙子常混作一齐，本以为他们二人间会是男女思慕，可此时看来倒应只是同乡之情，何况玉执徐也亲口道过并无歪邪心思。
“是。”玉丙子扑闪着眼，看起来分外娇俏动人，“我也是川西人，入天山门后的时日蒙受了许多执徐师兄的照顾。”
说着她便扑哧一笑，面颊晚霞似的扑红，细细额发有如飞燕般轻巧漾动，更显灵动俏丽，看得玉乙未喉头滚动而不敢言语。他望着玉丙子，有时更是惭凫企鹤。不论是过往还是如今，他都不过是个拙嘴笨腮的小弟子，既无高强功法，也无俊秀容颜。与高洁傲岸的玉执徐和花容月貌的玉丙子一并同行时，这种自惭感也愈深一层。
玉乙未笨拙地绞着手指，支吾地问：“师…师妹原来的名姓是什么？”
他找不到话头，竟不小心把自己最在意之事问出了口。天山门弟子来自五湖四海，他早想探听玉丙子这般标致的美人出身何处了。
沉默突如其来，待他猛地抬头时，忽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正撞上玉丙子黑葡萄似的透亮的眼仁。
方才还巧笑倩兮的玉丙子忽地撇下眉来，冷淡地望着他，只是沉静地问：
“为何如此发问，乙未师兄？”
这小师妹往时都是浅笑盈盈的，即便嗔怪旁人时也弯着月牙似的嘴角。如今她突地摆出一副冷冽模样，仿佛顷刻间拒人于千里之外，着实叫玉乙未心头漏跳了片刻。
玉乙未见似是惹她不快，忙卖力地动起口舌：“没，我就顺带多问一句。大家入了天山门，不都得新取个名儿么？听着怪冷淡的。我和交情好的兄弟都常拉个家常琐碎的。”
说着他又赶忙跳到玉丙子身前，手舞足蹈道：“我…我先来说！我原来叫胥凡，钞胥那个胥，肉骨凡胎的凡。咱们祖上是并州的英国公，后来在朝堂里混不下去了，我爹便成日撵我去学剑，最后赶到这天山门来了！”
他自顾自地连珠炮似的吐着话，听得玉丙子由惊诧转为木呆，“说实在话，我就是个干会花钱的赔钱玩意儿。我爹想要我争口气，把家里那拿去当的金鼎玉盆、琉璃灯、带戏台池子的大宅子都赎回来。可我这辈子就是曲蟮一条，在地里起不来啦，哪里有一飞冲天的机会？”
玉丙子眼神躲闪，抬手制止道：“师兄不必如此贬损自己…”
玉乙未的劲头反上来了，当着街中密麻行人嚷道：“不，我就要说！我就是个扶不上墙的软泥！”
这话引得一街游人皆将目光朝他直直射来。见过有当街耀武扬威的，却没见过要当着众人的面说自个儿的不是的。当即一阵哄笑窃语爆发开来，众人朝着这两位雪袍道士打扮的人物指指点点。
小师妹霎时羞赧红了脸，好似熟透的紫柰。她赶忙一把抓过玉乙未的手腕，牵着跑进青石窄巷里。玉乙未只觉浑身仿若遭了狂风刮袭般，这师妹气力倒挺大，铁钳似的扣着他腕节，一溜烟地往僻静处跑了。
待避开杂攘人群，玉丙子才放开他。
但见她面上红晕未散，弯下|身来教训他，还使劲在他面颊处拧了一把，拧得玉乙未脸边似要剜掉一块般：“师兄！这又不是什么见得人的话，你还嚷如此大声作甚！”
跑了这些路，这小师妹气都未喘一口，倒是玉乙未气喘如牛，汗如雨下，魂儿都要跑没了似的。
玉乙未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这不是…看师妹……方才动气，这才说的么？”
玉丙子依然神色凝重，方才那笑靥与冷意却已悄然消散。
许久，她才叹道：“我本不想说出口。”
“不想说便罢了…”玉乙未累得有如驮了百来只米袋的驴，却依然抬起面来贫嘴道。
小师妹踏了他一脚，秀气的眉头蹙起，嗔道：“不成！你方才与我说了你的名姓，我若不说，岂不是欠了份人情似的？”
她方想开口，又赶忙叮嘱到：“我与你说了，你可不能与旁人说。”
玉乙未赶忙点头。
也不知这玉丙子是天生神力还是怎的，玉乙未只觉脚面仿佛巨石压顶般疼痛欲裂，一时间撑大下巴不敢动弹。回想起方才入药铺时小师妹轻松捧起一摞龟板，与他行了这么久的路也不见累；现时更是一只手抱着龟板，轻松自在得很，玉乙未霎时被惊出一身冷汗。
“我的家乡在川西，在一个遥远的山谷里。”
玉丙子四下张望，见无人后才开口叙说，“那儿有朱红的寨楼，有海浪般连绵起伏的药草。我们祖辈都是采药人，拿着小镰与药篓在崖边攀索上下。”
熹微的日光映在她瓷白的面上，黑亮的瞳仁中闪着晶莹点点，水光涟涟。
“我原来姓木，你应有听过，就是万医谷的木家。到天山门来，是想寻回我家姐姐。她走失已久，不知现时在何方。”
玉丙子垂下脑袋，语气平淡，却似染着淡然的悲伤。
“…她在家中排第三，我们常唤她三儿，也叫她三娘。”

第166章 （二十六）浮生万日苦
万医谷木家素来是个无人不晓、却又知之甚少的名字。
在玉丙子的记忆中，侗民们在群山环抱间依傍而居，谷中翠影重重，有如浓墨铺展；石阶层叠，其上矗着杉黄木瓦房。背着镰锄的采药老翁往来匆匆，满身尘泥；男人们守着刺篷瞌睡，蚊蝇懒怠地在他们头顶盘旋。随处可见将草药分拣着摊在油纸上的小童，他们把药草摊在日光下曝晒，百无聊赖地翻动。
奇的是，那儿人人都姓木，取的倒不是常见的杨姓，据说还分了一支学傩术的烙家出去。木家人尝取百草，制了许多古怪丹丸。其中最要人啧啧称奇的是“还丹”，传闻这物事是晋人葛稚川途径万医谷，同木家仙人一同炼就，有“生死人，肉白骨”之称，现时存了一枚在南海三元宫处，是世上之人皆垂涎的长生不死的仙丸。
兴许也是这枚还丹的缘故，常有人觊觎木家秘方，试图从群山重嶂中寻到木家人踪迹，只是多无疾而终。谷中人皆如神仙般快活自在，吃山吃水的过活，既不去沾染红尘，也不要世嚣前来烦扰。
若不是姊姊与她失散，玉丙子也不曾想过要走出深谷。
玉丙子在心中悄然描摹姊姊的样貌，可只余星点浮光似的记忆。她常在镜中一遍又一遍地端详自己的容貌，想象着姊姊三娘应该与她所差无几，兴许要更标致几分，可最终只余一片朦胧浓雾。
她愈是回想，心中便好似燃起焦灼焰火，燎得心头亦痛亦痒。
“…师妹，师妹！”玉乙未在怔神的她面前晃了晃五指，旋即无奈地拍了拍她肩头。
他们二人正伫立于青石巷中，玉丙子方才道出自己名姓后便忽地抿口不言，呆愣出神，已站了许久。
玉丙子正沉湎于遐想中，陡被触碰，便下意识地一把捉住玉乙未放在肩头的手，使劲儿一扭。可怜玉乙未被这小妮子使出浑身劲道用力拧了一把，手上像掉了块肉似的热辣，痛得龇牙咧嘴：
“师妹…！你师兄的胳膊要掉啦！”
小师妹这才回过神来，松了手指。玉乙未腕上已留了道鲜红指印，像被可怜兮兮地蹂|躏过一番，过不得多久竟渐化作青紫淤痕。
她眨巴着眼，担忧问道：“没…没事罢？没扯裂吧？”
这师妹竟担心的是会把他整只肘子扯了来，玉乙未将胳膊轻轻甩了一周，被掐之处依然胀痛。他虽爱往美人如云处凑，以往却没怎么敢挨近玉丙子，朦胧美景都是隔山隔水的，如今近在咫尺时他的心思倒全在她那副天生神力上了。
他俩一路行回栈房前，玉乙未挠头道：“你先进去罢，我从后头绕回房里去。”
玉丙子不解，歪过脑袋：“师兄为何不从正门而入？”
要从正门随这最倩丽的女孩儿回去，他的嘴非得被打豁口不可。门中子弟早记恨他许久，可不会放过这次把他痛打的机会。
玉乙未干笑，“我鞋履底沾了些湿泥，走木阶得脏了店面。没啥，我偷鸡摸狗、翻墙偷香的事儿做得多，你去与执徐叙话去罢。”
听罢此话，玉丙子反撇了脸，赌气似的蹙眉道：“你怎地又说这话？我与执徐师兄并无干系，倒是你三番五次拿来说事…”
她愈要掩饰，面颊便愈发显得红艳欲滴，像极了含羞待放的月月花儿，于是玉乙未心知肚明地冲她讪笑，拖着步子往栈房后的小径绕去。玉丙子目光往街边游走了一阵后，反兜兜转转地撇回来，落在他那略微发肿的口颊边。
“师兄！”
玉乙未停下脚步，只见少女压着眉头望向他，眼神冽厉得像两柄剑。“…有人欺负你么？”
说来也奇，他总觉得玉丙子娇娇弱弱的，像朵细嫩初苞，稍一碰就凋零了，得百般呵护着才成。可现时他觉得，玉丙子要是朵花，也该是朵能吃人的猴水瓶。
玉乙未浑身一颤，抬手捂着被天山门生们打肿的面颊，想了想又补了只手遮着青肿额角，身子扭得油酥似的，可遮了一处便漏了另一处，足像只藏头不藏尾的条枝巨鸟。
他这番动作着实欲盖弥彰，事实上他捱了少说有两百脚的踢踹，身上那儿都肿出个馒头大的小包。玉丙子走到他跟前，挽起袍袖，神色说不准是认真还是天真，道：“若是下回有人再打你，喊我一声便成，我帮你赶跑！”
“不…不用。”
太丢人了。玉乙未只觉得自己该找个地缝把脑袋钻进去，今日先是遭门生们一顿痛打，再受到那冷面搭档的怜悯，如今就连矮他个脑袋的小师妹也拿可怜人的神色瞧他了。
他支吾着推搡玉丙子往正门处去，自己再孤伶伶地绕回栈房后，蹲在地上数了一阵爬蚁。后来总觉得这总归不算个事儿，鼓起勇气来攀到一旁的瓦檐上，慢吞吞而丧气地爬回屋里。
入房时他的脚勾着了窗棂，抱着仙桃格子的窗扇狼狈地滚入房里。正要灰头土脸地爬起身来时，一抬眼却见几个白袍玉冠的门生或立或坐，正歇在椅榻上候着他，面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恶笑。
玉乙未懵了头，问：“我…我走错房了？”
他瞧这房里一切陈列都似是出自他手笔，马凳下垫着只今早才脱下来的、皱巴巴的足衣，榻上衾被卷得腌萝卜叶子似的寒碜。门生们对视一眼，冷笑道：“没有没有，乙未大少爷，您来得正好。”
正阴阳怪气地说话间，已有人悄然绕到他身后，按着肩要他在轿凳上坐下。
玉乙未暗觉不妙，他往日也是苟且放浪过的，怎么瞧这架势都像要对他放刁把滥。因而门生们还未开口，他便脚底抹油似的三拜九叩起来，脑袋磕得楼板砰砰响：“各位大哥们，今儿是我没见识，不懂得规矩。往后你们说一句，我应三句，作牛作马，再不敢顶撞！”
今日嘲弄他的那门生自人群里走出，一脚踏在他弯低的颈上，硬是把他头颈踩得咯吱作响，冷笑道：
“谁不知道你玉乙未油嘴滑舌，说是一套做是一套？方才有执徐那小子拦着，还未打够你咱们便撒手了。现在给咱们抬起脸来，要爷给你好好掌嘴！”
自四方长老不再镇守天山门后，门中风气大不如前。玉甲辰终日不在，单凭玉斜一人难揽尽诸多琐事，因而往日那挨刑堂伺候惯的纨绔门生倒自在许多，也生出许多妖魔混事。
那门生的履底死死踏着脖颈，坚铁似的让玉乙未难以动弹。玉乙未讨好似的大嚷：“大哥，您不松脚，我如何给您掌嘴啊？”
门生冷笑，重复道：“给我抬脸！”
话虽如此，鞋履上的气力半分不减，似乎使出吃奶的劲道把他往地里踩践。玉乙未艰难抬头，马上被旁人揪着机会往面颊上踹，直揍了个鼻青脸肿，鼻血哗哗地流。
有人开始扒他衣服，摸他袖袋，仔细地翻找了一遍。又有人拉开柜屉子，掀被褥，摸地缝，将房中搜找过一轮。
玉乙未动着发肿的嘴唇嚷：“干啥呢？非礼还是抄家啊？”
门生们啪啪扇了他几耳光，打得两颊红肿火辣，如吃了满嘴番椒一般。有人道：“不记得？你先前欠了咱们一吊钱，今儿又丢了一吊，统共两吊，给咱们还来。”
似乎真有这么回事。玉乙未动着迟钝的脑瓜子，隐约想起以前偷溜下山门时正巧看见人斗蝈蝈，手痒押了两把，结果后来险些输得光腚跑。只是现在他身上真没钱了，榨百来回都挤不出一滴油水来，便索性躺平了让他们搜刮。
那嘲弄人的门生往他袖袋里一探，摸出一枚红线串的铜钱来。
“只有一文钱？你当真穷得紧。”
周遭人嫌弃地哈哈大笑，玉乙未却霎时哽住了喉头——那是玉执徐给他的辟邪钱！
眼见那枚铜钱要被收入门生袖中，玉乙未嚷道：“慢…慢着！”
满屋豺狼似的目光炯炯射向他。玉乙未脊背发毛，硬着头皮道：“那文钱留给我…改日我连本带利的把两吊钱给你们还上了。”
他总觉得那兴许是重要的物事，不可轻易与人。玉执徐淡漠却坚定的两眼仿佛在面前闪过，要他时刻于心不安。
那门生讥笑：“等你猴年马月再还？没把你剥光脱净了撵出去算得不错了！”说着便把那铜钱塞进怀里，抄起手来大摇大摆地欲走。
“都说了…慢着！”
众人皆被这吼声惊得心头一震。但见玉乙未忽而声嘶力竭地吼道，拖着青乌一片的身子跌撞着爬起。
他踉跄着站起，一把握上腰间剑柄，恶狠狠地盯着那讥嘲他的门生。
门生不自觉间竟出了身冷汗，却依然嗤笑：“想与你师兄打一场？你这学艺不精的蠢材，三珠弟子与你之间正是云泥之别！”
玉乙未只沉声道：“把那枚铜钱…还我！”
尴尬的静默间，天山门众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要还你也成，不过需得拿钱财来换。我们就是想从你这儿收回钱，你囊中羞涩，便得拿些物事先垫着。”
话都未听完，玉乙未便杀气腾腾地抓上了剑柄，门生们反被他吓退一步，怕真把这窝囊玩意儿逼急了。却只见他一把扯断了柄上系着的两枚玉|珠，抛了过来！
玉|珠是天山门弟子之象征，可称是弟子们身上最宝贵之物事。三珠弟子在门中受人景仰，仿佛多了枚珠子便能高人一等。而被剥去玉|珠之人不得入山门，为众人所鄙薄。
玉乙未面无表情地道：
“…我把两枚珠子给你，把那铜钱还来。”

第167章 （二十七）浮生万日苦
门生们喧闹杂攘着走了，只余一室狼藉。巧桌横七竖八地倒着，圆凳轱辘转着，撞到玉乙未的小腿肚后慢悠悠停下。
玉乙未长吁着气瘫坐下来，淤青的脊背挨在薄衾上，迟钝地发疼。他苦涩地干笑两声，望着手里握得汗津津的铜钱，红线被揉得皱巴巴的，但好歹算保下来了。与之对应的是剑柄上只垂着几根断了的穗子，那儿本系着两枚珠子，如今空荡一片。
“我在做啥…”他叹息着把头埋在两膝里。自己本来活得就稀里糊涂的，现时还添了件事后想来更糊突的事儿。不就是玉执徐随手给的一枚铜板么？他却像个傻子般使劲护着不给人抢走，还因此惹恼了门生们，往后可有得他好受的。
他猛地摇头。算了，反正这武盟大会时候长得很，他们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得天山门，玉|珠的事以后再想。
肚子叽叽咕咕地叫了起来，逐渐化为擂鼓似的轰鸣。玉乙未这才想起还未用飧，艰难地爬起身出了隔扇。楼下是清一色的雪衣道士，正作着些投壶耍乐的耍戏，高声笑语与诱人垂涎的饭食香气弥漫其间。
玉乙未顶着一脸肿包慢吞吞地扶着木梯往下走，他被打得眼斜口歪的，身上白袍又落了不少灰脚印，居然也无人认得他。玉丙子脆生生的倩笑响在耳旁，仿佛盈满了暖橘色的火光，她正在女伴群里谈笑，侧脸有如羊脂凝玉般光洁靓丽。
那眯笑的两眼忽地睁开来，倏地望向他。玉乙未浑身一颤，他只觉小师妹惊诧的目光在他青紫的脸庞上流连，神色渐渐僵直。惨了，真叫她知道自己挨打了。于是他赶忙捂着面往后堂里躲，却忽听得一声清脆裂响，旋即是惊呼声迭起。
“这桌板怎地裂了？”
“店东家，您这怎么使的是件西贝货？咱们不过放了碗筷只条，便利落地塌啦？”
玉乙未却看得清楚明白，玉丙子的手方才正搭在桌缘，见了他面上淤痕后，粉雕玉琢似的柔荑那一刹似有青筋暴起，五指陷入木纹中。那张坚实的杉木桌是被小师妹一手扳裂的！
这下他更不敢回头，钻了布帘躲进后堂里，只觉脊背上似落着玉丙子灼烫而忧心忡忡的目光。可同时也像有只挂锁穿在唇上似的，让他畏缩着不敢开口。
后堂里只有东厨燃着红亮的灯火，其余地处都黑黝阴凉。
玉乙未去讨了几只干硬的馒头，跳到墙头上对着月光孤伶伶地啃着。他倒不觉得难受，就是嗓子干得很，还没碗水喝，硬馒头嚼进嘴里时像木渣子。
他在哪儿都活得窝囊，亲爹只觉得他是个养不好的废物，剑法学得乌七八糟，天山门里又只有招摇跋扈的弟子欺负他，嫌他碍眼。兴许他的人生便是从一处受排挤到了另一处，然后再在众人鄙夷的眼光里灰溜溜地赶往下一处。
月光吝惜地洒在房脊上，玉乙未的眼总算适应了黑暗，转头时却惊得汗毛倒竖，两膝一软险些从墙头滑下去。
不远处的瓦檐上竟盘膝坐着个人，身旁摆着只琉璃灯罩子，就着火光仔细地翻著名簿，时而提笔疾书。微黯的灯光描画出了他的眉眼，微带锐锋的一字眉，淡如薄霜的两眸，正是玉执徐。
“你…你……你怎么在这儿！”玉乙未大叫，半只馒头从手里滚了下去，落入黑黯里。
玉执徐抬首，似是也略带诧异。
“乙未，你不在房中歇着，到此处作甚？”
“嗯…呃…”玉乙未支支吾吾，总不能说自己方才在房中挨了顿痛打，又没处吃晚膳，才跑这儿吹凉风的罢。他眼珠一转，反伸手指着玉执徐："你先说!你若不说，我也不要开口！"
似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自夜风里飘来，玉执徐放了笔，淡淡道："……我在写名簿。"
不论是招亲会还是武盟大会，都需先交过门派名簿，将与会弟子名姓一统写全。玉执徐身为领班，不单要领着弟子们采买祭礼法器，寻好店家落脚，铺排饭食，还需操办与武盟会相干的一切琐事。这些时日来他似是疲累憔悴了许多，眉宇间染着疲顿。玉乙未呆呆地望着那瘦削人影，只觉似有硕重山石倾轧于肩头上，要将这单只身影压垮。
“为何不进去写？里头不是有灯么？”
玉执徐摇头，“…吵。”
“他们耍闹确实烦心…”
“不，我是说，”玉执徐再度摇头，“会吵着他们。”
玉乙未默然无语，他有时觉得这人有如榆木疙瘩般不可理喻，碍着别人一点怎么了？玉执徐从来都是如此，看着疏冷不近人，实则像只瓜牛般把脑袋缩起，小心翼翼地过活。
“那房里呢？待房里总成罢。”
天穹里透下一点湛湛的星辉，落在玉执徐眼里，他闷着嘴没说话，只是将脸转向另一边。玉乙未忽地想起先时他与店东家说话时往杉柜上放的银两，猝然惊觉："你没要自己的房!"
自四方长老陨落，天山门里过得愈发拮据，可玉乙未不曾想过这人竟俭省且厚人薄己到了这地步，一时心中五味杂陈，欲说还休。话音方落，他便见玉执徐双肩一颤，看来还真是说了个准。原来这些时日待灯歇了，玉执徐都会跑到桥洞里同逸民一齐过夜，就为着省着点银钱使，有几日他瞧见玉执徐雪袍略有污皱，还在心底鄙夷这小子，以为这人到花街柳巷里欢度春宵去了，谁知竟是有此等隐情。
心里似是生出一点酸涩，玉乙未也不管了，两腿一蹦攀到檐角，费劲地爬上去揪玉执徐：“你怎地这么傻，甲辰师兄不在，你可是天山门的头脸！就算你要省着，与咱们说一声，几人挤着住不就成了么？用得着如此委屈自己么？”
说着他一把捉住玉执徐腕节，往檐下拖：“走！”
“去…哪儿？”玉执徐难得犹豫一回，眼里似泛起层层涟漪。他被玉乙未揪着起了身，踉跄了几步，又后知后觉地拣起散落的纸页。
“我房里！呃…就是乱了些，还未拾掇齐整。”玉乙未硬着头皮道，他可看不下这家伙蹲在外头可怜巴巴地写名簿，他自己就已经够叫人怜悯了，可不能让自己的好搭档也同他一般落魄。“就当你要来帮我忙，咱们一块儿收拾好了，今晚你住我那儿。”
房里确实乱得有如猛虎侵袭过一般。玉乙未翻窗进来，一脚踢开翻倒的椅凳，从墙角捡了支芦席展开铺在地上，又抱了榻桌摆在床上，拍了拍灰。玉执徐稀里糊涂地被他拖进了房，眼睁睁地望着他拿小笤帚东扫西抹。
待蘸了墨汁在桌前抄写时，玉乙未凑过来偷翻名簿，惊道：“要写这末多?”
除却名姓外，以往出身事历都需写得详之又详。难怪玉执徐这小子眼圈乌青，先几日走起路来也如风里斜竹，歪斜倦乏。
“嗯。”
“我帮你抄些罢。”玉乙未扯过他手里的笔，吸饱墨汁的笔毫划出一道长痕，浸透了纸页。
玉执徐只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又有什么要求我的?”
“你把我想得如此不堪作甚?”玉乙未左思右想，也不知自己今日为何突然关心起他来了，索性打着哈哈道，“对，我是有求于你。”说着便倾着身子挨到玉执徐耳边，故意压低嗓音道，“说实话，我可挂记丙子小师妹了，你既与她混得熟，告诉我能讨她欢心的一二事呗。”
他一边说这话，一面在心里骂自己蠢驴脑子。他一紧张就会搬师妹来作挡箭牌，纵是想关心执徐，也要拐弯抹角地来。
玉执徐一面提笔，一面摇头，平淡道。“我不知如何讨她欢心。不过，你若是想听她的事，我倒可以与你说些许件。”
玉乙未倒不是真想听。他只是觉得与这人待在一间房里有些尴尬，不说话闷得慌，于是便在口上草草应着，拿着端砚磨墨。
“我第一次见丙子师妹，是斋日下山时。”笔尖缓慢地摩挲着纸面，玉执徐缓缓道，“那日下着大雪，山道里充塞着厚实积雪，我看见她背着个小药篓，腿上捆着稻草，破衣烂衫的，在阶道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攀。天阶有弟子守着，她便从天山崖一侧爬上来，手脚的肉都磨去许多，口子深可见骨。”
“她说她是川西来的，要寻她的姊姊。在南边走了许久，都不见踪迹，于是她便觉得她姊姊应在北方，不知觉间入了天山地界。”
听到此处，玉乙未惊得拍案而起，墨盒翻倾，水液汩汩地淌了一桌。
“你说…小师妹不是正儿八经入天山门来的？”
入天山门的都是取得长老引荐的世家子弟，入门前便会取到玉|珠作凭。胥家当初便是笼络活通了门中子弟，方才讨到一枚玉|珠。这希贵珠子也因而常被贼人觊觎劫掠。
倏时间，玉乙未心头一震，醍醐灌顶，许多先前未解之事突地明晓：为何小师妹对天山门剑法一窍不通，为何玉执徐如此出类拔萃，当初却同自己一般是二珠弟子？
原因正是——玉丙子是玉执徐放入天山门来的。她在天山崖边攀走已久，寒症已入骨髓，而只有天山门有解症之药。若当时不救，丙子只得曝尸荒野。
天山门从不收外人，这是不变的规矩。而要入门，需有西巽长老雕镂的玉|珠作凭证。
玉执徐将剑柄举起。剑穗上还垂着条线头，似有人曾使力拔断。他的眼仁有如漆黑墨潭，宁静无澜：
“…我把自己的一枚玉|珠给了她。”

第168章 （二十八）浮生万日苦
一刹间，玉乙未顿口无言。
将凝集自身心血的玉|珠拱手让人，还冒着入刑堂的风险把小师妹领进天山门中，他以前竟未想过玉执徐是如此激莽之人。虽说傻兮兮地将珠子扔给门生们的他倒无资格说这话。同时，玉乙未也倏地豁然开朗。他总算知晓为何师妹与玉执徐常秤不离砣似的促膝相谈了，他们间确是有旁人所不及的情愫。
这一想来，玉乙未心尖有如浸了蜜与醋般，既为他二人间的情谊喟叹，又不禁窃喜对师妹仍有可趁之机。
玉执徐垂了眼道：“我对师妹所知不过如此，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没、没了。”玉乙未慌忙摆手。
毫尖蘸了墨，在麻纸簿子上细细挪动。玉执徐收了剑，抿着口也不言语，只埋头写字。可才写了几笔，他便忽而顿住，墨点在纸面上晕开。常日的劳乏充塞头脑，眼前字迹有如游蛇起舞，扭作一团。
听了方才那番话，玉乙未心思重重，正拿帕子把榻桌擦净，又抓着墨条在端砚里画着圈儿，忽听耳边条桌榫卯处传来吱呀声。转头看去时只见玉执徐眉关紧锁，捂额垂头，墨色发丝水似的自肩头缓缓泻下。他身体轻晃，似是摇摇欲坠。
“…执徐！”
见玉执徐似是倦乏至极，身子歪斜着要倒下，玉乙未心头仿若漏跳了一声，赶忙伸手扶住。
这人因门中之事神思劳顿，操劳至今，又俭省着衣食住用至今，似是已心力交瘁。玉乙未扶着他，心中羞愧难当。自己当个二珠弟子虚度时日时，他本应早列三珠之位，却忍气吞声从头练起；自己闷声怨气时，玉执徐竟满心都是门中事务，薄己厚人。如此想来他们之间真是有云泥之别。
玉执徐歇息片刻，摆手道：“不碍事，有稍许劳累罢了。”说着又端正起身子来，提笔再写，可这回还未写几个字，便搁了笔，抬眼细细地望着玉乙未。
被那清萧两眼望着，玉乙未只觉脊背发毛，讪笑着问：“作什么？”
“你脸上又添了些伤，怎么回事？”玉执徐反来关心他了。若不是听出话里隐忧，瞧这人风平浪静的模样，倒像来冷眼讥嘲的。
“没…没添啊。就是挨打后肿了，看着严重点儿。”玉乙未赶忙捂着面颊，他这才想起自己在旁人眼里青肿得如个猪头一般，倒难为玉执徐一直忍着未发笑了。
玉执徐沉默片刻，从榻上起身。“是我忘了将伤药给你了，我这就回房去取。”
“别！你写你的字，就让我肿一会儿罢。”玉乙未赶忙按住他，嘟囔着继续磨着墨条。“呃，我记不清了，以前读书时有一本维摩啥啥的书，里头说：‘面如满月’，我觉得我这脸也差不多这样便好。”
看他咕哝着磨墨，玉执徐静静地未说话，唇角微弯，又垂下头去抄写名簿。一时间房中仅余灯豆跃动时的哔剥声响，纸页相摩的窸窣，恍惚间竟让他置身于幼时学房中，随伴读一齐念书写字。
许久，只听玉执徐幽幽地问，“出手打你的人…是谁？”
玉乙未吓了一跳，支吾道。“怎么又惦记起这回事来？”
“说罢，我又不会替你动手。”玉执徐似是知道他在忧虑何事，平平道。
“不记得了…”玉乙未慌张地添了些清水，依然觉得执徐的目光好似利剑，直直戳在额端，只得硬着头皮信口胡诌道，“叫…玉……丁啥的。”
“真不记得？”
抬头时他撞进了玉执徐凛如霜雪的目光中，不知为何心慌得愈甚，胡乱扯皮道。“嗯，也许叫玉丁丑…玉丁亥……玉丁丁。”
他一面胡说八道，玉执徐便一面翻起名簿，纸页哗哗作响。玉乙未看得心惊胆战，祈求着可别找到，他就是个窝囊人物，不求着有人能替他出头。要是玉执徐真替他出了恶气，往后在天山门中不过是过活得更难。
名簿还未翻完，门上突地传来震天响动，两人皆神惊色变，倏地从榻上跳起。有人在外面心急火燎地拍着门扇，大喊：
“执徐！执徐在这儿么？”
看来是发生了什么急事，竟要这人把每间房门都拍一遍，找寻玉执徐在何处。
玉执徐目光一凛，大步迈向门边，打开门扇。
一个天山门的白袍弟子跌撞着摔了进来，见了玉执徐正如久旱逢霖，狼狈地爬起来嚷道：“执徐！那个…玉丁卯不见了！”
这叫玉丁卯的正是先前三番五次欺侮自己的门生，也是方才自己遮掩着说不出口的这人。玉乙未听了不禁嫌恶地砸了砸嘴，本想垂头不理，却见执徐已操起剑要出门去了。
想起他先前疲乏模样，玉乙未咬着牙关翻身下榻，草草拾整了一番便赶着追了上去。
前堂里已混作一堆，闹闹哄哄的，每人面上都似染着焦灼惶急之色。有几位弟子正点着人数，见玉执徐前来两眼一亮，一路小跑着过来俯在他耳边说悄声话儿。
门生们交头接耳。“谁不见了？”
“是玉丁卯。”
“是不是到楚馆秦楼里混了？他最近好像得意得很…”
“是候天楼出手就糟了…上回不是有刺客布阵么？”
群声喧嚷，玉乙未默默地听着，总算听了个大概明白。那叫玉丁卯的门生忽地不见踪影，要在往时倒不算大事，等归返时教训一顿便完事。可天山门近来似是撞了霉运，有候天楼刺客虎视眈眈，如今在夜里失散，可不算得见好事。
待安顿好了惊惶的弟子们，玉执徐吩咐好值夜人，便拎着铁提灯走出门外，往街巷里寻人去了。玉乙未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蹿出门外，跟在他身后，心里埋怨领班可啥破事儿都得管，旁人也没帮个手的意思，单他一个受累，想着心中不禁愤懑起来。
街中灯笼熄了，墨汁似的浓厚夜色充塞在巷道里，唯有醺黄的窗格纸里泻出几丝微光，染黄了簌簌飘动的酒幡。风时歇时起，这儿近水，能嗅见带着白肚鱼腥的江风。
玉执徐瘦削的身影掩着灯火光，在前头快步走着。玉乙未小步跟上，在他背后小声唤道：
“执徐…执徐。”
“怎么了？”
“我见你累了，看着能不能帮打个下手。”玉乙未笑嘻嘻道，在他身旁晃悠。“寻人么，多两只眼睛会好些。”
他二人在幽静的街巷里走动，只听得夜风低啸声，阴凉里带了几分瑟索。玉执徐回首瞥了他一眼：“你身上有伤，歇着些好。”
“你不是还欠着我一瓶伤膏么，我等着你寻完人后给我呢，我是来催着你的。”玉乙未撇着嘴道。
玉执徐闻言怔了一怔，旋即淡淡一笑，“…那得加紧步子了。”
夜里幽暗难行，铁提灯摇曳的火光仅能映亮面前几步。不知觉间他们已行出栉比的阁房，到了城东南角。那儿坐落着几间养济院，漆门半开半掩，吱呀着在风里响动。似有几个逸民铺着蒲席在檐角下歇息，身躯犹如沉实礁石般在暗海似的夜色里搁浅，望着只有一片黢黑的影子。
玉乙未跟在玉执徐抖抖索索地走着，他们寻遍了还亮着灯笼的酒舍花街，却不曾找到玉丁卯的行踪。偌大的天府此刻仿若化为一座死城，将一切声息亮色吞入腹中。
“怎么还不见那个玉丁啥的…大爷我累死了……”玉乙未咕哝道，索性蹲身下来长吁短叹。
“再找一会，”玉执徐低头望了他一眼，“不然…我先送你回去？”
听了这话，玉乙未立时蹦起来摆手：“不用不用，我精神得很！”
四处阴森而死寂，说不出的苍凉可怖。
弯月在密云中露了一角，映亮了栖在枝头的老鸹。黑羽泛着油亮的光，喑哑而凄厉地叫唤响彻夜空。
他们又寻了几条街，脚板渐渐酸胀发麻，玉乙未只觉自己有如一个盲眼孩童，在无边暗色中摸索跌撞；又好似一具行尸走肉，往酆泉路上行去。
突然间，玉乙未磕绊了一下。
鼻梁骨重重地撞在玉执徐背上，玉乙未眼冒金星，捂着鼻子晃了一会儿脑袋。
玉执徐回头问道。“怎么了？”
“感觉好像…踩到了啥玩意儿。”玉乙未摇头，低头望去。他俩现时正穿过铺房间的漆黑小道，脚底尽是滑腻的青苔，阴湿霉味与腥味萦绕鼻间，久久不散。他估摸着自己兴许是踩着了耗子尸体，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借着提灯散来的些微氲光，他低头眨了眨眼，忽觉一抹亮色映入眼帘。
踩在他脚下的玩意儿是白色的，甚而有些惨白。履底踏上时有着柔软的触感，仿佛皮肤般富有弹性，又似乎散着丝丝热度。因此玉乙未下意识地觉得那是只死耗子。
但那不是。
惨白而柔软的，是一只人手。
心头仿佛漏跳了一下，玉乙未住了步子，只觉浑身忽地开始湿漉漉地冒着冷汗。
手？他怎会踩着一只手？
那只手突兀地出现在他脚下，似被齐整地截断。断面处洇出鲜红血迹，小小的，皱巴巴地被他踩着。断手被一截布料裹着，原本似是雪白的衣袍，素袖縠边，正是天山门的道袍！
玉乙未汗出如浆，眼神战兢着向旁挪去。他一直以为他们在靠着江走，风里是鱼腥味儿，可现时想来这分明是血腥味。
弯月幽幽地悬在头顶，映亮了巷中景象。
“执…执徐！”玉乙未倏然变色，一把抓住玉执徐衣袖。
这幽巷好似蛛网般横纵着几条羊肠小道，方才他们只顾着往前行，却未发觉侧边窄巷里的凄惨光景。
玉丁卯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如瓜瓤汁水般的鲜血四溢横流。他整个人已没了形状，手脚脏腑乌七八糟地散落一地，余下的躯干有如黏糊肉球，被悬在空中，还滴答地淌着血水。若不是那破碎的道袍，他们真认不出这是那素来趾高气扬，爱欺侮门生的玉丁卯。
被杀了。
玉乙未的头脑忽地煞白一片，仿佛生了铁锈般钝钝地转着。
有人杀了玉丁卯，将他弃在这街巷里。还将其大卸八块，切成肉片洒在地上！
胃里仿佛搅起酸水，视界一片鲜红。玉乙未冷汗涔涔，艰难喘息。可究竟是谁？玉丁卯虽嘴尖，却是实力不容小觑的三珠弟子，他究竟遇上了何等敌手，竟能将他轻巧虐杀？
玉乙未的口唇艰难地动了一下，方想出声，却忽地被人一把揽住。强劲的力道几乎要将脖颈拧裂，玉执徐眼中迸出精光，猛地抱住他滚到另一头的暗巷里。
脊背在青苔上擦磨，潮湿间依然生疼。玉执徐急促的喘息扑在颈边，两人的心皆如迸裂般狂躁鼓动。他倏地掀开灯罩，用手掌掐灭了灯芯，窄巷中霎时陷入黑黯。
“执徐…”
玉执徐突地捂住他口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浅淡阴凉的月光里，玉乙未分明望见他那漆黑眼仁里盈满惊诧与怖惧。
月光沿着银丝缓缓游走，这时玉乙未才发觉那凄惨尸首上布着细密银线，正是这犹如蛛丝般的丝线将玉丁卯手脚瞬时绞得溃烂。
巷口传来脚步声，先前只是稀落的一两声，继而变得纷杂。
有许多人正在接近此处。
玉乙未浑身一抖，此时只觉按着他的玉执徐亦在发颤，两人捂着口，不敢发出声息，伏在杂乱砌堆着的破水瓮的阴影里。
有些微的火光凑近，来人似乎皆是身着黑绸衣的行客，可腰间皆系着刀剑，面上覆着狰狞鬼面，煞气腾腾。面颊仿佛针刺似的生疼，玉乙未抽着凉气窥视着这些如群鸦般纷至的不速之客，贴在玉执徐耳边以微弱气音惊道：
“…候天楼…刺客！”
玉执徐点头，以往那淡泊且坚毅的神色似是倏地散了，眉头紧蹙。三珠弟子的玉丁卯尚且被轻易肢解，他们两个一个是二珠弟子，一个位列三珠，着实难以与这群恶鬼抗衡。
心口怦怦撞动，手心中尽是粘滑汗水。玉乙未咬着唇偷偷飞出一眼，却见黑衣刺客有如画屏般围起，正中间笼着一人。他在人缝中隐约瞥见那人着窄袖对襟的丝锦衣，金亮的云纹铺着，看着雍容华贵。那人似在低声说着何事，刺客们屏息侧耳，罢了齐刷刷地垂首跪地。
风里飘来只言片语。“…天山门弟子……撞见的全杀了。”
那锦衣人物轻声道：“武盟大会前…能灭多少便是多少。”
玉乙未的心瞬时揪到了喉口。他凭着这些话儿隐约猜到了这些人在盘算着何事，兴许玉丁卯在街上闲晃时便是被他们逮到，挨灭了口。
阴风徐徐，月凉如霜，一刹间他瞥见了那锦衣人的模样。在微弱的火光里露着瓷白的一张脸，俊秀风逸的眉眼。可只晃了一瞬，便马上覆上了只沉重铜面，青面獠牙，恣凶稔恶。
他感到贴着自己的玉执徐心脏鼓动愈甚，炸裂似的怦怦狂跳。玉乙未自己也一样，窒息似的绝望铺压下来，仿佛要将脏腑碾成血泥。
那是——黑衣罗刹！

第169章 （二十九）浮生万日苦
念及候天楼刺客与黑衣罗刹，两人皆是惊恐万状，手脚弹颤。
曾记得约莫二、三年前候天楼曾与天山门鏖战一场，那时天山门元气大伤，四长老并一众三珠弟子血染冰原。玉白刀客不知所踪，北玄、东青长老在与左楼主对阵时身负重伤，至今未醒，其余二位长老也武功尽废。若是凭当今的天山门，着实无法与这群恶鬼抗衡。
他们心惊胆战地望了一会儿，刺客们听了那覆着罗刹鬼面的锦衣人的令，顿首后便飞身上檐，有如乌鹊般四散奔离。锦衣罗刹望了一眼被切得不成模样的玉丁卯的尸首，手指微动，那泛着银光的弦线又落入掌中。
玉乙未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头脑里似灌了糨糊，思绪乌烟瘴气地绞作乱麻。罗刹鬼瓷白的侧脸仍明晃晃地印在眼底，他隐约觉得熟悉，在心里一遍遍地描画。
似有一道精光掠过脑海，玉乙未如梦方醒：他见过这张脸！
在天山门的静堂前守着时，执徐递给他两张泛黄的江湖令，画像上的眉眼此时与黑衣罗刹的面容叠在了一起。
金乌…那人是宁远侯府的金乌。
锦衣罗刹收了弦线，回身走出窄巷，他身上似乎染了些斑驳血迹，煞气毕露。玉丁卯的尸块稀里哗啦地自空中落下，砸了一地的四溅汁水。
待刺客们离去，四处只听得夜风钻过板瓦的呜咽声，玉执徐方才冷汗涔涔地放开玉乙未。他二人皆惊得大汗淋漓，仿若落水狗似的。
“走了…么？”
“嗯。”玉执徐显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迟疑着点了点头。
玉乙未颤声道：“方才他们说…要将天山门门生灭尽……”
未先急着答他这话，玉执徐站起身来，拍了一把他的肩，眉头微蹙。“乙未，听脚步声。他们似是都赶往了一个方向。”
忽有一阵尖利如刀的疼痛割开心头，玉乙未跳起来，难以置信地道：“他们莫非…！”
候天楼刺客们往西南角赶去，他们的栈房正在天涯石边矗着。若是方才在杀玉丁卯前讯问过一阵，兴许玉丁卯会因受不住严刑拷打而吐露天山门子弟的落脚处。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溢的震怖。玉乙未脱下外袍，罩在玉丁卯凄惨的尸首上，随玉执徐一齐跃到檐瓦上。
醇醪倾泻，琼浆流转，楼店中一派嬉闹景象。天山门弟子仿佛将玉丁卯不见踪影的事儿抛之脑后，人头乌压压地凑在一起玩打马棋，投色子。还有些玩樗蒲的，作小酒令的，个个玩得兴致高昂，全然忘却寻人一事。
邸店朱漆的槅子门忽地打开，随着夜风迈入一只皂锦高筒靴子。有些在门边玩六博的弟子抬头望了一眼，见来人头戴仙云巾，身着侈袂雪袍，看着便是天山门门生，便放下心来，又很快埋头在博盘上游戏。
那进了门的道士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自前堂游走至二楼卧房。天山门弟子入住店时皆领过只樟木牌子，系在门上，好结算房钱。如今那挂着樟木牌的卧房都熄了灯火，天山门门生皆聚在前堂中，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那道士将门页掩上，唇角忽地划开一个残忍的微笑。
候天楼几次欲向天山门下手，可惜往时皆因种种缘由挫败，前回是有玉甲辰相阻，再来是长老们并非泛泛之人，候天楼也常在交锋中元气大伤。但这回兴许能成，今夜能将这群天山门的雏鸟斩尽杀绝。
一霎间，那道士模样的人物手指微动，牵起道道银线。他的指根套着十只银福戒，每只戒上都缚着柔韧之极的神蚕丝。这丝线倏时划破长空，往悬在墙上的藤纸笼一刮，刹那间将盛在里头铜盏里的白蜡烛一分为二！
邸店中瞬时落入浓郁黑暗中，天山门弟子的惊惶喊声四起。有些手忙脚乱地要去摸油灯的浅盘子的，却摸了一手粘腻的血。不知觉间客堂、槅子、阑干处闪出漆黑身影，都是执刀剑手铳的候天楼刺客，二话不说便去斫门生们的头颈。
“杀…杀人啦！”
门生们惶乱喊叫，待反应过来时，前堂里已有如沸水般乱作一团，刀剑入肉、火铳喷薄声似浪潮般四起。这群天山门生以二珠弟子居多，又生性怠懒爱耍玩，剑法不精。何况他们方才多正掷卢取乐，将剑置在一旁，灯火熄时只如瞽者般两眼一抹黑。
一时间，昏暗里传来交杂言语：“谁？是谁来杀人了？”
有人吹着了火折子，火光刹那间映亮了凶横狞恶的鬼面。下一刻便是如疾电般的剑刃刺出，刀刃一下斩落了那天山门门生拈着火折子的手腕，血花四溅。
“鬼面…是候天楼刺客！”
言语间，似有几点寒星掠过。几只轻巧的阴阳刺轮破空而出，飞旋着割过门生头颈，带起一串殷红血花。凌空飞下几个如鵟隼似的身影，利刃转眼割断皮肉血筋，干净利落地将天山门弟子的喉管割断。
有几位抄起剑的门生总算后知后觉，嚷道，“…排布金罡阵！”
金罡阵是昔日由玉东青传授的御敌阵法。众门生持剑背立，踏罡而走，勉力抵着自暗中刺来的利刃。且在黑暗里待了片刻，他们两眼也渐能辨物，闪过刺客们的刀剑已不成难事。
玉丙子左躲右闪，倒也不至于被刺客们伤着。她在崖间采药惯了，时常需躲着食人白鸷，虽说剑法平平，却也有副机敏身手。眼见侧旁有刺客杀来，她赶忙抬起桌凳一顿敲打，居然也横冲直撞地扇着几个刺客的头腹，得以脱身。
邸店里淌了一地的血，像流淌的溪河。
剑刃划破肩膊，身旁弟子一个个地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玉丙子已不知现时还有谁活着，她痛苦地喘着气，只觉风里尽是铁锈味。
突然间，从半空里飞下一只老鹚，叫声凄厉，直直向他们冲来。老鹚肚腹处燃着一点亮光，隐隐传来羽肉烧焦的滋滋声。
有人辨了出来，惊恐地大叫：“是飞火！”
所谓飞火，便是将黑火药缚在鸟儿身上攻敌的一种火具。如今那老鹚脚爪、腹下缚着两只沉重的杂药球。纸壳烧没了，倏地传来震天动地的响动，整个在面前炸裂开来！
热浪同裹在火药中的铁蒺藜飞散而出，狠狠钉穿了门生们的胸腹。有人提身要飞跳上二层阑干，却好似折翼的鸟儿般沉重坠下。仔细一瞧，四处都似是用银线张起了细密的蛛丝银网，那银线正似利刃，能轻易切开肌肤骨肉。
转瞬间，地上又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具尸首。
银线间立着个人，正是先前进店来的那位道士打扮的人物。他操动弦线，静静地望着邸店中掀起的血雨腥风。
有门生愤怒地抄剑朝他袭来，可不过一瞬，便被那蛛网似的弦线绞杀而死，五体割切得七零八落，稀里糊涂地落在地上。
颜九变微笑着将身上披着的道袍脱了，揉作一团扔在地上，露出一身丝锦衣。他把腰间系的罗刹铜面盖在脸上，于刀光剑影中悠然踱步，享受似的呼吸着这浓郁的血腥味儿。
有时他会想起两年前那个屈辱的夜晚。在倾盆暴雨间围杀天山门玉甲辰的那一夜，那玉甲辰竟使出了惊世骇俗的刀法，仅一刀便几乎将水部杀得全军覆没。而如今他终于能畅快地报一回仇，尽情揉虐这群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儿。
他正踱着步子往后堂去，一没留神踢到了地上横陈的身躯。
那倒在地上的人闷哼一声，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颜九变靴筒。这是个奄奄一息的天山门弟子，两腿已被利刃割去，身下正汩汩淌着血。
这濒死的门生紧扣着他的足踝，已是痛得涕泗横流，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何…要我们的命…？”喘了口气又接着问道，“你…是谁？”
颜九变惊诧了一瞬。这倒在地上的蝼蚁一般任人宰割的人物也配与他说话么？死到临头了，还要关心这等事情么？他今儿算是善心大发，心情畅快，便顿了顿另一只脚，从靴底里探出一小截泛着寒光的刀刃来。
他展颜一笑，笑靥有如浸透了蜂子蜜甜腻。同时抬起脚，毫不留情地往那门生的眼睛处踏去。
黏糊鲜热的液体在脚下漫开，颜九变微笑着低声道。
“我是…黑衣罗刹。”

第170章 （三十）浮生万日苦
天顶有如烟墨般漆黑，弯月似棉料纸上灼出的微小|洞眼，透露出几丝微光。厚如棉絮的浓云巍峨地堆耸，拜伏在高远的天穹下。黎明前的时分总是最昏黯的，一切仿佛被沉郁夜色吞噬。
风里的铁锈味愈发浓郁，尖利厚重得似能冲歪鼻子。玉乙未与玉执徐心急火燎地赶到他们歇脚的栈房边，趴在檐上仔细探查着四周响动。
客舍的圆柿纹漆门紧阖着，似有幽黑液汁渗出，逶迤着在青砖缝里蔓延，那是从客店前堂里淌出的血。不知在那掩得紧实的门页后，究竟是一副如何凄惨的光景。
颜九变在邸店中踱步，他在后堂歇了一会儿，回到了前庭。他吹着了火折子，点上灯芯，映亮了一地的残肢断臂。
旅舍里仿佛化作血海，落脚处皆是黑红的血水。这些初出茅庐的天山门弟子自然敌不过杀人如芥的刺客们，纵使三珠弟子拼死反伤了几位刺客，却依然被杀了个五六成。余下些女门生同幼弱的二珠弟子，战栗着缩在一块，刺客们拿着麻纤绳一个个将他们捆实了，推搡着踢到地上。
火部刺客摸到楼上卧房中，将过路客也一个个杀了，他们取下背缚着的铁芯弩，将熟睡中的住客永远钉在梦乡中。此刻偌大的邸店中几乎只余逡巡的恶鬼与残尸，血流成溪。
水十二从卧房中翻出一本麻纸名簿，飞身下楼递给颜九变。那是玉执徐在出门前誊写的簿子，本是要交予武盟以作与会的凭证的。
颜九变就着灯火翻了几页，却又不看了，一把将那名簿扔在桌上，微笑着问那余下的弟子们道。
“你们之中…有木家出身的人么？”
除却灭尽天山门一事外，他还受左不正所托，需寻到个木家出身的人为她所用。毕竟往日许多秘方皆由左三娘所制，使的是木家的方子，自她出逃后木部便几乎一蹶不振。
天山门门生见他面上赫然是副狞恶罗刹的铜面，认出他是黑衣罗刹，心里先是不寒而栗的，后来想起身边横死的伙伴，便转为入骨恨意。
有弟子扯开嗓子唾骂：“干|你鸟事！你当自己是抄户帖的么？咱们凭啥要告诉你？”
可他还未多骂几句，颜九变忽地抬膝一脚踢入他口里。靴头戳进嘴中，狠毒地往下按压，带着他脑袋往翻到的桌沿撞去，喀吧一下撞折了颌骨。那门生本想涕泗横流地呼痛，嘴巴却合不上，涎水与血滴滴答答地淌在胸前衣襟上。
似乎有冰冷的硬物探进口里，那是一截寒光锃亮的短匕，刃面压在舌苔上，带来入髓的寒意与震颤。颜九变蹲身下来，将匕首伸进他合不拢的嘴里，鬼面后是笑吟吟的脸。
“你若不知，那这条舌头留着也无多大用处，索性我替你割了罢，留着只会碍事。”
黑衣罗刹的言语阴森冰冷，那门生呜呜咽咽地喊叫起来，满眼溢着惊恐。这小子在未入山门前毕竟也是个娇养娃儿，自无长老们管教后便愈发放肆，从未被人如此凌虐过，遂两眼一酸，要从眼眶里滚出泪珠来。
颜九变已经把匕尖挪到了他舌端，漫不经心地微笑，轻拍着问道，“还是你那些细碎闲话用一道舌头说不尽，要我再给你割一条来？”刃身缓缓挪动，已擦出了些细口，染上了血的咸腥味。
那门生摇头也不敢，生怕一动便会连舌根也割了，只得含糊地啜泣着。他想起舌头分叉的长虺，信子鲜红，嘶嘶地晃动，顿时心中只余恐惧。
刺客们连推带踢地把余下的天山门弟子们赶到后堂里，揭了井盖把尸首投进去。颜九变在被绑缚着的门生中悠然踱步，来回打转，他翻著名簿，手指忽而一顿。
“…玉丙子。”颜九变的眼微微眯细，颔首望着伏跪在地上的门生，“你们中有叫这个名儿的人么？”
要交予武盟的名簿上写着每位弟子的名姓出身，因而他很快翻到了个出身木家的门生。
门生们不敢言语，脖颈绷直，嘴巴像抹了猪皮胶似的抿得紧紧的。他们自然知道玉丙子是谁，但却不知这罗刹鬼打着什么算盘，一时间人人坐立难安，动魄惊心。
一片死寂中，颜九变自言自语：“不会是方才误杀了罢？不过我听闻木家医方素来传女不传男，方才也只敢杀些男弟子，应不至于误伤了才是…”
他只思索片刻，便笑逐颜开地蹲下来，凶狞鬼面凑到正打战的门生们面前，挨个问道：“玉丙子？你是玉丙子么？”言语听似温文尔雅，却隐含凶险，唬得人人皆铁青着面不敢开口。
颜九变问了一轮，皆无人应答。于是他索性一拍手道，“好啦，要是没人出来认这个名头，我也有法子逼出你来。”说着便唤来水十二，把一个油纸小包握在手里，摊开给天山门弟子们看，里面盛着些淡黄的细末。
“这是雷藤磨的粉，毒性烈得很，我们常用来杀人。”颜九变牵着只先前拴在门前的撵山犬，把药粉倒进水碗里，让它饮了。不多时，黄犬便腹痛哀嚎，四足打着颤，有如无头乌蝇般胡冲乱撞，最后瘫软下来，口边溢着血沫抽搐。
黑衣罗刹微笑，“我听闻木家人有回春之术，不知是真是假？”
一刹间，颜九变的两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猛地扣住了一位天山门生的咽喉！五指使力之下，那门生被掐得气短，不得不张口呼气。乘着间隙颜九变将药粉倾入他口中，按着他的嘴逼迫这人咽下。
眼见剧毒药粉落入肚腹中，那门生心惊胆慑，出了一头的涔涔冷汗，不住哭啼嚷叫，在地上打滚。
颜九变站起身来，眼中流出一丝悲悯。“真教人惋惜，他吞了这雷藤粉，不久便要魂归西天啦。我也不通医术，不知该如何救他好。”
众人几欲心碎胆裂，眼神飘忽闪躲。果然，那门生的哭叫声不一会儿便凄厉如刀，一下下地割在人心头。先是有如捣蒜般将头往石阶上捶去，用力砸着脑壳，后来便是五体软绵绵地瘫倒于地，口里一阵阵地喷着胃里酸水同血箭。“救我！救……”
凄惨的喊声仍在继续，可那门生已然教人不忍卒睹。颜九变静静地抱手立着，像全无感情的石雕，审视的目光自东往西缓慢在其余弟子脸上游走。白釉盆里盛着几支折败的红蓼，夜风幽咽地拂过断枝，啼哭似的在后堂中盘旋。
人群里忽地传出一个低微的、却似已下定决心的声音。
“…给他灌生豆水。”
颜九变循声望去，却见一个雪襡纱裙的姑娘缓缓站起身来。原先绑缚在她身上的绳索一圈圈滑落，她竟是凭着自己气力挣断了这二指粗余的麻纤绳！
颜九变笑盈盈地问：“你是玉丙子？”
玉丙子点头，汗水已将额发染得一绺绺的。她压着眉头，对颜九变大声道：“让我去后厨里寻一些生豆水，我要治他！”
她原先是惊惶无措，手脚弹颤的，后来竟生出一丝勇气来。月色里但见玉丙子的眉眼有如粉雕玉琢一般，真与左三娘有着七八分相似。颜九变素来是最熟眼目面相的，当即细看了一遍，记在心里，面上却笑道。“生豆水？若我真给你，你要如何治？”
“这只是压着痛使的，”玉丙子认真道，“还得去东厨里要大瓶猪油，蕹菜根拌水给他灌到肚里。”
黑衣罗刹踱步至那跪伏抽搐的门生身边，笑道：“倒不用如此麻烦。我还有个法子，一治便效，立时病除。”
“什么法子？”
玉丙子蹙眉问道。她觉得这人古古怪怪的，虽然话里带笑，却凉薄得很。
颜九变歪了歪脑袋，踢了一旁刺客腰间系着的剑鞘一脚，把剑柄握在手里。玉丙子见他将剑尖对着那正哼唧呻|吟的门生的门生时便觉不妙，猝然惊叫着冲上前去。
但为时已晚，颜九变冷酷无情地一剑刺下。只听得裂帛似的血肉撕裂声，剑刃穿心而过，透体而出，霎时将那门生钉死在砖地上。门生临死时凸着对血丝密布的眼珠子，哀嚎声似被倏时掐断，戛然而止。
黑衣罗刹握着剑柄旋了一周，将脚下|身躯的心头血肉直直剜下，甩在地里，笑道：
“如何？果真立时病除。”
——
天色依然阴冷，透着一股抹不尽的凄冷。夜色有如闷黑的罩子笼在头上，小小的残月仿佛僵死在天穹中。一条街都是静谧的，浓郁的血腥气抚摩周身，时而传来一声幽泣似的犬吠。
在这诡异之地待了些时候，玉乙未居然也渐将这腥气闻得惯了，即便如此他依然手脚冷如冰块，浑身一阵阵发颤不止。邸店的门紧阖着，先前仍有一两声惨叫，其后便静悄悄地再无人言。
静比动更可怖，心口像压着巨石般沉甸跳动。
“乙未，你掷镖的手段如何？”身旁的玉执徐忽而发问。
“啥…”玉乙未吓了一跳，搓着手道，“呃，打鸟倒是打过几回，投壶时准头也挺好。”
玉执徐点头，从袖袋里摸出一捆镖枪头，递给他。这些似乎都是方才他在刺客们经行的地里捡的。“等会儿我去牵住他们注意，你攀到檐上，若他们捆了其余人，你就用这镖将他们手脚上的绳索划断，或是引开守着的刺客。”
玉乙未战战兢兢地接过那捆镖。他要对上江湖中最凶恶的恶人们了，在那之前他日日混吃等死，剑法都没好好学过几式，就是个门里的孬种。可现在三珠弟子玉丁卯都能被这群凶鬼轻易绞杀，他着实不知自己能撑多久。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颤抖着把镖推了回去。
“乙未？”
“我…我不行的。”玉乙未两眼惊惶地瞪大，近乎崩溃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我的手颤得厉害，要是掷不准该怎么办？他们的剑都利得很，还有那杀人于无形间的银线…”
他一把揪住玉执徐，颤声道：“执徐，我们快些逃罢！他们要杀天山门弟子，咱俩定不是他们对手！我们逃得快些，早些出了这天府，河边说不准还有船……”
玉执徐平静地望着他，只淡淡道。“别怕，乙未。”
这话反而让玉乙未如灼煎的蚍蜉般焦急，他猛地把玉执徐扯过来，贴在他耳边打着寒颤斥道，“你要我如何不怕！你没见到玉丁卯么？他人是嘴尖了些，剑法却还过得去，那么一个人被吊着像肉泥饼似的揉搓！天山门不就是个名头么，同爹娘费尽心思要咱们挤破头进的好学房一般。虽说对不住其余人，就算得咱们同辈之人好聚了一场，是不是好散就不干己事了，何必要救他们！”
回想起先前被门生们讥弄痛殴的屈辱，玉乙未心中在惊惶之外更添几分窝火。为何世人总要争个鸡头凤尾，要争着有个惊世骇俗的生平，他就是个窝囊货，只想缩着头颈活着。
玉执徐反而握住他腕节，“你抖得太厉害了。闭眼，念一回玉女心法。”
玉乙未不愿听这话，满心想着如何逃窜。玉执徐叹息一声，将手盖在他眼上，轻声念道：“…温平自在，呬呴入出。”
奇的是，当那恬淡声音入耳时，鼓噪的心似是略息静了几分。玉乙未喘着气，只觉玉执徐盖在他眼上的手掌温热，柔和的黑覆满了他的世界，只听得耳边轻声慢语，风声微拂。
“下收后窍，上起肩膊…吐旧容新，意气相合。”
心跳渐趋平和，尽管依然盈满怖惧，却似是比方才的茫乱静淡许多。玉执徐一面淡淡念道，一面替他调息。
许久，一切似归于寂静。玉乙未阖着眼，微张的口里翕动出些微发颤的热气。玉执徐靠在他耳旁低声道。
“乙未，师妹…玉丙子还在里头。”玉执徐顿了片刻，近乎无情地发问，“你要坐视不理么？要隔岸观火么？”
玉乙未闻言，浑身倏地一颤。
他想起与他并肩而行、笑靥如花的玉丙子，挽起袍袖说要替他打跑欺侮他的门生的小师妹。那时她拍着胸脯说要帮自己一把，可他现时却在她性命攸关之时只想着临阵脱逃。
“可…可我帮不上忙，就是个废物！”玉乙未自暴自弃地道，一拳捶在自己腿上，“我要进去了，立马会被削了脑袋！然后教那群刺客耻笑着丢进井里……”
玉执徐道：“若你此时被困在里面，你也希望我不来救你么？”
这话倏时噎得玉乙未无话可说。纵使手掌依然捂在他脸上，他也似是能望见玉执徐那坚毅而淡然的眼眸，像两汪深沉的墨潭。
“我…我自然希望……”
一面说着，玉乙未忽而声音变了个调，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卑贱的蝼蚁，人蠢技钝，若此时真被困于那血气浓重的邸店中，不知该会何等绝望。
他会盼着有人来救他，同样的，此时旅舍中也定有门生希望有人能回应这期待。
“对，只要有人希望如此。哪怕是仅救出一人也好，我也要去。”玉执徐垂下眼眸。
手掌倏地松开，覆在眼上的温热消失了，夜风一扑凉飕飕的。
“…执徐？”
玉乙未猝然睁眼，翻身低嚷：“…执徐！”
无人回应他，视野中空空荡荡。身旁的瓦片凌乱地叠着，似有人方才正飞踏而过。
残月清辉落满街头巷尾，凄凄寒寒的茫白一片，也落进了他心里。

第171章 （三十一）浮生万日苦
凌空现出一道凌厉的剑光，有如贯日白虹般飞速落下。
栗紫夜色中，天山门的雪袍格外灼目。玉执徐拔剑疾出，剑尾重重磕在刺客们的后颈，或发力以剑面拍在脖颈处，每一式都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顷刻间，立在二楼的刺客便被放倒数位。
有刺客眼尖瞥见了他，摸出挂在脖上的陶哨吹了起来，尖刺哨声划破夜空。于是一院的漆黑群鸦如转醒般骚动躁乱，人人拔出腰间刀剑，焦灼对望。
“偷袭！有人偷袭！”
要刺客们喊这话也忒古怪了些。黑衣罗刹闻言猝然回首，却见空里一剑翻来，直直朝着鬼面劈下。玉执徐一脚踏在阑干上，猛出一剑飞向他。这一冲看着莽撞横冲，却冷静从容得很，料是颜九变也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但见皎皎月色中有一抹浮萍似的白影飞起，剑影如骤雪般铺天盖地落下。风里先似是泛起涟漪，旋即掀起狂涛骇浪。颜九变浑身一凛，十指收张，原先伏在后堂中的千百条银弦飞起，如蛛网般收罩向持剑刺来的玉执徐。
玉执徐眉关紧蹙，虎口微发了些汗，他握剑握得太紧，湿热间略略生疼。他知道这银蚕丝的厉害，玉丁卯便是被这玩意儿绞成了肉糜。寻常的蚕线是碧绿花黄的，可这出自颜家的银弦既柔且刚，胜似入肉利刃。
银线荡过，掀起阵阵烈风。帘栊七零八落，布片如雨纷零，网石盖子迸裂，砂石飞走。从檐角又跳下几个刺客来，有的端着铜火铳，有的使着锡钯，杀气腾腾地袭来。
分明是生死攸关之时，可玉执徐却觉身轻心宽，一面躲闪出手，恍惚间竟忆起往事来了。他不忧心深入敌阵的自己，心里却惦念着玉乙未。方才那人还在抖颤，两眼盈满震怖。这也怪不得他，玉乙未直到昨日为止还不过是个爱混日子的懒怠弟子，要他一下便面对血债累累的候天楼刺客，着实是件难事。
“怎的还有个天山门弟子？”颜九变旋踵避过玉执徐的剑锋，微笑道，“本以为是条漏网之鱼，没想到竟也是个蠢的扑火飞蛾。”
玉执徐冷淡道：“并非自投罗网，不过身中有胆罢了。”
顷刻间，玉执徐下盘旋了一旋，抬膝飞踢，一式“黄蟒摆尾”就将身旁袭来的刺客踢落，恰似红焰翻舌，白花盘身，转眼间便深入群鸦似的人影中。
有刺客辨出了这身法，惊诧下嚷道：“北派少林？”
颜九变杀起人来麻利，是对武学却是一知半解，故方才看了还未反应过来。此时有人道破，立时便勾起他的记忆来。在他幼时，便是目睹了左不正一人力敌北派百千人，方才愿入候天楼的。如今玉执徐身法虽看似是天山门招式，却分明融着少林风骨，愈发相得益彰。
纵使身边围着凶神恶煞的十数人，刀光剑影如雨交织，玉执徐的神色依然清清冷冷，仿若入无人之境。一旁被绑缚的天山门弟子已然看直了眼，瞠目结舌地哑口无言，有人回过神来挣动，却又被一旁的刺客踹着脊梁踢到地上。
“我想起来了。”颜九变冷笑，“北派少林乱山刀，一个被楼主毁去的破落门派，也敢在我面前显摆？现时北派是由吞日帮撑着罢，可惜也和烙家结下了梁子，闹得不可开交，归根结底不过一群废物罢了。”
玉执徐面不改色，淡淡道：“即将要取你项上人头的，便是你口中的这‘废物’。”
话音落毕，空里便鞭来一剑，这一剑既融着天山门的狂风骤雪，又劈山斩石似的雷霆铿锵。颜九变用银蚕线去抵，先时缠了几匝，后来竟被齐条切断，瞬时迸裂四散。
颜九变霎时心下一惊，他与天山门诸人对过阵，不得不说玉执徐真算得一位佼佼者。扎实牢稳的底子，淹会贯通的机灵悟性，加上淡冷从容的做派，几番交锋竟也不能从其手中占到几分便宜。
在剑锋即将劈到颜九变鼻梁骨前，从旁伸来一支铜鞭堪堪格住剑刃，水十二手持铜鞭，挥得虎虎生风。
此时庭中似是唯有那片雪白熠熠灼目，刺客们飞扑而上，无暇再理捆倒在地的天山门诸人。个个腾手舞刀弄枪，堂中一片刀光血影。
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抵人多。玉执徐再是神兵降世，也力有不逮。何况他出手时常看着分寸，候天楼刺客们却求招招毙命，猛攻他要害，几番下来雪袍上擦出几道血口，有殷红血色在衣上洇开。
颜九变冷冽地开口：“杀了他，不必留活口。”
剑锋擦过面颊，鲜血溢满了半张俊秀面庞。即便是对着副死局，玉执徐的神情依然是恬淡的，仿佛一切尽在指掌之中。
玉执徐握着剑，凛若秋霜地立在恶鬼群中，目光遥遥地飘向火光里朦胧的黑衣罗刹，忽而开口发问。
“你还记得北派乱山刀么？”
颜九变先是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在问自己，遂冷笑道：“记得又如何？你不会是来寻仇的罢？你是少林永定派的，你们派本就卑弱，就算被左楼主灭了，也是弱肉强食的理。不过你就算来寻仇，这儿也该是你的墓穴。”
玉执徐一言不发。恍惚间他想起过往的自己，以前玉乙未总缠着他问他的真名，可他一次都未与乙未说过自己的过去。他未进天山门前是北派少林永定的人，乱山刀李枯藤的后人。左不正曾在他面前轻巧地拧下他爹的头颅，唇角噙满笑意。那女人的残虐与任性仿佛刻在骨子里头，纤纤玉指正似夺命利枪，而那时他尚且年幼，只能抖索着在暗处看着夜叉将他爹的脖颈有如粔籹般一圈圈拧着，绞出汩汩血水。
不知多少个年月，他都在惊遽与苦恨中消磨。对候天楼的恨意每日每夜都愈发叠累，最终化作一股噬骨之痛。哪怕是最能静心平意的玉女心法也止不得这切骨恨意。玉执徐能装得副琨玉秋霜的模样，心中却时刻翻涌着不息的骇浪。
而如今他终能站在此处，挥剑斩向仇敌。胸中似涌着沸水烈焰，狂风恶浪。
玉执徐道：“我知道。”
颜九变皱眉：“知道什么？”
“我知道自己今日会死。”玉执徐缓缓抬起剑，那淡然无澜的面庞上似是泛起些微涟漪，他反笑了一下。
“但今日不是为了寻仇，而是为了——救人！”
电光石火之间，剑刃倏地抵住四方来袭的刺客。只听得刀剑相撞嗡鸣，阵阵心惊。玉执徐一手神速探出，蚂螂点水似的撞上刺客握刀的手腕，拈花翻叶似的把刀柄夺在手里。现时他一手持刀，一手执剑，正是一副英气凌人之姿。
一瞬间，玉执徐左右开弓，双管齐下。右手使的是天山剑式，有如流风回雪，左手用的是乱山刀法，正似山崩地裂。少林永定中的弟子常使单刀，使双手刀的寥寥无几，玉执徐算得一位。如今剑到时雪虐风饕，刀行处地动山摇。
肩膊因挥舞刀剑而酸胀不已，骨节咯吱摩挲作响。玉执徐如浪中白鱼般在乌压压的刺客群中进出拼杀，直逼颜九变，他只觉身上擦磨愈甚，血也淌得愈来愈多。
真是奇怪，这是他最后一个报仇血恨的机会，但他却甘心任其过去。玉执徐朦胧间想起了他的搭档，玉乙未。他比玉乙未入天山门早，本早已位列三珠，却因将玉|珠拱手让与他人而自降一阶。那时他觉得玉乙未就是个糊涂蛋，懒骨虫，却仍默不作声地帮着收拾烂摊子。
直到有一日，正当风和日晴时，他俩在静堂边值守。玉乙未打着呵欠瘫成一团，百无聊赖地问他：
“喂，执徐，你真名叫什么？”
“与你…无甚关系。”
玉执徐拭剑的手略略一顿，凝重却平淡地道。
“哼，一听便是有深仇大恨的。要藏掖着家世不与旁人说。”玉乙未懒洋洋地嬉笑道。这话倒真戳着了玉执徐心中痛处，他一时哑然无语，怔怔地望着玉乙未。
玉乙未叼着落霜的叶片，煞有介事地道，“嗯，我家倒寻常得很。我娘早死了，剩个脾性火爆的老爷子。我生得普普通通，平平凡凡，不过我觉得这样便不错。这世上凄惨的人多着哩，我能是个凡人，便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这话玉执徐听得既不解又好笑，凡是人总该有些报复欲求。有人盼着生于银屏金屋，有人求誉满天下，可这懒骨头竟说出一番无欲无求的话来，着实教人费解。
玉乙未凑过来，喜笑颜开地揉他紧蹙的眉心：“嗐，你到哪儿都摆着副死人脸，凡事别想这么多，同我一般只惦着吃喝睡足不成么？我听闻你过几日过生辰，想要兄弟我送些啥？”
自家中惨祸发生以来，玉执徐无一夜安寐，更无暇去分心自己的生辰诞礼。此时遭玉乙未一问他反倒有些茫然，摇头道。“不用。”
玉乙未已懒懈地躺趴下，睁着一只眼冲着他笑，“既然如此，我倒省了送礼功夫啦。”他想了想，认真道。“那便祝你一事罢，道个贺尽番心意。”
“什么？”
漫天飞雪里，檐下风铎清脆撞响。玉执徐侧脸去看他，雪片落在掌心中，在暖热中很快融作小小的水渍。
玉乙未笑道：“…祝你成为和我一样的凡人！”

第172章 （三十二）浮生万日苦
当时的自己似是因这话而动容，但如今想来此话已成夙愿。
心中思绪万千，玉执徐深呼一口气，瞬息间刀剑如雨疾出，逼退数名刺客。在天山门度过的这些年月中，不知何时仇苦已如冰雪消解。不论是与天真纯粹的小师妹相处，抑或是与仿佛生来便不知愁为何物的玉乙未同行，都令他心中泛起欢愉的涟漪。
他想起说是不会送他生辰礼，却仍屁颠老实地在雪溪边捞金鲫和癞刺要给他煮着吃的玉乙未，在雪窖冰天里往池上凿冰，鼻头冻得彤红，还险些掉进剑冢里。后来癞猴儿没捞成，玉乙未便冒着挨西巽长老藤鞭痛打的危险下山去给他买蜜酒吃，从天梯下去走了大半夜。
玉执徐向来是不苛求何事的，唯一教他惦记着的便是候天楼的杀父之仇。
可现在他心中又多了一件渴求之事，那便是做个同玉乙未一样，只愁吃喝、酒醉今宵的凡人。
剑刃密如雨落地向玉执徐袭来，在臂腿上留下血痕。天地界限仿佛再不分明，昼夜交融，化为血色。玉执徐在刺客群中奋力冲杀，只觉自己有如怒海孤舟，伶仃沉浮。
檐上忽地多出个人影，是手弹脚颤的玉乙未。他在心中唾骂了几遍自己，终于鼓起八辈子的勇气爬到邸店檐上，第一眼便落在在后堂中挥舞刀剑的玉执徐。鸦群似的刺客围着他厮杀，尖利的剑刃划破雪袍。血点纷落，滴在青砖石上，像一串盛开的杏梅。
玉乙未浑身震颤，他头晕目眩，临阵脱逃的耻意愈发明晰。他抖索着从怀中掏出那捆镖枪头，颤抖着对准捆伏在地的门生们。
“别怕，别怕…”玉乙未心中默念，张皇下又开始背起玉女心法。玉执徐尚且在豁出性命搏杀，他不能心生怯意。
他在心里将门生们描画成酒席上的大白釉壶子，总算镇定了些，将镖枪头扣在三指间。满堂的刺客皆被玉执徐引去注意，他得早些将门生们的绳索划断。
镖头飞出，有如点点寒星，转瞬射向天山门生。玉乙未这会倒办得稳实，一下便将捆倒在地的门生的绳索划开，有些机灵的赶忙爬起身来往墙外翻去了，有些拔出剑来冲往刺客群中，欲帮玉执徐一把。
但听玉执徐嘶声吼道：“——跑！”
霎时间，非但是天山门弟子，连一堂的刺客皆如潮水涌动。一方如鸢鸟，一方似幼兔，有些跑得及的已往幽邃街巷中溜去，走不及的被刀剑当胸刺穿，带起点点血花。
玉乙未愣了一愣，却见夜色里忽地冒出一张鬼面。有个伏在二楼刺客倏然抬头，撞上了他的两眼。
完了，他被发现了。
心里只来得及敲起一瞬的警钟，玉乙未便忽觉额角一痛。似乎有个石块似的暗器飞上来，撞在他的头上。旋即是铺天盖地的钝痛与坠落感，玉乙未从檐上猛地坠了下来，狼狈地滚在地上。
整个脑袋被撞得嗡嗡作响，像百来只铜钹在耳边合声鸣奏。玉乙未昏头胀脑，只觉视野一片血红。头上裂了个口子，汩汩地涌出血来。那暗器打得他眼冒金星，只觉天地都在转。
玉乙未晕乎乎地爬起身来，挨着墙喘了一阵，往半开的门隙里望了一眼。玉执徐仍在独力与刺客们周旋，可他也难以支撑，脚下分明染了片刺目血迹，道袍上艳红一片，怵目惊心。
“外头似乎有不少耗子，分几个人去逮。”颜九变抱着手，沉冷地道。刺客们听令转身，跳出檐外。黑衣罗刹以悲悯望着被围困的玉执徐，如此愚不可及的一个人！若是视这群技劣迂曲的天山门生于不顾，他还能在暗里伏息一二年，养精蓄锐，再向候天楼复仇。可惜如今一切付诸东流，这叫玉执徐的门生今夜必得葬送于此。
玉执徐已抛却先前那副沉静模样，他低吼出声，浑身浴血，以疲惫的身躯意图突围，有如日暮途穷的困兽。可他始终无法挣脱群鬼的撕咬，离黑衣罗刹仅有一步之距，却似是隔着千里之遥。
颜九变微笑道：“还有什么杀手锏，尽管使罢。”又转首望着低矮的院墙，道，“抑或是待你们门内的好伙伴被捉过来，你看着他们挨刀剐的模样，再给我看个乐子。”
话音未落，头顶忽地像是罩上了一层阴云。颜九变倏然一凛，抬头望去，却见这浑身是血的道士有如花豹般飞蹿腾身，气势汹汹地执着一刀一剑向他跃来。玉执徐拼尽了全身气力，膝腿仿佛要折断般霎时发力，踢踩着身前刺客的胸腹有如走梯般往上蹿，恰似奔涌飞泉般向颜九变飞扑而来。
黑衣罗刹慌忙间操动银蚕线，一把圈住玉执徐两臂。这弦线削铁如泥，遑论脆弱骨肉。可玉执徐瞬时伸臂一悬，把住银弦绕过他脖颈，刹那间颜九变只觉那凉冷蚕线圈住颈项，犹如游蛇般正缓缓收紧，顿时惊得冷汗乍出。
现在他们正形成一副僵持态势。若颜九变收紧银线，绞断玉执徐持刀剑的两手，也必然会拗断的自己脖颈。
玉执徐淌血的口角淡然地上扬，他喘息着按住颜九变，道：“这就是我的…杀手锏。”
颜九变两眼凸瞪着玉执徐，气得噎着说不出话。他杀惯了人，知道这弦线如何锋利，自然也知道自己若头颈微动，脑袋定会兀然坠落。没想到区区一位天山门三珠弟子竟有这般能耐，既牵绊着候天楼诸人，又能反将他一军。
玉执徐牵着颜九变的脖颈，制着他站起身来，同时厉声对周围刺客威胁道：“退下！方才出去的也让他们回来！”
黑衣罗刹算得是候天楼中必不可少的一位，颜九变更是在金五走后左楼主钦定的下一位少楼主，因而众刺客听这一喝，倒也不敢轻举妄动，一时对视无言，只余涔涔冷汗。
颜九变虽被箍住脖颈，依然冷冷一笑，“你以为这便能威胁我么？候天楼刺客都是出生入死惯了的。”
玉执徐淡淡道：“我不过是失却两只手，而你却得掉一颗脑袋，你也觉得这是件好事么？”
颜九变咬牙切齿，倒是不敢真动。玉执徐挟着他往门边靠去，刺客们也凝神让步，不敢上前。虽被挟着，颜九变却分明听得身后人愈发剧烈的喘息，玉执徐流血伤重，想必不能支持太久，于是他心里略有了些定数。
玉执徐一步步地挟着他后退，黑衣罗刹也一点点地在心中算计。
夜风沁凉，虽是近夏的时节，却分明半点闷热感也无。玉执徐只觉脚步沉重难抬，身上衣衫湿透，温热的血自身躯中涌出，又很快转为彻骨寒凉。血液流淌的同时，他也觉得自己的生命与意识在流失，他将不再是玉执徐，而将成为一具枯朽的躯壳。
还有几步，他便能退出这曾掀起腥风血雨的邸店，让如今仍存活的天山门弟子脱逃。
可一切似乎已经太晚。远处似乎亮起微弱的火光，旋即是划破长空的尖锐呼啸声。玉执徐在昏沌间忽而感到了钝痛，一点撕裂般的痛楚在背上绽开，如同漩涡般席卷全身。
阑干处立着一位刺客，手里拿着一把火铳，黑洞洞的枪口依然冒着青烟。
而正是那把火铳中射出的铁弹，方才深深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第173章 （三十三）浮生万日苦
头上似乎破了个口子，汩汩地冒着温热粘腻的血，发凉的夜风拂过时仿佛再度将脑壳撕裂开来，一阵阵的作痛。玉乙未两耳嗡鸣不绝，眼前所见天翻地覆，整个人如掉进冰尜里转个不停。
他疼极了，所幸头盖骨是够硬的，因而刺客的暗器打不穿，倒还保有小命。玉乙未艰难地转着脖颈，望见身旁落着块飞蝗石，上面还沾着温热的血。方才那刺客便是用这玩意儿打到自己额角，让他从檐上兀然坠落。
玉乙未歪歪斜斜地起身，踉跄着走了几步。世界犹如陀罗般轱辘转动，当反应过来时，他已滚倒在地。似有璨璨群星在眼前飞晃，眼花缭乱间，玉乙未狼狈地撑起手肘，爬滚着蜷身，口里喃喃道：
“执徐…我得救执徐……”
每念一遍，似乎痛意便会减一分。他屈肘爬至门前，门洞里拂来血气浓郁的风，好似一张森然大口。幽黑夜色里，玉执徐的雪袍格外刺目。玉乙未看见其上斑驳的血迹，还有他腰上正可怖地洇开的一片艳红。
凄厉的火铳声撕裂寂静，一刹间，玉乙未只觉难以置信，两眼缓缓瞪大。他看见玉执徐有如断了线的魁儡般凄零落下，倒在渐渐漫开的血泊中。
银丝松开，勒在颈上的重负霎时无影无踪。颜九变依然抿着口站在原处，两眼直愣，面上覆着层薄汗。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倒在地上的玉执徐，停驻良久，用靴头踢了踢这人的脊梁，方才颤声道：
“…死了么？”
玉乙未头昏脑眩，颜九变的声音落入耳中，在心里猛烈搅旋成漩涡。
死了？
方才黑衣罗刹说——玉执徐死了？
明明一刻钟前还在与他说话，教他念玉女心法平心定意的玉执徐竟被戕杀在那邸店里！被刀剑所伤，被火铳打穿了身躯，在饱受残虐后逝去。
霎时间，玉乙未的心仿若沉到深渊之下，砸裂一层层冰壳，又被冰碴子扎得血流如注。他下意识地想失声痛哭，但所有言语蹦到喉口时只余虚凉气声，化作窥不成音的低嚎。
端着火铳的刺客自楼上跃下，脸上盖着如雷鬼面。腰上挂着一圈铜箭筒，用皮条在背上交叉地捆着两把鲁密铳，沉实中透着股戾气。正是火部的火七。
火七落到地上来，点了突火铳的火绳，扔到玉执徐身上。竹筒烧的焦黑迸裂，突地爆开来，里头的碎瓷铁砂射|进血肉里，闷闷地作响。玉乙未甚而能闻见皮肉灼焦的滋声，头上更像是炸起轰雷般，头脑里空白一片，满心震怖而痛苦。
玉执徐仰面躺着，半张脸都被血污沾染。他的头颈后仰，浑浊的眼里似是映出了同样在门外倒着的玉乙未。玉乙未颤抖着想伸手去碰他，但太远了，他俩够不着。玉执徐看上去像是个模糊的小点，在盈眶泪水中渐渐消逝。
他似乎从来都够不着玉执徐，往时是他俩间有着天堑之别，如今是他们间有生死相隔。
有些刺客已四蹿去寻那方才从堂中逃窜的天山门弟子了，寻见了便抹了脖颈，脚踝上绑了石块沉进渠子里。有些丢进骡车中，待运到山里填坑埋了。
颜九变似是终于缓过气来，蹙着眉后退，避开地上那血肉模糊的人，道：“堂门外似是有些响动，水十一、水十三，你俩去探看一下。”
听罢此话，玉乙未浑身一凛，像有只大锤轰然落在心上。他正趴在堂门前！他努力地要挪动双腿，可浑身如散架了般酸痛绵软。身躯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不知是哪儿折了，他像条丧家狗般狼狈地在地上扭动。
耳边传来刺客们落在灰瓦上的细微响动，有人跃到檐上。他要被看到了，汗水从面颊侧落下，玉乙未以几乎要咬碎臼齿的力度趔趄着沿着墙挪步，又不争气地瘫软在地上。
霎时间，他撞上了玉执徐的两眼。一刹间玉乙未似是瞥见玉执徐似抽搐般微微一动，口唇虚弱地微张，从里面流出粘稠的血浆，似是有话要对他说。玉乙未是个常偷着听房的花花混子，一眼就认出了玉执徐的唇形。
他说：快跑。乙未，快跑。
剧烈的悲怆攫住了玉乙未的心房。不知何时起，他已泪流满面，湿润的衣襟上落的不知是砸破的额角的血还是泪。他太弱了，是个连剑都不会好好使的窝囊货，连保住自己的性命都要竭尽全力。
玉乙未拼尽全力挨着墙根起身，这时忽听得后堂里乱杂杂地一片响动。有刺客高声叫道：“没死！这人没死！”
说的便是先前躺倒在地的玉执徐。火七用火铳打穿了他的身躯，又用盛满碎瓷硫黄的筒子炸了一番，竟也侥幸教他避过了要害。玉执徐像具血移尸般抬起头颈，从喉中发出破碎的低吼。有刺客冲上来用马叉捅破了他的胸膛，铁片刺入血肉。
玉执徐朝着北面声嘶力竭地喊：“快…走！丁卯……！”
一瞬间，玉乙未浑身发颤得愈发厉害。这人就连最后也要替他帮刺客们引开，朝着相反的方向，喊着不属于他的名字。
他抖索着，连滚带爬地沿墙挪着步子疯也似的逃开。风声凄凉地在耳边鸣奏，仿佛所有凄惨的声音都将会湮灭在身后的夜色中。眼前是如墨的漆黑，可他眼底早已落了一片血色。
玉乙未不知道他们救了几人，也不知那些奔走的门生能否逃过候天楼的屠刀。可他知道玉执徐活不下来了，受了那样的重伤，又被刺客们拿住，真算得插翅难逃。兴许小师妹说得不错，他不仅要受皮肉之苦，还得捱个血光之灾。但为何是他这窝囊废能脱逃？活的要是玉执徐，说不准天山门往后还有救。
一切似乎来得太快了，他昨日还不过是个被门生踢打的不中用的蠢材，今儿便碰上灭门这种惨事了。弟子们死的死，伤得伤；玉甲辰不在，两位长老已故，还余两名留在天山养伤。他早知道天山门与候天楼有着血仇，但没想到这回他们竟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街巷黑黝黝的，哪儿都没有光，黎明前的夜总是最暗的。玉乙未连滚带爬地逃，像在暗海里漂游，整个人如破碎的牛皮风橐，粗重地喘着气。他的额角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血，他用手接着，另一只手按在伤处，怕滴下来被人看出他踪迹。
身后似乎传来鬼祟的声响，玉乙未心惊胆颤地往后瞥了一眼，只见残月下的灰瓦上似乎有团厚重的暗影，那是栖息在檐上的恶鬼。
是跟来的候天楼刺客。
胸膛里传来尖锐的疼痛，他几已走不动。原本就是勉强着自己迈开步子，现时又冷又痛，辨不清东西南北。刺客手里握着柄长剑，半弧的剑头，剑锷处是食人兽狞恶的青面，森冷的光如一轮寒月。
耳后似乎扑来呼啸风声，候天楼的恶鬼将头颅四处摆动，灼烫的视线在阴黯街巷中游走。
养济院门口横七竖八地铺着几张草席，逸民们打着如雷鼾声，死猪似的沉沉睡着。玉乙未扑到他们中间，惶乱地扯过一张芦席卷住自己。
从芦席的破洞里他看见了刺客阴森的身影。在弯弯的挑檐上立着，是一只俾礼多饿鬼，鬼面有着发肿的额盖与梳齿般尖密的獠牙，目光审慎地在逸民堆中逡巡。然后忽地跳下飞檐，一步步地迈向养济院口。
惊怖之下，玉乙未屏住呼吸。只觉浑身发热冒汗，却又拔凉似的发颤，心口疯也似的撞动，恨不得立时昏厥过去。刺客举着兽头剑站在他跟前，肩背上传来微硬的触感，剑面在他身上缓缓扫动，只消轻轻一刺便会没入肉中。
逸民们倒睡得香甜，咕咕哝哝地说些梦话。但惨的是方才被乙未扒了芦席的那乞儿迷糊地醒了过来，忽地破口骂道：“你谁啊，抢我被儿作甚！”
玉乙未吓得满脸煞白，那乞儿已经开始伸手扒拉盖在他身上的破席了，一面扯一面嘟囔：“还来！想盖的…改日再拿张来！”
刺客似是还站在跟前，玉乙未的心凶狠地怦怦撞着胸膛，跳得似是要碎了一般。他死命卷着芦席，磐石似的一动也不敢动。那乞儿扒拉了一阵，见他闷声不响，唾了一口后骂咧着背了身睡了。
等了许久，直到周围都化作一片死寂，玉乙未才从芦席的破洞里偷眼望去。刺客已经离去，黧黑的夜空里悬着只裂隙似的弯月，不知是哪家的鸡笼里传来微弱的咕咕声，螽斯沙沙刺刺地慵懒叫着，此起彼伏。
街里没了人，凄凄静静的。月光褪了色，化不开如墨的深夜。
直到这时，玉乙未才发觉自己身上哪儿都痛，被打破的额角如此，跌折的手亦然。但最痛的还是心口，空空荡荡的，像被生生剜去一块。
血腥味萦绕鼻间，久久不散。他一闭眼，仿佛还能看见玉执徐那浑浊的两眼。
“干啥子…大半夜的吵人，还要不要人睡了？”有些逸民被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惊醒，不耐烦地张眼，却又被身旁这涕泗滂沱的小子吓了一跳。大多人都是些粗笨的老汉子，不知如何安慰，以为这娃子是被冻哭了，手足无措之下只得把身边的草席抽了盖他身上。
眼泪忽而滚了下来，玉乙未裹在芦席里，蜷成一团。在拂晓之前他一直在痛哭流涕，泪水一遍又一遍地打湿袖襟。

第174章 （三十四）浮生万日苦
晨色朦胧，天光熹微。千门张敞，涌出熙攘行客；青烟飘袅，漫散粉粑清香。天府的清晨是和煦雅丽的，早食往后便化作一派喧嚣。
天涯石边的栈房聚着如云看客，人头攒动，偶听得一两声惊叫遥遥传来。昨夜此处似是有凶案发生，几个白役来此处探看，皆吓白了脸。衙役将两扇邸店漆门关得严实，地上如瓢泼般的血迹还未洗去，已有些发黑，怵目惊心地铺在地上。
城门开了，流民们拖着板车疲乏地迈着步子，稀零如断线濂珠地往城外走去。一个个面黄肌瘦，鸠形鹄面，没一点生气。玉乙未混在人群中，头上裹着个青布小帽，头发放了下来，乱糟糟地掩住两眼。他身上哪儿都在淤肿，跌折的腕节肿了馒头似的小包，又红又痛。
但玉乙未心中却是麻木的。如今的他正与行尸走肉无异，两眼浑黯无光。他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也不知将到何处。他的步伐沉沉欲坠，心却已先落荒而逃。
门子在一个个盘查出城的行客，有文书度牒的放得快，查完后便来看这群黯然无神的流民。会写字的记了名姓，不认字的便代笔写了，用红泥按过指印。轮到玉乙未时，门子叫道：“名姓！”
玉乙未似是充耳不闻一般，混混沌沌地蔫着脑袋。
门子不耐烦了，敲着麻纸簿子再道：“将名姓报来！”
玉乙未犹豫了，半晌答道：
“…胥凡。”
他终于捡回往日自己的名姓，而将天山门的过往拨弃。仿佛有重担自肩头卸下，从此刻起他再不是天山门的玉乙未，而是并州英国公昆裔，那个爱游手好闲的小浑头胥凡。
天府厚实敦沉的城墙在眼帘中消失，两眼但见清雾已消，初日东悬，静荡荡一条偃月岭脊，杳茫茫一片晴明山色。玉乙未浑浑噩噩地走着，遥见天边泛鱼肚白处接着座巍然高山，曦光中山雪玉嶙峋，那接天的风呼雪啸似是仍在耳旁响起。
玉乙未望着天山，呆呆地立着。眼里忽有一枚豆大泪珠淌下，继而泪如泉涌。他想起在天山的往日，跟屁虫似的围着玉甲辰打转，打杂转悠；和玉执徐一同守着静堂，吁叹戏耍；晨起后偷见小师妹，乐得自在。如今一切皆烟消云散，归作尘土。
天山门遭候天楼侵袭，玉丙子生死未卜，玉执徐被戕害。他仿佛霎时失去立锥之地，孑然一身。
为何活的是他？老天不开眼，为何要如此一位窝囊无能之人存留世间，却要玉执徐名登鬼录？玉乙未茫然地曳着步子，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一直痛到心里。他的心似乎已死在了昨夜，如今只剩一具空落躯壳。
他立在山石上，想一跳了之，却下不得脚。玉执徐救回的命能如此作罢么？于是他声嘶力竭地哭喊，将喉口吼得肿痛欲裂，方才红着两眼停歇。玉乙未茫然地在山路上趿拉着鞋履，从清晨走到正午，再到残阳如血的黄昏。
行了一日，他艰难地挨到山村里，扮作乞儿讨了张膏药贴在患处，寻了些野草树果塞饱肚腹，到客舍屋后的茅草堆里躺着，将茅叶盖在身上。暮色渐深，玉乙未望着微明的星斗，摸了摸身上缠袋，摸出枚穿着红线的铜钱来。
他身上只有一文钱了，兴许还能换只生鸡卵。而这枚钱是当初玉执徐给他的，他舍不得花。玉乙未握住红线，将那铜钱在眼前轻轻曳动。睹物思人，他的两眼不知觉间又盈满泪花，潸然泪下。
栈房里来了伙人，拉着只大板车，车上盖着乌漆的篷布。玉乙未躺在草堆里，勉强听得他们买了些酒分着吃了。有人催促道：“别耽搁时辰了，早些上路！离海津远着呢，得走几月的。”
又有人问：“先去哪儿？”
“湔山，再到九陇。”
海津离天府可谓千里之遥，没见过牵着只板车便来这边卖货的。玉乙未埋在草堆里，偷偷从茅草隙里窥视说话的人。只见说话的是个青布袄子的汉子，草编鞋，生得平平无奇，看着倒真是个卖货郎。
那伙汉子交头接耳，声音却让藏在草堆里的玉乙未听了个清楚：“余下的人呢？”
“火部的备了车笼，有些运去山里埋了，余下些亏弱的且带回楼中。一来是有些话需经楼主讯问，二是木部还缺些药人。”
这话听得玉乙未稀里糊涂的，什么“火部、木部”的，这是走货的行话么？可那“埋”和“讯问”的字眼却教他不安。若是活禽兽类，自然是讯问不得的，除人之外难作他想。他愈想愈不对味，再一看时只见那群汉子虽相貌憨实，眉眼却冷冽间泛着寒光，有如刀枪剑戟，顿时心里发毛。
那群走货汉子模样的人叙了会话，有人忽作了个噤声手势，道：“有人偷听。”
玉乙未浑身一颤。
另几人虽有些疑虑，却先已从袖里、背后拔出剑来。玉乙未这才发觉这伙人将剑刃缠了麻布，只留着截木柄，若不除去麻布，看着便同枝杈一般。
那人从侧旁抓起一把草叉，目泛精光，口里道：“我听到这里有呼吸声。”说着便猛地往草堆里叉去！接连戳了几下，每次都使上天崩地坼似的气力，搅得草料翻飞，土块迸溅。
几人围上来，用剑刃将草堆拨开。可却空空荡荡，不见人形。有人笑道：“水十九，莫不是你疑三惑四，听错了罢？”
那被称作水十九的汉子冷笑：“我不怪你们聋痴，你们倒怪我多疑。还配做刺客的营生么？”
论议之声遥遥飘来，玉乙未冷汗涔涔。在水十九拨弄草堆前，他便已像只八脚螅般从草堆里爬出来，巴在车板底，屏息凝神。
刺客…这群人是刺客。玉乙未立时明白过来，这该是候天楼中人，化作另一副皮相在邸店里出入。
水十九伸手摸了一摸那茅草，眼神凌厉：“还温着，不久前有人卧在此处。”
听他如此一说，其余两名汉子忽地紧肃起来，紧握着剑，目光四处逡巡。
一只草鸡忽地从草堆边蹿出来，咕咕叫着跑走了。那几个汉子见了捧腹笑道：“原来不是人偷听，倒是鸡有意。这不是多疑是什么？”
水十九那被灰泥盖过的面皮似乎也显出一点羞红窘态。两人拉起了板车，给骡子拴好辔头，有一人坐在后车板上。板车开始挪动，脊背擦在砂石地上，玉乙未一颗心狂躁地怦怦直跳，他上了候天楼刺客们的骡车！
经昨夜那场血雨腥风的厮杀，此时玉乙未对候天楼又惊又怕。他就是个连剑也使得歪七八扭的小混子，连玉丁卯与玉执徐这两位三珠弟子都惨遭毒手，他又如何活得？玉乙未死死巴着车板，心中叫苦不迭，若他坠地，准会被坐在车后头的刺客发觉，一击毙命！
两臂渐渐酸胀，仿佛挂了十数只铁秤坨儿。玉乙未咬咬牙，艰难地屈膝勾起腰间剑柄，可剑刃太长，在隘狭之地施展不开。绝望下他却发觉胸前硌着只镖枪头，那是昨夜偷袭时剩下的。
于是玉乙未挣扎着把镖枪头衔在嘴里，划起了车板。兴许划了几里地有余，才在薄板处划了个小裂口。他先偷望一眼，车棚里黑漆无光，于是大着胆子将腕节探入，拆下整块木板来。
玉乙未吊着一口气翻进车里，将薄板卡在先前的位置，这才有闲情左右张望。四处乌漆抹黑，他犹疑着用手碰了一碰，却摸得一手湿漉黏滑。
是血。玉乙未的心霎时悬得老高。待了片刻，他两眼已在暗处摸出了些门道，此时一看，又是不由得心惊胆颤。这车里放着只押用囚人的小牢车，里面横七竖八地关着已然昏聩的天山门弟子！个个不省人事，遍体鳞伤。原来这群刺客将些活着的天山门弟子要带回候天楼审讯，或是要作试药的药人残害。
两位刺客坐在前室里，一个牵缰，一个看路。自到了山野里，四下无人，他们便除了灰泥，盖上鬼面。又换回刺客行装，身上着件漆黑戎衣。行了几里路，水十九蹙眉道：“…车子有些吱磨声。”
另一位刺客道：“兴许是少了些辖脂，轮子磨得厉害。”
水十九冷冷道：“是车板的声音。”说着便跳起身来，猛地一揭帘子，向车棚内看去。
棚中只放着只铁囚笼，天山门弟子仍横卧在那处，人人昏迷不省。水十九走过去，隐见车板处有些微光，用力一踏便吱呀作响。
玉乙未顶着一头冷汗又悄声溜回了车底，水十九一脚踏下时他使尽吃奶的气力顶着木板，总算没教刺客踩下来。他心里暗骂此人怎地多疑又精鬼，三番五次的险些要他逮住自己踪迹。
谁料此时水十九抽出腰间长剑，朝那松脱木板猛地一剑刺下。
这回玉乙未没闪及时，剑尖锋锐，倏时穿破手掌，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从掌中传来。玉乙未从未领教过这般苦楚，差些痛嚎出声，一刹间他猛地咬紧口唇，差点从舌根把舌头咬成两截儿。
坐在前室里的刺客嚷道：“水十九！有什么事么？”
玉乙未猛地把自己手掌从剑上拔出，霎时血流如注。可这还不算完，他艰难地用两足勾着板隙，用另一只手接着顶着车板，受伤的手卷住衣袖飞快地裹住剑刃，将血迹拭去。
不过做了这几件简单事儿，他便满头淋漓大汗，又疼又倦。
水十九拔出剑刃，其上干干净净，一点血花也无。他冷冽而多疑的目光凝在那透光的孔洞，半晌，他将剑收入鞘中。
“…无事发生。”

第175章 （三十五）浮生万日苦
草木蓊蔚，幽花树明。骡车晃晃悠悠，行入山间。但见满眼横着翠屏似的苍林，满耳尽是啁啾鸟鸣。行不多时，便见一片发紫的裸山壁，有些车马在那处歇息。
刺客牵住缰绳，停了车。玉乙未怕他们要细查，乘机滚到一旁的灌木丛里，将身形声息藏好。他的左手被剑刃穿透，剧痛间血汩汩直流，尽管从袖上撕了片布缠着，又敷了些昨夜讨来的止血的药草，依然觉得有些虚弱发昏。
三个刺客下了车，走到山壁边停的小车舆的轩窗前，敲了敲窗扇。从车里走下一人来，戴着半张蔼吉鬼面，另半张脸已溃烂，豁了嘴唇，漆黑的牙露在外面，真宛如恶鬼一般。那人带着浊重煞气，看着便与其余刺客有着天堑之别。旁人的气势同他相比，正如书刀对上斧钺。
水十九恭敬地颔首，唤那烂面蔼吉鬼道：“金一。”
此人正是现时的金部之首金一，算得左楼主的心腹，更是使得一手缭乱似幻的剑法，连昔日的少楼主金五都忌惮他三分。
金一问：“人都送到了么？没有脱逃的罢？”
三位刺客摇头，此时从一旁的几驾车里又稀稀落落地跳出几位刺客来。玉乙未紧张巴巴地数了一轮，统共十五个，个个身负刀剑，有些拿着火铳，身上散着股森严寒意。
金一点头，“没逃了的便好。火七那驾车上少了一个，从血迹来看应没跑远，仍在林里。”说着便摆头吩咐旁人道，“我同两人在此处守着关人的监笼，余下的去林中搜捕，务必将他尸首寻回。”
刺客们应声而出，有如鬼魅般提身奔飞至枝梢林里。玉乙未的魂儿都要飞出天外了，早知道就该半途冒着被发觉的危险跳下骡车，那时顶多对付一个刺客，现时足足有十余人！
他死死掩着口鼻，在地上匍匐行进。惊怖之情压下了身上所有苦痛，他一面念着玉女心法，安慰自己莫要害怕，一面恍惚想起玉执徐，想起那晚玉执徐孤身对上数十名候天楼恶鬼时的从容不迫，心中顿时平添几分勇气。
有几个刺客未动身，却被忽地叫住。金一指着一处草簇道，“看那处的蚁虫，显是有些散乱，蚁列分作两处。你们往那边多派些人手，仔细查清了。”
这蔼吉鬼指的方向正是自己藏身的草丛，玉乙未登时变貌失色，既手脚并用地飞快爬动，又不敢大肆动作，满心只想背上插翅脱逃此处。候天楼刺客果然都是难缠的鬣狗！
于是林中倏时化作教人动魄惊心的狩场。但见树影动摇，阴翳中满溢几分寒凉，风声簌簌，更犹如鬼吒狼嚎。玉乙未两手尽是泥沙，披一身草叶，一颗心跳得几乎撞破胸膛，恨不得就地昏聩，再也不用管这群出没无常的恶鬼。
他伏在地上爬得衣衫尽湿，想起那些被腰斩枭首的天山门弟子，更是寒心酸鼻。不知爬了多久，似是攀到了土坡的边缘，玉乙未只觉两手一滑，身子往前倾去，心中顿叫不好。他轱辘辘地滚下草坡，摔了个狗啃泥，又慌忙起身要寻个草丛钻了匿去行踪。
谁知此时暗里忽地伸来两只手，死死地卡住他的脖颈！有个人有如豺豹般扑将上来，勒着他往地里翻了几滚，带进一个幽漆泥穴里。
玉乙未只觉喉管倏时被铁钳也似的两手掐着，窒息间剧痛难当。他喑哑地嘶叫几声，却又怕挨其他刺客发现行踪，两眼发黑，望不清骑在他身上的这人的面容。这人似乎也惊遽得很，一面将他往死里掐弄，呼吸也粗重急促。
厮扭间玉乙未的袖袋被扯裂，滚下一枚串着红线的铜钱来。玉乙未本被掐得浑浑噩噩，一见那枚铜钱忽地惊醒了半分。
他的命是玉执徐救的，他不能死在这处。
这个念头有如冰水一盆，霎时从头淋到脚底。玉乙未犹如在水里溺了许久的人，憋足了全身最后的气力，猛地翻身撕扯！此时的他仿佛一只困兽，将身中囚住的所有野性爆发开来。
那人似是没想到他还有气力反击，鼻梁上挨了玉乙未的一拳。玉乙未豁出了命似的痛殴他，手上剑伤迸裂，飞溅的血花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这人的。洞穴外射来微明天光，映在厮打的二人身上。玉乙未恍然间看清了这人的面庞，高举的拳头忽而犹豫了，缓缓放下：
“…玉己丑？”
玉己丑被他打得面庞青肿，活像在脸上砸了只染缸般，青紫红白，好不精彩。这人正是天山门中弟子，自己的同辈，也算得个无能的二珠弟子。
此时经这一问，玉己丑顿了动作，眨巴着眼看了他半晌，才迟疑道：“乙未？”
他俩怔怔地对望了半晌，这才发现是场内讧。玉乙未呆了片刻，霎时想起他正身处险境，立时一把捂住玉己丑的口鼻把他往泥穴里带。两人浑身泥尘地记在一起，汗津津地腾着热气。
“你怎么在这儿！你刚才差些把我打进三途河里了！”玉乙未气急败坏，伏在他耳边压着嗓子道。
玉己丑也忿忿然：“他娘的，谁都死了！偏你这个窝囊废没死！你又是怎么来的！”
他俩绝算不得好伙伴。在玉乙未心里，要在往日天山门里，玉己丑就算得个狐假虎威，爱欺压自己的奸猾小人。如今仇人相见眼却都感动得红了，像见了亲兄弟，好同乡一般。
两人压着嗓子略将话一叙，大概明白了各自经历。原来昨夜颜九变领着候天楼刺客几将下山来的天山门弟子屠尽，却放着些二珠子弟留待讯问，这玉己丑就是其中一员。玉己丑是从西毒国来的，生得一张紫棠色面皮，身材壮矮，其功夫也着实是三脚猫档次，剑法舞得乌七八糟，却有着点过人技窍。这人能将身子如蛇般扭转，被关在铁笼里时便是将两手脱了臼，从铁栏间隙中挤出，这才溜到林里。
原来方才刺客所说的脱逃的人就是玉己丑，玉乙未顿时心知肚明。身边有个伙伴，他便心里稍定了些，继续低声问道：“你那边的车笼里关了谁？”
玉己丑以气音把自个儿那驾车上关着的天山门弟子的名姓说了一遍，罢了神情张皇地道：“还有另一驾车…我方才隐约听得押送的刺客说了些古怪话。”
“什么话？”
“他…他们说，那驾车上…似是有个木家的人。”玉己丑紧紧挨着他耳根道，声音打颤。
“我觉得……那是丙子师妹。”
玉乙未的头脑先如轰雷一般的嗡嗡震响。玉丙子还活着，他不知该作喜还是作悲。他还有机会救玉丙子，可要让她知道执徐不在了，她又会如何作想？他总觉得依这两人的情谊之深厚，小师妹定得难过得肝肠寸断，因为他现在已经悲痛得剜心掏肺似的了。
此时玉乙未的心就如同乱麻似的纠缠作一块，苦思冥想间，他忽觉身旁玉己丑筛糠似的大抖特抖，整个人被雷劈了似的僵硬板直。
“怎么了，己丑……”
他转头一眼望去，整颗心却已坠了冰窖似的寒凉，像被一刀麻利地劈开。只见泥穴那透光的孔隙忽而被阴云盖住，黑漆漆的没一点光亮。
不对，那并非阴云，而是一张候天楼刺客的鬼面。
尖喙利齿，铜面上布着刀枪斧钺留下的狭长划痕，更显狰狞可怖。而那深邃眼洞里仿佛透着幽幽森光，候天楼的恶鬼正爬伏在泥洞口，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他们。
恐怖是如何一种滋味。玉乙未在过去的十数年中并不知晓，而在这几日中，他已深切地品味了几回。而这一回惊惧的浪潮来得更甚，像一股暗流涌入脑海，却又将头脑洗得空空白白。
被发现了，他们被候天楼刺客发现了。
脑海中似乎只能蹦出如此一个念头，旋即是血腥残忍的念想。玉乙未只觉时间有如凝固一般，似能察觉脖颈上一根根寒毛立起。倏时间他只想寻个地缝钻了进去，可现实却是他俩避无可避。
刹那间，刺客拔出腰间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有如一张血盆大嘴，要将他俩撕裂。若是在这逼狭泥穴中，他俩准会登时被铁弹打烧得体无完肤。
的确不过是一瞬的时间，快到玉乙未都难以置信。他的手穿过了己丑的腋下，抓住了剑柄，猛地抽出。剑刃拔得太快，把己丑胸腹划出一道血痕。在己丑叫出来之前，玉乙未便已抓起一把土块牢牢塞进他嘴里。
玉己丑使的是一把小细刃，剑柄不过指粗。而那剑柄在霎那间猛然捅进了枪口，塞了个严实。
刺客浑身一凛，他明白他不能点燃火绳，不然铁弹准会在膛中爆裂，这双手得被黑火粉同硫黄炸飞。就在这犹豫的片刻，两人从泥穴里滚出，齐齐扑向那刺客，一人扭着头颈，一人巴着胳臂，抓扭着摔下了土坡。
三人有如陀螺般滴溜溜转动，从坡上一路翻滚摔下。这儿倒比玉乙未预料得要深，他只觉脊背硌在山石上火辣辣地生疼。若不是以前去花街柳巷时偷着同那儿的章台女学了几式柔活身段的功法，他的脊梁骨早该摔断了。他们仨从绿影葱茏处摔到了嶙峋发硬的石坡里，似是滚了几丈高的路。
玉己丑满脸涕泪，低声叫道：“要死了，要死了！”
玉乙未死死按着那刺客，骂道：“还没死呢！”
刺客猛烈挣动，随时要将他们俩挣落。玉乙未只觉得自己仿若在一只烈兽身上沉浮，有几次刺客要拔出刀来杀人，所幸有他们两人合力按着，这才没教这恶鬼得逞。但他俩也着实凄惨，玉己丑挨划了一刀，两颗门牙在滚落时磕落了，玉乙未则是手上伤口又裂了一回，那刺客恶毒地使力，险些将他的手掰成两截儿。
此时他们跌到石坡上，似乎离林里已有了些距离。四周只听得震耳欲聋的虫鸣，以及飕飕发凉的风声。
“我…我不会杀人！咱们门规不是定了么？剑上不许沾血，沾了便是废了！再也不是天山门人了！”玉己丑压着嗓子飞快道。
“胡说八道！”玉乙未急红了眼，“你没见玉求瑕回来那回么？玉斜师姐还不是照样打他！”
但见鬼面阴惨，那刺客挣动得愈发厉害，两人几乎按不住。玉乙未咬了牙，道：“你他娘的，把剑拔给我！我来杀！”他一手钳着刺客的脖颈，另一只手死死按着两只腕节，着实腾不出空手来拔剑。
玉己丑忙不迭点头，一边拿身子压住那刺客，一边艰难地腾手去抓剑。玉乙未冷汗有如泉涌，浑身如水里捞出似的湿透，他忽见那刺客鬼面后的两眼微微一弯，像狡黠而残忍的月牙，心中无端地生出一点不祥之感。
可这似乎已太晚。玉己丑还未握到剑柄，忽听得一声爆裂似的震响！刺客的手指上套着几圈天蚕线，方才在有如泥沟娄子般的扭动中套上了腰间的小手铳，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勾到了手边。刺客早已在滚下山坡时将火线点燃，此时冷酷无情地将手指扣动了扳机。
爆裂声中，但觉热浪扑面侵袭而来，面皮火辣辣地发疼，耳边尽是雷霆震响。玉乙未在灼烫间艰难地睁眼，心里却似遭了一记猛锤，颤个不止。
四周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殷红粘稠的液滴一点点打在脸上，残酷而凄惨。爆响过后，玉己丑的身子已被火铳轰开一个大洞，血肉模糊。

第176章 （三十六）浮生万日苦
震天动地似的爆响在耳旁炸开，玉乙未只觉心口忽地重重一顿，热浪扑袭而来。他往旁滚了一圈儿，两耳嗡嗡作响，眼前亮白一片。
嗡鸣声绕耳片刻，他方才反应过来：是那刺客点着了手铳的火线。他转头去看玉己丑，心里却似轰地一下打了个霹雳，面色骤白。玉己丑的血肉如淅沥雨点般从天而降，湿淋淋地浇在脸上。
玉己丑大张着口，却只发出喑哑的细弱抽气声。他的身上被铁弹打出了个大洞，剧烈的痛楚接踵而至。玉乙未见他口唇大张，心里先漏跳一下，只想扑身上前掩住他口鼻，止住惨叫声。
谁知在迸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前，玉己丑先断续而艰难嚷道：“乙…未！趁现…在！”
霎时间，玉乙未懵了头。他现在五感交杂，思绪纷乱，一面是忧心这剧烈响动会惊动候天楼的恶鬼们，一面是胆怯退缩。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那向来被视为奸猾无能的玉己丑一开口不是喊痛，而是催他快些上前。强烈的耻意涌上心头，他觉得呼吸艰难，溺水一般透不上气来。
此时再也容不得多想，一刹间，玉乙未拔剑跳起。林里鸟雀忽而扑棱而起，四处尽是草叶簌簌声，仿佛有群鬼正向此处奔出。玉乙未的心几乎要悬到了天上，握剑的手心里尽是湿滑汗水。
他得杀人，得结果掉这个刺客的性命。
玉己丑的身躯正压在那刺客的身上，正拼尽气力不要这恶鬼动弹，但却已再无气力挪开。玉乙未心里刀割似的疼，这蠢货身上开了个透光的洞，已经活不得太久了。刺客鬼面上的眼窝里迸发出寒光，凶狠地挣动，发出狼嚎似的低吼。
说这迟那时快，玉乙未凌空跃下。剑尖刺破玉己丑的喉咙，穿过血肉将刺客的胸膛钉在地上。
血肉筋骨撕裂的声音入耳时有如惊雷。玉乙未亲眼见到泛着寒芒的白刃将玉己丑穿透，无情地将他最后一点声息撕碎。胸口也似是裂开一个飕凉的洞口，透心的发凉。
只有这个办法了。为了让玉己丑不会痛呼出声，且要将刺客杀死，他只有这条路可走。
玉乙未呆呆地握着剑，他身下的两人躯体扭曲着叠在一起。剑尖旋了几下，剜进肉里，于是那两具身体猛烈颤动几下后终于失却了生机，粘稠殷红的血泊蔓延开来，染了满目的苍凉。
他的头脑有如麻线般缠作一团，繁杂念头接踵而至，他杀了人么？玉己丑也是他杀的？己丑死时会不会很难受？天山门门规有令，其一，不得杀人。其二，不得杀伤同门。他看着自己的剑，忽而觉得天翻地覆似的绝望：天山门本临覆灭，纵使得以存续，他也再也无法回头了。
林中传来簌簌响动，风声凄厉，似是鬼哭神嚎，候天楼的恶鬼即将飞至。玉乙未从惘然中猛然惊醒，赶忙拽着两人的尸首往土穴中躲避，地上曳出一道厚重的血痕。他们坠下了土坡，兴许刺客们来得不会太快，可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玉乙未望着那已然失去声息的尸首，咬紧了牙关，将手伸向那身夜行衣。刺客身上带着火铳、天蚕线与几个装着黑火药的小袋，他把刺客的衣物扒了下来，将那无常鸟面揭下。
犹豫了片刻，玉乙未颤抖着手拿起铜面，盖在脸上。
刺客们飞身落在土坡边，四处张望。
“方才是谁来此处搜查？怎么有火铳声？”
“似乎是火十七，人呢？”
刺客蹲身下来，仔细看了一眼地上的草叶。“有被压过的痕迹。”说着便循着那踪迹往前走去，草叶被压倒的痕迹一直延伸至土坡边，他正要往下伸头时，忽地顿住了。
从树后走出一个人影，戴着无常鸟面，伸出尖利的鸟喙，一口精光利齿，正是方才点燃火铳的火十七。他缓缓踏着草叶走过来，手里拖着条人的尸首。那具尸首似乎是天山门的弟子的，胸腹处开了个大口子，喉颈处被穿透，一身雪袍被血染湿。
刺客们一见便叫道：“火十七，是你点的火铳么？”
戴着无常鸟面的刺客点头，将那具天山门弟子的尸首举起来给他们看，“这是方才从车里溜出来的耗子，脚程快的烦请转告金一，说人已杀了。”
已有几个刺客转身往驻车的山壁处蹿去了，余下的刺客将目光投向他的胸口，有人嬉笑道：“杀个人还废了你这么大劲儿么？瞧你身上还挂了彩，难不成还拼不过天山门的一只雏鸟？”
的确，这叫火十七的刺客胸口衣衫裂了一道，露出花白的肉来。若不是夜行衣漆黑，说不准其上的血迹也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若是有人摘了那无常鸟面，此时定能看见玉乙未煞白的面庞。
玉乙未汗如雨下，站在一片黑压压的刺客群中，脸上只有一层薄薄的铜面遮掩。他手里提着玉己丑的尸首，只觉头晕目眩，却只得强作冷静地道：
“杀个人罢了。”他一咬牙，道，“…易如反掌。”
刺客们笑了几声，旋即起身往山壁处赶去。他们步履轻捷，转眼间便如群鸦般在枝头树梢跃远，将玉乙未甩在身后。玉乙未大睁着眼矗在原地，许久，一股强烈的震怖与痛楚用上心来。
日光惨淡，林中寒凉，落叶纷然落在肩头。飕然凉风间，仿佛天地间仅有他一人。
他杀了玉己丑，杀了一名候天楼刺客。玉执徐已死，天山门几近覆灭。他得逃。他得逃，他得逃！纷杂念头绞作一块，最后化为令人战栗的回响。他留在此处还有什么意义？玉乙未是个无能的二珠弟子，胥凡是个只会混日子的窝囊废，现在谁都死了，没人能对他伸出援手，他只能自救。
如今正是逃脱此处的大好时机。刺客们转身返往山壁，无人盯着他。他只消滑下土坡，想个法子在山里避上一二日，再原路归返，便还能苟且偷生。
一颗心在胸膛中迸裂似的跳动。玉乙未头重脚轻，浑身的伤痛疲惫倏时涌上心头。他太累了，太难过了，得静下来将心中的伤痕抹去。
“不…不行。”
玉乙未使劲往自己的面颊上捶了一拳，却没想到自己现在正戴着刺客的铜面，直捶得指节发红，手腕生疼。他想起笑靥如花的玉丙子，若玉己丑所说的话货真价实，那玉丙子仍被候天楼刺客们捉着，脱不开身。
他失魂落魄地迈起步伐，一面拖着玉己丑残缺的尸身，一面喃喃道，“丙子…玉丙子……我得救她。”
戴着候天楼刺客的铜面时，不知怎地他便神志恍惚，仿佛自己再不是自己，有如化身为厉鬼一般。明明只是覆着一张单薄铜面，却仿佛自己脸上真生出锋锐獠牙来。
过了些时候，玉乙未拖着尸首走到了山壁前。那儿停着几架车，周围尽是乌压压的刺客，漆黑的幂蓠与狞恶鬼面连成阴云似的一片。阴风阵阵，日光淡冷，山色化作淡墨般的绵延暗影，扑天接地的迎面盖来。
有个蔼吉鬼立在刺客们正中，溃烂的面容，发黑的缺齿露在外面，愈发显得凶横可怖。玉乙未认得他，那是被刺客们称作“金一”的人物，看模样似坐着个领头人的位子，旁人皆对其毕恭毕敬。
金一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仅此一眼，便似有千钧之势，压得玉乙未两腿打抖。这是一对有如恶隼觅食一般的眼，好似早已将猎物收入囊中般洞悉的眼，视线如刀，悠然地在他要害处游移，最后落在玉己丑血肉模糊的尸首上。
“他便是那脱逃出来的天山门弟子？”
水部有人应声前来，查过玉己丑剑上玉|珠后道：“玉|珠货真价实，衣衫也合身妥帖，应是方才逃的那位无疑。”金一探询的目光扫过众刺客，便有几位颔首答道确是在屠戮天山门弟子时见过此人，以证这人着实是脱逃而出的玉己丑。
眼见候天楼刺客们如此严苛地检查着玉己丑的尸首，翻来覆去地寻马迹蛛丝。玉乙未紧张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先掬了一把汗。他不得不把玉己丑拖来，不然刺客们定会起了疑心。
待查认过后，金一方才点头，示意人先将玉己丑寻个地儿埋了，其余的先行赶路。刺客们又上了篷车，一个个身形迅捷飘忽如鬼魅。
金一望着那具天山门弟子的尸首，深深蹙起了眉头：胸腹间先开了个洞，又在喉口刺了一刀。玉己丑死得极为凄惨，火铳是在极近之处喷发的，火弹中混的细铁片霎时迸出，没入玉己丑面容与胸口中，哪儿都是细小的血痕。
候天楼刺客会落得与一位二珠弟子缠斗的下场么？且为何伤的是喉管？刺客们杀人皆从一击毙命处下手，刺喉可不像是屠戮老手的作派。
金一再将狐疑的目光落到那叫火十七的刺客上。夜行衣胸口处被划了一剑，裂口处似是沾了些血，可露出的皮肉上却无伤痕。除此之外，此人身上的夜行衣似乎也略长了些，肩处的缝线垂到了胳臂上方，衣角还似乎一直在稀稀落落地滴着血珠，散着股浓郁的铁锈味儿。
于是当下他疑心愈重，开口唤道：“火十七。”
那叫火十七的刺客怔了片刻，似乎方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声音也似是有些许发颤：“在。”
金一那焦黑的眼皮微微一眯，目光沉冷地落在那张无常鸟面上。要认清候天楼刺客有一个最快的法子，那便是他们极为相近的面容。在候天楼中，男子皆生得与左楼主心慕的那位情人无异。
于是这蔼吉鬼冷酷地命令道：
“…把鬼面摘了，让我仔细看看你的脸。”

第177章 （三十七）浮生万日苦
玉乙未沉默地站着。
他感到温热的血从面颊边淌下，血珠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滑落，死寂中似是能听到在地上支离破碎的声音。他做了个愚蠢的决定，凡是个人都会觉得他是愚不可及，是昏了头。但此时他心里似是早已裂开一个阙口，这个裂口从玉执徐被杀，天山门门生们被屠戮的那夜起便划在心中，直到今日还源源不断地淌着鲜血。
此刻站在此处的他不再是一位天山门弟子，而是一位候天楼刺客，戴着无常鸟面的火十七。
刺客们疑虑的目光在周身盘旋，火辣地灼烫着他的肌肤。玉乙未没立马伸手摘下鬼面，而是问道：“冒昧问您一声，为何非要我除下鬼面不可？”
金一冷冽地道：“刺客的本分是什么？回答我。”
玉乙未想了一下，信口开河道：“是一把刀。”
“正是如此，火十七。”金一道，“你与我皆是候天楼的刀，为左楼主所用。刀怎能忤逆其主？怎能多嘴多舌，心中另有打算？现在我要你摘下鬼面，你必须照做。”
玉乙未深吸一口气。愈到这种时候，他愈要保持冷静。他的面容与原来那位叫火十七的刺客全然相异，若是他的真容被发觉，四周集拢的刺客定会于瞬息间割下他的头颅。
方才他剥下刺客尸身上的衣物时就已发觉，火十七的面貌与那宁远侯府的金乌生得一模一样。可他先前就与玉执徐见过，黑衣罗刹的模样也生得与金乌所差无几。玉乙未心中冒出了个可怖的念头：恐怕这群刺客有着如出一辙的面貌。可为何是金乌，这个问题的缘由他眼下已无暇去细究。
金一多疑的目光落在玉乙未身上，视线滑到他腰间，冷冽地开口问道：“你腰里的剑…似乎并非来自候天楼兰锜架。”
一刹间，重重煞气有如利矢般自四面八方射来，恶狠狠地钉在玉乙未全身上下。在枝杈上蹲候着的刺客立起身来，手上捏着火折子，凑近手铳火线上，林里也隐现出密麻身影，刺客们手执寒光流连的刀剑，警惕地望着他。
玉乙未连眼珠子都未转一下，而是笑道：“您在说笑，我这剑从未离身，又如何有‘不是候天楼的’之说？”
他明白这有着溃烂面容的蔼吉鬼在试探自己，他现在就是在恶鬼群里独行，在刀尖上舞蹈，此时身上长剑、手铳皆是从那死去的刺客身上扒来的，因而绝不可能露馅。
于是玉乙未把剑从腰间系带上解下，毕恭毕敬地双手呈递给金一，两手却微颤，“您若不信，可细查一番。”
金一瞥了一眼，伸手接过，掣开剑鞘，却冷冷道：“剑上的血污约莫是两三日前的。”说着便咄咄逼人地直视着玉乙未，“你最近一次使此剑是何时？”
玉乙未隐觉不妙，却仍硬着头皮答道：“正是两三日前。”
金一冷笑一声，踱步至玉己丑的尸首边，指着他喉口的那道剑伤道：“那这道口子从何而来？总不该是他拔剑自毙罢？我只见过人自刎的，倒未见过把剑尖对着自个儿喉咙刺的，何况剑长二十寸有余，要人如何握着剑柄捅穿自己喉颈？”
刺客们如群鸦般围了上来，这回他们人人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刀剑，杀气冷冽如霜，不再遮掩。金一已起了疑心，鬼面虽是候天楼独有之物，却也极易仿冒。
玉乙未的身子晃了一下，他的头有些昏。实在太痛了，血如细溪般淌过面颊，蜿蜒着钻入颈窝里。
金一看着他，像在觊觎着奄奄一息的猎物。这头脸焦黑的蔼吉鬼拔出刀来，灼目的寒光犹如一轮弯月。
“现在，把鬼面摘下来。”金一用刀刃拍了拍他脸上的铜面，冷若冰霜地道。
玉乙未的手在抖，他将手缓慢举起，手指哆嗦着挪向脑后的系带。
这犹如某种漫长的酷刑，他不知道铜面里溢了多少血，也不知能否蒙混过候天楼刺客疑心重重的目光。
可还未等玉乙未解下系带，车中忽而传出一阵巨响。只听得车中刺客状似惊恐的叫喊，烟尘阵阵弥散开来。天山门弟子尽被关进车里囚笼中，有刺客惶急嚷道：
“…捉住她！”
“看着些，有人逃了！”
玉乙未正愣着神，只见烟尘里忽地现出个人影，一袭略有脏污的雪襡纱裙，散乱的墨发在风里荡漾，正是他心心念念要救出的玉丙子。玉丙子一把扯下乌黑的篷布，立在枝叶扶疏却鬼气阴森的密林中，瓷白的面庞仿佛在莹莹发亮。她凭着一身怪力，竟将囚笼的铁栏扭开，疯也似的自车中闯出来。
玉丙子的神色本是茫然的，但在瞥见地上血肉模糊的玉己丑时，茫然渐化作震怖，继而变成一股出离的、彻骨的怒火。
“…己丑？”
她的两眼瞪大，只觉难以置信，望着那尸首发颤着摇头。“是玉己丑么？他死了？”
玉己丑自然无法回应她。此时的他不过是一具开膛破肚的尸首，两眼外凸，血丝毕现，喉头裂口血红，说不出的凄惨瘆人。
似有惊怖的浪潮涌入眼底，玉丙子抽着凉气，望着那具尸体。又是死人，哪儿都是血，是支离破碎的尸首。她厌恶这种事，各形各色的人在她面前逝去，而她无法伸出援手，甚而无能为力。
她不过愣神片刻，便有刺客以迅雷之势从车里跃出，一把擒住她腕节，扭在一起，叫嚷着要旁人帮手递上麻索捆住她。玉乙未遥遥望见玉丙子眼里水光潋滟，豆大泪珠潸然滑落，心里似是被重锤打了一记似的，钝麻生疼。
玉丙子拼命在按着她的刺客手中挣扎扭动，两眼嫣红，声嘶力竭道：“放手！让我…救他！”
有刺客在旁冷嘲热讽：“您是扁鹊再世，华佗显灵啊？没长眼么？这么大一个透光空洞落在他身上，都没瞧见，还是要我开得更大些，要您看个清楚明白？”
玉丙子唾了他一口，旋即咬牙切齿，俏丽的面庞憋得彤红。她果真天生一副神力，剧烈挣动下众刺客只觉犹如按着头倔黄牛，险些跌在一旁。有刺客拔了剑要斩她，却见金一递去个冽厉眼色：
“…不得动她，她是左楼主要的人。”
刺客们叫苦不迭：“这哪儿是我们动她，分明是她动咱们！”这姑娘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东捶一拳，西踹一脚，落在身上登时青肿。
玉丙子凄厉哭喊着，却被候天楼刺客们拖回车去，拿麻索一圈圈捆实了，再用力缚紧。她似乎很痛苦，玉乙未恍惚地想。身为医者，总归不乐见有人在眼前逝去的。
尖锐的刺痛仍在继续，犹如利刃翻搅般一点点挑着脑壳，玉乙未深吸一口气，忍住剧痛。他眼见着玉丙子被刺客们拖走，最后一缕青丝也没入漆黑的车棚中。
金一回过头来，尖锐的目光重回玉乙未身上：“方才闹了一遭，可别指望我忘了要查你的事。你究竟是真是假，见过容颜后便知。”他将刀尖提起，气势汹汹道。“现在，除下鬼面！”
刺客们也回身煞气腾腾地望着他，此处是群鸦起舞之处，玉乙未正如砧上鱼肉般只得令人宰割。
玉乙未犹豫了片刻，把手绕到脑后解起了系带。他的两手抖抖颤颤，像在手腕上压了百余斤的巨石。血还在面颊边淌，一滴滴地汇入铜面边缘，闻起来是浓厚的锈味儿。金一所无从知晓的是，此时的他正忍受着强烈到要昏厥的痛楚，咬着舌根保持神志清醒都是件难事，哪怕是一阵轻柔微风都能把他刮倒。
他这辈子从来都是只干蠢事，如今这事是最蠢的一件。
系在脑后的绳结散开了，无常鸟面兀然坠落，磕在地面砂石上，发出铿锵的脆响。与此同时是犹如细溪一般的血流倾泻于地，绽开了一地殷红血花。
金一先是眉关紧蹙地死盯着他，玉乙未露出面容的那一刹间，这脸皮溃烂焦黑的汉子竟猛地瞪大了眼，眼中风澜顿起。四周的刺客也倏地落入死寂之中，惊诧失色。
因为那是一张残缺的脸。半边面庞仿佛被厉鬼生生扒去脸皮，裸出鲜红的血肉。另半张脸却格外煞白，似是要因失血过多随时昏厥过去。
玉乙未的腿瑟瑟发颤，连腰杆都再难挺直。此时他一只眼被血糊满了眼眶，另一只眼花白昏眩。他方才在来山壁之前用自己的剑削掉了半边脸皮，此时只觉剧痛难当。若要候天楼刺客察觉他面容有异，那便只剩死路一条，因此他只得赌一回。
传闻刺客里有仅凭两只眼便能认人的老手，若是毁去自己半边容颜，哪怕是再精于此道的刺客也难再辨清他面貌。
金一沉默片刻，方才发问：“这是如何一回事？”
太痛了，他打呱呱坠地来就没这么痛过。玉乙未眼里险些要泪水涟涟，所幸得以拼命忍下。拿着剑自戕时，他也心中大为震怖，巴不得从这阴府似的密林里逃之夭夭。
可恍惚间，玉执徐的身影隐隐在心里浮现。刀割似的悔意将他的心划得伤痕累累。那夜玉执徐一定会比他此时更痛，他抛下了执徐，便再也不能抛下丙子。他一定得救那个天真娇俏的小师妹，因为执徐命下九泉，余下之事需由他来收尾。
玉乙未早紧张兮兮地在心中背好说辞，此时他使尽全身气力，尽显一副卑态，慌忙两膝跪下，垂首道：“求您恕罪！方才我去寻那天山门的小子，却不想被他把住手铳…走了火，因而…容颜……受毁。”
血流浇灌在地，玉乙未一面抽着凉气，一面垂着头颅。他不知这番说辞是否能蒙混那心思诡黠的蔼吉鬼，也不知若是毁了脸面，这群恶鬼是否会要自己就地毙命。
有刺客迟疑道：“此人面目受损，于左楼主无用，不如弃之。”
玉乙未两肩一颤，他最怕的是这个结局，鼓起十二分勇气削掉了自己的面皮，结果还是被无情杀灭。
蔼吉鬼沉默良久：“…扶他起来。”
两个刺客上前，拉着玉乙未的臂膀把他用力牵起。玉乙未口里嘶嘶抽着凉气，寒风一吹那血淋淋的侧脸，摧心剖肝似的生疼。
金一踱步至将昏不醒的玉乙未身边，低声道：“我方才与你说过，身为刺客，便只是候天楼的一把刀。”
玉乙未艰难点头，每动一回头颈，他只觉自己的脑壳仿佛撞了一次催命鼓。
兴许是同为毁去容颜者，这溃烂了脸皮的蔼吉鬼心里似乎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情来了。金一示意刺客们带他入篷车里歇息，顺带取了面纱同止血的金罂花粉要他敷上。
金一道：“既然是刀，容颜倒不为先。记住，往后守好刀的本分。”
蔼吉鬼俯身望着瘫软在地上的他，冷冽地发问：“我再问一遍，在心里牢牢记准了…你是谁？”
仿佛心中最后一点微弱星火熄灭，空余无尽寒凉。玉乙未勉强撑开眼皮，艰难地答道：
“我是…候天楼刺客，火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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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玉乙未转职了！

第178章 （三十八）世无一处乡
半梦半醒间，玉乙未在风雪间徜徉。
他从来都不觉得天山是个好去处，冰雪严寒，杳无人踪。山前是一望无垠的雪原，皑皑银装。还有一道翠蓝却冷冽的冰溪，飞落高崖，坠入剑冢冰池中。四处布着近乎凶险的寒意，彻骨冰凉。
可此时那里已是他梦寐不忘的归处。一闭眼仿若还能听到晨起时的铜铃脆响，门生们热情招呼，欢颜笑语。他睡眼惺忪地被玉执徐从榻上拽下来，顶着凛冽晨风懈怠地提着笤帚扫雪。世人常道浮生若梦，兴许天山门也是一场终将破灭的幻梦。
玉乙未躺在车板上，晃晃悠悠，在磕绊起伏中昏昏欲睡。他怀里抱着只无常鸟的铜面，而他也仿若鸟儿般在梦乡的苍穹里遨游。这是他这些时日来第一回 得以安稳地睡下歇息，若不是脸上那针扎刀削似的剧痛，他早该爽快地昏睡过去。
刺客们拿刺儿菜烧的灰敷在他创口上，用布装模作样地包扎了一番。玉乙未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他只觉半边脸火辣辣的疼，所幸灰粉里似是混了些麻药，过了些时候起了效，疼痛渐褪为麻痒。
有刺客从前室里钻进车里，蹲在他身边，戏谑道：“火十七，你这回麻烦可真够大！”
玉乙未睁开一只眼，勉力望向他。
刺客冷嘲热讽道：“咱们不仅凭刀吃饭，还靠脸过活。纵使这回金一保了你，你也休想在左楼主面前邀功请赏。”
这倒合了玉乙未心意，他巴不得离这群恶鬼远些，心里念起屠戮天山门弟子的那夜时，依然深恨不已，当即便巴巴地点头道：“那岂不是极好？往后出人头地一事有劳各位弟兄了。”
刺客嗤笑道：“想不到你这榆木脑袋也有说玩笑话的时候，以往闷如死鱼，现时倒是有趣。”
榆木脑袋…这个词儿倒勾起了玉乙未的伤心事。往日在天山时他便是这么叫玉执徐的，背地里骂那人清冷得过分，做事又偏板眼拘礼。现在他只能记得玉执徐的好了，那夜奋不顾身地冲入恶鬼群时的身影依然犹在眼前。
玉乙未抽了口凉气，忽而觉得先前麻木的那半张伤脸上又传来刺痛。他噙着泪花，默不作声地望着车顶棚，一只手伸入怀中，悄悄握紧了那枚铜钱，紧得像是要把手心里的肉抠挖下来。
骗子。玉执徐真是个骗子。一直以来他都小肚鸡肠地想要抓住这木头脑袋的把柄，可玉执徐如无玷白圭般剔透，哪儿都挑不出毛病，就连骗人也教人安心。
囚笼里有些天山门弟子猝然转醒，摸着伤处呻|吟不已。有些发觉佩剑消失得无影无踪，开始不安地躁动。有的一眼便望见躺在车板上闭目养神的玉乙未，当即愤愤不平地叫道：
“候天楼的鸟人！疔疮破落玩意儿！把咱们的剑还来！”
此时的天山门弟子认不得玉乙未，权因玉乙未方才将面皮削去，五官皮相间不免有些牵扯，容貌看来已与先前大相径庭。加之半张血肉模糊的脸着实可怖，看了真可谓鬼心惊，人胆裂。玉乙未身披夜行衣，怀抱无常鸟面，看着便像个候天楼刺客。
玉乙未怕的就是他们一番瞎闹腾会徒增刺客们歹心，当即疲乏地睁了眼，一脚踢在囚笼铁杆上：“闭嘴！吵着老子睡觉了！”
有天山门弟子嚷道：“这看着不过一个小虾米，若咱们不在笼中，要真刀实剑地拼起来，怎会是咱们对手？”有几位女门生娇啼连连，揉着淤青肿起处呼痛，不住向玉乙未递送秋波，试图引他开了囚笼。
可惜他们对上的是同为门生的玉乙未，早就在平日里厮混时对众人知根知底。
玉乙未忍痛翻身坐起，把无常鸟面盖在脸上，指着门生道：“喂，你。”
“我？”那门生还趾高气扬，拿鼻孔瞧着他，“我怎么了？”
玉乙未道：“玉戊寅是吧，你再说半个字，我便削你半个脑壳儿。”
兴许他天生便干不成威慑人的行当，说起话来不像个凶煞恶鬼，倒像街里混事的喇唬。那叫玉戊寅的门生倒没想到玉乙未能一下便叫出他名姓，先愣了半晌，旋即扯着脸皮道：“那我不说半个字，倒要说一个字，一句话，做你耳旁乌蝇，你还能把我拍扁了不成？”
天山门里倒塞了不少不中用的公子哥儿，都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惯了的，这玉戊寅便是其中一位。玉乙未入山门前虽然也常偷香窃玉，寻花问柳的，家道却衰没，过了贫寒的好些时日，因而骨子里有股洗不净的谄媚贫酸气。
玉乙未一听便跳起身来，干脆利落地拔出腰间的剑。
“哎！挺像模样的嘛！”
玉戊寅还未来得及多笑几声，一柄寒光凛凛的剑便倏地擦过面颊。玉乙未把剑从囚笼顶板猛地往下捅去，刃尖将耳廓划出一道裂口，血水倏时汩汩涌出。
明明只是擦了道口子，囚笼里倏时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玉戊寅捂着耳朵缩成只肉球儿，瑟索着攀到角落里。
玉乙未摆出一副淡冷模样，道：“我现在…眼睛略有昏花，刺得失了准头。不过我在东厨里的刀工还成，下回休说是半个脑壳，我能把你剁成碟水煮肉片，拿店里卖了与人吃。”
他此时仅露出的一只眼里蛛网似的血丝密布。那只眼冷酷地瞪着门生们时，竟有几分神似从血海里蹚出的恶鬼，立时惹得弟子们悚然惊怖，噤若寒蝉。
布帘先前微微撩起，透出一丝日光。如今那只一直掀着布帘的手放了下去，水十九漠然地将向车内窥探的目光收回，在前室中扭过身子。
一旁的刺客道：“第十回 。”
“什么？”
“上车后，你打量火十七已有十回。”刺客道，“怎么，你关切他的伤势么？”
水十九冷冷道：“我不过心存疑惑罢了。天山门弟子不过一群无能废物，如何伤得了火十七面容？那人虽常使性惯气，身手却也算得灵捷。”
另一位刺客笑道：“马有失蹄，人亦有失足。哪儿有常胜的道理？”
水十九点头，微微向车中瞥去一眼，叹息着道：“我就是怕这‘万一’成真。”
骡车穿过密林小径，路旁蓊翠枝叶倏忽退去，露出一角灰黯阴沉的天穹。厚重的云里似酝酿着场暴雨，隐约传来闷实雷声，像裹着厚棉毡的鼓棒缓缓撞在鼓上。
刺客们的骡马车在林间穿梭，行到村口窄径时再次驻足。玉乙未偷偷拨开帘子向外望去，只见眼前虹桥一道，瀑声訇訇不歇，鱼蟹舞跃起一池白玉乱珠。蚂螂低低地在风中盘旋，却不见半点人影，看着虽灵动，却荒芜凄凉。
这是候天楼的山驿之一。玉乙未跟着车子不知跑了许久，已隐隐得知这一事实。天下各处似乎都有着星罗棋布的候天楼居所，城郭里，山寺中，遍地是这群恶鬼的爪牙。
夜色渐染天际，刺客们下车饮骡马，钉补车板，有些则跃到枝梢探路放哨，各司其职，似是好不热闹。玉乙未呆呆地立在那儿，也不知自己该做何事，便直着眼站在水塘边拿石子儿喂鱼。
“火十七！”遥遥地传来几声呼喊。
玉乙未愣了许久才知道在叫自己，慌忙转过头去。有几个刺客围了上来，奇的是这些刺客铜面都凸洼不平，像被硕大的石子重砸过一般。那几位刺客摘了鬼面，玉乙未看见他们青肿如馒头似的面庞。
“托你件事儿。”刺客们围上来鬼鬼祟祟地勾肩搭背，同他低声细语，“你替我去照料咱们车里那木家的姑娘，成么？”
“她打起人来可生猛极了！你瞧我这脸，她往我左颊打了一拳，我右面大牙都给磕进了肚里！”
刺客们七嘴八舌，说的正是玉丙子。玉乙未心里猝然一跳，这小师妹天生一副好气力，想必是挣弄时把人折腾得够呛。候天楼似乎对她别有所图，倒暂时伤不得她。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玉乙未慌忙点头。他能狠下心来自毁容颜，还真是为了玉丙子。若是小师妹死了，玉执徐的心血算是付诸东流，他不能坐视不管。
夜静了下来，林里传来窸窣而幽深的虫鸣，像嫠妇的怨泣。刺客们聚在一起，拿刀背擦着火石，点燃了木枝。橙亮的焰苗摇曳起舞，似将暗沉夜幕灼出一个透光的孔洞。黑漆漆的恶鬼们坐在一起时，四周却是格外的静谧，仿佛明亮的烈焰暂且涤去了剑与魂魄上的血污与腥气，只余一群势众却孤独的候鸟栖息于此。
玉乙未摸着黑往骡车里走。车旁守着几个刺客，倦怠地擦着刀剑，发出梦呓似的咕哝声，看见他后微微点头。玉乙未提着只琉璃灯盏，掀开乌黑的篷布，走进车中。
黯淡的灯火中，他看到了一对同样黯淡的眼。
玉丙子坐在车板上，紧紧地抱着膝，像只小兽般蜷作一团。他听见微弱的啜泣声，泪光在她眼中犹如悲伤的海潮般泛滥。玉丙子没被锁在囚笼中，沉重的链锁却盘踞在她纤细的手脚上。
“丙子…”玉乙未喃喃道，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他忽然也似失魂落魄一般，泪水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到此处，兴许不单只是往日对她的恋慕作祟，更是对玉执徐的愧疚使然。即便要毁掉自己容颜，他也想救出她。
玉丙子却猛然挥开了他伸过去的手，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像打进了他心里。
玉乙未方才想起自己此时正戴着无常鸟面，看着就似个煞气凛然的候天楼刺客。他忽然觉得悲哀，仅凭一章薄薄的铜面，他与她似乎就再无情分，只余刻骨恨意。
“别动我。”
她紧蹙着眉，对玉乙未怒目而视，眼里像烧着永不停歇的怒火。一刹间玉乙未的心忽地沉坠下去，因为她正似是嚼穿龈血、恨入骨髓地望着他，咬牙切齿道：
“…杀人恶鬼。”

第179章 （三十九）世无一处乡
车马断断续续地行了十数日，每到一处山驿，刺客们便会换过头口再上路。刺客们彼此间虽偶有谈笑，缄默的时候却多，他们只有在夜里在山林中生火歇息，递酒把盏时才会对近来发生的一二事稍谈几句。
山驿里死寂一片，只有络纱婆吱吱沙沙的鸣声。天已入初夏，白日里曝晒的篷布在夜里依然滚烫，车棚里暑气蒸笼。玉乙未心不在焉地拿着葵扇扇着车板，他夜里不习惯与刺客们聚在一起，且在树下睡保不准还得被露水和螵蛸尿淋一头，树丛里花蚊子多，躺一会儿便会起满身大包，因而还是会溜回车中小憩。
他有些失魂落魄，不知该如何面对玉丙子。脸上的伤换了几次药，依然痛痒，仿佛一直痒到心底。玉乙未将车板扇得微凉，躺下来心不在焉地望着车顶棚。
眼前仿佛现出玉丙子愤懑的两眼，“…杀人恶鬼！”她的叫骂声萦绕耳际，久久不散。玉乙未翻来覆去，心里像梗了根利刺般无法阖眼。面对这番斥责，他忽地无言以对了。当初是他抛下了玉执徐，还为了保命手刃玉己丑、候天楼刺客火十七二人，这双手上确已沾了鲜血，再也提不得天山门的剑。
一旁的篷车里忽地震天撼地似的闹腾响动，几只马扎轿凳从篷布里猛地砸出来，在地上轱辘辘滚动。
玉乙未正昏昏欲睡地闭着两眼，忽有刺客一把掀开了他头顶的篷布，一股微闷的暑气涌了进来，犹如暖流浇顶。刺客拍了拍他的铜面，道：
“火十七，过来。”
玉乙未哪敢耽搁，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跳下了篷车。昏乱中还不慎勾了一下脚面，跌跌撞撞地在地上虚踩了几步。
他跟着刺客走到玉丙子所在的那架车边，刺客转头对他问道，“里头那木家的妮子够闹腾，我听闻前几天你看管过她几个时辰，你有什么法子要她听话么？”
听罢此话，玉乙未心中略舒一口气。看来玉丙子是个连这群匪徒也得恭敬伺候着的人物，连蒙汗药也不舍得给她下。
“法子么…我倒说不上来，”玉乙未讪笑，“不过要我同她坐一会儿，说不准交情便好了。”
刺客沉默稍许，撩开篷布，示意他进车棚里。“…你去罢。”
玉乙未猫着腰钻进篷车中，余光瞥见前室里坐着两个刺客，一人拈着一只酒盏，互斟着枣酒耍指戏。灯盏火光摇曳，映出两张狰狞的铜面。玉乙未另一只眼正被棉纱包着，瞧不见物事，便只得大着胆子转头去后车板处瞥了一眼。只见有个刺客正隐在黑暗里，默默地擦着火筒上的灰，一溜儿手铳铜管在膝上摊开，在月光里莹莹地发亮。
车棚里闷热，偶尔流进的的几丝风儿都如滚汤一般，裹着燥热的肌肤。玉乙未提着灯进去，这车棚要比他那架气派多了，站进去时不用缩手缩脚的。
他一抬头，便忽地望见一根裙带拴在棚架边，拧成一股绳圈，悠悠地晃动。玉丙子手里正握着那裙带扭成的圈儿，把脖子套了进去，一对黑溜溜的眼惊诧地望着他。
玉丙子在寻死。她想投缳自缢！
霎时间，玉乙未脑袋里轰地一声响了个惊雷。他疯也似的冲上去，动手时倒比想的飞快，一下便抽出短剑把那道素白的裙带割断。
“你在作甚！”怒火与震怖之情倏时充盈了头脑，玉乙未吼道。
小师妹先是微怔，旋即也横眉斥骂道，“我作什么，与你有干系么？”
玉乙未两眼都瞪得发红了，他浑身瑟瑟打抖，心中只余翻江倒海般的杂陈滋味，当即猛地抓住玉丙子的两肩，逼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要寻死？是不是不想活了！”
“你是写生死簿的么？我的死活又与你何关？”玉丙子用力挥开他的手，眼里泪花莹莹，撕心裂肺地哭喊道。玉乙未只觉手背像是被巨石砸碾过一般，加之先前被水十九一剑刺了个口子，立时涌出血来，斑斑点点地浸透了棉纱。
兴许她是因为想到自己既然要落入候天楼手中，为恶鬼所用，又见到同门子弟死伤惨重，心中有了寻短见的念头。玉乙未想到此处，心中又不由得酸涩不已。
他沉默着按下玉丙子，把她推在角落里的马凳上，将那裙带叠起收在怀里。
“滚开！”玉丙子对他怒目而视，说着又开始挣动哭闹。
玉乙未张口结舌，呆了半晌后道：“…你不能死。”
小师妹霎时两眉一提，两眼直勾勾地瞪着他。玉乙未似是能透过那乌玉似的眼仁看见她发寒的心，她泪如雨下，颤声道：“我活着也不过是作候天楼的伥鬼，昧天地良心，还不如死了清静！”
“不行，你不能死。”玉乙未只觉自己笨口拙舌，只能一昧摇头，惊心破胆地按着她的手。他说不出一个候天楼刺客不让她寻死的缘由，候天楼只想要来自木家的玉丙子乖顺地替他们制药。而他绝不想让玉丙子死在他面前，他不能再愧对执徐了。
两人翻扭了一阵，玉乙未忽见玉丙子眸中泪如泉涌，突地把两手掩着面，悲恸失声。她哭得实在是太难过了，啜泣声低微，却声声如啼血，似刀子般一下下割着心头。
良久，玉丙子颤声问道：“喂，你。”
此时车棚里仅有他二人，篷布间泄下几丝雪白月光，画出她俏丽的、被泪水浸湿的面庞轮廓。四周虫鸣不歇，玉乙未猛地抬头，正撞进她悲戚的双眼中。
“你们要带我去何处？让我做些什么事？”她的目光犹如秋霜般寒凉，恬淡却疏离，“你是谁？”
玉乙未垂了头，心中似有一股愁气忽地涌将上来，麻木间有几丝难过。见玉丙子略微冷静了些，他坐在暗处里，反复地叹息了几回。
“带你回候天楼。”良久，他艰难地吐字。
玉丙子直勾勾地望着他：“我知道，后面一个问题呢？”
“你是木家的人，万医谷出身，手握奇方，候天楼自然对你垂涎三尺。”一面回想着那夜他偷听来的话儿，玉乙未一面缓慢地道。似有理不清的纷乱思绪绕在心头，说来也可笑，他是天山门的人，却不得不扮作候天楼刺客。即便在玉丙子面前也难以除下鬼面。
伤口处传来教人心焦的麻痒感，玉乙未不自觉地在膝上搔了一搔，若是师妹真见着自己铜面下的残缺的容颜，定会吓得魂飞天外。想到此处，他自卑地缩了缩脑袋。
玉丙子却摇头，“我说的是最后一个问题。”
她又黑又亮的双眼挪向他，霎时间教他如临冰渊，恬淡中却又似是生出几分企盼。“你是谁？你的声音…似是有些耳熟。我在哪儿见过你么？”
一刹间，玉乙未愣了神。有如海潮般涌上心间的不知是欣喜，抑或是悲伤吞天盖地地将他溺毙。他呆呆地望着玉丙子，隔着一张狰狞的无常鸟面，还未开口，不知觉间眼里却先滚下泪珠来。咸涩的泪水淌入血肉模糊的伤处，带着肝胆俱裂似的痛楚。
他似乎从玉丙子澄亮的瞳仁中瞥见了自己的身影。一袭漆黑如墨的夜行衣，尖喙利齿的无常鸟面，铜面后的眼里冒着莹莹幽光，像狡狯而凶暴的恶禽。
“我是……”
看着玉丙子清丽的容颜，他忽而觉得一切似乎都不真切了。仿佛昨日他仍在天山同门生们贫嘴置气，与玉执徐一同闲扯习练。而如今他在世上似是再无一处归所，戴着鬼面，负着血仇站在此处。
像有一个声音在心中叫嚣：告诉她，我是玉乙未，是胥凡。为了救你，我能像恶鬼一般豁出命去，割下自己的脸皮。
但转瞬间他又因自己的想法而自形惭秽。所有事不过是他一厢情愿，他只是个窝囊胆怯的蠢人，不过是怕不及逃脱，候天楼便会要了自己性命，这才用剑毁去自己容颜。
玉乙未微仰酸痛的脖颈，一刹间余光似是瞥见篷布处没掩实，开了条小隙儿。他再悄然瞥了几眼，却见篷布的褶皱似是被两根指头夹着。有人在偷听他们的对话。坐在后车板上的刺客停了擦拭火筒的手，阴恻恻地在缝隙里窥视着他们的举动。
小师妹在等着他回答，在摇曳的烛光里，她的目光虚飘而恬淡，像骤雨中的飘萍，触一下便倏时漂开来。玉乙未迟疑着颔首，最终在微不可闻的叹息中闭上双眼，开口道。
“…我是火十七。”
玉乙未站起身来，正望见玉丙子颊侧仍余着几粒晶莹泪珠，下意识地想伸手拭去，却忽地硬生生止住了举动。他埋着头，不敢再看她一眼，沉重而迟缓地道，“姑娘多加保重，我就在布帐后守候，闻声便来。”
玉丙子抬起头望着他，极轻极缓地问：“若是我…再度寻死呢？”
这姑娘倒生了副远比柔俏皮相更烈的性子，若是再要千方百计地自戕，也确能做出手。
怀里藏着的那条裙带似是在发烫。玉乙未攥紧了拳，只得将交集百感，心头苦涩咽入肚里。
他蹲身下来，认真地凝视着她道：
“…到那时先吩咐我一声，我陪你一块儿死。”

第180章 （四十）世无一处乡
玉乙未揭了幕帘，跳到车外。天地间黯淡无光，天宇与原野在墨黑一片中朦胧地交融相汇，葱茏的树影如干燥开叉的笔毫，静谧地矗立着。潮气涌动，脚底的泥土湿润温热，散出浓厚的土腥气。
后车板上坐着个刺客，怀里抱着手铳，在阴影里静静望着他。玉乙未认得他，在候天楼刺客围攻天山门弟子所在的栈房时，此人点燃火铳，用铁弹打穿了玉执徐的身躯，其后甚而在执徐身上再狠狠打了了几枚铁弹。这段时日他在刺客群里混得算熟络了，听闻这人名叫火七，位任火部之首，却是个哑巴，舌头断了半截。
玉乙未转过头，正巧对上火七眨巴的两眼。他心里对此人是又恨又怕的，恨的是这人将玉执徐重创一事，却又畏惧其弹无虚发的神射法门。顿时手心里先捏了把汗，讪笑着颔首，算作是打过了招呼。
这哑巴刺客忽地垂头，打开墨盒蘸着墨在麻纸上写字，罢了展开给玉乙未看。他的字七拐八扭的，在铁提灯微弱的光亮里好似蠕动微颤的长虫：
“谈完了么？”
玉乙未尴尬地点了点头。与其说是“谈完”，不若说他和玉丙子无话可说。
火七抽了张麻纸，上面歪斜地写着：“过来。”
这俩字足教人心惊肉跳。事实上，玉乙未的心也猛地蹦了几下。他迟疑着迈开步子，在哑巴刺客身旁坐下。后车板上被火七坐得温热，他心里却寒风刀刮似的冰凉。
刺客沉默着，也未提笔写字，玉乙未更是不敢开口。于是二人坐在一片天地静谧之中，共同凝视着低矮的原野。眼前隐约可见一片番瓜田，圆阔的碧叶与盘曲的藤爪间落着几间茅屋，孤伶伶地伫在黑暗里，像飘着田客们微微的鼾声。墨色天宇里几粒寒星闪烁，像被针尖儿在漆黑篷布上扎出的小孔。
火七终于慢腾腾地写起了字：“少些和她打交道，为好。”
玉乙未霎时心知肚明，“她”指的是玉丙子。他迟疑地问道：“为何？”
笔杆子慢腾腾地在纸上写着字儿。火七把纸在灯火下展开，“她与我们异路殊途。我们是鬼，她是木家人。”
“鬼”这种说辞玉乙未先前也略有耳闻。他一直觉得这是世人对候天楼刺客的评判与恶称，且刺客们常将绘刻着释家中的异类恶鬼的铜面覆在脸上，这才因此得名。可教人费解的是，连刺客们也轻易接受了这一贬称，甚而觉得自己是低人一等的。
良久，玉乙未方才小心翼翼地问：“人和鬼，有什么区别么？”
火七眯起眼望着他，直瞧得玉乙未六神无主、惊慌不已。沉思片刻后，这哑巴刺客才写道：“自然不同。人，由天命所定；鬼，由常世所弃。”
这番话弄得玉乙未如坠五里雾中。他以往在花街里逛时曾听说大书的先生讲过几个回目，懂得候天楼由一名叫左不正的女子统领。原本这候天楼便是由流灾而起，不知由何人所立的一众逸民，那左不正也不知师出何门，竟学得一手绝世功夫，以雷厉手段霎时制住候天楼。
有传言道，候天楼中位列前茅的数位刺客正是前朝英宗暗卫斥候，如今却落草为寇，专干些烧杀掳掠之事。候天楼刺客行踪不定，踪迹却似是已遍布天下，有时忽如群鸦般骤至，屠尽一个门派后犹如魅影般散去。
玉乙未正埋头思忖着火七的言语，此时却听得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阴阴冷冷的，似在嘲弄。“连自己的本分都不清楚，还配留在候天楼么？”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闪出来，是水十九，两眼透过铜面狐疑地望着他。这人曾在自己偷藏在车板下时用剑捅穿了他的手掌，玉乙未浑身颤了一颤，只觉手上刀口霎时起了层战栗的麻痒。
火七摇头，难得地替他说话：“他新来不久，有些话但说无妨。”
水十九冷笑：“你们火部倒会护短，瞧他这般笨手笨脑，前些时日连对付个天山门的二珠弟子都会被火铳轰掉半边面皮，性命白搭得定快。”
玉乙未心想，原来那叫火十七的刺客可不止被他与玉己丑轰掉半边脸皮，还被他一剑穿了心呢。
于是他讪笑着接上火七的话头道：“嗐，我就是个羽毛未丰、初出茅庐的，有事还请各位大哥多多担待。”
水十九却冷冷道：“我听闻你素来性情孤僻，不与人言。如今却如何学得这副油腔滑调来？”
玉乙未眼神躲闪，所幸有张铜面遮着：“…部里的兄弟把我教训了一顿，我醒悟了还不成么？”
他心里不禁咋舌，怪不得这段时日没一个刺客肯找他搭话的，即便叙上一两句，过后都会硬把些棘手活儿硬塞给他。原来火十七这小子在候天楼都算得个异类。
水十九哼了一声，从他身边经过，又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中。玉乙未木呆呆地坐了许久，狂跳的心方才落定。
在候天楼过的每一天，他都似在刀尖儿上行走，无时不刻不提心吊胆，生怕那如蛛丝儿般细窄的路忽地便断了。
闲坐了一会儿，玉乙未的心略宽了些。他看出身旁的火七倒是个宽厚易说话的，便开口道：“火七大哥，您看我是不是惹着方才那位了？”
火七摇头：“你方出石栅地，便能随着金一办事，他心有不甘。”
石栅地这名字玉乙未略有耳闻，这些日子他时而偷听刺客们的闲言碎语，只知石栅地对候天楼刺客而言是个杀场，掩没在深山密林中。四周有二丈余高的石壁相围，壁上混着铁刺，轻功施展不得。传闻需在石栅地里杀够了人，把尸首摞在一处，方才能踩着尸身跃过墙头。只有到石栅地里走一遭，才能称作候天楼刺客。
敢情那火十七还不是个老手，才叫自己同玉己丑有机可趁，一剑杀了。玉乙未直在心里唉声叹气。他如今在此处，真可谓羊入虎口、泥船渡河，保不齐明儿就魂归西天。
“你初到火部，何事都可问我。”火七亲切地写字道。
玉乙未将脑瓜子使劲儿地转了一轮，他决定铤而走险，问个长久以来便十分好奇、可说不准会掉脑袋的问题。话一出口，他已抖成了筛糠，整个人汗出如浆。
“左不正…你如何看待左楼主？”
他想问这个问题已久，可着实没人可问。若不是见火七亲近平和，此话还万万不敢问出口。
那犹如夜叉一般的女人究竟为何能立于群鬼之端，是世人所惑之事。玉乙未只知在说书先生回目中的她残虐无道，冷酷无心。
夜风在山野里呼啸，像席卷起幽森的海潮，一阵阵地拍打着发热的身躯。火七沉默良久，在麻纸上窸窸窣窣地写了很久，仿佛一笔一划都在精雕细琢。
“…候天楼的‘天’是左楼主。我等愿为左楼主斩首沥血。”
玉乙未霎时哑口无言。他分明看见火七的两眼炽烈却澄澈，像稀落却清朗的星光。真会有人将一个兽心不仁的女人奉若神明么？但在候天楼的这些时日，他确是如此认为的。每一个刺客都甘愿跪伏于左不正脚下。
“为何？”他脱口而出，想收声时却已太晚。
火七却没起疑，兴许是把玉乙未认作一位新来乍到的生手，他慢慢地写道：“咱们若未入候天楼，定会死得比现时更为凄惨。如今流灾四起，饥馑、地震、水穴四处皆有，而我等如今足衣足食，吃着不尽，皆有赖于左楼主。”
“初记册时，左楼主会让每一人在道坛上的签筒里取一支签，以此定祸福凶吉。她记着我等每人的生死，若是签上写死得肝脑涂地的，她便会寻个轻松的死法赏了，只消饮过鸩药便能往赴黄泉，免得我等遭日后之苦。我等本该是无甚名姓的野鬼孤魂，却仍得她赏识，着实感激不尽。”
火七一口气写了许多字儿，玉乙未默默地看着，心里只余震惊。
玉乙未颤抖着问：“不会是巧合么？如何能辨清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火七写道：“凡领过签之人，若无左楼主指派，死法便如签中所言，分毫不差。”
这话听得玉乙未云里雾里，若是照火七的说辞看来，左不正此人不正如同神灵一般么？连卜筮都做不得说破天命，可她却着实能逆天而行。
他俩断续地谈了一会儿。更值的刺客换了，来人躬着身子在灯盘里添油，随后静静地坐在树下，身影在灯火下拉得老长。天色依然暗沉，浓墨似的化不开，孤星在杳渺的暗海中飘飖闪烁。
火七写倦了，把麻纸揉成卷筒，打开灯罩在火里点燃了。灰烬纷零飞舞，像飘落的枯叶，轻缓地落入土中。
玉乙未站起身来，往山驿里缓慢走去。他吹着了身上带着的火折子，火七告诉他此处也许有破败的祠堂，刺客们曾在那儿栖息，将土壁涂画了一通，他也许能找到想要的答案。
到如今，他心中似乎已不止留着对候天楼的憎恶，更有一股难解的辛酸盘踞心头。这群恶鬼都曾是饱受疾苦的流民，却甘愿抛却人心，拜在左不正麾下，化作杀人如藨的利刃。
山驿小径的尽头还真有间祠堂，幽幽暗暗的，四处尽是森然虫鸣。玉乙未踏着膝高的杂草踩上石阶，门柱上似是镌着几个大字，他凑过去看。火光照耀下只见左右两支石柱上刻着：
“先兆呈吉，后路逢凶。”
四野仿佛霎时涌起浪潮似的阴风，一阵阵地往身上扑。玉乙未缩了缩脖颈，蹑手蹑脚地往门里走。堂中霉味浓郁，一抬眼便见土壁上画着眼花缭乱的狮子发夜叉，青身赤发，两只尖似羊角的利角凸起，光秃额下是三角逼狭的双眼，正绽放着凶光。
壁上画的似是八大不乐狱，血河流淌，铁爪纵横，石山崔巍，接天连地的酱紫色铺出一片惊心寒胆。玉乙未看得出神，心里惶恐不安，却忽见天花顶上写着四字：“上无青天”。脚下又倏时一崴，似是踩进一方生满青苔的小沟中，方直的沟底刻着：“下有黄泉”。
玉乙未仿佛失魂落魄一般，跌撞着往祠堂深处走。呼啸的风渐化作朦胧细微的雨点，继而倾盆而下。雨水挂在檐角，像一串连绵的蚌珠。
供桌前落着一只签筒，木签四散。玉乙未蹲下|身来将木签拾捡干净，放入筒中摇了摇。三次是“凶”，吓得他心惊胆慑，但签文已散佚，看不出他的死法，最后一次是“小吉”。
桌上摆着几只香炉，其后是如树藤般虬结的木格子，龙凤纠缠，汇于花顶，一个五尺来高的泥像立在土壁上。玉乙未踩着土阶爬上去，泥像的面容已蒙尘，他没看出这供的是哪位，便拿袖子擦了擦，几只小扁蛛四散逃开。
泥像的面容被拭净了，看着却与其余泥塑大为不同。飞扬而清俊的眉眼，一手执朝笏，一手捧金盏，祥云仙鹤的白袍，看着似个受人供奉的神灵。
玉乙未还是不认得这是什么人，便拾起脚边的供牌一看：“生于壬午年建丑月二十二日，卒于壬寅年建午月二日”。
说来也奇，今年便是壬寅年，也正值午月。供牌摸着挺新，似是才放在这儿不久。这人也着实惋惜，才活了二十岁，却塑了个神仙似的泥像。玉乙未再看下去，只见下边有行金字：“先考文公讳易情府君生西之莲位。”
雨声疏疏落落，像微弱却不息的鼓点。候天楼刺客曾将这祠堂整修一番，把敬重之人的塑像放在此处。玉乙未拿着火折子呆滞地站了许久，这才辨出牌位上的金字：
易情。
这人叫…文易情。

第181章 （四十一）世无一处乡
初日东悬，天色已现出鱼肚白。骡车自山驿中悠悠起行，踏过在日光下发亮的紫地丁与细长如金的草片儿。不多时车队便分为两列，一列行入密林间，钻入枳椇荫中；另一列则走坡下的小道，扬起薄纱似的飞尘。
昨夜在祠堂里凑合着睡过了一宿，玉乙未有些腰酸腿痛，晨起时更是脑瓜子嗡嗡地响。他抽着凉气给脸上的伤换了趟药与细布，随后百无聊赖却忐忑地坐在车板上。
一阵迷茫涌上心头。他想救玉丙子，却不知如何下手。前路漫漫，而他只得踽踽独行，无人相助。玉乙未隐约觉得他窥探到了候天楼秘密的一角，对人命祸福知之甚详的左不正，供在祠堂里的泥像，似乎都在诉说着某个隐秘的故事。
水十九从前室爬进车舆里。玉乙未正阖着眼打瞌睡，霎时只觉尖刀似的目光在周身描画，一睁眼只见水十九疑忌地望着他。
玉乙未倒很自来熟，抬手招呼道，“哥，您早。”
他的手上刀伤未愈，缠绕的麻布上露出一抹薄红。水十九见了，忽地问道：“你手上的伤…如何来的？”
自然是被水十九捅穿的。玉乙未心知肚明，却面不改色：“说了您别嘲笑我，是当初追那脱逃的天山门弟子，不慎被他伤了。”
水十九嗤笑道：“无能。”
话虽如此，他却未从车舆中离开，而是踱步至玉乙未面前坐下。玉乙未正战战兢兢地挺着脊梁，却见他倏地从袖管里扯出一张被叠得方正的麻纸来，指尖一弹便把纸条丢入玉乙未怀里。
玉乙未正疑惑，水十九道：“密令。”说着又抬着下巴高傲地努了努嘴道，“拆了。”
心里似是闪出一个不祥的念头，玉乙未打开麻纸，一颗心却先猛地痉挛一下。他呆坐了许久，方才抬头，以难以置信的口吻道：“要…要杀人？”
纸上正写着去处、名姓与时分，人名上用朱笔狠狠画了条红线，仿佛一道狰狞的伤疤。纵使玉乙未从未干过这行当，依然能猜出八|九分。
水十九反奇道：“刺客杀人，那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咱们不杀，还留着别人脏手么？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
玉乙未只觉两手冰凉抖颤。他唯唯诺诺地应了好，将麻纸上的字仔细记了，便将纸揉作一团，塞进嘴里，抓过一旁的羊皮囊喝了几口水沾湿后咽下。
他好不容易把这粗糙的玩意儿吞下去，忽地想起玉丙子，慌忙问道：“咱们要同其他车队分开么？”说着他先扑到轩窗边，揭了帘子往外一瞧，只见他所在的这架骡车先往小路行去，果真与小师妹所在的车列分道扬镳。参天古柏在径旁缓缓掠过，正午日头如火伞高张，曝晒得黄尘滚烫。
同样滚烫的还有水十九的目光，灼如烈火，缓缓在玉乙未身上逡巡。水十九看他把密令吞进肚里后，忽地淡淡地来了句：“这并非你应知之事。你是火部的罢？记着，你们不过是根手铳的火线罢了，只用临敌时点燃便成，其余事皆不许插手。”
玉乙未冷汗涔涔，却仍大着胆子贫嘴：“像火七那般的哑巴，在候天楼比较受人喜欢？”
水十九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将两手交叠在脑后，惬意地舒展着身子，将脊背靠在车板上。他微笑着望向玉乙未，道：“不错。”
玉乙未心里正翻江倒海似的难受。要他去杀人？不如要他立时在此自尽的好。他是杀人的料么？虽说先前杀了玉己丑、火十七两人，不过是失手自保的举措。且那日手上染血后，他便每夜噩梦连连，有时恍惚间看到玉己丑肚破肠流，血雨漫天，有时则是恶鬼侵袭，张牙舞爪地朝他撕来。
胸口压上了一块巨石，他觉得自己活得愈发如行尸走肉，苟延残喘。
水十九闭目歇了片刻，忽地从背后抓起一把长剑。虽为做斥候细作多的水部，他确也着实身手敏捷。玉乙未只见眼前一花，只见一道漆黑剑刃横亘眼前，云芝剑挡，约三尺长。
刺客握着那剑，剑尖直指玉乙未鼻尖，眼里煞气毕露。霎时惹得玉乙未冷汗犹如瀑涌，将一身黑衫浸透。
正惊惶时，却见水十九嗤笑道：“怕什么？”
我怕您削我。玉乙未不敢说出口，却见剑锋一晃，巧妙地自鼻尖擦过。长剑在水十九手中灵巧一旋，一瞬间便将剑柄握在掌心里。
这水部的刺客收剑入鞘，把长剑抛给他：“拿着。你先前的那剑短了，不中用。”
“拿着…作甚。”玉乙未傻眼了，但还是乖乖地把那剑接过，绑在系带上。
水十九对他冷笑，眼里像刮起了风霜：“不是说了么？去杀人。”
“我同你一齐去。”
骡车行不多时，便入了成邑里。灰城墙上种着一片马缨花树，还未到开花的时节，便透出一股浓郁苍翠的碧色来。丛丛簇簇，风拂时正如翻涌绿浪。夜幕时分，刺客们将骡马拴在桩上，扮作伙夫在酒肆里歇脚。
玉乙未伏在屋檐上，吹着凉风。说来也奇，他摸不清候天楼杀人的缘由，看着仿佛是随心所欲、想杀便杀，却又受密令所缚，不得妄动。
杀人这种滋味正有如烈毒，有人戒不得瘾性，愈发沉沦；有人只消一回便被毒毙，心如死灰，极尽煎熬痛楚。玉乙未不知自己算哪种，只知横竖皆是死路，不是被候天楼刺客所杀，便是在噩梦似的屠戮里杀灭自我。
飞檐画角下，烛火荧煌，觥筹交错。红漆木椅上人头攒动，笑语喧天。水十九向他点了几个要仔细盯着的人，他一面两眼惶惑扑闪，一面手心里汗液直流。
“要杀的人在何处？”他问。
水十九伸手一指，玉乙未循向望去，只见乌压压的一片人头，也不知指的是谁。
玉乙未讪笑，“哥，您这么指我可不明白。”
水十九淡淡道：“全部。”
“啥？”
“我说，”水十九漠然地望着人群，冷冽地道，“这间酒肆里的人，全部。”
其后一切便有如幻梦一般，再不真切。玉乙未只觉自己的身与心仿佛裂作两半，全无知觉。尖利而嘹亮的瓷哨声划破长空，搅乱宁寂。他依着水十九的话点燃火线，把澄亮的纸灯笼一个个打裂。眼前霎时如坠深夜，伸手不见五指，耳旁只听得霎时迸发而出的如雷惊嚎，旋即是桌凳翻倒、杯碗碎裂，像极了挟杂着惊雷的骤雨。
刺客们挥舞刀剑的呼啸声盘旋于耳，利刃入肉、血雨纷零。玉乙未震恐地呆立在这腥风血雨中，嗓中忽而发出喑哑的哭嚎。他想起了那个天山门弟子丧命的夜晚，想起了倒在血泊里的玉执徐，这是每夜皆会在梦中上演的惨戏，而如今又要重演。
“拔剑，火十七！”
在纷乱的痛哭嘶嚎中，遥遥地传来水十九的怒喝。
玉乙未深深地呼着气，又将浓郁的血腥气吸入肚里。他恨不得把自己登时揉作一团，深埋入地，再也不用理会旁人投在身上的烧灼似的目光。
刺客们都在厮杀，白净而发黄的窗纸上洒出如红梅似的血印，时如浓墨重笔，时如轻描淡画。一个个人被刀剑砍裂了身躯，砸到门板上。
水十九跳到玉乙未身边，捉起他的手一看，立时眉头紧蹙。“你在作什么？”
玉乙未从方才起便一直在瑟瑟发颤。他的手里握着水十九给他的长剑，而这剑干净寒亮，有如明镜，既无入肉时的发黄油污血渍，也无砍到骨上时的缺口。
“还不动手？你还是个刺客么？”水十九揪着他的衣襟连珠炮似的发问吼道。几乎所有刺客都在以厮杀为乐，而这古怪的火十七却栗栗发战地一动不动。
身上被使劲推搡了一把，玉乙未被浑浑噩噩地推到血迹斑斑的酒肆中央。他的脚踝被垂死的人一遍又一遍地捉住，有刺客凌空飞斩，劈开行客肚腹，将肝肠剖出，湿淋淋地落在他身上。
玉乙未抬起了剑，颤声问：“为何？”
“你指什么？”水十九不解。
“为何要杀这些人？”仿佛是血腥气冲乱头脑，他再也不顾得在候天楼刺客面前露怯，呢喃似的问道，“我是为了什么而在此处取人性命？”
水十九一剑斩下正垂死挣扎的行客的头颅，冷淡地道：“我等只需依楼主之令行事便好。人杀人固然需要缘由，可刀却不同。”他倏然转头，在昏黯的夜色里，玉乙未只见他满脸皆是血糊，狰狞可怖，两眼却灼烈如火。“火十七，你初出石栅地，兴许还未脱桎梏，但从今往后你便同我们一般，再无人之情味可言。”
刹那间，玉乙未忽觉手腕一紧，是水十九牢牢捉住了他的腕节。
话音落毕，剑尖上忽而传来阻滞却柔软的触感。玉乙未五雷轰顶似的头脑倏时空白：这是剑入血肉之感，曾经杀人的痛楚与惊遽又倏时涌现。
“你是不是杀人的技窍未到家，要我好生教教你，让你明白——”
刺客握着他的手，将长剑往地上牢牢钉去，正恰穿过地上一具身躯的心口，霎时血涌如泉。玉乙未呆了片刻，看着地上那扭动间渐趋僵硬的身躯，猛然惊觉，自己杀了一人！
“今日，”水十九道，两眼弯弯，却凌厉煞人。“…是你成鬼的第一日。”

第182章 （四十二）世无一处乡
夜静水寒，水烟摇曳。傍晚时新下了场雨，灰檐与青砖上漫散开潮湿的气息。水珠子一粒粒从檐角滑下，碎裂于地，像漾开了一地的青莲。山驿里寂静无声，四处是重重树影，如同浓厚的墨晕。
玉乙未抱着剑坐在檐下，手铳与擦拭使的鹿皮细布丢在身后。雨珠坠到革靴面上，带着淡红血水在脚底漫开。
他杀了个人，却溅了一身的血，照刺客们的规矩说来这是失格的，真正的好手从不血刃，却能瞬息出手毙人性命。他想起水十九和刺客们杀人时冷静自持、时而竟谈笑自若的模样，这群亡命之徒将杀人视作呼吸般轻易，手起刀落便是一条人命。
玉乙未的目光飘忽游弋，落到了身旁的石砖上。那儿有一只坠落的飞蛾，肚腹朝天，细密的蚁群围着它，将它开膛破肚，拆解尸身。玉乙未呆望着许久，此处是个不见天光的世界，弱之肉，强之食。
这些时日来他随水部杀了些人，虽说是迫不得已，却着实问心有愧。候天楼刺客与他先前所想的不同，并非各部各行己事，而是混作一起，各有其职。
出乎意料的，他心里却无过多难过之感，只是钝钝的，似是干皱的、再不会流血的伤口。在此处仿佛杀人是理所应当之事，这个念头犹如裹着蜜衣的烈毒般吞噬身心。
小师妹…他得救她。事到如今，他已不能再自诩善辈，为此他能不择手段，化作厉鬼。
水十九晃悠悠地走过来，见玉乙未垂头丧气地坐在此处，便来拍了拍他的肩：“发什么愣呢？头次出来杀人办事？”
玉乙未立时抬头，将迷惘之情收起，换上副油滑模样，谄媚地道：“是，手还生着。还是多亏各位兄弟帮着带一把了。”
所幸当初他杀的那叫火十七的刺客还是位毛头小子，刺客们也着实当他作个方入候天楼的新人。
这卑躬屈膝的模样似是很受用，水十九在他无常鸟面上敲了一下，道：“过来，带你转转这儿。”
两人戴了雨笠，顺着上山的小径走了片刻，只见碧草连天，郁郁葱葱。几间土房矗在远方，青瓦黄墙掩在草里。再往深处走，便是空山绿水，夜雨濛濛，四处凄冷苍凉。
水十九道：“知道这是何处么？”
玉乙未心说可不能露馅，便点头道：“知道。”
谁知水十九乜斜他一眼，冷哼道：“你知道什么！火部的不都是从洛阳栾川的石栅地里出来的么？这儿是成邑。”
玉乙未挠头：“洛阳…呃，也没那么远。”他讪笑几声，加紧步子跟上水十九。水十九说此处是石栅地，先前他略有耳闻，听说此处是候天楼刺客的杀场，恶鬼们在此自相残杀，血流成渠。
石栅地在山窝子里，一眼看过去只能望见茂密的树丛，近看时却是堵砂浆混着铁片的高墙。墙面高耸而森严，斑驳而生满青藤，似是已有了些年头。
水十九领他转到了石栅地的一侧，那儿竟通着条小径，火烧过的林地有些漆黑，道旁槐树被砍了去。似是有间茶铺子立着，因为玉乙未看到木屋外摆着桌凳，还有几个浑圆的大茶缸叠着，只是落了层厚灰。
“人还未来，你先随意转转，一刻钟后回来便成。”水十九张望一阵后，推搡了一把玉乙未道。
玉乙未可不知道他叫自己来这处作甚，却也不想和这货真价实的刺客待在一处，立马连声道好，拍屁股便溜。
他顺着石栅地的墙走，只觉此处阴沉可怖，巍峨石墙如山，沉甸甸压在心头。他将耳朵贴在墙面上一听，没有分毫动静。恐怕里面正进行着腥风血雨的厮杀，而外头那茶铺子是用来安顿出了石栅地的胜出者的。
不多时，他摸到了一块碑石，是荆山的白石，摸着细腻顺滑。其上书丹数行，密密麻麻的都是字。玉乙未取下雨笠遮着水，吹着了火折子一看，这上面都是人名，记了从石栅地里出来的时日。最右一列是九年前记的，凿着个名字：
金五。
这人从石栅地里出来时究竟杀了多少人，玉乙未没看清。风霜将白石上的银朱纂痕磨平，只余一片模糊的印子。但他隐约辨出其后的人名下写着割取性命的数，最少的都有十余人，由此可见那叫金五的可称得上是个杀人如芥的恶鬼了。玉乙未紧张兮兮地默祷两声，希望他俩往后别碰上。
晃悠了好一阵，玉乙未才回到方才的茶肆中，一眼便望见黑压压的一群刺客聚在那儿，拴马的拴马，烧水的烧水。好家伙，这可比方才热闹得多。
他走过去，只见水十九正在和一人在说着话，模样十分恭敬。玉乙未好奇地瞟了一眼，只见那人斜覆着青脸獠牙的罗刹鬼面，微露出半张白皙的脸庞。只此一眼，他便如雷声轰隆隆震去了半颗心：黑衣罗刹！
玉乙未猝然想起那夜与玉执徐一同窥见此人身影的情景，记起玉丁卯被肢解的凄惨模样，心头既恨又悲，周身也不禁涌出针刺似的煞气来。
黑衣罗刹正与水十九轻言细语，此时却忽地拍了一把水十九的肩，抬起下巴往玉乙未那处飞去冷冽的一眼，问：“他是谁？”
这一眼确是冰冷无情之极，教人如临寒冬，玉乙未倏时栗栗发战。所幸水十九笑道：“火十七，一个刚从石栅地里出来的小子，这段时日在我这儿打下手。还别说，杀起人来驽钝了些，但手脚倒挺利落。”
黑衣罗刹微笑道：“既然手脚利落，那为何还驽钝？”
玉乙未冷汗顿生，也不知从哪儿生了恶胆，赶忙凑上前道：“没见过世面，给各位兄弟们拾柴烧水倒还算熟手，往后练练便成了……”
话音未落，他便被那黑衣罗刹横了一眼，只见那人阴冷微笑道：“退下，我让你张口了么？舌头还想留着？”
玉乙未讪讪退后，这时才有心情打量起这黑衣罗刹。传闻中此人是候天楼少楼主，那素来指使他的水十九与之相比可谓身轻言微。可说来奇怪，这黑衣罗刹看起来倒不算得威风，夜行衣上破了许多口子，尘泥沾染，似是曾鏖战一场，言语间也稍显疲乏。
颜九变的确疲累得紧，他不久前方与突然叛离的土一、抑或称作王太的那个男人击搏挽裂了一回，水部死伤不少，可谓损失惨重。他此时只觉心力交瘁，遂皱眉对水十九道：
“土部叛变，天府那处得多抽调些人手，光凭水部顾不来。木部动向似是有些古怪，得看着木十一，且需留些人在成邑，一支往九陇搜捕三小姐，再分一支来捉一人。我方从密令里知晓，那两人竟从天府流窜到成邑，真是不叫人安生的耗子。”
水十九面露难色：“水部本就大多在天府伏着，此时恐怕有些短紧，不若同火七商量，多调些火部的来。”
颜九变蹙眉道：“我过后与他通气。”说着忽地抬头望向玉乙未，那阴凉的眼神激得玉乙未顿时寒心酸鼻。“火十七是罢？你现在与水部去成邑里搜截两人。”
说是搜截，那便不是杀人，他得早些办完事儿与玉丙子合流。玉乙未心下稍安，默然点头。
刺客们翻身上马，将三足琉璃灯挂在杏叶边，撕破雨幕而去，马蹄声冲破山林的死寂。
水十九点了数人，玉乙未也在其列，他战战兢兢地上了马，夹着马腹一路狂飙。漆黑林影如幽魅般在耳旁飞掠而去，只听得飕凉风声与自己鼓噪的心跳。
说来奇怪。他似是在一点点沉溺于刺客的身份，仿佛安于囹圄中，又好似生来便是如此。这种念头在日益扭曲他的念想，如今只余“救出玉丙子”这个念头盘桓在头脑中。鬼面戴久了，他也将化为生啖血肉的厉鬼。
玉乙未甩甩脑袋，猛地将这念头抛在脑后。冰凉的雨水迎面扑来，冰针似的刺在脸上。
成邑比起天府来就像块巴掌大的地儿。绵延群山间碧水萦绕，几幢高楼在松槐间突起。竹柏森森，长桥纤曲。刺客们在夜里赶了一路，到城门前换了装束，天已微明，城里慢悠悠地升起轻绸似的炊烟来。
众人迎着晨曦入了城。水十九指挥他们两人分作一对儿搜寻，玉乙未分到了个戴着无端鬼面的搭档。两人默然无言，牵着骡子在路上走。伙夫们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挤过，时不时撞得他们挨在一块儿。
玉乙未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那无端鬼道：“咱们这是要找谁？没个画像么？就在这儿没头乌蝇似的找？”
无端鬼被这小子的不着调折服了，他早听说这叫火十七的是个不对劲的新手，没想到却散怠至此。他没好气道：“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儿，水九眼巴巴地要寻的人是谁，你待了这些时日还不知么？”
自打没了半边脸皮后，玉乙未愈发没脸没皮了，老实道：“不知道。兄弟，我初来乍到，您行行好，告诉我一声呗。”
无端鬼没气儿了，谁都知道如此大费周章地从山驿赶来，要找的肯定是他们候天楼的那位刺头儿金五。这位前少楼主脾气可比颜九变古怪得多，却是左楼主心心念念的红人。
于是无端鬼索性将鬼面一揭，露出一张脸来。旋即指着自己道。“看好了，就是这张脸，你认准了去找准没错。”
玉乙未一看，先愣了一会儿。他先前的猜测不错，候天楼刺客人人都长得与那宁远侯府的小公子神似，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缘由。
七间的药铺子前停着架马车，套的是匹乌孙产的骝毛马，有着悍实的身躯与鲜亮的白斑。玉乙未也曾是个爱显摆虚荣的膏粱子弟，禁不住多瞧了几眼。
正恰晨风拂过，微掀帷裳，轻纱漾动间隐隐现出人影来。玉乙未这一眼便瞥见车舆里垫着只秕谷靠枕，斜倚着个人。衣襟松垮，隐约露出胸前伤疤与被血染红的绢布。
那人面色煞白，两眼阖着，头歪在一旁。说是坐着，倒像已昏死过去。玉乙未瞧见他凌乱发丝间、眼下留着道狭长的刀疤，平添了几分煞气。
一刹间，玉乙未呼吸重重一滞。
他曾与这人打过照面，不仅是在江湖令上，更是在九年前，他就已在宁远侯府曾与此人得见一面。那时他还是家道中落、在人前抬不起头来的胥凡，而那人则是他难以企及的天之骄子，镇国将军之后。
这叫金乌的小公子不知为何竟昏睡在此处，且看来伤势颇重，几可算得命悬一线。
玉乙未拍了拍身旁的无端鬼，拉起纱帘示意道：“喂，你说的大众脸，是这一张么？”

第183章 （四十三）世无一处乡
清早起来，锦江边蒙了白纱似的雾。炊烟还未起，青石街上湿润静冷，稀稀落落地走着几个芒鞋黑袴的行客，清寂的影子洒在濛濛雨雾里。
王小元急匆匆理了衣衫，抱着金乌跑到院落外。他跑得急，只来得及用大氅裹住他家少爷身子，血污都未拭去，怵目惊心地染在脸颊边。
他一面跑，一面轻轻晃着金乌，低声唤道：“少爷，少爷…！”
金乌自然没有回应，像只断了命杆的杖头木人儿，随着摇晃微微颤动。王小元只摸到他身前身后尽皆湿透，脊背上的刀伤遭牵动迸裂，血水湿漉漉地滴了一路。昨夜他只觉金乌尚有心同他谈笑欢好，此时竟是连呼吸都没了气力，虚软地垂着头，也不知是死是活。
王小元心急如焚，只觉怀里似捧着块薄冰，稍一动便裂了，还在一点点融作水淌去。他一叠声喊了几回，皆不见动静。金乌死了一般仰着脸，苍白脖颈上发青的经脉如干涸的细流，静静地不再鼓动。
他先跑去了文殊院旁的病坊，拍着门吵醒了当值的医师，却被人摇头拒绝了。病坊里收的都是罹患疬疾的流民，面黄肌瘦，满脸满手的疙瘩瘤子，在床上咕哝着翻身。
僧值同几个小僧客气地将他请出寺门，摇首道：“施主请先去病坊药铺里一看罢，贫僧救不得这位抱恙之人。”
王小元的心凉了下去：“为何？”
阇梨垂首道：“贫僧不过略通医术，方才探过这位公子穴道，芤脉虚细，且衄血甚重，还是寻个医士看过为好。”
紧接着王小元又心里如焚地跑了几间药铺子，方在店门上拴药葫芦、笑盈盈地招呼他的郎中们一见浑身是血的金乌，霎时脸色惨白，挥着笤帚要他俩滚开。没人敢医一个看着便要断气儿的病痨鬼，死在铺子里晦气，还得多掏笔掩瘗钱。
王小元茫然地挪着步子，他的心已凉了半截，麻木得难受。他连脖颈都不敢缩一下，生怕一低头便瞥见他家少爷那灰白的面庞。
疾馆里清早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坐堂医忙着号脉，两个药僮拾整药柜，给罹疾之人烧热汤濯足推拿。王小元艰难地从人缝里挤入，兴许是死气沉沉的金乌着实吓人，不一会儿人群里便分了条道，惊怖的目光落在他俩身上。
坐堂的是个吴姓老郎中，须发尽白，身着葛布直裰，腰挂阴阳鱼符，正仔细看着眼白、摸着脉象。王小元挤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便扑通跪下。
“大夫，求您…救他。”
王小元把头弯得老低，谦卑地低躬着身子。这一低头便望见了金乌惨无人色的脸庞，消瘦而脆弱，似是渐渐消融的冰雪，不多时便会化了。旁人的目光针刺般的落在脊背上，似乎饱含苛责与厌恶。
吴郎中眼皮也不抬，道：“起来，到人家后头等着。”
王小元心里刀绞似的发痛，同样头也不抬：“老先生，这着实是人命关天之事。我等得起，可他…等不起。”
他把金乌抱在怀里时，只觉从指隙落下的鲜血温热，身躯却渐如冰般僵冻。此时他竟有些怀念往时被自家少爷打骂的时日了，那时金乌虽常对他横眉怒目，却尚有生机，如今竟似是气息全无。
人群骚动着攘挤了一番，似是不满于这个固执的不速之客，一只只草履布鞋从王小元身边踏过，有人还肚中生棘，狠狠地往他腰腿上踹了几脚。
吴郎中目不斜视，慢悠悠道：“你觉得跪在此处，便能救他一命么？”
王小元咬紧牙关，道：“若是能救他的命，这就算跪在此处又何妨？”
“你就是跪上一辈子，也救不得。”老郎中叹气道，将笔置在瓷笔架上，挺直腰杆背起手，踱到二人身边。他蹲身下来，抓过金乌的手腕，诊了一会儿脉。方入疾馆来时，他便认准了这人一只脚已踏入寿方里，再活不长久。
罢了，吴郎中吩咐药僮收拾了些东党、黄耆，同补血养气的药一齐包在纸里，又拿了些细布，丢给王小元。老郎中背过身子，面有忧色，捋着须道：“走罢，走罢！事到如今，也只有些温养的药权且一用罢了，煎服了兴许能舒坦些。若是真有心救他，不若去九陇，到万医谷寻个方子。”
王小元连忙拜谢，抓着药包抱起金乌便跑。
初日从巷子里青郁的树丛间微现，碧叶间犹如金鳞闪烁，光点沉甸甸地坠在他俩身上。茶局里有两个煽风炉子的伙计，王小元从顺袋里掏了碎银，向他们买得只铜壶使。
他搬来条长凳，把自家少爷小心地倚在桌边。氅衣没裹严实，衣襟松垮地散下来，正恰教他瞥见金乌脖颈处还留着昨夜欢好时的红痕，衬着惨白肌肤更如白玉寒梅，云边绛霞，正是一片旖旎。王小元像被烧着了似的赶忙跳起来，凑到铜壶边烧水，将纸包里的药手忙脚乱地倒进去熬。
袅袅青烟里，王小元将脊背靠在桌沿，疲倦地往后仰着脖颈。壶嘴里冒出的水雾如飘渺青云，又似是凝成纷零白梅，最后犹如飞雪般融在空里。他凝视着水雾，似是望见了遥远迤逦的天山。他的年岁与记忆似是被偷去了许多，有些已迷失遗忘，十年间的光景更似梦里南柯。他再不是玉求瑕，可玉求瑕又是他。
水烧滚了，他把药斟在碗里。金乌依然闭眼不动，牙关紧闭。王小元摸了摸他脖颈经脉，只觉似有微微动静。他用矾石粉与盐混作一块，擦在牙根，总算把金乌的口撬开，把药仔细喂进去。
不知是否错觉，王小元总觉得在小匙探入他口中时，金乌微颤了一下。
“少爷…你醒着么，少爷？”
王小元试探着问，可等了半晌依然不见响动。
顺袋里银子还有余，他背着金乌寻了间栈房暂且歇着。王小元此时心里只余恐惧，也只得轻手轻脚地把金乌放在榻上剥了血衣，把背后伤口抹了药粉扎好细布。他家少爷依旧是满身的伤痕，两年前他俩同游时玉求瑕偶然瞥见过一次，霎时被慑住心神，如今再看时又似是添了许多，且愈发消瘦羸弱。
做罢一切后，王小元又背起金乌。
下了楼，走在青石街上，哪儿都似是熟悉的风景，却又陌生之极。他还是玉求瑕时，曾同金乌转过几次天府，青黛砖瓦与碧澄苍穹依旧，串珠似的庭院，从灰墙边探出的苦慈翠竹，还有街边笑呵呵地编竹帽、扎纸糊的老妪……他正一点一滴地忆起过往。可每想起一点，心中便愈苦一分，往昔已逝，不过徒留念想。
金乌伏在他肩头，青丝泻在脖颈边，一晃一晃地挠着肌肤，有些发痒。王小元听见轻缓的窸窣响动，正出神时，却听见耳侧传来微弱的呢喃。
他侧耳去听，却发觉是金乌贴在耳边，幽微唤道：“…王……小元。”先前他没听清，又因心绪繁杂，只觉似晨风入耳，此时却忽然惊觉金乌从方才起便一直轻声叫着他名字，一遍又一遍。
“怎么了？”此时王小元心中在苦涩中生出几分惊遽，心口竟如雷轰电掣般发痛，停了步子不敢动弹。
他没想到还能等到金乌醒来，最怕的是这人一睡不醒。阇梨与郎中那悲悯的目光早已落在他眼底，他知道若要救病入膏肓的金乌简直似登天般难。
“……我在…哪儿？”
“在天府，我把你从宅子里搬出来了。”王小元心头七上八下，听着那气若游丝的声音担惊受怕，“还难受么？”
金乌方才饮了药，于病痛中微有些精神，却依然痛苦难当，微微摇了摇头。
良久，他才开口道：“别…管我了。”
“不成。”王小元听出他话里极力平抑着痛楚，也不由得心焦地加快了步子，脸上勉强笑道，“我说过要救你，少爷。放出去的话就同泼出去的水一般，如何收得回来？”
这话两年前玉求瑕曾说过一回，金乌却没应声。肩头渐有濡湿之感，还混着若隐若现的铁锈味儿。王小元心里一紧，赶忙要回头，却被一只惨白的手忽地搂紧了脖颈。
“别回头…王小元，你别回头。”金乌见他没有撒手的打算，微咳几声，呓语似的道，“你要是回头…咳，我打掉你脑瓜子。”
王小元如鲠在喉，只觉肩头背上似有水液漫开，温热而黏稠。
金乌道：“待会儿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回头。”他搭在肩上的胳膊在发颤，听得王小元心里也擂鼓似的，怦怦巨响。“我就是…太累了，想歇一回。”
“只是…睡着了而已。”金乌喃喃道，疲乏地闭上了眼。
像有只手猝然攫紧了咽喉，王小元哑然失声。他甚而不敢动弹，怕漏听了金乌的呼吸声。但那声息也渐渐湮没，好似被吹熄的灯苗，与此同时，濡湿之感在背上漫散开来。
青石街上熙熙攘攘，行客与挑夫都投来了困惑而如芒刺在背的目光，因为他们分明看到一个少年背着另一人，面色惨白、两眼涣散地站在原处，而脚下已淅淅沥沥地落了一滩殷红的血迹。
王小元忽而疯也似的迈起步子，冲向前方。
他要去之处是栈房的黑青石桩，那儿说不准栓着匹好马。他要翻身上马，背着自家少爷去一趟万医谷。背后的金乌静静地卧着，没一丝响动，王小元欲要吞声忍泪，却先已泣不成声。
若他不回头，金乌也许真的只是睡着了，醒来时依然能生龙活虎、横眉怒视地痛骂他一场，拿指节用力磕他脑袋。他俩也依然能相见如初。
王小元丢魂失魄似的跑着。
自始至终，他再不敢回一次头。

第184章 （五十六）风雪共恓惶
光阴似箭流，不知觉间，两人已从杏花杨柳日游耍至冬岭寒松日。
这日已过立冬，灰白天穹里风潇雪飘，四下里白茫茫一片。街巷里冷清寂静，只剩得几个小童在兽首院门前扑雪人儿。
金乌掀了酒铺子的帘子，缩进去避寒。这些日子里他对玉求瑕似是有些疏淡，常凝视着天野出神。有时令鸽会带来一二封信，玉求瑕想那兴许是候天楼的密令，却也没去多逞口舌。他家少爷还算是个候天楼刺客，做的是刀头舔血的营生。
玉求瑕抱着刀，倚在门边看雪，起先只是纷纷扬扬的白末，后来如鹅毛般扑簌簌落下，铺了一地。他凝视着飞雪，却觉眼前云雾迷蒙似的，如何也看不清。
脏腑间隐约作痛，针扎似的疼。玉求瑕知道这是一相一味之毒在作祟，这毒发作得愈发频仍，他本靠玉女心经压着，可近些时日来越发令人苦楚，时如刀割斧凿。春去秋来，每一日都如在鏊子上般煎熬。
正发着愣，后襟忽地被使劲扯住。金乌用力拽着他拖进酒肆里，丢在长条凳儿上，没好气地道：“看什么雪，陪我饮酒。”
说来算得古怪，金乌那时也不过十六七岁，却已经落得个爱喝酒的坏毛病，伤身得很。况且酒醉会让手脚弹颤，对刺客来说算得大忌。玉求瑕也曾要他少沾这玩意儿，可他家少爷偏不爱听。
玉求瑕勉强笑道：“我喝不得酒，少爷。你该知道的，我就是个一杯倒的肚量，别难为我了。”
金乌讥诮道：“我在外头待不久，你喝不得酒。我俩要谁迁就谁？”
这人确实吹不得寒风，玉求瑕见他自霜降后便把自己裹得同个粽子般，成日缩在房里一步也不愿出门。怪不得江湖传闻道黑衣罗刹冬天是不杀人的，有人猜罗刹鬼也同马熊、蟾蜍一般窝在土穴里冬蛰，这话倒也不算假。
玉求瑕认真想了想：“不如咱俩一起迁就，如何？”
草庐外下起了骤雪，阴云密布，雾霭昏沉，刮杂杂地落起硕大雪片。行路人面愁神惨，酒旆残零舞动，天地间一片灰茫。朔风如刀，擦过脸边时痛痒难当，空余寒冻冰凉。
有两人坐在雪洼里，身上覆了一层白雪，瑟瑟发抖地挤在一处。雪沫从空中飘落，悠扬地落入温热的、尚冒着白气的酒液里。
金乌冻得浑身瑟索，鼻头彤红。他抓紧了怀里的铜手炉，缩在一身黑貂裘里，青碧的两眼瞪视着对面那人，破口骂道：“迁你娘的就！蠢人！傻子！”骂了一会儿又忿忿缩着脖颈道，“哪里有这时候出来饮酒看雪的？”
虽是迎风冒雪，可玉求瑕身上只着轻薄单衣，外面裹件素白袍子，依然能谈笑风生，直看得金乌鸡皮疙瘩顿起。
玉求瑕点头：“嗯，就只有我俩。”
金乌朝他翻白眼。他快冷死了，堂堂黑衣罗刹居然是在雪天和一个呆瓜喝酒冻死的，真算得是个江湖笑柄。
酒入喉肠，灼烈如火，微解身上寒意。金乌一杯接着一杯地往肚里灌，愁肠百结，不过借酒一浇。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思绪万千。袖里有个被揉搓过千百次的布条，微微露出泛黄的一角，其上有着暗红血迹，那是在换月宫中拿到的写着“一相一味”四字的布条，更是他这些时日的愁结所在。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玉求瑕凝视着纷扬飞雪，忽而开口发问；“少爷，我想问你一事，不知你愿意听么？”
“你说罢，”金乌斟起了酒，兴许还生着气，“…我不听。”
玉求瑕低头绞起了袖角。金乌没侧过脸，余光却悄然移了过去。“若是有个人，中了一种难解的毒，奄奄将息，该如何是好？”
这段时日，他再难抑止一相一味之苦。若再同游，露馅儿倒算得小事，但性命亦如风里残烛，再支持不得多久。玉求瑕心里七上八下，只觉进退皆难。
纷杂风雪里，金乌只是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问：“你说的那人是谁？”
“也不算得谁，无名无姓，不过是……”
“他与我有干系么？又算我的什么人？”金乌道，“若是任一个旁人都救，我就该是救苦救难，疏财仗义的大好人啦，哪还用着世人戳着脊梁骨骂？”
金乌拈起白瓷壶，慢悠悠地给他俩都斟上了酒。玉求瑕在微漾的酒液里窥见他犹如碧潭般深沉的两眼，金乌低声道。“可我是个恶人。连自己的生死且难顾着，再难插手旁人命数。”
玉求瑕心里如乱麻般交杂，他想，他算是金乌的什么人呢？虽说是紧密纠葛，却又若即若离。过命交情倒有，却似有天堑之别，隔阂甚深。
正支吾间，玉求瑕忽而浑身一颤。金乌的目光瞥了过来，他发上落了皑皑白雪，眼睫、鼻尖上皆是晶莹雪沫，绀绿如玉的两眼凛若冰霜。朔风呼啸，吹断远方马嘶与近处人行声，可在鼓吹喧阗似的风雪里，玉求瑕分明听见有个沙哑的嗓音清晰地问。
“…是你么？”
广肩铜杯被重重置在冰面上，铿锵一声脆响。金乌突然抬起眼来，眼神平淡地望着他，像穿透了如絮飘雪，冰凉地涤荡心头。
“你说的那人是你么，王小元？”
玉求瑕哑口无言，却已先因对方的咄咄逼人而被慑住了心神。本想瞒下之事猝然被揭开，他就像扑火的蛾子般又自投罗网。
金乌的逼问仍在继续，忽地凑近，碧眼中寒光烁然，“你中了难解之毒，时日无多，便想求我救你？还是要旁敲侧击，让我同你寻药？”
玉求瑕惶然摇头，“并非如此……”
“这是几？”金乌突兀地问道。玉求瑕心中陡然一惊，他两眼昏花，早难视物，兴许是不知觉间金乌已将手指伸到眼前，试探他是否罹患眼疾。
眼中昏花眩乱，仿佛云缭雾绕，玉求瑕着实看不清，硬着头皮道：
“…五。”
金乌冷笑，“我连手都未伸。”
玉求瑕默然，只觉萧萧寒风直往袖中钻去，冰寒彻骨。
近处传来纸皱展开的窸窣声，金乌叹着气，愤懑里却又透着股平静。“近来我截了候天楼密令，你知道信上写着什么？”他将麻纸展开，挨坐在玉求瑕身旁，狠心冷意地道，“你看不见，我同你念。‘己亥年建辰月，柱州北、中南分三路，金、水、火部围杀天山门。’”
这话落在耳里，似是爆竿噼噼叭叭地震响了一路。玉求瑕吸了口凉气，许久才明白此话的意思。天山门与候天楼交恶已久，他总觉得该有鏖战一场，却不知何时会起。
两年前武盟大会时，候天楼刺客便想向玉甲辰等天山门弟子出手，若非他出手，几乎要将这群雏鸟摧折于巢穴中。
如今，这个恶战的时刻不期而至。自左不正意欲灭盘龙山僧众起，夜叉在江湖中频仍搅着浑水，意欲翻倾武盟，而天山门这颗眼中刺早晚需拔除。
玉求瑕颤声发问，“这是何时之事？”
金乌却只是讥讽似的凉薄笑着：“你操心你那破落门派，我却也仍给老东家做事。你还等着个候天楼刺客一五一十地倾告于你么？”
霎时间，玉求瑕哑然。金乌这些日子虽有对往昔记忆，却也未明与候天楼撕破脸皮，仔细想来兴许是手上人命债甚重，归安也过不得舒坦日子。
玉求瑕只觉浑身皆凉透，一言不发地提起刀便要起身。他这辈子负了天山门许多，决不可再隔岸观火。
此时金乌倏地伸出手来，猛地将他按在雪里。玉求瑕被他拽得失衡，也趔趄着倒进雪洼中，只见得晦暗天宇里碎琼乱玉纷飞，冰凉雪沫擦在脖颈里，冻麻间有些发痒。只听得金乌笑道：“想走？没门。”
这得意的笑只在脸上留了一瞬，顷刻间便化为难以言说的苦涩。玉求瑕恍神片刻，本以为他要狠性大发，掐住自己脖颈，却被倏地紧紧抱住。金乌抱得极紧，两人骨节都在咯吱作响，紧贴的胸膛里滚烫的心在猛跳。
“忘了罢，我俩都忘了罢。天山门，候天楼…由他们去罢，”金乌埋在他颈后，低声道，“把过往都抛下，去个无人认得之处。像你说的那般，买个大宅子，碌碌无为一辈子，再不是玉白刀客与黑衣罗刹。”
“我去替你寻治眼疾的药，但你也莫要再回天山门。左不正…若是此时的你对上她，必死无疑。”
金乌的嗓音仿佛染上了彤云的阴郁与晦暗，话尾皆在发颤。说到底他俩该是仇家，该在疆易里兵戎相见，而不应在这样一个冬日里蜷缩在一起，喝着同一壶酒。
玉求瑕呆呆地坐着，许久，他微微摇头。
“我要回天山门。”
金乌没说话，他早知道这个呆瓜绝不会放下那个藏在冰天雪原里的门派。哪怕那儿的人谁都待他不好，只当他是一把镇守西北的刀。但若人有难，他定不会坐视不管。
玉求瑕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摸上金乌的脸颊。冰冰凉凉的，却似有一丝温暖。“就护着他们一回，完事儿后咱们便走，回嘉定去舒坦地过一辈子。”
“还有酒么，少爷？”
出乎意料地，玉白刀客竟说出如此一句话。他素来是滴酒不沾的，因为依他酒量会倏时烂醉如泥，但此时他只想烂醉一场。百余天的同游犹如幻梦般，如今梦醒了，他俩该分道扬镳，生死相别。
金乌回头一望：“还有最后一杯。”
“一杯足矣。”
玉求瑕想在昏沌里伸手，可递来的却不是酒盏，而是温热的、噙着酒液的双唇。金乌抓住他的脑袋，发狠地啃咬着他的唇瓣，将酽浓酒液渡进口中。
朔风凛凛间，他们像野兽般厮扭在一起。烈酒辛辣而苦涩，似是淌入了心底。

第185章 （五十七）风雪共恓惶
往后数十日，两人皆是奔波劳顿，从蜀中到北塞边，各处都走了个遍。玉求瑕的眼疾愈发严重，几难视物。再加上一相一味毒发频频，纵使有玉女心法平抑痛楚，金乌也出手阔绰地替他请了名医大夫，寻了些药医病，但玉求瑕的身子仍日复一日地消弱下去。
临去天山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两人策马西行至峣柳，到白杨林前驻足。金乌踩着镫跳下马来，玉求瑕亦翻身下马。两人相望无言，一时无话。
告别往往不需过多言语，只消一眼便能望穿对方眼底胶葛的离愁别绪。
金乌伸手，只淡淡道：“好自珍重。”
“嗯，少爷，后会有期。”
玉求瑕点头，也伸了手，与他碰了拳。这轻轻一碰竟似是在心里惊天动地般震了一下，回声价响，泛起千般涟漪。于是两人分道而行，各怀愁思，不再回头。
但见眼前彤云惨淡，乱山残雪。朔风呼啸，吹不散浓愁瘴雾，漫山遍野尽是素裹银装。马蹄没于雪中，簌簌闷响，踏出一地泪痕。
玉求瑕戴上纱笠，将腰间玉白刀在系带上紧了紧。石径细长逶迤，直通天阶冰池。一时间狂风大作，白雪飘扬，天地间孤冷死寂，似是唯有他一人。
他明白金乌与他并非同路人，天山门只能由他独往。金乌明面上还未脱离候天楼，这次虽应承不对天山门出手，却也只能做到袖手旁观的地步。
寒风如刀，仿若撕扯着躯体，将骨血凉冻，把皮肉削剐。风声较以往更为凄烈，心里似是有隐隐的不祥之感，玉求瑕一只脚方才踏上石阶，心口却已先炸开灼烫痛楚，这痛仿若刀刃入体，在肉里阴毒地旋动。是一相一味！
玉求瑕心中一寒，慌忙捂住口舌，眼目间一片赤红。血却捂不住，脏腑仿佛溶成一团。他痛得直不起腰，几乎是一步一跤地爬上石阶。阶上落了一层厚雪，往时皆有二珠弟子扫净，如今却能将靴筒淹没。
冰池上生了裂隙，浅蓝冰片层层叠叠，旋入池心，正似一朵粲然绽放的青莲。可浮冰间隐现血带，漂在水里，被寒风揉成妖娆的丝线。令旗残破，门仪倒坍，照壁上星宿被大片鲜血洇染，已有些发黑。
霎时间，玉求瑕的脚步再不能动弹。他怔怔地望着落满残剑的冰池，昔日澄净冰溪赫然化作血海，四处尽是交戟惨景。纷杂思绪在脑海中盘旋，最后化作饱含苦楚的四字：
他来晚了。
脑海里似是有丝弦迸裂，若此时有人在侧，定能看见有一人在飞雪里没命也似地疾奔。玉求瑕的心霎时提到了喉口，怦怦跳动下几欲呕出。痛苦再也不是禁锢他身躯的桎梏。
玉求瑕奔到山壁前，此处小径曾通往武场，晨起时有熙攘弟子打着呵欠、提剑小跑在道上，冻得两颊通红，欢言笑语不绝于耳，而此时却空冷清寂，雪片如芦花纷飞。血蛇从石阶上蜿蜒而下，染红了许久未扫的积雪，玉求瑕惶然地抬头，却见山壁上有个人影。
那山壁本书着“心如冰、剑如雪，剑我归黄泉”一句，正是玉斜弃玉白刀后潜心学剑最喜的一句诗，故用剑刻于壁上，而如今“黄泉”二字间竟钉着个人，胸膛被腕口大的木桩穿透，两目圆睁，一口张大，血从布履底淌落，像红玛瑙珠子般砸碎在地。
那人死得极凄惨，胸腹上刀劈斧凿地留了不计其数的裂口，除却脸面外几已不成人形。
倒不如说，是有人有意留着这张脸，要旁人认得这死的是谁。
玉求瑕呆了片刻，声音未出，眼泪却先已扑簌簌落了下来。
他的两眼时好时坏，可好时又过分地好，连蚊蝇扑翅都分辨得清，此时一眼便分辨出那人眉目。那是个干瘪皱巴的老头儿，手里常宝贝地抱着柄龙纹剑，扯着大嗓门日复一日地在清早喊门生们走金罡阵。门生们照面时常恭顺地称他东青长老，背地里却骂他老萝卜头儿。弟子们常猜那柄龙纹剑是老萝卜头儿下山偷表子花娘时，姘头给送的，这老头儿才如此宝贝。却不知那是玉求瑕方入门时，溜下山替人做小厮，用井火煮盐吭哧吭哧地干了数月，才挣得些小钱在铁铺里买来的。剑口挺钝，劈几下又得卷刃，可玉东青却视若珍宝地收着。
当他还是王小元时，从嘉定丧魂落魄地赶来，一路颠沛流离。待攀上天山石阶时手脚都磨秃了皮，落了身冻疮，昏厥在山门前。没人愿意收这脏兮兮的小孩儿，还是玉东青将他捡回来，灌了几月的热汤，收入门下，还准他去义娘那处习刀。
记忆里东青长老那布满皱痕的面孔总是皱着的，发起火来时像干枯树皮般缩得愈甚。玉求瑕天资驽钝，学起刀来事倍功半，他便眉关紧蹙，在一旁痛喝。
“玉求瑕！抱刀如何立，我先前同你说过，你都抛出脑壳子了么？”
玉求瑕挠着脑袋，眼皮直打架，道：“长老，我昨夜背了一宿，准没错儿。右平扫接刀后悬，绕个圈儿。”
“蠢材！那是背头刀！”玉东青气得七窍生烟，啪啪地拍着这呆瓜的天灵盖。他就想不明白，怎么天底下有些人过目成诵，有些就是学了一晚两行字都能记岔。玉求瑕真乃他教过的门生中最蠢笨的一人，仿佛老天爷在他初生时便一锤砸傻了脑袋。
玉求瑕摸摸通红的鼻子，老实地再度挥刀。他就是天底下最愚钝的庸才，哪怕刀挥了一千遍，一万遍，都不及学了一刻钟的旁人好。
雪片落在冰凉的手背上，化作水珠落进青紫的指缝间。从朝起到暮歇，自日轮擎开云海，到月牙没入山间，飞雪漫天，白草摧折，他一直不懈地挥着刀，玉东青也一直两眼炯炯，静默凝视着他。直到神困体乏，身躯肿痛，玉求瑕方才喘着粗气道：
“我在这儿练便成，长老，您回去歇着罢。”
东青长老怒目而视，眼里似喷出火来：“蠢家伙！弟子如此不中用，我还睡得安稳么？”
小脑袋蔫了下去，忐忑地咕哝道。“那…长老何时才会回去歇息？”
老头儿慢悠悠地笑了，他拿细细的嚼杨木使劲儿支着眼皮，道：“待你习成刀法时。玉白刀法也不多，就三式，比起那太清三十六剑、闻人七十二剑岂不是轻易许多？可惜如今门内尽是粗心浮气之辈，猴头猴脑之人，连那极简的三式都难以学成。”
话音未落，玉东青便见小孩儿停了挥刀的手，怔忪地把目光投来。雪末落了他一身，化去的细小水珠在眼睫上盈盈发亮。玉求瑕不安地问：
“我能成么？”
他太愚驽了，总是笨拙地想去学、去仿，却总落后一截儿。得付出千百倍的心血，方能够着旁人脚后跟。玉求瑕瑟瑟打抖，他又冷又困，想蜷下来歇一会儿，但又咬着牙支持着，重新将刀捡在皲裂的手里。
“‘钝学累功,不妨精熟’。”东青长老咧嘴一笑，“能与不能，是我说了算么？蠢材又何妨？这傻子才学得的刀法，天底下只有你学得。”
风声猎猎鼓噪，似虎狼在山中长嗥呼啸，将如芦絮似的飞雪在空里撕扯开来。小孩儿懵懂地立着，扑眨着干涩的眼。
“懈什么气！你是我最蠢的门生不假，”老头儿枯槁却含着笑意的嗓音渐渐湮没在风雪声中，仿佛最后一丝暖意被骤雪冰封。
“却也是我最好的徒弟，玉求瑕。”
似有寒光照彻脑海，玉求瑕猝然在朔风中惊醒。他正立在被鲜血染红的山壁前，攥着双拳，指节发白。东青长老的尸首在风里孤苦伶仃地飘荡，这老头儿活得凄零，死得却也凄惨，仿佛一生未曾从这雪窖冰天里走脱，见过一次桃红柳绿。
他来得太晚了，天山门已遭候天楼侵袭，连东青长老都已惨遭毒手。他不后悔自己去寻到了金乌，却痛责自己为何不早些归返天山门，护住长老与门生。他果然是个蠢人，优柔寡断，早该不惜被逐出天山门，也要在两年前与候天楼交锋时便斩草除根。
一种久违的、摧心剖肝的灼痛感涌上心头，火辣辣地烧成一片。连玉女心法尚且不能平心静气。
这是仇恨，是求道之人的大敌。
玉求瑕仰头望着天宇，长吁了一口气。他颓然跪下，对山壁磕了个头，额头砸进冰雪里，留了个青紫的印儿，却凉到了心里。
四周不知觉间已现出漆黑的身影，梅花林里似有群鸦翩至，栖在枝头。刺客们手执火铳挠钩，将寒光凛凛的铁镖夹在指间，向山壁下长跪的那白衣人影接近。
“义娘，长老，对不住了。”玉求瑕喃喃道。
他直起脊梁，握上腰间的玉白刀。这莹润如玉的刀素来不杀人取命，如今却现出锋锐寒芒。抽刀出鞘时，刀身雪亮生辉，仿若天地都为止黯然。
“门规，我要最后违背一回。”

第186章 （五十八）风雪共恓惶
杀意，这乃是玉白刀法最不可沾染之物。
玉白刀乃不杀之刀，秉持的是挫锐解纷、和光同尘之道，故不露半点锋芒。而如今玉求瑕眼见东青长老惨死，心中悲愤交加，刀招本如明水静流，如今却似混入浊沙般渐趋紊乱。
刺客们飞扑而上，三五人并作一组，挠钩铁把戳向玉求瑕，掀起层叠雪浪。此时从梅树上落下数个身影，劈头盖脸地将铁剑钢刀向他脸面上剐来，霎时间漫天都似是闪着月牙似的寒芒。
玉求瑕像被劈中了似的，身子忽地踉跄着歪斜了一下，在雪地里滚了一滚。刺客们本欲乘胜追击，却见他从雪地里猛地撑起身来，玉白刀如白练般破雪而出，乱琼纷飞，刀光刹那间横扫众人。
有刺客惨叫一声，被刀势掀飞出两丈之远。余下的刺客面面相觑，竟不敢轻举妄动。有人气喘频频，却仍压着嗓子问：“这是何人？”
明眼人皆看得出此人出手不凡。刺客们本以为这是只被长老尸首引来的天山门的雏鸟，却不想撞上了最难惹的鸷鸟。
刀刃上沾了殷红的血，点点滴滴，犹如刺眼的瘢痕瑕疵。玉求瑕的嘴角常蔼然可亲地微弯，浅浅的梨涡里盈满笑意，如今却眉关紧锁，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悲戚与仇怨。他两眼虽坏，双耳却仍分辨得清，当即缓慢地摇头道：
“在下？一个伤心人罢了。”
玉求瑕身上作痛，可心里痛得更甚。他尚且会因萍水相逢之人的悲欢动容，遑论将他养育七年之久的东青长老的逝去。
“取他性命，不留一人！”刺客遥声高呼，越过扑杂雪声迎面扑来。玉求瑕本以为那是向着他来的煞气，却隐约瞥见冰封雪飘间忽地分出数个黑鸦鸦的刺客，随着个在风雪中孤行的人影疾奔而去。
那人影被笼在雪雾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耳边却听得玉|珠摇曳碰撞的脆响，应是天山门弟子无疑。那人似是负了伤，趔趄着艰难地挪着步子，一点点地在雪原里前行。
刺客们的刀剑未到，却忽见有一人已如疾风迅雷似的飞身而至，挡在那天山门弟子前。玉求瑕抬手，玉白刀自下而上划出银亮弧光，霎时犹如狂风骤起，扬起万点雪尘，生生将刺客们逼退。
玉求瑕微微侧脸，余光在那天山门弟子的周身扫过。那弟子生了副清俊的模样，有着副冰雕玉砌的脸孔，袍袖裂了一截儿，露出血淋淋的左手。他的腿上也有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血在冰面上蜿蜒地淌开。
那弟子见玉求瑕出手相救，浑身先是一颤，旋即断续道：“多…谢。”
“逃罢，走得越远越好。”玉求瑕温和地笑了，推搡了一把他，回过身去对着煞气腾腾的群鬼。
那弟子神色淡淡的，目光落在玉白刀上时，那如深潭似的眸子顷刻间泛起涟漪。他抿着唇，摇了摇头，勉强拔出腰间的剑。“不，我同你一起对敌。你的刀上有玉佩，是天山门弟子罢？长老与我们说过，应患难同当，和衷共济。”
玉求瑕却道：“这怎是患难同当？哪儿来的患难？”
他话音未落，两手便倏时持着刀刃猛地向袭来的刀剑格去，似是溅起刺目火光。但见他一膝微躬，推挫后又犹如流水行云似的飞刀而起，刀刃如鞭，抽在刺客们胸腹，却又精妙绝伦地砸裂了藏在夜行衣底的护心镜。刺客们如同风里飘萍般往后倒去，捂着心口哀叫不已。
这一番手段正如长康泼墨，挥洒自如，比各长老的剑法有过之而无不及。玉白刀柔时如回风流雪，刚时似霜寒坚冰，那弟子看得呆怔发愣，心里先痴了七八分。何种患难在这精绝刀法面前皆不值一提，倏时化解。
“你……我不认得您。这等刀法，如何会在门中籍籍无名？”那弟子怔怔问道。“我曾得幸见过您么？”
玉求瑕长吁一口气，勉力笑道：“照面应是打过的，师弟。随在我身后，我带你走出这儿。”
何止是打过照面，他往时就是个叫天山门头疼的刺头儿，玉东青与玉斜摆下两次千人金罡阵，皆是为了捉住从门内偷溜的他。可如今他俩已再无多余口舌叙旧，刺客们如阴云般涌来，刀剑交加，寒铓烁烁。再加之一相一味之毒在腹里翻腾发作，不一时玉求瑕便面无人色，额上蒙了层薄汗。
那弟子一手一足受伤，却咬着牙使了几回摆步云剑，将凶刃左右挡开。他使的剑法看着扎实，实则妙活能融会贯通，玉求瑕瞧出隐有少林风骨。正分神间，忽听那弟子声音里染上焦急之色。“师兄，你伤着了么？”
这弟子师兄倒叫得挺顺口。玉求瑕先是一愣，低头时却见前襟上染了片血色，正错愕时，开口便有血淌了下来。刺客们没伤着他分毫，但一相一味有如钝刀在腹，霎时间迸开剧痛。这一分神下便有刀剑接踵而来，玉求瑕勉强闪过，却被剑刃擦破了脖颈，骨碌碌滚在雪里，剧痛难当下再难起身。
“…逃！”他竭尽气力，方才以肘支起身子，瑟瑟发颤，好不容易从喉咙间挤出声音。玉求瑕本以为自己还能支持到带这弟子出了雪原，却不想毒发之时来得如此之快。那弟子却摇头，猛地抱住他在雪地里一闪，刺客们寒光锃亮的刀刃深钉在地里，又极快抽出，煞气腾腾地威逼上来。
地上不知埋了多少积雪，两人狼狈地打了几滚，脊背咯吱作响，又倏地被抛入皑皑雪里。冰渣子在袍袖里翻滚，硌得浑身发疼。他俩似是深深坠进一道土沟中，摔得七荤八素。睁眼时只见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天顶。兴许是地上有暗洞，他们不慎落空，摔了进去。
山壁前，雪原上，刺客们本是手持刀剑朝两人奔去，眼前却倏地失去了那两个人影，只有满眼白皑皑的厚雪，哪儿都看不见踪迹。于是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手足无措。
有人问道：“还搜么？”
刺客里有个戴尸鬼面的人，两眼空洞幽深，青筋毕露，露出一口獠牙。火一拍了拍鬼面上的残雪，眼神阴冷。
“搜，务必教那两人得生无门，死无全尸。”
玉求瑕与那弟子摔进了一个雪洞里。他俩落入的一瞬，上头的积雪又扑簌簌地落下，把洞口掩埋。玉求瑕痛得直不起身子，一面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可真丢人，上一刻还在师弟面前逞能，下一刻便摔了个狗啃泥。
那弟子紧张地拖着他后襟在洞穴里爬动，不一会儿便拨开雪，找到个破朽的木井盖儿。揭了后里面也是黑漆漆的一片，带着股土腥与泥尘味儿。玉求瑕连拖带拽地被扯进那井洞里，下面搭着独竿大竹梯。
待爬下去后，黑暗里忽地燃起一丝灯火。有人先前用手掌捂着油灯，现在放开来时照亮了井洞。玉求瑕艰难睁眼，只见眼前七零八落地放着几只铁桶，陶酒坛碎了一地，四处充塞着浓厚的米酒味儿。眼前挨肩搭背地坐着许多人，黑漆漆的眼仁目不转睛地落在自己身上，眼神却是惊遽而瑟索的。人人都着清一色的白袍雪巾，看来都是天山门弟子。
玉求瑕想起这是藏酒的地室。实不相瞒，天山门虽禁酒，西巽长老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酒徒，偷挖了个地穴来埋这搜罗的上好忘忧物。他也偷溜进来过几回，但每回都不胜酒力，偷尝一杯便醉，最后被怒不可遏的西巽长老抬着出去，进刑房里痛打一顿。
他俩一下去，便被数十把寒亮的剑齐刷刷地对着。玉求瑕懵了头，想开口言语时只觉胸中剧痛，痛咳一阵，斗笠白纱上染了血红一片。那弟子却不惊惶，往暗处淡声道：“甲辰，是我。”
从暗处走出一人，火光映亮了他端秀面容，清秀里甚至透着几分女气，然而眉目却是板正的。玉甲辰见了那弟子，陡然一惊，顿时挥手要各弟子把剑放下，急匆匆问道，“你…无事便好！方才鄙人在此查点人数，迟迟不见你归，正心焦呢。”
原来自候天楼侵袭以来，众弟子便躲入西巽长老的地穴中。所幸玉西巽像只地鼠般四处打洞藏酒，倒也遍地有处躲。
那弟子去讨了些细布与红花粉，倒先没急着先给自己包扎，而是蹲在玉求瑕身边，轻声问道：“师兄，您哪处伤了？我替你上些药。”
玉求瑕脖颈上有道剑伤，但最痛的倒不是这处，而是被一相一味侵蚀的脏腑内里。此时他只觉痛不欲生，汗如瀑流，蠕动着蜷缩在一处。此时听那弟子发问，只勉强挤得几个字，忽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顿了片刻，才答道：“执徐。玉执徐。”
玉求瑕重重呼吸了几回，艰难笑道：“执徐，在下把伤处指给你看，你替我抹上便好。”
玉执徐点头，在手上擦了些红花粉，又将些细滑伤膏擦在手里。此时玉求瑕忽地伸手指了指他手上与腿上的口子，道：“就是这处。”
玉执徐哑口无言，神情在错愕里又带了几分忧色。
“在下没事。”玉求瑕仰头断续地喘气，他的两眼已看不大清了，视界昏黯里甚至带着丝血红。他寻思了一会儿后，勉力道。“把药留给你自己罢。”

第187章 （五十九）风雪共恓惶
方才火光微暗，这才教玉甲辰看清他面容。此时再定睛看时，玉甲辰大惊失色，慌忙扑到玉求瑕跟前，颤声问道。
“师兄…是师兄么？”
玉甲辰此时位列三珠，能让他喊师兄之人寥寥无几。于是众人猝然一惊，转头看去，纷纷将目光投在玉求瑕身上，才发觉此人虽头戴纱笠，看不清面容，手里却提着把雪白如玉的长刀。玉饰垂在刀缰边，叮叮当当地作响。
自当初下山门后，他们已有数月不见，却好似如隔三秋。玉求瑕咳了一声，既不答应也不否认，仿佛酩酊似的摇晃着靠在石壁上，虚软地道：“甲辰师弟，我许久未归，你同我略说一下如今天山门境况。”
玉甲辰早认出他声音，险些喜极而泣，忙不迭道：“是，悉听尊便。”
于是玉甲辰便取来蒲团给他垫坐着，自己也跪坐一旁，开口将近来景况娓娓道来。
“师兄有所不知，当初弟子们下山时正与候天楼刺客结下梁子。当时鄙人等人有一恩客相助，将他们杀得落花流水，不想从此招致候天楼刺客更大怨愤。有下山弟子被重伤的，抑或是劫掠去不见人踪的，被在身子上刻如意纹的，着实算得屈辱之事！”
心里忽地一跳，玉求瑕只觉胸口宛如刀绞。“你说的恩客，是谁？”
玉甲辰仔细想了一番，最终却徒劳地摇头，“当时鄙人与他有诺，当夜过后要将他名姓仔细忘却。因此鄙人如今着实毫无头绪。”抬眼时却见玉求瑕浑身僵硬，仿佛被寒意冻直一般，遂慌忙问道，“怎么了，师兄？”
玉求瑕脸色煞白，缓缓摇头。他不曾想过当初以王小元之身救下天山门弟子竟会是这等结果。若是当时在暗里使力，候天楼刺客兴许只会以为失手，倒不会有如今彻骨之恨。
“前几夜有刺客截了天阶下马棚的弟子，在脸上用灰泥捏了样貌，混入门中来。东青长老惨遭毒手，如今玉斜师姐同各长老在山崖处对敌，与他们一齐的还有门内三珠弟子。鄙…鄙人受师姐嘱托，在此照管一珠、二珠弟子。”玉甲辰的眉目黯淡，似在因不得出外对敌而沮丧。
天山崖，玉求瑕眉头紧蹙。这个地儿他不陌生，往时他与义娘一起学刀时常去崖边静思。那处常年朔风呼啸，似有千仞之高。据说其下通着深谷，常遭大雪冰封，一旦坠下便再无生机。
玉求瑕咬紧牙关，拄着刀摇晃着站起。玉甲辰瞥见他白纱上赫然有片血迹，黑红刺目，心中陡然一惊，慌忙道：“师兄…要去哪儿？”
“天山崖。”玉求瑕抖抖索索地握着刀，眼前忽明忽暗。他勉力支持着身子，从未觉得玉白刀如此沉重过，挪着步子便要往竹梯处挨去。
“不、不可！师兄是哪处受了伤么？怎可出去迎敌？”玉甲辰颤声道，“东青长老尚且被候天楼刺客残害，此次前来之人着实不可小觑，师兄还是在此处休养的好！”
玉求瑕喘着气儿笑了，“别怕，在下去去便来。”说着便撑着石壁，一步一挪地沿着竹梯往上攀去。
说到底，天山门落到如今地步也有他一份罪过，若是他一直留在西北，便无人敢来进犯。若是他那夜未对候天楼刺客使出玉白刀法，兴许也不会惹得这群恶鬼如此大动干戈。
他一面爬，竹节上便落下几点血印子，直看得玉甲辰心惊胆颤。还未攀几步，忽听得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师兄，我同你一起去。”
玉求瑕循声回过脸去，油灯暖橘的光里矗立着个人影，缠了细布的手里攥紧了长剑。玉执徐眼神淡淡的，像两泓清泉，却又有着似乎超脱于少年的坚毅。
“我…本是三珠弟子，该同各长老一齐奋战，如今更不能临阵脱逃。”玉执徐道，“带上我罢，师兄。”
一旁的弟子倒是颤抖得厉害，扭着身子从地上爬过来抓他的袍袖，泪汪汪又窝囊地央求道：“别，执徐你别去！好端端的，为啥还要去做条釜里游鱼？你要是嫌这处无聊，咱们一起来玩博戏，掷琼能掷到天光！”
玉执徐蹲下|身来拍拍那弟子的肩，平淡地道：“我不会有事的，乙未。”他想了想，又微微一笑道，“你同己丑去玩儿，留一筹待我回来就成。”
不单玉执徐一人，连玉甲辰脸上也渐显心焦之色，剑柄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动，一副欲言又止、想要跟随而去的模样。
玉求瑕却低笑一声，道：“不必，在下一人便可。”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众弟子见他那顶垂纱斗笠，又见刀上玉饰，心里已对此人身份猜出了七八分，故人人都不敢说出前去做帮手的言辞。玉白刀客从来是刀法冠绝天下，却也独来独往的人，自然也无人敢同他并肩。
说着玉求瑕又将头转向玉甲辰，略带歉意地道，“师弟，麻烦你与其余人都互相帮衬着点，小心别教候天楼刺客寻到此处。”
这玉甲辰对他的话从来百依百顺，话音未落便已忙不迭点头。玉执徐只抿着嘴站在原处，火光将他的影子抻得老长，渐渐融入如墨浓黑中。其余弟子也都愣怔怔地凝视着他，像将无形的巨石压在肩头。
玉求瑕深吸一口气，最后微微颔首道：“诸位放心，门中三珠弟子、玉斜师姐同几位长老在下定会全数带回，不落一人。”
井盖外是风狂雪骤的天地，雪原像铺了层厚实的白茸毯。玉求瑕艰难地从竹梯攀上来，揭开井盖。周身暖意倏时被寒风吹散，如刀似针的凉风直往骨肉里刺，凛冽得可怖。
临走前，忽而有个淡然却微颤的声音叫住了他：“…师兄。”
玉求瑕回头，只见玉执徐站在阴暗的地穴里，身影随着灯光摇曳，像只在暗海里漂浮的孤伶伶的小舟。
“对不住。”
“你有何对不起在下之处？”玉求瑕呵呵笑道，“在下又不是拘礼之人，搭救同门也是情理中的事儿，你不必自责。”
玉执徐深深地垂下了头，“我不知您是…玉白刀主。虽有三珠弟子之力，却从天山崖上溃败走脱，辜负同辈厚望。”
玉求瑕静静地听着，这个弟子身上如背重负，带着与年纪不相仿的沧桑。他沉思片刻，忽而以天真的口气道。“执徐是罢？你若想同在下赔不是，那便替我做一事。”
“师兄请说。”
“替在下护好此处的每一位师弟师妹。”玉求瑕道，“一个也不许少。”
玉执徐愣了片刻，那紧抿着的唇忽而松开了。他本来生得淡淡冷冷，冰雕玉砌似的，此时在脸上展开细微的笑意来，好似雪释冰消一般。
“…是，执徐当万死不辞。”
革靴底踏进雪里，发出冷寂的窣窣响动。雪尘如浪翻涌，将干瘦而瑟索的枯枝掩埋，与晦暗天际融为一体。近处远处皆不见候天楼刺客们漆黑的身影，玉求瑕持刀而行，孤身一人踏入雪中。
念头宛如纷飞雪片般积在心头，将脊梁压弯。玉求瑕只觉得心头凉风飕飕，他是天下第一，是玉白刀客，无论如何都应保门中弟子无虞。若有闪失，便会被世人论说耻笑万年。
陡然间他手脚发颤，凛风吹破瘴雾而来，好似千军万马奔腾，又似神鬼兽怪一齐高声嗥叫，灌入耳洞中喧杂地闹腾。迷迷茫茫间仿佛不见前路，不知往何处而去。一相一味之痛缓缓涌来，渐渐的，玉求瑕的视野中仿佛像撒开了朱砂末儿，开始只是有一两点鲜红在眼前打转，旋即连片洇染开来，满眼都是鲜艳如霞的红色。他用袍袖抹了抹，隐隐见到袖口有片深色的印子。
血一滴滴从眼眶处落下，每眨一下眼都像针刺般难受。玉求瑕眼中淌下了血泪，一相一味之毒终究要夺去他的两眼，让他难见天光。玉白刀是最为精妙的刀法，一毫一厘皆不可差，如今两眼受损，自然再使不出如当初那般精绝的刀法。
玉求瑕咬紧牙关，拄着刀在雪原中艰难跋涉，身影逐渐湮没在风雪里。
天山崖上。
两边分定矗立，一面是执剑布阵、形容肃整的天山门徒，平冠素帔上落了层薄雪，个个神情紧肃。雪白人群里站着个窈窕女子，两眼上蒙着朔月纹的白绸，手里握着柄金白相间的卷草纹刀，正是本该继任玉白刀的玉斜。她身旁则是一胖一壮的两位长老，玉南赤大腹便便，一撇老鼠须蔫蔫地失了神气，手提三尺铜壶，壶嘴冒着如纱青烟；玉西巽则竹杆也似地身板颀长，手执竹笏，脸孔棱角分明，下巴上还留着发青的胡茬，却着条碎花间色裙。另一面则清一色的夜行黑衣，獠牙鬼面，正是候天楼刺客。
“东青那傻老儿！”玉南赤拍着腿低声骂道，“也不知是腿脚瘸了，还是犯了忘事呆症。怎的如此不小心，竟挨个恶鬼取了性命？”
这肉球儿也似的老头口上骂骂咧咧，两撇细眉却已萎靡地耷拉下来，显出几分难过。毕竟长老间虽时有口角，却仍是对儿互爱往来的损友。玉东青常笑南赤长老不解道门仙风，爱养几只鸟儿过小俗日子，他俩却也常凑作一块儿打山泉水来品茗，时不时唠个天南地北。
玉西巽捏了个兰花指，眼里却先迸出刀锋似的寒意，细声软气地道，“东青剑法已有大成，能取他性命者定非泛泛之辈。我看是他手里那龙纹剑使不得，那剑刃上的钢软且脆，剑口易卷，不过是件破烂玩意儿。只能怪他老糊涂一个，对敌时用上这等粗制破剑，如何能将剑法施展得开来？”
言语落入耳中，引得玉斜心中思绪翻涌，五味杂陈。她与玉求瑕相处甚久，自然得知那柄龙纹剑是玉求瑕送的。虽只是件不好使的小破物件，连寻常铁剑都不如，却让东青长老很是欣喜，将这柄剑常年留在身边。不想正是此举反害了他，一柄粗制滥造的破剑，怎能敌得过强横如左不正那般的敌手？
真要说来，正是玉求瑕于无形间断送了恩师性命。
玉斜叹气道：“…此事应不能让小元师弟得知。”
她的视界中一片漆黑，看不见眼前人影，却循着呼啸风声嗅出了浓郁的煞气。在候天楼的群鬼中似是潜藏着只凶戾的猛兽，那只猛兽血气逼人，两眼黑洞有如深渊，直直地凝视着她。
倏时间，玉斜不寒而栗。能取东青长老性命，且将其心口穿透、钉在山壁上之人就在此处！
风雪萧然，四下里尽是凄凄冷冷的晦暗光景。刺客们沉默地矗立着，仿佛钢铁铸就的雕塑。从这片阴云似的人影里缓缓踱出一人。那人戴着半张鬼面，剩下半张脸孔却狰狞胜似厉鬼，焦烂的脸皮遮不住被烟火熏黑的牙。这张脸是为焦家火炮所伤，半张脸被铳弹削飞了去。
玉斜虽目盲，却认得此人的气息，此时难得地失态，颤声道：“候天楼……金一！”
金部乃候天楼主兵戈杀伐之处。而金一更是居金部之首，为左不正心腹，据说连黑衣罗刹都忌惮他三分。金一每走一步，身后如黑云般的候天楼刺客也往前踏一步，雪尘飞扬，脚步铿锵。革履在雪中发出沉闷声响，游荡在空谷雪原间，如同凶兽的怒嗥。
但令人费解的是，这蔼吉鬼手中并无刀剑，只有一只浑圆的竹编天盖。此物常高悬于戒坛上，如同浅伞，常用幡帘、珠网围饰。此时蔼吉鬼手中捧着的这只则更近于东瀛镰仓时虚妄僧加诸于头的笠具，好似一只竹笼子。
玉斜仅仅发愣了一瞬，而就在这一瞬之间，金一旋转起了手中天盖。竹盖边缘的细珠叮当作响，好似坚冰纹裂一般。与此同时，忽有如骤雨般的铁刺从天盖的竹编缝儿里射出，密密麻麻地向她刺来！由于两眼不能视物，玉斜只能靠双耳辨认声响。可那天盖边的细珠清脆撞响，便如乐曲声中间杂噪响般刺耳，令她频频分心。霎时间，忍冬拔刀出鞘。玉斜颊边淌着冷汗，尽力要打落铁刺。
可一切似乎太晚。霎时间她只听得一声脆响，旋即一枚尖刺撞破胸口，穿透皮肉，剧烈的痛楚贯穿了身躯。忍冬刀当啷落下，在血泊里一点一点地被染成鲜红。

第188章 （六十）风雪共恓惶
“玉斜！”
南赤长老惊慌失色，高喝出声。其余弟子也尽皆大乱，齐整步阵中好似起了波澜。玉斜按着胸口，踉跄往后几步，咬着牙把铁刺拔出，霎时血如泉涌。她把尖刺颤抖着丢在地上，咬着牙关将忍冬抬起，喝道：
“不必关切我！长老小心，那天盖并非等闲之物。其速之疾，着实难防！”
“能伤你至此，瞧都不是啥寻常玩意儿！玉斜，你若着实撑不住，暂且躲着也不打紧…”南赤长老紧张地捏了把耗子须，深吸一口气，扯着粗嗓门嚷道，“各弟子依次进罡，自东而起别走错了！错了的别怪俺别给你吃饭咧！”
话音未落，便已见那蔼吉鬼把手中天盖一抛。但见暮霭沉沉，浑圆天盖好似黑日当头，在空中飞速转动，从竹篾缝隙中落下如骤雨蚁群似的飞刀尖石。众弟子将剑舞得虎虎生风，把飞石一颗颗打落，晦暗的天穹下火光迸溅，金铁声不绝于耳。
就在天盖脱手的一霎间，金一从背上缓缓抽出柄七尺二长的钩镰枪，倒钩头寒光闪闪，在风雪中舞动时有若流星。蔼吉鬼往前重踏一步，皂锦高筒靴猛地踩入厚实雪里，扬起万点雪尘。在他身后，候天楼刺客正如浩荡阴云，乌泱泱地奔涌而上，厉鬼们拔出刀剑，霎时似有数百寒星灼烁。
那枪头有如疾风，顷刻间便怒破疾雪暴风，眨眼间飞至眼前。南赤长老大惊失色，赶忙拎起铜壶招架。这铜壶剑法虽略显古怪，却也着实不容轻觑。但听水声汩汩，壶嘴盘桓微倾，素绢似的水练飞出。悬在空里的水珠在这极寒之处瞬时化为冰刀霜刃，密密擦过刺客们周身，带出一片血花。
金一冲破风雪而来，竟是虚晃一枪，榕棍打在壶嘴上，嗡鸣不息。与此同时这恶鬼猛地将手里细绳一扯，将枪头生生扯落。他那内曲钩尖用的是麻绳缠缚，如今如此一扯便将钩头与榕棍枪柄分开两手持用。
但见这刺客一手将棍挥得如虬龙出海，另一手将钩头舞得似蜮虫吐沙，将南赤长老铜壶中弹出的冰箭尽数打落。
此人功夫可真谓眼花缭乱。真要说来，金一也算得是与黑衣罗刹金五走一般路数的全才，刀枪斧钺尽皆使得，却要比金五更为老成沉着。
“长老！让我来…助你…”玉斜跌撞着上前，她纤手捂着胸口，掌心中已是殷红一片。光洁的额上细汗涔涔，她却依然强忍着痛意将忍冬舞出银帘似的刀光。两人一前一后，一急一缓，将蔼吉鬼围在中心厮杀。周围呼喝声接天连地，仿若鬼哭神嚎，连日月尚且为之无光。
榕棍架住忍冬，尖钩穿进壶嘴，三人团团打转，竟陷入胶着之势。且玉斜身负重伤，气力渐趋疲弱，渐渐落在下风。那金一却似是不紧不忙一般，一退一进，从容不迫地应对着两人。
刹那间，蔼吉鬼忽地两手同时发力。榕棍一旋，犹如游蛇般勾着刀格，铁钩微翘，将铜壶壶嘴牢牢勾住。霎时间把两件物事从二人手中扯脱。
“天山门…只有这等能耐么？”金一笑了，焦黑溃烂的脸上裂开一个惨不忍视的狞笑，齿列直咧到耳朵根。
“叫玉白刀客来！”
榕棍飞出，猛击在南赤长老肚腹处，打在玉斜腰间，只见那胖球儿也似的老头大腹凹陷，一身肥膘似水漾动。
玉南赤痛嚎一声，脸上却露出道狡黠的笑：“玉斜哎！撬那球贼的脚！”
金一愣了一愣。就在这出神的间隙，玉斜会心一笑，如蝶般翩然飞起。忍冬刀向冰层上扎去，一刹间冰纹如花绽裂。蔼吉鬼忽觉身子歪倾，低头望去时却见脚底冰层被划出圈狭长裂隙，原来是玉南赤铜壶中盛的滚汤化作水箭，将他脚下坚冰化开。
此时忍冬嵌入冰中，玉斜持刀在空里划出优美弧线，竟将金一立足之处尽皆撬裂！
天山崖被冰雪披覆，有些地儿是腾空的，没有山石支撑，冰裂了便会坠入谷底。此时饶是金一也不禁心惊胆寒，他脚下落了空，身子往下坠去，情急之下将手里钩头一甩，险险楔进冰层中。
玉斜心中怦怦直跳，她飞身上前，不敢给金一半点喘息的机会。忍冬刃尖微翘，斜劈一刀。
可那蔼吉鬼竟倏时探出一手，把在冰缘。但见他猿臂轻舒，堪堪闪过刀尖，翻滚似的飞跃回崖上。金一两腿深深落进雪中，扬得雪雾漫散，眼里精光大盛，恶鬼似的矗立在一片茫白中。
金一咧嘴一笑，眼珠子在鬼面后阴森凸起：“只余这等雕虫小技了么？天山剑阵呢，玉白刀又如何？西北第一大宗竟没落至此，着实可笑！”
南赤长老嘟哝道：“屁咧，玉求瑕那小子的功夫怎么拿得出手…第三刀练成那鸟样，俺还不想要他来呢。”
他一面咕咕哝哝，手里已倏地一下接住在空中打旋坠下的铜壶。壶嘴一挥，将滚烫水液霎时溅开。水汽蒸腾，在日光下如薄帘似的微动，将四周氤氲模糊。
蔼吉鬼神色一凛，从那扭曲的水雾里已杀来个纤弱身影，正是手执忍冬的玉斜。这水汽在雪窖冰天里不一会儿就会凝冻，但却能瞬息间扰乱日光。玉斜的身影像水波似的漾开，教人辨不清她究竟在何处。空里细小的水珠将日光映向别处，莹莹剔透，与雪尘混作一块。
这盲女好似雪片般轻盈，细若无骨的手腕犹如春柳，却在此刻将浑身气力凝于刀中，掀起骤风骇浪。玉斜面上始终噙着温柔笑意，胸膛狰狞的伤口却在迸裂，血同气力一齐在风雪中渐渐流失，这一刀正是她取金一项上人头的最后时机。
但是，忍冬却未能取金一性命。
刃锋于一刹间失之毫厘，只微微擦破了蔼吉鬼的脖颈。只因忍冬挥出的一瞬间，远方的天山门弟子忽而如骤浪起伏。
雪崖上横七竖八的伏倒着黑衣刺客与白衣弟子的身躯，有的被击中穴道，昏死过去，有的喉颈裂开凄惨伤口，血流成河。有几位天山门弟子忽而双脚离地，一截血淋淋的尖棒贯穿后心，将他们像串糖堆儿似的抬起，被长棒贯穿的尸躯在风雪里摇曳，像在竹竿上穿了袖平展晾晒的薄衣。
那尖棒的头忽地缩了进去，有人手执长棒，舞起猛烈风浪。凄厉哭喊声不绝于耳，棒梢打在天山门弟子的脑壳上，犹如敲破熟透的瓜瓤般，把红的白的粘稠汁水砸泼了一地。
“是…是谁？”玉南赤神色张皇，两眼皱巴巴地眯起，“那处有西巽老头看着，究竟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可眼下这境况容不得他有丝毫分心，方才忍冬一刀刺偏，竟被金一一把抓住刃身。这头脸溃烂的刺客居然丝毫不惧被刀刃割伤的手掌，抓着忍冬狠命一扯，竟将玉斜生生拉近身边。盲女方才胸口受创，气息紊乱，一时间手足发软，还未回过神来便被金一死死掐住了脖颈！
金一的手犹如铁钳，把玉斜白皙的颈项发狠地掐紧。他的拇指按着喉管，让盲女愈加喘不上气。转瞬间那白璧似的脸庞转为紫胀，玉斜发出不成声的呻|吟，口角流涎，仿若溺水般挣动。玉南赤急得双目彤红，赶着肥硕的身躯要扑身而上，却被四下里涌来的黑衣刺客绊住手脚。
蔼吉鬼望着气息渐弱的女子，冷酷地笑了。“果然，顽石再如何琢磨，都绝无成为美玉的可能。”他斜瞥了一眼插在地上的忍冬刀，“此刀也不过是玉白刀之赝品，穷尽毕生也绝不可能与玉白刀比肩。”
南赤长老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铜壶挥动，好不容易从刺客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已是累得气喘如牛。人群里忽地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喊：
“——玉白刀客在何处？”
玉南赤赶忙朝后看去，一颗心险些怦地一声没了声息。眼前光景格外凄惨，凛风仿佛铁鞭无情抽打，飞雪肆虐。天寒地冻间，西巽长老垂头跪坐，白袍染血。天山门弟子尸横遍野，死伤满地，血水浑浊了太乙溪。
而远方仍有一片阴云，那是残存的候天楼恶鬼，浑身浴血，厉鬼幽魂似的盘桓于此。
刺客群中站着个魁梧的身影，仿佛山岳般高大。那人戴着个幕篱，黑漆漆的纱罗盖住面容。他的手里提着一根长棒，长约八尺，精铁铸就，棒头削尖。而那棒上穿着燔兔肉似的几具软绵绵的尸体，靴尖还淅淅沥沥地淌着血水。
南赤长老面色铁青，那肉球儿似的身躯仿佛顷刻间萎缩了几分，他隐隐猜到此人是谁：候天楼在楼主、少楼主之下设有左护法与右护法两位。其中左护法乃齐省颜家颜九变，而右护法素来不露面相，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传闻这右护法乃行踪不定的杀人厉鬼，凡是见过他真容之人皆死于他长棒下，连江湖榜上第五都未能幸免。
那候天楼的右护法声音有如洪钟，朽老而威严，震得幕篱上的黑纱罗纷飞，黑洞洞地看不清脸面。
此时他把话再重问了一遍，森森然带着杀意：
“玉白刀客——在何处？”

第189章 （六十一）风雪共恓惶
朔风吹雪，冰霜严寒。天地杳杳苍茫，满目尽是灼白飞雪。
在这场交戟厮杀中，天山门弟子与候天楼刺客皆被刀剑扯裂身躯，惨死于天山崖上。天山门毕竟为西北第一大宗，虽说三珠弟子仅有百人，却将近千恶鬼生生逼退。由于门规所囿，天山门门生不得杀生，因而只得重创敌手，却要遭受刺客们的毙命招法。候天楼刺客虽有许多草民出身，却也不乏如金一、金五这般熟习名流功法之人。有些刺客是被左不正所收，改易容颜，留伴在身旁，也有些如同右护法一般，是为左楼主看中其才能，收归候天楼中。
说来算得古怪，左不正与玉求瑕一样，可谓这天下最神秘的女子。她如煞星般浮出人世，一出手便掀起腥风血雨，穷凶极恶。然而这夜叉似的女人似乎并无统御四海，搅乱霄宸之意，仿佛为恶便是她毕生所求之道。
苍老的右护法再度开口，嗓音沙哑而洪亮。“老夫此次前来，只为玉白刀客一人。听闻她刀法冠绝今世，今日老夫技痒，定要与她交手一番！”
南赤长老听了此话，一时口齿哆嗦，他自然得知前代玉求瑕因染重疾而离世，现在这个“玉求瑕”不过是个初学几年刀的小毛头。虽说王小元刀法着实也不赖，但第三刀仍有瑕疵，每回出刀都得丢了七八分命。玉白刀客坐镇西北天山门，他若落败，便与天山门落败无疑。
玉南赤支支吾吾：“你……你说要他出来，他便出来，咱们天山门怎么能如此没面子？天下第一道也是你们当娼瓦子似的使来唤去的么？”
右护法哈哈大笑：“老夫听闻玉白刀客是神仙容颜，菩萨心肠，不会置旁人于不顾，遑论天山门弟子！”他沉思片刻，将铁棒一旋，指着空中白日道。“这样罢，有一朵云飘过日头，老夫便杀一人，杀到她肯出面为止。”
南赤长老霎时急得面红耳赤：“你个扑西赖害的！要杀便杀，拣咱们门里的小毛毛做啥！先来吃俺两百壶嘴！”
寒风飒飒，顷刻间将薄云吹拂开。在轻云飘离日头、日光自云间泻下的一刹那，右护法高声大笑，手里铁棍沉甸甸地舞起，发出可怖的破空声。玉南赤见情势不妙，一张胖脸急得彤红，赶忙将手中铜壶一刺，三尺壶嘴拦在铁棍前。
可只听得一声清脆裂响，右护法的铁棍竟将壶嘴倏时敲裂！棍头带起的裂风堪堪刮过一名持剑而立的天山门弟子身前。玉南赤本想微松一口气，却忽见那弟子惨叫一声，居然是被那烈风生生开膛，割得肚破肠流。脏腑飞溅，这弟子霎时凄惨地倒地身亡。
右护法慈祥笑道：“第一人。”
若非他铁棍上还挂着半截血淋淋的肠|肉，这人竟似是个温厚老者，蔼然可亲。
此时朔风大作，天宇中又飘来一抹薄云。这片云极轻，极小，仿佛一霎间就会在白日边飘过。
右护法又举起那被血浇湿的铁棒，状似随意的抵挡着天山门弟子极力挥来的刀剑，而只要那薄云一过，他又会挥舞起这阎罗似的铁棒，把弟子们脑壳如熟瓜般打破。
铜壶已毁，南赤长老手无寸铁，两手空空。所幸此时他从刺客群中挣脱，一下扑到垂首跪坐的玉西巽身旁，心急火燎地查看西巽长老的伤势，一面捶胸顿足道：“西巽！西巽老儿！还活着么？这儿须得你出手才行咧！”
玉西巽使得手好鞭法，要与那铁棍相碰，刚则易折，须得鞭法才可。可西巽长老此时鲜血满身，手脚如坚冰般僵硬，似是气息全无。南赤长老心急如焚，凑过去拍他的肩，却忽见这跪坐着的老头倏时将一只眼的眼皮掀开，露出只血丝密布的眼来。
与此同时，西巽长老的口中忽而冒出细如蚊蚋的笑声，阴阴惨惨，仿佛幽魂一般，直激得听者起了身鸡皮疙瘩。玉南赤听他笑得古怪，心中已暗道一声：“不好！”
可还未得抽身跳开，却猛见玉西巽身上肌肤尽皆绽裂，灰泥扑簌簌落下，好似破壳而出般跳出个黑衣人影来。原来这先前跪坐在此的并非玉西巽，而是个乔装过的候天楼刺客！水部的刺客妆扮成重伤的西巽长老，为的便是要钓玉南赤这条肥鱼上钩。
那乔装改扮的刺客也并非寻常人，只见其人覆着蕴魔面，面目作愁苦状，五官犹如糨糊般搅作一块，正是候天楼水部水一。在左护法颜九变入候天楼之前，他曾为水部之首，如今也做得个龙虎大将。刹那间，水一手里撑开蛛网似的银丝，丝上穿着百来支缝面皮用的绣花针，手腕轻振间将细密银针尽皆向南赤长老抖出！
玉南赤猛地一个激灵，翻滚着往后灵巧跳开，像只球儿似的滴溜溜转动。他赶忙转头一望，却见真正的玉西巽竟还活得好好的，正于刺客群中厮杀，身上雪纱裙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壮实坚硬的肌肉。西巽长老伤口倒未添几道，只留了些细小擦伤与淤青，却仍然举步维艰。
“娘的，西巽老儿没死！白费俺一番真心实意！”
南赤长老骂骂咧咧道，可未等他得舒一口气，身旁便闪出个阴森可怖的人影来。金一将玉斜狠狠往山石棱角处一掼，盲女发出不成声的凄厉惨叫，口吐鲜血，惨白的额上淌下一缕鲜血。
蔼吉鬼绕着麻绳将钩镰枪又卷到一块儿，把寒光凛凛的钩头对着玉南赤，桀桀狂笑。
“不必忧心，届时我等定将天山门徒送往阴司，一个不落。”
玉南赤瞠目结舌，他手里铜壶已碎，玉斜重伤，又拿什么抵得过眼前这群恶鬼？祸不单行，只见斜下里又扑上数位金部刺客，个个犹如修罗鬼煞，刀剑生寒，转眼间将漫天大雪斩作纷飞轻尘。
盲女在雪地里微弱挣扎。她胸口像落了朵艳丽的牡丹花儿，丝缕血水在额角落下，滑入颈项里，在冰面上悄然凝结。她想用尽全身气力站起，却被刺客们用剑刺穿了手脚，钉在地上，如同折翅的鸟雀般凄然挣动。
风里尽是血的气息，浓厚腥味盘桓不去。天山素来冰冷，死寂却安宁，如今安宁不复，四处皆是横陈尸躯，飘杵血河。天山门弟子与候天楼刺客的尸块失去了原有的形状，粘稠含混地挤在一起，逐渐被冰雪掩埋。
又一朵轻云飘过，右护法高声叫道：“——第二人！”
这魁梧的老者挥起铁棍，带着鸣雷似的气势同震响，干脆利落地往一位天山门弟子当头劈去！他方才许诺，若是玉白刀客仍未露面，只要有一朵云片越过日头，他便会残害一人。
那弟子正与数名候天楼刺客缠斗，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始料未及，霎时吓得直了眼，两股战战，险些被慑得尿了裤子。无人能抵得过这摧山崩石似的一击，恐怕正面迎上只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玉南赤也张口结舌，急得满面通红，针扎了似的蹿起扑来，却被金一同各金部刺客围困，狼狈地东逃西窜，避着接连袭来的兵刃。
但见那铁棍有如狂风疾雷，四周雪片瞬时被震荡一空。凛冽风声飒飒作响，有如洞箫竹笛幽鸣。被烈风掀及的弟子已仿如枯叶般凄零弹飞，撕心裂肺地痛嚎。
可就在铁棍即将落到那僵立的天山门弟子天灵盖上的一刻，忽有一柄寒光灿灿的长剑拦在棍前，结实地吃下了这一击。
倏时间，一道振聋发聩的响荡彻雪崖，回声在幽暗的群山间层叠徘徊，震得众人两耳与心头蜂鸣似的一痛。
那长剑剑格鎏金，精铁煅就，剑缰处垂着只玉饰，是只鸟头蛇尾的玉赑屃。在天山门中，能将玉佩挂于剑上之人寥寥无几，因而众人皆惊，纷纷将目光投向来人。
只见那人一身硬缎大襟道袍，黄杨偃月冠，鹤发苍颜，眉宇间有一道深深沟壑，肃穆板正之极。又见他两袖空荡，似是两臂已残，长须及腰，白须上分系着三柄剑。立于崖上时身形虽单薄，却气吞山河，似有磅礴之势。
金一难得地震怖，焦烂的脸犹如融化了似的扭曲，失声道：
“…玉北玄！”
玉北玄不怒自威，可若真动了气，便真好似天崩地坼了一般。但见他眉关紧锁，目光淡泊却隐现雷霆之怒，霎时间众人只觉眼前似是黯淡淡日月失色，凄冷冷天地无光。风雪犹如千军万马奔啸，神鬼龙虎长嗥，似有嵬峨巨山坠在心头。
此人正是天山门四长老之首，玉北玄。
说起玉北辰其人，哪怕是位居天下第一的玉求瑕都得惧他五六分。双臂仍在之时，这老者便已合众家之长，书下需极致刚劲才使得出的钧天剑法。即便是退隐天山门后，也依然能排布出天山剑阵，自创得内蕴奥妙玄机的天山剑法。
“谁人扰天山门清静？”玉北玄问道，这老者声极嘹亮，却沉实如山岳，訇然长响。发话时金铁声霎时止息，天山崖上竟无一人再敢动弹，不论是狰狞吐息的候天楼刺客，还是奋力搏杀的天山门弟子，竟于一刹间呆僵地止住动作。
“又是谁弄雕虫薄技，要杀伤本门弟子？”
众人仿佛冰雕泥塑似的立着，一时间鸦雀无声，只听得漫天雪片扑簌簌落下。
北玄长老忿火填胸，怒目横眉，深邃的两眼扫过眼前浑身是血的候天楼刺客，最终落在了金一身上。喝声犹如洪钟似的久久鸣响，霎时间蔼吉鬼也不寒而栗，如临冰渊。只见玉北玄双目炯炯，犹如利剑，咄咄逼问道：“是你么？”

第190章 （六十二）风雪共恓惶
玉北玄的雪白长须上系着三柄剑，于寒风间悠悠颤动。
一柄剑格鎏金，剑缰处垂着天山门长老方才能配上的玉赑屃。一柄是鱼籽地八吉祥纹银剑，寒光照空。另一柄则是精钢剑形刀，镂空着青莲纹，精巧而带着股肃杀之气。
这长须老者的长袖是空荡荡的，已没了两手，肩膊上只余两块丑陋而平滑的肉疙瘩。但这并无碍于他居于天山之巅，傲睨一世。此时玉北玄立在天山崖上，仿佛白雪漫天尽为他凝滞，周身似带着萧索侵肌的寒风。刺客们畏怯似的微微后退，在崖上留出一方小小的洁白。
金一望着他，许久，微微地笑了。“不错，是我。”那溃烂腐朽的面庞上森然地露出遮不住的两排黑牙，他的笑容如同无底的深谷。蔼吉鬼在刮杂的风雪声中缓慢地踏来，鬼面的獠牙间冒着白气，将扑来的雪沫融化。他一面走，一面高声道。“是我扰了你天山门清静。是我布鼓雷门，将你那群无能的宝贝弟子喉颈割断。老爷子，你猜——我接下来要做何事？”
霎时间，金一怒目圆睁，青筋在脖颈上猝然凸起，嘶哑地暴喝出声：“…自然是杀了你！天山门玉北玄！”
话音未落，黑衣刺客们已成群结队地往那立在崖上的老者涌去，犹如攒动的蚁群，黑压压的一大片。呼喝声震动两耳，沸反盈天。俗语道，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纵使玉北玄剑法如何登峰造极，一人始终难抵众鬼。
只要玉北玄一死，天山门便再无龙首。玉求瑕虽是无出其右的天下第一刀客，天山门却实则由这北玄长老掌理。玉求瑕可不知如何应付武盟里的尔虞我诈，更不知如何统合离心离德的天山门弟子。
跟随在身后的金部刺客垂首将天盖奉上，蔼吉鬼一把抓起，抡着臂膀将那浑圆的竹篾桶似的玩意儿高高抛至空中。脱手的一刻他将系在盖上的麻绳一扯，于顷刻间牵动天盖里的别闷棍。锁被扯开，密如骤雨的箭簇如飞蝗般落下，所至之处溅起片片血花。
但这血花并非是天山门弟子的。只见玉北玄眉头一沉，静心凝气，长须忽而暴起，如人的臂膀般卷着青莲纹刀微微内旋。刀刃斜劈，又猛地止住一截，瞬时刚劲迸发，掀起狂风萧萧。刀影纷飞，竟将那箭簇如数打落，借着刃面弹回疾冲而来的候天楼刺客身上。冲锋陷阵的刺客们有些惨叫着颓然倒下，有些依然奋不顾身地往前奔杀。
不过瞬息之间，候天楼刺客便被逼退数丈。金一见情势不妙，眼里血丝充塞，声嘶力竭地吼道：“玉北玄！你真能出手杀人么？天山门心诀讲求静心平意，你若是出剑杀人，那便是自破门规，逆理为天！”
天山门规中明令禁杀人，违悖者不论尊卑一律逐出门外。缘由是天山剑法依的是平心静气的玉女心法，加之剑法以精妙为主，若有分毫纰漏即会反噬自身，为心瘴所困，动气伤身，因而不许心中带怨愤煞气。
玉北玄眉关紧锁，单薄而苍老的身影却犹如沧然古磐，巍然不动，闭目悠悠道：“我不过如数奉还，本无杀心，如何有违逆门规一说。”
既然杀不得人，便要借人之手杀人。且看这老者吐息平匀，分毫不乱，没半点入心魔的迹象，金一霎时深深蹙眉。江湖传闻道这老人是天山门最难应付的人，确是不假。
顷刻间忽有狂风疾速掠过，蔼吉鬼将钩镰枪紧紧攥于手中，从身躯里迸发出似要将胸膛撕裂的愤懑长吼。候天楼刺客纵然人心泯灭，却也将楼中同胞视若手足。此时他如同豺狼般高高跃起，将钩头用身影遮了一端藏在身后，同时一手探出扯着系着枪柄与钩头的麻绳，凌空向这无臂老人扑将下来。
金一在心里打好算盘，要在接近玉北玄的一刹间把麻绳扯住，钩镰枪分成两截儿，从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偷袭他。
这时右护法也提着铁棍如惊雷似的横插而入，一手铁棒抡得虎虎生威，气贯长虹，当头便如山崩地裂般砸向无臂老者的后脑壳！
“——长老！”
有天山门弟子已惶恐心惊，在与候天楼刺客交刃的间隙里肝胆俱裂地喝道。
那仅是一瞬间的事，一片轻薄的雪花自黯淡的天穹里落下，银蝶似的翩然起舞。此时骤风初歇，雪片纷扬而下，落在了天山崖上即将厮杀的三人面前，忽而四分五裂，消霁于空。
北玄长老出了剑，但却无人看得清他出剑时的模样。那无臂老者只是默然地立在原地，甚至闭着两眼，长须飘飘。三柄剑剑格相撞，仿佛清脆的风铎鸣响。
静默只降临了片刻，金一只来得及看到艳红粘稠的血珠自剑尖滑下，坠落于地，支离破碎。钝痛感接踵而至，他先听到手中钩镰枪无力坠地的声响，随即视野天旋地转。他口吐鲜血，犹如残帤般被剑风刮飞，笨重地摔在积雪里。余光中他瞥见右护法手中铁棍忽如豆腐般碎成几截儿，稀里哗啦地落在雪面上。玉北玄的剑太快了，他们谁都没发觉这老头何时出了剑，却在刹那间被打得溃败如水。
只一瞬，他们与玉北玄交手不过一瞬，便被杀了个落花流水。候天楼刺客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无人能近这老者身边五尺。
这时北玄长老才缓缓地睁眼，转头面向那先前叫喊的弟子，低沉喝道：
“肃静！谁许你们高声喧嚷的？”顿了一下，又道。“再出一声，一律入刑房静堂。”
崖上倏时鸦雀无声，谁都闭了嘴，死死地抿着，不敢漏出半点儿声响。北玄长老的可怕之处是天山门里无人不晓的，在这老头儿面前谁都不敢高声喧哗，欢颜笑语，哪怕是生死关头亦然。
金一挣扎着爬起，眼前却蒙上了一层阴影。玉北玄缓慢地踱到他跟前，空荡的两袖在风里猎猎作响，垂头望着他。半截钩头被踢到了面前，玉北玄神色肃然而冷冽，道。
“原本杀人一事须血债血偿，天山门素来不杀人，自尽罢。”
蔼吉鬼满面是血，此时一张烂脸显得更为可怖。他嘿嘿直笑，艰难地撑起身子，把钩头握在手里，咬牙切齿道：“自尽，你要我自尽？你这残废老儿，哪儿来的信心来定我的命？”
北玄长老道：“我要杀你，可谓翻掌之易。方才我统共出了五剑，剑剑都能削下你人头。如今我将命数交给你定，若是要落到天山崖底，或是沉入剑冢中，恐怕便死得不那么轻易，得受极寒侵髓之苦。你好自拿捏。”
金一将牙齿咬得格格直响，翻身狂喝道：“右护法，取这人性命！”
右护法应声而起，长喝一声，反手便将沉甸甸的铁棍猛砸向玉北玄，可喝声未落，便听得一声沉闷巨响。金一艰难底抬头望去，只见右护法双膝坠地，捂着血淋淋的右臂呻|吟不已，北玄长老一剑划破他胸膛，另一剑挑破手筋，教他再也提不起铁棍。
玉北玄神色无变，背过身去。他将脊背留给金一，不屑于再看这在雪地里挣动的蔼吉鬼，仿佛一种无声的倨傲。哪怕金一要从背后袭来，凭借剑法也得以一一接下。此时他向刺客们踱去，一步又一步，寒气逼人，惹得群鬼骚乱不已，接连怯懦后退。
“玉北玄…”金一在他身后连连粗喘，忽而仰天大笑，“天山门今日必将覆灭，只是你犹在梦中！”
说这迟那时快，他将手里那半截挠钩一扯，竟在半空里牵出数百道寒光闪闪的银弦来。原来那天盖里的箭簇上都带着天蚕线，方才金一逼近玉北玄身侧，便是要将挠钩上缠的线与地上弦线相串，结成一张硕大无朋的蛛网。这天蚕线的操使法子是个入了楼中几年的颜家小子传授与他的，柔韧难断，又锋锐如刀。每一道线都割破长空，掀起冷冽的风，寒光如同漫天繁星般烁烁生辉，转眼间覆盖了玉北玄周身。
纵使被银线缠身，北玄长老依然一副冷面肃穆的模样，他鼓起腹，长须微动。这回金一勉强看清了他出剑的动作，剑光星速，两眼几不能捕捉到出手的瞬间，刹那间便将天蚕线斩裂成齑粉银末。那本随着银弦乘机而上的黑衣刺客也如被暴风骤浪席卷，在昏花飞雪里被击打得失声痛嚎。
北玄长老神色淡淡地道：“还要如何班门弄斧，尽管来罢。”
他胡须上垂着的三柄剑分为铜、银、金剑格，玉北玄两臂已断，便用内气催动长须卷着剑使动剑法。而先前只使过铜剑格的一柄剑，便已将金一、右护法这等候天楼内一等一的好手逼退，足见其功力之深。
然而就在银线破裂的一霎间，这剑法炉火纯青的北玄长老忽而有如被冻着了一般止住了举动。
在漆黑的恶鬼群中，有个戴着幂篱的女人。她没着如往常一般的山文甲与战裙，卸下了戎衣，金襕道衣掩不住那曼妙玲珑的身段。她就抱着手，静静地站在那处，头颈微微仰着，飘动的黑纱间隐约露出张狰狞的面容。那是张沉重的牛头似的铜面，碧发如飘动的火苗，半月鼻，一口森然的獠牙。
北玄长老素来不苟言笑，一张老脸如同僵死的干尸，如今眉头却愈发纠缠在一起，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他凝视着那在攒动的恶鬼群中的女人，她看起来高挑而纤瘦，足比身旁的壮年男子高出一个头，气势汹汹。她叠在一起的双手上戴着副皮套子，露出尖尖的指套。可就算没有铁指套，她的两手也能轻而易举嵌入血肉，撕皮碾骨。
这双手曾接下四十张弓射出的利矢，拧下过北派乱山刀传人李枯藤的头颅，在千百人间掀起腥风血雨。哪怕剑法大成如玉北玄，也要在这双手前犹豫几分。
玉北玄面不改色，话语间已隐隐夹着一声叹息。“果真，天山门今日凶多吉少。”
女人动了，她在玉沙似的飞雪里前行，一面动手解开幂篱系在下巴处的布带。当黑纱滑落的一刻，夜叉的青面霎时露于青天白日之下。铜面后似是有一对本该靓丽，却含着无尽杀意与仇怨的月牙似的弯眼。与金一和左护法不同，她一露面，刺客们便好似涨起无穷阴森肃杀之气，从梅树林中又跃起参差鬼影，重重叠叠地聚在一起，宛如阴间妖魔行军。
夜叉左不正，候天楼之主，如今这姿色秾丽的女人正站在他们面前。
她慵懒地转了一下脖颈，呵了口气在手心里。铁指套蒙了层白气，又很快散去。“真冷，不知有多少年没这么冷过了。难为你们天山门住这山旮旯里了，也没个火塘软毡的，日子过得倒还挺清苦。”
左不正话锋一转，铜面后的嘴角咧开一个阴森的微笑，道，“不过，下回这处就是荒山头了，一个人也不会留着。”
“…我只用来此受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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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段时间会停一下，因为痛苦的情绪在日益增长，再加上后面的章节也着实不是很愉快，我自己也需要歇一下。说起来也挺有趣的，这篇文本来应该在十万字时就砍纲完结了，如今撑到现在，只能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八字来形容。最近渐渐地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厌恶之情，等调整好心态再好好修改一番继续写下去吧。

第191章 （六十三）风雪共恓惶
玉求瑕拄着刀踽踽前行。
挂着雾凇的云杉宛如高耸宏壮的城墙，白茫茫的一片，迤逦着与惨淡天际相接。风声空洞地在其间徘徊游荡，干涩而冷寂。他在风雪里踉跄趄趔，积雪没过膝头，白裈下摆被沾得湿漉漉的。石阶上结了冰，玉求瑕狼狈地跌了几跤，脊背磕在石阶缘上，凄惨地骨碌碌滚摔下来。
不知费了多少时候，玉求瑕才浑身淤肿地顺着石阶爬到天山崖上。这条路是他走过的最漫长的一条，直从凡世走到地狱间。冻得通红的鼻头嗅不到挟杂在呼啸狂风中的铁锈味，流下血泪的双目看不清地上挥洒的血痕，他犹如一只从内里被蛀虫噬咬的烂熟果子，每走一步都在让自己愈发凋敝。
一相一味侵蚀了他的两眼，他快看不清了，像个瞎子般扶着冷硬的杉树才挨到崖上。靴边忽而碰到僵硬的物事，阻碍住了去路，玉求瑕抬脚想要跨过，眼前却忽地一闪。两眼片刻的明晰让他看清了满地凄然陈列的尸首，有身着黑衣的、四肢淌血的刺客，亦有连腰惨然截断，肚破肠流的天山门弟子。
几乎所有人都死了，他曾谙熟的面孔如今都倒在血泊之中。
有个女人在尸山的一头等着他，雪雾弥蒙，玉求瑕只看见一个漆黑而朦胧的身影，却听得个淡然仿如呢喃的声音远远飘来。那个女人在同他说话，轻柔舒缓，像娘亲为在襁褓中的孩童唱起的抚儿歌。
“…你来了。”
“你还记得么？玉求瑕，我与你在十年前是如何这情同手足。我那时年少气盛，从鹤行门中出逃，一路向北直到天山。你生来便是天山门的悬线傀儡，一举一动都被天山门所制。真是可怜啊，你一辈子离不开天山，守着玉白刀，在这雪原里孤独终老，活得滋味全无。我本以为这处是世外桃源，不想却是从一个监牢里逃到了另一囚笼中。”
玉求瑕不明白那个女人在说何事，他只知道女人的言语中尽是悲悯之情，她的目光穿透白纱，似在看着另一个人。于是玉求瑕倏然醒悟了，她在说自己的师父，他的义娘。
他的义娘才是天下第一刀，临死前将三式刀法尽数授予了他。六年前将玉白刀接过的那一刻，他便已注定要将王小元这个名字抛却，把玉求瑕沉甸甸的名头拾起。他沉默着，等待着女人接下来的言语。
左不正在风雪里喟叹，仰起苍白的脖颈：“你把名号传给后人，为的是天山门灯火不息。我却不同，我将名号传予弟子，是为了从此处脱身。说来也是有趣得紧，我与你本是同门，如今却分道扬镳至此。‘不正’这名字是左家宗主给我的，因为宗主说我生来与罡星暗合，注定搅乱世间。我自出生起便厌恶这个名字，仿佛生来便被人定了命数一般，我偏不信，费尽年岁恪守正道…”她眨着眼，墨黑的瞳仁里似泛着一丝落寞，“…却最终落得一场空。”
玉求瑕向她迈出一步。
“从以前开始，你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你还记得我曾是天山门的人么？当我在天山门时，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么？”左不正忽而侧过脸问道，此时的她注视着他的目光柔和而怀念，像在看着一位故人。但玉求瑕知道她将自己看成了他的义娘，她在问询一个永不可能再回答的人，所幸女人很快便失落地摇了摇头。
左不正喃喃道。“不正即斜，我原来的名字，叫‘玉斜’。但这个名号在临别时归还给了天山门。后来我游荡世间，接过了候天楼重任，候天楼并非我所创，但我所作一切皆是为了让候天楼成为这世间恶人集聚之所。”
玉求瑕喘着气儿，身躯摇摇欲坠。他将全身倚在手中的刀上，艰难地开口道：“…你知道你在作恶。”
他的声音弱弱的，又被血浸得有些嘶哑，左不正倒没听出其中端倪。
女人望着飞雪微笑道：“是，我在作恶，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玉求瑕，你信么？这世上所有的人生来都是假的，像挤在台上的悬丝木俑，永远在顺着话本而动，生来便注定了如何死去。我再清楚不过，因而我说得出世上每一人的死法，老死，病死，饿死，烧死……人的一辈子真是不公，最大的不公有两处，一处是死得各有其所，二是教我看清了这种不公。不过是在签筒里摇出的一根写着字的木签子，便能定下人的生死，着实荒唐可笑。”
从方才起她说的话就令人费解。玉求瑕头脑昏沌一片，却也依稀听了个明白。疼痛间他犹如醍醐灌顶：为何世人皆不知左不正的出身，因为她曾居于与世隔绝的天山，是天山门中的一名弟子。正如义娘将“玉求瑕”的名号传予他一般，左不正曾经身为“玉斜”，把这个名字传给了他的盲眼师姐。
可接下来的话愈发让人捉摸不透。女人称她能看透世人生死，在漫天飞雪里神秘地微笑着。
“你不信也罢，十年前我便与你说过，”左不正平静又冰冷地道，“玉求瑕，你是病死的。”
眼前只余一片昏花血色，玉求瑕觉得眼里在淌着血泪。他皱起眉头，浑噩地转着生锈的脑瓜子。左不正说得没错，上一代“玉求瑕”，他的义娘的确是病死的。玉白刀法耗尽了她的元神，将浑身筋骨尽数摧裂。到最后的一年间，她无法自行坐起，更难以走动。王小元见到的她脸上常带着苍白笑意，宽大的氅衣裹住萎缩的手脚，倚在梅树边虚弱而安静地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挥刀，雪片与白梅落满肩头，像一幅素净的画。
玉求瑕深深吸气，冰冷干涩的寒风涌入肺中，带着刀割似的寒意：“这事信不信，倒由在下。但在下有一问，既是如此，为何要以此作恶？有人欲得知自身天命，你就以此要挟他们入候天楼做你的刀？”
左不正微笑道，“因为这是我的命，我生来就是恶人。既是恶人，就定要做出恶人应做的事。我费了近十年，便是要将江湖榜上名列前茅的侠客一个个除去，好教武盟大乱。昔日有几人死于烙家之主手上，丹烙那老儿好使的很，我本欲借他蛊毒除去国手过文年，什么伽婆诃罗、一相一味，奇毒倒调了几种，不想那毒竟是落在了你身上。”
“如今该轮到你这天下第一了。”她转过身，忽而道，“我在等着一个人来杀我，让我落入刀山地狱中。那人一定受人敬重爱戴，与我截然不同，颇受老天爷喜爱，是个不折不扣的善人。”
“玉求瑕，那人会是你么？”
朔风刮得愈发紧了。南赤长老笨重的身躯伏在冰面上，如同一块儿巨石。玉求瑕依稀看到西巽长老颓然瘫倒的身影，还有跪在崖边，浑身染血的玉北玄。他不知此处发生了何事，但那夜叉似的女人似是一瞬间便将数位长老重创至此。她果真如同煞星，无人能当。
“天山门的刀只为精博武艺而挥，不为杀人取命出鞘。”玉求瑕喘着粗气道。“今日，也不例外。”
“这些年，我背尽世上骂名，而你秉持人间清誉。我杀你师父，杀你同门，竟然也逼不得你出三刀么？真算得刀有意，人无情。”左不正微微叹息道。“那我便给你一个杀我的理由。看看脚边罢，玉求瑕。”
“你的同门皆因我而惨死，师长被我践踩于脚下。而你也休想仅凭两刀完满地救出人命，”她伸脚踩住瘫倒于地的天山门弟子的脖颈，目光里带着悲悯。“瞧你的同门弟子，真是可怜，只消我轻轻一踏，便能碾碎他喉骨。你不杀我，便是任由我杀他，不过若你贸然出刀，无力逃开的他也定会死于你的刀下。”
左不正轻轻地一笑，“一刀惊人，二刀伤人，三刀杀人，好个玉白三刀。出与不出刀，全看在你身上。你若是留手，今日只有一个结果……你死，我活。”
玉求瑕默然而立，他嗅到了血的气息。自他身上流淌的、门生们身躯中流出的血液交织成河，而他站在一片血海中，茫然无措。
他不能杀人，这是玉白刀定下的规矩。若是身负罪业，心中定会有所动摇，心瘴会乘隙而入，玉女心法便是这样的法门。一旦杀人，他就再也使不得玉白刀法。左不正是想逼他杀人，废掉玉白刀客么？且以他如今这副浸毒之躯，出了第三刀定会如烟云破灭，元神受损，变成个痴呆半傻的废人。
玉求瑕心中正如乱麻一团，思绪纠葛不清。
“不必顾及我等，出刀罢……”有瘫软在血泊中、手脚被斩断的天山门弟子拼尽全力抬起头来，声嘶力竭道。他们嗓音发颤，泫然欲泣。“咱们也不求您多少…看在是同门的情分上……请…救天山门一回，门主…”
玉求瑕怔愣着失神。他知道这些门生原本出自世家，多少都有着副目中无人的性子。而如今这群傲气的门生哽咽着求他保住天山门，以残缺的身躯在地上艰辛顿首，卑躬屈节地求他保住此处。他一只觉得自己出身贫贱，虽守着玉白刀，却时常被人轻议。
这是弟子们第一回 叫他“门主”，真心实意地低头恳求他。在天山门习剑欢闹的时日仿佛已融入骨血，再分离不得。此处是他们的家，若无天山门，他们便再无归所。
有人拖着半截身子艰难地把剑握在手里，微弱地道：“放心罢，门主…咱们不会让您背上杀人的罪过…您尽管出刀…”他身躯腰侧裂开一道见骨伤口，显是活不长了，此时悲戚地笑了一声，将剑抵在喉间，“只有我自戕之罪，没有门主杀我等之过…！”
玉求瑕浑身一颤。他失神落魄地往雪地里迈出一步，血花却已先猝然飞溅开来。重伤的弟子们纷纷挣扎着把剑握在手里，用剑刃恶狠狠地刺透了自己的身子。霎时间天山崖上血水漫溅，像开了一地的火红花儿。
他们伤势极重，已无力回天。左不正立在他们瘫倒的身躯之中，兴许就是为了引玉求瑕下手残害同门。而如今他们用尽最后一口气了结性命，宁死也不愿任这蛇蝎心肠的女人玩弄。
“别…你们……”玉求瑕颤巍巍道。他惶然四顾，几近失明的两眼却看不清弟子们举剑自刎的身影。他的心在风雪里疏忽冷了下去，像被戳得千疮百孔，四处透风。
“门主，你一定想从这儿走脱出去罢，天山门留不住你…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厌弃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是…最后再帮我们一次吧。”遍体鳞伤的女弟子勉强倚着云杉站起身来，灰褐的树皮上画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我在天山剑阵里拦过你两回…你不认得我，但所有天山门弟子都认得你。你是…天山门唯一的刀。”
似是有个声音在心底里呐喊。玉求瑕按住心口，怦怦的撞动令他心慌意乱。他知道若是再出一刀，依自己如今这副残破模样，恐怕会生死难明。
“我只能…出一刀。”玉求瑕在模糊的视界里看着垂死的弟子们，心中苦痛难平，轻声道。
“…一刀，足矣。玉戊子在此谢过您，多谢您愿意留守天山门这么多年。”那女弟子微微的笑了，把剑刃抵在喉间。
“无缘再会了，门主。”
“再见，师兄。”
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悲戚的笑容，这笑容下一刻便永远凝结在染血的面庞上。在左不正身边被挟俘的天山门弟子一个个拔剑自害。他们伤势甚重，又注定逃不过左不正魔掌，竟决绝地了断自身性命。霎时间风狂雪骤，血珠如雨飘，天山崖上流血飘丘。
玉求瑕呆呆地立了片刻，仿佛有霹雳似的剧痛直劈而下，把整颗心分成两截。痛苦在心中宛如野蔓滋生，他怔怔地望着雪地里模糊的血痕，忽而发现自己在栗栗颤抖。可他连一步都无法迈出，一相一味侵蚀脏腑，他的性命已如在风雨飘摇里的微弱灯火。
左不正冷漠地微笑着，仿佛在看着遥远社台上的闹戏。她在看着门生一个接一个地凄然死去，天山门化作人间地狱。
北风吹急雪，玉尘遮天光，天地里一片晦暗浑沌。玉求瑕单薄的身躯随波逐浪似的在飘飖风雪里渐渐被湮没。不知觉间有液珠从眼中落下，温温热热的，不知是血是泪。
有刺客在她身后跪伏，“楼主，天阶上似有人截了后路，将守着的火部、金部刺客杀灭，兴许是北派永定帮的人找上门来。”
“再等片刻。”左不正依然从容气定，凝视着目中淌血的玉求瑕，唇角勾起阴冷笑意，“连天下第一都落得这等地步，永定帮又有何可惧？”
这时忽而听得尖啸似的刀刃擦鞘声。玉求瑕握住刀柄，缓缓拔刀出鞘。玉白刀寒光凛凛，仿若照彻天地。他摇摇欲倒，两眼血红，两行红痕挂在眼角，流泪似的淌着殷红的血珠。
他终于下定决心，默念起玉女心法。顷刻间心中杂念全无，空空落落，宛如一片洁白雪原。他已隐隐发觉，他从来是个愚钝之人，未能够及义娘的身影，刀招对自身损伤极大。以往他哪怕出了第三刀，都有意收着几分劲道，可每回都是浑身筋骨尽碎，元气大损。过后更是头脑浑噩，记不回往事。如今他毒入骨血，身子已大不如前。但如此之多的天山门弟子都甘愿赴死，他也绝不能辜负他们心意。
这一刀挥出，恐怕身骨、神识皆会化为齑粉。即便活着，也同个痴癫傻儿无异。
“再见，各位。”他喃喃道。“这是玉求瑕的最后一刀，玉碎瓦全。”
一刹间，玉求瑕拔刀而出，刀刃向着左不正袭去！这一刀起势便如天开万窍，万窍生风，百川纳海似的融成雷霆之势。同时肌肤皲裂，迸出血花来。刮杂杂一股骤风，苍莽莽一片白光，恰似千竹倚斜，甲刃铿锵。
这是竭尽性命使出的一刀，起势如风，动则如雷，他筋骨破裂，周身漫起点点血雾。顷刻间掀起骏波虎浪，将巍峨雄山倾倒，雪云奔涌，排布千里。
虽是毒发力竭时出的刀招，左不正却也一刹间面色骤变，竟也不敢正面对上，急急往后退去。刀风却如电掣风驰，转瞬间将候天楼刺客刮开，刃锋逼近时，夜叉狂嚎一声，伸手去抵。铁指套却连着指头掉了几只，玉求瑕这拼尽气数的一刀削下了她半只手掌。
“左楼主——”
“…退！”左不正惨白着脸，紧紧扣住手腕，脸上却先露出阴森的笑容。“天山门三珠弟子几近覆灭，是我们胜了，这半只手留在玉求瑕刀下也无妨。北派的人来了罢，今日暂且退还同乐寺！”
刀风劈裂了冰崖，碎冰稀稀拉拉地往云雾弥漫的深谷里掉。玉求瑕瞬时血流如注，白袍上血迹斑斑，他紧握着刀，身子却如断了线的偶人般兀然坠落。
剧痛刹那间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五脏六腑创巨痛深，血肉淅沥而下。他向着幽深的谷中下坠，神智仿佛被一片片撕裂。他忽然间似是忘却了所有往事，好像有人用刀劈开脑壳，把里头所有的过往尽数倒空。
……
他躺在了山崖下。
四处朦朦胧胧，像晕染开的水墨。雪絮如沙如尘，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身上。此时的他皮开肉绽，筋骨俱损，动弹不得。他眺望着天穹，忽而迷茫而困乏。因为他忘却了一切，犹如初生的婴孩般睡在此处。
也不知躺了多久，有人缓慢地踩着雪扑簌而来，站在了他的跟前。他听到了一声轻弱的叹息，当艰难地循声抬头望去时，他瞥见来人着一身黑绸戎衣，束腿皂靴，腰间还挂着柄天雨铁刀。他有些头痛，隐隐记起曾有这般装束的人凶恶地围攻一群白衣门生，被围杀的人中也包括自己。
来人是个候天楼刺客。他嗅到了血的味道，抬起眼时隐约瞥见那人指尖上正在淌血，滴滴答答地落入雪地里，像几朵小巧的红梅。
他仰躺在地，在脸上勉强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容，断断续续地发问：“你是来…杀我的么？”
“不是。”那人冷淡地回答，声音沙哑，嗓子像砂石刮擦过一般。他敏锐地察觉到那声音里似乎带着几分难过，但却遮掩得极好。
天地间白雪茫茫，群山素裹银装，雪地里只有他们两人，风声孤寂地盘桓回荡。金乌蹲身下来，抬起他软绵绵的手腕，平静地道。
“我来…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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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鼓励啦，该写的还是要写的(’д?)

第192章 （六十四）风雪共恓惶
嘉定最近落脚了个富户，据说是从北边的渔阳来的。
那新来的主子似是出手颇为阔绰，向官府使了些钱后买了几匹关外的盗骊，又雇了些厮役将宁远侯府里前堂后寝的旧房一律拆了，石灰木屑堆了满院。富户在附近的另一道宽巷里建了间四合头的大院，青瓦白墙，琐窗朱户，沿墙栽了一溜儿水冬瓜树，郁郁青青。
而如今那水冬瓜树的树梢上用麻绳捆着个人，两手被反剪于后背，摇摇晃晃地曳动。
那是个灰头土脸的小仆役，一身葛布短衣，白绉带子束发，被揍得鼻青脸肿。树下站着个拿藤鞭的锦衣公子，一对青碧的吊眼恣凶稔恶，抬眼望着那被吊着的小仆役。
金乌拿鞭柄敲着肩膀，冷冽地问：“还敢偷东西么？”
王小元被吊得难受，双臂被绑得紧，麻麻地充着血。脸上也肿了几个包，都是方才金乌追着他打时敲出来的，他也同这主子厮打了一番，抓破了金乌的头脸，如今他俩皆是一副花猫子似的脸面。他畏缩地将脖颈缩起，嘴上却依然犟着嗫嚅道：“…我没偷。”
这叫金乌的正是他家主子。王小元记不得往事，只隐约得知他是金府的家生仆役，生来便是个被使唤的命。而这四体不勤的金少爷也似是自打初见起就与他是对头冤家，成日拿他叫骂，干些粗使杂活儿。
金乌冷笑，“我说你偷了便是偷，你那打脊偷摸秉性我还不明白么？瞎扯什么谎，那你说说，你房里那油纸包里的一打冬笋猪儿粑是从哪儿来的？”
“买…买的。”王小元硬着脖子道，难得地彤红着脸争辩，“你同铺子里的孙大娘问一声，我真是拿银子去买的！”
金乌立时变了脸色，得意洋洋似是逮着了什么把柄：“噢，那你银子是从何而来？”
王小元顿时面色发青，紧抿着唇。
果不其然，他挨了金少爷一顿好打。这坏心眼的主子把麻绳放下来了些，抡着藤鞭抽他臀背，王小元像条要翻白肚的鱼般扭动着躲闪，但依然被抽了十数鞭，屁股火辣辣的疼，肿起了一条条鼓包。打完后还不得歇息，立刻被金乌推搡着去东厨里给砂盬子看火，给炉膛添柴，忙活着便过了日中。
午牌过后，王小元热了些米水将脸上的火灰擦净，蹑手蹑脚地出了金府院门。臀上的伤还热辣着，他一拐一扭地探着头往街巷里一望。冬至方过，天色惨白晦暗，青石砖上铺着稀薄的细雪，红纸灯笼黯淡地摇曳。有群孩童扯着嗓子高笑耍闹，有几个手里攥着竹片削的小飞车，细竹竿间插着两片薄薄竹叶，搓动时便随着朔风像点灯儿似的轻盈飞动。
从幽深的街巷里吹来一股针刺似的寒风，将竹竿儿腾地带起。王小元的目光顺着这群轻快的飞车漫漫地往天际望，它们乘风而起，倏忽间便越过青灰的瓦顶，有些飞得更远，转瞬便不见了踪迹，似是消失在厚如棉絮的天宇中。冬夜来得很快，千门万户紧闭着漆木门，街边的白杨梅树秃了枝杈，只余一片死气沉沉。他觉得这儿就是个囚笼，只恨自己不能两胁生翅，随风一齐飞向远方。
孩童们瞅见了他，踩着芦花疙瘩跑过来，脸颊冻得红扑扑的，仰着脸欢喜地喊他：“哎，小元，玩儿千千么。咱们偷带了个瓷盘子，看谁的陀罗转得久！”
王小元羞赧地垂着头，嗫嚅道：“不、不用了。”
说来也奇，他长这些孩童许多年岁，一同游耍起来却无甚隔阂。有时是小孩儿们显得老成，小小年纪便知这世上的不顺遂的事儿，有时又是他天真，头脑与内心皆如素纸一片。王小元忘却了过往，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得畏缩委屈，仿佛只有同孩童们顽耍的时候才自由自在。
小孩儿们朝他吐舌，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王小元瞧见自己手掌上生了些粗茧，兴许是干活时磨出来的，却全无印象。“走啊，怕啥呢。你家那活阎王金少爷八成还在瞌睡流涎水呢，从不见早起，午梦也做得长，咱们往院里丢石子儿每回都不会被发觉。理他作啥！”
“可…可他要我待在院里。要是发觉了，我会挨饿，还会挨打……”
“咱娘食摊子上有红糖糍粑，我捂热了带给你！你犹豫啥呢，咱阿爷打我屁股肿得和猴头似的，金少爷算啥？”
他们倔拧起来气力倒大，王小元被拖着走了几步，被呼啸的冷风吹了一脸雪片，踩进薄雪铺着的青石砖上。但此时身后忽地传来个喑哑而冷冽的声音：
“回来，王小元。”
不知何时，漆木板门开了条缝儿。金乌靠在门边梃上，一身挹娄貂领皂色斗篷，底下却着件薄绢襕衫，套得松松垮垮。凌乱的发丝下两眼阴骘，摆着张彤云密布似的阴沉脸，像是刚被人从床上拽起来一般。
金乌的眼神冷冷的，比街巷里吹的寒风还冷。他两眼幽碧，盯得王小元脖颈一缩，浑身发毛，只觉那两眼像坟冈上烁动的鬼火。
他生得本就是一副不近人情的凌厉模样，小孩儿们见了立马把王小元胳膊死命一撇，吓得作鸟兽状散，大嚷道：
“鬼来啦！吃人的金少爷要来了！”
“小元，你好自为知，下回咱们再见罢！你今儿要是能在柴房里活下来，咱们和你就是过命的交情！”
言语声渐渐湮没在凛凛寒风中，裹着粗麻棉絮袍子的、胖乎乎的小点一个个消失在街巷尽头，转眼便只剩一条芦灰沾雪的街道。
待小孩儿们散去后，王小元的后领忽被紧紧揪住。金乌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往院里走。他一面被拖着，心里一面擂鼓似的七上八下。
王小元战战兢兢地微微仰起脖颈，瞥见他主子冷漠而冽厉的侧脸，忽有一点微妙的奇异感油然而生。他知道他家少爷身子里淌着一半的蒙兀儿人的血，因此皮肤生得比中原汉人要白皙，可如今却似乎苍白得过了分。金乌额边裹着绢布，那似是今早混闹时他抓破的，王小元盯着那绢布，不知觉间愣了神。
这时金乌微微侧过脸来看他，凶神恶煞道：“今晚丢你到柴房里去，别想碰上一粒米。”
“为啥不让我出去？”王小元却大着胆子忐忑地问道，他两眼冻得通红，眼疾还未好，风吹着时总想流眼泪。事实上他此时心里也委屈难过，想要挤出几滴泪花来。“是我做错了什么么？我看孙大娘养了不少走地鸡，它们在笼里闷久了，生的肉都不紧实。人也总该是同样的，关久了就要发病。少爷，我会生病的。”
金乌微咳了几声，总算肯把那金贵的脸转过来看他，皮笑肉不笑地轻蔑道。“认准你自己是谁，一个狗入的家生下仆也敢同我说这些话儿？我看你是糙皮发痒，要我拿笤帚来磨你腚。”
这人睃他从不用正眼，说起话来也愈发尖酸刻薄。当下便听得王小元心里颤颤地发酸。待拖到院里，金少爷便把他丢给同样凶神恶煞的木婶儿。这五大三粗的老婆子劈头盖脸地就把他臭骂一通，随后粗卤地把他推搡进柴房，喀嚓一声把锁挂上。王小元心里又难过又气急，翻身爬起来扒着木门上的孔洞往外瞅，只见空里下起了白茸花儿似的小雪，纷纷扬扬地落入天井里。
他瞥见金乌裹着貂领斗篷的背影，在碎琼乱玉里一瘸一拐地缓慢走着，出檐厚重的阴影像墨一样把身影吞没，看着似是有些孤寂。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细碎的雪点落在深浅不一的脚印上。
——
金乌走进书斋里，一股暖流霎时扑面而来，将身上寒意纾解大半。
他眨了眨眼，只见黄铜熏炉里已点了古兰香，青烟袅袅地在屏扇后散开。墙上挂着的倒不是山水花草画，是幅伏羲日象图，三足乌在日轮间腾飞，金光灿灿。画下摆着张紫檀大案，不乏纸笔书卷，也有插屏掌珠一类的物件。
有个女孩儿坐在扶手锦椅上，乌发桃心髻，裹得严实的云霞秀金白袄下俏皮地露着条藕莲裙，正抱着手炉笑盈盈地看他。
“少——爷，五哥哥，我来找你玩儿啦。”左三娘踩着脚踏，笑靥如花。她四处张望，像是对这宅子好奇万分，神色里露出一点天真，“这是你家呀？比咱们在海津那会儿住得还漂亮，金碧辉煌的，你果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左三娘会在此处是出乎他意料的。金乌默然地站了片刻，一刹间他的手伸到腰后，险些要把短匕拔出，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重新摆起昔日在候天楼的那副冷淡模样，对她淡淡道：
“…你从何处来的。”
自打在颜九变面前救下左三娘、去了换月宫后，他与玉求瑕待的时日更多，而把左三娘留给木部照管。他知道只要左不正还以柔情蜜意看觑自己，三娘便不会受她侵害。如今这小妮子倒是哪儿都挺好，也不像被那女人凌虐过一般，现在正好奇地探头探脑，东摸西看起他书斋里的物件来。
三娘笑道：“你猜猜？算啦，再给你个脑子也猜不出来。我以前未和你说过，我是木家的人，万医谷木家，所以才记得许多医方子。你家里的那位门房老婆子呢，你叫木婶儿的那位，算是我的奶奶。”
她自金五离去之后，日日想逃出候天楼。颜九变对她虎视眈眈，左不正的狠厉又叫她忐忑不安，她三番五次想跑，却总被逮了回来，幽禁在观音阁里。三娘被不见天光地关了数月，阁里只有一扇开得极高的小窗，其余四处皆是幽暗森冷的。窗外摇曳着被左不正钉在观音眼中的干尸，蚊蝇飞舞，可怖而死寂。直至有一日她蓬发垢面，疯也似的同前来送饭食的木十一痛哭流涕。出乎她意料的是，那本如偶人般僵硬死板的木十一竟一言不发，默默地将阁门打开，将她扶上架骡车，赶离了同乐寺。
一路上左三娘再未受到候天楼刺客侵扰，兴许是木十一替她挡下了许多。她循着残缺的记忆往南走，坐海津的货船，混进行商的车队里，倒也一路归返至到蜀中。木婶本就是为寻这失散已久的三儿在金府伏侍多年，数年来一直竭力找寻金乌下落，见了三娘后更是喜不自胜，便将她留在身边。
听她言语，金乌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上依然是淡漠的神色，开口冷嘲热讽道，“嗯，老的那位如狼似虎，小的这个蛇蝎心肠，倒像是一家子里出来的。”
左三娘从锦椅上跳下来揪他，脸上却笑逐颜开：“我从楼里逃出来啦。五哥哥，我也没个落脚的去处，要不就按咱们先前说的那样，你要是做个富贵安乐的小少爷，给我供份吃穿，我当你丫鬟都行！”
她本以为金乌会一口回绝，不想却见他直截了当地点头道。“成。”
“真的？”三娘愣愣的问。
金乌点头，“你是万医谷的人，总归比满街里跑的赤脚郎中好。何况…我也有事相求于你。”他说这话时眼神略略一闪躲，目光不由自主地向阖扇外飘去，隔着漫漫白雪落在院侧柴房门扉上。
三娘盯着他出神，喃喃道：“五哥哥，你变啦。你再不像个哑巴了，说的话居然也有几分人样…对了！”她忽而打了个激灵，扯住他肩膊使劲晃动，咄咄逼问道，“那姓玉的呢，他在哪儿？你们两个这段时日出候天楼去做了何事？你没对他作甚罢，他也没对你动手动脚罢？”
一番连珠炮似的发问下，金乌心里更虚，目光也游弋得愈发厉害。他得和三娘说什么？他和玉求瑕一个撇了候天楼，一个丢下天山门，两人游手好闲地同游了一阵？况且这段时日他二人不乏打闹，挤在一张床上和衣而眠也有，何止动手动脚，简直大动干戈。三娘见了却霎时满面臊红，泪汪汪地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她失声嚷道，“…我要打死那挨千刀的小色胚！”
金乌一把按住气鼓鼓的、要夺门而出的三娘，含糊搪塞道：“……没，没有。咱们就随便在各处逛了逛，啥都没做。”
他拉了张椅子坐下，将胳膊枕在扶手上，转头望着纷零飘落的小雪。嘉定的雪细细的，堆银砌玉似的精巧，不像肃杀极寒的天山，恍惚间金乌又似是看到了那日在天山下的情景。他与玉求瑕在石阶前分别，但他没走，而是绕到了太乙溪边，攀着山石而上。天山太冷了，他又是极畏寒的性子，竭尽全力才到了山门处，将看守的候天楼刺客杀散，谎称北派前来救援。但去天山崖时已经太晚，他在谷底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玉求瑕，浑身骨裂，鲜血染尽白袍。玉求瑕出了第三刀，然后失却了记忆。
先前他俩在换月宫时，玉求瑕为了与他逃出墓穴，就已出过一次第三刀。后来金乌经试探得知，那时他已忘记了二人在海津曾碰面一事。如今这回忘得更为彻底，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左三娘惴惴不安地凝望着他。烛光里那张有着冽厉线条的脸像是朦胧地柔缓下来，金乌幽碧的眼里映着飞旋曼舞的白雪，像顽冰渐消的翠潭。她在这凛若冰霜的罗刹鬼身上看到了一种迷茫，金乌茫然地盯着薄薄的门槅，像在心中酝酿着某种繁杂纠葛的情愫，时不时轻咳几声，微倦地扑眨着眼。
她终于鼓起勇气，不安地开口。“五哥哥，你说的要求我的事…是什么？”
金乌正在咳嗽，兴许是染了风寒。三娘却在他将捂着口的素绢帕子放下时猛地一震，她分明看见绢帕上落了几点鲜红，是血的颜色。
三娘脸色顿时煞白，金乌看了她一眼，有些费劲地将襕衫下的箭袖捋起，露出惨白的手臂。除却伤痕外，腕上布着毫针细孔。三娘知道这是什么，曾有一个名为鹤行门的云游门派，传了一套方子给寥寥几位弟子医士，以施针来换去一身毒血，将内气倒换。有些世家庄院里会养着不见得光的药人，哈茨路人是再上好不过的药罐子。他们虽活得不长久，却因毒难见效而受人利用。世家为保住子嗣，以防不测，会将家中之人身上的难解之毒导入哈茨路人身上，从而逃过毒发之苦。
金乌垂下眼，道：“我把一相一味…换到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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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有点事，请个假！王小元只有这个时候才是限定版哭唧唧小怂包

第193章 （六十五）风雪共恓惶
王小元蹲在卧房外头。
黧黑的夜幕降临，院里纷扬地飘着洁白的小雪。
他在柴房关了几日，终于得放出来。这回倒与往常不同，每到三更半夜便有个俏丽的女孩儿捧着木食盒悄悄上门来，把空痛散敷到身上瘀肿处。女孩柔荑冰凉而嫩滑，每当触及肌肤时总会激起王小元一身战栗，继而满面羞红。后来王小元听说那女孩儿叫左三娘，是金府里新来的丫鬟。她脾性好，对他和和气气的，却总爱笑靥如花地围着金少爷打转儿，看得他心里极不是滋味。
这时他手里捧着只木托盘，是三娘在后厨里忙不过来，要他捎带去给金少爷的。盘里放着碗枣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苦涩的药味儿呛得王小元皱紧了鼻子。他忐忑地在石阶上蹲了一会儿，这才犹豫着转身敲了敲门扇。里头没人应声，他又等了一会儿，才畏缩地推门探了个脑袋进去。
“少爷……”
“…出去。”
房里清清寂寂，只有张干硬的榻板，一只冷了灰的小香炉，余下的便是满屋如水似的月辉。王小元只听到了冰冷的一声，便瞧见榻上似是蜷着个阴影。金乌缩在被里，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他，发丝凌乱，似乎在微微发颤。
王小元将木托放在脚边，小心地一点点挪过去，嗫嚅道。“三娘…要我送的药，我放这儿啦。”
金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软枕里，咬着牙关道。“知道了，你快…滚。”
他快难受死了。可一想到玉求瑕往日也曾受过这般难过的苦痛，心里便顿时不是滋味。他怎能输给那呆子，要论忍痛逞能，他俩的本事可谓半斤八两。
可王小元非但不滚，还大胆地往榻边蹑手蹑脚地走了几步。他猫起身子，弯下腰去摸地砖的缝隙，窸窸窣窣地摸到了砖边小小的孔洞，这是他先前偷偷凿下的。这时他伸出两根指头，把地砖掀起，之前藏在下面的东西还未取走，他瞥见了那物，顿时心里放松，轻轻舒了口气。
但他的手还未碰到那物件，便被倏地紧紧捉住。从榻上伸来一只惨白的手，牢牢扣住了他手腕。金乌不知何时已翻身坐起，浑身都在发颤，从王小元眼前把那地砖里的小布袋儿拿起。
布袋里装着只断成两截儿的药师佛，还有只扎满了针的麻布小人。那小人倒缝得别致，一只腿破了口子，露出里头的芦絮，脸上划了道刀口，身上写着“金乌”俩字。
这不必说，定是用来咒人的。王小元见金乌从布袋里倒出这两个小物件，霎时吓得满脸苍白。金乌翻来覆去地拈着那断佛像与小人看，许久才讥刺似的笑道：
“你溜进我房里，就是为了放这破玩意儿？什么时候放的？”
王小元缩着脖子，“不…不是我放的，是…是其余人。”他沉默了一会儿，结巴道，“是……左三娘！嗯，也许是木婶……”
金乌冷冷地道：“你以为金府里盼着我死的还有谁？”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倒笑了起来，可惜这笑算得皮笑肉不笑，“这是什么咒？我知道琉璃光佛消灾长寿，你把佛像摔了，便是要咒我短命么？”
王小元慌道：“不是…我只想着……”他想着要是金乌病了，平日里便无精气神来打骂他。这咒似乎倒是显了灵，近几日三娘与木婶皆在后厨忙着熬药，甚而腾不出手来给自家主子送汤药。此时王小元心里是得逞的，因为金乌看起来着实抱恙，面白如雪，嗓音愈发喑哑微弱。
“原来你也不过鸡肠狗肚，还记着我的仇？”金乌道，眉宇间露出讥诮神色，轻咳了几声，“我告诉你，王小元。你就是个肚里容着一包粪的合死的下仆。我生辰宴那回，谁准你送我东西来着，你那寒碜玩意儿夹在贽物里，我看着都嫌害臊…”
看他的口一张一合，吐出愈发尖酸刻薄的字眼，王小元再难自抑，一肚子委屈化作怒火。他猛地甩开金乌的手，使劲往这可恶的脑壳上来了记头槌。金乌被这突忽一击撞得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额角裹的绢布掉了，裂开的伤口里淌下一道血痕。
“你个村驴生的鸟货…王小元！”
王小元趁机往门外蹿去，一溜烟跑了。余光瞥见他家这暴脾气的主子已从床上奋袂而起，咋呼着冲到槅子前。所幸金乌腿脚不灵便，瘸着一条腿，半天没追上。王小元早蹿到二门前，回首看时，却见金乌从正房前的石阶上骨碌碌地摔了下来，狼狈地滚了一身的雪。
金乌想爬起来，却似是打滑了般手脚垂软，凌乱的发间露出一只幽碧的眼，恶狠狠地盯着他。王小元打了个寒战，却依然硬着头皮冲他喊：“少爷，是你不好，谁让你说我的坏话，还怪我送东西给你？我就在这儿，你来追我啊，若是追上了，我再给你打二十板子都成！”
可金乌着实爬不起来。剧痛在此刻于身躯中酝酿，好似烈火般灼烧着五脏六腑。一相一味发作得日渐频繁，金乌却从未适从过这种苦痛。王小元跑走了，四合院里冷清而死寂，只有雪片轻盈地落在灼烫的脸侧，融作泪滴般的水珠。
他忍着痛，爬起挨到石阶边，茫然地望着灰白的天穹。金乌想，这就是一相一味的滋味。他从来是个争强斗胜的人，玉求瑕当初捱了数月，从夏忍到冬，他也绝不能输给那呆瓜。
冬至过后的日子寒风侵肌，手脚如冰僵了似的动弹不得。金乌靠着石阶昏睡了过去，他梦见白雪里有两个影绰的背影，一个挺拔而颀长，鳞甲锦袍，是个英武里透着儒雅的男人。男人身边立着个短衣革靴的女子，一头乌漆漆的长辫，辫尾系着只小小的金刚铃，风曳动时清脆作响。两人并肩而立，在院中游廊上静静地看着雪。院里花台上栽着秋海棠，此处是他们曾活过的居所，还有棵硕大的紫褐树皮的老梨树，春来时会在枝梢上顶着如雪云似的梨花。
金乌看着他们虚渺的背影，心中忽而满溢着悲戚，溺水一般喘不过气来。兴许他已往黄泉踏出一步，这才会想起亡故的双亲。
有人用柔软的帕子擦拭他的面颊，轻声唤道：“五哥哥…五哥哥！”
眼皮似灌了铅般沉重，金乌疲乏地睁眼，只见左三娘蹲在自己面前，焦急地望着他，“怎么睡在这儿？是那毒发作了么？”
“和王小元…耍闹罢了。”
左三娘一半忧心，一半哭笑不得，用绢子细细地擦着他脸上的伤嗔道。“耍闹能跌成这般模样么，瞧你额上的伤都裂了！我本以为你和那姓玉的待着能有个人样，好歹也能伤得少一些，怎么如今反重了许多？”
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扶金乌回了房，好不容易把他折腾回了榻上，搬了张小马扎坐在一旁，撑着下巴扑闪眼睫道：“五哥哥，我来这儿也有一段时日啦，有些话想同你说。”
金乌又直勾勾地望着窗外，仿佛是想在雪里追寻那呆瓜的人影。“你说。”
“你得依我几件事。第一，你家宅子的药柜里空落落的，余下的一点药材也不懂得拣出来晒，都发霉啦。我要治你的毒，简直就同无米之炊一般。”左三娘吐着舌头，眼里亮晶晶的道，“过几日你得带我去镇里玩儿，给我买糯米桂花糕吃，我就替你抓些药回来。”
“嗯。”金乌显然心不在焉。
左三娘那秀美的面容忽而紧蹙，龇牙咧嘴地狰狞威胁道。“第二！你得离那姓玉的小猢狲远点儿！我瞧你每回看他都心乱如麻、大发雷霆的，会要你肝火愈旺，咯血愈重，索性眼不见为净，少和他来往的好。”
金乌总算把目光收回，转头迟疑地望着她：“真的？”
三娘认真点头。虽说这其间也有她私情作祟，但金乌确是见了王小元便愈发心乱，神思不宁，病症也随之重了几分。
“这倒遂了我的心意，”金乌反道，“我恨不得他厌恶我，离我越远越好，如此我死时他便能拍手称快，而非嚎啕大哭一场。”
女孩儿深深地叹气，微垂了眉眼道：“恨得深，记得也会愈深。要是他哪一日想起，岂不是更会哭天抹泪？我知道他想救你，你是他唯一想救的人。”
“但他会因萍水相逢之人的悲欢而动容，也会为一面之缘奋力拼命。他不想叫我伤心，我也不会想让他难过。”金乌道。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儿，神色有些乏了。毒发后的日子总是格外困倦，此时他慢慢眨着眼，问道，“还有么？你方才不是说要我依你三件事么，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左三娘微微闪过了他直射而来的目光，晃着套着丝面履的小脚丫，忽以天真的口气道：“…三娘还没想好呢。”
金乌几乎无话可说：“那你怎么信口便来三件事？当我菩萨么，先在我这儿欠下一个愿，来日再许？”
月盘从厚重翻涌的云海里探出，和着云纹铜油灯盏里的火豆子晶莹发亮，房中像盛在暖浪里，四处氤氲着柔和的光与影。左三娘娇俏的影子落在青石砖上，顽皮地曳动。
“对啦，正是因为没想好，所以我要你活到我想好的那一天。哪怕是我的心愿许好了，我也想要你陪在我身边，永远护着我。”
女孩儿笑盈盈地看着他，言语听着似有些嗔怪，眼里却荡漾着昏暖的光：“五哥哥，我想要你活下去。我才不要你死，一辈子都不要。”

第194章 （六十六）风雪共恓惶
银粟飘零，琼芳碎堕，栅路檐瓦宛如素裹银装，驴骡拖着沉重的柳木双轮车，在雪面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天色看着晦暗清冷，街中的廊房却热火朝天，缘因今儿正赶着庙市的日子，卖靴鞋布袜的、蒸猪脂白米团子的、走解的，闹哄哄挤作一团，似能蜩沸十里。
王小元一大清早便被木婶撵起来，从下房里跌撞地出来，赶着为骡马喂酒糟草料，给清油车铺好软垫。他先几日在柴房里过的夜，本是不畏寒的，却不知怎的竟染了风寒，头脑晕乎，淌着鼻水。金少爷今日要出门，左三娘也随着一起去。他在车棚隙儿里瞥见三娘正同金乌言笑晏晏，但见她一身靓丽的水纹锦绣裙，还仔细地描黛抹脂，花枝招展，一副情痴模样。王小元心里酸楚，怯怯地收了眼，垂下头去。
左三娘这时却跑过来敲着窗子：“傻小元，待在那儿不许动！咱们很快便上来啦。”
“不…动？”王小元拖着鼻涕，懵懂地问，“为啥？”
三娘道：“傻子，你也得来呀！一会儿去街里抓些药回来，这一回得添多些，你得帮着点手。何况你不是也受了风寒么？”
王小元不知说啥好，慌忙起身道：“我…我去前室里和车把式坐着。”他才猫着腰，要掀开帘子往方舆外钻，却见一个身影先拦在了面前。金乌冷淡地仰头望着他，身着灰鼠毛一裹圆，怀里抱着汤婆子，惨白的额上裹着圈细布，遮着先前被王小元撞裂的伤口。
金乌用力推了他一把，“进去，坐着。”说着又转头唤三娘道，“我有些话同他说，后头还有一驾车，那架更舒坦些。”
左三娘气鼓鼓的面庞像当熟时节的红果儿似的，却还是乖乖顺着金少爷的话进了后头的车里，她难得地在王小元面前显出一副再不温良的模样，对金乌嚷着“要是难受得与我说！”罢了才不服气地钻进车棚中。这可教王小元愈发坐立不安，他像浑身被铁钎子钉着一般僵硬地坐着，脊背发毛，两眼骨碌碌直转。金乌捋了捋衣摆，绕过他身边坐下，手指轻叩着铜壶，敲出教人心神不宁的轻微钝响。
骡车慢悠悠地走动，从雕镂的轩窗里能瞅见挂着红纸灯笼的栈房，小巧的白粉墙青檐瓦挨挤在一起，街两侧的大通檐仿佛近在眼前，远远便瞧见一片乌泱泱攒动的人头。王小元的心怦怦直跳，他拿帕子擤了擤鼻涕，脑壳有些晕乎乎的，遂忐忑地往后靠在软垫上。
“少爷，你要和我……说何事？”王小元嗫嚅着问。转头却见金乌没在看他，额头抵着窗格，似是在静静地凝视着车外纷飞的小雪。
折磨人的死寂持续了片刻，两人心思各异，却默契似的闭口不言。每一刻都难捱至极，王小元惴惴不安，最终吞吞吐吐地开口。“我也有话…想同你说。我先说，行么？”
“我爹还是我娘的卖身契，还在少爷你那儿么？我…我想赎出来，加一倍的钱也好，两倍的也成。府里现时也不缺我一个打杂儿的，我又笨，眼睛也不好使，还净给你和木婶儿添麻烦。”
王小元转过头去，正恰瞥见金乌缓慢地将脸移过来，眼珠璆琳似的清莹发亮，却陡然生出股阴冷之气。“你想走？”
“…嗯。”王小元支吾道。老实说他也觉得这要求有些匪夷所思，没听过世仆细民能从主户手下脱身的。即便有，那也是主子愿积德累善，恩准能放人走。他可不觉得金乌能如此大发善心。
金乌道。“也不是不行。但还没到时候，要雇些惰户去跟着你也怪麻烦的。等你哪一日眼睛治好了，我再放你走。”他垂下头，隔着布袋拨弄汤媪的提手，一下一下地闷闷作响，忽而问道，“下个东家找着了么？”
他俩说起话来意外地平静，却仿佛乌云里酝酿着狂风烈雨。远处隐约的喧杂声宛如雷鸣，王小元的心已开始如在风雨中飘摇。
“还没…”
“那可别指望我能替你寻个好下家，”金乌道，“天底下嫌我恶我的人多着去了。你去问木婶儿，说不准还能找个落脚的地方。”
王小元高兴了起来，眉眼弯弯地把笑堆在脸上，金乌没冲他大发雷霆，好歹是应承他能卷铺盖走人的。只是治好眼疾这事又好似遥遥无期，他猜金乌是不愿他落得笃疾，等着出去后被别人戳脊梁骨。
“少爷，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也不记得是哪个与我说的了。说的是以前道门仙都里有个胖长老，嗜鸟如命，屋里摆着一溜儿四角爪钩笼，啁啾不断。有一日他访山走水，正恰碰见有个猎鸟儿的村人，捉了一串的鸟雀，把两翅缚起，看着很是凄惨。那胖长老看鸟儿们啼哭挣动，于心不忍，便出了几贯钱买了回来。”
“待他把鸟儿买回后，好吃好喝地把它们供起来。养在珐琅金银笼子里，配青花钵食罐儿，喝的是梅花瓣上融化的雪水。但鸟儿很快便死了，也不是长老养得不对，只是扑飞惯了的野鸟着实难驯。它们认不得食罐儿里的白面馒头渣子，只想回到山林里去啄野果吃，长老没有救它们，只是从一个笼子抓到了另一只笼子里。”王小元认真地望着金乌，忽而露齿一笑道，“少爷，你真好，你会把我放出笼子的罢？”
金乌只是沉默，眉宇间似有一只解不开的纷乱的结。
有时王小元觉得在他面前会畏首畏尾，有时却又憋不住想说些讥刺的话。大抵是金乌平日里就是如此阴阳怪气的，他也学上了几分。
“王小元，我也和你说个故事吧。”金乌忽而嗤笑一声，道，“有个混小子，生来便是被人唾骂的，缘因是他生得不好，长在了恶人遍地的山沟子里。但他偏不信，觉得自己总该不是个王八龟儿，于是他经千难万险、顶着旁人冷嘲热骂，总算成了被世人称颂的大善人。”
“后来呢？”王小元惴惴不安地问。
“后来？后来他后悔了。”金乌道，“因为善人和恶人总归是一样的，都是世人给的名头。只不过善人更身不由己，他想救一个人，可人人都盼着他救完天下人。他想回去，但谁都拦着他，像撞油渣似的要把他榨个干净。不过他也是真傻，居然也不自量力地真想把自己最后一滴血都榨出来。”
浊云里腾旋着呼啸的朔风，刮过空荡却繁复的窗格时被切碎成片片凄厉的呜咽声。王小元吞了口唾沫，紧张地问：“那…那个他想救的人，现在如何了？”
金乌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刹间茫然地扑眨着眼。他俩倏然对视，撞进了彼此的目光中。金乌愣怔了片刻，道：“…在等着。”
“等？”
“对，就是在等。从日升到月落，从春到冬，一直都在等。因为他经常日夜不分，所以每一日过去就在墙上写下一划。”
王小元想起院里留着道旧墙，斑斑驳驳地划着线，也不知划了多少道。但那墙金少爷从来没叫人拿石灰刷过，依然留在那处。
“然后有一天他想明白了…”金乌往后一靠，迷茫地望着车舆顶。“与其寄托于临死前都难发生的奇迹，还不若一开始便绝望的好。”如果什么都不记得的话，那过往的悲欢喜乐皆算得烟消云散，他的等待不过是徒劳。
他俩安静地坐着，笼罩在一片难堪的死寂里。车子渐渐驶近了大通檐前，四处是骈肩累踵的人影，熙攘喧天的人声。王小元正发着愣，忽觉肩头一重，金乌抱着汤婆子似是睡着了，头歪倚在他肩上。
这可着实把小仆役吓着了，他咳嗽几声，僵硬地挪着身子，垂下一边肩膊，悄无声息地把他家主子推开。
金乌微喘一声，难受地皱紧了眉，在斗篷里紧紧缩成一团。骡车停了，王小元赶忙掀了帘子，跳下车来，余光瞥见他家少爷顺着软垫倒在细藤板上，铜壶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在车舆板上摔落了螺帽，冒着白气的热水泄了一地。这段时间可够难捱的，他可不敢再同这阎罗似的主子再多待一刻。
三娘从小窗里探出头来，略带着娇蛮劲儿指使他：“小元，你先去西街里药铺子等着，待我和五哥哥…少爷拾整好再来。”
王小元含糊应答，他不敢再回头再看一眼，立马扎猛子似的钻进人群里逃之夭夭。
风寒似乎更重了些，王小元鼻水直流，脑袋沉沉，身子却轻飘，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
他随着人群挤到酒铺子前，隐约瞥见堂倌端着笼热腾腾的饽饽在桌椅间穿梭，肚里也不免饥叫一二声，竟也鬼迷心窍、不由自主似地抬腿走入铺里。
铺里乌云似的挤着一伙脚夫，人人卸了担子，围着张破旧的柳木台坐着，神色痴迷的望着台上抱着三弦弹动的说书人。王小元趁他们不留神，悄悄抓起白瓷壶往肚里灌了一大口热茶，总算将身子暖热了一回。
这时只听得过板石猛地一拍，整堂的鼎沸喧声霎时平息，众人噤口无言，鸦雀无声。说书先生捋着白须，先高声念了几句定场诗：
“豪侠身负浩然气，肝胆心骨长有温。虽怀琨玉秋霜性，本无蒹葭庭草根。
可怜一条凉薄命，偏受万千离苦恨。漆骓金刀护红尘，白雪青冢度黄昏！”
王小元顿足片刻，也学着旁人的模样挤到张长凳上坐下，拍了拍一旁的脚夫低声问：“大哥，您能和我说说这是啥话本么？”
“还能有谁？这话本翻翻覆覆来了几趟，都不认得么？说的是候天楼与天山门血刃相拼，天下第一刀客同黑衣罗刹于天山崖上一战…”脚夫瞥了他一眼，似是不屑于他的无知，翻着眼白大声嚷道。
“自然讲的是玉白刀客，玉求瑕！”

第195章 （六十七）风雪共恓惶
“有言道，这世道是清浊难辨、阴阳倒错，如今反是‘善积者丧，恶积者昌’，又是‘恶必寿老，善必早亡’。不过天山门也非集天下善流于一处者，天山门坐道门仙都、九州之险，门中子弟虽个个恪守清规，底性却始终是膏粱年少，贪生畏死。譬若那陶首辅昆裔、并州前朝英国公子孙、寒山下武家之子，皆愿于学岁之年求得天山门玉|珠，好入门中上下求索…”
那说书先生抱着三弦琴拨弄一二声，娓娓叙来。王小元挤在人堆中里，听得却愈不是滋味。他听闻有些底本拟话文是照着江湖事儿改的，缘因是武盟人着实不多见，若是胡写一通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地棍们也难挑出纰漏来。
可王小元却听得愈发心乱，纵使过往已如素纸一片，他心里也曾刻下一生都难磨去的深痕。
恍惚间已说到候天楼与天山门交恶，刺客们乘门主缺位之隙杀上天山崖来了。只听说书人又一拍过板石，绘声绘色道：“……但见崖边犁黑黑一片鬼影，众弟子不曾见过此等阵势，登时寒毛卓竖、魂飞魄散！那陶家昆裔化名玉丁卯，性情羞懦，见那蔼吉鬼往前，忙不迭解剑下跪，双手奉剑上前。其余人见状也拜，霎时哗喇喇伏倒一大片……”
王小元转头一看，只见众伙夫听得饶有兴致，口里嚼着花生米咯吱作响，将汗津津的脖颈交搭在一起论议。“看来天山门的也不过是群孬货，没长肥胆儿的，区区几只恶鬼，也被吓得胆颤心惊？”
有人把茶渣子呸在碗底，摇头道：“这些公子哥儿大抵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便是学了一两式刀剑，死到临头也使不利索。哪像咱们天南地北地跑，盗匪马贼也见了不少，要是手里有支扁担梢棒，还真能斗上几合，还能打昏了替官人押去府门上呢。”
说着众人压着嗓子低低发笑，对那些话文里临阵畏缩的软脚虾们嗤之以鼻。这话文毕竟是连武人都见得少的艺人胡造一通，把候天楼刺客描绘得犹如地煞降世，天山门中人直是群不顶用的丧门太岁。再加之在那传闻里的两门鏖战、“玉白刀客与黑衣罗刹断崖一战”后，武盟里便有些传闻，说两方皆元气大伤，只是天山门损耗得重些。于是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人道是天山门势单力微，给恶鬼们有了可乘之机，又有一说是黑衣罗刹这一候天楼所磨的利刃出鞘，这才杀得这西北一大宗七零八落。
不一会儿说书人便讲到两门鏖战一节。只听得弦声急急，似有铿锵之音，入耳惊心。王小元霎时愣怔，兴许是由于风寒所致，他头疼耳热，昏眩间宛如听得有千百人在面前交戟厮杀，一下下扯着脑袋里的筋。
他抱着头将额贴在冰凉的桌板上，眩晕中周身仿如坠入漩涡，在湍流中沉浮。柳木台上的人声仿佛遥遥传来：
“北玄长老，名虽重而无实。三剑归鞘而难发，年事高而体衰。加之性情僻冷，不因人热，门生们畏其威势，当即背反投敌。正恰若中行说背汉，哥舒翰叛唐，悲矣！木生虫蠹，里通外人！”
王小元猛地抬起头，在唏嘘低笑的人群里惶惑地连连摇头。“不…不对。”
他也说不上来是何处不对，但当说到玉北玄与门生们的不是时，他失魂落魄，只觉心里隐隐发痛，像堵着块巨石。
似有遥远的风雪声飘传而来，他依稀听见刀剑冰冷的脆响，在空里迸溅的火光。玉北玄有如苍松般挺立的身姿，西巽长老与南赤长老拼死护住门生的情形，众弟子面露悲戚之色，一双双黑漆漆的眼仁隔着飘雪凝望着他，澄净却又似含着椎心泣血之痛。
他分明望见怒风饕雪之中，弟子们染血的白袍猎猎翻飞，犹如残破的旗帜。他们将剑刃缓慢抬起，抵在颈间，平静却悲凉地同他说出告别的话语。
根本没人背叛天山门，他们都在那一方断崖上殊死血战，甚而为了不被候天楼所挟甘愿献出自己的性命！
王小元头疼欲裂，颤声道：“不对，不对……”
一旁的伙夫似是听见了他的自言自语，扭过头来蹙着眉道：“什么不对？这小子在咕哝啥呢。”
“这话文你写的么？你倒清楚啦！”
王小元扶着脑袋勉强支起身来。他此时两目中血丝乍现，悲戚与愤懑之色混浊了眼瞳。他咬着牙道：“全都…不对。”
“天山门弟子…个个清俭自持，才德兼备，绝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即便是死，也绝不会有损骨节半分——”
他平日里羞怯，此时身躯中却涌出一股怒气，火燎燎地灼着心房。
伙夫们却轰然大笑：“你又是谁呀，天山门的么？”
“不…我不是……”
有人瞅着王小元一身素白麻衣道，“看着似个做粗使活儿的世仆。”于是众人睃他时愈发轻蔑，不时冷笑几声。
“既然不是，咱们凭啥信你这小毛毛？”伙夫用手指点着柳木台上弹三弦的说书人，对他挤眉弄眼道。“吴先生来这儿说了也有几年的书了，虽说有时讲得不咋精彩，咱们却都认得。你要咱们不信熟了几年的吴先生，反来信你个不过一面之缘的小毛头儿？你能证明你的话一字不虚么？”
王小元咬着牙关，半晌才犹豫道：“我…我不能。”他缩了一下脖颈，心里像被只热鏖子烫着一般。“但是…说书的吴先生也证明不得他说的话句句不假……”
伙夫们却摆摆手，嬉笑道，“嗐，管他什么真假！咱们挑货揽活儿的，和这些有钱财上天山门习剑的花花太岁不同，听说书听个乐呵便成。”
“反正这儿离天山门山高水远的，断崖一战后要死该死的都死了个一干二净，随便说上两句也寻不着咱们的仇。”
王小元眼里涩涩的，他用袖口使劲儿抹了抹。兴许是风寒重了些，鼻水会从眼睛里淌出来。
他嗫嚅道：“可是他们…没想死的，要是候天楼刺客下山来，一定还会害着许多人，他们在帮你们拦着……”
众人大笑：“多谢多谢！不过咱们随着泊船来的，家也不在这处，这候天楼还真碍不着咱们。如今看来着实是天山门孬了些，连伙匪贼都拦不住，愧对武盟呐……”
酒铺子里迸发出一阵訇然大笑。
是这样的么？原来世人心中是这么想的么？王小元愣怔怔地坐在条凳儿上，耷拉着两腿，耳边蚊蝇似的嗡然作响。
不知怎地他心里难过极了，一个金府的小仆役又同天山门有何干系呢，他也本该对这些话文里亡去的人漠然相待，可如今却不知为何痛彻心扉。
“天山门玉斜，年十九矣，执名刀忍冬，性洁自持。然终不敌鬼众之首，以柔柳之姿，丧于冷峭之地。群鬼涎其花容，废其四体，聚而行淫猥之事。可怜一条玉软花柔命，竟堕入枭蛇鬼怪中！”
伙夫里有人露出愤懑不平之色，不过仅是一闪而过。在山野里久待的粗汉子凑在一块儿，面上讪笑，叽叽咕咕地咬着耳根。王小元依稀听见几个脏秽的词儿，大抵是这群汉子素来只见过面朝黄土的朴实农妇，如今倒对如何淫亵天山门的清丽佳人想入非非。
王小元的胸膛急速起伏。他的眼红了，胸口堵着团火躁的气儿，横冲直撞，哪儿也发泄不出来。
根本并非如此。玉斜是与候天楼的蔼吉鬼交锋时负伤，如今生死未明。她拼尽了气力护着门生们，为何要落得如此受人非议的下场？
头脑因风寒而昏沉胀痛，眼前好似有雪点飘飞。恍惚间似有一只手搭上颊侧，冰冰凉凉，犹如白玉般莹润。
他好似想起了一个许久以前做过的梦。有个瞽目少女蹲在身前，用手指细细描摹他的眉眼，眉头微蹙，似嗔似笑。
小元师弟。那个少女如此微笑着唤着他的名字。舠舟于太乙溪上微漾，划开万道涟漪。玉斜是他的师姐，从来冰清玉洁，哪怕是他看到她的最后一眼时，那浑身浴血的少女手里依然倔强地紧攥着忍冬刀。她绝不可能被群鬼玷污，哪怕是魂归黄泉，依然也如雪般清冷洁白。
“她…她没死！”
说书的吴先生手里一顿，杜梨木片儿收了声。酒肆里忽而鸦雀无声，针尖儿碰落在地上的声响仿佛都清晰可闻。乌压压的人头霎时往人群里撇去，数十道目光灼灼地落在一个跨着条凳儿的小仆役身上。
王小元吸着鼻子，腾地站起，眼眶里盈着一片汪汪的水。他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生怕立刻便会滚下豆大的泪珠来，即便如此他还是破天荒地扯开嗓子吼道：“她没死…她不会死的！”
“他娘的，又是这腌臜小子！”伙夫扯着他的衣袖，“坐下，又说些什么胡话呢！”
“师姐是顶顶厉害的人，天山门一定救得回她…”这时眼泪已先滚落了下来，王小元喘着粗气儿，茫然又悲戚地立在原处，口里呢喃着他自己都不曾理解的话语。
“就一段戏话而已，这小子急什么呢，连师姐都立马叫上了？”伙夫笑道。
“俺听闻候天楼里都是被收归的野鬼，不会罢，莫非你混去了候天楼里，也分得了一杯羹尝尝？”
“那姑娘的滋味如何，你来替吴先生说说？”
四周仿佛沸起蚊蝇似的非议，怀疑、讥刺、怒火、轻蔑，种种不怀好意的视线纷纷投来。这小子三番五次出来搅鬼碍着他们，早惹得众人不快。
王小元两拳攥紧，那股难按捺的寒凉与燥热之情交织盘升，仿若张了獠牙的毒蟒，一点点将心口刺穿咬噬。
他终于大吼一声，将身中淤塞已久的痛楚一气泄出，一反常态地扑上去便往那伙夫脸上来了一拳。
桌椅条凳霎时倾翻，白瓷灰陶碟儿脆脆的碎了一地，当啷作响。众人只见这小兔儿似的仆役猛地蹿起来，往个膀阔腰圆的汉子鼻梁上一捶，竟把那汉子打得鼻歪口斜，腾地飞起，撞落在一地碎木渣子里。
“我入他娘的眼！打人了！”一众伙夫抡着扁担起身，有些本是来蹭酒吃的地棍，也立马抓起棒槌握在手里。
王小元方才一时血涌上头，这才冲动之下出了拳。可现时却着实乱了套，酒肆里人头涌动，乱蚁似的朝他冲撞而来。吴先生赶忙撇了折扇过板石，缩进柳木台下蜷成一团。
那方才被打的伙夫两腿一蹬，顶着张青肿的脸跳起身来，两只铜铃似的眼圆睁，一把抄过斜倚在一旁的半截蒿子，对王小元勃然大怒道：“这呆屄大胆，还不快把脸伸过来给爷爷好打一顿？你打俺一拳，俺得还你十掌！先给俺跪着，道一轮歉再说！”
王小元却吸了吸鼻涕，也瞪着两眼摇头。他难得的显出一回性子，咬牙切齿道，“我偏不，该收回方才那些话的是你！不得如此诋毁天山门，你得给我、给逝去之人赔不是！”
“你娘狗入的，看老子不打死你！”伙夫吼道，蒿子已如雨般向这小仆役头顶落去，众人乘乱而上，一时间人声鼎沸，拳打脚踢木裂瓷碎声不绝于耳。
“行，来啊！”
王小元额边青筋微凸，两眼已是血红。
他心里仿佛已裂开一道深壑，此时浑身血性一起，几是声嘶力竭地冲着众人猝然暴喝道：“…有种便来打死我！”

第196章 （六十八）风雪共恓惶
酒肆里闹腾得鸡飞狗跳，条凳被哄嚷的地棍伙夫们攥在手里，粗乱挥舞。敞口盘儿摔得四处是棕白齑粉，浅腹大碟被拿来如飞镖乱掷。王小元左歪右闪，却仍防不住四面如蝗雨般投来的碗碟，有几只摔出了尖利豁口的盘碟划破了头脸，血糊糊地一片。
“老子说对便是对，你个浑驴！”那伙夫见王小元脚步一趔趄，乘机一箭步冲上前把住他衣襟，把这瘦竹竿也似的少年提起来唬弄，恶狠狠道，“我偏要同你说，天山门里的个个都是孬种，那叫玉斜的生来便是有条受人骑枕的贱命，玉白刀客也不过是无甚功夫的蠢人，这才落得整门的人死伤。要是那群软骨头肯再硬气点儿，肯破一回门规，如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王小元目眦通红，像只小兽般从喉咙口挤出低沉呼气声，咬着牙关怒瞪着他：“你给我…赔礼道歉！”
伙夫大怒：“赔你娘屄的礼！”
忽有一支梢棒从后飞劈而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小仆役的脑壳儿上。王小元只觉天灵盖上轰地一声响，惊雷似的剧痛迸裂开来。继而是犹如裂纹般淌开的血丝滑进眼里，他捂着脑袋，趔趄着跌在地上。
酒肆从清早闹腾到了日中，一地狼藉。伙夫们最终骂咧着捉起梢棒与扁担气冲冲地走了，余下撑着苦瓜脸小二提着簸箕扫碗碟碎屑。
王小元也被撵了出去，额边青肿，身子上落了几个灰脚印，蔫蔫地蹲在墙角。他总觉得自己能闪得过伙夫们的拳脚，可手脚却好似有丝绳牵绊般使不出劲儿来。
天色又暗了些，地丁似的轻薄雪片纷零而下，落在发顶。他蜷着身子，把脸庞埋在胳臂间，泪水禁不住地夺眶而出。
天山门，这三个字仿佛已镌在心底，却又仿若蒙尘披纱，随着头上传来的崩裂似的剧痛渐渐消逝于脑海中。他不知自己为何难过，却心痛于那些仿若只存在于话文中的遥远的人。
人群来了又去，聚而复散。草履与布鞋在眼前交错晃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而有人停在了他跟前。
来人伸脚踢了踢他，不客气地道，“方才不是叫你过会到西街的药铺子来么，你怎么在这儿猫着？”
那沙哑的嗓音甫一入耳，王小元便认出了是谁。他使劲儿地吸了一吸鼻涕，将脑袋用力在臂弯里旋摩着，也没抬头，闷闷地道：“对不住，少爷…”
金乌道：“是，你是对不起我。我发你这么多月钱，倒像是给头懒猪养肥膘。现在给我过来帮把手，三娘拎不得那末多药包。”
他伸手去抓王小元的手腕，想把这如软泥似的瘫软着的小仆役捉起来，却登时蹙起了眉头。
“你患风寒了？”
“风…寒？”王小元昏头昏脑，脑袋耷拉。他只知道方才被人当头来了一闷棍，脑袋瓜子蹭破了皮，流了许多血。“…是什么？”
金乌想起这天山门的呆子是不怕冷的，因而患风寒可算得件稀罕事儿。他从怀里取出素帕，胡乱地在这小仆役脸上擦了一擦，把灰土与血污抹净，方才道：“教你变得呆头呆脑的病。”
当擦到颊边时，金乌顿了片刻，只见泪痕交错，在泥尘遍布的面上格外醒目。他应付似的随意抹了一通，把王小元的胳膊架在肩头，艰难地撑起身子。王小元方才哭了一番，眼里仍盈着水光，烧得彤红的面上满是悲戚与困惑。金乌扶着他站起身来，带着他缓慢地挪着步子，一相一味发作后金乌体力便大不如前，只得带着他艰难地在雪里跋涉。
“蠢人，病了也不知道和我说一声。”金乌翻着白眼，在他耳边骂道，“还要劳烦我带你回车上歇息…蠢透了！”
他先前才因毒发而昏睡了一回，好不容易转醒，在药铺子前等了半日都不见人影。现在还得把这碍手碍脚的小仆役揪回去，真可谓操碎了心。
“对不住……”王小元难得老实地道歉。
时至日中，一轮白日高悬于顶，青砖黛瓦上的积雪化开了些，正泛着恬淡金光。四周人影稀稀落落，大多都躲回屋中拨炭火盆歇息，只余一道冷清寂静的窄巷。
金乌一面撑着他的胳膊扶着他走，一面只觉王小元额头滚烫如火烧，又忽而间听得他轻声呢喃道：
“少爷…我在酒肆里待了一会儿，听到说书先生在说天山门的不是，听着的人却在嘲弄那不幸毙命的弟子……”他一面说，瘀肿的眼眶里又盈出泪水来，“我听不得他们胡编滥造，为何本是教人痛惜的事，到他们口中便天翻地覆似的变了一趟？”
“…江湖传闻皆不可信。”金乌眼神黯了片刻，平淡地道。
“王小元，这世上总会有人给旁人安个虚名，谁都逃不过。要把黑白颠倒，清浊错置，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了。但是旁人说错也就罢了，你也要顺着他们的话活错么？要有哪一日他们指你作怙恶不悛的魔头，你也要活成那副模样？”
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淌下，王小元烧得神志不清，眼前五色昏花，却犹如婴孩般啜泣哽咽，泪如泉涌。
“我在后悔，少爷……”王小元垂着脑袋，挨在金乌颈边，随着抽泣一下下颤动。
天山门门生们染血的身影在眼前飘忽闪动，王小元几近崩溃似的哭道。“我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看着他们赴死，是我无能，我什么也做不到！”
金乌漠然地望着他，看着这小仆役悲恸却又困惑地潸然泪下，看他在迷茫与痛苦间挠破了自己的面颊。昔日的玉求瑕只残余了一丝纠葛的心绪在他心里，如今却教他苦痛难当。
王小元的声音渐渐低弱，他颤着眼睫，目光落在雪片融化的晶棱上。“哪怕是替他们正名…教他们泉下安宁……都做不到。”
“睡罢。”金乌扶着他的胳臂，淡淡道，“别想了，你总会忘记的。眼一闭一睁，日子就过去了。难过的事也是如此，总会忘却的。什么都不记得为好。”
昏昏噩噩间，王小元想起溪河边的卵石，光滑圆溜，在溪水日复一日的冲淌间磨平了棱角。
“可是我……”兴许是头上的伤口在作怪，困意如潮水般席卷了脑海，王小元喃喃道，“我不想忘记。总觉得我似是忘了许多事，要是再不记得…我便不再是我了。”
金乌扶着他一面走，他便一面开始胡言乱语。“我不要不记得…”
“不想让他们…让长老、师姐，还有师弟师妹们被唾骂……我想救他们。”
这时王小元嘴唇微翕，第一次吐出了饱含痛意的言语，含着连玉女心法都无法静息的汹涌之情。
“…我……恨候天楼。”
金乌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感到王小元的泪水淌到了肩上，在寒冬里带着炽烈而灼热的情感，仿佛要将肌肤烫伤。
纠葛之情在心中交错蔓延，在身为玉白刀客之前，他仍是恶人沟里出来的小混子王小元。他知道本不该心怀憎恶，本该如义娘般对天下怀有慈心。
王小元迷茫而痛苦地眨起了眼，呢喃道，“但我不能杀人……杀了人便会污了玉白刀，乱了心法，护不得旁人。但若不杀人，又会被候天楼所杀……”他猛地揪紧了衣袖，焦乱地攥着。“我、我该如何是好……”
两人在竹索桥边停下，贾人行贩手里提着铛琅，缓慢地曳着步子从他俩身边经过。惊闺声清脆嘹亮，仿若一下下猛撞着心房，与怦怦心声融为一体。金乌停下了脚步，把头别过去看王小元，他俩紧挨着，正巧能看见王小元无措而泛红的眼，睫毛微颤，似是随时要昏睡过去一般。
金乌道：“这就是…你的愿望么。”他顿了一下，问道，“你想让候天楼…覆灭？”
“嗯。”王小元犹豫半晌，含混地点了点头。这一点头，仿佛肩上的千钧重负轰然卸下。他又旋即摇头，从心里挤出一句苦涩的狡辩的言语，“不对…我只是想……不再让其余人重蹈覆辙。”
漫空里玉尘飞舞，将天地染作一片洁白。萧冷寒风自身边盘旋呜咽而过，仿若在远方汇成更幽深的怨泣之声。王小元痴痴地望着远处，往天山的方向极目远眺，但那儿只有几丝苍冷的薄云，静荡荡的空阔一片。他所记不起来的是，那儿曾是他不愿去往的归所，如今却已再难有他的一片立锥之地。
金乌默然不语，他想起了在丰元的那个夜晚。他与玉求瑕在滋水河上泊舟，玉求瑕那时握着他的手，饱含着笑意对他说自己是他的刀。所以大抵无论他有何种愿望，那呆瓜总会拼尽粉身碎骨的气力也要替他实现。可他也是一样的，若是那呆小子有何渴求之事，他也会竭尽心力而为。
“真算得个棘手的心愿，和在嘉定重买个宅子相比，简直难如登天。”金乌拽着他又迈开步子，一边叹着气，一边道，“不过嘛，你是总偷溜去听话文的，也该听过南派的那位红烛夫人的一句话。”
“什么话？”
小仆役勉强抬起沉重的头颅，在眯细的眼缝里窥见金乌微微笑着的侧脸。这人长得凶戾，可只消唇角一勾，便又如春来冰释，寒雪消融。
金乌道：“她说，‘刺客这行当是和娼|妓一样的，只不过一个卖情，一个卖命。’不过我倒觉得连这点也无甚分别。”
王小元瞥见金乌在袖里摸了摸，忽而抬起一只手，日光一照，指缝里似是闪动着璀璨的光芒。混沌间他隐约认出金乌指间里似是夹着只剔透的小物件，像极了生辰宴上他送给金乌、又被立时丢入池里的那只琉璃花儿。只是不知为何那本该丢失在庭中的物件，此时竟到了他这主子的手上。
金乌抛着琉璃花儿，在空里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你给了我这玩意儿，算是出了银两费，我就当你买了个得偿所愿。有什么心愿，我倒是可以给你实现。”
“你杀不得人，这无甚紧要…”金乌一下握住了琉璃花，幽暗的眼里似是隐隐现出锋芒，他低声道。
“我可以…替你来杀。”
头脑昏眩得更甚，王小元顶着嗡嗡的耳鸣，懵头懵脑地望着他，只觉不可思议。他不过随口一言，虽说在悲恸之下只愿候天楼覆灭，可心里本觉得不会成真。但这向来对他尖酸的主子却应允他，要替他把这心愿了结。一刹间心口如有百味杂陈，鲸波汹涌。
他家少爷拈着那只琉璃花，翻来覆去地细看了一番，又状似随意地塞回怀里。有雪屑落在发上眉梢，晶莹发亮，像细小的星光。
“哪怕是候天楼覆灭…这种心愿也能实现么？”王小元呆呆问道。哪怕是他的义娘、集四长老之力都无法夸下如此海口，他这主子却如轻描淡写一般平平叙来。
“能。”
“…为何？”
金乌只留了个狡黠却又恬淡的眼神给他，蜻蜓点水似的微微落在他身上，又极快地闪开。
他撇过脸，半晌才道。
“…因为我早把情和命都卖给你了，王小元。”
——
临水酒肆中。
正恰是薄暮时分，挑夫接客熙攘如云，账房将算珠打得震天响，簿册如浪花般翻动，酒罐子与白亮的瓷瓯在跑堂伙计手中轮流转递。
土一自杉木桌上下来，扯了张马扎在旁坐着，听万事通将所知所识娓娓道来，自那玉白刀客及黑衣罗刹如何相识偕游，再到万事通如何与那二人偶得一遇，他一一听来，心中暗暗称奇。
“那几年不是恰逢雪流沙么？换月宫在峣柳，在天山另一面，若是要去换月宫，需得从雪原爬过才成。”土一撅着嘴皮子道，大张着嘴打了个呵欠。
“那地方叫啥…叫呃，天山崖，不错，正是这个名！”
万事通微微叹息，“正因如此，去换月宫之途险阻万分。至于金公子是否事成，万某也再不知晓。说来已是数年未与他二人相见了。”
他二人皆不知其中因果，玉求瑕当日离开天山时的第三刀斩去了山间积雪，竟鬼使神差地将往要自峣柳的路塞住。
若要前往换月宫，需经天山崖下，而要自一片荒雪中行出，恐怕需得殒身碎骨。数年前万事通将换月宫能移走一相一味之毒这事告予金乌，也不知那少年是否真履践当初所言。
罢了，万事通颔首道。“万某已将所知全数叙尽，不知阁下是否听得称意？”
“唉，看来也不过是些小毛头你侬我侬的鬼事儿。”土一挖着耳洞，颇不屑道。“竟费了老子这些时日细听，还不若去勾阑里听几折风月本子哩。”
这些轶闻着实过于荒唐，闻名天下的冤家对头竟也有如火情多之时，着实教人难以置信。
万事通不由得苦笑。这会儿土一又嘴里发淡，耍着赖皮去讨了碗八宝饭，又捞了几只烤得油亮的鹌鹑来嚼。
待这饿鬼动了几筷，万事通才迟疑道：“先生可曾记得我二人间的约定？”
“记得记得。”土一埋头嚼菜，“不就是要听老子的故事么？收了你银钱，老子便办事。”
待吃得心满意足了，他抹了把油光发亮的嘴，四下张望，鬼祟地压着嗓子道。
“唉，你要听，我便与你讲。”
这邋遢男人还真开口便叙，满口都是惨不忍闻的白话粗言。他说他曾在南海边的山沟子里混日子，那处都是靠山吃山的蛮民，他最长攀岩掏鸟，兼之身手了得，便被随便选成个蛮民头子。
“后来老子出来混世面，好巧不巧，到了边军中充数。那段日子咱们行黑水，走西北口，日日在雪山里爬。那儿的气薄，不少人喘不上气儿，两眼一闭魂儿就飞了。弟兄们只消在冰上滑一步，便青着脸躺着，再也爬不起身。”
“咱们没得办法，只得拆死人骨肉来啃。人越行越少，后来只剩寥寥数人，孤伶伶地在雪里走。”土一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但老子走运。”
“走运？”万事通不禁奇道。
“我爬啊爬，也不知行到了何处。身边不知觉间一人也不剩，也不知是我离了队，还是旁人全死绝了，我便顶着风傻子一般往前走。远处有个神仙似的女人，她在雪里望着我，手里握着长刀，头上顶着纱笠，像雪片一般如梦似幻。”土一呷了口酒，“后来我方才知道，那是天山门的玉白刀客，玉求瑕。”
万事通若有所思，此时土一用竹筷敲着碗缘，没好气地打断他的浮想联翩，道，“女的那位，不是现在这位。”
此话顿时引起了万书生的好奇之意，他问，“世人皆分辨不清玉白刀承袭两代间之别，甚而连男女都不曾知晓，阁下又是如何辨清的？”
对于世上人而言，玉白刀客从来只有一位，自然也无从知晓现时的玉白刀客曾有位师傅，而那位师傅本是女子，后将玉白刀传与如今的玉求瑕。
土一嘿嘿一笑。他吁了口气，左顾右盼一番，忽地探了身子，伸到万事通耳边压着嗓子说话。
那句话实在过于震天动地，惹得万书生心头猛跳，浑身猝然一抖。
只听土一道：
“…因为她是我媳妇。”
万事通睁大了眼。
“万先生，我来说说我家那小崽子的事儿罢。”突然间，那肮脏又吊儿郎当的男人挺直了腰杆。他忽地严肃起来，撑着脑袋朝梁木乱晃两眼。
“内人在天山多年，早已身负极寒之症，我二人休说共处，连碰面也如越天堑之难。我方才也说过，我这粗人是从南海边的山沟子里出来的，那时随便在山窝子里捡了个小娃子，就当作是个不成器的崽儿了。”
土一摇头晃脑，“谁知他后来落跑，一声不吭，也不知死哪儿去了。老子在候天楼闲得糊檐墙，那瞎眼蹄子早把爹抛到九霄云外，算来也约有十年，竟不曾聚过一回。”
那书生原先仅是张口结舌地听着，此时才得从喉咙口憋出几个字儿：“南海……恶人沟？”
传闻广信顶天大山峰峦嶙峋险恶，其间有一群草莽野民，黑面藤甲，披豺皮，执尖刀，与毒豸猛禽相伴。因南面重岩叠嶂，蛮民神出鬼没，恰如山间恶鬼，行踪不定，因而长久来为中原武盟所忌惮，坊间也常称那处为“恶人沟”。
恶人沟正如其名，是个专生不知礼义为何物的凶徒的山窝子。可这群山鬼偏生有位领头似的人物，那人率十万蛮子于适伐山间闯荡，为恶多端。劫车马，分财货，淫人妻女，烧掠一空，长久以来，那处便成了流放之地，寿棺盖儿造得尤好。
“恶人沟当家…”万事通肤粟股栗，瑟瑟发战，“阁下莫非真是…？”
万事通是执笔撰写江湖榜之人，自然明白眼前此人绝非善辈。恶人沟当家在榜上足能排进前十，可惜其人行踪不定，传言常道他匿于山野间，难以得见一面。
这若是真话，那这叫土一的刺客竟真是恶人沟伏进候天楼的楔桩了。凶徒之首竟潜藏进一群更为穷凶极恶之人中，真乃世上一大奇事。
土一笑了一笑，扯着鹌鹑腿口齿不清道。“咱们恶人沟，足迹遍布天下。北派里有，南派也有，武盟中有，天山门有，候天楼有也算不得奇怪。”
可万书生此时更顾忌另一事。
“阁下方才说…昔日的玉白刀客…是、是阁下的……”
万事通脑中似有群蜂嗡嗡轰鸣，他抓着桌沿站起，白皙的面庞憋得彤红。
先不论恶人沟之首如何潜进候天楼中，还混了个土部的位子，往昔的玉白刀客竟与这落拓男人结为连理，简直不可理喻。
男人一伸脖将饭粒咽进肚里，打着饱嗝皱眉道。“不都说了么？是我媳妇儿。”
“玉白刀客…先一代玉求瑕分明终身未嫁！”万事通急道。他隐隐觉得其间似是有些不对劲儿，兴许他碰到的这男人果真能道出更多惊世骇俗的言语来。
“哎，老子自家的事，轮得到你这菜鶸洗？她未嫁，我娶她不就成了？”土一似是颇不耐烦。
脑中似是依然装着团糨糊。万事通摇了一会儿脑袋，依然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对面坐着个自候天楼来的肮脏刺客，而这刺客说他是恶人沟的当家，埋伏进了候天楼，还是先代玉白刀客的相公。
万事通颤抖着手去摸书箱，他得找出纸笔，把这事儿好好理理，仔细记下来。
男人一边用骨头剔着牙缝，一边有气无力道。“说回我家那小崽子。老子在候天楼混得风生水起，虽说只是个破糊墙的，平日里帮他们磨磨镖，擦擦剑，倒也还过得去。谁知有一日，事儿找上门来了。”
土一瘙痒似的将手探进衣兜里摸了一圈，又胡乱摩挲一番，总算拎出一张腌酸菜似的麻纸。
“喏，这是水部的密报。”
将候天楼机要随便拎在手上，土一向万事通努嘴示意道，随后拿那纸抹了抹桌上洒的汤汁。
“你猜那群成日只会在面上涂画，在床上摆腰的娘炮说甚？干他娘的水九，说人手不够，叫老子去杀人！杀的人倒好，老子一看，”土一忽而眯了眼嘿嘿笑道，“居然是我家那丢人蹄子！”
他们正说话间，酒铺子里忽地涌进一大股人潮。原来是船碰了岸，挑夫将货卸完，带着一身热烘汗臭挤进酒肆中，七口八舌，喧声鼎沸。
万事通无奈地皱了眉，土一仔细地扒着碗中米粒，一口吞了去。攘攘熙熙间，忽听得有个乞儿似的糟老头嚷道：“酒！拿最好的酒来！”
酒客喧杂，这本不是件稀奇之事。可万事通忽而发觉土一的眼如鹰隼般疾厉，刀锋似的直直射向那老乞儿。
那老翁鬓发斑白，胡须糟乱，袒胸露体，腰间悬着只酒葫芦，咧开嘴不住地笑，背上却缚着支光洁如玉的翠竹棒。
奇的是与他同行的是位素衣少年，发丝用白绸束起，眉眼弯弯，眼仁如墨玉般澄亮，谈笑间面上隐现俏皮的小梨涡。
这一老一少竟结伴在酒铺子里相谈甚欢，在粗拙质朴的挑夫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土一盯着那两人，忽而开口：“万先生，你该知道一件事，土一不是老子真名。”
男人笑了，两眼依然如狠劲的豺狼般盯着他的猎物，目光流连在那白衣少年身上。趁万事通呆愣的当口，他用手指往酒杯里蘸了些清液，道：
“这名儿是我入候天楼后选的，我写给你看。”
未等万事通反应过来，他已在桌上写了个“土”字，再于“土”上写了个“一”。
一刹间，万事通瞠目结舌，心头狂跳。
那是个“王”字。
将江湖榜书过千百回，万事通自然熟稔在心，倒背如流，也自然记得他曾写过一句话：
恶人沟当家王太，江湖榜上第九，人道“红桃百里笑春风”。
男人哈哈一笑，抄起食花鬼面盖在脸上，一拂漆黑衣帔倏然转身。“什么土一，候天楼刺客，都是狗屁！”
暮色斜阳，花明柳暗间，那墨黑如鸦的身影被染得斑驳金亮，竟飘忽不似在人世间。男人如影魅般悄然前来，又像消散的墨晕忽而离去，徒在人心中掀起狂风骤雨。
他只留下一句话。
“——老子姓王！”
——【卷四 四海同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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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花了大概七个月，总算将这卷写完了（吁气）。老实说在这一卷时由于三次的压力太大，所以很多章节都是处在高压状态下写的…可能会出现很多胡言乱语前后不通的地方，实在对不起啦！
总之感谢大家的陪伴(’,,．?．,,`)

第197章 （四十四）世无一处乡
成邑是座水乡，街里清一色的厚门薄瓦，微腥的江风从十丈阑干下穿梭而过。绿江如明镜，白浪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正是鹭汀云淡，水碧烟冥。
王小元坐在小篷车的前室中，车同马都是从栈房处偷来的。半日前他用刀柄磕昏了看守的马僮，又把身上的大半银两倒在原处，这才敢上路。他往时曾缠着三娘问过一遭，得知从天府到万医谷，需经湔山、九陇与成邑。到了成邑，此后便要寻藏民同羌民混住之处，据说那儿离万医谷不远。
他用布带子把金乌缠起，固定在前室座上。连瞧一眼都无必要，王小元知道自己肩头背上已湿漉漉地浸了一大片血，金乌蜷缩在大氅里，只露出一角瓷白而了无生气的脸。于是他一手牵缰，一手搂着金乌瘦骨嶙峋的肩头，驱马飞驰。
潮湿的风从颊侧刮过，呜呜咽咽，好似冷涩的啼哭。王小元不知道这是风声还是心声，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似是支离破碎了一般，碎成一瓣瓣的，一瓣是名动天下的玉白刀客玉求瑕，另一瓣不过是在金府卑躬屈膝的小仆役，王小元。
隐约间，王小元想起往事纵使似有迷雾在头脑中笼罩，却比往时明晰了许多。
……
成邑里有间敞亮的医馆，板门前摆着张素布方桌，桌上密密地铺排着龟板干归一类的物什。日光在青瓦上染了片金鳞似的光亮，随着芳樟的叶隙投下细碎的光斑。有老医士端着只酱釉盖杯在桌后悠然地饮茶，有时放了杯替染了风寒的汉子诊脉。
不一时，有驾篷车停在医馆前，从车上跳下个麻布衣衫的小仆役，塞了车轫在轮底，又手忙脚乱地将一人扶下来。医士见了先骇然失色，缘因那仆役扶下的人前襟上尽是暗沉血迹，层叠晕染，看着颇为唬人。金乌已全然失了神志，面庞青白而毫无血色，只有喘气时嘴唇微微翕动，却也似只有出气而无进气一般。
王小元一脸焦色，扶着金乌跌撞地挨到方桌前，问：“孙大夫在么？”
他早听闻成邑孙郎中有手妙手回春之术，相传便是连士族巨室都愿请重金求诊一回，走投无路之下只想着能寻此人救自家少爷一命。
老医士颤巍巍道：“孙郎中在里头，正歇息着。可这位小兄弟，你拉个死人来医，又如何医得好？”
王小元心里一沉，垂了头道：“我不是来讹钱的。”
老医士叹道：“瞧你心急火燎的，早看出来啦。进来罢！”
他与老医士手忙脚乱地将昏厥不醒的金乌搬入医馆中。馆里靠墙排着一列漆木柜，柜顶上置着几只青花白瓷盅儿，都满当地盛着药材，散发着微苦而干涩的气息。几张墨底金子的竖匾挂在墙上，明晃晃地书着“仁心仁术”四字。从侧边门进去，有个用画帘遮起的小间。老医士将那绣着重瓣秋菊的布帘卷起，努着嘴要王小元扶金乌入内。
有个老者正在里头候着，青黑布衣，鹤发长须，正埋头筛着药渣子，便是坊里传闻的妙手孙大夫了。这小间里摆着密密的一列大口盖瓷药罐，盛着打西域来的优钵罗花、伊贝母，琳琅满目，一个赛一个的珍奇。王小元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架势，一时直了眼，目光惶惑地游动。
老医士揖道：“孙先生，有个后生来求医。您现在还诊着么？”
“无妨。不过这几日倒是有棘手事儿。”孙大夫捋着长须呵呵笑道，“陶首辅家的公子游猎时被金尾树奎咬着了，毒发得厉害，创口火燎似的痛呢。寻常竹叶青倒好，那树奎竟是个从药罐里溜出的青竹彪，躲进了林里，不知血里淌着几种稀奇药。唉，治起来可说得上是颇难。”
香篆里点着上好的袖裹香，梨花蕊细碎地落在镂木缝儿里，轻烟袅袅，像柔和的纱丝舞动。老医士见了心下了然，又一摸榻上，仍留余温，便笑道，“陶公子我是见过的，这几日常来。孙先生都道棘手，想必是真难如登天，陶公子方才还在？”
孙大夫和蔼笑，可每道深邃的皱纹里都似是含着凝重，道：“要菖蒲、竹叶两位小僮带他去净毒血去了，正在前堂里歇着。过会儿老夫拣些药替他换上，这回也难包得他药到病除。”
说着孙大夫抬首望来，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上显出一点奇色。他的目光落在小仆役身上，继而落在伏在背上的人影上。麻布衣衫濡湿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一只惨白羸弱的手垂在身侧。
王小元赶忙把金乌放在榻上，垂手立在一旁，嗫嚅道。“大夫，我…跑遍了成邑，其余医馆病坊皆不肯收，只得求您这圣手开恩……求您…救救他，救救我家少爷罢……”
孙大夫给金乌诊了脉，又看了舌衣，眉关紧锁，忧色如愁云凝滞，忽而直视王小元问，“中了毒么？”
“他这似是中了种奇毒，烙家炼的‘一相一味’。”
“多久了？”孙大夫拈着那虚白乏力的手腕，叹息似的问道。
王小元眉头微微一颤，“两……年。”
他此时正如梦初醒，将往事从脑海中一一拾回，心中霎时犹如刀绞。当初在换月宫国手墓中被丹烙毒针刺中后，他曾忍了数月毒发之苦，自然领教得这一相一味的厉害。初时昏噩乏力，眼目昏花，后来便是内腑剧痛，好似有数把钝刀在内里时刻划割。
玉求瑕忍了数月，已是极为难捱，后来更是生不如死，只觉生命犹如风中火烛。可金乌竟托迷阵子将毒移来，生生捱了两年。
金乌正阖着眼，安静地倒在榻上，惨白得如同幽魂一般，身躯消瘦得仿佛连魂儿都撑不下。王小元陡然怀念起过往的他来了，黑衣罗刹曾是傲气凌云的人物，在刀光血影间如履平地、入出自在；金府的小少爷也从来咋咋呼呼，打起人来力道不少半分，似乎总有用不着的气力来折腾自己。可如今他见了这般气若游丝的金乌，一时竟恍恍然不知是否坠入梦中。
孙大夫用毫针刺了些血，又解了金乌衣衫略按了些穴道，忽而叹道：“依老夫看，不止‘一相一味’此毒。”
倏时间，似有一道轰雷降顶。王小元脸色煞白，腾地冲上前去问道，“不…不止？”
“他这段时日是不是在饮些汤药？”孙大夫蹙眉道，“兴许是里头掺了些微枸那，与那‘一相一味’相合，能教心跳乱而疾，加重咯血之症。”
王小元猛然惊醒，这段时日金乌被关在天府的宅子里，似是候天楼刺客替他喂的汤药。霎时间他心中拔凉一片，那冒充金乌、容貌极相近之人果真不想留着金乌作个心腹之患，想借着药慢慢毒死他家少爷！
“那…有何法子可救他？”小仆役颤声发问，他两膝发软，一点点地滑落跪在地上。
孙大夫闭目凝思，眉关紧锁。许久，疑惑道。“不过说来也奇，这烙家奇毒遇上枸那可谓毒上加毒，此人身上又有刀伤同内伤，寻常人早该一命呜呼，可这娃子倒是撑得够久。”
说到此处，那老医士忽而浑身一凛，猛地扭身把住王小元的肩膀，神色古怪地僵硬了一会儿。王小元只见他五官似在微微蠕动，许久方才咧开一个木然的微笑，道：“这位小兄弟，我与孙大夫有些医方子还需再仔细商讨一番，顺带替你家少爷拣些药，你先到外头候着罢。”
这话说得教王小元犹疑不止。他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金乌，只怕下一眼便没了这人，央求道。“我就在这儿守着，不行么？”
“师门有规，先生的毫针术不得外传。”老医士为难道，摸着王小元肩头，“小友在外头等着罢，你家公子的病，先生定有办法施药祛除。”
王小元耷拉着脑袋出了小间，在前堂里寻了张板凳儿坐下。他垂着两腿，呆呆地望着被日头晒得明晃晃的街道，人人皆形色匆匆，潮水似的来而复去。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吃了黄连似的苦涩难平，波澜迭起。
待王小元出了小间，盖了布帘。老医士立时上前，摸了摸金乌的眼皮，撑起一条隙儿来，惊道：“果真如此！”
孙大夫闻声凑上前来，老医士两腿觳觫，将金乌的眼撑给他看。只见眼仁碧色莹莹，犹似翡翠，亦如狼瞳，老医士霎时怛然失色道：“看这碧眼，此人恐怕是蒙兀儿中的哈茨路一支！孙先生，您方才毫针刺血，针尖蒙了层白气，这是哈茨路人方有的寒血。哈茨路之血药与毒皆难见效，因而这小毛头哪怕是中了一相一味，亦能忍受两年不死！”
两人皆面带惊色。缘因是蒙兀儿人在常人看来，不是在草原里飞驰奔杀的凶戾恶鬼，便是被奸民插草贩卖的奴厮。蒙兀儿骑队与边军交恶已久，两方时常浴血搏杀，而被掳获的女人与孩童便会同黑厮、高丽奴被奸人贩到世家里。蒙兀儿人生着碧眼，容貌颇异，如狼一般凶悍而顽强，得用最厚的铁枷才能锁着他们不轻举妄动。
而哈茨路人则是这群豺狼似的异人中的一支，传闻哈茨路人天生血冰寒，本性亦凶烈残横，抹毒的箭镞于他们影响甚微。因为他们似有巧纳神灵的庇佑，血脉能将毒视为无物，仿佛钢铁般无坚不摧。但一族的孩童似是难逃早夭命运，极少人能成长为人，余下的皆会在十余岁时成为草原上的亡魂。
老医士凝望着这昏睡不醒的蒙兀儿人，目光瞬时仿佛化作坚冰与利刃。金乌看上去还很年轻，近十年的厮杀未给他添上厚重的沧桑，像是仍在少年的年纪。可他身上都是纵横的伤痕，只有刺客与在江湖里浪迹的老手才会留下这般怵目惊心的痕迹。他杀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想杀他。
可如今这两位老郎中并不是想杀他，而是想用他。
“孙先生，陶家公子的毒不是还未解么？若是解不得，您有何打算？”
孙大夫霎时汗如泉涌，那小仆役早去了前堂，他方才的蔼然笑意顿时一扫而空，面上的每一道深壑里都似是盈满了汗水。老者抖颤从袖里取出帕子，抹在汗津津的长须上。“这……实不相瞒，陶首辅一手遮天，气焰极盛。若是怠慢了那位公子，这医馆过不得几日…怕是得作了老夫的灵堂。”
老医士一拱手，微笑道：“我听闻孙先生毫针术出自鹤行门，出神入化。此时有这哈茨路小毛头在此，何不用好此人？”
虏获的哈茨路人常被世家养作药人，以备家中子弟染疾中毒。因为那毫针术正巧有一法门，将毒疏引入旁人身上，若单是将毒引出，难免损伤血气。而于男子而言，哈茨路血阴寒，正能与体中阳气相合，且哈茨路人遇毒难死，因而哪怕多引几次毒都尚且不会危及性命。
孙大夫忽而想起先前在势族中得见的哈茨路药人。他们蓬发垢面，被锁于地牢之中，因被引了多次毒而面黄肌瘦，最终只得凄然死去。一只药人可金贵得很，千两银子都未必能换得来。
而如今他们面前就有一个哈茨路人，能解得了被金尾树奎咬伤的陶家公子身上的毒。
“这…此人似乎也是势家出身，如何得罪得了？况且外头还有个下仆候着……”孙大夫犹豫不决。
老医士哈哈笑道：“哈茨路人要入了中原，皆是一介贱犬。如今天下，有谁能比陶家势大？孙先生，您那华佗在世、药到病除的名头可不能毁，定得治好陶家公子，这也是为医馆正一正名声！”
孙大夫踟蹰片刻，定了定心，打开铁盒。里头列着一排毫针，精光锃亮。他挥手道，“劳烦让菖蒲、竹叶两位小僮带陶公子进来。”他盯着奄奄一息的金乌，神色凝重，说道：
“我要把陶公子身上的毒…引到这哈茨路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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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换了顺序，不记得的可以瞅瞅前一章嘿嘿

第198章 （四十五）世无一处乡
王小元正在医馆里的条凳上垂头丧脑地坐着，瞪着一双眼发愣，因为他一闭眼便能看见金乌惨白的脸庞在眼前晃动，鲜红的血迹直烙在了眼底。
邻桌有个公子哥儿模样的人物，戴个覆杯轻纱帽儿，镶金圆领袍衫，蹬着鹿皮高靴，伸着胳膊放在石枕上，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两个分别名唤菖蒲、竹叶的小僮围着他打转，将胳膊创口处的黑血吸净，连漱嘴都赶不及，连忙给那公子哥儿扎上绢布条。
那公子哥儿被缠好了绢布，立时变了脸色，一巴掌便呼在替他包扎的小僮脸上：“轻点儿都不知道么？你知道我这胳膊有多金贵么？”
小僮菖蒲捂着脸可怜兮兮地道：“不知道，公子。”公子哥儿伸手把另一个叫竹叶的小僮也扇了清脆的一耳光，怒道：“比全刨了你俩家祖坟都值钱！”
王小元微微侧过脸来看他，却沉默着没说话。他总觉得似是在那公子哥儿身上看到了他家少爷故作跋扈时的影子，自打从第一回 见面起，他就知道金乌本是没有世家的骄矜气的，那个人像周身生了刺，对谁都是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可对自己却偏不同。
布帘后似是传来击掌声，啪啪两声脆响。菖蒲与竹叶踩着小碎步跑入帘内去，不多时又跑出来恭敬地向公子哥儿道：“陶公子，孙大夫请您入内。”公子哥儿冷哼一声，捂着胳膊站起身来。王小元瞥见他胳臂上留着道口子，像毒蛇獠牙咬开的小口，红肿了一片。
疑窦油然而生，王小元总觉得古怪，小间里仅有老医士与孙大夫二人，可为何不先给他家少爷治病，倒喊了个后来的跋扈子弟入内？那姓陶的公子哥儿入内过了些时候，他犹豫半晌，还是蹑手蹑脚地随了过去。
小仆役猫着身子，趴在布帘缝隙里，偷瞧着里面的光景。只见老医士与孙大夫已在榻上摆开条软绒巾，将铁盒中的毫针用沸水煮了拭过针尖。金乌仰面躺着，依然是一副昏迷不省的模样。那公子哥儿一入内，俩小僮便给他拉上张圈椅，铺上软垫，舒舒服服地伺候着。
老医士背着手微笑道：“陶公子，方才我同孙先生谈过一番，您这金尾树奎的毒着实如麻综乱，恐怕寻常法子解不得。”
陶公子先愣了一愣，“解不得？”他呆了片刻，又钝钝地问：“真解不得？”沉默了一会儿，他猛地跳起来，抓着胳膊凸着两眼道，“孙大夫，你不是号称成邑第一妙手么，区区一条长虫的毒都了结不得，我爹拨你的银两都打了水漂么！这医馆还有什么颜面开在成邑街上？”
老医士笑道，“陶公子稍安勿躁，自然是想到了解您毒的法子。”说着便抓起金乌的手腕，拈起一枚毫针抵在腕口，“陶公子，正巧今日我等收治了个哈茨路人，此人脉象虚浮，又身负奇毒重伤，还吊着一口气，正恰能借毫针法将您身上那金尾树奎的毒引入他身中。”
陶公子赶忙捋袖伸膊：“赶紧的赶紧的。你俩先救我，我才有条命听你二位慢慢道妙手回春的能耐。”
孙大夫闭目长叹：“想不到为保这医馆名声，竟要害一人来救一人，又何曾称得上‘仁心仁术’？”
陶公子撇嘴，指着昏睡的金乌道：“嗐，老孙头，你想错了。我不但是人，还是人上人，他非但不是人，还只是条为害中原的蒙兀儿狗，你这‘害一人救一人’值得。”但见孙大夫眉关紧锁，频频摇头，却已伸手拈起毫针。陶公子见了那尖利毫针，浑身先抖瑟了一轮，可目光游移逡巡到金乌惨白的面容上时，他却忽地眉头一跳，忽问道：
“两位老大夫，还有救我的其他的法子么？”
老医士笑道：“有倒是有，可这金尾树奎毒甚为繁复，下药时免不得药性相冲，恐怕会教陶公子您废去一二只手脚，坏几个脑袋。”
陶公子哆嗦着摇头：“那算了罢。”他转头望向不省人事的金乌，伸手扳过他面颊仔细打量了一番，一面思忖一面道，“这哈茨路人生得倒挺好看，比兄长买的几位高丽奴都长得干净，拿来做药人可惜了。只是我总觉得这面相似曾相识，不知在哪儿见过……”
孙大夫已拈起毫针，缓缓向金乌腕中刺去。这毫针本是入体则软的，不知为何针尖刺入肌肤时金乌却猛地挣了一下，像鱼儿摆尾似的猛颤。孙大夫与老医士吃了一惊，霎时间扑上前去按着他手脚。王小元在帘子缝隙里瞥见金乌眉头紧皱，似在昏睡中极为痛苦，攥拳的手上突起青筋，似在随着微弱的心跳缓缓搏动。金乌气喘频频，口里发出断续的呜咽声。
刹那间似有一根细弦于头脑中崩断，王小元疯也似的扯开帘子，扑上前去，一把扭住两位郎中的后襟。他两手一旋，倏时发力，立马便将两名老者甩开，砸在药罐子堆里。此时仿若一切清规礼法皆被抛之九霄云外，王小元使劲儿捉住陶公子的脖颈，两眼里现出鲜红血丝，喝道：
“…不许碰他！”
陶公子被掐得懵了头，又被摔进罐儿堆里，大骂：“耳屎糊眼的，谁家的村驴崽子啊！”
王小元抿着嘴没说话，他知道这儿没人想帮他，没人愿意救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兴许这些人并不奇怪，只有他是怪的，蒙兀儿人在这儿人人喊打，恨不得诛之为后快，他知道金乌撑着旁人的白眼活到如今着实不容易，可没想到这世道根本就没想让他活。
王小元垂着头，飞快地用大氅盖住金乌头脸，把他重新背起，逃也似的撒腿奔回篷车上。陶家公子的伴当泄洪般地涌进街里，到处尽是杂乱的嚷声。王小元挥着红缨鞭子吆喝，总算驱车从医馆前逃开，奔向微暗的四野。
接下来的半日里他饱尝辛酸，哪处的医馆与病坊皆不愿收他家少爷。不是觉得无药可救，死在堂里不吉利，便是拿斜眼瞧蒙兀儿人，觉得不应救条贱命。最好的一次是王小元讨到了只水炉，将天府疾馆的吴郎中给的药包里余下的一半儿的药全煎了，给金乌服下。金乌昏睡得安稳了些，眉宇间的痛苦之色渐渐消褪，可依然苍白而羸弱，仿佛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王小元给他理了理发丝，盖紧了大氅，却瞥见他紧紧攥着拳，攥得指节发白凸起。王小元忽而想起方才在医馆里时金乌便是紧握着拳，便努力按着他虎口，一点点把手指扳开。
只见金乌的手心里躺着一枚铜钱，边缘都磨得光滑可鉴，看不出字样。王小元眉头微微一提，他可不知道金乌什么时候将一枚铜钱握在了手心里，还攥得如此之紧，仿若将性命身家押在了这一枚小小的铜钱上面。但是一刹间，他似遭五雷轰顶。他似乎明白了事实的真相。
篷车在黛色的天野里悠悠地停下。王小元拉紧缰绳，从前室里跳下来，塞好车轫，钻进车篷里。他弯下身来摸了摸金乌的额，还略略的有些滚烫，手脚却冰凉得吓人。他俩沉默地紧挨在一起，王小元望向窗外如海潮般波散开的薄云，如小小的鸡卵般被山影托起来的夕阳，悄然地握紧了金乌的手。
“少爷，少爷…你醒着么……”王小元轻声唤道。
王小元喃喃道，“我去了很多地方，可没人愿意帮咱们一把。真是古怪啊，我听了你的话，自去天山门后一直在救人，有千万如云的人挤攘着想要我来救。可如今我想有人能拉我一把，却连半个人影都寻不见了。”
“你会不会怪我？”王小元转头看他，眼里噙着泪花。金乌靠着车舆的板壁，微弱地呼吸着，似是已坠入了梦乡，“我要是寻不到人来救你，就这么看着你毒发身亡，你到了阴间会不会怪罪我？”方说完这话，他便用力地在脸上拍了几个巴掌咒这话不吉利。
他想，若是金乌醒着的话，定会露出那副最拿手的讥讽神色，抱着手冷嘲热讽似的望着他，说一段阴阳怪气的话儿。
像：“自然如此，王小元，你向来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个大夫都寻不见，果真是个废物！”如此这般。可如今他快连金乌都见不着了，十年来他俩都没真正碰一回面，说一番交心话儿，而是在猜疑与争斗里耗去了不少时光。
呼吸声犹如细线，颤颤地在死寂的车舆里绵延。
王小元呆坐了片刻，最后深深地将脑袋埋入手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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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完结这一卷耶耶耶！金乌是只有这卷才病弱的(**)是限定版！（bushi

第199章 （四十六）世无一处乡
晨风挟着炊烟袅袅飘升，微凉中裹着一丝暖热面香，赤里街头上走贩渐多，熙熙攘攘地如蚁列行进。河边的棚户外站着几个洒扫的妇人，正握着瓢子往石地上泼水，白亮的水珠飞溅开来，在青砖上绽开如花儿般的深色印痕。
王小元把马车停在间七间大小的药铺子前，到车舆里替金乌掖好身上盖着的大氅，从荷包里摸出些碎银，转身跳下杌子，跑入药铺子里。吴郎中给的药大半在昨日煎完了，索性纸包上还写着些药名，他得再添些备着。
铺子里的伙计看了纸包上的方子，替他从柜里抓药研粉折腾了好半日，王小元不经意间往门外晃了一眼，只见绶鸟楠木槅子外似是闪过两个人影，在车舆边停了片刻。那两人似是有些古怪，虽一身粗布麻衫，却长缰驾着两匹好马。王小元眼目昏花，却先起了疑心，赶忙拾掇了手边的药包火急火燎地踏出门楹。
“谁?”
接连喊了几声，皆不见动静。王小元满心疑窦，手先搭上了腰间用布条缠着的刀柄，往车边转了两圈。可唯有帷裳轻动，布帘在风里漾起了细小的漪纹，王小元才将布帘往车舆里塞了一塞，转头却听见药铺子里有伙计在唤他。
“客人，您那粉碾成了，我替您用桑皮纸裹着，成么？”
“…成！”王小元草草应了一声，再撇了一眼，只见街头人来人往，皆是些袄衫麻裤的走贩，正挥汗吆喝招呼着经行的人，遂勉强压下心头疑惑，回身往铺子里跑去。
吴郎中开的方子古怪，看着虽是些常用的草药，配的量却都不循常规。不过先前给金乌饮了几次，倒是止了吐血之症，因而倒也信得过来。伙计拿白线缠了几圈儿，把桑纸包递到王小元手里，带着惊色道：“这药性看着挺猛，还要磨粉么？兴许会伤了肠胃，还是冲汤剂的好。”
王小元犹豫笑道：“我也是照着大夫的方子来，权且用着。多谢了。”
他揣着药包子出了药铺门。纸包沉甸甸的，王小元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先把纸包放在车舆里的藤椅上，于是便踩着杌扎掀了帷裳钻进里面。
可方一钻进车舆内，马车竟开始微晃。前室里隐隐传来“哋、哋”的喝令声，同时只听得几声柳条脆响，竟是有人抽着马驱车而行！颠簸之下王小元一头磕在棚子上，撞得眼冒金星，回过神来时赶忙手忙脚乱地滚进车舆里。
还未等他细想究竟是谁偷摸着钻进了前室里，便听得一个和缓却不失讥嘲之意的声音笑道：
“…别来无恙，金小元。”
王小元猛地抬头，手脚却已然冰凉微汗，不可抑止地发起颤来。他先瞥见了车板上踏着只布锦乌靴，另一只脚轻薄地翘着，藤椅上正坐着个人，一身金珠坠领芙蓉锦衣，两眼笑得犹如弯弯的月牙，正微笑着望着他。
这人生得与金乌一模一样，哪儿都相像，独有两只眼透着阴寒的光。王小元猝然震惊之下扫了一眼车舆内，空荡荡的，似是只有他俩。
一刹间似有霜雪降顶，先将心凉了半边。这人微笑着转着手里握着的琉璃小盏，微抬起下巴示意他。“坐。”
过了好一会儿，王小元才警戒地爬起身来，在那人对面缓缓坐下。车舆仍在摇晃，他俩沉凝地对视着，隐约听得柳条使劲抽在马皮上的声响，有人正坐在前室里赶车，一路似是撞翻了不少棚铺子，生菜色的陶罐子、盘儿碟儿被摔成齑粉，还遭来了被马蹄撞得浑身淤肿的行贩的闹哄哄的叱骂。
车舆外鸡飞狗走，两人间却是鸦默雀静，剑拔弩张。许久，王小元警觉地开口：“少爷……金乌在哪儿？”
他不知候天楼刺客是从何时发现了他二人的行踪，更未想到有人乘机将车舆里的人调了包。先前昏睡在此处的金乌已然不见踪影，兴许已是被候天楼刺客们挟走了。
颜九变微笑着看着他，手里气定神闲地展开一柄撒扇，遮着下巴。扇上绘着条长蛇，生着双头，五彩斑斓，似是神异经中的率然。奇的是一只蛇头闭目息神，似是极为驯顺，另一只却獠牙尖利，狂舞噬咬。他用扇柄拍了拍自己，笑道，“不正在这儿么？”
“你不是少爷。”王小元道，两眼里仿佛瞬时迸出锐利而猛烈的火花。
“你也不是金小元，更不是什么玉甲辰。”颜九变笑里带着寒意，一字一句道，“是罢，玉求瑕。”
“钱家庄时见过一回，天府宅邸里也见过一面。你的名头倒是多得很，如今总算得见你真容，真可谓荣幸。”这身着锦衣的刺客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浑身绷紧，犹如猎食的猛豹。
此时更可谓一触即发，仿佛呼吸出入间皆隐有刀光剑影。王小元一动不动，他与颜九变像被坚冰凝实的两人，各怀心思地凝望着。车舆晃得愈发猛烈，兴许是包着反铆木轮的麻草脱落，他们在颠簸中心头皆如海潮般汹涌，暗自忖算着下一步。
“…你何时来的？”
“一开始便在，”颜九变把玩着琉璃小盏，眼神阴寒地望着王小元，道，“候天楼的天罗地网，难不成还真能教你们两只扑火飞蛾脱逃？”
这话却教王小元将信将疑。他知道这两日都不曾有人跟着他和金乌，兴许是他在进成邑的药铺子时不巧被候天楼刺客撞见，这才通风报信给了颜九变。
“金五被你们怎样了？”
颜九变缓慢地摸着掐扇的纸褶，用力折起又仔细地碾平，“被其余刺客带走了，因为我想同你两人说说话儿，有第三人在此总归不大好。”他阴冷地笑了一下，“不过你也可以认为，我在拿他来要挟你。”
王小元望着他，忽而自紧绷间柔缓下来，笑着问道：“你是谁？”
颜九变的笑倏时僵冷，“你是什么意思？”
“你也认了你不是少爷。那总该有个名字让在下称呼你罢，不然总归有些古怪。”王小元微叹道。
“黑衣罗刹。”颜九变顿了片刻，答道。
“那不是你的名字，有用旁人的名儿来指称自己的么？套着不算自己的东西，心里总会介怀的罢。”
颜九变冷冽地望着他，似是想从这小仆役笑容可掬的脸上盯出两个洞来。许久，他腮边微微一动，几是咬牙切齿道：“…水九。”
王小元将手搭在一处，脸边漾起一个小小的梨涡，浅笑道：“水九，这也不过是候天楼的称号，你原本的名字呢？总归比这有意思罢，毕竟是爹娘而非左楼主起的。”
“这又与你何干？”似是触及逆鳞一般，颜九变倏然变色，猛地一掌拍在藤板上，登时震得车舆一晃。此时他眼里冒出血丝，将先前的矫饰笑颜一扫而空。“啰里八嗦的，我的名姓重要么？你以为你想同我谈什么，不就是你那老相好在哪儿、你又要如何救他！”
这下也引得王小元将笑意收敛了一二分，弯起的嘴角渐渐平缓，总算正襟危坐起来。颜九变见他目光微凉，也冷笑一声，重执起扇柄遮着半张脸面。
许久，王小元道。“你想作什么？”
颜九变缓缓扑着掐扇，道：“也不会如何，不过是把你送归天府罢了。你不是化了名报了武林盟主之子的招亲会么，我送你回去，你替他办好事，这对我们都是好事。”
王小元干笑了一声。“候天楼在盘算着什么？是想把在下关在天府么。”
“是，因为我动不得你，玉白刀客。哪怕是整个水部，对上你也如卵击石，不过想必你也不愿鱼死网破。”颜九变笑了起来，他倾着身子，漆溜溜的幽邃两眼对上王小元，“候天楼动不得你，但却动得了金五。瞧瞧他，真算得可怜，空落落地什么也不剩，拖着一副残破身躯，一条将熄的性命，而如今又被我当作质子来同你交谈。”
颜九变伸出五指，漫不经心地将指根的银环展给王小元看，唇边逸开一个诡黠的笑容。“我只想要你做一事——这段时日乖乖地待在天府，如此我便将你那旧交情还予你，如何？”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倒像是威胁。王小元只是撑着下巴笑，“水九公子说笑了，你也不是不知那一相一味之毒蚀骨剖心，若是到了候天楼将恶事作尽之时，金五早是死尸一条。何况在下又怎能得知他生死，好得知你们所言非虚？”
“你不需要得知他生死如何。看清楚了，玉白刀客，你败我两回，可这回终归是我占上风。”颜九变笑容可掬地道，银环上的弦线在日光里烁烁灼亮，仿若蛛丝般遍布车舆，有许多支自轩窗里探出，悄无声息地绕在当街行贩的脖颈上，只消轻轻一收便能割去人头颅。行贩们毫无所察，依旧曼声唱着四句货歌儿，低头挪着肩头的担子与汗湿的麻衫，不知自己已被致命的索命线缠住。
颜九变把玩似的轻轻用指尖点着银线，微颤间在行人颈上留下几道血痕。行贩们多是糙实汉子，以为不过是蚊虫叮咬，颇不在意地挠了几挠，却不知自己性命垂危。
夺衣鬼的面容埋在车舆的阴影里，笑容如咝咝吐信的毒蛇，道，“玉白刀客，你的刀法着实是天下第一，可你却是有瑕之玉。你看不得旁人死，哪怕那人与你无亲无故，你也不会让我在此处平白杀人。”
“若是不想让我动无辜之人的性命，还是乖乖顺着候天楼的意为好，否则…”颜九变倏时间食指一弹，牵动一根银线。那线正绕于一个行贩的脖子上，只见寒光凛凛，刹那间便要勒弊一条性命！
“…否则如何？”
王小元只是平静地问道。他此时正靠在轩窗边，挨着一片薄薄的竹笭，日光支离破碎地落在面庞上，有一半儿脸笼在阴影里，更显得阴晴不定。
刹那间，颜九变陡然色变，指根上的银环于瞬时间猛然松动绽裂，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利剑顷刻间将银线全数斩断。银弦不知何时已断成一截一截，飘零犹如细雨，纷扬地落在青石路砖上。行贩们依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依然提着惊闺，推着板车慢腾腾地挪着步子，一声叠一声地悠悠吆喝着货品。
颜九变的目光微颤，最终落在王小元身上。对方看起来只像是个素朴而随处可见的下仆，一身素白交领短衣，用白绸束着发，眉目柔冶而平和，望着人时眼里像蒙着层粼粼水光。他的手搭在刀柄上，颜九变甚而未瞧清他是何时拔的刀，却清楚的知道此人于瞬息之间便将刀出鞘，把自己手上的银线尽数斩断！
王小元朝他平和地微笑，“别挂记着旁人了。有什么事，先冲我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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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挺忙的嘤，正好撞上卡文…过了这段时间更新会尽量规律的(╥ω╥`)

第200章 （四十七）世无一处乡
荒烟蔓草，流水潺潺，成邑的孔桥边有一片荒滩，蜈蚣草的细叶片葱茏地遮掩着黄土，隐约可见一片被踏践过的斜倒茎叶。四下里空无人烟，残阳如血，在水面上落了粼粼红光，蛐蛐却已急不可耐先声夜鸣，自萋然幽深的荒草里鼓噪地叫唤，窸窸窣窣地响成一片。
玉乙未骑在树枝上警觉地探查着四方响动，身上已换回了黑绸夜行衣，脸上盖着无常鸟面。有几个刺客在树下交头接耳，其中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从袖管里摸出叠得方正的麻纸递给另一人，玉乙未认得那是水部的密令。
刺客将麻纸展开，玉乙未乘机自树上偷瞟一眼，只见纸头写着“火十九”仨字。余下的字儿小了些，他将眼使劲眯起，勉强辨出是“剪草除根”几字。他正趴在枝干上偷瞄，那垂头看密令的刺客却忽地仰起头来，倏时间两人四目相接，玉乙未浑身一凛，寒毛乍起，险些没从树梢头跌下来。
“火十七。”树下的刺客招手唤他，声音淡漠。“下来帮把手。”
“哎。”玉乙未摸了摸汗湿的脖颈，从树上翻身跃下，带了一身的卵圆的香樟叶，还有几只小枫蚕爬在鬼面上。
他与候天楼刺客同行到了成邑，他在药铺子前的马车里发现了个人，正恰与候天楼刺客们的容颜相似，便挟了过来。玉乙未觉得那人极像是宁远侯府的金乌，他未入天山门时曾靠着胥家混得个势家子弟的名头，也曾与那时可称得上天之骄子的金乌有过几面之缘。而方才他见那车舆中的人虽一副病恙之态，气神却是如往时一般，心里便先落下了几分猜测。
刺客唤他过去扛动一个木雕衣箱，漆红的箱身上描着金喜梅，钉鼻钮上挂着把广锁，沉甸甸的。留下个刺客同他一齐扛着衣箱，两个在河滩外望风，其余的临急临忙地策马往成邑里去了。玉乙未艰难地扛了几步路，只觉胳膊酸痛，也不知衣箱里装着何物，遂开口问道：“这里面装着什么玩意儿？”
与他同扛衣箱的刺客嗤笑道：“人。”
玉乙未僵住了，他本以为箱里顶多是从哪个富商大贾那儿盗来的金珠玉饰，没想到竟装着个活人。他犹豫半晌，问：“是…谁？”
“还能有谁，先前寻到人的不正是你么？”刺客吁着气道，“是金五啊，少楼主你总该认得罢？不过现时能在同乐寺里呼风唤雨的是水九，他也与死人无甚分别了。”
这话听得玉乙未满心疑窦，候天楼的少楼主按理应是世人口里唾斥的黑衣罗刹，可如今看来这黑衣罗刹似是分为了二人，同江湖传闻大不相同。可他现在心里直发毛，只觉这衣箱里细听时仿若有微弱的呼吸声，惶恐之下几乎把不紧箱沿。
玉乙未问：“那咱们如今……要将这衣箱扛往何处？”
刺客没说话，抬起下巴往河里努嘴示意。于是玉乙未霎时两手冷汗涔涔，止不住地要打滑儿，几乎擒不住衣箱角。他明白了，他们现在得把这衣箱连人带箱地沉进河里去，灭了那箱里人的口。
“‘剪草除根’…说的是这件事么？”
刺客深深地看了玉乙未一眼，鬼面幽邃的眼窝里闪着寒光：“你偷看了密令。”他两手微微一抬，将衣箱往玉乙未那头倾去。玉乙未只觉坚硬的箱角正抵着胯骨，两手愈发酸胀难以动弹。
玉乙未寒毛卓竖，不自觉移开目光。“我…我在树上望风时，不经意间瞥到的。”
“火十七，你认为何谓密令？”刺客冷冷道，“自然是天知、地知、我知，可你不知。你不该懂的事儿，连半分半毫都不该知道。”
玉乙未唯唯诺诺地低头，含糊地应了声。他心里茫然而痛楚，间杂着一丝悔恨。若是当时在成邑里他没把马车里的金乌指给身旁的刺客看，是不是金乌便不会被候天楼刺客逮着，他也用不着再将两手染血？
他俩一步一挪地将衣箱抬到河滩边，刺客拍了拍手上沉灰，往衣摆上抹了一把，忽地摊开手问玉乙未：“给我你的剑。”
“我的剑……”玉乙未伸手一摸，却摸了个空，系带里空荡荡的。他皱着眉想了想，道，“似是给土部的修缮去了，正好是养鞘的时日，我自个儿还想托土部的人帮着用棉巾子仔细擦一回，上些好锈油。”
他撒了谎，上回被水十九逼进酒铺子里，他被逼着杀了两三人。玉乙未以前从未杀过人，不知如何一击毙命、振落积血，剑上沾满人油，刃口还被人骨磨钝了些。自那之后他便不想再拔出这柄取过人性命的剑，用水草草洗了剑刃便纳在鞘里，也不顾是否会生锈，丢着不顾了。如今刺客问起，他懵懵懂懂，甚而不记得自己今日是否配了剑来。
刺客嘲弄他：“你个孬种，这也忒不中用了。剑可是命根子，不过真要说来，宁可没了命根子也不得没剑。”说着便将自己腰里的剑拔出鞘来，寒光锃亮，剑刃在晚霞里鲜红欲滴，似能淌下血来。
剑尖悬在衣箱上，游移了片刻，最终于衣箱中段停下。这儿是胸腹的位置，最难闪躲，在此处刺进去定能把人刺个重伤。刺客方才将金乌塞了进去，自然见过那人的孱弱之姿。金乌中了一相一味，早已形销骨立，气若游丝，连动弹都难，再加之身上刀伤未愈，真可谓一条砧上鱼肉。
刺客长吸一气，握住剑柄，两手猛地使力，随着一声令人胆寒的倏然穿刺声，长剑将衣箱穿透，似是还伴着声微弱的呻吟。许久，从箱缝儿里似是淌出些黏腻的水液来，兴许是血。
玉乙未犹豫地挪过去，在衣箱上系了麻绳，捆上了石块。待会儿他得把这衣箱推进河里，走运的话能一辈子沉在成邑的河底。他记得从马车里背走金乌时的感觉，这人惨白消弱，奄奄一息，哪怕不刺这一剑也快被无常勾走了魂儿。
刺客抱着手在一旁冷漠地盯着他，玉乙未把石块捆好，紧张地站起身来，搓了搓手指，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您不是有剑么，那还要我的剑作甚？”
“自然是不想脏了自己的剑罢了，因为这玩意儿好歹是自候天楼兰锜架上取来的。”
刺客弹了弹剑身，玉乙未正发着愣，颈间忽而一痛，不知何时剑刃已抵在了喉间！火烧似的夕阳余晖自天边蔓起，明亮金橘的日光之下，群山积淀于暗沉之中。刺客背着夕晖，身形如同一个漆黑的窟窿。
刺客隔着鬼面流露出毛骨悚然的笑意，他的目光落在玉乙未空荡荡的腰间，“…其二，若是用你那柄挂过玉|珠的剑来杀人，那旁人定会认为…少楼主是被天山门之人所杀。”
“你说是吧，天山门的细作？”
玉乙未打了个激灵，刹那间，他猛地翻身往后跳去。但刺客的剑出得极快，犹如疾风般掠过胸腹，霎时擦出一道血痕。几枚带衣镖刺透了衣衫，他只觉仿佛被只手擒住了一般，眨眼间便被铁镖狠狠钉在樟木上。刺客飞扑上前，攥着拳往他肚腹上揍了一记。玉乙未只觉五脏六腑翻搅似的疼，两眼发昏，张口便吐了口混着血丝的涎水。
“我…不是！”惶惑间玉乙未拼命摇头。他懵了头，想不明白自己哪儿做得有了纰漏。
刺客一把抓住无常鸟面，将铜面粗暴地掀开来。棉绳在脑后崩断，玉乙未疼得龇牙咧嘴。他脸上的伤口还未好全，用绢布裹着，隐隐地发痒。那候天楼刺客见了他脸上骇人的伤疤，嫌恶地啧了一声。玉乙未被他揪着发丝，狠狠撞在树上。刺客逼近他两眼，忽地也把自己鬼面扯下，露出一张与金乌极相似的脸来，吼道：
“我早就疑心你了，火十七虽说性情乖僻，却是把候天楼的好剑，如何会落得容颜受毁的下场？何况我是熟火十七为人的，你的性子与他可谓大相径庭！”
“那你来认认，我是谁！你若不是天山门的奸人，你该认得候天楼的每一人是谁！”
玉乙未想起密令上的字儿，口唇哆嗦，忙不迭道：“火十九！你是…火十九！”
刺客阴冷地道：“谁同你说…我是火十九了？”
霎时间，玉乙未心胆俱裂，一双眼瞪得犹如铜铃。他分明记得这刺客在看水部密令时，麻纸头写着“火十九”三字，便理所当然地认定此人是火部刺客，可兴许事实并非如此。除却走得近的火七、水十九几位，他根本分辨不清这群容颜极相似的恶鬼是谁！
刺客抓着他的脖颈，往树上狠敲了一记，直撞得玉乙未眼冒金星，头皮疼痛欲裂。似有温热的水液从脑后淌出。“我是替旁人接的密令，就是想来试探一番你这形迹可疑的小子。火十七是自搜寻天山门弟子后转了性子的，我觉得这事果真有疑端。”刺客拿铜面拍着他伤口崩裂的脸，玉乙未满脸是血，脖子窝里汗与血湿淋淋地混作一块，只听刺客笑道，“喂，现在，你还觉得我是火十九么？”
“不…不是。”玉乙未喘着粗气，两眼涣散而惊惧，直想从那刺客手里挣脱，可衣衫却被钉在了樟木上，那刺客又钳制得极紧。他惶然摇头，“我认错了…但我着实是火十七不假……我是候天楼刺客！”
刺客却不听他的话儿，又往他胸口猛地来了一拳，凌虐一般地痛殴着他。“那你说说，我不是火十九，你觉得我又是谁？”
玉乙未被打懵了头，他左躲右闪，可鼻梁骨被打断了，绢布被撕得粉碎，一半脸上的伤口血肉模糊，血水哗喇喇地淌下来。他大喊道：“你是…火十八！火十六！水十五！”他一面喊，刺客便一面打得愈发凶狠，直到最后拳上血红一片，前襟湿透。
不知被这般痛殴了许久，刺客才抓着他发丝，蹲下来耐心地看着简直不成人样的玉乙未，微笑着同他说：
“不对，我就是火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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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章啦！居然可以写这么长！上次一百章好像是在去年的中秋节（趴

第201章 （四十八）世无一处乡
车轮辚辚疾转，窗外喧嚣渐息，从晃动的帷裳间可瞥见道旁翠绿的杨树，郁葱翠意盈满轩窗。前室里的车夫急速晃着柳鞭，正急促地驱着车赶往郊野，似是有意要去往僻静之处。
车里藤板椅上对坐着两人，一人是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似的人物，另一人则麻衫素衣，好似个伴当下仆。王小元盯着颜九变，笑容和气却透着几分寒意，他再问了一遍：“金五在哪儿？”
颜九变笑道：“你若是答应我的条件，我便告诉你。否则我便让你猜，你猜在金五死前你能否猜得着？我的条件倒也简单，那便是这段时日要你在天府里乖乖待着，候天楼不动你，你也不得对候天楼出手。”
此时夺衣鬼十指间银线尽被王小元出刀斩断，说来也奇，这下仆打扮的人只是气定神闲地坐着，便于瞬息之间在这逼仄车舆里拔刀出鞘了一回，还一根不落地将银线尽数割裂。
但唯有一根银线未被王小元斩断，那根银线缠在颜九变右手食指根上，一直牵出窗外，似在往远方延展。银线一根牵着一根，犹似蛛丝，在夕晖里血染似的鲜红灼亮。颜九变牵着那银线，微微地笑了：“为何不敢动这根线？”
见王小元眉头微沉，闭口不言，他得意道，“是你知道这根线牵在谁的脖颈上了罢。既作质子，我又怎能不把他的性命捏在手里？所幸你方才未贸然轻动，若是你断了这根线，金五立时得落下项上人头。”
那银线正系在金乌的颈间，绕了几圈儿。若颜九变有心，只消手指一动，便能瞬时割下金乌头颅。当然，夺衣鬼也没想着留着这病秧子作后患。早在水部、火部的刺客搜寻成邑，找到昏睡不醒的金乌时，他就写了密令吩咐火部刺客将这长久以来的心腹之患塞进衣箱里，随便寻个地儿了结了。
这段时日颜九变见了太久金乌日薄西山的模样，早知道从这朝不保夕的病痨鬼口里套不出太多话来，兼之有在左楼主面前邀赏之意，早想将此人除之为后快。
王小元的眼仁微微发颤，纵使作得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摸着刀柄的手指却是觳觫着的。颜九变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天下人皆称玉白刀客刀法登峰造极，可他却并非立于云巅的强者，天山门的刀也有短处，兴许玉求瑕唯一的瑕玷便是金乌。
“我不信你。”王小元的目光微寒了几分，“让我见少爷，我只信他。”
握得把柄在手，颜九变反镇定了些许。他舒坦地挨在软垫上，把着掐扇轻轻扑动，将阴毒笑意悄然遮起，把银线故作漫不经心地晃动。“而如今你不得不信，因为你家少爷命不由天——”他将聚头扇啪地一声收起，缓缓沉下腕节，唇角勾起若隐若现的笑意，凑到王小元跟前说悄悄话似的压着嗓子，道。“——只由我。”
“候天楼究竟想做何事，是还想要杀人么，想继续为恶天下么？”王小元抬头，对上那凉薄的两眼，缓缓问道。
颜九变微笑：“不杀了，因为该杀的都早已杀尽。玉求瑕，我能与你说的事儿不多。但你还不曾知晓么，候天楼剿盘龙山僧众，对敌恶人沟，灭北派乱山刀，甚而是杀上天山门，绝不是想杀便杀。左楼主有她的缘由，她从未想过要杀你与金五，只要你俩能在她的博盘里各安其位，别想着超出本分便好。”
玉白刀客默然不语，只是垂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板椅上探出的枯藤头儿。他是个天真的人，在刀法上未尝败绩，于情一字上却从来一败涂地。他甚而觉得向来平心静意的玉女心法都压不住他的心魔，金乌就是他的心魔，可他不愿破解，还得穷尽一切法子来救这人。
铜铃丁零，轮声辚辚，乌孙马四蹄飞奔，载着车棚子里的两人没入幽深林中。四处阴翳，片刻间便不见了马车的踪迹。
——
玉乙未脸上挨了一拳。
他也不知自己挨刺客揍了几拳，只知先前剥去面皮的半边脸抹了胡椒粉茱|萸末似的火辣，另半边脸在流血，风一吹凉飕飕的。此时他正在河滩边的杂草丛里挨打，玉乙未于昏头胀脑间猛地挣动，从樟木上摸到钉着自己衣衫的几枚镖子飞针，也不顾手指头被扎得鲜血淋漓，赶忙拔了出来撇在地上。
“你不是火十七，你是个借着鬼面混进候天楼的奸人！”火十九在鬼面后的面容倏然狰狞，他掐住玉乙未脖颈，把他往樟木上掼。玉乙未胡乱挣扎，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他腰腹上顶，好不容易才在两臂间寻到破绽，钻出这恶鬼的钳制来。
“我…是火十七……”玉乙未弱声争辩道，他也觉得这话儿听起来不靠谱。但他也着实找不出其余话来搪塞火十九。
玉乙未手脚并用地在河滩上又滚又爬，像蝼蚁般灰头土脸地往密林里冲，可才拨开几道树丛，他又猛地瞥见河滩边的旧木桥上立着两个黑鸦似的人影。他忘了，除却火十九外还有两名候天楼刺客守在这里。
莫大的焦灼感犹如海潮般将他吞没，玉乙未溺水似的喘不上气来。他扭身便跑，迎面却撞上赶来的火十九，刺客将腿一横，跘在他脚脖子处。玉乙未只觉脚踝骨裂似的剧痛，他狼狈地滚到在草叶里，满身是细小的擦伤。
火十九扭着他厮打，玉乙未全然不是他对手，只得护着头脸不至立时昏厥过去。这个刺客生性残忍，似是以折磨他为乐，一面踢打猛殴着他，一面却不发出声响，只愿独享折腾人的快乐。
他们滚扭着打到了河边，刺客抓着玉乙未的脖颈将他摁进水里。玉乙未透不上气儿来，微腥冰凉的水大股大股地从口鼻中涌入，灌得他鼻头又酸又痛。火十九还拾来了尖利的树枝，故意把他身上伤口撕开，把砂石洒在血肉模糊的裂口里。一面按着他灌水，一面恶狠狠地威胁道：
“你是谁？告诉我，你是谁！若是再说火十七这仨字，我便撕烂你的嘴，教你回同乐寺里喝刑房的毒汤！你是天山门的，是北派乱山刀的，还是恶人沟的人？”
玉乙未在垂死间拼命抬头，摇着脑袋吐出伴着血丝的河水。“不是，都不是……我是…候天楼刺客！”
刺客不耐烦，从腰间解下一排飞针与三棱镖子，将铁蒺藜的尖儿对准他的手指。玉乙未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因为铁蒺藜的尖刺刺进了指甲同肉里的缝隙，且被火十九愈发使力，不多时便掀下一片血淋淋的指甲来。
“还不愿说么？你不说，我便慢慢来拷问你，这正是候天楼的拿手绝活。我劝你还是早说的为好，常言道十指连心，我能掰去你十根手指头，还有十根脚趾头的份儿。”火十九道，“你不想受苦，我也不愿受累，讯问你也是件累活。”
玉乙未觉得两眼发白，耳边嗡鸣不断。他仿佛看见了元日时马骑灯似的景象，烛豆子俏皮地跃动，花绿的剪纸顺着轮轴将五光十色的影子投在他眼帘里。听说人死前总会挂记起往事，玉乙未觉得自己的一生平乏之极，生在个破落势家，像大多公子哥儿一样做过声色犬马的事儿，然后被撵去天山门里学剑。
可老天爷似是有意戏耍他，他的门派毁了，门生死伤甚重，一张本就算得平凡的脸毁了半张。他杀了人，喜欢的女孩儿骂他杀人恶鬼，而如今他又被真正的恶鬼拆穿了底，即将被窝囊地杀死。
“我再问一遍，”火十九擒着他冷冷地问，“你是谁？”
玉乙未乏力地牵动着流血的嘴角，许久，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候天楼刺客。”
到了最后，他也只剩下死鸭子嘴硬这条路可走了。
火十九钳着他脖颈的手忽而青筋暴涨，一把将他按入水中。玉乙未只觉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他咳呛着挣扎，却被更深地摁在河水里。肺好似炸裂似的发疼，鼻腔里满是微腥的水，意识渐如水泡般升腾破裂，飘忽在痛苦与昏厥的边缘。
他快要死了。
玉乙未的手脚愈发乏力，他挣动了几下，渐渐失却了气力。临死前他想起了递给他串着红线的铜钱的玉执徐，在被候天楼血洗的夜里孤伶伶地倒在地上，用悲戚的目光望着自己的玉执徐，他死时也是这般难受么？还有笑靥如花的玉丙子，他还没来得及待她好，要她别那么难过，便要赴往黄泉。
可就在即将昏死过去的一刹间，玉乙未两耳里忽而钻入了一丝模糊的声响。
那是如裂帛般刺破血肉的声音，一柄剑从那漆木衣箱里忽地探出，剑锋凌厉，瞬时贯穿了火十九的头颅。
火十九两目圆睁，仿佛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便于瞬时毙命，轰然倒地，连一声呻吟也无。玉乙未干咳着把口中、肚里的河水呕出，吐了个天昏地暗，这才惊魂甫定地抬头望向那衣箱。
只听得一声裂响，广锁连同箱盖一齐迸飞开来！有个人一脚踢飞了箱盖，拄着剑缓缓站起。玉乙未认出他手里的那柄剑竟是自己先前系于腰间的佩剑，不知何时竟被顺在了那人手里。可如今最令人惊惧的事儿倒不是这一件，玉乙未是曾见过被刺客们塞进衣箱里的那人的，苍白羸弱，看着只存一息，可现在却似是全然不同。
金乌从衣箱里站起，残阳余晖衬得碧眼愈发幽邃，隐隐透着凶戾之气。他踩到河滩的沙地上，垂头淡然地望着火十九的尸首。杀人本就是他做得最顺手的一件事儿，如今相隔两年，他总算重拾起剑，再度取人性命。
“六百一十五。”金乌收剑入鞘，闭上了两眼，叹息似的道，“…又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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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太赶惹，过后修

第202章 （四十九）世无一处乡
两个刺客蹲在木桥边百无聊赖地守着，手里拿着长管，脑袋碰在一块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烟。前些日子候天楼劫了批自吕宋来的淡巴菰，用火点着时散着股清香，是世家高第才抽得起的好玩意儿。
一个刺客从鼻孔里吐着白烟，兴味索然地望着凋败的桥廊。这里以前曾是个热闹的来处，廊上搭起一间间卖糯米凉糕的铺子，也有卖马尾假髻、豹覆额、玉手镯儿的行贩高声吆喝，把琳琅光亮的货件挂满木架子，熙熙攘攘，满耳喧嚣。如今却荒凉凋敝，野草蔓生得有阑干高，丛丛簇簇地将膝头盖过，一眼望去枯瘠苍凉。
刺客的唇间逸出白烟，悠悠地叹道：“…这段时日过得太苦了。”
“从来没安定过，有什么苦不苦的？”另一人无精打采地挨着阑干，时而往河滩处无力地瞟去一眼。
火十九与火十七把盛着金五的衣箱扛了过去，兴许还要将那半死不活的病痨鬼折磨欺侮一番，他俩没那个兴致，便在此处等着。
另一位刺客道，“不过这段日子是难捱了些，上回在木塔楼里被折腾了个够呛。水部、火部都折了些人，如今十人的活儿都摊到六人头上啦！”
“土部是叛变了么？”
“听说叛了一些，要是全叛完了，那便没人替咱们擦剑养鞘，修同乐寺的梁木了。要说真的，水九接了少楼主的位子后，哪部的月钱都紧了许多，就他们水部能混个盆满钵满。”刺客低着头把弄剑柄，自嘲似的笑道。
另一个刺客笑道：“那原来那位少楼主，比之如何？”
他二人方想再叙几句，其中一人却忽地抬首，两眼骤然紧缩，另一人刚想笑他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却也倏地把声息咽入喉里。
风里幽幽地传来个沙哑粗砺的嗓音：“…兴许还会比水九更刻薄些。”
“你俩…绝不会想让他回到候天楼。”
衰草斜阳，林木萧萧，廊桥的一头忽地现出个身影。那人皂衫散发，提着错银柄长剑，苍白的脸上碧眼灼灼，闪着凶戾精光。
没有戴着鬼面，那人却着实宛如幽鬼。
刺客们一见那人立时翻身跃起！说这迟那时快，两人疾速拔剑出鞘，从袖里滑出枚瓷哨递到嘴边，拼尽气力吹响。
尖利哨声划破长空，哨声一响，那人已闪身跃入桥廊之中。廊外碧树成阴，青翠柳丝在晚风里弱袅拂动，犹如万重帘帐。柳叶随剑风飘飞，更似繁纷细雨。
刺客脖颈上青筋绽起，对那人低声喝道：“罗刹…金五！”
“他娘的！火十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个病秧子都杀不得！”另一人骂道，却丝毫不敢懈怠地将铜鞘中的剑刃拔出。
可如今他们已怨不得火十九了。因为这刺客方才被此人以剑刺透头颅，横尸于河滩边。
金乌点头道：“是我。”
纷扬柳叶间，廊桥荒凉肃杀，夕晖铺天盖地漫洒，每一支桥柱上都似落了暗沉的血。桥的一头是两只杀人恶鬼，另一端则是黑衣罗刹。
两名刺客左右扑来，金乌看着立定不动，腕节却瞬时向内一收，剑光与潋滟水光一齐闪动，上下翻转。他牢牢把住剑，犹如长蛇吐信般在二人间划动。剑式精巧却冽厉，霎时卷起疾风，狠撞在两人腰腹间！
候天楼刺客素来是损身陨命在所不惜的狠角儿，哪怕是肺腑受创，骨肉迸裂也不会止步。刺客们不依不饶地猛扑而上，金乌眉头紧蹙，抬手牵动袖中蝴蝶片，六枚梅花袖箭登时齐发，如鹰唳般倏时冲裂晚风。
顷刻间，金乌翻手夹住袖里的几枚鹅卵石子，猛地掷出。卵石是他从河滩边捡来的，圆润而质硬，仿若草蜢般弹出，倏时袭向刺客。只可惜两位刺客蹬着桥栏闪身避过，卵石打在廊柱上，清脆一响，高高弹起。
电光石火之间，三人剑影相抵，在黄昏的桥廊里迸出明亮火花。
“火十九呢？”刺客冷汗涔涔，问道。他正与金乌双剑交错，死死抵在一起。金乌没戴罗刹鬼面，面无血色而两眼凌厉，犹如萤火幽光，愈发摄人心魄。
金乌讥嘲似的道：“我和他之间，必定有一人会死。而如今我来了，你觉得他还活着么。”
“你…中毒之事也是用于欺瞒左楼主的话么？当日木十一的确是验过你病情…说脏腑尽化成血浆！”刺客们低吼道。
金乌朝他们微微地笑了，“这是真事。”
“只不过你俩……连如今的我都敌不过。”
话音未落，罗刹鬼两手猛地使力，同时忽地一脚踢出，将一人于刹那间蹬开数尺开外。
被蹬开的刺客狼狈地跘在翘起的桥板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儿，摔在廊外的草堆里。
刺客爬起来，方想再执剑向金乌杀去，却见不远处的河滩边呆坐着个掉了鬼面的刺客，是火十七。他满脸是血，手上也在流血，正惊惶而呆愣地望着廊桥里的厮杀。
“火十七，愣着做甚！过来帮着点儿！”刺客吼道。
那火十七听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懦弱地缩着脖颈爬起来。刺客瞥见他背后的衣衫裂了道口子，露出白花花的脊背来，兴许是被枝杈勾划的。火十七小跑着过来，眼神游弋飘忽，心虚似的不敢看他。
刺客盯着这人滴血的指尖若有所思，眼中疑窦甚重，为何罗刹鬼杀了火十九，却放过了火十七？这人身上似是有遭痛殴、拷问的痕迹，更令人生疑。
于是刺客拍拍火十七的肩，平淡地道：“转过去，动作利索些。你衣上有条大枫蚕，我替你捉下来。等会儿去帮着咱们对付少楼主…金五。”
火十七张皇道：“不…不必，咱们快去帮把手罢。”
廊桥里的厮杀仍在继续，交戟声不绝于耳，一声更比一声铿锵焦灼，入耳惊心。
刺客忽而大吼：“我要你转身便转，何必多口多舌！”说着便伸手去捉火十七。火十七见状只觉不妙，转身便欲逃窜，却被倏地拎住后襟，往后方一掼。
只听得一道撕裂声，刺客忽地揪着那衣衫往两旁一扯，猛地撕开。火十七只觉赤着的脊背上寒风飕飕，顿时大惊失色，刚想回头时，喉间却忽地一痛，锋锐的剑刃抵在了喉间。
刺客手里不知何时已握着柄剑，将剑刃按在他颈间。狐疑的目光在背后游移，刺客冷冷地问他：
“你背后没有如意纹。火部的如意纹都在背上……”
“…你是谁？”
残阳一点，烟波十顷。廊桥长阶漫入血色夕晖之中，河面粼粼跃金，风息时则犹如一片埋骨黄沙，没有分毫动静。
此处荒凉而冷寂，静得仿若重彩绘就的竹帘纸卷，连人也是静的，像凝固在这彤红的夕色里。
金乌站在廊桥之中，手里提着一把剑，脚下横着一具尸首。血从刺客的尸身下漫出，渡到了脚底。
“六百一十六。”金乌盯着那尸首，心里平静却仿佛有些麻痹，没有一丝疼痛，仿佛在无边的泥沼里越陷越深。他心想自己果然是一只恶鬼，杀人于他而言不过翻掌之易。
廊桥的一头出现了另一位刺客，他臂弯里挟着一人，将长剑抵在那人颈间，高声喝道：“金五！你若不想让这人丢却性命，速速将剑丢下！”
刺客挟持着的那人两腿抖颤不停，虽着候天楼刺客的黑绸戎衣，脸上却摘了鬼面，露出张被残忍地削去脸皮的面容来。
这被挟着的人便是玉乙未，虽扮作火十七，今日却两度被拆穿。此时他几乎要被吓得屁滚尿流，满脑袋似装着糨糊般迷糊。
玉乙未惊惶而懵懂。他先是被火十九拷问，先前他们放入衣箱中的、酷似金乌的病秧子又忽地钻出箱来，杀了两位刺客。如今是自己命贱，没留神溜走，竟又被另一个刺客逮着了，要用来要挟那在廊桥里大开杀戒的病秧子。
金乌盯着玉乙未，目光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停滞。许久，他忽而笑了：“拿一个素未相识的人来威胁我作什么？”
刺客一愣，如遭五雷轰顶。一个杀红了眼的恶鬼为何会放过敌手，竟不是出于盟友的缘由。玉乙未的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却又很快沉了下去，像沉到了脚底。
抵在喉间的剑刃愈来愈紧，玉乙未只觉脖颈上发痛，有几丝殷红的血流了下来。既然威胁不得金乌，恐怕挟着他的刺客已起了杀心！
“慢着慢着！”玉乙未忽地摆手大嚷，这一嚷倒止了刺客与金乌的举动，两人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玉乙未盯着金乌，一字一句道：“我认得你。”他嘴里都是血，还撞破了几个创口，说起话来极为不易。
金乌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撇向别处，拿剑鞘敲着肩头，“你不认得才怪，全天下没几个不认得我的。”
“我不是认得黑衣罗刹，而是认得是金乌。”玉乙未摇头，“你是金乌罢，咱们在小时候…在宁远侯府见过。”
他伸出手，颤抖着抹了抹半边脸上的血污，却又立时痛得龇牙咧嘴，畏缩地道。“虽然我这张脸算废了，你也…不会认得我是谁……”
玉乙未越如此说，便愈是抬不起头，声音渐渐低弱下去。他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话，求人帮他一把么，在生死攸关之时妄图攀亲带戚一把？他和金乌不过一面之缘，对方兴许早已将他忘之九霄云外。
刺客闻言，带着血丝的两目突忽圆瞪，暴喝道：“你果真与金五有旧！”说着便狠性大发，又将剑执紧，眼看着就要将玉乙未头颅割下！
寒芒一闪，玉乙未已流了满身冷汗，心头迸裂似的狂跳，只觉自己该呜呼暴毙于此。
可那剑没抹到他脖颈上，却先已断了一截儿下来。剑身于一刹间支离破碎，似是有鬼魅倏时掠过，将那横在他喉间的剑斩碎。
金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剑斩出，剑风刚烈而不失精巧，瞬间便将剑同那刺客脑壳一齐削去！他出手可真算得无人能察，如电光般霎时驰骋于千里之间。
温热的血溅满头脸，玉乙未呆若木鸡，胸膛剧烈起伏，劫后余生的虚幻感涌上心头。
“我当然认得你，凡是过目之人我都不会忘。”罗刹鬼瞥着他，平淡地道，“并州英国公家的人，叫胥凡是吧。”
这个名字似是太久没人唤起，带起一股蒙尘似的怀念之情。
玉乙未呆了许久，方才踟蹰地点了点头。
金乌忽而笑了，振了血后将剑收归鞘中。他眉眼凌厉，可笑起来时倒和缓了些，看着有几分人味儿。他从袖里摸出方素帕，丢在玉乙未沾满血污的怀里，揶揄道：
“我是落魄了，可你看来…也过得不好。”

第203章 （五十）世无一处乡
晚霞晴明，自隐红灰渡向金橘的天边飘着棉絮子似的薄云。林木郁苍，晚风摇动间疏落窸窣地发响，明媚里又透着股森森寒意。
玉乙未在河边洗净了半张脸，伤口倒不敢碰，撕了身上为数不多的干净布料子草草包扎好了。待他做罢一切，转眼便瞥见金乌立在一旁，这人怀里抱着剑。玉乙未再一瞧他那不怒自威的模样，像极了寺里的不动明王像。
“金…乌。”玉乙未转头望向金乌，虽觉感觉叫得口生，却依然按捺不住困惑之意，忍不住问道。
“我先前见你一副重伤抱病的模样，那是演的么？你是特地扮作这幅模样，要钻进箱里骗过候天楼刺客？”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却又忽地多问了一句，“你…你没事么，我瞧你出了许多汗……”
金乌脸色青白，气息似有些紊乱，伸手抹了把额后喃喃道：“没事…”他回望玉乙未，忽地微扬起眉头，“吓着了？”
“嗯…”玉乙未讪讪点头，毕竟此人先前被塞入衣箱时着实是副死气沉沉的危浅模样，如今竟能神采奕奕地将两位候天楼刺客斩杀，其间转变着实令人费解。可此时他瞧金乌精神有时又不算得太好，愈发教他如坠五里雾中。
“自然是假扮的。你见过散乐百戏、杀人取头一类的还戏罢，在耍杂戏幻术的班子里可多人备着这玩意儿了。”金乌从袖里摸出只肠衣裹着的猪血包，在手里把玩抛弄，又心燥地摸着脖颈。“只消弄破了撒在衣上，便能作出一副重伤流血的模样，能骗过呆瓜傻子的耳目。你倒好，没碰着水九的天蚕线。要是他有意要布下线阵，如今我们应尽化作肉糜。”
玉乙未懵懂地点了点头，瞥见金乌颈上隐有一圈似线勒出的红印，有几处破了皮，微渗着鲜红血丝，兴许曾遭那假扮的黑衣罗刹下过手，他是见过那曾将玉丁卯绞成肉泥的银线的。
此时他心里总觉得有许多话想问金乌，譬如候天楼刺客为何都与他生得面目无异，当年金府灭门后他又去了何处，为何又成了个为恶多端、遭世人唾骂的黑衣罗刹。可一瞧金乌方才杀人取命时干脆麻利的模样，他又禁不住心里发憷。
金乌瞥了他一眼，“你呢，你又是为何入了候天楼？我记得你眼耳口鼻都同我不像，总归不会是左不正把你掳进来的罢。”
“我是…天山门的，但咱们门派里的弟子都快被候天楼灭尽了…”玉乙未垂着头咕哝，忽而戒备似的将胳臂抬起护在身前，紧张兮兮道。“你不是候天楼的么？不会要杀我罢！我算得换一行爱一行，离了天山门便不做天山门的人，如今能替候天楼鞠躬尽瘁…”
“那岂不是正好。”金乌眼里反现出几丝森寒笑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刀镡，斜睨着他道。
“候天楼的人，我见一个灭一个。”
玉乙未霎时大骇，面色已青了一截，连连摆手道：“不、不必灭我！天山门于我而言算得恩重如山，我正惦念着如何脱了候天楼这贼窝，好回天山门吃好住好地过日子！您要灭候天楼，我还能作个帮手…”
如今他可真算得一头雾水，本是出身于候天楼的黑衣罗刹，不知怎地如今却口称要手刃候天楼之人。他俩虽说是旧识，却终归只有一面之缘，说起话来生分得很。加之玉乙未对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颇为忌惮，坐在他身旁只想早些悄声挪开。
金乌冷哼道：“你们天山门的都是这般油头滑脑的么？”
玉乙未挠了挠头，讪讪道：“……兴许仅有我一人。”
他俩沉默了一会儿，紧张感和缓了些。金乌望了一眼桥廊一头，踢着滚落的碎石子，忽而问道。“你说你所属天山门，你认得玉求瑕吗？”
“认得，门主嘛。就是一年有三百日都不见影儿，以前东青长老在时还动不动摆天山剑阵拦他。”
金乌想了想，问：“你觉得他如何？不是说他刀法，而是说他此人如何。”
“好人罢，天底下的人对他所见略同，要去街里逮个人也准能立时吐一段歌功颂德的长篇大论来。”玉乙未认真地转着脑瓜子，他所知的玉白刀客云游天下，行侠好义，从干戈之争到盎盂相争都能一一理净，着实是个挑不出瑕疵的善人。
可他方说罢这番话，却见金乌白眼一翻，一副气背了过去的模样。玉乙未只觉不妙，心道黑衣罗刹是同玉白刀客交恶的，慌忙改口道，“自然，那不过是外人之言，在咱们看来便是个混吃耍人的滑头。以往他回过门里一趟，扮作丙子师妹耍过我一番，一点廉耻羞惭样儿都没有。还总干些鼠窃狗偷的事儿，性子极奸猾…”
“够了，不必说了。我不想听他坏话。”金乌忽地打断他，闭着眼心烦似的叹气。
玉乙未莫名其妙，甚而有些不耐，“不是，两头的话都不爱听，你是讨厌他还是喜欢他啊？”
好话也说不得，坏话也不愿听，他总觉得金乌是脑壳磕碰到了。何况天山门主和候天楼的罗刹鬼能有什么交情，玉乙未早听闻他俩在两年前的天山崖上交手过一回，这事儿倒是传得天下人尽皆知。
“……”金乌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道，“讨厌。”
“没事儿，你多半碰不着他，他行踪离奇得很呢，用不着犯膈应。”玉乙未道，忽地眨了眨眼，“你真不用歇息一会儿么，嘴唇都发紫了，坐一下也成。”
玉乙未到底算得个心大的人，不过攀谈几句，倒也觉得这恶鬼能说得上话来，何况方才又救了他性命，不自觉间便放下了心防。
金乌却绕到他身后，狠狠地揪了一把他的后领，道，“我不坐，是你要站起来。你手里还有剑么，只有一把？”
玉乙未瑟索着点头，“两把嫌重。况且再去兰锜上取一把会被那叫…金一的刺客发觉，他每回都拿那张烂脸黑眼睃着我，阴森森的，我算是怕死他了！”他被金乌拉扯着踉跄站起，却总觉不对，金乌为何要他起身，又为何向他讨另一把剑？夜色渐染天幕，河滩边四处蔓起虫鸣蛙声，起伏如浪潮，将他二人裹在寂寥的夜风里。
“那这柄剑给我，你凑合着罢。”金乌不客气道。
这话教玉乙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没等他再度发问，只觉四下里阴风大作，顷刻间杀气如寒霜覆顶，从黑黢黢的林里隐现出漆黑的人影来。个个带着耍地戏似的铜面，骡悍而凶恶，候天楼刺客将他们围起，犹如重叠的山墙。
“方才与那两位刺客混斗时，他们吹了瓷哨，不该引的恶鬼都引来了。”金乌道。
玉乙未欲哭无泪，他真想烦请这位大爷下次出手时快一些，一个刺客都能把他死去活来地折腾七八回，如今他在这儿荒郊野岭要挨刺客们的毒手，恐怕连三尺半高的坟都砌不成。他见金乌手里提着他的剑，扑上去便想争，“您把我这吃饭的家伙还给我罢，反正也是把要锈的剑，求您留着给我从这儿硬挤条路出去，保条命咧。”
他俩耍闹似的争夺了一番，金乌死死抓着那剑不放，回头瞪他。“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乙未无可奈何地放了手，他只能求这声名狼藉的黑衣罗刹能护佑他从恶鬼群里杀出条血路了。他自己一事无成，自然是指望不成的。
二人步履匆匆地从河滩上踏进廊桥上，夜幕低垂，天边只余一线血红残阳，似被揉碎在明灭波光中。从桥廊的一头与小拱里翻出来几名刺客，有几位甚而着银亮的环锁铠，寒光锃然，铁网靴蹬在青石桥柱上，敲冰戛玉似的清脆作响。刺客们手执鸟铳，有几只葫芦震天雷点了火线后远远抛了过来。
金乌眼瞳一缩，抓过玉乙未往地上一滚。装着黑火末的小葫芦在头顶炸开，震天动地地爆开巨响！廊桥摇撼了一番，尘土如瀑帘般流泻而下。两人滚到石阶下，摔了个七荤八素。金乌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两耳嗡嗡地响，脑袋里如有钎子钻动般疼痛，他袖袋里还满当地盛着金钱镖与棋子，此时趁着震天雷迸裂的轰然巨响，往烟尘里倏地掷出几枚棋子。
棋子打在石柱上，没打着人，又轻巧地弹开。刺客们见状涌上前来，有人高呼：“别让那两人跑了！追！”
玉乙未吓得心胆俱裂，桥廊里涌出如云般的漆黑人影，他都不知附近竟埋伏着如此多的候天楼刺客。个个带着明铠钢刀，森然行进。他身边的金乌频连气喘，方才便虚白的脸色又失了几分血色。他俩一个手无寸铁，窝囊怯懦，另一人又一副孱弱多病的模样，如今看来真算得插翅难逃。
“喂，咱们如何是好，往哪处跑？我这条命都依你了！”他紧张兮兮地抓着金乌的衣袖摇晃。
刺客们持剑逼近，狰狞鬼面一张接着一张地在眼前排布开来，像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檐上、漆红的廊墙、青石柱边都是攒动的人头，兴许不是夜色隐没了他们，而是他们染黑了夜色。
“跑，为何要跑？”金乌却嗤笑道。
此时忽听得几声金石似的脆响，在桥廊里上下来回弹动，旋即便是刺客们的惊呼惨叫声。静默的恶鬼群里似掀起了波澜，玉乙未借着微弱天光，只见几枚石子似的物事在桥柱间飞速蹿动，所过之处掀起血花。他瞬时恍然大悟，那是金乌先前掷出的棋子！这一手是国手五心之技中的“一波三折”，这般出神入化的技艺他还是头一回见，只惊得舌桥不下。
身着坚铠的刺客用剑刃猛地将棋子格开，身后却似陡然生出异变，后方的刺客忽而颓然倒下，海潮似的倒伏了一大片。骚乱中传来激烈的兵刃相交声，从拱洞里忽而杀出群漆黑的人影，虽同为候天楼刺客，此时竟同类相残起来，毫不留情地挥剑刺向来袭的带着火铳的刺客，一时间交戟声迭起，血花四溅。
玉乙未看得呆了，为何忽有一群刺客来替他们解了围，还在屠戮候天楼的同伴？他惴惴不安地瞥了眼身旁，却见金乌已经翻身坐起，面无表情地望着这奇诡的光景。
刺客们厮杀了许久，从月东厮杀月牙偏西，到有一半倒在了桥廊里，鲜血仿若汇成溪河，另一半垂手而立，在廊柱边排开森然耸立着。而金乌与玉乙未就默然无语地坐在石阶上看着他们拼杀，石雕似的一动不动。
有刺客的裤管被斩去一截儿，小腿肚上露出用青莲色汁刺染的如意纹。玉乙未认出那该是土部的标识，这些人似乎都是土部的刺客，被人统率着杀来，将他们从其余刺客手里救下。
剑影刀光里有一个男人闪身而出，背上负着根绿竹棒，腰里塞着只食花鬼面，露出张带着青胡茬的脸。他生了对看人时柔情脉脉的桃花眼，面上神气却颇为玩世不恭。此人是土部之首土一，可他还有个名字，是叫恶人沟里的当家王太。金乌抬头盯着那男人，指间翻来覆去地把弄着棋子，然后忽地“咯嚓”一声把棋子儿都攥紧在手心里，脸上似笑非笑。
王太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土，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金乌。他俩各怀心思，目光相接时仿若有火花迸溅，却又似对对方心知肚明。
对视良久后，男人忽而撇嘴笑道：
“少楼主，咱们来接你了。”

第204章 （五十一）世无一处乡
天府这段时日正赶着夏时的节场，街里鼎沸喧嚷，红纸灯笼多如翰沙，油脂在竹篾架子里噼啪作响。人群如长龙列开，举着桥灯吆喝呐喊，灯光烁烁如繁星，将长街映得犹如白昼。空阔地里搭了个单层台子，挂上艳红帐幕，倡优往脸上抹着油彩，头顶羊角毡帽的胡人凑在一起把跳丸用的木球儿抛耍得目不暇接，欢颜笑语盈满街巷。
宅邸外喧闹，一面薄墙内却阴冷凄静。书案后立着个人，着金珠坠领芙蓉锦衣，手里捏着把摺叠扇，眼神阴寒如霜，正隔着窗纸凝望着月色。他身后跪着个刺客，是贴身近侍水十二，正恭敬地俯首听令。
颜九变按着杭连扇面，心烦意乱地猛地捏出褶皱，眉关紧蹙。“把玉求瑕看好了么？”
候天楼刺客驱车赶回天府，颜九变以金乌的性命作挟才得以将王小元逼回天府来，归返武盟盟主当初送的宅邸中。招亲会同武盟大会都在天府召开，他不能离开这处，分太多神。
水十二答道：“水部、火部各分了一半儿的人看着他厢房，土部趁着节场在街里布了药发傀儡，各人手中都有小喷花杆，若有不测便点着了将金部调来。”
为了看住天山门的玉白刀客一人，竟需动用候天楼三部的刺客，足见候天楼对此人忌惮之深。为使这滑虫不四处逃蹿，候天楼甚而要以整条长街的人作为要挟。今夜正是夏时庙会，人山人海，哪怕是玉求瑕也分身乏术，保不得全街人的安危。
颜九变紧锁的眉关松缓了些，却依然忧色不改，又转口问道：“去太平桥边的人如何了，把金五性命了结了没？割脑袋嫌重，只取耳朵又难认清。叫火部的剜了他那两只碧眼回来罢。”
“火十九发过令鸽，说事已办妥了。”水十二沉声道，“他与火十七将金五装入衣箱中，刺穿胸腹，把衣箱钉得严实，再系了石块沉到河中。”
银铃似的笑声在墙外飘过，几个着水田麻布衣的女孩拎着泥猴儿赶着去拜子孙像，步履轻捷如飞蝶。笑声入耳，颜九变也微微的笑了，可弯起的嘴角里不见半分因庙市沾染的喜气，而阴冷如覆森然冰霜。
“他死了么？”颜九变方一发问，又扑着撒扇连连摇头，叹息里带着蜜水似的笑意，“不对，定是死了的。一相一味已伤他内腑，连木部后来按左三娘方子配的药都止不住他发病，哪怕丢着不理，金五也活不过今夜。水十二，我想问你的是，他是如何死的？是如何痛苦难当，面目狰狞，又在剑伤失血里逝去的？若我在场，得一根根将他手指钳下来，真是可惜。”
水十二将头埋低了些，“此事您可向火十九了解一二，是他亲手令金五毙命的。”
颜九变舔了舔唇，犹觉干渴。他心里渴得尤甚，巴不得再将金五尸骸捞出后再折磨一番。他本就没想让金五活着，见此人着实奄奄一息、日薄西山，心里便认定拷问不出什么话来。他一面以金五性命要挟玉求瑕，可一转眼便先叫刺客们把这枚长久以来的眼中钉杀了弃于河中。
他也不怕玉求瑕问起金五安危时会露馅儿。候天楼刺客个个面目与金五极似，凭借水部的易容之能，要扮作个昏睡不省的病秧子也着实易如反掌。何况再等一段时日，左楼主与候天楼苦心经营的计策便将完成，到那时已是覆巢之势，哪怕是天下第一都无力回天。
想到此处，颜九变轻笑一声，展了掐扇遮住半张面庞，笑道，“死人的事不必再管。今夜夜色甚晴，我正想一见天府的庙会如何，替我更衣。”
水十二站起身来，从木桁上取下衬衣同马尾裙，走近颜九变身边。此时又忽听得一声轻笑，只见颜九变心情舒畅地将眉眼弯起，收了扇道。“对了，去庙市时得带个伴当去。水部同火部也得跟好了。”
这话听得水十二正不解。只见颜九变笑里别有深意，用撒扇拍拍自己，道，“我是金乌，是他主子。主子要带狗出去遛遛，见一番世面，有什么好惊奇的么？”
夜幕垂落，街市如昼。须发蜷曲的胡人拉着大筒勺子胡琴，浑然忘我，乐声悠扬。吹唢呐的、拉奚琴的、打铜镲的，喧腾一街，卖浮元子的、煮红油抄手的、包水饺的，香飘十里。天上有繁星万点，人间有灯影无数。夜风微热，四处明灯灼灼，更添几分火热喜乐。
街里走着一对人儿。一个锦衣绣裳，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看着似个浮浪子弟。另一个素布麻衫，像是个服侍人的下仆，神情却冷冽宁静。这两人从街头逛到巷尾，又回身细看庙市繁景。颜九变扑着摺叠扇，手里抛耍着个小荷囊，转头向王小元笑道：
“你要去哪个行会里看，尽管说，我今儿带够了钱财。”
王小元望着他那折扇默然不语，他走得离颜九变近，人群又总把他俩挤得挨在一块。此时一看，便能看清那扇腰上牵着千丝万缕的银线，每一根都汇入人群中，系在往来者的脖颈上，只需颜九变手指微动，便能割下行者头颅。他就知道颜九变邀他出来准没好心思，要同他展示整条街都受制于候天楼之手的事实。
颜九变朝他诡黠地微笑，忽地转身拦住他脚步。“怎么，瞧你闷闷不乐的模样，这庙市逛得不开心？”
王小元道：“我若是说不开心，你会如何？”
颜九变笑道：“我也不开心。这庙市年年都是卖些西贝货，耍些老掉牙的把戏，如何教人开心得了？要是把这条街都屠了，拿血浇进红油汤里，再装在推车里推到下一条街里卖，这才算得开心。”
这话听得王小元皱眉，这人可谓是低劣之极，又轻佻多谎，每句话说得半真半假。颜九变又道：“我懂了，你是觉得我不是你那老相好，所以才不愿同我在此处闲晃？不过我与你说，我早就是金乌了。在天下人眼里，如今的我就是宁远侯府的千金之子，你就是我身边的一个粗使下仆。咱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再没有什么玉白刀客与夺衣鬼。”
他忽地拦在王小元身前，抓住手腕，微笑道：“你猜，你若是当街给我一拳，旁人是会帮着你打我，还是会将你往死里揍？”
王小元没躲闪，抬头盯着颜九变，眼神淡冷而平宁，眼里像飘着天山苍凉的雪。
人潮涌动，戏台边立着个行会的富贾，着玉扣对襟衫子，一身珠光宝气，正巧瞥见了他俩。富贾远远地招手，旋即满脸彤红地小步跑来，在颜九变跟前行揖礼，激动道：“您…您是金公子罢？”
颜九变没答话，依然微笑着看着王小元。那富贾满面堆笑道：“我先前在武盟主身边见过公子，在下与武盟主算得故交，早听闻他靠江湖令将您寻回来了。百闻不如一见，镇国将军之后果真风流卓异，气宇不凡！”
人潮忽起巨浪，乐声息静，人声平歇，一刹间仿若街中所有人都将目光直射将来。耍百戏的愣愣地抛下家当，优伶自台边跃下，就连行贩也一股脑地往他们身边钻。所有人惊诧间又带着洋洋喜气，围拢在颜九变身边，众星捧月似的围簇着他。
“金乌？金府的那位公子？”“我在江湖令上见过他，武盟主先前也撤了江湖令，果真是这位小公子！”
“镇国将军保疆为民，这位公子听闻又是天资聪颖，是百年难得的奇才，今儿可教、咱们行大运碰着了！”
夸赞之声铺天盖地似的涌来，每人眼里都盈着恭敬与喜乐之情。王小元惊得满面煞白，他是知道中原里谁都对镇国将军抱着敬重之意的，可金乌一次也没提起过，他还觉得他家少爷该是个讨人嫌的人物，没想到竟被狂热地围着打转儿。
夺衣鬼笑盈盈地望着他，凑过来在他耳旁低声道：“你瞧瞧，名头真是天底下最利害的东西。若我是金乌，那便坐拥万千宠爱，什么东西得来都不费力气。”
颜九变的脸半边埋没在阴影里，微弯的嘴角像藏着毒蛇的红信与獠牙，他轻声对王小元道。
“我要杀这些人，可他们还是这么喜欢我。”

第205章 （五十二）世无一处乡
楼阁上笑语喧阗，花勾阑边挤着一个个倩影，歌女将柔荑探出阑干来，纷纷扬扬地往下撒着海棠的粉白花瓣儿，柔嫩的花瓣落了两人满头。交口称誉之声如海潮般自四面八方涌来，长街上每人都目光灼灼，羡艳地望着那锦衣风流的小公子。
宁远侯与边军立下不世之功，世人皆对其感恩怀德，正所谓爱屋及乌，连带着对金府里的人都是喜欢的。金乌的天资聪颖是世间少有的，哪怕并非身在武盟，大多人也听闻过金府有个过目成诵、卓尔不群的小少年。
颜九变用掐扇拂去肩头的海棠花瓣，在欢声里悠然踱步而行。饰着水纹棉帘子与明镜的旱船里乘着花枝招展的姑娘，笑语盈盈地朝他抛媚眼，面颊如桃花初绽般艳红。竹幡如鸟翼翻飞，绫绢花灯硕果似的累累垂于头顶，长街澄亮宛若一道星河，每一缕光都为他映亮前路。
“金公子，您可算回来啦，天府得您在此，是天府之幸！”“武盟主布江湖令已久，如今可算让咱们得见您一回…”
不论是行贩、娼伶，甚或是地棍、乞儿，此时都难得地笑容可掬，迎上前来。夹道欢迎者一眼望不到尽头，还有人把自家先炊的五色饭、糖瓜热情地塞进颜九变怀里，真可谓处处笑脸逢迎。
王小元默然不语，这时颜九变拨着人群往前走，努嘴示意他赶快跟上。鸾歌凤舞被两人抛在身后，前方的路上往来人疏落了些，只余马骑灯零星几盏，清冷月光在青石板上泛着辉光。
“如何？如今你该知道我是个动不得的人物了罢。”颜九变笑里带着得意，“我要是暴毙于此，武盟主可不会轻易放过天府里的任一个人。”
“金五在哪儿？”王小元忽地发问，漆玉似的眼瞳牢牢盯着夺衣鬼。这话他不知问了多少遍，可总被搪塞过去。
颜九变与他并肩走着，时而状似随意地往棚户摊子上凑过去瞧一眼，“你在天府安稳地待着，候天楼便替你把罗刹招呼好。招亲会有一月之长，你不是报了名么，扮作女子去混混打发闲暇时日也成。武盟大会至少得到立秋才开，在那之前你待着不动便成。”
“在下如何得知他是死是活？他要是早被候天楼取了性命，在下又如何能知晓？”王小元眉关紧锁。
颜九变轻笑道：“没想到名动天下的玉白刀客也是个多疑的主…行罢，往后每三日让你见他一面。可不准轻举妄动，我的天蚕线还系在他脖颈上呢。”
夺衣鬼心知肚明，金乌早被自己吩咐火部的刺客杀害，丢进衣箱沉入河里去了。候天楼水部个个都是妆扮老手，要扮作个多病的人倒不在话下。之后叫水十九往脸上抹些白粉，钻进被褥里装副样子，蒙混过玉求瑕便好。
摊子上都摆卖着些姑娘家爱的小物件，有憨态可掬的泥猴，马蹄样的子奁，还有羊角梳子、香膏一类的玩意儿。一旁撑着条杆子，上面挂着几块儿红絮巾，上面绣着囍字。颜九变见了笑了一声，回头忽地问道，“你和金五是什么关系？”
“……”王小元没想到他如此发问，愣了一愣。
“你是天山门的玉白刀客，他是候天楼的黑衣罗刹，咱们这两家从来是有深仇宿怨的，你俩到底是怎么搭上的？”颜九变挑眉问道，“我看他除了忙活金部的事儿都没怎么闲过，看来是在忙里偷闲啊？”
王小元只道：“…他是我少爷。”
“原来是好这口的。”颜九变展开撒扇，眯细了眼冲他微笑。他眼里似是有话，却教王小元读不懂。势家里常有些养面首娈童的，水部也曾扮过宠妾溜到床上杀人，论脏污之事着实见得不少。
稀落的人影在身边掠过，颜九变扑了一会儿折扇，目视前方，突地问道。
“行过房了么？”
王小元猛地一激灵，转头时只见颜九变笑吟吟地望着他，可眼里蒙着层阴翳。夺衣鬼微仰起头，用扇柄点了点脖颈，笑道。“你和他在床上厮混过了罢，你这儿被他咬伤了。他像只恶犬一般，真要咬起人来连骨节都能咬碎，我和他一齐杀过人，这点事儿还是懂的。”
“不必骗我。在下脖子上什么都没有。”王小元眨着眼微笑道。他知道颜九变在诓他，金乌那夜早没了气力，即便先前咬过他肩头，那也轻飘飘地只留了个浅印子，后来更是像棉花似的瘫着，没可能咬得伤他。
颜九变笑意更深了几分，也不否认方才那是耍弄人的谎话。“既然如此，那你方才为何摸了一回脖颈，是心虚么？”他又迈近一步，眯着眼将王小元上下打量了一番，如鬣狗般嗅寻着蛛丝马迹。最后他俩四目相对，颜九变用扇面遮着他们两人的面颊，低声问，“你俩尝过敦伦之乐罢，是他要死心塌地地对你好，还是你独对他情深似海？真是奇怪，都说罗刹冷面无心，我倒想知道他的心放在你身上时是什么模样。”
王小元的手顿了一顿，又讪讪地往下挪，放到了肚子上：“在下…饿了。”他躲闪了一下颜九变的眼神，又换了一副从容又天真的模样，扑眨着眼忽地问道：“方才说的话还算话么？”
“哪句话？”颜九变侧目睃他。
“你说‘带够了钱财’，那便借在下点钱去吃宵夜呗。今儿庙市里什么玩意儿都有，肚子只一个，能尝多少便是多少，不吃也怪可惜的。你说是罢，”王小元绕到他身前笑嘻嘻道，没一点嫌隙隔阂的模样，重重地咬字，“…少爷。”
这俩字听得颜九变怔了一怔，王小元却已将手一探，带起一阵拂面清风，轻巧而迅捷地把他掌心里的小荷囊掠了过来。颜九变一个激灵，扑身去夺，却被王小元晃了个虚影躲开。
王小元晃了晃荷囊，银钱沉甸甸地相撞发响，于是便大惊道：“这够在下吃尽这条街十来趟了！候天楼里的刺客都是这末富贵逼人的么？”
颜九变无可奈何，也总归知道此人是个油滑性子，只得用折扇遮着咬牙切齿的半张脸，道：“哪里，我看是天山门一穷二白。”
街旁正巧有个撂担子歇息的行贩，担子一头挑着小炭炉，木架子上插着几只金灿灿的糖人儿，还有吹膨的猪、鱼、猴儿和多样的稠糖葫芦，灵动可爱地串在竹签上。王小元拎着荷囊轻快地跑过去，在木架子前驻足。颜九变虽纳闷他靠着这玩意儿也不知能不能填饱肚子，却也不爱多理他，扭头示意街巷里跟在后头的刺客快步跟上。
只听王小元问道，“师傅，能独做个糖人出来么？”那行贩忙着拿小铲浇糖稀，头也不抬道，“行的，只是复杂点儿的糖画得加点铜板。小兄弟要什么模样的？”
王小元又问：“黑衣罗刹，做得么？”
这话惊雷似的把行贩心头震了一回，他脸色先白了一番，旋即张皇四顾，见四周人影疏落，方才敢压着嗓子道：“您这是什么意思？”小孩儿们最爱的是大侠模样的糖官人，这等恣睢凶戾之徒是谁都不爱、且都不敢碰的。
“没什么意思，只是问您做不做得。”王小元笑道，从荷囊里取出枚碎银，攥在掌心里，往木盘上轻轻一放。他以前在竹老翁那儿拿过一回糖人，可被金乌抢了去，虽说玉白刀客还留着，可黑衣罗刹那支却被金乌啃了个干净。
行贩见了那银钱，眼里现出垂涎之色，忙不迭道：“您交钱，我交货，自然是能的。只是这糖人儿做不出来是吃不成的，要把糖烧黑了才做得出好颜色。”王小元点头，“无妨。”
他二人在糖摊子边一来一往，颜九变看得有些眼乏，心中只道这玉白刀客婆妈碎嘴，连吃个宵夜都恁地麻烦。再加之火部的人着实有些难使唤，他过一会儿便得回头望一眼。
就当夺衣鬼回首的一刹间，那行贩忽而在木架子后伸出指节，轻轻叩了两声。王小元眼神微动，只见那行贩从身后摸出只脑搭儿，盖在脑壳上，两眼微弯地笑眯眯地望着他。
仔细看来，这行贩容颜很是熟悉，生得唇红齿白，一副风流模样，可却长着个光溜的秃瓢儿，连两撇眉毛都没有。王小元怔愣间想起他俩似是曾在醉春园里见过一面，那时自己从楼阁上跃下，而这人曾在桥上对他说话，莫名地向他唱了首小曲。
那行贩突地与他四目相对，墨黑的两眼里映着骰子灯明媚的火光，像盈着一抹怀念的亮色，悄声问道。“这位客官，瞧你这般束手束脚的模样，我来帮你一把，成么。”见王小元惊诧，他又笑道，“咱们算得上故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
颜九变还在张望街巷里的动静，没把眼睛放到他们这处。王小元警惕地往四处瞟了一眼，这才回首仔细瞧着那行贩。这一瞧真算得分外亲切，王小元只记得他小时候的样貌，那时他俩都是在恶人沟里混耍的小孩儿，上树掏鸟，下水摸虾，泥泞地凑在一块玩耍。这人总戴着顶瓜皮小帽，屁颠屁颠地跟在当家王太后头，王太说东便是东。他俩还泥猴儿似的痛打了几回，还各自打断了对方几颗牙。
如今此人出现在他面前，麻衫下露出一身明绿窄袖衣，带着股在娼伶堆里混久了的香粉气，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在糖堆儿后容颜显得有些不真切，像个一戳即破的泡影。
王小元喃喃道，将那人的名字道出了口。“…钱仙儿？”

第206章 （五十三）世无一处乡
钱仙儿笑道：“不错，是我。”
他俩隔着红红绿绿的糖宝塔对视，在圆灯明灭的火光里目光相接。时隔十年，他二人再无当年的青涩亲热，而正如陌路人一般相望。
王小元呆怔无言，钱仙儿却已先埋下头去舀起糖稀。他在木盘底下拉出一张云石板，将糖稀仔细地倾在其上，手段娴熟，仿若真是个挑卖吹糖麻婆子的行贩。稠黄的糖稀凝成金亮细线，勾画出精巧的骨架子，钱仙儿一面捏着铜勺翻着手腕，一面低声同他说话：
“十年了，你离了恶人沟已有十年。倦鸟也是念着归巢的，你有想过回来么？”
王小元微微侧首，余光里的颜九变在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似乎无暇理会咬着耳朵的他俩。于是他又转头回望着钱仙儿，他俩都在岁月磨砺里改头换脸，变了番模样。如今一个是恶人沟里出来的、靠写些话文过日的小混子，另一个是位低微的小仆役。
“我破了戒令，早回不去了。”王小元摇头。
钱仙儿轻笑一声，依旧垂着脸，从一旁拿起小铲刀，小心地铲着糖稀。他道，“王太哥走后，我便成了当家，是山沟子里有些头脸的人物，戒令的事还能再改。你要回来，恶人沟的栅门绝不会拦着你。”
王小元抿了抿嘴，半晌，艰难地道：“我回来会连累你的……旁人…不知他们会如何作想。”
不知为何，在钱仙儿面前，他仿若又变回了那个楞头呆脑、又盛着一肚子坏水的懵懂孩童。他想起往事时，不但会记起在金府的明媚的时日，更有顶天大山里苍翠莽莽的密林、王太扛着绿竹棒儿拎着他走山路的光景。往后不论是如何伶仃失所的时日，他都会记挂起这两个归处。
静默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唯有铲刀一下下擦着云石板的细微响动。过了一会儿钱仙儿扬起头来，面上带着副圆滑而颇令人难测的笑容，把串着糖官人的竹签子递给他。
钱仙儿笑眯眯的，像只油滑的狐狸，口里吐出的话却冷冽刺骨，“王小元，我如今一直在后悔。要是王太哥真不在了，十年前你未从恶人沟里出来，咱们是不是能通银元宝、铜孔方那般，一齐坐上当家的位子？天山门给了你什么？是一手使不出劲儿的刀法，一个糊突易忘的脑袋，还是被来回震碎、如今已枯竭的气脉？”
王小元伸手接过那竹签，像是在听他的话，却又似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是好脾气地笑着指向竹签，道：
“我要的不是糖人儿么，怎么只画了张扁画给我？”
竹签上串着的是被糖稀浇成的一张糖画，金澄剔透，画的东西却古怪。像是一个人跪着，朝天无声恸哭。王小元凝视着那糖画半晌，神色有些恍惚，他忽而觉得身上似在隐隐作痛，朦胧间自己仿若被浓厚糖稀裹得失了气息，也如那糖画上一般跪坐着。
恍惚间他似是置身于恶人沟漆黑的夜色中，火把头上的杉皮烧得咯吱作响，恶人沟中的山鬼脊背佝偻，沉默地将他围起。粗重的棘棍雨点似的落在身上，剧痛中尖刺划破肌肤，勾出血点，溅落于地，逐渐将他身下的泥土染得失却原本的颜色。
山鬼们激愤的叫喊声如轰雷般在耳边鸣响回荡。他被打断了两腿，血混着汗浇在地上。骨骼擦磨时发出阴森的沙沙响声，浑身软得难以动弹。栅门离他似乎很远，他手脚并用地拼命爬动，那处却似有千里之遥。
“八十六！你还要经八十六位慈竹长老的首肯，方才能出这个栅门！”
他先是没命也似的哭喊，嗓子喊得沙哑刺痛。每一棍都似要打去他一魄，渐渐地除疼痛与寒意外再无知觉，他宛如一条死肉，遭受众人刀俎。
从日升到月落，他像只蝼蚁般在泥尘里被无情踩践着。有人取了刀片子，要割去他手筋脚筋；有人抓着他手臂反折，直到他发出凄厉惨叫，腕口扭曲红肿才作罢。他的心仿佛也被打成一片一片的，直到后来辨不清天与地，自己与旁人。
王小元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赶忙将那糖画塞进嘴里，糖稀丝丝地在口里漾开甜意，可他心里却似吞了黄连般苦涩。他忽地想起往事，顿时在暗痛里多了一分五味杂陈。
钱仙儿意味深长地凝望着他，一根根稠糖葫芦浑圆的影子把他的脸庞割得支离破碎，良久，他轻声道：
“要是当时…你照着咱们的话，杀了金府的那个小少爷…该多好。”
这话像惊雷般在耳边轰然炸裂，王小元的嘴巴比脑子快，一口否认道，“不对！”
他冷汗涔涔，只觉身边似冒出成百上千只虚影，皆是恶人沟里的山鬼，狞笑着俯在他耳边细语。
“有什么不对的？”钱仙儿悠然笑道，“没有他，你的日子可过得大不同。你不用受这末多苦累，无人能管束你，依旧逍遥自在。总比做个遭人使役轻贱的牲口好。”
“…住口……”
钱仙儿却不住口，依然笑道，“蒙兀儿的狗该杀，你忘了边军因这群蛮人流了多少血？哈茨路的下等贱种倒是可以留着，不过也只得作个引毒的药罐子……”
王小元猛地抬头，眼里难得地闪出凌厉寒光，他喝道：“我要你闭嘴！”
这一喝倒是引来了不小动静，长街上密如星点的行客倏时转头，将灼灼目光抛在他身上。连颜九变都诧异地扬首望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呆愣着。
见引来了颜九变注意，王小元讪讪地又高声对钱仙儿道了一句：“你这人恁地黑心，咬定个奇高的价给我！我给你一个数，莫再讨价还价了！”
旁人以为是卖货的和买货的起了争执，便很快失了兴致，咕哝着转回头去。不一会儿街巷里又充塞着盈盈笑语，方才的一切水过不留痕。
王小元舒了口气，回头却见钱仙儿笑盈盈地望着他，把银钱不着痕迹地往他那儿推了回去。
钱仙儿低声笑道：“天山门式微，你在那处已待不久了，还有何处可去？”
这带着脑搭儿的走贩模样的人物拍了拍衣摆，重新担起扁担，临行时朝他略一颔首，留下了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回恶人沟罢，王小元。你在那处扎了根，终归有一日是要回来的。”
节场收伙后，街上静悄悄的没了人影，只余青石砖上斑驳的油渍与浓厚的烟火气。月牙向西滑去，钻进薄云中，将天府笼在如墨夜色里。
宅邸里却横列着道人墙，皆是鬼面狞恶的刺客，却裹着一身鳞鳞发亮的铁盔罩甲，铁桶似的将西厢房围起。人墙中立着两人，一人是作金绣锦衣的打扮，带着股家藏金穴的豪横之气，手里执的撒扇后遮着颜九变眉飞色舞的面庞。王小元立在一旁，手腕抵在玉白刀柄上，状似闲散而隐带冷肃，惹得一院的候天楼刺客皆严阵以待，丝毫不敢松懈地盯着这号称天下第一的刀客。
两人方才从节场里回来，王小元宵夜还没吃成半碗，颜九变便拉着他到了厢房前，眼里泛着意味悠长的光。
王小元也假作不懂，问道：“你带在下来此处，是为何事？节场都散了伙，还要咱们聚在这里再办一回？”
颜九变扑着折扇，悠然道：“我好心来答你的问题，倒没再陪你贫嘴的兴致。你不是要见你那相好嘛，我便让你见上一面，再教你死心塌地地留在天府。”
话音方落，夺衣鬼便一收撒扇，将清脆的一响握在手里。与此同时漆黑的院落里忽而“哧”地亮起一点灯火，那火光在锦方格的槅扇后摇曳，在淡黄的窗纸上晕染，将几个浅淡的身影描画在众人眼前。颜九变抬手示意，两名刺客上前将槅扇掀开一条小缝儿。
缝隙里隐约能瞥见一丝房内的光景，拔步床上盖着张厚重的松鹤棉褥，像馒头似的微微隆起。一张惨白的脸露在外头，闭着眼微弱吐气。王小元认出那睡着的人同自家少爷面貌极似，想必正是金乌，情不自禁地要迈步向前。
刺客们执着鸭舌刃的钢剑，倏地拦在他身前。王小元后退一步，手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搭上了玉白刀，心中盘算：若是此时将颜九变挟为人质，兴许救得成金乌。
可颜九变就如将他心思看透一般，冷笑道，“想拔刀？我劝奉你不动，其一，你的刀未必有我的线快；其二，候天楼刺客皆是忘生舍死之人，你便是杀了我，也救不回金五。”
确是如此，夺衣鬼手中折扇扇骨上绕着密密匝匝的银线，犹如蛛网般将庭院绕起。饶是王小元眼神不佳，也隐约瞥得几丝寒芒连入厢房中，兴许缠连着床榻上那人的脖颈。若他对颜九变出手，那人的头颅便会于顷刻间被银线绞裂。
颜九变微笑道：“我是要你看清，落在我掌心里中的确实是你家少爷，并无旁人。”他打了声响指，便有两个刺客将厚褥子掀开，把着胳臂将床上那人搀起，揪着额前发丝将面庞露出。槅扇被倏地推开，王小元看清了那人的容颜，果真与金乌一模一样，眼底下带着条长疤，脸庞苍白如雪，却又透着病恙似的红晕。
夺衣鬼心知肚明，此人不过是水部的一名刺客，扮作了金乌模样卧在床榻上。真正的金乌早被火部丢进衣箱中沉入河底，已一命呜呼了。候天楼所有刺客的容颜皆是照着金乌的模子刻出来的，休说外人，便是连生父生母都难辨清。
王小元仔细打量了一番，却道：“这人真是在下的少爷么？”
颜九变心里微微一跳，却依然掩口笑道，“如何不是？我如今带给你看，正是为了同你说你家主子还活着，且性命被我握在掌中。”
王小元也笑道：“候天楼改易容颜之术在下也略有耳闻，若你们捉个人冒作在下的少爷，在下怎辨得出？且你又生得与少爷所差无几，很难不教人起疑。”
“空口无凭。”颜九变眼神微暗，“我不知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浑话。你若是疑心有人皮面具，我便要人替你扯一扯你家少爷的面皮看看，信不信由你。”
说着又是一名刺客上前，揪住那人脸皮发狠地扯揪了一番，还真没扯下人皮面具来，只在白皙的面颊上留下几个鲜红的指印。
颜九变见状得意洋洋地笑道：“如何？我说此人是金五，那准不会假。”
话音方落，一道如雪刀光便突地横扫而出！
刺客们的鬼面上似遭了一道横空霹雳，嗡响间剧烈地麻痛。王小元握着玉白刀，刀尖亮白如雪，像在黑夜里撕开一道天光。
铜鬼面一个个掉了下来，坠在地上铿锵作响。刺客们木然而立，方才那一刀竟劈开了围在王小元身边的所有刺客的鬼面，却未伤到皮肉分豪，刀法精湛，登峰造极。
在露出的一张张脸上，王小元看到了熟悉的五官……每一个刺客都如同金乌的血胞，模样与金乌毫无二致。
颜九变脸色倏时煞白，却见王小元缓慢地环视一周，将玉白刀鞘敲着肩头，和气地笑道：
“在下看这儿有几十个少爷，面目全都生得一模一样。”
“…劳烦你告知在下一声，到底哪个是他？”

第207章 （五十四）世无一处乡
夜深光渺，落叶策策，庭中立着一众默不作声的墨黑人影，几与夜色融为一体。
围在王小元身边的皆是候天楼刺客，却又与只着黑绸夜行衣的寻常刺客相异。人人皆着一身锃亮黑光铠，铁披膊、钢垂缘寒光凛然。腰刀、挨牌持于手中，血气隐隐在人群中弥散，教他们看着活像方在沙场上冲锋陷阵的厉鬼怨魂。
王小元环视一周，这些人皆与金乌长成一般模样，只是两眼皆黯淡无光，仿若一具具窟儡。颜九变先时惊慌了一瞬，却又很快镇定下来，勾唇微笑道：“我们模样之所以别无二致，不过是顺着左楼主的心意。你要是连自家少爷都辨不出，那可真叫笑掉人大牙。”
“还是说，”颜九变侧目望向那被两位刺客挟住臂膀、垂首昏睡的人，冷笑着用摺叠扇指着他道，“你认不出此人就是金五？”
静默之中心脏如同擂鼓般砰砰撞动，王小元握着刀的手心里微出了些冷汗。他着实无法认清那人究竟是否真是金乌，若是那人醒着，观言察色之下能分得清真假。可那人如今阖着眼，更教他难加分辨。
一刹间，他心念一转，决定冒险试探一回。
颜九变正在心里发笑，倏时间忽觉似有疾风扑面。
再一看时却发觉王小元已如脱兔般蹿出，右臂登时探出！刀身在月色里凝成冷冽的银线，一晃眼便刺到颓然昏睡的那人眼前。这人身法飘渺轻灵，水月镜花似的难以捉摸。
刺客们一惊，齐刷刷地拔剑出鞘，刃身在鞘中擦磨出尖利长啸，剑光灼灼，却抵不过这一刀之疾。
刀尖在那人胸前一寸之处停下，王小元持刀凝神，默然地立在那与金乌容颜极似的人面前。千百条银线勒在他周身，映着如霜月华，有数根割破肌肤，微微渗出鲜红血滴来。与此同时数十柄钢剑已森然地抵着他脑壳、脊背上，刺客们因他这一举动魂惊魄惕，纷纷用剑刃指着他，生怕他动弹半分。
王小元沉默地注视着那昏睡的、与金乌容颜极似的那人，竟是一点动静都无。若这“少爷”真是刺客假扮的，他想着当自己一刀刺出之时，此人总该会露出防范的蛛丝马迹，可如今却半点儿也找不着。
“玉求瑕，你这是做什么！”颜九变难得地怒形于色，高喝道，“退下！你若继续站在那处，我便直接绞断他脖颈！”
此人真是金乌么？王小元心里犹豫了片刻，却见银线如蛇蠕动，密麻地交织成网，从八方四面系在那人要害处。若是他此时一刀将系在头颈处的银线划断，颜九变也能从足底将人绞成两半儿。况且有候天楼刺客数十把剑刃抵着，他还得护着金乌，着实是有些难办。
踟蹰片刻，他向后徐缓退去。银线死死地缚在腕节上，颜九变的目光亦如长蚺绞缠般粘附在他身上。
王小元摊手道：“在下还是不信此人是少爷。”
颜九变冷哼一声：“那要如何才信？人都给你呈奉于此了，我还有什么花招可耍？你若不信，便自己来试。”他面上显得忿忿然，心里却在奸猾发笑，王小元方才出一刀试探那人是否为刺客，却不知颜九变早挑了一个刺客，照着金乌的模样修整了一番，还煞费苦心地灌了毒水、扭了筋脉，真又造了个个病秧子来仿冒金乌。
沉默了一会儿，王小元提刀指了指那低头昏厥的人，示意一旁挽着他臂膊的刺客道：“把他单衣褪下来。”
颜九变听得懵头懵脑，不知这玉白刀客要扒人衣衫作甚。刺客们踌躇片刻，便也把那人衵衣解开，露出一具伤痕遍布的躯体，在月色里仿佛微微泛着苍白的莹光。
王小元的目光落在那人胸口，果真有一道刀疤。那是他与金五在幻月宫里对上丹烙时留下的，丹烙用长虫操使他的身躯，要他不慎之下刺了金五一刀。这疤难消，留了道新肉长成时的浅白印痕。
见王小元的目光在那人的伤疤处逡巡，颜九变暗自松了口气。他早想到会有这一出，趁在天府锁着金乌时便将那人身上伤疤都记了下来，再用灰泥重捏了一回，几可称得上分毫无差。王小元哪怕是在此把眼珠子瞪破了都该瞧不出端倪。
“如意纹呢？”王小元扫视一番，似是略略定下心来，对颜九变的说辞已有几分信了，却又忽而问道。
颜九变捏着掐扇，慢悠悠道，“不是就在琵琶骨上么？你瞪大两眼仔细瞧瞧，不过如今该只剩一道疤了，金五倒是狠心，连自己的皮肉都剜得下手。”
那人琵琶骨上确是有一道刀疤，王小元还记得那是在丰元相遇的那一夜里，金乌拿小直刀当着他的面割的。一遍又一遍地剜去被青莲汁刺染的皮肉，仿佛只要剔去如意纹，便是与黑衣罗刹之身相别。
王小元仔细将那疤打量了一番，却倏地心中一震，金乌琵琶骨上的疤是一刀刀剜的，刀口不整，可此人的伤口却平滑得多！这人果真不是金乌，是个仿冒的货色。
想到此处，王小元已心知肚明，抬脸笑道，“成，在下不问了。这人就是在下的少爷。”
颜九变脸色阴晴不定，微扑几下折扇，道：“我这边的事可还算没完…把玉白刀交来。你带着这玩意儿在身边，总要我等放不下心来。”
王小元眨眼道：“玉白刀是天山镇门之宝，其上押着几辈人性命，哪有随便交出的道理？我是惦记着少爷性命，可终归是一人之命，抵不得一人之命。”他信口胡言了一通，总觉得颜九变是要讹他，便死也不肯对玉白刀撒手。他是知晓眼前的“金乌”是假扮的了，可真正的金乌又在何处，为何颜九变要瞒着他？他得再仔细打算一番。
颜九变略一思忖，此人刀法举世无双，收了玉白刀也无大用，便啧着舌给刺客们递了个眼神，算是把今晚的事儿平歇了。
刺客们把王小元领到东厢房里，门上严实地栓了几把广锁。黑鸦似的刺客们栖身在檐边、廊下，哪儿都像聚拢了一片阴云。
王小元在厢房里待了一会儿，却开始不安分地拍着槅扇，直撞得门页砰砰作响，还扯着嗓子嚷道：“有人么？外头有人么？在下不要住这间房！”
他嚷得大声，又总间夹着胡言乱语、走音小曲，不一会儿便惊动了颜九变。颜九变匆匆从书斋里出来，他还未来得及给左不正的令鸽回信，又被王小元折腾得东奔西走，如今满肚火没处撒，却也只得压一压。
夺衣鬼在东厢房前驻足，冷声问：
“又怎么了？”
王小元挨着槅扇坐在地上，手里抚摩着捡来的石子儿，抛着耍玩：“在下嫌这处住得闷，一开窗又总能瞥见你们候天楼刺客往房里鬼祟张望。看在下倒是没啥，可就是怕你们在檐上解手，淋湿了窗屉便罢了，还要在下听一夜的‘雨霖铃’。”
颜九变往刺客群里一瞪眼：“你们这么干了？”
一众刺客默然摇头，讲道理，谁会敢在玉白刀客房边小解？怕就怕这人哪时会抽刀来把这院墙都给斩塌了，人人皆是严阵以待，屏息潜伏着。
“那你又要如何，屏退刺客绝不可能，没人看着你，又怎知你会做出什么事儿来？”颜九变快没了耐性，想来金五对着这牛皮癣似的人物也无可奈何，性子才被逼得愈发急躁。
王小元嘻嘻笑道：“在下想换间房。后厨另一头有间柴火房罢，在下睡惯了柴房，想去那处。”
颜九变无奈，摆手叫刺客们聚拢上前，像押囚人似的看着这人慢吞吞地把被褥卷起，拿麻绳捆了一提，从东厢房一步一挪地进了柴房。
柴房里像是数年没扫净过一回，皆是散乱的木柴捆，黑糊糊的地砖铺着，四周蒙尘结网，黑黯无光，只余一扇小小的天窗敞着。
待刺客们锁了门扇，在夜色里隐去身形后，王小元手腕一翻，掏出荷囊。他略略一抖，便从荷囊里哗喇喇地倒出碎银来。除却碎银外，其中还有两只小春瓶，灌着火油；另外还有个盛满硝磺炭的小罐儿，正是先前钱仙儿与他说话、把银子推回来时偷偷塞的。钱仙儿果真是与他同穿一条开裆裤交情的兄弟，有些话儿口上不说，心里却有默契。
王小元用手指沾了些唾沫，探了探风向，便开始将柴火摞堆起来。刺客们只能从小天窗里探看他动静，王小元故意闪进墙角，教他们看不清自己在柴火房里作甚。他仔细想了一番，还是决定烧了这处，逃得远远的。
可他还有何处可去呢？正如钱仙儿所说，天山门式微，金乌又不见踪影。兴许他只能回恶人沟，回到那个他生了根的、却又要他无比苦楚的归所。
“少爷，你再等一会儿，我要去找你啦。”
对着渐渐蹿起的火浪，王小元喃喃道，迷茫地对着红焰露出一个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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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四合院中忽而蹿起丈高的火舌，像一朵朵鲜红欲滴的莲花，将门屋厅堂烧得滋喇喇作响。热浪翻涌，群鬼忙乱奔逃，手忙脚乱地往井边汲水灭火。
柴火房烧得尤甚，焦黑得看不出原本的墙垛与梁木。
刺客们浇灭了火，却见那处一地狼藉，仿佛从一开始便空无一人。

第208章 （五十五）世无一处乡
五月初八，资州箩泉。
仄狭的街旁矗着一排低矮的檐房，青灰瓦滴着昨夜的雨水，坠在水滩里时占风铎似的清脆作响。檐下三三两两地坐着头上插着洛阳花儿的邀客姑娘，剔透的白珠子落在花褶裙面上，浸出圆圆的水渍，惊得姑娘们挪着竹凳往棚里瑟缩。街巷里常有些暗娼，挣了几个子儿在初夏时早换上了蝉翼似的纱衣，露着一截若隐若现的藕白胳膊，风情万种地显露着一对酥胸，卤水豆腐似的嫩白。
暗娼们常待在街旁，招揽着心仪的男人，再柔情款款地挽着他们胳臂回屋。她们兴许得在灰败的街巷里过一辈子，却绝不会踏入街北一步。缘因那儿有一道粉白的石墙，将一池碧水、曲折游廊同雅丽堂庑环抱，醉春园的堂馆蔚然而立，金窗绣户，春屏锦帐，将一楼笙歌掩入幻梦中。
而如今那醉春园内翠柳拂溪，莺歌蝶舞，高楼的飞檐翘角下铺着一道辗转长廊。廊上有两人正并肩而行，伴着女郎们的欢颜笑语低声交谈。奇的是这二人皆是一身黑绸戎衣，腰里系着煞气腾腾的铜鬼面，与这红粉胭脂之处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蓬头乱发，满面胡茬，前襟大敞，趿拉着麦秸编的草履趔趄地走着，正是候天楼土部的土一，亦叫王太。这男人又恢复了往时那副邋遢模样，醉眼朦胧地拨着红陶酒坛上的封纸，嘟囔着道：“说实在话，老子从不愿去红粉青楼这种地儿，如今倒是被拐到贼船上来了。”
另一人闭了眼，脸色冷冷淡淡，道：“你在这儿的吃住都是我付的银两。出的银子最少，可怨话却最多，果真和你家崽子是一个德性。”
王太嘿嘿一笑，凑到他身旁，“这不得靠个多金老板养着嘛。不过老子有一事想问，这问题盘萦在心里已久，早想吐出来了。”
这人身上总有股在街头巷陌里混惯了的地棍之气，又胶饴似的缠人，还真与王小元如出一辙，有着不死不休的烦人劲儿。
金乌停了脚步，定定地凝视着他：“你说。”
“你的病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王太摩挲着下巴道，“老子早在成邑里埋伏了些土部人手，扮作喇唬地棍，就是怕你这药罐子有什么闪失。结果到头来都没用上，你自个儿从棺材里跳出来了。”
他想起被火部刺客从马车里背出的金乌，面无血色，整个人如被扒了筋、抽了气魂一般孱弱。说是假的，看着却又极像真的，没一个作戏的能演成那副模样。
“半真半假。”沉默了片刻，金乌道。他的目光越过朱红的漆栏，落在浮沉的水屮上，苍碧的藻叶在水中舒开，时不时没入清波中。“我在天府被关着的那段时日，水部的人照管着我，他们拿了左三娘的药方子去给我熬药，想把我身子养好了给颜九变审讯，可事实并非如此。”
王太挠了挠脑袋：“为何？”
金乌忽而回过脸，微微一笑。他的脸浸在廊下的阴影里，碧眸里闪着无以名状的寒光，看着有些森冷瘆人，“因为那药方不是左三娘的，是我改过的。”
这句话初听来时平平无奇，再一细嚼竟犹如晴空霹雳般在人脑海里炸开。王太默然无语了片刻，眨了几回眼，才缓慢道：
“你……下毒毒自己？”
“不错。水部的人看不懂医方子，我便在上面随手添了几味，成了剂毒汤。颜九变那时手里有水部、火部，又能与金一领着的金部接应。我护着左三娘有些棘手，要是一副病弱膏肓的模样，颜九变也该松懈许多。因而在那段时日里我也着实病得够呛，真险些一命呜呼了。”
金乌道，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快似的蹙眉，忽地转头瞪向王太，“对，我本来病得好好的，你家那崽子着实可恶，差点儿把我给弄死。”
王太哈哈大笑，乐得眼睛眯成一条小小的细缝，猴儿似的踮着脚尖蹦跳了几下。他怀里抱的红陶坛子颠颤摇晃，酒液洒在赤裸的胸膛上，弥漫开浓烈醺人的桑果香。“你认得老子是谁？老子还从未向你报上过名号，可你为啥不叫老子‘土一’？”
正恰有个小班端着楠木托从廊边款款而行，金乌叫住她，从木案上取过两只白瓷酒盏，放在廊栏上。又顺势抓过王太怀里的酒坛，把封纸扯了，倾了两杯醇香四漫的巴山清。
金乌一面低头倾酒，一面道，脸上浮现出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我在江湖令上见过你，自然记得。恶人沟几年前便因当家出走而群龙无首，这事儿早传到候天楼水部耳中了。”他又冷笑道，“…何况你那德性着实同某人如出一辙，想认不出都难。”
夏风巡庭，拂乱幽草明花，玉盘似的青荷轻点池面，将一池波光揉碎。微闷的风扑入廊柱间，将两人黑衣吹得猎猎作响。
“在候天楼忍辱负重潜埋数年，真是好能耐。”金乌举杯，“敬你一杯，王当家。”
王太将酒盏拈起，“不用不用，咱们半斤八两，女婿。”
金乌的手顿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嗐，还遮掩啥呢，你和我家那小崽子的那点儿风流情史都快传遍候天楼了，我还是从彭门的外人口里听来的呢。”王太颇不在意地摇手，“那小子从小便是个败钱货色，吃得从来比挣得多，卖了也不得几个子儿，不如寻个多金主子傍身。是罢，人傻钱多的女婿。”
“……”金乌的眼神霎时凶恶，他总觉得自己对王太无甚好气，先前姑且还是抱着敬重模样，这才斟酌言辞了些，如今总算是原形毕露，要把在王小元身上撒的火也生一份出来。半晌，他冲着王太憋了几个字，“…穷瘪王八！”
他想起以前曾耍闹着把玉求瑕扮作姑娘卖到醉春园里，玉求瑕那时口里叫着被人卖的事儿在小时也发生过几回，如今想来，肯定是这邋遢男人干的好事。
王太叫嚷着用臂膀勒他脖颈，“哎，怎么和老丈人说话的呢！老子说实在话，要不是贪你身上那点儿油水，老子还爱把那崽子卖进窑子里去咧！”
这两人在廊上胡乱耍闹，惊得不远处坐着的另一人险些打翻了茶盏。玉乙未本坐在廊凳上，拿皂纱盖着头脸。他正小口啜吸着花毛峰，望着园里纷零的杨花。金乌与王太远远地不知吵嚷着何事推搡着走来，他紧张得把杯盏在左右手里滚了一轮，待那两人近了，他腾地站起，板直地站在两人眼前。
在这两人面前，玉乙未总觉得拘谨。一个曾为恶人沟的当家，另一个是恶贯满盈的黑衣罗刹，他就是个只有虾兵蟹将殴打的份儿的窝囊废，一时间汗水落雨似的顺着脊背往下淌。
“哎，你咋不走啊。”王太见了他，嘘声摆手道。“你这人不是天山门的么，这儿没啥好呆的，速速回去罢。女婿的钱老子一人贪就够了。”
玉乙未嗫嚅道：“我…我回不去了。”
天山门二珠弟子被灭的消息看来还没传开。这也难怪，这回颜九变可做足了功夫，不仅把整个客舍的行路人都屠了，尸身运到山里挖了坑掩埋，活着的也塞进铁笼里捉回候天楼。他和玉执徐曾冒险放跑了些人，但天山门也算得是没得治了。
王太皱眉：“怎么回不去，腿不是生在你身上么，还是少了上路的盘缠？”说着便伸手去摸金乌的系带，想从那儿掏出个荷包来，“喂，东床快婿，瞧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儿，借这小子点钱。”
金乌闪身躲过，抱着手淡淡地看着玉乙未：“留在这处也行，此处是南派的地界，总归比你出去被颜九变逮着的好。”
这话听来格外的教人安心，玉乙未舒了口气，浑身忽而脱力，一直以来紧绷着的放松下来，肌肉灌了铅似的沉重酸疼。困意像蚁群似的侵袭身躯，咬噬神志，他想就这么倏地躺在石砖上，长睡不醒。
天山门覆灭，玉执徐等一众弟子在眼前丧命，小师妹遭群鬼掳去，他忍痛将自己半边脸皮割下……如今他只愿这些不过一场梦魇，梦醒了能恢复如初。
玉乙未怔怔地立着，一阵夏风悄然拂过，他使劲儿眨了眨眼，倏时间头晕目眩，仿佛置身于幻境之中。眼前但见幽草绿荫，山青荷红，满园清香浮动。琼楼锦阁，舞筵笙歌，胜似天上仙景。一时间他眼里干涩，扑眨几下竟不知觉地流下泪来。
他能留在这儿么？有南派管束着，他从此再也不用幕天席地、风餐露宿，再不用受候天楼刺客猜忌，如池鱼幕燕，时时提心吊胆。他活着，仅此一点便是积了三辈子的福分般走运，他已从候天楼的魔爪里成功脱逃了！
血冲到了脑袋上，玉乙未喘不过气儿来般的兴高采烈，赶忙迈前一步，迫不及待地道：“我…我要留在……”
可话还未说完，他便踩在敲起的石砖缝上，趔趄着摔了个嘴啃泥，直撞得眼冒金星。睁眼时却见有样物事从怀里滑落出来，在地上清脆地蹦了几响，滴溜溜地打着转后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枚系着红线的铜钱。
看着虽磨损了些，留着斑驳的划痕，却曾被他仔细又宝贝地擦过。他从那人手里接过这铜钱时，却不知这物事竟是那人给他留下的最后的信物。
恍惚间玉乙未仿佛又置身于那个潮热而灰黯的天府的街巷，大雀儿吱啾啼鸣，丸铃叮当作响，辣酱辛香味萦绕鼻间。玉执徐拉着他的手走在前头，忽地回头凝望着他，漆黑的眼仁里像沉凝着万般思绪。玉执徐眉头微舒，神色依然平淡，将那枚铜钱郑重地塞进他手里。
这是川西钱占术里的辟邪之物，玉执徐把它送给了自己，果真遭了殃，死在了那个深沉而惨烈的黑夜里。
玉乙未看着那铜钱，泪水忽而就似决了堤一般哗哗淌下。他还不能舒坦的过日子，他得救天山门的其余弟子。玉执徐想救的人绝不会是一个窝囊软骨头，玉丙子还在那群鬼环绕的地狱里受苦，他不能临阵脱逃。
“…我要回候天楼。”玉乙未吸了吸鼻子，一狠心闭了眼，咬着牙关道。
王太和金乌正颇不体面地贫嘴打闹，听了他这话也倏时止了手。玉乙未逃出来容易，可回去便更难，这回火部的人被土部灭了，说不准颜九变得起更大的疑心，在候天楼愈发如履薄冰。
金乌沉默了一会儿，道，“话先说在前头，你回去是要救人的罢，可咱们没这么多人手借你。和左不正那女人对上得费几条命，你要回便一个人回去。”
“没事，一个人…早习惯了。”
玉乙未绞着衣角，笑容里含着苦涩。他闭了闭眼，用袖管把泪水抹干，余下的半边脸仍因为怖惧而微微扭曲。他鼓足勇气故作轻松道，“脸都削了，还能咋办呢，一条路走到黑吧。我现在就回天府去，看能不能混过那群刺客耳目，多谢两位大哥出手搭救了。”
他颤抖着给两人作了个揖，转身蹒跚地迈开步子。明明是初夏的时节，他却身上有些发冷。他又要回到那狼巢里，不知这回是凶是吉？
“…胥凡。”
金乌在身后叫他，玉乙未猛地回头，却见那人难得地弯了嘴角。金乌的神色和缓了些，道：“你不是个懦夫，更不是个窝囊废，你是个有能耐的人。”
迄今为止，他也趟过了好几回血海，见识过了人间凄惨的光景，自以为心智总该比常人要坚毅几分。可如今听了这话，他那本该干涩的、方才才淌过泪水的眼眶似乎又要盈出一点泪花来。
“我无所谓，”玉乙未转身，走进了呜咽吹拂的风里，“只要能救人，我是人是鬼都无所谓了。”

第209章 （五十六）世无一处乡
临行前，醉春园的门房将一个鼓囊的褡裢交给玉乙未，里头装着三十两银子与几只白面馒头、一囊水。玉乙未知道这是金乌给自己留的，遂心里踌躇了一番，点头称谢后将褡裢挎上，往车行里步履匆匆地去了。
金乌与王太依然伫立在游廊上，默然地望着玉乙未离去的身影，踉跄而单薄，像被秋风吹落的一枚枯叶。这小子从来像个初出茅庐的生手，可奇的是这人哪怕是背了血海深仇，也仍旧一副青涩模样。玉乙未绝称不上天山门的好门生，大多时候都只是鹤立鸡群里的一只蔫鸡，若说有什么过人之处，那便是一路行大运活到了如今。
王太醉眼惺忪，嘟哝道：“女婿，你真够得狠心的。瞧他那副衰样，连一个候天楼刺客都能压着他打，这还放他回候天楼去。”
“我帮不得他。”金乌微咳一声，用袖管压了一下嘴角道，“如今咱们也是行在刀尖上，三百六十一枚子都得用在棋盘上，倒不如说放他回去搅一搅候天楼的水倒好。”
“不错，他搅浑水，咱们掀大浪。一里一外，正好相宜。”王太哈哈笑着搓手，却听得身边人气喘声微重，时而间杂着几声轻咳。转脸时他正瞥见金乌蹙眉看着手里的绢帕，血丝殷红地盘踞其上，将金线绣的牡丹花儿染得愈发鲜艳欲滴，看着惊心可怖。
头脑先懵了一懵，王太后知后觉地问：“你…真有病啊？”
这话儿说得同骂人一般，金乌凶神恶煞地瞪他，嘴里却含着些血，半晌说不了话，只是惨白着脸摇了摇头。
他先前为混过掌有两部之权的颜九变耳目，自己改了医方子，一连饮了许多日毒药汤，这才扮得一副日薄西山的模样。如今虽停了那药汤，身子好转了些，毒发时却依然撕心裂肺的难受。兴许真没一年的光景可活。
王太揪着他后领拎了一下，却觉不妥，索性蹲下身来，却讥刺地问：“要背么？不会罢，这么大个人了，都比不得个吮奶小孩儿，还要人背着抱着。咱们这儿最利害的是你，最弱不禁风的也是你。”
金乌缓过来了，忿忿地抹了抹嘴巴，一脚踢在王太屁股上。王太夸张地嗷嗷直叫，蹦起来捂着臀，却忽而严肃地道：“左三娘不在你身边，你撑得住么？还是要咱们去病坊药铺里拐个大夫来，给你仔细地调治一番？”
这局金乌布了两年，可他更久，打楔用了十年。如今走的这条道回不了头，人人皆是孤注一掷，容不得功败垂成。金乌是最好使的一枚棋，总归得落在方圆里。王太脸上摆着副笑嘻嘻的模样，心里却道不明的焦乱，他瞧金乌平日里还好，可发起病来又时常瘫作一滩软泥，是只谁都捏得起的软柿子。
“…不必。”金乌摆手，“有木部的人帮忙，我还能赖活一阵。”
走马廊的灰瓦檐上翻下一个乌燕般轻捷的刺客女子，落在金乌面前，打了个恭。这刺客未戴鬼面，露出一张目秀眉清的脸庞来，看着与左三娘颇为神似，只是两眼凄冷，看人时颇有几分冷若冰霜的意味。
这人是木部之首木十一，昔日左三娘的近侍。
王太会意，退开一步。木十一带着金乌在廊凳上坐下，细察他神色一番，又切了脉，默不作声地从袖里翻出只描金方瓶，将几粒药丸儿倒进手里给他吃下。
“对，老子差点儿忘了，木部也是你的人。不然水九那小子查你病情时，竟也被你蒙混了过去，果真是得木部相助。”王太耸肩道。
金乌咽了药丸，脸上稍有了些血色，旋即摇头道：“木部不是我的人，是左三娘的。”
自左三娘逃脱候天楼以来，木部之事皆交由木十一打理。可左不正与颜九变都未曾想到，这素来同个木人的暗卫女子竟一直同左三娘通气儿。木十一放跑了左三娘，颜九变验金乌病情时，她虽知金乌病情不算不可救药，却仍然违着颜九变的意撒了谎。
王太心里惊奇，按捺不住，遂问木十一：“三小姐又是你什么人，值得你忤逆左楼主？”
他在候天楼少说也混了十年，早知道这群木头似的人物无一不是被夜叉威势所慑，那女人既有着副残虐手段，又时而在众刺客面前作得一副温厚大量的模样，刀尖儿与蜜糖混着使。刺客们在这血与铁筑起的囚笼里日夜过活，偶施的小恩小惠竟叫他们对左不正死心塌地，何况夜叉与金部着实厉害，总能将叛离者连根清剿，左三娘与金乌不过是个例外。
木十一低头将药瓶口塞上，淡淡地道：“左楼主又是什么人，要木十一违悖三小姐的意？”
“她是天，是候天楼无法反叛的天。”
暗卫女子摇头，她站起身，眼神恬淡地望着王太，“三小姐虽心狠手辣，只会使毒，却也是位医者。木十一…不，木部众人皆数度为她所救。万医谷、西南烙家所制之毒皆因她有药可解，我等也免于受烈毒噬心之苦。木十一问各位一句，若是堂屋走水，各位会企盼近邻救火之举，还是愿上天有施水之恩？”
王太挖着耳朵道：“自然是要老子的邻居大爷们快些提桶来灭火了，老天爷时常两三年不布施一点儿雨水，还有什么盼头？”
木十一点头，“正是如此。于我等而言，三小姐正有近邻之恩，是她数度亲手救回我等性命。左楼主立得高远，我等并无恩泽。木十一的天只有三小姐。”
三人沿着游廊缓步前行，木梯边聚着群花枝招展的艳丽美人，皆是醉春园里歌伎花娘。歌伎们先是笑盈盈地扑着障扇说笑，咬耳朵时马面裙水波似的轻漾，从扇隙里能瞥见她们白皙如玉而带着霞云的面颊。她们本是有说有笑的，可那三人一踱步过来，便倏地将脸冷下，露出原本的模样儿来。
金乌走过去，地上便刷喇喇的跪倒了一片人。歌伎们垂首下跪，纱衣缎裙滑在石砖上，像铺开了争奇斗艳的花儿。她们收敛了原本对恩客的依顺模样，冰冷得如同一把把利剑，异口同声道：“少楼主，这边请。”
廊下拎茶壶的杂役、端水的小厮儿，也都恭顺地颔首。阑干边的花牌姑娘、红清倌人，巡逛的龟奴、鸨母，不知何时乌压压地聚起，伫立在廊边。三人走过去，他们便默然地让开一条道，每人的眼都漆黑如浊潭，带着候天楼刺客应有的戾气，且最终都将目光落在金乌身上。
王太将脑袋使劲转了一圈，奇道：“都是咱们的人？”他手里握着些土部的人，都是当初一同流落入候天楼的恶人沟的山鬼，这些年来也策反了些人来用。可木部的人却比他想得要多，不由得教他啧啧称奇。
木十一淡淡道：“木部早在醉春园布下生间细作，南派的红烛夫人首肯能助少楼主一臂之力，因而木部得以在此处落脚。”
醉春园是南北东西皆有的，木部之人也散落在各处潜藏着，只是有回险些教人发觉。王小元进过园里瞎晃过一回，那时隐隐察觉园中人人都带着煞气，所幸后来给蒙混了过去。
“看来是要叫你同他们都见过面，说些话儿，免得他们心里七上八下没个底的。”王太悄悄戳金乌胳膊，“也不是谁都拜见过你尊荣的，谁都想见黑衣罗刹一面。毕竟你往时是个臭名昭著的大恶人，如今又是咱们用来对付左不正的好法宝。”
三人像是被簇拥着一般行入厅堂，迎面便是两张大匾，可惜被墨抹黑了字儿。八仙桌旁置着几张圈椅，桌上放着只青瓷小缸，盛满了水，还有只小木盒。三足香几上的小铜炉里点着甘松香，袅袅烟气环绕着镜屏后密麻的人头。醉春园中的人都聚在此处，颔首低眉，像在看自己的脚尖，又像是在威慑之下不敢抬头。
厅堂里有些昏暗，潜藏着的刺客们如今从暗处现出身形来，遮着从门里透来的日光。粉尘在光里灼灼发亮，三人像被汹涌的海潮包裹，众人呼吸声连成一片，连地面都仿佛在微微撼动。无人说话，却无一人不在将视线投向金乌，一时间鸦雀无声，死寂弥漫充塞了厅堂。
金乌深吸一口气，他等待这日已有两年，兴许更久。在候天楼时，他心中日日泣血，在苦海里徜徉；回到嘉定后也不曾闲着，给外人作出一副游手好闲的纨绔模样，实则在背地里搭针引线，织罗已久。
他要将候天楼覆灭，连带自己一起。兴许他与王太都是在利用彼此，他从未问过王太要倾覆候天楼的目的，兴许也有一段教人恸泣的往事。金乌自己倒未想得太多，他早已与候天楼结下血海之仇，另一半儿的心思倒是放在王小元身上，那个呆瓜曾在他身边为天山门的事儿嚎啕大哭一场。
金乌的目光移向桌上的抽板木盒，拉开铜环把手时，只见里面盛放着一张铜面。铜面用黑绸垫着，还被仔细地擦磨了一番，只是眼下被划了一记，留了道刻痕。王小元那呆瓜的褡裢丢在天府的房里没看好，让木部的刺客取了回来，这才又归回到他手上。
他微微颤抖着手，将罗刹铜面拾起，缓缓盖在脸上。
这张铜面伴他过了十年，他也顶着罗刹鬼面被人鄙唾了十年。只要有这张铜面在，无人看得清他面上的喜怒哀愁，只会将他当作一只无情恶鬼，候天楼的一把饮血利刃。
王太拍拍他的肩，难得地沉下眉头，半晌只道。“恭喜回来。”
刺客们的沉静而漆黑的眼里似是有微弱火苗曳动。金乌读得懂他们的心思，有人眼里含着在长久禁锢之下终得挣脱的喜色，有人是出于报左三娘之恩的忠心，有人则怨忿于颜九变所为。但不论居心为何，他们如今都化作能供自己驱使的刀刃，能与他同心合力，搅动候天楼这数十年未变的浑池。他将与王太一起，将候天楼斩个支离破碎。
供桌旁贴墙矗着个落兵架子，金乌从上面抓起一柄龙螭镂金剑，倏地一声拔剑出鞘，高高举起。剑身白如霜雪，灼似电光，将众人映亮。他本该是一个夜行幽鬼，不应如众星拱辰般地立在此处，但如今人人都拿敬畏的眼神望着他，将这恶鬼推往高处。
刺客们的声音仿若化作恢弘的曲乐，在梁木间逡巡回荡，嗡嗡震着耳膜与心头。他们齐声道：“——恭迎少楼主！”
微弱的日光里，薄尘金鳞似的跃动。罗刹鬼持剑立于众人之中，影子斜斜地流淌到壁上，留下一片厚重的阴影。他青面獠牙，双目睒忽如灯，手中剑刃寒光凛冽，煞气腾腾，直将此处绘成一幅地狱似的光景。
金乌微微闭眼，耳边众人如雷鸣般的喝声仿佛倏然远去，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沧凉。从此往后他又该拾回以往的模样，既无所不有，又一无所有。
他低声道，声音淹没在鼎沸的呼声里。
“…我回来了。”
——【卷五  目迷五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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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完结这一卷啦！写上一卷的时候压力已经很大了，没想到这一卷更加…(T ^ T)总而言之是非常难产的一卷！全文的篇幅是8卷，这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算是在循序渐进叭……
总而言之这是很迷茫的一卷，也是一个比较大的过渡章节。总体来说设置的点比较少，写得也仓促，也许不是太有趣…尽管如此俺还是写到脱水干瘪了orz
所以下一卷开始俺要好好做人，会绞尽脑汁努力写的！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啦～

第210章 （一）返朴无名（上）
【卷六  阳六数艰】
天山崖。
此处时常飘着芦花似的洁白飞雪，雪一下便是去了大半月。从石洞里往外张望，天地里雪雾迷蒙，唯有黄昏时雪色微微消霁，展开一面犹如丝绸般粼粼柔动的湖面来。波光往远方延展，与起伏的山峦相吻，褐黑的层叠山石后被夕阳镀得金红的山头熠熠生辉，犹如梦中幻景。
他时常呆望着那座山头，痴想自己如白鸷般胁生两翅，迎着朔风舒展臂膀，从这净荡山崖飞走。但这乃是痴心妄想，山下有蛰伏的猪熊，南山沟谷里的村民有时上山若不慎踩到了向阳的枯树洞里，会被惊醒的熊咬毙。亦有逡巡的雪狼，毛皮在日光里危险地烁烁发光，结着伴将猎物撕扯出一地血花。外头很危险，而他太弱了，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
师父有时会在岩洞里行内斋长坐，凝望玉白刀明镜的刀身，一坐便是一整日。出去练刀的时候却少，他听说已至大成之境后，外功再如何磨砺都难有长进，内气倒为修习之先。她每回出去，都是为了将雪狼赶回树洞中，把巨熊逼回山坡上的石洞里，免得村里人被这些畜生咬得肚破肠流。有时风雪大盛，外头寸步难行，上不得崖练刀，她则会在岩洞里生起火盆，摸着他的脑袋，像抱着襁褓孩儿般慈爱地凝视着他，在炭块咯吱燃烧的声音里悠扬地说着些古旧的事儿。
这一日风狂雪骤，朔风在岩洞外猛烈咆哮，频频撞撼着石壁。两人在火盆边依偎坐着，他被油鞣过的狼皮裹着，只露出个脑袋，活像只大肉粽子，师父柔声与他叙说着往事。
“…我在山顶上练刀，远远地瞥见雪原里爬来几个人，昆蜉似的，一点一点地、手脚并用地爬着。我觉得好奇，这地儿很冷，连熊罴都不敢踏入一步，可他们怎么就来了呢？”师父一下下地摩挲着他的头顶，清丽的面庞上显出天真的疑色，犹如女孩儿一般朝他发问。
他的师父虽说刀法冠绝天下，却长年在天山崖上与世人隔绝，心智如豆蔻少女般纯洁无瑕。
他好奇发问：“那些人是谁？”
“不知，其余人死了，只余一个男人。他皮肤赤黑，有对漂亮水汪的眼，说是从南边的顶天大山来的。”师父眨着眼，低头问他，“这里是北边，那儿是不是很远，要走多久才能到？”
“很远很远。我也是从顶天大山来的，两只脚走断了都到不了，得坐一个月的马车才成。”他托着腮帮子道，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新奇。从南海到天山的人不多，那男人听来像是自己同乡。
师父问：“马车是什么？是坐马车快，还是走路快？”他无奈道：“自然是马车快些，有两只大轮子，用马拉着，人能坐在里头，不费力便能行千里。”
“像是妖法。”师父轻快地笑起来了，她努力地想要在脑海里编织出马车的模样，可总归是一场徒劳。“那个男人，说他叫王太，是在边军里充作数的军士。咦，说来是否与你同姓？你们认识么？”
他怔愣了一下，艰难地摇摇头。“姓王的人多着呢，每个地随手一抓便是许多个。”
“那是快十年前的事儿了，回想起来真如昨日一般。刚被我在雪原里发觉时浑身冻得乌青，人也同死了一般，气息全无。我把他搬进天阶下的棚子里，烧了些热汤给他擦过手脚，再灌了些姜茶，守了几夜后不知怎地又鼻翼翕动了，过几日便恢复了神志。你猜他一睁眼见了我，说的是何话？”师父想起那时的光景，禁不住噗嗤一笑，显露出如花笑靥。“他说：‘这儿是天宫么，怎么有个白衣仙子候着我？’”
“我道：‘此处是天山。’他却摇头：‘我一定已死了，却蒙得七裳仙子照拂。仙子仁心，不忍教我伤心落泪，这才撒谎骗我。’”
师父说起这话时两眼如脉脉秋水，说不出的柔情暖意，仿佛漫天风雪皆要融消在她眼里。
他听了前面那些话，将手垫在脑后笑嘻嘻地道：“后面的故事我知道的，师父以前讲过几回。他伤愈后感激你，常瞒着长老攀上天阶，摸进梅花林里等着你，一等便是几日，冻到手足发僵也要候到你同他见面。每回都会在山下买些小泥偶、布牛儿来逗弄你。”
一声叹息伴着白气消散在空里，师父缓缓摇头，带着丝几不可察的悲伤道：“他自由自在，何处都可去，可我却不能出天山一步。是我拖累了他，天山锁着我一人便够了，怎能再锁着…他。”
话尾轻弱，倏时消散在风里。他盯着师父犹如白玉雕琢似的侧脸，那一对美目在日光中澄澈晶莹，泫然欲泣。兴许有一日那人再不来了，这天山崖上的风雪日复一日的寂寥，而独留师父在此空守寒风。他不禁心里有些遗憾，甚而对那叫王太的男人忿忿然起来，为何甘愿做了缩头乌龟，将来天山的机会留给了他。
寒风呜咽着冲入岩洞，将寒意往身上推挤。他瑟瑟发抖，只觉自己如飘零枯叶般伶仃无依。
师父忽而冲着他微笑，又轻抚了几下他的发丝，拍了拍他脑袋。她从铁盆中拈起一根火棍，一头已烧得漆黑，触在地上时笃笃作响。她执着那根火棍，在洞缘的落雪一遍又一遍地擦磨，初时留了道漆黑的炭痕，后来被磨得愈发模糊，灰浑浑地一片。
“既修了玉女心法，手执玉白刀，心里便不得有挂念。第三刀极伤气神，每使一回便往身殒心灭更近一分。因为不论何等铭心刻骨的念想，总会被磨平，最终归为元初。”
“但还有一事，我一直都记得。”

第211章 （二）返朴无名（下）
师父牵着他的手，将他从火盆边轻轻拽起。两人踏出岩洞，迈进风雪里一步。四周是如海潮翻腾般的茫茫雪雾，天地茫白一体，再无东西、南北、上下之分。狂风高声嗥叫，群狼似的游荡在四野，猛烈的吹拂下他先时只觉寒意如针砭骨，后来竟是要将筋骨摧折一般的可怖，让他两股发颤，步履维艰。
她用大氅为身边的小孩儿拦住风霜，恍然间往时的光景犹如画卷般在眼前展开。
她看见过去的自己与王太也站在风雪交加间。群山素裹，漫天碎琼乱玉狂舞，雪落在他们两人肩头发上，白毡似的盖了一层。男人是冒着雪来到天山的，看着颇为狼狈，草履外裹着的布条在雪里浸得湿透，发丝如鸟巢般糟乱，鼻头冻得通红，可望着她时却咧嘴一笑，脸上漾开的梨涡里似是盛满暖意，能教冰霜融化。
“喂，仙女，你叫什么名字？”
王太把手圈着笼在嘴边，隔着风雪声嘶力竭地喊道。同时他跑了起来，还粗笨地滑倒了几跤，带着浑身淤青挨到她面前。“你救了我性命，我却不知你名姓，这太不妥。别又喊长老来撵我走了，老子有腿，该走时定会自己走！”
她笑了，这男人虽带着尘俗的难缠蛮劲，常不顾长老的频仍劝阻来看她，总给她带些古怪的小玩意儿与新奇的吃食，却教她十年如一日的单调日子里起了波澜。于是温声道。
“…玉求瑕。”
男人挠了挠脑袋，从地上拣了支枯枝递给她，羞赧道：“我不大认字，喏，能写在地上给我看看么？”
玉白刀在雪上歪斜地写出了“玉求瑕”三字，她未接树枝，而是拔刀出鞘，在雪里刺出字来。最后她将刀尖一顿，抬头示意自己已写完。男人冻得瑟瑟打抖，上下两排齿列几乎挤作一块，却依然耐心地瞧她将最后一笔写完。
见了这三字，王太却眉头紧皱：“像你这般漂亮心善的仙子，本就是美玉一块，为何偏要求得痕瑕？这名字倒像你本就完满，还要逼着你做些丑事一般。”
这话她倒是第一回 听见，长久以来无人不称颂玉白刀客之名，觉得这该是个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的人物。
她摇头，眼里流露出一丝哀伤：“玉求瑕本应如此，既负玉白刀客之名，就绝不得与世同流。”
王太见她神态天真，似是未曾见过世面。又见她十指通红，不知结了多少厚厚刀茧，对这恩人女子心里不免一阵抽痛，道：“不与世同流，就是不得与外人说话，不得出山门一步，不得见识外面的天地么？”
玉求瑕面上略微羞赧，颊边泛起霞云，用白纱掩了掩面，轻声道：“我本该…救了你后就别过，不应同你说这么多话儿，结这么多人情。我生在天山门，死也应在天山门，这是名叫‘玉求瑕’之人的命。”
“我问你，你们天山门修的是什么道，你是为何而执掌玉白刀？”
这话问得虽突兀，又似是触及门派之事，但却也是世人皆知的事。因而她略一怔愣，便道，“天山门修抱朴、无为道。玉求瑕此生，只为精博刀法执刀，这是百代来刀主之命。”
这茫茫天地，皑皑白雪，是与她终生相伴的事物。既然最后定会元神殒灭，那么心中从一开始便不应抱有欲求。
王太摇头，脱口道：“一口一个什么鸟命的，无聊！”他心里略有些焦躁，恨不得把这女子扛到肩上，直截了当地掳到山下，一看人世间繁景，便跳到她面前，“何必要一个名字绑着自己？你既是个利害至此的刀客，何必要为这些事儿摧灭了自己心神？”
他一把抓住了玉求瑕的手，这是他们第一回 肌肤相触，彼此心里却都似漾起千般涟漪。男人的手有些粗糙，却带着这冰天雪窖没有的温暖。
玉求瑕略略心慌，道：“我…我是玉白刀客，是玉求瑕，此生不过是一把天山门的刀，为天山门所用。只求将玉白刀臻入极致，不求一丝尘缘。”
“这就是你毕生所求？”男人眼里被瞪出了血丝。
“…不错。”
王太道：“既然如此，那便改掉你这个字儿。”
他粗卤地用草履把她方才写的名字里那最后一个“瑕”字用鞋底磨去，用力得仿佛要将她身上的非人的冷硬之气抹掉，然后低头捡起枯枝，在求字之后写上一个“侠”字。
“你知道这个字么？我很喜欢，因为‘人’的生气和味道很足。侠道不好么，自由自在，立疆于世不必顾忌任何事，何必要一个老古董儿道门绑缚着你？同我一齐下山去罢，那儿没有风雪，暖和得很。这世道是什么都缺，但人却不缺。”王太说。
玉求瑕怔怔地望着那字，半晌，喃喃道：“为…为何要求侠道？”
她听闻过那些金羁玉剑的游侠，不惧存亡生死，赴命于危困之间，浪迹九州大地，躞蹀琼楼锦阁，确是这世上最自在不过的人，享遍世间快意。
男人咧嘴一笑，直起身来用树枝敲着肩头，“要想救人，需先成人。我想让你知道，你是个很利害的刀客。你不是什么‘玉求瑕’，也不是一把刀，而是一个人，一个值得天底下所有人喜欢的人。”他擦了擦手，被冻得彤红的脸皮红得愈发厉害，支吾半晌伸手道，“和…我一块儿走么？”
她问：“去哪儿？”柔荑却已搭在了他手里，虚虚地握着。王太心口倏时轰轰直跳，见玉求瑕神色里虽困惑，却带着股自然而澄澈的天真，这一搭仿佛将性命都交予到他手中，而他也仿若变回了方才长成的毛头小子，不住怦然心动。
王太牵着她的手，二话不说便往雪雾里走，话尾捂不住他的笑意，似乎要扬到了天上。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带你去看一番咱们的俗世！”
……
雪下得紧了些，犹如棉籽般劈头盖脸浇下。风声愈发猛厉，在雪原上徜徉时宛如巨兽低沉嘶吼。
师父带着他伫立在岩洞前，周身裹着风雪，好似伶仃的飘萍。巨大的穹庐如同牢笼，连同雪原一齐将他们禁锢。他觉得有些冷，瑟缩在雪狼皮里。朔风犹如锋利的刀子，一下下割在脸上，却未将他混沌的头脑割醒。
白衣女子转身望着他，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她手里握着洁白如雪的玉白刀，即便在阴霾之中也泛着令人艳羡的莹润光泽。“小元。”
“我在，师父。”
“我想要你明了一事。往后不管如何，唯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一直记得。”
他抬起头，望着这温润如玉、又素来被世人景仰的女子。她是玉白刀客，是刀法独步天下之人，可不知为何眼里总噙着被冰霜掩埋的忧伤。王小元是懵懂的，他还有很多事儿不曾了解，而只能在惶惑与畏缩间度日。
“你挥出的每一刀并非为伤人，而是救人。不管玉白刀会让你变成什么模样，你忘掉了多少往事…”
玉求瑕温和地凝视着他，道。“…你也是一个人，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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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卷开张惹！这一卷是由几个不同角色的故事组成的ヾ(*’?‘*)?其中也会有主角的身影出现…
本卷主角大概是王小元！

第212章 （三）别拈香一瓣
骡车一路颠簸，再一掀篷布时已到了陵州。只见眼前一片绿油油的水田，纵横交错如枝杈般的泥径将田地割成青翠的碎片，湍溪宛若银带，越野而过。灰色檐瓦层层叠叠，溢满山谷。山的深处是连天般的野草，将去路密密遮掩。
左三娘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她四处张望了一番，小心翼翼地从骡车上翻下，理了理蓬乱的发丝与脏污的衣角，钻进树丛里。骡车上跳下来几个江右商帮的汉子，将白布裹着的漆瓷瓶仔细搬下，运往街里去了。左三娘惊魂甫定，按着胸脯深吸几口气，这才失魂落魄地迈起步子。
她从天府宅邸中逃出后，脑子里便犹如塞了一团蜂子似的嗡嗡作响，一闭眼仿佛便能看见金乌面色灰败、倒在廊柱边朝她作揖礼的模样。心中不由得频频惦记：几日已过，五哥哥如今过得不知如何？
颜九变是个下手狠辣的毒肠子，有好几次给她撞见他把金乌往死里折腾，这回自己出逃，准教金乌吃了许多苦头。
陵州是她依稀记得的地方。左三娘隐约记得自己已被拐出万医谷十年有余，候天楼几成了她唯一的归处。金乌中了一相一味之毒后，她不是未曾想过要去万医谷求援，可这万医谷乃是个常人难以知晓的隐处，出谷易入谷难，她寻了许久都未曾找到回万医谷的径道。
镇里的路低窄，人却算得稠密。左三娘走了几步路，街边隐隐传来喝彩叫好声，她转头一看，却见人群中围着几个耍杂伎的人，正卖力地演着幻戏、耍着软功。那弄杂戏的人看着皆是从西方身毒国来的，有一身暗色结实的肌肤，矮个儿卷发，身上纹着犹如麻绳般盘桓的墨黑刺纹。有人在地里插了根长杆，那身毒人便在其上上下翩翻，忽地又往外一跃，两踵一夹，飞鸟似的把杆稍灵巧挟住。
众人连连叫好，将铜板如雨洒在地上。其中一个身形矮瘦的身毒人笑盈盈地出来将铜板儿拾捡了，拍着手要伙伴换个把势来耍。于是只见他们抬来一张长凳，将一个身毒人用麻绳捆缚于其上，左三娘好奇地挤进人群里去看，却惊见有一人手持一把尖刀，狞笑着走到那被缚在凳上的人身旁。
那被缚着的人连连摆头哀叫，显是对尖刀极为忌惮。眼见刀尖要抵到咽喉上，旁人看得心惊胆颤，左三娘更是在心里猛抽了丝凉气，赶忙捂住两眼，又禁不住好奇偷偷自指缝里窥视外头的光景。
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叫，众人脸色倏然煞白，尖叫惊呼声迭起。只见一只浑圆头颅骨碌碌落地，被斫裂的脖颈处鲜血如泉喷涌，那身毒人竟是用剪刀割下了伙伴的头颅！
可还未等众人撒腿四散奔逃，异景又现，只见那被割下头颅的尸身竟开始颤颤抖动，从那断裂的脖颈处忽地冒出个黑影，缓缓蠕动间竟是又生了个头颅出来。那先前被割头的身毒人顶着一脸血浆冲众人咧嘴一笑，扯过一旁的巾子把脸庞抹净。众人再一看那先前掉下头颅，竟是用灰泥糊就的，上了彩，居然与常人面容无异。
原来这乃是西方幻戏里的一支，叫“取头术”，耍杂伎的先将头缩在衣里，在肩膊上安一只假头，里头塞着用肠衣裹就的猪血。看着似被残忍砍下头颅，实则只掉了假头，里面的人安然无恙。
三娘看得呆了，其余人亦然，这番把式是寻常见不着的，令人惊骇又手法精妙。趁着人群正欢呼喝采，她摸去了身毒人那边，除却在人群里上蹿下飞卖力舞动的几人外，幕帐后还蹲坐着几个身毒人，一一点着从百姓那儿捡来的铜板。只见他们身边凌乱散着刷杂伎用的乌兹钢剑、肠衣血包，笼里还关着几只吱吱叫的山雀。
那几个身毒人交头接耳，讲的是三娘听不懂的巴利语，偶间杂着些陵州土话。三娘只依稀听得他们道：“咱们演完这出，便往南走，如何？”
“为何要往南？”
“北边有天府，中原人要开办武盟大会，管束得麻烦。西边走不过去，被‘达湿由’把管着。”
“‘达湿由’，是说恶魔？”
一位身毒人伸手往西指去，左三娘偷偷一望，只见他指的是西边的山谷。那儿的景色的确有些可怖，只见野草蔓连天生长，将去路遮掩。当地人是不愿往谷中去的，因为哪怕是在这儿住了几十年有余的、最好的开山人都不敢踏足那儿一步。那是老马尚且会迷途的凶险之地，蛇蝎毒兽满山遍野。
身毒人道：“咱们可不能从那处径直过去，得绕远一些。那里的草林中有‘达湿由’潜藏，谷中有它们的城都，碰到了会被吸去魂神…也即阿特曼。”
他们压低了嗓子，幽幽地道：“不走运的…还会被开肠破肚。”
夕山晕红，将蔓草染上血色。半空里扑棱棱飞过一群乌秋鸟，漆黑的影子剪开夕晖。
镇里的身毒人拾掇着离开了，左三娘拾了根木棍，往山谷里走。脚下的青草地软塌而湿润，未干的雨水浸湿了布履边。村落里升起袅袅炊烟，又在空里盘旋着消散，隐没在赤红的天际。
三娘穿过小径，只听得耳旁碗瓢声叮当作响，屋中欢声笑语不绝，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点柔意。
可越往西行，人烟愈发疏渺，只见一道连天草林将径道切割开来。左三娘伸手拨开草叶，却先皱了皱眉，那草叶上生着锯齿缘，轻轻一拈竟将指尖肌肤割裂，渗出微小血珠来。
她挤进草林中，长草在周身擦磨，竟如细刃般将衣衫划破。在周身留下细小伤痕。再一望远方，只见得遍野都是这锋利如刀的草叶，如海洋般漫无边际，更辨不出东西南北。
“亡道之林……”左三娘喃喃道，一颗心七上八下地鼓动。冥冥中她觉得万医谷就在这片草林之后，她离开此处十年有余，早不记得归路。金乌兴许是知道的，他说过他曾从木婶那儿听过万医谷的走法，可如今他不在自己身边。这片草林凶险之极，开山人都有去无回。她这一进去，若寻不到万医谷的栅门，便会在荒郊野外生生受饿、冻死。
左三娘低头往褡裢里瞄了一眼，只有半只水囊的水、一只油纸包的烤饼，身上没余多少钱。她伸手一摸，在褡裢角落里捉到一只琉璃花儿，亮晶晶的，这是她从金乌身上摸来的。她早知道他惦记着王小元，连个在棚铺里买的小玩意儿都不舍得离身，一气之下便偷了过来。可现在她又觉得自己幼稚，这玩意儿也不值几个钱，想还回去却难了。
思忖再三后，她还是鼓起勇气往草林中迈开了步子。
这长草果真犹如剑刃一般，把她割得疼痛难当。于是三娘只得用木枝拨开草叶，艰难地在湿润的泥地里跋涉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只知两足酸痛难当，她浑身发疼，这草海却依然不见尽头。
日头被群山吞了下去，四野虫鸣声遍起，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更添几分森然寒意。左三娘心里发毛，刚吹亮火折子，却只听得草叶中窸窸窣窣地一阵响动，继而是虫翅交叠扑闪之声。倏时间，竟有一大团黑影朝她面上直扑而来！
左三娘尖叫一声，火折子没把稳，落到草叶上，哧喇喇地烧了起来。她借着火光，只见那黑影居然是长足交叠的大翅儿虫挨挤在一起，被火苗一灼又喧杂地四散蹿开。火烧着了草叶，不一会儿便起了热浪，焦灼热气扑面压来，将这片林海熊熊点燃！左三娘心急火燎地跑开，那火龙四处游蹿，焰浪映亮天宇，犹如白昼。
火光里她猛然瞥见远处似有一簇黑压压的人影，人影们手挽着手，沉默地矗立在草林之中。那不是扎的草人，而是真正的人。他们在不知觉间已围在了左三娘四周，宛如石碑般默然而森冷地注视着她。
“你…你们……”
人群围成的链圈缓缓收拢，煞气层迭环绕，向她逼近。这些人衣着颇异，看着与陵州人大不相同。男子用青巾包头，对襟青布褂子外露着晒得黝黑结实的胳膊，女子则着水云纹褶裙，人人都背着边篓，手中捉着割草用的小弯镰。每一人两眼都漆黑阴沉，仿佛酝酿着骇浪惊涛。
左三娘惶然四顾，她忽地想起身毒人们对于“达湿由”的论议。他们说草林中有一批恶鬼，会将人开肠破肚。寻常人进了这片草海，便再也归返不到陵州镇上。
可她此时全无退路，身后的火烧得极烈，半边身子都被灼得滚烫。热浪侵袭之下她慌乱摇头，开口喝道：“别过来！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弯弧的刀缘被火光染红，像落了一片怵目惊心的血迹。这不知何时从草林冒出的古怪众人犹如重重乌云般飘来，却又仿若带着千钧重势，教她喘不过气来。
人，到处都是人，视野里被人影满实地充塞。左三娘听得到他们厚重的呼吸声，仿若接连成徜徉深谷的呼啸烈风。火浪滚烫，可人们身上散发的热气更甚，心脏在鼓动间散漫出更多灼热的气息。
有人忽而在静谧里发话了，是个年迈老人的嗓音，带着踟蹰与惊疑。声音伴随着火烧草叶的哧喇声响，在深谷里却显得格外洪亮。
“…三儿，是你么？”
紧接着是一声重重的叹息，却仿佛倏时将左三娘的心用悬线吊起。
“十年了，你终于回到万医谷来了。”

第213章 （四）别拈香一瓣
万医谷缘何得名，如今已不可考。据说倒不是因为谷中有一万名医士，而是取“一人抵万医”之意。
谷中混住着些侗民，干栏楼与杉黄瓦木房层叠矗在一片浓翠中，时常有背药篓的采药人在石阶上往来攘挤，时不时用侗水语招呼几声。左三娘随着谷人走了一宿的山路，腿酸足麻，总算在无边碧色里进了栅门，抬眼便见幽壑深谷间正有一道银带似的飞瀑坠下，虹光闪烁其间。白珠在石板上迸裂四溅，水雾腾天，风光秀美绚丽。
一路上矗着不少铜药炉，谷人们正埋头倒调着药，淘着白粳米，眼见她被簇拥着走来，竟瞠目结舌，将药杵扔了跳起来嚷道：
“…三儿！”
见众人闹哄哄地挤过来，左三娘惊疑地用手指着自己，“你们…认得我？”
“如何不认得！你是鸭公与枫荷梨娭毑的三女儿嘛，小时我还给你换过尿褯子呢。”
“知道谷北的千年竹么？你小时就爱攀到顶耍玩，一晃一晃地险些要掉下来，可吓煞咱们了！”
一张张被日头晒得古铜黝黑的脸围着她，咧开嘴亲热地笑。
“可我不认得你们…”左三娘喃喃道，脑袋里犹如云萦雾绕一般迷茫。她离开万医谷已久，似乎在幼时便已被拐离自己的家乡。她忽觉候天楼兴许夺去了自己的许多时光，不论是故乡、亲人还是过往，都在阴差阳错中烟消云散。
谷人颇不在意地摆手，“没啥，过后一一再认便成。人回来就好，咱们可跑不了！”说罢便挠着脑袋哈哈大笑，笑声在谷里悠悠回荡，愈添几分闹意。
有几个着挑花宽衫的阿姐热情地聚上来，臂弯里挽着竹篮，篮中盛着花白的青瓷小瓶，稍一碰便如风铎般叮叮当当地清脆作响。她们围着三娘，给她手心里塞上各异的小药瓶，七嘴八舌道：
“三儿妹妹，路走累了罢，试试俺们的菖蒲沉香散，加进洗脚水里能舒活筋络。”
“你脸蛋这般漂亮，却沾了这末多泥尘，今晚得抹一点儿我这细米末。里面添了花蜜，能包你雪肌玉肤……”
左三娘还未曾被如此热切地迎接过，顿时吓懵了脑袋。她在候天楼时，刺客们恭敬有礼，虽贴身服侍，却从不亲近。如今这群谷人个个对她诚恳而热忱，竟给她吓得无所适从。
“你就接了罢。”一旁站着个矮个儿的女孩，神情有些冷冷的，提醒她道。这女孩儿是引她入万医谷的谷人之一，着藏青的长衫子，黑布红边短裙，袖口上缝的马尾绣片鳞鳞发亮，露着一对洁白的腿，踝上套着两只银环，铃铛丁零零地清脆作响。她说，“万医谷向来一味药只炼一副，这些姐姐正愁手里的药送不出去呢，你用了才准做下一副。”
听了这话，左三娘总算为难地伸手将那些瓷瓶一一接过，可阿姐们兴致更为高涨，竟连推带攘地将竹篮一并塞入她手中，又咯咯笑着跑远了，身影闪进草坡里。
三娘望了望篮里的大罐小瓶，苦恼地唉声叹气：“原来谷里竟有这番规矩，也不知是哪个老骨董定的……”
那女孩儿眨着眼，平静地道：“你爹。”
“嗯？”
左三娘怔怔地停了步子。只见女孩儿伸手指向瀑帘的另一端，只见青嶂素流间，毛羽紫黑的鸣鸡扑棱棱飞起，仿佛带出一道长虹。湍流之下一顶翘起的青灰瓦檐探出水来，吊脚楼下连着一道盘龙纹石阶，直通到岸边，被青翠树丛遮掩。那干阑树得极高，需仰头眺望，像是一座尊贵的神龛。
“这谷里的规矩，都是你爹定的。那里就是鸭公…你爹的住处。”
“你爹木鸭公，你娘枫荷梨，都是万医谷中医术最为高绝的人物，尊称一声谷主也不为过。”女孩儿淡淡地道。“你是回来求还丹的罢？你猜得不错，还丹不在南海道观，而是在万医谷手里。这生死人、肉白骨的玩意儿每年都有成千上百人往南海求索，你想要也不奇怪。”
这女孩竟一言戳破她心事，这叫左三娘大为惊惶。她想找的便是能解一相一味之毒的方子，如若此毒果真无解法，那便唯有两条路可走。其一，是用换月宫的偷天换日之法，抑或是鹤行门的施针术，如同金乌当初所做的一般将毒引入另一哈茨路人身上。可鹤行门与换月宫已毁，迷阵子不知所踪。其二，便是找到这传闻中百毒能解的还丹。
还丹并非一个传说，而真是由万医谷携韩真人之手炼成，当世仅有一枚。人命不知凡几，可还丹却仅救得其中一条。
左三娘低头看向那女孩，对方沉静地望着自己，漆葡萄似的眼仁像宁静的深潭，仿佛将她心底一切隐秘之事剥开。
惊疑之下三娘问道：“你…是谁，是哪家的妹妹？”
女孩儿平静宛如瓷偶的脸上忽而现出一点微小的笑意，既似是意料之中，又像是在嘲弄着她。她轻轻踮脚跳了一下，将背上药篓背紧了些，抬脸看着她道：“我是你姊姊，木双儿呀。”
“久候多时，欢迎回来，忘性大的妹妹。”
两人穿过苍翠树丛掩映的径道，来到吊脚楼前。一路上人人都对她二人点头笑迎，提大桶的汉子、在竹席上铺酵黑豆的妇人，都毕恭毕敬地目送她俩身影经行而过。
左三娘除却在候天楼外，还未曾受过这等礼遇，此时只是怔怔地随着木双儿走。她望着木双儿那矮瘦的身影，这女孩儿一蹦一跳地走，草履上水珠莹莹发亮。三娘年有二八，可双儿才有她肩高，看着不过一个随性又口舌毒辣的孩童。
木双儿蹦跶得快，不一会儿便已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石阶。三娘在她身后远远喊道：“喂——你且等一等——”
“慢乌龟！走得这末慢。不愧是我的不中用的姊妹。”木双儿站在石台上，居高临下地挑着嘴角，无情地讥刺着三娘。瞧她这副纤瘦的身板，说是十岁孩童也准教人相信。可那眉眼中流露出的熟韵，却又像足了个妙龄女子。
三娘气鼓鼓地爬上石阶，两腿却酸软得不成样，气喘吁吁道：“你…你真是我的姊姊？”
双儿将嘴一撇：“你不仅腿生得短，脑袋笨，连耳朵都听不着么？我是长你十岁的姊姊，特地来带你见一回鸭公，还不懂得谢我？”
说罢这女孩扭头便跑了，独留左三娘一人在原地喘气。三娘听了方才那番话，只觉五雷轰顶似的震惊，那矮冬瓜一般的女孩竟说长自己十岁，那便是二十六岁。看来这万医谷兴许真如传闻一般有不为人知的秘药所在，竟能使人驻颜有术至此。
石阶的末端联通向吊脚楼，楼板下是瀑流，蓄了一河清水。左三娘犹豫着踏进楼里，只见楼中铺着一个敞阔的台子，其上置着几只药炉，清油条案后正有两个人影依偎相靠，看着亲热恩爱。一人是蓄了把山羊胡子的四旬汉子，额上常围着圈黄褐的鸭公藤冠，眉眼粗犷，对襟黑布衣上布着橙花、青藤、彩蝶的花绿纹饰。只见他闭目微笑，把头挨在一旁的女子肩上，烟管时不时惬意地往铜炉中的火堆里吸上一口，想必便是那被谷人敬爱的木鸭公了。
另一人则眉眼温柔和婉，虽看得出风霜侵袭的痕迹，却依然风姿绰约。银钗莹亮，是个贤柔女子。左三娘踏入楼中的一刹，她忽而心有灵犀似的睁眼。二人目光猝然相撞，左三娘浑身一凛，惊得后退一步，那女子怔了半晌，目光在她周身仔细游移了一番，这才迟疑唤道：
“三儿？”
木双儿从铜炉后的阴影中跳出来，她身形瘦小，方才躲入药炉间竟没教三娘发觉。这矮小的姐姐点头，淡声道：“是啊，娘。这是三儿，我把她带来了。如您所见，十年前与十年后所差无几，依然一副愚钝模样。”
左三娘翻着白眼，把这姐姐的讥刺话儿抛之脑后。这时却听得那女子扑哧一笑，“三儿，忘了你姐姐的怪话罢。这万医谷寻常无外人来，可教她闷坏了。”又向她招手，“我是你的娘，枫荷梨。你先过来，让娘将你好生看一番。”
脚底的楼板发出咯喇声响，三娘迟疑地走过去。枫荷梨把着她的手腕，将她轻柔地拉在身边。女人澄澈的目光里似泛着水光，从头到脚将她细细打量，半晌才道：“三儿，你…你瘦了。”
木双儿在一旁插口：“娘，十年前她走丢时还是个小胖墩儿，瘦是应该的。”
枫荷梨摇头，慈爱地摸着左三娘的脸，“不，三儿受了苦，娘都认得。瞧她的脸，落了灰，和煤球儿似的。这手腕细竹竿一般，身上也没几两肉，要卖到棚摊上都不值几个钱。”
左三娘后悔了，能生出木双儿这般坏口舌的亲娘也注定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但是无妨，”枫荷梨将她拥入怀里，那怀抱柔软而温暖，散发着仿若在梦里才能闻到的草药清香，“既然三儿回来了，咱们木家的栅门便永远对你敞开着，你这些年受的苦，咱们帮你补回来。”
这怀抱实在是意想不到，却又让人心弦大乱。左三娘僵硬地坐着，脑中纷乱成结。自襁褓之期后，她有被人拥抱过么？似是没有的。候天楼总带着股冷硬之气，同乐寺里的影子都是死的，银杏叶如刀落下，肃杀之气环绕周身。无人敢碰她一枚指头，否则便是被夜叉拉下刑房伺候。
“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犹豫许久，左三娘咬紧牙关，在枫荷梨的怀抱里开口，将那个陌生的字眼吐出，“…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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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家的构成：
木鸭公、枫荷梨（两个溺爱孩子的家长）
木双儿（次女，毒舌的非法萝莉）
左三娘（三女，原来姓木，基本上是被左不正惯坏的娇蛮性格，温柔的性格是对金乌限定）
玉丙子（四女，温柔但是有点较真，以及经常会不经意间伤玉乙未的心）
一些补充：没有长女的设定是因为没想好。木婶原来也是木家的人，最后一卷会提到…
以及…这一卷的主角是王小元！但是他的戏份不是从头到尾，可以说是最惨惨的本卷限定主角惹

第214章 （五）别拈香一瓣
枫荷梨抚摩着她的脑袋，温和地道：“你说。”
左三娘咬着唇瓣沉默片刻，将两眼上扬，定定地望着她：“烙家的一相一味之毒，有什么药可解么？”
女人放在她发上的手倏地止住了。不知怎地，三娘忽觉丝丝寒意侵上肌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此时却听枫荷梨笑道：
“没有。”
三娘心中生出一股急躁之意，她猛地抬头，“真无一味药能解？万医谷中这末多医术高明之人，连他们都束手无策么？”
枫荷梨依然慈爱地俯首看着她，从旁拿起正绣了一般的青布头巾，将针与线比划给她看。“一相一味此毒正如乱线一般，并非单一味药可解。捋清了一道线，又会与另几条交缠作一块，因而此毒只能缓，不得解。”
这番话倒在三娘的意料之中。她两年来翻遍医书，又走遍各地求索，皆想不出疏解此毒之法。起先她还能试着调几味药给金乌服了看效用如何，但后来金乌身子愈发不好，再难贸然尝试。
想到此处，左三娘心里明了，反忽地抱紧了枫荷梨，两眼眯得弯弯的，嘴上抹了蜜似的甜腻道：“娘…”
木双儿冷眼旁观：“娘，她要向你撒娇了。”
枫荷梨笑道，指尖轻抚着三娘乌黑的发丝，“做娘的怎不希望子女多向自己撒娇？”说着又低下头去，“三娘，你有什么话想说，说出来让娘听听。”
左三娘两只漆黑水汪的眼凝望着她，直截了当道：
“…我要还丹。”
此话一出，吊脚楼里倏时一片死一样的寂静。枫荷梨的笑容僵着了一般堪堪挂着，抚着她发丝的手按在她头顶。木双儿倒是料到了，心不在焉地用裹着石榴花绣鞋的小脚踢着翘起的楼板。
她娘亲未说话，可倚在娘亲肩头上的那男人却动了。只见那一撇山羊胡子猛地一颤，先前阖目养神的木鸭公口鼻里倏然喷出一大口白茫茫的烟气来。三娘原本以为这男人倚着自家夫人的肩头惬意地睡去了，不想竟是闭着眼将她们的交谈听去了一二句。
木鸭公此时将铜铃大的两眼猛然一睁，操着个被烟熏哑大嗓门，高吼出声：
“还丹！谁要还丹？”
他这突地一喝，竟是震得楼中的日纹布帘子瞬时狂乱纷飞，楼板嗡嗡鸣动，桤木树上的鸟雀扑棱着凌乱飞起，影子疾速掠过众人脸面。
三娘离他极近，只觉心里似是漏跳一下，两耳如被尖刃刺破，旋即便是胸膛砰砰作响，一颗心忙乱跳动。
鸭公抓着烟杆猛地起身，炯炯目光扫过石楼，怒气勃发，高声粗喝道：“究竟是谁——又要来求丹！”他这架势宛如审看行伍的千户，又像凶神恶煞的牢头，眼里的焰苗似是能将人灼得灰飞烟灭。
左三娘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她原本料到还丹着实难求，可心里却有一丝侥幸：自己是木家人，枫荷梨又温柔和蔼，自己若是得寸进尺些也无妨。不想她爹木鸭公倒是个活阎王，恐怖至此，她甚而觉得在金府时朝她撒火的金乌可谓和善可亲了。
想来定是天下求还丹之人甚多，谷人不胜其扰，便将这药列为禁名。而她方才贸然求索，彻底点着了她爹的怒火。
木鸭公脖颈微转，两眼缓慢地移到了左三娘身上。他那眼神像有千钧重似的，方一挪来便叫三娘浑身抖颤不已。再一瞧那副怒目圆睁、须发直竖的模样，果真比候天楼刺客的鬼面还可怖。她手心里先攥了把汗，牙齿却止不住地格格发战。
男人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其间似有数年之长。左三娘正忐忑难安、心里畏惧，却不想木鸭公忽地咧嘴一笑，先前那肃穆的愤然模样像冰雪消解般疏忽不见，满脸横纹温柔地堆起，笑嘻嘻地凑到她面前大嚷道：
“瞧我看见了谁——三儿！竟是你回来啦！”
左三娘正发着愣，却忽地被木鸭公一把从枫荷梨怀里抱起，欢喜地托着咯吱窝打转。“好三儿，你走了多少年，不知要咱们两个老头老太流了多少斤眼泪咧！来，让爹好好抱抱！”说着又亲昵地把她拉进怀里，一面高声大笑，脸上一面涕泪横流，手舞足蹈，足像个疯癫老儿。左三娘被他的胡子摩挲得难受，在他怀抱里硬是挤出脑袋来，却依然懵头懵脑。
枫荷梨在旁掩口笑道：“瞧你爹乐成这模样。三儿，做父母的怎能不忧心自己的孩儿？咱们是真的日日夜夜都在盼着你回来呀。”
木鸭公喜形于色，在木双儿的无言注视里把左三娘瞧来看去，又往脸上用力亲了几口，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罢了，搂过三娘的肩道：“好！荷梨，咱们今夜邀谷里大伙儿摆筵桌，宰几只猪羊来好好款待一番！三儿，你在外漂泊已久，还未尝过咱们的香糯罢？今夜咱们敞开肚皮吃个饱！”
三娘见他兴致高涨，虽不忍打扰，却还是狠心咬牙道：“…爹。宴席倒不必，我这回到谷中来，只为还丹一事。”
她垂着头，说罢这话后便紧咬着牙关，不敢看其余人的眼。虽在木鸭公的臂弯中，她却觉得自己如同孤伶伶一人似的。
“只为还丹？”木鸭公沙哑大笑，圈着她的手臂忽地紧了几分，鼓起的肌肉抵着她肩背，寒铁似的坚硬。他低着头，在她耳边道，“……只为了还丹，嗯？”
左三娘汗如雨下。这男人兴致高时狂风骤雨似的要把旁人都卷进来，可一旦提了还丹的事，整个人便有如崔巍高山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抿着唇，半晌，苍白着脸点了点头。
木鸭公大笑着拍她的肩，清脆地啪啪作响，脊背上热辣辣地疼。“你说…你十年不回谷中，与爹娘姊妹分别千余日月，一点儿念想都无，回来只为了拿一枚还丹！是么？”他猛地低头，两眼忿然瞪大，浓重气息仿若从鼻腔中喷发，“那你与谷外来求丹的、利欲熏心的那些王八崽子有何不同？有求时伸手，往后便无情撇弃，你是这样的人么，三儿？”
他咄咄逼问，直唬得三娘脸色煞白，心虚不已。确实如此，分隔十年，如今一回来便讨要谷中至宝的还丹，本就是件不可理喻之事。她不觉有些羞惭，呼吸发颤，将头又埋得更低了些。
鸭公直勾勾地盯着她半晌，忽地又喜笑颜开：“唉，瞧你这丧气模样，爹又不是要怨什么。自家的宝贝女儿，又怎能同鬼迷心窍的外人一个模样？”说着便伸手入黑布褂里，摸索了一番，摸出一只瓷盒，“你要还丹，喏，这就给你。”
待那冰冰凉凉的瓷盒落入掌心里，左三娘才猛地一激灵：还丹？这就给了她？她心急火燎地打开一瞧，只见莹白瓷盒里的小洼中正盛着一枚赤红的丹丸，暗沉沉的像凝了血一般。她再抬头一看鸭公，只见她爹咧着嘴朝她蔼然地笑，愈发头昏脑胀。“这真是还丹？”
木鸭公吹着胡子道：“我不给你，你便闹脾气。如今我给了你，你却怀疑起自个儿爹来了！”
左三娘将那枚丹药捏起，怀疑之色在眼中一闪而过，她略将目光一撇，在余光里瞥见枫荷梨略带忧色的面庞与似笑非笑的木双儿，心里生了些疑窦。便道：“爹，您不会假说将还丹让与我，却拿别的货色混过去了罢？这里头要是混了断肠草末，到时可不是医人，而是害人啦！”
她心里一狠，指尖用力，猛地将那药丸捏破，将沾了药粉的指尖凑到鼻下微吸一下，又放进嘴里略略一舔，只觉有些辣味。便登时皱起眉头，对木鸭公怒目而视，“这不是还丹，是双眼龙粉！”
三娘到底是个通医理的，一下便辨出那是会教人吐泻的双眼龙末，要是真把这玩意儿当还丹给金乌服了，恐怕那病秧子得把身子里的水全吐出来。
木鸭公叉着腰大笑：“不错，不愧是我女儿！要不是有这般本事，我又怎敢把还丹交予你？”
他背着手从三娘身边踱开步子，“三儿啊，我问你一事。你十年后跋山涉水而来求这丹丸，究竟是为了救谁？那人是男的，女的，胖的，瘦的，心肠好的，为恶事的？实话与你说，爹与娘这些年来什么人都见过，谁都对这还丹垂涎欲滴。既有前朝英宗的近卫，说要替陛下龙体延寿。也有说自个儿是吞日帮闻名一方的侠士，受千万人感恩戴德。富贾老爷、方士、经历太爷…什么人都有，但是他们都没能从万医谷手上拿到还丹。”
一阵寒凉的风从楼中倏然穿过，将心绪扰乱。左三娘的心忽地揪紧，只听到胸口里炽烈而慌乱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像是要在胸膛上撞出裂痕。
“你觉得这是为何？”木鸭公回过身来，背着灼眼的日光凝望着她，眼里落着看不真切的阴沉之意，他压着沙哑的嗓子道：
“…因为他们不配！”
“这世上究竟有多少条人命？无人数得清！同河滩上的沙子一般，与天上的繁星一样，兴许过一刻便有数人毙命，又会有数人呱呱坠地。可还丹只有一枚，只能救得一人的命！每当来了一人，我便会问咱们谷里的大伙儿，问荷梨，问自己，这人值得救么？这人之后是否还有更值得救的人？皇帝老儿又算得什么，管他什么手握高权、富甲一方、受人敬戴，这些人与万医谷有何干系？”
遭这连珠炮似的发问，左三娘愈发心悸。她呆怔地立在远处，脸色煞白。连皇公贵胄都尚且难拿到这还丹，兴许这药已被万医谷死守了数十年之久。
木鸭公长吁一口气，问：“若是有一日，荷梨受了伤，咱们的宝贝娃子中了毒。那你觉得，我会选旁人的命，还是你们的命？三儿，你想救的人是谁，那人值得你豁出性命、比家中任何人都重要么？”
左三娘心中惶然。对她而言，金乌算是什么人呢？常言道，血浓于水，他俩并无亲缘。若是将家人同他放在一起，自己又该如何抉择？说起来也真算得奇怪，他俩像是同在泥沼里的同病相怜之人，不知觉便混在了一块儿。兴许金乌一直是恨她的，毕竟她当了许久的左不正的“妹妹”，而他与左不正之间有刻骨血仇。
但是转而一想，她又忽而变得难过万分。她想起在盘龙山千僧会上、在坍塌灰败的宝殿里，撑着偃月刀替她挡下一刀的金五；想起他俩曾同骑在马背上，在海津城中自在驰骋，金五嘴角微微扬起的模样。笑容浅淡却鲜活，只是遭春风一吹便没了影儿。
那人真是奇怪得很，明明该是讨厌自己的，却依然能不惜性命去替自己饮下一杯毒酒。似乎对所有人都不好，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又似乎对谁都挺好，一点儿也不愿亏欠。
不知觉间，泪水顺着面颊流了下来。过往光景掠过眼前，心中更是百味杂陈。在这偌大的石楼中，她有自己的爹娘与姊姊相伴，有亲热的谷人相迎，却不知怎地生出了一分孤寂的滋味。
左三娘红着眼，揪紧了衫子下摆，双膝一屈便跪倒在地，将头埋在臂弯里颤声道：“我没法选…”
回想起来，与金乌度过的每一个日子都仿佛在脑海里熠熠生辉。不论是在海津闲晃的时日，在同乐寺里贫嘴打闹的时候，亦或是在金府安宁度日的那段光阴，都璀璨而明媚。
她想起往时的光景：晕红的秋海棠落了一地，王小元偷吃得一嘴米粒，木婶儿横眉怒目地拿扫帚撵着他。金乌贼头贼脑地扒着槅子看他们东蹿西跳，却又在木婶儿清咳着往书斋来时，吓得立时缩回圈椅上看书。她就坐在石阶旁吃吃地笑，天真地觉得这就是往后一辈子能看到的景色。
“求求你们了，阿爹，阿娘，姊姊，告诉我还有第二条路可选吧。若只有还丹能使，我便只能取到还丹才可罢休。”
“若是为了救他性命去害人，他一定会讨厌我。”左三娘抽噎着抬起脸来，脸颊扑红，眼里波光潋滟，泪光涟涟。
“…但我一定要救他，哪怕是惹他讨厌也没关系。”

第215章 （六）别拈香一瓣
左三娘跪了许久，她阖着眼，额头抵在榕纹石砖上，两膝被冷硬的石纹硌得冰凉酸痛，头脑却依然热胀。她只觉木鸭公、枫荷梨的视线落在背上，火辣辣地发疼。
沉默延续了片刻，木双儿抱着手发话了，言语里带着淡淡的讥讽：“蠢妹妹，爹与娘不是同你说清了么？一相一味无药可解，还丹也只有一枚，谷里不会轻易让与你。虽说这丹可以再炼，但以往是得韩真人相助，又耗尽全谷人三年之力才制得一枚。你说要便给你，那怎能算得镇谷之宝？”
三娘心里一片酸涩。想来确实如此，于万医谷而言，金乌不过是对自己有恩的一个外人，这祖辈守着的物事本不应落在自己手上。
木双儿见她垂丧低头，眼珠子转了一轮，别有用心地道：“不过嘛，我倒觉得能给三妹一个机会。”她转向木鸭公与枫荷梨，“爹，娘，咱们万医谷日子过得平和，这山沟子有百年不曾有外敌侵袭。谷人又个个能自医，并无病痛侵扰。但若依三儿所言，她要救的那人命儿要没几天啦，咱们向来有救死扶伤的美誉，这还丹也不是不能给。”
左三娘猛地抬头。在她心里，木双儿就是个总对她阴阳怪气的坏姊姊，似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可兴许木双儿与她之间仍是有姊妹情在的。还丹虽难取，但说不准仍能从她那儿寻到一线转机。
可这回是她想错了。只见木双儿脸上漾起一缕笑意，眉眼笑得弯弯如月，不知怎地有些瘆人。“喂，笨妹妹，你要还丹，那咱们便给你。”
“只不过…要你自个儿拣出来带走。”
谯楼坪上灼灼发亮，每一枚混沌八卦盘的地砖上放着一只药鼎，统共一千六百八十八只，在跃动的焰光里布成奇诡的阵法。此处是万医谷的丹房，有别于道士们将丹房设于山崖流水边的做法，谷人偏爱于大坪中炼药，承风接露。此时只见天色近暗，天穹黛紫，管丹炉的谷人支着火把，将丹房里外环绕而起，火光连成盘旋的长龙。有人把着各笛吹曲儿，清亮的笛子歌在山野里游荡，拂过纵横分隔的稻田，悠悠地在空谷中散去。
左三娘被领到了谯楼坪上，面前都是或滚沸、或冰凉的铜鼎，鼎中翻滚着丹砂、曾青，冒起腾腾烟气。木双儿踏在木台上，在朦胧的药烟里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讥刺似的道：
“看好了，笨三儿。你面前皆是木家的药鼎，我将还丹放在其中一只鼎中，你若是能在太阳落山寻到，我们便让你带走。”
一轮红日已逼近山头，仅在天边留下一片如血残霞，兴许再过几炷香的时候便会完全落入暗海之中。
三娘心急火燎地瞥了天际一眼，心里愈发焦灼，抬头嚷道：“姊姊，你不是蒙我的罢？离入夜时候不远了，一千余个铜鼎我如何找得过来？”
木双儿笑道：“你放心，还丹水火不侵，即便再炼一会儿也炼不坏。正是因为这事难办，所以才要你试试你的狗屎运。还丹这末宝贵的物事，怎能让你轻易拿到？”
要辨出这千余只铜鼎中炼的丹药是否为还丹，不仅需用水海降了温，把丹从神室中取出，更要细察其中用料，所需时候更不止一时半点。左三娘望着这千余只铜鼎，兴许是水汽蒙上了两眼，只觉满目光景沉沉欲坠，简直要喘不上气来。一千六百八十八个！要找到其中炼着还丹的一只，究竟要花费多少心力？
谷人们围在坪边，摆着小竹凳儿笑嘻嘻地望着她。有的谷人一面闲聊时，一面拨着郭各依斯的琴弦，为进月堂而习练。有的百无聊赖地在溪边翻石子儿，捉小螃蟹耍玩。他们七嘴八舌道：“找找呗，三儿。”
“三儿真是胆大，一回来便向鸭公讨还丹。不过嘛，找到了这丹丸就归你，找不到就别怪咱们咯。”谷人们闹哄哄地朝她笑了一阵，又一哄而散，自顾自地往林中耍乐去了。
这些本是守丹炉的谷人，此时都像是不把左三娘放在眼中，自顾自地闲谈交欢。木叶声空灵澄净，飘进左三娘耳中时却不知怎地化作拨乱心弦的杂音。她手足无措地站在炽热滚烫的铜鼎间，孤伶伶地一人。
猝然间，一股剧烈的怆然之感狠狠撞涌进心房，让左三娘浑身为之一颤。她猛地想起自己回谷来的本意，她要找到还丹，要回去救金乌。她想起金乌在月光下虚弱地、微笑着看向她的脸庞，碧瞳黯淡而涣散，仿佛早已看清自己的末路一般坦然。
左三娘跳了起来，扑到最近的一只铜鼎上，手忙脚乱地放出水气，用湿棉包住两手，将丹药用长夹取出。她取了只小银刀，在瓷盘上仔细剖开，却大失所望，里头是鮅鳍，冒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她再取了几颗丹丸，可都不过是清风藤、醉鱼草一类的寻常物事。
日头一点点地落了下去，火光愈来愈亮，天色也愈发黯淡。左三娘心急如焚，手上不小心撞了许多水泡，发红痛辣。眼前仍如迷阵般摆着许多铜鼎，辨不清东西南北。她重复着开鼎、取丹、剖药的举动，不厌其烦地抹着汗水嗅闻丹丸的气味。
铜鼎，铜鼎，铜鼎。满眼都是泛着辉光的铜鼎！盘龙纹在她眼帘中渐渐蠕动扭曲。左三娘头晕目眩，一股恐惧感忽而涌上心头，她仿佛要在这奇诡的鼎阵中消磨余生，低矮的鼎炉化作高耸的城墙，而她在其中漫无目的奔走磕撞。水汽弥漫，将谷人的面容遮起，若有若无的笑声从旁处飘来，仿佛在嘲弄着一无所获的她。
她惊恐地数次仰首瞥向天际，如墨的夜色开始侵染山谷。日头只在山尖儿上留着一线金边，仿佛一抹薄云就能将它吞噬殆尽。
不知埋头忙碌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被药烟熏得两眼热痛，身子疲累而神魂疲竭，宛若行尸走肉一般无谓地在沙池里翻搅，试图找到一枚金粒。兴许还丹就在下一个药鼎中，左三娘惶乱地安慰自己，却缕缕受挫，一颗心早已沉到谷底。
木双儿在木台上晃着小脚丫，从头至尾都在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像在看因被水流冲散而惊惶的蝼蚁。左三娘茫然无措，在铜鼎间奔波忙碌，细汗布满光洁的额头。她是那么拼命地想要找到那枚能挽救人性命的还丹，仿佛将那小小的身躯中一辈子的蛮劲儿都放泄了出来。
可她并不会知晓，这一千六百八十八只药鼎中，并没有放着还丹。
“真蠢啊，傻妹妹。”木双儿撑着下巴，慵懒地望着那个心焦忙乱的身影。她眨巴着眼望了一会，怔怔地呢喃道，“姊姊也骗过你这么多回了，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怎么还会信我呢？”
她的妹妹又笨又容易钻牛角尖儿，平白地就信了自己的提议。木双儿将她带到丹房，就是想磨灭她的最后一丝希望。木家从一开始便不想将还丹交予她，左三娘注定要空手而归。木鸭公和枫荷梨早看穿了她的恶劣心思，却也由着她去诓骗左三娘，因为还丹着实是件宝贝物事，不应去救个与万医谷无甚缘分的人。
木双儿的目光落到了左三娘的两手上，再见时她的手指依然嫩白细腻，看来这些年未干过什么粗活，但这双手此时却满是烫红的水泡。三娘眼里噙着泪花，锲而不舍地在药鼎中翻弄，挟出一粒粒丹丸，一对眼在火光里潋滟莹亮，看着愈发教人垂怜。
但时候到了，木双儿默然地望向天边。日头已沉坠入山间，茫茫密林与青灰瓦仿佛被黑纱幔子笼上，再看不真切。她吁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木台上搭着个架子，悬着只杉木大鼓，木双儿也未拾起鼓槌，而是用力地在鼓面上踹了几通。
鼓声如轰雷般闷沉作响，倏时惊起一林飞鸟，鸟翅杂乱地扑啦闪动，漆黑的影子又融化在夜色里。左三娘惊得抬起脸来，她满脸泪痕，震惊地望向木双儿，颤抖着唇一言不发。
女孩儿冷酷地对她笑道：“时候到了。你没找到还丹。三儿，放弃吧。”
谯楼坪上静静的，只听得见炭火燃烧时的迸裂焦滋声响。左三娘只觉自己的心跳声响得更甚，每一下都拽着胸口，仿佛要把自己往泥潭里拉。她觉得难以置信，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她翻开了两百一十七个铜鼎，从其中取出丹药一一剖开，可都没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枚能救人性命的还丹。时间太紧，铜鼎又如此之多，她几乎要将两腿迈断，都寻不到她要找的那个药鼎。
一刹间，眼前昏黑朦胧。左三娘的身子摇摇欲坠，她拼命而惶乱地摇头，再度将希冀的目光投向木双儿，恳求似的发问。“姊姊，你方才说了什么？”
可木双儿却没能体恤地说出她想要的那个答案，只见这小小的姊姊在木台上舒服地坐了下来，两只纤细而洁白的腿交叠，既怜悯又冷漠地盯着她。姊姊的红唇一翕一合，吐出残忍的话语。“我说，你已经彻底输了，三儿。还丹不会给你。你怪我也好，怨爹娘也罢，都不会交到你手里。”
“你若是要走，那便走罢。”

第216章 （七）别拈香一瓣
心忽地坠了下去，像落进了无边的泥沼里，一刻不停地被汹涌浊泥向下揪扯。
左三娘愣愣地仰着头，直到木双儿的身影在眼眶中盈着的泪花中模糊，一点点地湮没在如墨夜色里。她颓然地坐下，丧气地垂着脑袋，呆怔了许久，疲乏感从四肢百骸涌上，蚁噬着一触即破的内心。直到如今她才发觉自己手掌彤红，被铜鼎烫得痛辣难当，两腿在奔波之下也似被拗断了般疼痛，再难动弹。
泪珠子啪嗒啪嗒地从她眼里落下，她抽噎着抱起了膝盖，像孤苦无依的弱小困兽。偌大的谯楼坪上，沸水与白汽弥漫蒸腾，铜鼎密如星点地沉默矗立着，在灼热里透着一丝苍凉。三娘蜷缩在铜鼎的阴影里，直到谷人们撑着火把在坪外聚拢，七嘴八舌地道。
“三儿，够啦。坐在那儿脑袋会被烤晕的，你且出来。你的手烫伤了罢？咱们有蓝桉膏给你敷上。”
“谁不想要还丹呢？前些日子俺们家老太要走了，俺们也向鸭公又拜又求的，可心里却懂这稀贵玩意儿怎能落到咱们手里？死生有命，听说在谷外，要是哪个地被兵马踏过，那处的人二三十岁便丢了命儿咧。咱们能在世上活五六十年，可算得高寿啦，还求这玩意儿做啥呢？”
谷人们粗拙地想安慰她，可左三娘愈听，金豆子就掉得愈发厉害。她将额抵在膝上，心中刀割似的难过。谷人尚且能活到天命之年，可金乌十四岁时便同她说过自己活不长久，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却又小心翼翼地活着。如今想来，他总是副活着便像是亏欠了谁一般的样子，这才做得出代她饮下蛇天茶的蠢事。可他还未到取字的时候，到如今只活了十九年，却日日如活在血河地狱里。
左三娘胡乱地抹着眼泪，踉跄着站起身来。谷人们欣喜地踏上坪来，围在她身边，以为她终于没了拿到还丹的心思。
三娘擦了擦眼，问：“每次有人来讨还丹，姊姊都会让他们来谯楼坪上来认哪只鼎里有药么？”
有个汉子点头道，“是啊，双儿每回都会要来讨丹的人来这坪上的鼎中找还丹。但这儿足足有一千六百余只鼎，寻常人顶多开得一百只鼎，时候就到了。”
又有人惊叹道，“三儿是最厉害的一人了，这回竟开了两百一十七个！”
说着谷人们一面赞叹，一面拍起手来，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可左三娘却听不下去，她垂着脑袋，紧抿着唇，谷人们的欢声笑语仿若某种莫大的讥讽，如针尖般一下下戳着心头，刺痛难当。
她最后一狠心，用力地咬紧了牙关，猛地将手高高抬起。
谷人们惊奇地往她举起的手臂上望去，只见她掌心中攥着一只琉璃瓶。瓶里盛着漆黑的水液，在火光中漾着异样的光泽。
不祥的预感在人群中播撒蔓延开来。有些出过万医谷、见过边军与羌民拼杀的谷人已惊惶失措，他们知道这物事曾被边军浇在瓮下，点起柴薪，熊熊烈焰能瞬时将碉楼吞没。
“三儿，这是什么？”
人们眼里流露出困惑之情，已有人觉得不对，拼命地摇起了脑袋，摆着手要她将那琉璃瓶放下。人群里生出一点骚乱，随即犹如水波般漫散开来，泛起惊恐的涟漪。
那是猛火油，遇火即燃。是左三娘溜出天府、混入载货的篷车中时偷取的，本是要运往势家里围猎时使的，却被三娘偷来藏在衣里。单单一只琉璃瓶引不起火势，可谷人们再一看，已被吓得脸色煞白：只见左三娘一手抓着那盛满了猛火油的琉璃瓶，另一手揪着一把木藤，细藤将四面八方铜鼎缠绕而起，如同一张密实蛛网。
这藤网是左三娘方才开鼎认药时悄悄给铜鼎缠上的，木双儿居高下望时常被铜鼎遮着视线，谷人们在坪外看不仔细，竟也让她瞒过了众人耳目。这木藤极易燃烧，若是将猛火油倾倒于其上，加之铜鼎滚烫，这谯楼坪将会化为火海。坪周都是密林，栽种的珍奇古木兴许会被付之一炬。谷民住屋又以木楼为多，只有鸭公的住处有水瀑环绕，若是真起了火，恐怕会危及谷中千百栋住楼。
众人惊惶之下向后缓缓退去，留下一片仿若被撕扯出来的空地。人人都惊疑不定地望着那纤弱的女孩儿，左三娘站在人圈之中，柳眉竖挑，两眼嫣红却冷毅。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我要将这儿烧了。”
人群可怕地静默了一瞬，旋即如掀起惊涛骇浪一般，七口八舌道：“…三儿，你在说什么话？”“烧了？为何要烧？这处正炼着药呀，咱们许多宝贝丹丸正放在药鼎里呢！”
可还未等到答话，只见左三娘眉眼一沉，咬着牙把猛火油瓶口砸破！漆黑的火油倏时顺着木藤淌开，在火光里化作炽烈的溪流。谷人们惊叫着四散逃开，脚步声纷乱杂攘如惊雀。烈焰熊熊燃起，愈来愈大，仿佛能蹿上天顶，将四周染得通红如血。
左三娘站在烈焰之中，神色平静而怆然。火舌在她周身旋转舔舐，木藤灰纷零飘舞，如同扑飞的蝶翼。她漆黑的眼眸里映出谷人们惊慌失措的身影，有人冲上前来，扒耳搔腮，想将她从正炽热燃烧着的木藤网中扯开；有人涌上丹坛，手忙脚乱地刮去药泥，用铁片子夹出烙得通红的丹丸。一千六百八十八只铜鼎间沸反盈天，人群如烙锅上的蚁群躁乱无序，东奔西撞。
她抿着嘴，冷静地望着人群奔涌而去的方向，默默记在心里。还丹既为万医谷镇谷之宝，在这般危急的情势下，众人首先要保的定是还丹。她瞥见远处有一只铜鼎边人头攒动，乌泱泱的聚着一片人，于是心里微微一动，从燃烧的木藤网中灵巧地跃了过去。
谷人们正心急火燎地从鼎里夹出丹药，鲜红的丹丸才滚落在瓷碟里一瞬，便被左三娘劈手抢来了。众人见她神色冷冽里透着一丝残忍，竟不自觉后退半步，口里喃喃道：“三…三儿。”“你夺这药…作甚？”
“你们人人都围着这口鼎转，里面的药不是还丹是什么？”左三娘冷笑道，“难不成谷里还有比还丹更金贵的药，竟也让姊姊放心地丢进这些铜鼎里？”
周围的人默不作声，却带着莫大的悲哀茫然地望着她，口唇抖颤，话语似是梗在喉中。左三娘低头看向手里的白瓷碟，却倏时怔了神。她也顾不得丹丸灼烫，一把将它拈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细看，两眼却是越瞪越大：“这…”
这根本不是还丹！
仔细看来，这是川萆薢磨粉后制成的药丸子，用来治风湿用的，与那救人生死之间的还丹大相径庭。霎时间，失望之情铺天盖地地涌来，让她直喘不过气。
脑袋里像被霹雳轰然劈中了一般，三娘拈着那枚药丸，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滚烫的丹丸将玉指灼得几近焦黑，剧痛自指尖攀沿而上，可她似是毫无知觉。她缓慢地拧过头，只见谷人们叹息着伫立在她面前，既因她方才突忽的冷冽而战栗，又带着忧色望向她被灼伤的手指。
“为何…为何这不是还丹？”左三娘频频摇头，大睁的眼里写满困惑，“你们全部人跑来保的一枚药丸，忍着火烧也要来开的铜鼎中的药丸，竟不是还丹？”
有个拖着鼻水的男孩儿显然是被这火海惊怕了，躲在人后头抽噎着道：“这…这是给紫芝奶奶治腿的药，她上了年纪，腿病一直不好，最近身子又不大行…所以咱们想着这回一定得治好她……”
左三娘的手与眼都在发颤，她哆嗦着嘴唇抬头，却看见了一对对敌视、畏惧、怯懦的眼。谷人们看着她的神色变了，从先前的热切欢喜化为敌意，冷得似是凝成了冰。毕竟她是个能下手纵火烧毁谯楼坪的人，是甚至能不惜牵扯到谷中住楼的安危也要寻出还丹的危险人物。人群在缓缓后退，像沙滩上渐息的潮水。
“此处果真没有还丹？一千六百八十八只铜鼎，没有一只放着还丹？”左三娘颤声发问。绝望感连同灼热赤焰一齐攀升，烧灼着她的脑海。
她满心只想烧去谯楼坪，从而引出谷人们最关切的还丹。若是四处起了火，谷人们定会不惜一切将这宝贝丹丸保住。可她却想错了：铜鼎中没有还丹，她未能寻到救得金乌性命的丹药，反而遭到了旁人的厌弃。
谷人们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沉默时透着股诡异的阴森。他们长长地吁叹着，缓慢而沉重地摇起了头，像是在叙说着自己的无从知晓，又像是在冷酷地拒绝着她。
铜锣被敲得震天价响，楼寨里扬起一片又一片的呼喊声，重重叠叠，似是盛大的筵会。年轻健实的汉子扛起门前盛沙的箩筐，抱着水缸迈开两腿往坪边跑。水混着沙浇进坪中，把飞扬的木藤灰按压进地里。
左三娘呆然地望着这场喧闹之景，颓然地将药丸放回瓷碟里。谷人们乘机从她手上夺过瓷碟，畏惧而忙乱地四散逃开，只余她一人孤独地站在漆黑笨重的铜鼎间，在灼热的白汽与冰凉水花间彷徨无助。人声渐渐远去，幽邃的夜风呜咽着逡巡，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面颊。
她仰起头，纷纷点点的水珠落下来，在面颊上温热地淌过。也不知是寨楼中用来浇灭火苗用的溪水，还是从眼眶里落下的泪珠。她想起讥讽似的望着自己的木双儿，想起木鸭公与枫荷梨默不作声、却阴云密布的面庞，又想起谷人们看似热络、实则戒备疏离的两眼。
真奇怪啊，虽说是她错事在先。左三娘茫然地想道：可这生她养她的深谷，却从来只教她觉得陌生。

第217章 （八）别拈香一瓣
谯楼坪上的火被浇熄了，木鸭公率着年轻壮健的谷人从瀑边、屋前扛来水缸与沙土，忙活了小半夜才把焰浪扑灭。可坪边圈围起来栽种的钉木树却遭了殃，烧得只余焦黑光秃的半截儿树干。还有不少鼎里的丹丸没来得及取出，火猛过了头，倒出来时只剩稀稀落落的炭渣子。
万幸的是谷人们皆安然无恙，小伙们搀着老幼颤巍巍地挪步回各自的楼里，有些人家蹲在石阶上分发治烫伤的膏药。清冷的夜色如一张大口，不一会儿将人声也吞了下去，只余寂寥的虫声在草叶间沙沙作响。
月牙升起来了，被托在绢绸似的薄云之间，将淡冷的辉光洒在楼屋与宽廊上。火塘里睡着只灰不溜秋的陶罐子，浓稠的羊瘪汤味儿浮在屋里，在夏夜的清寂里带着几丝暖意。
左三娘躺在潮湿的屋板上，对着墙闷闷地抿着嘴。她面颊上还留着鲜红的指印，红肿而痛辣，是方才木鸭公赶到坪上时往她脸上扇的。她爹见了熊熊燃烧的谯楼坪，怒不可遏地往她脸上扇了一掌。可三娘却觉得脸颊上虽发疼，却不及心里痛得利害，一颗心麻木地跳动着，鼓噪里带着被锥穿似的痛苦。
“三儿，在想什么呢？不吃点汤么？”
枫荷梨在火塘边坐下，往陶碗中仔细地斟着羊瘪汤，柔声问道。
三娘眨巴着眼，一面叹气，一面闷声道：“娘，我不饿。”
“你在生爹爹的气么？不过他也在气你呀。还丹只能救一人的性命，这火势若是大了，将全谷的人都烧净，那要赔上多少人的性命？”枫荷梨将汤碗轻轻放在她身边，不疾不徐道。
左三娘心里一悬，她也知自己做得不妥，事后一想更是后悔万分。可当时不过一心想逼问出还丹所在，咬咬牙便做出了这等糊突事儿。
她按了按怀里的切药刀，这玩意儿硬邦邦地硌在胸前。又捻着衣角，犹豫许久，问道：“我想问你一事，娘。”
“什么事？”
三娘忽地翻过身来，险些打翻了汤碗。她睁大两眼认真地盯着枫荷梨，目光清亮却锐利：“是不是你们心里早有了还丹的人选，盘算好了要送给旁人，这才不能给我？”
枫荷梨微怔，许久才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漾满悲伤，“咱们分隔十年未见，可三儿却…口里三句话不离还丹。”
左三娘心里一痛，闭了眼道：“…对不住。”枫荷梨的目光她一刻都多看不得。这些年来她见过许多人的目光，冷漠的、洌厉的、狠毒的，却独没有人能这般温柔如水地凝望着她。
“那三儿能同我说说么，你要这还丹，究竟是想救谁性命？瞧你这般拼命的模样，想必是个你心里十分喜慕的人罢。你回来得突然，这十年来的故事，咱们还未来得及听你好好说一通呢。”
女人坐在了她身边。三娘闭着眼，却嗅到了微苦的草药芳香，淡柔地萦绕在鼻间，仿佛将她柔和地裹在襁褓之中。她听得微微脸红，虽说她平日总对外人嚷着如何喜欢金乌，可真要同生母说起时，喉里挤出的每一个字儿都变得艰涩万分。
三娘努力地想了想，心里怦怦直跳，想起金乌的面容来，偏撇着嘴埋怨道，“他…他是个又冷淡、又凶，说起话来又难听的暴脾气跛子！不爱听人说话，不听劝，净干蠢事，真是个再讨厌不过的人啦！”
枫荷梨笑道：“可我看，你很喜欢他。哪怕有这么多毛病，你还这么中意他，那不是喜欢是什么？”
左三娘吐了一会儿舌头，忽地想起往事来，叹着气道：“是。他救了我的命几回，哪怕自己会因此而死也不在乎，真是…太笨了。”
真是太奇怪了，回到万医谷来后，她就愈发觉得惊奇。爹娘都待她很好，木鸭公严厉却慈爱，枫荷梨温柔可亲，他们都是她的家人，自然会将她当作掌上明珠宝贝的宠爱。可金五当时同她不过几面之缘，硬要说来便是互看不上眼，但他为何又拼上性命要救自己呢？
在千僧会那一日替她与金十八拦下一刀的时候，从颜九变手里夺过浸着蛇天茶的毒水的时候，点头与她说能留在金府的时候…纷零片段自眼前闪过，她的心绪渐渐纷乱成麻。
一滴温热的水珠从眼眶里滑下，三娘怔怔地望着灰暗的楼顶，忽然醒悟：他就是这样的人啊。兴许换了个人，哪怕不是她，金乌也会拔刀相助，又兴许是这天底下的人都能教他豁出自己的性命去救。所以他才是个这么愚不可及的人！
她正兀自心乱，枫荷梨倚过来将她抱进怀里，摸着她的脑袋慈爱地道。
“三儿，咱们也是一样的。若你有什么闪失，哪怕是要了咱们的性命，也要救得你回来。”
左三娘怔怔地睁眼望向她。只见枫荷梨鬓间闪着数根银丝，眼角已添上皱纹，眉眼间染上风霜，可那疼惜自己的目光兴许从出生以来就未变过。
枫荷梨微笑着，悠悠地叙说起过往的故事：“你十年前不见那一日，咱们可急坏啦。那时咱们把你扮成小官人，抬在木轿里。那时天冷，你还在轿上错喉几回，我转身去找袄子要给你披上，跑回寨楼里，回来时人却没啦。有人说是歌队走错的地儿，晃出了谷外。又有人说突然有几个黑衣人冲来，把顶盖劈了，将你掳去了。”
这些话她未曾听过，左三娘好奇地眨着眼听枫荷梨继续缓缓叙说。
“木幽芳奶奶很心急。她从你小时便带着你大，最宠你了，说什么都要找到你下落。咱们也心焦，把万医谷翻了个底儿朝天，都没见你影子。也托人出谷寻了好几回，可咱们在谷里待久了，对外面世道半生不熟的，最终也一无所获。”
“后来你爹想了个法子。那时正恰将军府上有个小公子的生辰宴，排场大得很。武盟又摆了场豪筵，邀天下英杰人物前来赴宴。咱们木家也算得有些姓名，手里拿到了请柬。”
枫荷梨朝她眨了眨左眼，看着有些俏皮。左三娘却听得发了愣，呆呆地听着她娘亲说话：“咱们那时想，将军的名头可大着呢，自然结交不少宾友。那筵席上又是好汉群聚，说不准能打探到你的下落，再不济也能求得他们帮忙。”
万医谷木家手里有不少世人垂涎的医方，炼出的丹药又见效奇佳，故木家人虽长年不问世事，也依然能得武盟中人敬重。若是以珍奇丹丸相交换，恐怕天底下无人不愿不答应他们的请愿。
可左三娘惊奇的却不是这点，她猛地坐起身来，两眼瞪得老大：“将军府？”
“是呀，镇国将军府。”枫荷梨微笑着看她，“汉人的话…常叫住在那儿的人…”
“…宁远侯。”
霎时间，左三娘噎得说不出话来。连深居谷中的木家都听过名字，看来宁远侯果真是威名震世，天下无人不晓。三娘的头脑嗡地一下化为空白，她没想过缘分这事竟如此玄妙，老天爷早在许久之前就将万般因缘书好。
“我同你爹，还有幽芳奶奶一齐去了宁远侯府。那生辰宴着实热闹，那日到府里的人同流水一般，哗啦涌来，府内外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走在人堆里，唉，手脚都险些被挤掉了。”
枫荷梨想起那日情形，吃吃地掩口发笑。“他们府上的那位小公子，听说生来便天赋异禀，什么功法都一看就会。因而还没到学岁之龄就被各门派争抢咧，什么南派、吞日帮、永定帮、天山门全都寻上门来。可那小公子统统看不上，挨个把他们门派的刀法、剑法、掌法都演了一遍，说：‘如此简单，还学什么学？’然后便一溜烟跑走了。那日满堂的人都瞠目结舌，脸色灰得如要入土了一般，想来真是好玩儿。”
左三娘听得入了神。她知道金乌是镇国将军之后，可过往的事却是半点没听着，此时总算来了机会，便缠着枫荷梨问：“还有呢？那小公子后来如何了？”
“咱们就去了他生辰宴的那一日，后来如何便不清楚了。”枫荷梨摇头道，“不过为了托镇国将军帮忙，倒是带了一副药去。”
“药？”
枫荷梨仰起头，若有所思，“他家夫人是蒙兀儿人，身上还流着哈茨路的血，生来阴气甚重，又居于北方，族人多因寒症而死。那小公子虽只有一半的哈茨路血，可也难活过而立之年。咱们这儿正恰炼有两枚壬阳旺气丸，便带了过去送他们，能压一压体内阴气。”
这话却让三娘有些不解。她知道金乌有寒症，可一直没好，一到雪天就冰针砭骨似的难受。若是当年真服了那壬阳旺气丸，寒症应早解了才是，可如今却一直未愈。
她听这药丸名字古怪，不像谷里人会取的名儿，便问道：“这也是…那牢什子韩真人帮着炼的？”
“是呀，他们道教的人，总会说些阴气阳气的怪话儿。这两枚丹也算得宝物了，要的火太猛，炼成时废了几十只鼎，还是侥幸成的。”
枫荷梨格格直笑，亲昵地摩挲她面颊，“不过为了三儿的事，一切都值得。要是这两枚丹丸能换回咱们的宝贝女儿，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从嘴角边逸出，左三娘转过了脸，不安地扑眨着眼盯着天边的月盘。她知道之后的事儿了，镇国将军府被候天楼屠戮，金乌被掳进候天楼。兴许是在一遍又一遍的折磨与灌药里忘却了过往，成了血债累累的黑衣罗刹。木幽芳奶奶，也就是木婶儿逃过一劫，一直留在侯府等着她与金乌回来。
她望着窗外的皎皎月盘，许久都浸在一种带着些微悲伤的沉默里。枫荷梨嘴角一直噙着温和的微笑，手指悄然拨弄她的发丝，带着柔意长久地抚摩着她，仿佛她永远都是一个竹篮里香甜入睡的婴孩，一直不会嫌厌娘亲的照料太多。此时的她仿如落叶归根，十年后终于落回这片生养她的谷里。
过了很久，左三娘闭了眼，道。“娘，你去歇息吧。我今夜睡这儿就好。”
枫荷梨没拒绝她，只是轻声道：“我去替你将枕褥拿来，夜里潮冷，你小心些别冻着了。”
“嗯。”
“到了明日，我和你去向爹爹赔罪如何？别看他生气，他还是挂记着你的呀。先前还缠着我问你身上是不是烫伤了，有哪儿不舒服。”
左三娘摸上了胸前衣襟里藏的切药刀，在枫荷梨温柔的声音中既着迷又心乱，胸口怦怦鼓动。“我哪儿都没事…明天，我会向爹和谷里的大伙儿道不是的，今晚是我做得不对。”
枫荷梨站起身，往屋外走，却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折返回来倚在门边对她笑，笑容与皎洁的月光融为一体，格外清丽：“虽说还丹是给不成你了，但你那中意的人儿——我会同你爹好好说过一番，看有什么法子能治他的病。若是治好了，你就拐他进谷里做夫婿呗！”
三娘耳朵通红，爬起来摆着手赶她：“过些日子啦，双儿姊姊还没成亲，我还小着呢！”
她嬉闹着同娘亲推搡了一阵，只觉心里暖洋洋的，像晒在日头下一般舒坦。可疼痛却如裂隙般愈发扩大，一下一下地在心头钻出裂痕。
黛青的天幕下群山交叠，雾蒙蒙的山头往远方延展。寨楼里的灯火一盏盏歇了下去，水田里金鳞似的波光被夜色染去。枫荷梨站在屋外，灯火的微光映得她面颊微微朦胧，她向左三娘摇摇手，笑道。“好好安歇，明儿我带咱们这的抟饭来给你尝尝，可香着咧，明日见！”
左三娘摆手。直到枫荷梨的黑布裙消失在染满小径的墨黑夜色里，她才缓缓将手放下。
她垂下眼眸，轻声呢喃道。
“嗯，再见了，娘。”

第218章 （九）别拈香一瓣
夜半时分，一个黑影从檐上轻飘落下，绕过中柱走到火塘边。那人似是并无藏匿自己行踪的意思，将楼板踩得咯吱咯吱的震天响。
左三娘听见了这声响，却裹着被褥没理会，阖着眼睡着。来人故意踩着木板，却听得出她身形轻盈，似是只有小孩儿一般的年纪。
可不一会儿屁股墩上被不留情地踢了一脚，木双儿踩着她，冷冷道：“起来。”
“三娘睡着啦。”
“睡着的人会说话么？”
“会呀，说的是梦话。”左三娘嘟哝道，翻过身来凝望着木双儿，月光落进她眼里，像池水上跃动的粼光，动人心弦。木双儿抱着手冷冽地看她，撅起的嘴上似乎能挂一只油壶，看起来动了气。
“姊姊，你在生什么气？”
木双儿蹙着眉道：“你哪只眼看到我生气了？”
左三娘眨着眼：“两只都看到啦。你是不是在气我烧了谯楼坪？但我也在生你的气呀，竟拿一千多只没放着还丹的铜鼎来骗我，你害我找得好辛苦！”
双儿在她身边的楼板上拍了拍灰，不客气地坐下，撇过脸道，“你才害死我了呢。你知道爹和娘是怎么训我的么？我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被这么骂过！”
她俩气鼓鼓地对视，心里都想着怎么把对方给捏死。木双儿平日里便是个爱欺凌妹妹的坏种，左三娘也不是个轻易罢休的善人，于是她俩各怀心思，沉默不语了半晌。
过了许久，木双儿闷闷地道：“…喂。”
三娘偏过脸去望木双儿，却听她犹豫着道：“你是不是讨厌我？我骗了你，还总是笑你。”
这姊姊做的事确实有够过分的，一回来便频频嘲弄自己，还要她费个大劲去寻铜鼎里不存在的还丹。左三娘一想起此事，心里颇有些恨恨之感，她那时可真打算豁出命去夺得还丹，却没想到又被这矮冬瓜姊姊耍了。
但三娘还是摇了摇头，又拿出一副不相上下的尖酸语调道，挤眉弄眼地睃着木双儿：“大半夜的来寻我，就是为了同我道歉么，良心不安了罢？”
左三娘成心要激木双儿，倒也激得这姊姊咬牙切齿。木双儿将衣角忿忿地搓成了麻花，翻来覆去地在手里捻动，三娘此时却掩口笑道：“不过嘛，你还算好啦。我在外面还有另一个‘姊姊’，她才叫可怕，你整个人都抵不过她一只小指尖。”
夜叉左不正也算得是她姊姊，一直以来她都在候天楼里过着身为“三小姐”的日子。左不正看似对她亲善，实则淡漠居多，刺客们又不敢忤逆楼主性命，在她面前如同僵直木儡。如今木双儿虽教她火大，却更似留着一副血浓于水的亲昵之情，看着虽口舌毒辣，却也会夜半更深之时偷偷前来同她道歉。
火塘边被长久的沉默笼罩，木双儿抿着嘴，许久才道。“你给我说说外边的事儿呗。”
“嗯？”左三娘没回过神，发出困惑的轻哼声。
“你这十年都跑去了什么地方，在谷外晃荡么？喂，外头是什么模样的？我听谷里的大伙儿说，外面黄沙漫天，总有打不完的仗，北元人跑过来把男人杀死，将小孩儿与女人掳走，是真的么？你在外面的那个姊姊，又是什么样的？”木双儿如同连珠炮一样地问着，把脸凑近三娘，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三娘仿佛被她那漆溜溜的眸子蛊住了，那眼瞳里像有两只漩涡，将她的目光死死吸去，叫她移不开眼。
三娘若有所思地悠悠道：“是有些乱，这些年岁收成不大好，村里穷苦的人多。但也不全是乱的，我待着的那处倒是安定得很…我那姊姊嘛，比你好上许多，也比你坏上许多。”
“这是什么话…”木双儿泄气似的撇着嘴，这时却被左三娘一把捉住胳膊，往身边忽地一拉。转头时正瞧见妹妹正笑盈盈地看她，左三娘腾地坐起身来，坏心眼地搂着她娇小的身子左右摇晃，说话时将温热的气息洒在她面上，“我才不会原谅你，你耍了我几回，我可要变本加厉地讨回来才行。姊姊，我就是这样的坏丫头，你得依我一事才行。”
木双儿被她钳住两腋稀里糊涂地摇晃，不情愿地皱眉，“什么事？”
左三娘认真地道：“我听说谷里的香糯入口即化，早就想饱尝一回啦。你明儿给我整一篓子来，我就原谅你骗我的事。”
瘦小的姊姊沉默了一会儿，三娘的要求比她想得要容易满足，她还以为这妹妹仍然会死缠着还丹一事不放手。“这样就成？”
“对呀，别瞧我这副模样，每顿能吃下三碗白饭呢。”
木双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哼，怪不得你的东家养不起你，把你赶回来了。馋嘴怪。”
三娘被她说得张口结舌，还想再添几句话，臂间却一滑。木双儿如游蛇般从她臂弯间钻出，蹦跳着踩在木槛上，背着一身银辉望向她，眼里涌动着狡黠之意。“知道啦，我会叫阿娘做好香糯团子的，你明儿就等着被撑死罢。”
“还有，我是依阿娘的意来探望你的，就怕你夜半溜走。”双儿攀上阑干，眯着眼微笑道，“看来你倒还老实待着，果真是我没头没脑的蠢妹妹。”
左三娘愣了一会儿：“姊姊，你若是想同我道歉，何必找这么多缘由？”
木双儿冷冷哼了一声，脚尖一点木栏，身影跃进漆黑的树丛里。只听得一阵簌簌作响，瞬息便没了踪影。
清早时分，溪河边人声渐起。谷人们挽着黑布衣袖在溪边洗脸，一溪碧水清莹漾动。八角十二层宝楼中脚步声纷杂如鸟雀惊飞，年轻的姑娘小伙下到路边，将木板车拴上骡马，赶往翠绿密林间。炊烟袅袅升起，如白练般系上厚重飘低的云层。
木鸭公一早起来，挠着睡糟的发丝从偏厦里出来，便看见枫荷梨挽着发丝，手里提着只竹篮在石梯上向他嫣然一笑。
“走么，去看看三儿。”
男人到缸里掬了把水洗净脸，嘟哝着道：“昨夜才打过她一巴掌呢，她八成不想见我罢。”
枫荷梨走上前来，用竹篮轻轻碰他胳臂，嗔道，“说的什么话呢，孩儿他爹。我昨夜要双儿去看过她啦，她说不怨双儿，也不怨你，她不是那般小肚鸡肠的性子。何况火烧谯楼坪一事是她有错在先，她心里可清楚啦。”
木鸭公有点烦躁地就着水将胡子捋净，半晌才点头。他昨夜见火势蔓延得快，坪上已成一片火海，心焦之下便扇了始作俑者的三娘一耳光。可没想到这一巴掌不仅打在他女儿面上，更是痛在了他心里。昨夜他翻烙饼似的在竹席上卷覆不知几回，都在心里不安地思忖着三娘会不会就此记恨他，再不给他好脸色看。
他恍惚地随着枫荷梨走下石阶，沿着石路慢腾腾地迈着步子。昨夜左三娘睡在吊脚楼的火塘边，他们回了旧寨楼里，离吊脚楼有两里路远。
见那被枫荷梨挽在臂弯里的竹篮轻晃，木鸭公探头一望，却见白布下掩着几只杨叶包的饭团儿，便好奇道：“这是什么?”
“给三儿的。”枫荷梨笑呵呵地道，“昨夜她同双儿说了，要吃到谷里的香糯才消气儿，我便趁早起来给她包了几个。这十年来她定是少不了风餐露宿的，至少咱们得把她给招待好。”
昨夜她不放心，要木双儿去探看左三娘是不是偷溜出了吊脚楼。虽说三娘一心一意只要拿得还丹，在丹丸入手前不大可能走，可她仍旧担忧三娘是不是会一狠心便撇下他们离去。
远远地能望见一棵参天巨木耸然于山林之间，郁葱枝叶下覆着剔透的五色琉璃瓦，在日光下如锦鳞般熠熠生辉。过了这独脚楼，只见水瀑奔腾，湍流之下露出石楼的一角来。
若是往日，这个时候路上该有不少往来的谷人。有背着竹篓要去攀岩壁的，有在石阶上摆张油纸分拣药材的，可今日却空无一人。远方隐隐传来喧闹声，能影绰地瞥见楼前聚着乌泱泱的人头，人声嗡嗡杂杂，像令人生厌的乌蝇一般扰人心乱。
“出了什么事？”木鸭公与枫荷梨对视一眼，心里忽地涌上一股不祥的黑云。他俩奔开步子往吊脚楼处挤去，一路上只见人人面色如阴云笼罩，眉关紧锁，慌乱地低声议论。
木鸭公慌忙扳过一人的肩膀，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人人都聚在楼前？”
那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满口豁牙抖得要落下来似的。她口里叽里咕噜地嘟囔了一阵，颤着手指向吊脚楼：“楼…楼里有血……”
两人听了这话，心头如遭响雷震荡，当下意乱心慌的飞奔上前。等跑过石桥，踩上石梯时，只见廊里风声飕飕，竿上青布衣衫如幽魂般翻滚，而在曲折的廊上如朱笔写画般留着一道深褐色的印痕，像一条狰狞而丑陋的伤疤，一直蔓延到后室里。
那儿是火塘在的位置，昨夜三娘就睡在那里。
木鸭公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转眼一看，枫荷梨面色更为煞白，几乎摇摇欲坠。两人的步伐变得沉重万分，眼前丈宽的廊仿佛在渐渐扭曲融化，每一步都走出天翻地覆之感。
他们停在了后室的门前。
这是不知走了多少步、心如擂鼓般猛烈撞动了多少下，才教他们艰难地挨到门边。火塘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深色粘稠的液体浅浅漫到了布鞋边。
昏暗无光的的火铺里，有一个少女正仰面躺着，面色如雪般惨白。她的胸口裂开一道口子，仿佛正往外源源不断地汩汩冒着暗沉的血浆。一柄小小的切药刀落在血泊里，刃身被厚重的血痕裹覆，却仿佛依旧闪着锋锐的寒芒。
那是左三娘。

第219章 （十）别拈香一瓣
两人如石雕一般矗着，兴许是那厚重的血腥气冲昏了头脑，眼前光景变得再不真切，像水波似的摇晃震颤。
可那躺在血泊里的人怎么看都是左三娘，那惨白的、仿佛正渐渐灰败的脸庞，头上挽的松散的桃心髻，昨日方才见过的套在身上的白衫藕莲裙，如今正浸在暗沉的血水里，仿佛一支凋败的花儿。枫荷梨手上的竹篮兀然坠地，杨叶裹着的香糯团子散落一地，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片刻，陡然间从喉中发出不成声的尖泣：
“——三儿！”
恬静柔和的笑容瞬时从脸上揭去，枫荷梨疯了似的奔上前去，踩过木板上触目惊心的血痕。她在左三娘身边蹲下身来，颤抖的指尖搭上了她的手腕，又心惊肉跳地将手指放在她鼻下试探呼吸。
太冷了，左三娘仿佛一块僵硬的顽石，失去了所有的温热与动静。她躺在火塘边，安静得犹如燃烧殆尽后余下的灰烬。木鸭公心急火燎地跪在血泊里，将那纤细而被血染污的手腕抬起，手指粗笨地在腕口哆嗦，想找到她的一丝生机。
楼外的人越发哄闹，原来是血渗下了木板，血珠顺着纵横的藤条滑出楼外，在石阶上留下淅淅沥沥的印痕，这才教往来的谷人发觉楼里兴许出了事。
枫荷梨猛地抬头，眼里陡然爆发出尖锐的目光。她就这般颤抖着望向木鸭公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
“都怨你！”
木鸭公与她四目相接，只觉惶然。他沉默了，口里紧紧叼着烟管，下巴皱起，凝重地把所有言辞都吞回肚里。他作为一谷之首时常兜着一肚子的话，仿佛一辈子都说不完，可如今他却哑口无言，将头颈重重地低下。
他拾起那落在一旁的切药刀，心里仿佛也裂了道口子般疼痛。左三娘太笨了，她一直放不下还丹，想用自己来威胁他们交出还丹，可她没想到他们为了拾整香糯耽搁了不少时候，木鸭公又犹豫着要不要来探看她，折腾到日近三竿方才前来。她兴许是自己划出伤口后，在绝望与倦意里死去的。
左三娘的容颜又浮现在脑海中，昨日的她看起来鲜活而灵动，像画里走下的人物，一颦一笑都能动人心弦。可如今她横尸于此，只余一具了无生气的空壳。
“我早同你说过，若她真要还丹，那给了她不便成了么…她若是拿了还丹，也不会做出这等傻事！她从小便是个死心眼的娃儿，看着心思活络，可有些事儿却如何也想不明白……”
枫荷梨掩面恸泣，染血的指尖在颊边留下模糊的晕痕，抽噎着道，“一枚还丹，难道还能抵得过咱们的宝贝三儿么？她也是一条命啊…”
说到心伤处，枫荷梨终于抑止不住痛意，秀美的脸庞扭曲皱起，大粒泪珠从眼眶中滚出，碎裂在黑布裙上。她扑进木鸭公怀中嚎啕大哭，拳头无力地捶顿着他的胸膛。想到三娘是如何在那黑暗无光的夜里将刀尖刺进自己的胸膛，又是如何听着血液从自己身躯中流淌而去，那份孤独无助之情更教她心碎无比。
“若是咱们来早一些，说不准…三儿她还……”
木鸭公牙关紧咬，缓缓俯下身去，将耳朵贴近了那副单薄躯体的胸膛上。悔恨之情如群蛇般在心头游走绞缠，胸中顷刻间仅余郁塞之意。
枫荷梨两眼彤红，小心翼翼地问：“她…她还有救么？”
见木鸭公沉重地闭了两眼，她旋即撕心裂肺地痛嚎出声。这世间之痛纷繁多种，可骨肉相离之哀依然是极痛之痛，最难平慰。还丹救生不救死，若是还有一丝气息，那还丹还能将其拉回人世，可假若是死人，便再无转圜可能。
可过了片刻，却听得木鸭公颤声道：
“三儿…她的心还在跳！”
这话落在枫荷梨耳中，正犹如晴空霹雳一般。她慌忙将木鸭公拉开了些，将耳朵贴在三娘的胸脯上。倾听许久，那冷硬的胸膛里仿佛传来微弱响动，一下一下的，微微地震着听户。
木鸭公慌忙奔到廊上，往下喝道：“大伙儿，有得空的么？替我取些尖刀药来，还要些细布！”
楼下聚着的谷人连连点头，有些寨楼近的已奔回去取药了，剩下些年事已高的老头子忧心忡忡地盯着染血的藤蔓，口里不住唉声叹气。
待他返身回房时，忽地被枫荷梨一把揪住。女人两眼鲜红欲滴，抽噎着道：“来…来不及了。再等一会儿，三儿便真要死了！”
这事木鸭公也心知肚明，心里像被扯裂似的疼痛。可他除了替左三娘按住胸膛的口子，让血流得慢些之外，似乎也已无能为力。
“还丹。”木鸭公把两眼重重一闭，牙关紧咬，狠下心来道。“…我用还丹来救她。”
枫荷梨怔怔地望着他，看着他抖着手指将烟管上系着的一只侗银铃取下，用那柄沾了血的切药刀撬开细缝，露出一只被油纸包裹着的丹丸来。木鸭公沉默着剥开油纸，只见那枚丹丸朱红莹亮，底缘似是凝了暗沉的血，翻动时面上却又像碎金砂般轻莹发亮，一瞥便知并非凡物。
这就是还丹，被世人欲求、生死人肉白骨的还丹。
此物自二十年前汉真人到访且携全谷之力炼成后，便一直被谷主封存着，据说时时贴肉不离身，却无人知晓究竟藏在何处。枫荷梨也是头一回见到还丹，霎时便被慑住心神。她本觉得那该是方士们口中所称长生不死的仙丹，泛着金玉似的辉光，却没想到它不过小小一粒，血红得甚而有些狞邪。
木鸭公将还丹递到左三娘嘴边，转头向枫荷梨道：“取些水来。”枫荷梨赶忙用陶碗往廊上的水缸里舀了些水，往三娘口里倾了些。但左三娘面色灰白，牙关紧锁，着实难撬开，碗沿碰了一阵都没让她松口。
“先前英宗的人来时，带了只长流匜，还在这儿么？”木鸭公急道。他们对付昏过去的病患之人通常是用矾石粉与盐擦牙根，可这法子有些费时，他们没那空闲弄，只得盼着能不能拿到纹匜来给三娘灌药。
枫荷梨心急如焚，拍着布裙下摆起身：“兴许是放在楼上了，又可能是放在独脚楼那处，我现在就去瞧瞧！”虽有了还丹，可喂不进口里便是白费功夫，三娘依旧有性命之虞。
他们正心中急躁，却听得一阵咯咯笑声从火塘里传来，银铃似的清脆。
“——不用啦，有还丹就好啦！”
两人猛地回头，却见方才还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的左三娘腾地跳起来，一口叼住了木鸭公指间的还丹！她脸上抹了白米粉，死人似的煞白，可一双眼依旧灵动活泼，脸上露出一抹坏笑，像一尾小鲤儿般蹿起。这时他们才看清左三娘衣上虽破了个口子，可里头微露的肌肤却光滑可鉴，哪有什么伤口？
原来这坏心眼的丫头在陵州镇上耍幻戏的身毒人帐子里偷了好几只猪血肠衣包，弄破了撒在衣衫、过廊上，作出一副血味厚重的模样。先前木双儿要她认谯楼坪的药鼎里有没有还丹，她在取药时正恰找到了一种丹丸，能教人气息微弱，原本是为了躲避猪熊用的，如今被她偷来服下，竟也瞒过了这两人的眼。
说到底是木鸭公与枫荷梨对三娘信任之极，又担忧她取不得还丹会作出傻事，这才会被她一时蒙骗。
左三娘跳起身来，伸手往地上一捞，把枫荷梨带来的那只竹篮抓在手里。她想了想，将口里的还丹取下，从怀中取出只剔透的琉璃花儿，往石栏上草草一敲取下了底盖，把还丹塞在琉璃花里头。她倒还有闲情，趁着木鸭公与枫荷梨目瞪口呆，把包着香糯的杨叶撕了，咬了只香糯团子在嘴里，灵巧地一脚踩上阑干，眼看着就要往外翻去。
“三儿！”枫荷梨在她身后凄厉地发出喊叫。左三娘回身，只见她面上愁云密布，两条细细的柳眉蹙成死结。她的娘亲看起来难过之极，眼里噙着仿佛流不尽的泪花。枫荷梨迟疑又惊愕的的目光在左三娘身上游移，道：“你、你没事罢？没伤到罢？”
“没事，我好着呢。”左三娘俏皮一笑，“对不住。爹，娘，我骗了你们。我才不会死呢，在取到还丹之前都不会。”她立在石栏上，两脚微微踮起，虽是在笑，眼里却流露出一丝悲伤，“我就是这样的坏丫头，无药可救。既会骗人，又会杀人，你们还是快些忘了我罢。”
她回头凝视着她的爹与娘。岁月的风霜早已爬上他们的容颜，可他们此刻却如无措的孩童般站在昏黯脏污的火塘边，以难以置信之情难过地注视着她。浪潮一般汹涌的歉疚之情在左三娘心中涌起，她站在横掠深谷的簌簌凉风中，只觉身躯摇摇欲坠。
他们对自己的疼爱是不假的，哪怕知道自己耍了花招，枫荷梨却立时关切她是否真的身受重伤。兴许她一辈子都没法回报他们。
左三娘闭上眼，用眼皮遮住了他们悲哀与沉郁的目光。像有一块巨石从心口砸下，把她扯入深渊之中。她终于狠下心来，从口中轻声吐出决绝的言辞：
“三儿…不想做你们的女儿。”

第220章 （十一）别拈香一瓣
青嶂耸立，白瀑飞腾。吊脚楼的石栏上系了密如蛛网的青藤，彼此交错缠结，密密麻麻地蔓延到幽深林中，缠在厚壮枝杈上，随风悠悠地曳动。
要从吊脚楼脱逃，堂屋前的石阶已被谷人们围得水泄不通，难以通行。唯一的出路便是这被结成网的青藤，昨夜左三娘花了半宿，才将藤索在树上结结实，好为今早的溜之大吉作准备。她粗活儿干得少，指尖被磨得通红，还破了些皮，此时正隐隐地发疼。
左三娘将藤索穿过竹篮，在石栏上系牢了，对着瞠目结舌的木鸭公与枫荷梨最后一笑：“再见了，爹，娘。”
话音落毕，她便如树雀般轻盈落下，两手把着竹篮往树上滑去，只听得飕飕风声，不一会儿便跃到了茂密枝干间。昨夜她求木双儿给她带谷里的香糯团子来，为的不是吃食，倒是这只能带她滑过绳索的竹篮子。
木鸭公从震惊里回过神来，扑到石栏前喝道：“三儿，等等！”
三娘高声嚷道：“不等！你们也不必送啦！”她抓着竹篮，竹篮把儿挂在树藤上。青藤犹如长索，一直连到飞瀑边的叶榕上，将枝干层层绞起。她的身影在风中摇曳，如同一片伶仃枯叶，直看得人心惊胆战。
枫荷梨赶忙拍了拍木鸭公的臂膀，道：“让谷里的大伙儿去追她！”万医谷中不乏常年背着游山具、善用斧镰开山的采药人，最熟谷周的大山小山，跑起山路来比猴儿还快。木鸭公听罢赶忙往石栏下吼了一嗓子，央求脚程快的年轻小伙追上左三娘，果不其然，只见得几道黑影如箭弹出，往三娘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左三娘站在瀑边的嶙石上，凉风拂起她微乱的发丝，将藕莲裙边微微扬起。她踮着脚，脚尖踏在巨石上，两只手抓着竹篮，竹篮的把手悬在青藤上。她凝视着飞瀑的另一端，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与壮阔的湍浪后是峻峭的山壁。她要到对岸去，穿梭过草林，走出万医谷。
身后传来人群穿林拨叶的簌簌响动，越来越多的人在往此处赶来。三娘看着那狂怒咆哮着的水浪，心里不禁有些发怵。花白的水里似是潜藏着千万只猛兽，张着獠牙等着将她撕成碎片。
谷人们赶上来了，脸上沾着细小的泥点，手指上留着锯草留下的微小擦痕。他们犹如城墙一般连起，就如同左三娘刚见到他们的那时一样。站在前头的都是些年轻汉子，他们气喘吁吁，疑惑又急切地对左三娘问道：“三儿，你为何要走？”
“不是才回来了一晚么？鸭公与娭毑还没将你看够呢，如今走了定会惹他们伤心呀。”
这些谷人长年待在这谷内，心思纯朴，还热切得过分。哪怕是心里知道她犯了错事，此时却还是将笑容堆在脸上。
左三娘隔着没膝的野草回望着他们，许久，她面上扬起了一个笑容：“我不回去啦。”
“我偷了还丹，是趁爹与娘不备时偷的。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和他们无甚干系。”
听到“还丹”二字，众人的脸色微变。沉默笼罩在深林里，盖在他们身上。人群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兴许是他们在交头接耳，论议她方才说出来的话。不久，人群从左右两旁分开，走出一个拄着鸠鸟杖、盖锦头帕的老婆子，满脸皱纹好似干涩的树皮。
那老婆子颤声道：“你…果真拿了还丹？”
三娘偏了偏脑袋，道：“是呀，我回谷来就是为了取还丹。爹和娘不愿给我，我便自己取了来，就是这么回事儿。”
“还丹不是什么病都能医，也不是什么伤都可治。三儿，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了，除却你爹娘，还有谷里的弟兄姊妹，这世上还有更亲你疼你的人么？”老婆子喘了几口气，断续道，“留在这处罢，咱们…不会害你，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外头的人蒙骗。”
左三娘摇头，凄然笑道：“晚啦，说什么都不能教我回头啦。”
她脚尖微一使力，抓着竹篮往水瀑湍流处纵身一跃，身体便腾空而起。狂风呼啸着刮过耳背，她从水面上擦掠而过，划出阵阵浪花。视野里是谷人们喧嚷着涌到岸边的光景，一张张焦急的面庞在遥远的石岸边涌动，一声叠一声地唤着她的名字。三娘怔怔地望着他们，眼眶里忽地生出酸涩之意。她离开了他们十年，回谷来才不过一日，可他们一直信着自己，依然把她当作许久以前牙牙学语的那个小孩儿。
竹篮把在树藤上擦过，谷人们的身影离她越来越有，像聚拢的蚁群。但喊声依旧循着风儿送来，带着朦胧的忧愁与殷切：
“三儿——回来——”
左三娘闭上眼，咬紧了牙关。她的手攀在篮缘，捂不住耳朵，因而这悲伤的叫喊声正如细流般一刻不停地涌入耳中。她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隐约瞥见人群里有两个人影。一个是蓄着山羊胡子的四旬汉子，头戴鸭公藤冠，另一个是个着黑布裙的女人。木鸭公与枫荷梨远眺着她，那副神色似是随时要淌下泪来。
她骗了他们，把还丹盗走，连同他们对她的信任一同偷走了。
心口像压了块巨石似的闷塞难平，左三娘呼着气，扭头想错过他们炽烈的目光。可这时只听得头顶青藤发出咯吱声响，手上竹篮忽地一松，整个人可怖地往下沉坠了下去，裙摆霎时没入冰凉水瀑中！
三娘惊叫一声，却见岸上那拴着树藤的枝杈隐隐有断裂之势，且裂痕愈来愈大，现出狰狞断口来。原来她当时绑青藤时匆忙，没栓死。那枝杈生了虫蠹，又禁不住拉扯，如今竟崩裂开来！若是坠入这湍急水瀑中，说不准会被惊涛席卷着碾碎在顽石上，抑或是被发狂瀑浪扯裂四肢，化作鱼儿饵食。
一股尖锐的怖惧之情席卷上心头，她也许要死在这儿了，左三娘想，冷汗顺着脑门哗哗直淌。昨夜盘算着要逃出谷时，她就已想过数种不妙的情形，因还丹被盗而怒火冲天的谷人会一拥而上，用小镰将她割成碎肉。或是自己要攀着竹篮滑过长索时，兴许途中会手臂酸疼，再也坚持不住而坠入深谷。可她都咬着牙挺到了这时候，即便克服了如此多的艰险，却也最终难逃一劫。
她在空里下坠，像被折断了羽翼的鸟雀。绝望之情充塞心头，她想，谷人一定不会救她的罢。因为她再不是十年前那个与谷人们亲昵过活的木三儿，而是曾在候天楼手上染血的左三娘。她偷了还丹，还硬是不听劝阻，早该被逐出谷人之列。想必身为谷主的双亲也都不愿出手救助一个将镇谷之物盗走的坏丫头。
可就在此时，她那不断坠落的身子忽地停下了。
并无想象中的锥心剧痛，也无骨肉分离之感，耳边风声渐趋柔和，最终只剩宛若呜咽的柔风盘旋在耳际。
左三娘怔怔地睁眼，却见岸上的谷人聚在一处，木鸭公两腿抵在瀑边的巨石上，手臂青筋毕现，正使出吃奶的劲儿拉着那先前拴在枝上、险些断裂的树藤。谷人们抬手将那枚藤索举起，手臂如密密生长的枝杈，让她缓缓滑向对岸。
三娘死死抓着竹篮的边缘，离他们越来越远。渐渐地，谷人们的面目模糊在遥远的岸边，左三娘只能瞧见他们包着黑布头巾、犹如芝麻小点似的身影。
“你们……”
她的喉忽而哽咽了。兴许是日光刺目的缘由，眼眶酸胀得难受，不一会儿便滚下泪珠来。谷人们将树藤高高举起，直到她在对岸落了地，这才将一只只手缓缓收回。左三娘再看不清他们的容颜，她独自立在蓊郁的密林里，万丈素练似的瀑流将两岸割开，谷人们在另一头沉默地注视着她，漆黑的身影与坚实的山石融为一体。
她被原谅了么？左三娘惴惴不安地想。若是在候天楼，一点违悖忤逆楼主之事都尚且会被处以极刑，盗取还丹出谷可谓罪大恶极，她本不该受到原谅，且她已经打定这辈子不再回谷的主意了。木鸭公与枫荷梨，她的爹娘应该会对她失望之极，而她的名姓从此该成为谷里的忌讳，人人都会鄙唾她。
左三娘狠心地背过身，往阴翳的树林里迈开步子，将谷人们的身影抛在身后。
走了一步，她禁不住回头，却见对岸上依然立着一片漆黑的人影。着黑布衫子的汉子，穿黑布裙的女人，都在遥远地注视着她，仿佛一片静默的树林。
她走了两步、三步、四步，一步一回头，可每回都能瞥见谷人们朦胧的身影。他们犹如永远矗在那处的道标，盼着她回头，却又在目送着她离去。
一阵风扬起，将林中草木吹得簌簌作响，漫天细叶飞舞。风儿挟来了远方的声响，落在左三娘耳中时依稀化作拨动窗茏的微颤。对岸的谷人似是开始高声叫嚷，要将什么话说与她听。鼓鼓噪噪，却又听不真切。
左三娘觉得那应该是某种怨毒的唾骂，也许是叫她尽早滚离万医谷，再不许踏入这清净之地；又或是要她赶快将手中的还丹送回，再跪伏在他们脚下摇尾乞怜。
但那声音渐渐化作一致的呼喊，像一支被编好的曲调，隔着撼雷泻雾的水瀑，越过崎岖嶙峋的山石飘到她身边。一刹间左三娘隐约辨出了那喊声的意涵，胸口更如被巨石砸轧过一般传来闷痛。万医谷的谷人们聚在岸边，一遍又一遍地向着她离去的方向喊叫，话里带着她曾经熟稔的乡音，是她尚在襁褓之时就已听过的土话。
他们说：
“一路平安，三儿。”

第221章 （十二）别拈香一瓣
左三娘走了。
她的身影没入萧萧树林中，被墨色的阴影吞噬。起初她一步三顿，步子犹豫，后来总算是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迈开腿。
木鸭公、枫荷梨与谷人在对岸注视着她，目光里烁动着五味杂陈的思绪。枫荷梨用指拭去眼眶中盈的泪花，颤声问道：“孩儿她爹，你就这么忍心放她走？”
“咱们找她十年，不就是为了看她日子是不是过得好么？”木鸭公背手叹气道，“三儿在外头比在谷里快活，那便让她去吧。比起她在这处伤心落泪，我更愿看她在外边开怀欢笑。”
他收敛了目光，垂着眸缓慢地抚着山羊胡子，低沉笑道：“何况…这还丹还是我自愿要给她的。三儿的那点小心思，咱们做父母的如何不知？”
左三娘为了偷取还丹，故意扮作自己身受重伤的模样，这点他们心里已隐隐料到了。只是亲眼所见时也不禁有些错愕，生怕左三娘真伤着了自己。
枫荷梨也笑了：“是呀。她想做什么事儿，我心里也早知道了。谁叫她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呢。”
摸着山羊胡的男人呵呵笑着点头，“荷梨，那还丹本就是要给出去的。但十年前未能脱手，如今让三儿拿去了，也算得是命。”
他望着水瀑，眼神渐渐飘忽，在震天动地的飞响中喃喃道：“十年前，我曾想将还丹……送予宁远侯。”
两人默然不语，伫立在石岸边。倾泻的瀑间雪浪翻涌，在石上迸裂成万点白珠，轰然巨响间水雾如纱般将深谷笼罩。他们望着这仿若永不会停歇的湍流，仿佛望见了如流水般逝去的曾经。还丹在晋时为葛稚川炼就一枚，置于南海道观，但据说已散失，时至数十年前由韩真人携全谷之力才得以重炼一枚。无人能决断这枚丹丸应落在谁手中，但木鸭公曾在十年前下了一次决心。
十年前，嘉定。
此日正是立春，却依然寒意涌动，云黯雾树，飞雪穿庭。镇国将军府中人流如潮，家仆侍童上下穿梭，挪着椅凳、端着酒水匆匆往来。正是镇国将军金震的生辰宴。放眼望去，府里排着一溜儿服色各异的人物，有的一袭白衣雪绦，背上负着长剑，有的着一件搭护，腰里却捆着只寒光锃亮的立瓜椎。文雅的、粗犷的、高矮胖瘦的人物一应俱全，仿佛全天下的武人都聚在此处。人人将贺礼呈奉上后把盏言欢，聚在一块儿闹哄着说些江湖轶事。
宁远侯立在厅上，笑容可掬地向前来道贺的每一人作揖礼。此人虽不在武盟，却凭着平镇大藩的战功教天下人心服，就连武盟盟主都敬他三分。他从薛城回来才有些时日，此时着件交领箭袖的常服，虽无鱼鳞铠、凤翅盔，依然一副英气逼人的模样。
有个侍童从厅外转进来，跑到宁远侯身边。金昊弯下身来听他在耳边小声说了一二句，便歉意地往旁人拱了拱手，快步往厅外行去。
廊上没几个人，清清寂寂，只听得积雪落下枝头的簌簌声响。有两个黑布衣衫的人矗在那里，一个是个蓄着山羊胡的汉子，正愁容满面地抽着铜管，吐出袅袅烟气。另一位是个女人，焦急地拈着袖口边的铜片。见宁远侯来了，两人心急火燎地迎上前来。
“在下金昊。”宁远侯简扼地作了个揖礼，报上名姓。
“唉…久仰将军大名，咱们是万医谷里的人，我叫木鸭公，这是内人枫荷梨。”男人生涩地还敬了揖礼。两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衣衫发丝略显凌乱，且面有焦色。
宁远侯看在眼里，笑道：“有幸得万医谷主光临，真算得是蓬荜生辉。不过瞧二位形色匆忙，可是有什么事要金某帮援？”
木鸭公也没了客套的心情，当下便心急如焚地将谷里遭的事说了一通。原来是万医谷素来有游春的习俗，先几日将他们家的三女儿扮作小官人抬在轿上巡谷，竟不慎丢失。随行的歌队说是有几个黑衣人突地冲来，将女孩儿掳走，又不知消失到何方去了。谷人们漫山遍野地将万医谷搜寻了一番，可却没找着半个人影。
“…所以，咱们想着能不能借您公子生辰宴的机会，向各位英杰打探一番咱们那走丢的丫头的事儿？”木鸭公惴惴不安道。他在褡裢里摸了摸，总算掏出一只藤盒，埋着头递到宁远侯手里，斟酌着词句。“咱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只有一枚还丹。听闻将军平定大藩，保国安民，有您在此是是天下之幸。在沙场上又少不得受伤，咱们也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只有您能拿得这枚还丹。”
万医谷守着还丹数十年，其间求丹者甚多，王公富贾亦不少。但木鸭公总是咬着牙没送出去，心里想着兴许这药能救一条更好的命，但守着不用也是失了这药的用处。若是说到这天底下最受民爱戴的一人，非宁远侯莫属。于是他同谷人商议一番，总算狠下心来将还丹送来。
若是这还丹落在宁远侯手里，那也算得不辱其命了。
宁远侯低头看了那藤盒一眼，却笑着推了回来：“不用。我用不着。”
这话惊得木鸭公脚步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跌一跤。天下谁人不爱命？以往他见的人都对这枚丹丸垂涎欲滴，做梦都想从万医谷这处夺走。他震惊地抬头：“这…这是能保人性命的还丹，只要有一丝气儿在，什么都救得！您在刀山火海里处久了，这物件定用得上！”
金昊温和笑道：“金某不过帮您寻您家千金，可受不得如此重礼。何况生死有命，金某早已打定主意，这条命皆看天数，还丹还是另给他人罢。”
木鸭公长叹，将藤盒收回，小心地放在褡裢里。他想不明白，为何是愈不值得救的人反而愈会贪求还丹，可他们愈想救的人却不为这珍奇异物所动。他俩因寻木三儿而惙怛伤悴，心里也没了主意。
“将军不收，咱们也没法子，但若不送些谢礼着实于心不安。”木鸭公转向枫荷梨点了点头，女人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瓶，恭敬又有些强硬地塞进宁远侯手中。“我听闻您家夫人与公子皆是蒙兀儿人，身上寒症重。这儿有两枚壬阳旺气丸，能压体中阴气，不受寒症所扰。咱们都是只会埋头炼药的人，再拿不出什么宝贝，这药您一定得收了！”
宁远侯见他们目中闪着炽热光芒，也不好推辞，接了瓷瓶笑道：“内人同犬子确有其苦，金某谢过二位，寻到令千金之事定会竭力而为。”他让过身，往厅中一指，“本日来府的宾客您都可以询问一番，金某也会托武盟尽早布下江湖令，合各路英杰之力寻得令千金。”
枫荷梨与木鸭公二人赶忙千谢万谢地回了一番礼。若是得了镇国将军相助，又有武盟之力，寻回三儿这事总算有了些转机。
“对了，这是咱们丫头的画像，托街里的字画先生画的。”枫荷梨想起他们出谷时还到街里寻人帮画了幅木三儿的像，赶忙拿出后递上。宁远侯点头接过，展开来看，只见上面绘着个杏眼女孩儿，束着两只角辫，颇有些娇俏可爱的味道。
三人正要迈步往厅里去时，忽听得廊上闹哄哄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听得有个小孩儿气急败坏地高声叫道：“喂，站住！站住！”
紧接着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响动，廊上插花养竹的瓷盆与红木几架被撞得东扭西歪。三人循声望去，只见有个着织金玄缎衣、扎小辫的小孩儿凶恶地追着一个小下仆，逮着了以后揪着那下仆的衣衫推搡到地上，骑在他身上挥拳便打。那打人的小孩儿生着对碧眼，外眦又上挑，看着就是一副乖张模样。
宁远侯仿佛见怪不怪，叹气道：“金乌，别总是欺负王小元。”
金乌没听他的话，先往王小元脸上来了一拳，不服气道。“爹，我这哪叫欺负他？他老偷我房里的东西去卖，又买些零嘴丢进我被窝里，黏糊糊的，恶心极了！”
那被打的小仆役扭来扭去，菜青虫似的闪着金乌的拳头，大嚷：“我没有！是少爷馋嘴，想翻墙出去偷吃，我就顺着他心意买来给他塞肚子啦！”
“你先过来，爹有话与你说。”宁远侯叹道，向金乌招手。金乌不情愿地从王小元身上下来，还恶狠狠地踹了他屁股一脚。小下仆朝他大扮鬼脸，一溜烟地跑走了。
待他过来，宁远侯把那画像塞进他手里，又指着木鸭公与枫荷梨笑道：“记准了。往后你要是看到这画上的小姑娘，就告诉他们听，这是爹爹托你的事，一定给记好了。”
木鸭公与枫荷梨二人略略惊诧，要一个小孩儿来掺和寻人的事，这举动似乎总有些古怪。宁远侯见他们似是有些疑虑，便直起身来笑道：“两位有所不知，我这犬子无甚能耐，可确有过目不忘之才。他若记得这画，便能原原本本地再描一幅出来，也能为寻到令千金尽一份绵薄之力。”
说到“无甚能耐”时，金乌抬头瞪着他，忿忿地想踢他的脚，却被宁远侯不动声色地躲闪过去。于是金乌气呼呼地把那画像看了一番，又丢回给宁远侯：“记完了。”
宁远侯微笑着看他：“真记得了？”
金乌道：“当然，当然。我记得的东西就会记一辈子，一辈子还找不到这人么？”说着便吐了吐舌头，转身往庭里奔去，张牙舞爪地去抓那小仆役了，口里叫着：“王小元！去哪儿了，给我出来！我有东西给你！”
庭里的梨树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正是方才那被追着打的小仆役。王小元也是个贪心的主，此时一听两眼里闪着光，问：“什么东西？”
“两个巴掌！”金乌伸手去抓他。此时虽是春日，却有薄薄积雪，他俩扭作一团，在雪地里打闹，扬起阵阵雪尘。王小元乘机往他衣里塞雪团，结果被打得更厉害。
望着庭里的光景，木鸭公与枫荷梨两人心头阴霾稍散。枫荷梨看着他俩玩闹，忍不住咯咯直笑。木鸭公也禁不住会心一笑，转向宁远侯道：“令公子聪颖，若是以后入了边军，假以时日，也定是个保疆卫土的英雄人物。”他想了一想，又呵呵笑道，“要到了那时，咱们便把还丹给他。”
金昊笑着摇头：“还指不定呢。他依着他娘的性子更多些，怕是连要都不肯要。不过咱们做爹娘的，心里想的事都是一样的，对自己的孩儿从来只有一个心愿，并无更多。”
白雪纷扬地落下，庭中仿若披上素裹银装，四下里凝冻而冷寂。那两个小孩儿耍闹着，最后揉着雪丢起了雪球，在雪尘里叫嚷着用自己的头磕起了对方的脑袋。
宁远侯望着雪雾朦胧里的金乌，平和又略带苦涩地笑道：
“…不过是希望他能够一生平安，除此之外再无所求了。”

第222章 （十三）别拈香一瓣
群山逶迤，碧江粼粼，鹅羽似的云彩浮在天际。小乌蓬在江水上悠悠晃荡，摇过了嘉定、武阳，往天府的南城门漂去。这儿常有些货船，捎些米货入城里，在江上如飞梭般往来。若是空手的人，只消给上艄公两百文钱就能舒服地睡在舱里，一路在微波里摇曳着晃到南门。
左三娘抱着膝蜷在棚里，把脸埋在膝盖上。她似睡似醒，隔一会儿就摸一回藏在心口的琉璃花。那琉璃花本有一块小盖，掀了以后里头有个放干花的孔洞，淡淡的带着些香气，是姑娘家们最爱的小物件。现在干花被她倒了出来，她把还丹塞了进去，又仔细地摁好盖子。
她猫着腰走出船篷，只见眼前天高江阔，山光水色，温风拂面，柔柔地掠过发丝裙边，在耸入云天的青嶂里人如蜉蝣般渺弱。眼见之景熟悉又陌生，曾在嘉定金府里日复一日远眺的马山被抛在身后，化作藤萝紫的墨影。
一股忧愁之感忽而涌上心来，胸口似被揪紧般隐隐生疼，她在离故乡愈来愈远，而还丹就是这忧愁的源头。左三娘举起那枚琉璃花对着日光瞧，只见那枚丹丸在光里灼灼璀璨，放在琉璃花中似是一滴凝结的血。她为这小小的丹丸背弃了家乡与亲友，略一闭眼仿佛还能看到爹与娘、还有谷人们在岸边凝望送别的身影，每人的目光都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要把她两肩压垮。
“娃娃，南门快到了。那处人多，我放你在这儿罢。”艄公嘴里叼着芦管，含糊不清地道，手里蒿杆拨起一串晶珠似的水花，将小乌蓬抵了岸。
三娘微微一怔，笑道：“多谢。”她摸了几百文船钱，递与艄公后便跳下了船。
靠岸的船家里有卖黑文牒的，左三娘身上的钱还有余，买了路引混进城门里。所幸四处流民众多，门子一一盘查已是分身乏术。查路引的人看了她的手里的文牒，又见她身上只背一只小褡裢，便不耐烦地摆手放她入内。
城里倒是喧闹欢腾，街里熙熙攘攘地挤着许多身负刀剑的武人，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此时正是三伏天，既有食肆前捆着羊腿割肉的，亦有在成衣铺前用竹竿儿吆喝田丝衣的。着五色衣衫的人儿在眼前彩云一般地飘来行过，直晃得左三娘眼花缭乱。她依稀记得当初关着金乌的那间宅子在蒲公寺边，便急匆匆地随着香客们一路挨挤过去。
一面走，左三娘心里便一面七上八下。她不由得回想起那夜离开天府时，金乌倚着廊柱向她虚弱微笑的面庞，明晃晃的似是烙进了心里。也不知她离去后颜九变是不是又折磨了他，一相一味是否又侵噬了他的脏腑？光是略微一想，她心里便像遭钝刀割磨般疼痛。
可还未走几步路，她便瞥见土墙上贴着一溜儿麻纸，是武盟布的江湖令，上面画着悬赏的人像。她再仔细眯眼一瞧，顿时大惊失色：那纸上画的人扎着桃心髻，一对水汪汪的杏眼，正是她的脸！
两个拎着木梃的地棍将脑袋凑在那贴在墙上的江湖令前，打量半晌，嘀咕道：“平日里寻的都是什么杀人越货的黑毛大汉，或是走失的势家小公子，如今怎么换了个女娃娃来？”
武盟不常布江湖令，有时二三年都不曾布一回。可若是江湖令一布下，再狡狯奸猾的凶徒都逃不出罗网。武盟之人遍布五湖四海，且群雄辈出。若是有谁揭了这江湖令，便会得武盟盟主赏识厚赠，因而时常引得各路豪雄挤破头了也要夺得。
那地棍平素跟着官人混，也识得几个字，当即若有所思地念道：“缉拿：左三娘，陵州蒲亭人氏。此人与候天楼有私，毒害一百一十七人，如有禀报去向者随文给赏铜钱一千贯，捕得者赏白银四百两。”
“不是罢，这娃娃瞧着娇娇嫩嫩的，怎地是个蛇蝎心肠？老子活到这把年纪了，连鸡都只敢提到肉铺子里要人帮宰呢。”
另一个地棍哈哈笑道：“那你还在这儿混个屁！”又仔细地将那麻纸看了几遍，眼里闪着垂涎欲滴的光，道，“四百两银子呢，老子要是捉了这女娃娃，岂不是发了！”
原来是颜九变这段时日扮作金乌在武盟盟主武无功面前厮混，顺口扯了谎，说自己身中剧毒，且这毒是左三娘下的，想借武盟之手除掉她。武无功心里也溺爱侄儿，听信了此话，当即布了江湖令海捕三娘。
左三娘听这二人的话，只觉心惊肉跳，一颗心撞着胸膛怦怦作响。她赶忙低着头往街另一头挤去，一摸褡裢，里头正巧有回谷之时谷人们热情地塞给她的青布巾子，上头绣着精巧的榕树纹。她赶忙将那巾子围到脸上，掩住容颜，在脑后系了个小结儿。
但她方才埋头系好，抬头时却猛地瞥见有张脸正贴在眼前。
霎时间心像漏跳了一下，左三娘倏时后退一步，脊背发毛，汗流至踵。贴着她看的那张脸生着对细狭眼，宽鼻头，嘴唇刻薄地抿起，生了撇髭须，看着是个獐头鼠目的汉子。再一看此人背上负一把牛尾刀，臂上系一张火纹绸带，看来倒还是个北派吞日帮的人。
这人在方才她系上巾子前就直盯着自己！左三娘浑身一凛，戒备地在人潮里步步后退。
那吞日帮的汉子将左三娘细细打量了一番，眯细的眼里似是闪着险恶的寒芒。他抬起手，将一张揉皱的江湖令展开：“喂，女娃娃。见过上面的人么？”
江湖令上画的正是她的容颜。左三娘浑身一颤，良久，微微地摇头。
“哼，可我看，”那汉子阴恻恻地一笑，忽地身形暴涨，两手如疾电般猛地蹿出，袭向左三娘，“…我倒是见过你！”
他认出了自己，还想掀了自己的巾子！左三娘惊恐万状，猫着腰往人群里一钻。人潮似是掀起了骇浪，数不清的套着步履草鞋的脚纷乱地在眼前迈动，将她席卷、冲撞。
突然间，有人惊叫道：“是江湖令上的那女魔头！”“捉了她！”于是一街人流风起浪涌，高喝粗嚎声迭起，沸沸扬扬地闹成一片。左三娘只觉仿佛被磨盘在身上左右碾了一轮，被密如林木的腿脚碰撞了一遭，像被攫住脖颈似的喘不过气。
她跌撞着逃出了人群，一拐身入了四合头边的小巷，没命似的奔逃。人声仿若乌蝇般在身后紧黏不放，她跑得胃里酸水直泛，一张脸彤红地密密布了汗珠。待在弯巷里七拐八扭地狂奔了许久，四周总算清净了些，左三娘气喘如驴，满耳只听得自己的心跳与隔墙堂屋前搬动台灯、预备着要今夜唱灯戏的窸窣声响。
街上是走不得了，到处都有手里抓着张江湖令寻她的人。
左三娘歇了一阵，有些颓丧地挨着墙慢慢地走。她略一想便心知肚明，这江湖令准是颜九变那舍物布下的，既不用得着候天楼出面，教人起疑，又能借刀杀人，可谓一石二鸟。
蒲公寺边有一片繁密的香樟林，石道蜿蜒而上，没入翠影间。日光从木栾间迎面洒来，像张开千万缕洁白丝线，点点光尘于其间涌动。这几日有招亲会，香客都聚到了武场边，顶多在石道前献几炷香，这儿清净得无人踏足。
三娘拖着疲累的两腿踏上石道。她像丧家犬一般避过了街里逡巡的武人，偷摸着进了寺边的香樟林。只消穿过石道，就能到锁着金乌的那间宅子里去。
树林里静悄悄的，虫鸣声有气无力，起了一片又倒了一片。她踩着落满樟叶的草坡小心地靠近围着宅院的墙，忽地瞥见小青瓦上如栖鸦立着个人影。
左三娘倏地将手指塞进嘴里，方才没在那一刻叫出声。她冷汗涔涔，一颗心像要四分五裂似的狂躁跳动。她一点点地往石道的阑干处蹲下身来，抓紧了自己的臂膀。
那是个黑衣刺客，脸上盖着修利鬼面，鳍耳豹面，森冷得吓人。刺客蹲在宅子的房檐上左睃右望，冷冽地环视着四周。他的手里端着把火铳，若是被他瞧见身影，定会被铳中铁弹打得身首分离、血肉模糊。
这处也行不通。绝望感如藤蔓般缠上左三娘的心头。她想过宅子确该有刺客们守着，凭她一个全无武功、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儿，又如何能敌得过这群精装良铠的恶鬼？
她喘着气，小心地在石道上挪着步子，一步一挨地退出了香樟林。左三娘蹲在茸耏石狮前，苦恼而绝望地揪起了发丝。哪儿都是死路，她入不了宅子。哪怕取得了还丹，也送不到金乌手里。
心里焦灼似的发疼，左三娘失魂落魄地往蒲公寺走去，步子一挪一顿。她还有什么法子呢？谁能替她将刺客们赶开，把药送到金乌手里？他每回毒发的时候都那般凄惨，也不知此时是不是还活着，她离开的这段时日里他一定很难受。撕心裂肺的痛若是受过一回，谁都不愿再受，可他每夜都会如此。
寺边零零碎碎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左三娘撇了个脑袋去看，先吃了一惊。来的人是一众白袍雪绦的道士，正在鼎前奉香。寺里除了他们外并无其他香客，这群道士倒也清静，奉香时抿着嘴不出声，只听得衣袍簌簌作响。他们背上、腰间挂着剑，剑柄上系着一串玉珠，在风里微曳时叮当作响。
——是天山门的人。
左三娘忽地提起神来，愉快得从石阶上腾地跳起来。
她想到进宅子的法子了，世人皆道天山门与候天楼势不两立，天山门又多古道热肠之人，只要托这群道士将宅子边的刺客引开，她便能带金乌这病秧子逃出来。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天府这段时日临近武盟大会，各路英杰汇聚于此，天山门自然也不会例外。
道士们在香鼎前奉完香，齐整地进了佛殿。左三娘瞧见有一人远远地在后面踅过来，头上戴个白纱斗笠，面容朦胧地隐没在纱幕后，腰间缚着柄雪白长刀，看着一副闲散的模样。此人不是那玉求瑕还是谁？
三娘以往是见过玉白刀客模样的，如今一见便舌桥不下，忙从石道边蹿起来跑过去道：
“喂，喂！王小元，你怎么在这儿，又怎么穿成这副模样啦？”
那人顿了脚步，微微侧身看向她。左三娘见他不说话，愈觉得他是个胆小如鼷的人，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她还盼着王小元想起过往后能去帮金乌一把呢，没想到竟是一声不吭地溜回了天山门，丢金乌一人在冷冰冰的宅子里。
左三娘气道：“你为何不说话？是不是怕我问你少爷在哪儿？你这蠢家伙，脑袋好了也不同我说一声，自个儿同竹老翁前辈晃悠去啦！”
天山门的道士们停住了入殿的脚步，转过身来盯着他们俩。
三娘忽而觉得有点怪。这群人目光冷冽而僵板，眼睛如漆黑的墨潭，并无悲喜的波澜。一丝凉意爬上脊背，她歪过头，凑到那戴着纱笠的人面前，担忧地问：“…王小元？”
刹那间，寒意猛然袭上心头。
那是一种奇妙的、此生从未有过的震怖感，她听见血水在身躯中汩汩流动的声响，以及心头鼓动时如擂鼓般的沉闷响动。但在一霎间之后，所有的声响都仿佛归于死寂，极寒与灼热裹挟着身躯，将血肉揉碎在剧烈的痛楚之中。
左三娘低头望去，只见一枚明晃晃的刀锋刺透了她的胸膛。
炙热的血顺着刀刃如蛇般缓慢地往下淌，在刀镡边化作浓稠血珠。她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口发出断续的呻吟，然后一点点地滑落下去，像从枝头挣扎脱落的朽叶。气力在流失，世界仿若化作昏暗无光的冰窖，她在往下坠落，落进无边的、漆黑的暗海里。
倒下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马骑灯似的花绿的光景。有时是年幼时在万医谷里无忧耍闹的时光，有时则是在候天楼中与金五拌嘴的时候。在金府当个小丫鬟也很快活，因为金乌总嫌她干得不好，把活儿抢过来做，甩给她的月钱能在其他庄子里作个千金小姐。
回想起来时过往皆是一片杏花春雨、天光景明，唯一不快活的时候是金乌难过的时候。他口上锁得紧，心里却藏着许多事儿，总是静静地待在阑干边饮酒吹风，两眼凝碧如静池，无风无波。还有爹娘与谷人在岸边向她高声道别的身影，他们在殷切地、满眼含泪地向她高喊，愿她一路平安。
临死前的一刻，左三娘昏暗的视野里只余白衣人将刀从她胸口抽出时的身影。刀刃微抖，在青砖上撇出厚重的血痕。
那顶纱笠后似乎藏着一双猛鸷一般森冷的眼，无慈无悲地将她的生与死收在眼底。

第223章 （十四）别拈香一瓣
一阵幽咽的风拂过碧莹莹的水面，抚出褶皱似的绿漪，和着水转翻车轱辘辘转动的声响呜咽着拂过月堂、鼓楼，落进了吊脚楼的二层，吹进了竹灶边。天幕带着种雾蒙蒙的晦暗，吐翠万木淹没在翻涌云海中，天地间仿佛失了色，哪儿都是褪色般的苍白。
枫荷梨坐在只小竹凳上，仔细地将用密蒙花染过色的黄糯米舀进桶里。木双儿已经把另一只盛好糯米的桶架在锅上蒸了，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火，指尖拈着从溪边捡来的卵石玩儿。枫荷梨见风起得大了，将焰苗吹得摇曳零落，忙道：“双儿，将窗掩一掩，留条缝就成。”
木双儿懒洋洋地踅过去关窗，见了天色，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道：
“娘，斗牛节是不是快到了？今年的年节，大姐会回来么？”
“你大姐成日往山里跑，上回去为折一支银风草花了大半年，要回来一趟算是难啦。”枫荷梨手执漏勺，笑着往桶里拨糯米，小心翼翼地怕洒开。
木家人总算得离多聚少，四个女儿欢聚一堂的时候自木三儿幼年走失后便不再有过，大姊常年上山采药，三儿不见踪影，四儿又任性地跑出谷去寻三儿踪迹，也不归家。所幸她在天山门落了脚，时常会写些笺子绑在令鸽腿上捎回家乡来。独独一个木双儿陪着双亲与谷人。
双儿尖酸地笑了：“算啦，我的姊妹个个都是不顶使的。”她盯着灶里摇曳的火苗，两手托着下巴，忽而喃喃道，“今年除夕，三儿会回来么？”
枫荷梨笑道：“哎呀，我还以为她会更早些回来呢，兴许斗牛节就会灰溜溜地回家来。上回她赶得急，没好好尝过咱家的香糯，这回我定要她吃个饱，撑到肚皮装不下也不能罢休。”
听了这话，木双儿转头往屋里一瞧，只见地上齐齐摆着三四只木桶，滚烫地冒着水汽，一看便是已蒸好的香糯米。木双儿看了傻了眼，没想到她娘亲也是个什么话都依得女儿的人！左三娘当时不过在逃离的前夜里同她说过想吃家乡的香糯，枫荷梨听了便记在心里，不知觉间竟整了几大桶出来。
这几桶糯米他们自己是吃不完了，分给谷人们也够呛。木双儿抱着手，向枫荷梨蹙起眉头，斥道：“不许再蒸香糯啦！你是要把三儿喂成猪么？”
“再一桶，再一桶就成。”枫荷梨掩着口呵呵笑道，满脸的细纹似是漾开的愉快的涟漪。“我怕她除夕才回来，那时咱们留给她的份儿就不多啦！”
木双儿叹着气，挨在墙边，眼神不住地往微掩的木窗外撇。她想起离别那夜里左三娘拥住她的怀抱，那时她贴在妹妹的胸口，只听得一颗心扑腾乱跳，与她的心跳得一般慌忙。她似乎很久未曾与这年幼的妹妹相拥，有些不惯，却又不忍放开。草林里的土径少有人去剪去杂草，不知下回这教人忧心的妹妹回来时，还能找到回谷的路么？
窗外风声更盛了些，呜呜咽咽地从缝隙里钻入，撩起她额边发丝，微微的有些发痒。风儿像是在她啼诉着什么隐秘的话语，一霎间，木双儿心里猛地颤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刺痛缓缓升起。
“怎么啦，双儿？”枫荷梨仰着头唤她，笑盈盈的眼里像含了两汪春水。
“没什么，不过是想那个跑出去的蠢妹妹何时回来…”木双儿摇头，难得地笑了一下。
“等除夕罢。”
－
天府街头人来人往，比肩接踵。竹篱子围起的武场里悬绳鼎沸，乌蝇似的人头潮起潮落地涌动，叠声叫好。衣着各异的武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摊棚边吃酒饮茶，嬉笑着往武场边瞥。
这为武盟盟主之子武立天办的招亲会一连办了有十余日，却一日胜一日的精彩。自五湖四海来的女侠个个蛾眉螓首，又尽显身上百般功夫，争斗起来也颇为赏心悦目，一时间化作茶酒客饭余闲谈。亦有不少武人买了武场边酒楼的席位，栖身于青瓦上抻着脖子争看场中女子相斗。
街边忽而传来微微的惊呼声，众人掩着口往街上抛去目光。只见不远处行来一众白袍雪绦的道士，背负长剑，剑缰处挂着一串玉珠，摇曳时铃铛似的丁零作响。这群道士行起路来时虽无声息，面上又是一副肃冷模样，却似天上星月似的教人移不开眼。
休说是在武盟里混过些时日的武人，便是连行贩市姿见了，凑在一起指点嘀咕：“…是天山门！”
世人常道天山门自断崖一战后便日渐衰微，可如今一看这群意气风发的道士，心里道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天山门就算式微，也仍为武盟中巨擘。
有武人好奇地自阑干后探出头来，随即浑身一打抖：“西北大宗果真气势非凡！上回武盟大会时，我见他们还是由北玄长老领着呢，这回倒是引了只猛虎下山……”
旁人插口问道：“谁？”
“瞧那最后头走着的人，不是玉白刀客又是谁！”
一时间，整条沸动的街似是死寂了下来。屋、摊、厂、棚里的卖物什的，吃卤汁面的，人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撇过去。那群雪衣如云的道士齐齐整整地在前走着，其后确是慢悠悠地跟着个头戴纱笠的人，腰里挂着柄雪白长刀，正从容不迫地在后闲晃着。
可凡是武人皆能一眼瞧出，那人脚步轻盈，可内劲却沛足得过分，若要叫此人拔出刀来，兴许真会如传闻所言教风霜消弭、星辰摇动。
白纱轻漾，在微风里略拂起一角。众人隐隐瞥见那人垂纱间莹白似玉的肌肤与抹了唇脂的鲜红的唇角，仅此一瞥，便能教无数人心动神驰。明明身姿扶风杨柳似的纤弱，却带着刀铁似的逼人锋芒。
那似是个秾丽的女人，比他们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摄人心魂，只消见过一眼便会深深烙进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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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来自纳兰性德《山花子&#183;风絮飘残已化萍》：“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下章换标题！

第224章 （十五）为恶不常盈
天府街中人山人海，水泄不通，闹哄哄地似冒着沸腾的热气。茶楼上有个小露台，上边排着一列铜壶，插着些直枝花儿。玉乙未在这里待得闲了，低头用指腹逗弄着清露点染的茉莉花，弄了一手的水露，却也清清凉凉的有点趣味。
这段时日里，他从资州回来后想着法子又混入了候天楼，所幸这段时日有天府中的武盟大会，又听闻有土部的人作乱于内，因而先几日日他销声匿迹、随行的刺客被杀的事竟未被提起。如今他一身青布搭护，脸上挂着只从庙会里买来的哭傩面，将脸上可怖的伤疤遮掩，竟也似个在茶馆里闲晃的茶客。
他正低头看花，楼上的茶室里晃出个人影，倚在阑干边百无聊赖地用空杯敲着木栏，笃笃地作响。
玉乙未心惊胆战地抬头，手里先捏了把汗。他知道此时在楼上茶室里待着的正是候天楼里如今的大人物，若是有半点伺候不好，他都得被刺客们拖去剁成肉糜。说来也怪，水十九这段时候忙得焦头烂额，竟将接应黑衣罗刹这头等要事抛给了他来办。可怜玉乙未只想在候天楼里混吃等死地摸一阵浑水鱼、再乘机救得玉丙子的心愿被掐灭，只得在这处与一个猛虎似的人物待在一起。
这时抬眼一看，只见茶室的阑干边倚着个着金陵云锦衣的人，衣上绣着五蝠捧寿，手上戴着玉扳指，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那人如今未戴鬼面，露出一张瓷白清秀的面庞来，正是他先前见过几回的黑衣罗刹。
“喂，你。”
颜九变忽地低头看他，他俩的目光猝然相撞，像在虚空里擦出一串火花。“…是哪一位？”
这位黑衣罗刹先前管的不过是水部，对火部依然不熟，何况刺客们旧去新来的多，他也只知楼下那摸茉莉花的小子是个新来接应他的生手。这小子身上血气不重，钝钝地像一把未开刃的刀。
玉乙未早在心里把名号翻来覆去地背过千万回，此时脱口而出道：“火部，火十七。”
“新来的，刚出石栅地？看着有些眼生。”颜九变沉吟片刻，忽道，“噢，我见过你，半张脸毁了的丑东西。在水十九身边打转儿的那个是罢。”
“……”玉乙未把一肚子怨言老实地塞在喉咙底下，像木人儿一样恭顺地低头，“是。”
他心说自己还未进这鬼地方前还是个花街里的风流小郎君，只是谁知后来竟混得了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真是教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可虽说心里对此人恨得牙痒，他大气都不敢在颜九变面前喘一口，只是拘谨地侍立着。
颜九变懒洋洋地撑着下巴，摺扇微扑，目光落在街中涌动的人头上。
街里行过一列飘云似的雪袍道士，长剑上玉珠凝露似的熠熠生辉，兼之其中人人皆仙风道气，一时间教人侧目。行贩走客都不由得侧身给他们让道，又互相咬耳朵窃窃私语，叽喳论议着那镇守西北、受全天下人景仰的大宗。天山门中人长居雪山，如今若非武盟大会在即，着实难见他们的身影。
“…哼。”颜九变盯着那群着信衣道袍之人，唇角微勾，露出一道诡怪笑容。玉乙未见了却心里吃了一锤似的震悚，胆战魂惊——此处怎会有天山门之人！自两年前断崖一战后，天山门长老及三珠弟子死伤惨重，只余寥寥数人支撑门派。先几月又有以黑衣罗刹为首之徒将余下的一、二珠弟子杀灭，如今天山门恰如散沙一盘，哪儿还有前来与会的心情？
但那夜候天楼剿杀他们时着实手脚利落，不仅把落脚栈房的过客尽数残杀，又将尸首血迹清去，尸身残肢连夜运往山中掩埋。又让水部之人扮作店东家与跑堂伙计继续办管着那客栈，竟让人无从起疑。天山门仿佛从这世上被倏然抹去了痕迹，虽有几个当初被他与玉执徐放出的弟子，却也急着逃窜，不敢露面。
玉乙未冷汗涔涔，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四周似乎变得很冷，他在栗栗危惧，两眼惶急地颤动。
知晓天山门被围杀、又能堂而皇之地扮作他们样貌出现的人，除却候天楼刺客再无他人。
——那在街中逍遥自在，大摇大摆地走着的雪袍道士们，全都是候天楼刺客！
久违的心寒之感瞬时袭上身躯。玉乙未猛地抓住手腕，握着颤抖的拳静立了许久。他喘着气儿，牙齿格格发战，目光从街头随着人列无力而虚脱地慢慢划向巷尾。
人群们在私语间欢声叫好，景仰地将艳羡目光抛向那传闻中的门派，憧憬地在他们背后指点。但无人知晓的是，那身雪袍下掩藏着的是一具具沾染血腥秽气的身躯，刺客们不再是夜阑人静之时蠢动的阴沟老鼠，而化作光天白日之下的抛头露面的身怀道骨之人。
像有一团火在心里烧，在刻骨的恨意中仿佛要将心肝脾肺烧成灰烬。玉乙未忽而发觉，他已经许久未曾动怒过了。而这回并非是星星之火，而已成了燎原之势。他两拳紧攥，双眼通红，像要将眼珠子瞪出来一般死死盯着那群人影。
他恨将长老与同门残杀的这群恶鬼，恨那支在无光之夜里将玉执徐身躯打穿的火铳，但更恨的却是无能为力的、软弱的自己！
“怎么了，看得这么出神？”颜九变的声音忽地自半空里飘下来，像给他头上倏然泼下一盆冷水。黑衣罗刹玩味似的细察着他盖着傩面的脸，似是想从其中寻到动摇的蛛丝马迹。
玉乙未心口像是猛地被撞了一下。他带着冷汗抬头：“无事。”
颜九变换了只手把着掐扇，微笑道：“噢，你是在看左楼主罢。瞧她那倾国倾城之相，雍容不迫之姿，玉白刀当初本就该由她执掌！虽说如今左楼主手里拿的不过一把形似赝刀，可终有一日天下第一刀之名该落在她身上。”
他在说什么？
两耳雾蒙蒙的，像塞了团棉花，听不清那自风里飘来的话语。玉乙未再也顾不得在黑衣罗刹面前失态，半面煞白地一把扑到阑干上。只见那群雪衣道士之后确是跟着个人影，笠纱飘扬，雪裙玉带，身姿袅袅婷婷，确是个美艳而不可方物的女子。
不对，着实不对。玉乙未在心里嘀咕，冷汗遍布脊背。他往时是见过玉白刀客的，虽未亲眼见过其容颜，但总觉得那人身上似有股韧劲儿，像狂风难以弯折的蒲柳，而不是如此时一般似利刃出鞘。那人是候天楼主，夜叉左不正，冒作玉求瑕的模样悠然地在天府街上的人潮里踱步。
可黑衣罗刹却说了句令他颇为在意的话，那人说：“玉白刀本该由左不正执掌。”
一切似是掀起狂涛骇浪，在他脑海中翻覆旋动。玉乙未一个踉跄，跌撞着往后退去。楼上的颜九变似是未发觉他这般失态，忽地唤道：
“喂，丑…火十七。”
“…在……在。”
颜九变从阑干上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望着他。“前几日，你是不是同火部的人一起去将一个衣箱丢去河里过？”
“嗯…对。”玉乙未结巴着点头，面具掩住了他虚白的脸色。
“那里头的人死干净了么？你们有没有开过箱盖，切断那人的脖颈？”颜九变微笑着问，神色天真如孩童，平静地眨着眼看他。
玉乙未想起他说的应该是金乌的事。那时火部的人确实被托着去将一个衣箱丢进河里，而他又恰被火十九怀疑，是金乌从衣箱里蹦出来刺死了疑心他的火十九，又杀了两个火部刺客，想来也算个救命恩人。
想到此处，他支吾着道：“死…了。咱们…用剑刺穿了他的心，亲眼见他没气儿了，才钉上箱盖沉进河里的。”
玉乙未本以为黑衣罗刹会喜上眉梢，却不料颜九变听了神色不动，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是么，死了啊。”又忽地问道，“他一句话都未说？有唾骂候天楼么，还是惦记着他那情郎？抑或是……”
黑衣罗刹没说下去，颜九变生硬地掐断话头，将脸藏进摺叠扇的一片阴影里。
“没。他昏着，什么都未说便死了。”玉乙未信口开河，胡编乱造。“咱们在他身上扎了五六刀，都未见动静，过了许久开始发冷变硬，像块石头一样啦。”
颜九变默然不语，眼眸低垂，凝望着川流似的人群，心中似生出胶葛思绪。
但那兴许并非怀疑的眼神，玉乙未虽忐忑不安，却不曾感到被这人咄咄威逼。说实在话，他隐隐猜到金乌才是黑衣罗刹本尊，眼前此人是后来顶替之人，却猜不透他俩间究竟有何等纠葛。于是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多问一句道：“少楼主，咱们杀得不对？”
“……不。没什么不对的。”黑衣罗刹低头转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淡淡道，“于如今的候天楼而言，他已是一着危棋。即便左楼主想留着他活命，我也会将他除去。”
“只是…”
玉乙未惊讶地抬头，他听见茶室阑干边的那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并无往日的阴诈，取而代之的是微淡的苦涩，以及恨意与焕然交杂的复杂心绪。
“他也曾是我的……”颜九变忽地狠狠抓紧了扳指，像要扭碎般紧攥着。
他神色几度变幻，最终落归平淡，咬牙切齿地从喉中挤出几个字眼。
“…朋友。”

第225章 （十六）为恶不常盈
“朋友？”
“对，”颜九变微微点了点头，以怀念又自嘲似的口吻凝重道，“我与他，确实曾为友人。”
这话里似含着惋叹之意，又带着难解难分的恨与痛。玉乙未听得如坠五里雾中，他总觉得一个人能对另一人下杀手，那定是仇深似海，可从此人话里听来却不全如此。
垂铃在风中摇曳，鱼样的铜片相吻，在日头下叮当作响。丁零零，铃声划破长空，似是顷刻间将他的思绪带回五年前的雨夜——
五年前，中州。夜幕如墨深沉，风雨凄凄。
屉院中尸首横陈，血泊如镜，映出一道朦胧弯月。倾盆骤雨声犹如猛兽狂嚎，刀剑交戟声铿锵暴响，冲撞着听户。着劲装的钱家弟子与漆黑人影厮杀扭缠，步履匆匆，在石板上激起尺高水浪。
对面的人是钱家的入室弟子，使得了一手相知剑。这剑法细微见巧，如绣花针似的无孔不入。这回候天楼要灭的是中州钱家人，钱家之首钱老鬼的相知剑登峰造极，炉火纯青，那持剑的钱家弟子确也不赖。但见他气喘吁吁，臂上横着一道流血伤口，与他对阵的颜九变却更为不妙，额上、腹边皆已伤痕累累，血水混着雨珠溅落于地。
血流得太多了，颜九变两眼发黑，气喘如牛。水部善使的是改易容颜之术，对枕边人下手有一套法子，可却不擅长这些真刀实枪的粗活儿。他捂着伤口想后撤，脊背却猛地撞到石墙上。
“…候天楼刺客！”
钱家弟子一看脚边已成尸山血海，悲恸欲绝，抄剑奔上，“钱家与尔等何仇何怨，竟要灭我整门！”
颜九变矮身一旋，低头避过横劈来的一剑，锋锐的破空之声倏然掠过。他如今还有心情发笑，对冷笑道：
“并无仇怨，不过是钱老鬼同南派勾结，咱们要削株掘根罢了！”
这一躲牵动了身上大小伤疤，迸裂的口子里汩汩流出粘稠血液。颜九变在地上一滚，浑身疼痛欲裂，发暗的视界里只余袭来的剑光。
痛，太痛了。夺衣鬼磨着牙恨恨地想，接应的金部刺客在哪儿？他用布在三合院里的银线绞杀了不少钱家弟子，随行水部刺客也帮着手杀了些人，皆身负重伤，可关键的接应人却迟迟不来。
门板在身后咯吱作响，是接应的刺客来了。颜九变欣喜地往后一望，身子却猛地向前飞出，有人将门扇掀开，飞起一脚，正踢在他脊梁骨上！
颜九变在泥水里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愤恨地抬眼。那钱家弟子乘机杀上前来，剑刃贴着他的脸噌一下插入地里，颜九变如豹蹿起，将膝弯往那弟子胸腹处一撞，翻身跳起来。
只见门边倚着个人影，正是方才伸腿狠踹他的那人。那是个披金戴银的老爷子，一手拈着被雨水打湿的长烟管，另一手提着细剑，满脸老态横纹，衣衫松垮不整。颜九变见了心知肚明，这是个亏弱已久的孤老姘夫。正是候天楼费尽心思要杀的中州钱老鬼。
屋里灯火昏黄，将老人发皱面皮镀上金边，潜藏在夜色里的半张脸却格外阴冷。钱老鬼嘿嘿发笑，皱纹挤作一团：“我当是谁能要我从花娘床上起来，原来不过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孩儿！”
夺衣鬼提剑缓缓起身，两眼死死盯着这老头儿。雨花打在剑刃上，零落成断线的珠子，一粒粒坠在脚边。他的眼像在黑夜里烧起了火，一直燎烧到钱老鬼身上。
“现在要你命的…就是这个毛头小子！”颜九变忿恨出声。
然而下一刻，未等他前迈一步，眼前便有一道剑光急射而来！相知剑如鬼魅般在骤雨间探出，极薄的剑锋仿若游蛇般切开夜幕。若是寻常剑法，剑刃定会在暴雨中让水珠弹动，刺客们便是靠着这微弱的嗡鸣在轰然声响中辨得敌手举动。然而相知剑却不同，它悄无声息，来去无踪，转眼便贴到了颜九变脖颈上。
老头儿口里的烟管优哉游哉地摆动：“喂，小子，你知道你们方才杀的都是些什么人么？”
这钱老鬼站在尸堆里，却浑不在意，任凭血水浸染上衣摆。颜九变瞥了一眼颈间细剑，沉声道：“你的弟子。”
“哼，是我的弟子，却又不是我的弟子。”钱老鬼得意笑道，“你和你的伴儿杀的不过是钱家新收弟子，相知剑不过使得一二式，与入室弟子资质如天壤之别。如今院外有我入室弟子五十二人，兼正宗弟子一百零八人，将此处围得铁桶一般？我看你们几位小贼如何脱身！”
颜九变往院中扫了一眼，只见水部刺客们拄剑跪地，血如细蛇自身上淌下，怵目惊心地在水洼中漫散开来。他咋舌一声，艰难地要将手中剑攥紧，却被颈间寒光锃亮的相知剑逼得两手一放，钢剑铛琅落地。
剑刃缓缓收紧，将喉颈肌肤划破，火辣辣地疼。
他决定赌一把。
水洼中倏起千百根天蚕线，在屉院中挂起一面面水帘，每一枚线都似一柄钢刀，从脚底急速升腾跃起！钱老鬼似是也惊愕了片刻，相知剑有半分动摇，微微偏过他喉间。颜九变乘机将线绷直一收，偏头就要滚进夜色里。
但相知剑却更快，刹那间寒霜似的剑光映入眼帘，逼人剑气扑面而来，一息之间面皮似被割出蛛网似的裂痕。夺衣鬼只听得心里噗通跳动，沉沉欲坠，不过顷刻间刀刃便贴上鼻尖，不消片刻便要将他削成两半。
要死了。
颜九变惶然地睁大两眼，他要毙命于这世间最精微的剑法之下了，将化作无名阴魂永世在屉院上空游荡。
空里似传来凄厉的铃声，将凝沉夜幕划破，那是探子摇响欢喜铃的声响。铃声之下，候天楼恶鬼将归鞘身退，消匿于夜色中，可此时的他却无可奈何，一瞬过后便要化为僵冷尸首。
一刹之间，从暗处忽地闪出一个人影。那人影在骤雨里飘摇宛若黑云一片，暗沉沉地霎时间闪到钱老鬼跟前。颜九变只觉腰上忽地一阵断裂也似的暴响，竟是那人猛地一脚把他踢开，旋身抵住飞矢般弹来的剑尖！
“…肏你娘的！谁！”颜九变在地上轱辘辘滚了一周，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艰难地破口大骂道。
“接应你的人。”
黝黯夜色里飘来一句冷淡的言语，轻飘飘的，雨一冲便散了。颜九变瞥见他盖着一身斗篷，衣角翻飞时偶见他腰间挎着一柄鎏金剑，一把狼头天雨铁刀，腿上系着铜匕，仿佛身上哪儿都藏着寒光凛凛的暗器。但最锋利的却不是他身里带着的兵刃，他本人便似一柄削铁无声的刀，锋芒毕现。
颜九变怔了神，喃喃道：“没见过你，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冷淡地重复道：
“……接应你的人。”
话音未落，剑影顿起！风雨晦暝间，雪亮刀光如同飞霜。钱老鬼冷笑一声，猛扑直上，相知剑翻出花似的弧纹，向神藏、幽门、石关几穴飞出。那人也似是了然收于眼底，不消片刻便依样画葫芦地使出那精微剑法来，在雨幕中一剑剑刺出迸裂水花。
桃红李白，化雨春风，这本该使巧劲到极致处的剑法此时却在那人手中舞得杀气毕现。一时间院内金铁声大作，若非骤雨如注，恐怕能瞧见剑刃相擦时的飞溅火花。颜九变茫然伫立，只觉剑气时而横扫而过，在旷院中层层回旋，带出惊魂动魄之响。
两人皆如鬼影上下翻飞，相知剑倏时刺出，钉在石墙上。那人乘机飞身而起，一脚踏上剑面。他右手里使着钢剑，仍嫌不够，胳膊一扭便摸上腰里天雨铁刀，顷刻间拔刀而出，向钱老鬼凌空劈去！
颜九变看得眼花缭乱，心中暗惊。这人身手比他见过的几个金部刺客都来得高妙，不论是踏雪无痕的身法，抑或是精妙入神、纷繁杂多的武招，放在刺客中都是一等一的好。
“你这贼子，怎学得来钱家相知剑……”钱老鬼惊惶道，旋即大喊，“弟子！入室弟子都在何处？快来将这几只蟊贼杀了！”
无人应答，血水静静地淌入屉院里，被暴雨无情冲散。那人幽幽地道：“他们都死了。”
正宗弟子一百零八人，入室弟子五十二人，皆陈尸于三合院外，断肢残肉散落一地。
钱老鬼眼瞳骤然一缩。说着迟那时快，那黝黑鬼影手中一刀一剑如狂风席卷而来，仿若掀起滔天巨浪。钱老鬼用相知剑拼死抵住，却猛地见他刀身剑刃上缠着银晃晃的天蚕线，灯影流光间泛着残忍的光芒。天蚕线将两人围起，仿佛将他们困于蛛网囚笼之中。
那人道：“动手，水九。”
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起，是屉院四周被天蚕线牵动的声响。钱老鬼连一声惨叫都未出，身上便已渗出殷红血线，银线绕过那人，将他衰朽的身躯裹起，刹那间碎肉飞溅，化作纷零血雨！
颜九变喘着气，将天蚕线收拢。钱老鬼在他脚下化成一滩血泥，黏糊糊的，辨不出头身手脚。他布下的线阵总算没白费，夺了这难缠老头儿的性命。
夺衣鬼捂着伤口起身，在骤雨间隔着一团浓墨似的夜色望向那人，开口问道。
“…喂，你是谁？别再说是接应我的人了。你知道我是水九，是左楼主派你来的么？”
沉默了许久，对面那人将剑上的血水一甩，利落地收剑入鞘。“是。与你搭伙的人死了，我也一样。往后由我来做你的接应人。”
水部刺客多会改易容颜混进宅邸里，接近要杀的那人，可若是如今夜一般事迹败露，接应人必不可少。刺客们的接应人换得勤，他们做的都是亡命营生，人死得快，有时没几月就会换一回。
颜九变走过去，借着屋里的灯影看清了那人的模样。雨水从斗篷的帽檐一粒粒滴落，滑在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铜面上。但那铜面的眼窝处泛着幽幽绿光，那人有着对灼亮的碧眼，犹如一对恣凶稔恶的狼瞳。
飘风急雨间，颜九变犹豫了一下，伸出拳头递到他面前，报上自己的名号：“夺衣鬼，水九。”
那人安静地站了片刻，终于伸拳与他微微一碰。
“罗刹，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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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快乐！虽然没有王小元出场，但是王小元被塞进了七夕番外里，有兴趣的可以去俺围脖上翻一下。这个回忆非常之短，会开八百倍速说完嘿嘿

第226章 （十七）为恶不常盈
卧床上吱扭儿作响，交错的人影投在纸帐上。明瓦窗没关严，晃入几丝微寒晨风，透过浸着乳香的纸帐落在身上，冰冰凉凉。
颜九变一睁眼，便觉身上痛痒交加。低头一看，遍体尽是淤青红痕，身上开了个染铺似的。床上窸窸窣窣地一阵响动，有几个水部刺客从薄衾里钻出，白净的身躯上伤痕斑驳交加，尽是昨夜左楼主留下的凌虐印迹。
床边瘫着一滩血泥，瞧不出人样。可不一会儿便会有土部刺客来将此处拾整，不留半点血痕。颜九变冷漠地看了一眼，下床抖索着从衣桁拿起衣衫盖在身上。夜叉总爱在床笫之欢时变着法子折腾人，轻则皮开肉绽，重则首颈分离。颜九变是她最中意的一人，虽说折磨得比旁人都要狠些，却也不致下杀手。
“伤膏还有么，水九？”
“没了，得向木部再讨一些。”
“那得小心，在那之前别被左楼主折腾死了。”水部刺客们朝颜九变僵硬地一笑，嗓音沙沙哑哑。
刺客们整好衣衫，各自出门。颜九变咬了咬牙，拖着疲累的身躯爬上观音阁阑干，飞跃而下。
轻身功施展得还成，颜九变心里一松，却在踏上银杏树枝头时倏地脚滑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一旁传来细碎的笑声，颜九变恼怒地抬头望去，只见八角亭边围坐着几个金部刺客，扛着砍马刀朝他抛眼色调笑。左楼主不在时他们是能放肆嘲弄人的，金部刺客都是些历经刀光血影的狠角儿，最看不起做出卖皮相的勾当的水部，觉得水部里都是些以色侍人的孬种。那几人轻蔑地朝他吹了声啸，捏着手同他作了个媾合的手势，旋即像鸟雀似的叽叽喳喳地发笑。
“昨夜厮混久了…”
“…水部的……活该遭万人欺压…”
颜九变心头火起，悄然按上玉扳指，这玉韘侧边开一小口，微微一推便能让银弦射出。兴许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用天蚕线缠上那群刺客的头颈，将他们于无形间绞得四分五裂。
扳指一动，弦线倏时飞出，在日光下微微地泛着鳞光。金部刺客们似未察觉，只咬着耳朵说些闲话儿。颜九变心里一喜，忙操动弦线往他们袭去！
谁知这时从旁忽地探来一只手，那手上握着支方从树上折来的、挂满鲜红山里果的树枝，只灵巧一旋，便把他射出的银线绞作一团。可怜那天蚕线还未触到金部刺客的一枚发尖，便被卷得乌七八糟，打着旋儿收了回来。
“我入你娘的…又是谁！”颜九变气不打一处来，循着那树枝望去，只见罗刹鬼正站在他身旁，将鬼面顶在头上，一手把满满的山楂果抱在怀里，另一手握着那枚树枝。
金五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面无表情地嚼着酸果儿。良久，好不容易咽了一口，才含糊道：
“不要动手。”
颜九变快要气得喷火：“怎么又是你！”
这同他搭伙的、叫金五的罗刹鬼三番两次地坏他好事，虽说是他的接应人，先几日在中州钱家时就往他背上狠踹过一脚，险些踢断了脊梁骨。如今又出手扰乱他天蚕线，着实可恶。
“别在…寺里杀人……嗝。”金五在吃果子的间隙里艰难地说话。
“谁定的规矩？”颜九变冷笑道，“左楼主尚且未说过不准同部之人自相残杀，我杀一两个污辱水部的人都不成么？”
金五说：“我定的。因为脏了这儿…嗯……就咽不下东西了。”
说这话时他还在孜孜不倦地在枝头拔果子吃，一口两个，看样子倒像个八百年没进食过的镬身饿鬼。颜九变哑口无言，目光落在他那似泛着幽碧光泽的眼眸上，忽地想起往时确是曾见过此人。金部的罗刹鬼，在杀人这事上似是有着天纵之才，兴许是候天楼往后最利的一把刀。
颜九变眼前闪过他在中州雨夜里踏着血河与钱老鬼拼杀的模样，手起刀落，锋芒逼人。可更多的时候这罗刹鬼似乎只会待在同乐寺的葵菜地里打盹儿，偶尔从菜叶间翻一两只虫子果腹。
夺衣鬼忿忿地将弦线收好，转身将喧杂的讥笑声挡在身后，眼里泛红，对罗刹鬼冷冷道：“你也是金部的人，是来看我笑话的么，你也同他们通过气罢？心里觉得根本用不着什么接应人，你们金部的自个儿上去杀一通便是了！”
金五眼珠子转了一周，才慢腾腾地欲盖弥彰道：“没有。”
“怎么没有？你们不都是嫉恨我们能近左楼主的身，能得她的宠嬖么？”颜九变快步往观音阁边走，拐过角后见四下里无人，才朝他厉声喝道，“你是不是也不服气，觉得我们只消同左楼主有些肌肤之亲、被翻红浪就能在候天楼立稳脚跟？”
罗刹鬼慢悠悠地跟了上来，碧眼里闪着幽光，忽地惊道：“…你这么喜欢左不正？”
“那又要我如何！要一面受左楼主的折磨一面恨她么？你不知道她每夜是如何待我的，将每人从头到脚的细细抚摩过一遍，若是身上有半点儿不似她那旧情的地方，便会被她亲手血淋淋剜下来，丢在地上。再往后便是用铁刺鞭抽在身上，说是要教我们受尽她那故交的苦，每一记都带下皮肉来，有时能开膛破肚。我若是再不喜欢她，每回在心里念着是我心甘情愿受的苦，得迟早死在那处！”颜九变愤恨地直瞪着他，几近声嘶力竭地道，“你如何会懂？金部的人不过只用挥刀杀人，余下的时候只消逞口舌之快便罢了！”
金五许久没往嘴里塞果子，沉默了片刻后道：“我懂。”
颜九变刚想回一句你懂个屁，就见他把怀里的山里红小心地放在树脚，拍了拍黑绸衣，将前襟缓缓松开。颜九变发泄完方才那遭，气喘吁吁地望着他，却见他露出胸前颈上的一片惨白肌肤来。其上有一枚刻得极深的如意纹，每一笔都似是灌进了千钧力道，像是盘亘在他身上的深邃的伤疤。
这道如意纹竟是用刀刻出来的！在目光落在那纹样上之时，夺衣鬼不仅打了个寒颤。候天楼刺客在刺如意纹时使的是蘸着青莲汁的毫针，入肤后极难褪色。可在金五身上刻如意纹的人却不同，仿佛是想让这伤痕刻入骨髓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在皮肤上刮剜着。
“我刚候天楼的时候，也被左不正折腾得够呛。”金五把衣衫理好，仰着头想了一会儿，但脑海里依然云萦雾绕似的，“她把我手脚都打断了，捆在榻上过了三月，每日都灌些又苦又稠的汤汁。后来好了些，那老姆姆又想把我整废了，要我在床上陪她一辈子。”
“…然后呢？”
金五从树脚拣了一只果子塞到嘴里，“她想要木部的人剪断我手筋脚筋的那一日，我把她带来的人全杀了。”
夺衣鬼抖了一下，他似乎隐隐听过这事。刺客们私下里有些传闻，说是左楼主曾经带过一个小孩儿回来，那小孩儿手脚皆被生生拗断了，还被左不正打得脏腑错位，带回来时活像一个血人儿。可不知怎地听说那小孩儿竟伺机咬了把双股剪，发狠地把一屋的人切开了喉颈。
原来是他么？
颜九变死死盯着金五。这人身上的散漫气、戾气都糅合作一块，看着锋芒毕现，却又捉摸不透。于是他颤声道：“你…真全杀了？”
“嗯，所以左不正觉得我该来做刀口舔血的勾当，我兴许是一把好刀，能替她杀许多人，就放了我到金部来做刺客。”金五一颗颗捡起山楂果，擦了擦后仔细地塞进衣兜里，平淡地道。“不过总有一点不好，她总要我去最险的地方探路，诚心要弄死我。”
“所以我想同你说的是，金部也没那么好。你记得你这个月换了多少个接应人吗，水九？”
夺衣鬼深深地出了口气，说：“九个。”
与他搭伙的接应人向来是金部刺客，偶尔会有几个火部的，但都换得极快。因为候天楼里从来少有活得长久的刺客，昨日还在招呼的伙伴，今日兴许便化作腐肉白骨。
金五难得地舒开眉头，往他手里抛了个山楂果儿，声音依然冷冷淡淡，却似是有了分笑意。
“这第十个接应人，我会当得久一些。”
日子像织机上的杼梭，一晃便过去了许多。同乐寺里一片茂林深篁，夏树苍翠。
闲着无事时，颜九变开始练剑。他从兰锜架上挑了一柄上好的夹钢剑，可不论什么好剑都在金五面前失却削铁如泥之性，仿佛一条粗钝的木枝。处得愈久，颜九变愈觉得这人果真是个武学奇才，不论何等功夫一眼便能瞧出其中窍门。他常费尽全身气力狂杀而去，却被金五轻而易举地一脚踹翻。可他偏不服，于是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愈多，大多时候都灰溜溜地躺在沙地里挨揍。
颜九变喘着气，仰倒在银杏树下，斑驳的日影碎金似的洒在脸上。“…你说，我要是剑法练得比你们金部的厉害，那左楼主能要我接声闻令么？”
候天楼密令分三等，比丘、帝释与声闻，声闻令是最高一等，平日里只有各部之首能接。颜九变眼酸惯了，觉得能接声闻令的都是大人物，他也想早些出人头地。
金五在盯着手里的拨浪鼓摇晃，这是他先前出寺门时路过镇里时顺带买的。此时颜九变翻身起来刺他，他便如飘叶似的闪身而过，漫不经心道：“你问我有何用？我又不是左楼主，我管的是你能不能把这剑法学好。你难道是什么天纵奇才么，躺在这儿也能把剑学了？”
“——继续！”颜九变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冲上前把手中夹钢剑舞得虎虎生风。
罗刹鬼笑了一下，“弓步，伸臂，起剑！”
二人像模像样地在竹篁中比划，金五一面看颜九变出剑，时而提点一二。他看似心不在焉，却总一语中的，又对百家之流烂熟于心。颜九变与他不过对练几月，便觉功力如有神助，突飞猛进。
有时练得久了，他便会坐在竹荫里歇息一阵。金五却总是一副不嫌累的模样，还有兴致倒悬在枝梢摘一串红艳艳的地捻子吃，有时还上树捉鸟，下河摸鱼，耍得不亦乐乎。这人铁打似的，颜九变从没见过他疲困的模样，总是神采奕奕地踹他起来让他继续挨打。
颜九变终于力尽筋疲，瘫在石地上一动不动。他胸膛剧烈起伏，喘了一会儿气，见金五正巧捧着一衣兜的橡子果在他身旁坐下，大嚼起来，便道：
“喂，你教了我剑法，我也教你一样东西罢。”
金五面无表情道：“不用。”
“为何？”
“我一看便会了，不用你教。”
“……”颜九变先是哑口无言，随后爬起来望着他。看了许久，忽而不怀好意地笑道，“是么，可是有样事儿你不但没见过，见了也学不会。”
金五没说话，但墨碧的眼里透出一丝迷茫来。他囫囵将橡子果吞了，生硬地咽下肚里，扑眨着眼无言以对。这世上似乎就没什么他记不住的物事，也并无学不会这一说。
颜九变爬过去俯在他耳边，将潮热的吐息洒在他颈上，带着分旖旎的意味神秘地道：
“…上床的本事，我教你，你学不学？”

第227章 （十八）为恶不常盈
金五将脸缓缓转过来，仿佛生吞了只耗子似的望着他。许久，他伸出手，将颜九变的脸一点点推开。
“…离我远点。”
“你害臊了？”颜九变不依不饶，转到他另一面偷笑，“羞什么嘛，总有一天用得上的。技多不压身，你学个几式往后去哄姑娘也成。”
“没那必要。”金五闷闷地道。
“怎么没必要？秦楼楚馆是最方便杀人的地儿，谁会在云交雨合时怀里还揣着把剑！再英武豪壮的人，美色迷心时都会丢盔卸甲，杀起人来岂不更容易？”颜九变从放在竹边的家机布袋扯过来，从里头掏出一本单印小书，哗哗地翻给他看，笑道。“这是近来兴的江湖榜，你上回杀的那中州钱老鬼也在上头…我看看，排二十一位，还成。”
金五默默地看着他动作。
“那若是哪一日碰上前十的呢？你也要以卵击石，拼个鱼死网破么？”颜九变嗤笑道，拍了拍他的肩，拿劝诱的口吻道，“我听闻你以前同南派当家明红烛拆过招，她没对你下狠手，恐怕是中意你罢。你在我这儿学几招，回头混到她床上咿呀两下，便能把一大派当家手到擒来，这还不比你在醉春园杀个头破血流的痛快？”
罗刹鬼默不作声，可脸色就同抹了菜汁似的发青。
兴许是回想起了往时卖力拼杀的心酸，还有每回都挥洒血泪的辛苦。踟蹰半晌，他才老大不情愿地微微点头。
颜九变心里一喜，心里却明白这人不过是杀人红了眼，满心想着如何能制敌取胜，是个为此连情与命都不顾的疯子。如今含糊地应了他的话，也不过是想着法子能在往后用来取人性命罢了。
他在金五肩头一按，只觉铁板似的僵直，便轻声道：“好啦，我教你。先放松，放松……”金五好不容易听了他的话，微松了身子，便被颜九变乘机推搡在地上。
石砖冷硬，脊背隔着衣衫触上时依然让金五打了个寒战。只见四周竹荫苍苍，千梢万箨浓翠欲滴。寺中一片幽静，只听得风拂林叶声沙沙，落在肌肤上时卷起微痒的战栗。
夺衣鬼轻轻抚上他面颊，手指贴在脸上，金五只觉浑身雷轰电鸣一般，被触碰之处带着些微的战栗。颜九变同他四目相对，只见他一对碧眼泛起涟漪似的微颤，便低声问：
“什么感觉？”
金五仰面望着他，死鱼似的瞪着眼道：“想把你摔个底儿朝天的感觉。”
颜九变微微一笑，道：“你这是从来没被人碰过罢，贞洁烈女似的，脸都同烫过水的虾子一样的红。你若是往后同你中意的姑娘同房，怕不是要同她角力相扑一晚。”说着手往下移，按在他胸膛上，又问：“现在是什么感觉？”
“想一拳也打在你心窝子里的感觉。”金五看着一副冷淡的模样，实则快跳起来揍他了。
心口是命门，本来是谁都不爱让别人碰的，可水部刺客却不同，他们得极尽柳弱花娇之态，甚而将自己的要处送到旁人手里拿捏。颜九变按住他，嗤笑道：“你怎么哪儿都带刺，要人碰不了。我这是在寻你身上最教你快活的地方，你可以拿这法子去同花娘们试试。”
确实，夺衣鬼似是在指尖上施了一层柔功，趁这番同人亲热抚摩之时悄然探查身上命门。金五仔细地想了想，这似乎对练金光琉璃身、铁布衫之流的武人有用，能寻到解功的要窍。
正出神之际，金五忽地浑身栗栗发战，原来是颜九变倏地将手放在他腰间。这般轻缓的触碰，仿佛在抚顺丝绸一般的摩挲，简直教他大起鸡皮疙瘩。
“这处呢？”颜九变轻声道，声音裹了蜜衣的蛊惑人心，带着拨弄心弦的媚意。
他见金五只是皱眉，却无更多举动，便叹道，“看来不是。”
这罗刹鬼有时同木头似的，既有一副铁石心肠，浑身也僵板得教人无从下手。颜九变暗里使了柔劲，往时这般一撩拨人已能让人飘然欲仙，浑身如浸热汤般舒活，要猎物自投罗网，可金五看着更像要把他痛揍一般的模样，翻着眼不耐烦地晃来晃去。
金五说：“你再往下摸，就等着学无臂剑法罢。”
颜九变笑道：“用不着，你身上肯定有哪处是碰了能教你舒服的。要是寻到了，往后去侍奉时倒不用这么辛苦，自己也能快活些。”口上虽这般说，他乘这功夫却悄然探查金五穴道同内力，好试探他这接应人的本事。
这一试探不要紧，竟教他发觉这小子的功夫古怪得很。内气几近纯阴，九曲十折，按常理是修习柔功的上等根骨，可使的却是刚劲之极的功法。也兴许是这人以往都没修习过正统内功，都是胡乱自己习了些套用，因而行气颇为紊乱。
当手触上金五的脖颈时，颜九变两眼一眯，道了声：“…奇怪。”
这话还未完全脱口，他便见金五倏地面色煞白，遭了霹雳似的剧烈地震颤一下，旋即冷汗涔涔，低了头去恍惚地望向地上。碰这人其他地儿反应皆不如这般大，颜九变愈发好奇，将手掌径直贴上去，却见这回金五反应得更为激烈，瞳仁剧震，溺水似的喘着气儿，一副恍惚丢了魂的模样。
颜九变奇道：“你怎么了？”
金五嘴唇发颤，说不出话，云迷雾罩的脑海里闪过纷零光景，一会是被黑衣女人如利爪般的五指擒住脖颈，让他抵在绣针板前，银光凛凛的针尖顶着他喉间；一会又是颈上被套着长索吊起，脚尖踮不到地面的恐惧感犹如狂澜怒涛般将他湮没……他大汗涔涔，心有余悸，几欲干呕。
那只手摸到了他的脖颈，覆在颈后。虽温温柔柔，却仿佛下一刻便要死死收紧，将他勒毙。女人在他耳侧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呢喃着不属于他的名字。
易情。她在叫他易情……
眼前突而天旋地转，颜九变才愣了片刻的神，便忽觉手上一紧，身子似腾空飞起般一轻。等回过神来时背上忽地一阵剧痛，整个人四脚朝天，滑稽地摔了满身尘泥。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他被金五一把摔出去了！
颜九变被摔懵了，屁股墩儿火辣辣的疼，脱口骂道：“你又摔我作甚！”
自从同这人一齐接令夜行后，颜九变倒是没受过多少伤。唯一会遭的伤就是每回刚从人家床上缠绵完事儿后，这罗刹鬼在清完院周夜巡的家丁后就会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把他一脚从床上踹开，害他腰背挨扭伤了几回。摔他的时候也多，感情他这段时日的伤都是这小子整出来的。
罗刹鬼抓着他的臂膀，垂头凝望着他，胸膛上下起伏，半晌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泄出一声：
“…对不住。”
“……你这么怕人碰到你脖子？”
“嗯，幸好是你。要是旁人的话，如今脑袋早掉了。”金五道，伸手拉颜九变起来，眼眸微垂，难得地有些歉疚之情，说的却不像人话。
颜九变后怕地摸摸脑袋，心里却有些纳闷。他觉察到金五方才被触碰脖颈时，身子一下便绷紧起来，宛如将发的箭弦。那处兴许便是他的要害，可绝不是能教人在床榻上软成一滩春水的要处。
翠绿竹林里簌簌作响，忽而如飞燕般落下几个黑衣刺客。他们径直跪落在金五跟前，恭敬地双手呈奉上掐丝珐琅的密令盒。这两人皆是水部来传令的人。金五见了，伸手掀开盒盖，从里头拿出两卷密令来。
一卷是麻纸，另一卷却是丝蚕纸。金五看了看纸背，将麻纸卷递给颜九变。颜九变接了却心里发酸，又惊得瞠目结舌。麻纸上写的密令通常是比丘令，密令中最低的一等。可金五手里拿着的丝蚕纸却分明是声闻令，只有各部之首才得以接下的最高密令。
金五草草看完，用刺客们递来的火折子将声闻令烧去，转头对颜九变平淡地道：“对不住了，水九。接下来半月我要同金一去雷家一趟，暂时做不得你的接应人。这段时日金十八会照应你，你有什么事儿找他去也无妨。”
颜九变在他与来呈奉密令的刺客间来回看了几趟，脑袋里乱麻综杂。他知道平日里都是由令鸽传令，可有水部刺客来毕恭毕敬地给他俩传令还是头一回。他同金五厮混这末久，早看出这人非但在金部里似个混世魔王，连候天楼的规矩半听不听，逍遥自在得过了头。
再一想眼前这人竟能接只有各部之首方能接下的声闻令，身手又如鬼魅似的矫捷，无疑是万里挑一的好手。
夺衣鬼一时间心里百味杂陈，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失色问道：“你……莫不是金部之首罢？”
他素来把这小子当个不懂规矩的楞头，还真没想过这人真是金部之首。他如今也不过一个入候天楼有些时日，却不上不下的杀人生手，各部之首在他心里都似是些高攀不起的官老爷儿们。
罗刹鬼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装：“我看起来像么？”
“…不像。”
颜九变想起他闲了没事便贪嘴耍乐的模样，摇了摇头。他心里先松了口气，先前什么脏字儿他都同金五吐过，闲时还大倒荤段子。若是这情状教各部之首听去了，说不准得因违了候天楼之令被送进刑房去，想到此处他不禁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金五将手上纸灰倒进经盒里，拍了拍手道。“对，金部之首是金一。你是不是睡昏了，连这等人尽皆知的事都记不清？”
还没等颜九变大舒一口气，心又倏地提到了嗓子眼。因为这时金五又平平淡淡地道：
“不过嘛，他们都叫我‘少楼主’。大概金一也低我一等罢。”

第228章 （十九）为恶不常盈
自金五接了声闻令后，日子已忽地过了大半月。
这段时日里罗刹鬼此人仿若销声匿迹了一般，泥牛入海似的再无音信。月升日落，风雨烈日侵袭寺檐，廊下风铎日复一日地叮当作响。刺客们如候鸟般来了又去，不过栖身片刻后聚又复散。
纸帐里悄无声响。风和日暖，金黄的日光透过梅帐洒在光裸的脊背上。颜九变疲乏地抬眼望向床柱边的宫粉梅，花苞在枝梢将落未落地悬着，伶仃孤苦，仿佛下一刻便会消逝于风中。
女人的指尖抚上他乌黑的发丝，慈爱地摩挲。可这轻抚在颜九变看来却惊心动魄。她的十指犹如利剑钩爪，能倏时将人开膛破肚，教人披肝露胆。她忽而附在颜九变耳边，轻声道：
“…水九？”
这两字宛如惊雷，能教颜九变诚惶诚恐，魂惊胆战。左楼主在床上是不会叫他们本名的，只会唤他们易情。可如今她非但没这么叫，还清楚地点出了他的名儿。
“在。”颜九变沙哑着嗓子答道，伏在床上不敢动弹。
左不正忽地伸手，将他的脸强硬地扳过来。她生得蛾眉皓齿，风华绝代，无人不为她的美艳之相动容。可那一双眉目却如含雨乌云，暗沉沉地压在人心头。她状似随意地笑道，“你最近同金五走得近，是罢？”
自先前金五同他坦言过自己就是楼中人人常道的“少楼主”后，颜九变便多留了个心眼。他往时总觉得这位子离自己如高天般不可攀，毕竟他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儿，绝不敢自比于各部之首，可如今却没想到竟触手可及。
颜九变犹豫片刻，道：“是，先几月他成了属下接应人。不过前段日子他接了声闻令，如今不知去向。”
“他相信你么？”女人在他耳边喘息似的低声问道。
“……信…信的。”夺衣鬼想起自己将手放在他面上时的模样，那时金五目光散漫，微颤双眸如碧天春水，对他的动作并无太多抗拒。刺客不会任凭不信任之人触及要处，金五作为同他搭伙的人，似乎倒也付了一片真心。
女人微微嗤笑了一声，嗓音柔媚，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危险，仿若吐信毒蛇，“那我交办你一事，你可千万听好了，切不能失手。”
“他接了声闻令，过些日子会归返寺中。但是他还是一柄未开全刃的刀，声闻令于他而言着实过重了些。凭他如今的本事，如何能从那虎狼之地全身而退？”
颜九变默默地听着左楼主的呢喃，心里忽地一紧，不自觉揪住了身下衾被。
“过几日，他便会回来，到那时必定重伤而归，动弹不得。”女人从枕下取出一支青瓷小瓶，朱唇微启，划出一个美艳的笑容，吐出如淬剧毒的言语。“到了那时…”
“…我要你将这瓶药，一滴不漏的，尽数灌进他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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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云满山，夜幕铺满天际，倾盆暴雨犹如天顶泼下的浓墨，将四野染成死寂的乌黑。天地间尽是雨河倾泻的訇然声响，振荡八荒。
黑天墨地间，时不时有一二道电光点燃浓云，惨亮亮地射进八角亭中。颜九变抱着剑，将全身埋进深沉夜色里。他脚边只点着盏如豆微灯，骤雨狂乱敲击明瓦窗扇，透着森然可怖的意味。
颜九变的手指在剑鞘上躁乱地点动。他握着剑时，总会想起同金五在竹篁间习剑的光景。那时的日子过得又苦又累，手上、虎口皆生了层剑茧，轻轻一按便火辣发疼。可那也着实是段难忘愉快的时日，金五总坐在一旁定定地看他舞剑，稍有偏移便从怀里摸出枚山里果儿打他，耐心地纠他剑法里的错。
有时他咬着牙从月钱里省了些铜板下来，从海津街里买了点儿青梅麻花回来，偷偷塞进金五的褡裢里。后来练剑的时候这小子都和颜悦色了几分，每回跌了都好声好气地搀他起来。一起混得久了，他也觉得这接应人不算混账，除了性子古怪了些，每回做事都着实妥当，还是个武学好手。
他们是朋友么？颜九变惴惴不安地望着明瓦窗，深沉的夜色遮天盖地。兴许是的，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伙伴都应是朋友。他忽而想起他很久未换过接应人了，上一个接应人只与他待了三天，可金五却足足同他待够了五个月。
嘈杂声响犹如天边沉云缓缓飘近。颜九变耳尖，从马蹄踏乱、喧杂人声里隐约辨出只言片语：
“雷家火器库走水…金一被石头雷重伤……”
“木部…！木部的人呢？要金疮药和麻沸散来！”
颜九变不安地支起窗棍，暴雨扑头盖脸地打来，湿透了衣袖。他隐约瞧见夜幕里奔走的人影，像被惊散的群鸦。
石阶后朦胧地现出一队人马，都是断肢残臂、浑身浴血的刺客，在雨幕里显得格外苍凉衰弱。颜九变记得那是接了声闻令的刺客们，半月之前他们耀武扬威似的出发，骑着上马披坚执锐，可此时他们人人似败家之犬，灰心冷意地曳着步子。这就是声闻令，连最技艺纯熟的刺客都对其闻令丧胆。
身后忽而传来微弱响动。下一刻，亭门忽而洞开，飘风斜雨猛烈地倾洒入内，一时间亭内幽咽风声大作，吹得发丝衣衫皆猎猎作响。
夺衣鬼浑身一凛，猛地回头，却见亭门边立着个人影。
那是金五。他浑身水漉漉的，系带上没挂剑，散着发丝垂头挨在亭门边。颜九变心里一惊，从未见过金五这般狼狈模样，却看他手脚尚在、四肢健全，便先松了口气，出声道：“金五……”
可话音未落，眼前这人便一头栽倒在地，闷响一声后便没了动静。
颜九变惶惧地走上前去，只见他衣衫凌乱，尽是刀剑划出的破口。深色的水迹在地砖上如蜿蜒长蛇般漫开，颜九变蹲下身来扶他，摊开五指时却见鲜血淋漓。他就像一只被摔破的瓷罐儿，汩汩地从破口里流出血水。
“…金五！喂，金五！”
夜晚忽而被苦痛与迷茫抻长。寺里的忙乱响动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木部的忙着替受伤之人敷刀尖药、缠细布，土部的埋头裹奠袋，把残缺的尸块拾拣进袋里埋了。可蚊蝇似的余响尚在，猜忌、悲哀与茫然如阴云般盘桓不散。
一盏风灯映亮了八角亭，将两个单薄的人影笼在暖橘色的火光里。颜九变向木部借了只陶药锅，咕嘟咕嘟地煎起了九塔草。他一面乏困地数着药锅里升腾的烟气，一面眼皮发颤地分神瞥向一旁仰倒的金五。
罗刹鬼身上的血衣被他想办法除了，有些血肉翻卷之处与绸布粘连作一块，只得剪开。这人身上大小刀剑创口|交叠，还有些被火灼伤的焦黑皮肉，看着教人心寒，也不知那声闻令指的雷家是什么天险之地，竟能教金部折损惨重。所幸有木十九来帮手止血、上了伤膏，不然凭颜九变一人准要忙得焦头烂额。颜九变歪着头打了一会盹，半梦半醒间浑噩地想道：这兴许是他第一回 见到金五受伤的模样。
金五从来像一柄利刀，吹毫即破。可如今这柄刀刃口卷了、折了，面无血色地倒在水竹席上，软绵绵地瘫在芦苇塞着的薄被里，像被骤雨冲去了所有声息。他有些发痴地凝望着那张煞白如霜的脸庞，在担忧之余，心里不知怎的竟涌起一丝愉快来。往时气焰嚣张的这人竟孱弱地卧在此处，犹如砧上鱼肉般任人拿捏。
“…痛……”
半梦半醒间，有人在低低地呻吟。
颜九变睁眼，他方才靠着墙昏昏欲睡，此时只见卧倒在地的金五微微撑开眼皮来，嘶哑地喘气儿。
“你醒啦？”颜九变有些欣喜，腾起身来走过去，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些发烫。“现在感觉如何？我斟些药给你，是木部送来的。”
金五胸膛微微起伏，发丝被汗水打湿，一绺绺地贴在额上，两眼黯淡无光。许久，他方才艰难地道，“哪儿…都痛。”
这是自然，颜九变见过他身上刀伤，一道一划的层叠斑驳，像被恶劣刻画上的斑纹，细布每回换下时都被血浸得湿透。技艺纯熟如金五尚且因声闻令伤重至此，颜九变心有余悸，不敢再想去接声闻令的事儿。
颜九变把他小心地扶起，在身后垫了只花布枕，从药锅里斟了碗药出来，吹凉了拿调羹喂到他嘴边。金五闻到药苦气，眉头大蹙，依然乖乖喝尽了，只是罢了不住难受地吐舌。
“伤得这末重，养好得花三月有余了。”颜九变叹气，“只是不知道金部何时发新密令，要到时你的伤还未好，那该如何是好？”
金五微微眯起了眼，困倦地道：“大概…只会给我休息一个月。”
“一直都是这样么，金部从来都是如此使唤你的？”回想起替他包扎时他身上的累累伤痕，颜九变惊道。
“对…不会有给我歇息的时候的，每回皆是这样。”
罗刹鬼仰面望着亭顶森然高悬的七幅鬼画，光就居地狱中火焰如红莲绽放，接天连地，青皮小鬼用铁钳撑开人的下颚，残忍地钳断舌根，血如箭雨喷洒。他面色苍白而疲乏，只觉身子仿若浮在虚空中轻飘，只有若即若离的痛楚时而将他钉回地面上。
日复一日的厮杀仿佛狂涌而来的浪潮，在磨平他的棱角、摧灭他的神识，终有一天会让他化身为罗刹厉鬼，再不能归返人间。
金五望了一眼颜九变，火光落在他眼里，仿佛带着燎原的痛楚：
“…所以我很快便要死了，总有一天我定会支持不住，被碎尸万段，灰飞烟灭。”
颜九变垂着眼，“瞎说什么，你会好起来的。”
“不会的，我会坠入到无间炼狱里。一定如此。”
罗刹鬼喃喃道，阖上了两眼。

第229章 （二十）为恶不常盈
竹深树密，草虫喓喓，正是初夏时节。八角亭外时而风雨，时而天晴。日月流转间，不知觉已过半月。
这半月来，金五依然动弹不得，只在亭中打盹儿歇息，余下的时候依然闲得发慌。那夜同颜九变说过的话仿佛化作伤重时的痴言诳语，两人默契地不再提起，任其如木烬般飞灭。
刺客们都是两两结伴而行的，除了接声闻令，其余时候都是一块儿活动。如今金五伤着了，颜九变也得老实地陪他养伤。只是这厮脑子里兴许被精虫蛀过，不知从哪儿整来了摹唐寅的竞春图卷刻本，还成日在他身边坐着俨乎其然地念素女经，什么“二气交精，流液相通”，“深内徐动，出入欲希”，听得金五直翻白眼。可怜他过目经耳不忘，竟将这些淫辞艳画都记在心里。
颜九变一面翻书，一面若有所思地道：“这书里写着‘九法’，龙翻虎步，蝉附龟腾与凤翔，加之兔吮毫、鱼接鳞、鹤交颈，往时我皆试过一番。但房中术绝不仅有这九式，舒爽的法子不止这些。不过凡事该由浅入深，要教你也该从熟悉的说起。”
想起每回做他接应人时，总能隐约从锦方格窗后辨出交叠的身影，金五脸色变得煞白了几分。他知道颜九变是勾弄人的好手，却不想听这人是如何同旁人云雨巫山的。
夺衣鬼合了书，爬到金五身边，笑吟吟地伸手摸上他的肩，“要我说的话，‘蝉附’这一式才真叫快活，骑在人身上，从后头进去，不用花太大功夫。不过咱们做刺客的也不怕累，这事儿比你吊悬在房顶费的力少多了。”
说话间，那只手仿若化作游蛇，蜿蜒着滑过肩头，直到把金五揽在臂弯里。
金五挣动了一下，可浑身依然撕裂似的发疼。于是他便像块石头似的硬邦邦地仰头瞪他，凶狠道：“你记得么？水九。先前左不正把我手脚都折了，我尚且能杀她带来的一屋侍从。”
“记得是记得。”颜九变笑盈盈道，“不过，这又同我有何干系？”
“…你再古里古怪地摸我，我怕一失手便要了你的命。”
这话说得凶戾，可颜九变依然没放手，只狡黠笑道：“这又如何算得古里古怪？吃药的时候到了，我扶你起来饮药。”
窗扇未阖，聒噪蝉鸣从缝隙里钻入，单调而寂寥地回荡在亭中。颜九变扶着金五的肩靠在墙边，灭了药煲的火，从中倾出一碗黑糊糊的苦药来。他一面忙着滤药渣子，一面同罗刹鬼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
金五瞪着他道：“喂，你怎么学了这末多奇淫手段？我瞧醉春园里的姑娘玩的花样都没你这般多。”
颜九变很是自豪，挺起胸膛道：“那是自然！因为我见多识广，非但夜御数女，还常被数女御，有一半的日子都是在床上摸爬滚打……”
罗刹鬼怜悯地望着他。
“你这般看着我作甚！你们金部总觉得这不是正经事儿，可我可是有志向的。”颜九变脸上微红，却忿忿地埋头刮去陶煲里的药渣子。
“什么志向？不会是做花魁吧。”
颜九变对他冷眼相看，嘴里说着些讥刺话儿，嘲笑道：“往上爬，爬得愈高愈好。要到了出人头地之日，把你拐到水部来试试咱们的辛苦活儿。”
金五说：“好啊。你若是能踹掉左不正当楼主，我去做花魁都成。”
药渣子筛掉了，颜九变端着碗走过来。若在往时，金五肯定是大皱眉头，在将药碗递过来时作翻江倒海的反胃状的。可今日他却只是靠在墙边，用手臂贴着额头，闭着眼微微地吐气，吐息火团似的炽热。
澄亮日光被窗格割得支离破碎，金箔似的盖在他脸上，却遮不住面庞上的如纸惨白。金五长长地吁了口气，脑袋忽地往旁一歪，整个人斜斜地软倒下来。
“…都半月了，伤口还未好么？”颜九变把药碗放下。见他一副还在发烧的模样，心里有些担忧，也只能在他头下多塞了几只引枕，将他脑袋垫高。
金五恍惚地道：“可能不止这次的伤，以前的旧伤一直未好…”
“以前？除了这次你还接过声闻令？”
“除了和你搭伙的时候…回回都是声闻令。”
罗刹鬼垂着眼梦呓似的道，他艰难地扯了一下薄衾，费尽气力地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起，嘟哝道：“不过现在没事。你若是嫌照料我麻烦，自己先去和金十八接个令耍耍…八哥多嘴饶舌了些，却还靠得住……”
颜九变叹气，面上讥笑道：“你先把药喝了，再作一头长睡不醒的懒猪崽子。”
“放那儿罢…我醒来…再喝。”
浑身如被捆缚了巨石般沉重。金五意识朦胧，在燥热的夏时里微微发冷。他就这般静静地蜷缩着，发出灼热而绵长的呼吸声。
寺中清寂一片，心跳声仿佛化作万钧雷霆，结实地轰响于心头。夺衣鬼拿着滚烫的药碗站在阴影里，目光流连于金五身上，倏时冰冷如霜。七幅鬼画高悬于顶，阴云般盖在心头。
颜九变悄无声息地从怀中拿出左不正递给他的青瓷瓶，将其中的药液倒在碗里。金五对着石壁合着眼，看不见他的举动。
等作罢这一切，他蹲身下来，摇了摇金五的肩，耐心道：“不成，你得先将药喝了，这样方才好得快。不然你得花多少时候养伤，咱们又要何时才能接令？”金五混混沌沌，咕哝着直往薄衾里缩，颜九变好不容易才逮着了他，端着药碗往他嘴边送，“张嘴。”
金五微微张了嘴，颜九变乘机将药汤往他嘴里倾。可还没喂上几口，便听得他猛烈呛咳了一声，捂着喉咙把那药汁吐了大半。
“怎么吐了？是太苦了，要我加些蜜浆么？”颜九变心里慌了些许，却仍面不改色地问道。
罗刹鬼咳了一阵，忽地抬起头来。亭中日影阑珊，他浸在阴影中的两目如蒙云翳，竟似绽出灼灼绿辉，尖锐冷厉。颜九变的心先沉了三分，此时只听他道：
“你给我——喝了什么？”
这人的记性果真近妖，只消尝过一趟药汤便能记得其中五味。他记得先几日饮过的药的滋味，也自然知道颜九变往药中添了异物。
颜九变冷汗涔涔，却微笑道：“就是寻常的药，同你前几日喝的无异，是你多心了…”
金五也难得地笑了，可这笑真乃皮笑肉不笑，显出一份不留情面的尖酸刻薄。“左不正收买你了么？还拿这玩意儿来混弄我。这是让我一命呜呼的药，还是让人痛不欲生的毒？”
霎时间，眼前仿佛坠入一片漆黑。颜九变端着药碗，昏头昏脑地呆怔在原处。金五还是第一回 如此冰冷地望向他，眼里似凝结了霜华。那话语如投入无风湖面的石子儿一般，涟漪愈发扩大，最后竟似旋起猛烈漩涡。从漩涡的中心里能瞥见一只黝黑的孔洞，他被那间隙直直吸入，被撕扯碎裂。
在那幽黑深洞里，他窥见了自己的内心。
依稀的，他看清了过往的景象。架子床吱呀儿作响，纸帐上血迹斑斑。昏黄的灯光里，女人的身影仿若硕大无朋的妖魔，沉甸甸地盖在他脸上。他无声无息，咬着下唇仰面躺着，在形形色色的人身下承欢。汗与泪混作一块，痛意与神识犹如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渐渐消弭于虚空中。
水部刺客们宛若窟儡玩物，被坚硬如铁的利爪扭下头颅，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女人五指间化为血肉。左不正轻声发笑，贴在他耳边道：看啊，水九，你不许忤逆我。谁都不行。
颜九变面若死灰，汗流浃踵，心虚地望着金五。此时只听得罗刹鬼冷笑一声，仿佛抱着莫大的失望之情问：“是左不正让你来的么？”
“……是。”
“这里头是什么药？”金五盯着他的绸布衫，一字一句地问。颜九变赶忙往胸口看了一眼，只见衣襟微微鼓起一块，隐约现出青瓷瓶的轮廓。他思忖片刻，惨白着脸道：“治你病的药。左楼主说…让你喝下，便能让身上的伤好起来。”
罗刹鬼的两眼仿佛化作炽烈的火焰，将他一颗心抛置于煎熬之中。一刹间，亭中似是杀气四溢，金五厉声道：
“你还要同我说多少谎话！”
这一喝仿若当头炸开一道惊雷，霎时间无数雪片似的光景在眼前纷飞。时而是左不正将水部刺客绞作血泥，温柔劝诱他的模样；时而是金部刺客们的冷眼讥嘲，风言风语；有时他恍若回到中州的那个倾盆雨夜，他与金五两拳相碰的时候。最后，所有的景象凝汇于眼前，他看见金五第一回 怒火中烧，愤懑地注视着自己，碧瞳荧荧，尖刀似的目光直直扎向他。
出乎意料的是，他本觉得胸膛中该涌起一股反驳的热血，如今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颜九变微笑了一下：“我可不包我说的话是真是假，我现在只是要你——把这药喝下去。”
“是左不正…让你来杀我的么？”
“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不过是让你将左楼主送来的药喝了，早些养好伤罢了。”颜九变惊奇道，连连摆手，随后绽开一个柔和微笑。“我们不是朋友么？我怎会杀你，金五？”
沉默片刻，金五微微撇过头，喟叹似的喃喃道：“朋友、朋友么……”他沉思稍许，抬起头来时眼瞳里已积淀了一层水雾似的沧凉，自嘲地牵起嘴角。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原来是她要我把你当作是朋友，如此一来我便同吊线的傀儡一般，对她言听计从。”
颜九变端着药碗走过去，眼里已生了层阴翳，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音里却裹挟着一丝叹息。“那你呢？我们也算是一同出生入死过多回了，你是如何看我的？我们从五个半月前的中州钱家帝释令开始搭伙，你救过我二十八回，我也替你作了十九回的帮援，每回都是命悬一线。你觉得我们是朋友么？”
夺衣鬼难得而恳切地说了一番这样的话。他这一辈子都在花言巧语，摇唇鼓舌地在床上蛊人情意，又在旁人面前巧言令色地维续交谊。但似乎只有在此时他诚恳地想将自己的心翻出来给人看看，证明他也是个能道出真话的人。
金五却不领情，只嗤笑了一声，扬起眉道：“厉鬼还有什么人情可言？‘朋友’这个说辞，可不是一个人认准了便作数的。”
“是啊，是啊。所以听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颜九变连连点头，弯下眉头，心里有一分难过，面上却笑容可掬。终于，他狠下心来道：
“因为我接下来要对你做的事儿，可不该出自朋友之手。”

第230章 （二十一）为恶不常盈
刹那间，他们两人从方才剑拔弩张、僵持不下的气氛里倏时脱身，宛若穷途困兽般拳脚相加！
金五咬紧牙关，一翻衾被，挺身而起。颜九变则犹如猛虎般直扑而上，仿佛将潜藏的獠牙大张。他将药碗撇在一旁，从怀里掏出左不正当初给他的青瓷瓶，里头还有小半的药液未倒入碗里。
两人厮扭作一块，凶狠又猛烈地拳脚交加。凌厉拳风擦过额角，带出一道火辣辣的红痕。颜九变咬牙切齿，猛地递出膝腿砸在金五腰腹，将他狠狠压在地上。
罗刹鬼鳞伤遍体，此时在剧烈挣动之下伤口迸裂，鲜血横溢。他那青碧两眼瞪着人时仿佛尖锥利刃，刺得颜九变心头发颤。但如今可不得多作他想，颜九变眼疾手快，一把用手肘顶住他胸膛，乘金五挣扎之时咬开手中瓶盖，硬将瓶口塞到他嘴边。
可金五偏生不听话，扭着头频频躲闪。颜九变一刹间想到了许多法子，要么揪住他的鼻子，迫使他将嘴张开，抑或是将他下颚骨卸下，把整瓶药灌进他口里。
但夺衣鬼下了另一番决心，趁金五残喘挣扎之时，风驰电掣一般地擒上了他的脖颈。霎时间，被凌虐的记忆涌上心头，金五战栗连连，禁不住缩了身子想避开钳制，可颜九变却已乘机掐住他颈项，死死往地上掼去。
“你给我…喝！”颜九变目眦尽裂，将瓶口直往金五嘴里塞，瓶缘抵在齿列上，勉强灌了几口。
发苦而微辣的药液透过齿隙往口中流淌，金五目眩神迷，伤痛之下气力渐弱，抓着颜九变的手一点点滑落。颜九变丝毫不敢懈怠地掐着他脖颈，待青瓷瓶中的药液灌完后，又抓起一旁的药碗，硬是撬开他的嘴再倒了一碗药进去。
药液总算灌完了，颜九变心里一松，手中瓷碗应声落地，碎成一片白花花的破片。他松开金五的一刹间，罗刹鬼也似抽了骨头似的软软往下滑去。颜九变赶忙伸臂一捞，将他横腰拦住，挟着那软绵绵的身子挨到草席边上，再慢腾腾地放下来。
也不知这药究竟为何，只见金五神色恍惚，两眸空洞，像被突地吸了魂儿的模样。
颜九变不放心，拍了拍他的脸：“金五，感觉怎么样…金五？”
金五似是处于醺醉中一般，含混地应了声，可却摇头摆脑地仿佛听不懂他口里的词儿。颜九变用薄衾将他裹了一裹，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他响动。只见金五缩在薄被中，茫然地望着天顶，一动也不动。
像个没了生气的瓷娃娃一样。颜九变摸了摸他的眼，把他的眼皮阖上，罗刹鬼也没反抗，仿佛睡去了一般。在鼻下一探，倒是有着些许鼻息，像是被那药迷昏了头。
窗外柳暗花晚，芳草清和，虫声窸窣，响在耳边时更衬得心头乱如麻丝。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若是不顺遂楼主的心意，自己终有一天会横尸于野，死不得归所。
“对不住…”
夺衣鬼静静地伫立了许久，对着阴暗的亭画颤颤地长吁一口气，喃喃道，叹息声犹如细丝消弭于风中。
“我也想活…你这般厉害，受老天宠爱，总能活命的……”
“所以，救救我…也无妨罢？”
-
在观音阁上的卧房里时，颜九变度日如年。那处是左楼主的享乐之处，却是水部刺客们的血河地狱。
此时素衣架上鲜血横溢，血珠坠地声滴滴答答，在僻静室内宛若惊雷。横材上串着炙肉似的横穿着一条尸首，面容扭曲挨挤，木条儿将他从头至脚捅穿，把他高高在众人面前架起。
颜九变赤身露体，瑟瑟发颤着跪伏于地，等着左楼主的铜鞭落在他皮开肉绽的脊背上。
左不正怒火冲天，她拎起一个刺客的天灵盖，穿豆腐似的将他钉在衣架上。凄厉长嚎震动着卧房土壁，却又终究戛然而止于奄奄一息的呻吟。鲜血倾泻于地，仿若铺开了一地艳红的石蒜花儿。
“水九啊水九，你果真是蠢笨愚拙。究竟花了多少时日，才给他灌得一瓶药？”女人的铁靴忽地发狠地往他脊背上一踏，锋利靴帮霎时将皮肉划开，抬起时留下一个淤青印子。嘲弄的声音自头顶铺天盖地地压下，“你自诩为他最信得过的搭伙人，竟也就只有这点能耐？这药算得慢效，若按你这般慢如泥龟的性子，究竟得花多少时日才能把我予你的十瓶药给他喂完？”
“是…属下无能。”颜九变牙齿格格战抖，他扭曲了自己心神，试图从左不正的欺侮残虐里寻到一丝快意。“属下已令他饮尽一瓶，再过些日子便能……”
眼前似是下起一片血雨。旋即传来一阵牙酸的咯喇声，是左不正拧断了穿在横材上的刺客的头颅，将指间捏碎的血肉甩在他脸上，冰冷地道：
“往后若是再晚一日，水部便会多死一人，你自行拿捏罢。”
心头与眼前皆似是被一张黑帐子裹住一般，夜幕倏然来临。颜九变惶然四顾，却摸不着能倚靠之处，浑身只余挥之不去的、寒冬似的冷意。
他能逃得过左不正的魔掌么？
恐怕是不成的，她的威压过于可怖，一双纤手犹如索命利枪，转瞬间便能将人生撕活剥。颜九变从未见过武功如此高强之人，身形鬼魅星速，传闻有人曾想从栅栏处脱逃，逃出十里路，抬头一望，却见夜叉女坐在枝梢笑盈盈地望着他。其结果必定是肝脑涂地，化作肉糜。
每一个逃离之人皆被她逮回，亲手送入刑房中，折磨得不成人形。
夜叉向来刀枪不入，能被大兴永定帮、北派乱山刀围攻而毫发无损，唯一能伤着她的兴许只有天山门玉白刀，那柄传闻中的天下第一刀。所以他一定无力与这匹恶鬼抗衡，他不过是一枚贱似蝼蚁尘埃的棋子，在候天楼这所囚笼中既无出路，也无退路。
也不知跪了多久，直到手足发僵，耳边再无动静，颜九变才战战兢兢地仰起头。夜叉已离去，血泊里趟出一串殷红的脚印，在他的眼底深深地留下烙印。
颜九变哆嗦着手穿上衣衫，同屋的水部刺客们也默不作声地捡起各自衣衫套上。众人心照不宣地绕过血迹斑斑的木施，将同伴惨不忍睹的尸身抛在脑后。
踏出房门时，微热的夏风扑面而来，带来些许暖热，这才叫颜九变有了一丝身处人间的实感。背上传来一阵火辣刺痛，他抽搐了一下，脚步微顿，转头畏缩地朝一旁的水部刺客问道：“我…伤膏使完了，先几日照顾人还未来得及去向木部取，你们那儿还有余么？”
等着他的并非一如既往的温声应答。水部刺客们冷冰冰地从他身边掠过，一言不发，各自攀上阑干往寺中跃去。
夺衣鬼怔怔地伫立在原处，失落的沧凉感忽而爬上心头。他狠狠攥紧了拳，却嗫嚅着说不出只言片语。
这也难怪，毕竟是他磨蹭着未遵从左楼主的命令，这才连累了水部刺客。因为他的缘故，有数人被碾成血泥。在这性命攸关之事上，旁人自然不会给他好眼色看。
一刹之间，他仿若被所有人背弃。左楼主对他失望至极，水部再不算得他的容身之所。他霎时间生出痴心妄想：金五会原谅他么？但旋即又仿若被抛入失望的深渊，恐怕也不会的，那人提起左不正时那样一番的恨入骨髓的模样，绝不会谅解卑躬屈膝在夜叉身前的自己。
颜九变孤伶伶地爬上雕花栏杆，闷热而教人烦怨的夏风旋绕周身，他往寺中跃去。
等踅到了八角亭边，他将手里带着的三个青瓷瓶儿仔细摸了摸，先前给金五吃了一瓶的药，还有六瓶同往时在海津摊棚上买来逗弄金五的小玩意儿一齐放在褡裢里。
他忐忑地推开亭门，浓郁的陈腐味儿依旧，飞尘仿若正从梁上簌簌流泻。金亮日光被窗格割成一片片光鳞，在石砖上游动。在亭中的阴影处，金五正蜷在绣着缠枝纹的薄衾里，闭着眼浅浅地呼吸着，似是睡过去了一般。
自那日颜九变给他灌了药后，他睡的时候便多了些，每回醒来时也不发一言，眼仁黯淡无光，像一块浸烂了的朽木，没一丝生气。
乘他如今还睡着，颜九变摸出青瓷瓶儿，蹑手蹑脚地在他身边蹲下来。夺衣鬼犹豫片刻，将手虚虚按在他脖颈上，生怕他醒来时会挣动。同时一狠心咬了瓶盖，将瓶缘贴着金五的唇便往里灌。
这回金五倒是听话了不少，只似在梦中一般挣扎稍许，便把那药液咽下。颜九变心里发慌，灌完一瓶后又从旁抓起一瓶，也给他尽数喂了下去。
“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颜九变两眼一闭，颤着嗓音一遍又一遍地喃喃道。可这窃声细语却不能教他心头微宽，反而如重石般压在心头。
“都是我的错…你别怨我。我也想…活，但不知怎么办。”
他哽咽着，颓然地后退，坐倒在地，将脸埋在掌心中：
“求求你了，告诉我罢，我该如何是好……”

第231章 （二十二）为恶不常盈
刺客们围坐在暗室里。
土壁参差不齐，仿若豁牙皱面。唯一的一扇漆木窗被钉上长楔，严实地掩着。地上星点排着几支黄蜡烛，火光曳曳。
水部刺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坐着，在休憩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儿，焦急地想将口中话语吐尽。毕竟若是从暗室中出去，上到观音阁里的卧房中，兴许便会被夜叉拧断头颅。伴着左楼主的时候每时都凶险万分，那围着纸帐的床榻仿若染血拼杀的战场。
颜九变被冷落了，孤丁丁地缩在墙角。没人愿意撇他一眼，只将他视作害群之马。
“听说最近左楼主叫咱们侍寝的时候少了，兴许是得了新欢……”
刺客们七嘴八舌，有人奇道：“新欢？莫不是从哪个村儿地儿又捡了个更像易情的回来罢？”
有人看了一眼颜九变，冷嘲热讽道：“哪怕是脸长得像，左楼主不中意也不成。这世上总有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颜九变冷冷地一眼瞪过去，讥笑声却愈发高涨。
“但新欢这传闻却似是真的！听闻左楼主这些时日都闷在卧房里不露面，也不叫咱们服侍，上回水二十一偷往窗格子豁口里望了一眼，说是在房里见着了两个人影…”
“对咱们而言，又何尝不是件好事？”叹息声四起，人人敛去面上笑意，“兴许一日不见左楼主的面，咱们便能多活一日……”
天底下定不会有人比他们过活得更惨了。颜九变默默地想，既不似刺客，亦不如娼|妓，是介于这二者之间的暧昧模糊的人。他们总是顶着旁人的面貌，在形形色色的人身下雌伏，虽使着暗刺的手段，却叫同寺的人轻看。
今日左楼主依然未叫他们服侍。
等了许久，传令人皆未来。颜九变松了口气，却旋即被叫去守在阁下。左楼主办事儿时是不喜人近卧房的，颜九变在外头守过几回，都听得里头传来血肉刮擦同惨叫声，今日却一片死寂。
须弥座上的泥塑观音巍峨森严，仿佛耸起的怪石。他候得无聊，竟也大着胆子提身跃上腰檐，坐着吹了会儿凉风，又顺着斗拱爬到廊上。
房里似是有些细簌声响。既像是呢喃细语，又仿佛有些衣物脱落声。左不正似是在对房中的人轻声细语，柔情蜜意得不似那位昔日凛若冰霜的夜叉。
夺衣鬼皱眉，蹑手蹑脚地屏息接近，往门缝里一瞧，却见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掩在纸帐间。
那该是水部刺客们口中所说的“新欢”了。颜九变心里一阵发寒，当初夜叉将他从颜家手中买下时，亦十分欢喜，将他看作最似易情的玩物。他也极尽娇宠，本以为能受人高捧地度过往后时日，却不想终究被她玩腻了，先扔到窑子里让几伙地棍轮番占了他身子，做了个受尽人鄙弃的鸨儿。
而如今左楼主身边又换了个人，初时定是极尽宠爱，后来也定会弃若敝履。
从窗缝里瞧去，只见左不正身着素衣，腰里系着犀角带，正紧紧地拥着怀里的一人，亲昵地在那人耳旁窃窃私语。
颜九变心里有些嫉恨，却霎时间看清了那人的脸，顿时浑身一颤。
——是金五！
金五微睁着眼，像是半寐半醒一般。他这段日子喝了许多药，人是愈发呆怔了。此时他正仿若木人儿一般，倚在左不正怀中。
“易情，好久未见…”
左不正叹息着搂住他，“…太久了，久到不知过了多少年……”
颜九变只觉眼睫发颤，眼前的光景灼得心生疼。
自己心中该如何作想呢？他对金五有作朋友时的欢喜，有愧疚，有无伤大雅的讨厌，此时却都融成一股莫名滋味。
他贴在槅子前，颤抖着将那两人的身影收在眼中。女人的玉指滑过漆黑发丝，轻扯着绸发带，将发丝散开。金五被她死死地搂着，仰起苍白的脖颈，眼瞳却混浊宛若灰池，骨骼咯吱作响，仿佛要散架在她怀中。随后他被翻了个面，却仍然牢牢禁锢在那囚笼似的臂弯里。
颜九变发颤着后退，跌撞着碰到栏杆上。
他在门隙里看到的最后的光景，是左不正捧着金五的脸，虔诚却又扭曲地望着怀中的人。
两人的面庞在日光里交叠，轮廓在明晦里渐趋朦胧，暧昧而缱绻。
-
自上回檄讨雷家失利后，同乐寺里便仿若盖着一层愁云。断肢残臂的刺客们垂丧地聚在柿树下，目光黯然，犹如行尸走肉。
过了半月，金五的伤好全了。伤痂脱落，浅白而微微隆起的疤痕却仍盘踞在身上。他开始慢吞吞地在寺里闲晃，活动腿脚，有时练几式带剑、缠头刀，手里抓着一把飞蝗石打柿叶子。
颜九变依旧给他煲药，惯常地将青瓷瓶里的药液混进水汤中。金五似乎察觉到了，但对此缄口不言，只是每回都会沉默着将他带来的药喝尽。
他俩的话愈来愈少，常常说了上句便断了下文。
这日正恰轮到他二人值守山门。颜九变靠在漆柱边，凝望着郁葱翠林，金五翘腿躺在鸱吻边，懒洋洋地晒着日头，浑身舒展开来，仿若要将身上霉点都晒去一般。
“…对不起。”
颜九变垂着头，忽地没来由地道。
金五没回话，似是睡着了一般。
“你是在怨着我么？这半月来，我们都未说过几句话。”颜九变沉着眼眸，细声低喃道。微风拂掠而过，将他的话语悠悠吹上寺檐。“你若是心里怨恨我，当面同我说也无妨。”
等了片刻，檐上却无动静，只听得林中虫鸣沙沙作响，在耳旁喧嚣不已。
罗刹鬼这段时日同块钝木似的，对他的话含糊应答，四目相接一瞬便抢着要移开眼。他俩都仿佛心虚了般避着同对方见面，可毕竟是搭伙接令的一对，如今若是就此分道扬镳也颇为古怪。
颜九变心里焦躁，却又隐隐生出一丝寒意。他咬咬牙，仰头往山门檐上望去，问道。“还是说…你如今得了左楼主厚爱，再看不起我们这等卑贱之人？”
眼前闪过那日在槅扇后两人交叠的身影，颜九变心中霎时升起灼痛感。一霎间他仿若再无立锥之地，论武功剑法，他比不得武艺超群的金部，可要论如何取悦侍奉人，他竟也比不过这人。左不正凝望着金五时那般悲喜交集、却又笑逐颜开的脸庞已深深烙入他眼底，如今回想起来依然刺痛不已。
口中泄出了讥嘲的苦笑声，颜九变艰涩地笑道，“哈哈，是了。我怎么没想到呢？你是少楼主，是被她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的人物，正算得天上之骄阳，我们如何比得？”
“老天爷可真是独待你好，你生的模样好，又有武才，左楼主对你又青眼相看…”夺衣鬼心里忽地涌起一股嫉愤之情，闷声道，“怕是同我说话都会脏了你的口。”
风声凝滞，死寂在山门边弥漫开来。
许久，头顶飘来金五微弱的声音。
“并非如此。”他说。
颜九变正垂着脑袋，用剑鞘有以下每一下地戳着沙地，此时听得那人开口，竟腾地跳起身来。他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了，在听到这人发话时心里竟喜出望外，仿佛干涸之时忽逢甘霖一般。
“你原谅我了么？你同我说话，算是原谅我了罢！”他死死盯着寺檐，目光似是要将青瓦洞穿，连珠弹似的急切发问，仿佛生怕晚了一瞬。“你还乐意做我的接应人么？”
风里似是传来轻弱的叹息，仿若历经了踟蹰、迷茫与犹豫，但片刻之后那一如既往的、冷淡的声音从上方飘来。
“…嗯。”
这一声应答仿若在心里激起千般涟漪，一瞬间颜九变热汗涔涔，惊喜欲狂。檐上的人呓语似的发话，声音轻飘飘地落在耳里，又瞬时化作一记惊雷，震得他浑身战战。
多余的言语尽化作叹息，身躯与心都疲惫得沉沉欲坠。
隔着厚重而漆黑的寺檐，金五望着湛蓝如洗的天际，喃喃道。
“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啊，水九。”
-
值守完山门后，罗刹鬼从檐上跳下，轻巧如飞燕地落在寺中。
颜九变默默地注视着金五在兰锜前驻足的身影，那人正仔细地挑拣着刀剑，将一柄柄铁剑拔出鞘来细察着刃锋。刺客们三三两两地聚上前来，也默不作声地从兰锜架上拣用趁手的斧钺。
每两日会布一次令，传令的水部刺客来了，将五色密令盒放在架前的长桌上。各部密令盒皆不同，刺客们也依着自己所属各部打开盒盖，从中拣出分给自己的密令。
金五没急着去看分给自己的密令为何，而是依然在兰锜前闲晃。他从架上抓起一柄刃身漆黑的钢剑，饶有兴致地翻来覆去地盯着看。
颜九变见状，走上前去笑道：“是柄好剑。”
他同金五这段时日说的话少，如今便总想千方百计地同他搭话。说实在话，比起成日抱剑入眠的金部而言，他对刀剑知之甚少，顶多也只在人家寝房里见过供奉的金钢钺刀，讲些片面之见。
话音未落，他忽见金五脚步趔趄了一下，捂住了额，微微地喘着气儿，便忙问道：“怎么了？”
罗刹鬼捂着额闷声不响地站了半晌，才缓缓将手放下，煞白着脸摇了摇头。可颜九变分明瞧见他抬起眼来时眼中似云萦雾绕，在瞥见自己的一刹时目光里多了几分空茫。
“…没事。”金五道。
颜九变拍了拍他的肩，叹气道，“你若是伤还未好全，再回八角亭歇几日也成。我接的令八成也不需什么接应人，凭几枚天蚕线便能将那群犬豕搅个稀烂。”
金五黯然无语，可眼里现出几分没来由的困惑。他忽地往后退了一步，颜九变只觉掌下一松，便见他抽身而出。
这举动仿佛在默然地抗拒着他，霎时间颜九变哑口无言。
“你…”金五眨了眨眼，目光在他周身逡巡，欲言又止，最终摇头道，“无事。”
颜九变又气又笑：“你搁这儿同我打什么哑谜？方才不是还说要原谅我么，转眼便翻了脸啦？”
金五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这情形放在他身上可真算得稀奇。他犹豫片刻，才迷茫地往长桌处一瞥，“你…不去接令么？你是水部的罢，密令盒放在桌子中间。”
这人说的话听起来总有些古怪，颜九变却没作多想。他往长桌上一望，却倏时怔了神。
在水部那掐丝珐琅的密令盒中，放着一支丝蚕纸筒。纸筒上写着他的名字，是给他的密令。颜九变倏时一阵恶寒，两腿战栗。
那是——声闻令。是候天楼最高等的密令。

第232章 【520番外】花里燕双游
【后面全用来放番外，看正文记得往前翻<(‘^’)> 】
“…没钱了。”
这一日，金乌抖着荷囊，面无表情地道。
此话可算得一道晴天霹雳，玉求瑕手里抓着的半只葱包烩儿掉了下来。他前一刻还乐滋滋地吃得满嘴油光，此时愣怔怔地抬脸，呆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道：
“真没了？”
两人正在堤边缓步而行，暖风拂面，江花如火。这段时日他俩在西府闲晃，看遍千山晕翠，游尽烟波澹荡，终日戏耍游乐。前些日子他俩还赶着春社混进山村里看桑林春嬉，偷吃瓠瓜壳儿盛的社饭，摸到村寡妇家檐下听房，可谓好不快活。玉求瑕还未同金乌相聚时日日风餐露宿，借着一文钱招摇撞骗。此时他非但能足食饱腹，甚而能锦罗玉衣、花天酒地，过着仿佛神仙一般的日子，心里早飘飘然了几分。
而如今金乌一句“没钱了”直把他打回原形，犹如从九霄直坠到刀锯地狱里。
“没了，半点儿都不剩。”金乌把荷囊翻来覆去地张给玉求瑕看，脸上堆满了阴翳，淡淡地道。“先同你说一声，我可不兴什么六博斗草，钱不是赌输花光的。”
“那是怎么回事？总该有个由头罢。”玉求瑕紧张兮兮地蹲身下来，捡起那半只葱包烩，珍惜地掸了灰后塞进嘴里。他一边动着腮帮子，一面口齿不清道。
“少爷，你该不会去醉春园里支酒了罢？那儿点茶都得花千钱以上的。要见个姿色好些的姑娘，还得多包些金珠去。”
金乌乜斜着眼看他，“你为何如此清楚？是你常去还是我常去？”
玉求瑕眼神闪躲，道：“…道听途说罢了。”
“蠢人！”他家少爷跳起来恶狠狠地揪着他耳朵骂。“你以为钱是怎么少的？是你吃太多了！”
玉求瑕心虚地想了想，似乎真有这么一回事儿，他每到一处都爱沿街把食摊子吃个遍，还爱偷些银子去买小食。不过这也不怪得他，未与金乌重逢前他便吃得上顿没下顿的，如今有了闲钱总止不住嘴，一不小心便把荷囊里的钱掏得干净。
“嗯，那便算我的错罢。如今可如何是好？”玉求瑕诚恳道，“要不我故技重施，去讨点钱来？别看我这样，少爷，做叫化子可是老本行。”
金乌叹气，“算了吧，就你这模样，也不缺胳膊少腿的，一日能讨多少钱？”
说话间只见这呆瓜开始不安分地蠕动起来了，手肘穿过袍袖，抖抖索索地缩成一团，两肩微收。不一会儿便把两只空荡荡的袖子露在外头，仿佛两只手都没了似的。
玉求瑕兴冲冲地朝他夸耀，眼里似是有光在闪，道：“如何？这样便像丢了双手的可怜人了罢？我还能把腿收起来，扮得同个人彘一样，再在脸上抹点黑灰……”
话音未落，脑壳子已被狠狠敲了个爆栗。金乌翻着白眼，决定让这呆瓜脑子清醒一些，遂抬腿把他一踹。玉求瑕狼狈地顺着堤岸轱辘辘滚进湖里，霎时溅起白浪万点。
湖中碧波万顷，采莲女在轻舟上欢声笑语，忙举桌遮着飞溅而来的水花。袴脚罗裙微微濡湿，碎花染成深色。金乌的眼在她们身上逗留片刻，忽又转向在水里扑腾的那人。
此时但见玉求瑕好不容易挣扎着浮上水面，踩在浅滩处揉着因进水而略红的双眼，束髻的白绸散了，乌黑发丝泻在肩头。他未摘纱笠，衬上那副柔似无骨的纤薄身姿，竟真好似女子一般。
采莲女在碧荷一头咯咯直笑，朝他软声道：“姑娘，没事罢？”
玉求瑕也习惯被认错这一茬了，笑嘻嘻地抱拳道：“自然没事儿，不过若得姑娘玉葱相抚，那便更无碍了。”
他还未多贫几句嘴，耳朵忽地被金乌使劲揪起，还拧了半圈儿。金乌拖着他上了岸，看着似在动气，唬得玉求瑕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敢情他家少爷鸡肠小肚里装满了酸溜溜的酢浆，看不得他同别人好。正胡思乱想间，金乌忽地回过身来，把他丢在草地里，一把掐住他面颊定定地望着他。
玉求瑕被看得毛骨悚然，讪笑着问：“怎么了？该不会是我这张脸够俊，你看得丢了魂儿了罢？”
金乌冲他幽幽一笑，松开钳着他面颊的手，猛地拍在他肩上。那笑容带着股熟悉的森冷，往时他家少爷动啥坏心思都会如此朝他皮笑肉不笑，因而直叫玉求瑕起了身鸡皮疙瘩。
“不错，这脸是够俊，让我悟到了个…生财之道。”
邸舍的卧房里静悄悄的，隐约听得酒保吆喝筛酒、碗瓢碰撞声。街上车马来往喧嚣，透过竖格木窗后只剩下模糊暧昧的声响。玉求瑕心头怦怦直撞，他端坐在镜台前，身板挺得笔直，本应束在发上的白绸布条儿被金乌缚在眼上。他家少爷方才疾言厉色地要他端坐在此，不准动弹，随后便下楼叫了车马。
玉求瑕方才挨倒窗边偷听了片刻，隐约听见金乌在门边吩咐车夫去街北的成衣铺子，却也弄不清缘由，只得一头雾水地摸回凳上坐着。不多时他又听见了车轮辘辘的响动，旋即是木梯咯吱作响，金乌大摇大摆地走上楼来，把房门推开，一举一动里仿佛透着股神气。
还未等他开口，身子就先忽地一歪，连凳带人地被推搡到榻上。视野一片漆黑，他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金乌开始麻利地扒起了他衣裳，从侈袂素袍一直扒到亵衣。玉求瑕慌了神，两手把住衣襟，嚷道：“少爷，你在作甚！”
金乌简明扼要道：“脱你衣服。”
玉求瑕：“咱们这进展是不是快了些？才拜过堂呢，洞房再等等罢。”
话音未落，金乌又磕了他脑袋一下。“你成日想的啥玩意儿？是不是念艳情话文长大的？把当初那档子事给我忘了，我又不会对你做甚，你慌里糊突的干啥。”
玉求瑕似是有些失落：“啊，原来不会对我做甚啊。”说着便犹如池鱼翻肚似的丧气而松垮地躺在榻上，任由金乌作弄，整个人像化成了滩软泥。
白绸还蒙在眼上，可他似乎已经察觉金乌朝他抛来的白眼了。丝滑轻柔的纱缎裹着身躯，金乌把他衣物扒干净，似是给他套了件大袖衫，又系上裙带，把褶裙理好。最后拿条麻绳在他腕上绕了三四圈，在两手间使劲儿打了个死结。玉求瑕总觉古怪，悄悄从白绸隙儿里偷看铜镜一眼，却惊觉他早被换了身襦裙，茶花红的袖衫，榆钱纹的碎缎子裙，活脱脱像个去府里偷小姐的花娘。
这时金乌绕到他身前，拿起马鞍替他一下一下地理着发丝。这活儿平日是由他替金乌干，如今倒换过来，要金乌给他梳发，此举直教玉求瑕心头惶恐直跳。不仅如此，他家少爷还打开妆奁，仔细地在他面上傅粉搽朱，画罢鸦黄贴面花，直忙活了好一阵子。
玉求瑕喃喃道：“少爷？我有个可怕的念头。这事儿好像我小时候也发生过一回…你要拿我去作甚？”
金乌正给他颊边抹胭脂，蒙白粉，嘴角划开一抹坏笑：“你不若问得直截了当些。”
“嗯…你要卖我去哪儿？”
“醉春园。”金乌道，“我觉得你皮相尚可，况且平日里不就爱往脂粉堆里扎么？”
这话可怕得紧，玉求瑕立时落水似的挣动起来，要不是金乌眼疾手快地揉了手帕塞他嘴里，恐怕还要发出杀猪似的惨叫。金乌讥嘲似的把他的头囫囵摆弄了一番，得意洋洋道。
“现在我送你去快活一趟，去把你吃的份全挣回来。”
——
醉春园庭中林深竹碧，堂馆里更是簇拥着朱唇翠眉。嫖客孤老往来如云，莺歌燕舞不绝于耳。金乌在后罩门处停了车马，把五花大绑的玉求瑕揪下车。他脑瓜子素来灵光，只消一瞥卖笑校书的浓妆艳抹，便把妆扮的法子记在心里，竟也把玉求瑕妆点成个远山芙蓉似的清秀女子。
玉求瑕满脸香脂，不成体统地哀嚎：“放过我罢——少爷——我还不想在这儿失身呢！我还为你守着贞呢！”
金乌倒很不放在心上，叼着柳枝倚在车边，闭着眼笑道：“谁嫖得了你？能夺你初夜的人在哪儿，拎出来叫我见识一番。”说着又揪着他鼻尖道，“况且谁要你陪房了？你去那儿就是个烧洗脚热汤的，刷锅碗瓢盆的。”
“既然只是刷锅碗，何必要扮作女子…”
玉求瑕不屈不挠地扭动，试图挣开腕节上的麻绳，十分不情不愿。他总觉得金乌是在拿他戏耍，兴许是平日里他耍金乌的时候多，这暴脾气主子终于要拿这惊世骇俗的法子来作弄他了。
金乌皮笑肉不笑道：“园里不就是这样的么？你给人家送巾子热汤，哪个多金主子中意了便会买你春宵。放心罢，王小元，就你现在这模样，保准比原来那寒碜样捞的油水多。”
“真要把我卖了？”玉求瑕扑闪着眼央求他，使劲儿朝他抛眼色，试图要这铁石心肠动心，“别了罢，少爷，我往后饿肚子便算了。你在钱庄里还留着些银票罢，求您啦，大人有大德，就一个王小元，还不好养活么？”
金乌一口回绝：“不好。”
园里传来绣履嗒嗒声，鸨母同花娘穿过小径往这边来了。玉求瑕也傻了眼，崩溃似的嚷道：
“少爷！你会后悔的！待我回来了，定要把你往死里整！夜里别想睡安稳啦！”
金乌冷淡地笑道：“没事，你在的时候也没一夜安稳过。”他把手帕揉作一团，毫不留情地塞进那聒噪的嘴里。玉求瑕还像条雪白大蛆般使出吃奶的劲儿挣动，他家主子就已推开门扇，把五花大绑的他一脚踹了进去。
午牌时分，典当行里踏进了个少年，身着皂色的箭袖裋褐衣，微翘凌乱的发丝像胡人似的编成小辫儿，垂在脑后。朝奉正忙着拨算珠，忽见那少年招摇地踏到柜前，把手里的物事往台上重重一拍。
“五十两银子。”
伙计们抬眼，只见这人生了对眦角上挑的碧眼，凶戾地闪着光。看着似个西胡人，发丝却漆黑如墨，且说得口好官话，又与中原人所差无几。那被扔到台上的物事正是柄长刀，通体雪白澄亮，犹如无瑕美玉一般。
朝奉拿起那刀细察一番，只觉刀身如冰寒凉，刃身韧而难折，薄似素笺，霎时大惊失色。这是柄好刀，且比他见过的所有刀都要更好一筹。
戴小帽的伙计犹豫了片刻，见朝奉在台下暗暗摆了个“旦根”的指头，遂开口还价道：“十两。”
那少年冷淡地道：“少了。”
朝奉早看出这刀之价远不止五十两银子，怕的是他改意要往另一家当铺子里去，忙道：“留步留步，这位…公子，咱们这儿前些日子方收了吴官人的柳叶刀，鞘上镶金，都不过十五两银子。您这刀素得多，用的钢也平平，如何值得五十两来？”
金乌道：“你当这是阉刀还是杀猪刀呢，我放价低了些，可不是要你来宰我的。”
那朝奉讪笑，搓着手道，“实不相瞒，公子这刀籍籍无名，若不是贼赃便是以次充好的。十两，着实不能再多。”
金乌冷笑：“籍籍无名？”说着便把那刀抓回手里，夸耀似的在手里晃，道，“玉白刀都不要了么？”
朝奉同伙计愣神半晌，脑壳子嗡嗡震响，许久才如梦方醒。玉白刀？这柄刀是天山门主玉求瑕所持之刀？世人皆知玉白刀乃天下第一刀，此时这雪白长刀摆在眼前，明晃晃地发亮，竟似是要把眼帘灼穿一个洞。若此刀真是玉白刀，那真可谓胜似美璧，价值连城。
“要，自然是要的。不过还得再作商议……”掌柜的赶忙垂首笑道。
话音未落，如雪刀光骤然迸出！金乌霎时拔刀出鞘，只听一声巨响，杉木台同写着“当”字的板儿倏时被劈为齑粉，木渣子随尘土一起如雨落下，落了朝奉与伙计满头的木屑。铺门像裂开了个巨口似的，账簿发黄的纸业与算珠散了一地。
众人目瞪口呆，但见那少年跳上台，从钱匣里抓过装银两的布袋，往手里掂了掂，抓出五两银子往台上一放。
但听金乌得逞似的笑道：“那便成交。留五两银子来修缮门面，四十五两我带走了，这‘籍籍无名的破刀’就留在这儿。”
说罢他便把玉白刀像丢火条似的随手一抛，转身便走。众人见他强横之极，又使得手好刀法，竟也不敢阻拦。
于是金乌大摇大摆地拎着钱袋子出了典当行，他把玉求瑕卖去了醉春园，顺带把玉白刀当了。此时手里总算余了些小钱，金乌心里洋洋得意，盘算着应去酒肆里切肉筛酒，美滋滋地再过几日。这真可谓是一举两得，玉求瑕被卖了，他不仅耳根清净不少，还能拿着银两过个惬意日子。
对金乌而言，没有玉求瑕的日子可真才如神仙般快活。他先喜气洋洋地去酒楼里尝遍了鲜鱼酿鹅，筛了些桑椹酒，独自在楼上吹江风，偶时兴起往白壁上写几笔诗赋。没有玉求瑕，就没了人与他争食盘中之物，也无那喋喋不休的聒噪声，清静得很。时值夏初，碧叶接天，金乌心满意足地乘着钓艇在西湖上打转，同走货的行客耍指戏，嚷叫着划拳，捧着酒坛子一坛接一坛地咕嘟嘟往肚里灌，直醉到天明。
行商们在船棚子里掷采，黑压压的人头围在一块儿喧闹着走棋。金乌在涂了桐油的船板边上有一杯每一杯地喝酒，有人凑过来与他搭话。“小哥，哪儿来的人啊？”
“嘉定。”
“大老远的，来这儿做生意？年纪轻轻的，便要尝背井离乡之苦啦？”行商三三两两地寻个没被江水打湿的地儿盘膝坐下，脸上都带着烂醉的醺红。
金乌点头，“算是罢。”他说起话来冷冷淡淡的，兼之面相生得凶戾，总有种拒人千里之外之感。行商们却不气馁，加上酒劲上涌，开始说些胡臊话儿。有人伸手点着河沿的竹木楼馆，压着嗓子道：
“瞧那儿，南派管的醉春园！里面的姑娘个个出水芙蓉似的，别说多快活了！听说那儿新出了个花魁，先几日评花榜，竟摘了个榜首！”“行了罢，去一次得费几千钱。有钱进去，没钱出来。”
众人说了些浑话，不一会儿遮篷里的人掷了个好彩，欢叫声震天价响。于是行商们又拍拍屁股从地上起来，潮水似的挤进篷里去，独留金乌一人靠在船沿，伸脚百无聊赖地踩着水面，拨开浪花。
评花榜上的花魁，醉春园新来的头牌…金乌叼着酒杯想，不会是玉求瑕罢。
若真如此真算得好笑，连金乌自己也着实被这可怕念头呛着了，干咳了几声。转念一想那厮蠢笨愚钝，虽扮起女子来像模像样的，却着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呆瓜，丢他床上都不愿嫖。于是这念头倏时烟消云散，他灌下一大口酒，心满意足地躺在船板上伸懒腰，任由阳光把身子晒得滚烫。
接连花天酒地了数日，金乌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归返栈房中，走得歪七扭八，眼皮直打架。街边蹲着些巡更的乞儿，平日里与玉求瑕熟识，自然也认得这尖酸刻薄的主子。有几个老乞儿拿木筷敲着碗朝他哄笑道：“大少爷，常给你打下手的那小厮儿呢？”
金乌打着酒嗝，含混不清道：“卖…卖了。”
乞儿们哄然大笑：“大少爷果真在说笑，像他那般马前马后的顺使狗腿子哪儿寻得来？连这么听话的人都不顺意，您果真难伺候。”
“听什么话，”金乌道，“他听个屁的话。”
只要和王小元待过一日，便知道这下仆有多难使唤，又爱作怪，又饕口馋舌。非但如此，一到夜里便千方百计地要折腾他，譬如拿墨汁在他脸上画个大王八，抑或是钻进被窝里挠他咯吱窝，偏要金乌把他痛打一顿方止。
有几个在高门大户里做过上夜的乞儿恍然大悟：“哎，是大少爷耍腻了他罢？咱们帮着吴家院里做事时，他们那儿的二少爷常同小厮厮混，专到铺子里挑些肤白貌美的姣童，作衾裯之好…”
又有乞儿神秘兮兮地聚拢上来，手作扇状放在嘴旁，低着嗓音道：“金大少爷，您同咱们说一两句呗。你同那位王…大哥是不是行过房、入过港？瞧他那身子骨，软活得不像话，略一搓揉也该同水一般化了罢？”
金乌硬邦邦地道：“…我不知道。”
知道倒是知道，他早领教过玉求瑕柔功数回，但只觉好似滑鱼般难捉得很。每回他俩白日里都和和气气，相敬如宾，夜里就会忽地腾身起来，大打出手，把白日压的火气乱撒一通。
闲言碎语还在继续，乞儿们叽喳着朝他淫|邪讪笑，金乌总算听不下去了，转身便走。从典当行到栈房的路仿佛有千里之遥，他困困沌沌，强撑着睡意吩咐小二烧好热汤送到房里，就先倒在床上埋在寝衣里。
但兴许是这回兴奋得过了头，金乌在行客堆里混了几日，日日宿醉，此时更是头疼欲裂，只能抱着脑壳在榻上打滚。实在痛得难受了，金乌嚷叫道：“王小元，拿野葛茶来。”
野葛茶是平常他常用作醒酒的茶水，每回酗完酒玉求瑕都会替他熬上一点。可金乌刚一嚷完又觉不对，抬头一看，房里静悄悄的，除他以外空无一人。
小二将盛热汤的木桶送来了，金乌洗了把脸，脱了衣衫后浸在水里。热水暖洋洋地裹着肌肤，他仰起脑袋，迷迷糊糊地望着天顶，忽而觉得有些百无聊赖。说来也怪，他和玉求瑕分开不过几日，却似过了数十年一般，耳根清净得出鸟。每回他想沾点酒水，玉求瑕总是一把把酒坛子捧开，苦口婆心地同他念叨饮酒生热阴虚，不应再碰，又像个老妈子似的挑剔他吃食，成日叽喳着围着他打转儿。
在做候天楼刺客时，金五早习惯了孤寂，但如今却再难忍受无人相伴的时日。一旦四周冷清下来，就如同被抛弃忘却般，心里空落落地难受。
房里檐下仿佛都有个虚渺的白衣人影，有时是倚在窗边闲暇听雨，有时则狡黠地爬到他榻上，钻进衾被里，等着戏耍他。
醉意还未褪去，额上与颊边都好似火烧似的滚烫。金乌在朦胧间倚着桶沿，慢吞吞地向水中滑去。他迷糊地嘟囔道。
“算了…他在这儿……也不坏。”
温水漫过身躯，渐渐淹过下颌。疲累积劳忽地迸发开来，金乌合上两眼，仿佛一切归于寂静漆黑。他在漫无止境地下沉，坠入无尽的暗海底端。
也不知瞌睡了多久，忽有两只手从后探来，圈住了他的脖颈。金乌浑噩间嗅到甘松末的辛香，勾栏女子常在身上抹这香粉，浓郁却醉人心脾。裹在周身的水已微凉，那来人用手轻轻扳过他的脸，从后倾身而来。一切仿如梦幻，金乌微微睁眼，却见眼帘中被如墨发丝覆盖。那人把他下颌抬起，在发烫的唇瓣上轻柔一碰。
只见那人胭脂扑面，恰似香叶牡丹；细眉描黛，红眉落额，玉体纤纤如弱柳。再衬上一室黯淡烛光，竟有如净皮宣纸画里飘下的人儿一般。金乌如醉如梦，但觉恍惚间眼前灯明星烂，素月如霜，有个妍姿艳质的蟾宫仙子搂着自己。那人见金乌睁了眼，又将手盖在他眼上，轻轻掩住目光。
“我是…在做梦么?”金乌喃喃道，他有些困了，头脑中一片昏沌。
“是，此处正是瀛洲。公子饮多了酒，自青玉膏山上失足跌下。玉醴泉为您而备，望您尽兴。”那仙子轻声道，玉指抚着他面庞，教人愈发酥软发麻，“您认得出我是谁么？”
金乌困倦地眨了眨眼，从朦胧间辨出那仙子面容轮廓，含糊不清道：“…王……小元。”
那人应答似的轻笑了一声，覆身下来亲他。金乌正觉天旋地转，糊里糊涂地微微启唇，那人啄吻了一下，忽蹙眉道：“你又喝酒了，少爷。”
“…嗯。”
“还记得咱们当初定下的规矩么，你要多喝一口，就得受罚。”玉求瑕唉声叹气道，“我在醉春园勤勤恳恳办事儿，你就在外花天酒地的，手里究竟还剩多少银子，当初荷囊见底的话是骗我的么？”
自从当日被卖入醉春园后，玉求瑕倒混得如鱼得水。他以往曾在醉春园里混过，替人做浣衣烧水的粗活儿，也懂些行话。金乌叫的木姑娘算是园里旧识，懂得些内情，便要玉求瑕端坐在阁上做个哑巴。不想玉求瑕的妆扮当日倒真画得似个窈窕佳人一般，他眉眼本就秀气，身形更算得单薄，倚在阑干边正是水骨玉肌，恰如羞花春月，一时将不知多少孤老迷得神魂颠倒，又阴差阳错地上了个评花榜。
玉求瑕便如此一连在园中阁上坐了几日，虽如闷瓢儿般一声不响，却引得靴兄弟们连连掷金喝采。鸨母乘机赚了个盆盈钵满，对他看管稍松，他便趁着暮色偷溜出园外，寻回当初他俩住的栈房来。
此时他才问完话，只见金乌酩酊大醉，颊边眼角都一片通红。他这主子转起脑子来似乎也格外费劲，滑进水里浑噩地吐了一会儿水泡，才含糊道：“没…花完。钱庄里……还存着些。”
俗话道，酒后吐真言。金乌平日同个蚌壳儿似的，嘴巴撬都撬不开，酒量又颇好，要等到这主子烂醉如泥可谓千载难逢的良机。此时玉求瑕兴致来了，捧着他的脸问。
“我现在问你话儿，你都会答么？”
“…嗯。”
“少爷，你喜欢谁呀，谁是你心上人？”
金乌困了，两眼眯成一条缝，浸在水里的胸膛微微起伏，像餍足的猫儿。玉求瑕拍了拍他脸颊，他这才不情愿地咕哝道。
“没有…”
玉求瑕呆了一会儿，忽而大失所望，怎么会没有？他还等着金乌吐出个闺阁小姐的名字来呢。何况刺客这行当常要作些偷鸡摸狗的事儿，迎奸卖俏一类之事也是有的。他还隐隐猜过金乌是不是同左三娘厮混久了，日久生情，早开了情窦。
他又拍了拍金乌，撑开眼皮摆了个笑脸给这醉鬼瞧，“那你觉得王小元如何？”
金乌正要睡得香甜，忽被拍醒，烦躁地摇头：“讨厌…极了。”
这话有如晴空霹雳般，将玉求瑕劈得外焦里嫩。他的脑袋瓜晕乎乎地转动，始终想不通这是为啥。他寻思着自己没日没夜地给这小少爷端茶送水的，竟落得个惹人厌的下场。
“真的么？”
“真的。”
他俩无言地对视了半晌。玉求瑕总觉得自己捧着他脸时，像捧着只气鼓鼓的吹肚鱼，颇有些无所适从。金乌的眼皮沉重，扑闪了几下后忽而咕哝着道：“那你呢？”
“嗯？”
“你觉得…金乌怎么样？”金乌浑噩地道，眯起了眼看他，嘴角微微翘起。玉求瑕还在呆怔着，他便忽地从水里蹿起来，翻了身一把搂住玉求瑕脖颈。水花四溅，温凉的水在地上漫开，晶亮亮的一片。玉求瑕猝不及防被拉进浴桶中，衣衫浸得湿透，金乌使劲儿搂着他，在耳旁迷糊地再问了一回，“你讨厌他么？”
此时玉求瑕撑在桶沿，一身醉春园打点的广袖对襟衫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隔着单薄布料与金乌赤裸的身躯相贴。他的心跳得很快，像骤急落下的鼓点，怦怦直响。金乌醉了，碧水似的眼眸痴痴地凝望着他，他也似是有些神志不清，兴许是方才唇瓣相叠时染上了酒液，因而整个人轻飘飘有如在天宇里游荡。
“不讨厌，”玉求瑕轻声道，只觉脸颊滚烫如火，“…喜欢。”
金乌眯了一会儿眼，浑沌的头脑似乎不理解这词儿的含义。他又断续地问：“那若是我做了坏事……你会…怪我么？”
玉求瑕与他唇舌交缠，缠绵了好一会儿，这才放开他道，“不会，哪怕天底下的人都在唾骂、厌弃少爷你，我也不会责怪你的。”
“真的…一点都不会么？”
“真的。”玉求瑕点头。
这时他忽觉搂在脖颈处的两手微紧了些，低头却听金乌声音霎时冷静了下来，忽而道：
“我把玉白刀拿去当了。”
玉求瑕：“……”
他再一看金乌，却不见这人有半分醉意，一对碧眼澄亮冷冽，正狡黠地朝他坏笑，敢情方才那副醺醉模样儿是装出来的。金乌得意洋洋地从浴桶里翻身起来，一把拍在玉求瑕肩上。“说好了啊，别怪我，一丁点儿都怪。玉白刀客言出必诺，不计小节，这等事儿不会责备我的罢？”
说着金乌又一指抛在茶桌边的顺袋，努嘴道，“牙行给的和卖刀的银子都在那儿，我这几日花了些，统共四五十两银子。你那破刀都不知用了多少年，五十两算是好价啦。你这人就不值钱，我同牙子还价七八回，才勉强换得四两银子。”
玉求瑕：“你又在诓我，少爷。”
“不诓你诓谁呢，王小元。”金乌冲他讥刺似的笑，“不是我有意混骗你，是你这呆瓜脑子被我无意骗着了。”
金乌打量了他一番，见玉求瑕身上仍着一身锦绣纱罗，胭脂花黄甚重，遂嘲弄道，“不是罢？你就从园里这么跑来了？瞧你这番模样，定是没人要点你才闲得从园里溜出来的，就你几分姿色……”
玉求瑕干巴巴地道：“我上了评花榜，一夜千金呢。”
金乌顿了一下，眼神飘忽道：“……千金…谁不是千金？”他正嘟囔着，忽见玉求瑕从怀中取出只湿透的荷包，把碎金子哗哗地倒在地上。
这穷鬼以往身上只有一文钱，如今却把碎金如流水般稀里哗啦倒在眼前，霎时把金乌惊得瞠目结舌，整个人呆僵着一声不吭。
玉求瑕把碎金倒空，微笑道：“我在园中瓦上还藏着两只荷包，里头还有恩客投的钱。”他总算在金乌面前扬眉吐气一回，戳着金乌脑袋左右晃动，“少爷，你也恁不中用了，除了当刀换得些银钱还能如何赚钱使？”
这回轮到自个儿当穷酸鬼了。金乌如遭五雷轰顶，半晌才呆呆地从水里坐直起来。他往一旁的竹椸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先前他泡进桶里前把衣物搭在竹椸上，现在却空空如也。
金乌愣了半晌，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跳起来恶狠狠瞪着玉求瑕，嚷道：
“入你娘的！我衣服呢？”
玉求瑕笑道：“拿去当了。”
金乌直了眼，转头一望屋里，空荡荡的一片，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好家伙，玉求瑕不仅把他衣物全拿去当了，连身上常配的两把刀，三把剑三包飞蝗石，一袋金钱镖全都顺手牵羊走了。
“当了？你就真拿去当了？”
“你不也是拿着玉白刀去典当行换钱了么？”玉求瑕温和笑道，笑容里也同样露着丝狡黠，“顺带一提，少爷。你的铜面我拿去官府啦，武盟曾发过黑衣罗刹的江湖令。我就拿只铜面去，同公人指了上面的刀痕，他们便预给我一百两银子。你可别怪我，你当了我的刀，我当你衣物、刀剑与铜面，咱们不就划清了么？”
连罗刹铜面也没了。
这是玉求瑕第一回 见到自家少爷霎时面色赧红，像熟透的紫柰。金乌水淋淋地跳起来抓住他，面红耳赤，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衣物全当了…你要我……穿啥！”
他还没大胆到要赤身露体光天化日下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先不说有无那个羞耻心，身上的斑驳刀疤一看便不像个善人，走两步都得被逮走。
玉求瑕笑容可掬：“我那道袍还留在这儿呢。少爷，我身上这条八幅纱裙，留给你穿可好？”
——
月移花影，轻风阵寒。刚要入秋的时节里，虫鸣声似乎依然繁盛，螽斯唧唧地在阴暗的草叶鸣叫，单调而不息。栈房里的小窗是敞开的，微凉的夜风涌入，摩梭似的在周身抚弄。
两人背对着躺在架子床上。金乌只裹着件松垮的素白中衣，闷声不响地对着石灰刷过的白墙，把微弯的脊背留给玉求瑕。他在生着闷气，这也难怪，先前他总算低声下气一回，蜷在浴桶里求玉求瑕去成衣铺子里买件衣衫回来。说到底是他先动了作弄人的心思，自食其果倒也不算得可惜。
玉求瑕惴惴不安道：“少爷……”
“别管我。闭嘴。”金乌闷闷地道，“我不要看见你。”
这人就是个傲世轻物的性子，要是受了一丁点挫就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每回玉求瑕同他拌嘴，赢了就会挨五六日冷落，输了便挨他一两月洋洋自得的嘲弄，难伺候得很。这回也真算得自作孽，金乌为了耍他只同账房先生要了一间房，如今他俩只能挤挨在一张床上。
玉求瑕翻过身来苦笑着拍他，“别使性子嘛，少爷，先前那些话儿不过玩笑罢了。你瞧，我又没逼着你穿裙子，也没要卖你去醉春园。我知道你在钱庄里本就有钱，先前说没钱不过是作弄我的，对么？现在我捉弄你一回，你便脾气上来啦？”
金乌呆滞地望着石壁，喃喃道，“你再说一句，我掐死你，把你的脖颈扭成麻花儿，打个死结，再稀里糊涂地串起来。”他脑子里已被糨糊似的思绪充塞，再也不愿回想起那向王小元低三下四的光景。
“那我得把下一句话说得很长很长，永远没个头，”玉求瑕反伸手过去抱他，“我喜欢……”
金乌反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凶恶地道：“我不想听。要是听完了，我便真得掐死你了。”
玉求瑕挣扎着发出含糊的抗议声，手脚并用有如游鱼似的向金乌身边滑动，看模样不消片刻就要滑到金乌身边。金乌狠狠地把他一推，从床边抓起一把剑来。这是他最后一把剑，先前藏在床柱里以备不患，还真未被玉求瑕发觉拿去典当。长剑猛地插|入床板，烟尘四起，直把架子床劈成两半！
“别过来。”金乌指着那裂隙，气冲冲地道，“你今晚要是过来一步，别怪我好剑伺候。”
玉求瑕反认真地凝视着他，墨玉似的眸子在月光里莹莹发亮。“那你过来不便成了？”
话音未落，金乌便觉身子一歪，突地便被玉求瑕拉近身边来，紧紧地抱着。玉求瑕贴在他耳旁小声道，“我先前那话还未说完呢。少爷，你对我有多讨厌，我便对你有多么喜欢。说不完的那般喜欢，恨不得要把心肝都剖给你。”
金乌扭过头，不情愿地挣动了几下，许久才道，声音细如蚊蚋：“我也是。”
“嗯？”
“咱们得反着来，”金乌道，“王小元，你没看过话文么？故事要是两情相悦，完完满满，那便算得无聊透顶，博不得满堂喝采。待你哪日讨厌我了，讨厌得说不尽道不完、恨不得要剖出心肝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而抓着臂膀狡黠地笑了。
“…我再同你说‘喜欢’二字，这样便好。”

第233章 【七夕番外】寒花手可拈（一）
【七夕番外，时间线在金乌拖玉求瑕出雪原之后】
窗外偶有一二声寒鸦嘶哑的鸣叫，尖尖利利地撕扯着窗茏。房里有些干冷，从窗牖缝隙里瞥见的天是惨白的，时而会被几抹晦云染灰。
金乌醒过来时浑身栗栗发战，缩进厚褥子里搂紧了臂膀。雪原里不息的、逡巡的风声仿佛还响彻耳间，雪从身上簌簌抖落，白狼向天长嗥，盘旋着伺机扑咬。他嗅到了血的味道，冰凉刺骨的干涩的气味。
雪，雪，雪，走到哪儿目之所及都是惨白的雪。那片雪原仿佛永无边际，他拖着木板麻木地前行，在艰难的跋涉甚至是爬行里对茫白的远方伸出皲裂的手。这世上没什么能教他害怕的事，冬天却算得一件。所幸这回已不是在西北的荒原里，虽说依旧寒意渗人，身上却有了些暖意。
“醒啦，少爷？”
身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嗓音。金乌转头望去，只见有个老妪靠在床沿，手里握着支湖笔，正蘸着石黄往衣上添色。那老妪鹤发鸡皮，膀阔腰圆，两眼却细狭似绽着精光，透着股隐隐的凶恶。金乌的目光在她面上停滞许久，依稀辨出往时的眉眼，良久才嘶哑地道：
“…木婶？”
此人正是往时在金府帮佣的木幽芳，自打他入了候天楼后便不曾再见过面，如今算来竟有近十年之久。可他分明记得木幽芳昔时是个面目美艳的女人，虽年过六旬，却依然爱惜自己的一副花容玉貌，常使着自万医谷采挖来的甘松香、沙姜再配上一二副珍奇物事养颜，看着竟似只有花信年华。金乌幼时总有些儿童之见，偏爱喊她“木婶儿”，常将木幽芳气得半死，抄着扫帚撵着他打。
可如今近十年未见，木幽芳却化作一副沉沉老妪的模样。想来这个时候她已有古稀之岁，也算不得件奇事。
木婶嗤笑一声：“记性倒还是同往时一般好。”
金乌迷茫地问：“…我这是……在哪儿？”
他微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依然寒冻彻骨。他记得昏过去前拖着浑身骨裂的玉求瑕在漫漫雪原上跋涉，也不知行了有多久，身躯如崩朽般疼痛又麻木。
“丰元。你倒是有几分硬气，竟拖得个人在天山崖下行这末久。”木婶瘪起了嘴，“丰元有些到雪原里猎狼的，一眼便望见你同王小元那浑小子倒在雪里，被白狼围着。若是再晚上几分，你身上那几两肉便作了它们餐饭啦！所幸那段时日有‘擎风掌’黄默在丰元，便雇了架车子把你俩送回来。”
老婆子起身，将针线收进竹筒里，把两扇槅子敞开。寒风呼啸着涌入，刀割似的猛地扑到脸上来。“你再躺一会儿，我送些汤药过来。”
“擎风掌黄默……江湖榜上第三？”金乌只觉头脑混混沌沌，嘀咕道。
“不错，他同老爷交情好着呢。你小时候常来府里耍逗你，你又偏爱叫人诨号，气得他吹胡子瞪眼的。”木婶又尖酸似的一笑。“不过呀，他认出你刀上的如意纹啦。瞧你不见了十年，竟是去给候天楼做了许多卖命的勾当！若是老爷和夫人泉下有知，盖儿板都要掀了来打断你的腿！”
金乌将目光往卧房里一扫，紫檀圆桌、漆木桁、红木香几，看着陌生，却都是十年前在府里都有的物什，顿时心里涌上一股熟悉的闷痛。他艰难地掀了被褥，起身下床，却猛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木婶走过来，一把抓着他胳臂甩到床上，骂道：“谁要你动的？你有条腿冻坏了，险些要锯了来，你若真想当个独腿的，那便尽管下地遛！”
一阵钻心的疼痛攀上身来，金乌低头一看，只见一边腿皮肉青紫，摸上去时也无甚感觉，可刺痛却在骨髓里游荡。他依稀想起在雪原里时自己将麻绳圈死死缚在腿上，拖着木板走。兴许昏过去的时候长了，这条腿冻伤得厉害，便成了这副模样。
“王小元呢？”他问，脸上神色淡淡冷冷的。
“嗐，活着呢。就是啥都不记得了，傻子似的。”
木婶嗤笑一声，往门外东厨里去了。金乌见她走了一会儿，挪到床头拉过衣桁，从上头用力拽下一根木棍儿来撑在地上，一瘸一拐地往屋外挪去。
外头实在是太冷了，寒风席卷周身，有小雪在漫漫地飘洒。金乌牙齿格格抖战，只觉似乎自那雪原里爬回来后，自己的寒症便重了几分，走在廊上都像进了呵罗罗地狱一般。
这是间陋狭却不清冷的四合院，一进院里堆着许多瓶罐杂货，甚至没地落脚。朱漆柱后缩着个脑袋，正一顿一顿地耸动。
金乌一走一跛地曳着步子过去，只见那里的木条椅上坐着个素布夹衣的仆役，正愣呆呆地啃着手里的锅盔。那干馍已被冻得发僵，他啃了半日才留下个浅浅的牙印子，却还似发了性一般闷头与这块饼儿置气。
“…王小元。”
沉默良久，金乌喃喃道。
他忽而觉得有些不知所措，现在的他只着一件单衣，用大氅盖着。手里没有刀剑铁镖，脸上亦未覆罗刹鬼面，这般相见竟恰似他们十年前在金府里的那段时日一般。
金乌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又唤了一声：“王小元。”
那下仆没应声，继续啃着干馍，眉头蹙成了结儿。金乌又高声喝了一句：“王小元…！”扔了手里拄着的桁棍，伸手过去猛地扳过他肩头。
这仆役似是被吓着了，手里的锅盔倏地落在腿上。他茫然地抬头，正恰撞进一对墨碧而阴鸷的里，金乌死死瞪着他，像是想要从他眼里刨挖出什么难以言说的秘密来。但他在那一刹迷茫了，因为眼前这人陌生得紧，却冷肃而又难过地望着他。一刹间四方似是风雪收息，世上所有响动都化归一片沉静，他只听得自己的心躁乱鼓动着，似要从胸口直蹦出来。
他忐忑地望着金乌，嗫嚅道：
“……你是谁？”
金乌没说话，只是放在他肩头的手忽地紧了几分。他俩就这般凝视良久，由着洁白飘雪自身边缓缓落下。金乌默不作声地扫了他一眼，腿上还捆着夹板，从衣衫的缝隙里能瞧见身上缠的细布。这是玉白刀第三刀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在出罢那刀后，玉求瑕其人的神志已似四分五裂、化作齑粉一般消泯。
沉默许久，金乌似是舒了口气一般，微微蹲身，将目光与他齐平，平淡地问道：“那你呢，你又是谁？”
那仆役小心翼翼地拾起落在腿上的干馍，放到嘴边干巴巴地咀嚼，蹭了一下巴的饼渣子，眼珠子却一刻不停惊惶转动，良久才小声道：
“…不知道。”
“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王小元呆呆地点头。金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时，他胆怯地缩了缩脖颈，想避过那尖利难当的目光，老实道。“我醒来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一张饼，让我坐在这别跑，我就在这儿了。”
那人指的应该是木婶。金乌叹了口气，忽而有些无措。玉求瑕忘记了过往，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呆瓜，也不知是福是祸。天山门与候天楼在断崖之战时的光景着实过于凄烈，想不起来兴许还是件好事。
金乌正发着愣，忽听得王小元呆头呆脑地问：“你知道我是谁么？”
“……知道。”
“那我是谁？”王小元指着自己，两眼扑眨着问。
“王小元。这是你的名字。”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王小元委屈巴巴地问他，“你一直瞪着我做啥，这么凶，我是欠了你许多钱么？”
想来确实也挺多的。金乌翻着白眼，忽地记起这蠢材从以前开始就在他家白吃白喝，看着似个正经的帮佣，实则倒是只单纯的饭桶。活儿没干多少，平日里最爱上墙摸瓦、上树捉鸟，手脚还颇不干净，常从街边摊棚里摸些东西。
于是他点头，直起身来作一副趾高气扬模样，道：“确实挺多的。多到你一辈子都还不完。我叫金乌，是你东家，你这段时日就随我回府里做些活儿罢，会有月钱给你。”
王小元低了头，琢磨似的反复念着这名字：“金乌……金乌。”金乌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见他若有所思，心里又盼着他能想起什么来，便问道：“怎么了。”
“没，就是想问这名字是如何来的…”王小元羞赧地挠头，用手指在衣上摩挲着写了几划，“嗯…我不大会写字儿，能告诉我怎么写么？”
金乌心里又叹了口气，这人终归是没想起来，“‘玉兔不可置，金乌不可笼’，金乌就是太阳的意思。”他猛地抓住王小元的手，在他掌心里草草写了几画，抬头看他，“记住了么？”
这不大识字的呆瓜自然没记住，挠着头困惑地望着金乌。下仆记不住主子的名字确实挺要命的，于是金乌也大感无奈，揪住他衣衫便往院里拖。王小元惊慌失措，想不通这人为何一见面便凶神恶煞地拽着自己走，像条搁浅的鱼儿似的扑腾了一会儿。
待两人在院里站定，金乌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倏然裹紧了大氅，仰头向天指道：“看到了么？”王小元顺着他手指眯缝着眼望去，只见层层晦云裂隙里洒出轻纱似的日光，便乖乖点了点头。
“对，我的名字就是这个意思。后羿射日，日头化作三足乌坠落。以后若忘记了就看一眼，这样便会想起来了。”
说这话时，金乌神色恍惚了一瞬，黯然地垂下了手。
他忽而想起了过往的年少时光，那时宁远侯也曾揽着他在庭院里看日头东升，笑着同他说过这番话。还向他许过若是到他长到弱冠之年，便给他取字“炳明”，愿他往后人生炳如日星，霞明玉映。可惜这世上之事多半不会遂他的意，如今冠礼之年已近，替他取字之人却已不在人世。
王小元怔怔地点头。“我记得了。”金乌正低头望着手里的雪，玉尘轻轻盈盈地落进掌心里，不消片刻便化作晶珠水泪，兴许岁月也是这般易逝，过往顷刻间便化为尘烟。他漫不经心道：“真记得了？”
“嗯，不过我脑瓜子不大好使，感觉总是忘事。”王小元惴惴不安道，“要是往后办事儿出了差错，可别太怪罪我呀，少爷。”
“……”金乌缓缓抬起头，王小元见他两眸微颤，像有碧波倾漾。他顿了一会儿，才道，“你…叫我……”
十年前是如此，如今也未变。立在雪里时，他恍惚间似是能听见十年前的自己同王小元在雪中的打闹喧声，又仿佛只听得寒风呼啸，四下里一片冷寂。一切似乎与当初无异，又好似天翻地覆地改换了一轮。但此时此刻他只是惊诧而无言地站在此处，怔愣着凝视着王小元。
“我叫你少爷呀。你不是我东家么，还是要叫少东家的好？”
王小元挠着脑袋，呵呵地傻笑。他还是一副什么都记不得的模样，单纯得有些发傻，像一片素净的笺纸。金乌看着他时会猝然想起那一日的时光，大雪纷飞，冰天雪窖，他们两人在漫无边际的雪原里跋涉。那时玉求瑕浑身骨裂，软绵绵地瘫在木板上，向他迷茫又痛苦、一遍又一遍地说不要忘记他的名字。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蠢笨的人呢？哪怕忘却了自己的名姓，还要死死咬着他不放。若天命是一条在生死簿上画下的墨线，那么如今他们便是绕了个圈儿，重归原点。
金乌在叹气间微微地笑了。雪飘如絮，他俩周身皆被冻得冰凉，可心里却略有了些暖意。
“不用，这么叫就好。”

第234章 （二十三）为恶不常盈
声闻令上只有一句话。
愈是紧要的事往往只有寥寥几语，声闻令自然也不例外。颜九变死死盯着手里摊开的那条丝蚕纸，朱砂笔力透纸背，赫然书着“对雷家赶尽杀绝”几字。殷红刺眼，仿若几道可怖血痕。
颜九变的手与心都在发颤。雷家……他心里默念着这凶兆似的名字，听闻上回接了声闻令的刺客们赶赴的便是雷家的老巢，那儿盘踞着众多悍匪凶徒，背负密麻横列的火铳。传闻他们深居于洛阳景室山，一年会产出数以万计的筒石弹、铅火弹。就连武功高强的金部之首金一也被流弹所伤，炸毁了半边面皮。
而如今他得踏入这凶险之处，正好似池鱼幕燕一般。
景室山，夕阳西斜。
一道长廊九曲十叠，通往山顶的老子庙。晕红似血的残阳余晖落在石阶上，天地间一片鲜红。三座金顶上聚着密如群蚁的人头，人人在桥柱后竖起鸟铳，黑洞洞的铳口对着在长廊上奔涌翻飞的人影。
这处本是求祈福运处，却顷刻间化作修罗血狱，光景凄惨。雷家手里掌握着全天下最多的黑火末，打制火器更是信手拈来，左不正亦将其视为眼中钉，想吞了这家祸兆似的火药贩子。
喊杀声震天动地，碎肉成山，血雨飘零。雷家的弟子架起铁炮，往里头源源不断地塞着铅弹。在如雷轰鸣声中，铅弹訇然飞出，砸碎在山石上，溅起一片片灼目火光！土部刺客把着挽手，举着龟背盾在前匍匐行进，金部刺客则在两侧奋力搏杀。
长廊处杀得血肉纷飞，颜九变却已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金顶。
他与几名水部刺客甩着钩爪挂在岩壁上，小心翼翼地避开布有雷家弟子的桥柱，从后头摸进了庙里。从旁侧一看，只见石桥上血流成河，遍处伏尸。再勇武不过的金部刺客的肉躯也无法与火弹匹敌，被火弹打穿处只见皮肉焦黑，白骨森然。
颜九变心里一寒，喃喃道：“死了…很多人。”
身旁的水部刺客叹道：“声闻令就是如此，来的人多，回去的却少。”
“金部的刺客…也这么容易便丢了性命么？”
夺衣鬼注视着浪潮般翻涌而来的金部刺客，他们犹如拍击到碣石上的浪花般粉碎，支离破碎地倒下，血肉浇洗在辨不清本来颜色的地里。刺客惯于夜行掩袭，他们本不是擅于当面搏杀的人，却在此时为了作诱饵勉力出剑硬抗着流矢火炮。
“他们又与我们有何不同？”身旁的刺客幽幽地道，“都是人罢了。”
颜九变噎着了似的无言以对。他总是仰着头看能在沙场里锋芒毕现的金部，将自己卑屈着放在了低位，不曾想过他们本无差别。
但这声闻令着实比他想的还要凶险万倍。当那日金五浑身浴血地归返后，他心里已隐约有了些觉悟。武艺高强如罗刹尚且不能全身而退，他能活着回同乐寺的希望实在渺茫。
他望着血海，默默地想：金五一定也曾见过这番景色。但他此时的心一定比金五跳得更快、更急，似有只无形的手倏然攫住咽喉，将他掐毙在恐惧之中。
水部刺客们翻进庙中，只见四下里一片昏暗。殿上供着三尊巨像，老庄手捏书卷，一手成诀，矗在鲜花彩烛间。金黄幡帘飘飞，仿佛蝶翼般伸展。
雷家独藏一本《火蛇经》，是在《火龙神器阵法》之上又融雷家数代之所得写就，左楼主打定主意，哪怕是此次攻不下雷家，也得取得这秘藏的《火蛇经》。景室山三座金顶上定有一处奉着此书册，因而乘金部在前诱敌之际，水部刺客们潜入庙中翻寻。
颜九变方一落地，便听得身旁人惊疑道：“…奇怪。”
“怎么了？”
话音未落，颜九变便已心知端倪。心忽地重重撞动一下，旋即悬到了嗓子眼。冷汗从额上沁出，顺着鼻梁滑到鼻尖。他猛然瞥见供桌下的黄布奇怪地凸起一块，隐隐勾勒出长管的轮廓。
那是火铳的形状。
是埋伏，有人端着火铳埋伏在那处，正等着将他们一网打尽，用铅弹轰碎他们的头颅！
“跳起来！有人伏在桌下！”情急之下，他高喝出声，当即便觉得不妙，这喊声恐怕会引来庙门外的雷家弟子。而事实果真如同他所料，猝然间，漆木大门在身后沉重阖上，门页相撞时天震地骇似的巨响。
一霎间，庙中被浸入了浓墨似的漆黑。
四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墨黑。颜九变在惶遽中摸了一把心口，人的心能跳得如此之快么？此刻他只觉自己的心仿佛拴在脱缰的马上，每跳一回都会带来几近昏迷的战栗。
远方似乎有流星划过，伴随着尖锐的啼鸣将这漆黑映亮。可颜九变一刹后便察觉到那是鸟铳口闪动的火花，黑暗里数十支火铳朝着他们喷溅出火光！与此同时，激烈的悲鸣此起彼伏。
灼烫感从肌肤上传来，颜九变一个趔趄，忽而发觉自己狼狈地摔倒在地，腿上仿佛被倏时凿开一只小孔，填着痛楚的铅弹从里头钻了进去。
被打中了，他被打中了。激烈的恐惧感宛若藤蔓般攀上心头，颜九变因疼痛而扭曲了面庞。他艰难地在地上趴伏缓动，只觉火弹贴着耳廓飞来蹿去，尖锐的气流划破周身。他爬进了同伴的血泊里，摸到几具软绵绵的尸身，方才如梦初醒：他接的可是候天楼最高等的声闻令，死为常事，活是稀事。
就在此刻，庙中忽而传来整齐划一的哧哧声响，环绕着老庄像的灯烛默契似的一齐亮起，火光荧荧间映亮了一庙景色。颜九变倏时变色，出现在他眼前的赫然是半个脑壳！
白花花的脑浆与粘稠血水洒落一地，他像趴在饕餮过后的血洼子里，身上还挂着同伴的半截肠子。火弹轰开了水部刺客的腔膛，将他们打成筛子似的碎肉。
灯烛在不断燃起，仿佛围着巍峨的铜像的一片明亮海洋，将庙中映得宛如白昼。
这下一看，颜九变才发觉庙里分成二层，竟意外的敞阔。朱红漆柱，斑斓盘纹，二层上皆是持火铳而立的雷家弟子，一人手中提一截白蜡烛，黝黑的眼瞳默然注视着自己，身影重重叠叠仿若鬼魅。数十只火铳死死地对着他，亦如一只只鬼眼。
楼上走下一个着玉色葫芦钮披风的后生，手里拄着鸠鸟扶老，面庞白净，唇上生着两撇髭须，笑起来时带着些獐头鼠目的奸猾意味，这正是雷家少主雷烟。
雷烟见了跪伏于地的夺衣鬼，奸刁一笑：“正恰留了一只恶鬼，将他捉起来，待我好好审一番！”
看来雷家弟子在此埋伏许久，便是想要捉住水部的一人讯问。五部之中离左楼主最近的不过是贴身的水部，他们这回是弄巧成拙，不仅没盗成火蛇经，倒先成了雷家想钓上的肥鱼。
见雷烟得意，雷家弟子纷纷拱手奉承：“少主好眼光！候天楼贼子今日定尽数葬身于此！”
“上回将他们打得溃败逃窜，这回竟不死心，又卷土重来了！不过依少主英明之见，这等孬种，放在雷家面前自然不在话下……”
颜九变心下一惊，赶忙咬上铜面内的药包。那药包中封着能融化人容颜的绿矾，即便是死了，也教人看不出生得何等模样。他手脚被火弹打穿，如今动弹不得，绝无法子逃出生天。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雷家弟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前来，猛地将他铜面一掀！药包掉落在地，颜九变暗道不好，当即立断地将头倏然一低，手指触上了脸旁的天蚕线。他这张脸是自见左不正那日起缝上的，用的是易情容颜，如今扯下，便不会有人得知他这副模样。
但兴许是在扯下面皮时犹豫了半分，他还未来得及用指尖勾上天蚕线，便被雷烟用拐棍狠狠一打。紧接着手指被他皮靴一踏，指骨被残忍地一根根碾裂，颜九变凄惨地嚎叫出声，眼泪夺眶而出。
阴影覆在脸上，雷烟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的他，轻慢问道：“喂，小子，你是谁？在候天楼中排几位？报上名来！”
颜九变咬着牙关没说话。
“同你前来的皆死在此处，我这是大发慈悲，见你有些能耐，才问你一声。你莫不是候天楼里的护法罢？若是如此，咱们就好好待你，绝不会用些狠活儿来待你。”雷烟绕着他迈步，眼里烁动着狡诈之光，劝诱道。
“……”
面颊边鼓起青紫的一片，雷烟用拐棍挑起他下颌，玩味似的打量了一番，“想不到候天楼刺客在鬼面下竟是这般模样，外头的刺客死时都用药将脸腐蚀掉了，被犁过了似的吓人，如今看来你倒是生得一副好皮相，也难怪候天楼夜叉愿养着你作她娈宠。”
颜九变忿忿地盯着他，二话不说便要咬舌自尽。可这时有人从后揪住了他发丝，将布条儿结实地塞到他口里。
“带进地牢里看着，我还有话要同他慢慢地问来。”雷烟冷笑，眼里绽出冷冽精光，最后一丝耐心褪去，“刑倒是可以先用上了，先打一百铜鞭。再用麻绳绞他两手，绞废为止。”
雷烟瞥了颜九变一眼，将靴底重重地踏在他头上，像待一只蝼蚁般轻贱地往他脸上吐沫，说道。
“打到身软，嘴也不会硬到哪儿去。”

第235章 （二十四）为恶不常盈
大荆条打到第五十下时，背上已无了知觉。起初还有撕心裂肺似的痛楚，后来便是令人不快的颤动，每一颤皆会带下变得稀烂的血泥。
颜九变昏而复醒，在剧痛与麻木的汹涌波涛间浮沉。他艰难地瞥了一眼刑房，这儿四处皆是土壁，窄小的天窗离地有数丈之高，透入几束凄冷天光。墙上悬着大小金瓜、凿子，皆血迹斑斑，弥漫着一股教人作呕的腐臭味儿。这些刑具是用来破瓢凿面使的，能轻易地将人的身子碎成肉糜。
一具具尸首从眼前拖过，都是被雷家捉起的候天楼刺客，在饱受刑罚后一命呜呼。
“候天楼之人藏身于何处？是京城、齐省，还是冀州？”
“左不正究竟为何许人物！她修的心法招式为何？”
“此次来劫杀雷家，是为了火蛇经，还是想要雷烟少主的命？”
讯话犹如骤雨般铺头浇下，最后汇作一股仿佛能震撼寰宇的巨流。人人拿着染着斑斑血迹的铜鞭高叫：“说！”“说！”“…说!”
颜九变一言不发。他很禁得打，候天楼中谁都能忍得住鞭箠，因为比起左不正的约束而言，这些不过是皮肉之苦。
但他的呼吸开始断续，有时猛烈的痛楚仿佛教他神魂飞出窍外。
刑讯的人瞧不下去了，丢了荆条叉手道：“打了几日了，这小子什么话都不曾说得。反正也问不出什么，不如早些了断。”
又有人在旁狞笑：“这小娃儿算得被俘的人里手脚完整的一个，不问他问谁？我瞧这皆是些皮肉伤，还能活上一段时候。”
颜九变背上血肉模糊，疼痛难当。手指青紫流脓，是被麻绳绞出来的。刑讯的人拿水瓢泼了泼，算是洗净了他身上血污，又将用铁链子将他手足缚起，丢在一架铁轮车上，推着他慢腾腾地四处走动。
穿过迂回的地廊，面前忽地吹来一阵阴风。只见眼前倏时敞阔，四处幽幽荧荧地闪着烛光，刑房之外正是一座诡异之极的地宫。石梯仿若蛛网般辐辏于中心高台，台上矗着三尸神像，彭踞、彭踬、彭跷犹如交缠扭曲的肉虫，顶着羊角牛面，正冷酷地俯视着下方。
这地宫正有如鬼狱，凄惨叫声重重叠叠，从幽黑处飘来。有纵横铁索交织于漆黑中，铁索上吊着巨大的铁笼，每一只笼中都关着遭刑罚的人。有人跪在烧红的烙铁上，两手死死抓着几炷香，神色扭曲地往三尸神像请愿，皮肉被灼烂而不自知；有人面庞焦黑，竟似是被火棍在脸上画上纹样。
推着铁轮车的人拍了拍颜九变的脑袋，一把把他脖颈扭过来，神色激昂道：“看啊，这儿全是你的同伙，候天楼的恶鬼！咱们对你用的刑算轻的，你也想同他们一般么？”
有个候天楼刺客被押送了进来，被雷家人撕下了衣衫，推进烧得通红的铁廊里。那铁廊是一条巨大通道，在烈火炙烤下正如极热地狱。那刺客没能活着从里头逃出，凄厉的惨叫震荡四周，最终在尽头跌落出一截焦黑的手，又被炽热的铁廊融化、黏附在地。
“哈哈，你想去那儿么？”雷家人刺耳地大笑起来，指着那被血污沾染的刑具。
颜九变不想去，却抿着嘴没说话。愈是抗拒，他们愈是乐意用这法子来整他。
“那便将候天楼秘辛一五一十告诉咱们，咱们便放了你。”
喉咙干涩得过分，像是有血充塞其中。颜九变艰难地摇头，“不……行。”
“既然如此，那你可别怨咱们啦！”雷家人倒无失落之意，反而快活得很。一面搓着掌，眼里一面闪着精光，仿佛从一开始便盼着好好将他折腾一番。
铁轮车被推着往前走，颜九变头脑浑浑噩噩。他在这儿被关了多久？三日，五日，还是半月，甚或几月？此处昼夜不分，只余无尽的鞭笞苦楚。
颜九变被推进了另一间囚室，那儿矗着许多支木桩，每支桩上挂着许多鲜血淋漓的身躯，一股腐败的恶臭味在此盘旋。
雷家人将他踢下铁轮车，与囚室里的施刑人嘀咕二句，便往别处去了。颜九变抬头一看，只见桩上捆的大多是被俘的候天楼刺客，有些遭开膛破肚，五脏六腑一直流淌到脚底；有些遍体鳞伤，鲜血淋漓，但所有人的眼都是灰蒙蒙的，似是笼着一层黯淡的薄雾。
施刑人往木桩上的人抽了两鞭，兴许是到了午膳时分，便骂咧咧地锁了囚室走了。
夺衣鬼颤颤地在墙角坐下，只见人人手上钉着指粗的长钉，不知遭受了多少凌虐。他往日里也曾给人施刑，却不想今日轮到了自己。
“……水…九。”
忽地，被钉在桩上的一名刺客艰涩开口，“是…你么？”
“是…我是。”颜九变浑身一凛，望向他，目光却不忍在那溃烂的躯体上流连。“你是…水十四。”
“…我快……死了。”水十四低低地道，口中源源不断地流泻出脏腑的破片，“但是有事…想告诉你。”
哪怕是秃鹫，兴许也会惧怕如此的一团腐肉，如今的水十四便是如此凄惨。但颜九变凑过去了，眉头甚而未皱一下，轻轻地将手放在他脏污的面庞上。
“有人…发出了令鸽……左楼主…一定会来……救我们。”水十四断断续续地道，他的血在地上漫散开来，在暗狭的囚室中汇成溪流。
颜九变麻木的心微微一动。
“真的么？左楼主会来救我们么？”
他心里重新燃起一点希望的火苗，急切地扑上前去在水十四面前问道，“你说的话不假罢？她不会把咱们丢在这暗无天日之处，对么？”
这连日来的折磨与苦痛仿佛一刹间被抛之九霄云外，颜九变心头狂跳，几欲昏厥。
可水十四没有出声，他死了。手脚软绵绵地垂下，浑身散发着腐臭的气息，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肉块。
囚室里传来一个幽幽的人声：“相信罢……水九。咱们都是这么信过来的。”
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刺客，手脚如柴，被铁链缚在木桩边，是这回用来作诱饵的水部刺客之一。兴许是他看着着实羸弱，雷家人也不愿费心讯问，故而伤势不重。
老刺客叹道：“你记得欢喜铃的声响么？当斥堠摇响铜铃之时，候天楼刺客当归刃入鞘。同你搭伙的接应人会如期而至，将你从这虎穴狼巢带走。”
“会来么？他们真的会来么？”颜九变不安地发问。
“会的，你的接应人正如同你的左手、你的血肉，手不离身，肉不离骨。你俩算得风雨同舟，生死同命，所以若有什么不测，你的接应人绝不会不管不顾。”老刺客微微地叹息，“我在候天楼已久，从来只见二人同心，因为孤掌难鸣。”
颜九变心中依然不安，他想起了金五。那人武功着实高强，可上回仍然因为声闻令重伤，不知若是前来搭救能否全身而退。他们是朋友，这是他俩曾经当面许下的话。
当他被捆在木桩上、被长钉穿透手掌、被荆条狠狠抽打时，剧痛裹挟着悲凉一齐涌上心头。他被痛打、被蹂躏、被践踏，伤口火辣发疼，昏聩浑噩，仿佛尝尽了这世上所有痛苦的滋味，却依然在肝胆俱裂的痛楚里喃喃念着金五的名字。
“一百一十五！”
施刑人高声喝道，扬起的荆条上血糊糊的一片，发出凌厉的破空声响，又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身上，“一百一十六！”
颜九变发起了高热，他觉得自己的身躯似乎在渐渐腐败，兴许伤口中生了蛆，他的身子正成为虫蛀的巢穴。他口唇皲裂，随着鞭打微微呻|吟。
雷家人们围在一旁笑：“还不愿说！”“都打了多久了，这人骨头真这末硬？”
他们嫌恶又饶有兴致地望着颜九变，这个刺客在他们看来浑身血污，恶臭熏天，一对眼看着晦暗无光，有时却不知为何迸出一点生气。
有人眼尖，道：“他的嘴唇在动，他在说些什么话，不会是总算肯说了罢？”
颜九变被钉在木桩上，垂着头，喃喃似的说着些话语。可这番气若游丝的模样，却教人辨不出他所说的言辞。
眼前视界血染似的通红，恐怕是眼底出了血，除此之外尽是一片漆黑。他这段日子里仿佛置身于无尽长夜，哪儿都看不见一丝天光。他时常以为听到了欢喜铃的清脆声响，可转头一望，却只见森然而立的土壁，逼仄地从四周围拢囚困着他。
但他依然在漫长的等待里盼着铃声响起，兴许欢喜铃声之后，罗刹鬼会同在中州的那个雨夜一样，从天而降，将他从刀光剑影里救下。
施刑人凑上前去，将耳朵靠近他的口唇，忽而大失所望。只听颜九变两眼无神，疲惫不堪。嗓音低哑微弱，却一遍又一遍地执着而绝望地呢喃道：
“金五，救我……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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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章（艰难地在键盘上蠕动

第236章 （二十五）为恶不常盈
不知过了几日，用刑人也乏了。雷家人们也不知肚里打着何等算盘，将伤痕累累的颜九变解下木桩，用丝瓢舀了水泼在他身上，又如上次一般将他身上血污冲净，丢进铁轮车里。
颜九变虽被打得气息奄奄，雷家人却有意不教他死，时常痛打一顿后用些伤膏敷在创口上，如今倒也能醒着动弹。
穿过石梯，铁轮车被推到了另一处。只见回廊一转，眼前竟是灯火通明，暗八仙纹在石壁上大肆铺染，流云渺渺，似若仙境。暗香涌动，美轮美奂，这处看着虽敞亮金碧，像个明亮堂殿，却总有着令人不快之感。
仔细一瞧，却能发觉殿中摆着数只肩舆，每一只轿子里都传来莺声燕语。此时只见轿帘微动，从中探出一只玉足，慵懒地蜷着脚趾，脚心轻轻地在窗边擦动。
雷家人带着亵意冷笑，给颜九变指点道：“这儿叫枯骨洞，取的是回道人‘暗里教人骨髓枯’之意。以往咱们雷家遭不少人忌惮，常常杀上门来，我们便将形容鄙陋的杀了，将容颜姣好的留下，在这处炼取五甘露，卖给如今把持密宗的阿阇黎。这地方你可还中意？”
颜九变脸色煞白。五甘露的一种便是从这接下的污秽水液，这景室山是被雷家劫去的，虽说颇多道家布置，其中的人却匪贼居多，并不信道，甚而同密宗阿阇黎有所勾结。他隐约猜到雷家人要拿他如何处置了。
“最后问你一回，说还是不说？”雷家人一脚把他从铁轮车上踢下，饶有兴致地踩着他的脑袋。
夺衣鬼把心一横，嘶哑着嗓子道：“你们…把我的嘴……撕烂罢！”
他许久未说过话，只觉声调已变，自己正仿若野兽般再不能口吐人言。
“好，如你所愿！”
嘲弄的笑声响起，震得两耳发疼。有人弯下身来，拍了拍他面上的尘土，惊叹道：“这张脸倒是生得不错！”
雷家人们哈哈大笑，“是呀，不然如何能做左楼主的帐中人呢？”“今日将这小子奉给祸斗们，也算是让他死得归所啦！”
不安之情在心里膨胀，仿佛要将心房撑裂。颜九变艰难地理着头脑中的念头。他们在说什么话？祸斗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那是一只神兽的名字，犬身龙须，他在书里读过。
摆在眼前的轿子忽而摇晃几下，从里头传出令人不安的嘶嘶声来。颜九变抬头望去，却倏时惊得仿若遭了五雷轰顶一般。
从肩舆里轻轻地、缓缓地探出一只巨蟒的头，灰绿的鳞片仿若泛着剧毒的光泽。它的头紧紧压着一具惨白而失了血色的身躯，那是一具人的尸体，脖颈扭曲，但依然能分辨出五官容颜——那是一个水部的刺客。
但最骇人的是，那巨蟒同那尸首的身躯是相连的。失却了生机的尸肉仍在微微颤动，血顺着石砖上的沟壑流淌。
颜九变冷汗涔涔，眼瞳惊恐地缩小，他总算明白了这枯骨洞是何处。殿里弥漫着古怪的甜香，是牵肠草点燃后的香味，引得肩舆中的异兽蠢蠢欲动，发出或高昂或低沉的嘶嚎。
被俘的刺客会被丢进这洞里，与猛兽们共眠，其血水会化作五甘露，被接去作货品卖给密宗阿阇黎。
此时他满眼尽是伤痕斑驳、瘦骨嶙峋的刺客被猛兽撕咬的凄惨光景，那肢躯交叠的景象着实让他胃里泛起酸水。一只锦斑斓虎将身下的刺客的头颅猛地咬碎，红白浆水洒了一地，转眼便化作大快朵颐的狂兽进食之景。
“不……”
一霎间，颜九变只觉六腑五脏紧扭作一团。水部刺客虽是曾被人千骑万枕的低卑货色，却不曾被如此欺侮过。他牙齿上下打抖，猛兽们的口涎仿佛弥漫着吞噬血肉后的恶臭，直叫他从头至脚都在发寒。
雷家人们推着铁轮车，仿佛像是没瞧过他这般惊惶的神色，新奇地打量着他，笑呵呵地道：“瞧这小子，真是心急难耐，给你备的货还在另一处，这就想自个儿去享乐一番啦？”
“他生得这副模样，拿去给狗畜生糟蹋倒也可惜。”忽有人叹着气道，旁人揶揄着推搡他，“那白送予你作践？候天楼恶鬼诡计多端，兴许牙里都藏着毒、指甲隙里存着镖子。你若是命多，便赶着同他鱼水之欢罢，哈哈！”
铁轮车被推到了一个深坑前，坑中犬吠连连，一眼望去尽是体壮似驴的天狗，约莫有数十只，浑身漆黑，健壮遒劲，正凶神恶煞地从口中伸出红舌，舐着鼻尖。牵肠草香萦绕四周，将他们层层笼起。
人们毫不留情地将他踹进坑中，獒犬倏时凶猛地扑上前来，乌云似的覆在他身上，湿漉漉的舌头上沾着涎水。所幸那犬口中无牙，利爪也被剪去，可在牵肠草香之下，那狗却面容狰狞，可怖之极。
雷家人在坑边大笑，有人则义愤填膺，朝他高喝：“候天楼的恶鬼！”
颜九变凄然抬头，望着犬坑边缘。他的手脚被打断了，虽拿木条儿捆着固定，却依然动弹不得。
那人面上绽起青筋，喝道：“你们候天楼曾杀涨海吴家高祖一族，是不是？”
这事似曾听过，似乎是金部的人去经了手。颜九变没点头，只是惊惧地往后缩，可獒犬已扑到了他身上，兴致勃然地来啃他的咽喉。
“我便是那涨海人后代！后来流落雷家，作了火末贩子！”那人轻蔑冷笑，“如今你落得这等下场，不过恶有恶报，天道好还！”
“是！候天楼作恶多端，送你入犬坑还算得糟践了这些狗畜生！”人人仿佛心头都燃起怒焰，七嘴八舌道。有人往坑内吐沫，有人将石子儿砸在颜九变脸上。炯炯目光犹如一道道利剑，将他刺穿。
但颜九变已顾不得他们的口舌之快，天狗笨重的身躯撞了上来，在牵肠草香里癫狂地吠叫。衣衫与皮肉被撕破的一刹，他的脖颈也被猛然咬住，绝望感仿若铺天浪潮，瞬间将他湮没。
颜九变开始猛烈地挣扎，眼瞳里写满惶乱，“不……不要，金五…金五！”
他胡言乱语，朝着天顶伸出扭曲而惨白的手臂，浑身战栗，仿佛在狼狈地求救。“救我…救我，你在……哪儿！”
无人应答。欢喜铃并未响起，他的接应人也不见踪影。
獒犬一口咬住颜九变臂上伤口，将他往犬群中拖。哪儿都没有光，因为天狗沉重身躯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视界。他仿佛一道即待饕餮的美餐，被凄惨地分食享用。众人愉快地望着他的模样，耻笑着他的模样。
一刹那间，他仿若被抛进了漆黑的地狱里。
雷家人们笑道，朝他指指点点：“瞧这副丑态，这恶鬼该落到冰山地狱里，要赤身进雪窖冰天里的！”
“冰山地狱尚且罚的是同外人偷食的卑妇，这小子倒还有个与狗作乐的名头……”
在被犬群的撕咬顶撞间，他的呜咽声被掩没了过去。若说先前是皮肉上的折磨，如今便是神魂上的煎熬。在漫无止境而污秽的震动里，颜九变昏沌的脑海中不知怎地却闪出往时的光景：
……
同乐寺内，苍苍竹林中，他与金五并肩而坐。
颜九变练剑练乏了，汗淋淋地倒在地上，扭过头好奇发问：“欢喜铃都是谁摇的？”
“斥候。”金五擦着剑，冷淡地答道。
“说来也怪，你说为何要在杀人时摇铃呢？”颜九变望着天困惑道，“若是摇了铃，岂不会惊到人，害咱们失手？咱们刺客做的都是些阴沟里的腌臜事儿，可不该这般光明正大。”
罗刹鬼摇头，“是为了告诉你，有人会来救你。”
“而且，这是法器金刚铃的一支。一曰督励，勉众生精进；二曰惊觉，脱轮回苦难；三曰欢喜，愿神佛喜乐，降福于众。”
颜九变听了心中微动，不曾想过这欢喜铃有这等意涵，却也只得讪笑：“咱们这些恶鬼罗刹，也能让神佛欢喜，叫他们都愿伸出援手么？”
金五微哂，“若是神佛不救你，那便我来救。”他抓起地上的剑，往颜九变手里一抛，认真道，“以后你听见欢喜铃，心里默念十声便成了。”
夺衣鬼呆呆地接了剑，只听他郑重道。
“我是你的接应人。十声之内，必定会前来救你。”
……
叮铃铃，叮铃铃。
不知为何，风里似是飘来微弱的铃声，铜铃舌敲击内腔，破冰似的清脆作响。可这处本不该有铃声，这里是雷家地宫，四处有厚重的土壁掩盖，离地顶甚远。
可这铃声虽低弱，却真切地滑入了颜九变耳中。他在痛楚与折磨中仰起头颈，失神的眼瞳望向昏暗的地顶。
有人在摇欢喜铃，兴许是左楼主派来的斥堠已至，即将冲破这藩篱，前来救被囚困在此处的候天楼刺客。
支离破碎的神志里仿若生出一丝火花，颜九变忽而有了气力，他猛地挣动起来，拼尽气力喝道：“我……在这儿！”
“金五…！我在…这里！”喉中传来撕裂似的痛楚，他干涩的眼里盈出泪水，撕心裂肺地发出声音。
“救我……求你…救我！”
他的喉咙宛若干涸渴水的田地，纵使千般努力，却依然难发出声响。颜九变仿若一尾搁了浅的鱼儿，发了狠似的挣动。
雷家人们开始骚动，惊惶地查探四周。有人急匆匆地穿过回廊，往地上奔去，可不一会儿便慢悠悠地踱着步回来，禀报道：“外头无事发生，依然在寻坑掩埋候天楼刺客的尸首。”
“这小子与狗厮混久了，头脑坏了罢！”
众人哄然大笑，“下回得将他丢进猪圈里，在泥里滚够了，这才会愈发蠢笨如猪，哈哈！”
颜九变怔然，巨大的怖惧感将他攫在掌心中，翻来覆去地折磨揉搓。
他听错了么？兴许是心底里实在过于渴求欢喜铃声，他耳旁竟生出幻觉，以为有人在外头摇铃，更以为他的接应人会翩然而至，将他拉出这个泥沼。
不会有人来救他的。当意识到这点时，他只觉神识几近癫狂，眼底的光景扭曲盘旋，仿若漩涡般将他一点点吞噬碾碎。
在这昏暗而无天日的地宫底，他如同尘埃般被折磨、践踏，最终被踩在脚底。
——
同乐寺中。
金五正把着一只竹筒削成的假臂翻来覆去地鼓捣，这是土部做的假手，关节处用灰泥同木球儿接起。上回接了声闻令后，被雷家的火炮炸掉手脚的刺客不在少数，于是土部便行了一手善使的机巧术，帮着做了许多竹筒做的假手假脚。金五好奇，便顺了一只来摆弄。
“少楼主，我瞧你四体康健，怎么惦记起这玩意儿来了？”金十八正巧路过，背着偃月刀在他跟前溜达，多嘴道，“不会是被火炮炸瘸了，要补安一条腿罢？”
“乌鸦嘴。”金五推过他的脸，继续盯着手里的竹肢捣鼓。“不过我若是瘸了，倒有个花招想试试。”
“什么花招？”
金十八本是随口一问，却见金五忽地苦恼地皱起眉头，冥思苦想了一阵，道：“忘了。”
“不是吧，少楼主。你不是号称过目不忘吗，先前同红烛夫人拆招，她藏书阁内提到的什么招式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如今便不记得了？”金十八哭笑不得，转头望了一周，奇道，“你先前不是有个搭伙人么，如今怎地不见了？我记得是叫……水九？”
话音刚落，金五便满脸疑窦地望向他。
“怎么了？”
金五歪了歪脑袋，问，“你说的是谁？”
“你的搭伙人呀，叫水九的那一位。你俩不是常在一块儿练剑，他也总爱缠着你么？”
一点不祥的预兆爬上心头，金十八摸着脑壳讪讪道。
“所以我想问你…”
金五凝视着他，眼神茫然，仿若没有半点墨痕的素笺。
“水九……是哪一位？”

第237章 （二十六）为恶不常盈
寺门外人影稀稀零零，仿若散沙。鞑靼马上担着卧倒的人，被纱条捆着的断肢残臂透出隐隐的殷红。夕阳西斜，地上仿佛落了一片血迹，红艳艳的灼目。浑身裹着麻布的刺客们颓丧地牵着马匹的缰绳，一步一曳地在山道上行进。
守门的刺客见了这情状，往寺里吹了两声尖利唿哨。三个门洞后走出些木部的刺客，手里捧着木托，托中盛着干净的细布同麻沸散，见了伤者便飞也似的奔上前，手脚麻利地拿剪子剪开被血结硬的衣物。
金十八见寺门前响动颇大，心里发痒，想过去一探究竟，便扭头对金五道：“少楼主，那边好生热闹，咱们也去看看。”
话方才说出口，他便已殷勤地挽着金五的胳膊，生拉硬拽地往山门处牵了，口里嘟囔道：
“正恰同你搭伙的那个也该回来了，去瞧瞧呗。瞧你待字闺中，噢不，扫榻以待这么久，咱们不去给你那搭伙人洗风接尘一回，可真算不过去！”
这厮混言乱语，聒噪吵嚷，素来教金五无奈。罗刹鬼被他的油嘴滑舌诓住了，怔怔地被他推搡着往寺门前走去。
一路上金十八同他多嘴多舌地发问：“上回你说不记得水九，是混骗我的话罢？”
金五：“……我不会骗人。”
“那你是不是与他闹了脾气，才假说不记得他？”
说到这处，金十八愣愣地一捶掌心，“对啦，拿欢喜铃的斥候几日前早出发了，你都没去救他。你俩果真是在耍脾气……”
这些话听得金五莫名其妙，他茫然地转着眼珠子，头脑里云雾缭绕似的懵懂。
“…八哥。”金五忽地唤道。
沉默片刻，他迟疑道：“我的搭伙人…不是你么？”
金十八惊愕，可当触及到那对惘然却澄澈的眼瞳时，他也霎时哑口无言。
自从颜九变给金五饮下那青瓷瓶里的药后，罗刹鬼便变得愈发恭默守静，沉默不言的时候居多。他似乎忘却了许多往事，像一只一无所得的空壳子。
那药是“忘忧”，是能教人忘却前尘往事的慢毒。他的确忘记了许多事，从自己的出身、名姓，还有初到候天楼的事儿，结识的伙伴，都似雪片剥落般一点点忘去。
兴许过不了多久，金五便会化作任凭左楼主操纵的傀儡。金十八心里有一丝难过，想道。
他俩正默然而立时，拖着伤残身躯的人流从身旁经行而过，浓郁的血味、泥尘味萦绕鼻间。金五与金十八识相地闪身避让开，从旁却忽地传来一个嘶哑而怨忿的嗓音：
“…金五，你果然在此处。”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眼前立着个人，身形摇晃，麻布掩不住满身疮痍，那创口倒像是被猛兽利牙剜出的一般。
颜九变捂着伤痕累累的手臂，一瘸一拐地挪到他俩跟前，眼里仿若密布着阴云。
仅此几步路，便仿佛费尽了浑身气力，将刀锋牢牢钉在地里一般。颜九变默然无语地走上前来，咄咄逼人地凝视着两人。
夺衣鬼将金五上下打量了一番，凄冷而阴翳地一笑，没有寒暄，却忽地问道：
“涨海吴家高祖一族，当初是你杀的么？”
金五有些头昏脑胀，抿着嘴没说话。金十八却在一旁连连点头，拍着金五的肩得意道：
“哎，这个我熟！是啊，咱们当时全倚仗着少楼主的功夫，竟也将他们灭了个七零八落！…少楼主，你怎地不作声？”
颜九变眼神一暗，只冷冷笑了一声。他想起犬坑边对他义愤填膺地吼叫的那人，口里称着是涨海人后代，是来向他寻仇的，然后在犬吠声中轻蔑地注视着污秽如涅的自己。
“你这几日来在做什么，金五？”颜九变的声音忽而柔和下来，平和地望着金五，“除却守山门的外，金部的人几近倾巢而出，一路杀上景室山，将石阶用血涂满。可你却没有来，在我被折磨的时候，在欢喜铃响时，你一直不曾到来。”
“你知道为了等你，我数了多少数、念了多少回十声么？”颜九变问，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与狠厉。
“——六万！”
“从一到十，我整整数了六万回！”
颜九变声嘶力竭道，只觉脑袋中仿佛有一道弦倏时绷断，怒火与恨意犹如攀升的藤蔓，紧紧将心口缠起。
“每一回我都在想，兴许你只是被雷家人围着绊住了脚，说不准下一回数到十时你便会来。再忍十声便好，下一回你一定会来，我每回都这末同自己说…”
温热的水液落在地上，留下圆圆的水迹，颜九变忽而发现自己已然狼狈地痛哭流涕，泪如泉滴。他声音哽咽，悲痛欲绝地望向金五。
“…直到我回到此处，才知晓一切不过是一场笑话。”
自一数至十，不会费多少时候，一盏茶的功夫便能足足数九十回。可要数六万回，却是宛如在生死间翻覆的漫长。
只消一闭眼，那令人惊怖的梦魇又会涌上心头。天狗围着他撕咬，在他身上驰骋，将他沾染得污秽不堪。可除却开始的哭叫外，他却再发不出声响，只喘着气儿忍着撕裂般的痛楚。如今他已分不出在地上流淌的是血还是同野兽胶漆后的水液，只觉浑身都仿若被拆解得四崩五裂一般。
“这小子要死了吗？”
“还早呢，还早呢！他就该这般下作地同狗厮混！”雷家人们开怀大笑，瞧着他的丑态指指点点。他颓然地望着地宫顶，那是一片荒芜而黯淡的土壁，一丝天光也无。
颜九变绝望地闭上两眼。他想，自己会与千百具无名的尸身填满此处的墓冢，化作枯土。哪怕是当被刺客们带出，拖着千疮百孔的身躯回到寺中时，他仍旧并无存活的实感。
可直到目光触及那在山门边谈说的二人时，他只觉胸膛里似是传来破片般的裂响，他的心仿佛霎时裂成了几瓣儿。
金五与金十八立在一块儿，金十八亲热地搂着他的肩，两人咬耳朵似的说着些悄悄话。待分开时只见金五抬头认真问道，他的搭伙人正是金十八，那副纯粹而迷惘的模样不像是在说假话，而仿若在叙说一件真事。
“为什么…不来救我。”
颜九变喃喃出声，忽地恼恨又痛苦地揪紧了发丝，指甲在脸上刮出几道血痕。他发狂似的高声发问，眼里血丝遍布。
“不是说了欢喜铃响的话便会来救我么？你不是我的接应人么？”
可金五只是拿一副古怪的神色睃着他，那眼神淡冷疏离，像含着终年不化的冰霜：
“我为何要救你？”
颜九变怔然抬头，只见金五淡漠地凝望着他，眼里说不出是悲悯还是困惑，平淡地吐字道：
“…你究竟是谁？”
一刹间，心里像是被猛地凿空了一块，飕飕地透着凉风。颜九变凄然摇头道，“你在说什么话？我是你的搭档，你是我的接应人，你替我接过刀，我也帮你挡过箭，咱们是同生共死的朋友。”
话方出口，他的心便倏然冷了下去，因为金五决然摇头，开口道：
“我不记得有过你这样的朋友。”
“既然不是朋友，那我为何要对你出手相救？候天楼五部之人甚众，难不成你也要我一一救来么？”金五道，话里听不出感情。
颜九变与那对碧眸四目相接，霎时打了个寒战。那似是恶鬼罗刹的双目，又仿若出鞘寒锋，幽荧荧地透着杀意。
霎时间夺衣鬼狂喝出声：“你亲口说过的！”
亲口说过会原谅他，说过他俩仍是朋友，说过若他有难定会前来帮援。可一切仿佛在此刻化作泡影，灰飞烟灭。
金五摇头，冷淡地看着他，道，“…我不记得你是谁，又与你说过什么话，能让你这般费心挂记我。”
在那黝黑的地宫里，在那不堪的污事间，颜九变曾翻来覆去地嚼着以往他同金五在同乐寺内耍乐的时光。每每回想起时，眼前便好似展开一幅明媚画卷：风清日丽，森森慈竹沙沙作响，金五倚在竹边，倒映着他身影的碧眸春水似的温澹。
六万回摧心剖肝的企盼，数十只獒犬将他翻翻覆覆地折磨玷污，在那地狱似的时日里，他只凭靠着这一线微光，死死地咬牙撑了下来。
可如今却似天翻地覆了一般，血仿佛化作愤懑与嫉恨之火，将浑身烧尽。千百句欢喜之言瞬时在口中支离破碎，划破喉舌，带着血味咽进肚里。
颜九变忽地往前踏出一步，两手青筋暴起，狠狠地揪住了金五的衣襟。
他的面容在西斜残阳里愈发狞恶，甚而比头戴鬼面时愈发教人心惊胆颤，殷红的余晖落在眼瞳中，似是盛满了鲜血。
“好，很好。你不是问我是谁么？我如今便告诉你，要你往后一辈子都刻骨铭心！”颜九变咬牙切齿，目光尖锐，狠狠剜向金五。
他本觉得金五会与金部的刺客们有所不同，既不会嘲弄他，笑他低微，亦不会嫌他软弱。可如今看来罗刹果然也同他们是一丘之貉，转眼便装作陌路人疏远了他。
落叶萧萧，纷纷零零地落在他们脚边。寒风凄沧扫过，将他心头最后一点希冀吹灭。
“我是水九，颜九变。从今往后既非你的搭伙人，亦不是你的朋友，是要将你取而代之的人，是恨着你的恶鬼。”
颜九变嚼穿龈血，切齿发恨，目光阴鸷，向罗刹鬼一字一顿地道：
“…终有一日，我会将你从那高处扯下，让你跌个痛快！”
他猛地扯住衣襟，俯在金五耳旁，带着难以遏制的疯狂，恶毒地道：
“然后，将你踏在脚下，踩进地里……少楼主。”

第238章 （二十七）为恶不常盈
……
待叙罢一切，颜九变便闭了口，坐在茶室中沉默地凝望着街中喧涌的人头。
倏然间，夺衣鬼似是显出一副疲态，垂着头摆弄着指间的玉扳指。这些话藏在心头已久，如今全被血淋淋地掘出。他眼眸低垂，黯然不语。
玉乙未有些不知所措，仰着头偷睃茶室几回，却也不知从何开口。
他见过从衣箱中翻出、矫捷利落地斩杀数位候天楼刺客的金乌，神情冷肃凛冽，正恰如魔罗恶鬼。那是真正的黑衣罗刹，久历锋镝。眼前的这位假冒的罗刹虽也有一身戾气，却内敛许多。可他从来只知夺衣鬼对金乌心存刻骨之恨，未曾想过这二人间曾有过这等纠葛。
“所以……你…呃，少楼主。如今您还将他当作朋友么？”
“怎么可能。对一个丢下你不顾死活的人，不作仇人都说不过去，又如何做的回朋友？”颜九变嗤笑一声，撑着下巴眺望远方，喃喃自语道，“…都回不去了。”
但这人眼里似乎有一层化不开的悲哀，凝墨似的沉在眼底。玉乙未抬头时瞥见他白皙而玉雕时的侧脸，素纸似的单薄易破，心中暗想道。
“候天楼中绝无友人一说，每人都在踩着尸山往上攀，或是化作踏脚的肉糜。”颜九变低喃道，忽而朝玉乙未一笑，“如今算来，我在候天楼已活了十年有余，算得长久了。”
玉乙未浑身一抖：“寻常的刺客活得有多久？”
“短的几日、几周，不过大多是数月，有活一二年的。人这物事最不经得用，又不像刀铁衣衫一般锻打修补，掉了胳膊手脚便算得废了一半。”颜九变漫不经心道，“因而我才说金五命硬，能接了数回声闻令都不死。不过如今他也塞进衣箱里沉了河底，活倒是活不成了。”
“……您后悔么？”
话音落毕，玉乙未倏时咬了舌头，“会后悔”又是什么意思？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怎还会对人命逝去伤悲。
可他看夺衣鬼的眼神却如此孤寂，似是含霜带雪，惘然地在风中游离飘散。兴许金五是他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朋友，从那往后，他便只余狞恶獠牙，浑然化作厉鬼。
果不其然，两道锐利如剑的目光倏然扫落，冷冽地戳在他身上。颜九变凝望玉乙未许久，竟微微嗤笑一声，“嗯，兴许会罢。”
“你知道从雷家出来后，我是如何过日子的么？在那往后的六年间，我从来夜不成寐，在梦里都能听到欢喜铃的声响。丁零零，丁零零地在耳旁萦绕，挥之不散，然后他便会宛若神祗一般从天而降，将我从犬坑中拉出。”
“我做了六年的噩梦，所幸每一夜都会听闻欢喜铃声，每一夜都能蒙他所救。可唯独那一回，我数了六十万声，他都不曾来救我。”
颜九变噙了一口茶水，将苦涩咽入喉中，紧蹙的眉关却微松。
“…所以我会后悔。会后悔在中州同他见面的那一夜，也后悔将他认作朋友的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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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山驿的路上，玉乙未牵着缰绳，浑浑噩噩地在马上颠簸，心里一直挂记着颜九变所言。
在候天楼里并无友人之说？他觉得此话不假，毕竟这群杀人如麻的刺客个个如狼似虎，稍不留神兴许背后便被他们嵌上一刀。可他总觉得金乌看着虽冷淡疏离，却也留心救扶他；火七曾往玉执徐身上打了几枚火弹，教他切齿痛恨，却在他假扮为刺客的这段时日处处照拂。
他有时觉得该将这群恶鬼恨之入骨，有时又觉得他们身上似有有人味儿。他自己就是个窝囊货色，哪怕是恨人都狠不下心来……玉乙未心乱如麻，夹着马肚往山驿飞驰而去。
远远的便望见通往山驿的道上燃起一股黑烟，高耸如云。喊杀声鼎沸震耳，马蹄踏践声骤雨似的扑面盖来。
玉乙未心里已觉不妙，勒住缰绳急刹，拧头向一旁也正策马疾奔的刺客急急问道：“前边这是怎么了？”
那是候天楼刺客素日里落脚的山驿，离成邑近。虽说和一伙杀人厉鬼终日待在一处着实教人不自在，可兴许是在那处的草铺上睡过几日，玉乙未心里也生了些感情。
刺客惊道：“——说不准是土部叛贼来袭！先几日水…少楼主便已以密令周知各部，说土部在暗中夺下候天楼在天下各处的山驿暗巢，不想竟来得如此之快！”
听了这话，玉乙未反而松了口气，脱口道：“…原来是自己人。”
他禁不住想起在资州时土部之首王太扒拉着金乌的荷包想施舍自己一点钱财的浑样，心里不禁微宽。那胡子邋遢的男人倒也不是个坏种，对他还挺照顾有加。
可方脱口而出，他便已惊出一身冷汗，发觉自己竟说漏了嘴。
“自己人个屁！”刺客大怒，“土部早叛了！你到底是不是候天楼的！”
玉乙未违心讪笑：“我…嗯，我为左楼主能肝脑涂地呢。再说土部都是些穷酸人、酒糟汉，从他们那里讨的月钱能比在楼里多么？”
说实在话，候天楼给的月钱着实很多，每月竟有五十两白银，富家小姐都领不得这个数儿。可惜人命都太短，领够了一辈子的钱，便注定享不得一辈子的命。玉乙未姑且攒了攒，决定从这狗地方脱身后便把钱寄回去给自家老爹买大宅子。
刺客哼了一声，算是对他的话勉强认可。他一夹马肚，瞬时箭也似的飞蹿出去，奔向浓烟滚滚的山驿。
见那刺客策马奔远，玉乙未在后头慢悠悠地瞎晃，为难地在山驿围墙边踱着慢步。他还在忖度是否要入内作个帮手，他武功这般低弱，只会摆几个花架子。况且候天楼里都是些叫人疾首蹙额的坏人，他若是贸然入内，说不准还会被土部的“自己人”削下半只脑壳，平白送了性命。
王太与金乌曾向他隐隐透露过，土部兴许会来三番五次地侵扰候天楼，为的就是让左不正将目光从资州箩泉引开，好教他们在那处作一番大动作。他们也曾叮嘱玉乙未，叫他若是见了土部的人该避得远些，毕竟刀剑无眼，伤人无情。
“对了…银子！”
玉乙未一拍脑袋，忽而心急如焚，记挂起他的一百两银子正塞在皂袍的褐袋里，被埋在了山驿里的草堆里。
那可是他在候天楼里拼死拼活、拿命换来的银子！虽说其间没少作脏污事儿，可命都豁了，若是钱财都打了水漂，那可着实教人痛心捶首。想到此处，他竟是连如何凶险都顾不及了，一扭头便英勇地冲进山驿之中。
眼前只见浓烟蔽日，木灰扬天。黑烟犹如巨兽，盘踞于天穹之下。驿楼上蹿起红莲似的烈火，在噼啪地声中无情吞噬着厅屋。热浪扑头盖脸袭来，仿佛要将他溺毙于焦热里。
卷棚顶上传来刀剑相撞的铿锵声，听着似是有人在那处拼杀。隐约可见鸦燕似的人影在半空里厮扭作一块儿，刀光剑影往来交加。此处果真凶险之极，说不准一不留神便会波及自身。
可玉乙未惦记着他那一百两银子，一闪身便蹿到驿中的井边，把着桔槔汲起一桶水来，唰啦地浇在身上，直将自己淋了个落汤鸡。他又撕了条布片捂住口鼻，莽头就往厅屋中冲去。
砖墙已被烟熏得焦黑，目之所及尽是灼亮火光。玉乙未只觉皮肤也似被灼焦了一般生疼，猫着腰从塌矮的门间钻入。
所幸火还未烧到他平日栖身的屋中，那屋里只四面光秃秃的土壁，墙边堆着草垛。每夜里他会从中搬出几捆柔软的干草，躺在上边香甜入梦。可如今这火烧眉毛的情势可不由得玉乙未多作他想，他心如火焚地从中扒出一件皱巴巴的衣衫，摸了摸里头硬邦邦的银子，幸好还在。
有了这一百两银子，这段时日的口粮倒还不用操心。玉乙未打定主意，从这山驿里溜出后找个地儿藏着，待土部的人闹去了再爬出来。
沉甸甸的银子在怀里发烫，仿佛要烧起来一般。他匆匆穿过燎焰四起的厅屋，此时却在火烧的噼啪声听到微弱呼喊：
“…十七，火十七！”
喊的是他假扮的刺客的名字。玉乙未惊惶转头，只见在坍塌的屋梁下压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影。水十九面庞焦黑，奄奄一息，拿遍布血丝的眼白死盯着他，手指发颤而费尽全力地向前伸。
“救…我。我……动不了，拉我…一把，求你了……”
他悲戚乞怜，仿若一条丧家野犬，全然不见往日傲慢自得的模样。
玉乙未怔然驻足。水十九兴许方才正与土部刺客缠斗，不慎从屋脊上的破口摔到了此处，又被断裂的房梁死死钉在地上。
这人从未给玉乙未过好脸色看，总摆着副阴阳怪气嘲弄人的模样。在他从天山门弟子被残杀的邸店里逃出、稀里糊涂地上了刺客们的马车时，是水十九一剑刺穿了藏在车底的他的手掌；他被迫接下密令前去杀人时，也是水十九冷笑着按住的他的手，让剑锋刺透了旁人的胸膛。
这些时日来，也是水十九处处猜忌他，害他几度置身于险境。
一时间，玉乙未心中五味杂陈。他拧头走了几步，想叫这猜疑鬼在此处被活活烧死。可鬼使神差的，他又将步子颤抖着退回。
水十九的目光同今日他所见的颜九变的目光一样，像是凝了墨的死水，可却透着一丝企盼的微光。他隐隐想起今日所听到的言语，在暗无天日的地宫里翻来覆去地数着数儿，自一数至六十万的怖惧与绝望之情仿佛也涌上了他的心头。或许水十九也同当初的夺衣鬼一般，在濒死之时发狂似的祈愿有人来拉自己一把。
他就是个孬种，哪怕是杀人如芥的恶鬼都不忍心下手去杀。
玉乙未走到了水十九面前，战栗地、居高临下地望着这被牢牢压在梁柱之下，在火海中因被炙烤而哀嚎的恶鬼。
最终，他腾出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水十九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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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忙碌……词句没得修(’д?)

第239章 （二十八）为恶不常盈
烈火刮杂，烟炎张天。热焰铺天盖地，将厅屋熊熊吞噬。
玉乙未满头黢黑，满心焦灼，拼尽气力将水十九从屋梁下拖出。水十九的腿兴许是跌断了，瘫在地上扭着古怪姿势。他身上还有数道剑伤，皮开肉绽。
看着这人，玉乙未心里直犯别扭。他还记得水十九眼中寒光凛然，一剑将他手掌刺穿的模样，不由得心中发寒。若是救回了此人，往后他在候天楼中也许会更为举步维艰。
“呃…十九大哥，你…还走得动路么？”玉乙未一手抱着包着一百两银子的褐袋，另一手青筋暴绽，要死要活地扯着那具沉重身躯，累得满头大汗。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犹豫片刻，开口道。
水十九嘶哑开口，依然是一副怪声怪气的模样：“我若是行得动路，还用你帮手么？”
玉乙未哑口无言，确实如此。他见水十九腿上伤痕累累，创痛巨深，恐怕是一步也挪不动了。可他气力甚弱，往日里在天山门时也是个混吃等死的，如今拖起一个男子着实费劲。
烈焰仍在跃动，焮天铄地，热浪滚滚。厅屋在可怖的轰鸣声中坍塌，眼前化作无尽火海，血一般的通红透亮。玉乙未心焦如焚，扯着水十九往门前挪去，可那短短的几步路却似无穷无尽，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浓烟仿若蛇虫般扭动着钻入鼻间，呛得玉乙未连连咳喘。在地上被拖曳的水十九起先还难受地呻|吟，后来竟是一动不动，仿若一块重铁嵌在地里。
扭头一看，这刺客皮伤肉绽，血水已汇作溪河，在地上拖曳出朱笔划过似的血痕。
玉乙未艰难地从喉中挤字：“十九…水十九！你先醒醒，别睡！”
“你若是在这儿睡了过去，我也得连自己的棺材本都赔给你！是你要我救你的，你自己倒好，光顾着自个儿梦周公去啦！”
他吼得声嘶力竭，又呛入不少浓烟，咳得满脸是泪，只得弯下身来拽着水十九匍匐前进。燃烧的木屑刮刮杂杂地落下，在火星飞溅中仿佛一场骤雨。
一连喊了几声，水十九总算有了动静，半撑着眼皮道：“冷……”
明明是在这火海之中，这刺客居然喊冷。玉乙未回头一望，只见他腿上血流如泉，脸也如素纸惨白。
“再撑一会儿，不然…我便把你……丢在这处烤火！”
水十九反笑了一下，疲乏地道：“…算了。”
“什么算了？”
“是我心贪，不该要你救我。”水十九松开手，目光开始涣散，喃喃道，“你走罢，火十七，我不能要你陪我一同死。”
一霎间，玉乙未颤着双唇，竟是无言以对。水十九那素来露着凉薄笑意的脸上竟没在笑，可眼里却似是含着微弱的笑意。
“放你娘的狗屁！”终于，玉乙未禁不住吼出了声，“要我救人的是你！要我放手的还是你！给个准话行不行？你知道我费了多大气力来拖你么？你要我半途而废么？”
水十九断续道：“你半途而废的时候…还不多吗？”
“那夜…你在成邑的酒肆里随我们杀人，却迟迟下不了剑。虽说你方出石栅地，可像你一般窝囊又畏缩的刺客却不常有。大多人越过了界、开了杀戒，便没什么怖惧的，可那时我便看出了，你不过是…一把钝刀。”他轻声细语道，紧蹙的眉宇却在一点点舒开，目中的寒光焕然冰释。
“再如何打磨…都不是杀人的料。”
玉乙未默默地听着，用酸痛的臂膀扯着水十九的身躯。
这人实在是太重了，再这样下去他俩都将被困于这焰海之中。玉乙未满头热汗几近被烈焰烤干。他忽而觉得嗓子干涩，望向怀里抱着的褐袋，那里头盛着沉甸甸的一百两银子。
那是他含垢忍辱省下的一百两银子，其上不知沾了多少辛酸血汗，本想着溜出候天楼后就寄回并州去给他老爹买宅子。可如今他的手在发颤，若是抱着这一百两银子，他便只能用一只手拖着水十九。
最后，他一狠心，疯也似的解开褐袋，从里头抓了几枚碎银塞进狭窄的衣兜里，一扬手将一百两银子抛入火海。
水十九微微睁眼，讶异道：“你…疯了！”
手上倏时一轻，玉乙未总算腾出两手来把住他的胳臂，使尽吃奶的气力往厅屋外拖，在咬牙切齿间挤出泪水：
“是啊，我是疯了。那可是一百两银子，我后半辈子的着落！”
他一面叫喊，一面精疲力竭地将刺客拖出烈焰之中。灰瓦白墙的山驿在血色火海中崩坼，一点点化作焦土，余下的飞灰黑蝶一般凌空起舞。在訇然巨响里，刀剑交戟声戛然而止，只余微颤的回响逡巡。
玉乙未茫然而又痛苦地挪着步子。他才不要杀人，也不想见死不救。最好天底下的人都背着他偷偷逝去，他再见不得有人在眼前乞怜而后一命呜呼。
厅屋仿若被烧尽的薪柴，草堆与银子在熊熊火舌中化作灰烬。两人死鱼似的瘫在围墙边，浑身活像从炭里捞出来一般漆黑。微凉山风涌入口中，将内里灼热些微散去。
似乎经一场厮杀过后，土部刺客暂且撤离此处，方才喧腾冲天的喊杀声倏然不见，四处净荡荡的不见鸦雀，空廓得有些寂寥。这回出手烧了一个山驿，又将候天楼视线自资州引开，想必这件事能教王太心满意足。只可惜苦了夹在中间的玉乙未，只干着里外不是人的事儿。
水十九这时才喘了几口气，幽幽地道：“我是说……你大费周章跑回这处来，只是为了取一百两银子，真是疯了。”
玉乙未呆了一呆，旋即颓然蹲下，两手掩面过了许久，忽地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水十九默然无言地爬起来，撕了衣片缚住伤口止了血，拿古怪的眼神睃着玉乙未。“你干什么呢？”
这一问之下，玉乙未痛哭失声：“你懂什么！我这两月省吃俭用，吃些粗糠糗饼，就是为了省些钱下来用。现在倒好，为了救你全都没了！”他哭了还不算，还捶胸顿足，撒泼似的往地上打滚，似是被火烧燎着了一般。
水十九怔了一怔，兴许是被他的穷酸气吓到了。玉乙未虽说往时也曾是个恋酒迷花的公子哥儿，可自打家道中落后，过得是一日不比一日，后来甚而学会了一个钱掰成三半儿花。
沉默良久，水十九开口了。“…我赔你。”
玉乙未愣愣地抬起头来，眼眶上被揉的通红还未消，挂着几滴将掉未掉的眼泪。他忽而想起候天楼里的刺客们皆是不差钱使的，月钱有五十两银子，有时接了帝释令、声闻令还有命捡回的话，还能多领许多。
“井边往北三步，向下挖三尺。”水十九往墙边努嘴，“那儿有把土锹，自个儿挖罢。”
好家伙，这人竟在地下埋了个小金仓！玉乙未来了精神，跑到井边，抓起墙边的土锹就往地上掘，吭哧吭哧地挖土。他才在候天楼里待了几月便攒了一百两银子，水十九似乎已在楼中待了两年有余，总该攒了笔敌国之财。
水十九一面看他挖土，不一会儿便刨出个深坑，一面讥刺道：“方才看你拖我出厅屋时，倒不见有这末大气力。”
玉乙未手上功夫不停，冲他瘪着嘴，瞪着眼道：“我就是不戚戚于富贵，怎么着？”
刨了约三尺，土锹果然碰到一块硬物。玉乙未大喜：“有了！”蹲身下去拍净坑底土灰，摸出一只陶罐来。
那陶罐上封着红泥，贴着封纸。罐上缠枝纹繁复精丽，看着便价值不菲。玉乙未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土坑里抱出来，心里咂了蜜似的甜。水十九要把自己的钱散给他！
可当放在耳旁摇了一摇后，只听得有一阵汩汩水液声，却不是钱币撞着罐壁的声响。
玉乙未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摇了摇，里头依旧只有水声。他笑容僵了几分，扭头问水十九：“…里头不是钱？”
水十九冷笑：“我何时同你说过是钱了？”
这话瞬时教玉乙未干瘪了下去，摇摇晃晃地从井边坑洞退开，又有气无力地瘫在地上。他还以为水十九能善心大发，将自己存着的月钱分给他一半儿呢，如今看来此人也悭吝，对救了自己性命的人半个子儿都不愿给。
刺客向他摊手，玉乙未愣愣地将那陶罐子捧了过去。水十九拍掉封泥，撕去缠在罐口的布绳，将封纸除去。霎时间，一股奇异幽香扑鼻而来，正如袅袅东风，恰似空蒙香雾。
“是酒。”水十九道。他趔趄地挨过去，在土坑里摸出两只铜盏，就着井水洗净了，将醇香酒液倾在杯中，递给玉乙未，微微一笑。“我没什么银子，便只能赔你一杯。”
玉乙未在心头将水十九骂得狗血淋头，他宝贝的可是银子，不是什么酒水。可当怔然地抿了一口后，那酒香竟沁人心脾，似是在心头红艳艳地吐出花儿来，浑身浸在花香里，仿佛沾了疏雨的海棠，丛丛簇簇地拥着他。
“这是…棠下眠！”玉乙未饮了几口，两眼发亮，不禁叹道。这是海津的名酒，听闻一斗都要费上十千钱。往日英国公还在时他曾偷品过一回，那时他还是个锦衣玉食的小孩儿，虽惧酒液辛辣，却也被那奇香慑住心魂。
水十九面上微笑，笑意却不同往日那般薄凉：“海棠无香，为人世一憾。可若得此酒，天下便无不飘香之海棠。”
听他如此一说，玉乙未赶忙偷啜几口，顿感飘飘欲仙，如步云端。霎时间，什么山驿被烧、丢了一百两银子的苦闷事儿都被抛诸九霄之外。
“挺贵的罢？”他砸吧着嘴，嘟哝道，“瞧你还埋了两坛，不会月钱都花在这上面了罢？”
玉乙未暗自忖度，想不到这水十九倒紧巴巴得有些可爱。平日里存的钱全拿去换酒了，这人性情孤僻多疑，也没人愿同他一齐喝，换来的酒坛子便一直埋在井边。
“我平生无所好，惟爱品些小酒。”水十九朝他举杯，目光温和，“今日算得是我谢你，谢你愿将我从那火海里拉出来。”刺客顿了一下，揶揄道，“也谢你愿意抛了那一百两银子来救我。”
铜盏交碰，清脆作响。他俩坐在被熊熊烈火环绕的山驿旁饮酒，在如雨飞灰中竟有些惬意自得。沉默了一阵，水十九当即又问：“我正恰想到一句话，你可知为何？”
“是什么？”玉乙未摸不着头脑，问。
水十九微哂，“我借苏子卿之诗作一句话：‘我有一樽酒，欲以赠亲朋。’”
玉乙未持盏的手顿了一下，怔愣着望向水十九。他有些不确定水十九话里的意涵。
“我将此酒埋在此处，只可惜迄今无人能来同饮。”水十九叹息着笑道。“今日之事过后，我就当你作个朋友了。”
这个词儿听得心里猛然一惊，玉乙未眉眼微颤，他总觉得自己曾从颜九变口中听过这个字眼。夺衣鬼曾对过往哀叹痛悔，直言候天楼中绝不可能有朋友之说。这血河地狱里似乎本不该有情与绊，否则最终只会作茧自缚，白白断送性命。
可他瞧水十九又似是真心实意，倒无混骗他的意思，一时有些拿捏不定。
见他默不作声，水十九蹙眉，用肘推他，冷声道，“我给你的酒都饮了，不会不认罢？”
“不、不会……”玉乙未有些惶乱无措，连连摆手。
“那便好！独自饮酒可真够闷的，要两个人才够味。”水十九笑逐颜开，将虚虚掩在脸上的鬼面拿开，凑到他跟前，倏地用鬼面盖着他俩的脸，悄声道。“既然是朋友，那我便帮你瞒着事儿，就这末说定了。”
心里似是倏地炸开一道惊雷，玉乙未猛地转头，险些与这刺客撞上。在鬼面的阴影里他瞧见水十九笑盈盈的眼，像泛着幽光，粼粼发亮。可水十九如今嘴角噙着的笑意却无往日的刻薄，倒像是盈满了平静与欢愉。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发问，紧张得仿佛被扼住了咽喉，浑身先起了层鸡皮疙瘩。
“我会帮你瞒着一些事，一些你不愿让别人得知的事儿。就当是今日的答谢，也算作是预支往后陪我饮酒的赏钱。”
耳旁刮杂的燃烧声仿若雷鸣，充塞于天地。烈焰如剑戟直张天穹，将视界染成一片血红。山驿的厅屋在摧崩声里轰然倒地，千万点飞灰四溅，如蝶飘散。可玉乙未此时只听得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叩击着胸膛。
水十九开口了，贴着他的面颊，每一次呼吸都会激起他的战栗。在遮去火光的鬼面之后，刺客对他微如丝缕、又笑着窃语道：
“天山门的…小滑贼。”

第240章 （二十九）为恶不常盈
心跳急促，仿若擂鼓般通通撞着胸腔，激起震荡回响。
玉乙未浑身发汗，汗湿戎衣，仿佛手脚都变得粘稠。他缓慢地转着脖颈，最终与水十九的两目撞上。那漆溜溜的眼里仿佛噙着不可言说的笑意，危险而狡黠。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将这话之后，玉乙未立马后悔莫及，咬着舌头骂自己大意。如此一来他可真就认了自己是天山门的细作！可水十九不过是笑意又深了几分，道。
“很早之前。”
“很早是多早？”
“水部去往湔山，你躲在骡板车下的那一回。”水十九朝他微笑着眨眼，“我往车板上刺了一剑，正恰刺中了你。你藏得马马虎虎，但忍着痛不叫的本事倒算得一流。”
玉乙未大惊失色，整张脸落了雪似的煞白：“…那可真够早的！”看来他的躲藏与蒙混过关的本事还不到家，竟是从一开始便没教水十九相信过。惊惶感顿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玉乙未冷汗涔涔：不知旁人是否也将他真面目看穿？
刺客似是看穿了他的担忧，笑容可掬道：“不必惊慌。除却我与死去的火十九之外，无人知晓你原本出身。哪怕是金一都不再起疑，兴许是你面目受损，他与你境况相近，对你抱有怜惜之情罢。”
若真是让金部之首看穿，那他早该粉身碎骨于刑房之中。想到此处，玉乙未惊出一身冷汗。
“唉，你知道么？我本打算再看着你过一阵，然后便直截了当地向水九禀报的。可这回正恰是你去成邑与水九接头，换我来守山驿，所以才教你逃过一劫。”水十九笑着叹道。
这话让玉乙未惶恐不安，若是水十九真向颜九变报了实情，那他如今可算得朝不保夕。可他现今又拿不准水十九是否会将自己真实身份道与旁人听，这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视人性命如草芥，想必也并未将自己的命放在心上。
玉乙未左思右想，只觉心惊胆寒，嗫嚅着对水十九道：“你…会把我的事…告诉其余人么？”
水十九笑而不语，替玉乙未又斟满一杯酒，自己一仰脖将醇香酒液饮尽。滚滚浓烟中，飞灰纷扬地落满他们的肩头发上，像要将他们掩在这空廓却灼热的山驿中。
良久，他方才咧嘴一笑，乌黑的眼里露出既天真又狡猾的神色，意味深长道：
“想让我瞒着这事，那你往后都得陪我饮酒，少一次都不成。”
——
天府街中，熙来攘往，人声鼎沸。
从空里忽地飞来一只白鸠，扑扇着羽翅落在茶室的阑干上，驻足于探出的手指间。那白鸠爪上缚着信筒，颜九变伸手解下，从里头倒出一只纸卷来。
此时夺衣鬼只觉困惑，他见那白鸠背上生着一块大黑斑，显然不是平日里左楼主给他传令用的飞奴。何况每回传令皆有定时，上一封密信才发了半日，如今这飞奴倒来得太快。
兴许是给他贴身的暗卫发的。颜九变的脑海中描摹出水十二与水十九的身影，可惜水十二这段时日暂且随着左楼主混进武盟，水十九又在成邑边上的山驿守着。大抵发密信的人也不知收信人暂且调了个位儿，这才发到了他手中。
淡黄的纸卷落在手心里，颜九变展开一看，心里却先往下一沉，像是有只铁锤狠狠砸在心上，两耳嗡嗡作响。一刹间他栗栗危惧，手足禁不住地打颤，整个人似是孤伶伶的枯叶，虚浮地在风中摇曳。
同时自嘲之情涌上心来，霎时间，他仿佛自迷梦中幡然转醒。
那密信黑字分明，仿佛烙痕般印在他眼底：
“差人监看水九。”
“若存异心，当立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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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出自苏拯 《世迷》：“为善不常缺，为恶不常盈。”

第241章 （三十）尘缘容易尽
成邑中的山驿被大火烧尽，只余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几块石櫍躺在草野间，被灰土掩瘗。受伤的刺客们用麻布将伤口扎起，将刀剑与盛着火末的布袋搬上骡车，慢腾腾地往山林中赶去。
叛反的土部刺客已来偷袭过这个山驿，下回该奔往另一处痛击他们。于是成邑的山驿里只留了些人手镇守，其余的都赶往未遭袭的驿中。车声辚辚，马蹄踢踏，启程的刺客们仿若利箭般奔出，转眼便没在浓茂山林间。
方才刚死里逃生一回，玉乙未此时心里只剩忐忑之情，魂不守舍地将布袋子扛上骡车，累得同吐舌喘气儿的狗一般。可一转首便看见水十九翘着二郎腿坐在前室中，悠哉游哉地望着他。
“……你就光看着我干活，不来搭把手？”
玉乙未沉默片刻，没好气地开口问道。
水十九似笑非笑，指了指自己腿上的伤，无辜又央求似的道：“我伤着了腿，动不了啦。何况咱们不是情同手足么？你帮我一把也无妨罢。”
怎么一眨眼便情同手足了？玉乙未暗自腹诽，但一想这刺客手握着他把柄，若是惹这人不快活了，随时都能将他的事儿捅给别人，心里便在瑟缩间又安分了几分。别说是作朋友了，真要到情急之时跪下来认这人作大爷都成。
待将装着黑火末的布袋都扛上了车，玉乙未笨手拙脚地爬到前室里，把住车缰，扭头问道：“接下来怎么走？”
“你混进候天楼后都不做些功课的么？”水十九微眯了眼，反问他，“候天楼统共有六百六十三个山驿，我若是你，在混进来的当夜就把其名字、地处全记下来。”
“……”玉乙未还没想到这人在教他如何当细作，无言了一阵，无奈道，“我就问个路。咱们不是…呃，情同手足么？作朋友的这么吝啬，连个路也不愿给我指？”
这回水十九倒没和他贫嘴，只笑得更深了些，道：“直走，沿着山路，去并州。”
玉乙未咕哝道：“这才对嘛…并州。去并州。”他“渥”地一声喊了口令，牵着缰绳驱着骡子拖车行进。可方才从口里蹦出的字眼仍在舌尖上徜徉，他咀嚼几番，头脑中忽地嗡然作响，似有雷光照彻脑海，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水十九正抱着胳臂闭眼歇息，似是觉得不对，忽地睁眼看向他：“怎么了？”
并州。这两个字眼忽如凿子般深深扎进他心底，将麻木的记忆敲出细密裂纹。玉乙未口唇哆嗦，脸色煞白一片。
他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年幼时家中乘肥衣轻，雕墙峻宇，太公生辰宴时上门道贺的宾客宛如源源不断的流水，去而复来。人人皆喜笑颜开，拱手向他太公道贺：“此地得英国公，是并州之幸！”
未入天山门前，他的名字叫胥凡，常在并州的花街柳巷、朱阁青楼里厮混。小店街、白龙庙、柳溪街，皆有他足迹遍布，庙会时节便在酒肆里一面饮酒，要一碗拨鱼，一碟澄沙糕，望着在街中跑旱船的花绿女子，惬意自在。
那是他的故乡，生养他长大的地方。
缰绳忽地被勒紧，陷入肉里。两头骡子呵呵直叫，刹住脚猛地一颠。水十九正倚着藤板闭目养神，忽地被甩起来，头狠狠磕在板壁边，不由得叫道：“停下来作甚！你不会连车都不会驾吧?”
玉乙未冷汗直冒，眉眼低垂，咬着牙抓紧缰绳，半晌才嗫嚅道：“候天楼这回去并州…是要做何事？”
他的心中忽地生出一股不祥之情，他总觉得这群杀人厉鬼聚集驻足之处绝不会有好事发生。
水十九揉着脑袋，又慵懒地斜倚着，漫不经心道：“多半是去山驿里接应罢，不过最近水部要清理门户，大抵是要将先前劫杀的天山门弟子削株掘根吧。”
一刹间，一股恶寒自脚底涌上，利箭似的贯穿了全身。玉乙未颤声道：“你说…什么？”
他的思绪仿佛被霎时扯回那个在栈房中血流成河的凄惨寂夜。断肢残臂洒满一地，天山门弟子血流成河，化作毫无声息的肉糜。玉执徐被火铳打穿身躯，湮没在群鬼一拥而上的漆黑身影间。
玉乙未浑身的战栗无法停止，那一夜的记忆仿佛横亘于心上的巨大伤疤，如今被残忍扯裂，汩汩流血。
水十九漠然地摆弄着手中的铁镖，满不在乎地道：“先前围杀天山门弟子时不是正恰有人出手搅局么？所以才教数位天山门弟子得以脱逃。正恰水九手上拿到了天山门下山弟子的名簿，连每人各家的所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群天山门的雏鸟，想必也不曾见过世上风浪，死里逃生后定会六神无主、无处可去，只得归返家中。”水十九微笑道，将手在脖颈处一划，作切断状，“然后咱们再入各家中一查…便能将这群瑟缩孬种一一揪出，斩草除根。”
这人说得轻易，可字字都几让玉乙未椎心泣血。他于战栗间回想起那个漆黑的夜里，倒在血泊中遥遥远望着他的玉执徐，无声地用眼神劝他逃离那处血狱。他俩使尽浑身解数，豁出性命，才换回寥寥数人的生机。
可如今候天楼仍要穷追不舍，痛下狠手，将他们拼死换回的生机彻底斩除！
水十九颇会察言观色，见他面白如纸，心里已猜到了几分，笑道：“对啦，我险些忘了，你是天山门的。再让我猜上一猜，并州是你老家罢？难怪你着急万分，是怕咱们出手伤了你家中爹娘与妹子？”
恍惚间，玉乙未神思迷离。微风拂掠过面庞，将他心绪托向远方。他的目光仿佛越过峥嵘万木、青山秀水，刹那间落于并州之中。他望见昔时的自己不稼不穑，游手好闲，着云提花绢衣裳，带着一身秦楼楚馆里花娘们的熏衣梅花香，日日惬意自得，喝小酒，听小令，翘着二郎腿在临街酒肆里睡上一天。
然后他爹会勃然大怒地从英国公府中跑出，抄着布鞋底来打他脑袋，把他从竹椅上踢下，直揍个鼻青脸肿，揪着头发将他拖回府里。他爹渐上了年纪，满面皱纹，拖起他来时愈发气喘吁吁，每行一步路都得狠命地捶着老腰，然后将他丢进武场里破口大骂一通。
他虽总埋怨他爹迫他读书习剑、入了天山门的事儿，却也不总是怨忿的。他娘死得早，自打他记事以来就不曾见过几面，是他爹把他拉扯着长大，不厌其烦地扭正他的性子。后来他背着行囊艰难地跋涉上天山，一扭头便能看到他爹拄着拐棍瑟索着在天梯下远眺他的身影，茕茕孑立，孤苦伶仃，在茫茫雪里似一粒小胡麻点。
不知觉间，热泪盈满眼眶，断线珠子似的从颊边淌下。玉乙未抓紧缰绳，用衣袖囫囵擦了一番脸，咬着唇呆坐着。
支持他到今日的所有念想，似乎只放在了两个人身上，一个是小师妹玉丙子，另一个便是他爹。他在这刀山剑树间担簦蹑屩，为的便是终有一日能走脱候天楼，归返故乡。
玉乙未猛然转头，却见水十九嘴角含笑，眼神却淡漠凉薄，“我劝你——当断则断。”
这话像晴空霹雳一般直直炸在他心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玉乙未沉冷地发问，声音却在句末发颤上挑。
骡车在土路上停下，日暮林荒，飞鸟扑簌而过。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与冷寂如阴云般盖在头顶。
水十九撑着面颊微笑着看他，目光在阴翳林中显得有些森然，“你也是肯将半张脸皮剥下的狠角儿了，自然也该懂得这个道理。如今你想从候天楼脱身，正与在望乡台阴攀刀山无异，身上挂累愈重，往下掉得愈快。”
未及刺客说完，玉乙未便双目圆瞪，扑上前来一把抓住他两肩，疯也似的摇晃，颤声发问：“要做什么？你们究竟要去并州做什么事，之前灭了天山门二珠弟子还不够么，如今你们又在盘算着什么！”
他心底早已知道答案，却仍在执着发问，死活不愿相信。
刺客的嘴角仿若无风湖面上泛起的一丝涟漪，划开欢愉而淡漠的弧度。水十九平静地望着他，像在悲悯地看着一个可笑可叹的人。
“火十七，既然我认你作朋友，那便再次告诫你一句。若你还算得个有血性的人，那么就该有所觉悟。如今已然变天了，左楼主所为皆是为了倾覆这世道，但若能捱过这场血雨，一切便会止息。候天楼会将所有天山门弟子赶尽杀绝。若有知情者…其亲眷也不例外。”
“在往后的十日中，你最好‘不看，不闻，不说’。不论你的亲朋遭何等对待，都应饮泣吞声。”
水十九道。他的眼里泛着森然寒光，也伸出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做个死人吧。如此一来，你便能活着。”

第242章 （三十一）尘缘容易尽
并州乃九朝古都，正是北方重镇。城高池深，街巷宽窄曲直，盘布于城。城中虽有王室气派，却也不乏市井之气，此时更是热火朝天。
时值夏旱，人人聚到龙王庙中上香祈福，抬阁游街的队伍长蛇似的充塞街头巷尾，只见攒动人头间立起一支铁棍，铁耳上踩着几个着团凤蟒服的小孩儿，一身金灿红紫，用一端系在铁棍上的白绫捆着腰间。竹片轧着奚琴时，她们便轻灵起舞，仿佛蝴蝶般上下舞动。
街里人山人海，沸沸扬扬，四合头中却清净。无人注意到描金漆画的屏门后淌出几线深色的线，血水汇聚成蛇，在地砖上蜿蜒爬行。窗纸上溅出一串红梅似的血迹，风里涌动着厚重的铁锈味儿。
檐上蹲着几个鸦鸟似的人影，是扛着刀剑的候天楼刺客。刺客们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院中，偷得闲来交头接耳：“这家的人杀尽了么？”
“杀完了。一个老妈子，一个老爷子，三个丫鬟，一条天山门的漏网之鱼。”另一个刺客扳着指头数道。“说来可笑，那天山门的小崽子从天府逃回后，竟躲进了堀室里，终日不敢见光，以为这样便能逃过咱们搜捕…”
众刺客哄然大笑，将剑上血抖净，用细布慢慢摩挲剑刃。他们将从名簿上誊抄来的纸页仔细比对了一番，火部将那日残杀的天山门弟子的尸首运入山中掘坑填埋，动锹之前都会在名簿上将尸首名姓划去。天山门弟子佩剑的剑格上皆有名姓篆文，故辨清身份也算得小菜一碟。
有人站起身来，随性地伸了个懒腰，问道：“下一个要杀的人是谁？”
“英国公府，胥凡。火部发过密信，说是未在尸首中寻到他。那人在天山门的名字，似是叫…”
刺客急躁地翻动著名簿，啪地一声将其在掌心合起，冷笑一声道：“…玉乙未。”
——
街中摩肩接踵，张袂成阴，满眼尽是攒动人头。擀着面卖油饼的摊贩，在火灶前蒸肉的店家，打着竹板说戏的盲乞儿，吆五喝六声连成一片，仿若一片汪洋。
玉乙未在人群里被推来挤去，手脚皆汗津津的。他摸了摸脸皮，隔着一张蚕丝面能摸到凹凸不平的疤痕。
这张人面是水十九给他贴上的，说是照着他原本的脸型挑的最好的一张。用灰泥塑形太费功夫，他如今套着这张假脸，竟也巧合地与原本容颜有个七分相像。
水十九在他身旁吊儿郎当地行路。他俩如今看来就像一对着椒褐衣的小混子，肩里扛着哨棍落拓不羁地在街里闲晃。只是那哨棍内里中空，藏着柄短剑，为的便是能于神不知鬼不觉将人毙命。
“我…我们是要去杀人么？”
玉乙未嗫嚅着问道，紧攥的拳里生出痛感。如今他是候天楼刺客火十七，自然做的不是良善之事。
“是啊，天山门里有几个你的同乡，正恰让咱们收拾上了。”水十九晃着手里的名簿，微笑道，“瞧你这番不情愿的模样，到如今还是不愿下手罢？不愿做被人害者，便做害人者。”
见玉乙未依然脸色煞白，频频摇头，他又道：“你知道打消其余人对你的顾虑最好的办法么？那便是杀人。你杀的人愈多，便愈像与我们一般的厉鬼。”
这人的言语仿佛裹着蜜胶的烈毒，在心底的罅隙间乘机而入。如今的他早无律法管束，既在酒肆里用剑杀过人，也替其余刺客修整过杀人的剑与火铳，手上早沾了罪孽的血。
“我不想…杀人。”玉乙未固执地摇头。
水十九似是很遗憾，叹了口气，“罢了。这事儿即便我不逼你，也会有其余人来迫你走到那一步。”
玉乙未猛然转头，与他四目相对：“这处是我的家乡。我不想让这条街染血。”
“谁愿意让自己故土染血呢？”水十九耸肩，笑容可掬，却在话语中间杂着几声叹息。只见他眼睫扑动，漆黑瞳仁中似是泛起潋滟水光。“不过你可真叫人艳羡，我至今…还不知自己生于何处。”
这话让玉乙未心弦微动，尽管隔着张丝面，他却能在脑海中隐约描摹出水十九顶着真实样貌、泫然欲泣地同他叙说的模样。
可他又极快地收住了主意，吐了口气微微定了神。听闻水部刺客皆是群最会夺人心魄的近妖之人，最会以言语神色惑人。果不其然，玉乙未一瞥身旁这刺客，只见这人一点伤心之态也无，方才的失落仿佛不过是转瞬即逝。
“…你方才的话，不会是在骗我的吧？”玉乙未无奈，“听你口音，似是出自渔阳一带。何况那‘棠下眠’是海津名酒，你不正是海津人么？”
“嗯，被你看穿啦。”水十九倒坦然一笑，带着些许刁滑意味，“不过下回可不会让你猜着了。”
人群如河川涌沸，叫喝声潮起潮落，此起彼伏。两人正如长河中的细沙，在其间被人潮拍击，不一会儿便被冲散开来。
玉乙未转头一望，正恰望见青瓦巷里蹲坐着几个拄着拐棍的老头儿，仿佛被斥于鼎沸人声之外。他们孤伶伶地啃食手中握着的蒸饼，艳羡的目光流连于游街的人身上。一霎间他有些微恍惚，仿佛看到他爹正蹲踞在巷口，在凄凄风雨间等他回来。
一股寂寥感忽而涌上心头，将他四肢百骸吞噬。自他去往天山门后，露往霜来，年深月久。他已有许久不曾见过他爹，也不知他爹是否还记得他这不孝之子。
巷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声响，玉乙未被这声音自念想中惊醒，循声望去。只见土墙边有扇木门微微敞着，在风里被吹得咯吱作响。
他再仔细一看，却倏时被惊得好似五雷轰顶。兴许是人人将目光放在游街人列上，并未发觉那微敞的门页后露出一只惨白的手！那手正浸在血泊中，无力地垂软着。
水十九从人群里挤过来，责备似的用手肘捅了捅他，冷笑道：“那是咱们本来要去的地儿，那处本有个天山门弟子窝藏着，却有人比咱们先下手了，不过夺食抢活的事儿在候天楼本就多见。杀人愈多，领到的赏钱愈丰厚。”他想了想，颇不满地补了一句，“瞧你在路上慢吞吞地耽搁了这么多时候，才让赏钱从咱们手上溜了！”
玉乙未浑身冒汗，直到此时，他才真切地觉得水十九果真同他不是一路人。哪怕答应了不向其余人提起他真正名姓，可水十九毕竟是在候天楼这阴沟里长起来的，提起杀人一事时竟自然之极，天真无邪。
“那该如何是好…”他两目圆睁，咕哝着从那巷口退开，不敢再多看一眼那染血的门页。
“只得赶往下一处，先下手为强。”水十九摊开两手，无奈道。
下一处？玉乙未额上沁出冷汗，他敢笃定天山门中他的同乡不多，若如今已有几家惨遭毒手，那下一个兴许便是他家！
他心惊胆寒，惶然四顾，却见周围街景熟悉之极。不远处便是侯家巷，讲堂、书舍皆是他记忆中模样。穿过弯弯道道的石巷，他家的四合院便在那头。
该拦住水十九么？一霎间，玉乙未惶恐不安，心如电转，若是他在此好声好气地央求水十九一回，也不知这刺客能否放过他家中人的性命？
“水十九，我问你一事…”思忖再三，玉乙未战战兢兢地开口。
刺客只好奇地环顾四周，似是更对游街人列里抬阁的女孩儿更感兴趣，简扼道：“说。”
玉乙未惴惴不安，胆颤心惊，低声问：“你能…放过我家么？”
“我…我知道这事儿拜托你不好，你也是候天楼的人。但我就是个天山门里的窝囊废，什么事都做不成，人人都拿我作笑柄。我也没什么志气，就想进候天楼里混吃等死，攒些钱来给我爹买宅子。我爹也就是个随处可见的破落老头儿，没钱没势，也有五六年不曾见我了，天山门被灭的事他一点都不知……”
他笨口拙舌，费力地辩解着，急得满目通红，面上渗出汗珠。大抵这是他这辈子这么费尽心思地求人。人声喧嚷，他也拿不准对方是否听清。只见水十九仍饶有兴致地盯着旁人手里握的肉汁蒸饼，两眼里泛着馋光，伸着脖颈想往人群里钻，似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对了！我给你钱！我把下月、下下月的月钱都支给你！”眼见着水十九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扛着哨棒往自家四合头在的石巷内晃去，玉乙未急得面红耳赤，一把拦在他身前。“少杀一人是不是会少些赏钱？我把少的这份拿双份、三份偿你！”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半晌，却听得水十九浅笑着、却又斩钉截铁地道。
“不行。”
心里霎时凉了半截，玉乙未怔怔地矗在原处。
“候天楼的密令，怎是能这么轻易违逆的？你也并非不曾听过左楼主的手段，若让一人走脱，那咱们水部也得以命相抵。我为何要为你爹搭上我的性命？
“你是不是有些贪得无厌、得寸进尺，觉得我既然答应做你朋友，便真会事事向着你？我可是候天楼刺客，翻脸无情，残忍不仁。”水十九在蚕丝面后的眼似是幽邃深潭，深不见底，直勾勾地注视着玉乙未。他的面上虽在微笑，嘴角却似一道裂隙，从中现出森然贝齿，仿佛随时都要将他拆吃入腹一般。
“…我若是放过了你亲朋，你要如何来偿我？你又能有多大的决心，想在候天楼手中保住一人？”
两人的脚步在人潮中兀然停下，水十九转过脸来朝他微笑，悄然地将手指抵在他胸口，凿子似的微微钻动。
玉乙未瑟瑟发抖，于战栗间听着这恶鬼的细语。水十九凑上前来，在他耳边悄声道：“为了救你爹，你能做到什么？敢入候天楼的刑房，被他们用‘蔻丹花’，用铁甲从你下巴处穿到脑中还一言不发么？敢被丢入犬坑，被撕咬嚼烂成骨架子么？”
话语堵在喉口，玉乙未张口结舌，半个字眼也吐不出来。
水十九对他这模样了然于心，当即坏心眼地笑道：“你看，你这么弱。不仅剑法弱，心志亦不坚。什么都不敢一试，也不敢放手舍弃，还想着要保全旁人，真是贪猥无厌。”他话锋一转，“不过嘛，要我出手帮你，也不是不行。”
这话让玉乙未的心于战栗微微一松，略有了些宽慰之情。可此时却见水十九刁钻促掏地一笑，目光犹如裹蜜利剑，直直钉在他心里。不祥之感盘踞心头，他仿佛被毒蛇绞缠觊觎的猎物，被蛇身紧勒禁锢。
“我帮你这回，可算得让你欠了个大人情。你也应该有所知晓，我们水部钻营的是房中合气术。我正恰入了阻滞之境，无所进展。”
水十九忽地伸手按住玉乙未的头，手指铁钳般的紧绷，在他耳边心怀叵测似的轻柔低语。声音在喧闹人潮中却清晰可闻，撞入耳中时竟似有动魄惊心的回响，刺客笑吟吟地道：
“我能不入你家中杀人。但你也得……将你的一夜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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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国庆番外】寒花手可拈（二）
日子如流水般过得飞快。在嘉定安顿的时日里，金乌忙着雇厮役把旧房拆去修整，又买了几匹盗骊将石灰土屑运走，整个四合头里大动土木，飞尘漫天。
众人忙着将红木香几、紫檀圆桌扛进前堂后寝里，忙活得热火朝天，只有个小仆役傻呆呆地蹲在石阶下数蚂蚁，盯着院里新栽的秋海棠发愣。别的粗使下人进进出出，不留神踢他一脚，他也不吭声，像块石头似的蜷着。
木婶儿正把着笤帚在廊上扫灰，一眼便望见王小元一动不动地蹲在石阶旁，两眼凝滞无光，像极了只呆头鹅。他在这儿蹲了一天，没人同他说话，他也闷葫芦一般不出声。老婆子看不下去了，踏进书斋里喊了一声：
“少爷，派点活计给那呆小子做罢。那小子蠢笨得很，光愣着不动，只像个吃干饭的咧！”
她这一记大嗓门惊得尚在梦乡中的金乌从圈椅上蹦了起来，颤颤地丢了手里拿倒的书卷。待清醒了几分，金乌赶忙抹了抹流涎水的口角，没好气道：“让他自个儿待着不行么？平日里看着他早够烦心了，让我再睡一会……”
这段时日除却养伤，他还忙着理地契，交输估，忙得焦头烂额，倒未来得及管那呆瓜几回，整个人累得似是脱了层皮一般。如今话还未说完，他便已软绵绵地趴在长桌上，要香甜地呼呼大睡起来。
木婶见金乌一副懒怠模样，怒冲冲地踏进书斋来，揪起他后领就往屋外拖。金乌挣扎几番，却也被她直直拽到廊上吹寒风。
“睡什么睡！瞧你这副四体不勤的样儿，再睡下去得成懒猪一条！还记得老爷挂在口边的那句话么？‘人生在勤，不取何获。’你要是还有用功的心思，一来要勤恳读书，二来便要把这金府打理得妥帖明白，每个人都当用上。”
木婶骂骂咧咧地打了他脑袋一巴掌，指着石阶那处蹲坐的王小元道：“所以现在…赶快去让那呆小子干活！”
金乌翻了个白眼，他这时候读书有什么用？难不成还得去考个举人么？虽说上南榜争得激烈，但凭他这过目不忘之才，说不准能一路考到进士，风光一阵。
可他这辈子太短了，要做的事却还太多。加之换了一相一味之后，他也不知自己能支持到何时，有些事确实只能深藏于心，留作遗憾。
王小元正低头愣愣地掰着草叶，只觉一片阴影洒在身上。远处踅来两人，站在他面前不客气地打量他周身。他好奇地抬头，却霎时被那两张凶相毕露的脸吓得面色煞白，将脖颈缩起。
他总有些害怕眼前这两人。木婶眼神凶戾，浑身有股蛮牛似的劲儿，呼喝起人来时也绝不留情，用笤帚抽他屁股时火辣辣地发疼。金乌又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似乎自他进府里后便没拿正眼瞧过他。王小元胃里一阵绞痛，他想开溜了。
木婶将这小呆瓜仔细打量了一番，偏头向金乌问道：“少爷，你还记得这小子以往在府中干过什么事么？按以前那样给他派活儿便成。”
金乌道：“他有干过活么？好像只白吃白喝过罢。”
如今一想，这厮确实没在府里出过力。干得最多的事儿大抵是晚上钻进被窝里挠他痒痒，白日里偷摘花儿吸花蜜吃，从他荷囊里摸铜板到街上摊棚买糖堆啃。成日游手好闲、贪安好逸，还总像块牛皮糖似的缠着他捣乱。
但这么放着王小元也无济于事。金乌苦恼了一阵，忽道：“门房还缺人，要不叫他上夜吧。”
这活儿倒也清闲，不过是在夜里值守看门。金乌窃喜，如此一来也不怕这呆瓜夜里来捣混，真是一举两得。
木婶摇头，忽地怒目圆睁，伸手又打了金乌一巴掌：“这金府哪还用得着上夜？我看夜里不睡的倒是你，半夜里常跑去后厨里做偷油鼠胡吃海塞。”
金乌被打蔫了，捂着脑袋讪讪地从木婶身边退开一步。他在候天楼待了七年，刺客们夜行的时候多，夜里得醒着。如今这习惯他也难改，常趁夜深人静时给自己加顿夜宵。
“…那就让他做采买的活罢，金府方才修整好，要用的物件多。”金乌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拧头对木婶道，“你上了年纪，拄着拐难行。咱俩都腿脚不便，正恰缺个能跑会跳的。”
不想这老婆子依然摇头，细狭小眼在褶子中发出凶光。
“又怎么了？”金乌傻眼了，感情没一样活计是那蠢材能揽的。
木婶道：“哼，他是有好手好腿了，可就爱顺手牵羊！往时要他买一件药回来，他能牵上三四件！有回我搜过他身子，袖里能塞两件，胸腹再塞一件，若是些分了小包的药材，他还能塞进鞋里，含在舌头下。”
金乌乐不可支，脱口而出：“那岂不是更好？”话音未落，又被木婶狠狠敲了一记，厉声告诫：“不抢不偷，方是人间正道！”
做门房不行，采买也不妥，这回两人都发了难，摇头晃脑地想着如何才能把这小子安顿好。若是不给这人活计干，放在金府里也显得突兀，容易教人起疑。可王小元自忘却往事后宛若一张素纸，又似是活在一团迷雾中，愈发迟钝呆板。
想了许久，两人皆无头绪。木婶冷哼一声，道：“瞧你选的什么好人，连做个粗使活儿都难！”
“放你娘的鬼屁！他刀法还成…”金乌才说了前半句，便又被捶了个爆栗，木婶对他怒目而视：“嘴巴放干净些！”
被接连打了几趟，金乌总算抿着嘴不说话了。他左思右想，觉得玉求瑕虽说真是个一无所能的蠢蛋，但刀法确实精妙绝伦。要是寻个能谋生计的活儿，就该去武馆里做个授刀法的师傅。
木婶这时却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金乌，叹着气道：“要不，让这小子去后厨忙着，不妨要他做一顿晚膳看看…”她正说着，忽见金乌脸色由白转青，像生吞了只耗子般骇人，便皱眉问道：“怎么了？”
金乌支吾了一阵：“我觉得…不妥。”
“不妥是何种不妥？他做的菜，就这么难下口么？”
沉默了片刻，金乌吞吞吐吐道：“会……死人。”
第二日清早，天依然冷得过分，檐冰尖尖，白须似的垂落下来。金乌揉着眼从被窝里慢腾腾地出来，却觉身上沉甸甸的挂着什么东西。他还以为是衣角被夹到了哪处，狠下心来用力一拽，却拔出萝卜带出泥似的拽出个王小元来。
这厮抱着他睡得香甜，口角垂下一丝涎水，还砸巴着嘴要去吃他衣角。
金乌：“……”
“起来，起来！”金乌推搡他，眼里要喷出火来，“我入你大爷的，自己烧了下房没地儿睡就算了，还成天赖我身上！”
昨日木婶见这钝手拙脚的下仆无事可做，要他入东厨里烧菜试试，不想这蠢小子火吹得过了头，一下便把下厨给烧了个精光。金乌晃出来瞧见那焦黑的东厨时，整个人惊得要掉了下巴。那火势难熄，一会儿便烧到了下房，连带着王小元的床褥一块儿烧净了，只剩一片煤黑的屋架子。
于是王小元磕头认错，抱着新被褥可怜兮兮地进了金乌房里。金乌虽气急败坏地磕了他一顿脑袋，要人进府里修缮一番，却也只得无奈要他留下。只是王小元这厮向来古怪，夜里明明还乖顺地睡在地下，可每日清晨一睁眼就会发觉他不知何时滑进了被窝里。
王小元被他推搡来推搡去，睡眼惺忪地嘟囔：“少爷，我错了。今儿我一定给你整顿好吃的…再也不会烧了锅子了……”
金乌揪着他的脸颊，揉面团似的捏着，听了这话狐疑道：“真的？”
“真的。”王小元点头，“我记得如何熬粥，前几日后厨里要我打过下手，这回包准能成。”
“我才不信你，你做的玩意儿可难吃死了，你以为我吃过几回？”金乌脱口而出。可下一刻，瞧着这呆瓜的懵懂神色，他心里又不禁一软，叹气道，“算啦，再让你做一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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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快乐！俺也快乐嘿嘿嘿
后续在下一个节日（也许是中秋节

第244章 （三十二）尘缘容易尽
沉默长久地在两人之间蔓延。街中人来人往，摩肩如云，挑着红轿的担夫吆喝着自他们身边经过，号子宛如雷声，震耳欲聋。可玉乙未只觉一切都是死寂的，他呆立在原地，两耳嗡嗡鸣响，水十九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在耳中回荡。
水十九饶有兴味地望着玉乙未，目光残忍却柔和，像在看着一只囚困于笼的鸟雀，在惊愕与绝望中徒劳地扑扇羽翅。他想知道一只心性与恶鬼相去甚远的天山门的雏雀，在他的步步紧逼之下究竟会如何挣扎。
候天楼中的刺客虽都是杀人如沙的恶鬼，可其中却也分三六九等。水部在五部之中也算得不受人待见的一部，常被人视作卖俏迎奸的孬种，又易沾上花柳病，因而同他们云雨可算得一件险事。玉乙未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答应水十九不仅有自尊受贬损之危，更有染病之患。
但在静默须臾后，玉乙未倏然抬眼，两人四目相对。
“你是在……试探我么？”
玉乙未沉声问道，那平日里温吞而怯弱的眼中迸发出刀锋似的寒芒。“你想知道我会作何反应，才故意说这样的话来试探我？你是想逼我放弃，想让我觉得肉酸欲吐，才提这个要我与你同房才能救我爹的要求？”
他显得愈发咄咄逼人，倏地迈前一步，猛地钳住水十九的双肩。水十九反而似是被吓到了一般浑身一凛，微微退缩了些许。玉乙未焦急又担忧地凝视着他的两眼，厉声道：
“水十九，我是真心实意地在求你。我什么也没有了！门派、师长、同门，这张脸也早就毁了，我也不把自己当人了。为了能救人，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说要入刑房，我就是要脱几层皮也会入的；你要我与你同房，我也无所谓！”
扣在肩头的手指忽而一紧，水十九微微一颤，玉乙未的目光既如锋镝般尖锐，亦如炽火般灼烈，从那漆黑瞳仁里仿佛能窥见他坚硬如铁的心。这人已下定了决意，哪怕粉身碎骨都在所不惜。
“但是，我不愿听到你说这么轻贱自己的话。”玉乙未忽而话锋一转，眼中染上悲戚之色，“你要是真需我帮忙，我定不会推辞。可你若是存心想试探我，那我觉得并无这必要…我……不求你便罢了。”
就在方才的一霎间，玉乙未兀然领会了水十九提出这个要求的意涵。水十九并非真心想要帮他，而是想说出最令他难办的要求，从而让他放弃。
刺客只是怔然地注视着他，良久，似是妥协了一般摊手笑叹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胆小如鼷的人，不过看来并不是。”
水十九低垂着眼眸沉思片刻，再抬头与玉乙未对视时，面上已换上了一副苦笑，“也对，当初你把我从熊熊烈火中救出时确实也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能走到今天这步，你已然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玉乙未眉头轻舒，心中重担略略放下了些，可还未等他喘口气，就见水十九倏然冷笑道：“不过，你知道我是如何理解‘朋友’这个词儿的么？我觉得，只有真心理解对方的心思，并且也真心替他往后长远着想的人才算作朋友。哪怕是要让他做最残忍的事，要劝他放手。”
这话让玉乙未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心里已经隐隐不安。水十九将他放在肩头的手拍下，忽地用胳臂一把牢牢钳住他。在旁人看来他们正如好哥俩一般亲昵，可玉乙未却汗流至踵，只听得水十九在他耳旁道出了毒虺似的言辞：
“你还是趁早…放弃你爹为好。如果你真想在候天楼中活着，那你便不该救他。”
这是…什么意思？刹那间，玉乙未头脑中一片空白。水十九究竟会帮他，还是不帮？心中似是挂上了七八只吊桶，上上下下地相撞，他迟疑地想偏头询问水十九，可这时却听得街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阿凡…你是阿凡么？”
心忽而重重地在胸腔中撞动，每一下都似发出轰天巨响。玉乙未登时两眼骤缩，这响声似是盖过了鼎沸人声，在他耳旁蜂鸣不断。他缓慢地抬起了脖颈，抱着难以置信之情抬头望向街巷的另一端。视界忽而变得苍白，到处都白茫茫的一片，似是盖上了薄纱，可石巷里站着的那人却格外清晰。
那是个拄着灵寿木拐棍的老头儿，一身嘉兴缥青绢衫，额宽眼细，须发斑白，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见玉乙未怅然回望，他魔怔了似的将玉乙未从头至脚细细打量了一番，身上每一寸地方都仔细扫过，忽地神色激昂，将那拐棍往一抛，踉跄着走上前来，喃喃道：“你…你是阿凡。错不了，你是阿凡！”
这人是他爹。玉乙未惊恐万状，手足发冷，却似被钉在原处一般不能动弹。他脸上覆了丝蚕面，正恰将伤疤遮起，这副相貌又与原本的容颜有七成相似，竟被他爹一眼认出。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他爹了。胥益老来得子，起先对他曾颇为宠爱，把他养成了一副怠懒性子；后来胥家衰微，他爹见他风流荒唐，怒其不争，这才将他扭送进天山门。在天山门的这段时日，玉乙未也只放过几回飞奴送信，父子俩已有数年未见。
玉乙未惶然摇头，后退一步：“我…我不是。”
胥益眼中疑窦之色未减，两眉一抖，几乎要潸然泪下：“你如何不是！虽然脸倒长得不大像了，但脚步、声音、神态倒是一模一样！”
老头儿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伸手想把住他两肩，急切问道，“阿凡，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打从娘胎里出来，我便没少看你一眼！你小子怎么从天山里跑出来啦，剑法学得如何了？可有落下么？你又为何穿得一身褐衣，像个二流子般在街上踅？”
如今看来，胥益果真苍老得过分。脊背似被压弯了一般佝偻，岁月星霜积淀于他面上的深浅沟壑中，一头青丝也已化作斑白银发。
玉乙未望着他爹，只觉眼眶酸涩，如鲠在喉，无法应答。他如今已是候天楼刺客，正有倒悬之急，连叫一声自家爹都不成。在胥益热切目光中，他节节败退，惨白着脸往后退去。
“…我真不是，你认错了人，我不认得你！”
胥益痛心疾首，连声唤道，“阿凡！你装什么生分呢！还在生爹的气么？当年我是有些操之过急，一心要将你送入天山学剑，可着实也是为你着想。我不愿叫泉下的你娘失望，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要你成人成才，而不是看你浑浑噩噩，堕入邪道……”
眼见着白发苍苍的胥益步步紧逼，玉乙未连连摇头，颤抖着口唇无言以对，只觉心如刀割。他不能认自己是胥凡，他若是这时认了，只会害死他与他爹！
就在此时，他忽而瞥见石巷中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出两人。
那两人着一身平平无奇的褐布衣衫，眼里却寒光锃然。他们敛声息语地接近了老头儿，袖中露出漆黑锃亮的弩箭一角。玉乙未倏时心头狂震——那是奉命来清除门户的候天楼刺客，他们寻上了胥家，为的便是将天山门的“玉乙未”及其亲朋赶尽杀绝！
惊惧宛如狂潮，瞬时将他吞进惊涛骇浪之间。玉乙未头脑中一片空白：他是该扑上前去，与那两位刺客拼个鱼死网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爹被杀？
前者定会引得他身份败露，只要有一位刺客拉响喷花杆，所有刺客都将赶来此处，将整条长街化为血海。可他又怎能无力地看着他爹被杀？他入天山门习剑，虽不求出人头地，却也求不受人欺侮。后来剥下半张脸皮入了候天楼，也是想要护佑亲近之人，坐视不管可称得上过往的二十余年人生与努力皆付诸东流。
“阿凡，你怎么不说话，不看着我？是爹让你伤心了么？”胥益不安地打量着他，絮絮叨叨地念着些过往的话儿。
手心里全是汗，粘腻得让人发慌。两个刺客悄然无息地举起手，将黑洞洞的弩箭口对准了他爹的心口。玉乙未寒毛卓竖，一刹间竟再不能深思，当机立断地将手搭上哨棒。
他要在这里拔剑，于一刹间杀死两名候天楼刺客。
能行么？依他的实力，大抵是不行的。这一着棋可谓险之又险，一旦落下便再无转圜余地。但玉乙未别无选择，他紧咬牙关，打算哪怕是手脚折断、身披数创也要从候天楼刺客中杀出一片血海，带他爹逃离这处。
可就在那一霎那。
一枚铁镖倏地从旁飞出，深深没入了胥益的脖颈。
那铁镖疾飞星速，只在人眼里刻下一道寒芒，便将老头儿整个掼翻在地。两鬓斑白的老头还未来得及高声叫唤，便被一对手捂住喉口，掐住了所有声息。
水十九轻柔地将胥益放下来，倚坐在石阶边。他的手正捂在胥益喉间，指缝间鲜血横溢。是他方才倏然出手，赶在两名刺客动手前便将铁镖打入了老头儿的喉中。
候天楼刺客果真是暗杀的好手，出手无声无息。游街的人们欢腾笑闹，不曾将目光移向他们几人一分一毫。胥益两眼垂软阖上，像是睡着了般坐在石阶上，若不是他脖颈处血迹斑斑，看着就似是一个打着盹儿的老汉。
刹那间，似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里垮掉了。玉乙未愣愣地站着，手里的哨棒滑落，在地上清脆作响，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儿。
“所以我劝你，早些放弃为好。在候天楼这处，你可做不得常人。一旦有了牵绊，死得便愈快。”水十九理了理胥益的衣襟，将血迹遮掩，站起来贴在玉乙未耳边轻语道。笑声低微，像一只得逞的恶鬼。
“这样一来，哪怕是最看重的人逝世，你也不会这么伤心。”

第245章 （三十三）尘缘容易尽
天地间化作一片茫白，人群哄闹声、辚辚车马声仿佛在离玉乙未远去，他被抛入了一个静谧而无声的世界。
玉乙未呆怔地垂下脑袋，只见血滴从水十九的指尖滑落，一粒一粒地碎在石阶上，仿若断线的珠子。他踉跄了一下，险些当即跪倒在地。
水十九走上前去，似是微笑着同另两位刺客洽商着何事，玉乙未的耳朵于浑噩间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抢了个先手，你们不介意罢？”水十九笑道。
两名刺客啧舌：“嘁，算啦，反正咱们也抢着把你该干的活儿做了。水西门边的那家，我们去过了。”
说着，他们便摸出誊抄来的名簿，用指头沾着血在上面划了一记，这便算作将人杀了。
“有劳两位。”水十九依然笑容可掬，作了个揖。自打颜九变任了少楼主之位后，刺客们愈发领会到水部刺客皆是笑面虎，最惯绵里藏针。于是两个刺客嫌恶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往檐上一跃，宛如乌雀腾翅一般倏时匿去了身形。
街中吵嚷喧杂，比肩接踵，人潮来而复往，竟无人往石巷中瞥来一眼。玉乙未胸膛中似是缺了一块般空落落的，垂着头不言不语，摇晃着便要往地上摔去。
他爹当着他的面被杀了，而他手足无措，甚而连痛呼出声都做不到！一刹间眼里似是涌起了泪泉，待反应过来时，玉乙未已涕泗横流，捂着口恸哭流涕。
水十九慢悠悠地晃到他面前，脸上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反嘲笑道：“真好笑，长这么大个儿了，还不舍得离开爹？再说了，在咱们信密宗的人眼里，死了便是到实相中阴的境界，喜乐忿怒诸尊会给你爹照射明光，他能食佛果，倒是件好事呢。”
可玉乙未却无心情同这人调笑。刹那间他燃起满腔怒火，额上青筋暴绽，猛地一把揪起水十九衣襟，低声喝道：“…为何要杀人！”
“我怕你觉得要生人来杀你爹不妥，若是熟识的朋友动手，不正能叫你略略宽心么？”水十九眨眨眼，故意在他眼前摆出一副温和又天真的情态，笑叹着道。可惜玉乙未已看清他恶劣本性，此时怎么说也浇熄不平胸中怒火。“再说啦，那两人可是金部的，杀了人尚且不够，还要把人头斫下来确保死绝，这岂不是会坏了你爹遗容？”
“虽说如此，你…！”玉乙未张口结舌，竟噎着说不出话来。
可如今要拿水十九如何是好呢？这人杀了他爹，与自己断然有血仇之鸿沟。但他的把柄又拿捏在这刺客手里，若是事迹败露，倒楣的依然是自己。
玉乙未恨得咬牙切齿，心中却先冒出了个念头。这念头宛如晴霄霹雳，先将他震得内里一阵翻江倒海：若是他——在此将水十九干掉呢？
并州此时正处夏旱节场的时候，街里充塞着抬阁献艺的人，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哪怕是杀人时泄露一两声惨叫，都会被鼎沸人声湮没。何况他正与水十九主力于人烟稀少的石巷中，先前来的两名候天楼刺客又已走远。
他只觉心跳如擂鼓，手心里捏了一把汗，湿腻腻的。兴许他能一对一地杀死水十九！玉乙未于霎时间悄然瞥向落在脚底的哨棒，杀意自眼底一掠而过。
水十九却似没发觉他的异状，从他紧揪衣衫的两手中轻巧挣脱，却伸了只手摊在他眼前，笑道：“帮我包扎一下罢？”
这人真是生性懈惰，先前在迁山驿时不仅活儿都丢给玉乙未干，如今包扎也懒得自己动手。玉乙未正在怒火当头时，两眼血丝遍布，当即便想将他手甩开，再从哨棒中抽出短剑狠狠刺在他脸上。
可低头一看，刺客手掌中确是血糊糊的一片，那血倒不像是从他爹脖颈上流出的。水十九掌中被铁镖划出了一道深深裂口，血水如泉般汩汩涌出，看着倒是可怖之极。
玉乙未看得瞠目结舌，连怒意也不自觉收敛了几分。这伤口究竟是何时得来的？方才水十九不过是向他爹脖颈上掷去一镖，绝无受伤的可能。
霎那间，他心里似是裂开一道明光，将心底盘桓着的疑惑照彻明亮。玉乙未浑身一凛，低头往地上望去，只见石阶上落着一枚带血铁镖，是方才水十九打进他爹脖颈中的那一枚。铁镖那锋锐棱角竟似被拗断了一般，在根处齐齐截去。
他再看一眼水十九的手，只见指尖处划了几道口子，血珠凝滞其上，正是方才一刹之间将铁镖角劈断时划破的伤口！
“你…”玉乙未张口结舌，似有万语千言堵塞在喉咙中。他猛一拧头去看胥益，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掀开他衣襟。只见这老头儿颈上虽有一道伤口，却是皮肉伤，没伤着动脉。那殷红血迹都是水十九在划破自己手掌后抹上去的。
仔细一想，方才水十九将铁镖打出后，便扑上去用手捂住胥益脖颈，想来是在那时悄然狠按住了风府、哑门几穴，或是施以暗针，才教他爹悄无声息地昏厥过去。再将自己掌中血迹抹上，用衣衫盖住伤口，如此便能盖过金部刺客的耳目。
胥益垂着头微微呼吸着，胸膛依然在微弱起伏。玉乙未见了这动静，倏然悲喜交加，泪珠兀然坠落，使劲儿用袖口抹着眼睛。
水十九却颇有些无奈，用靴尖轻轻蹭了蹭他，“现在能替我包扎了么？”见玉乙未站起身来，目光依然有些困惑，他又笑道：
“我伤了一只手，不好缠细布。你从我褡裢里把石棉花粉取出来，帮我撒一点儿在伤口上。方才为了骗过那两个金部的人，我不得不把口子割深了点，不然血出得太少，只会教他们起疑。”
玉乙未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只见血水滴答滑落，在石砖缝间汇作溪流缓缓流淌。这人果真是个疯子，他那创口血肉模糊，险些把手掌划了个对穿，可脸上却毫无痛苦之色。水部的刺客果真都是骗人精，谁都被他蒙混了过去。
“……痛吗？”玉乙未从褡裢里取出石棉粉和细布，小心翼翼地往他掌心里洒，将伤口裹起，轻轻打了个结，踌躇着问道。
水十九把嘴一撇，“痛啊，快痛死了。不过你以前手上是不是也被我捅过一剑，这样便两清啦。”
可说是两清，玉乙未却不这么觉得。他爹的性命保住了，这事确得倚仗水十九。他蹲下来理了理胥益的衣衫，见他爹双目紧阖，气息悠长，一时间又有些手足无措。接下来该拿他爹如何是好？
刺客捂着受伤的手，在他身后悠悠道：“我劝你把他带离并州，去个小山村里安顿，把名姓给改了。反正如今只有出城时用得文牒，其余时候不会有官人来查你爹姓名。”
玉乙未支吾道：“可…可这处有我家祖上百年基业。何况去了别处，岂不是也会被候天楼刺客寻着？”
水十九蹙眉道：“离山驿远一些便成，离天府愈远愈好，过了这阵子水部也便查得不严了。”正说着，他忽地眉头一拧，用另一只手揪住玉乙未，压着嗓子道，“你小子可把人给我藏好了，半点儿尾巴都不许露出来！”
胥家在河东还有亲戚，住得偏，兴许把他爹送到那处便成。玉乙未左思右想，决定留封信给胥益，信上大抵说一番自己要在天山闭关几年的谎话，要他爹不得声张，也少担忧自己。然后他会将胥益藏在骡车里，连夜赶离并州这险处。
他正从褡裢中掏纸笔和墨盒，却听得水十九靠在石阶边浅浅叹气：
“…我真是栽在你手里啦。”
“啥？”玉乙未用笔杆搔搔脑袋，对这话有些费解。
水十九凝视着他，眼里漾满苦意，语气平和地道：“要是被候天楼发觉我放过了你爹，到那时没的便是我的命。真是一件赔本买卖。”
确实如此，候天楼的严刑苛法玉乙未是有所耳闻的。一旦入了刑房，那便是在阴间的生死簿上写了名姓，抽筋扒皮、凌迟烹煮亦是常事。想到此处，他不禁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既然如此，他又要如何补偿水十九的好？玉乙未只觉心中杂绪纷繁，兴许正是一步错，步步错，他在拖着水十九在泥沼中越陷越深。
“你是叫胥凡，玉乙未？也对，方才你爹一个劲儿地喊你‘阿凡’。”水十九艰难地从胸口拉出名簿，皱着眉翻动著书页，直翻到写着玉乙未家中的那一页，若有所思道。“嗯，那我该如何叫你呢？阿凡，凡凡，小凡……”
玉乙未大窘，他本以为水十九又会借此要挟敲诈自己一番，不想这人竟惦记起这档子事来了。于是他慌忙摆手，作噤声手势道：“都不用，都不用！叫我火十七便好！”
水十九从他手上夺过蘸了墨汁的笔，将名簿上他的名字划掉，笑容愉快而天真：
“嗯，胥凡。现在我和你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
夜阑人静，两人驾着骡车赶往河东。胥益途中迷迷糊糊地醒了一回，被水十九闻了一回曼陀罗粉，便又昏睡了过去。老头儿被他们放在车里，用黍稷梗盖着，混出了并州城。
到了河东的小山村里，只见此处竹林苍翠，清溪蜿转。两人寻了间无人住的茅屋，洒扫干净，将胥益放在此处。玉乙未把信放在老头儿胸口，这处离河东胥家挺近，待他爹醒来看了信后便能懂得有个去处，在这儿暂且藏身一段时日。
临走前，玉乙未跪下来给昏睡中的胥益磕了个头，颤声道：
“对不住，爹。是孩儿不孝，难奉椿庭。待他日归来，我定尽老莱娱亲之孝，晨昏定省之礼。”
屋外犬声狺狺，泉流潺潺。水十九坐在翠绿竹荫里叼着叶片等他，见玉乙未出来，便舒着懒腰跳起，将骡子牵过来。
玉乙未坐在前室里赶车，水十九则大摇大摆地躺在车棚里，这人此时算得上是个伤患，连使唤起玉乙未来都仿佛多了几分底气。
骡车往并州山驿中赶去，玉乙未正牵着缰绳，从后头忽地伸来一对胳膊，紧紧地搂住了他。这举动让玉乙未满心震悚，险些把骡子给勒着了，车棚剧烈震颤了一下，水十九贴在他后头笑吟吟地道：
“先前我说的条件，还作数罢？”
这条件指的是什么，玉乙未心里自然清楚，当即脸上烧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装傻充愣道：“什、什么条件？”
水十九不满，往他身上捶了一下，“不是说过了吗？我替你救你爹，你就得把你的一夜交给我。”
玉乙未眼珠子乱飘，不敢回头看他。
“你怕什么呀，你不会没有过这经历罢？”水十九奇道。
想来确实是有过。玉乙未的脸红得似煮熟的虾子，他以前在胥家时可是并州人尽皆知的风流大少，常去花街柳巷中同姑娘们厮混，倒也混得一身好本事。可一想要和水十九做那档子事，便觉浑身不自在到了极点。
不过他瞧水十九长得着实不坏，眉清目朗，又温文尔雅，要是同房倒也算得件美事。尽管和金乌长得一模一样这点让他心里有些膈应，不过想想忍一下倒也还成。
玉乙未心里已开始难过地盘算如何与水十九同房了，此时却听水十九再问了一遍：“不就是通宵喝个酒嘛，你害臊什么？难不成你每夜都是亥时歇息，古古板板，一定得睡？”
听了这话，玉乙未傻眼了，愣愣道：“…啥？”
他还以为水十九说的是云交雨合的事，但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水十九叹道：“你不是答应了把你的一整夜交给我么？我便想着去并州的南仓街上的酒肆里，吃碗头脑，品一回他们这儿的汾清酒，待到天明。”
这刺客果真是个酒鬼，到哪儿都不忘要去尝一尝当地的好酒。玉乙未沉默了一会儿，迟疑道：“你不是要拉我…做同房那档子事么?”
“在床上才是咱们水部刺客干活儿的时候，那可开心不起来。何况要是干到兴起，我老本行的病犯了，一不留神把你杀了该如何是好？”水十九放开两手，往车棚里一躺，闭着眼喃喃道：
“算啦，做朋友的，还是一起喝酒最快活。”
玉乙未不知说什么好，他思索了片刻，道：“水十九，其实…我褡裢里有只陶罐，你可以拿出来。”
水十九闻言翻身坐起，从他褡裢中掏出一只黑陶罐子，翻来覆去地瞧了一番，不解道：“这是什么?”
“是酒。你答应帮我瞒着我的事儿，又替我救了我爹，我想……答谢你。”
明明是些该率直道出的话语，可玉乙未只觉说出来时头耳发热，忸怩不安。向一个杀人恶鬼道谢算得什么事？可水十九确是帮了他许多忙，他也该有所回礼。
刺客将那陶罐通体摩挲了一番，忽而喜笑颜开，乐道：“多谢多谢，还是你最懂我的心思！”
玉乙未微微偏头，余光瞥到水十九弯起的、似盛了蜜的嘴角，又见他像孩童般真心实意地愉快，心里不禁微动。他们才做了几日的“朋友”，可这水十九却似真放在心里了一般，不惜豁出性命都要包庇自己。
昔日在胥家时，他也结识了一伙狐朋狗友。可世人大抵都是趋炎附势的，家财散尽后便纷纷离去，再不拿正眼瞧他。反倒是如今潦倒落魄、容颜受毁时，这才觉得个血染锋刃的杀人恶鬼待自己好。
水十九揭开陶罐封纸，兴冲冲地先噙了一口，旋即整张脸痛苦地皱起，含糊不清道：“呸，这啥玩意儿，又酸又苦！”
见他一副难受的模样，玉乙未反笑道：“是黎檬酒。从南洋来的。我托人偷买了一罐，一直没舍得喝，送给你啦。”
刺客看了看手里的陶罐，隐隐猜到了其价钱，噙着那口酒不知是该吐还是该咽，左右为难。
“再喝一口罢。黎檬这东西第一口酸涩，可再一品便沁人心脾，它的清鲜味在酒里可是一绝呢。凡事也不是这样么，第一眼能看出什么来？光看长得什么模样，便能猜得那人的脾性好坏么？”玉乙未道，“嗯…我想说的就是……这酒后劲足，你慢些喝。”
水十九勉强咽下去了，闭着眼细细品味，过了片刻，再掀开眼皮时两只眼都亮了起来，像有几粒星子在眼瞳里闪动一般。
“如何，是好酒罢？”
“是啊，确实是好酒。”水十九快活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洁白贝齿，“果真不可貌相，酒是如此，人也一样。这黎檬酒和你一样…出乎人意料。”
车声辘辘，骡车渐渐驶入并州。只见天边彩霞如锦，斑斓地铺满天穹。汾河轧橹声连连，波光荡漾。
玉乙未握着缰绳，缓步在石道上远眺风光，忽而没来由地道了一句：“…谢谢你。”
水十九正抱着陶罐砸吧着嘴，闻言问道：“你说什么？”
“多谢你帮我。”玉乙未忐忑不安，道，“你帮了我几回，我要如何才能还清这份人情？”
如今算来，他不过是从火场中拖出了水十九一回，却让这人频频对自己伸出援手。玉乙未心里总有种亏欠感，赊着账总不是好事儿，人情账亦然。
“还什么呀，我可是救了你和你爹的性命，你如何还得清？再说了，‘言谢’可是最掉价的一件事啦，正是因为你无以回报才会说‘谢谢’二字，我可不爱听。”
刺客笑吟吟道，将酒罐子放在一旁，用两臂枕着脑袋，“不过，还是还不清的好。”
玉乙未偏头去看，只见水十九躺在车棚里，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对眼狡黠而灵动，明艳晚霞落在他眼底，似是有小小的火苗在燃动，一下下地烧燎着他的心。
在车棚的阴影里，水十九嘴角含笑，像是给他说悄悄话一般轻声细语：
“这样一来，你就能一直做我的朋友了…一直一直。”

第246章 （三十四）尘缘容易尽
清园里幔帐低垂，红纸灯笼高悬，像饱圆的海棠果一般缀满石灰浆过的土壁。这处是并州最大的酒肆，人头似密密麻麻的黑蚁涌动。从二楼望出去，便能看到园中搭着个戏台，台上小生伴着梆子声与咿咿呀呀的腔儿抖着雉鸡翎，花蟒似的飞蹿。
玉乙未与水十九两人将骡子在条石上拴好，大摇大摆地上了楼。他俩都在脸上覆了丝蚕面，盖住伤疤与容颜，可一对欢喜雀跃的眸子却掩不住。水十九虽说常来饮酒，可与人结伴前来却是头一回，此时东瞥西看，脑袋骨碌碌转动，还高兴得往侍应的伙计怀里丢了几枚碎银。
两人在楼上饮酒，桌上胡乱摆着揭了封泥的酒坛子，火炉中烫着酒，正咕嘟咕嘟冒泡，散出浓烈酒香。水十九拈起注碗来，还未呷一口，便忽而皱眉道：“好浊。”
听他这么说，玉乙未探头一看，只见酒液上浮着层白沫，也皱眉道：“这店家黑心，咱们买了这么贵的席位，还给这么浊的酒，我去寻他论个理去。”
在清园这种档次的酒肆里，是只卖清酒的。水十九又嘴刁，平日里只喝略次于棠下眠的酒，这等蚁绿是断然入不了眼的。
见玉乙未正要起身，水十九却伸手按住他，笑道：“不用，若是和你一起喝，倒也不是不能下口。”说着便端起注碗，一饮而尽。
所幸那黎檬酒还剩下些，二人分着吃了，又要了碟尖椒过油肉，切了些牛肉下酒。后来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他俩都脸皮发烫，面上挂了些醉意，竟不自觉说起些胡话儿来。水十九对床帏之事颇熟，总能说出些奇闻轶事，听得玉乙未面红耳赤，却心痒难抑；玉乙未亦时常留神天山门中修习趣闻，此时与水十九如数一说，也让这刺客听得心旌摇荡，无比神往。
“所以…你先前真是并州英国公府的大少爷？”水十九喝得有些醉醺醺的，笑吟吟地往他身上扫了几眼，又故作嫌弃地撇着嘴道，“可我看你哪儿都不像。既是个守财奴，在山驿起火时抱着那一百两银子的月钱不愿撒手，又对人唯唯诺诺，爱瞎拍马屁，说是英国公府的厮儿还差不多。”
玉乙未大着舌头道：“嘁！你那是没见过我有钱时的模样！那时每夜里都去寻欢作乐，什么地的美人儿唤一声便赶着有人送来，鄯善的、婼羌的，还有波斯的，个个风情万种，有的发丝黄灿灿的，像玉衣上的金丝！咱们英国公府那时可富得流油，一晚烧熔的蜡油堆得像小山一样。”
他滔滔不绝地吹嘘了一番，见水十九听得饶有兴味，心里也生出几分好奇，问道：“你呢？你以前的日子又过得如何？”
水十九的眸光微黯，嘴角虽噙着笑意，却似是冷下了几分。玉乙未见他目光如刀，略现出一点锋芒，顿时心道不好，吓得酒醒了一半。
可过了片刻，水十九便微微一笑，柔柔和和，将凛冽锋矛隐去：“…自然是比不得你的。”
玉乙未张口哑然，无话可说。候天楼刺客的过往确实一个赛一个的凄惨，多是些歌伎花娘弃下，或是生来就犯了病、瘸脚瞎眼的小孩儿，若没进候天楼中，多半便会化作横尸街头的饿殍。
刺客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阑干外红艳艳的一片灯影里，“我以前生在海津的娼肆里，也不知是肆里的哪个红倌人偷留的种，自个儿也不敢认，生了我后在隆冬腊月把我塞在枯井的吊篮里头。要不是我那时哭得声儿高，险些就要在外头被冻死。”
“反正我自打记事起便是劳碌的命。那娼肆的鸨母凶恶得很，每日寅时便把我从草堆里拎起来，赶我去烧汤煮酒，什么浣衣、揽客的活儿都要我去干，一整日下来能累得吐血。她这人还不拔一毛，常赖着官人要的脂粉钱，还诬言说是我偷的，推我出去挨了几大板子。”水十九撑着朦胧醉眼，心里似还有些后怕，不自觉伸手摸了摸后背，又对玉乙未呵呵笑道，“不过后来我长到了年纪，她便要我去做小倌儿，不打我啦。”
“那时海津的冬日实在太冷了，能冻掉人手脚，我便站在柜后用红泥炉煮粗米酒。那酒像有了魂儿似的，香味一直往鼻里钻，我的心痒得受不了啦，便偷吃了一口。”
水十九凝望着杯中浮着的白沫，怀念地笑道，“但正巧被鸨母逮着了，她拿藤条把我好打了一顿，那段时日我动弹不得，背上疮疤一直在流脓，差些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了。可那吃过一口的粗米酒却一直在口齿间留香，于是我便打定主意，若是往后能有幸活着，便去做个醉死鬼，死也是得在酒缸子里浸死的。”
玉乙未恍然大悟。原来这厮这么喜欢酒，其间竟是有这个缘由。
他挠挠脑袋，端起瓷杯，“那今夜咱们再多来几杯！前人说酒如春好，那确是对的。在我看来，虽说也不是每件酒都比得棠下眠好喝，但也都各有滋味。”说着便往水十九杯中再斟了些酒，“来，再喝一点儿！”
水十九也不推辞，一仰脖便将那酒咕噜噜饮下肚。他俩再喝了几盏，只见眼前灯影昏花，开始天旋地转了，便如同烂泥般瘫在桌上。玉乙未正打着酒嗝，水十九忽地仰起脸，从桌的另一头伸手来摸他，笑呵呵地道：
“说起来，你知道我在左楼主那儿抽的死签是什么吗？”
候天楼刺客都会在左楼主那处抽死签，玉乙未曾听火七如此说过。约莫是出了石栅地后，每个刺客都会在元月里去在名册上记上自己姓名，到祠堂里抽一支死签，签上写着自己的死法，据说那左楼主预料到的死法从来与实际分毫不差。
“我当时抽到的签是‘水鬼’，左楼主说我这是会被水鬼拖进水里淹死的意思。我本是不信的，可后来身边的人一个个照着她的话一命呜呼啦，我这才觉得她果真是个有神通的人。”
水十九道，脸上却带着点喜色，像个小孩儿似的醉醺醺地冲着玉乙未笑。
玉乙未皱眉，咕哝道，“那你别去河边玩儿了，要坐渡船的密令干脆丢给旁人去接。若是我抽到了这枚签，我肯定卷着铺盖跑到西域的沙漠里去，住个十年八年，看水囊里的水能淹死我不！”
说着，他又揶揄地瞥了水十九一眼，“你们那左楼主也够坏心眼的，我才不愿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与其担惊受怕几十年，不若逍遥快活一辈子。”
水十九却歪过脑袋，不满道：“我倒挺中意这死法。说不准是我活到儿孙满堂的时候，老得走不动路啦，让孙儿们把我浸在酒缸里泡死的呢。”
这样一说也有道理。玉乙未托着腮默默地想。在候天楼待着的这段时日，他觉得候天楼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人人都被黏连在网上，信奉着网中那犹如夜叉的女人。
左不正究竟是何人？这世上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只知她不仅功夫深不可测，还似有通天之能。
想到此处，玉乙未不禁好奇，问道：“我听闻…左楼主手段狠辣，可为何候天楼中人人都愿依顺她？”
“因为外头的世道更不讲道理。”水十九用胳膊枕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但这刺客似是醉得厉害，从口里蹦出来的字儿失了调，连起来听像是在唱曲儿。
“你看过灯影戏么？在左楼主眼里，这天下就像一块白幕，咱们都是被木杆撑起来的皮影人，在演些古里古怪的戏码。什么武盟，什么代宗皇帝，全都不过一场怪戏，天下人也是置身于戏里而不自知。”
玉乙未听得糊里糊涂，喃喃道：“所以你们才愿意跟着她？你们觉得她是什么超脱俗世的高人，就把她当成神佛供起来？”
话音刚落，他便听得一道清脆声响，瓷杯滚落在桌面上。玉乙未忽而觉得脸上盖上了一片阴影，抬头时两眼与水十九目光猝然相撞。那眸子像一片黑沉沉的海，此时无风无浪，宁静而死寂。
水十九越过桌来，将面庞凑近他，带着酒味儿的吐息洒在他肌肤上，几乎是贴着他的面庞轻声细语道：“不对，不是我们觉得。”
“…而是她本来如此。”
这话虽说得低声，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霎时间耳畔人声尽皆远去，玉乙未呼吸渐重，惊愕地凝视着水十九。他想在那淡然却笃信的眼瞳里扒挖出水十九隐秘的心思，可却徒劳无获。
正当他直勾勾地盯着水十九时，却见这刺客忽地扑哧一笑，缩回了身子，垂下头去摆弄着注壶盖儿，道。
“所以你要是哪日回心转意，真想入候天楼安稳地过一辈子，我也乐意让你继续做同僚。这儿是最危险的地方，却也是最安全的去处。”
在候天楼的这段时日里，玉乙未虽说常有心惊胆寒的时候，却也不乏自在心安之时。不杀人的日子是最教他舒坦的时候，只消在山门边打个盹儿，每月混吃等死便能领到五十两银子的月钱。
可这些钱他拿得心里沉甸甸的，每一粒碎银都似是泛着血光，要他夜夜被梦魇缠身。
“不会的，水十九。”玉乙未沉默良久，低声道。“我一定会…离开候天楼。”
“是么…”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一般，水十九轻缓地叹了口气，笑容里蔓开苦涩，看得玉乙未心里刀绞似的难过。“是啊，真是可惜了。咱们毕竟道不同，在做朋友之前，确也是仇人。”
两人沉默着对坐。楼下的戏声歇了，池座儿里的长条凳孤伶伶地散在地上，跟包拾掇了马褂、汗巾子，驮着包袱慢吞吞的走了，只剩下空落落的一片夜色。园里先前人头涌动，攘攘杂杂，连站着听戏、放个脚尖的地儿都没有，散场后却格外空廖。
水十九盯着手里的空瓷杯，心不在焉又翻来覆去地摸着杯缘。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忽听得桌那头传来含混的声音，嗓音压得低低的，却似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你…愿意和我走么？”
水十九猛然抬头，却见灯影昏黄，玉乙未将身子坐得板直，紧张地看着他，眼里盈满了不安与希冀。
“和我…从这里逃走。从候天楼离开。”
天知道他是喝了多少酒，在肚里千翻百覆地排演了多少遍才敢把这话儿说出口！话音方落，玉乙未此时一颗心似是吊到了喉咙口，仿佛一张嘴便能蹦出来。他瞧水十九先前虽对他忌惮颇深，还几度陷他于险境，可他俩如今已算得同陷泥沼的伙伴。
玉乙未惴惴不安地盯着桌那头的刺客，他觉得自己此刻仿佛能看穿水十九薄面下的那颗心了。纵然脸上神情淡然，可那对黑漆漆的眸子却骗不了人，水十九惊愕地、却又难过地回望着他。
良久，刺客开口道，声音轻而淡，对他絮絮地说着话儿。
“候天楼近日在对从雷家劫来的黑火末进行清点，那黑火末量极大，是楼主先前布的几回声闻令积攒起来的，真要使起来能炸掉小半个并州。候天楼近来会有大动作…我只能告诉你这点了。”
“胥凡，我离不开候天楼的。从血河里爬出的恶鬼，终归回不到凡间。这是在版画里、话文里都写有，世上的人都知道的道理，我早就做不得常人了。”
玉乙未只觉酸心透骨，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难受劲儿。他抓起瓷杯再给自己灌了杯酒，酒水凉了，却依然火辣辣地沉在心里，将涩苦味留在唇齿间。
“不过…我有一事相求。”刺客低声道，有些慌乱地错过他递来的眼神。“你走时最好拣个不见人踪的日子，避开守门了望的刺客与斥堠，也别当着我的面离开。”
两人坐在灯笼洒下的一片喜庆的红晕里，玉乙未隐约瞥见水十九眼里微润的水光，浟湙潋滟，在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我不想当面…杀了你。”

第247章 （三十五）尘缘容易尽
入秋了。并州的山驿边草木垂落，枯叶遍地，像铺上了层厚金绒毯子。牛羊在河边饮水，层层簇簇，云朵似的在枯黄的芦苇后慢腾腾地游荡。山驿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寅时、戌时有几声梆子声，如水波一般在驿舍间游荡，空空寥寥。
火部刺客不出去杀人的时候，就在房里捣夯药，把石流黄、火硝放在铁臼里，再淋上烧酒，用木杵子捣弄。一屋子的“笃笃”声，像促织细细簌簌的鸣叫，此起彼伏。
玉乙未捣火药捣得一天下来，手指红肿得像萝卜。他爱偷闲溜达到瓦上，心里默默地把山驿方位记下，哪儿是站铺，哪儿通着羊肠小径，花了几日总算弄了个清楚明白。
他已有好几日未曾见到水十九了。那刺客一得闲便缠着他喝酒，喝醉了又爱抱着他蹭，说些胡话，可不论什么胡话都比不过当日水十九说的那句“候天楼近来要有大动作”。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从雷家劫来的黑火末堆了几间仓房，分量足以炸平半个并州城。玉乙未心里有些不安，拿这么多黑火末要做什么事？而且他听闻候天楼从数年前起便一直想攻下雷家，取得火蛇经。
趁火部的其余人正在捣火末，玉乙未抄起腰间系着的无常鸟面，盖在脸上，蹑手蹑脚地顺着屋脊溜之大吉了。
一路拨草弄叶，他摸到了坑道边。坑洞被掩在一片翠绿树影里，绿油油的地锦垂落下来，像一片门帘。玉乙未猫腰钻进坑洞里，里面黑漆漆的，一股刺鼻的石流黄味儿。
来候天楼的这段时日他摸清楚了，山驿里大多时候会有神龛，垂帘后供着个叫“易情”的神仙，也必定会有坑道，里头藏着黑火末和些粮糗。这是用来给刺客们临时栖身的，一面是为防备奇袭，另一面是为防有人将山驿梁基烧毁。
可惜如今许多坑道都被土石埋了，刺客们也不再守着坑口。玉乙未顺着松垮朽坏的绳梯跳下来，洞里黑黢黢的，像猛兽的血盆大口，凉风飕飕地扑在脸上，在耳旁发出阴森可怖的呜咽。
他提着琉璃罩灯，小心翼翼地摸去了坑室里。这儿堆着的黑火末不多，都被包成方包，豆腐块似的垒着。许多都已受了潮，用不得了。玉乙未在坑道里走了一遭，心里略略记了一番坑道的走向，可没走几步路便发觉前头的路被土块拦住，连铁锹都挖不开。
玉乙未苦恼之极。他总有一天得带玉丙子远走高飞，逃出候天楼。如今有了水十九的照应，他自己倒好逃，可玉丙子是那左楼主要的人，被重重看管，每日身边都有不下五六个刺客打着转，又怎能顺顺当当地与自己一同出逃？
本想着用这废弃的坑道暂且藏身，可看来这儿路都走不通，要是山驿的刺客全来围杀他俩，他俩准会被困在这处不得脱身，只教敌手来个瓮中捉鳖。
突如其来的，他开始疑惑起候天楼近来备这么多火末的原因，是想炸平什么地方么？玉乙未想起了烈火熊熊燃烧的模样，火蛇妖冶而灼亮地蜿蜒、跃升向天穹，将屋舍尽数吞噬。书页在火中被烧作灰烬，蝴蝶一般纷零飘飞。
火…如果用火的话，可以将纸页烧尽，只留下漆黑的灰烬。
水十九说过，这世上的一切于左不正而言，都如一块白幕之下的灯影戏，也就是像一本话本。若是用刀剑、剪子，只能剪个七零八落，仍然会有碎片残存，但如果用火烧，那便一点踪迹都不会留下。
左楼主她…是不是想像将书页丢进火里一般，要彻底地灭掉什么东西？
正当玉乙未杵在原地左思右想时，突然间，一道惨亮的光倏地打在他身后。
坑口忽而现出几束光亮，有人拨开地锦，让白惨惨的日光落了进来，在地上留下一片霜似的痕迹。一只无端鬼倏然出现在坑口，幽邃的眼窝仿如黑洞，目光直直射向他的后背。
“火十九。你在这里…做什么？”
玉乙未的心仿佛漏跳了一下。他缓慢地回过头来，像一只钻入吊脖套的小兔儿，惶惑而毛骨悚然地望向坑口的刺客。
他的喉咙忽而变得干涩之极，说起话来时喉间都仿若会扑簌簌落下土皮一般，“我…来这里……”
“…看一看。”说完这几个字，他的嘴巴便好似被缝上一般，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无端鬼幽幽地探着脑袋来看他，在坑道里投下狭长而厚重的阴影：“有什么好看的？”
这刺客起了疑心，要找他的麻烦。玉乙未想道。他有点后悔从火部的仓房里溜出来了。也许一直有人多看他一眼，事事都在监看着他。
玉乙未挠了挠脑袋，努力让声音平缓下来，把自己握木杵握得红肿的手指翻给他看，“我想着…这儿的黑火末说不准还能用，就来找一找。因为白日里捣药捣到手肿了，我便想偷个懒……”
这说辞没打动无端鬼，他的目光正恰如磨利的刀剑，不由分说地将玉乙未贯穿。刺客咄咄逼人道：
“任谁都知道坑道里的黑火末受了潮，不用得了。你到这儿来究竟是为了何事？”
无端鬼语气淡漠，像是在审讯般一步步探着他。玉乙未像被逼到了悬崖边缘，摇摇欲坠，慌乱之下摆手道：“其实…我是来……找东西吃的！”
“…找东西吃？”
“坑室里不是有些粮糗么？我肚子饿，没吃饱，便想来寻有没有还干着的。”玉乙未冷汗直流，胡说八道。
刺客静默地凝视着他，仿若一块堵在坑口的磐石。玉乙未的胡言乱语落在他身上时仿佛没有回音，他整个人都似盖着一张漆黑的布幕，将悲喜藏起。
良久，无端鬼道：“你跟我来。”
身影从坑口离开了，地上又露出一片苍白的、似霜雪一般的光。玉乙未挂着一身冷汗，独自站在漆黑如墨的坑道里，寒风从幽邃的另一头吹来，针扎似的刮在身上。他踉跄着走了几步，缓慢而沉重地爬上了绳梯。
无端鬼站在坑道外等他，伫立在没膝的杂草中，像半截朽木般无声无息地望着他。见玉乙未爬上坑道来，便不声不响地迈开了步子。
这人走得很快，三步并作二步，身影犹如鬼魅般在丛簇翠草间穿梭。玉乙未先前还能快步跟上，后来只能撒开腿拼尽全力地奔跑，累得气喘吁吁。一面跑，他一面大喊：“喂！等等！”
“你要我做什么？喂！慢…慢一点儿……”
待一路曲折蛇行，最终站在馆驿前时，玉乙未已是连腿都站不直了，撑着膝盖落水狗似的气喘嘘嘘。
无端鬼对他冷淡地道：“以后不许独自出火部仓房。”
“嗯…嗯。”玉乙未抹着汗，支吾应道。
“近来火部最缺人手，武盟大会在即，你若是怠工，最后倒楣的还是候天楼。”无端鬼倏然凑近他，鬼面猝然逼近，阴影像一大盆冰水般洒在他脸上，“你知道你近来与水部刺客同行的原因么？”
是说作为他搭档的水十九么？玉乙未懵然摇头。
“水部都是群揣奸把猾的人！生性多疑，却又能装得若无其事。”无端鬼的两眼忽而眯得细狭，咬牙切齿道，“他们是水九和左楼主的眼，对可疑的细作看得最紧…”他嘟囔了一会，忽地死死钳住玉乙未的肩，在他颊边冷声道。
“…火十七，你不是细作吧？”
玉乙未的面颊上有些发毛，无端鬼的呼吸喷在耳边，让他汗毛卓竖。他沉默良久，谨慎地斟酌了一番词句，最终道。
“……我会向水部自证清白的。”
无端鬼没说话，在扫了他一眼后猛地放开了他，在他的肩上拍了一把，推搡向驿舍。
“现在暂且不用你去捣火末了，上回你不是与人换过看着木家那女孩儿的工作么，应该熟悉了些罢？”
玉乙未愣愣地被他推搡着，抬眼一看，不知何时他俩已站在了驿舍之前。几个着漆黑戎衣的刺客按着刀剑立在门前，好似凶煞门神一般，鬼面浸在屋檐森冷的阴影里。木屋的柴扉半敞着，里头传来细细碎碎的捣药声。
这是玉丙子的住所，她正被刺客们看守着，在里面研着药草。
无端鬼道：“先前看着木家那女孩儿的火八被左楼主要去了，你来顶上。上回她哭闹时你不是让她安静了么，我觉得你正合适这差事。”
不知怎的，玉乙未眼里忽而有些湿润，一股热流涌进四肢百骸——他总算能见到小师妹了！但当他急不可耐地踏出一步后，浑身便似被抛入了冰窟里。
所有的刺客都在盯着他。无端鬼，拔口饿鬼，金银鬼，十数道目光宛如箭镞，四面八方地将他钉穿。四周似乎变得极冷，草叶簌簌地动，风从衣洞中涌入，在长出鸡皮疙瘩的肌肤上摩挲。
他被监看着。玉乙未陡然一震，缓下步伐，艰难地咽下唾沫。前些日子他似乎得意忘形了些，忘了此处本就是个血河地狱，走错一步便会落入火海刀山。
“去啊，火十七。”无端鬼两眼发出炯炯寒光，似笑非笑，“去好好照料她，咱们看着你。”

第248章 （三十六）尘缘容易尽
玉丙子站在屋中，正垂头抱着研钵，铜冲子一下一下地在零碎的草叶间撞着，发出入耳惊心的脆响。乌黑的发丝如瀑泻下，将她眉眼掩在一片阴影下。
她站在幽暗的驿舍里，几丝日光钻过步步锦窗的棂条，细细碎碎地落在她身上。一片昏黯冷寂之中，四周皆如浸在淡墨之中，唯有她一袭白衣，亮得似乎有些透明。
忽然间，她的脸微微一动。有几滴圆圆的水迹在桌上漫开，在灰尘遍布的木桌上洇开深色的印迹。玉乙未踏入门槛时，正恰撞见了这一幕——那是泪。玉丙子在啜泣。
“总算来啦。”玉乙未呆怔伫立，肩膀却忽而沉沉一坠，有个戴着炬口鬼面的刺客从黑影中滑出，将臂膀重重地搭在他肩上。炬口鬼审慎的目光在他身上游弋。“火八那小子翘了这处的班，我还忙得焦头烂额呢！你是叫火十七吧？去把那木家的女孩儿哄好。”
炬口鬼拿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他，将玉乙未一把推向玉丙子。玉乙未神情恍惚，脚步踉跄，跌撞着挨到玉丙子跟前。
玉丙子缓缓抬头，青丝犹如水帘般倾泻，她的两眼像幽黑深潭，在发丝后黯淡地盯着他。那是无情的、注视着杀人恶鬼的眼神。
身后是刺客灼烈的目光，玉乙未冷汗直流，他不知刺客们对他的怀疑究竟到了何等地步，只得先作了个长揖，“呃，姑娘，别来……无恙？”
“……是你。”玉丙子死盯着他的无常鸟面，良久，凛若冰霜地呢喃了一句，又别过了头。
他俩曾在押送的车棚里见过面，那时玉丙子满脸泪痕，手里握着衣带，怆然而悲哀地仰望着他；而他因这小师妹要投缳自缢而焦头烂额，又因刚割毁自己的面皮而处于七颠八倒的怖惧之中。
玉乙未从未见过玉丙子这般冷漠疏离的模样。往时在天山门中时，她每每见到自己同玉执徐共行，总会挥着手笑靥如花地奔过来，一面同玉执徐东拉西扯，一面拿眼偷睃着自己。他俩目光相撞时，玉乙未总会羞得耳朵根通红，怯怯地转过眼。这时小师妹总会咯咯笑着偷扯自己的衣袍，口中叫道：“乙未师兄，你为何不看我呀？”
他不敢看她。玉乙未心中绞痛，他如今是缄口无言的火部刺客，在小师妹看来不过是只杀人厉鬼。
沉默凝结在他俩之间。玉乙未尴尬地挠着脑袋，没话找话，“你…这段时日有受伤么？”
他最关切的就是玉丙子的安危，也怕候天楼刺客怠慢了她。
玉丙子冷冰冰道：“关你何事？”
“嗯，我看你也…不像受了伤的模样。”玉乙未笨口拙舌，嗫嚅道，“这段时日我来照看你，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我。”
炬口鬼在旁嗤笑一声：“这么低卑，你是被这小妞儿美色迷了眼，要赶着给她做牛做马啊？”
前方也射来如箭般的视线，玉丙子对他怒目而视：“不劳你费心。”
玉乙未左右不是人，只得难堪地闭嘴。
小师妹低头摆弄了片刻铜冲子，玉乙未只能呆立着看她忙上忙下，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只当是屋里杵着的无声无息的梁柱。
沉默了片刻，玉乙未心痒难耐，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从方才起，玉丙子便一直在垂头将研钵里的药草捣碎，混上水，和成膏泥。玉乙未见了，又添了一句：“这些是什么药？”
玉丙子凝视着研钵。不知怎的，她的眼微微睁大，瞳仁空洞，仿佛浮着层云翳。许久之后，她道：“是治伤的药。”
“谁伤到了？”
“天山门的弟子。”她猛然看向玉乙未，目光凌厉却空虚，声音放得极轻，可每个字儿都像是要在玉乙未心上划出血痕。
“你不知道么？这里的山驿里都是被关押着的天山门的门生，你们日日拿藤鞭、宽板来打他们，用铁钳弄碎他们的手指脚趾，给他们灌药，教他们七窍流血，并以此为乐。”玉丙子像是在瞪视着他一般，冷冽地道，“这种事究竟有什么好玩的？为什么能将人用作享乐之物？”
这些话让玉乙未愈发难以呼吸。他想起在馆驿后一架架的染血斑驳的囚车，还有山驿里日日回响着的古怪的凄厉幽鸣。他本以为是野兽的嗥叫，原来那是人的悲鸣。这处也许离候天楼的老巢近了，刺客们便将药人暂且集中在这山驿。
见玉乙未张口结舌，无话可说，玉丙子默然不语，低着头继续捣弄药草。过了许久，她白皙的手指突而停滞了片刻。玉丙子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叫……火十七？”
“…是。”玉乙未慌忙回答。
“火部的…火十七？”
“正是。”
铜冲子的声响戛然而止，玉丙子缓缓转过头来，她的面庞清丽而白皙，仿佛在浮尘游弋的驿舍里泛出些微莹光，此时甚而白皙得过了分，化作失却血色的惨白。
她的朱唇一开一阖。“杀掉执徐师兄的，是火部的人么？你也是…火部的人？”
胸膛里仿佛被铁锤重重敲了一记，玉乙未两眼睁大，两耳似在嗡嗡震响。他头昏脑胀，只觉似有蚊蝇在耳边盘旋，扰杂着他乱麻似的思绪。
他的胃里泛起了酸水，那个黯淡无光的夜里的血腥味仿佛渐渐飘来，阴魂不散地萦绕在鼻间。他紧抿着唇，因为一张口兴许就会吐出来。
小师妹的脸庞似乎在面前渐渐扭曲，融化成灼烫的铁汁，哧喇喇地倒在他心上。玉乙未木然点头，喃喃道。
“……是。”
玉丙子看起来意外地冷静。她问道：“是你杀了执徐师兄么？”
“不…”
“但执徐师兄是被火部刺客所杀，你是他们的党羽，是候天楼的爪牙！”
玉丙子咄咄逼人道。她的话正像尖矛，将玉乙未逼向悬崖边缘。其实她的每句话都不假，可事实却不像是这些话串起来一般。
玉乙未被她的汹汹气势猛然慑住。炬口鬼在他背后幽幽注视着他，愈发教他如履薄冰。
良久，他艰难地点头。“是火部…我们杀的。”
脸上的无常鸟面重抵千钧，将他的真心包裹。玉丙子冷眼望着他，眼里似写着刻骨恨意，将他视作不共戴天的仇雠。
玉乙未正垂着头，忽而听得一声脆响。研钵从玉丙子手中兀然坠落，骨碌碌地滚到了他脚边。他惶然抬头，眼里却只捕捉到雪白衣角落下的残影。玉丙子以手捂面，从他身边仓皇落逃。
她钻进了小间之中，猛地将门扉紧掩，门扇像蚌壳一样死死闭上。
炬口鬼作袖手旁观状，呵呵笑道：“那里是制药用的小间，那丫头硬说有些药末见不得光，得放在那小间里磨。咱们也没法，便给她腾了那么个去处，反正她也逃不出这驿舍。有时她发了脾气，得在里头闷上一整日不出来。”
“那她还会…出来么？”玉乙未颤抖着吐息，惴惴不安。他觉得小师妹准是听到他的话后生气了，伤透了心。
可他着实没有办法，如今已走投无路。他还不能叫这群恶鬼发觉他的真实面目。
“顶多待到晚膳时候吧，那时她便会出来的。”炬口鬼笑嘻嘻地道，“凡是个人便得吃饭，她再怎么摆臭脸色给咱们看，到底也是个娇养的女娃娃！”
他们在条凳上坐了许久，小间里起先仍有些微啜泣声，后来渐趋息静。屋外日影西斜，夕晖在石砖上如血流淌。轮值的刺客提着食盒来了，与玉乙未换了位儿，他还是没等到玉丙子从小间里出来。
“她不会在里头寻死吧？”玉乙未被轮值的刺客催着走了，可他仍不放心，问道。
炬口鬼冷笑：“岂会让她那么轻易地死？不瞒你说，自打上回她想自缢之后，水九便威胁过她，若是她再寻死，候天楼便会割下所有扣作药人的天山门弟子的头，谅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玉乙未点头，沉重而迟缓地起身，往门外挪去。
这时正恰是晚膳的时候，伙房里有大碟的剔面板子，玉乙未从驿舍里出来，装了碗后拌着碎肉吃了几口，状似随意地在房前瞎晃。等在房上监看的刺客略略将目光往旁撇开，他便把碗筷放在杂草里，飞也似的蹿向一片浓茂草叶中。
在房檐上栖身的刺客低头，只见地上摆着一副碗筷，碗里的剔尖面只咬了几口。
“喂，火十七那小子去哪儿了，你方才看见了么？”
另一个刺客嫌恶地皱鼻。“出恭去了吧，先前他还到处讨粗纸呢。还有…别在咱们吃饭的时候问这个。”
林中，玉乙未一路疾奔，压着脑袋穿林拨叶，气喘吁吁地在坑洞处停下。他警觉地四望，此时日头已被群山咬尽，树林中似有一团浓墨似的黑雾，伸手不见五指。辨不清南北，连远近都在这漆黑之中模糊不明。
虫声海潮似的此起彼伏，偌大空林中，玉乙未孑然而立。夜色仿如宽大帐幕，将他整个儿围起。
他不敢点火折子，盲人似的四下摸索，小心翼翼地拨开地锦，踩在绳梯上下了坑道。这回他手脚很快，蹿到坑室里用刀割开纸包，将火绳取出。他要做的是要将火绳接起，在山驿的坑道里布下由黑火末做的长蛇。
先前玉丙子说的话在他耳边回荡。这山驿里不仅有他与玉丙子两个天山门之人，还有不少被充作药人的门生！玉乙未心潮激荡，又急张拘诸之极。心口似是又压上了数块巨石，他要救的人看来不止一个，倒还有一群。
坑室里的黑火末刮去表面受潮的一层，里头竟还能用。玉乙未小心地藏身在坑凹处，吹着了火折子，将先前留下的琉璃灯点亮，就着昏黄灯火开始搓接火绳。
光阴似水，大半个月的日子转瞬即逝。山驿阴来晴往，时而被狂风骤雨浇淋，时而风和日丽。
在这半月里，水十九依然不见踪影，玉乙未白日里一面在火部仓房里捣黑火末，一面去玉丙子的舍房轮值，夜里便偷溜进坑道里接火线。
他的手上长了厚厚的一层茧，是握捣火末的木杵时磨出来的。玉丙子依旧不爱理他，发起脾气来还把碾子狠狠扔往他，她那气力砸得玉乙未险些吐血。玉乙未总在晚膳时候开溜，饭没吃上几口，常在接火线时饿得头昏眼花，一头栽地上睡了。
后来他学聪明了，兜里常揣着块冷硬的锅盔，饿极了还能啃两口坑道里留下的粮糗，可惜那里面发霉的居多。
处暑过了，秋水潺湲，荻花残落。
在檐上守着的刺客交头接耳：“火十七那小子整日跑去出恭，不会真把茅厕当自个儿家了罢？”
刺客们絮絮低语，“可能他吃得辣，得了后不利之症，拉不出来……”
在漆黑的坑道里，一盏琉璃灯洒下一片黯淡朦光。玉乙未偷摸着找了把土锹，从坑道的另一头挖进去，费尽全身气力在堵塞的土石上砸开一条小隙，从缺缝间将火线两头接起。
在坑道的沿途上，他把干燥的黑火末包成包，分着摞在道上。玉乙未甚而还偷着着把一架板车弄下了坑道，用来运黑火末。坑室里的包裹太沉，他扛不动。
转眼间，中元节已至。天气又凉了几分，刺客们换上了厚戎衣，山驿里铺了一层毯似的黄叶，每走一步都似踏进金黄的海洋里。
坑道的每条路都被玉乙未摸得熟透。如今每条道上都布有了成包的黑火末，只要一点火线便能将这山驿梁基炸塌，让此处燃起熊熊烈火。
“终于……”他瘫在坑道底，望着昏暗的土壁长舒了一口气。
玉乙未从坑道里爬上来，脸上尘土遍布，乌七八糟。他抹了把颊边的汗水，正恰是拂晓时分，天边绛紫的云幕被朝阳拨开，日光明媚灿烂，浓茂林间画出千万道亮丽明线。黎明的时候到了。
在一片朦胧晨曦里，玉乙未将土锹掩在落叶之下，拖着疲累的步子往自己歇息的驿舍里走。晨风微凉，拂去他身上的淋漓汗水。他在坑道里捱过了近两个月，总算给自己逃跑的后路清了淤。
只要之后拣个良辰吉日，带上玉丙子从这山驿里逃出，他便算得完成此生一件大事儿。如今玉乙未浑身畅快，一直以来压在肩头的重担似是终得卸下，他只想滚进被窝里，呼呼大睡一番。
驿舍边静悄悄的，只听得鸟雀凄凄冷冷的鸣叫。玉乙未在井边汲了桶水，把脸和手脚都胡乱洗净了，换下来的水里飘着层灰。他舒着懒腰钻进驿舍里，四处张望，想找自己睡的地儿在哪。刺客们常挤着住在一块儿，他先前也用稻秸秆铺了个过夜凑合用的小窝，里头偷塞些银钱和画着春宫戏的小册子。
但玉乙未方一抬头，便像冰雕似的冻住了。
梁柱边倚着个人，半个身子浸在影子里，可另半张脸却在晨曦里显出毫无血色的苍白。那人在默然底凝视着他，有血水淅淅沥沥地从他指尖坠下，在地上洇成一片。
那是水十九。他的身影在一片金粼粼的浮尘间被映得有些虚渺，像只有个浅薄的影子，微一眨眼就散了。
玉乙未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他快步走过去，脸上流着冷汗：“水十九…？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上去推了一把水十九。“你们水部不是有别处的寮房么？你是不是有一月多未曾出现啦，是接了什么难缠的密令么？”
刺客被他握住双肩时，忽而微微颤了一下，他听到了水十九吸了一口凉气。正疑惑时，玉乙未只觉掌中濡湿，稍放开手掌一看，却见晨光中掌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那都是血，是从水十九身上淌下的血。
“喂，水十九…水十九！”玉乙未登时心震神摇，慌忙去扶他，这才发现水十九遍体鳞伤，气若游丝。他像只被敲破了外壳的窟儡似的，外皮正簌簌剥落，从里头汩汩流出鲜红水液。
可水十九却睁着眼，恬静地微笑着凝望着他，似是在企盼着他的答话。
水十九开口了，声音嘶哑却柔和：“火十七。我与你在并州…放过了一人，没按著名簿上来杀人，对么？”
这话问得突兀，又让玉乙未觉得古怪。水十九与他独处时总爱缠着他叫胥凡，仿佛这个与候天楼相异的名儿能给这人带来莫大的快活一般。
沉默片刻，玉乙未微微躬身，直视着他的两眼。水十九没戴鬼面，双眸漆黑而浑浊，似被搅浑的泥池，但在晨晖中又雾蒙蒙地发亮。那双眼里映出了玉乙未的身影，微敞的驿舍门，窗外金黄而舒展的枝桠与秋叶。还有——正蛰伏在暗处的刺客的影子。
玉乙未正如遭了晴空霹雳一般，死死地盯着水十九的眼。
他在水十九瞳眸的倒影里瞥见了在窗外鬼祟窥视、在檐廊中持刀而立的刺客们的身影。
他们被包围了。

第249章 （三十七）尘缘容易尽
玉乙未扶着水十九跪坐下来。
他摸了摸水十九身上的骨头，所幸都没断，看来身上皆是些皮肉伤。可再硬骨头的刺客也禁不住几月来的痛打，候天楼刑房里都是宽板儿荆条一齐用上，若用刑人有心，准能将人打成肉糜。
但水十九还有气，候天楼想留着他来钓出自己的话。玉乙未想起自水十九眼瞳重瞥见的身后刺客们的倒影，他们虽围在驿舍周围虎视眈眈，却暂无下手的打算。这群恶鬼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若不是他偶然瞥见，还不知这驿舍外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你怎么了？为何伤得这么重？”玉乙未虽是明知故问，心里却也焦急，慌忙问道。
水十九却连支起眼皮的气力也无了，他颤着眼睫，又轻而缓地问了一遍：“我与你…在并州……是不是放过了一人？”
在这种时候他还在说些听似无关紧要的话，更让玉乙未听得心急如焚，但同时也觉蹊跷。水十九说的应该是他们在并州放过胥益的事，这事他俩早心知肚明，更要守口如瓶，不对外人提起。
可如今水十九却在气若游丝之时当着众刺客的面频频发问，也正是说——这是一个诱他道出实话的陷阱！
也不知是什么把柄落在了刺客们的手里，这才使得水十九被严刑拷打了一番。玉乙未也拿不准这家伙有没有吐露实情，当即紧张地摇头：
“你在说什么话？这事从未有过……”
水十九默然地盯着玉乙未，神色微缓，紧绷着的眼底透出几分苦涩的宽慰。
但他的气息太轻了，每一次呼吸都断续犹如细丝，面庞苍白如雪，仿佛所有的血都已从他的躯壳中悄然流走。
身后传来冰冷砭骨的声音：“…你还要狡辩！”
刺客们一刹间鱼贯而入，漆黑的身影挨挨挤挤地充塞了驿舍。两人像被黑幕子重重围起，被一双双仿若枭鸟的眼死死盯住。
刺客中忽而走出一人，凶恶之极地望着他俩，正恰是只青面恶相的无端鬼。无端鬼手里提着只方鸟笼，其中关着几只灰羽令鸽，毛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鸽子不安地扑楞羽翅，咕咕大叫，叫声在空廓驿舍里一波三折地回荡。
“这笼中本有四只报信用的飞奴，如今却只余两只，你把另两只放去了哪儿？”无端鬼一把揪起玉乙未衣襟，恶狠狠地发问，“水十九在并州杀人时走漏了风声，有邻舍说见你俩寻了一大捧稻秸秆铺在车上，你们是不是藏起了人？”
无端鬼又咄咄逼人地问道，“给水九…少楼主报信的令鸽被掉了包，这又是不是你搞的鬼？”
玉乙未惶急摆手，大喊道：“没有这些事！你们是不是哪儿弄错了，凭什么要污我的清白！”
“那你和水十九出并州城又是如何一回事！”
“我…途中便与他走失了，”玉乙未临急扯谎，“先前与水九在一块儿时，他吩咐我去购置些素绸，用作衣裳裁料。哪想到与水十九走丢了，我那日就与他待过半天，后来他去作什么事我一概不知！”
众鬼沉默地伫立。玉乙未扯谎可算是一把好手，再加上他搬出了水九的名头，愈教这群刺客拿捏不准。
良久，有人道：“这小子虽说可疑之极，但确实并无证据说他与这水十九有所勾连。”
“不错，虽说是水十九的搭伙人，但毕竟是各为两部的人，其间未通过气也算得寻常。”
“他是火部的人罢？咱们不好动，让火七来好好审他一番…”
喧杂的低语在群鬼中响起，嗡嗡作响，好似蝇虫飞旋。
看来候天楼确实并未抓住他怀有叛心的确凿把柄，玉乙未心里先微松了口气，却依然如临深渊。他们兴许是怀疑上了水十九，可还没能将他彻底打为叛犯。
他已隐隐察觉候天楼中亦有等级之分，众鬼们对金、火二部敬重之情较其余几部重，约莫是这两部管着兵铁杀伐。若是随性杀了，定是候天楼一大损失。
无端鬼凝望着鸽笼，鬼面后的眼里却迸发出浓厚的戾气，又狠狠扫向玉乙未，“不，不能轻易放过这小子。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
这刺客眼珠一转，忽而桀桀发笑，便向其余人摆手，“不若将他放到刑房里，在武盟大会前看死了他。免得教左楼主为诸多琐事分神。”
“唉，就这么办吧。咱们这段时日也忙，把黑火末运到天府也费事儿，分不出心来管这末多。”
刺客们看着一副颇不耐烦的模样，有数人走上前来，以蛮力制住玉乙未，把他的臂膀牢牢钳起。玉乙未起先仍挣动几下，可刺客们按在他肩头的手却冰冷有劲，让他再丝毫动弹不得。
玉乙未被一路拖去了山驿的刑房中。说是刑房，却是天龙山边的一个洞窟，里头幽森森的，树了密密栅栏将窟中各处隔起。窟中灯火阑珊，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凄厉惨叫与含混低吟交织作一块，仿若古怪的乐曲。
他的脖颈上被扣上了只木枷，上面用朱笔书了个监字，意为不准再踏出那刑房一步了。刑房里四处有看守着的候天楼刺客，个个都带着刀，眼神也同刀锋般寒光锃然。
刺客们倒是没对玉乙未上刑，兴许是因为动不起火部的人，只把他撇在地牢里，每日供些难吃至极的饭食。玉乙未躺在草堆上，心里却躁动不安，他在想水十九。刺客们不知把水十九拖去了哪儿，以那人身上的伤势，不知如今可还安好？
想到这处，他心头愈发鼓噪，跳起来哐哐地拍着牢槛，嚷道：“有人么？来人啊！”
有刺客提着灯盏走过来，重重地踢了牢槛一脚，铁条嗡嗡震鸣。“做什么呢！在这儿扯着嗓子喊这么大声！”
玉乙未忙诚恳道：“我是火十七。本来也没犯什么事儿，您看能不能把我放出去在外面溜达一下，我保准不出去。”
“想得倒美，给我乖乖躺着！”刺客并不买他的账，高声喝道。
“你们缺人手罢？”玉乙未道，“这处是不是关着天山门弟子，一个个料理可麻烦得紧。又要喂饭又要清扫的，土部又不在，准累坏你们了。”
刺客斜着眼睨他颈中木枷，眼珠子转动，似在思索。“…你是火部的。”
玉乙未知道他略有些心动，赶忙点头。这段时日并州山驿里的刺客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一人掰成两人用，既要应付武盟大会那边左楼主的号令，又要处置一批天山门弟子，这才叫他有机会在坑道里布火线。
再加上火部刺客在候天楼里颇有些实权，虽说不比高高在上的金部，却也颇受刺客们忌惮。他瞧这成日看着他的刺客对金、火部刺客都分外恭敬，显有巴结之意，如今看来是猜对了。
“你同火七走得近么？”那刺客忽而凑近他，鬼鬼祟祟地低声发问。
沉默片刻，玉乙未立马领会了他的意思。火七是火部之首，这厮保准是想找他打点些关系，当即也对他低声道：“那是自然…！我同火七大哥那可是交情甚厚，他对我分外照顾。不但如此，我还与当前的少楼主走得近，他颇为看重我，上回还向我应承了带我去见左楼主一面！”
那刺客似是满意于他的回答，微微点了点头。玉乙未一咬牙，伸手探入衣中，把内里缝的衣袋扯开，将几粒金子抓在手里，塞到那刺客手中。这可是他省吃节用攒下来的月钱，如今为了出去也只得平白交出。
刺客压着嗓子对他咕哝：“你替我给火七说一声，让他给我换个火部的接应人来，要身手好的，先前我那接应人只习了些三脚猫功夫，孬得很。”
玉乙未赶忙京巴狗似的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之态：“成成成，我把准在他面前美言几句。”
牢门打开了，玉乙未被撵了出来。那刺客嗤笑一声，道：“虽说如此，但我还是得看着你，只许你在这地牢里走动，不准出去。”他解了玉乙未颈上木枷，却给他手上又牢牢套了一个。
刺客冷笑，“待会儿我同守门的报一声，其余人见了你也不会把你捉回牢里去。但你要是胆敢出这牢窟一步，哼哼，你的脑袋可要比你的脚先落地。”
“还有，去给刑场那儿帮把手。”刺客在玉乙未的背上猛推一把，往幽深的窟中指去。那处有幽荧的火光，嶙峋的洞壁上明明灭灭，像落了一片殷红的血。有呜咽的啼哭声断续地飘来，仿若叫唤地狱。
玉乙未起了身鸡皮疙瘩。刺客在他身后阴冷地笑，“你不是要帮咱们排忧解难么？任你在这地牢中闲晃也不妥，我现在押你过去，你给他们去做个帮手罢。我也正恰能让那边的人好好盯着你，不让你捣怪。”
“那边…是什么地方？”一滴冷汗从玉乙未颊边淌下，他喃喃发问。
刺客道：“是关押天山门弟子的槛牢——不过你若是想将他们开膛破肚，以此作乐也可以。毕竟咱们在这儿待久了，也没什么好耍乐的。”
说着，他便猛地钳住玉乙未肩头，往洞窟深处推搡而去。
玉乙未头昏脑胀，耳鸣嗡嗡。他微张着口，只觉胸中鼓沸着一团烧红的铁浆，要将浑身燃烧殆尽，七窍中透出震悚与怒火交织的沸腾之气。刺客方才的言语化为针锥，狠狠钻在心上。
这处是……关押天山门弟子的地方？
不过那厚重浓郁的血腥味、时时盘桓不散的悲鸣声似乎早已让玉乙未心中略有了些猜测。施刑的鞭声、烙铁贴在皮肉上的焦烂声不绝于耳，他向着洞窟内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欲陷。
恍惚间，玉乙未似是看见自己正踏在通往武场的山壁边的小径上。天山沧冷凄寒，芦花似的白雪纷飞。他拾级而上，身边有天山门门生嬉笑着飞奔而过，笑声银铃似的清脆，洁白的衣袍角在他身边一掠而去，带起回旋寒风。
可再往前踏一步，他又从这幻境中转醒。颊上伤疤忽而火辣发疼，冷硬的无常鸟面覆在脸上。沙土在脚底下咯吱作响，层层叠叠的悲鸣在洞壁上弹动回荡，余音一浪接着一浪地向他奔涌而来。
“乙未，你又迟来了！”他隐约看见在天山的漫天飞雪间，众门生蹲在武场前，抬起被冻得红彤彤的脸蛋冲他哈哈大笑的模样，口中呵出的白气汇进一片素裹银装间。见他前来，众人便笑着骂道，“你这懒骨头，总爱赖在床上不动，这才害得执徐也迟到！每回他受罚，有八成都是你的错…”
这话听得他颇不服气，扯着嘴角辩道：“他自己走得慢，关我什么事儿？你们说我是懒骨头，这我认了，可他也是个拖拉成性的……”
众门生先是对他摇头嘘声，又混笑着用揉好的雪团子砸他。“你又说领班坏话，咱们告状去！”他东躲西藏，放声大笑，也蹲身去抓了雪扔门生们。玉执徐在他身后无奈地看他们，板着脸清咳了几声，于是众人便也附和着大咳特咳，磨蹭着列队。
在朦胧的幻景里，天山的一切都仿佛蒙着一层模糊的光影，看着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即。那冰凉却清新的晨风、银辉熠熠的霜雪，像鸟雀般叽喳闹腾着的弟子，还有玉执徐的身影都在渐渐离他远去。
他只瞥见了玉执徐恬淡而含笑的侧脸，像微茫的月色般，在身边轻轻一晃便消散了。于是这幻梦也随之而散，只余眼前漆黑的洞穴与透骨的寒凉。
玉乙未在浑浑噩噩间下了石阶，耳边的惨叫声愈发清晰可闻，厚重的石壁也掩不住凄惨的啼哭声。
刺客把他推入一个洞窟里，逼仄的甬|道后别有洞天。但那处简直是只有地狱才有的光景，一股连鼻子都会歪掉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仔细一瞧，一排排木桩如林而立，桩上不知捆着多少鲜血淋漓的躯体。有的甚而脱了水，干瘪瘪地缩成一团，瞧不出原本作为人的形状。
地上似是挖着接血的渠子，蚊蝇盘踞其上，甚而有漏出的五脏六腑在其中堆积着。候天楼刺客们聚在还活着的人边上，嬉笑着用铁剪剪去他们的手指。玉乙未微微一瞥，便从那些因痛苦而扭曲、被鲜血糊满的容颜上认出几个昔日熟识的伙伴来。
“去吧，拣一个你喜欢的审着玩玩儿。”刺客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他们都是天山门的二珠弟子，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留几个做药人就成了。余下的想如何杀就如何杀，反正咱们带着这么多人不便回同乐寺里。”
“嗯……嗯。”玉乙未神情恍惚，含糊应道。
他跌撞着走向那群被捆在桩上的天山门弟子。还有几个活着呢？玉乙未心惊胆战地扫一眼过去，可已没几人鼻翼仍在微微翕动了。
天山门在遭这次血洗后，已是名存实亡。
玉乙未缓缓在木桩间迈着步子，愈看愈是胆颤心惊。他深深地埋下头去，颤抖着吁了一口气。若是闭上眼，兴许就不必看到这番惨象。但在踉跄着走过一枝木桩时，他的耳旁忽而飘来一阵古怪的低喃声。
这低喃声嘶哑含混，听不清那人是想说什么话。玉乙未抬头，只见那木桩上捆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那人可谓是凄惨之极，浑身的皮都似被剥去，露出暗红的血肉，用细布裹着，却仍有殷红的血水洇出。玉乙未看着就觉得痛，身上不禁打了个寒战。他自己划过半边的脸皮，就已痛得死去活来，也不知这人是遭受了何等非人的苦楚。
“咿……”那人低吟道。
蚊蝇在他溃烂的伤口上盘旋，有些伤处甚而有白花花的蛆虫在蠕动，散发出浓烈恶臭。玉乙未皱了皱鼻子，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候天楼刺客，见没人看着他，便问道：“你想说什么？”
“…咿……”那人竭尽全力挣动，像是要对他说话似的抻着脖颈。这一动血肉便似剥落一般扑簌簌落下。
见到这副光景，玉乙未眨了眨眼，被吓得微退了一步。但他再一瞧那人遍布血丝的眼，发觉那人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前。
他的胸前有何物？
玉乙未低头一看。先前他的衣襟被刺客们粗暴地揪乱了，如今正微微敞开，露出了胸膛，还有颈上挂着的一枚铜钱，在火光里泛着黯淡光泽。
那枚沉甸甸铜钱上系着根红线，是某一人亲手交予他的辟邪之物。
在天府的蜿蜒小道中，在雨后闷热的夏时，那人将这枚铜钱塞进他掌心里，对他说这是西川祭礼里用的辟邪钱。“方圆一体，生世难分。在我们西川，这是结了缘分的意思。虽是迷信的物件，但这段时日江湖风雨难测，你且收着。”
又拿淡然的语气对他道，“如此一来，下回你若有难，我便能赶到你身边，与你并肩。”
心里忽而天翻地覆似的剧烈震动起来，玉乙未一刹间如坠冰渊，从喉口挤出断续而微弱的呻|吟。他听清了那被捆在木桩上、血肉模糊的人的话。
那人在艰难而痛苦地发出声音，嗓子里似是充满了血，发出嘶哑难辨的声响。
“咿…………乙…”
“…乙……未。”
刹那间，玉乙未的心整个摔进了谷底，彻底摔了个四分五裂。他藏在鬼面后的面庞沉痛而难过地皱起，喉咙干涩，仿佛已然龟裂。霎时间他眼前闪过过往的明媚光景，可在片刻后即刻化为深沉不化的漆黑。
他看着这皮开肉绽、已不成人形的人，抱着难以置信之情，颤抖着道：
“执徐……”
“…你是……玉执徐。”

第250章 （三十八）尘缘容易尽
回想起来，那已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事了。
胥凡那时还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成日混迹于花街柳巷，最爱闲时喝些小酒。一日他被他爹连哄带骗地赶上了去往天山的马车，一上车便被几个婶子五花大绑，塞住口。车声辚辚间，他从并州一路稀里糊涂地赶往天山。
天山冰雪晶亮，仿若满地泛着明辉的碎银，却冷得彻骨。胥凡在这儿糊里糊涂地换了身素白的行头，领了柄铁剑，每日扎马步，练手形步法。可他性子里的馋懒怠惰却改不了，成日不是日上三杆还赖在房里呼呼大睡，便是一见东青长老转身，便偷摸着溜下武场。
一日，东青长老在名簿上点了点，抬头问道：“玉乙未呢？”环顾武场一周，发觉无人应答，先前紧锁的眉关又皱了几分。
门生们忍笑答道：“长老，他人不在。”
“什么时候不在的？”
“啥时候都不在。”门生们道，“他三日没来过武场啦。”
东青长老气得长髯直抖，“……好哇，一个玉求瑕就已经够教天山门烦心的了，你们这群浑小子学风真是愈发不端！”
这一日，胥凡在房里睡得正香，却隐隐有些不安稳，睁眼一瞧，却见床前有个人影。在帐子后影影绰绰的，却似个木块似的杵着，一动不动。
“…你……你是谁！”胥凡吓了一跳，抱着衾被跳起身来。
一支剑鞘忽而探入帐来，将纱帐拨开。雪白的天光映进来，刺目而寒凉。胥凡眯着眼眨了几下，只见一个天山门弟子矗在帐外。那人一身素白衣裳，打理得齐齐整整，仿佛看不到一丝褶皱，眉目清俊疏冷。
那人开口，声音平淡。一张脸也是无表情的，让胥凡想起无风无浪的湖面，“我是领班，来叫你上学。”
胥凡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债主这么快就追来了。他翻身盖好了衾被，闷闷道：“…不去。”
剑鞘探入被中，倏地将衾被掀开，寒风飕飕地涌了进来，胥凡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又跳起来怒骂道：“你又在做什么！”
“送你去上学。”那人恬淡却执拗地道。胥凡只觉头疼，看来这回他碰上了块铁板。他瞧这领班一副冰雕雪琢似的模样，面目神态颇不近人情，这回可有他的好受了。
胥凡皱眉，在床上大剌剌地翘起了二郎腿，“凭什么我就得听你的话？我连领班是做啥的都不知道，连你的名儿也不懂。”
那人倒是答得干脆：“玉执徐。”
“这是你的名字？”
“是。”
胥凡心里倒涌起一股酸意来了。他总觉得自己入天山门时长老给起的名儿都随便得很，从天干地支里随意抓一把，还给自己拣了个次的。“乙”是草木在阴气仍胜时冤屈而出，“未”又有不足之意，玉乙未这名字合在一起就像在嘲弄他似的。
而反观那些颇得四长老青眼的人，什么“玉求瑕”、“玉斜”，还有他眼前的这位玉执徐，名儿都起得一个赛一个的好。他隐约记得执徐是虫蛰复苏而出的意思，倒也有些生机勃勃的意味在里面，这一想他心里又变得愈发酸溜溜起来。
“真好啊，你是领班，是咱们这些弟子里的大人物。”胥凡从床上抬起脑袋，撑着下巴没好气道，“得您来喊我去武场习练，是我三生有幸啦。”
玉执徐道：“天山门有门规，卯时起，到山壁下练剑。我来叫你，也不过是遵从门规而已。”
胥凡眼珠子一转，心里却生出了些狡狯心思，道：“那山壁上刻的、书册里写着的天山门门规，你每条都会遵从咯？”
“是。”玉执徐不明所以，郑重点头。
闻言，胥凡冲他咧嘴一笑，从枕下扒拉出一本麻纸册子。上面誊着天山门规，弟子们在入门的第一日便会被塞上如此一本，上面密密麻麻书了百条门规，看得人眼涩。胥凡先前草草翻过几页，就拿来垫枕头了。
“天山门规第九十一条，不许私自出入门生内房。”胥凡翻到末尾，得意洋洋地读道，“执徐领班，你可违规了啊，要不我来罚你？”
玉执徐默然无语，可握着剑鞘的手却松了几分。
胥凡在床上枕起了胳膊，悠然自得道：“你要来劝我去上学，我偏不去！我学剑的本事平平，逃学倒是可以的。你若真是恪守门规的领班，不仅要能劝我真心实意地回武场去练剑，还不能踏入这内房一步，这才算得有领班的本事。”
他心里又思忖了一番，想了几个偷溜的法子。若是玉执徐要强拿他去武场，他便假意在地上跌一跤，身上混得几处青舯，然后拿“不得伤及同门”的门规再压这领班一回。
毕竟掌刑的西巽长老无情之极，用刑时从不问缘由。只要有违了门规的弟子，便会被西巽长老抓入刑堂去痛打。胥凡心想，哪怕是自己要被拿去问罪，也得拖这叫玉执徐的领班下水。
玉执徐深深看了他一眼，将剑收回系带上，转身便走。
胥凡大为得意，口上却招呼道：“领班，执徐领班！你怎么不理我了呀，不是要我乖乖随你去上学的么？”
“我在外面等你，”玉执徐将门带上，“你快些出来。”
这厮果真古板得很，说不违门规就真老老实实地遵守。胥凡心里冷笑，他瞧天山门里傻子居多，大抵是学剑学傻了，或是被这终日飘雪的不毛之地的极寒给冻傻了。听说门生中那位列三珠的玉甲辰算得一个，除了会跟在门主玉求瑕屁股后跑，啥事儿也拿不了主见。
见玉执徐出去，胥凡索性往床上一倒，舒了个懒腰，滚进衾被里。管他什么领班与习剑，反正玉执徐也进不来这房，他先睡个大觉再说。
才阖眼一会儿，窗格上就传来“笃笃”的声响。胥凡猛地惊醒，张眼一看，只见窗格外有个朦胧的影子。
玉执徐站在窗外，平淡如水地道：“出来，随我去上学。”
“…我在换道衣呢！”胥凡随口嚷道。“还要戴素冠，扎巾子，穿靴履，擦亮我心爱的竹手板……”
外面的人顿了片刻，道：“不用换了，你出来就成。”
胥凡默然无语了一阵，难不成这人真要逼自己赤身露体地出去罢？他烦躁地在床上翻身，每过一会儿玉执徐就会“笃笃”敲窗，直扰得他睡不成觉。
没法子，他只得从被子窟窿里伸手进去，抠了两团棉花塞进耳洞里。然后把自己用衾被裹着，舒舒服服地先睡了一觉。
醒来时已是日昳时分，雪光白莹莹地映进内房，房中通透而敞亮。胥凡爬起身来，推开松纹窗，飞雪与寒风霎时扑到脸上，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玉执徐仍站在窗前，怀里抱着剑，肩上积着雪，脸上清清淡淡地无甚表情。
“怎么，你还在呀。”胥凡倚着窗朝他笑，扭身往床底拿出一只小瓷罐，一只酒盏，往盏里斟上清澈酒液。这酒是用蜀黍与天山雪水酿的，胥凡从山下买了些，一直藏着不忍喝，如今倒有兴致来在这领班面前饮一杯了。“喝不喝？这玩意儿可快活着呢，比你去和花娘们耍都叫你开心。”
玉执徐盯着他的酒盏，“天山门禁酒。”
听了这话，胥凡叹气：“嗐，你好生死板。那我不喝啦，我不当着你的面喝。”说着，他便从窗边一缩脖子，在墙后把盏内酒液一饮而尽，这才探出头来，“如何？我没坏规矩吧？”
那清俊道士无言，伫立在风雪中时就像个定定打坐的天尊像一般。胥凡以为他睁着眼睡着了，却不想他忽地探一支剑鞘过来，刷一下便把他手里的杯盏打翻在地。莹亮的酒液泼在雪地里，一会儿便化作了冰。
胥凡难过地大嚷：“我的好酒…！”
玉执徐道：“我不会喝，不过你也别想喝。”说着便收回剑，依然纹丝不动地立于雪中。
这人真是好生无礼，又古里古怪，胥凡对他恨得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他可打不过这厮。玉执徐之后便一言不发，见他沉闷，胥凡也自讨没趣，伸手关了窗，继续滚回自己床上躺着。不一会儿他便又酣然入梦，昏昏沉沉地睡了一阵。
再次转醒时，只见窗格里泛着金辉，竟已是到了黄昏时分。胥凡凝望向天顶，眨了眨眼，翻身起来时只觉腹中一阵饥饿。桌上用罩子盖着中午时吃剩的些韭菹稀粥，有一半已冻上了。胥凡无奈，只得刮进小锅里烧融了，才勉强着下口。
勉强将肚子填了三分饱，胥凡晃到窗边，心想那古怪领班也该走了，将窗猛地一推。
只见眼前群山嶙峋，白雪上覆上一层淡红夕晖，玛瑙似的荧荧发亮。天边显出一片淡薄的青蛤壳紫，像在水里洇开似的美丽。可奇的是风雪却一直不减，鹅羽似的飞雪漫空纷零，落在窗格里。
窗外已没了人影，空荡荡的一片。
胥凡心里不禁有些失落，虽说他早料到那叫玉执徐的领班会走，毕竟不可能有人能从早到晚一直在风雪交加的窗外一直杵着，若真的有，那也该是全天下最蠢的大傻瓜。
但他心里却是有些微期盼的。他自己是总被人嫌弃唾骂的孬种，进了天山门后尤甚，人人都嫌他原来的家世低微，剑法又比不过自小便有钱习武的人家，学得平平。与其去受人嘲弄，不如自己在这儿逍遥快活。
“唉……”胥凡怔怔地望着窗外白雪，叹道，“看来…连领班也看不上我。”
话方脱口，他便觉有些后悔。
是他自己赖在房里不愿走，又兀自将这罪名归给旁人，可谓低劣之极。想到这处，胥凡愈发沮丧，恨不得当即给自己几个巴掌。
可就在此时，从雪里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不是看不上你。”
胥凡猛然抬头，只见窗前的雪堆忽而扑簌簌地蠕动，雪屑脱落，不一会儿露出一张俊脸来。
“……咳。”胥凡大窘，感情方才那话全被他听了去，轻咳只得一声故作镇定，“你怎么还在？”
那张脸正是属于那叫玉执徐的领班，方才他一动，胥凡这才看出那在窗前矗立的雪柱原来是个人。玉执徐眉上、发上挂了层冰晶，周身埋在雪里，只露出张脸。兴许是雪下大了，他立在那儿又久，不一会便活脱脱被雪盖成了雪人。
本来该是副滑稽可笑的光景，可这玉执徐神情却板肃得很，竟也教胥凡笑不出来了。
玉执徐道：“我在等你出来。衣服还没穿好么？”
胥凡与他定定地凝视了半晌，忽而捧腹大笑：“我若说没好，你怎么办？”
“等到你穿好为止。”玉执徐道，“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在你门前守着，你也别想到东厨里吃一口粥食。”
“唉，你为啥就盯着我不放呢？”胥凡将手肘撑在窗棂上，笑容里带着些自嘲与苦涩，“我就是块什么都练不成的朽木，去教其他门生多好呀，放过我罢。”
玉执徐摇头，雪簌簌地从他头上落下：“不行，身为领班，每一位门生都得顾着，你也不能落下。”
胥凡无奈。他本想就这么答应，乖乖随玉执徐一块儿去武场的，但心里总有个疙瘩在。于是他想了想，又道：
“领班，我的剑丢啦！我没了剑，什么也学不成。要是去听课，也只能听个囫囵，对着西北风比划，还平白挨别人的打。”
他还想再胡扯些什么话儿，却见玉执徐抖了抖身上的雪，从系带上解下剑来抛给他：
“给你。”
胥凡：“……”他笨手拙脚地接了剑，“那你没了剑，该怎么办？”
玉执徐道：“我没了剑，也照样能赢你。”
这话说得狂傲之极，可不知怎地，若是放在玉执徐这人身上，便只觉平平无奇，甚而有股谦逊之意。
但胥凡仍不死心，又道：“可是武场里教的招式都千篇一律，即便学来了也只能打鸟偷鸡。三千弟子都学那古板之极的剑法，人人用得都一样，还有什么好学？”
“剑法是一样的，可一比起来便会高下立判。哪怕是一样的刀招，任何人使出来都不同，可谓千变万化。”玉执徐道，“不如咱们就地比一场，我若是赢了，你就得每日卯时乖乖随我去上学。”
胥凡可不想上这个当，他要是赢了玉执徐，那才叫稀奇。于是当即便猛然摆手：“不用不用！我不比，不比！”
见玉执徐从雪里向他缓步而来，他高叫道，“执徐领班，你莫非是忘了门规？你可不能踏入其余弟子内房一步。要是违了门规，我便告到西巽长老那处，让咱们一块儿挨宽板！”
玉执徐神色淡然，在狂风骤雪中安如泰山，道：“无事。我不进去，你出来就成。”
一刹间，他身形仿若飞雪般倏然消散，带起阵阵疾风。胥凡简直吓破了胆，惊叫着便要缩回头颈，可玉执徐却更快，转瞬间便掠到了窗前，五指揪住他的衣襟。
“乙未，多有失礼了。”
胥凡只听得玉执徐低声道，旋即便觉脖颈上传来一股崩山摧石似的铁劲，任他东西南北如何仓皇逃蹿皆无法挣脱。这是少林的身法，可又与天山门的路子融得极好。胥凡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头晕目眩间已被甩出了窗外。
他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啃泥，又骨碌碌转了几圈儿，屁股墩裂开似的生疼。
玉执徐站在胥凡面前，缓缓拔剑出鞘，寒光照彻二人脸面。
他的剑拔得极慢，口中每吐一个字便拔一点。
“现在，愿意和我一起上学了么？”
胥凡欲哭无泪，这厮究竟是什么怪人，才做得出这等古怪事儿。看来他要不去武场一天，玉执徐便会在他窗外立一天，还会趁他在贴近窗时揪他出来，把他摔个底朝天。
识时务者为俊杰。胥凡当即连忙点头，低三下四地道：“愿意愿意，明儿起别说是你押我去了，我大清早的在你房前候着都成！”
玉执徐走到他跟前，眼里盈了些笑意。这人不笑的时候显得古板僵直，可笑起来时却厮绵绵微风似的令人心情畅爽。胥凡恨恨地想，这厮定是个招蜂引蝶的货色，吃白饭的小白脸。
一只冰凉的手牵住他，将他从雪地里拉起。胥凡抬眼，正恰撞进玉执徐那风恬浪静的眸子里。
“那就这么说定了，乙未。”玉执徐松手，沉静地道。
——
第二日，待再来内房前时，却见漆木门扉紧闭，没一丝响动。
其余弟子早匆匆出门，聚到山壁前了，剑刃破风声如波涛阵起。玉执徐一望雪地，只见胥凡的房前白净净的一片，没有半个靴痕。
没人出来过。
玉执徐沉默半晌，上前敲窗，声音依旧清清淡淡，听不出情绪，“…昨日不是说好了，要出来上学的么？”
房中，胥凡在床上缩成一团，得意地发笑，耳里塞了棉花。这回他打定了主意，要和这领班死耗到底，玉执徐问他什么话都不出声。昨日是他粗心，在窗边晃荡，这才叫玉执徐把准机会把他摔了出来。如今他龟缩在内房深处，这回他就愣是不信玉执徐能将他逼出来。
过了一会儿，窗格上的影子徐徐地褪去，渐渐淡了。胥凡听见踏雪的簌簌声，兴许玉执徐已走了。
可这回他可不敢大意，说不准这是玉执徐在原地踏雪，故意作出自己已行远的假象，所以依然在床帐里缩着身，不去理会外头。
怀里的汤婆子凉了，抱着像块冰冷的铁块。房里的炭火盆也熄了下去，最后一点暗红从炭灰间熄去，房里冷得如冰窟一般。
胥凡牙齿格格战抖，爬起来寻炭烧，却发觉装炭的竹篓里空空如也。他昨日与玉执徐耗了一日，本就存得浅的竹篓子里空得愈快了。他再瞧一眼桌上摆着的一小碟豆腐、闷鲜笋，这些为今日备的吃食都仿佛被冻得覆了层寒霜，石头似的硬邦邦的。
“倒楣…今儿可真倒楣……连个舒坦觉都睡不成…”饥寒交迫间，胥凡瑟索着咕哝道。他不禁冷得够呛，索性又往床上摸去，将自己用衾被裹了个严实。
就这么过了一阵，他腹中饥饿感愈甚，像卷起了个漩涡，把内腑都吸了入内。可桌上吃食又冻成了冰水，是如何也下不得口的。
正在此时，窗外忽飘来一阵叫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小虫儿似的钻进鼻中。胥凡心痒难耐，裹着厚裯爬起来，顺着那香气挪到窗边，将窗开了条缝儿。
他往外一瞧，只见窗外依然立着个人影，正是那阴魂不散的领班玉执徐。可与往时不同的是，这玉执徐手里竟提着只食盒。此人这时正寻了片雪少的地盘膝而坐，将食盒盖打开，从里头露出一只金黄酥脆的素鸭来。
天山门所食皆清淡之极，并无荤腥，在此处修习的几月早就将胥凡饿得前胸贴后背。那素鸭用豆油皮包着，里头裹些毛竹笋、花菇，淋了香油，看着便教人食指大动。虽是素斋，却也诱人。
“喂，你拿这玩意儿到我窗前来作甚！以为我是只重口腹之欲的饿痨鬼么？”胥凡只能看不能尝，心里怨忿，擦着哈喇子怒道。“你便是拿一百零八道官宦菜在我门前摆宴，我也绝不会踏出去一步！”
玉执徐肃然道：“谁说这是给你的？”他从食盒里取出一对筷子，夹了一块油亮的素鸭放入口中，带着平淡的神色咀嚼。
“这是我的午膳。”
胥凡见他吃得香甜，恨得牙痒痒。可惜他不得从这内房里往外踏一步，若是从这儿出去了，他便会被玉执徐逮住，扭送到长老们面前，便只能干在这儿看这人用膳。
好不容易挨到一碟素鸭用尽，看这厮慢条斯理地用收拾碗碟后，胥凡心里微松，却见他又将食盒搬开一层，从里头拿出一碟碎丁样的笋鲞，用淋了香油的蕈菌拌了，和白粥就在一块儿下口。这些盛在盒里的吃食一看便不是出自平日的东厨手笔，样样都做得精致。
“……你咋还没吃完呢！”胥凡无奈，没好气地道。他本想着眼不见心不烦，闭着眼便不想吃了，可无奈鼻子却不同眼，是闭不得的。香味丝丝缕缕地钻入房来，将他空空如也的胃牵来勾去。
玉执徐抬头，淡然道：“我吃我的，又和你有什么干系？”
胥凡摸了摸咕咕乱叫的肚子，道：“你这是在我门前吃，当然大有关系。你让我的眼发了馋，这可该如何是好？”
看得到却吃不着，这无疑是人世间一大酷刑。此时胥凡肚中更似是有数条馋虫东噬西咬，教他愈发饥肠辘辘。
“你若是想吃，就出房来。这些也不过些粗茶淡饭，平平无奇。”玉执徐道，“我看，光喝你房中的西北风也不错。”
胥凡在心里暗骂，好家伙，这一出看着钩直饵咸，却着实能教人上钩。毕竟无人能抵得住饥肠辘辘下的一餐饱食。且这领班看起来古板正经，嘴巴倒挺毒辣。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无言。可兴许是肚里着实空得够呛，终究是食欲占了上风，胥凡巴巴地望着玉执徐，嗫嚅道。
“领班，行行好，从我门前让开，让我去东厨一趟呗。”
“不成。”
玉执徐应得倒恨干脆，“若让你去了东厨，我这数个时辰岂不是白在这儿候着了？除非你明日半点儿花招不耍，乖乖与我上学，我就从这处让开，让你在后厨里大快朵颐。”
说罢，玉执徐平静地望着他，腮帮子仍在微动。胥凡见他几口好菜下肚，吃得香甜，愈发心痒难耐。
磨蹭半晌，胥凡总算忸怩不下去，一抹口边涎水，狠下心道：“…行。”
“这回不再赖账了罢？”玉执徐只是低头在食盒中挑拣，扒着鲜香四溢的笋鲞。
在白粥上，慢条斯理地送入口里。他动作徐缓，举止优雅，却让胥凡看得仿若遭了一场酷刑，恨不得要夺门而出，直将那食盒里的玩意儿尽数倒在肚中。
“……嗯。”
犹豫良久，胥凡沉重而视死如归似的点头。
——
晓钟鸣响，宏亮而悠扬的铜钟声响彻山间，惊起一群白鸷，雪羽飘雨似的纷零落下。天色湛蓝如洗，清晨山壁下的雪很厚，一脚踩下能没到膝头。
两人在雪里艰难跋涉，胥凡方从床上被揪起，四肢无力地垂软，后领被揪扯住，身子在雪里拖出一道长痕。玉执徐安静地抓着他的衣衫，不由分说地把他拖向武场。
“领班，领班，这么老早便拖人起来，你们都不睡觉的么？”胥凡眯着眼，避着雪里的白光，拖着嗓子哭丧着脸道。“还是说，你们喜欢不让人睡觉？”
“早课时候到了，乙未。”玉执徐只平淡地道。
“时候到了又如何，人活着就是为了上课么？反正人生苦短，不如教我及时行乐……”
玉执徐抓起一团雪塞进他口里，这才让这聒噪多舌的混球收了声。
天染红霞，沉闷鼓声震动山岳。冰雪染上瑰奇的淡粉色，牡丹似的艳丽。倦鸟掠过的影子剪过雪地，将欢闹归返的天山门门生的身影三三两两地剪开。
胥凡从石阶上一蹦三跳，球儿似的滚下来，欢叫着往雪地里撒泼打滚，像吃了几大缸酒的醉汉。玉执徐在他身后默然行着。
“走了！被东青长老训得狗血淋头这么久，可算累死爷爷我啦，肩膀腿儿都站得僵死了！”胥凡兴高采烈，捧着雪四洒，“我今儿竟上了一整日的学，得休息三日来以示庆贺！”
在他身后，玉执徐沉静地道：“明日卯时还有课，我来送你。”
胥凡的笑声戛然而止。
春日的天山虽亦有小雪，可山色却空明许多。天幕澄蓝，仿若一匹柔丽绸缎。剑冢冰池水色宛若翡翠，嵌于周围琥珀似的土岸中。盲女的舠舟时而于融冻冰河中流淌漂游，孤叶一般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在去武场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胥凡侧目一望，只见冰池下鱼影隐约，顿时玩心大起，嚷着奔上池上冰面。不想春日和暖，冰雪融冻。他两脚一踏，冰面便裂开蛛网似的裂痕，豁出一块缺口，教他直坠了进去。
胥凡狼狈高呼，“救我……救我！”不住在冰水里扑腾手脚。玉执徐却不紧不忙，从梅树下捡起一枚长枝，伸给胥凡。
被拉上岸来时，胥凡只似个落水狗，垂着湿淋淋的脑袋蔫蔫地跟在玉执徐身后，在寒风吹拂下不一会儿浑身便挂了层冰棱，看着滑稽可笑。
玉执徐走在前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平静地道：“以后不许擅自绕路，以免再生枝节。”
“嗯……”胥凡没精打采地应他。
待到夏时，不少天山门弟子在课余去梅林中捡落下的二度梅，亦有许多门生在树下盘腿调息，背诵心法，甚而多嘴笑闹。胥凡这日下了武场后自个儿到梅林中溜达，与几个走得近的门生勾肩搭背，说起近来趣事来。
玉己丑素来与胥凡有些嫌隙，此时见他腰间系带上挂着玉执徐丢给他的钢剑，便阴阳怪气道：“你这剑借了领班数月，怎么还不还？”
胥凡讪笑道：“领班说他不用剑都能赢我，他带着也重，这剑就放我这儿啦！”
闻言，玉己丑脸上现出不平之色。原来玉执徐在他们中是受千敬万爱的领班，人人皆佩服此人剑法高强，品行高洁，又见胥凡成日让领班费心，于是背地里对胥凡怨言载道。如今见胥凡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玉己丑撇嘴道：
“你拿了领班的钢剑，害他只得佩桃木剑。修习天山门剑法还是得使钢剑，不然招式飘然不实，你这是害领班过后还得多花功夫来将剑法修过一遍呐！”
一众弟子听了这些话，也纷纷拿眼恶狠狠地睃着胥凡。胥凡见情势不妙，撒腿便奔出梅林，眼睛也不住地往腰间挂着的那柄钢剑上瞟。
自那日他扯谎自己的剑丢失不见、玉执徐将此剑抛给自己后，兴许是想让他能在往后乖乖去武场习练，玉执徐便再未向他索过此剑。
可听方才玉己丑所言，玉执徐竟是将自己唯一的一柄剑给了自己！而在其后艰苦严酷的修习之中，这领班竟是从山下市中凑合着买了柄桃木剑，佩在身边。
仔细想来，玉执徐此人清俭异常，那日在他窗前吃一份诸如素鸡素鱼的好素斋已是破天荒般的事儿，平日里常只吃一份清水白粥，又处处告诫胥凡不可铺张浪费，胥凡常因此在他背后骂他抠门穷酸鬼。
如今在心里这么一想，他不知怎的忽而有些难受起来了，心里像吃了只涩果儿似的酸溜溜的。他抿着嘴望了那钢剑一眼，突然烦躁不已，索性解下来甩在雪地里。
可没走了几步，胥凡又垂着头不情愿地走回来，把那柄剑重新抓在手里。
光阴如水，转眼间溽暑已过。天山上玉雪嶙峋，山脚下却是白纱似的轻烟漫腾，火红枫林铺了十里，草甸金黄。
这时候虽风晴气朗，却是天山门中武科考验的时候，天山门门生身心皆似绷紧的弦，成日不是在武场中挥汗练剑，便是在梅林中默背心法，到山壁上练轻身功，人人皆如临大敌。
胥凡却逍遥自在，他这几月来虽被玉执徐逼着晨起去武场练剑，随着大伙儿走金罡阵，剑法却依然学得平平，与旁人动起手来时只有被打成猪头的份，可他对武科考试却满不在乎。人要是烂到了这份上，再烂一点也就颇无所谓了。
于是一到午憩时分，他便两蹄撒欢，去梅花林里打盹儿，偶尔从树丛里扒拉出自己藏的小酒，也不管长老们是否发觉，回回都喝得醺醉。
这日他一睁眼，只见天穹湛蓝，梅枝疏落，身边坐着个雪白身影。那人正默默地用鹿皮拭剑，正是玉执徐。
胥凡一翻身坐起来，他仍醉着，大着舌头嚷道：“执…执徐。”
玉执徐仍低头看剑，只平静地道：“下午有考试，为何不去？”
“去不去都是一样，为何要去？我还怕我舞剑着实难看，要把东青长老气到了，那可是大大不妙啦。”
酒还未醒，胥凡晕乎乎地道。他学艺着实不精，武科考的心法、身法、剑法三样皆近乎一窍不通，去了武场也只会惹长老愤懑，遭旁人耻笑，那还不若不去的好。
沉默了片刻，剑身微动，映出玉执徐略显阴骘的两眼。他停了拭剑的手，话语中略带冷意。
“你这般游手好闲的模样，不怕给你们宗族丢了脸面？”
胥凡正迷糊地眯缝着眼看天，玉执徐这话一脱口，立时将他的醉意吓醒了三分。他见惯了玉执徐平日里的无风无澜，却未见过领班这般冷硬的模样。
“嗯……我爹都不期待我这孽子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说我生来便不是做龙的料，只得做条虫啦。”胥凡挠头道，“不过他告诫我，即便是要做虫，也只得做条益虫，活着不害人便成。”
他想了想，又道，“我娘死得早，我家里也没什么人。宗族里有个分家，但都穷到去地里种葵菜。爹就盼着我能在武盟里谋个位子，可我觉得还不若做走商赚得多些。待我下了山，就去买架板车，四处走动卖些东西。咱们老家那儿晋商商帮挺大，进出一趟关内外似乎能挣不少钱。”
“我想说的是…”胥凡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嘟囔道，“宗门对我也没什么期待，顶多是盼我飞黄腾达罢了。可这事儿能急得来么？说要我实现便必定能实现么？哪怕宗门叫我去寻仇，要我端了整个候天楼，可办不到的事便是办不到，何必为了他们的话而郁郁寡欢呢。还不如吃一顿好菜，大睡一顿，全丢到脑后去好啦！”
玉执徐默默地听着。日光从冰池上散过来，映得他的脸苍白如霜，勾勒出锋利的棱角。良久，他道。
“是，你说得是。”
这话出口后，他忽而变得轻松了许多，仿佛一副担子从肩头卸下。胥凡愣愣地与他对上了眼，只见他一对黑眸转而复静，方才在眼中泛起的涟漪倏然不见，往日里那个沉静自持的玉执徐又回来了。
胥凡呆呆地道：“那啥…你不会是一直被你们宗门的人压着要做什么事，这才同我说方才的那些话的罢？”
“正是如此。”玉执徐淡声道，将鹿皮折好，收回匣中。他抬头望向漫天纷零的黄叶，有细小的叶片落在他的额上鼻尖，看着竟有几分俏皮的意味。玉执徐长舒一口气。
“不过如今……都该放下了。”
胥凡愣怔地望着他，没出声儿。这些日子里他常与门生们厮混，听说了玉执徐的些许事迹。有人道这人曾是北派永定帮的弟子，是名震天下的乱山刀的传人，若没入天山门，那玉执徐此时便该是北派里叱诧风云、翻云覆雨的人物。
可一切都在四年前变得天翻地覆。一个叫左不正的黑衣女人闯进了大兴的山道，出入于刀山箭雨之间，把乱山刀传入李枯藤的脖颈血淋淋地扭下。其后永定帮式微，玉执徐没了立锥之地，跋涉到了天山，拜入北玄长老门下。
“不报仇…也没关系的。”鬼使神差的，胥凡说出了这话。
玉执徐转头，眼里难得地现出错愕之色，不知是惊胥凡猜中他心中所想，还是惊自己的身世竟为他人所知。
胥凡被他看得心虚，却仍大着胆子道：“人都死了，报仇又有什么意思？你报来我报去，冤冤相报何时了？自然，若有奸人作恶，当然要拿住他们狠狠惩罚。可若是活着只为这件事儿，那可真是没意思。”
他前十数年活得虽不是一帆风顺，却也无甚波澜，自然理解不得玉执徐身上负的血海深仇，此时说起来也颇为轻易。但兴许是从未有人与玉执徐说过放下世仇的话，却也让玉执徐心中稍宽。
玉执徐缓缓摇头，眼里淌出恬淡的哀伤，可面上却依旧平静。“可我除却此事之外，再无活着的理由。”
胥凡躺在树下，将胳膊枕在脑袋后，想了想，道：“那便……努力交朋友罢。”
见玉执徐困惑，胥凡结巴道：“我爹常把萨都剌的一句诗挂在口上，‘人生所贵在知已，四海相逢骨肉亲。’在世上多个朋友，便似多了个骨肉亲人。这世上最快活的事儿，也莫过于和朋友瞎玩胡闹。有个朋友总觉得欢欢闹闹，身边不冷清，便想活啦。”
他见玉执徐眉目间仍有郁结神色，忙道：“我也不过随口一说，你随便一听便行。”
秋风呜呜地掠过，满树黄叶抖落，洒了他们满身。胥凡被风迷了眼，微微一眯，张开眼时却发了愣。玉执徐此时抱着剑，静默阒然地望着自己，兴许是在黄叶相映下，那副清净出尘的模样竟有了丝许暖意。
玉执徐微微地吁气，闭上了眼。胥凡望着他，大气也不敢出，同时又觉得有一丝悲哀。
一直以来，他总觉得玉执徐这副不与人近的模样是性子高傲，不屑与旁人同流，可在得知这人的身世后，他才恍然发觉这人分明是将心中凿空，在暗地里磨牙吮血，只为报得血仇。
再睁眼时，玉执徐如常平静，只问道，“那你觉得…我们算是朋友么？”
两人怔然地对望，胥凡更是呆若木鸡。他的脑袋像时被惊雷劈中了一般，晕乎乎地思索着方才那话的意思。
朋友？玉执徐说他俩是朋友？
他开始浑噩地思索起他俩的关系。他是个不爱习武、成日游手好闲的孬种，玉执徐是前来督学的领班。前些日子他总嫌这人对他寸步不离，总要逼着他到了点便赶去武场习剑，心里还暗暗咒这领班。可如今玉执徐却道，他俩是朋友？
胥凡哈哈大笑，挤眉弄眼，撇嘴道：“怎么可能！我可烦透你啦，若没有你，我就能日日在内房里呼呼大睡，还能偷溜下山门和馆里的姐姐们亲热一宵，哪儿像如今这样天天被赶着去武场挨打？”
玉执徐微哂：“我想也是。”
胥凡正眯着眼，想偷瞧他神色，却见眼前递来一只手。
“不过，既然是你劝的我要多结交朋友，”玉执徐道，嘴角似含着浅淡的笑，“那便只能委屈你了，乙未。”
湛蓝的天穹里有稀疏的影子在盘旋，是在山崖边常见的白鸷。胥凡眨了眨眼，辨出有三四只白鸷亲热地飞在一块，共同舒翅翱翔，想来它们定也是极好的伙伴，能一同穿越狂风骤雪，分食捕到的蛇鼠肉。
他心中忽而生出一点向往之情。
于是他把手伸了过去，与玉执徐的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嗯，要委屈你的…是我。”他的脸红得同煮熟的虾子一般，讪讪道，“大抵我是你交过的最窝囊的朋友了，对不住。”
玉执徐只是噙着笑，将手上的力道再紧了几分。他眉目清俊，在这金叶丹枫中更似一张美轮美奂的画景。胥凡不由得看得痴了，只觉仿佛置身于幻梦之中。
怎么就有人愿意做了他的朋友了呢？偏偏这人还是最受天山门门生敬爱的领班，没人能说半个不字。他一面觉得欣喜，一面又自惭形秽。于是他打定主意，往后得多用些功夫在功课上，他自己被嘲弄不打紧，但可不能教人连带着也看不起玉执徐。
两人便这么沉默地坐了一阵。他脸上赧红，挠着脸喊了一声：“执徐…”
玉执徐一动不动，可却依然平静微笑，像极了一幅画。那艳丽的秋景在身后渐渐剥落，溶落在无边的漆黑中，四周黯淡了下去，像有翻腾的黑雾围裹周身。
他忽而觉得有些不对，心里却已先忽地冷了下来，又叫了一声：“执徐？”
恍惚间眼前刮起猎猎秋风，风声愈发猛烈，撕扯着耳目。满眼中尽是黄叶如蝶乱舞，一时间眼花缭乱，迷了两眼。耳边则仿若有鬼哭神嚎，千军万马呼呼剌剌地从身边浩荡而来。
他费力地眨着眼，却似是被风沙入了眼，只觉一对眼酸涩难睁。于是他惶急喊道：“执徐…执徐!”
四处都无玉执徐的应声，唯有风声铺天盖地地涌入耳中。
心里隐约生出一点焦躁与惊惶，所幸先前他两人两手交握。此时虽看不见，他却能感到玉执徐那只手正握着自己的手，掌心温热，有略微粗糙的剑茧，让人说不出地放心。
可那手中却渐渐生出一点湿腻之意，不知怎的，他只觉那手似是在他手里逐渐溃败，渐渐散去，化为灰土。周围的视界在急速地染为漆黑，与此同时，一股令人咋舌的腥臭味儿弥漫而上，他们似落入无边无际的泥沼中，被翻涌的浪潮吞没，溺毙于其中。
“……执徐！”
玉乙未猛地睁眼，泪水却先落了下来。他正呆立在昏暗的山窟之中，被污秽的血槽包围，蚊蝇飞舞，落在眼前这块半腐的肉躯中。
过往全都化作泡影，再无飘雪的天山，再无能与他插科打诨的门生们，就连在梅花树下坐着拭剑的玉执徐也都化作转瞬即逝的微光。这时玉乙未浑身乏力，已再无暇顾及旁人，颓然地跪坐在一地污血中。
他头脑昏沌，脑中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为何会如此？为什么他见了活着的玉执徐，却依然高兴不起来？
玉执徐是他在天山门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兴许也是他拥有的唯一一个真心的朋友。在驿舍的二珠弟子被屠戮的那晚，玉执徐本该死于火铳之下，可却仍活着在这。
为什么他高兴不起来，反而胸口似凿了个洞似的，其中盈满空落落的悲伤？
玉乙未颤抖着把手掌盖在脸上。
在昏暗的角落里，他无声地流着泪，发出痛苦难抑的哽咽声。

第251章 （三十九）尘缘容易尽
一只灰羽令鸽从茫茫夜色里飞来，落在敞开的板棂窗沿上。
此处是资州箩泉，正是醉春园所在的楼馆。楼上莺歌燕语，纸醉金迷，舞伎翘着袖儿，倩影浸了窗格，浅浅地落在令鸽身上。
从窗边伸来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令鸽的尾端。鸽子扑棱几下，却终是安分下来了。金乌从它腿上的信筒里倒出一支纸卷，皱着眉展开来看。
王太正坐在几案另一头，正抱着酒坛往口里咕嘟直灌酒液，时而蹙眉细看摊在几案上的一张绢帛图，时而握着朱笔欲在其上勾画，却又止了笔。他抬头一望，正瞥见金乌手里的纸卷。
“娘的，今日三番两次有这些贼鸟飞来，看都看厌了……”王太嘟哝几句，又问，“谁送来的？”
金乌细看了一会，辨出用纸与鸽羽间夹着的草叶，一面思索一面道：“候天楼，从并州山驿来的。那叫玉乙未的小子向我们求援。”
“玉…乙未，是谁？”王太颇为苦恼地搜肠刮肚一阵，愣是没从草包似的脑袋里搜罗出这个人名。
这也难怪，他行事粗卤，不爱记人名儿，通常是自己任性地给旁人安一个诨号。这段时日他私下里日日叫金乌“女婿”，在众人面前便叫他“少楼主”，有时倒忘了本名叫什么。至于王小元便常被他叫作“小崽子”，提起时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对他这副德性，金乌也有些无奈，此时翻着白眼道：
“就是上回在我们这儿的醉春园待过的那人。先前是天山门的门生，后来阴差阳错，行了狗屎大运混进了候天楼。”
正说话间，那令鸽扑着翅儿不安分地挣动，鸽羽簌簌地落在几案上。金乌蹙着眉抓紧它，却忽见它喙上用细线系着件物什，伸手拨过来看时却发现是枚火石。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
王太含混道：“噢，是那缩头缩脑的小子啊。”
男人沉吟片刻，在脑海里勾勒出玉乙未那略显怯弱的模样来。那时的玉乙未一副方从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样儿，对什么都退避三舍。可再一细想，他又忽觉不对，抬头问道，“哎，他不是年岁长于你么？”
金乌眨了眨眼，道，“是。”
“那你还叫他‘小子’作什么？”
“…他辈分低。”金乌把眼珠子一撇，将纸卷卷起，放在火里烧尽了，“玉求瑕也小我一岁，还不是算作他师兄么？”
王太咧嘴笑道：“那你救不救他？那小子虚长了这些年岁，却仍是窝囊废一个，没人帮手定会死在候天楼手里。何况并州山驿里布的刺客多，凭他那点儿本事，没动手先准会挨吓得屁滚尿流。”
男人把酒坛子往地上重重一放，笑嘻嘻地凑过来，把酒气喷在金乌侧面上。“你还是想救的罢？毕竟你和我家那小崽子心性差不多一模一样，要是见了人死，心里总会有个疙瘩。”
金乌却缓慢地摇头：
“不救。”
王太正嘻嘻笑着，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笑容顷刻间化为错愕。
“并州山驿离资州这处虽说不近，却也不远。若是我们派援手前去，一定会引起金一疑心。事到如今，我们之前所做之事绝不能因此而功亏一篑。”金乌的目光落在几案上摊着的绢帛图上，其上用朱笔密密地写画了经行的山道，鲜红的字迹触目惊心，连作一片如血的蛛网。
烛火微漾，将金乌的面庞映得忽明忽灭。他轻轻叹息一声，眼里却含着几分冷毅：
“只能让他——自求多福了。”
——
并州山驿中，昏暗惨淡的山窟里。
玉乙未颓然地跪坐于地，浑身都在发颤，脏污的血染湿了膝裤，冰冰凉凉的，一直冷到了心里。刺客们聚在另一支木桩前，那桩上捆着个遍体鳞伤的天山门弟子，随着藤鞭的破空声发出凄厉惨叫。众人在血肉横飞间哈哈大笑，像极了板绘里生啖人肉的厉鬼。
他望了一眼被捆在木桩上的那个半腐的人，那是玉执徐，可更像一具腐败的肉块。他还记得玉执徐先前的模样，这人有着清润的眉眼，道服雪巾常打理得一丝不苟，没一丝褶子，按剑端坐时纹丝不动，更像个冰雕雪人儿。
可如今他已经辨不清玉执徐的面容了，只得在一片模糊血肉间勉强寻得五官的踪迹。
玉乙未心里裂开似的剧痛，他惶然地回想自天山门弟子在邸店里被屠戮的那夜距今过了有多久。两月？三月，抑或是四月？从微闷的初夏到这落叶之秋，玉执徐在这处究竟经受了多久的折磨？候天楼刺客用刀割烂他的皮肉，用滚汤、烙铁给他留下繁多的疮疤，玉执徐一定遭受了非人之痛，远比当初割下脸皮的他要难捱得多。
“乙……未……”
不见人形的肉块发出嘶哑的低鸣，看起来他是在挣扎着要说什么话。声音弱如游丝，细细的，一会儿便被湮没在山窟中腥臭的风里。
“我听到了…执徐……我听到了。”藏在无常鸟面后的脸早被滂沱泪水淌湿，玉乙未压着嗓子哽咽道，微微掀起鬼面，用手指拭了拭眼角的泪珠。“你先别说话，我…这就带你出去。”
可不论是谁，只消看过一眼这凄惨的人，都会觉得如此严重的伤势已是无可救药。玉执徐命不久矣，倒不若说，能凭着这副破败的身躯撑至今日，已算得他命大。他孱弱之至，兴许一阵微风都能吹去他的性命。
玉乙未想起在馆舍里垂首捣药的玉丙子，她总是在凝望着研钵里绿油油的伤膏，泪水涟涟。那伤膏是给被关押在此的天山门弟子使的，玉执徐大抵是靠着这药才得苟延残喘至今。
但猝然间，一阵深切的迷茫涌上心头。玉乙未心痛如割，望向被捆在木桩上的这人。玉执徐血肉模糊，两手两腿早已流脓溃烂，即便是将他成功救下，他也定再握不得剑，做不回往日的那个玉执徐。
更何况此处有重重刺客把守，这儿的恶鬼皆是取人性命的好手，凭他的本事着实在他们手下走不过几招。
此刻可谓是——穷途末路。
玉乙未紧咬牙关，浑身战栗不已，他缓慢地从地上爬起，将一把染血污泥抓在手心中。
正在此时，他忽听得木桩上的人沙哑而虚弱地呻|吟起来。
“执徐，你再忍一会儿，我一定会……”玉乙未心中一颤，咬牙切齿，低声道。
“不……”
出乎意料的是，血人缓慢地从干裂的口中吐出了模糊的字眼。他挣扎着微微扭动头颅，引得血水滴下。
玉乙未呆住了。玉执徐这是在…拒绝他么？拒绝让他把自己从这苦狱里带出去。
“你不愿意…让我救你？”玉乙未急切而低弱地问道，“你在说什么话！我一定会带你出去！哪怕是豁出我这条命，我都会…”
“…不……”那人痛苦地低吟，依然坚定地摇头。血污间的两眼虽憔悴之极，饱蕴苦痛，却依然如往常那般清澈无澜，“你…自己……”
玉乙未呆呆地站在木桩前。
他的心坠了下去，这人究竟是经受了多少折磨呢？恐怕连他本人都数不清。可即便到了如今，哪怕是到了面目全非的此刻，玉执徐还是只想着让他独自逃走。
一刹间，他仿佛又置身于那个黯淡无光的夜里，候天楼刺客用火铳围攻倒在血泊中的玉执徐，刀剑入肉的钝响声回荡耳边，而自己只能狼狈不堪地逃离，躲在草席中无声恸哭。
不错，不救玉执徐才是最明智的选择，那时如此，如今也一样。玉执徐快死了，说不准还未带出这个山窟便会一命呜呼，还会成为他逃出候天楼的拖累。他还要救玉丙子，他也想活着。他一定救不了这么多人的，因为他从来只是个拖人后腿的孬种。
先前围聚在另一处的刺客们七嘴八舌地聚了过来，有人瞥见玉乙未身上脏污，嘲笑道：“唷，这是怎么了？”
“这小子方才脚软，吓得在地上跌了跤！毕竟是刚出石栅地的娃娃，没什么见识……”
有刺客瞥了一眼被捆在桩上的玉执徐，冷笑道：“这不是天山门的领班么？咱们拴着他拷问了许久，还费了不少伤膏，给他吊着命，结果什么也没问出来，真是有张硬嘴。”
“真臭，是不是有哪儿已经变成坏肉了？”
刺客们装模作样地捏着鬼面上的鼻子，嫌恶地在周围踱步。当瞧见戴着手枷的玉乙未时，有人嚷了起来，“这不是被逮着要讯问的火十七么？怎么把他放了出来？”
先前被玉乙未关节贿赂的看守的刺客匆匆赶来，讪笑着打圆场：“我放他出来的，这人也没什么毛病，先前不过是误会一场。只要诸位兄弟看着他些，叫他在武盟大会前老实在这儿待着便成了。”
有人嚷道，“你是左楼主，能拿准主意他一定没问题？”
这话一出，那受贿的刺客张口结舌，无话可说。
“这样罢，”刺客们沉默半晌，有个头戴无财鬼面的刺客站出来，道，“咱们试这小子一番。若他信得过，就让他继续在这山窟里晃，不过要严加看管；若他可疑之极，咱们再把他捉回牢中，死死看着。这样如何？”
众人皆点头称是。
无财鬼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匕，强硬地塞到玉乙未手里，又抬了抬下巴，指向被捆在木桩上的鲜血淋漓的玉执徐。他道：
“喂，火十七。这样罢，这人是天山门弟子的领班，如今照着金一的心意留着，可如今和一团腐肉无几，也审不出什么东西来啦。咱们不好违金一的意，你和金一一般，脸上有伤，曾被他看好，所以即便杀了他也不会被金一过多怪罪。”
玉乙未愣愣地听着，不知觉间已面色虚白，冷汗淋漓。匕首在手里沉重欲坠，似有千斤。
无财鬼拍了拍他的肩，指着玉执徐继续道：
“…你把这人杀了，咱们便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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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要变得勤快起来！（立flag）这篇文总体上走的还是王道剧情，不会太邪门…

第252章 （四十）尘缘容易尽
匕首沉甸甸地躺在掌心中，寒意渗入心底。
周围的刺客笑闹着起哄，笑声桀桀，身影在昏暗火光里落在岩壁上舞动。仔细想来，他们多是幼时便从各地掳掠而来，自小便在血河洗沐间长大，自然觉得杀人不过一呼一吸之事，轻而易举。
玉乙未凝视着那匕首，刃身磨光锋锐，寒芒大盛。若是用它扎进玉执徐胸口，定能于片刻之中结束他的痛苦。
血人儿在木桩上挣扎，血肉犹如脱落枝头的秋叶般簌簌而落。玉执徐在凝望着他，眼里含着怆然与悲伤。
“执徐，你方才说了……不愿要我救你。”
几度呼吸后，不顾候天楼刺客还在身旁，玉乙未难过又平静地喃喃道，“你想让我自己逃走，对罢？”
在这处杀了玉执徐才是最好的做法。执徐已经痛够了，即便再活着也不会有转机，那还不若短痛之后归于尘土。胥凡只是个贪酒爱色的纨绔子弟，玉乙未又是个不学无术的天山门门生，一定也在这危急之时派不上用场。
但在长久的重压之下，他的心里似是生出新芽，自打重见玉执徐开始，他干涸的心田似是得到了滋润，不再龟裂。
玉乙未并非好赌之人，他从来畏畏缩缩，怯步不前，但此刻他想赌一把，将他的性命当作筹马。
刺客们哈哈大笑，“这小子在说些什么话！古里古怪的！”
有人笑够了，却觉不对，道，“这火十七怎么知道天山门领班的名姓？还有那‘逃跑’‘救人’的说辞，听起来不大对劲……”
一个激灵闪过他们的脑海，有刺客两眼中迸出精光，立时从腰中拔出精钢剑。
雪亮寒光映出了玉乙未沉静的两眼。他站在刺客们的中央，微微垂着头，像低首认错的孩童，但眼里却含着一片通透澄澈。
那是总算下定了决心，视死如归的眼神。
玉执徐在木桩上颤动了一下，发出不成声的呜咽，遍布血丝的眼里写满了恐惧。玉乙未看着他，心里出乎意料地宁静。
他等这个时候等得太久了。从那个天山门弟子惨遭屠戮的夜晚以来，他的心便如死去了一般，身旁之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之中，而他也一直临渊而行，战战兢兢。
但当他见到玉执徐之时，他心里竟平和下来。与其在如履薄冰，担惊受怕，不如纵身跃入深渊，以命相搏一把。
“对不住，执徐。”玉乙未微微上前一步，将匕首紧攥在掌心里。他的心脏像迸裂似的鼓动，每一下撞击都仿若临战前椴木战鼓上的通通响声，将浑身热血燃沸。
他缓缓抬眼，与玉执徐四目相接，难看地笑了一下。“我…似乎从来都是个教你失望的人。”
右手里握着短匕，刃锋明锐，仿若流星般划出，顷刻间便将捆住玉执徐周身的绳索划断。玉乙未用尽平生气力，像离弦之箭般蹿出，一把将跌落下来的玉执徐扶住，另一手则搭上了腰间云芝格剑。
星念神速之间，他一遍遍地回想起曾在天山门时习剑的过往。东青长老手执龙纹剑，起势转体，弓步舞剑，虽说记得不甚明晰，其中点点滴滴却似是早已融进骨血里。
他还想起了在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金乌在他面前执剑杀敌的模样。腕节内收，剑光寒凉，与潋滟水光交相辉映，刃身精巧而冽厉地在空里翻旋。
曾经所见过的一切，所学过的一切皆在骨血中复燃。心中的栅格瞬时倒坍，玉乙未有生以来第一次想拼尽全力地做成一件事。在那一刹他嚼穿龈血，从喉中发出嘶嚎，将过往的懒怠、怯弱尽皆抛却。
剑身微微上挑，疾风似的向前平刺。刺客们惊愕失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剑击扰乱心神。玉乙未咬牙切齿，将剑刃送进眼前刺客的琵琶骨下！继而是一记回抽，玉乙未一手扶着玉执徐，另一手则把着剑把那刺客抵在身前。
血花四溅，无常鸟面上血迹斑驳，在昏黄火光中竟有一股怵人气魄。众鬼惊惶了一瞬，旋即哄闹声顿起：
“火十七！你在做什么！为何要对本楼的人动手？”
“你要叛出候天楼么？无端鬼说得对，你果然包藏异心，就是个混入楼中的刺客！”
玉乙未两眼飞速扫过山窟各处。眼前有十余名刺客，将他团团围起，在窟壁凸起处有数十名手执机弩的恶鬼，两目灼灼。杀气仿若凛冬霜雪，铺天盖地地涌来，他止不住的胆颤魂惊，双膝发软。
他在害怕。敌手有他十数，而他仅孤身一人。
但是他又回想起那个凄暗无光的夜晚，那时玉执徐也是独身一人，站在被血海浸透的邸店中。黑衣罗刹两手把住数十枚天蚕线，每一枚都如削铁利刃，蛛网似的将玉执徐盘桓围起。火部刺客们手执火铳，对他虎视眈眈，伺机待发。玉执徐那时面临的恶鬼比他更多，处境更为艰险。
“拿住他！这回对他用严刑也无妨！”有刺客高叫，“这小子果真是叛徒，混进来别有用心！”
“抓住他，抓住他！”
喊声如海潮沸起。众刺客绰刀在手，刀光凛冽，映得山窟中犹如白昼。机弩铿锵声接天连地，奏起惊心动魄的乐声。
玉乙未将玉执徐缓缓放在脚边，他一手握着云芝格长剑，剑尖穿透身前刺客身躯，另一手执匕首，漆黑的身影在一片昏黄里显得格外明晰。
血珠从无常鸟面上垂落，玉乙未微微侧脸，长吁了一口气，对玉执徐道。“执徐，这回我可听不得你的话，因为我又懒，又笨，总不明白你的心意，还净干些让你不快的事。我就是这么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做什么事儿都遂不了你们的愿。”
“所以，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玉乙未将匕首横在身前，眼中渐染坚毅之色，掷地有声。
“这回哪怕惹你生了气，我也不在乎。”
霎时间，刺客们倾巢涌上，手中剑刃展开细密白光，悚然惊人。窟壁上的刺客手拉槽稍弓，将如雨羽箭射出！玉乙未用挟住的刺客抵在身前，左闪右避，铁弹与箭簇尽皆射进那刺客的身躯之中。
这数月来，他每晚梦里皆是与候天楼刺客厮杀的可怖景色，天山门弟子在面前凄厉哭喊，如被刈去的熟麦纷纷倒下。每一夜他都在梦中仓皇逃蹿，候天楼刺客的身法、挥刀的模样已深深烙入脑海之中。
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本还想安静蛰伏一段时日，待一切完备后再动手，把玉丙子平平安安地带出候天楼。可他现在改了主意，他也要将玉执徐救出去，一刻都等不起。
刺客们见他狡狯，几击皆不中，再加之也不知他来头，在生擒与杀灭间摇摆不定，竟也不好下手。
在重重包围间，玉乙未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动，道出一串低弱的言语。
“……在说什么？”刺客们严阵以待，隐约听得他喃喃自语，不禁疑惑不已，面面相觑。“那小子又在耍什么把戏？在说些什么古怪话？”
有刺客高声怒叫，“火十七！候天楼待你不薄，左楼主又有通天之能，你为何不肯受她恩泽？你既然出了石栅地，那便是候天楼的鬼，理应归伏于左楼主脚下！”
被玉乙未挟持的刺客的身躯遭箭矢洞穿，在鲜血淋漓中低吟。玉乙未缓缓抬起脸，用匕首尖挑断了铜面的系带。染着斑驳血迹的无常鸟面当啷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对自己道：
“…温平自在，呬呴入出。”
这是玉女心法，是如今唯一能让他心境平宁的安心咒。逐字念过之时，玉乙未只觉心中悲切仿佛被渐渐抚平，他归于渺然雪雾间，神志格外清明。
在曳曳火光下，他露出了那张曾被割去半张脸皮的面庞。那面庞在常人眼里可怖之极，一半暗红发皱，似被灼烂，另一面煞白如纸，在火光明灭更教人生畏。众人似是被这面容所震慑，围在近处的刺客皆不由得往后退去。
玉乙未把那铜面一踢，无常鸟面在地上打着旋儿被踢远，落进浓郁的阴影里。
四周静了下来，只听得火烧灼灼声。所有人的眼都在死死盯着他，看着这面目全非的、应该才是初出茅庐的刺客。
“什么狗屁候天楼刺客，我当厌了。老子在这儿辛辛苦苦地做了这么久，没拿到几个子儿的月钱，一回是给火烧了，另一回是全用来请水部的那酒鬼饮酒去了，反正我如今也是囊空如洗，光杆儿一条。”玉乙未说，声音不大，却在山窟中层叠回荡，清晰可闻。
刺客们微愕，目光粘连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很弱，挥剑的动作并不老辣，但两眼里却隐蕴着一丝疯狂。那是连群鬼都为之讶异的疯狂。
“但我这辈子既然入了天山门，就是天山门的人。”玉乙未微吸一口气，骤然睁眼，声嘶力竭地喝道。
“……哪怕是死了，要做的也是天山门的鬼！”

第253章 （四十一）尘缘容易尽
山窟中逼仄狭窄，刺客们只得以羽箭相逼，不敢贸然使用火铳，生怕铁弹打到石壁上胡乱弹动，引起误伤。
但玉乙未在狼狈躲闪间，余光已然瞥见在凸起的石壁上有刺客二人成组，一并架起蹬弩。那弩足有半人高，黑漆油亮，一人仰卧在地，足蹬弩弓，手扯弓弦。另一人将羽箭搭上，填入引槽。
这蹬弩发箭极快，能顷刻间如暴雨倾泻而出，劲道又极大，能将漆盾长牌洞穿。若是弩箭发出，区区肉躯根本抵挡不住！
玉乙未冷汗如浆，他方才全凭着挟持在身前的刺客躲闪羽箭剑刺，可这回看来这法子再行不通了。他还得护着身后的玉执徐，此时更是寸步难行。
要把这山窟中的火源全数击落么？他往山窟四周草草扫去一眼，石壁上用黄铜钩子托着灯盘，火光如豆，星星点点地摇曳；窟顶有孔洞，夜风习习灌入，而在一支支捆缚着天山门弟子的木桩中央立着铁叉杆，杉树皮和松柴熊熊燃烧，映亮整个洞窟。
他一手持剑，一手执匕，履底已经轻轻踩住了地上的石子儿。玉乙未的剑法从来平平，但若论上投壶掷镖的本事，他却比天山门弟子里的任何一人都要来得好。
“…看招！”玉乙未忽而高声大喝，同时履缘一擦，把石子儿高高弹起。他手中短匕轻挥，轻巧地用匕身抵住石块，顷刻间飞石仿若几点流星划出，迸溅向四周的候天楼刺客。
有几枚石子打落了铜钩上的灯盘，灯油泻了一地，山窟中陷入浓郁漆黑。刺客们因这举动微退一步，石子打中了刺客腰间的钥匙串，跌落在地，玉乙未见有机可乘，将那钥匙串儿踢往关押着天山门弟子的铁笼的方向，慌忙抓起玉执徐往外奔去。
他只能顾得上玉执徐一人，尽管心中甚为不甘，可对于其余弟子他只能略施援手，让他们自求多福。玉乙未不过是一介无名小卒，救不了所有人。被拴在木桩上的天山门弟子多被打得鲜血淋漓，一副骨架子露在外头，看着便是救不活的了。只有在铁笼中关押着的人才略有些得救的可能。
可就在此时，一股沉重的冲劲自身前传来，贯穿了全身！玉乙未闷哼一声，险些往后跌了个圈儿，待清醒过来时，只觉胸中闷痛异常，一口血猛地喷出。
从前方射来一支巨大铁箭，将他在身前抵着的刺客洞穿，撞击感游走全身，甚而让他两耳嗡嗡震鸣。那正是在窟壁上架起的蹬弩所射的箭，仅凭一具人肉盾牌果真抵挡不住！
身后涌来凶神恶煞的候天楼刺客，他们手中刀剑急速挥击，交织出稠密刀光。玉乙未背上不慎挨了一刀，立时火辣辣地发痛，鲜血淌湿绸衣，自温热化作冰凉。
“好哇，天山门的细作，竟然混作了我们的模样！”无财鬼暴戾地吼叫，手中钢剑舞得虎虎生风，对玉乙未步步紧逼，“咱们正愁捉来的天山门弟子不够咱们折腾使乐，这就拿你来充数！”
山窟里昏花，箭矢射不准。有刺客大吼，“不用箭了，拿火铳来！给这小子好好喂几颗铁弹，教他动弹不得！”
众鬼将玉乙未逼至山窟中央，这处地势平而空廓，并无遮掩避险之处，也没了铁弹四散弹动的顾忌。窟壁上的刺客们纷纷端起火铳，黑洞洞的铳口对准玉乙未。
此时可谓是情势危急之时，放眼望去，四周皆是一片黑漆漆的人影。玉乙未像是被困在囚牢中央的猎物，动弹不得。
他身上流着血，衣衫脏污，狼狈不堪。右手的剑刺着具候天楼刺客的尸首，其上羽箭累累，仿若密林；右手则揽着玉执徐的肩，不敢松开分毫。
但是就是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分，玉乙未笑了。他弯起嘴角，从口里发出低笑，笑声愈演愈烈，最终迸发开来。
“……那小子在笑什么？”刺客们窃窃私语，像看着疯子一般打量着他。
“那天山门的小子自报家门，也不瞧瞧自己如何势单力微，想必早已疯了罢！”
刺客们的低语声飘入耳中，玉乙未一面放声大笑，心里一面暗暗地想：不错，他早已疯了。
从亲眼目睹天山门门生在眼前被残忍不仁地屠戮的那时起，从玉执徐背离他跃进漆黑的邸店中的那一刻起，他心里便天翻地覆了一番。兴许他早已踏入恶鬼之境，被魔瘴迷了心神，这才能做出割去脸皮、甚而在此时直面数十名候天楼刺客的举动。
玉乙未笑得眼里盈出了泪花，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在笑……我总是被人指着鼻子骂‘窝囊’‘蠢货’，可倒没想到天底下有比我更蠢的人。而这些人，现在正站在我面前！”
火铳在山壁上爆发，数枚铁弹破空而来，有几枚擦过他周身，划出狭长血口。有一枚打碎了身前候天楼刺客的头颅，白花花的脑浆与殷红鲜血浇了他一身。玉乙未当机立断，伸脚猛地踢翻了立在山窟中央的铁叉杆，燃烧的松柴散落，轰然倒坍于地。
刺客怒吼，“蠢若木鸡的人是你！你这般不自量力，以为能逃得过候天楼指掌？你会被我们捉起，扒皮抽筋，用尽极刑，就像你身旁那好伴儿一样！”
玉乙未眸光微暗，嘴角却挑起一个笑容。
“但在我看来，先被用刑的，该是你们。”
话音未落，眼前忽有熊熊火光蹿起！刺客们大惊失色，只见血槽中燃起几道火蛇，纵横交错，将山窟映得宛若晌午。铁叉杆上的松柴倒落在地，将血槽中的人油点燃，连起鲜红火幕。
这血槽遍布山窟地面，本是用来将用刑之人的污血排出的。其中亦积了不少人油，以及刺客们审讯时用的烧人取乐的火油，因而尽管血水排尽，油脂也结了厚厚一层，如今遭火引燃，竟成烈火燎原之势。
焰苗跃动，将空气烧得微微摇曳，在山壁上盘踞着的刺客们难以对准玉乙未，一些人只得忿忿地丢下蹬弩，另一些则漫无目的地向其射去羽箭。
在地上围攻的刺客亦不好受，火幕将众人交错隔开，如今众人仿若困于囚笼之中，进退皆难，更难对玉乙未作进一步的追击。
玉乙未把剑从候天楼刺客的尸首上拔出。他又破了一回杀戒，可如今天山门已名存实亡，此刻又是间不容发之时，因而尽管心中绞痛，他也只得强行压下杀人的不快之情。
他从怀里抽出藏了许久的铅黄布，将玉执徐裹作一团，低声道：“执徐，我们这就出去。可能会…有些痛，你暂且忍一忍。”
说着，玉乙未便往地上抓了一把被血染湿的污泥，猛地盖在脸上，往窟口疾奔而去！
火幕烧燎了他的发丝，灼烫地舔舐着他的肌肤。刺客们直拥而上，疯也似的以刀剑相迎。玉乙未护着玉执徐，身上伤裂出鲜血横流，刺客们在他周身划出破口，他在疼痛间麻痹了心神。
“势…情……理…志。”
忽然间，身旁传来喃喃低语。
玉乙未转头一看，只见玉执徐皲裂的口唇缓缓开合，他气若游丝地道，“乙未，我授你…剑意。”
刀剑交戟声中，他的声音虽低弱，却格外明晰。玉乙未浑身一凛，玉执徐虽在往日与众门生一齐习练，却受过东青长老点拨，早出入于人上之境。剑势、剑情、剑理与剑志是天山门剑法之总纲，长老们却只是微微点悟，他又疏于习练，因而从来不解其意。
“剑情……敌有矛戈，我应…如流。”玉执徐低声细语，“心中得感……非先非后。”
剑刃凌空劈来，玉乙未猛地伸匕格住，筋骨格格作响，他仿若野兽般嘶嚎出声。
“手空心阔…凝神屏气。道生于气……道成于神。”
玉执徐的目光仿佛正落在他臂上，指引他往空里挥剑。此时此刻他虽似神游，却又心在躯壳之中，只觉身边仿佛多出一个与他并肩抵敌的伙伴，大为宽心。
恶鬼们只觉玉乙未剑法忽似有神助，先前杂乱无序的剑法疏忽间齐整利落，每一式都凌厉难当。玉乙未浑身伤痕斑驳，硬是从刺客群中冲出一条血路，抓着玉执徐便往外奔。
可就在此时，只听得一声炸响从山壁上传来。
继而便是灼热之极的剧痛感从他腿上传来，玉乙未一个踉跄向前扑倒，下巴狠狠磕在石地上。转头一望时，只见腿上开了个漆黑小洞，正往外汩汩流血。有铁弹打入了他的腿内！山壁上端着火铳的刺客轻笑一声，在管身内填入新的石球。
玉乙未拼尽全身气力，支着剑站起身来。他腿受了伤，还拖着玉执徐，寸步难行。候天楼刺客从山窟中涌出，黑蚁似的将他围聚而起。
“哼，好小子，总算给我们废了你一条腿！看你是能胁生两翅，还是入地有门，能从咱们这儿脱逃？”
刺客们轰然大笑，笑声尖利刺耳。
玉乙未扶着玉执徐，两人狼狈又平静地立在离山窟口仅有一步之遥的石阶上。银盘似的明月填满了窟口，银辉水一般泻下，流淌在他们身上，冰冰凉凉。
“执徐，对不住……我负了你的心意，我果真是个扶不起来的半吊子，学剑从来不成。”玉乙未望向玉执徐，眼神沮切，轻声道。
“不必……道歉。”玉执徐嘶哑地道，血丝满布的两目中却生出一点柔意，“你是个…很厉害的人……乙未。”
候天楼刺客们森然冷笑着，执剑前逼，却不急着出手，似是在等他们将最后去往黄泉路上的话说完。
玉乙未道：“嗯，我才不管其余人怎么觉得我窝囊。我只想在你面前做个厉害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阖上双目。若无刺客阻碍，这处离山窟出口可谓近在咫尺。他俩已逃离了那暗无天日的地牢，却要丧命于离和煦日光仅有一步之遥的此处。
“你还记得…有一年除夕，我不愿与你们守岁，自个儿跑出来放烟火，玩喷花杆的时候么？后来你赶上来了，把我训斥了一顿，却不知怎地竟和我耍起来啦。咱们在太乙溪边看盆景火花儿，听响珠劈里啪啦地响，就这么玩了一宿。我来天山冷冷清清这么多年，只有那个新年是最快活的。”
突然间，玉乙未开始说起了往事。他的眉宇里盈着怀念与些微的难过，叹着气苦笑道。
“虽说我点线香时三番五次烫了你的手，还总不小心把灰落你身上。但是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和你再过一回除夕，和天山门的大伙儿一块…好好地守一回岁。”
玉执徐无言，但玉乙未却听到他微弱的气息声，似是轻轻地笑了。
有刺客嚷道：“还是快快结果了这小子罢！从方才起就不知叽里咕噜地在说些什么话……”
玉乙未抬起脸来，却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道：“急什么呢，各位大哥。方才那些话儿是说给咱们领班听的，下来的才是给你们的。”
他从袖上撕下几片布片，揉成团后塞进玉执徐与自己的耳里，又伸手一掸，从袖里抖出一支火折子吹着了，火光映亮了他丑陋而凹凸不平的侧脸，那脸坑坑洼洼，似是被厉鬼啃食过一般，在月色里透着森森寒意。
“对这个山驿，我比你们都要熟识。尤其是地底下那些七拐八扭的坑道，我足足画了十页的图纸，背了两个月，六十二天。每天都在惦记着里头到底布了多少火线，放了多少黑火末。我做了六十二天的噩梦，每回都在梦里和你们周旋，躲避你们的追杀。这儿的位置正好，山窟下面的天山门弟子不会被波及，又正好与坑道相接。”
玉乙未道。他举起另一只手，在惨白月光下，众鬼看见他手里抓着一根细长的火绳。火绳从幽邃的地底岔路延伸而来，在石阶上蜿蜒蛇行，这处山窟的另一条岔道也与坑道相连，方才他逃蹿时将搓好的火绳牵引了过来。
“我不愿念书，不爱习剑，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嗜好。”
玉乙未把火折子靠近那枚火绳，忽而对刺客们露齿一笑。
“…不过，倒是挺爱放烟花。”
静默仅延续了一瞬，下一刻，天震地骇的轰鸣声响彻四野。天幕鲜红，染上如血火光。

第254章 （四十二）尘缘容易尽
浓夜暗沉沉地压在天穹下，黯淡的月悬在水墨似的山的另一头。山驿里仅有一点微光，火豆子在夜色中微弱而不安地摇曳，是巡夜的刺客手里提的琉璃灯。
驿馆外乱风呼啸，馆中却凝固了似的死寂一片。玉丙子两目空落而无神，怔怔地坐在陶灯面前，两手绞紧衣袖，秀丽面容上眉头紧蹙，神色隐忍而痛苦。
她被候天楼刺客捉来已有几月，那时她心里便打定主意，若是刺客们要她做些谋害人性命的药，她便想尽一切办法，咬舌或投缳自尽。可刺客们却悠哉游哉，既不急着把她呈奉给他们敬爱的左楼主，也只叫她做些愈伤之药。
那些伤膏药丸有许多是给用刑后的天山门弟子使的，因而玉丙子虽百般不愿给这群无恶不作的魔头做事，却也只得成日在他们监看下捣药。
另一个让她不致寻死的缘由，恐怕便是——
“执徐师兄，现在可还好么？”玉丙子轻轻叹了口气，将胸中郁结微吐半分，在心中默默想道，“他剑法这般高强，一定没事的…”
她微微抬眼，望向沉寂的天顶，不由得出神。“还有乙未师兄，他没那么厉害，要是被人给捉去了，就一定逃不出来啦，到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守门的刺客们百无聊赖，在门边玩起了娘娘牌，将画钱贯的丝绸裱牌甩得哗哗作响。手痒的便押上自己的一点儿月钱，众人耍得不亦乐乎，竟也不去管玉丙子。
“百万贯！”
“瞧我这儿，有万万贯！”
刺客们高声喧叫，脸上或喜或怒，把地上的银钱推来攘去。在山驿里过的日子平淡如水，只有博戏能起几丝波澜。玉丙子亦觉得自己在这死寂的日子里愈发干涸枯槁，渐渐化作一个不会欢笑的木人儿。
突如其来的，一声天崩地坼的轰鸣震彻四方。脚底嗡嗡鸣震，房梁咯吱颤抖，尘灰从天顶上泻下。刺客们像惊弓之鸟一般倏然跳起，各自抓住腰间铁剑，仓皇张望。
“怎么回事！”
远方血光冲天，似是燃起冲天烈火。刺客们看得瞠目结舌，有人喃喃道，“是火部捣黑火末时出了什么差错么？他们的手法粗蛮，仓房里的黑火末包又累摞得多，说不准真出了什么问题……”
有人辨出那是山窟的方向，摇头道：“不，起火的那处并非火部仓房，而是关押天山门门生的地窟，那处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前些日子成邑山驿有土部叛贼来袭，若这回是他们卷土重来，并州也不安全。”
刺客们对视一眼，似是在彼此眼中找到了默契。炬口鬼道：“留两人在馆驿里看着这天山门的小娘儿们，其余人一齐去山窟察看。”
“是！”
数人犹如离弦之箭般奔出，瞬息间没入夜色之中，向火光之处奔去。
馆驿内霎时死寂一片，余下的两名刺客也没了耍牌的心情，将手中叶子牌一摊。纸牌落在地上，孤伶伶地滚了一滚。
“…枝花。”
“嗯，我的是空没文。”
两人向门外张望，玉丙子亦随着他们的视线向远处眺望。层叠墨云将夜色染得愈发漆黑，隐隐现出电光，惨白地映亮山野。
“要下雨了。”刺客说。
另一个刺客道。“得起大风。”
不多时，暴雨突如其来，似决堤怒洪，自天穹中猛然倾泻而下。瓢泼雨水溅落在地，晶莹雨珠迸溅，像在地上铺了一层乱毛的厚重白毡子。
玉丙子黯然地望着雨幕，这骤雨仿若囚笼，将山驿笼起。而她被困于此，无处逃脱。
也不知这算是场及时雨，还是个天灾，方才的及天火光渐渐息下，乱糟糟的人声飞蝗似的从外头冒起。
刺客猛然起身，另一人惊问：“怎么了？”
“外面有人。”
滂沱雨幕之中，果真隐约现出了一个人影。两人丝毫不敢怠慢，将手按在剑柄上。在这时前来的既可能是前去探看山窟回来报信的伙伴，也可能是前来劫走玉丙子的土部的叛贼。
“该死，怎么不留多一些人在这儿看着这小女娃？”刺客低声咒骂。
那人影渐渐近了，雨幕里映出他朦胧的形状，像一团黑雾，轰然雨声中间杂着车轮辘辘声。刺客们往外看去，只见那人头上顶着块桐油布，雨水挂在布缘，滴滴答答地下坠，像挂着珠帘。他的脸掩在阴影里，五官暗晦不明。
但那人身上穿的确为候天楼刺客的黑绸戎衣，只是显得破烂焦黑，好几处绽开了口子。他以剑鞘支地，拖曳着一条伤腿，地上留下一道朦胧血迹。
来人低哑地开口，“我是火部的，山窟那儿起了火。”
刺客们依然把手按在剑上，咄咄逼人道，“什么缘由？”
“先前审人时有人不慎将火把落入血槽里，点燃了火油，让整条槽沟都烧了起来。那槽沟又连着坑道，里头还有些没受潮的黑火末，一下便起了大火。”
两名刺客对视一眼，这人说得有理，状况又与当前境况贴合，于是心里疑惑便打消了半分。
“娘的，我本来就让他们使火油用刑时得悠着点，那窟底没什么风，若是火烧起来了，岂不是要把洞中清气烧尽，让人呼吸不得？现在可好，总算出事了。”刺客中的一人嘟囔道，侧身让拖着板车的来者进入馆驿中。
另一人瞥了一眼板车，只见其上放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便问道：“这是什么？”
来人声音沉静，“是受伤的伙伴。刚才不甚被火烧着了，伤得厉害，我来这里找木家的小姑娘上些三黄膏。”
那刺客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却狐疑地落在来人身上。那人浑身湿淋淋的，雨水盖不过浓烟味儿，黑绸戎衣的裂口处能看见被水泡得有些发皱的伤口。那伤口还没止血，像是剑割出来的伤痕。
刺客忽而伸手拦住他：“…你受了伤。”
“是。我离山窟近，起火时没跑远，身上烫伤了些。”那人微微一怔，道。
“那为何是剑伤？”刺客倏然警觉，鬼面后的两眼霎时凌厉万分，他的手猛然握住剑柄，“你身上的伤不是烧伤，是剑伤！你是——”
话音未落，来人也猛地一掀头上盖着的桐油布，身形鬼魅似的前迈。屋外劈过一道雪白电光，继而是令人心惊的滚滚雷声。一刹间，刺客们瞥见了来者的面容，那张脸半人半鬼，一边仿佛被削去脸皮，暗红斑驳，另一边则瞪着一只金刚怒目，眼里迸出强烈杀机。
那是被无端鬼怀疑通敌天山门的火十七，他自阑风长雨中而来，出手便要取人性命！
霎时间，刺客们虽惊魂未定，却也倏然握上钢剑剑柄，将剑刃抽出。桐油布在猎猎风声中舒展，遮在几人的眼前。布片滑落时，只见眼前剑光如雪，寒芒四溅，玉乙未一手抽出长剑，一手执短匕，面目狰狞，向两名刺客突袭而来。
可他先前腿上被火弹开了个洞，疼痛难当，不免得在挥剑时分了心神。再加上玉乙未剑法本就平平，虽得玉执徐指点，但功力毕竟难在短时内暴涨，于是他绘出的剑刃顷刻间便被两名刺客一左一右架住，再也动弹不得。
刺客冷笑，将手中精钢剑又重重压下几分：“这人面目生得丑陋，方才吓了老子一跳。现在仔细一看，也不过是个只会胡乱舞剑的孬种！”
玉乙未忍着腿上疼痛，抽着凉气，艰难地抵着刺客们的剑刃，此时两只恶鬼正一左一右地夹攻着他。他从那引燃了黑火末后爆炸的山窟处拖着玉执徐逃出，身上还带着伤，一路上早耗尽了气力。
就在那剑尖即将割向额头之时，刺客身后的阴影里冒出个人影，一只瓷白玉手高高举起，玉乙未瞥见那手里攥着根药杵。药杵狠狠砸到了刺客的脑袋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被砸的刺客的脑袋上瞬时鲜血横溢，竟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手中的精钢剑跌落在地。另一个刺客大惊失色，转头一望，立即勃然大怒道：“你这天山门的小娘儿们！”
拿着木杵的人正是玉丙子。她眼神凛冽，有几点血溅在脸上，竟似玛瑙珠子般更衬出她的艳丽。玉乙未打了个寒战，他记得这小师妹天生神力，方才这一砸竟把木杵断成两截，连躺倒在地的刺客脑壳也险些凹下一块。
另一人恼羞成怒，伸手便向玉丙子抓去。乘他分神间隙，玉乙未剑身一旋，拿着匕首的左手往刺客脑袋上敲去！刺客的头上挨匕首柄重重捶了一记，也鱼翻白肚似的软塌了下去。
两名刺客昏死在地上，玉乙未气喘吁吁，收起了剑与匕。玉丙子直勾勾地望着他丑陋的面庞，眼中敌意不减，他默不作声，从地上拾起桐油布盖在脸上。
“能让我进去么？”他犹豫着开口，有些窘迫地将桐油布在头上缠了一圈儿，遮住可怖的脸面。此时他孤仃仃地站在雨里，浑身湿淋淋的，血混着雨水自衣角滑落，像只被抛在荒郊野外的小狗。
玉乙未仰起头，望向立在馆中的玉丙子，苦涩地一笑。
“我想……避个雨。”

第255章 （四十三）尘缘容易尽
滂沱暴雨间掺杂着人声，攘攘杂杂，像在远方鼓噪的闷雷。
但当馆驿的漆木门阖上时，一切都归于死寂，屋内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门缝里偶尔透出一丝雪白的电光。
玉丙子将门扇按上，闭着眼微微吐气，如此反复三四回后，她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猛地转身，脊背紧紧抵在门页上。
“……你是谁？”
她警觉地问道。
玉乙未正手忙脚乱地用麻绳将两个昏死的刺客捆起，把他们身上刀剑、镖翎统统取下，放在自己身边。待做罢一切后，他慌忙拖着伤腿赶到板车旁，把遍体鳞伤的玉执徐扶起，急切地道：
“你先救他！”
“他又是谁？”玉丙子生疑的目光在玉执徐身上游走。玉执徐伤得太重了，浑身血红，似脱了层皮，面目全非，连玉丙子都看不出他样貌。
“是……天山门的弟子。”
玉乙未艰难地把名儿咽进肚里。他不能告诉玉丙子他俩的真实名姓，要是知道眼前这具几近腐坏的身躯是属于她最崇敬的师兄的，她一定会悲痛欲绝。而此时他犹疑的目光也正恰与玉执徐相接，玉执徐缓缓摇头：他也不愿让玉丙子得知自己的身份。
女孩儿的面庞倏时煞白，她狠狠瞪了玉乙未一眼，二话不说便从小间里抱出只沙罐，盛了水，生起火来。待水中冒泡，她便将晚饭时的元蹄扔进罐里，烧得一碗热汤。玉乙未见玉丙子张望，立刻会意地从木桁上取下绢巾。
她一声不响，接过绢巾沾了滚水，用剪子剪碎玉执徐身上褴褛衣物，不留情面地把滚烫绢巾擦在玉执徐身上。这一擦拭腐肉与血便扑簌簌落下，血污染了一地，看着可怖之极。
玉执徐低低地抽气，血肉模糊的五官皱作一团。他受的刑比这要重，早痛惯了。玉乙未却闭了眼不敢看，他只恨自己先前塞耳的布片扔得早，玉执徐痛苦的低喘入耳，每一声都似是割在他心上。
他正闭着眼，忽觉衣袖被轻扯了几下，睁眼看时，却见玉执徐极力平抑痛苦，对他颤声道：“若我…昏过去……就…叫醒…我。”
“为…为何？”
“来山驿时的路…我还…记得。有条……能避开人…的小径。”玉执徐断续地说罢这些话，便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好了。”过了许久，玉丙子在玉执徐周身敷完食肉膏散，才轻声道。
玉乙未犹豫着睁眼，只见敷完膏药后，玉执徐浑身似生了瘢痕般，斑斑驳驳，也瞧不出伤势是否有好转。他问：“这样…便能好起来么？”
小师妹垂着眼摇头：“他伤得太重，寻常的祛腐生肌的法子又来不及使，我不过只能略略缓些伤势罢了。我医术不如家中几位姊姊精妙，实在是…无能……为力。”
她的拳紧紧攥起，泪水涟涟。若是让她得知此人便是玉执徐，那该不知会如何伤心。玉乙未心想，难过地凑近前去看。玉执徐眉头紧蹙，低吟不已，身上发了一层带血的薄汗，似已昏厥过去。
看着他昏睡的模样，玉乙未有些不忍心叫醒，却也无可奈何，拧头问玉丙子道：“有什么醒神的药么？我还有事儿想问他。”
玉丙子却美目含嗔，“你叫醒他作什么？还想折磨他么?”
这话说得玉乙未无言气塞，不过转念一想，在小师妹的眼里，他就是个对天山门弟子用尽毒刑的恶人。他连忙摇头，“他知道出山驿的捷径，还是让他为我们指点为好。外头的刺客多，我们贸然出去，定会被围袭。”
默不作声了一会儿，玉丙子抬头，神情里染上了几分坚毅。她直视玉乙未，道：“你还未告诉我，你是何人？”
玉乙未将玉执徐扶上板车，用桐油布裹好，垂着头踌躇了一会儿，道：“…来救你的人。”
“你是…火十七吧？我与你打过照面，”玉丙子望着他，眼里盈着浅淡的悲伤，她揪紧了衣襟，问道。
“一个候天楼的刺客，为何要伸手救我？”
这用棉布裹着自己头脸的刺客默然不语，蹲下身去搜那两个昏死在地的刺客的身，从怀里摸出只羊角烟壶，打开来看了一眼。这烟壶成色好，里头的烟末看着也花了大价钱，平日里常被刺客们吸上一口提神。
玉乙未倒了些烟末出来，凑近玉执徐鼻下，让他吸了吸。玉执徐连连呛咳，勉强转醒。
女孩儿见他不回话，踱步上前，却见玉乙未耳边血迹斑斑，惊呼道：“你的耳朵怎么了？”
“嗯？啊……”玉乙未似是如梦方醒般，他方才没听见玉丙子的声音，羞赧地挠了挠脑袋。“先前在山窟里引燃了黑火末，耳朵没用布片塞严实，可能耳镜破了。”
他心里则在暗暗恼恨，他引燃了黑火末，本想借此把这山驿炸了个痛快，可不想天公不作美，竟给他降了场骤雨，把火熄了。
玉丙子眼神里漪光微烁，她蹲下来靠近他，问：“我方才在问你，你是谁？”
玉乙未与她四目相接，只觉心口怦怦乱跳，如有鹿撞。他沉默片刻，道：
“…我是候天楼刺客，火十七。”
“你又在…对我撒谎。”忽然间，女孩儿如此说道。玉乙未心头一震，惊愕地望向她，只听得玉丙子声音发颤，面上露出泫然欲泣的神色。“你一直在骗我，你说的不是实话，对不对？每当你撒谎时，眼总会往旁瞟，你从未与我说过真话。”
玉乙未被她的模样震慑住了。
“为何不与我说实话？你为何总来关照我？在来这儿的一路上，一直是你在暗地里护卫我吧？既然你是候天楼刺客，又为何要救天山门的弟子？你在我身上图什么？”
小师妹连珠炮似的发问，她眼眶发红，含泪欲洒。
玉乙未低着头，没答话。过了半晌，他站起身来，微掀窗屉。外头暴雨倾盆，人声隐隐约约。
“没图什么。”他说，“只是…于心不安而已。”
沉默片刻，玉丙子忽而将脸一撇，将眉眼浸在阴影里。她轻声道：“我给你拿些药来。你的耳镜破了，腿上又受了伤。”
要放在平日，玉乙未心里一定会大为感动，巴不得再同小师妹亲热些时候。可如今情势紧急，倒容不得他多想。玉乙未点头道：“我先出去一趟，一会儿便回来。”
话音未落，他便从火盆边拿起拨火棍，跳出窗外。
冷雨淋了玉乙未一身，他深深地在潮湿的风里吁气，用手掌隔着棉布拍了拍自己的脸以振精神。他记得这附近也有个坑道口，被朽木与茂叶遮掩着，但他们不能从坑道里溜走，那儿中途崩坍了一段，只能通火线，不能通人。他从坑道里取回了几包黑火末，捧在手里，用桐油布盖着一瘸一拐地奔回馆驿中。
人声愈来愈近，像杂乱飞舞的蝇团。玉乙未忙乱地在板车上铺了一层棉布，又用麻绳捆了几圈，将黑火末包固定在车下，这样能防止黑火末受潮。一旦有情况发生，他便会弃车而逃，把这板车当作最后的炸药。
做完一切后，他对玉丙子喝道：
“走！”
“去…去哪儿？”玉丙子方才只是看他动作，如今看起来惴惴不安，慌忙问道。
“我会带你…”玉乙未顿了一下，眼神坚定，斩钉截铁道，“离开候天楼。”
——
暴雨仿若天洪一般倾泻，在凄风中飘摇。豆大的水珠在嶙峋山石上迸溅，绽开花儿，打在身上时竟隐隐生痛。远方的火光影影绰绰，渐渐被夜色湮没，可喊杀声却一浪接一浪地升起。
两人在山野中疾奔，玉乙未拉着板车，拖着伤腿仓皇逃蹿。玉丙子亦在一旁气喘吁吁地迈腿奔跑。为了便于奔逃，她把纱裙撕去一大片，露出两条藕白的腿，被雨水沾湿欲显莹亮。
可此时的玉乙未可没有欣赏小师妹的旖旎心思。玉执徐喘着气，在昏沌中给他们指路。他俩一路逃到坑道边，在一片漆黑夜色里立定不动。
“呼，呼……接下来该如何走？”玉丙子微微气喘，手撑在膝上，以探询的目光望向两人。
她信了玉乙未，信了这个面目丑陋骇人，却口口声声说要救他的候天楼刺客。她也在途中频频对玉执徐发问，想知道他是哪位天山门弟子，可玉执徐时昏时醒，除却与她对过玉女心法的字句以证身份后，对自己的名字闭口不提。
玉执徐勉强起身，从桐油布下伸出一只残缺的手，手指指向浓黑夜色的深处，“从这里…出去。这里有一道…土坡。”
这条小径确实绕开了刺客们的耳目，从方才起他们便一路都不曾见到阻拦的刺客的身影。他们正在地势高处，这处也许本是山人开矿处，仍残存着个黑魆魆的、半塌的银孔。他总算知道地下的坑道是为何而来了，坑道兴许并非候天楼所建，而是用上了村人取铜银穴时的井道。
但玉乙未拖着板车走了几步，往玉执徐所说的方向探头一看，却倏然止住脚步。
眼前是一片森冷的阴黑，看不清林木的影子，仿佛都溶在黑夜的泥沼里。寒风幽咽地吹拂，呜呜地在他们面前逡巡。
寒雨浇透心间，玉乙未仓皇四顾。他动了动脚，只听得履底沙土松垮下落的声音。
这土坡被暴雨冲刷，倒坍下去，上头的一段还算缓，下面则陡峭十分，难以行人。若是从这儿下去，摔不死也得跌残。
玉丙子惊道：“这儿…没有路！”

第256章 （四十四）尘缘容易尽
琉璃罩中的火豆跃动，在乌黑林间连成一片海洋，从山脚缓缓跃升上来。那是提灯的恶鬼，候天楼刺客们翻草拨叶而来，皮札把雨洼踏得水花四溅，仿若漆黑起伏的浪潮一般行进。
攘杂的人声、脚步声落进玉乙未耳中，他心急如焚，三番五次望向黯淡无光的天穹。
“你在看什么？”玉丙子尽管心焦，却也随着他目光望去。只见厚云重重，风雨晦瞑，偶有几道惨白电光照彻山野。
玉乙未紧咬牙关，“我先前乘刺客不备，放出了两只令鸽，让它们给候天楼的前任少楼主报信，想搬点儿救兵。可不知是风雨太大，令鸽飞不回，还是那位大爷本就不想帮我，到现在还没半个援兵的影子！”
他在心里暗骂起金乌来了，那人看着便是个小气巴巴的人，若是出了资州的地界，多半是一点忙也不愿帮的。
除却让令鸽帮忙传求援信外，他还颇费了番心机，在飞奴喙上缚了火石。候天楼的令鸽来回皆有定好的日子，玉乙未算好了，今日就该是令鸽飞回的时候。他在鸽笼的食槽里也放了黑火末，接好了火绳，待鸽子啄食时便会引燃笼舍，把候天楼刺客引开。
但如今天降骤雨，他心中的盘算皆泡了汤。
女孩儿轻轻地叹气，眉目里写满了悲伤：“怎么会有人来救我呢？天山门的各位师兄师姐早已命丧于候天楼刺客之手，我也不过靠着木家的名头才能苟延残喘至今，其余人死的死，伤的伤，连……连跑的气力都没了。”
提起天山门的其余弟子，玉乙未心中亦惴惴不安。他点燃了山窟岔道里的黑火末，虽说应不至于伤及地窟中关押的弟子，可他实在无法分神去救他们，只得把开铁笼的钥匙打落到他们身边。如今他只愿有门生能顺利摸到那开铁笼的钥匙，从山窟中逃出去。
“有…有人来救你的。”他见玉丙子黯然神伤，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女孩闻言，抬脸错愕地与他对视，雨水从额前的一绺绺秀发滴落，仿佛将两目染得愈发湿润。
玉乙未也略耳红面赤，道：“我不就是来……救你了么？”
小师妹笑了，“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呀。既不知道你为何要救我，也不知你究竟是人，还是候天楼里的鬼。”
她口上如此说，可先前跟着他的脚步却没停下。兴许她已觉察到事实真相，却觉得若由她开口并不好。玉乙未心里叹了口气，余光瞟向自己那条被包扎妥当的伤腿，玉丙子一定是信他的，这才连自己的伤也肯医。
树林里的灯影飘近了，玉乙未心间冰凉，道：“我们现在得快走！”
“走？可这儿四处都没有路……”
土坡已被雨水冲垮，往下极陡峭。纵然施展轻身功，也不知会跌到黑漆漆的林中何处。
玉乙未从板车上解下麻绳，把黑火末包用桐油布盖着，放在玉执徐身边。他四下张望，只见坡边有一枚巨石，使劲踏了几脚依然纹丝不动，看来极为稳固。于是他便把麻绳捆在巨石上，又叫过玉丙子，将绳圈套在她腰间。
“从这处下去，现在来不及一个个打绳结了，踏着土壁下去便成，和咱们往日修习的跑墙功夫差不多。待到了底下，你扯三下绳，我在上头把它割断，断了那群候天楼恶鬼的追路。”
他望了一眼麻绳的长短，又试了试松紧，在心中掂量了一下，恐怕只能从这处送下两个人。现在送了个小师妹，再将玉执徐也用绳索拴牢了，慢慢送下去便成。
半晌没见回应，玉乙未转头一望，只见玉丙子苦笑着道：“你方才说…‘和咱们往日修习的跑墙功夫差不多。’”
“嗯…对，怎么了？”
玉丙子道，“你也是天山门弟子，对不对？而且你还让我先下去，自己在上头割断绳子，你就没想逃，想在这儿送死？”
一时间，玉乙未不知如何回答，只在心里暗骂自己说漏了嘴。可这时只觉阴风阵阵，听得冲天喊杀声从林中传来。再转脸一看，只见面貌狰狞的鬼面在遥远的雨雾的另一头隐隐浮现，铜面上跃着森森天光。
“别管那么多了！你要知道我的名字，过后我再告诉你便是！”
玉乙未颤声道，他根本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的机会，说不准至死小师妹都不知他是谁。他奔到玉执徐身边，伸手就要给他缠上麻绳。
先前吸了些烟末，此时玉执徐已然转醒，精神略好了些，倚着板车缘频频喘息。见玉乙未凑近，他断续道：“乙…未，你……不走么？”
“你…你们先走，我过后便会追上你们！”
“骗人……候天楼…刺客……太多了，你对付…不过来的。对不住，我没想到……这里…无路可走。”玉执徐吃力地道，颤抖着支起身子，往林中张望。他说得不错，目之所及尽是荧荧火光。候天楼刺客如云涌来，而他俩一人动弹不得，另一人也身上带伤。
玉乙未拼命摇头，“这事你也料不到，是天灾，错不在你。”
雨淅淅沥沥地落在他们身上，深夜寒意沁入心底。玉执徐忽而发问：“你在车上……放了…黑火末，要如何……点燃？”
这个问题玉乙未并不想回答，抿着嘴没说话。这黑火末包是他想用来甩脱候天楼刺客而备的，没有火绳。他的想法就是把玉执徐、玉丙子二人送下土坡，自个儿点燃了黑火末包去死。如今雨势小了些，说不准还能把候天楼刺客炸个七零八落。
见他不回话，玉执徐缓缓地叹了口气，艰难地道：“我不能……自己一人…走，你也得来。你先拴好…你自己。”
玉乙未犹豫着把绳圈套在自己身上。他已经把小师妹给放下去了，如今这麻绳细，禁不得两人重，所以他打算虚晃一枪，缚好玉执徐后自己便从绳圈里脱身出来。
他把自己草草套了一番，也将绳索绕过玉执徐身子，这时却听得玉执徐低语：
“…对不住。”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救你是应该的，你先前救了我这末多回，若是没有你，我今日也绝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执徐，我有好多话都未和你说过，还想与你寻个好地儿促膝长谈，所以你绝不能死。”玉乙未埋头给玉执徐拴上绳结，可兴许是紧张过了头，手指拙笨，怎么也结不成。
玉执徐吃力地抬起手，他手掌残缺，仅剩了几根指头，玉乙未瞥见时只觉心酸。他将手指抵在玉乙未胸前，勉强地从面目全非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我也有…很多话……想与你说。”
雨声沙沙，仿佛正沧凉地奏着哀曲。在愈渐逼近的火光中，山林中割出一道明与暗的界线。玉执徐的面庞仿佛在氤氲的烟气与火光里朦胧起来，一切都仿若梦中的光景。
一点不安之情犹如藤蔓般爬上心头，玉乙未急切道：“你…你想与我说什么？执徐！”
“正是因为…以后没有……与你说话…的时候了，所以我才…想对你说一声……‘对不住’。”
玉执徐的手指缓缓移向他胸口，霎时间，玉乙未浑身震颤，可却像化作石块似的无法动弹。雨落声格外清晰，成千上万的水珠自晦暗的天穹中坠落，于地上四分五裂，溅起冰凉雨花。
他眼见着玉执徐按上了他的膻中、云门穴，一刹间，似是有流电将他浑身贯穿。玉乙未惊愕失色，却如木人儿似的动弹不得，他被玉执徐按住了穴道，周身麻痹而使不上力气。
然后，玉执徐颤抖着将缠在自己身上的麻绳取下，光是抬臂的动作仿佛就已费尽他全身气力，连裹缠在身的细布也渗出淡红血色。他从玉乙未衣中取出火折子，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则推了一把玉乙未。乙未只觉浑身脱力，往后跌去，继而一脚踏空，落进细密的雨点里。
“…执徐！”
玉乙未倏然失色，惊呼道。他被玉执徐推下了土坡，绳索在泥水里急速抽动，像飞蹿的长蛇。
于那一刹那间，他明白了，玉执徐与他抱的是同样的心思！从这处只能下去两人，余下的一人要割断拴住石上的麻绳，引燃黑火末包，若不是被追来的候天楼刺客千刀万剐而死，就是被黑火末炸得破碎支离。
惶然间，玉乙未颤声高呼，一颗心剧痛离析。玉执徐点了他穴道，他动不了，只能在空中不断坠落，眼睁睁地看着坡边的玉执徐离他远去，人影渐渐模糊成小小的墨点。
痛苦的浪潮席卷上心头：他没能救玉执徐，反而总是三番五次被这人所救。活的人不该是成事不足的他，而应是玉执徐才对。玉乙未拼命伸出僵直的手，却只抓住了湿润而冰凉的雨珠。
在昏黑的视界里，玉执徐朝他恬淡地笑了，尽管脸上血肉模糊，笑容却依旧是往日的那般模样。只是那笑容染上了悲戚，似是要与人诀别。
他道：“对不住…乙未。”
“若有下辈子，我们……再做朋友。”

第257章 （四十五）尘缘容易尽
在坠下土坡之时，玉乙未心中一片茫然。夜色寒寂逼人，浓云连天蔽月，冰风凉雨蚕食着他的心神。
他拼命挣扎，一遍又一遍地回问自己：为何不抓住山岩，回到玉执徐身边？为何他会没觉察玉执徐的眼神，中了计动弹不得？为何他当初在坑道里寻麻绳时不再多寻几条，致使如今的他们陷入危境？为什么他当初会把黑火末包放在玉执徐眼下，让那人有了寻死的心思？
心绪纷乱仿若交错乱麻，最终汇作一个振聋发聩的声音，一个将他的心底刨得鲜血淋漓的疑问：
“为何…我救不了他？”
冷风犹如刀锋，割过脸颊。玉乙未自喉中发出几近无声的、嘶哑的吼叫，从土坡上兀然坠落。
腰间的绳索吊着他，能让他不致摔死，身体自麻痹之中渐渐恢复，玉执徐方才点他穴道时虽用尽气力，却毕竟身负重伤，只能让他僵板片刻。但他回过神来时，他已被推下了土坡。
玉乙未艰难地动起了手指，勉强牵住麻绳。他费力地往土石间一踏，只觉两腿如寒冰解冻一般渐渐有了知觉。他咬紧牙关，决定待知觉恢复之后便想尽办法顺着麻绳攀上土坡，回到坡顶，去救玉执徐。
执徐究竟救了他多少回？怕是已数不清了，从往昔在天山门之时，再到今日，他总是在蒙受玉执徐的照顾。可哪怕是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无能为力，无法对玉执徐伸出援手。
他的心中如火燎一般焦躁，玉执徐受了重伤，正如受人刀俎的鱼肉一般，只能任候天楼刺客拿捏，再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但就在玉乙未手脚微能动弹的一刹间，土坡边上突然绽开一朵鲜红火花！剧烈的震颤席卷周身，细碎土屑扑头盖脸地浇下。他懵了头，只觉缠在腰间的麻绳忽而一松，他重重摔倒在地，骨碌碌地滚了几圈。
骨头没伤着，但腿却似是扭着了。玉乙未忍痛爬起身，只见湿润草丛里有一抹洁白亮色，是一同从土坡上坠下的玉丙子。她身上的绳结没散，看起来倒是没跌着，只是擦伤了稍许，裸露在外的臂上挂着几丝殷红。
“……执徐！”
玉乙未惶然抬头，却见眼前飘下一截烧焦的绳头，在他错愕的目光之中颓然落在地上。
天穹有一角被染成血红，雨势收了不少，有火正在遥远的土坡上燃烧。
那是玉执徐所在的方向。
心口仿佛出现了裂痕，继而从胸膛中传来了崩坍破碎的声响。当玉乙未回过神来时，他已像野兽一般绝望地扒拉着坡边的土石，狼狈而手脚并用地想要向上攀爬，指甲断裂，把染血沙土攥进手心里。
“执徐…执徐！”玉乙未颤声大嚷，“你在哪儿？你还活着，对不对？我这就过来，你撑住……我这就来救你！”
他像疯了脑袋，也许是眼里血丝充盈，看什么都带着血色。可下一刻，他胸中滚沸的热血便倏然凉透。
因为在高耸而遥远的土坡边，忽而探出了一张戴着鬼面的脸。
起先仅有一张，后来便如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数张。青面獠牙的恶鬼向下张望，凑在一齐说话。有几个隐约的字眼飘入玉乙未耳中，刺客们的声音纷杂作响：“逃了！”“追！”“…将人杀了！”
玉乙未失神地伫立在原处。候天楼刺客出现在此处，正恰说明了玉执徐没能拦住他们，且已命丧黄泉。
执徐在上头点燃了黑火末，他伤成那般模样，一定连动弹都如有登天之难。而他也定是拼尽气力吹燃火折子，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黑火末包，推着板车落入候天楼刺客之中，然后在烈火中痛苦挣扎，化为焦炭。
火光渐小了，最后湮没在夜色里。玉乙未颓然站着，漫天雨珠落入眼中，仿佛往他的两眼灌入两片汪洋。他已分不清滑过面颊的是雨还是泪，只觉每一道都带着痛彻心扉的沧凉。
他忽而觉得很累，光是站着便已竭尽全力。于是玉乙未往后倒下，身躯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到头来，我还是一事无成，什么也做不到。”他想。
“我这一辈子未尝得胜，一直不停地被老天爷挫败，活过的日子全都是由败绩与缺憾堆砌而成，所以这回我一定也回天乏术，一定救不了人。”
夜幕垂临，将玉乙未的视界紧紧裹覆。此刻他心力交瘁，什么都不愿去想。仿佛只要不去理会与思考，玉执徐引燃黑火末包而死、天山门弟子被候天楼刺客屠戮残杀、垂垂老矣的父亲倚门独守的事便会一笔勾销。
身体各处都疼痛欲裂，额上仿佛烧起了一把火。玉乙未昏昏沉沉，似乎坠入浑沌泥沼之中。他睡在鼓噪的骤雨里，宛若一具朽坏的枯木。刺客们杂乱的脚步声、交谈声遥遥传来，向他逼近。但玉乙未已无挣扎的气力，他只想长睡不醒，任凭身躯腐烂在这昏天暗地里。
昏昏沉沉间，似是有人背起了他。
那人背着他沉重的躯壳，艰难地在泥水间跋涉。玉乙未听见了吐息声，一声叠着一声，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像一团飘忽不定的雾气。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只见眼前有乌黑秀发摇曳，背着他的人侧脸秀丽，肌肤凝脂似的雪白，便是在黑夜中也似发出淡淡微光。
“丙……子。”玉乙未喃喃道。是玉丙子背起了他，她看上去就像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孩儿，可如今她却咬牙喘息，将他笨重的身躯负在肩上。
“你的腿伤了…是不是痛得走不动路了？”玉丙子喘着气道，“没事儿，你先前救了我，我也会…带你出去。”
玉乙未疲困之极，上下眼皮粘连，他轻声道：“执徐…还在山坡上面。”
“那是…执徐师兄么？”玉丙子沉默了。玉乙未不知她此时心中究竟掀起了何等惊涛骇浪，他贴着她薄薄的脊背，只听得有一颗心在其中突突跳动，每一下都有若撞钟。她喟叹了一声，嗓音发颤，“嗯，对，那是执徐师兄。”
“我没能救他…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每次都要害他劳心劳力，甚至把自己性命也搭了进去…！”玉乙未泪流满面，颤抖着将脸埋在玉丙子背上。
“为何活的不是他，而是我！当初被候天楼捉去的就该是我，被折磨得不人不鬼的也应是我！我活着究竟能有什么用！”
他声嘶力竭，恸哭流涕地发泄了一通。冷雨沙沙落下，像是天穹顶上淌下的泪水。
玉丙子默然地倾听着，良久，她轻声道：
“我想…与你讲个故事。”
她的声音清亮而和缓，让玉乙未想起在清晨里汩汩流淌的锦江，扬起的浪花轻灵落下，水珠坠入丝缎似的河面中，像拨着银铃似的脆响。不知怎的，他渐渐安静了下来，狂跳的心渐趋平静，在她的娓娓道来之中醺然欲醉。
“陵州往西三里，是我的家乡。我在一个山谷里长大，出来时也只凭着一股冲劲儿，没见过什么世面。一路被人拐骗，流离失所，最后到了天山，被执徐师兄捡进了门里。可我毕竟不懂规矩，虽有了玉珠，一切都是从头来学，自然也比不上各位弟子。”
“那段日子真是辛苦呀，我总是笨手拙脚，净给师兄师姐们添麻烦。起先连剑也把不住，也不懂得有早课、晚课，入剑阵时总踏错罡位……犯的错实在太多啦，所以谁都拿白眼瞧我。”玉丙子苦笑一声，怀念似的扑闪着眼睫，浅色的樱唇开阖。
“那时的我丧气得很，心里甚而想着，反正于这个门派而言，我本就是个外来人，不该在名册里列有名姓，还不若拣个时候出了山门，哪怕是冻死在雪原上也罢了。我时常在想，我为何活在这儿呢？若是没有执徐师兄相救的话，我早就化作雪原上的白霜了。”
玉乙未浑噩地听着，心中不免觉得讶异：原来受尽人宠爱的小师妹竟也有过这般遭人厌弃的时候。他看玉丙子模样生得清丽，颇得同辈喜欢，却不想也曾与自己一般遭人嫌厌。
“但是，有一天我忽而改了主意。”
雨声吵嚷，每一粒水珠坠入泥潭中的声响都仿若清晰可闻。玉乙未的心也随着这雨声一同喧哗叫嚣，怦怦地跳着。
玉丙子拖着他，嗓音脆生生的，怀念似的道：“那一日，我又笨手拙脚地犯了错，在晨练时的九曲灯阵里踏错了位。大家伙儿都睃着我发笑，口上虽不说，心里却把我轻看到了底。我烦闷之极，晃到冰池边发呆，看着冰面倒影愣愣底想：‘是不是只要跳进这冰窟窿里，什么烦恼都不会有了？’如此一来既不会被人笑，也不会被人怨。”
“我看了半晌，忽听得一声脆响。只见对岸枝梢处坠下来一柄剑，直直坠入冰池窟窿里，又听得弟子们的惶乱惊叫声。原来是天山门的弟子耍闹着在枝头割新长的梅花儿，却失手将手里的剑落进冰池中。那剑上系着玉珠，若要弄失了定要受西巽长老责罚，因而弟子们惊得满脸失色。”
她的嗓音似有着股奇异魔力，让玉乙未喧哗杂嚷的心绪渐渐宁息。
“那冰池水深难测，下面又有千万枚废剑断铁，牢牢矗在冰底，因而得名‘剑冢’。不论什么东西跌进去，都休想再捞起，人是如此，剑亦然。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个人影在那弟子高声嚷叫的同时，便倏地扑进了冰池里。”
玉乙未听得迷迷糊糊，在她背上似一叶小舟般颠簸摇曳，忽而打了个激灵：“你说的那人影…是我？”
细碎的笑声轻轻传来，玉丙子咯咯笑了几声，道：
“……是呀，就是你。”
她笑道：“你扑通一下便跳进冰池里，奋力去捞那柄剑，模样可别提有多英勇了，看得咱们都大惊失色，在心里盘算是要去喊长老救你，还是要去山脚下的义庄给你腾个位呢。”
玉乙未隐约想起这茬事，羞得满面红云。
小师妹又道：“但不想你在水里扑腾几下，又狼狈地沉了下去。没想到你竟是只旱鸭子，还一个劲儿地冲去给别人捞剑。我们就在岸边看着你鸭儿凫水般地漂一会，又沉一会，偏又不死心，一直往冰池底下游。”
“我当时就在想：怎会有如此愚笨的人呢？明明自顾不暇，还逞能地冲出去帮人捞剑。捞起来了也没得到人家一声谢，该笑你的人还是会笑你，因此而瞧得起你的人也不会当着面谢你。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
她所说的话不错。玉乙未伏在她背上，面上有些发烫，默默地想。他那段时日总是被当作天山门的笑柄，谁都爱拿他来说事嘲弄，早把脸丢尽了。
玉丙子沉默片刻，道：
“但是，我觉得那样的师兄…是个很利害的人。”
雨水霎时蒙了眼，玉乙未诧异地撑开眼皮，只听得她声音里似带了哭腔，缓缓道：
“我从见到你的那时起就如此觉得，你一直是个很有勇气的人，是我万万比不得的人。你为何在旁人嘲弄之下还能笑得出声？为何能总是一心想着去帮别人，哪怕一点儿回报也无？”
玉乙未怔愣了片刻，半晌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何事，嗫嚅着道：“你…发现了…是我？”
她方才的言语并不像是在说给一个候天楼刺客，倒像是在说与他本人听。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玉乙未惴惴不安地发问。“…知道是我的？”
晶莹水珠淌过玉丙子白皙的脸颊，将她的面孔衬得愈发莹润，似在夜里弥散着微光。她微微偏过脸，眼里似漾着凄然的涟漪，轻声道。“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呢，乙未师兄。”

第258章 （四十六）尘缘容易尽
小师妹…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他？
玉乙未头痛欲裂，他的头脑仿若被胡麻皮黏住的石磨，半晌也转不过来。他觉得起先玉丙子是未认出他的，可后来不知何时便以酸楚之极的眼神望着他，眼里似盈着淌不完的泪水。
他正欲再加思索，只觉身子倚着的脊背忽而剧烈一震，继而歪倒向一边。玉丙子跌倒在泥洼里，闷哼一声。脏污泥点扑在脸上，将她秀雅面庞点染得斑斓。
“丙子师妹，你怎样了？”玉乙未急切地呼出口。
“我没事……”
玉丙子挣扎着起身，却又跌坐了回去。玉乙未正恰瞥见她红肿的脚踝，兴许是从土坡上跌下时崴着了，此时肿得似馒头般老高。她气力大，能忍痛背着他走许久的路，却让他没留神她身上带的伤。
“师妹，不必管我…”玉乙未只觉喉间一哽，涩声道，“你自己走罢！我腿上带了伤，不能拖累你……”
女孩儿却摇头，执拗地把他背起。她喘着气，似在喉中抑着哭噎声，“执徐师兄也是和你这么说的么？”
听到玉执徐的名字，玉乙未浑身一僵。
“你们都是些自私自利的人！什么‘不必管我’、‘你自己先行’，总是在自说自话！然后又撇下我们不管，自个儿去送死！”玉丙子咬牙道。玉乙未怔怔地听着她颤抖的哭诉，眼前是她泛红的眼角。
她发泄似的喝了一通，声音又低垂了下来，哽噎道。
“…可我只想你们好好活着，一个也不要少……”
白花花的雨点直扑而下，将天地撕扯得一片斑驳。玉乙未怔然，只觉寒雨落进眼中，淌出来时却化作一股热泪。他们两人在茫茫雨雾中艰难跋涉，仿佛暗海中的两片浮萍。
火光和人声近了，像散不去的幽魂，对他们步步紧逼。玉丙子气喘吁吁，背着他挪着脚步，几度踉跄着要跌倒，可却依然艰辛地在倒泻天河似的大雨里一步接一步地前行。
他们藏身在松脱的山岩后，尺高的野草拂过疲倦的身躯。玉丙子走不动了，倚着枣木虚脱地喘息。刺客们如鬼魅般游聚而来，刺目火光在黑夜中灼灼摇曳。他们附耳低语，交头接耳：“…似是在这一片不见的……”
“…仔细搜寻一番，一只蚂蚁都不得放过……”
继而是腿绷和衣摆擦过草叶时悉悉索索的声响。声音在向他们两人藏身之处逼近，刺客们的影子如洇开的水迹漫到山壁上，妖鬼似的嵬峨阴森。玉乙未感到玉丙子暗暗握紧了他的手，手心带着紧张的潮热。
脚步声愈来愈近，玉丙子的手指也越发紧绷，她的指节紧紧嵌在玉乙未指间，竟隐隐按得他生疼。
“这儿有块落下来的石头。”他听见刺客们道。
“喂，速疾鬼，绕到后边去看一下。”
玉乙未猛然按上腰间剑柄，小心而缓慢地将匕首抽出。他的心几乎几乎要蹦出嗓子眼，那叫速疾鬼的前来探查的刺客每一个脚步都像是踏在心上，激起愈发猛烈的震荡。
两步，一步，那刺客愈发近了。玉乙未寒毛卓竖，将剑横在身前，只觉浑身战栗不已。他打算豁出命去，在刺客向此处探头的一刹间，便用匕首刺瞎那人的眼，再趁他开口痛呼时将长剑从口里刺出去。
靴屡重重踏碎一片水洼，瓢泼雨声仿若轰然战鼓。
他的心似被按在弦上，紧紧弹发。可就在玉乙未即将起身出匕的一霎那，远方似是传来鼎沸的呼声。
“慢着！”
“折返！这边再来多些人！”
刺客们似乎在惶急地喊着什么话，于是方才接近此处的迅疾鬼的脚步声忽地一顿，继而往远方奔去。候天楼的恶鬼们先前如潮水般聚来，此刻便也如退潮般顷刻间离去。
玉乙未小心翼翼地从山石后探出脑袋，只听得远方金戈鸣铁铿锵交错，数尺寒光迸现。看来竟是不知从哪儿又杀出一支人马，与候天楼刺客们扭杀在一起。
小师妹也探出头来，疑惑地低声道：“怎么回事，师兄？”
“有人…来帮咱们了。”玉乙未喃喃道。
“…是谁？”
玉丙子惊愕，发愣地微张着口。其实不止是她，玉乙未也同样愕然。谁会在这刀头剑首之境来救他们呢？天山门几近覆灭，若有援兵前来，也早该出手相救。
他望向深邃的的林间，隐约瞥见闪动的黑影。黑影与黑影交缠厮扭，刀来剑往，两方都是头戴铜面的刺客，但其中一方来袭的人不多，被刀剑划破腿绷、裸露的腿肚子上用青莲汁刺着如意纹。
那是土部的人。
一时间，玉乙未打了个激灵，他想明白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了。在被押进山窟前，他曾在鸽舍里放飞了一只令鸽，在鸽腿上的信筒里塞了卷求援信。那只飞奴会飞往资州箩泉，向在那儿的人求援。
金乌果然还是帮了他。虽然那人口上说着只要出了醉春园便再也帮不得他，可还是派了些土部的人过来，冒着暴露的风险帮忙牵制住候天楼刺客的视线。虽然人数不多，却也成了他逃出生天的希望。
玉丙子见他神态缓和，悄悄捏了捏他的手，轻声道：“师兄……”
“等等，先别出去。”玉乙未脸上的神色仅松弛了一瞬，下一刻便紧绷得仿若将发的弓弦。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紧张地凝视着黑暗。
小师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在如溃蚁般散去的候天楼刺客群中，有一个身影孤伶伶地伫立在夜色里。
那是一只无端鬼。面色靛青，其上裂纹遍布，五官仿若裂口。雨水从铜面边缘滑入深邃眼窝中，那处仿佛一团浓墨，却又隐隐现着森冷寒光。无端鬼没有转身离去，而是以那瘆人的目光凝视着他俩所在之处。
然后，无端鬼转过身子，迈开步子，一步又一步地向他们走来。他每一步都沉重之极，似是要将脚掌重重踏进地里，像是前来索命的无常。
“……师兄！”
玉丙子显是也瞥见了这渗人鬼影，面色惨白如霜，轻轻扯了扯玉乙未的衣袖。
“不…不怕，丙子，师兄会……护着你。”玉乙未牙齿格格战抖。他怕，见到这般异景，他恐怕比任何一个天山门弟子都怕。可这处没有别人，只有他。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哪怕是要死了，我也会…送你出去……”
他腿上受伤，实力又平平。玉丙子纵然天生神力，却也不过是天山门一珠弟子，何从敌得过杀人恶鬼？他俩历尽艰险，好不容易逃到此处，却已是力竭气弱。
喉咙因紧张而干涩发疼，昏厥似的恐怖感向玉乙未袭来。他几乎握不稳手中的剑与匕。
“别出声…”他捂着两人的口鼻，以气声微弱地道，冷汗从颊边淌到脖颈里，“他一定没发现我们……”
玉丙子摇头，眼中写满惊恐，“他…发现了……”她贴在玉乙未耳边，颤声道，“那个刺客…他的步子很坚定……他是确定咱们在这儿才过来的！”
若是心存疑忌，这群刺客定会提着琉璃灯试探着往前行进，脊背微佝，为的便是能随时屈身闪避。可这无端鬼却步履坚定，一步接着一步，要将他们逼入绝境。
无端鬼背向群鬼，直逼他们而来。他的手上握着柄长剑，雨水洗不尽其上的血污，淡红水珠打弯了草叶。
“我们如今逃走…可以么？”玉丙子惴惴不安，在阴影里仰脸望向玉乙未。
“跑不走了。”玉乙未两股战战，嗫嚅着答道。他看出那刺客是杀人的老手，振血的动作娴熟。他的心里也似充塞了黑火末，火绳快燃到眼前，要将他的心炸个支离破碎。
他面色灰败，道，“…会被杀，只要从这儿踏出一步，就会被那刺客杀死。”
无端鬼站在了山石前。
两人在山石后的阴影里心跳如擂鼓，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暴雨冲刷着浑浊的泥潭，将倒影击打得四分五裂，也似打在两人心底。
沉寂了半晌，那如雕塑般矗立的无端鬼忽而开口：“…在那边的人，出来罢。”
玉乙未不答话，只是把剑握得更狠，黯淡的剑刃映出他失神惊惶的两眼。
无端鬼忽而一哂，“你不出来，我便要请你出来了。你这人可真是薄情，我站在你面前，你都不来款待一番。”
这话音似乎有些熟悉，可玉乙未却享不了太多，他紧咬牙关，终于下定决心，一挺身便闪出山石的阴影。如注雨水扑头盖脸地浇下，他拖着伤腿，双目暴睁仿若鬼神，低吼一声便往无端鬼斩去！
剑刃霎时间被铜面抵住，铿锵一声脆响。刹那间，漫天雨珠飞溅，无端鬼扯断了铜面的系绳，用鬼面的利齿夹住了玉乙未的剑。
玉乙未忽而浑身一振，他抬头的那一瞬，一张苍白的脸忽而映入眼帘。眼前的刺客有着温和而狡黠的眉眼，却透着股饱经折磨后的憔悴。他认得这张脸。
水十九用铜面架着他的剑，长吁了一口气，勉力支持着摇晃的身形，这才对他惨然一笑，道：
“我来救你，你却对我出剑。你可真是个薄情郎啊，胥凡。”

第259章 （四十七）尘缘容易尽
厚重云隙中泻下几线天光，落在玉乙未眼前那张湿漉漉而惨白的面庞上。
玉乙未抱着难以置信之情，来来回回地将那张面孔上下打量几番，用目光将每一寸肌肤都细细扫过，这才夷由着道：
“水十九……你是水十九？”
上次他见水十九时，对方入过了一趟候天楼的刑房，整张背都被藤鞭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气儿都似没了。可如今水十九持着无端鬼面站在他面前，纵然面色雪白似霜，却依然嘴边噙笑，眼里蕴情地望着自己。
“我与你不过是没见几日，你便不认得我了？”水十九带着一份狡狯笑道，“看来楼中刺客都生得一模一样倒是坏事，一不小心就会让你迷了眼，把我抛之脑后。”
这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玉乙未急匆匆地收剑回鞘，水十九也将铜面往脸上一盖。他俩顶着暴雨，快步绕回山石的阴影后，玉丙子正在那儿焦急地等候，目光触及水十九的鬼面时兀然一跳，眼里疾速染上敌意。
玉乙未飞快而磕绊地指着水十九，向玉丙子道：“这是…呃……我的朋友。虽说是候天楼刺客，却也是个…好酒友。”
小师妹听得稀里糊涂，却并未置喙。
他们三人挤在一起，在潮湿的黑暗里窃语。玉乙未打量了一番水十九，忧道：“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水十九顿了片刻：“用脚，走出来的。”
“我不是问这茬！”玉乙未哭笑不得，“我先前看那群候天楼刺客疑心你与敌通气，你被他们痛打一番，出了许多血，连动弹都难。你不是被他们牢牢看着么，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刺客微笑，“因为我放心不下你，就跑出来了。”
玉乙未扶额，他总觉得和水十九说话总谈不到一处。这人桀黠狡猾，总能在不知不觉间错开他们谈的话题，把话头引到别处去。
“这无端鬼面不是你的罢？”玉乙未又问，他记得无端鬼是往日监看自己的刺客之一，冷漠却易怒，每回与这刺客碰面都似撞到了一块铁板。
“我偷了他的鬼面，混进他们里了。反正水部的这种换人皮囊的活计可做得多啦，其余人竟也没发觉。”水十九吐舌道，继而叹了口气。“不过啊，我现在正受着重伤，如今正是吊着一口气同你俩说话。喂，胥凡，你再多说些话罢，要不然我要昏过去啦。”
“他们如何对的你？”玉乙未忧心忡忡，伸手想碰水十九。可刺客却不着痕迹地闪过他的手，笑道。
“唉，他们还没把握要定我的罪，无非只能上宽板和鞭刑。但我骨头着实是断了几条，再拖下去约莫是治不好的了。不过比起在这儿说闲话，我们还是早些逃的好。”
听了这话，玉乙未惊愕，“你愿意和我逃？”
他还记得上回他们二人吃酒时，他曾问过水十九要不要从候天楼这间血河地狱里逃出去。那时水十九疏离地摇头，淡声拒绝了他，说自己是回不到凡间的恶鬼。
水十九微微一笑，笑里却漾着丝凄凉。“人死之前总有一二件想办的心愿，恶鬼亦然。”
刺客又道，“你俩若是信得过我，便随我来，我带你们闯出这个山驿。”
玉乙未微舒眉关，“自然是信得过的。”他转头对玉丙子轻声道，“师妹，你相信他么？”
小师妹扑眨着眼：“师兄若是信他，丙子也并无二话。”
“只是…话先说在前头。”水十九望向晦瞑天顶，沉重地叹了口气。
“即便是我领你们走的那条路，也是险象环生，有群鬼环伺。”
雨斜千尺，风起拔山，树枝草叶狂乱舞动，犹如妖魔般阻住前路。盛大的雨声仿若落雷，在山壁间逡巡回响。三人仓皇前逃，玉丙子掺着玉乙未，水十九跟在后头，给他们指路。
“往左！”“绕过那棵树！”“拐个弯！”
水十九一面喝道，一面频频回首后望。他在盯着仿若被黑雾萦绕的后方，那里正冒出一点点熠燿似的灯火。恶鬼们在搏杀之际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动静，水部的刺客又多任斥堠一职，双眼明锐，很快便捕捉到了他们逃蹿的踪迹。
忽然间，后方的水十九又道了一声：“停下。”
玉丙子和玉乙未怔然驻足，回过身去。水十九将无端鬼面微微掀起，露出一个勉强而虚弱的笑容，“胥凡，我们在这里分开罢。”
他的笑容凄沧而难过，身躯被飘风急雨吹得摇摇欲倒。玉乙未暗道不好，心里忽而一阵惆怅，却装作全然不知一般开口问道：
“为何要分开？你不是要同我们一起走么？”
水十九望了一眼身后的火光，轻轻地叹了口气。“这里已经是山驿外的地界，我已陪你们逃了一段，这便是心愿了却了。我不是与你说过么？我是从血河里生出的恶鬼，从哪儿来，自然就该归到哪处去。”
“我向你指明了最后的路……我已经…尽我所能了……”
刺客的头颓然垂下，像被遽然吹折的树干。玉乙未顺着他的目光，将视线落在地上，只见一地水洼间游散着鲜红的血带，像松了丝的绸绫，从水十九脚下蔓延到密林深处。
那是从水十九身上流下的血，黑绸衣遮住了他的血迹与伤痕。先前与玉乙未谈笑的时他的身躯便已千疮百孔，每一步都是在向黄泉路上迈。
玉乙未失色道：“你…你怎么了？”
水十九伸手扶住树干，身体重重地倚上，虚亏地笑道：“如你所见…不过是两只脚踏进了寿枋，就差人来给我盖盖儿了。”
“你走吧，胥凡。我走不动了，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水十九颤抖着从腰间拔出剑，口里叹出的白雾散在夜色里，“不过帮你拦下一二个追来的人，倒也不在话下。”
“不……”玉乙未喃喃着摇头，心里似是崩坍了一角。他忽而有些失控，粗着脖子声嘶力竭道，“你给我跟上来！水十九！我好不容易才交上你这个朋友，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没了？”
水十九却只是微微抬头，望着他恬淡地笑，从颤抖的唇齿间逸出话语：
“你也是……我好不容易…才交上的朋友。”
玉乙未看着这孤仃仃的人影，突然间如鲠在喉。他怎么就没发觉水十九的伤势呢？明明先前就已见到水十九被痛打后奄奄一息的模样，明明他已察觉到水十九步履艰难，沉重万分。他总是如此迟钝，贪得无厌地想救所有人，却最终一无所有。
他拖着伤腿，想要冲上去揪住水十九，把这人硬是拖走，却被玉丙子一把揽住肩头。小师妹眼眶嫣红，喝道：“…师兄！”
凉雨顺着睫毛滑下来，玉乙未怔怔地低头，只听玉丙子压抑着哭声道：“他说的是真话……真的已经…无药可救了。”
在这两月间水十九一直在受候天楼刑房的折磨，恐怕受的已不单是脱皮抽筋之苦。玉执徐比他受的刑多些时候，就已被弄成了个废人。因而水十九面上虽作出一副风轻云淡之态，实则经受了摧胸破肝的苦楚。
“胥凡。”正惶惑间，玉乙未忽而听得水十九轻声唤自己的名字，抬眼时正撞上他的笑容，“别耽心，我不是与你说过么？我在左楼主那处抽了死签，今夜死不了的。”
玉乙未愣愣地听着他的话。水十九又笑道：“左楼主说我是受水鬼抱缠而死，是淹死的，那我今夜就不会死在候天楼的刀剑下。”
“我会活着去找你，咱们要去杏花村吃酒，你要记得留个上好的席位给我。”
黯淡的天光里，背着星星点点的火光，那犹如恶鬼似的刺客露出了向往和期待之色，笑意浅浅地堆在脸上。玉乙未认得他的这副神情，在送给他从未喝过的一罐黎檬酒时，在他俩哼着小曲儿勾肩搭背地溜进清园里时，水十九总是会这样天真而憧憬地冲他勾起唇角，仿若尝到了蜜饴的小孩儿。
“真的吗？你真的…说话算话么？”不知觉间，玉乙未已涕泗横流，呜咽着问。
水十九轻笑着点头。杂乱的脚步声越发逼近，刀鞘与系带的擦磨声汇作风浪。
“我听闻候天楼刺客也接民间楼外的请托…我也想拜托你一事。”玉乙未狠狠抹去泪水，咬牙与他对视，“我想要你…一定要活着来找我！不许死在今夜，不许自轻自弃，我还缺一个酒友，要是你不来陪我吃酒，我就会被人耻笑，说胥凡是个没朋友的软骨头！”
“所以我想求你……今夜不要死。”
话尾渐渐低弱，玉乙未声泪俱下，像是要跪下一般央求似的垂首。
水十九默然地听着他的请托，忽而颤抖着伸手。刺客嘶哑地开口：“给我报酬。”
这话似乎并非出自贪利之心。玉乙未疑惑地望向水十九，对方的眼疲惫却清澈。
刺客说：“有了报酬，才能叫请托。候天楼刺客一旦受命，便一定倾力相赴。不过咱俩相识这么久，给少些便成，如此一来我在完成请托之前绝不能赴死，直到你的愿望实现为止。”
玉乙未将身上摸了个遍。顺袋是被收走了，袖袋里的月钱当初又拿去分予贿赂了守着他的刺客，此时他就是个穷光蛋，身无分文。
他摸到了脖颈，忽而愣了一下。颈上挂着条红线，线上穿着枚物事，他捞出来一看，是一枚带着体温的铜钱。
那是玉执徐给他的辟邪的铜钱，一直带在他身边。一面有着通宝字样，另一面却纹着鹌鹑纹。
在候天楼中瞎混时，玉乙未从川西的刺客那儿听了些钱占术的门道，大抵知道这玩意意为平安。戴着便能祛邪避祸，求取安康。可如今他对自己的安危不再挂在心上了，比起自己，他更在乎他人死活。
玉乙未将铜钱取下，郑重地递给水十九。纤弱的红线在风雨中飘摇，在铜钱的孔隙中滑动，倏忽飘向空中。
“给我…活着回来。”
千般话语堵在喉口，最后，玉乙未只能颤声道出这句话。
水十九握住铜钱，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勉力地从树干边支起身子。刺客转身面向后方密林，候天楼的恶鬼宛若城墙般訇然推进，抽剑的声响整齐划一，仿若雷鸣霹雳。这不是能独身一人对付的敌手，更何况是拖着重伤身躯的一人。
“请托，我接下了。”
水十九最后朝他侧脸一笑，笑容朦胧在雨雾里，“来日再会，胥凡。”

第260章 （四十八）尘缘容易尽
候天楼刺客在出石栅地后都会在道坛上领过一支死签，签上写着他们的死法。这做法一来是为了确立楼主威名，二来是为了让每个刺客据签解能各得其所。水十九当时抽到的签是“水鬼”，左不正说他是被溺毙的，于是往后但凡有走水路的活计他一概不接，为的便是避开水鬼晏公。
可纵然水十九向自己保证绝不会在今夜死去，玉乙未依然心头痛如刀割。他不禁胡思乱想，万一那死签上“水鬼”的意涵是水刑呢？候天楼刺客兴许会将身为叛徒的水十九捉起，施以滴灌之刑。且今夜疾风骤雨，哪儿也不缺水，水十九更是凶多吉少。
“我…我是不是做了错事？我没有带他一起逃，把他撇在原处……”玉乙未喃喃自语，悔恨而愧疚地咬紧下唇。
此时他与玉丙子两人同在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猛风暴雨从叶隙间狂烈袭来，衣衫吸饱了水，拖得他俩步履沉重。
水十九拦在他们后头，独自面对汹涌如潮的候天楼刺客，他们之间愈走愈远，直至水十九单薄的背影被夜色吞没。
玉丙子摇头，眼神空洞而落寞，“怎会是师兄你的错？真要说有错，我更是错上加错，不仅没学好救死扶伤的本事，还连累大家至此，害乙未师兄你伤了面貌，还让执徐师兄枉送性命……”
她叹着气，向黯淡的前方仰首。“但是如今再论谁的对错都已于事无补，咱们得先逃出去，不能辜负了师兄方才那位朋友的心意。”
满耳充盈着沙沙的雨声，像是从穹汉里落下的泪水。玉乙未皱起了眼，呜咽抹泪，像是小孩儿一般抽噎起来。
他不知道这个梦魇何时结束。从许久以前开始一切都似变了味，昔日能与天山门弟子谈笑耍闹的时光猝然飞逝，他身边的人一个借一个地逝去，独留他在这泥沼似的世间挣扎。
以前他总有着出人头地的心愿，想从天山门出去后随着武盟混，挣个盆满钵满，买个五进的敞阔宅子，好好供着他爹，再娶个富贵人家的小姐。他想做个去吃酒时能胡乱给赏钱的财大气粗的公子哥儿，在街上晃得呼呼生风。
现在玉乙未不想了。他只想回到刚入天山门的时候。那时他爹尚有满头青丝，皱纹寥寥几条。玉执徐还好端端地活着，依然每日清晨到内房前候他，与他打照面时肩上栖了一层薄雪。然后他会伸手掸下，并肩比足地与玉执徐一齐去武场前。
此刻他只想回到过去，回到谁都还在人世间的过去。
走了不知多久，暴雨依然滂霈，浇得他们身躯湿透，皮肉里都似是能拧出水来。路渐崎岖，泥淖难行。
两人摸到了外围的鹿砦，木桩子密密层层地立着，像一片树林。玉乙未拔剑费力地砍倒了几支，好不容易才清出一个小口，探头往外一看，却又怛然失色。起先他见这山驿中有坑道时便已有所猜测，这处是山民们采铜银矿时留下的探矿场，此时鹿砦外只见一个黑漆漆的大坑横在眼前，坑缘陡峭，仿若阴府大口。
从这处也许出不去，水十九给他们指了个大致的方向，可玉乙未转头一望，只见鹿寨犹如长蛇，蜿蜒到极目之处，也不知哪儿才是能让他俩逃出生天之处。
“师兄…师兄。”玉丙子摇了摇他的肩，将他唤回神。她睁着漆溜溜的两眼，略有些惊惶，“你还跑得动么？”
玉乙未低头看了一眼伤腿，血渗透了细布，被雨水洇湿后仿若一朵红云，稍一动弹便撕心裂肺地痛。他摇头，“怕是件难事。”
“可…可是……”少女迟疑着向后张望，颤声道，“他们——来了！”
甚至不用去问她话中的“他们”指的是何人，玉乙未便即刻心知肚明。转头一看，只见眼前忽而擦过一道寒光，竟是刀锋从鼻尖堪堪擦过。
刹那间，玉乙未冷汗直流，翻身挟住玉丙子往后一滚，挂着满身泥水惊魂未定地起身。他们身前闪出数条黑影，鱼施饿鬼、金银鬼、拔口恶鬼…张张鬼面齐聚眼前，摆得满目皆是。候天楼刺客无声无息地蹿身上前，剑光轮转，风声朔朔。
全都是候天楼刺客。恶鬼们群踞于枝梢、树后，涌动的黑雾间现出他们密密麻麻的身影。
玉乙未分了些心神往身后张望，却不见水十九的身影。霎那间密林化作黑魆魆的槛牢，仿佛四面八方皆是绝路。那重伤的刺客只有一人，又怎能抵得住这浩大敌势？
“水十九……水十九！”他绝望地叫道，却只听得林中幽幽回响，雨声簌簌不息。
无人回应。候天楼刺客们犹如默无声息的磐石，牢牢锁在他四周。水十九一定是死了，恶鬼们无情地践踏过他的尸首，此时冷酷地矗在他眼前。
小师妹猛然抱住他，往草坡里一滚。数支三棱箭镞插在玉乙未原先所在之处，箭杆密密麻麻。他俩滚到了坡下，葎草割伤了面颊手脚，浑身散架似的疼。
玉乙未哆嗦着口唇，说不出话，半晌才喃喃道：“……水十九呢？”
“我给了他执徐的铜钱……”玉乙未紧紧攥拳，将湿泥握在掌心里，他的泪水淌过玉丙子嫩白的指尖，“那枚铜钱我一直带着，哪怕是食不果腹、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都不敢花…”
他惶然地呢喃，“我身上只有这一件执徐的物件了。我想让他带回来，我不想要他死，谁也不要死……”
带着冰凉湿意的巴掌拍到了他的脸上，像突来的一道霹雳。玉乙未怔然抬脸，只见眼前是玉丙子泫然欲泣的面庞。
女孩儿厉声道：“走出去！师兄，我们得从这儿出去！别的事儿一概都不要想。有那末多人都在盼着你活，你为何还要在这自怨自艾？”
比夜色更为浓郁的黑影逼近，持腰刀的候天楼刺客毫无感情地俯视着他们二人。身后是天堑一般的深坑，身前亦是绝境。
玉乙未牙齿格格战抖，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候天楼刺客，往日在车队里时都不曾有这么多敌手群踞。他望着刺客们手中提的凛冽的刀锋，上面正如红丝般缠着粘稠的血迹。玉乙未想起那些被自己放跑的天山门弟子，不知他们是否平安地从山窟中逃出？
他忽而觉得身上一重，垂头一看，却见玉丙子瘫软在怀中。
“师妹…你怎么了，师妹！”玉乙未伸手去摇她，却摸到她背上一片湿漉漉的温热。方才玉丙子抱着他闪开箭镞，却没避过刺客手中的长刀，背上开了一条狭长豁口。
血汩汩地流，玉丙子秀眉紧蹙。她腿上也有一道刀伤，此时想拼着气力站起，却依然支持不住身子瘫于地上。
玉乙未两耳嗡然作响。他搂着玉丙子，头脑一片空白。哪儿都没有路，他两人皆身上负伤，如何看都再无逃出生天的希望。
小师妹却揪着他前襟，微弱地吐气，“为何……不信呢？”
她的声音低弱，玉乙未赶忙俯耳去听。玉丙子凝望着他，雨花落在眼里，绽开一汪潋滟泪光，道，“你为何不愿信…你那位朋友？兴许他这时已逃了出去，正候着你呢。你还未去向他讨回那枚执徐师兄的铜钱，怎么就已灰心冷意？”
“要我……相信他么？”
“是呀。”玉丙子笑意真朴，眼神却一点点涣散，“一起出去罢，师兄。你若是没活下来去见他，不仅他会伤心，我也难过……”
玉乙未呆怔地望着虚弱的她，身躯中忽而迸发出一股猛烈的震动，犹如滚烫浆水喷薄而出。
他喃喃问道：“你愿意相信我么？信我能带你从这儿出去？”
她安静地点头，鲜血濡湿了玉乙未扶着她脊背的手掌，这女孩儿一路随着他赶过来，身上受了伤，却从未向他呼过一声痛。
雨暗夜深，风寒砭骨，满目尽是一片萧索光景，林中遍是食人厉鬼。玉乙未扶着玉丙子缓缓起身，佝偻的身板渐渐挺直。
此时此刻，他的心已渐麻木，但又从麻木中融冻出另一番生机。玉乙未想起了当初的自己，当时他心底里打定主意要救出小师妹，以此为借口麻痹了自己的身心。仿佛只要有这个缘由在，他便能赴汤蹈火，无所不能。但他其实并不信自己。胥凡从来不是个有能耐的人，玉乙未亦然。
可如今小师妹一心一意想要他出去，能在群鬼之中活下来，这教玉乙未感到天崩地坼似的惶然。
“为何…为何连我都不信的事，你却能如此笃定？”玉乙未心中百味杂陈，又哭又笑，颤声道，“我尚且不信自己还能活过一刻钟，你却信我俩能活着出去？”
剑刃相撞，寒光森森，玉乙未猛然抓起匕首，勉强格过候天楼刺客刺来的刀剑，虎口震得发麻。他抵不住，匕首当啷落地，绽开一地水花。暴雨烈风之间，墨黑浓翠堆叠，树影狂乱舞动，像妖鬼的影子。天地间似是打起了旋，只听得黑影箭步蹿身的飕飕风响。
“乙未师兄，还记得执徐师兄说过的话么？”玉丙子勉力支身，从泥水中抄起木枝，向飞身而来的候天楼刺客奋力挥舞。“他说的‘剑情’，我偶听过几句，‘手空心阔，凝神屏气。道生于气……道成于神。’”
“天山门剑法之道，在洗心有信。”玉丙子笑道，笑意而柔和，“丙子从来都未怀疑过师兄。”
“…那师兄……相信丙子么？”她问，用木枝撞开两名候天楼刺客的腕节，在飞腾的水花间转头望向他。
鼓荡骤雨浇湿身躯，却浇不息心中火焰。玉乙未极目远眺，只见繁枝浓云后露出一角月牙，像破瓷盘一般只有小小的一角，但已在满地雨花间现出碎银似的微光，如山如海一般袭来的刺客挡不住这些跃动的微芒。
玉乙未从地上拾起匕首，横在身前。在他们二人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候天楼刺客，仿佛无穷无尽，挨山塞野。凄白电光照映林间，只见刺客们横刀执剑，兵铁森然，鬼面狰狞，仿佛正从唇齿间吐出寒气。
这是属于他们二人的最后一次的逃亡，虽是面临绝境，两人心中却一片坦然。
玉乙未踉跄着挨到玉丙子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他笑了一下，用未持匕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掌，血与雨水交织，在掌心里留下一片暖热。
候天楼恶鬼扑身而上，雪雪剑光映亮了他们的面颊，掀起狂烈疾风，刮得衣衫猎猎作响。
这时候的玉乙未依然笨口拙舌，默然无言了片刻，他笑道：
“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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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出自纳兰性德《蝶恋花&#183;辛苦最怜天上月》：“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
玉乙未的线到此就结束啦！
对我而言这是一场很艰苦的战争…大概用了8个月的时间来写这条线，而且我也很清楚如果撇开主角不写的话会变成啥样子（人气会遭到致命打鸡）
但是还是写啦！在忸忸怩怩痛苦纠结之中磨完了这段剧情，俺个人还是挺喜欢这条线里出现的角色们的，甚至觉得个别挺可爱，可以让俺在写的时候嘶哈嘶哈
天山门不会只有一个王小元，候天楼也不会只有一个金乌，这就是我写这条线的原因。这一卷是决战前的过渡卷，要是觉得有那么一点点有趣就好啦。（当然觉得无趣也没啥，俺只会大声嘤嘤…
……
嘤嘤嘤！

第261章 （四十九）痕玷白玉珪
他又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近日里他的梦愈发繁复，而这个梦时时在夜幕垂临、他沉沉睡去之后到访。梦里时常是云烟雾缭的景象，岁月点滴仿若急雪掠过眼前。像是有人把他的过往打破碎裂，于是他只得在光怪陆离中将碎片一点点拼起。
在梦里，他置身于天山崖上，飞雪似柳絮芦花，眼前雾蒙蒙不见前路。风雪大盛的日子里，他在岩洞中裹着油鞣后的狼皮取暖，翻着泛黄的经书，费力地辨着其上字句。义娘会在雪霁后归返岩洞之中，她将玉白刀平置于地，刀光如水，洗亮双目。她会用带着刀茧的手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脑袋，带着他轻声念书：
“敌有矛戈，我应如流。心中得感，非先非后……手空心阔，凝神屏气。道生于气，道成于神。”
女子的声音低哑却柔和，他磕磕绊绊地跟着念，罢了，抬头望她：“师父，这是什么？”
玉求瑕柔声道：“是天山门剑法总纲。你虽随我习刀，这总纲却刀剑相通。我给你念的是剑情一节，剑分势、情，刀亦有理、志。”
他困惑不已，扑眨着眼问：“念会了，我便能习好刀，做个顶顶利害的大侠么？”
这话引得女子扑哧一笑，道：“你念会了，未必做得大侠。可你要是做了大侠，是定要领会其中意涵的。尤是这玉白刀法可比不得其他刀法，最讲求心性抱朴，绝瞋恚。而各式法门又天差地别，最为玄妙。”
她捡了火棍，在地上写画：“比方说这玉白刀的第一刀，对应的便是《道德会元》里的‘为无为，藏神于神。事无事，藏心于心。味无味。藏形于形。’即以无为化有为，敌手先攻，借势打势，以不变对万变，故而能做得‘无所不能、事事有成’，能应一切招法，称为‘完璧无瑕’。”
“那第二刀呢？”他好奇发问。
“世人常道：‘二刀伤人。’第二刀算得旁门左道，违悖了右三章的规矩。不仅要分天定宇，亦要施以寸刃。”女子抚摸着玉白刀明净刀身。“出刀必见血，然胸中未曾有杀机。但切不可滥用，因为每一次见血都离逾矩更近一步。”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岩洞外风驱急雪，烈风狂嗥，却愈发教他心中静定。此时他心中忽而生出向往之情，不禁发问：
“义娘，我能问您一事么？”
玉求瑕微笑颔首：“请讲。”
“第三刀又是何物？能作何解？”问罢这句话，他便紧紧闭口，浑身瑟索不已。玉白三刀乃天山门不传之密，他如今贸然发问，着实是过于僭越。可他心中又不免好奇，那被人称为“三刀杀人”的刀招究竟为何？
雪点烂漫弥散于空，岩窟外的天穹一片茫白，却显得晦暗不明。白草飘摇，火光明灭间，玉求瑕的身影仿若溶于雪雾之中。她的笑容清净安谧，朱唇微启，只低喃道：
“红尘忘尽，一切归元。第三刀是为本原的一刀，要教人经十三虚无道，领清净微寡之意，说来虽轻易，却难于登天。要挥出这无杀意而有杀机的一刀，历任玉白刀主都极难做到。”
见他困惑，她微笑道：“不过，先代刀主亦从莹蟾子经书中拣出一句话，作第三刀之解。其中法门虽奥妙高深，却能概括成寥寥八字。”
低哑的声音盘旋于岩窟之中，在石壁上荡漾。落进他耳中，又直直坠到心底，直在心上刻下了深深印痕。
那一刹间，王小元似是猛然经受到了一股五腑尽裂的震动，怔然失神。他望着那雪衣女子，只听她低声细语道：
“——我因无我，故能成我。*”
——
王小元猝然睁眼。
窗外飘来油蛉此起彼伏的叫声，铃铛似的沙脆。天穹像一匹槿紫缎子，月牙绣在上头。微闷的夜风从窗屉隙里溜入，微微拂动着他额上细密的汗珠。
他正躺在藤床上。床编得不结实，翻了个身子便吱吱咯咯地叫唤。这儿什么都简陋，恶人沟的山鬼给他腾了间落灰的房，他也不在乎干不干净，往上边一躺便心神不宁地睡了。
从天府溜出来后，钱仙儿带他一路回了龙尾山，说是借这次武盟大会的机会，恶人沟里的人自南海一路来了蜀地。正恰龙尾山往日便有一处恶人沟的分派，便要他在此藏身歇息，再作打算。
王小元一路劳顿，心神交瘁，向钱仙儿几番打听金乌下落却无果，此时脊背挨了床便昏沉睡去。他这些日子睡得皆不安稳，总频频梦见他逝世的义娘，又在梦到中途时夹带了些乌七八糟的梦。
窗外的金钟儿不依不饶地叫唤，王小元捂着耳朵，裹着薄衾翻了个身，又疲乏地落入梦境中。
这回梦的不是义娘玉求瑕，而是一片黛青幛子似的大山，立在绿油油的田野后。那是顶天大山，山里有一群靠劫人钱财为生的山鬼，他们混在一起，起了个叫“恶人沟”的名字。
梦里的他跪在漆黑夜色之中，四周是燃烧冒烟的杉皮。山鬼们弯着身子，沉默无言地望着他，将棘棍狠狠打在他身上。
骨肉破裂，鲜血横溢。血珠在破空之声中飞溅，身下的泥土被浸得变色，王小元痛苦地呜咽，将身子蜷起。
“叛贼！”山鬼们齐声喊道，神色愤懑。“这小蟊贼竟胆敢丢了咱们宝贝，还不认咱们！真是忘了本的畜牲！”
“打死这孽畜，不得叫他走出这恶人沟！”声音化作洪流，如轰雷般鸣震。人人拿白眼睃他，看他在血泊里挣扎蠕动，仿佛瞧着一只蝼蚁。
他是在这儿出生的，却又教这处的人如此厌恶排斥。他的骨头断了，浑身软塌塌地瘫下来，剧痛挟卷心神，浑身在灼热中一点点熔化。疼痛化作燎原烈火，在他身上熊熊燃烧。
山鬼们蹲下身，来扭他的腿脚。有人拿刀要挑断他手筋脚筋，有人拿石子锤碎了他的骨头，把他的胳膊拧折。他凄厉哭叫，拼命往栅门处爬动，可不一会儿便被拖了回来，被蓬头垢面的山鬼们往死里痛殴。
这梦真实得过了分。王小元浑身战栗，带着哭腔道：“放过我，放过我…让我走……”
可愈是哭喊，身上疼痛得便愈甚。他仿若被群鬼嚼碎吞食，身躯搅为烂泥。
在剧痛中他向虚空拼力伸手，一摸时却忽而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什么景色都似水般荡漾朦胧了去。疼痛也退了潮，唯有那灼热感包裹周身，火舌一阵阵地燎着身躯，却渐化作炽热的旖旎。
耳边不知何时传来胡琵琶叮叮咚咚的声响，潺潺泉水似的悦耳，曲调逐渐转为《薄媚》，清淡生娇，不知怎地却叫他心头火燥，每一记都似在撩拨心弦。火热感愈胜，他耳边忽而传来一声低笑，声音喑哑却熟悉：
“…才不放过你，也不放你走。”
王小元侧脸一看，只见金乌贴在他耳边，正对他轻声细语。
不知何时周围的光景已变了个样，软帘朱幌散下，荧煌灯烛一盏盏熄去，十八摸的小调儿盈在耳里。恶人沟的幻影倏忽远去，如今他像是跌在枕席间，喜被水波似的漾动。
“我不走。”王小元呆怔地望着他，喃喃自语，“少爷，我就在这儿。”
这虽是梦，却不知怎地真切之极，连金乌那对上挑的莹莹碧眼、微翘却倾泻在肩头的乌发都毫无二致。金乌还是如往时那般对他讥嘲又凉薄地笑，可却已张口轻轻噙住他耳侧。犬齿陷入肉里时微痛，却带来一阵令人酥麻的战栗。
一刹间王小元面颊羞红，他倒不是第一回 做这梦。自打那夜同金乌做了那档子羞事儿后，他可谓是夜夜在梦里笙歌。在这荒唐梦里什么荒唐事都有，有时是金乌在身下辗转，有时却是他被压着在身上驰骋，云情雨意一番。那夜里金乌递给他的每一个眼色，口里吐出的每一个字，一举一动皆明晰地印在心头，从细微涟漪渐渐化作惊涛骇浪，搅得他心潮澎湃。
但片刻之欢后，月夜花朝又会化作残绿愁红。金乌的面容忽而似流水般散去了，搂着他的臂膀渐渐滑下。王小元惶然低头，只见臂弯、指缝间尽是他化成的流水，水色愈红，最终蔓开怵人血色。
他家少爷的脸与那日清晨醒来时他见到的那张虚弱憔悴的面孔渐渐重叠，转瞬间一切又化为那日的光景。金乌倒在他怀里，口角残留着干涸的血痕，两眼涣散而低垂。他胸前衣衫尽皆湿透，浓重铁锈味萦绕鼻间。
“你没能来救我。”金乌责难似的抬眼望向他，眼神凄冷而疏淡。他伸手抚摸王小元的面颊，冰凉的手指游弋到他脖颈处时却猝然紧攥。王小元被他掐住脖颈，力竭难挣，只发出嘶嘶喘息声。他残忍地吐字，“是你杀了我，因而我也绝不要让你活。”
琵琶声戛然而止，留下铮然余音。梦境依然未尽，金乌忽而强硬地一把将他按在塌间，骑在他身上，两手死死卡住他脖颈。
那碧绿双眼里寒意幽然，目光如剑刃锋镝，将他身心洞穿。
金乌对他低声道：
“王小元，我就是你的心魔。”
--------------------
*此处玉求瑕与王小元的对话多引用《道德会元》。本句为化用，原句为“以其无我，故能成我”。这么一想，玉白刀诀更偏向心学一点，对于第三刀的描述应借用其中一句话，“一切忘尽，真一长存”。
总而言之，王小元的篇章开始辣！老涩批的功能也恢复啦！大概从现在开始会隔日更（一般在0点），没更的话过后会补上~

第262章 （五十）痕玷白玉珪
要使出玉白刀第三刀，便需静心平意。要将元神心力尽皆灌入凝练于这一刀之中，步入无我之境，才得以施展“玉碎瓦全”。
王小元不止一次出过这刀招，每回皆是筋骨尽裂，险些身死神殒，但这已是他无意中收敛劲道的后果。人总会于无意间护着自己，剑尖逼近两眼时会惊怖，利矢擦过耳畔时也会胆寒。因而他出刀时总会微微收势半分，生怕第三刀真会夺走自己性命。
所以实际上，王小元从未真正出过一回第三刀。
若是出了第三刀，照义娘所言，说不准真的会“天地失色，鬼神惊变”。天山壁上的深壑横亘于嶙峋山石之间，仿若巨大裂口，让人看了为之畏怯，那便是“玉碎瓦全”留下的伤痕，是真正的第三刀。听闻先人出尽刀招后身殒神灭，身躯几化作齑粉。
树影深深，繁枝在茅屋前搭起了荫盖。王小元倚在窗边，伸手折了支狗尾草，叼在嘴里百无聊赖地晃动。他默默地想，要出得了“玉碎瓦全”，便需心神澄净，达真一之地，因而心中不得有半点魔障。
金乌就是他的魔障。
他日思夜想，牵肠挂肚，一颗心早已飞到了他家少爷那儿去。所以只要金乌仍在，他便出不得玉白刀第三刀。
“可我学刀是为了少爷……”王小元望着刺目白日，喃喃低语，“要护住他，就得用上第三刀，可使了以后我便死了，再也没人能护着他了。”
思绪犹如乱丝，绞作一团。王小元不善于想这般错综复杂的事，苦恼得头疼，抱起了脑袋。
正胡思乱想着，幽深竹径后踅来一个人影。那人戴顶瓜皮帽，一身明绿窄袖衣，手里晃着只羊皮拨浪鼓，没个正形样儿，见了王小元后露着皓齿一笑，正是钱仙儿。
钱仙儿顶着晨辉向他摇手，道：“早，洗漱过了罢？我给你带了红豆粽子，你先凑合着吃罢。”
王小元抬手接住他抛来的小粽子，却没急着解绳，开口便问：“有金乌的消息么？”
这话他不知问了多少遍。钱仙儿一愣，旋即呵呵笑道：“急什么呢！有的时候我难道不会教你知道么？小元，咱们可是同穿一条开裆裤的交情，我与你处的时候比你与你东家长得多咧。”
“你是不急，我快急死啦。”王小元嚼了满口的糯米，口齿不清道，“我见着他的时候他都快死了，要是把他丢到不知哪处的荒郊野岭里，他岂不是死得更快？”
他心里正着、倒着、横着、竖着地把金乌的名字读念写画了百遍千回，神态恍惚，似是在心里装满了事。
钱仙儿笑道：“可我看你神色自若，不像着急的模样。”
王小元说：“我念着能平心静气的玉女心法呢，从前些日子就叽里咕噜翻来覆去地念。醒着时念，睡着了在梦里也念，要是停了半刻，我保不准就心头火燎，非要把天府翻个底儿朝天不可。”
说着，他三五下把粽子塞进嘴里，痛苦地吞了，梗着脖子打嗝道：“你究竟有没有消息？我是谢谢你把我从候天楼刺客那儿带出来啦，但若是并无打探消息的门道，那我也得早日向你们谢别，往别处去……”
原本他以为金乌被颜九变逮住了，颜九变想以此来要挟自己，可夺衣鬼那时却摆了个假冒的人来试图唬住他，这反倒说明金乌并不在他手上。
心口在怦怦地跳。王小元忽而回想起他带着金乌在成邑求医的那段日子，他入了孙大夫的医馆，却不想那处的两位郎中并不愿给金乌治病，还见金乌是哈茨路人，心生歹意要将金乌作了药人。那时他冲进去把不省人事的金乌背了出来，后来却发觉他家少爷手里死死捏着一物。
那是一枚铜板。
王小元起先给他换衣衫时瞧过，这铜板起先不在金乌手里，却不知怎地就被攥进了手心里。若不是金乌早已恢复了神志，握着枚铜板想作暗器使，伺机待发，那便绝不该在他手里。
所以自那时起，王小元心里便隐隐有了些猜测。他想：金乌是不是——要借着病恙之态，来瞒天过海？
但略一回想那狎欢之夜后金乌的痛苦神色，却又不似是故意装出来的。
钱仙儿与他晃着手在竹径上闲步，轻松地道：“有些事的确急不得。沟里有位牛耳长老，小道消息颇多，听说连万事通都比不得。我正想借着今夜端午集会时引见你给他。”
王小元的神色很委屈，“见了牛耳长老的面、问了他后，我便能知道少爷在哪儿么？”
“今夜所有长老都会来，”钱仙儿露出狐狸似的狡狯笑容，“你不妨挨个问遍。”他没说能否问道，只是含糊地搪塞了过去。王小元虽不满，如今却也已并无其余出路，只得随着他在山中漫步。
碧波漫漾，蝍蛉飞舞，两人在龙尾山中踏草而行。王小元望着钱仙儿的身影，不由得怔然失神。他与钱仙儿阔别十年，对方身板拔高结实了许多，眉眼里亦似是染了世俗之气，而他却似乎还和当年一样，还是个未长大的小孩儿。
钱仙儿打往时起便是个爱在俗世里混的，总爱逮着机会就往镇里奔，看乐工歌僮咿咿呀呀地弹唱。王小元对世事懵懂，便常傻兮兮地问他些话儿，还反被他嘲弄。
如今王小元与他重逢，也有一肚子话想同他说，可不知先拣哪个问起，竟支吾着开口：
“仙儿，我有话想……想问你。”
秃瓢脑袋动了动，钱仙儿笑眯眯地回眼，道：“你说。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小元赧然问道：“…我总是做梦……梦见做那档子事，该怎么办才好？”
详细的他不敢再说了。他也总不能对自己以前的好兄弟道他有个心魔，而那心魔夜夜来找他风流，倒凤颠鸾。
钱仙儿猝然驻足，他转头把王小元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了一番，诧道：“…你？”
这也难怪钱仙儿心里奇怪，虽说按王小元的年纪，早该到了行嫁娶之事的时候，但这小子看上去呆头呆脑的，又一副爱受人骗的软脾气，钱仙儿总觉得他该打一辈子光棍。再加上这小子从幼时起便生了副白净秀气的模样，镇里姑娘家常嫌他没英武之气，虽心里欢喜他做个捣蛋的弟弟，却是不乐意他做意中人的。
王小元的脸红得像熟了的虾子，蔫下头去小声道：“嗯。”
他现在怪自己当夜怎么就不甚呛了混了牵肠草的井水，害得他不得不同金乌行事，头脑里还尽是他家少爷的影儿，连念玉女心法都镇不住。
看他蔫头耷脑地跟在后头，钱仙儿叹气，闭了眼佻达笑道：“小元呀小元，想不到呆脑袋也能开窍。是和哪个姑娘？”
“嗯…”王小元眼珠子乱转，“有钱但凶巴巴的姑娘。”
“不错，傍人需傍多金人，做鬼还做风流鬼。”钱仙儿道，“多做几次不就成了？”
王小元：“……啥？”若说先前他只是脸红，如今却是直接烧起来了，面上红得似能滴出血来，口齿不清地颤了好半日也憋不出一个字儿。
钱仙儿笑呵呵道：“你那是少做多怪，有什么好羞的？如今你也到这般年纪了，我劝你也别去寻你家那劳什子少爷了，和你那老相好一块儿做对鸳鸯，远走高飞，岂不快哉？”
王小元猛地摇头。
休说多做几回了，要是金乌还活着、还能动弹，第二回 就该把他往死里打。
他俩踱步到了竹楼前，那竹楼分二层，底下摆着丛丛簇簇的几缸杜鹃花儿。明艳的红花里坐着些蓬头垢面、叫花子似的人物，人人手里支着竹杖。那些便是恶人沟的山鬼们了。
此时一见钱仙儿与王小元走近竹楼前，山鬼们立时站起，毕恭毕敬地往钱仙儿行礼。
钱仙儿如今是恶人沟里的当家，却也并无架子，当即抱拳一一还礼，笑道：“各位近来可好？”
山鬼们叫嚷道：“当家来龙尾山看咱们，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好！”说着便嘻嘻笑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些贡物交给钱仙儿，有半个馒头，有几枚断了口的铜钱，还有竹编人儿。这是恶人沟里的规矩，凡是见了当家都得上供，不管什么破烂玩意儿都行，只消聊表心意。
众人交着贡物，钱仙儿也笑容可掬地将两手并拢，合作碗状，作出一副乞儿的模样来接。待一一道完好后，有人指着钱仙儿身后的王小元，粗卤地开口问道：“这位是谁？给当家纳过贡了么？”
“这位是王小元。”钱仙儿笑道，“王当家抱养的子息，现在回了沟里来了。”
当听到“王小元”三字时，山鬼们倏然变色。
王小元看得清楚分明，那是嫌恶、痛恨的神色，但这神色转瞬即逝，众人也不愿拂了钱当家面子，立马换上一副欢天喜地的脸孔，闹哄哄地聚上来。
有人嚷道：“我记得这小子！当时和钱当家感情可好了，你俩成日巴在一块儿，嘿嘿，臭味相投！”
“不错，这小子看着呆头愣脑的，心思可坏得很，一肚子黑水！哈哈！”
山鬼们将王小元团团围住，一个个冲着他讪笑。王小元被他们眼里闪的精光吓着了，嗫嚅着道，“怎、怎么了？你们都跑来瞧我作甚？”
他被一群尘垢满身的叫化子们挤在中间，本就已难受，不知怎地又有人摸起他身子，像在掂量他身上有几两肉。众人啧啧称奇，又交头接耳，不时心怀鬼胎似的瞟他两眼。
“今夜咱们庆端午，各长老都来一同耍闹。”
众山鬼搓着掌，不怀好意地嘿嘿发笑，有人从竹竿子上扯下一件红艳艳的裙裳，展在他面前。“咱们瞧你模样端正，也正巧少个跳舞的姑娘，你来顶着，成不成？”

第263章 （五十一）痕玷白玉珪
王小元一口回绝：“不成。”
这不是他第一回 遭人这么戏耍了。打小时候起，恶人沟里的山鬼凡是要借女娃子去行骗的、混进秦楼楚馆里的，统统都会找他来顶个数儿。他眉目疏朗，两眼清莹秀彻，抹了白粉就活脱脱像个姑娘。
钱仙儿在后拍手叫好，呵呵笑道：“小元，下回我写了话文交给班头，非要指明你来演不可！”
众人随着起哄，王小元却大窘，道：“山沟里没有姑娘家么？”
不过说实在话，这事儿他还未少干。小时候王太常指使他俩混去勾栏里，探听些消息。王小元回回都被他俩套条绣花褶裙，抹了胡粉胭脂，抱到姑娘堆里浑水摸鱼。
山鬼们嘿嘿笑道：“你也不是未待过这处，沟里什么样还不知道么？本来被白白抛了的姑娘家就少，她们长大后定会离开这儿，哪里肯陪咱们这群老光棍？还是你小子最合咱们心意！”
说着众人便一拥而上，伸手要扒他衣衫。王小元左躲右闪，哭丧着脸嚷道：“阿意阿妈呢？她那时不是养了几个小女娃……”
阿意是个在恶人沟里管着小泼皮崽子的女人，恶人沟里的山鬼大多是幼时被人弃养，后来在这山沟里长起来的，王小元也不例外。他幼时便是蒙受阿意抚养，又被王太胡乱拉扯大的。
如今想来，他离开恶人沟后，与钱仙儿、阿意都算得阔别已久。
山鬼们听他提到阿意，竟怫然不悦。霎时间众人仿若冰霜降顶，沉默无言了半晌，有人将那红艳裙裳扯走，嚷道：“算啦！这小子在外混久了，养了副傲性子，再看不起咱们。别要他穿啦！”
众人从他身边退开，都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王小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孤伶伶地站在原处发愣，不知发生了何事。
钱仙儿背着手在身后意味深长道：“小元啊，人总归会变的。你离了恶人沟这末久，这儿可谓是天翻地覆地变了一遭。咱们如今是在龙尾山，你认得的人兴许已不在原处了。”
王小元回头，却听得他对自己笑吟吟道，“可你却没变，你为何没变？”
这话问得稀里糊涂的，王小元也懵头懵脑，半晌嗫嚅道：“什么变不变的？王小元就是王小元。”
湿热夏风扑在面上，一霎间将他迷了眼。槐影婆娑，暑气蒸笼。再睁眼时却见钱仙儿两眼笑得眯缝起来，喃喃自语道：
“你说得不错。你就是王小元，一直都未变。”
这山沟里总似是弥漫着一股不详之气，黑雾似的笼罩在心头，王小元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山鬼们睃他时目光有异，除却厌恶之外仍有另一种情绪。
两人在竹楼边转了一转，旋即又走开了。幽篁中翠雾缭绕，卵石路蜿蜒曲折，两人在山中闲晃。钱仙儿笑道：“可惜这儿不是南海的恶人沟，不然能有许多旧景旧情与你一叙。”
王小元却不想与钱仙儿叙旧情，他每在这儿走一步，心底里关于往昔的记忆就不由得满溢涌出。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拖着鲜血淋漓的身子爬出栅门的。那时他只有一只胳膊未断，他便用那胳膊支着身子，一面哭一面怕，在地上蚕虫似的凄惨挪动，泪水混着血水在地上画出一道怵目红痕。
在他脑海中，关于恶人沟的记忆都惨烈无比，宛若梦魇。
端午的夜宴还未到，山鬼们坐在树下笨拙地用绿油油的叶子裹着糯米。火光烛天，有不少抱着木琴的人影聚在一块儿手舞足蹈地唱天。仔细一瞧都竟是些身形瘦弱些的男子，身上裹着土布长裙，戴顶绒帽，嬉皮笑脸地抱着凤纹琴。
倏时间，王小元忽而明白了那不对劲之处究竟由何而来。山鬼们虽说衣着简朴，却不似往时那般褴褛。甚而有穿得光鲜体面之人，举手投足间尽是对旁人的鄙夷。
两人从人群里挤过，却突地听得一声嚷叫。人群忽而分作两边，让出一条道来，有个浑身炭黑脏污的人疯也似的本来，猛地扑到王小元身上！
王小元瞠目结舌，心中被猛吓一跳。低头一看，却见那人浑身风尘肮脏，满脸也似被烟火熏黑，但教人胆颤神惊的是他脸上竟有个黑洞洞的豁口，似是被人割下了鼻头。
那人抓住王小元两臂，咿咿呀呀地不知想说什么话，张开的口间露出断去的半截舌头。王小元虽听不懂，但却见他两眼浑浊而凄苦，心中亦觉酸楚。他又听那人声音细软，竟像是个女子。
她捉住王小元的手，惶乱地将他手掌掰开，在手心里胡乱写画。先是画了个叉，又写了一横，可还未写完便忽地两膝一软，要跪下身去。
“你……”王小元愣神，支吾了片刻，伸手想去扶她。可此时却听得钱仙儿厉声高喝：“看住她！”于是从人群中便忽地闪出几个形彪体壮的山鬼，撸起袖子便直扑而来，猛地将她胳膊扭住，往竹楼处拖去。
王小元惊愕。钱仙儿待他总是一副温言和语的模样，方才却猝然暴喝，两目圆瞪，疾言厉色。他问：“这…这女子是何人？”
钱仙儿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拦在他身前，正恰挡住他探询的目光，“冒作山鬼的人罢了。”
“假冒作山鬼……的人？”
“恶人沟如今也算得一大帮派，既有南海本派，亦有龙尾山分派，昔日王当家得入江湖榜，咱们也得忝列武盟大会诸派之列。”钱仙儿笑道，“但就是因为咱们日渐家大势大，如今也出现了不少想假借咱们名头得利的心怀鬼胎之徒。”
这些话王小元是第一回 听说。
王小元挠着脑袋问道，“那方才那女子…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位？”
钱仙儿点头：“正是。龙尾山中近来有一伙‘幽鬼’游荡，他们假借咱们名头，对行路人行不轨之事。若是有行商，便劫掠他们财货，妻女尽皆淫辱，充作奴婢。咱们捉到了其中几个，正将他们关在竹楼地底。”
正说话间，那先前逃出的女子被山鬼们拖走，众人又恢复作原来喧闹跳天的模样。王小元望着她被带走的方向，半晌没说话。
他忽而回头，一对漆黑乌亮的眸子正正对上钱仙儿，道：“…你不认得她？”
“不认得。”钱仙儿笑着摇头，手中的拨浪鼓却晃得不安。
王小元道：“可我却觉得似是在哪儿见过她。她没有鼻子，和阿意阿妈一样。”
阿意是自他们仍是孩童时起便抚养他们的女人，本是个如花女子，却因乡中的地棍作恶而被剜去了鼻子，这才流落到恶人沟中。阿意虽说面目可怖吓人，可却依然是个温柔可亲的姑娘。
钱仙儿眉头微蹙，只道：“这人也遭匪盗掳过，这才落得一副古怪样貌，你莫要多心。”
“她认得我。”王小元喃喃道。“你方才听见了么？她口里在叫我的名字，她在叫‘小元，小元’……”
倏时间，钱仙儿倏地打了个激灵。王小元凝望着他时，两眼正若漆黑深潭，无波无浪。微闷的夏风扑在身上，却不知怎地带来习习凉意。
两人对视良久，默然无言，彼此都似是在试探着对方的心思。不安之情盘踞在心底，仿若一只正蛰伏沉眠的猛兽，只消一拨弄便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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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开始了。
竹笼里烈火熊熊燃烧，焰苗蹿天。弹天琴的浓脂男子手舞足蹈，自藤弦上拨出淙淙山泉般的脆响。众山鬼拍手叫好，竹楼外闹声喧阗。
楼中却寂静肃穆得过分。八张竹席掩住夜色，只从缝隙里透出斑驳火光。楼里摆着长案，虽灯烛荧煌，楼中四角却幽暗晦暝，夜鸣虫窸窸窣窣的叫声分外明晰。
钱仙儿端坐在东面，摘了瓜皮帽摆在膝上，阖着眼一言不发。王小元坐在陪席上，亦惴惴不安，如坐针毡。端午这夜，恶人沟的诸位长老皆会聚于此地，共商沟内之事。如今人还未至，可他的一颗心却已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夜色清寂，烛光中陪侍的山鬼的面容皆晦暗不明，仿佛一尊尊陈列的黑石像。王小元像兔儿似的左右张望，耐不住性子地乱动。钱仙儿微微睁眼，见他似是烦躁不安，便开口笑道：
“待会长老们会到，兴许会问你一二件沟中旧事。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便尽管开口，我有问必答。”
王小元想了想，问道：“金乌在哪儿？”
钱仙儿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你怎么三句话不离他？”
“不是说有问必答么？”王小元唉声叹气，手指拨着竹席道。
“虽说是有问必答，但也不是什么话都答得出来。”钱仙儿道，转眼瞟见竹帘外有影绰的人影，便笑逐颜开道，“不过你瞧，能答你话的长老们来了。”
人影一个个掀帘而入，王小元却骤然失神。来人体态各异，有些魁梧宛若巨松，有的佝偻似枯木，胖瘦高矮一应俱全。人人手里都提着根翠绿竹棒，这是恶人沟长老的标志。
他认得这些人。
这些人是曾打断了他的骨头，让他在凄惨苦痛之中爬出恶人沟的人。

第264章 （五十二）痕玷白玉珪
起先进来的是苦慈长老。但见他身材壮硕，似有九尺之高，身躯在楼板上洒下一片浓重阴影，活像一座小山。芒麻衣衫编著一轮竹篾丝，正随着他阔步簌簌抖动。
王小元认得他，这是打断他两腿的人。
苦慈长老身形硕大，气力也似无穷无尽，抡起竹棍砸到自己腿上时干脆利落，教他在一阵遽然剧痛中昏厥过去，轻易便把他骨头打折。
第二位来的是硬头簧长老，脊背佝偻，两腿却细直，身上披件天马白皮，光鲜体面。他两眼细狭，嘴边现着油光。
这人王小元亦认得，这是挑断他左手手筋的人。
他以往随着耍百戏的人混，时常会作些抛丸的把戏，两只手都要使到。再加之小时候他常与金乌厮混，金乌教他写字，又是左利手，因而他也偏爱用左手。
可硬头簧长老那夜狞笑着抓起他垂软的手腕，任凭他如何哭喊求饶，那只枯朽如铁的瘦手都不曾放松半分。刀尖探入肉里，摧心疼痛游走周身，残忍地在他腕上留下一道长疤。后来他便用不了左手，使不得双手刀。
人影重重，一个个掀了竹帘入到楼中。王小元放眼望去，立时汗毛卓竖。他认出了打破他听室的刺楠长老，将火油浇在他身上的斑竹长老，用棍儿尖戳了他几个血洞的凤尾长老……他几乎被所有人痛打过一番。
门边跪坐着两个戴黑绒帽的小孩儿，待长老们在各自竹垫上坐定，他们便恭敬上前，要去收众人手中持的翠竹棒。
钱仙儿笑着开口，“诸位今日得聚此处，是恶人沟之幸。今夜所谈并无大事，各位可将兵戈收起，尽情享乐。”他又抬手示意，“我托这两位小僮查验各位绿竹棍，教大家更为安心。”
刺楠长老干笑：“钱当家是读书人，话讲得文绉绉的，咱们粗卤人的耳朵听不惯。不过这绿竹棒都是咱们吃饭的宝贝，当家要收咱们的宝贝，可别是另有用心罢？”
话音一落，众人齐刷刷地将阴骘目光投向钱仙儿，手中绿竹棒更紧了半分。
王小元心中了然，看来钱仙儿还未坐稳恶人沟当家的位子。人人虎视眈眈，想将他从高位拉下。
钱仙儿却会心地笑：“长老这‘收’字用得不妥。钱某不过在宴中代管各位兵戈，宴后当即奉还。免得酒酣三巡，长老们在兴头上，手舞足蹈，误操了竹棒伤人。更何况世间有齐省颜家那般出神入化的易容术，若不验明各位身份，如何能让各位安心在楼中吃酒？”
他脸上笑容可掬，话里却冷硬。众人见他强硬，也不好忤逆，只蹙着眉不动。
死寂之中，是硬头簧长老先开了口。但见他狭目紧眯，对小僮们叫道：“拿好啦！都给老子看好啦！要是这竹棍被磕多了几条痕，老子也要在你俩脸上画痕！”说着便粗哼一声，把竹棍抛到小僮们怀中。
小僮们唯唯诺诺地点头，众人心事重重，却也低声细语了一番，各自将绿竹棍交出。不一会儿，小僮便转到王小元身前，摊着手示意。
王小元指了指自己，懵然道：“我？”
两个小孩儿木然地点头，黑溜溜的眼定定地望着他。钱仙儿在旁笑道：“你莫不是也忘了自己带着刀了？刀也解下来。”
小僮们抬着脸直勾勾地看他。王小元低头一看，只见腰间正挂着玉白刀。他摸了摸玉柄，讪笑道：“带惯了，不解不成么？”
钱仙儿躬身过来对他细语，眯缝的两眼里黠光闪动，“这可是当着众长老的面，我劝你解刀。”又道，“何况你今夜有求于牛耳长老，在这处倔强也不甚妥当。”
王小元一脸沉重地将刀解下，递出去时两手都在微颤。对他而言，没了玉白刀和缺了命根子一样。小僮们接过刀，捧着刀与竹棍恭敬地退至竹帘后。
随后呈上的便是酒水，这回席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歇了些，众人眼里盈满馋色，烧得金黄的恶实拌马肉，牛巴干，蜂蜜桂花糕流水似的递上来，不一会儿便把众人之口塞得满满当当。
灯火通明，酒香四溢，王小元在其间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回想起那个风尘肮脏的、向他奔来的女子，她在他手心里画了个叉，还画了一横，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翻覆思索，却不得其解。
酒过三巡，小僮们将查验后的绿竹棒恭敬地一一捧回，王小元等了一会，没等见玉白刀送回来。钱仙儿喝得面庞扑红，忽地起身举杯热情道：
“各位长老！今夜正值重午，咱们一年难见一回，还请各位一叙过往一年里大家办成的事。我这作当家的会一一评点，按所成事之大小发予俸金！”
小僮们依他的话搬来了个红木矮钱柜，里头盛满了金银细软，灿灿的仿佛压过了火光。可不一会儿他们又铺开一串布条，其上裹着长短剑、腰刀、铁杖等兵铁，寒光森然。
原来这恶人沟有长老在端午夜宴上将自己功过叙说，再由其余各长老与当家评判的传统。若是功大于过，便得金帛赏赐，过抵于功，则有刀剑伺候。
众人静默片刻，但听得刺楠长老哈哈大笑，把酒杯一扔，腾地站起身来，向众人抱拳道：“老夫这一年来所做之事说多不多，只此一件。自先几年僮族起义后，不少僮民流落到咱们恶人沟左右附近，老夫去年拣了些人、吸纳了些娃娃入沟，好教他们安顿。”
王小元默默地听着，觉得这该是件好事儿。这刺楠长老能将流离失所之人安顿下来，亦是造福于生民。可他一看众长老神色，便顿时大吃一惊，众人神色阴郁，似是愤悒不乐。
沉默片刻，钱仙儿沉静地开口：“长老将他们收入沟中，除却安顿外便并未做其他事？”
“自然不是。”刺楠长老得意地吹胡子，“老夫还派了人教导那群新来的小娃娃。”
“教导？”
王小元眨着眼，望着他俩一来一回的模样，忽地回想起自己往时随金乌一同习字的光景。安定先生有云：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他觉得这也是件好事，能教颠沛流离的小娃娃们得圣贤书念，可转头一看众人，依然一副面若冰霜的模样。
面对钱仙儿的提问，刺楠长老嘿嘿笑道：
“不错。老夫教他们如何淫掳抢掠，如何杀人劫财！”
众人这才神色稍宽，王小元却骤然失色。
“教他们剪径不选官道，做买卖得挑两州之界，拣白昼之日抢夺。要锤炼钢铁心性，必得手上染血，老夫把刀递在他们手里，要他们去杀了随行的爹娘。如今老夫手下已有百人，待教熟了手艺，他们便能上路干活儿了。”刺楠长老又自得地捋着胡须道。
钱仙儿思忖片刻，道：“刺楠长老有远见，这自然很好。只是这教化之任全放在您一人身上，这担子似是重了些。不若让诸位长老都分领些孩儿回去好好教导。”
刺楠长老微微变色。他大抵懂得钱仙儿心思，若是这百余人的孩童皆由他养成，说不准会成为威胁当家之位的势力。钱仙儿对他起了疑心，想削他手里把着的人。
“给长老奉上金锭。”钱仙儿又笑着向小僮们挥手，“长老先得十两，往后若教成一人，多加一两金锭。”
小僮们从钱柜中取出金锭，用锦帕包好了递到刺楠长老手中。此时又有一人从人群里站起，满面春风，粗声大笑道：
“钱当家，论到我说啦！”
此人正是个头仿若山岳的苦慈长老。只见他甫一站起，个头便好似要戳到天顶，身影像罩在众人头顶的一片阴云。他搓了搓壮硕仿若巨木的两手，迫不及待道。
“田州那儿有瑶民占了地，他们打跑了税官，把族里的大伙儿都迁过去了。他们的日子看起来过得很好，有地种，每亩能收两石半的米，和媳妇娃儿们的日子过得乐呵呵的。”苦慈长老个头大，说起话来却雀跃不已，活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儿。
“然后呢，你想让恶人沟的大伙儿也同他们一般？”钱仙儿思忖片刻，微笑问道。
苦慈长老龇牙发笑，咧出一口森然白牙，暗红蒲桃酒液流淌在齿上，仿若淋漓鲜血。
他说：“不，我一把火把那儿烧了！”
死寂弥漫在众人之间，可显然的是人人都已露出赞许之色。
“那儿都是竹木楼，也未来得及建封火墙，咱们提前铺好干草，趁着夜里起风抬火，哈哈，那处不一会儿便成了火海！”苦慈长老拍着掌道，“咱们就在路上，逢人举刀，割了不少耳朵下来。”
钱仙儿噙了一口酒，笑问道：“为何要放火？若是家中金帛阿堵物都被焚尽，岂不可惜？还不若打家劫舍来的好。”
苦慈长老摇头，故弄玄虚地摇着手指：“钱当家，这你可就不懂了。”他神秘兮兮地向前探着脑袋，“若是挨家挨户去劫财，一是费时费力，二是这群人心里坏得很，断不肯把家里最值钱的物事拿出来与你！”
“若是放了火，人人定会急着将家中最宝贝的玩意儿揣在怀里，什么古董细软，都会从墙里榻里掏出带在身上，急匆匆地要赶出火海，咱们再在外头一劫，哈哈，一下子能教咱们赚个盆盈钵满！”

第265章 （五十三）痕玷白玉珪
苦慈长老捧着金锭欢天喜地坐下，心满意足地抓起芭苴叶包的米团大快朵颐。众人窃窃私语，对先前发话的二人抛以或欢喜或轻蔑之色，各自在心底里盘算着过往一年中做的恶事究竟能不能赢得满堂喝彩。
神色木然的小僮们呈上香蕈肉瓦煲饭，又抱来几坛蒲桃酒，席间酒饭香四溢，引得众人一时食指大动，急着闷头动筷。
乘着这间隙，王小元用胳膊肘碰了碰钱仙儿。钱仙儿笑盈盈地回头，“怎么了？”
王小元支吾了一阵，轻声道：“你们……怎么都在做坏事呢？”
若是依先前那二位长老所言，恶人沟可真算得烧杀淫掠无恶不作。不仅毁人家舍，劫人财物，还似候天楼一般将孩童养作作恶杀人的刀。
钱仙儿以袖掩口，眉眼弯弯，只对他道：
“此处是恶人沟。恶人沟中出恶人。”
一霎间，王小元似遭晴空霹雳，冷汗涔涔。这话说得不错，恶人沟可不是什么福泽之地，里头的山鬼都是被人遗弃、被世俗鄙夷的幽魂，要作恶也正是应了沟名，无可厚非。
他口舌似打了结，半晌道不出一个字，可一瞬间他脑海中又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男人有着结实的身段，两条从苎布褂子里伸出的古铜色胳膊随意地搭着绿竹棍，在斜阳下影子拖得老长。王小元那时还很小很小，爱踩着他的影子趿拉着脚步随着他走。那男人随性之极，可却总拍着他的脑袋道：“小元，你给老子使劲儿长，长成个顶天立地的大侠。这样你就能去个天寒地冻的山旮旯里把你娘亲带出来，让咱们三口子团聚一回。”说着便会用力揉弄他的脑袋，粗卤地在他头上拍上一拍。
王太虽总是怂恿他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又爱把他套了裙衫丢进勾栏里，却从未叫他做过着实伤天害理的坏事。阿意亦温柔待他，将他抚养长大。
恶人沟似乎天翻地覆地变了个样，果真变得教他陌生。
正在王小元发呆的间隙，长老们蚊蝇盘旋似的窃语声愈来愈大，似是在犹豫下一个该由谁开口的好。
钱仙儿忽而收回身子，正襟危坐，微笑道：“麻竹长老，你是想到哪里去？”
众人目光倏时投向门口悬着的竹帘边，只见那儿站着个着茼麻衫的老头儿，眼神畏缩，脊背佝偻。他不似其余长老一般满面红光，反倒畏怯好似个随处可见的庄稼汉。
王小元认得他，那夜他被长老们围殴痛打时，这小老儿的目光也似如今一般怯懦，哆嗦着远远地望着在人群里被戕害的他，既未打他，也未上前施以援手。
麻竹长老嗫嚅道：“我…我吃的酒多了些，想去解手。”
钱仙儿用两指拈住瓷杯，笑容可掬地在桌沿敲了敲，“是这酒不合长老的口，还是长老嫌弃仙儿，不愿在这多坐一刻？”
“当家…绝无此事！”麻竹长老汗流浃背，磕巴道，“我怎敢嫌当家？不过是一时内急，想出去透口气罢了。”
他惶急地想奔出竹帘外，却忽地“咿”地叫了一声，两膝颤颤发软。竹帘在夏风中微曳，外头篝火熊熊，将重重人影映在竹帘上。楼外有人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森然杀意透墙而入。
“坐下。”钱仙儿忽地敛了笑容，淡声道。
这一句话平淡却掷地有声，霎时间竹楼内众人似是如临冰渊。烛光将钱仙儿端坐的身影描画在板壁上，一直延伸到天顶，好似口中滴涎的长牙猛兽。
麻竹长老两膝一软，跪坐在地。他抖得厉害，似乎下一刻便会狼狈失禁。
钱仙儿笑意盈盈，“我有话正想问麻竹长老，还请稍作忍耐。”无人敢对他的行径置喙，他又道，“我听闻长老也做了不少恶事，愿闻其详。”
所有人都在凝望着他，目光炯炯。麻竹长老在这目光下仿佛无所遁形，缩着颈子道：“我……咳，冒着税官的名头去给太平的人收米麦生丝，多压了些秤，乘机多收了些钱财。”
“只有这些？”钱仙儿支着下颌，近似冷酷地发问。
汗水一粒粒滑下面颊，麻竹长老支吾道：“是……是。”
钱仙儿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划着杯缘，“可我听闻长老不仅未压秤得利，还把有秩赶跑了，短了课钞，太平府的人可欢喜你去那儿啦，说你比原先的有秩好上不知几分。”
麻竹长老垂着头，喉中似发出哽咽之声，仔细听来却是极惊惧之下的抽气声。
端坐在东席上的身影仿佛遽然化作巍然山岳，倾危的巨石要从头顶向他滚下。外头天琴的乐声未歇，此处却冷寂仿若冰窖。
摘了脑搭儿的钱仙儿眉眼与嘴角弯弯，仿佛地戏面具上的裂缝。他微微躬身，影子在火光里被拉得狭长，像鬼魅一般落在麻竹长老头上。
钱仙儿沉默片刻，道：“你…是个善人。”
话音未落，凌冽的剑光便于一霎间亮起！王小元陡然一惊，手往腰间一按，却摸了个空。玉白刀被收走了，他腰里只剩一条空荡荡的系带。
再回头时只觉眼前似有狂风大作，只见不知何时两个神色木然的小僮立在众人之前，一人手中持盘肠纹剑，另一人举着雁翎刀。
一个头颅滚落了下来，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发出闷响。小僮们出刀剑时仿若疾雷迅风，霎时间鲜血四溅，血水从断裂的脖颈中如泉喷涌而出，溅到天顶上，又淅淅沥沥地落下。
麻竹长老的头颅被斩下了，但众人却神色无虞，继续动筷夹酸姜鸭，从锅中舀糯米吃。饭粒沾了血，下一刻却又被泛黄的口齿无情嚼动。
小僮们将刀剑上的血振去，收入鞘中，又麻利地将尸首拖去，取来水桶将地上血迹拭了，罢了恭敬地跪坐一旁。
“…钱仙儿！”王小元难得动一次火气，对钱仙儿怒目而视。
“怎么了？”钱仙儿却如往常一般回过头来淡笑，“吓着了么？还是血溅脏了你衣衫？”
“为何要杀人！”
钱仙儿笑道：“这处是恶人沟，可没好人的立足之地。咱们也算得做回善事，给他往黄泉路上送一遭。”
端午夜宴中，当家会评点过往一年各长老所为。若是做尽恶事自然无妨，可若是只作了些小偷小恶，招来当家不满，便会就地杀去。
砰咚，砰咚，王小元的心在躁乱地鼓动。此时钱仙儿按下他的手，细声道：“你若觉得不快，我便再与你说一些。麻竹长老往年都战战兢兢随在我身侧，都做得很好，沟中所为恶事都有算他一份。可去年他浑水摸鱼，愈发动了想出逃的心思，我除他有自己的道理。”
王小元脸色惨白。麻竹长老固然是恶人，杀了他兴许也好，但于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开杀戒，着实令人胆颤心惊。
众人吃了些酒，胆气上来了，一个个争着要与钱仙儿道尽自己所做恶事。钱仙儿微笑侧耳，时而安静地听他们叙说，让小僮们分发细软，时而伸手点一二人要他们开口。王小元愈听愈心惊，仅一年的光景，恶人沟便血债累累，甚而能赶得上候天楼。
待长老们叙尽，桌上只余残羹，烛火将熄，矮木柜中的金帛几近发尽，众人得了钱财，肚里饱胀，心中踏实，不由得咧嘴大笑，与旁人击掌相庆。
硬头簧长老大笑：“咱们都已说过一轮，不知钱当家又作了什么大恶事，能教咱们这群老糊突瞻仰瞻仰！”
这一声在人群里激起了水浪，众人纷纷附和。“是呀，当家，你可得先作表率，恶人沟的头头定也得是个大恶人！”
“当家作的恶事，得要盖得过咱们才成！”
长老们开怀大笑，眯缝的两眼却险恶地瞄着钱仙儿的身影。若是恶人沟当家没做到十恶不赦、人神共愤，那便不配坐当家之位。钱仙儿先前评点了他们，如今轮到他们来审视钱仙儿。
小僮们竖起了刀剑，神色木然而淡漠。他们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手中的刀剑能斩长老，亦能杀当家。
钱仙儿置了酒杯，温和一笑。
“既坐当家之位，我定尽心尽力，日日反躬自省。如今确是做得一件恶事，定能教长老们满意。”
长老们低沉笑道：“不知究竟是何事……让钱当家如此笃定能称咱们的心？”
火光中，钱仙儿微微侧身，身边放着檀木剑座。他将其上的剑拿起，倏然拔剑，鱼子地的鞘裹不住凛然寒光。他道：
“方才我也听了众长老诸多功劳，各位烧杀劫掠甚多，固然为好。不过要论恶事，这些还只算得小打小闹。得从根源抓起，这才能为天下恶人立得不世之功。敢问诸位长老，这天底下最算得是恶人的仇敌、最心地良善之人是谁？”
连想都不必想，众人齐声道：“——玉白刀客！”
竹帘后人影幢幢，趋织沙沙的叫声如临耳畔，愈发搅得心弦烦乱。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将林叶躁动声卷来王小元骤然抬首，忽觉恶寒袭上脊背。
霎时间他仿若醍醐灌顶，脑中灵光乍现。那身影脏污的女子在他手心里画下的笔画交织成字。两划交错，再横一笔，她没有把那字写完。
那是一个“杀”字！
王小元眼前一花，一股尖锐杀气直刺而来，剑锋忽地抵上他咽喉，微微刺痛。
“不错。”
钱仙儿举着剑，眯着眼微笑着看向他，道。
“所以我现在已将玉白刀客带过来，任各位下手了。”

第266章 （五十四）痕玷白玉珪
王小元一点点地抬起眼。
他的目光顺着锋刃向上游走，掠过紧持着握柄的手，落在钱仙儿笑里藏刀的面庞上。在这静默的一刹间，竹楼中落针可闻，众人目光仿若千百枚剑尖，悬在他身侧。
“你将我带到此处…”王小元艰难地吞咽，“…是为了此事？”
每一个字从他喉中蹦出时都似是阻塞了一般，颇费了他一番功夫。钱仙儿是他幼时的好玩伴，王小元还记得当他俩还是小孩儿时的模样：钱仙儿光着脑袋在山里摘红果儿咬，还时不时砸他一两只。他赤着脚丫屁颠屁颠地跟在钱仙儿身后，竹叶青卷到手上时大叫着瑟索，晚上躺在干草堆里时睡不着，偷偷把对方发丝夹着草杆编成辫儿，揪着玩。王小元是信钱仙儿的，所以他才会在今夜坐在钱仙儿身边。
而如今他俩衣衫洁净齐整，坐在条案之后，有一人手里还攥着一柄剑，剑锋对准另一人的喉间。
钱仙儿笑意盈盈：“不错。”
“那为何要从候天楼手中将我救出？索性伙同他们坑害我不好么？”王小元警惕地发问，手在腰间又摸了一回空。玉白刀被收走了，无刀者自然不成刀客。
此时长老们拎着竹棍从席上爬起，密密麻麻的棍尖对准了他。竹帘掀动，乌云似的人影涌入，恶人沟的山鬼们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候天楼亦分左派和右派，我与那位现任的少楼主不同派。他先前是左护法，咱们是受右护法关照。”钱仙儿摊手笑道。“我不愿看你落在水九手里，便抢了功劳将你带出，这样说如何？”
王小元深吸一口气，带着震惊之色喃喃道：“候天楼……”
为何钱仙儿会在此时提及候天楼？他的心中浮现出一点不祥的预感。行事骤变的山鬼，被众人关押起来、割去舌头的风尘女人，落在他身上的嫌恶的视线……他脑中忽而灵光一现，生出可怕的预想。
而钱仙儿的话印证了这最可怖的设想，只听他笑道：
“对，恶人沟如今——正归属候天楼！”
话音落毕，人群中忽而迸发出山呼海啸之声，竹棍剑矛密密匝匝，寒芒尽落在王小元一人身上。王小元两耳嗡鸣不止，却见眼前黑影迅疾扑来。长老们舞着绿竹棍，纷飞棍影仿若开屏孔雀；山鬼们披发跣足，直扑而上，瘦黑的两臂仿若铁链，圈住他两腿、腰身牢牢不动。
众人之力能抵山崩。王小元像被山压住了一般，他想挣动，可扑到身上的人影却愈来愈多。透过人群间隙，他瞥见了钱仙儿的侧脸。
钱仙儿有着对儿杏眼，是从他的花娘娘亲那儿得来的，扑闪起来水灵，颇受花街里的姑娘喜欢。可如今这对瞳眸里盈着冷冽，火光落进他眼里，却什么也未点燃，他的眼中是一片荒田。
王小元在人群的挨挤中艰难出声：“为…何……”
“你想问我为何如此待你？”钱仙儿轻轻一笑，背过身去，踏着步子走开，“为何明明有着幼时情谊，却能痛下杀手要让你毙命于此？恶人沟又是何时与候天楼为伍？我知道你一头雾水，有许多事儿想问。”
他话锋一转，竟显出忿然神色。“你觉得恶人沟是在我做当家的时候变了？并非如此，恶人沟一直都是这般模样。变的是王太哥，是他定了许多条框规矩，什么不得杀伤妇孺，不得劫苦穷人…他才叫异类！”
众人死死压着他，王小元也结结实实地吃了几棍。所幸他修习柔功，懂得蜷身卸力，却也觉内腑闷疼，一阵翻江倒海，口里溢出鲜血来。
钱仙儿漠然地望着他：“至于候天楼，他们的名头着实好用。只要顶着候天楼的名号，这天下什么恶事都能做尽，咱们也因此得惠。久而久之，竟也识得了楼中右护法。恶人沟和候天楼若是一同出力，那便是如虎添翼。”
王小元从重压之中缓过一口气，声嘶力竭道：“这不是…阿爹想看到的……恶人沟！”
“所以我才与你说，恶人沟变了。”钱仙儿在竹席上蹲坐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王小元，如同观望着笼中挣扎的囚兽。他道：
“恶人沟不再是他王太的恶人沟，而是这世上恶人的福地！”
有竹棍狠狠砸在头上，蹭破了皮，鲜血淌下来染红了眼。王小元奋力从山鬼们的抱缚中脱身，他扭过向他袭来的山鬼的腕节，夺下一把刀，使着刀背挥开重重奔涌向自己的众人。
钱仙儿坐在东席上。他像端坐高位的密宗的忿怒相佛，俯视着下方的光景。
“王小元啊王小元，”他轻声道，“你要如何用玉白刀法呢？在恶人沟，你就不是天山门的玉求瑕，而只是个从泥里长出来的小混子。你看看这些长老，你认得他们么？”
玉白刀法需静心凝气，不得杀人。若刀上染血甚多，便会在心中生出怨瘴。因而王小元至多只能使伤人刀招，又需点到为止。可恶人沟中的山鬼人人都似是奔着他的要害去，招招狠辣之极。
在喧腾混乱之中，王小元勉力抵挡着重压，环顾四周。他生于恶人沟，自然认得这些长老。
打断他两腿的苦慈长老仿若怒目金刚，此时正挥舞着巨掌向他扇来。王小元认得他，那双巨掌曾慈爱地摩挲过自己的头顶。
往时他生得幼弱，又像女娃子一般白净，总被小孩儿们嘲弄，丢石子儿。苦慈长老心性仿若顽童，总是扮着鬼脸把欺负他的人唬跑，又不会安慰哇哇大哭的他，便笨拙地用手一遍遍抚摩着他脑袋，道：“小元，不哭，小元，不哭……”
迎面而来的是曾用刀挑断他手筋的硬头簧长老，此时眼里含着险诈笑意，一手持棍，一手执刀，舞得虎虎生风。王小元亦认得他，那柄刀曾削出一支支竹筒，再由硬头簧长老笑着递到自己手里。
那时的他总被嫌弃，没有小孩儿愿和他玩。硬头簧长老便耐心地给他削竹筒，往里头塞豆子鼓起腮帮子吹，说是这玩意儿叫响炮。他俩便将豆粒吹的噗噗作响，看着被吓起的灶鸡子哈哈大笑。
王小元一眼望去，人群中的一张张面庞既陌生又熟稔：打破他听室、又在过年时总将满满的压祟钱的纸包塞给他的刺楠长老；将火油浇在他身上、又总爱捧着一把乌饭子，硬要将果儿塞进他衣兜里的斑竹长老；用棍儿尖戳过他几个血洞、又在严寒冬日里把自己的芦花被扯了一半分给他的凤尾长老。
他们曾经对他很坏，却也曾对他很好。
正因为他全都认得这些长老，坏的时候如此，好的时候亦然，所以他才难以使出玉白刀法。
腕节在栗栗发颤，王小元遽然间落入一股巨大的悲怆之情中。他想起离开恶人沟的那个夜晚，他被山鬼们胡乱地痛打，遍体鳞伤，一遍遍地哭喊求饶，喊道：“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那不仅是希冀长老们停手的哀求，更是他心中的呐喊。兴许那时他想说的是：
“对不住，我要离开恶人沟。”
“对不住，我辜负了大伙儿们的期望。”
“对不住，我还没能回报你们，我便要走了。”
斑驳棍影间，他瞥见长老们涕泗横流的脸。老人们挥着绿竹棍，无声地痛苦呜咽，泪水落进伤口中，滑进血泊里，沁出刻骨的疼痛。可当他与长老们对上视线的一瞬，老头儿们便换上一副狞恶嘴脸，仿佛这样便能让他心生恨意，教他身上疼痛减轻。
不知觉间，泪水迷蒙了王小元的两眼。钱仙儿说得不错，只要他是从恶人沟里出生的王小元，便对这群曾伴他长大的山鬼挥不出玉白刀。
山鬼们凶恶地向王小元扑来，拳脚落到他身上。重重人影将他吞没，王小元竭力地伸手去捞，却捉不住钱仙儿的一片衣角。
最后一瞬，他听到钱仙儿淡声道：
“小元，这里是恶人沟，可外面却是地狱啊。”
——
天地间一片茫白。
这茫白的景色与天山门的雪不同，一点儿都不冷。王小元蹲坐在原地，茫然地眺望着四周，这处似是什么都看得见，又似是什么都瞧不见。也许这是梦里才有的光景。
一个影子从身后洒来，王小元抬起脑袋，却见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摆在眼前。王太叼着草杆，吊儿郎当地拍拍他的头。他爹还是同往常一样，随意地披着件麻布衫子，每个正形儿。王小元知道他过一会儿便会拿出酒胡芦大口吃酒，再与他闲扯些江湖轶事，有时心情好了，便会与他说他的义娘。
“人活着，要是被旁人束了手脚，那人便是个好人。要是活得自在恣意，那对世上的人来说反而是个大恶人。”王太坏心眼地转着他的脑袋，王小元也跟着稀里糊涂地转圈儿。罢了，男人拍拍他的脸蛋，问，“王小元，你想做好人，还是坏人？”
王小元仰脸，为难地晃着脑袋半晌，脆生生地道：“…我不知道。”
“给我说。”
“嗯…要是做好人能吃到糖饼，我就做好人；要是做坏人能睡在软被儿里，我就做坏人。”
“那若是偏要你选一个呢？”
王小元被王太瞅得发慌。他太笨了，问什么事儿都迟上半晌才能应，这样的难题得想上十天半月才成，但他爹又偏要他如今就答。
他抿着嘴想了很久，才嗫嚅着道。“我不知道……”
为什么世上非得分清善恶黑白？好像做了好人，便不能做坏事，被人认作坏人，便身上全是丑恶之处。若真是如此，黎明的时候是白昼，还是黑夜？一粒沙落进了海里，水是清的，还是浊的？
王小元想不通，他很笨，连扳着手指数数儿都只能数到四，所以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垂着头犹豫了许久。
半晌，他问道：
“我只做王小元，不成么？”

第267章 （五十五）痕玷白玉珪
在一片花白之中，王太并未答话。他的身影忽而如晨露般消散，只余捉摸不定的水雾。
过了片刻，又有人影自王小元身后浮现，这回是个脸上盖着布片的女子，一身暗玉紫的布裙，梳着桃尖顶髻，鼻头缺了一块儿，神色却温和柔顺。她是阿意，王小元将她叫作阿妈。
阿意绕过来，蹲在他身前，拿帕子轻轻擦他的头脸，像是以前他每回摔跌之后一般。王小元在这梦里似是变得很小，个头矮了一大截。她细语呢喃：
“小元，答应阿妈，不许去做坏事，知道了么？”
王小元犹豫片刻，怔忡道：“可沟里的大伙都说，待在恶人沟里的人得做坏事，这才算得是恶人。”
“你阿妈的鼻子就是被恶人割去的，那时流了许多血，也痛得难捱，你也想做那样的人么？想要旁人也如这般待你么？”阿意擦拭他脸蛋的手停了，眼里含着责难之色。王小元被她的眼神吓得一缩，怯怯地摇了头。
阿意这才笑逐颜开，“这才对呀，小元。我看着你长大，可不是想看着你去作恶。”
“你要成为王当家那般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就是阿妈…对你的心愿。”
说罢这话，不知怎地忽有狂风大作，吹得王小元迷了眼。眼前茫白仿若沙砾般散去，露出一片荒瘠。阿意的身影一晃便如水波般漾散了，他的眼前缭乱片刻，却终又归于空荡。
寒风侵肌，四周冰寒彻骨。他瑟瑟发抖，似喘不过气来，耳边传来水泡破裂声，潺潺的溪河流淌声徜徉在耳侧。
陡然间，王小元醒了。白茫茫的幻梦被流水涤去，
他仿佛在仓皇间被抛入现实之中，从水里抬起头。冰凉的溪水有些许涌入眼缝中，涩涩发疼。夏风明明扑在身上时是闷热的，可如今却带给他无尽的寒凉。
王小元正跪坐在溪边，垂湿的发丝梢在滴水。水珠子沿着脸颊一粒粒往下淌，落进水面时漾起层层涟漪，将水中倒影搅碎。映在水中的面容破碎成银子似的晶光，却依稀能自其中辨出他茫然的双眼。
夜幕高悬，秋虫沙沙叫唤。他孤伶伶地对着水面，半晌无言。
自己究竟是如何走出那山鬼环伺的恶人沟的？王小元已不记得了。脑海中盘旋着迷雾似的思绪，他混混沌沌，不知何时已跪坐于溪边，头脸湿漉漉的。
围攻他的山鬼们、高坐在东席伤俯视他的钱仙儿也已消失不见，四下里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深邃的夜色围裹着他。
王小元缓慢地低头，只见手中一片血色。他再回过头去，只见得一旁的地上插着柄断刀，血丝仿若残破罗帐覆在刃上。崇山黯淡，石寒林深，他似是从山沟子中踉跄着脚步走出，一条绵长的血迹蜿蜒在地上。
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头脑空白而浑噩，如今的情形更教他恐惧。王小元竭力动着脑筋，可他想不起来了。山鬼们向他疯也似的袭来，钱仙儿淡漠低望着他。他认出了昔日熟悉的长老们的面孔，一时凄入肝脾。
往后便似有云雾缭绕在他躯壳之中。究竟是否杀了人，为何刀上染了血，他一概难以言明。
王小元茫然地摸了摸身子，骨头都未断，他没出过第三刀。但瞧身后拖着的怵目惊心的血迹，第二刀定是出了的。不知长老们被他的刀伤成了什么模样，他想到此处便惴惴不安。
恶人沟天翻地覆地变了，钱仙儿骗了他，还扣下了玉白刀。先前的他是打心眼里相信这位儿时玩伴，可如今他不知还有谁能教他付出真心。
他犹豫了一会儿，回首望着那蜿蜒的血迹，只觉心口怦怦直跳，但最终还是决定得先从这是非之地逃离，惘然地迈起了步子。
夜空里悬着一盘银月，云彩瘢痕似的盘踞在天穹之中。天空敞亮，可山林却漆黑如墨。王小元从溪流边走开，脚下的细草犹如泥沼，踏一脚便会软软地陷进去。
从山沟子里出来，借着月光，能瞥见不远处是龙尾山脚的山村。茅草顶盖儿挤在一起，圆圆的水缸列在房檐下。
王小元想起以前做玉求瑕时曾与金乌一齐行游天下，曾来过这儿看单竹林。山村里有些小娃娃在林里用泥搭了小窑，生了火烤着梨吃，还分了一半儿给他俩，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
犹豫了一会儿，王小元艰难地拖着步子往山村里，兴许从恶人沟里逃出后，他再四下打听一番，还能寻到金乌行踪。不知还有谁知道他家少爷的踪迹？他心中一片迷惘，但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看今后运气如何了。
如今一眼望去，山村里灯火通明，在幽深林中明光烁亮。
王小元眨了眨眼，一霎间，恐惧攫住了他的心神。他才发觉那并非是熠熠灯烛，而是熊熊烈火。
眼前是宛如地狱一般的景色。
茅草顶盖在炽烈的火焰中燃烧，飞灰铺天盖地，风里是浓厚的焦味。火光冲天，通红烈焰中仿若浮现出猛兽似的繁杂花纹，但浓烟渐渐遮蔽了一切。王小元孤零零地站在山坡上，在这场浩大的火势中孤苦无援。
他愣住了，脚似被钉在地上一般无法动弹。他希望这是另一场梦，可掐了掐手背却觉疼痛。浓烟间，他依稀瞥见一群在村口逡巡的地棍。他的两眼时好时坏，如今居高临下地俯眺山村却能将一切尽收眼底。
地棍们手里握着四角枪，有抱着襁褓的散发女人惊惶地逃蹿，撞到他们面前时被一枪搠死。他们吹着口哨，从死人衣衫里扒出几枚铜板，大笑着竖起杆儿，展起青莲色的旗帜。
那旗上绘着如意纹。青莲如意，正是候天楼的纹样。
风里依稀飘来叫喊声：“候天楼来啦！恶鬼来索命了！”乡民听此名号，人人皆在烈焰浓烟间仓皇奔逃，红艳艳的血花绽了一地。鲜红的火与血交织，山村中似煮沸了般喧闹。
地棍们叫嚷：“咱们是候天楼！快快将钱财送到爷爷们跟前来！”说着便把手中刀枪胡乱戳划，将一张张门板踢开。
王小元脸色煞白，他耳边似是回荡起了钱仙儿的声音。
恶人沟是恶徒福地，可恶人沟外却是人间炼狱。钱仙儿未骗他，如今这副光景着实宛若地狱绘卷。他在嘉定安安分分地过了两年，和金乌过着没心少肺耍闹的日子，可却忘了如今天下纷乱已起。
他手里提着断刀，踉跄着往前迈出一步。玉白刀客绝不能对这惨象坐视不理，他既是王小元，亦是玉求瑕。
可那熟悉的昏沌之感忽而涌上头脑，王小元踉蹡了一下，没注意脚下是土坡，狼狈地跌了跤。他滚进树丛里，摔得七荤八素的，被枯枝划了个花脸。
身体很重，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一股长久以来的疲乏忽而袭上心头，王小元这才想起自己几近几日水食不进。他仿若一具行尸走肉，忧思重重再加上夜不能寐，此时几乎要将他身躯压垮。王小元迷迷糊糊地察觉到：那接连不断造访的幻梦正是极度疲惫的后果。他离山村太远了，兴许一时半会儿赶不过去。
燃烧的山村中，那踢了门板闯进泥浆房中的地棍不一会儿又折返了回来，挠着脑袋对在外头候着的同伴道：“奇怪，没个活人。”
“死人有么？”
地棍道，“有倒是有，一家老小死得整整齐齐，都摆在榻上。铜钱米布也被搜刮得干净，咱们连挑拣都没那个法子！”
另一人啧舌道：“被人抢了先手。冒着候天楼名号捞油水的人太多了，也不知是哪伙贼厮鸟！”
“要不…咱们换个名头？”有人惴惴不安地搓手，“上月俺碰到五伙来打劫的，一伙打着宾州十寨的旗，一伙叫着忻城揭竿僮民的号，还有三伙嚷着自己是候天楼……”
众人踩过尸首，踏进血泊里，哀声笑叹道：“生意果真不好做啊。”
人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浓烟血海中。王小元挣扎着用断刀支起身躯，却又颓软地瘫了下去。方才那一摔仿佛将他彻底摔垮，连日的疲乏自躯壳中喷薄而出，四肢百骸仿若棉花。
他才发现自己身上淤青剑伤遍布，兴许是自己先前不愿对恶人沟的长老们下手，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们的打。他很困倦，只想找个地儿躺下来休息。玉求瑕得去救人，可王小元也很想歇息。
天空里落起了细针似的雨，一枚枚扎在他身上。他艰难地爬起，可又在疲顿中滑倒在地。先前熯天炽地的烈焰稍小了些，大团的青烟喷涌在空中。山村里静悄悄的，像是没了人息，只余刮杂的燃烧声。
王小元半蜷着倒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断刀。在失却神志的前一瞬间，他隐约瞥见身前似是现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戴着箬笠，发丝蓬乱，一身脏污的棕衣，似是个独臂的农家子。仅余的一只手上握着寒光锃亮的镰刀。他于迷糊中想到了钱仙儿提到的山中的幽鬼，他们无处可去，烧杀掳掠，终日如幽魂般在林中游荡。这人兴许和那在山村中劫财的地棍是一伙的，也要来搜刮他钱财，取他性命。
可王小元如今只想阖眼大睡，他心思纷乱，只想把一切抛之脑后。细雨霏霏，林深树杂，人影映在他眼里时带着水雾氤氲的朦胧。那人在王小元身前驻足半晌，弯下身子，抬起他的脚踝。
幽鬼迈着沉重的步伐，将王小元往幽邃的林中拖曳而去。

第268章 （五十六）痕玷白玉珪
带着箬笠的农家子在拖曳着王小元。
王小元感到自己仿若一滩软泥，失却了气力。脊背磕在细碎的石砾与软草间，在疼痛间带着一丝麻痒。他微掀起重似石压的眼皮，只见那庄稼汉仅余的一只手惨白无血色，箬笠压低，面庞被笼罩在阴影里。
这人兴许是要将他拖到僻静处，结果了他的性命。
牛毛细雨飘落到额上，汇作冰凉雨珠。也不知被拖了多久，王小元略清醒了些，忽地想起龙尾山脚山村的惨象，不由得微弱低吟了一声。
浑身棕衣的庄家汉脚步微微一顿，似是察觉到王小元有转醒的迹象，忽而将握着他脚踝的手一松，缓步走到他身侧。王小元迷迷糊糊，挣扎着想摸出断刀防身，却发觉那刀早已被自己撇在了原处。
仿若幽鬼的独臂农家子站在他面前，手伸向了腰间系带。王小元瞥见那带上挂着被磨得锃亮的弯镰，顿时心惊肉跳。
庄稼汉的手伸向带上系着的羊皮水囊，解了下来，递到王小元嘴边，嘶哑地问：
“醒了？要喝么？”
王小元懵懵懂懂，只觉此人似是并无要害他的心思，便浑噩着张口。水里有着甜草根的味儿，喝了几口后稍稍提振了精神。
那独臂庄稼汉又问：“能走么？”
肚腹深处传来难以抵挡的饥饿感，浑身仿若散了架般疲惫，王小元摇了摇头。
“那鄙人便拖着你走。”庄稼汉道，伸手抓住了他脚踝，继续重重地拖曳。毕竟这人是个独臂人，王小元也不好求他背自己一会儿，便也无甚怨言。但他忽而想起那在烈火中凄败的山村，不由得挣动起来。
庄稼汉诧道：“怎么了？”
王小元挣扎着指了指冒着浓烟的山村，他还忧心被困在火中的人。农家子看他一副劳困力竭、却又比划手脚的模样，不由得怔愣片刻，随即低声笑道：“你是挂念着村中人的安危罢？不必担忧，我的同伴已前去施救了。”
这人声音低沉嘶哑，又一副脏污不整的模样，先前教王小元大起疑心，可没想到此人竟还有一伙心地良善的帮手，王小元此时只觉如坠五里雾中。
“鄙人先前看你倒在路边，便想着救一个是一个。”庄稼汉似是略有羞赧，老实地道，“不远处有咱们歇息避雨之处，鄙人带你去那儿。”
看来他是被当作受劫掠后落难的村民了，王小元于困乏之中如此想道。不过他瞧这农家子虽断臂脏污，人却似是不坏，兴许能信。
如此一想，倦意便如水雾般蒙上了头脑。王小元在拖曳之中竟觉上下眼皮斗战不止，双目一阖，便昏厥了过去。
……
王小元是在潮热的火光中醒来的。
他倒在岩窟里，身旁七零八落地散着榆柳木块儿和燧石。岩壁上凿进了长楔，系起了晾衣裳的麻绳。他身上盖着麻布，衣物被扒了个精光，素布短衣、白裤、护腿和系带儿都高高挂着，在风里摇荡，像丧白的旗幡。
农家子在拨着火堆，沾着雨珠的棕衣仍未脱下。他的身影浸在如墨的阴影中，仿若山中游荡的幽魂。
一切都仿若一场幻梦一般。王小元没开口，茫然地将目光投向石顶。他随着竹老翁来了天府，莫名其妙地同金乌上了一回床，又惹得他家少爷吐了血。随后他带着病重的金乌来成邑，转眼金乌便被候天楼拐跑了，他也与如今的少楼主颜九变打了个照面，蒙受钱仙儿的照顾得以脱身。
可没想到钱仙儿竟打着取他性命的算盘，而他从恶人沟山鬼们的围攻中逃出后，却发觉外头已化作焦土地狱。
庄稼汉看他醒了，磕巴着道：“饿么？要吃些东西么？还是要喝点儿水？”
王小元喃喃道：“实在对不住…两样都要。”
他像僵直的尸躯一般躺着，连手指都似入了根铅钉般提不起来。农家子从溪边舀了一瓢水，喂他吃了。王小元忽地想起身上还有钱仙儿给的小粽子，摸出来勉强地解了系绳，刚想张口塞进嘴里，却隐约闻得一股曼陀罗的味儿。
钱仙儿果真对他图谋不轨，连给他的吃食里都下了迷药。这下王小元可彻底死心了。庄稼汉给了他些糠麸，虽粗粝难以下咽，却也能勉强入口。
“你……是谁？”王小元对农家子喃喃道，“为何要救我？”
枝杈在火中噼噼啪啪地作响，庄稼汉沉默片刻，赧赧道：“鄙人是…流落到此处的过客。”
王小元想起钱仙儿所说的话。那时钱仙儿说山中有劫人钱财、害人性命的幽鬼，语气中颇有痛恨之意。可作恶的分明是恶人沟中的山鬼，说不准钱仙儿正是在颠倒黑白。
于是他艰难地问：“既是过客，又为何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农家子叹气道：“这处十分凶险，是恶人沟与候天楼的交界之处，鄙人就是遭了他们前后夹击，这才断了条手臂。如今附近山村尽被他们劫掠一空，又有不少冒着他们名号的凶徒趁火打劫。鄙人和伙伴们只得权且避在此处。”
系绳上确是还悬着其余人的麻衫袍子，王小元一望石窟内散落的豁口瓷碗，一对对树枝削的细筷落在原处。
“下山逃走…不成么？”
庄稼汉倏地浑身战栗，微微摇头，“山下…有候天楼的……恶鬼。”
这人实在是一副惊惶之极的模样，牙齿相撞的格格声甚而传到了王小元耳中。“而且不同于寻常恶鬼，那儿镇守着候天楼的…左右护法。他们的剑法、刀法虽不是鄙人平生所见之极，却…无人能与之匹敌！”
说罢此话，这幽魂似的人物竟紧紧蜷作一团，仅余的一只惨白手臂环抱着自己。
王小元沉默不语。他心中在思索着一事，玉求瑕以前与金乌同游时，曾听得金乌说过候天楼的一二事。颜九变是候天楼原来的左护法，可如今这人做了少楼主，那如今的左右护法究竟为谁？
“如今山下的邸店、驿站全被恶人沟占了，外头也混乱不堪。”农家子颤声道，“他们做着伤天害理的劫财害命之事，却说咱们才是‘山鬼’！鄙人什么也没有做，鄙人只是带着大伙儿在这躲避度日，却被扣上怙恶不悛的罪名！”
窟外依然阴雨绵绵，潮湿的水汽间。庄稼汉忽地以手捂住面庞，筛糠似的觳觫，最终从喉中挤出痛苦不堪的字眼：
“所以鄙人方才见到你…才想着要救你回来，能做一件善行便是一件，能救一人一命，便是积得道行。鄙人打不跑他们，便只能做这等小事聊以自慰！”
浑身棕衣的农家子将脸埋在手掌中，呜咽抽噎。悔恨与痛苦仿若罗网，交织笼罩在他心头。也不知这人在此风餐露宿、终日警惕恶人沟与候天楼的风声畏缩过活，究竟饱尝了多少辛酸。
王小元有气无力地牵了牵蓑襞衣的下裙，轻声道：“多谢你…救了我。”
这一声道谢似是略微抚平了农家子的心绪。
过了许久，庄稼人抹去眼角泪珠，从胸中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箬笠微动，他又化作火光间落在石壁上的一片平静的黑影。
独臂的庄稼汉犹豫许久，开口道：“其实，鄙人救您…还有另一番缘由。”王小元侧过脸望他，只见他涩笑一两声，余下的左臂不安地捏动着衣角。“鄙人…曾见过您一面。”
“见过我？”王小元大吃一惊，他在脑瓜子里搜寻了一番，却记不起曾见过此人。这独臂棕衣的农家子着实古怪，虽嗓音嘶哑，却能听出仍旧年轻，若是见过一回，自己便不应忘却才是。
农家子踌躇道：“是，钱家庄时曾见过一回，那时蒙受了您照顾……”
王小元了然。龙尾山离钱家庄倒不算远，那时他冒作玉白刀客，和假冒的黑衣罗刹来了场当众对峙。这庄稼汉约莫是那时的庄客，却不想从那处逃出后又流落到这凶诈山鬼盘踞的山中。
焰苗在寒风中惴惴不安地跃动，岩窟中寒意不减。王小元披着麻布烤了一会儿火，从麻绳上扯下还未干透的衣裳穿上。他问：“那候天楼的左右护法在何处？”
细雨仍在沙沙落着，从岩洞中望出去，只见天边隐现出鱼肚白。林中浓翠仿若被雨打落，黯淡地落在泥洼中，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幽荧绿光。农家子望着雨幕半晌，踟蹰着道：
“劝您还是…不要碰到那两人为好。”
王小元笑道：“没事，我斗得过。”
他休息了一宿，困乏之意略散了些，又吃了些糠麸下肚，勉强有了些精神。
农家子却倏然摇头，压得极低的箬笠底似是迸发出灼眼目光。“他俩不仅是功夫高强，用心还极为险恶。依鄙人看，那可是候天楼中最为蛇蝎心肠的恶人！您斗不过，鄙人瞧得出来！”
说此话时，这庄稼汉浑身战栗，似是有满腔怒火要从腔中喷出。
雨丝斜了进来，王小元摸了摸潮湿的鼻尖，讪笑道：“现在是斗不过，但要是有一把刀在，那可就说不准了。”
庄稼汉并未对他的话置喙。他垂首沉默片刻，雨珠顺着箬笠滑下，断线珠子似的碎在眼前。过了许久，他缓慢地站起身，扶着岩壁往洞窟深处走去。
约莫一刻钟后，他那幽暗的影子又从岩壁尽头涌出。农家子手里紧攥着一把锈蚀的雁翅刀，郑重地放到王小元手中。刀身沉甸甸的，农家子凝重的注视仿佛又让它沉重了半分。
“鄙人和大伙儿不会用刀，这是…从死人堆里拾的。不大称手，委屈王兄了。”
王小元拔刀出鞘，浑浊的刃身只映出了他昏沌的两眼，但他仍道：“是把好刀。”
“山脚下有一片傍水的垂柳林，还是莫要去那处的好。”
“为何？”
火光红彤明亮，似鲜红涌动的血，映出层层叠叠仿若嗜血尖牙般的石笋。农家子幽幽地颤声道：“去到那儿……您一定会后悔的。”
……
雨丝漫天倾落，细细痒痒地搔刮着面庞。深林中染着浓淡不一的翠色，或虬曲或笔直的枝干仿若幢幢鬼影。
王小元抱着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雨里走，心里跳得似有五六支鼓槌在乱撞。他从未如此不安过，农家子的话在他的心头落下一片阴云。
去找到两位候天楼护法又如何呢？将他们赶跑，让那位庄稼汉和他的伙伴儿下山，回到自个儿家中过个好日子？可是他依旧不知金乌的行踪。按理说，他愈是在其余事上拖沓一分，他家少爷便会多一分性命不保的危险。
他能救这天下的所有人，除了金乌。他也能帮上世上所有人的忙，可就是无人来对他施以援手。
王小元拼命摇头，将这念头甩掉。他如今要做的就是赶跑围在山下的山鬼与候天楼左右护法，让救了他的庄稼汉和其余人平安下山。
待办完这事儿后，他就漫天下地去找金乌。他好像在做玉白刀客时就一直在为寻得金乌踪迹而奔波，一切不过与以往一样罢了。
脚下的泥土愈发湿润，王小元忽而驻足。他低头望去，只见脚下土地已被染作深黑，踩上时粘稠却坚硬，令人不快。再往前行数步，一阵能让人鼻子歪掉的恶臭忽而飘来，老鸹嘶哑的呱呱叫声盘萦四周。
虽说此时是清晨时分，但在山中飘荡的轻风却污浊浑沌。天色黯淡而苍白，垂柳林像一片漆黑的剪影。
王小元没听农家子的劝告，拔腿走了过去。恶臭愈发浓重，他每走一步，胃里就要翻江倒海一遭。红黑色的软草在履侧微微拂动，留下深色印痕。林中矗着一株巨柳，似沉甸甸地结实不少，有沙沙的雨落声从那处传来。
他站在了那株巨柳面前，仰头一望，却被淅淅沥沥地浇了一脸血点。
树上悬着数十枚头颅，漆黑而蓬乱的发丝如石花菜似的披散。王小元才发觉人死之后头颅竟变得如此之小，是发青的、血红的、干皱的，凹陷的眼窝处蝇虫飞舞，细小白虫蠕动。
而树下是堆叠的尸块，密密匝匝，看的人眼花缭乱。若是只有一具尸首伏倒在眼前，那定会教人大惊失色；可若是成百、上千具尸体堆叠在目之所及处，那只会让人麻木。
王小元此时只觉麻木。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抬腿跨过尸首，却踩到了另一人的残臂。他听过不少流民的传闻，这些人兴许是被恶人沟、候天楼，还有冒作候天楼的凶徒杀害后，再残忍地抛弃于此。
血污里堆着些从死人身上扒下的衣裳。王小元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用刀鞘翻了一翻，有破旧的包袱布，有揉得皱巴巴的家书，还有行笈上挂的灯盏。他忽而觉得有物事在其间一亮，仔细一瞧，却见一只细小晶莹的物件滚了出来。
那是一枚沾着血污的琉璃花儿，是当初他送给金乌的那一朵。
王小元弯腰拾起，在衣上擦净了。花瓣上刻着他拙劣仿若爬虫的小字，果真是他送出去的那一朵。可他分明记得这玩意儿被金乌丢了才对，却不知为何落在了死人堆里。
一股不祥之感猛烈袭来，他的心忽而怦怦直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再用刀鞘一翻，却又翻得一张皱巴巴的纸团，略略捋平了一瞧，是一张画着金花簪子的画，被血染得笔迹模糊。
霎时间，王小元仿若遭雷轰电击一般，浑身震颤不已，少女银铃似的笑声回响在耳边久久不绝。
他倏然回想起往日的光景，左三娘坐在檐下捧着脸出神，喃喃道：“唉，要是他能送我件金花簪子就好啦。”说着便一拍坐在一旁的王小元的脊背，咯咯笑道，“小元，快让你那抠门主子送我一件。”
他挠了挠头，“少爷给的月钱…很多，去同他说就成了。”左三娘却气鼓鼓地摇头，“他才不会给我买呢，顶多把银子撒你脸上，叫你帮着去买。我想要那懒骨头亲自送我一件，哪怕是画的也成呀！”
她那白皙的面庞、漆葡萄似的光润的两眼，一霎间云消雾散。王小元认出了那皱巴巴的画纸上的笔迹，这是金乌画给左三娘的。
但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尸山，在这尸气熏天的血泥里，又如何有左三娘的身影？
王小元惶然地奔走，想从一具具尸身里辨出左三娘的痕迹。可他见到的尸首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腐败流脓，肉块失却了人的形状，他找不出左三娘。
“她不会在这儿…她一定逃出去了，只是把东西落在了这里……”王小元绝望地喃喃道，牙齿格格战抖。左三娘也许在这处化作了血浆，变成了他认不出来的模样。他患的眼疾又恰在此时发作，天地朦朦胧胧的一片。
转过一株垂柳，他的眼角忽而瞥到一点亮白，抬头一望，便喜出望外起来。他认出了三娘的面容，瓜子儿似的脸庞白白净净，眼睫低垂，发丝半散，却仍是束着原先的桃心髻的模样。
王小元开心了起来，嚷道：“三娘，三娘！”可他还没喊几声，便倏地住了口。
他缓慢地走过去，朦胧的眼总算看清了些眼前的景色。
斜风细雨，杨柳依依。在柔和拂动的柳枝间，左三娘的头颅正悬挂在那里。

第269章 （五十七）痕玷白玉珪
片风丝雨间，王小元呆滞地伫立在尸山里。雨丝扎在身上，毫针似的钻到心底，初时是连绵不绝的刺痛，随后便痛入骨髓，剧痛难当。
他晕晕乎乎的，只觉整个天幕都似是在转，先想到的是湔山离龙尾山有多远。他曾从木十一假扮的左三娘口里听得她去了湔山，可细细一想，更觉绝望，湔山离天府不远，离龙尾山也挺近。
这只头颅就是属于左三娘的。
王小元抬眼望去，只见她微散的发髻上别着只翠花簪子，碧珠作花蕊，金叶微舒，正是三娘爱的饰物。她的嘴角微弯，死前似乎仍在笑。王小元安慰自己，她走时一定没那么难过，也未经什么苦痛。
可倏然间，豆大的泪珠就滑下来了。他的胸膛猛烈震颤，只觉天地里黯然失色。连对着素不相识之人，他都尚且会难过哽咽，更何况是曾和他与金乌朝夕相处的女孩儿。
她为何会被杀？说起来，王小元已有许久不曾与她见面了。他自从钱家庄一行后就与众人失散，只与竹老翁同行过一段路，左三娘是一直跟着金乌的。可王小元也分明记得上回见到病弱虚亏的金乌时，三娘却未在他身边。
从薄雾中隐现出一个魁梧的身影，低沉苍老的嗓音悠然飘来。群鸦鼓翅躁动，飘下几枚漆黑的鸦羽。
“…小娃娃，瞧你痛哭流涕的模样，是在为这小女娃伤心的么？”
王小元抹了抹眼，可泪珠也仿若接天漫洒的细雨，绵绵不绝，如何也抹不尽。
嗓音又问。“你认得她？你知道她是谁么？”
在挟杂着腥气的晨风间，淡雾被层层拨开。在浅淡如薄墨的山阴中，有一个人影渐渐浮现出来。
那是个须发尽白的老者，粗臂上青筋虬起，伤痕斑驳，肌肉仿若圆石。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文房小刀，青铜为柄，缀着金禽兽纹。
此人是——独孤小刀。王小元认得他，在钱家庄的群英会上，这使刀的老前辈竟与黑衣罗刹并肩而立。独孤小刀在柳树下望着他，眼窝深邃，仿若一块磐石。
王小元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他像一具空壳般立在此处，至于为何曾与他有一面之缘的独孤小刀会在此，此时他愚钝的脑袋是如何也想不清的。
独孤小刀声如洪钟，又道：“但你不是金五。你和金五有什么干系？水九说他杀了金五，可老夫觉得他素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夫将这女娃娃的首级悬在此处，就是为了引得黑衣罗刹现出踪迹……”
“土部叛贼在成邑的山驿附近出没，传闻道他们就据守在成邑左右。老夫亦听闻仍在候天楼之时罗刹便与三小姐交好，能心甘情愿为她豁出性命。老夫在这儿守了三日，可他没露面，你却来了！”
“你是谁？”独孤小刀咄咄逼人地问道，“你是三小姐的何人，又是罗刹的何人？”
老人往前重踏一步，霎时水花四溅，足音仿若猛兽嗥鸣般震荡不已。
王小元喃喃道，“我…谁也不是。”
他头晕目眩，丢魂失魄，用力眨了眨眼。可眼前景色毫无变化，左三娘依旧孤仃仃地悬在树上，在风里凄惨地摇荡。
有时他也会责怪三娘与金乌心太狠，总把他抛在身后，自个儿先走一步了。所以他才觉得自己于他俩而言无足轻重，是个什么时候都抛得下的包袱。
独孤小刀面色略带狐疑，“那你为何要为她落泪，为何如此难过？”
“要是有人死在我面前，我便会难过……如此而已。”王小元断断续续道。他的心跳得极快，发狂似的撞着胸口。
老人的目光流连于他的两手，忽而笃定道。“你的手上拿着刀。”
“是……是。”
“非但如此，你的手上亦有茧，虎口有，掌缘亦有，且只有一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王小元茫然而呆滞地摇头，独孤小刀却忽地怒目圆睁，雪髯抖振，高声大喝道，“你是刀客！还不是位寻常的刀客！为何你在老夫杀意威逼下仍能昂首伫立于此？你又为何能从刀势下走脱？”
刹那间，烈风呼啸。王小元眼瞳骤然紧缩，他回退一步，只见如牛毛针尖儿似的斜雨霎时迸开！短而凛冽的刀光切断晦暗雨幕，顷刻间便映到眼前。
独孤小刀于开口的前一霎便已动了刀，薄刃劈开的厉风织成细密蛛网，自四面八方将他裹覆。王小元旋身向后，在怯退间把上刀柄。锈蚀的刃身在鞘中痛苦地嘶鸣，被他猛然拔出，抵住迎面劈来的文房书刀。
手腕上仿佛压上了千钧巨石，王小元咬牙拼命，这才没让那短刀没入自己心口。老者披发飘髯，面庞狞皱，咧开一口森寒利齿，近乎失了神智一般哈哈大笑道：
“起势如九皋展翅，抱守似叶藏芙蕖。你使的是玉白刀法！钱家庄之后别来无恙啊，玉白刀客！”
此人乃是不折不扣的刀痴，只消看一眼王小元的架势，便认出他是玉白刀客。这人昔日虽有“刀侠”之名，却对各流刀法最为痴神。虽能为世间惩奸除恶，亦能为了见识一番黑衣罗刹的功夫与候天楼为伍。
王小元抵住刀刃，浑身发颤，问，“候天楼的左护法…如今正是你么？”
那搭救他的农家子曾道，下龙尾山的路被恶人沟和候天楼左右护法封死，附近的山村也皆化作废墟死地。左右护法的刀法剑招高明之甚，寻常人难以从他们面前脱身。
独孤小刀却似癫狂一般，两目赤红，高声喝道：“玉求瑕！老夫早想与你交手一回，速速将你那‘玉碎瓦全’的刀招掏出来让老夫领教一番！”
这老人身上披着一身黑绸披风，其上有靛草染青的细丝织就的如意纹，又在腰间系挂着左护法的半边赤乌金箔。原本是左护法的颜九变当上少楼主之后，这左护法之位便予了与他走得近独孤小刀，一切倒也说得通。
书刀精短，仿若狂澜骤雨。独孤小刀使的又是大开大阖的劈砍招式，焰势极盛，王小元节节败退，护着心口频频后蜷。
“玉求瑕，你为何不出刀？”独孤小刀叫道，“你这可不是守势，哪怕是第一式‘完璧无瑕’也精妙绝伦，不会被人伤到分毫。可瞧瞧你如今，浑身都是伤！简直是个孬种！”
此时王小元浑浑噩噩，只觉心头激荡不已。他颤声道：
“左三娘……也是你们杀的么？是为了引罗刹现身？”
独孤小刀喝道：“拔刀！金五不来也罢了，如今老夫不仅不沮颓，还心潮澎湃！老夫这一辈子就该作一把刀，所有阻拦在道上的刀客都是沙岩，能教老夫这柄刀在磨砺之中更为锋锐。今日我定要败你，玉白刀客！”
风雨如晦，天幕惨白黯淡，几片墨云于头顶翻飞。血花在水洼中凋零弥散，厚重的土腥气却渐从林间漫出。垂柳凄然飘动，泛黄的叶尖落下泛红的雨珠。
老人仿若寤觉的猛虎，手中紧攥的文房刀舞出山崩地裂之势，步步威逼着王小元。
王小元魂不守舍，却也觉得一股怒流忽而奔涌至胸口。他忽而抛却往日温吞神色，猛地格架住书刀，眼神疾厉而愤懑，脖颈上青筋爆绽，喝道：
“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你是候天楼左护法么？是你们封住了龙尾山，四处抢掠么？左三娘又是你们杀的么？回答我！”
冷雨劈头落下，独孤小刀突地肃静沉冷下来。他默然地注视着王小元，雨珠细细簌簌地落在花白长髯中。许久，髭须动了动。
“玉白刀……是天下第一刀。可这刀若无玉女心法相助，却也是废铁一枚。”
从头至尾，这老者都未回答过王小元的疑惑，可一切都似已昭然若揭。王小元绝望的两眼映在锋刃间，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玉女心法讲求平心静意，玉白刀法更是秉承抱朴之念到了极致。老夫时常在想，若是遇上了玉白刀客，要如何才能引得她同老夫交手？是在定气平心之时比划，还是要在怒气填胸时交锋？”
垂柳青烟，翠枝拂雨。细雨与血珠一同沙沙落下，将他的心一点点浸凉。
独孤小刀最终摇了摇头，“老夫最后想明白了。”
“与举世无双的强敌交手固然是人生一件头等大事，可若求败不求胜，便全无意义！故而老夫必要你怀抱杀心，教美玉落下瑕玷。玉求瑕，正如你名姓一般，老夫要今日的你染上尘埃。”
刀侠的面庞在雨雾中渐渐模糊扭曲，虽未戴鬼面，却已见鬼形。青脸獠牙，张牙舞爪。
“你要如何才会起杀心？老夫是无恶不作的候天楼左护法，刀下冤鬼无数。此处横在你面前的尸首，条条人命皆为老夫所夺，还有悬在柳枝梢的那小女娃，她的头颅亦是由老夫斫下！”
独孤小刀哈哈大笑道。他浑浊的瞳仁里映出素衣少年的身影，王小元默然地听着他的叙说，可两目间已燃起燎原烈焰。
王小元抽刀后退。这一回他缓缓抬起左掌护住玉堂，右手持刀横在身前。独孤小刀认得这刀招，这是“玉碎瓦全”的架势。前代玉白刀客曾凭此在天山上雕下石刻，震慑住了天下邪佞。
“来，玉求瑕！”独孤小刀热血沸起，作砍刀势。“候天楼左护法已在此恭候大驾，要取你性命！”
晦暗间闪过一阵凌冽刀光，刃铁相接时，锈蚀的刀刃改化了架势。自玉碎瓦全改换到玉雪辉寒，其间行云流水，似墨笔般挥洒自如。王小元将锈刀掼裂在书刀上，就着势头将断刃甩向垂柳。
老人怔愣了一刻，怒喝道：“你在作甚！”
碎刃割断了柳梢头的系绳，王小元脱兔似的蹿过去，就地一滚闪过独孤小刀劈来的刀刃，抱起左三娘滚落在地的头颅，转身便往茫茫雨雾中跑去。
“回来，玉白刀客！我俩胜负未竟，你竟敢临阵脱逃！”
独孤小刀的喝声在身后回荡不息，王小元却头也不回地逃走了。他一辈子都在逃，跑得快，不一会儿便把那老者身影甩在远处。雨雾里翠树、群山、尸躯全都化作浅淡的灰霾，衣衫湿漉漉的，冰凉地贴着肌肤。
逃了一会儿，四周的景色变了个样儿，水淋淋的碧松与湿润的山石围在身边。王小元喘着气驻足，他低头望了望怀里三娘的脸，女孩儿依然白净，低垂的眼轻阖着，似是在做着个美梦。
他忽而也觉得眼里湿漉漉的，抹了抹眼，呜咽的声音却先从口里冒出来了。

第270章 （五十八）痕玷白玉珪
晨光微露，细雨绵绵。白菊花儿在潮湿清风中轻漾，星星点点地缀在翠色里。王小元抱着左三娘的头颅奔过花丛，寻了一片空处，蹲身下来拾了块木条。他茫然地掘了一掘松软的土层，挖出一个浅坑。
在刨掘的间隙，他的眼前闪过细碎的光影，如烟往事宛似画卷展露眼前。嘉定的宅院很大，青瓦白墙的四合头大院，黑云母的森凉条石，绿茵茵的青藤，没下人走动时一片清寂。可要是有了金乌和左三娘在那儿，便变得快活热闹起来。他与金乌一块儿在院里追打耍闹，左三娘笑吟吟地捧着脸，坐在廊边。胭脂似的海棠花瓣铺了一地，金鳞似的日光在他们仨身上跃动。
一刹间，一切又烟消云散。只余他孤仃仃地跪坐在细雨里。
王小元的心口一阵绞痛，他将左三娘的尸骸放入坑中，又难过得再次捧起，仔细地擦净她脸上沾到的泥点。
“对不住，三娘……”他垂着脑袋，口齿愈发含糊，“最后是由我来给你送行，不是少爷，对不住……”
棕背雀儿咕咕地叫起来了，听着耳杂，却格外寂寥凄凉。王小元呆望着四周，只见雨雾间矗着一片苍苍郁郁的竹林，慈竹葱浓。若是他从这处离去，恐怕便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可他还要去找金乌，一时半会儿没法将她带回嘉定埋葬。他要将左三娘葬在这无名的处所，连来年前来祭拜的机会都要被他埋没。
王小元无言地对着土坑，半晌，呆怔地落下泪来。
待瘗葬毕了，竹林里多了一个微隆的小土包。王小元折了几朵白菊，插在土包上。雨点无情地坠下来，把洁白香瓣打得零落。他拜了几拜，提着木条往竹林深处走，每走一步就停下回头望望。
青烟似的雨幕里，小土坡的影子渐渐淡了。
苍苍竹林仿若翠障，木桥湿润，落着零星的黄叶。王小元茫然地漫步了一会儿，决定折返回去。候天楼的左右护法还守着龙尾山脚，让搭救他的农家子一行人无法归乡。他要将独孤小刀打败，再寻到右护法交手。
可他如今真能敌得过独孤小刀么？王小元望了一眼淤青遍布、伤痕累累的身躯。他手里仅剩的一柄刀都在方才为了抢下左三娘的头颅碎裂，如今手上只有一条枯朽的木条。手中无刀的刀客，如何能敌得过名震天下的刀侠？
王小元望着那木条儿，忽而想起他爹在他幼时得意洋洋地在他面前耍弄绿竹棒，口里叫着：“小元，你来学几式你老子的棒法！”可他头脑愚钝，手掌练破了皮也学不会，常把自己打得浑身淤肿。
雨声渐渐大了，竹林中现出一条幽径，翠竹微斜，尽头深邃漆黑。王小元走过去，雨珠湿淋淋地落了一头。忽然间，他在斜竹间瞥见了人影。
他十分警觉，立马将木条护在身前，以为是独孤小刀的幽魂飘然而至。仔细地眨了眨眼，才发觉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敞着衫子，露出胸膛和肚腹，面上泛着烂醉的酡红。
那老汉手里把着柄绿竹棍，正倚着竹棍呼呼大睡。
王小元心里生出一点欣喜，没想到在此处还能见到熟人，叫道：“竹老翁前辈！”
竹老翁烂醉如泥，在美梦中砸吧砸吧嘴。这老汉先前去嘉定金府里吃干饭，后来又随着他们一同去钱家庄闲混。王小元和他同行过一段路，知道他最爱饮酒，又没个正形，甚而勾搭自己去醉春园里嫖一遭。
可他们在去天府前就分道扬镳了，从那时起他便不知竹老翁去了何处，一心忙着找金乌。虽说龙尾山离天府、成邑不远，但王小元还是不知竹老翁究竟为何出现在此处。
“醒醒，竹老翁前辈！”王小元奔过去，摇了摇烂醉的老头儿。
竹老翁挠着肚皮，嘴里咕咕哝哝，含糊嚷道，“再…再来一碗！”
王小元没法子，贴在他耳旁喊了一声：“醒醒！”
老头这才从睡梦里一哆嗦，半张着朦胧醉眼眨巴了几下，这才认出眼前的王小元。他颤着手把住绿竹棍，站直了身子，又拍了拍脑袋，待清醒了些后才道，“噢，老夫还当是有蚊蝇在耳边闹呢。你是……金府的小娃娃啊。”
刺鼻酒气扑面而来，王小元摇头晃脑地避了一下，奇道：“老前辈为何在此处？”
竹老翁从腰间抓起酒葫芦，倒了一倒，却没倒出一滴酒液。他摸了摸脑袋，笑呵呵道。“老夫听闻龙尾山峰峦秀峭，便想着来瞧一瞧。嗐，不想上了年纪，走路迷了眼，分不清东西南北，索性就在这儿停一会儿啦。”他爽快地笑了几声，“娃娃你又为何到了此处？也是来陪老夫行这山道的么？”
对于钱仙儿将他拐骗至此一事，王小元有些羞于启齿，只含混地道，“我…我也是在寻少爷的路上……恰巧经过。”
“唉，你说那暴脾气的金家小娃娃？”竹老翁絮絮叨叨地念了一段，却见王小元两眼润红，像是哭过一场，便放低了声问，“咋啦，你遇到什么伤心事了么？”
王小元如鲠在喉，半晌伸手抹了抹眼，哽咽道。
“三娘她…死了。”
每一个字蹦在舌尖时，都带来沉重欲坠之感。王小元说罢这几字，便深深埋下头去。
竹老翁也兀然失色，嘴唇蠕动了半晌，才从口中冒出一声叹息。“祸福无常，人各有命……”
风雨萧萧，水露连绵，两人默然地对面着。左三娘仿佛昨日仍伴在他们身边，说些俏皮话儿，可一转眼间他们便阴阳两隔，她被葬于九泉之下。
王小元忽而觉得浑身冰凉，昏眩感愈发沉重。他仿佛坠入漩涡，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似的转，胆汁都险些要吐出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往日的光鲜光景已离他远去，身边渐渐空无一人。
一只粗糙的大掌忽而覆到了他头上，轻轻地抚动。竹老翁拍着他的头，叹着气将他往竹荫底下扯去，避过愈来愈大的雨珠。王小元糊里糊涂地被他按着坐在石块上，两人缩在竹影里，看着漫漫雨针将天地缝成一片。
竹老翁望了望王小元青白的脸色，眼里含着忧意，嘴唇微颤，却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他道：“左三娘…她是个好女娃。”
王小元失神地点了点头。
“她口上说着只愿顾着金家那小子，却还是待咱们很好。活儿虽做得不利索，却也愈来愈麻利。”竹老翁道，“看着她，老夫就会想起自己的孙女儿。”
这话说得不错，王小元默默地想。他也蒙受了很久三娘的照顾，饭食、汤药都是她来端给自己的，有时不甚跌了跤，身上蹭破了皮，她也会一面念叨着给自己敷上伤药。
“我想把她带回嘉定安葬……这儿不是她的家。”许久，王小元揪着衣角道。“不过我也不知道她的家在哪儿，少爷可能知道，但是我也找不到少爷……”说着，他的泪珠子坠了下来。
竹老翁叹道：“在这处葬了兴许也不错，没什么人来，安静，不会惊动小女娃。”他又道，“你要去哪儿？王小娃娃？”
王小元说，“我不知道…还有哪儿是我能去的呢？”他茫然的目光落在竹老翁的绿竹棒上，喃喃道，“我想起来了。我一直很对不住少爷，我要找到他，哪怕是要费上一辈子也在所不惜。”
他喃喃自语，却未发觉竹老翁神色忽而一僵。
“你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老头儿小心翼翼地问。
一时间，风里似是传来了刺骨的寒意。王小元错愕地扭头看向他，只见竹老翁两眼漆洞洞的，仿佛两只深穴，在里头翻涌着暗海，不安之情倏然涌上心头。
是的，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金乌的事，想起了他是玉求瑕的事，其间有他在天山门习刀的过往，还有在金府中欢度的光阴，在恶人沟中成长时的岁月。
正因为什么都想起了，所以才觉得奇怪。疑窦仿若藤蔓，缓缓爬上心房，盘踞一方。
王小元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竹老翁手中的绿竹棒上，踟蹰着问道：
“您……你是谁？”
他记得身材壮硕、口气举止却宛若孩童的苦慈长老，记得脊背佝偻、两腿细直的硬头簧长老，记得说起话来直来直往的刺楠长老，记得畏畏缩缩的麻竹长老。恶人沟的每一位长老手上都持有绿竹棍，而他记得每一位长老的名姓、面貌。
但王小元却不记得竹老翁。明明这老人手上也拿着绿竹棍，也称自己是自恶人沟里出来的人，可他搜肠刮肚、拼命寻思一番，却依然记不起曾在以前见过这老头儿！
“我以前…从未在恶人沟见过你。恶人沟里的大伙儿都是我的亲朋，每个我都认得。”王小元的眼睁得很大，喃喃道，“你不是恶人沟的人，你是谁？”
回想起来，一切都过于巧合。这老爷子挑着糖人担子，成日在嘉定街头逡巡吆喝，似是在隐隐查探金府的情形。第一回 见面时甚而借着卖糖人的由头试探自己还记得多少，在武立天到来的那个雪夜突然造访，如今想来更是突兀。
竹老翁沉默不语，可面庞上神色冷毅，在黯淡天光中显出刀削斧凿似的冷硬线条，暗沉沉的似一块顽石。
“先前在钱家庄时，你同独孤小刀打过招呼。”王小元的心渐渐冷了下来，道，“他叫你‘竹翁’，你俩是熟识。”
“不错，老夫与他曾为旧识。”竹老翁低沉地发笑。不知何时，翻墨黑云盖在他俩头顶，狂风簸荡，寒意围裹周身。仔细瞧来，他的笑容与独孤小刀颇为相似，只是更似敛牙收息的厉鬼。
王小元凝望着老人手中的绿竹棍，他觉得似是在哪儿见过此物，倒不是在恶人沟，而是在另一个遥远的过去。
农家子惊恐的话语回荡在耳边，那时他曾颤声反复地念道：这龙尾山被恶人沟与候天楼的恶鬼包围，教人插翅难逃。
风声悠远绵长，仿佛挟杂着纷飞雪片。王小元忽地打了个激灵，猛然醒悟，他在天山崖上见过这条长棍！只是那时这棍儿上并非泛着翠竹碧光，而是沾染着天山门弟子的血迹，洞穿了门生们的胴体。
漆黑的厉鬼仿若在雪幕一头遥眺着他，面上盖着黑漆漆的纱罗，手里提着根精铁长棍，棒头削尖，血迹斑驳。
霎时间，王小元醍醐灌顶。一切交织成网，连成可怖的绘卷。
为何会出现在这被山鬼和候天楼刺客重重包围的龙尾山。
为何对左三娘的死不问缘由。
为何他与金乌的行踪泄露，一举一动仿若尽在候天楼眼中。
如今这些问题都有了答案。
王小元抬头与竹老翁黑漆漆的两眼对视，一字一顿道。
“——候天楼的右护法，是你么？”

第271章 （五十九）痕玷白玉珪
在熙熙攘攘的嘉定街头，挑着糖人担儿的老爷子蹲身下来，拿出几支金灿灿的稠糖画在他眼前晃，笑呵呵地问王小元这些江湖群侠的名姓。
小雪纷扬的深院中，他与武立天刀来殳往，竹老翁从檐上跃下，横一棍在他二人中间，将刀殳架开，喝退他俩，把昏死在地的他搀进房中。
老头儿鼻头通红，斜倚在梨树上，提着酒葫芦往口里灌酒，糟白须发与破烂衣襟戒备酒水打湿。他揽过王小元的肩头，两人一同晃悠悠地在街头巷尾里走，走过挂着明晃晃的金牛牌匾的廊房，抱着桶杓去混堂里浇水。
有时他俩一同去饭铺里胡吃海塞，将肚皮撑得饱胀，又抹着油光发亮的口唇开溜。王小元有时觉得，仿佛在这竹老翁身边，自己便又化作一个未张开的小孩儿，可以一直抱着孩童的顽劣心性。
可过去种种光景皆碎在眼前，化作流沙。
风雨飘摇，千梢苍翠。竹老翁的面庞上笑意尽失，往时他总是乐呵呵地笑着，冲王小元喷出酒气，咧开一口白牙，露出张褶子遍布的笑脸，可如今却森然仿若勾魂的牛马之面。
王小元只觉浑身发冷，湿淋淋的素衣贴在身上，将他心中最后一丝暖意吸去。他对竹老翁道：
“你就是…候天楼右护法。”
竹老翁并未否认，而是暗着两眼凝视着他。
“第一回 见面时，你将几支糖人儿给我看，问我他们的名姓，是在试探我还记得多少。你还在嘉定探寻金府所在，趁机混进了金府里。”王小元垂着眼道，“竹老翁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恶人沟八十八位长老共同的名姓，人人皆安了一个竹名，诸如苦慈、刺楠、麻竹……故而合称‘竹老翁’。”
老头儿豪爽地哈哈大笑，面上毫无阴霾。
“是老夫没弄明白其中意涵，胡乱套用了这名儿！真要说来，老夫无名无姓。若是在候天楼中，应该名叫‘金三’罢。”
王小元只觉胸口沉甸甸的似压上了块巨石，又道，“我曾在天山崖上见过你一面，少爷没认出你，是因为你常在面上戴着黑纱罗么？”
竹老翁微笑着点头。
在王小元眼中，老人逐渐和天山崖上那个漆黑魁梧的身影重叠，那看起来祥和的微笑也渐化作森冷鬼面。
“和咱们相处时说的话…都是假的么？你假扮出一副快活的模样，只是要给咱们看？”
“倒也不算得假话，快活也是真的。”老人依旧一副慈爱神色，望着王小元时就像看着自己的孙儿一样慈祥。
可王小元只觉震悚，他警觉地发问，“那你究竟有何图谋，为何不在一见面时就杀了我与金五？待在我们身边如此长久，你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四周忽而变得凄清寂静，只听得老鸦鼓噪叫声回荡，一遍遍地撕裂雨幕。
竹老翁长长地吁气，仰首望向晦雨连绵的天穹。良久，他方才动着唇道。
“老夫…大字不识得几个。但有一回到临安云林寺里时，正恰逢上在那儿的左楼主请经。她那时在翻天童和尚留下的文集，忽地对老夫念了一句天童和尚的诗：‘痕玷浑无贵白珪’。”
“老夫赶忙请教她这诗究竟作何解，她却言诗主人自己有一解，可她念给老夫听却又是另一番意思，要老夫自行领会。后来的几天几夜里，老夫绞尽脑汁，茶饭不想，如何也不明白左楼主给老夫念的诗的意思。”
老头儿深深地叹气，挠着脑袋，眉宇间现出难色。
“后来老夫总算灵光一现，想了个通透明白。说到武人中的‘白珪’一词，人人都会认准是天山门的玉白刀客！”
竹老翁哈哈大笑地伸手拍了拍王小元的背，“左楼主想要老夫去对付的不是旁人，正是你啊，小娃娃！”
他俩仍同爷孙俩似的挤在竹荫下避雨，贴着肩头坐着，可王小元的眸光却已冷了下去。
王小元望了望手里的木条，道：“那现在要如何？你要杀了我么？”
老人笑着看他，道：“老夫要杀的是玉白刀客。”似乎有后半句话被咽了下去，只余让人心中焦渴的余韵在凉风中游荡。
“我就是玉白刀客。”细雨簌簌地从竹叶隙里落下，将王小元的眼睫打得湿凉，他道，“…是玉求瑕。”
他的心底涟漪不断，难以息静。接连数次的变故已将他内心搅得风浪起伏，哪怕是默念玉女心法都难平抑心中痛楚。
竹老翁长长地吁气：“是么？那便不得不出手，不得不杀了。”
两人从竹荫下起身，竹老翁提着绿竹棍儿，往地上敲了几下，将竹皮剥下，露出一条精铁龙纹棍，棍头削尖，寒光灼灼。他看王小元手里只提着根木棍，便笑道：“小娃娃，你不是刀客么？怎么刀也没一条？”
王小元紧绷绷地道：“刀坏了。”
竹老翁从摸出一柄腰刀丢给他。王小元接住，神色依旧狐疑。老人指了指刀，笑呵呵道。
“借你用，不必还。”
话音落毕，王小元只觉棍影一花，那铁棍竟已晃到了额前！剥去竹皮的长棍更为沉重、起势更是猛烈，厉风擦过鼻尖，刀割似的疼痛。竹老翁将那铁棍晃得眼花缭乱，猛地朝他探出。
棍上仿佛还残存着血腥气，天山门弟子幽魂缠裹于其上。王小元冷汗涔涔，掂了掂手中的刀，将刀柄摸过一轮，微微熟了手感，旋即也拔刀出鞘。凄然刀光将飘零竹叶斩断，雨珠在刃身上迸溅，发出铮然声响。
第一刀，完璧无瑕！
缠头刀势化作劈划，稳稳架住铁棍。竹老翁依然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笑道，“你的心全乱了，小娃娃。”
王小元浑身仿若紧绷的弓弦，他觉得周身僵硬如石，往日能无拘无束挥洒的刀法心法如今仿若化作天书文字。玉白刀法之所以捉摸不透的缘由，在于其心法比刀法更为重要，一旦难平心静意，只能沦为不过尔尔的刀招。
竹老翁往竹林中一闪，借着王小元劈来的刀势旋身后避。他猛然往后跃去，两脚压住竹梢，借着斜竿的柔韧劲儿又抡棍向王小元砸来！
这竹林中的数千枚翠箨尽皆化作老头儿的落脚之处。竹老翁在其间蚤跃，每抡一回棍，势头便愈猛。那棍头虎虎生风，若是打在人身上，定能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
“为何不出刀？老夫真怕一不留神就取了你这小娃娃的性命！”竹老翁喝道。
铁棍将王小元狠狠往地里压去，泥点飞溅，王小元两臂疼痛发颤。他大吼一声，将左手刀鞘一旋，抵在棍上，刀刃却流水似的一滑，从铁棍下走脱。刀光像月牙似的环在身边，他咬着牙，道。
“第二刀，玉雪辉寒！”
铮铮一声脆响，铁棍如遇狂澜般猛颤，被霎时凿上深痕。可那铮然如乐声的刀铁相击声却未止息。三刀并作一刀，王小元的手如日光一晃般倏然不见，铁棍仿若软泥般被拦腰截断，他劈碎了铁棍！
与此同时，血点溅上了面颊。老汉胸前溢出一道血线，第二刀好似疾电，出手时必定伤人。
竹老翁手中一轻，只见自家吃饭的宝贝劈断，他只撇了撇嘴，顺手再拍断一根翠竹，提在手中作棍使。
“你的劲道不够，刀招也不够狠！明明是重创人的第二刀，你却减了大半的力道！”老头儿呵呵发笑。
细雨落进眼里，流出来时却温温热热。王小元微微喘息，千般话语堵在胸中，却难吐一个字出口。他咬牙道。“你也未对我下杀手…你究竟……想对我作什么？”
老人眨了眨眼，忽地苦闷地嗤笑一声。笑声里似是夹着未尽的叹息。
“糊涂啊，老夫也糊涂啦。兴许真是将你当作老夫那早夭的好孙儿了罢。”
铁棍再一次悍然袭来时，掀起的怒风犹如山崩地摧。竹老翁这回总算痛下杀手，棍尖冲着王小元心口戳来。王小元手腕隐隐作痛，再劈出一回第二刀，刀刃将竹老翁手中两枚竹棍齐齐切碎。
可老头却脚下一踢，将断成两截的铁棍又抓在手里，一前一后地向他的刀袭来！王小元的刀被夹住了，于瞬间被拧成了纷零碎片。
竹叶萧萧地往下飘落，落到他们身边时被烈风撕成齑粉，刃身碎片在黯淡天光里细碎地发亮。王小元被震得内里翻江倒海，可他咬牙切齿，撒手将断刀放开，向后滚了个身，一手拧断了一根朽枯的慈竹。
刹那间，王小元用竹棍挥上稀零的刃片。刀刃插在了竹竿上，向竹老翁挥去。
他本以为竹老翁会用铁棍来架住这竹竿，可老头儿却并未避开，只是在原处蔼然地笑着。王小元打了个激灵，想将竹竿收回，可却被竹老翁一把捉住，铁钳似的五指扣在竹竿上。
刃片插进了喉间，鲜血似盛开的花儿般喷溅不已。王小元满头满面都是血，愣怔怔地站在原处。
他手里竹竿上接着的刃片，此时正插在竹老翁喉中。竹老翁在他挥竿而来的一刹那非旦没有避开，反而自己迎了上去。
老头儿嘶哑地发笑：“瞧瞧……是老夫…杀了你。玉求瑕。”
魁梧的身躯向后沉重地倒去，砸在地上时发出惊天动地似的闷响。王小元像个木人似的矗在原处，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只见其上一片粘稠的鲜红。
雨针扎在他们两人身上。竹老翁在水洼里断续道，声音从喉洞里泻出：“玉白刀客……不得杀人。杀人者…不配称作……玉白刀客。”
“如此一来……你就…破了戒，老夫会成为…你心中的…魔障。”
王小元只觉手指在发颤，他望着血泊里的身躯，竹老翁的须发尽被鲜血染红，在一片雨雾中无力地颤动。
天山门门规有令，不得杀人，正是因为玉女心法讲求平心静气，杀人者会受梦魇缠身，再难抛却诸端烦恼，使得刀招。恍惚间，他仿若看到古刹中翻着泛黄文集的那个身披山文甲的女子，朱唇一开一合，冷漠地向他发笑。“痕玷浑无贵白珪”！她想让他杀人，让他心生永难解脱的歉疚之情。
如今刀上沾血，便是白璧染瑕。夜叉知道玉白刀客无人能敌，便想让他作自己的难解之敌。
凄凄风雨间，老人的身躯化作冰凉的石棱，在死前最后一刻，他沙哑地大笑。
“你再也…挥不得刀了，玉求瑕。”

第272章 （六十）痕玷白玉珪
夜风捎寒，下了一整日的小雨仍未歇，雨点稀稀落落地在石窟上弹出叮咚声响。农家子在岩下将枣树枝点燃，生起一小堆火，黑烟徐徐地冒升，与夜幕融为一体。
林中渐渐出现了深漆色的身影，那是一个个身披蓑草的渔人与庄稼汉，手里拖曳着不省人事的乡民，都是自遭劫掠的火场中拖出的。农家子见状，赶忙招呼着众人将伤民抬进窟中，抹上金疮药。
“今日情形如何？”农家子忧心忡忡地问道。
渔人将伤民安顿下，颓丧地摇头，道：“候天楼封着山，那左护法逼得更近了些，从山脚下上来了。有人瞧见他在林中游荡，一副发了狂似的模样。”
农家子深深地叹气，仰面望向朦胧雨幕，厚重纱帘挂在天地间，将他们出路层层遮掩。枣枝在火中噼啪作响，良久，他道。
“对不住，是鄙人拖累了大伙儿。若是不曾上这龙尾山，大家也不至于落到这无家可归的地步。”
随行的伙伴走过来，默然地拍了拍他的肩。众人将粗粝的手掌放在他肩头，身影覆在他身侧，挡住斜风冷雨，无言地将暖意从肩头灌注入心中。
“没事儿，总能出去的。”渔人道，凑到火边烤湿透的手脚。农家子的神色微宽，可自责之色未敛。
人群三三两两地烤火，吃从树上摘的地捻子和捡的橡实，待勉强垫得饥肠辘辘的肚腹后又钻进岩窟中，在草堆边睡下。农家子依然在窟口边静静地坐着，望着燎动的火光。他一抬头，却忽地瞥见人群后孤仃仃地站着个身影。
那人站在细雨里，也不随着众人上前。农家子瞥见了他颓唐的身影，散着发，一袭素衣湿漉漉的，袖口留着晕红血迹。王小元丢魂失魄地淋着雨，凝望着化不开的雨雾。
农家子走过去，将他拉到火边。王小元也无甚动静，怔怔地任他拉了过去。他将王小元上下打量一番，见虽有血迹，却无伤口，总算放下了心。
“刀没带回来……是在路上碰到了候天楼刺客么？”农家子问道，见王小元默然无言，等了一会儿，拍着他的肩笑道，“没事，咱们还有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刀，不缺这一把，人没事便好。”
可王小元却不像无事的模样。他像一具空壳子，任凭人如何动嘴皮子都不回一句话。他的两眼黯淡无光，墨似的漆黑，连火光都映不进去。
如针细雨化作豆大雨珠，噼里啪啦地打着石窟，像不息的爆竹声，将伤民们痛苦的呻吟声掩盖。窟口织起了水帘，枣枝上跃动的火苗惊惶不安，火光一曳一曳，将影子写来画去。
农家子拙口笨舌，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靠着岩壁静坐。火光映亮两人脸孔，他抬首望去，只见明灭焰光间，一张惨白面庞浮现于厚重阴影中。坐在对面的人眼眸低垂，端正地跪坐着，正心神恍惚地望着手上血迹。
“要吃些野实么？”农家子寻了个话端，犹豫着开口，“您出去了大半日，是不是累着了？”
一片死寂，只听得哧喇喇的火烧声响起。王小元连眼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火堆。
见对面的人仍不答话，农家子怔神片刻，讪讪地闭了口。他不明白王小元究竟遭遇了何事，今晨出去时仍无异状，可回来时却成了只闷瓢。两人无言地坐了片刻，农家子没话寻话，道：
“山下…没几个好村子了，即便有没被焚尽的，也没活几个人。大伙儿初来这时，只见得山村里焦躯横陈，尸臭味儿飘荡十里。许多贼人打着候天楼名号行凶，到头来活人不剩几个。”
“您准是遇到了两位候天楼护法…他俩功夫可比寻常的候天楼刺客高上一大截，咱们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只得龟缩在此。不过您着实厉害，能在他们手下走过几招，还平平安安地逃得回来。”
农家子干笑几声，将棕衣一拨，露出断臂。那伤口似仍未好，层层裹着细布。
“这只手就是被那左护法斫下的。初时只觉得难过，觉得自己自此就是个废人，丧气了许久。说来鄙人本来算得个被海捕文书缉拿的犯人，幸好有大伙儿照应，这才叫鄙人略为宽心。”
那人并未答话，只低头看着火堆。青丝柔顺地垂泻在他肩头，发梢还正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珠，浅绛山水似的眉眼清淡如画。但他的眼里却似结了冰霜，惘然与痛苦逡巡往复。
良久，从黑暗中传来他幽幽的声音。
“杀人……会怎样？”
农家子怔愣片刻，这才发觉是对面那人发了话。王小元倚着凹凸起伏的石壁，目光涣散，似在等着他的回答。
“鄙人学识短浅，却也知道救死扶伤才算得上功。”农家子见他总算有了点生气，忙不迭道，“村里时常会来些道士，开几张黄纸烧水作药，散给病患吃了，说是如此便能积功德。杀人积不得功德，大抵会受冤鬼报应罢。咱们大伙儿平日里也不敢杀生，只采些地捻子吃，倒也能充饥。”
王小元的目光留连到麻绳上系的麻布衣衫，那处还挂着长短各异的褂儿布袜，显是不同人的。他忽而开口问道：“你是如何遇到你的伙伴的？”
农家子苦笑道。“都是些以前相识的熟人，不想他们也被候天楼追杀，咱们同病相怜，便凑到了一块儿躲着。”
“如今只是躲着，不想下山了么？”王小元凝望着火光，淡声道。
他的声音虚浮，却又在此时显出一点寒意。农家子惊愕地望着他，像看着一块自天山上滚落下来的冰石。只是出门走了一遭，这先前神色温吞的人便仿若天翻地覆似的变了个样。
“想……”农家子埋下头去，声音打颤，“但总归想想便罢了。那独孤小刀乃是江湖中闻名的人物，莫说是鄙人，哪怕是咱们山窟里的人全数加上，也敌不过他那柄文房刀！”
“自手臂被废的那日起，鄙人便频频遭噩魇缠身，梦里都是那柄小刀一下下切进肉里的模样……敌不过的，咱们根本不是他的敌手！敌不过候天楼和恶人沟！”农家子大声泣诉着，胸膛剧烈起伏。
王小元又问，“既然觉得不是候天楼敌手，为何当初要冒险自他们手中救我？”他问话时愈发咄咄逼人，问题一个跳到另一个，突兀却教人难以拒答。农家子对上他两眼时，只觉那透澈两眼目光像是直直落入心底，将一切看穿。
农家子呓语似的道，“因为…鄙人认得您……”
“你会救每一个熟识的人么？”
“不…不错。若是连自己的故交都救不得，那还算得什么好汉！”
“那不认得的人又如何？你也会救吗？”
“也会…去救。”不知为何，农家子心虚似的大汗淋漓，伸手指着山窟中在草垛上辗转不已的伤民，“只要见了人有难，鄙人便会心中不安，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非要救人不可。”
王小元端坐着，抬起脸凝视着他，“那为何不救你那‘大伙儿’？你就甘心在此处过一辈子，顶着山鬼的名头，遭到世人误解唾骂。待到官府来了，你们便会被恶人沟推出去顶罪，如此也心甘情愿么？”
“是……不，不！”农家子于支吾中语无伦次，叫道。“自然是不情愿的！”
夜鸮扑棱棱地飞起，雨声不知何时已歇了，水珠从窟顶一粒粒地滚到地上，碎在他们身边。王小元忽而仰头，长吁一口气，面上依然是一副惘然神色，问道。“你们为何要来这儿躲着？”
农家子怔愣着看他。
“龙尾山早被恶人沟霸踞，你们是过路人，早该听说这个传闻，知道此处是凶险之地。”王小元平静地问，“可你们为何要来？”
不知怎的，这话似是倏时戳中了什么死穴，农家子掩在阴影下的脸庞发青，结舌道。“来…来此处是因为……”犹豫了半晌，他一咬牙关，道，“《仙经》有云，此处实是洞天福地，是三十六小洞天之虚陵洞天，听闻真武大帝留得武诀，咱们走投无路，便想来一探究竟。可如今碰上了您，就……”
“我杀了人，破了天山门的戒，因而用不得刀了。哪怕用得，也不似以前那般厉害，还万万不得动第三刀。”王小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不知为何，那笑意竟宁静无澜，“所以我护不得你们。”
农家子愣愣地望着他，于半跪间撑起身子，焦色渐染眉宇之间。他像求教似的蜷起身子，伏身垂首。在王小元面前，他忽而显出孩童似的无措。棕衣抖颤，被箬笠掩盖的面庞上仿若露出了迷惘之色。
王小元依然端坐着，像往时在天山门静思时一般，又似昔时教导人时一样，眸光恬静而沉寂。他将手轻轻放在箬笠上，隔着粗糙的草叶抚摩着农家子的头脸，低声道。
“能救你们的从来只有自己，玉甲辰。”

第273章 （六十一）痕玷白玉珪
玉甲辰是天山门东青长老座下最受看重的弟子。
他原来出身于九州益都王氏，因作武将的祖上使了柄金瓜，将当时的权臣阿和马脑壳撞破，家中之人受牵连诛杀。年幼的玉甲辰随着奶娘颠沛流离，一块儿在街头流落，从野狗口中抢食，从潲水余沥里寻些残羹充饥。
小玉甲辰那时才六七岁的年纪，仍不会说话，浑身灰不溜秋的，身上挂着烂布褂子。是下山的东青长老将他捡了回去，授了诗书礼仪，又学了护身的剑法，这才渐长得如常人一般，能说几个字儿。
但兴许是幼时就生在天山门中的缘故，玉甲辰对师长颇为盲信，更是对玉白刀客所言深信不疑。王小元如今还记得在天山崖上倔强地立在雪中的他，一张脸冻得青紫不堪，可那黑漆漆的眸子却定定的望着自己。那小小的身影常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头，拿恭敬的口气叫道：“师兄，师兄！”
王小元忽又想起钱家庄的梨花树下，玉甲辰一袭雪衣，手中执剑，一手握住剑刃，沥血为誓：“鄙人去意已决，说什么都要寻那黑衣罗刹的仇。”
那时的玉甲辰仍意气风发，明眸皓齿，面容婉秀，眼里盈满对黑衣罗刹的恨意。
可一转眼，眼前只余下一个身披棕衣的农家子，箬笠下的面庞脏污，一对漆黑昏沌的两眼黯淡无光，蜷着身子跪坐于地。
浓黑夜幕铺天遮地，四下里黯淡一片，只余燃烧枣枝的火光微弱跃动。玉甲辰颤抖着身子，将头缓缓抬起，仅余的一只苍白手臂支在地上，不至使他颓然倒下。他颤声道：
“王兄…不，师兄？”
“……是我。”
王小元只是轻轻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便引得玉甲辰战栗不已，他仿若羞惭般将箬笠压下，不敢直视王小元的眼。
“在钱家庄时你就已发现了是我罢，甲辰。”王小元苦笑道，将手从箬笠上移开。
那时离别，玉甲辰折下梨花送予他，惴惴不安地问他是否还能见得玉白刀客一面。只是谁知他们二人分别后都天差地别地变了一番，一人终于重拾往昔，却陷于盲风晦雨间；另一人跌落至泥潭，久久不得翻身。
玉甲辰支吾：“虽、虽说心中隐隐有些察觉，可还是方才听到‘玉白刀’三字才确信。”
王小元望着他的断臂，只觉心中失落难过，问：“你这手……是独孤小刀斩断的？”
“不是他。”玉甲辰却摇头，他摘下箬笠，一头蓬发散落，微微遮住了他惊惶的双目。他低声道：
“是…候天楼楼主，左不正。”
自在钱家庄分别后，玉甲辰四处寻游，正恰听说龙尾山有匪贼出没，烧杀掳掠。他疑心这是出自候天楼手笔，便前去查探。但没想到竟是候天楼与恶人沟相勾结，在这山中胡作非为。
玉甲辰还记得那一日，他踏过颓垣断壁，踩过腥臭血泥，浑身震颤不已。山鬼们将山下村民屠戮，七零八落的尸首横陈一地。须发皆白的老者在竹林中抱着臂，在和一个女人低声细语地说着话，那女人一身漆黑玄缎衣，听到他踏着碎叶前来时微微回首，露出一张明艳动人，却冷冽残忍的面庞。
他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震悚不已，仿佛身心都要跪伏在那女人脚下。那是个瞧不出年纪的女人，即似有暮霭缠身，面貌亦如少女般天真无瑕。霎时间，玉甲辰怯懦地后退，心中勇气仿佛被清荡一空。
左不正微笑着看着他，唤他道：“天山门的小公子，你来此处作甚？”
他对她怒目直视，可两腿已不自觉地在打颤。世人皆知罗刹杀名最胜，可也知道候天楼楼主夜叉才算得最可怖的一人。玉甲辰拔剑出鞘，喝道：“鄙人来除你这祸害，今日誓要把这剑刺进你心头！”
女人只是叠着手，神色沉静。她只是站在那处，便像一朵墨云般沉重地盖在玉甲辰心头。左不正莞尔，“可是小公子，你的剑为何插在土里，没对我挥出呢？”
一刹间，玉甲辰只觉纳闷。他方才刚将剑拔出鞘，把剑握在手上，为何左不正却说“插在土里”？
可他将目光往下移，却果真见一柄剑孤伶伶地插在地上，剑首挂着三枚晶莹玉|珠，正是他的剑。
那握柄上有一只断手，正从裂口处汩汩淌着鲜血。
这手也是他的手。
当发觉此事时，忽有一阵钻心碎骨的疼痛从臂上迸裂开来。玉甲辰禁不住凄惨地痛呼出声，他冷汗涔涔，举起剧痛不已的右手，只见整条胳臂竟不翼而飞！血花如泉高涌喷洒，在飞溅的血点中，女人只是如方才那般恬静地笑着，默然地望着他癫狂狼狈的丑态，交叠的手指轻轻动弹，将他的血作蔻丹染在十指上。
夜叉出手太快了，玉甲辰根本看不清她的招式。剧痛扭曲了他的心神，在如灼如冻的痛楚中，几近昏厥的他勉强瞥见左不正的朱唇一开一阖，吐出可怕的字句。
她展颜一笑：
“去告诉玉白刀客，天山门已经覆灭了。”
——
王小元怔怔地听着，半晌没回过神来。
漆黑天幕中透出一点靛青的天光，幽幽地盖着山野。柴枝在火中噼噼啪啪地断裂，一点点化作灰烬。
“天山门……覆灭了？”王小元愣愣地重复着这句话。这话让他犹在梦中，混混沌沌。西北第一大宗的天山门，有玉白刀客坐镇的天山门，竟真的覆没，化为了无生机的黑烬？
候天楼在两年前就已对天山门下过一次手。那时四位长老中两人遭害，两人重伤，如今仍在闭关理气，南赤长老更是长睡不醒。若不是他在天山崖上拼了性命对左不正使出第三刀，连三珠弟子以外的一二珠弟子都要尽遭毒手。
回想起往事后，他又一直为行踪不明的金乌烦心，竟未想到天山门竟罹此大难。
“候天楼拿到了前去武盟大会的天山门弟子的名簿，正按着上头的名字一个个杀人。”玉甲辰深深地低头，“还有镇守在天山的门生…他们皆是剑法仍不甚精进的一二珠弟子，抵挡不住候天楼的攻势。都是鄙人的过错！要是当初未离开天山门，也未贸然前来这龙尾山，兴许一切都不会如现在一样……”
他愈说便愈潸然泪下，到最后将脸埋入掌心中，痛哭失声。
他觉得悔恨，要是当初自己未一意孤行，执着地要离开天山门去找不见踪影的师兄，而把元气大伤的天山门弃之于不顾，那么一切是不是不会像现在这般凄惨？日日风餐露宿，颠沛流离，藏在山沟子里担惊受怕，还丢了只手，不复以前的意气模样。
“…我们不怪你，甲辰。”
岩窟外传来声音。两人抬头望去，只见夜幕里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人影，人人皆身披棕衣草笠、作渔人与庄稼汉的打扮，从林中树下钻出，凑到火堆旁。他们摘下笠帽，露出一张张让王小元熟悉的苍白面颊。
天山门弟子们围聚过来，有人赧然道：“咱们本来是要去往天府的武盟大会的，但不想被候天楼刺客屠了栈房，如今还有刺客拿著名簿追杀咱们。有些伙伴得幸逃了出来，流落到这龙尾山中。唉，想来仍然心有余悸。”说着，那人便抖了几抖。
“若没有甲辰出来将大伙儿聚在一起，恐怕咱们早就要饿死在这荒山之中了罢！”
另一人走上来，用力拍了拍玉甲辰的背，接口道：“若要论过错，应全算在候天楼头上！别整日心里歉疚了，甲辰是咱们中最中用的一位，若你都觉得自己不行，还有哪位能顶得上你？”
这些仅余的天山门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火堆边，睃着玉甲辰咭咭咯咯地发笑。“说起来，甲辰是门主罢。虽说这门主是只有西巽长老认过的，但咱们的门主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古怪。”
玉甲辰眼眶仍然发红，他抹净了泪，怔然地抬头，问道：“怎么个古怪法？”
众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道：“你是我见过的最死板的门主！咱们都落魄到这地步了，你还日日领着咱们背门规！”
“这…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玉甲辰红着脸争辩道。
“还十分爱哭，每夜里都会偷偷溜到外头，抱着外头的青桐树哭，抽抽噎噎的。你以为咱们没发觉，可人人都听见啦！”
“咱们是受了你关照，可你也受了咱们关照，这你可不得不认啊。”众人笑嘻嘻地凑上来，拿胳膊肘捅他。
听着这些指摘，玉甲辰的脸庞烧了起来，羞赧地低下了头。人人围坐在火堆边，笑闹嬉谈，将眼下的窘境与悲伤抛之脑后。这光景让他想起了在天山门守岁的时候，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向着他，教他无比安心。
王小元静静地坐在后头，看着众人欢谈的模样。他整个身子埋在阴影里，唯有两眼里泛着和煦火光。
“…甲辰。”王小元忽而唤道。
玉甲辰猛然回头。周围的天山门生仍在欢笑，虽身上无素衣雪冠，浑身脏秽披伤，可他们还是如往时一般雀跃欢谈，将面上的愁绪一扫而空。
“天山门还未陷落。”王小元说，“灰烬中仍有余火，借风能再度复燃。你们人人都是余火，只要一星火光仍在，天山门便不会死。”
明亮的火光将寒意挥散，他们就聚在一方小小的岩窟中，蜷抱成团取暖。玉甲辰愣了一愣，旋即破涕为笑：“…是。”
天山门心法早已向他们指明了一条道。心如明镜，气亦绵长，只要守此正道，仿佛一切都不足为惧。
“你还能持剑么？”
“先前的鄙人不能，”玉甲辰神色稍霁，露出苦涩笑容，“但若是师兄的请托，鄙人不敢不从。鄙人能挥剑，只要活着，就一直都能。”
王小元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远眺着苍茫夜色。良久，他似喃喃自语一般地道：“那我就来拜托你，托你来做天山门的门主，负起这个重担。而我…会拿回玉白刀。”他摸了摸玉甲辰的头，眼里有道不明的复杂心绪，笑道：“到那时，玉白刀客会回到天山门，天山门会重新活过来。”
玉甲辰没答话，先咬着唇，踟蹰了半晌，“师兄，其实鄙人先前说的话……是真的。”
“什么话？”
“这里是洞天福地，三十六洞天中名列第七的虚陵洞天。不知师兄可还记得，北玄长老曾道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中留有心法后半部。”玉甲辰抬头张望了一番后，道。“鄙人当初上龙尾山时并未过多作想，可后来才想起天府正恰离虚陵洞天近。”
王小元想起那寥寥数句便背完的心法，叹气道：“我当心法常不起效，原来是这般缘故。”
玉甲辰踉跄着起身：“此处是虚陵洞天的仿迹，却有前人用过的静思室，就在这岩窟深处，壁上刻了些古怪图画。师兄，要不要随鄙人来一看？说不准能找到让您重新使刀的法子。”
“……有前人用过？”
这些事儿王小元都不曾听说过，虽说他早知天山门武学散佚各处，还相当不成体系。剑法还有些眉目，刀法却是着实难以言明。
“鄙人去瞧了一眼，那画似是前任刀主留下的。”玉甲辰微蹙眉头，露出疑惑之色。“奇怪，她的名字也叫‘玉求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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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心法不咋起效，所以才开得了车

第274章 （六十二）痕玷白玉珪
小径暗淡漆黑，可行了几步路后眼前景色便豁然开朗。夜光壁幽荧发亮，映着鳞次栉比的奇石。只是四下里一切都静得过分，滴答水声层叠摇荡，仿佛吐息也会在这冷寂中回响不已。
王小元随着玉甲辰走进去，踏下弯曲的石阶。风很湿冷，泛着股潮味儿。石阶深邃的尽头有扇石门，上头刻着八宝纹，祥云、仙鹤、元宝、灵芝细细地排列着，同道观中纹饰如出一辙。
门里是静思室，只放着只蒲团，空荡荡的。王小元走进去，张望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枣木牌，回头塞到了玉甲辰手里。
“这是何物？”玉甲辰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依然不解。
“准入武盟大会的令牌，从武盟盟主家的公子那处讨来的。”王小元苦笑道，“你们的令牌多半在奔逃的途中丢了罢？现在把在下的给你。”
玉甲辰抬头，正对上他郑重其事的目光。王小元又道。“不论如何，哪怕是遭此变故，天山门也不得缺席。若是天山门不列席，咱们哪怕是求援都无从开口。甲辰，如今天山门存亡进退都握在你们手中，但凡有一丝生机都不可错过。”
“山下的候天楼刺客与恶人沟山鬼围着咱们……该如何是好？”玉甲辰又惴惴不安地问道。
“在下已不是门主了，虽说先前答应了会送你们下山，可如今武盟大会在即，情势刻不容缓，在下又挥不得玉白刀。”王小元长吁一口气，凝视着玉甲辰。“若你是门主，你会如何做，甲辰？”
玉甲辰攥了攥拳，咬着牙关道。“自然不会让师兄操劳担心。”
王小元撇下了嘴：“你不会要自个儿直接杀出去罢？”
这小师弟藏不住心事，听他如此一说便浑身颤了一颤，惊得满面通红，“师兄，您怎地知道鄙人心里在想什么？”兴许是他往时与玉求瑕说话时常隔着一层白纱，如今见了真容反而忸怩，浑不自在起来。
“在下不愿看你们中的任何一人死，所以不许枉自去断送性命。”王小元口气严厉了些，听得玉甲辰羞惭低头。玉甲辰踌躇片刻，开口问道。
“那师兄…您不随鄙人一同去往武盟大会么？”
王小元又叹又笑，抬头张望了一周静思室。黑魆魆的石壁上画着离奇纹样，手中握着的火折子在这暗海中仿佛一粒微芒，只映得亮眼前的一角。他道：
“…是，在下会留驻此处，直至能重握玉白刀为止。”
石门掩上了，岩窟中重归一片死寂。玉甲辰在原处等了一会儿，只觉心里空落落的，便又沿着石阶走回原处。
日子飞也似的过去，往后一连过了数日。白日里玉甲辰和天山门的弟子在林中采野实充饥，避开山鬼们将碰上的伤民拖进山中。桑椹子紫红烂熟，烂在嘴里时有股醺人的酒醉味儿，撩动着腹中饥意。夜里众人便聚在一起，按着河图洛书画金罡阵，念内家功法诀。
玉甲辰每日将水食送到石门前，削出来的木盘上托着几瓢水，还有几把红艳艳的覆盆子。天山门弟子把最好的野实拣了出来，托他送给王小元吃。可每回玉甲辰再去查探时，却只见瓢中的水稍浅了些，其余吃食一概未动。
石门幽暗闭塞，静思室仿佛一座囚牢，静悄悄的连一丝声也没有。王小元自那日入了静思室后，便再未在他们面前露面。
夜半时分，众人围坐在火堆边，用枯枝在地上写画，从坎、坤、震、巽、中、干数下来，金罡阵九宫中每一宫都有弟子把位。若是按照东青长老昔日的授法，这金罡阵能临敌不惧，自成守势。
弟子们聚精凝神地望着那阵图，有人忽问道：“甲辰，师兄有什么动静了么？”
玉甲辰也在潜心思索那阵图，闻言微愣，摇头道：“师兄…入了静思室后，已三天不曾有响动了。”
“那真得凭着咱们自己闯下山去？”
众弟子神色惴惴不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也难怪他们心中难安，山鬼与候天楼刺客将此处重重围守，他们仿若瓮中之鳖，东躲西藏，不得安宁，更不曾得胜一回。
槐枝在熊熊火光里烧裂，每一声都似是断在了心里。兴许是火烤得久了，人人手心里都捏着一把汗。玉甲辰在心中念了念日数，道：
“如今离武盟大会不远了，师兄闭关，又不知何时能出来。鄙人虽信得过师兄，却也忧心他在这处没个接应。不如大伙儿分成两拨，一拨随着鄙人下山，另一拨在这处照看师兄。”
他抬起头，望了望众人，“谁愿意随鄙人一齐下山？”
没人应答。弟子们神色忐忑惊惶，嘴巴缝起了似的抿紧。玉甲辰将目光扫过去，扫到之处的弟子便羞惭地撇过眼，不敢同他四目相交。
“真没一人愿意么？”
众人见他两目低垂，眼神黯淡，心中也似拧了麻花般纠结难过。有人颤声道：“甲辰，不是咱们不愿意，可如今情势实在凶险。休说武盟大会了，咱们自保都难。要不，还是等师兄出关后再动身？”
“何况…甲子与己卯还未回来。”
玉甲辰心中生出一丝不安，赶忙问道：“他俩还未回来？”
有弟子神色亦惴惴不安，答道：“是。他俩说是见到山村中冒烟，心里想着说不准有村民未从火中脱身，便前去查探。可这一探便去了大半日，咱们都未见他俩行踪。”
忐忑之情自心中油然而生，众人面面相觑，陷入一片死寂。
远处忽而传来一声惊慌呼喊：“…不妙！大事不妙！”
那呼声自头顶传来，弟子们仰头望去，只见树梢坐着个戴着茅蒲帽的门生。他先前一直在树上了望远处，此时从枝叶间探出脸来，惊惶失措地叫道：“候天楼刺客…山下都是候天楼刺客！”
众人心头一紧，赶忙跃身上树，奔上山石去远眺。只见得夜幕低垂，山脚下却火光通明，连成一片星海。隐隐听得马嘶声、脚步声杂乱无序地传来，比夜色更暗沉的漆黑身影在林中缓然前行。
那群身影行进时绕过了断崖与鹿寨，显是对龙尾山熟悉至极。看来除却候天楼刺客外，行列中还有恶人沟山鬼的身影。
弟子们本就只有一二珠的实力，未见过如此大阵仗，当下吓得脸色煞白，转头问玉甲辰道：“甲辰，如何是好？他们正朝咱们这处行进，不一会儿就要到此处了！”
玉甲辰亦心急如焚，片刻时候便出了一身冷汗。瞧这副架势，候天楼刺客是有备而来，可他们又为何得知天山门弟子的所在之处？他一个箭步跃身蹿上树，只听得林叶摇曳，骚动不已。远方的土丘上忽而现出一个人影，步履沉重，手里似拖着重物。
立在树梢头的天山门弟子将手半松握拳，凑在眼前，透过拳眼眺望远方。他们看见了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白须飘飘，一身黑绸戎衣，身后微亮的火光映亮了他的侧颊，眉眼仿若怒目金刚。
那老汉手中提着一枚细短的文房裁书刀，刀锋泛出冽厉寒光，另一手则拽着两只头颅的发丝，宛若恶鬼般缓步向石窟走来。
“这…他手里的是……”远望的弟子们已开始战栗不已。
头颅滴滴答答地淌着血，老者的步伐也自血海中迈出。天山门弟子在震恐中认出了失去音信的玉甲子、玉己卯二人的面容，今日清晨时，他俩拧着眉头，忧心忡忡地望着远方冒烟的山村离开，怀里揣着水囊和要救人用的猪油熬化的伤药。可今夜回来时却只余两只头颅，随着老汉的步伐在他手中微微摇曳。
弟子们面无血色，挤在树丛间低声喃喃道：“甲子、己卯…被他杀了！”
“我认得他，那是候天楼的左护法……独孤小刀。斩下甲辰一臂的人是他，咱们一定没有胜算！逃…快逃啊！”
兴许是玉甲子、玉己卯禁不住候天楼的严刑拷问，在死前透露了他们的藏身之处，这才为他们招致来了厉鬼。可如今这事已不甚重要，因为这厉鬼已威逼至他们眼前。
老者踏过土丘，忽然间，他揪着那两枚头颅的发丝，像甩带索铁抓似的急速旋了几圈，竟将那两只头颅高高扔出！血淋淋的首级仿若飞弹般呼啸着撕开长空，猛烈地坠在他们眼前。众弟子惶恐之极，有人大声惊叫，只见得血花同碎肉一齐飞溅开来，像崩裂的寒瓜。
转瞬间，眼前鬼魅似的闪出一个身影。就在头颅破裂之时，独孤小刀已倏时闪身到他们面前。
惊惧之情攫住了众人心神，门生们结舌瞠目，望着这个近在咫尺、又仿若魔罗恶鬼的老人，两腿似紧紧缚住了般丝毫也迈不开。独孤小刀面露狂色，将眼瞪得铜铃一般，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面庞。
“老夫本想放你们这群小儿一马，只教你们在山上被困至饿死。可如今出了这事，可不能坐视不管。老夫在竹林中发现了竹翁的尸首，是谁杀了他？”
狂人一般的老者开口，声音低沉而嘶哑，粗粝地刮擦着门生们的两耳。崔巍身躯仿佛披上了夜幕的漆黑，让人心生铺天盖地的惧意。下一刻，独孤小刀又绽开一个凶横至极的笑容。
“不过不打紧，此事不算要事。”
独孤小刀将文房小刀紧攥，锋刃上映出他赤红的双目，狂笑道：
“因为你们…一人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龙尾山！”

第275章 （六十三）痕玷白玉珪
王小元坐在静思室中。
石室中一片漆黑，仿佛两眼被罩子蒙上。地室阴凉却干燥，仅余石门一隙透风，因而予人以闭塞感。
玉甲辰给他送来了个盛油的小钵，点燃了能作灯盏使，可王小元想省着灯油，只点过一回，探看了静思室的四方。
静思室的深处有一个桁架，上面挂着件雪褂，一旁未挂着缁撮，却有一顶纱笠。王小元走过去，拍了拍灰，认出这是上一代玉白刀客，他的义娘留下的物件。
义娘曾在此处静坐观心。这里留着她的衣物，这徒然四壁亦是她见过的景色。
一想到此事，王小元心中便一片宁静。
他面南背北，盘坐双腿，凝视着漆黑的石壁。在微弱的火光间，离奇繁复的纹样渐渐自眼帘中浮现而出，他的两眼看惯了黑暗，逐渐分辨出那刻画于壁上的图案。
那里画的是袒胸露腹、衣衫褴褛的李凝阳在松下屈身，腰间悬一赤瓠，铁臂按在石上，似是在摸着什么物事。
王小元知道他在摸什么，大抵是一把剑。
道士们爱用剑，不论是元日时挂在门上的桃符，还是驱邪作法时用的七星剑，都是“剑”。天山门中有玉帝观和宝殿，门生们也多着道袍，想来也能归作道士一流，只是驱鬼祛祟化作了惩奸除恶。
可刀又如何呢？鲜少有道士将刀佩在身边，即便有，也是粗重锋钝的师公刀。玉白刀仿佛是自九天飘落凡尘的兵器，非常人能掌，用者能发神力。
昏黄的烛火间，坑洼的石壁上彩画斑斓，铁拐李两手悬在石上，在仔细地磨着并不存在的剑。
亦或者——那是一柄刀。
王小元闭上两眼，在心中描摹着李铁拐砺刀时的所感。他仿佛摸到了玉白刀，明净如鉴的刀身上纤尘不染，雪白莹润，好似握在手上作兵戈挥出都会玷污其洁净。玉白刀绝非杀人取命的凶器，正如美玉绝不可有瑕疵一般。
刀是无瑕的，持刀的人也应亦然。可他却犯下杀戒，心中染上了阴霾。有人曾道，在长久静坐之后能见心中瘴雾。他只盘坐了大半日，就觉得五感仿若从身躯上逐渐剥离，看不见，摸不着，一呼一吸皆仿佛用尽生平力气。
他能从这画中看出什么？原本王小元以为他能看出第三刀的门道，可如今想来却算得一无所获。王小元从未真正使出过一回第三刀，因为他每回都会留手，生怕一不小心便把自己弄得一命呜呼。若是真出得了第三刀，也许连对上左不正都不在话下。
不知坐了多久，也许有一日，抑或是两日。王小元只是静静地坐着，凝视着壁上那砺刀的仙人画，口中默念着上半截玉女心法。头脑昏沌沉重，身躯仿若化作僵石，他似是死了一般，起先腹中仍觉得饥渴，后来身体便飘飘摇摇，仿佛在石壁间旋转舞蹈。
烛火熄了，一切陷入黑暗。
黑暗中，浓雾幻化为妖魔之形，壁上墨线扭曲狂舞，张牙舞爪地向他袭来，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入腹中。
心魔叩动门扉，令人悚然地降至他身边。
那黑雾凝聚成厚重的团块，渐渐化作人形。王小元仿佛眼不能睁，口不能开，像一块枯木般静坐于蒲垫上。他看见了人脸，一张张面孔像出水鱼儿般自暗海中浮现，密密麻麻地布满石壁。所有的脸孔都阖着眼，闭着嘴，无言地充塞了他的眼帘。
一张男人的脸庞开口，发苦地紧皱，他唤道：“…小元…小元……”
那张脸胡子拉碴，古铜色的皮肤上嵌着两只桃花眼。可那两眼中却写满了痛苦，这凄苦甚而要流泻到王小元心中。那是他的义父王太。
“你走了。你从你义娘身边离开了，把咱俩撒手抛下不管了。”王太凝视着他，两眼如空洞，“你为何要走？你若是不走，也许咱老两口还有命在……”
男人虽以佻达戏谑的强调开口，却听得王小元汗毛卓竖。陡然间，王太的面孔忽地猛烈皱起，五官紧紧拧在一块儿。熊熊烈火腾空燃起，将他的面容焚尽，男人在火里凄厉地喊叫，一声叠着一声：“回来！给老子回到这处来！”
从虚黑中裂开深邃的洞穴，阴魔随着悲歌凉风汹涌而出，王小元惊惧摇头，只看得那裂洞中是阴都尸山，腐烂的尸躯横陈于那处。尸堆中颤巍巍地抬起惨白朽烂的手臂，死人们捉住他手脚，将他往地底拖。
他头晕目眩，冷汗直流，想摆脱这梦魇，却不知自己是否睁了眼。
尸堆中伸出了更多手臂，仔细一瞧，抓着他的手指干枯骨瘦。王小元低头一看，只见恶人沟一百零八张长老的面庞正死死凝视着他。
长老们争先恐后地从地底里钻出来，嚷道：“王小元——”
王小元的心漏跳了一下。
“你逃了，从恶人沟里逃走了！明明王当家当初如此看好你，觉得只有你能继承他衣钵。可你却无情无义，抛下咱们这些把老骨头逃啦！”长老们叫道，“可惜啊，可惜！若是在那夜把你这贱贼崽子打死了，那该有多好！”
一只只手臂从阴府里伸上来，将他往下拖。不知觉间，又多了数只鲜血淋漓的手。
那昔日在天山崖上命丧黄泉的天山门弟子，此时也从血河中爬出，揪住他的衣衫不放。他们脖颈上开了豁口，神色凄苦：
“师兄，门主…你抛下了咱们，就这么一走了之……”
“若是你从一开始就留在天山，是不是天山门就不会罹此大难？是不是咱们都不用死，依然能留在人世间？”
千言万语在耳边庞杂地响起，听来似蚊蝇嗡嗡，又像信鼓隆隆。王小元的两耳与心头巨震，四肢百骸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冤魂恶鬼一拥而上，以血盆大口吞吃嚼咬着他的身躯。
王小元拼命挣扎，这些都是他的心瘴，如今幻化作妖魔来索他性命。可他却似被压于巨岳下一般，分毫动弹不得。
他惶然地扭头四望，可目之所及处除却黑暗，什么也没有。
烛火跃动了一下。芯子结的灯花落进灰烬里，绽开明艳艳的一小朵火星。
石门外风狂雪骤，风雪沿着门隙钻入，刀片子似的割在身上。
今日亦是一个雪天，褐黑的山石巍然矗立，渐渐被芦花似的白雪掩埋。从门隙望出去，天色惨白，雪雾铺洒，四处洁净却昏沌。
火盆里的炭火在咯吱燃烧，他裹着油鞣的狼皮，靠在火边，手脚微暖了些。
交谈的声音低低地从身前传来，他抬头一看，有两人正在他面前窃窃私语。
玉东青怀抱龙纹剑，正襟端坐着，缓缓捋着胡须，嘴边噙着笑意。而义娘则将脸凑近东青长老，一面用漆黑澄净的眸子时不时地瞟着他，一面笑咯咯地窃语。他只听到其间的只言片语。
“小元他…虽脑瓜子有些笨……却很用功。”
“如今……学到几式了？起势…未学完么？”
玉求瑕见他自熟睡中醒来，便放开了声，摸着他脑袋笑盈盈地道：“还在起势，不过我已打定主意，过几日就教他第一式，完璧无瑕。”
东青长老附身凑上前，看着王小元睡眼惺忪的模样，哈哈大笑，胡须乱抖：“瞧这呆瓜崽子成日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真能学得会么？”
王小元眨了眨眼，不服气地点头：“能。”
“勤能补拙。小元虽非天资聪颖之辈，却肯下苦功，一定能学得成。”玉求瑕又笑呵呵地摩挲着他的头。
玉东青了然一笑，闭眼沉吟片刻，忽地问道：“小呆子，我问你，这第一刀应作何解？”
这老头儿看来要考自己学问，所幸义娘曾教过他口诀。王小元当即答道：“为而不争，和光同尘。”
“第二刀又如何？”
王小元想了想，总算从脑袋的旮旯里拎出那道他背了数十遍的句子。“因究返本……天道承负。”
玉东青仍不愿放过他，笑呵呵地逼问道：“第三刀呢？”
“长老，您放过他罢。”玉求瑕嗔怪地看了一眼东青长老，道，“我不愿授他以第三刀，要是学会了，他可不得每回都把自己弄得筋骨断裂，再恸哭流涕地嚎上半月？”
东青长老微笑：“我看他倒是个好苗子，若不让他学，玉白刀可后继无人了。”说着便从怀中掏出只拨浪鼓，在他面前哄孙儿似的逗弄，挤眉弄眼地扮鬼脸，嚷道，“喂，小呆子，你愿不愿学第三刀？”
王小元摇头晃脑地避着他，嗫嚅道：“义娘教我，我就学。你教我…就不学！”
“唉呀，那我可教不得你啦，得要你义娘骗你学才成。”玉东青拿胡须挠着他的脖子，嘿嘿直笑道，“你还未说那第三刀作何解呢，来，说给东青爷爷听听！”
被玉东青的胡须挠得着实发痒，王小元抖得如筛糠一般。他哆嗦着把自己裹进狼皮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磕磕巴巴地道：
“我…我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玉东青撇着嘴，嫌弃地望着他。这长老同个老顽童似的，总爱在不习刀的日子里与他玩闹。
王小元最怕被人拿嫌恶的眼光瞧着，当即努力地转起脑袋瓜，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儿：
“第三刀…玉碎瓦全，心诀是……”
玉东青与玉求瑕都在微笑着侧耳倾听他的话语。他们三人围坐在火盆边，炭火咯吱作响，将他们的身影在岩壁上画得老长。不知怎的，王小元只觉义娘与长老的身影有些虚渺，像在眼前蒙上了一团雾气。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道：
“我因无我…故能成我。”
东青长老却似对他这答案不甚满意，蹙着眉头问道：“‘无我’？你觉得要练成玉白刀第三刀，是要身至无我之境么？”
“嗯…对。义娘是这么说的，书册上也是这般写着的。”
“那你可知为何要‘无我’？”东青长老又问，“你义娘说的便都是真话么？书册上写的事你也非得全信不可么？”
两人四目死死地盯着他，一刹间，王小元如芒在背，竟张口结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东青长老抚着白须，“所谓‘无我’，便是要抛却心中妄念。王小元，我问你，为何石壁上的李凝阳并未磨刀？”
王小元似被点醒，这说的是留在静思室石壁上的那幅画。可铁拐李磨的应是剑，而非刀，即便他是在磨刀，却又两手空空，不见刀的踪影。
玉东青见他神色痴茫，又道：“我再问你一问，为何要磨刀？”
“因为刀口钝了…才要磨。”王小元想不出妙对，便老实答道。
“不错，正是因为刀钝，才要人来磨砺。”玉东青神色肃穆，“可若是刀够利了，还须再磨么？”
“自然…不用。”
“正是如此。不磨刀，正是因为刀利，无刀可砺。求‘无我’，正是因为心中妄念颇多，最爱自己，将自身看作天一般大，退怯惜命。世人皆爱惜自己，因而被诸多妖魔所扰。”
王小元听得懵懵懂懂，摇头道：“可我最看重的不是自己，是少爷。”
玉东青拨起了火盆，缓缓道：“王小元，你要忘尽一切，如此便能心无旁骛，挥出那惊世一刀。”
话刚脱口，眼前便似冻住了一般。
火光不再摇晃，似是被冰封般凝结于铁盆中。两人在他面前静坐，笑容刻在脸上。王小元转头往石门外看去，只见飞絮似的白雪似点点白斑缀在天穹中，一动不动。
四周一点点暗了下来，眼前的人影忽而变得支离破碎。东青长老依然慈祥地对他笑着，可胸口却逐渐绽开深可见骨的大洞，血水从刀伤中淌下，一晃眼间，他被钉在岩壁上，正如被候天楼所杀时一般。
王小元又惶然地望向义娘，只见她面色愈发惨淡，身躯亦如纸般羸弱单薄，最后竟是血肉溃散，如飞雪般飘散于空。
一切都是梦，这是他在静思时产生的幻景。他梦见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有东青长老和义娘陪着他。
火光熄了，他孤伶伶地坐在原处，一切静荡一空，他又重归孤身一人。
肚中传来紧攫似的饥饿，喉咙亦如久旱田地般渴求甘霖。王小元倏然惊醒，恍如隔世。他此时正坐在蒲团上，水食不进地过了几日。若非往时修习过一段时日的辟谷之术，恐怕早已横死在静思室中。
他踉跄着站起身，四肢如棉花般绵软无力。
石壁上的李凝阳在对他怒目而视，两手悬空在巨石上，依然在磨那口不存在的刀。
王小元有气无力地望了那画一眼。他从幻梦中有所启发，抑或应称为开悟，但这开悟却令他绝望。玉女心法没有下半部分，是空的。因为念尽玉女心法的前代刀主在挥出玉碎瓦全一刀后身死神灭，心法并未流传下来。
他要忘尽一切，放下所有牵绊，才能使得出第三刀。
妖魔依然在身后与脚底孜孜不倦地拉缠着他，稍有不慎便会被他们扯入黄泉地底。
“王小元——”
鬼怪阴魂们凄惨地长嚎出声，想让他一同堕入邪魔之道。血淋淋的死人趴在他肩头，教他不敢回首。
可王小元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头了。静思室的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油钵，虚弱的火苗在灯芯子上摇曳，映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在一片浓黑中，只有那火光所及之处明亮温暖。
恍惚间，他像是未从天山崖上的山窟离开。石门外风雪大盛，唯有此处安静宁谧。他站在嶙峋的石道中，听见拐角火盆被轻轻拨弄的声音。火光将坐在火盆前的那人的身影映在岩壁上，朦朦胧胧，像一触即破的水沫。
那人问：“你要走了么，王小元？”
金乌的影子在石壁上摇曳。王小元站在弯角处，从影子的形状辨出了他摘下鬼面的动作。他和金五曾在行游天下时曾在岩洞里游耍，从溪里掏癞刺烤了吃。那时的他俩嬉笑玩闹，别提有多快活。这一定是过去的玉求瑕与金五在他心里留下的幻景。
他答道：“对。”
火光依然温暖，但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背身离开。眼前是浓郁无尽的黑暗，每迈一步都在离光亮处愈远。
最终，王小元站在了石门前。他将手贴上冷硬的石扉，沉默片刻，道：“要挥出第三刀，便要步入‘无我’之境。”
这话似是对他自己说的，又似是对他心底里金乌的影子说的。
“其实我…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自个儿。我只是个恶人沟里出来的小混子，辜负了爹爹和长老的期望，又还得天山门的大伙儿死伤惨重，浑身上下半点长处都没有。要是要我抛却我自己，我还巴不得有这样的美事呢。”
王小元垂着头，喃喃自语：“可仅是抛却自己，也入不得‘无我’之境。因为我最看重的根本不是我，而是你，少爷。”
金乌的影子微微颤了一下：“你又要离开我了么？”
石门被推开了，一丝幽光泻入闭塞沉闷的静思室，身后的火光与幻梦如春冰般消融。所有的魔障烟消云散，缠绕心头的瘴雾渐渐化去。要使出第三刀，便得下定决心，将前缘斩尽，而非先前那般温吞踟蹰，最终进退不得。
只要能救他的性命，哪怕要忘却他也在所不惜。
“是，我想救你，为此不得不对上左不正，不得不用第三刀。以前我在天山崖上对她留手了，因为想着要活下来，与你继续快快活活地待在嘉定，可如今看来竟铸成了大错。所以下次再与她见面时，玉白刀绝不能留情。要以玉碎瓦全杀她，必先杀我之心。”
王小元踉踉跄跄地向外踏出一步，身躯摇摇欲坠，又似是从茧壳中脱身而出，哑声道：
“所以我要忘了你，少爷。”

第276章 （六十四）痕玷白玉珪
薄云轻拨，现出惨白月盘。月影渐黯，深更时分的林中更显萧索阴森。
可在这本该不应有人出没的深林之间，有一位老者背着粲然火光巍然伫立。他身躯魁梧，远望仿佛一座小山，近看时更有威压之感。独孤小刀紧攥文房书刀，目光如嗜血凶狼，逐一扫过眼前的天山门弟子。
被他凶戾目光触及，天山门弟子皆紧缩头颈，面无血色。有人吓破了胆，裤裆濡湿，两膝一软扑通跪坐于地。
此人是候天楼的左护法，在入候天楼前曾有“刀侠”的厚誉之名。可如今他却也披上绣着如意纹的黑绸衣，行恶鬼所为之事。
而就是这面目苍老的厉鬼，方才将两名弟子头颅甩至众人面前。
独孤小刀仰天长叹，忽而问道：“你们可知……我与竹翁间有何等深厚交情？”
弟子们惊惶不已，呆若木鸡，没人敢应接他的话语。独孤小刀沉默片刻，以怀念的口气道：
“当年我上寒山，与太清派闻人剑交手，却着实不敌其精纯剑法。我那时不过毛头小子一个，心高气傲，便在山中寻了个地儿细细琢磨刀法中舛讹。”
“这一琢磨，便去了几天几夜。我茶饭不思，眼中心里只有手上这柄刀。待悟出破太清四十九剑的法门时，我这才猛然醒转，到溪边饮水，只见得周身皮肤干皱皲裂，华发满头，竟似是老去数十年一般！”
老者说到此处，似是无奈一般仰天长嗥，霎时间林中栖鸟扑飞，抖得林叶萧萧落下。
“唉，那时的我吓破了胆，怕自己命不久矣，竟手足发僵，一头栽倒在地，就此昏死过去。若非当时竹翁相救，恐怕就要在那山林中果了兽腹……”
也许这老头儿不像外表那般苍老，而是过于痴心刀法，才损耗了元气。玉甲辰于惊惧之中想道。
独孤小刀又喟叹道：“竹翁棍法当世无双，不想却丧命于这无名山林之中。我这几年虽与稍许疏远，却仍与他有深厚之交。如今他身死，我心中悲痛难当，非要杀你们这群小儿泄愤才成！”
在老人身后，举着火把的候天楼刺客渐渐逼近。杉脂燃烧，冒出大朵黑烟，刺客们的衣衫也是漆黑的，仿佛暗沉沉地遮着眼，黑得让人心惊。
天山门弟子哆嗦着扯了扯玉甲辰身上的棕叶，问：“甲辰…咱们没有剑，该如何是好？”
玉甲辰牙关紧咬，如临深渊。他心一横，喝道：“石窟内放有剑，如今在后头的人赶紧去拿！其余人就着手边的物事来摆好金罡阵御敌！”
弟子们听他喝令，如梦初醒，疯也似的蹿进石洞之中。先前他们救助山下村民时曾在死人堆里走过一遭，从其中拣了不少豁口破裂的铁剑回来。手中无剑的弟子惶急四顾，从地上捡了枯枝握在手里，牙齿格格发颤地奔进金罡阵位中。
金罡阵源自洛书，分为九宫，本来要算上玉甲子、玉己卯二人才好踏罡，如今却破了阵列阳数。即便如此，众人也只得硬着头皮照上。玉甲辰先一步迈入震宫位，将铁剑护在身前。
残破铁剑黯淡无辉，展开时仿若枯枝朽叶。众人口中低喃召雷咒，步伐紧绷，不敢错乱分毫，将一地落叶踏得纷扬飘起。候天楼刺客从四下里的黑暗里袭来，鬼面狰狞，手中刀剑森然，狂风骤雨似的向他们劈来砍去。
刺客们是屠戮老手，抡起重铁来也不在话下，天山门弟子被铜装长刀劈得节节后退，险些踏错了罡位。所幸步伐身位在阵中轮转，能借旁人之势卸力，倒也不会致使阵步溃乱。
举目望去，满眼都是一片漆黑。黯淡的天穹，幽瞑的山林，身着黑衣的杀人恶鬼漫山遍野，从八方四面朝他们杀奔而来。
“师兄，甲辰师兄……”年纪尚轻的一珠弟子哭喊道，“我撑不住了，实在不行了！”
玉甲辰心乱如麻，却也无从下手，只得喝道：“稳住金罡阵！勿要分心！”
弟子仍在啼哭：“虎口裂了…流了好多血。我的手也好痛，要握不稳木条儿了。我没有剑，什么也做不到……师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这哭声中的凄苦仿佛染上了众人心头，不由得让数人步伐紊乱。乘着这一隙的混乱，刺客们如疾箭般蹿出，从靴中踢出暗刃，猛地剜向弟子门膝足。弟子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个个被刺破两腿，哀嚎不已。
金罡阵乱了，数人仿若溃堤之蚁，四散奔逃。
玉甲辰心焦大喝：“不可乱走！”他身边的门生倒稍镇定些，依然守着金罡阵宫位不乱，只是这阵法又小了一圈，众人舞起的剑势减弱。刺客们如猎食狂兽般直扑而上，只见得眼前血花四溅，逃蹿的弟子的脑壳齐齐被斫裂，尸首七零八落地坠落于地。
眨眼间，又添了数人丧命于候天楼之手。
独孤小刀站在刺客群间，只是望着他们勉强抵敌的狼狈之色阴沉发笑。他手中的文房刀忽而一旋，划出一道凛冽寒光。玉甲辰眼角瞥到那刀光，心中陡然一惊。
老人沉声喝道：“这天山门使的金罡阵，就只这点能耐么？”
话音未落，短刀向地上劈划而去。锋刃裹挟烈风，仿佛瞬间暴涨数丈。只听得一声轰雷也似的声响，脚底土层被倏然劈开，沙石如雨飞溅。天山门弟子瞬时下盘不稳，踉跄着向后跌去！
此时月头西落，林中雾蒙蒙地一片，仿佛有轻纱笼罩，一切都看不真切，可夜色如浓墨一般如何也化不开。独孤小刀再出数刀，每一刀都劈在地上，势若疾风奔雷，仿佛要将石地凿穿。
弟子们失却立足之地，踏罡的两腿骤然错乱，甚而被刀锋划出淋漓鲜血。
独孤小刀再展攻势，猛然进逼金罡阵中宫，转瞬间便闪身至玉甲辰眼前。玉甲辰的箬笠被烈风掀走，露出一对惘然失措的黑漆漆的眼瞳。他手足无措，甚而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如雷似电般狂乱的一刀，呆立在原处。
“…甲辰师兄！”一旁的弟子凄声喝道。
玉甲辰骤然抬首，咬着牙挥出手中铁剑。刀剑相接的一刹，铁剑宛若水豆腐似的被文房刀齐腰截断。可独孤小刀势道极强横，竟把那半截刀铁尽数震成齑粉。
在纷零铁屑间，刀侠咧开一口白牙，森然笑道：“天山门的现门主……看来也不过尔尔。”
老人抬刀，锋刃直指玉甲辰眉心。书刀极短极快，仿佛一瞬便能穿透他天灵盖。
一刹间，玉甲辰惊得又添一身冷汗。他将手中断剑撇开，旋身一避，扭住向他袭来的候天楼刺客的剑刃，膝脚猛地发力，将刺客顶开，把剑缴在手里，堪堪抵住了独孤小刀袭来的刀锋。
可刀侠的气力如荡海拔山一般，只听得手中薄刃格格发颤，那刀尖正刺在剑刃边，将剑身刻出细密裂纹。
要挡不住了！玉甲辰心头一跳，只见独孤小刀一张青筋虬起的面庞横在眼前，口中散出浑厚吐息，更显森冷可怖。他想撤剑后退，可却避无可避，独孤小刀将他手中剑刃生生刺裂，刀锋依然直奔向他眉间。
“师兄！”
霎时间，玉甲辰只听得从旁传来几声呼喊，忽觉得身躯遭重重一撞。在旁的数名天山门弟子猛扑过来，抱住他往地上一滚，险险错开了刀锋。
玉甲辰摔了个七荤八素，脊梁骨都似是要摔断了。他闷哼一声，睁开双眼，却见独孤小刀巍然立于眼前，火光将其身影染得血红，仿若血海中蹚出的妖异。
他再一低头，只听得两位抱着他躲开刀锋的天山门弟子痛苦呻吟，一人头颅竟被刀风削掉半边，血水将蓑衣染得鲜红。另一人肩头至心口被破开，半截身子摇摇欲坠。
独孤小刀出手的一刀竟强横至此。那书刀虽短，刀势却疾而长，接连斩裂两人身躯。即便如此，玉甲辰的额上依然划出了一道细狭伤痕，血珠子沁成血线，缓缓滑下。
“丁丑、丙辰？”
玉甲辰颤声唤他们的名字，却得不到回音。他看着那两具趴在他身上的、渐渐冰冷下去的尸首，心也逐渐凉了。他还记得这两人在先前他问还有谁能随他下山时紧张地蜷着身子，躲闪着他的视线，像极了不愿把自己性命交出去的窝囊废。
可如今他们两人却拼了性命把他从独孤小刀面前推开，自己赶去作了刀下冤鬼。
放眼望去，只见候天楼刺客将他们重重包围，正如阴郁翻卷的雨云。门生们手中仅是短刀枯枝，战战兢兢地软弱挣扎，又很快被锃亮的铁刀斩断手脚，惨叫连连。
今夜无雨，可如今却有血雨落在林间。枝叶沙沙作响，从叶尖儿淌下红玛瑙似的血珠子，将脚下土地洇湿。
玉甲辰望着眼前这惨象，熟悉的绝望感又攫紧了心口。他果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带着大伙儿使好金罡阵，从这龙尾山脱身这一事都办不成。
“甲辰师兄，快逃！”门生们向他哭喝道，涕泗横流。他们只是初出茅庐的一二珠弟子，只得在候天楼刺客刀下仓皇逃蹿，却还不忘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跑开，“哪怕就只逃得你一个出去，都算天山门得胜了！”
刀剑入肉的钝响声不绝于耳，玉甲辰神魂震怖，眼睁睁地看着惨烈的光景在他眼前上演。
独孤小刀伫立于群鬼之间，低笑道：“不，今日你们…无一人能逃出龙尾山！”
火星子落进堆叠的枯叶中，燃起熊熊烈火。灰烬漫天飞舞，好似细细小小的蝶翼。
刀侠化作面目可憎的刀鬼，将文房刀紧攥手中，一个箭步直冲玉甲辰而来。他如磐石般坚硬的右臂高高抡起，剑风带出地崩山摧之势。可玉甲辰却避不开，他跪坐在血泊中，神志尽失一般惘然而凄苦地望着这前来取他性命的苍老恶鬼。
这一刀从他头顶直劈而下，直要将他脑瓜瓢儿砍成两截。
玉甲辰眼睁睁地看着那突袭而来的刀刃，忽而心有不甘。他答应了师兄要领着师弟妹们下山，可如今却在此处退怯直至食言。想到此处，他便似尝了万蚁噬心的滋味一般，既心痛，又悔恨难当。
他怔怔地想道，两位师弟丁丑、丙辰为了救他舍了自个儿的性命，难不成他们觉得他性命要比自己更重么？
大抵并非如此。而是玉丁丑、玉丙辰于一瞬心中并无他想，只想着要救他，将其余诸多杂念抛却，这才能从刀侠劈山斩海似的一刀下将他救下。若是寻常时候，他们仨定会被独孤小刀齐齐劈得拦腰截断。
所以他也要同这两人一般，舍去性命，为众人博取一线生机。
他忽又想起王小元临入石门时曾与他道过玉白刀的心诀。那时王小元对这几个字儿百思不得其解，又颇信得过他，便把这心诀道给他听，想求得他见解。
那心诀是：我因无我，故能成我。
一刹间，玉甲辰心中倏然清明。他与师兄许了诺，一定要带天山门弟子闯下山去，言出必行！
他的两眼总算重归清明，旋即用尽了全身气力，疯也似的从地上拔出断刀，迎上独孤小刀。
刃铁在相触的一瞬当即支离破碎，玉甲辰又旋身一避，从地上踢起另一柄断剑。可在独孤小刀海沸山崩似的刀招前，他犹如蚍蜉撼树、垂死挣扎。
独孤小刀却动容发笑：“好，好！”玉甲辰每砍裂一柄断刀，他的笑意便更深一分。刀痴固然爱武艺精博之人，却也敬不自量力、却偏要扑火的飞蛾。
老人将文房刀舞得如同狂澜翻涌，每出一刀便喝道：“还能接么？还有胆子敢接么！”
玉甲辰竭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应道：“能！敢！”
过了盏茶时分，玉甲辰伤痕累累，独臂流血折裂，鲜血横流，身下土地亦绽开鲜红血花。
地上仅余一柄断刀，孤伶伶地躺在远处，可他已再无力气去捡拾。
老者眼中隐现赞许之意：“初次见你时，你还如新硎，锋芒虽盛，却也容易锉断。可如今你却有蒲苇之性，纵使狂风席卷，也难摧折。”
“只是可惜，今日你便会葬送于老夫刀下。你虽是株好苗子，却也再无法扎牢根，生出花儿来。”独孤小刀道，将文房书刀上的血迹抖去，将锋刃朝着他。
玉甲辰虚弱地喘着气。他用眼角偷瞥了一眼身旁，兴许是全把对付人的功夫向着了他，还有许多天山门弟子没遭候天楼刺客的毒手，只是按在地上扭折了胳膊，压着不得动弹。
独孤小刀呵呵笑道：“黄泉路上先行一步罢，学剑的后生！”话音落毕，刀光已倏然而至。
玉甲辰没躲开，他已无气力再迈动步伐。他眨着眼，只觉血在渐渐从躯壳中流失，眼前花白不已，像飘起了天山的小雪。
火光明艳，将天地映得白昼一般。蒸腾的热气仿佛熏烤得林木战栗抖动，将藏于深林处的黑影烧尽。四处变得灼热而明亮，眼前却似氤氲着一团雾气，朦朦胧胧。
可就在那一瞬，玉甲辰分明辨出，从石窟的深处——缓步走出了一个人影。
也正是在那一瞬间，独孤小刀忽而止住了动作，将刀硬生生悬在了他头顶。刺客们的视线亦齐刷刷地望向那人，一时间，厮打与兵戈碰撞声戛然而止。玉甲辰抬首望去，只见血红火光间有一抹灼目的雪白。
“什么人！”刺客们警觉地出声，可却不自觉地后退。
那是个白衣刀客。
那人一身雪褂，头戴纱笠，白得亮眼，像落在火里的一团雪。腰间只挂着支锈刀，那刀缺口颇多，一看便知是从死人堆里翻出的，可人人都觉得应称他为刀客，挥的是惊世一刀。
白衣刀客从石窟中缓缓走出，每一步都似是重抵千钧，沉沉地叩着众人心头。飞散的灰烬从他身边拂过，急促得仿佛不愿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瑕斑。
刺客们竟生了怯意，心中隐隐猜出了此人是谁，静默地让出了条道。白衣刀客走上前，从地上拔起了那断刀。断刃脱土时“铮”地一声嗡嗡鸣响，刃身映出了那人扶风蒲柳似的身姿。
玉甲辰捂着伤口，望向那刀客，他曾于石窟内见过那件雪衣，那是前代玉白刀客留下来的物事，挂在衣桁上，如今却披在了眼前这刀客的身上。虽说此人应是几日前闭关的王小元不假，可玉甲辰心中总觉得古怪。眼前此人看似平和，内里却凛若冰霜，仿佛一柄坚冰铸就的寒刃。
他犹豫而艰难地出声：“师兄……是师兄么？”
其余跪倒在地的天山门弟子竭力起身，欢喜地抬头，眼见那天山门的雪褂，心里又安定了几分，不由得抛下伤痛，嚷道：“师兄…门主！”众人不安分地闹腾起来，身上更使出几分气力，努力要从候天楼刺客们的钳制下挣脱。
“门主来啦！命是能保了，可咱们也不得躺地上给人做龟孙子！”有弟子嚷叫道，“都爬起来！咱们今儿非得闯出去不可！”
哪怕是先前气定神闲的独孤小刀，此时也不由得微微变色，紧绷着面庞将刀转向来人。玉白刀客坐镇西北数年，如今天山门虽覆灭，可玉白刀威名仍在。“一刀在鞘风霜消，三招落定星辰摇。”这是城中小儿人人能诵的诗句。
一片喧声中，刀客温声道：“甲辰，在下来送你们下山。”
他的声音平缓，似天山上的澄净潺流，能涤荡心头躁意。
独孤小刀忽而上前一步，高声大笑。“玉白刀客，虽说老夫得幸能在此见你一面，可这话说得可不得如此放肆。要从这龙尾山下去，得由老夫这柄刀说了算！”
他的目光落在刀客身上，忽而露出欣喜痴狂之色，“老夫也垂涎你刀招已久，日日夜夜盼着同你交锋。不如今日我二人厮打一场，以胜负定数！”
夜风拂动笠纱，轻柔白纱似漾起了水波。白衣刀客伫立于黯然山林与如云群鬼间，飘然如遗世独立。
那一瞬间，玉甲辰在欢声间惊愕失色。他自那漾动的白纱间看清了刀客的面容，依然是熟悉的样貌，清秀如画，眼瞳凝黑。
只是那满头青丝竟似是落了霜雪，化作了一头白发。
玉求瑕垂着眼，将断刃上的草叶拭去。刀光寒凉如水，其间似含着汹涌暗潮。第三刀的法门似是让他变得久历星霜，虽容颜不改，心中却愈发沧凉。
“承蒙老前辈美意。”玉求瑕道，白发细软，垂在颊边，待抬起头来时将一对古井无波的眼眸微掩。
“可如今在下，落刀无情。”
——【卷六  阳六数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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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结束啦！ 从大纲上来看，这真的是很不讨喜的一卷，有大量的配角剧情，还有不开心的便当展开，也许读起来纠结而琐碎（是俺太菜，嘤）。但不管怎么说，起承转合的第三部分终于完成啦，接下来的部分可以说是往着结局突进了。 接下来的第七卷是俺从刚开文时就十分想写的一卷，希望能绞尽脑汁地写出想写的场景…嗯……非常感谢能看到这的小伙伴！笔芯！

第277章 （一）佛面夜叉心
【卷七 七生七死】
（一）佛面夜叉心
——
六月六。
天府中烈日炎炎，道上行人汗如雨下，茶水铺子的檐下挤满了汗流浃背的贩夫，人人争着把破蒲扇摇风，扇儿被扯来递去，木柄被捏得汗津津的。
日子一晃眼便过去了，摆在家中的历日哗哗如流水一般翻过去。给武盟盟主家公子办的招亲会总算歇了，街头巷尾里都传着有个从山里来的姑娘剑法高绝，把两千余名女子打得落花流水。有人见过那姑娘一面，说生得花容月貌，煞是好看；有人却道那姑娘奇丑无比，盖着脸不愿见人。
可又有许多人争着论说起即将召开的武盟大会，将此事抛却脑后。武盟大会上，天下百流好手、自四海而来的英杰群豪将共计天下大事，施展精绝武艺。更有从四面八方聚来的行商、游人，个个争着想一瞥武林中人的真面目。
天府中搭起了间敞阔的武场，兰锜气派陈列，将人们的眼珠子牢牢吸住。听闻待到武盟大会那一日，豪杰们将不吝功夫，真刀实剑地交手一回，以此来定下回江湖榜上名位。
流言蜚语、众说纷纭之间，逼人暑气愈发蒸腾。
宅院中，红粉莲花漾满一池。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有女子坐在荷纹镜台前梳妆。但见她乌发如瀑披散，肌肤胜雪，可脸上却覆了厚粉浓脂，平白添了几分风尘气。
在她身后，有一着朱罗裳官袍的男子手执凸背梳，仔细地梳着她的秀发。
若是有武盟中人在此，定会大吃一惊：这男子正是武盟盟主之子武立天，而正被他细心梳发的女子——却是醉春园中的红倌人红霜。
如今在天府中，招亲会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不知有多少侠女美人争着要拔得头筹，可那招亲会的主角儿如今却和个烟花女子同处一事，神色甚是狎昵。
红霜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蚌粉雪白，翠眉纤细，身披凤袍。若是和武立天的朱罗裳凑作一对，看着红火喜庆，像是天作地设一般。
她微微偏头，轻声唤道：“武郎……武郎。”
武立天执梳篦的手一顿，“何事？”
女子转过脸，杏眼黑亮，里头似是盈满了数不尽的欢喜。“奴家很快就要与你成亲啦。”
“不错，这话你今日已说了三四回。”武立天回道，话里却蕴着笑意。
红霜按着心口，“这事昨日我还不敢信，今日也依然不信，怕眨一眨眼，这事儿便烟消云散了。”
“我也是。”武立天闻言，微微一笑道。他素来桀骜不羁，从不愿给武盟中人与随官好脸色看，可如今在这风尘女子面前，他却不吝笑意，仿佛将紧闭的蚌隙打开，将心底最柔软之处露给她看。
女子也展颜微笑，可面上浮现出些微愁苦之色，“只是武郎，有件事奴家一直觉得不妥。那招亲会的事要如何瞒过去？我听说会上胜出了个女子，她该是你爹定下的媳妇儿，那咱们二人……”
武立天打断了她：“不必忧心，那人该是师父。那日我托了他此事，又将令牌给了他。师父的刀法一绝，无人能胜过他。”
两人回想起在醉春园与王小元摆宴吃酒一事，心中略宽，相视一笑。那时王小元与竹老翁两人入园去开荤，正恰碰上他们两人。
那时武立天正巧为招亲会一事所苦，王小元亦想混入武盟大会中打探天山门动静，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武立天将令牌给了王小元，让他扮作女子在招亲会上取胜，如此一来自己便能顺理成章地与红霜成亲。
“近些日子不太安宁，来天府各流各色的人都有，你也多在宅子里歇息，别去凑外头的热闹。武立天话锋一转，俊眉紧蹙，“尤是那群候天楼恶鬼，我接到密报，说有人见得他们在湔山一带出没，你还是小心为好。”
红霜抚着发丝，揶揄似的道：“有武郎在此，我自然放心。”
武立天一哂，望着她的倩影，心中也渐渐柔软下来。虽说与她成亲的缘由之一是与自家老儿武无功置气，可他心里早挂记上了这个姑娘家。
许久以前他少不更事，独上寒山，却被一群饥肠辘辘的狼群围攻撕咬。他不会包扎，拖着一身伤挨到镇里，又一头扎倒在桥洞边。待醒来时，只见身上被敷了草叶子。有个乌发齐耳的姑娘眨着黑溜溜的杏眼望着他，眼窝乌青，显是照看了他许久，她捧着他的手热切地嘘寒问暖，又捧来一大碗省着自己的银钱换来的姜枣汤。
那时的她口舌泼辣，他俩都是对方的刺头儿，聚在一起吵架，对彼此身上的瑕疵破口大骂。武立天瞧不上她风尘女子的身份，红霜也看不起他愣头青一般的刚直。可在饱受白眼冷落、虚与委蛇之后，他俩倒觉得对方心直口快，有番真性情来了。
窗外天碧如洗，芙蕖映日。武立天凝望着碧波中亭亭玉立的荷花，仿佛从粉白花瓣中望见了红霜光洁的脸庞，不禁嘴角含笑。
他再低头一望红霜，只见她身着凤袍，鞠衣上金云纹缭绕，更显华美。只是这袍子不知怎的稍显窄小，袍袖短了些。
武立天略一蹙眉，道：“红霜，换一件衣裳罢，这件瞧着不大合身。”
这几日红霜念着昏礼之事，磨着武立天给她穿了几回压箱底的嫁衣，为嫁娶之日早做准备。说来也奇，昨日穿时这嫁衣尚且合身，可今日却不知为何窄了几分。
红霜呵呵发笑，嗔怪地瞪他：“莫不是你怪我昨日争着吃了你半只叫花鸡，故意说这些话来刺我？”
“怎会如此？”武立天哈哈笑道，“你昨天吃了我的份，我今儿就会直截了当地吃回来，哪里还用明着暗着来讥刺你？”
说着，他往房中靠墙的方角柜走去，“身上若是穿得不舒服，心里也不会舒坦。我记得嫁衣还有几件，都是园里的倌人送的，我再取件来给你换上。”
女子摇头，“不必了，武郎，这件便好。”
武立天叹气：“我觉得不好。待昏礼那日，我想看你穿着最好看的衣裳。那嫁衣得量裁适体，妥妥贴贴地穿在你身上。”
红霜在他身后唤道：“不劳你费心了，你先出去，待我拣好了再穿给你看，别开柜门。”
“怎么，我想看一看其余几件嫁衣都不成么？”武立天嗤笑道，“我家那老不死的一发召开招亲会的令，成百上千件嫁衣都一齐送到我家中来了，什么黄赤纁袡、金丝银边，各式各样的我都瞧过。我可得给你挑件最好的。”
“唉，武郎…武郎。”红霜依然在他身后摇头，“嫁衣不用你挑拣，你回来罢，别开那柜门。”
那叹气声如细丝般轻弱，却将武立天心弦扰乱。他眉头一压，拿赌气的口吻道，“红霜，你就如此不信我？我是几日后要做你夫君的人，方才也是怕你这身衣衫穿得不适，想让你更舒服些，你又为何对我推三阻四？”
一阵风儿从庭中掠过，莲花被压弯了头，躲进了叶底。红霜依然一声叠一声地叹气。“不是不信你，只是…别开柜门，我穿如今这身衣裳便成了。”
武立天听她再三推却，又不说出个所以然，心里隐隐有些焦躁，便一大步跨到方角柜门前，道：
“你也知我是个偏不爱听人话的人。不让我挑拣衣裳，我偏要给你挑，还要最上好的成色；不让我开柜门，我偏生要开！”
红霜道：“只怕你开了以后，会伤心难过。”
“什么伤心难过？”武立天冷哼一声，把手搭在衣柜的圆柄处。“难不成园里的倌人嫉妒你有个人家着落，把送你的嫁衣都剪碎了么？”
一刹间，他忽而觉得眼前这衣柜仿若森然耸立在眼前的高山，沉沉欲坠，像要向他迎面倒下。武立天拼命摇头，甩掉脑海中杂念。
吱呀一声，他将方角柜门用力打开。
房里充塞着淡淡的尘灰味，但在打开的一瞬间，似是又多了一股怪味儿。蝉鸣依然鼓噪而绵长，挠着人的听室聒噪不已，起先让人心焦，可如今却多了分阴森。
柜中幽暗，只听得滴滴答答的水声自房中响起。粘稠而殷红的血水从柜隙淌下，渐渐蔓延了一地。
武立天将僵硬的眼珠子微微转动，只见那柜里放着一具尸首。
那是一具无头尸，尸身上穿着身红嫁衣，饰珠铺翠，金云呈祥，在斑斑血迹中红得更为妖冶。尸躯的臂弯里枕着一只头颅，两眼紧阖，肌肤胜雪，乌发与血丝绞缠，散在怀中。
这尸首的容颜他很是熟悉，瓜子脸，描得细细的翠眉，睁着时大而漆黑的眼睛如今紧闭。
——这是红霜的脸。
身后传来骨骼咯吱作响的声音，武立天恍惚地往后看去，只见窗边黑云压顶。候天楼刺客推开门扇走了进来，有如宾客一般彬彬有礼地入室，安静地握着刀剑逼向他。
而在那黑云之中，有一个人影被簇拥着，那是方才与他谈笑的“红霜”，身形在骨骼噼啪声中暴涨。这人用了缩骨术，如今肌肉舒展开来，变回了原来的男子样貌。
颜九变撕去脸上的灰泥，他依然捏着嗓子，细声细气的，与红霜的嗓音分毫不差。
“所以我方才与你说过…”夺衣鬼的眼神阴冷狡狯，温和而险恶地微笑。
“开了柜门，你一定会…无比伤心难过。”
闷热的夏风吹得更紧了些，莲花瓣坠进了淤泥里，一点点染上了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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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来啦！虽然是倒数第二卷，但却是最有结局气息的一卷！ 这卷的主角就是王小元和金乌（搓手手

第278章 （二）佛面夜叉心
门子趴在桌上打瞌睡，哈喇子流了满桌。他在梦里听到了响动，有人在往宅门外走去，脚步窸窸窣窣。他揉着惺忪睡眼直起身来，只见屋外匆匆地掠过一个人影。于是他探头出门外，嚷了一声：
“谁？”
那人影回头，露出一张浓脂艳抹的脸。门子认出了她是武盟盟主之子武立天心里挂念的倌人红霜，心里的戒备松了几分，却仍瓮声瓮气地问道：
“上哪儿去？武公子说过，近来外头动荡，你还是别出去的好。”
日光映得石子路明晃晃的，那女子的脸庞也白皙而晃眼。红霜朱唇含笑：“奴家去取些从西域新进的焉支，只出去一会儿的时候。”
门子挠头：“那不如…让小的去替你取来。”
女子含嗔带怨地望着他：“奴家要用蜀葵花做的燕脂，您分辨得出来么？何况您要是丢下门房的活儿不干，武郎可是会把火撒在您身上的。”
她说得有理，女人的胭脂水粉种类繁多，要是一不留神买错了又得白跑一趟。门子苦恼地想了想，挥着手让她出去。“行罢行罢，早去早回。”
他溜回房里，却听得房上咯喇喇作响，像有数只狸奴四散逃蹿，于是疑心大起，跨出房外又喝了一声：“又是谁!”
檐上空荡而安静，毒辣日头高悬，灰瓦仿佛被晒得发烫熟烂。
门子抬头望去，不见任何动静。
他再往门外一瞥，却不见了方才那女子的身影。
颜九变走出门去，将身上轻衫除去，又伸指在脸上一拭，抹下一层铅粉来，把塑成红霜样貌的灰泥壳子抹净。
黑衣刺客们从檐上飞掠而过，飘身落在他身边。有人抖净了剑刃上的血，恭敬地给他递上擦脸的薄丝帕，还有人为他披上织金玄缎衣。颜九变往错银胭脂盒里抹了抹，把胭脂在眼角晕开。
待走到街巷之中，他已摇身一变，从风尘女化成了一位纨绔子弟。只是这公子哥儿看着步履虚浮，颊边泛着病恙的微红，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
如今的夺衣鬼再不是醉春园中的红霜，而是宁远侯府的金乌。
外头停着一辆马车。颜九变走过去，掀开笭帘，踏入车里。他敲了敲车舆板壁，对前室里的车夫道：
“去东门楼。”
——
东门楼高逾百尺，木芙蓉花团锦簇，妩媚娇艳，盛放时仿若彩云。周遭有濯锦江环绕，碧水涟涟。站在此处，能将天府中美景尽收眼底，因此这处也算得武盟地界，颇受武盟盟主武无功青睐。
在武盟大会召开前的这段时日，武无功便常在此流连，有时是在楼中经阁翻阅典籍，一待便是数日；有时则是宴请各路江湖宾客，论说各自见闻、习武心得。武盟盟主功力深厚，心性谦逊，深得江湖中人喜爱。
颜九变也算得是此处的常客，他时常扮作金乌的模样应邀到访东门楼上，被武无功引荐给各路豪侠。虽然心中百般不情不愿，但他依然得扮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在旁人面前陪笑。
今日夏雨初过，天爽气清。颜九变登上东门楼，只见阑干边背手伫立着个人影。
一身大袖直身，头裹遮眉勒，脚蹬皂靴，这作儒生打扮的汉子、静默时如怒目金刚一般的人，正是武盟盟主武无功。
武无功见颜九变前来，肃穆神色倏时化为微笑，招呼道：“金乌，你过来。”
颜九变作了个揖礼，深深埋下头，“是，武伯伯。”遂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站在东门楼上，只见眼前碧波粼粼，江边有不少农妇在浣衣，咯咯笑着把柴灰抹在衣裳上；还有泡寥蓝的、在家门石阶上坐着扎花的姑娘，柔荑在布料子上翻动，一派祥和景象。
盟主俯瞰着这景色，喟叹道：“此处本该是一片乐土，可武盟大会给这处带来了不少麻烦。金乌，你可知伯伯我为何要将大会定在此处召开？”
“不知。”夺衣鬼老实地摇头。他不是金乌，自然揣测不出盟主的心思。可他一看眼前景色，心里便暗自得意，这天府的各处早已布下候天楼的暗线，恶鬼们的獠牙交错成网，如蛛丝般密布城中。
武无功转头，粗粝的大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叹道：“你爹出身于此，我与他又是故交，深情厚谊。虽说武盟中事务繁多，伯伯我未能每年都来给你爹娘吊唁，却也一直挂记着……”
颜九变将此话听了不知有多少遍，两耳都要起了茧子。所幸这回武无功没再念叨此事，将话头一转，“说起天府，我记得江湖榜第三也应长居此处。唉，要是得见他老人家一面，将你引荐于他，也是件好事。”
“江湖榜第三？”
“是‘九路擎风掌’黄默，那老爷子以前身子骨可健朗了，时常与天下第二的国手饮酒坐隐，心肠也倒不错。”武无功摩挲着髭须，若有所思，“只是他数年前便归隐了，说是年纪大了，忘性也大，留在武盟也只得做个糊突虫儿。武盟也没法子，便由着他去了。”
“如今真是天下动荡，”颜九变微笑道，“江湖榜上第一的玉白刀客传闻生死未卜，若不是此次武盟大会上她将列席，恐怕天山门将无人可镇坐。第二的国手又驾鹤西去，连第三的‘九路擎风掌’也不见踪影。”
至于杳无音信的恶人沟当家王太，则不必再提。江湖榜在如今的江湖人心目中已是件老物，得重新执笔再写一回。
武无功大笑了一番，忽而圆睁着两目望向他。“不错！大人物们没了影儿，倒有一群小贼溜出来了！”
那漆黑溜圆的眼珠子瞪视着他，让颜九变心中沉沉一坠。夺衣鬼脸色苍白，呼吸不免得急促了几分，心中惊惶地想：莫不是他暗通候天楼的事儿被发现了？
颜九变的一颗心怦怦狂跳。若真是事情败露，他得被眼前这人劈成肉泥。
盟主捋着胡须，笑叹道：“先几日有急递人给我送信，报说有两个小贼溜入山中，也不知是偷盗了哪个朝廷秘宝，一路上遮遮掩掩的。但有见过他俩的人说——那两人仿佛是山中的幽魂。”
“幽魂？”颜九变想起了恶人沟中的山鬼，疑惑而恍惚地应声道。
“见着的人说那两人一身草叶，狼狈不堪，却又像幽鬼一般一会儿便散了。此事还是禀知官府的好，武盟大会在即，一点异象都不应放过。”武无功沉吟道，忽而伸手摸了摸颜九变的脑袋，展颜一笑。
“来，好侄儿，今日练剑的时候到了。”
两人到了楼台上，只听得急风萧萧，身上闷热被风吹散了大半。楼台凌空架立，底下是湍急江水，浪头拍击粉碎在石上，水沫又被下一波浪潮吞噬。
女侍为他俩递上铁剑，武无功与颜九变拿在手里，分立在楼台的两端。颜九变心中颇为无奈，这些日子这盟主偏要自己与他修习剑法，说是对强身健体大有裨益。而他也只得作出一副羸弱的模样慢吞吞地挥着剑，生怕被这人看出端倪。
“还记得伯伯教你的几招么？‘拔树寻根’、‘鸡鸣起舞’…对，两腿需并直，左手略微下放……”武无功站在楼台另一端，拿审视的目光望着他，同时不时出声提点。
真要说来，这人教得并不赖，颜九变只随着他修习了小半月，便觉剑法大有长进。可若是再比划下去，露馅的危险只会更大，于是他挥了几下剑，便装模作样地捂着胸口急喘。他先前在眼角抹了些淡胭脂，看起来两眼通红，泫然欲泣，一副将倒未倒的模样。
“伯伯，我…今日怕是不行了。”颜九变低喘几声，道，“这些日子染了风寒，手上使不得力，不如……您让我歇一会儿罢？”
武无功赶忙凑上前来，解下身上大氅，披在他肩头，将他身躯裹住，同时眉头紧蹙：“前几日还见你能握得住剑，怎么今日就不成了？要我寻个大夫来，给你开几味药么？”
那大氅温热，盖在身上时心里都像沾染了暖意。
颜九变微微怔神，看着那对他嘘寒问暖的男人，忽而有些嫉妒，心里又浑不是滋味。他杀了这男人的儿子，可武盟盟主却浑然不知，还时常兴高采烈地叫他来习剑，仿佛他才是自己的子嗣。
要是让武无功知道了他不是金乌，只是个披了外皮的空壳子，还作恶多端，甚而将自己儿子杀害，那时武无功又会露出怎样的神色？
一定会是横眉怒目、痛恨之极的神情，温情会烟消云散，男人会化作狂澜怒涛，要将自己撕成碎片。
“并无大恙。只是我…稍累了些。”颜九变对武无功虚浮一笑。
武无功叹道：“你要是身体底子再好些，我倒想将武盟衣钵传交给你。毕竟武盟之事千头万绪，得要个聪颖人来执掌，你又是宁远侯唯一的后人，于名声上最能服众。我家那混小子倒不成，不知上哪儿野去啦！”
颜九变却道：“若是伯伯想将武盟传托于我，我自当万死不辞。”
这话却不像出自平日里孱弱退让的他之口，武无功诧异地往颜九变飞去一眼，却见他目光坚定，墨色瞳仁里映着明亮天光。
夺衣鬼缓缓站起身，从地上拾起剑，“武伯伯，能将钧天剑法授予我么？待我学成了，那时就不会有人再说闲话，认为我尚不够格。到了那时，您就将武盟之事尽数托予我罢。”
话尾顿了一顿，颜九变神色真诚，将剑柄紧攥，然后道：
“金乌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第279章 （三）佛面夜叉心
要杀死一只猛兽，就需要一个饥饿的狼群。
武立天的功夫很好，不仅有副武家内功打下的深厚底子，在同辈人中算得是佼佼者，还从苗寨寨方宝处习得了星速神通的避水枪，可说难觅敌手。
可要彻底扼住他的咽喉，只需乱其心神，还有……足够多的候天楼刺客。
颜九变回想起那被溅满鲜血的内室，武立天神色悲恸而恍惚，抱着红霜血糊糊的头颅垂首跪坐。那时的他已再不是一头猛兽，而是在口中发出了被拔去獠牙利爪的哀鸣。
一转眼间，这些念头烟消云散。因为他一出神，武盟盟主就伸出剑鞘打他的腿，喝道：“别分神！下一式得看好了！”
此时的颜九变正站在楼台上，愣呆呆地拎着铁剑。
自那日他提出要习得钧天剑法后，日子便变得枯燥乏味起来。武无功每日寅时就揪他起来练剑，那时天色仍一片漆黑，月头蒙蒙发亮。颜九变一装病，武无功虽会心疼地嘘寒问暖，可没过一刻钟便又撵着他继续学剑。
练了一会剑，武无功便叫他下楼台来，与自己坐在一起，在东门楼上吃茶。烈日炎炎之下，他们几人坐在深挑檐下避暑，颜九变被蒸腾暑气烤得没了气儿，凝望着杯底的碎茶发呆。武无功呵呵地抬手，指向对面坐着的鹤发仙颜的老头儿，道：“这是太清剑闻人剑，剑法最是清奇飘逸，能纠你剑势中沉坠之处。”
颜九变喏喏地点头，瘫在圈椅里作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他累得浑身骨头要散了架，可不想再多个师父。
武无功对他那日提出要学剑一事十分欣喜，武立天不愿习剑，钧天剑后继无人。如今颜九变自个儿站出来说想学剑，盟主恨不得一日夜便将剑法要诀全塞他脑壳里。
光是教还不够，武无功还日日引荐他给诸多名侠，要各流江湖之人给他指点功法，指正剑法中偏倚之处。可怜颜九变着实不是块学剑的料，当初在候天楼时曾和金五学了些皮毛，平日里杀人又常用天蚕线，学起剑来可谓是邯郸学步，闹了不少笑话。
第二日，武无功又在习剑之后带他来吃茶，向他介绍来客—— 一个宽袖绢衫子、两髭飘飘的油滑男人：“这是丰元府峣柳典史，吞日帮赵岭，他们帮派的功法淳厚，正能补足你内功中偏颇。”
颜九变面不改色地点头。
第三日，武无功为他介绍来人：“这是七星祖后十三代高虚天门下的张权，他虽是小辈，可剑法机敏多变，能补你身上僵直之处。”
颜九变面无表情地点头。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每日皆有各种各样的江湖中人前来。武无功笑面盈盈地向他介绍各人名号，把从他那儿听来的胡编乱诌的金乌的悲惨之事向众人叙说一通，赚足眼泪后又向他们讨教武学精义，颜九变被逼无奈，装作好学的模样向众人求教了一番。
虽说他并无如金五那般的惊世之才，可经武无功一番悉心教导，再加上各路名家指点，哪怕是窝里的鸡都该被教成枝上凤凰。颜九变又早有武学底子，这些日子习练之下竟也入了钧天剑第三重。
第七日，武无功又将他带来东门楼上，这日虽艳阳高照，可却夏风习习，燥热之气大减。
楼上勾阑处伫立着一个倩影，那身影陡一入眼，颜九变便心里似挨了一记闷锤，骤然失色。
那人身着白纱直裙，云边霞带，头戴一顶纱笠，白纱遮掩了面容。可微风一荡，便能瞥见她的冰肌雪肤、光洁面庞。那是个容姿秾丽的女人，美得动魄惊心。
武无功在此人面前忽地有些拘谨。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武盟盟主，却在这女人面前拘束得仿若孩童。他磕绊地向颜九变道：
“这…这位是天山门玉白刀客，玉求瑕。”
颜九变浑身似被冻住了一般，只听得武无功在耳边絮絮叨叨地道：“我本觉得该请不动她，因为我忝列于江湖榜中，只算得上第五，再往上的大人物便请不来啦。怎知玉白刀客听闻你要习剑一事，竟肯屈尊来指点你一番。”
男人拍了拍他的臂膀，颜九变则感受到了他的僵硬。武无功大笑着道：
“虽说刀与剑有别，可若能得天下第一指点，那可真是三生有幸！你就在这儿与玉白刀客清谈，伯伯我先往楼下去了，不打扰你俩。”
说着，又对玉白刀客抱拳道，“玉大侠，这是我侄儿金乌。他出身自宁远侯府，虽体弱多病，却天资聪颖，我将他视若己出。您若是有心，帮忙提点他一番。”
玉白刀客微微点头。武无功见她有相助之意，便欣喜地起身，步履微颤地从木梯跃下，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烈日杲杲间，那依靠在阑干上的人影仿佛愈发朦胧。颜九变与那人相对无言，汗出如浆，待一切都没了动静，他才对着那雪白身影瑟索着出声：
“……左楼主。”
忽而袭来一阵夏风，将笠纱吹开，白纱下露出一张艳丽夺目的面庞。夜叉勾起唇角，展颜一笑，笑意仿若刀锋般凛冽。
世人绝不会想到，本应是莅临此处、身为天山门之首的玉白刀客竟只是空有其表，内里却换了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而在她身旁的锦衣绣带的少年，虽自称作将门之后，却也只是卑贱的杀人恶鬼套了副壳子。如今在武盟大会上列席的天山门已并非天山门，而是披上了羊皮的恶鬼，真正的天山门弟子多半都在三途川中飘荡，抑或是流落至山中做了山鬼。
“水九，这段时日过得如何？”一身玉白刀客装束的夜叉微笑着问道。
颜九变先打了个颤，站在夜叉面前时，他从来仿若渺小之极的蝼蚁，没有半点违抗的余地。
“我……这些日子谨遵楼主吩咐，扮作金五的模样，如今也已骗得了武盟盟主的信任。”颜九变作了个揖，恭谨地道，“楼主又为何光临此处？”
左不正却喃喃道：“金五…金五。对了，他如今在何处？”
黑衣罗刹两年前便不见踪影，有人道他与玉白刀客血战，不慎丢了性命；有人言他被都合台铁骑追杀，如今正躲在草泽之中。颜九变先前以为左楼主会因金五杳无音讯一事狂性大发，可她那时只是付之一笑，道：他终会回到候天楼。
候天楼是捆着罗刹的枷锁，兴许夜叉正做着如此打算：待金乌回想起往事，定会发觉自己已血债累累，到那时无处可归，只能回到候天楼中。
颜九变决定将杀害金乌之事瞒下，遂摇头：“仍无音信。”
夜叉俯瞰着天府景色，神情淡漠，话锋一转道：“我有话想问你。黑火末准备得如何？”
“已经备好了。”颜九变心头一跳，却依然恭敬地抱拳不动，“水部已有人潜入行会中，将黑火末用帆车运送，分散在城中。”
夜叉轻声一笑，称许似的点头。
她的目光恬淡，望着城中巷里熙攘的人群时，仿佛在看着在泥地上来往的群蚁。一切仿佛与她无关，她只是置身事外，却又将世事搅得风浪频起。
沉默许久，左不正忽而开口：“这世上果真是道貌岸然的邪佞偏多，人人都虚与委蛇，心口不一。武盟看着光鲜亮丽，可却败絮其中……呵，真是可笑。”她忽而转头，定定地凝视着颜九变，“你可知候天楼为何要插手天山门之事？为何要杀死长老与三珠弟子？”
颜九变汗流不已，他可不敢揣摩左楼主心思，因为揣测的人都已下了九泉。“不……不知。”
灼灼日光下，夜叉的身影却似蒙上了一层暗雾。她莞尔道：“候天楼是天下的极恶之处，什么罪过都能揽在候天楼刺客身上。而咱们也算得来者不拒，在候天楼，钱财能买命，亦能换来做恶事的人。”
“天山门之所以覆灭与武盟脱不开干系。你知道武盟中有多少支派想取玉白刀客性命么？有十五支。他们每一派都向候天楼秘密求援，想毁了天山门。”
左不正伸手拨弄着阑干边的花叶，漫不经心道，“而候天楼，只不过是如他们所愿罢了。”
正因有候天楼来当这恶人的角儿，武盟才能堂而皇之地打出善角的旗号。可天山门坐镇西北已久，玉白刀客亦是自武盟大会上选出的天下第一，人人表面上称颂，实则在背地里巴望它倒台。
颜九变只觉浑身发冷，他问：“左楼主…所图何事？”
他在女人的眼里看到了刻骨的仇恨，像被烙下了深痕。可那恨意却一闪而过，在眼中转瞬即逝。他想起了那频频飞至楼中的令鸽，兴许每一只令鸽腿上的信筒里都盛着布下天罗地网的密令。
女人平静的话语里蕴藏着疯狂。她的五指缓缓收拢，黄栀子瓣在指间碎裂，纷纷零零地飘下楼台，又被打着旋的风儿吹进湍急江水里。
“我想借着这次武盟大会，一举毁去武盟。”

第280章 （四）佛面夜叉心
武盟大会的日子到了。
这一日，天府中人潮汹涌，驴马充塞街巷，桅篷遮掩渡津。人人争着往武场边挤，在栅栏后排起了一长溜儿的行列。显贵公子坐在软轿上，让家丁把竹杠高高举起；寻常人家的孩童便骑在爹娘肩头，恨不得把眼珠子摘下来丢进武场中去，一探其中究竟。
此时已至六月中旬，烈阳高悬，正是酷暑时候，熙攘人群又给街巷里添了几分热意。挑货郎担子上的竹摇风才露了一会儿的面，便被争抢着买完了。攒动人头挤在武场边，胳膊腿脚都似汗津津地搭在一起，热得人难受。
看客自五湖四海而来。天府本地的，自近处的湔山、九陇、嘉定来的人最多，可从大老远来的京城、南海人也不少。着圆领大袖的与穿麻布衣衫的看客摩肩接踵，高矮胖瘦各有不同，一样的却是脸上期盼雀跃的神色。
人潮里有一伙人正艰难地行进着。
为首的是一个老头儿，一身脏兮兮的交领布衣，下头套一件泥渍斑斑的齐膝裤，斗笠盖不住他惊惶的两眼。他左瞧右看，似是对一切都觉得新奇，又怯缩着不敢细看。可当他两眼一撇回身后跟着的小孩儿们时，一个和气的笑容又自褶子间浮现。
老头身后跟着一群扎鳌头、双辫儿的小孩，他们叽叽喳喳，好似一群鸟雀，不住地扯着老头儿衣角，嚷道：
“那边有冷淘，老黄牙，给咱们买一碗呗！”
“我要银丝糖……要糖堆儿！”
这被孩童们称作老黄牙的老头摸了摸褡裢，从里头翻出几枚零星的铜板，便无奈地对他们笑了笑，咧开一口黄牙：
“不成，不成。咱们得留着钱去住邸店，要是钱全给你们这些小馋嘴儿给吃没了，那咱们就得睡街上啦。”
他们这一行人自嘉定而来，赶着到天府来看这传闻中的武盟大会。老黄牙本就管着间破烂武场，便也对传闻里高手云集的武盟大会心怀向往。至于跟在他身后的小滑头们，则都是背了爹娘偷偷随着老黄牙来的。
小孩儿们在人群里挨来挤去，闷了满头热汗。有人小声道：“听说这次武盟大会上有玉白刀客来这儿。”
另一个小孩儿笑嘻嘻道：“要是告诉小元这事儿，他准会欢喜得不行，还会羡慕死咱们啦。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到这里来？”
众孩童听了这话，反而露出一副害怕神色，把脖颈缩了缩。其中一人哭丧着脸说，“那他还是别来好啦！他一到天府来，那凶神恶煞的金少爷就得跟在后头！”
一想到那咋呼凶恶的金少爷往日里撵着他们打的模样，小孩儿们纷纷打了个寒颤，遂不愿再去想。
街边慢吞吞地行着几大架敞车，后头随着一溜儿骡车。从棚子里下来数位着布甲的武人，护颊边挂着黑布，遮着面容，一身厚实的红面布将身体裹得密不透风，在这闷热天里更让人看了心生热意。这些尽是武盟中把护武场的侍卫。
侍卫们涌入武场中，围着中间的高台排成六花阵。
高台后，一扇实榻门紧紧掩着。门中是一间敞亮的堂屋，屋中摆着张长方桌。主位上摆着张圈椅，一旁亦放着张铺了软垫的木椅。
可不同寻常的是，那长桌旁掘出了深沟，其中竖着如林铁刺，寒光锃亮，并无人落座驻足之处。
堂屋中站着两个颈上戴着围涎的小僮，他俩将离武场远的一侧的厚木门推开，恭敬地在门边侍礼。见有人前来，两人齐声道：
“盟主未至，请贵宾入座。”
乌泱泱的人影涌入堂屋，又倏时在门边止步。
头一个来的人是吞日帮帮主能大梁，这人是个膀阔腰圆的汉子，满脸横肉离堆着俗世油滑，一身熊皮盖着小杂花纹的官服，十根粗指头上都套着赤金戒，一派珠光宝气。
能大梁率着一群吞日帮弟子入了堂屋，见了那沟上长桌，眉头一皱，颊肉抖动，喝道：“怎地回事？不设椅儿便算了，还挖了道沟在桌前，上边全是尖刺，是诚心不让人坐么？”
两个扶着门扇的小僮微笑道：“今日入堂内的皆是江湖榜上的好手，其余闲杂人等不得入座。若真是在江湖榜上有名，想必这沟与刺不会难到能帮主半分。”
这座席就是用来给江湖高手使的，若无上乘功夫底子，绝难在这尖刺顶坐上两个时辰，与其余人共赏武盟大事。
小僮沉默片刻，见吞日帮众人踟蹰不前，又脆生生地道：“盟主有令，只有入座之人才得同盟主面谈。在桌前坐不下的，恕难礼待了。”说着两人便又将门一敞，往外作了个请别的手势。
吞日帮帮主望着那尖刺林立的深沟，蹙眉深思，努着嘴让帮中子弟上前。那帮里有个修习金刚身的弟子，踌躇再三，还是往沟中纵身一跃，脚底踏在尖刺上。
可还未立得片刻，那弟子便面色发紫，一个劲儿地嚷道：“师兄们，求各位帮把手把我拉上去！这刺着实难立稳…我，我要掉下去了！”只见他身形不稳，摇摇欲坠。而下方则是密密麻麻的铁刺，若是失足坠落，定会被扎成刺猬。
各弟子赶忙伸手去拉那陷在刺阵中的弟子，弟子见宽沟深不见底，不由得头晕目眩，在被拉起来的途中不慎打滑了数回。所幸他修习金刚身，身上倒也无甚损伤。
帮主反倒嘿嘿一笑：“老子还嫌武盟的椅儿不舒坦，想自个儿带码瑙垫来坐，看来如今倒遂了老子的愿！”
只见这叫能大梁的吞日帮帮主一挥手，便有几名弟子走上前来，把一张翠玉垫恭敬地交到他手中。这翠玉垫以玉|珠相连，粒粒珠子圆润光亮，垫在身下时亦凉爽消暑。
能大梁将玉垫在手中旋了几圈，忽地往空里一抛，只见玉垫正恰落在两枚尖刺中间，两角勾着刺尖。这五大三粗的汉子足尖一点，便如飞燕般腾身而起，稳稳当当地坐在悬空玉垫上。
这事说来容易，实则艰险无比。缘因那玉垫窄小，略一动便要翻个面儿，而能大梁此人又是个十足的彪形大汉。要在垫上坐稳，便要如同禅坐老僧一般一动不动。
可能大梁却仰天哈哈大笑：“不错，这椅儿比老子上回来武盟大会时坐的舒坦！”
吞日帮弟子们见厅堂内尽是藏刺深沟，唯有一张长桌放在中央石柱上，再无落脚之处，便只得退至门外。
能大梁大笑未歇，却又听得一串银铃似的咯咯笑声从旁传来。那人道：
“上回咱们是坐在暗处里开武盟大会，一点儿火光都没有，谁也瞧不见谁，却有一条长蛇盘在咱们中央，嘶嘶地在桌上游走。咱们得一面发话，一面打偏蛇头。可依妾看，那回倒是比这回舒服呐！”
武盟主这人看着虽古板老套，可却在开大会一事上却算得费尽心思。武盟大会数年开一场，回回都设出个苛刻之极的地儿供众人切磋比武，只有武艺高强之人方能与会，因而如今有这古怪席位眼前，倒也不算得件奇事了。
吞日帮主能大梁略略思忖了一番，心里稍定，却又忽觉那笑声是从身侧传来，赶忙将头转到一旁，睁大两眼。
只见方才在他身边发笑的竟是个妙龄少女，一身霞帔凤袍，作出嫁时的打扮，红艳艳的灼人双目。再一看她的容颜，能梁又觉目眩。她蛾眉皓齿，光洁雪肤上嵌着两只黑玉似的眼，其间烟波流转，说不出的冶艳。
能大梁将嘴角往下一撇，粗声问道：“你是哪位？”
少女将手里的丸扇往面上一掩，只露出勾魂夺魄的两眼。她笑道：“咱们分明回回都在会上见，也在床榻上见过，您如何就不记得妾了？”
吞日帮主的两眼落在了她那身红缎衣上，忽地如惊雷降顶般呆坐在原处。他记得江湖榜上确有一人，时时都身着红嫁衣现于人前。可上回他见此人时，她还如熟韵女郎一般，举手投足皆风情万种；上上回见她时，她犹如残年老妪，漫头花白。
这女子一年比一年更年轻，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兴许是与众多男子行了采补之术，才得一副永葆青春的样貌。
能大梁眉头一压，道：“南派的…明红烛？”
明红烛笑道：“正是妾，不想几年未见，能帮主便不记得妾啦。”她一面嗔怒地微瞪他一眼，一面又冷傲地发笑。只是她生得如此一副花容月貌，哪怕是动火也似粉面含春一般。
此人正是南派之主明红烛，人称红烛夫人。
对于此人，世间众说纷纭。有人赞颂她虚怀若谷，能容得下南派中百流武家。有人谩骂她祸世妖妇，睡过的人能在街上排一长溜儿。她的藏书阁中武学典籍甚丰，都从枕边人处得来。
可纵然非议如雪，红烛夫人却依然我行我素，手腕诡黠又狠辣，将南派镇得死死的。她的柔功亦是当世一绝，甚而连玉女也只得拜服。明红烛并无仇家，因为寻仇的人皆会拜倒在她的惊世容颜与纱裙之下。
吞日帮主能大梁这才发觉红烛夫人此刻正坐在自己身边。两人共坐在这尖刺林中，明红烛身下有一个年轻男子，正竭力用胸腹顶着尖刺，撑着红烛夫人的娇躯。
那男子兴许是修习了金刚身，倒也撑得住一时半会儿，可面容红胀，似是坚持不住太久。
能大梁略略心惊，因为明红烛正坐在那男子脊背上，毫不在意地翘着一对玉足，笑意盈盈地与他谈天，似是丝毫不将身下男子放在眼里。
“红烛夫人，这位是……”
明红烛笑道：“你帮中的弟子。”
吞日帮主哑然，忽地认出这是方才被他撵去试沟中尖刺的吞日帮弟子，又听得她咯咯笑道：
“你这弟子修习了金刚身，坐不坏。妾方才只是与他说了句话，他便被迷得转不开眼，心甘情愿地作了妾的椅儿，坐起来倒挺舒坦。”
明红烛的眼里现出一抹冷光，拍了拍身下男子的脊背，笑容无邪却轻慢。“能帮主，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第281章 （五）佛面夜叉心
红烛夫人虽是南派之主，直接执掌的却只有世人心中的烟花之处——醉春园。吞日帮主能大梁再往门外瞧去，只见一群千娇百媚的醉春园女子倚在门边，轻声曼语，调笑着往吞日帮弟子处飞去媚眼。
吞日帮弟子虽都是油滑世俗之辈，也未见过如此靓丽风光，个个当即面颊赤红，羞得不敢多瞥醉春园女子一眼，生怕被她们款款秋波勾了去。
能大梁瞥了明红烛身下的那年轻男子一眼，只见他两眼翻白，面庞酡红，一副丢了魂儿的模样。红烛夫人似是个能使摄魂术的狐媚精怪，一颦一笑都能勾人心弦，一不留神就得做了她掌中玩物。
“能得红烛夫人青眼，也算我这弟子三世修来的福分了。”
帮主圆滑地拱手，汗珠皆藏在横肉堆的缝隙里，又作不经意貌开口，“只是夫人，您这位列江湖榜第六的英豪，又何必同敝帮这一小小弟子置气呢？”
他在江湖榜中只列第八，算得今日来客中的末席，因而对位列第六的明红烛颇为忌惮。
明红烛笑意渐深，晃着一对玉足闭口不言。她只微微一动，身下那年轻弟子便痛苦得呻吟不已。虽说这吞日帮弟子修习了金刚身，尖刺要不了他性命，可要展着身子在这刺沟上支撑两个时辰，显是件难事。
“倒也不是同你置气，只是见你帮中才俊甚多，便也想同他们结识一番，不成么？”
能大梁满面是汗，在明红烛诡黠笑意中不住点头，喏喏道：“成……成。”
过了半炷香的光景，门外嚷声喧杂，又是一伙人鱼贯而入，又生生地在那深沟前止住了脚。
这回来的是一群蓬头跣足的乞儿，身上围着蕉葛布，臭气哄天地聚在一块儿。其中数人腰里、背上缠着绿竹棍。能大梁一瞧，登时明白了这些人来源何处。这是恶人沟中的山鬼，他们的当家在江湖榜上亦有一席之地。
只是说来也奇，恶人沟已有数年不与会，如今山鬼们一股脑地造访此处，倒算得件反常之事。
吞日帮主能大梁皱了皱鼻，想阻塞从这群叫化子身上飘来的臭气，粗声道：“恶人沟今年倒是来了，真是稀客！”
乞儿中走出一个身着明绿窄袖衣、戴着脑搭儿的人物，这人倒不同于粗野叫化，面庞白净，有着股书卷气。可这人却偏剃了个秃瓢，两眼睃人时微微眯起，似只狡狯的草狐。
那人朝能大梁与明红烛略一拱手，笑眯眯道：“小的是恶人沟新任当家钱仙儿，前任当家罢手恶人沟了，小的想着今年应在武盟大会上露一回面，便斗胆前来了。”
两人一瞧这自称钱仙儿的来人，只觉他生得似个念书的儒生，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又听他提到前任当家之事，只在心中暗暗称奇。能大梁依稀记得恶人沟上任当家的模样，那是个有着古铜色皮肤的男人，穿着草褂，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上任当家王太好歹看着似个武人，钱仙儿却是连个样儿也无，很难不教人心生疑窦。
钱仙儿瞥了眼那横亘在桌前的深沟，居然也不惊愕，而是往乞儿堆里再一拱手，笑道：
“麻烦各位长老了。”
乞儿群中走出几个身形魁梧的老汉，将各自的绿竹棍往尖刺上一抛，棍打着旋儿架在一起，搭成一张竹架。钱仙儿纵身一跃，两腿踩在竹棍上，竹阵晃了几晃，又牢牢卡在尖刺之间。钱仙儿大剌剌地坐下，倒也坐得稳当。
能大梁见这刺阵竟也难不倒后来者，心里颇不是滋味。红烛夫人在江湖榜上的位子比他坐得高，这也就罢了，可连恶人沟当家这等末席人物都有如此翩翩风度，这一比他倒似是在气度上矮了一头。
长桌上仍有四席空着。武盟大会也不是回回都能凑齐江湖榜前十位，除却过世的国手、隐退的“九路擎风掌”黄默与盟主武无功之外，竟还空着个位子。
红烛夫人笑道：“恶人沟当家来了，不知空出来的位子又是谁来坐？若是妾，一定盼着来人是个俊俏小郎君。”
钱仙儿则摘了脑搭儿，摸着自己的秃瓢揶揄道：“看来小的生得还不够俊，没让姐姐看上。”
明红烛笑而不语。能大梁接了话头，嗤声笑道：“倒不是你小子不够俊，着实是你太小。明夫人还高咱几个辈分，你初来乍到，得对她放尊重些！”
不多时，又听得守门的两位小僮将门扇咿呀推开的声音，一角的厚木门倏然开启，堂屋内光亮了些许。众人迎着天光望去，只见门前立着一群直裰海青的僧人，两掌合十，低头而立。
这是盘龙山僧众。福善寺、靖庵、少林寺、法藏寺、青沟禅院等五台僧众着各色对襟褂服，缓步而入。为首的是法藏寺方丈朗思，但见他鹤发雪须，面庞好似干皱胡桃，两道白眉长长垂下，几与胡须同长。
朗思方丈见了那刺沟，却也不惊惶，只念了声佛，便问道：
“这是今年武施主为老衲留的座么？”
红烛夫人笑道：“不错，不错！朗思贤弟，你快坐下，妾还等着看武盟主身边那位子是留给谁的呢。”
老方丈缓步上前，微微颔首，“那老衲便失礼了。”
众人正奇他要用什么法子坐在这尖刺上，却见朗思脚上芒鞋直截了当地踏在了刺尖上。这老方丈竟真似是练过金刚不坏身！朗思在尖刺上盘腿坐下，宛如禅坐，纹风不动。
能大梁看得瞠目结舌，红烛夫人与钱仙儿亦微敛笑意。他们本不将盘龙山五台僧放在眼里，昔日破戒僧演心在时，也只得位列江湖榜第十，是末席中的末席。可如今看来，破戒僧兴许只是在五台僧中有了名位，可真正深不可测的人，应是五位方丈！
如今在这敞亮堂屋中，于刺沟上端坐的已有四人。
这四人分别是北派的第一大帮吞日帮帮主能大梁，南派醉春园的红烛夫人，恶人沟新任当家的钱仙儿，以及盘龙山的法藏寺方丈长眉朗思。每人都偷睃着其余人，心中暗流涌动，各藏心思。
不多时，又有一人自门外走来。
这回来的是个身披鹤氅的清秀少年，头裹紫绢巾，可纵使他眉目清秀，眼皮却困乏地耷拉下来，一副将睡未睡的模样。
只见那少年趿拉着步子迈进堂屋，一看那刺沟，先吁了口气：
“我好不容易才来一趟武盟大会，怎么连张正经床儿椅儿都没有……唉，我这把累坏的骨头得往哪儿搁？”
众人心中诧异，他们从未见过此人样貌。红烛夫人赴武盟大会的约也有十数年，却不曾记得有过这样一位少年前来。能大梁眉头一蹙，问：
“这张脸生得很呐。喂，小子，你是今年方才来的么？江湖榜上何时添了你这一号人物？”
少年懒洋洋地眨言，半晌才道：“我上一次与会…嗯，约莫是在三十年前罢。”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三十年前！众人神色惊疑不定，两眼发直，想在他脸上寻到些许风霜痕迹。可迷阵子面目年轻得过分，除却口气有稍许老成之外，不似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儿。
迷阵子没理会众人的惊愕之色，拖着调子叹道：
“那时的椅子可硬死了，骨头硌得慌……如今我总算下定决心要来啦，可这回连张椅儿都没了。”
此话引得在座之人微微变色，红烛夫人自恃年纪最长，心里颇有些傲气，可不想这貌似少年的来者竟比她辈分还高。她眼珠子略略一动，脸上，便霎时失了色，失声道：
“你…您是换月宫迷阵子仙长？”
那少年睡眼惺忪地点头：“嗯，是我。”
换月宫迷阵子，在江湖榜上名列第七。传闻中他窥得仙机，有移花接木、偷天换日之能，甚而得换内气与阳寿。可无人知道他高寿几何，兴许在陈抟老祖之后不久他便已呱呱坠地。
虽说名列第七，但这绝非其功夫只列世上第七的缘由。缘因迷阵子此人甚是怠惰，不愿去争这俗世名号，那偷天换日的功夫又甚是惊人，这才在江湖榜上给他寻了个位子坐着。
而兴许是换月宫再无弟子传承衣钵的缘由，这回前来的只有迷阵子一人。
只见迷阵子趿拉着步履来到刺沟前，懒洋洋地纵身一跃。众人见一道黑影飞起，片刻后便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尖刺上。
哪怕是身怀顶顶好的金刚身功夫的人，恐怕也作不得像他这般随性的模样。因而武盟众人心中又是一悸，直将这来人看作一个功夫高深莫测的老妖怪。
迷阵子瘫成了个大字的模样，浑然无事地倒在刺阵之中，懒散地挥了挥手，道：“各位不必在乎我，若要开大会，那便开罢，也不必叫醒我。”说着，他便自顾自地打起了呼噜，浅鼾声回荡在厅堂之间。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只觉自己仿若被戏耍了一般，心中甚是不快。再一看长桌，此时只余下三个位子，其中一个是武盟盟主武无功的主座，而其余两个尚不知由何人来坐。
朗思方丈阖着眼，淡声道：“迷阵子仙长…算得老衲先辈，老衲当时作柴头执事，还默默无闻之时，仙长已是换月宫之首了。”
能大梁见自己在这伙怪人里似是排不上号儿，心焦意乱地道：“盟主还未来么？”
钱仙儿在竹棍架子上微舒两腿，笑道：“兴许要等到咱们腿都坐断了，他老人家才肯露面。”
众人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可心中却忍不住地焦躁，目光纷纷投向余下的三个位子。
要坐在那处的人，究竟会是谁？

第282章 （六）佛面夜叉心
烈日炎炎间，螓虫在树间沙沙叫个不停。堂屋外是一片广宽院落，七角连廊之中搭起高台，每一边的深檐下都聚坐着各派子弟，人头密密麻麻，却整肃寂静。人人坐在马凳上，目光落在堂屋微掩的门上。
过了不知多久，忽地拂来一阵热风，香樟叶簌簌飘落，淋了廊上人满头。
弟子们将头上落叶拨去，此时却见券门里走入一行人。
那一行人步履轻捷，落地时不发出半点声响，像忽而飘过的一阵风。坐在七角连廊下的弟子们惊异地抬起脸，一个个站起身来，俯趴到阑干上去瞧那行人的模样。人群里喧声渐起，不一会儿便如蜩沸。
“……天山门！”
有人又惊又喜，对着那一行人喊道。
来的尽是着雪巾道袍、作道士打扮的人。他们神色肃冷，面如坚冰，目光淡泊，像无波古井。行列之中簇拥着一人，那是个戴纱笠的白衣女子，素雅而昳丽，腰间悬着把雪白长刀。
各派的小辈们两眼发直，盯着那素白身影转不开眼。他们在诸多话文与戏说中听过这人的名姓，那几乎是个世人皆向往的传说。
失神良久后，方才有人喃喃出声：“玉白刀客……”
人群中窃语纷纷，有弟子低声道，“想不到我有生之年…竟得见玉求瑕一回…”
天山门居于西北边壤的酷寒之处，门中弟子皆与世隔绝。若不是借着武盟大会的机会，寻常人一辈子也难见得一位天山门中人。而每回武盟大会则有一位长老出面，今年倒好，连玉白刀客也出山了。
神情淡漠的天山门弟子退至堂屋外，到七角连廊中的一角坐下。他们缄口不言，可身上透着股锋镝沥血的杀意。不像道士，倒像杀人如芥的厉鬼。
明红烛皱眉道：“一个个都似是在瞪着妾，可真把妾吓坏啦。”
玉白刀客缓步踱至刺沟前。她望着深沟半晌，兀然出手。谁也没看清她的身形，顷刻之间，她玉臂一伸，竟将手抓向主位旁放了引枕的木椅，手一使劲儿便扯了过来！
在场众人尽皆变色，那是唯二摆了木椅的位子，又贴近在主座旁，显然是次席。玉白刀客这一抓，仿佛将她的野心尽皆露在众人之前。
“你真要坐这位子，玉门主？”朗思方丈两手合十，缓声问道。
玉白刀客轻笑：“我不过是见有张椅子空着，觉得可惜，便来一坐。还是说在座有何人争着要坐这个位子？”
无人应声，抑或是无人敢应声。
方才玉白刀客那一动虽狂妄，可在座的确无人能胜得过她的刀法。此人是天下第一，哪怕再如何狂妄乖张也不过分。
玉白刀客将那木椅往刺沟上一架，足尖一点，便如翩然白蝶般飘临于刺沟之上。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牵人心弦，不知觉间，所有人都似魔怔了一般直盯着他，再也移不开眼，吐不得半个“不”字。
从门外忽地传来一道豪迈笑声，有人朗声大笑，款步迈过槛木：
“玉白刀客若是想坐，那武某也只得拱手相让！”
这一声过后，众人尽皆回首，七角连廊中先前坐着马凳闲谈的弟子亦齐刷刷站起，成千上百束目光投向门边。只见一着儒生衫的魁梧汉子大步流星而来，此人剑眉英挺，青衫下的肌肉魁伟隆起。那双粗粝大掌曾使出过盖世无双的钧天剑法，亦曾斩过邪佞，令奸人震悚。
这是武盟盟主武无功。
见盟主露面，堂屋中、七角连廊上众人皆纷纷颔首，不论是心有不甘之人，抑或是别有心机之辈，在此刻也只得俯首听命于这巍峨如山的男人。
“见过盟主！”千百张口一开一合，同样的字眼如轰雷在楼壁间回震。
钱仙儿笑盈盈道：“小的平生不曾见过大人物，今日却是头一回。”
朗思方丈道：“阿弥陀佛，若是武盟主在此，老衲此心甚安。”
武无功的臂膀正揽在一个少年肩头。那少年一身金线剑袖缎衣，外头挂着黑绸貂皮褂子，苍白的面庞被细软的湖羊毛围着，其上嵌着一对漆黑暗沉的眸子。
“向各位介绍一下，”武无功嘴角噙笑，“这是武某的侄儿金乌，宁远侯府的公子。”
一霎间，七角连廊上一片哗然。各派弟子虽是江湖中人，可毕竟天下无人不晓宁远侯的大名，如今听了此话只觉舌桥不下。有人失声道：
“宁远侯？真是镇国将军么？”
镇国将军名震天下，武盟又张贴了许久寻人的江湖令，因而在场的江湖子弟见了那少年的面貌竟也不觉陌生。可此时又有一股窃语渐起：
“可…宁远侯不是已过世，且侯府被灭门……”
似是触及了不应被提及的话，道出此言的弟子旋即被同派师兄师姐瞪得噎了声。
武无功面色沉痛，长叹道：“此事着实是武某心头之恨。当年出此惨祸，也与武某并未及时察觉祸端脱不开干系，若是侯府怨魂痛恨鄙人，那武某也心甘情愿！”他蹙着眉，重重地拍了拍那少年的肩头，“唉，所幸如今得寻回武某这好侄儿，活着便好…来，金乌，同各位长辈打声招呼。”
那少年微咳几声，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向着每位江湖榜上之人作揖礼。能大梁见他似是个病骨头，手无缚鸡之力，心里便松了口气，抢先一步道：
“我看这小公子体弱，吞日帮亦收了些珍稀药材，不若都送给这小公子，给他养好身子。武盟主，我也不要稀罕钱财，就是想结识一下这等人物，哈哈！”
他笑声粗野，似是惹得那少年微皱眉头。
武无功道：“这刺沟是为验明各位功夫而设的，免得有如候天楼那般能改易容颜的匪徒混入武盟大会。如今各位皆已施展出上乘功夫，便不必再难为各位，还请移步至另一处雅室，武某已备有上好雀舌茶，待各位一品。”
能大梁这才长吁一气，要在这天杀的刺沟上坐够两个时辰，让武盟主絮絮叨叨地磨他耳根子，倒还不如入候天楼的刑房。此时他坐得浑身僵直板硬，从玉垫上起身时腿脚发麻，险些身子一滑落进沟里。
再转头一看，只见其余人风度翩翩地从刺阵中步回地砖上，毫无半点狼狈模样。除却正酣然大睡、只得被人拖出的迷阵子，他倒是这里头最窘迫的一位。
两位小僮引着众人退出刺沟，又在沟上盖了数道木条，掩住沟口。他们随即站在漆得粉白的石壁边，用力推开。石门闷沉作响，烟尘簌簌飘落。众人这才发觉石壁后竟是间宝殿，其中灯火通明，再推开几面石壁，竟有八间之敞。天花上凿了细孔，天光仿若金线缝在地上。黑暗之中，迦叶佛、拘那含牟尼佛与八仙的泥像森然而立，回音似是被振荡成仙佛雅乐，悠然回响。
此处既非道宫，也非佛殿，而是浑然不清，含混不明。只是宝殿中亦如先前那般置有一张长桌，这回是一块巨大的茶船，每个位子前放着一只青瓷杯。翠芽于杯中卷舒，缓缓沉浮。
众人纷纷入座，那少年趁机上前再作揖礼。待敬到盘龙山寺僧时，朗思方丈依然阖着双目，长叹道：“劝这位小施主放下仇意杀心。爱恨嗔怒，皆难言明。”
少年身上微颤，似是想起什么往事，又很快敛了慌乱神色。他身上血气太重，不论换了什么衣衫都遮不得。他们以前还真打过照面，只是那时他是随着罗刹一齐杀入盘龙山的候天楼刺客。
正说话间，红烛夫人却先一步上来，揽住那少年肩头，亲昵地贴在他耳旁。她身上玉簪粉味儿重，是浓得化不开的花香，闻得那少年头晕目眩。她轻声往他耳边吹着气，道：
“俊俏的小郎君，妾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呀？”
那少年颤了一颤，在她臂弯里徒劳地挣扎了一下，抬起的眼里惶乱而不知所措：“我…见过你？”
明红烛若有所思：“是呀，是在八年前，还是九年前？那时你是不是提着剑，杀上了醉春园？那时的你还是个小孩儿，可已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她眨了眨眼，笑容在脸上漾开，“啊，不对，不对。你是宁远侯府的公子，哪里是同那群恶贯满盈的厉鬼一伙的？”
那少年的脸更白了。他知道红烛夫人在说谁。黑衣罗刹曾入过醉春园，将红烛夫人藏书阁中的武经尽皆记下。那人能背碑覆局，过耳成诵，记下几千本经书亦不在话下。
武无功见江湖榜上位列前茅的众人对这少年并无排斥之意，心中更是欢喜，招呼道：“金乌，再来与这边三位前辈见面。”
只可惜迷阵子睡得鼾声震天响，任人如何推搡都毫无响动，于是武无功与那少年只得就此作罢。当挨到恶人沟新当家身旁时，钱仙儿亦如见故旧一般亲热地与那少年勾肩搭背，凑到他耳边悄声道：
“你就是小元心心念念的那位‘少爷’？”
听了这话，那少年似是一头雾水，又略显出几分惊愕。钱仙儿又低声道：
“你知道他在恶人沟待的那几日里，向我念叨了几次要寻到你么？太多了，我都数不过来啦。可如今我见着了你，那小子却又走失了，唉……”
少年生涩地道：“没事，我也不愿见到他。”
他还记得在天府的宅子里时，他是怎么被王小元那混球儿折腾的。那厮办成了个丑丫头，把自己骗得够惨。
钱仙儿听了反倒促狭一笑，俯在他耳边道：“小元说的‘那档子事’，不会不是同姑娘家，而是同你做的罢？”
那少年仿佛受到了惊吓。原本他就在脸上抹多了白铅粉，涂得面如白雪，如今倒真是要把自己吓得一丝血色也无了。待武无功招手唤他，他便从钱仙儿身边落荒而逃，再如行尸走肉一般挨到玉白刀客跟前。
玉白刀客只是微笑着望着他，锐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薄薄的白纱，直刺到他心底。
少年埋下了头，恐惧感自天顶而降，仿佛要将他狠狠按在她脚下。
袅袅茶香间，玉白刀客的面容在他眼里仿佛随着升腾白雾化作夜叉恶鬼，她轻拍着少年的脑袋，忽又以狠劲之极的力道按下，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在他耳边称许道：
“你扮得很像，水九。”

第283章 （七）佛面夜叉心
众人在宝殿上围着巨大茶船坐定。
颜九变坐在武无功身旁的位子上，手心发汗，心中惴惴不安。如今他是宁远侯府的金乌，人人看的是他的皮相，只有玉白刀客点醒他自己不过是一只候天楼的幽鬼。
武无功环顾四周，笑道：“这回大会来的人多，热闹得很，其中亦有武某数年未见的旧识。各派如今可真是人才辈出呐，武某只一看，便识得此处尽是芝兰玉树，真是应了六一居士那句话‘郎多才俊偏年少’！”
弟子们听他此话，都面红耳赤，赧然低头。红烛夫人叠着腿，朝他妩媚一笑：“武盟主，这回赌的是什么？”
原来在每次武盟大会，各派的年轻弟子皆会显露一番自家功夫，在连廊下的高台上比试。这比试关系到自家门派的面子，甚而会与门派在江湖榜上的排位有关，再加上武盟主回回皆会拿出奇珍异宝厚赏得胜之人，因而这比试乃是各门派于武盟大会之上最关切的事。
听红烛夫人发话，钱仙儿颇感兴趣，忙不迭道：“小的初来乍到，却也知道大会上会让年轻弟子比试，胜者能得盟主厚赏。不知今年会赏些什么？”
武无功大笑：“武某并无什么好东西拿得出手，今年却也备了一件！”
他挥了挥手，那两位原先守在门边的小僮便徐徐退下，不一会儿又从不知何处的库房里捧出一只黄花梨方盒。小僮们打开盒盖，捧出用椒罗紧裹的一件物事。那是一柄铜装铁剑，鞘上夔纹华美，团寿呈祥，拔剑出鞘时寒光凛然，如水剑光涤荡双目。
钱仙儿笑眯眯的两眼陡然睁开，他凝望着这剑，半晌道：“七星龙泉？”
若是寻常的龙泉剑，倒还不至于教人惊愕到这等地步。只是此剑雕饰独一无二，看起来亦使了上铁，价值不菲。
武无功笑道：“此鞘是宋时所制，可剑的来历却众说纷纭。有一说是在水中捞起的、原本置于青石函中的双剑之一，亦有人说此剑便是汉高祖所握的三尺龙渊。自打武某记事起，这剑便已悬在寒山书斋西面。听族中人说，这剑是从祖上流传下来的，不知已有了几百年。”
众人望着那剑的神色变了。朗思方丈目光凝重，道：“如此说来，此剑莫非是武盟主的传家宝？”
“不错。”武无功呵呵一笑，“不过武某如今，愿将这传家宝拱手送出！”他拍了拍颜九变的脑袋，面染慈色，“这好侄儿都回来了，这是老天爷慷慨，武某又怎能吝惜一把剑？”
后生们见了那剑，亦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从连廊上忽地跃下一个人影，鹘鸟似的落在高台上。那是个吞日帮的年轻弟子，一身裋褐衣，脸盘宽宽，身材矮壮。
吞日帮弟子叫道：“我愿为帮主赢得此剑！”
这一声喊出，七角连廊上喧声涌动，人人都张口出声，喊得脸红脖子粗：“园主！”“帮主！”“住持！”“我愿拿下此剑，献予门派！”
武无功见此盛况，朗声笑道：“好！都是些胆识过人的后生！”他一指天顶，忽地发问：“诸位看到顶上的那枚玉璜了么？”
弟子们抬头望去，只见檐角瓦钉上系着细线，张开一张密网。在网中央悬着一枚弯弯的玉璜，兽面黄澄剔透。武无功指着它道：“谁若是先将那玉璜取下，送到我手中，我便把此剑赐予他。”
话音方落，弟子们便疯也似的腾身跃起，一个个踩着檐墙往上爬，将手伸得老长，去够那网中的玉璜。
看着眼前这杂乱无章的景象，红烛夫人掩着口吃吃发笑：“武盟主，这回不是单打独斗、你来我往，是不是少了些看头？”
“一个个比试略费些时候，待有人争得这玉璜后，武某打算便在各派中各选一名弟子去外头武场比试，其余弟子也随着一齐去。而咱们便留在此处，有要事相谈。”武无功略略压低了嗓子，对茶船边的众人道。
各派之主心知肚明，微微点头，这回大会兴许要说的便是江湖榜上名位变动之事。“国手”与“九路擎风掌”皆不在江湖，这榜上的名姓也该变上一变。因而比起看最终是何家小辈夺魁，还是谈议何人是新任天下第一更为牵人心弦。
如今连廊间混战成一片，怒斥声、喝骂声鼎沸喧天。吞日帮弟子提身而起，一手攀住阑干，脚跟用力踩下了几名五台僧。可没等他往上爬几步，醉春园的女子便一卷长袖，红袂如游蛇般蹿出，紧紧勒住了吞日帮弟子的脖颈。恶人沟的山鬼们则蹲坐在阑干上，也不往上爬，而是嘿嘿笑着把人死命把底下踹。
而神色冷肃的天山门弟子则按兵不动，他们的手都搭在腰间铁剑上，仿佛临阵以待，要随时将剑拔出上前拼命。
望着连廊间手脚交叠、头颈相撞的混乱场面，明红烛忽而幽然开口：
“武盟主，这回江湖榜重排，盟主的位子也该动上一动了罢？您在这位儿上少说也坐了十年，就不曾想过……后继者之事？”
众人倏然转头，冷眼望着她，可红烛夫人却似笑非笑，谁也看不清她浓脂厚粉下的真心。
在场的众人皆想坐上武盟之主的位子，可都只是在心中暗暗作想，不想红烛夫人却直截了当地道出口来，仿佛将他们的心都撕开来给人看。
能大梁豹眼圆睁，怒视着她：“红烛夫人，这话问得早了些罢？武盟主这手钧天剑法难道还能是假的不成？以盟主的功夫，再稳坐十年都不成问题！”
武无功叹气，道：“红烛夫人说得有理，只是如今世上不太平，又有候天楼等邪佞出没，各位当真不再给武某些时候，待这世道安平再议此事？”
那系在细网中的玉璜被一位五台僧凌空一把握住。五台僧矫捷地踏着混乱人群的肩头，飞雀一般直扑而下。
暗地里将在场人尽数打量了一番后，钱仙儿悠然开口：“小的虽头一回来武盟大会，却也有两句肺腑之言想说。”他刷地一下收拢了手中掐扇，眉眼弯弯，笑得和气，“武盟主，不是世道不太平，才要依仗您。”
钱仙儿微微睁眼，狭长两目里精光闪动，言辞如淬毒刀刃，尖利而狠毒。
“而是您坐在这位子上，尚且不能将诸多麻烦事摆平！”
迎面拂来的风似乎变得极冷，连廊间的混斗仍在继续。恶人沟的山鬼桀桀发笑，从旁踢来几脚，把手中攥着玉璜的五台僧踢得鼻青脸肿，摔了个七荤八素。有个臂长如猿的山鬼伸手一捞，把那飞到空中的玉璜一把接住。
可那玉璜又忽被红绫一绞，山鬼吃了一惊，手指不觉松开，玉璜便打着旋儿飞了出去，落到醉春园女子的手里。
不知何时，通往武场的实榻门被小僮们推开了，争斗的弟子们从七角连廊上一路疾奔，跳到武盟侍从把守着的高台上混战。你一拳我一脚，打得不亦乐乎。栅栏外的人群也沸腾了，人人抻着脖子往武场里看这鸡飞狗跳的场面，一张张胖瘦老少的面庞挤在栅栏边，山呼道：
“好！”“是醉春园！”“我押吞日帮的能得胜！”
鼎沸呼声之中，堂屋内一片死寂。坐在茶船边的武无功面色冷硬，嘴角下沉，带着刀削斧凿的凌厉。他缓声道：
“在武某还未接手武盟时，就已听说过……能接掌武盟，坐上盟主之位的，只有习得钧天剑法之人。”
钧天剑谱并非武家秘辛，自百年前起便已向世人公布。可其中剑法要窍着实过于精奥，要学成说不准还得弄断一两根手脚，因而能习成之人若非有稀世之才，那便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茶烟袅袅间，武无功环视众人，笑道。“各位之中……有人能习得钧天剑法吗？”
光着脑袋的恶人沟当家冷笑不已，两眼险毒地眯起，道：“武盟主明知这天下再无人能学得钧天剑法，这才搬这一套来混弄咱们。那盟主难不成就能寻到一个人，真能学得成这套剑法？”
外头武场中的高台上，那争夺玉璜的混斗仍在继续。眼见醉春园女子将那玉璜用身上红绫卷着收回手里，恶人沟山鬼猛冲上去，竟大张着口，一口叼住了女子的手臂！醉春园女子惊呼一声，吃痛地松了手，于是玉璜落进人堆里，不见了踪影。
在武林群雄聚首的堂屋中，盟主武无功对着众人低沉发笑：“当然有。”
他青筋虬起的两臂用力撑着腿，身形仿若魁岸小山，阴影洒在众人身上。武无功抬起眼，一字一顿道：“武某找到了…能使出钧天剑法的人物。”
半空里忽地响来飞旋之声，玉璜从人堆中被挑了出来，如疾电一般飞进了堂屋里。
江湖群雄霎时神色一凛，两手微动，想去捉住那飞来的玉璜。
可有人比他们更快。一刹间，只见得眼前剑光一闪，像一道银线般划破浮尘与虚空。双眼还未看清，可两耳已听到了飕飕风声，尖利地撕破了死寂。有人愕然地认出这是钧天剑谱的第一式：剑过无痕。
坐在武无功身边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把玉璜挑在了剑尖。颜九变将玉璜取下，恭敬地放在武无功面前，又利落地收剑入鞘，默然而乖巧地坐下。这一剑他不知练了有多久，日日夜夜，翻翻覆覆，虽只得皮毛，却是货真价实的钧天剑法。
武无功将玉璜缓缓举起，目光环视堂屋中的众人，斩钉截铁地冷笑道：
“武某…想举荐镇国将军之后，坐这个盟主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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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太忙啦，状态一直不太好，等完结之后再好好修修这一部分叭！
武无功让颜九变做盟主是有私心的，想让他做傀儡继续掌控武盟…

第284章 （八）佛面夜叉心
偌大的武场中人头攒动，各派弟子熙熙攘攘地挤在高台下，和身着厚实红面布甲的武盟侍卫挤在一块儿。毒日高悬，高岭砖在日光下映出雪色，将众人面色照得亮白，所有人的焦灼神色一览无余。
各派弟子听从盟主指示，从七角连廊上跃下，向着武场行进，鱼贯而入。而武林群雄则仍坐在堂屋中，各自心怀鬼胎，低声谈议。
栅栏外人潮汹涌，一张张脸在木栏上挤出了红印子。拖着鼻涕、扎着鳌头的小孩儿揪了揪身边老汉泥渍斑驳的齐膝裤，快活地嚷道：“喂，老黄牙，快看！能瞧见大侠们打架了！”
那被小孩儿称作老黄牙的老汉咧嘴一笑，伸出粗粝大掌摸了摸他的脑袋，道：“阿鲤，你猜哪边会赢？”
叫阿鲤的小孩儿紧攥拳头，用力往空里挥了一挥，大声嚷道：“玉白刀客会赢！她是天下最厉害的刀客，没人能败得了她！”
各派弟子们在环绕武场的石阶上坐下，高台上只余下两人，分立两侧。栅栏外的众人屏气凝神，紧张兮兮地盯着台上二人，各自在手心里捏了把汗。
原来这武盟大会上最教人惊心动魄的一事便是看各派弟子切磋比试，在大会当日，各派之主在堂屋中商谈要事，而弟子们则在武场上比划，为本门派出一番风头。这也算得一个让本派大放异彩的良机，对门派往后招收弟子多有裨益，因而江湖门生们颇为重视此事。
高台一侧的弟子拔出腰间铁剑，嗓音沙哑，粗野地高声嚷道：“方才夺玉璜时咱们没出尽气力，如今比试时可不得叫你们小看了！”
另一侧则立着个头顶伽罗笠的武僧，行了个合十礼，淡声道：“施主，请来罢。”
台下的弟子与栅栏外的看客都出声哄闹，你一言我一语地嚷道：“报名号！”“将刻著名儿的枣木牌丢出来！”
在武人切磋时，将自家师门与名姓报上是一条江湖规矩。一旦报出名号，那便意味着两方陷入不得不战的境地，誓要分出个胜负来，而这场争斗的胜负也就此关切到师门脸面与自己面上光彩。
台边立着只大瓷缸，那缸是用来盛名牌的。凡应邀入武盟大会的江湖门生皆有一块刻着自己名姓的枣木牌，而切磋前两方都会将枣木牌掷入水缸中，得胜者能取回自己的木牌，输家的名牌便只能沉在缸里，再无与其余人比试的机会。
立在高台一侧的江湖弟子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名牌，往台边的瓷缸中一投，溅起一股水花，嚷道：
“吞日帮魏俊，请赐教！”
武僧也将自己的枣木牌往缸中投去，摆开紧那罗王拳的架势，平静地道：
“盘山青沟禅院寺僧幽空，请。”
话音刚落，只见得剑光一闪，听得拳脚砰然撞响，两人的身影在盛大的欢呼声中霎时相交。
堂屋宝殿中，佛像巍然而立，道画驳杂缭乱，名动当世的武林群雄坐在如水阴影里。
众人沉默不语，各自心怀鬼胎，打量着旁人的两眼中暗流涌动，呈剑拔弩张之势。一道道目光落在武无功手中举的那枚澄黄玉璜上，不由得有些许动摇，可他们再一看武无功身边那少年的羸弱身形，又现出嚚猾本性。
他们知道武无功要扶如此一位病骨支离的少年坐盟主的位子是为了何事。武无功绝不像外表看来那般忠厚实诚，胸里倒有城府，这盟主的位子他稳坐了十年，还想将体弱的镇国将军之后当作傀儡，自己做个幕后人。
想到此处，在座之人皆神色凝重。朗思方丈抚着雪白长眉，缓声道：“下任盟主之位由后起之秀来坐，老衲倒无异议。只是老衲瞧这位公子弱如扶病，武盟事务繁重，不知公子能否担得起这重担？”
武无功笑着拍了拍颜九变的背，“侄儿虽遭候天楼毒手，落了副多病的身体底子，可武某亦尽心竭力，替他寻来了许多珍方调理。如今侄儿已四体康健，甚而能习得钧天剑法，假以时日便能痊愈。”他又重重一拍颜九变的肩，咬着字道，“是罢，侄儿？”
颜九变被这一拍撞得五脏六腑险些都吐了出来，赶忙坐正了身子，唯唯诺诺地点头：“是……是。”这副病恙之态也是他扮出来的，要什么时候去了都行。
身形魁梧的盟主笑道：“武盟初创之时，先人将本应一脉单传的钧天剑谱向世人公示，道‘谁人能习得钧天剑法，便能坐上盟主之位。’而如今武某也并无私心……”
钱仙儿插嘴道：“武盟主敢说自己并无私心？”
武无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咧嘴笑道：“犬子武立天无能，武某便将这位子让给宁远侯府的公子，哪敢有半点儿私心？”
一时间，宝殿中一片死寂。若说私心，武无功定是有的，他与宁远侯曾为生死之交，如今举荐金乌，倒似是出于私交情分。可若是说到不顾虑自家儿子之事，武盟主却算得上无私。
红烛夫人眼珠一转，忽地笑意盈盈地拈起摆在面前的白瓷杯，道：“武盟主说得是！妾也愿看个俏小伙坐在那位子上哩！”
她方才说了这话，吞日帮主能大梁便挨近她身旁，敲了敲她的手臂，怒目圆睁，低声道：“怎地回事？怎能要一个乳臭未干、又弱不禁风的小孩儿接了盟主之位！”
明红烛朝他嫣然一笑，低声细语，“正是因为那小公子弱不禁风，哪天若是卒然暴毙，那也说得通，不是么？”
能大梁心念一动，觉得着实有理。瞧那宁远侯府的少年一副苍白羸弱、随时要撒手人寰的模样，钧天剑法也未学到家，武无功想拿他作傀儡，他们亦能随时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眼里险恶之光闪动，在心里暗道：“大不了再出一笔厚赏，交予候天楼，像除掉天山门那般除掉这小娃娃，哈哈！”
钱仙儿亦在心中打好算盘，先一步会意，微笑着举起瓷杯，道：“镇国将军名震天下，这芝兰子弟小的是信得过的。不过……”
这声拖得极长，众人目中狐疑之色闪动，不由得侧耳倾听这秃瓢脑袋想说些什么话。
“不过，小的人微言轻，说的话皆不作数。”钱仙儿笑眯眯地望着颜九变，话里似是另有所指，“若是教他来接任武盟之位，小的也心甘情愿。”
武无功武艺高强，钧天剑法独步天下，若是要一个病秧子与他相比，钱仙儿更不愿看武无功端坐于盟主之位上。
一时间，堂屋中的众人纷纷举杯。迦叶波佛光普照，正笼在他们头顶，石壁上戒经落灰，书的是四分律比丘戒本的话：“一切恶莫作，当奉行诸善。”可如今不见众人善心，恶事却做得不少。
斑驳的壁上画的则是过海八仙，八仙身影在汹涌浪涛间各显神通，祛除青面獠牙的妖魔。武盟群雄坐在这画下时，却一个个面似含冰，心中有鬼，竟比那狰狞妖魔像显得更鬼气森森。
“侄儿尚且年少，对武盟之事有诸多不解之处。”武无功哈哈一笑，端起瓷杯，身旁的颜九变看眼色地趁机给他斟满了清茶，“不过，依他这过目不忘的天纵之才，想必再多教导几年，便是位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朗思方丈见众人举杯，长叹一声，便也将瓷杯拈起：“武盟主若执意如此，老衲也无二言。只是来日方长，前景未卜。金府的小公子呐，你也定不要负咱们期望。”
颜九变恭敬地颔首：“大师说得是，金乌定事事尽力而为。”
先前仍在酣然大睡的迷阵子被推搡着叫醒，揉了揉惺忪睡眼，懒洋洋道：“盟主？谁爱当谁当去。不过下回若是要我来大会，记得备张上好的软榻，要两床最好的茵褥……”
众人哈哈一笑，将各自图谋心思暂且压下，举杯同庆。
堂屋外的武场中，人声如潮，喧声震天，此起彼伏。高台上的两人似乎已定了胜负。
那吞日帮的弟子心思奸猾，在袖里藏了油包，弄破了将油洒在地上，趁着对面的青沟禅院寺僧出拳时打了滑一举夺魁。一时间，武场中嘘声大作，看客们隔着栅栏将烂菜叶、生鸡卵往高台上掷，高声痛骂，菜叶子零零碎碎地落了一地。
可那叫魏俊的吞日帮弟子仍不知羞耻，将枣木牌从瓷缸里捞出，嚷道：“盘山寺僧也不过如此，哈哈！”说着，便攀上瓷缸，两脚踩在缸沿上，对着武场中的江湖门生狂妄地大嚷，“今日，我吞日帮魏俊，要与天山门玉求瑕一战！”
醉春园的女子在台下朝他翻白眼，冷嘲热讽道：“瞧这糊涂虫，驴尥蹶子时踢坏了他脑袋。才败了一个盘山寺僧，怎地就敢要玉白刀客来露面了？”
其余人亦对他这愚妄不满，有人喝道：“你懂什么规矩！要搦战各派之主，得胜过后头的人才行！”
要与玉白刀客切磋，便得一一胜过她之下的九位武林英豪，这也是武盟大会上的规矩。这吞日帮弟子着实太不懂规矩，叫人心生厌烦。
吞日帮的一众弟子也对那叫魏俊的弟子颇为嫌恶，在台下把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喂，魏俊这小子何时变得如此嚣张了？我记得他先前跌了一跤，把腿摔断了，卧床不起了好几月，不想现在便能下地跑了？”
“不是腿摔断了，是脑袋磕坏了罢。”另一位弟子撇嘴，“回来后便有些疯疯癫癫的，什么毛躁怪话都说得出口。”
“快把他揪下来，免得坏了咱们吞日帮脸面！”
在吞日帮弟子心焦的谈议声中，那叫魏俊的弟子从瓷缸上跳下，竟从高台上跃下，往堂屋中奔去了。众人拦他也拦不住，他一面跑还一面怪叫：
“玉白刀客！今儿老子非得败你不可！”
宝殿之中，茶烟轻袅，丝丝缕缕的白气没入幽森佛像间，一瞬便消散无影。群雄举杯，身影在水液中摇曳扭曲。
颜九变注视着武无功手中的瓷杯，心里惴惴不安，两眼却愈发阴冷暗沉。
他在替武无功斟茶时，往杯里添了砒霜。
只要饮上一杯，这巍然如山的武盟盟主便能赴往黄泉。
玉白刀客在朦胧茶烟间微笑着凝望着他，目光似是透过白纱落进了他眼底。在那玉白刀客的壳子之下，夜叉正狞然发笑。
候天楼在围在武场边的敞车、游船上都安置了从雷家盗来的黑火末，待武无功毒发殒命，手中瓷杯落地破碎，恶鬼们便会倏然涌入堂屋，屠戮武盟众人，将此处化作火海尸山。武艺再炉火纯青的人也抵不过数车黑火末熊熊爆燃，武盟众人今日定命丧于此。
武无功太相信“金乌”了，丝毫不疑他的好侄儿会在茶中动什么手脚。颜九变想起过往的日子，他陪武无功小酌，这身形嵬峨的男人总是豪爽地笑着，接过他手中的杯盏，毫不犹豫地将酒液一饮而尽。
众人拈起瓷杯，小僮们递上盛着牲血的小碟，有人将血倾入清茶中，红烛夫人则伸出纤指沾了一沾，把血水染在红唇上。扮作玉白刀客的夜叉亦微微一笑，将杯举起，道：
“金公子是百年难遇之才，天山门亦曾想将他收归作自家弟子。可如今…看来还是在武盟待着更妥当。”
武无功哈哈大笑：“玉白刀客，您的意思是……”
玉白刀客笑道：“自然是恭贺金公子，即将坐上盟主之位了。”
见连江湖榜上第一的玉白刀客都无异议，武无功面上喜色洋溢，举杯大喝一声：“好！”
殿中之人齐齐举杯，武无功喜道：“多谢各位提携，侄儿虽是可塑之才，却也初到武盟，要接主位仍需数年历练。有诸多不妥之处，往后望诸位海涵！”他声若洪钟，震得宝殿内四壁嗡嗡作响，众人也满面堆笑，浑然不觉将一个不经世事的少年推上盟主之位有何不妥，与他道贺。
吞日帮主能大梁粗声道：“既然是武盟主所托，咱们不敢不从。”
钱仙儿也眉开眼笑，装作熟稔模样同颜九变搭话：“金公子，恶人沟往后也得托您多多照应。咱们要是有做得不到之处，您可得高抬贵手了。”
倏时间，颜九变只觉攒动人头尽挤到自己跟前来，一张张笑靥挡在面前。人人都虚情假意地同他拍肩握手，说些客套词儿，他也还以发僵的笑脸，却只觉胃中翻江倒海。
众人举杯，以茶代酒。武无功亦唇边含笑，把瓷杯贴到嘴边。
颜九变盯着那下了剧毒的清茶，只觉心口怦怦直跳，霎时间冷汗湿透衣衫，手脚震颤不已。
只要武无功将那茶水饮下，那一瞬间，他便会拔出腰间利剑，与扮作玉白刀客的夜叉一齐夺去宝殿内众人性命。
可就在那一刹那，武场中喧杂不已，呼喊声震天似的响，似乎连地砖都在丝丝发颤。宝殿中的座上人皆停了举杯的手，惊愕地往门外瞧去。武无功将贴近嘴边的瓷杯放下，猛然回头，向守门的小僮喝道：
“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守门的小僮神色难得的惊惶，围涎遮着他们苍白的脸蛋。他们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外头有个吞日帮弟子，不懂规矩，闹着要搦战玉白刀客。武盟的侍从拦不动他，他疯疯癫癫地要跑进来啦！”
武无功眉头一蹙，沉声道：“此处是各派之主谈要事之处，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吞日帮中就无师长出面，将这弟子管教一番么？”
门外攘攘杂杂，依稀能听到人群似是在七嘴八舌地骂着什么话儿。似是有个叫魏俊的弟子在高台上比武时出了卑劣招数，胜过了盘山青沟禅院寺僧，又狂妄自大，竟跑来想直接同天下第一的玉白刀客比试一番。
红烛夫人扑哧一笑，斜睨着能大梁道：“能帮主，贵帮弟子可真是有能耐。这帮主的位子还没坐上，便心比天高啦！”
吞日帮主能大梁很是不满，横眉怒目地嚷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崽子，坏了本帮的门面规矩？”说着，他忿然起身，高声喝道，“我去拿住这崽子，瞧瞧他究竟是何人！”
他方才起身，便听得一声惊雷似的轰然巨响。
石壁门被猛然踹开，明亮天光猝然倾泻入昏黄宝殿。明明是暑热时候，却似有一股寒风迎面扑来，殿内烛火攲斜，将门前来人的身形映得朦胧摇曳。
能大梁隐约想起了门外喊的那个名儿是何人，那是帮中一个叫魏俊的小弟子。魏俊他爹是南海巨贾，便想着法子向吞日帮塞了许多钱财，把自家不成器的儿子送进帮中来。魏俊此人游手好闲，又爱小偷小摸，放着自家金银玉石不管，上回摸进了银楼里被人撵了出来，摔断了腿，在榻上痛嚎了两月。
可能大梁还记得那叫魏俊的弟子有着对蔫不拉几的眼，像一潭死水，成日提不起神气。整个人也似遭霜打了一般，佝偻着背，直不起身来。
如今这来人却不同，虽看不清面容，可脚步沉健，每一步都似是叩在了心扉之上，敲得人心中咚咚作响。
能大梁冷着脸嚷道：“魏俊，你来这儿作什么，来丢咱们吞日帮的脸么？”
昏黄的烛火间，一切都似是变得死寂沉静。
吞日帮弟子往前踏出了一步，他在动手解自己的外袍。吞日帮门生皆着金丝彩锦衣，似是生怕人瞧不出本帮之人非富即贵一般，而如今那花绿繁复的外袍落在他脚边，露出一身漆黑如夜的剑袖玄缎衣。
再往前数步，这回在座之人看清了些许。那人腰间挎着把狼头天雨铁刀，刀未出鞘，却似已透出沥血锋芒。
暖热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却映出一张寒凉铜面。青脸獠牙，目睗如灯。
——那是候天楼的罗刹鬼。恶鬼浑身阴气森森，似是从血海中踏来。
“我来这儿作什么？”
众人不由得神惊魂慑，只见那恶鬼不紧不忙地停步，目光在在座之人面上扫过，最后审视一般地落在颜九变身上。
“听说有人要请我做武盟之主。”
黑衣罗刹讥讽似的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似有阴晦笑意：
“…所以，我便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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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出自释绍昙《偈颂一百一十七首其一》：“佛面夜叉心，是何等相识。”

第285章 （九）罔圣罗刹相
吞日帮弟子畅叫嚷唧着从武场中奔来，黑压压的人头涌到了宝殿边，将殿门前挤得水泄不通。帮中年岁稍长的门生提着铁剑，怒气冲冲地高声嚷道：“魏俊！快快出来！休要进殿里打扰帮主！”
“喂，魏俊，长耳朵了么？让你出来，魏……”
弟子们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们看清了立在宝殿之中的那个身影，那不是死气沉沉、偏爱拔葵啖枣的吞日帮弟子魏俊，而是只杀气腾腾的厉鬼。
恶鬼微微侧脸，弟子们眼前倏时现出半张牙如剑树的凶面，一对青碧如翠玉的两眼睒睗时绽出寒光。胆怯的弟子直被吓得屁滚尿流，叫嚷着往后疾速退去，有些胆儿大的亦脸色惨白，拔出腰间铁剑严阵以待，哆嗦半晌才嚷道：
“黑…黑衣罗刹！”
罗刹鬼回过头，直视着殿中茶船，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座之人的面容。
此时不但是吞日帮弟子，各派的江湖弟子们也纷纷涌到门边。当听到“黑衣罗刹”这四个字时，可怖的静默瞬时降临。天底下无人不晓得候天楼罗刹的名号，他杀人如麻，血债累累，是人人心头盘桓不散的梦魇。
又有弟子大着胆子喝问道：“你…你扮作了魏俊？原来的魏俊去哪儿了！你把他杀了么？”
黑衣罗刹只淡淡地瞥了那弟子一眼，道：“他被我揍断了另一条腿，正在客舍里躺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咯咯作响，话里似带着冰冷笑意，“谁让他上醉春园去嫖，还半夜里摸上我房门来，简直是自个儿送死来了。”
醉春园。
众人一听这仨字，心中霎时猛地一惊，将目光倏然投向红烛夫人。
明红烛掌理南派，更执掌着醉春园。若黑衣罗刹此言不假，那红烛夫人便是有意窝藏候天楼中人，包藏祸心。
可红烛夫人却依然唇边含笑，玉手托腮，不紧不忙地道：“各位是愿意信一位堂堂南派之主，还是愿信一个恶贯满盈的候天楼刺客？”
黑衣罗刹深深望了她一眼，也不多言，鬼面后的嘴角微扬。
红烛夫人明面上否认与他勾连，实则在背地里将资州箩泉的醉春园让给他与王太、土部的叛逃者作藏身于夜叉眼皮子底下的阵地。这一切似乎开始于数年前的那一日，他那时还是个小孩儿，奉候天楼之命混入醉春园，将藏书阁内的经书都念了一番。明红烛与他拆了几招，忽而紧抱着他恸哭流涕，口中念道，他像她早夭多年的孩儿……
吞日帮主能大梁捏了捏下巴上的短须，旋即居心险恶地笑道：“既然红烛夫人口出此言，咱们也不得不信。只是若是夫人接下来要包庇此人，也别怪咱们对你出手无情了！”
恶人沟当家钱仙儿在座上眯缝起了两眼，目光死死压在罗刹身上，忽地笑道：
“咦，仔细一瞧，你这恶鬼竟是个跛子。一个拐子也敢堂堂站在这儿，是想白挨咱们的一顿好打？”
听闻此言，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黑衣罗刹。只见他虽站得挺拔，却微斜着身子。回想起方才他入宝殿来时，脚步虽铿锵有力，却也有步履不稳之态，再一想那传于街头巷尾的话文，以及里头黑衣罗刹在断崖一战中手足受损的传闻，在座之人心中顿时一喜。
罗刹道：“是跛子又怎样？我就是两条腿全断了，你也未必能胜过我。”
这话说得着实狂妄，惹得众人勃然大怒，纵使对他方才进宝殿时说的那话心存疑惑，此时却也抛到脑后。即便是向来最冷静自持的朗思方丈亦怒火填胸，倏然起身，长眉抖颤不已：
“黄口小儿！这宝殿也是你来得之处么？你举目望一望，坐在此处的哪位不是江湖榜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你这旁门左道怎能踏入此处？即便是有资格入殿，也应遵照礼数，在师长之前摘下鬼面！”
罗刹道：“不摘。”
“为何不摘？”朗思方丈对他怒目而视，咄咄逼人道。
“其一，你们并非我师长。”黑衣罗刹语带讥嘲，“其二，我若是摘了，准要吓破某些人的胆。”
吞日帮主能大梁冷笑一声，“你是生得有多样衰，还是被火烧了面，能吓破谁的胆儿？”
罗刹道：“也就长得同这鬼面差不多，怕你看了吓得屁滚尿流。”他环视殿中，见众人眼中都透着切骨之恨，两眸里似烧着熊熊烈火，便道，“你们看来有许多话想同我说，是要清算罪账么？”
他这般坦然，倒戳中了在座之人的痛处。老方丈长叹一声，满面枯树皮似的褶子一齐皱起，难当怒火瞬时自胸中倾泻而出：
“不错，不错，老衲早想拿住你问罪。你可还记得五年前的那个骤雨清晨，候天楼刺客杀固灯上人，将他白骨悬于莲花村村口？你可还记得候天楼刺客混入千僧会中，杀了多少寺僧？”
说起与候天楼的恩怨，吞日帮主能大梁亦冲冠眦裂，高声嚷道：“三年前，候天楼将下了细琵琶与百日蛊蝎的粥茶送到帮中，害咱们许多兄弟内功化尽，吞日帮死伤惨重！”
门外的弟子们个个听得义愤填膺，眼中冒火，恨不得箭步冲上前去将黑衣罗刹撕成碎片。
恶人沟当家钱仙儿也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前任当家王太也是遭了候天楼毒手，这才使得恶人沟做了一段时日的乌合之众。小的将王太视作亲大哥，没了他，小的正似是痛失至亲呐！”
他抹了抹干巴巴的眼角，又情真意切地道：“小的还听闻候天楼曾数度对天山门出手，先前拿惨绝人寰的手段害得四方长老殒命，交战时让不少学有所成的三珠弟子折损。即便是小的，也是真心实意地替天山门打抱不平！”
盟主武无功则神色凝重，从方才起就一直沉思不语。待众人声泪俱下地控诉了一番后，他沉声道：
“候天楼……将武某的故交一家残忍屠戮。如今宁远侯府茅封草长，荒芜无一人。阶上血犹未寒，武某又怎能忘得了这等血海深仇。”
说到此处，他猛地一捶茶船。只听得一声巨响，木块竟生出丝丝裂纹，整个儿裂开来！
武无功戟指怒目，吼声如闷雷轰隆，震得众人两耳生疼嗡鸣：
“暂且不论方才你的言语，黑衣罗刹！候天楼之人血债累累，都应碎尸万段。而你，便是其中最应被挫骨扬灰的一位！”
门外弟子亦七嘴八舌，喧声迭起。众人两目发赤，仇火上涌。人人说起那些话文与传闻中罗刹鬼的劣迹，只觉此人罪不容诛，千刀万剐都难解人心头之恨。
千夫所指之中，黑衣罗刹只是从容平静地站着，仿佛纷杂斥责皆入不了他的耳。
良久，他沙哑而恬淡地开口：
“方才诸位所列的罪状，有的是候天楼所为，有的却不是。至于我，则一件都未做过。”
朗思方丈两目喷火，再不复沉稳模样，拂袖而起：“荒谬！还想狡辩！五年前你曾与五台住持交手，在场千僧皆看得一清二楚。那若不是你本人，又应是谁？”
“那时我未杀一人。”罗刹道。“不过是与破戒僧交过手罢了。”
一直闭口望着他们的迷阵子忽而懒洋洋地开口，声调拖得绵长：“即便如此，候天楼之罪依然罄竹难书，黑衣罗刹也手上沾了太多血，如何也洗不净。”他托着腮帮子，迷迷瞪瞪地问，“可你今日来这儿作什么，不会是特地跑来挨咱们的骂的罢？”
黑衣罗刹点头，鬼面后的嘴角微弯：“不错，我今日确是有的而来，而我方才就已说过我的目的。”
他仰首看向座上的玉白刀客，女人高高端坐，身影隐没在其余人身后，白纱后的面容冰冷无情，像是在睥睨着众生。黑衣罗刹煞气腾腾地望着她，声音冷淡而狠劲之极：
“今日——我势必要取玉白刀客的性命！”
话音方落，从梁上倏地翻下数个武盟侍卫，手执腰刀与四角枪，凌空直向罗刹杀来！厚实的红面布甲将他们的身躯裹得沉闷笨重，可他们的手脚却不粗拙，只见得寒星数点，刀刃枪尖已如疾电般飞出。
与此同时，武无功心中仿若有一根弦猝然绷断，忿然拍桌而起，粗声怒吼：
“狂妄自大！你究竟是什么装神弄鬼之辈，仗着藏污纳垢的候天楼在此放肆？先将你那寝陋鬼面摘下，再同咱们道出你这些胡言乱语！”
从这罗刹鬼入门的那一刻起，男人的心里便似悬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晃晃悠悠，不知何时落下。他细细琢磨着黑衣罗刹的言语，只觉心头擂鼓似的怦怦直跳。他死死盯着那狞恶鬼面，炽烈目光好像能将那铜面燃烧殆尽。
为什么罗刹说——“前来做武盟之主”？武无功转头望向坐在身旁的那少年。颜九变面色苍白，似覆了层寒霜，细软的湖羊毛掩住了他布满细汗的侧脸。他死死凝望着黑衣罗刹，口唇发颤，似是随时会从其间泄出一两声呻吟。
武无功眉关紧锁，心里隐隐有不祥之感，仿佛若是将那鬼面摘下，定会有无可挽回之事发生。而他也急于辨清来者是何人，竟敢杀到武盟群雄眼前来。
吞日帮主能大梁怒形于色：“这小贼不过仗着有些三脚猫功夫，欺压良民百姓，实则无甚本事，连面容都要遮遮掩掩，在这儿打肿了脸充胖子！”又大手一挥，怒喝道，“弟子们，将他拿下，把那鬼面揭了，让咱们看看这究竟是哪路腌臜货色！”
一声令下，各派弟子操起手中兵铁，鱼贯而入，喊声如雷震天。几个门生直蹿而上，嚎叫着使起铁剑，剑光如网交织，劈向黑衣罗刹。他们脸上挂着汗珠，手心里亦湿腻，可当吼声自喉间喷薄而出时，怖惧之情便减淡了几分。
黑衣罗刹只是微微一偏身，便闪过了数枚剑尖。他再状似不经心地一抬脚，踩住剑刃，膝弯往奔袭而来的弟子腹间一撞，门生们便痛嚎着飞了出去，一个连带着撞倒了一片，像被刈割过的麦田。
攘杂人群里，罗刹鬼似水中游鱼，灵巧穿梭闪避。
吞日帮弟子见有各派之主撑腰，便也不再胆怯，高声叫嚷着冲上来，“黑衣罗刹！你这缩头缩脑的小人，嚷着要杀玉白刀客，如今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真是个孬种！”说着便有一只只手四面八方用力伸来，想去剥下他脸上铜面。
不论是武盟群雄，还是江湖门生，皆想看一看这传说中的人物的样貌。往日里武盟布下江湖令追击这凶犯，总苦于不知其真正容颜。而如今得见罗刹一面，众人只觉此人声音喑哑，听不出真实年纪，却并无强横之态，心里惧怕便少了几分，纷纷涌上前去围住他厮打。
人头攒动，济济一堂。如今宝殿中手足交错，刀光剑影交加，痛骂声如潮翻涌。可罗刹鬼却在其间旋身闪避，身影轻捷，像幽魂般游弋在人群间，没人碰得到他的衣角。
倏然间，黑衣罗刹一把捉住一只朝他面上袭来的手臂，只轻盈一扭，便把那向他冲来的吞日帮弟子摔了个四仰八叉，又飞起一脚，把人踹进涌动的人海里。
他抬起手，人群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在他身侧留出一道罅隙。黑鸦鸦的人影间，那青脸獠牙的恶鬼虽身着玄衣，却格外显眼，像是钉在人目中的一枚刺。武无功哑口无言，望着他往面上攀去的指尖，只觉心口似要撞裂一般剧烈鼓动。
“费这么大周章都摘不下这鬼面，果然武盟里养的不是饭桶，便是孬种。五年前就被我踩在脚下的人，如今也没能爬到我上头。”
罗刹鬼冷嘲热讽，伸手去扯脑后的系带，惨白的指节夹住细绳，缓缓抽开。
“算了，我自己来摘。”
在系带抽开的那一瞬，尖牙陋形的罗刹鬼面兀然坠落，在地上发出铿锵声响。
堂屋中忽而静得落针可闻，嘈杂声于那一刹那烟消云散。人人瞪圆双目，注视着鬼面下的那张苍白的面庞，哑然失声。
“你们不是都想瞧我长得什么模样么？”罗刹讥诮道，“既然不怕被吓到，那便给你们看个够。”
那张脸上并无罗刹的獠牙血口，也无焦黑骇人的裂口疮疤。那只是一张少年的脸，年轻得过分。外眦上挑，两眼青碧如翠玉，似含着凌厉之色，又像漆黑夜里泛着幽光的狼瞳，狠愎而凛冽。
只是那张脸的五官，竟似与此时正坐于武盟主身边的那少年如出一辙。若不是眼下有一道浅浅刀痕，几乎要教人以为那该是同一人。
黑衣罗刹抬头，展颜一笑，往座上的武林群雄重重地一拱手。日光映在他脸上，落进了眼里，明亮灿焕。
在一片愕然的沉寂间，他道：
“——嘉定宁远侯府金乌，特来拜会各位。”

第286章 （十）罔圣罗刹相
烈日杲杲，摩肩接踵的人群外，有一群衣衫褴褛的叫化子正慢腾腾地迈着步子。他们讨了几碗凉水，在檐下分着喝，破碗从一人手里转递到另一人手中，一对对干裂的唇焦急地贴上豁口。
有人好奇地瞥了他们几眼，前来问他们是不是恶人沟中的人物。毕竟也有不少大侠爱扮成一副风尘肮脏的模样，蓝缕衣衫下藏着铜身铁骨。可为首者缓慢地摇起了头，道他们不过是来行乞的。
在檐下歇了一会儿脚，有个灰头土面的乞儿低声唤道：“甲辰……甲辰。”
为首的叫化子回头，他的脸上尘灰遍布，嗓音亦因长久干渴而嘶哑，可说起话来却板正而规谨：
“怎么了，丙戌？”
这些乞儿竟全是天山门的门生，此时身上棕衣蓑笠残破不堪，血污泥渍亦还未来得及拭去。他们从龙尾山上狼狈不堪地逃了下来，却流离失所，无处可去。
那叫玉丙戌的弟子抹了抹脏嘴，不安道：“前任门主去哪儿了？他送我们下山后，撇下咱们离开了，也不知去了何处……甲辰，咱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经这一发问，其余弟子也将目光直勾勾地投向玉甲辰，一对对乌黑的眼眸里盈满忐忑之色。
玉甲辰心中也惴惴不安，可却只能作出镇定模样，垂头拨弄着履边蒲草，道：“师兄说过，尽人事，听天命。如今咱们的人事未尽，还没到坐等天命安排的地步。”
他抬起脸，定了定心神，对浑身脏污狼藉的弟子们扬起独臂，朗声道：
“去武盟大会，天山门还不能死，不能让候天楼鸠占鹊巢！”
街巷里，有两人踉踉跄跄地挤过人潮。行客们望了那两人一眼，便纷纷皱着眉闪开身，生怕那二人沾着了自己衣衫。那两人身上披着破烂的筒子布，一身荒草杂叶，似是不知从哪儿逃蹿出来的流民。
其中一人一瘸一拐，腿上裹着的细布上血迹发黑，脸上似有一块巨大瘢痕，又似是被猛兽撕扯掉了块肉，丑陋不堪。另一人似是个女孩儿，泉麻布遮不住她的一头凌乱青丝。
那伤了腿的人气喘吁吁，低声同女孩儿道：“再走一会……咱们便能甩开候天楼了。”
女孩望着他，忧心忡忡，却也虚弱一笑，问道：“要我背你么，乙未师兄？你奔走了一日一夜，都未曾歇息过。”
骄阳似火，热辣的日光自头顶倾泻而下，他俩在着晃目白光间伶仃奔走，像是无所遁形。玉乙未努力地眨了眨眼，望向远处巍峨高耸的七角楼。人头蚁聚在武场前，像是虔诚的信民般仰望着那群英毕集的高台，堂屋与楼宇。
自从山驿中逃出后，他俩回到这熟悉之处，只觉心中百味杂陈。那天山门弟子在邸店中被屠戮的一夜，血流成河、恶鬼盘踞的光景依然在脑海中久久不散。
玉乙未摇头，脸上浮现出苦涩笑意，紧紧攥住了玉丙子的手。他俩的手交握得很紧，像死死打了个结儿，仿佛放松半点便会与对方彻底分离。
“不用，跟着我就行。咱们一定能活下去，一定…不会分开。”
人潮汹涌，五湖四海、四面八荒的来客此时在天府集聚一堂。有人包藏祸心，想借刀杀人，取人性命；有人心慌意乱，忐忑于未卜前程。
……
而此刻于宝殿之中，死寂忽而降临。
先前怒气汹汹的嚷叫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嘴都似是被缝住了一般，两眼仿佛被钉住了似的，沉默无言地望着那伫立于殿中的少年。
那人一身玄衣，衬得面庞更是白如霜雪。其上，一对只有哈茨路人才生着的碧眼莹莹发亮。
那是只有在版画与话文里才得见的黑衣罗刹，将人命视作草芥，杀人如麻，是天底下最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更是仿若从度朔山中爬出的恶鬼。如今众人得见，只觉正应了那首诗：“杀身无殊罗刹相，身非鬼域却心惊。”
但一看他的面容，却又与镇国将军之后一模一样。世人对三度收复边陲玉门，又平定大蕃，威名远扬的宁远侯万分敬仰，爱屋及乌，连带着对那金府里的小公子也觉得喜欢。加之在十年前的生辰宴上，金乌便已展露出惊世之才，过目不忘，什么武学看上一遍就能依样画瓢地使出来。黑衣罗刹的真容竟与金乌一般相像，是众人万万没想到之事。
江湖弟子们早在武盟主布下的江湖令上见过金乌样貌，因而如今一见，便能认出来：这人与那画像上的人儿毫无二致！
门生们肃静了片刻，一阵嗡嗡鸣响又自人群中浮现，弟子们愕然地交头接耳。
“黑衣罗刹…和江湖令上的那位金公子……很像！”
又有人迟疑道，“不，不。何止是像…简直是如出一辙。会是血胞么，还是…就是同一人？”
即便是见惯风浪的武无功，如今也愣呆呆地立在原处，惊愕失色，目光在那张并无血色，仿若幽鬼般的惨白面庞上逡巡，喃喃道。
“你是……金乌？”
黑衣罗刹眨着眼，道：“我不是金乌，还能有谁是？”
他瞥了一眼武无功身旁坐着的颜九变。夺衣鬼看起来面色比他更不好，薄唇紧抿，眼仁发颤。罗刹鬼都可怜起他来了，在大热天套着件羊毛褂子装成病怏怏的模样，这副行头不把他闷死，也得累个半死。
颜九变坐立不安，冷汗直流。本应被他杀了的金五为何又在此处？他还记得上一回见面时是在天府的宅邸里，金乌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形销骨立，死人似的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可如今罗刹鬼却意气飞扬地站在此处，孤身一人前来，仿佛对这阵仗排场毫不在意。
武无功颤声道：“金家在十年前便被候天楼所灭，武某第二日赶到时，府中已是一片血海，人人惨死，一个都未剩下……你若真是金乌，那这十年究竟去了何处，做了何事？为何是你做了黑衣罗刹？”他望了一眼颜九变，胸腔剧烈震颤。
“还有，你们二人中…究竟谁才是金乌？”
罗刹鬼只是平静地笑。颜九变平日没见他笑过几回，如今看他从摘下鬼面起便一副奚弄耻笑人的模样，似乎对自己围困于此处的处境满不在乎，只觉脊背生寒。
“十年…是啊，已经过去了十年。也没做什么事，只是在杀人罢了。”黑衣罗刹垂着头，拍了拍手里的灰，望着手心里的长疤道，“杀的人多了，便自然成了罗刹。往后哪怕自己不用动手杀人，罪名也会像雪片一样飞来，全都栽在自己头上。”
武无功见他一副浮薄模样，漫不经心地叙说手中累累血债，只觉怒火冲天，高声猛喝道：
“你怎的会是金乌！镇国将军一世英明神武，是民心所向。而你却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颜九变乘机牵住武无功衣角：“武伯伯，他说的尽是假话！候天楼将我捉了去，用尽刑罚、变着法子折磨我，他们尽是怙恶不悛的厉鬼，连半点良心渣子都没有。”又指着黑衣罗刹急切道，“他那张脸是用洗颜水化来的，候天楼水部最擅改头换脸。他不是金乌，我才是宁远侯之后！”
这番话说得有理，众人见颜九变神色凄迷，又一副孱弱可怜的模样，面上惊惧之色渐褪，望向罗刹鬼的两眼里烧燎起仇怨之火。比起一个候天楼的卑劣刺客，他们更信得过光鲜的座上宾客。
武无功也松了口气，慈爱而赞许地拍了拍颜九变的脊背。“好侄儿，莫怕……我信你。”
玉白刀客笑盈盈道：“诸位，莫听这恶鬼在此惑众。候天楼罗刹罪孽深重，死不足惜。诸位兴许不记得了，可我却能一条条数列出他罪状。哪怕他正是宁远侯府的公子，恐怕也罪不容赦，该落进八寒地狱里。”
罗刹鬼的两眼很冷，像新磨的利刃，直直刺向座上的那位女人。他曾与她对峙过多次，每回都伤得千疮百孔，几乎损身殒命。只不过，这该是最后一回。
女子亦冷眼望着他，娓娓道来：“这些血债，真要数来，恐怕得数上一天一夜：癸丑年建寅月，黑衣罗刹曾在三岔河口杀直沽寨周氏二人，当夜随金部灭其三族！”
玉白刀客的声音冷毅，不紧不慢，细细列出他的每一条罪过。宝殿中众人屏息凝神，每数一条，面色便煞白一分。
“癸丑年建卯月，罗刹杀擅闯同乐寺山门三人，尽将其头颅斫下。”
“癸丑年建辰月，杀涨海饲百幻蝶族，吴家高祖一族尸首被焚于火海之中。”
江湖弟子们神色悲愤交加，义愤填膺，咬牙切齿地瞪视着黑衣罗刹。他们听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有数不清的人丧命于恶鬼之手。
罗刹鬼默然地听着，想起夜叉将一件件声闻令交到他手里的光景。那时他昏沌迷惘，甚而不知自己是谁，被威逼利诱，最终铸下大错。
“癸丑年建辰月，杀中州钱家六口，前朝川翁九世孙。那一夜，院中化作血海，尸身支离破碎，教人不忍卒睹！”夜叉藏在白纱后的嘴角微微勾起，笑容里似盈满了烈毒。
法藏寺方丈朗思不忍卒听，蓦然出声：“够了，够了！”
众人纷纷转首望向他，玉白刀客亦收声不语，只是隐在白纱后的笑意迟迟不散。
朗思方丈长吁一气，将胸口浊气尽数吐出，才缓缓道：“黑衣罗刹罪恶昭著，世人尽知。各派之主秉行武林正道，素来惩奸除恶。”
老方丈环顾四周，神色肃冷。“如今入了此殿，便绝不得让此人全身而退，各位想如何处置此人？”
恶人沟当家钱仙儿冷笑几声，阖上掐扇：“小的觉得，不若废其手足，让他再不能执剑。”
罗刹鬼却插嘴道：“不劳你费心，我手脚早废了。”
听他如此一说，在座之人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忽地想起黑衣罗刹是个跛子，手上亦伤痕累累，瞧方才闪避的动作也不甚灵便，这才觉得那罗刹手足受损的传闻倒有几分真实。
朗思方丈怒目圆睁，喝道：“老衲倒是想瞧瞧，能教导出这般重逆无道的魔头的，究竟是何人！黑衣罗刹的血亲、师长、与他狼狈为奸的同侪，都该拿来问罪！”
对着这逼人言语，黑衣罗刹倒漫不经心，张口就来：“我爹娘双亡，自学成才，单刀赴会，并无同侪。”
在场众人哑口无言。吞日帮主能大梁一拍裂桌，眼中贪色骤显，抖着短须道：“我看呐，处置倒还是其次，候天楼在江湖上横行数年，也总归有了些家底。得先叫他将这些年来积下的不义之财散尽，江湖功法全掏出来。”
罗刹鬼嗤笑：“哪来的江湖功法，等会儿你出手了，我倒是能从你身上偷一套。”
这恶鬼仿佛刀枪不入，没什么事能教他伤心。众人大眼瞪小眼，也没想出个能处置他的法子。一片寂静中，玉白刀客笑中藏刀，冷声道：“各位所言皆极是，可此人恶贯满盈，为何将他就地处死，千刀万剐？”
黑衣罗刹静静地听着她的言语，脸上嘲色尽显，道：“我今日来到此处，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
听到此处，众人才明白这恶鬼便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根本没想着往后的活路！顿时人人惊惧，不由得自他身边退开半步。宝殿中愈发空阔，黑衣罗刹孤仃仃地伫立在重重人影里。
武无功一挑剑眉，发指眦裂，对他怒道：
“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来到这儿，只是想拿我好侄儿的面目搅浑水，再乘机杀人的么？”
罗刹鬼直截了当道：“不是。”
坐在一旁的颜九变只觉浑身发冷。他忽而醍醐灌顶，忽地醒悟过来，明白金五接下来要做何事了。
左不正想在武盟大会上除去武盟，为此备了如山的黑火末，想让此处化作火海，而他便是在这场浩劫中的幸存者。到大会结束后，武盟不会留一个活口，无人会得知大会中发生了何事，而由他假扮的宁远侯之子也能真正坐上盟主之位。
金五如今正是想毁去他俩的意图，顺带也毁了自己从初生至此累积的名声。
他想叫世人知道，金乌与黑衣罗刹是同一人，罪行累累，当被碎尸万段，扬灰弃骨。
武无功仍在怒吼，吼声如空中闷雷，在石壁间隆隆回荡：“那是为了何事！”
“为了拿回我的名字。”黑衣罗刹迈前一步，这一步似带着四溢杀气，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森冷。“为了告诉你们，杀人如芥的罗刹鬼就是镇国将军之后，宁远侯府的那位姓金的小孬种杀了很多人，背着血债深仇。”
“可今日过后，我再不是什么候天楼刺客，不是黑衣罗刹，不是金五。”
他仰起脸，碧眼里透着殒身不逊的决毅，道。
“我是金乌，仅此而已。”

第287章 （十一）罔圣罗刹相
金乌站在宝殿之上，孤身伫立于佛像道画之前。
他仰起头，大威德金刚正森然而立，漆黑如炭的手臂如枝伸展，九头十八目对他怒视。金刚身后燃起烈火熊熊，似要将一切焚尽。阎魔德迦降伏妖鬼，故受人尊崇敬奉，而他就是被阎曼德迦双足重重碾裂的恶鬼，将被践踏得骨肉支离，永世不得翻身。
恍然间，他回想起幼时。嘉定春意和融，暖风袅袅，一树海棠红艳艳地盛放于枝头，花瓣落了宁远侯与他一身。他俩坐在檐下，望着如雪花瓣飘进淤泥里，落进静潭中。
在那个过去的日子里，男人凝望着零落花瓣，忽而轻叹着唤他的名字。“……金乌。”
小金乌抬头，炫目日光自花瓣间落下，将男人英毅的侧面染得斑驳明暗，只听得他爹叹道。“每每看到这些花儿，我便会想到你娘与你。”
宁远侯对他一笑，英朗的眉目仿佛化进胭脂似的花海里，眉眼弯得似两道月牙，却能辨出几丝哀愁。“这花开得这般漂亮，却总会凋零，过了皋月便难见着。花儿不是坠进泥中，便是被人踩在脚底，忘却了原本的模样。”
“若是这花儿能一直开着便好了，既无腻虫害，又不会凋谢，一直都是这般漂亮的模样。”宁远侯长长叹了一声，微笑着望向漫空花雨。
金乌聪颖，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扑眨着眼问道，“爹，你是说我和娘都像它们，都活不长久么？”
“你是如何猜到的？”宁远侯笑道，笑里藏着几分苦涩。
“这些日子你常找大夫进家里给娘看病，她是不是得了很难治的病？娘的手好冷，摸着像块冰。”金乌说着，不由得想起那冰凉的触感，赶忙往手心里呵了口气，又懵然地问。
“我也会变成那样么？”
话音方落，他便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那个被人们口中被传颂得英明神武的男人忽而紧紧将他搂在怀中，温热的水液落在他颊边，金乌只觉得自己仿佛要被攥碎在这坚实怀抱里，喘不过气儿来。
宁远侯话里带着颤音，俯在他耳旁低声道：
“不会的。爹绝不会让娘死，也会让你活得好好的。”
金乌抱了抱他，眼角忽而有些酸涩，轻轻地“嗯”了一声。
男人颤抖着叹息，“咱们一家人永远都不会分开，一直在一起。”
倏然间，忽有一阵狂风袭来，海棠瓣如骤雪落下，将目及之处掩埋。紧拥着他的人影忽而烟消云散，金乌恍然间似是置身于昏暗卧房中，簌簌飞雪扑打着放下的窗屉，窸窸窣窣地作响，铜鎏金的熏炉腾腾地冒着热气。
罗帷后有个单薄的影子，金乌缓步凑过去，从里头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放在他头上。
那是会兰乌也，他的娘亲。
“金乌，哈茨路人的一辈子很短，就同陨星一般，只在天上亮一会儿，便会落下来。但我们的痛苦却很绵长，世辈承续，上一代的罪孽总会延续到下一代，昔日的罪业会化作死前的苦痛。”
隔着帐子，会兰乌也的声音轻轻地传来。金乌隐隐瞥见了她翠绿的双眼，在暗处里泛着幽光，正恰如传闻中的罗刹女一般。可她如今羸弱多病，昔日在黑水边策马驰骋的焕发英姿已不复存在。
“我见许多年轻的哈茨路人因寒疾而死，但我不愿你也如此。你已经离开了黑水，身上只有一半蒙兀儿的血，再不是哈茨路人。”
悲伤的叹息消散在罗帐后，会兰乌也道。“你要走自己的路，好好活下去，知道了么，金乌？”
“我知道，娘。”
金乌望着自己过去的影子，喃喃道。
“但是我今日走的这条路…必死无疑。”
过往的幻景在心头烟消云散，暖意和融的嘉定与清冷的卧房顷刻间被抛在脑后，此时他眼前正是金刚忿怒相，牛头明王面容令人心生憎怖，对他怒目圆睁。
在这森然泥像下，金乌在心里苦笑：他的娘亲，会兰乌也绝不会想到，他虽好不容易走上了属于自己的路，可那条路却是必死之路。恶鬼注定会不得好死，他业报缠身，早难脱身。
宝殿内阴凉而漫散着一股陈腐的尘灰味，除却怖畏金刚外，武盟众人——武盟主、颜九变、红烛夫人、吞日帮主、钱仙儿、迷阵子、朗思方丈及众江湖弟子都在拿烧着熊熊怒火的双目瞪视着他。
殿中石砖微斜，往茶船处走去时，他只觉仿若在行走于一条漫长的石阶上。他在慢慢地往上攀援，而在那最高的顶峰处，有无人能敌的夜叉在等待着他。
金乌将视线从佛面上收回，投向人群之后的那个雪白人影。那副玉白刀客的壳子下，藏着的是夜叉左不正。
他似乎从来都没赢过这女人。
第288回 对上她时，他被她信手扭折了四肢，躺在榻上几月动弹不得。第一百回对上她时，夜叉在他胸腹处打了一掌，那时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似的剧痛，吐了小半盆血水。
他们对峙了兴许有数百回，可每一次都以他的惨败告终。而如今他终于要最后一次面对她，一切将在今日终结。
宝殿中忽而陷入一片死寂。众人紧屏着呼吸，只觉自己咚隆鼓动着的心是殿中最聒噪之声。
自方才金乌放话后，众人便哑口无言，再巧舌如簧、机敏神辩的人此时都变得笨口拙舌起来。天下最恶贯满盈的罪人忽而说自己便是受尽众人爱戴的镇国将军昆裔，这件事足以教人瞠目结舌良久。
金乌环视在座之人，忽而平淡地开口：“你们还要什么？”
众人惘然，都不知他在意指何物。此时金乌又道：“方才不是还在谈论如何处置我么？”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们还想从我这儿拿走什么？”
人们望着他的身影，从他的神色里看到了坦然。他来这处仿佛就是来送死的，江湖榜上五位名列前茅的高手正在他眼前，更有千余名江湖门生将四下里围得水泄不通，无论是谁都插翅难逃。
良久，终于有人打破了死寂。
武无功总算从震惊与愕然中回过神来，蹙着两道剑眉喝道：“真是死心不改！凭着那一张和武某好侄儿极像的脸，便想教咱们相信你么？”
金乌嗤笑道：“武伯伯，信不信由你，但我如今花不了太多工夫同你纠缠。”他望向武无功身后的白衣女人，扬起的嘴角处现出冷冽如刀锋的笑意。
“我今日来，为的还是天山门玉白刀客。”
哪怕是金乌自己心里也明白，如今去辩明他真身也毫无用处。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一辈子都觉得他不过是个仿冒的赝品。而他去拆穿左不正亦是徒劳，在场不会有人信他口里吐出的任何一个字，只因他是黑衣罗刹。
武无功怒道：“候天楼素来紧咬着天山门不放，你如今又来纠缠玉白刀客，究竟是作何缘由？”
扮作天山门弟子的候天楼刺客们齐刷刷起身，拔剑指向金乌。一时间，宝殿中寒芒大盛，冷冽剑光横在黑衣罗刹与武林众人之间。
金乌微微偏过脑袋，只是佻薄地笑道：“你将她面纱揭下来，看看她额上有没有如意纹，便知道我寻她是为何事了。”
“这…你……”
“我是说，她不是玉白刀客。”金乌冷冷地盯着一袭雪衣的夜叉，索性将真话一股脑地吐出来，“整个天山门被偷梁换柱，如今空有其表，里头是候天楼！”
顷刻间，宝殿内外一片哗然。
比之方才，如今正仿佛是有人往一潭死水中一个劲儿地倾了千百块卵石，将水花搅得哗哗作响。江湖门生们愕然地望向身旁作天山门弟子模样打扮的人，他们很安静，仿佛是没一丝声息的木人儿。
方才争夺玉璜时，他们也并未出手，而是本分地坐在马凳上。可有人瞥见了他们眼底的凶光，那并非在冰封雪山中虔心练剑的人应有的眼神，而更像盘旋于空的食人白鸷，在寻着啖人血肉的良机。
“口说无凭。黑衣罗刹，你能拿出什么证据来说明——你说的是实话？”朗思方丈缓缓摇头，褶子底下的两眼幽邃而冽厉。
金乌沉默了片刻，摇头道：“没有证据。就算是有，你们也不会信。”
“信不信是一回事，你能不能证实又是另一回事。罗刹啊，你这小娃娃除却杀人取命、血口喷人外还剩什么本事？”朗思方丈怒道。
众人初听他的话时只觉惊愕，可仔细一想，又觉不应相信恶鬼所言。弟子们举着剑大嚷：“不错，这贱鬼本就没什么本事，只会来这儿恶意中伤抹黑天山门和各位前辈！”“凡他所言，一句都不得信，看他还能扯出些什么谎话！”
喧声沸起，人群中又有人怪声怪气地嚷道：“黑衣罗刹，你是不是大字儿不识一个，不懂外墙上贴的大会规矩？你若是想搦战玉白刀客，得把江湖榜上在她之下的人全打赢过一轮才成！”
金乌耳尖，听到了这话，回头漫不经心地问道：“那我若是真全将他们打趴下了，谁都得听我好好说话了，是么？”
门生们料定他绝不可能赢，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敌人多，黑衣罗刹势单力孤，在江湖榜上岌岌无名，定会吃个大败仗。于是便阴阳怪气地起哄道：“是啊，是啊！你若是有那个本事，谁会不听你说话？”
“记住，一个都不能落下，每一位帮派之主都得交过手，且要占了他们上风才行，哈哈！”
各帮主对这群胡言乱语的弟子颇为无奈，面上却也挂着自得之色，蔑然地望着罗刹鬼。武无功冷哼一声，安抚似的摸了摸颜九变的肩。
一声嗡鸣忽而震住了众人两耳。
喧闹声渐渐止息，自四面八方飘来的哄笑和讥刺倏时没了声儿。在重重人影之中，黑衣罗刹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光映出他翡翠似的两眼，那对眼里写满了冷毅和疯狂。
剑尖向座上的武盟众人晃了一周，最后停在白衣刀客的身上。罗刹鬼持刀而立，刀锋遥指武盟众人，更是在指着候天楼的夜叉。
“把在这儿的人，一个个打赢？”
金乌平静地道：
“好啊，我正有此意。”

第289章 （十二）罔圣罗刹相
一溜儿敞车正停在路边歇息，这里是天府的僻静处，往来人稀，只有一树石榴花开得红艳似炬。马夫坐在前室里，刚解了羊皮水囊想喝几口水，便忽见有一群黑影从街巷里蹿来。
“谁…是谁！”马夫警敏地喝道，从身侧抽出腰刀。仔细一瞧，这马夫身段结实有力，肌肉微隆，身手矫健，不似个马夫，倒像个刺客。
黑影陡然闪身至面前，马夫只瞥见了一张被黑布围裹得严严实实的面庞，其上缀着一对鹰隼似的利眼。他抽刀去劈，却忽觉背后猛地打来一棍，力道贯穿至胸口，背心火辣辣的，胸前亦疼痛欲裂。马夫的两眼前迅速笼罩上黑雾，他软瘫了下去，露出背后伫立着的男人的身影。
那男人收回了手里的绿竹棍儿，随性地挂在苇带上。他身上披着候天楼的漆黑缎衣，前襟松松垮垮的敞着，沾着未干的酒水。他踢了踢那马夫，便有几个土部刺客从后奔上来，把他们这不省人事的同僚用麻绳捆了一捆。
男人将头探出前室，只见其余车上的马夫也都被土部刺客敲晕了脑袋，被一个个从车上拖下来，捆在一起。
“老子初到候天楼时，楼里的刺客身手都不孬，一个个都是方开刃的利刀。”
王太轻蔑地笑笑，嘟囔道，顺手从昏死的马夫腰里扒出只酒葫芦，拔开塞儿灌了一口，醉醺醺地喷了口酒气。“可如今，嘿，真不经打！”
土部刺客一面手脚麻利地捆着这群冒作马夫的候天楼刺客，一面同他闲谈，“喂，土一，咱们早就好奇了。你一个恶人沟的当家，是怎么混到咱们候天楼里来的？”
王太同他们厮混许久，也无什么架子，都当大伙儿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便也不瞒，信口道：
“不是同你们说过些许么？十年前左不正带人围杀老子家那小崽子，老子正巧路过，顺带搭救了他一把。没想到那群鬼实在太多，打了一个又冒出一群，于是老子索性敲昏了一个，摘了他鬼面混进来。没想到一混便是十年，唉……”
有土部刺客笑了一笑，低头将捆人的绳结打死，道：“为啥不回恶人沟？咱们这儿有什么好的？”
“也没什么好的，就是月钱给得多，日子过得舒坦。”王太嘿嘿一笑，钻进车棚里，随即低声嘟囔，“而且，恶人沟那伙老不死的也不愿老子回去。”
有时他回想起过往，想起自己在恶人沟时的那段年岁。他那时随心所欲，爱在田间地头闲晃，做个沟中人尽皆知的二流子，殊不知八十八长老早已盯上他，想将他赶下当家之位。
也不知如今又是哪个毛头小子坐在位儿上，做了长老们的傀儡？王太苦恼地挠了挠鸡窝似的脑袋，只觉头疼，索性不去想这事。
他掀开车上的油布，只见里头是一块块油纸包裹着的货品，垒得如砖墙般高。王太解开捆着那货物的麻绳，往里头看了一眼，顿时嘶嘶地倒抽了口凉气。
是黑火末！
这车上装的尽是黑火末，且还不止一车。一旦引燃，天府将化作火海，任他什么神仙天兵，都会被炸个外焦里嫩。他思忖着左不正两年前便大费周章地想从雷家取得火蛇经就是为了这事，她早想将武盟炸个灰飞烟灭，不留一个活口。
搜查其余车子的土部刺客们也跑过来，沉声道：“土一，车上载着黑火末，量很大。”
王太蹙着眉，一遍遍地摸着眉心，“我看，装着黑火末的车子一定不止这处，恐怕整个天府都有……”
他跳出车外，一转头，往不远处的土部刺客们招手，“分一队人出来，把这几车黑火末送到锦江边，倒进水里！其余人随我来，把余下的车子找出来！”
土部刺客应声动身，年纪尚轻的土十八却停了步子，问道：“七角楼那边怎么办？若是左不正发觉了咱们的动静，咱们这边可就大祸临头了！”
男人心烦意乱地摆摆手，“别慌，那边有少楼主在。”
“就他一人？”土十八看上去惴惴不安，鬼面都掩不住他的忧色，“可我瞧他近来气色不好，在咱们集会时还昏过几回。”
王太撅着嘴，没好气道。“他吃了血苦实才去的，说咱们这边人手不够，他一个人去就成了！”
“啥？”
“血苦实，就是先前三小姐常用的那种毒豆子。”王太道，“吃一次能振奋精神，可会七窍流血而死。三小姐留了个解毒的方子，如今吃了倒不致死。但即便这样，每服一次身体底子便会坏上许多。”
土十八一惊，“那依他如今的状况，不正是会死么？”
在醉春园时，土部刺客们便已对金乌的病情忧心忡忡。虽说金乌确是金部里身手最好的一位，又有过目不忘之才，年纪轻轻便仿得了常人数十年秘传功法，传闻里确能与玉白刀客一决高下。
可对土十八而言，他们这少楼主不常露面，起先土部刺客还觉得这小子留了在金部时的坏习性，端着架子。可后来不经意间瞥见木十一在房里给金乌换伤药，王太有几回心急火燎地扛着他回房之后，少楼主体弱这事儿便人尽皆知了。
王太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喝道，“快去干活儿！你看人家都不要命了，咱们还敢再懒怠么？”
土十八赶忙颔首：“是。”说着便如飞燕般蹿出，跟在去运黑火末的车队后头。
望着远去的车队的影子，王太叹了口气，将脸埋在手掌里。
恍惚间，他想起了和金乌倚在醉春园阑干上谈天时的光景。那时王太在候天楼猫了数年，总算摸准了土部刺客是能策反的人。土部在楼中地位低下，只做些机巧修缮的活儿，肚里早有怨气。而少楼主又正恰是他认得的人，于是他们便勾结在一起想倾覆候天楼。
那时，王太问金乌为何两年间不问世事，在嘉定虚度时日，只偶来几封密信敦促他们做好逃离候天楼的准备。
他还记得那日新雨初过，出水芙蓉红艳艳地开了一塘，满院飘香。黑衣少年凝望着花开盛景，面颊被花儿的艳红衬得愈发苍白。
在那时，金乌喃喃道：
“因为我……想活了。”
“和王小元再碰面后，我又不想死了。”他回过头，直直地凝视着王太，略带着些凄苦的笑意浮现在脸上，“现在我又怕痛，又畏死，是不是很软弱？”
王太不知怎样回他，只是挠着脑袋道：“人之常情罢了。”
“但我还是会死的。”金乌撇过眼，“为了杀左不正，非得断送这条性命不可。”
“别，”王太张口结舌了半晌，“我家那小崽子不会想给你收尸的。”
金乌仓促地笑了一笑，托着腮望着塘里的淤泥，开口时声音低而轻。
“别叫他收尸，我死时会面目全非，他认不出来的。”
——
宝殿里，佛像幽光烁烁，道画涂绘四面八方。在座之人听了方才黑衣罗刹放的狠话，不约而同地陷入静默，心中却都纷纷为这荒谬提议震荡不已。
武盟大会最尊奉江湖规矩，要与玉白刀客一战，着实需与在她之下的江湖榜上好手交过手才成。如今大庭广众之下，这规矩更是难坏。
金乌缓缓地环视众人，讥刺道：“怎么，不敢么？”
弟子们没想到他真的要来这么一出，低着脑袋同身旁人交头接耳。方才说这话的门生更是没了声儿，暗地里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头。
罗刹鬼道，“候天楼也是江湖门派，我也带了枣木牌来。各位，没有什么拒绝的道理罢？”
“还是说，你们都怕被我打得落花流水，在本门弟子前丢个大丑？”
一片死寂间，是恶人沟当家钱仙儿率先打破了寂静。他从身旁抓起佩剑，倏地起身，跳到黑衣罗刹面前。
钱仙儿将脑搭儿在头上稳了稳，眯眼笑道：“不用劳烦各位前辈出手，小的如今就来将他会上一会。”
见钱仙儿要出手，众人先松了口气。他头一回来武盟大会，辈分小，如今先来倒也理所当然。只见钱仙儿笑眯眯地将罗刹鬼打量了一番，抽剑出鞘，将腰里枣木牌一割，投到两人之间，又一拱手报上自己名号，道：“恶人沟当家、中州钱家相知剑传人，钱仙儿。请。”
金乌先前正拿刀鞘敲着自己的肩，现今信手把鞘扔到一旁。谁也读不懂他幽瞑两眼里的微茫神色，只听他漫不经心道：“要来便来，别磨磨蹭蹭。”
钱仙儿不满，眯眼道：“你还未报自己名号，按武盟规矩，搦战时需先报上大名儿。你这是瞧不起小的么？”
“有些话若是直接说出来，那该多教你伤心。”金乌冷笑道，“是啊，就是瞧不起。”
心里虽窝火，可钱仙儿却依然在面上一哂，相知剑应笑声而出！众人只见得一道柔光似白练般自他袖筒里飞出，剑路九曲十八弯，正似毒蛇，袭向金乌。
这人使的是软剑，剑身以钢铸成，活柔多变，剑锋又极薄，能顷刻间悄无声息地贴上颈侧，从铁甲缝隙里割断脖颈。金乌神色一凛，微收了面上的鄙薄之意，他认出这是出自宗家的相知剑，钱仙儿的路数极纯正，承袭了他家那纵色老鬼的手法。
狼头天雨铁刀凛然挥出，猛地架住相知剑，寒芒相交，锃亮刀剑上映出两人杀气腾腾的双目。
金乌一笑，总算摆出动真格的架势，道。
“行，候天楼罗刹金五，来应你的战。”

第290章 （十三）罔圣罗刹相
相知剑乃是软剑，略一使力，刃身便如海波弯折。这剑最适合用来对付重甲，剑法又飘忽无声，使来暗杀最合适不过。
一剑挥出时连一丝破空声也无，顷刻间便划到眼前。相知剑素来有春风细雨之说，这说的不但是其刀势绵软、劲道柔和，还在于其无声无息，能将人悄然置于死地。
刀剑相交数回，攻势每一回皆比上一回猛烈。金乌猛地用天雨铁刀格住那软剑，谁知那剑竟似韧极，钱仙儿险诈一笑，压着剑身，把剑尖缓缓探向他，眼看着就要刺进他脖颈中！
剑光冷冽，钱仙儿亦目光阴冷。两人缓缓地挪着步子，每一步都似是死死楔入地里。他俩较着劲儿，转了小半圈后，钱仙儿对金乌细声细气道：“……我信你。”
罗刹鬼额上渗出些微冷汗，勉强笑道：“信我什么？”
“我信你真是宁远侯府的那位金乌公子，因为小元曾同我说过你的事。”钱仙儿悠然地低声道，满意地看见金乌碧瞳骤缩，持刀的手略抖了半分。他阴冷一笑：
“但是其余人不会信，你今日即便是死，也是作为黑衣罗刹而死！”
话音落毕，相知剑便如蛇信般探出。金乌跛了一边的腿，闪避时不大灵便，转瞬间衣衫上便有数道裂口绽开。在座之人见此剑法，不由得啧啧称叹。
红烛夫人将蔻丹交叠，饶有兴味地望着两人，道，“唉呀，这相知剑倒同钱老鬼的有些不同。人常言子承父业，可钱小鬼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呐。”
这话落进钱仙儿耳里，让钱仙儿心里快活了几分。他心想，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钱老鬼是常去醉春园的孤老嫖客，他又不知是从哪个花娘肚子里滚出来的。那私娼本想用附子将他毒死于腹中，不想却把畸模怪样的他生了下来。
这十年间，钱仙儿只尝过炎凉世道，未尝有过爹娘疼爱。这剑法也是钱老鬼死后，他从钱家祖坟里刨出的剑谱上学来的。既是无人教导，便学得同世家大不一样，也是理所当然。
“看剑！”
见两人僵持不下，钱仙儿忽地将双目一瞪，高声喝道。可他非但不出剑，还突忽伸足一顶，一脚狠狠踹向金乌。金乌猛退一步，钱仙儿便如饿虎般扑上，仿佛要将他直直压进地里。
罗刹的手在抖，仿佛无甚力气。钱仙儿眼尖，瞥见他袖口里藏着渗血的细布，一层层裹着手腕，便讥笑道，“你方才放了一番大话，如今却连小的也抵敌不过么？”
话音未落，金乌便冷冷地瞥他一眼，忽而猛出一刀。这一刀势若雷霆，汹若洪流，狂风骤雨似的砸在相知剑上。钱仙儿只听得嗡鸣大作，继而手中一松，又见眼前寒光闪闪，钢片化作齑粉，似雨纷零。再往手里一看，却惊见相知剑锋刃尽皆破裂，只剩一只秃护手。
黑衣罗刹竟一刀劈裂了他的剑！
霎时间，众人屏住呼吸，钱仙儿背上也冷汗直流。可惊惶不过一瞬之事，这面相奸猾的秃瓢脑袋转眼间便又换上一副镇定之色。他旋身退开一步，依然未松开握柄。
奇的是，那本应飞溅四散的钢片却凝滞于半空里，仔细一瞧，能发觉有细线交织于空，展开一张大网，在熹微日光里幽微发亮。
钱仙儿一摆握柄，细线竟随着他的举动向金乌收拢，蛛网似的将他囚困在中央。金乌瞥了一眼，顿时便认出那是颜九变的天蚕线，他做了好一阵子的夺衣鬼的接应人，早对这人操线的手段熟稔于心。
恶人沟如今果真与候天楼相勾结，同流合污。金乌再一望高坐一旁的颜九变，只见他在武无功身边垂着脑袋，交叠的手指在微微颤动，指上套着的每一只铁戒上都缠着常人难辨的天蚕线，在半空里织罗成巨网。
钱仙儿摆出一副咍笑模样，道：“罗刹兄，小的这就来取您的性命！”
天蚕线粘连着相知剑的破片，恰如狂风席卷，一齐向金乌袭来。银线微光烁亮，像重重蛛网围着两人。
黑衣罗刹却只是轻巧地将手腕一旋，使了个剪腕花，便用剑刃将天蚕线齐齐绞住。
两人的身影往彼此逼近，罗刹鬼先一步跨到钱仙儿面前，压着嗓子道，“四五年前，我和你爹交过手。”
钱仙儿面色一变，咬牙切齿道：“我没有爹！”
“是啊，你确实没了爹。”罗刹鬼道，“钱老鬼是我杀的。他的相知剑比你的更精妙，大开大阖的扫剑都瞧不清他动作。要论你的长处……”
罗刹森然一笑，“也就是气力要比一个嫖久了阳气虚亏的老爷子大罢了。”
刹那间，锋刃挟着天蚕线一齐舞动。金乌一记扣步云扫，将银线绞在狼头刀刃上，挥击时将千百银线牵动，势如翻江倒海，又似出水蛟龙。他猛地一跃，一脚踢在钱仙儿腰腹处，直把他踹入天蚕线阵里。
这一踢把钱仙儿踢得丢了魂儿，他踉跄着往后滚去，又倏地止住了步子，一动也不敢动。此时他的头颈、手脚、身躯皆险险地贴在银线旁，稍一动弹便会被割得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钱仙儿脸色煞白，没想到自己布下的线阵到头来竟害了自己。他从万事通那儿听过钱老鬼的传闻。候天楼血洗中州钱家的那一夜，正宗弟子一百零八人、入室弟子五十二人死于罗刹鬼与其爪牙的刀下。而钱老鬼死时成了一滩肉泥，零碎在凄迷风雨里。
他那不中用的爹钱老鬼是被天蚕线杀死的，而他兴许也会如此死去。
坚冰似的刀刃贴在颈旁，金乌握着刀，眼神冰冷地望着他。
“王小元也和我说过你的事儿，他说你是他的好兄弟，尽管你似乎不把他当作兄弟。”金乌低声道，“所以我放你一马。”
罗刹鬼放开刀，颜九变亦愕然地悄声收回天蚕线，钱仙儿颓然跪下，像被抽去了一身骨头。宝殿中无人言语，似是被这一幕震得口舌麻木，无法开口。
“快滚。”金乌用刀尖往旁一挥，示意他离开，又拧头往茶船处道，“下一个。”
从钱仙儿出手，再到此战终结，似乎前后不过数息光景。恶人沟的新当家虽是江湖小辈，却也是相知剑传人、大名鼎鼎的中州钱家后裔，如今却被这恶徒几式了结，不由得叫在场众人震悚。恶人沟长老们神色愤懑，可两目触及那柄寒芒乍现的天雨铁刀时，却又如鲠在喉。
“真是胡闹！怎容得这恶鬼如此肆意嚣张？”武无功怒道。
吞日帮主能大梁和红烛夫人对视一眼，一齐站起身来，纵身一跃，跳到黑衣罗刹面前。能大梁抄起手边沉甸甸的金瓜，扛在肩上。这竖瓜以熟铜铸就，金光锃亮，一对瓜槌重逾百斤，仿佛轻轻一擦便能将人头顶打破。红烛夫人则取下身上的银花披帛，微微一摆，便似水波轻晃，又如铁鞭起舞。
能大梁呵斥道，“还轮不到武盟主来出手教训你，先让老子把你狠揍一轮，教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红烛夫人则掩口一笑，“小郎君，上回妾出手时留了情，如今却不行了呀。”
金乌望着他们两人，弯了弯嘴角，“两个打一个，你俩还算得是江湖正道么？”他想了想，一挑手道，“算了，一个个来倒费工夫，一齐上罢。”
话才说了半截，空里却忽地掀起骤风。
如山阴影压在了金乌身上，能大梁狂嗥一声，猛地将沉重身躯弹起。金瓜舞得如虎啸风起，一对金瓜也如斑子下山、翻身雄狮，地崩山摧一般砸向罗刹鬼。
这人身躯雄壮，看着又市侩油滑，不想却也有一帮之主的能耐，身手如此灵便！金乌猝不及防，倏地抽刀相抵，脚底的石砖却先应风声而裂。金瓜山崩似的从头顶砸下，一下便似要将他捶进地里。
两臂剧痛，虎口迸裂，金乌望着自己手上蜿蜒而下的血蛇，脸色又似是虚白了几分。拼蛮劲儿素来不是他的长项，何况他如今久病亏弱，自然比不得膘肥体壮的能大梁。
能大梁望着金瓜与剑相交之处，忽而一咧嘴，险诈笑道：“喂，小崽子，你的剑裂了！”
金乌忽而讥嘲地一笑。能大梁极近之处望着他，只见那一对异于常人的碧瞳霜气横秋，心里便生了些寒意。
罗刹鬼笑道：“你是膘油进了眼，什么都看不清么？”
能大梁低头一看，只见抵在金瓜下的不是锋刃，而是刀鞘，顿时冒出警心。他本想退，可黑衣罗刹却更快，持刀的另一手于顷刻间探至眼前，这恶鬼竟于瞬息间换了左右手的刀与鞘。
眼看着寒锋将劈到脑壳上，能大梁冷汗涔涔，缩着脖颈直想退避。这时却从空里直射来一道披帛，牢牢箍住金乌右手。刀尖在能大梁鼻前停住，那柔顺披红竟似是铁铸的一般，如何也挣不动。
明红烛一手甩出那银花披帛，在金乌身后开眉笑眼地道：
“莫要忘了妾呀，小郎君。”

第291章 （十四）罔圣罗刹相
披帛缠得极紧，仿佛要嵌进肉里，将胳膊整个儿拧断。金乌只觉臂上伤口疼痛欲裂，有血从箭袖里流出来，将披帛上的银花染成红瓣。
明红烛只是笑吟吟地望着他，也不动手，只用披红紧紧缠缚着他右臂。这边风波未平，那处又是一浪高起。能大梁从胸中迸发出一声狂吼，抄起两只竖瓜，一齐向他砸来！
若是被那金瓜砸中，保准尸身都走了形。金乌浑身一凛，将右手里的刀一抛，左手猛地抓住刀柄。
金瓜降顶的那一刻，他用刀尖迎上一对重锤。能大梁似疾风骤雨般地砸着他的刀，一回，两回，三回，直至数十回，上百回。锋刃上裂开蛛网似的细痕，刀锷、刀格都似要在这猛烈攻势下散了架。
昔日垂沥敌血锋芒在沉甸金瓜下破碎。金乌每一回出刀都刻意用刀尖去接，天雨铁纷纷零零地落下，狼头刀愈来愈短。
能大梁气力丝毫不竭，他得意地大嚷：“你的刀快被老子砸秃了！待最后一块铁片儿被老子砸完，便是你的死期！”
罗刹鬼难以抵敌，频频后退，一路踏碎了不少石砖。他退到了大威德金刚身边，漆黑佛像在烈焰中伸着三十四臂，每一只手里都持着法器。他看准了时机，踩着佛像两足跃上，一手抓住了阎魔德迦手里的月刀。
当吞日帮主的一对金瓜猛烈击打而来时，他便将狼头刀撇到一旁，从佛手中抓起法器抵住。能大梁挥动金瓜一回，他便从怖畏金刚手里抽出一支兵刃。
吞日帮主恼火，嚷道：“他娘的，这小子净耍花招！”
杵棒、钩草镰、三角镞刃枪、蜡木杖、人骨梃，凡是目有所及的法器都被黑衣罗刹顺手牵羊，捉来比划，舞得眼花缭乱，教人目不暇接。能大梁使尽气力砸了他数十回，只觉这小子游活狡诈，像只灵巧蝼蚁，总能从巨锤之下走脱。
宝殿中似掀起怒号狂风，飞尘簌簌。到后来，法器被罗刹鬼一一使完，四五座佛像、百来只佛手中空空荡荡。金乌两手上鲜血直流，却依然锋芒毕现，不避让半点。只见他又跳进江湖弟子里，顺手抽出门生们腰里铁剑，再毫不留情地把人踹开。
弟子们恼极，护着自己的剑东躲西闪，同时忿然大叫：“这小贼来偷咱们的剑来对付帮主了！”
“摆开阵势对付他，为帮主拦下这只恶鬼！”
可吞日帮弟子们还未来得及列阵对付罗刹鬼，便忽听得能大梁怒喝道：“退开！都给老子让开！滚！”
金瓜锤落，惊起一地砖石与惊弓之鸟似的弟子。黑衣罗刹闪入人群中，能大梁砸也不是，不砸也挂不住面子，提着两只巨锤气喘吁吁，只觉弟子们惊惶无措，在诸位武林前辈面前丢丑，一张老脸便臊得通红。
能大梁往人群中扫了一眼，只见一片乌压压的人头，竟不知罗刹去了何处。
只是在一瞬之后，人群忽而在惊呼声中分拨而开，漆黑的身影冲了出来。能大梁猛一回头，只见罗刹鬼手提月斧，碧瞳如炬，踩着弟子们的膝腿脊背，一跃而起，径直向他劈来！
“你他娘的！唉……”能大梁话没骂完，便只得拖着身子避让。若是寻常在高台上比武，各流高手都只意在炫显师门功夫，点到为止，可这恶鬼却不讲章法，满心想着如何取人性命，故而教人看不穿他的招法。
那月斧正要往能大梁脑门上劈下，从旁又飞来一道披红，紧紧缚住黑衣罗刹的另一手。
明红烛把着披红，对金乌微微一笑：“你方才胡闹得久，如今却可不能再叫你混闹啦。”
这回两手皆被那柔韧之极的披帛缚住，见能大梁又抄起金瓜赶来，金乌从靴里踢出短刃，一脚踢向红烛夫人。
红竹夫人旋身避开，一对披帛仍然牢牢缠在他手上。于是黑衣罗刹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两手一抖，把那长长披帛绞在一旁的吞日帮弟子脖颈上，死命缠了数圈。那弟子被勒得面色紫胀，连连呻吟。
“不许动，你再动一下，我便勒死你这弟子！”金乌瞪着能大梁道。
能大梁高举的金瓜凝滞在半空里，他两眼喷火，破口大骂道：“你这卑鄙无耻的畜生！”
众人亦对黑衣罗刹投以灼烈愤懑的目光，可却也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他真动手将那弟子勒毙。
罗刹鬼满不在乎道：“听说愈是无能为力的人愈是爱破口大骂，你再骂些，我倒挺爱听。”
可能大梁多骂一句，那吞日帮弟子便被他勒得更紧一分。那弟子如今已是口吐白沫，四肢软瘫下来。
吞日帮主朝他撒火不成，又将豹眼往红竹夫人处一瞪，道：“夫人，这披帛是你使得得心应手之物，有什么法子能将我那弟子松开？”
明红烛故作为难地笑道：“倒是能松，只是会连同罗刹一齐松开。妾好不容易捉来了他，真要让妾放开么？”
能大梁左右为难，支吾了半晌，“放…算了，别放了！”
江湖门生们见状，心里愈发紧张了半分。吞日帮弟子焦躁不已，七嘴八舌地嚷道：“帮主！怎能叫这小贼在宝殿上撒野，还让他伤了咱们帮中弟子？”
吞日帮主大喝：“你们懂个屁！”
众弟子讪讪地后退，他们自然不懂自家帮主为何发这么大的火气，也不解他们这神威通天的帮主为何不出手救下那被挟持的弟子。能大梁怒斥他们，“你们可是吞日帮的弟子，怎地如此贪生怕死？没半点骨气！休说是黑衣罗刹擒住一人，就算是擒住了整个吞日帮的弟子叫老子放下金瓜，老子也不放！”
弟子们窃窃私语，有只言片语飞进了能大梁耳中：“可咱们帮的帮规第一条不就是‘毫利必争，苟全性命’么？”
能大梁红了一红脸，大声嚷道：“都闭嘴，不准出声儿，帮规在心里念便成。谁要念出声来，老子便打断他的腿！”
这时宝殿中呈僵持之势。江湖正道皆不敢于大庭广众下狠下杀手，又难奈黑衣罗刹几何。各派门生们都紧抿着嘴，屏息凝神地望着殿中央的三人。
吞日帮主对罗刹怒道：“好啦，这下你满意了罢？你还要作什么，才肯放开那位本帮的弟子？”
金乌望了一望众人，“我要你们把自己的武盟令牌折断，承认都败在我手下。”
人群里一片哗然，弟子们脸红筋暴，火气上涌。有人嚷道：“帮主，别折！别灭了咱们威风，长他志气！”
颜九变作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伏在武无功耳边道，“武伯伯，这恶鬼真是好不讲道理，得寸进尺，他自己无甚本事胜得过红竹夫人与能帮主，便想出这么个阴毒法子要不战而胜！”
众声喧哗中，罗刹鬼道，“看来你们并非心甘情愿。”
“那是自然，靠这种下作法子要让咱们低头，又怎能让咱们心甘情愿？”
金乌道：“那我便给你们一个心甘情愿的理由。”
他两手一松，把手里的月斧、长剑统统扔下，两手空空。那被他手里披帛勒着脖子的弟子也被他推搡了出去，一脚踢进人堆里。可他的双手依然被披帛紧紧缚住，几乎动弹不得。
“两年前，我入过国手的墓，将他墓冢中高台上的星阵棋谱取来。”金乌信口胡言似的道，“过老先生摆的局中，有三者最是厉害，其一为相思神州，其二是一福星月，其三为天涯无酒。若是用进杀阵里，便是以地为纹枰，以人为子。”
“这儿人多，棋子够了。人又恰好排成称我心的模样，万事大吉。天下第二曾布下的局，足够叫各位心甘情愿了罢？”
罗刹鬼忽而咧嘴一笑，众人惊见他齿间衔着一枚黑子。
朗思方丈倏然起身，失色道：“他要排杀阵！”
在数年前的盘山千僧会上，黑衣罗刹便曾扰乱过五台寺僧的五法阵，排出教人内斗自乱的天罡阵来。可那时他涉世未深，阵法也不过是从醉春园书阁中粗浅学来，仍有生涩之处。
但如今他偷师了国手精研数十年的棋阵，其功力不可同日而语。杀阵最难之处在于将落子之处尽数记下，可金乌又有过目不忘之才，要做到此事可谓轻而易举。
有门生强作镇定，嚷道：“荒唐，什么杀阵！活人怎能似死物一般摆布？瞧咱们帮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更是沉着从容，丝毫不惧！”
众人转眼一看，只见地上撇着两只金瓜，能大梁已一溜烟转到了殿柱之后，正紧张兮兮地探出脑袋来窥视殿中情形。见有弟子回头看他，他满脸虚汗，一巴掌打歪了那弟子的头，骂道：“看什么看！国手的阵…能……能是老子应付得了的么？”
罗刹鬼手腕一翻，十指紧紧扣住从箭袖里滑出的黑子。
就在一刹那，黑棋如流星般飞出，飕飕破空，疾钻入人群里。
痛呼声在数处同时响起。有人被撞着了肩腿，只觉像被铁锤打着了似的，疼痛不已，不得不踉跄着挪了步。
黑子左弹右跳，像被算计好了似的连着打向数人。往黑衣罗刹提剑刺去的门生被绊了腿，往后退避的弟子又结实地撞上了人墙。一时间殿内乱如沸粥。人人惊惶避让，却被那小而沉的棋子儿打落了刀剑，砸青了眼窝。
惶乱嚷声四处蜂起，各派弟子七嘴八舌地大嚷，“别挨着我！”“盘山的光瓢儿，把你的腿收回去！”“我也不想退，可这棋子一直打我！”
躲在柱后的能大梁忽觉不对，只见混乱里旋出一道披红，竟游蛇似的将自己同殿柱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起。罗刹趁乱挣脱了披帛，还顺带把几个弟子也给他捆上了。一群江湖弟子脸贴着脸，手脚交错，哭天抢地，捆得同粽子一般在地上拼命挣扎。
能大梁也同他们捆在一块儿，只觉勒得紧了，肉里火辣辣地疼，遂狼狈大喊，“红烛夫人！松开，快松开，别管那狗入的小子了，咱们要没气儿了！”
一片喧声里，黑衣罗刹缓步踏上斜阶。
他站在了茶船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坐着的众人。恶鬼的身影挡住了殿门外射来的日光，像一片挥之不去的墨云。
金乌望着座上之人，碧眼幽瞑，冷声道：
“还有谁，一起来罢。”

第292章 （十五）罔圣罗刹相
方桌忽而倾倒，茶籯、箬叶裹篮一齐掀翻，迎面朝黑衣罗刹翻倒而来。
厚实的方桌砸向金乌，好似翻卷的浪头，呼啸着扑面倒来。金乌猛地伸臂去抵，护臂甲格格作响，险些将他手臂砸坏。
刹那间，桌板生出裂纹。罗刹鬼打了个激灵，想抽身避开时已来不及。紫檀桌裂成两半，木屑飞尘浇了满头满脸。在断裂的桌板后，那两眉长似拂尘的方丈猛然起身，手里利器金光闪烁，疾如生风地刺向他的胸口！
朗思方丈干瘦的手里紧攥着一枚金刚杵。
此物常作降魔伏妖用，无坚不摧。如今长眉朗思手里的这杵长十六指，两端各有八股刃，锋锐难当。杵尖直向着罗刹鬼心口，要将他寸肠剜出。
老方丈两目通红，纵然作出沉稳模样，眼里却恨意尽显，活像魔罗杀者。朗思面上石壑似的细纹一齐震颤，暴喝道：“一人足矣！老衲今日愿破一回杀戒，夺得你性命，黑衣罗刹！”
五年前固灯住持被毒水腐蚀骨肉，一副白骨架子悬在莲花村口吹着寒风。千僧会上群僧血染宝殿，更是教素来吃斋念佛的住持甘愿提起屠刀。
金乌一面疾退，一面望着那金刚杵，虽面带薄汗，却讥笑道：“你自己拿着密宗的宝杵，本就是歪门邪道，破不破戒又有什么干系，是要做样子给佛祖看么？”
身后忽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不，要对付罗刹的人还有一个。”
迷阵子不知何时已闪身至罗刹身后，眼皮仍耷拉着，可鹤氅却一摆，掀起呼啸狂风。
“也算上我。”迷阵子意慵心懒，却依然强打精神道，“虽然我倒是无所谓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儿啦，但既然坐了武盟的位子，便也不能干吃白饭。对不住啦，小罗刹。”
他的袍袖拂到身上时，竟教人觉得天旋地转，日月无光。金乌早领教过他的手段，此人虽无杀心，可一举一动却也着实能取人性命，不得轻视。
如今迷阵子将宽袖一摆，罗刹鬼便被猛然甩出。金乌打了个激灵，只觉身体仿若一片轻飘云彩，被这人悠悠然摆开来。可这一甩竟把他推到了此时正怒不可遏的朗思方丈面前，朗思正手持尖利的伐折罗，向他直刺而来！
罗刹鬼在空里一蜷身，避开了金刚杵尖。可那八股刃却闪不开，被结结实实地割在了背心。
一股剧痛从背后传来，刃片划开衣衫与细布，将方才结痂的刀伤割开。可这仍不算完，金刚杵砸来的劲道极大，把他撞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这一砸竟是教金乌蓦然惊醒，剧痛游离全身，将凭着血苦实压下的烈毒唤醒。他倏地跪在了地上，一张嘴便有一口血水吐出来。
众人见黑衣罗刹忽而跪地，皆惊愕不已，旋即又大喜过望。被披帛紧紧捆着的能大梁挣扎着嚷道：“快，快把这小子杀……不，把他腿脚打断，别让他再乱蹿！”
金乌咳了几声，头脑浑浑噩噩。他跪伏在地，爬不起来，感觉自己在流血，背上火辣辣地发疼，摧心剖肝的疼痛逐渐攀升，直至攫住他的全部心神。
江湖门生七嘴八舌：“谁去？反正我是不敢……”
“这模样准是他扮出来的，好好的一个人，怎就吐血了呢？”
有人摸出几枚脱手镖，“那便别过去，咱们拿暗器砸他。”
武无功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粗着脖子喝道：“不得轻举妄动！各派弟子尽数退下，不可拿暗器掷他！”
可此话出得太晚，已有好事之徒将铁镖脱手而出。只见银星数点，铁镖似翩飞拙燕，又听得风声呼啸，石、刀、箭、叉如骤雨般朝着黑衣罗刹纷纷落下。
本该被扎成蚂蜂窝一般的罗刹鬼却倏地跳起身来，风驰电掣地伸手一捉，将身上短帔一卷，竟将那投来的暗器一一挡下，揽在怀里。众人只瞥见他抬起一张惨白面庞，嘴角仍挂着垂落血珠，两眼却狠戾凌厉。
罗刹将短帔一抖，喊了一声：“去！”于是漫空里银光闪闪，先前投向他的尖刀飞石又飕飕往座上之人飞去。
武盟后生皆忘了一事，黑衣罗刹最教人闻风丧胆的不是他的精妙刀技、纯熟剑法，而是他的暗器。
同样的飞刀暗箭，在江湖门生手里便掷得绵软无力，可在罗刹手中，却使上了“五心之技”。一心分作五心使，每一支飞剑都划出独一无二的曲弧，奔向不同之人！
宝殿里人喧步乱，一地狼藉。江湖弟子们抱头鼠窜，哀叫连连。连端坐于殿上的各派之主也不由得神惊色变，出手打落袭来的暗器。一片混乱中，朗思方丈长须与白眉飞舞，宛如菩萨忿怒相，手执降魔杵朝罗刹奋起而刺。
对着尖利刺来的杵尖，罗刹反而冷笑：“法藏寺方丈，我记得你。”
朗思暴喝：“我也记得你这毛头小贼！记得你在千僧会上率候天楼众鬼杀了多少无辜寺僧！”
“可我却记得你的步法。”金乌道，“你平日念佛皆是两步六字，步履快慢都是一样的。我去过缩博契在吐蕃的佛堂，你和红教人的身法一模一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的一招一式，我都能学。还要和我打么？如此只是白费功夫，空耗气神罢了。”
朗思怒道：“黄口小儿，竟如此口出狂言！当初只不过败了破戒僧一人，便想着能杀到武盟主跟前来么？”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可比那时要强了，五年前我能败破戒僧，今日可不知谁能赢我。”罗刹猛一瞪眼，沙哑喝道。“来啊，破一回杀戒给我看看！”
刹那间，杀气凛然如霜，于二人之间横溢而出。罗刹鬼依样学样，朗思方丈使出什么步法，他便紧随而上。他俩身形飘忽如鬼魅，在宝殿人群里穿梭游走，不时刀杵相撞，擦出明亮火花。杂攘人群里，他俩时而飞身旋避，时而紧咬着对方厮杀。
众人皆被他俩眼里的狠劲吓退，四散奔逃。杵尖与钢刀交错，铮然嗡鸣声不绝于耳。朗思沉膝定身，每一步都行得安如磐石，摆开的阵势牢不可破，紧抿的两唇间随着步子迸出丹田音，随着杵声一齐脱口喝出。
喝声里带着内劲，朗思方丈如雄狮般对罗刹步步紧逼，降魔杵金光烁亮，赫然一幅罗汉伏魔图。而罗刹鬼亦拼力搏杀，劈、砍、挑、刺，每一式都似二人的身影被刀光杵影剪割破碎。
金乌正拼尽气力挥出一刀，忽觉肩胛处一麻，扭头一看时却见一枚银针扎在肩上。
他再往殿里一望，只见颜九变端坐座上，似笑非笑地看他。见金乌一眼扫来，夺衣鬼回了个奸巧微笑，在武无功背后微微扬手，指间夹着数点寒芒。
这是颜九变常用的毒针！
金乌冷汗涔涔，只觉心里发凉。往日里他还在接令后给夺衣鬼拾整过这针。候天楼里的日子乏味无趣，颜九变常从木部那儿偷来毒方子，耐心地给自己的针箭淬毒，还时常拉着他一块儿作帮手。
而如今这毒针倒用在了自己身上。金乌咬着牙，想一刀剜掉被刺中之处的皮肉，可似乎已来不及。忽而似有一柄重锤狠狠敲击内里，要将躯壳凿破打孔，砸得支离破碎，剧痛在身躯中绽裂开来。
罗刹鬼的动作忽而僵住了。朗思发觉了他的僵板，握杵的手便愈发用力，将锋刃钻得格格作响。
“方才不是还在说大话么？”朗思方丈低沉笑道，“如今怎地这般软弱无力，连刀也提不动了？”
喉中一片腥甜，连呼气都似会引起彻骨之痛。金乌面无血色，却依然冷笑，“我怎地说过大话？”
“说要与老衲势均力敌，分庭抗礼，难不成不是狂妄之辞？”
金乌抽着冷气道：“不过是实话罢了。”
朗思长眉一抖，忽而逼得紧了些，沉声道：“小子，老衲瞧得出来。你已油尽灯枯，恐怕再过一两个时辰便会一命呜呼！可你却说能与老衲战个平分秋色，这怎地又是实话了？”
“因为这话你不爱听。”
“不爱听的话便是实话？”朗思方丈高叫道，“你是说老衲爱听的全是假话么？”
罗刹鬼提了口气，摆开阵势，皮笑肉不笑道，“是啊，我从进这门起就一直没说过假话，可你们宁信谗言佞语，也不爱听我口里蹦出的实话。”
“荒唐！”
“你们只会拿这词儿搪塞我，”金乌道，“这才叫荒唐。”
一霎间，降魔杵金光粲然，如万钧雷霆般疾射而出。颜九变乘机将毒针摸在手里，朝着罗刹鬼再一次弹出。他向木部问了方子，针上淬了黄花藤的毒，能催动内腑疼痛，教一相一味的毒势来得愈加猛烈。
可这毒针才一弹出，半空里便闪过一道长虹似的披帛。针尖扎在了绸布上，巾子又被人抽去，落在了一对玉手里。
红烛夫人若无其事地收回那披帛，伸手摘下毒针，撇在一旁。颜九变惊愕地望向她，只见她春风满面，眼里却如降寒霜。她轻轻开阖着朱唇，隔着空对夺衣鬼无声地道：
“别，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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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被彻底打爆不远辽……

第293章 （十六）罔圣罗刹相
罗刹鬼对着朗思方丈，望着他发威动怒的模样，心里忽地生出一丝乏味之情。
太公发起火来时可比这老头儿可怕多了，金乌想。他心里倒也不怕，他如今在此把武盟众人挨个挑衅了个遍，也不是真想分出胜负，不过想是给王太和土部刺客们多些时候去除掉候天楼的爪牙。
朗思方丈紧握金刚杵，直冲而来。罗刹便双足一蹬，游鱼钻入他怀里。朗思还未回过神来，便觉罗刹鬼一把揪住了他白须，下巴火辣发疼。
老头儿大怒，舞着降魔杵要去刺他，可金乌却又捉住了两条飘然长眉，三下五除二地把那长眉与胡须捆在一块儿，还打了个死结。
这下朗思方丈可真是一副滑稽模样了，他愈要动怒，挑起眉头，便总会扯着胡须；可若想开口，白须便会拽上眉毛。最终，他只得咬牙切齿，从牙隙里面挤出愤懑的几个字：
“——罗刹！”
金乌闪过他刺来的杵尖，道：“我又怎么着你了，这么大声地喊我的名儿。”他又停下步子，摸了摸耳朵，嘁道，“好麻。”
朗思的面庞憋成了猪肝红，怒火从胸里燃起，一路烧到舌尖，教他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他怒道：“你…你目无尊长！”
黑衣罗刹瞪他，“你欺负小孩儿。”
方丈气得暴跳如雷，不复以往稳重模样。法藏寺寺僧见了此情此景，只在心里大为咋舌，认不出眼前这暴脾气的老丈竟与在宝殿里沉声呢喃楞严经的住持正为同一人。
金刚杵挥舞得愈发没了章法，金乌忍着痛，东躲西闪。他如今没了力气硬拼，只得逃蹿。可下一刻，宝杵便倏地扎到他胸口，只听得朗思咧嘴一笑：“哈哈，恶鬼，瞧你还要往何处逃！”
朗思说罢此话，又觉不对，定睛一看，只见杵尖上顶着一枚黑棋。罗刹鬼用两指拈着棋子，狡黠地朝他一笑。朗思方丈叫唤一声，又向他风狂雨骤地刺去，可只听得耳边叮叮作响，眼前火光迸溅，宝杵每刺出一回，罗刹便掷出黑棋应接。
两人跳到了倾翻的方桌上，桌底硌着只圆杌，踩上时桌板摇曳欲坠。黑衣罗刹脚底一使力，便像将秤砣扔进戥子上一般，把桌板另一头踩得高高翘起。朗思方丈猝不及防，球儿似的弹到了天顶上。
青沟禅院的寺僧叫道：“糟糕，糟糕，法藏寺方丈被罗刹打飞到天上去啦！”
法藏寺的小僧却连连摇头，一脸虔信地道，“不对，是住持他老人家有上天入地之能，如今愿施展给咱们看罢了。”
朗思方丈在天顶上磕了个肿包，昏头转向地掉下来，脚步踉跄晃悠，半晌找不着北。
颜九变却乘机起身，从腰间拔出银鎏金鞘剑，于刹那间施展出钧天剑法第一式“剑过无痕”，径直朝罗刹鬼刺去！这夺衣鬼不好在众人面前施展颜家的天蚕线，便只得用一手武无功教导的钧天剑法。
锋刃宛如明镜，剑光好似清霜。这第一式虽名“无痕”，却似在天地里撕开一道裂堑，教人触目心惊，胆寒不已。
江湖弟子们见了此剑招，不觉心头振奋，满心欢喜，高呼呐喊道，“好！”
众人又纷纷赞颂道，“这是武盟主的钧天剑法，最善斩除邪佞，黑衣罗刹必败无疑！”
“金公子真是少年英才，钧天剑法最为难学，可他却已将第一式用得潇洒自如，着实厉害！”
就连武无功也满意地抚须，颇为自得地望着颜九变。他知道这侄儿体弱，习剑很是不易，不想颜九变却有几分功夫底子，学起来倒不算磕绊。
谁知下一刻，武无功便惊愕失色，在场之人也目瞪口哆，呆若木鸡。
黑衣罗刹倏然出手，猛地扣住颜九变手腕。他动手如电，手指连刺内关、太陵两穴，转眼间便把夺衣鬼所持剑刃劈手夺下。钢剑在他手中轮转一遭，锋芒显露，仿若寒霜薄雪。
罗刹鬼忽而猛出一剑，剑锋斩断颜九变颊边青丝，寒光刺痛众人双眼。这一剑与方才那一剑比起来，似是有云泥之差，一个小比小划，另一个则如骇浪惊涛，风急浪涌间，剑势如能吞吐大荒。
这一剑分金断玉，削铁如泥。转瞬间，拦在罗刹面前的腰刀、铁杖、宝杵铮然作响，尽皆纹裂。
兵刃的碎片齑粉在铿锵碰撞声里纷然飘落，像散开漫天晶莹银尘，下起了小雨。
黑衣罗刹在碎片雨中提剑昂首而立，武无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被惊得魂飞魄散——这是钧天剑法！
而且这并非钧天剑法分为十重，每二重入一境，分为无痕、陆离、霜刃、燃犀、消魂五境，若说颜九变只是叩了钧天剑法门扉，那罗刹鬼方才出的那一剑却是已入了霜刃之境。
钧天剑剑谱虽公之于众，可修习时亦有独门法诀，非武家中人难以知悉。武无功深知习得此剑的艰辛，颜九变亦是在他毫无保留、悉心教导之下方才初窥门径，可这黑衣罗刹竟已入室，演出一套钧天剑法来！
武无功心神激荡，不由得倏然起身，高声喝道：“你这剑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黑衣罗刹望着他，眼里依然盈满嘲弄的笑意，“从你这儿。”
“你…这，这怎地可能？”武无功禁不住抬高声调，将一对眼圆睁得如铜铃般大小，“你是说武某曾与你这江湖败类见过面，还授过你剑法？”
罗刹道：“是啊，你不正是在我的生辰宴上把钧天剑法演过一遍么，武伯伯？”
他在说最后三个字时，故意拖长了调子。
武无功怒道：“谁许你这样叫的！”
金乌道：“你。”
“荒谬！武某怎地就许过你此事？”
“在我小时候，你求着我这般叫的。”金乌冷笑，“你偏要与我爹攀亲带故，想同他作兄弟，便也硬拗着要我叫你伯伯。”
“你…你一定是想了什么下作法子，从武家偷师了钧天剑法……”武无功不愿听他言语，只觉头疼，面上起了一层薄汗。他捶着腿，忽而道，“对了，对了！一定是武立天那浑小子，任性妄为，自己跑出了武家不说，还将剑法要诀授予他人！”
“可是你只教了他四重剑法，我方才演的是第六重。”金乌道。
武无功无言地瞪视着他，双目里浮现起血丝，两手将椅儿扶手捏得咯吱作响。
“你若是还不愿认我，那就使出钧天剑法来。”黑衣罗刹将手中钢剑一振，碧眼里绽出凌厉凶光，“我与你交手四招。”
江湖弟子望着剑拔弩张的二人，先前憋得大气也不敢泄一声，如今则笑声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此人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些骗人的鬼话？”“既要交手，又为何是四招？”
似是听到了这声窃语，罗刹鬼微微一笑。这笑容似新砺的锋刃，
“因为钧天剑法有十重，我如今方学到第六重。”他道，“武伯伯，我会在四合之内，一招学你剑法一重。”
话音落毕，宝殿中鼎沸哗然。喧声震天动地，仿佛天顶都在颤栗落尘。四招之内学毕钧天剑法！人人似都要将眼珠子瞪出来，把下颚撑到脚底下。
血从黑绸衣角淅沥垂落，金乌望了一眼脚边，那处已汇了一小洼血水。与其说他胆大包天，要四合之内胜过武无功，还不若说是他精衰力竭，只能再撑四招。
血苦实的效用还未过，先前因颜九变毒针而激发的疼痛再度被压了下去。如今他只觉浑身麻木而发冷，仿佛这副身躯再不属于自己。
众人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武盟主。这身形魁伟的男人只是微微颔首，凝望着茶船上裂纹。厚重阴影染在他面庞上，将他的脸庞轮廓勾勒得愈发如铁石般冷毅。一身儒衫遮不住他的虬劲肌肉，那双粗粝厚实的大掌曾紧攥钧天剑，在世间掀起令邪佞闻风丧胆的狂澜。
先前被吓得屁滚尿流的钱仙儿终于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哭丧着脸嚷道：“盟主，他如此猖狂放纵，您可得好好教训他一顿，给咱们正派长脸啊！”
被披帛紧捆，如一条米虫般蠕动的能大梁也挣扎着抬头，大嚷：“不错！得叫这小子吃尽苦头，知道武盟的门不是想进就进，想出便出！”
似有燎原之火在人群里蔓烧，江湖门生们激愤不已，高举手里刀剑，一齐嚷道：“钱帮主说得对！要把罗刹狠狠教训一顿，打得教他爹娘都不认得他！”
“教训他，揍他！”众人齐声高喊，甚而有人喊道，“杀了他！”这一声似火星子落进滚油里，不一会儿便在人群里烧开来。到后来，这如雷喊声一齐化作：“杀了他！”“杀了他！”
朗思方丈摸着磕痛的脑袋，踉跄几步后总算站稳身子。他神智一清醒，便对武无功怒道：“盟主，怎地还不对这小子动手？”
一片喧嚣间，武无功却背着手，缓缓仰头，对着繁复藻井叹道。
“…武某出手了。”
刹那间，宝殿中似起呼啸狂风。
这风正似蛮荒狂兽，从血盆大口里喷吐出腥风血雨。众人只觉衣衫被刮得猎猎作响，发丝散乱，甚而连步履都难稳。武无功腰间三尺青锋并未出鞘，又抑或是他出剑归鞘行云流水，无影无踪，只见他好整以暇地立于宝殿高处，正似与巍峨佛像并肩，可底下门生却已歪伏了一片。
不少弟子被这阵势吓破了胆，呆张着口涎水直流。他们说不上来武无功做了何事，兴许是拔了剑，可并无人瞧见他出剑。
可黑衣罗刹却似被猛撞一击，倏地飞了出去，狠狠砸在墙上。
金乌像块布片似的轻飘飘地落了下来，他只觉两膝发软，纵有血苦实止痛，身前烧着了似的剧痛不已。忽有一股作呕感自喉头涌上，他猛地捂住嘴，却呕出一大口血。他再垂头一看，只见身前被割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可剑刃刺到身前之时，他却毫无知觉。
武无功站在高处，傲睨着他，髭须微动：“瞧好了，这才是‘无痕’之境。”
罗刹鬼的脑袋有点昏胀，他慢慢地爬起来，只觉血流得着实有些多，这下别说撑到王太来给他收尸，恐怕连三合都支持不住。
他眼前似是飘起了雪点，纷杂思绪涌入脑中。在疼痛间，他想起往日里玉求瑕笑嘻嘻地坐在他身旁，拿狗尾草挠他的捣蛋模样。那小子才是忍痛的行家，每回出罢第三刀都筋骨尽裂，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却还有闲心同自己耍闹。
那时他问玉求瑕为何不怕痛，玉求瑕朝他眨眼，道：“只要想到少爷，我便哪儿也不痛啦。”说着便又嬉皮笑脸，寻个间隙来挠他痒痒，最后他俩打成一团，把对方都揍了个鼻青脸肿，却也不觉难受。
金乌抓着剑柄，颤抖着爬起。每动一下，气力都仿佛在从躯壳中流失，直至连同他的性命一起消失殆尽。
他想他也是一样的。
只要想起王小元，大抵就不会那么痛了。

第294章 （十七）罔圣罗刹相
武盟主使出的钧天剑法又与颜九变方才使出的迥然不同，若说颜九变的三脚猫功夫尚且能教人瞧出剑痕，武无功的钧天剑便真可称得上“无踪”。金乌虽看过一遍货真价实的钧天剑法，且记得一清二楚，可凭他如今气力，着实难使得同武盟主一模一样。
金乌抹着嘴角血迹，勉强拄着剑站起身来。
他有些庆幸自己今日着的是候天楼的黑绸戎衣，哪怕是浸透了血，也让人看不出来。
“武伯伯，你方才使的剑法……怎么是第一重？”金乌咳了几声，将堵在嗓子眼里的血吐掉。
武无功神色冷肃，“因为你学得蹩脚，武某看不下去，便出手教你看看——何为钧天剑法。”
他虽这样说，心里却纷乱如麻。他早瞧出这黑衣罗刹使的剑法要诀与武家乃是同源，全天下除却武家人，又能有谁能学来？
可若是真要承认这点，便是承认黑衣罗刹真是金乌，更是相当于在众人之前否认先前自己所言。
金乌浑然不觉此时武无功心中所想，只见他足尖往地上一踢，断刃的天雨铁刀打着旋飞起，在半空里划出银弧，又被他重新牢牢攥在手里。
黑衣罗刹摆开太极剑里两手反持的架势，虽面无血色，却仍勉强笑道：“不用顾忌我，尽管使后两境剑法便好。”
“胡言乱语！武某何时顾忌过你？”武无功怫然不悦，呵斥道。
“方才那一剑不正是避开了要害处么？”金乌虚弱地一笑，道，“若伯伯有心，想什么时候杀我都成。”
他步伐踉跄，往前踏出一步，在石砖上留下一个血印。在身躯中流窜的剧痛渐渐麻木而沉寂下去，与此同时，他攥着刀与剑的两手逐渐麻痹，似是连同痛觉一起被血苦实夺了去。
血苦实镇痛的效用着实惊人，能让重伤难立的人顷刻间生龙活虎，可金乌在五年前的千僧会上曾服过一回，知道其后的反噬却又教人难以承受。
刹那间，罗刹鬼足下猛地一蹬，身形如弦上之箭般疾飞而出。他牙关紧咬，喝道：“只是…我也不会坐以待毙罢了！”
武无功两眼一凛，霎那间，他抡起钧天剑。黑衣罗刹蹿至眼前时，他一个盖步挂剑，锋刃轮转上挑，剑身映出二人布满血丝的可怖四目。钧天剑势若雷霆，于一刹那迸发出胜于斗牛的灼灼光焰。
罗刹一手持刀，一手攥剑，左右开弓，两手刃身交错，猛地抵住钧天剑。
两人短兵相接，彼此都在兵铁上使尽气力，仿佛要将对方狠狠掼在地里。武盟主手背上青筋暴起，倏然直眉瞪眼，紧咬的牙关间泄出两个字：
“霜…刃！”
一丝不祥之感袭上心头，罗刹鬼猛力后撤，上身后仰，欲闪开钧天剑，可对上这钧天剑法第六重的“霜刃”，他避无可避。钧天剑法讲求“快、豪、刚”三字，“无痕”之境乃是“快”，而“霜刃”之境便是“刚”。
江湖中流传着一句话：霜刃一出，再无敌手。
而如今也正是如此。钧天剑芒虽似寒凉秋水、云间明月般皎白，却并无半点柔软之处。这寒光大盛的剑刃一挥来，黑衣罗刹手里的刀剑竟是被如泥般削断。罗刹愕然后退，却觉一股劲风扫面，鼻梁骨险些都要被这剑气刮断。
与此同时，脚下石砖竟倏然开裂，断开一条触目惊心的深壑。剑气竟隔空劈裂了石砖！剑刃寒芒交织错落，金乌只觉仿佛有百千柄钧天剑同时向自己挥击，而他正如瓮中之鳖，四面楚歌，无处可逃。
身前又忽地传来武无功的一声暴喝：“第八重，燃犀！”
燃犀虽是取自晋人温峤燃犀角照水中精怪之典故，用在钧天剑法里，便是说持剑人洞若观火，敌手一举一动皆在自己眼中之意。此时武无功案剑瞋目，双眼炯炯。黑衣罗刹只觉自己仿若是被鹘鸟盯上的猎物，浑身战栗不已。
武无功的身影于眼前变得虚渺，像蒙上了一层薄雾。他的动作似是很慢，可剑却出得极快，仿佛顷刻能刺至千里。
金乌的身上骤然迸出数道血痕，他正拼力抵挡，想逃开这剑风，却忽又听得武无功沉声道：
“第十重，消魂！”
霎时间，剑气如虹，划破长空。沸天震地的剑势下，宝殿顶似要被掀飞，一殿石砖似触水鱼儿般躁动不安，格格作响。望身前，如有峥嵘绝壁；看身后，似临厚海深渊。
这一剑将“豪”字诀体现得淋漓尽致。众人见势震悚，只觉两股战战，被这磅礴气魄震得五体投地，直想长跪不起。试问天下万千剑客，能有何人出得了如此气吞山河的一剑，直叫天地无光，日月变色？
武无功一剑刺出，正如蛟龙惊起，玉虬矫游。与此同时，那先前被捆在地上的吞日帮主能大梁也狂嗥一声，整个儿弹起，拖着笨重身躯向黑衣罗刹扑来。钱仙儿咬着牙关，从兰锜上抽出铁剑来，也疾冲上去。朗思方丈挥舞宝杵，直逼而来。
一刹间，黑衣罗刹被殿中众人团团围攻。举目望去，满眼尽是凶相毕露的武盟中人，人影遮天铺地似的袭来。
在这紧要关头之时，金乌目光一凛，屏息凝神。钧天剑这一剑还未挥尽，他便在脑海里勾画出完整的模样来。消魂向来意指怜离伤别，钧天剑法第十重便是要剑客与剑相合同一，剑出人随，气贯长虹。
于是黑衣罗刹也冷声高喝：“……消魂！”
武盟众人皆为之一惊，便见罗刹鬼将剑锋一摆，寒光蟠天际地，画出壮阔波澜。一股戾气冲面而来，直插穹苍，这黑衣罗刹竟也使出如出一辙的剑招来！两式“消魂”相抵，武无功青筋虬起，金乌竭尽全力，居然也战了个平分秋色。
围在殿边的江湖弟子们看得紧张不已，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许久，人群里总算有了些骚动，有人咕哝道：“这恶鬼……真…真在四合内将武盟主的钧天剑法学了来！”
吞日帮主大嚷：“别怕！这小子病入膏肓，无甚力气，就是个空会摆架子的软脚虾。看老子给他两锤，把他屎尿都锤出来！”
一声脆响，金乌手里的剑兀然碎裂。这回这剑刃是真被武无功削成了齑粉，再也用不得。
可金乌手里还有一柄刀。在武无功削碎他剑刃的那一刻，他将另一手执的刀一挥而出，刀光似秋水般澄净柔和，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劲力。
望着扑飞而来的武盟众人，金乌冷声道：
“第一刀，完璧无瑕。”
这一刀犹如白练，活柔之极，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兵刃尽数拦下。任来人有如何拔山扛鼎之力，这一刀都能牢牢守住罗刹周身，教他毫发不伤。瞬息之间，只听得铮铮如乐声的几道脆响，黑衣罗刹竟矮身自刀光剑影里钻出，踏着斜阶直冲上前。
朗思方丈长眉栗栗发颤，失声道：“…他使的是玉白刀法，这恶鬼将玉白刀法也盗了来！”
闻言，武盟众人更是不敢怠慢，各自都在手心里掬了把汗。
颜九变见罗刹鬼眼含凶光，往自己这处猛冲而来，心知阵势不妙，便也不敢留手，咬着牙施开天蚕线。交错银线却丝毫拦不住罗刹鬼的步伐，只见他将天雨铁刀急速一撩，刀刃自下而上，往前一带，顷刻间斫开烈风。
宝殿中似落了白霜，满眼白茫茫的一片，可这却非霜华，而是灼目刀光。刀尖挑断了天蚕线，金乌直冲上前，像一柄势不可挡的利刃。
罗刹鬼目光如电，身手矫捷，在拦住他的人群中左冲右撞。众人见他劈手使出一刀，淡声道：“第二刀，玉雪辉寒。”
武无功手持利剑，朗思方丈宝杵狂舞。江湖门生人多势众，都一拥而上想捉住黑衣罗刹的衣角。他们口里迸发出愤懑吼声，将瓦顶震得嗡然作响。可在迎上那一刀时，似乎所有铜墙铁壁的阵势都瞬时溃不成军。
拦着罗刹的众人浑身忽而皲裂，身上被细密的剑锋划开了无数道裂口。一众弟子被这一刀震了个东歪西倒，血珠漫天飞舞，哀叫声此起彼伏。
有眼尖的弟子看出了罗刹的意图，慌乱高叫道：“拦住他，他要去杀玉白刀客！”
罗刹迈开步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冲。他一跃而起，踩过门生们的脊背，踏上弟子们的肩头，闪过身后武无功的剑锋与其余人的兵刃，最终闯到了一人跟前。
那人从一开始便叠手坐在茶船边，坐在武盟的各派之主身后，静静地望着罗刹与众人厮杀的景象。
此时金乌对她瞋目切齿，刀尖刺到了她面前，却又停在离她仅有咫尺的地方。白纱因刀风而微微漾动，露出了女人妍丽上扬的嘴角。
宝殿中的一切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黑衣罗刹站在女子身前，刀锋直指她覆着白纱的面庞。
武盟众人失色惊惶，手持兵刃对准罗刹，却丝毫不敢动弹。钧天剑抵在罗刹鬼背上，金瓜悬在他头顶，宝杵指着他背心，可没人敢动他一下，生怕罗刹鬼猝然出手，夺去近在咫尺的玉白刀客的性命。
金乌凝视着玉白刀客，许久，他的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起来，左不正。拿起你的那柄假刀。”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离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似铸刻了入骨恨意。
“有一只在十年前没被你杀死的恶鬼，今日向你索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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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十八）死当从此别
宝殿中一片死寂。
众人只觉自己的一颗心躁乱跳动，怦怦声萦耳不散，在这落针可闻的宝殿中更显聒噪。
端坐着的女人忽而一笑，笑声银铃似的清脆。她道：“金五，你总算又站在我的眼前了。”
她说这话时既坦然，又显得亲昵，更是教人暗暗称奇，琢磨不透她与黑衣罗刹的关系。罗刹并未发话，只是沉默地持刀而立，仿佛未将她的话听在耳里。
“你还记得每一回你站在我面前，都有什么后果么？”女人仿佛喃喃自语般的道，“你稚弱地攻击我，使尽手段，却从来没能伤到我分毫，可你过后必定会被我罚得遍体鳞伤，半死不活。”
“所以你今天来此处，是为了何事？”左不正隔着白纱，目光锐利地望着他，“是总算下定了决心，哪怕被我杀得个骨肉支离，都在所不惜？”
罗刹沉静地开口：“我只是觉得不快。”
“看你顶着玉白刀客的名头。”他忽地攥紧刀柄，碧眸里绽出冷冽凶光，忿恨道。“我着实觉得很不快，仅此而已。”
刹那间，刀刃动了分毫，流泻出一片新雪般的白光。可仅仅动了分寸，殿中便似起了潇风晦雨，回山倒海。
黑衣罗刹猛一咬牙关，两手骨头咯吱作响。细细的血线在他的双手上浮现流淌，他整个人似在一场将来的风暴里漂浮游荡。武盟众人被他先前的言语夺了心神，还在反复咀嚼他与女人的对话，一时呆呆怔怔，未来得及出手阻止，却听他沉声喝道：
“第三刀，玉碎瓦全！”
锋刃未出，可众人已隐约窥得这刀全貌，倏时惊退半步。只见得眼前白茫茫似覆了一层雪，刃锋掀起猛烈鲸波鳄浪，将天地翻覆。
玉白刀第三刀！
天底下无人不晓此刀之名。玉白刀一刀惊人，二刀伤人，三刀杀人已是家喻户晓之事，可却少有人见过玉白刀客真容，自然也不知这一刀如何。如今罗刹凭着脑海中残存的印象使出，势头学了个七八成，却也足将武盟众人惊得肝胆欲破。
江湖门生们见了这一刀，无不悚然失色，纷纷临急乱蹿。有人嚷道：“怎地回事，方才那罗刹鬼叫玉白刀客——‘左不正’！这不是夜叉的名儿么？”
“嗐，还惦记着那出作甚？”吞日帮弟子狼狈大嚷，“他现在使出了玉白刀第三刀，咱们的小命不保，才是眼下该关心的事儿！”
这第三刀一出，众人只觉仿若天崩地坼。霎时间仿佛浮云变幻，光阴流转，寒芒照彻霄汉。起刀时迅捷如风，嗡鸣声响震如雷，凛冽刀光正似天山寒封百年的白雪，冰寒入骨，凉透众人心扉。
刀柄被血水染红，金乌浑身剧痛欲裂，仿佛要碎在这狂乱的刀风里。玉碎瓦全的反劲太大，他抵挡不住，恐怕在杀了左不正前就会让自己断气。锋刃向夜叉逼近，一切似都变得极慢，眼看着便要劈上女人的脖颈。
可就在那一刻，夜叉出手了。
女人倏然从座椅上站起，她出手凌厉，似弦上箭镞猝然疾射而出！白纱轻漾，众人惊见玉白刀客出手时全无半点柔和劲道，不似修习了阳柔之道，倒似个舞爪张牙的夜叉厉鬼。
她的指上染了千层红，殿中之人只见得那十指舞动时的红影，一闪而过，似是撕开了数道狂风。
夜叉的利爪往刀光探去，下一刻，黑衣罗刹忽而似被一股强横劲道击飞。血花迸溅，先前那声势熏灼的一刀竟戛然而止！
罗刹鬼往后跌去，天雨铁刀脱手而出。他像断线的木人一般倒下，众人只见他与玉白刀客交手不过一瞬，便被她强横地甩落在地。金乌呻|吟一声，猛地捂住左眼，指缝里有鲜血淌出，温温热热地淌过手背，落在地上。
他只觉身前似被铁锤猛击一般闷闷发疼，左眼亦传来尖锐疼痛。左不正微笑着望着他，指上染着一片血迹。
也许瞎了。金乌想道，只觉心寒，却依然挣扎着摸到地上的天雨铁刀，咬着牙艰难地爬起身来。血流满了半边脸，血珠顺着下巴淅淅沥沥地落下，更衬得他另半边面容惨白，可怖至极。
左不正俯视着他，轻蔑得像在看着一只蝼蚁。“我比你更熟知玉白刀。要施展这刀法，需有柔活身法兼强劲目力，这才能揣度施于刀上变幻无穷的劲力。”
她的嗓音忽而柔和下来，“何况，你若是真出了第三刀，岂不是会当场毙命？我虽应和武盟要杀你的提议，却也不愿看你死在我面前。”
众人见她出手狠辣，并无天山门的光明磊落，又不见她拔刀，心里生了些疑惑。兼之她先前与金乌的言语往来颇为蹊跷，更教人生疑。当下人群里便有嗡嗡议论之声：“这…这人真是玉白刀客么？”
“看着挺像，可…不对，咱们都没见过玉白刀客，又怎地能谈‘像’这一字？”
金乌却倏然嘶吼一声，从地上翻起。这回他使上了军刀中的扎刀法，这是他幼时随着宁远侯一起打下的功夫底子，无半点华饰。冷冽刀光骤然划出，刺向左不正。
武无功望着他的身影，瞠然自失，握着钧天剑的两手发颤。他在那罗刹鬼的身上看到了宁远侯的影子，这候天楼刺客虽未脱少年青涩，却也似那位往日所向披靡的镇国将军一般临危不惮，视死如归。
左不正轻叹：“看来，你不愿听我说话的本事倒半点没退步。”
她只用指轻轻一按，便将铁刀牢牢按住，再微微下压，整把刀便倏然脱了金乌的手。女人的一举一动皆似弹拨琴弦般轻而易举，带着诗情画意，直教人心醉神驰。
可金乌却凶相毕露，在天雨铁刀脱手的一刹那便晃了晃腕节，从袖里滑出一枚黑子，捏在手里。他将黑子猛地弹出，棋子飕飕呼啸，打在了半空里的刀柄上。
刀柄于一刹间撞上了玉白刀客的笠沿，将她满头白纱掀开。金乌从皮护腿里抽出短匕，一跃而上，向她脸面划去。左不正仰脖躲开，却被划断了几枚青丝。
笠帽落下的一刹，宝殿中众人看清了她的面容，那是个明眸皓齿、姿艳质妍的女子，瞧不出年岁几何，五官带着锋镝似的锐利。刀风扬起她的发丝，露出一片白玉似的额头，其上有一道蜷曲的疤痕。
那是如意纹。是每一个候天楼刺客身上皆会留下的纹样。
尽管这如意纹只露了片刻，又很快被女人的乌发掩盖，宝殿中众人却看在眼里，瞧得一清二楚，于是一切声响忽似被掐断了似的倏然止息。笠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女人也默然不语地垂着头，垂落的发丝在她脸上遮出一片阴霾，谁也看不清她的神色。
良久，她抬起头来，眼里骤然射出肃杀之气。
“……金五！”
殿中人忽觉唇齿发颤，不由得心生怯意，向后缩避。已有人狼狈地大嚷大叫，神智癫狂，拔腿便向外逃蹿。诸派弟子都倏然变色，惶恐退去，在他们眼里，这女人比罗刹更为可怖。
“夜叉…那人是夜叉！”人群中忽沸起惊惶叫声。
在旋即响起的纷乱的脚步声里，间杂着惊恐之极的嚷声，“候天楼主，夜叉左不正来了！”“逃，快逃！”
任谁都能一眼瞧出，有这般震天撼地的杀气与威势的候天楼中人，只有楼主夜叉左不正一人。而左不正其人向来肆意妄为，横行杀戮，连当今武盟盟主都得忌惮她十分。
黑衣罗刹收回匕首，喘着气笑道：“这回我没戴鬼面，你也休想顶着遮掩的羃离。”
他仰起脸，直视女人，一字一顿道：“我死时会是金乌，而你——也会是左不正。”
江湖门生们慌手慌脚，从他俩身边纷纷逃开，不一会儿便散开一大片空处。惹得武无功连连怒喝：“统统在原处站定！休要轻举妄动！如今的后生皆是孬种么？竟个个贪生怕死、又懒如蠢猪！”
一片鼎沸声中，夜叉笑逐颜开，甜蜜地注视着罗刹鬼。她的眼里仿佛只映着他一人，似乎世上的一切都与她无甚关系。
“金五，金五，唉，你为何是金五，不是易情？”她叹道，口中却冒出断续不明的话语，“真是可怜，你也是，我也是。”
旋即又是数句梦呓般的言语，可金乌早已习惯了她这副模样，只冷冷地道：“我的可怜，不正是拜你所赐么？”
左不正笑道：“你是命中注定该遭难，而我也不过是顺带把灾祸安在你身上而已。还不如说，你该感谢我，因为你只需恨我一个，无需再另行恨天尤人。”
她向金乌伸出手，目光慈爱，像望着襁褓中的孩童，却有种通达的冷酷。
“为何不回到我身边呢，金五。我在做你所希望之事。”
“我希望什么？”金乌冷漠地道，“我可瞧不出来你做的事和这有何干系。”
“你想毁掉让天山门覆灭的人，不是么？是不是玉白刀客求着你这么做的？”女人环视宝殿，平静地微笑，“那我如今便告诉你，候天楼向来是一把刀，背负天下人的骂名与这世上的罪孽。在候天楼，金银能教人卖命，亦能买人性命。
“你知道武盟中有多少人想除去天山门么？”左不正的声音似骤然结上了寒霜。她对金乌冷声道：
“毁掉天山门的不只是候天楼，更有在暗里出了钱财的武盟！”

第296章 （十九）死当从此别
金乌却道：“那又如何？”
他目光冷冽，并未动摇半分，仿佛未将方才的话听进耳里，放在心上。武盟众人却都露出微怯之色，正所谓贼胆心虚，如今他们都不敢再瞥天山门弟子一眼，从天山门弟子身边悄然挪腾开了脚步。
左不正冷视着他，道：“知道了此事，你还觉得武盟就是天下正道，清清白白么？”
“武盟清不清白，和我今日要杀你又有何干系？”金乌捂着鲜血淋漓的左眼，另一只碧眸死死瞪视着夜叉，“武盟的账过后再算，你十年前屠了金府，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女人凝望着他良久，忽地一笑，妖冶笑容里间杂着悲叹之色。“确实不能这么算了。金五，你等这日等了十年罢？”
金乌冷笑：“是。我等了三千余个日夜，日里盘算着如何毁去候天楼，夜里惦记着怎么将你千刀万剁。”
“我也一样。”左不正微微一笑，“我也在筹算着，如何让武盟支离破碎、彻底消亡，想了十年有余。而如今总算教我等到了这一天。”
罗刹鬼看着她冶艳而诡黠的笑容，忽觉不妙，不由得向后退了半点，又咬着牙猛地进前一步。
左不正倚在椅旁，轻轻地叹息，“晚了，金五。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让你在宝殿中撒野至今？”
武场周围传来整齐划一的簌簌声响，聚在宝殿内外的弟子们与栅栏外的看客惊见围住武场的武盟侍卫纷纷卸下布甲，露出一身捆得密密匝匝的黑火末包。
他们摘下手上皮套，露出手背上以青莲汁刺上的如意纹，又吹着了火折子，向天高喊：“候天之道，执天之行！”
这本源自阴符经里的言语被篡了字，变得颇为不伦不类，滑稽可笑，可旁人一听便惊恐万状，落荒而逃。栅栏外倏然人声鼎沸，乌泱泱的攒动人头像沸锅里的水泡，密密麻麻地挨挤着，争先恐后地往外逃。
因为那群武盟侍卫喊的八个字是来自候天楼夜叉的训令，在很长的一段时日里，它教世人闻风丧胆。而这群遮住面庞的武盟侍卫并非武盟中人，而是候天楼刺客！
火折子点燃了引线，不多时便迸开惊天巨响。霎时间血肉横飞，火光冲天，假扮成武盟侍卫的候天楼刺客的身躯在艳红火光里四分五裂，化作灰烬。与此同时，宝殿内亦响起一连串如雷轰鸣，梁柱倾塌，尘灰如雨而泻。
先前冷淡疏离地伫立于一旁的天山门弟子忽而掀掉身上白衣，露出漆黑劲装，显出候天楼刺客的本来面目。他们抄起穿甲短剑，如猛兽般扑向其余门派的弟子，疯狂地厮杀舞剑。
“候天楼…哪儿都是候天楼！”众人慌忙叫嚷，乱如无头乌蝇。此时宝殿上数处都绽开熏天火光，十六罗汉訇然炸裂，露出里头猛烈燃烧的黑火末。原来此处也早被刺客们布下火末，欲将殿中武盟众人一网打尽。
四面燃起了烈火，夜叉忽地双手扬起，接住自天顶藻井上飘落的飞灰。她疯也似的大笑，眼里映出武盟众人身陷火海的无助身影。
“罗刹，你知道么，我就是你抽中的死签，你的能耐究竟有几何，今日便让我来试探一番！”左不正狰狞一笑，发丝在呼啸烈风中散乱，让她看起来更似生啖人肉的捷疾鬼。在轰然倒落的燃烧梁柱间，金乌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她血红的双目。她喝道：
“这一日我也等了十年有余，我在等你站在我面前，提刀来杀我！”
-
天府中人流如潮。
哭叫声、轰鸣声四处迭起，血一般的鲜红火光染红天地，直将此处化作人间炼狱。
那武盟大会召开的武场正处在天府中央，风一吹便将火势往旁铺散。武场栅栏边散着许多零碎的焦肉断骨，都是无辜看客的残骸。谁也没料到那身着红面布甲的武盟侍卫的壳子底下竟是候天楼刺客，还在身上捆了许多火末包，意欲将此处化作火海。
一串敞车停在了锦江边，作马夫打扮的土部刺客正手忙脚乱地向下卸黑火末包。王太望着鲜红的天角，眉间拧成了结。
“黑火末还有多少？”他拧头问土部刺客道。
“很多，一时半会儿卸不下来……”
王太往江边努了努嘴，“将车整个儿推下去。”土部刺客有些犹豫，“可是，这兴许会打草惊蛇…”王太骂道：“打草个屁啊，咱们现在是直接把地犁了一遍嘞，那群痨鬼迟早都会摸上门来！”
正说话间，空里忽地飞来一支火箭，直扎到麻包上。王太双目一凛，猛地伸手一把抓住燃烧的尾羽，顿时烫得龇牙咧嘴，掌心里冒出一股焦气。可还没等他松口气，便有燃着烈焰的飞刀箭接二连三地直射而来。
“有敌袭——”
王太才扯开嗓子嚷了一声，便忽觉身边热浪翻滚，耳边雷声大作，似有一只手把他死死捏住，按进油锅里。
在震天轰鸣声过后，他带着一身焦灼坠入了无边黑暗。
-
四周是浓郁如墨的黑暗。
金乌感到自己似散了架，骨头一片片地散在地上，手脚发疼，却难以动弹。他想眨眼，却觉有一边钻心地痛。
他缓慢地弯起身子，爬了起来，却狠狠地磕到了额头。他才想起自己方才似是昏厥了过去，左不正命候天楼刺客引燃了各处的黑火末，宝殿中燃起无边火海，而他在提刀向夜叉杀去之时被坠下的梁木砸失了神志。
罗刹摸了摸四周，察觉他被困在滚烫的焦木间。火不知烧了多久，他身上也挨了几片烫伤。四面一片漆黑，只听得远方传来喧杂哭喊声，似是从街上飘来的。那是女人护着小孩儿的悲泣声，抽抽噎噎，极为凄惨。兴许那是一对满心好奇、想来武盟大会一睹群雄风采的母子，如今却平白被困在火浪里，在此受着生死之罪。
金乌缓慢地挪着灌了铅似的身躯，他昏了太久，血苦实快失效了，疼痛在一点点回到身体中。他的手里依然紧攥着天雨铁刀，此时他用刀柄支开焦木，挣扎着从倒坍的梁柱下爬出。
也不知爬了多久，阻在前路的焦木稀落起来。火势小了许多，似乎是火兵丁赶来了，且街上有一伙人自告奋勇地扛着水缸，冲来给武场灭火，可宝殿边依然烈焰燎燎，将一众武盟中人困在其中。
眼前微亮了些。在蔽日浓烟里，金乌总算瞧清了如今自己所在之处。他脚下是灼得漆黑的废墟，宝殿似已坍塌，他不知何时已爬到了殿外，被烤得浑身滚烫。
有个浑身烟灰的小孩儿在不远处大声啼哭，像是和自家娘亲走失了一般，也不知是不是和方才啜泣的人是同一位。
金乌用刀支起身子，踉跄着走过去，那哭声吵得他心乱，两耳连着心头怦怦鼓动发疼。他环顾四周，却不见左不正的身影。可火海的另一端却传来暴风骤雨似的短兵相接声，似乎有人在那儿动起了手，打得正酣。也许武无功正在火海那头。
小孩儿依然放声啼哭，发黑的脸蛋上印着两道雪白泪痕。金乌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后，开口道：
“喂。”
那小孩儿停了哭声，转头怔怔地望向他，又似是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弹了起来。
金乌问：“你见过一个黑衣……不，浑身穿得雪白的女人么？她在哪里？”
小孩儿摇头。但他依然直勾勾地盯着金乌，似是极为惊惶。
也许是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吓着了小孩儿，金乌想。他看了看自己，浑身衣衫破烂，都是被刀剑划出来的裂口。再加上他一边眼被夜叉伤着了，脸上血糊糊的一片，愈发可怖吓人。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伙同我一样穿得黑不溜秋的人？”金乌又问。
“见，见过…”小孩儿哆嗦着答，“他们像鬼一样，刚才倏地冒出来，又一会儿不知钻哪里去了……”
看来候天楼刺客也暂且不在此处。金乌只觉心焦，血苦实的效用快过了，到那时，自己定会七窍鲜血横流，再也爬不起来。他得找到左不正，用尽自己这条残烛之命杀了她。
心里虽如此想，金乌却蹲下身来，将目光与小孩儿齐平，声音放缓了些，问：“你爹娘在哪儿？”
“我不是随爹娘来的，我是和老…唉呀，他也是偷偷来的，进城时用的是假文书，不要我说他的名儿，总之是我的爷爷。可是他不知道去哪儿了，丢我一人在这里……”小孩儿愈说愈难过，垂下脑袋去，一副孤伶伶的模样。可不一会儿又抬起脸来，盯着金乌的脸，欲说还休。
金乌沉默地看着他片刻，道：
“我刚才问了你三个问题，现在轮到你问我了。你看起来很想问我话，是么？”
小孩儿愣愣地盯着他，两只漆溜溜的眼在火光里闪烁发亮，忽地道：
“你…是金少爷吗？”
心口像中了一记闷锤。金乌愕然失色，张口结舌，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好像认出了这个小孩儿，他俩在金府的墙头上见过。那时他还在嘉定的宅子里，总有群孩童攀到墙上偷看模样生得标致的左三娘，挤眉弄眼地笑他是个王八瘸子。他那时也总爱作出火冒三丈的模样，拿笤帚去撵他们下来，心里却是在怕他们摔着了。
而如今他一副恶鬼模样，满身疮痍，却还被人当他是宁远侯府里那个咋呼的金少爷。
金乌看着他，只觉喉头哽咽，不自觉撇开了眼。
小孩儿左瞧又看，懵懂地问：“你流了好多血，都没人给你包扎么？”
“嘉定到天府虽不远，但也不是你一个小毛头走得来的，你是怎么来的？”金乌没答他的话，话锋一转，问道。
“咱们想看武盟大会，就背着爹娘偷跑来啦。是老黄牙带着咱们一伙儿来的，我们藏在小桅篷里，偷溜上了岸。同来的有三四个，可也都不知跑哪处去了……”小孩儿张望一番，忽地问道：
“王小元呢，他在哪儿？”
“……他不在。”
“我就猜准他不在！”小孩儿不哭了，把鼻涕一吸溜，倒来了些精神嚷了起来，像叽喳的鸟雀，“因为你总爱拿他来撒火，他要是不在了，你的脾气会更坏，像现在一样！”
金乌本欲起身离开，却不知觉止了动作，问：“现在我是什么模样？”
“像吃人的鬼一样。”
“本来就是这样。”
小孩儿不知如何接他的话，嚷道：“那你还去找王小元么？你要是去的话，我就和你一起，顺带去找老…老黄牙。”
“才不去。”金乌说，口气似乎也染上了些许孩童模样，“他爱来不来。”
“你们又吵架啦？准是你把他破口大骂撵出了门。咱们在嘉定好想见王小元……玉白刀客来这里了，他一定也会来的，他最喜欢玉白刀客了。”
金乌难得地笑了笑，“是么。”他深吸了口气，慢慢地站起来。
“可我现在希望，他能更喜欢黑衣罗刹一点。”

第297章 （二十）死当从此别
金乌慢腾腾地往火海之处走，那小孩儿不依不饶地跟在身后。金乌瞥了他几眼，最后索性回头呵斥他：
“滚，到一边去。”
他俩往冲天火光处走去，天边像是被灼裂了一般，红得在淌血。小孩儿缩到他脑袋正后头，躲过他的视线，道：“我才不，我要跟着你去找老黄牙与王小元。”
“那你随意，反正我可管不得你死活。”金乌拄着刀，蹙着眉骂他，“小拖油瓶。”
“呸，瘸子！歪瓜！独眼龙！”小孩儿躲在他身后挤眉弄眼地喊，金乌又觉得回身打他会动到背上伤口，纵然烦心也只得作罢。可那叫骂声着实愈发过分，什么“讨不到媳妇儿的癞疙瘩”“装饭板桶”这些杂七杂八的话也出来了。
金乌倏地眼露凶光，此时离倾颓的宝殿愈来愈近，他也顾不上痛了，转身一把钳住小孩儿的嘴巴。小孩儿瞪着眼安静了片刻，忽地发起抖来。
“怎么，总算知道怕啦？”金乌得意洋洋地问道。
小孩儿却脸色惨白，一副活见了鬼的模样。待金乌将他嘴巴松开，他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鬼……鬼！”
金乌倏地打了个激灵。他入死出生已久，身躯先于神志作出了反应。那一刹间他将残刃从地中拔起，刃身划出一道雪亮长虹，正似流雪回风，猛然撞上身后袭来的剑刃！铮然作响间，刀剑迸出火花，映亮了来人的脸孔。
那是一张焦黑的面庞，森然可怖，蔼吉鬼面松垮盖着，下半张脸没了面皮，露出两排白牙，其间一道闷沉笑声桀桀传来：
“是你啊，金五。”
漆黑的恶鬼截路于眼前。金乌一眼望去，冷汗直流。在他面前的正是金部之首金一，以及刀剑森然的金部阵仗。这是候天楼中最精锐的一队，也最不似行踪不定的夜行刺客，而是所过之处血流成河的戾鬼。
面皮焦黑的男人森冷一笑，“楼主有令，要咱们拦住你。她着实看重你，不愿你死在她手上，便要咱们来收你的尸。”
周围的金部刺客步步紧逼而来，明明四处是炙热火浪，却有严酷肃杀之气萦绕他们周身，透出一股刻骨霜寒。金乌扫了一眼过去，只见这群刺客中不乏他所熟悉之人，他也曾与金部刺客一齐蹚过刀山血河，只是如今这些曾深情厚谊的同僚尽皆向他露出尖利獠牙。
金乌带着冷汗笑道：“这是要我把你们的尸首都踏在脚下，然后才能去杀她？”
蔼吉鬼嘿嘿发笑：“金五，你太不自量力，你从来不敢与我交手，不是么？因为我比你强得太多！你虽身手矫捷，却也没能坐上金部之首的位子。而如今……”他看向金乌身后，目光中饱含怜悯，“你还带着个拖油瓶娃子，又如何能同我们尽力厮杀？”
那小孩儿缩在金乌身后，蜷成了一团，似是吓得魂儿都飞出九天之外。金乌看了他一眼，道：“我不认得他，你们爱杀便杀。”
倏时间，只听得叮当几声脆响，便瞧见半空里银光闪过，却又猝然停顿在那小孩儿头顶。金部刺客手执利刃，飘然闪身至身后，欲要往小孩儿头颅劈下，可一枚黑棋突地飞来，将剑刃格开。
金一望着金乌，罗刹鬼指间扣着棋子，拇指按在两指之间，正往身后探出。他的目光冷冽，像在眼底铺开了霜雪。
蔼吉鬼似是意料到了这一切，笑道：“你还是救了人。”
“是啊，你们想杀便杀，我也想救便救，有什么好奇怪的？”金乌讥诮地笑道，可下一刻，他便猛然往旁一翻身，滚在地上。斜里忽刺来几枚利刃，金乌抱住那小孩儿闪身避开，滚了一身的焦灰。
浓重阴影落在身上，金乌猛地抬头，却撞上金一可怖的面庞。蔼吉鬼像沉重铁钟般轰然扑落下来，让他耳鼓被呼啸狂刮得剧痛不已。金一一剑袭来，刺透了他的肩骨，欲将他直钉在地上！
罗刹鬼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他渐渐地觉得痛了，此时非但是一身的伤，连带着一相一味的毒也在内腑中蠢动不已。他紧按着剑锋，努力不让剑尖刺到怀里的小孩儿。
“你不再是鬼了，金五。”金一瞪大眼，死盯着强忍痛楚的罗刹，“恶鬼历刀山铁树而不死，能从余烬中千百度复生！可你如今却是个人，只有人才会救人，是人便会有生老病死。”
蔼吉鬼感到可惜似的喟叹：
“而你现在……已在‘病’中，离‘死’不远了。”
-
四处亮如白昼，街中狼焰奔腾，刮杂烈焰正如狂乱的千军万马，所过之处化作漆黑焦土。奔逃的人充塞街巷，四下里皆是熙熙攘攘的惊惶面孔。
“走水啦——”“候天楼的恶鬼来杀人取命了！”
巷里忽而冲出一干人影，为首的人叫道：“别怕，咱们来帮一把手！”街中奔走的中人定睛一看，却见那群人衣衫褴褛，尘灰满面，俨然一副叫化子模样，原本高昂的心情瞬时便低落下来。
可这群叫化子却身手敏捷、手脚伶俐，不一会儿便从各家各户门前扛来盛水大缸与提桶，往火海里浇，又一溜烟跑去锦江边舀了水，交给提着水囊满头大汗地赶来的火兵丁。
这群叫化子正是下了龙尾山后的天山门弟子，玉甲辰指挥着运水救火的弟子，直忙得满头大汗、焦头烂额。弟子中有人忧心道：“咱们不急着去武盟大会，成么？”
玉甲辰沉吟片刻，又坚定点头道，“先救眼下的人要紧，若是师兄在此，也绝不会对有难之人坐视不管。”
“可、可是…候天楼让咱们许多门生惨死，若是不去阻拦他们，只怕那群恶鬼会危及更多百姓……”又有人嗫嚅着道。玉甲辰也觉得有理，一时间为难不已，但思忖稍许后仍道，“武盟中有许多老前辈正与夜叉周旋，暂且不必惊惶。咱们只尽快动作便是。”
此时火海之中，武林群雄正焦灼地与夜叉对峙。
热浪蒸腾，灼目火光环绕于众人身边。女人立于焦土之上，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群雄望着那白衣女子，只觉心中五味杂陈。武无功深重叹息，道：“你…你不是玉白刀客，对么？”左不正微笑：“我以为你们早就察觉此事，不想却愚鲁至此。”
此时众人看那女子，只觉她年纪轻轻，眼里却又似含着日暮之色，兼之众人早已听说不少关于她的江湖传言，一时间不知是拿她当前辈好，还是将她看作后生。
武无功皱眉，心里想，难道那与自己侄儿面目极像的黑衣罗刹所言非虚，此人正是候天楼夜叉？他又不由得想起罗刹鬼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时的模样，碧眸里似透着几分他所熟稔的狡黠，像极了那个他在十年前宁远侯府中见到的孩童。
迷阵子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无精打采地站着，却似是看穿了武无功心中所想一般，道：“不错，她正是候天楼主，夜叉左不正。”
朗思方丈一见那女人，便即浑身悚然战栗，他双手合十，高声叫道：“老衲也如此以为！千僧会时，老衲见过许多候天楼刺客，他们身上血气杀戾着实很重，这位女施主却比他们更甚，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众人此时伫立于殿上，焰浪围裹四周，且愈发逼近。若不是在场诸人皆是江湖群雄，功力深厚，准已被烤得浑身发焦。
武无功沉声道：“候天楼的夜叉，你在宝殿和天府中藏了这末多黑火末，究竟想作什么？”左不正当即笑道：“想杀了你们。”
江湖群雄面面相觑，虽觉这魔头素来行奸邪之事，这理由倒十分昭然，但一想起那在火海之外生死未卜的门派弟子，顿时气血上涌，恨不得将这女人撕成碎片。
见众人不吭声，左不正轻松道：“你们如今被我困在这火海里，不一会儿便会被我一个个杀死，而你们外头的弟子也有候天楼刺客守株待兔，都会作了刀下亡魂。”
武无功听了此话，只觉忿怒不已，不自觉暴喝出声：“你究竟想作什么！”
还未等夜叉开口，话音刚落，朗思方丈便倏然迈开步伐，手持宝杵，却摆开天台拳的阵势，转眼间便向夜叉打出七次杀招。这招法叫“佛相鬼心”，尖利的伏魔杵只摆虚架势，而杀伐之气尽缠绕于拳脚之上。
可那七拳打出，竟似是全落了空。左不正托花儿似的一接，便把他拳脚气势全截杀在半空里。红烛夫人掀起披帛，使出四两拨千斤之技，将用长帛捆着的吞日帮主旋秤砣似的转了起来。能大梁高声大嚷，沉重身躯向夜叉砸来，却扑了个空，胖脸砸在地上，凹出蛛网似的裂痕，狼狈之极。
一时间竟似无人能奈何那女子，夜叉叠手而立，淡然地望着众人。
左不正脸上绽开秾丽之极的微笑，朱唇红艳微弯，似沾了血，道：
“我想毁去武盟。而如今各位，都已作了瓮中之鳖，入了我的手掌心！”

第298章 （二十一）死当从此别
霎时间，江湖群雄一齐动身，将那白衣女人团团围在正中。红烛夫人一抖披帛，将能大梁从捆缚中释出。又见她从头上抽出玉笄、金钗、银簪等饰物，娇叱一声，便将这晶光闪闪的物件作了暗器，一齐洒向夜叉！
能大梁总算从那柔韧难挣的披帛中解脱两手，可金瓜却不在手边。于是他活动几下臂膀，狂喝一声，十指猛地往地下两根碗口大的石柱插去，将两条柱儿套在手上，舞得刚劲生风。
而一旁的朗思方丈、钱仙儿与迷阵子也如临大敌，不敢丝毫怠慢，连忙使出看家本领。朗思方丈将双手合十，突地将那金刚杵往两端一掰，抻出二十指长来，像长枪一般在手里摆弄。钱仙儿将两脚迈开，作出相知剑里的截剑式。而迷阵子则摆开“偷天换日”的架势，人人两眼紧盯着夜叉的一举一动，运起平生最精妙的绝学功法，拼尽气力向夜叉袭来！
一时间，只听得风声飕飕，眼前脚步杂乱纷飞。这数位武林顶尖好手一起出手的光景着实是世所难见，只是这众人出手声势虽浩大，在夜叉面前却同儿戏一般。
只见夜叉身形一晃，竟不知是飘去了哪儿，身影在群雄的包围里倏然消散。刹那间，红烛夫人弹出的金钗、能大梁挥舞的石柱、朗思刺出的金刚杵、钱仙儿挥出的相知剑与迷阵子的双掌交错，一股股强横之极的劲道径直打在了对方身上。
“哎唷！”“不好！”群雄叫声迭起，想收手却已来不及。他们出手时毫无顾忌，恨不得将生平最强的招法拿出来对付夜叉，却不想夜叉却忽地在眼前失去了踪迹，此时众人都被对方打得内息紊乱，甚而吐血不已。
转眼一看，只见白衣夜叉不知何时已闪身至红烛夫人身后，叠着手向众人浅笑，可笑里却带着蔑然。
仔细一瞧，这武林中称得上最靓丽的两位女子伫立在一起，竟也教人看出些迥然不同的风采来。若说红烛夫人国色天香，妩媚勾魂，夜叉其人便带着锋锷，似柄利刀，一颦一笑皆教人胆颤心惊。
“听闻武盟中各派之主皆身怀绝技，我素来心向往之。可没想到今日一见，只觉武盟中皆是酒囊饭袋，真是可笑。”左不正冷笑道。
她身法迅捷之极，群雄浸淫武学数十年，竟也看不清她动作，当下暗暗心惊。迄今为止，她都未出过一次手，却显得游刃有余、从容不迫，更是让人紧张至极。
迷阵子懈怠地道：“既然你瞧不上咱们，那咱们也瞧不上你，你倒是试试能不能从咱们手里逃脱啊，夜叉。”
他说这话时，频频用余光瞥向一旁。红烛夫人会意，从手腕上解下一串木珠链子，将细线掐断，把木珠一粒粒弹向夜叉周身要穴。钱仙儿虽与候天楼是一伙儿的，却见此时武盟人多势众，索性倒戈，也乘机舞起相知剑紧逼而上。
可夜叉却只伸出一只手，只听得“叮叮”几声脆响，袭来的木珠尽数被她抓住，掷在地下。那双手似铁爪一般，刀枪不入，蔻丹一动，便将相知剑尖挡下。
钱仙儿吓得目瞪口呆，他使出吃奶似的气力，将两手攥得生疼，可那剑尖抵在左不正指甲盖儿上，竟似是钻到了铁上，半点也进不得。左不正一弹指，他便似被狂风吹拂了出去一般，狼狈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
这女人不仅身手敏捷，连气力也大得惊人，不似常人。朗思方丈乘隙逼上，口里一面念着净三业真言，手里作跪拜状，疯也似的紧握宝杵朝左不正刺去。可左不正却将手指一张，利爪似掀起怒号狂风，一股难以违抗的劲道将方丈猛地掼在地下。
“近…近不了她的身……”钱仙儿面色煞白，喃喃道，“这人究竟是什么妖怪！”
此时朗思方丈被左不正掼在地上，浑身骨头格格作响，口中呜咽不已，鲜血直流。红烛夫人掷出几回暗器，皆被她一抬手轻松接下，再拿比这强盛数倍的气力掷回去。能大梁舞着的石柱也被她抬手挡了回去，再微一使劲，便教这魁梧汉子似秤砣般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钱仙儿还跪在原处，便忽见得眼前覆上一片阴影。夜叉狞笑着闪身至他面前，手成爪状，猛然往他头顶抓落。钱仙儿慌忙闪身，却仍觉一阵剧痛，抬眼望时只见发丝连同血肉稀稀落落地掉下来，背上更是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饶命，左楼主饶命！”钱仙儿一瞥旁人，只见迷阵子方才被左不正一掌拍出，竟似受了天崩地坼的猛劲一般，身躯如飘絮般落在地上，又见众人非但救不得他，甚而难以自保，顿时也不顾自己一派之主的身份，狼狈跪下，磕头如捣蒜道，“左楼主，小的初来乍到，不懂什么江湖规矩，方才冲撞了您，不知您要如何才肯饶过小的性命？”
武无功在后怒喝：“钱当家，你怎地如此软弱，要为一个恶人屈膝？”
可他虽如此义正言辞地大喝，众人心里已生了些怯意。从方才数合交手中足可看出，左不正功力深厚，甚而称得上深不可测。若是真动起手来，还不知这夜叉究竟能杀伤多少人，说不准还真能将武盟一网打尽。
左不正微笑道：“说起来，倒有一个法子能教我不取你们性命。”
朗思方丈从地上爬起，口齿哆嗦：“荒唐！老衲与众位施主的性命如何掌握在你手里？你又怎得摆布咱们性命？”
其余人却陷入沉默，目光纷纷落在夜叉身上，显是想听听这法子为何。
夜叉笑道：“诸位如今对宁远侯仍心存敬意，不然武盟主也不会特地在大会上提出，要宁远侯府的那位公子继任武盟盟主之位，不是么？”
红烛夫人掩嘴一笑，道：“那是自然，非但是妾，这世上哪儿有人不敬重宁远侯？他是国之重臣，平定大蕃，虽非势家子弟，却靠着战功闻名。咱们爱屋及乌，连带着他家公子一起敬重哩。”
“不错，世人着实十分敬服宁远侯。”左不正道，“所以我让候天楼金部刺客去截侯府中的小少爷了，不一会儿便能把他拖过来。”
武无功忽而喉头一紧，赶忙扭头看身边，却没见着颜九变的身影，这才想起他俩兴许是方才殿中着火时失散了。他顿时心里紧张，背上冷汗涔涔。
“你要作什么？”武无功额上突地暴起青筋，怒道，“你要对武某的好侄儿作些什么事？”
左不正微笑，“也不做什么事，不过是要武盟主将钧天剑交出，让武盟中的每人都握上一握，再往金公子身上捅一剑罢了。做罢此事，我便放过你们。”
武林群雄震怒不已，倏时明白了夜叉的用意。让武盟每人刺金乌一剑，便是让在场者皆做了凶手。若是候天楼将金乌尸首拿出，证明其上剑伤正是钧天剑所害，那便能将武盟动用私刑、害死宁远侯之子的事公诸于世间。
如此一来，原本便于风雨飘摇中的武盟再难为世人所信任，这世道便将黑白颠倒，正邪难分。
“你与武某的侄儿……究竟有什么仇怨？”武无功咬牙切齿道，“十年前候天楼屠尽金府，害他家破人亡还不够么？他是做了何事，才教你千方百计地想要害他的命？”
“我与他无怨无仇，初见时也是素昧平生。”左不正眼神柔和了些，“可我偏要寻他的麻烦，因为我是这世上最坏不过的人，做事才不会讲什么缘由。”
“怎能让一切如你所愿！”
吞日帮主能大梁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横暴地大嚷：“这人不过是个只会动动小手的臭娘儿们，在这虚张声势，假作厉害模样！”他总算在焦木下摸到了自己的两朵金瓜，狂挥乱舞地往左不正砸去。
可左不正只轻轻拍出一掌，便化解了攻势，将金瓜当皮球儿似的推开。掌势凌厉，往他神封穴中打去。迷阵子耷拉着的眼忽地睁大，喊道：“不好！”便抽身挡在能大梁面前。
迷阵子摆开了全部架势，欲要接下这看似稀松平常、实则暗蕴排山倒海之势的一掌，左不正的手掌却倏然在他面前停住了。
“真是稀奇。”迷阵子慢吞吞地道，“我听说候天楼主下手从来狠辣无情，怎么，现在这掌却对我打不下来了？”
左不正从容笑道：“我已杀了一人，你们都未发觉么？”
她这么一说，武林群雄尽皆震悚，可却又头脑中一片空白。此时但听得一声凄厉惨叫，旋即是铺天盖地的血雨洒来，众人避之不及，被淋了满头满脸。
转头一看，只见能大梁痛嚎着往后倒去。左不正那掌劲似是穿透了迷阵子，落在了他身上。只见他胸口开了个大洞，似是被恶鬼撕扯去了血肉，骇然可怖。
而左不正此时不紧不慢地张开手，众人只见她掌心里抓着只血肉模糊又溜滑的物件，还在微微鼓动。她出手疾速，以至于没人发觉她出了手。
那是吞日帮主能大梁的心脏。

第299章 （二十二）死当从此别
转瞬之间，夜叉便杀死了一位武林中的绝顶高手。
看着女人手里血淋淋的、似是仍在搏动的心脏，群雄紧张而惊惧，一时间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
“考虑得如何？”左不正将那脏器不屑地撇在地上，抖了抖指上血污，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横，“是想照我方才所说的做，还是乖乖等我一个个将你们就地杀死？”
红烛夫人往旁瞥一眼，傅着白粉的面上已挂了层薄汗。她虽笑意盈盈，嘴角却弯得勉强，道：“这两样事，妾觉得都不成。”
“嗯？”左不正偏过脑袋，直勾勾地望向她。那脸上带着的笑意虚情假意，寒露秋霜般的清冷，惹得红烛夫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妾虽做着下九流的行当，却也坐了个武盟的位子，不能尸位素餐。”红烛夫人强压下心头震怖，从怀里取出柄纨扇，绶带鸟与宝相花儿明丽的扇面掩住她半张粉面。她勉力一笑，却斩钉截铁地道，“哪怕是今日丧命于你手，也不得向你这等兽心人面的人儿屈膝！”
左不正睁大了眼。她的两眼漆黑无光，仿若无底深井。只听她皮笑肉不笑道。“不错，不错。醉春园藏着独世柔功，可在我看来，你倒有几分骨气，比其余人的骨头要硬得多。”
动手只在一刹间。
仁王经中道：“一刹那九百生灭。”于武学好手看来，短短一刹间便能划定生死。但于夜叉而言，刹那并非只能判定生死，左不正确能于常数难以言喻的一瞬中将人翻覆杀死百回。
而就于那常人都难以分辨的瞬间，明红烛一摆障扇，柔荑似化出百道白影。那圆扇儿蝴蝶一般上下扑飞，她柔功极佳，使出一式“流连戏蝶”，顷刻间便化出八方劲道，绵长悠远，似水波荡漾，缠上夜叉周身。
左不正猝然压低身，两手风驰电掣似的划出。古书上曾记着夜叉形貌，将它描绘作一只尖牙戟立，能手撕麋鹿的恶鬼，而如今众人对敌左不正亦有此感。她十指锋锐，既能挡住刀剑锋芒，亦能化作利剑剜取人心脏。
瞬时间，明红烛只觉身边飕然作响，只觉狂风掀天，沙砾飘扬，细石子一粒粒打在身上，又痛又痒。夜叉向她迈进了一步，她眼前飘过一道袍袖卷起的白影，像一抹轻飘飘的云彩。可这云彩拂过后，她臂膀处便传来阵阵尖锐剧痛，血柱喷涌而出！
片刻交手后，左不正撕下了她的手臂。
人的躯壳在夜叉的利爪下竟似一片片薄纸，明红烛甚而不知她的指尖何时触及自己的肌肤，只在骨肉牵扯离体之下发出惨不成声的痛嚎。
可夜叉依然没有罢休，她面上狞笑，两手却不停。白衣女人将那扯下来的手臂扔在一旁，继而伸手往红烛夫人脸上猛地扇去一个巴掌。
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红烛夫人脸上，一下便把一张玉貌花容打得留下巴掌红痕，高高肿起。可这还不算得完，夜叉的劲道仍无收敛，这一掌下去，红烛夫人只觉颈骨咯咯嚓嚓地作响，竟似要被她拍歪拧断！
转瞬间，明红烛运起周身柔功，带着柔韧身子一转，却觉头颈同身躯似被分成两截儿一般：被夜叉打了的面庞似被天降巨石狠狠砸向一旁，可身子却转不得那么快，转眼间竟要被这简单一掌打得身首分离。
红烛夫人狼狈地摔在地上。她靠着瞬时的柔功扭转身躯，总算勉强保得一口气儿在，只是气息微弱，看着是一时半会怕不起身来了。
“这…此人究竟修习的是何等功法？在老朽漫漫生涯中……着实未曾见过！”
朗思方丈勉力站起，两眼瞪若铜铃，身子却禁不住抖如筛糠。这女人直似位天外来客，使的是当世所未见的招法，看似全无章法，随性之极，实则内蕴玄机，无比奥妙，一指一点便能伤人取命。
武无功也震悚之极，虽早听闻过候天楼主的强横是当世少有，却不想竟厉害至此。他在心里暗暗盘算一番，手心里顿时捏了把汗，哪怕是拼尽性命使出十重钧天剑法与她缠斗，也着实难占上风。
“盟主，你从方才起便未出手，是不是在盘算着用钧天剑法来灭我？”左不正嫣然一笑道，“尽管来罢，横竖我也不缺你一个对手。再等下去，武盟怕不是将被我灭得没人啦。”
她又笑道，“不过，你也渐年长体衰，再不复盛年时模样。在消魂之境里，出得一剑还好，可第二、第三剑便会劲力减弱，再也伤不得我分毫，正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理。”
说这话间，武无功紧抿双唇，眉关紧锁，攥着钧天剑钢柄默不作声。
“怎地还不愿对我出手？”左不正轻笑，“那好，我便偏要逼得你出手！”
话音落毕，她忽地一抬腿，踢翻了数枚搭叠的焦木。烟尘弥漫间，众人忽瞥得底下藏着几个抖抖索索、面庞焦黑的吞日帮弟子。那些弟子似是在宝殿坍塌时没来得及跑开，被压在了木柱底下，侥幸捡得几条小命。左不正听得他们粗重呼吸声，便知道此处有人在。
只见左不正忽地伸出一手，便把其中一名弟子捉了过来。她似拎小鸡崽儿似的掐住那门生头颈，便教一个活人丝毫动弹不得。左不正将那人朝武无功掷去，以弟子身躯挡住自己手腕，旋即疾出几指。
她挡着自己出指的方向，愈发教武无功难以判明。一瞬间只听得那弟子惨叫一声，躯壳上迸出数个血点。左不正的指力贯穿了他的身躯，劲力透过弟子身上血洞直射而来，武无功旋身避让，却不免得被擦中边角，身上多出几道血痕。
武无功横眉怒目，提剑欲入消魂之境，夜叉又拎起一个弟子，毫不留情地掷来，阻住他出剑的去路。那弟子落在武无功脚下，地上竟凹下一个大坑，被砸成了模糊肉泥。
“住…住手！”
“是谁一直在叫我住手，却胆小如豆，甚而不敢上前来一步？”左不正恬静的笑里透着股疯劲儿，道，“所以我才觉得江湖榜着实荒谬，歪瓜裂枣也得排在前列，教大好明珠蒙尘。”
她又从焦木下拖出一名弟子，此时但听得一声嘶哑怒吼：“我叫你——住手！”
一个巨大的影子盖在了左不正身上。
旋即而来的是淅淅沥沥落下的温热雨点，有几滴雨水落在了左不正脸上，女人漠然地擦拭脸颊，发现指尖留下了鲜艳红痕。那是血。
胸口被洞穿的巨汉巍然立在她身前。能大梁眼窝乌青，面无血色，胸口剜开的大洞里血肉模糊，他摇摇欲坠，道：
“放开咱们…吞日帮的……弟子！”
左不正瞥了一眼脚边血淋淋的心脏，道：“真是教人吃惊，你竟然还能动弹，莫非比干挖心之事是真的？”
巨汉气喘吁吁，气若游丝，却仍喃喃道：“莫要…动咱们帮的……弟子……”
余下活着的几名吞日帮弟子战栗不已，没想到能大梁直至此时还挺着半口气，挂念着他们，顿时眼里涌出泪水，叫道：“帮主！”
有人手脚并用地从焦木下爬出来，抱住那壮汉身躯，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帮主，你别死！吞日帮没了你，那还有什么活路？”
能大梁发出濒死的嘶吼，用尽气力举起金瓜，往左不正头顶砸去。
可那金瓜没落到左不正头上，能大梁便已颓然倒下，笨重身躯落在左不正脚边，金瓜也从手里脱落，随着闷响砸进土里。
左不正漠视着他的尸躯，抬脚踩碎了心脏，鲜红血浆渗进土中，画开妖冶花纹。
“蚍蜉撼树。”她道。
余下活着的吞日帮弟子也顾不上自身险难，三三两两地从废墟里爬出来，抱着能大梁的尸首嚎哭。他们虽大多是家中使了些钱财，用了些关节手段才入了吞日帮，可帮主能大梁又着实待他们挺好。凡是得了些好茶美点，皆分给他们一齐吃，得了厚礼也不收着，而是散给家境清贫些的弟子用。
此时回想起来，众弟子只记得能大梁一副肥厚笑脸、憨态可掬的模样，虽说这人时常贪些蝇头小利，又不识几个字儿，是个活脱脱的大老粗，免不得时常贻笑大方，却也略显得可亲。
弟子们哭丧着脸道，把能大梁尸首抱在怀里：“什么‘毫利必争，苟全性命’！帮主，你就没守咱们的帮规啊……”
眼前惨景教武林群雄不忍卒睹，武无功只觉胸中怒火忿起，猝然抽剑，就要向左不正刺去。
此时从旁伸来一只手拦住了他。“慢着。”
拦着武无功的人正是迷阵子。这鹤氅少年向来一副睡意朦胧的模样，眼皮粘连耷拉着睁不开，可此时却似神意清醒过来，一对漆眼似无波古井，凝望着左不正。
迷阵子慢吞吞地道：“此人和我师出同门，我来对付她。”
此话一出，武盟众人皆是一惊。朗思方丈愕然道：“师出同门？”
先不论不知年岁几何的左不正，迷阵子活了一大把年纪，辈分只在陈抟老祖后三代下，足可说比武盟中的任何一人都来得年长。世人也只道他出身换月宫，却不知他竟有与夜叉同门的交情。
“是，方入山时，咱们都是无为观里的弟子。”迷阵子道，“可后来咱们各行其路，左师姐去了天山门，我也随意找了个地儿歇息。不想被国手逮着，被逼着同他下了几局棋。因为我输啦，便答应他死后给他看墓冢去了。”
左不正静默地听了他这番话，笑吟吟地道：“总算肯认我啦，师弟？我还以为你今日死也不会出手呢。”
迷阵子眼神无澜，摆开架势，左脚点开虚步，左掌微曲，右拳直出，长袖飘荡，宛若雪浪。
霎时间，两人便如电般疾射而出！
迷阵子兀然出手，袍袖同左不正的利爪纠缠在一起。他素来一副意懒心慵的模样，先前动手也不过抬抬衣袖，挥挥手掌，可如今却精神焕发，整个人似蜕了一层壳儿。
不知怎地，方才那仿若能分金断玉的利爪一被迷阵子的袍袖卷住，便教左不正动弹不得、寸步难行。迷阵子的身形亦迅捷如风，甚而在空里幻化出虚影，交手时与左不正僵持不下、旗鼓相当。
一面在暗里与左不正较劲，迷阵子一面头也不回地对武盟众人道：“夜叉使的身法出自未没落前的鹤行门，那时世人称之为鹤行步。”
众人得知他是在提点自己对付左不正的法门诀窍，立刻抖擞精神，凝神细听。
迷阵子接着道：“鹤行步便是世人口里俗称的‘踏雪无痕’。可这又同‘踏雪无痕’不同，仙鹤姿态端正，这鹤行步亦然，要的便是虽站在原处，却似已到了千里之外，将周身错位、扭曲、抻长，以静为动，以动为静，所以常人瞧不清也是常事。”
说这话间，他们已砰砰打出几掌。可左不正一掌挥出，迷阵子便用长袖一卷，将凌厉攻势尽数接下。正似铁板撞上了棉花，那横冲直撞的刚劲正与迷阵子圆和功法相抵，一时间难分上下。
一边出掌，迷阵子一边悠然道：“多年未见了，左师姐。你一如既往，仍是当年那般模样。”
“确是许久未见了。”左不正也不去阻止他道出身法秘辛，只微笑道，“可惜我一直未变，你却同他们狼狈为奸。醒醒罢，师弟，这不过是幻梦一场，又如何值得你投身其中？”
“此言差矣。”迷阵子难得地眼神清明，道。“可师姐你未曾想过…你自己才是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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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后天开始更春节番外，到时候翻目录就能看到啦！
惨兮兮的正篇和沙雕番外一起写，俺又会开展新一轮的精神分裂……
两边都是隔日更，就是一天更正篇一天更番外这亚子

第300章 （二十三）死当从此别
两人身影疾速闪出，纠缠在一起，利爪对袍袖，打得愈加难解难分。迷阵子一面招架左不正，一面继续懒洋洋地开口：“各位请瞧我打的穴道，璇玑、上脘、瘴门、神阙，正是鹤行步运气所在。”他忽地一摆白袖，将左不正纱裙撕去些许，夜叉的白衣剥落，露出底下的鳞鳞铁甲来。
而在那铁甲胸口之处，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铜镜。迷阵子又对武盟中群雄道：“这是夜叉的命门所在。鹤行步看着虽厉害，却有一处是教人刺不得的，便是这护镜下的玉堂穴。”
群雄听在耳里，心里都是说不出的欣喜。有法子对付这魔头了！愈是厉害的功夫，便愈有要穴所在。看起来只要破了那护心镜，戳刺夜叉那穴道，轻则能废了她这功夫，重则能教她顷刻间魂飞魄散。
他话音方落，便被左不正忽地抓住了长袖。女人阴森笑道：“师弟，你着实说得太多了！”
她猛地一扯长袖，竟将鹤氅少年整个儿抡起，带起他的身子便往地上狠狠砸去。可迷阵子似是早料到了这一出，一摆手将长袖扯断，整个人轻飘飘如云彩似的落在她身后。
左不正偏头望着他，眼神冰冷，蔑然地道：“明明先前你便漠视吞日帮主丧命，如今却跳出来教武盟里的渣滓如何对付我，真是可笑。”
她忽又冷笑道，“但是师弟，你和我修的是同门功夫，我的要穴同样是你的要害之处，你如今道出，往后便别想再过得安宁。因为武盟里总会有小肚鸡肠之辈想从你手里夺过江湖榜第七的位子，而你也恰将死穴公诸于世，哈哈！”
迷阵子挠了挠脑袋，道：“嗯…因为之前……我在打盹儿，没来得及同你拆两招。”
“至于要穴之事，我倒无所谓啦。”迷阵子又淡然道，“要江湖榜上的名头有什么用？能填饱我肚子么？能教我睡得安稳么？能让咱们门派里死掉的弟子从土里钻出来么？”
他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也做不到。但是只要我今日能让师姐你不杀人，我便能睡个安稳觉。”
这二人动手时，从焦墟之下爬出愈来愈多的弟子。这些弟子皆是先前聚在殿上的门生，此时见局势暂稳，便也打着颤儿爬出来，聚拢到各自帮主的身边。唯有吞日帮弟子不知所措，跪在能大梁尸首边嚎哭不已。
见身边人渐多，朗思方丈沉吟片刻，颤巍巍地对江湖门生们挥舞起了双手：“各位，各位，请听老衲一言。”
江湖弟子们抬起被烟熏得黧黑的脸，一对对眼惶惧却清亮，流露着企盼，望向朗思方丈。
朗思方丈伫立在原处，像被寒风吹拂的一把枯枝，哆嗦着身子。他将双手颤抖着合上，深深向众人行了个鞠礼。
“老衲出身于盘山法藏寺，曾和五台方丈一起谋布、画下过五法阵，叫寺中弟子一齐修习。”
弟子们安静地望着他，似在佛堂中虔心聆听讲学的信众。
“这五法阵意指阵势千变万化，蕴事理五法，乃心法、心所法、色法、不相应法与无为法，能解万人之敌，亦能破一人之兵，降魔除厄。”
朗思方丈望了众弟子一眼，只见其中五台寺僧零星，眼里生出悲苦之意，“而如今寺僧亦死伤大半，各派之主亦有损伤。不知老衲今日是否得幸，能请诸位助老衲一臂之力，摆下这法阵共同对敌？”
此时这人已再非法藏寺庄严肃穆的方丈，而更像一个惘然不知所措的老头儿。他颤巍巍地低头，露出无助之态向众人求援。
众弟子正是群龙无首，又不知该如何插手迷阵子与左不正的对阵，此时一听在江湖中传闻已久五法阵的名号，顿时心中由悲转喜，齐声道：“只听方丈吩咐！”
这五法阵乃盘山五寺之秘，其中奥妙向来不为世人所知。如今朗思方丈见情势危急，竟能将此阵布法慷慨道出，足见其为天下除害的一片拳拳真心。
方丈长眉抖动，向天喟叹：“法句经有云：‘众生皆畏死，无不惧刀杖。’然若有人行杖杀人，危害世间，老衲情愿作一回演心那般的破戒僧，除尽此等恶孽！”
他当下便将五法阵的人数、阵列、方位、诵咒等要事一一向众人点明，弟子中虽有愚钝的，却也知如今情势危急，死命记在心里。有些平日里排阵惯了的寺僧也诚心出言指点，不一会儿便列出阵势森严的五法阵。
朗思方丈喝道：“以法阵护卫迷阵子仙长！莫要让那魔头伤到仙长分毫！”
此时焦黑废墟上，只见两道白影如风舞动。
迷阵子与左不正交手几合，忽听得女人笑道：“唉呀，你流血了。”
有温热的水珠自鼻中流下，迷阵子怔怔地伸手一抹，眼眶里却先流出殷红血液来。
左不正在诱引他一点点加快身法动作，直至他身躯难以承受的地步。迷阵子虽仍是一副少年模样，可随着年岁渐长，身躯也愈发枯朽，鹤行步亦不是寻常功夫，需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颠倒扭错，这数合下来竟是教他有心而无力抵挡。
“是不是太久没使这功夫，显得生疏了？”左不正笑道，“师弟，你老了，我可没变。”
迷阵子望着手掌心里聚起的一小洼血，没说话。此时他七窍都在流血，左不正知他身上有陈年旧伤，故意用鹤行步引他倒错脏腑，就是想凭着这法子耗死他。
排着五法阵的阵列拦到了他俩之间，乌泱泱的人头忽而挤了过来，人墙护住血流满面的迷阵子，江湖门生们齐声喝道：“恶鬼伏诛！”
有弟子壮着胆子喊道：“候天楼夜叉，休要猖狂！咱们人多势众，一人啐一口都能淹死你！”
左不正冷笑：“乌合之众，何足为惧？”
“武盟主剑法盖世无双，迷阵子仙长参透天机，朗思方丈功力深厚，这些顶顶厉害的人物如今将你团团围起，你这是插翅难逃！”
夜叉哼了一声：“三只蝼蚁凑在一起，也抵得过我一根手指么？”
迷阵子在人群后气喘吁吁，扶着剧痛欲裂的手臂。他感到浑身上下都似有纷乱内息翻滚冲撞，寻不到一个泄出的口子。他低声对一旁的弟子道：
“多谢各位相助，但是不必如此。”
弟子们先前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夜叉，脚下五法阵的步法亦半点也不敢松懈，此时听他如此一说顿时大为不解，急切问道：“仙长，为何如此说？”“咱们也是一片好心，您别不领情，待敌过夜叉再……”
鹤氅少年喘着气道：“无需护住我，我不愿看到有更多人丧命于夜叉手下。”他沉默片刻，道，“只是要敌过左师姐，非得要身怀更强横深厚的内功之人。我也上了些年纪，闲散的时候多，疏于往时功法，没法儿将劲力打进她要穴。”
江湖弟子一听这话便急了，有弟子忙道：“您都不算得内功深厚之人，还有谁算得？”
迷阵子缓缓道：“已故的吞日帮主能大梁便算得一位，若是在场的，武盟主的内功也够格。若是不在场的，当属江湖榜上第三——‘擎风掌’黄默。”
有人急道：“咱们也早听过‘擎风掌’黄老先生的大名儿，武盟主才排上第四还是第五位，他老人家自然是厉害。可黄老先生十年前就随国手隐退啦，如今上哪儿找他去？”
“所以今日胜负，”迷阵子抹了抹脸上的血，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全看在武盟主一人身上。”
话说回武无功这头。
从迷阵子与左不正争斗的那一刻起，武无功便将手紧紧攥在剑柄上，直掬了一把汗水在掌心。
他在犹豫着何时出剑。钧天剑入了第十重后，第一剑势道最盛，可称得上一剑消魂。可若左不正接下了第一剑，那末其后的第二、第三剑便不足为惧，他再也敌不过这夜叉似的女人。
武无功忽而发觉，他在害怕。
在十余年的盟主生涯中，他从未像今日，如此时一般害怕这立于身前的黑衣女人。她浑身漆黑如夜，毫无章法地挥舞利爪，甚而比话文里牙如刀戟、目若明灯的夜叉厉鬼更为可怖。
这消魂一剑，真能杀她么？还是根本无法奈何她，要留得她性命在？
武盟主心绪纷乱如麻，此时却忽听得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似是有人翻过焦木而来，站在了他身旁。武无功往旁一看，只见一位锦衣少年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处，面庞沾了些焦灰，却仍显得无甚血色的苍白。
“金乌！”武无功连忙唤道，喜形于色，揽过那少年的肩，望着他身上衣衫破口疼惜地道，“好侄儿，你方才去了何处？伯伯正忧心你安危，恨不得把这堆破烂木柱儿全翻过来细细寻过一趟呢！”
左不正却在原处漠然地唤道：“水九。”
“是。”武无功只听得怀中少年毫无感情地应了一声。他低头望去，只看见一对沾染戾气的两眼，那是杀人者方有的眼神。
夜叉叠手而立，微笑道：“杀了他。”
连再问一声的必要也无，那少年忽地抬手，袖里滑出一道短匕。
昔日里孱弱而乖巧的模样倏然不见，夺衣鬼目光冷冽，将匕尖刺入了武无功胸膛。

第301章 【新年番外】相守夜欢哗（一）
年末了。
嘉定中一片喜气洋洋。家家户户前挂上了艳红的胖灯笼，人人争着办家中年货，一时间街里卖纸炮、春帖、桃符的，买半酥水点心、胶牙饧、年酒的，都闹哄哄地聚作一堆。街巷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迎福酒舍里也热火朝天，此时正是年末，走客赶着在店家贴封门钱前再吃一趟酒，有的还想着从酒舍里买些醪醴充酒檐。王小元从楼上看下来，只见四处乌泱泱一片人头，划拳声震天价响，酒客们红光满面。堂倌迎客问好，抱着酒坛急匆匆地在人群窄缝里穿梭，急得满头大汗。
如今王小元也在这迎福酒舍做酒家保。往日里他常受店东家照顾，又想背地里攒些银钱，听说酒舍里有个酒佣得了急病，年末生意又忙，便自告奋勇地来这儿作个闲汉来了。
他正在后堂忙着舀酒，堂倌陈小二却跑过来了，拧着眉头拍了拍他的肩：
“喂，王小元，外堂有个于公子找你。”
王小元抬头看堂倌，他可从未听过这号人物，一时间懵了头：“于公子？哪儿来的于公子？”
陈小二骂骂咧咧道：“鬼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咧！先前我上杏花村时就听过，他是近处闻名的‘猪油蒙眼风流子’，凡是上哪一家店里吃酒，都要吵嚷着要胡姬美人儿作伴。”
“那是挺麻烦的。要是店里没姑娘，岂不是得给他闹个翻天？”
“可他又偏爱轻薄姑娘，挨他缠扰过的姑娘都撂担子不干了，辞了酒舍的差活儿，可苦死咱们啦！”陈小二怨气冲天，脸皱成了苦瓜。
“原来如此。”王小元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他寻我去作什么？”
“他今儿上咱们酒舍来，就赖在外堂一动不动，说要寻个人儿来陪他吃酒，不然到打烊了也不走。”
王小元叹气：“这回又是哪位姑娘被缠上了？”说着，他突地苦着一张脸，“等等，先说好了，我可不是姑娘。”
陈小二忿忿道：“他这回没要姑娘，倒说了要一个新来的小厮陪他。”
“新来的有三位，他寻的哪位？”王小元撂了酒勺，心里已觉得不妙。
“他说，要个儿不高不矮，祖上姓王的一位。”
王小元已经想像只兔儿般跳起来逃走，但还是勉强笑道：“我记得同我一块来的也有位王大哥，是不是寻的他？”
陈小二气极反笑，道：“王大哥生得恁高，险些要撞破咱们酒舍天顶，说的怎么是他？那于公子还说，要眉目端正的，满头白发的那位去同他吃酒。”
二话不说，王小元跳起来就跑。
可他才撒开腿，陈小二便一把揪住他后领。“跑什么呢！”
王小元他干活儿时常戴着角巾，把一头白发藏起，可毕竟还是挡不住旁人探询的目光。所以他也偏爱做些后厨里的粗活儿，不爱抛头露面。
可如今嘉定里谁都知道他的大名儿了，有时他在后堂劈着柴，便有人隔着墙喊道：“王小元！王小元在么？”酒舍前亦有人恭敬叩帘，“听闻王大侠在此，小可特来拜会一番。”几番折腾下来，王小元也觉得麻烦，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个小厮，在年底赚些薪水利是钱。
“我，唉，我……不大会应付那人。”王小元哭丧着脸道，“要是弄砸了，坏了东家的生意招牌可该如何是好？”
陈小二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道：“店东家说了，你只要不乱来，赔着笑应付过去，工钱照发！”
谈到钱财，王小元眼里发光，顿时巴不得去做个鞍前马后的狗腿子。陈小二以为他老大不情愿，半是推搡半是揪地把他撺掇到了外堂。
只见人头攒动间，堂中却空了一片，有个着红紫绮衣的公子哥儿坐在那处，腰里一道大紫扁辫，手上几串溜光的檀木数珠，说起容貌，那可是虽无粉面含情眼，却有尖嘴猴腮相。
这位猴腮于公子哥儿喝了些小酒，脸上醺红，便手舞足蹈，胡闹乱叫，惹得身旁人唯恐避之不及，赶忙搬着条椅走开。
王小元站在他身旁，讪笑了一声，道：“于公子。”
于公子抬起眼来，迷迷瞪瞪地瞧了他一会儿。王小元又低三下四地道：“您要小的前来，是有什么吩咐么？”
“吩咐？”于公子的目光游弋到他脸上，忽地眉开眼笑，大着舌头道。“不错，不错，本公子是有吩咐！喂，小佣保，坐到这处来。”他拍拍身边木椅，王小元无可奈何，只得坐下。
可方才坐下，于公子便忽地伸出手来，揽过他的肩，把他贴在怀里。
王小元：“……”
他一抬眼，就见陈小二拎着酒坛子撒腿在面前奔过，拿怜悯的目光望着他，仿佛在道：“小元，对不住啦，忍一阵子便成！”所幸他脾性不急，世上又似没什么事能教他发火急躁，便也乖乖坐着，且候这于公子要如何发落他。
于公子摸着他的手，一副情意绵绵的模样，亲热道：“小佣保，你今年几岁啦？”
“过几日便九十了。”王小元道。
“哈哈，真会说笑。莫非你是算准了本公子喜欢会说笑的美人儿，这才来故意讨我欢心？”于公子咧嘴一笑，伸手刮了刮他鼻尖。
王小元诚恳道：“公子，要是小的再多说两句，您能多给些利事钱么？小的未曾婚娶，红纸钱都是领得的。”
“那得看…你接下来能如何教我高兴了。”于公子嘿嘿笑道，全无取钱之意，反伸手摸上他头上方巾，缓缓抽下。丝丝缕缕的白发落下，披在肩头，于公子捏起一绺，搓弄把玩，如痴似醉，又问：“你这白发…是怎地生来的？”
“在雪里滚了一滚，便成这样了。”
于公子敛了笑意，作嗔怒状：“这回可不许说笑。快快告诉本公子，是什么事儿教你忧烦至此，才白了头？你若是不同我说，利市钱便一分也无。”他说这话间，手掌悄然滑下，落在王小元腰间。
王小元想了想，道：“被我家少爷气出来的。”
“你还有另个东家？”于公子蹙眉道，“这东家真是待你太薄，竟舍得冲你发火撒气。”
“呵，何止发火撒气，要是他心情不快，便说要‘打断你的腿’，心情好了，便说‘撵你出门去’。”王小元想起那人昔日行径，打着寒颤道，“有一回他把我吊在水冬瓜树上，足足打了半日，打得屁股发肿，猴头似的一般！还有一回，他丢我进柴房里，寒冬腊月的，连半张被儿都没有……”
他将那人罪状细细数来，听得于公子眉头大皱，禁不住地摇头。罢了，又将王小元搂得紧了些，在他耳边舐舔似的道：“小佣保，你若是在如今东家手下过得不舒心，不若同我一块儿走。我保准教你日日夜夜都快活。”
王小元假作没听懂的模样，问道：“公子要我做什么活计？我这人手脚笨，管事的常呵斥我，说我总搞砸事，净会让美事泡了汤。”
于公子又轻薄地在他身上摸了几把，笑道：“也不用做什么事儿，你呀，就到我府上去，夜里温一温席，服侍得叫本公子满意便成。”
“只是温席么？”王小元道，“我懂啦，公子，你是叫我每夜都烧些热汤，浇在你席上。煮熟一遍，便不会有跳蚤疫病，公子真是想得周全妥当。”
听他这么说，于公子反开怀一笑，调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浮薄地道，“不错，但我不要热汤来温，我要你盖我的被儿，要我能好好抱着你睡，散了身上寒气。”他沉吟片刻，“我每月给足十两银子与你，如何？”
这月钱倒比在酒舍里当堂倌要多，王小元在心底里盘算了一番，想骗了些银钱充了顺袋便溜回来，却听得邻桌忽地“砰”一声巨响，似是有人砸碎了酒坛。
一个沙哑而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十两银子？”邻桌的酒客冷冷道，“我出十倍的价钱。”
王小元打了个激灵，这回他身子比头脑更快，听到这声音便倏地从于公子身边蹿出来，直钻到桌底下。
“出来啊，王小元。”那酒客踢了踢桌腿，“你撂了府里的活不干，是跑到这儿来陪别人喝酒？”
于公子先前喝得醺醉，方才又搂王小元搂的正欢，正是心情大好时。可此时王小元猝然开溜，他又挨旁人拂了面子，顿时怫然不悦，拍桌而起，含混不清地嚷道：
“谁！是谁想动本公子看上的小佣保？”
王小元从桌底探出脑袋，正恰撞上金乌冷冽的两眼。好家伙，真是他家少爷。
金乌今日着了件剑袖金线锦衣，外头套着白狐裘，穿得倒还同往日所差无几，总算没是一副花绿俗气的模样，可牙筋、金珠等花里胡哨的物事倒在身上系挂了一堆，看起来不似是来喝酒，倒像是来炫显一番的富家少爷。
但王小元一眼便看出，此时金乌不是来炫显，是来砸场子的。他今日看起来心情比往时还要不快，面上虽冷，心里火气却已似烧到了王小元面前。王小元打了个冷战，缩回脑袋，只见地上已裂了星星点点的零碎陶片，是金乌方才砸碎的酒坛子。
“我？”金乌冷哼一声，“来撒酒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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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番外是车，发生在正篇结束之后，但前置剧情很长，王小元受ヽ(○’?`)??

第302章 （二十四）死当从此别
火海之中，废墟之上，候天楼金部刺客将罗刹鬼团团围起。
一眼望去，灼目无边的火光里尽是漆黑身影。金部刺客们手里提着微弧的军刀，雪亮刀光映亮了他们凶戾的鬼面。师子国饿鬼、针口鬼、起尸鬼，每一张鬼面金乌都熟记于心，他们曾有过过命的交情，在箭雨枪林中并肩而行，而非如现今这般针锋相对。
在刺客之中，有一个身形魁伟的男人。
那是金部之首金一。他是连黑衣罗刹都尚且忌惮的人物，更是左不正的心腹亲信，将心魂与性命尽数出卖给夜叉的蔼吉鬼。
而如今这面庞焦黑、烂了下巴的男人手里握着长剑，剑尖穿透了金乌肩骨。他望着金乌因疼痛而皱起的侧脸，森冷一笑：
“你变了，罗刹。”
金乌一手死死握住那透体而出的剑锋，锋刃将他的手掌割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发疼。在他怀里，那从嘉定来的小孩儿惊恐地望着几乎要刺到眼前的剑尖，惊怖地打着颤。
蔼吉鬼凝望着他，缓缓地动着溃烂的上唇，“你曾是金部的杀神，刀山火海，何处不至？每一次声闻令，你都冲在最前头，却也能全身而返。连左楼主也尚且因你的心狠手毒感到悚惧。你是她磨过的…最利的一把刀。”
剑锋刺得深了些，割入肉里，几乎要穿透手掌。
“然而如今的你……”金一目光下滑，落在罗刹怀中的小孩儿脸上。那小孩儿面色苍白，口唇哆嗦，死死抓着金乌衣袖不放。蔼吉鬼森然笑道，“…竟会救这样一个拖累你的娃子。”
金乌一手抱着小孩儿，另一手鲜血淋漓，几乎被剑尖穿透。他本应再无反咬的法子，可金一却见他袖里滑出一枚黑子，忽地抛到空中。黑子被金乌一仰脖叼在嘴里，猛地拧头，将棋子吐向自己。
蔼吉鬼后退了一步，闪过黑子，剑锋亦从伤口中抽出些许。罗刹鬼乘机挣离剑刃，抄起天雨铁刀。
对待这个男人时，金乌向来不敢轻慢。他逼近蔼吉鬼时，先在身上摸了脱手镖、弯铁钺、掷箭，一抖手便如雨洒出，这才举刀逼上。他使的正是国手过文年的五心之技，一心分作五处，每一支镖箭脱手后便打着旋儿翻飞。一时间空里银光闪闪，让人看得目不暇接。
可蔼吉鬼也早有准备，但见他将肩上布带一解，取下一只天盖来，往空里抛去。那天盖里似藏着无数尖刀飞石，蚁群似的密密匝匝地落下，将罗刹鬼掷出的暗器一一打下。
金一抽出雁翅刀，向金乌狠狠劈落。
他胳臂壮实有力，每一次撞击都似是在死命捶打着烧红的铁块。而金乌正是被铁铗钳住的铁块，被他狂风骤雨似的一番劈打。金一一刀重比一刀，进逼的步伐又沉实有力，架势竟是毫无破绽，天衣无缝。
“罗刹！”金一高声叫道，“从方才起，你为何就一直摆出守势？刀是用来杀人的，还是用来被人捶打的？”
“是左不正叫你们来拦我的罢？我没有杀你们的理由。”金乌左右招架，闪避着金一的攻势，环视这群他昔日的战友，目光沉冷，“让开，我要杀的人只有左不正。”
金一嘿嘿笑道：“凭你如今这副孱弱模样，也想杀左楼主？若是以前的你，尚且还有一丝可能。哪怕手脚断了，把刀衔在嘴里也要取下敌方首级；即便脏腑受伤，也能连夺五处天险之地。以往的你就是这样的疯子，而也只有成为这般疯狂的人，才有资格与左楼主同台！”
蔼吉鬼怜悯地打量着金乌。他浑身衣衫破烂，看起来甚是狼狈，还瘸着条腿，一只眼被血脏污，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可如今你学会了救人，学会了畏死。”金一道，“再不是罗刹了。”
罗刹白着一张脸，冷笑道：“那我还真是高兴。这个压在我身上的名头总算没了，我心里可快活得很。”
金一却意味深长地笑道：“不，就在今日，你还会变回罗刹。左楼主叫我们在此处候着你，不单只是为了拦你，而是要举金部之力，让你回到往时的模样。”
刺客们围了上来，却不动手，一双双幽深的眼藏在鬼面后，似是各含心事。
这话听得金乌心里微惑。他面上渗出一层薄汗，将手里天雨铁刀攥紧，露出讥刺笑意道：“要我变回罗刹，又有什么用？我要是变厉害了，岂不是更方便杀她？”
蔼吉鬼点头：“不错，她正是想要你去杀她！”
刹那间，蔼吉鬼从背上抽出一杆钩镰枪，这是他素来使得称手的兵刃。此时在他手中一甩，竟分成几截儿，用透明的天蚕线连着各段，抖动时仿若长蛇，咬向金乌。周围的金部刺客则抽出了刀剑，木然而冷酷地劈、砍、割、刺向罗刹鬼。
他俩一面动手往来，一面在飕飕寒风里对话。
金一脸上一直挂着那副丑陋而森寒的笑容，他扫出一枪，忽地问道：
“少楼主，你还记得乌嘴么？”
罗刹鬼从指间弹出几枚棋子，打在钩镰枪关节处的天蚕线上，让天蚕线胡乱缠了几圈儿，卷在一起，又用刀架住钩镰头。他冷冷道：
“记得。”
那是左三娘在候天楼时的爱犬，喙生乌黑，身覆长毛，憨态可掬。只是三娘当时走得急，未从候天楼中带走它。过了两年，也不知它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那你还记得三小姐么？”
“自然记得。”
那是一个俏丽的女孩儿，偏爱念医书，在房里捣毒草玩儿。性情活泼却娇蛮，成日嚷嚷着喜欢自己。金乌曾在她那处吃过不少苦头，时常被她作弄揶揄，却也得过不少好处。每每受伤毒发时，都是左三娘替他备好金疮药和细布，一脸忧色地坐在窗边候着他。
金一又道：“你知道三小姐如今怎样了么？”
罗刹鬼迟疑了片刻，道：“是不是死了？”
蔼吉鬼笑道：“你开口不是问我‘她是否安好’，而是问我‘是不是死了’，看来你倒也心肠冷硬！”
“我素来信得过候天楼的手段。”金乌道，心却在一点点沉落，吐字都变得艰难。“没有人能活着…走出你们手里。”
金一自得般的一笑，“那我如今确凿地告诉你，她死了。”
“听起来你还有后话。”金乌架住他一左一右袭来的剑刃与钩镰枪，艰难地从喉中挤出字眼。他已开始目眩，天地漫散开热烈的白光，一时间教他分不清自己置身于何处。此处是蒸笼地狱么？为何如此灼热滚烫，教他焦热难耐？此处是冰山地狱么？为何他心底已覆上寒霜，似从天灵盖一直冷到脚底？
“是，确是有后话。”金一道，“少楼主，你知道她是如何死的么？”
罗刹鬼咬牙切齿道：“还能如何？自然是你们杀的。”
金一摇头，“自然是咱们杀的，可方才我问的却是她的死法。少楼主，你想知道她的死状如何么？”
“我不想知道。”金乌忽地狠狠道。“…我不想知道！”他紧攥天雨铁刀，像是要把刀柄攥进手里。金一感到他于倏时间猛加了几分劲道，刀光如纷飞白蝶，狂躁舞动，每一次与身旁刀剑相撞时皆擦出明亮火花。
刀尖旋出激荡风波，罗刹鬼在火海中风飑雨骤地挥舞天雨铁刀，一次又一次地发狂似的嘶吼出声。金一在明灭火光里看清了他的神情，那是愤懑里带着无措的神色，像一个伤痕累累、只消再打他一巴掌便会颓然倒下的孩童。
蔼吉鬼道：“不，我偏要让你知道。”
“她是约莫十日前死的，在天府的蒲公寺边。她那时方才从万医谷回来，怀里揣着还丹，小心翼翼地想送给你，又不知怎么进宅院。咱们发现了她，一刀刺中了她的心口。”
金一缓缓道，仿佛要金乌将每一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镌刻在心底。
“…左护法斫下了她的头，他在边军里待过一阵子，留着割人首级、系在腰上的怪性子，就这么带去了龙尾山。”金一道，“而剩下的她的尸体，咱们在武盟的地界里处理起来也颇为麻烦，先前运尸首的车子已开走了，咱们没法搬到山里埋，丢进井里也容易被发现。”
罗刹鬼的声音很冷。
“你们是不是…把她的尸体剁碎了，喂给了乌嘴？”
金一咧嘴一笑：“少楼主果真聪慧过人，一点就通。”
“说来真是可笑，分明是它忠心服侍的小主人，可不过是上了醢刑，剁成了肉泥，那畜生便吃得欢快，吮骨头吮得正欢。”
“特地把这些话儿说给我听，是有什么用意？”罗刹眼里绽出令人心惊胆寒的凶光，对金一怒目而视，“是觉得这样就能惹我生气，教我气昏了头，遂了左不正那牲口的愿么？”
蔼吉鬼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可是少楼主，你如今已经生气了，不是么？剑柄的缠带上留了血痕，是你气得过了头，把自己手掌心攥破了罢？”
罗刹鬼沉默不语，但眼里似已烧起了无边怒火，将要将一切燎尽。金一收了钩镰枪，金部刺客亦停了手中刀剑，他们僵立在火海中，飞灰落了满身，像死寂的雕塑。
是满面焦黑的男人打破了这片死寂。金一道：“若是这些话还不能教你发火的话。接下来，我想同你说另一些话，少楼主。”
金乌瞪着他。
“你知道你的爹娘又是如何死的么？”蔼吉鬼露出了阴怖的笑容，“我将他们临终时的模样看在眼里，他们如何受的折磨，如何悲惨地咽气儿，皆看得一清二楚。”
“是我用的刑，少楼主。是我杀了他们。”

第303章 【新年番外】相守夜欢哗（二）
于公子醉眼惺忪，他看看王小元，又瞧瞧金乌，半晌才对金乌迟疑着道：“我…我认得你么？”
这也难怪，往时他吃多了酒，胡说八道、四处轻薄肆中美姬时，旁人皆视他为麻烦，又见他颇有钱财，少有上前劝阻的。因而于公子在来嘉定前绝不会想到，如今能在这儿踢到一块铁板。
金乌道：“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不过撒酒疯这事儿本来就不用咱们相认。我就是要找你的茬，没什么别的事。”
王小元偷偷打量他，忽地发现金乌今日似是难得的真喝醉了。只见他青荧荧的眼仁里泛着凶戾寒光，眼角却微红，似有晚霞落到了颊边。见他这副模样，王小元在心里偷叹着气，看来自家少爷来这处坐的时候不短，兴许早吃了几碗酒，把自己与于公子的话全听在了耳里。
于公子瞪着眼，把瓷杯往桌上一拍，含混地嚷道：“来找我的茬？你知道本公子是何人么？随随便便，就敢来找本公子的事儿？”
“我方才也说了，我与你素昧平生。”金乌道。“你姓甚名甚，是猪是狗，又同我何干？”
“那本公子便把自个儿的大名告诉你！咱们祖上是西汉时馆陶公主驸马，世世代代吃官俸，大名响彻天府，就连镇国将军宁远侯都奉咱爹作座上宾！”
“那还挺，”金乌顿了片刻，似在肚里搜刮了一番说辞，才说，“…厉害。”
王小元如坐针毡。他看金乌如今面上没发火，只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便知这人火气正当头，且气得不轻。待回了金府自己定会免不了同他动起手来，把院里的花尊耳壶打个稀巴烂。
于公子见金乌似是丝毫没被自己的名头吓到，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先前趾高气扬的模样先散了半分，半晌才找回些气势，瞥了王小元几眼，又冲金乌挤眉弄眼道：
“哈哈，我懂啦，你是为这小佣保来的罢？”
金乌没答话，可王小元分明看见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鼓动。看来这暴脾性火|药桶已忍不得太久，再来点火星子拨弄便会彻底炸开。可于公子却没似未发觉金乌的异样，摆出一副拈花惹草的轻浮模样，又朝王小元抛来佻达目光，轻舔似的在他面颊上游弋。
“本公子先几日正恰见到他在酒舍外招呼客人，一眼便相中了他！”于公子洋洋得意，打开手里象牙骨摺迭扇轻扇几下，道，“怎么，你也中意他模样，想买回府中去亵玩么？”
于公子沉吟片刻，又道，“不对不对，莫非你就是这小佣保口里的‘东家’？听他方才所言，你对他又打又骂，可真是待他不好！”说着便伸手要去牵王小元的手腕，脸上也现出一副情痴模样，道，“不如叫这小堂倌来本公子府上，我定会教他饱食暖衣，好好疼爱一番……”
他话未说完，伸向王小元的腕节便被金乌猛地扣住。
“听闻于公子出身朱门绣户，家财万贯，买个佣仆不在话下。”
金乌道，从桌上移过一坛酒，抓着于公子的手放在坛布上。于公子只觉他的手冷硬似铁，气力极大，几番挣动竟是纹丝不动。再一抬头，正恰撞进金乌眼里，又见得那青碧眼瞳异于常人，幽瞑如狼瞳，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只见金乌微微一笑，道，“既然要从我这处抢人，不请我喝一杯，可真说不过去罢？”
说着，他忽地猛然往下一按。于公子只觉有千斤铁块压在手上似的，整个人倏地往下坠去，只听得手底咯喇喇几声裂响，掌心里的酒坛子竟整个儿裂开来！
陶土裂片迸溅，醇浓酒水流泻满桌，于公子捂着生疼的手掌大声嚷叫，金乌竟是隔着他的手按裂了酒坛子！这酒又偏生金贵得很，是从百年老窖里出来的“三月光”、嘉定里最贵的蜀黍酒，一斗九千钱，几乎能赶得上海津的棠下眠。此时于公子不但手疼，心里也痛得紧。
可金乌却全无要放过他的模样，又微笑着挪过另一坛酒，“一坛不够尽兴，于公子，再请我一杯罢？”
于公子认出这是江米酒“天下客”，数代前的御酒之一，又是一阵肉疼。
“够啦，够啦！”于公子吓得脸白，狼狈大嚷，“你是什么人！这末无礼，祖上三辈都是匪贼么？”
这少年看着年纪轻轻，可手里劲道却极狠，似是有深厚的武学底子。于公子不怕惹事，却怕不好惹的人。他盘算了一番，只觉这人深不可测，也不知叫上全府的家丁能否将其好揍一顿，顿时泄了底气。
金乌一手按着于公子，另一手抬起挥了挥，高声朝店伙招呼道：“跑堂的，帮忙把我的酒钱记到这位财大气粗的这位公子账上！”他蛮横之极，睃人时又像是在瞧着一只蝼蚁，直瞧得于公子觳觫不已，再不敢开口。
王小元见那于公子蔫了下去，一副抖抖索索的模样，又见整个酒舍的酒客都悄然往他们瞥来，窃窃私语，便犹豫着开口对金乌道，“少爷…这位公子没怎么难为我，你不必如此……”
他往时常挨些酒客作弄，却也都不大放在心上，顶多背地里将他们教训一顿，要这群酒客别再如此浮滑地对待姑娘，可金乌今儿倒直截了当地在大庭广众下闹起事来了。
“不必如此？喂，王小元，你叫我罢手，我可还没找你算账呢。”金乌转过头来，摇摇晃晃地起身。他着实喝多了些，眼里发红，凶巴巴地瞪视着王小元，“你算一算，自己有几日没回金府了？”
“十…十三日？”
金乌冷笑，“是啊，你十三日没回金府了，也没同木婶儿说一声去了哪处。正是年关时候，府里忙得一人当作两人使，你倒好，也不知闪去哪儿同旁人鬼混去了！”
王小元这才想起他已在这里帮工了十余日。酒舍里最近活计多，夜禁之后还要算账洒扫，他时常忙上整夜不得歇息，索性白日便在这处的下房里挨着打个盹儿，竟也忘了回金府。
迎福酒舍里的酒客们都停了筷箸杯盏，目光直勾勾地投向他俩。
金乌迈前一步，逼到王小元面前，伸指戳着他的胸膛冷冷道：“你是谁的人，不会忘了罢？”
“我……”
数十道目光落在身上，似将脊背烤得火辣辣的。王小元面带冷汗，一时间张口结舌，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不出话来。金乌真喝醉了，贴近他时一股浓郁酒味儿，也不知道这主子方才看着他同于公子说话时醋劲大发，吃了多少酒。
身后的于公子酒也未醒，这阵子好了伤疤忘了疼，胆子又壮了起来，对金乌大嚷大叫道：“我替你付了酒钱，这小佣保是我的了，我能带走他了罢？给我！”
金乌转头瞪他：“谁说是你的了？”
“你待他这末不好，他出走也不愿同你说一声，看来你这东家当得挺坏。”于公子酒劲儿上头，凑过来便想拉扯王小元，嚷道，“还不若把他给了我！”
“休想！”金乌也嚷道，“他是我的！”
这一声差点把王小元震掉了下巴。若在往日，金乌绝不会说这话，顶多对他冷哼几声，再伸指叩他脑袋；若真说了这话，那便意味着这瘸子着实是喝多了。
这时金乌先一步凑上来了，两臂箍着他紧紧不放。王小元被他像揉面团似的抱着，几乎要被挤得变了形。过了片刻，金乌微松了双臂，可还未等王小元喘口气儿，他便猛地钳住王小元的头，将脸拧向自己，眼里荧荧发亮， 道。
“说啊，说你是我的人。”
带着春醪醇香的气息扑在面上，竟也教王小元醺醺然不知东南西北。他不知自己是醉在了金乌幽碧莹亮的眼瞳里，还是因这酒气而飘然。
可不一会儿王小元便清醒过来，用余光瞥了瞥一旁的酒客，众人多有认得他俩的，在津津有味地看戏；也有从外地来的酒客，亦云里雾里地望着他俩。于是他欲哭无泪，踌躇着道：“我…我能不能别在这儿说这些话……”
天知道金乌是吃了几斤几两的酒，竟然醉成这样，平日里禁闭的嘴被撬开了似的，净说些胡话。王小元估摸着要是他之后酒醒了，非得红着脸撵他追出三里地才成。
“不行！”金乌凶相毕露，忽地一口叼住了他的脸颊，含糊道，“你给我说！不然我便咬烂你。”
他犬齿锋利，硌得王小元的脸蛋生疼。可他偏还一面咬，一面口齿不清地骂道：“你这死呆瓜，蠢驴，狗骨秃儿，生了八条腿的昏沌虫！跑这末快作什么，你以为我在嘉定找了你多久？每间摊棚、每个店铺我都寻过了，都没找到你的半个影儿！”
王小元被他咬得没办法，索性丢开了面皮大嚷：“对不住，少爷，别咬我啦！我是你俯首帖耳的狗腿子，这样成了吧！”

第304章 （二十五）死当从此别
十年前，金一曾看过眼前人的这个眼神。
那时他也正处于一片火海之中，热浪袭天，火光灼灼，四垣焦烂，血河间横七竖八地倒着不可数计的尸首。铺天盖地的焦肉味之中，他手执淌血利刃，站在被候天楼刺客按着的一个小孩儿面前。
那孩童被候天楼刺客死死按住，卸了手脚关节，在撕心裂肺地嚎哭。可当金一缓步走来时，他却不哭了，转而从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嚎。金一打量着他，那孩子身上虽着破衣烂衫，却看得出原本华美的锦衣模样，披发垢面，蓬乱发丝间掩着一对苍翠而冽厉的眸子。
金一凝望着那对眼，那是对深蕴仇恨之色的眼眸。当注视着它时，金一倏然回想起面对哈茨路骑兵时自己内心的怖惧。那群荒原上的狼将两枚弯刀悬在身侧，马蹄蹬起飞尘。他们横冲直撞，仰天长啸，在敌群中驰骋，带起大片血花。这孩子眼里也有不息的野性，就如同在他胸口留下狭长刀痕的哈茨路人一样。
他在那一朝种下忿恨的种子，那仇怨便会生根发芽，终有一天会让那孩童长成鸷狠狼戾的恶鬼。
而如今，罗刹鬼微微睁大了眼，瞪视着金一，金一从那碧眸里看出了同十年前一般的迷惘、痛苦与恨意。
金乌喃喃道：“是你杀了…我的爹和娘？”
蔼吉鬼将这目光收入眼底，咧嘴一笑，将那残忍的言辞再度吐出口，道：
“不必疑心方才我说的话！这事你从来无从知晓。因为你先前被带到楼中后便被左楼主吩咐灌了药，兴许过去的事大多都记不得了。我的的确确，是亲眼看着你爹娘毙命的。”
刀光枪影间，他们猝然出手，掀起潇潇风声。金一甩出三截枪，将金乌刀尖猛地绞住。他缓缓道：“你的娘亲，是黑水边会兰巴图的九女儿，曾经令北营军闻风丧胆的‘碧眼罗刹女’，你可知她最后的下场为何么？”
金乌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似要将胸膛撞裂。他死盯着金一无唇的嘴巴，想冲上去将那张开阖的嘴撕碎。
“听说哈茨路人虽勇猛善战，却总因寒症而死。她那时已力衰体弱，再不复罗刹女之姿。”
蔼吉鬼焦烂的脸上浮现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道，“但你知道么？她一直想护着你。那一夜，她从榻上爬了下来，背上插着三柄剑，一直爬到院里。”
“刺客们挖出了她的眼，她不知你在哪儿，就同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不知在院墙上撞了多少次，院里都是她的血……”
一颗心似是在胸口倏然破裂了一般，金乌浑身发颤，怔怔地听着金一的话，甚而忘了打断或反驳。
嘉定金府里血迹七年未干，以前回金府见太公时，他曾在那斑驳的断壁前伫立良久。经年累月的暴雨不曾洗去他娘那一夜沾在墙上的血手印，在那个风雨凄寒的夜晚，双眼被挖去的女人瑟索地摸索着前路，倒在了府门前。
金乌虽知自己爹娘已逝，可却不知他们因何而死，心底里亦存有几丝侥幸，希望有一驲能在这尘世里同他们重逢。可如今金一却斩钉截铁地与他说他爹娘是遭候天楼虐杀而死，他在怒火填胸之时竟可悲地无法打断金一，只因他想再多听一些关于他爹娘的事。
“而你的爹宁远侯金昊，他让候天楼刺客折损了好些人手，咱们把重伤的他押到了刑房，多让他活了些时日。”
蔼吉鬼幽幽地道，笑容仿佛面上的一道豁口，“哼，真是可笑！世人常道宁远侯英武难当，出入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可他却为了一个病女子和一个毛都未长齐的小崽子身披数创，落到了我们手里。”
罗刹鬼别过了脸，心里沉甸酸涩。他没能见上他爹最后一面，所以在他心里，金昊的身影一直是高大而伟岸的。宁远侯只会温和地摸他的脑袋，微笑着看他撒泼耍闹，干干净净，不沾半点血污。
“你知道他最后是什么模样么？”说到此处，金一笑意愈深，漆黑如炭的面庞抖动，浮现出狰狞之极的笑容，“咱们剜掉了他的膝盖骨，同他说，只要向金部的每个人磕三个响头，咱们便放过你同你娘。”
蔼吉鬼再不复沉稳模样，笑声嘶哑却尖利：“他真的磕头了！那位几乎被世上人奉作神祇的镇国将军向咱们低了头！他拖着流血的膝，摇尾乞怜地向我们磕头。”
“哈哈，罗刹，你没见过他那时的模样，那人全不似名震天下的宁远侯，而是跪在候天楼刺客脚底的一条狗！”
“过了几日，他便死了，死得同隧沟里的耗子一般。死前我们金部每人在他面前将你娘……”金一森冷发笑，可话只说了一半，他便忽地话锋一转，“喂，你怎的了，金五？”
金乌静静地望向他。此时他们已在言语间放下刀枪，面朝面伫立着，将兵刃插进土里支撑着身躯。蔼吉鬼分明瞥见罗刹鬼那沾染着血污与尘土的惨白面颊上闪过一线莹亮，水珠子滑过面颊，在下巴处垂落。
“你是在哭么，金五？”金一道。“真是出人意料，杀人如麻的罗刹也会落泪。”
蔼吉鬼从怀里掏出一只鬼面，丢到金乌脚下。那是罗刹的铜面，獠牙似剑，牛角尖突。
金一说：“我从宝殿里捡回了它，戴上吧，这样才不会被血和泪迷了眼。左楼主常说，覆厉鬼之面，方有恶鬼之心。抱着恶鬼之心来杀我们和左楼主罢。”
无边火光里，金乌的眼眶里泛着涟涟水光，泪珠子缓慢地滑过面颊，落在漆黑戎衣上。
但他太安静了，从始至终未吐出半个字眼，既未紧蹙眉头，也没对金一发狂吼叫。他只是站在那处，身影孤伶伶的，仿佛一个怅然若失的孩童。
许久，罗刹鬼垂下头，忽而长出一口气：
“……多谢。”
金一奇道：“我杀了你爹娘，金府已灭，你的亲故因此或不在人世，或已淡薄疏离，你却怎的忽而同我道谢？”
“我今日前来，其实还未真正做好赴死的准备。”金乌缓缓道，“可听你方才那番话，我总算下定了决心。”
天雨铁刀刃尖抬起，挑起鬼面往上一抛，霎时间尘土飞散。罗刹鬼抬起头，金一只见他目眦欲裂，眼里怒火冲天而起，几乎要将一对眼烧的血红。鬼面在空里一闪，稳稳落到了他手中。金乌把系带绑在脑后，将鬼面盖在脸上。
一刹间，罗刹鬼箭步蹿出，身形宛若速疾鬼魅，漆黑短帔在眼前一闪而过，仿佛一道枯涸墨痕。狂烈而沙哑的吼声自胸腔中迸发而出，他吼道：
“你们不是甘做候天楼之人，候得天令么？左不正算个狗屁玩意儿，根本没有什么天命！”
“即便有，那也是积恶余殃，天道好还。既然如此，我来做这个天命，拖你们一齐下地狱！”
残损的天雨铁刀绽开动人心魄的寒光，黑衣罗刹嘶吼出声：
“今日我必定身死于此，而你们——也一个都别想活！”
炙热火浪里，天地似被熔浆淹没。罗刹鬼再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生与死之别，他像离弦之箭般直射而出，双手、双腿、身躯中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深镌心底的恨意里颤抖战栗。金部刺客围了过来，像一群挥之不去、教人心烦意乱的鸦鸟。
眼前是火的颜色，抑或是血的颜色。他嘶嚎着，无视了身躯中的疼痛，以最大气力挥舞起了刀刃。天雨铁刀的冷光覆上了滚烫的血浆，他刺破了袭来的金部刺客的胸膛，像发狂的恶鬼般旋动刀柄，任血水溅在身上。
此时他用的并非任何一家的刀法，此刻的罗刹只想着如何杀人取命，如何让眼前之人丧命于自己刀下。
“金乌，金乌……”冥冥中似有人唤他的名字，像是娘亲与宁远侯柔和的嗓音，却又湮没在纷杂的杀意里。昔日的美梦尽数破裂，和娘亲坐在檐下听雨耍水的光景、坐在宁远侯的白马上遍游嘉定的欢乐时光、被太公训斥着战战兢兢地练刀的时日，仿佛都在这火海中焚烧殆尽。
恍然间，他觉得自己仿佛一直置身于囚笼中未曾脱身。左不正要他杀人，他便手染血腥；要他与血亲自相残杀，他便也害得太公自戕身亡；如今夜叉又要他杀了金部众人与她自己，而他也只能遂她的愿，在她所指之处挥动刀刃。
罗刹在群鬼中搏杀。起手、劈砍、挑刺，他被金部刺客们的剑刺中，又将刀尖捅入他们的身躯。
他忽而想：自己是为了什么活着的呢？
一定是为了受苦才在这世上苟延残喘的。而如今，这个单薄的缘由也将于烈火中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他的名字化为飞灰，此时的他只是一只无情地挥动利刃的罗刹鬼。
“金少爷，金少爷……！”
似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罗刹挥刀的手忽而顿了一顿。
昏沌的神智微微清醒了些，他记起这个声音的主人。那是个方才一直纠缠着他的嘉定孩童，跟着老黄牙一块来这处看武盟大会，是个只会叽叽喳喳地嘲弄他、一个劲儿地催他去寻人的小孩儿。
那小孩儿方才一直躲在自己身后，露出一副被候天楼刺客吓着的畏缩模样。
罗刹忽而想起这小孩儿，口里喃喃道：“对了，我得…护住他。”
但他却先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收刀已来不及了，他方才杀得正酣，疯也似的朝金部刺客劈砍，将敌手的肉躯砍得支离破碎，杀得昏了头、红了眼。
此时他一低头，被血浸红的眼里隐约映出了眼前的凄惨光景。
有个金部刺客方才为了闪避他的刀刃，将那小孩儿挟了过来，挡在胸前，试图想叫他罢手。可他却没停下来，一刀劈了过去。
罗刹鬼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锋刃。在刀锋之下，刺客与孩童分成两截的身躯格外刺目。那小孩儿不出声了，浑白的眼珠子却在死死盯着他。
“六百一十七……六百一十八……”
金乌看着那鲜血淋漓的尸首，轻声数着数。他目光战栗了一瞬，却又怔然失神，似陷入了更大的迷惘。最后他捂住了脑袋，颓然地想要跪在尸堆之间。
“…我到底……又杀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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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新年番外】相守夜欢哗（三）
“蠢蛋！蹶蹄驴子！花心下作胚子！”
王小元费了老大工夫，才把醉得稀里糊涂的自家少爷拖出酒舍。一路上金乌不住地撒泼，朝他破口大骂，还像条搁浅鱼儿般不住地扑腾挣扎，惹得行人纷纷侧目。王小元脸上热辣辣的，揪着他的后领，好不容易才把他拖进金府里。
折腾了一路，金乌的声音总算小了些，可口里还在叽里咕噜地唾骂他：“狗攮的王八蛋，你以为我找了你多久…可你却去同旁人亲亲热热，唧唧歪歪……”
这人烂醉如泥，却还总惦记着方才酒舍里看到的那一幕。方才一路上污言秽语听得多了，王小元心里也窝了火，低身揪起金乌道，“我才没有！我那是想多寻些银子……”
金乌凶恶地道：“是我给你的月钱不够多么？用得着去求那猢狲？”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荷包，一把砸在王小元脸上。王小元眼疾手快，抬手接住，却也险些被砸断了鼻梁骨。
“我…嗯……唉，我寻银子还有别的用处。”王小元只得道。
“什么用处？”
“如今我不能说，过一阵子你就会明白了，少爷。”
金乌却不领情，咄咄逼人地高声叫道，“我才不要你听你说什么‘过一阵子’！有什么事儿是不能同我说的？”
说着他便从地上一跃而起，抓住王小元便往地上掼。新雪还未融，他俩在雪地里拳打脚踢，滚来滚去，扑腾得白雾弥散。
王小元被他掀翻，按在雪地里。金乌抓着他，恶狠狠盯着他道：“你不会真想跑去那酒鬼色胚府上替他暖床罢？”
“不…不会。我只是想…偷点银钱便溜回来……”王小元赶忙道，不想脸上便先挨了一拳，金乌嚷道，“偷钱也不许！”
他俩在雪里又打闹了一阵，直挂得一身雪屑，眉头发上一片星白，总算罢了手。金乌爬起来，挨着海棠树坐着，可依旧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从鼻中不知哼了十几声。
这副模样遂不少见，却也稀奇。王小元总觉得他是在为别的事气恼，以往他有时会撂了活儿偷溜出去玩，金乌虽也呵斥他，骂几声后便也了事。
若是在气他同那于公子勾勾搭搭，却也不像。王小元可还记得以前金乌几回把他卖到醉春园的事儿，他家少爷可不在乎他同旁人是不是真你侬我侬起来，因为这天下确实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此时他俩坐在树边。每每王小元一眼瞥去，同他目光相撞，金乌便会再重重冷哼一声，凶狠地瞪着他，像要直将他扒皮抽筋一般。王小元没法子，先到里屋去寻了条绢巾，犹豫着靠到他身边，替他抹去脸上雪末，道。
“少爷，你在气什么？”
“你长得就叫我生气。”金乌说，“要是生气能当饭吃，看着你这张脸，我一日能气饱三餐。”
王小元很是委屈：“可这张脸是爹娘给的呀，骨肉皮囊，如何改得了？要不少爷，你别再瞧我一眼了，我替你捂着眼。”
他伸手过去作势要捂眼睛，可金乌把牙咬得咯咯响，王小元只得作罢，又道：“说实在话，少爷，你到底在气什么事？是在气我一声不吭地跑出金府去十三日么？”
金乌瞥了他一眼，道：“这件事也气。”
“那就是在气我给那于公子陪酒的事啦，可是我也没被他摸几下，身上也没掉肉。他要是真逾了矩，我会打得他哭爹叫娘的。”
“只是哭爹叫娘么？若是我，非得打他个脑袋开花。”金乌道，“如此一想，这事倒还比方才那件要叫人生气一些。”
看来果真不是这两事引得金乌发火。王小元左猜右想，始终猜不透金乌心思。有句话道女人心海底针，王小元却认为不然，金乌的心要难猜多了。
“那你究竟在气什么？”王小元问。
金乌凶巴巴地道：“你自个儿猜。”
王小元诚实以对：“我猜不出来……”可他方才说完这话，便见金乌脸上掠过一片阴霾，活像生吞了一只耗子，便只得把接下来的话咽回去。
“你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倒不是什么日子，不过明儿是除夕。”王小元答道。他心想，莫不是自己是忘了要回来同金府里的大伙儿守岁，才惹得金乌如此动怒？
金乌又道：“你再往前数十日，想想又是什么日子？”
王小元扳着指头数了一数：“也不是什么稀奇日子。”他说罢此话，便见金乌眼里杀气腾腾，赶忙开转脑筋，绞尽脑汁地想了一番。冥思苦想之下，他忽地想起约莫一二十日前木婶儿同他打过一声招呼，说要办金乌的生辰宴。
本来金乌的生辰在冬至，那段时日他俩还在养伤，便也没办宴。金乌也觉得颇为麻烦，想着干脆不办了，但武盟主却颇为郑重地登门拜访，同他唠叨了两个时辰有余，大抵是说他已年至加冠之龄，总得行过冠礼，让师长取字，这才将生辰宴的时日定下来。
这么算来，十日前就该是开金乌生辰宴的日子。
一想清这事儿，王小元脸都白了。
他没去金乌的生辰宴！
“想起来了？”金乌死盯着他，语气不善。“十天前我好不容易才将府中物件置办好，你却不见踪影。我走了半个嘉定，嗓子都快喊破了，都没见着你半个人影！”
王小元脸色煞白，嗫嚅道：“嗯…对，这……这是我不对……”
天知道他是怎么就错过这件事的！他在迎福酒舍里起早贪黑、昼夜不分的干活，满心想着如何攒银钱，却把最要紧的事抛在了脑后。
金乌看他畏畏缩缩，道：“你若是缺银子用，怎么不同我说一声？虽说我总要散了家财，可一两个饭桶还是养得起的。”
犹豫了许久，王小元垂着头闷闷地道，“拿你的银子…就不成了。”
“为什么？”金乌蹙眉道。
沉默良久，王小元总算鼓起勇气，抬头道，“我想给你买生辰贺礼，要是拿了你的银钱去买，那还怎么能算作贺礼？”他紧张地用手指绞着衣角，扑眨着眼，愈说愈小声，“所以我…才想来迎福酒舍帮工。”
金乌似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无言。
“对不住…”王小元抹了抹脸，“生辰宴过了么？我的银钱一直攒不够…”
金乌却问：“你想给我买什么东西作贺礼？”
王小元赧然地撇过眼，“…我……”
“…我想给你修好那把狼头天雨铁刀。”他不安地道，“因为少爷你一直带着，所以我觉得那一定是你最珍重的爱刀。那刀碎得厉害，要修好得花大价钱。我问了铁铺里的隆大哥，他说那铁材着实贵重，得等西边的商队带些回来才补得了。”
“修什么修，那刀用的是迦沙铁，算得上是贡品。你在酒舍帮工几日哪里挣得回修它的本？把你卖个五六十回都未必修得起，呆子。”金乌无情地叱责他。
这回王小元可真蔫下去了。
“那…那我给你买糖糕吃！”王小元手舞足蹈，语无伦次道，“咱们上酒楼去，我请你吃酥点心、甜栗子和烧鹌鹑！”
“你以为平日里你的吃食就比酒楼里便宜多少么？”金乌道，“何必到府外吃些掉价玩意儿？”
王小元挖空心思，从脑海里搜罗一切能作贺礼的物件，一一数来：“送你玉帛、香缨，成么？”
金乌道：“不要。要那些花哨玩意儿有何用？”
“送你一对百灵鸟、小娇凤，养着讨你欢心？”
“我看过不了多少时日，你便会偷偷捉了烤来吃。”
“那送你一支如意罢，我看许多秀才拿它作送人贺礼。”王小元苦恼地挠头。
金乌冷笑：“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把候天楼的纹饰图案送给我。”
这回王小元可没辙了，他左思右想，就是不知送什么能让金乌欢喜。他身上银钱不多，买不起贵重物事，又不敢买些便宜的小物件糊弄锦衣玉食惯了的自家少爷。
“那你要什么，少爷？”王小元惴惴不安道，“我什么也买不起，迎福酒舍的工钱过几日才发。可即便发了，我也买不成什么金贵的玩意儿。”
空里飘起了细雪，雪末袅娜而轻柔地落在他们身上，带来丝丝缕缕的寒意，却又不算得太过寒冷。金府里点起了圆滚滚的灯笼，悬在檐下，火红的光洒过来，似能将雪融化。
他俩坐在树下，安静地对视了片刻。王小元因这片刻的沉默而忐忑不安，他注视着金乌幽碧的两眼，想从那瞑晦双目里寻到一点关于此时心绪的蛛丝马迹。
良久，金乌道：
“我要你。”
王小元愕然地眨了眨眼。那对苍碧的眼里似含着讥诮与狡黠，要把他的措手不及与狼狈不堪之色尽收眼底。
金乌将胳膊支在腿上，托着下颌。此时他歪过脑袋，凝视着王小元，一字一顿道。
“就在今天晚上，我要你。王小元。”

第306章 （二十六）死当从此别
此时在火海的另一头，武盟群雄与各派弟子木然伫立着，将那令人惊愕不已的一幕尽收眼底。
那与金乌面貌极其相似的少年在左不正一声令下之后，竟将短匕刺入了武盟主的胸膛。
武无功只觉胸前一阵刺痛，他低头望向颜九变，只见这少年神色淡漠，昔日里的亲热神情倏然不见，心里又是一痛，唤道：“侄儿……”
左不正面露凉薄笑意，遥遥地道：“他不是你侄儿，他是…我候天楼中的水九。”
众人皆大为震悚，想不到这温文有礼的少年竟是左不正的爪牙，同时心中又大为困惑，心里生出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念头：莫非那黑衣罗刹的话句句属实，他才是真正的金乌？
可此时教武无功更为愕然的是，那短匕刺得不深，只划破了衣衫，微微入了些肉，虽刺痛流血，却也未入要害之处。
他正兀自吃惊不已，忽听得那紧握匕首的少年低声道：
“武伯伯。”
颜九变微微抬起眼，他声音很轻，所说之话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武无功正恰看见他神色凄迷，眉宇间似有一丝忧色。
“我骗了您，对不住。”他道，眼里却含着些许希冀，“您还会把我当作是您的侄儿么？”
倏时间，一股悲伤之情忽地涌上心头。武无功望着他的面容，想起他俩在星夜里重逢时的光景。直壁灯的昏黄火光里，他们二人共读经卷，武无功对他耐心指点，解经释句；晨光熹微中，他们舞剑来往，探讨剑招身法间抵牾。
武无功已许久未有过庇荫子嗣之感，武立天生性乖张，稍长了些年岁就离家而去。颜九变虽非真正的金乌，却真伴他度过了一段美好时日。此时听他说出如此哀婉的一句话，武无功一时热流涌上胸腔，颤声道：
“自然是，你一直是武某的好侄儿！”
颜九变苦涩地一笑，倏地收回短匕。他心中一片惘然，是继续对左不正言听计从，还是站在武盟这边？先前他不慎截了本该送给旁人的密令，得知左楼主对自己颇为怀疑，不敢轻信，心中已是一片凄然。
过去的数千日夜里，他一直想成为罗刹。他也时常痛恨自己，为何自己生来便不是金乌？在扮作金乌与武无功共处的日子里，他竟也生出些美好念头，只愿自己能安稳过活。
他猛地回身，将十指倏地一收。众人只见空里银光闪闪，天蚕线呼啸着从四方卷来，把夜叉困在线阵之中！
左不正似是对他的倒戈一击不甚意外，只是微笑道：“连你也要背弃我么，水九？”
颜九变脸上冒出薄汗，勉强一笑，说：“左楼主，我是个贪名图利的小人，早不想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了。”
“果然我让其余部刺客帮忙盯着你是对的。”左不正忽地目光阴冷，露出了仿若在睥睨蝼蚁一般的无慈悲之色，“我从未信过你，你也总会叛离我。”
“正因为您如何都不信我，我才会逃开！”颜九变禁不住抬高声调道。
此时却又听得左不正冷笑道：“你是面具戴久了，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么？你以为你是金五，还是金乌？”
女人喝道：“不，这些人你统统不是，只是空有一张面皮罢了！”
夺衣鬼不曾想过她竟这么说，顿时脸色煞白一片。他心中一直以来虽有数，却也总安慰自己左不正总会将他苦劳放在眼里。如今听她言语，却是将自己视若敝履。
“你是我从颜家带来的玩物，当初确也花费了我一番大价钱。”女人垂头，用指尖轻轻拨弄他布在空里的天蚕线，“但是我玩腻你了，水九。”
颜九变颤声道，“在左楼主心中，我便真只算得一件器物，不算得人？”
“你们在我眼里，也不过是随用随弃的纸屑罢了。”左不正依然笑容冷冽，道，“你也不例外。”
这番话仿若尖刀，一刀刀割在心头。夺衣鬼心痛不已，回想起那千余个在候天楼受人鄙弃、受尽践踏的日夜，他被人肆意嘲弄轻看，被当作拿皮囊侍人的轻贱|货色，就连一心追随的左楼主也不过将他视如草芥。
“左楼主…莫非是想让我也对您动了杀心？”
“不，我只是想让你死得不那么舒坦罢了。”左不正笑意盈盈地抬手，忽地捏住一枚天蚕线。那素来削铁如泥的银线在她手里却忽地只如粗朴衣线般，被轻松拈在指间。她沉默片刻，忽地笑道。“但我要多谢你，水九。”
“这段时日里你替候天楼确是做了许多事，没有功劳，也算得有苦劳。”左不正道。
“那我便…赐你全尸罢。”
那似是一瞬间的事，被捏在左不正手中的天蚕线忽地狂乱摆动，在空里振荡出如波银光。银线犹如群蛇，杂乱无序地往四方游走，每一次振动都在空里掀起惊涛骇浪。
颜九变惊见天蚕线再也不听自己的掌控，纷纷从十指铁戒上脱落，转而向自己甩来！左不正反客为主，将他的天蚕线捏在手中，如鞭般挥舞甩动。一股银线纠缠成的长鞭当胸袭来，颜九变猝不及防，赶忙伸手去抵。
他臂上覆了铁腕套，藏在衣衫之下。即便如此，当那线鞭袭来时，腕套竟被鞭风刮得猝然开裂，应声而落。
“侄儿，当心！”武无功大喝一声，拔出钧天剑，当即便使出“霜刃”之境，横刺一剑而去，拦在天蚕线之间。
可虽有利剑相阻，那烈风依然如拳般捶打在颜九变胸口。他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溢，被鞭梢猛地打飞，砸进了重重焦木之中。只听得一阵教人牙酸的木屑折断声，其后便再无声息，焦墟里一片死寂。
武无功惊道：“你…你杀了他！”
左不正道：“他本就是我的人。要生要死，都由候天楼说了作数。你一个武盟盟主怎么有如此闲心，要管他死活？”
“虽说时候不长，但他也确做了武某的侄儿好些时日。”武无功对左不正怒目而视，“武某侄儿的事，候天楼的恶鬼又怎么有如此闲心，要来管上一管？”
女人忽而哈哈大笑：“侄儿！你分明弃自己的骨肉于不顾，同他不过是演了场假惺惺的好戏，却已作出血浓于水的假态来！”
武无功听她话里似是别有所指，一颗心不由得突突跳动，喝道，“你想说些什么！”
左不正道：“我记得盟主膝下有一子，名为‘立天’，曾师从苗寨寨方宝习得避水枪。”
“不错，犬子武立天性情乖张，自幼便离家而去。”武无功眉头大蹙，“如此说来，他倒不似侄儿乖巧。”
“那若是我现在和你说，”左不正微笑，“你那‘好侄儿’杀了你的儿子呢？”
这话仿若一道惊雷，瞬时在武无功头顶炸裂开来。不仅是武无功，在场众人皆悚怖不已，张口结舌。焦墟上倏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听得火海里一阵嗤嗤喇喇的燃烧声响。
武无功沉默地站在那处，双拳紧攥，好似一块巍然巉岩。他脸上挂着的不是伤悲之色，而是惘然。
他的儿子——武立天，被杀了？还是丧命于颜九变之手？
片刻之中，这句话在他心头被翻翻覆覆地嚼了不知有几十上百回。武无功想要回想起武立天的身影，却只朦胧地想起十年前那个细雨漫洒的清晨，身形单薄而青涩的少年艰难地背起沉重的褡裢，跨过槛木，往府门外迈去的那个背影。武立天没有回头，慢慢地走出潮湿的青石板街巷，身影化在微茫的雨雾里。
也许从许久以前开始，他便再没看过武立天一眼。那个在他记忆里狂傲而乖僻的少年的眉眼是模糊而晦暗的，他已不记得武立天长成了什么模样。兴许有哪一日在巷角碰见时，他们会如陌路人一般擦肩而过，再不回头。
“你杀了他？”武无功喃喃道，“你杀了…立天？”
夜叉在微笑着，火光明灭里，她的笑容也似在变幻，仿佛一张虚罔的鬼面。
武无功的手在发颤，他抬起钧天剑，神色恍惚，“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不。”左不正细细数道，“是你的‘侄儿’下的手。你的‘侄儿’将他掏心取肺，剥皮碎骨……”
“——左不正！”一声狂嗥忽地惊破长空，仿佛能撼得地动山摇。武无功青筋乍现，整张脸皱得有若狞兽。钧天剑上杀气直冲斗牛，无边焰苗往四周如浪般荡开。
焰浪之中，武无功暴吼道，“你这妖邪诸恶尽作，罄竹难书。今日武某立下毒誓，定要将你斩杀在此！既是为了报立天之仇，也是为天下立得正道！”
吼声震得众人双耳剧痛，一时间甚而只觉天旋地转，那炽烈怒火似从盟主胸中喷涌而出，烧到了在场之人的心底。
从远处忽地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武伯伯，这仇……由我来报。”
江湖门生讶异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影孤伶伶地站在火海里。
罗刹浑身浴血，满目疮痍地踏在焦木之上，淌血的手上握着一柄残缺的天雨铁刀。青脸獠牙的鬼面缺了一块，露出一只透着锋锐杀气的碧眼。
他步履踉跄，从焦土上缓慢地迈步而来。众人张口结舌，如鲠在喉，竟一时半会手足无措，出不得声。
罗刹背着一身断剑残片与箭镞，浑身披创。在旁人眼里看来，这人已是伤重难支，可却偏倔强地立着，一步又一步地逼近夜叉。他一扬手，把手里提着的物事扔到左不正眼前。
那是一串人头，结在最上头的是一只焦黑的脑袋，面庞被炸烂了半边。那是金一的头颅。
“如你…所愿。”罗刹喘着气道，猛地抬头望向左不正，“你想要的恶鬼，来了。”

第307章 【新年番外】相守夜欢哗（四）
天色不一会儿便昏黄了，晚霞铺在天边，像红纸灯笼的光映到了天上。炸油酥的香气从弯绕的街巷里飘出来，小孩儿们聚在门口，将闻香而来、垂涎欲滴的黄犬推搡到一旁，叽叽喳喳地耍闹。
金府里也热闹非凡，金乌寻来的庸客挤满了堂屋。他们进进出出，将府里老旧的、缺坏的物件修缮换新一番，搬些大箱小柜，忙得热火朝天。府里四处悬着灯笼，映得亮如白昼，王小元却坐在石阶边，紧张地掐着砖缝里的枯草。
有个人匆匆经过他身旁，王小元一看他的模样，便抬手牵住了那人衣角，不安地叫道。
“水十九，来陪我坐一会儿。”
这人曾是候天楼刺客，算得上是玉乙未的好酒友，如今却没地儿可去，便也在金府里暂且做个食客。水十九手里正捧着一碟果子，看起来正是要往房里送去。听王小元这么一叫，他便把果子放下，坐在王小元身旁。
“什么事？今日真是难得找我一回啊，玉白刀客。”水十九笑道。
他虽笑得和气，王小元却忸忸怩怩，半晌也说不出口，一张脸羞得同煮熟的虾子一般通红。本想问些话，可一看到水十九那同金乌极相似的脸，他又险些魂儿都被吓飞了。
水十九将他这副模样收在眼里，沉思片刻，忽而恍然大悟道：“你是想问我关于上床的事么？”
王小元大惊：“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咱们水部其余的事倒也不熟，但翻云覆雨的事却倒算得精通。还有，察言观色的本事倒也不赖。”水十九笑道，“想问我什么？尽管问罢，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我…呃……”王小元听他如此说，心里一喜，却又觉得此事着实难以出口。他犹豫许久，这才小声问道，“你…你知道金乌吧。”
水十九点头道：“少楼主的大名，候天楼里自然是无人不晓的。何况我在府里待着的这些时候，倒是白吃了不少他家的米饭。”
王小元更觉羞赧，凑到水十九耳边悄声问：“我想问…他……他在床上会是怎样的？”
这话问得水十九哑然失笑，他眨了眨眼，偏头看向王小元。“玉白刀客，你可真是坏心眼，这问题你问我，我又如何能答得上来？我没同他上过床，我怎地知道？”
话才问出口，王小元便后悔了。水十九弯弯的眉眼里似盈满了笑意，瞧着他时更教他心里火烧火燎似的赧然，恨不得在地上寻个缝儿钻进去。
他努力地想要会想起以前他们在天府宅子里的那一夜，想猜透金乌会在今夜如何待自己。可那时金乌在病中，无甚气力，还能任他摆布，如今却是精神起来了，欺负他的力气与花招一样也不缺。
水十九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不过，我倒是有些猜测。我记得以前少楼主同水九的关系不错，水九还真授了他些把戏…”
“什么意思？”王小元懵头懵脑。
“就是说他若是同你携云挈雨，应该会教你十分得趣。”水十九笑吟吟地道。
王小元的脸烧起来了。他总觉得金乌对此事可算得相当娴熟，甚而可称得上是精于此道。
水十九又道：“但他…唉。”说着又轻轻叹了一声，欲说还休。
“怎么了？”王小元忙问。
“少楼主向来是以凶狠出了名的。”水十九道，“对敌时从不留情，哪怕是手脚被拗折，只剩一口牙也要将他们咬死。”
王小元打了个激灵，“你是说……”
水十九笑呵呵地道：“兴许他在床上待你也极凶猛。”
单这几个字，便已叫王小元栗栗发颤了。平日里他便最怕金乌拿要生吞活剥人的眼神瞅他，若是要被这人欺负，可真不知要被揉搓成什么模样。
此时只听得水十九又道：“对了，说起少楼主此人，他还有一个特点，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什么特点？”
“睚眦必报。若是有人刺了他一剑，他便也偏要还一剑回去。有时他已将一人杀死，教那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下，他还要小心眼地过去捅上一刀。”
王小元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道：“以、以前我在他病重的时候欺负过他…”
水十九问：“你把他怎么了？”
“我…我折腾了他一夜，后来他难受到吐血了。”王小元想起此事，仍心有余悸。
“那你便做好…”水十九托着腮微笑，“被他折腾两夜的准备罢。”
——
与水十九说完话后，王小元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下房里。
先前他在东厨里不慎举火，把自己的卧房烧没了，金乌没法子，便给他再分了一间。这下房是用以前的旧柴房改成的，王小元平日里爱拾整物件，倒也干净整洁，只是这处离堂屋、客房极远，孤另另地矗在荒草之间。王小元这下想通了，若是他在这处挨金乌百般欺侮，都不会有一个庸客听到。
他心里惴惴不安，似挂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在房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便出外捧了只大浴桶，烧了热汤。
王小元还记得水十九向自己细细讲明了要注意的事儿，得先备好香膏、巾子，把自己里里外外都洗净，不留一丝尘垢。水十九还给了只装鹿角散的小盒、一枚铜精，朝他神秘兮兮地笑，说兴许会用上。
此时待在房里，同临刑前般无异。王小元浸在浴桶里，忐忑不安地用巾子将自己从头到脚刷洗了一遍，只浸得浑身通红，骨头发软。他又犹豫着拿起脂膏盒子，打开时两手都在发颤。
是要他有些觉悟，先给自己抹上，还是等金乌来给自己抹？可听方才水十九所说，金乌可有着副凶猛的性子，恐怕连脂膏抹都不抹，便会强横地闯进来。左思右想之下，他把盒子放下，推得远远的。
“要死了…我要死了…”王小元两眼无神，嘀嘀咕咕，“我保准会被他欺负死……”
他擦洗完毕，在身上披了件明衣，恍惚地系了布带，又恍惚地抽开。左右都是要被扒的，穿着又有什么意思？于是在这浑噩心情里，王小元倒了热汤，将榻上衾被铺齐，吹熄了蜡烛，像块木板似的直挺挺地躺进被里去。
躺了不知有多久，许是有半个时辰，抑或是更长的时候，金乌还是没来。王小元却如卧针毡，辗转反侧，最终受不了了，一骨碌地爬起来，跑出门外去。
家祠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星香烛火光幽幽地在暗处里烁动。王小元在神龛里摸到了几杯酒，递到嘴边一仰脖便都吞了下去。
他又在脚边一摸，摸到圆桌边有几坛酒，便也抱着酒坛子回到下房里。王小元酒量不好，一杯便倒。平日里若是有酬酢，他便会远远逃开，滴酒不沾。可他此时却恨不得把陶坛都吃进肚里，要他大醉一场。
待回到房里，王小元揭开坛布，先灌了自己一大口酒。酒液辛辣呛喉，他打了个喷嚏，只觉辣味儿直冲脑袋，赶忙呸了几声，却吐不出来。待再吃三四口，他便觉胸前火辣辣地烧了一团火，眼前天旋地转，金星直晃，胆子却也壮了起来。此时非但是一个金乌，再来三个、四个他都不甚在意了。
将一坛酒吃完后，王小元打着饱嗝儿直直躺在榻上，摆开手脚。这时他可醉得够呛，脑袋像一只飞旋的陀螺，晕晕乎乎，看不清东南西北。
“来啊，少爷…”王小元醉醺醺地道，“你要来欺负我，我就…我就……”他一连说了几声，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扯过被儿把自己的头蒙上，嘟嘟囔囔道。
“…我就……嗯，睡着了。”
——
书斋里灯烛煌煌。
金乌在翻着账簿子，查着府中银钱出入。正是年关时候，府里置办物件多，又得清算庸客工钱，条目很是繁琐。先前记账的人糊涂，将各笔数目记得颠三倒四。他已看了几夜账册，还没能一一理清。
庸客们在外敲门，嚷道：“金少爷，你还没歇息么？”
金乌应了一声，道：“夜深了，你们先回去罢。木婶儿在堂屋里，她给你们发工钱！”
佣客们欢天喜地地走了，门外静悄悄的一片，只听得呼啸寒风在院里盘旋不已。金乌翻了几页账簿，只觉眼花缭乱，心力交瘁，便重重地叹了口气，将账册阖上扔到一旁。这时只听得两扇槅子咯吱作响，像是有人用力推开来。
“开门时轻点！”金乌没好气地骂道，“我可不想再添一笔修门的钱！”
槅子推开了，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金乌抬头一看，却惊得瞠目结舌。
他本以为来的是哪个粗卤的帐房先生，没想到却是王小元。
可此时的王小元却与往日全然不同。夜里寒风大盛，他却只着一件素白明衣，系带松松垮垮，一副单薄模样。
金乌道：“王小元？你来作什么？”
他迷惘地起身，王小元却忽地扑了上来。金乌一眼便瞥到了他薄红一片的面庞。只见他双颊绯红，似有霞光，一对漆黑似墨玉的瞳眸里水光潋滟。
王小元一开口，便忿忿地嚷道：“你作什么不来！”
“什么来不来的？”金乌莫名其妙，只见王小元一反平日唯唯诺诺的模样，像要将眼珠子瞪出来一般愤懑地瞧着他。
“你…你不是说了，今晚要我的么？”王小元粗声嚷道，一把揪住金乌两肩，使劲儿摇晃，扯着嗓子大嚷，“我等了两个时辰！一刻也不敢阖眼，睡在榻上直挺挺地等你过来，可你却没来！”
浓郁酒气扑到面上，金乌皱了皱眉，道，“王小元，你喝酒了？”
王小元嚷道：“喝了！我喝了一坛！你是不是要怪我？哼，平日里就许你一个人喝酒，还不许我来偷喝了么？”
金乌避开他：“你喝得太醉了。”
“你今儿不是也这样胡乱吃酒么？还抱着我说‘你是我的’，那才是喝醉了在发酒疯！”王小元拿一副阴险的神色学着金乌上回喝醉的模样，罢了嘻嘻笑了几声。
看他这副模样，金乌也浑不自在，道：“先前…我是在说玩笑话。”
“什么？”王小元叉起双手来盯着他。
金乌移开眼，咳了几声：“我今日喝得醉了些，对你说了些胡话，你忘了就是。”
“你说那是胡话？”王小元忽地抬高了声调，两眼炯炯，死盯着金乌。“你说‘今天晚上，我要你’这话是胡话？”
“…对。”金乌说，“我过后吃了些野葛茶，醒了酒，知道自己先前确是说了些醉话，你别放在心上。”他看似客气地说罢此话，又忽地凶巴巴地道。“给我忘了。”
王小元嚷道：“我偏不要！”
他忽地扑上来，一把钳住金乌的脑袋，将唇凑了过来，紧紧贴着金乌的唇瓣。软热的舌尖一下下舐舔着唇齿，像一只舐毛的小兔儿。金乌和他撞了个满怀，呆怔地抱住他。
玉白刀客果然修了身好柔功，身骨柔韧，金乌只觉怀里似接了片云彩般轻软。
亲了几下后，王小元还偏不安生，低头便扯上了他腰里玉带。
金乌大惊，“你作什么！”
王小元这回倒还比他更凶，醉醺醺地、无理取闹地嚷道：“你不来我房里，到底是在心虚什么？还忸忸怩怩的，难不成陪我一晚就这么委屈么？”
他又弯下身来，低头扒拉金乌的下袴，嘴里嘟嘟囔囔：
“哼，我倒要瞧瞧，你到底有没有那玩意儿……”

第308章 （二十七）死当从此别
话音未落，夜叉与罗刹倏然出手。
只是两人此时使出的招法竟与先前对敌时的迥然不同。夜叉先前使的指法杂乱无章、随心所欲，此时却又现出别样谨慎来。只见她两手开弓，左手轻抹，右手重猱，恰如弹拨古琴一般刺向金乌。
而金乌也将残刀一摆，身形荡尘灭影，疾速蹿出。此时血苦实药效已过，他身躯里迸发出刀割之痛，像有千百支铁钎子在血肉里深深钻动。肌肤上的伤口里灌入热风，整个人更似在火里炙烤。他一面竭力嘶吼，血沫一面从口齿中涌出。
明红烛捂着血流不已的伤口，望着左不正，失声道：“她使的是太古遗音中的指法！”
武无功则凝望着金乌，愕然道：“这是军刀法！”
左不正所用的正是宋人古本中的抚琴法，但见其时而作神凤衔书势，时而如落雁飞花，动作轻柔娴雅，落指时却透着腾腾杀气。
而金乌此时使的不是任何一家的江湖刀法，而是最扎实朴稳不过的军刀路数。一劈一划皆规整有序，时而动似雷霆，时而稳如磐岩。边军面对蒙兀儿骑兵时以守势为主，压着身子砍劈马腿，这时金乌也两手把刀，稳稳接住左不正袭来的数指。如雨刀光中，他俩顷刻间便交手十数合。
这是宁远侯手把手传授给他的刀法。
金乌向夜叉扬刀杀去，皲裂伤口里迸出点点血珠，飞散于空。此时非但是身上之痛，连五脏六腑中蛰伏着的一相一味之毒也尽皆爆裂而出。他的躯壳中仿佛流淌着滚烫铁浆，骨骼在重压之下咯嚓作响。
此时他再无暇去记起那些千奇百怪的刀招，他太痛了，只能回忆起曾经铭刻在自己心中的最熟稔不过的刀法。他想起了爹把着自己的手，粗粝的指腹在自己手背上摩挲的过去。那时他还在金府里，对着高他一个头的木桩子苦着脸胡乱挥刀，被滴溜溜转动的竹臂砸青了眼窝。
那时宁远侯微笑着对他说：“记好这刀法，金乌。”
“为什么啊，爹？”小金乌不服气地撅起嘴，“要是使这路刀招，我就总是挨别人的打，像只缩头王八一样！”
“这才是杀人的刀法。真正能杀人的刀，从不需什么纷繁复杂的招法。刀尖出鞘后，便只有一个归处，那便是敌手心头。”宁远侯笑道，“但我不愿你杀人，所以这刀法授予你，只求你能保得性命。”
寒凉刀光在海棠花雨里洌厉一闪，犹如白虹般将飘花柔风倏然分开。
那时的一招一式，此时皆在脑海中浮现。恍惚间，滚滚火浪仿佛化作轻柔春风，他残破而淌血的双手仿佛被宁远侯的手掌轻轻托举，爹与娘的魂灵好像仍徜徉在他身旁，与他并肩。
左不正神色发狠，突地用一手擒住他刀背，另一手刺出两指，直袭向金乌前额。
“这刀法…虽说平平无奇，但着实令人作呕！”她忽而高声叫道，难得地显露出烦闷狠戾之色来。只因她仿佛在这少年身上窥见了十年前的镇国将军的身影。他们的眼神同样清澈而坚毅，似含着视死如归的决意。
她出手猝不及防，金乌此时又正恰剧痛难当，一时间竟难以闪躲格挡。眼看那尖利指尖即将要戳上他仅余的一只眼，旁侧忽而传来一声大喝：
“金乌，闪开！”
武无功一剑掏心刺出，直指夜叉玉堂穴。他面色红胀，面上青筋暴突，显是用上了毕生功力。这一剑同时使上了燃犀、消魂二境，既求洞若观火，又将此剑舞得教人胆寒心惊。剑光似流星寒月，冷冽清寂。
这一声喊毕，武无功面带冷汗。他见眼前情势危急，竟不知觉中脱口而出，叫了黑衣罗刹“金乌”！若是江湖群雄因而怪罪自己同奸邪之人私通有旧，将自己打为罪人，那这武盟盟主之位便万万坐不稳了。
可武无功一眼望去，只见在场之人皆神色急切，紧盯着夜叉一举一动。所谓大敌之前不计枝节，此时众人皆殷切期盼着有人能扳倒夜叉，只要能有这般人物做到此事，论他是什么恶鬼罗刹降世，又有什么干系？
钧天剑一剑刺去，夜叉急忙伸手把住剑锋。只是这钧天剑削铁如泥，顿时便将她手上指套斩裂。只听得呛啷声响，铁指套碎落一地，露出她残缺的半只手掌来。
众人见她手掌残缺，不由得暗暗心惊，同时心中暗忖，不知这天底下究竟有何等厉害的人物，竟能将她半只手掌削下？
只是这一剑被她那残破半掌捏住，是决计再进不得一步了。武无功满面冷汗涔涔，只见剑尖虽在左不正护心镜上刺出一道裂纹，却仿若被峻岭牢牢夹住，动弹不得。
情急无奈之下，他只得抽剑后撤，又听得身边传来一道微弱之极的呼声。
“武伯伯……”
他一转头，便见罗刹喘着气轻声道。“…多谢。”
望着那遍体鳞伤的罗刹鬼，武无功竟一时如鲠在喉。他喉头滚动了几下，艰难地道。“你…唉，救人性命，本该是武林正道，可武某今日竟救了个候天楼恶鬼……”
话还未说完，武无功却忽见罗刹倏然跪地，拄着手中残刀气喘不已。金乌仰起血污沾染的脸，断续地道，“武伯伯……我…我快活不长了。”
一面说话，罗刹鬼口齿间一面溢出鲜血。武无功本以为他诡计多端，要作出一副病恙之态唬人，可看他似是强忍着极大痛楚的难受神色，心里也不由得隐隐作痛。
“金乌…唉，武某也不知是否该如此叫你……”武无功连叹三声，“唉，唉！武某这一辈子常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昏聩，索性再眼目昏花一次罢！你想对我说什么话？”
罗刹道：“请…法藏寺方丈再摆开五法阵，按迷阵子所说…攻夜叉璇玑、玉堂等穴。”
他呼吸急促，碧眸涣散，却仍强撑着道：“五法阵中有五方主位，需有五人入位镇守。”
朗思方丈在旁颤声道：“是，是。老衲请众弟子摆出五法阵，却无往日阵势，原因正是这五法阵本应由五台僧住持入位，主位非功力深厚之人镇守不可。”
金乌道：“依后生所见，心所法位应为朗思方丈，色法位为红烛夫人，无为法位为迷阵子仙长。武伯伯居心法位……正能为消魂一境锦上添花。”
说这些话时，罗刹又咳几声，身躯摇摇欲坠。
老方丈却面露难色。他先前呵斥罗刹鬼最是厉害，可此时因同仇敌忾，便也觉得这小子倒也不似先前看来那般可恶，道：
“这位…施主说得甚是有理，只是这五法阵里仍有一位，名唤不相应法。说的便是不同于无形心法，亦有别于有性色法，乃是宇宙之虚幻。可若是放在五法阵中，便是居于法阵首位。”
“首位，那岂不是敌前？”武无功提剑抵挡左不正袭来的数指，仓皇问道。此时他只接了夜叉数招，便已觉得心神紊乱，自顾不暇，若是有人居于这不相应法位，便得直面这最可怖的魔头。
郎思方丈环顾四周，目光在一张张惊慌面庞上扫过，一时只觉能正面抵敌夜叉、又功力深厚的人竟无人选，心里也暗暗焦躁。
此时只听得罗刹断断续续地道：“不相应法位……让我来。”
“你？可是你……”武无功瞥了罗刹一眼，只见他身披数创，伤痕累累，鬼面后露出一片无血色的惨白面庞，顿时忧心忡忡。
金乌道：“左不正她…不敢杀我。”
话音刚落，罗刹便忽而剧烈呛咳，口中鲜血狂溢，血如泉涌。血从罗刹鬼面的獠牙里淌下，泻了一地。
武无功赶忙伸手一揽，将罗刹抱在怀里，闪过夜叉利爪。他这一伸手，只觉掌心里湿湿腻腻，再摊开手掌一看，眼前尽是湿漉漉的一片鲜血。
“罗…罗刹……金乌！”武无功一惊之下，失声喝道。他再揽着金乌闪身后退，此时朗思方丈挥舞宝杵率众弟子而上，他便借得这功夫把罗刹带到人群后头，轻轻放下。
乘着朗思方丈阻拦左不正的间隙，武无功赶忙将以指搭上金乌腕脉，顿时大惊失色。他再将用掌轻贴罗刹被鲜血浸湿的胸腹，只觉其中内气纷杂，左冲右撞，经脉又似是被尽数蚀断，内里正如一片糨糊。
他不知这是一相一味之毒所致，却也早听闻罗刹身受重伤，这才隐没于江湖。只是武无功先前只将此事当作坊市传言，嗤之以鼻，如今见了才知是确有此事。
罗刹似是昏了过去，过了许久，指节才微微一颤。武无功心头大喜，赶忙问道。
“金乌…你……你如今怎样？”
“……”金乌勉强撑开一丝眼皮，气息微弱地道，“还…行，应该…能站起来……”
武无功忙道：“你且躺着！武某这便去寻几个通医理的弟子，要他们给你瞧瞧。”
“不…必。”金乌虚弱地一笑，“救不回…的。”
若是下了地狱，身躯被穿刺在刀山剑树上，那般疼痛也不过如此。金乌此时浑浑噩噩地想，他的眼前时而血红，时而现出一道白光，两耳嗡嗡作响，似有飞蚊蝇虫聚于耳旁。他的身躯在往地底坠落，似是被泥沼渐渐吞没。
此时忽听得一声裂响，浑身雪白的女人犹如烈风般闯破人群阵法，杀到他眼前。武无功想拔剑相向，却被她回身一记重扫逼退数步。
金乌感到自己似是被她拎起。
左不正轻声道：“很痛么，金五？”
“若是你仍愿同我一起走，我便让你不再那么痛苦，你愿意么？”女人摊开手，金乌仅余的那只眼瞥见了她掌心里的朱红药丸，血一样的妖冶而晶亮。
“这万医谷的丹丸也是我费尽心思拿到的，若是你从此心甘情愿，拜服于我，这丹丸给了你也成。”左不正的呢喃仿佛蘸了蜜水一般甜。
金乌喘了一会儿气，照着她的脸啐了一口血沫，道。
“做…梦。”
夜叉忽而神色狞厉，将他狠狠地一甩手掷出！金乌感到自己直飞了出去，脊背用力砸在木柱上，不知撞断了多少根木条儿。他砸进焦墟里，铺天盖地的尘灰洒将下来，将他掩埋。
天地仿佛变得一片黑暗。
金乌躺在漆黑的焦木间，浑身散了架似的，血流不止，神志逐渐远去。
他想，他确是快要死了。

第309章 【新年番外】相守夜欢哗（五）
灯盘翻了，蜡油泻在地上。书斋里只有一星灯火浅浅地燃着，四周暗了下去，只听得门外夜风呼剌剌地作响。
王小元顶着一脑袋的纸页。方才他动作太急，把账簿子的装线扯断了，簿页扬在空里，落了他一身。往时金乌定会大发雷霆，斥骂他坏事，今天却一反常态，沉默寡言。
黯淡的火光落在他俩脸上，王小元只看得到金乌面颊边的一道浅淡金边。黑暗里他们相对无言。
“少爷，你…你真的讨厌我？”王小元惴惴不安地道，揪着金乌衣袖不放。他很是惊慌，支吾着道，“那…那该如何是好？”他惶乱慌忙，又觉金乌在盯着他冷笑，心里愈是发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这招倒似是十分有效。王小元只觉金乌忽地颤了一下。他顿时似领会到了其间关窍，可他就是笨，常人一宿就学得会的刀法，他都得花上十天半月才勉强记得八成。看来这事儿他没个一年半载还学不会，很长一段时日里都要挨金乌斥骂了。
金乌从台边拿过一杯清茶，递给他。
“那…那该如何是好？”王小元依然跪坐着，垂着脑袋，结巴着道，都快急红了眼，愈说愈难过，“少爷，我怕讨不得你欢心，你就会一直讨厌我……往后只让我做些劈柴烧饭的活儿……”
“你连烧饭的活儿也干不好！”金乌听了这话，简直要蹦起来揍他，“上回让你烧饭，你把整个东厨和下房都烧没啦！”
王小元更蔫了，脑袋垂得似乎要埋进地里。
半晌，他幽幽地道：“我没什么本事，少爷。”
想起他那糟糕之极的模样，金乌叹气：“算了，我自个儿来。”
王小元盯着他。金乌骂道：“看什么看，闭上眼去！”
“嗯……我想虔心学习一会儿。”
王小元乖乖照做，却先见金乌将一只小盒抛了过来。
“这是什么？”王小元奇道。
金乌道：“你袖袋里的东西，是水十九给你的罢。那是掺了好些玩意儿的鹿角散，你要是怕难受，就吃上一两颗。”
王小元打开小盒，从里头摸出一粒黄澄澄的药丸来。他左瞧右看，道，“奇也怪也，明明是鹿角散，却是这么一颗糖球似的药丸。”
他放进嘴里，只觉甜丝丝的，顿时很是高兴，“味道和糖球儿也差不多！”他贪嘴的性子上来了，伸手在盒里再多摸了些，兴冲冲地道，“少爷，我还能再吃几颗么？”
金乌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你爱吃上十颗，打算半月都干不得活儿，我也不在意。”
这话听得王小元大骇，他张嘴咳了几声，可那药丸早已滑进肚里，如何还能再吐出来？他苦着一张脸，嚷道：“我…我要死啦！”
“不错，我看你笨死了。”
金乌对他冷嘲热讽：“都怪你有个不开窍的木头脑袋，什么也学不会，连醉春园的姑娘也嫌你愚笨。下回你去猪圈里，寻头黑面郎来练个百十回再回来罢。”
那盛着鹿角散的丹丸下肚不一会儿，王小元便“哎唷”“哎唷”地在地上打滚。
“我要死啦，少爷，我真的要被烧死啦！”
金乌嗤笑一声，道：“不就是一枚药丸么？你倒是演得十分好。”
吃了那药丸的王小元却大嚷大叫，胡闹不已，什么害臊胡话都一齐嚷叫出声。金乌见他闹出的响动甚大，生怕外头的佣仆都听见了，赶忙凑上去捂他的嘴。
可他才凑过去，王小元就同牛皮糖似的黏上来，两臂圈着他不放，金乌倏地瞥见他齿间衔着一枚澄黄药丸。
王小元把那药丸送进他口里。金乌一个不留神，竟也咽了下去。
“是不是很甜，少爷？这药丸可不能我自己一个独吞。”王小元虽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却透出一丝与往时不同的迷离。
他凑上来，低声道：
“你也得…陪我一起。”

第310章 （二十八）死当从此别
死是什么感觉呢？
金乌曾不计其数地考虑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他不是在赴死的途中，就是在濒死的险境之中。此时他仰面躺在焦墟之中，四周是浓郁似墨的黑暗，正如一口棺木，将他牢牢安置于其中。
他想，死一定也同“不相应法”一般，既非无形，也非有形，乃是一种虚妄。他从无边漆黑里瞧见了血红、花白、金黄，随即是斑斓彩色，仿佛坠入了一个染坊里，只是这点点彩色最后又融入深黑之中。
眼前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并无天与地，也无冷暖、长短、大小、远近，有的只是混沌不明。
金乌在黑暗里站起来。
虽说是站起，可他已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仿佛一缕幽魂般游荡在无边墨色里。他仿佛正置身于一条狭长甬道间，前路与后方皆一片茫茫。
他惘然地往前走，一步又一步，仿佛没膝于浓厚翻滚的雾气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似露出一星光亮。
金乌走过去。渐渐的，他先听到了风拂枝梢的簌簌声响，听到了院里虫儿沙沙的叫声。再行几步，他望见乌燕在青嫩杨柳间穿梭，苍苔映碧了石阶。
那是嘉定金府尚未荒败时的模样。
他顺着石阶缓慢地走下去，只见院里到处柳绿桃红，盈满莺啼燕语。院落中央摆着一张圆石桌，两只石凳。
石凳上坐着个扎着桃心髻的女孩儿，正背对着自己，静静地望着眼前春景。
霎时间，他的心尖似被针扎了一下，颤颤的疼。金乌张口结舌，他沉默地伫立了片刻，缓步走到石凳前，慢慢坐下。
暖风拂面，带来一缕缕馨香，眼前是一片洁白若雪的梨花。
金乌仰头望着那梨花，出神地呢喃道：“我…是死了么？”
坐在身旁的女孩儿转过头来，笑盈盈地问：“怎么这么说呀？”
“若非如此，我怎么会在此处见到死人的面？”金乌道，他也缓缓地转过头，与那女孩儿四目相接。明明他们数月前才见过一面，金乌却觉得仿佛过了数十年。
他本以为在天府宅子里的那一夜他俩不过是生离，可转眼间竟变为了死别。
女孩儿晃着脚尖，绣鞋上的银蝶晶晶亮亮，似要翩然飞入融融春光里。她俏皮地一笑，道：
“我想吓你一跳，要你睡不着，便给你托梦来啦，五哥哥。”
她见金乌神色似是郁郁寡欢，便气鼓鼓地道：“你怎么不开心？我来看你，你居然也不笑一下！”
沉默片刻，左三娘见他仍不说话，又拍着手道，“我懂啦，一定是我说的不是你爱听的话，你才气恼，不愿同我说话，对不对？”
金乌嗓音沙哑，问道：“什么叫‘我’爱听的话？”
三娘道：“你是不是想听我说‘我没死，先前的一切都是你的一场梦，既没有什么候天楼，也没什么死人’？”
“若你能这么说，自然是最好的。”金乌的神色有些凄然。
左三娘笑嘻嘻道：“不对呀，五哥哥。光是我出现在这儿，就已是你的一场黄粱美梦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伸手去拉金乌，“不过嘛，既然是梦，那便该干些梦里该有的事。”
金乌问：“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随我过来！”左三娘笑靥如花，牵着他从石凳上站起。
庭中磥石竦峙，梨花缥缈如雪，琉璃砖墙青莹剔透，似泛碧潋，在日光里鳞光闪闪。他俩缓步走过去，只见得一条幽径现在眼前，道旁是浑浑茫茫水墨一般的翠树。金乌随着三娘走入小径，四周苍翠欲滴，枝叶遮天蔽日，莺啼婉啭，像是一片深林。
他俩走了许久，终于见得眼前略略见光。可那日光也同白雾一般，十分明亮，却并不刺眼。清香白花从枝头纷零散落，在那花雨之后，有人在遥遥地向他俩招手。
金乌眨了眨眼，依稀辨出了那招手的人的轮廓。他第一次眨眼，只觉相隔太远，不甚清晰，再走近了些、多眨了几回眼，眼前却愈发模糊。他停下脚步，泪水不知觉间从眼里滑落下来。
那是个着短衣革靴的蒙兀儿女人，头上结着一道乌漆漆的长辫，辫尾系了只小金铃，暖风拂动之下叮当作响。她眉眼俊逸，一对眼与他如出一辙的澄碧，五官深邃却飞扬。她笑起来时，宛若牛角刀般的锋锐双眉舒展开来，笑意漾在嘴角，柔和而温暖。
“来阿妈这边，金乌。”
会兰乌也唤道，两眼笑得宛如弯弯月牙。
脚步踉跄了一下，金乌茫然地停住了步子，揉了揉眼，可却也不敢多揉，生怕一晃眼，眼前光景便烟消云散了。
“娘…亲？”他小声地唤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处。会兰乌也身后立着个男人，也在向他招手，微笑道：
“金乌，过来，就差你一人了。”
宁远侯在璀璨日光里朝他柔和一笑，一袭绣狮绯袍如红艳艳的木芍药花儿，灿烂地盛放于眼前。他身边熙熙攘攘，聚拢着许多人。金乌定睛一看，只见人群里尽是昔日金府里的粗使长工、贴身服侍的丫鬟，人人都有着他所熟谙的面颜，眼笑眉开地望着他，口里叫道：“少爷！”“金乌少爷！”
那些皆是他儿时熟识的佣仆，虽说大多只在府里帮工，做些粗活儿，却也颇敬爱宁远侯。他们本该丧命于候天楼侵袭金府的那夜，此时却都笑吟吟地站在梨树下亲热谈笑，听闻他前来，纷纷转过脸来唤他的名字。
人群里钻出一个系着三顶甲小辫的孩童，两眼发凸，面颊扑红，一身淡黄夏绢衣，笑嘻嘻地喊道：“金少爷！”
金乌转头望向他。那孩童咧开嘴笑道：“金少爷，你还记得我么？我是阿潘，咱们小时候常在一块儿玩的！咱们把灰尘作饭，泥水作汤，在院里的那棵海棠树下摆了个大酒楼！”
忽又有人在一旁颤声道：“少爷，您…您认得老妇么？”金乌再一转头，只见一个灰裙妇人站在人群里，正以手拭着眼旁热泪。她发中银丝交杂，面上也添了些纵横沟壑，金乌却认得她是自己幼时的奶娘，叫越姨。越姨道：“唉，咱们在这儿等了许久，站得腿脚酸麻，却也终于等到您来啦，真是可喜可贺。”
此时人群里又涌出数人，纷纷拥到他面前，七嘴八舌地道：“少爷，您见过我么？”“我在金府里待了段时日，也和您打过几回照面，唉，您可算是来啦！”一时间，人人涌到他身边，牵着他的手喜气洋洋地招呼他。
这辈子似是从未有这么多人齐声叫过他名字。金乌怔怔地听着他们亲昵的言语，眼眶不由得一阵发酸。
知道他名姓的人大多已不在人世，这天底下无人不将他当作候天楼的罗刹鬼，斥他罪不容诛，死有余辜。
金乌迟疑着道：“大伙儿…都在等我么？”
众人齐声道：“正是！正是！”
那叫阿潘的孩童道：“咱们想办一个大宴，邀金府里所有人一起来，还有大家的亲朋好友，能来的便都邀来。”
“请来了之后，又要做什么事呢？”金乌问。
会兰乌也笑了一声，扬起嘴角，拍了拍他的脑袋：“自然是吃喝玩乐，如何快活便如何来。金乌，在这儿你想做什么，便尽情去做，大伙儿都可喜欢你了。你若有所求，咱们都会尽力替你办成。”她抬头，对众人笑道，“是么，各位？”
众人开怀大笑，道：“全听政国将军夫人吩咐！”越姨又笑又叹，道：“少爷花了十年才找到这处，一路上遭了许多辛酸苦难，咱们从此陪着他一起，又有什么关系？少爷，你想要咱们做什么事，便尽管开口。”
周遭人尽用热切又慈爱的神色望着金乌，让金乌不由得有些不自在。
金乌道：“我…我没什么相求之事，只是…”他低下头，难得地支吾了一阵，旋即又带着略有忸怩的希冀之色抬头：
“我想…陪你们说说话，这样便足够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将他当作金乌，他也很久不曾与人谈笑，尽情欢笑一回了。
宁远侯走到他身旁，将手掌轻轻搭在他肩上，温厚笑道：“好，你要说什么话，大伙儿都在这处听着。”
缭墙深院中，淡白花雨里，众人抚掌而歌，唱道：
梦回故里无一虑，身在远藩有千忧。
几度惊思暑寒变，一春幽梦还清秋。
又道：“醇湑一樽醉黄粱，抛却百般烦恼事。”说着便将一杯杯清酒送到金乌面前。众人拉起衣摆，挽着手，围着他打着旋儿。一时间天地里明晃晃、白茫茫的一片，尽是飘香花雪。
金乌坐在人群中央，和宁远侯与会兰乌也一起慢慢地说着话。他说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时都极缓，仿佛怕将肚里的话说完，爹与娘便会拧头便走，再不听他的话了一般。他将这十年来的时光细细道来，有时说的是他在候天楼做刺客，凄风冷月里挥刀落血；有时说的是他在嘉定宅院里栽秋海棠，将花儿养得浅淡浓艳、千娇百妍。事无大小，都被他一一挑拣着说来。
待听他说完，时候似已过去了许久。日光依然很盛，却显出了些微夕阳的金红，霞云悬在树顶，似要将一树梨花点燃。唱歌的人累了，坐在石凳上吃茶掷采，嘻嘻哈哈地闹作一团。
听罢他叙说的这些话，宁远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金乌，你这一路走来，爹与娘一直在看着你。”
金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知怎的，在此时他再不是待事老成的候天楼少楼主，而是个垂首只待爹娘训斥的孩童。他手里捏了太多笔人命债，不知要几辈子才能偿清。
会兰乌也却一把抱住了他的脑袋，将他拥进怀里。金乌只觉发丝间温热湿润，她在落泪，泪珠滚落在他头上。他的娘亲哽咽着道，“傻孩儿，你过得太苦了，这十年来仿佛没一日是过得欢喜的。不过不打紧，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便一直、永远在一块儿，再没什么能将咱们分开！”
宁远侯微笑着看着他俩，金乌忐忑地抬头，只听他道：“不必自责，你已经十分令我骄傲了。”
他说这话时，不知怎的，心里似是忽地被揉皱了一片，金乌只觉眼里酸涩，难以置信地开口道，“你…你们不怪罪我么？”
“为何要怪罪你？”
“我杀了人…我……败坏了金家名声。”金乌结巴着道，“我…直到死了，也只会是受万人唾骂的恶鬼……”
会兰乌也道：“那又有什么干系呢！让旁人闲言碎语去罢，我的孩儿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儿！”她使劲地揉着金乌的一头乱发，金乌只觉她的怀抱温暖而柔软，是许久不曾想起的娘亲的怀抱，一时间他也仿佛变回了十年前的那个孩童，泪流满面，只余哽咽。
“留在阿妈身边，好么？”待得他抽噎稍缓，娘亲亲昵地拂着他的发丝，轻声问道。
金乌微微点了点头，红着眼道。“……嗯。”
这处既明媚又温暖，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乡。既不是荒草连天的断壁残垣，也不是血肉横飞的杀场，有娘亲和昔日金府的佣仆陪着自己，他只觉心中欢喜不已，想长长久久地留在此处。
此时众人齐声高呼，一齐拥过来紧抱着他，七嘴八舌地叫着“少爷”“金公子”。宁远侯从瓷壶里倒了一杯清酒，递给他，笑吟吟地道：“爹也希望你留在此处，多陪陪你娘。”
金乌怔怔地接过酒杯。左三娘旋即了扑过来，一把揽着他的手臂左摇右晃，眉开眼笑地道：“五哥哥，咱们一起再在海津里玩儿罢！”她扳着手指头数道，“我还要骑你的白马，还要吃糖栗子、果仁麻花……”
众人笑嘻嘻地围着他。越姨似是喜极而泣，用绢巾抹着眼角道，“少爷，老妇这回不会再离你半步啦，有你回来，咱们金府总算是热闹起来了！”阿潘也伸舌瞪眼地扮鬼脸，道，“咱们这儿，少了一个人都冷清得不行，这下人总算齐了，日子也该红火啦！”
一片喧声间，金乌握着酒杯，怅然若失地在人群里扫了一眼。
许久，他问道：
“…王小元呢？”
笑声戛然而止，方才还在欢闹的众人冻住了一般，忽地紧紧抿着嘴，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这一刻似是漫长之极，在鸦雀无声之中，众人皆拿怪异的眼神睃着他，会兰乌亦忧心忡忡，开口问道：“金乌，你在说什么呢？”
金乌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茫然地道：
“王小元……我没看到他，他在哪里？”

第311章 （二十九）死当从此别
环顾众人，熟识的面孔间没有他要寻的那张脸。
金乌将那一张张脸看在眼里，匆匆地迈开步子，在人群中左冲右撞，迷惘地道：
“…王小元？你在哪儿？”
他眼里染上了几分焦躁之情，以致于竟无意地将身旁人推搡开来。众人“哎唷”“哎唷”地叫唤，可先前脸上尚有的欢喜之色却似在一刹间一扫而空。金乌却愈发急躁，他没看到王小元，哪儿都没有。
会兰乌也蹙着眉，不安地道：“金乌，你在寻谁？”
“我在找王小元。”金乌拨开身旁人的肩膀，举目四望，道，“娘，你不记得他了么？他是咱们家的一个粗使啊，一个好吃懒做的蠢材、跟屁虫。”他虽在口上如此斥骂，脸上的紧绷神色却略略放松了些。
阿潘眼眸低垂，嗫嚅着道：“他……他进不来的。”
金乌的目光近乎逼视，直扫过来：“你说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这凌厉注视下，孩童畏惧地缩了缩脖颈，小声道：“他进不来咱们这儿，他在外边。”他伸手往金乌身后一指，“喏，他就在你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既入不了这庭院，也没法子同咱们吃酒。”
“为什么入不来？”金乌只觉奇怪，可他方想回头望去时，会兰乌也却忽而神色大变，猛地扑上来，捧住了他的脸，道，“不能回头看！金乌，你千万、决计不要回头看一眼。”
她神色惶急，可脸上又确是盈满了对自己的关切之色。金乌心里虽生了重重疑窦，却也不由得心头一酸。
越姨满脸忧色地走上来，道，“少爷，你怎地还要寻人？难不成和咱们在一起，还让你不够快活么？”
金乌怅然地道：“可是如果他不在，我就绝不会开心。”
众人默然不语，似是有满腹的话要与他倾诉，却又忽地闭口不言。先前的欢闹之景烟消云散，他们人人都坐立不安。金乌目光忽地与宁远侯相触，犹豫地喊了一声：“…爹。”语气里似是有相央求之意，想求宁远侯让他去找王小元。
宁远侯沉思片刻，面色凝重。许久，他抬起头，叹道：“喝了那杯酒罢，金乌。”
那酒看着清醇香冽，更似是香飘十里。要是在往时，按着他贪杯的性子，准会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可此时金乌凝视着手里杯中的酒液，心里忽而生出一个惊人念头。他抬起眼，直望向宁远侯，带着哀戚之色道：
“爹，这里莫非是在黄泉路上么？”
一片死寂，无人作声。金乌看着他们，神色一点点地冷下去。
宁远侯沉默良久，并未发话。
金乌又微微举起手里酒杯，冷声道：
“那这杯酒，也是孟婆汤吗？”
这话一问出口，宁远侯竟难得地神色凌厉了一回，喝道：“金乌，莫要问太多，喝下去！”说着便倏地上前一步，擒住他的手腕，按住他后脑，将那酒硬是递到他嘴边。
“喝了这酒，是不是会忘了所有事？”金乌将那酒杯缓缓推开，倔强地摇头道。“我才不要。”
会兰乌也面色一白，旋即低声道：“傻孩儿，这世上这末多苦难，你都领教过了，难不成还要记着么？自然是忘掉一切的好。从今往后，爹与娘都会陪着你，直到永远。”
“可我不想忘记王小元。”金乌垂眸道，“要是能记得他，哪怕是连难受的事也一块儿记得，也没什么关系。”
他不顾会兰乌也与众人的阻拦，向后张望而去。只见身后是来时小径，却不见先前郁苍树丛。小径尽头漆黑幽深，似有呜咽风声自其中涌来。
金乌凝视着那幽邃出口，从那里看到了连天火光。焦黑木柱东倒西歪，横七竖八，行客肌肤焦烂，凄厉哭声响彻街巷。那里才是生者的世界，既滚热又凄寒。
“我要走了。”他茫然地站起，“王小元还在外头等我。”
众人脸上现出伤悲之色，纷纷上来捉住他衣角，七言八语地道：“别去！”
“金少爷，别去那里！”
阿潘近乎哀求地道：“少爷，你别走，你要是从这儿出去，你就会被火烧、被刀砍，毒发时还会痛不欲生，像被千刀万剐！”
会兰乌也横起柳眉，拦住他去路，厉声道：“娘不会让你走的。方才不是说了么？我们一家人要开开心心、快快活活地在这里，不去理会外头的一切事儿！”
连宁远侯也闭目叹息，背手而立：“留在这处罢，金乌。别再去外面受苦了。”
一片喧闹声中，金乌直视着宁远侯，道：“爹，是您往时对我说过，要学唯室先生的一句诗：‘愿与朱云斩邪佞,岂甘埋没延平津。’我若不去对付左不正，还有更多人会死。我再不济，倒也算是个将门之后。”他垂下头，撇开眼，“以往和您一同念书时，我也有句话一直惦记在心里。”
宁远侯面色凝重，问道：“什么话？”
金乌缓缓道：“虽九死，其尤未悔。”
说完这话，他忽地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向众人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旋即站起身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转身便走。
身后是温暖而明媚的春光，轻风剪剪，碧草绿桑。迎面而来的是呼啸烈风、滚烫火海，刀光剑影交织间，似有狰狞群鬼朝他聚涌而来。而他每往前走一步，身上就似有尘泥般的碎屑簌簌扑落，露出满身斑驳伤口。
血水染湿衣衫，淅淅沥沥地落在脚下，腹中剧痛忽而升腾而起。愈是靠近小径尽头，他身上便愈是宛如刀割，疼痛难当。
他想回头，回到那个温暖的归所，在那儿有爹和娘、还有金府的大伙在等着他。他想睡在那和暖惠风之中，听莺啼燕语，嗅风里飘来的清淡花香。宋真宗在《四十二章经》中所注：“七生七死者，于七度生死中断尽烦恼。”
但金乌想，一度生死便已让他足够忧烦了，他生时贪恋逝去之人的温情，死了又偏偏惦记着王小元。他要是死了，王小元该怎么办呢？那蠢材驽钝之极，连烧饭补衣都不会，靠着乞讨才一路从嘉定寻他到天山，两年来在海津渔阳闲晃。想起王小元，他便步履轻快了许多，仿佛足底生风。
会兰乌也似乎在他背后啜泣，众人低低呜咽，声音仿若盘萦幽魂。有人小声地唤他名字，想教他回心转意，回过头来。
但金乌没有回头。待踏出幽林时，他已伤痕累累。再从小径中迈出一步时，他浑身淌血，只有拄着刀才得以站稳。
他慢慢地走回来时路。庭院里风声息静，梨花静静飘落，覆在他踩出的血脚印上。金乌忽而想起嘉定的府里只栽了海棠树，没有梨花。大抵这是个离别之梦，生与死，他势必要抛却一边。
在如雪花海里，金乌又看到了那个娇俏的身影。
左三娘坐在石凳上，笑盈盈地望着他。
“你又要走了么，五哥哥？”
“嗯。”金乌点头，“你也会拦着我么？”
三娘缓缓摇了摇头，“你若是想走，那便走吧！”
她似是赌气一般，鼓起了面颊，将手撑在脸颊边，“与其留个哭丧着脸的人在这里，倒还不如放你回去受罪好了！”
金乌只觉心里又沉又酸，如鲠在喉。半晌，他道。“对不住，三娘。待我杀了该杀之人，就很快来…陪大家，陪你。”
左三娘却摇头道：“我不要你来陪我。你给我慢些过来，越晚越好，至少等到五十年、六十年以后才过来。这儿是很好，可我只想一个人坐着，不要人来打扰我。”
“对不住……”金乌垂着头道，忽地咬牙切齿，痛苦地颤声道，“对不住，对不住！”
他先前神色怅然而淡漠，此时却忽地跪倒在地，胡乱地抹着眼，通红的眼里泛起泪花。
三娘奇道：“五哥哥，你今天怎的好生爱哭？你又是怎么了，老和我说‘对不住’？”
金乌重重捶了一记地面，哽咽道：“我没能来…救你。明明我只要再快一点……让土部刺客跟着你，你就不会死…不会被候天楼那般对待！”
他咬着唇，半晌道，“我害了很多人，爹和娘，还有金府的大家都是因我而死…而我却……”
左三娘静静地看着他落泪。良久，她莞尔一笑，“真奇怪，看到你哭，我却有些高兴。”
听她这样说，金乌怔愣着抬头，眼角依然发红。
“这是不是你第一次为我哭？”三娘道，“我现在可知道啦，原来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尚且不怕的黑衣罗刹也是会哭的。”
金乌道：“我也是人，我也会难过。”
左三娘歪着脑袋，把他从地上扯起来。她轻声道，“可是五哥哥，在我心里，你就是个无所不能的神仙，什么都能做到。对啦，我先前不是与你说过，要你依我三件事么？”
这时金乌才想起确是有这回事。在许久以前的金府，那时天上小雪满散，她坐在他的病榻前，眼里亮晶晶地向自己叙说。她说要买许多药材来装满宅子里的药柜，还要去镇里吃糯米桂花糕，只是那第三件事迟迟未想好，便拖到了如今。
“你要我依你什么事？”金乌问。
三娘嫣然一笑：“我要你忘记我。”
金乌怔住了。
“既然要走，便别挂念着这边啦。反正等你七老八十以后，咱们还会再见的。”三娘挺起胸膛，得意地道，“到那时，你和小元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只有我还是个小姑娘，嘻嘻，该轮到我嘲笑你俩啦。”
她忽地用力在金乌背上一推搡，叫道。
“再见啦，五哥哥！咱们很久很久以后再会吧！”
这一推似是将他从那庭院里推开，整个人落进了沉沉黑雾里。金乌猛地回首一望，只见梨花缥缈似雪，日光灼灼耀目。在那剔透通明的琉璃墙下，似有一众人在含笑望着他。金乌在其中辨出了爹与娘的面容，这短短的黄粱一梦，是他十年来与他们相聚得最久的时候。
金乌久久地眺望着那明亮的光景，直到雪白梨花堆满空阶，才回身踏入了黑暗里。
这一回，他再也没有回头。

第312章 【新年番外】相守夜欢哗（六）
烛影摇红，夜风送寒。浅浅的影子映在窗麻纸上，微微颤动。
隐约有欢颜笑语飘进窗来，似是佣仆在堂屋里笑闹。今夜正是一年末尾分放工钱时，木婶儿便不去多管，任他们在厅堂里吃茶，闹得天顶掉下来也由这伙佣工去。
而就在堂屋一旁的书斋里，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两人轻声低语。原先铺在椅上的青色褥席如今正铺在地上，似一汪漾动的春水。
王小元躺在其上，因酒醉而混沌疼痛的脑壳闷闷发疼，他半张着眼，只觉眼前黑蒙蒙的一片。他的脸被捧起，正如一条砧上鱼肉，被肆意摆弄。
有人将他放在褥席上，微凉的风吹拂周身，王小元只觉有只手在他身下垫了只引枕。他打了个激灵，羞怯地缩了一缩，这下可和他先前对金乌做过的事儿一样了。他家少爷着实坏心眼，偏要和先前自己所做的一模一样，好教他在心里比较一番，明白他俩之间有云泥之别。
“少爷，我…我冷……”王小元迷糊而瑟缩地道。他心里有些微的怯意，虽说早有预料，可心口却鼓噪不已，一颗心蹦得似是要破膛而出，教他昏厥。
也不知方才他吞下的那糖丸似的药丸是否起了效，王小元既觉腹里燥热，又觉身上冰凉，眼前却昏暗花乱。
金乌许久才放开他，低声道：“放心，过一会儿，你喊热都来不及。”
王小元只觉他手指划过身上，时而如弹拨琴弦般微点。他方才意乱神迷，便听得耳边当啷作响，盛着蜜膏的瓷瓶盖儿落在耳边。
“……嗯？”金乌似是发出了疑惑的声音，“王小元，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话直问得王小元一张脸通红似血。那是水十九送的铜精，分了大小两枚。金乌把那铜精扔到一旁，忽地觉察出了不对。
“要是你平日里干起活儿来，也同今晚一样细致便好了。”金乌嗤笑了一声，“呵，还备好了香膏，肉苁蓉、海藻磨的粉，再来些下药的小酒，那便再好不过了。”
王小元小声道：“我…我怕。”
“你当我是你这般不开窍的蠢材么？放心，我可牢牢记着素女经里的话呢。”金乌道。
王小元随着动作不安地颤动。此时在暗处里一望，竟觉得他肤白胜雪，在薄浅月色里甚而有些莹亮耀目，肌肤又细软如缎，犹如凝脂，虽说依然有男子矫健之形，可却又似多了分似女子的妩媚之处。
王小元闭着眼，抿着嘴，心也似提到了嗓子眼，他正惊惶忧心，脑海里种种触目惊心之景翻涌不已，却听得金乌道：
“你真像一条鱼。”
“什么…？”王小元听了这话，不由得睁开眼来。
金乌道：“你摸起来就像一条去了鳞的鱼一样，滑溜溜的。”
“嗯……多谢少爷夸奖。”王小元道，“我要这么说么？”
他在心里思忖着金乌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他修习柔功、多次折损筋骨之后，身躯也同女子一般柔韧，还是说他身上的香膏抹得多了，摸起来滑手？
想到此处，王小元不由得大惊：若是后者，那金乌此时可不是该嫌死了他？他之前不小心倒的香膏多了些，可想起醉春园里的女子们个个脂香扑鼻，兴许金乌也喜欢那样的女子，便犹豫着在身上涂了些。
正胡思乱想间，王小元忽地挺起身子，猛一震颤。他这才恍然大悟，金乌先前说的那番话是想教他放松，再趁他不备来一番大石投海，深冲而来，虽说是省了他一番忸怩，却也教他难受了些许。
“什么感觉？”金乌低声问道。
“我…唔……”兴许是药效发作了，王小元从口里涌出断续的喘气声，“好像…有点……热。”
黑暗里看不清金乌的脸，只听得一声轻笑。王小元忽觉引枕被倏地抽开，自己似是被抱起，脊背悬空。他不禁心慌，伸手去揽金乌的脖颈。此时堂屋里掷骰声渐大，守夜的门房溜来同佣工们吃茶品酒，笑闹着度过这除夕前的一夜。谈笑其间不由得有些粗言鄙语远远飘来，落进王小元耳里，王小元却无暇再听。
金乌不紧不慢地道，“这是素女经里的一式，蚕缠绵。”他又道，“我如今演一遍经中式样给你看，你可记好了。”
他俩此时正同两条白蚕一般缠抱在一起，鹿角散的药丸似在肚里化开了，火热丝丝缕缕地从身躯中升腾上来。王小元勉强接道，“我…我现在脑袋要化啦，不记得……”
“那便慢慢来。”金乌道，“我演上十遍百遍，总该记得了罢？”
正说话间，他俩已滚到了褥席上，贴着身子拥在一起。朦朦胧胧间，金乌拨开他汗湿的发丝，低声道：“这是第七式，鱼比目。”
王小元在心里叫苦不迭，可这念头也只不过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旋即便分了心神，他艰难地道：“…还有……多少式？”
他俩只演了两式，便似乎费去了不少时候。王小元迷迷糊糊地想，兴许他真得被欺负上许久。
金乌坏心眼地在他耳旁吹着气，道：
“三十六式。”

第313章 （三十）死当从此别
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在这漆黑之中，金乌不知自己是阖着双目，还是睁着两眼，甚而连自己的生死都难以确定。只是这黑暗教他安心，只觉这黑茫茫的一片既似包裹孩童的胞宫，又似在尘土满积、魂灵安息的地底。
渐渐的，他听见了倾颓朽败的破碎声，无数房屋骨肉在烈火中化作灰烬，凄厉哭叫划破天幕，刺到耳里。旋即是逐渐恢复的知觉一点点涌上来，疼痛流窜到四肢百骸之中，身上宛若遭了刀劈斧凿，无处不痛。刀剑割裂了肌肤，烈火灼焦出了漆黑疤痕，血如细小溪流般于身下流淌蜿蜒，没入到地底。
金乌睁开眼，模糊地意识到他正躺在焦墟之下。滚烫的木柱横在他上方，似是随时要坍塌下来。他是被左不正拎起后甩进来的，昏迷了好一段时候，此时正七歪八扭地躺着，身上痛到几乎无法动弹。他一转头，眼角的余光瞥到地上残破的尸首，既有来不及逃开的行客的，也有候天楼刺客的。
“……你醒了。”
黑暗里有人低低地道。金乌仰起酸痛的脖颈，才发觉有人正坐在他身旁。
“我从方才起就在想，是让你死了好，还是要让你活下来？”那人低喘着气，似是也伤得不清。“可我还没想出这问题的答案，你就醒了。真不是时候啊，金五。”
纵横的焦木隙里透出一丝火光，落在那人脸上，红艳艳的，似一滩血。
金乌认出了他，气若游丝地道：
“颜…九变。”
夺衣鬼靠在碎石块上，低沉地发笑。他身上锦衣脏污破碎，血迹斑斑。他方才以天蚕线出手偷袭左不正，却不想被她伸手一牵，将银线缠作一道长鞭，把他抽砸进地里。
此时他们二人皆身受重伤，又偏偏恰巧在这地底相逢，这已说不准究竟是一个巧合，还是上天为了作弄他俩而故意开的一个玩笑。
“你…还要杀我么？”金乌闭上了眼，拧过头，断断续续地道，口里溢出鲜血。此时他已无力起身，只得虚软无力地躺着。
颜九变望向头顶的一丝火光，于喘息中夹杂着一声怅惘轻叹：“我倒是很想，非常之想。”
他恨得太久了，从那日欢喜铃声响过后，他日日夜夜都在心里描刻着对金五的恨意。他恨金五为何没在他最无助、最绝望之时对他施以援手，恨金五为何独得左楼主宠爱，又得老天护佑庇荫，恨他俩当初的肝胆相照，也恨如今的形同陌路。
“反正不必轮得到我出手，你也会死的。”颜九变垂着头，轻声道，“咱俩都会死，今天就是我们的忌日。”
金乌沉默了片刻，道，“人总是会死的。”不是化作尘土落进地里，便是变为飞灰扬进风中。
颜九变苦涩一笑，看向他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讥嘲：“可你却不想这么快死，我看得出来。你想杀左楼主，是么？在那之前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片沉默。与此同时，焦墟之外的刀剑交错声愈发喧杂，铮铮作响，仿若沸水一锅。金乌在混沌间默默地想，定是候天楼刺客来了，不然在外头的武盟门生也不会如此奋力拼杀、嘶吼声接天连地，混作一团。
“如今…我倒是…什么事也做不成了。”金乌微微动弹了一下手臂，只觉钻心刻骨地痛，他抽着冷气道，“喂，水九，这里有出去的路么？”
“有倒是有一处。”颜九变眉头紧蹙，望向头顶上的缝隙。长久地待在此处，说不准会被烧成焦灰，可若是爬出去，又会被左不正当即杀死。他如今算得候天楼的叛徒，夜叉对他一样地心狠手辣。
金乌闭着眼，听得有躁乱声遥遥传来，开口问道：“外面是有候天楼刺客来了么？”
夺衣鬼艰难地挪着身子，从灰土间向外望去，旋即自嘲一笑，道：“是，火部与金部的大人物都来了。你来的时候是不是被金一拦住了？可他不过是率了几个金部的杂碎，就绊住了你的手脚。呵，真是难看。”
金乌疲乏地眨着眼，并未开口。
颜九变伸长脖颈，眯着眼窥探外面的光景，脸上神色颇为凝重。“……我们出不去了。”
“为何？”金乌问道。
夺衣鬼面带薄汗，两颊惨白。“兴许是听了左楼主的吩咐…外头，有许多金部刺客在围着出口。”
从那隐约瞥见的光景来看，他俩只要迈出这掩在头顶的灰堆一步，便会遭数十柄刀剑伺候。而在那之前，他俩都几乎动弹不得，只能在这焦墟里等死。
金乌听了颜九变的话，冷笑一声，道：“看来左不正倒很有心情，要给你来个夹道欢迎，给你备上份出门大礼。”
“这大礼不要也罢。”颜九变道。
“难得我俩…想到了一处。”金乌嗤笑一声。
这笑声似是将他俩拖回冰冷无言的境地之中。颜九变低下头。一时间，他俩沉默无言，过了许久，才听得颜九变缓声道：
“金五，你还记得你在出了石栅地之后，金一为每个新入的候天楼刺客记册，并传下左楼主旨意时，我们在道坛上的签筒里抽出的那支木签么？”
“……记得。”金乌喃喃道。
他自然记得。那是每个候天楼刺客都会经历的入楼之礼，每人都会从签筒中抽出一支木签，那签名为“死签”，其上书着每人最终应受的死法。据说这是左楼主窥得天意之后写下的，极其灵验，预料得分毫不差。
夺衣鬼沧凉一笑，“你知道我抽到了什么死签么？”他望着天，缓缓地道，“我抽的签是‘面目裂开’。所以我从那时起便知道了，我死的时候，定是面目全非、一副惨象。也许今日我就会像签上所说的那般死在这里，脸被划得乌七八糟，身躯被剁成肉泥……”
死签上通常只有只言片语，有时甚而是几笔模糊墨画，初看时会教人不解，可过后印证，却又能从其中觉悟出端倪，发觉一切与夜叉所言的分毫不差。对于以剥夺他人面目为生的夺衣鬼而言，这死法着实有些凄凉可笑。金乌安静地听着他叙说，却不自觉地低笑出声。
颜九变心中惨然，听他低笑，一时间火上心头。夺衣鬼在地上缓慢地挪动身躯，挨到金乌身边，一把揪起他的衣襟，高声喝道：
“你笑什么！你就这么幸灾乐祸，巴不得我死在左楼主手中，被她扯去这张脸皮，作堆到死都没有自己面目的碎肉么？”
金乌低笑了一阵，直到笑声化作轻咳。他瞥了揪着自己前襟的夺衣鬼一眼，嘴角微弯，嘲弄道：
“水九，我从许久以前就劝过你…少上点床，多读些书。”
颜九变恨恨地凝视着他。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眼里都含着一股想将对方撕裂的狠劲。
罗刹道：“你的那支死签上写的‘面目裂开’……不是死得面目全非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颜九变死揪着他，两眼赤红似血，额头紧抵他的前额，几乎要咆哮出声，“说啊，金五！你觉得这是什么死法，这句话又有什么含义？”
金乌道：“这是佛语……‘面目’非你皮相，而是根本心性。说的是你得了清净法眼，就是本性得释的意思。”
颜九变冷笑：“本性？本性有什么好？我夺衣鬼想换这天下人的任何一张脸孔，都轻而易举、信手拈来。我想做富商便做富商，想做王侯便是王侯。”
他说完这些话，却见金乌缓缓地摇了摇头，眼里透出一丝怜悯。
“但是你明明只用做自己就好了。不然假若你有一日死了，连替你上坟的人都不知你的真名，他们只会将你当作另一个人，而不是你。”
“那又有什么干系？”颜九变心里不快，可依然嘴硬道，“我才不管身后事，我只要活得快活就成了。哪怕是借用旁人的皮囊，若是能日日山珍海味，纵享人间欢乐，那即便我死时不再是我，也没什么关系。”
金乌讥笑道：“既然只想活得快活，那你怎么不继续做一条左不正脚边的狗？”
颜九变喉里似是被噎住了。他向左不正做出了忤逆之举，套在他脖颈上的链子已松开了，他从此是一只不受珍视的野犬，虽过活得狼狈，却也自由。
“真是奇事。”颜九变道，“我被左楼主撵出了候天楼，却不觉得难过。”
他虽这样说，呆怔望地的眼里却泛起泪花来。
金乌道：“本来就不应觉得难过，你的生死又没把在她手里。”
颜九变道：“不，就是把在她手里。左楼主神通广大，杀死我们只像踩死一只蝼蚁……”
“那就算是信她一回好了。颜九变，你知道我的死签是什么吗？”金乌说。颜九变茫然地看着他，许久，只听罗刹道。
“我的死签是‘滴心亦滴血，杀身度寂灭’。”
夺衣鬼不知这签说的是何意，只觉一阵惘然。死签里少有如此长的诗文，而罗刹的这签听来玄之又玄，着实难解。
金乌望着漆黑焦木间露出的一角血红天穹，喃喃道。
“左不正她说，我是自杀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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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写完，明天继续( ’Д‘)

第314章 （三十一）死当从此别
“自害而死？那可真是稀奇。”
颜九变心里略觉惊奇，却依然拿着一副揶揄腔调道，“真是让人好生疑惑，像你这样同滑虫一般打都打不死的人物，竟会选择自我了断？”
他的目光转向在焦灰里仰卧着的金乌。罗刹鬼此时伤痕累累，动弹不得，惨白面颊上却浮现出一抹微笑。
金乌轻声道：“水九，你不觉得这枚死签真是妙极了么？”他咳了几声，旋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夺衣鬼对他这话百思不得其解，皱眉道：“妙？有什么妙的？死签上写的都是咱们的死状，横竖都是死，还有什么好坏之分？”
“但你不觉得…既然左不正真有通天之能，预料到我是自戕而死，且那预料向来分毫不差…”
金乌碧眸灼灼，双目里绽出慑人寒光，道：
“那便是说，我不会死在她手里，她杀不了我！”
颜九变倏然震怖，他从未想到死签可以这样作解。以往的刺客们总是在拿到死签后神惊魂战，想尽法子避开可能会让死签应验的道路，可殊不知死签也是一道延命符，生死阴阳为二极，能互通变换。
夺衣鬼喃喃道：“是…你说得是。我以前竟未想到死签是这个意思。”
金乌的死签是自杀而死，那便是一条性命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无人能杀他，只有他自己。颜九变忽地想通了一事，他总算明白罗刹为何能在过往的声闻令里身陷敌阵、浴血搏杀却能安然归返了，因为金乌自知不会死在敌寇手中。
他看着罗刹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庞，只觉心里似被灼烫了一般，有丛簇细小焰苗渐渐生出，烧遍四肢百体，教他心底里涌起一股勇气。颜九变静默地坐了一会儿，凄然一笑，“那你说我那死签——‘面目裂开’，说的是我会以本来面貌失去性命么？”
“…是。”金乌微微点头道。
颜九变凄凉笑道：“也好…这也十分之好，至少后来人给我上坟时还记得我的名字。”
两人静默地坐了片刻，只听得彼此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与外面当啷作响的交戟声。
夺衣鬼忽而从地上拾起一枚焦黑木条，艰难地支起身躯，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浮滑与狡诈之色，道：“但是，我才不愿这样死。”
他冷笑着靠到金乌身边，两眼直勾勾地注视着那与自己极相似的面貌。金乌不由得心中一寒，此时只听他道，“喂，金五，要是你死了，一定会有许多人为你追悼惋惜。你可是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再如何不济，也要比我要招人喜欢。”
金乌看他神色诡黠，知道他又在动着坏心思，冷声道：“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颜九变微微一笑：“不错。你的脸、你的名字着实招人喜欢，这天下的所有人只要听到宁远侯的名字，心里就已敬畏了几分，爱屋及乌，连带着也对你十分喜欢。虽然我时常痛恨你，但不得不说，你的模样是我用过的最好使的皮囊。”
“多谢夸奖。”金乌冷笑，看着他将手探入怀中，缓缓摸索，戒心大起地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水九？”
夺衣鬼从怀里取出一柄短匕。这短匕本是武盟盟主武无功对他的赠物，鞘身微弯，形似羊角。他将那匕首抽出鞘来，只见刃身上有回波繁文，仿若流水微波，此时在火光相映之下流转发亮。
“我想作什么？”颜九变嘲弄似的一笑，“我想做的事，这数年来你还不明白么？”
他弯下身，狠狠地把短匕向金乌刺去！颜九变双目尽红，咬牙切齿，面貌仿若狰狞厉鬼，他高声大吼。
“我想杀你！只要这世上没了你，便不会有人称我作赝品！我再不是颜家的玩物，再不是候天楼任人欺压的水九，我是你！是在宁远侯府中得万千宠爱的金乌！”
吼声震荡在昏暗焦墟中，震得两耳嗡嗡作响。颜九变声嘶力竭地高喝出这一通话后，忽而似泄了气一般，将头颅低垂，喃喃道：
“在你眼里，我是个恶人么？”
匕尖贴着胸侧划过，刺进地里，颜九变没刺穿他的胸膛，只用那匕首划破了他些许衣衫。金乌没有挣动，只是仰躺着，静静地望着如血天际。
许久，他道，“在我眼里，你只是水九，一直都是。”
颜九变惨然道：“但我想做一个恶人。世人常说，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我才不想做什么好人，我只是想活下去，活得愈久愈好罢了。”夺衣鬼缓缓弯下身来，借着那刺入地中的匕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缓慢地靠近金乌，将他俩的前额抵在一起。
此时他们在极近之处四目相对，幽瞑的墨瞳对上烁烁碧眸，眼波里似含着千言万语，纷乱杂绪。一时间，他们只是沉默不语地凝视着对方，明明两人面貌如出一辙，可心性却似有天差地别。在这死一般的静默里，他们仿佛听到了对方胸腔里的心跳声，仓皇而急促，微弱却坚定。
夺衣鬼望着罗刹，轻声道：“而且，如果我是恶人的话，你一定会把我记得更长久一些，会一直放在心底。”
金乌望着他，只觉他俩脸上淌下的血水融在一处，滚烫仿若烈焰烧灼。颜九变从地里拔出短匕，抓住了他的手，缓缓抬起，将他五指掰开，把那匕首塞进他手心里。夺衣鬼手上使了劲儿，匕柄上的粗糙花纹印在手心里，热辣辣地发疼。
罗刹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颤声道：“你要做什么，水九？”
他的一颗心不由得紧绷起来，生怕颜九变要用这短匕刺穿他的心口，假作黑衣罗刹自尽之态，再好鸠占鹊巢，从此冒用他的名头活下去。
不等金乌挣扎，颜九变便紧抓着金乌手腕，将那短匕举高。匕尖寒光烁动，刀锋冷冽而残忍。金乌伤重难支，轻颤着竟无法挣开。罗刹咬牙切齿，提膝顶在颜九变胸腹处，可颜九变只是身躯重重一顿，并未被推开。
“让开，水九！”金乌吼道，“别拦着我杀左不正，让我出去！”
夺衣鬼死死按着金乌，微笑道：“不，要出去的是我，是冒用你名字的我。”
在激烈厮斗间，金乌拼命挣抗，身上鲜血直流。拳脚相对了片刻，他俩正恰四目相接，金乌望进颜九变的两眼里，不由得略略怔神。不知怎的，他竟从这位昔日的同僚、如今的仇敌眼里看出了悲戚之色。颜九变的目光沧凉如水，看似宁静无澜，却暗蕴着狂涛骇浪。
在目光相触的那一刻，金乌浑身一阵，如烟往事倏然从脑海里浮现而出。
他想起五年前的中州，风雨凄凄中，夺衣鬼与罗刹站在灯火昏黄的屉院里两拳相碰的那个如墨黑夜。
想起他仍在候天楼的同乐寺时，坐在银杏树顶啃山楂果，将籽儿落了树下的颜九变满头。颜九变大为光火，满脸恼红，摇着树要撵他下来。
还想起他俩在八角亭里歇脚的时日。那时他方才接了声闻令九死一生地回来，浑身是伤，也同如今一般动弹不得，颜九变便日日给他换缠裹伤口的细布，替他熬苦得难以下咽的汤药，坐在他身边得意洋洋地念素女经与洞玄子，教他稀奇古怪的房中术。
他俩曾在血风肉雨里穿梭前行，将对方从尸堆里伸手拉出。金乌想起那时紧攥着颜九变的手的光景，那只手上淌满滑腻鲜血，在冰凉尸堆里显得格外温热，拉着时微微地震颤着，紧绷着回握着他，不敢放松分毫。
如今他二人也正是两手紧攥。颜九变紧握着他持匕首的右手，铁钳似的无法撼动分毫。
过往种种烟消云散。不知何时，他们已从当初的言笑晏晏化作了如今的深仇积恨。
罗刹闭上了眼，他在等颜九变将短匕刺入他的心口。
但剧痛感迟迟未来，反而是有温热的液滴先落在了脸上，一滴又一点，滑过了面颊，落进了鬓发间。
金乌怔怔地睁眼，只见在一片昏暗里，颜九变的面庞被焰光映得如血通红。他闭着眼，紧攥着金乌持匕的手。匕尖停在他颊边，一点点地挪动着，直到在他眼下划出一道深痕。
他在脸上刻出了与罗刹鬼唯一不同的那一道刀疤。
颜九变睁眼，眼里一片凄凉。他放下匕首，抹了一把流满鲜血的侧脸，从地里抓了些尘灰抹在伤口上，自嘲地道：
“现在，没有人能分清我们了。”
夺衣鬼松了金乌的手，将匕首收入鞘里，系在腰边。他在一旁的焦灰里拖出一位候天楼刺客的尸首，将其上的黑绸戎衣扒下，套在身上，又拾起了落在一旁的天雨铁刀。
此时的他身着刺客夜行衣，除却一对怅惘的眼，俨然是黑衣罗刹的模样。
金乌倏然明白了他要做何事，心头不由得大震，呆怔地望着他的动作。
还没捉住颜九变的衣角，颜九变却先靠到他身旁来了，还从他怀里摸出一只玉兰白的小药瓶，从里头倒出一枚扁而圆的果豆子。那果实上有着丝缕红线，鲜红如血，正是剧毒的血苦实。吃了能教奄奄一息之人振奋精神，甚而能起身杀敌，可惜毒势太盛，多半会教服食者丢了性命。
颜九变看着那血苦实，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带着这玩意儿。三小姐给你用了一回后，你就使上了瘾。若不是吃了这毒豆子，你又怎能支撑到如今？”
“金五，我再给你喂一颗。”颜九变说着，往金乌口里塞了一枚血苦实，狡猾地笑道。“至于你过后几时死，我便管不着啦。反正我先下去一步，在阴府里等着绊你一跤好了。”
说罢这话，夺衣鬼便一瘸一拐地起身，向那被候天楼刺客环伺着的出口挨去。
金乌挣扎着道，“别…别去……”
这夺衣鬼想扮作他的模样，引开外头的候天楼刺客！可金乌却十分清楚，若是踏出这焦墟一步，便会被数十枚泛着寒芒的利刃洞穿身躯，断送性命。
夺衣鬼却不听他的话，伸手撑开焦黑的断木，外面火还未熄，他的手一贴上去，便被灼得焦滋作响。他牙关紧咬，将横阻在眼前的碎木一块块撑开。他的两手被烫得鲜红，满是鲜血。
断木被撑开了一道孔隙，有明亮的火光直映而来。簌簌尘灰间，颜九变怅然地回眸。
他的眼眸漆亮，似是落入了细碎的星光，像极了他俩初见时的模样。
“这是最后一次了。”
颜九变微笑着道，转身向火海里走去。
“我要最后一次…借用你的名字。”

第315章 （三十二）生当复相逢
眼前的光景仿若烧炙地狱。
耀目火海让高悬于空的白日敛光熄辉，浓烟蔽日，惨叫连天，刺鼻焦臭久萦不散。横伏于地的不知是谁人的尸骸，被焰苗炙烤得滋剌剌作响。这不由得教人想起十日凌空的上古时代，可那不过是书中传闻，如今在眼前的却似是人间地狱。
烧焦的漆黑，火光的艳红交织于天地之间，满目尽是凄凉景色。
而就在那交杂的厚重色彩间，有一抹亮眼的雪白。
那是个白衣刀客，腰间长刀上系着两枚玉佩，迈起步子来时微微曳动，发出相撞时清脆的当啷声响。那两枚玉佩都是玉兔的式样，只是一枚色泽细腻如羊脂，另一枚透亮青莹，看着却似是赝品。
白衣刀客扶着纱笠，缓步踏过干裂的道路。热风掀起蝉翼似的薄纱，将一头雪白发丝轻轻拂动。那人就如同一抹雪云，飘然而至，不染一丝尘埃。
刀客在翻腾火海中止步，停在了一个正颓然跪坐着的老头儿面前。
老汉一身庄稼人打扮，面庞干皱，仿若陈年树皮，如今更因悲恸而难过地皱起，一条条细纹拧在一块儿。他的身前放着一个小孩儿，似是被刀刃拦腰斩断，开膛破肚，血淌了一地。
“唉，是我没看好他。都怪我啊，说着要来天府看看热闹，让阿孔听到了这话，也高兴地随着我这老东西来了。”老汉垂着头，絮絮叨叨地道，“阿孔最爱听大侠们的故事了，每回都要偷偷猫在墙角听先生说书，我…唉，早知如此，便说什么都不要他随着我来！”
干瘦的拳重重捶在地上。老汉咧开一口黄牙，歪着嘴像小孩儿一样失声恸哭，捶胸顿足。他在后悔、懊丧，为没能护住那孩童而流泪。随着他来的孩童躲在一旁，好奇而忧心地望着他落泪，却不敢上前一步。
白衣刀客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目光悠远而宁静，似是无风无澜，无悲无喜。
那老头儿哭了好一会，哽咽着唤道：“……小元。”
刀客并无动静，仿若一尊冰雕雪塑。
老黄牙回过头去，一把牵住了他的衣角，抹着泪道：“王小元…你是王小元罢？我认得你的！”
“你在嘉定常来咱们的武馆耍…还从京城的武官大人手里帮了老头子我一把……”老黄牙在这连天火海、异乡之地见到他，不由得又悲又喜，絮叨着念叨起往事。可他自言自语了好一阵，仍不见那白衣刀客出声，不由得有些着急，一叠声地唤道，“小元…王小元！”
白衣刀客无动于衷。
老黄牙神色微变，痴痴地松了牵住他衣角的手。
“是么…唉，唉，你……你又忘记啦！”老黄牙难过地撇下嘴角，叹气道。
他絮絮叨叨地道，“从老头子我在嘉定见到你的第一回 起，你便是一副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虽说有金少爷照管着你，可玉白三刀终究不是对付夜叉左不正的长久之计。愈是精深力威的武学，便愈是伤身。唉，总有一天你会被玉白刀害死的啊，王小元。”
这庄稼汉竟说起了玉白刀客之事，且从口气听来，他似是与那天下第一的刀客颇为熟识。若是有人在场，听到这番话，定会大吃一惊。
老黄牙一面叹气，一面接着道：“你是不是去寻了玉女心法——也就是支持着你们天山门刀法的本原？唉，真是不好！若是将那玉女心法完完本本地学下来，虽说刀法定会大进，可你只消挥出一刀，便会身死魂灭。这样的刀法说好倒是好，但说坏也着实很坏…唉……”
他望着那身姿纤柔的刀客，从那身影中看出了昔日少年的青涩模样。以往的王小元不过是个在金府干粗活的下仆，做什么事都畏畏缩缩，不敢轻举妄动。他总是悄悄地溜到武场前，推开虚掩的门往里窥视，若是老黄牙叫嚷着让他进来，他便会羞红了脸，一溜烟地跑走。
而如今在刀客身上，老黄牙却并未看出他往日的羞赧可亲。站在老黄牙面前的是天山门门主玉求瑕，浑身寒意凛然，仿若新硎利刃，坚冰冷霜。
“老前辈，在下是来请您出山的。”玉求瑕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淡声道，“久闻大名，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不曾识得您真貌。”
他毕恭毕敬地一弯腰，“求您与在下一同对付江湖邪道，候天楼楼主左不正。”
“天下第一却来央求一个手脚粗钝的老头儿，真…是奇事！你知道…老头子我是谁么？”老黄牙磕磕巴巴地道，缓缓起身。他面上依然带着泪痕，却已露出以往那般懦弱而慈祥的微笑。
说来也奇，先前他看来不过是个衣着朴实脏污、年迈体衰的庄稼汉，此时他站起身来，舒展筋骨，便似是瞬时撑大体貌。但听得一阵“噼啪”的骨骼摩擦声响，他将两手一展，露出一双厚实而硕大的手掌来。一眼望去，这老庄稼汉竟虎背熊腰，浑然不复先前的孱弱模样。
“自然知道。”玉求瑕再行一礼，道，“您在江湖榜上名列第三，正是‘九路擎风掌’黄默。”
上一回相见虽只在数月之前，可两人竟似已隔十载光阴，再见时身上皆带着风尘星霜。那时他们一个是守着破落武馆的老师傅，一个是在金府里做粗活儿的小仆役，如今重逢，却是江湖榜上第三与天下第一。
老黄牙垂着脑袋，面色凝重，一双厚掌往地上一拍，便将沙土簌簌扬起。他轻刨几下，便在地上掘出一个深坑。枯瘦的大手将肚破肠流的小孩儿的尸首放入坑中，又郑重地捧起流沙，盖在那尸首上。
待做罢这一切，老黄牙才颤巍巍地站起。他依然一副懦懦神色，脊背佝偻，可浑身却已散发出教人不敢轻看的气魄来。
“我这样一个任人欺侮的老头子…却蒙受了您的大恩。”
玉求瑕平静地道：“哪里有什么大恩，不过是数月前见武盟盟主家的公子对您不甚敬重，心里不平，便出手帮您一把罢了。”他微垂眼睫，“只是若不是这些时日在外四处打听，在下仍会不信您就是那大名鼎鼎的‘九路擎风掌’。”
说起这江湖榜上第三，可算得是三十年前与“国手”、“刀侠”叱咤风云的豪侠人物，那“九路擎风掌”更是连武盟盟主都十分敬仰的武林绝学。传闻使出这擎风掌时，气势滂沱，力覆山河，内劲化作九处厉风奔涌。
如今还记得数十年前光景的除却武盟中的前辈，世上便再无他人了。玉求瑕也是在想起一切后才隐约记起许久以前曾从义娘手里看过一幅群侠画卷，那泛黄的画纸上，擎风掌黄默身姿英武，让他心里生出万般向往。他过后再细细一回想，这才惊觉那在嘉定里老得脑瓜子糊涂的武馆师傅的眉眼竟与画卷上的一模一样。
老黄牙摸着花白发丝，喃喃道：“唉……我早忘记啦…老了，上了年纪，阿年死后又总忘了事儿，便到嘉定来歇息……”他定定地看着玉求瑕，道，“王小元，你是老头儿我这武馆的常客，又救了我一命，我说什么…都要还报你一回。”
玉求瑕恭敬拱手道：“全听凭您吩咐。”
黄默将他打量了一番，只见雪纱微动，露出一头霜华似的白丝，又见他脸上神色淡淡，难掩疲意，竟似于朝夕间经了极大变故，不由得心里一痛，问道：“小元，你这是…玉女心法的缘故么？”
原来那玉女心法分上下二卷，念记上卷能清心平意，故天山门弟子平日常常念诵也无事。而下卷散佚已久，数代前的刀主便已对这下卷心法闭口不谈。黄默虽非天山门中人，却也能猜到其中缘由。
若是修习了下卷心诀，虽能于玉白刀法上大有进益，可却十分损耗气元。玉白刀主代代皆不长命，便是同这心法脱不开干系。
虽说身负绝世神功，能挥得出惊世一刀，可若将过往尽数忘却，连自己挥刀的缘由、想护着的人尽皆遗忘，此生又有什么滋味？是故无人愿习这需经千难万险才能学得、又会减寿自害的刀法，玉白三刀也因而难有敌手于天下。
黄默眉关紧锁，不住叹息：“罢了…也许要如此方才能敌过左不正……唉，小元，也难为你练成这完完本本的第三刀了。”
白衣刀客却道：“在下…没有练成第三刀。”
老黄牙呆住了，此时却见他脸上忽地显出几分狡黠神色，先前淡漠神情雪霁冰消。他勾起嘴角，颊边露出浅浅梨涡，还是王小元时的模样。
“未…未练第三刀？”老黄牙颤声发问。
玉求瑕点头：“对，为什么要练呢？”
“老头子我逮住过一个濒死的候天楼刺客…听过你两年前与夜叉在天山门断崖上的一战……原本的第三刀恐怕奈何不了她！”老黄牙双目圆睁。“等等，莫非你虽看过心诀，却不曾念诵习练过？这样又如何去对上左不正？”
这可是天下第一奇事。虽说常人皆因玉白刀修习之道宛若天险而退避三舍，可真迈过了槛，略学了些门道后便会发痴似的越陷越深。何况于武盟群雄而言，若是玉女心法下卷摆在眼前，便似一块到口肥肉，怎有不吃的道理？
“可是我不想练。”
玉求瑕忽地换了口气，扑眨着一对墨玉似的澄澈双眼。热风拂得一袭白衣猎猎，他仿若一片轻薄雪雾般迈开脚步，向远方飘去。一面走，他一面轻声道。
“要是练了，我就再也记不得少爷了。”
黄默在他身后迈开大步子，焦急道：“那你…真……真要这样对上夜叉么？”
玉求瑕点头。
老黄牙支吾道：“你…你会死的！哪怕是整个武盟对上她，咱们都无十全十的胜算。若无第三刀，那便会死得更快……”
“老师傅，你觉得死和忘记这两样物事，究竟哪个更可怖些？”
“自然是…死了。”老黄牙抹着额前冷汗道，“若是死了，这辈子也算是完啦，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可是在我眼里，心灭也等同于身死。什么都忘记了，那便是我认得的人都不曾活在这世上。”
玉求瑕道，“我宁愿一直记得少爷直到死，也不要一无所知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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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伏笔…应该没人记得了叭

第316章 （三十三）生当复相逢
天穹上仿佛生了一片淤肿，乌青浓烟与血红焰辉交织在一起，看着怵目惊心。
颜九变紧攥着天雨铁刀迈出焦墟，他虽拖着一条跛腿，一瘸一拐，却步履稳健，颇有从容不迫之风。他知道自己将要去赴死，可此时的心情却既沮颓又高昂。
守在出口的候天楼刺客见到他的身影，就如同嗅闻肉香的饿虎般直扑而来。他们在热风里舞出一团团剑花，寒芒逼人。颜九变牙关紧咬，指间牵开天蚕线，银弦如电射出，转瞬间布满候天楼刺客身周。
他扬手起刀，脑海中瞬时浮现出他与金五在竹篁中比划的光景。弓步，伸臂，起势，罗刹的刀法与剑法尽皆刻在他心底里。他在金五的身影后活了许多年，不论什么都学得极似。此时陡一出刀，虽无本尊力劲，却先仿了七八分相像。
“……是少楼主出来了！留神！”
候天楼刺客们高叫着，一时间，火海中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那方从焦灰里钻出的人影身上。无数道仓皇惊怖的眼神投向他，仿若众星捧月一般将他高高奉起。颜九变恍神了一刹，若在以前，他该对这种尊崇注目欣喜若狂，此时却只觉怅然若失。
空有这敬畏又有何用？他是夺衣鬼，是水九，是颜九变，一旦撕下这酷似罗刹的皮囊，他便只是个被人唾骂的恶鬼。
颜九变猛地牵动天蚕线，银光烁动间，他运起周身气力，将痛楚抛之脑后，犹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方蹿出。刺客们狂嗥而上，剑刃擦着他的面颊而过。颜九变在那鳞鳞剑光里穿梭，一个秀美的女人在鬼焦神烂的火海之处等着他。
他看到了左不正。这么多年了，这女人仿佛不曾有过变化。只是今日她未身披坚硬山文甲，一袭雪衣犹如出世纤云，微微曳动。
夺衣鬼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脸上缠着白布站在深门重檐之下。缝着的天蚕线的面庞隐隐作痛，他忍痛抬起脸，望着漫天无边的大雨，檐边垂落的晶莹水珠子落在身前女人的脸上。那女人视若珍宝地捧着他的脸，雨珠子淌过她白皙宛若娇花的面庞，似是一道泪痕。
“你是…我的新主子么？”他惴惴不安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左不正伸臂抱住了他，怀抱温暖而有力。她轻轻缓缓地道：“不，你是易情。师姐来接你了。”
“我们会回到候天楼……那是你一手建起来的…我们的家。”
弯折的街巷里，黑衣女子撑起兰竹骨伞，一手牵起一个面上缠着白布的小孩儿。女人迈动轻袅的步子，那小孩儿急匆匆地跟在她身侧。两人穿过雨雾，消失在一片茫茫青灰里。
恍惚间，颜九变又看到了同乐寺灰白的寺墙与朱红的门柱，在烛光黯淡的土牢里，遍体鳞伤的水部刺客颤抖着低声问他：
“水九…你……不怕左楼主么？”
那时夜叉布下的数次声闻令都以惨败收场，那美艳又有若蛇蝎的女人即便在床帏之事上也显出残虐本性，被开膛破肚者有，被徒手拧断脖颈的人也不在少数。每日都有新的尸首抛入深谷里，做了白鸷的肉食。
被凌虐之后的水部刺客们坐在土牢里，四周蔓延着浓郁的血腥气。
他在给身上创口敷刀尖药，凉丝丝的药膏落在艳红的伤处，漾起一阵异样的疼痛，似是裂纹般一直蔓延到心底。他头也不抬地道，
“怕啊。”
“那你为何还能对左楼主曲意逢迎，成日里口口声声地说‘喜欢她’？”
水部刺客们咄咄逼人地问道，忽见那面色苍白的少年抬起头来。沉默只延续了片刻，一滴晶莹泪珠赫然从他眼角垂落，在尘地里溅开一朵小花。
“那你们想让我如何是好？”他反问道，语调平静，却似生了刺人荆棘。“我若是不骗自己，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他这一辈子都似是一直走在欺骗旁人的路上。
这张脸孔、这个名字，他的体态、动作与腔调都是从旁人那处窃来的，似乎没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物事。
熊熊焰海里，夺衣鬼衣角翻飞，宛若一只轻捷飞燕展翅扑向夜叉面前。他在勉强自己受伤的身躯动作，转眼间血湿重衣。在他的身后，候天楼刺客如趋光蛾子般密密追来，柄柄寒刃密如林立，直指他的背心。
颜九变紧攥天雨铁刀，他从方才起就一直在设想左不正此时的神色。他如今是左不正最宠溺的金五，她是会如同初见时那般温柔可亲，还是会摆出一副可怖的狞然之色？
可惜这些设想尽皆落空，他闪身至夜叉面前，与她打了个照面。但见她螓首蛾眉依然，妍姿艳质如故，惊心动魄的艳丽不减。但她的脸是茫然的，美目与他相接时流露出一分欣喜，又戛然而止。
“易情！”
左不正的眼眸亮了一亮，却又很快暗淡下去：“…你不是金五。”
夺衣鬼心中一颤。此时又听她问道：
“你是谁？”
这话好似一记惊雷，将他心中仅余的一丝幻想轰击得一干二净。颜九变哑然失笑，心中顷刻间充盈着沧凉。原来左不正根本没法认出除了金五之外的每一位候天楼刺客，在她眼里，他们只不过是一群供她亵玩的一模一样的皮囊。
左不正轻眨眼，忽而恍然大悟道，“啊，你是水九么？是先前想背叛我，又被我一掌打进地里的水九？”
夺衣鬼却摇头，将口中鲜血硬吞入肚里。他像每一位在武场上背负师门与世家之名的江湖侠士一般，咬牙切齿地报出自己的名号：
“不，我是齐省颜家，颜九变！”
能杀夜叉的机会只在这一瞬间。颜九变十分清楚，若是在焦墟中潜藏，便只有被烧死这一后果。他已忤逆左不正，即便能侥幸在今日于候天楼眼下保得一命，也难以苟延残喘。候天楼的爪牙会掘地三尺，将他从尘泥里翻出，然后用尽酷刑来折磨他。
他只能放手一搏了。
天蚕线倏然收束，将刺客们手中刀剑捆起收拢，像拢起了漫天星光。颜九变虽属不善杀伐的水部，却时常苦练剑法刀法，加之受过金五指点，武盟盟主真传，倒也要比寻常刺客要好些。他将银弦一动，顷刻间便有百十柄利刃破空而来，直击左不正。
剑刃飕飕而过，掀起声势浩大的烈风。但左不正却只是伸手一抓，便将一枚剑锋钳在指尖间。她再拈着剑锋一旋，便将周遭剑刃一一打下。
颜九变眼皮一跳，方想闪身后撤，便忽见她伸手拨弦似的一弹，指尖便似生出了无穷气力，把百道弦线牵扯在手里。夜叉手指一绞，那百柄剑刃便似是对她俯首帖耳，转了头便对她反戈一击！
一刹间，寒芒破体而出。
半空里织起了一张鲜血垂落的线网。那与金五酷似的人被细弦缠住手脚，吊在空中，身躯被密密麻麻的剑刃贯穿。仿佛一只落入蛛网的蛱蝶，凄惨而透着一丝残忍的美丽。
夺衣鬼口中鲜血狂溢，即便如此，他苍白的脸上仍在微笑。
左不正蹙眉，像在看着一只肮脏的蝼螘，道：“明明都快要死了，你在笑什么？”
颜九变口里泻出纤长的血线，垂落到地上。他无力地笑道：
“我在笑——因为我的接应人来救我了。”
话音落毕，斜刺里忽地闪过一道冷冽寒光！
左不正猛然转身，只见眼前掠过一道黑影。浑身浴血的罗刹从焦灰里翻身而出，他脸上挂着残破鬼面，一只眼血流不已，可此时却满身杀气，神采奕奕。被银线吊在空里的颜九变一松手，狼头天雨铁刀兀然坠落，却正恰落入罗刹掌中。
先前只顾着对付颜九变，无人发现罗刹竟已潜藏到了夜叉身后，伺机而动，露出骇人獠牙。
夜叉难得地震悚，往后退了一步。她瞥见罗刹口里衔着一枚苦实豆，其上有血丝般的鲜红。
“血苦实……金五，你又吃了一次这阎王索命的毒豆子！”夜叉两目一颤，旋即声色俱厉，怒火上涌。
这血苦实虽能使重伤之人亢奋异常，甚而能起身奔走，可即便有了左三娘留下的解毒方子，使一次依然会十分伤身，大大短寿。
金乌将齿间血苦实猛然咬碎，碎屑与口齿间浓腥咽入肚里。他飞手劈出一记“霜刃”，这精短的一刀犹如钉楔，霎时间刺在夜叉的护心镜上。这一刀使出了十成十的气力，金乌腕骨折碎，闷哼一声，刀尖却也破镜而入，刺进夜叉肌肤。
这是夜叉第一回 在众人面前负伤，那刀虽只划出浅浅一道口子，却也是破了她的守势，一时间教武盟众人精神一振，拍手高呼。金乌却不敢再与她交手，用另一只手拎着刀，趁她勃然大怒、一掌扇来时急急后退。
掌风掀起大片尘土，一声巨响后遮天蔽日，掩住了众人视线。银线随之放松，四下里传来刀剑落地的呛啷声响。金乌乘机退后，一把接住了从空里落下的颜九变。
颜九变浑身血红，左不正操使的银线更是险些将他拦腰截断，此时腰腹间血糊糊的一片，显是已活不长了。
金乌垂眸望着他。
“水九…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
夺衣鬼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几个微不可闻的气音。
“谢……谢。”许久，他吃力地道，“我…很……高兴。”
“为什么这么说？”金乌低声问。
“因为……这一回。”颜九变闭上眼，鲜血淌过他惨白如纸的面庞，血蛇蜿蜒爬入了地里。“没有…听到…欢喜铃……”
“你就…来了。”

第317章 （三十四）生当复相逢
金乌沉默着将颜九变的尸首放下。
罗刹微微发颤的手还能感受到这具尸躯的温暖。夺衣鬼几乎被银线绞作两半，可他的面庞却是安宁祥和的，仿佛只是无甚苦痛地睡去，再无声息。候天楼刺客总是在面临数不尽的别离，罗刹做过许多人的接应人，几月、几日的接应人做过许多回，颜九变是陪着他最久的一位。
“再见了，水九。”
他道，将颜九变放在地上，火舌渐渐爬上了尸身的黑衣。过不了多久，这具身躯便会化作无名的焦灰，随风而去。
此时眼前扬尘大起，沙尘伴着浓烟升腾，天地间似是灰蒙蒙的一片。金乌方把颜九变尸身放下，便忽听得耳边狂风飕飕。沙尘漫卷间，一个漆黑身影猛然现出。夜叉状貌狰狞，见了他后眉眼弯弯，笑喝道：
“——金五！”
她笑盈盈地道，“你还没死，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咱们今日要好好厮杀一番。我来杀你，你也要来杀我。”这人将性命相搏说得仿若嬉戏一般，仿佛浑然不将性命放在心上。
金乌却先将两指探入口里，吹了声尖利唿哨。身处于沙尘间的众人听了这哨声，浑身为之一振。
朗思方丈凝神细听，只听得尾音连颤，似响了五声，倏地明白过来，喜道：“这是让老衲等人摆开五法阵！”
此时在迷沙之间，夜叉看不清众人所在，正是摆法阵的最好时机。于是朗思方丈在空里以降魔杵轻轻刺出几字，那字样随着热风落在各人身上。众人只觉身上一热，皮肤痛痒，不必开口，却已领会如何入阵。
夜叉正与罗刹对峙，忽觉从四面八方压来几道烈风，似绳索般将手脚动作阻碍束起。与此同时，罗刹身法却愈加诡秘轻灵，刀刃势强有力。这是五法阵的效用，外周弟子念诵踏行，挥动拳脚，数百人同心而起，或是对阵中人压服阻挠，或是为其借势增力，达到功力突飞猛进之效。
左不正虽觉动作不甚灵便，似有无形疾风束住手脚，却也不放在心上，只低低喝骂一声：“雕虫小技！”
金乌将刀往地上一插，猛然掀起。沙尘纷纷扬扬，又浓重了些，遮蔽了夜叉眼帘。
夜叉猛一转身，伸手在空里虚虚一抓，却握住了一支射来的飞箭。她冷笑一声，将箭杆捏断，扔在地下，却被一条疾射而出的软绫缚住了手臂。
女人眉头微蹙，正想伸手撕开那软绫，一旁却刺来一枚金光闪闪的宝杵，让她不得不伸手去抵。
此时武盟群雄从沙尘里气势汹汹地直逼而来。明红烛一臂受折，失血甚多，却点了穴道，灼了伤口，惨白着一张脸把住缠着夜叉手臂的绫带。朗思方丈怒目圆睁，手握降魔杵，身后是新任的五台方丈，寺僧们拳脚如雨，向夜叉奔袭而来。
一条素白长袖如虹般荡开尘土，水波似的展在左不正眼前。迷阵子口角仍带着鲜红血迹，此时却顽强地站起，接连使出“移花接木”、“偷天换日”二招。左不正被他掌法扰得心烦意乱，伸手去抓，却似抓住了水月镜花般的幻影。
迷阵子长袖飘飘，身形忽左忽右，时上时下，教人难以捉摸，每一次出手皆是在向左不正的要穴处击打。其余诸雄先前受他指点，也纷纷向夜叉的璇玑、上朊、瘴门、神阙等穴一一拍落。罗刹方才一刀刺裂了夜叉的护心镜，那玉堂穴的命门便教人看得愈加清楚。
毕竟双拳难敌四掌，此时借着沙尘蔽目，夜叉再如何强横，面对众人层出不穷、刁钻势横的偷袭也无从防起。迷阵子、朗思方丈两方夹攻之下，稀世拳掌只听得哧哧几声，夜叉身上素衣绽开几道口子，虽划得隐见嫣红。
左不正横眉动怒，忽将身子一悬，闪过袭来兵刃，只身闯入重重法阵之中。只见她伸手一抓，便将两个江湖弟子的头颈抓在手里。她五指收拢，把那两位弟子的脖颈捏得格格作响，面庞紫胀，不多时便将他俩脖颈捏得细窄。
只听得清脆的骨碎声响，两位弟子头颅充血发黑，当即毙命。左不正又飞身而出，揪住几位弟子，或是摘取头颅，或是掏心剜肺，连连毙命数人。
五法阵顷刻大乱，位于阵中的弟子见同门惨状，顿时心头惊惶，拔腿逃窜。朗思方丈高声喝道：“各人坚守阵位，不得后退！”说罢便拂袖而起，横在夜叉身前，与迷阵子奋力阻挡那穷凶极恶的女人。
虽听方丈如此一喝，有些胆气的弟子驻足坚守，可亦有弟子拔足狂奔。加之夜叉出手狠辣，瞬时便撕取几人头颅，于是五法阵中空了数位。阵法动摇，不似方才那般强劲。
朗思方丈正急得满头大汗，忽听得有声音划破迷蒙尘雾，遥遥传来：“天山门弟子，听鄙人号令！”
老方丈定睛看去，只见沙尘后似有一个朦胧的身影。那身影在往他们这处一步步走来，待走近了些，他才看清那是个棕笠稻衣的农家子。那农家子倒是十分古怪，一边的袖管空空荡荡，笠下露出一张白净面庞，色若春花，几近女子。
农家子一声令下，便有数道身影自他身后涌出。那皆是模样各异、浑身脏污的小民，有的身披草蓑，宛若渔夫；有的麻巾褐衣，作走贩模样，只是他们人人年纪轻轻，虽蓬头垢面，眼里却含着青涩的锐气，不似一群庶人小民，身上倒有名流子弟的矜贵之气。
戴着棕笠的农家子厉声道：“各人入五法阵之内，助法藏寺方丈战候天楼邪佞！”
那群农家子弟听了那棕笠人的话，纷纷应声，豪气干云道：“谨遵门主之令！”便迅捷无伦地飞身踏入五法阵中，将被夜叉打死伤残的弟子扶到一旁，自己入了阵位，学起旁人念诵踏行的动作来。
左不正打伤一人，他们便在法阵中补上一人，加之朗思方丈和迷阵子拼死阻拦，竟也未让夜叉再逾阵一步。
朗思方丈喜道：“这步法…莫非正是天山门弟子？”
虽说入了五法阵后需遵循盘山寺僧步法，可原本师门的身法却难掩饰。天山门步法严谨规整，所排布的剑阵更是严丝合缝，难有一隙，故朗思方丈一眼便能看出。
那农家子摘了棕笠，投入火海里，露出一张秀丽有若女子般的面庞来。他对朗思方丈颔首，郑重道：
“正是。鄙人是天山门第四任门主，玉甲辰。”
天山门弟子自从被候天楼两度围攻之后，门中二珠、三珠弟子已寥寥无几，余下的弟子被候天楼刺客冒用名号，只得在深山中藏踪匿迹，茹毛饮血，日子过得十分凄苦。如今终于得重见天日，各人心中饱含无限欢喜，当即奋勇上前。
朗思方丈笑道：“早听闻阁下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少年英豪，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见破这法阵也着实是件难事，又同时要应付诸方武盟群雄围攻，左不正冷哼一声，唰唰点出几指，向迷阵子戳落。
她这几指狠辣之极，只见得虚渺残影闪过，迷阵子衣衫上当即绽开几个血洞。红烛夫人一声惊呼，立马牵紧缚住夜叉手脚的软绫，可却觉软绫那一头似捆着一头硕大无朋的牯牛，如何也拉不动。迷阵子闷哼一声，残破身躯倏然倒地，在地上绽出血花。
夜叉冷笑几声，抬腿便向无为法位直奔而来。她身形如箭，转瞬间便化作沙尘间的一道模糊黑影，势不可当。
红烛夫人见此惨状，凄声叫道：“无为法位…无为法位需一人镇守！”
一刹间，左不正已杀至她眼前，夜叉利爪尖尖，丹蔻上仍在滴血。红竹夫人不由得心生怯意，后退半步。斜刺里忽地探出一只干瘦大掌，一掌直飞而出，将她刺来利指挡下。
左不正只觉手指似刺上了一枚坚硬铁块般，再进不得，且指上久违地传来痛意，当即脸上微微变色。
那只苍老大手轻轻合紧，将她纤指握在掌心里。那只手上蛮力甚重，左不正竟挣脱不开。此时只见眼前沙尘呼啸散开，净荡一空，空里似传来龙吟虎啸，将众人双耳震得嗡嗡生疼。
一掌推出。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撼天动地、气势汹涌磅礴的一掌！
霎时间，四周火海似被那掌风震荡开来。连天火光被强劲烈风压倒吹伏，残破楼宇倏然倾颓，漫天尽是焦灰碎屑。但听得风声猎猎，似拍岸惊涛，掌势訇訇，仿若凌空霹雳。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夜叉胸腹处，一声闷响过后，余波仍然震荡不休。
倒在地上的迷阵子勉力睁眼，断断续续道：“九…九路擎风掌……”
这是九路擎风掌！众人瞠目结舌，两股战战，只觉胸腔、脚底都在震颤不已。九路擎风掌名震江湖，但由于其主黄默早在数十年前便退隐，如今的年轻小辈难有一见的机会。
烟尘散去，只见一个瘦小老汉伸掌而立。他身着一件脏兮兮的交领布衣，齐膝裤上留着点点焦斑。教人难以想象的是那震天动地的一掌竟是从他手里拍出的。
吞日帮弟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对那老头儿喃喃地道：“黄默…您是‘九路擎风掌’……黄默？”
那老头儿点点头，脸上堆着一副低卑的神色。他这副低三下四的模样不禁更教人生疑，可一看左不正捂着胸腹，脸上首度露出痛楚神情的姿态，众人又不得不信这小老儿便是那有着鼎鼎大名的“九路擎风掌”黄默。
左不正口角淌下一道细细血痕，她神色发狠，忽地扬手往地上抓去。霎时间，沙尘再度扬起，她的身形也随之隐散其间。
江湖弟子们见状，怒骂道：“这贼婆娘，方才咱们使了这招来对付她，如今她倒学上了，反用来对付咱们啦！”
“追！别让她逃出咱们的五法阵！”
众人口上虽如此说，却并未起身追赶。数名弟子聚作一团，丝毫不敢怠慢地摆开阵势。红烛夫人企盼地望着那小老头儿，柔声道：“黄前辈，您还能再出一掌，将这沙尘荡开，把夜叉拿下么？”
老黄牙却怯弱地摇头：“不，不成了。”他举起手，众人望向他手掌，却见一只手于腕节处软软垂下，似是脱了臼。老黄牙道，“唉，嗯，我上了年纪，骨头疏松，要是再拍几掌，那便得早些办我的白事啦。”
夜叉在沙尘间穿行，突然间，一个身影阻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金乌。持刀的罗刹正张着獠牙，静静地等待着她。
“左不正，你是特地来把脖颈送到我刀头上的么？”他笑着架起刀，笑容比寒铓更为锋锐。
女人嫣然一笑：“自投罗网的人，明明是你。”她犹如魅影般直扑而上，顷刻间便闪到了他面前。她只一伸手便旋起回风，霎时间狂势大作，指尖捏住锋刃一翻，死死压向罗刹。
金乌被她当面袭来，往后猛跌一交。此时夜叉捉着他手里刀刃，欺身而上，将他狠命压在地上。
眼见那刀刃向自己脖颈，金乌死命用护臂抵住。可即便如此，锋刃依然削铁入肉，淌下血来。
左不正的另一手轻轻放在他腿上，轻声道：“我早该在第一回 见你时，便将你手脚都废掉。不让你做什么刺客，也不让你进金部。如此一来，你便能一直待在我手掌心里，乖乖地做我的玩物…不过如今倒也不晚……”
她的指尖忽一用力，戳入金乌腿中，瞬时钻开一个血洞。金乌轻微蹙眉，却忍着并未叫出声。
他脸上是一片失血的惨白，薄汗遍布，却勉力笑道：“你知道…我这条腿已经废了么？”
夜叉听了他的话，微微一顿。
金乌虚弱地笑道：“虽然还有些知觉，但也早难已动弹了。”
“你想说什么，金五？”
罗刹道：“我想说的是……既然是条废腿，我便随心所欲地拿来用了。这条腿里，可藏了些好东西。”
他冷笑一声，伸出手来，猛地把住了左不正的玉指。左不正两眼一颤，却见他抓着自己的手指，缓缓地在肌肤上游弋，所过之处拉开一道翻卷血口。他们二人目光相接，金乌眼里饱含着翻涌怒火与冷嘲热讽的快意，他没有出声，只是颤抖着用夜叉的利爪将自己血肉划开。
指尖似是触及了硬物。左不正向下看去，只见鲜血流淌间，罗刹的血肉里似是嵌着一物，漆黑发亮，仿若一只全墨长匣。
“你…埋了什么东西在腿里……”左不正眉头紧蹙。她想起罗刹入殿时的身姿，那时他迈起步子来时一瘸一拐得厉害，她还心道这小子这条腿坏得厉害，不想却是脑子坏了，竟割开皮肉，把一条长匣似的物件种在身体里！
金乌惨白的脸上绽开笑容，“是送给你的大礼，左不正。”
一刹间，那墨玉长匣张开两枚小扇，其间隐有机括转动之声。光杆镖、燕尾镖、铁箭如雨喷溅，刺向夜叉！这小匣儿内机栝甚多，劲道又力，在这极近之处最是难避开。左不正出手如电，当即抓下几枚箭镞，可却依然有一二枚入了肉。
左不正捂着流血伤口，冷冷望着他：“你居然……在这种地方都藏了暗器。”
罗刹道：“正是因为防不胜防，才叫暗器。”
霎那间，他踢出另一足，生生将左不正踹开，撑着锋刃站起身来。方才服的血苦实效用未过，如今倒不算得疼痛，只是手脚麻痹，浑身发冷。
左不正目光一凛，伸手去抓他，却见他先扑了过来，伸臂一揽，和自己撞了个满怀。
“让开…”左不正冷声喝道，方想出手拧住他脖颈，可却听到他轻声道：
“…师姐。”
这一声宛若晴空霹雳，让左不正登时呆怔住了。她低头望向金乌，只见他嘴角上扬，笑意狡黠却澄澈，俨然是易情的模样。
一时间她方寸大乱，脑海中闪过那白衣少年的身影。他俩实在太像了，眉眼宛如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虽生性迥异，却有着同一样的灵动无邪。
“你…你是…易情？”左不正颤声道，鬼使神差的，她刺出去的手忽地柔和下来，递到他脸边，似是想要摸一摸他的面容。不知相隔了多少个年月，她总算望见了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罗刹却狡狯地一笑：
“骗你的，我是金乌。”
话音方落，夜叉倏然变色。她听到了破空的凌厉剑声，瞥见了漫漫沙尘中的大盛光焰。火海中似有迅雷烈风，剑光烁烁，宛若千锦万金。那是钧天剑“消魂”一境方才能挥出的惊世一剑，气吞山河，势破千军。
可金乌此时死死抓着她，拦住了她的目光，教她看不清这一剑究竟会从何处刺来。这大抵是罗刹给她的第二个惊喜。
金乌轻声道：“动手，武伯伯。”他抬起脸，碧眸中只余冷毅，“让我带她一起，坠下黄泉。”
一柄长剑如雷轰电掣一般从身前疾刺而来，穿过罗刹的胸口，扎入夜叉的玉堂穴中，将他们二人深深钉在了石柱上。

第318章 （三十五）生当复相逢
武无功紧攥着鎏金剑柄，只觉雕花凸纹似是深深嵌入肉里，手指紧扣得生疼。他望着淌血的锋刃，剑尖深深埋入了罗刹与夜叉的胸口，将他们紧钉于石柱之上。他们似是被蛛网黏连的飞虫，无助地在剑刃上挣扎。
他想起方才将吐血不止的罗刹鬼放在地上的那个时刻。那时金乌喘息着对他低声细语：
“伯伯，我会…将夜叉…引来。到那时，我会挡住她的目光……你便用…钧天剑把我俩…一齐杀死罢。”
那时罗刹眼里饱含决意，让他大受震动，一颗心怦怦直跳，似要撞破心口。
成败便在此一举。罗刹能以命相搏，他也得全力相赴。
于是他便依着金乌言语如此照做。武无功凝神聚意，胸中痛失爱子的怒火翻涌。夜叉与候天楼手中血债甚多，早已为世人所痛恨，武盟若是能借此良机除去这一人世祸患，那可真算得再好不过。
罗刹与夜叉缠斗时，武无功便已在沙尘间潜心静候。待夜叉落入罗网之中，他便用尽浑身气力，将消魂一剑毕尽生平气力刺出！这一剑势魄雄浑，剑光宛如苍莽云水，形散而魂凝，剑尖没入血肉时毫无阻拦，转眼间便刺穿两具身躯。
钧天剑从石柱上猛然拔出，在空里划出一弧鲜艳血轮。夜叉捂着胸口倏然跪落于地，钧天剑刺穿了她的玉堂穴，锥心之痛在她身躯中兀然迸发。
剑尖脱离罗刹的背心，金乌似断线的木人般往后跌落，身上血如泉涌。
武无功为能将夜叉一击毙命，在这方才一剑上使出了毕生绝学。剑刃入体之后，剑意发散，生出枝节，便如有千百支细针般钻入全身经脉，震得身躯中鲜血淋漓。金乌受了这一剑，只觉身上剧痛难当，可即便张了口，也痛得一声也叫唤不出来。
金乌浑身脱力，缓缓向后倒去。
他太痛了。先前服下的血苦实效用渐退，此时他浑身披创，身上刀伤、剑伤、烧伤一齐发作，一相一味之毒在腹中张开尖利獠牙。血苦实反噬之苦，以及钧天剑破体之痛将他折磨得痛不欲生，只愿阴府里勾魂的鬼使尽早把他拉了去。
意识渐趋朦胧，眼前血红一片，金乌渐渐喘不过气来，只觉自己似是坠入了无底深渊。
倒下的那一瞬，从后方忽地伸来一双手，有人轻柔地接住了他。
是武无功么？金乌浑浑噩噩地想。他浑身发冷，困倦至极，眼皮似灌了铅似的沉。那人将他轻轻搂在怀里，像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一般，似是生怕微微使一点劲，他便碎了。
“……”
那人似是在遥远之处唤着自己的名字。金乌听得不大真切，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焦急。
“……”声音细若蚊蝇，却不依不饶地在耳畔盘旋。那人急切地一叠声唤着自己，似是要哭出来了一般。
他在说什么？
金乌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睁开了眼。明亮火光映入眼帘，让他不由得目眩神昏。
“…少爷……”
那人见他微微睁眼，欣喜又忧心地唤道。“…少爷！”
他被搂得紧了些，可哪怕只是如此这般轻微的动作，就已教他创口中鲜血迸流，衣衫湿透。金乌低低地呜咽了一声，蹙起眉头。那人赶忙放松了些，却依然小心地抱着他。
一缕白发垂落在眼前。金乌艰难地仰起头，看清了那张掩在白纱下的容颜。那是他极熟悉的一张面容，两眸乌黑清冽，犹如点漆，轻薄雪纱衬着淡墨山水画似的眉眼，更显温雅。
纵然身旁是连天火海，沙尘漫漫，可那人却似不沾半点尘埃，遗世独立。那是世人奉若神明的玉白刀客，可在金乌眼里却不然。
“……王…小元。”
望着那人影，金乌道，咳出几口鲜血，艰难地道，“是…你么？”
仔细算来，他们不过数月不见，可却漫长得似已分别了十数年。
“对，是我。少爷，我找了你很久，天南地北都去寻过，可总也找不着你……”玉求瑕道，眼中水光潋滟，似是下一刻便要滚下泪珠来。他竭力挤出一个凄然笑容，“你又在糟践自己身子了。”
金乌连反唇相讥的气力都没有了，他想扯着嘴角笑一笑，可胸口的剑伤着实痛得厉害。他也想伸手摸一摸王小元的面颊，但费尽气力牵动手臂时才发觉腕骨已折。
“少爷…？”玉求瑕不安地望着他，似是在等他发话。
“…脏……”金乌艰难地咽下口中血沫，从喉间挤出微弱的字眼。
“你要说什么？”
“会弄脏…你的…袍子。”金乌有气无力地道。玉求瑕低头一看，他正将自家少爷抱在怀里，金乌靠在他胸口，呼吸渐趋微弱。鲜血从他的戎衣中渗出，不一会儿便把雪袍染得通红，指缝里尽是鲜血流淌的湿腻感。
玉求瑕低垂着眼眸：“不会的，少爷不会是脏的。”
他犹豫地伸出两指，暂且封了金乌穴道，又转身迈步，心焦地高声叫道：“有通医理的人么？烦请替他止一下血！”
此人出现得突然，可众人却未有异言，只拿憧憬而慌乱的目光睃着他，心里不由自主地认定他便是玉白刀客。因为这世上定无二人能如他一般，柔中蕴刚，阴阳和融。
红烛夫人远远地使了个眼色，便有醉春园的女子碎步奔来。方才明红烛被左不正撕下一臂，便是有园中熟知药理的门生帮忙料理创口。既上了药，又服了园中秘丹，这才保得了性命。
金乌困乏而缓慢地眨着眼，忽地道：“…王小元。”
“嗯？”玉求瑕低头看他。
“头发…为什么…白了？”
玉求瑕的眼里掠过一丝难过之色，旋即恢复如初，笑道。“因为我想你啊，少爷。单思人瘦，肝肠掣痛。我对你日思夜想，头发便不自觉白啦。”
金乌知道他在骗自己，却也无力问更多话。此时醉春园弟子赶到他身旁，略探了一番脉息，便赶忙从怀里取出一只青瓷瓶，从里头倒出几枚细细药丸，倒入他口里，又用水囊给他灌了几口汤剂。
这药汤一入口，金乌便又咳又呛，大半都吐了出来。玉求瑕看得心惊，赶忙问道：“吃了这药，便能止住流血么？”
那弟子道：“这是园主使的白芨丹顶丸，能暂且止住外创伤势。”
“那内伤呢？”
女子反问道：“你说的是哪种内伤？”玉求瑕哑口无言，又听她道，“若是脏腑的震伤，倒是能止住些血，可血苦实的毒我无能为力，要解一相一味更是天方夜谭啦。”
玉求瑕垂头，轻轻摇了摇金乌：“少爷，少爷。”
可一连摇了几下，皆静悄悄的。金乌活像个血人儿，轻摇一下便会从口角里涌出鲜红血水来。他的模样着实过于凄惨，先前被漆黑戎衣遮掩着，没教人看清，可那戎衣早被鲜血浸透，浑身上下尽是惨不忍视的创口。
“你再等我一会儿，千万别死，好么？”玉求瑕眼里似噙着泪花，低声问道。此时的他不似所向披靡的天下第一刀客，倒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少爷？”
他正惘然地注视着金乌毫无血色的脸，忽听得身后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动。但听得众人高声疾呼，似是望见了什么极令人惊惧、恐怖的物事一般。玉求瑕猛地往身后瞥去，只见漫漫沙尘间，有一个身影正缓缓从地上站起。
那是一个胸口渗血的女人，明明要穴正刺了一剑，可她却能歪歪斜斜地站起。仔细一瞧，她已点封了自己穴道，甚而乘众人不备，借着地里的火将创口烧焦。白皙肌肤发出焦烂气息，她宛若恶鬼，狰狞发笑。
众弟子勃然变色，料想不到连入了消魂之境的一剑也尚未取得这恶鬼性命，叫道：“左不正…是夜叉左不正！她还有气！”
夜叉喘息着站起，略略活动了手脚，朱唇边裂开一抹惊心动魄的笑意。“哼，哼哼…不但有气，而且，还要来索你们性命！”话音方落，她便陡然蹬足，身形如电射出，眼看着便要往众弟子处奔去，再拧断数人头颅。
她面前忽地横出一剑，阻住去路。武无功身影魁伟如山，在她身上投下如墨浓影。这位武盟盟主豹眼圆瞪，低沉喝道：
“你这食人恶鬼…要往哪里去！”
霎那间，霜刃剑出。剑光连环，宛若空渺月影，更似惨凄冰霜。这几剑细密有若骤雨，可左不正身法迅捷无比，竟左走右移，将那数剑一一避开。群雄虽功力高强，可也对着这缠斗二人无可奈何，不敢上前助力。
就在众人眼花缭乱的一刹，左不正忽地乘隙蹿出，竟一个箭步踏至玉求瑕面前，伸手便向他面上抓落。
“我们又见面了，玉白刀客。”夜叉阴惨一笑，目光中刻骨恨意闪动，“我这只断掌日夜疼痛，为的便是要我不忘天山崖上你的一刀之仇。”
左不正在半空里忽地一转攻势，转而抓向昏迷不醒的金乌，咬牙切齿地道。“但是，这仇暂且不报好啦，你将他交给我，我便给你留个全尸，如何？”
一声铮然撞响之后，雪亮刀光映亮两人面颊。
玉求瑕将金乌小心地放下，对汹然来袭的恶鬼拔刀相对。轻纱被刀风轻掀而起，露出玉白刀客清冷的眉眼。
“他才不愿与你一起走。而且这一回…”
玉白刀客缓缓起身，将刀鞘扔到一旁。他身上雪衣湿漉漉地沾了一大片血迹，是惊心而灼烈的殷红。
可玉求瑕的神色比这更教人心惊，冷冽得如化不开的坚冰寒雪。他缓缓道：
“我再也不会…让你带走他了。”

第319章 【新年番外】相守夜欢哗（七）
演了几式，二人躺在茵褥上。
“怎么样？”金乌问道。
王小元苦着脸道：“难吃……”
“所以才要你尝一回，不喜欢以后便别做。”
他的头脑晕乎乎的，只觉似泡在热汤里一般舒服。他在醉春园里待着的时候，红倌人们都是这么干的，笑盈盈地说被服侍的人喜欢。
……

第320章 （三十六）生当复相逢
烈火连天，焰苗四蹿，在灼热得微微摇动的焦墟之中，有二人分边而立。
那是两个雪白人影，皆着白衫袍，宛若轻薄纤云，翩扑新雪。只是这两人虽是武林中的巅峰人物，却一正一邪，声名似有天渊之别。
左不正身上重伤沥血，眼里却含着凌厉狠色。她凝望着玉求瑕手中长刀，那是一柄颀长的柳叶刀，粗制滥造，平平无奇，剑柄上残存着发褐血迹，看着似是从死人堆里翻出的物事。
夜叉冷笑：“你的玉白刀呢？”
玉求瑕微笑道：“当了。”
“呵，那可是珍奇有如玉环龙刀的玉白刀，使的的顶好的缅铁打造，你竟说——拿去当了？”左不正似是觉得略有些难以置信，挑眉问道。
“一柄刀罢了，即便当了也换不回人情，有什么可惜的？”玉求瑕道，目光扫向人群中的钱仙儿，如霜寒凉。钱仙儿不由得缩了缩头颈，撇过眼不敢与他四目相对。
左不正又道：“瞧你的模样，也不似是已练成了完完本本的玉白刀第三刀。玉女心法下部念过了么？心中不静、神思紊乱便敢站在我面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玉求瑕不去理会她的言语，只架起柳叶刀，道，“出手罢，在下少爷的性命危在旦夕，如今没什么功夫寒暄了。”
众人凝神屏息地望着这二人，只觉一颗心紧绷得蹦到了喉口。这一战势必是震天撼地的一战，而此战胜负也势必关乎江湖前景。一时间，人人不敢出声，只听得烈火燃烧的滋喇声响绵延不绝。
一道清脆声响打破了寂静。
夜叉从怀里取出一块染血的枣木牌，扔在地上。那木牌上有一道剑痕，几被刺为两截。原来武无功使出消魂一剑刺来时，剑身擦过枣木牌，竟没教她当即毙命。
那是入武盟大会之时每人都会持在手中的令牌，其上篆有各人名姓。左不正假扮成玉白刀客入场，手里持的正是玉求瑕的枣木牌。她将那木牌一掷，扔在二人之间。
在旁众人皆倏地一惊，这是武盟大会上切磋比试的规矩。当掷出令牌之时，便意味着这两人将开展一场恶斗，除却不取性命外绝不容情，此时夜叉扔出木牌便是此理。
左不正朱唇含笑，眼波却似肃杀冬风，如藏雪窖冰天。
她缓声报上自己名号，一字一顿地历数道：“鄙人——候天楼楼主、天山门玉白刀十六代传人、英宗近侍总管，夜叉左不正。”
那一双眼深邃如夜，幽然凝望着对面的刀客。“…请赐教。”
玉求瑕横刀于身前，热浪将染血白袍吹卷得猎猎作响。数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惴惴不安地候着他发话。
报上名号师门，便如押上了性命身家，若是不幸处在下风，那便是身败名裂，从此再难于江湖中抬头。听左不正报上的一连串名号，个个都大有来头，只一个便教人胆颤心惊。
沉默片刻，玉白刀客从怀里也取出一枚枣木牌，扬手掷出。那是武立天给他的牌子，落地时清脆作响，好似平静水面上落了一粒石子儿，漾起道道波漪。
他只道：
“在下，嘉定金府王小元。”
刹那间，风云忽变，刀光如水泻出，划破烈焰沙尘，天地间仿佛倏然被荡涤一空。凛冽刀锋如高悬白日，辽远冏天，让众人不由得在那一刹间目眩神迷，不由得在心中隐隐猜测，这究竟会是以守势为主的第一刀，还是锋芒毕现的第二刀？
最上佳是将这两式刀法交杂，与左不正缠斗。夜叉胸口受了钧天剑一剑，定然支持不得长久，而此时临危攻势又最为猛烈，不若从长计议。
玉求瑕暴起一步，两手紧攥刀柄，猛出一刀，但听他喝道：
“第一刀——玉碎瓦全！”
这一刀横烈而凄绝，正如拍岸阔浪，起势时极猛烈，可却有着曲终人尽的狠绝，直至在嶙峋山石上碎成点点银珠。一时间如风急雷动，鼓起丛簇烈焰，激起浩荡沧波。
此刀刀势雄浑辽阔，虽与纤柔的前两式不同，却极尽天上地下，碧落黄泉，让人观之不由得心神震怖悚然，只愿拜伏于这惊世一刀之下。
刀客仿佛将全身气力、元神尽皆灌注于此刀之上，此刀之后再无后招，因为刀主早已身死神灭。
一起势便使出了杀招！
众人倏然变色，急急后退，可烈风早已在面上擦出道道血痕。寻常刀法尽是循序渐进，渐入佳境，不然便会劳损筋骨，于修习者有害而无益。玉求瑕自知玉白刀第一、二式无法奈何夜叉，索性便不再用。
旁人有所不知的是，玉求瑕如今可急着带重伤的金乌走，并无与左不正缠斗的功夫。不若起手便使出看家本领，搏个两败俱伤。
左不正面上神情惊变，再不复从容之态。她望着那磅礴汹涌的一刀，仿若望见了崔巍天山上石刻的四枚天师头颅，那石像容颜被第三刀削去，仿若斫天辟地的玄钺所劈砍，至今仍留着天堑一般的深痕。换月宫石林间裂开一道巨渊，第三刀已不再像寻常刀剑一般只能分金断玉、削铁如泥，而是雕凿天地，宛若鬼神而为。
这一刀直截她玉臂皓腕，转眼间便劈裂钢护臂、铁指套，将她整只手削下。可也只是能将左不正一手砍下。这夜叉如有神通，在这第三刀袭来之时低喝一声，五指抓出，撕开轰然烈风，先将玉白刀势消解了大半。此时断了一手，她却也不甚在意，另一手疾出几指，将穴道封住止血。
玉求瑕神色清冷，身上却肌肤皲裂、骨裂声连绵不绝。才一会儿的功夫，雪袍便殷红一片，白纱上红斑点点，玛瑙珠子似的血珠漫溅。他手里的柳叶刀应声破裂，残片化作齑粉碎屑，流泻了一地。
与此同时，心底仿佛有什么碎裂了一般，记忆如冰消雪霁，融散在如潮痛苦里。可就算在这筋骨尽裂的剧烈痛楚中，他坚毅立定，并未退后半步。
左不正捂着流血左腕冷笑：“‘玉碎瓦全’…不过尔尔！”
连这能劈山展石的惊世一刀都尚且未能取她性命，足见此人功力之深厚难测。众人不由得惊惶变色，他们站在旁侧，尚且教这凛冽刀风刮得面上、手足鲜血淋漓，有些功力尚浅的弟子更是被震得心胆欲裂，口中大吐鲜血，就此昏厥过去。
夜叉被一刀结结实实地砍中，却只断了一腕。若是辅以候天楼木部的回春手段，这一腕过后兴许还能接得回去。
此时只听得人群里有人瑟索着高呼：“…接住！”
一条物事忽地飞来。玉求瑕咬牙抬手一接，欲碎的掌心里抓上了一柄雪白长刀。
那长刀鞘身洁白，全无藻饰，却似有霜华流转。玉求瑕缓缓抽刀出鞘，那刀白若新雪，皎似明月，挥动时清影烂银，冰辉映地。
这是天下第一名刀——玉白刀。它出鞘之时，人人屏息凝神，只觉心神皆被那清丽光辉攫去。玉求瑕往旁侧望去，只见钱仙儿气喘吁吁，仍保持着将玉白刀投出的姿势。
钱仙儿与他目光相接，不由得蹙了蹙眉，撇过眼道：“这刀当不得几个子儿，我还你。”
玉求瑕展颜一笑，“多谢，朝奉大人。”
刀刃一翻，似抖落漫天霜雪，寒芒破开沉沉暗色。玉白刀客两手攥刀，银牙紧咬，疾步而进。他在心里默念残缺的心法，破碎的骨血里贯入强横内气，朵朵血花在空里盛放。
夜叉在火海里冷笑着望着他，也扑身而上，利指张开，如电般直插他咽喉。热风掀起白纱，露出玉求瑕怒睁的秀目。他声嘶力竭道：
“第二刀，玉碎瓦全！”
倏时间，尺骨、桡骨咯咯作响，在皮肉中破碎。肌肤上渗出豆大血珠，非人痛楚在身中流蹿。在疼痛之间，他甚而咬碎了半颗牙，白衣化作重重血衣。不待这痛楚稍缓，他又旋身如风，从带血喉中再迸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
“第三刀，玉碎瓦全！”
两刀齐出，携卷连天烈焰，宛似铺开万丈虹霓。刀光冷冽，恰若素虬凌空。千百条焦木霎时被齐齐斩断，黑板瓦盖摇摇欲坠，任他什么华美花板、茅草屋盖，尽在这两刀之下被齐齐分断，坠入火中，一时间只见火云腾卷，飞灰漫空。
左不正一手翻飞，每一指都凌厉无论，意欲撄锋。可一刀斩落了她肘下手臂，另一刀在她身上劈开一道深深血痕。
接连三刀，出的都是“玉碎瓦全”！
众人被这刀势掀起的鲸波鳄浪震得纷纷跪落在地，骨断吐血的不在少数，就连武无功都不由得拄剑跪伏，调息几番方才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此时天地间仿佛除却玉白刀客与候天楼夜叉，再无一人能毅然站立于此。
玉求瑕双目通红，此时他肱骨、腿骨尽皆折裂，浑身殷红，每动一下都似有血泉奔涌。他从未如此接连使过杀人刀招，此时虽贯气入骨脉中，却摇摇欲坠，垂死旦夕。
刀客摇晃着架起玉白刀，血水从刀刃上淌过，染红了明镜一般的寒锋。即便如此，他还是抬起两目，望向与自己一般遍体鳞伤的夜叉。
他从染血喉中挤出声音，嘶哑地道：
“……第四刀，玉碎瓦全。”

第321章 （三十七）生当复相逢
玉碎瓦全——这一刀招冠绝今世，鬼功神力，传闻中能劈山斩石、分河断海，却鲜少有人愿意习得。
原因是这使出此招定会使得浑身骨裂，身躯支离破碎，刀主身受巨创。玉求瑕在对着龙尾山石室上的壁画时，曾于长久的冥想中思索着一个问题：
凭着残缺的玉女心法，究竟要如何才能敌得过左不正？
他曾于两年前在天山崖上出过杀招，那时左不正只是被第三刀削去了半只手掌。若是他拼尽性命的一刀尚且不能取得左不正性命，那又有谁能降伏夜叉？
玉东青的影子在幻境中浮现，慈爱地微笑着，摩挲着他的脑袋道：“那便再出一刀好了！”
那时，王小元懵懂不解，问他：“出第一次‘玉碎瓦全’后，我的骨头都要碎掉啦，哪儿还能出得了第二次？”
虽说他以前曾在重伤未愈之时接连着出过“玉碎瓦全”的刀招，可两次出刀之间倒也间隔了数日，有略略休整的功夫。可真正对上夜叉之时，恐怕他得接连不断地频出杀招。
东青长老的影子对他笑道：“傻小子，你在刀上减半分势头，再多出几刀不就成了么？”
王小元想到出一刀要经受的非人痛楚，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玉东青道：“没有全本玉女心法，你那刀招本就火候不到，减半分力道又有何妨？但夜叉爪利甲坚，非要多次劈斫才能抓得她破绽。你要同她拼的不是刀法高妙…”
“…而是性命。”
现今想来，东青长老的此话的确不错。要抵敌得过夜叉，除却以性命相搏再无办法。
焰海之中，玉求瑕口中吐血，只觉手足皆剧痛得难以动弹。头脑一片空白，疼痛欲裂，仿佛忘却了诸多重要物事。但他再绞尽脑汁一想，发觉自己还记得金乌名姓，便已十分知足，便不再去挂记了。
玉求瑕一咬牙，在无边痛楚间举起了玉白刀。如今他只能用尽心力，在死亡降临之前再出几回“玉碎瓦全”。
可就在那一刻，他止住了动作。耳边传来几声轻咳，旋即是醉春园女子急切地呼喊。玉求瑕艰难地回头望去，只见醉春园女子围着面无人色的金乌，急得满面薄汗，不住地按压他穴道，敷上刀尖药。而金乌眉头紧蹙，低咳之下鲜血涌出，将惨白面庞染得殷红。
“少爷……”玉求瑕心中忽地一抽痛。这心中一痛竟压过了周身疼痛，教他几近窒息。
浑身鲜血淋漓的夜叉忽而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悬在他面前。那是一枚鲜红丹丸，被拈在夜叉的纤纤玉指之间。
玉求瑕回头望她，声音淡冷：“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认得么？”左不正面带虚汗，“能救金五的玩意儿。”
“真是奇事。您竟不留着自己使，倒有一副菩萨心肠，愿意给在下少爷吃了这丹丸。”玉求瑕喘息微笑道。
“我死了倒无甚所谓，但我一直……将他当作易情，想留着他，但现在却不同了。”左不正低眉垂眼，眼中似有无限愁绪遐思。此时她轻声细语的模样，浑似一位怀春少女，让人不由得心中为之一颤。“你也想救他，不是么？”
她面上隐现凄绝之色，将那血红丹丸高举，道：“这是我自万医谷的小姑娘手里得来的丸药，名唤还丹。从二十年前汉真人到访万医谷，携全谷人炼成的仙丹，可谓举世无双，乃是全天下人皆渴求的生死人、肉白骨的丹丸。”
“金五已中一相一味之毒，此毒无药可医，不过兴许还丹能暂救他性命。”左不正微笑着将那拈着血红丹药的手向旁轻移，悬在了熊熊烈焰之上，两指轻放，似是有要将还丹投入火海中之意。“这药可不是火炼的，若是它烧没了，金五就再也无药可救了。”
玉求瑕浑身一颤，牙关紧咬，颤巍巍地抬起刀尖。
左不正冷笑：“你若再将那刀举起一寸，我便将这还丹扔进火里！”
“你想要…在下做什么？”玉求瑕咬牙切齿地道。
此时群雄皆以看得清楚明白，知道左不正想要以这还丹作要挟，让玉求瑕再也奈何她不得，一时间心急如焚，不住开口嚷道：“玉白刀客，休听她胡言乱语！”“武林大计为重，不过断送一二人性命，又有何惧！”
夜叉微笑道：“我想要你震碎玉白刀，如此一来，我便将还丹给金五。”
玉求瑕神色凝重。金乌伤势如此之重，要救得他性命非还丹不可。可在敌过夜叉之前要震碎玉白刀此事又万万不得。他垂头望着晶莹雪白的玉白刀，鲜血淌过刀缰，垂落入剑刃之上，仿若一道怵目惊心的裂痕。
真要震碎刀刃么？
不，不行。若是没了玉白刀，他得如何在夜叉利爪下保住金乌性命？还丹…他得想尽办法从夜叉手中夺下还丹。
他正踟蹰，忽觉耳边一道疾风掠过。尖利啸声之后，但见得几枚黑子迅捷飞出，一下便将左不正手中丹丸打落。
左不正未曾料想竟会有如此凌厉的攻击，加之身受重伤，竟一时反应不及，没将那还丹紧握在手里，将丹丸失手跌在火里。
“……！”
玉求瑕与左不正俱是一惊，不由得惊呼出声。低头望向焦黑地里，只见焦木纵横，烈焰熊熊，哪儿还见还丹踪影？
霎时间，玉求瑕几近心胆俱裂，冷汗如瀑而下。还丹多半已落入火中，被烧灼成灰烬。他扭头望去，正想向那掷出黑子之人嘶声怒喝，一泄填胸怒火，却见金乌倒在血泊之中，被鲜血染红的指尖微微抬起，仍作扣着棋子的模样。那一瞬间，是金乌扔出了棋子，将还丹打落。
金乌气若游丝地向他一笑，嘴唇微微翕动：
“王小元，我才不要…什么还丹。”
玉求瑕长久无言，他望着金乌几近魄散魂飘的孱弱模样，心中宛若绞割一般剧痛难当。
一滴晶泪混着面上血迹缓缓滑落，他喃喃道：
“可是少爷…我是为了救你才去学玉白刀的。”
“以前我总同你说我有许多愿望，什么要买大宅子，要顿顿食能果腹，酒足饭饱，其实那都是骗你的。”玉求瑕水润莹然的双眸望向金乌，难得地显出几分情难自控的恼怒。他声泪俱下，低喝出声，道，“我只想要你活着，一直待在你身边，难道这点心愿你都不能成全我么？”
武盟众人早已目瞠口哑，望着这二人，久久无言。江湖榜首的玉白刀客竟与候天楼黑衣罗刹有旧，这是他们转破脑筋都尚且未曾想到的事。可看他二人言语间甚是坦然诚挚，不自觉间竟也觉得这并非奇事了。
金乌却艰难地扭过头，对跪坐一旁的醉春园女子道：“醉春园的姑娘，从我衣袋里…拿一个…白药瓶。”
醉春园女子小心地拨开他被血浸得湿漉漉的衣衫，从袋里摸出一只玉兰白的药瓶，在里头倒出一粒扁圆的果豆子。只是那果实上有丝缕如血红线，看着甚是不祥。
“金公子，这是什么物事？”那醉春园女子已看出了些不对，大惊失色，赶忙收拢手掌，可金乌却已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果实捏在手中，放入口里咬碎。
他身上带了三粒血苦实。一粒在入武场之前服了，还有一粒是颜九变在离开时塞到了他口中，如今这最后一粒被他咬碎在齿间。
疼痛似是消失了，可与此同时口鼻中涌来厚重铁锈味，身躯轻飘飘的，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金乌抓起落在地上的刀鞘，抖抖瑟瑟地起身。他身上沥血不已，宛如雨落，可神智却似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醉春园女子惊呼：“金公子，不可动弹！”可金乌却置若罔闻，踉跄着一步又一步地腾挪开步子。
鲜血淋漓的罗刹步履蹒跚地行至武无功身边。武无功吃惊尤甚，仰头望着这个遍体鳞伤的候天楼刺客。
金乌低头道：“武伯伯，借你的钧天剑一用。”
话音方落，他已一把抓住了钧天剑的剑柄，将其从地上拔出，带出一道朦胧尘烟。
罗刹鬼一瘸一拐地挪到了玉求瑕身边。玉求瑕听见金乌低低的气喘，望见他残破身躯在热风间簌簌战栗。即便只是支撑着身体，便似已竭尽全力。
“少爷，你又何必如此……”
金乌偏过脸，鲜血淌满了他的面庞，使他看着狰狞如从血池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可目光却难得的柔和下来，似是穿过了悠远的雾霭，望着许久以前的自己。
他道：“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么？我娘那时拆了一路北院清尘禅师的双刀法给咱们看，我俩那时练得可熟了。‘起势如入空对月，飞云走刀取敌首。’”
“现在还记得，可说不准过一会儿便要忘了。”玉求瑕苦笑道，目光流连在他身上，久久不愿放开。
“早知道你是个忘性大的蠢材了。你忘一回，我便告诉你一回。”金乌微微一笑。玉求瑕望着他，不由得有些发痴了，那笑容着实难得一见，眼波如牵风水荇，轻盈流转，笑意似澹宕春光，和暖融融。
玉求瑕凝神看了他好一会儿，忽地露出些微忧伤神色，道：“你不该打落还丹的。如此一来，我还有救你的机会……”
罗刹摇头道，“有什么关系？”他迈前一步，与玉求瑕并肩而立，举起钧天剑。此时他们二人都遍体鳞伤、血流如注，一人是身中一相一味、又连服几枚血苦实的病入膏肓之人，另一人则是频出骨脉尽裂的杀招的薄命刀客，可他俩此时却似满不在乎地谈笑着，浑然不在乎旁人目光。
金乌垂眸望向剑尖。他松松挽了个剑花，作出钧天剑中的无痕起手，护在玉求瑕身侧，道：“横竖都是死，那我倒还不如…和你死在一块儿。”他侧过脸，问玉求瑕，“王小元，你怕死么？”
“不怕。”玉求瑕笑着摇头，“有少爷在身边，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刹那间，他们二人一同将刀剑出鞘。
玉白刀刀光如练，似凉波软絮，怀百转柔肠。钧天剑寒铓烁烁，至强至刚，似能斩开崔巍五岳，贯通洞天。这一刀一剑刚柔并济，阴阳圆融，竟天衣无缝，全无破绽。时有一刀如夕雪晨花，柔柔袅袅，时而出剑雷辊电霍，声势磅礴浩大。
玉求瑕只觉浑身似有劲风相护，因第三刀而破碎剧痛的身骨轻盈了许多。他略略定神，将浑身气血灌注于两手之上，霎时间，他心中澄明一片，喜、怒、哀、惧尽皆散去，余下的只一片宁静。
雪亮刀光照彻天地，将夜叉惘然的面庞映得苍白如纸。她孤仃仃地伫立着，像一个迷途的孩童，即将要孤身湮灭在这无情火海里。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孑然而来，又将要凄然退去。
出乎意料的是，玉求瑕此时却不觉得疼痛。兴许是神思凝炼到了极致，此时他眼中、心中、手里只余一柄雪白长刀，他仿若化作了那明亮如镜的锋刃，人心与刀意合而为一。
他架刀挥出，口中低吟：“玉白刀第三刀，‘玉碎…瓦全’！”
罗刹手腕一振，剑刃有意逢迎。钧天剑舞动时如劲墨铁笔，横扫千军。在大开大阖的剑法之间，他也低吼出声：
“钧天剑第十重——‘消魂’！”

第322章 （三十八）生当复相逢
挥刀的那一刻，似有无数回忆在脑中破碎。
温热的血液滑过伤痕累累的手臂，在风中破碎成细小飞沫。玉求瑕的眼前现出眩目白光，将整个人吞没其间。
在恍惚幻景之中，他仿佛嗅到了和风中的青梅香。那时海棠花嫩蕊如金，粉瓣轻扬。十年前的他浑身脏兮兮地坐在嘉定金府的树梢头，悄然拨开翠叶，正恰与树下的人四目相接。那着金线芙蓉锦衣的小孩儿仰头望向他，发丝微翘，脑后结了条胡人似的小辫，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眸光冽厉的碧眸，翠波流转，教人想到一只凶狠的幼狼。
“…你是谁？”那小少爷凶恶地瞪视着翻过墙头、又悄声溜到树梢的他。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会。他听见十年前的自己回答：“我是…嗯……一个小贼。”
这一段过往随着刀光挥出猝然破碎，他的头脑倏然一片空白，再也拾不回分毫过去的回忆。
他看到自己与少爷在寒夜里的树下嚼着发凉的枣糕，看到他俩坐在柴房里拌嘴打闹，看到自己在冬夜里浑身抖瑟，用尽浑身气力将湿漉漉的少爷一步一颤地背负回房中，看到金乌在他床榻前黯然泪下的模样。他们十指交握，似是要将对方死死扣在掌心里一般，久久不愿分开。
可一切尽皆化作泡影，往昔光景在眼前如冰消雪融一般散去。
幻景中渐渐现出狰狞景象。数年前的那一夜也是如同今日一般燃烧着熊熊烈焰，金府的白阶碧瓦在火海中灰飞烟灭。他看到他所侍奉的少爷被狞恶黑影围起，被肆意践踏于脚下。锋刃划开皮肉，铁靴踏碎骨骼，金乌在血泊里咬紧牙关，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一眼。他像丧家之犬一般逃离，可终究未逃出这可怖的梦魇。
玉白刀被抡劈而出，薄凉刀刃撕开一道明光，如虹带一般在空里久久不散。夜叉上步挥掌，用利抵硬铁的掌侧迎向那刀光。她看到了玉求瑕的双目，那其中清明渐渐褪去，仿佛在挥动此刀时，他的魂灵也在渐渐消逝，只余一具空洞躯壳在此。
夜叉眸光微黯，面上微现凄然之色，道：“真是可悲。这杀人的第三刀先杀死的，竟是你自己。”
这一刀不再保留分毫气力，玉求瑕已使出了浑身解数、灌注全部元神，只赌这一刀是否能取胜，即便这刀的代价是他的记忆与性命。
天山门关于玉白刀的戒律极多，不得杀人便是其中一条，杀人者不得再挥刀。玉碎瓦全既是杀招，那便是意指了此招后刀主当即身殒命消，再无后路。
就在那一瞬，玉求瑕忽地眼中如电精光一闪，刀刃下沉，往金乌手中的钧天剑上劈去。
这一举动可谓古怪之极，可金乌似早已洞悉到他的想法，当即一剑刺出，重重撞在玉白刀上。他俩幼时便已相识，如今算来有十余年，彼此心有灵犀，不消言语便已知对方意图。
此时刀剑相交，锵然作响，仿佛金钟撼岳，惊涛翻银。那雪白清莹的刀刃竟被弯折成一道月弧，旋即铮然迸裂开来！
玉白刀被劈裂了！
群雄此时已然哑然失声，望着烈火中衣袂飘扬的两人默然无言。从方才起他们便奇招频出，早教众人惊得呆若木鸡。
天下第一名刀玉白刀，传闻在十数代前由眉县吴巧工锻造，虽用的是缅铁，却比寻常缅铁更奇。锻出后刃身薄如冰片，寒芒烁动，只有这般既坚且韧的刀刃才能经受得住劈山斩石的玉白刀法。
可众人有所不知，这玉白刀虽经淬炼，可成刀后只能在寒处封存，若是受烈火炙烤，则韧度大不如前。此时遭钧天剑一斩，便支离破碎，裂成片片雪屑。
说这迟那时快，玉求瑕将刀柄一甩，旋起的刀风裹挟道道晶莹裂片，宛若骤雨雪尘般将左不正围裹。那裂片在疾风间汇成汊流，每一片都化作细小利刃，从四野八荒刺向夜叉。
这才是真正的玉白刀第三刀——玉碎瓦全。
刀抵万刃，刀灭人亡，这正是名副其实的最后一刀。在此之后，玉白刀便成绝响。刹那间，玉求瑕浑身骨骼暴响，宛如瓷瓶落地一般顷刻间碎成千百段。鲜血如泉涌出，泼溅于地，霎时染红了一大片脚下焦土。
他在龙尾山的石室中静思时，已在心中将这一刀演了成千上万回，每一次在脑海中推演出刀情形，都是对元神的极大损耗。因而虽未念诵过完完本本的玉女心法，却也教他心神劳瘁，一夜白头。
黑衣罗刹消魂一剑刺抵夜叉心口，玉求瑕的碎刃随即而至。玉白刀虽已破碎，可每一片裂片都化作削铁如泥的雪白利刃，此时这一刀胜似万刀，瞬时破体而出，将夜叉钉在地里。
玉白刀客将内气灌于四肢百骸，将疼痛尽皆抛于脑后。刹那间他跃身而上，身影仿若虚渺雪云般飘忽不定，甚而由于动作过于迅捷，望着仿佛幻化出千百个影子一般。碎刃绽开密如星点的炫丽锋芒，向着夜叉胸口长驱直入，将她深深刺入地中。
夜叉方才已受武无功的钧天剑重创，此时再受一刀，已然支持不住。她惶然仰头，只见玉白刀客手握将她的胸膛刺穿的碎刃，白发自肩头垂泻，面色苍白似纸，宛若幽魂。但他神情淡冷空茫，垂眼望向她，眼中无悲无喜。
在他身后，星尘似的玉白刀碎屑弥散，簌簌地飘落下来。玉求瑕的声音既不高亢，也不低沉，正似潺潺雪溪，和缓道来，恰能教在场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他道：
“玉白刀——就此封刀。”
数百年的名刀在出尽这惊世一招后，就此四分五裂、支离破碎，伴着飞溅血花化作星星点点的白芒挥散在空里。
一切都似是发生于转瞬之间，众人眼花缭乱，一晃眼便见方才正厮斗的玉白刀客与候天楼夜叉两人浑身淌血，跪落于地。可其间究竟发生了何事，着实教人摸不着头脑。所谓上乘武学过招时皆只在一刹那，六十割一弹指间便已出十数杀招。
虽说夜叉方才要挟玉白刀客，要他毁去玉白刀，可谁都不曾想过这小子竟真借着玉碎瓦全之势把玉白刀碎了个干净！
玉求瑕松开刀柄，剧痛如潮袭来，他闷哼一声，身躯摇晃，勉强才未让自己倒下去。
旁观众人见夜叉中刀倒地，赶忙抄起兵刃包围过来，作势要去砍这背着累累血债的极恶夜叉。
从四方忽地闪来几个黑影，拦在众人面前。那是头戴狰狞鬼面的候天楼刺客，仔细一瞧，他们都身被数创，衣衫上裂口无数，可他们却毅然地拦在武盟众人与夜叉之间，筑成一道肉身的城墙。
金乌提着剑从后方走上来，将玉求瑕挡在身后，剑尖朝着刺客们旋了一旋，不客气地道：
“滚开。”
火七望着这位昔日的同僚，张了张被割去舌头的口，咿咿哑哑地似是想说什么话。另一位头戴埠惕鬼面的刺客嘶哑着声音道：“我们不能让开，少楼主。”
“我要去杀夜叉。”金乌无情地望着他们，“若不滚开，我便连同你们一块儿杀了。和我相处了这么久，你们也该明白我杀人的剑有多快。”
埠惕鬼点头道：“对，您杀起人来时从来干脆利落，一击毙命，从不留情。”
金乌道：“既然知道，那为何还不让开？”
“左楼主于我等有大恩，哪怕是拼上这条性命，我等也不会让你杀她。”埠惕鬼惨声道，“少楼主，你可能觉得她十恶不赦，与她有血海深仇。可咱们也不会忘记，是她将咱们从饿殍尸堆里扒出来，从残暴匪贼手里救出来的。候天楼是地狱，却也是咱们的福地。”
金乌望着固执地拦在自己身前的他们，目光在刺客们的鬼面上扫过。这些刺客一个个创巨痛深，手里刀剑大多卷了刃、秃了半截，却仍将生死抛却脑后，咬牙切齿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素来过目不忘，此时却似在仔细地将他们的面目一一仔细记下。
“埠惕鬼，我问你。既然候天楼是地狱，你觉得我们死后会去的地方又叫什么名儿呢？”
埠惕鬼摇头：“我也不知道。”
金乌忽地狡黠一笑，道：“既然不知道的话，那便劳请左楼主为咱们探探路罢！”
就在一霎那间，他剑出星速，冷光一闪，便已斩落身前数名刺客的胳臂。刺客们不想他在重伤之下出剑依然如此迅捷，痛呼之下不由得现出破绽。金乌从人隙里挤了过去，一踏步闪至夜叉身前。
左不正倒在血海之中，仰面望天。她的神色安宁，仿佛早已在心中甘愿引颈受戮。
她望着黑衣罗刹的身影，苍白面上忽地现出一抹微笑：
“…金乌。”
这是她第一次用本名叫他，不同于往日唤罗刹鬼时的凶戾，也不似对待易情一般柔情蜜意。金乌不由得浑身一颤，脚步险些一个踉跄。
“我的这场梦该醒了，可你还会沉溺于这个梦魇之中，宛如身陷泥沼，只会愈陷愈深。”左不正双目凝望着被浓烟遮蔽的天穹，眼里思绪万千，缓声道，“我知道你的将来…你必将走上一条比如今更为险恶的道途。”
“终有一天你回望过去，只会觉得一切皆可笑之极。”她的声音渐弱，仿佛在轻叹。
金乌却道：“什么将来？我还有这种玩意儿么？”他举起钧天剑，嘴角微扬，“我可是每日都当作是一辈子来过的人。日中前是上半辈子，午时后是下半辈子。若是在上半辈子死了，那就当英年早逝，到地府做个风流鬼；若是下半辈子死了，那便是寿终正寝，人生没白来一趟也。”
左不正低笑，抬眼望向他，目光里涌现出几分怀念之色：“你还是…与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从来不曾改变。”
十年前在羽猎时的惊鸿一瞥，如今仍然铭刻在夜叉心底。当时光景依然历历在目，一切似是有所不同，却又从未改变。
就在她阖上眼的一刹，罗刹鬼举剑一刺。剑光冷冽，锋刃撕破夜叉的身躯，穿破她的心口。他出手果真干脆利落，一剑毙命，毫不容情。
“再见了，左楼主。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我可是很专一的。”
金乌俯视着她的尸身，难得地微微一笑，道。
“…说过不喜欢你，便一辈子也不会喜欢。”

第323章 （三十九）生当复相逢
天空里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街里的人拎着水桶，吭哧吭哧地抬着铜缸，到火势盛烈之处泼水。焰苗渐渐小了下去，可极目尽是焦壤，辨不出昔日天府的盛景。
武盟门生此时都聚拢在被烧得漆黑的石廊中，一面嘘声叹气，清点伤亡，一面包扎抹药，安歇下来。天山门弟子来得晚，受伤的门生不多，便奔上忙下，帮着送些刀尖药与细布。
玉甲辰向街坊讨来了几支铁锸，领着几名弟子在焦木横纵的地里撬着碎石木块。先前黑火末炸开后，宝殿已然化作废墟，有些未来得及逃开的武盟弟子便被压在地底下。此时他们小心翼翼地一通翻刨，倒也从灰堆底扒出几个奄奄一息的门生。
“这儿还有人！”
“……等着等着，咱们忙不过来啦！”
众人忙得喧喧嚷嚷，热火朝天。黑衣罗刹与玉白刀客却安静地倚在残破的石壁边，墙上依然灼烫焦热，好似一块烙铁，可他俩此时浑身鲜血淋漓，已无再多力气动弹。
金乌咳了几声，颤抖着望向自己的手掌，只见咳出尽是血块。五脏六腑疼得失去了知觉，像有只狂烈猛兽在内里横冲直撞，将他腹里捣得只余血浆。
“完了……”罗刹鬼望着一手的鲜血，自嘲地笑道，“我真的…要死了。”
连着服下三颗血苦实，身上刀伤剑创交驳，若不是有药毒难效的哈茨路人之身在，他本该在毒果下肚的那一刹便暴毙身亡。他感到药效在渐渐褪去，眼前血红一片，心跳得极快，似是随时会绷断一般。
玉求瑕筋骨尽裂，此时也痛得难捱，只觉呼吸亦是难事，每一回吸气都要鼓动残破心肺，口里鼻中尽是铁锈味。可如今最难受的便是一颗沉如铅球的脑袋，玉白刀法极耗心神，他此时只觉眼前天翻地覆一般地转动，记忆犹如自指间流泻的细沙，稍一会儿便消逝不见。
他俩凄惨地倒在石壁边，醉春园的女子神情凄惶地四处奔走，寻些伤药，可又对他们的伤势无从下手。因为这二人着实伤得太重了，就仿若两只摔得浑是裂纹又堪堪黏连着的瓷瓶儿，稍碰一下便会教他们四分五裂。
“我也是…”玉求瑕虚弱地叹气，“所以这杀人的刀招才不好玩儿…唉……若有来生，我才不要进天山门……刀法难学，一日三顿的油水又少……”
金乌低低地叹气，一面轻咳一面道：“我也不要在候天楼待着。每顿饭的油水虽足，可看到左不正会大倒胃口…”
他眸光闪烁，困倦地眨着眼。玉求瑕挣扎着转头，见他口角鲜血流淌不止，先前抬着的手似是被抽去了力气，缓缓垂下，不由得心中抽痛。此时他俩皆是风中残烛，金乌身负难解的一相一味之毒，而他又接连频出玉白刀杀招，早是药石无效，只能待阴使前来，将他俩的魂儿一并勾了去。
“下辈子…我想在金府里。”玉求瑕喃喃道，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渐渐湮没，“少爷，记得多给我些柴薪银…嗯…我要每天都吃杏仁糖…黄豆糕……桂花酥……”
“别来了，你会把我们家吃穷的。”金乌道。
玉求瑕叹气道：“都这时候了，就不能说些好话么？”他想了想，道，“嗯…有件事儿我想问你许久了。”
他偏过头来，认真地望着金乌，目光似在黯淡火光里剔透发亮，两眼像玄青的琉璃珠子。
“…少爷，你喜欢我么？”
刀客神色里透着企盼，巴巴地等待着金乌的答案。此时兴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他头脑昏晕胀痛，只觉眼前明灭不已，再难思考，于是什么过往觉得害臊的话儿都一股脑地倒出口来，只想问个清楚明白。
金乌当即翻着白眼答道：“讨厌。”
听了这话，玉求瑕不但不恼，脸上也无伤心之色，只是咧嘴笑道：“我就知道，少爷果真会这么说。”
可他却央求似的再度望向金乌，扑眨着眼，一副可怜神色。金乌看了浑不自在，撇过眼道：“喜欢，喜欢……这么说行了罢。”
玉求瑕大喜过望，连身上疼痛都不顾了，爬过去抱住金乌。他全身骨头尽皆碎裂，全靠着内气硬撑着。此时这么一搂抱，身上骨头咯咯作响，不知又断了几条。金乌被他抱得剑创冒血，本想发作，但还是把尖利的词儿咽了回去。
“…真的？这回不是诓我的罢？”
“我哪儿还有气力诓你…是真的。”金乌有气无力地道，真没想到他俩快要死了，还在作无谓的拌嘴，说些肉酸的话儿。他本想再开口，可突地一阵剧痛从躯壳中迸裂开来，“……唔！”
罗刹鬼剧烈呛咳，这回倒真似五内俱崩，强烈之极的疼痛倏然将身躯压垮。脏腑间似流淌着滚烫灼浆，将他的心神侵蚀殆尽。他似是在流血，漫开的血水将石壁染得殷红一片，在身下潺潺流淌，浸入土中。
玉求瑕慌了，忙唤道：“少爷！”
不远处忽地传来土石翻动声，天山门弟子撬开了一道焦木，沙尘扑簌簌地下落。有人叫道：“底下有人！”
天山门弟子赶忙围上去将土石搬开，只见得焦墟底露出一条灰不溜秋的手臂，有个面庞焦烂的人爬了出来，狼狈地起身。众人看他半张脸孔似被利刃割烂，惨不忍视，又见他蓬头跣足，不由得在惊奇之余生出几分同情。
那人身下护着个姑娘，虽一身麻衣，灰头土面，却也掩不住她清丽容颜。
“多谢多谢，唉，我还想着这回要死定啦！”那人毫不客气地夺过天山门弟子递来的水囊，先骨嘟嘟往口里灌了一大半，这才唉声叹气、长吁短叹起来。这小子被黑火末炸了一番，又被砖石压在了底下，身上竟只擦伤了些，真是走了狗屎运。
喝净水囊便罢了，那小子竟还熟门熟路地扯过玉丙戌的衣角擦了擦手，一副无耻的模样。
玉丙戌虽也一身麻布衣衫，但胜在收拾得整洁。他出身势家，性子爱洁，见这被划烂了半张脸的丑八怪恬不知耻地凑上来，不由得眉头大蹙，闪身避开：“作什么？咱们以前很熟么？”
那人惊道：“当然很熟啦，每年年末我都到你那儿掸尘洒扫，难道还不够熟么？”
玉丙戌眉关紧锁，眯着眼凝视他，半晌大惊失色，道：“玉乙未？”
说认不得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眼前的这张脸孔着实骇人过了头。半张脸皮肉翻卷，血痕纵横，似能望见当初下手时的道道刀创。玉乙未容颜完好时虽非风流潇洒，却也有个正形儿，如今这面孔只似个阴曹鬼犯，阴惨惨的吓人。
“嗯，是我。”玉乙未点头，“我一路赶过来，本来想浑水摸鱼…唉，不对，是想帮你们，但不知怎地藏身之处便被黑火末炸开来啦。我和小师妹被压在底下，怎么也爬不出来……”
门生们的目光转向他身旁的姑娘，不由得目瞪口呆，齐声道：“小师妹？”
玉丙子展颜一笑：“这一路多亏乙未师兄护送，我才能从候天楼之中逃出。大家可有伤到？我离家前粗粗学了些医理，正能替大伙儿包扎。”
天山门弟子见他俩平安无事，不由得心中宽慰，欣喜不已，围在他俩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更有几个醉春园女子急忙过来拉扯着玉丙子道：“姑娘，你可是通医理的人？能否帮忙替那边的二位止血上药？他们二人伤势太重，咱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着便往石壁边伸指一指，玉丙子抬头望去，只见黑衣罗刹与玉白刀客倚在一旁的石壁边，浑身尽是淋漓鲜血，气息奄奄，便赶忙随醉春园女子一齐迈步奔了过去。
众人围着玉乙未，自天山门受重创后，他们便许久未见。此时你一言我一语，尽是在说劫后余生的喜悦。玉乙未听了一会儿，却挠了挠头，忽地问道：
“你们有人掉了东西么？”
天山门弟子齐齐摇头，异口同声道：“没有。”他们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身上本就没什么值钱物事。
玉乙未从怀里摸出一颗血红的丹丸，沉吟道：“奇怪…我被压在地底下时，有个玩意儿掉了下来。我瞧这物件像是哪个势家炼的药金，成色这末好，红艳艳的。”
他一抬头，却见天山门弟子脸色煞白地盯着他手里的那枚丹丸，眼里迸出惊色。玉乙未不明所以，懵懂地道：“怎么了？”
“这…这是还丹！”玉甲辰当即反应过来，一拍脑门道。
先前左不正将它高举，在众人面前露了个清楚明白。那艳如火烧的鲜红过于亮眼，不会有人看错这举世无双的丹丸。
正拿着这丹药发愣之时，半空里忽地飞来一枚黑子，将还丹从玉乙未手里弹开。玉乙未方想惊呼，只见还丹在空里打了个旋儿，落进了黑衣罗刹的手里。
金乌拈着那丹丸，他的口角还在流血，碧瞳紧盯着指间的这一抹血红，轻笑了一声，旋即虚弱地转头对玉求瑕道：
“给你。”
真是奇怪，明明他抱着必死的决心打掉左不正手中的还丹，可这回却似是老天开眼，把这能救命的物事留给了他。
玉求瑕微微瞪大了眼，“我才不要，少…少爷。”他只觉头疼欲裂，记忆流逝得太快，他几乎记不住眼前人的名字。很快他便会变成白纸一张，如同当初的王小元一样，再无能挂念的过往。
“你出了数回第三刀…也会死的。”金乌低低地喘气，道，“我已经……没救了。哪怕是服了还丹，也没几年好活。”
玉求瑕只是摇头。
他已经不记得什么玉白刀了。听起来是一把刀的名字，出了这“第三刀”便会死么？心里有个朦胧的影子，却记不清楚其中的细节种种。
金乌却忽地翻过身来，狠狠咬紧了牙关，一拳砸在了他脸上。这一拳来得猝不及防，玉求瑕往后仰去，被打的几乎要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一圈。金乌揪着他的衣衫，挤出身躯中的最后一点气力，将还丹硬塞进他口里。
“你给我…吞下去！”罗刹鬼恶狠狠地吼道，“王小元，你才不许死。你要是死了，我会连着恨你几辈子，给你的祭酒和果儿全吃光，一文钱都不会给你烧，让你在阴府里饿死……”
玉求瑕被他按着吃下了还丹，却只拼命摇头。他头脑混沌，想不起他自己为何会浑身剧痛如刀割，为何眼前这人会拼命地想要他吞了这丹丸。眼前的人看起来很悲伤，一副将欲落泪的模样，这人会为了他而哭么？他不由得懵懂地想道。
罗刹如断线的偶人般颓然倒下，困乏地合上了眼。
烈焰摇曳，可他却只觉浑身冰冷，像置身于寒天冻地之中。这样一来他心中的巨石终于放下，还丹让王小元服了下去，那神妙的丹丸将治好玉碎瓦全带来的伤势。待那人醒来，便会将一切忘却，当回从前那个一无所知的小仆役，快活地在嘉定过日子。
神志渐渐涣散，可在朦胧之中似是有人紧紧地搂住了他，胸膛如炽焰般温暖，稍解了他身上冰寒。
金乌勉力撑开一丝眼缝，却先觉唇上传来温柔的触感。玉白刀客在吻他，白发雪柔，垂泻在他面庞之上。软舌轻撬齿关，将他们二人的津唾交融，一枚丹丸滑入了他口里。金乌浑浑噩噩，虽微弱挣扎了一番，却被迫将那丹丸咽下。
昏黯的视界里，玉求瑕捧着他的脸，在微笑着望着他，眼中似有细雨朦胧，笑容如微寒春风，似是隐隐有些难过：
“少爷，我希望下一次，我们还能活着再见。”
他道，温热的泪珠落在面庞上，像细细的雨点。
“我一定会…记得你。”
神志似是在向漆黑的深渊中滑落，玉求瑕松了手，于剧痛之中阖上眼，彻底失去了知觉。雨势渐大，他们两人鲜血直流，倚在石壁边的身躯软垂，像碎裂在了漫天雨珠里。
罗刹鬼怔怔地握着他的手，水珠从眼睫处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真是个蠢材。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活到现在的啊。”
金乌垂下眼眸，喃喃自语，声音旋即被簌簌雨声淹没。
“…呆子。”
【卷七 七生七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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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当复相逢，死当从此别。”出自《寄微之三首》
卷七结束啦！下一卷是除番外的最后一卷！
这一卷因为开学了变得特别忙碌…没能好好写一写，之后会努力……
（咦，好像没有多少能让俺努力的章节了∑(っ &#176;Д &#176;;)っ

第324章 （一）只愿期白首
【卷八 八拜为交】
篝火在夜幕里燃烧着。
桦树皮滋滋作响，浓烟升腾。火星仿若尘屑，从烈火中剥落，飞扬到黛青的天穹里。
这是一片浓黑的深林，四野望不见人迹。这一簇火仿佛便是天地间唯一的光亮。有个着绤布衣衫的小孩儿坐在火光前，凝望着蜿蜒细小的焰舌爬上竹笼，蹬着满耳子草鞋的一晃一晃，百无聊赖地点着在火中破裂的松枝碎叶。
那小孩儿虽身上脏污，但脸庞却洗得白净，一对杏核似的眼大而圆，像个瓷娃娃一般。他呆望着篝火，时光的流逝在此处仿佛变得缓慢而虚渺。虽有火堆炙烤，可他的手足却一如既往地冰凉。
乙丑年建子月，顶天大山。这一年天下动荡，后金军取狮子口，官军于普定遭袭，死伤千人。狂风骤雪席卷各地，泉城蝗灾大盛，螟螣漫天。武盟方被一位名为左不正、突然出现在世人面前的女子重创，一年内大会便已召开三回，纠集天下英雄议事。
但世间动荡仿佛与这深山老林无关，顶天大山静默无言，如一座囚牢般将其中山鬼监禁。
有人从深林中走出，在篝火旁坐下，静坐许久后又起身离去。蓬发垢面的山鬼们聚在一起，吃着干瘪的野果，饮窃来的浊醴，笑声粗野，回荡山间。
火堆之前，小孩儿望着燎燎烈焰，在摇曳火光中望见了稀微黑影。似是有个人坐在他对面，正静静地凝望着他。
“喂，你是谁？”小孩儿问道。
黑影朦胧地一动。
“为什么看着我？”小孩儿拾起石子，投入火中，“不要看。我阿娘的毑母父的孙女儿的儿子说过，偷看别人是会长针眼的。”
焰苗摇曳了一瞬，黑影稀薄了些，像浅浅的水雾。那究竟是人影，还是山石的影子呢？小孩儿不知道，他自言自语道：
“你是谁？我在山里没见过你。”
“……”
“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哑巴么？”小孩儿又道，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向篝火伸出手去，似是想摸一摸那影子。“我知道啦，是不是我没打招呼，你不愿理我？”
他抱着膝，对那火里的黑影道：
“我叫王小元。”
“今年一、二、三、四、五…唔……手指不够数，不知道几岁了。”
“你叫什么名字？”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随着夜风轻轻曳动，仿佛在凝望着他。出乎意料的是，小孩儿却不觉得害怕，只觉得那影子就似自己挂在树梢头上、画满了花儿的麻布条一般，看着倒挺亲切，没什么可怕的。
一个着粗葛衣的英朗青年从暗处里走出来，吊儿郎当地趿拉着蒲草履，手搭绿竹棍，挨着那小孩儿坐下。
“在想什么？我看你在这里呆愣许久了。”
小孩儿指着火上的一条木杆，认真地道：“我在想，那里应该串着一条鱼。那是我的，不知道被谁偷去了。”
王太皱眉：“怎么会有鱼？没有，咱们山里溪中的鱼都只有一指粗，串不上去的。”
“那就是挂着一头炙乳猪。”小孩儿道。
“没有那种玩意儿，把你卖十回都换不回来。”
小孩儿转头看他，“刚才还有的。一定是被你偷吃了，对不对，爹？”
“……”王太沉默片刻，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脑袋。“蠢崽子，你想诓我？脑子里装的只有大米么？你吃得太多了，得把咱们山头吃空啦！”
那小孩儿被捶得生疼，赶忙抱着头，脸上一皱，张嘴哭嚎起来。哭声嘹亮，响彻山间沟里。几个腰里挎着绿竹棍的老翁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责斥王太：“当家，一个小孩子家家，你同他置什么气？”“娃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多点也没啥，是罢，小元？”
王太啐了一口，笑道：“都是你们这群老不死宠着这小崽子，养猪似的惯着他！他什么事儿都不会做，只会胡吃海塞，偷鸡摸狗……”
恶人沟中的长老们听了此话，当即大喜：“已经会偷鸡摸狗了？这娃娃果真前途不可限量！”
于是苦慈长老用他壮硕的两臂将小孩儿一把举起，高高地抛在空里，又结实地接下。长老们欢天喜地，围着王小元七言八语：
“喂，小元，记住了。以后在街上，见着穿金戴银的人别偷。那些人都是些破落户，费了老大劲儿偷来的玉石链子、扳指黄澄澄、金灿灿的，都是假货！”
“要是看准了要扒的人，直截儿堵到他前头，让钱仙儿在后面装作绊了跤推搡一番，便能将顺袋摸到手里啦！”
众长老唾沫横飞，王小元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说话的间隙，他已经从王太身上偷偷扒下一只麻布小袋，从里头翻出两只落了灰的发霉笼饼来，一口吞了，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不住嚼动。
王太蹙眉看他，只见他两眼黑溜溜的，既不发红，也没半点水润，哪儿有方才那般哭天抢地的模样？王小元朝他咧嘴一笑，满嘴都是笼饼的碎屑。
“好小子，我还没教你，你心眼就已经坏透啦！”王太讪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忽地又给了他一记重锤。“我看呐，你往后必成大器，咱们恶人沟的八十八长老一叠儿加起来都不够你坏！”
这一拳捶得王小元头上发肿，眼冒金星。他龇牙咧嘴，不由得呸出了半只炉饼，又马上从地上捡了回来，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问：
“大器？什么叫大器？”
王太道：“咱们恶人沟里的人，愈是坏的，便愈受人器重。你要是心眼坏到发黑，挤一挤便能冒坏水，那就能做恶人沟的当家。我看你能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做咱们沟里有史以来最大的坏蛋。”
“做当家有什么好的？”王小元嫌弃地撇嘴，“还不是吃不起饭，睡不饱觉，成日被外头凶巴巴的官兵撵着跑……我才不要当！”
“你要是做了当家，就能每天吃两个酥油麻饼，有巴掌这么大！”王太夸张地比划给他看。
王小元当即眼冒精光：“爹，你快点睡进棺材里，把当家的位儿让给我！”
熹宗五年，各地皆有饥馑之灾，饿殍当道，距恶人沟当家王太把一个无名子自醉春园中带回抚养已过三年。王小元是当初阿意自谷外捡回的弃婴，无人知他身世来历。
只是从那包裹着小小婴孩的云锦襁褓之中，山鬼们隐隐发觉这婴孩的出身并不低微。更奇的是这娃儿身骨生得极柔韧，常钻过细狭地洞、吊在树藤上东摇西晃，身子能折个几折。
山鬼们左思右想，长老们夜夜商议，最终决定留下这个小孩儿。可王太却满不在乎，他只是觉得这傻气的娃子若被卖进醉春园里，没几日便得被压榨干净，便索性领着王小元每日在山里溜达乱窜。王小元随着山鬼们劫镖、偷窃、拐骗，倒也学了身古怪本领，看着虽呆呆傻傻，却能悄然间把过客财物扒个干净，统统塞进自己袋里。
此时顶天大山夜幕深沉，篝火熊熊燃烧。山鬼们静静地围着火堆，目光却都投在那个着粗布衣衫的小孩儿身上。
当家王太也在看着大嚼炉饼的王小元，他思索了片刻忽地道：“喂，傻崽子，要和我一起出去么？”
“去哪儿？”王小元抬起满是饼渣子的脸，嘴巴还在嚼动个不停。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往你都是随着长老在山脚下的村里晃悠，没去过外头，也没坐过船，是么？”
王太朝他神秘地一笑。
“爹带你出去见见世面，要是手气好了，顺带给你拐个媳妇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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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卷！
也是最后一段回忆啦~
有时候俺也会觉得插太多回忆会不会不大好，但是写这篇文的时候的一个愿望就是让一切回归最初。
所以这卷就是王小元与金乌初遇时的故事！大噶在前文觉得不可思议的一些问题俺也会在本卷说明的?(^?^*)感谢大家的陪伴

第325章 （二）只愿期白首
二月，嘉定。
此处有三江汇合，雪浪滔滔，又有如流车马，喧阗商贾。青石街巷蜿蜒交错，廊坊接连成片，手持小钲的行贩吆喝得连天价响，集市中热火朝天。在这嘉定，最惹人注目的是道旁、家户院中皆栽种海红树，春来时便会开出或粉白、或艳红的娇花，仿佛蔽日彩云，悬挂枝头。
在丛丛簇簇的海红花枝后，有一幢华美高楼，雕梁画栋，夜里灯火盛张，时常有伶人在其中咿咿呀呀地唱戏。若是熟知此地的孤老酒客，便会知道那是做皮肉生意的醉春园，园中常会新进些长得水灵娇嫩的小娃儿，初时做些给倌人烧水洗衣的粗活儿，待到了年纪便会被买去初夜。若是模样生得好的，便会卖高些价钱。
今日园里似是来了个贵客。楼上有许多个娃子怯生生地列作一排，着攒丝绸的衣裙，脸上抹了米粉胭脂，都被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个着洒线绣金衣的富贾正手拈红木镶银丝扇，得意洋洋地受着鸨母的招呼，在这些娃子里挑来拣去，似是想寻几个回去做通房丫鬟。
鸨母笑得满面细纹皱起，热情地道：“于老爷，您尽管瞧瞧，这些货是咱们从天下各处精心挑拣来的，就是等着如您这般的贵客带走的哩。”又对那一排女娃啐道，“还不快给于老爷站好了！”
那于老爷捏着两撇胡子，仔细地捏着每个娃子的下巴，将她们容颜细细打量过一番，又要仆侍捏过她们身段，看看是否肤白体弱，能讨得自家主子欢心。
待走到一个女娃子身前时，于老爷忽地眼皮一跳，摩挲着胡须蹲下身来，凑近那娃子的面庞：“唔……”
“老爷，您相中她了么？”鸨母笑吟吟地跟过来，两手不住摩挲搓动，“这是山里出来的女娃娃，虽没受过什么好教养，但胜在脸蛋好看，人也干净。”
于老爷对那女娃娃粗声道：“就要这个了。”
那小女娃一身桃红裙子，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柰果，眉眼清秀。最瞩目的是她一对漆溜溜的大眼，活泼灵动，其中似有光华流转。
鸨母喜出望外，赶忙将那女娃子收拾停当，吩咐龟公连着其余被相中的几人一齐送去。几个小女娃被放在骡车上，用布蒙了头，不一会儿便会被送进于府中，被肆意使唤狎玩。如今这世道便是钱财能买命，富者大于天。
这天夜里，月明如水，星稀河转。
于府中静悄悄一片，青瓦上忽地冒出一个小脑袋。有个着桃红裙的小孩儿费劲地爬上瓦檐，翻过白墙。
那小女娃翻了墙，一落地，便有个黑影从拐角里蹿出，一把捉住了她手臂，将她揪进暗处里。
女娃子挣动了几下，抬头望去，只见月盘银辉浅浅地洒将下来，映亮了捉着她的那黑影的面庞。那是个着麻衫褂子的剑眉青年，偏生有着对柔情的桃花眼。女娃娃见了那青年，便不再挣动，任他将自己拖曳进黑暗里。
待到了巷角，青年把那女娃娃往地上一放，气喘吁吁地抹着额上汗珠：“笨戳崽子，你是吃空了人家大老爷的粮仓没拉粑吗，重死了！”
小女娃没说话，只是将红裙一提，掀到肚皮上。只见她身上缠了一圈沉甸甸的钱袋子，稍一轻颤便珰琅作响。
“爹，这条裙子好热。”王小元道，“我能不能脱了？”
原来这不是个女孩儿，倒是个生得秀俏的男娃娃。王小元虽口上这样说，却已先动起手来，把红裙往上一掀，整个儿地脱了下来。他底下没穿裤衩，也不害臊，不一会儿便把自己扒了个精光，白花花的像一条刨了皮的冬瓜。
王太见钱眼开，当即大喜，把王小元身上的钱袋子都卸了下来，一转眼看到王小元光溜溜地抱着裙子站着，皱眉道：“你没有换的衣服？”
“我还想问你呢，爹。你没给我带来么？”
“光着屁股蛋成什么体统？穿上穿上。”王太拍了拍脑袋，发觉真忘了这回事儿，板起脸教训他道，又抽过他手里的红裙，给他套上了。王小元苦着脸，被他夹在胳肢窝底下，一路溜出城外，丢上了恶人沟前来接应的棚车。王太拎着钱袋喜滋滋地上了车棚，将其中碎银、金粒、首饰倒在车板上，一件件地点数。
坐在前室里赶车的是个小秃瓢儿，头上盖着顶瓜皮小帽，是个叫钱仙儿的十三四岁的少年。此时钱仙儿手里把着车缰，转过脸嘻嘻笑道：“王太哥，这回咱们又赚了个钱袋子鼓鼓囊囊！”
王太抬手打了王小元的脑袋一巴掌：“这回带得少了，你以为你一顿要吃几碗饭啊？”
“我就带得了这么多，要是一次拿太多银子，身上太重，我会连墙都爬不上来……”王小元委屈巴巴地抗议道。
钱仙儿笑道：“那便只能委屈王太哥把你多卖上几回，赚些银子啦！”
原来王小元自长了些年岁后，便时常被王太妆扮成女娃娃的模样，混入醉春园里，等着被富家公子哥儿买走，待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将府中值钱物事拿上许多件，偷溜出来。先前这行径已有几回，所幸他俩干一票换个地儿，倒也没被人昭告捉拿。
王小元揪着裙角，将绸衣用手指绞来绞去。王太要他穿裙子，他便穿了，要他扮作女娃娃，他也一次也没拒绝过，可为什么他会生成这般模样呢？他在恶人沟里时常瞧见精瘦如猴的小孩儿，被日头晒得黑黝黝的，但他们长大后便会长成健壮男子，只有他像个小女娃，白白净净，还有着柔韧之极的身骨。
他也曾问过王太，可王太却说他长成这模样顶好，能偷溜进醉春园里，往后长大后还能骗一笔嫁妆，可是一株上好的摇钱树。
棚车吱呀作响，父子俩在车棚里摇摇晃晃。王小元忽地问：
“爹，我是从哪儿来的呢？”
王太叼着草枝，漫不经心地道：“还能从哪儿来？从你娘肚子里蹦出来的呗。蠢崽儿，别东问西问，老子正忙着数银子呢。”
“那娘在哪儿？”王小元问。这话一出口，王太肃冷的两眼便忽地瞥了过来，看得他浑身一颤。王太将手里的顺袋一撇，碎银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良久，他道：“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是多远？比从顶天大山里走出来还远么？”
“就算走断了两条腿也走不到。”王太道，仰头望向黛青的天幕，虚虚地向远处一指，“喏，她在那儿。”
王小元将脑袋探出车棚。他顺着王太的手指望去，只看到了稀稀落落的星子。“那是哪儿？”
“天上。”
“是啊，娘怎么会在天上呢？”
“死了的人总会去到天上的。”
王小元只觉不解：“可是，人死了以后，不是就会挖坑埋入地里么？怎么又跑去了天上？”
“蠢崽子。”王太又重重地扇了他脑袋一巴掌，望着天际喃喃道，“要是刨开泥壤，尚且能看到被虫噬的腐肉白骨，还有这个人的踪迹。可要是无踪可循的人，那便只能在天上啦。”
这些话教王小元甚是不解，他还小，不大明白生和死的事儿。他只知道有些年老的山鬼有一日便再也回不来了，钱仙儿说他们是去了深山里，到了个人踪罕至的地方，便不再回来了。
坐在前室里的钱仙儿忽而插口：“王太哥，我瞧你这几年带着小元出来后，一直在攒钱，是有什么大用处么？”
王太咳了几声，神色不大自然：“没有，没有。老子一顿要吃好几碗饭，还带着你俩这两个大食饭桶，自然要多攒些银钱。”
钱仙儿若有所思道：“可是咱们长老都在说，你在藏着私房钱……说你在天山藏了个婆娘，在好生供养着。”
这话教王太一张脸倏地胀得通红，像烧起来了一般。他嚷嚷道：“唉，不错，老子是想去天山，这事儿已经想很久啦！可是去一趟天山只能去车行雇车，要几百两银钱，还要一路上做些打点舒活关节的活儿，得费不少银子！”
“哥，您莫急。”钱仙儿反笑嘻嘻地道，“您要是缺银子用，不用藏着掖着的，直接和咱们说。甭说几百两银钱，就是千两黄金小的们也定要给您弄来！”他自小时起便是王太的跟屁虫、小跟班儿，哪怕是要下刀山火海，为了这大哥他也在所不惜。
“对罢，王小元？”钱仙儿扭头对王小元道，“瞧你爹这末可怜，想去见一回他婆娘都不成。咱们便卖力些，多赚些银子，送他一程，行不？”
王小元迷迷瞪瞪地听着，心里想，爹的婆娘，不就是自己的娘么？不过他知道自己是被捡回来的，即便在天山的那人真是王太的老相好，他也顶多只能叫她一声义娘。
“行，要我怎么做？”王小元懵懂地点头，问钱仙儿道。
钱仙儿与王太忽地眉开眼笑，一把捉住他臂膀，冲他挤眉弄眼，道：
“总而言之，嘿嘿，让咱们先把你卖上个十回八回！”

第326章 （三）只愿期白首
自从那日里得知王太的心愿是去天山后，钱仙儿似是突地转了性子，不再做老实地做车把式，而是摇身一变，变成了专替王小元出赚钱馊主意的狗头军师。
这日街中人流如潮，摩肩簇舄。他俩身上着脏污麻衫，像两个地棍般在街头踅来晃去。
钱仙儿一抬头，只见街边排起一串长龙，有个着青布直身的仆侍在队首吆喝。他牵着王小元的手走过去，隐隐听了个大概，说的是有富户意愿招长工，开出的工钱甚是优厚，因而有许多人争着想去做工。
“咱们是要混进大户人家里做小厮儿，给爹挣钱么？”王小元仰头，问钱仙儿道。
“真傻。”钱仙儿撇嘴，“你要是进了人家家里，一月也才挣得几钱银子，要凑够几百两，还不得这辈子老死在里头？”
王小元点头：“我懂啦，得寻个蠢透了的公子哥儿、大少爷来服侍，最好是连数都数不清的那种，每月能给我发两百两银子。”
钱仙儿将他的脑袋使劲儿揉了揉，嘿嘿笑道：“小元，你看着又呆又蠢，倒是一点便通。今儿就算了，咱们别去掺和这事。走罢，王太哥在东街等咱们。”
可他俩才抬脚走了几步，行过旁门时，忽地有个臼头深目的奴仆探出头来，口中连连嘘声，朝他们招手。那奴仆身上着件纱青衣，神色颇为倨傲，看着便是个富家公子的贴身仆侍，连主子的那几分傲气也一并学来了。
两人只觉诧异，转头一望，只见人人都聚在长龙似的队列处，倒无人发觉此处动静。钱仙儿牵着王小元走过去，只见得那奴仆将眉一横，不客气地问：
“喂，你两个，是从何处来的乞儿？我怎地不曾见过你俩？”
王小元眼珠一转，当即答道：“咱们两兄弟是从南面来的，本来住在浔江边，可家被大盗砸了个干净，爹娘都死啦。”
奴仆微微露出狡诈笑意，“那便是说，你俩无爹无娘，这地儿也没甚能帮你俩的人，是么？”
“是。”王小元点头，旋即便见那奴仆从身后取出件上好的潮素绸衣，道，“穿上这衣衫，帮役大人不一会儿便来了。你替咱们家公子随他们一趟，办些公事，不消半日就能回来寻你哥哥。事成之后，咱们主子便会给上五两白银。”
钱仙儿浑身一颤，他隐隐猜到了这奴仆想叫王小元做什么，便心焦地用肘尖捅了捅王小元，悄声道：
“小元，别随他去。准是他们家里公子逃了税银，衙役来拿人，便请你去顶替。这叫‘请人代杖’，我听说这边的乞儿多少都有被打残、打死的，银钱虽给得多，可没那命消受！”他又焦急地道：“这狗奴才见你生得白净，还能充个富家子弟，至于你的死活…他们可是分毫都不顾及！”
王小元却摇摇头，对钱仙儿道：“你们上回卖我去的那户人家，我在里头没搜刮到什么银钱，偷来的镯子、珠串也都是上了漆的假货……这样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给爹攒齐路费。”他埋下头，用草履踢着地上的沙石，小声道。
“虽然他总是爱把我卖来卖去，可每回我肚子饿瘪的时候，都是爹省了自己的饭食，分了一大半给我。他想去天山很久啦，我想让他去见我义……义娘一面。”
那青衣奴仆狡黠笑道：“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嗯，让我去罢。”王小元抬头大声道，“但是你也得给我五两银子，一点儿也不能少！”
钱仙儿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那贴身奴仆却嘿嘿一笑，挥手让身后家丁上前来，将潮素绸衣在王小元身上粗暴地一套，呵斥着将王小元拉扯着带入旁门里。钱仙儿想上前阻拦，脸上却被了印了一拳，登时眼窝发紫，满目金星。
漆门砰地一声紧闭，王小元的身影被掩没在门页之后。钱仙儿两眼发红，扑到门上不住捶打，叫道：
“王小元！……开门！把王小元还回来！”
日暮时分，廊坊里的摊铺慢悠悠地收了，夜市的纸灯笼亮了起来，星星点点，逐渐汇成流淌的溪河。卖丹参香囊、糖肉馒头、大碗热茶的走贩推着小车，摇着铃铛高声吆喝。钱仙儿蹲坐在一片盛景里，孤另另地抱着膝，任夜风将身上吹得冰凉。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长街那头走来，一瘸一拐，踉踉跄跄，一路上似是撞到了不少行客。人人惊异地瞥了一眼那跌撞的小娃娃，旋即又嫌恶地撇过眼避开，生怕那小孩儿身上脏污玷了衣角。那似是个小乞儿，身上尘灰遍布，脊背、臀上血肉模糊，似是被板子狠狠打过了一番。
钱仙儿赶忙心急火燎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那小乞儿面前。王小元喘着气，脸色苍白如雪，勉力挤出一个微笑，将紧紧捂在怀里的物事掏出来给钱仙儿看。
那是几粒沾着斑斑血迹的碎银。
“我回来啦…对不住，是不是让你等了好久？”王小元疼得龇牙咧嘴，每说一句话就得喘一口气，眉头弯成个八字，眼里泪珠子不住地掉，“皂隶大人都好凶…他们打了我许久，我的屁股是不是已经被打成三瓣儿了？”
钱仙儿抖着手接过碎银，在手里掂了一掂，统共不够五两。他绕到王小元身后，只见鲜血淋漓，怵目惊心，颤声道：“没，大概被打成一片儿了。”
王小元的眼泪立时哗哗直流。
“但是，这样离凑齐爹的路费又近了一步啦。”王小元泪水汪汪，抽噎着道，“我再…我再给他们打上几十回，就能赚够银子了……”
“我替你去买些刀尖药，再喊上王太哥。”钱仙儿道，匆匆地起身，“你就在这儿别动，别坐下来，成么？”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钱仙儿回头一看，只见王小元一头栽倒在地上，软塌塌地没了知觉。
王小元休息了大半月，许多时候都躺在桥洞里，时不时伸手入江水摸里几条小鱼，生火烤熟，吃得不亦乐乎。钱仙儿夜里得闲了，便跑来给他上药，买药的钱倒是花了不少。王小元初时只觉身上疼痛欲裂，每一回上药都是煎熬，路也走不得几步，如今能稍动弹些，可伤口仍然发疼得厉害。
“好些了么？”过了几日，钱仙儿问他。王小元正在石砖上滚来滚去，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钱仙儿：“好了。可是屁股还好痛……”
钱仙儿笑道：“你若是能走动，我就陪你一块儿去东街。王太哥今日在那处等咱们，说是要请咱们大吃一顿。”
听了这话，王小元一骨碌爬起来，蹦得老高，可旋即又捂着屁股龇牙咧嘴：“我去！带我去！”
日头正高，却不毒辣，晒在身上微暖，似有种醺醉之感。两人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东街里，只见王太戴着一顶大笠帽，手里提着只鱼篓，冒作鱼贩子在街市中探头探脑。待得他们二人走到眼前，王太喜上眉梢，拽着他俩到狭巷里，咬耳朵道：“你俩…肚子饿了么？”
钱仙儿与王小元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齐声道，“饿了。”
这处是城里，不似在顶天大山中随处能摘些树果充饥，何况他们囊中从来空空，一文钱也无。
王太嘻嘻笑道：“那咱们一会儿便去饱餐一顿，今儿老子相中了家好酒店，那处的羊肚包肉、盐酒腰子可是一绝。”低头一看，只见王小元盯着鱼篓，涎水已经垂到了脚底。
“看什么看，一条鱼都没有！”王太将篓盖揭给他看，里面没有鱼，只有些白花花的衣衫，王小元失望地将口水吸回去。
王太再一看这小矮个儿，前些时候他忙着偷鸡摸狗，有十余日没仔细瞧过这崽子。此时只见王小元脚步晃晃悠悠，身上还有股刺鼻药味儿，当下心中疑惑，方想开口发问，却听得钱仙儿将信将疑地道：
“哥，咱们身上半文钱都没有，如何吃得上酒楼好菜？”
“老子说成便成，你王当家何时说过大话？”王太从那鱼篓里摸出几件衣衫，抖开来给他们看。那是几件素白的披雪道袍，白绫系带，看着用的是上好的绢布。
还未等两个小孩儿开口，他便不由分说地将衣袍罩在王小元身上，用破布沾了水，把那脏兮兮的脸蛋擦了一擦，系上板巾。王小元早习惯了被人套上各式衣衫，拉去交在人贩手里，此时着了这白衣，倏地俨然一副小道童的模样。
“这是……”
王太得意地开口：“这是天山门的道袍，教老子费了可大工夫！”
钱仙儿吃了一惊，怔怔地望着身上的素袍。仔细一瞧，这袍子袖边皆有谷纹，正同长乐玉璧上的纹饰一模一样，且料子软顺贴身，确是出于天山门。钱仙儿大为疑惑，问道：“王哥，为何叫咱们穿天山门的袍子？而且…这衣衫是从何处来的？”
“老子敲晕了几个天山门弟子，在他们身上扒来的！”王太拍着胸脯道，“今儿东街酒楼里来了不少天山门生，咱们便混作他们的模样，去吃上几口好酒！”

第327章 （四）只愿期白首
东街上的茶酒肆中人头攒动。
当垆的胡姬巧笑盈盈，向酒客们明送秋波，扭着婀娜的身姿起舞。肆中不乏雪袍道士、板肃交谈的天山门生。天山门人下山一趟极是少见，传闻他们在雪原之中潜心练剑，为求索世间武学正道竭尽心力，鲜少能在俗世中见到他们身影。
王太一行人贼头贼脑地混进这群白衣人间，努力作出一副冷肃模样。可惜王太与钱仙儿做二流子做惯了，脸上神色猥葸，王小元身上雪袍又甚是宽大，曳在地上，随着步子一拖一荡，松垮垮地挂在肩头，看着古怪得很。
所幸天山门弟子正一个个吃着清茶，低声议事，似是未曾注意这伙奇人异士。钱仙儿耳尖，将脑袋微偏过去，王小元也悄悄钻到桌底下，蜷着身偷听他们的话。
只听得两个天山门弟子交头接耳，悄声道：“喂，南赤长老去哪儿了？”
“方才他吃了些酒，面上看着醉得厉害，红彤彤的一片，大抵是去撒酒疯啦！”
王太听了这话，心中微微觉得惊奇。想不到这回领着天山门弟子下山来的是南赤长老，这老儿臃肿便便，行一步路肥肉便似水波般漾动，从山上下来这一段路途准该将他累个半死。
天山门弟子道：“我听南赤长老说，这回下山来倒不是为了武盟大会，是去给人送道贺。”
“奇了怪了，咱们天山门可是武林大宗，还有什么人是值得咱们去巴结的？”
“是宁远侯。”弟子道，“说是巴结，却也不对。宁远侯是何等威名远播、又清廉正直的人物，天下谁人不知？可这回咱们不是去寻他，而是去给他家夫人生辰宴道喜。说是给夫人送贺礼，却也不对，咱们是去看一看那传闻中的金府公子。”
另一人不解：“为什么？那小公子又是个什么来头？”
先前发话的天山门弟子神秘兮兮地压着嗓子道：“听闻那小公子有过目不忘的惊世之才，又出身武学世家，根基底子好，明年便要到他学岁啦。到那时，天下各大门派岂不是都要抢着把他要了去？”
“这倒是……”
“所以咱们的玉北玄长老爱才，偏要将他收进门中，今儿咱们就是来探探他的底，明年好顺理成章地将他领入咱们门下。”那天山门弟子笑嘻嘻道，“喏，这回南赤长老还特地带上了信物，是第二代玉白刀客亲手篆的玉佩，说是只要手里持着这玩意儿，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得收了进来！”
王小元慢吞吞地从桌底下爬回，攀上竹椅，却悬着屁股在那儿不敢坐。一抬头，只见钱仙儿和王太都两眼放光地望着他。
“你们怎么了？为啥都在盯着我？”王小元呆呆地问。
钱仙儿一脸雀跃，对王太低声道：“哥，咱们光攒路费银子可不成。若是到了天山，他们把得严，恐怕你连天阶都上不得一步。”
“好小子，你同老子我想得所差无几。”王太嘿嘿笑道，“我看呐，咱们还得把那信物盗了来。去过天山一回后，便转手卖掉，准能大挣一笔银子，教咱们几年里衣食无忧！”
他俩一拍即合，转过头对王小元嘻嘻笑道：“小元，全看你的了。”
“蠢崽子，到你一展身手啦！”
王小元听得稀里糊涂，心里却先生出了些不祥的预感，一颗脑袋转来转去，目光在他俩间踟蹰不已：“要我…作什么？”
两人伸手将他的脑袋揉得一团糟乱，脸上笑容险诈：
“自然是让你…去给咱们把东西偷来！”
说起偷鸡摸狗这事儿，王小元可算得行家。他自小在满是地棍捣子的恶人沟里长大，只觉取用别人的物事理所当然，不算得坏事。走在街市里时，他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旁人顺袋中摸出铜板银钱，王太和钱仙儿对他的手段极是放心，因而才想教他将那信物摸回来。
王小元东张西望：“可是，方才那些人说…那玉佩放在南…难吃长老那儿，难吃长老在哪里？”
钱仙儿帮着他张望玉南赤在何处，可仔细在酒肆内瞧了半晌，皆不见那圆球儿似的身影。此时只见天山门弟子忽地齐刷刷起身，有个眉眼清俊的小少年手提长剑，淡声道：“时候到了，去金府罢。”
其余天山门弟子奇道：“执徐，南赤长老莫非是先行过去了么？”
那被称作“执徐”的天山门弟子神色冷淡，点头道：“长老吃多了酒，出门散酒气时正恰碰上金府仆侍前来相邀，索性便一齐过去了。他派我回来知会各位一声，咱们也过去罢。”
于是众弟子点头应允，迈出槛木，雪袂飘飘地往金府去了。
天山门弟子一走，酒肆内空阔了不少。王小元懵懂地目送他们的身影远去，转头对王太道：“爹，有件事儿我很纳闷。”
“说。”王太和钱仙儿正胡吃海塞，扯着油乎乎的鸡腿子往嘴里拼命塞去，口齿不清地道。天山门似是早付给过店东家银钱，王太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冒作天山门弟子乘机大吃大喝。
“如果想混进那个白花花的门派里，只要把他们的剑偷过来不就行了么？爹，你方才偷扒了几人的衣衫，怎么没将剑一块儿盗来？要是有了那几枚玉|珠子，是不是就不用我偷信物啦？”王小元指着天山门弟子腰间的长剑，只见人人剑柄上都挂着数枚玉|珠，走起路来时叮叮当当，煞是好听。
他方才暗里数了一数，发觉模样厉害些的天山门弟子，剑上所系玉|珠就愈多，于是便猜测这玉|珠之数指的便是其人的厉害程度。如此算来，这珠子应当是对天山门弟子极重要的物事，若是将这玩意儿窃来，再搭上如今身上的这条雪袍，倒也能将天山门弟子仿个九成相似。
王太抬手扇他的脑袋：“蠢娃子，老子先前打昏的那两个弟子是新入门的，珠子都还未来得及系到剑上，你要老子如何再变得几枚珠子来？再说了，你要是混进去了，被发觉了该怎么办？老子要强逼着他们把你收下，不准反悔……”
才说了几句，王太便忽而后悔地捂住嘴。方才他一不留神，竟把自己心里话道出了口。一抬眼，只见钱仙儿揶揄地望着他，嘴角含笑。
钱仙儿笑道：“王哥，您看着成日里总将小元使来唤去，心底里却还是在乎他的嘛。”又躬身对王小元道，“小元，你爹想把你送进天山门里，随一群厉害的哥哥姐姐们学剑，往后做个受人景仰的大侠，你说好不？”
“你笑个屁！”王太努着油光遍布的嘴，指着王小元对钱仙儿道，“这娃子又呆又傻，平日里吃的饭又多，咱们恶人沟养不起啦！还不若趁老子去天山的那趟，早点把他拐进天山门里。哼哼，要那群穿丧服的替咱们养这崽子……”
他们正吵得不可开交，却见王小元摇头：“我不要。天山好远，我想和你们待在一起。”
两人忽地沉默下来了。
良久，钱仙儿作苦口婆心状道：“小元，天山门可是天下第一大宗，有多少富家子弟挤破了头想进去都不成，若是在那儿习得一手好剑法，往后便能在武盟里有些名声，得人人敬重。王哥这是为你着想。”
“等取到了信物之后，老子先去天山门晃悠一阵，再把你在那儿安顿下来。”王太撑着下巴道。心思被拆穿后，他便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模样，心不在焉。
“就这末说好了。喂，王小元，一直以来我叫你去偷东西，得来的钱财可不是光给老子享用的。我都存起来了，埋在竹林口第五根竹子下，待哪一天攒够了钱，老子就带你们去天南地北地享福。”男人似是喝醉了，大着舌头道，神色却有些微的悲伤，“小元，你终归要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别和咱们这些二流子在一块儿……”
王小元却没听，从椅子上跳下来，慢吞吞地往门外踅去了。
-
街中人声鼎沸，往来行客比肩接踵。
在喧嚷的人群中，一个身上罩着宽大雪袍的小孩儿正慢腾腾地挪着步子。王小元垂着脑袋，心里正如一团乱麻。他不在乎往后过得好不好，他只想留在恶人沟里，同长老们、钱仙儿和王太一起过日子。可是王太却想送走他，要他去那个冰雪漫天盖地的酷寒之地去。
王小元惴惴不安地想，是他惹了爹生气么？王太不喜欢他了，所以要把他抛弃给那群腰里带剑，面如冰霜的道士？他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可方才对着王太和钱仙儿时，却梗塞在喉中难以吐出。
他此时愁肠百结，浑浑噩噩，不知觉走过了连片廊坊，顺着卵石墙走到了僻静之处。
说是僻静之处，却也不对。王小元四下张望，顺着绵延的卵石墙看去，只见得远处石级堆砌，绿油门大敞，许多衣饰华美的人进进出出，喧声沸天。他再抬头一看，只见那漆柱间悬着块牌匾，写的是“金府”二字。
“…是这儿么？”王小元呆怔地望着大门。他以前闲了无事，便随着硬头簧长老写字，倒也识得几个字儿。
方才他听天山门弟子说要去什么“金府”道喜，南赤长老先将玉佩送了过来，想讨得金府的公子欢心。而王太想要他偷来那块玉佩，好教他俩能混进天山里，既让王太能见他义娘一面，也拿那枚玉佩作要挟，逼天山门收下他这个弟子。
王小元左顾右盼，见人人都挤在大门处，无人注意他，便像猴儿似的蹿上了树，藏在浓枝茂叶间。
他才不想去天山，可为了让王太能见上义娘一面，这作信物的玉佩不偷不行。
黑板瓦被日光晒得热烫，风里飘来一阵阵醇醴般的桃李清香，扑面而来，教人半酣。王小元爬过瓦檐，只见得墙后是一个秀美庭院。细水九曲，竹径碧色掩映着长漆柱廊，廊间时常有人谈笑往来，稀弱笑声隐约朦胧。翠草间疏栽着秋海棠，花儿还没开，宽卵样的绿叶在风里轻颤。
墙边倚着几株春海棠，袅袅轻风一拂，便有漫天香瓣飞舞。那海棠花儿开得娇妍无比，晕红如霞，洁白胜雪，教王小元直看得痴了，不由得伸手去想摘一二朵。
可就在他的手触到海棠花的那一刻，树下忽地传来一个冷冽声音：
“…你是谁？”
王小元打了一个激灵，循声低头看去。只见树下站着个小孩儿，正冷冷地望着他。先前他只顾看花，竟未发觉树下有人。
那说话的小孩儿身着金线芙蓉锦衣，在日光映照浑身行头都金灿灿的，几乎要把王小元两眼都晃瞎，看着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少爷。
可与王小元见过的其余公子哥儿不同，那小孩儿发丝微翘，脑后结了条胡人似的小辫，碧眸莹莹似玉，翠波流转，正如一只凶狠的幼狼。
小少爷凶恶地瞪视着翻过墙头、又悄声溜到树梢的王小元，似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王小元被他死死盯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不知怎的，王小元心中似是忽地漏跳了一下，一种久未到来的惊慌感忽地攫住心神。心口怦怦直响，仿佛身躯都在震动。
踌躇了片刻，他支吾着道：
“我是…嗯……一个小贼。”

第328章 （五）只愿期白首
侯府之中，树上树下。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相顾无言。
王小元只觉这小孩儿凶神恶煞得紧，明明年纪与他相仿，却仿佛天生有着股逼人的气势。王小元同他四目相对，只觉膝腿发软，战栗不止，连八十个长老一齐呵斥他都不曾教自己恐惧过。
沉默许久，王小元喉中干涩，问道：“我…我已经报上自己的名儿啦，你又…又是谁？”
那小孩儿冷笑一声：“我是捉贼的人。”
“你…嗯……要捉我么？”王小元迟疑道。
“是啊，我要把你抓起来，捆在树上，拿藤条抽个一百下。”小少爷道，两眼里迸出凶恶精光，忽地扑上来，抱住海棠树使劲儿摇了几下，嚷道，“竟敢跑到我家里来偷东西，给我滚下来！”
王小元道：“不…不，我现在就走，不必劳您大驾。”他转身，想往黑板瓦檐上爬，可那小孩儿发狂似的摇着树干，吓得他心惊肉跳，手脚弹颤，一时间也不敢乱动，生怕从树上跌下去被逮着了。
那小少爷一面摇树，一面凶暴地扯开嗓子大嚷：“阿爷，阿爷！这儿有个小贼，翻过墙头来，要到咱们家偷东西啦！”
他这一喊，王小元愈加惊慌，身上冷汗淋漓而下。若是真挨捉住了，他决计又会再挨痛打一顿，原本未愈的伤只会更坏。今儿是偷不成信物了，他得快些逃掉。
此时王小元死死巴在树上，讪笑道：“别累着您家老爷子了，人家拄着拐棍，路都走不稳，怎么来捉我？”
小少爷得意地笑道：“哼，哼哼，你是没见过他的厉害。他要是来了，准一伸胳臂就把你从墙头像小鸡崽似的拎下来。”
可一连喊了几声，院里皆静悄悄的，不见有人前来。王小元松了口气，嬉皮笑脸地道：“我就说嘛，你家老爷子腿脚不便，说不准这时直在路上翻筋斗儿，赶不过来啦！”
“瞎说！”小少爷对他龇牙咧嘴，像要爬上树来狠咬他一口一般，“阿爷可是这世上最凶的人，他能一个时辰跑八百里，每顿得吃十个像你这样的小白脸。”
王小元听得有些害怕，却仍贫舌道：“哈…哈哈，那他怎么还不来，是不是根本不喜欢你，不认你这个孙儿？”
他只是随口一言，不想那小少爷竟止了摇树的手，怔怔地仰头望着他，方才那副横暴的模样倏地不见。王小元望见了他澄碧的两眼，微挑的眦角教这小孩儿生相凶戾，可那双瞳里却似含着凄怆轻波，让他看起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看起来还有几分可怜。王小元想。
“干么一副想哭的模样？”王小元嘻嘻直笑，“我懂啦，你一定还没断奶，成日求着阿爷给你举高高。这么大个人了，也不觉得羞羞……”
“闭嘴！你给我下来！”那小少爷愈发忿恨，张牙舞爪地在树下闹腾。王小元在上头给他扮鬼脸，吐口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可小少爷将树晃得簌簌作响，枝叶摇曳，王小元摇摇欲坠，只觉粗枝撞得屁股生疼。他刚想再往树下啐几口，可一不留神被磕到了伤处，顿时一股剧痛涌将上来，疼得哇哇直叫，竟不慎松了两手，从枝叶间跌了下去。
那小少爷没想到他倏地从树上跌落下来，避之不及，被撞了个满怀，一个踉跄往后。他俩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一阵，竟落入了庭中水池里，扑通一声溅起巨大水花。
池子中并无奇峰磥石，只有些田田碧叶掩于其上，两人一坠下来，百来条红鱼便惊遽游散。王小元只觉头脸被磕得生疼，又吃了几口水，在水里不住挣扎。
他本来在恶人沟中时常与孩童在溪中戏耍，颇熟水性，这池子虽不浅，却也困不住他。只是谁知那小少爷却死死揪着他，两手两脚都缠到了他身上，教他身上太重，寸步难游。
王小元使尽九牛二虎之力在水里扑腾，总算将脑袋探出水面，对巴在他身上那人大声嚷嚷道：“放开我，快放开！要不咱俩都得淹死啦！”
小少爷也灌了一肚子水，不住呛咳，依然凶巴巴地道：“放个屁！我要是一放手，你就……就会一溜烟地跑走，还不如拖着你…一块儿淹死在这池子里！”
一时间，池中白浪翻卷，菡萏贴波，他俩在迸溅水花中你一拳我一脚，打得天昏地暗。王小元被那小少爷捶得受不住了，顶着青肿的眼窝讨饶：
“饶命，饶命，我不跑啦。我带你游上岸，你别捶我就成！”
那小少爷吐了几口水，狐疑地望着他：“真的么？真的不跑了？”
王小元点头，学着他爹的模样很有气概地道，“我…我王太说过的话，从来都不假，你就放一万个心罢！”
小少爷望着他，果真止住了捶打他的手。这凶暴小孩儿不说话时倒挺可爱，王小元悄悄打量他，只见这小少爷微翘的发丝浸了水，柔顺地贴在额上，倒不似方才那般凶相毕露了。他又生得一副肤白眼翠的样貌，五官倒比王小元见过的嘉定人都深邃些，虽似中原人，却更似方才在酒肆中见到的胡姬。
“……长得真奇怪。”王小元一面带着他慢腾腾地往岸边游，一面不自觉地嘀咕道。
“你说什么？”小少爷像奓开了毛的猫儿一样狠狠地瞪着他。
王小元道：“我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小孩儿，你的眼睛像…像……”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像坟头上闪着的鬼火。”
小少爷大恼，张口就咬上了他的肩。王小元痛得怪叫连连，费了吃奶的劲儿凫水，好不容易才浑身湿淋淋地爬上了岸。
那小少爷咬了他许久，此时总算嫌恶地放开嘴，爬起身来往他脊背上踢了一脚。王小元被踹了个狗啃泥，艰难地回首一看，只见肩上留了圈带血的牙印，顿时心中忿忿，嚷道：“你咬这么用力作甚，都出血啦！”
“你叫王太是罢？”小少爷叉着腰俯视他，冷哼了一声，“哼，我恨方才咬的不是你的喉咙，而是你的肩，竟没把你给咬死。总之，我记住你的名儿啦，你就等着被皂隶捉去打板子罢！”
王小元想起那非人的剧烈疼痛，顿时吓得面色苍白。小少爷见他如此害怕，得意地咧嘴发笑，可还没笑几声，王小元却突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踢出一脚，把他再一度踹入了池中。
小少爷被踢了个措手不及，王小元的膝正恰顶在他胸腹上，把他顶得哎唷直叫，往后仰跌而去，最终狼狈地落进水里，彻底成了只落汤鸡。王小元嬉皮笑脸道：
“等你真捉住了我，再说这话罢。”说罢他便转身往庭中林深叶茂处跑去，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他跑走后过了好一会儿，那小少爷才挣扎着从池里爬上来，湿透的金线芙蓉衣水光淋漓。
“姓王的小贼…！”小少爷咬牙切齿，在庭院里疯也似的跑动，高声大嚷，“去哪儿了，给我出来！”
王小元贴在墙边，将青藤揭起，将身影藏在没膝的长草间。他看着那怒冲冲的小孩儿，觉得十分好笑，有几次都险些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便赶忙将自己的嘴巴捂实了，免得再发声息。
小少爷东奔西跑了一会儿，踢踢假山石子、翻翻垂荫板蕉，却是没见到王小元的半点行迹，不由得心焦意乱，生气地胡乱跺足。他还想再翻找，却听得游廊上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嗓音：
“金乌，你在作什么？”
躲在青藤间的王小元暗想道：“金乌”，这盛气凌人的小少爷的名字叫做金乌。果然人生得怪，名儿也怪。
那小少爷听了这嗓音，竟倏地止了脚步，脸色煞白，冷汗涔涔。王小元只见他倏地收敛了气势，垂首立住。游廊上走下一个灰袍老人，精神矍铄，双目宛如鹰隼般锐利，目光淡淡地停在小少爷身上。
金乌见了那老人，就似耗子碰上了猫一般，话顿时都说得不利索了，颤声道：“阿…阿爷，我……我在…捉从府外来的小贼。”
老人冷哼道：“什么小贼？我瞧你就是一副小贼模样！”他踱步至金乌身边，忽地伸脚一踢金乌的脊背，喝道，“还穿着这湿透的衣衫作甚！今日各路贵人来给你娘道贺，更有天山门的长老下山特要来见你，你就如此吊儿郎当、无甚正形？”
小少爷听了老人呵斥，将头埋得更深了些。他最怕阿爷了，成日对他凶神恶煞，若是衣衫、步态中有什么纰漏，他准会被狠斥一顿，从未得过笑脸相迎。
“滚回房中去，换过衣衫再出来见人。”金震冷冷地瞥他一眼，从他身旁走开。
金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踉跄着步子回卧房。他的身影孤寂，脚步迟缓，在石阶上印下一片片水迹。
待回到卧房中，金乌才松了口气。他慢慢地拾起衣桁上的潞绸衣，拍了拍上面的灰，却忽听得架子床上传来吱扭儿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大耗子在啃床足般。他疑惑地走过去，只见床上高高隆起一个小山包，衾被鼓鼓囊囊。
他蹙着眉掀开衾被，只见先前那个踢他下水的小贼正卧在被窝里，吃得满口满床都是酥饼碎屑。王小元咬酥饼咬得正欢，抬头却见小少爷一张发冷的脸摆在眼前。
两人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嗯…咱们又见面了。”王小元沉默了片刻，扑眨着眼道，“我想了一下，觉得没从你家偷点值钱玩意儿，总归不好回去空手交差。”
金乌冷声道：“那你可来错地儿了，我这屋里没什么名贵物事，最值钱的就是我。”
王小元想了想，把嘴角的饼屑舔净，又把床上的碎渣子用手掌拢了起来，倒进口里。他口齿不清地道：
“那我偷你回去，这样就好啦。”

第329章 （六）只愿期白首
话音未落，王小元便忽觉眼前一黑，鼻梁上似挨了重重一击，登时满眼金星直冒，似有雪点缭乱纷飞。他晃了一晃脑袋，这才发觉那小少爷竟迅捷无伦地飞身而起，一拳直呼到他面上。
他一个激灵，方想伸手一拆，金乌却已换拳作爪，向他两眼抓来。这一式是“虎啸风”转“鸡啄米”，寥寥数动间便使出短拳、暹罗拳等招式。
王小元自幼在恶人沟中长大，时常与武艺高强的恶人沟长老相伴，自然也学得一招半式，足能将前来欺凌他的小孩儿们打跑。可这小少爷的功夫却是他前所未见的好，挥拳出手时下盘扎得极稳，显是打了副好底子。
情急之下，王小元一缩脖颈，在床榻上一翻。他身子柔韧之极，一转眼便翻了个头下脚上，两腿如游蛇般盘上小少爷两臂，缠着金乌不让他动作。
“你突然间作什么？”王小元两手撑在床上，倒立着忿忿道，嘴巴还在不住动作，“我还没把饼吃完呢！”
金乌冷眼望着他，道：“…这饼是我买的。”
王小元眨眼道：“真奇怪，你一个富家少爷，怎么会吃三文钱的酥饼？我要是饿十天肚子，也能吃得起！所以我猜，这酥饼是你偷的，对不对？我是小贼没跑啦，可我没想到你也是个偷儿……”
他话还未说完，金乌便怒目圆睁，接连打出几拳，皆向着脸面。王小元东躲西闪，却还是挨蹭中了脸皮，脸上顿时火辣辣地发疼。
“这是我买的！”金乌凶恶地叫道。
“哼，你家门前的人多死啦，堵得一只蚊子都飞不过去。你一定是翻墙出去的，想不到你这种有钱人，也会做这般偷鸡摸狗的勾当……”
王小元打不过他，便使劲儿贫嘴。此时他面上青肿，脑海里尽是钱仙儿骂人时牙尖嘴利的模样。那小子在市井间混久了，从长舌妇口里偷学了几个词儿，便翻来覆去地用，王小元听得耳朵起茧，竟也把许多个腌臜字眼藏在心里。
金乌听了他这话，竟似是有些语塞，不自觉停了手。王小元得到了些微喘息的间隙，赶忙从他拳底溜开，摸着自己肿痛的脸颊心疼不已。好家伙，这小少爷倒是个练家子，凭他如今的三脚猫功夫，着实不能在这绿眼异相的小孩儿手底走过几招。
乘着这时候，王小元偷偷地打量起了这小少爷的卧房。屋中居饰极简，只一张木床、一个红木柜，一条衣桁而已，屏风、盆架皆无，房中四角空寂寂地落了许多灰。
门外传来重重一声咳嗽。
“衣衫换好了么，金乌？”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
小少爷听了这道嗓音，浑身雷轰电掣似的一激灵，竟下意识地抖抖瑟瑟起来。
王小元从床上爬起来，只见他面色苍白，嘴唇发颤，老半天才从齿间挤出几个字：
“好…好了。”
这嗓音正属于他太公。金震不仅曾在沙场上浴血百战，教敌手心惊胆慑，退避三舍，也让自家的孙儿怕得面无人色。王小元望着金乌紧绷着脸，使劲儿地掸去身上尘土，又将衣衫理得一丝不苟，捉起床头梳篦用力把微翘的发丝梳了一梳，这才起身推门。
见他要走，王小元叫道，“喂，你不理我了么？你要是走了，我可要把你房里的玩意儿都偷去啦！”
金乌狠狠剜了他一眼，声音却仍在发颤：“随……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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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都特别忙，短小了…下回更新会把字数补回来的！（俺还没忘之前欠着的一章

第330章 （七）只愿期白首
金乌推开门扇，跨过槛木，站在了太公的面前。
他此时拘谨极了，两手忸怩地背在身后，不住地绞动着衣角。沉默了片刻，他偷眼望向金震，太公正居高临下地冷眼瞧着他，像在毫无感情地看着一件死物。金乌心里愈发惴惴不安，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不过是去换了件衣衫，怎地费了这么多时候？”金震冷声道。
“我…我屋里有个小贼。”金乌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我去捉他了……”
金震对这话嗤之以鼻，斥道，“你这娃子，尽是在胡说八道！”过了一会，又问，“长刀练得如何了？”
“招式都…都记下了。”
不苟言笑的老人微微点头，“你刀法习记得快，可还有许多要学。我如今授你的这长刀法乃唐时杨内常侍所创，虽几经流转，可时至今日，已是边军中最常用的刀法。你若是再长些年岁，便能斩马膝，杀夷狄。”
说着他便重重拍了拍金乌的脑袋，道，“不止这长刀，短刀、麻扎枪，弓也要学。我将《教射经》放在书斋之中，今日练罢刀便去看看罢。若是上了沙场，杀的人多了，刀刃会卷，人油会裹住刃身。”
“到了那时，什么兵刃到了手里，都要变成你最趁手的宝刀！知道了么，金乌？”
小少爷蹙着眉，半晌才嗫嚅着道：“我……”
“嗯？”金震豹目圆睁，望向金乌。金乌瑟缩了几分，小脸变得煞白，满是冷汗。
过了一会儿，金乌才小声道：“我不想练刀了。我想…想去玩儿。”
自打他记事起，太公对他而言就是个活阎王，成日逼着他在武场里扎马步、对着木人桩子练手法步形，没一日能歇息的。他才不想学这些打打杀杀的刀法剑招，只想像街坊孩童一般能在外头耍疯胡跑，斗草抓子儿。
金震将眉一横：“胡闹！”他沉默片刻，忽地勃然大怒，一把揪起金乌衣襟。“你偷溜出去过了？是不是？阿爷同你说过，你决计不能踏出这里一步！你是不是不听阿爷的话，自个儿溜出去玩了？”
他高声怒喝，吓得金乌栗栗发战。小少爷被那壮实手臂揪着，两脚离地，悬在半空里，却一动也不敢动，显是吓得不轻。
“我没…没有。”
“既然没有，那你身上怎地沾着桑叶？”金震沉声道，从金乌衣褶中取下一枚宽卵样的翠叶，又在他身上拍了拍，抖下些草屑来。“咱们庭院中并无桑树，若不是出过家门一趟，你又怎么能带回这片树叶子？”
金乌吓得浑身发软。他确是偷溜出去过一趟，还偷偷到蒸饼摊上换了几只饼，想藏在房里，寻个好机会吃进肚中。没想到今日有个姓王的小贼入了他卧房，把他辛苦买来的饼儿吃了个干净。
老人横眉怒目，揪着他道：“我与你说过许多回，不许踏出家门一步！”
“若是有人看到了你这眼、这相貌……”金震忽地止住了声，将他往地上一放，重重叹息，“罢了，罢了！金家怎会出一个如此…”
话虽未说完，金乌却已大抵猜出了他太公话中的意思。他难过地低着头，履尖忐忑地磨着地上的沙石。他的模样生得太奇怪了，一对发绿的眼瞳，总是理不顺的微翘发丝，街里的孩童见着了他，总是会朝他扮鬼脸、扔石子儿，说他是从西边逃来的鬼怪，不愿与他说话，远远地逃开。
太公一定也不想他出门被人瞧见，说金家的闲话。他看起来什么也不缺，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却从来不受人待见。
金乌正垂着头，闷闷地听着金震的斥骂，却听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老头子。那片叶子是我带进来的，我方才去街上买些茶籽油，正恰经过廊坊边的那一溜儿桑树，兴许身上不小心沾了叶子，回来时又落在少爷身上啦。”
一个小脑袋从门扇间探了出来。
说话的人是个作仆侍打扮的小孩儿，穿着洁净的青布衣衫，已留开了发，用一条白绸束着。王小元笑盈盈地推门走出来，颊边梨涡浅浅，活像个在府中服侍了些时候的童仆。
他方才在金乌卧房中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才寻得了件朴素衣衫穿上，又翻出把剪子，把绸衣的袖口裁了，剪下条束发的带子来。他偷听了金乌与金震的话片刻，料定这老爷子对仪容极严苛，此时便用起了以往混进醉春园时学的待人之礼，乖巧地在金乌身后垂手侍立。
金震蹙眉，将突然冒出的王小元打量了一番：“你是谁？”
王小元信口开河道：“我是新来的小厮儿，专门来服侍少爷的。”
话刚说完，他便见金乌双目喷火，凶巴巴地瞪视着他，仿佛要将他嚼碎了吞进肚里。
“…看着挺脸生。”金震淡淡道，“如今入府的仆役都是这末没教养的么？”
这老头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魄力，王小元站在他跟前时也不由得正色敛容。无怪金乌被吓得瑟瑟发抖，王小元光是在金震面前露了会儿面，便觉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撞动不已，生怕自己下一刻便会尿湿裤子。
王小元嘻嘻笑道：“我刚从娘胎里生出来，还没学会说话，至于‘教养’是什么，那可是完全不懂啦。”
他不顾一旁金乌几乎要瞪穿他的目光，接着胡说八道，“就同方才说的一样，我外出时身上落了桑叶草屑，又一不留神抖到了少爷身上。少爷今儿像王八一样一直闷在这园子里，一步也没出去过…我摸着良心保证！”
天知道这小贼到底有没有良心。金乌此时憋得脸都通红了，鼻子里出气频频，恨不得拿条破布一把塞住王小元那张胡言乱语的嘴巴。
“既然如此，”金震抚着白须，面如冰霜地道，“那桑叶又是如何沾到金乌身上的？”他拈着那发皱的叶片沉声道，“若不是你俩动起手脚、厮打一番，又如何能把这叶子夹在衣褶深处，又撕得这般破破烂烂，身上尽是草屑？”
“金乌，若是如此，阿爷我可真要将你好好教训一通！我也同你说过多回，要有金府中人的自觉，不得胡乱与人动手脚。阿爷教你这些使刀、使剑的法子，可不是教你去欺负别人！”金震怒视金乌道。金乌被他瞪得浑身一激灵，话梗在喉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小元成日里随着恶人沟的地棍们厮混，近墨者黑，肚里没一滴好水。此时他眼珠子转了一转，便指着金乌，作出天真的神态道：
“爷爷，方才少爷叫我入房里，掀了被儿要我暖床。咱们抱来抱去，就成这样啦。”
他说的这一番话，金乌似是听懂了，又似是没听懂。他踢了王小元一脚，小声地问道：“喂，姓王的，‘暖床’是什么意思？”
其实王小元也不懂暖床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每回王太和钱仙儿都拿这个由头把他卖到各种人家里面，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富家老爷花大价钱买一个人替他捂暖被窝，只要抱一个手炉在怀里不就够暖了么？于是他小声对金乌道：
“大抵是夜里太长，被儿太冷，要人暖暖才行。我听说你们这些有钱人都爱这末做。”
金乌摇头道：“我不明白。”
王小元道：“我也不明白。”
他俩正嘀嘀咕咕，金震却勃然变色，面上青筋暴绽，髭须都似被气得立起。他一把捉住金乌，大掌一身，先“啪啪”往他颊上扇了两个耳光。
“岂有此理！”金震喝道，“金乌，没想到你才这个年纪，就已染上了这般歪风邪气！”
金乌被打得面颊红肿，却懵头懵脑，全然不知金震为何扇自己耳光。殊不知他太公早将京中子弟纨绔习气看在眼里，既见过堪堪学岁便教吓人做牛做马的膏粱子弟，也见过成日混迹花街柳巷的花花公子，并对此深恶痛绝。
“哼，今日上门贵客多，暂不教训你。”老人拎着他后领，将他丢进后院里，冷声道，“你再多挥五千回刀，一回也不得少，净净你那污秽心思！”
后院里陈列着兵刃架子，还树了许多木人桩子，看着是平日里的练武之处，鲜少有人走动。金乌被平白痛打了一顿，又被丢进这清冷之处，却也不觉得气恼。只是爬起身来，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金震离去的身影。
王小元小心翼翼地踅过来，只听他喃喃道：“真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金乌抬头，定定地望向王小元，道：“‘暖床’究竟是什么？阿爷为什么这末生气？”
“嗯…我听我爹说，被暖床的人要给暖床的人好多银子，可能你阿爷觉得你花钱大手大脚，太浪费啦。”王小元道。
“可我身上也没什么银子…”金乌低下头，此时他心思纷杂，一时间竟也忘了身边的这个小孩儿是个入府来窃财的小贼，只喃喃道，“想要什么阿潘都会替我买来。一个月只有五两银子，放着也没什么用，银子也不会变成零嘴……”
他一转头，只见王小元的眼睁得老大，眼里迸射出贪欲的光。金乌不解地问，“怎么了？”
五两银子！王小元擦擦口水，立刻像京巴狗似的跪下，捣头如蒜：
“少爷！还望您大人不计前嫌，小的从今往后就跟着你混啦！”

第331章 （八）只愿期白首
金乌低头望着跪在地上的王小元，嫌恶地撇过了嘴。
真是奇怪，一个在今日摸进他家里来的小贼居然在此时厚颜无耻地央求他，要留在他家里，想做他的佣仆。仔细想来，他今儿一遇到这小贼就诸事不顺，不但不慎被王小元砸进水池里，成了落汤鸡，还挨阿爷狠训一顿。
“不行，你是个混球。阿爷说过了，混球就应该被捉到衙门里打板子，把屁股打开花。”金乌蹙眉道，揪住他的衣襟便往后院里拖。
王小元想起板子打在屁股上的剧痛，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死皮赖脸地抱住他的腿，叽里咕噜地说些胡话：
“少爷，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我王小元发誓，从今往后改过自新，你就行行好，让我跟着你罢！”
他口上胡说八道，心里在打着小算盘。他得偷天山门的信物出来给王太，可今日入金府来时却被这小少爷发觉了。若是今日被府中人捉着了，往后金府只会戒备更严，教他无从下手，还不若此时乘机混入府中，既能赚个盆盈钵满，又能寻个机会把玉佩偷到手。
况且，他看这小少爷不谙世事，虽说一副凶暴模样，却着实好骗，准能榨出不少油水。
金乌低头狐疑地望着他：“你不是叫王太么？”
“嗯…那是我的花名。”王小元脸上出了层薄汗，强颜欢笑道，“咱们走街串巷耍杂戏的人，总要起个花名儿的。”
“那你的名字…是叫王小元？”金乌问。
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这末快就暴露了。王小元抹了抹汗，“是呀。”
“这名字真小气。”
“我也这末觉得。”王小元鼓着脸道，“早知道刚出娘胎时就给我爹一拳，要他给我起名叫王大霸。”他想了想，忽地将嘴一撇，眉一歪，从眼里挤出点水花来，哇哇大哭起来。
“怎么了？你突然间哭什么呀！”金乌没料到他突地来了这一手。
王小元哭天抢地，满面涕泪，鼻水淌到了下巴上。他一面哭，还一面蹬腿，在地上掀起片片尘沙。金乌没辙了，松了手，没拖着他继续走，可王小元却抱着他不放，蹭得他腿上一片泪渍，湿漉漉的。
“求求你，别赶我出去…我……我爹本来是在街里耍角戏的，靠着和别人打架换得点银钱。他现在得了肺痨，病得厉害，连下床走两步都不行，快要死啦！我也没什么本事，只能偷点小钱给他换药……”王小元回想着钱仙儿骗人时的说辞，胡吹一通。他五官生得齐整清秀，哭起来时双目如带新雨，雾蒙蒙的一片，教人心中颇生怜意。
“我自小便没了娘，家里只有个病重的爹，还有个不中使的哥哥。他们干不得活儿，从来只能靠我。”他垂着头嗫嚅道，“我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啦。要是去城外的水滩，还能采到些蒌蒿吃，但是我没力气了，肚子又空得厉害。少爷，你能给我一文钱，去买些菜叶子吃吗？”
他两眼虽哭得水汪汪的，心里却是在窃笑。王小元扯谎向来大言不惭，他才不是两天都没碰过一片菜叶子的饿痨鬼，方才他偷吃了金乌的炉饼，肚里饱饱胀胀，憋住了一口气才没把饱嗝儿打出声。
果不其然，金乌听了这话，面上露出为难神色。他迟疑着道：“所以你才到我家来…偷东西？”
王小元乘势追击，扯着他衣角东摇西晃，带着泪珠天真地大声道：“是呀，是呀，少爷，你就留我下来罢！你要卖我到哪儿去，王小元就去哪儿，我给你做牛做马……”
察觉到这小少爷脸上似有松动之色，王小元在心里乐开了花。他爹说得不错，十个富家公子哥儿里，准有十一个是大蠢蛋。只要编些谎话，准会咬钩上钓。
金乌犹豫了片刻，道：“我不要牛，也不要马。”
“那王小元就给你做猫做狗…”王小元立马道。
“猫和狗也都不要。”
真是奇怪。王小元暗想，他遇到的公子哥儿总是色迷迷地上醉春园去挑拣丫头，见着他后通常大喜过望，说什么都要将他买回府去，一路上对他动些手脚，说些荤话儿，大抵都是想教他做自己手掌心中的玩物，越卑贱、越下等便愈好。
王小元问：“那少爷想要什么？”
“…你是真的想留在这儿？”
“是啊！少爷，我向你磕头保证。我往后不偷东西啦，只要你肯给我个去处。”
金乌忽地变得有些忸怩，道。“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弄来么？”
见他这副面上微红的模样，王小元心中大喜，忙不迭地点头，“当然啦！少爷，只要你肯留我在这儿，每月发上几两…咳，几钱银子，哪怕是星星、月亮我都给你摘了下来！”
“钱我是一文也没有啦，但是你若是生了气，想怎么打我、骂我都成。少爷，你想要什么？”
正胡言乱语间，王小元忽见金乌蹲身下来，愣愣地松了手。说实在话，他才没想过会给这小少爷什么东西，他是个偷儿，只会从旁人身上索物，不曾想过要给予他人。可这小少爷眼里却似是含着莫名的希冀之情，教他一颗心怦怦作乱，难以拒绝。
金乌微微偏过眼，半晌才道：
“那我想要…一个朋友。”
一阵轻风拂过，后院里的油桐花儿簌簌地摇动，红心花瓣伴着淡雅清香俏生生地落下，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小雪。素白香花仿佛在日光里灼灼发亮，迷了王小元的眼。
王小元稍稍分了一会儿神。待猛地惊醒时，他喃喃道：
“……朋友？”
金乌轻轻点了点头，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在地上打旋，似是有些发怯。他先前盛气凌人，又凶恶得紧，如今却忐忑地别过了眼，抿着唇闭口不言。
“真是怪事，我还以为你是不缺朋友的…”王小元心中微微一乱，喃喃道，“这世上难道不是富人有满座的宾朋，而咱们这些穷光蛋连个愿认的亲戚都没有么？”
沉默了许久，金乌低声道。“因为…没有人喜欢我。”
“你先前不是也说了么？我长得很奇怪。”金乌绞着发丝，眸光轻颤，“和大伙儿的模样不一样，要是出了门，就会被人扔石子儿，唾吐沫。街坊里的人都说我是妖怪……”他丧气地道，忽而问王小元，“你知道‘罗刹’么？”
王小元摇头，老实地答道：“不知道。”
金乌道：“他们叫我‘罗刹鬼’，我听说书先生说，那好像是从僧伽罗来的恶鬼，牙齿像利锯，手爪似铁钩…还有，它们的眼是绿色的，和我一样。”
“可你不像恶鬼。绿眼睛有什么奇怪？我在外头的酒肆里吃羊肚包肉的时候，那儿的胡人姐姐眼睛就是绿的。”王小元说，“嗯…虽然你是比她们凶了十万八千点……”
小少爷抱着膝，听了他这话，总算将目光抬起，与他相交。王小元看出了他眼中的欣喜，虽挟杂于犹疑与悲伤之中，却让他的碧眸熠熠生辉。
“真的么？”金乌语气微急，问道。
“…真的。”王小元点头。
“你觉得…我真的不是妖怪？”
王小元道，“你要是妖怪，我还谢天谢地了呢。那我就得给你大跪大拜，给你供糖瓜、年糕，好让你实现我的心愿……”
金乌垂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你是除了我爹和娘外，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少爷，你要是留了我下来。我每日清早给你请安，给你说一千遍、一万遍都成。”王小元开口便是一套唬人的甜言蜜语，这是他从王太那儿学来的。
他抬头望着天色，澄净的天穹里云絮飘荡。刚入府中时日头正盛，不知觉间却已过去了一个时辰。王小元又瞧了瞧熙熙攘攘的游廊，他还没摸准天山门的玉佩送到了哪儿，这处又有许多武盟中人，今儿下手恐怕来不及了。他先前闹了脾气跑出来，如今也许王太和钱仙儿在担心他，他得回去寻他们。
“……少爷？”王小元小声地唤金乌，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他臂膀。
“行了行了，吵死人了！”金乌猛地抬头，眼角还有些发红，嚷道，“你爱留就留罢！不就是想吃我家的闲饭么？一两个在后厨里烧火的人，咱们家还是养得起的！”
“但是，往后不许去偷东西！我最恨手脚不干净的人，你若真的想在这儿办事，我去同爹说一声便成。往后你老实点儿，拿工钱就罢了，可不许乱摸家里物件，街里的人也不成！”金乌絮絮叨叨地道，扳着手指和他点数要记下的事项，“你得去和越姨说一声，名儿要记在册子上，不然年底没得工钱。衣衫也要重新做几套，要给你分活儿……”
王小元将这些话都暂且抛在脑后，喜笑颜开，两眼亮晶晶地望着金乌，“你答应啦，少爷？从今往后，我便是府里的下人，你的小跟班，每月能领上好几两银子啦！”
金乌扭过头，冷哼了一声，半晌才道：“是啊，我答应了。你最好给我中用些，王小元。”思忖了好一会儿，又忽地问他道，“你会干什么活儿？劈柴、煮饭、洗衣会么？”
王小元想了想，他就没吃过几顿米饭，时常烤着随手采的卷耳苗、白蒿菜吃，有时能吃上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山鸡。王太吃肉，他啃骨头。至于衣衫，他也没几件像样的，许多时候都是裹着板蕉叶在山里跑。
“煮饭不会，但是我会吃饭。”王小元道，“一下子能吃掉三碗！”
听了这话，金乌几乎要朝他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我…我还会暖床。”王小元小声道。这话是醉春园的鸨母教他说的。
“才不要。”金乌嫌弃地道，“我屋里有燎炉，冬天了也不会冷。”
“可是我只会这个…买过我的人都喜欢叫我这末做，我总是偷偷夹几块炭石丢进他们被窝里。少爷，你真的不要试试么？”王小元丧气了一会儿，又得意洋洋地道。
金乌瞪他，“一辈子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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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卷前期都是日常，担心会不会太无聊，呜呜呜…

第332章 （九）只愿期白首
王小元在金府安顿下来了。
府里如今是个方脸妇人在管事，王小元随着金乌一起叫她越姨。越姨给他在下房里腾了个位儿，清出了张板床。王小元第一回 盖上了干净而暖和的褥子，夜里睡得格外香甜，梦中没有王太和钱仙儿，而是他自己一人在堂屋里胡吃海塞，扯开烧鸡金黄的油皮，肥美多汁的鸡腿子吃了一条又一条。
他在梦里吃得心满意足，却没料到金府的饭食竟比梦里的更好。清早起来，他便在后厨里吃到了齑粥、肉饼，入口鲜香滑顺，教他飘飘欲仙。王小元还摸了许多只白面馒头，塞进衣衫里，撑得整个人发肿了一圈。
午时过后，王小元吃得油光满面，又无事可做，便踅到庭院里。他初来乍到，越姨早上只叫他吹了吹火筒。他这一晃悠到庭院里，便见海棠树下站着个小小的身影，是金乌。
金乌今日着一身织金锦衣，依旧一副富贵逼人的模样，金线在日光里丝丝发亮，像跃动的细微焰苗，衬得他小脸白生生的。他低着头，在拾地上的花瓣儿，仔细地在手掌心里捋平了，郑重地放进铁盒里。
“少爷，你还记得我么？”王小元晃到他身边，嘻嘻笑道。
“记得。这府里的每一个蠢材我都记得十分清楚。”金乌没好气地道，“尤其是府里只有一个蠢货的时候。”
王小元咧嘴一笑，好奇地发问，“你在做什么？”
“我不想练刀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金乌埋头，慢吞吞地从草叶间捡花瓣，道。王小元不经意间瞥见了他的手，小小的手掌里已生了厚重的剑茧，兴许是方才练完剑，还有些发红。
在混入府中之前，王小元也隐约听过些传闻，说的是金家算得是武学世家，只是学得杂而不精。那金家小少爷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过目不忘，十八般兵刃皆能信手拈来。上回他与金乌略略交手过一回，确觉这小少爷武学底子着实不赖。
“嗐，练刀有什么好玩的？”王小元望着灰墙，笑道，“外头才好玩，街上有卖糖堆儿的，签子上串山里红、红厚壳，用熬过的蔗汁一淋，甜丝丝的好吃。还有卖隐花果丝、糖冬瓜的，都用草纸包成一小袋一小袋的，摆在摊棚里。”
他一面说，一面留神到金乌的两眼渐渐亮起。小少爷听了动作，入神地听他发话。王小元接着道，“要是走运，在街上还能看到有人演歌舞戏，造一架高大仙车，上头插矛、戟和箭，还有各种妖怪神仙，蹦来跳去的，教你看上一日也不舍得走开。”
金乌听他绘声绘色地一说，很是神往，踌躇着道：“我…这些东西，我都没见过……”
王小元露齿一笑：“那我带你出去看看！”
其实王小元在心中另有打算，他惦念着在外头的王太和钱仙儿，昨日便想翻墙去寻到他俩，可又舍不得金府的晚膳，便死皮赖脸地先住了一夜。现在他想去找他爹和钱仙儿了，便胡编了一通想乘机出了门去。
“可我要是出了门，就会被太公打骂……”金乌迟疑地垂下头。
“怕什么呀！你要是不被他发觉，来无影去无踪，就准没事儿！”
金乌还在犹豫，“但是…再过半个时辰，太公就会来捉我去学剑，来不及的。”
王小元也不坚持，道：“那我先翻墙出去，给你带些吃食回来好啦。少爷，你有什么想吃的玩意儿么？”反正他只想回去给王太和钱仙儿通风报信，若是金乌不在，那是再好不过了。
“既然如此…”金乌低头思忖了片刻，忽地换上一副凶恶模样，“喂，王小元，你给我买两张炉饼回来。就是上回你吃掉的那种。”
“嗯…嗯。”王小元见他目泛凶光，心里不由得嘀咕，这小少爷怎地如此记仇。他那两张饼下了肚，不一会儿就忘了，可金乌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金乌摸了摸顺袋，又有些疑惑地问他：“炉饼要多少钱一张？上回我是托阿潘偷买的，他没和我说多少钱…”
“三文…不，要三两银子！”王小元乘机狮子大开口。
小少爷倒也真信，把整个儿顺袋都放进他手里，还苦恼地晃了晃脑袋，“好像不太够。”
王小元搓着手道：“少爷，您就凑个整，给我十两银子罢！”
金乌懵懂地回身，往卧房里跑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摇摇晃晃地捧着一把碎银跑回来，郑重地交到王小元手上。王小元贪心地全把这些银子揽进怀中，这些银钱别说两张饼儿了，说不准整个烧饼摊买下来都成。金乌还不安地发问：
“够么？”
“说不准还不够哩。有时讨价还价、或是饼儿少了，摊主说不准还会叫价高些。”王小元煞有介事地道，“要不少爷，你再给我五两银子，我保准给你买回圆圆整整的两张大饼来。”
听他这么一说，金乌又从衣袋里取出碎银，仔细地点了点，放进王小元手里。
王小元捆着一身的白面馒头，又拎着沉甸甸的钱袋，心里早乐开了花。他此时活像一只吹足了气的球儿，行起路来一步三跤，待费了吃奶的气力攀上墙头，他得意地向底下的金乌摇了摇手，嘻嘻笑道：“你等着，少爷，我这就给你去买炉饼！”
金乌将手拢在嘴边，不放心地对他嚷道：“记得买，别瞎晃着就忘了——”
“一定一定！”
说罢，王小元便一跃而下，脚底抹了油似的奔进了街巷里。
天色渐暮，渡口江潮款款退去，挑夫们三三两两地散去，留下一地细碎金沙，蜿蜒着伸向街巷里。酒肆外悬着火红的胖灯笼，烛光透过雕花窗格，在酒客们脸上落下一片红霞。
人人把酒言欢，喜气洋洋，坐在角落里的破落乞儿也不例外。有三个乞儿坐在长凳上，一人满面胡茬，麻衫袖洞里露出两截精实有力的臂膀；另一人剃着光瓢，眉头也光秃秃的；只有一个小孩儿看着像话，着一身佣仆的青布衣衫，看着似是哪个大户人家里的帮工。
这三人正如扑食饿虎，风卷残云似的扫刮着面前碗碟中的吃食，一时间吃得滑舌油嘴，肚腹鼓胀。
若是有恶人沟中的山鬼在此，定会识得这三人便是王太、钱仙儿和王小元。可哪怕是最熟知这三人的恶人沟长老也不会想到，今日这晚膳竟是王小元做东。
王太将一碟炙老牛胘囫囵吞进嘴里，大嚼起来，嘴边油光发亮。待连吃了几碗米饭，他才口齿不清道：“蠢崽子，你…你从哪儿一夜挣了这么多银子来？”
钱仙儿叼着鸡骨头：“王太哥，姑且不论小元是从哪儿得了这些银子，难得他请咱们一顿，咱们吃饱这顿饭就好啦。”
“我傍上了个富家少爷。”王小元抓起几大块葱泼兔肉，塞进嘴巴里，眨着眼道。“从他那儿捞了好多钱……”
“噢……”王太若有所思地点头。
可下一刻，他与钱仙儿就拍桌而起，震惊道：“什么？你说的是什么话！”
王小元仰起沾满饭粒的脸，不解他俩为何如此激动，迷糊地道：“我说——我傍上了个富家少爷……”
钱仙儿赶忙一把揪住王太，在他耳边叽叽咕咕地道：“王太哥，咱们可算把他给卖出去了！这世上居然会有肯收留小元的人家，真是奇事儿…”
“嗐，那蠢笨崽子就是个拖油瓶，啥事都不会做，又只会吃喝，留着他早晚会被吃空家底。”王太低声道，“老子养了他五年，早被他吃穷了…”
他俩拿既欣慰、又大喜过望的目光瞅着王小元。王太使劲拍了拍王小元的肩，在他的青布衫子上留下一个油乎乎的手印：“好好干，争取别被赶回老家来了。能榨干人家的银钱，就绝不要手下留情。”
钱仙儿也笑盈盈地道：“小元，别忘了每月给咱们寄些银子，咱们能不能饱餐一顿、睡好一觉，可就全赖你啦。”
王小元点头，“是呀，吃干后还要抹净，这可是爹你教我的。”他翻了翻鼓鼓囊囊的顺袋，喃喃道，“咱们这顿饭值二两银子……”
“你带了多少银子出来？”
“十五两。”王小元坏笑道，“我把银子都给你们好啦！再过半个时辰，我再回府里，和少爷说给他买的炉饼在路上洒了，什么都不给他带回去。反正他手里这么多银子，日日能吃上白面馒头，也不会缺这一两张饼……”
“你这小子真够坏，不愧是老子教出来的娃子。”王太朝他竖起拇指。
钱仙儿望了一眼外头天色，只见黛色天穹里已缀上了几粒稀零的星子。他约莫记得王小元是午时后出来的，此时约莫过了四个时辰，心底便不由得有一丝担忧，问道：
“小元，你不是说你是听了那富家少爷的使唤，这才出门来的么？若是回去晚了，会不会惹他生气，他要拿住你打骂？”
王小元吮干净一条蟹腿，含糊地道：“别怕，他打不过我。”
他此时心里颇不服气，一个养尊处优、四体不勤的公子哥儿，怎地能敌得过他呢？王小元自小便在恶人沟里随长老们厮混，学了些三脚猫功夫，早将沟里的孩童治得服服帖帖。因而那日在金乌手下吃了些亏后，他心底也不愿认，只觉是自己疏忽，下回准能将这小少爷打得哭爹叫娘。
待三人吃净盘中饭菜，留得满桌狼藉后。王小元又与王太、钱仙儿闲话了几句，这才抱着发胀的肚皮慢悠悠地走出酒肆。
街巷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瓦垅之下的纸灯笼鲜红地发亮，仿佛在夜幕里张开的一只只眼睛，一直绵延到远方，将天尽头映得微曙。
路过将要收起的烧饼摊时，王小元望着摆在摊上、用油纸包起的发凉的抟饼犹豫再三，还是向着摊棚里的胡人叫道：
“劳驾，师傅，给我两张麻饼儿！”
麻饼已经发凉，揣在怀里时像两块硬邦邦的石头。王小元一面打着饱嗝，一面往金府慢腾腾地迈着步子。他在漫漫地想，不知道那小少爷如今在做什么呢？
他在午时之后就跑了出来，拿金乌给他的银子大肆吃喝了一顿，花了四个多时辰。那小少爷准已等乏了，现在该在被窝里睡大觉，待明日起来，便会气冲冲地拿他臭骂。可王小元也不怕，做恶人的人，自己连良心都没有，总是不会怕别人指摘的。
一轮银月高悬于空，清霜似的月光流淌在卵石墙上。王小元攀着坑洼处爬上去，骑在墙头，往院里一望。
庭院中静无人声，偶有一两声土蛰鸣叫划破一片死寂。油桐花娑娑作响，淡如墨迹的影子在地上轻柔拂动。
海棠树下有一个人影。
王小元怔住了，眨了眨眼，才看清那是个着织金锦衣的小孩儿。那小孩儿落了一身的海棠花，抱着膝，在寒夜里紧紧地蜷成一团，一动也不动，像一块圆石。
那是金乌。
金乌一直在等他回来。在约莫四个时辰里，这小少爷就孤仃仃地在这儿坐着，眼巴巴地盼着他带着麻饼回来。王小元望见他困乏眨动的两眼，眼角有些泛红，似是方才落过一场泪。
他似乎听到了金乌的喃喃自语。这小少爷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随着抽噎声一耸一耸地颤动：“死王小元…怎么还没见影儿……”
过了许久，又闷闷地嘀咕：“臭王小元…哼……”
不知在这四个时辰里，这小少爷把王小元的名儿翻来覆去地骂了几百遍、还是几千遍。金乌骂得乏了，把脑袋枕在胳膊上，纹丝不动，似是睡着了。
王小元小心地从墙上溜下来，踩着草叶小跑过去，待跑到金乌跟前，他迟疑片刻，试探地叫出声：
“…少爷？”
金乌没动，肩膀微微翕动，落在身上的海棠香瓣随着呼吸轻颤，似是睡得正酣。王小元凑过去，想碰一碰他，金乌却忽地猛然抬头，一对湿润而莹亮的碧眸死死盯着他。
纵然是素来鬼话连篇、信口开河的王小元，在这一刻也不由得哑然失声。
“…去哪儿了？”
对视良久后，金乌没好气地问道。
王小元磕巴道：“我…我去买麻饼了。”
“我等了四个时辰！”
“少爷，人生苦短，四个时辰一睁一闭眼也就过去啦。”
金乌跳起来揪住他的脸，抻面团似地拧着。王小元吃痛，却见他两眼水汪汪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以为…我以为你被人牙子捉住，卖到别处人家里去了。”
王小元摸摸脑袋。他爹就是整个嘉定最大的人牙子，光是卖他一个就来来回回倒卖过十几二十回。
他心里莫名地有些歉疚，心口微微发疼。他想了想，从怀里取出那两只冻得冷硬的麻饼，递给金乌。
“给。”
这两块炉饼只花了他六文钱，比起他今夜在酒肆里吃喝的好酒好菜、还有金府里的体面吃食来说，可谓是有天上地下之别。可金乌见了这两枚干瘪的饼，却两眼放光，脸上写满了雀跃与欣喜。
金乌一把将那两张麻饼夺过来，抱在怀里，气冲冲地道：“以后不许那么晚回来了，别以为下回，咱们这儿的门房还能放你进来！”
王小元小声道：“我能翻墙……”
小少爷伸出手指磕他的脑袋，“说了不许就是不许！”
他俩坐在海棠树下。金乌小心翼翼地解了包着麻饼的油纸，将又冷又硬的两张饼抓在手里。
看他这样高兴，王小元有些愧疚，别过了脑袋。可金乌却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王小元扭头，却见一张麻饼递到了眼前。
金乌费劲地嚼着另一张饼皮，道：
“拿着，给你的。”
王小元吃惊地摇头：“不…我不……”
他方才诓了金乌十五两银子，在酒肆里大肆吃喝了一番，满腹油水，这两张干硬的炉饼着实勾不起他下肚的欲望。
可金乌却固执地把麻饼塞进了他手里，闷声道：“拿着！”
“我爹说过，好的吃食得和朋友一同分着吃。”金乌道，“不然什么都吃起来不香。”
王小元沉默地望着手里的麻饼。他不懂这个道理。恶人沟里的人总是教他，若是一个大饼和小饼同时放在他与另一人面前，他不仅要将大饼抢到手，还要让旁人吃不上小饼。他偷过、抢过，唯独没有给予过旁人什么物事。
肚子依然鼓胀，但王小元缓缓地撕起了那张麻饼，将小块的饼屑送进了嘴里，慢慢嚼动，再咽下去。
“好吃么？”金乌扭头望着他，眼里含着忐忑的期盼之情，仿佛这张饼是由他揉面、从砖炉中取出锅的一般。
自然不好吃。对于酒足饭饱的王小元来说，这张饼吃起来就同在咬铁板一般，还不如说，相当难吃。
但王小元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吃。”
金乌的眼亮起来了，口上却只哼了一声，把那咬了半截儿的麻饼郑重地用麻纸继续包上，收进怀里，闷闷地道：“下回，你再给我带些别的玩意儿吧。等我攒够了银子，你就给我带串糖葫芦回来…炉饼那么贵，糖葫芦是不是也要二十两银子？嗯……”
他正喃喃自语，王小元已将装满银子的顺袋从怀里偷偷取出，别在了金乌的系带上。他偷花了二两银子，还有十三两，拿在手里嫌重，还是还回去的好。金乌没发觉他把顺袋还了回来，还在苦恼地想着买两串糖墩儿得花多少银子。
待做罢一切，王小元心里畅快了许多。他将胳臂背在脑后，往草叶里一躺，老实地道：
“其实，少爷，买一串糖球果子只用两文钱……”
声音在夜色里渐渐息静，被浓浓春意与缭乱虫声淹没。一弯儿月牙恬静地照耀着院落。月光被海棠枝叶剪碎，落在地上，像还未融化的疏碎的小雪。

第333章 （十）只愿期白首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眼便过去了。
嘉定依然烟雨霏霏，可柳枝已吐新绿。小青瓦被春雨润了一回又一回，像细密紧列的鱼鳞，在天光中蒙蒙地发亮。
金府的油绿门中宾客稍稀，庭院里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可后院里却时常传来铮铮兵戈交戟之声，像是有人在日复一日地练武。
“哎唷！”
王小元痛呼一声，往后跌去，屁股墩被摔得生疼。他像个球儿似的往后骨碌碌滚了一圈，握着刀，沾着满身泥尘艰难地站起。
他手里握着一柄獠刀，刀脊在天光里泛出一道冷冽的银弧。一柄钢刀对一个小孩儿来说还是太重了，王小元几乎是用上了全身气力，才将刀柄把在手里。
但金乌却不然，再重的刀剑到了他手里，都能行云流水地挽出花儿来。这时金乌将马刀收了鞘，扛在肩上，得意洋洋地嚷道：“喂，王小元，再来过呀。你不是说我是决计打不过你的么？”
这个可恶的小少爷。王小元恨得牙痒痒。他当初被金乌捉来陪着练武，却没想到自己会像如今这般被打了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恶人沟长老们教的“拔葵啖枣”、“惹花拈草”的几式全都不管用，他被金乌凌厉的刀法逼得节节败退，好几回被打了个狗啃泥。
亏他先前还觉得这成日被逼着练武的小少爷可怜，如今看来，倒是他看走了眼。
王小元使出吃奶的劲儿，攥着刀站起身来，气喘吁吁又虚情假意地恭维道：“少爷…你……比咱们山沟里的长老们…厉害多了。”
金乌的尾巴几乎要翘上了天，恬不知耻地自吹自擂：“那是自然，我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乘这间隙，王小元眼里忽地精光一现，贴地一滚，将獠刀往空里一抛，双手缠上金乌的两腿。同时双足一并，牢牢夹住正恰落下的獠刀柄，往金乌脸上刺去！
他满腹坏水，又古灵精怪，什么卑劣龌龊的招数都使得出来，偷袭更是不在话下。
“哈哈，少爷，你大意啦！”王小元猖狂地笑道。
可谁知金乌伸手用刀柄轻轻一格，便将来势迅捷的獠刀尖抵下。他一手抓住王小元的脚踝，忽地发开力来一甩，王小元像只麻袋似的被他甩了出去，跌在地上，又摔了个仰面朝天。
王小元摔得懵了头，呆呆地躺着，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金乌丢了出去。
金乌踱步过来，朝他肆意地挤眉弄眼，嘴角几乎要咧到了耳朵根：“哼……死心吧，就你这点小把戏，一辈子也别想赢过我。”又得逞地发笑，“你就等着天天被我当沙包揍吧，哼哼…”
这些聒噪言语蚊蝇似的在耳边嗡嗡回响，惹得王小元憋了一肚子气。有什么好神气的？不就是比他多练了会儿么？等他学会了刀法，就把这小少爷痛揍一顿，偏要打得他哭爹叫娘不可。
廊上忽而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喂，金乌，你拿刀的架势可真是大大的不对，上紧而下松，这才教那小孩儿钻了你的空子。若非如此，你怎么会被他抱住了腿？”
金乌打了个激灵，王小元也好奇地从地上抬起头，往游廊上望去，只见一个着天蓝绸裙、铜钮坎肩的女人坐在阑干上，在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俩。
王小元平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宛若白瓷般细腻而光洁的肌肤，一对儿翡翠般澄碧的眼，束着一条乌油发亮的大辫子。他见过的醉春园倌人、乐工和酒肆里最美艳的胡姬都仿佛不及她万中之一的好看。
可她的眉眼却十分锋锐，外眦上翘，目光如刀。王小元在街市里混久了，最会看人。此时他仔细一瞧，便瞧出这女人虽看着身段玲珑有致，肩臂、腿脚却紧实有力，宛若猛豹。
女人从阑干上轻捷地跳了下来，革靴踩在地上，铿锵有力地作响。她向金乌一勾手，笑道：
“金乌，给我刀。我来教你几式。”
王小元正纳闷她是谁，却见一旁的金乌两眼发亮，眼里似亮起了璀璨的星子。金乌赶忙抱着刀，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把刀举给女人，叫道：
“…娘！”
原来是这小少爷的娘亲。王小元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灰，好奇地看着那女人。方才没留神，如今他才发觉这女子五官深邃而高耸，显是西域人的样貌，宁远侯竟与一个蒙兀儿人成了亲，这也难怪金乌生着一副与中原人有异的模样。
那女子接了刀，王小元不经意间瞥见了她手上厚厚的刀茧与细小的疤痕，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是个手上曾沾过血的人，哪怕如今已金盆洗手，杀气却不曾涤净。
“你知道娘想教你什么吗，金乌？”
金乌懵然摇头。
“我想教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女人微微一笑，“连你娘都不要信。”
话音落毕，她便忽地绰刀而起。她的身影像回旋流风，坎肩上的铜钮一烁一烁，辫尾上的金铃叮珰作响，疾风骤雨似的扫向金乌！金乌被她手里握着的刀柄磕中了额头，立时红肿了一大片，哀叫着往后滚去，结结实实地砸到了王小元身上。
树下落红片片，女人站在海棠树下，用刀鞘点着肩，笑盈盈地望着在地上翻滚的两个孩子。
王小元被砸得眼冒金星，胃里直冒酸水。昏头胀脑了一会儿，他便忽觉自己的后领被人拎起，睁眼一看，原来是那俏丽的女人。
女人对他微笑道：“先前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美丽的面庞近在咫尺，王小元不由得一颗心怦怦乱跳。在极近之处一看，她皓齿明眸，金乌像是与她在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我…我叫王小元。”
“王小元…是个好名字。”女人展颜一笑，微启的朱唇间吐出一串难懂的西胡话。“我是会兰乌也。汉人的名字嘛，叫做‘林仁’。”
“夫人好。”王小元立马换上马屁精的模样。
金乌爬起来，气冲冲地嚷道：“娘，你诓我！不是说要教我刀招的么？”
会兰乌也笑道：“唉呀，我已经教了你能抵得过一百个刀招的招数啦。”
她正要再说些话，却忽见不远处越姨心急火燎地跑来，一手拿着盛着汤药的瓷碗，另一手搭着一条柳叶云肩。
王小元悄悄爬到金乌身边，戳着他的胳膊小声道：“你娘真好看。”
“你什么意思。娘亲是我的，我才不会把她让给你。”金乌狐疑地盯着他，气鼓鼓地道。“哼，我是我娘生的，我也很好看！”
“…是是是。”王小元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在金乌身边坐下，怔怔地盯着接过药碗、正与越姨说笑的会兰乌也，喃喃道。“我没见过我的娘亲…我在想，她会不会也像你娘亲一样漂亮…”
他的神色有些迷惘，在望着会兰乌也与金乌时，王小元心中不知怎地泛起了苦涩之情。他有些羡艳，为什么这世上有人能生来便锦衣玉食，而他却生在恶人沟之中，连自己的生父与生母都不曾知晓？
正出神间，金乌忽地揪起了他的脸，“长成这样儿，还说什么鬼话呢！”王小元大恼，也去揪他的脸，他们两人厮打在一块儿，把一片地扑得尘土飞扬。
“金乌，金乌。”
游廊上又有人在叫唤小少爷的名字。金乌与王小元正你一拳我一脚地打得灰头土脸，好不容易才止住动作。王小元抬头看去，这回来的人他却也认得，是宁远侯。
宁远侯微笑着踱步而来，一身青布直身朴素却洁整。王小元两眼发亮，这可是以往他只在说书先生口里听到的人，今儿竟见上了一面！他总觉得不可思议，世人常道宁远侯是温厚之人，可他儿子金乌却凶暴得很，王小元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其中缘由。
“你是王小元，对罢？”宁远侯忽地转头问王小元道。
“是…是。”王小元心里一惊，不知他怎地知道自己的名字，小声道，“老爷…您好。”
宁远侯对他温和一笑：“不必惊惶，鄙人只有记性尚好，过耳便难忘罢了。我听越姨说过，你是新来的佣仆，是么？”
“…是。”
“多谢你这些时日照料金乌了。”宁远侯说着，向金乌招了招手，“金乌，过来，与他道个谢。随后我有要与你说。”
金乌恨恨地剜了王小元一眼，敷衍地向他低了一低头，便随着宁远侯在游廊上走远了。他俩一走，王小元便忽觉得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地在后院里晃着步子。
一串红绳系着的铜钱忽地递到了眼前。
王小元仰头一看，只见会兰乌也眉欢眼笑地看着他，手里提着那一串铜钱。她的面容仿佛融在满树红蕾里，锦绣堆似的海棠花儿在她头顶盛放，一样的娇妍，却似有着不一般的惊心动魄的艳丽。
“给你的。”会兰乌也把铜钱放在他掌心里，“压祟钱。”
八枚铜钱叮叮当当地撞响，王小元愣愣地将它们攥在手心里。他听过爹给他讲的故事，邪祟会在过年的时候找上门来，铜钱的光亮能将它们吓跑……但他从来没得过压祟钱，王太总会将他身上的最后一枚铜板拿走。
会兰乌也笑道：“拿了别人的东西，要说什么？”
“谢…谢。”王小元艰难地开口。
他很久不曾与人说过谢字。恶人沟里的小混子，素来是不会谢人，也不会被人谢的。
“对啦，往后它就是你的啦。”会兰乌也揉了揉他的脑袋。王小元迟疑道，“可现在已经过了年…”
“我想给便给，哪儿管它是不是在过年？”会兰乌也哼了一声，叉起手来笑道，这副略略有些蛮横的模样像极了金乌。王小元看见她手里还攥着两吊铜钱，好奇地问。
“这两串是给谁的？”
“嗐，给我那笨儿子金乌的。”
真是偏心。王小元忿忿地撅起了嘴，凭什么他只有一吊钱，而金乌有两吊？
会兰乌也轻轻咳了几声，似是看穿了他的所想。“他领压祟钱的时候比你短多啦，所以我便每年给他两串儿，免得他以后气忿，从阴府里爬上来找你斗气。”
她语气虽轻快，却有着难以掩抑的悲伤。王小元发觉她唇上的口脂似是涂得多了些，口角有一抹殷红，可仔细一看，那不是朱砂，而是血迹。满树的海棠艳得像是滴出了血，映得她的身影愈发虚渺。
一枚花瓣飘落下来，落进漆黑的苦药里，泛起层层涟漪。王小元看着她手里的药碗，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生病了？”
“是啊，我已经病了许久了。自打生了金乌下来后，这身子便愈发一日不如一日。”会兰乌也苦笑一声，仰头望着海棠花，“唉，哈茨路人便是如此，年青时尚有些气力，能跨马杀敌，可过了几年便易生寒症。你别瞧金乌如今活蹦乱跳，可往后他……”
王小元忽地有些害怕，心里生了层寒意，赶忙摇了摇头。
会兰乌也理了理绸裙，蹲下身来，仔细地望着他两眼：“过不了多久，兴许我便会死啦。这是哈茨路人逃不开的命，自土里生出，便自要归作尘土。”她说这话时嘴角仍噙着笑意，月牙儿似的眼里柔波荡漾，仿佛在叙说着件丝毫无关的事。
“所以到了那时，金乌一定会很难过，他没什么朋友，这世上识得的人也不过咱们几个。”
会兰乌也轻轻地道。
“你要一直陪在金乌身边，好么，王小元？”

第334章 （十一）只愿期白首
上巳节到了，锦江边挤满了前去踏青、洗沐的人，一叶叶游船在水里荡开，搅碎了一江翠绿。走贩的担子里换上了一团团被油纸包着的乌米饭、用白绳束好的芳草，甜丝丝的清香游弋在街头巷尾。
王小元闭上眼，努力地嗅着这香气。他顺着这清香从东厢走到西厢，最后整个人都直挺挺地贴到了墙上，眼巴巴地望着墙外。
他性子贪玩，金府虽大，却也容不下他一颗爱胡乱跑动的心。若是遇上节祭、社日，他便更加上蹿下跳，半日里不得一刻闲静。
金乌路过，对他忿忿地道：“这么想出去，就快些滚出去啦！省得在这儿碍我的眼。”
话还未说完，王小元已纵身一跃，三下五除二地爬上枝梢，晃着两条腿笑嘻嘻道，“是呀，我正要出去玩儿，不碍你的眼啦。少爷要来么？”
小少爷没答话，在树下仰着脑袋瞪他，目光酸溜溜的，像灌了几大碗梅浆，手指一个劲地绞着衣角，却又不言不语。
“来不来呀，少爷，我要走了，你给我个准话儿吧！”
“你…”金乌憋了半天的话，脸涨得猪肝也似的红，忿恨地嗫嚅道，“你要是走了，就别想回这里来！这个月的银子…一丁点也不会给你……”
“你要是真想出去，同我说一声不就成了？”王小元被他盯得受不住，道。“好啦好啦，等一会儿我带你出去。”
日中时分，一个着青布衣衫的小仆役站在了侯府的绿油门前。
这小仆役正是王小元。他此时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抿着嘴站在一位灰衫老者跟前。
要闯出金府去，少不了要过金震这关。这老爷子不怒自威，又凶神恶煞得紧，闲时便爱在门前晃荡，若是逮着了想偷溜出府外的金乌，便会将他痛打一番。
金震垂首望着这肩扛麻袋的小仆役，沟壑纵横的面庞上神色淡冷。
他看着王小元蹑手蹑脚地往门边挪，忽地沉声喝道：
“站住。”
王小元乖乖站住了，腰板挺得比白杨树还直。
“你…哼，我近来常在金乌身边见到你。你是新来的佣仆罢，如今要上哪儿去？”金震绕着他踱步，多疑的目光在他周身逡巡。
“我…我要去江边。后院里生了几只瘟鸡，越姨叫我装了袋拿去丢了。”王小元面不改色地扯谎道，他将麻布袋在肩上微微一颠，往上提了一提，便听得袋里传来细小的闷哼声。王小元将眉一撇，哀声道，“爷爷，放我出门去罢，我过一会儿便回来啦。”
老者低头望着那鼓胀的麻袋，眼中忽地精光一现，双掌虎虎生风，猛地击向那麻袋顶！
王小元赶忙把布袋子往怀里一收，一式“滚鞍下马”，麻利地闪过金震大掌。
金震冷笑：“一两只鸡崽子，值得你这么护着么？”
这一掌吓得王小元冷汗直冒：“爷爷，这可是比你孙儿还宝贵的瘟鸡！”
他俐齿伶牙，张口便扯谎话：“您要是一掌打跌了它们脑袋，污血四流，可是要把我身子弄脏，容易发病的！”
怀里的布袋似是在轻轻发颤，王小元胡乱寻了个似是脑袋的地方摸了摸，轻轻嘘了几声，道。“别怕，别怕。”
金震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你要是走，那便走罢。”又道，“只是…金府里的仆役都不得丢了规矩，下次若是想诓我这老头子，那便只有——棍棒伺候了！”
王小元吓得面白如纸，扛着麻袋一溜烟地跑了。在金震犹如刀戟的目光里，他战战兢兢地跨过槛木，顺着灰墙撒开两腿。待跑得不见了金府大门的影儿，王小元才吁了口气，背着布袋往街里慢腾腾地走。
锦江边人头密密匝匝，祓禊洗灌的人多，白绒绒的甘露子、青翠的零陵香插在黑陶罐里的一汪清水中，着赤布袴褶的巫女为众人点洒祈福。王小元身形瘦小，怎么也挤不进人堆里，沿着江走了许久，身上已出了层薄汗。
麻布袋动了动，系着袋口的绳结松了，忽地探出一个小脑袋来。
金乌发丝散乱，满脸怒容，一口咬在王小元肩上，恼火地大嚷道：
“蠢材！笨驴！你才是瘟鸡！”
王小元肩上疼痛难当，他这主子犬齿尖尖，每回都似要把他身上的一块肉给撕下来。
“少爷，别气呀，我不是把你从府里弄出来了么？”王小元痛得挤眉皱眼，“我要是不这么说，你阿爷决计不会把我俩放出来的。”他背着金乌往前走了几步，“而且你瞧，这外头的光景你不曾见过罢？”
金乌依然啃着他的肩，却已略略抬起了眼。王小元说得不错，他确是不曾见过这般景色。眼前天高廖远，江风徐徐拂面，只见锦江色若璧玉，浪花轻柔翻卷，雪白宛若浮云。
祓禊之人欢歌笑语，男子素布直身，风度翩翩。女子着珠戴翠，色若春花，端的是清丽可人。江边虽人流如潮，却也不觉得恼人拥挤。
王小元背着他走过人潮，各色布绸衫子在他眼前一掠而过，像是在看元宵时的花灯，在眼底留下缭乱的影子。金乌看得呆了，他不曾到过离金府这么远的地方，见过这么多人。在这儿他不再是众星捧月，受人处处监看的侯府公子，而是个在上巳节里寻热闹的小孩儿。
不知什么时候，肩上的刺痛感消退了。王小元偏过头，只见金乌早已松开了口，愣愣地望着人群，眼里像倾进了整道天河里的璀璨群星。
“好多人…”金乌喃喃道。
“这还不算多的。等街里舞起了金毛狮子，家家户户的人都会挤到巷子里来看，那时咱俩一定一步也走不动。”
王小元道，忽觉金乌搂紧了他的脖子。柔软的绸布擦过颈间，隔着衣袖，肌肤似是有些发烫，烧起来了一般。他背着金乌，本来胳膊已有些酸涩了，可心底里却忽地昂扬起来。
“少爷，你喜欢人多的地方？”
金乌轻轻点头，嘴角吝惜地微微扬起，“嗯，这样…他们就不会注意到我。”
“他们”是谁？王小元满肚子疑问，可还未等他问出口。一粒石子儿忽地飞了过来，狠狠地打在了金乌额上。
王小元一惊，往后望去。只听得金乌闷哼一声，将头颈缩起。凌乱的发丝间忽地淌下一道细细的血线，额角被蹭破了皮。
“…少爷！”
廊坊底下的摊子底忽地钻出几个孩童，光溜溜的脑袋上剃着三顶甲，面上还拖着鼻水，可眼里却已迸发出怨毒的光。他们手里抱着一捧石子儿，正攥在掌心里，一块块地往金乌身上投来，口里叫骂道：
“妖怪又出来啦！”“呔，妖怪，快滚回你老巢里去！”
“过节的时候见着了他，晦气！”
叫骂声一刻不歇，石子如雨般向金乌掷来。旁人被这响动惊到，诧异地拧头过来，可当目光触及金乌那泛着碧色的两眼时，便又蔑然地回头，置若罔闻。
金乌没吭声，只是一个劲儿地蜷着身子，往麻袋里缩。有些石子打在了王小元身上，闷闷地生疼。所幸王小元也会些卸力的本事，左闪右躲，倒也不致被砸得重伤，只是身上生了些淤肿。
此时他两手挎着金乌的腿，腾不开手脚，倒也无力回击，只得迈腿便跑，一面跑一面对金乌嚷道：
“少爷，你真是受欢迎呐。只是要是砸到我身上的不是石子儿，是金子就好啦。若是如此，被砸上千百来回我都不介意！”
王小元一面撒开腿跑，廊坊里便一边露出绑着冲天小辫、小双髻的脑袋。这群小孩儿真是不依不饶，街里似是每一处都有他们的影子。他们衣袖里揣着石子，见着金乌便扔，口里喊道：
“妖怪，滚开！”
“打死这妖怪！让他别踏进咱们街里一步！”
金乌咬着牙，没出声儿。他头上被磕了几下，发间热热的，似是有湿润的水在流淌，大概是出了血。石子打在脊背上，一颤颤的发疼。
他努力把脸埋在王小元背上，拼命地想着方才所见到的光景：辽阔的江面宛若明镜，乌墨般的山脊倒映在澄澈的水里，厚重却虚渺，像是一个美好的梦境。人人都笑着，唱着，轻薄而色丽的衣袖拂过他身侧，仿佛雨后天晴时现出的虹带。没有人会注意他，骂他是从坟里爬出的鬼怪、是哈茨路狗、是卑贱的邪祟。
拐过街角，王小元侧着身子钻进了宅巷里。这儿阴阴暗暗，厚重的潮气弥撒在四周，碎砖堆叠，没人会来这里。
“对不住，我是不是跑得有些急…是不是伤着了？”王小元把肩上的麻袋解下来，小心地放在地上。他往袋里一看，却怔了神。
金乌埋着头，缩在麻袋里，蜷成小小的一团。他的脸看上去有些狼狈，束发带散了，发丝糊着血块，鬈曲着粘在额上。他两眼水蒙蒙的，似是起了雾，眼角却有些发红。
王小元愣愣地问道：
“你在哭么，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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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更了…这是明天的份！

第335章 （十二）只愿期白首
金乌用袖口用力抹了抹眼，忿忿地嚷道：“才没有！”
但他嗓音已有些沙哑，说起话来一抽一噎，眼中水光清幽幽地闪烁。王小元叹了口气，蹲身下来，将衣袖撕下一块，替他拭去额上的血污,将伤口包扎起来。
“我没想到出来会这样…对不住，少爷，是我害你受伤了。”王小元难得地真心歉疚一回，深深地埋下了脑袋。
早知金乌会被人砸破脑袋，倒不如一开始便别出门的好。王小元望见孩童、行客们眼中惊疑且敬而远之的目光，人人都似是在忌惮着这模样与常人有异的小孩儿。
他隐隐想起在恶人沟的篝火边，王太拎着酒葫芦，于酩酊大醉之间与他漫无边际地谈起的故事。在遥远的疆界边，边军的巢车辘辘推进，扬起蔽日尘沙，哈茨路的铁骑跨在粗毛马上，覆甲的臂膀拉开牛角弓，铁面在白日下映出凛然寒光。
金乌是哈茨路人的子孙。哈茨路的骑兵宛若厉鬼，铁蹄曾无情践踏过他们的疆土，所以金乌才会如此遭人怨憎。可王小元有些不明白，一个成日被困在院里，连外头的世界都不曾见过的小孩儿，又为什么要被人当作恶鬼来憎恶呢？
“真奇怪，你这么有钱，又是宁远侯府的人，却还是会被石头打…”王小元嘀咕道。
“就是因为我爹是宁远侯，所以我才没被打死。”金乌小心地摸了摸包在脑袋上的布条，撅着嘴道，“现在还好，他们只是拿石子儿砸我。”
王小元愣了愣：“除了丢石子，他们还会怎么对付你？”
“假装要和我玩儿，往我衣服里偷偷塞蟾蜍、松毛虫。”金乌说，“有一年冬天，他们把圆溜溜的小石头洒在地上，叫我帮忙捡，然后……”
“然后，他们踢你的屁股，砸你的头？”
金乌摇头，“不，他们藏了把小刀，趁我弯腰的时候捅我。”他得意洋洋地道，“幸好我那日从我娘那儿讨得件貂鼠袄子，穿在身上，那袄子着实太厚，刀刃只刺破了些皮！”
王小元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叹气，弯腰牵起了金乌的手：“唉…我……我送你回去。”
“不…我不要回去。”出人意料的是，金乌抿着唇，甩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我不想这么快就回府里……”
看金乌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模样，王小元有些苦恼。他能把金乌拐带出来，可送回去看来却是件难事。他想了一想，道：“我倒是也想带你出来转一转，可要是被人瞧见了，他们又拿石子儿打你怎么办？”
“我不怕！”金乌咬着牙，伸出小拳头挥了一挥，“要是有石头再丢过来，我就张嘴叼住，一颗颗地吐回去！”
真傻。王小元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不自觉地笑了。他说：“你等我一会儿，我买些东西来。”
他跑去摊棚里，买了条漆黑的帕头，又闪身进了窄巷里，金乌正窝在麻袋里等他。王小元把他的发丝放了下来，故意揉得乱糟糟的，又松松系上了帕头，宽大的巾沿遮住了金乌一对碧绿的眼。
“好啦，这下保准连你娘都认不出你来！”王小元笑嘻嘻道，“然后呢，你想去哪儿？”
金乌很是高兴：“我要去哪儿，你都会陪着我么？”
王小元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啦。少爷，我可是你府里的下人，只要有银子，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背得你去！”
茶棚子里歇满了人，攒动的背影遮住了外头的天光，显得棚内黯淡而拥挤。几张窄窄的木方桌边坐满了脚夫、行客，厚重的泥尘、汗味儿在狭小的棚间翻涌。
桌上放着几碗茶，碗沿有着发黄的茶垢，碗底还沉着几枚粗叶子，比起金府里细而香的茶末来着实差得太远。可金乌却不介意，他捧着茶碗，怔怔地望着土台上的小桌，那儿有只方纸灯笼，映亮一方小小的天地。
有个胖墩墩的讲书人正唾沫横飞、神色激昂地在桌后手舞足蹈，不时高喝一声，似要将天顶整个儿震下来，偶尔娓娓道来，戚戚然如泣如诉，听得众人时而踔厉奋发，时而萎靡消沉。
王小元和金乌挤在一张条凳上，两旁的脚夫坐得紧实，他俩几乎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一块儿。王小元的胳膊被挤得难受，没处放，便索性搭在了金乌肩上。金乌在旁瞪了他一眼，狠狠拧了他腰间一把，却也搂着他不放。
待讲歇了一段，众人齐声喝彩，掌声如雷涌动。金乌用胳膊肘碰了碰王小元，低声问：“我先前没听过这些，这说的是什么故事？”
“你不知道么？”王小元一面使劲地拍掌，一面大声地道，“是玉白刀客的故事！”
“玉…白刀客？”
王小元认真地点头，“嗯，玉白刀客可是天下第一大侠客！她行侠仗义、惩奸除恶，又练得一手顶好的刀法，没人能在她手下走过三刀！那三刀叫‘一刀惊人，二刀伤人，三刀杀人’，哪怕是最可怖的候天楼主，也会被她杀个屁滚尿流！”
金乌听得眼睛发直，向往极了。
“传闻她住在天山，那是个极寒之处，除了雪什么也没有，她一辈子都在那儿领悟刀中之义。”说到后来，王小元声音渐弱，“我…我似是也有个娘在天山，我只是听爹随口提过…但是我也想去那儿瞧瞧，天山那里既有天下第一的刀客，还有我…我娘。”
讲书人吃了口茶，清清嗓，点着褶扇继续开讲。在他声情并茂、娓娓道来之下，似有一幅幅画景在众人面前展开。时而是玉白刀客披风斩雪，刀影皎若明月，群鸦似的候天楼刺客在刀下缓缓跪伏；时而是她轻抬纱笠，身姿翩若惊鸿，在茫茫雪夜中穿梭。
王小元与金乌皆听得恍惚沉醉，满心只想钻进说书先生的话文里，见一见那遗世独立的女子，看她是不是真如传闻中的那般美丽，又同神鬼一般武功天下无双？
金乌愣愣地道：“我…我记得爹给我拿了块玉佩。说是在娘的生辰宴上，有一个胖道士拿来的，拿着那玉佩，便能入天山门，当他们那儿的一个弟子。要是有那么一个师父，包准比天天挨太公的骂强……”
听到这话，王小元不由得心中一动。这可是他混进金府来的缘由！他陪着这小少爷厮混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块破烂玉佩。只有这玩意儿能带王太顺利混进天山还能全身而退，说不准还能让他们仨从今往后过上足衣足食的好日子。
“少爷，那玉佩……”王小元故作镇定地问道，哈喇子几乎要垂到了胸口。
“哼，你是不是想要？我才不会给你！”金乌坏笑，哼了一声，“能见到玉白刀客的物件，我当然要自个儿独吞啦。”
“你…！”王小元没想到他竟看破了自己心中所想，一时间不由得又羞又急。方才他只想着如何哄金乌开心，这才带这小少爷来了这听书的茶棚处，想着把这主子伺候得开心了，便能拿到玉佩。不想这回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玉佩非但拿不到，还要飞远了。
“我怎么啦，那可是人家送我的东西。我要如何使，全凭我自个儿说了算。”金乌得逞地道。
“可你先前还说不愿去天山门，说了当今武林里的哪一个门派你都瞧不上！”
金乌朝他挤眉弄眼：“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听了玉白刀客的故事，又可想去天山门啦，你这蠢材就在府里守着，等着我去天山门拜师学成回来罢！”
沉默了片刻，王小元颓沮地垂下了头。
“也…也是，少爷说得是。”
他的态度忽地如此发软，着实有些出乎金乌的意料。金乌本以为他会同往常那般撒泼讨要一番的，可这回不知怎地却老老实实地蔫了下来。
讲书声抑扬顿挫，故事疑念连连，跌宕起伏，听得茶客们心潮澎湃，连声叫好。在这鼎沸的喧声里，王小元沉默地坐着，低着头思索了良久，最终向金乌露出了一个苦笑。“像我这样的放刁人、小地棍，能得少爷的青眼，入府里来给少爷打下手，已经是祖上三世修来的福气了，至于再向少爷索求什么，确是蛮不讲理之事。”
金乌本以为他又在说些虚情假意的话好来诓自己，可仔细一望他乌黑而澄净的两眼，那眼里透着悲戚的辉芒，不似假扮出来的一般，登时又噎住了声。
“但实话与你说罢，少爷。”王小元狠了狠心，道，“我入府里来，就是为了偷这块玉佩。银子、金子什么的，我都不想要，我只想拿到这玉佩！”
“你以为我瞧不出你入府来有什么意图么？我早就知道啦！”金乌别过脸，似是有些别扭，小声地道，“我听爹说过，天底下有很多人想要这玩意儿，只因为它是天山门的信物，若是拿在手里，连天山门长老也得看着你几分眼色。”
“可我不想给你啊，王小元。要是这玉佩给了你，你去了天山门，该怎么办？”
金乌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碧眼在黯淡的天光里却荧荧发亮，像幽瞑的火苗。他小声说：
“我好不容易才交上一个朋友。我才不想又变成孤伶伶的一个人。”

第336章 （十三）只愿期白首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片沉默。
王小元没想到金乌会这么说，他总觉得他混入府里来本就没安好心，这小少爷又总一副嫌弃自己的模样，哪儿想得到金乌不愿给他玉佩的缘由竟是不想教自己离开？
一时间，他笨口拙舌，平日里的伶俐口齿忽地消失不见。这下偷也不是，诓也不是，他平生第一回 觉得自己受了大挫，进退两难。
“我……你不给我玉佩…也行的。”鬼使神差地，王小元脱口道。见金乌眼中现出异色，他不由得有些踌躇。
“去了天山…也许我也只会给我那位不曾见过的娘添麻烦……”王小元垂下头，“我是从恶人沟里出来的，爹爹说过，咱们这些人是下九流中的末三位，是和盗、窃、娼同流的，谁都看不起咱们。”
他说了这些话，心里有些犹豫。不知觉间托着腮，将胳膊肘撑在桌上，在喧闹地喝采声里喃喃道，“所以…我以后一定会像爹说的那样，变成很坏很坏的人。到了那时，玉白刀客会赶过来，用她手里的刀杀掉我……”
不知怎的，王小元心里忽地沮丧起来了。平日里他同金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累积的心酸委屈却突地于这一刻自心中喷薄而出。王小元想起他在金府中的这段时日。他方才从恶人沟中出来，不懂得什么人情规矩，买糖堆儿的时候不会给钱，兴起了便会翻过院篱到别家里去摘蜜果吃，将池里荇菜踩得七零八落，把一丛羊带来踏得东倒西歪。
至于窃金盗银、偷鸡摸狗的事儿确是没少做，连恶人沟的长老们都对他所为喜形于色，说他将会是恶人沟中最大的恶人。可他心里却隐隐有些抵触之情，兴许在心底里，他也想做个似玉白刀客一般威风八面的大侠。
以往他也常爱作弄金乌，可当看到方才街里众人皆对金乌厌弃不已的情形后，他心里却莫名觉得难过了起来，为什么一个不曾做过坏事的人也会被人白眼相待呢？
他才是该被鄙弃的那个人。
“瞎说。”
王小元正发着愣，忽听得金乌生气地道。他转头，只见金乌两眉恼怒地蹙起，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你已经是咱们府里的人啦，咱们府里才不会出坏人！”
“若是你做了坏事儿，阿爷准会把你捉住，狠狠抽你的屁股。”金乌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我也会扇你耳刮子…总之，就是不许你做坏事，更不许你当恶人。”
“可是少爷你不知道，我生来就是个坏蛋呀。”王小元抱着胳膊，勉强笑道，心里却有些酸涩，“和少爷你不同，既没有一个英武的爹，也没有温柔又漂亮的娘……我爹常说，现在我还是个小混子，等长大了以后便会做大混子…做个大恶人……”
“少爷，我才不值得做你的朋友。”王小元狠了狠心，索性不再相瞒，撕破了脸皮开口道，“我就是来偷你的玉佩的小贼，打从一开始便根本不想做你的朋友！每回替你跑腿，我总会多拿许多银子，这些银钱全在酒肆里挥霍掉了！至于这回偷跑出来，我也绝不是想带你出来开开眼，而是想乘机讨好你，好打那枚玉佩的算盘！”
“所以说，我真的是个再坏不过的人了。”王小元声音渐弱，“…我才不会同你道歉的，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从恶人沟里出来的孬种、坏蛋。”
金乌却拿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他。
许久，金乌缓缓地道：
“你若真的如你说的那般坏的话，为什么又要同我说这些话呢？”
王小元结巴道：“因为…既然你不愿给我玉佩，接下来我便要拿走它，用偷的，或是抢的…我生来就是这样，才不会干什么好事儿。”
金乌却问道：“为什么这种事，是生来便已定下的呢？”
王小元愣住了。
“你爹是天上的星君，能管人气运么？”
“……不是。”
“那你爹又是阴曹里的判官，管你生世轮回？”
“…也不是……”
金乌拿瞧着蠢人的目光望着他：“既然如此，你还信他的话作什么？老实说，哪怕是星君下凡、判官降世，来到我面前，我都不会去睬他，你爹的话就更当耳边一阵风，吹过便罢啦。”
“可…可是……”王小元支吾了好一阵，却也说不出话来。
“王小元。”金乌忽地也趴到他身边，胳膊肘支着桌子，侧过脸看着他，嘴角微扬，似是在笑，却又极认真。“你会成为一个大善人，做一个比玉白刀客更厉害的大侠客。”
昏黯的茶棚中，暖澄澄的火光透过发黄的灯纸落在他俩身上，浅浅的辉光给金乌的侧脸镀了层金边，王小元怔怔地望去，竟觉有些眩目。灯纸上绘着李药师、菼执、来护儿等一众小人的影子似是与金乌的身影重合，虚虚幻幻，分不清是梦是醒。
“你若是真要找一个人、寻一句话来信的话，倒不如就信我这句话好了。”
——
河堤边生了一片绿茸茸的细草，柳枝如帘低垂，乌燕轻剪东风。一群扎着冲天小辫的孩童正将柳枝骑在腿下，赶马儿似的一蹦一跳。
其中一个孩童吸了吸鼻涕，忿忿地嚷道：“那妖怪不知跑去哪儿了，我拾了好多石子，都没丢上！”
他口中说的“妖怪”，自然便是指生着副异相的金乌。金乌目色如青绀，肤白如雪，虽大体有中原人样貌，身上却也有着蒙兀儿人的浓重影子。
何况蒙兀儿国中的哈茨路一支更是凶暴残虐，家中大人时常面色惨白地同孩童叙说他们的豺狼虎豹之性，所以孩童们才会对闯进他们街市的“妖怪”义愤填膺，恨不得把金乌痛打一顿，把他打得哭爹叫娘、屁滚尿流地逃回家去，一辈子也不出来为好。
其余小孩儿连声应道。“是啊，是啊，咱们方才打他还不够重咧！”
“哼，只是头上擦伤了一点儿，过了几天又该出来野了。”有孩童恶声恶气地道，“还是该打断腿，要他一辈子在家里吃奶水，别出来祸害人。”
他们正叽叽喳喳地吵闹，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
“喂，你们好。”
小孩儿们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着青布衣衫的小仆役站在青翠的草地里。那仆役年岁比他们略长些，发丝用白绸束着，齐齐整整，身上也无尘埃污泥，看着似是从大户人家里来的下人。
可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仆役的一脸笑容。他眉目生得清秀，皓齿明眸，颊边有一个浅浅梨涡，看着便教人倍生好感。
“你是谁？”孩童们疑惑地叫道。
王小元道：“我？不过一个下人罢了。至于名姓，那便更不必提，毕竟我的名儿每三四户便能捉出一个同名同姓的。”他背着手，缓缓地踱着步子，微笑道。“我家少爷先前蒙大家照顾，想托我向各位送些薄礼，谨表一片绵薄谢心。”
他成日里爱跑去茶棚子里听评话，倒也学了口文绉绉的词儿，如此一说，竟也似个势家中颇识得几个字的规矩仆役。
众孩童被他唬住了，大眼瞪小眼，东望西看，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至于什么“少爷”“送礼”的话，他们更是全然不解。只是一听到有物事可白拿，便十分欣喜雀跃，纷纷挤到王小元面前，贪心地伸手去讨。
小孩儿们悄悄交头接耳，“他说的‘少爷’是谁？咱们见过么？”
“管他见没见过呢！反正只要能白拿些物件便好啦。说不准是纸包饴、小木块什么的。”人群中有个小孩儿说，转头望向王小元，嚷道：
“喂，你说要给咱们送礼，究竟送的是什么？”
一只只手掌递到眼前，王小元只微微一笑，将手自背后缓缓抽出。掌心缓慢地摊开，孩童们踮着脚、将脑袋紧紧地凑上去一瞧，只见他掌心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孩童们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这不是什么都没有么？”
王小元摇头：“不，有的。”
他将五指慢慢收拢，紧紧握住。孩童们也屏息望着他动作，只见他将手指攥在掌心里，手背上青筋鼓起。
“我要给你们…”王小元环视众孩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白牙。“每人一个拳头。”

第337章 （十四）只愿期白首
夜幕垂临，重岩叠嶂在如墨夜色中沉寂蛰伏，弯月在轻纱似的薄云间款款穿梭，在院里留下一片白霜似的光印子。
金府的后院里静悄悄的无甚声息，柴房门扉扣着，紧紧地掩着。
可没过一会儿，只听得轻轻的喀嚓声响，黄铜小钥在锁孔里细微转动，将房门打开。
王小元听到这声响，赶忙从柴草堆上一骨碌地翻身起来，却又不慎牵动了浑身淤青，不由得低低痛呼了一声。自打今儿出去，见到金乌被孩童们用石子儿砸了后，他心里便闷着一团气，就背着自家主子去将今日那些扔石头的孩童教训了一番。
可他身上这伤倒不是被小孩儿们打的，而是回府后被金震狠狠训斥之后打出来的。他俩回府中时，金震见金乌垂着头瑟缩着立在门外，头上的血口子用袖布裹不住，仍在汩汩地出血。那老头子不由得眉头大蹙，怒喝一声，便抄起手边扫帚，顺手将把金乌偷送到府外的王小元狠揍了一通。
王小元这回可吃了大苦头。他揍那些说闲话的孩童揍得爽利，却被金震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浑身骨架子似散开了一般，各处酸痛不已。他被金震痛揍了一顿后，又被撵到这窄小的柴房里，饥寒交迫，难捱得紧。
此时听得门扉轻响，王小元艰难地抬头望去，却见月光下有一个小脑袋自门扇间探了出来。
他本以为来的是替他送吃食来的其余下人，却不想竟是金乌。
金乌探出头，朝柴房里小声地问道：
“没睡？”
王小元龇牙咧嘴道：“方才被你阿爷痛打了一顿，伤口还痛着咧。”
“你…你没走便好。”金乌小心翼翼地推开柴房门扉，将身子从缝隙里挪了进来。王小元这才看清他额上伤口换了新的细布，不再渗血。微翘的发丝之下，一对明绿的招子惴惴不安地扑眨。非但如此，他手里还抱着一只漆食盒，一捆小卧被。
“我为什么要走？我可是你府里的下人，要是跑了，就拿不到你给我的工钱啦。”王小元奇怪地问道，却见金乌已经走了过来，将食盒放到地上，推到他眼前，心里不由得又是一奇，“少爷，这…这是给我的么？”
“不是给你的，还能是给谁的？”金乌气呼呼地道，“你晚膳还没用过罢，快点儿吃，我还等着把你这食盒送回去呢！”
这主子竟给自己一个下人送饭食来了，王小元诚惶诚恐，两手捧过木盒，郑重地打开盒盖，就差没三拜九叩了。盒里盛着几张油饼、小碗肉羹与干酥果子，虽看着不多，却似经精心挑拣。王小元肚中空瘪，此时忙迫不及待地伸手抓起油饼，塞进口里大嚼起来。
“哼，总吵着要我给你发工钱，我都不知道你在府里干了什么活儿！”金乌没好气地道。
王小元嚼着饼，扳着手指道：“我明明做了许多，拾柴火、劈柴、挑水、烧饭…还有去捉跑出去的稻鸡……”
小少爷冷哼一声，不去理他。王小元正吃得一身饼屑，却见金乌已趴下身来，在地上铺开卧被，仔细地理好被角褶皱，坐了下来。王小元一惊，动着鼓囊囊的腮帮子问道：“少爷，你要做什么？”
方才金乌抱着卧被入房来时，他便隐隐觉得不妙。如今这不祥预感景应验了。
金乌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转过头，“我…”
沉默了片刻，金乌凶恶地嚷嚷道：“…我今晚在这儿睡！”
叼在嘴里的油饼险些掉了下来，王小元惊道：“可…可这里又黑，又冷，若不是你阿爷要罚我，我才不会进这儿来。”
他不由得有些担心金乌，毕竟人家是平日里雉头狐腋、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而他早在恶人沟中混得皮糙肉厚了，哪怕是叫他在荆棘丛里睡也不打紧。
金乌望着铺在地上的卧被，道：“我以前也常挨阿爷罚，他总数落我些仪容不端、练剑不勤，三天两头把我丢进这儿，这里我早睡惯了。”
王小元怔怔地点了点头，将吃干净的食盒收起。他一面从柴房角捧起干草铺在地上，一面听着金乌说的话。
“其实，我觉得这里很安心。”金乌埋头铺着厚衾，说，“又安静，又不会有人来打我、训斥我。除了没什么灯盏，这里可比我那空荡荡的卧房好多啦。”
月光从小窗里钻进来，淡而凉的银辉为柴房内添了些寒意，纵横的柴草在土壁上映下巨大影子，妖鬼似的缓缓曳动。王小元只觉眼前这景色可怖之极，可金乌却说这处安心，真是奇也怪也。
铺好了干草，王小元往上一躺，闭上了眼。他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来接这小少爷的话，心里打定主意：就这么闭着嘴巴直挺挺地睡一晚好了。
可他悄悄地一睁眼，便见金乌恼怒地望着自己。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有啊。”王小元愣愣道。
金乌坐在卧被里，将厚衾掀开了一角，用力地拍了拍身边：
“那你给我过来。”
“过…过来？”王小元牙齿不住地格格打战。这是什么陷阱么？金乌想把自己诓过去，好一口咬死他？他想起自己今日向金乌坦白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满肚子坏水与丑恶心思都倒给了金乌听，想必一定是惹了这主子生气。他若是一走过去，金乌便会在被窝里勒紧他，勒到他口吐白沫、就此撒手人寰。
“你晚上就盖一层干草，不冷么？又薄，又四处透风。”金乌嘟囔道，“反正我都费了老大劲儿把被子搬过来啦，不盖白不盖。”他又重重拍了拍身旁，凶暴地叫道，“磨蹭什么呢，快点过来！”
王小元想起他的尖牙利口，不由得浑身发颤。他僵硬地走过去，掀开被褥，像块铁板一般直僵僵地睡了进去，两手贴着腿，双腿蹬得笔直。
卧被倒是十分柔软，盖在身上不一会儿便暖洋洋的，可王小元这时算得与金乌同床共枕，隔着衣衫传来的温暖触感直教他一颗心几乎蹦出喉咙。
金乌躺在他身边，不满地道：“你抖什么呢，还不够暖么？”
“我…我……”王小元道，“我怕你…咬我。”
他不说倒还好，这话一出口，金乌便扑了上来。王小元一瑟缩，却忽地觉得自己被抱住了。金乌抱着他，两臂环在他身后，身子温温热热的，像一只揣在怀里的小火炉。
王小元轻颤了一下，金乌搂得太紧了，压到了他背后的淤青。可他一声也不敢叫，只是咬牙忍着。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才不会呢！我是瞧你冷成那样儿，帮你暖暖手脚罢了。我娘说冷着的滋味可不好受，夜里会睡不着，还容易得风寒。”金乌忿忿地道，一巴掌捂到他眼上，强行把眼皮盖上，“快些睡，我可不管你啦！”
“嗯，我这就睡，我睡着啦，少爷。”王小元连声应道。金乌松开了手，满意地闭了眼。
过了一会儿，金乌却又睁眼，生硬地道：“睡不着。”
王小元哭笑不得，“那你要如何才能睡着？少爷，要我给你唱支小曲儿么？”
金乌眨了眨眼，“不要。”
“那倒是最好啦。我唱起歌来同哭丧似的，连寿棺里的老爷子都能惊醒，保准教你非但睡不着，还想摘掉两只耳朵。”
“……”金乌沉默了片刻，“那给我讲讲故事罢，王小元。”
王小元偏过脑袋，“讲故事？”他这一偏脸，正恰与金乌四目相接。他俩躺在卧被之中，温热的鼻息挠在脸庞上，有些微微的发痒。
金乌凝视着他，低声说：“是呀，卵石墙的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呢？外面也有海棠树么？有油桐花么？会有像阿爷一样凶暴的人，还是像阿娘一般温柔的人？”他问完这些话，便困惑又迷怔地望着王小元，似是在等着回应。
“外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王小元说。他在脑海中努力地搜寻着过往的光景，将在恶人沟中、篝火旁自山鬼口中听到的那些故事与金乌一一道来。
他从春日的桃杏说到冬雪里的腊梅，从暑热的南海叙说至极寒的黑水，玉白刀客行侠仗义的传说、恶人沟里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他都一股脑地从肚里掏了出来。金乌听得痴痴入神，时而点头附和，时而摆手插口。待许久之后，王小元一转头，却见他已阖上了眼，贴在自己身旁安然入梦了。
这小少爷睡得倒挺快，眼一闭，不一会儿便传出轻轻的鼻息声，还不时在睡梦里砸吧着嘴，喃喃地说些梦话。
听他呼吸减缓，王小元悄悄睁眼，手轻轻地绕过金乌臂膀，在他身后摸索，从系带上扯下几条黄铜小钥来，其中既有柴房门的，亦有书斋、卧房的钥匙。
王小元悄然将金乌手臂挪开，蹑手蹑脚地钻出被窝。金乌没醒，依旧沉沉地睡着。王小元走到门前，轻轻地推开门扇，最后回头望了他一眼。
月光下，金乌的脸被映得瓷白。他紧阖着双目，浑然不觉地沉浸在香甜梦乡里。
“对不住了，少爷。”王小元轻声道，目光里满是歉疚与悲戚，“结果…我还是骗了你。”
——
金府中一片死寂，自天穹中倾泻的月光映亮了书斋的槅扇，亮堂堂的一片。
王小元走出柴房，站在白霜似的月色里。他忽地觉得很冷，天地间似是只有自己孤伶伶的一个人。他捻脚捻手，悄然将步子挪开，走到了书斋前，用钥匙打开了门锁。往日里金乌都在书斋里念书，却不许他踏进一步。所以他想，最重要的物事应该藏在里头。
书斋里飘着淡淡的古兰香，细碎微尘浮在月华中，像银末般闪烁发亮。王小元轻轻地走进去，环顾四周，目光触及了盖着丝帘的书架。
他搬来了一张马扎，踩着站上去，掀开薄帘，架子高处放着一只极大的红漆盒，上面用糯胶粘了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大字，是漂亮的小楷：
“不许开。”
王小元笑了，这是什么欲盖弥彰的法子？他费力地将那粘着纸的红漆盒从书架上搬下来。轻轻一晃，里头便传来叮叮当当的脆响。他想，金乌这小子准是把最宝贵的玩意儿都藏在里头了，什么首饰金银、珠串镯子，从天山门那处得来的玉佩也准在里面。
漆盒挂锁的钥匙也在他摸来的钥匙串里，王小元没费什么气力便打开了。可方一掀开盒盖，他便愣了神。
里面没有什么金灿灿的珠饰与他心心念念的玉佩，都是些破烂的小玩意儿。小冰尜、陶土车、泥人儿、发黄的铜镜……盒底压着一只纸鸢，竹篾有折断的痕迹，被人小心底粘过了，红艳艳的花纹下有两条发皱的细布，看着有些寒碜。
他把纸鸢从盒里拿出来，发觉麻线上还系着一只大纸鸢、一只小木鹊。若是放到天上，两大一小的纸鸢便会相伴而飞。鸢翼边写着几个小字，大的那两只上分别写着“爹”、“娘”，小的那只上写着“金乌”。
王小元默默地把它们放下。他注视那三只纸鸢，忽地噎住了声。这就是金乌最宝贝的物事么？不是金银财宝，而是爹娘送他的、已断了竹篾的风筝。金府的庭院虽大，却草木葱茏，不大好放纸鸢，金乌一定是想在春日里随爹娘一齐踏青，在和暖东风、嫩绿新草中欢快地撒腿奔跑，让纸鸢乘风而起，相伴着遨游天际。
心里有点酸酸涩涩的味道。王小元说不清自己的心绪究竟是嫉妒，还是难过。他最想要的金子、银子被金乌弃若敝履，而被那小少爷视如珍宝的却是他平日里颇不屑的破烂玩意儿。
他又想起在酒肆里和王太、钱仙儿大肆吃喝的那一夜。那时，钱仙儿背着王太，一面吮着鸡骨头，一面笑嘻嘻地对他道：“小元，若是你偷不来那玉佩，便把那小少爷杀了罢！”
“杀…杀了？”王小元一惊，愣愣地道。钱仙儿说这话的腔调太过稀松平常，甚而有些残忍地天真。
“是呀，咱们是恶人沟，这天底下的坏事总要做尽的。”钱仙儿的两眼眯起，像狡诈的狐狸，“偷盗不过是小菜一碟，以后走江湖，谁手上不会沾点血？小元，你既要做咱们中最厉害的恶人，这点事也不算得什么。”
“若是被那小少爷发觉了，或是他拼死抵抗，你便喀嚓一下，抹了他脖子好啦。”
王小元低下头，手指拨开那些零碎的小玩意儿，从红漆盒里拾起铜镜。
从发黄的镜面里，他猝然望见了金乌的身影。
书斋门敞着，清冷的月光如丝如缕地淌了进来。金乌单薄的身影在地上被拉得老长，亵衣松垮地裹在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这小少爷已从柴房里溜了出来，站在了他身后。
金乌沉默着，两眼从王小元的身上扫过，目光掠过打开的漆盒、散落一地的泥人儿、风车、陶哨，最后落在了王小元手里的纸鸢上。金乌的眼里似是写满了失落与难过，仿佛至今为止的信任于那一瞬消弭殆尽。
良久，他开口道，声音轻而缓，却听得出其中深深的失望：
“为什么…你在这里？”

第338章 （十五）只愿期白首
明明是三月，天里却飘起了鹅毛大雪。
若在往年，这准会被嘉定人叫作桃花雪，隐隐能从雪色里瞧出几分春日降临的兆头。可今年却不同寻常，寒风似冰刀子一般狠厉刮过，棂窗在风里瑟瑟抖颤，方开了海棠花的枝头挂满雾凇，院中银装素裹，一派冷寂。
金乌裹着水獭皮披风，怀里抱着风筝，孤另另地站在正房前。他站了许久，漫天飘零的雪片落在肩头发上，直把他盖成了一只雪人儿。
槅扇后传来低低的咳嗽声，连绵不绝，金乌的心也在随着那咳声的轻重不断跳动。
忽地传来一声吱呀声响，槅扇打开了，一股浓郁的药味从里头蔓延了出来。金乌鼻子灵，还嗅到几丝淡淡的铁锈味。他正想往前踏一步，着天蓝纩衣的妇人却匆匆迈过门槛，走了出来。越姨神色焦灼，臂弯里搭着一条叠过的薄衾，上头片片殷红、深黑的血迹相叠，像重重怵目惊心的云彩。
“啊…”金乌惊了一惊，脚步一个踉跄。越姨瞥见了他，急促的步子突地止住了，苍白面庞上浮现出促狭笑意：“…少爷。”
金乌定了定心神，抱着纸鸢仰起脑袋，“越姨，我能进去看看娘么？”
“唉，夫人今日忙，不能陪您放风筝啦。”越姨目光中掠过慌乱之色，她将带血的薄衾收在身后，另一只手摸了摸金乌的脑袋，勉强笑道，“要阿潘、小元陪你去，好不好？”
“阿潘赶着去蚕市上买苦实把豆儿酒，说是喝了能散寒。”金乌说，“至于王小元……哼，我才不想看见他！”
他说这话时两眉紧紧地蹙起，眼里满是忿忿之色。自打那日他半夜起来，正撞见王小元从书斋里偷开了他最宝贝的漆木盒后，他心里便憋着一股气，再也没同王小元说过一个字。
此时廊柱后似有一团朦胧的黑影微微一动。金乌回头望去，却什么也没瞧见，便疑惑地扭过了头。王小元趴在曲廊凳下，方才他躲得急，额上磕了个肿包。这时他小心翼翼地远望着金乌，不敢出半点声息。
见金乌没瞧见他，王小元惴惴不安地爬起来，藏身在廊柱后。有生以来头一回，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儿。明明在往日里王太和钱仙儿都教他要去摸别人的荷包、顺袋，入人家家里不必走门，翻个墙便是，可见到金乌这些日子来对他的淡冷模样，他却害怕了起来。
越姨轻拍着金乌的肩，口里发出轻轻嘘声，似是要将他从门前赶走。金乌不情愿地迈开步子，却没走远，在游廊里寻了张冷硬的石凳坐下了。小小的影子一动也不动，像一颗在簌簌落雪里的顽石。
歇房里亮着一支将熄的蜡烛。
一个女子斜倚在花布引枕上，面色苍白如雪，乌黑油亮的发丝在衣上如瀑倾泻。烛光摇曳，映亮她素丽却憔悴的面庞。她在凝望着窗屉缝隙里悠然飘落的雪片，伸手轻轻地拭去棂上的雪沫。雪点在掌心里不一会儿便化作了晶亮的水迹，消失殆尽。
几声轻咳打破了房内的寂静。先是细微的低喘，间杂着几道难耐的咳嗽，既而愈发加重，最后化作了剧烈的嘶声重咳。点点血珠落在衾被上，像先几月在窗外绽开的腊梅花儿。
“阿仁，阿仁……”
在昏黯的火光里，她的神志也同残烛般将熄。似有无形的手在将她往混沌中拽去，可她知道自己若是一阖眼，便说不准便要化归尘土，融作烛泪，神志溃散而身躯死去。有人在轻声而焦切地唤着她名字，会兰乌也艰难地睁眼，只见宁远侯守在床前。
这个在众口相传的话文里英武而神勇的男人此时眼窝深陷而乌青，发丝未束，凌乱地垂散肩头，下巴上生了青色的胡茬。宁远侯深深地望着她，眼里似有叙不完的话儿。
“好些了么，阿仁？”
“……我以为，这回睡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会兰乌也摇了摇头，轻轻地说，气若游丝。“我做了很长的梦…梦里，咱们带着金乌去河堤边放纸鸢，天很晴，风很暖……”
“但是一睁眼，却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雪。”她道，“无边无际的白雪，本该是哈茨路人的故乡。那儿只有酷暑时的黄沙，严冬时的霜雪，一片荒芜。真冷啊，骨血里似是都在流淌着冰碴子。”
宁远侯握紧了她的手：“天会晴的。雪融后春天便又会回来了。”
哈茨路人年青时虽骁勇善战，却因在黑水河边徘徊已久，祖辈落下了不治寒症，族人多命丧于青年之期。会兰乌也也不例外，她虽曾为令边军闻风丧胆的“碧眼罗刹”，如今却只得缠绵病榻，寒症发作时如有寒针砭骨，浑身冰凉。
会兰乌也闭上了眼，宁远侯另一只手发颤得厉害，从床边小案上取下一只瓷瓶，从里头倒出一枚栗紫的丸药。他将会兰乌也的手轻轻放入厚裯中，将丸药在臼里磨成末，倒入热汤中，送到了她嘴边，轻声道：
“阿仁，喝一些。先前家父生辰宴，有万医谷的两位前辈前来，向咱们送了两枚丹丸，说是那儿炼得的壬阳旺气丸，能纾解身上寒症。虽不能根除，却也对身子大有裨益。”
女人轻笑了一声，微睁开秋水似的双目。“你莫要骗我啦。我患寒症太久了，早已病入膏肓。哪怕是拿了还丹来，也恐怕不能教我少受些罪。”
她摆了摆手，“把这两枚药丸留给金乌罢。他自小便生在嘉定，虽说冬时还是易感风寒，可若是往后提防着些，倒也不至于患上像我一样的寒症。”
哪怕是重病缠身，会兰乌也双目依然明亮如璀璨明珠。她嫣然一笑，消弱的面庞陡然绽开俏丽笑容，道：“走罢，走罢！我才不要这劳什子药丸。咱们祖祖辈辈都不是贪生惧死的人。”
宁远侯低眉垂眸：“…可他一直在盼着同你去放纸鸢。”
会兰乌也微微一顿，难得地有些张口结舌。
男人叹息着，将盛着壬阳旺气丸药末的瓷碗小心地放在她手里，双目认真地凝视着她：
“阿仁，活下去罢。若是你不在这儿，金乌他没什么伴儿…就真的只剩他一人了。”
——
庭中寒雪纷纷，雪片似飘飞的玉蝶，在空里翩跹起舞。池中覆了一层薄冰，芙蕖花儿只剩几枚秃杆，光溜溜地立在如镜池面里。
王小元站在树下，戴着鸭毛小帽，着几件夹棉袄子，浑身裹得似只大肉粽子一般。
他此时仰着头，犹豫着向树上喊道：“少爷——少爷！”
挂雪的枝叶扑簌簌抖动，落下零零星星的冰碴子。一个着锦衣的单薄身影在树间缓缓挪动，是攀到枝头的金乌。
此时金乌解了身上的水獭披风，丢在树下，像一滩软泥。一条长长的麻线绕过枝叶，垂到王小元跟前。王小元顺着麻线望去，只见白花花的枝叶间有一抹鲜亮的红色，是一只折断了竹篾子的纸鸢。
这小少爷先前闲不住，等不到爹娘前来，便自个儿放起了风筝。王小元躲在游廊的阴影里，将他一举一动看了个清楚明白。金乌东奔西跑，将纸鸢歪歪扭扭地放高，脸上却始终一副强抑着难过的神色，两眼委屈得似是要滴出水来。可不一会儿便不慎让海棠花枝勾中了麻线，教纸鸢缠在了枝头。
王小元将两手圈成弧状，朝着树上的人影大嚷道：“少爷，是不是风筝挂在上面啦？你别爬啦，我来帮你罢！”
他喊得口舌干冷发燥，却没听得金乌的一声回响。金乌倔强地攀着树枝往上爬，浑身落满了白雪，紧拧的双眉挂着白霜，像两条歪扭的蚕虫。粗糙枝干蹭破了膝上的皮，这小少爷却仍在努力地爬动，伸出手想够着树间的风筝。
“太高啦，少爷，别攀上去，危险！”王小元不知如何劝他，只得喊道。
金乌的声音从头顶遥遥传来：
“闭嘴！”
王小元抬头一望，却觉有几滴冰凉的水珠子落了下来。金乌垂着头望向他，嘴巴抿得紧紧的，嘴角似是在抑止不住地抽动。
“我才不要听你说的话！”金乌恼怒地喊道，“你这小贼，骗子！”
心里似是被闷闷地捶了一记。王小元愣愣地放下手，半晌无言。这些日子里，他虽仍待在金府，却再也没同金乌说过一句话。自那夜之后，他俩形同陌路，一个躲着另一个。
“反正你们都不待见我，也不相信我。没人愿意理我，我只能和自己玩儿。”金乌道，“你也只是想从我这儿讨些钱，拿了便走，不愿做我的朋友…”
王小元怔怔地摇头。也许是这样的，可他又觉得不全是。
金乌继续往上爬。他竭尽气力，总算将纸鸢从枝头扯落。尖锐的枯枝划破了鲜艳的彩纸，在纸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口子。可他却视若珍宝地将那风筝抱在怀里，不愿撒手，仿佛这样娘亲便不会离开一般。
枝条发出咯吱声响，在弯曲里颤动，有积雪扑落下来。
王小元惊叫出声：“少爷，小心！”
可一切为时已晚，枝条陡然折断。金乌愣了一愣，旋即从树上猝然跌落。在呼啸风声里，小小的身躯砸破薄冰，落入了寒冻冰池之中。

第339章 （十六）只愿期白首
冰层发出可怖的破裂声响，一个深黑坑洞赫然出现在王小元面前。
王小元一惊，赶忙一望头顶，只见枝梢空空荡荡，积雪簌簌落下。再一看池中，只见得冰层裂纹如细密蛛网，破裂的冰穴之中，漆黑水波泛起圈圈涟漪。
“少爷！”
他惊叫一声，赶忙跑到冰池边上，努力想往水底下瞅，却瞧不见金乌的半点影子。金乌准是从枝头不慎跌落下来，坠了进去。王小元犹豫着将一只脚踏上冰层，却见冰痕犹如白花花绽开的枝桠，不一会儿便蔓延开来。这冰面结得晚，还太薄，若是自己贸然上前，说不准脚下冰层会有破裂的危险。
可他却不得拖延一时半刻，在那酷寒的池水之中，金乌准会很快被冻死。王小元想起了先前自己将那小少爷踹下水池时的光景，金乌不大会凫水，凭着自个儿力气如何上得来？
心急火燎之下，王小元扯开嗓子大嚷：“来人啊，救人呐！金少爷掉进池子里啦！”
喊声在空廖的庭院中回荡，水纹似的漾开，却听不到回响。王小元喊得声嘶力竭，喉间火辣发疼，却忽地想起今儿是蚕市的日子，打西边来的胡商会带来些珍稀草药，于如会兰乌也这般的久病之人大有裨益，因而阿潘等一众佣仆都赶着出门去了。
至于越姨与其余的一众火工又在后厨里忙着煲汤药，这儿正是府中的僻静之处，离堂屋极远，平日里少有下人经行。偌大的庭院里竟无一人能听见他的呼喊声。
喊了一会儿，王小元的嗓音已然嘶哑。他绝望了，凝望着那深黑的冰穴，牙齿剧烈地打着颤。没人会来帮他，等有人来到这儿，那小少爷也早该冻死了。他猛一咬牙关，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将身上袄子一件件扒下，丢在脚旁。
他在心里不住默念：不冷，一点儿也不冷。不会死，哪怕是入了这冰池，他也不会死。
寥寥几字似是在心底里被翻来覆去地道了百八十回。待扒得身上只余一件亵衣，王小元深吸一口气，冰凉刺骨的寒风涌入心肺中，刺得他胸口发疼。金乌还有好几个月的工钱要发给他呢，哪怕是为了银子，他也要救得金乌出来。
“少爷，你再等一会儿，我这就…这就来救你……”王小元哆嗦着口唇，一狠心扎进水里。
可怖的冰寒感顷刻间裹住了身躯，似有成千上万支细小冰针猝然扎入四肢百骸。入水的一瞬，肌肤上传来猛烈的剧痛感，骨血都似被凝冻住了一般，又好似有一柄钝刀狠狠刮弄、剜去手脚上的血肉。
王小元只觉自己仿若在铁刷间缓缓游动，每动一分一毫，便仿佛有铁签子牢牢钉入手脚。池底很黑，像一只巨大的寿枋，偶有一丝天光吝惜地在头顶洒将下来。四周似有浓郁的黑雾，玷染、遮蔽了眼帘。
他在水底睁开眼，眼睛又冷又涩。朦胧间他望见了在水中下坠的金乌，那身影孤零零的，躯干微微蜷曲着，偶有几下无力的挣扎，口鼻间却先冒出一大串晶莹水泡。王小元费力地游过去，揪住了金乌后襟。
冰冷的麻木感渐渐爬上四肢，可疲惫与乏力却火焰似的烧灼着肌肉。王小元只觉自己也快喘不过气来，凭着最后一丝气力游到金乌身后，钳着他两手往上游。金乌不住挣扎，可力气却很微弱。
肺似是被一只手死死捏紧，窒息感如同铺天海潮。王小元好不容易将脑袋探出水面，胸口已似炸开了般疼痛。他大口喘着气，任凭冰凉如刀的风灌进口里。雪片落在他湿淋淋的脑袋上，他除却寒冷再无其余知觉。
“呼…呼！”
王小元举头一望，却忽地绝望地睁大了眼。他好不容易拖着金乌浮出水面，微微喘过了口气，却见冰层已然开裂，浮开岸边老远。他伸手想去够漂浮的碎冰，可酸痛的胳膊却支撑着金乌，伸不得太长。
“少…爷，少爷——！”他猛烈地喘着气，断续地叫道。
一迭声的呼喊下，金乌总算抖了抖眼睫，将两眼缓缓睁开。他咳呛了几声，吐出几大口水。
“我快…不行了。”王小元气喘吁吁，“你往…呼……岸边游，好么？”
说老实话，他此时浑身都已失去知觉，剧烈的酸涩感自手脚处传来，光是撑着金乌冒出水面，他便似已使尽了上下三辈子的力气，几乎要将臼齿咬成三瓣儿。
“才不要…咳……”金乌垂着脑袋，湿淋淋的发丝落在额前，掩住了他的两眼。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一面往外咳水，一面置气，“谁让你…来救我的……”
王小元没气力同他拌嘴，从牙缝里往外挤着字儿：“我真的…撑不住了。”视野变得朦胧，似是罩上了一层白雾。他的头很疼，似被捶坏了一般，再怎么呼吸也无法纾解躯壳中的窒息感。
他没法拖着金乌往岸边游了，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默然地用身子顶着金乌的身体，让这小少爷尽量从寒冻之极的池水里被托起。
金乌被他从水里托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可转头一望，只见王小元被冻得面庞青紫，嘴唇发白，整个身子几乎都浸在了冰水里，不由得颤声道：
“你在…作什么，王小元？”
王小元没答话，他只是在拼尽全力，在似是要熔化骨血的疲乏感中将金乌池中托起。他还能支持多久呢，下一刻，还是半炷香之后？会有人来发觉他俩么？纵然心中生出了许多疑问，可他头脑浑沌，凫水的手脚也渐渐乏力了。
朦胧间，他似是听到金乌的声音，起初是在聒噪地叫他放手，可不知何时变成了难过的哭嚷。
冰水漫过头颅，王小元筋疲力尽，往漆黑深处坠落。
他昏了过去。
——
不知过了许久，他只觉自己在暗海中沉沉浮浮，严寒的惊涛呼啸翻卷，自头顶浇下。鼻中似是呼出了雪的气息，除却冰凉外神识中空无一物。
于漫长而似是无止境的昏厥中，王小元似是在雪原里漫漫跋涉。簌簌飞雪将他吞噬、掩埋，他落入漆黑暗沉的池中，与藻蕝绞缠，化作池中污泥。
他时而觉得极冷，时而又觉得酷热。在浑浑噩噩之中，他仿佛望见数年前那个小小的自己，光着脚丫子在王太身后跑着，顶过暑热的夏日，也踏过白雪皑皑的严冬。可一转眼，他熟识的人们便如青烟般在眼前弥散了，他眼前复归一片黑暗。
黑暗里传来窃窃私语声。王小元在朦胧间隐约觉得自己似是躺在床榻之上，柔软的褥子裹着周身，可他依然在冷得直打抖。
有人似是在他床前叹息。
“足太阳络脉虚浮，寒入骨髓，又在冰池中浸了这末久，恐怕是没救了……”
“大夫，麻烦您再瞧瞧，真的没法子了么？”说话的似是个女人，声音悦耳却焦切。王小元艰难地撑开眼皮，隐约瞥见一张美丽却憔悴的脸庞。是会兰乌也罢，只有她会这么关切自己的安危，就如他真正的娘亲一般。
“说是有法子，倒是也有。”那被称作大夫的人道，“夫人前些日子服下的‘壬阳旺气丸’，便是能祛寒止喘的上上佳方子。可惜这药方子在万医谷手里，这旺气丸又极难炼得，不知夫人可有余得几颗？”
会兰乌也神色凝重，不知怎的忽地难以启齿。她目光微乱，垂下头道，“先前有两粒，可如今…只剩一粒了。”
此时她身披毳毡，怀中抱着手炉，虽依然有孱弱之态，可苍白面庞上已然泛起红晕。自那日宁远侯让她服下从万医谷主木鸭公手中得来的壬阳旺气丸后，会兰乌也便身子康健了些，寒症之患略轻，而她也得以恢复神气。宁远侯喜不自胜，便打算再用另一枚丸药替她好好调理病体。
可没想到就在这关头，府中的两个小娃娃却先出了意外，一齐坠入了严寒时的冰池里。能驱寒毒的旺气丸如今只余一粒，又如何能搭救得两人性命？
“金乌他…自小便体虚，本就有往后寒症缠身之苦。”会兰乌也叹息道，“不想他未听我往日叮咛，竟自己跑去冰池边耍闹，闹了这一出事。若不是有小元相救，恐怕这时早已冻死在池子里啦。”
大夫迟疑道：“府上的公子…如今确是寒气入体，高热不退，用旺气丸来医最好。”
厢房中，一片死寂忽而蔓延开来。
会兰乌也望着床榻上蜷缩在卧被中的王小元。这小孩儿似是在不安地熟睡，两眉蹙得紧紧的，小脸烧得通红，满是冷汗。她也着实放不下这个小孩儿，王小元面容清秀，藏着一肚子坏心思，却也没坏到骨子里。在和金乌闹别扭的日子里，她常见这小孩儿可怜兮兮地跟在金乌身后，漆珠似的眼里盈满了想要得到谅解的渴求。
她咬了咬唇，踟蹰了片刻，却抬头对大夫道：
“把剩下那颗‘壬阳旺气丸’，留给金乌吧。”

第340章 （十七）只愿期白首
王小元觉得自己似是落入了冰窖子里。
无边无际的寒意将他围裹，他在卧被中不住发颤，只觉一呼一吸皆艰涩无比。似是有人在他床榻前频仍走动，偶尔替他换额上搭着的湿绢巾，撬开他的齿关，灌下发苦汤药。
梦里大多时候都在落雪，他似是看到了遥远之处的天山，青嫩如毡毯的草原上有星蓝与雪白相间的峻岭，鹅毛般的雪片飘落下来，将他埋在冰原底。
朦朦胧胧间，他忽地觉得有人在摇他的胳臂。王小元艰难地睁眼，只见雾气迷蒙的视界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趴在他床前。
他正躺在榻上，额头烧得火热，几层厚褥都难以纾解他身躯中的寒意。厢房里烧着火盆，他却依然觉得冷。
此时一睁眼，他便看见裹着水獭皮披风的金乌趴在他身边，正蹙眉盯着他。
“少…爷？”
王小元嘶声道，浑身都在发抖。
金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王小元觉得他的手也很冷，像被北风吹得发冷的石头。
“你在池子里泡得太久啦…都发烧了。”金乌撅着嘴，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嫌弃地道，“真蠢，谁要你来救我了？哼，你又笨，又懒，又爱贪小便宜，却净挑这种时候逞能！”
“……我还想…在少爷这儿…挣到更多银子呢。”王小元望着床帐，眼皮微微眨动，断断续续地道，“但是…我…快死了。”
他的神志在高热之间游离，脑袋似被炙烤得滚烫，身躯却冰凉如覆霜雪。有时他隐隐有种预感，他会在这极寒的痛苦间死去。
金乌撇嘴道：“才不会。”他在怀里摸了摸，忽地咋呼呼地蹦起来，一把将一颗不知是什么的玩意儿塞进王小元嘴里。王小元始料未及，竟咕嘟一声咽了津唾，将那玩意儿噎在喉间，一时间吐也不是，吞也不是，脖子梗得通红。
那小少爷抄起床头案上的一碗凉水，硬是灌进了他嘴里。王小元好不容易吞了下去，呛咳了几声，只觉肚里火辣辣地发疼，有气无力地道：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辣椒丸子。”金乌叠着胳膊，把脑袋枕在手臂上，一面低咳，一面道，“看你冷成那小样儿，我给你吃了暖暖身子。”说着跳下床，往门外走去。“我走啦，你就珍惜这睡大觉的时候罢，等你好了，我可得拿鞭条狠狠抽你。”
王小元打了个寒颤，缩进被里躺着。奇的是，那辣椒丸子一下肚，他便冷得不那么难受了。王小元打了个盹儿，昏沉间腹中似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梦中的冰雪融化。
夜半时分，他猝然惊醒，脸上细汗密布。屋里似是很闷热，火盆里的炭块仍有些荧荧的红光。王小元掀开被褥，只觉身上尽皆湿透，浑身大汗淋漓。他身上燥热无比，身中似有火热而使不完的冲劲儿，着件单衣便跳下床榻奔进院里。
院中地上仍覆着层薄雪，在皎皎月色中散开莹莹白光。王小元烧得喉间发烫，扑到地上一把抓起雪塞进口里。他太热了，腹中似有熔浆滚动，连冰渣子下肚都止不住这股炽热。于是他疯也似的用两手刨起了地上的雪，洒在身上，直把自己埋在雪底。
天亮了，遥远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洒落下来。王小元在雪地里睁开眼。他周身湿淋淋的，身上蒸腾着热气，身下积雪化了一片。有下人抱着柴捆路过，惊奇地朝他叫嚷：
“喂，王小元，你不是病了么？还睡在这里作甚？”
王小元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血沫，忽觉身中热血沸腾，四肢轻盈，身轻如燕。先前因高热而乏力的手脚竟有了充沛气力，挥动时并无大碍。此时他身上只着亵衣，却全然不觉寒冷。
他正惊于自身变化，却忽听得越姨脚步匆忙地从廊上过来了。越姨见了他，不由得心焦地叫道：“小元，小元！”
“哎呀，怎么跑外头来了？我还以为你定是要死了哩。瞧你现在这活蹦乱跳 的模样，大抵是没事了罢？”
王小元轻巧地翻了个筋斗，向越姨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越姨将手里的袄子披到他身上，喜极而泣，“老爷和夫人寻了许多个大夫给你看病，却都说你寒毒入髓，救不得了！所幸阿潘给你时常擦汗换巾子，少爷又从蚕市里买了许多草药，日日熬汤药给你吃，总算是把你的性命救回来啦！”
她目中泪光闪动，看得王小元不由得心中一颤。“我…我病了多久？”
越姨沉思片刻：“自打你掉进池子里之后，约莫过了六七日罢。那池子里都是浮冰，你又在里头浸了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王小元打了个寒颤，若是常人，早就该冻死在水里了。可不知他是行了什么大运，竟好端端地活了下来。
越姨细细叮嘱了他几句，说他大病初愈，要他暂且回下房歇息几天。王小元手足无措地沿着曲廊走，经过东厢房时，忽听得有人闷闷地叫他：
“…喂，王小元。”
王小元转头，却见槅子推开了一条缝。金乌坐在阴影里，怀里抱着只铜手炉，正不高兴地盯着他。
“你的病好了？”良久，金乌才开口问道。
“嗯…嗯。”王小元有些张口结舌，“…托少爷的福。”
“是啊，就是托我的福。快滚罢，该干活儿的时候可别偷懒。”金乌冷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了。罢了还道，“把门给我关上。”
王小元有些摸不着头脑，金乌还在生他的气么？先前金乌就因为他偷动了书斋里的宝贝漆盒，与他不言不语了半月，如今他舍了性命，跳下冰池去捞这小少爷，居然还不能让金乌回心转意？但他也只是点了点头，便伸手阖上槅子，从金乌门前退开了。
奇的是，他总觉得金乌病恹恹的，神色惨淡了许多。那小少爷身上不知裹了多少件厚毡子，一副极怕冷的模样。方才王小元同他说话时，金乌便一直在躲闪，仿佛不想教外头的寒风拂到自己身上一般。
——
翌日，雪歇风轻，云淡气爽。
金震又喝令金乌去习练，王小元左右无事，便也随着去看。他听说在自己病好前，金乌早吃了枚从万医谷寻来的劳什子丹药，病已好了，这才被金震早早捉下床去练刀。金府的公子哥儿果然辛苦，平日里耍闹的时候寥寥无几，还总被逼着去练武，王小元都有些同情起金乌来了。
王小元趴在木人架子上，百无聊赖地望着金乌架势。他今儿只着了件薄衣，可金乌却裹着几件圆领袄子，脖颈缩着，站在风里瑟瑟发抖。
金震很是不满，用刀鞘敲着金乌的腿，道：“阿爷不是同你说过，站时需挺拔如松，纹丝不动么？下盘若是守不好，丧命的时候可多着咧！”
刀鞘在腿侧狠敲了几下，金乌抖索着站直了，可握着刀的手却僵硬无比，全然不见往日里熟稔模样。
“你生了场病，在床上休歇了时日，筋骨确是该活动一番了。你爹娘给你吃过万医谷的药，如今身子早该好了罢？你往后若是想接镇国将军的位子，习练一刻也松不得。”金震蹙眉，目光流连在他身上，道，“今日怎地衣物穿得这般多？”
小少爷埋着头，嗫嚅道：“我…我……冷。”
“胡说八道！”金震道，“今日天晴，比起往日已暖上不知多少分。你把外裳脱去，若是等会儿筋骨舒活开来，不知该会有多热！”
金乌被他阿爷这一喝吓得半条魂儿都飞了，颤抖着伸手解袄扣，将衣衫一件件脱下。待扎开步子站在金震面前时，他瑟缩得愈发厉害了。王小元瞥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微张的口里时而发出轻轻喘咳，一副将要被风儿吹跑的孱弱模样。
真是奇怪。王小元心中暗忖，是这小少爷的病还未好么？可那时在冰池里浸得最久的人是他，他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把金乌往岸上托。连他都尚已病愈，怎么金乌还未见好转？
正出神间，王小元忽听得一声暴喝：
“看刀！”
金震勇剽如虎，猛然前扑，马刀画出新月般的冰冷弧光，切开朔风落叶。金乌猛退一步，刀刃一翻，掌托刃身，摆出守势。
可不知怎的，这往日里操练过千百回的架势却于下一刻溃散。金乌忽地两臂一软，马刀逼近了他面庞半分。金震眉头大蹙，却仍于低吼间迈进。王小元看得紧张，屏息凝神地望着他俩一举一动，却忽见金乌双手低垂下来，刀刃滚落在了地上，珰琅作响。
“怎地半分气力也没有？比先前要差得远了…”金震眉头一抖，刚要怒斥，却见金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竟是昏死了过去。
王小元一惊，赶忙从木人架子上跳下来，急匆匆地奔过去。金震也面色陡变，抛了刀跨步过来，一把从地上捞起他。王小元于一刹间碰到了金乌的身子，只觉薄衫下肌肤滚烫，再一看那小少爷，只见他面色苍白似雪，颊边却已泛起病时的晕红。
金震目光闪动，自言自语：“病还未好…不是说早已服了万医谷的丸药，已然无恙了么？”
老人低头一望怀里不省人事的金乌，又看了看王小元，神色微变，喃喃低吟：
“莫非是他…未服下那壬阳旺气丸？”
听了这话，王小元心里一颤。
“既然如此，那药丸…又被他藏去了哪儿？”
——
金乌又病了。
王小元每日要做的活儿又添了一件，他大清早起来，便要睡眼惺忪地到后厨里用小火煎药，等药好了，便端在木托里给金乌送去。有时越姨不得闲，他便给这小少爷洗巾子，换寝衣。
一连几日，金乌皆不省人事，身上烧得火一般滚烫，王小元像搬弄一条死鱼般把他翻来覆去地擦洗身子。他一面干活，一面在心里默默地回忆金乌来寻他的那个寒夜。
那时他发烧得神志不清，金乌往他嘴巴里塞了枚辛辣无比的玩意儿，说是辣椒丸子。他迷迷糊糊地吞了，却并未发觉金乌也在低咳。
“莫非那是…壬阳旺气丸？”王小元擦着巾架的手微微一顿，喃喃道。
他正出神，忽听得榻上有窸窸窣窣的响动，继而是几声沙哑的干咳，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飘了过来。
“是啊，就是那破玩意儿。”
王小元猛地回头，却见金乌已然睁开两眼，脸色青白，倚着乌麦皮引枕无精打采地道：“怎么样…你吃了以后，觉得难受么？”
“少爷，你醒啦？”王小元有些惊喜。
金乌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但眼皮耷拉着，依然一副下一刻便要撒手人寰的模样。
“我…吃了以后，那晚上浑身发烫，在雪地里滚了几遭，但如今却好了，还觉得外头刮的风一点儿也不冷！”
“好了便成。”金乌只道，又漫不经心地撇开了眼。
王小元望着他惨白的脸庞，心尖儿上不由得有些发酸，于是放下手里的棉布，走到金乌床边坐下，仔细地看着金乌。
“可是…既然那药如此见效，少爷你为什么病还未好呢？”王小元小心翼翼地问，“难不成那药丸子只有一粒，你留给我了？”
金乌掀起褥子，翻了个身，把脸藏在里面，闷声道：“哼，我不吃药也没什么关系，我的身体可比你健实多啦！”王小元想起这主子这些日子里面无人色的模样，苦笑着摇头。他轻轻掀开厚裯，握住了金乌发凉而微颤的手。
“作什么？”金乌没好气地转过头来，却见王小元鱼鳅似的灵巧钻入被里，和他躺在同一只条枕上。
“你身上太冷啦，我来替你暖暖。”王小元扑眨着眼，得意地道。
“少爷，你忘了么？我的暖床功夫可是顶好的。”

第341章 （十八）只愿期白首
两个人躺在厚褥子里，面面相觑。王小元慢腾腾地挪过去，他犹豫着探出手，手臂绕过金乌的胸口，紧紧揽住了他，金乌也迟疑了片刻，伸手轻轻回抱着王小元。
他俩贴得很近，额头几乎相抵，吐息带着高热时的滚烫。
“你好冷，少爷。”王小元低低地说，“明明抱着手炉，还是好冷。”
这是坠入冰池后落下的病症么？王小元只觉自己似抱着一块顽冰，丝毫不见融化迹象。金乌闭上了眼，呢喃道，“你倒是比手炉要暖和一些。”
两人抱在一起，静静地听着对方的心跳，两颗心怦怦地叩击着胸膛，起先有些躁乱，旋即平稳而缓和地跳动着，王小元轻声道：
“等你病好了，咱们再去外头玩罢。上回说书先生的故事还未说完呢，我再带着你去听他讲完。”
金乌却摇头，“好不了的。”
见王小元愕然，他道：“我娘好像有寒症，她说我也会有。之前我把那药丸儿偷塞给你，她发觉了，冲我发了老大的火，还同我置气，说我这病一辈子都好不了啦。不过我觉得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以后冬日少出些门，窗屉收得紧些便罢了。”
王小元惴惴不安：“我…那还有什么法子治病么？我…要不我把旺气丸从嗓子眼里抠出来，还给你？”
“恶心死了。”金乌朝他翻白眼，“我才不要吃你吃过的东西。”他忽地抱紧了王小元，紧绷的神色略舒了些，“但是你身上真热，是不是那丸药的缘故？喂，王小元，其他活儿你可以不干啦，给我当个手炉暖暖就好。”
最是好吃懒做的王小元听了这话，两眼发亮，忙不迭应道：“好哇，我每晚都钻进你被窝里！我那儿的床虽也不错，可少爷床上的褥子才更舒服……”
金乌眨了眨眼，打断了他的话：“…给我继续说上回的故事罢。”
“什么故事？”
“就是玉白刀客的传说。上回你说到她挥刀斩裂了天山浮壁上的天师像，后来怎样了？”金乌在他臂弯里凝望着他，碧眼像翠叶尖上微颤而青莹的晨露，看得王小元心里不觉怦怦乱跳。“我觉得你比先生说得好。”
王小元顿时尾巴翘上了天：“嗯…那是自然！我爹曾把我卖进一个戏班子里头，因为我吃得太多了，班头把我丢给了个得了天花的盲眼先生，他带我走街串巷，评过许多回书，我还会敲板子呢！”
于是他便给金乌叙说起了玉白刀客的故事。那飘然若仙、一身雪衣的刀客素来是世人的向往，她刀法精妙绝伦，又有侠骨柔肠。流传坊间的故事皆跌宕起伏，让人听得屏息凝神，心醉不已。王小元讲得绘声绘色，时常手舞足蹈，演得与书中人更发相像。
金乌也听得痴了，时不时扯着王小元衣袖，催他快些讲下去。不知觉间月牙西移，天色发暗，已至欲曙时分。两人心神微倦，金乌也有些困乏，却仍抱着王小元，道：
“前些日子里，你是不是向我讨要天山门的玉佩？”
王小元心里一动，连声道，“是呀，是呀。少爷，你现在愿意给了我么？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去到天山，见到我义娘，做像玉白刀客那样的大侠客。”
可金乌却坏心眼地一笑，道：“我还是不想给你。”
“没事儿，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王小元道，“光是壬阳…嗯…什么王八丸，我就不知道怎么还。”
金乌低声道：“我想要你留在这里。要是你走了，就没人带我出去玩，也没人同我讲故事了。”
“要留在这儿一辈子么？”王小元问。其实他心里倒无甚所谓，他在金府待得挺舒坦，不用在外头风餐露宿，拣酒楼的泔水吃，与凶恶的大犬搏斗。他也许该死在几日前的那个飘着浮冰的池子里，可如今他却活过来了。
“可我的一辈子很短。”金乌说，他抓皱了王小元胸前衣襟，“反正也不会让你在这儿留得太久。我娘说，她能将我拉扯到十五岁，那便是老天开眼了。哈茨路人里极少有人活过而立之年，我的许多兄弟姊妹连冠礼都未行过，就埋进了土里。”
“你要是想做什么大侠客，出了金府后也还有许多时候去做。阿爷给我请了许多师父，你也能随他们一块儿练武。”
王小元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话好了。他觉得顺着金乌的话头继续往下说只会徒增心酸，便突地转了话锋：“不说这个啦，少爷。我当时从先生那儿只听了半本的戏文，还有许多不曾听过。下回咱们再去听罢？”
金乌枕着他的手臂，喃喃道：“是啊，我也想再出去一趟。玉白刀客的故事…我也还未听够呢。”
“我要是往后行走江湖，也能做个和她一样厉害的侠客就好了。”王小元将褥子扯紧了些，舒坦地伸开了手脚，打了个呵欠，“到了那时…我便自创一套神功无敌刀法，要全天下人都知道！”
小少爷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脸，凶狠地道，“你先少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再收罢！要是往后让我见到你做一件坏事，我便打你一回！”
王小元捂着脸，委屈地道，“你老是打我，痛死啦，少爷。”
“你要是坏事干得少些，我也不会打你。”
“那你要是做了坏事儿，我也能打你么？只有你一个对我动粗，一点公理都没有。”王小元不服气地道。
金乌冲他冷笑：“行啊，要是我做了恶事，你打我也成。只是要我干坏事，倒还不如教我去死。而且你未必打得过我，哼哼……”
王小元也奸险地笑，道：“要是我往后做了大侠，就要专教训像少爷这样的恶人，像衙门里的皂隶大人一样拿宽板抽你的屁股。”
“哼，哼哼…”金乌冷笑了一会儿，忽地收了笑声，猛地蹿起来，骑到王小元身上，凶恶地张口咬他。
“你敢！”
——
春寒已过，正是收洗毛物时。转眼间落雪的日子已过了两月，街头巷尾的行客一个个褪了冬袄，换上青阳时候的布衣。走贩货担子里盛着黄澄澄的枇杷，阳春花已谢了许多，只有枝梢还余着几瓣粉红的香瓣，风一吹便蝴蝶似的翩跹落入担子里。
酒肆里卖起了青皮酒，微酸的醇香漫荡开来。吃酒的人很多，摩肩接踵，人头攒动，谁也没发觉在肆中的一角，有个青衫的小仆役坐在酒肆中的条凳上，对着两个乞儿模样的人垂下了脑袋。
“我…我不和你们去天山了。”
王小元沉默半晌，从袖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囊，放在桌上。里头的碎银哗哗作响，不知是塞了多少银子。
可坐在他对面的王太和钱仙儿却未眼放贪光，抓起钱袋便塞入怀里。他们只是愕然地对视，旋即犹豫着开口：
“小…小元？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走了。”王小元依然低着脑袋，“我想留在嘉定，这儿就挺好。”
王太与钱仙儿面面相觑，却如鲠在喉，无言以对。他俩从王小元眼中看出了决意，王小元似已下定决心，再无转圜余地。
“嗐，你…你这小子，在闹什么脾气呢？不和老子去天山，莫非是如今在这儿混惯了，甘当个仰人鼻息的下人？”王太挠了挠发丝散乱的脑袋，“别忘了，你可是咱们恶人沟里的……”
“恶人沟，我也不回去了。”王小元突地如此道。
这话犹如晴空里一道惊雷，忽地在两人头顶炸开。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钱仙儿神情剧变，忽地站起身来，猛然将条凳挤开。
王小元神色有些歉疚，却带着淡然的平静，缓缓地道：“对不住。可我除却这个法子…就再也想不出能补救的方法了。我把这些月的工钱都留给你们了，往后你们若是手里紧了，也能尽管向我要，我若是有余，一定会给你们。”
几月未见这小子，他的个头似乎拔高了些，面上神色也较以往成熟沉稳了许多，真不知是算喜事还是忧事。
“我做错了事，若不如此做，我便会对不起东家。”王小元低眉道。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一枚旺气丸要多少银钱呢？那恐怕不是用金银便能算得出实数的物事罢。金乌把那药丸给了他，便似是将性命拱手相让。这世上能做出这等蠢事的傻子已不多了，他瞧他家少爷算得一个。
男人禁不住拍桌而起，低喝道：“蠢小子，你以为是哪儿将你养大的？是恶人沟！那时你被丢进山沟子里，你以为我费了多少心思，给长老们一个个磕遍了脑袋，这才将你保了下来！如今你说走便走，怎能这么简单？”
王小元望着他，两眼像漆亮的珠子，烁烁发光：
“爹，你和沟中长老不是常说，我往后将会当上最坏不过的恶人，什么恶事都会做尽么？”
钱仙儿和王太默然无语，似是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杂嚷喧声间，青衫的小仆役转身迈步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涌动人潮中。门外日光正盛，枝梢如霞花影沙沙摇动，几片落红在东风里飘舞。
“所以，就当我这回是做了一件坏事吧。”
“再见了，爹，仙儿。”

第342章 （十九）不意熟黄粱
寒来暑往，日月如流，不觉间已过一年。
这日秋高气爽，碧空如洗。城外山坡上黄草飘曳，茂林深深。几匹白马在其间纵横飞驰，为首的是一窄袖红袄的老者，精神矍铄，长髯飘飘，其后便是一个英武男子，身着潞素绸衣，身挎柘木长弓。
两匹骏马之后，数位金茶褐衣的仆从提着箭袋紧随其后。细犬奔出，猎鹰展翅，将林间野兔、雉鸡赶出。
不远处已扎下了一顶小幄帐，除却几个青衫佣仆出入外，帐中的马扎上还坐着两个孩子。只见其中一位着明金缎衣，发丝微翘，两目上挑，生得与胡人有五分相似，另一位却姿容清秀，面庞白净，像极了女孩儿。
这时正至田猎时节，羌民动乱稍定，两位镇国将军得闲，不觉有些技痒，便久违地出郊打猎，顺带捎上了金乌。
金乌未到骑射的年纪，却也被金震揪来学学如何上马使弓。他在帐子里坐得闲了，便转头问王小元道：
“喂，王小元，这里好生无聊，还有什么地方好玩的？”
一年过去，王小元个子略拔高了些，却依然似条细弱竹竿，与金乌一起练刀习剑时笨手拙脚。听了金乌的话，他低头微忖，道：“老爷他们在林中打猎，咱们还是别往那处去的好，免得羽箭伤人……”
“说得也是。”金乌想了想，忽地蹦起，“对啦，这附近有个土地庙，咱们去那处罢。这儿人多，又闷。”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捉住王小元的手，往门外拖去。王小元无可奈何，也随着他一齐跑了出去。
阿潘正抱着一捆麻绳入帐来，和他俩撞了个满怀。见两人急匆匆地冲出去，他不由得连声叫道：“少爷，小元，你们要去哪儿？”
“咱们也去猎一头大山猪！”金乌叫道，飞快地跑走了。
林子南面果真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两块作壁的大石上苔痕苍碧，柴扉摇摇欲坠，似两颗松垮的门牙。两人推开门扇，灰尘满面扑来，福德正神像前落满香灰，地上放着几只冒了草头的蒲团。
两人走进去，踱步至神像前。金乌先恭敬地朝神像作了个揖，道：“灶神爷爷护佑，愿咱们嘉定所有人都平安吉祥。”
王小元在身后提醒他：“少爷，咱们没拿香火来供奉，灶神爷爷怎会听咱们的话？”
金乌用力地捶他的肩，“心诚则灵。没有香火，就磕一百个响头好啦。”
“谁来磕？”王小元懵然地望着他。
“自然是你啦。你以为我带你来这儿是作什么的？”金乌阴险地笑道。
王小元不情愿地被他按着磕了几回头，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脑袋道，“对啦，少爷，我还以为这儿会有俗讲呢，没想到一个和尚也没有。你还记得‘侠义传’里蔚农和隆宝两个浪侠在城隍庙里相遇，他们俩跪拜结义的故事么？”
金乌点头，他凡是听过一遍的话便不会再忘。王小元拍了拍身边的蒲团，兴冲冲地道：“要不，咱们也来仿一仿他们，来拜上一拜？咱俩不但要做好朋友，还要做好兄弟。待我以后发家了，我便把你的大名也传出去，要别人也来给你磕头。”
“可我已经够有名的了。”金乌斜睨着他，道，“兴许你不知道，可是这世上知道我名儿的人多得去了。”
话虽如此，两人皆有小孩儿的爱耍闹天性，于是他俩当即跪坐在蒲垫上，夸张地大拜大跪。
王小元在面前虚虚挥手，假装眼前摆着三牲祭品、上好醇酒。他若有所思地道：“少爷，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我记得去年是在冬至，你又是哪一年生的？”
“我是丙辰年出生的。”
“好像和我差不多，嗯，我似乎要晚一点儿。”王小元道。
金乌呸道：“呿，你连自己是哪日生的都不知道。”
“是啊，是不知道。但是我爹说，既然我叫‘王小元’，那生辰便定在元日啦。”王小元指了指他俩，道，“那你做大哥，我做小弟。”
瞧他一副卑躬屈膝的狗腿子模样，金乌很是受用，得意地问，“那你说说，咱们要怎么拜？”
王小元道：“咱们得先跪好。”
两人在蒲团上跪定。王小元又道：“得跪着献香。”
庙里倒有只青釉香炉，只可惜落了许多灰，蒙蒙的一片。他俩手里没有线香，便从烧断的香杆子里拔出两根，装模作样地又插回香炉里。
“然后，对着神像三叩首。”
金乌和王小元都郑重地磕了头，直磕得灰头土脸。
“接下来呢？”
“得先拜一拜天地灵气。”听了这话，两人将身子伏了下去。
“再拜一拜祖辈高堂。”金乌也照做了。这儿不是家祠，没有先祖牌位，可福德正神大抵也是和他们同源同根的，他们便权且如此跪拜。
待拜了这两拜，金乌忽觉得不对劲。
王小元接着道：“然后再对拜。”
金乌瞪着王小元，眼里泛起了凶光，“…对拜什么？”
“对拜…嗯……”王小元支吾起来，“夫妻…嗯……对拜。”
小少爷猛地蹿起身来，挥拳便打。“好哇！瞧你拜的是什么玩意儿！不是说只是结义的么？”
这主子全不留情，王小元被揍了个鼻青脸肿，委屈地大嚷：“可是…可是我只会这种！以前我偷溜进人家的喜宴拣剩饭，见到他们都是这么拜的！”
金乌仍不罢手。他似乎只是想寻个机会把王小元痛揍一顿。待收拾停当了，他才道：
“听好了，一般拜把子，只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成。”
王小元摸着肿包：“我听爹说，似乎也有立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咱俩确不是同日生的，可为什么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呢？”金乌哼了一声，低下头道，“若真如此，那你可活不了几天啦。”
他眉宇间似是浮现出些微忧意，是想到了哈茨路人的短寿，还是在忧心未卜的前程呢？王小元难以猜出这主子纷乱的心绪，他只是个呆瓜，猜不出这么复杂的事儿。
“既然生和死都不求，那要求什么呢？”王小元呆呆地问。
金乌将双掌合十，阖上了眼。微明的天光里，细小浮尘飘动，像潋滟的鳞鳞波光，漫荡开来。
“就求我们一生平安，吉祥安康吧。”
-
两人走出庙时，日头已然西偏。遥望远方，只见青烟袅袅，深林中风声呼啸。
幄帐前聚着一群人马，似是宁远侯和金震已然游猎归来。
“不知道今儿阿爷和爹会猎得什么回来。”金乌抹了抹额上的灰迹，高兴地道，“兴许有黄兔、狐狸、雉鸡…晚上咱们还能吃上炙鹿肉。”
王小元默默地听着，嘴巴边已淌下了涎水。
“等我再长几岁，也想同阿爷和爹那般骑马！可威风了！”金乌跺着脚，嘴角上扬，道，“阿娘说，咱们族人最善骑射，刀法倒还是其次。待她身子好了些，我也要向她讨教！”
他俩正慢腾腾地往回走。待经行过一片长草时，王小元忽地一顿，呆在原处不动了。
脚下似是踩到了什么柔软的物事，他低头一看，只见荒草间露出一只女人的、洁白而纤细的手。
“怎么了？”金乌回头问道。
“我…我好像踩到了什么……”王小元顿时汗出如浆。
地上似是倒伏着一人，身躯被及胸的秋草掩盖。王小元望见那人身上披着漆黑的绸衣，像油亮的鸦羽。他垂头望去，只见那人身上赫然露出一道见骨刀伤，血肉模糊，极为恐怖。
恐惧之情如海潮般席卷奔涌，王小元手脚发凉，心不觉间怦怦乱撞。为什么会有一个死人在这儿？难不成是金震与宁远侯羽猎时不留神，射偏的箭落到了前来打柴的樵夫身上？可他瞧倒在草丛间的这人衣饰名贵，着的是上好绸衣，倒似是个上等人物。
他猛地一把捂住转过头来的金乌的眼，喝道：
“别看了，少爷！”
金乌却硬是扭开他的手：“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待看清了草丛间的人影后，他的面色也突地煞白。
两人绕到那人身前，小心翼翼地用木枝翻过了那人的脸。出人意料的是，那是个艳丽的女人，五官精雕细琢出来的一般美丽，面庞瓷白，却遍布擦伤。他俩都没见过这个女人。
许久，金乌颤声道：“她不是…嘉定人。”
王小元急匆匆地推他的肩：“少爷，咱们快走罢！这事儿便交给官府去办，要是有人拿这尸首诬咱们清白，我俩可是百口莫辩呐！”
金乌却苍白着脸摇头：“不，不。这人还在呼吸，她还活着。我们不能见死不救。”那女人的胸膛仍在轻轻起伏，鼻翼也在几近微不可察地翕动。金乌赶忙拧头，对王小元喝道，“你去和阿爷、我爹说一声，叫他们寻些人和伤药过来，快去！”
纵使心中百般不愿，主子的话倒还是要听的。王小元蹙了蹙眉，转身便跑。
待王小元跑远，金乌蹲下身来，细细地看了这负伤的女人许久。他心里忐忑得紧，像有十数只吊桶七上八下的乱撞。他颤抖着伸手，似是想摸一摸这鬼魅似的女人。
就在他伸手的一刹，突然间，一只惨白的手如电般探出，狠狠地抓住了金乌的腕节。
金乌被吓得魂飞天外。他睁大两眼，只见黑衣的女人在剧烈觳觫间抬起脸庞，面上毫无血色，幽鬼似的青白。
他们二人就如此对视了许久，女人深深地望着金乌，目光如利刀在他面庞上逡巡。良久，她混沌的眼瞳里似是有了熹微光亮，似有抑止不住的呜咽声自喉间泻出，旋即是晶亮的泪花自眼中坠下。
金乌怔住了。他感到她冰凉的手在猛烈地震颤，黑衣的女人在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口里发出嘶哑的呼唤，唤的是另一人的名字：
“……易…情？”

第343章 （二十）不意熟黄粱
府园中落叶金黄，犹如明金的绸缎在地上舒开铺展。正是一年秋景最盛时，金府里青瓦黄叶、朱柱乌檐相映衬，美轮美奂。
后院里暂且住进了一个女人，下人们对此议论纷纷。听说这女人是宁远侯出外游猎时发现的，那时她昏迷不醒地倒在林里，身上带伤，看打扮似是个江湖中人。
小厮儿在她身上摸出了一串玉珠，那珠串晶莹剔透，珠子上镌着月纹。宁远侯认出那是天山门门生皆会在身上带的信物，纵使心中有百般疑虑，却还是权且让她在府内养伤。
这日，阿潘与王小元把着笤帚在院里扫秋叶。绿天叶子泛黄，蔫蔫地耷拉在树丛里，梧桐似绽开满树金花，叶片犹如胡蝶金翼，在秋风间烂漫起舞。
阿潘抱着支一人高的笤帚，手上不停，口里也不闲，道：“喂，你说夫人会不会生气？”
王小元正用簸箕铲着落叶，闻言抬头道：“生气？”
阿潘眼神发飘，想入非非：“一个漂亮的女人住进了咱们府上，早就该惹起许多闲言碎语。何况她来历不明，现今又昏睡着，要不是收留她的人是老爷，咱们可要被人家背后的唾沫给淹死！”
“想什么呢。人家兴许是从哪个高门大户里出来的，身上纠缠着些江湖恩仇，不慎挨了暗算，这才昏在了城郊的山坡上。这种事儿都在公案书里说得烂了。”王小元又埋下头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梧桐叶。
良久，他闷声道：
“而且，我不喜欢那个女人。”
在望见那女人的第一眼时，不绝的战栗感便自他周身涌起。这种惊惧仿佛来自遥远而久远的某个时刻，他是在林中惊惶逃蹿的白兔，而女人是在空中展翅逡巡的鸷鸟，阴狠而险恶地凝视着猎物。
明明他俩不曾打过照面，可王小元隐约觉得她熟悉。
待扫净落叶，将笤箕放回，王小元在池边洗净了手，去后厨里倒了碗汤药，给那女人送了过去。女人今早似是已醒了，王小元叩开房门时，只见她身着素衣，倚在引枕上，面无血色。宁远侯坐在一旁的交椅上，和气地向他招了招手。
“小元，你来啦？快将药端进来。”
王小元依言照做，他把木托放在案上，将发烫的瓷碗捧起，递给女人。手掌被灼得发痛，女人却微微一笑，抬手接了，若无其事地将那碗端在手心里。
看来在他进来之前，宁远侯便与这女人叙过一二句话。王小元安静地在一旁垂手侍立，等着女人将汤药饮尽，耳朵也悄悄竖起，探听着他们的对话。
宁远侯笑问道：“不知阁下是从何方而来？在下瞧阁下英姿焕发，显有武人气概，便想冒昧一问女侠出身。若是金某曾有幸与师门结识，那便再好不过了。”
女人啜饮了碗中汤药几口，眉头不由得微蹙。听闻宁远侯出言相询，她仰面展颜一笑，眉宇间却似有挥之不去的阴漠。
“鄙人是天山门玉白刀十六代传人…”她慢条斯理地道，“玉斜。”
天山门？王小元不由得心里一动，抬头望向那叫玉斜的女人。但见她乌眉朱唇，聘婷婀娜，虽满面病容，却端的是天香国色。可王小元与她四目相接时，一股恶寒却油然而生。
宁远侯略有些讶异：“天山门？莫非阁下正是玉北玄长老座下弟子？”
玉斜笑道：“不错。我本是奉了家师的令，下山来办事。不想路遇奸险恶徒，与他们恶战了一场，不慎中刀，这才落到昏死于城外的下场。蒙受将军相救，这份大恩无以为报。”
她恭谨地作了个揖，王小元瞥见她手上全无剑茧。天山门弟子不都是使剑的么？王小元惴惴不安地想。
这女人昏睡时，下人从她身上搜出了天山门的玉珠，是故宁远侯便也对她不甚起疑。
“为助人之举，理所应当。”宁远侯温厚一笑，“玉斜小姐请尽管在府中歇息，待将伤养好了，再另作打算，如何？”
“自然全听将军吩咐。”玉斜笑道。
宁远侯拍了拍王小元的肩，“走了，小元，别打扰姑娘休息。”王小元听话地收起了药碗，转身欲走，却忽地被那女人捉住了手腕。
“将军，鄙人仍有一事相求。”玉斜笑盈盈地道，“我看这位小兄弟面善，又极能讨人欢心，我在这儿闲坐，也有些发闷，不若要他来陪我说说话儿罢？”
王小元被她一抓，浑身鸡皮疙瘩层层冒起。这只手上只有指尖生了茧子，难不成这女人还是个弹拨琴瑟的乐工么？可王小元只察觉到了杀气，这只手与其说是拨出过琴曲，还不若是曾摆弄过人的骨头。
“既然如此，”宁远侯微忖，对王小元笑道，“小元，你就好好陪陪这位姑娘罢，莫要怠慢了贵客。”
眼见着宁远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王小元的脸几乎要皱成了苦瓜。他才不想和这女人待在一块儿，他只想快些去找到金乌，哪怕要金乌把他揍个脸肿鼻青，他心里还更畅快些。
女人在他身后笑吟吟地道：
“你是…玉兔么？”
王小元一愣，转头望向她。
玉斜微笑：“看来不是。”
“我在迷阵子那里应该见过你…”她忽地凑近王小元的脸，呼吸都似是浅浅地扑到了他面上，“可你又与我以往见到的不同，长得大了些，还是小了些？”
从方才起，这女人就在一个劲儿地说些古怪话。王小元听得云里雾里，心里依然警戒万分，不自觉将脚步往后挪了一挪。
“算啦，你的事儿先放一放。”玉斜伸手，在他肩头一揽，竟不由分说地让他又进了几步。房中阴冷肃寂，她的面容似是隐没在大片阴影里。王小元瞥见了一对冷冽的眼，目光里似盈满了剧毒。
她凝视着王小元的两眼，轻声问道：
“你们府上的那位小少爷，他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柔和，却带着深沉的冰冷之意。王小元眼眸在微微发颤，良久，他艰涩地吞咽了一下，道：
“…你从哪儿……听到这话的？”
一个自打他们救回来之后就昏睡不醒的女人，竟会见过金乌的面，且还知道他是这府里的小少爷，若不是神通广大，那便该是别有用心，早摸清了金府底细。
女人笑意渐浓，“不是特地从哪儿听来的，我本就知道他。传闻宁远侯府上的小公子精彩绝艳，什么武学高招都过目不忘。那日我得幸见了一面，没想到他竟如此……”
话语的后半截似是被笑意隐没，王小元心中异常焦躁，他将木托重重一放，仰头瞪着那女人道：
“你究竟有什么用意？我瞧得出来，你的笑脸的假的，名字多半也不对，满口都是谎话。你是个恶人，是个极坏极坏的人。”
“呵，你不过也与我打过几个照面罢了。”玉斜笑道，“怎么能如此笃定我撒了谎，又是个坏人？”
王小元冷冷地望着她，“因为我也是恶人。”
女人倏地止住了笑意，头一回仔细地打量起了他。
若说方才她只是漫不经心地、轻藐地将目光扫过他周身，此时便像是要将他剔骨剜肉，抽髓吮血一般地打量着他。恶寒感愈发浓重，王小元浑身绷紧，这才未让身躯的颤抖流露出一分。
“你十分有趣，不会教人乏味。”玉斜道，缓缓扬起嘴角，“那我便告诉你罢，你说得不错，我正是一个恶人。且肚子里装的坏水之多…你可能前所未闻。”
王小元屏息凝神，心跳得很快，仿佛下一刻便会破膛而出。
“你究竟是谁？真的是天山门的玉斜么？”
“说是也对，不是也对，这本是属于我的名字，可我如今却抛却了。”女人艳丽地一笑，眼中发出动人心魄的寒光，“我与你讲个故事罢。从前有个势家，誓要培育出这世间的最正道之人，一个女孩儿在里面出生、长大。族人在她诞生之时，说她既是上天正道，那么名姓应相左，冲冲邪祟之气，于是称她为‘左不正’。”
这些言语宛如晴空霹雳，狠狠劈在王小元头顶。
“左…不正？你是左不正？”
他曾听过这个名姓。
此人虽在江湖上混迹不久，甚而可称得上是崭露头角，可一出手便已掀起腥风血雨。传闻她以一己之力破大兴永定帮，建起杀人凶徒云集的候天楼，手段毒辣残忍，令人发指。王小元只在戏文的字里行间见过她的影子，知晓她不择手段，蛇蝎心肠。
“是啊，我和玉白刀客交手了一回，我用掌击中了她的心口，她以刀几乎斩裂了我的身躯。我在水里漂了几日几夜，攀在渡船之下，不知觉间竟到了嘉定来。我本以为这是厄运，却竟在这儿有了意外之喜。”
“——那就是你的少爷。”
名唤左不正的女人轻轻笑了，眼里泛起的不是柔和秋波，而是滔天巨浪般的疯狂。
女人饶有兴味地望着王小元，双目如千仞深渊，全不见底。她的朱唇一开一合，吐出恶鬼般的言语：
“让我带走…你家少爷罢。”

第344章 （二十一）不意熟黄粱
王小元呆呆地站着。
女人的话语似生出了回响，久久在耳旁回荡，将他五脏六腑震得嗡鸣不息。
她说——她要带走金乌？
难以计量的疑问在王小元心中回转，他踟蹰许久，方才嗫嚅着开口：“为什么…要带走他？”
左不正的言语似从遥远之处传来，她幽然道：“因为，他像极了我要寻的那个人……”
胃汁翻涌，王小元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教他想痛呕一番。
“…他的眉眼、神色、动作，都与那人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只可惜年纪小了些。”左不正露出痴痴神情，“不会错…他一定便是易情。”
王小元只觉此人不可理喻。一个在山冈边被他们救下的重伤女人，竟开口便说要将金乌从府中拐了去。可这女人的神色冷冽而疯狂，竟教他不得不信她的言语。
“可…可我们救了你……”王小元只觉语无伦次，“而且，你为何又要与我说这些话？”
左不正笑道：“我可是恶人。所谓恶人，便是你对他掏心掏肺地好，他却对你狼心狗肺地坏。”
她饶有兴味地一笑：“况且，我将我的所作所为先告诉与你，再慢慢欣赏你无能为力之态，岂不是绝哉妙哉？”
那笑容仿佛浸满剧毒，让王小元顷刻间如坠冰渊。其后他便手脚发凉，身上发汗，眼前雾水迷蒙般的白茫茫一片，以至于他是如何在左不正的阴森笑意里走出卧房，出了后院都无从知晓了。
要去寻帮手么？王小元茫然地望了一眼庭院，只瞥到几个下人在躬身除杂草。宁远侯和金震都不在，兴许是出门去了，这二人不在家的时候倒还多些。他想到了自己那吊儿郎当的爹与露着光瓢脑袋的钱仙儿，前些时候自己狠心同他们告了别，他俩这时兴许已回了恶人沟。他一个帮手也找不着。
当天夜里，王小元浑浑噩噩地钻进了褥子当中。
他头晕眼花，心里似是悬了百来只吊桶，荡来晃去的，不曾停歇过。正发呆间，脸上忽地挨了一巴掌，清脆地作响。
王小元捂着脸蹦起来，只见金乌躺在他身边，不满地鼓着面颊，发起火来时面颊憋得通红。
“发什么呆呢？”金乌凶恶地斥骂道，“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钻进被儿里来，身上又冷，可把我冻死啦！”
小仆役捂着脸，怔怔地站着，眼泪珠子不知怎地便坠了下来。
金乌倒慌了神：“你哭什么呀！是下房里太冷，你睡不着么？”王小元只是默不作声地站着，眼泪仿佛断线的珠子，落个不停。金乌没辙了，不安地掀开卧被，拍着身边，道。“好啦，你过来，我不骂你了。”
王小元木呆呆地重新钻进被窝里，直挺挺地躺着。
心绪仿若胡乱生长的藤蔓，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让他愈发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开口。
良久，他抽噎着道。“少爷，如果有个极坏极坏的人要带走你，你又无从下手，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他带走你，你会如何作想？”
“你愁这事作甚？”金乌奇怪地望着他，沉默了许久皆未得到他的回应，便扭过头小声道，“我才不怕。”
“可是我怕啊，少爷。她看起来太厉害了，我打不过……”王小元泪汪汪地道。
金乌这时却道：“…因为咱们说好了，到我死之前一直不分开，不是么？”
王小元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要是那坏人捉走了我，你也不会抛下我的。因为若是你被捉走了，我哪怕是跑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他抓回来，咱们都在庙里磕过了头，认过了兄弟，不是这样么？”金乌枕起了两臂，盯着天顶喃喃自语，“所以放心罢，我活着的时候可会使劲儿缠着你，恐怕死了也会做鬼去找你。”
明明都是些糊里糊涂的话语，王小元却听得破涕一笑。可没笑得几声，他忽又哭丧着脸，哇哇大哭起来。
“又怎么了？”
“少…少爷……”犹豫再三，王小元还是磕巴着道，“咱们后院里的那女人…不是个善茬……”
金乌却嗤之以鼻，微微笑了，“咱们救了她，她总该不会反咬咱们一口罢？是不是善茬我瞧不出来，可爹爹和太公都是顶厉害的人，有他们在，哪怕是牛头夜叉来了也不必怕。”
“可…可她……”
他用力一拍王小元脑袋，“快睡，你再说话，我便咬掉你一半儿嘴巴。”
王小元紧张地闭嘴，乖乖睡下了。金乌都这么说了，他能怎么办呢？镇国将军威名远扬，本事自然比他大上不少，哪儿能轮得上他这个小下仆操心？总之，明儿一早，他便去绿油门口蹲着宁远侯回来，向宁远侯叙说那女人的事。
他哭得累了，涕泪把金乌寝衣的前襟沾得湿漉漉的一大片，金乌难得地没嫌弃他，只是抱着他没撒手，一下下地轻拍着他的背，似是在哄他入睡。王小元迷迷糊糊间靠着金乌的胸膛睡着了，梦里还在抽着气，一噎一噎地似在啜泣。
第二日起来，只见得晨光如水，泻了满床。金乌已然起身，身边卧被已叠得四四方方。王小元急匆匆地洗净了头脸，换好身上青布衫子，便抬脚冲到了庭院里。
本想着到门口蹲到宁远侯回来，可王小元方一踏入游廊里，便见宁远侯盘领袍服，正靠在朱柱上，笑吟吟地望着他。
“老…老爷。”王小元一时间张口结舌，话到口边却只剩了半截。“我来…来找您。”
宁远侯微笑着看他，轻轻点头，似是在鼓励他说下去。
于是王小元大着胆子，将左不正在那房中与他曾说过的言语再重述了一遍，其中包括那女人的来历，她对金府探根知底的好奇，以及她说要带走金乌的话语。宁远侯听得十分仔细，不时眉头一蹙。
罢了，宁远侯沉吟片刻，道：“小元，你说的十分有理。”
王小元不知他话中所指何意，只困惑地眨着眼。
宁远侯神色凝重：“我初见她时，便觉有些古怪。实不相瞒，我曾替她号过一回脉，她身中阴气纷杂，与天山门阳柔内功相去甚远。且我看她身上的伤创深可见骨，似是刀伤。”
“是刀伤…怎么了？”王小元道，又幡然醒悟，“是了，那是玉白刀给她划下的创口！”
“不错。”宁远侯赞许地点头，“这女子武功高强，能致使她重伤之人也定不是泛泛之辈。若是与她方才对你说的话里提及的‘玉白刀客’相对照，那么一切便该真相大明了。”
他摸了摸王小元脑袋，“别怕，我暂且将她送出府门。过不久便要有武盟大会，此处群雄毕集，谅她也不敢轻易动手。何况府中家丁多是从边军里退下来后愿跟着我的弟兄，身手很是不错，我托他们多留些神，总能防得下偷袭。”
“对了，天山门长老兴许已光临嘉定…”宁远侯沉思片刻，“得同他们通个信儿，说说这般境况才是。”
王小元高兴地道：“我…我在后院里养有令鸽！待老爷想好了要报什么辞句，我便教那飞奴把信儿送去！”
宁远侯笑道：“你这小子，想得倒挺周到。”
是日，一架马车从府门前启程，在辚辚声中驶远。留在府院里的王小元听阿潘说，车舆里坐着宁远侯，还有用竹竿支着身子的那个后院里的女人，十余个家丁驾马随后，掀起大片蒙蒙沙尘。
王小元还听说，宁远侯同那后院里重伤的女人客套了一番，说恰逢天山门长老下山之时，要送她与天山门生团聚。女人没反驳，但脸色微白，宁远侯便乘胜追击，说家中远客甚多，上门豪杰如流，提议要她去驿站里歇脚。
马车出了城门，驶向了官道上的客驿，那儿有兵部管的驿馆，还有不少身强体健、护送军书的兵夫。靠宁远侯在那处打点下的关系，准能把那重伤的女人看得极牢，教她动一步都难如登天。
宁远侯率马队回府后，与王小元微笑着说起了这事儿。王小元总算放下心来，心中似有一块沉甸甸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那着黑衣的女人…不会再找上门来，要带走少爷了罢？”王小元问宁远侯道。
“不会，安心睡罢。瞧你这些日子里两眼乌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被金乌撵着揍呢。”宁远侯笑道，带着剑茧的手掌轻轻抚了抚王小元的脑袋。
于是王小元夜里总算能偷摸着溜进金乌被窝里，香甜地大睡，再被金乌痛打到惊醒，最后两人纠缠着抱在一块儿歇息，美梦做了一个又一个。
可安生的日子没过上几天，王小元的美梦也只做了寥寥几个。
五日后，王小元从飞回的令鸽、街坊的流言里听闻：在那个关押着左不正的驿馆中，车、马、兵夫、威严的递铺…什么也没剩下，连一滴血都不曾有。
——那驿馆竟似一股青烟一般从官道边消失了，无影无踪。

第345章 （二十二）不意熟黄粱
时昏风寒，愁云惨淡。
铅色天穹下，灯彩幌子黯淡，在秋风中瑟瑟摇曳，似是要随时被卷断草绳，轧瘪在呼啸寒风里。金府里虽有下人走动呼喝，喊声回荡在空廖庭院中，竟也显得凄清冷寂。
王小元这日里本披上了马地褂儿，却嫌太热，只着了件单衣便去扫庭中落叶。他扫了好一会，心里不禁闲得发痒，便将笤帚往墙边一搁，一跃蹿上了墙头。
他心里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若是偷个闲去街里逛逛，顺手给金乌买支糖人回来，说不准金乌会大喜过望，多赏他些银钱。
这些日子里会兰乌也押着那小少爷在书斋里，一个劲地要金乌念书学字，读些算学兵书，学得金乌苦不堪言，成日在斋里不满地怪叫大嚷。王小元跟着金乌写过一会字，大抵识得常使的几个。可他着实太笨，练了千百回字还是写得如爬虫般歪歪扭扭，金乌气他太蠢，便索性撵他出来扫地。
此时王小元轻巧翻过墙头，两脚稳稳踏在地上。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抬头，却又呆住了。
灰墙边堆着一人高的草垛，约莫隔一丈便堆着一垛，极为古怪。侯府墙外鲜少有人烟，谁会把草垛堆到这儿来呢？且门房、家丁都未发觉这事，真是奇怪得很。
心里忽地泛起一股恶寒，王小元沿着墙快步走了几丈，只见那草垛间水淋淋的。他伸指一摸，才发觉那不是水，而是粘稠而漆黑的油，散发着刺鼻味道。
——是火油！
心猛烈地颤动了一下。王小元打着颤往四周张望了一番，只见得围着灰墙的柴垛皆淋满了火油。究竟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淋了黑油的柴草放在了此处？莫非是要将金府举火烧作灰烬么？
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袭击了他。王小元撒开腿，往门边跑去，拍着门房的门，把正在瞌睡的上夜的人喊醒。上夜的家仆打着呵欠，慢悠悠地开了门，见王小元站在门外，没好气地道：“怎么？天不是还亮着么？”
王小元将身子侧开，让他瞥见身后一堆堆隆起的草垛。那家仆见了浇了火油的草垛，先前的惺忪睡眼一下便瞪得极大。
“这些柴草是何时堆在此处的？”
家仆立时面色惨白，吞吞吐吐：“不、不知……”
看来将柴草搬来的家伙倒有些本事，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玩意儿捣腾到金府周围。不，还不若说是太有本事了，能于月黑风高之时丝毫不为人所察地将如此分量的柴草搬到墙边，浇上火油，这究竟需要如何高强的身手与本事？王小元想到此处，已然出了身冷汗。
他央求家仆寻些人手来将这些草垛从墙边搬走，门房应了，却在他转身时忽地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小元。昨儿有只飞奴飞了回来，落在我这里。我见你给它喂过米，是你养的它么？”
王小元点头，门房转身入了屋里，不一会儿便提着鸽子两翅出来。王小元捉过鸽子，打开腿上的信筒，里头却空荡荡的，倒不出半点儿纸屑。
“奇怪…”王小元喃喃道，“怎地没有信？”
门房奇道：“这是从哪儿寄来的信？”
“从新店驿里寄来的。老爷叮嘱过了，要那儿的兵夫大哥隔几日寄一封信来。”王小元将那信筒倒过来，其中却空空如也。他面露奇色，道，“可如今…不知那信去了哪里？”
他正自言自语，却见门房拿古怪的目光睃着他。
“怎么了？”
门房面色煞白：“新店驿…似是没了。”
王小元心头一震：“没了？”
“是…是啊。”门房口唇哆嗦，“昨儿傍晚，有湘楚来的客商行经嘉定，老赵替了我的班，我想着去乘机去他们那儿添些火烛，于是在那时便听到他们说…新店驿没了！”
“为什么没了？”王小元一把抓住他两袖，神色难得地激昂起来，“究竟是为什么！”
“我…我也不知。只知好好的一个客驿，不知怎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伙湘商路过，本想在那处歇个脚…可见鬼了！那儿什么也没有，站铺、砖瓦…空荡荡的，飞走了似的一点也没剩下……”
莫大的恐惧之情席卷了心头，王小元抿着嘴，冷汗直冒，半晌才道：“这…这些时日，咱们得看好门，再不能让今日之事再发生一回。”
门房见他神色惶然，身子发颤，一时仍有些发愣。王小元却一反平日温和神色，厉喝道，“有人想对金府做些手脚！看到那些柴草，李大哥，你莫非还不明白么？这是给咱们的下马威！”
待再叮嘱几句，要门房多要些家丁来看着府门后，王小元扭头就跑，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里。
那是左不正所在的客驿，若是出了什么事，定是那个女人闹的鬼。见到她最后一面时那诡秘的微笑、沿墙堆好的柴草、不翼而飞的整个站铺…种种可怖思绪在他心里盘旋错节，生出可怖的新芽。
王小元疯了似的迈开脚步，绕过郁葱高槐、卵石小径，一路奔向书斋。书斋里似是静悄悄的，没半点人声。他心里忽地一阵发紧，连槅子都顾不得敲，便猛地推开了槅扇。
金乌正以手支颐，脑袋一点一点，鸡啄米似的打瞌睡。王小元猛地一推门，响动颇大，把他惊得吹破了鼻涕泡，从座椅上蹦起。
“少爷！”王小元见他还好端端地坐在桌前念书，心里的大石忽地卸下了。
“谁！”金乌睡眼惺忪地嚷道，眼皮有一半还没撑开，待发觉来人是王小元，先松了口气，旋即揉着眼，凶恶地骂道。
“怎么是你？进来前不会先敲门么！什么礼节都不知…出去！等敲过门后再进来！”
王小元左顾右盼，审慎地望着窗屉、书架，仿佛要从那处捉出一两件左不正潜伏的蛛丝马迹来。他沉重地开口，问，“少爷，这几日你觉得有什么地方古怪么？”
“古怪？”金乌依旧一副气鼓鼓的模样，高声嚷道，“我瞧你最古怪！”
“上回在府中后院里休养的那女人…我觉得不对劲儿。”王小元说。语毕，他见金乌倏地白了面庞，一副寒毛直竖的模样，便问，“少爷？你也觉得她身上有许多古怪之处么？”
金乌垂了头，王小元瞥见他额上沁出的细细汗珠。“是…确实。”
“那个女人…很奇怪。”金乌犹豫了片刻，压着嗓子道，“她…她昏倒之前，曾牢牢抓住我的手，叫我‘易情’。王小元，你知道‘易情’是谁么？”
说起那女人，他便忽地收声敛色起来，眉宇间多了一抹散不净的阴翳。
王小元愣了一愣，他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名字。易情，易情，他是在哪处听过的呢？恍然间，似有一道明光照彻脑海，他于朦胧间记起了许久以前的光景。他屁颠屁颠地跟在王太身后，穿过人流如云的街巷，望见路旁墙上贴着的发黄的诰纸，那上面有方脸高颚、满面胡茬的命犯，亦有尖嘴猴腮、瘦骨伶仃的地棍，画像下写着他们的名姓，在那一个个用厚重的墨笔书下的名字里，有一个名字忽地闯进了他的脑海——
“…易情。”王小元喃喃道，“对了，我听过这个名字。”
金乌诧异地望向他。
一股难以言说的战栗席卷了王小元的心房，心在噗通噗通地惶乱颤动不已。为什么左不正会对金乌说出那个毫不相干的人名？莫非他与金乌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我记得…”王小元望向金乌，眼里盈满了凝重而难以置信之色。
“那是个官府捉拿的要犯的名字……”

第346章 （二十三）不意熟黄粱
自打金府墙外多了草垛的那一日起，金乌身边便多了许多仆侍，形影不离、脚尖挨着脚跟地随在她身边，有的是做些贴身活儿的丫鬟，有的却是腰里别着短刀的侍卫，个个神色机警，尖着耳朵听四周的风吹草动，小心翼翼地护着金乌。
王小元跟在金乌身旁，被他们挤得够呛，却也忍着不发一言。毕竟自那叫左不正的女人销声匿迹后，她便是暗中潜伏的影子，能随时现身，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天夜里，星疏月黯，厚重灰云在天穹中缓缓翻涌。
厢房里烧着支白蜡，火光摇摇曳曳，映亮了槅扇上的影子。门外站着许多人，皆是宁远侯拣选的绢甲带刀的侍卫，宽厚的背影拦在房门之前。王小元用水洗过头脸，昏沉的脑袋略清醒了些，他用绢巾揩净了手，泥鳅也似的滑进被窝里。
他动作流利，一下便裹着卧被滚到了金乌身旁，这儿的被褥柔软，又有厚布包着的手炉，暖腾腾的。金乌翻了个白眼，也不去理他，只哼了一声便翻身过去，拿脊背对着他。这些时日里王小元常借口护卫钻进他床上，金乌早见怪不怪了。
王小元张开手脚，绕过他的臂膀，八脚鱼似地紧紧巴着他。
“……作什么？”金乌扭头，不高兴地弯着嘴，嘴角几乎要撇到了下巴底。
“我怕你半夜会给那古怪女人拐走，所以就来给你做护卫啦。”王小元说着，又抱紧了几分。金乌也费劲地扭过身子，他俩较劲似的和对方紧紧纠缠，两人手上皆使了吃奶的劲，像球儿一般在被褥里滚来滚去，待折腾得一身热汗，才气喘吁吁地放开来。
“呼…呼，勒那么紧作甚！”金乌喘着气，骂道。
王小元厚着脸皮胡扯道：“我怕一松手，你就会不见了呀。那女人鬼魅似的来去无踪，说不准会半夜从地里、床下钻出来捉你。”
“哼，我瞧你就是想勒死我，好拿了我的银钱去买糖堆儿吃！”
“是呀，是呀！”王小元嘻嘻笑道，在被褥间水蛇似的滑来钻去，闪着金乌扇来的巴掌，“少爷，你还有多少钱，索性一齐给了我罢，省得夜长梦多……”
说来也奇，正当他说罢这句话时，庭院中似是传来幽咽般的夜风呼啸声。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一阵冰冷而阴怖的寒风倏然从窗屉间袭来，似一只手般掐断了火烛荧光。厢房里坠入一片如墨漆黑，只见得浅浅的幽蓝天光从窗隙间淌入。
这阵阴风教两人都打了个寒颤。王小元的嬉皮笑脸似是也被吹得没了影，他脸色雪一样的煞白，却打着哈哈道，“今…今晚风真大，不过也好，省得我再去灭灯啦。”
金乌往被褥里缩了缩，将头脸罩起，卧被微隆，活像一只胖馒头。他在被窝里闷声道，“快去关窗，夜里风更大，你倒是没事儿，我若是得了风寒，谁来给你发工钱？”
王小元老实道：“少爷，工钱都是府里的管事发的，你病倒了也没什么关系。”
“快去关！”金乌在被窝里怒火中烧地叫嚣。
没法子，王小元不情愿地爬起身来，哆嗦着钻出卧被。夜风干而冷，噙在齿间时似带着涩意，他倒踩着鞋跟，挪着步子挨到窗前，方想放了架子，却忽觉眼前一暗。
一道浅浅的影子染上了纱帐，窗纱外头糊了布，看不清外头光景。但王小元抬头一望，却只见一个轮廓发蒙却分明的人影，正阴惨惨地伫立于窗前。
窗外有人。
刹那间，他周身的寒毛似是一根根地直竖起来，把着窗架的手剧烈地震颤，指节攥得发白凸起。
侍卫都守在门前，窗外的人——是谁？
他从那朦胧的影子黎依稀辨出了女人婀娜的曲线，人影向窗屉缓缓靠近，似是连吐息都要透过纱帐，冰凉地贴到了他额间。王小元不由得退了一步，却听得轻而缓的咯咯笑声自窗外响起，像鬼怪细小的爪子在轻挠着心房。
“你…你是谁？”
王小元咽了口唾沫，绷着身子问道，手臂却松软无力，铅一般沉重的恐惧注入两手之中。
那人影只是急促又低声地笑着，笑声似被摔破于地的瓷片般，细细碎碎，却又带着硌人的寒意。
在幽深的夜里，这笑声显得格外可怖。王小元再也忍不住，颤抖着脱口高喝出声：
“……你是谁！”
声音撞在窗纱上，似是在微微的颤动。金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尖利喝声吓了一跳，不安地从褥子黎探出脑袋来，向他那处张望。王小元咬牙切齿，口里泄出轻微的气喘声，似是临敌的小兽。
那影子只是站在那处，森冷地发笑。在难耐的沉默间，王小元似是听到了甜腻而轻柔的言语。
“愿意…把他……”
“…交给我了么？”
王小元猛地掀开窗屉。
一声震响，木架子咯吱直叫，窗缝间的落灰簌簌地飘下。他撑着窗屉，往院中定睛一看，只见眼前是空荡荡的一堵灰墙，仿佛在凄冷月色里漫散出寒光，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可就在方才，分明有人立在窗前，向他叙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言语。
是左不正。除却那个怪异的女人之外，他再想不出第二人能如此神出鬼没。王小元笃定地想，冷汗滑过他的面颊，喉头似是噎着一块石头。她能于众人不察时堆下柴草，亦能越过重围来到窗前，她说过要带走金乌，便真的能带走。
绝望之情火烧似的在周身蔓延开来，他抱着头，无力地蹲了下来。
金乌察觉到了他的恐惧与瑟缩，从卧被里忐忑地探出脑袋，小声道：“怎么了，王小元？”
王小元抬头望向他，有许久的时间，他俩默默无言，只是凝望相对。王小元蹲了一会儿，踉跄着起身，缓慢地爬上了床榻。
他本想着要同守在门外的侍卫道一声，要他们也看着窗口，别放过任何一个能教歹人入内的进处，可此刻他却将这念头抛至九霄云外。王小元忽地伸出两手，比往日里任何一次还要用力地抱着金乌，仿佛要教胳臂、身躯与金乌的血肉融为一体。
两人静静地相拥着，良久，金乌才问道：“方才与你说话的人…是那个女人么？”
“…嗯。”
“她想要带走我？”
“嗯。”
“真奇怪，说是要带走我，难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被她看中了么？”金乌疑惑地眨眼，“若是想要我家的钱财，她在这里养伤的时日里拿去了便是。我瞧她不似咱们的仇家，只一心要扑在我身上，明明街里的人都骂我、背地里朝我吐沫、扔石子儿，可她看着倒挺喜欢我。”
王小元眼巴巴地看着他：“少爷，哪怕她喜欢你，你也不要跟着她去。你瞧我也多喜欢你呀，留在这儿不好么。”
金乌冷笑：“你再多夸我几句，我也不会给你涨月钱的，死心罢。”
两个小孩儿旋即沉默了，心里疑惑的漩涡愈发扩大。但不论什么言语都难以言明他俩如今纠葛如麻的心绪。他们只是安静地相拥着，惴惴不安地望着霜华般的月色，心底也似淌入了冰凉雪水，心口每一次鼓动都似有令人神乱的回响。
在这不安之中，王小元沉沉睡去了。
梦里似是在飘雪，他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跋涉，昏花的视界里寻不见金乌的影子。他着急忙慌，撕心裂肺地大嚷，举目尽是巍峨峻岭，仿若将他困于樊笼之中。
王小元惊醒，只觉眼里盈满泪花。紧阖的窗屉上透入蒙蒙的天光，晨曦被木格子割作一片片金鳞，撒在墙上，天已半亮了。他猛一回头，只见金乌仍躺在他身边，身上裹了厚实的几圈褥子，正香甜地在睡梦里吹着鼻涕泡。这小少爷半夜里睡相不佳，常把他身上盖的被儿也夺了一半过去，王小元冷得发抖，挨过去又钻进被窝里。
“唉，还好…”王小元喃喃自语道，“左不正还没把人带走。”
金乌被他吵醒了，揉着眼含混地道：“嗯？”
“少爷，早。我还以为一觉醒来，你便会不见了呢。”王小元道。
“瞎……说。”金乌不满地翻了个身，又挨着软垫睡去了。王小元方才歇了口气，刚想再眯眼睡一会儿，余光却瞥得褥子上似是有些污渍。
他慢吞吞地扭过头，想看清那是什么，眨了几回眼后却浑身一个激灵，不由分说，猛地从床上蹦起。
垫在他俩身下的褥子上，有歪歪扭扭的字迹。
那字迹极大，不知是用红丹、墨水还是朱砂抹出来的，红得教人怵目惊心。笔画横七竖八，又带着妖邪似的诡异。
王小元立时毛骨悚然。他前些日子跟着金乌念书，识得几个字，此时一看，心里便将那些字默念了出来。
“两日后前来拜谒。”
他顺着扭曲的字迹往下看，目光凝滞在了末尾的一行。赤红如血的墨字像狰狞的爪牙，在他们身下的褥子上恣肆张开、延伸：
“届时，不留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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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箱返贫了…最近好忙…俺在键盘上无力地滚动……

第347章 （二十四）不意熟黄粱
王小元在廊上呆坐着。
彤云密布，天愁地惨，阴风阵阵吹拂，掠过瓦檐、窗屉时发出幽泣般的呜声。
他神思恍惚，有时不觉想起不久前的那一日，他与金乌在黄草飘摇的林中见到那个倒伏于地的女人。若是他那时踩到了她的手脚也不吱声，赶紧拉着金乌离去，是否就不会发生像如今这般被恶鬼紧追不舍的事？他深切地后悔了，当初就该想尽办法，把那女人扼死在地里。
骤风一起，檐下的铁马便叮叮当当地作响，敲得王小元心里发乱。他听了一会儿这声响，却在铁片的清脆撞响里听到了些微闷声。他的心忽地被揪紧了，猛地站起伸来，拔足便往下房前跑。
王小元在山中待久了，素来耳目机灵。他循着闷响声跑去，却见下房前阴沉沉的一片，似是天上的乌云落了下来，遮在房门前。
可那不是阴云，而是人的影子。
小仆役慢腾腾地走过去，脚步迟缓而发软。他走到了下房前，绝望地抬头张望，一时间喉咙似被捏紧，只能教他发出尖而细的惨叫。阿潘和越姨被吊在檐下。细细的天蚕线绕过他们的头颈，让他们的面孔紫胀而发青。
铁马丁丁当当地响着，两具尸首在秋风间脆弱地摇曳着。明明该是两具沉重的身躯，却显得格外轻飘发软。越姨绣鞋的脚尖儿上正滴滴答答地淌着血珠子，如蛇一般弯曲的血线遍布两人周身。
王小元默然无言地看着那两具尸首，良久，他疯也似的转身，往堂屋中跑去。一面跑，他一面扯开嗓子凄厉地高声叫唤：
“来人呐！有人么——有人被杀了！”
他满头大汗，失魂落魄地闯进了堂屋里，却见堂上摆开了一桌早膳。今晨天色晦暗，屋里却灯烛荧荧，火光暖热。只见得金乌坐在桌后，正专心致志地往嘴巴里塞东西。桌上是撒子米糊、小笼包和一碟酱肉圆子，几个他熟识的下人也不顾忌，洗净了双手后便大咧咧地与金少爷同席。
而他方才见着的、本应吊在檐下的阿潘和越姨，正坐在金乌身旁，有说有笑，脸上笑意盈盈。
王小元呆住了。
金乌正吃得满嘴面渣子，抬头望见他闯进堂屋来，便不满地道：
“喂，王小元，你去哪儿了？我一大早起来没见着你，就先来用早饭啦。下回你再迟来，连你的份儿也不会剩下！”
越姨也瞧见了他，笑着招了招手。“来呀，小元。今儿两位老爷都出去了，临行时说，近来府里闭门谢客，咱们这些干粗使活儿的下人也能在堂屋里吃饭。”说着便端起盛着油茶的瓷碗，放在他面前的位子上，“上回赶圩，咱们阿潘去买了些黄花生，你也来试试。”
堂屋中笑语欢声一片，王小元却觉得不对劲。他面色已然惨白，犹豫着对阿潘和越姨开口，“你…你们……还活着么？”
这话古怪之极，惹得越姨嗔怪地望了他一眼：“呸，瞧你说的什么晦气话！咱们不是好端端的站在这处么？”
“可…可我瞧见你们……”王小元结巴着道，“…你们被挂在下房那儿……”
金乌嘴里不知塞了几个包子，动起腮帮子来格外费劲。他白了王小元一眼，转头对越姨道：“姨，你别听他瞎说。这小子就是个撒谎精，准是昨夜睡昏了头，这才叽里咕噜地说些胡话。”
“我没扯谎！”王小元高声叫道，“我分明见着了，下房门前挂着两具尸首！”
此话一出，众人尽皆变色。金乌也怔住了，咬了半截的肉包子从口里掉了下来。
王小元乘机跑上去扯他衣袖，软磨硬泡地要他站起随自己出去，“少爷，咱们快去瞧瞧。你去看一看，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啦！”
看王小元面色苍白，一副胆颤心惊的模样，金乌也不由得有些迟疑，踌躇半晌后也随他站起，又往旁使了个眼色，要阿潘去多寻几个侍卫来。
众人心中忐忑，一队人急匆匆地赶到了下房前。人人皆面色凝重，却又不由得在房门前止住了步子。此时众人举首一望，只见门前空荡荡的一片，漆木门紧掩，哪儿有尸首的影子？
下人们四处张望一番，见哪处都不见王小元口里说的凄惨光景，便不由得纷纷将狐疑目光抛向那正浑身打抖的少年仆役，蹙眉问道：“喂，王小元，你说的死人…究竟在哪儿？”
王小元神惊魂战，他方才看得分明，显是有两个死人被吊在那处，可只一会儿的功夫，怎地就不见了呢？人人皆拿充满疑窦的目光睃着他，他也不由得心怯，心里隐隐怀疑起方才自己莫非真是在做梦，像金乌说的那般睡得糊涂了？
他趴到地上，扒拉了一番尘土，却不见半点血迹。
先前的一切好似烟消云散了一般，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下人们在四处查探了一番，仍然一无所获，有人不快地离去了，朝王小元冷嘲热讽了好一会儿，其余人也作鸟兽状散，片刻之后下房前又变得凄清下来。
王小元呆呆地站在原处，一抬头，发觉金乌还没走，便苦着一张脸道：
“少爷…我没说假话……方才我真看见啦！”
金乌抱着手，没好气地道：“都怪你平日里干的坏事儿够多，没人愿信你的话。若是这院里死了人，爹爹选的侍卫怎地没发觉这事？何况你说死的是阿潘和越姨，他俩不是正好端端的么？方刚正和我用早膳，一步也没行开过呢！”
“你也不相信我么，少爷？”王小元委屈地问。
“哼，信你的时候还未到呢。”金乌背着手，转身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走啦，王小元。别疑神疑鬼了，今夜早些睡罢。”
王小元看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泛起一股涩意。他抹了抹眼，忽地一咬牙，往后院里奔去。他从堂前寻到了张竹梯，连拖带挪地搬到了下房前，扯扯拽拽地立在檐下，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
他爬上了灰瓦檐，往院里张望了一番，四处秋叶飘零，不见尸首的影子。铃铎在风里聒噪地乱撞，于是他心烦意乱，又伸手去捉檐下乱响的铁马。
一片叮当声响间，他抬起手掌，怔怔地凝望着掌心里躺着的小风铎，只见风铎边缘有一片发黑的污渍。
那是——血迹。
这处果然悬挂过尸首！
王小元心里如遭雷霆霹雳，他伏下身子，仔细地在灰瓦檐上察看，只见得有细索拖曳痕迹。他又心急火燎地从竹梯上爬下，转身便想往堂屋里跑，告诉金乌他方才所见非虚，可跑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不成，若是找了少爷，他们也许仍不信……说不准……爹会有法子。”王小元怔怔地呢喃道。他心中涌现出王太高大而健实的背影，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一直跟在那坚实的身影之后，从学步孩童直至如今。那男人虽看似成日游荡懒散，却是他在侵袭风雨之下唯一的靠山。
他想起王太，焦躁的心里不由得略舒了几分。于是王小元拔腿往笼舍边跑去，他把飞回的令鸽养在了那处，他要将令鸽放出，向远在恶人沟的王太和钱仙儿求援。
西边的地里放着许多竹篾子编的鸡栖，府里没建成鸽舍，王小元便把令鸽养在鸡笼里。此时他跑过去，只觉笼里一片死寂，往日里咕咕发声的鸡群没了动静，他低头一望，只见一地黄澄澄的鸡羽。
一股没来由的恐惧席卷了心房，王小元缓缓蹲下身去，打开关着令鸽的小鸡栖。
只见竹笼之内，令鸽开膛破肚，身首分离，被血淋淋地串在了栈条上。
——
金乌慢悠悠地随着下人一齐进了堂屋，桌上的早膳还未用完。他先前吃了三四只包子，吃了碗油茶、咸粥，还有一碟酱肉圆子不曾动过。下人们三三两两地坐下，他也爬到圈椅上倚着，眼珠子盯着吃食，一动不动。
阿潘和越姨也坐下了，有说有笑地用筷子挟着菜，同旁人说些闲话。有时是在论说市价，有时则是在谈护院时的见闻。金乌听着他们的闲谈，过了好一会儿，忽地开口道：
“你们要…何时带走我？”
这句话掷地有声。一时间，喧闹的堂屋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苍凉的秋风似从门隙间奔涌而来，将一颗颗心吹得透凉。
沉默许久，阿潘开口了。
“少爷…你在说什么话？”阿潘面色发白，却强颜欢笑道，“我怎地听不懂？”
金乌抬着头，碧色的眼珠子晶亮而冷冽，他缓缓扫视着屋中的下人，冷声道。
“做门房的赵伯伯，你的骨架子约莫宽了两寸；护院的李叔叔顺袋的式样不对，鱼纹下腹少了一道弦纹；阿潘，你的犬牙缺了半截，是前年我打掉的；越姨花鞋上的牡丹多绣了一瓣儿。”
众人皆不由得浑身一颤。他们拿震悚的目光望着那坐在圈椅上的小少爷，就如同瞧着一个妖物一般。那震怖之情却很快化作冷冽杀意，一时间，他们不再似在府中低眉顺眼的下仆，而如夺命杀生的厉鬼。
“所以，你们是谁？”金乌只是冷冷地道，“我只恨自己凡事都记得太清楚，没能陪你们演尘饭木肉的戏码。”
下仆们面面相觑，忽而低低的笑了。笑声低沉回旋，他们犹如一群骚动的饿兽。
不知觉间，眼前的人都似变了个模样，金乌从他们敛住笑意的面容上看出了刻骨的冷漠。他们目光如坚冰，脸孔木然而苍白，五官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有人伸手撕下贴在脸上的丝蚕面与灰泥，金乌望见了他们的脸。
全都一模一样。
而且，他们的面容与自己极其相像。金乌不由得栗栗悚惧，一刹间他似是生出了幻觉，仿佛在那群人之中才是自己本有的降生之处，他与他们是血胞、是亲人、是兄弟。
可他们瞧着自己的神色又格外疏离，仿佛他们之间并无半点干系。
在如降霜雪的寒冷之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传来：
“不，你根本没记清。”
金乌转头望去，只见越姨在微笑着望着他。可那人却不是越姨，一只雪白的柔荑如揭面纱一般撕下了脸皮，于是他看清了其下的那张脸孔。一对漆黑无光的眼仁，抹了血一般红艳的口脂，那面容柔媚又锋锐，有着令人神震魂惊的美。
是他和王小元在城外林中发现的那个黑衣女人。数日前，她还面无血色地卧在他们后院房中的床上，如今她却神采奕奕，以手支颐，笑容可掬地盯着自己。
“……是你。”金乌蹙眉道。
女人微笑，“我的名字是左不正。我想要你一直记得这名字，一直，一直。”她在后几个字上咬得极重，不由得教人寒毛倒竖。
金乌漠然地望着她，眼底敌意尽显。“我从王小元那儿听说了，你想带走我。真是奇怪，我只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话，为何一个得了我府中恩惠的人，如今却千方百计地要害我家？”
左不正垂着眼，从腕上解下一串菩提珠，细细地把玩，“可你也该念过百家诗书，懂得韩非所提的‘树枳棘者，成而刺人。’我便是如那般忘恩负义的恶人。”
“这些人是谁？”金乌扫了一眼堂屋中的下人。他们此时已一一站起，像木桩子一般僵立着。
女人轻笑道：“是你的赝品。”
“你把人叫做‘赝品’？”
“人和物有什么分别？生和死又为何要分得如此界限明晰？”左不正叹气道，“唉，为什么呢？明明在我眼里，一切都无甚所谓。”
金乌只觉得与她对话简直前言不搭后语，很是头疼。他瞪着眼，怒气冲冲地问道：“其余人呢？这些假扮成我府中下人的都是你的手下罢，那咱们府立的人取了哪儿？”
左不正说：
“死了。”
虽只有简简单单的二字，可当她轻而易举、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金乌只觉三魂七魄尽皆坠入深渊。他头脑昏沉，神志浑噩，忽而身上剧烈地发痛。疼痛带来了战栗，他已然不知自己是因痛楚而屈服，还是因恐惧而发颤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左不正。这个女人极美的外壳之下，究竟流淌着的是血还是长虺的毒液？
“是…你们杀的么？”
“我杀的。”
金乌的嗓音已在显然地颤抖，“为何？为何…要杀了他们？”
“恶人杀人，从来不需缘由。”左不正笑吟吟地道，“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你方才说的——‘你根本没记清’这话，是什么意思？”金乌捏紧了拳头。一股难言的怒火从心底烧将上来，几乎要将他的身躯拆裂、灼烧成灰烬。“我听王小元说过，你‘两日后’才会来……”
本来同一个恶人讲道理、要他信守承诺，本已是件荒唐之事，可金乌却不由得脱口而出。
左不正撑着面颊，微笑着道：
“如今正是两日之后了。”
金乌瞪大了两眼。
女人缓缓道：“两日前，我深夜到了你的厢房前，往窗中洒了些尸参香，你和一个在房里的小下仆便沉沉睡去了。”
心猛地一沉，似坠入到了无边炼狱里。金乌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发白，指尖狠狠嵌入了肉里。
左不正向金乌张手，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笑意：“去门外看看罢，金府的小少爷。就在你昏睡的这两日间，我早将你家门户清理了一趟。”
“正如先前所说的一般，”她轻声地道，“除却你与那小下仆外……”
“一个，也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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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的部分没有多少的（咬被子
来追更嘛，给俺一点完结的动力 嘤嘤嘤(? ? ??)

第348章 【新年番外】相守夜欢哗（八）
书斋中一地狼藉，二人拾整茵褥用了好一会儿时候。王小元搬来的那只大浴桶倒起了效，金乌吩咐了下人烧了些热汤来，待他俩一同浸在热水里时，倒难得地沉默了下来。
王小元头脑仍晕乎乎的。他将身子整个儿泡在热水里，抱着膝缩在浴桶的一旁。所幸这桶着实够大，虽挤了些，却也容得下他们两人。
金乌没发话，他也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明明方才似是心有灵犀，可分开后他又怅然若失起来，仿佛如何也猜不透对方心思。可他虽不动，一张脸红得却也似是熟透了一般。
可金乌似是也在躲闪他的目光，王小元红着脸望过去，金乌便撇过眼。不一会儿两眼缓缓转回来，不慎四目相接时，金乌又飞快地把头拧过去了。
“少爷…”犹豫了片刻，王小元总算开口了，“我…我先洗洗身子。”
“嗯。”
王小元又迟疑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水里抬起了身子。
一抬眼，他却见金乌盯着他，顿时脸上火烧也似的发烫。他张口结舌，却听金乌道：“麻烦么？”
“甚…什么？”
“你自己会不会太费事？”
金乌望着一旁，支颐闷声道。
“…要我帮你么？”
似是有蒸腾的雾气冲上了头脑，王小元神迷目眩，呆呆地看着金乌。可还未等他发话，金乌便忽地伸手搂住了他。两人倒在浴桶边，溅起晶亮水花。
氤氲的潮雾里，他们身躯相贴，心怦怦直跳，王小元只觉自己的血肉都似化了，软得似是被抽去了骨头。他倒在金乌身上，带着剑茧的、指节分明的手指碰了他的身体，王小元咬着唇，这才没叫出声儿。
那微糙的指腹在摩拭。王小元不住哼哼唧唧地低吟，他伏在金乌肩头，只见得自家少爷耳廓也发红了，于是他忽地张口衔住那发烫的耳垂，细细地轻啮。
金乌微哼了一声，似带着嗔怒之意，说：“别弄。”
可王小元却没停，金乌的手指还在他身上作怪呢，于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舌尖却碰着金乌的耳廓，直吸得耳旁尽是水声。金乌不声不响，直带着王小元于战栗间攀上欢愉。
王小元在他怀里打了个颤，绷紧了脊背，待得头脑清醒了些，一时又不由得羞红了面。
两人在浴桶里紧紧地相拥，似是要将对方嵌进自己身子里。待水温冷了些，王小元撑起身子，却见他自己虽剥了衣衫，可金乌却着一件薄明衣，浸在热汤之中。
“……”王小元沉默了一会儿，道，“少爷，你泡澡时也穿衣服的么？”
金乌哼道：“你管我这么多事儿作什么？”
王小元不知从哪里来的胆，红着眼，忽地忿然道：“不成，我都被你扒完了，可不能留我一个难堪！”
他骑在金乌身上，伸手就去扯明衣的衣襟，盆中水花飞溅，白雾翻涌腾散。金乌一把捉住他的手，叫嚷道：“别动我，我就爱穿着衣服！”王小元不依不饶，挠他身子，硬是将衣衫扯下一截，却见得金乌露出的肩头处伤痕狰狞斑驳。
往昔的剑创、刀伤、火燎遍布他的身躯，留下难以消弭的印迹。王小元怔了一怔，金乌却很快将衣襟从他手里扯回，嘟囔道：
“我身上疤太多了，反正你看了也不会起兴致，还看来作什么？”
王小元摇头，回想起每回他俩触碰时金乌略略闪躲的模样，忽地问道：“莫非你…怕人碰你么，少爷？”
不仅是这回，玉求瑕以往与他相吻、相拥之时，总能察觉到他的抵触之情，虽一直极力克制掩饰，却逃不过王小元的眼。
良久，金乌轻轻点头。“嗯。”
“许久以前，在候天楼……”他欲言又止，最后闭了眼，“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王小元伸出手，“那少爷，你能碰碰我么？”
金乌睁眼望向王小元，幽荧荧的双目像两块翡翠。他迟疑着伸出手，让他们二人的掌心相抵。温暖的触感从手心里传来，仿佛连掌纹都相连相通。
“能握住我的手么？”
十指踌躇着微微合拢，他们交握在一起，将暖意囚在掌心之中。
王小元问道：“你觉得怕么？”
“…不觉得。”
“那若是抱着我，你也怕么？”
金乌伸臂环过他的身躯，除却一颗心怦怦跳动之外，别无所觉。他喃喃道，“…不怕。”
兴许真没什么好怕的，那些阴云遍布的日子早已过去，候天楼、左不正、黑衣的刺客们已如烟消云散，再不在人世中有半点踪迹。
王小元笑道：“是啦，我又不是要吃你的厉鬼，有什么好怕的？真要说来，我还是拿人的手短，又住在你屋檐下，还该听你的吩咐办事呢……”
他话还未说完，却觉眼前一暗，金乌忽地噙住了他的口舌。他们紧紧地依偎着，唇齿相接，仿佛化在了这灼热氤氲的水雾里。王小元觉得自己似是昏了头，在对方的怀抱里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他正恍神，却觉口里落进了一物。
那是一枚圆滚滚的、带着甜味的丸子。
王小元稀里糊涂地含在了嘴里，却觉金乌从他唇上离开了。他一抬头，只见自家少爷在朝他坏笑。
在朦胧的水雾里，王小元愣神了半晌，忽地口齿不清地嚷道：“这…这是……”
是他俩殢雨尤云之前，金乌丢给他的铁盒里的药丸！王小元霎时脸色发白，他记得金乌与他说过，那药丸是撩云拨雨时使的，尤有情效。他想起他们在茵褥上翻来覆去的那段光景，脸上便一片臊红。
“完蛋啦！”王小元哭丧着脸道，“少爷，你又给我吃那玩意儿，我真要半个月下不来床了！”
金乌道：“你觉得你会怎样？”
“自然是会肚里发热，一个劲儿地和你演秘画啦！”王小元苦着脸道。
“倒挺配你们天山门玉佩的纹样的，”金乌像在等着瞧他的笑话，十分有兴致，道，“玉兔也是兔子，能一年到头随时随处惦念着这事儿。”
王小元也发了脾气，两眼发红：“你还在说这些玩笑话！我累啦，少爷，明儿可是除夕，有许多活计要落到我头上，可不能和你耽误时候的。”
“那方才你吃了一枚以后，觉得难受么？”
“…嗯……”王小元陷入了沉思。说难受倒不难受，他只记得自己浑身火燎一般地发烫，和金乌滚作一块了。都怪这药着实太起效，他顿时如干柴着了烈火，飘飘欲仙。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答道，“…不难受。”
“好像…”过了片刻，王小元支吾了起来，“还有些舒服。”
金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药效什么时候发作？”王小元索性豁出去了，脊背靠在桶沿上，认命地将两腿向金乌张开，“你要来便来，快完事儿吧，少爷。”
等了许久，皆不见动静。王小元好奇地支起眼皮，却见金乌伸手将地上的铁盒子捞了过来，脸上是几乎憋不住的笑意。
“…不会发作。”金乌说。
“啥？”
“那不是药。”
王小元傻了眼，这时却见金乌把盒盖举到他眼前，他借着黯淡的月光看清了盒盖上的字样。
那是一盒白饧糖。
“……”王小元看着那盒糖块儿，陷入了沉默。
金乌偏不饶他，继续挤眉弄眼地嘲弄道：“喂，王小元，真是奇怪啊，我明明给你吃的是糖块，怎地却给你吃得如药一般？”
王小元两耳嗡嗡地响，回过神来时，他的脸已红得似滴出了血。这样一来，他方才靠的竟不是药效。如今他只想潜进水底里，再也不要瞧见金乌那张讨人厌的脸。
太羞人了，他还想着反正是药效的缘故，再肆意些也没什么关系。
金乌怜悯地瞧着他：“没事儿，你若真想吃，我改日叫下人帮带着几盒来。只是吃了容易头昏、流鼻血、手脚乏力，那玩意儿有几天都得直挺挺地竖着。”
“哼…”王小元干笑，“哼哼……”可他除了干笑，竟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他心里打定主意，等到了初一上香，要虔诚地许个愿。
祈求老天爷罚罚这个可恶的主子，把药当成一盒糖球给吞了。

第349章 （二十五）不意熟黄粱
金乌推开槅扇。
风里有淡淡的血腥气，他先前未察觉，如今却发现了。黑衣刺客从庭院的阴影里现身，像群聚的、渴盼撕扯腐肉的黑鸦。池子被染红了，血丝像绣线般一缕缕浮了上来，丫鬟的半截身子浸在池边。府中活生生的人如今都化作了一坨死肉。
小少爷凝望着这凄凉的光景，在片刻的震悚之后，他喉中哽咽。
“阿潘？”金乌小声地问，“…李大哥？赵叔叔？”
他一个个地念着府中下人的名字，可没一个人能回应他。左不正微笑着从椅上站起，走到了他身后。
“瞧瞧，我很信守承诺罢？”她勾起唇角，无情地望着那些尸首。
金乌没答话，他呆了一呆，下一刻，牙关已狠狠地咬紧，眼里迸发出无穷的怒火。他猛地转身，发出尖利的大叫，如野兽一般扑上前去撕打那个女人。
可他连女人的衣角都未沾到。左不正如轻云一般飘开了，一伸手便像拗竹筷一样折了他的胳膊。金乌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捂着胳膊在地上疯狂地仆着腿。
左不正望着他，缓缓道：“我听说金府的小少爷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才。不过有时能忘了事，倒也是件好事儿。你便记好今日这苦楚罢，往后，我要让你尝到的痛苦滋味还要更多、更多……”
她一挥手，便有数名黑衣刺客上前。为首的是个面庞焦黑的刺客，虽未戴着鬼面，面庞却比厉鬼更为狰狞。焦烂的面庞上没了上唇遮掩，白森森的牙露在外头。
烂脸的刺客望了一眼左不正，似是得到她的首肯，忽地飞起一脚，重重揣在了金乌腰腹间。
这一脚甚是不留情，金乌像一块破布般落在地上，不住地呛咳，骨头裂了一般生疼，唾沫里咳出了些血丝。他咬着牙爬起，一身尘土，可双眼却绽出灼灼光华，带着入髓的恨意看向刺客们。
那焦面刺客望着金乌，咧嘴一笑，“你好哇，小少爷。”
金乌捂着折了的手臂，咬牙切齿道：“好什么好，我倒希望你过得很坏，后一刻就会有牛头鬼卒来勾你的魂儿！”
“咱们不会去阴府，我是来带你回候天楼的。”刺客道，做了个阴惨惨的张手的动作，像是要拥抱他，抑或是迎接他。“那处是咱们的家，也将会是你的家。”
“呸！”金乌朝他啐了一口，红着眼，忍着痛大骂道，“死癞疮鬼，我的家在嘉定，不在你们那什么破烂候天楼！”
他话音方落，便见那黑脸的刺客从背上拔出一杆钩镰枪，弯弯的镰刃宛若新月，血色中泛着残忍的寒泽。其余刺客会意地上前，手里捧着大罐，揭了盖儿后，往地上倾出稠黑的火油。
刺客朝他森然一笑，两列利齿一张一合。
“是么，那我们便把你这家烧净，再给你入伙新居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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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嘉定中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势狂烈而汹涌，灰烟如巨蟒般盘旋之上，咬噬天穹。空里漫散着血腥与肉焦味儿，金府之外血流成溪，尸首横七竖八地堆叠于地。
在其后的许久一段时日里，嘉定人对这灾厄般的大火众说纷纭。火起之处是宁远侯府，猛烈火势过后，偌大的庭园尽数化作断壁焦垣，人们从府中寻到了数十具下人、家丁的残尸，骨肉尽皆化作一抔焦灰。
更有人在园中寻见了一具女子的尸首，听闻她死得极是凄惨，纵横的剑创将她身躯几近斩断，眼窝空荡，似是被人生生掏出了眼珠子。
仿佛无人知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人人只知昔日堂皇的屋宇于一夜间化作焦墟，宁远侯于火海中身死，世间再不复有那位三度平藩、英武非凡的镇国将军。
但那一日的情形，恐怕还有一人知晓。
烈火以燎原之势在黑夜中迸发、飞蹿，在此起彼伏的惨呼声中，一个小仆役没命也似地奔跑着。
他望见了在浓烟间惨白的日光与交织雪亮的刀光，寒刃在着黑绸戎衣的刺客的手里翻飞，起落之间便会了结数条性命。
王小元不知为何一切会变成这样。在今日之前，他还是个有幸入了镇国将军府里混吃喝的小山鬼，不是挨自家主子折磨，就是去捉弄金乌，日子过得舒心而快活。
可自从他俩在外出游猎时救下了那个黑衣女人后，无妄之灾便陡然临门。明明没犯下半点过错，他们却被那叫左不正的女人赶尽杀绝，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因火而被炙烤得滚烫的泪珠自颊边滑落，王小元无声地落着泪。他跨过阿潘的尸首，踏过越姨染血的衣角，踩进了一片尸堆里。悲苦与悔意堆垒在他心底，仿佛要从心中滚落而出。
他本就不该搭救那个女人。放进羊圈里的狼总归是狼，改不得嗜血的本性。
漆黑的人影在身后穷追不舍，王小元仓皇地往后一望，只听得利刃破空的飕飕声响，刃尖犹如猛兽利齿，险些要擦上他的衣角。他就地一滚，闪得远了些，继续疯也似地撒腿便跑。跑过墙角时，他忽觉暗处里伸出一只手，将他狠狠一拽，扯入影子里。
王小元猛烈挣动，汗水自额角滑落，却听得耳边急促地“嘘”了一声。他抬起眼，在昏黯里隐约望见了金乌的面庞。
“少…少爷？”
“嘘，别出声。”金乌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掌心里也尽是汗水。
两人蜷在残壁之间，黑影在他们身边如离弦箭矢般掠过。待那黑衣人影离得远了，王小元依然心悸，伏在金乌耳边轻声问道，“他们是谁？方才杀了好多人……”
“是那女人的爪牙。”金乌的眼角发红，浑身都在栗栗发战，王小元察觉到了他的悲恸，可他却似是在强抑着从身躯中喷薄而出的苦楚。“候天楼…他们是候天楼的人。”
王小元打了个激灵，这名儿他确是听过，在说书先生的口里、各流侠义故事之中，候天楼就是至邪之道。传闻他们做的都是沾血的买卖，会掳掠小孩儿进楼里，削骨塑肉，做成楼主喜欢的模样，再被差遣出来杀人。
“可是…为什么要带走我？”金乌喃喃道，王小元忽觉炙热的手背上有了些濡湿感，他低头一看，却见几滴晶莹的泪珠落在了手上。
金乌在曳动的火光里悄无声息地流泪，他看到了娘亲的尸首，听见了爹戛然而止的呼唤，可满腔的悲痛却无处可泄。他只能在这逼仄的角落里流着泪。
“爹和娘…都死了。”
他说。嗓音因悲伤而略有些扭曲。
王小元恍神了片刻，他别无所能，只能紧攥着那只冰凉而微颤的手。他想起那着青布直身、温和微笑着的英武男人，还有那在海棠花树下扛着刀的美丽女子，他们也被这烈火吞噬了么？心忽而变得很空，像有什么在心中沙一般地散去了。
从外头传来的喧声越来越大，他往外一瞥，险些吓得魂魄俱散，只见得黑色的厉鬼们聚拢而起，正手提刀剑，朝他们的藏身处逼近。
金乌定了定神，猛地抹了一把泪，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塞进了王小元手中。
“给你，好好拿着。”
那物事冰凉而滑润，冰片似的落在掌心里。王小元垂头一看，只见是一枚玉佩，划痕细细地布在边缘，如同生出的绒草。玉佩上雕的是一只玉兔，仰首向月。
见王小元怔愣，金乌又飞快地补上了一句话，“天山门的玉佩。你不是一直想要么？收着，有机会便躲去那儿，有玉佩在，他们会把你收作弟子。”
“可…可你呢？”
金乌望了一眼逼近的黑影，往断垣的另一头用力推了一把他。“那里太远，他们追着我，没几步路便会赶上。你快走罢。”
“你要我走？”王小元急道，“你要怎么办？要就这末被他们捉去么？他们杀了越姨、阿潘，手段毒着咧！你若是被他们捉走了，一定会受尽折磨的！”
“那你就快些去天山门，给我搬些救兵过来。那女人想带走我，不是想杀了我，哈茨路人还是很稀贵的，几月、几年之内我还能保住性命。”金乌说，已经开始缓缓挪起身子。王小元看见他哀戚的神色，碧色的两眼里已然暗淡无光。
王小元拼命地摇头，伸手捉住他的衣角。“咱们一块儿走！”
金乌深深地望了王小元一眼，明明眼里盈满了难过，可他却在极力憋出一个笑容。
良久，他的嘴唇轻轻颤动。“…我等你来救我。”
那笑容似是随时要湮灭在明灭火光之中，与漫天焦灰一齐散去。王小元被狠狠推搡了一把，往后跌去。他骨碌碌地翻了一圈，摔得脊梁骨疼痛不已。涟涟泪光间，王小元望见他最后望了自己一眼。金乌面上神色凄怆，明明在笑，却更似在神伤落泪。
抬起头来时，金乌的身影已离他远去，王小元只听得热风里裹挟而来的一道声音，轻飘却又凝重。
那是金乌最后留给他的言语。
“王小元，我会努力…等到那一天。”

第350章 （二十六）不意熟黄粱
呼，呼。
王小元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那仿佛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剧烈的战栗。除却大口吞咽着焦烂的灼息、顺着石墙拼命地迈动着如灌了铅一般的两腿之外，他再无所能。
石墙边尽是如泼墨般溅洒的鲜血，像妖冶的花丛，在阴惨惨的天穹下格外可怖。
初入府时，他便是翻过了这道石墙，进了金府的院里，在海棠花树下见着了府里的那位小少爷。
而如今，他要再一度越过这堵墙，将满庭的尸首抛在脑后，求得一线生机。
黑衣刺客们飞扑之上，长柄滚刀翻出花一般的寒光。王小元手脚并用地攀着树皮往上爬，擦得满手满膝都是血。他不敢往后望，只听得利刃破空，撕裂火幕，刀尖、剑刃自他身后擦过，在身躯上划出浅浅的血痕。
他跳下来，脚崴了一下，却不敢停留，气喘如牛地往前跑。街巷里满是喧声，救火兵丁扛着水缸、提着唧筒匆匆赶来，王小元闪身进黑压压的人群里，随着凌乱脚步逃窜。人群往上风处跑，他也随着嘉定人一块儿撒开腿。
偶一回头，他仍能瞥见遥远的火海里似是绽出凌厉的剑光，以及飞溅的血花。
“我等你来救我。”
金乌的声音似又在他耳旁浮现，王小元怔了怔神，抹了把泪，拐进了窄巷里，这才歇下步子。他掏出顺袋数了数，金乌给他的金子、银钱只余下了一点儿，要是去车行里雇车是足足不够的。
正心焦火燎之间，巷口忽地蒙上了一层黑影。王小元猛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刺客侧着身子闪进来，鬼面狰狞，是在戏台子上常见的靛面鬼王。步槊的锐利尖头一探，猛地刺向王小元的眼窝！
王小元的心猛地一提，他当即要就地一滚，却忘了这巷子够窄，脑袋不慎磕在了石墙上，直撞得他眼冒金星。眼看着槊头将刺出他的眼珠子，半空里忽地传来一道粗野呼喝：
“走！”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蹬着蒲鞋的双脚猛地踩上长杆，硬是将长槊压下一截儿。尖头带着凛冽风声猛地刺进墙里，那刺客浑身一颤，两拳一攥，身躯跃起，在半空里划了个漂亮半弧，两足发力蹬向那黑影。可那黑影身手却极快，着草鞋的大脚板一勾，两膝钩住了刺客头颈。
只听得一声闷响，黑影带着刺客从钉在墙上的长槊上撞了下来，刺客颈骨发出喀嚓声响，在地上被猛地一摔，头上鲜血汩汩直冒，不省人事。黑影站起身来，拍了拍麻衫上的灰。王小元看见了他一身被日头晒得发红的坚劲肌肉，像虎豹一般紧绷的健实身躯，再往上看，便对上了一双含着忿意的桃花眼。
“爹！”王小元惊喜地叫道，扑上去抱着王太的腿。许久不见，他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身上污臭了些，蓬乱的发丝里似能筑上鸟雀的巢。
王太却很是嫌弃，伸手拎起他的后襟，“走开走开，我没你这傻大儿子。”
“你在说什么呀，爹。”王小元巴着他的腿不放，一副讨好的模样，“虽然我是从恶人沟里溜出来了些日子，可我夜夜都挂记着你和仙儿，等着你俩带我再回南海去耍呢！”
“你这臭小子，还好意思同我说这话！”王太没好气地用手刀劈他脑袋，敲得王小元一愣一愣的。“你入府的这段时日，老子就没从嘉定离开过，日日蹲在离你那吃闲饭的地儿极近的木瓜树上！你这呆瓜崽子吃香喝辣的，腰里顺袋净是银子，也不懂得回来孝顺你爹！”
原来王太一直在离金府不远处留神着自己。王小元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王太从墙上拔出长槊，甩了一圈，扛在肩上。“走。”
“走…去哪儿？”
“回恶人沟。你的东家不是都被候天楼屠净了么？宅子、金银也一定全被烧没了。”王太望着火光冲天的金府，眼神淡漠，“他们家惹上了候天楼，那都是一伙真正的亡命之徒、大恶人，咱们恶人沟是比不过的。”
“我不回去！”
王小元却忽地叫道。王太愣了一愣，低头望向这个身上沾满泥尘的小孩儿。他仿佛又从一个衣食无忧的侯府仆从变回了蓬头跣足的山鬼，可那小小的身躯中饱含的决毅却前所未有。
“不回去…你还能去哪儿？”王太嗤笑道。
“去候天楼，或者去天山。少爷给了我玉佩，我得去救他。”王小元沉重地道。他张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洁净的玉佩。他凝望着玉佩，沉默了许久许久。
“蠢崽子！”王太难得地勃然大怒，两条粗眉飞起，“这是死路两条！候天楼里的部首都是江湖一等一的好手，天山又是极寒之处，连穿三层厚袄子都不顶使！”
王小元怔怔地听着，眼里却不由得发酸，泪珠子在开口前先一步落了下来。
“那我能怎么办…是要我放着少爷一个人受苦么？我连买旺气丸的钱还没来的及还他，还有许多折戏没叫上他一块儿去听过……”王小元流着泪，吸着鼻涕道。
“他已经在一条死路上了，我才不想…不想当个外人。”
男人默默地听着，神色复杂。突然间，他猛地伸手环过王小元的腋下，整个将他抱起。王小元正顾着抹泪，冷不丁被他抱起，两腿悬空。王太在地上翻了个滚，闪身出窄巷，只见得巷中深处涌出一股黑潮，是追袭而来的候天楼刺客。
街上的住民已慌慌忙忙地跑走了，不少人的性命已折在了候天楼刺客刀下。王太踩着血泊往外奔，被横伏在地的尸首绊了几回跤。他把王小元往地上匆匆一扔，吼道：
“快滚！”
王小元的心抽痛了一下，像被细针扎了一扎。可他抬头一望，却见黑鸦鸦的刺客已如一片墨云般围了上来，四处是刀剑相交的珰琅声，王太被围在这群虎狼似的刺客里，脊背绷得笔直，昂着头。
“老子不要你这蠢崽子了，爱去哪里便去哪，天山也好，候天楼也罢，腿长在你身上，老子还能拦着你不成？”王太没回头，伸手进怀里摸索了一阵，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抛给他。“这是过年的利是钱，全给你了，连带着往后几十年的份儿一起。”
小仆役愣愣地接了，一颗心怦然喧闹，口上却沉默无言。
“滚吧，小崽子。”王太总算回头望了他一眼，脸上现出痞气的笑容。“老子没什么钱财，给不得你吃饱穿暖的日子。你大抵也觉得老子坏，常拿你去卖钱，不配做你爹。”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你亲生的爹不要你了，只剩下老子一个下九流的滥货要捡你，你就凑合着把日子过下去罢。待我死了，你记得给我掘个小土坟，每年上两柱香。”
男人笑了一声，背对着他，迎向凶猛奔袭而来的候天楼刺客，道：
“代我去天山看看你义娘，她的名字叫玉求瑕。”
仿佛有一道惊雷从身中直劈开来，将王小元五脏六腑、九窍三魂皆震了个翻江倒海。他头脑昏沉，待清醒过来时才发觉自己在抱着荷囊没命似的撒腿狂奔。寒风掠过耳旁，像不息的呜咽声。
他一面跑，一面揭开荷包的绦带，只见里头都是沉甸甸的碎银、铜板。加上这些钱，他兴许能凑够去天山的路费。
那个蓬首垢面、衣衫褴褛的男人把他给的钱小心地存起来了，一文没花。饿的时候从树上摘些李子充饥，渴时便用手掌去接从翼角坠下的雨珠吃。
那个被他当作生父的男人说——他的义娘在遥远的天山。
而且她的名字叫做玉求瑕，是王小元曾在说书先生口里听过不知多少回的、独步天下的大侠。
王小元跑了很久，直到两条腿折断了似的发疼，胸口闷得似是要迸裂开来。火光离他远去，人群里尽是陌生的面庞，黑衣刺客不再如影随行。他慢腾腾地迈步，顺着人潮走进车行里。
他个儿不高，随着行客混进去，竟也没被发觉。棚里养着的有威风凛凛的白马，发皮油光水亮的驯骡，车夫肩上搭着汗巾，坐在槛上吃茶。有个猴腮尖嘴的小厮儿见他张望，悄声挨近他，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要他随自己走。
小厮儿带着王小元入了内堂，棂窗上罩了黑布，暗沉沉的一片。堂里有一张长桌，桌边围着几个长衫汉子。
“小娃娃，来这儿作什么的？”
“我来雇车的。”
厮儿和那几个汉子对望了一眼，笑道，“知道你雇得起，你怀里的顺袋鼓囊着呢，不然小的也不会请你进来了。”
王小元干脆地问道：“多少钱？我还要盖了官印的路引。”
小厮儿笑嘻嘻地道：“咱们能要一辆货车载着你，一日五百文，若是雨雪天便翻一番，包你过了关。别嫌这数儿贵，咱们还得给官兵大哥递银子，这么一算着实便宜……”
他还未说完，却见王小元把手里的顺袋、荷囊都往下一抖，白花花、黄灿灿的金银落了一桌，弹拨琴弦一般叮珰作响。这金银似是映白了几位汉子的面庞，他们被这灼亮的钱财闪花了眼，此时只得煞白着脸，面面相觑。
“给我一架车。”王小元说，从胸中深深地吐气。“我要去天山。”

第351章 （二十七）不意熟黄粱
车轮子辚辚作响，王小元身上盖着一片稻秸，身躯在颠簸里起伏晃荡，胸口也像飘在海面上一般发闷晕眩。他坐上了去天山的货车，车上载着大块云石，只有一条小缝供他躺着。于是在闲暇时日里，王小元都是只默不作声地躺着，偶尔下车和行夫们吃些粮糗，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他时而会回想起那个火光冲天的晦暗日子，那就像一场噩梦，他丧魂落魄地从金府里逃了出来，魂儿却似丢在了那处。
路上的风景不断变换，不知过了多少日，骡车带着他走过青嶂重叠、粼粼波光的锦江，走过空廓净荡的郊野、人往马集的成邑。明明是秋日，天气却越来越热，火球似的白日高悬于空，将混着驴马粪的泥路晒得干裂，散出干燥的热气。
夜里，王小元被虫声惊醒了，他从车板上爬起来，只见草席间透出月牙金丝似的光芒，伸手一揭在白日里被晒得滚烫的草席，只见得车外草木葱茏，岵山犹如碧帐，环笼于天地间。王小元傻了眼，赶忙探出脑袋，向前室里的行夫喝道：
“喂，行夫大哥，不是要去天山么？怎么净往南走啦？”
何止是往南行偏了路，这简直是一路直奔南方，和去天山的路全然不同！王小元心里凉了半截，仰首一望，只见得眼前尽是郁郁芊芊的草木，一道泥径蜿蜒入山，正是他熟悉之极的顶天大山和恶人沟。
看来不止是往南走，倒还来到他往昔的家门口处来了。
行夫抖抖索索地探出头，王小元这才瞧见一柄寒光锃亮的钢刀抵在他喉间。前室里坐着个披发麻衫的山鬼，正咧开一口黄牙冲他笑。
“唉呀，我还以为劫到了单大生意，没想倒劫到了个面熟的小娃子！”
王小元认得他，当即便叫道：“郝大哥！你怎地在这儿？”
山鬼也不答话，只嘿嘿地笑了一笑，将刀尖从喉头挪开了些，一脚踹在行夫屁股上。行夫踉跄着滚下了车，当即屁滚尿流、手脚并用地跑走了。
待那行夫跑远，山鬼跳下车来，扛着刀晃悠到了王小元面前，伸手一捉，便将他从草席底拎了出来，问道：“王当家呢？”
这话问得王小元泪眼汪汪，他忽地鼻头一酸，红着眼道：
“死…死了。”
山鬼瞪大了眼：“死了？”
“他一直在嘉定看着我，我从嘉定逃出来的时候遇到了好多穿得乌漆抹黑的刺客。爹要我快逃，我却把他抛下了……”
王小元小声地道，低头绞着两手手指，泪珠子一粒粒地砸在指上，有些发疼。
“哼，人各有命，你老子去了那生地那么久，那儿虎狼成群，丢了性命也不奇怪。”山鬼道，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悲喜。
“那儿没有老虎和狼，只有人！”王小元晃着小拳头，同他争辩。
“人倒比那两样兽物可怖多啦，不然你瞧你去偷的几个官老爷家里，虎皮、狼毫不多着么？”
王小元无话可对，只得低着头嘟囔。“奇怪，我明明搭的是去天山的车，怎么就到了南海？”
山鬼冲他一勾嘴角，“是你小子不走运，去了咱们勾结的车行，那儿售的净是黑车，一旦搭上了，就得被拐回咱们这山沟子里来，再被咱们狠狠敲上一笔。不过放心，你那掏出去的银钱，郝大哥会给你一文不少地讨回来。”
郝大哥拎着他晃悠悠地往小径深处走，他一面走，从林中便涌出许多衣衫褴褛的影子，幽魂似的跟着他们移步。
那都是恶人沟中的山鬼，麻衫蓑衣之下是干瘦得仿若树枝的手脚，正如喜虫般轻轻颤动着。王小元转头一望，在黯淡的月色里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庞。久别再逢，他想张口欣喜地唤他们的名儿。
可山鬼们只是沉默地迈着步子，面色凝重。王小元讪讪地住了口，老实地被郝大哥拎着。山鬼挟着他走进了浓茂的深林里，林中深处有几道幽荧的火光，秋虫寂寥地沙沙叫唤。
他们走进了竹篱围着的、火烧过的一片荒地里，四处里堆垛着细草、竹竿，有拄着竹杖的老汉坐在荒地四周，年迈的面庞上千皱万褶，像干涸的沙土地，阴影藏在犹如沟壑般的皱纹里，随火光悄悄地摇曳。
恶人沟的八十八位长老静默地坐在荒地上，围成一圈。人影重重，在夜色里像绵延的小山。王小元被山鬼放了下来，站在了人群之中。
火堆里的枣木枝哧剌剌地作响，火星子在风里飘洒。长老们如肃穆雕像，全然不见往日慈爱，只冷眼望着他。人群之中坐着个剃了秃瓢的小少年，是钱仙儿。此时他两眼发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王小元正懵头懵脑地发着愣。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在去天山之前被拐回了自己的老家，也不知这些昔日里亲热的乡人为何会对他冷眼相待。钱仙儿忽地发话了，声音淡淡的，似结了冰霜。
“小元，许久不见。”
“嗯…嗯。我也好久没见你了，仙儿。”王小元呆呆地道，目光从长老们身上掠过。“还有各位爷爷……”
“你可知自己离了恶人沟有几日么？”坐在一旁的苦慈长老忽地抬高声调，几近恶狠狠地凝视着他，“沟中有规矩，凡离顶天大山逾十日，且不知会当家者，当众杖责，且逐出恶人沟！”
王小元吓得傻了眼，磕巴道：“甚…什么规矩？我不曾听过！”
他自小在恶人沟里过活，常黏在王太屁股后头跑，只知他老子随心所欲，一拍脑袋便指点山鬼们东往西奔。劫了大镖能赏多几口饭吃，劫少了也不曾挨罚，明文规矩是不曾有过的。
硬头簧长老在阴影里嘿嘿直笑，细狭的两眼迸出精光，“咱们恶人沟的规矩便是当家，当家要咱们往东，咱们就一步也不敢往西！如今当家不在，那便有新的规矩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从四面传来。
“哼，总算逮着了这小子。在宁远侯府时咱们不便出手，他倒跑来咱们车行里雇车，总算被咱们捉着啦！”
有人向他唾了一口，“王小元，咱们都从钱仙儿那处听说啦。你以为出这恶人沟是如此轻便的事儿，说走就走么？今儿正恰逮着了你，咱们得教训你一番，教你长些记性才是。”
一张从货车上撕下的破烂蒲席铺在了地上，王小元被山鬼们按着，死死压在了蒲席上。
“喂，你们要拿我做什么？”王小元大嚷大叫，不住地挣扎。他如坠五里雾中，为何他在去天山的途中被截回了恶人沟中？这些山鬼又为何转了性子，对他冷漠之极，又要痛打他一顿？一切都似是不可理喻，他被死死按在蒲席上，面颊贴着蒲草，压出一道道红痕。
翠绿的竹棍尖儿晃到了他眼前，深深扎入泥地里。王小元顺着竹棍惊恐地向上望，只见身形硕大的苦慈长老眉关紧锁，垂头凝视着他。天边的月牙洒下的黯淡清辉、杂乱曳动的火光仿佛都被那宽厚的脊背挡住，王小元眼前只余一片黑夜。
“要教训你。”苦慈长老的口气似个小孩儿一般，雀跃地道。“你说过，你不要回恶人沟，那便不再是恶人沟的人。喏，咱们出沟都会有个仪式，咱们今儿聚在这里，就是要给你举办这个仪式。”
“你们想做什么？”王小元两眼迸出鲜红的血丝，疯狂地扭动着身子，可一双双汗津津的手按着他，他犹如一条砧板上的鱼徒劳无功地挣扎，“——你们要做什么！”
一根绿竹杖高高扬起，卷着裂风呼啸而下！那竹杖上似带着千钧气力，钢鞭也似的抽上王小元两腿。腿骨喀嚓作响，兀然断裂，王小元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苦慈长老一摆手，山鬼们便拎着盛着溪水的木桶而来，往王小元头上哗啦啦浇水。王小元被冰水浇醒，又咳又呛，只觉两腿痛得似没了知觉，努力扭头一望，只见两只脚青紫，似是扭向了诡异的方向，他吓得大哭大嚷，涕泪流了满脸。
“仪式…就是……”端坐在人群里的钱仙儿不忍地抵下了头，轻声道，“要被八十八长老挨个杖责一遍，这才能逐出恶人沟。”
王小元震惊地望着钱仙儿。
“对不住，小元。王太哥已经不在了，这是新当家的规矩。”钱仙儿闭上眼，脸上隐约浮现出痛楚之色，“对不住…只有这样，你才能从这儿出去，再与恶人沟丝毫无干。”
“新…呼……新当家…是谁？”伤口处传来火烧似的灼痛，王小元满面虚汗，颤声发问道。
钱仙儿却未答话，目光垂在地上。王小元还想开口，眼前却又蒙上一层黑影。佝偻着脊背的硬头簧长老笑嘻嘻地用竹杖点着他。王小元这才发觉他手里的竹杖削得极尖，像一柄锐利的木刀。
若是钱仙儿的话货真价实，他今夜就得被这八十八位长老轮番痛扁一番。
硬头簧长老朝他咧嘴一笑，细狭的两眼眯得只余两道缝儿，他低声道，“小元，痛么？”
“痛……”王小元咬着唇，冷汗如瀑直下。他从地上抬起满是尘灰的脸，小声地呻吟道，“真的好痛……”
“嗐，说实在话，若是把你逐出恶人沟，便非得要咱们所有人都打上你一杖。”硬头簧长老忽地屈膝坐下了，在他面前盘着腿，粗糙的手掌抚着绿竹棒，缓声道，“可小元，你想没想过，就这么留在沟中，和咱们大伙过一辈子。如此一来，咱们也省了逐你出去的功夫，如何？”
王小元泪水涟涟地望着硬头簧长老。苦慈长老方才只打了他一杖，他便两腿腿骨给折了，等会儿少说还得挨上八十棍，到那时只怕他会从王小元被打成一张王小饼。伤处一阵阵地抽痛，像有人在揪着他的筋络往外扯。
“如何？”硬头簧长老试探地问道，眼里狡色渐深，“留在这儿罢？”
“我……”王小元剧烈地喘着气，吐息灼热似火。他的目光游离于空，神识似被烈火焚烧的枣枝一般，即将消失殆尽。在火辣辣的痛楚间，手心里的一抹温凉格外引人瞩目，王小元低头偷偷瞧了一瞧，是一块玉佩。
是那块在漫天火海中，金府的小少爷郑重地塞进他手里的那枚玉佩。轻轻薄薄的，像一枚冰片，用力一握便会化了。
他抬起脸，疼痛扭曲了他的面容，可他却竭尽全力扯着嘴角，微微往上勾起。
王小元努力地笑道：“不，我要走。”
得离开这恶人沟。
“若这真是离开的规矩，那便来罢……要打断我的手脚…还是要割去舌头、剜掉眼珠…什么都成。我该留的地方不在这儿…我要去找少爷。”
由于痛楚，王小元说一句话便会低喘一声，在灼烈的痛苦间，他似是要化作焦灰，随风散去。他仰起脸时，每一个山鬼都看清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小小的面庞，明明挂满了涕泪，却傻兮兮地笑着，眯起的眼睫间似强抑着悲恸。他流着泪，勉力笑道：
“因为他一直在等我，我不能让他…等得太久。要不然，他一定会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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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二十八）不意熟黄粱
“这小子嘴硬，待多打几棍，瞧他还不哭爹喊娘？”山鬼们唧唧喳喳地围在王小元身边，多嘴多舌地论议。王小元趴在蒲席上，痛得涕泪交加，可没等他多喘一会儿气，硬头簧长老便捉起他的左手，嘿嘿地发笑。
一柄尖刀抵在了他的手腕上，王小元惊恐地望着刀尖，最终认命地闭了眼。一阵尖锐刺痛传来，刀片入肉，在血肉里绞动。
那是某种急遽袭来的痛楚，像有猛兽在狠狠咬噬着手腕。他痛得厉害，两眼金星直冒，哭嚷着讨饶，可当硬头簧长老问他要不要留在恶人沟时，他却又泪流满面地摇头。
硬头簧长老挑断了他的手筋，他血流不止，头晕眼花；刺楠长老用巨掌狠狠地扇着他的脑袋，他两耳嗡鸣，耳洞里温温热热的，似是淌下血来；有山鬼从火堆里抓出燃烧的枣木枝，将灼热的焰苗按在他肌肤上，冒出发黑浓烟。
火油被浇到了身上，一只只脚狠狠踩在他青肿的身躯上，长老们手持的竹杖骤雨似的落下，将他打得犹如一滩烂泥。王小元哭喊得嗓子嘶哑，血淌了满头满脸。
在叫他几近昏厥的痛楚之中，他听得一个高昂的声音叫喊道：“二十七！”
清脆的骨裂声在耳旁响起。
“二十六！”
眼前的天与地再无甚分别，皆是一片血红，晕晕旋旋地晃动。还有二十多位长老要杖责他，王小元在地上艰难地爬动，身下蒲席早被血染得湿透鲜红。
“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
不知打了许久，围着他的山鬼们气喘着退开，只余下倒在人群中的一团血肉。王小元凄惨地倒在地上，身子扭曲地蜷着，像一滩烂泥。他在地上爬了好一段路，拖曳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仿佛流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
“死了么？”山鬼们用草鞋尖踢了踢他，没听见一丝声音。长老们收起带血的竹棍，叹着气往后退去。
“劳驾，来个人替他收尸吧！”有山鬼嫌恶地喊道，人群却松散地溃散，谁也不愿再去碰一碰那浑身脏污的小孩儿。山鬼们划了几回拳，推了个年轻瘦弱的小伙子出来。那小伙抖索了半晌，用两指拈着草席角，小心地用席子把那软塌塌的身躯卷上。血从蒲草缝里流出来，山鬼咬了咬牙，两只手不情愿地抓起那席子，一溜烟地跑了。
扛着染血蒲席的山鬼走了，钱仙儿却始终盘坐着，垂着头不发一言。细细碎碎的呜咽声从他齿间泄出，他抖得厉害，右手抓着左手，轻轻捶打着自己的腿。
“做得不错。”阴影里飘来一道声音。
优波柯罗鬼从暗处里走出，他披着一身比夜色更为漆黑的绸布衣，袖子却似从粪扫衣上裁下的一般，花花绿绿，缀满补丁。鬼面张着獠牙，无情又狠厉地注视着众人。
被这候天楼刺客目光扫及的长老、山鬼们面上的狞笑皆突地一扫而空，许多人愧疚地垂头，甚而有山鬼小声地啜泣，眼泪在布满尘灰的面上冲刷出两道白痕。
“这…这样……”苦慈长老开口了，像个小孩儿似的栗栗发颤，“就能放过小元了么？候天楼的…金三大人。”
金三挠了挠头，道：“嗐，算是罢。反正我不爱杀小孩儿，弱得连一只鸡脖子都拎不住，没什么意思。楼主要我来接你们恶人沟，我便来了，你们往后老实些，一切听候楼主发落便是。”
“为…为何？”麻竹长老颤声发问。金三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扫将过来，他便怯怯地抖了抖唇，壮着胆子问道。“咱们这恶人沟成日暑气蒸笼、虫蛇甚多，离京城更是山高水远，你们为何盯着咱们不放？”
“也无甚缘由。只不过是你们当家惹火了左楼主，她要拿你们撒气罢了。”金三搓着手，一副事不干己的模样。
人群里有些骚动。先前被拦在长老们身后的、稍年青些的山鬼义愤填膺，挥拳动腿，“滚出咱们恶人沟！这哪儿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一旁的山鬼慌忙去捂他口舌，可嘴还未捂上，一道寒光凛然的柳叶飞剑忽如流星而出，转瞬间便削下他脑袋。
血水如泉般飞溅，染血的头颅滚到了金三脚下，候天楼刺客像踩着鞠球一般随意地挪着脚尖，鬼面后似是露出了狞恶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道：
“若是不听，那便别怪我……让这沟里淌的都是血水了。”
山里有一个小土丘，上面插满了削尖的枣木牌。若是死了人，山鬼们便会掘一个土坑，把尸首埋在里面，再在上头插支木牌。那山鬼将沾血的蒲席往土丘上一扔，便去溪边洗净了手，咂着舌走了。
夜里风极大，从山沟的一头啼哭着而来，绕过土丘呜呜咽咽地向另一头奔流。王小元躺在蒲席里，身子发冷得厉害，像被裹在雪里。他艰难地眨眼，瞥见天穹里稀暗的星子，金乌也曾在这般黯淡的黑夜里孤寂地等着他。
他被痛打了一番，浑身不知断了多少枚骨头，兴许快要死了。在半昏半醒之间，他被轻轻地抱起，火辣而剧痛的创口处偶有清凉之感。耳边隐隐有些喧声，似是轮子轧着泥路的轱辘声。王小元勉强地抬起眼皮，只见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抱离了土丘，到了山沟之外。他被放在了车板上，有人揭开了草席，从窗子里透出一角黛色的穹庐。
钱仙儿站在车外，向他歉意地一笑。
“我给你上了些刀尖药，但是不知这伤能不能好。哪怕是好了，说不准也会落下病根。”
王小元手指颤了颤，似是想去摸他的衣角。钱仙儿望着他，眼泪忽地便掉出来了。
“可我没有法子啊，小元。王太哥不在了，候天楼的恶鬼突地前来，杀了咱们许多弟兄，说往后要立起新当家，恶人沟要被他们捏在手里……他们还要杀你，要咱们从嘉定捉了你回来。还是硬头簧长老先求的情，说将你痛打一顿，放走便算了。”
絮絮地说了一会儿，钱仙儿抹了抹泪，又换上了平日里的笑容。“算啦，不与你说这些了。吃食、水、药和银子我都给你备好了，郝大哥会将车赶到沟外。”
“往后你就不用待在恶人沟，同咱们忍饥挨饿啦。”
这些话只有一半入了王小元的耳。他身上发疼得厉害，什么字在他耳里听来都朦胧模糊。他只瞧见在昏花的视界里，钱仙儿脸上神色凄绝，眼里似是饱含热泪。
他是被逐出恶人沟了么？王小元心里有些朦胧的难过。他是在这儿长大的，一草一木都似生入了骨血。要与此处分别，就似将他连根拔起，将他灵肉中的一部分就此剪去。
“对不住。”钱仙儿缓缓放下草帘，将悲伤神色遮去。在昏死过去的前一刻，王小元只听得他轻轻地道。“下回，你再也别回恶人沟了。哪怕是在世上的哪处见着了我，也莫要前去招呼。”
“因为我…到了那时，一定再不是钱仙儿，只会是个恶鬼。”
货车晃悠悠地启程，王小元很想爬起来，凑到窗边，再看一眼钱仙儿的身影。钱仙儿一定在夜色里注视着他离去，就站在入沟时的那株细叶榕下，像每回盼着他回来一般目送他远去。
可他太痛，太累了。一闭眼，浑沌的黑暗便将他包裹，他陷入了长久的昏睡之中。
王小元昏迷了许久。
在他昏死过去的这段时日里，他倒还有一丝神志，悠悠地盘萦在脑海之间。一路上有客驿里的山鬼接应，他倒也被照料得精心。在意识不清之时，行夫曾给他打来热汤，用从香汤店侍女手中得的帕子仔细地擦他额上热汗，那股廉价的妆粉味儿一直飘到了他梦里。口里时常被灌进汤药、米粥，于是他倒也能吊着条性命。
身上的创伤上了许多回金疮药，渐渐地生了痂，有些发痒。断骨用木板捆着，慢慢地长好，却又生得有些歪扭，昏睡里的他自然全无知觉。车板一颠一颤，身躯仿佛在浪尖飘荡。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天气发冷得尤甚。王小元隐约听到了风刀子掠过车壁的声音，飞雪从天穹中簌簌飘落的声响。他总算在一片干冷间睁开了眼，草席被风吹得扬起，天色是洗过了一般的蝶翅蓝，浮云如轻絮一般飘着。
他竭尽全力，坐起身来，浑身都似被冻住了一般僵硬。昏睡了许久，气力仿佛早已从他手脚之中流走。
窗外是一片素裹银装的雪原，丘陵似湖中泛起的涟漪，轻而弱地起伏。在其上，白玉一般澄洁的雪绵延上巍巍高峰。暗色的木栏在雪里交织着，淹没一片茫白中。
王小元目瞪口呆，倚在轩窗边痴痴地望着天地，他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雪。
前室里的人似是察觉到他醒来的响动，不一会儿，车壁后便传来一声浑厚的吆喝：
“天山——到了。”

第353章 （二十九）不意熟黄粱
热浪袭天，火光灼灼。
金府中烧起了冲天大火。灰墙青瓦、绿门朱柱在火里被烧得刮刮杂杂地作响。浓烟宛若滔天巨浪般腾腾奔涌，层簇地在焰苗里翻滚，吞噬着天地。
府里血流成河，在尸首遍布的庭中，一群黑衣刺客默然静立着，热风鼓得他们衣角猎猎。他们手里的剑刃上染满血污，鲜血犹如断线珠子般从锋刃边滚落。在他们之中，有个小孩儿被死死按着。几枚寒刃贴在他颈间，他却拼命挣动，嚎啕大嚷，尖利而凄惨地一声声叫唤。
那小孩儿虽披发烂衫，却看得出原本着华美衣饰的模样。他的手脚关节被卸了，手腕、手肘一片发紫通红，软软地垂着，兴许是痛得厉害了，他撕心裂肺地嚎哭着，眼里却十分干涩，没落下一滴眼泪。
金一提着带血的钩镰枪走过来，驻足于那孩童面前。
“这就是金府的小少爷、左楼主费尽心思也要寻到的人？”
他话里似带着蔑意，刺客们恭谨地垂头答道：“是，我等仔细察对过几番，应是他不错。”说着便一脚踢在那小孩儿脊梁上，冷冷地道，“喂，跪好了，这可是咱们候天楼的金部之首，金一大人。若是他有心有意，杀你个百来回可易如反掌。”
那小孩儿止住了嚎哭，似是用尽了吃奶的气力才将从手脚上传来的剧痛忍住。他抬起眼，蓬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对冷冽而青碧的眼，像荒原上逡巡的狼。
金一微怔。他蹲身下来，直视着那孩童的两眼。
胸口被哈茨路骑兵留下的狭长刀痕在隐隐作痛，仿佛化作烈焰，在透骨地灼烧。金一有强烈的预感，这是一匹尚未长成的幼狼。总有一日，他会长出强健的四肢、尖利的獠牙，仇恨的火种已然播散而下，他会撕裂群鬼们的咽喉，吞食他们的血肉。
“侯府的小公子…金乌，是罢？”
面庞焦黑的刺客问道。金乌惨白着一张脸，细细的汗珠从颊边滚落，怒火填胸地瞪着他，恨声道：
“…是你老子。”
话音刚落，蔼吉鬼便陡然出掌，一下便钳住了那小少爷的下颌！那只粗粝而厚实的大掌曾提过千万回剑，杀过不可计数之人。金乌只觉自己竟一丝也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金一从衣中取出一只白瓷瓶，轻轻地晃了晃，用拇指将盖儿弹开，将瓶口凑到他口边。
辛辣而微凉的水液被灌进了口里。金一卸了他下颌，强逼着他咽了下去。金乌把那药液吞进肚中，不一会儿便觉头痛脑热，像有几百支钢针同时在脑袋上扎。他先前喘着气，把呻吟声皆咽进嘴里，可究竟是忍不住这稀奇疼痛，不由得一声叠一声地对刺客们唾骂。
有刺客在一旁嘻笑：“这小子不大听得管教，左楼主先前也吩咐过咱们一声，若是不听话，便折了他手脚，卸了他嘴巴，待入了楼中再慢慢教他规矩。”
蔼吉鬼微笑，失却了上唇的白齿微微一动，道：“不错，这时教他规矩，恐怕一眨眼便会忘了。”
刺客们见他手里翻来覆去地捏动白瓷瓶的细颈，皆心下了然。这是入楼时刺客皆会饮下的药，名儿叫“忘忧”，饮了后会将往事慢慢忘却。对他们而言，这倒是件好事，毕竟入了楼中的恶鬼大多往事不堪，留在心底也只是徒增凄然。只有楼主器重的人才会翻覆地吃这药，以表其对楼主的忠心。
那小少爷仍在不住地低吟。蔼吉鬼转过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开口发问：
“喂，小公子，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么？”
“……”那小少爷艰难地眨了眨眼，不知怎地，眼前的光景像蒙了层水雾，火光妖冶而迷离地晃动。他仿佛被丢进了陀螺里，不知天地为何物地旋来转去。在眩晕间，他干裂的嘴唇微翕：
“我…”
脑袋火辣辣地发疼，他望向熊熊燃烧着的屋宇，看着海棠树的枝皮在焰苗中訇然迸裂，裂纹纵横于粗壮枝干之上。一切都那么熟悉，可到了口边却似突地失却了名姓，让他如鲠在喉，数度无话可言。
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头颅疼痛得厉害，头脑间云缭雾绕。方才饮下的辛辣又苦涩的水液仿佛化作一道藩篱，将他和过往远远地隔开。
“我是……”
蔼吉鬼对其余刺客哈哈笑道：“这药果真有效，这小子立时不记得自己爹娘名姓了。”刺客们也粗野尖利地大笑，往那小少爷身上又踢了几脚。
待笑得够了，金一忽而收声，沉冷地道：
“一切听候左楼主发落，带他去候天楼。”
渔阳，同乐寺。
秋风寒凉，黄叶萧萧。寺中用寮房改建的刑房近些日子来门户紧闭，不时发出一二声骇人响动，似是有人于其中含混痛呼、凄厉惨叫。
刑房中只点着一昏灯火，灯苗黯冷，火光凄然地在土壁上摇荡。墙上都是些沾血的尖刺铁环、长链，墙边靠着杨木棍。房中还有一小间，铁门紧闭，几个黑衣刺客坐在小间前的条凳上，低声窃语，嘻嘻发笑。
“喂，听闻左楼主从嘉定逮了个小崽子回来，说是面貌极像她的那位老姘头。”
“咱们不也是因为生得像，这才被她纳入楼中？”另一人挠着头道。
“这回的却不是一般的像。眉眼、神色都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这才教左楼主花了大力气将他从嘉定逮来！水部的可要遭了罪啦，杀人杀得不利落，床上又得受楼主冷落……”刺客咧嘴笑了两声，忽而转头四顾，“其余人呢？”
“什么其余人？”
“我见金一点了许多人，要来这儿候着。之前我去接了密令，来得迟了些，却不见他们的影子，在这儿干坐了两天啦。他们在哪儿？”
另一位刺客指着刑房中紧闭的小间，道：“他们进去了。”
“进去了？里头是什么人？”
“是前些日子左楼主带回的那个小孩儿，脾气死倔了。”一位刺客低头拭着鬼面，无奈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阖的铁门，说，“金一得了左楼主的首肯，说这段时日能尽管挫挫他的威风，不管用什么法子都成。”
有刺客笑了，舔了舔唇，眼中异光闪动：“什么法子都成？我听说水部都爱用刑房，被奸的时候多了，就净爱折腾人。有时从外头掳得一两个细皮嫩肉的优伶、小唱，就会轮番玩到死。他们这时不会正在里头玩那小少爷罢？”
众刺客意会，嘿嘿地发笑。刑房的门突地吱呀一声打开了，厚重的天光猝然倾泻入内，晃了众人的眼。刺客们不自觉眯眼，门里走进一个斜挂着蔼吉鬼面的刺客，虎背狼腰，甚为健实。
蔼吉鬼走入刑房，众刺客便恭谨地颔首。“部首。”
金一点头，只听得他直截了当地问：“那从嘉定带来的小娃娃呢？如今仍被关在小间里么？”
“是，已被关了三日了。咱们换过几班，没听得什么动静。反正那小孩儿被咱们卸了关节，动弹不得，大抵已被奸得发不出声儿了罢。”
被关了三日，说不准已被水部刺客们折腾得不成人形了。众人心中了然，幸灾乐祸地偷笑。水部刺客常自个儿藏着许多古怪刑具，能将行房折腾成白事。管他什么天之骄子、金枝玉叶，皆能被糟践得残败。
蔼吉鬼点头，示意旁人取来小间钥匙，将两扇铁门打开。
铁门打开的一刹，一股厚重的腥气扑鼻而来。众刺客皆浑身一颤，不由得立时摸上了腰间剑刃。是血的气味。
金一踏进小间中，一脚便踩进了血泊里。那是个黯淡的土室，只在高处留着扇小窗。锈迹斑斑的铁笼间有一张铁床，平日里是作安放刑具、淫狎小唱使的，如今其上却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尸首。
地上也倒着几人，金一用履尖将他们踢翻过来，只见得皆是已命丧多时的候天楼刺客。有数人还赤着下身，鬼面的系带松了，露出他们嘴角微勾的、佻狎的脸。喉间裂开一道血红的大口，有人用刀干脆利落地划开了他们的喉咙。
“好手法。”金一望着那尸首，由衷地叹道。
他站起身，望见角落里倚坐着一个人，那是他从嘉定的火海里捉住的小少爷。那小孩儿脸色惨白，手脚皆被卸了，软塌塌地垂着，发丝垂乱，衣不蔽体，身上淤青遍布，尽是血污。他齿间衔着一把刀，如今仍死死地咬着，那是他从刺客们腰间皮鞘里叼出的凶刃，就是凭着这利刃，他竟乘一屋的刺客不备，撕开了他们喉咙。
蔼吉鬼久违地感到了悚栗。那小少年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对凶戾的碧眼。那是哈茨路的狼的遗种，黑水杀神的子嗣，是一个不世出的杀人之才。金一都不曾发觉，自己已在抑止不住地发笑，从焦烂的喉间发出呵呵笑声。
他突地转身，向身后口呆目瞪的刺客们问道：
“金部如今空出了哪几个位子？”
有刺客回过神来，赶忙扳指数道：“金二十八在去雷家时被炸成了两截儿。金十七被丢进犬坑里， 撕成了碎片。金六两年未回，也不知死活。金五去了龟兹，听说在那儿被大风卷起，从高处摔在了地上，丢了性命……”
数到这处，那刺客忽地一愣，倏然间明白了金一的意图，“您的意思莫非是…可…可左楼主那边该如何是好？她定想留着这小娃娃在身旁，作她的禁脔…”
金一道：“若是将他手脚斩断，套上长链锁着，岂不是十分可惜？他是哈茨路人，身中流淌着凶戾的血。他一定有咱们所垂涎的过人之能。”又道，“虽说这时同他说什么话，过后他准会忘记，但有些事儿还是如今说的好。”
刺客们默然地点头。蔼吉鬼又问：“…金五的鬼面，还在么？”
“在的。土部那儿还留着一张，他去龟兹时没再用，便留在了土三手里。”有刺客道，“是罗刹鬼使的模样。”
漆黑的恶鬼点头，他走上前去，伸出手，揪起那小少爷的额发，迫使那人与自己四目相对。小孩儿凶神恶煞地挣扎，口中刀刃咬得咯咯作响，想冲上来刺他，可金一伸手一捉，便将刀刃轻巧捉在手里，从那小少年口里弹落。
“不记得自己的名姓了罢，那好，我便告诉你。我把鬼面与刀交给你，如此一来，你便是候天楼的鬼。”蔼吉鬼道，思索片刻，低低地吟哦，“…‘杀身无殊罗刹相，身非鬼域却心惊。’”
金一漆黑如深潭的眼里泛着幽邃的光，他缓缓地吐字，似是要将这言语镌刻在那小孩儿心底。粗粝的指腹在那苍白的面庞上摩挲，蘸着将涸的血描画出鬼怪的厉目、长牙。
昏黯的刑房中，火光明灭，一切都似是变得虚幻无比。蔼吉鬼解下刀，对那坐在尸堆里的小少年道。“…从今往后，你便名唤金五。”
“鬼名为…罗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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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在正文里写出来的部分：
左不正让金五在当她的抱枕或者和金一一起跑外勤之间二选一，金五还是选了当候天楼刺客。

第354章 （三十）不意熟黄粱
秋日的雨稀稀凉凉，染红了一树枫叶。同乐寺的山门间有几个稀落的影子，都着黑衣鬼面，身上负着长剑。候天楼的刺客们迈着沉重步履登上石阶，雨水流过他们的漆黑戎衣，晶莹剔透的水珠自衣角滑落时却化作点点鲜红。
前些日子里左楼主刚布下了一道声闻令，是在锦县石山里杀江湖榜上名列前位的灵山道人。金部刺客几乎倾巢而出，在耸峙而巍峨的石山间与道人门下子弟拼力厮杀。听说那是一场昏天黑地的恶战，鲜血淌满沟渠，尸首铺遍行路。
淅淅沥沥的秋雨间，一个单薄的身影踉跄着行进着。
那是个背负长刀的少年，鞘身磨得残破，露出一角发凉的寒刃，锋刃尖上滴滴答答地淌着血。他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黑绸衣，鬼面松垮地系在额边，露出一对冷冽而空洞的眼。
奇的是他发丝尖翘，双目如翡翠般澄碧，生得与常人有异，显是一副胡人相貌。
一个刺客拄着剑，一瘸一拐地追上来，拍了拍那少年的肩：
“喂，金五，我在后头喊你几回啦，你怎地不理会人？”
少年却不答话，依然冷淡地挪着步子。那刺客不依不饶，接连着嚷嚷了几回，伸手去拍他肩头。那少年总算忍不住，回首冷声道：
“金十八，别碰。”
那被他称作“金十八”的刺客嘻嘻一笑，道：“碰你又怎地了？莫非你是待字闺中的姑娘，怕我污了你名声？”又一副热切的模样，伸手揽住他脖颈，凑到他耳边聒噪地道。
“喂，金五，我可同你搭了伙，算得是捆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可你倒好，每回总自个儿冲在前头，连理都不理我一回，你还有良心么？”
黑衣少年推开他的脑袋，闷闷地道：“没有。而且别碰我。肩上有伤，很痛。”
金十八讪讪地放开了他。金五是三年前来到候天楼里的新人，不大爱说话，成日蹙着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却很得左楼主喜欢。
有些人眼红，说他是爬上了楼主的床，做了她宠嬖，可这小子年纪轻轻，武学底子确是极好，又有过目不忘之才，手起刀落间就能带去几条人命。左楼主曾笑称，往后候天楼主的位子便让给他来坐，于是便也要人称他作“少楼主”，对他敬重些。
可金五却全不当一回事儿。发令要他杀人，他便去杀，赏钱也闷声不响地去领。没人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只是时常有人见他浑身是伤，裹着一身带血的细布坐在同乐寺的银杏下，怔愣地望着湛蓝天穹上的游燕，一看便是一天。
刺客们三三两两地踏进山门，带伤的皆去木部那儿领了刀尖药、细布包扎，金十八龇牙咧嘴地跟着众人在寮房前排起长列，转眼却见罗刹鬼一瘸一拐地向罗汉堂孤另另行去了。
“喂，金五！小五子，五大哥！你去哪儿？”金十八嚷了几声，皆不见他回应，便嘟囔着回头，“罢了，这小子一向不理人，我拿热脸贴冷屁股作什么？”
秋阴杳杳，霜叶摇落。金五解下肩上长刀，当作拐棍，支持着身躯，一下下地拄在石路上。阴惨的密云下，放生池面宁静不再，雨针刺出千万枚小孔，漾起层层涟漪。他踏着雨水一步又一步地走近罗汉堂。
堂门敞着，朱红的木门在凉风中吱呀儿乱叫，踏过槛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敞阔而漫长的甬路，漆黑的木柱之后，五百罗汉矗立在一片阴沉里，一眼望去，孔雀明王、十六尊者、出世比丘或手执宝杵，或闭目沉思。虽有着金身彩画，在这森冷的堂中却显得阴晦无比。
甬路尽头，被众多俯颈探看的罗汉犹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是一个着明光甲的英气女人。那女子色若春花，面容娇如桃李，两眼却透着股阴毒杀意。金五望着那女人，往前迈出了一步。
“你来了，金五。”女人道。
金五并未理会她，他一言不发地拔刀出鞘。包银的雁翎腰刀锋刃极薄，微曲的刃身上闪出教人惊心的寒意。罗刹鬼在巍峨的五百罗汉像间行进，脚步声渐趋急促，仿若落在瓦片上的细细雨声。
“你方从锦县石山里回来，便急着来杀我么？这是第八十二回 ，你怀着杀心来寻我。”女人总算转过身来望向他。她的披膊上有两片圆甲，镜面似的甲片上雕着繁缛的花纹，那是人身兽面的夜叉，皮肤靛青，牛角弯曲，血盆大口间似吐出浓烈恶气。
“可你可曾想过，在过去的八十二回间，你一次也未胜过我。”女人笑道，“莫非是你偏爱同我切磋？也对，毕竟江湖榜上的名侠我一个也瞧不上眼。对啦，若是莫论刀法，我还得胜过玉白刀客一筹咧。”
罗刹鬼冷眼望着她。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厌恶这个女人，明明候天楼中的其余刺客皆奉她作天，对她顶礼膜拜，可他胸中却有不息的愤懑与刻骨的仇痛，教他满腔热血沸起，恨不得伸手将她扯成碎片。
虽过往尽数忘却，他却知自己总有一日非得杀死这女人不可。
静默只在昏黯的罗汉堂间弥散了一刻，一刹间，一抹火花自交错的刃尖亮起。铿锵声响震彻堂中，剑拔弩张的杀气似是荡起鲸波鳄浪，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相撞。金五狠蹬一步，如离弦之箭般闪至左不正身前，腰刀化作新月，披斩出寒流疾风，夜叉森冷微笑，伸指钳住钢刃。
他们两人手上在各自较劲，渐渐地，身上覆了膏药的创口迸裂，殷红血点如雨飞溅。
“我要…杀了你。”对着那绝色的女子，金五咬牙切齿道。
“可你还记得…你为何要杀我么？你什么也不记得了，以前的你与如今的你大相径庭。真可悲啊，金五，你已忘了念过的经书，连螳臂当车的故事也忘却了。我带你入候天楼，是让你往后能在江湖里走得更远。”
金五面上渐渐失了血色，却依然牙关紧咬，让刀刃在她手心里旋动。只听得一道令人牙酸的碎响，夜叉站在他面前，微笑着抬起手，指间里泄下的不是血，而是晶莹的钢片与尘雾。她捏碎了金五的刀刃。
刀把掉在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金五被捉住了臂膀，用力一旋，一股钻心疼痛传来，他突地倒吸一口凉气，跪倒在地。
左不正钳着他的手，怜悯又轻藐地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在湍溪中挣扎的蝼蚁。
“你杀了我的许多伙伴…土三十一、金四十三、火二十二……你让我对他们见死不救，还亲自将他们送入了刑堂里……”金五喘着气，道，眼前闪过他曾经的搭伙人的模样，可却忆不起他们的音容笑貌，只记得一片血淋淋的肉糜。
“那是你现今想要杀我的缘由。可过去的你呢？”左不正似是十分失望，柳叶似的秀美蹙了一蹙。“你就是因为这些鸡零狗碎的琐事，才恨我的么？”
她竟不把那些人命当一回事儿，心里似被狠扎了一下，金五不顾疼痛，扭过身来，怒喝道：
“左不正——”
“我已待你极好了，金五。不仅许你同金一一齐去做那些脏手的活儿，给你在外头自在四跑，还不让你同你的血胞一般做个任人使唤的药人。”
夜叉喃喃道，“你知道哈茨路人被势家夺去后会如何么？他们会先抽了你手筋脚筋。哈茨路人可是上好的药人，你会在毒疾交加里被折磨得逝去。你一辈子也下不得床榻，凡是家中有人得了病、生了毒，他们便会将毒血换进你身子里。喏，咱们楼中也有几个，猪猡似的养着。”
“你也想变成那样么？”她咧嘴一笑，“对啦，我同你打个赌罢，若是你这第八十三回 依然打不过我，便乖乖在我手里做个像牲口一般的药人罢。”
罗刹心中一片恶寒。他心念星速飞转，手脚捷敏灵活，一下便从地上踢起秃刀把，抓在手里。断刃狠狠划向左不正，夜叉微笑着避开，却见他将刀把松开。迎向她面庞的掌心里深深嵌着一枚尖锐钢片，寒铓刺痛了她的眼。
雨势变大了。密密麻麻的雨珠子从檐边滚落下来，铃舌在檐铎里脆生生地发响。落叶浮在石阶上，像跃动的碎金。
金十八坐在寮房前，布帘子被溅起的雨珠溅得湿透。他伸出满是泥引子的长靴，探进水汪里，用手将碎泥块抹净。从朦胧的雨幕对面趔趄地走来一人，伤得似是很重，挪了许多步才慢腾腾地走到他眼前。
秋雨沾湿了那人的衣衫，像是把他身上的锐气尽数洗净。金十八抬头，这才发现是金五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
“才一会儿不见…”金十八打量着他，狐疑地皱眉，“怎么伤比方才还重了些？”
金五没说话，难得地在他身旁挨着他坐下，垂头望着手上翻卷的创口。良久，他淡淡地开口道：
“我去找了左不正，和她打了一场，输了。”
“咳…左…左楼主嘛，那是自然。她厉害得和鬼神一样，谁都赢不过她。”金十八有些发抖，但还是拍了拍他，“但是你也不赖，竟能在她手底下走过几招。有个绝顶高手陪着你习练，未来可期啊，小五子…呸，少楼主。”
“这天下有能敌得过左不正的人么？”金五望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喃喃自语道，眼里难得地盈满了忧愁。金十八望了他一眼，犹豫了半晌，道。
“有。”
金五的两眼里似是落入了熹微的光，他扭头问道，“是谁？”
金十八说：“天山门的玉白刀客。那可是江湖榜首，冠绝今世的妙人。光是那一手三刀杀人的刀法，这世上就没人能抵得过她，连左楼主都得心生忌惮。”
他又道，“但是，唉，少楼主，咱们候天楼与天山门势不两立，你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要是你俩碰上了，玉白刀客说不准要杀你，谁叫咱们就是只能活在污泥里的恶鬼。”
两人并肩坐着，看绵长的秋雨将红叶染得鲜红似血，同乐寺里只剩喧杂而孤寂的雨声。
“玉白刀客…”金五低下了头，说，“很熟悉的名字。”
罗刹鬼心里忽地涌现出一股奇异的情感，眼前浮光似的闪过稀碎的画面，仿佛曾有人热切地牵着他的手，带他去街巷里听说书先生讲古，看金黄的糖稀画成的身负长刀的大侠的画儿。
可一转眼，一切皆成虚渺云烟。
他闭上了眼，听着寂寥的雨声，喃喃道。
“但我…已全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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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五的身手除了前期基础外基本都是和左不正练出来的( ’`)虽然菜，但是还是菜鸡里的高个…

第355章 （三十一）昔去雪如花
暮霭沉沉，凄寒朔风在巍然天山间呼啸而过。鹅毛似的雪片从天顶上坠下来，沉甸甸地在肩头积了一层，像厚厚的毡毯。干冷的风刀子从口鼻间灌入，冰冷得似要将人脏腑冻麻。
一个小小的影子在雪里跋涉着，在一片茫白里像一粒伶仃的胡麻点。
那是个年幼的小孩儿。他每踩一步，雪便没过膝上扎的蒲草垫子，草屐缝里积满了雪。手脚麻得失却了知觉，明明红通通的，摸上去却似几根冰条。
王小元浑身捆着正骨用的木条，艰难地在雪里挣扎。他先前在恶人沟被打断了骨头，伤还未养好，身上隐隐地发疼。可在这荒凉的雪窖冰天里，一切知觉似是被急剧的冰冷淹覆，所幸有前些日子误食的壬阳旺气丸打底，他身上虽冷，却也不致受冻至死。
不知行了多久路，他在覆雪的天山上望见了一道绵长的石阶。阶旁有顶草棚，一粒暖橘色的灯豆子在呼啸风雪里轻轻跃动。他拖着僵硬的身躯挨近草棚，只见得里头坐着几个天山门弟子，正抱着剑打瞌睡。
“…劳…劳驾。”王小元艰难地拖着步子过去，敲了敲半开的棚门，嘶声道，“几位大哥，我想问个路……”
正流着哈喇子的天山门弟子猛地蹦起来，拔剑四望，这才瞧见门边这小小的雪人儿。
“问…问路？”
天山门弟子揉着惺忪睡眼，狐疑地面面相觑。沉默了半晌，有人开始窃语。
“不是罢，荒郊野岭的，来问什么路？这小子莫非是什么妖怪么？”
“外头雪这么大…他是怎么来的？”
这荒无人烟之处常有雪妖出没的怪闻，会在雪上留下硕大无朋的印子。有人说那是住在山间的大脚野人，可许多弟子却觉得那是妖物。王小元到访时，身上顶着一片白皑皑的雪，活脱脱像一只小妖怪。
王小元抖索着手，从怀里扯出一枚玉佩。
“我来…到天山门学刀。天山门怎么走？”他说。
弟子们的神色愈发惊疑不定，有人接过了玉佩，细细地摩挲，只见得那羊脂似的晶莹白玉上篆着逐月玉兔，是玉白刀客留下的镇门之宝。
良久，有人犹豫着开口：“南赤长老把玉佩留在了金府，说是要给一个天赋异禀的公子，你是他么？”
王小元摇了摇头，“不，我不是他。我是代他来的。”
天山门弟子先前拿崇敬的目光望着他，听了这话，不由得大失所望。再一瞧这浑身是雪的小孩儿，只见他衣衫褴褛，草履蒲帽，脸上挂着两条结了冰的鼻水，活像个邋遢的小脏猫。
有人开始低语，“喂，这人不会是个小贼，偷了给金公子的玉佩，想乘机混进咱们天山门罢？”
众弟子心里不由得生疑，可翻来覆去地细察，只更觉这玉佩货真价实。想到师命难违，另一人便索性道：“算啦，领他上天阶，先带给东青长老看看，留他作决断罢。”
两个弟子戴上皮帽，提着琉璃灯出了草棚，在风里冷得龇牙咧嘴。王小元也踉跄着和他们走进风雪里。他俩拉了拉阶边长索，扭头对王小元道：“小孩儿，从这里上去走好一段路，便到天山门了。你抓好这绳索，要是掉下去了，咱们可不理你。”
王小元懦懦地点头，咬着牙伸手抓住了长索。那长索钉在石阶一旁，被冰冻得硬梆梆，抓久了能脱下一层皮。一行人往石阶上攀，初时仍能闲庭信步，拾阶而上，可越到上头，便得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不知爬了多久，石阶尽头现出一道幽青冰湖，寒气森森，湖中藏着四千零九十六枚铁剑与几枚孤伶伶的石柱。此处是太清剑冢，若是踩空了跌入湖中，准得遭万剑穿心。王小元被弟子们拎起，摇摇晃晃地踏在石柱上，湖后是高耸的玉帝观，明月挂枝的照壁上诸天星宿围拱。
庄穆的山门边上，有个怀抱龙纹七星剑的老头儿在闭目候着，似是在等何人。
弟子们将王小元放下，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作揖礼：
“东青长老。有位小兄弟上门拜谒，手里拿着南赤长老交去的玉佩。”
老头儿白眉一抖，心里似在咂摸着这句话，忽然间神色激昂，忙睁眼道：
“是宁远侯府的公子么？快请、快请！”
可他一睁眼，便看到了蓬首垢面的王小元，两眼的雀跃火光登时熄了，一对飞扬的眉耷拉了下来，喜色不再，只斜眼睨着王小元，淡声道：“这位公子…瞧着日子过得挺…青黄不接的啊。”
王小元喘着粗气，老实地道，“我不是金乌少爷。我是来代他学刀的。”
沉默了片刻，众人哄然大笑。非但是领他上天阶的天山门弟子在捧腹狂笑，东青长老也笑得满面起褶。
“你…你小子…是在说……你要代金乌公子学刀？”
“是呀，怎么了？”王小元鼓起面颊，心里有点生气。他气的倒不是自己被轻看，而是他们在提到金乌时的忍俊不禁的神色。
有天山门弟子讥笑道：“你都代他跑了腿，他怎地不自个儿来学呢？难不成你还能代他吃饭、替他睡觉么？练刀这种事儿也是能代的么？”
“老实交代了罢，你这玉佩是从何处来的？偷的、抢的，还是捡的？”
王小元怯生生地道：“这是少…少爷给我的。”
“小小年纪，一张嘴净会骗人。瞧你这穷酸模样，五文钱放你手上都嫌多，哪儿会给你这末贵重的玉佩？就算这玉佩真是你家少爷送你的，天山门百年来只传剑法，刀法从不给外人学。”天山门弟子打量着他那瘦得似竹竿一般的身板，眼里盈满蔑意。“你又提不动钢剑、又不是大姑娘家，死心罢，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王小元却不气馁，他可是把他爹的全部身家都掏给车行雇车、又挨恶人沟狠打了一顿才赶到这处来的，一两句冷嘲热讽哪里能动得了他的心？说着迟那时快，他赶忙两膝一弯，把浑身疼痛抛诸脑后，用力地往地上磕头：
“求求各位大哥了，让我见见玉白刀客罢！”
旁人只觉这小子得寸进尺，哄笑得更甚。他们已在心里拿定主意，这肮脏的小子是山脚下镇里新来的无籍流人，不知用什么法子得了宁远侯府公子遗落的玉佩，便拿着这物事来行骗。
可天山门乃正道大宗，做事得稳当，一时对这小孩儿打也不是、骂也不成。东青长老捋着白须徐徐道：
“喂，小娃娃，既然前来拜师学艺，便拿出诚意来罢。《礼》有云：‘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化’。登门拜临玉白刀客者数不胜数，人列能从山头排到山脚，再绕到另一座山头，除了这玉佩外，你有什么本事能笃定她一定会见你？”
“长老，您是说，要我懂得心诚则灵么？”王小元眨巴着眼，高兴地道，“那我便去给玉白刀客磕头，磕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磕到她肯在千万个人礼挑拣我出来见我、教我刀法为止！”
方才在一旁听着的天山门弟子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先前你就一直在口口声声地说，要玉白刀客教你刀法，究竟是为什么？学了刀法有什么用么，你是要称霸天下，还是要讨得姑娘芳心，好娶到一个漂亮媳妇儿？”
王小元摇头：“我要救人。”他凝望着火烧似的霞光，向着渺朦云海的另一头远眺。“只有天下第一的玉白刀法才能打倒那可怖的魔头，让我把少爷救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他这话一出口，其余天山门弟子忽地收了嘲弄的笑声，反倒以忿然的神色瞅着他。有人低低地呸了一口，骂道：“痴人说梦！”
这世上最厉害的刀法摆在面前，却只想着救个和他没什么亲缘的主子。天山门弟子大多是豪横势家出身，只觉这与利丝毫无干的念头荒唐透顶。
东青长老却呵呵笑了几声，抚须道：“小友若是真有意求道，那便不妨教咱们另眼相看罢。”老者指了指山门外，“你就在那儿站着罢，过了今夜，明晨我再问问你心意，是要回日暖风和的山下，还是入了这成年风雪大盛的寒苦之门，你这一宿便好好想想罢。”
王小元刚想张口说话，两个天山门弟子便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胳膊，将他往山门外一放。东青长老与其余弟子哈哈笑着走了，入了殿门便将槅子紧闭，不再出来。只留他一人在外头孤寂地吹风。
夜里风雪渐大，枯枝发狂也似的乱颤，雪沫打着旋儿在空里冲撞。玉帝殿化作沉沉欲摧的暗影，彤云似的压在他面前。王小元冷得齿列咯咯作响，壬阳旺气丸在他身中带来些微的暖意流淌，他抓着木枝，艰难地站在原处。
天幕是墨一般的漆黑，冷到极点时，他眼前、耳中已然生出幻觉。恍惚间，他望见自己与金乌牵着手在嘉定的青石板街上撒丫子奔跑，竟似是跑得浑身发热、满头大汗。王小元想出声呐喊、想将身上衣衫尽数剥去，可手脚冻得石头也似的，动弹不得。
黎明了，日轮鲜红，浮在云海之上，染出一片红鳞似的光。天山门弟子中有些早起扫雪的，提着簸箕、笤帚慢腾腾地前来，见到山门外立着的雪人儿，不由得心里发恼。
端着簸箕的弟子蹙眉道：“昨儿是谁这末有玩心，在山门外扑雪人？”
提着笤帚的弟子撇嘴，“谁知道，反正不管是谁扑的，都苦着咱们啦。”说着便用笤帚拍了拍雪人，想打散这团雪。
可笤帚拍了拍，雪簌簌地落下来，却教他们吃了一惊，只见雪人里头是一个浑身冻得青紫的孩子，手里支着条木棍，眼皮耷拉着，却倔强地挺着身子。
“…人！”把着笤帚的弟子惊恐地大嚷，“这是人！”
王小元在山门外站了一夜。夜里风雪极寒，他也冻得没了知觉，只僵僵地立着。东青长老听说了这事，很是意外。弟子们手足无措，又撵不走这小子，便只得扫净了间小庐舍给他。王小元裹着毡毯，喝了几大碗姜汤，身子才渐暖起来，可手脚确是要冻烂了，青青紫紫。
等得身上有了些暖意，神志清醒了后，王小元便怔怔地问前来照看他的天山门弟子：“哥哥，我这算得入了天山门么？”
“…算，算罢。”那弟子给他从陶罐里斟黑糊糊的汤药，嘟囔着道，“再让你在山门外站下去，小命都快没了。反正你也带了玉佩来，东青长老说，索性给你收作个外门弟子，要学剑不准入列，只能在剑阵外用眼瞧、用心记，知道了么？”
若是旁人，得入这西北第一大宗，已经该喜不自禁、心花怒放了，可出乎那弟子意料的是，王小元却道：“那我能见玉求瑕，向她学刀了吗？”
他说这话时神色凝重，两眼不住扑眨，眼珠漆黑，像盈满了天光。天山门弟子愣住了，没想到他这般诚心发问，失笑道：“你小子做的什么美梦，这怎地能成呢？你以为天下第一刀客是想见便见，想拜就拜的么？”
王小元没说话，他低下头，闷声不响地用手指绞着褥子。他想问，若是他不是要见玉白刀客，而是想见一见他的义娘呢？孩子想见爹娘也是需要缘由的么？
只是他不想说出玉求瑕便是他义娘的事儿，毕竟他已隐隐察觉到，王太是要偷摸着来天山的，若是被人发觉了此事，他义娘准会被人指着道同恶人沟的山鬼私通。
“罢了，你想去就去。”那天山门弟子见他一言不发，把汤药碗往床边几案上重重一放，嘟囔道，“你都拿了玉佩来天山门。照南赤长老先前的说法，只要拿了玉佩来了的，管他什么牛鬼蛇神都要接进门下。你要是想去寻玉求瑕学刀，那便去罢。”
“只是她练刀之处在天山崖上，你攀不上去，便得在上崖的小径那儿等她。运气好时十天半月能撞见一回，要是她半年下来一趟，咱们也帮不得你啦！”弟子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还有，你是个男娃娃，就算见了她，也准学不得玉白刀。”
“为什么？”王小元很是不解。
“女子才能学玉白刀法，因为这刀法循的是阳柔之道。身子骨不够韧、身段不够婉柔是习不得刀的。”那弟子哈哈大笑，“要不，你重新投回胎试试？下辈子做个能习刀的女娃娃。或者用锤把骨头一根根锤断，身子便够软绵绵的，如此便能学刀啦！”
风雪纷飞，白尘弥散，一道小径蜿蜒爬上山崖。
王小元顶着风从庐舍里出来，怀里抱着盖罩的小火炉。他向弟子们借了件厚桂布衣，裹在身上，趔趄着在雪中前行。天山崖高耸嶙峋，似是直突天阙。王小元在岔道口歇了脚，跪在了雪地里。
他咬着牙，高声呼道：
“嘉定金府王小元，求见天山门玉求瑕！”
喊声回荡在冷寂的飞雪间。他在坚冰上使劲儿磕了磕头，又往前迈一步，积雪没到了膝边，他又扯开嗓门嚷道：
“嘉定金府王小元，求见天山门玉求瑕！”
无人回应，可他仍不气馁。天山门的东青长老曾说过，心诚则灵。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是不大认得字儿的他也懂得的道理。王小元高声叫嚷着，用力地磕头，额上磕出了一片红印子。有弟子遥遥地在雪地里看他，低声窃语，似是在讥笑，可王小元才不理会他们，依然执着地一步一磕头，往崖上迈去。
大雪封了前路，他便跪在那路上苦等。怀里揣着的干糗石头似的硬，饿的时候他便用吃奶的力气啃几口，渴时捏碎了雪吃。这回的冰冷更是难捱，他不知跪了几天，神志几乎要在这极寒中死去。
他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支小药杵，那是从捣药的天山门弟子那儿偷来的，精钢制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要等到玉白刀客下山崖来，哪怕是豁出这性命，也要得见他一面。
不知支持了多少个时辰，抑或是过了几日，在簌簌落雪中，浑噩的王小元只觉眼前似有一片飘逸的白。日光从轻纱间透过来，似有些飘渺。
他艰难地抬起被冻僵的脖颈，这才发现自己跪在一个女子面前。那女子戴着顶箬笠，笠沿是飘飞如云的白纱，掩住了她的面容。她腰间系着一柄雪白长刀，刀身微弧，像一道月华落入了凡间。
是他心心念念、一直想要得见一回的玉白刀客。
“义…娘。”
王小元颤抖着喊道。真是奇怪，他想喊的不是玉求瑕的名字，而是“义娘”。他的嗓音已然嘶哑，朔风将残破的辞句吹去，女子微微歪过脑袋，似是没听清他说的话。
她似乎十分惊愕，来来回回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小孩儿，良久，才迟疑着问道：“你是谁？”
“我是…”王小元气若游丝地道。“来…学刀…的。”
玉求瑕默默地望着他，露出的两眼里盈满了怜惜。她的目光在王小元身上流连片刻，口里不住叹息。
“你为什么，要作践自己呢？”
王小元仰起头，无力地望着她，冻僵的嘴角勉强扯开一个笑容。他跪在雪里，手里松松地握着一枚铁药杵，四肢垂软而乏力，连一分一毫也站不起来。
“因为我…一定要…见您。”他有气无力地道，“要学…玉白刀。”
仔细一瞧，他的嘴角有发干的血痕，手脚似是被拗向了可怖的方向，像被抽了去了骨头。
而事实上，他也打折了自己的手脚，用手中握着的铁杵一点点把身中骨头捶碎。王小元向金震偷学过几式拳脚，记得些微使内劲、点穴门的功夫，可没想到这招式头一个对付的便是自己。
天山门弟子对他说，除非震碎自己浑身骨脉，才得窥玉白刀法门径。于是王小元便依言照做，真咬着牙用铁杵把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敲碎。
呼啸风雪之间，面无血色的小孩儿拖着浑身骨裂的身躯，重重地在雪地里磕头。
他伏下身，气息奄奄地从齿间挤出微弱言语：
“…嘉定金府王小元……求见天山门玉求瑕。”

第356章 （三十二）昔去雪如花
冰溪在山崖下潺潺流淌，嶙峋怪石间有稀微的冰沫。此处分明是极寒之处，水却温凉，还能流泻。一个着白纱裙的姑娘从梅林间走来，云冠高耸，乌发团团，双凤眼清澄而有些傲气，腰里系着长刀。
她从容缓步前行，踏上通崖顶的小径。雪溪边有些三三两两扫雪的弟子，遥遥地见了她，霎时满脸都写满了欣喜，交头接耳地窃语道：
“玉斜师姐来了！”
“在哪里？难得见她一回，今儿我可要一睹她芳容！”
身后声响愈发喧扰，有些乌鸦鸦的影子在涌动，玉斜目不旁视，从弟子们身边行过，在心底冷哼一声。
她是蓟州徐家的幺女，家中祖承爵位，几个姊姊做了郡王妃。她却性子喜静，爱独自一人翻祖上的刀谱。一日逢天山门的北玄长老下山，她得了他青眼，便到这西北第一大宗里习刀。她是掌上明珠，众星拱奉着的明月。玉白刀只能传女子，又极难学，她是最有希望做下代玉白刀客的一个。
原本有个比她更天赋异禀的师姐，后来不知怎的跑了，长老们对此讳莫如深，玉斜便捡了她的名儿来用。
如今她在玉白刀客那处进益极快，刀法已练到第三式，才略觉艰难。下山之前，玉白刀客一月授她一回刀，后来她得了长老们首肯，下山到西漠历练两年，今日总算归返。今儿正是她上崖见师傅的日子。
玉斜踩过落雪，上了山崖。
崖上风极盛，崖洞口有些金澄澄的火光。她走进洞里，没见着玉白刀客的影子，只有一只火盆里旺盛地烧着火，暖意融融。一个小少年低着头，站在石壁边垂手侍立。
“喂，你是谁？”玉斜不客气地发问。
那小少年浑身一颤，抬起发红而疲乏的眼，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儿。良久，他挪动着发僵的口唇，低声道：“我是…王…王小元。”
“没有天山门赐的名？”玉斜有些讶异，凡是入了门的弟子都会被北玄长老赐名，时而按天干地支，时而凭星宿诗词起名，她略一思索，便了然道，“啊，你是外门弟子罢。”
名唤王小元的小少年怔神片刻，犹豫着点头。玉斜心中却颇不快，一个外门弟子，怎会现身于师傅所在的崖洞？这处崖洞是玉白刀客独在的地处，她都尚且只能一月上崖一回，何况一个男弟子。她狐疑地打量着那小少年，只见他身板单薄瘦弱，面无人色，吐气断续，似是有些血虚神疲。
“为何你在师傅的崖洞里？”玉斜咄咄逼人地发问，“她许你待在这处了么？”
“是…是。”王小元将头埋得更低，“她说我这段时日跟着她一块儿学刀。”
玉斜更觉难以置信。玉白刀法十数代皆是女弟子，这冠绝天下的刀法怎地能给一个小子学去？她望了望崖洞外，只见急雪渐歇，便伸手握住腰间长刀刀头，冷声道：“…胡说八道。”
王小元愣了一愣，“我…我没在…胡说。”
“这刀循的是‘阳柔’之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说的便是这个道理。师傅绝不会把玉白刀传与一个男人。”玉斜转身，率先往崖洞外走去，“出来，我与你较量一场。乘师傅还未来，我来试试你在师傅这儿学到了多少本事！”
两人踏进雪地里。玉斜在前头昂首阔步地行进，那叫王小元的弟子有些惶惶惴惴，抱着刀跟在她身后。两人于一片旷阔之地止步，只见得琼花乱舞，玉蝶似的飘飞。玉斜回身，在雪地里离他踏开三步，面上冷冷淡淡的，道：
“就在这儿罢。拔刀，我来看看你究竟是不是师傅的弟子。”
王小元依然十分不安，支吾道：“师姐，我刀…刀未学好，要不这切磋…还是免了罢？”
“谁许你叫我师姐了？”玉斜压了压眉头，问，“你向师傅学刀几年了？”
“两年…”
玉斜冷笑，“两年了，莫非还没半点进益？看来泡烂的朽木开的窍都要比你多。连护身都做不到的弟子，天山门也不愿要。”
看来在她下山去西漠游历的两年之间，这小子便随着玉白刀客习刀，还自吹自擂成了个关门弟子。可玉斜偏不信，玉北玄亲口说过，她是百年难遇、有天纵之能的奇才，总不会这小子也是个百年难见的怪胎，根骨秉性要远优于她罢。
王小元皱了皱眉，抽刀出鞘。雪亮银光宛如月弧，缓缓撕开风雪。
他的动作熟稔却有些笨拙，像用惯了拐棍的跛子。玉斜在面上冷笑，这样一个呆笨的门徒，只能依样画瓢一般拙劣地仿出刀形，学不到要诀里的精魂。
“看刀！”玉斜先一步高喝出声，越过了起势，雪白身影如电蹿出，疾风也似的猛地斜劈。手里长刀划出洁白的光幕，排山倒海一般压向王小元。王小元大吃一惊，持刀相截，却硬生生被劈入了铁刃，他咬着牙格格战抖，像个要被吓尿了裤子的小孩儿。
“其一，心拙手笨。”身着雪纱裙的少女抽刀再一砍，淡淡地道。
王小元紧咬牙关，手上忽地卸了气力。他身子一矮，往雪地里一滚，扬起一片白雾，旋即赖皮地伸腿一蹬，想要踢上少女腰腹，可足踝却被玉斜拎住了。
玉斜将他往雪堆里重重一甩，溅起万点雪尘，居高临下地对他道：
“其二，好行小智。”
雪堆里没了声息，玉斜蹙眉，踏步过去，却忽觉脚下有些扑簌簌的响动。一个身影忽地从雪里蹿出来，雪尘晶莹漫散，像一尾破浪的小鱼儿。王小元咬着刀，扭头一甩，将刀把攥在了手心里。
他抡开臂膀，刀尖微翘，猝然挥劈，一阵疾风袭向玉斜姣好的面庞。可飞舞的刀刃忽地被玉斜的长刀截住。
“…其三，”少女望着他，漆黑的凤眼里只余失望。“…全无慧根。”
狂舞的飞雪突地纷零而柔顺地飘落，王小元跪在雪地里，长刀拄在地上，孤伶伶地吹着朔风。玉斜将刀收了鞘，走到他跟前，乜斜着眼。
“…就凭上三点，你凭什么做师傅的弟子？”
王小元张口结舌，半晌无言，只低下头，重重地向厚雪一拳捶去。
玉斜突地又问道：“你在心焦何事？”
小少年怔怔地抬头，少女蹙眉道，“你的心绪是一团乱麻。玉白刀法要的是静心平气，正同《清静经》一般‘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可你如今焦心劳思，怎地能学得一手好刀？”
她眼里有些蔑意，问：“你是为何而上山习刀，是为了得个‘玉白刀客之徒’的名号么？”
王小元赶忙摇头：“不，不是。”
“那就是为了往后入武盟赚个盆盈钵满，作势家大族的座上宾，舞一回刀挣一两银子？”
“也不是…”
玉斜盛气凌人地逼视他，“那是为了什么？像你这般心焦如火的人，来这里学玉白刀，不是为了名利，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为了…”王小元咬着唇，道，“为了救人。”
少女只动了动嘴角，似在冷笑，“真傻。你以为有个冠冕堂皇的缘由，便不算心底欲念了么？一样愚不可及。”她迈开步子，从他身边行过，冷声道，“先把你要救的那人忘个干净罢。欲练此刀，心需先成刀。”
那小少年怔然地跪在风雪里，默然无言。玉斜转过脸时，隐约瞥见一点晶莹自他颊边滑落。她想，真是个不成器的弟子，忘掉一人很难么？岁月本就会磨钝一切。再情深意重的人，也总有一日会忘却昔日珍重的人的面容。何况这世道本就险恶，朝不保夕，人命最是轻贱。
玉斜回到了崖洞里，在火盆边的毡毯上坐了一会，那叫王小元的小少年始终未回来，兴许是被她打怕了，独自在风雪里徘徊。不一时，只见得外头风狂雪骤，在翻卷如云的雪雾里飘然现出一个身影，是一袭白衣的玉白刀客，玉求瑕来了。
见师傅前来，玉斜很是欣喜，面上的冰霜一时消散，又变回了小女孩儿的天真模样。两人在火边坐下，玉斜心细，替师傅拍去箬笠上的雪沫。玉求瑕解了月白的棉披风，给她斟了姜茶。在冉冉升起的白雾间，两人沉默着对坐。
良久，玉斜总算忍不住开了口，破了这静默，“师傅，你新收了弟子？”
“是。”玉求瑕微笑着望向玉斜，除了纱笠后的她更显温婉，头上松松地挽了发髻，用素白额帕束着，“你见过他了？”
“师傅说的可是在这崖洞里站着的小子？他没什么天资，跟着师傅学了两年的刀，半点儿长进都没有，身上还是原来的三脚猫功夫底子。除却身骨着实软韧，兴许能充得女子。”玉斜撇嘴，“师傅，你为何将他收入门来？”
玉求瑕笑道，“他来求我，我便收了。”
“收了？这天下要求师傅的人可多着哩！”玉斜又惊又愤懑，“凭什么他就是个例外，能讨得师傅欢心？”
她发恼地嚷叫，却见得玉白刀客低垂了眼帘，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他很笨，竟把自己浑身骨头敲碎了，在石径上跪着爬上来求我。”
“他同我一般傻。不知一个世人皆知的道理，庄周也曾言过，涸泉之中，群鱼相呴以湿，以些微吐沫存活。”
玉白刀客望向崖洞外肆虐的风雪，轻声道。
“…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第357章 （三十三）昔去雪如花
夜幕垂临，风雪渐息，天穹水洗过似的干净。玉斜在寮房里用软鹿皮擦了刀，仔细上好鸊鹈膏，锋刃青莹，像春枝上新发的柳叶。
她今日有些心神不宁，盘刀时屡屡停手，耳边回荡着的尽是玉求瑕对她说过的话语。待养好刀，她上了床榻，和衣而卧。才闭了眼半晌，却听得支摘窗外传来呼呼的刀响。
玉斜有些发恼，那响声一下一下，似是有人在这深更半夜之时在房外挥刀，吵得她阖不了眼。她踩着丝履下了地，挪到窗前，掀起支窗往外没好气地一望。
也不知是哪个蠢笨弟子，大半夜的在这刻苦什么呢？白日里不用功，晚上便能补过么？可这一望便让她怔住了神，抬着支窗的手滞在半空里，久久忘了动作。
窗外地上覆着薄雪，她白日里见到的那个小少年正气喘吁吁地在其上舞刀，劈、甩、砍、撩，刀光细密交织，每一式都竭尽心力。他有着墨玉般澄亮的眸子，沉沉暗夜仿佛熄不去他眼中火光。细细的汗珠从他颊边淌下，雪地里似是冒起了一片腾腾热气，那小少年立足之处积雪已融，露出一片黧黑的土地。
师傅的言语似又在她耳畔响起，玉斜呆立着，想起玉求瑕今日对她叙说的那个故事。
这叫王小元的小少年是从距此有千里之遥的嘉定前来的，东家遭了候天楼刺客的屠戮，他便只身一人漂泊而来，身披一件葛衣，攀上极寒天山。他磕着头上崖，用铁杵敲断了自己的骨头，鲜血染红了狭径。
从拜入山门的那一日起，他便发狂也似的练刀，似是对刀极痴极爱，已然走火入魔。听闻他一日练刀九个时辰，连小憩时也手不离刀，梦里手指弹颤，似是在梦乡里横劈竖砍。天山门弟子们时常见得他眼窝发青，双目无神，蓬发垢衣，口里喃喃着刀诀，腰里夹着几本翻烂的刀谱。
可哪怕这人如此发痴，心性却极愚笨，寻常人学一二时辰便能熟记于心的刀招，他得翻覆习上百来回，才囫囵记得个概略。他似是已学了玉白刀法前二式，正翻来覆去地习用，可惜刀舞得如长虫爬地，愚不可及。
“真笨。”
看了一会儿，玉斜也乏了，伸手盖上支窗。就让那蠢材天长日久地练下去罢，她坐在床榻边，散了散发丝，掀开厚衾盖在身上，阖上了眼。
可两眼是闭上了，耳边挥刀声却不绝，一下一下，执拗而孤寂地回荡着，她的心头也怦怦直跳，心绪宛若错综藤蔓，慢慢攀上胸口。她想起了自己离家的那个夜晚，那时的月亮也同今夜一般雪亮苍白，像天穹里裂开的圆洞，一匹白马驮着她在林间飞驰，四足踏碎落叶，杂扰蹄声也似踩裂了她的心。有粗哑的声音在后头叫喊，淫亵地大笑。
——“徐家小娘儿们，瞧你能逃到哪儿？”
——“回头！老子能追你到天山脚下，也能追你至天涯海角，你若不回来，便拿你娘同姊妹去教坊司充数！”
一声响亮马鞭声打碎了她的梦。玉斜猝然睁眼，分明是极冷的寒夜，她满脸却尽是薄汗。她慢慢地坐起身来，喘着气按了按胸口，踏上素履，挪到镜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女清丽而虚白的面庞，嵌着对大而深邃的双凤眼，倔强的神色却脆弱得如湖中倒影，一碰便会支离破碎。
白日里，她是受天山门弟子们崇敬的“大师姐”，令人艳羡的徐家幺女，可只有她知道，她的父兄皆被诬指下狱，徐家已风雨飘摇，即将倾坍。
素来视徐家作眼中钉的海津容氏更是落井下石，往他们头上踩脚踏灰。容氏家中次子是个偏爱欺侮轻薄女子的粗野武人，看中了她姿色，便说什么都要将她弄回家中作妾。玉斜不肯依他的意，他便遣人快马前来追逼。那粗蛮次子娶了三房妻子，有十个侍妾，玉斜曾远远地在街边瞧见深门里的那些女人，她们面色灰败，颈子上留着青紫印迹。府里时常抬出寿枋，也不请人吹擂，只悄悄地葬在漏泽园里。
“别怕…呼，别怕……”少女按着自己剧烈震颤的胸口，细声呢喃。许久之后，她颓然睁眼，只见得两眼血丝密布，泪珠莹莹欲坠，她呆怔地一眨眼，泪珠便碎在木台上，像绽开的残瓣。
兴许她也是飘萍一朵，无人可依，不过硬作坚强、自欺欺人罢了。
窗外传来一下下的挥刀声，单调却坚实。玉斜丢了魂儿似的再度走到支窗边，抬起窗框，只见窗外雪色白亮，那前半夜便在挥刀的小少年依然在执拗地抬手挥刀。汗珠在空里挥洒，落进雪里，融出细小的凹洼。他不知已挥了几千、几万回刀，似是不知倦一般地来来回回，一直伫立在夜色里。
不知怎的，玉斜高悬的心忽而落了下来，她望着那身影，梦魇的影子似是从心头悄然退去，此时的她竟觉得有些安心。
“…真笨。”
这回她伸手将支窗完全敞开，倚在窗边，故意抬了声调道。这话似是那小少年的耳，他迷惘地停下，汗水湿透了衣衫，他提着刀站在雪地里，望向玉斜在的寮房。
“师姐？”王小元嗫嚅道，“我吵着你了么？”
玉斜托腮，轻哼一声，嗔道：“是呀，你可真是吵死人啦！哪儿有人会夜里像伐木一般闹得叮叮当当作响，还在人家寮房前习刀的？”
“先前您未回，我便夜夜到这处来练刀。还有，不是无人会到寮房前练刀。”王小元神色懵懂地指了指自己，“我…我便是一位。”
少女有些发恼，伸手从窗下抓了一团雪，抬手掷他的脑袋。王小元也不会躲，被雪砸得额上发青，雪末散了满头满脸。
“喂，蠢小元，我告诉你，像你这般练刀，练十年、一百年都不会见效！”
王小元看起来不大沮丧，只是低头拍着身上的雪，“师兄们都这么说。”
“是呀，人人都这么说你，那便是你行气、练刀的法门出了大错，你为什么还不肯改呢？”
“可我怎地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还是错的？”王小元圆睁着两眼，懵然地发问。
“因为人人都说你是错的呀！”玉斜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怎地这般死脑筋、不懂变通？她有些头疼，怪不得练了两年的刀仍无进益，这小子脑袋上根本没生孔窍。
“除我之外的人所说的话，便是对的么？我说的话，便全是错的？”王小元歪着脑袋，认真地发问，“许多人说的话是准没错的么？聚在一起时说的话是对的，分开了又是错的，会有这种事么？”
玉斜快被他烦透了，再也不顾得什么世俗礼法、高门风范，一把推开槅扇，冲进雪里拽住他腕子，往寮房里牵。王小元稀里糊涂地被她拽入寮房，还不及挣扎，便被她用力捧住头脸。
“瞧你人虽愚笨，歪理却不少。可再怎么搬弄口舌，还是个不讲礼的小子。”玉斜眯起眼缝，笑盈盈地道，“喂，师弟，我今日便不同你辩驳你练刀的法子是对是错，首先你得记着天山门的规矩。”
她笑容温婉，却教王小元打了个寒颤。
这小子身上脏污得厉害，既不换衣裳，也不束发。玉斜嫌弃地捏着鼻子，亲自动手去搭些柴火，烧起热汤。天山门弟子多半喜洁，有要正衣冠的规矩，她也不例外，忍不得这小子叫化般的模样。
待热汤烧来了，她用绢巾浸了水，丢给那小子擦洗头脸，又要他涌沾了水的梳篦理净发丝，从衣桁上抽了条白绸给他束发。玉斜站在他身后，从水面中望见了一张干净白皙的面庞，与先前的尘灰遍布的脏兮兮的脸蛋儿不同，似是泛着润泽水光。
“这是你？”
玉斜惊疑地望着王小元倒映在水面上的面容。那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与她先前想的眼歪口斜的模样相去甚远。在昏黯的烛光间，他看上去便似个略显英气的女孩儿。
“是…”王小元点头。玉斜惊异地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身骨，比她想象中的更为柔韧，抽了骨头似的发软，却暗蕴内劲。碎裂的骨头已然痊愈，似是有西巽长老替他导了内气，身中内气回转融谐。
说不定这真的是个习刀的好苗子，玉求瑕没看走眼。
玉斜眨着眼，与他四目相对，目光有些闪烁。良久，她开口迟疑地问道：“你…真不是女孩儿？”
王小元坦然地道，“许多人都说我像。”正因这点，他挨王太倒卖了许多回。
“玉白刀法依的便是柔弱胜刚强之理，出刀急、快反倒不好，要气贯肩腢、天府、间使等穴，愈缓、愈平就愈好。”玉斜把着他的手臂，柔荑轻轻按上各穴，王小元有些羞赧地缩了缩。“道理便是不撄其锋，藏锐休坚，师傅应该同你说过。”
“师…师傅是同我说过。”王小元磕磕巴巴地道，“可我脑瓜子笨，记不得……”
“勤能补拙，记不得就多记几遍。”玉斜的口气缓和下来了，她掸了掸王小元身上灰尘，微笑道，“虽说你是愚笨了些，还笨得厉害，可倒也算得可期，再花上四五年，兴许能窥玉白刀法门径。”
她说了这些话，却见王小元呆呆地望着她，半晌，漆黑的眼里落下泪珠来。
玉斜一惊，问他：“怎么了？”
“师姐，等不起了。”王小元喃喃道，“我已经在天山待了两年，日日夜夜练刀，却还是手笨得厉害，一事无成。”
“习武之人没个五年十年，怎地能登堂？”玉斜蹙眉，有些气恼，“所以我才说你心焦。你才几岁？这就等不起啦？”
月光映得王小元的面庞雪一般的煞白，他摇头：“我等得起，但我要救的人等不起。”
王小元抬起头，玉斜惊见他已泪流满面，泪水如泉，止不住地流泻。
“师姐，你说我这辈子还有希望得见他么？”那个流泪的小少年近乎绝望地揪住了她的袍袖，痛苦地发问道。
“还是就此再不相见，直至一日我会将他忘掉？”

第358章 （三十四）昔去雪如花
两手被刀柄磨得起了茧子，那薄茧又在日复一日的紧攥、挥刀之间被磨破。温热的鲜血横流，却不一会儿便在朔风中冰冷下来，将他的双手粘连在刀柄上。
绵延雪山间，皑皑雪海上，王小元已在此习刀两年。他不知疲倦似的挥刀，千万次地练着玉白刀法中最简扼的那两式。
一刀惊人，二刀伤人，三刀杀人，这名震天下的刀法其实并无半点繁缛之处。世人皆爱眼花缭乱的几十、几百式各流刀招，殊不知出刀易，不出刀便能胜敌难。
嘉定金府已被候天楼毁去，初入门时，王小元曾苦苦央求玉白刀客与长老能助他一臂之力，可木已成舟，事已成定局，玉白刀客又有不得出山门的门规，于是无人能对他出手相助。
唯一的法子，便是他自己在此练成教世人惊羡的刀法，独身前去与候天楼搦战，将金乌救出。
王小元孤寂地挥舞着长刀，白日从他头顶溜过，月华给他披上霜衣。他的日子里仿佛只剩手中的这柄刀，除此之外，他心底里的喜怒哀惧爱恶欲渐淡，渐渐变得犹如行尸走肉，僵死在这片茫白天地间。
玉斜仔细地从头教他师门规矩，要他记念以前一知半解的礼节。她与他说男儿不应轻易落泪啜泣，要他日日摆着副生硬笑脸。王小元照做，渐渐的，他只要笑着，哪怕心里再难过、恼恨，也绝不摆在脸上。
可偶尔他会想起遥在嘉定的那间杂木蓊郁的宅邸，想起一树烂漫海棠，每当此时，他会突然间抛下手里长刀，跪倒于茫茫白雪间，撕心裂肺地痛哭失声。
山房里有些古旧书籍，王小元每日扫雪毕了，渐渐的总爱在里头坐上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他既不想着练刀，也并无其余心思，只是呆坐着。
慢慢的，他开始翻起落灰木架上的那些泛黄书页，因天山门算得道观出身，这些古籍除却刀谱、剑谱外多为道典。
王小元认得些字儿，便从里头抽出被人翻得最烂的一本来看。那是小儿都熟知的《南华经》，里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脚。于是他一面习字，一面翻读。
不知多少日月过去，艰涩的辞句渐有了生气，在他眼里翻腾出壮丽图景。他翻过一页，只见纸页上写着：“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
再翻数页，又见得：
“外天下、外物、外生、朝彻、见独、无古今，而后不死不生。”
他似是有些感触，练刀时，他会于苦累之间忘却天地外物，有时是自己的影子从心中消弭。
步至此境，刀会挥舞得愈发顺畅些，仿佛那柄厚重而沉实的长刀已然长于手掌上，他与刀融作一体。这兴许同庄周梦蝶是同一般的道理，他兴许本是一柄刀，只是做了梦，梦见自己以人形于天地间遨游。
暇余时玉斜与他练刀，惊于他刀法竟有久违而缓慢的进益。他的身板在日复一日的披霜沥雪间拔高，手臂、腿脚柔韧而紧实，渐出落成了个温澹少年。玉白刀客授了他第三刀的刀谱，却迟迟不教他如何挥刀，说此刀能惊震鬼神，却也让自身损伤惨重。于是王小元依然翻覆地练前二式，每日每夜如此，不曾停歇。
山房里的书已看了许多，有些是厚重的大部头，字迹沾了雨水，有些模糊。他又翻出注解颇多的那本南华经来看，将先前囫囵看漏之处补阅。
待翻得一页时，他突地望见几句话：“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这是义娘曾与他说过的话，可每回她说罢前半句，总抿了口，将后面的言语戛然而止。他再看下去，只见一句话赫然现于眼前：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王小元阖上书，坐在山房里，望着杳然雪岭。他的心与眼在长久的日子里都似已被冻僵，可不知怎地，眼底却又有些春来冰泮的感受了，是湿润润的，像有冰化在了眼里，要流出水来。
他走进雪地里，顶着风雪一步步地上了天山崖。鹅毛似的飞雪漫天飞荡，朔风犹如锋刃，擦过面颊时有些发疼。
走一步，他念“忘掉”，再走一步，他念“别忘”。走了七十九步到崖边，走回时却有八十步。但不管走出了多少步，都似有个声音在心底叫嚣：别忘，别忘！
他站在崖边，白袍被沧渺烈风鼓得猎猎作响，仿佛浑身都要被撕裂在这冰寒风中。天如碧海，地裹银装，那一刻，他犹如一蜉蝣，孤苦伶仃地立在这穹庐下。
王小元在崖边呆站了许久，伸手紧攥腰间刀柄，又回身缓慢而沉重地一步步离去。
思念从来是件玄妙的事儿，有时他觉得会随岁月推移而变得浅淡，可在某一刻，它却被从纷乱心绪中翻出，愈发刻骨铭心。
如今王小元又多了件差事，每每练完刀后，他便用尖刃在雪里画画，画的是他家少爷的面容，微翘的发丝，飞扬的眦角，总是紧抿着的嘴巴…他一面画，一面情不自禁地微笑，笑容很是柔和。
他在天山崖上的雪地里画了一百余个金乌的画像，有些前一日方才画好，翌日便被飞雪掩埋。火燎似的躁意在心底渐渐蔓延，他怕自己忘了要救的人的模样，害怕自己就会如此泯然度日，再不记得曾有的忧愁。
可思虑在心里愈发沉重，过去的梦魇犹如妖魔般紧随身后。于是他白日里练刀，夜晚也在挥刀，醒时习练，梦里也在念刀诀。寻常弟子除却学道典、静思之外，每日练剑两个时辰，勤些的弟子会在武场里练上三四个时辰，可他却日日练上八个时辰有余。一刀先翻覆挥上十万回，再换另一式挥个千万回。
手掌一次次地被磨破、流血、结痂，再被磨破，直至生出厚厚的茧。
但心里毕竟是生不出茧的，不知不觉间，他已落入痴狂。
寒来暑往，岁月流逝，天山上依然日日落雪。这一日，王小元清早起来，在山房里坐了一会儿，又握刀起身，他一推门，却见一个少女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等他。
是玉斜。
她今日未着天山门的雪衫，倒着了条青面百褶裙，盘着桃尖顶髻，乌亮的发上插着玳瑁簪子，难得的显得奢美。少女在通亮的天光里朝他干干净净地一笑，仿佛漫山的雪都因此而熠熠生辉。
王小元见了她，先欣喜地叫了声：“师姐。”
玉斜笑道：“小元师弟，师父近日静思，没暇照管你，便叫我来查验你功课啦。”
说罢，她便抬腿迈进山房里。王小元赶忙搬了张椅儿过来给她坐，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
这叫玉斜的师姐时常来指点他刀法，她是天山门里认定的玉白刀客的下一代传人，比他早习了许多年刀。
他俩先坐着谈了会儿，大抵都是些刀诀体悟、握刀行气一类的窍门。待玉斜给王小元答疑解惑了一番后，两人便默契地拾起身旁的刀，踏进雪地里比划，扫、挑、带、刺，刀光优柔而绵远，在风雪里像交织的白绫。
“铮”地一声，少女手里长刀在半空里画开薄纱似的银光，格住王小元袭来的刀刃。
“你近来长进不少。”玉斜露齿一笑。“前两式已十分熟稔，天山门的二珠弟子怕是都已比不上你，不，兴许已到了三珠弟子的境地。”
“不…不敢，师姐谬赞。”王小元脸上红了一红，也勉力一笑，心里有些隐隐的发痛。
玉斜望着他略显落寞的神色，再一看他手上缠着的带血细布，手掌、指腹粗糙，十指冻得通红，两眼疲乏而遍布血丝，显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顿时明了。
这小子走火入魔，心里牵绊太重，又急于求成。
可她此时也不爱同他说如此这般是练不成玉白刀法的话了，她自己也未学到家，第三刀虽懂了要诀，心里却在怕那可怖之极的招式。有时她略略舞出个第三刀的轮廓，就觉得两手折断也似的发疼。最可怕的一次，鲜血淌满了她两手。
少女提起刀，缓缓地收进鞘里，目光望向湛蓝天幕。
“师弟，你想下山么？”
王小元一惊，结巴道：“下…下山？”他犹豫了半晌，这才低声道，“下山…不是有违师门规矩么？”
玉斜哼了一声，“你这两式练了成千上万回，拿去对付些候天楼的小蟊贼够用啦。”
“第三刀…我还未练成呢。”
“谁让你练成第三刀了？”玉斜嗔道，拧他的脸。这小子脸蛋也滑溜溜的，像柔软的面团。“我都没摸着第三刀的门槛呢。你一个男孩儿，别想着这招式了。要是真有大成了，你还想出去救人？四个长老都会轮番上阵，把你锁在这里！”
王小元还很是懵懂，摸了摸脑袋，“若是练成了第三刀，为什么要把我锁在这里？”
玉斜抱着手，眯起黑溜溜的眼珠子，“笨师弟。你要是一块石头，滚落到山门外，有谁愿意去追你、捡你？可你若是块玉，谁舍得把你落出掌心之外？到了那时，你便是教全天下人垂涎的美玉，当然是要把你一辈子都锁在天山门的好。”
这话教王小元有些为难。他想起那妖冶的黑衣女人，有些犹豫，他隐约地觉得她看起来很强，非第三刀难以相敌。可他再不下山，金乌还能再等他多久呢？
会不会——金乌早已死在候天楼那暗无天日的囚牢中？
一阵尖锐如电的刺痛倏然划过胸膛，他猛地抬头，往前迈出一步。
玉斜望着他，扬起的唇角盈着些微笑意。她抬起手，指向白雾弥散的远方，那儿有嶙峋的雪山，再往下是碧如翡翠、飘带似的冰溪，有错落的木屋矮矮地依偎在一起。
“小元师弟。”她轻声说，“咱们一起…下山吧。”

第359章 （三十五）昔去雪如花
王小元与玉斜一齐下了山。
玉斜对天山门各处守戒极熟，他们绕过了天阶，在太乙溪边的梅林里寻到了只发旧的舠舟，推进溪里。王小元坐在船头，玉斜拾起了杉蒿，在溪水里缓缓搅动。
两人顺着雪溪而下，绵延群山在身边掠过，画屏似的光景在面前延展。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他们从汊流处漂离了山门，又过了许久，这才见得翠绿而耸拔的云杉，大片连绵地相倚靠着。
少女撑着杉蒿，将舠舟靠了岸，先一步轻巧地迈出板壁，伸手将王小元拉上岸来。
“从这儿往北走，很快便会到庭州。那处水少，你若是要去，得先装饱了水囊。午时日头大，得戴上笠帽。你去了那儿，便可去车行里雇车，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王小元望着她，迟疑地问：“师姐，你也要走么？”
玉斜摇头，慵懒地舒了舒手臂，笑道，“我只是送你下山来，顺带也去镇里寻些黛粉盒子。在天山门里呆久了，着实发闷。”
她扑眨漆黑如圆杏的两眼，伸出葱白的玉指，在唇边悄悄地一竖，道，“我也违了门规啦，小元师弟，你可莫要告诉长老们呀。”那笑意狡黠而清艳，看得王小元心里怦怦直跳。
两人迈开步子，在云杉林间穿行。玉斜面上含笑，心里却忐忑发紧。自从数年前上了天山后，她便再未踏足过尘世一步。这不仅是出于清修的缘故，更是因为她知晓，兴许有觊觎着她的恶徒，一直在山下等着她前来自投罗网。
那于梦魇中频频现身的人影犹如鬼魅般缠绕在她心头，从逃离家门的那一日起，容家的快马便似紧随于她身后，如今她一闭眼，仿佛还能听见嘚嘚鸣响的马蹄，踩得她头脑昏胀，心头乱跳不已。
带王小元下山这事儿也有她一片私心作祟，玉斜想，她也该走出这山门了，不能在容家的阴影之下过一辈子。
一步又一步，两人踏过落雪的山径。脚下的路被冻得很硬，可越往山下走，土地便愈发松软。林中阴阴翳翳，浓翠在风里流淌，风拂过枝梢时似在呜咽。
王小元抿着嘴，低着头，似是心事重重，时不时伸手进袍袖里捏一捏袖袋里的银子。玉斜知他是在苦恼候天楼的事，便也不出声打扰。
远处似有些微的马嘶声，玉斜忽地一个激灵，仰首望去。她的心跳得极快，似要撞裂胸膛，发汗的手猛然握上刀柄。不远处云杉的影子里，似是有乌墨般的黑影在晃动，她正想定睛望去，却听得王小元开口叫道：
“师姐，那…那里有许多人！”
确是有许多人。
浓郁的树影里，有数个牵着黑驹的影子闪了出来。为首的是个骑着乌骏的粗蛮汉子，脸上有道狭长的疤，身裹细貂皮，正阴惨惨地望着玉斜发笑。
“徐家的…小妞儿。”他猥淫地弯起嘴角。“老子在这儿，等了你好久啊！”
玉斜震悚地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容氏次子会在这里？
这张狞恶的面庞，她从孩提时记到如今。过了不知许多年，那发皱的脸庞、细狭的两眼与微凸的前牙，那男人所有的一切都令她恼恨之极。这末多年了，他还是如往时一般猥恶，教她刻骨铭心，一眼便能认出。
“过了许多年，这小娘儿们倒是生得愈发标致了。”那叫容将钟的次子摩挲着下巴，细细地打量着玉斜的身姿，自言自语，又粗俗地大笑，“喂，你还认得我么？”
那昔日还有些青涩的女孩儿出落成了玉软花柔的模样，唯有那大而深邃的双凤眼仍如当年一般，瞳仁里深藏着小鹿一般的惊惶。
“你…你为何会在这里？”玉斜浑身一凛，紧紧按着刀柄。她上天山已有五年，可今日一下山，却竟撞见了这她平生最痛恨的人！
容氏次子大笑，旋即恶狠狠地道：“因为老子在这处等你！等你迈出那寒碜的破落山门来，等你从天山门那群老不死的手掌心里走出来，老子足足等了五年！”
“这五年里，老子每月都上天山来瞧一趟，总算在今儿逮着了你！”
玉斜满面煞白，只觉头顶上如惊雷一般作响。怎么会有人死活惦念着她，在山脚下等她五年，只候她来自投罗网？
可一想起容氏，她便刻骨地发恨，恐怕容氏也是如此记恨徐家的。根植于骨血中的仇恨不会轻易消弭。
男人踩着马镫，腿肚撞了撞马腹，让黑骏上前几步。
“喂，徐小娘子，随老子一齐走罢。你在山上住久了，不知道外头有什么事，老子便告诉你。”他舔了舔唇，“徐家完蛋啦，哈哈！你娘和你姊妹的滋味，老子也已尝腻了！”
随在他身后的家丁也一起粗狂地大笑，笑声桀桀，回荡在云杉林间。人群开始悉悉索索地移动，直至将两人包围。滔天的怒火烧上心头，杀意暴涨，玉斜瞋目切齿，猛然紧攥刀柄。
可还未将刀刃抽出，一只手却忽地从旁探来，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玉斜一怔，却被王小元拉往背向人群的一方，迈开步子奔跑。
“小…小元……”
王小元拉着她一面跑，一面回头嚷道，“师姐，咱们走！待跑出去后，咱们再从长计议！”
双拳难敌四手，纵使玉斜如今刀法已有小成，他们仍处下风。王小元一眼便看得出来，那容氏手下豢养着的人也都不弱，尤是人群里的一个着辫线袍的带剑侍卫。
只见那侍卫身形精瘦，可两手却粗圆，青筋迭起，眯缝的两眼里精光闪动。王小元与他对视时只觉战栗，那似是个江湖好手。
“我们退回天山门去！”王小元身上出了层冷汗，叫道，“或者…从别处去庭州！”
身边传来呼啸风声，一转头，只见得身后尽是飞驰的马影。狭隘山道上骏马飞蹄，容氏率着众人扑袭而来，像一团团翻卷的墨云。
玉斜忽而用力甩开了王小元的手。王小元惊愕回头，只见她毅然回身，握上刀柄。
“你走罢，师弟。”
少女说，“我和你一样，也有心瘴。”
长刀出鞘，锋刃如同一道自苍穹间流泻而下的天光，刃尖映出星点寒芒。王小元没抓住玉斜的手，她像疾风一般向人群掠去，尽显锋芒，再不见往日温柔模样。
那心瘴是她的过往。恨意在她的血液里流淌，无论多少个日夜都难以磨灭。她忽而觉得有些可笑，明明自己也难逃俗世牵绊，却对王小元口口声声地说玉白刀法非静心平意地修习不可。
一刀劈出，斩的是脚下积雪，扬起大片雪雾，迷住追袭之人的双目。玉斜如飞蝶般穿梭于雪尘之中，她伸手抽下腰间素带，紧紧地拧了几圈，绕在云杉树间。
马蹄疾奔而来，绊到了素带上，受惊之下乱了步子，昂首嘶鸣。伏卧在雪雾中的玉斜乘机伸手揪住马鬃，飞身而上，一刀斩下了容氏家丁的手指。
痛嚎声此起彼伏地在林中响起。
长刀沾了血，弥散开的血腥味令玉斜作呕。她直直盯着雪上的殷红雪点，只觉仿佛心里有一方净处被玷污。下一刻，她又旋身一斩，使出“玉雪辉寒”的刀招，斩断马腿。
大股血花飞溅，马嘶声、呻吟声不息。她想起娘亲与姊妹锦衣华美，在堂中齐坐欢笑的景象，又想起朱户凋敝、残花败草的府园，一时仿佛被仇痛攫住了心神。
“鬼…那娘们太狠……是恶鬼！”
白衣少女对容氏家丁惊惶的呼声充耳不闻，她站在一片血泊间，清丽的面庞上溅满鲜血，神色却是淡淡的。
一支飞刀忽而从身后激射而来。玉斜始料未及，闪身时慢了些，刀刃擦破了面颊。
掷飞刀的是一个着辫线袍子、背阔胸宽的侍卫，他眯着两眼，笑嘻嘻地跳下马，从背上解了只铁牌，把在手里，另一只手抽出剑，剑尖向她比划了两周。
“姑娘，你这一手功夫真俊。”他笑眯眯地道，“在下来向你讨教两手，成么？”
王小元浑身一颤，被那人的笑容惊起了一身寒毛，喝道：“别和他交手，师姐！”
他在恶人沟里待得久，最是知晓恶人的模样。凡是藏着坏心思的人，脸上笑得便愈发甜蜜。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的人，往往傲睨天下万物。
玉斜柳眉紧蹙，她踱着步子，与那侍卫缓缓周旋。雪片在二人间纷纷扬扬地落下，静默只延续了片刻，两人突地拔剑出刀，尖锐长啸的疾风荡开漫天琼花！
侍卫使剑的手段炉火纯青。他疾步上前，足尖踏上杉木，身影飞速于林间奔梭，像有三四个影子同时在闪动，从四面八方刺向玉斜。结实的臂膀犹如抡锤一般将钢剑高举，一下、两下、三下，死死地夯击着举刀相抵的那个少女。
“天山门的刀都似绣花针一般，学来好看，使起来却不大有用。”他从容地笑道，“姑娘，绣花针都能刺衣裳几个小窟窿，你这刀却碰不着我的衣角啊。”
玉斜从剑下闪过，袍袖如白羽般飘飞。她身子伏得极低，侍卫一剑刺向下方时，她忽地抬腿一踩，革靴底踏在剑刃上。
“花儿，不是在你衣裳上绣。”她冷眼看着那侍卫，从齿缝间缓缓吐字，“而是在你身上皮肉里绣！”
长刀一挥，劈向侍卫。侍卫矮身一避，却被刃尖劈裂了耳廓。他伸手一摸，只见手心里汩汩流淌着殷红热血，面上的从容神色倏然变了。
容氏次子容将钟在后头冷冷地望着，把手里冒着热气的酒囊丢进雪里，冷漠地发令：
“所有人听令，给老子捉住这贱婢子，斩断手脚也无妨。”
他从袖里拿出素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没了手脚，正好跑不走。若是她不听话，杀了也没事儿。只留下头，面皮也能卖个好价钱。她姊妹挣的银子已够多了。”
一旁的家丁吹了声唿哨，这回从杉林里出来的倒不似是寻常武人，而是什么打扮的人都有。着麻衫、直身、僧袍的，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如出一辙的却是他们脸上的狰狞神色。
“这些是…什么人？”玉斜站在雪地里，冷声问道。
容将钟哈哈一笑，“徐家的对头，天山门的仇家，若是要寻，倒也能寻得一大批来。老子就在庭州酒肆里略略打听了一番，便寻得许多要上天山门来寻仇的人。”
“方才见了你，老子便遣快马去叫了一叫，他们常在山下逡巡，不一会儿便来了。”他从怀里取出沉甸甸的顺袋，挥了挥，叫道，“各位江湖弟兄们，这女娃是天山门的！人儿归我，她身上若是搜出什么玉珠、刀谱，尽管拿去，全归弟兄们享用！这袋金银，归先帮小弟拿下这女娃娃的英雄！”
玉斜略略一扫那些人，心里便不由得发虚了几分。她瞧出其中有许多人功力深厚，是使刀枪斧钺的好手。往日里时常有东青长老镇守山门，这群心怀不轨之徒上不得山来。
眼见人群缓缓围上来，她正心慌，却觉身后有人捏了捏她的手掌。
她惊愕地回头，却见王小元站在她身后，面色煞白。他的手冰凉而紧绷，却没在发颤。
“你…你还未走？”玉斜感到自己的笑容有些勉强，嘴唇失了血色，“这是我的家事，你别管了，快趁这时候下山罢。”
王小元摇了摇头。“师姐，一起逃。”
“对不住，小元师弟，我未和你说过……我想报仇。上山、习刀，为的都是这事儿，和你一样。”她瞟了一眼逼近的人群，言语有些仓促。说到后来，她两眼发红，嗓音颤抖，“我想在这里手刃他，哪怕是被他们捉走欺侮，也比龟缩在山门里的强。”
“师姐和我不一样。”王小元却继续摇头，冷汗淌过了面颊，可他神色很是认真。“师姐是要接手玉白刀之人。”
他想让自己逃回山门中么？玉斜心里有些隐隐的疑惑。她仓皇地举刀，拦下飞劈而来的锋刃。一个满脸癞疮的叫化挥舞着狼牙筅，犹如枝杈的尖刃化作道道白影，朝她狠狠刺来。她的东方、北方各有长棍、铁枪疾刺，一时间，她被困在人群间厮打。
容将钟骑着黑骏，远远地望着在雪里扑腾的众人，抚着髯须咧嘴笑了。
他已满心想着如何折辱那心高气傲的徐家小姐，要她流连于床榻，直到脸蛋儿挂上一副谄媚笑意，肯伏在自己膝下为止。
可就在这时，众人只听得在刀剑的铮然鸣响中，一声清喝划破长空。
这喝声倏时震退了所有人。发话的是一个素衣雪袍的少年，他先前缩在玉斜身后，也不拔刀，众人只道他是个孬种，不敢上前，自然也不将他放在眼里，只专心围打玉斜。
王小元深吸一气，向人群里的玉斜望了一眼。
“师姐，我给你查验一回功课。”王小元朝她笑了一笑，手按上刀柄。“我只从师父那儿囫囵学了个大概，献丑了。”
玉斜正竭力支撑着将要刺到脸上的枪尖，脱不开身。惊震之下，她拼命摇头，张口频频，似是在对那少年说“不”。
似简实繁，玄之又玄，说的便是玉白刀法的刀谱。她学了五年，在第一年便已看过三式刀谱，却只能翻覆地学前两式。至于最后一式，却是迟迟挥不出来。一刀惊人，二刀伤人。至于最后一刀，那是杀人的刀法，既杀人，也杀己。
“第三刀。”
王小元抽刀出鞘，刀尖下垂，微微划了个弧，作出起势的准备。刀身映出烁烁凛光，日头似的灼目。
这是他第一次要挥出这杀人的刀法。
“玉碎瓦全。”他说。

第360章 （三十六）昔去雪如花
玉斜被粗暴地按进了雪里。几只粗糙的手按在她肩上，隔着衣衫淫亵地摩挲她的肌肤，笑声从身后飘来，让她几欲呕吐。
“这小娘儿们伤了咱们好多弟兄，咱们好不容易才制着了她。容当家，你可得多给咱们些买药钱呐。”武人们嘿嘿笑着，上前讨赏。容将钟十分大方，将碎金银抓了一把，抛给他们。
雪地里都是跪下来拾捡金银的武人，佝偻的脊背拱起，人人像驮着螺壳。容将钟下了马，昂首阔步地走过去。地上倒着一个少年，浑身是血，手脚像是折断了，软绵绵地瘫在雪里。
容氏次子用靴底踢了踢他的脸：“喂，不是说了要出第三刀么？怎地连刀都挥不起来，两手就先断了？”
方才这小少年喝出了玉白刀法第三式的名字，唬得众人心惊肉跳，赶忙退开几步。虽说这小子看着年纪轻轻，可毕竟是天山门徒，谁都不敢轻看。可没想到这小子只虚虚一挥，掀起一阵风声，便瘫软下来，身上鲜血横流，没了声息。
众人虽觉得古怪，却觉得兴许是方才有人先出了手，把他打成了重伤。有些功夫靠的是内劲，打在身上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可过得一二个时辰便会剧痛无比，甚而一命呜呼。
玉斜朝着王小元倒下之处不住挣动，急叫道：“小元…小元！”
她方才没留神，被人从背后偷袭得了手，一枚柳叶刀刺中了她的肺俞穴，另几支铁剑刺入了她的膝骨。那被她劈裂的耳廓的侍卫阴惨惨地发笑，将刺进她身中的刀尖旋了一旋。
王小元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身上，又被温热的鲜血蒸融。玉斜怔怔地望着他，发颤而失神的双目里忽而起了层迷濛水雾。
“师弟…你还醒着么，小元师弟？”她轻声唤道，可那人静悄悄的，既没应声，也未睁眼。自责之意涌上心头，一定是她没护好师弟，让他受了内伤。
容氏次子踢了几脚那少年，觉得无趣。“罢了，约莫是死了的，方才摆开架势时吓了老子一跳，没想到是个孬种，寻不到半点乐子。”
他站起身，忽地朝玉斜阴恻恻地一笑，“看来，要寻欢作乐，还是要同徐小娘子一起啊。”他挥了挥手，示意旁人，“把她衣衫扒了，挂在马旁，就这末一路去庭州，要所有人都瞧瞧，她就是个该被容氏使唤的贱婢子！”
玉斜心头一颤，却忽觉按在身上的粗糙大手将她胳臂抬起，低笑声在周围盘旋，一只手粗暴地扯起了她的前襟。冰凉的朔风涌入衣中，她惊惶地睁大双目，叫道：“不要…不要！”
衣衫被扯开，露出里头的襕裙，红艳艳的，绣着鼠姑花儿，裹着玲珑的身段。邪淫的低笑从四方传来，一双双发红的眼直盯着她，像食腐的秃鹫。
容氏次子低着头望她，手里掂着从她刀上结下的玉|珠，细细地摩挲，唇角勾起玩味的笑。他弯下身，想摸一摸她细腻而白皙的脸庞，玉斜恨恨地抬眼，在心里打定主意，他的手一摸过来，她便咬碎他的手指。
覆在脸上的阴影越来越大，容氏次子的手近了，玉斜浑身一颤，却听得一旁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别…碰。”
她愕然地转头，就连容将钟也止住了动作。那个伏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人正颤巍巍地支起身子。
王小元抬起脸，用骨头几近破碎的手臂撑在地上，气若游丝地道：“别碰…师姐。”他咬着牙，艰难地吐字，“有什么事…冲我来罢。”
“冲你来？”一旁的人不屑地笑，“容当家要你师姐做妾，你能替她么？”一阵笑声喧杂地响起，可不一会儿又弱了下去。
束发的白绸落了，漆黑的发丝散下来，水一样地流泻在肩头。容氏次子方才第一回 如此之近地细看那少年的面容，虽带着血污，却神清骨秀，眼里似有淋漓水墨，像个女孩儿。
“咦，仔细一瞧，这小子生得倒挺不赖，莫非是个女弟子，扮男装下山来了？”周围有些细碎的窃语。
先前逗留于玉斜身上的手忽地松开了，向王小元摸去。有人扳住了他的下颚，以露骨的目光打量着他。王小元对这事儿似是早已习以为常，他被王太卖进过许多回醉春园，孤老们对他的皮囊很有兴致。
只是他如今两手几近骨裂，撑不住身子，在寒风里瑟索。头痛得厉害，晕晕乎乎的，那些曾在玉斜身上流连的手落到了他身上。可他觉得说不定也不赖，如此一来，师姐便不会受辱。
玉斜心高气傲，这些人又算得她仇家，如今落于这些人手中，已教她羞愤欲死。可是他没事，他是从恶人沟里出来的小混子，什么肮脏的活儿都见过。
周围的人阴笑连连，有人道：“这娃娃身上都是血，脏死了，你们倒还有兴致摸？”
“嗐，先玩一玩儿，回去再洗过一番，不就成了？”
“这儿天冷，给他扒净了。晚些时候去庭州寻个客舍住了，再让容当家好办他同那小娘儿们！”
笑声回荡在林间，粗糙的手抚过王小元的面庞。他生得要比秦楼楚馆里的许多小唱好看，此时如纸般苍白的面庞上微微沁出因痛楚而生出的薄汗。
人群里有些去过花街里要过娈儿的，登时欲心大动，伸手也要来摸一摸这样貌殊丽的少年。可那一双双手方才伸到王小元面前，便有一道冰冷刀光倏然绽放于眼前。
鲜血四溅，一根根手指落了下来。众人惊恐地大叫，围在王小元身边的人墙倏时溃散。
玉斜咬着一柄细细的柳叶刀，跪坐在王小元身旁，口唇间尽是鲜血，双凤眼里凝满锋利的恨意。她发丝披散，活像一只索命厉鬼。
她方才乘着众人目光皆在王小元身上时，在石缝里夹出了膝上的细剑，割去了脚上绳索，又用两手夹着一抛，用牙衔住了那刀刃。
此时她踉跄着站起，喘着气将柳叶刀颤抖着抓在手里，挡在王小元身前。
“师弟，对不住。”她低声说，“是师姐无能，让你受辱。”
少女再不顾刺入皮肉的刀剑，她奋力一挣，周身鲜血横溢，染红衫裙。众人想不到她能挣脱，一时有些发懵。
玉斜像鹞子般突地蹿出，她踢起地上掉落的长刀，刀身在空里划出光亮的圆弧，落进她手里。百褶裙艳丽地荡开，在风雪间飘旋。容将钟第一回 露出了惊恐神色，他望着那杀气犹如冰霜的少女。她全无闺阁女子的和顺模样，刀是她的獠牙。
刃尖刺破了容氏次子的喉咙。玉斜干脆利落地甩刀，面庞裂成两半的男人轰然倒下，溅了她一脸污血。
众人为这一幕惊震不已。沉默弥漫在云杉林间，良久，才有人踌躇着发话：
“死…容当家死了？”
百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瘫软在地的那一团血肉，血蛇在细貂皮上蜿蜒。那男人跨在黑骏上时神采飞扬，笑声粗狂，对下人颐指气使，可死时却只剩一具笨重的尸躯。
只用了一瞬，那叫玉斜的少女便挣脱了他们的囚锢，一刀刺死了容氏次子。
“是啊，他死了。”玉斜看起来很疲惫，她提着刀，紧了紧衣衫，弯腰从容将钟怀里摸出顺袋。
她将钱袋子抛到容氏家丁与容将钟雇来的九流武人的脚下，“钱，你们自个儿拿去使。你们也是拿钱办事，与徐家无冤无仇，就这样下山罢，我不杀你们，你们也别动我。”
人群窸窸窣窣地议论了片刻。
那被玉斜劈裂耳廓的带剑侍卫笑眯眯地走出来，摇着手指道。“这可不成。”
“有什么成不成的？”玉斜冷视着他。
侍卫虚情假意地一笑，说：“徐姑娘，你杀了咱们的主子，可咱们东家不止一人，若是咱们这末平白地空手回去，定会被容家其余人怪罪。”
玉斜轻哼了一声，伸手将颊边垂落的血珠掸去，“你想带什么回去？银钱？还是天山门的刀谱？”
“不。”侍卫拱了一拱手，一晃眼，十枚银光烁动的短镖现在他指缝间。他抬起脸，露出一口森然白牙。
“我要…姑娘的性命！”
刹那间，短镖犹如流星般飞出，随着雪片翻飞。玉斜扫劈过去，刀刃旋了半弧，挡下七支短镖，刀柄在手里滴溜溜转了一周，抵住余下的三枚。一抬眼，那着辫线袍的侍卫已抽剑在手，一剑长驱直入，直袭玉斜的胸腹。
玉斜抬刀一格，却听得喀喀嚓嚓的细小声响。她惊见刀刃上现出鱼鳞般的细纹，有细小的铁末从刃边落了下来。
侍卫冲她狡黠地一笑：“姑娘方才撂了刀，我便做了些手脚。认输罢，你的头颅，我是割定了的。”
少女咬牙切齿，真是个黑心肠的无赖。她在天山上与同门弟子比试时，讲求的是公正、不偏不倚，素来光明正大，点到为止，从未见过这下九流的招法。对上一人，她已觉得心头烦扰，若是对上一群如此狡诈无匹的人物，她还有胜算么？
围在四周的人群突地惊叫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叫嚷，像一锅沸水，举着刀剑的武人惊恐地后撤。从云杉林间传来深沉而剧烈的轰鸣，像蛰伏的巨兽醒觉，发出低沉的嗥鸣。
四野八荒、围着他们的千百株云杉上发出了可怖的断裂声，百年古木像一片巨大的墨云，向众人缓缓压来。大片积雪扑簌簌地下落，浇在他们头上。
“树…树全断了！”有人惊恐地喊道。这时其余人才发觉目之所及处，云杉树上皆有一道深壑，像有巨斧劈斫过一般。
“这儿要塌了，快，快逃！”“别管容当家了，快些走！”
武人们仓皇逃蹿，一个搭着另一个的胳膊，撒开腿没命也似的奔跑像溃散的蚁群。在他们身后，云杉次第訇然倒下，沉重的木林倏时倾坍了一片，大地嗡嗡震响，躁烈地震动。
那侍卫嘁了一声，回头去寻玉斜与王小元，却见漫天雪尘遮天蔽日，四处一片茫白。
杉林的倒坍似是掀起了狂烈暴风，在冰冷朔风间，两个身影在雪地里艰难的跋涉着。
玉斜吃力地拄着刀，背着王小元往山上走，带血的脚印很快被雪掩埋，净荡荡的一片，不留痕迹。
“对不住，我又要带你回去了，小元师弟。”她喘着气，迈开步子，“你伤得太重了，支持不到庭州的。待你伤养好了，我再…带你下来。”
王小元含混地应了一声。他身上淋漓的鲜血似已被冻住，浑身被丢进了冰窖里似的发冷。他蜷在玉斜的背上，只觉脑壳发裂般的疼痛，不由得轻轻气喘了几声。
“我…我的头好痛，像有…锤子在里头敲。”他紧紧地圈着玉斜的脖颈，喃喃自语道，“师姐，我要死了么？”
苍白的天幕下，两个小小的人影在蜿蜒的山径上缓步跋涉。
玉斜伸臂搂紧了他，低声说：“…不会的。”
“可我听说，第三刀会死人…”王小元低垂着眼帘，说，“死的人是我…是么？”
少女不愿同他再说这些生死的话，想了一想，转了话锋，局促地一笑。“你真厉害呀，小元师弟。我还从未挥出过第三刀，你却已经…能完完本本地出一回‘玉碎瓦全’啦。”
那云杉林中横亘于巨木之上的刀痕，正是王小元使出来的“玉碎瓦全”的刀招。他第一回 使，劈出的力道浅，好一会儿才让杉木折断。
玉斜也说不清心底是不是涌起了些微妒意。一个方才学刀两年的小子，怎么就能豁出性命去使出这要命的刀法？
“连复仇…都未能让我挥出这第三刀。”她轻声道，鼻头有些酸涩，“小元师弟，你为何能为了救我…出了这一刀？”
静默延续了许久，久到玉斜以为王小元已然昏厥过去，他才低低地开口。
“第三刀…一定不是杀人的刀。”王小元像是在她背上笑了，在迷糊间断续地道。“它是…救人的刀法。若要杀人，杀我一个…便够了。”
玉斜倏然停住了脚步。
王小元搂着她的脖颈，鲜血从臂上淌进她的衫子里。他眼皮直打架，困乏得厉害，头又一下下地发疼。他小声说：“…师姐？”
“嗯？”
“我现在…好困，好困。脑袋好像…在出了那一刀后…变得很糊涂。”王小元闭上眼，梦呓似的道，“师姐……”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玉斜没说话，只是迈开了步子。他俩顺着太乙溪缓缓地往回走，落雪的长阶在遥远的梅林后。梦呓声渐息，王小元伏在她背上，似是昏了过去。
第三刀玉碎瓦全需凝尽心力，不仅在挥刀的那一刻会筋骨尽裂，还会神思耗竭。后果重些的，出刀后便会立刻毙亡，好些的也会神志紊乱，有的成了疯傻呆儿，有些却是头脑空空，忘尽了过往。
她望了一眼手里提着的两柄长刀，一柄是她的，月纹鎏金的鞘，刃上沾了许多人油与鲜血；另一柄是王小元的，虽只有寒酸的铁鞘套着，刀刃却明净如镜。
“师弟，你救了我，可我却杀了人，破了门规，心里从此一定再无清净。”
玉斜低声自语，她把自己的长刀丢进雪地里。鎏金的刀鞘骨碌碌滚动，在日头里发出鳞鳞的金光，往山下滚去。
她破了门规，再不得是天山门的刀。可天山门一定会有一把刀，若她不能被打磨，那便会是——
少女别过脸，深深地望了一眼昏睡的王小元，他阖着眼，乌发垂泻着，将面庞衬得愈发雪白。她笑了一笑，笑容里带着些微的凄婉。
“对不住，玉白刀只能由你接任了，小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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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两章完结?*??(ˊωˋ*)??*?

第361章 （三十七）昔去雪如花
光阴荏苒，斗转星移，自他踏入天山门的那一日算起，转眼已过五年。
天山依然在时而静静地落雪，崖尖上云缭雾绕，似披上了袅柔轻纱。与往时不同的却是山道上插了些灵幡，白穗子随风飘荡，崖洞里拉起了素白的帐幔。
玉白刀客过世了。天山门里少有人知道这件事，只有长老与寥寥几人知晓。她身体底子弱，在与叛出天山门的前一任玉斜对刀时又落了病根，这些年月里时常流连床榻。
如今她逝世，虽少人觉察，可天山门里却愈发有冷肃的气象。朔风掠过灵幡，发出哀婉的呜咽声，久久不息。
后殿里青烟缭绕。
昊天大帝身披龙袍，于正龛之中威严端坐。金像黑匾之下，几个白须老头儿围坐在紫檀桌前，天山门四长老正围聚在此，低声论议。
抱着七星龙纹剑的是东青长老，他垂着眉，沉声道：“玉求瑕过世了。”
“没法子，她本来就身子不大好，是咱们勉强她长待着苦寒之处了。玉白刀客数十年没一代善终，她也…唉，罢了，长病与短痛，一时也说不准哪边更磨人。”玉南赤挺着便便大腹，自顾自地煮茶，从汉阳峰取的茶末到了，滚水浇下去，浮起一层芳萋碧色。他捏着细须，问，“她的得意门生是哪一位？是那叫玉斜的小女娃么？”
坐在西首的是身板颀长的西巽长老，棱角分明的脸孔上现出沉凝之色：
“不，不是她。”
其余三长老皆略略一惊，玉北玄缓缓抬起肃冷而威严的面容。
玉西巽手里竹笏一敲，迸出一声脆响，却像一声重重叹息。“那丫头太傻，犯了杀人的戒规，心里有了痴魔。她同我说过，从此不再学玉白刀，我那时怜她才能，没准她下山。不想她静思时被心瘴所困，结果……”
“结果？”
“…她拿刀剖出了自己的眼。”玉西巽闭着眼，两眉在不忍地发颤，“她说，从此往后，玉白刀法便全数授给那位玉求瑕的收山弟子。”
有个人影站在崖顶，风掀起薄雾似的笠纱，将一身白袍鼓得猎猎作响。他静静地望着底下山径上经行的弟子，人影像微小的涓滴，缓缓地汇成细流。
他隐约地想起初入山时的自己，也像这些弟子一般虔诚而卑怯地踏上山径，可当他还要想起更多过往时，头脑中一片云雾迷濛。他只知自己是天山门玉白刀客的最末位的弟子，玉求瑕授他三式刀法，在她过世后，他便是玉求瑕。
在山径上攀爬的弟子似是望见了他，惊喜地仰头长望，有人甚而屈膝，向他重重地跪拜。如今他是天山门里唯一一位能演出第三式刀法的人，也亏得他命大，出了几回第三刀后浑身骨裂，却能硬撑着不断气。人人将他奉若神明，高呼玉白刀客的名讳。
可只有在太乙溪上撑着舠舟的瞽目少女会和柔地叫他：“小元师弟。”她还会细细地嘱咐他练刀的要诀，时而有些悲哀地沉默不语。她有时会向他叹息，对他道歉，说：“对不住，是师姐把你留在了这冰天雪地里。”
他心里隐隐知道她向自己道歉的缘由，却从不发一回怨。师姐想教他得师父的真传，可刀法学成之后，他便会被囚困于此，做天山门的镇门之主。
于是他时常怔怔地望着天边展翅的白鸷，它们悠游自在，仿佛能飞越这连绵无垠雪山所铸成的樊笼。心底空落落的，他想，他一定忘记了什么事。
夜里，天山崖上冷寂而幽黑。盆里烧着些火炭，滋滋地作响，在长夜里格外寂寥。玉求瑕将刀放在一旁，展开毡毯，裹着自己入睡。
梦中，他似是变回了一个小孩儿，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边，周围是漆黑延绵的群山，山尖似是戳到了天顶。他坐在黛青的天穹下，听着夏虫沙沙的鸣声，土里散出潮热的腥气，枝叶似是带着苦涩的清香。山鬼们发出醺然的歌声，晃悠悠地从林里走出，在他身旁坐下。
燃烧的火焰后似是有个影子，一动不动地猫着。他做过这梦好几趟，对这黑影并不陌生。
“喂，你是谁？”他又一次开口发问。
“为什么老看着我？为什么总不说话？”
他一次又一次地梦见自己坐在这篝火边，对着这古怪的人影。那人影朦朦胧胧的，没有脸，像是在眼前覆上了层水雾。
等了一会儿，他有些发闷了，在火旁伸直酸软的两腿，想着要这梦尽早结束。
“……小元。”
在长久的寂静中，他隐约地听见了一道唤声，似蕴着无尽的欣喜，却又有几分悲凉。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黑影就坐在他身边，不知何时，它已穿过明耀的火光，落在了他身旁。
“…王小元。”那黑影轻声道。
如雾般的漆黑渐渐散去，他惊愕地从那影子里看出了依稀的人面。先是面颊、后是眉眼，陌生又熟悉，虽似未曾谋面，却又像久别重逢的乡人。
“你还认得我么？”人影道。他望见了一对苍碧的瞳仁，目光如翠波潋滟，难得地有些柔和。那人影静静地望着他，低声地唤他的名字。“王小元。”
霎时间，泪水如泉般奔涌而出。他望着那曾教他日思夜想的面容，泣不成声。恍然间，头脑中的迷瘴烟消云散。他想起了这张脸孔，他曾翻翻覆覆地用刀在天山崖的雪地里画了百来回。
金乌坐在他身边，凝望着他。
火光摇曳，在地上投下虚如梦幻的影子。
两人坐在这热烈却有些清寂的篝火边，相顾无言。在那一刹，天山门的玉白刀客烟消云散，他又变回了那个往日里惴惴不安的小少年。
此处既非漫天飞雪的天山，也不是群峰连绵的南海顶天大山，是梦又非幻。
泪珠顺着颊边滚落，王小元泪流满面，却又抑止不住地在笑。许久，他才嘶哑着开口：
“…少……爷。”
倏然间，那本应支离破碎的过往如今终于被他一片片拾起、拼合。他认出了眼前的人影，也想起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我是在做梦么？”他几乎是恳求一般地发问，用目光描摹着那人的眉眼，伸手想捉住一缕影子，却发觉那身影如黑烟般从指缝间丝丝缕缕地冒走了。“…少爷？”
“如果这不是梦，你也不会见着我。”金乌支着脸，狡黠地对他道。
王小元怔了一怔，破涕为笑。两人在静谧的夜幕下相视而笑，粲然星光洒下来，他们眼里也似落进了星子般的发亮。
“五年…仅仅过了五年……”王小元垂下脑袋，把脸用力地埋在掌心里。“我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有什么关系？”金乌说，“现在你总算想起来一个你十分嫌恶的老东家了。”
风儿拂过榕叶，梭梭的声响和着虫鸣，分外的喧闹，心也是喧杂的，从方才起便一刻不住地怦怦乱撞。他心里有些悔意，却也辨不清其间复杂心绪。
于是他如若蒙了天恩般，紧切又心焦地将这数年来他所历的一切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向金乌托出。那人影默默地听着。
恍然间，他觉得自己仿若回到了昔时，他向金乌说起那些流传于街头巷尾的侠义故事的光景。只是这一回，他说起时并非眉飞色舞，而是泪如泉滴，说到后来，泣不成声。
“可是…会不会已经太晚了？”末了，王小元迟疑着问，“会不会你已不在人世，我这些年岁都是徒劳？”
他心里涌起些微的绝望，两眼紧紧地盯着金乌。
良久，金乌仰头，望向黛青的天幕，道：
“我会等你的。”
“一日等不到，便等到第二日。春来时等不到，便等到冬去。王小元，我就当你是个腿脚极慢的蠢材王八，我从一数到十万，你总该会来了罢？”
一股莫大的悲恸涌上心头，王小元用力用衫袖抹了抹眼，一句一噎：“那可…说不准。因为我…太慢了。光是像你当初说的那般…入天山门、学刀法，就已经用了五年。”
“说慢倒也不慢。”金乌道，“但是我约莫已经数完十万个数了。”
“那该…如何是好？”
“是啊，该怎么办呢？那便只好再数一回十万个数了，数完一回还未来，那便数第二回 、第三回…第成千上百回。总有一回你会来的罢。”
金乌望着星河灿烂的天际，眼里映着烂漫天光，嘴角似是有些隐约的笑意。“毕竟我不像你。”
“才不爱许诺，也绝不会食言。”
玉求瑕猛然睁开了眼。
崖洞外狂风大作，天地间仿佛有万千猛兽汹涌狂嗥。冰屑子打进石缝间，叮叮当当地作响。他坐起身来，岩窟里十分凉冻，铁盆里还有些余烬，微微温着，灰里有些血一般的火丝。
翌日，他下了山。
一群白衣弟子聚在山门边，一个个地坐进骡车里。这回他将纱笠捆在背后，久违地露出面容。这日正是下山采买祭酒的日子，他混进弟子们的行列里，无人认得他就是玉白刀客玉求瑕，只当他是新来的门徒，瞧着面生。
弟子们一路叽叽喳喳，谈天说地，扯些当下世间最受人尊崇的大侠名讳，其中不免带上他的名号。论及北派、南派，谈遍武盟、散流，津津有味地细数第三刀威震天下的传说。
他也默默地听，旋即付之一笑，他不爱出第三刀，每回出时都是遇上劲敌。往代玉白刀客深居山间，独他一个爱偷往外跑，寻上门来的仇家也多。第三刀出罢便筋骨尽裂，浑身瘫软得如同烂泥，他总要托东青长老将自己带回门中。
颠簸的板车上，玉求瑕一面听他们漫无边际地谈天，一面把刀上的玉佩攥进手里。正东聊西扯的小辈们绝不会知道，他们口里所尊崇的那位玉白刀客正想着将玉佩撇下，从此去做个闲云野鹤般的闲散人儿。
昨夜做的梦已记得不大清，犹如云雾般遮迷脑海，玉求瑕只隐约记得自己大哭了一场，醒来心中依然空冷而孤寂。第三刀最耗神思，他已有几回整个人颠三倒四，不大记得自己名姓。
一路乘车到了海津。众弟子路过一个朱柱斑驳的小庙前，玉求瑕从空廖无人的请香处拾了半截香杆，偷溜了进去。佛像的金漆已被敲落，只剩层泥衣。他听闻磕上一百八十回能有愿灵验，于是便真将昏胀的脑袋往地上敲。
大抵是真的有些用，他似是想起了浮光掠影般的些许片刻，却依然头昏脑眩。
待他从庙中出来，只见得老铁桥街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乌泱泱的尽是攒动人头。花花碌碌的摊铺间人声鼎沸，梨阁里飘来醇厚酒香。
一阵风儿忽地拂来，将辛香送入鼻中。走贩的架车上，斑斓的纸鸟不住扑翅，金黄的落叶飞蝶似的在风里打旋。笠纱被高高拂起，带起了玉求瑕的眼，他伸手按住笠沿，却发觉梨阁二楼的阑干上躺着一人。
那人似是睡着了，嘴里还叼着串着山楂果的签子，签尾轻轻地曳动。
清风拂乱了他漆黑的发丝，身上着的衣衫也是如墨般的黑。玉求瑕只望见他苍白的侧脸，有些陌生，又似是在梦里见过。日光落在他身上，有些耀目，格外乱人心弦。
玉求瑕怔怔地望着他。不知怎地，温热的泪水忽而盈满眼眶。
昨夜的梦已然模糊不清，但却仍有只言片语久久在他耳旁回响。
那坐在篝火旁的人影对他说：“毕竟我不像你……才不爱许诺，也绝不会食言。”
他记得自己答道：“这回我不会食言。”
“一千日找不着，那便费一万日去找。管他什么寒来暑往，日升月落。只要你能信我、等我，我便一刻也不会停，永远找下去。哪怕十年、二十年过去都不打紧。”
“总有一日，我会找到你的，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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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完结啦ヾ(*’?‘*)?

第362章 【完结】（三十八）今来花似雪
丁卯年建辰月，春，嘉定。
去年，一场大火席卷了天府，毁坏楼宇民房不计其数。武盟大会本声势浩大，武盟费尽心力邀远近江湖豪杰齐聚一堂，最终却也只得黯然收尾。
有传言说，大会上有候天楼刺客出没，想乘机伏击江湖群雄，可盟主武无功独具慧眼，看破奸人诡计，最终力挽狂澜，夺去候天楼主左不正的性命。
这传言在街巷里颇为盛行，人人津津乐道，甚而有新的话文已传到了说书先生手里。茶客、小厮儿们爱在闲时对那场烈焰里的武盟大会东聊西扯，胡乱猜测，于是一个个故事在人们口里愈加添油加醋，武盟主之神力被吹得天花乱坠。
比起往日里玉白刀客与黑衣罗刹两人在天山崖上厮杀的老生常谈，还是这事儿更新近，更教人心生神往些。
这些故事近来也传到了嘉定，可嘉定人却对宽巷里的富户更有兴致。传闻那在四合头大院里住着的富主子在外头游荡一年，总算回来了，还率着大批人马，常有着青布袍衫的仆侍在绿油门中进进出出。就连嘉定人常在府门外的白墙边溜达，踮着脚尖想偷瞧里头究竟住着个何等安贵尊荣的阔少爷。
这一日，只听得府门外銮铃轻响，一架轿车停在门前，帏布轻晃，从里头钻出一个着儒生长衫的魁梧人影来。
武无功蹙着眉头，把着门钹叩了叩门。他身后还立着几个武盟侍卫，肩扛数只大木箱。
不一会儿，有人前来应门。门缝开了一条小隙，露出应门人的半张脸。武无功见了那脸孔，眉头忽地一跳，颤声道：“你…你是……”
“…金乌？”
绿油门咿呀一声敞开了，一个着青布衫子的仆侍正冷冷淡淡地望着他。奇的是那仆侍面庞、眉眼似是与金乌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只是身裁宽大些，带着股掩不住的腾腾杀气。
“我不是他。”那人说，“我是金十二。”
府门前的众人懵了头，这时只听他又补上了一句。
“候天楼的金十二。”
府中游廊上，一伙儿候天楼刺客正猫着身子，手里攥着药杵，正吭哧吭哧地往研钵里猛捣。他们解了往日里穿着的黑绸戎衣，换上了一身下人着的青布衫子。
一个刺客抬头，抹了把额上的汗，“还有多少草药要捣？”
另一人丧气地瘪嘴：“土五十方才拿来一大把，他说，还有几人去了药铺子里，晚些回来。”
“嗐，我听说武盟盟主方才光临过，带了几大箱奇花异草过来，说是养伤滋补使的药材。”又有一人道，“咱们的手得断了。”
有人在他们身后使劲儿地敲起了皮鼓，用鼓钹打他们的脑袋：“别停！不许偷懒！”
众刺客忿忿地捂住头，往身后怒目而视，那里站着个头上戴着圆脸纸面的小子，身披天青的潞绸衫子，一副对人颐指气使的模样。
“嘁，一个在火部做过生间的小子，怎么轮得到他来指挥咱们？”刺客们怨声载道，背着他叽叽咕咕地议论。
“这小子脸皮坏了，成日戴个纸面，不敢见人。听说人生得丑，心里也爱作怪。咱们不都是在这府里受雇，拿钱办事的么？也不知他和哪位皇亲国戚沾亲带故，哪来的这么大脸面，敢在咱们面前撒野…”
玉乙未冷笑，用鼓钹敲着肩，“我都听见了。我告诉你们，我是天山门玉白刀客的好兄弟，玉白刀客又是这府里主子的老相好。约莫这么一算，我就是这儿的少东家。”
刺客们连声叫屈，骂他说的是歪理，可也不敢真闹。毕竟在武盟大会上的那场鏖战之后，候天楼主左不正身死，候天楼刺客也如丧家之犬般没了去处。
只有这府邸能暂且收容着刺客们，他们便在这儿假作着下人，领份工钱，凑合着过日。有些作恶甚多的刺客被武盟拿住了，扭送进了官府里。许多人溜回乡下种地，有的继续混入醉春园里做皮肉生意。左不正收留他们时，他们是一群野犬，如今不过是重头再来。
此起彼伏的哀声似是惊动了厢房里的人，槅扇吱呀一响，一个姑娘探出头来。
“乙未师兄？”那姑娘目如晨星，唇红齿白，笑起来时清丽如带露杞菊。玉乙未见了那姑娘，赶忙蹦了起来，结巴道：“吵…吵着你了么，丙子师妹？”
玉丙子笑了一笑，“不打紧，今日的药已按方子抓好了。只是过几日我需回乡一趟，药得先备下几日的份。”
自武盟大会的鏖战之后，她便留在府里做个医师。大会上负伤的弟子多，玉丙子这些日子都未能休歇，两眼乏困，却仍强撑着捣药。玉乙未看不过去，便指使府中这伙吃闲饭的刺客们帮她些忙。
“回…回乡？”玉乙未愣愣地问。
“是呀，我的故乡。就是那个叫‘万医谷’的地方，师兄不是早听说过了么？”玉丙子掩着口，吃吃地发笑，“我好多年未回去啦，待将这边的事儿做毕，得去看看我的爹娘和姊姊们。乙未师兄呢？还会留在这儿么，还是回天山？”
她想了想，又道：“天山门如今有甲辰师兄在，他领着余下的弟子去休整。听说，重伤已久的南赤长老和玉斜师姐也快出关了，虽说没了玉白刀，但凭着天山剑阵，天山门一定还能存留。”
只要有人，天山门就不会亡。
玉乙未张口结舌：“我……”
“我也想…回一趟河东的胥家，我爹还在那里。”他垂下头，晃着脚尖，“我不回天山门了，脸被糟践成这样，没脸再见同门。虽说这样…并州约莫也是待不下去的了，我回去只会被街坊说闲话……”
刺客们见他俩凑近说话，嘴里纷纷发出嘘声，一个个抱着研钵跳出游廊走了。玉乙未大窘，纸面后残缺的面皮也略有些发红，这时却突地听得玉丙子道：
“那你…要去我们那儿么？”
玉乙未惊愕地抬头，只见玉丙子眯着眼朝他微笑。那笑容甜丝丝的，颊窝里似盈满了蜜水。她说，“万医谷是个休养身子的好去处，那儿树多、山多、药草多，你若不嫌弃，便可到我们这儿来住一阵子，从河东到陵州也不算得远。”
那笑容着实迷人，玉乙未按着猛烈狂跳的心口，点头如捣蒜，“去！我要去那儿！”
“但…但是，”他方才高兴地叫嚷一番，如今却又略略消沉下来了，垂着头道。
“在回去之前，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江州，杏花村。
下雨了，雨针扎在青筒瓦上，叮叮当当地响。白底碧边的酒望在风里轻摇，戴斗笠的行客三三两两地进了酒铺子，吆喝着买酒菜吃。
木桌边坐着个戴圆头纸面的人，乡里多有在元宵演傩堂戏的班子，故而他这掩着面孔的举动旁人也不见怪。他解了笠帽与落灰的褡裢，放在一旁，酒保见他着一身天青潞绸衫子，虽有些发皱，却也看得出是上好货色，脸上便摆开喜色，开口道：“官人，要什么酒？”
那戴纸面的人正是玉乙未。他想了想，道：“要最好的，先打一角。”
酒保连声应诺，这时又听得他问道：“两人吃够不够？”
“官人若是好酒量，再加一角也是成的。”酒保道。
玉乙未说：“那便来二角。”
少许时候，酒盛了上来。玉乙未给自己先斟了一杯，略略尝了尝，井水清冽，酿的酒也是清甜绵软的，如沐春风。他向桌对面无人落座的位子摆了只瓷杯，也给那杯中斟了酒。
他有时会想起那个在候天楼中骤雨狂风交加的漆黑的夜，还有那个狡黠的刺客向他展露出的苍白笑颜，那笑容看起来有几分天真与憧憬，被雨水浸得潮润，却又像薄纸一般易破。
“我会活着去找你。”
“咱们要去杏花村吃酒，你要记得留个上好的席位给我。”
那时，在刺客们汹涌来袭的密林间，在骤雨之中，身下流淌着血溪的刺客对他笑着说道。
不知觉间，玉乙未泪如雨下。泪水沾透了纸面，他就这样望着桌上的那杯无人问津的清酒，在酒铺子里静静地流泪。行客沾着尘泥的腿脚匆匆从他身边迈过，无人知晓他在这儿等着个再不会来的友人。
纸面里头湿透了，玉乙未微微掀起面具，用衣袖擦了擦脸。这时却听得一道清脆声响。
有个行客推着小轮车，迈进槛木来，东张西望了一番，似是在寻个能落脚的座儿。他一眼望见了玉乙未所在的那桌，便推着轮车碌碌地过来，伸手在怀里摸了摸，将铜钱放在桌上，像是要坐在玉乙未对面的那位子上。
玉乙未抹了抹眼，低着头闷声道：“对不住，这位子有人了。”
他一抬眼，却倏地愣住了。那行客放在桌上的是一枚穿着红线的铜钱，一面有着通宝字样，另一面是鹌鹑纹。
按在铜钱上的那只手苍白而纤长，虎口、指腹上皆有茧，这是一只握剑的手。
再往上看，那行客的面容似是化在了溶溶春光里，看得不大真切，可玉乙未却瞥见了那人微弯的嘴角，带着些微的黠意。
“胥凡。”他听见那人唤道。
玉乙未怔怔地看了那人半晌。
良久，他眼里泪光再度盈动，但这回脸上却带了笑，笑得涕泪横流，辛酸又畅怀。
门外春色清秀，碧丝般的新草于清风里曳舞。玉乙未转头，向酒保招手唤道：
“劳驾，再来一角酒。”
——
睡了许久，窗外有些风铎的清冽声响，从窗格子里叮铃铃地飘进来，又细细碎碎地飘进梦里。日光有时会透过帐幔落进来，晒得浑身遍体暖洋洋的，百骸舒畅。
他做了很久的梦，只觉自己似是被包裹在羊水里，沿着一段漆黑的路途走了许久，仿佛在迷雾里慢慢地走了十年。在草木苍翠的顶天大山里猴儿似的奔跑、在敞阔的府院里扫叶摘花、在凄凉落雪的天山上执刀斩风雪。他似是去了许多地方，兜兜转转，渐不知出处。
有不同的声音在他耳边喊：“王小元！”那约莫是他的名字了。朝着喊声之处回身看看，他望见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有古铜面皮、总大大咧咧地笑着的青年，有剃成个秃瓢脑袋的小子，还有细纹遍布的苍老面容。这些人远远地站在他身后，朝他微笑，摆摆手，示意他走得更远。
再往前走，他又看到些青衫下人在一旁朝他笑，他慢慢地看过去，只见人群里有方脸妇人、矮个儿小子，有着天蓝绸裙的乌辫子的美丽女人和青布直身的英武男人，他们目光里也似有暖融融的春光。
一群白袍少年步履轻捷地经过他身边，有人在他肩上拍了拍，轻轻往前推了一把。于是他踉跄着前行，在人群里拔开步子。他走到哪儿，就有人给他分开条道，人人笑盈盈地望着他，像是场盛大的相逢，又似是在给他送行。
路上本来积了些雪，但似是都化了。他回头望望那些向他招手的人群，人影一直没散，都在他身后陪着他。
“王小元要走啦！”他轻声说，迈出一步，从梦里踏出。
一点细细痒痒的感觉从鼻尖上传来。
他睁开眼，被曜目的天光惊了一惊。他躺在床榻上，窗子微敞，丝丝碧柳绣满窗洞。婉啭鸟鸣与春花清香随着东风一齐送进来，拂在身上，像是有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摩挲。
王小元艰难地抬起手，手臂还有些裂痛，用竹板夹着，可已好了大半。他伸手往鼻尖上一摸，将一枚海棠花瓣拈在手里。
费劲地支起身子，他发现粉白的花瓣落满了窗棂，春日来了。
往四周一望，这是间他有些眼熟的卧房，漆木桁后是厚实的大衣箱，一张紫檀圆桌，一张红木香几，上面落着几本书，都散了页，有些是棋谱。香炉里点的是斋香，用檀香和羯布罗香混的，香气很是清冽。他想起在天山门静思时有时会点这香，说是有醒神出梦之效。
他跌撞地踩过脚踏，下了地。手脚上都夹了竹板，伤还未好干净，加之他似是躺了许久，动起来时骨头咯吱直响，像是朽老了一般。
墙边靠着一柄刀，是玉白刀。刀刃已碎得干净，空留一支雪白刀鞘。他把那刀鞘当作拐棍，趔趄着挨出门去。
门外有些喧闹的声响，是孩童的笑闹声。
白墙边，几个小脑袋从墙头探出。从街巷里来的孩童们扭着身子爬上来，兴许是方才在泥地里耍过，衫子上尽是泥点。不一会儿，墙上印下一个个灰不溜秋的脚印。
“金少爷——”骑在墙头上的小孩儿肆无忌惮扯着嗓子嚷道，“我的纸鸢落在你家树上啦，你行行好，帮我扯下来呗。”
说着便伸手去拽那枝叶，把海棠树摇得沙沙作响。
“扯个屁！”有个沙哑的声音恼火地道，“外头那巷子就那么点地儿，哪里放得了纸鸢？你净是想翻墙来这儿，不是么？”
小孩儿瘪了瘪嘴，“你到底能不能帮我把纸鸢拿下来？”
墙头上又冒出另一个脑袋：“算了罢，为难一个瘸子作什么？”
几个结冲天辫的小脑袋相视一笑：“不对不对，现在是两条腿都瘸了的跛子！”
“呸！”墙底下的人气得要发疯，“等我养好了伤，就一个个揪你们下来，塞进罐儿里闷药酒！”
他倚着门看着这光景，心中忽地百感交集，于是支着刀鞘，缓慢地迈起步子，一步一挪地走了过去。
海棠树下置了张圈椅，一个瘦削的人影坐在上面。那人披风底下依然是那件他眼熟的捻金锦缎衣，离开嘉定时是这样，如今也未变。王小元望见他苍白的侧脸，颊边有些浅浅的红晕，似是有了些生气。
木婶站在一旁，这婆子也仍着那件对襟红褙子，眉头依然描得通黄，凶神恶煞得紧。可如今落进他眼里，却似是有几分可爱了。
坐在椅上的人望着那群孩童，头疼地揉着眉心：“又来了。”
“少爷，我瞧你也是个忸怩肠子。要真嫌恶他们，怎地不在墙头挂些生刺黄荆，要他们爬不进来？”木婶说。
“太费神了。”
“要他们爬进府里吵闹，莫非就不费神么？”
那人倏地转头，凶暴地瞪视她，良久无言。
木婶也朝他冷笑，但也将这事暂且搁在一旁，其后谈的约莫都是府里修缮、采买、工钱一类的杂事。小孩儿们爬进了府园，撒开脚丫子乱跑，跑来揪那人的衣角，踹他坐的圈椅。那人乏了，挥手把他们撵到一旁。那群小孩儿倒也体贴，见他从未从椅上站起过，想起他伤大抵还是未好的，便直眼吐舌地爬走，去院里揪海棠花去了。
日头渐渐爬上来，午膳还未备好，木婶去了后厨。
孩童们的嬉笑声此起彼伏，但却在渐渐地飘远，兴许是钻进了树丛里去、攀到枝头去寻金龟子了。那着锦衣的人闲了下来，伸手去接从树上飘下来的海棠花瓣，正是春时，海棠开了满树，粉粉白白，像女孩儿的笑靥。
一阵风儿拂过，吹乱了那人微翘的发丝。王小元上前一步，脚步声似是惊动了他，他怔然回首，与王小元四目相接。
那青莹苍翠的眸子本如一池宁静碧水，此时却似是有春风荡过，拂出层层涟漪，渐生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那人小心翼翼地唤道：
“…王小元？”
“少爷。”王小元踉跄着上前，丢掉了玉白刀，与坐在圈椅上的他抱了个满怀。那一刹，所有回忆与情感如洪流般汹涌而出，他眼里泛起泪花，对着那人喃喃道。
“金乌少爷。”
起初他如一张素纸，记不起自己的名姓，但在迈出房门的那一刹，望见天上高悬的日头时，混沌的头脑中似是倏然烟消云散。
似是很久以前有人拉着他踏进落雪的院中，要他仰首看天上的太阳，那晦云间隙里透出的轻纱般的日光，与他说日中有踆乌。望见太阳时，要他能想起自己的名字。
海棠花开得正烂漫，洁白香瓣如冰肌玉肤，东风一拂，漫空里似下起了接天连地的花雨，又似一场骤然而至的大雪。
在这花雪里，两人相视片刻，又紧紧相拥，仿佛已将对方嵌入骨血之中，再不分离。
“十年…我花了十年，绕了太远的路…”王小元将脸埋在他肩上，泪水沾湿了锦衣。“对不住，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找到你，少爷。”
他像孩童一般痛哭流涕，仿若又回到了十年前。那时的他们尚且年幼，对未来如梦似幻的光景充满憧憬。
“王小元。”他听见那人轻声道。
“嗯？”
“我就在这里，会一直等你。”金乌微微松臂，眼里似有翠波盈盈，潋滟生采。他笑了一笑，笑容果真似温澹春光，暖意和融。
“所幸我这辈子，已等到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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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范云《别诗》
完结啦！之后会写后记记录一下心情，谢谢大家这三年的支持和陪伴！

第363章 后记
再见，王小元。再见，金乌。
写到这里，似乎终于可以写下这句话了。这个故事从2018年写起，到2021年结束，统共用了3年，可准备它的时间不止3年，可能是在更久远一些的过去就已经萌生出了“要写它”这一个想法。
“求侠”指的是“玉求瑕”名字的谐音，起名时没怎么深思熟虑，但是一面写，心里也生出了一些理解。所谓“求”，应该是有“本来并非”的意思，正因为不是“侠”、没有“侠”，才会求取侠道。王小元本来不是大侠，金乌也不是，他们后来是了吗？好像也没有（笑）。所以大概这个“求”字，是求而不得的求。
以前看故事书的时候，喜欢先翻到书的最后看一看结局。如果看到了新人物，那就会十分欣喜，觉得主角一路披荆斩棘，收获了很多新伙伴；如果发现物是人非，心里就会很失落。
所以就写了这样的一个结局，开头与结尾是一样的，都是熟悉的老面孔，既是结束，也是一个新的开始。我很容易寂寞，要是翻到结尾，发现主角们变了个大样，我的快乐心情大概也会变个大样。
当然，这个故事到处都是漏洞，写得十分不尽人意。写的过程中我经常给自己打气，“这章写不好，下章一定能行！”于是章章都不行。
然后又鼓励自己，“成功的人总是在打完工后的深夜里努力写作！”于是除了白天成功地变得很困外，倒是没有收获什么成功。
然而最后还是艰难地写出来了，毕竟每一步走得再歪，也总能到达终点的。
写文的过程很孤单寂寞冷，现在也依然是个爱斯基摩人。但是也许冷一点会好，因为会逼着自己时时自省，冰一旦融化，容身之处也会塌了。
希望有一天回头看自己写过的东西的时候，不会说出：“糟糕，还是那时写得好！”的话，最好能说：“比起以前，有一点微小的进步。”
故事没有什么意义，也许这就是它的意义。不管是看到以后觉得无聊还是可憎，是糟糕还是叫人愤怒，但只要稍微让人觉得消磨了些时光，我觉得那就已经足够了。一百多万字好像写了一两个人物，可是仔细一看，写了吗？又没全写。我在写啥呢？我也不知道，也许这也是某种令人迷茫的意义。
王小元和金乌是我三年的老朋友了，现在得给他们送别，送到看见了他们的人的手里。结尾留在了一个春天，但他们应该还能继续过很多个春天。
群青微尘
参考书目：
《汉族风俗史》卷四
《中国文化通志 历代文化沿革》
《中国风俗通史：明代卷》
《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佛学大辞典》
《中国古代房内考》（？）
《道德会元》
《陶庵梦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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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过几天写！还有很多章的样子！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ヽ(??▽?)ノ

第364章 【新年番外】相守夜欢哗（九）
一趟觉睡得昏昏沉沉的，外头人喧声此起彼伏，却也闹不醒床上的人。
金府里的下人是不怎么怕金少爷的，甚而能称得上是对这主子肆无忌惮。除夕一整夜，他们都在堂屋里吃酒谈天，炒碟素辣鸡下口。到了后半夜，几个妇人抱着小孩儿来了，叽叽喳喳地谈天说笑，留着三顶甲的孩童在院里乱蹿、点花炮，丝丝白烟从窗屉缝间落了进来，满屋子里都是呛鼻的烟气。
可金乌只困乏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总觉得有什么玩意儿在舐着自己，一下一下的。身上沉甸甸的，像压了石头。他挣扎着睁眼，却发现两手被反剪在了背后，细细的红绳捆着他的腕节，竟是在睡梦里被绑住了。
褥子鼓鼓囊囊，在微微地耸动，金乌咬着厚衾，拧头扯开。
“……”金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王小元，你在做什么？”
王小元正这时仍散着发，着单薄而松垮的明衣，身姿蒲柳似的优柔。真是奇怪，这小子昨夜还忸怩得很，才一夜的功夫，这就转了性子。
听到他声音，王小元抬头，口齿不清地道：“早啊，少爷。”
“你…做什么呢，放开…我！”金乌扭动着挣扎了几下，捆着手腕的红绳倒挺紧，可当王小元骑在他身上时，他却不敢动了。
王小元的脸红扑扑的，眼里朦朦胧胧，像有吃酒过后的醺然。他说：“嘘，别动，过一会儿就好啦。”
“你舒服么，少爷？”
金乌闭着眼，没说话，但面颊也要滴出血似的艳红。
许久，他声若游丝：“别…”
可昨夜后，王小元似是得了趣，偏不听他的话。
“你要是像昨晚一样就好啦。”王小元有些失落，拉起褥子，把他俩卷作一块。
金乌的眼皮不大撑得开，一副困倦的模样，他道：“我好像…生病了。”
王小元方才下床，在桶里掬了把水洗面，听罢这话，他伸手去摸金乌的额，果然有些滚烫。
“糟啦，是昨夜咱们忘了盖褥子，把你给凉着了么？”王小元大惊失色。他俩养病虽花了许多时候，但毕竟武盟大会时的伤势着实严重，这几月身子才在渐渐康复。
他俩可算得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一转眼便又把伤病抛在脑后了。
金乌说：“让我睡会儿。”王小元呆呆地点头，从他身上下来。金乌又道，“绳子给我解开。”于是王小元便也伸手去解，可惜他手脚拙笨，愈解愈成死结，反而勒得金乌喘不过气来。
最后金乌红着眼，破口大骂道：“蠢材！算啦，不解啦，就这么睡着罢！”
于是他翻身便睡，可总觉得身上冷得受不了，良久，总算嘟囔着道，“王小元，你过来一点。”王小元大喜，扑上去抱着他。
可搂抱却还不够，旋即是耳鬓厮磨，说些绵绵情话，蜻蜓点水似的啄吻，片刻后又变成唇齿相依。磨来蹭去，系在手腕上的红绳散落，身上的星星火点蔓延成燎原之势，不一会儿又大起衽席之事来。
街巷里爆竹声不绝，清早的豆粥香散了，日头爬上瓦檐顶，再过了些时候，天边泛起艳丽红霞，东厨里发出做晚膳时的柴薪毕拨之声。
卧房门整一日没开过，床榻上的两人也睡了一日未下地，外头喧闹声不歇，无人听得见屋中细碎声息。
到了夜幕垂临时，金乌喘着气，一把捉住王小元脑袋，道：“别…咱们不能再这么呆下去了。”
王小元还在不安分地往他身上摸，听了这话，愣愣地住手，“怎么了？”
“今夜是除夕，要是再耽搁下去，木婶该进房里撵咱们啦。”金乌先打了个寒颤，“她会把咱们扒成俩光屁股，吊在水冬瓜树上抽。”
想到那光景，两人都栗栗悚惧，也没了办事的心思。经一日夜的厮混，床榻上一片狼藉，身上有些细细的红痕和牙印子。
看了看他俩的模样，王小元说：“咱们如今…多半是不能见人的。”
金乌有些发恼，“快些下床！随便洗洗便成了！木婶先前同我说了，戌牌时候一到，武无功那老儿要来！”
他俩鸡飞狗跳地折腾了一番，总算摸出衣物套在身上，可颈上有些零星的红痕遮不住。王小元有些惴惴不安地望向金乌，约莫金乌也同他有一样的困恼，可他只是把一条不知从哪儿来的纱罗巾子搭在王小元脖颈上，说：“遮着。”
两人裹得像粽子一般，摇摇晃晃地去了堂屋。
堂屋里灯火通明，年画、窗花都已挂好，四下里一片喜庆的彤红。桌上已摆开大碟红黄年糕、扁食和鸡鱼。桌边没什么走动的亲戚，只有些新来府里帮佣的下人，都已让木婶安坐好，动起筷来了。金乌拉开椅子，摆手示意王小元也坐下。
木婶从后头冒出来，也着一身喜庆的红袄子。她细狭的小眼望了望金乌，又看了看王小元，良久，只道：
“吃饭。”
两人方松了口气，却又听得她冷笑了两声：“厮混得久了，来堂屋的路都不记得了？”
金乌打了个寒颤。
木婶道：“下回咬得轻些，脸上留了印子，真是不像话。”说着便走了，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一面小铜镜，塞进了金乌手里。
金乌对着镜子一看，只见下唇鲜红欲滴，口角有些隐隐的齿痕。他将铜镜交还给木婶，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小元。
王小元坐在他对面，摸了摸嘴巴，虽觉不妙，却对他无声地张口：“要不，你也咬我一口？”
“咬个屁！”金乌瞪着眼，也拿口型无声地回应他。“我杀了你。”
他俩闷头动筷，仿佛过去一日的亲昵劲儿已不复存在。金乌草草吃了几筷，便又招手问木婶武盟主到访的事，却得知武无功早在今日清早便已到来，他俩床起得迟，武盟又有些要事等着盟主办妥。于是武无功便留了些压祟钱，便又匆匆动身离去了。
听完木婶半嗔的言语，金乌捂着额，“完了，我要挨伯伯训斥了。”
王小元满嘴都是饭粒，正在艰难地动着腮帮子，“怕他作甚？少爷，咱们又不是没被他训过。他要是来了，约莫又是和咱们叨叨养伤、冠礼、祭祖的事，可烦人了，不来还好呢。”
“我已经几次对他推脱不见了，再教他等下去不好。他没了儿子，我没了爹，看起来他想同我凑成混球似的一对儿。”金乌说，“下回再说罢。”
王小元点头，这时一个小仆侍端着一大盘饺子乐呵呵地过来，把饺子放在王小元面前：“小元，给你的！”
那饺子香气腾腾，王小元看得涎水直流。但他忽地打了个激灵，问那仆侍道：“为…为什么端给我？”
小仆侍道：“不端给你，要给谁？”
王小元伸筷指了指，“少爷就在我对面呢。”
“这是少爷给你留着的。”小仆侍同他咬耳朵，“他没和你说？他早吩咐好咱们了，你爱吃饺子，便要咱们给你蒸一大盘。”
听罢这话，王小元心里很是感动，但却不信。他抬眼看了看金乌，果真从那人眼里望见了一丝狡黠的光。
“没放什么古怪佐料罢？”他问小仆侍。
“没，只有猪肉野芹馅，还有菘菜、葵菜一类的素馅……”小仆侍笑道，“他说，要瞧你运气好不好，有里头包了压祟钱的饺子。”
王小元伸筷一夹，放了一只饺子进口里，他一口下去，只觉嘎嘣一声脆响，险些掉了半颗牙。
捂着嘴半晌，他把馅料吐出来，只见里头有一只亮灿灿的金元宝。
虽然牙疼得厉害，王小元望着那金元宝，心里很是高兴。他抬头问道，“少爷，这是给我的么？”
金乌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是啊，吃到了便算作是你的。”
“那我运气岂不是顶顶好的？”王小元兴冲冲道，“一口便吃到了！”
他又夹起一只饺子，心想着吃到钱后便能安心大快朵颐，一口咬下去，没想到这回依然被硌得眼冒金星。
吐出来一看，还是一只金元宝。
王小元冷汗直冒，却仍强笑道：“少爷果然财大气粗，连元宝都是放两只的。”
可他再夹、再送入口中，回回都被饺子硌得眼前金星乱撞。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金元宝出现在了桌上，王小元拍筷叫道：“够啦！到底有没有不包金元宝的饺子？”
金乌看王小元牙疼的模样，已然憋笑憋得浑身乱颤。“有的。”
他伸手一指，“喏，那个便是。”
王小元气愤地夹起那只唯一有馅料的饺子。他肚子已开始咕咕响了，比起金元宝，他更想吃点野芹猪肉馅儿。
放进嘴里一咬，王小元又痛得把那饺子吐了出来，低头一看滚落在桌上的玩意儿。
是一枚银元宝。
“少爷！”
这回倒一反常态，是王小元蹦起来追着金乌打了。满堂都是佣客的笑闹声，他俩的混闹倒也不甚引人注目。两人钻入桌底下，你一拳我一脚，打得不亦乐乎。后来他们在无人望见的阴影里纠缠了片刻，扭作一块，反倒在偷偷相吻，拳脚上的相斗变成了唇齿间的发狠。
他们藏进阴影里，亲了又亲，相视的眼里似是要溢出满心的欢喜。王小元搂着金乌的脖颈，扑眨着眼，忽地有些尴尬，道：
“糟啦，少爷。我还是没挣够银子，给你的生辰贺礼得打水漂了。”
金乌说：“算了，我也没期望你能送我什么好物件。”
“好的是送不成了，坏的要不要？”那白发的人儿却凑上来了，唇瓣掠过颊侧，带着乱人心弦的温热。“送你一个很坏很坏的王小元。”
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金乌微微笑了。
窗外响起了劈里啪啦的炮仗声，远近皆连成一片，夜空里绣上了火树银花，窗纸忽明忽暗，隐约能望见亮丽如金屑的流光。两人十指相扣，心也如爆仗般怦怦乱响。
“今夜是除夕。吉祥顺意，王小元。”
“嗯，岁岁平安，少爷。”
【相守夜欢哗  完】

第365章 不见旧时人（一）
白日高悬，一个浓眉少年吐着舌，大汗淋漓地在嘉定街巷的熙攘人群中挪着步子。
那少年着件几次缝改的短衫，背上负着柄长刀，灰头土脸，步履沉重而疲惫，也不知是方从哪个百里之外的城邑赶来。
他叫李方生，永定帮主李枯藤的次子，长得不大讨喜，粗眉下一对黑溜溜的圆眼，瞧着人时一动也不动，定定的有些吓人，总似能瞧破人心中隐秘。他方头方脑，爱横冲直撞，如今冲得过了头，直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嘉定来了。
此时正是暑热时候，街中摩肩接踵，行客汗出洽背。那叫李方生的少年解下颈上用红绳串着的、所余不多的铜钱，小心地递给茶摊主人，买了碗凉水吃。他正埋头饮水，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着白纱裙的姑娘正抱着些桑皮纸包，匆匆地在人群里穿梭，可兴许是行得急了，胳臂竟不慎撞上了个地棍。那地棍蓬头历齿，身裁壮实，霎时怒目圆瞪，像捉小鸡崽儿似的拎起那姑娘，狂喝道：
“喂，你这小娘儿们恁地不长眼，撞你爷爷身上啦？”
地棍伸掌一拍，便将那姑娘手里的桑纸包打落了一地。系绳散了，露出些白及块、檵木根，都是些药材。着白纱裙的姑娘怔怔立着，眼里透出懵懂与惶乱。
“对…对不住……”
“说对不住有什么用？”那地棍挤眉弄眼，又捂着臂膀大声高呼，“唉哟，唉哟，我这只手被撞得不中使啦，骨头尽裂啦！”见那姑娘容资清丽，他不由得大起欺侮之心，伸手探向她荏弱肩头。
那少年眼见此景，不由得义愤填膺，胸中热血激荡，丢了水碗便先一步上前喝道：
“不许动这姑娘！”
整条街巷的走卒、贩夫都倏地将目光投向他。
李方生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像在油锅里滚过似的，落在身上时有隐约的火辣辣之感。他定了定神，暗暗摸了把背上长刀，挺着腰杆对那地棍道：
“方才那一撞我瞧在眼里，不过轻轻地一撞，怎能断了你的臂骨？”
地棍斜眼，咄咄逼人地喝道：“你小子是什么人？”
“我是你老子！”李方生也硬抻着脖颈，同他倔道，“人家姑娘撞了你，又同你道了歉，你还得寸进尺什么呢？”
“他娘的，死瘪三，不知这嘉定是你爷爷的地盘么？”地棍怒火中烧，忽地出拳，那本应被撞断手骨的手掌猛地抬起，掀起呼啸疾风，打向李方生！
李方生虽在北派里习过功夫，这一拳却呼来得猝然，不由得教他后退一步。可这一步却硌到了地上翘起的青砖，一个趔趄便往后跌去。地棍嘿嘿狞笑，方要打上李方生面庞，从旁却突地伸来一只手。
那只手洁白如柔荑，轻轻地捉住了地棍粗壮腕节。只袅袅婷婷地一拧，便要那地棍手腕青紫，软软垂下。地棍惨叫一声，只觉全身似被狂风裹挟，眨眼间天地滴溜溜轮转，一霎间便被重重甩在地上！
呼痛的叫喊一声叠着一声，地棍捂着手臂，两腿乱蹬，在地上直打滚。李方生艰难地起身，往旁一看，却呆住了：出手的是那着白纱裙的柔弱女子。
方才她只用两指拈着那壮汉，便将他轻轻提起，像拈着手绢儿似的摔在地上。这姑娘可谓天生神力，谁也瞧不出那莹润的指尖竟有如此似蛮牛一般的力气。
“这位大哥，我方才摸了摸你的臂膀，没什么大碍。”那姑娘蹲身下来，笑盈盈地对地棍道，“但我怕看走了眼，便再给你正了正骨。虽说有些痛，可过会儿便好了。”
岂止是有些痛，地棍痛得面色煞白，呵呵喘气。旁观的众人默默地退开，这姑娘看来是个练家子，提起一个七尺男儿竟也不喘一声。
着白纱裙的姑娘站起身来，瞥见灰头土面的李方生，愣了一愣。
“多谢你出手相助，小兄弟。”她笑了一笑，从袖里取出素绢递给他，要他抹净头脸，“你瞧着面生，是从哪儿来的？”
李方生怔怔地接过帕子，嗅到其上有淡淡的春兰幽香，霎时红了面，嗫嚅道，“我…我从北面来的。”
“真巧，我也是从北面来的。”玉丙子拾掇好了桑皮纸包，对他一笑，两人在街上悠悠地迈开了步子。“你听过天山么？我是先前住在那儿，但现在下山啦。”
自然是听过的，心里还对那号称西北第一大宗的门派颇为向往。但李方生憋着满腔激热没出声儿，只口吃道：
“嗯。我…我知道那处！但我住在大兴山，是永定帮的…弟子。”他说罢这些话，心头却有些悲苦涩意。但这苦楚之情不一会儿便一挥而散，他立即挺起胸膛，鼓足声问那姑娘。
“姑娘，你在这处待得久，比我明白。我初来乍到，问你一问，这儿最厉害的人是谁？”
玉丙子愕然，凝望了他半晌，忽地扑哧一笑：“你找他们作什么？”
“我要寻他打一架！”李方生脱口而出，竟也不觉得害臊。
“为何要打架？”
“因为我要做这世上最厉害的大侠！”李方生拍了拍背上的刀鞘。
玉丙子眨眼道：“可方才那大哥虽生得壮实，却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竟教你险些着了他的道。比那大哥厉害的人多着啦，你都要寻他们来一个个打架么?”
李方生假作没听见，只用力拍了拍背上的刀鞘，“看到这柄刀了么？北派乱山刀举世无双，我在北派里练了八年刀，刀法早超过了爹爹和兄长，如今派中无一人能敌得过我！”
他又得意道：“我本来想到天府找武盟主，大败他一番的，只可惜武盟主不在。罢了，让他过多几日做盟主的安稳日子罢！”
玉丙子却若有所思道：“唉呀，那北派里如今有多少弟子在呢？”
李方生脸红了。
半晌，他支吾道：“只…只我一个了。”
北派早散了个干净，只留他一个做个光杆儿传人。玉丙子又笑道：“只你一个，确实派中没有比你厉害的人，也没有比你弱的弟子了。”
街边有些行客闻言窃笑，对李方生指指点点。一个看起来穷困落魄的小子，竟来到此处出言不逊，真是教人笑掉大牙。
“你一个人千里迢迢地到这儿，确是很有本事。”玉丙子微笑，向他指了指东面的旧祠。宝顶被风吹掀了一半，隐隐能看见泛着朱色的牌匾。
“那处便是乡里的武馆了，平日有几位师父在那儿带弟子习练，你若是想学些刀剑拳脚的功夫，便向他们讨教讨教罢。”
——
李方生抓起褡裢，拖着疲乏的步子在攒动人头中前行。
草履磨破了他的脚底，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从大兴山走到这儿究竟有多少里，他走了多少步呢？他已然不大记得清了。他只知道自己要变强，变得无人可敌。
他仿佛看到父亲李枯藤健实的背影，像浓厚的墨块般屹立在他面前，沉声道：“方生，快跟上来。”
兄长李青藤的影子从他身旁迈过，向他温和地一笑，“你已变得足够强了，方生。”
所有的声音汇作一句话：“替咱们报仇，方生。”
李方生摇摇头，甩掉那些盘桓在脑海中的影子，继续往前走。
他行过巷口，只见得有不远处有个小棚场，几个纨绔子弟搬了藤椅坐着，正凑在一块儿看笼里的蛐蛐相斗，不时有嘘声、喝采声、叫骂声从那处飘来。
兴许是开闸快了，两只虫儿厮扭作一块。坐在北面的着冰纨衣衫的公子一收玳瑁扇，脸涨得猪肝也似的发红，叫道：“赢了，要赢了，我家的‘神爪将军’要赢啦！”
坐在南首的人却冷声道，“赢个屁。”那人手里捧着只薄薄的琉璃盒，里头尽是冰粒，说着便从盒中取出一枚冰粒，于指间细细捻动。
只听得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那个头硕大的“神爪将军”竟跌了下来，一枚细小的冰粒从它身下滚出。它在笼中一动不动，竟是死了。
“你…你……”那冰纨衫公子目瞪口呆，半晌，怒喝道，“你出老千！”
“还有，你可知道我这‘神爪将军’是费了多少金银才买来的？这是爹爹给我的生辰贺礼！”那公子扑上前去，紧紧揪住坐在南首的人的衣衫，“你杀了它，还给我，还给我！”
“杀你一只虫儿又算得什么？别说是你老子给你的虫了，我连你老子都杀得！”
那坐在南首的人猖狂笑道，一伸手，便将冰纨衫公子推倒在地。那公子狼狈地骨碌碌滚了一圈，刚在仆侍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又被那坐于南首猛地踢了一脚，哎唷叫唤着瘫倒于地。
坐在南面的人以手支颐，慢悠悠地道，“拿钱来。”
冰纨衫公子对他怒目而视，肩上却又被重重踢了一脚。那人冷笑道，“我要你给我你的银钱，没听见么？”
李方生见那坐在南面的富家公子蛮不讲理，又趾高气扬，心里不由得火气顿生，走进棚场里，一把扭住那人的肩，喝道：
“慢着！”
棚场里的纨绔子弟们齐刷刷地望向这灰尘满面的少年。那冰纨衫公子更是面上涕泪交加，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他。
“你干么要害死人家的一只好虫儿，还要向他索钱？”李方生恨恨道，低头看着那坐在南面的富家公子，“欺人钱财，又蛮横无理！”
那坐在南首的公子哥儿冷冷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光天白日地在这儿乱吠？”
李方生听他口气轻狂，不由得将他望了一望。只见这坐在南位的公子一身捻金锦缎衣，衣饰颇为华美。但奇的是他发丝微翘，结着条胡人似的小辫，一对碧眼中光华熠熠，像双狼瞳。
“你…你不能这样……”不知怎的，李方生舌头开始打结。
“我就爱这么做，嘉定是我的地儿，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金乌将那虫笼踢开，笑容阴狠地道。
“怎么了，你要来教训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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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番外！(’．ω．`)

第366章 不见旧时人（二）
李方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自觉天不怕地不怕，可不知怎的，此时一见那锦衣碧眼的公子哥儿，竟手脚弹颤不已，只觉天要崩坍下来一般。那仿佛是久浸血海的杀气，连北派中持刃数十年的长老都不曾给他过这般威压。
但不一会儿，这威压却忽地散了，仿佛不曾有过。李方生倏地喘了口气，再一看那公子，却又觉得这人平平无奇，虽生有异相，却一副窝囊颓丧模样。
方才的杀气兴许是错觉罢。李方生这么想，却听得那坐在南面的人不耐烦地道：
“喂，回话啊。你究竟想怎样？”
兴许瞧出了这人不大好惹，那着冰纨衫的公子与其余纨绔子弟乘他俩说话的间隙一溜烟地跑了，脚底抹了油似的，不一会儿便散了个精光。
李方生梗着脖子道：“我…我看不惯你所为，欺人太甚！”说着便上前一步，揪起金乌的衣衫，“我要…我要你同那公子磕头认错，往后再不干这种坏事儿！”
这么一扯，竟是轻易地将这人从椅上拽起，仿佛扯起了一片轻飘飘的云彩。李方生望见了他裹在襟领里的脖颈上有几道隐约的刀疤，不由得愣了一愣。
金乌嗤笑，扭过头去：“人都散了，我又没拿他怎地，不过杀了只小虫。没了这让他游手好闲的玩意，他爹还该谢我呢。”
见他一副死不悔改的嘴脸，李方生心里愈加发恼。“你不愿认错？”
“我有什么错的地方？即便是错了，还轮得到你来叫我认错？”那锦衣少爷恣意发笑，“我告诉你，我就是这儿的地头蛇、大恶霸，这种事儿早做多啦。”
一柄寒光锃亮的铁刃倏地搭在了金乌脖颈上，李方生腾出一只手，摸上背后刀柄，脸涨得通红似血，嚷道：
“那好，像你这般横行乡里的恶棍，我爹和我大哥说过了，就该教训一顿！”
自来到这嘉定后，李方生愈发觉得这处人情险恶，不仅在街上有光天白日下要对姑娘动手动脚的淫徒，还有专爱欺侮人的富阔子弟。这处的百姓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日日受地棍欺负。
金乌斜睨了那刀一眼，当即叫出了那刀的名字。“…乱山刀。”
李方生底气足了些，咧嘴一笑，“不错，就是大名鼎鼎的北派乱山刀。想不到你一个四体不勤的富家公子，却也念得出些江湖门派。怎么，怕了么？要不要乖乖认错，再给方才的公子同我磕几个响头？”
他方想再从肚里掏些北派的光辉过往细数，却听得被他揪住衣襟的那纨绔少爷道：“乱山刀虽好，却还是太粗。持刀时爱大开大阖，总漏些胸胁破绽，刀尖又下垂得多，防上盘不太成。”
那少爷只说了几句，便把李方生说愣了。可最教他来气的不是挑拣乱山刀法里的偏倚，只听得金乌冷笑了一声，道：
“…比玉白刀差远了。”
霎时间，一身热血突地奔涌上李方生的脑海。
乱山刀可是他祖辈相传、最自以为豪的刀法！虽说李方生也早知玉白刀乃当世最为高绝之刀法，可这话从金乌口里道出时，却教他胸中憋了口恶气。凭什么自家的刀法要挨一个地棍数落？真是奇耻大辱。
李方生怒火攻心，两目烧得通红，一怒之下竟抄起乱山刀，往那恶少爷的颈中砍落！
可刀刃只划出了月牙似的弧光，便被生生截断。李方生只觉虎口巨震，疼痛之下乱山刀几欲脱手。
金乌微笑着望着这从北派来的少年，刀尖停在离他咽喉仅有三寸之处。他两指挟有一枚晶莹的冰粒，刀锋竟于刹那间被这毫末冰粒阻住，再也不能前进半分。
很强。李方生浑身打了个激灵，这人双目似电，出手迅猛，恐怕功夫比起做上一任掌门的他爹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只听闻天府仍有些武盟中人停留逡巡，可一个嘉定怎会有如此之多的高手？
正分着神，李方生忽觉手上刀刃一重，竟是又有一枚冰粒打来，将他刀刃生生错开。
两枚冰粒打向他髀关，抬肩、膻中穴上挨了重重一击。李方生左躲右闪，可身上被打得青紫不已。他龇牙咧嘴，狼狈闪躲，却忽觉眼前风声呼啸，一个影子闪到面前。
金乌伸指往他额上一弹。
霎时间，眼前金光迸溅，继而天旋地转。额上仿佛被重锤敲过一记，闷闷地发疼。李方生往后跌去，摔在地上，不知打了多少个滚。
昏厥过去的前一刻，他隐约看到那恶少爷站在自己跟前，用履尖拨开自己的衣襟。
“练够十年再来找我的茬罢，蠢小子。”金乌得意洋洋地道，旋即有些迷惘地仰头想了想，嘀咕道，“还是…得练二十年？”
——
李方生昏了过去。
待他醒来时，天边已铺开锦绣似的红霞。棚场里空无一人，只听得走贩的小铜锣声一下一下地脆响，从街里悠悠地飘过来。
他爬起来，只觉浑身散架也似的痛。再低头一看，只见身上衣衫凌乱，顺袋被扯出丢在了一旁。
“…恶人！”
李方生骂了一声，急急地爬起来，把顺袋抓在手里。那恶少爷准把他身上的银钱都搜刮走了，他要靠什么来过活？
可在手里掂了掂那顺袋，他却觉异常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头竟都是黄灿灿的铜板。李方生眼都直了，低头望去，只见地上有些细细的字迹，似是用刀尖画出来的，旁边有个大大的鬼脸：
“不必谢恩。”
话不必说，定是那恶少爷留下的。那人把他打昏后，摸了摸他的顺袋，发觉没什么钱财，便索性塞了许多铜板进来。
李方生羞得一张脸恼红，伸手从顺袋里抓出铜钱，一把丢在地上，还踏了几脚。可没一会儿他便又弯下身来，慢慢地一枚枚地捡起，塞回顺袋里。晚上的饭食还没着落，他不能啃草根饿死。
他拖着疲累的步子走出棚场，头脑昏沉。恍然间他想起那白纱裙姑娘向他指的方向，那大抵是嘉定中武馆所在之处。这一日以来，他过得灰头土脸，被打得浑身青肿，碰了一鼻子灰。嘉定里全都是游荡的极厉害的恶棍，少有好人。
忽然间，他又觉得满心迷茫。
连个弱柳扶风似的姑娘和纨绔子弟都这般厉害，能敌得过天下闻名的乱山刀，那爹爹和兄长的仇又该如何去报？
循着那白纱裙姑娘指的方向，他慢慢地踱到了城东的旧祠，香灰散了满地，一根根香杆在石柱下野草似的立着，里头却有些热闹的声响。
落漆的板门间，有几个剃成圆秃的小脑袋快活地挤出来，从他身边掠过。
孩童们跑出门外，向里头嚷道：“咱们今儿不学武啦，老黄牙！明儿再来！”
一个佝偻着背的麻衫老头子摇了摇手，露出一口快掉没的黄牙，慢悠悠地道：“唉——”
李方生走过去，站在那老头子跟前，道，“这儿的师父是哪位？”
老黄牙颤巍巍地抬眼，皱纹里似有暖洋洋的笑意。“小兄弟，你来学武哇。”
李方生飞快地点了点头，有些局促不安。说是要请武馆师父来指教，却也不是。他心里还有些乱山刀传人的傲气，不过是想同乡野武人比划一番，凭着刀法取胜这些浅陋乡人，好给自己寻回些信心。
“唉，我老啦，又只教得些拳脚功夫，教不得你，该如何是好？”老黄牙长吁了口气，却又想到什么似的，转身往武馆里叫道。
“小元，有个娃子想来学刀，你指教他一番罢！”

第367章 不见旧时人（三）
不一会儿，从武馆里走出一个着月白衫子的少年。
见到那人影前来，李方生一愣，只见得那人一头雪丝，衣衫是白的，发也是白的，像一片雪落进了人间。看着年纪轻轻，噙笑的眼里却似有星霜，到头来也不知究竟是比他年少，还是年长了。
可最教李方生奇怪的是，这人身姿单薄，不似个武人。练刀之人常重膂力，可这人手脚纤细，不似能提起重铁的模样。
李方生打量了他半晌，狐疑地道：
“你是这里武馆的师父么？”
王小元背着手，只朝他笑：“不是。”
“既然不是，那老头儿怎么把你叫出来啦？”
“老黄牙是教拳脚的师父，不大会使刀。”王小元说，他颊边现出了个浅浅的梨涡，像盈满了和暖笑意，“我懂得些粗浅门道，便来应你的门了。”
李方生心里却在窃笑，他瞧这人面上从容，可等他演出那祖辈相传、天下闻名的乱山刀法后，这人定会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叫娘。
老黄牙在旁重重咳了一声：“咳，这…这位虽是代师父，懂些刀法，可却不传人。”
李方生犹豫着道。“嗯…所…所以，你不授我刀法，只是同我切磋一番？”
王小元笑道：“是。”又道，“先进武馆来罢。”他斜过身子，领着李方生走进武馆里，老黄牙对他高声道别，要他走时记得挂好门锁，便佝偻着背走了。
朱红的板门后是片砖地，扫得整洁。明黄的旗帜前置着兰锜架，王小元在架上取下一柄长刀，梅花刀格，刃身却黯淡而有颇多豁口。李方生见了，不屑地撇嘴：
“怎地用这破烂玩意儿？是这乡里没一柄好刀了么？”
那少年有些困惑，将手上的刀翻来覆去地瞧了一瞧，道：“这刀不是挺好的么？刀这物事，能用便成。”
李方生在心底里冷笑，果真是井底之蛙。他使的乱山刀乃错金刀锷，使的是百炼之钢。没了好刀，再厉害的刀客也使不出十分劲力。
他正胡思乱想，却见得王小元已后退几步，将腕节贴上刀盘，作出起势动作，朝他比划了个“请”的手势。于是他也后退站定，大模大样地亮出自家祖传的那柄乱山刀。
只见得王小元微笑道：
“何况，若是刀太好了，在下容易收不住力道。”
话音刚落，李方生便压低身子，双足猛蹬，如离弦之箭般蹿出！他没把方才王小元的话放心上，在先前与那恶霸少爷的比试中没夺得先机，吃了亏，这回他在心底里打定主意，可要长上一智，先发制人，把这小子脸上的笑容打没。
他俯身向王小元劈刺而去，厚重乱山刀如怒涛般呼啸而出，刀光交织，从四面八荒而起，汇成一张巨网。武馆中黄旗猎猎而飞，挂着重铁的兰锜架咯吱作响，正同疾风迅雷一般。
李方生挥得胳臂酸痛，浑身大汗淋漓，两眼凶光灼灼，见那少年只是持刀立定不动，霎时心中大喜：这乡下的武人没什么见识，已被他吓得魂飞天外啦！
可此时却听得一声脆响，李方生浑身一激灵，只见得背后堂号急坠于地，立条石柱被生生削去一截，朱漆门如豆腐般被齐齐破开。刀光犹如白虹，空里似泛起滟滟浮波，将天地一分为二。
刹那间，百千刀光戛然而止，乱山刀如叩击于坚石之上，脱手而出，飞旋着插在梁上。
那白衣人只信手一挥，如泼墨般自在悠游，一刀便将他的狂澜攻势生生阻住。
非但如此，与那人交手的瞬间，李方生忽觉腰中一凉，那寒凉刀气锋锐不可当，似已将他整个人分作两截。他只觉不可置信，猛然抬头，只见得那少年立于堂上，自始至终未移位一步。那墨玉似的双眸中如覆天山冰雪，透出砭骨寒意。
浮尘之中，那人仿佛飘然独立，衣袍不沾一丝尘埃。
“承让。”王小元对他一笑，“还要再来一趟么？”
李方生动了动唇，没发出一点声。若说先前他只觉自己遇上了强横敌手，咬咬牙尚且能挺过，如今却似是见着了下凡天人一般。只一刀，这一刀却教他领教到了天渊之别。
他发觉自己的两腿在抖抖索索，软如糜子面，忽地一下便跪了下来。
“不…不用了。”
王小元伸手一挥，便将插在梁木上的乱山刀劈落，又客气地交还到李方生手里。李方生浑浑噩噩地接了，脑袋中一片混沌。
一个乡野的武馆师父，怎地要比他今日见过所有人都要技高一筹？还是乱山刀真的一无是处，北派不过徒有虚名？
对街是个卖莲花酒的铺子，门前坐着个看廊房的老婆子，满口牙都掉光了。天有暮色，她本该拾掇起板凳回房去了，此时却跑到武馆门前哇哇地叫起来：
“王小元！你个短命娃儿！说了多少回了，练刀便练刀，别把老娘的铺子也一同削了！”
听了这话，王小元先前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不见，面色煞白地赶忙跑到门边去看。他方才那一刀非但削坏了武馆的门柱，连对街的铺子也遭了殃。酒旆杆子裂了，门前的大水缸和方从板车上卸下、列在廊坊前的一排陶坛也破了肚，酒水流了一地。
“叫你家主子来偿我酒水和修缮的价钱，知道了么？”那婆子恶狠狠地道，眼里凶光怒放。
“是，是。”李方生方才从地上爬起，却见得那方才还从容不迫的武馆师父点头哈腰，满面愧色，口里忙不住地道。
婆子骂骂咧咧地回酒肆里了，王小元哭丧着脸，慢腾腾地拾捡起被自己折腾得破烂的武馆。他今儿方才洒扫过一回，这下倒好，又得再清扫一番了，还得腆着脸同金乌讨钱，也不知他家少爷会拿他如何打骂。
李方生踉跄着挨到他身边，结巴着问道：“你…你这是什么刀法？”
王小元将堂号牌匾扶起，靠到墙边，他正忧心今夜怎么同金乌交差，信口道：“是神功无敌刀法。”
“真…厉害。”李方生两眼无神，喃喃地喟叹，“确是神功，也的确无敌。”
他步履沉重地走到墙边，弯下抓起褡裢，丧魂落魄地说起自己的事儿。“我来嘉定…是为了试试自己的刀法。我要给过世的爹爹和兄长报仇……证明乱山刀是咱们北派、不，是全天下最好的刀法……”
李方生背起褡裢，脊背似被穗子压弯的麦秆。他朝着王小元凄然一笑，
“而今我知道了，我什么也不是，身上什么也没有。既无过人的功力，也没习武的悟性。”
说罢这话，他仰头望天，自嘲地苦笑，“就连一个落脚之处也无。”
“悟性倒还是有的，还要比我好上许多。俗话说，勤能补拙，你本就不拙，再用功些便更不得了啦。”王小元拿着笤帚，扫了扫地上的灰，朝他安慰地一笑，又忽地想起什么事一般，道，“你今夜有去处么？”
“没、没有。”李方生窘迫地摸了摸顺袋，忽地想起此时近夜禁时分，一路走来的客舍又尽皆无房，不由得急道。
“说来冒昧，但您…您能收留我过夜么？我这儿…今日得了许多钱，定会付您留宿所费！”
初来这嘉定，他人生地不熟，一路上又听得些风言风语，说嘉定有些黑心驿舍，爱往过往行客吃食里放蒙汗药，趁夜里睡熟了拖去东厨里宰了。他虽胆儿肥，不怕迎面强敌，却怕暗里黑手，又见王小元武功颇为高强，似是个正经人物，便不由得央求出声。
“要我睡马厩也成，有叠干草便好。”李方生几乎要跪下来大行跪拜，“求您了，师父！”
王小元沉思片刻，道，“我不是管事的主儿，拿不定主意，你先暂随我来罢。”他笑了一笑，“不过，你若是想学刀，府上倒有几本刀谱，能借你观阅。”
——
随着这着月白衫子的少年一路走，李方生顺着绵延的卵石墙走到了一处府邸门前。只见得碧树苍翠，石级堆砌，黯淡霞光映红了漆柱间的牌匾，似是写着“金府”两字。
那府苑华美，里头有如河带般的绕墙海棠，奇石垒叠，草木盘郁，小池映出一弯淡白月牙，淡雅而清净。
李方生被那少年带到了一处下房，王小元给他拾掇好了被褥。这处虽离堂屋甚远，但却敞阔整洁，甚而要比北派仍在时李方生住的卧房要好。
他塞了许多铜板给王小元，可王小元却摆手不要，还给他拿了些晚膳和刀谱册子，似也是名流所藏，其中言语颇为精深奥妙，李方生看得直了眼。从这广阔府院、屋中不菲陈设来看，这应是个颇有名势的大户人家。
就着白烛翻了翻谱册，李方生只花了一个时辰便看完了。他曾是北派里被称作天才的人物，记性好，不一会儿便把那刀谱上的字画全数记下。
素白月光如水泻入房中，想起白天种种，李方生又不由得记念起王小元所挥出的那一刀。那一刀也似写刻于他的心上一般，久久不能去痕。
“那师父…真是个奇人。”他喃喃道，“也不知他那惊世刀法…这府中是否藏有？”
一旦生出这念头，他便格外坐立不安。凡是武人，必定会对高妙功法念念不忘，甚而发痴入狂。在下房里踱了一会儿步，李方生禁不住心痒，还是悄悄将门掀开一条缝，溜了出去。
府院甚大，轻絮似的云彩浮在天际，月色如清冷霜华，落在身上时也寒意渐生。走过山兰从与槐林，穿过曲廊，片刻后他到了连着厢房的书斋边上。园里熄了灯，只有堂屋里似有些摇曳的火光。这府里没有守园侍卫，看起来清净而松懈。
李方生将耳朵贴在书斋门上，里头没有人息，静悄悄的，也没挂锁。他小心地开门，蹑手蹑脚地溜进去，在书架上摸索。
借着月光，他翻了几本册子，发觉都是些刊印的文集、物图考，写的是街头巷尾常念的话文，还有些花鸟图画。王小元给他拿来的刀谱似是书斋里的全部，这儿没多少本练武用的书册。
在架子上摸了摸，李方生发觉后头还有一层书，顿时大喜过望，抽出来就着月光一看。
全都是秘戏图，还是有彩墨套印、厚实成沓的秘戏图。
翻开一看，都是些人儿在榻上依偎的戏画，阳台云雨，行人道之乐。
李方生整个脑袋都麻木了。
他总觉得嘉定这地方古怪，如今只觉邪门。一个武人的家里不藏武书，光藏这些秘戏图作什么？他使劲儿翻了翻这些图册，想寻出其中是否有什么关窍。可哪怕把这地方翻个底朝天，他也没寻到那“神功无敌刀法”的谱册。
翻找了许久，李方生心里也生出些悔意。那少年好心收留他，他又怎地忘恩负义，翻起人家家中物件来了呢？若不是今日所见的那刀法着实教他牵肠挂肚，他也不会一时做出这糊涂事儿。
正动身打算回房时，他忽地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书斋连着厢房，那声响是从厢房里飘来的。似是有人在说话。
“你说…我要怎么罚你？”
那声音喑哑，隔着板壁飘来，却又有几分熟悉。李方生心尖一动，不由得好奇地凑近去听。
“你弄坏武馆、祠堂、酒铺子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街坊常向我告状，有些火恼的还闹着要把你逐出嘉定。你究竟想要我往外赔多少银子？”
壁上有条细缝儿，李方生将眼凑过去看。只见得隔壁厢房里一盏暗淡的铜油灯正缓缓地摇着焰苗，昏黄的灯光里有两个人影，一人坐着，一人立着。
坐着的那人嗓音沙哑，似是压着怒气。李方生一看便大惊失色，那不正是他白日里见着的、横行霸道的恶少爷么？站着的那人一身素袍，正是他傍晚时见到的武馆师父王小元。
王小元笑道：“要论作乱，你也不少。街坊里的小孩儿也同我说啦，你总爱出去横行霸道，东西南北地横敲一笔。他们是对你敢怒不敢言了，便专爱挑我的刺，你说是么，少爷？”
他虽面上带笑，颊边却有些虚汗。
兴许是看出了他心虚，金乌也难得地笑着点了点手指，“武馆的堂号牌子、石柱、梁木、门面修缮合计五两银子，酒铺子的酒招、十坛佳酿少说也要六两银子。我要从哪儿抽出这银钱去赔人？从你的工钱么？”
王小元的气势软下来了，他嘀咕道：“少爷，上月你就已经扣完我的工钱了。”
烛光昏黯，满室都是淡黑的影子。
金乌以手支颐，低头不语了片刻，道：“那便多加些活儿给你干，从别处抵上银钱。”
如今也只有这法子了。王小元点了点头，依然一身冷汗。他从金乌的面色里瞧出了些许不对劲，这人老奸巨猾，肠子兴许都是黑的，准不会放过他。
“要我做什么？”
“就干你最熟悉的老行当罢，你刚入府时说自己最擅什么事，今夜就干什么活计。”
金乌仰面朝他一笑，笑容险恶而戏谑，口吻却冷淡而斩钉截铁。
“把衣物除掉，过来，王小元。”

第368章 不见旧时人（四）
孤月悬空，清辉皎如寒水。
月色从万字窗格里透进来，浅浅地流淌在厢房中的两人身上。
李方生贴着板壁，一动也不动地从缝里窥探房中动静，心里像烧起了教人焦渴的火。
他大抵弄清了隔壁厢房中发生了什么事，那白日里曾与他交手的武馆师父是这府邸中的下人，而那恶少爷正是府中主子。一时间，李方生义愤填膺。可他又不敢出去，阻止这一行径。一来他自知不是那恶少爷的敌手，二是此时出声，便会暴露他入书斋中偷看谱册的行迹。
于是他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悄然窥视着，心里想：武馆师父，我等您大显神威，把那混球儿痛打一番呐！
可那两人却未大动干戈地打起来，李方生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慢腾腾地动起身子。
……
耳旁还有些那两人的声响，可他这回却无暇去理会。得从这处离开了，不然若是被人发觉他在这处，那可真算得百口莫辩。
可他才膝行几步，却似是碰到了什么物事。一枚石子样的玩意儿滴溜溜地滑了出去，在地上打转。李方生伸手一拾，却发现是一枚黑子。
棋子？哪儿来的棋子？
刹那间，他的脊背上流窜过一阵寒意。这书斋里并无一枚棋子，只在厢房里的几案上有。除非有人于他回身的那一刻将棋子掷出，穿过壁缝落到了书斋里，不然这黑子绝不会出现于此处。
他忽而生出一点可怖的猜想，战抖着返身，又将眼凑在板壁缝上看。好巧不巧，他正望见那恶少爷在榻上支起身子，两眼戏谑地望着壁缝，似是正恰与他目光相接。
金乌张开口，无声地对他道：
看够了吗？
碧眼在月光里绿玉似的明亮，可那人脸上带着的笑容却犹如张开长獠的恶鬼。
李方生猛然从板壁边退开。
心似是要迸裂开来一般，跳得极快。他喘不上气来，头脑间一片空白。这回不必过多作想，他赶忙手脚并用地逃到门边，飞快地掀开槅扇，疯也似的闯进了夜色，在一片苍苍柏林里奔逃。
此时他早已将北派乱山刀、复仇、父兄之事尽皆抛在脑后，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不住回荡。
嘉定是个是非之地，绝不能久留！

第369章 不见旧时人（五）
翌日清晨，李方生从那绿油门中离开时，浑浑噩噩，双眼无神。
他夜里没能逃离金府，只因他在墙边流连时，听得游廊上有下人的足音频仍传来，又有轻咳、嬉闹之声，心里不免有了些怯意。
那恶少爷尚且能将一个刀法如此高强的武馆师父治得服服帖帖，这府邸也定然是戒备森严的，教人插翅难逃。虽墙内看着无人，可翻出墙外后定会被抓个正着。
于是他丧魂落魄地回到下房之中，刀谱也无兴致翻阅了，只闷着头大睡。第二日清早起来，有人来叩他的门，李方生顶着黑眼圈推开槅扇，只见得满园的天光里，王小元一袭素衣，正笑盈盈地站在他门前。
“李公子，不知您昨夜住得是否还算得称心？”
“算…算。”李方生结巴道，“…挺好的。”
他的目光停在王小元白皙的脖颈上，那处有一点细细的红痕，梅花瓣儿似的隐没进衣襟里。愈是看这人一副素衣雪袍、不染纤尘的模样，李方生便愈是想起他昨夜里一丝不着的光景，还有那辗转于枕席的荏弱模样。愈是心中更发焦乱，神游天外。
王小元笑着问他：“府中备有早膳，公子要用过再上路么？”
李方生赶忙摆手，“不，不。我现在走，现在就走。”他逃也似的拾起行囊，拔开两腿，飞奔过游廊，蹿向绿油门。
此时什么行侠仗义、替天行道的念头全被他抛诸九霄云外，这儿不是他该待着的地方。嘉定是龙潭虎穴，他得趁早跑离此处。
他冲出门外，只见一条傍着石墙的小径蜿蜒通往街巷。沿道栽了许多水青风，蓊蓊郁郁，日光透过绒毯似的碧叶落下来，金鳞一般地洒落在墙上。
街巷里人声喧杂，李方生不爱带着一身脏污在人群里挨挤，便转头往另一头行去。他走了好一会儿，喧声渐息，石墙渐生苔痕，有婉啭鸟鸣四起。
这时他方才望见，小径的尽头有一个人影。
说是人影，却又有点古怪。那人似是坐在一架小轮车上，着一件缎衫，浑身却裹得严实，连头脸也被白布包得密密匝匝的。
李方生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行过那人身边时，他挠了挠头，道：
“劳驾……”
那人缓缓地转过头来。
“您能让个地儿么？”李方生望着转角，这处地窄，他出不去，得要那人挪一挪身下的小轮车才成。
可那人却一动不动，幽深的目光缓缓转过来，凝望了他半晌。李方生看着这人，只见白布未遮拦之处露出一点暗红的血肉，不由得心中一颤。
这人似是被剥去了浑身皮肉一般，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你要…去哪儿？”那人开口，嗓音犹如干涸的裂地，却又带着几分熟悉。
李方生不知那人为何要如此发问，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怎地会如此关切自己的行程？他伸手指了指转角后的巷口。“我想到外面去。”
那蒙面人摇了摇头，“我不是问你一刻后去哪，而是问你明日、下月、明年将要往哪儿去。”
粗眉少年想了想，忽而有些迷茫。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我该去哪里。”
他从北面一路走来，行经海津、齐省、天府，最后来了嘉定，一心想着要为父兄报仇。可接连不断的受挫之下，他连这本深铭于心的信念都渐渐忘却了。
说来真算得惊奇，明明那蒙面人的样貌是如此骇人，可他却觉得莫名亲切，仿佛四肢百骸里流淌着同样的血，言语不必脱口便已知对方心意一般。
“你是…北派乱山刀的传人么？”蒙面人突地问道。
李方生愣了一愣。那人伸指点了点他背上的刀。
于是他木然滴点点头，心底里却似生出些微的喜悦之情。被欺侮、轻慢、藐视了这些时日，他心中本以为乱山刀一无是处，连个乡中恶棍都教他颜面扫地，却不想在他乡遇到一位识刀之人。
“是…是，你也知乱山刀的名讳？”
“自然知晓。”那蒙面人垂头，目光里写满怀念，“乱山刀乃李氏所创，山戎崇山，此刀便是将通天之路劈出、最雄浑有劲之刀。上一任传人…是李枯藤罢。”
“对…你说的一点不差！”李方生来了劲，激动地捏着拳，可不一会儿，他又颓沮道，“可是…永定帮已灭，乱山刀到了我手里，便弱得教人发笑。若是兄长仍在，他那般厉害，绝不会教人看不起……”
蒙面人平静地望着他：“你是要去报仇？”
李方生一愣，摇了摇头，“不，我没…”可过了片刻，他又嗫嚅道，“对，我想为父兄复仇。他们被候天楼所杀，我咽不下这口气！”
“十年前，永定帮应了武盟主的江湖令，在山道边布下伏兵，要为江湖除害。可候天楼主…那个叫左不正的女人！她伸手一抓，便将爹爹…”李方生犹豫半晌，话音里带了些哭腔，“把爹爹的脖颈拧断在手里！”
往日光景于眼前一幕幕浮现，渐染血色。李方生还记得那些如梦魇一般的过去，北派的弟子面色沉重，将血迹斑斑的布包递到兄长手里，说那是他父亲的头颅。兄长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停灵七日后，兄长忽而背起家中铁剑，迈出了家门。那一日下着骤雨，雨珠穿过出煞时揭瓦的小洞，滴滴答答地落进屋里。屋中屋外尽是寂寥的雨声。
那时，兄长对他说，“方生，我去给你爹报仇。”
李方生才八岁，怯怯地缩在门后，问他。“报仇…是什么？”
兄长的眼里似有着暗沉沉的焰光。
“是我和你——下半辈子都要去做的事。”
于是兄长走了，与他父亲一般，再也没回来。
蒙面人缄默地听他叙说。不知觉间，李方生已泪流满面，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在把疮疤揭给一个陌生的、素不相识的人看。
待他抽噎着叙说完毕，蒙面人轻轻地叹息，“你的兄长…李青藤，是个愚不可及的人。”
李方生抹了把涕泪，粗着嗓子嚷道：“你胡说！我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哥！”
他还记得兄长向他温和微笑的俊雅面容，还记得那只带着茧子的手轻轻摩挲着自己发顶时的粗粝感。
蒙面人凝望着远方，喃喃道，“可他抛下了你，还抛却了北派的名号。为了寻仇，他想去学天底下最好的功夫，入了天山门，换了个名字。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后来他被候天楼刺客捉住，废掉了筋骨，却又戏谑地被一个刺客救下，留了条半死不活的命。”
一阵风儿拂来，桤木浓翠的枝叶摇曳，在曜目的日光中挣扎。李方生听得怔愣，心中突地一阵发涩，叫道：“你…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对大哥是事儿知之甚详？”
那蒙面人却未答他的疑问，只是艰难地抬手，往北方指去。
“若是不知将要去往何方的话，就去天山罢。”
眼前忽地闪过几点晶莹辉光，李方生慌忙抬手一握，却见掷来的是几枚圆润玉|珠。
“这是…什么？”李方生盯着那玉|珠，疑惑地发问。
“是你兄长的信物。”蒙面人道，“他半道而废，没能留在天山门。但他一直以弟弟为豪，希望他前去天山门研习，于武学上有所进益，却也不愿乱山刀被荒废。”
“大哥…想让我去天山门？”李方生听过些许天山门的传闻，
蒙面人缓缓点头，“是。他想教你看一看除却复仇之外的、这世上的其余光景。”
“他是北派的李青藤，但在天山门的名字却叫玉执徐。你若是那儿去了没人照应，便同其余人报他的名号。”
小轮车缓缓退开，给李方生让了条道。李方生凝望着那玉珠，愣愣地走了过去。从方才起他便如堕梦中，与这蒙面人相见、谈天的一切都如缭绕青雾，不时便会散去。
“现在，你可以走了，无人可阻拦你。”蒙面人道，语气温和而亲切，“究竟要去往何方，由你来拿主意，方生。”
李方生怔愣着迈开了步子。到这嘉定来的几日里，他仓皇、落魄，恨不得要从此地早些逃离，可如今要让他离去，他却满心惶惑，心底里甚而生出了一点不舍。
走了几步，他蓦然回首，惊愕地发问：
“你…你究竟是谁？”
一个与他不曾相识的、全身都似布满暗红疮疤的蒙面人，为何对他与他兄长之事如此了如指掌？
可这一回头，他却没瞧见那坐在小轮车上的人影。青砖巷口里，绿油油的地锦攀上石墙，榴花红艳，像火焰般一簇簇地从墙头烧下来。蒙面人的身影已然不见，犹如梦幻般悄然消散了。
日光熠燿，浮尘如细碎金沙。
只有一句临别的话语渺然地回荡在李方生耳边。李方生仿佛看见那蒙面人在笑，分明是被白布遮挡、落了皮肉的可怖脸庞，却带着令他无比谙熟的笑意：
“我是你的—— 一位故人。”
【不见旧时人  完】

第370章 芳思两难猜（一）
秋风冽冽，虫声唧唧。府院里木莲花与秋海棠盛放，艳红、明黄之色交相辉映，花海烂漫飘香。
金府之中，着素白道服的天山门弟子来来往往。一道长列聚在堂屋边的小窗前，人人抻长脑袋，想去一探前头光景。
天山门弟子今日聚在此处，是因前一回武盟大会不赶巧，碰上候天楼行不轨之举，该议之事未尽，于是武盟主便再定下大会之期，邀重整门派后的弟子于嘉定一聚，再议江湖大事。
天山门如今由玉甲辰掌理，虽已无三珠弟子，却亦有不少新秀。若假以时日，便能重排天山剑阵，拾回昔日声名。乘着这难得的下山时候，不少弟子便慕名前去金府，同上代玉白刀客请教论道。
玉甲辰今日也下得山来，他今日星巾素帔，一条袍袖空空荡荡。虽在龙尾山中过了些落魄时候，这些日子里他却养复了神气，宛若女子的清秀面庞上明眸如炬，顾盼生辉。
同门房招呼后入了金府，玉甲辰远远地便望见，丛丛簇簇的晕红秋海棠间，一个身影立在横风窗后，着一身直襟大领的素白道袍，静静地背手微笑。
问询的弟子排起长龙，一个接一个地挤到窗前，迫不及待地发问，只因那人是他们鲜少有见的玉白刀传人、天山门上任门主玉求瑕。
“门主，大名久仰。”一弟子虔心作揖，“小可想向您请教。最近小可在翻阅洞真部谱箓类道藏，已看了清河内传等七本道典，您说，接下来应看什么的好？”
王小元说：“随便看，随便翻。”
又一弟子上前，恭敬问道，“听闻门主在虚陵洞天曾观阅过玉女心法下部，不知其中有什么厉害心诀，对习练刀剑有所裨益？”
王小元笑眯眯地道：“我没见过下半部。”
“那…天山剑阵九宫应如何进？踏罡应从哪一宫进？”
“唉。”王小元道，“这些习剑的事儿，你还不若问你的甲辰师兄呢。”
人影渐稀，玉甲辰总算挤得上前，对那伫立于横风窗后的人眉开眼笑，唤道：
“师兄！”
玉白刀客温和笑道，“甲辰，别来无恙。”又问，“天山门如今可好？”
“托师兄的福，天山门近来在整梳旧典。待得南赤长老、玉斜师姐伤愈出关，咱们便能重列天山剑阵。弟子也新招了许多，不看出身，只瞧他是否心诚。”
王小元笑道：“那是极好的。”
弟子们虽多半未请教到什么诀窍法门，却也碍着玉白刀客的名头不好置喙，于是朝他俩躬身行礼，三三两两地散去。玉甲辰用余下的独臂在怀里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只茧纸信封，递给窗后的王小元：
“这是街里的叫化子托鄙人给师兄的，说是他们的头头给您的信。”
叫化子送来的？莫非是自己不知何时同他们有了牵连？心里虽有些疑惑，王小元却伸手接过了那纸封。里头只有一张草纸，七歪八扭地写着几个粗犷大字：
爹好，勿念。
是王太给他的信。
王小元望着那张草纸，不知觉间，嘴角弯起，颊边漾起梨涡。他爹不大会写字儿，仅会的几个字还是向钱仙儿偷师来的。为了给他写这几个字，恐怕王太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老久才能在纸上落下一笔，接连废了十数张草纸。仔细算来，他有十年没见他爹了，可王太总像影子一般在暗地里护着他。
玉甲辰见他笑意渐温，便也放下心来。却又发觉王小元一面看信，嘴唇一面颤动，似是在念些什么话。
“师兄，您在说什么？”
“嗯？”王小元将目光从信纸上移开，怔愣了片刻，笑道，“我在…念玉女心法。”
“真不愧是师兄！”玉甲辰惊道，“时时刻刻都惦念着精进武学，鄙人和其余弟子着实该请您好好指教……”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会儿话，又不由得左顾右盼起来，“话说回来，师兄，您在此寄人篱下，是不是住得还不大舒坦，要回天山么？”
这府园阔大，有些水阁亭台，香花茂树，可终归是旁人家中。
这话刚说毕，他便忽觉窗后有一道细细息声，似是有人在咽泣，可再定睛一看，横风窗里只伫立着他的师兄，再无旁人。
王小元摇头笑道：“我住在这儿便挺好。”可犹豫了半晌，他又道，“但近来…这府中的主子，似是对我有些意见。”
玉甲辰一听，当即义愤填膺：“什么意见？师兄这般高风亮节之人，那人都能挑出刺儿来？他怎么为难您了，师兄？”
他记得这金府的主子是镇国将军之后，却在后来做了个恶名远扬的候天楼黑衣罗刹。因而玉甲辰对他全无好意，只觉此人恶贯满盈，该被正道诸派就地正法。
“说是为难，却也不是。”王小元叹息着摇头，“他近来对我颇为疏离，白日常入花街里闲晃，游手好闲，又四处惹事生非。若仅是这些恶事也便罢了，他还对我几番遮掩搪塞，对去花街做何事绝口不提。”
一听这话，玉甲辰火气愈盛，攥着拳道，“师兄留在这方寸之地，真是如美玉蒙尘！那罗刹恶贼在哪儿？鄙人这就率天山门弟子去教训他！”
王小元摇头，笑吟吟地道，“不用，我自有罚他的计策。”
玉甲辰对他本就十二分地信任，当即点头称快，全然不疑。于是他俩隔着窗叙了些旧话，多是些天山门往后如何、刀法心诀之类的事儿。大多时候是玉甲辰欣喜叙说，王小元静静聆听。
过了些时候，玉甲辰也觉久留会给师兄添乱，于是同他辞别，恭敬地屈身：“来日再叙罢，师兄。”
“再会，甲辰。”
王小元站在窗后，向他微笑着摇手。玉甲辰恋恋不舍地迈开几步，又回望他片刻。师兄还是立在窗后，一副和悦模样，同往时一般。玉甲辰虽心中欢喜，却不由得心想，怎地从方才起他便未动过一步呢，莫非师兄仍身体不适,不宜见外人？
然而这迷惑也不一时便烟消云散了，只因玉甲辰全然信得过师兄，玉白刀客在他心中向来无所不能，宛如神祗。
待前来探访的众弟子散去，园中人影渐稀时，王小元才垂头望去，目光寒凉却悲悯，像泛着凛严雪辉。
只见他身前跪着一人，被绳索缚住了手脚，身上纻丝衣发皱，襟领松垮。
那绳结系得极紧，又浸了水，一时半会儿挣不开。有横风窗下的粉墙挡着，天山门弟子中竟无人发觉有一人自始至终跪在玉白刀客身前。
“…现在肯说了么？”
金乌发丝散乱，眼角通红，此时听他发话，便恨恨地抬起脸来，双眼绽出凌厉凶光。可他却没法儿对王小元破口大骂。
整整半个时辰，他几乎一动也不能动。王小元这厮极坏，大清早便将他绑到这处来。金乌正段时日正头疼脑热，今日本打算在正房里歇息，可却不知怎地被折腾到这处来。
在段时候里，窗外弟子流水似的来去问询，这小子竟微笑着一一答话。
如今他脑海中一片浑沌。王小元要问他什么？要他回什么话？昨夜里他俩在游廊上打了个照面，那时这小子似是有些惴惴不安，问他前些时候都去了何处。他不耐烦，便挥手未答。
“莫名其妙，你到底…要我…说什么？”金乌喘着气，怒瞪着王小元。
王小元伸手，纤白的指尖划过他的面庞，落到下巴上，忽地将他钳起，明明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却教金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昨日，你不正是去了北市？”
“去…去了。”金乌冷笑，“我去那儿请花师，关你何事？”
“北市里没有卖花的，倒有花街。”王小元也冷眼望着他，“你袖袋里有对女孩儿的金耳坠，是从哪来的？莫非你留着要自己戴？”
金乌别过眼，赌气似的没回话。
“还有前日、大前日，你都同站关的去吃酒，从几月前便是如此。你已经许久未在亥牌时候回来了，我若是多舌再问上一句，又总挨你欺负。”
王小元看着垂头默然的自家主子，心里有些隐隐发痛，可这人不置一词，却更教他难受。
他一伸手，忽地扳过金乌的脸。两枚手指探进口里，挟住红舌。
金乌愕然地望着他，旋即开始忿忿地挣动，似是想扑上去抓挠这可恶的小子。
王小元弯起眉眼，笑容可掬。
“我要你告诉我，你这些时日在花街里厮混…是去见哪位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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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累了说两句，这篇番外是欺负金乌用的，感到不适的就避雷吧，慎看

第371章 芳思两难猜（二）
……
王小元整好衣衫，从桌上拿起小书刀，把他手上绳索慢悠悠地割断。
绳索松开的那一刻，金乌便两眼凶光大盛，一下便从地上跃起，疾风般猛出一拳，砸向王小元鼻梁！
王小元早料到他会恼羞成怒，欲将自己痛打一顿，便笑嘻嘻地拿袍袖一卷，将他拳头接下。金乌不依不饶，倏时展开少林六合拳，大动大劈，又混着些巴子拳手势，出拳动若雷霆，迅捷如电。
拳脚倒不是王小元强项，于是他一面伸舌瞪眼，一面就地打滚，翻出门外去。金乌紧随其后，对他破口大骂，如鹞鹰般狠追而上。
于是他俩蹿进园中，将离披枝叶摇得沙沙乱响，在百间长廊上互相拳打脚踢。不知觉间两人厮扭着到了磥石堆叠的清池边。
王小元叫道：“下去！”于是忽地踢出一脚，把金乌往池中踢去。
金乌腾身跃起，踩在他脚上，方想还击，却被推搡了一把，一不留神便摔进池里，迸溅起巨大水花。
他在水里扑腾，浑身尽皆湿透，翘乱的发丝倒服帖了，湿漉漉地贴着脑袋。于是他恼怒地大叫：“我…不是说过……不要在府里修池子里么！”
王小元站在岸边，袖手看着他笑道：“唉呀，这可是你那位武伯伯作的主。前几月你不在府里的时候多，他来过几趟，说水曲未满，能化煞聚福，便给你修了个。”
因为小时在寒冬时节坠入进冰池的缘故，金乌心里对落水一事有些隐隐的恐惧。他正手忙脚乱，赶忙往岸边划去，岸上的那人却跳下来了。
寒凉的池水涌入襟领、衣袖，围裹着周身，忽而只听得哗啦啦一阵水声，面上溅上了些冰凉水点。金乌被水迷了眼，用力扑眨了几下酸涩的双目，呛了几口池水，却觉身后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身躯。
有人在水里在水里用两臂紧紧圈住了他，几乎要教他窒息。金乌略有些惶急地回过头去，却被那人用力地攫住了唇舌，湿润的唇瓣于摩挲间仿佛生出火花。
金乌被吻得头昏脑胀，恍然间想起在丰元、海津的那些日子，这小子最爱同他于唇齿间嬉闹。亲一回不够，总会有第二、第三回 ，嬉弄一日也是不够的，恨不得要把他啜吸入骨血里。
他先前总觉得忘却过往的王小元依顺而软弱，极好作弄，可玉白刀客却不一样，恶人沟给这小子生了副黑心肠子，天山门又教他应性子恬淡寒凉。
发丝与衣衫散了，湿淋淋地贴着身躯，带着王小元抓着金乌的腕节，将他抵在岸边。
头脑有些滚热的昏胀感，金乌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喘着倚在身前人的肩上。
“少爷，是不是今日欺负得你狠了，你在生气？”王小元问道，与他鼻尖相抵。那墨玉般澄澈而湿润的眼中，似带着些微惴惴不安与伤悲。
庭中轻风拂过，檐角红绳微曳，金铃清脆作响。金乌抵着他的胸膛，气若游丝地道，“气，我都快要…被你气死了。”
“可你先前更加过分，唾骂我还不说，还几月都不曾正眼瞧过我。少爷，只要你告诉我一声你去做了何事，我也不会惹你生气、折腾你啦。”
金乌翻了个白眼，依然不言不语。两人浸在寒凉池水中，鱼儿似地浮在岸旁。
……
“你不就是在府里待久了，没人餍足你，这才做出这些下作事儿多么？”金乌冷笑，却没挣扎，“来啊，接下来你还想做什么事？”
王小元垂眸，心里却凉了半截。他的神色平淡，说：
“我同你打个赌罢。”
他一面与金乌四目相接。他家少爷的面容扭曲了一瞬，却咬着唇，没发出一丝声响。
“接下来，你若是能撑住，那之后你的一切事我便不闻不问。”王小元贴着金乌发红的耳廓，轻轻地道，“可你若是哭了，便要把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这处清池坐落于家祠于下房边，倒是个僻静处，少有人来往。不一会儿，清池中泛起些微涟漪，那涟漪层层叠叠，愈演愈烈，最后竟汇作翻覆波澜。
“我会努力弄哭你的，”荡漾池水中，王小元抱着金乌，在他耳旁轻声道，“…少爷。”

第372章 芳思两难猜（三）
……
兴许是寒症还未好全的缘故罢，金乌迷迷糊糊地想。自武盟大会上那场恶战后，虽有还丹救回他一命，可先前的病症都尚未好全，他还落了个易感风寒的身体底子。
……
身后的人忽而伸手牢牢紧抱住他。金乌正目眩头昏，忽觉肩上似落下了温热水滴，
“对不住，少爷…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么？”
耳旁传来了细细的啜泣声，金乌愕然而艰难地转头，却见王小元两眼嫣红，难过地埋在他肩头落泪。这小子没等到他哭，自己却先泪水汪汪起来了。
“我只是想让你记得我，不要再…抛下我。”

第373章 芳思两难猜（四）
碧色的菡萏叶于丝衾上舒展，莹润清露在叶尖垂垂欲坠。
可下一刻，那柔顺衾被便被倏然揉乱，几滴膏水淌下，落在丝衾上，没过了叶尖清露。
如今究竟是什么时分呢？金乌倒在衾被之间，一面于昏胀中迟钝地数计着这段时候。他觉得自己受的风寒愈发重了，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很是折磨。
王小元这小子心眼极坏，不仅念着平心静意的玉女心法，故意要折腾得他久些，还半点不体贴。他只觉得此时犹如上刑，被折磨得心力交瘁，几近昏厥。
后来他还真昏过去了。金乌神志溃散，眼前一片昏黑。
“不是罢，王小元…”他嘶哑地出声，“你个浑驴…”
“要不这然…怎地能逼你开口呢？”王小元笑道，“现在想说了么，少爷？”
金乌有气无力地摇头，他昏过去了几回，又被几近要人窒息的深吻弄醒。
明晃晃的日光从槅子里透进来，灼热得有些教人焦渴。
金乌躺在丝衾间，碧眸涣散，手脚软弱地垂下，口角边淌出细细的涎水。
额上已烧得厉害，他头昏目眩，眼冒金星，身上直淌虚汗，却渐渐在发冷。
……
眼前是一片如墨而凄冷的黑暗。
不知过了许久，似有一丝明媚的天光映进了眼帘。窗屉被掀得半开，有干热的阳光画过窗棂，撒落在他身上。
金乌睁眼，怔怔地望着芙蕖纹的帐顶，那儿有两只戏水鸳鸯，正于清溪里仆翅。
头依然胀痛，昏昏沉沉的。金乌动了动身子，这才发觉有人正搂着他，两条胳膊绕在他身前。
“少爷，你醒了？”
一转头，他便望见了那教人恼火的脸。王小元正笑盈盈地望着他，薄唇抿着，划出微弧。这小子在极近之下仍然好看得紧，眉眼似淡墨描就，清秀柔顺却不失英气，粉雕玉琢似的。金乌疲累地眨了眨眼，半晌才沙哑地问道：
“…完…了么？”
“嗯，现在是正午了，要先用午膳么？”王小元道，“等休歇了一会儿，有了气力……”
……
“还有…你也曾应承了，说若是哭了，便告诉我先几月去了哪儿，现在能说了么？”
金乌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忽地道：“王小元，你听过一句话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听…倒是听过的。”
“那便对啦。”金乌转过脸来，狡黠地望着他，“我不是君子，我可是天底下最大的恶人，才不会信守承诺。你要问我什么话，我偏不要告诉你。”
王小元一时语塞，旋即有些火恼。早知他就不该轻饶金乌，这主子虽一副刀枪不入、宁折不弯的模样，有时却爱在他面前恬不知耻地假意求饶。他就该再多拖上一炷香的时候，好教这主子彻底神志溃散，乖乖道出内情。
金乌仍十分倦乏，摸了摸额，只觉火炭似的滚烫。他翻了个身，把那皱巴巴的丝衾扯过来裹在身上，“我睡了，今儿别叫我起来。”过了片刻，他又凶巴巴地回头，“也不许碰我！”
兴许真是折腾得金乌够了呛，王小元眼睁睁看着他蜷成一团，随后便一动也不动。王小元懊悔地想了想，莫非还是把他一直折磨到晚上来的好？
愈是这样想，他心里愈是有些不平。明明说好的“随他”，怎么一切都未变？金乌既没与他重修旧好，反而隔阂渐深，明儿起来他还是个独守在府里的小仆役，只会挨金乌呵斥痛骂。他俩会渐行渐远，形同陌路。
一想到这处，王小元心中便发涩得厉害，他撇着嘴，抹了抹眼，却听得耳旁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金乌转过身来了，望着他，叫道：“…王小元。”
王小元抬头，与他四目相接，被窗格剪下的一大片日光落在金乌脸上，把那发红的面颊映得格外明晰。
“你若是想要的话，提前些时候与我说。”金乌道，又气鼓鼓地翻身，用丝衾裹住了脑袋，露出半边发红的耳尖。后半句却没被衾被拢住，轻飘飘地落进了王小元的耳中。
“我又不会…拒绝你。”

第374章 芳思两难猜（五）
申牌时分，王小元进了北市的花街。
邻水的半边街上，三三两两地站着些俏丽而带熟韵的女郎，包裙及膝，勾勒出曼妙身段。酒铺子前的柳树拴着几只橐驼，一把把芦苇放在它们跟前，有些胡商在把着水瓢给它们吃水。
王小元走进酒铺子里，拉过条凳坐下，那位子对面坐着个商胡姑娘，笠子下的脸卵石样的浑圆，被烈日晒得发红。她正低头斟酒，抬首时却见王小元坐在对面了，忽地咧嘴一笑，操着带卷翘舌音的官话道：
“…金公子？”
“我不是金公子。”王小元微笑道，从袖袋里取出一对金耳珰，放在长桌上，“我是他府上的下人。”
他先前再三逼问金乌，却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先几月金乌究竟是为何而时常在花街里厮混，甚而彻夜不归？王小元没能从他口里套出话，便去寻了门房，得知金乌虽看似出游时漫无目的，却总会隔七日便去一趟北市。
今儿正好是金乌要来北市的日子，于是他便一路打探，才寻到这时常与金乌见面的女子。
如今王小元入座坐定，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那女子后，心里反生出了些疑虑。他瞧那姑娘眉目深邃而硬朗，如刀削斧凿一般，两眼苍碧，发丝卷曲，正是胡人面貌。
金乌喜欢这样的女孩儿么？他忽而惊恐万状。说不准正是因她为同族血胞，金乌觉得她更亲切些。他生得秀气了点，甚而那姑娘还比他更显英气。他又笨手拙脚，什么也不懂，总在床帷间惹恼他主子。
商胡姑娘见了那金耳珰，忽而咧嘴一笑，用官话生涩地道：“竟还留着它！”于是便伸手拿起那对明光粲然的耳珰，仔细地别回耳上。
王小元先前一直疑心这是哪位红倌人同金乌痴缠时留下的物件，此时见她毫不忸怩地拿起，结巴道：“这…这对耳珰是……”
“是我的呀！”商胡姑娘笑道，款款起身，她大迈步走向门外，往其余行商说了几句西胡话，便从卸下的货包中抓起几个布囊，回身放在桌上。
“你们家金公子先前付了银子，但那时咱们短了货，还交不到他手里，我便先用这耳珰抵着啦。”她笑道，向王小元摊手示意，“喏，你先看看货罢，回头同你家公子道一声，说货带到了便成。”
那布囊说重不重，却也有些分量。 王小元抽开系绳一看，里头是码的齐整的纸包，他打开一只纸包，发现里头是个头饱满的甜菜子。
再打开另一只，发现里头是炒研过的马蹄决明。
布囊里有张皱巴巴的纸，他抽出来一看，那似是一张货单。上面书着些草药名字，其中不乏有西域的稀珍药材，雪莲、蒙花、林兰……哪一种都要费上不少银钱。
“这些是什么？”王小元喃喃道。
商胡姑娘笑盈盈道：“是治目疾和养筋骨的药材，你家公子要的。他可真是大手笔，又爱挑拣，说色不明的不要、味不香的别拿，咱们精研了许久，这才敢给他送上门来。”
王小元低头望着那布囊，忽而有些恍神。他的目疾一直没好透，武盟大会后又因重伤落了些病根，时而觉得眼目昏花，手脚隐痛，所幸近来有万医谷出身的玉丙子照料，倒也缓解了几分病痛。
这药……是金乌特地给他备的？
他的一颗心忽而跳得慌张。可若只是出来给自己备药，金乌为何要偷偷摸摸、做贼心虚似的遮掩着不说？王小元将布囊里的药包细细数过一遍，没发觉什么差错。
商胡人向他道别，高声谈笑着解下栓桩上的系绳，往东面去了。王小元却依然蜷着身，将那纸条上下横竖地翻看。
忽然间，似有一道灵光于脑海间迸发，他恍然大悟，心里却旋即如浸了药汁一般的涩苦：这纸上书着的只有医他病的药名。雪莲、千里光治目疾，石松、药曲草养裂骨，医的全是他身上的病。
这布囊中药石琳琅满目，却无一味留给金乌。
——
白晃晃的日光挪腾了过来，疏黄树影溢满了窗屉。
府园里有些孩童的嬉闹声响，准是有些皮猴儿爬过来墙头，到府中来扯花枝了。笑闹声在树丛里此起彼伏，一浪接着一浪。
金乌闭着眼，缩着身子在丝衾间迷迷糊糊地打瞌睡。他魂魄似出了窍，飘下了榻，推开槅扇，落进了廊中。他似是轻飘飘地浮在空里，望见几月前的自己抱着竹篮，与一个乌发少女坐在廊上剥莲子。
两人默然无言。玉丙子低头，将莲米一粒粒细细地剥开。青翠的壳落下，露出里头白嫩而脆生的莲子。金乌在一旁用刀在壳上刻痕，交错的三刀划下去，发青的汁水淌入指缝间。待剥得了莲米，夜里便用来煮药汤，养心使的。
“病……可能好不成了。”良久，玉丙子忽地道。
金乌沉默了片刻，问道：“谁的病？”
玉丙子放下手中的竹篮，与他认真地四目相对：“你俩都是。”
“武盟大会那一回，你同师兄都太豁出性命啦。那玉白刀法本就是一使便死的法门，怎地能接二连三地出刀，加紧敲阎王爷的门？怕是往后得落下些病根。”玉丙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确实，那人就是个傻子。”金乌道，手上动作仍不停，削出刀痕的莲子一粒粒滚进篮里。
“唉，金公子，你也是个半斤八两的傻子。”玉丙子又叹道，“我看过姐姐给你开的方子，那时病势太重，都开了些烈毒压着。虽说如今吃了还丹，勉强保得了性命，身体底子却全坏啦！”
金乌转头，问：“我还能活几年？”
玉丙子抿着唇，望着他的神色有些落寞。
良久，她放下竹篮，伸出纤白的手指，比了个数。那数儿比金乌想得要大，却也算得小。
见他一时默然无言，玉丙子哀哀地撇过眼，“公子，先说好啦，我可不是神算子，得不出准数，可也总归大差不差的。”想了想，她又忽而露出洁白贝齿一笑，“但你只消乖乖吃药，好好休歇，少些动肝火。就这末休养，倒也能活得长久些啦！”
金乌的目光在她伸出的手指上流连片刻，只笑道：
“真是…人生苦短。”
幽草绿荫，菡萏送香。亮白的日光落在碧叶上，水珠子滚滚发亮，又飞快地滑过叶尖，碎进池塘。
他时常在想，人的一生需历经多少苦难，才能尝到些许甜蜜芬芳？每回他尝起酽冽的醇酒，起首虽苦，可尚能回味，但他过的日子却似是只苦了开头，再无咀嚼余地。
但回想起与玉求瑕泛舟丰元的夜晚，行游天下的往事，他又忽而觉得日子不全是涩味，还挟带着几丝清甜。
这时玉丙子眨眨眼，问道：“金公子，要去万医谷休养么？嘉定这儿还是喧闹了些，能清心静意是最好的，况且有些草药只在谷里生得，带出便不成了，托行商买又不便。陵州离嘉定也不算得远，近着哩。”
最后一枚莲子落进瓷碗里，金乌抹了抹刃上汁水，收起刀，从松木椅上跳下来，踏进了明亮的天光里。
“算啦，随那叫金乌的厮儿去罢。”他摆摆手，道，“他任性妄为，从不听人劝，在生死之事上也一样。”
“若要开药方子，开王小元的便好。我的便不必劳神了，木十一跟了我些时候，她对我知根知底。”
望着泛白的天穹，金乌喃喃道，又忽而转身问玉丙子，“你不是要回万医谷么？老耽搁在这儿也不好，你爹娘和姊妹也该等急了，路上还缺什么物件么？要车马，还是盘缠？”
玉丙子一愣，神色忽而有些哀婉，“金公子果真同师兄一般，爱管人闲事，却都不爱照料自己。”
金乌对这话付之一笑，作了个噤声手势：“先前我说的话，可一个字儿也别透给王小元。”
“为何？”
“因为那蠢材净爱胡思乱想。”金乌道，“若是他知道了，又哭哭啼啼了。”
——
闲晃了些时候，不知觉便到了日入时分。
王小元踩着红霞回来，肩上扛着几只装满了药材的布袋。在游廊上他同木十一打了照面，把那布袋交给了她。木十一收下了，却没摆着张僵板脸，一反常态地同他搭话。
“玉门主，这段时候要劳烦您着些了。”木十一道，“近来秋寒，咱们又忙着检药。少楼主的病复发，您同他走得近，他又只听您的话，还请您多看着些他。”
“病？”王小元怔怔地问，“……复发？”
木十一淡淡地望了正房一眼，“是一相一味的余毒。您也知道，前些时候他服过还丹，那药虽真是生死人的灵丹，却也不全是延寿之物。您没见着这段时候少楼主神疲乏力，有咯血之症么？”
王小元听得有些失魂落魄，“不…他没同我说过……”
“您也注意休歇着，手脚别太过使力。”木十一垂头，手指轻轻触上了他的腕节，“若是雨天痛得着实厉害的话，便同我与木部其余人说。”

第375章 芳思两难猜（六）
王小元走进正房里。
房中还是他今日离开时的模样，一片狼藉。坐墩、滚凳裹在丝衾里，白地瓷瓶倒扣着，渍了茎的芍药散了一地。空里仍弥漫着香膏的甜腻味儿。
他走到梨榻边，银霜似的月光从窗格里淌下来，轻柔地滴落到帐幔间。王小元爬上榻，掀开纱帐，金乌仍蜷在衾被里，合着眼低弱地呼吸，像把自己围抱在茧壳里。
方才听了木十一的话，王小元心中惴惴不安，他摸了摸金乌的额，只觉烙铁似的滚烫，再将这主子抱起，只见衾被上落下了一片暗沉沉的血色，金乌口角淌着一道细细血痕，还有些湿润。木十一说的是真的，这主子的病果真没好全。
去后厨里斟了碗汤药，玉丙子和木十一又细细地叮嘱了他一番，于是他端着木托回到房中。金乌依然在睡，垂着眉头，平日里锋锐之气似已尽数抛到九霄云外。王小元拍了拍他发烫的面颊，唤道：
“少爷…少爷？”
唤了好一会儿，金乌才低低地呛咳起来，咳声愈演愈烈，王小元把他扶起来，拿着匙羹给他喂药。灌了几口，金乌才睁眼，瞧见王小元后，面色倏地煞白了，半晌才嘶哑地道：“你……”
“你怎么…在这儿？”
王小元垂眸，“少爷果真是个骗人精。”
“为什么…什么事都不愿与我说呢？”他道，不知怎的，有晶亮的泪花在眼窝里打转。“少爷，我真的好笨，你若是不说出来，我便会一辈子也猜不到的。”
金乌沉默无言，王小元手上的动作不停，一口接着一口地把那苦涩汤药喂进他嘴里。金乌本觉得这玩意儿难以下咽，平日里见着木十一总会远远逃开，如今却因卧病在床，动弹不得，被迫着喝了一匙又一匙。
喂得急了些，药汁从唇角泻下来。金乌呛了几声，叫道，“别……”可只一张嘴，那瓷匙便乘机塞入。待一碗药喂完，他已被呛得半死不活，打着嗝儿无精打采地歇息。
木十一嘱咐过这段时日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给这不听话的主子喂过药。于是王小元依样照做，替金乌抹了抹身子，套上寝衣，掖了被角，端起木托转身便要走。
还没走开几步，却忽觉衣角被牵住，王小元回头，只见金乌从丝衾间露出半张发红的脸，似是被手炉烤得发烫了一般。
“…别走。”
那赧意的红似是也染上了自己的脸颊，王小元怔然，迟疑地放下木托。金乌手上使力得多了些，把他扯近榻前来。王小元被扯得一个趔趄，被脚踏绊在床上，亏得双手撑着才没压着人。
此时他一低头，便见金乌仰面回望着自己，如墨发丝披散，眼里噙着狡狯的光。一颗心慌乱地乱叩着胸膛，他垂下头，整个人几乎已伏在那人身上。
“你近来不是也觉得手脚发痛么？别去干活儿了，金府下人又不缺得你一个。”金乌低咳了几声，嗓音还有些发虚。
王小元方想摇头拒绝，却见金乌用衾角掩着口轻咳，被面上还留着些血丝，不由得慌神了一刹。金乌乘机把他扯上榻来，用丝衾裹着他俩。
确实如此，虽说近来天干物燥，可却也在渐渐转寒，王小元使过玉白刀法多次，筋骨损裂的时候多，不时会隐隐作痛。他躺在柔软衾被间，浑身暖烘烘的，又被金乌抱着，一时间竟觉得昏了头，飘飘欲仙。
“可…可是，木十一还要我照看着你……”
金乌脸色煞白，却说，“她就是怕我跑了，不喝他们熬的作呕玩意儿。”一面说着，他一面抓过王小元的手臂，环在身侧。王小元一惊，却发觉他俩已抱了个满怀。非但如此，金乌的双目里像泛起了缥碧水泽，面颊与他贴得极近，吐息温热交融。
“如何？”金乌轻声道，“这样我就…跑不走了。”
王小元心里颤了一下，伸臂环着他。他们阖眼了片刻，仿佛要在一片静默里沉沉睡去。起先金乌仍有些难受，身子像鱼鳅似地转了几回，可在王小元的安抚之下，倒也消停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王小元也有些倦乏，只觉衾被柔软而温暖，似将他裹在云间，只躺了些时候，便教他坠入梦乡。在半梦半醒的浑沌间，他又听得金乌低低地道。
“对不住…”
有什么好道歉的呢？王小元于朦胧间想道。金乌似是将脸埋在了他胸口，闷闷地道。
“有很多事儿我还未同你讲明，这约莫也算是个我的坏处。我不会再瞒着你了。”
那嗓音低哑，却较往日来得和煦。
“从今往后，我还有许多话要同你说……王小元。”
……
清晨时，日光熹微，天寒山翠。微凉的晨风轻柔拂面，一阵婉啭鸟啼惊破梦乡。
王小元倏然睁眼，这一觉他睡得酣甜。往日里独守下房的时候，心中总空落寂寥，哪怕饮了药汤，身上也因旧伤而隐痛不已，极是难捱，可昨夜却一反常态，仿佛所有病痛都于一夜间消逝得无影无踪。
一睁眼，却见金乌坐在自己身边，正垂着头，窸窸窣窣地鼓捣着什么物事。王小元抬头，头上却一麻，不由得吃痛地蹙眉。定睛一看，只见自己雪白发丝已在自家主子手里化作了穗子似的发辫。
金乌把他的发丝结了辫儿，绕过他的脖颈，捆在床柱上。话不必说，这肯定又是某种作弄他的法子。
“少…少爷……”王小元叫道，“我喘不过气来啦！”
他愈是这么叫，金乌便编的愈起劲，手指在白发间灵巧翻飞，似是想挽出个同心结来。他余光瞥见了床边杉木几案上的药碗，约莫是木十一来过，给金乌打理过一番。瞧这人两眼目光烁烁的模样，哪儿还有昨夜虚弱的模样？
王小元忿忿地磨起牙来了，他怀疑起这主子昨晚是要将他坑骗上榻来，好今儿教训了，他也想学着狠狠咬金乌一口。
“早啊，王小元。”金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王小元觉得自己如今定是一副狼狈模样，被自己的发辫勒在床柱上，动弹不得，有如砧上鱼肉。
“要…要对我做什么？”王小元紧张道，“先前是我不好，惹哭你啦。你就莫要记前嫌，放过我，好么？”
见金乌神色依然不善，再回想起自己前些时候将他翻来覆去折腾的光景，王小元霎时冷汗直流，张口道：“要不，我也哭一回。这样咱俩都出过丑，不嫌丢人了，成么？”
金乌却未急着答话，伸手抚上了王小元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皮肉听着那惶急如骤雨的心跳。
许久，他才叹息着开口，神色冷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小元：“…真笨。”
“啥？”王小元一头雾水。
那牙尖嘴利的主子冷笑：“我说你愚不可及、蠢如猪狗，头脑空空，全不记事。”
听他这么一说，王小元伤心欲绝，但却也放下心来。毕竟这才像金乌平日里说的恶毒话。
“我…我怎地了？做错了什么事，才会教你拣出这些词儿来骂我？”
金乌的手指摩挲过他的胸膛、腰身，最后无情地戛然而止。“我教过你多少回了，怎么还生涩得这么过分？”
说着，便俯下身去掐住他面颊，毫不留情地使力揪扯，王小元被扯得哇哇怪叫，却听他低声恨恨道：“只会蛮干，一点技法都无。亏我同你厮缠了这么久，你竟半点法门都没学到。”
王小元很是委屈，他明明省下罚得所剩无几的工钱去买了秘戏图，每夜里挑灯研习，卯足了比当初学玉白刀法还厉害的劲儿，金乌却仍在斥骂他没学成半点本事。
“我…工夫见长了！”他抗议道，“这种事不习练多几回，怎能有所进益？”
金乌乜斜着眼瞧他：“还是一样痛，和第一回 一般旗鼓相当的难受。你还是尽早净身出家的好。”
这话如晴空霹雳似的，劈得王小元脑袋里嗡嗡地响。他也想让金乌领会这种入髓的快意，可每回不是惹得这主子破口大骂，便是潸然落泪，看起来反倒难受得很。
他木木地躺着，后来金乌也乏于嘲弄他了，解开发辫后草草用了些早膳，便又缩回衾被里呼呼大睡。王小元躺了老半日，直到日头将他晒得滚烫，这才怔然地爬起身来，穿好衣衫去院里干活儿了。
从那一日起，王小元便忽而变得丧魂落魄起来，做什么事儿都在神游天外。木婶要他劈柴，他便摇摇晃晃地提着斧子，把院边的初长起的水青风砍了，作了柴薪。挑水时背了扁担没提桶，将堂屋踩了一地的泥点子也浑然不觉。
这段时日金乌被木部看着休养，躺在榻上的时候多，便使唤他去街里书堂去买些野史刊本，打发时日。这人看书极快，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因而阅后的书页尽皆丢弃不再看。
……

第376章 芳思两难猜（七）
歇了阵时日，金乌的病也渐好了，虽说身子依旧发虚，易感风寒，可总算得以从榻上跳下，依旧同往日里一般撵着王小元在窝角廊里疯跑。
王小元乘他病病殃殃时作弄过他许多回，于是金乌打病好起第一件事儿就是拿笤帚把这色胚小贼痛揍一番。一顿痛打下来，王小元脸上落了许多红印子，心里自然也郁塞，活儿也不干了，就蹲在房外的杉木条椅上发愣。
他恍惚地自省，却又如坠五里雾中。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有哪处做得不对，这才惹得金乌频仍火恼？
天高日清，屋后寒山苍翠。抄手廊的另一头晃悠悠地现出个影子，笑容可掬地踱着步子向他走来，是候天楼的水十九。
留在嘉定的候天楼刺客不多，水十九算得一位。他省了在楼中挣下的月钱，买了间邻水的四合头。那儿边上是北街，酒肆多，一眼望去，明黄的招子遮天蔽日。水十九是醉春园的线人，金乌如今仍常与他放令鸽要些消息。有时怀里揣的消息重，他便会亲自上门来一趟。
王小元正发着愣，见了水十九的身影，心中顿时一喜，当即招手唤他过来。水部刺客都在人道之事上颇为熟稔，水十九又亲切和蔼，曾对他有颇多指点。
“十九，你今儿又来啦？”王小元拉着他在木椅上坐下，亲热地掸了掸他衣上尘灰。
水十九一看他满眼热切，便已读懂了他心里话，也笑盈盈地道：“玉白刀客，你今儿又是想问我事，对不对？”
头一回问时王小元还羞得满面臊红，这回倒坦然了。两人在廊上并肩坐下，乘着四下无人悄悄咬耳朵。
王小元沉默了片刻，挠了挠面颊，道：“我…我总讨不得少爷的欢心。他总嫌我太笨，又不懂得技法，不是太粗暴，便是过于驽钝，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听了这话，水十九反笑了一笑，压着嗓子对他神神秘秘地道：
“依我看，少楼主的话，全当反话听便好。”
“反…话？”
“他这人口是心非得很，生得副弯曲肠子。说讨厌时，反倒喜欢得紧。要说真嫌恶你，倒也不算是，约莫是在对你欲拒还迎。”
王小元似懂非懂。
水十九又问道：“他又怎的嫌你粗暴了？”
“我…我也不知道。兴许是先前在生他的气，便没顾着他感受些。但……”王小元垂下头，支吾着回道。
“……唉。”水十九叹气，微笑着望向他，“他在耍弄你呢。”
王小元大惊，赶忙问道：“耍我？这…这是怎的一回事？”
他心里有些隐隐怀疑，却又觉得不对。
水十九托腮，若有所思地道：“咱们候天楼刺客都是上过刀山剑树的，命都暂且不顾，区区衽席之事，倒也不在话下。对了，玉白刀客，你听过咱们制法药的法子么？”
“似是…听过一些。”王小元迟疑着道。金乌不爱同他说候天楼的事儿，可却也在病中浑噩时向他吐露了些。
所谓制法药，便是在同乐寺法堂中列下十八人，念着法咒，将从人身上榨取出的竹黄吃下。竹黄是甘露之一。
“每回要制出供奉的竹黄，都得要好几个时辰，因而最考验人耐性与气力。不单是水部刺客，候天楼中人都得磨练出副坚忍性子。”
水十九的目光黯淡了一瞬，却又很快换上一副嬉笑模样，“你别看少楼主如今这弱如扶病的模样，他可是最能忍的一个。不论左楼主用什么法子折腾他，他都不曾对她低声下气过一回咧。”
王小元听了，胸口似有些闷痛，口里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刺客笑了，忽地伸臂一把揽过他脑袋，贴近耳朵。那吐息温热微弱，扑在耳廓上时，如有细爪轻挠心头。水十九轻声笑道，似在顽劣地诉说着一个秘密：
“意思是说，你家的那位少楼主……别说如今的做法，就是对他再粗暴百倍，他都能受得住。”
……
北街是一条邻水的石道，天是浅浅的云峰白，霁蓝的水与青石板相吻，歌馆亲密无间地挨在一块儿，飞翘的檐角相抵。 一路走过去，只见得许多私科子倚门卖笑，脸上仆着厚重粉黛，捏着洒花帕子向行客招手。
金乌今日出了门，一路往北街走。他今儿难得地没穿金戴翠，炫显富贵，只着了件素净的玄色缣衣。这些时日他总算下得了榻，便赶着把前些日子里搁着的信令理了理。水十九给他带了口信，说醉春园的红烛夫人想见他一面。
在候天楼时，他便几度蒙受红烛夫人关照。只因明红烛说他偏似她过世的孩儿，便给他入了藏书阁，又在武盟大会上百般偏袒。金乌心里记挂着她恩情，虽不爱与她打照面，却也不愿拂她面子，便也去了。
到了醉春园边上，只见粉墙黛瓦边立着几个着绣蝶罗裙的女子，笑靥如花。一见着他，便倏时热忱地迎上，扯着他箭袖道：
“金公子，妾们等你许久了！”
说着便有一群女子从漆木阖后涌出，将他团团围起，都是些着水蓝长褂的章台女。她们叽叽喳喳、欢颜笑语，直将他拥进园去。
有人伸手抚他面颊，接连直叹，“可惜，可惜！这么个俊秀小郎君，竟已是被人吃到口啦！”其余花娘一听，也觉甚为遗憾，于是便嬉闹着伸手把他浑身摩挲了一番。
这番热情迎接让金乌昏了头，他定了定神，忽而往地上用力一踩，止住了被人牵着前行的步伐，环顾众人，道：
“不是明红烛让我过来的么？她在哪里，这又是怎么回事？”
女子们掩口吃吃发笑，有人道：“唉呀，看来小郎君消息不甚灵通。今日园里有喜事，有个皇商大人要娶位姐妹回去，红烛夫人叫咱们摆下喜宴。宴上有好酒菜，她是要请你赴宴的。”
金乌有点无奈，“用不着叫我来，我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人物，来了又有何用？”
众女子齐齐摇头，有酒纠俯在他耳旁笑道，“金公子，这话只得在园里说，您不止是嘉定这儿的富贵主子，还是候天楼的少楼主，咱们日日夜夜都盼你赏些面儿，免得咱们受人欺侮哩。”
人群把他拥向了一道桐油木廊上，厚实的粉墙遮开白日，廊中昏黯有如深夜，只有一盏盏绛纱灯高悬，投下晕白光影。金乌昏头昏脑地被推着走，不知觉间，身后人声渐稀，回首望去，昏暗里只余他孤伶伶的一人。
不知是从何处吹来了微风，呜呜咽咽地在耳旁盘桓。再往前走一阵子，便能望见几间用纱帘隔开的雅阁。纱帘后有曳曳红烛，还有些纠缠的影子。
金乌见怪不怪，快步走过，却在经过一个雅间时，听得里头有个细细嗓音飘来：
“公子，到这儿来。”
纱帘上浮现出婀娜的身影，那影子向他招了招手，隔着薄纱望去，似是柔顺而随风飘舞的绫带。
“红烛夫人说，要我领着您赴喜宴，请您随我来。”一只纤白的手掀开帘帐，细弱的腕节上戴着只丝纹玉镯，那光洁的肌肤也玉白莹莹。
金乌犹豫片刻，伸手入怀里，摸住了一枚棋子，抬腿迈入纱帘。
他总觉得有些古怪，红烛夫人虽爱袒护着他，却同他不算得过分亲近，今儿叫他来凑这喜事的热闹，着实有些奇怪。
帘后，一室晦暗。鸳鸯纹的陶灯里有火豆子轻跃，映出迷离光影。
那雅阁里昏昏暗暗，一张八步床横在眼前，鱼纹帐幔流泻着，有个朦胧的影子坐在床边。那人叠手安静地坐着，腕上有只玉镯，泛出莹润光泽。
金乌走过去，只见那人竟作命妇打扮，着件艳红的大袖襦裙，颈上挂着银灿灿的锁牌，如波的裙摆边露着对套缎鞋的小脚，只露了尖尖儿，像未绽的荷苞。
这是今日园中出嫁的姑娘么？金乌满心疑惑，认出她便是方才招手要自己入内的人。这雅阁看着没有别的门，她说着要领自己去吃喜宴，究竟是要领去哪儿？
倏然间，陶灯中的火光被掐灭。
如墨的黑暗之间，忽而掀起猛烈的风声。帐外绛纱灯摇摇曳曳，在廊中映出幢幢鬼影。眼前尽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
金乌陡然一惊，狠狠扣紧怀中棋子。这地儿果然有诈！他猛退一步，却似是撞到了柜角，脊背一阵钝痛，不由得呜咽了一声。那风声呼啸狂颠，向他狠命扑来。
似有对臂膀绕到他身后，死死扣着他。金乌一个激灵，仰头便要往那人下颌处一撞，同时指尖一颤，黑子如震电飞出。
黑暗里杀气四溢，虽眼目不得见，但顷刻间拳脚已如翻卷狂澜一般，几度猛烈相交。金乌望不见那人影子，只得凭风声闪躲，伺机扫腿出拳。棋子似无头胡螓般散出，打在闷户柜上当啷作响。
袍袖从他眼前拂过，金乌猛出一拳，虚步一晃，来了个“天地丈量”。拳势刚猛，却似被游刃有余地被闪身避过。
一柄铁刃忽地从后方伸来，抵在了他脖颈上。
压得细细的嗓音道：“公子，停手。”
那刃身宛如寒冰，金乌的心也一片冰凉。从这片刻间的交手里，他瞧出对方身形宛如鬼魅，飘忽难定，功力深不可测，是个强敌。那是个他从所未见的女子，竟似是要比明红烛更胜一筹。
金乌缓缓放下手，拳却捏得极紧，浑身如将发弓弦般紧绷：“这不是明红烛授的意，你引我来这儿，要做什么？”
刹那间，背后倏然被猛地狠推一把，金乌猝不及防，一个趔趄，被脚踏绊得跌在席上！那女子伸手掐上他脖颈，取下颈上的银锁，用链子将他两手缠起。
黑暗里只听得窸窸窣窣的撩衣声。金乌倒吸一口凉气，挣动几下，着实脱不开这坚实的银链子，刚想叫喊，却忽觉后腰被倾上了甜腻的水油。
那水液缓缓淌过腰身，经行之处似燃起了火热烈焰。
红妆女子似在徐徐褪去衣衫，一个光滑的身躯伏在了他身上。金乌倏地轻颤了一下。
……
金乌如遭五雷轰顶，他方想出声，便被倏地捏住了喉颈。一个较方才要低沉的嗓音在他耳旁笑道，“要做什么？”
“自然是…要做了你。”
……
金乌的脸埋在衾被里，双手被缚在身后，浑身颤抖着从齿缝间吐息。
那人抓着他腰身，手掌一面在他腰腹处摩挲，凑到他耳边，低低地道：“今日便是咱们的喜日，我在这儿等了许久，总算等到你来。”
继而是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带茧的手掌轻摩着紧实而平坦的小腹，道：“今夜能怀上么？若是不成，那便到有喜为止。”
金乌被那人捏住脖颈，一声也发不出来。
他本该如此想的，只可惜他记性实在好得过了分，什么事儿都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很快便认出了那人。
金乌蹙眉，恨恨地转头。
“王小元…你玩够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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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芳思两难猜（九）
“气死我啦！”
从那日后起，王小元在后院里洒扫，总能听见金乌气冲冲地在抄手廊的四处冲撞的声音，见着一个在园中做帮工的刺客，便会恼怒地揪过来瞧瞧，见不是水十九便冷哼着踢开。
王小元也没逃过一劫，被金乌吊在树上抽肿了屁股，躺在榻上哀叫了几日。他和水十九合着干了场坏事儿，如今挨痛打也是活该。
水十九暂且回了北街，过了十天半月才过来一趟，脚一踏进前院就被暗里潜伏的金乌伸手钳住了脑袋。金乌早有准备，马鞭、笤帚都备在手边，把这混小子也捆在水青风树上抽了一番。
这狡猾刺客被打得哎唷直叫，却也还受得住。本想在金乌卡住他脖颈时便逃脱，无奈黑衣罗刹着实身手了得，出手如电，当即点住他身后心肝脾俞三穴，又麻利地卸了他手脚，将他缚住。
等打得累了，金乌将捆在他身上的革鞭握把抽开，把水十九放下来，按在石阶上坐着，居然还转身往正房里拿了子母钟，把方烧好的新茶递了一杯给他。
刺客被打得浑身发红且痛，浑身像被热铁贴过一番。此时看金乌神色平淡，倒开始抖抖索索，品出一丝不怒自威的意思来了。
“知道错了么？”
水十九先啜了口茶，定了定心神，旋即勉力笑道，“在要骗少楼主的那一刻起…早已知道了。”
金乌睁大了眼看他，直瞅得水十九毛骨悚然。
刺客打着哈哈道：“我还以为少楼主定会将我扒皮抽筋呢，看来还是待我太温柔了些。”他闭了眼，避开金乌那仿佛能直直洞穿心扉的尖利目光，咬着牙道。
“来罢，还有什么要用来怪罪我的手段，尽管使在我身上罢。”
罗刹鬼忽而向他诡黠地一笑。“我为何要怪你？”
水十九愣了一愣：“我不是和玉白刀客合伙骗了你，害你出丑了么？”
金乌突地揽过他的肩，贴着他额头道，“哼，我要是因为这事儿怪你，那还有什么用？不该做的事全做了个遍，不该教人看的也全被你了个精光。”
他将革鞭在手里一转，用握柄威胁性地敲了敲水十九的面颊，作势要咬他，冷笑道，“所以，你也得乖乖给我做事，知道了么？咱们也都算得是那个破落候天楼的刺客，你怎地胳膊肘往外拐呢？”
看金乌这副阴险之极的神色，水十九心里忽而有些发慌，却也没辙，点了点头。
“少楼主要我办什么事？”
金乌凑过脸来，向他险诈地一笑：“我要你——”
“——和我一起收拾那个姓王的蠢蛋，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
入秋了，凉风大起，山溪转寒。府中下人也都从衣箱底取出锦褥、缎子被面，铺到床榻上。库房里的温绸絮子也被拿出，提前用来做过冬的衣裳。廊外的落叶愈来愈多，飘悠悠底从枝头荡下，栖身在青石砖上。
府中近来有几个着柳绿袄儿的婆子进进出出，忙上忙下，似是被请来的缝衣工。王小元好奇，偷瞧过几回，发现她们除却做秋衣外，却还做些小袖褙子、水蓝缎裙，还有些缀着彩花的青面百褶裙，都是些女子的衣裙式样。
这府里的丫鬟不多，用的衣料也无这末好。王小元瞧得惊惶失措，不知金乌寻这些缝衣匠来作甚。莫非是自己先前将他欺负得过火了，金乌想明白了，不再要他，去寻了个门当户对的千金作媳妇儿？
这些时日，他与金乌依然时常厮缠。自那一日过后，他从水十九那儿学到了些本事，翻云覆雨时倒也不算得太青涩了，金乌竟也有主动寻他的时候。但他俩虽辗转床褥，交心话却一句也不谈，有时躺在衾褥里，只是静静地抱着，摩一摩对方的脊背与发丝，一言不发。王小元也问过金乌这事儿，可金乌只是枕着手朝他狡黠地笑，说：“你猜。”
王小元惴惴不安，地也扫不好了，却又见得近来绿油门外有些雇来的车坊车马，门房在同马夫悄声商议路程之事。他想过去偷听几声，可脑袋方一凑过去，门房便嘿嘿地望着他笑，眼里似有些揶揄之色。王小元蒙在鼓里，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安之情日愈加重。直到有一日，水十九拎着只紫檀盒子上门来，王小元认出那是个女子的首饰盒，总算忍不住，拉他到廊里坐下，寒暄了几句后软磨硬泡着要瞧那盒里的物事。
果不其然，那里头有套金簪钗，掩鬓、花钿、挑心等一应俱全。王小元顿时煞白了脸，结巴着问水十九道：“这…这……这些都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猜金乌要娶个过门媳妇儿了。这些华贵衣饰都是为那女子备下的，至于那雇来的车马，大抵是要用作迎亲的。一想到这处，他倒难过起来了，心里像有小虫儿胡乱啃咬一般。
水十九却看着他笑，咧开一口洁白贝齿：“你真不知道？”
王小元伤心地道：“…不知道。”
刺客俯在他耳旁，悄声说：“这是…给你的。”
“嗯……”王小元浑噩应道，过了老长一段时候，他突地一个激灵，浑身一抖，“嗯？”
那些红艳艳的袄子，素青的裙面，金玉錾花簪子，从车行里雇的车马，全都是给他的？
水十九笑道：“你不知道么？少楼主这人就是睚眦必报，对你怀恨在心。他说啦，要把你打扮得像个花枝招颤的姑娘，把你卖进醉春园里去，做个小花娘。”
王小元傻眼了，一时间噎住了声。这话听起来离奇，可金乌却真干过，且不止一回两回。他怀疑王太早同金乌勾结上了，竟想些下作法子整他。
“我…这……他真要卖我？”王小元指着自己道。
他突然间想通了许多事，那绮罗衣衫是给他打扮用的，首饰、眉墨、口脂也都是给他的，至于那门房近日里商议的车马之事，也是为了备好车子，要将他拐送进醉春园里。
“是啊，他说若不报上回的仇，他会辗转反侧，于心不安。对了，少楼主要我捎个话给你。”水十九笑吟吟地道，“他说……‘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你便乖乖等死罢，王小元。’”
王小元如遭晴空霹雳，整个人木在原地。
不知愣神了多久，后院里有人喊他名字，他方才返过神来，倒抱着笤帚往回走。他左足和右足一个劲地打缠，几回都要跌进方扫在一旁的落叶堆里，
待得那少年仆役失魂落魄地走了，刺客才拾整起那紫檀盒，慢悠悠地踅到正房处，叩了叩槅扇。
过了片刻，槅扇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个脑袋先探了出来。是贼头鼠脑的金乌。
“怎么样，吓着那蠢材了么？”金乌问。
水十九想了想，“看起来吓得不轻。”
金乌得意道：“哼，真是个胆小如豆的废物。待我将一切都置办妥当了，便来好好收拾他！”
刺客却沉思片刻，道，“少楼主，我觉得您往后也要小心着些。”
“怎么了？”金乌瞪眼道。
“你别看玉白刀客如今这副缩头缩脑的模样，他心思甚多，肚中尽是坏水，定已在心里盘算着些坏事儿。”
金乌拍了拍他，“那你帮忙看着点那小子，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同我说一声。”
水十九瞧他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有些恶寒，方想开口拒绝，却见他回身从房里取出一只白釉经瓶，递到自己眼前。水十九接过来，打开盖儿嗅了嗅，是上好的江米酒，金贵得很。
“这段时日听我的话，别听那蠢小子的。”金乌朝他嚣滑地一笑，手上拍他的力道重了些，“知道了么？”
刺客望了望金乌，又看看手里的江米酒，脸上也浮现出刁滑笑意，京巴犬似的点头哈腰起来。
“自然…一切听凭少楼主吩咐。”
水十九被放回北街去了。金乌要他干回候天楼刺客暗地里监看人的勾当，他便隔三差五地来在檐瓦上蹲守。王小元每日的行迹千篇一律，清早起来浥尘洒扫，到井边汲两桶水给东厨，麻利地劈够一日要用的柴火，然后蹲在厨头前巴望早膳做完。有时要去干跑腿的活，便去街里的酒肆听上一两段话文，看茶客琢磨残棋。水十九把这些事儿复述给金乌听，金乌听了也嫌烦闷。
但有一件事却算得有些奇怪。每隔几日，王小元便会去东街，那儿十里都是药肆。水十九想乘机探探他行踪，可每当一钻入熙攘人群，这小子便似活鱼入水般溜得飞快。有时他人影闪进了醉春园，一晃又不见了影儿。
待回金府禀报时，听水十九这么一说，金乌也纳闷了。
“所以…这小子想去作什么？”
回想起近来王小元的行迹，他倒觉得这厮像在生着闷气，衽席间不似往时那般热切了。反倒总爱对自己东摸西摸，时而沉默不语，时而哀声叹气。
水十九想了想，笑道：“依我看，玉白刀客自打得知您要卖他去醉春园后，定憋了一肚子气，想整些古里古怪的药对付您咧。”

第378章 芳思两难猜（十）
这天夜里，星月漫空，秋风瑟瑟。
两个人躺在正房里的八步床上，像被缝起似的依偎在一起。说来也奇，他两人白日里时常拌嘴斗狠，拳脚相向，夜里又似融化的饴糖般滚作一滩。
可今日却无情动厮缠，两人只是抱作一块儿，在长久的一段时候里一言不发。王小元搂着金乌的腰身，手不安分地摸索，在腰腹上流连许久，很是紧张，时而哀声叹气。
金乌被他摸得烦了，打开他的手，恼道：“你做什么？”
王小元道：“我在想…怎地没有呢？”
“没有什么？”
说着，王小元又乘机同滑鱼一般贴上来，将手掌放在他腹上了，郑重地道，“咱们的孩子。”
他神色极肃穆，简直似在叙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天大事儿一般。金乌懵了头，半晌才道：“为…什么会有？”
“都做过那档子事许多回了，少爷，你怎地肚皮还没发福呢？”
金乌傻了眼，一时张口结舌，竟也无话可说。愣神了半晌，他才想起这厮以前是在恶人沟里出生的，那处老爷儿们多，谁也同他说不清娶媳妇这码子事。约莫这小子觉得男女无甚分别，都能身怀六甲。
于是金乌气道：“我又没法子怀胎，你在说些什么胡话呢？”
王小元却如遭五雷轰顶一般，直愣愣地呆了半晌，才嗫嚅道：“没…没办法？”
亏他前些时候那么卖力地同金乌欢合，恨不得一日来上个十数回，直到播下的种发芽为止。
“当然没办法！”金乌恼叫道，“我是男人！你以为这种事儿是勤恳努力些就能办得到的么？”
这话教王小元听了很是失望，他沉默了半晌，依然紧搂着金乌，良久，不安地问：“那我…也不行么？没法子怀上少爷的孩子么？”
金乌想了想，嘴边忽而咧开一抹古怪笑意。他翻了个身，两眼直勾勾地凝望着王小元。
“不，你可以。”
王小元惊奇地睁大眼：“为何我就行，少爷不行？”
这厮果真什么都不懂，笨得出奇，金乌窃笑，信口胡扯道：“我如今身体底子不大好，你生得强壮，还是你来的好。”
一时间，房中一片静默。王小元抱着金乌，似是在琢磨那话里的意思。他摸摸自己的肚腹，又摸摸金乌的，失望地缩回了手。金乌等他回话等得乏了，拉紧了丝衾盖在身上，昏昏欲睡，良久却听得他道：
“那…我若是把少爷给养好了，你就能行了么？”
都是些什么浑话？金乌困得昏天黑地，随口应道：
“嗯，是，是。”
谁知这夜之后，金乌便自知失言。
水十九总算带来了王小元在北街药肆里晃悠时所为的密信，刺客从伙计那儿偷抄了份方子，送给金乌。金乌展信一看，山桃仁、干归、思仙…还有其余几类产药。他看得默然无言，额上青筋暴起，水十九趴在敞着的菱花格子窗扇间，笑吟吟地看他阅信，说。
“唉呀，玉白刀客原来是去给您寻安胎药呐！”
金乌将那药方子翻来覆去地看，目光里透出几分迷茫：“他到底是怎地会想到去寻这种药的？”
从那夜之后，王小元果真似转了性子，在干罢活儿、不去药肆的日子里笑呵呵地在他身边打转，殷勤地替他从东厨端煎好的汤药。金乌每回吃药时都十分狐疑，这小子到底给他端的是治病的药，还是个养胎良方？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金乌记性极好，一尝便辨出汤药里使的药材，都是些温养补药。再加之王小元同他闲谈时总眼神下瞟，一个劲儿地往他肚腹处瞧。夜里和衣躺在床上，这厮也老摸他肚皮，像是在期盼着什么。
半夜风寒，月轮皎皎。这天夜里，王小元钻进衾被里，凫水似地滑到金乌身边，将脑袋靠在他腰上，一侧耳贴着依然平坦的腹部。
“……”金乌深吸一口气，却依然按捺着心头恼意，道，“又怎么了？”
王小元从丝衾间探出半个脑袋来，困惑地道，“还是没有动静。”
金乌道：“要是有动静，那也是我在闹肚子。”
这下王小元眼见的失望起来，他抿着嘴，一言不发地从被间钻出，浑噩地背着金乌躺下。他也按着这方子给自己抓了些药，吃了许多，可却依然无甚动静。自己无望，他便开始打金乌的主意。他想金乌天资聪颖，大抵在怀胎这事儿上也是要比自己天赋异禀的。
他像个闷葫芦一般地躺着，金乌望着他背影，偷偷地将身子挪过去，忽地伸手揽住他头颈，将他脑袋转过来，得意地笑道：
“暂且不说这个，明儿你辰时一到，你便给我到门前来，不许乱跑。”
“要…要去做什么？”王小元心中浮现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还能做什么？”金乌捧着他的脸，阴恻恻地一笑，“自然是要把你送走了。”
王小元大惊失色，这主子真是要将自己送走么？他急得面上冒汗，方想再问金乌话，却见得金乌悠悠地打了个呵欠，眼皮耷拉下来，有气无力地道，“我困了，这些事儿明日再说罢。”说着竟攀着他的肩，阖上眼睡了过去。
待他发出轻轻的鼻息声，王小元凝视着他的睡颜半晌，才将他手脚轻轻移开，坐起身来踩在踏板上。金乌今日睡得早了些，只因他在药汤里添了几味安神药。
推开槅扇，王小元走进院里。月光轻纱似的，笼在抄手廊上，映出一个朦胧的影子。水十九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挂着浮薄的笑意，似是已在那处等候多时了。
“少楼主睡着了么？”水十九问。
王小元点了点头，旋即笑道，“饮过药，发困了。”
水十九又笑道：“少楼主的心眼还是少了些。他这人虽看着伶俐，有时却又心思淳朴得很。”
“我骗他我去寻的都是安胎药，他倒也信了。”王小元面上那副不安又驽钝的神色突地不见，换上了个险诈之极的微笑，道，“少爷真笨。”
两人在夜色里窃笑，皆露出一副奸猾嘴脸。
“我还以为你定会被少爷收买了呢。他给你的那江米酒，着实不多见。”王小元道。
水十九微笑道：“我从以前起干的便是为钱卖命的勾当，哪边出价高，哪边就是我的主子。他给的江米酒金贵，可你从孙郎中那儿讨来的黄蓝酒却也不赖，拿钱也买不到这滋味。”
待这二人奸笑罢了，王小元向水十九伸出手，“十九兄，我托你寻的物事，你寻见了么？”
刺客点头，将一个纸包递在他手里，咧嘴笑道。“明儿给少楼主瞧瞧罢，他定会大吃一惊的。”
“这回就是想卖您去醉春园，他也定下不得手。”
——
第二日清早，王小元翻了个身，发觉身边空荡荡的。金乌早已起来了。于是他赶忙一骨碌爬起身来，套上青布衫，跑到井边汲了桶水，洗漱罢了，又急匆匆地往绿油门边赶去。
金乌正倚着门等他，手里提着只包袱，见他来了，便一甩手丢进他怀里，道，“上车。”
王小元抹了抹脸上水珠，这才发觉门外停着架马车。金乌揪着他后襟，将他连拖带踢地丢进了车舆里。王小元慌得六神无主，正要哇哇怪叫，却见得纱帘掀起，金乌抬腿迈进车舆，抱着手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
不是要卖他去醉春园么？王小元懵懵懂懂地想。可不一会儿他又想通了，定是金乌怕他半路跳窗溜走，这才上来看着他的。
车轮辚辚响动，丝帘外映出澄黄繁荫，像在帘中绣上了绺绺金边。王小元偷偷探出头去，只见得马车未往醉春园的方向去，反而奔向青桑夹道的郊径。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他迟疑着问道。
金乌只是支颐向他微笑，“你猜。”
“是要把我卖出嘉定之外么？”王小元两手攀着轩窗，回头可怜兮兮地问道，“少爷，你真这么厌烦我，要把我卖到个山长水远之处？”
“是啊，你想去哪儿？”金乌问。
“我不想去哪儿，只要待在少爷身旁就好了。”
金乌的眼神飘向了窗外，喃喃道，“那可…真教我难办。”
王小元正愣着神，不知他话指何意，却忽觉身边一震。金乌也趴到了轩窗边，探出脑袋，往前室里喊道：
“劳驾，车夫大哥，能告诉我一声，嘉定左近有什么好玩赏之处么？”
前室里传来一道爽朗笑声，“金公子，您问我这粗人，怕是说不出教您顺意的话！不过小的在外头跑了些时日，倒是知道一处。您听过湖襄峡么？”
“我知道，那儿的鮰鱼肉嫩而鲜。”
车把式道：“那处是大佛沱，有许多人爱去那儿游乐，翠树成荫，赤洞密布，去一趟也正好。”
金乌说：“就去那儿罢。”
王小元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过神来，得知他俩谈的是游山玩水的好去处。金乌从轩窗边离开，又鼓着面在他对面坐下，他犹豫半晌，才开口问道：“少爷，你…不是要将我…卖……”
他后半截话还未说完，却见得金乌坏笑道：“噢，对，最好是有这档子事。”
愣了许久，王小元才懵懂地领会了他话里意思。原来这主子倒不是要将他卖去醉春园！那早已备好的车马倒不是要将他送去鸨母手里，是要将他俩载出门去游山逛水的。
金乌偏过脑袋，望着轩窗外疾速掠过的树影，喃喃道。“以前咱俩不是曾行游天下么？可嘉定旁却是没逛过的。你又总嫌府里太闷，所以我想着…得和你出来一趟。”
王小元心里微涩，可一拍脑袋，却想起了另一事。他张口结舌道，“但、但府中那些漂亮裙袄又是怎地一回事？”
“那是红烛夫人托我做的。”金乌朝他咧嘴一笑，“她说园里最近红事、贵客多，没有地儿忙着缝新衣，便向我寻个地方制秋衣。”
水十九那混球！王小元咬牙切齿，想起那刺客笑得一脸良善的模样。看来那小子早就对金乌的行径心知肚明，却说些假话来诓他。
他想了想，伸手入怀里，摸索了一番，取出一只纸包递给金乌。
金乌一脸狐疑地望着他：“这是什么？”
王小元笑道：“少爷这么顾着我，我也特地备了份薄礼要送给您。”
瞧他眉眼笑得似两道新月，金乌心里更发起疑。再一想水十九带来的密信，这厮成日混迹于药肆间，专在寻些古怪的药材。
莫非这玩意儿真是安胎药？金乌默然无言，接过那纸包，摸了摸，里头有些发硬。
“不是什么古怪玩意罢？”他望了一眼那纸包，道，“要真是的话，我便打烂你屁股。”
王小元嘻嘻笑道：“我是觉得不怪，可在少爷看来…可就说不准了。”
金乌瞪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始解那纸包。黄澄澄的、已凝实的糖稀露了出来，竟是张糖画。
那画上是两个憨态可掬的小人儿，一人似头戴斗笠，挎着柄长刀，另一人戴着只张牙牛角的鬼面，两人紧牵着手，金黄的糖线交连在一块。
“……是我俩，吗？”金乌愕然了片刻，目光流连于这糖灯影儿上。这张画儿糖线极多，看得出来极费工夫。
“是啊。”王小元笑道，“我去求仙儿教了我，画了好久才成一幅，可费神啦。”
金乌低头望着那糖画，有些恍神。
“为什么…送我这个？”
“我…我先前都没能好好给少爷送一回礼，生辰的时候也一样。”王小元有些羞赧，挠了挠脸，“少爷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所以…只能送你我自己动手做的玩意儿。”
沉默片刻，他又道：“少爷，你若是瞧够了，吃了它也成。这玩意儿留得不久。若是放得久了，怕是滋味也得变了。”
如此精美的糖画摆在面前，金乌犹疑着不敢下口。虽说看过一次的物事他便会铭心刻骨，再也不忘，可他竟也想要这糖画在面前久留一些，不愿将它吃下肚。
见他踌躇，王小元趁着马车一阵颠簸，伸手捉住竹竿，硬是将那糖画儿塞进了金乌口里。
“唔……！”
金乌对他这一行径猝不及防，竟将那糖画一口咬碎，糖稀落在了舌尖。
可化入口中的并非沁人心脾的甜蜜，而是剧烈的苦涩。
这玩意儿也太苦了！
霎时间，金乌的脸皱得宛如胡桃。过了许久，他才勉强把糖稀咽下去，道：
“好重…的药味。”
王小元笑嘻嘻道：“因为我在里头添了些药，都是木十一给开的方子上的药材，说是能补补你身子的。把它们融在糖稀里可费事儿啦！”
金乌瞪他：“你这段时日去药肆里忙活，都是为了寻那些鬼药？”
“谁要你不爱听木十一的话吃药呢？”王小元反过来呛他。“这下好啦，她押着要我看牢你。少爷，三下五除二地把那糖画吃了罢，那玩意儿对身体好。”
与其说是糖画儿，倒更像是药画儿。金乌几乎被苦出了眼泪，捂着嘴倔强地连连摇头。王小元乘机扑上来，把这倒糖人儿往他嘴里塞。他俩不出意外地在车舆里大打出手，将舆壁撞得震天价响。坐在前室里的车夫无奈摇头，把稳了缰绳。
待王小元总算将这不安生的主子在车座上按实，金乌也在他脸上呼了几个拳头，脸颊麻木而闷疼。王小元低头道：
“这下总要乖乖吃药了罢，少爷？哪怕是咱俩这趟出远门，也要按木十一说的来，每日煲些天门冬、杏仁的药汤吃……”
他只说了一二句，金乌便扭过头，作出一副不愿听的模样。王小元伸手将他的脸掰过来，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却见得这主子索性闭了眼，装作睡着了一般。
王小元蹙眉：“你又不听我说话了。这样下去，这病何时能好？你又想等到什么时候？”
金乌却依然闭着眼，道：“算啦，就按你说的办好了，这一路上的药全由你去抓，我就做个坐享其成的懒蛋，这下满意了吧？还有，我在等的可是另一事。”
“少爷在等什么？”
听他话里有依从之意，王小元开心了起来，又困惑于他话里意思，忙不迭问道。
话音刚落，便有一双手忽地揽上脖颈，王小元被扯得一个踉跄，跌在金乌身上。低头一望，正恰撞上那青莹碧水似的双眸，怦怦作乱的心似是漏跳了一下。
“我在等你来亲我，”金乌道，眼里似含着狡黠笑意，“呆子。”
王小元怔了半晌，脸慢慢涨红，烫得似是在咝咝冒气。他抑止住自己躁乱的心，徐徐俯身。
可不一会儿，车舆内的一片旖旎便烟消云散。王小元便捂着口蹦起来。面上神色由红转白，脸色转了数回，颇为精彩。半晌，他才磕巴着道，“…好…好苦。”
金乌爬起身来，得意地哈哈大笑。“知道那玩意儿难吃了罢？这样一来，咱俩才算得是同甘共苦啊，蠢材。”
王小元捂着嘴，几乎要被苦得眼泪直流。他太笨了，怎地就没想到这主子心眼极坏这一事儿呢？糖画在口中残存的药苦味盖过了唇舌摩挲的甜蜜，他再一度栽在了金乌手里。
“不过，你若是不怕苦，”金乌指了指自己，笑道，“可以再来一次，王小元。”
苍山宛如翠屏延展，青桑夹径，车马于其间驰骤。
丝帘轻曳，掩住其后缓缓交叠的两个朦胧影子。
——【芳思两难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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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告一段落了，去写新文啦，大噶再见！
新文《欺世盗命》，古耽玄幻，师兄弟cp，相爱相杀。戳专栏可见，不来看看吗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