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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可能会怜惜一个妖鬼
作者：藤萝为枝
内容简介
 我死那天，人间下起春雨。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晏潮生。 过去百年，他总桀骜挡在我前面，连劫雷都帮我挡了。 那时候天真，总以为他爱我。直到后来，他带回真正的心上人，一位和我八分像的仙子。 我叹息，惨。 咽气太早，我也就没有看到，大雨里踉跄朝我而来那个身影。 叱咤八荒的妖君晏潮生，那一刻竟是连腾云都不会了。 * 再次睁开眼，回到了七百年前。 彼时晏潮生年少，还不是妖君，只是个生来妖脉，受尽欺负的低阶弟子。 我深觉人傻一次就足够。 当他拽住我衣角，我踩碎他指骨、他也不肯松手那一刻。 我不再爱他这一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妖鬼X他回忆里很甜很黏人，现在并不的小娇妻】 其后风风雨雨，不管晏潮生如何可怜，琉双都铭记渡劫那日，她反复告诉自己，永远别再怜惜一个妖鬼。 而晏潮生，为她淬魂碎骨，再没换回她当年温柔一顾。 1，第三人称写文，仙侠神魔妖鬼狗血+白月光替身梗+追妻hzc，题材就是这么个题材，已经说明白了，喜欢可以试试，不喜千万止步！ 2，男主就是文案里的狗男人，不改，he。 3，文案基本上就涵盖了所有可能触碰的雷。 4，文中部分氏族，仙境名字（包括空桑）设定沿用《山海经》，少量私设。男女主名字取自《春江花月夜》，全文设定灵感来源上个古言副本《般若浮生》。 5，祝事事欢喜，生活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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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妖鬼夫君
擎苍山又下起了雪，山顶顷刻雪白一片。
长欢拿着披风，碎步跑过来，将衣衫披在琉双身上，责备道：“娘娘，您怎地又在等妖君了？您身子骨弱，妖君说了，让您不用总是在这里等他。”
雪花落满琉双的发，她伸出手，看雪化在掌心，忍不住笑起来，快乐地对长欢说：“你知道吗，人间的十二月，也是最冷的季节。”
长欢笑着摇摇头，她是鬼修，自然没去过人间，不过在娘娘口中，人间是很美的地方，听得她也心生向往。
琉双一张小脸被严寒的天气衬得如冰雪雕琢一般，连昔日娇艳的唇，也变得苍白几分。可她眼睛里的光彩很亮，因为这个月，她在外征战四方对抗仙族的夫君，晏潮生，就会归来了。
她拉住长欢，问她：“我的衣裳可还好，头发呢，有没有乱？”
长欢说：“娘娘天人之姿，都好着呢。妖君见了您，肯定不想再离开了。”
琉双笑起来，两只大眼睛弯成月牙。
长欢也为她感到高兴，在长欢看来，妖君杀伐好战，与娘娘大婚以后，总是聚少离多，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候好几年，才回一次擎苍山陪伴娘娘，待不了几日，就又要离开。
如今八荒渐渐安稳，各方订立和平条约，妖君不必总是奔波在外，仙、妖、鬼、魔的混战结束，天地郎朗，四海安然。
没了那些要紧事，妖君便可以陪着娘娘，安安心心生个小殿下了。
见琉双冷得直搓手，长欢忍不住劝道：“娘娘，咱们回殿里去等罢。”
琉双笑着摇摇头，她修为不高，出生也不好，能为晏潮生做的事极少。这些极少的事中，她件件用心备至，亲力亲为。
百年前，她记得自己站在擎苍山等他，彼时他驭赤鸢归来，看见擎苍山挥手等待的她，眸带笑意，第一次浅浅弯起了唇。
琉双眨巴着眼，雀跃不已，他们虽是道侣，她却鲜少见他笑。
他是妖君，亦是鬼君，作为高高在上的两界君主，常年不苟言笑，令她怯怯。那一次她感受到他的愉快，自此每逢他征战归来，她总是等在鬼域的入口擎苍山，让他回家第一个便能看见她。
等待的岁月漫长，他偶尔初一传话说要归来，战事焦灼时，十五才能看见他的身影，一回来便是满身血腥气。
因次对于两人的点滴相处，琉双倍感珍惜。
她倒没有觉得在擎苍山严寒之下等待，有多煎熬，事实上，身后的鬼域才更令她难受，她本体是人间苍蓝湖的一株蓝色小仙草。虽灵力低微，可到底也是仙体。仙身生活在沉闷压抑的鬼域，若不是晏潮生修为深不可测，偶尔与她双修，从指间漏出的灵力便够她笨拙向前修行，她万万撑不下去。
鬼域虽然不如入口的擎苍山这般冷，但丝丝阴寒鬼气，令她浑身不适，不愿迈出宫殿一步。
晏潮生也曾让她回温暖的妖界去住，被她拒绝了。
他在为动荡的鬼界征战，回妖界，琉双便看不到他，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看见他、赖在他怀里，更令她快乐。
长欢陪她等到亥时，见擎苍山天都晚了，立刻道：“娘娘，咱们先回去吧，妖君指不定明天才会回来，见您这样，他会心疼。”
琉双点头，决定明日再来，左右不过这几日，他就会回来的。
琉双结了个印，天边飞过来一只青色巨鸟。
巨鸟羽毛美丽，流光溢彩，温顺地落在琉双身前。
她摸摸它的脖子：“回家吧，青鸾。”
青鸾妥帖地托着她，扇动翅膀，凌空而起，在鬼域暗沉如血的天空，划过一道流光。
琉双这只青鸾，与晏潮生的赤鸢原本是上古的一对妖鸟，他年少时机缘巧合得到，跟了他七百年有余，两只妖鸟恩爱异常。
她嫁予他后，撒娇央着向晏潮生讨一只，讨了足足半年，他才把青鸾给她当坐骑。
为了驯服这只妖鸟，琉双又花了几十年时间，磕磕跘跘学着给它梳理羽毛，出主意讨青鸾的欢心，青鸾这才心甘情愿保护她，任她驱使。
青鸾日行数万里，区区擎苍山，没用多久便到了。
鬼门宫殿肃然阴森，数十个脸色白惨惨的的鬼修将领镇守着宫殿大门。
琉双看一眼上面浓烈如血的空气，轻轻吸了口气。她抓住青鸾羽毛的手暗暗用力，不愿泄露出内心对这个地方天然的恐惧。
她的夫君是八荒唯一的妖鬼，以妖身修鬼道，待在鬼域对他来说最为舒适。
即便她不喜欢这个地方，也不愿为了自己无伤大雅的喜好，来让他修为折损。
“娘娘，小心些。”长欢伸出手，扶着琉双跃下鸟背。
青鸾感知到什么，朝着殿内轻啸一声，有几分异常躁动。没一会儿，殿内也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一只鲜红如火的鸢鸟从鬼域飞出来，与青鸾交颈缠绵，互相梳理羽毛。
长欢惊喜地说：“娘娘，是妖君回来了！”
赤鸢在这里，证明晏潮生已在鬼域宫殿中，琉双颊边笑意晕开，提着裙摆朝殿内跑。
长欢追着她：“娘娘，您慢些。”
琉双穿着绯色纱裙，上面绣着大朵盛放的海棠，她奔跑过宫殿庭院，海棠上流光溢彩，层层怒放。
纵是死气沉沉的鬼修们，也免不了侧目看她，行礼道：“娘娘。”
她推开自己宫殿的门，却没有在里面看见晏潮生。
琉双偏头，问一旁的小鬼侍：“妖君陛下人呢？”
鬼侍说：“妖君受伤归来，如今在无情殿。”
“他受伤了！伤得严重吗？”
“属下不知。”
琉双忧心忡忡地进入自己的寝宫，她万分担忧，可是不敢踏足无情殿。无情殿中有一处冷池，那地方的寒气足以冻坏她的肉身，却对晏潮生是极好的疗伤地点。
他曾下过铁令，不许她踏足那边半步。
琉双失神地坐在院子的秋千上，周边几只千鬼凤蝶围着她飞，她挥退它们：“你们自己玩罢，夫君回来了，他受伤了，我很担心他。”
鬼蝶们一听晏潮生回来了，顷刻四散而去。院子里花团锦簇，与外面阴沉的鬼域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本来鬼域寸草不生，因为没有生气，自然不会生长此类生机勃勃的东西。琉双搬来以后，她本身仙气氤氲温柔，加上无聊寂寞，便朝晏潮生的属下要来草籽，以灵力哺育，试着在庭院中种植花草。
没想到真被她种成功了，渐渐的，万般冷暗压抑的鬼域中，唯她与晏潮生寝殿这一处，花开锦簇，草地悠悠。
连喜好鲜亮色彩的凤蝶也爱趁晏潮生不在，悄悄飞来这里。
但若是他在，身上威压太甚，这些小东西是不敢来的。他曾当着她的面，捏碎了一只来不及飞走的鬼蝶。
木质长廊曲曲折折，上面挂满了琉璃灯笼。
血一般的天空暗下来，晏潮生依旧没回来。长欢说：“妖君在疗伤，娘娘您先休息吧。”
琉双点点头，只好先进入室内。
长欢给她散了发，卸了妆，又帮她细细涂了一遍香膏，琉双窝进温暖的被子，心里却在惦记无情殿中的晏潮生。
他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疼不疼呀？
想到后半夜，她依旧辗转难眠，睁着眼睛。直到外面鬼鸦飞过，嘎嘎声嘶哑难听，她才惊觉床边立了一个人。
他似是毫不意外：“还没睡？”
音色冷冷，却让琉双眼睛一亮，她从被窝中爬起来。晏潮生沉默片刻，手指一动，屋内柔和的南海夜明珠次第亮起。
琉双终于看见了他。
她的夫君，妖界与鬼域的君主，晏潮生。
他一席金色滚边黑衣，生得极其俊美，薄唇长眉，漆黑眼瞳，居高临下看着她。
琉双冲他伸出手，他看她一眼，把手递给她。
这只修长的手冰冷如玉，一如他这个人的体温，冷得人发颤。她被冰得抖了抖，却将他的手放进怀里捂着，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夫君，你伤得重吗？”
灯光下，她小脸红扑扑的，水汪汪的眸，唇色也变成娇娇的红色。她忘记了他身体里流淌着妖蛇的血液，体温捂不暖。
他神情不变，眸中却不经意软了一分，道：“无碍。”
琉双没有同他计较，为何这次他回来不经过擎苍山，让她白白等待，而是悄无声息用阵法回到无情殿。
她挂心他的伤，要去解他衣带：“我看看。”
晏潮生按住她的手，道：“别胡闹。”
他不允旁人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会不自觉释放出威压。琉双本体怕他，一股怯意由心中生出，但对他的关怀仍旧占了上风。
她忍住心脏被挤压的感觉，不屈不挠，说：“夫君给我看看，不然我不放心。”
最终他的衣衫还是被她褪了下来。
晏潮生是鬼修，肤色比起常人，透着一股阴沉的惨白，然而他肌理漂亮，身体修长，一副躯体仿佛精致雕琢，漂亮得不像话。
她看见他肩膀，那里黑血渗出，伤口深可见骨。琉双心疼得不行，如今他在八荒少有敌手，能伤他至此的，到底是谁？
她抬起手，覆盖住那处，试图用源源不断的灵力帮他修复。他反扣住她的手，阖上衣衫：“自己几斤几两还不懂么，不需你帮我疗伤，睡觉。”
她的本体小仙草，就治愈这一样仙术修炼得最好，虽然待在鬼域多年，可她从不敢荒废，就怕有一日晏潮生受伤归来，她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如今她被他摁住手腕，他无需用多少力气，轻轻一推，琉双便陷入云衾之中，动弹不得。
他撑在她两侧，表情寡淡，居高临下看着她。
那是一个修鬼道的君主，旁人见到最多的眼神，往往令人退避三舍，唇齿发颤。云衾中的琉双却并不这样觉得。
她在晏潮生眼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云鬓花颜，眸若春水。
琉璃灯明亮而美丽，灯光下，她只着一件漂亮轻软的小衣，胸脯鼓鼓，腰肢纤细。
琉双迎着他的眼神，脸颊不自觉地红了：“夫君？”
她脚趾紧张地蜷起，虽然他们一同欢爱的次数并不多，可次次令她心惊胆战，又脸红心跳。
他鬼修体质偏冷，纵然她本体是天然柔和的仙草，也不太受得住。可是在琉双眼中，他即便冷漠，却千好万好，哪里都令她欢喜。
见他没反对，她忍住害羞，空出身侧的地方，抱住他脖子：“夫君，你上来休息吧。”
他受了伤，她当然不是要与他做什么，只是想窝在他怀里，轻声与他说些体己话。
他盯着她如花般的娇颜，半晌，眸色沉了沉，不动声色把她软软的小手从自己身上拿下去。
“不必，今日不歇在这里。”
琉双疑惑地眨了眨眼，鬼鸦啼叫，证明已经三更天之后，他既然从无情殿中出来，便不会再回去才是。
这么晚了，他既然不抱着她睡觉，又为何回来，要去哪里？
“明玺珠可还在，借我一用。”
听他这样说，她立刻翻身下床，抱起一旁储物的翡翠小马。小马是她前两年生辰晏潮生用法力给她捏的，她喜爱得不行。
晏潮生见她心喜，又倾注了些功夫，将它变成可以储物的灵器。
“都在呢，夫君。”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点，翡翠小马里，全是这些年他送给她的东西。
密密麻麻摆了一堆，满目玲琅，眼花缭乱。
她盘腿坐好，乖巧地取出明玺珠给他，翡翠小马中大多物什，均是晏潮生所赠，唯有这明玺珠不同，是一位故人赠予，可挡劫雷，安七魄。
她好奇地看着他：“夫君，有人要渡劫吗？”
晏潮生接过珠子，珠子还带着她独有的温暖温度，熨帖地挨着他的掌心。他低眸，不经意看见她天真亲昵的目光，淡淡道：“不是，你好好待在这里，别乱走，我有空会来陪你。”
琉双点点头。
他顿了顿：“明玺珠……用完会还你。”
琉双说：“无碍的，离我渡劫还有一段日子，没有明玺珠，可我有夫君，夫君答应过我，我渡劫时会陪着我。有你在，天雷不会伤到我。”她那点天劫，对她来说是灭顶之灾，对晏潮生来说，抬手一挥便可散去。
晏潮生不置可否。
“你乖一点，我走了。”
尽管他知道，这句话对她说是多此一举，她总是很乖。他在的时候，乖巧粘着他，什么不害臊的话都说得出来，不在的时候也乖，他不回鬼域时，她甚至鲜少出门，常常在庭院侍弄她的花花草草，几乎从不出来。
琉双见他都要踏出门外了，用金线绣着饕餮的衣摆被风吹起，一股不舍涌上心头。她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她光着脚，追上去，抱住他的腰。
晏潮生没有回头：“怎么了？”
她踮起脚，在他冰冷的侧脸上亲了亲，软声道：“夫君，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思念你。”
他黑色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从始至终腰都不曾弯，淡淡道：“嗯，回去吧。”
晏潮生走出她精巧布置的长廊，廊上琉璃灯轻晃。
这些奇怪的东西，都是她央着他从八荒搜集来的。晏潮生摸出怀里的明玺珠，皱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送了她这么多东西。
他触上脸颊，被她轻轻吻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与他冰凉皮肤不同的温度。
晏潮生眸中无波无澜，走出长廊，徘徊的鬼鸦散去，恭敬地给君主让路，他不曾留恋，一眼也不曾回头看她。

第2章 玉碎
晏潮生说有空来陪她，可一连过了好几日，他都没有来。
倒是他身边的宿伦来了，宿伦本体是一只褐色皮毛的狐狸，他来的时候，带着一盒桃花酥，笑眯眯道：“娘娘，别来无恙，来看看属下给你带的礼物，可还喜欢？”
狐族本该天生一副好相貌，宿伦却不然，他相貌平平，完全没有狐族媚态。
他心生八窍，旁的本事普通，揣摩人心，讨好人的本领一等一。他随晏潮生外出，每次都不忘给琉双带些礼物。
“谢谢你，宿伦。”琉双接过来，“此次征战，为何那么久，不是说六界条款早已订立么，又是谁重伤了妖君？”
宿伦眸光闪了闪，笑道：“本来不必这般久，妖君镇守鬼域，妖族那几个老家伙动了不改动的心思，妖君料理他们花了些时间。”
琉双说：“一路风尘，宿伦大人也辛苦了。”
“其实属下今日来，还有一件事。娘娘的体质，在鬼域住着会不舒服，可要属下护送你回妖界住？”
琉双轻咬一口桃花酥，动作顿了顿：“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她一汪剪水清瞳看着他，任是巧舌如簧如宿伦，也生出几分心虚。
“娘娘多虑了，自然不是妖君的意思。”宿伦说，“妖君舍不得与娘娘分隔两地，是属下，怕娘娘仙体受不住这森森鬼气，眼下战乱结束，日后妖君与娘娘的日子还长，娘娘保重身体才是。”
琉双语调温和轻软：“没关系的，我很好。”
宿伦笑了笑，不再提，又挑了几件趣事与她说，这才离去。他走出琉双的院子，方敛去眸中笑意。
“宿伦大人，如何？”
宿伦弯起唇，道：“娘娘仍旧不去妖界，也罢，左右她不爱在鬼域行走，暂时应该也发现不了什么。如实禀告妖君罢。”
“是。”
宿伦手中扇子一开，摇了摇头，他特意撒了个慌，多给妖君陛下一次选择的机会。
里面那位，赤诚又单纯，起初几十年，他对着这样一个可怜的小可爱撒谎信手拈来，到了现在，脸皮厚如他，竟然开始不自在了。
被他们这群心肝又黑又坏的人，包围着过日子，还能那般开心的，八荒也只能找出这么一个来。
*
宿伦离去后，鬼域依旧不见晏潮生身影。
连鬼蝶都以为妖君不在鬼域，又开始绕着琉双的秋千架飞舞了。琉双失落了几日，想起珍藏许久的双鱼佩，上面开始有了奇怪的裂痕。
这玉佩是当初少幽离开时赠她的，为何如今开始碎裂了？
她坐在凤凰树下，指尖溢出嫩绿色的灵力，灵力如萤火，丝丝缕缕覆盖住双鱼佩，试图修复它。凤凰树摇摆着叶子，大红花朵簌簌坠落，像是伤心垂泪，在她脚边晕开一片红。
玉佩上依旧带着难看的裂痕，她的灵力竟然丝毫没有作用！
长欢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见她失神的模样，连忙进来：“娘娘？”
“妖君回来啦？”琉双眼睛亮了亮，问道。
长欢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奴婢来问您，晚间想吃些什么。”
琉双收起玉佩，晏潮生往常回鬼域，虽然也忙，可是因为她黏人，他总会抽出一些时间来陪她，这次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都可以，清淡一些就好。”琉双想起什么，微笑起来，“长欢，你得了空，给我寻些天蚕丝，要明亮些的颜色。”
“娘娘用来做什么？大概要多少。”
“夫君的生辰要到了，做一条发带吧。”琉双每回给他送生辰礼物，委实都不容易，她的一切几乎都是他赠予，若不是汲取了妖君陛下的血，她如今还只是一株无法化形的小仙草。
百年来，她悉心照料他的生活。为他缝制战袍，绣腰带，甚至他衣衫上的威武凶兽，也是她亲自用金线，一丝一缕缝制。
她虽然在修炼一事上并无多少天资，可是这方面十分机敏，知他身份不凡，越发手巧，做的衣物饰品精巧漂亮，气质疏狂。
尽管晏潮生或许并不在意这些，但琉双总坚定地认为，当他与赤鸢在外征战，身上穿戴均出自她手，有种陪伴他的感觉。
长欢张了张嘴，最后道：“是，奴婢今日便去给娘娘寻。”
鬼域的天始终像覆盖着一层血雾，令人难以分清时辰，报时的反倒成了枝头的鬼鸦。
长欢离去之后，琉双才想起，晏潮生此次征战前所未有的长，他归来战袍应该也不能用了。
虽然如今八荒安定下来，但她习惯了未雨绸缪，否则下次有什么，她来不及准备。
琉双追出去：“长欢！”
宫殿外，长欢的身影已经不见了，鬼修的身形本就出神入化的快，长欢与她相处几十年，许是看出她这株胆小的仙草有点儿怕“鬼”，于是从不在琉双面前飘来飘去，也不如其他鬼修那般，动不动掰下胳膊，用来挠痒痒。
长欢被她养得更像一个“凡人”，用绣鞋走路，还无师自通学会用脂粉覆盖住惨白的脸。
但背对着她的时候，鬼修天性还是怎么舒服怎么来，顷刻便不见了人影。
琉双走出去，看见宫殿之外，无数低着头的侍女穿行而过。
她们下半身虚化，像是一层黑雾，手中捧着精致的玉盘。上面的东西让琉双十分好奇。
她凑过去看，她是仙身，单站在一旁，便觉察到里面的天材地宝必是不凡，连鬼域带给她的不适都淡了。
“这是什么，你们去何处？”
“回娘娘，是安魂仙药。”一个鬼修回头，声音平板，“属下将这些东西，送往香泽殿去。”
听到“香泽殿”这三个字，琉双愣了愣。香泽殿本是不住人的。
她还记得，约莫几十年前，她初到鬼域时，晏潮生说，除了会伤她的无情殿，其余地方她哪里都可以去，唯独香泽殿，她不许去，其他人也不许去。
漫长的几十年，香泽殿一直是鬼域中的禁地。
琉双有一次迷了路，险些误打误撞进去，被瞬形移至她面前的晏潮生，冷冷揪住后领子。
那一次，他冷冷看着她，外出征战半年，只言片语都不曾让人带回来。
自此琉双便不再踏入那处。本来琉双的好奇心不强，这件事渐渐就过去了。直到有一日，妖界的大妖们过来给晏潮生祝寿，琉双听到一个传闻。
他们说，香泽殿曾经住过一位女仙，那女仙与晏潮生情非泛泛，一度险些成为妖君的未婚妻。若不是仙子入主仙宫，成了天君的妃子，如今的妖后，是谁还说不准。
琉双并不相信，她虽然只是一株百来岁的小仙草，可她知晓，她的夫君不曾有过别的女人。
与她的第一次，是在醉酒之下，他不得要领到有些粗暴，不是如鱼似水的模样。后来得了意趣，才舒展眉头。
她确信自己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的一段情，她的夫君怎么可能喜欢旁人？喜欢旁人，又为何要娶她呢？
可她出生太晚，修成人形时，他已然声名煊赫，是世间谁也不敢轻易招惹的妖君了。会不会真的在几百年前，他有个捧在心尖上的人？
那么多妖怪们，说得兴致盎然，信誓旦旦。这些老妖怪，比她活得久多了，而他的年少，她的确不曾参与。
她的失魂落魄被他看出来，干脆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有过这么一段情。
他掐住她下巴，冷冷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呢？”
她看着他冷淡的双眸，不知为何，发自心底战栗。众所周知，妖君不喜任何人谈论他的过往。
据说，他年少时，过得并不好，以妖身修正道，结果被百般歧视，步履维艰。
她看着他漆黑的双眸，如同淬了冰。突然意识到来质问他，错得离谱。她为何不信他呢？琉双心想，若是他怀疑自己与少幽有什么，她定是也要生气的。
于是她揉揉通红的眼角，没再追问，说：“夫君，夏雷密集时，你陪我回苍蓝湖住几日，可好？”他只要回去住几日，就能拯救苍蓝湖她无数的同族。
他看她良久，嗯了一声。
口头之约，落在她心头，无异于蜜糖般甜。
她喜笑颜开，自此再没过问香泽殿的事。左右不过一处宫殿，人是她的，心是他的，哪里是冷冰冰的院子能抢走的。那位女仙，也已经是天君的妃子啦，仙子应当都是很好的人，定不会与她抢晏潮生的。
可那一天后，她隐约明白，她与他之间，不仅是身份，还隔了长达七百年的光阴。
他艰难的过去，她不曾与他分担过风霜雨露。甚至对那段过往一无所知。
如今再从鬼修们口中听到香泽殿，不知为何，她从心里生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或许每个女孩子，天然会有觉察危机的能力。为何久久尘封的香泽殿，突然打开了，还有无数鬼修往里面送安魂的好东西？
为何她的夫君此次从仙界征战归来，明明平定了八荒，大事也可慢慢处理，他却不再与她同床。
就如……在为谁守身。
他的感情虽不炽烈，但琉双知道，他面对她时，并非无动于衷。他动情到极致，她用小脚丫踩他肩膀，他也不会同她计较，只面无表情捏她的脸：“以下犯上，放肆。”
他威严冷酷，可是也纵着她的胡闹。
琉双又想起，他回来同她要明玺珠那一晚，她亲昵抱住他脖子，却被他拨开手。内心有什么东西，抽枝发芽，缓缓长成巨兽，朝她张开血盆大口，桀桀而笑。
她生出一个连自己不敢去想，浑身战栗的猜测。
长欢拿了布料过来，就见她呆呆站在鬼域的宫殿小径上，连忙过去：“娘娘，怎么了？”
“长欢，他们说，香泽殿里面住了人。你说妖君这几日不曾回来，是住在香泽殿吗？”
长欢手指一颤，瞧见她眼睛里的脆弱紧张情绪，平静道：“娘娘，你想什么呢，此次妖君伤得这么严重，奴婢早几日就问过伏珩大哥了，伏珩大哥说妖君大人夜里都在无情殿疗伤。”
琉双咬唇，勉强点点头。
长欢连忙把拿来的东西给琉双看：“娘娘要的料子寻来了，妖君生辰就快到了，若不抓紧时间，恐怕来不及。”
“嗯。”夫君是妖君，也是鬼王，作为两界君主，每日处理的都是大事，远不是她心中这些儿女情长。
琉双吁了口气，二十年前她吃的一通飞醋，还闹出了一个笑话：晏潮生与人关在大殿三日三夜，不曾出来。
她都以为夫君不要自己了，结果那与夫君在大殿密谈的人，是一个胡子拉碴的男性大妖怪。走起路来地面都要一颤。
知道她误会了什么，晏潮生当时脸都黑了。
这次她可不能再胡思乱想误会他，她接了天蚕丝，缓缓走回殿中。
长欢看着她的背影，咬紧了唇，默默跟上她。
*
入夜，鬼鸦啼叫了三声，进入三更天了。
琉双枕着手臂，无法入睡，看着琉璃灯盏中，明光跳动。她身边还放着裁剪好的天蚕丝，不知为何，渐渐想起双鱼佩上的裂痕。
双鱼佩和明玺珠，是少幽离开前，送给她的两样东西。
她还记得那日风和气暖，他白衣温润如玉：“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可愿和我走，游遍山川，去我曾向你提过的江南郡？”
她笑着摇摇头，眼睛明亮：“我喜欢和他在一起。”
少幽黯淡了双眸：“那这两样东西你收好，当作我赠你的大婚贺礼罢。双鱼佩，别弄丢了，它若一直完好，你便陪着他。它若……有了碎裂之态，你即刻动身，回苍蓝湖也好，回人间也罢，别再留在他的身边了。”
“至于明玺珠，你灵力低微，他身边不适合你修行，待你渡血脉劫之时，它许能帮你挡几分劫雷。”
那之后，少幽扔下这两样东西，再也没有回来，连她大婚也没参加。她不明白这两样东西的价值，但少幽送的，定是好的。少幽本是上古血脉旁支桃木一族，说起来与她的本体，倒勉强算是同类。
他生来精治愈，占卜之法，为人谦和，性子温润。她化形不久在人间认识他，和他一起走过凡尘河间道，懵懵懂懂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
少幽对于琉双来说，是良师，也是挚友。她曾双手交叠于额前，要恭敬跪下来，脆生生喊他师尊。
少幽抿紧了唇，桃木捆住她的膝盖：“我不当你的师尊。”
为此她以为是自己愚笨，被少幽嫌弃，好是伤心了一段时日。
而今，少幽送的双鱼佩竟然自发开始碎裂。好好的玉，为何会碎呢？她记起他占卜之术世间无人能敌，揪紧了锦被，心中不安。
思量许久，琉双穿好衣衫，向外走去。
定是她灵力低微，才无法修复这块玉。她不能，但夫君肯定可以的，他那般神通广大，对他来说，定不是什么难事。少幽定是算错了，这般不详的预言她不信，她要长长久久地陪着他，陪他过完这一生。
她拎着琉璃灯盏，在夜间穿过鬼风呼号的鬼域，最后在一处玉石砌就的宫殿停下。
这里是鬼蜮正殿，晏潮生处理大事之所，他生性好战，喜杀伐，心怀大略，无惧无畏，生生把仙界昌盛的时代，演变成人、仙、妖、鬼，共同鼎立的时代。
史书上所说的，七百年前，以仙为尊，妖族后裔活得牲畜不如，那样的场面她从未见过。她出生时，妖们就已经拥有尊严了。
尽管她不该来打扰他，但如今顾不上许多。
“娘娘，您怎么来了？”殿外侍从拦住她：“夜已深，娘娘请回。”
“我来找妖君。”
“妖君不在此处。”
她看一眼巍峨漆黑的宫殿，确实不像有人的模样。不在此处，他又会在哪里？
有个声音仿佛笃定地说出一个地点。
琉双手心渗出汗，她握紧掌心带着裂痕的玉，朝香泽殿走去。

第3章 怜意
去香泽殿，需要穿过一片骨林。
琉双踩过白骨，听到嘎吱骨头响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毛骨悚然。她化形时和凡人一同生活，久了，也沾上些他们的习性。
譬如，害怕恐怖阴森的东西。
鬼修晏潮生，约莫是她用尽一辈子果敢与勇气，才爱上的人。
掌心的双鱼佩发热，鼓励她前进。这条路实在漫长，不知走了多久，琉双看见了香泽殿。
这座宫殿依旧森然，可却是除了正殿最富丽堂皇的地方。
她一路走到这里，竟没有一个人拦她。琉双知道，在鬼域，晏潮生就是绝对，他出口的命令，无人敢违背。
香泽殿为禁地，没他应允，平日自然无人敢来。
其实琉双也不知，为何会来挑战他的威信。双鱼佩裂开，带给她的不安太过浓重，她急切地想要证明一些东西。
譬如，晏潮生爱她重她。
他不许旁人来，可她违背了他的命令，他也不舍得真正责罚她的，对不对？
香泽殿的大门就在眼前，她的手放在门上，咬牙，便要推开。
琉双的心高高悬起，那个答案，就在这扇门后。可是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一只凉到近乎刺骨的手握住。
她眼睫颤了颤，看见伫立在她身侧，神情冷然的晏潮生。
“怎么，吾的命令，你视若无睹？”
她从来没听他用这般冰冷可怕的语调与她说话，巨大威压铺天盖地袭来，她知晓，他动怒了。
五脏六腑隐隐作痛，她低咳一声，唇边溢出一丝血来。
“没有，夫君，我……”她想要解释，可是不知要解释什么。她来此，是要修复玉佩，还是想看看殿中贵客到底是谁，亦或者晏潮生对她擅闯“禁地”的态度？
可他的态度，如今不是很明显了么？
琉双眼眶温热，她低下头，慌乱极了，不知是应该先擦去唇边的血，还是眼中快要溢出的泪。
晏潮生冷眼看着她，黑漆漆的眸显得毫无感情，见她泪珠如掉线的珠帘般掉落。
暗沉如血的天幕下，她满是委屈，像个小鸵鸟似的，头埋下去，肩膀一颤一颤。
他强行抬起她下巴，看见她唇边的血，晏潮生手顿了顿，皱起眉头，用拇指狠狠把她唇边血迹擦去。
晏潮生打横抱起她，她来时花了几乎半个时辰，他却在瞬息之间，抱着她回到了她的寝殿。
妖君的大氅几乎把她玲珑的身子全部遮盖住，她在他怀里发颤，抖得像一片快要枯萎的落叶。
“不许哭。”他旋身，抱着她在床边坐下，手抚上她娇弱的背脊，掌心一翻，灵力涌入她的身体。
他的灵力森然霸道，而她所能承受的灵力需得柔和如涓涓细流。弱小成这样，竟连他一怒都承受不住。他操控着灵力，从鬼修之力化作仙灵之力，一点点渡给她。
明明伤已经被他治好，她眼圈还红得和兔子一样，呆呆看着地面。
晏潮生掰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自六百年前成为妖王，他狂妄如斯，从来没人忤逆他的律令，违者无不魂飞魄散。
她以身试法，莫说这点威压下的轻伤，他不管怎么惩罚她，都不算过。
对上她通红的眼，带着泪的睫毛，他语调讥讽，说：“禁地你敢闯，本君不曾罚你，你倒还委屈上了？”
她摇摇头，眼珠依旧吧嗒掉。
他抬手把她的泪擦去，最后手指在她唇瓣上蹍了碾，威胁道：“再哭，就把你扔去水牢，与水鬼作伴，信不信。”
她哽咽道：“那你扔好了。”
说着无所谓的话，她的手指却悄悄捏紧他的衣摆。他垂眸看一眼，眼眸轻翘，道：“真的让我扔？水鬼可不喜欢你这样的邻里，别回头又哭着求我。”
他话语刻薄，可琉双与他相处半年，知道他这已经是变相让步，拙劣哄她。
百年来，他给的柔情并不多。他的手给她擦完泪，仍抵着她的脊背，往她身体里输送灵力。
琉双留恋这一刻的温情，她鼓起的鱼死网破般的勇气，在这样的温情里消散。她闯入禁地，他竟真的没有罚她，虽然没控制住威压伤了她，却也一直在给她治伤。
他并非不在意她，对不对？快要枯死的心，又一点点开出生命力顽强的花。
她抱住他脖子，把小脸埋在他颈窝：“夫君，你答应过很快回来的，可你一直没有回来。”
他抬手，抚上她的脑袋。
“所以，怨我？”
她摇摇头，从自己怀里摸出双鱼佩递过去：“是我的玉，它……不知为何，有了裂痕，不论如何我都修复不好，想让夫君帮我。”
她两只小手，包裹住他的手。
他看她一眼，顺从着她，掌中泛出灵力。妖君的力量何其强大，本就精美的双鱼佩，上面两尾鱼儿几乎活灵活现动了起来。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
可过了良久，双鱼佩几乎发出盈盈光芒了，那几条裂痕却依旧在，丝毫没有被修复的痕迹。晏潮生微微挑眉。
“神农玉？”
上古神器神农鼎中练出的玉，可占卜，且玉碎无法逆转。
琉双愣了愣，从他手中拿回双鱼佩：“没关系，修复不好便算了，左右只是……一块玉而已，夫君改日，赠我一块更好看的吧。”
晏潮生看她一眼，没有追问玉的事：“要什么，给宿伦说。”
她点点头，总算露出浅浅笑靥。晏潮生要放下她，她闷闷抱住他：“夫君，这么晚了，难道还有什么大事要立刻去做吗？你留在这里，陪陪我好不好？”
他对上她眼中的期待之色，半晌，嗯了一声，索性抱着她，一同躺下去。
云衾轻软，犹如她这个人，也是软和温暖的。
琉璃灯盏轻晃，窗台上投着千纸鹤的剪影。晏潮生知晓，他这位小妻子，会许多奇怪的东西。
比如烹茶，剪纸，刺绣，做衣……
她化形时，被凡间一对七品官宦夫妇捡到。夫妇的亲生女儿早逝，见她玉雪可爱，以为是哪家走丢的小姑娘，起了怜悯之心收留她。
她自己也傻，懵懂不知她是个什么种类，没觉得小仙草是不能和凡人一同生活的。那时候的人间流行雅士风骨，她一株小仙草，被当做官家闺女，养得娇娇可爱，学了许多凡人女子才会的东西。
可对于修炼，她一方面天资不够，另一方面不感兴趣，也不够勤勉。
该学的不学，不该会的，她学了一堆乱七八糟。
鬼修自来素来崇尚力量，晏潮生也不例外，可她这般“不学无术”，百年里，他不但没“纠正”，反倒无声默许。
“夫君，”琉双掰着指头算，“还有三个月零四天，我就要渡劫了。”
他拉起被子盖住她，淡淡应一声。
不给回应，也不主动延伸这个话题。她的本体与鬼域相悖，鬼域没有一丝仙气，几乎无法修炼，但不论是妖还是仙，一生中会有两种劫雷。
一种为“修为劫”，是努力修行，勘破境界的劫雷，渡之修为更近一层。
另一种，为“血脉劫”，就是血脉淬炼的劫雷，每五十年一次，熬过去，血脉更加精纯强大。
对琉双来说，她的修为几乎原地踏步，勘破境界是痴心妄想，不用应对修为劫。而血脉淬炼，是必须要经历的，她躲不过去。
可要应对这样的劫雷，需要她有足以匹配的修为。五十年前那一次，便是他帮着渡过的。
彼时离大婚后不算久，晏潮生与仙界打了仗胜仗归来，意气风发。原本可以挥挥手就可以帮她渡过的劫雷，他却选择用了一种，更旖旎的方式。
与她在寝殿双修，颠鸾倒凤三日，把她折腾得动动手指头都困难，然后捏着她的脸蛋肆意地笑：“这回若你不能自己渡劫，出去别说是我晏潮生的妻。”
说归说，真等天雷劈下来了，见她弱小成那样，他还是冷嗤着帮她挡了大部分。
而今，又是五十年过去了。
这一次，他仍旧胜仗归来，甚至八荒安定，他手握两界权柄，御下森严。
琉双忆起往事，心中泛起丝丝缕缕的甜，云衾下，她握住晏潮生的手，将自己纤细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中。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翻身而起：“夫，夫君，这一次，我要自己渡劫。”
她自以为很大声，可出口却低了无数个调调，耳朵还红了。而两界君主纵然在她身下，气势半点不折。
他俊美眉目可如画，闻言眸中泛起浅浅涟漪，也不知是嘲笑，还是轻蔑。
他说：“你行？”
琉双小手握紧他的衣带，脸颊带上绯色：“你，你行呀。”
他垂下眸，嘴角轻轻翘了翘。干脆不动，任她施为，看兔子胆的她到底敢不敢。
琉双从未主动过，她几乎颤着手，解开他衣结。
晏潮生抬眸看她，少女才把他衣衫脱完，就紧张得出了一层香汗。方才惨白的脸颊，此刻粉扑扑的，煞是好看。他神情依旧冷然，眼底却泛起浅浅涟漪，抬手触上她的脸颊。
柔软娇俏，冰肌玉骨。
他等得不耐，正待反客为主，窗外鬼鸦鸣叫五声，依稀还夹杂着悠扬的笛声。如泣如诉，满是伤怀。
他手指一顿，眸色沉下去，按住了她的手。
少女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夫君？”
他推开她，翻身下床，披上大氅，音色重新恢复得清清冷冷：“你先睡，我记起，还有些要事。”
他抬步出门。
琉双团坐在塌上，双鱼佩从她袖中滑落出来，依旧是带着裂痕的模样，激得她眼瞳颤了颤。
“夫君！”
她没有意识到，这一声几乎是拔高了嗓音喊出来的。
晏潮生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她，不辩情绪：“说。”
“我害怕。”
“犀妖四将，守着娘娘。”
那一刻琉双有许多脱口而出的话，最后变成一声叮嘱：“夜里风冷，夫君多穿些。”
她透过窗前剪影，看长风拂过那人的袖，他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似乎又变成了果决杀伐的妖君。
琉双捡起塌上的双鱼佩，它上面裂痕，不知不觉更深。
*
晏潮生走后，琉双睡得不安稳，后半夜做了个梦。
她梦到自己刚化形时候的一些事，彼时是人间的夏季。
就像狐狸天性狡猾一样，仙草一族的天性就是宅。他们往往不怎么喜欢挪窝，尤其是化形前。于是苍蓝湖每隔十年，噼里啪啦的雷和孽火到来时，除了水生植物，没几个跑得掉。
惫懒的生性刻在骨子里，知道危险，却又屡教不改。
他们虽然宅，可是莫过于是世间最单纯善良的种族，因为大家都天生地养，又住在毗邻人间、最美丽又宁和的仙地，生来就学会相互照应。
琉双化形时，荷花姐姐用莲叶给她做衣裳，枝头海棠幻成手环，扣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粉蝶花拖风婆婆送来半枚优雅的蓝色花钿，为她额头作点缀，老树爷爷为她遮住太阳，还给她讲孽火到来，该如何躲避。
她沐浴月华朝露，饮山涧清泉。
大家都很关怀她，纷纷道贺她修成仙身。老树爷爷问她：“今后想做什么，到哪里去？”
她想了想：“去找上次受伤掉落在咱们苍蓝湖的那位仙君，我不小心食了他的血，忍不住汲取了灵力。我不是故意的，我找到他，就还给他。”
“唉哟，他可不是什么仙君，而是鬼修，小仙草没看见他额间黑色的祭火印记吗？”
她好奇地问：“鬼修，是什么？”
树爷爷用垂下的纸条，摸摸她的头：“就是又坏又凶的一群人，动动指头，就可以把你碾碎。你可别去找他，修炼好就去仙界，听说仙界比我们苍蓝湖还漂亮，最适合仙子生活。”
“鬼界呢，鬼界好不好看？”
“苍穹如血墨，寒冷刺骨，鬼气森然，没有丝毫仙灵之力，修为低下的小仙子去了那里，纵然不被他们吃了，也无法在那种地方生存下去。”
蚂蚁在她脚下忙忙碌碌搬东西，她为它们在水洼搭了个桥梁，忍不住感叹道：“那他好可怜。”
住在一点都不好看的鬼域，无四时，也无仙灵之力，族人还很凶残，一点都不友善。若她能顺利长大，就把他接出来，把灵力还给他，让他也生活在苍蓝湖，她自己再从头修炼。
等到知事以后，她从女孩修炼成玲珑的少女，才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好笑，两界君主一点都不可怜，也不需要她一株小仙草的同情。
而她俨然成了树爷爷眼中最笨的仙子，竟然陪晏潮生在无法修行的鬼蜮，住了近百年。若不是他修为高深护着，她早就神魂俱灭。
梦中宁和美好，醒来她却觉得心脏的地方酸酸的。
她揉揉心口，一片怅然，她其实已许久没有梦见苍蓝湖。凡间说书先生说，人在过得不好的时候，才会怀念美好的过去。
可她明明过得很好，妖君只有她这一位娘娘，所有鬼怪和妖都不敢伤她，身边还有长欢照顾。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一直觉得幸福的她，开始变得难过起来了？
琉双想起，昨晚自己没能问出口的话。
她吸了口气，不行，她必须得弄清楚。她和晏潮生要走过一辈子的，哪能有郁结和误会呢。
是她先前想岔了，她为什么要害怕？夫君这般喜欢她，一定不会负她。她今日就要问个明白。

第4章 天君
琉双下定了决心，反倒释然松快起来。
她梳妆好，遍寻晏潮生不见。问正殿的鬼修，鬼修说：“属下不知妖君行踪。”
抱着非要一个答案的决心，她掉头就朝香泽殿跑，反正已经闯过一次了，夫君没舍得把她扔去水牢，这个认知壮了她的胆子。
身后有四个晏潮生留下的强壮犀妖，犀妖们并不拘着她，不远不近地跟着，任她跑到骨林外面。
她正要进去，却仿佛触到一层厚壁，被弹了出来。
一只犀妖拎着她的领子，接住她，哼哧出声道：“娘娘小心。”妖族化形后几乎都保留了血脉特色，犀妖们个个身形像小山一样。
一个顶两个她。
琉双揉揉额头，看向眼前这层结界。昨夜都没有，今晨反倒凭空出现。
她目光一扫四个属下，指指结界，示意他们打开。
犀妖说：“娘娘恕罪，属下无能为力，一则禁地不敢擅闯，二则这个结界属下们打不开。”
她咬唇：“去把宿伦大人找来。”
琉双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再逃避，他们不可以，宿伦作为晏潮生的心腹，总是可以的。
没一会儿，宿伦摇着扇子来了，他拱拱手，笑着问好：“娘娘。”
“宿伦大人，你可否帮我把这个结界打开？”
宿伦看着骨林外的结界，拉长语调：“啊，娘娘可真是让属下为难，妖君陛下的结界，哪是属下这点修为能打开的？”
“你这么聪明，肯定有办法的，若出了事，夫君怪罪，我必定不牵连宿伦大人，一力承担。”
“娘娘说笑，属下并非怕被牵连。”宿伦摸着下巴，眸光闪了闪，“娘娘擅闯禁地，是想做什么？”
琉双抿紧唇，不讲话了。这是她和晏潮生的事情，不便说与宿伦听。
“娘娘想知道里面住了谁？”宿伦挑眉，“其实大可不必如此麻烦，也不用闯进去惹得妖君不愉，娘娘想知道，可以直接问我呀。”
“你知道？”
“自然。”
琉双说：“那宿伦大人可以告诉我吗？”
“娘娘有令，无敢不从。娘娘也知道，妖君还没成为君主时，年少过得艰难，人惯会捧高踩低，对妖君有恩之人，就格外难得。妖君这次带回来的，是他一位恩人之后，恩人的后代过得不好，妖君并非冷心冷清之人，对他的后人自然不会不管。那人身份特殊，又被仙界追杀，住在外面多有不便，所以妖君才把其安置在香泽殿，下令照拂几分，鬼修们三缄其口。如今其神魂受损，十分虚弱，在里面养伤。”
琉双听得一愣。
“娘娘不信？”宿伦笑眯眯的，从腰间摸出一枚五彩珠子，“属下这里有验谎石，它可以证明，属下并未撒谎。”
语罢，验谎石定格在绿色。
若为赤红色，则说明在撒谎，若为鲜亮的绿色，证明句句属实。
原来竟是这样。琉双被宿伦玩味的目光看得尴尬，知道自己恐怕又误会晏潮生了。
也不能怪她……毕竟大家都不敢议论妖君大人的过往，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人坦荡地议论，知晓他曾有一位恩重如山的恩人。
弄清楚以后，琉双羞愧得无地自容。怪不得夫君昨日会那样生气，原来她的任性险些害了那位恩人后裔。
宿伦冲她眨眨眼：“如今娘娘还生气吗，可还要属下想法子帮你打开结界？”
琉双赶紧摇摇头，她可不能害了人家。
宿伦轻笑一声：“那娘娘回去休息吧，妖君大人诞辰要到了，彼时娘娘开开心心陪着他，好不好？”
琉双弯起唇，眼睛成一弯月牙儿，露出笑容：“宿伦大人，多谢你。”
宿伦折扇一合，弯腰：“恭送娘娘。”
记起自己的天蚕丝，至今只打了个样子，而晏潮生的生辰，就在五日后，琉双有些懊恼，和宿伦道别，回寝殿去了。
宿伦目送着她走远，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他身后幽幽鬼灵道：“宿伦大人的话术还真是厉害，把话说得这般诱导人，竟然真让娘娘安下了心。”
“不敢当，你可别冤枉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字字不假。”宿伦的折扇轻点面前这层结界，也不知后院失火前，妖君陛下能不能想得通。
总是这么对一个单纯的小可爱，他也会于心不忍的啊。
*
从宿伦口中得知真相，琉双便精心为晏潮生准备诞辰礼物了。
她坐在秋千上，手中银线才穿过发带，天空一声轰鸣，随即血红的天幕被撕开似的，扯出闪电般的弧度。
她的秋千架猛地摇晃，把她甩在了地上。
长欢一惊，这回连走过来都忘了，瞬间飘了过来，扶起她：“娘娘，没有伤着哪里吧？”
琉双摇摇头：“我没事，这是……怎么了，鬼域竟然会打雷闪电？”
她抬头看天幕，一道又一道的紫红色痕迹，鬼域的天像是要闪坏了似的。她在鬼域几十年，从未见过此等情形。
长欢皱眉道：“有人在进攻鬼域。”
进攻鬼域？琉双很是吃惊。
晏潮生本就张狂无度，从来都是别人怕他，在他面前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哪日妖君想起来，发兵攻打。
如今竟然有人有胆子打上门，还把鬼域的天弄成这样。
“娘娘别担心，妖君在这里，那竖子必然不敢再造次。”
“咱们去看看。”琉双有些担心他，她放下手中东西，一路走到鬼域大门、擎苍山入口。这里颤动得更加厉害，让人有种鬼域大门要被撞开的错觉。不知为何，她想起害得晏潮生受伤那人。
她一转眸，看见一身银色战袍的晏潮生。
他神情冰冷，身后跟着鬼界大将伏珩和一众将领，俱都一同往外走。见了她，他微微皱眉。
又是轰隆一声，她险些没站稳，晏潮生揽住她的腰肢，让她站稳，言简意赅命令道：“回去。”
“夫君，是之前伤你的人来犯吗，你会不会有危险。”
晏潮生嗤笑起来，带着数百年的狂妄之色：“凭他？我不过肩膀处被刺了一剑，他却被我踩碎了八根骨头。”
“那有没有不用受伤，踩碎他五根骨头的打法呀？”
他眉梢一挑，笑起来。
“有，这就出去打得他哭。”
琉双倒鲜少看见这样的他，战意满满，连他手中银色长戟，也流光溢彩，发出声声嗡鸣，与他手掌接触的地方，玄色幽暗火焰燎燎。
鬼域的鬼修们全都淡定得很，没有露出一点害怕之色，仿佛有他们的君主在，任何人来挑衅，都是死路一条。
她的夫君骨子里好战，传闻还真是不假。只不过他长身玉立，手中一杆银戟，和传闻中妖蛇血脉的阴毒半点都不像。
落在她眼里，真是好看极了。她弯起眼睛：“夫君一切小心。”
怕给他添麻烦，她在鬼域颤动下摇摇晃晃往寝殿走。腰间凭空多了一只手，下一刻，她被人扛起来。
琉双吓一跳，错愕地看着地面：“夫君？”
他说：“左右不差这点功夫，先送你回去。”
晏潮生把她放在院子秋千上，见她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又乖巧无比的模样。
他哈哈一笑：“等着，夫君去扒几片他的鳞，拿回来给你玩。”
他的身影化作玄色流光，转瞬消失在眼前。
琉双摸摸心口，像揣了一只小鹿，砰砰直跳。她记起那些写人物的传记书籍，批判晏潮生喜好杀伐，过于残暴。
可或许是被这天摇地晃的眩晕弄晕了脑袋，第一次觉得，喜好杀伐，残暴什么的……似乎也没有不好。
明明很，很厉害呀。
晏潮生出去以后，鬼域重新恢复了正常。琉双招来长欢：“你可知进攻鬼域的是谁？”
长欢犹豫了片刻，道：“回娘娘，是天君风伏命。”
“风伏命……”这个名字琉双并不陌生，树爷爷总喜欢提起这位天界君王，彼时他还不是天君，而是太子，树爷爷说他年轻有为，风流倜傥。怪不得夫君说要拔下他的鳞片，给她带回来。风伏命有上古应龙血脉，真身许是龙身。
这几十年，晏潮生大多数时候是和他开战。
这位天君出生尊荣，根骨不凡，晏潮生用了近百年，才与他订立和平条款，可是一转眼，为什么天君会攻打鬼域？
“娘娘别担心，风伏命不是妖君的对手。”
琉双点点头，看向香泽殿的方向，是因为这位恩人后裔，天君才会向鬼域宣战吗？夫君做得没错，他们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定要好好保护这位客人。
仙妖一场战役，往往是很久的，天幕偶尔会划过一条惊心动魄的闪电状痕迹，对于他们来说，只是须臾，可对于习惯人间计时的琉双来说，眨眼就过去了五日。
妖君生辰，就在明日了，长欢放下帘子：“娘娘可要好好睡一觉？妖君迎战后，您已经五日没合眼。”
“没事的。”在鬼域待着，即便什么都不做，她的灵力也会慢慢流失。
她想等晏潮生，夫君说过，会给带她鳞片回来。她若睡着，万一他受了伤，她都不知道。
终于，长欢高兴地说：“娘娘，听说妖君大退天军，赤鸢正往鬼域飞回来。”
琉双困意全失，她手中的发带已经做好了，这次与以往都不同。过去夫君总是在外征战，以往的礼物，她担忧他的安全，便在里面加了一道又一道平安符。
这次却是情意绵绵的长相守。
金色符咒一道又一道，轻和地飘入发带之中。她修为本就不高，一条掺杂祝福的束带，几乎耗尽了她体内多余的灵力。
琉双抬起手，感觉皮肤不如昔日莹润白嫩，像一株失去水分恹恹的小仙草。但琉双不难过，只觉得开心，晏潮生收到这份礼物时，便可明白她的心意。
像长欢说的，他们往后就可以安安心心生一个小殿下。妖君大人的子嗣，肯定俊俏又强大。
她揉揉脸颊，悉心把束带放在锦盒中，抱着锦盒去擎苍山迎晏潮生。
擎苍山前，鬼鸦嘶叫一声，刹那长钟齐鸣，鬼门大开。
琉双抬起头，无数妖界使者涌入鬼门之中。
原来不知何时天已经亮了，今日便是晏潮生的诞辰。墨云之下，他长戟银甲，坐在赤鸢身上，嘴角带着懒散的笑，肆意狂傲睥睨众生。
“恭贺妖君大胜归来！”
百鬼万妖齐声唱喏，齐齐跪拜。
琉双锦葵紫色的纱裙被风吹起，裙角缀着含苞欲放的小花，紫纱垂地。
她站在站在山门前，像一粒尘埃，汇入汹涌的洪流。妖与鬼修均以实力为尊，他们中许多人，沿袭了上古妖族的血脉，修为强大，宁愿头破血流也不愿与人低头。
然而尽数在那人面前，俯首跪拜，心甘为臣。
他驭赤鸢落下。
琉双抱着锦盒，她真能与这样强大无双的人，此生长相守吗？
她低头看见自己使用了灵力后，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在鬼域陪着他的每一天，其实都在悄悄地消耗寿命。若哪一日失去了晏潮生的关怀与照拂，她就会像树爷爷说的那样，在鬼域被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琉双轻轻微笑，可她不觉得不值，也不觉低落。她没法带着两界君王回去苍蓝湖生活，便陪在他的身边，岁岁又年年。

第5章 丢下
罡风把晏潮生的衣角吹得烈烈，琉双牵着晏潮生衣角：“夫君，咱们去鬼域走走吧，晚些再回宫殿好不好？”
晏潮生收了长戟，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伏珩跟在他身后，猜不出妖君的情绪。谁也没想到与风伏命打一场，用了足足五日，此刻鬼门大开，万妖朝贺，得回宫殿主事，而非耽于这点儿女情长。
但对琉双来说，能单独和晏潮生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她等了他五日，一旦回了鬼域宫殿，他又会变成两界君主，而非她一个人的夫君。
若她不争取，等晏潮生忙起来，她说不定送出礼物的机会都没有。她摸摸怀里，耗尽所有灵力才织好的束带，她太久没和他好好相处了。
晏潮生嘴角弧度不变，拂开她的手，音色已然恢复了妖君一贯的冷然，他漫不经心擦了擦手上风伏命的血迹，道：“改日，宿伦，送娘娘回去。”
说罢，就要带着伏珩离开。
宿伦看一眼被撇在原地，明明有几分低落，却依旧乖乖巧巧，不吵不闹的琉双，心内叹了一声，笑道：“妖君陛下，离宴会开始还有两个时辰，属下们自当部署好一切，今日您诞辰，鬼域中想必极其热闹，娘娘来了鬼域这么久，鲜少走动，您就当歇息片刻，其他事情交给伏珩大人就好，相信伏珩大人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他一双狐狸眼扫向伏珩，笑眯眯道：“伏珩大人，对不对？”
伏珩嘴角一抽，心里把这男狐狸精骂了上万遍，森然的面孔扭曲了一瞬：“是，属下会好好安排这些妖使，不让他们作乱。”
“看吧，伏珩大人都这样说了，他办不好惩处他便是。妖君您就当和娘娘去巡视一圈鬼域。”
晏潮生不置可否，琉双一张素净的小脸有点白，因为没有休息好，带着些许脆弱。宿伦为她说话时，她用一双仿佛会说话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晏潮生知道，他就算拒绝，她也只会短暂的失落，下一次再见到他，又会开开心心，眼睛都会亮起来。
根本不必费心去哄，她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
他眼尾轻轻挑起，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她说：“今日百鬼出行，街上一群鬼。”
琉双愣了愣，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眼中笑意晕开，用力摇摇头：“夫君在，不怕。”
“嗯。”晏潮生头也没回，淡淡说：“伏珩，若有妖使闹出事，提头来见。”
伏珩看一眼摇着折扇，人模狗样风度翩翩的宿伦，咬牙抱拳：“属下明白。”
鬼域的屋檐角到处挂满了玄色丝绦。
一年一度，向来阴沉的鬼域，只有这一日最为热闹。晏潮生对所有人来说，是顶好的君主，他平定八荒不公，创立属于妖与鬼两界的盛世。
如同人间开国帝王，他深受爱戴。
琉双与晏潮生一同穿行过鬼域的街道，看见鬼修小孩们在街道奔跑。迎来往送，他们脸上俱都带着清浅的笑意。
她心中为晏潮生自豪，暖得快要冒泡泡。
琉双还是第一次走在如此热闹的鬼域街道上，与人间不同，这里色彩偏阴暗，卖的东西甚至还有白骨做成的法器。
琉双看什么都觉得十分新奇。
她其实并非不爱热闹，只不过她仙身之躯，与鬼域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看出不是鬼修，若无人庇护，便容易遇到危险。她知晏潮生昔日繁忙，怕给他惹麻烦，便乖乖待在自己院子中，不到处走。
走了短短一段路，已经有许多人垂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小仙草对于他们来说，不亚于一块香甜的糕点。
晏潮生冷眼看过去，鬼修们许多没有见过君王，却被他身上的浓烈威压吓得收回了目光。他身上战袍还未褪去，远远看着，便是个充满杀伐之气的强大鬼修。鬼域之人向来以实力为尊，没多久，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就收了回去。
晏潮生发现身边的人没跟上来，他一回头，发现琉双在看一个方向。
街道一处深蓝色角楼，角落下，一个胸脯露了一小半的美艳女修，勾着一位男鬼修的脖子，吻得缠缠绵绵。
而他那位小仙草妃子，正在注视。
觉察琉双的目光，女修朝她抛了个露骨的媚眼，她似乎被吓到，连忙跑到他身边来：“夫君。”
晏潮生知晓她受过的教养不同，她那个凡人娘亲让她学的，是凡人虚情假意的那一套。而凡人们，大多对鬼修又怕又嫌恶，晏潮生如今虽一统两界，也不能改变他人看法，总不至于把一群蝼蚁通通杀光。
他性子凉薄，语气淡淡，隐有嘲讽：“这就怕了？来了百年，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妖修与鬼修，向来放浪。真怕了就回……”毕竟这种场景，鬼域之中到处都是。
他话没说完，已经觉察到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眼中写满跃跃欲试。
晏潮生沉默片刻，声线冷硬：“你这是什么眼神？”
她说：“夫君，我们可不可以……”她看看他掩盖在战袍下，修长苍白的手指，伸出自己的小手，示意他握住。
他轻嗤道：“不成体统，本君是妖君。”
琉双想了想，在一旁的小贩摊上买了一个白玉面具回来，踮着脚给他戴上。她左右端详，即便遮住了脸，妖君大人依旧贵气不凡。
“现在没人认出来啦。”
琉双看不见面具下那张脸是个什么神情，只能看见他一双漆黑的，冷如星夜的眸。
两人僵持好一会儿，随后，她的手被一只冰凉苍白的手包裹住，琉双嘴角止不住上扬，又努力压下去。也有不放浪的鬼修啊。
两人行至最热闹的地方，琉双惦记着怀里的锦盒：“夫君，我有……”
还没说完，一个婢子慌张在晏潮生跪下：“妖君，大事不好，没有本命玉竹，明玺珠也压不住，主子出事了！”
琉双愣了愣，这个女婢她以前从未见过，并不是鬼修，反而带着一身仙灵之气。
晏潮生语气冰冷：“什么？”
琉双感觉到手被松开，不过一眨眼，晏潮生带着那女婢消失在眼前。
他忘记了身边的她，一字一句没有交待安抚，一眼也不曾回头。
白玉面具掉落在琉双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鬼域并无烈日，只有冷如骨髓的罡风，吹在琉双身上。
暗地里，许多幽暗的眼睛一瞬间锁定她。身后冷气袭来，带着一股腥臭。
琉双仓皇转身，一个戴着斗篷的鬼修朝她伸出手，桀桀笑道：“他既然不在你身边，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他垂涎地说：“好香，好香的仙灵之气。”
不仅是他，其他鬼修也涌了过来。抢着要分一杯羹。琉双在宫殿时，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鬼修，就像从青天白日，一瞬置身可怖深渊。
无数惨白的手来拽她，有的甚至只有一个骨架，琉双试图凝结仙法击退他们，可是所有的灵力，连同她对晏潮生的爱意，一同倾注在了锦盒中，她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就被人掐住了脖子，拖至身前。
有人道：“魍鸩，见者有份，你独占吃了她，不怕被那个鬼修杀回来算账吗。”
那鬼修森然一笑，说：“怕什么，真那么在意她，会把她丢在这个地方？”
他一语道破琉双心底最不愿触碰的想法。她面色惨白，看向不远处地上被扔下的白玉面具。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瞬息之间，晏潮生扔下了她。
她脸上的表情空洞又茫然，琉双觉得，像是处于一场荒诞至极的梦境。可惜脖子上那只手，几乎要冻结她的皮肤，告诉她这并非一场噩梦。
手中锦盒被人打翻，掉落在地上。
她慌张伸出手，下意识想护住它。可盒子被摔开，束带已经掉落了出来。
她眼睁睁看着无数双脚从上面践踏而过，明蓝色变得脏污不堪。
脖子上的手收紧，白骨几乎陷入她的肉里，她只是看向被践踏的锦盒，一声也没哭。
就在琉双觉得自己可能就这样死去的下一刻，众鬼修似乎觉察到危险，哄然四散而去。
一把扇子划破掐住她的鬼修喉咙，鬼修惨叫了一声，化作一团黑气，扇子回旋，落在来人手里。
宿伦道：“娘娘……”似怜悯，似叹息。
琉双没讲话，蹲下来，拼命咳嗽，捡起被弄脏的发带。她拍了拍泥土，发现怎么也拍不干净。
宿伦变出一件锦袍，披在她身上：“娘娘，街道罡风重，属下先送你回去？”
她点点头，和以往百年每个日日夜夜一般，令人省心，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走在他的身后。
宿伦背对着她，脸上的笑淡下去，出口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而艰涩：“娘娘见谅，鬼域中出了大事，妖君才急着赶回去。妖君把属下和长欢留给娘娘，娘娘不会出任何事的，今日是属下之失，才让娘娘受伤，属下回去，自当领罚，娘娘说怎么罚就怎么罚。”
身后的琉双久久没有反应。
宿伦不敢回头，他这种千年的老妖怪，竟然也怕回头看见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许久后，身后传来她很轻的声音。
“宿伦大人。”
宿伦回头，看见一张苍白的小脸。
意外的是，她脸上并没有泪水，手中握紧脏兮兮的束带，用一种认真到几乎令人心疼的语调问他：“夫君是不是，并不爱我？你一直在骗我，对吗？”
纵然她再天真单纯，可是也知道，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冷漠离开，把她丢在豺狼环饲之下。

第6章 面目全非
宿伦叹息一声，没有回答。
琉双没强求，毕竟她要问的人也并非宿伦。她只是不明白，若晏潮生不爱她，又为何要娶她？
宿伦带着她回去，靠近鬼域宫殿，琉双看见许多妖使陆陆续续往外走。若是以往，她大概不会关心这些，今日很特殊。
往年晏潮生诞辰，热闹非凡，九头鸟合歌，尾羽如虹霓，觥筹交错。今天宴席的华美布置还在，宴会还未开始，妖使们却被遣散着离开鬼域。
长欢焦急地等在殿前，见了琉双，担忧地道：“娘娘，您怎么受伤了？”
琉双白嫩的脖子上，一道青紫的掐痕看上去分外狰狞。
琉双没有回答长欢，盯着那些离开的妖使看。
晏潮生非常重视这一天，倒不是他多么在意过生辰，而是这些年他驻守在鬼域，为鬼界征战，无法顾及妖界。于是大妖们推选出妖使，在这一日来到鬼域，一来为妖君陛下庆贺诞辰，二来禀告妖界内大事。
清晨她央着晏潮生独处片刻，被他拒绝，而今他却遣散妖使。
百年来，他第一次破例。
有些什么东西拨开云雾，露出朦胧雏影。
宿伦一见琉双注视那些离开的妖界使者，就知晓不好。他道：“娘娘，这里鱼龙混杂，咱们先回去。”
琉双拢紧披风，抿紧唇瓣，第一次没有听他的话，不再乖乖巧巧，反而往妖使中走去。
她踩着台阶，拾级而上，紫衣飘扬，身边是被命令离开的妖使们，她置身其中，昔日闭目塞听，如今俗世袅袅，全部传入她的耳朵——
“妖君为何取消宴席，让吾等离开。妖界许多事还未禀，延误了怎么办？”
“这你们就不知了，风伏命那小子向来都不敢招惹妖君，此次发兵鬼域，只因为一个人，他的那位宓楚天妃。”
“哦？宓楚天妃，那位被称为仙界第一美人的仙子？”
“正是，据说这位天妃娘娘，数百年前，与咱们妖君有过一段风花雪月，还险些嫁给我们天君。”
“此话当真？”
“自然不假，当初若不是风伏命那小子从中作梗，宓楚天妃恐怕早就嫁给妖君，成为咱们妖界王后了。”妖使暧昧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妖君对她依旧有情，这些年四海征战，筹谋数百年，终于从风伏命手中夺回天妃。”
“宓楚天妃也是个性子烈的，为了和妖君在一起，跟随妖君回来，竟然跳入传世镜，导致神魂受损，险些魂飞魄散。妖君把她救出来，四处为她寻找安魂的灵物，只不过宓楚天妃的本命玉竹没了，身受重伤，凝聚好的魂魄，随时有再次散去的危险。”
其他人恍然大悟：“安魂需静养，不容吵闹，怪不得妖君下令宴席散去，来日再议，恐怕是宓楚天妃的伤疾犯了。”
“数百年离散，失而复得，妖君可真是宠爱她。”
风吹起琉双身上的披帛，层层叠叠，轻纱翻飞，她置身于浑浊妖气中，第一次听到这么多她不知道的故事。
妖怪们一个个都走了，她身后那扇鬼域宫殿的门，也缓缓阖上。最后宫殿一片安静，只有长欢与宿伦陪着她。
她坐在石阶上，失神地捧着手中的束带。上面的仙灵之气被鬼域的鬼气侵蚀，早就消散了。
宿伦不知道她听了这些在想什么，说：“娘娘，别听这些乌合之众一面之词，妖君少年时，并不如现在这般声名浩瀚，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仙门弟子，那段过往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晓，如今这些传言，只不过妄加揣测。”
长欢也低声唤道：“娘娘。”
“你们不必为我担心。”琉双苍白着小脸笑了笑，看向宿伦，“谢谢你，宿伦大人，百年来，哪怕是骗着我，也让我过得满足开心。我不会想不开的，我只是有些难过，他……他原来并不喜欢我。”
“树爷爷说，天地姻缘，自有定数，没法强求。百年夫妻，我要听的，我相信的，定然得从他口中亲口说出，而不是听旁人的议论。”
宿伦张了张嘴，看着她压住眼泪，明澈清透的眼睛。
到了现在，她依旧相信晏潮生，不会因为旁人说什么，便彻底否认这个人。
宿伦沉默下来，从前他作为晏潮生的谋士，初初接近琉双，来为自己谋一个更好的前程时，其实不太看得起她。
她灵力低微，人又傻，说什么都信，带去什么不值钱的她都喜欢，极其捧场。她性子好，盈盈柔软又爱笑。
这般没有威信和实力的妖君妃子，宿伦面上恭敬，心底却微微讥嘲，认为她配不上两界君主晏潮生。
可百年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他开始真正了解她。
她心思纯粹，美好明丽，纵然被冷待，可她乐观如斯，在鬼域种出一小片花海和参天凤凰木。被辜负，不自怨自艾心生怨愤，也不轻易听信旁人对晏潮生的议论。
她得知宓楚天妃的存在，没有歇斯底里，也并未丑态毕露，而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压住泪意，等晏潮生一个答案。仿佛只要他解释，她便给予夫君信任。
宿伦躬身，这一次是用对待君王的礼仪：“娘娘会很幸福。”
百年来，他唯一一次没有巧舌如簧，而是简单的祝福。
你这样好，谁又会真的讨厌你呢。
*
长欢帮着琉双洗漱好，发愁地看着她颈间的伤。长欢是鬼修，修习的功法大多阴毒霸道，没有学过治愈一术。
宿伦大人只是谋臣，为了避嫌不会碰她肌肤，于是这道刺目的痕迹，一直没有散去。
琉双说：“没关系，已经不疼了，只是看起来吓人。你与禁地守卫说，若妖君治好了宓楚天妃的伤，可否回来一趟，我有话与他说。”
“奴婢记下了。”
长欢离开后，琉双用云香丝被子盖住自己，蜷缩着身子，轻轻颤抖着，慢慢任由眼泪浸湿丝被。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今日被一众鬼修包围时，她到底有多怕，他们不怀好意的笑声，腥臭的体味，还有无数朝她伸过来的手，惨白可怖的脸，全都令她恐惧极了。
与宿伦大人说的那番话，并非她心中所有的想法。她其实很难过，她死死按住心脏，才能止住那几乎快要溢出的难过和伤心。
活了上万岁的树爷爷说，世人贪嗔痴，最难过的当初情之一关——
你爱一个人，那人却不爱你，你若自己都不珍重自己，就会变得很可怜。
琉双不想变得可怜。
她天生地养，自从出世以来，到如今拢共不过两百岁，对于那些活了千万年的仙妖神魔来说，她实在太小了。她却从不觉得自己渺小，反而开心充实，她的一百年用来学习人情事故，懵懂长大。另外百年，全部用来爱晏潮生。
对妖君晏潮生来说，这一百年，或许只是眨眼间，征战无聊时的消遣。可对于琉双来说，是她的半生。
琉双捂住唇，努力把哽咽声压下去。她想要更加坚强一些，至少等晏潮生回来，即便回答从来没有爱过她，她也能落落大方地离开他，告诉他：她没关系的，百年过去，她已经不像才化形时那般无知脆弱，她一直在努力长大，想要独当一面。
将来哪怕真的离开他，她也可以独自吞咽消化伤心和难过，还能笑着对他说一声珍重。
然而这样一个夜里，她回到家，就像蜗牛躲进自己的壳，千纸鹤被柔风吹得飘飞，每一缕灯光都透着安抚，她忍不住抽泣。
平生才会相思，爱晏潮生这件事，她用尽了所有的温柔与心意啊。
这一夜鬼域逢几十年难得一见的阴年，换作人间，就如同六月飞雪奇景。在鬼鸦啼叫下，夜半时分，鬼域淅淅沥沥下起了一场雨。
与人间的雨水不同，鬼域的雨是黑色，夹杂着浓烈鬼气。
鬼域鲜少下雨，对于鬼来说，这样的雨水是难得的天降甘霖，对于仙和其余万物来说，不亚于腐蚀之毒。
琉双推开窗，看见院子里的花海沐浴在雨水之下，全部奄奄一息，根脉被侵蚀。
她连忙道：“长欢！”
并没有人应她，长欢不知去了何处。呼呼的罡风直刮，地面顷刻便积攒了薄薄一层黑雨。万籁俱寂，连鬼鸦都不见了，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个人。
到了此刻，她才知道嫁给晏潮生做妃子这件事，她做得多么失败，除了长欢与宿伦大人，还有平日冷着脸的伏珩将军，她鲜少认识其他人，连求助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赋予生命的万物，就在眼前慢慢凋零。这些都是她的回忆，她存在过的证据。
纵然琉双与鬼域格格不入，可来了百年，这片小小的天地，几乎成了她的家。她站在廊下，看着精心呵护的院子在暴雨之下面目全非。
直到院中那颗高大的凤凰树，也开始收起了枝条，透明得快要消失。琉双终于忍不住披上斗篷，跑了出去。
她张开双手，指尖才恢复些许的嫩绿色仙力，源源不断地朝着凤凰树涌去。
这样的举动只能延缓它被侵蚀，没法真正救它，琉双试图找出什么为它挡雨，可是在鬼域，仙力显得孱弱又渺小，即便她凝出了结界，片刻那结界就碎裂了。
没人帮她，原来她连凝出遮风挡雨的结界，来保护这个院子都做不到。
雨水落在她身上，腐蚀的疼痛令她闷哼一声，跌倒在地。那一刻，她终于有些明白树爷爷当年说的话，仙草应当生活在仙子理应存在的地方，吸收月华朝露，不忘大道，踽踽修行。
而非为谁停下脚步，画地为牢，放弃向前。
她救不了几十年来精心营造的点滴，如今跌坐在雨水中，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琉双努力想要爬起来，森然鬼气却开始侵蚀她的身体，让她的唇开始发乌。
疾风骤雨中，有人踏着风雨，黑气一闪，来到她身边，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第一次，琉双觉得自己的体温还不及他，她被鬼气侵蚀的身体瑟瑟发抖，竟然觉得晏潮生身体都是暖的。
“怎么，连活都不想活了？”
琉双从来没听过晏潮生用这样冷怒急促的语调说话。抱着她的男子手臂，紧得令她骨头都微微发疼，就像恨不得勒死她，紧得令琉双生出一种错觉，他并非全然不在意她。
她看向院子，大雨之下，本就是因她灵力催生出的万物，什么都没留下。仿佛几十年，它们都不曾存在过。
今后，鬼域还会有她喜欢的色彩和地方吗？

第7章 凉薄
屋檐下的风铃叮铃作响，昭示着女主人生命垂危。那是晏潮生曾在琉双院子设下的禁制，平日里不会动，她一旦有危险，风铃会一串接着一串地响。晏潮生抱着琉双穿过回廊，回到室内：“来人，备水。”
没一会儿，不知从哪里出来几个垂着头的鬼仆，很快弄了水进来。晏潮生把琉双放在热水中时，她全身被鬼气侵蚀，睫毛几乎都凝了一层寒霜。
晏潮生冷着脸，张开五指，把她身体里的鬼气吸出来，她冷得轻轻颤抖，好一会儿，才觉出热水的温暖。
晏潮生一言不发，手指微动，琉双的衣衫碎裂，这回总算是完全浸泡在了水中。
晏潮生居高临下冷漠的打量目光，令琉双感到微微恐惧。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生气，连上次她试图挑战他底线闯香泽殿都不像现在这样。
男人修长苍白的手抚上她脖子：“你若不想要这条命，我可以帮你了结，何必去淋一场鬼雨，我也免得费心救你。”
他轻轻一笑，笑容凉薄，透着让人畏惧的冷意：“回答我，还想活吗？”
琉双止不住觉得害怕，隐隐明白这才是众人眼中喜怒无常、狠戾残忍的妖君，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畏惧他。
她从前喜欢他，以为晏潮生也喜欢自己，于是肆无忌惮，天不怕地不怕。然而今日她的无能为力，让她看清，这个男人在作为她夫君之前，还是八荒人人提起都胆寒的妖君。
他的怒意那般明显，尽管脖子上的手没有用丝毫力度，琉双却依旧觉得被压迫得难以呼吸。
嫁给他百年，第一次，她害怕他。
琉双动了动唇，在他逼问的目光下，下意识想要解释，她只是想保住在鬼域的家，并非故意淋鬼雨招他回来，或者想不开寻死。
可是一声都发不出来，牙齿上下打颤。
所有的恐惧仿佛聚集在这一瞬，白日的害怕，方才濒临死亡的无能为力。
她急促地呼吸着，觉得自己可能会就此冤死。
晏潮生的目光依旧是冷的，他注视着她，手指缓缓收紧，琉双以为自己真的要被这样掐死，下意识挣扎着去掰他的手，没想到他指尖发出莹莹白光，覆盖住她纤细的脖子，一股温热传来。
琉双快要碰到晏潮生的手僵住，他在给她治伤。
她看着他冷峻的容颜，不知道为何，涌上心头的，竟然是酸楚。
晏潮生抬起她下巴，看见她身上那道刺目的伤不见了。
她不知何时瘦了许多，他记得百年前初见琉双时，她眼睛清澈得跟水葡萄似的，脸颊还有些许婴儿肥。如今她脸颊瘦削下去，变得更加清丽好看，眼睛里的快乐却少了，蕴藏着连他都能看出来的恐惧。
她在怕他。
他动作一顿。
这是晏潮生第一次见琉双害怕他。他在外阴毒霸道，八荒从来不缺害怕他的人，对此晏潮生习以为常。就连伏珩和宿伦都不例外，只有她，从不怕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钻进他怀里。
如今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也带上了恐惧，因为不再信任，而滋生出恐惧。
她怕他，竟然觉得他真的会杀了她。
他慢慢松开手，后退一步。
其实冷静下来，很容易就能想通一切，知道她为什么会不顾罡风与鬼雨，出现在院子里。她也并非故意与他对着干，不愿辩解，而是出自威压之下的本能反应。
她的本体小仙草，本能畏惧他，就像看见巨兽的兔子，发着抖，牙齿咯咯发颤，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晏潮生垂下阴冷的眼睑，拂袖出去了。
他离开，琉双总算感受到室内的暖意，僵冷的肢体能够动弹。她从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脖子上的伤不见了，恢复了白皙柔嫩。
可是琉双知道，她真正的伤，不在脖子上，在第三根肋骨之下，那颗心脏。
琉双动手给自己洗了个澡，把一身鬼雨洗去，她穿好衣服出来，本以为晏潮生已经走了，没想到夜明珠之下，晏潮生竟然还在。
他站在她经常眺望的那个窗台，滂沱灵力朝院子外涌出去。
琉双也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紧张，她屏息看着，晏潮生的掌下，渐渐的，四季回春，腐烂的植物抽枝发芽，风凰树重新焕发生机，火红的花朵开在寂寂的夜里，分外热闹。
回廊上琉璃灯盏发出温暖的光晕，一层透明的结界无声出现在这片天地的上方。
她的院子就这样回来了，不，甚至这次，下再大的鬼雨都不可能淋得坏。
琉双有几分茫然地看着晏潮生。
晏潮生不知何时收回了手，躺在了塌上，他玄衣未脱，皮肤苍白显得阴冷，依旧是那副骨子里凉薄的模样。
见她看自己，他睁开眼睛，凉凉道：“看够了吗，过来睡觉。下次大半夜跑出去淋鬼域，不如让你直接去千刃潭。”
她没有过去，站在原地。说出这句话时，她的手指绞紧，用力到心中酸楚几乎泛滥。
“夫君，若你不喜欢我，不必为我做这些。你知道的，我不如宿伦大人那般聪明，能够看透人心。”
他冷笑了一声，袖子一卷，把她按在了怀里。
“是不是一天到晚太闲，你才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晏潮生说，“不知道你是从谁口中知道了宓楚的事，但你最好明白。本君就算再卑劣，也不会有兴趣抢别人的妃子。”
琉双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晏潮生这算是变相在解释。
她一颗心忽上忽下，好半晌，忍不住问：“那你为何要把她带回来？还把香泽殿列为禁地？”
晏潮生嗤笑了一声，把琉双的脸转过来，让琉双趴在自己身上。
“我捡到她时，她已经跳入了传世镜，那玩意通往凡尘，不捞一把恐怕早就魂飞魄散。她父亲对我有恩，我曾以心魔起誓，有朝一日身居高位照拂她。”他顿了顿，又说，“她不愿意回天界，让她留在鬼域也并非长久之计，等她安魂后，送她离开便是。”
如果说白日是一场噩梦，如今却又像是置身在一场美梦。
她的心与身体，比神识更快地体现出了她的愉悦。她弯起眼睛，抱着晏潮生劲瘦的腰肢。明眸映衬着琉璃灯盏的光芒，似冉冉星辰。
他捂住她眼睛，语调刻薄阴沉：“眼神收敛一点，今晚淋雨的事本君还没和你算账。”
尽管他这样说，可她现在身体温暖，也不觉得害怕了。
那时琉双还没有完全明白，喜欢一个人，其实也就是一朝生，一朝死，一朝喜，一朝悲的事。她的喜怒哀乐，均与另一个人缠着千丝万缕，尽数挂钩。你若喜欢上一个很好的人，那便安稳幸福，你若爱上一个狼心狗肺的人，便注定坎坷。
心上高高悬起的石头，仿佛一瞬间落了下去。
鬼气入体的疲倦感袭来，她甚至没法拿开晏潮生的手，去看他凉薄语气下，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困意让她朦朦胧胧几乎快要失去意识，回廊有人急切的脚步声传来。
窗棂被人敲响。
“妖君陛下，主子吃了聚灵雪莲还是疼，您救救她吧。”
琉双半梦半醒间，不知那声音是做梦还是真实。她下意识握紧了晏潮生的衣袖。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人用狂狷冷漠的语调说：“鬼将何在，什么时候本君的寝殿，能让人随意乱闯？”
外面的婢女小秋脸色惨白，没一会儿，鬼将把小秋带了出去。
晏潮生看着怀里蜷缩的身影，伸手去触摸她柔软苍白的脸颊，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眸光晦暗，冷淡下来。手一挥，室内夜明珠尽数散去光芒。
这一晚，是琉双自他三个月前外出征战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
宿伦本来心中不安，结果一大早来，看见殿外跪着宓楚的婢女小秋。
他微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看了看琉双的寝殿，嘴角的弧度更深。
“小秋仙子这是在做什么，让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鬼域怠慢客人。”
小秋见了是他，下意识咬紧唇瓣。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一脸谦和恭敬的人，仿佛能看透一切，让人心里发慌。
“主子神魂依旧不稳，奴婢怕主子出事，特来请示妖君陛下。”
“这样啊。”宿伦手中折扇一开，“这你可就找错人了，现如今，妖界与鬼域，两界安魂的法宝与灵药，妖君全给宓楚天妃了，若这些都不行，妖君恐怕也无能为力。”
“奴婢、奴婢也是担心则乱，主子一直未醒，奴婢法力低微，怕主子在神魂不稳的情况下香消玉殒。”
宿伦微笑着说：“小秋仙子大可放心，别说神魂将散，就算当真魂飞魄散了，妖君大人也总会想办法凝聚魂魄。小秋仙子生得如花似玉，又是仙身，跪在这里恐怕受不住，还会惹怒妖君，听宿某一句劝，先回去陪着你主子吧。”
鬼鸦叫了好几声，小秋总觉得在他戏谑的目光下有些难堪。
鬼域的天已经亮了，妖君陛下还不曾出来，小秋知道自己的任务算是失败了，她怕再待下去适得其反，站起来对着宿伦福了福身：“奴婢听宿伦大人的。”
宿伦眉梢一挑，温文儒雅，但笑不语。
小秋走了，宿伦却在宫殿外站着，直到晏潮走出寝殿，他已在殿外站了许久。
晏潮生看见他：“有事？”
宿伦行了礼，看一眼高耸得宫殿都遮不住的凤凰树，笑道：“属下没看错的话，这树已经死了罢，妖君陛下用的是障眼法？”
晏潮生说：“若你来只是说这些废话，本君给你安排一个好差事做，去看守万灼塔。”
万灼塔里面关着一群几千年的大妖怪，全部一身反骨，皆为逆党，以宿伦的修为进去，恐怕出来就是一副骨头架子。
宿伦笑意一僵，连忙说：“属下当然有要事，今晨伏珩将军几乎要杀了属下，那群来的妖使，有的不肯走，说有要事禀报，全部缠上了伏珩将军。妖君也知，今年是阴年，凡间天灾人祸不断，鬼域也鬼气森然，昨夜还下起了鬼雨。而妖界，不少大妖躁动，似是妖君多年不曾回妖界，有人起了不臣之心，暗地里动作不断。”
晏潮生扯了扯嘴角，眼底却并无笑意，反而冷意弥散：“本君多年不曾回去，他们恐怕忘了万灼塔是如何建成的。一群想反，却又不敢反的窝囊废。”
宿伦也瞧不上那群人，但不论是谁，单独拎出来，都是祸世大妖，不能不管。
晏潮生说：“这些逗留鬼域的妖使，让他们学着凡人写折子，写完让伏珩带回来，本君慢慢看。”
宿伦拱手道：“是。”
妖与鬼修都不兴那一套，可有时候不得不说，凡人的法子省时又省事。
宿伦办完了正事，又把方才看见小秋的事说了一遍。
晏潮生不置可否。
“宓楚天妃为何会跳入传世镜，不得而知。但属下知道，一百年过去，妖君与当初娶娘娘时，心境不太一样了。”
晏潮生道：“你是想说，我对她动了真情？”
不等宿伦说话，他似是觉得可笑，轻轻笑出声，语调温柔，却透着莫名的森寒与危险：“宿伦，做好你该做的，切莫自作聪明，你可知何为上古相繇血脉？”
上古相繇血脉一族，又名相柳。九头妖蛇，凶残冷酷。它们好杀伐，擅伪装，阴冷毒辣，果决心狠，极难动情。没有任何一位相繇后裔，会全心全意爱上一个人。
晏潮生的一半血脉，便源自相繇。
宿论看一眼参天凤凰木，在心中低叹一声。所见为幻境，所言为假象，你以她爱你之心虚与委蛇。
但愿有朝一日想起今日情形，不会后悔。

第8章 相繇
一场对话看似轻松，可是当晏潮生轻描淡写提起“相繇一族”时，宿伦面上笑盈盈，后背却几乎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晏潮生离开，宿伦看一眼四周，又摸了摸自己脖子。很好，脑袋还在。
跟了晏潮生数百年，宿伦算是他心腹，可宿伦并不曾真正了解这位主上。
狐族多狡诈，宿伦是八荒之消息最灵通的人，但他知晓的、关于晏潮生的一切，并不算多。
据说，晏潮生尚且年少时，以半妖之身拜入空桑仙境学艺。他体内一半人类血脉，一半妖蛇血脉。彼时都以为妖蛇血脉只是普通的妖蛇。
七百年前和现在很不一样，那时候仙族为首，妖族没有地位可言，更何况是听上去就恶心粘腻的蛇族。
凡人厌恶晏潮生，仙族弟子更是把他当作一个肮脏卑贱的玩意。
他修行之路极为坎坷，甚至受过剔魂之痛。后来晏潮生叛出师门，焚尽肉身，那一晚，整个空桑被踏平，变作废墟，晏潮生则成为八荒以来第一个妖鬼，自此作为鬼修重新入道。
少年鬼修，可谓天纵奇才，区区几百年，他修为日进千里，最后成为妖君，统一两界。没人再记得数百年前曾辉煌一时的空桑仙境，只知如今叱咤风云的妖君陛下。
可晏潮生的来历，宿伦并不清楚，而上古相繇一族，更是八荒不可说的秘密。
上古某些氏族流传至今，就像凡人贵族血脉，生来灵力充沛，令人向往崇敬。
如东方长留、西方不周山、北方昆仑、南方空桑一脉。
这些得了上古传承的仙子与仙君，生下来便高人一等，连天君继承人都会在这些氏族中挑选。但鲜少有人知道，很久以前，相繇一脉灵力高强，曾凌驾众仙之上，一度代代都是仙界君王，后来因为猖狂无度，心思狠绝，几乎都是疯王，被上古其他氏族联手镇压灭绝，一个不剩。
可是，谁都不知道，本该灭绝的相繇族，还剩最后一人——混了一半相繇血脉的晏潮生。
数百年前，阴差阳错知道晏潮生血脉那一刻，宿伦冷汗岑岑，立刻跪下。
晏潮生支着下巴，高高坐在妖族的王座之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宿伦微微发抖的模样。
那一刻，应了他的血脉，冷漠，轻慢，又恶劣。
晏潮生没有杀他，只是微笑道：“无妨，既然是秘密，总得有第二个人知道，才不辜负它本身可怖。本君留着你，第三个人知道之时，便是本君取你性命之日。”
他说到做到，一直没有杀宿伦。也因为知道了妖君的秘密，宿伦明白自己上了贼船就下不去，他本来心生八窍，也并不喜欢为人驱使，最后却不得不收起歪七八糟的心思，老老实实忠心于晏潮生。
而今日，他万万没想到提起琉双，竟然引出这个话题。
那一刻，宿伦觉得脖子上的脑袋岌岌可危。
看着殿内枝繁叶茂，绚丽至极的凤凰树，宿伦苦笑一声，他能为娘娘做的，只有这么多。
郎心似铁，君心难测。是福是祸，都未可知。
从刀山火海，万般耻辱走过来的晏潮生，怎么都不会是柔善角色。
今后一切种种，就看琉双的命了。
*
另一边，晏潮生与宿伦分别后，迈步进入无情殿，殿内，一汪白色的寒池深不见底。
整个鬼域都以为，无情殿是他一处疗伤的地方，所以平日里不许人踏足。晏潮生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盘腿坐下，手一挥，寒池中缓缓飘上一个温婉美丽的灵魂。
可若有行家在，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皮囊之下，魂魄煞气浓重，是一只含愤不甘的凶鬼。
灵魂福身行礼，轻声曼语道：“小主人，我没有感觉错的话，昨夜鬼域是否下了一场鬼雨？”
晏潮生应道：“不错。”
女子很高兴，眼睛里散发出奇异的光彩，她满脸喜色喃喃道：“太好了，等了上万年，这一天终于到来，逢阴年，八荒煞气最重，只要拿到徽灵之心，相柳一族便可重振上古辉煌！”
她神情癫狂，痴痴道：“我们已经等了百年，什么时候取徽灵之心？”
晏潮生说：“还不到时候，血脉不纯，徽灵之力无法发挥出所有的作用，再等等，等她度过这次劫雷再说。”
女子敛起笑容，原本明媚温婉的脸，变得扭曲可怖起来，七窍缓缓流出血，她狐疑地看着晏潮生，声音凄厉：“你总是用这套说辞来拒绝取心，和她相处上百年，你该不会舍不得了吧？”
晏潮生眯起眼：“梦姬，你僭越了。”
女子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晏潮生眼眸中一片沉郁冷漠，只有被触犯威严时的冷怒，别的毫无异样。
女子又恢复成了正常温柔的模样：“是梦姬的错，梦姬太渴盼这一天了。还有最后一瓶甘霖露，喂她喝下，徽灵之心便可成熟。”
晏潮生手指不紧不慢点着寒池壁，说：“我都知道，不用你一遍遍提醒我。”
女子咯咯笑着，沉入寒池中。
晏潮生拿起桌案上的青玉瓷瓶，走出无情殿。
他回去时，琉双正蹲在凤凰树下，研究它是怎样“死而复生”的。
她满脸疑惑，见了他，犹豫地说：“夫君，为什么我从凤凰树上，感觉不到生机？”
万物只要活着，身上总是带着生气的。凤凰树明明比以前还茂盛漂亮，却一派死气沉沉。
晏潮生看了她一会儿，微笑着说：“许是灵力不同，毕竟是鬼灵催生出来的东西。”
琉双点点头，表示谅解，她还没有无理取闹到让一个妖鬼变出仙力来。
晏潮生说：“过来。”
他抱着琉双，在秋千上坐下，因为他回来了，鬼蝶万万不敢来。长欢平时不在院子里，这片天地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琉双说：“夫君，怎么了？”
晏潮生没有说话，就这样抱着她，搂住她腰的手很紧。琉双伸手去抚他眉间褶皱，她感觉出了不对劲：“你有心事吗？”
听了这句话，晏潮生淡淡说：“没有。”他凝视着怀里的琉双，她昨日那般伤心，可是被哄好，今日又是明媚的模样。
她眼睛里漾着笑意和亲昵，像开在三月里的春花，让人情不自禁被她感染，也觉得快乐。
他弯起唇，拿出怀中青玉的瓷瓶，方才的糟糕情绪仿佛只是琉双的错觉。
琉双看一眼他手中的青玉瓷瓶，伸手拿过来打开，要喝下去的时候，手被按住。
她抬起眸，看见晏潮生晦涩不明的眼睛，他说：“怎么喝得这么爽快，不怕疼了？”
琉双不好意思道：“有点害怕，可是总不能一直让夫君哄着我。”
青玉瓷瓶中的含翠朝露每十年琉双就会喝一次，晏潮生说，这是能保护她不受鬼气侵蚀的东西。以仙身嫁给一个妖鬼，总得付出些代价的。
第一次喝下它，她痛得骨髓发颤，几乎尖叫，他冷眼看着，让她忍过片刻。
那以后，琉双几乎对含翠朝露有了阴影，总是找借口想躲过去，但从来都没成功就对了，他总是能轻易拆穿她的把戏。
可是今日晏潮生好奇怪，琉双想，这一次她打算长痛不如短痛直接一口干掉，神情复杂的人却变成了晏潮生。
晏潮生握住她的手，连同握住那个瓷瓶。
“夫君，你弄疼我了。”琉双忍不住说。
晏潮生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那些复杂通通不见，松开了她的手。
琉双看一眼青玉瓶：“那我喝啦？”
晏潮生的语调冷淡：“嗯。”
最近他们直接发生了太多事，晏潮生哄她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琉双虽然爱娇，可她其实也是很坚强的，并不过分矫情。
她压下内心胆怯，含翠朝露发作那一刻，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她依旧痛得瑟瑟发着颤，忍不住死死咬住唇，几乎把唇咬出血来，才能不呻吟出声。
晏潮生起初冷眼看着，随后笑了一声，捏住她下巴，把他手腕递过来。
琉双按住几乎快要碎裂、又仿佛在重组的心脏，不明白他这是做什么，一时间没动。
晏潮生说：“痛就咬我。”
琉双强撑着，摇摇头，他眼眸暗色更浓，干脆强行把手腕塞进她嘴里。
“让你咬你就咬！”
琉双傻眼地叼着晏潮生苍白的手腕，也不知道晏潮生怎么了，他散去妖君的不坏之身，没有做任何防御。她若一口咬下去，他必定鲜血淋漓。
她怎么舍得伤害他呢？最后琉双忍着疼，在晏潮生苍白的手腕上，凸起的骨头处轻轻亲了一下。
晏潮生愣了许久，最后死死抱紧她，大笑起来。
也许是琉双痛糊涂了，那一刻，她竟然觉得晏潮生的笑声决绝又悲凉。
好一会儿，那股痛劲过去了。
额头印上来一个冰冷的吻。
可是再一看，晏潮生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只剩她一个人还在秋千上，琉双眨眨眼，摸了摸额头，一时间分不清这个吻是现实还是幻觉。
晏潮生很少吻她，妖鬼大人并没有这个习惯，她有时候耍赖亲他，还会被他冷笑着掐住脸颊，无情地说，一边儿去。
哪怕百年来少数几次缠绵动情时，他也总是努力克制，每每到了她唇边，像是生生转了个弯，又恨又爱地轻咬一口她其他地方。
琉双伸手按住自己的心脏，每一次喝下含翠朝露，心脏的韧性就会强大几分。总归确实是对她的身体很好。
琉双算算日子，苍蓝湖的孽火又快到了。她幼时被哥哥姐姐长辈们庇护，如今长大，庇护苍蓝湖更小的晚辈，也成了她的责任。
同族互助友爱，一个种族才能长长久久传承下去。
琉双唤道：“长欢。”
没一会儿，长欢进来：“娘娘何事？”
“你让青鸾帮我带一封信回苍蓝湖给树爷爷。就说我过几日就回苍蓝湖保护他们度孽火。”琉双想了想，又摇摇头，“等等！晚一点再说吧。”
如今晏潮生也在鬼域，她想问问他，愿不愿意和她一同回去，去那个很早以前，就想和他一起安家的地方。

第9章 宓楚天妃
琉双还未来得及问晏潮生要不要回苍蓝湖，鬼域外面出了事。
来鬼域为晏潮生庆贺生辰的一位妖使大人死了，像是被鬼修杀的。
晏潮生得了消息，立刻带着伏珩和宿伦出去了。
长欢哼道：“奴婢猜，指不定是那位天君干的。他如今打不过咱们妖君，但就是喜欢背地里使坏。妖界与鬼域这些年关系本就不算和睦，挑唆两界关系之事，像是他能干出来的。”
琉双点点头，她也觉得风伏命的嫌疑最大。这位天君大人端的一副温润谦和，可是手段并不磊落。
不过用兵之道，谈不上谁对谁错，论阴毒，晏潮生也不遑多让。
这种事情琉双帮不上什么忙，晏潮生这边有事，她说不定只能自己回苍蓝湖了。于是她提前写好书信，只留了最后一行不曾动笔。
到底还是心存希冀，万一晏潮生这几日回来了呢？
带着晏潮生回苍蓝湖，是琉双一直以来的心愿。琉双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锦缎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林林总总，全是陈旧的首饰，虽然陈旧，却能看出精巧和用心。
这都是属于凡人的东西，也是收留她的那位凡人娘亲留给她的嫁妆。
在人间那几年，是琉双生命中最单纯快乐的闺阁时光。
凡人娘亲总是说，按照人间的习俗，女儿家嫁了人，须和夫君一道回门，才能长长久久恩爱到老，举案齐眉。等她日后出嫁，一定要和夫君一同回门。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给琉双找一位品貌俱佳的夫君，有一天，路过的道士说琉双是妖孽，会祸害整个齐国，那道士德高望重，是上一任国师的弟子，他这样一说，所有人都开始列举琉双的不同之处。
说琉双一副祸水妖颜，两日不吃东西也不会觉得饿，被针扎了手竟不曾流血。人心惶惶，最后爹娘把琉双赶出了家门。
后来那位养她的凡人娘亲快死了，临死前琉双去看她，琉双依旧是少女模样，娘亲却已经是风霜满面，两鬓斑白。
琉双穿过人间的墙壁走进去，在她床边蹲下，握住她的手。娘亲眼中含着泪水，用手指细细描摹琉双的眉目，问琉双怪不怪她。
琉双摇摇头，轻轻梳理着夫人的鬓发。
大抵世间之事都是这样，父母子女一场，谁也不会轻易舍下谁。他们在琉双懵懂无知的时候带她回家，教她美好纯善，读书识字，予她温暖关怀。琉双理解他们害怕她，她随好友少幽走过凡尘，学了不少东西，忘了他们当年一时的坏，却依旧记得他们长长久久的好。
夫人泣不成声，泪流满面，除了琉双，她到死也没一个孩子。听说，是不愿生。
那是琉双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
小仙草为凡人娘亲办好后事，跪着守灵，她被赶出家门时懵懵懂懂，如今已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她却已经能独当一面，能把什么都处置妥当了。
年迈的父亲走进来，他已然不是当年英俊的名仕模样，摸了摸琉双的头，给了她一个匣子。
那里面是他们大半生的积蓄，留给女儿的嫁妆。纵然知道琉双不是凡人，父亲依旧告诉她：“觅良人不易，做自己却不难。若今后的夫君对你好，那便是良辰好景，安乐一生。若夫君对你不好，让你伤了心，你就做自己，离开他，去寻新的幸福与快乐。别为了任何一个人，丢失自己。”
少幽说，他们当初把她赶出家门，或许不是害怕她，而是为了保护她。后来没两年，这位记忆里温和的父亲也逝去了。琉双便在苍蓝湖，为他们立了牌位。
琉双意识到，世间所有生灵是不同的，她生命中的须臾一瞬，一次外出游历，就是凡人爹娘的一辈子。
一匣嫁妆却被琉双珍藏百年，带去妖界，现在又留在鬼域。首饰陈旧却并不褪色，如琉双曾收到的温暖爱意。
琉双想带着晏潮生回苍蓝湖，去看看属于她的一切。
告诉爹娘，她没有过得不好，一直很幸福。她的夫君是经天纬地的君主，保两界安泰，庇佑了无数生灵。
其实琉双才认识晏潮生不久时，给晏潮生提起过苍蓝湖，晏潮生漫不经心：“哦？什么地方？”
“你忘了吗，你去过的！”
两百年前，晏潮生与仙界一场大战重伤，阴差阳错落入苍蓝湖仙境内，鲜血染红了一片土地。
彼时琉双神识初开，以为即将遭受灭顶之灾，她吓了一跳，想求一旁的老树救救她。
晏潮生的鲜血霸道地融入她的茎脉，滂沱的灵气几乎一瞬间把她喂饱。琉双还没反应过来，仙草的本能就把人家的灵气吞了。
琉双急忙想分出灵力还给他，不等小仙草分完灵气，晏潮生单手支撑着站起来，满不在乎擦擦唇角鲜血，化作玄色流光消失。
那之后，她才得以化形，后来又被凡人爹娘捡到。
她一切鲜活的记忆，是从晏潮生开始的，尽管他什么都不知道。
其后每十年，苍蓝湖逢孽火，晏潮生都派一群妖将随琉双回去，平定孽火，庇佑同族。
琉双揣着半成品信出门，想让青鸾帮忙送信，若是青鸾的速度，想必很快就能飞知道来回。才出门，看见神色不太好的长欢。
“长欢，怎么了？”
“娘娘，青鸾不见了！”
“什么！”琉双一听，很是吃惊。
“今日奴婢唤青鸾，许久都不见青鸾来，让鬼修们去找，也无任何人看见它。青鸾是忠心的妖兽，若召唤不来，肯定出了事。”
长欢的未尽之言琉双一听就明白，青鸾召唤不见，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它重伤到已经飞不起来，要么它身死魂灭。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让人心中一沉。
“妖君回来了吗？”
“还没有。”
琉双努力镇定：“那赤鸢在不在，妖君出鬼域，可曾带了赤鸢？”
“赤鸢也随妖君一同出去了。”
这下就难办了，能轻易感知青鸾位置的晏潮生和赤鸢都不在。琉双怕青鸾出事，果决做了决定，道：“青鸾不可能擅自飞出鬼域，我寑殿有妖君手谕，调动闲暇的鬼修们，去找青鸾！”
“是！”
没一会儿，数十个鬼将出动，身影穿梭在鬼域，寻找青鸾。
长欢安慰道：“娘娘别急，青鸾那么厉害，不会轻易出事的。”
琉双点点头，顾不得和长欢说什么，亲自去青鸾平日喜欢去的地方找。
青鸾跟了琉双百年，性子傲娇，她亲自给它青鸾梳理羽毛，又为它动手做窝，还时常做小点心投喂，青鸾才慢慢认了她为主。
认她为主以后，极其喜欢黏着她，有一次琉双险些遇到危险，青鸾以身作挡。
在鬼域的时光，除了长欢陪琉双最久，就是青鸾了。
如今琉双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很担心青鸾出了事。她钻进青鸾和赤鸢憩息的松檀石，里面除了几片掉落的羽毛，什么都没有。
琉双很失望，如今宿伦大人都不在，她没办法去鬼域其他地方寻找青鸾。
晚些时候，鬼将们也回来了，全部都没有看见青鸾。
外面的鬼鸦叫了两声，琉双坐在寑殿，青鸾出了事，她根本不可能睡得着，亮着琉璃灯，在纸上一一列举青鸾可能飞去的地方，打算让鬼将们继续去找。
鬼鸦鸣叫第三声时，琉双突然听见一声凄婉的长鸣。
是青鸾求救的声音！
琉双连一件抵御寒冷的披风都来不及系上，拎着琉璃灯往外走：“长欢！”
长欢不见人影，去寻找青鸾的鬼将也不在。想必他们这个点仍旧在尽职尽责找青鸾。
空中长长哀鸣一声，琉双再也顾不得，拎着裙摆循声跑去。
经历过鬼雨的事，她知道自己灵力低微，告诉自己，若青鸾在鬼域宫殿之外，她不能一个人冒冒失失跑出去，否则救不回青鸾，还搭上自己。
可是没跑几步，发现青鸾竟然就在宫殿中。
奇怪，琉双心想，既然就在宫殿，怎么会找不到青鸾？
此处空旷，有一汪血池，血池中央，朝是一座凉亭。
夜半，这个平日算得上雅致的地方阴森森的。
琉双谨慎地蹲在石山后面，朝凉亭中看。
一个背对她的白须老头，正在用巨大的鼎炼制着什么。而青鸾的嘶鸣，就是从鼎中发出的。
琉双瞳孔紧缩，老头竟然在用青鸾炼丹！青鸾是上古妖兽，若是用它炼丹，服下修为确实可以暴涨。
不知道谁胆子这么大，竟然敢把主意打到了青鸾身上！
琉双暗暗握紧手中用来防身的匕首，盯着老头的背影，弃了琉璃灯盏，朝老头走过去。
少幽曾经说过，炼丹如同入定，丹炉不开，炼丹之人没法苏醒。
果然，她都走到老头身后了，那人依旧无知无觉。鼎中青鸾似乎感受到她的靠近，哀鸣更加凄切。
眼看青鸾就要炼化，琉双再顾不上任何事，眸光一厉，朝着老头后背心脏处扎去。
匕首带了晏潮生的灵力，竟然轻易就扎入了老头身体，他喷出一大口血来，缓缓倒下。
琉双连忙去丹炉旁，要放出青鸾。
可是刚碰到丹炉，身后发出一声诡异的笑，琉双回头，身后倒下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朝她古怪地笑着。
她心知不妙，正要放出青鸾，和它一同对敌，可是掌下丹炉不知何时不见了。
亭中老头的容颜，慢慢发生改变。
从一个鹤发老翁，慢慢变成一个风华绝代的年轻女子。
鬼鸦齐声叫着，那女子不再冲琉双笑，虚弱地滑落在地，捂着腹部伤口，面色惨白。
而看清女子面容的那一刻，琉双脑海里似乎晴天霹雳，那是一张最熟悉不过的脸。
几乎每日对镜梳妆，她都能看见一张与之八分相似的容颜。她与琉双竟然长得非常相似！
女子也一身仙灵之气，若不是琉双着青衣，女子着白衣，在鬼域血雾的笼罩下，几乎辨不清两人。
女子捂着伤口，也不知怎么回事，原本在她心脏处的伤口到了腹部。女子踉跄一步，一个玄色身影瞬息而至，扶住她：“宓楚，你怎么样？”
宓楚嘴角溢出鲜血，靠在晏潮生怀里，忍住疼痛摇了摇头：“我没事。”
宓楚看向琉双，语调凄然：“娘娘，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是宓楚不好，来了鬼域贸然叨扰。”
宓楚的话让琉双明白过来，一切都是一个阴谋，诡异的凉亭，她看见的老头，还有炼化青鸾的炉子，全是这位天妃设的圈套。
琉双看向晏潮生。
晏潮生冷笑道：“为何伤她？”
琉双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生疏冰冷的眼神，仿佛看她只是看一个陌生人。这一刻他相信谁。一眼分明。
看着那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容颜，琉双只觉得全身发冷。
宓楚天妃，原来这就是宓楚天妃。
才被反复淬炼过的心微微泛出疼。她抿紧了唇，远远看着他们。原本心中模糊的影子，在此刻全被串联起来，让她几乎连牙齿都发着颤。
琉双弯唇笑了笑，笑容却苍白无比：“晏潮生，你娶我，是因为她吗？”
百年相守，原来都是因为，她和宓楚，生了相似的脸吗？

第10章 解灵
鬼鸦凄厉地叫了五声，琉双嫁给晏潮生整整一百年，向来都甜甜地喊他夫君，这是第一次，带着惨然的笑，唤他晏潮生。
她问，晏潮生，你娶我，都是因为宓楚吗？
晏潮生看着琉双，神色都没变半分，他淡声说：“来人，娘娘举止无度，罚去炼血海思过。”
“晏潮生……”琉双低低地唤。
凉亭的罡风吹起琉双单薄的衣衫，她站在孤冷风中，看着她爱了百年的夫君，为了另一个女子，罚她去炼血海。
琉双说不清那一刻自己是什么感觉，是伤心多几分还是荒诞多几分。她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美梦，当她沉溺于梦中当了真，却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她几近执着地重复一遍：“我要一个答案，你娶我，是因为我与宓楚天妃的容貌相似吗？”
琉双死死盯着晏潮生，希望他告诉自己，并不是这样的。可是晏潮生看着她蒙上泪意，尚且带着最后一分希冀的眼睛，冷酷地道：“你不是都看见了吗，何必再问。”
琉双眼中希冀碎裂，左眼一滴泪掉下来，掉落在鬼域地面，带着浅浅的白色光华。
晏潮生盯着她那一滴泪，习以为常。
彼时他并不知道，后来这成了他记忆里，琉双为他流的最后一滴泪。
其实这百年，琉双为他流过不少泪水，她本性稚嫩柔弱，有时候在晏潮生看来，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征战归来身上一道血痕，也能让琉双哭得死去活来。
哭得多了，有时候他还能恶劣到饶有兴致看她嘤嘤掉泪。
那时候他年岁尚浅，并不知女子流下的每一滴泪，都带了所有的爱意，弥足珍贵。
而爱意终究是会被消耗的。
晏潮生说：“本君的命令没人听见么，送娘娘去炼血海。”
八个鬼将出现在琉双面前，欲动手来束琉双。琉双避开他们手：“我自己去！”
琉双袖中双鱼佩掉落出来，彻底裂成两半。琉双看着那两尾彻底被分开的鱼，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有些事情，真是命中注定。
从前她不信命，她只信晏潮生，可是百年深爱，换来的是他不信她，她被关去炼血海。
琉双蹲下，在所有人目光中捡起碎裂成两半的玉。这是少幽留给她的东西，纵然她的爱只是一场笑话，也不能让它们埋在鬼域的泥土下。
琉双把它们收起来，走向宓楚天妃。
“你说我伤了你？”
宓楚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娘娘不是故意的。”
“不，我现在是故意的。”琉双紧抿着唇，说道。
她手中匕首一翻，再次扎进宓楚腹部。
宓楚瞪大眼睛，如果说方才是憔悴，如今不稳的魂魄真的被重伤！宓楚修为比琉双高太多，本来能躲过去，可是她根本没想到，琉双敢当着晏潮生的面这样做！于是宓楚根本没有躲。
没想到这株她瞧不起的杂草，二话不说捅了她一刀。
在晏潮生的眸光下，琉双松开手，微微一笑，对宓楚说：“少幽说，人不能为自己没做过的事受罚。现在可以了，我确实伤了你，我认罚。”
宓楚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琉双垂着头，没看晏潮生什么表情，反倒是他冷静地开口：“压下去。”
琉双路过晏潮生，被妖将们捆着走出老远，忍不住最后回头看晏潮生，像是要把他刻在记忆里。
他身上大氅翻飞，一派冷漠残忍。琉双忍不住想，她为什么现在才发现，他其实是这般心肠冷硬的人。即便琉双是当着他的面，捅了他心上人一刀，他依旧能用看跳梁小丑般的目光，冷酷地看她动作。
从前他的好，也是骗她的吗？
晏潮生依旧是琉双记忆里好看的模样，只不过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唤晏潮生夫君了。
鼻子和眼眶都酸酸的，琉双不怨宓楚设计，也不愿晏潮生不信。
她只是觉得难过，无穷无尽的难过，生命里第一次热烈的爱，从这一晚开始慢慢死去。
*
琉双没和晏潮生说过，她不喜欢鬼域，晏潮生自然也不知道，比起水牢她更讨厌炼血海。
炼血海上，一朵血昙为牢笼，琉双被困在昙花之上的方寸之地。
四周空无一人，连鬼哭声都没有，脚下血海倒腾，腥味浊气极重。琉双生在美丽热闹的地方，原以为这些年已经习惯了孤单，可是人会习惯幸福，却不会习惯孤单和痛苦。
炼血海不知四时，不知冷热，连五感都会麻痹，让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琉双很难受，被淬炼过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夺取她呼吸，晏潮生还会放她出去吗？她下意识用灵力去攻击昙花，灵力全部反噬回来，她唇角流下鲜血。
琉双想喊夫君，最后抿紧了唇，喃喃道：“长欢，宿伦大人……”
长欢在两日后闯了进来。
鬼修小姑娘一身鬼修之力几乎溃散，她踉跄着脚步，隔着血红色的昙花，拍打着：“娘娘，娘娘你还好吧？对不起。长欢来晚了。”
相处近百年，琉双从未见长欢哭过。琉双知道。大多数鬼修都是冷心冷情，阴毒自私的。
可长欢不是。
她捡到长欢时，长欢的魂魄几乎都快碎了，被人踩在脚下，目光涣散。
她把长欢带回家，起初像娘亲照顾自己一样照顾长欢，为她补好魂魄。后来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就成了长欢照顾她。
她们的角色对调过来，长欢帮着她，在鬼域活下去。
琉双从来没有见过长欢难过，可今日，这个鬼修小姑娘眼中，全是悲恸。
“我没关系的，长欢。”琉双悄悄擦去唇边血迹，轻松地说，“你别担心我，都会好起来。青鸾回来了吗，它没事吧？”
“青鸾？它一直好好的在山石窝里，娘娘为什么会问这个？”
“几日前，你和我说青鸾不见了。”
“长欢并未告知娘娘青鸾不见，娘娘，发生了什么？”
琉双沉默下来，事已至此，她几乎都明白了，宓楚天妃为她设了一个幻境，让她以为青鸾危在旦夕，最后用匕首捅进老头的身体里，甚至一开始看到的假长欢，所见所闻，皆为幻象。
琉双觉得有些好笑，什么时候，“正主”竟然也会用这种不入流的办法对付一个“替身”？
宓楚大可不必这样的，琉双要的，从来都不是爱着别人的晏潮生。
“长欢，可否帮我一个忙？”
“娘娘尽管吩咐。”
“送一只纸鹤传音，给妖君晏潮生，告诉他……”她苍白着脸，闭了闭眼，“琉双愿与他解灵，好聚好散。”
长欢睁大眼睛：“娘娘！”
“去吧。”琉双说。
琉双明白，爱一个人本就是不讲道理的事，可是她也知道，晏潮生既然选择宓楚，诺大鬼域，她再也无处安身。
双鱼佩碎了，琉双不想活得更可怜。
她不要这样的晏潮生，不喜欢再看到宓楚那张脸。琉双知道，不管是妖界还是鬼域的人，他们大抵都是看不上她的。
妖和鬼修都以实力为尊，琉双出身微寒，灵力也低微，他们看轻她，也一并看清她的感情，觉得她嫁给妖君是攀了高枝。
琉双闭上眼，她太累了。近百年，她在鬼域一直活得很辛苦，除了长欢，没有人愿意主动和她说话，身为晏潮生的妃子，她必须出动他的手谕才能调动其他人。
宿伦大人来接近她那一日，哪怕知道他不怀好意，她也如获至宝，终于又多了一个能听她说话的人。
纵然从不抱怨，也总是爱笑，可只有琉双自己知道，她在越来越惶恐，也在越来越可怜。
晏潮生驰骋天地，她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宫殿，日复一日，能做的事只有等他回来。
像把一只兔子放在一群狼群中，让她蜷缩在窝里，她用对他的爱养自己，不敢踏出洞穴一步。
可是现在，她想离开这个困住自己的洞穴了。
晏潮生不要她，她可以去人间，去苍蓝湖。
“娘娘，”长欢语气急切，“您真的要这样做吗，一旦解灵，你和妖君的情分，就彻底断了。那位宓楚天妃不是好东西，您怎么就这样把妖君让给了她！您和妖君服服软，他不会真的一直无情，把您关在这里的。”
“你错了，晏潮生从来就不属于我。”琉双脸色苍白地笑笑，“算算时间，人间风吹飞雪时节，孽火快要来临了。”
她该回家了，担起肩上责任，像数百年间，苍蓝湖长者保护她一样，回去庇佑苍蓝湖新生的生灵。
长欢劝不动她，只好黯然离开。
琉双本以为，这一次依旧要等很久，才能等来晏潮生。
她发觉，自己好似习惯了这样的等待。
可出乎意料，这一次他来得很快。
晏潮生踏过血海，来到昙花前，眼神冰冷，语气也如同淬了冰：“你要解灵？”
“是。”
“不后悔？”
琉双抿了抿干涩的唇，摇摇头。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冷笑起来：“好，好，好！”
一同三个好字，说罢他手一挥，琉双脚下血昙散去，她失去依仗，朝血海坠去，琉双下意识尖叫出声，伸手去抓他。
晏潮生冷眼看着，在她最后快要落入血海时，伸手把她拎上了岸。
“现在清醒了，回答本君，还要解灵吗？”
琉双瑟瑟发着抖，抬头看着他，咬牙一字一顿：“解！”
晏潮生拳头死死收紧。
“如你所愿。”

第11章 离开
琉双抬起手，强行凝出仙力，试图取出自己眉心的一滴心头血。
两人为道侣，神魂交融，如今要解灵，取血灵之痛不亚于神魂分离，过程缓慢而痛苦。
晏潮生冷冷看着琉双动作，他知道她向来怕痛，这样抽髓断筋般的痛，他以为她忍不了，早晚会放弃，连同放弃解灵这个念头。可纵然琉双疼得浑身冷汗直冒，嘴唇泛白，依旧一声没吭。甚至没有开口向他求助。
在他记忆里，她软糯而依赖他，如今痛成这样，竟是为了与他一刀两断离开他。晏潮生心里窜起一股连他都无法控制的火气，他握住她的手腕，刚要说什么。
琉双别过头，哑声道：“不必妖君帮忙，我可以。”
他要出口的话生生收住，冷笑道：“行。”
八荒浩瀚，相爱从来不需要任何代价，而相离，要付出的代价是很惨重的。
琉双想记住这样的痛，想铭记爱错一个人，到底会落得什么下场。
最后，一滴血从她额间被取了出来。
那血是晏潮生的，在血海翻涌间，艳烈无比。鲜血凝在她掌间，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个环抱蜷缩的男孩雏形，这就是血灵。
琉双克制着，不让自己的眸光颤动，抬手将血灵朝空中递去：“妖君，该你了。”
晏潮生迎着她坚持的目光，抬起手。
他取血灵的动作，不比琉双慢。琉双盘腿坐在地上，安静地等着晏潮生把属于自己的血灵取出来。
整整百年，或许只有此刻，他们之间才是绝对公平的。她方才有多痛，如今的晏潮生也会一样痛。
他们共同居于一处石台，石台之下，血海翻浪，像是大片大片喜庆的红。
和当初他们合灵一样的色彩。
琉双目光落在晏潮生眉眼间，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的神情依旧不见半点痛色，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取灵的过程只是闲庭信步。
隐忍如斯，琉双恍然记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晏潮生。
因为晏潮生与自己是两种相反的人，他身上始终带着她向往的品质。她安于一隅，他却能带领两个被欺压的种族崛起征战，夺回属于他们的一片领地。
他强大成熟，冷静理智，一切疼痛落在他身上，就像不痛不痒吹过的一阵春风。
有一次，晏潮生受了伤归来，胸膛几乎被掏出了一个血窟窿，琉双都能看见骨头了，晏潮生还能支着下巴，看着她：“吓呆了，怎么还不开始哭？”
等她慢半拍心疼得不行的时候，他才好笑地说：“行了，等本君战死的时候，哭这么惨才应景。”
那个时候，琉双曾也一度想成为他这样的人，能坚强到渡己，也能渡人。可是仙草本性怯弱，渐渐的，琉双忘记了最初敬慕他的本心，最后成为攀附他而生的菟丝花。
今日离开晏潮生，被遗忘的心绪通通拾起。琉双的视线错开晏潮生的脸，看见他衣衫上，漂亮的黑金绣线，全都是她当初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许是琉双的错觉，总觉得晏潮生取血灵，比她还要久。甚至到了漫长的地步，仿佛留给她很长的时间，让她可以反悔。
但琉双不会反悔，她性子从来不像晏潮生，离开他的时候，反倒像他了。血海翻着浪花，琉双轻轻闭了闭眼。
再漫长，也终有结束的时刻，晏潮生取出血灵，灵识在他掌中悬浮着，里面依稀蜷缩着一个女娃娃。
空中两滴血交融在一起，瞬间成了亲昵怀抱的姿态。
晏潮生俯瞰盘坐在地上的琉双，几乎咬着字冷笑道：“解灵之后，妖界与鬼域再容不得你，他日再相见，你便只如同砧板鱼肉，哪怕于本君，也是如此。”
“我不怕。”
晏潮生的语气冷冰冰：“别反悔，别来求本君。”
琉双点点头，她从地上站起来：“妖君大人，解灵吧。”
相抱在一起的两个灵识，光华璀璨。晏潮生把它们握在掌中，目光落在那个安静温柔的女形灵识上，他收紧手指，两个灵识分开碎裂，化作红色光华，从他指缝滑落出去，一直落入练血海，消失不见。
琉双怔然地注视他们飘散，怅然若失。
晏潮生闭上眼：“滚，滚出鬼域，永远别再出现在本君面前！”
琉双向来知晓他性格冷酷，但是这么快赶她走，她心里依旧不好受。
琉双走到练血海出口，晏潮生依旧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她以为自己多多少少会怨恨晏潮生，可心中生不出怨恨的情绪。
她想起许许多多晏潮生的好。
新婚妖界那个夏日，像火炉一样热，晏潮生任由她把他的身体当成冰块来降暑。他孤身一人，青鸾跟了他七百年，如同他的亲人，最后也在她软磨硬泡下，把青鸾送给了她当坐骑。好好的凶残妖鸟，最后被她养成膘肥体壮的废物鸟儿，晏潮生见了只冷嗤，从不多说什么。琉双还记起血脉劫雷下，他站在自己身前，挡住紫色滚滚玄雷。
那些雷，劈进晏潮生的身体，最后化作暖光，尽数流入她的体内。他挡着风雨，护佑她成长。
一百年间，除了常常征战，晏潮生并没有对琉双不好，唯一的不好，或许只是他不爱她罢了。
尽管知道晏潮生看不见，琉双依旧远远地对他行了个礼。
“琉双拜别妖君，多谢百年照拂。”
耳边吹过凄厉罡风的声音，除此之外，练血海中再无人应答。
琉双无法忽视心中残存的一点难过和不舍，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轻松。
整整百年，围着一个人团团转的生活终于结束了。她也终于能离开鬼域，回家修炼。
琉双回宫殿的路上，碰见了宿伦，宿伦苦笑地看着她：“真是让属下意外，娘娘，你怎地就和妖君走到如此地步？”
本以为一个要强残酷就够了，另一个软得跟糯米一样，却不想当她决定不再留下，比晏潮生还要决绝。
琉双说：“我已经不是娘娘了，宿伦大人，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琉双。我家就在人间极北仙境苍蓝湖，宿伦大人有空可以来玩。”
她腼腆笑笑：“不过苍蓝湖都是小仙，咱们没什么能招待你的，宿伦大人不要介意。”
宿伦低声道：“不会的。”
“那我回家了。”
“娘娘不用收拾什么吗？”
琉双叹了口气，看来宿伦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这叫了百年的称号：“鬼域没有任何东西属于我。”
宿伦怔了怔，见她微笑的模样，他心里反而生出无尽的难过。
琉双走出老远，背对着他挥挥手：“宿伦大人，你回去吧，别担心我！”
琉双又去看了青鸾，青鸾在山石窝中，和赤鸢你侬我侬，见她来了，青鸾欢喜飞出来，大翅膀险些把琉双扇飞。
琉双抱住它翅膀，轻声道：“别闹啦。”
离开她，青鸾就该随着晏潮生和赤鸢上战场了，他日再见，说不定它也变成威风凛凛的模样。
琉双亲自喂它吃了顿灵果，又给它细细梳理了羽毛，青鸾浑然不知即将离别，得了主人眷顾，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琉双有些惆怅，晏潮生说得没错，本来一只令人闻风丧胆的妖鸟，如今看来还真是被她养得有点傻。
赤鸢居高临下，睥睨着雌鸟青鸾和琉双，它爪子又长又尖锐，翅膀燃着极火，眼中带着锐利的光，懒懒站在最高的山石上，等青鸾回来。
琉双摸摸青鸾的头：“你回去吧。”
最后，只剩长欢了。
长欢抿唇：“娘娘，我跟您走！”
“说什么傻话呢。”琉双说， “你是魂体，跟我回了苍蓝湖，修为永远不会精进的。”
就像鬼域不适合琉双生活一样，苍蓝湖也不适合长欢生活。
“晏潮生，他是很好的君王。”琉双笑道，“说不定某一天，鬼修也能和仙族一样，备受喜欢。”
长欢悲伤地看着她：“那奴婢替娘娘守着院子，等娘娘回来的那一日。”
琉双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可是看着长欢决绝的眼神，她只是说：“好好保重。”
琉双只带走了凡人爹娘给她的一匣嫁妆，别的什么都没带走。
长欢一路把她送到鬼域出口，琉双在出口的千层阶梯上，看见了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
是宓楚天妃。
她走过来，轻声道：“我其实没想过害你。”
“你想过的。”琉双抱着匣子，看她一眼，说道，“你知我灵力低微，故意设局，制造幻境，想要害我，还故意让晏潮生看见。”
宓楚唇角动了动，目光有些恼怒地看着琉双，跟这种耿直仙草说话就是这么气，她竟然连客套都不懂。
“当初我是为了救妖君，才嫁给了风伏命。七百年前，他经历过什么，你知道吗？不，你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与他共患难，只知道享受他的好。这些年我总是思念他，可是你呢，就因为长着一张和我相似的脸，就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你知道当我在天界，得知你的存在，有多难过吗。为何我的付出，却给你搭了桥梁！”
琉双：“哦。”
琉双和长欢站在一起，平静地看着宓楚，反倒是宓楚先说不下去，转身离开了。
长欢恨恨地看着宓楚的背影，琉双说：“长欢，别去招惹她，她是妖君的心上人，灵力也浑厚，我没有觉得委屈，我捅了她两刀呢。我离开后，你跟着宿伦大人或者伏珩大人吧，他们都会好好安置你的。”
琉双走过寒冷的擎苍山，恍如隔世。
琉双不知道在擎苍山的宫殿里，等待了晏潮生多少次，但今后再也不会了。人人都和她说，她不懂晏潮生过去的那七百年，不知他年少经历过什么。
可是若琉双真的生在七百年前，见证过晏潮生的年少，见了他与宓楚的过去，琉双绝对不会嫁给晏潮生！
*
琉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没了青鸾，回苍蓝湖的路显得格外遥远，她飞飞停停，一直在努力赶路。
直到一只扑腾着翅膀飞过来的绿叶翠鸟，落到她肩头，她欣喜地道：“树爷爷！”
翠鸟化作一片落叶，落在琉双掌心，琉双耳边出现浑厚苍老的嗓音。
“琉双！大事不好！苍蓝湖外面不知谁用神器布置了结界，许进不许出，我有预感，孽火会提前到来，你千万别回来知道吗？若有可能，求妖君陛下帮忙，只有他，才能救所有苍蓝湖的生灵。”
琉双听得心头发紧，竟然有人故意趁着孽火来临之前，把苍蓝湖所有生灵困住！
若众人跑不掉，全部都会死在苍蓝湖。树爷爷不知琉双已与晏潮生解灵，才会求她让晏潮生救救苍蓝湖生灵。
换作以前，或许轻而易举，然而几日前，晏潮生说过永远别回去求他的话。
掌中传音绿叶没了灵力支撑，掉落在地。苍蓝湖有整整一万三千个生灵！若全死在孽火中……
琉双咬牙，掉头往鬼域飞。

第12章 被拒
琉双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速度能这么快，她没日没夜地赶路，到了鬼域边界，已经狼狈不堪。
擎苍山外面有一处山门，山门百丈高，高耸巍峨，每一根柱梁都上都缠绕着森森鬼气，令人望而生畏。
她试图飞入擎苍山，却被守门鬼将拦下：“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犯我鬼界！”
两把漆黑大刀拦住琉双去路，她不得不从空中跃下，和脸色惨白、看上去阴森森的两个鬼魂说明缘由：“将军见谅，小仙并非冒犯鬼域，实在有要紧之事，求见妖君陛下。”
两个将领凭空出现在最前面，其后还站了十八个拿着武器的鬼修，将前往擎苍山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其中一个衣服漆黑，下半身全是鬼气的将领语气森然道：“就凭你，也想求见咱们陛下，哪儿来回哪儿去，否则别怪我一口吞了你！”
若不是晏潮生治下森严，他们恐怕真的二话不说，就把人给吸干了。
另一个鬼将看一眼琉双，刀往前挥：“去去去，速速离开。鬼域大门往常不开，若要进鬼域，等百鬼夜行那一日。”
百鬼夜行，要等到盛夏去了，那时候别说救人，恐怕苍蓝湖已经被烧得寸草不生。
琉双被挡在鬼门外面，方知道原来不做晏潮生的妃子，进鬼域的门都困难。
她摸出身上几颗灵珠：“大人们可否通融？”
黑衣鬼将看见灵珠眼睛一亮，另一个拦住他：“不可！”
黑衣只好愠怒吼道：“速速离开！”
这一声带了法力，落在耳中振聋发聩。琉双捂住耳朵，本来不愿说自己尴尬的身份，可她能等，苍蓝湖不能等。
今日若见不到晏潮生，她的家，她的家人全部都得被孽火烧死。
“我是……妖君陛下曾经的妃子琉双，大人们收下灵珠，不必为我开鬼门，只要帮我带一句话给妖君陛下，不，带给宿伦大人或者伏珩大人，哪怕是长欢姑娘也行。就说琉双有急事求见，望妖君出手救援，今后琉双结草衔环，愿付出一切报答！”
“你说你是娘娘？”
两个鬼将对望一眼，妖君有一位娘娘众所周知，只不过因为娘娘鲜少外出，所以见过她的人并不多。
两人窃窃私语一阵，琉双听见他们商议——
“她说得不会是真的吧？”
“若是娘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不是鬼域宫殿内？”
“她长得这么美，还知道伏珩和宿伦大人，有可能真是娘娘，要不试试，反正收了灵珠，传一句话，也耽误不了什么事。”
琉双紧张地听着，啼笑皆非，到了最后，还是一张脸让他们帮忙通传了。
黑衣收了珠子，身影消失不见，进去回禀了。
琉双内心十分焦灼，孽火随时都会到来，她晚回去一刻，就意味着危险多一分。
时间点点滴滴过去，黑衣鬼将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琉双面前。
“如何？”
鬼将脸色很不好看：“走走走，伏珩大人让你走！”为了通传这件事，他身上还挨了伏珩大人几鞭子，现在怎么看琉双都不顺眼。
琉双咬牙，干脆化作白光往里面冲。
鬼将彻底发怒：“拦下，犯我鬼域，杀无赦！”
十八道玄色鬼魂死死缠住琉双身影，黑衣一掌击来，打在琉双后背，琉双坠落下去，吐出一口鲜血。
下一刻，另一把鬼刀以雷霆之势落下，眼看就要斩下琉双头颅。
“晏潮生！妖君陛下！我知道你看得见，求求你，求求你救救苍蓝仙境！”
鬼刀触碰到琉双身躯前，一条血红的鞭子缠住鬼刀。鬼修们看见来人，通通跪下。
“拜见伏珩大人。”
伏珩收回鞭子，居高临下看着琉双，面无表情说：“琉双仙子，请回吧。禁止你再入鬼域，是妖君的命令。陛下说，他从来没有任何妃子，即便有，也不叫琉双，望仙子自重。”
琉双擦净唇边鲜血，站起来，艰涩地说：“我知世事没有谁应当为谁无条件帮扶，如今我以苍蓝仙境来使的身份，求妖君和伏珩大人，出手驰援苍蓝，他日，苍蓝仙境数万生灵，为妖君上供百年，以做报答。”
往昔也有这样的事发生，来使只要说出交换条件，无伤大雅的忙，晏潮生往往愿意帮。
伏珩不语，沉默地看着琉双。
伏珩心想：她赶了几日路，脸色苍白得不行，还受了伤，妖君说这样绝情的话，她眼底的难堪只有浅浅一瞬，立刻抛弃个人情感，用来使的身份与伏自己条件。
就像宿伦说的，和妖君解灵以后，琉双似乎一夜长大了，变得坚强起来，哪怕现在情况危急，她眼中的光却灼灼。
伏珩不比笑眯眯的宿伦，他性格冷清，十足像晏潮生。
其实，不论是什么事，有百年相识的情谊在，伏珩不论如何都应该帮琉双禀报一声，可是想到妖君说这些话时冷然的态度，伏珩冷漠转身：“关门，轰出去，传妖君令，仙子琉双，永不可入鬼界，若擅闯，杀！”
鬼将们尽数消失在琉双眼前，大门顷刻合拢，琉双拍门：“伏珩！伏珩大人！”
琉双无力地滑坐在地。
晏潮生就这样讨厌她吗？讨厌到见她一面都不肯，他明知她为苍蓝仙境求他，并未让他以昔日情分来帮忙，可他讨厌她讨厌到，连苍蓝仙境以百年上供为条件来求助都不允。
有了心爱的宓楚，过往琉双和晏潮生的百年，就成了无妄烟云。
心脏有力地跳动，琉双按住胸腔：别难过，千万别难过。晏潮生确实没有理由帮助一个陌生人，他行事本就捉摸不定，全凭心情。解灵那一刻，你就告诉自己，再也不要为他委屈难过。
琉双看着眼前闭合的鬼门，晏潮生不愿帮她，少幽不知去了何处，连活了上万年的树爷爷都无法解开神器布下的结界，她自然也不可能解得开。琉双第一次发现，谁也没法帮她。这个世上，原来信得过的，永远只有自己。
琉双站在鬼域山门下，像一只仰望浩瀚天地的蝼蚁。
她第一次后悔嫁给晏潮生，虚度百年。这百年，她什么都没学会，修为没有丝毫寸进。她救不了自己的家，救不了苍蓝数万的生灵。
晏潮生若肯怜惜她，她就是他帐中一朵缠绕他的菟丝花，若他冷酷无情，她什么也不是。晏潮生是两界君主，没有他的应允，她连宿伦和长欢都见不到。
后背处被鬼将打伤的地方钻心的疼，琉双一时竟然不知该去哪里，谁才能救苍蓝湖？
一股浓浓的绝望涌上心头，琉双咬牙，转头离开。
她不能放弃，总得一试，最糟糕的结果，无非是解不开结界，她与树爷爷他们一同死在孽火下。
可她还没飞出多远，一张金色的网铺天盖地落下，将她笼罩其中。
琉双脑海一疼，陷入昏迷。
失去意识前，她听见一个男人声音说：“咦，好像抓错人了？”
*
珠帘被风吹动，琉双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手脚均被绳子捆住。她试图挣开，金色的绳子像是有了生命，越收越紧，几乎陷入她的血肉中去。
“醒了？劝你被白费力气，捆仙绳要是这么容易被挣开，仙界早就灭亡了。”
琉双循声看去，一个白袍男子缓步走来，他戴着金色玉冠，相貌一派清正威仪。
他的仪态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青年脖子上还带着水珠，衣袍懒散系着，半敞开，透着一股放浪的味道。
他身后有一汪热气氤氲的浴池，显然在她昏迷之时，这人若无其事在殿中洗澡。
还没走过来，他衣衫就散开了，琉双连忙移开眼睛。
男子愉悦地笑出声。
琉双咬牙：“尊驾是何人，小仙不记得得罪过尊驾，烦请尊驾放小仙离开。”
男子施施然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笑吟吟道：“你不妨猜猜，我觉得你已经猜到了。”
他动作虽然随和，可是行事透着一股上位者不容否决的坚定。琉双觉得下巴都要被他捏青。
琉双不得不开口：“天君风伏命？”
风伏命笑起来：“我就说，你能猜中。”
他松开琉双，手一挥，桌上出现一壶清茶，他行云流水地煮茶喝，一面道：“晏潮生敢带宓楚走，就应该预料到有今日。他敢掳本君妃子，他的妃子自然要以身作偿。”
想到苍蓝湖的众人如今生死未卜，琉双急道：“天君大人，我已经不是妖君的妃子了，我与他行过解灵之礼，再无瓜葛，我也并非宓楚天妃，不是你要的人。如今我有急事要救人，您能不能放了我？”
风伏命泡好了茶，他浅抿一口，懒懒看着她。
“当然可以。”
不等琉双喜悦，他慢悠悠补充后半句：“让晏潮生拿宓楚来换便可，你放心，我已经派人通知了他，明日正午，在天界大门，若是他带着宓楚来了，本君自然不会为难你一个女子。若他不来……”
风伏命一笑：“小仙草，你不会知道后果的。”
他虽然笑着，琉双却被他看得不寒而栗。能轻易看破他人本体，天君风伏命不容小觑。
她在晏潮生身边时，也常听人说起过这位天君的行事风格。他相貌清隽，行事却果决心狠，往往谈笑间，做下的事令人意想不到。
琉双抿了抿唇：“妖君不会同意的。他喜欢宓楚天妃，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不可能会同意用宓楚天妃来换我，天君大人，我只是一株小仙草，灵力不高，什么都帮不到你，你即便捉了我，也无法掣肘晏潮生。”
风伏命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道：“那可未必。”
他递给琉双一杯茶，琉双摇摇头。
也不见风伏命怎么动作，玉桌上的茶盏尽数消失。
“你不了解男人，他纵不爱你，不再要你，可也不见得容忍你被人玷污。就如同本君也不爱宓楚，哪怕亲手杀了她，也不容她与晏潮生苟且。”
琉双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天君什么意思？”
风伏命微笑道：“本君派人同晏潮生说，他若不换，他曾经美貌的妃子，就得去服侍天界最丑的那几个守卫。”
琉双脸色铁青。
风伏命说：“不过你也别担心，本君现在改了主意。”
见琉双看过来，他轻笑一声：“你比本君想象中可爱漂亮，与宓楚确实有几分相似，不过你比她还要美几分。宓楚见了你，恐怕恨得要发抖了吧？她那张美丽的脸……”
风伏命沉吟片刻：“连晏潮生都不知道，是数百年前使了些法子得来的，而你却是天生的。所以，晏潮生不来也好，他喜欢宓楚就拿去，你跟着本君，本君也不吃亏。”
琉双现在根本没心情纠结脸的事，病急乱投医，道：“天君大人，不论你们几人间有何瓜葛，我真的急着救人。苍蓝仙境被神器封印，孽火即将来临，你作为仙界主君，即便不放我，去救救苍蓝仙境的生灵可好？”
风伏命眸光晦暗，轻叹着摇摇头：“孽火乃八荒所有草木之灵的定数，本君不可出手干预。”
他语调随意，眼里漠然：“不过一群无法化形的草木，若它们真死了，也是命中该有一劫。小仙草，开心一点，万一晏潮生明日来了呢，他若愿意用宓楚来换你，自然也愿意为了你，干预旁人命数，承受雷劫。”
琉双要被这群人气死了，没想到天界之主竟然也如此凉薄，苍蓝仙境众生本是风伏命的子民。
数万生灵在他眼里，却什么也不是。
八荒辽阔，仙境数不胜数，风伏命的疆域广阔，就不把小小荒芜之境生灵的命放在眼里。
琉双觉得齿冷。
被捆住，琉双睡不着，殿内有风伏命在，她更是警惕。脑海里反复计算着时辰，每一刻，都担心在她来不及赶回去，孽火已经屠戮苍蓝。
被困在其中无法跑出去，该有多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神鸟出现在风伏命身边，风伏命把琉双也带上，笑着说：“走吧，晏潮生愿不愿意救你，救你一族之人，待会儿就知道了。”

第13章 心脏
风伏命带着琉双穿过天界漂浮的楼阁，来到天界大门前。
此前琉双从未来过天界，与鬼域不同，一片白色的天界，看起来便灵力干净充裕。
仙子们鱼贯而出，瞬息在大门处布置出一处可供休息谈判之处。
一位白色衣衫的仙子托着灵果和茶盏，另两位轻轻扇着扇子。琉双被捆得严严实实，扔在风伏命脚边。
琉双盘腿坐好，也没回头看风伏命，反而往更加广袤的天界领地看去。出生以来，她待过四个地方：苍蓝仙境、人间、妖界、鬼域，天界显然与她曾经去过的地方都不同。
无数祥瑞之鸟拖着长长的尾羽飞过，美得不可方物，琉双怔然看着，这么美的景象在眼前，她却想到了自己的青鸾。
青鸾是妖鸟，因为生活在寸草不生的鬼域，它与赤鸢只能在山石间搭窝，不像这些自由的仙鸟，能够懒散地梳理着羽毛，徜徉在一片灵气的世界。
曾经，跟着晏潮生征战时，只要青鸾和赤鸢还能飞，哪怕残了都必须上战场。
后来妖界和鬼域渐渐有了地位，打仗不再那么艰难，青鸾跟了琉双，才过得稍微好一点。琉双看着一派祥和、占尽灵力的仙界，突然有些懂了百年来晏潮生为何四处征战。
一颗灵果递到唇边，琉双抬眸，看见微笑的风伏命：“你喜欢这群鸟？他们唤作青鸐（“鸐”音同“迪”），本君送一只给你？”
“谢谢天君，不必了。”
琉双本想避开风伏命喂来的那颗灵果，顿了顿，张嘴吃了下去。
风伏命挑眉，似乎来了兴致，一颗接一颗地喂，琉双来之不拒，全部吃了。
风伏命拿眼觑她：“你倒吃得开心，还有半刻钟，就到了约定的时辰，你不担心晏潮生不来？”
琉双咽下口中灵果，没有吭声。
琉双奔波数日，体内灵力几乎尽数耗光，如今几颗灵果，解了她的燃眉之急，身体里渐渐有仙力在游走。
若是以前，她绝不会吃风伏命递过来的东西，一心一意盼着夫君救她。
可经历了被拦在鬼界之外，她开始懂得，这个世间，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若真出事，她体内有仙力，至少多一分自保之力。
风伏命手指点在玉桌上，其上有一个彩色沙漏，流沙越来越少，而广袤的天界白茫茫的一片，至今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身影。
琉双也看向沙漏，直到最后一点沙子落尽，天界安静一片，晏潮生依旧没有来。
风伏命去看琉双的反应，本以为会在她脸上看见难过痛苦之色，谁曾想她比自己想象的沉静，轻抿着唇角，一言不发。
“他没来，失望了吗？”风伏命说，“看来外界传闻不假，晏潮生娶了一位妃子，却可有可无，百年间，没给予她半点儿妖界与鬼界的权利，也不带她出席任何宴会，仅仅把她当作宓楚的替身。”
风伏命用玉笛挑起琉双下巴，怜惜地叹道：“琉双仙子，他甚至不在乎，落到我手上，你会有怎样悲惨的下场。”
风伏命的话，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刺痛琉双的心脏。她瞳孔一缩，倔强地咬牙，不肯露出半点失落胆怯的情绪。
其实……她比谁都希望晏潮生来救她，琉双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困在风伏命身边，苍蓝仙境还等着救援，若晏潮生不来，她与整个苍蓝，等不到人间的春日，就会埋葬在冬天。
沙漏空白那一刻，深深的低落让她眼泪险些掉落。
原来即使解灵了，她的记忆里依旧相信这那个人，相信晏潮生能像过去百年那般，将她护在身后，哪怕天空劫雷滚滚，可他一身玄衣，桀骜站在她面前，就是睥睨一切的战神，万般都会雨过天晴。
若晏潮生从来没对琉双好过，琉双大抵不会心存希望。可他给了她一次又一次庇佑，整整百年，让琉双以为即便晏潮生不爱她，也不舍得真的抛下她。
是她高估了晏潮生对她的怜悯，低估了晏潮生对宓楚的喜欢。
琉双不会在风伏命面前哭，晏潮生不是什么好人，风伏命也不是。她不愿把自己的感情剖开在这个人面前，供他取乐玩笑。
风伏命十分可惜地看着她：“竟然不难过啊，真是白白期待一出好戏。走吧，小可怜，身为本君的阶下囚，这些日子对晏潮生的怨气，恐怕得你来偿还了。毕竟，前断时间妖君陛下可没对本君手下留情。”
说到最后几个字，风伏命咬牙切齿。
风伏命带琉双离开前一刻，有人出声道：“等等。”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琉双连忙回头看去。来人青色衣袍，玉扇纶巾，一派端方。
“宿伦大人！”
“天君安好，琉双仙子安好，我家妖君派在下前来，与天君谈一桩买卖。”
“哦？”风伏命看一眼琉双，虽然懒懒笑着，眼睛里却透着危险的光，“晏潮生让你来谈话，他不亲自来，是瞧不起本君，还是畏惧了本君，想做一只缩头乌龟？”
宿伦不卑不亢地说：“天君，您与妖君陛下打了百年的仗，咱们君上可曾后退半分？今日，妖君不来，是因为宓楚仙子神魂不稳，妖君得帮她安魂。毕竟您也清楚，跳入往生镜，就意味着踏入轮回，宓楚仙子的身体如今很是不好。加上您不顾及旧情，抽出宓楚仙子本命玉竹，她的情况更加岌岌可危。”
“你为宓楚而来？”
“正是。”宿伦笑道，拿出一个锦盒，“听闻天君陛下苦寻浮屠红莲数百年而不得。不巧，浮屠红莲是妖界珍宝之一，今日愿割爱让与天君，只要……”
宿伦目光在琉双身上滑过，继续道：“只要天君把当日宓楚天妃的本命玉竹残骸交予在下。”
风伏命嘴角的笑容更大：“浮屠红莲，本君确实需要。宿伦，本君给你一个恩典，今日你可以选择，带走这棵小仙草，或是那已经碎裂的玉竹。”
宿伦眸光不偏不倚，道：“妖君所需，唯有宓楚天妃的本命玉竹。”
“如此，便拿去罢。”风伏命把手中东西一扔，只见方才在他掌中还是一支笛子，顷刻变成一截剔透的、仿似玉竹般的灵物。
原来风伏命将宓楚的本命灵髓，化作了笛子在把玩。
宿伦也遵守承诺，把浮屠红莲送了过来。
风伏命说：“替本君给晏潮生带句话，他这妃子长得极美，真是可惜，得去伺候我那些粗鄙不堪的守林人下属了。”
宿伦笑道：“天君说笑，妖君陛下从未有过妃子，在下告辞。”
宿伦的身影走了很远，天界只余几只青鸐飞过的残影。风伏命看也没看那红莲，把东西一扔，扔在身后仙子的手中，对琉双说：“你在他眼里，原来连一跟破碎的玉竹都比不上。小可怜，嗯？怎么就混到了这种地步。”
他啧啧摇头：“宓楚被称为八荒第一美人，和她长着相似的一张脸，怎生如此难堪？”
琉双不说话，心脏钝痛。捆仙绳死死陷入肉中，当她等来宿伦大人那一刻，她心中的欢喜难以言明。
可宿伦的到来，只是为了宓楚的本命玉竹。
百年相处，只有她一个人当了真。
琉双被带回仙界宫殿，风伏命凑近她，不怀好意道：“打扮好看点，今晚就得送你离开，那些守林人如此辛苦，你可是本君千年来，给他们最大的犒赏。不如这样，你好歹在晏潮生身边待了几十年，告诉本君他的命门，本君就放你离开，可好？”
琉双张了张嘴。
她很想离开，没有谁能体会到她此刻的煎熬，即将要面临的事，还有苍蓝仙境的下场，统统令她绝望。
她也有片刻是怨晏潮生的，可她知道，风伏命不可信，等他验证完真假，大概率也来不及救苍蓝了。哪怕可信，一旦把晏潮生的事告诉风伏命，等来的后果便是，晏潮生百年心血化为乌有。
宿伦，伏珩，青鸾，赤鸢，长欢……
还有曾经保护她的犀牛妖，这些人，会被一个个杀死。
琉双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想到最后还为她坚守院子的长欢，她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风伏命眯眼看着她，有一刻不得不承认，他竟然有几分羡慕晏潮生。
换作宓楚，为了族人和自己，恐怕早就不计后果，统统说了，他忍不住一笑。
没关系，晏潮生不要，他挺乐意要，来日方长。
婢女们把琉双带走，风伏命迎面遇见焌熙仙君，没能交换回来宓楚，风伏命心情不见糟糕，反而少见的晴朗，焌熙仙君看出他心情不错：“天君，可有喜事？”
风伏命笑道：“自然有喜，传令下去，今晚本君大婚封妃。”
他虽然故意气晏潮生，也故意吓唬琉双。不过真没想把琉双扔给那些人凌辱。
小仙草怪可爱的，眼泪都快憋到眼眶了，还包住不肯掉，生怕他看出她的脆弱。她本是个单纯的人，什么情绪都写在眼睛里，只有她自己觉得隐藏得很好。
失望，难过，她真的伤心了。风伏命说那些话，大半是诳她，想看看她对晏潮生失望以后，会不会说出晏潮生的密辛。
毕竟和晏潮生当了数百年对手，这个人实在令他恼怒，感到棘手。
可琉双什么都没说。
几个仙婢把琉双带走，仔细为她清洗。琉双身上的捆仙绳未解，不得不任由她们摆弄。
池中仙气氤氲，仙婢们看着她，眼睛里划过浅浅一丝惊艳。
走到绝境，琉双反而彻底冷静下来了。
今日宓楚的玉竹，让她想到了另一个东西，她摸到了自己掌下跳动的心脏。
八荒之中，人人都有灵髓，是修炼之本，也是神魂凝聚的根本。灵髓在，就能长长久久活下去，灵髓没了，便会像宓楚一样，魂魄不稳，甚至死去。
琉双什么都没有了，她孑然一身，如今剩下的，只有一颗心。
诞生之处，树爷爷就告诉过她，这里是她的灵髓，本来小仙草是不会有心的，那里只是冷冰冰一块紫色的玉石。
后来不知道哪一天，它渐渐会跳动了，就像凡人的心脏。
宓楚付出碎了本命玉竹的代价，去晏潮生身边，琉双也可以捏碎这颗心，逃出天界，回去苍蓝仙境。不管是生是死，她也要找回最初的自己，和族人在一起。
她抚上自己心脏。
它跳动如此有力，她曾经用这颗心爱了晏潮生一百年，用它感知苦乐悲喜，如今要亲自捏碎它，斩断一切往昔。
回去，琉双听见一个声音说，回家去。

第14章 决绝
本命灵髓碎裂，等同仙体自爆，那一瞬间，自身修为可以提到极致，能越过修为伤人，也能去八荒任意想去的地方。
宓楚当初的情况不一样，宓楚本想通过往生镜去别的地方，没想付出本命灵髓碎裂的代价，结果出逃时，被风伏命发现，抽出她的本命玉竹，她不得不咬牙使玉竹碎裂，趁风伏命停滞，得以脱身。
饶是如此，宓楚也不舍得真的完全弄碎灵髓，只敢弄出裂痕暂时借取法力，等待他日补好玉竹，重回体内。
琉双若要离开，不可能只付出几条裂痕的代价。她修为远远不及数千岁的宓楚，她只能捏碎整颗心来脱困。
琉双也不知道，若真的失去一颗心，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死？还是会魂飞魄散，她清楚，自己没有宓楚天妃这样好的运气，若真的付出碎裂本命的代价来离开，晏潮生不会救她，也不会像对待宓楚那样，用一切温养灵魂的天材地宝来为她养魂。
甚至连少幽留给琉双的碧玺珠，也落到了宓楚手中。
没了这颗心，世间就再也没有琉双了，琉双眼神黯淡。
仙婢们没有发觉琉双的出神，给她梳洗好以后，拿来一套白色的华丽衣衫。
“这是什么？”
来这里的仙婢大多知道前因后果，不敢插手天君的事，因此不敢多说。只能道：“这是仙子的婚服。”
琉双手指拂过白色婚服上的绣线，低声道：“我不喜欢这样的颜色，能给我换一套红色的吗？”
几个仙婢面面相觑，她这样乖巧配合，一点都没有阶下囚的失态怒吼，好声好气商量，反倒让人不愿意她失望。最后有人说：“奴婢去请示一下。”
没多久仙婢回来说：“仙子好福气，天君允了。”
琉双只是笑笑，她可没有什么好福气。仙婢们还算恭敬的态度，让琉双隐约猜到，风伏命只是吓唬她，大概率是风伏命想要娶她，来气晏潮生。
如果说之前还会害怕生气，现在知道该做什么，反倒不怕了。
第二次穿婚服，对琉双来说，等同穿得漂漂亮亮赴死。
她不再回晏潮生身边，却也不会再给任何人当玩物，包括风伏命。他们都是一样的，这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不会救苍蓝，不会真的爱她。风伏命又是想把她当成谁的替身，也是宓楚吗？
琉双没要他们动手，自己穿上衣裳，她对着镜子打量，微微一笑，仿佛看见了百年前天真烂漫的自己。
真好看，她心想。
仙婢们要动手替她装扮，被她轻轻拂开：“不必，我自己可以的。”
仙婢们垂首等着，依旧没人敢解开琉双身上的捆仙绳，见她动作受制，帮她松了松。琉双说：“多谢。”
琉双沾了胭脂，只在唇上点了点。她本就生得极美，只是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令她愈发苍白，如今有了这点颜色，看上去喜庆起来。
琉双学着记忆里那样，三分笨拙地模仿百年前梳过的那个发髻。她记得百年前，第一次穿上大红衣衫，是少幽替她梳的头。
本该说无数祝福吉利的话，到了口边，少幽看着镜子里欢欢喜喜的小仙草，声音涩然：“此去妖界，愿他爱你惜你。”
“谢谢少幽。”
琉双生来无父无母，只有苍蓝一群生灵小仙作伴。琉双单纯不谙世事，苍蓝的生灵同样如此。
她坐上金翅鸟的云辇离开时，回头看少幽和苍蓝仙境的家，不知为何，突然生出无数对未来的忐忑。
少幽站在仙池氤氲旁，眉眼如画，微笑地注视着她。似乎在用眼神安慰她，别怕。
莫名的，她就真的不怕了。她笑着冲他挥手，少幽再见。
那个时候琉双不懂，天界的婚服是白色，妖界的婚服是紫色，只有人间的婚服，才是喜庆的红色。
大婚前，她按娘亲说的，认认真真向晏潮生要十里红妆为聘，晏潮生当时只是笑了笑，道：“嗯，还要什么？”
琉双掰着手指，认真回想：“要合八字，要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还要大红的婚服。”
晏潮生长眉一挑：“本君记下了。”
后来他竟张狂到捉了占卜仙君来为他们合八字。
仙君颤着腿，看一眼妖君陛下，晏潮生似笑非笑，占卜仙君立刻把妖君和琉双的八字、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般配，喜得琉双眉开眼笑，一个劲儿说：“谢谢仙君伯伯。”
晏潮生让将军们送来的聘礼，把苍蓝一方小小仙境填了几乎三分之一，何止十里。
百年前琉双出嫁那日，草木葳蕤，仙灵们欢呼，那个时候少幽也在，琉双有亲人有朋友有爱人。
晏潮生站在赤鸢背上，一席红衣迎她，眼带笑意。新婚夜，他剥开一颗莲子问她：“知道这堆东西什么意思吗？”
琉双摇摇头。
反正娘亲说过必须要，那就必然是不可或缺的好东西。
晏潮生看她一眼，哼笑道：“不害臊。”
许久以后，琉双回想起当初，依稀能记起当时的感觉。
她抱着无尽的欢喜和希冀嫁给晏潮生，一度也以为晏潮生是真的爱极了她，愿意陪着她走完凡尘习俗，脱下玄衣，换上一身红裳。
百年过去，她终于明白。
原来曾经不是因为迁就她，晏潮生才与她一同穿大红喜服成婚。而是因为在晏潮生心里，那场大婚如同儿戏，他的紫色婚服，为另一个人留。
琉双笑笑，这样也好，这样最好。至少浑浑噩噩过了百年，她还能醒来。
来服侍琉双的仙婢们从来没有接过这样轻松的活，她们什么都不用做，站在一旁呆呆看着，这位和宓楚天妃颇为神似的仙子，自己穿好衣衫装扮好，跟着她们上了九只神鸟的云辇。
纱帐中，一抹红色极其明艳。琉双双手交叠在膝盖，整个人十分安静平和。
仙婢们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说来奇怪，这位仙子明明和宓楚天妃生得极其相似，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会把她们认错。
除了长得像，其他实在太不一样了。
宓楚天妃恨不得时时刻刻张扬着存在感，把仙界一众仙子管得服服帖帖，而这位仙子安静得像一副画，笑起来又极为纯净娇俏。
没有压迫感，却使人忍不住看她。
相似的一张脸，却原来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神鸟飞起来那一刻，金色的羽翼极美，它们带着琉双在偌大美丽的天界穿梭。
琉双不知道宿伦大人回去多久了，这一刻晏潮生是否已经拿到了宓楚的本命玉竹。
琉双眼睫微垂，天界实在美丽，怪不得曾经晏潮生四处征战，为常年只能苟且在阴暗处的子民寻找新的领地。
作为帝君，晏潮生早晚有一日，注定成为八荒最恢弘的一个传奇。
琉双的手放在心脏上，掌下的心跳规律而有力。
她的本命仿佛感知到什么，哀伤无比，求她不要这样做。她想说别怕，不知是安慰这颗紫色的玉石，还是安慰心底蜷缩着的自己。
她的手凝出绿色光华，生生取出了自己的心。
刹那，神鸟尽数嘶鸣，竟不再往前飞。仙婢和将领感知到了不对，然而无法窥探道云辇纱帐中发生何事。
只能看见红衣墨发的琉双，还有一抹不经意泄露出来的浅浅紫色光华。
浅紫的色彩映照在琉双眼中，琉双惨白着脸，松开手，看见了这颗美丽的石头。
它纯净温暖，比拟世间一切颜色，还有明亮光华在其中流转。被这样一颗心爱着，本该是谁也无法拒绝的事。
琉双合上手。
浅紫荧光散落漫天，如今星河坠地，再不见白芒。
殿内风伏命猛地睁开眼睛，飞掠出来，转瞬到了云辇之处，只见周围将士婢女全部昏迷，只有四周无数紫色荧光如流羽，片片散落。
紧接其后赶过来的仙君不计其数，通通为这样美丽的景象惊叹。
风伏命掀开云辇上的纱帐，里面空无一人，只留一抹残香。
紫荧落在风伏命掌中，他怔了许久，生平第一次不知作什么表情好。
而数千里之外，宿伦刚把得来的本命玉竹递给晏潮生，见一席玄衣的妖君，陡然变了脸色。
宿伦跟了晏潮生几百年，从来没有在晏潮生脸色见过这样的神色，似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后空白。
几乎顷刻，晏潮生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消失在他眼前。

第15章 焦土
晏潮生离开后，宿伦愕然，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先前，妖君派他出使天界，本来他心里十分欢喜，以为晏潮生想通了，要把娘娘接回来。
没想到晏潮生用浮屠红莲去换的，竟然是宓楚天妃破碎的本命玉竹。
风伏命问宿伦，选择琉双还是玉竹的时候，宿伦心里有片刻挣扎，然而记起此次来之前，晏潮生的话，他只能淡笑着，选择了玉竹。
一向儒雅示人的宿伦，有一刻真想爆粗口，去你爹的本命玉竹，谁要本命玉竹了，他只想接回娘娘！
许是知道宿伦可能会动摇，在宿伦离开前，晏潮生冷冷道：“若带不回来宓楚的本命玉竹，你提头来见。”
宿伦试图规劝，让晏潮生动一分恻隐之心：“妖君，恕属下多言，风伏命从来不是宽和心慈的好人，娘娘……琉双仙子落在他的手中，必定会受折辱。妖君数百年来与风伏命针锋相对，对您的怨气，风伏命少不得会发作在娘娘身上。”
晏潮生仿佛看穿他的想法，看着他：“哦？那又如何？”
“琉双仙子与您百年夫妻情谊，您真的舍得她吗？”
“宿伦，你管得太宽了。”晏潮生道，“笑话，你竟和我说不舍得？左右不过一个女人。她既有离开鬼域的骨气，就该承担离开的后果。”
晏潮生冷冷说：“去吧，别让本君说第三遍，只需带回玉竹，旁的全然不管。”
回来路上，宿伦捏着一截剔透的玉竹，唏嘘叹气。
在宿伦看来，哪怕妖君当初娶琉双的时候，琉双只是一个替身。可琉双那么好，百年过去，晏潮生怎么真的舍得把她留给风伏命？尽管不知道七百年前宓楚和晏潮生之间有什么，但宿伦并不觉得，这位嫁了风伏命，又反悔跟妖君的宓楚有多么好。
朝三暮四，令人冷嗤。
可谁想，用浮屠红莲换回来的玉竹，宿伦还未完全交到晏潮生手中，晏潮生会突然消失。
那截漂亮剔透的玉竹，因为无人接过去，掉落在地上。
宿伦眉梢一挑，眼睁睁看着玉竹上的裂痕又多了一道，十分意外。
宿伦眼眸一眨，内心突然涌起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风伏命难缠多疑，若是让他知晓妖君有半点在乎娘娘，别说把人换回来，娘娘恐怕会被风伏命永远捏在手中，成为一枚对付妖君的筹码。
只有毫不在意，娘娘或许才会有生机。
宿伦眸光流转，这个想法令他生出些许惊讶。再看落在地上的本命玉竹，宿伦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幸灾乐祸，本命灵髓就是这般脆弱嘛，受不得半点损伤。雪山加霜可怪不得他。
可若是如此，有些令人想不通，妖君若真不如表现出来这般毫不动容，为何与娘娘解灵，又为何下令永不许她入鬼域？片刻前，让妖君瞬间变了脸色的事，到底是什么？
宿伦想了想，作为谋士，他到底不敢真的随心踩宓楚的玉竹几脚，只能摇摇头捡起来，暂时放进乾坤袋中。
宿伦走出鬼域，意外地看见另一个人。
“伏珩？”
伏珩皱眉看着天际，难得一脸沉重。听见宿伦叫他，也没平时的怒目相待，只略微点了点头。
“发生什么事了？”宿伦问，伏珩作为常年跟着晏潮生征战的左膀右臂，谋略沉着比不上宿伦，法力却比宿伦高不少。
“不清楚，天界滂沱灵气四溢，浓郁到鬼域中都能感知一二，不信你听，鬼魂开始躁动不安。”
宿伦凝神，果然听见炼狱之中，无数小鬼凄厉的哭嚎声。像是恐惧，又像是哀泣。
宿伦脸色一沉：“妖君朝天界去了。”
不管是去做什么，只身一人上天界，完全是不要命的做法。伏珩也立刻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我立刻调兵，跟过去。”
无令发兵，属于违背命令，但不论如何，也不能真让他们的陛下独自前往天界。
然而等他们赶到九重天之外时，天幕雷声阵阵，显然风伏命和晏潮生已经打起来了。
晏潮生死死扼住风伏命的脖子，长戟就插在风伏命的头顶，稍微下去一寸，就是风伏命的头颅。
而原本玄衣墨发的晏潮生，此刻脸上银色纹路蔓延，连瞳孔，竟也成了银华一般的冷！
“说，人去哪里了！”
风伏命眯起眼睛，数百年交手，他第一次面临晏潮生完全处在下风。
看着晏潮生的银瞳银纹，风伏命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就说，世间哪里来的修行天才，区区数百年，能敌得过他这万年修为的天界之君。
原来是叛军留下的，世间最后一个孽种——相繇帝子。晏潮生面上毫无波澜，可血脉引出的纹路出卖了他，他竟然因为琉双捏碎灵髓，控制不住变成了这副模样。
还在众目睽睽之下。
风伏命看一眼远处神情各异的众人，诡谲地笑起来，对晏潮生道：“现在来问本君做什么，你不是早就不要她了么。碎了灵髓有何下场，你不是比本君更清楚么？”
晏潮生冰冷的银色瞳孔紧缩，就是这一刻！风伏命趁机击退他，回到天界众将周围，命令道：“擅闯天界，杀！”
仙界的将领们忌惮地看着晏潮生的银瞳，窃窃私语。
“是他……”
“相柳一族不是灭亡了吗？怎么还会……”
伏珩立刻上前：“妖君！”
晏潮生看着手背的银纹，闭了闭眼，数百年绸缪不能毁于一旦，今日……他怎么能如此冲动？
空中随处都是飘散的紫色片羽，似乎在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晏潮生压下心中隐痛，收回长戟，声音沙哑平静道：“退兵。”
宿伦看一眼晏潮生慢慢褪去的银发银瞳，重新变成黑色，瞒了数百年，这一刻，恐怕相繇出世，再不是秘密。
*
琉双借由灵髓破碎的代价，顷刻回到了苍蓝仙境外面。
口中的鲜血不断上涌，琉双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连忙爬起来往里面跑：“树爷爷，修琅，山语……”
琉双本来以为进入苍蓝前，会触碰到树爷爷口中说的那层结界，结果走入苍蓝境内，什么都没有。
那一瞬琉双并不觉得庆幸，反而不寒而栗。
鼻端飘来一股焦味，让她心中涌出浓烈的不安。
琉双如同被抽走魂魄，一步步走进苍蓝仙境。
脚下一片焦土，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琉双蹲下，干呕了两声，很快咬牙爬起来，不死心地继续往前。
直到看见清澈的溪流，上面漂浮着无数黑灰。她知道这些黑灰是什么，草木燃尽，就如这般。
孽火燎原，寸草不留。
昔日记忆里欢声笑语，草长莺飞的苍蓝，变成一片焦土。
她到底没能赶上。
一路强忍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迸发，琉双拼命在一片焦土中翻找，哽咽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已经尽快赶回来了，树爷爷，修琅，山语姐姐……你们回来，你们回来啊！”
无人回答她，也没人安慰她。
灵髓碎了，失去感知喜乐的心脏，琉双已经流不出眼泪，只剩大颗大颗血泪掉落在焦土中。
“谁能救救他们，谁能救救苍蓝，啊——”
琉双本来以为，空荡荡的胸腔如今什么都没了，她早已不会难受。可是当孽火燎原，知晓亲人全部死在孽火下。
她终是忍不住崩溃恸哭：“我错了，是琉双错了，琉双不该嫁给晏潮生，不该离开苍蓝，是我没有好好保护你们，是我不思进取，荒废了修炼。”
黑色草木灰被风吹起，染脏琉双一身红色婚服，空荡荡的心口，不知是因为失去了心脏更痛，还是残留的情感令琉双更难受。
渐渐的，心口仿佛冷却了，琉双以为自己会死，可是动动手指，发现自己还活着。
她从地上爬起来，浑浑噩噩到了凡人爹娘的墓碑处。
孽火之下，万物不存，连墓碑也被烧尽了。
对，她还有家，还有人间最后一出宅子。那是爹娘住过的。
琉双动动心念，转瞬回了人间。
琉双将一身外溢的灵力收敛起来，如今她像撑着最后一口气的活死人，琉双清楚地知道，等这股碎裂灵髓换来的力量散尽，就是她死亡的那一刻。
两百年过去了，宅子和记忆里有些相似，又并不一样。
她抬头看着上面的匾额，轻声念道：“张府，怎么会是张府呢。”
爹爹姓岳，应该是岳府才对。娘亲还曾开玩笑说，给你取名岳琉双，音同“月流霜”，心若琉璃，是我们的天下无双。
他们的……天下无双。
琉双上前去敲门，彼时人间恰逢午后，阳光正好。一个小厮嚷嚷着：“来了来了，稍等一下。”
推开门，小厮看见日光下，站着一个红衣秒龄女子。小厮呆呆看了半晌，实在是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家里的大小姐被诩为天人之姿，甚至做了皇上的宠妃，可是不及面前这一位半分颜色。
她一身红衣，梳着人间出嫁最常见的发髻，身上和白净的脸都沾了黑灰，可是依旧没有折损半分美丽。
小厮紧张道咽口水：“姑、姑娘……你找谁？”
“岳大人还有亲眷在么？”
“没、没听说过岳大人啊，小的主人姓张，是张凭栏张大人，姑娘找错地方了。”
“找错地方了？”琉双低声道，“是我找错了。”
小厮还待安慰她，一抬头，却发现姑娘已经不见了身影。
*
八荒很大，琉双小时候就知晓，她的家苍蓝很大，可是苍蓝外面，还有更大的人间，人间之上有妖界，其下有鬼域，再往上则是九重天。
九重天中，有数个美丽仙境，每一个都比她的家苍蓝仙境好看。
可是八荒那么大，她却不知道去哪里。
琉双从人间午后逛到天黑，人间冬日还未过去，许是灵气越来越少，她竟然连人间的寒冷都抵御不住了。
琉双只能蜷缩在一个山洞中。
凡间的寒冬少雨，正是雪化时，天空闷闷打着雷。仙人的一瞬，她的百年光阴，凡间已是朝代更替，物是人非。
过冬的松鼠妖见了她，吱吱叫着跑了，生怕仙子出手对付自己。
琉双远远看着它们逃跑，从来没想到自己的家没了，阴差阳错抢了别人的家。
她却窝在山洞中，一动也不想动，再没半分力气。
松鼠妖叽叽喳喳讲着话，不肯彻底跑远，只好观望：“这些仙子仙君怎么了，前几天打雷，天空都快撕裂了。奶奶说天界在和妖界开战才会如此，今日来了个仙子，还霸占咱们的洞穴。”
“仙子不是有洞府么？”
“对。”松鼠们七嘴八舌，“都有洞府的，有的还有一整个仙境呢，听说十分漂亮，怎么会来人间，她没有看见洞里的松子吧。我囤积了一年呢！”
“瞧你那点出息，讨好这个仙子，说不定她会收我们做徒弟。”
“算了吧，若她真有出路，有地方可去，也不会来咱们这种破地方，只要不动我们的松子就好。”
轰隆雷声下，琉双蜷缩着身子，冷得颤抖。
等待第二日天亮，松鼠妖探头去看，那位落魄仙子已经不在了，只留下半枚灵气充沛的玉佩，是一尾活灵活现的鱼。
松鼠们围过去：“嘻嘻，快来看，仙子给咱们留了宝物，这不是一位坏仙子。”
手中的玉还没捂热，就落在了一个男子手中。
松鼠妖刚要叫嚷，被同伴捂住嘴巴，旋即，松鼠妖感觉到来人身上的威压，尽数俯首跪拜，发抖道：“大人，饶命啊大人。”
晏潮生问：“给你们这块玉的仙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晏潮生一路追踪若有若无的仙气到此处，却断了踪迹。他握住手中半枚双鱼佩，神色沉静，带着两界之主的威压。
他自负惯了，如今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先把人找回来，八荒能人异士这么多，总能有办法。
“不知道，仙子留下这个就走了，小妖们不敢过问。”
晏潮生不语。
小妖怪们见他没有为难它们之意，连忙四散离开。
晏潮生重新启用追踪术找人，可是琉双身上最后一点仙气都消散了，遍寻不见。
他皱眉，留下了一块上品灵石，离开这片丛林。
没走几步，天空突然又开始响起闷雷。
晏潮生抬头看，瞳孔漆黑。
这种闷雷他并不陌生，他非肉眼凡胎，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闷雷不是天气变化，是因为有人要应劫。
他不再深想，走了数步，身后悄无声息出现伏珩。
“如何？”
伏珩摇摇头：“属下无能，找不到娘娘。”她碎了灵髓，又刻意不露仙气，如同凡人，在茫茫八荒这样找人，如同大海捞针。
晏潮生冷冷吐字：“一群废物。”
犹豫半晌，伏珩说：“苍蓝仙境……变成这般，妖君，娘娘回去过，都看见了。”
说这话时，伏珩难得觉得有些艰难。
伏珩看一眼晏潮生掌中，晏潮生焚尽整个苍蓝，才得来的一颗碧绿色珠子。
炼化万物，杀孽横生。
晏潮生摩挲着珠子，眼眸一抬：“怎么，你也对本君有异议？”
“属下不敢！”伏珩连忙跪下。
“那就继续找。”晏潮生的声音无波无澜。
伏珩张了张嘴，很想说，哪怕找到了，又能怎样呢？灵髓碎了，苍蓝没了，命运已成注定。
可当伏珩抬起头，看到晏潮生冷冰决绝的眼睛，想起他当日失控露出的真身，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伏珩领命。他何必多话？隐忍面具下，死死压抑着惊涛骇浪的，到底不是自己。
只待一个时机，他恐怕就会崩溃。

第16章 还爱吗
晏潮生沉思片刻，握着绿色珠子往北方去。
往北便是昆仑仙山，大片桃树开得灼灼，氤氲仙池旁，几个巴掌大的桃木娃娃老远看见他，跳将起来：“师尊，师尊，不好啦，妖王来了！”
来得及逃窜的逃入殿中，来不及跑的，被晏潮生残忍捏在手上。
“说，你家老头去哪了？”
桃木小人委屈地说道：“闭关，师尊在闭关。”
晏潮生冷冷一笑，收紧了手中力道：“他算不到我会来？在这个时候闭关？”
桃木小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妖君饶命，妖君饶命，师尊就说他闭关去了。”
晏潮生说：“待我烧了昆仑，想必他会出山。”
桃木娃娃灵气溃散，转瞬化作一张白纸落在他的脚下。晏潮生手中燃着幽幽冷焰，如地狱炎火，迈步走入桃林。
似是感觉到他冷冰皮囊下冷酷的杀意，桃林中成了精怪的树木通通嚷嚷起来：“仙尊救命，救命呐！”
一时间炎火从晏潮生脚下蔓延，只见下一刻就要燃尽桃林。
一个穿着绿衣袍的老头，吱哇乱叫跑出来，上蹿下跳四处灭火，最后好不容易把冷焰给灭了，他袍子却着了火，轱辘滚到晏潮生面前。
老头赶紧在屁股上拍了拍，不满地道：“狂妄小子，几百年过去了，还是这么个臭脾气，来我昆仑地盘做客，半点也不知客气。若是真毁了我桃林，当心老夫和你算账！”
晏潮生冷眼旁观老头灭火，见老头还要忙着去给桃木小纸人吹气，抬手把人吸到自己手中：“本君不是来和你说废话的，上古即墨一族擅占卜，知天命，你知道本君为何来此。只需为我算上一卦，本君即刻就走，绝不逗留。”
老头，也就是沃姜仙尊，知道今日恐怕假装闭关躲不过去，苦着一张脸叹气：“那你也去找别人啊，怎么就非和我过不去。放开放开，无知后生，这般拎着老夫，成何体统。”
晏潮生放手。
沃姜招呼道：“你且过来，我同你说。”
二人在一处石桌旁坐下，沃姜从桃树下拿了一壶酒，拍开盖子，给晏潮生倒上。
晏潮生一言不发，端起杯子。
从始至终，他看上去都十分沉静。若不是沃姜看了眼他用力到发白的指节，险些被他这幅不疾不徐的模样骗了过去。
沃姜不满晏潮生一来就捏死一个桃木娃娃，故意插科打诨，说些有的没的，晏潮生放下酒杯，终于再次冷声出口：“算卦，本君要寻人！”
沃姜撇了撇嘴，说道：“不是老夫故意耽误你的时间，你寻到了又如何，你比老夫更清楚，真让你找到，也无非已经是个死人。”
“满口胡言！”
“草木没了心尚且能存活，徽灵玉碎便再难两全，你不是不懂这个道理，若不然，晏潮生，以你的狂妄肆意，便早挖了她那颗心又何妨？你如今贵为两界之主，天下之人但凡有一口气在，你找谁不可得，偏不论如何，都找不到她，因为她身上再无半点生机，如同行尸走肉。”
沃姜见晏潮生神色愈发冷凝，摇头叹息：“你什么都清楚，却还在自欺欺人。老夫并不想点破，当初你娶她，少主占卜出不详，几番想阻止，若不是她真心爱你，少主如何会放手？今日有此结局，也是命定，老夫看在七百年前你曾有恩于昆仑，在此劝你一句，让她一个人走完这条路，别再寻她。你的道，注定无情孤独，你若不动情，能好好做你的两界君主，假以时日，一统八荒未可知。”
沃姜饶有深意地看着他：“但若你动摇，是什么下场，老夫虽然算不到，可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结局。奉劝你一句，别看，莫听，勿寻。”
晏潮生垂下眼睑，语调毫无波澜，说：“本君从不曾动情，只她还有最后用处。”
晏潮生拿出袖中绿色珠子，珠子光华虽明澈，却也黯淡。
沃姜倒抽一口凉气，全身发冷。
“为了徽灵之力，你竟造了如此多杀孽！晏潮生，你可曾想过后果！”
晏潮生唇角露出嘲讽笑意：“后果？无非八荒不容，永不超生。”
“你找回她？是要她身上最后那点徽灵之力。”
晏潮生说：“是，这颗珠子远远不够。”
沃姜生起气来：“那你当初为何不直接挖了她的心，有了她的心，你何愁大业不成！”
晏潮生抿唇，不说话。半晌，他道：“徽灵之心尚未成熟，没来得及。”
“放屁！放屁！”老头酒杯都拿不稳了，原地跳起来，“你堂堂魔君，相柳后人，你要催熟一颗心，办法有的是。你分明就是对她……”
见晏潮生神色冰冷，一双黑瞳犹如深潭，盯着自己。
沃姜吞下去要说的话，全身无力地坐在石凳上，不知是可怜晏潮生，还是应该痛恨晏潮生。沃姜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块占卜桃木来。
桃木无边角，光泽极好，一看就是数千年的神物。
沃姜边施法，便喃喃道：“你是个混账，当初不该娶小丫头的。若少主还在……若少主还在，不知会心疼成什么样。还好他早早离开了，小丫头也什么都不知道。天真无知最是快乐。如今还来难为老夫，不知占卜是需要消耗修为的么！”
沃姜口中的“混账”坐在他对面，始终冷静地看他动作。
桃木拼合下，凭空浮出一副画面，是三月桥头，烟火人间——
女子一身嫁衣，撑着伞，站在桥上，目光迷茫，不知该去往何方。
沃姜不看还好，这一看他忍不住鼻子一酸。
旁人不清楚，沃姜却清楚琉双在做什么，她在等少幽。他们昆仑仙镜的少主，即墨少幽。
她没了家，没了可去的地方，因为失去心，茫然不知去处，整个八荒，她只剩下最后一个朋友，少幽。
琉双到现在都以为，少幽只是上古血脉旁支桃木一族的一名小弟子。
却不知昆山有仙，少主即墨，名为少幽。
慧极必伤，自百年前琉双出嫁，少幽回到昆仑，得知昆仑仙脉逐渐凋零，自愿以身化镜，成为新的灵脉，永保昆仑。
他陨落在昆仑仙境之中，化作仙境清风与朝露，自此逐渐没落的昆仑仙境，渐渐又有了当初恢弘模样。
守护即墨少幽长大的沃姜长老，来了此处归隐，黯然神伤。
少幽心中深埋的那段情，沃姜再清楚不过，若不是琉双心有归属，即便少幽不忍昆仑没落，也不会毅然以身作灵脉，庇佑昆仑千年安好。
沃姜越想越气，嚷嚷道：“好了，人也找到了，看到了吗，你不要她，她也不要你了，弥留之际，她等待的是我家少主。快滚快滚，能做的老夫都为你做了，从此昆仑仙境再不欠妖君什么！”
晏潮生看着画面中少女景象，果然站起来就往外走。
连沃姜用即墨少幽刺激他，他都没有抬一下眼皮。
沃姜气哼哼扔了个杯子去砸他，到底不敢真的砸到，只敢砸旁边的桃树，指桑骂槐道：“你个禽兽，人家最后一程，也不愿放过，非得榨干最后的价值！丧尽天良！爱取什么徽灵之力尽管取，反正人家也对你心灰意冷了。”
骂完，晏潮生脚步一顿。
沃姜怕他心胸狭隘与自己计较，打也打不过，正心虚地准备开溜，没成想晏潮生并未回头，几步便消失在桃林间。
沃姜把手中的桃木娃娃吹活，轻叹了口气。桃林风簌簌，似有谁在低泣难过。
“少主啊，你若活着，你若活着，唉……”
风过花落，曾桥头折柳的温雅男子，再也回不来。
*
琉双站在桥上，不知送去多少只柳叶纸鹤了。
到了今日，少幽依旧没来。她灵力也快耗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来少幽。
她记得，两百年前，少幽教她的第一个法术，就是用柳叶变纸鹤。
少幽看着她懵懂的眼睛，说：“你到底不是真的凡人，不会法术傍身，难免会遇到意外。我教你寻人之术，学会此术，下次遇到难事，可来找我。”
他沉吟片刻，随手折柳，片片柳叶在他手中变作纸鹤，围着琉双翩翩起舞。
琉双眼睛都亮了，握了一只放在掌中。
这是她学会的第一个法术，与少幽游历的时候，她总用这样的法术找他。
前几日琉双眼中还有血泪，这几日她已经不伤心，更确切来说，没了心，她感觉不到伤心。
她眼中茫然，不知该做什么。
便依着记忆，站在桥头，等八荒最后一个朋友少幽。她总觉得自己或许快要死了，摸摸胸腔，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琉双想，我想和少幽道个别。若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珍惜留恋的，恐怕也只剩下少幽。
她觉得自己有些没用，少幽知道她生在何处，长在何处，她却不知道少幽家乡在哪里，想来他那般洒脱的人，作为一位散仙，总是居无定所的。
若是能等来少幽，她想听听看，这些年少幽游遍的山河，有多美丽。
琉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后悔，小雨淅淅沥沥。
她原本没有带分文银钱，也买不起伞，一位卖伞的老汉见她可怜，送了一把绯色油纸伞给她。
琉双没什么能给他的，便悄悄把最后半块双鱼佩，放进他背篓里。
原人来人往的烟柳堤畔，行人顾着躲雨，最后只剩琉双一个人。
没了心，她也不觉多难熬，往那一站，几乎成了一块没有感觉的石头。
其实这样的滋味并不坏，琉双想，比之前好很多。她不难过了。
若等来少幽，她也不至于流出血泪吓到他。
天色渐渐暗了，琉双很失望，想来今日也等不来少幽了。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收了伞，刚要离开，转眸便看见柳树下一席青衣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她多久。
见她怔然眨眼，他方伸出手：“我回来了。”
琉双不知道残破胸腔中，那一刻的滋味是否能被称作故人相逢的喜悦，少幽果然没骗她。
琉双飞奔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原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失去的心脏以后木木讷讷的，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喊：“少幽。”
少幽眼睛如同深邃寒潭，嘴角扯出一个笑意，应她：“嗯。”
他黑瞳中含了太多东西，隐隐让琉双觉得陌生害怕，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立刻看见他眸光晦涩，她连忙停下动作。
她怎么可以害怕少幽呢？
许是百年历练，他身上的清隽褪去不少，留下更多的阴沉？她是少幽挚友，总不能因为这点嫌弃他。
于是琉双说：“你离开那么久，这些年一定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我请你喝茶，你给我讲故事吧。”
少幽喜欢喝茶，可是说完才想起来，身上没有灵石，也没有可以换钱的东西了。
好在没了心，她生不出赧然的情绪，反应过来，只好说：“忘记没有银钱，那我们去桥下坐坐。”
眼前这个“少幽”沉默地点点头。
但最后到底还是没能在桥头坐下，他不知从哪里租了一叶小舟。在上面温了酒，让她过去。
琉双还未说话，身上多出一条白色狐裘披风，是他给她系上的。
琉双被冻得僵冷的身子原本没了感觉，如今披风加身，倒觉得温暖起来。
此情此景，倒颇有些百年游历人间的感觉，琉双说：“可惜了，没有月亮。”
人间黑漆漆的，雨才停，天空奇怪的闷雷不断，哪里会有月亮呢？
“少幽”视线细细扫过她的眉眼，半晌手指动了动，说：“出来看。”
琉双迈步到船头，轻轻咦了一声，果然看见漫天星月，如影随形的闷雷也不见了。
真奇怪。
“少幽，这些年你去哪里了，过得好吗？”
“去了很多地方，还好。”他抬眸，黑漆漆的眸，“你……你过得好吗？晏潮生对你好不好？”
他本来以为，从她口中，会听到比沃姜老儿还要怨恨生气的话。
可是脸色苍白的少女点点头：“我也过得挺好的，晏潮生很好，过去我的血脉劫，都是他替我挡的。只是终究没有缘分，百年来，是我强求了。”
“你不怪他？”
“不怪。”琉双说。左右是她自己选择的男人，后来也是她自己放弃的男人。她没有后悔嫁给晏潮生，也没有后悔不要晏潮生。对晏潮生不救苍蓝的寒心，已经随着心脏捏碎一并飘散了，琉双尚且不记得苍蓝化作焦土的痛苦滋味，怎么可能还记得对晏潮生一闪而过的怨愤？
解灵过后，说起来他们彼此之间，不过是陌路人罢了。
“那你还爱他吗？”
“少幽，这不像你了。”琉双长睫湿漉漉的，沾上了雨水，奇怪道，“百年不见，你怎生这般直白了？”
眼前的少幽不说话，也不欲解释。
头顶明月皎皎，他突然听见她用沉静温柔的声音说：“也不爱了。”
袖中绿色珠子险些掉落出来，他用力攥紧它，几乎快要捏碎，许久，他不欲让人看出心中情绪，闭了闭眼：“挺好的。”

第17章 身死
船过桥堤，明月刚好挂在枝头。
琉双端起一杯温好的酒：“少幽，你同我讲讲故事吧。”
他手指一顿：“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琉双说，她一双眼睛失去了神采，不如以往动人，小脸埋在狐裘中。明明人间已经迎来了春日，她看上去却病恹恹的。
琉双没了心，但还有记忆在，不知该做什么，听少幽讲故事，似乎是她很久之前的心愿。这具身体如同行尸走肉，她僵硬地执行着记忆中的执着。
琉双孤单太久了，有时候总会有种错觉：少幽走过的路，那也原本是她应当走过的路。曲水流觞，合拍踏歌，人间才子佳人风流韵事无数。
眼前的男子默然许久，当真同她说故事。他讲得不怎么好，不够新奇有趣，但琉双听得十分认真。
待他说完，她长长的睫毛已经阖上。
“少幽”突然握住她的肩膀，手在发颤，力道疼得琉双立刻睁开了眼睛。
琉双看见他的神色，轻声说：“不好意思呐，我有些累。少幽你说你的，我都听着的。”
“别睡。”他哑声说，“别睡过去。”
“可我好累。”琉双说，“我就只是歇一会儿，很快就好。”
她没有得到他的首肯，却骤然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他抱得死紧，几乎让她本就濒临破碎的身子发疼。
她感觉到抱住自己的身躯隐隐在颤抖，想去看他的脸。
“少幽，你怎么了？”
他死死按住她的头，让她没法看到他的神色。
琉双似乎明白过来什么：“你知道我活不了多长啦？”
她轻轻一笑，抬手摸摸他的头：“没关系的少幽，我没有很害怕，你也别害怕，为什么你颤抖得这么厉害？”
“我没有。”他否认道。
语速又快又冷，突然让琉双想到另一个人。她顿了许久，突然问：“少幽，百年前我寄放在你这里的平安锁呢，你能给我吗？”
他只顿了片刻，说：“弄丢了。”
琉双在他怀里，睁开困倦的眼，不再说话。她身上萦绕的浅浅温柔不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带着淡淡的寒意。
琉双从未在少幽身上寄放什么东西。
他并不是少幽。她认出来了，以至于原本吊在胸腔最后一口气，没法就此在他怀中咽下去。
琉双虽然没了感知喜乐的能力，但她并不傻，他们二人这般不同，她早该看出来的，他是晏潮生。
但琉双并没有拆穿他，她对抗着虚弱，对他说：“少幽，等天亮了，你去街对面给我买一串糖葫芦吧，我很久没有吃过糖葫芦了。”
他不语。
“我不会睡过去，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他这才道：“好。”
琉双果然没有食言，顽强地用一口气撑着，不曾睡过去。第一缕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晏潮生放下她：“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琉双本想笑笑的，可是发觉脸颊僵硬，笑不出来，再想模仿一下，已经忘记怎么笑了。她说：“好。”
他下了船，当着她的面，怕她看出来，并未用鬼修瞬移的法力。
琉双慢慢坐起来，看着他走远。
她随后也下了船，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
离了他的庇护，原本晴朗的天空不见了，闷雷阵阵压在琉双头顶，似乎随时都要劈下来。
它们跟了她好几日，琉双早就知道，这是她的血脉劫，它竟提前两月来了。
好在感知不到害怕，琉双解开身上的狐裘，任由它从身上滑落，她一身大红嫁衣，红得似火。
琉双知道，她等不到少幽了。
她不知道晏潮生来做什么的，现在的她，也不会深想这个问题。记忆告诉她，她要离晏潮生远远的。她宁肯死在雷劫下，也不愿死在他怀里。
琉双看着黑云压顶的天空，疲惫地叹了口气。他为何要来，真是麻烦，害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还要离开。
有了这个想法，琉双一怔，模模糊糊想起曾经，日复一日在擎苍山等着他的少女，若看见他与赤鸢的身影，她便欢喜雀跃。
可如今他再出现在身边，她竟只剩下这样的念头。
麻烦。
原来她想等的、想见的人，已经不是晏潮生。
*
桥畔另一头并没有卖糖葫芦的，晏潮生最后用了法力在人群中搜寻，也不曾找到。
他蹙着眉，最后抓了一个甜汤铺子小贩，扔了一颗灵石过去，说：“按我说的做。”
好半晌，小贩不太熟练地捯饬出一串糖葫芦，还未自请重做，一抬头人已经不见了。连同那串不太像样的糖葫芦，一并消失。
晏潮生看到小船时，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过去，掀开帘子，果然里面空无一人。
他垂下眼睑，看见江水中自己幻化出来的脸。
糖葫芦掉落下去，江水晕开，模糊了他的神色。晏潮生坐在船头，空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她的冷香。
晏潮生知道，现在动身去追还来得及。
可他不该去，他是两界君主，八荒惧都害怕，他法力滔天，手腕残忍。而她只是一株连心都没了的小仙草。
昨晚他已经有些失态了。
他没有按照和沃姜说的那样，汲取她身上最后一点徽灵之力，他失控地选择了拥抱她。
水中波纹一圈一圈晕开。晏潮生想起沃姜的话，昆仑即墨一族占卜向来不怎么出错。
沃姜老儿说，他就这样走下去，早晚有一日，能成为八荒共主。他没有必要去追一具没了心，即将溃散的躯壳。
不会有人这么蠢，两者哪个更有利都区分不清楚。
晏潮生很清醒，七百年来，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鬼域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处理，梦姬的暴怒，族人蠢蠢欲动，他多耽误一刻，都是在浪费时间。
晏潮生猛地起身离开，他走了数十步，身后闷雷轰鸣。
别回头，往前走。他听见一个声音这样说。
不回头，他从来就不会后悔，也不会回头！既然不曾对她动过心，何必再去寻一具破碎的躯壳。
*
琉双思量了许久，最终还是回到了苍蓝仙境。
她用尽胸腔的最后一口仙气，跌跌撞撞到了湖畔。湖水映出少女身影，她看见自己的妆容已经花了，发髻散乱。
琉双沾了水，想把自己打扮得体面一些。
劫雷在上空疯狂地给她示威，她哼着娘亲教的歌，没心没肺这个词，此时在她身上登峰造极。她是真的没有心了，于是能坦然无视即将来临的命运。
苍蓝的湖水还不太干净，她离开几日，荒芜的仙境并未恢复过来，仍旧是一片寂寥的景象。
琉双满意地看见水中倒映出来的美人，心道，要是下一场雨就好了。
若能下一场干净美丽的雨，或许再过个几百年，苍蓝又能生出许多小生灵。
许是听到了她的愿望，八荒神灵真的下起一场雨。
雨水转眼淋湿她单薄的衣衫，愿望成真，她按理是高兴的，可是心中不论如何也生不出这样的情绪。
雨水滴落在湖中，她慢吞吞挪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琉双记得，树爷爷的本体就在不远处，她出生时，孱弱得不行，整个苍蓝的生灵竭尽所有在照顾她。
树爷爷怕她被风吹折了纸条，遮天的树冠，耐心地笼罩了她。可惜如今，他们都不见了。
雨越下越大，这是一场能带来生机的春雨，头顶的劫雷却愈发狰狞。
几日前，它们才如手指粗细，如今已似巨蟒。
琉双比谁都清楚，这劫雷，她渡不过去。因为即便没有劫雷，她也没法活下去了，她的灵识在没有心脏那一刻，已经死掉了。
都说到了最后关头，人总喜欢回忆生前的憾事，琉双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自己遗憾的是什么。
或许这辈子，本就处处是缺憾，生命的留白太大，她什么都未来得及做。
大雨滂沱，砸在她纤弱的身躯上，第一道劫雷，蕴着万钧之力劈下。
紫色玄雷劈在琉双身上那一刻，她皮开肉绽，手指死死抓握着泥土，看向苍蓝伴着自己长大的湖。
落在她眼中，这场春雨，分外美丽。
旁人的劫雷顶多三十六道，她的劫雷却有九九八十一道，每一道都恨不得撕裂她的身躯。她明明这般弱小，天道却太过看得起她。
琉双眼神空濛，视线慢慢模糊，她知道，不会再有第二道雷了。
她要死了。
从心口到四肢百骸，轻轻泛出疼痛。很幸运，埋藏在记忆里的甘甜尽数涌上来，走马观花的，都是这辈子快乐的回忆。
苍蓝昔日的欢声笑语、娘亲温柔的手、做人间闺阁小姐时，院子里漂亮精巧的秋千。总是严肃的，在朝为官的爹爹，还有少幽温润的脸。
她犯错时，少幽无奈地轻敲她额头，那些他引她一同走过的路……
到了最后，弥留之际，琉双也没想到，记忆里还有会晏潮生。
他们第一次同眠，彼时酩酊大醉，他笑看她，问她：“怕不怕？”她摇摇头，满眼都是信任。
晏潮生嗤笑，真是傻。
红被翻浪，一夜欢愉。琉双醉醺醺，还不忘提醒他，你忘记说爱我啦。
晏潮生不语，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
那句话，到了最后，琉双也没有听他说过。
琉双又想起了第一次应血脉劫，那日天空电闪雷鸣，她早有预感。晏潮生带着妖兵打仗去了，琉双慌慌张张拿着少幽给的明玺珠，祈祷它能帮她挡上一挡。
她几乎团成了一个小球，怕破坏晏潮生的宫殿，殃及自己的院子和长欢，连忙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应劫。
劫雷落下来，她抱住头不敢看。在将将要劈到她身上时，一个身影把她护在了身后。
晏潮生冷嗤一声，几乎看笑了：“你就是这样应劫的？”
他脸色铁青，却任由劫雷往他身上劈，张牙舞爪的雷，没入他的身体，他一把摁住她，边嘲讽边转化了灵力往她体内渡。
琉双怔然抬头看他，他掐住她的脸：“我不在，你该怎么办？等着雷劈死？”
她心脏突突跳，那只小鹿雀跃不已，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夫君会一直在的。”
他忍了忍，最后还是笑了：“想得真美！”
现在看来，当年种种依赖，属实不该。靠山山要倒，靠人人会跑。世间种种，只有自己才最靠得住。只可惜了少幽的明玺珠，她不该便宜了宓楚，应该想办法拿回来的。索性到了现在，她已经彻底将晏潮生从生命中剜去。
第二道劫雷下来之前，琉双视线彻底模糊。
她等来人间的春日，却再也无法迎来苍蓝的春日了。看不到万物复苏，看不到苍蓝的未来。
琉双长睫阖上，手指无力地松开，狂风骤雨下，劫雷也慢慢散去。
她咽气咽得早，也就不曾看到，大雨里踉跄朝她而来那个身影。
曾叱咤八荒的妖君晏潮生，那一刻竟是连腾云都不会了。

第18章 重生
琉双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恢复意识。
她记忆里最后的画面，紫色天雷狰狞落下，苍蓝湖大雨滂沱。识海浑浑噩噩，又好似大梦将醒。
她知道自己可能死了，她捏碎灵髓之后，魂魄已经渐渐溃散。晏潮生找到她那一日，她已然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没了心，死在天雷下，她连不甘的情绪都没法生出来。她这种情况，也无法轮回，没有来生。
她安然等待着意识溃散，没想到等啊等，等来等去，意识竟然愈发清晰。
她感觉到有人用帕子轻柔地擦着她的手，碎碎气愤念叨：“少主，那弟子已经抓回来了，任你处置，你可要快些醒过来。”
琉双也想睁开眼，可一时半会儿做不到。
少时，又有人来探望她。
这一次，是一个陌生的男声，清冷好听：“琉双，不愿与昆仑结亲便罢了，大哥去帮你同境主说。”
琉双听了很好奇，这人怎么知道她叫琉双，她明明不认识他！
除了他，还来了一个比较讨厌的人。
这人是夜半悄悄来的，十分恶劣地用手掐住她的脸颊，扯来扯去：“行了别装了，演得真像，我兄长都被你骗着去向境主求取消结亲，都在境主殿外跪三日了。还不醒，要闹到什么时候？总不可能真的被一个小妖孽给害得半死不活了罢？”
琉双被他扯得脸颊生疼，自灵髓没了，她鲜少再感觉到如此鲜活的疼痛。
这人非常过分，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脸几乎被捏变形了。琉双想要反抗，打掉他的手，可是无能为力。
半晌，少年郁闷地道：“这样都不醒，莫不是真的出了问题？幻颜珠没吐出来，这张脸看得我别扭。你怎么这么丑，多看一眼小爷都觉得眼睛疼。赤水琉双，让你偷跑出空桑，真是报应，现在变不回去了，看你到时候怎么哭。”
幸灾乐祸够了，他又狠狠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直到把她精美的发髻揉成鸡窝。
“小爷不让你白白变成这样，这就去折磨那妖族血脉的孽种！敢动我赤水一脉，真是不想活了。”
他来时像一团烈火，走时说走就走，一听便知道是个急性子。
琉双直挺挺地躺在软塌上，一直等到第二日，仙婢们惊呼冲进来，发现“少主”变成鸡窝头，慌慌张张给她整理仪容。
两百年，琉双从来没有这么好奇过。
她被困在一具躯壳中，无法说话，也不能动，更不能睁开眼睛看看境况如何。琉双只好将这段时日收集到的信息反复推敲——
仙婢们喊她少主，清冷男子唤她琉双，说愿意帮她求境主取消结亲。
“境主”，据琉双所知，一方仙境的最大的那个人，才能被称作境主。像长留仙山、不周山仙境的境主，都是举世鼎鼎大名的人物。其余小仙境，也俱都有各自的境主。
琉双的苍蓝仙境却是没有境主的，以前问树爷爷，树爷爷给出的回答非常洒脱，没有，反正就是没有。
而捏她脸蛋的坏少年，叫她赤水琉双。
这令琉双心中一惊。
赤水，琉双对这个姓氏并不陌生。四大仙境中，空桑仙境的主人，便是赤水一族。
只有境主一脉的后嗣，才有资格沿袭上古“赤水”的姓氏。
可是赤水早在七百年前就灭亡了，还是覆灭于晏潮生手中，怎么会有人称呼她为“赤水琉双”呢？
还有少年口中的幻颜珠……妖族血脉的妖孽……到底都是什么东西？
琉双想得脑袋疼，索性也不想了，每日躺着无聊，她就勤勤恳恳把记忆中的术法拿出来温习，不管能不能活，反正再也不依赖任何人了，有机会就修炼。
就这样不知白日黑夜地躺尸躺了良久，有一日下雨，沙沙小雨仿佛在试图唤醒她的神识。
琉双下意识觉得心口痛，想去按住那处。愣了愣，想起自己如今被困在躯壳中，心口也不再疼。
她又安然睡了一会，一个灵巧的身影走进来，扶起她，打开瓷瓶在她鼻端一晃。
浓郁的香气使琉双混沌的思绪如拨开迷雾，她试着睁眼，没想到这次竟然成功了！
入目仙气袅袅，一串又一串漂亮的琉璃珠帘垂落，青衣小丫头惊喜的脸在眼前放大。
窗外黑漆漆的，看上去像是夜晚，寝殿内倒是温暖明亮。
琉双试图坐起来，小丫头连忙来扶她：“少主，你还好吧？”
琉双觉得恐怕不太好，不知为何旁人看不出来，她却能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死气沉沉。
她打量着眼前的小丫头。
小丫头身上萦绕着浅浅仙灵之力，能看出来是一位仙子，琉双不认识她。琉双微微舒了口气，不管什么情况，好歹不是最糟糕那一种，没在鬼域，也不在妖窟。
小丫头哇的一声哭出来。
“少主睡了这么久，拂柳还以为这仙药失效了，奴婢去找宓楚仙子，想问问该如何，仙子闭门不见，可急死奴婢了。”
琉双骤然抬起眸。
这个熟悉的名字，把她从遥远的记忆里拉回现实，宓楚？眼前的小仙婢说的是她知道的那个宓楚吗？难道自己还没有死！
琉双试着调动灵力，在掌中化出一面水镜。
没想到一下就成功了，在拂柳嘤嘤哭泣的声音中，她看向水镜，看清自己模样的那一刻，骤然失语。
只见镜子中一个脸如大饼，嘴唇厚肿，眉毛稀疏的女子与自己大眼瞪小眼。
琉双险些吓得掉了水镜，这！这是她！？
虽说琉双从出生以来，从没有在意过容貌，可是对着一张美貌的脸看了两百年，骤然看见这样一张面孔，险些令人呼吸困难。
琉双艰难地咽了咽，她还没为自己“转世”变得这么丑难过，一旁的拂柳反倒是哭得撕心裂肺。
“少主你别怕，咱们去求求境主，一定能取出你体内的幻颜珠，到时候少主就可以恢复容貌了。”
“幻颜珠？”
“没错，少主因为吃了幻颜珠才变成这样，境主虽然生气少主出逃毁约，可是一定会想办法救少主的。”
看来故事并不简单。
琉双眨眨眼：“拂柳，我醒来忘了很多事，你可否细细与我说说？”
拂柳好不容易收住眼泪，目露同情：“少主真是太惨了！”
“还好，还好，不算很惨。”再惨，这具身体的主人也没有死在天雷下的自己惨。琉双给小丫头擦了擦眼泪，眼前的拂柳让她想起了长欢，长欢看上去也这么大，只是长欢难过从不流泪。琉双觉得拂柳亲切，于是她轻声道，“你别哭，不是说可以变回去吗？”
琉双的镇定安抚到了拂柳，小丫头整理好情绪，把前因后果给琉双说了一遍。
好奇这么久，琉双终于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她果然已经死了，她如今这具身体，是空桑仙境境主的唯一的女儿，赤水琉双。
原来这个时代，四大仙境中，不周仙山的风家独大，其余三大仙境，灵脉开始渐渐凋零。
这具身体的境主爹爹想了一个办法：与昆仑仙山结亲，让女儿与昆仑即墨氏少主合灵，从而促使两族灵脉交融，保仙境万年不衰。
赤水琉双千娇万宠长大，一听要嫁给素未谋面的昆仑少主，十分不乐意，她心中有更加中意的人，此时还是天界太子的风伏命。
赤水琉双不愿解除婚约，又害怕威严的父亲。
于是在赤水一族旁支姐姐的唆使下，赤水琉双吞了幻颜珠，逃出空桑，想逼着那位昆仑少主解除婚约。她存了小心思，故意用幻颜珠把自己变得奇丑无比。
她飞出仙镜，又入昆仑，人是见到了，昆仑少主也冷着脸同意了。
但她回来的路上，发生了点儿意外，以至于一直沉睡着。昆仑不欲再结亲的消息捎来，境主爹爹被她气得不轻，以为她故意躲责罚，封闭灵识不愿醒来，下令不许旁人来看她，只待她一醒便去领罚。
知女莫若父，赤水琉双确实是故意服了仙丹，封闭灵识，害怕被罚。
直到今夜，照顾她的小宫婢拿了仙药来，琉双才能睁开眼。
小丫头讲话如蹦豆子似的，琉双听得一愣一愣，惊叹不已。本来以为百年前的自己已经够傻了，没想到还有个比自己更傻的赤水家少主。
他们都不懂，但琉双隐隐有种感觉，赤水琉双，很有可能服食下仙药的时候，已经死了。
不然这具身体不会如此死气沉沉，直到她的灵魂注入，方重新有了生机。
赤水琉双吃下的仙药一定有问题。
“拂柳，你说，仙药是谁给的？”
“是宓楚仙子。”
琉双摸摸心口，原本掌下一颗心脏跳得不疾不徐，听到这个名字，一股怨恨涌上心头。
琉双心惊肉跳，连忙按住胸口，低声说：“这个仇，我会想办法帮你报。”
心跳渐渐缓和下来，麻木的四肢也开始恢复知觉。
这具身体残留的情感仿佛能与她共鸣似的，这一刻开始接纳她。
琉双忍不住笑起来。
拂柳看她一张大饼脸笑得惨不忍睹：“少主，你笑什么？”
琉双眉眼弯弯：“活着真好。”
死去过一回，才知道，活着真好。而且这一次，她有了更好的机会，一切都来得及。
空桑存于世间的那一年，是七百年前，也就意味着，她不但活过来了，还回到了七百年前！
这一次，苍蓝仙境还在，挚友少幽也未远行，她来得及好好修炼，护住未来的苍蓝，什么都还来得及。
更好的是，属于她的心已经死去了，胸腔下，平静跳动的，是另一颗心。
一颗不再爱晏潮生，能坦然视他为陌路人的心。

第19章 九思潭
不久，少主醒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空桑，没等琉双出门，有人过来，说境主传话。
拂柳一听，急道：“少主，境主肯定要追究你擅自去昆仑仙境的事。怎么办，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琉双虽说并非故意夺舍赤水琉双的身体，可事情阴差阳错地发生，能有重活一次的机会，她总不能让境主把她当恶意夺舍给杀了。
她一旦死了，别提帮原主报仇和守护空桑还有苍蓝了，世上赤水琉双和琉双将同时不存在。
当务之急，一定得好好扮演原主，不能让人看出不同。
琉双努力搜集一切信息，从夜半到天明，琉双从拂柳口中了解到不少信息，结合自己曾经在妖界藏书阁看过的传记，对于这位赤水氏少主，琉双并非全无印象！
藏书阁传记中，有关赤水琉双的，仅仅只言片语，据说这位赤水少主本该天资奇佳，却生来缺失一魄。
因为少了魂魄，自小笨拙，境主夫人心疼女儿，对她十分溺爱。赤水琉双修为很低，性格跋扈莽撞。
身为上古赤水一族的金枝玉叶，她没活过三百岁就陨落了，死因不详。
而如今，琉双成了这位赤水氏少主。
也难怪自己醒来说不记事，仙婢拂柳能这么快接受，缺失魂魄的赤水琉双，性格暴躁，其实却没有太大主见，别人说什么信什么。
若非有人唆使，她万万不敢吞下幻颜珠，也不敢去昆仑羞辱那位即墨少主。
几位仙族战士炯炯有神地盯着琉双，把寝殿堵得严严实实，客客气气说：“少主，请。”
琉双知道这锅不背也得背，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一路上，琉双怕自己露馅儿，拼命回想仅仅存在于传记中的“空桑”和老境主。
比起早早香消玉殒的“赤水琉双”，老境主的记载多太多，传闻空桑境主法力高强，活了两万岁，性情严肃耿直，与夫人伉俪情深。
境主在位时，空桑团结友爱，欣欣向荣，若比作人间帝王，他是个爱民如子的帝王。
可正因为这样，琉双才头疼，作为他唯一的掌上明珠，原主逃出空桑，解除婚约，闹得两大仙境不愉，从境主数日不来探望昏迷的女儿，也不许夫人来探望，就知道他有多窝火。
她此次去，不知道这位境主父亲会怎样罚她。
琉双随着几位将士到宫门口，领头那位仙君大抵是知道琉双大难临头，怜悯地说：“少主自求多福，千万别再惹境主生气了。”
琉双点头。
仙君看着她惨不忍睹的脸，嘴角抽了抽。
仙君心想：少主心真是大，生得天姿国色，说吞幻颜珠就吞，那么好看的脸暴殄天物。又想起她缺少一魄，懵懂如稚子，干出什么都不奇怪，只能叹口气。
琉双来不及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她只想先在这位爹爹手中应付过去，进到殿内，还未见到境主其人，反而先听到了境主威严的声音：“跪下！”
念及原主怕她爹爹，琉双二话没说，噗通一声跪在殿前，一个标标准准的认错姿势。琉双抬起头，看到一个威严俊美的中年男子。
空桑境主赤水翀，严肃刻正，此时板着脸看她。
“你可知错！”
拂柳说过原主怂，琉双立刻道：“知错知错。”
她认错如此利落，赤水翀一噎，说：“你若实在不满这门亲事，也不能用这样下作的法子，变幻了容颜去叱骂昆仑少主，若非人家大度性子好，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昆仑？”
赤水翀越想越是心累，还好女儿闯的是昆仑，昆仑那位少主出了名的性子好，又念及父辈交情，放她平安离开。若琉双闯的是不周山风氏一族，竖着进去，恐怕得横着出来。
琉双也曾经有过严厉的父亲，几句话间，她就看出来，境主十分疼爱女儿，比起她犯下的错，赤水翀更担心她在昆仑出了事。原主害怕赤水翀的威严，但琉双能看出来，赤水翀是个好父亲，她松了口气，确定赤水翀并不会伤害自己。
这样的局面下，以原主害怕受罚的性格，肯定说实话，顺带无意甩锅，琉双心里一定，当即说：“宓楚仙子说，可以这般去昆仑。”
赤水翀皱着眉：“你说，是宓楚让你去的？”
琉双点头。
“荒谬！”赤水翀说，“做错了事，还冤枉旁人！本君今日打死你这个小混账！”
他扬起手，作势就要打。
告状不成变成挨打，琉双哭笑不得，抱住脑袋，看来原主经常胡乱告状，在亲爹这里劣迹斑斑，没了信任可言。
这顿打琉双没打算跑，境主真要动手，她根本跑不掉，也不知道赤水翀打得重不重？
结果赤水翀的手还没落下来，琉双身前就站了个人。
男子挡在琉双身前，跪下求情：“境主息怒，少主少不更事，是追旭没有看好她，才让她闯下如此祸事，追旭愿代少主受罚。”
赤水翀说：“追旭，此事与你无关，你让开。”
白追旭沉默着不说话，身躯分毫未让。赤水翀拿他倔强的性子毫无办法，甩袖道：“赤水琉双，滚去九思潭中思过，修为不突破，不许出来！”
白追旭皱眉，要说什么，赤水翀说：“再为她说一句话，你也去里面跪着。”
白追旭磕了个头，毫不犹豫：“追旭陪少主领罚。”
赤水翀手一挥，示意他们赶紧滚，眼不见心不烦。
琉双被白追旭扶起来，带至殿外。她看着眼前衣衫上绣着青竹的男子，十分不好意思，本来自己被罚就算了，没想到还连累了旁人。
白追旭的声音很耳熟，正是她昏迷时，说为她求境主解除婚约的那一位。
白追旭见琉双目露愧疚看着他，轻轻一笑：“莫怕，追旭哥哥陪着你。”
琉双还未说话，一个轻蔑的声音响起：“她如此蠢笨，待到她顿悟突破那一日，恐怕百年之后了。兄长，你真要陪着她，去九思潭关上一百年？”
“羽嚣，不可这样说少主！”
琉双回头，见一个少年从树上飞下来，他笑得恶劣，一把掐住她如今丑兮兮的脸蛋：“赤水琉双，你自己去领罚，别害我兄长！”
琉双看他一眼，很好，这人是谁，也一下子就清楚了。
她拍下少年的手，用了十足的力气，这人当她的脸是面团么，就差把她皮肉揪起来掐了。疼得不行。
琉双说：“我不会连累旁人，你别动手动脚。”
白羽嚣面色古怪，心中十分意外，赤水琉双胆子比老鼠还小，九思潭漆黑，就一个莲花座，没人进去陪她，她真有勇气进去被关到突破？
琉双揉着脸，对白追旭道：“谢谢你，不过真的不用陪我进去。若方便，你领我去，可好？”
白追旭担忧地看着她，他从来不拒绝少主，听她这般说，当即点点头：“你若是害怕，随时唤我。”
白羽嚣哼了一声。
九思潭深不见底，入口漆黑，像个吞噬人的黑洞。好在琉双连鬼域的血海都待过，如此安静反思的地方，不算难熬。
他们兄弟二人把她送到九思潭入口，一个面露忧虑，一个幸灾乐祸。
白羽嚣：“怎么？不敢进？要不要小爷补一脚踹你下去，谁让你作妖又冤枉宓楚。”
琉双没和他计较，权当他空气，她初来乍到，作为魂飞魄散、又意外重聚的魂魄，能重活一次已是十分感激。
琉双回身朝白追旭行了一礼，当作求情的感谢，迈步踏入九思潭。
左右境主没有重罚她，只是让她修行，对原主来说天都要塌下来的事，对琉双来说算不得什么处罚。甚至给了她时间，让她能好好梳理下，怎么适应新的身份。
见琉双的背影消失在入口，白羽嚣沉着脸。
他心里非常不爽快，又说不出来为什么。这位小少主蠢蠢笨笨，十分经不起挑逗，以往自己刺她一句，她恨不得扑过来和他撕，这次却没什么反应，还朝白追旭行礼。
她身姿婀娜，一拜盈盈，有种说不出来的风姿。
白羽嚣看得别扭，在心里冷笑，左右顶着张丑脸，做什么都难看！
白追旭也愣了好一会儿，抿唇轻笑，欣慰地说：“少主长大了。”
白羽嚣怼亲兄长：“别露出这么一副荡漾表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看上了一个丑八怪！”
“羽嚣，别胡说。”
“哪句是胡说？说你看上她这一句，还是说她丑这一句？”
白追旭默默拔出剑，注视弟弟，白羽嚣退后一步，撇嘴：“老古板，没意思。”
*
他们在外面争吵，琉双听不到，她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九思潭。
九思潭里漆黑，就像白追旭说的，里面除了一汪寒潭和一个巨大的莲花座，什么都没有。
她凝眸沉思，总觉得这个格局，很像鬼域拿来关押人的血海，只不过血海可怖多了。
琉双飞入莲花台，盘腿坐下。
没有成功揭露宓楚，她心中并不沮丧，毕竟来日方长。从空桑众人的反应，琉双看得出来，宓楚在空桑颇为受欢迎。
局面对原主不利。
原主虽然许多人护着，可是因为生来少一魄，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夹杂着怜悯。
作为少主，因为弱小，旁人眼里并没有爱戴。想来原主心中也有几分无力的失落。
宓楚害原主，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却没人会相信。
没事，琉双吸了口气，慢慢来。先保护好自己，在仙境安顿下来。
寒潭水烟雾袅袅，琉双闭眼凝气，从醒来到现在，她还没有好好审视这具身体的状况。
如今进入九思潭，终于有沉淀的机会。
琉双细细梳理经脉，惊讶地发现，原主的根骨竟然很不错，至少比曾经的自己适合修炼多了，只不过因为缺少灵魂，修炼起来事倍功半，十分吃力。
久而久之，原主心中自卑，不乐意修炼。
如今身体换了魂魄，少的东西仿佛骤然完整，她只认真打坐了一会儿，觉得全身舒畅，妙不可言。
在妖界和鬼域的百年，琉双因为修为低下，有无数缺憾，如今惊喜地发现，自己修炼起来十分得心应手。
重活一回，她心如明镜，再也没有比自己实力强大更令人安心重要的事。
她当即收敛所有心神，不去管什么宓楚，也暂时不去思考自己体内的幻颜珠，一心一意沉浸在识海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周身泛起丝丝缕缕冰蓝色气息，很浅，轻如飞絮。
头顶突然照出一缕明光，一个声音得意地道：“赤水琉双，不会偷偷躲在里面哭吧！”
琉双睁开眼，听出是白羽嚣。
琉双有些头疼，白羽嚣性格恶劣，还精力充沛。他不待见自己，不是应该离自己远远的吗，怎么总往她面前凑？她抬眸，果然看见一张不怀好意的少年脸。
原主怎么对白羽嚣的，打一架？
少年俯身说：“我借了传世镜，给你送一样大礼。先前你自昆仑归来被伤，陷入昏迷，是因为一个小妖孽，还记得么？”
琉双目露迷茫。
白羽嚣默认她懂了，唇一弯：“我捉了他，现在把他扔进来，任你rou躏，放心，此事境主大人不会知道，好好玩，不必谢我，你也别指望我兄长进来陪你了。”
不等琉双回答，他手一抬，扔下来一个人。
琉双连忙往莲花台一退，额上青筋突突跳，只见“轰隆”一声，那人摔在自己旁边，通身是血，无力地趴着，竟然被生生挑断了四肢经脉！
琉双还没来得及拒绝，白羽嚣消失不见，连同头顶天光也不见了。
漆黑的世界，除了她，只有身旁不知死活的“小妖孽”。
琉双过去，用好不容易凝出的灵力，在指尖点亮幽蓝的火苗，俯下身，轻轻推了推落下来的人。
“醒醒，你还好么？”
他一动不动。
琉双把他翻过来，下一刻，看清他的脸，她抿唇，指尖火焰无声熄灭。
……是他啊。

第20章 再遇
指尖蓝火熄灭以后,又被琉双点亮，她凑近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真的是未来的妖君晏潮生。
冤家路窄，一来就遇见最不想认识的人。
琉双记得,宿伦大人说过,七百年前，晏潮生年少时，曾经拜入空桑学艺，掐指一算,大抵就是这段时间。
只不过如今的晏潮生看上去稚嫩太多了,少年发带松松垮垮,整个人狼狈不堪。他墨发铺开,趴在莲花台上，肌肤苍白，四肢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扭曲着。
看得出白羽嚣下手极狠。
琉双注意到,他略微散乱的衣襟下，肌肤被片片蛇鳞包裹着。这些漆黑的冰冷蛇鳞狰狞难看,还有几片朝外翻着,正汩汩流着血。
她有些意外，记忆里，她没有见过晏潮生身上有这样的鳞片。
琉双支着下巴，双眸明澈打量晏潮生，心里却冷冰冰的。
她前世的夫君,哦不,前夫。她还记得,上辈子她很喜欢这个人,心甘情愿陪他在鬼域生活了百年，种出一片灿烂的花，在又冷又孤单的山峰等他回家。
他却最后连少幽给的明玺珠都没留给她。
也不知她死那日，他知道以后会是怎样的情形，有了宓楚，他应该也不会再想起她。
没了心，人就聪明起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琉双跳出局中，客观分析，顿觉晏潮生这人挺坏。
他不爱她不要紧，可是他既然有喜欢的人，那一开始就不该欺骗她，把她当作一个替身。后来因为他心爱的宓楚，导致自己被抓走，只能捏碎心逃离天界回家，从而魂飞魄散。
前世已成过去，爱与恨，没了能感知一切的心，都没意义。
琉双摸摸胸口，再见他，这具身体的心，跳动得不疾不徐，就像在冷静分析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琉双重活一回，知道许多将来注定会发生的事——
晏潮生将来会覆灭空桑。
若要阻止事情发生，保护原主的家，最简单的办法，是这个时候杀了他。没有晏潮生，仙境自然不会覆灭。
念及此，琉双指尖凝聚出幽幽蓝焰，抵上晏潮生的脖子。
好一会儿，琉双收回手。
不太妥当。原主爱闯祸，可是胆子小，别说杀人，境主骂大声点都能把她骂哭。白羽嚣把人扔进来，过一段时日自己出九思潭，若是境主亲自来接她，发现她杀了人，肯定知道自己不是原主，到时候就完蛋了。
虽然琉双不大待见晏潮生，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生命，总不能给他陪葬。
少年身上的血腥味太过浓烈，琉双嫌弃地离他远了点。
琉双看看四周，莲花座漂浮在潭水之上，她伸出腿，打算趁晏潮生没醒，悄悄把他往潭水中踹。
九思潭是化雾之水，淹不死人，等他泡干净了，白羽嚣回来，她就让白羽嚣赶紧把晏潮生弄走。
琉双小巧漂亮的浅紫鞋子，才蹬上少年的肩膀，他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黑暗中，琉双连忙缩回了脚，与曾经的晏潮生相处久了，她下意识以为他还是呼风唤雨的妖君。
她心道，敌不动我不动。
琉双有意观察晏潮生的反应，轻轻一眨眼，明眸中流光滑过，在这样的环境下，琉双足以看清晏潮生的举动。
少年晏潮生没有抬起头来看她，他挣扎着，把断了的手臂努力往回缩，似乎要完成什么动作。他十分吃力，经脉处流下的血迹染红莲花台。
少年浑然不觉，眼尾发红，咬紧牙关，带着执着之意。血迹蜿蜒，晏潮生颤着身子，终于把手臂收了回去，琉双听见骨头摩擦声，毛骨悚然，看着都觉得疼。
最后少年用两只断手，哆嗦着整理自己散开的衣襟。
开合的衣衫重新被拉上，丑陋的蛇鳞再也看不见。他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额上全是冷汗，剧烈地喘着气。
莲花台染上他的血，花瓣微微开合，似在水中颤抖。
琉双瞥一眼潭水，浅浅红色层层晕开。琉双心里冒出一个很坏的主意，如果告诉晏潮生，她早就全部看见了，不知道他会不会一口血喷出来，原地死亡。
想到他不能死在莲花台，琉双极力按捺住了蠢蠢欲动的心。
琉双见证完晏潮生合拢衣衫的动作，被他身上的血腥味熏得头晕窒息。
白羽嚣把他折磨得很惨。
他实在太脏了，一身衣裳不知道穿了多久，不仅脏，血腥气才更是灾难。
琉双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本来打算漠视，但快憋不下去了，嫌弃得不行，只好开口：“我给你用清洁术清理一下？”
少年肩膀颤了颤，好半晌，冷冰冰说：“不劳少主费心。”
哟，竟然又是一个原主的熟人。
联想到晏潮生是白羽嚣口中的“小妖孽”，琉双终于记起来——
拂柳说，赤水琉双悔婚后，从昆仑回来空桑，撞见一名守山门的弟子，弟子要搜她入山腰牌，核查身份。
赤水琉双匆匆逃离空桑仙境，哪里记得住带上自己玉牌。
玄衣弟子冷着脸：“无玉牌，不得进入空桑。”
赤水琉双说：“我是空桑少主！你胆敢拦我，让开！”
“我没见过少主。”少年手中棍子一横，“不听你片面胡言，有玉牌则进，无玉牌离开。”
赤水琉双试图贿赂他，他冷笑一声，一棍子打了过来，就砸在她拿着灵石贿赂他的那只手上。
这下娇生惯养的少主彻底生了气，哪怕白氏一族的大公子，平素都把她捧在掌心疼，一个给空桑仙境守门的，竟然敢对她动手，她当即想要硬闯。
这弟子却并非善茬，在废柴少主手下过了数十招，竟生生把她逼出山门之外。
赤水琉双顶着一张幻化的脸，气得哆嗦，又止不住羞恼，她堂堂空桑少主，竟然打不过一个守门的！
眼见拂柳的身影出现，赤水琉双干脆眼睛一闭，关闭灵识，把自己昏迷的事，赖在这个不知好歹的可恶少年身上。
赤水琉双早早打算好，回来就关闭灵识逃避责罚，还顺带牵连了一把这少年。
谁知赤水琉双昏睡以后，再醒来，芯子就换了人，变成现在的琉双。
琉双想起不久前夜里，白羽嚣闯进来，说帮她教训小妖孽，顿时忍不住叹气。
原来晏潮生就是那个连少主都敢打的倒霉弟子！
旁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和拂柳却清楚，这事对于晏潮生来说，简直是无妄之灾。他守卫山门，尽职尽责，如今因为背上伤害少主的罪名，被白羽嚣折磨成这样。
晏潮生不恨自己和白羽嚣都不可能。
这下好了，不仅为了空桑安危要除去他，新仇旧恨下，为了自己好好活着也不能让他活。
晏潮生是修炼奇才，等他变成妖君，自己修炼一万年都打不过。
现在虽然不能动他，等出了九思潭，她立刻想办法。
琉双观察了良久，晏潮生看上去好像真的很弱。
这就好办了，还商量什么呀。琉双直接把他拖过来，一个清洁术整理干净。
空中血腥气散去，总算好闻起来，琉双身心舒畅，满意地松开他，少年被她这么一通折腾，脸颊染上一层薄红，不知是羞是气，他胸膛起伏大了些，睁开眼睛冷冷看着琉双。
他的瞳孔带着浅浅的银色，四目相对，琉双知晓，恐怕他也能在黑暗中视物。
琉双下意识以为他要骂人，可是半晌，少年的唇动了动，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琉双无趣地垂下眼，她不再分出精力给他，干脆坐得远远的，继续修炼。
少年一言不发，十分安静。
两人原本相安无事，可是没一会儿，琉双感觉到鞋子沾上濡湿的东西，血腥味又起。琉双睁开眼，看见晏潮生身下重新渗出来的血，都流到她脚边来了。
琉双深吸一口气，妖族好像有很多血，只要吊着一口气，就不会死。
这样一来，过一会儿，他的血必定会流满莲花台，糊她一身，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琉双一个激灵，被那副血海浸泡的画面搞得全身发毛。
恶心感促使琉双赶紧挪过去，伸出手覆盖在他身体上方。先止血，不能让晏潮生打扰她修炼，不然被关着出不去，岂不是要在这里对着他一辈子。
她不是仙草了，不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掌中柔和的绿色光芒笼罩着他的身体，修复晏潮生的伤。琉双一治，立刻发现晏潮生的境况有多糟糕。
他四肢被扭断后，又被挑了经脉，心肺出了血不说，还断了数根肋骨，修为也被废了。
好不容易，总算止住了血，但她不会帮他治别的伤。琉双离他远远的，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
整个过程，晏潮生一声不吭，任由她摆弄，若非他偶尔抽搐一下，琉双还以为他已经没气了。
琉双这回闭上眼，再不受任何侵扰。
*
晏潮生被扔进莲花台时，心中很绝望，他知道白羽嚣捉了自己羞辱，是为了给九思潭中这个废物少主解气。
他忍住不去想即将会发生的事情，阖上眼眸，生怕泄露眼中憎恨。
被传世镜送入莲花台时，他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死期，开始回忆这辈子少有的、乏味的经历。
他身负妖脉出生，自有记忆开始，他和一群小妖怪，生活在一片山林。
说来奇怪，所有妖都有原型本体，比如虎妖的本体是老虎，豹子精可以变成猎豹，连鸟妖，都有自己的本体，只有晏潮生没有。
他有意识时就一副凡人男孩七八岁大的模样，以前的记忆全没了，除了身覆漆黑鳞片，看上去与凡人无二。
妖怪们向来以实力为尊，晏潮生模样看上去柔弱可欺，所有妖怪便都想从他身下撕下一块肉。
晏潮生已经想不起来那些艰苦的日子，都是怎样过来的。他讨好逢迎大妖，任由他们踩在他弱小的脊背上。屡次奄奄一息，还挣扎着给人磕头。
他忍辱过来，挣扎活下去，不怕辛劳，不怕吃苦，日夜不停地修炼，终于，他的法力比山林大多数妖怪强，不用被人踩在脚下，也不用担心会被吃掉。
可渐渐的，他越长大，需要的食物越多，胃里像个无底洞，山林中能跑能动的被他吃光，他饿得难受，想要去别的地方寻找吃的，收服的妖怪小弟们拦住他，个个摇头，说不可以。
他们说，如今这世间，仙界为大，自上古帝君相柳没落后，散落八荒的妖怪们，个个夹着尾巴度日。
神仙们看不上法力低微的他们，不屑于收服他们，可若他们敢沾染其他土地，不说仙人们，光是道士，都会收了他们。
晏潮生只好忍住饥肠辘辘，依旧蹲在山林修炼。
但不是所有妖都像他这样能忍，终于有一日，有妖怪踏出山林，没多久，就在道士的符纸下，惨叫着化作飞灰。
一日又一日，山林的妖怪越来越少。
晏潮生不再坐以待毙，他出去找出路，几只跟着他的妖怪同他一起，战战兢兢走在人世间。
他们认真做了伪装，但没想到，还是遇上了道士，晏潮生一开始不欲伤人，他知道一旦杀人，就是一条血腥的不归路。他被关在笼子里，听见道士们轻蔑嘲笑。
“以为穿上衣衫就能当凡人，畜生就是畜生，注定为非作歹，为祸苍生。生来低贱，也就死后，还有点价值。”
道士们看过去，妖怪们瑟瑟发抖缩在笼子中。
“这个皮毛不错，许是能练一件护体法器。咦，那个妖怪的牙齿许能作利器。”
“师兄，还有这个小崽子，没想到运气不错，逮到一只人参精，炖了必定功力大增。”
轮到晏潮生，为首的道士皱眉打量了一会儿：“别无所长，把他眼珠抠出来，再挖了内丹吧。”
晏潮生眼里泛出血腥和冷意，他掰断笼子，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道士们的血在他脚下淌了一地，道士们死了，晏潮生被各大修仙着追杀，说他恶贯满盈，劣根不改。
晏潮生屡次逃出险境，但身边的妖怪们却没有他这般好运。他们追随他，晏潮生却没有能力让他们吃饱，更甚至，没办法保住他们的命，杀了小道士，总会来老道士。
依旧应了当初的命运，有妖被剥了皮，有些被拔了牙，最惨的，便是挖了内丹，锁住魂魄。
最后一次，身边的小妖为了救晏潮生，全部死了，只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晏潮生抢到一只小狼妖，背着他逃跑，狼妖眼眶里带着泪，气若游丝说：“老大，你去修仙吧，听说妖也可以修仙，修了仙，就能活下去，不用挨饿受冻，也不会被所有人觊觎内丹，能做一方帝君，受万千香火供奉。老大，你今后要凶一点，凶一点，别人才怕你。”
说罢便在晏潮生背上断了气。
晏潮生沉默点头。
那以后，他开始努力求仙问道。小狼妖的话在耳边，晏潮生受了许多苦，碰了无数次壁，终于，三年前，空桑仙门大开，要在八荒广收弟子。
晏潮生匍匐在他们脚下，把头都磕破了，终于换来一个测试的资格。
他心生向往：若能拜入一位师尊门下，从此就能受到尊敬，踏入仙途。
晏潮生通过重重考验，比所有新弟子法力都强，却在测验血脉时，那人摇摇头：“妖脉弟子，只可干杂活，不可拜入仙门，你要么自行离去，要么站在那一处，等候安排。”
晏潮生心里生出无尽失望，到底没舍得走，领了牌子，选择留在空桑。
他被分配去守仙境入口，他听说，三年后，空桑会有一场大比，只要是空桑弟子，哪怕是最低等的弟子，若能参加，有优异表现，或许被几大家族的仙尊们看上，有机会破格收入门下。
为了这个机会，晏潮生不顾寒霜雨露，日日守在空桑入口，兢兢业业守卫空桑仙门。
晏潮生害怕出半点差错，丢掉这个宝贵的机会。
有时候他抬头，仙气袅袅，往上看是万重天，是能长长久久地活着，属于一个男人的无上野心。而一旦低头，往下便是无尽深渊，是那些死在他身边、被挖了内丹的累累骸骨。
晏潮生不想步小狼妖后尘。
他要赢大比，哪怕最后一个仙力不怎么高强、地位也不高的仙君愿意收他做弟子，他也会感激不已，一定好好侍奉师尊。
春来秋去，抱着这一线希望，眼看这一日越来越近，却什么都被毁了。
因为拦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他日夜不停修炼出的修为被废，经脉寸断。
多可笑，只因她是少主。她是天上云，他是任人践踏的地上泥。
被扔下来，感觉到她的打量时，晏潮生趴在地上，控制住自己憎恨的双眸。
熬过那么多风霜雨雪，人间数不清的悲苦岁月，连修真门槛都没摸到，就要这样死了吗？他心中痛苦又不甘。
赤水琉双会怎么对他？
干脆利落地灼魂，还是像白羽嚣那样慢慢折磨？
没多久，一只秀气小巧，绣着灼灼海棠的鞋，踩在他肩膀上，就要用力蹬的时候，晏潮生睁开了眼。
晏潮生不愿把自己难看的躯体暴露于人前，不论是谁。他知道，在所有人眼里，这具包裹着蛇鳞的身体并不好看。
想起那些道士看着自己漆黑蛇鳞嫌恶的目光，反正也要死了，世上还无人会替他殓尸，不妨死得体面些。晏潮生咬牙整理好了衣衫，这才有空应付她。
入目一张令人作呕的丑脸。
都说仙界出美人，也的确如此，晏潮生守在空桑，来来往往，见过不少好看的仙子。
可眼前这个，上古高贵的赤水氏，却丑得令人一言难尽。
也不怪晏潮生不信她是空桑少主的话，换作任何长了眼睛的人，恐怕都不信。
传闻空桑少主，年纪虽小，却是万年难遇的美人，姝色无双，这张脸，也当得起姝色无双？
晏潮生强忍疼痛，都做好和她同归于尽的准备了，却不期然，听见她说，“我给你用清洁术清理一下。”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好听极了，和她的脸半点不符。
晏潮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深知赤水琉双和白羽嚣都又毒又坏，他当即出言拒绝。
本以为她会暴怒，没想到她眨了下眼，就此作罢。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又把他拖了过去。
晏潮生全身紧绷，看来她仍有折磨人的兴致。他心中冷意泛滥，十分憎恨自己此时的无力。
要是能更强大些就好了，又强大又凶狠，今日就不会心高高悬起，任她摆布。
她掐了个决，晏潮生等待着身上疼痛来临，白光闪过，他脏污的衣服干干净净，血渍也没了。
晏潮生无法控制地，大口地喘着气。
意识到少女没有折磨他，反而施了一个清洁术，晏潮生抬起眸。
漆黑的九思潭，在晏潮生眼中和白昼并无区别。他看上去冷冰冰的妖瞳足以忽略一切黑暗，本来黑暗才应该是他生存的地方。
她没有碰他，给他在狭窄的莲花台留出一片空地，兀自修炼去了。
晏潮生有片刻不解，就这样？
他等待好一会儿，也不见她有别的动作，疲惫和疼痛侵袭，晏潮生无力地垂下长睫。
比起被扔下来前，身上舒服干净了不少。
晏潮生没出声，只要赤水琉双不想起自己，也许他能活下去。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她又来了。
晏潮生握紧拳头，他憎恨这样提心吊胆，把命运交给别人的感觉。
一如当初小狼妖和其他妖怪的死，他什么都做不了。
绝望与恨意让他忍不住思索，若是自爆没了修为的内丹，够不够让她也受伤？
死了也得咬下她身上一块肉。
可是还没等他自爆内丹，少女掌心光芒柔和，覆盖在他身上。晏潮生如置身在轻柔水雾中，绿芒拂过的地方，一点点平息了他的痛楚。
他的身体因为治愈而不自觉颤抖，银色冷瞳划过一丝恼怒和茫然。
她到底想做什么？把他害成这样，毁了他最后的希望，现在不仅给他清洁，划出一小块地盘让给他，还为他治白羽嚣弄出来的伤。
他紧握的拳头发疼，直到身上不那么痛了，晏潮生依旧没有明白她的用意。
真的不杀他吗？
他的血止住后，在莲花台上待了三日，不动声色地观察她。晏潮生清楚，赤水琉双虽然法力低微，可她到底有赤水氏仙脉，如今想杀他很容易。
她闭着眼，一张脸怎么看怎么难看，唯有长睫，如扇轻盈。
晏潮生隐隐有种感觉，她或许连他在旁边这件事，都忘了。
晏潮生瞳孔变幻，因伤重化作银色的瞳孔，在伤势好转一些以后，终于能变成正常的漆黑。
他垂下头，心中充满警惕与憎恶，她与白羽嚣一唱一和，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打一棍子又给颗甜枣，必定有所图。
不管是什么，他冷冷地想，她不可能得逞。
*
对琉双来说，如今修炼是生命中头等大事，她没有关注晏潮生打量她的眼神，一心一意观察原主的灵髓。
对于天生仙脉来说，灵髓决定了一个人的资质根骨，灵髓颜色越纯净，根骨越好。
琉双分出一丝仙力，探查原主的灵髓，原主的灵髓是纯净的冰蓝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快要透明。
灵髓会越修炼越明亮，这样淡的灵髓如同明珠蒙尘，无法发挥出赤水氏仙脉本身的实力。等日后它越发明亮，就可以越来越强大。
琉双努力吸纳仙力充盈它，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了效果，仿佛有一只手，将上面的灰尘拭去。
琉双欣喜自是不提，她身上泛出浅浅一层冰蓝色雾气，轻如丝絮。
过了一会儿，琉双发现情况不妙。
她虽然能往身体里容纳仙力，却不能很好地调度它们。体内仙力乱飞，一时间莲花台仿佛飘散着蓝雪。
琉双有些后悔，不该修炼得这样急切，原主的身体习惯了不疾不徐，现在修炼进度加快，身体无法适应，隐隐有生出心魔的趋势。
琉双努力试图控制暴动的仙力。
想到上辈子最精通治愈之术，她只好试着把仙力转化成柔和的治愈之术。
对面，少年低低一声闷哼。
琉双睁开眼，看见莲台另一边的晏潮生十分狼狈，他在她暴动的仙灵之力下，本就没有接好的筋脉疼痛不堪。
这些仙力如刀，一点点反复割裂着他的身体。
想来他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才闷哼出声。
眼见少年手背青筋鼓起，试图去攻破莲花台，琉双连忙说：“别动！”
她处在灵髓受损的关头，九思潭可不能出岔子。
可是让人家一动不动承受痛苦，显然很难做到。
琉双想想宿伦一本正经骗自己的样子，当即看着他，说道：“你忍忍，你不想续上经脉，重新修炼吗？”
他嘴角溢出一声冷笑。
“少主既然把我害成这样，为何还会帮我？”
琉双不敢让晏潮生发现，自己灵髓在经历巨大考验，这个时候她若能控制好仙力，不损伤灵髓，日后修炼会很快，若不能，灵髓受损，好根骨也坏了。
她咳了咳，柔声说道：“我意识到自己错了，不该那样对你，我后悔了，真的，回来以后我一直在昏睡，不知道白羽嚣把你折磨成这样，我想补救，真的，我只想治好你，你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吧。”
以前小仙草对着他说话，总带着满满爱意，琉双虽然不能体会那种感觉了，但这个技能信手拈来。
少年注视她许久，琉双特别紧张，终于，他咬牙沉默，忍住不吭声了。
他竟然信了，琉双非常开心，专注转换灵力。
渐渐，冰蓝色仙力变得柔和，丝丝环绕翻飞在莲花台。琉双学着调动仙力，最后成功护住灵髓，没有损伤，暴动的仙力也转化成治愈的嫩绿色。
她吁了口气，睁开眼睛，意外地发现，莲台另一边的晏潮生，几近虚脱地倒在莲台上。
少年全身被汗水浸湿，脸色惨白，像是疼得死过一回。
然而阴差阳错，琉双本来随便说说骗他的话，竟然成了真。
晏潮生被困在莲台，受了她灵髓最纯净的仙力，嫩绿仙力拂过他的身体，如穿针引线，竟然把他的经脉接上了。
琉双：“……”都不知道说晏潮生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承受了数百倍的痛苦，重新换来完整的经脉。
她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果然还是稚嫩的少年时代，她骗他别动，痛成这样，为了那一分治愈经脉的希望，竟然真的一动不动。
换作七百年后狂妄的妖君晏潮生，只怕直接跳起来砍人了。
*
晏潮生在暴动仙力下，忍无可忍闷哼出声时，几乎想要不顾一切杀了对面的少女。
她体内仙力横飞，那些仙力，如锐利残忍的尖刀，刺痛他残破的经脉。
他痛得浑浑噩噩，想不顾一切撞破莲花台。
血液几乎逆流，他牙齿发着颤，对面的人突然睁开眼，说道：“你忍忍，我在给你治疗经脉呢，你不想续上经脉，重新修炼吗？”
想，当然想。
他做梦都想着拜入仙门，成为这世上最强大的存在，不必被道士追杀，不必被人任意摆弄生死。
真的成了废物，他如何能甘心？
可是天大的笑话，她怎么会愿意给他接经脉？晏潮生完全不相信她的话。陷害他的人是她，如今说要治好他的人也是她。
实在太过可笑，他不信。
他听见她放柔声音，软声说：“我意识到自己错了，不该那样对你，我后悔了，真的，回来以后我一直在昏睡，不知道白羽嚣把你折磨成这样，我想补救，真的，我只想治好你，你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吧。”
她真的不知道白羽嚣的所作所为吗？不，有个声音告诉他别信，她就是个骗子。
可是，晏潮生一个人不知走过多少孤寂的岁月，从来没有人会用这么柔和的语调哄他。
许是疼得不清醒了，晏潮生竟然也想着去搏一搏，她口中那一分可能性。
他还想再入仙道，参加大比，不能折在这里。
她若真想杀他，大可不必费劲哄他，直接杀死他便是。想到这里，他忍住疼痛，默认一赌。
晏潮生对自己从来足够狠心，她仙力肆意下，他几乎度日如年，千万种疼痛穿梭而过，他全部咬牙忍了下来。
到了最后，他疼得连颤抖都没力气，生生晕厥过去。
晕过去之前，他心想，还好，经脉真的接上了。她方才不是在骗他。
不知过了多久，晏潮生恢复意识，睁开眼。
他闻到一股香气，是从对面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
晏潮生是妖身，只要他愿意，万物皆可吞，赤水琉双是上古血脉，修炼出来的仙力，使人垂涎。一身仙灵之力，闻起来香得令人不可自抑。
晏潮生以前听人说，空桑少主是个废物，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她的修炼可谓十分迅速，短短数日，原本稀薄如雾的灵气，就能形成几乎凝实的片羽。
晏潮生喉结动了动，收回目光，他现在能坐起来了，审视着自己被废修为后，小了好几圈的元丹，拳头微微收紧。
不久后就是空桑大比，一切却已付诸东流。
晏潮生眼中嘲弄一闪而过，若可以，他真想吞了赤水琉双，一身丢失的仙力就回来了。可这样修炼，一方面为天地不容，另一方面，他杀了少主，不可能逃得出空桑。老境主一根手指就能让他魂飞魄散。
他压下心中杀意，垂下眼睑。
她以为接好经脉，有了悔意就能弥补他吗，真是白日做梦！
*
过了几日，片羽消散，莲台花瓣盛放，骤然开到极致，琉双惊喜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突破了！
九思潭外传来一阵阵钟声，琉双一看，果然莲花台的禁锢，已经无形消失。
琉双步履轻盈地站起来，飞出九思潭，一眼也没回眸看留在莲花台中的晏潮生。
如琉双先前所想，境主表面严肃，实则无比疼爱女儿。九思潭一有波动，早早在外面等她，琉双才出去，就被搂入一个香气扑鼻的温软怀抱。
女子摸着她的脸，心疼得快要掉泪：“娘的双双，怎么消瘦成这样，都怪你爹不好，非要这样罚你，依娘说，灵脉是他的事，他怎么舍得牺牲我的双双。”
女子眼泪掉入琉双的发，在女子怀抱中，琉双冷冰冰的心，仿佛被一只手轻轻一拨。
与见到威严的赤水翀不同，她看到眼前温雅的夫人，儒慕和委屈之感，忍都忍不住。琉双一时都分不清是自己的感受，还是原身残留的情绪。
琉双恍然想起，凡人娘亲的怀抱也曾这样温暖。
紫夫人拍着她的背：“娘在这呢，再不让你爹罚你。”
琉双眼眶莫名有点儿酸。
身后有人低咳一声，琉双站好，境主赤水翀站在不远处，白追旭也来了，白羽嚣不见人影。
赤水翀的审视让琉双一个激灵。
她骤然想起，原主的修炼是很缓慢的，如今自己这么快出关，紫夫人爱女心切或许不会第一时间觉得异样，却瞒不过境主。
赤水翀目光复杂：“琉双，过来用灵石一测。”
境主掌心出现一个透明的琉璃珠子，紫夫人想起什么，见琉双不动，惊喜地推了推琉双：“双儿，快去呀。”
这几个人，琉双一个都打不过，个个虎视眈眈盯着她。
琉双悔不当初，早知道不该这么早出来。如今在众人目光下，不得不把手放上去。
透明的琉璃珠一开始出现浅蓝，后来逐渐转变成绚丽的明蓝色。
琉双手僵住。
赤水翀哈哈大笑：“好，好！我赤水氏后继有人了！”
琉双一愣，赤水翀的反应竟然是高兴？
白追旭眼里也出现喜色，道：“恭喜少主，魂魄归位。”
只有琉双不明所以，心惊胆战。
紫夫人摸摸她头发，温和地说：“即墨氏占卜果然名不虚传，三百年前你出生，即墨境主前来道贺，为你占卜一卦，说双儿命中有一劫，渡过则魂魄归位，光复空桑有望。”
紫夫人没说让她想起来就害怕的后半句，若渡不过，则香消玉殒，世间再无空桑一族。
于是这么多年，大家都提心吊胆，生怕少主出事，日日盼着她魂魄完整。
琉双收回手，心中茫然，只有她知晓，她并不是原来的赤水琉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琉双百思不得其解。
紫夫人心疼过了女儿，抚着琉双的脸，又止不住心疼女儿没了花容月貌，说：“双双，你先前怎么这般糊涂，竟然吞幻颜珠，那是能随便吃的吗？”
琉双说：“都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如今想变回去，恐怕不容易。”紫夫人叹息一声，看向境主：“你救救双双，她已经知错了。”
赤水翀看见琉双这张脸，也是额角青筋一跳，实在不知道自己女儿怎么这么能造作。
“幻颜珠不可逆，我也没有办法。”
紫夫人焦急得不行，赤水翀低叹一声：“不过，我没办法，不意味着旁人没办法，昆仑有神器神农鼎，神农鼎能炼玉化珠，若他们肯借神器一用，琉双体内的幻颜珠或可取出。”
紫夫人一听，尴尬不已：“神器一开，势必耗费无数仙力，双儿才得罪了昆仑少主，昆仑愿意为她使用神农鼎吗？”
赤水翀一瞪琉双：“你问她自己怎么办！”
琉双自知理亏，商量道：“要不，不取了？”她现在的目标是八荒第一高手，又不是八荒第一美人，大不了今后出行用面纱。
紫夫人眼泪涌到眼眶，悲恸不已，琉双见了，连忙给她擦泪：“别哭别哭，娘亲，我去借，我去道歉，我给昆仑少主认错，一定求他原谅我，好不好？”
赤水翀说：“你不会又要去气人家吧！”
“琉双不敢。”
赤水翀说：“自己做下的错事，自己想办法解决，即墨氏大度，你亲自上门道歉，许能冰释前嫌。若借不到神农鼎，你就一辈子顶着这张脸，当作教训！”
琉双点头。
见她乖巧听话，是真心去认错的样子，赤水翀叹了口气：“追旭，你带着羽嚣陪她一起去，别让她闯祸，昆仑有何要求，空桑均可商议，务必要取出少主体内幻颜珠。”
白追旭连忙应道：“追旭一定好好保护少主。”
赤水翀并不太放心，白氏两位公子，虽然修为都不错，大公子太过服从琉双，二公子则过于叛逆，看热闹不嫌事大。如今灵脉受损，其余仙君都走不开，琉双本就得罪了昆仑，真去了那边，万一没人管得住她，出了岔子，幻颜珠永远别想取出了。
赤水翀心念一动，神识外放，感知到九思潭中还有人：“上次空桑入口，拦住少主那弟子是何来历？”
白追旭愣了愣：“回境主话，是一境外弟子，平素守仙镜入口，唤作晏潮生。”
赤水翀收回看向九思潭的目光，说：“让他带着十诫环跟着去。”
琉双万万没想到，境主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境……父亲，可否换一个人？”
赤水翀说：“就他去，放心，他纵然拿着十诫环，也不敢妄自伤你。”
琉双还要说什么，紫夫人拉住她：“双双，听娘的，先取幻颜珠，可好？”
琉双只好闷闷说：“嗯。”
她想了想，也好，刚好路上找机会，为空桑解决后患。
*
晏潮生走回平日住的地方，空桑的天已经黑了。
他住在一处竹林，竹林里有许多屋子，全是境外低等弟子的住所，赤水琉双与他身份天堑之别，她不上当，他拿她毫无办法。
他神色阴沉回去，不料有人见了他，笑道：“晏师弟，你可算回来了，今日空桑仙境有使者过来，你快去看看吧，境主有令。”
晏潮生想到自己处境，心中烦躁，境主有令？境主也想给他宝贝女儿出气？这一条贱命，还真是人人都惦记。
他冷笑一声：“境主说什么？”
师兄摇摇头：“使者在等你，晏师弟去看看就知晓。”
晏潮生走到自己竹屋旁，果然看见一位仙君在等他，晏潮生收敛脸上的阴沉，笑着行礼。
仙君淡淡看晏潮生一眼，说：“境主赐十诫环，让你明日跟着少主前往昆仑仙境，防止少主闯祸。”
“十诫环？”
仙君见他姿态恭敬，解释说：“可越阶束缚仙人的法器，你收下方能明白。境主说，少主年幼不懂事闯了祸，待你归来，必有重谢。”
晏潮生心里冷笑，没让仙君看见自己的表情，一字一顿，语调含笑道：“仙君放心，弟子一定好好照顾少主。”
“照顾”二字缱绻在唇齿间，咬得比所有字都重。

第21章 粉粽子
琉双也没想到,空桑都还没安定下来，就得为了幻颜珠去昆仑仙境，出发前,她特意找拂柳补了功课，大体了解该怎么对待白氏两位公子。
原主有点憨,她在熟人面前憨点儿准没错。第二日,白追旭早早来琉双寝殿接她。
琉双出来，白追旭看着她的装束愣住。
琉双扯扯自己的衣裙：“是不是很奇怪，拂柳非要我这样穿。”
只见她身上的仙衣，里三层外三层,生生把原本窈窕的身姿裹成一个粽子。拂柳一大早就把这些护体仙衣往琉双身上套,担心少主去昆仑被打。
琉双拗不过护主心切的小丫头,想少穿一件都不行。
最后拂柳还找出一条面纱,给琉双戴上，说昆仑少主也是男人，少主遮了脸,若模样可怜些，说不定昆仑少主就心软了。吃下幻颜珠后的样貌实在太令人想捂眼,遮一遮比较好,免得再次勾起昆仑少主的愤怒。
以至于琉双磨磨蹭蹭出门时，成了一个戴着面纱的粉色粽子。
白追旭手握成拳头，掩盖住眼中笑意，咳了一声：“不会，出门在外,少主如此装扮……不错。”
琉双看出他在安慰自己,小声说：“那你倒是别笑啊。”
白追旭果然不笑了,只眼中还有些许笑意：“少主,羽嚣已经在外面等我们，走吧。”
果然，琉双随着白追旭出去，一眼便看见白羽嚣等在仙境边缘，正在逗一匹玉顶火龙驹，白羽看见琉双，不像白追旭这样收敛，完全不讲礼貌地放肆大笑。
“赤水琉双，你这是破罐子破摔了？打算入锅蒸？”
白追旭：“羽嚣，不得对少主无礼。”
白羽嚣笑了一会儿，见琉双站在自己哥哥身边，完全没有冲上来和自己打一架的意思，两人看傻子一样看他，他立马收起笑，板着脸：“走吧，早日启程，早点儿回来，听说昆仑仙境中人，皆是一板一眼的木头性子，一点都不好玩。”
说罢，白羽嚣拿出几枚铜钱，在掌心抛了抛，铜钱落地，顷刻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条金灿灿的船，险些闪瞎琉双的眼。
白羽嚣得意一笑：“昆仑在极北，长途跋涉，我早早从父亲那里拿来了七宝铜钱，走吧，可以睡在里面，舒舒服服到昆仑。”
琉双一眨不眨地看着七宝铜钱化作的金色船只，上面流苏晃荡，看上去金碧辉煌，奢华得令人瞠目。
真不错，重活一回，还能长不少见识。
白追旭扶她上去，琉双眼前，赫然是一间金屋。
琉双以前没有见过这样奢华的仙器。上辈子苍蓝仙境十分质朴，要什么几乎都没有，后来住在鬼域，晏潮生好战，不讲究排场，实用的东西不少，但这种华丽享受的东西，几乎不曾见他用过。空桑不愧是上古遗留的仙境，底蕴深厚，好东西真多。
白羽嚣往桌前一坐，见琉双到处看，心里有些得意：“好看吧？”
琉双点头，还在摸索怎么和每一个人相处，肯定他：“好看。”
她不抬杠了，白羽嚣看着她这幅仿佛没见过世面的小模样，哼笑一声：“没见识。”
不过白氏两位公子都知晓，因为缺失魂魄，又有渡命劫的占卜，境主管女儿管得非常严格，赤水琉双在空桑长到三百岁，几乎从未踏出境外一步。外界只知空桑有一名少主，却不知她修为几何，是什么模样。
也因此，赤水琉双之前私自去昆仑，让赤水翀急怒攻心，又担忧不已。
白羽嚣正要驱使仙器，白追旭说：“等等，还有一个人。”
话音刚落，玄衣少年就出现了。
晏潮生走出空桑清晨的薄雾，从仙池边过来，行礼道：“白大公子，二公子。”
最后目光落在琉双身上，他平静地喊：“少主。”
琉双下意识看一眼白羽嚣，白羽嚣私下毁晏潮生灵力，还挑断他经脉，八荒之中，废人修为比杀了他还严重，可谓深仇大恨。
白羽嚣看见晏潮生，脸色果然微微一变。
倒是晏潮生，他面无表情，仿佛先前折磨他的事情从未发生。他这般沉得住气，反而让琉双多看了他几眼，以她对晏潮生的了解，总觉得晏潮生憋了个坏的。
琉双打量他，试图找出赤水翀给他的十诫环在哪里。境主父亲到底给了晏潮生一个什么东西？方便她路上悄悄干掉他么？
感受到她的目光，晏潮生回过头，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少主在看什么，可是有何不妥？”
琉双当然不会主动提起十诫环，否认道：“没事。”
晏潮生唇角一勾，不再说话。
浑然不知几人龃龉的白追旭说：“出发吧。”
白羽嚣驱使着七宝铜钱行在云霞之中，琉双随便找了一间屋子，准备继续修炼。
此去昆仑仙境，即便顺利，以七宝铜钱的速度，至少也得十日。
四人一起去昆仑，琉双最有好感的便是白追旭，白羽嚣像一只暴躁刺猬，而晏潮生，她心里憋着坏，一时半会儿却想不到什么办法，能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在白氏两位公子眼皮底下解决人。
至于到昆仑以后如何赔罪，琉双更想不出来，她做小仙草时性情温和柔软，从来没有像赤水琉双这样能闯祸，属实缺乏赔罪的经验。
琉双不知道那日赤水琉双对昆仑的少主说了什么，又做了些什么折辱人家，心里有些忐忑。
但愿昆仑少主性子好些，不过分为难她。
七宝铜钱飞了三日，最先耐不住性子的当属白羽嚣，他拍琉双的门。
“赤水琉双，别告诉小爷你在修炼啊！你可别跑了吧！”
琉双被他打扰，还未应对他，身下突然一个剧烈震颤。
外面白羽嚣也被这样剧烈的震颤弄懵了，怎么回事？一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七宝铜钱仙器骤然散开，化作铜钱落下，仙器中的琉双没了支撑，失控地往下掉。
琉双想要飞身而起，稳住身子，没想到灵力根本使不出来，下方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股巨大的吸力把她吸进去。
慌乱中，耳边传来白追旭还算冷静的声音：“不知是何情况，少主别怕，千万别走散，少主，把手给我。”
琉双连忙把手递给他。
然而还未触碰到白追旭的手，一只冰凉的镯子骤然扣在她的手腕上。
旋即天旋地转，琉双坠了下去。
这个时候，足以证明拂柳多有先见之明，她粉粽子的作用充分发挥出来，从云海中摔下去，六件仙衣护体，愣是没有任何事！
反而身边一声闷哼，琉双看过去，晏潮生摔在她身边，嘴角流下一丝鲜血。
她手腕的镯子，不知何时与晏潮生的手腕扣在了一起。
银色镯子里带着浅浅光华，又如汹涌暗潮。
琉双一看周围，除了她和晏潮生，白氏两兄弟都不见了。她有些生气：“你搞什么鬼！”
晏潮生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血迹，见她问也不问便认定是自己，他眸中冷了些：“我没搞鬼。”
琉双本来不信，可是抬眸一看，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头顶天空阴沉沉的，在他们身后，有一处玉牌匾，上面写着“泰川城”。
方才在天上没有感觉到，此刻落下来，周围浓重的妖气令人毛骨悚然。晏潮生现在有这样大的本事吗？
琉双抬眸看向城中，只见街道寥落，一个人都没有，然而房屋鳞次栉比，所有屋檐下都挂上了红灯笼，十分喜庆，仿佛要办什么喜事。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升起。
这种落入污浊之地的感觉，琉双最是熟悉不过，第一次到死气森森的鬼蜮，便是这样的景象。
身上的仙气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走，她试图凝聚灵力，灵力刚到指尖，便溃散了。
身后一只手突然拉住她，把她拽进小巷中，晏潮生死死捂住琉双的唇，低声在她耳边道：“情况不对，不想死就别出声。”
他的语气很不好，眼睛眯起，盯着小巷外面。
琉双在他怀里下意识要挣扎，注意到晏潮生的脸色，也跟着转头往外看，原来不知何时，所有房屋紧闭的宅院，通通打开了。
人们提着红灯笼，目光呆滞，从宅院走出来。
一户如此，户户如此。
不多时，数百人走在街道上，他们动作完全一致，垂着头，像是被操控的傀儡，全往一个方向去。
等他们完全离开，晏潮生松开她。
他的目光带上几分奇异，在乌蒙蒙的天空下，意外亮得惊人：“少主，我们跟上去看看。”
“我不去。”琉双坚定摇头，这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处处透露着诡异，在这里仙力会慢慢溃散，她很没有安全感，自然不会再把自己往危险处送，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呢！这次苟也要苟到最后，“你解开我，要去你自己去，我要去找白追旭和白羽嚣。”
琉双示意他解开两人扣在一起的银色镯子，她面色平静，拿出作为空桑少主的威严和气势，生怕晏潮生看出她仙力无法使用。
晏潮生是妖身，在这里面似乎没什么影响，他又拿着十诫环，若让他知道自己的无力，保不齐会因为失去修为报复她。
晏潮生低眸看她，见她冷着脸，确实不愿与他同行。
而城中有一处，强烈地吸引着他，有个声音告诉晏潮生，一定要过去探探究竟。
晏潮生只思量了片刻，解开了十诫环。
琉双舒了口气，掉头就往城外走，牌匾就在不远处，她出去正方便。
先保命，晏潮生下次再解决吧。
琉双看到牌匾一喜，当即就要往外走，可是才走出去，下一刻，识海一晃，她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琉双不信邪地试了好几次，每一次才出城，就会回到原点！
而身上仙力溃散更加严重，琉双抬起手，肉眼可见自己身上冰蓝色的仙气散去。
“原来在这个地方，少主仙力会溃散。”
琉双顺着声音看过去，晏潮生提了两盏灯笼，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他迈步靠近，琉双心道不好，竟然被他看见了，她连连后退，直到被他逼到牌匾下。
两人一进一退，琉双满心都是“完了完了”。
晏潮生的狂妄和睚眦必报，她比谁都清楚，这下肯定要和她算账了。被他发现以后，少主的身份根本震慑不了他。
她想起莲花台的事，顿觉苦恼。
晏潮生低眸看她，语调很轻，带着三分讥讽：“少主也会怕？”
琉双努力镇定：“没有，你离我远点。”
琉双伸手去推他，少年看着单薄，她手推上去，他却一动不动。
晏潮生眸光晦暗不明，虚虚握住琉双身上溃散的仙灵之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琉双全身紧绷，若晏潮生真要做什么，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和他一拼。
半晌，手里被塞进来一盏红灯笼，晏潮生对琉双说：“拿着，跟上我。”
被塞过来的灯笼靡丽，上面还画了鸳鸯戏水，琉双一动不动。
晏潮生走了几步，见没人跟上来，有些不太耐烦，回头那一瞬间，阴郁的眸光却散去了，变得和缓：“少主，我不会害你，你这样出不去，我有预感，出口在城中，你信我可好？”
小粉粽子站在牌匾下，拎着红灯笼，面纱遮住了她的脸，她眼睛圆圆的，狐疑地看着他。
此刻，两人心中俱是对彼此的鄙夷。
晏潮生心道：就这副怂样，竟然是仙境少主？
琉双心道：自己找死就够了，竟然还想带上我？
见她不动，晏潮生诱哄似的，声音更柔了，冲她伸出手：“少主，相信我。”
相信他，若是有什么危险，他吞了她，就有足够修为应对任何情况。而如若安全出去，救了空桑少主，也是个不错的功劳。挟恩图报，他最会了。

第22章 腾蛇
琉双并不相信晏潮生。
这个人冷心冷血,对待自己妃子尚且毫不动容，不可能会在危险的情况下护住她。
但她衡量片刻，仍旧跟上了晏潮生。
琉双纵然可以万般不信,但是她相信晏潮生活下去的能力，想想就清楚了,七百年后,他活得好好的，世间却没有赤水琉双这个人。
留在原地仙气散尽就是死期，跟着晏潮生，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
琉双暗暗警惕他,摸摸腰间的一堆保命小玩意,心中有了打算。晏潮生没有修为,自己却有一堆法宝可以用。
她可不是仙草了,她现在是赤水氏琉双，一起走就一起走，谁先没了命谁是狗！
两人一路往城中走,看见的所有宅院，均亮着灯笼。
城中安安静静,一片树叶落下,都能听见声音。
突然，唢呐声响起，格外刺耳。嫁娶乐声明明喜庆，此时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凄厉。
“过来。”晏潮生说。
他和琉双躲在外面看，只见唢呐喜乐朝着城主府而去。
城主府外,人山人海,人们脸上都带着僵硬的笑意,他们拎着灯笼,直勾勾注视着一顶花轿。
唢呐声中，花轿停下。
喜婆背着一个女子出来，女子一把掀开自己盖头，在喜婆背上疯狂挣扎，绝望地吼：“放开我，我不嫁他，我绝不嫁给一只畜生！”
她疯狂捶打着喜婆，喜婆却仿佛感觉不到痛，笑得喜气洋洋，用呆滞的声音说：“新郎迎新娘——”
城主府大门骤然打开，一股阴风吹了出来，琉双盯着那扇门，心里莫名有点儿紧张。
少顷，一个男子被人扶着“走”了出来。
琉双怎么看都觉得他走路的姿势，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男子容色苍白，唇是深深的黑色，看上去竟意外俊美。他似乎没有看见新娘的挣扎，笑着迎上去：“芸儿，拜堂吧。”
女子看见他，瑟瑟发抖，搂紧了身下喜婆的脖子，不敢看他。
男子体贴地道：“你身子弱，拜堂前，先吃些东西，待会儿才有精力。”
他话音刚落，那个唤作“芸儿”的女子身体里，骤然张牙舞爪伸出无数红色的丝线，红丝生出荆棘，刺入一旁观礼的百姓身体中，转瞬，好几个被红丝缠绕的凡人成了枯尸，滑落下去。
而“芸儿”面色更加红润。
琉双抿紧了唇，不妙呀。
她虽然阅历不够，可目前的情况还是能分析出来的，那男子明显是妖怪，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妖。赤水琉双修为低，若白追旭在，应该一眼能看出来。
芸儿身上妖气也很重，吸食凡人后，她神情变得更加痛苦，看起来并不愿意这样做。
晏潮生目光注视着男子喜袍下的腿，晦暗不明。
眼见人们涌进城主府，观礼两人拜堂，晏潮生开口道：“少主，你可知泰川城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晏潮生回头，迎着小粉粽子不解的视线，他敛去嘴角恶意，轻轻一笑，温柔地说：“泰川自数千年前，就隶属于南境空桑，所以这里，是少主你的辖地。”
琉双闻言，脸都要绿了。
上古仙境各有人间辖地，她是知道的，仙境中的仙人们有义务庇佑凡间，反过来，凡人供奉仙人，为仙人提供源源不断的念力与信仰，从而诞生灵脉。
如今空桑灵脉凋零，证明上古仙境对于凡人的影响式微，人们的念力不够了。
作为空桑赤水一脉，琉双自然肩负斩妖除魔的重任。没遇到这种事还好，遇到了当真不能袖手旁观。看上去，一城百姓都被妖怪当成储备粮控制了。
她是赤水琉双，不能不管。
晏潮生说：“少主放心去，弟子观察过了，能动能打的就两个，少主神威，想必不在话下。”
琉双凝噎，没想到，她还未感受到空桑少主的快乐，首先面临的，就是沉重的义务。
琉双在心里懊恼地叹了口气，苍蓝是她过去的责任，如今用了赤水琉双的身份，原主的责任，也是她需要去恪守的事。
她理应像守护苍蓝一样，守护现在的空桑仙境。琉双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原主会不会去，但自己一定会去。
失去感知喜乐的心脏，她骨子里却还是那个人，以前能为了苍蓝舍弃一切，现在也会肩负空桑责任。
可是——
琉双抬起手，示意晏潮生看，她凝出冰蓝色仙法，顷刻又溃散，“我这样没法和他们打。”
“那可真是可惜，他们得一个个死了。”晏潮生语调冷淡，本就是耍琉双，没指望她真的敢去。
怨不得这些年四大仙境灵脉凋零，仙越来越自私，成千上万年过去，凡人们要么越过越好，要么求助无门，渐渐便丧失了对仙门的敬仰。
念力不够，灵脉凋零是迟早的事。
晏潮生心中冷嘲，正要敷衍琉双，让她好好待着，他进去一探。却不料他还没动身，衣摆缠上一只白嫩的手，轻轻扯扯他。
粉粽子摊开掌心，没注意他冷淡的脸色，琢磨着同他说：“不过不能放任妖怪作恶，你身负妖脉，帮我看看，这些东西，哪些能用得上，我们试试。”
她掌心里，躺着一个乾坤袋。
晏潮生看着她掌中乾坤袋，好半晌，说：“你怎知我身负妖脉？”
琉双没法解释她认得他，只好诚实地说：“那天看见了。”九思潭中，他身上漆黑丑陋的鳞片。
听罢，晏潮生垂眸，陷入沉默。片刻后，晏潮生伸出手拿过琉双的乾坤袋。也不与她讲话，冷着脸，活像被人戳了痛处，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一看，还真给晏潮生看出不少好东西。他拿了一炷红色的香，又拿了一支笛子。
晏潮生问琉双：“少主会用月洛笛吗？”
琉双看着他手中碧色长笛，摇头。当小仙草时，凡人娘亲不教笛子，府上闺阁女孩都教古筝的。
晏潮生说：“我用月洛笛去对付那个妖怪，点香少主会不会？”
琉双从他平淡的语气中，感受到了“如果什么都不会就去死”的威胁，接过来点点头。
她肯定地说：“会。”
晏潮生看琉双一眼。
见他看她，小粉粽子拿着手中的香，还认真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会做好的。”反正不会比你差。
面纱遮住她丑陋的容貌，一双眼眸如水似的亮，仿佛在说不会拖他后腿。
晏潮生收回目光，可笑，这还是第一次……身份高贵的人，让她去救人，她当真就去了。
*
上辈子琉双生活的时代，妖怪完全没有现在凶残，因为比妖怪更凶残的，是制定严明律令的妖君晏潮生。
众妖在晏潮生铁血手段下，没有一个敢生事，生事的往往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琉双打晕一个凡人，混入新娘送亲队伍中。
泰川的百姓归她保护，严格说起来，这次是晏潮生在帮她。
还没反目杀他，没想到先是合作去办同一件事。也不知道晏潮生愿意救泰川城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分头行动，琉双的任务是用一念香去迷倒新娘。琉双收起面纱，低着头，学着周围傀儡人的模样，让自己目光呆滞，不言不语。
周围都是被控制的凡人，没人发现她是刚刚混进来的。
琉双跟在众人身后，城主府假山嶙峋，再往里走是金鱼池，琉双悄悄看了一眼，池中金鱼全部一动不动，像被定格一般。
天上没有一只鸟儿在飞，看来泰川城中所有活物都被控制住了。
琉双心想，能控制一座城，还能让他们在城中仙气溃散，妖物来头肯定不小。
送亲队伍停在新房外，琉双和一群傀儡人一起规规矩矩站着，没多久，新娘被送回来，仍旧是喜婆背着，想来已经拜完天地。
琉双低着头，新娘路过时，她闻到很重一股妖气。
正发愁怎么进去点香不被里面的女妖发现，有人往琉双手心塞了一个盆，刻板的声音响起：“你去伺候姑娘洗漱。”
琉双求之不得，立刻端着盆进去。
新房燃着红烛，那女妖芸儿坐在床头，喜婆和几个丫头冷冷盯着芸儿，不许她离开喜塌。
琉双过去，知道这些喜婆和丫头恐怕是男妖怪的人，不像外面的傀儡人那么傻。琉双不敢直接惊动他们，低眉顺眼蹲下，给新娘芸儿擦手。
芸儿灰败着脸，如花娇颜上，神色恹恹。
半晌，芸儿突然看着琉双的衣裳，目光如炬：“你是谁，我的丫鬟巧巧呢？”
琉双一惊，没想到芸儿认识被自己打晕掉包的丫头。
随着她的话，神情僵硬的婆子们，猛然抬起眼睛，盯着琉双。
琉双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手摸到了香，却见芸儿低声说：“是阿莲啊。”
婆子们重新恢复喜庆的笑容。
琉双抬眸看着芸儿，芸儿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借着帕子遮掩，芸儿在琉双掌心写字：“帮我。”
琉双握紧手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端着水盆出去。离开前，她在一念香上一抹，把香悄无声息你放在无人看到的角落，在外间静静等待着。
一念香本是境主夫人送给原主安魂的，晏潮生告诉琉双，对于妖怪来说，一念香是猛烈的迷香，哪怕功力高深，闻久了也会睡死过去。原主一直没用上，没想到阴差阳错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琉双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好一会儿，她走入里间，只见站立的丫鬟婆子都不见了，地上好几条色彩斑斓的小蛇，一动不动。
原来是蛇妖！
芸儿却没有昏迷，她渴盼地望着琉双，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就知道，你是神仙！仙子是来救我泰川城的么？”
琉双疑惑地道：“你是凡人？”芸儿似乎不是妖怪，完全不受一念香的影响，可是凡人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妖气？
芸儿苦笑着说：“小女子的确是凡人，只不过吞下了那怪物的妖丹，这才变成这个模样。”
芸儿绕开一地的蛇，走过来向琉双跪下行礼：“我叫席芸儿，是泰川城城主的女儿，求仙子大发慈悲，救救小女，救救小女的家人和泰川的百姓。”
琉双把她扶起来：“你先起来，我会帮你的，席姑娘，你和我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席芸儿神情难堪地说：“都怪席芸儿不好，招惹了那个妖孽，这才为泰川城带来祸患。妖孽用神器控制了一城的人，现在城中被结界覆盖，许进不许出，凡在其中活物，皆如傀儡，生机一日日消失，最后死去。”
“神器？”琉双十分惊讶，一个妖怪，手中竟然会有神器，怪不得七宝铜钱飞过泰川时会溃散坠落，而白追旭在第一时间没有觉察异样！
许进不许出……不知为何，琉双想起上辈子困住苍蓝的结界。
树爷爷曾经传信，说有神器困住苍蓝仙境，没有一个人能跑出去，还让琉双千万不要回去。
和席芸儿如今说的情况何其相似！会是同一件神器吗？
那件神器，导致苍蓝覆灭，寸草不生。琉双心里沉甸甸的，过去她没有时间和能力找出害了苍蓝的凶手，这次或许有机会!
“我没有见过这件神器。”席芸儿继续说，“三日前，泰川城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所有人仿佛失去了魂魄，受那个妖孽控制，在我逼问之下，他才告诉我原因，可是不愿让我看到神器放在何处。”
琉双问：“你说的妖孽，是那个要娶你的男子吗？”
席芸儿：“是他，他叫毕巡。他同我说，他有上古腾蛇血脉，仙子，纵然他再厉害，可如今没了内丹，必定极其虚弱，若你要除他，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琉双看一眼她的腹部：“可是，他把内丹给了你，你真的要我杀他？”
席芸儿一僵，随即别开头：“我只觉得他恶心，仙子，邪魔妖道，人人得而诛之！我不会嫁给一条蛇。”
琉双心中忖度，上古腾蛇血脉啊，这样的大妖，内丹何止修炼了千百年！
他们一行人够倒霉，出门遇上这样的大妖，更何况人家还有神器在手。别说是白家两位公子，怕是赤水翀来了，也会觉得有些棘手。
这样的一方大妖，掏出内丹，不惜用神器作孽，连天罚都不顾，为了娶一个凡人姑娘。
为了一个人，困住一座城。
当真是疯了。
可他喜欢的姑娘偏偏要他去死，看席芸儿脸上厌恶的表情，琉双深深体会到，七百年前，妖的存在实在令八荒厌恶。琉双那样问，本来还怕有内丹的席芸儿舍不得让毕巡死，会帮着毕巡。现在看来，席芸儿对毕巡只有恶心和憎恨。
这就好办了，至少不会再多一个敌人。
“妖都该死。”席芸儿低声喃喃道。
琉双不置可否，毕巡在城中残忍屠戮，确实该死。
琉双没有和席姑娘辩解世间也有好妖，就像她曾经认识的宿伦大人。如今这个时代，人人憎恶妖族。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当务之急，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笛声幽幽响起，琉双知道，晏潮生在对付毕巡了。
琉双神情一凛，糟了！先前不知，莽撞来除妖，现在知道对方是腾蛇后嗣，她心里沉下去。
一支月洛笛，不可能对付得了毕巡，哪怕人家没了内丹，看上去病成那副模样，但数千年修为，不是说笑的。
他们不可能打得过毕巡！
“席姑娘，出事了！你知道毕巡现在在何处吗，可否带我过去？”
席芸儿说：“跟我来。”
城主府毕竟是席芸儿的家，两人很快来到大堂前，只见穿着喜服的男子，此刻下半身化作蛇尾，死死地缠绕住一人脖子，赫然是晏潮生。
“自不量力。”
毕巡蛇尾赤红，他的双眸也变成血腥的红色，先前在门前迎接新娘时的端方公子，骤然变得嗜血残暴。
晏潮生被勒住脖子，冷着神色，眸光一狠，不管自己会不会被活活勒死，反手把手中玉笛刺入毕巡蛇尾内。
就算死，他也要拉一个陪葬。
毕巡吃痛，怒叱一声，化作一条赤蛇，从衣衫中游弋出来。
只见滑落的衣衫下，一条红色巨蟒昂起身子，它足足有八尺粗，十丈长，吐着蛇信，几乎遮住了头顶所有的光。
赤蛇甩着蛇尾，一瞬便绞碎了体内玉笛。
赤蛇一蛇尾拍在晏潮生身上，晏潮生没了修为，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眼看赤蛇要一口吞了他，却在凑近晏潮生时一顿。
只听赤蛇口吐人言，似讥似讽：“你既有妖蛇血脉，见了本座，不知跪下行礼么？”
赤蛇击出一道红光，打在晏潮生肩膀上。
晏潮生被强行逼着跪下，衣衫碎裂，露出一身漆黑鳞片。
赤蟒冷嘲：“连化形遮羞都做不到，原来是最低贱的黑蛇。”
琉双刚安顿好席芸儿，让她躲好，一回头就看见，跪着的晏潮生拳头死死握紧，眼神阴冷。
原来少时晏潮生也有痛处……竟是自卑自己的血脉。

第23章 撑伞
晏潮生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支着身子从地上站起来，赤蟒冷笑一声，拍过去,晏潮生试图躲过这一击，但赤蟒元身太大,这一下狠狠砸在晏潮生胸膛上,令他五脏六腑都快碎裂。
“本座让你跪下！”
赤蟒一口红雾气喷出，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晏潮生，让他跪下去。晏潮生衣衫散乱，手背迸出青筋,死死摁着地面,不愿屈膝。他的手几乎陷入地面,手骨脱臼。
赤蟒明显恼怒,慢悠悠折磨着他。
大抵妖族的天性就在此，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非要人臣服不可。一个逼着下跪,另一个抵死不愿跪下。
琉双看得焦灼，都不知道是希望晏潮生干掉赤蟒,还是赤蟒干掉晏潮生。
好歹晏潮生是在帮她庇佑泰川城,晏潮生被赤蟒虐杀了，她也没得跑。她正要出去，席芸儿拉住她袖子：“仙子，你去做什么？”
“救人。”主要还是救自己和泰川城百姓，现在和晏潮生二打一,总比一会儿自己和赤蟒单打强。
席芸儿说：“两个妖孽相争,正好让他们彼此自相残杀,仙子且不要出去,等他们精疲力尽，再想办法对付活下来那一个。毕巡没有内丹，每一次化身都在消耗妖力，只需再等等。”
她的语调出奇冷静，憎恶地看着赤蟒对付晏潮生。
琉双拨开她的手：“席姑娘，你想多了，毕巡要是赢了，我根本打不过。”
席芸儿：“……”
琉双说：“你躲好，千万别出来。”
说罢，琉双飞身而出，扔出一把通体明蓝色的玉骨伞，玉骨伞张开，挡住赤蟒落下的蛇尾。
玉骨伞落到琉双手中，二十四支骨节的蓝色玉伞旋转，如一朵盛开的明蓝色花朵。琉双握着伞柄，感觉它微微发烫，玉骨伞似乎十分兴奋，燃起战意。
这是原身的仙器“绛珠伞”，原身百岁时，赤水翀特意让人锻造的。许是考虑到女儿的灵力低微不靠谱，赤水翀没有考虑让赤水琉双使用攻击性仙器，全花功夫在保命防御的仙器上。
出发前，拂柳怕琉双忘了怎么使用，还特地叮嘱了一遍。绛珠伞坚韧，总能撑过赤蟒几击。
毕巡一击在绛珠伞上，见仙器毫发无损，他居高临下看着挡在晏潮生面前的琉双：“还混入了仙族之人？哼，自不量力，找死。”
说罢，他不再留情，蛇尾拍过来，绛珠伞剧烈震颤，虽然依旧没有裂痕，但是看上去也撑不了多久。
现在不说使用法力，毕巡用本体都能把他们拍死。
打不过能怎么办，当然是先跑！琉双祭出绛珠伞，绛珠伞凌空护着他们，她赶紧去扶晏潮生：“先离开这里。”
少年抬眸，眼尾发红，踉跄站起来。他上半身衣裳碎裂了，明蓝色的伞下，薄光透下来，将少年身上漆黑鳞片染得幽冷，鳞片缝隙间，汩汩鲜血流出。
他伤得很重。
琉双的手碰到他的手臂，晏潮生一僵，身子颤了颤，随即狠狠拍开琉双的手。
琉双吃痛，瞪向他：“你做什么呀！”
晏潮生说：“滚，我不需要你救我。”
琉双险些要被气笑了，这哪是救你，想得挺美。不过没时间解释，眼见绛珠伞快要撑不住，再强行抵抗只会破碎，它震颤着回到琉双手中，琉双刚一接住闭合的伞，对上一颗凑上来巨大的蛇头，她眼睛都鼓圆了。
啊！早知道就不该听晏潮生的，来城里找出口，这哪里是找出口，分明是找死。
蛇口张开，要把琉双吞进去。
琉双反应从来没有这么快，她知道这种情况下谁也保护不了她。她手指飞快结印，蓝色浅光打入赤蟒眼睛，她双臂张开，身子后掠，险险阻挡了毕巡片刻。
巨蟒嘶嘶吐着信子，蛇瞳被击中，猩红发狂。
琉双这一击伤害不大，但是戳人家眼睛，侮辱性明显很强。巨蟒一时连晏潮生都忘了，被琉双惹怒，朝她追来。
琉双欲哭无泪，撒腿就跑。
巨蟒所过之处，堂前山石坍塌，好好一个城主府的园林造景，顷刻被毁得七七八八。
赤蟒有暗中看不见的神器作为阵眼，琉双身上仙力一丝丝消散，巨蟒蛇尾卷住琉双的腰，把她强行从空中拖了回来。
琉双觉得腰都快被勒断了，喘不上气。
她努力去够乾坤袋，蛇尾收紧，别说去摸乾坤袋，几乎动弹不得。
蛇口近在眼前，下一刻，一个银环从天而降，死死扣住赤蟒的七寸。
琉双看见，赤蟒身后，少年摇摇晃晃站起来，他满脸的血，几乎模糊了俊秀的五官。
晏潮生张开手指，狠狠一抓握，银环收紧，赤蟒翻滚着，不得不放开琉双。
琉双摔在地上，连忙朝晏潮生而去。
谢天谢地，他们还有赤水爹爹给的十诫环！二打一果然比单打独斗好。
然而十诫环只能起到捆绑禁制作用，并不能杀敌，琉双跑回晏潮生身边：“走走走，趁他被困住，得赶紧离开重新想办法。”
晏潮生回眸，神色晦暗地看着她。
“赤蟒不死，无法离开，这里布下了阵，只有它身死，我们才能离开这座城，否则不论到哪里，都会被找出来。”他说着，盯着琉双，“少主，我们得杀了它。”
“怎么杀？”琉双仰头看他，期盼晏潮生说出一个破局办法。
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琉双推了推他：“喂，说呀，毕巡快要挣开了。”
两人对望间，琉双的腰带被一跟修长的手指勾住。
晏潮生一使力，琉双被拽得凑近他。
少年满脸的血，伤重得快死了，语调却咬得轻而冷漠：“需要少主你的帮忙。”
琉双催促他快说，一面不满地去掰他手指，虽然晏潮生算是帮她在救人，但说话就说话，做什么动手动脚！
*
晏潮生心情很复杂，他没有想过，面对赤蟒，养尊处优的赤水少主会冲出来救他。
以为会被赤蟒杀死那一刻，她飞身而来，挡在他身前，一席明蓝色玉骨伞盛开，美丽如花。
但这又如何呢？
他本以为是普通妖孽，得了内丹便可以想办法恢复失去的修为，没想到会是毕巡这种上古血脉大妖。
晏潮生低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竖瞳带着杀意。
他的办法，当然是让她去死。
在毕巡的地盘，拖下去，两人都得死。
晏潮生清楚地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只要他杀了眼前的少女，吸光她的生机，就能找回苦苦修炼的灵力，赤水琉双再不济，也是上古仙族的血脉。他的修为因她而失，也该由她偿还！有了灵力，何愁杀不了失去内丹的毕巡？
妖所有的修为，都储存在一颗内丹之中，晏潮生方才观察许久，确定毕巡没有内丹以后，只能用本体对战。
晏潮生眸色渐深，心中盘算：倘若在泰川城杀了赤水琉双，刚好嫁祸给毕巡，这样自己有了灵力，还能继续回空桑修仙。
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赤水琉双死了，就能成全他的修仙之道。
眼前少女浑然不觉危险，潜意识信任着他。她眼中纯净，透着疑惑，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不继续讲，杀赤蟒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晏潮生心想，还好……还好她被赤水翀养得太傻，竟然丝毫不防备他。
她就不该回来救他，他眸光一狠。
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才有机会夺她灵力。
晏潮生手指刚要动，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响在耳畔。他动作一顿，抬眸，琉双也回头看去。
*
只见原本被十诫环捆住的巨蟒，七寸处，一把轻剑刺破它的躯体。
那把轻剑，握在一个女子手中。
“席姑娘……”琉双也没想到，席芸儿竟然会趁着这个时间，把剑刺入毕巡的身体。
而方才发狂挣扎的巨蟒，此刻骤然安静下来。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重新化作一个温雅男子。那柄剑，就插在他的心脏上。
他赤瞳墨发，眼中只有面前的席芸儿。
“你就这般想要我死？”
席芸儿似乎被吓到，颤着手松开剑，连连后退。毕巡悲怆一笑，平静地拔出心脏上的剑。
毕巡温柔地说：“芸儿，凡人的剑，杀不死我，或许要让你失望了。”
席芸儿不敢看他，连忙对琉双说：“仙子，仙子快杀了他，他受了伤，已经是强弩之末，我能感受到，他命不久矣，仙子，你快杀了他！”
毕巡僵硬站着，嘴角的笑意也不见了。
风瑟瑟吹过，拂动他新郎衣裳的衣摆，他真身那般强大，化作人形，却也看上去脆弱得可怜。
“为什么？”毕巡说，“为什么这样对我？”
“你是妖孽，你害了那么多人，你该死！”席芸儿这些日子的恐惧和惊慌，全然在今日不管不顾地发泄了出来，“是你逼我的，我本不想赶尽杀绝，谁让你缠着我！”
“我修炼七千年，从来没想过害人，芸儿，我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毕巡上前一步，席芸儿推开他。
琉双看见，重新化作人形的毕巡，身后依旧是一条蛇尾。他连人身都快维持不住了。
席芸儿一脸厌恶：“要是知道你内丹是这种肮脏玩意，打死我，我也不会想认识你！”
毕巡脸色惨白，嗫嚅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席芸儿拔下头上发簪，对准自己腹部：“你去死，你现在就去死，否则我刺破你的内丹，你照样活不了。你不是爱我吗，我活着你应该很高兴才对。”
说罢，席芸儿作势就要刺入腹部。
临到最后，被一只手握住。蛇族的体温常年冰冷，冷得席芸儿手指一颤。
席芸儿抬眸，看见一张俊美妖异的脸，毕巡说：“我成全你，别伤害自己，我成全你。”
在席芸儿满是喜色的目光中，毕巡的手刺入自己的胸腔，剜出一颗艳红的心脏。
“你瞧。”毕巡眼中滚出一颗眼泪，“妖族的心，和你们是一样的，不脏。”
席芸儿厌恶地后退一步，看也不看他掌中那颗心，她连忙询问琉双：“仙子，这样他是不是就会死了？”
琉双看看毕巡手中鲜红的心，沉默点点头。
没了内丹本来还可以苟活，再剜出心脏，便彻底没了活路。俊美红衣男子倒下去，化作一条赤蛇，阖上了眼。
七千年的腾蛇后嗣啊，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天劫的苦痛，熬过多少寂寞的光阴走到了现在，他的尸体几乎覆住了大半个院子。
神器没了操控的主人，灰蒙蒙的天空下起雨来，结界屏障消失，滴滴答答落在皮肤上，有些许凉意。
被操控的人清醒过来，纷纷跑到席芸儿身边：“小姐，你没事吧！”
席芸儿摇头，笑道：“我没事。”
她看一眼赤蟒尸身，冷冷地说：“把这个妖孽剁碎了，扔出去喂野狗。至于他。”席芸儿反手一指晏潮生，“他也是妖孽，赶紧找城中术士，把他给杀了。”
城中几乎所有百姓都来了城主府，此刻没被操控，经席芸儿一提醒，纷纷看向晏潮生。
小雨下，少年颀长的身体，失去遮盖的衣衫，漆黑蛇鳞摆布，血水从他身上滚落下来。他眸光森寒，冷冷地与一城百姓对峙着。
人们忌惮地后退一步：“妖孽，竟然还有蛇妖同党！”
“杀了他，快杀了他！”
百姓们拿起捡起府中被炸碎的石头，纷纷朝他砸过去。
锐利的石块在晏潮生脸上划过一丝血痕，晏潮生闭了闭眼，知道虚弱成这样，没法同一城百姓和将士抗衡，他踉跄着脚步，咬牙掉头离开。
席芸儿说：“快追，别让妖孽跑了。”
琉双撑着伞，不说话。
席姑娘被蛇妖逼婚是很可怜，但自己和晏潮生都是来救人的，席芸儿逼死毕巡，转眼又要杀晏潮生。旁人不知道，席芸儿明明清楚所有的事，却还要这样做。
人心凉薄。
看，他们即便有心，也和自己没有差别。
琉双懒得看席芸儿一眼，找人去了。
只靠凡人，可杀不了身负妖脉的晏潮生。弄巧成拙还会造成泰川城子民的伤亡。毕巡死了，晏潮生还重伤，可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机会？
没了神器束缚，仙力终于可以再次使用，琉双在一处荒废的宅院，找到了晏潮生。
少年坐在角落，眼神阴冷，宅院闭合着，百姓们看出他重伤势弱，纷纷试图撬开门。
琉双穿墙而过，在他面前蹲下来。
“晏潮生，”她有点小小的激动，打量他，轻轻地喊，“你没事吧？”
其实这句话，琉双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少年眸光阴沉，盯着雨水冲刷开的血痕，一言不发，他疼得轻轻颤抖。
血水在他身下，几乎都聚集成小小水洼了。他赤裸着上身，目光注视着血水中的自己。
光着怪尴尬的，琉双早就想找理由脱掉身上这六层傻乎乎的衣服，刚刚和赤蟒大战，她没被毕巡勒死，差点被衣服闷得喘不过气，想到什么，说：“你等等啊。”
琉双心想，百姓们就快破门而入，她不能当着他们的面杀晏潮生。
反正有时间，她把他带走，慢慢杀，哈哈！想怎么杀怎么杀。
终于只剩一件，她随便拎了脱下来的最后一件，递过去给晏潮生。
快穿好衣服，送你上路。
见晏潮生接过去，琉双没兴趣看他穿衣服，当即背过身去。
她撑着伞，遮住自己，美滋滋地思考，离开了百姓们视线，一会儿怎么杀晏潮生呢。
*
晏潮生没想到她还会找来，她轻声问他：“你没事吧？”
他没说话，盯着血水中，自己模糊的面容。
好一会，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人间一场大雨，他余光看见血水中不同色彩翻飞，冷漠地抬起眸，就看见那少女在一层层地脱衣服——
粉色、浅紫色、白色纱裙……
到了最后，是一层墨蓝仙衣。她脱下那件墨蓝色仙衣，身着金色小软甲回头，而后自己身上一暖，墨蓝仙衣披在了他的身上。
他听见少女软软道：“放心，这个颜色男子也能穿。”
少女手腕一动，绛珠伞撑开，她背过去，绛珠伞遮住这一方天地，为他隔绝天空落下的雨。
墨蓝仙衣还带着少女身上的温度，盖住他身上难看斑驳的黑鳞。
晏潮生冷冷抬眸看过去。
玉骨伞宽大，小小的角落里，完好地遮住他和她。
少女为他遮着雨，没有回头。
晏潮生漂泊了不知多少岁月，第一次有人，为一个妖孽撑伞。
晏潮生抿着唇，恨恨低下头去。
什么模样都被她看见了，还有这一城百姓，实在该死！胸口血气上涌，晏潮生不知是该恨该怒还是该……
他有些气恼，即便她做这些，他依然不会原谅她，不会忘记谁害他如此狼狈。晏潮生闭了闭眼，就该在方才把她灵力吸干了！

第24章 我信
琉双看着绿瓦上掉落的雨珠,心里在想一件事。
泰川城的神器，藏在了哪里，到底是什么？前世死的太快,来不及找出是谁害了苍蓝，而今这件神器,是离真相最近的答案。
赤蟒死了,神器最后落到谁的手中，谁就可能是想害苍蓝的凶手。
琉双想得出神，身后的晏潮生已经穿好了衣裳。
仙衣本就根据人的体格变化，墨蓝衣衫在晏潮生身上十分妥帖。木门受不住外面百姓的冲击,被撞到在地。
“先离开。”琉双连忙拽着晏潮生穿过墙壁。外面冲进来的百姓见没有人,面面相觑。
琉双打量晏潮生,少年脸上到处是擦伤,他五脏六腑受损，身上没有一块儿好肉。
晏潮生一双漆黑的瞳暗沉，他回头看一眼墙外百姓,那股冷意让琉双心里打了个哆嗦。
妖族向来睚眦必报，尊严不容践踏。
晏潮生间接救了泰川百姓,百姓们喊着要杀死他,就能让他露出这样的眼神。那自己和白羽嚣呢？
原身冤枉嫁祸晏潮生，白羽嚣雪上加霜毁了他，废去他辛辛苦苦修来的修为。如此深仇大恨，恐怕在晏潮生心里，自己和白羽嚣的坟都准备好了。
她的决定果然没错,还是得趁着晏潮生没有成为妖君,早早把一切后患给扼杀。
想起方才对战赤蟒时,晏潮生把自己拽过去的眼神,琉双心里一阵后怕。
他、他刚才不会是要吃了她吧！
琉双看晏潮生的眼神都不对了，好哇，原来大家都心怀不轨。
赶紧的，一刻也不要再等了，这里谁也不会看见，她不会崩原主胆小的人设。琉双趁晏潮生没注意，疯狂翻找乾坤袋，有什么能直接戳死他。
乾坤袋中有一柄精巧的匕首，琉双连忙藏在手中。晏潮生捂着唇咳嗽，他伤得很重，琉双一瞥，甚至看到他咳出碎裂的脏器。也幸得他身负妖脉，换作常人早就死了。
他若不死，就是自己死了啊，琉双举起匕首，赶紧戳死，戳心脏能死的吧？
她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挥，少年恰巧滑坐下去。
晏潮生松开掌心，咳出一手的血，他抬眸要和琉双说什么，刚好看见她差点挥空的匕首。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一瞬。
*
晏潮生看一眼琉双手中匕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判断错了，这分明还是那个害他的空桑少主，和白羽嚣同流合污的女人。那为何要脱仙衣给他，又为他撑伞？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他转眸看向她，声音清冷：“少主想做什么？”
琉双：“……”
*
琉双在心里衡量了下，自己打不打得过晏潮生。权衡结果是完全没问题，趁他病要他命。
她刚要翻脸动手。
却见晏潮生冷冷盯着自己，也不知有意无意，他广袖下滑，露出手腕上的银环。
琉双认出来，那是赤水爹爹交给晏潮生用来捆自己的十诫环。
方才连毕巡都能暂时困住，琉双吸了口气。
少年靠着墙壁，不动声色地看着琉双：“少主，嗯？”
他声音很轻，表面是询问，琉双却莫名感觉到被威胁。琉双收回视线，晏潮生有十诫环，别不小心到时候被他给反杀了。
不慌，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还是把他扔回人群中去，再暗中解决他。十诫环再厉害，总不能把她和百姓同时锁住吧？
想通以后，琉双连忙真诚地解释说：“赤蟒虽然死了，可是泰川城说不定还有未知的危险，百姓们认得你，你需要一样东西防身。你看这匕首，它好不好看？”
她心虚地弯起眼睛，把匕首捧到晏潮生面前，讨好地说：“送给你。”
*
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极其漂亮，在少年苍白的掌中，光华流转。
晏潮生抬眸，就看见一双笑盈盈的眸，她不知何时把面纱重新戴上了，没了六层衣裳，只有一件漂亮的金色小马甲。
她像是犯了错急于补救，殷勤地说：“你能站起来吗，要不要我扶你？”
晏潮生不动生色盯着她，把玩着掌中匕首。
这小小匕首，也是一件很不错的灵器。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他分明感觉到她身上的不怀好意，此刻那些感觉全部消失了。
本以为她想杀自己，没想到再一看，少女弯起眼睛，无比真诚，把匕首交到了他的手中。
晏潮生紧绷的身体没有放松，心里泛起冷意，不知她想耍什么花招。他收起匕首，笑道：“好啊，少主扶我。”
*
琉双面纱下的脸色苦了苦，怕晏潮生知道自己要杀他，起防备之心，用十戒环困住自己，只好认命扶他。
她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意识到，境主爹爹才是最可怕的队友。
琉双憋足了一口气，把晏潮生从地上扶起来，往人群中拖。
走你，外面一群术士等着呢！
不知道少年是不是故意的，体重全压在她身上，险些压得琉双腿一软。
此时晏潮生身量纤弱，比七百年后还要矮上一些，少年还未完全长开，顶多比她高半个头。可是琉双去扶他，才知道他比自己想象的沉得多。
晏潮生大半个身子往她身上倾轧，没了六层衣服阻挡，她的身子几乎被他覆盖。
琉双连忙调动体内灵力，总算不觉得他沉，拖着他往外走。
*
晏潮生本来心里憋着一腔对泰川百姓的怒火，这会儿看琉双吭哧来扛他的模样，莫名有些想笑。他靠在少女肩膀上，重新戴上虚伪的假面，百无聊赖地打量她：“少主这是往哪走，把我往人群里送？”
她干巴巴一笑：“哪有，我看你伤重，给你找大夫呢。”
“凡人大夫治不好我，少主也许可以。”晏潮生故意露出手腕上的十诫镯，让她看见，“弟子为了少主的泰川城才变成这样，少主会照顾好弟子吗？”
她憋着气，道：“嗯嗯嗯，当然。”
晏潮生看见，她面纱下的脸颊气得鼓了鼓。他收回视线，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算了，反正还没有看出她的意图，留着下次再吞掉。
晏潮生说：“少主，来，这边没人，走这边。”
*
琉双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看见白羽嚣，以前觉得白羽嚣讨厌，现在恨不得白羽嚣立刻出现在面前，她就能大喊一声：白羽嚣快来除后患！
毕竟人是他们一起得罪的，没道理下黑手是她一个人的任务。
琉双是仙体，带着晏潮生躲在城中很容易。
她几次试图做一些小动作，让晏潮生暴露在术士面前，晏潮生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把她脸掰过来：“少主，专心找路。”
毕巡带来的破坏巨大，如今城中百废待兴，琉双在晏潮生手中十诫环的震慑力下，找了一家没人的客栈，把晏潮生扔上去。
晏潮生脸色惨白，忍住一声没吭。
琉双蠢蠢欲动，说：“我出去给你布一个养伤的聚灵阵。”把他扔这里，她就可以掉头跑，带术士们来围攻他。
晏潮生睁开眼，幽幽看着琉双：“少主会丢下我吗？”
琉双摇摇头，一脸正气：“不会，身为空桑少主，我自当照顾好门下弟子，以前是我不好，害你变成这样，放心，经历这么多事，我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好，绝不会扔下你。”
晏潮生一脸木然地说：“弟子好感动。”
琉双半点没看出他感动，她走到门边，手腕一凉，只见晏潮生手中银环一分为二，换作银色手镯，扣住她的手腕。
床上晏潮生手一动，仿佛有无形的丝线拉扯，琉双的手也被拽得动了动。
琉双扶住门，抬眸看去。
晏潮生弯起唇：“少主去吧，早些回来。”
琉双咬牙，也笑：“好的。”
千算万算，琉双还是没想到，都这样了，他还是不相信她，依旧把十戒环扣在了她手上。
琉双忙活完回来时，真想用一个枕头把闭目养伤的晏潮生捂死，如果这样就能捂得死的话。
他闭着眼在打坐，琉双布置聚灵阵很敷衍，她尚且还是小仙草时，最擅长治愈之术，可今日不希望他好起来，便草草做了个样子。
回来的路上，她折了一枝柳，把上面的叶子通通变成纸鹤，让他们去找白追旭和白羽嚣。
一大群绿纸鹤围着她飞，齐声喊道：“主人，主人，有何吩咐？”
琉双双手结印，倾注仙力在纸鹤身上，把它们全部送走。
没了神器压制，这些日子修炼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以往这些法术琉双做起来吃力，如今得心应手。
琉双没有想过去找神器。
若要找到伤害苍蓝的凶手，只能观望最后这神器落到了谁手中。
放出仙纸鹤以后无事可做，琉双索性去隔壁修炼。晏潮生也不管她，两人相安无事。
约莫三日后，晏潮生的伤好了许多。他推开门时，面无异色。
琉双不得不感叹妖族恢复力惊人，再重的伤，只要能喘息，就可以活下去。
琉双试图在他脸上看出残留的痛苦，他平静地说：“少主，该走了。”
“去哪里，不留在这里等白追旭他们吗？”
晏潮生兀自往前走，说：“去杀席芸儿。”
“你、你恨她让百姓来杀你，所以要杀了她？”
“在少主眼里，我这么小气？”
琉双心道，可不是吗？然而这话不能直接说，她用一双眼睛表达出来自己的鄙夷。
晏潮生脸色一黑，他不痛快地道：“少主怎么没出去打听，泰川城这几日可死了人？”
琉双皱眉：“什么意思？”她被十诫环捆在他身边，想出去也没机会啊。
“七千年腾蛇的内丹，席芸儿一个凡人，承受不起。她若想活下去，就得不断杀人，吸取凡人生气来压制自己内丹的煞气。”晏潮生说，“就像迎亲那日。”
他这样一说，琉双瞬间想起几日前，席芸儿体内杀人的红丝。
当时以为是毕巡干的，没想到红丝由席芸儿控制。
琉双当机立断，怕席芸儿真的杀人：“走，回城主府看看。”
果然，如晏潮生所说，城主府被淡淡的妖气笼罩着，除此之外，鬼气冲天。
琉双心道糟了，她和晏潮生去席芸儿闺房附近，恰好看见这一幕：五个凡人被吸成干尸，倒下去。
席芸儿面色红润，抚着自己的脸，笑着说：“拖出去埋了，别让人发现。”
被她命令的府中侍卫垂着头，面色都很难看。
琉双和晏潮生隐了身，席芸儿看不见他们，当即甩了身后一个侍卫的巴掌：“我的命令，你们听不见吗，还是你们也想死？告诉你们，别背叛我，那蛇妖都能死在我的手上，你们算什么！”
侍卫们连忙拖走尸体。
只剩席芸儿一个人时，她把玩起掌中生出的红丝，悠然低声道：“这内丹，可真好用。假以时日，我定然也能成仙，不会生病，不会老死。”
她娇美的脸上布满欢欣，全然不似那日逼死毕巡时，表露出对妖丹的嫌弃与排斥。
晏潮生冷冷地问琉双：“少主，按仙律，是否席芸儿也当死？”
琉双沉默地点头。
下一刻，席芸儿只觉得耳畔风掠过，强大的妖丹警觉地提醒她有危险，她脸上慌乱，却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拥有的强大力量。
她慌乱地任由红丝到处翻飞，试图找出暗中的人。
腹部一痛，她愣愣低头看，一只手穿透而过，握住鲜红内丹。席芸儿脸色扭曲而惶恐，她迫切地想要伸手去拿那枚内丹，嘴角溢出鲜血：“还……还给我……我，我的……”
晏潮生冷眼看着她倒下去。
临到死，席芸儿眼睛空芒地看着一处，仿佛终于想起什么，下意识嗫嚅着唇：“毕巡，救……救救我……再救我……一次。”
大颗眼泪从她眼里滚落，院子里一阵风吹过，再也没有那个强大又呆傻的妖怪，会慌慌张张付出一切给她了。
她瞳孔渐渐涣散，终于想起来，道士给她说，失去内丹后的妖怪，都是没用的。怕他要回内丹，毕巡已经被她给逼死了。
晏潮生的掌中，红光熠熠。他垂眸看着腾蛇内丹，长街敛住眸中情绪。
琉双绷紧了身体，下意识觉得他会把妖丹给吞了。这样一颗内丹下去，多少失去的灵力都回来了。
谁知他走过来，嫌弃似的，把内丹塞她手中，转头就走。
掌心内丹灼热，还带着席芸儿的血，琉双连忙施了一个清洁术，把它放入乾坤袋。
琉双追上去，不太敢相信：“你真的给我呀？”
晏潮生冷着眸，恶毒吐字：“蠢物的内丹，不要也罢。”
“那你是专门来杀席芸儿的？”
晏潮生眼中闪过一丝冷嘲：“我幼时，听过毕巡。他是一方妖山的领主，龟缩在山头，数千年不敢出去，也从不招惹凡人。他辖领的妖山妖怪，从不会生事。”
毕巡爱上城主的女儿席芸儿，席芸儿病入膏肓，快要死了，毕巡舍不得她死，便挖了内丹给她，人一直都是席芸儿主动杀的，包括迎亲那一次。只不过席芸儿不愿承认，就推脱给毕巡。
毕巡也默认了，最后还被席芸儿逼死。
说出来都可笑，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单纯又傻的蛇妖。
琉双隐隐明白了什么，看晏潮生脸色，她了然问道：“你幼时崇敬他呀？”
晏潮生冷笑着说：“谁会崇敬一个蠢货？反正在那个女人和你们眼里，妖没有一个好东西，生来低贱该死。”
这就不对了，琉双心想。
“我信。”琉双说，“我信毕巡是好妖。”
晏潮生脚步顿住，抿唇回头看她，她站在泰川城阳光下，说：“我知道，妖并不都是坏的。”她的青鸾就是好妖嘛。
在说他？晏潮生莫名觉得嗓子干涩，他压平上翘的唇角，避开她的眼神：“你信不信，关我何事。”

第25章 不愧是你
虽然晏潮生没承认,但琉双几乎能认定，晏潮生就是崇敬毕巡。
原来少时晏潮生，也有尊敬的人,琉双几乎能脑补，一个小小弱弱的、身上布满蛇鳞的男孩,眼睛亮亮地听人说着领主毕巡多么勇武。
同样是妖蛇血脉,毕巡是上古腾蛇后嗣，在晏潮生看来，恐怕处处值得他羡慕。晏潮生幼时听着毕巡的故事，一定也曾想过,长大做毕巡那样的人。
可惜来一遭泰川城,遇到这样的事。毕巡惨死,还是自己把心掏出来递给了席家小姐。
琉双看一眼晏潮生,她做小仙草的时候，知道他体凉，有妖蛇血脉,但不知他是哪种妖蛇的后嗣。上辈子晏潮生从不提这个，她便也从来不问。
不过,先前毕巡那般鄙夷他的血脉,想来晏潮生的血脉，在妖族并不好。
晏潮生不吃毕巡的内丹就行，琉双捂紧乾坤袋，不然她还怎么杀晏潮生？
琉双对这枚妖丹也没有别的想法，七千年腾蛇后嗣的妖丹,不能流落到任何一个妖族手中,她届时把妖丹带回空桑,让赤水翀来安置这颗内丹。
琉双打算先去昆仑仙境。
毕巡的事情解决了,百姓们认得晏潮生，再留在泰川城恐怕会徒生事端。
琉双摘了柳叶，依样画葫芦，让它们飞去找白氏两位公子，若他们看到信，也会往昆仑赶，到时候在路上汇合便是。
绿色仙纸鹤扑棱着翅膀满天飞。
晏潮生抱着双臂注视琉双，若有所思：“少主这是从哪里学的仙法？以花草做介，不像空桑的仙术。”
琉双挥挥手赶走仙纸鹤：“那你说像哪里的仙术？”
晏潮生看她一眼，不说话。
琉双在心里哼了一声，晏潮生少时历经万难，入空桑修仙，眼界和胆识自是不必说，但他作为一个守卫外镜的弟子，不能暴露太多见识。
纵然晏潮生知道这些仙术的来源，也不会说与她听。
这些法术都是少幽教的，一想到少幽，琉双难免觉得怅然，也不知这位前世来不及见的故友，今生是否还有缘再见。
即便再次见到少幽，少幽也认不出她了吧。
别想那么多，暂且安身立命。
当务之急，得想办法解决晏潮生的事，留一个妖界君王在仙境，无异于把一只狼放入羊群。
许是这次运气终于好起来，两人才出泰川城，身后两道流光追了上来。
琉双眼睛都亮了起来，挥挥手：“白羽嚣！”
她这一声欢喜无比的亲昵招呼，让白家两位公子同时愣住，白羽嚣见了鬼似的看着琉双，他没听错吧！赤水琉双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兄长，而是他？
眼见琉双朝着他们跑过来，白羽嚣手指抵着琉双额头，不让她靠近自己，不自然地对白追旭说：“哥，赶紧给她看看，赤水琉双中邪了。”
白追旭担忧地打量着琉双：“少主，泰川城有妖物作祟，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很好。”琉双现在见到白羽嚣，跟见到亲人一样，从来没觉得他这么亲切。
白羽嚣都来了，晏潮生的死期还远吗？没有晏潮生这个心腹大患，空桑就能安全。
白追旭还在一旁，琉双不敢直接和白羽嚣商议弄死晏潮生的事，只好暂时憋住，她问白追旭：“白大公子，你们去哪里了？”她并非原主，无法自然地叫白追旭哥哥，这样称呼他习惯些。
白追旭一顿，叹了口气：“少主怎么和我如此见外？是因为我这次没有保护好少主，少主生气了？”
琉双连忙说：“没有生气。”
琉双憋了半晌，也找不出个合理的理由，只能道：“爹爹告诫，以后要保护空桑，做少主要有做少主的样子，礼贤下士。”
白追旭皱眉，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给琉双说分开后发生的事：“我和羽嚣落入泰川城中，仙力俱都消散，泰川城里布置了结界，无法出去，七宝铜钱被吞，我们追着七宝铜钱散落的方向，看见了这个。”
说着，白追旭拿出一面镜子。
只见那镜子如琉璃般剔透，通身带着草木之息，上面还有绿色萤芒在流转。
“这是什么？”
白追旭没有递给琉双：“少主别碰，此物唤作太初镜，是上古洪荒时代，一位真神的神器，我和羽嚣也没想到，会在泰川城看见它。太初境内设天地阴阳，能造幻境，设结界，吞灵气法宝，它流落妖族多年，现在沾染太多煞气，容易侵蚀少主仙体。”
白追旭说不能碰，琉双相信他，立刻缩回了手。
“你说这是在泰川城找到的？那它能设置结界，把结界内的生灵都控制住，烧死里面的生灵吗？”
白追旭沉吟片刻：“没有见过，但理当可以。”
琉双抿了抿唇，太初境可以做到困住生灵，以火焚毁其中万物，那么很有可能，她记忆里的孽火，并非孽火，而是太初神镜造成的。
是谁想要焚毁苍蓝？
如今太初镜在白追旭手中，总不至于是白追旭吧？
史书上，空桑白氏随着仙境一同湮灭在历史之中，不可能是白追旭。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她还得观望一下，太初镜最后会辗转到谁的手中。
琉双稳住心神，让自己沉住气，把自己和晏潮生的经历也说了一遍。
白羽嚣说：“世间有那么傻的蛇妖，把内丹挖给一个凡人？总归是妖，劣性难改，死便死了。”
琉双下意识看一眼晏潮生，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内涵到。
墨蓝衣衫的少年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白追旭的关注点还比较正常，说：“怪不得神器后来无人控制，我和羽嚣能顺利取走它。”他妥帖收好沾了煞气的太初镜，“少主，我们已在泰川延误数日，当务之急，前往昆仑吧。”
琉双点头。
白追旭召出自己的剑，剑身流光溢彩，施了仙术以后，足以坐下十数人。
“少主，我扶你。”
白大公子的温柔让人如沐春风，琉双觉得自己很倒霉，怎么先前就和晏潮生掉在了一起。
白羽嚣嫌弃地敲敲兄长仙剑：“可惜七宝铜钱被太初镜吞了。”
一众人乘仙剑飞往昆仑。
路上琉双终于得了空，凑近白羽嚣，悄悄设置了一个结界，与他密谋。
“我有件事和你商量。”
被她暖暖气息一扫，白羽嚣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瞪着琉双，摆出打架姿势：“小爷警告你啊，别乱来。小爷不上你的当。”
琉双压低嗓音：“不是要害你，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掉晏潮生。”
白羽嚣眉毛一挑：“怎么，他在城中欺负了你？你要对人赶尽杀绝。”
琉双不好说原因，只好点头承认。
她撩起袖子，给白羽嚣看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欺负得可狠了！他那个人记仇，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所以我们要想个办法。”
白羽嚣不屑地说：“小爷会怕他？一个修为尽失的守门弟子。”
琉双心想，你未来还真就死在一个守门弟子手中，挣扎都挣扎不动。人家碾压着你打。
琉双说：“以防万一，还是得想个办法。”
白羽嚣的性子本就亦正亦邪，不服管教，从他私自抓门中弟子，废其修为就能看出，他和白追旭这种一身正气的仙界仙君不同。
他只思索了一会儿，推开琉双脑袋：“别凑这么近，这件事我来想办法，走开，赤水琉双你太废了，别拖小爷后腿。”
合谋做坏事，还被人嫌弃，琉双嘴角抽了抽，叮嘱道：“那你一定要靠谱些啊。”
白羽嚣说：“你别让我兄长知道就成，你若敢说，到时候别怪我拖你下水。”
“不说，我一定不说。”
琉双刚刚敲定干坏事，衣领被一只手捏住，她脊背一凉，回头望去，晏潮生垂眸看她，没有温度地一笑：“少主，弟子忘了一件事。”
“什……什么？”
“十诫环，忘了给少主解开，如今已经安全，弟子不用心系少主安危，自然要给少主解开。”
琉双暗骂他虚伪，哪里是担忧她的安全，他先前都想吸她灵气了！
她把戴着十诫环的左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瞎说：“我想过啦，你现在没有灵力，我戴着十诫环，可以在你需要的时候保护你。”
空中流云划过，少年脸皮抽了抽，面无表情看着她。
琉双赶紧说：“这个镯子挺漂亮的，我乐意戴着。”
晏潮生扯了扯嘴角：“少主喜欢便好。”
开玩笑，琉双心想，她才不会把十诫环还给晏潮生，否则届时晏潮生能从白羽嚣处脱困。
十诫环束缚力再强，总归只能捆住一个人。这就是赤水翀放心把十诫环交给晏潮生的原因，赤水翀想，女儿身边有法力高强的白氏两位公子，不会让人真的欺负了她。
先前泰川城实属意外，赤水翀估计也没预料到几人会阴差阳错分开。
拍板以后，琉双开始期待白羽嚣下黑手。
白羽嚣一直没有动静，琉双只好用眼神暗示他，白羽嚣笑得一脸欠揍：“急什么，好戏在后头。”
仙剑飞行第三日，已经到了昆仑管辖的人间地界，白羽嚣说：“兄长，在庆乌城停下，少主不太舒服。”
白追旭连忙看向琉双：“少主，你不舒服？”
琉双愣是给整懵了，见白羽嚣挤眉弄眼，她只好配合地捂住心口：“嗯嗯嗯，难受，累，咱们歇歇吧。”
白追旭不疑有他，一切以琉双为重，带着众人在庆乌城外落脚。
庆乌城外有一处宽阔的竹林，白追旭手一挥，一处精致典雅的小院出现在林中。
看着白追旭忙前忙后，琉双良心有点痛，白追旭是真的对原主很好。
为了配合白羽嚣，琉双躺好，白追旭要替琉双看看哪里不舒服，琉双连忙躲开，眨了眨眼：“可能之前在泰川城受了惊吓，我歇歇就好。”
白追旭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他是仙君，哪里看不出琉双没有不舒服，只不过任由她胡闹，以为到了昆仑地界，琉双害怕面对昆仑那位少主，能拖一天是一天。
白追旭说：“那少主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琉双连连点头。
人间月上枝头，林间窸窸窣窣，琉双推开窗，感觉不对劲。
此处半夜起了雾，五行八卦似乎也与别处不同，阴气特别浓郁。
她仔细感知，却又感觉不到什么不对劲。
直到月亮隐去，竹林里惬意走出来一个人。
白羽嚣翻进琉双的屋子，得意一笑：“放心，都解决了。”
琉双也很高兴，不愧是你啊白羽嚣，她竖起大拇指。
这下好了，空桑再也不用担心灭族了。
她虚心请教：“请问白二公子，你用哪种办法把晏潮生弄死的呢？”
白羽嚣说：“布了个万魂冢，送他上路。”
琉双笑容僵在脸上。
好样的，好样的啊白二，你竟然用一群小鬼，去杀未来鬼王。
还不如她自己来。

第26章 昨晚
白羽嚣性子跳脱,做事全凭心意，他是个修炼奇才。法力比起兄长白追旭，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特意挑了阴气最重的庆乌城,在城外设了一个万魂冢，把城中大半冤魂厉鬼吸引过来,让它们厮杀阵中活物。
八荒生死循环有道,人死后堕入轮回，少部分因怨气徘徊不愿离开的，便化作厉鬼，危害人间。
但如果修士生生逼出生魂,以魂入道,这就是鬼修。
鬼修法力一日千里,却伤人伤己,常被列为邪魔歪道。
晏潮生以妖身成鬼修，是八荒第一人。
知晓白羽嚣干的好事，琉双凝噎,白羽嚣还好意思嫌弃她，他这分明是提前把空桑送上不归路！
两人说话,惊动了另一处的白追旭,琉双赶紧道：“白羽嚣，你稳住大公子，别让他知道咱们在干坏事，我去去就回。”
白羽嚣来不及叫住琉双，她身影三两下消失在林间。
琉双赶过去,看见万魂冢时,毛骨悚然。
整片竹林黑漆漆的,鬼魂遮住月光,浓郁的阴气让周围温度很低。
森然黑气之间，晏潮生身上挂了无数厉鬼，它们试图撕咬他的魂魄。晏潮生盘腿闭着眼，嘴唇发乌。
已然阴气入体。
如果不是琉双对他的来历有所了解，还真会和白羽嚣一样，以为他死定了。
表面看去，是那些厉鬼在分食晏潮生，实则仔细一看，靠近他的鬼魂，阴气都越来越弱。
晏潮生在下意识吸收这些鬼气。
再这样下去，人没杀成，人家直接入道了！
琉双在心里唾弃白羽嚣这个猪队友，当务之急顾不了那么多，得阻止晏潮生入鬼道。他强大起来，空桑就危险了。
琉双手腕一转，绛珠伞出现在手中，仗着仙体属阳，她百无禁忌，用绛珠伞挡着，往晏潮生身边走。
她一路挥开小鬼，顾不上那么多，咬牙进入万魂冢，终于到他身边。
少年盘腿闭着眼，皮肤冷冰冰的。琉双手指带着白色萤芒，一个个消灭在他身上的恶鬼。
去去去，别给他加功力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鬼魂们偏偏前赴后继，多得琉双都快消灭不完，怕晏潮生再吸下去，就成鬼修了，琉双心一横，干脆用绛珠伞做了个结界，把自己和晏潮生困在里面。
果然，普通鬼魂魄无法冲破绛珠伞，等天亮，阳光出来后，万魂冢的阵法自然会消失。
琉双蹲下去看晏潮生，还好，来得及时，他尚且没有彻底顿悟鬼道。
少年嘴唇乌黑，皮肤开始变成僵冷的灰白。
这个时候，如果她给他一刀？
琉双悄悄四处看看，很好，白追旭不在，她给晏潮生一刀也不会崩人设。琉双手指化作利刃，刺向他胸膛。
手指触及少年胸膛，像戳到硬邦邦的石头，琉双指尖一痛。
少年皮肤仿佛石化，僵冷得像一具万年僵尸的躯体。
其他地方呢？其他地方能杀死他吗？琉双在他脑袋、腹部、后背全部试了试，发现晏潮生僵冷的身体确实无法损坏。也就是说，她没法用仙法化作刀刃杀了他。
琉双不信邪，那用火烧呢，烧总烧得死吧？
她打了个响指，周围燃起明亮的蓝火，火舌舔上晏潮生的身体，他闭着眼，神色无波无澜。
琉双加大了仙力，让火烧得更加旺盛，少年乌发衬托着蓝色火焰，有种说不出来的妖异。
再烧，琉双愤愤地想，她就不信烧不死他！
*
被白羽嚣扔进万魂冢，鬼魂们纷纷撕咬着他的身体。晏潮生眼神冰冷。
鬼气入体，却看不见伤口。
他深知，没了修为，他跑不出万魂冢，阵法犹如鬼打墙，死死困住他。
他非仙体，学的法术少有能对付厉鬼。
走到山穷水尽，他反而发了狠，干脆不闪躲，原地盘腿坐下，它们既然想要吞吃了他，不如他反客为主，把这些鬼魂吃了。
若他能活着回去，一定不会放过白羽嚣！
入定那一刻，晏潮生难免觉得讽刺，都说仙境中人爱护门内弟子。可他起初抱着一腔赤诚拜入空桑，得到的却是仙族后嗣视他的命为草芥。
仙，妖，丑陋的人心，又有什么不同？
晏潮生没指望任何人来救他，每一次九死一生，全凭他自己熬过去。这一次，他们最好不要期待他依旧能回去！
鬼气阴冷，寻常凡人受了一点，便会折寿十年。
对于妖脉来说，鬼气也如同致命剧毒。晏潮生感觉自己身体仿佛被扔进百丈寒冰，冷入骨髓，几乎把每一寸皮肤和骨骼都冰冻住，血液都不再流动。
一切知觉，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疼。
分不清是鬼魂撕扯他的魂魄更痛，还是他发了狠不要命吸入鬼气更痛。
这样的煎熬下，晏潮生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是死了。
耳边荡着凄号鬼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
突然，有脚步声靠近。
晏潮生处于极寒鬼气中，五感却依旧存在，他闭着眼，听见轻巧的脚步声，来人打散了撕咬他的鬼魂。
他嗅到一股浅浅的香气，像雨后初初绽放的海棠。
那香气很近，来人在他身边蹲了下来。随后，短暂的寂静，那些鬼魂全都不见了。
晏潮生几乎立刻认出了她是谁，在泰川城，两个人单独相处时，他也曾从她身上闻到过一样的香味。
是赤水琉双。
晏潮生分不清自己的心绪，明明片刻前，他还在想，如果自己能活着回去，白羽嚣，白追旭，包括赤水琉双，一个都别活。
然而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赤水琉双来了。
随后，一只小手，摸上了他胸膛。
晏潮生愣住，有一瞬间连阴气带来的痛苦都冲淡了，只剩一股羞恼涌上心头。他能明显感觉到那只手在自己胸膛上游移，滑过他的脸，他的腹部，又转而触及他的后腰。
晏潮生庆幸自己身体已经僵化，否则他此刻，或许都不知道会不会一把掐死她。
赤水琉双到底在做什么？
他能感觉，却看不到。好在她摸了几下，没有继续。少女打了个响指，身边骤然燃起幽幽蓝焰。
晏潮生的身体本来如冰封，每一丝阴气引得他连呼吸都泛着麻木的痛，温暖火焰拂过他躯体那一刻，令人难以忍受的痛，渐渐消失。
晏潮生想起第一次在莲花台见她，她点亮的蓝焰，倒映在九思潭中，像一片孔雀羽毛。
这火焰一旦停下来，他定又会坠入寒气之中，可是过了许久，久到太阳都出来了，她依旧在孜孜不倦为他取暖。
第一缕阳光照射到他们身上时，少年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许多年后，晏潮生都无法忘记这一幕，绛珠伞下，第一缕金色光芒照在他们周围，万鬼消散，阳光洒入林间。
人间朝阳初升，蒙着面纱的少女额头渗出细汗，依旧死死维持着绛珠伞。
阳光拂过她发梢，她仙力耗尽虚脱，直直倒下来，恰巧倒入他怀中。
晏潮生本以为自己第一个动作是推开她，然而手仿佛不听脑子使唤，接住了她。
绛珠伞落下，砸到她脸颊前，晏潮生伸手握住。
他低眸去看怀里的少女，她人事不省，看上去累坏了。
昨夜一腔对空桑众人的怨恨，在清晨变得令人烦躁。或许……白羽嚣做的事，她真的没有参与，一切和她无关。
不然为什么万魂冢这样的地方，她也能守自己一夜，还为他取暖。
或许就像她在莲花台上说的，她已经后悔最初冤枉他，诚心悔过，想要对他好。
晏潮生冷着脸，脑海里翻涌过无数想法，最后落在她纤长的手上。
空桑这位小少主，长了一张奇丑无比的脸，却有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指尖一点樱粉，好看极了。
晏潮生跟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不可避免又恨恨想起，昨晚她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事。
有个想法渐渐浮出水面。
赤水琉双在莲花台上为他治伤，又在泰川城连蛇妖都不怕，挡在他身前，她为他脱下仙衣，又为他撑伞。
此刻，竟然趁他吸了鬼气入定，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还在万魂冢里为他一夜取暖。
简直……不知廉耻！早就听说过有些仙族后嗣荒淫无度，她不会是喜……
难道一开始她故意在空桑入口，就是想吸引他的注意力，没想到弄巧成拙？
想到这里，晏潮生冷笑一声，他是不会跟这个丑八怪的。她的心思皆是枉然。
绛珠伞都快被他握热了，晏潮生又看见了自己手腕的镯子，和少女白嫩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他抿紧唇，冷着脸，一把将她抱起来。
既然她对他有企图，直接拒绝没有好处，不如利用这个蠢少主，谋夺自己想要的东西。
空桑仙境如此，八荒其他仙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一定要恢复修为，找一个师尊，踏上仙道。
怀里软乎乎的少女，或许就是一块不错的踏脚石。只要自己不动心，到时候她知道真相，一定会伤心欲绝，这就是对她最好的报复。
晏潮生找好了理由，心安理得抱着琉双回去。
鬼气入体，阴差阳错让他体内妖脉发生了变化，如今肉身再不像之前那般脆弱，反而是一件好事。
白羽嚣暂时打不过，没关系，徐徐图之，来日方长，他一定会手刃白羽嚣。
晏潮生面无表情地想，至于赤水琉双，伤心欲绝以后，他如果心情好，说不定大发慈悲放她一条生路。
*
琉双孜孜不倦烧了晏潮生一夜，换成一座山石，也该烧毁成灰了，可晏潮生丝毫没事。
后半夜，她舍不得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加大火势。
绛珠伞结界的维系本就需要仙力，琉双修炼的时间不长，天刚亮，体内仙力耗尽，她晕了过去。
一醒来，已经在白追旭的仙剑上了。
琉双蹭的一下坐起来，去看晏潮生，怎么样？烧死了没？
青衣少年觉察到她的打量，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她清楚地在他眼睛里看到一抹浅浅的了然，随即他冷着脸，扫了她一眼，似是不屑地转过头去。
琉双失望地垂下肩膀，这样都不死，那之后可怎么办？
白羽嚣也很纳闷，凑过来和她悄悄说：“那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小爷第一次听说，有人能从万魂冢出来，他前两日抱着你回来时，不仅没事，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竟然没向我哥告状。”
“你说什么，他抱我回来的？”
“对，你昨晚去做什么了？”
一想到晏潮生抱了自己，琉双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立刻施了好几遍清洁术，这才好受些。
晏潮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往往是因为，那个人在他眼里，恐怕已经是个死人。
琉双同情地看一眼白羽嚣：“你好好修炼，一定要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自己。”
白羽嚣说：“那还用你说，什么时候轮到你和小爷说这些道理了。你都自身难保，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他换上幸灾乐祸的语气：“你瞧瞧，这到哪里了？”
琉双一看，竟然在她仙力耗尽昏睡期间，白追旭已经十分靠谱地把他们带到了昆仑仙境。
白追旭驱使仙境进去，在昆仑仙境大门停下。
入目便是一片灼灼桃林，人间这个时节，桃花早已开败，昆仑却依旧生机蓬勃。
白追旭看着一片美景，笑道：“昆仑自上古时期，便以桃木占卜，这片桃林，也只有昆仑能开得如此好。草木温良，一如昆仑之中即墨氏一族的脾气。少主，不用担心，昆仑少主不会为难你的。”
琉双本来鲜少想这件事，被白追旭这样一说，反而生出几分忐忑。
“她”先前都找上门对着人家羞辱退婚了，昆仑少主真会原谅她？

第27章 故人
其他仙境都有守境弟子,昆仑却不同。
琉双刚刚迈入桃林，簌簌桃花落了她一身，风吹过,原本安静的桃林像是炸开了锅，桃树们叽叽喳喳说：“不好啦不好啦，空桑那个丑八怪境主又来欺负少主啦！”
“她又来啦,又来啦……”
数万棵桃树,报复似的，往琉双身上扔桃花，像是要生生把她埋进去。琉双很是沮丧,看吧,再来昆仑,果然是不受待见的，桃树精怪都尚且如此,昆仑少主见了自己,岂不是一刀捅死？
白羽嚣哈哈大笑：“赤水琉双，你看看,你上次来是多可恶，这些精怪都记得你了。”
白追旭看着灰头土脸的琉双，半是无奈半是好笑，他行事妥帖，刚要上前报上来历，求见昆仑境主或者少主,却见眼前桃木悠悠而动,方才通达的道路已然不见,被桃木们挡得严严实实。
转瞬,路被堵死,脚下白色八卦阵光芒微闪，这是一个迷阵，让他们速速离开。
晏潮生心中冷笑，看吧，那个丑八怪果然不讨人喜欢。
白追旭上前一步，说：“在下空桑白氏长子白追旭，随少主而来，向昆仑少主道歉，还望通融一二。”
路依旧被堵死，桃木们认死理，依旧不愿让他们过去。
琉双说：“我真的是来道歉的。”
桃木不为所动。
白羽嚣道：“跟它们说这么多干嘛，不过是一群吸了仙气才开灵识的精怪，一把火过去，还愁它们敢不让开？”
他是个火爆性子，话音刚落，烈烈火焰已经在指尖燃起，琉双连忙拉住他：“不要！”
琉双头都疼：“我们是来道歉的，烧人家仙境只会结仇。上次是我做错了，做错事受惩罚没什么，再等等，或许有昆仑中人愿意回禀一声。”
白追旭也阻止道：“羽嚣，不可鲁莽。”
白羽嚣只得收回手，哼道：“怕是等到地老天荒，人家也不愿开仙境的门。精怪们哪敢这么大胆拦路，不是有人授意，小爷都不信，昆仑一脉最擅占卜，恐怕咱们踏入昆仑地界时，他们就早已知晓。”
早已知晓，却故意让他们吃闭门羹，还让精怪出来讽刺琉双。
琉双好歹是空桑少主，按理昆仑不会这样行事，她上次来，到底是做了什么人憎狗嫌的事？
三个男人不约而同看向琉双，目光微妙。
琉双后退一步，快冤枉死了。她也不知道原身做了什么，心里比谁都慌。
本以为桃林为阵，顶多困他们几日，出一口气便罢，没想到数日过去，桃树不仅堵了路，仙境中没有一个人出来。
这回连白追旭都没法安慰自己，昆仑气消以后就会放他们进去，他看一眼琉双面纱下的脸，幻颜珠在体内越久，容颜便越难改回去，为了少主的脸，不想硬闯也不行。
他叹了口气，说：“强行出桃林。”
琉双连忙拦住他：“不行不行。”
真的强行闯进去了，恐怕昆仑那位少主更生气，别说幻颜珠了，两大仙境一定会交恶。
白追旭也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不过他忧心自己的脸，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有办法！”琉双说，“先让我试试。”
她看一眼晏潮生，记忆里，小仙草险些误闯无情殿，那一次妖君很是生气，两人冷战数日，小仙草都快在被窝里哭死了，晏潮生就是用这个办法哄她。
小仙草当即就不生气了，上辈子自己当初的心境不记得，但是哄人的心意，兴许是有用的。
上辈子晏潮生用来哄自己的办法，如今自己用来哄昆仑少主，没毛病。
琉双心道，厚不下脸皮道不了歉。反正她这个空桑少主在昆仑也没有什么面子可言，她干脆双掌结印，手指翻花间，空中冉冉升起一行金色流光。
流光飞到昆仑上空，几乎传遍整个昆仑。
*
沃姜美滋滋地在水镜中看着琉双等人，他们一进昆仑地界，他便知晓。
沃姜暗暗让桃树们堵住入口，不让那位少主进来。
开玩笑，上次这丑丫头风风火火飞过来，整个昆仑因为她是少主的未婚妻，全部恭恭敬敬，以礼相待，结果这丫头二话不说把少主贬得一无是处，还说她嫁谁都不会嫁少主，让少主死了这条心。
这就算了，当少主为了仙脉，皱眉说姻亲是两大仙境的事，他要与父亲商议商议时，那少主直接指了指她自己的肚子，说里面可能已经有孩子了，若少主愿意当这个绿王八，她不介意空桑与昆仑联姻。
少主脾性再好，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一个男人被羞辱到这种地步，少主当即同意解除婚约。
丑丫头高高兴兴就走了，沃姜好几百年没看过少主这么冷的脸。
也是，本来二人就无任何感情可言，少主为了昆仑，牺牲自己的姻缘，本想日后与丑丫头相敬如宾，共护仙境，没想到被人找上门嫌弃，还意欲珠胎暗结让少主接手。
那之后，少主一直在闭关。
既然这门亲事不成，总得自己有能力拯救枯竭的灵脉，此次赤水琉双再来仙境，少主在闭关是不知晓的。
沃姜下定决心要教训教训这被宠坏的臭丫头。
他曾暗暗为少主和赤水琉双占卜，发现少主与她，无法走到最后，既如此，早些处理了才好。
没了赤水家的小坏蛋，真要联姻，风伏命不还有个妹妹吗？听说东方长留氏也有不错的女子。
赤水氏当初来商讨姻亲时，说他们家少主容色倾城，姝丽无双，结果这丫头挑衅上门，完全看得人眼疼。
她觉得少主配不上她，以沃姜看，她还配不上少主呢！
桃林精怪变化阵法把他们困在外面后，沃姜本以为她会暴跳如雷硬闯，没想到耐着性子等了数日，她竟然乖乖在外面罚站。
沃姜心里冷哼一声，反正脾气好的少主在闭关，就是不让她进来怎么的？
赤水老儿放任亲闺女大闹昆仑，是何意味现在都不清楚，正好借此机会，一试对方的用意。
沃姜盯了几日，终于盯累了，他悠闲地小憩了一会儿，门扉被人敲响。
沃姜上前去，开门惊讶道：“少主？”
门外赫然是即墨少幽，他青衣玉冠，行了一礼，无奈地道：“师尊，你作何为难她？”
沃姜讪讪地说：“少主怎么出关了？”
即墨少幽叹了口气：“闹出如此大动静，我再闭关，父亲也会责怪。”
“什么？”沃姜一愣，哪里就闹出动静了，水镜里几个人不是好好的吗？
“师尊且出来看。”
沃姜跟着少幽出去，一抬头，脸皮一抽。只见整个昆仑上空，一行金灿灿用仙力写的大字，上书——
“即墨少主我错了，你原谅我，见一见我好不好？”
端得把自己姿态放得极低，乖巧得不像是哄准夫婿，反而像在哄小娘子。
少幽手一挥，那行字淡去。
沃姜没想到那小丫头这么会来事，少主都被惊扰得不能再闭关。沃姜问：“少主怎么看？既然姻亲已经退了，便没有必要与空桑往来，四大仙境素日少有来往，数十万年各自安居一隅，少主不必总是事事为仙境考虑，偶尔也顾及一下自己的心情和喜好。”
少幽眸色干净轻和，闻言温和一笑：“师尊说的是。”
沃姜叹了口气，他们少主哪里都好，就是忧思太甚，活得不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即墨少幽唤他一声师尊，沃姜实在受之有愧，少幽儿时曾跟着他学艺，学的不过只有占卜一术，后来即墨少幽博采众家之长，不论是占卜还是术法，早早皆在自己之上，境主也另为他寻师尊，可他数千年如一日对自己十分敬重。
沃姜看着他长大，不仅把他当作少主、昆仑未来的希望，更把他看得比自己的亲骨血还疼爱。
少幽少年端方，这样的性子多情易折，太过无私。沃姜反倒希望他自私些，不要事实为旁人考虑。
“那少主，你见赤水琉双吗？”
少幽说：“请他们进来吧，虽不再有婚约，却也是空桑来的客人。父亲与赤水伯父交好，她既然说是来道歉，总不能让他女儿在昆仑难堪。”
“若她再无礼，少主该当如何？”
少幽垂眸，沉思片刻，淡淡道：“师尊多虑，昆仑不是任由人撒野的地方。”
沃姜心里舒服了，少主这样说，也就是那小丫头再敢目中无人，口出恶言，少主定不会轻饶了她。
沃姜心念一动，让桃木精怪放人进来。
哎，真是不要脸的小丫头，知道他们少主脸皮薄，竟然想出这一遭！
*
琉双也不确定有没有用，半晌过去，桃林悄无声息。
她有些懊恼，当着全境的人哄那位少主都没用呀？白追旭等人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见里面没反应，白追旭安慰道：“无碍，还是我来吧，少主。”
他倒不如白羽嚣那般粗暴，破坏桃林，他意欲强行破阵，移开桃树。
刚要施法，那些精怪却像是得了什么命令，向两边敞开，齐声说：“恭迎赤水少主。”
白羽嚣纳闷道：“是赤水琉双的法子起了作用，还是这些精怪怕了我兄长？”
“不管哪一种，先进去。”琉双说，她看一眼晏潮生，妖君的哄人大法真好用。
众人进入昆仑，与空桑讲究灵韵不同，昆仑讲究自然合和，仙气氤氲间，无数花朵盛放，琉双竟然还在不远处看到一窝小兔子。
昆仑应是最包容其他生灵的仙境了。
有人来引路：“赤水少主，诸位仙君，请跟小人这边来。”
走了不远，终于看见悬浮在空中的亭台楼阁。
“到了，少主在里面等诸位，小人告退。”
说实话，琉双心中挺紧张的，一会儿见了昆仑少主，说些什么好呢？是直接走程序，道歉认错，还是应该寒暄几句？
她迈步走出楼阁中，心里打着谦和认错的腹稿。
然而当背对着她的仙君转过身来那一刻，琉双怔然看着他的面容，一时什么都忘了。
她本以为没了心，冷冰冰的胸腔下再无波澜，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跳得如此激烈。
她几乎不受控制的，跑到他跟前去，唇颤了颤：“是你吗？少幽？”
她穷尽一生，曾经最想见，却死也没有见上一面的故人。
一眼百年，身死了，重来一次，少幽变成记忆里的执念。
少幽神色冷淡回头，本以为会像上次一样，看见一个暴跳如雷的女子，没成想她跑到他面前，一双雾蒙蒙的眼看着他，又欢喜又酸楚，似乎看见世间最喜爱的亲人一般，下一刻就会委屈得扑进他怀里哭泣。
即墨少幽愣住。

第28章 羞恼
眼前男子与百年前的挚友重合,琉双又是欢喜又是伤感，死在天雷下，唯一的不甘和遗憾,在此时慢慢圆满。
“少幽，这些年，你……你过得怎么样？”琉双不论如何也没敢想,少幽竟然就是昆仑少主。
她一直以为他是上古桃木一族的散仙,再见少幽，对她而言简直是莫大的幸运。
少幽心中不解，她上次蛮横无理,一副恨不得赶紧摆脱自己的模样,这次态度却全然变了。
少幽以为她又要耍花招,皱着眉，语气带着淡淡的冷：“仙子不是不久前才见过在下吗,哪来阔别已久？”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琉双从见到少幽的欢喜中清醒过来。
眼前的少幽看着自己的目光没有温度，带着浅浅冷意,他蹙着眉，虽然神情不甚明显，态度尚且还算温和，可以琉双对他的了解，他不太高兴。
他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只有她一个人有过往的记忆，少幽不会记得她。
琉双很快收拾好心情,她所求的不多,她曾遗憾没能与少幽游遍山川,共饮花酿,这辈子所有的遗憾都可以圆满。
她深吸一口气,很快进入自己是赤水琉双的角色。
“即墨少主，上次我来昆仑，多有得罪，还请你别放在心上，是我蛮横无礼，犯下了错。”她屈膝行了个李，“望即墨少主宽宥。”
少幽坐下，抬手煮一壶茶，他动作行云流水，淡扫她一眼：“我没有怪罪仙子。”
琉双说：“那即墨少主原谅我以后，我们能好好相处吗？”
她这句话一出，少幽还没说话，在场几个人面色各异。
白羽嚣心想：哟赤水琉双变聪明了啊，还知道逢场作戏，先假意和人交好，再借神农鼎。
白追旭则十分意外，琉双讨厌即墨少幽，抗拒这场婚事，是整个空桑都知道的事，本以为逼她来道歉已是不易，此刻她与即墨少主相处，却完全不像这么回事。
没有剑拔弩张，在即墨少幽面前，琉双态度十分敬慕，还处处透露着喜爱和……亲近？
琉双喜爱亲近即墨少幽？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晏潮生，此刻抬起头，眼神泛着冷，落在琉双身上，又慢慢看向少幽。
*
晏潮生心里有点堵。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早在桃林琉双用灵力散字时，他很惊讶，白氏两位公子没看出来，他却知晓，这法术很眼熟，乃是他幼时遇到一位散仙，散仙教他的术法。
晏潮生修为虽然没了，异于旁人的妖瞳还在，他一眼就看出仙力裹挟了些什么字进入昆仑。
她在向那个男人曲意低头。
晏潮生皱起眉，难免揣测赤水琉双的用意。此次来昆仑，四人中，只他不知晓琉双来此的完整用意，以为空桑不欲与昆仑交恶，让少主亲自登门道歉。
这倒也能理解，可她第一眼看即墨少幽的眼神，哪里是憎恶和不愿嫁。
即墨少幽转身时，她上前，眼睛里带着晏潮生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彩。
晏潮生不得不承认，从初遇交手，到后来莲花台，甚至这一路空桑到昆仑，就算是白追旭，也没能让她露出这样的眼神。
他死死盯着琉双。
站得那么近，都快贴即墨少幽怀里去了！她就如此饥渴吗，还说不想嫁即墨少幽。
晏潮生冷笑，这哪里是不想嫁，她敢不敢再明显一点。
不仅问即墨少幽过得怎么样，她还与他好好相处。一男一女，和他相处能做什么？
果然，就像自己先前想的那样，赤水琉双就是他曾见过的那些糜烂仙族，这种仙族……晏潮生心里涌上一阵又一阵不悦。
他先前竟然还想过等她受到了教训就放过她！
他心里冷嘲，不知是对赤水琉双，还是对前几日夜晚，抱着赤水琉双回去的自己。
心中思绪交杂，最后汇聚成眼里的冷意。
此刻，少幽已经泡好了茶，他广袖一挥，茶盏飞到每个人桌案前。他说：“赤水仙子若是喜爱昆仑，随时可来小住。”
晏潮生心想，谁都听得出，这是一句冷冰冰的客套话，明面上是允许赤水琉双随时前来，但少幽说的是来昆仑，而不是与他相处。
晏潮生嘲讽地看向琉双，她也愣了愣，却不见气恼，捧着少幽送过来的茶盏，轻笑道：“好，日后我一定常来昆仑游玩，若再惹即墨少主生气，少主随时可以赶我出去。”
少幽微怔，眼里染上微不可察的笑意。
咔嚓一声。
晏潮生手中茶盏捏碎，所有人都看过来。
晏潮生面无表情拢好碎片：“弟子失礼，即墨少主勿怪。”
少幽颔首：“无碍。”
晏潮生心里冷笑，他路上是瞎了眼，才会觉得赤水琉双只是任性了点，不知道会害自己至此，认为她和白羽嚣不一样。
他以为她知道错了，心怀愧疚，才会在莲花台上为自己治伤。他以为她秉性还算善良果敢，才会在泰川城敢对上毕巡。他以为，他以为她对自己……
此时想起这件事，简直是又气又恼。她分明是见一个爱一个，和白追旭不清不楚，表面与白羽嚣不合，若真不合，白羽嚣哪能为她出气废自己修为？
现在还多了个即墨少主。
晏潮生记起被自己遗忘了许久的往事。
还未拜入空桑时，也有喜欢过他的女子，他自幼生得好，妖族不缺美人，容颜绝世甚至比仙族更甚，尤其是狐族，出了不少绝色妖姬，至今还在凡人话本中传唱，
晏潮生褪去稚童之身成为少年时，那时候小狼妖还活着。
他们一行少年从一座山林，辗转到另一处山林，无数女妖围着晏潮生示好。
晏潮生没有经历男女之事，他生来每一日，都努力想活下去见到第二日的朝阳，女妖们挨上来的柔软身子，媚眼如丝的眼神，令他脸颊绯红，手足无措，偏偏她们不是来伤害他的，他无法狠辣捏碎她们的喉咙。
他长那么大，第一次被如此多的人喜爱。
少年慕艾，当他还是山林妖怪时，并没有现在的修仙理想，伙伴们都还活着，心性也不似现在一般冷酷。
他甚至幻想过，日后等强大些了，找个女妖好好过日子。他定能护着她，不让她受苦挨饿，不让她像自己一样被欺负。
走上一条血腥厮杀路之初，他渴望的，其实只是有人爱他，他能有一个家。
晏潮生诞生便是孩童样貌，之前的所有记忆，他都没有。嘴上虽然不说，有时候一个人孤单走在月下，看见别的妖都有家可归，他心里难免有几分艳羡和落寞。
所以当知道女妖们喜欢他时，少年心里既害羞，又期待。
不过这样的心情只维持了两日，第三日，再没任何人向他献殷勤。晏潮生偶然遇到，不久前说想与他合灵的女子，与小狼妖一同滚入山林的花间。
灿烂的花朵被他们压倒一片。
晏潮生听见女子欢愉的呻吟，一声高过一声，两人细碎的声音传来。
小狼妖疑惑地问：“你不是中意我们老大吗？”
女子咯咯笑：“他呀，都看他长得那般俊俏，想来很厉害，没想到是个原型都无法化出来的残妖。”
小狼妖喘着粗气说：“老大很厉害的，你、你别这样说他。”
女子不以为意：“我可不想生出他那样残血脉的孩子，还……嗯啊……还是你好……”
月光皎洁，花丛外的少年，握紧了拳头，神色淡漠离开。
那一晚，彻底碎裂了晏潮生少年时可笑的情怀。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晏潮生知道，原来无法化形，不仅幼时要忍受着欺辱，长大纵然努力变强，也会令人厌弃。
不论他如何努力，他始终是其他妖怪眼中，连原型都化不出来的残妖。
妖界与其他几族不同，容貌和实力挂钩，往往修为越高，形貌越绮丽好看，晏潮生长着一张风神俊茂的脸，却并没有与之匹配的血脉和实力。
晏潮生没有怪小狼妖，也不曾怪女妖。但从那以后，他拒绝一切女妖的靠近，有的女妖看上他容貌，并不想与他有后嗣，只想和他春风一度，他冷冷笑着，再无少年时的慌乱无措，冷冷地吐字，让她们滚。
这段往事再回想，已经过去了很许久。两百年？还是三百年？
其后漫长的时光，他一门心思想要变强大，渴盼力量，渴望入仙道，再没想过这些。
晏潮生脸皮绷紧，而今一个赤水琉双，竟然让他破功。
他先前竟然真的以为她对自己……
难得，时隔这么久的光阴，他再一次体会到了恼羞成怒的滋味。
不知是更气琉双的水性杨花，还是气自己自作多情。
偏偏那少女还在与即墨少幽搭话，原来她软声温柔讲话是这个样子。
“即墨少主，你去过人间游历吗，可会用柳叶做传音仙纸鹤？”
“即墨少主，人间七月时节，可泛舟游湖，看莲女采摘莲蓬，别有一番滋味。”
“少主，空桑也很美的，待日后你来空桑做客，我一定好好接待你。”
不似在白追旭面前的守礼，也不似与白羽嚣的剑拔弩张，更不似在自己身边的虚情假意。
她对着即墨少幽，遥遥望着那个人，眸中仿佛落满星子，说不出的信任。
像是外壳都不见了，只露出内里的柔软给即墨少幽看。
晏潮生看得暗暗冷笑，他倒是不知道空桑被保护着不许外出的赤水琉双，何时这么博学有见闻，真是……长着一张丑脸，比白兔妖都造作。
即墨少幽偶尔回她几句，她眉眼皆含笑。
晏潮生再没碰过茶盏，否则此刻的画面每每让他想到先前自己的心境，就让他恼怒无比。
他只能在心里讥讽她，一个丑八怪，得罪了人现在又腆着脸黏上去，昆仑少主看得上她才怪。
起初，白追旭也疑惑万分，以为琉双在使什么缓兵之计，结果听她越聊越快乐，少幽都帮她茶盏续杯了，她半句也没提幻颜珠的事。
白追旭只能无奈开口：“即墨少主，实不相瞒，今日我等前来，有一事相求。”
少幽道：“白大公子请说。”
“少主误吞仙宝幻颜珠，失去了原本容颜，空桑想借昆仑神器神农鼎一用，融化少主体内的幻颜珠。”
话音一落，晏潮生抬眸。
他心中羞恼因为这句话，消减不少，原来赤水琉双如此殷勤，是因为要借仙境至宝神器，而不是她看上即墨少幽？
那就难怪了，要借神器，以她得罪人的程度，的确很难。
晏潮生对幻颜珠有所耳闻，据说是服下能改变人容貌的珠子，修为再高的尊者，纵然天君，也无法看穿幻化出来的容颜。但是吞下便不可再恢复本身容颜。
原来赤水琉双不长这样，全是因为幻颜珠。
那她原本长什么样子？
*
少幽抿了口茶，他容色清和，方才琉双与他说话，他不疾不徐，偶尔微微一笑，端方有礼。
此刻听他们提到昆仑镇压仙境的神器神农鼎，他面色依旧没有半分更改，冷静沉着道：“事关神农鼎，在下无法一人做主，容我向父亲回禀，再给赤水仙子一个答案，诸位可在昆仑暂且住下。”
白追旭心里焦急，却也只能道：“多谢即墨少主。”
少幽颔首，说：“沙棠，带客人去歇息。”
一位白衫婢女笑吟吟上前来，引琉双他们出去。
白羽嚣低声道：“哥，即墨少幽这意思，到底是借还是不借啊？”
白追旭摇头，略略苦笑。
他自持稳重，可是今日方知，和即墨氏这位少主比起来，自己还差得远。白追旭刚要安慰琉双，让她别难过，总会求得昆仑首肯。
“即墨少主会借的。”琉双突然说。
“少主如此得知？”
琉双说：“他看着冷淡，实际是个很好的人。”
相识百年，少幽几乎从不令她失望难过。琉双曾经不懂他的谦和他的好，再来一辈子，她知道世上简直没有比少幽更好的人。
哪怕琉双如今换了一具躯体，没了一颗心，可她总有种信念，她走过跌宕的一生，带着累累伤痕再次见到少幽，他依旧是那个会在花间、不厌其烦为她讲人情世故的男子。
尽管这辈子，他们相识的际遇有点糟糕，少幽一开始对她的印象并不好。
但也因为失去过，琉双如今更懂得保护和珍惜。
少幽借不借神农鼎都没关系。兜兜转转，历经生死，还能安好无恙见到故人，对琉双来说，已经是命运最好的馈赠。

第29章 传世镜
不似空桑处处是仙殿,昆仑仙人们的住所大多是悬浮的楼阁。
楼阁之下是万层云梯，看上去巍峨浩瀚，十分大气。
自那日看到少幽,琉双再也没有见过他。每每求见，少幽总是在仙阁中忙碌，不见外人。
昆仑仙氏的臣子一个又一个在仙阁中来来去去。与赤水琉双这个闲得不像话的少主相比,少幽身上的责任显然重得多,出关以后，便一直在料理昆仑内部事务。
琉双这个“前未婚妻”在昆仑虽然没有受冷遇，却也没什么存在感。
白追旭急坏了,生怕琉双体内幻颜珠久了再也取不出来,日日在外打听昆仑境况。
白羽嚣找到琉双说：“那个即墨少幽看着温和,实际软硬不吃，不如咱们偷偷去找神农鼎？”
琉双看他一眼：“然后使用神农鼎被发现,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昆仑？”敢动人家仙境的神器,就要做好在这里被打死的觉悟。不愧是白羽嚣，糟心主意一个又一个。
白羽嚣撇了撇嘴：“我看我兄长为你的事急成这样,可不是想帮你。”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琉双立马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你不会是……”
白羽嚣差点跳脚：“你你你……小爷警告你别乱猜测！整个空桑，小爷最讨厌的就是你！”
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看乐了琉双，她调侃道：“最讨厌的是我，那最喜欢的是谁,宓楚仙子？”
“反正,宓楚就是比你好,比你好看,比你温柔善解人意,还比你刻苦努力。”
琉双哼笑。
若早几日，她定会为原主觉得委屈，这一路从空桑到昆仑，琉双也算看明白了，白羽嚣就是个心口不一，嘴硬心软的人。
若白羽嚣真的厌恶原主，就不会配合原主的鬼主意折磨晏潮生。
他嘴里说着吃了幻颜珠的自己是丑八怪，可是眼神里并无嫌弃之意，只是因为从小到大抬杠抬惯了，让他对自己和颜悦色，恐怕浑身都难受。
琉双有点儿理解他这种扭曲心态，他哥哥白氏大公子自小疼爱原主，作为一个兄控，白羽嚣对原主又羡慕又恨得咬牙切齿。
可是偏偏白羽嚣也看着原主长大，真说多讨厌她，怎么都不可能，两人相处便互怼，白羽嚣心里却还是很疼原主的。
赤水翀也是明白这一点，才放心让白羽嚣也跟着来保护自己。
至于白羽嚣多欣赏宓楚，琉双没见过，自然没法衡量。
这位潜在的敌人，在空桑很受欢迎，不说白羽嚣，便是白追旭提起宓楚，也没有半句恶言。
如果不是上辈子曾经被宓楚布置的幻境伤害过，琉双到了原主身上，或许也会以为是自己不对，冤枉了宓楚。
不过久走夜路总会撞鬼，既然知道宓楚不是好人，总会有宓楚露马脚的时候。
现在没办法揭穿，日后再与宓楚算账。
原主这条命，可不能白白葬送在宓楚手中。
白追旭为了神农鼎的事愁眉不展，琉双心道，她也得为取出幻颜珠努力。若没法取出幻颜珠，自己可能还能接受，紫夫人那么疼爱女儿，绝对受不了。
于是这几日，琉双得了空就去少幽的仙阁外等。她先前说有把握，并不是说来哄白追旭的，她从几百年后活过来，与少幽相识百年，对他的事很了解。
她知道一件事，定能圆此时的少幽心愿。
本以为少幽的住处会如他性格那般，外面要么种了竹，要么栽种着清雅的兰，谁知他仙阁外开的是一大片灿烂的蓝紫色木槿花，好看极了。
少幽一直在处理事务，几乎没有回来过，琉双便耐心地等，得了空为这些生灵输送些灵力。
她手指张开，嫩绿萤芒遍布整个仙阁，木槿们还没开灵识，但日日得她好处，一见她到来，便舒展起叶子，随着风沙沙作响欢迎她。
以前在鬼域，琉双都能种出一片花海，在仙气浓郁的昆仑，更是不提。
又一日无功而返，第二天少幽得了空，没有在议事的大殿，回了自己的仙阁，
琉双去找少幽，远远被两个仙童拦在了阁楼外。
仙童为难地说：“仙子见谅，少主已经有客人，仙子此时不便进去。”
“有客人？”
琉双还未问清楚情况，就见少幽走出来，身后还追着一个女子，女子懊恼地说：“少幽哥哥，你为什么不答应，我都听说了，是赤水氏先悔婚的！她那般对你，难不成你还对她有所希冀，我是风家后人，赤水氏能给昆仑的，我能给更多！只要……只要我们两大仙境结为姻亲，什么都会好起来。你难道，不想知道风家的灵脉为何从不枯竭吗？”
最后一句话，包含的巨大诱惑力，连琉双都忍不住抬眸看过去。
四大仙境，三个仙境的灵脉都在枯竭，只有风氏一族，不仅灵脉仙灵之力旺盛，还代代出天君，风家后嗣们个个出类拔萃。
少幽却不为所动：“采意仙子，说够了便回去，我已通知太子派人过来接你。灵脉是各仙境之间的事，而非你我之事。”
风采意很不服气：“那为何赤水琉双可以？”
少幽顿了顿：“父辈之事，少幽莫敢不从。”
风采意咬唇：“那……那也就是说，少幽哥哥，你也不喜欢她，对不对？”
少幽淡淡地看着她。
他虽温和，然而到底是仙境未来的主人，不言不语时，莫名令风采意生出怯意，她知道自己不该管少幽感情上的事，然而恋慕一个人，怎么会不在意这些？
琉双在花丛掩映处，猝不及防听到这些，再一抬眸，就对上了少幽和风采意的目光。
风采意瞪琉双一眼，说：“你竟然偷听！”
这就冤枉了，是他们要在这里谈话，琉双连仙阁都没能进去。
风采意走过来，绕着琉双走了几圈：“我没在昆仑见过你，你就是那个赤水少主吧，怎么，之前不是那般对少幽哥哥吗？又来昆仑做什么？”
“你是风氏后人？”
风采意说：“正是。”她唇微勾，在琉双面前，倒是没了在少幽面前的女儿家情态，多了作为风家天之娇女的蛮横。
也是，琉双心想，如今的天君姓风，下一任准天君风伏命，是这位风采意的兄长，换作在人间，风采意也是个公主。
不过同为境主的女儿，琉双还是赤水家的独苗，谁也不怕谁。
琉双微微一笑说：“我来做什么，是我的事，与采意仙子无关。”
风采意冷笑，若有所思盯着琉双的面纱：“早就听说赤水氏少主生得俏丽动人，今日一见，怎地不敢把面纱取下见人？”
说罢，她便要伸手取下琉双面纱。
琉双眼疾手快，格挡了回去，两人灵力相触，风采意收回手，琉双觉得手腕都麻了。
风采意比原主大上几百岁，修为自是高上不少，琉双虽然疼，却忍住了不外露。如今琉双魂魄完整，勤加修炼，她根骨奇佳，日后应该能胜过风采意，不过现在若真要打起来，自己肯定打不过风采意。
风采意则很意外，她仗着自己年长琉双，知道赤水氏少主是个废物才骤然出手，没想到琉双接住了自己突如其来的一击。
风采意还要动手摘琉双面纱，一只道青色光芒打过来，风采意后退了一步，回头看见少幽冷然的眼：“采意仙子，昆仑不容闹事。”
风采意咬牙，跺了跺脚，不甘心但又不敢造次，只能跟着自己婢女暂且离开了。
“多谢即墨少主。”琉双赶紧道。
少幽说：“是在下招待不周，让赤水仙子在昆仑受了委屈。”
琉双悄悄看一眼他。
他整个人像水，端方平和，偏又斩不断的柔韧。
他上辈子说过最重的话，莫过于让她别叫他师尊，他不想做她的师尊。
少幽冷淡道：“若赤水仙子没事，便回去歇息吧，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等等，”琉双说，“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的，我知晓你一直在找一缕残魂，我知道那缕残魂在哪里！”
少幽顿住脚步，回头看琉双。
琉双压低声音：“你想找你娘亲的残魂对不对？”
少幽眸色冷静，无波无澜：“仙子僭越了，我的心思如何，我最清楚。你若想借神农鼎，还需我父亲同意，我早已说过，我无法开启神农鼎。”
“我没有开玩笑，我也不是在骗你。”琉双抿抿唇，看着他，“我知道你想见她，你跟我去看看，只要看看，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
少幽曾经暗地找了他娘亲残魂五百年，他的夙愿，从来只有这一个，既然能早一点全他夙愿，让他不必以境主之子的身份，借由闭关在外苦寻，琉双自然会帮他。
少幽曾对她说，为了寻这一抹残魂，他八荒都走了一遭，还曾走过错路，在一次危机中散去千年修为。
从来都是少幽帮助她，这一次，她终于也有能力帮助少幽了。
少幽不语，淡淡看着琉双，看不出喜怒，甚至不见多渴望。
琉双心道，少幽生来便肩负昆仑重担，本就怀疑自己从何得知他的心愿，自然不会信自己。
她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的脸，胡扯道：“即墨少主就当给我个机会，我想要回自己原来的脸，又想不出怎么祈求你的原谅，让你帮忙开启神农鼎，便费尽心思打听了你的一切，这都是我猜的，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尽力一试帮你寻魂，你尽力帮我开神农鼎作为交换？即墨少主若同意，今夜子时，咱们在这里见。”
说罢，她笑着挥挥手。
少幽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
琉双回去以后，立刻找白羽嚣：“二公子，我向你借一样东西可好？”
白羽嚣挑眉：“什么？”
“传世镜？”
“哟，赤水琉双，你也有求我的一天。”白羽嚣特别得意，掐住琉双的脸，“你求小爷啊，小爷高兴，就借给你。”
琉双脸都快被他扯疼，她淡定笑道：“求你。”
白羽嚣一噎：“你的骨气呢？”
“用来求你了。”琉双说，“你要是还不开心，我多求你两声？”
白羽嚣咬牙：“不行，这个不能借给你。”
琉双揉着脸瞪他，既然不给借，那你还让我求你？
“为什么？”
白羽嚣咳了一声：“反正就是不能借，这是我们白氏的宝贝。”
琉双手指合十：“我就借一天，一天！”
“一天也不行。”
“小气！”
白羽嚣瞪着她，脸色白了红，红了白，他该怎么说，这传世镜是他家传给族长夫人的？赤水琉双是想嫁他还是想嫁他哥呐！
在她鄙夷的目光下，白羽嚣咬牙：“你到底用来做什么？我告诉你啊，借也行，就一天，你借了得还，你要是敢弄丢，小爷饶不了你！”算了算了，他行事本就不羁，在意这个做什么。
琉双说：“做什么暂时不能告诉你，不过我保证完璧归还。此次来昆仑不是为了神农鼎吗，我借这个，是为了早日取出幻颜珠。”
琉双从白羽嚣手中拿到传世镜以后，十分好奇，向白羽嚣讨教了用法。
上辈子在天界时，听说宓楚使用过传世镜，而自己在原主身体里醒来时，白羽嚣通过这面传世镜把晏潮生扔进了九思潭，这镜子天底下只此一面，若付出一定代价，就能在八荒穿梭，没想到是白氏一族的宝贝。
那七百年后，传世镜为何会在宓楚手里？
传世镜里像一圈圈水纹，琉双用手指一触，水纹层层晕开。
子时前，琉双小心地抱着传世镜出门。
万事俱备，如今只看少幽肯不肯信她没有害他之心，会不会来。

第30章 醋意
眼见子时将至,是鬼门大开的最好时刻，琉双依旧没有看到少幽。
月凉如水，她抱着传世镜,心里带着浅浅的低落。她现在才知晓上辈子的自己有多幸运，懵懵懂懂遇到少幽，什么也没能为他做,就得到了他的关怀与温和。
“别等了,他不会来。”
琉双回头，看见抱着双臂的晏潮生站在身后。他眼里带着看笑话的冷嘲：“我方才看见，风采意在与他饮酒。”
晏潮生不出现还好,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琉双这才意识到,已经有许多日没有见过他。
“你这几日做什么去了，为何不见人影？”
晏潮生冷笑了一声：“怎么,我去哪里,用得着和你说？你日日守着即墨少幽，还会在意我去哪里？”
琉双心想：好好说话,发什么火？她也没想到随口一问，会得到这般带刺的回答。
怀中传世镜清亮，两人四目相对，她不解地看着他，不过问了句话，他怎么像吃了炮仗一样？之前她朝他挥匕首,也没见他这般阴阳怪气。
晏潮生率先错开眼,冷着脸不看她。
琉双扁扁嘴,她不关心他去了哪里,只要不祸害昆仑仙境就好。
子时将至,她没空和晏潮生说这些无聊的问题，少幽不来让她有些低落。
琉双先前也设想过这种糟糕的情况，若少幽不来，她还是得去一趟鬼域的，白羽嚣只给她借一天的传世镜，错过了这次机会，找不到少幽娘亲的魂魄，少幽不但不会扭转对她的印象，也定然借不到神农鼎。
不过琉双没有打算逞强，她身上有一颗留影珠，若带不走少幽娘亲的残魂，她带回影像也好，这样少幽就会信她。
琉双狠狠心，施法引出心头血，将心头血滴在传世镜上。
水纹吸了她的血，显得愈发明亮，堪比月光。琉双把手摁在镜子上，传世镜像活了过来，水纹波动，如潮水涌动，开始源源不断吸取她灵力。
琉双额上渗出冷汗，白羽嚣一早就说过，使用传世镜需要付出代价，不但需要三滴心头血，还需吸纳使用者的灵力，方可顷刻间在八荒穿梭。
去多远，决定灵力会被吸纳多少。
此刻传世镜生出的水纹愈发汹涌，传世镜像一张贪婪的大口，几乎快把她这段时间修炼出来的仙力吸干。
琉双冷汗涔涔，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握住。
“你疯了！”晏潮生说，“为了借神农鼎，你这么豁得出去？还是说，你是为了即墨少幽。”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连语调都冷了。
琉双赶紧说：“你快放开我！”
一会儿传世镜启动，晏潮生这样拉着她，也会被吸入镜子中去的。
晏潮生试图把她的手拿出来，斩断琉双与传世镜的联系，但传世镜只要吸了使用者心头血，便不会停止，他试了好几次，少女的手仿佛长在了镜子上一样。
两人大眼瞪小眼。
晏潮生脸色更难看：“蠢货，你快被这面镜子吸干灵力了，你是想死吗！”
琉双这就不乐意了，他还不是妖君呢，只是他们空桑一个小弟子，竟然不叫她少主了，叫她蠢货？几日不见，晏潮生连装恭敬都不装了？
她也刺他说：“那你还不放开我，是想和我一起死吗？你似乎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手腕上那只手一僵，晏潮生冷冷看她一眼，慢慢松开了手。
琉双心道，还好，还好晏潮生松开得及时。
下一刻，传世镜光华更甚，琉双心头一喜，身影转瞬没入传世镜中，地转天旋间，似乎有人也跟着跳了进来。
琉双来不及看情况，屏息收敛一身溃散的仙力。
上辈子在鬼域生活，她知道鬼域有多危险，如今是七百年前，晏潮生还未成为妖君，鬼域没有他镇压，必定更乱。
收敛了灵力才安全，她可不想一来就被众鬼修吃掉。
*
跟着赤水琉双一起跳入传世镜时，晏潮生心里有过片刻后悔。
他不是这么冲动的人。
一路从空桑来昆仑，发生了许多出乎他意料的事。其中最令他心情复杂的，是空桑小少主对他的觊觎之心。
她百般对他好，给他治伤，挡在他身前，在万魂冢里守了他一夜……就连看到他一身漆黑丑陋的蛇鳞，她也没有任何嫌恶之色，还脱下衣服给他穿。
偏偏最可恶的也是她，如果不是她的肆意任性，导致自己修为被废，如今他已在为大比而准备了，而不是现在绞尽脑汁想要恢复修为。
这几日晏潮生脑海里反反复复两个声音在交错。
一个说，她的喜欢不是真心，也是和那些女妖一样，说不定只是暂且看上你的皮囊。八荒糜乱的仙子不少，她贵为赤水一脉的谪仙，未来还是一大仙境主人，哪里会看上一个身负妖脉的小弟子？你向来睚眦必报，这次也不应该放过她，最好利用完她恢复修为，再把她和白羽嚣一起解决掉。
另一个声音为她辩解，事情都是白羽嚣做的，她已经在尽力挽救，何况这一路走来，没有她，你说不定早就死了，放她一次又何妨？
这一年晏潮生到底才六百岁，比起许多大妖，他依旧是个少年，没有经历后来的许多事，也没有彻底变得冷心冷清。
他还没能理清自己的思绪，日后是该冷待赤水琉双，保持距离，让她不要痴心妄想，放她一马？还是干脆利用她后杀了她？
没曾想她反倒日日守着即墨少幽去了。
有一次他从她身边路过，她头也没回，朝着即墨少幽的仙阁而去。
晏潮生抬手，掐碎了旁边的枝叶。
他知道，她是为了借神农鼎，才对即墨少幽虚情假意。不过她这么积极，也着实令人烦躁。
他还是该掐死她才对，就不该犹豫。
然而晏潮生也没想到，看见她不顾安危使用传世镜时，他一度气得不轻。
他的疑心病再次作祟，她到底是为了恢复她的脸，还是为了挽回前未婚夫即墨少幽？
她愤愤激他说，是不是想和她一起死时，晏潮生立刻松开了她的手，心中冷冷地道，好，去死吧，死了他也免得烦躁到底该如何待她。
可是当少女脸色惨白被吸入传世镜中时，他脑海空白了一瞬，下意识想拉住她，结果一同被带进了镜子中去。
晏潮生没有付出心头血，自然要比混沌摔下去的琉双清醒得多。
他们被吸入传世镜时，一抹青衣翩然而至，即墨少幽竟是在最后一刻赶来，随他们一同坠入传世镜中。
少幽到底还是相信了琉双。
不知为何，那一刻晏潮生心里生出淡淡的不悦。
此刻，晏潮生脚下一堆白骨骷髅，远处横亘着一条燃着幽幽火焰的河流。
他一回眸，就看见了琉双和即墨少幽。
*
琉双昏迷在河流边，少幽正扶着她。少幽低头看她，神色依旧是属于仙君的不辩悲喜。他注视了片刻火河另一端，顿了顿，要抱起琉双。
一只手拦住了他。
少幽回头，看见一名微笑的冷峻少年。少年弯唇：“我们空桑少主就不劳烦仙君了，还是我来吧。”
少幽记性极好，一眼就认出这少年是那日随着赤水仙子一同来的。
饶是以少幽的眼力，也只能看出他身负妖脉，却无法看出他身上承袭了哪一种妖的血脉。少年身上气息混沌，像是笼罩着层层浓雾，令人看不真切。
少年冷笑：“即墨少主试图用仙力探查我，可算不上有礼。”
少幽惊讶于他的敏锐，神色却依旧淡淡的。
“是我唐突了。”
两人对峙的氛围，让少幽看出来，这名空桑的弟子，似乎并不喜欢自己。念及他是琉双的同伴，少幽也没坚持，把人交给了他。
晏潮生没再多说什么，把琉双接过去，背在背上，回头问他：“即墨少主可知，这是何处，怎么走？”
少幽沉吟片刻：“若我没猜错，这里应当是鬼域，不忘城。淌过火河，是上一任鬼王的葬魂之地。”
晏潮生假惺惺一笑：“即墨少主好见识。”晏潮生也曾听过鬼域的传说，不过自古以来，妖界与鬼域两不相干，唯一的交集，或许是每一只妖死后，同样会变成鬼魂。
没想到赤水琉双胆子这么肥，竟然利用传世镜，进入鬼界。
如今的鬼域群龙无首，到处是飘零的残魂，有的荡出鬼界，不愿往生，便会危害最脆弱的凡人。
幽冥火河上无法使用灵力，不能飞过去，只能一步步淌过。
少幽率先踩上紫红冥火，他步履从容，丝毫不像踩在能灼烧身体和灵魂的火上，而是在闲庭信步。
没多久，晏潮生皱着眉，也跟着踩了上去。
火河宽阔，一眼看上去，像是看不见边际的海。
少幽本以为身后的空桑弟子坚持不了多久，便会向他求助，谁火河已过半，他依旧一声未吭。
少幽回头，见晏潮生稳稳背着琉双走在火河上。
蓝色火焰倒映在晏潮生眼里，像是诡谲又沉暗的光，他额上渗出汗，却一声没吭，也不愿把背上的琉双交给少幽。
少幽叹息一声，自己修炼了近万年才有这样的修为，仙体淬炼得水火不侵，这少年是个能忍的。
“把赤水少主给我吧。”
带人过火河，会承受两倍的灼烧之痛。
少年淡淡看着他：“不必，我能带她过去。”
说罢，晏潮生从少幽身边走过去。
少幽收回手，没说什么。
过了火河，终于摆脱了被冥火灼烧的痛苦。少幽身上依旧一尘不染，他回头看晏潮生，见他靴子几乎被灼破，但少女趴在他背上，睡得很安稳。
少幽说：“你对空桑少主很好。”
晏潮生嗤笑：“她是空桑少主，我作为空桑弟子，自然想讨好。”
*
两人说话间，消耗灵力过度的琉双终于醒来。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身下的晏潮生，也不是后面的火河，而是身侧目光干净淡漠的少幽。
少幽正看着她，见她醒了，微微一笑：“赤水仙子可还好？”
琉双万万没想到，少幽竟然跟着自己进来了，他竟然真的愿意相信自己。琉双心中喜悦，轻轻笑道：“我很好，少幽，谢谢你能信我。”
少幽眸中闪过一丝暖色，笑着没说话。
琉双还要说什么，突然身子一凌空，被人扔了下去。
她摔得猝不及防，愣愣坐在地上，屁股疼得她嘴角一抽，琉双抬头，看见一张冷笑的脸。
晏潮生居高临下，又是那种怪异冷漠的语气，说：“少主看起来精力如此充沛，想来一个人闯过前鬼王的葬魂之地，也没什么问题。”
他说完就走，只留下一个背影。
琉双微微睁大眼，晏潮生他、他怎么也跟着进来了？

第31章 选谁
少幽扶起琉双：“没事吧？”
琉双摇摇头：“他怎么了？”
少幽看一眼她,心里有几分好笑，他不欲过问旁人的事，便说：“不知。”他先前便知道赤水氏的少主脾气暴躁,并非心机深重之辈，如今见她对感情之事懵懂无知，不再有之前跋扈，被人摔了还一脸懵,倒还有几分纯真可爱。
琉双拍拍裙子，说：“不管他，我们先办正事,对了，这里是鬼域,我先前和你说，能找到你娘亲的残魂，没有骗你。我曾机缘巧合得知,她的残魂在鬼王墓中。”
少幽应了一声,打量着她的模样，见她不像在撒谎,他眼中笑意不见,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性子体贴，没问琉双是如何得知。
人人皆有自己的秘密,就算今日她在骗他,只要有一线找到娘亲魂魄的希望,他明白自己依旧会来。
他总得问问，问她为什么抛下他与父亲,不告而别。
他自有能力开始,便在八荒各处寻她,即便被父亲训斥，勒令不许再找她，说她是族中叛徒，一桩丑闻。他依旧没有放弃。
少幽不信记忆里温柔强大的母亲，会背叛父亲与族人。
琉双明白他的娘亲是他逆鳞，也不多话，打量着周围的坏境。
一座漆黑的碑高高耸立。
琉双低声念出上面的字：“不忘城。”
这几个字，还有鬼域压抑阴沉的天空，恍然勾起了琉双上辈子的回忆。
她记得自己在鬼域生活了许久，却只在鬼域王宫和擎苍山之间往返，从来没有来过不忘城。
晏潮生倒没有禁止她来，他知道，以她的胆子，不敢往这里闯。
有一次，琉双从宿伦大人口中知晓，成为鬼王需要付出代价，即死后不入轮回，魂魄消散后，魂归不忘城，永远镇压着鬼域。
琉双听说后，以为晏潮生最后的结局也是这样，有今生没来世，只能永远孤独地守着一座城，化作鬼气成为鬼域的灵脉。
她哭得眼睛都红了，说若夫君魂魄消散，她也随着他去，不让他一个人永世孤单。
彼时晏潮生饶有兴趣地在旁边，边剥龙眼，边看她脑补伤心，闻言倒是动作顿了顿，往她嘴里塞了颗龙眼，道：“闭嘴，哭什么，我是妖身，又并非真正的鬼魂，自然有轮回，不要你陪葬。”
这些往事在脑海里一晃而过，当年的感觉琉双已然记不清晰，没了心，连同胆怯也消失无踪，她无法再感受自己曾经多么害怕鬼域。
再看晏潮生，他已穿过不忘城的石碑，往里去了。
石碑旁有大片大片枯树银花，褐色的树，银灿灿的花朵，极为好看。
琉双意识到什么，连忙提醒少幽：“小心，别碰到这些树。”
少幽从树下走过，那些漂亮的银花露出森寒的牙齿，他手一挥，仙气扫过，银花闭上了尖牙。
琉双松了口气，严肃地说：“它们会吃魂魄。”
少幽早就从典籍上看过这些，却并不托大，依然温和朝她道谢道：“多谢赤水仙子提醒。”
鬼域的枯树并非枯树，只是鬼气长成了树的形态，若靠近它们，它们便会融成沼泽一般的形态，将人吞噬，吸出魂魄。而银花则是它们吸食魂魄的口器。
鬼域常年贫瘠可怖，没有任何美好的事物。生长在鬼域最美的花朵，或许就是这大片大片的银花，然而就算是银花，除去美丽外表，也令人齿冷。
琉双简直想不通，她上辈子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近百年？
外面明明那么美，她以前多傻啊。
眼见晏潮生人影都瞧不见了，琉双心里窃喜，晏潮生要是在鬼域出了什么事，就不用自己绞尽脑汁除去这个空桑未来的祸害了。
穿过石碑，眼前骇然是漫天飘散的魂魄。
琉双和少幽身上纯白的仙灵之力，顷刻变成了令人觊觎的香饽饽，有胆大的小鬼俯身冲过来，朝琉双身上咬。
少幽眸色冰冷，手一转，掌中出现一柄轻轻翁鸣的白色仙剑，小鬼撞在仙剑上，尖叫着消散。
他见琉双看向自己，她白纱覆面，一双眼眸倒映着鬼域四处张牙舞爪的鬼魂。一动不动，似乎被扑过来的鬼魂吓到了。
少幽想起这位“前未婚妻”是个废物小点心，心里低低叹息。
不管这位赤水氏小仙子是从哪里得知自己要寻魂，又是否不怀好意，她不过三百岁，只是自己年龄的一个零头。
这场婚事，怨不得她害怕排斥，做出那样的事。连少幽自己，当初得知与空桑结为姻亲，需要娶一个这么小的小仙子，亦是感到十分无奈。
先前少幽被她上门羞辱，确实也曾气得动了怒。
她也是好本事，本来对少幽来说，合灵之事可有可无，他性子谦和淡然，偏偏被她气得不轻。任谁被嫌弃，逼他去退亲，还说日后要天天给他戴绿帽子，都不能维持好脾气。
因此她再来拜访，少幽虽然没有报复之心，也不欲搭理她，把她冷冷晾在昆仑。
可此刻见她似委屈地站在他身后，也不过才比他肩膀高出一点点，还吃了幻颜珠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少幽心里一软。
罢了，他这是怎么了？本也不记仇，何必和一个小丫头过不去。纵然她有什么坏点子，也伤不到他什么。
“别怕，你走我身后。”
本以为琉双会害怕靠过来，没想到她一掐仙决，绛珠伞凭空旋转而下，她踮脚举起伞，把他遮得严严实实，认真说：“我不怕，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我会好好保护你，即墨少主。”
他一怔，笑道：“嗯。”
亏她说得信誓旦旦，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少幽手指微微一动，暗自帮琉双的绛珠伞加强仙力，金色光芒一笼罩，都不必刻意去对付小鬼，万般邪魔退散。
琉双一路往城中走，很是奇怪，咦，绛珠伞在她手中，何时这么厉害了？
她狐疑地看向少幽，仙君负着剑，神色淡然，仿佛这里不是鬼域，而是他的昆仑。
*
晏潮生走了许久，本以为琉双会追上来。
没想到半晌也不见身后有人，他脚步开始迟疑，该不会是他走得太快，她跟不上？
他放慢了脚步，许久，身后依旧一个人都没有。
而眼前，他妖瞳觉察到了危险，竟不受控制地变成银色，晏潮生眯了眯眼，前方空茫一片的山谷，在他看来，赫然变成了一片漆黑的炼狱。
其中万鬼啼哭，阴魂索命，前路变成了一个个戏台，无数爱恨别离一幕幕在里面上演。
有人抱着自己孩子哭得声嘶力竭，有人在床榻之上病得奄奄一息，甚至还有女子分娩之痛，被丈夫抛弃之苦……
这么多画面骤然闯入眼中，晏潮生银瞳微缩，皱起眉。
前面必定不能去。
他这双妖瞳自小便与其他妖不同，也是靠着一双银瞳，他屡次避开危险，方能平安长大。
他看得见的东西，赤水琉双和即墨少幽不一定能看见。
晏潮生冷着脸往回走，他心想，他回去提醒她，绝不是怕她会出什么事，而是她若死了，他去向谁讨白白丢失的六百年修为？
没成想骤然看见这一幕。
鬼域血红天幕下，少女踮脚为仙君撑着伞。
晏潮生拳头握紧，冷笑了一声。他不该意外的，她能在毕巡面前，撑起绛珠伞保护自己，自然也能为即墨少幽做这一切。
何况现在她还有求于即墨少幽。
晏潮生心里生出一股厌弃的情绪，不知是对琉双，还是对先前的自己。
晏潮生想，他就不该在最后一刻抓住她，陪她到这个鬼地方来。就让她和即墨少幽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他得想个办法回去。
他们来寻魂，他来做什么？
他忽略心上那点微弱恼怒的情绪，转头就走。对她的怒意，甚至让他不想提醒他们，别往前走。
回来寻她的路上他便想明白了，前面是传说中的八苦谷。
平平静静似人间，却需得历经八苦，脱了一层皮，失了一身修为，或许都出不来。
谁也没想到，只存在上古传说中的八苦谷，竟然在鬼域不忘城，难怪明明作为历代鬼王的魂归之地，鬼域的命脉之所，这里却无人镇守，分明是诱人前来，一片平和之下，把人作为养料吞噬。
晏潮生冷冷掉头走了数十步，拳头握紧，转身大步朝琉双走过去。
许是他冷着脸的模样，脸色非常难看，她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还在这里？”
晏潮生险些被她给气笑了。
是啊，他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还在这个鬼地方，没有一走了之！
“你们非去鬼王墓不可？纵然前面有八苦谷。”
琉双看向少幽，少幽沉默片刻，道：“是。”
少幽道：“赤水仙子，你能告诉我这一消息，在下已是感激不尽，既然前路危险，你便先行回昆仑吧，不必再与我一道。”
晏潮生心里嗤笑，不耐烦地对琉双说：“少主，你若是信我，现在和我一起离开。你若信他能护住你，便和他继续往前走。”
“我当然……”
晏潮生盯着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刻他在希冀她说出什么答案。
琉双后半句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和少幽走。”
“好，好得很。”晏潮生弯起唇笑，他表面笑得灿烂无所谓，心里只觉得一股气血往上冲，就不该回来问这句话自取其辱。
她哪里有多在乎自己，如今看来，她在乎的只有她自己的容颜和即墨少幽。
晏潮生冷冷说：“祝二位好运。”说罢，他拂袖离开。
三人分道扬镳，晏潮生一路走回幽冥火河，他回头看不忘城的碑，那里大片大片的银花盛开。
好看得紧，也注定是那两人的葬身之所。
身体里空荡荡的，是他失去的六百年修为。空桑小少主，简直是他这辈子遇到过最大的灾星。现在别说利，他失去的，连本都收不回来。
晏潮生闭了闭眼，忍住不想去自己脚上被幽冥火河灼烧的疼痛，咬牙往回走。
她自己要寻死，他何必阻拦。
他本也不算什么好人，就该如以前一般，笑盈盈看笑话才对。
晏潮生一步步踏上回去的路，心里却越来越空。来的时候负着她没觉得多痛，回去的时候一个人却觉得冥火痛得让他难忍。
也不知为何，想起那日对付毕巡时，他本来看她笑话，觉得高高在上的仙子们大多自私冷漠，她却拿出乾坤袋，小心翼翼扯他衣角的模样，傻气娇憨。
他从未说过，那一夜在万魂冢，他放弃自己的魂魄，以为自己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他其实强忍着心中恐惧，是她的温暖让他咬牙坚持下去，没有堕成鬼修。天明她脸色苍白倒下，刚好落入他怀中，他第一次下意识拥抱一个人。
脚下幽冥火河烈烈，晏潮生抿着唇，不再回头。

第32章 八苦
晏潮生离开后,琉双道：“即墨少主，要不我们别去了？”
她心里很是不安。
晏潮生说前方是八苦谷时，琉双心中震惊,顿时明白上辈子少幽口中，曾经历的九死一生是什么，他身为昆仑少主，本有近万年修为,生来上古仙脉，该是一方境主，等同君王。为何后来却仙力流逝,七魄溃散，只能去人间寻魂。
原来他曾闯八苦谷,付出了极大代价，七魄从不忘城飘向人间，琉双才会在人间遇到他。
七魄包括：喜、怒、哀、惧、爱、恶、欲。
少幽认识琉双前,已经收集齐了六魄,只差最后一魄，琉双好奇问他：“还差哪一魄没寻得？”
树爷爷幽幽道：“你问他做甚,那一魄不是在你身上吗？”
琉双震惊不已,试图回想何时她竟然误吞了少幽的一魄，自己却全然不知。
少幽脸微红,低咳一声,对琉双说：“他逗你的,别当真。”
可直到自己大婚，少幽离开,琉双也没能从他口中问出他缺失的那一魄到底是什么。他也没有说到底遭遇了什么危险,才让他七魄尽散,要自己孤零零去寻。
如今想来，能奈何少幽，还把他害得那么惨的，只有八苦谷。
琉双悔不当初，她要是早些知道鬼王墓里有上古遗址八苦谷，绝不会把少幽往这里带。
她连忙拉住少幽广袖：“你听我说，我之前都是胡说的，你娘亲的魂魄，其实不在这里，我想借神农鼎才说的慌，即墨少主你骂我吧，罚我吧，别再往前走了。”
少幽低头看她。
她看上去都差张开手臂拦他了。
少幽说：“我知道，赤水仙子没有撒谎。”
“说谎了说谎了！我一早是骗你的，只是为了骗你为我开启神农鼎。”琉双一把扯下面纱，“你看，我是想尽快取出幻颜珠，才出此下策。”
少幽看着她，唇轻轻勾了勾。
娘亲的魂灯至今未灭，为了这一缕残魂，上万年来，他已经把八荒所有地方都几乎找遍，连风氏的天宫都去过了，鬼域也来过好几次。
唯一没来过的地方，只剩鬼王的葬魂之地不忘城。
当琉双把他带到这个地方，他就知道，她没骗他。这句阻止他向前走的话，才是撒谎。
看着她焦急无措，又自责得连面纱都扯下来了的模样，少幽顿了顿，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她。
“拿着这个，回到昆仑，见到沃姜仙君以后，让他想办法助你开启神农鼎。”少幽见她不接，微蹙眉道，“怎么了？可还有别的疑问，放心，这是我贴身灵玉，你不必担心沃姜仙君不信你。”
琉双说：“那你呢，你还是要一个人去八苦谷？”
少幽本以为琉双只是担心自己回不来后，再无法开启神农鼎，没想到她达到目的以后，依旧还关心他的去留，他长睫垂下，遮住眸色，声线轻和道：“我尚且有一探之力。”
“你若非要去，我和你一起去！”琉双见劝说不动，只好叹了口气。她说什么也不可能真让少幽一个人进去，提前散去七魄。
“行了，别胡闹，回去。”少幽说，他生来便是昆仑上位者，冷然严肃时，血脉和气度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真动怒时，连师尊沃姜也不敢招惹，只能讪讪听从。
本想逼她回去，谁知她一点也没露怯意，还胆大包天把他玉佩塞了回来。
“你的玉佩自己拿着，我要你全须全尾地活着回去，亲口兑现，帮我开启神农鼎的承诺。”
手中猝不及防被塞回来的玉，似乎还带着她的暖意。少幽手指微微蜷缩，垂眸冷道：“我是昆仑少主，你若再不回去，就别借神农鼎了。”
琉双说：“我还是空桑少主呢，我要走这里，你没资格拦我。”
少幽抬手。
琉双立刻抱头蹲下去：“不要一言不合就动手，就算你强行送我离开，我也会回来的，别忘了，我还有传世镜。”
少幽的冷脸再也维持不住，在心里低低叹息，活了近万年，他从未想过，都快当上一方境主了，竟然被一个小仙子吃得死死的。
见少幽果然不再动手，琉双蹲在地上抬头冲他笑。
她试图晓之以理：“我没胡闹，据说上古有一位大能神君进过八苦谷，可他也没有出来，可见八苦谷与修为没有关系。万物相生相克，不是修为高就能过八苦谷，也并非修为低就没机会。你若真一个人去，回不来昆仑仙境怎么办？你看这个，这盏魂灯，至少能留住你魂魄，我还能带你回家。”
琉双赶紧从乾坤袋里，捧起一盏魂灯给他看，金色魂灯温暖明亮，倒映在她眼睛里，像落了星子。
少幽抿唇不语，心中忧虑。
八荒中人都知晓八苦谷，有些长辈还会刻意用八苦谷来吓唬家中小仙子仙君，但是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无人可知。
因为从没人出来过。
少幽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连累旁人，可已经找了数千年，眼见执念就在面前，他没法不进去一探。
沉吟半晌，他说：“走吧。”
少女连忙捧着魂灯跟上他，走了没几步，少幽手掌一翻转，身后的人软软倒下。
少幽扶住琉双，把她抱到一处空旷之地，他引血布阵，在她周围设置了一个鬼魂不侵的阵法结界。
少幽低头看她，她躺在阵法中，金色魂灯依旧被她抱在怀里。
少幽把自己的灵玉放在她旁边，退出结界之外，信步朝鬼王墓走去。
*
琉双揉着脑袋醒来时，愤愤咬牙。
人果真会变，七百年前的少幽竟然这么霸道，完全不如后来温柔。
她本来就对少幽不防备，没想到他根本就没打算和她商量。
她拍打着眼前的结界，心里担心得不行，少幽若真去了鬼王墓，七魄聚散，连为他敛七魄的人都没有。
结界的时效还没过，琉双无法冲破，急着去救少幽，她把脑子里能想到的破阵之法全部想了一遍，仙力撞上少幽的结界，悄无声息散去，完全没有作用。
怀里一样东西落下来，琉双一喜，她怎么没有想到传世镜！
片刻后，琉双从结界内挪到结界外，一步之差，这一回仅耗费了她一点仙力。
她连忙拎起魂灯朝鬼王墓走去。
越靠近鬼王墓，空中的小鬼越少，到了鬼王墓边缘，竟是干净得一只小鬼也没了。
偏偏这样的地方最为危险，只有最可怕的东西在，才会数十里无一活物。
琉双脚步顿住，不知该不该往前走。
少幽先她一步进了鬼王墓，若自己贸然进去，不仅找不到少幽，可能连自己也得搭在这里。
金色魂灯光芒柔和，她思索片刻，也不进鬼王墓，把魂灯往前递了递，又把灵玉放进魂灯里。
还好少幽给她留了一样沾染他气息的东西。
琉双闭上眼，十指交错，临空控制着魂灯往里游移。
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若她来晚了，少幽还像上辈子一样，折损了修为，七魄散去。魂灯感应到玉佩的主人，会主动吸纳少幽散去的七魄，届时少幽逃出八苦谷，她可以直接把七魄还给他。
若魂灯无法找到魂魄，证明少幽暂时没有危险，总比大家都贸然进去的好。
魂灯在鬼王墓中被琉双操控着慢悠悠地飞。
刚有所感应，瞬间从空中坠落，摔得粉碎，琉双猛然回头，看见一席青衣的少幽半跪在不远处，他全身是血，一柄仙剑也断裂了，见了她，他瞳孔一缩：“别过来！速速离开！”
话音刚落，身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缠住他的身体，把他往鬼王墓里拖。
少幽以断剑插在地上，一声不吭。
琉双手中划出白绫，缠住他的腰，把他往鬼王墓外面拉。
仙力划出的白绫顷刻融解，少幽说：“走！”
眼见他要被吞噬，琉双飞身上前，拉住他的手：“少幽！”
少幽抬头看她，痛苦的神情慢慢化作微笑，琉双心道不好，刚要松开手，下一刻，身子仿若掉入无尽深渊。
地面轰然裂开，琉双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已经坠入八苦谷中。
*
琉双恢复意识时，天上正滴滴答答下着雨，风吹起纱帘，她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变小了。
她成了一个小女孩，穿着浅蓝色纱裙，手指软软胖乎乎的。
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外面有人说：“少主还在睡？”
琉双赶紧躺回去。
“可不是。”另一个声音说，“她倒好，闯了祸，把夫人害成那样，自己在寝宫呼呼大睡。也是境主下令瞒着，不然如今恐怕八荒都知道，咱们空桑的少主，这里有问题，是个傻子。”
仙婢噗嗤笑：“也不能这样说，毕竟少主少了魂魄，懵懂一些正常。”
“她贸然跑出去玩，结果被大妖抓起来，紫夫人为了救她，连元丹都碎了。我看即便这小傻子长大了，也是没心没肺的废物。哪像人家风氏和即墨氏的少主。”
“别这样说，人家到底是境主的女儿。”
“她也就是投了个好胎，还得让咱们来伺候一个傻仙子。”
听到他们的话，琉双心里闷闷的痛。
有个很小的声音说，不是这样的。有人告诉她，长白崖上有一朵最好看的神花，能治紫夫人诞下女儿后，身上的隐疾。
她挪着小小的身体一次次往上飞，飞到一半掉下来摔得鼻青脸肿，最后好不容易看到那朵玉色花朵，却被人捉在手中。
那大妖眯眼笑道：“她果然没撒谎，遵守了承诺，把你骗来这里。”
随后他在她心口打入一道妖力，琉双便痛得昏了过去，再醒来，就是令她痛彻心扉的一幕，紫夫人为救她碎裂了元丹，她趴在紫夫人怀中，心里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偏偏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她魂魄残缺，连正常的哭和笑都做不到，便显得格外无情冷漠。
一口血涌上喉咙，琉双再睁开眼，便听见仙婢们窃窃私语，说她贪玩枉顾娘亲的生死，是个没心肝的小傻子。
琉双觉得小小的身体上，到处都很疼，她僵硬地躺在床上，想叫她们帮帮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一种无形的压抑和难过侵袭了她。
她翻身下床，身体自发朝记忆中的紫夫人门外走。
却不料听见紫夫人和赤水翀在争吵。
紫夫人说：“她是我的女儿，说什么我也不会放弃她。你们都说她傻，有一日魂魄归位就好了。”
“不是让你放弃她。”赤水翀皱眉，“世间本没有寻不到魂魄的人，我们用尽了法子，也不能寻到琉双缺失的魂魄，琉双太过顽劣，不堪大任。”
赤水翀冷冷说：“空桑需要一个合格的少主。”
紫夫人冷笑：“你觉得谁合格？是白氏被你接到身边培养的白追旭，还是白氏羽嚣，亦或者楼氏的宓楚？在你心中，是否人人都比她好？”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琉双愣愣听着，按住难受压抑不已的心。
这都是原主过去的记忆。她在用原主的心脏，感受原主的曾经，接受这段迟来许久的记忆。

第33章 爱魄
八苦谷里,琉双彻底变成赤水琉双。
她经历着原主记忆里的成长。
原主赤水琉双一直懂得父亲需要怎样的少主，她无疑是一个令他们丢人的女儿。
她听说风氏太子伏命，出生伴着九霄龙吟,北方昆仑的即墨少主，生来便使得山巅的泗水，变成一条灵泉。
这些上古血脉的天之骄子们，人人均有不斐神力。
唯独她,出生平平无奇，连魂魄都是不完整的。紫夫人甚至用了很长时间，为她开灵识,教她说话，耐心教她掐仙决,教她凌空而飞。
而她总是闯祸，如今还把紫夫人害成这样。
琉双感受到了原主深深的低落和痛苦，无力的挫败感和自责,就像一只屡屡试飞的雏鹰,摔得遍体鳞伤，才明白自己不过是鹰群中一只断了翅膀的燕子。
这一晚以后,原主开始改变。
她分不清真假,分不清旁人的善恶，怕再伤到紫夫人和赤水翀,便把自己变成一个谁也不相信的人,她变得多疑,暴躁易怒。
这具小身体，做得最多的事,竟是日日夜夜偷偷修炼。尽管小姑娘的修炼并没有成效。
琉双还在原主的记忆中,看见了宓楚。
原来赤水灵脉开始慢慢枯竭后,开始一寸寸碎裂，需要人时刻守卫修复，楼氏族长主动请缨，前去镇守南仙境天之灵脉。唯一的请求是，请境主夫妇帮忙照顾他的女儿宓楚。
宓楚来到空桑天殿后，几乎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她聪明善思，温柔大方，也十分勤奋刻苦。
琉双第一眼看到原主记忆中的宓楚，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此时的宓楚，与后来琉双见到的完全不同。尽管也能称得上仙姿动人，却全然与自己无半分相似。
琉双隐约想起，风伏命说过，宓楚一开始不长那样。
如今眼前，宓楚主动朝原主示好，小仙子又怕又渴望，屡次赶走她，宓楚却丝毫不介意，还屡次教不少有趣的术法给原主看，一来二去，小仙子最终接受了这个朋友。
可惜原主怎么学也学不会，见她失望，宓楚轻声道，猜测：“渡过雷劫，方能提升修为。双双的修为凝滞，是否与雷劫迟迟不来有关？”
小仙子看过去。
宓楚轻轻一笑。
这一晚，原主走出门，手里颤巍巍拿着天雷幡。
琉双很想阻止她，告诉她宓楚这样说不怀好意，可是琉双怕一旦阻止了，就不能再看到原主的经历，强忍着没有自行掌控这具身体。
果然，小仙子去往九思潭，把自己关在莲花台，挥动手中的天雷幡。
天雷一道道落下，琉双在这具身体里，感受到细细碎碎的疼。
小仙子无力倒在莲花台，看向宁静潭水中的自己，她全身是血，眼神空洞：“我会变好的，不会再害娘亲，会努力护住空桑，我能的……”
再不然……她眸光黯淡地想，别人能也好。
爹爹说得没错，空桑灵脉即将枯竭，少主是谁都可以，是追旭哥哥也好，羽嚣也好，哪怕是宓楚，只要能护住空桑，不让爹爹忧心失望，不让娘亲再受这样的伤，谁当少主都可以。
她愿意抽出体内赤水一脉的灵髓给那人，换来人守护她的家。
琉双叹息，幸好天雷幡中，并非真正的天雷，只是人间的雷电罢了。她看着小少主熬过在莲台的伤，又看她一日日长大。
一切仿佛都很平静，琉双却暗暗提起了心，她还记得自己在八苦谷，这样的地方，不可能好心到让她过平静的生活。
果然，很快，到了原主和少幽订下婚约那一天。
琉双心想，来了，就是这个时候，后面就是她熟悉的一切。
按照发展，原主应该去昆仑退亲了。可面前的景象并非这样——
八苦谷里的原主，竟然满怀希冀地嫁给了少幽。
原主得知婚约以后，心想，若她做不到保护空桑，那么让一个厉害的人守护空桑也好。
眼前发生的事，与琉双的记忆完全不符。
他们甚至已经顺利地举行合灵仪式了。
入目结实满眼的红，琉双心里隐隐不安，尽管祝福的仙子仙君们，个个带着笑脸。
身边还有熟悉的少幽。
按照合灵仪式，原主取出心头血。
琉双心里不安愈发浓重。
只见原主身边的少幽冷冷一笑，陡然出手，扼住她，竟生生抽出了她的灵髓！
少幽反手一剑刺过去。
谁也没料到会这样，原主毫无反抗之力，惶恐看着少幽，那一剑穿膛而过，却没有伤到原主分毫。
琉双愣愣看过去，心里一沉。
鲜血晕开，那柄剑，刺入了紫夫人身体，原主的娘亲在最后一刻，挡在了原主身前。
少幽抚着剑，轻笑：“谁会为了遏制灵力枯竭，得娶一个灵魂残缺的傻仙子？若占了空桑灵脉，昆仑才会更好。”
他的身后，无数昆仑仙境士兵闯入，仙君们穿着战甲，一场仙界内部的战役一触即发。
少幽蹲下来，掐住原主下巴，笑道：“多谢你了，空桑少主。”
最后几个字，被他咬得极其讽刺。
琉双还未反应过来，属于原主的心狠狠一痛，几乎不亚于魂魄撕碎之感。
有什么生生从体内分离出去，无能为力的颓败和痛苦，像一座山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琉双努力维持着清醒，却只能生生看着哀魄与惧魄从体内分离出去……
这个过程既漫长又短暂，琉双痛晕以后，再次睁开眼。
天上依旧滴滴答答下着雨，风吹起纱帘，她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回到了最初的场景。她低头看，依旧是小小的手，小小的身体。
果然，仙婢们再次议论起来。
“少主还在睡？”
琉双冷汗涔涔，终于意识到八苦谷的恐怖。不好，这样下去，不仅是哀魄与惧魄，喜、怒、爱、恶、欲，一个个分离后，她连三魂也保不住，会因为原主之心的恐惧，熬死在八苦谷中。
原主害怕因为自己的无能，连累空桑覆灭，像年少那样，累得自己母亲为自己受伤甚至死亡。
偏偏在八苦谷中，全部成真，噩梦永远循环，直到人魂飞魄散。
眼看着这具身体又往紫夫人房门去了……
琉双咬破了唇，试图主动掌控身体。这都是假的，少幽还在八苦谷中等着她！他也不可能做出夺人灵髓和灵脉这样的事。
琉双恍然明白过来，为何原主当初要退与少幽的婚约，不是因为什么恋慕风伏命，而是因为有人使用手段，令原主做了类似这样的梦。
所以梦醒之后，原主不顾一切要去退婚。琉双咬牙，宓楚！
可惜如今进入八苦谷，琉双本以为能掌控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她像被操控的傀儡，一遍遍重复着原主心中的噩梦。
*
琉双赤色和青色的魂魄飘散，还未散去，被怒而折返的晏潮生拢入怀中。
晏潮生回来时，心道，要死也不能让她死在这里，好歹她是赤水后裔，他吞了才不亏。既然她要跟着即墨少幽那个伪君子赴死，不如死得其所，为他做些贡献，偿还他因为她失去的修为。
没想到一过来，琉双从八苦谷中飘散的哀魄和惧魄，可怜慌张得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因着害怕周围的鬼怪，一头撞入他怀中。
魂魄不知冷暖，也没有记忆，唯懂善意和恶意。在鬼域中，它们只感受到面前的人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不顾一切往他怀里钻。
恰巧就撞在晏潮生胸腔下，心脏的位置。
魂魄轻而淡，晏潮生特殊的妖瞳却能看见，那轻轻的一下，明明什么伤害都没有，却撞得他的一腔冷怒发不出来了。
他揪住它们看，很好，这两缕散魄，一个委屈地在他掌心嘤嘤哭泣，一个瑟瑟发抖。
晏潮生冷笑一声，把它们拢入怀里，朝鬼王墓去。
她现在才知道，那伪君子不可靠，魂都散了，才来他怀里哭，当初在外面怎地不知服软，斩钉截铁选即墨少幽？
他觉得讽刺，即墨少幽就是这样带她去闯八苦谷的？
晏潮生带着哀魄和惧魄到鬼王墓时，眼睛已成银瞳。旁人眼里虚无的一切，在他眼中，是一个个咿咿呀呀唱罢可笑的戏台。
他拍拍怀里两缕委屈巴巴躁动的散魄，烦躁道：“给我老实待着。”
戏台之下，黑漆漆的地方，就是无数人的埋骨之处，八苦谷。
所谓八苦，无异于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
没人能把这些全部经历个遍，不管是凡人，还是仙，人人皆有弱点。
晏潮生沉着脸。
这种地方，他自然也不敢去，他的野心和渴望太盛，不可能扛得住八苦谷的痛。
他死死拧着眉，不该进去的，他疯了才进去。
回头不是没有收获，如今得了这两缕散魄，吞了聊胜于无，何苦再闯八苦谷，把人捞出来？
可飘出来的是哀魄和惧魄，一定又苦又涩，无半分甜美。
晏潮生站在鬼王墓外，捂住怀里嘤嘤哭泣的散魄，哭什么，烦死了。再催他也不会进去的，他又没傻。
这时候一缕粉色散魄飘出来。
晏潮生下意识伸手，想把它握在手中。
谁知懵懂的散魄带着暖意，直直扑上他的脸，它像个撒娇的女流氓，冒冒失失吧唧亲在他的脸上，脸上蜻蜓点水般的一暖。
晏潮生咬牙，飞速把它扯下来。
这是……她的爱魄。
三缕散魄中，就它最讨厌！粉红散魄丝毫看不懂他的嫌弃和不满，其余两缕传达着压抑和害怕，它却像个孩子，在他衣襟里面蹭来蹭去。
好几次触到他冷冰冰的鳞片。
晏潮生简直要疯，把它揪出来，凶狠道：“老子先吞了你信不信？”
粉色散魄听不懂，缠绕住他手指，还在撒着娇。
他盯着它看，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只是散魄，连小小的人形都看不太出来，半晌晏潮生才感觉到确实没什么好看的，把它重新塞回怀里。
“看在那两缕散魄的面子上。”他抿了抿唇，“绝不是你。”
他迈步走入鬼王墓，飒飒阴气呼号，卷得他衣袍翻飞，晏潮生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把他带入八苦谷中。
他稳住身子坠地，妖瞳全开，熠熠银色显得诡谲而冰冷。
眼前的景象落入晏潮生的妖瞳里，全是剥离魂魄的白色哀怨念力，这些念力一旦沾上灵魂，便会把魂魄生生撕裂下来。
八苦谷，他沉思，意味着要世人受尽各种苦楚，永远在里面受折磨。
既如此，不落入杀阵中的最好办法，是否是比它伤得更快更狠，它便不会再将痛苦强加于身？
晏潮生闭了闭眼，掌心出现一把匕首，狠狠往自己手臂皮肉上一削。
大片漆黑蛇鳞掉落，他一声不吭，在八苦谷中穿行。
这法子果然有用，八苦谷在他眼里毫无变化，每隔片刻，晏潮生便削下一块鳞片来。
他身影飞速穿行，最终，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少女。
她被一个看不见的白色巨茧裹住，呼吸微不可闻，缺失了三魄，恐怕如今神识都已浑浑噩噩。
晏潮生掠过去，试图用匕首破开巨茧，巨茧毫无反应，匕首却翻得卷了刃。
晏潮生皱眉，他不似那些底蕴深厚的仙君，出手便是各种天材地宝，坚韧不催。去空桑学艺后，作为守门弟子，他甚至连一把像样的仙剑都没有。
他沉默地看着她。
爱魄似乎还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蹭，晏潮生恨不得弄死它：“别闹了。”
真的不行。
眼见又一缕橙色散魄从少女体内飘散出来，是喜魄。晏潮生冷着脸，从心口拔下护心鳞。
生生拔下自己鳞片，他疼得全身颤抖。
这约莫是他身上最好看的一片鳞片，它不像别的细小蛇鳞那样黏腻恶心，反而带着淡淡的黑金色光华。
他脸色惨白，拿着护心鳞，往琉双身上的白色巨茧上面划。
鲜血滴答，果然，妖身上最珍贵的护心鳞，比世上大多仙剑还锐利。
把少女从巨茧中抱出来时，差点耗尽了他的力气。
晏潮生抱着她，几乎站立不稳，他半跪着喘气，脑海里疼得翁鸣，他明白不能久待，来时的路太长了，他没有自信抱着她走回去，一旦保持不了清醒，就只能和她一起死在八苦谷。
那就只剩一条路，晏潮生抬眸，幽冷银瞳看着她身后的领域，鬼气森然，赫然是藏在八苦谷中，历代的鬼王墓。
他咬牙，抱着她往里走。
*
漫天鬼气下，终于不再受八苦谷的控制，晏潮生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少女毫无知觉的身子一同压在他身上，碰到他的伤，让晏潮生发颤。
他没力气推开她，一想到周身全是侵蚀的鬼气，他干脆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左右万魂冢他都待过了，这里也差不多。那些鬼气她缺少散魄待不得，他却可以挡住。
长这么大，晏潮生从来没有干过如此愚蠢的事。
她在他身下，呼吸轻轻的，蒙着面纱，睫毛又长又翘。这样看，倒也没有不顺眼。
他本该痛的，伤成这样，他也该怒，怒自己今日脑子简直不清醒。
可他护着她，从八荒杀阵走出来，胸口汩汩留着血，银瞳里映出她的模样，怀里四缕散魂在躁动，他却莫名不觉后悔。
晏潮生艰难放出四缕散魄。
魂归主人，进入琉双身体，她惨白的脸色总算好了些，手指紧握，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面纱下，她无意识呢喃着什么，晏潮生无力倒在她身上，两人贴的这么近，他几乎一下子听清了琉双模糊的呢喃。
失去护心鳞的妖，脆弱不堪，心口还在留着血。身后是万重森寒鬼气，他听见她在梦中轻轻唤一个人。
“少幽……”
晏潮生脸色瞬间冷淡到惨白。

第34章 青鸾
“醒了？”男子声音清润,琉双睁开眼，便看见坐在冰上的人。
琉双起身，身上的衣衫滑落,她警惕地道：“少幽？”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白色飞雪，眼前的少幽神情清冷，眸中露出一丝愧色，琉双身上的青袍也是他的,一旦滑落，冷气直往骨子里钻。
少幽说：“暂且披着吧，鬼王墓阴气太盛,会侵蚀仙体。”
琉双发现，此刻他们脚下一片幽蓝玄冰,冰下像是流动的水，清透而诡谲。
琉双不知道眼前的少幽，是真实还是八苦谷造成的恶意幻境？她最后的记忆,还在八苦谷中,经历整整四个轮回，眼睁睁看着七魄飘散,可现在显然不同,她能掌控自己的身体，难道阴差阳错从八苦谷中出来了？
“少幽,是你救了我？”
少幽摇头：“是他。”
他示意琉双往另一处看,琉双看过去,只有幽蓝冰湖不远处，一个玄衣少年侧对着她坐着。
晏潮生靠着一块类似礁石的东西,苍白着脸色,全身湿透,看也不看她一眼。
“晏潮生……”琉双更意外，他怎么也在这里？少幽还说他救了自己？
听见她声音，晏潮生转头看了她和少幽一眼，目光冰冷而嫌恶。
琉双这才发现，他看上去挺狼狈的，全身湿漉漉，肩上全是积雪，嘴唇惨白。瞳仁和眼下乌漆漆的，像个阴冷的活死人，一副吸入鬼气过多，命不久矣的模样。
上辈子他就算彻底成为鬼王，也没有现在看上去像个阴惨惨的厉鬼。
何况他身上还滴答淌着水，更像个死不瞑目的水鬼，仿佛顷刻间便能拽她去死。
琉双默默离少幽近了些，远离他。
晏潮生冷冷盯着她，嘴角露出一抹讽意，收回目光。
琉双小声问少幽：“他这个样子，你确定是救了我，不是想杀我？”
明明晏潮生的眼神里，全是对她的杀气。
少幽见她戚戚然，失笑道：“确实是他，我落入八苦谷时，险些魂魄飘散，后来是你的魂灯找到了我，帮我收敛了七魄，我自散修为从杀阵中清醒，一路往鬼王墓中走，恰好见你们坠入灵脉湖。”
少幽说：“那时候，他受了伤，帮你挡着鬼气。”
原来琉双看到的魂灯破碎是假的，那盏魂灯载着少幽的灵玉找到了他，少幽散了无数修为，才勉强保住三魂不散，他拎着魂灯，反其道而行之，一路朝杀阵中的死门走，终于进入传说中的“鬼王墓”。
鬼王墓并非是一座墓，而是瞬息万变的鬼蜮灵脉。
少幽走了没多远，脚下一会儿变成刀山，一会儿变成熊熊火海，遇见琉双时，刚好看见晏潮生和琉双一同坠入冰湖。
少幽施法把他们捞了上来，令人头疼的是，鬼王墓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譬如此刻的冰湖，寒气入骨，只有少幽那件仙袍尚有微挡住风雪之力。少幽布了个阵，勉强抵御着外面的严寒。他自散修为走到此处，情况也不怎么好。
琉双拿出怀里的传世镜：“少幽，我们还是先回去吧，鬼王墓太危险了，不能再继续往里走。”
一会儿八苦谷，一会儿又是奇怪变化的鬼域灵脉，真正见到鬼王们的魂归之处，可能他们三个，一个都活不了。
少幽抿了抿唇说：“回不去了。”
“怎么会，我有传世镜。”
远处的晏潮生发出一声嗤笑。
少幽道：“看看脚下。”
琉双低头，看到冰下有什么在游动，她凝神观察，发现竟然是一条长达七八尺的鱼。
“这是上古横公鱼，横公鱼生于石湖，此湖恒冰，长七八尺，形如鲤而赤，昼在水中，夜化为人，刺之不入，煮之不死【注：取自《山海经&#183;横公鱼》】。此乃古书所载，然而我所知的横公鱼，能破一切穿行空间之法，不得进入，不可离开，白日飞雪湖结冰，夜晚待冰融化，它就便会将境内所有活物吞进去。”少幽解释道。
“也就是说，它能使传世镜无效，等到这个地方的时辰变作夜晚，雪一停，我们就会被它吃掉？”
少幽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愧色：“抱歉，是我连累了你们。”
琉双再看脚下像大锦鲤一样的东西，瞬间觉得它面目可憎。天呐，好不容易重活一回，竟然要被一尾妖鱼给吞了。听少幽的意思，横公鱼还杀不死。
少幽垂着头，轻抿唇角，睫毛和头发上，都落满了雪。
“是我自己要跟进来的，和你没有关系。”琉双轻轻拉了拉他衣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天还没黑，雪也没停，我们还有机会寻找出路。”
少幽看着她冷得哆嗦，还努力露出的笑容，亦轻轻一笑。
以往都是他宽慰别人，自他出生开始，昆仑将他视作依靠，上下都觉得少主无所不能，数千年，他一直在为别人而活，这是第一次，有人宽慰他，试着想保护他。
“万物相生相克，谁都会有弱点，横公鱼应该也不例外，少幽，你知道它的弱点是什么吗？”
少幽沉吟片刻，倒真想到了一样东西：“鬼石乌梅，据说，用这种乌梅投入融化的湖中，以湖而煮，横公鱼亡。不过关于鬼石乌梅的记载少之又少，传说它长得像乌梅的形状，实际是一块遇水则沸的沸石。”
眼见雪越来越小，离鬼域中的天黑也越来越近，这个时候去找不知道存在哪里的鬼石乌梅，几乎不可能。
琉双也有些丧气，难道真的要这样死？
远处晏潮生摇摇晃晃走过来，朝少幽伸出手，嗓音喑哑冷淡：“即墨少主，可否借仙剑一用。”
少幽没有多话，身边仙剑灵性飞起，落入晏潮生手中。
对于少幽的信任，晏潮生顿了顿，然后冷眼看向琉双。
琉双见他握着剑看自己，表情非常难看，几乎有一瞬间，以为他会一剑劈下来。
还好，晏潮生没打算对她做什么，他转身走向刚刚栖息的礁石，一剑划过。
少幽的仙剑可催山断玉，一剑下去，礁石粉碎。
晏潮生微微喘着气，漆黑的瞳，看向另一块礁石。
“你怀疑鬼石乌梅在礁石中？”少幽问。
晏潮生说：“千里冰封，没有别的活物，唯有在礁石中一试。”
说罢，晏潮生忍不住低低咳嗽两声，他手指捂着唇，待看到咳出的血，晏潮生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琉双心里怪怪的，从少幽说，晏潮生救了自己开始，她觉得这里比八苦谷更像做梦。
也不怪她会这样想，按理说，上辈子的自己与晏潮生断情绝义，这辈子的原主与晏潮生更是有深仇大恨。自己进来救少幽，他也进来做什么，他不是离开了吗？
他出手救自己，有什么阴谋？
此刻见他身体虚弱，还不要命地带着股狠劲劈石头，像是发泄怒意似的，琉双更是莫名。
怎么从八苦谷出来，晏潮生整个人都特别奇怪？
少幽说：“既如此，我来吧。”他召回仙剑，双手结印，仙剑所过之处，礁石俱都碎裂。琉双蹲下去寻找碎石，没有一块类似乌梅。
他们在冰湖上试了很多地方，都不想放弃。
琉双还试图找鬼石乌梅的时候，晏潮生突然冷冷地说：“雪停了。”
她回头，见晏潮生看着天空，眼瞳乌黑，透着一股冷意。
琉双也觉得浑身都冷，雪停了，意味着天要黑了。果然，冰湖下开始剧烈震动。
湖面开始震颤融化！
冰裂只在顷刻间，脚下骤然裂开一条缝隙，琉双险些掉下去，一只比冰还冷的手，拎住她后领。
晏潮生冷着脸说：“召唤你的绛珠伞，好歹能撑一会。”
说罢，他看也不看琉双，松开手。
琉双捂着脖子，被晏潮生不小心碰到的肌肤，触到他指尖的冷意，让她鸡皮疙瘩直窜，险些微微发抖。
她连忙将绛珠伞化作一叶扁舟，她足尖轻点，落在扁舟之上。
横公鱼从湖面一跃而起，张大嘴，就要把几人吞下去。
晏潮生和少幽均到了绛珠伞所化的小舟之上，琉双顾不得其他，连忙驱使着小舟在湖中飞奔。
身后有阴影拔空而起，横公鱼全然没有追他们的意思，而是将原本几尺大小的身子，越化越大，转眼，成了一座小山峰的大小。
这样下去，他们跑出再远，也会进横公鱼的鱼腹。少幽皱眉：“这样跑不了。”
晏潮生冷冷地眯起眼，打量着越来越大的横公鱼。
琉双从前在鬼域生活百年，从来不知道鬼王墓中还有这种可怕的东西。纵然它攻击力不强，可只要它有不死之身，磨也能把他们磨死。
它胀大的速度太快了，方才还是一座小山峰，此刻竟然成了数座山脉的大小。
天空被遮住，下一刻，少幽说：“走！”
横公鱼张口下来，少幽仙剑化作数道残影，护着琉双和晏潮生离开横公鱼攻击范围。
他自己则飞身过去，与横公鱼战在一处。
琉双坐在仙剑上，少幽散了修为，也受了伤，所有仙气落在妖鱼身上，均不能伤它分毫。
眼见妖鱼要将少幽吞进去，琉双欲飞过去。
手臂骤然被人拽住，紧得她发疼。
“晏潮生，你做什么？”她怒而看向身边的人。
他不知发什么疯，冰冷的手指握住她，几乎要陷入她的肉里去，听见她的质问，他冷冷说：“怎么，少主要去殉情？”
琉双恨不得踹他，殉什么情？
少幽死了，大家不也得跟着死，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晏潮生放开她：“你去。”
话音一落，却已经晚了，横公鱼又比先前大一倍，吞下少幽。
一声嘶吼的鸟鸣响起，琉双抬眸，看见天边一只青色的鸟飞过来，妖鸟口中衔着什么，张口扔如湖中。
只见平静的冰湖，顷刻仿若沸腾起来，方才嚣张的横公鱼，痛苦地下坠，渐渐化作红色烟雾消散了。
少幽凌空而起，飞到仙剑之上。
众人都意外地看着出现的妖鸟，若不是这只妖鸟带来了鬼石乌梅，此刻大家都死了。
琉双越看越觉得眼熟，眼前的妖鸟长得好熟悉，到底在哪里见过？
她心里一惊，下意识道：“青鸾？”
像青鸾，却又不太像。现在是七百年前，而青鸾应该才出生不久，按理是一只小妖鸟。
难道……这只妖鸟是青鸾的母亲？
只见它围着湖面飞，声音凄厉而尖锐，还不忘用幽冷的妖瞳盯着琉双他们，不安躁动，似乎要表达什么。
少幽揣测道：“它想要我们下冰湖？方才我飞出鱼腹，看见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琉双荒诞地想，她的小青鸾，不会就被困在冰魂之下吧？她看向青鸾的主人，身边的晏潮生，只见他神情冷漠，事不关己。
完全没有动身的意思。

第35章 口是心非
从她喊出少幽名字那一刻,晏潮生心里冷冷的。
也是这般，让他终于清醒过来，自己到底干了一件怎样的蠢事。与她一同坠入冰湖中，他心想,若是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他绝不会回头。
本就不该贪恋一点虚妄的温暖,他怎么会为了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走入鬼王墓。
看她醒过来，还不忘往少幽身边靠，他心中更是嘲讽。
谈情说爱滚远些，别碍他的眼。
他承认自己后悔了,不再被那些虚妄的东西冲昏头脑,晏潮生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活下去。
不管他们死不死，要如何在这里生死情深，他必须走出去。所以听到少幽提起鬼石乌梅，他第一反应便是去寻。
向少幽借剑，晏潮生其实并无把握。要破开这怪异的礁石,他其实还有那片被他血淋淋拔下来的护心鳞。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触及到琉双的眼神，他不愿把这片护心鳞拿出来，让她看见。
愚蠢，真是蠢透了。
晏潮生不确定少幽是否会借剑，在他印象中，仙君们个个对自己的仙剑爱若珍宝,不少仙剑都会在数万年后生出灵智,犹如他们的左膀右臂。
然而这位即墨少主,丝毫没有犹豫，将仙剑给了他。
晏潮生握在手中那一刻，面上不显，心中有些难言的滋味。这是真正的仙君，光风霁月，如日月一般清朗。
他不曾会有自己时常的那些龌龊心思，也不必像自己这样，不择手段往上爬。
他曾经装得瞧不上这些人，其实心中多有羡慕。他越是大度，便显得自己心中一隅愈发黑暗。
晏潮生握着剑，看了一眼披着即墨少幽仙衣的少女。
她眨巴着眼，许是以为他会对她不利，她眸中带着十足的警惕和惊恐。
倒是敏锐，他确实悔得不行，真是疯了才来这个破地方。
他们没有找到鬼石乌梅。
冰裂那一刻，晏潮生离琉双很近，下意识伸手拽住了她。晏潮生在飞雪中冷了数个时辰，而她彼时甜甜地睡在即墨少幽身侧，有那个人的仙衣护体，她的体温都是暖的。
他的手指不经意滑过她颈间的肌肤，看见她眼睛都瞪大了，活像一只被射中的濒死的小鹿。
无比惊恐。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明白的火气，恨不得把她摁在冰湖中。在她心里，他真就那么坏？
他只能冷道：“召唤你的绛珠伞，好歹能撑一会。”
三人好不容易维持了片刻，横公鱼却追了上来，晏潮生心里不断下沉，直到今日恐怕得死在这里了。
纵然他再开出妖瞳，也无济于事，他有些不甘心。
没想到即墨少幽既然舍身阻拦横公鱼，用仙剑送他们暂且躲避，看见琉双不管不顾朝即墨少幽而去。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的冷更多，还是嘲讽更多。
此刻救了他们的妖鸟，在他们头顶盘旋，同为妖脉，晏潮生自然听懂了它在说什么。
它想逼他们下水，去打捞一枚蛋。
晏潮生冷眼看着，完全不打算动，也不想替它翻译。他现在烦躁极了，只想离赤水琉双这个祸害远一点。
倘若下次他再……
还没想完，身侧少女骤然跃入冰湖之中。
不仅是晏潮生，连少幽都没反应过来：“赤水仙子！”
她在水中穿行，朝那枚下沉的蛋而去，青鸟叫声更为急切，围着她下水的地方焦急不已。
很快，水面有人冒出了头。
少女全身湿透，颤抖着小心抱着一枚蛋，飞上仙剑。青鸟围着她飞，凄厉的嘶鸣不绝于耳。
晏潮生看过去。
少女身上滴着水，怔然看着手中的蛋，一副天塌下来的悲伤模样。
少幽注视了片刻，道：“它没有生机了。”
晏潮生冷眼旁观，丝毫没有靠近他们的打算。不管她再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她抬起手指试图往里面输入仙气，那枚花里胡哨的蛋受了她的仙气，依旧死气沉沉。
她焦急不已：“青鸾。”
头顶的妖鸟，也难过得一声胜似一声。
她似乎想起什么，迟疑地抬起头，看向自己。
晏潮生冷着脸，面无表情与她对望。他心里皱眉，做什么这样看他？
她从醒来，就没有用这样希冀而恍然大悟的眼神看过他。
果然，过一会儿，她挪了过来，捧着那颗丑蛋，小心翼翼问他：“你想救救它吗？”
“不想。”他冷冷吐字，只想你离我远一点，有多远滚多远。灾星！
“你看看它，不觉得亲切吗？”
晏潮生回以冷笑。
亲切？一枚死蛋，她是在讥讽他同为妖脉吗？何况她在做什么白日梦，怎么会以为他一个连修为都几乎没了的小弟子能救一枚失去生机的蛋。
她怎么不去问即墨少幽能不能救？
晏潮生面无表情道：“少主没事就把蛋还给那妖鸟。”这话多少有点讽刺的意味在，那妖鸟大概也知道，这枚蛋进过横公鱼的肚子，已经失去生机，此刻一双妖瞳，竟隐隐流出血泪来。
晏潮生注视着那血泪，平静垂眸。
一路走来，他看过妖族不少这样的生离死别，小时候特别想有自己的母亲，想有人保护自己，后来长大了，明白没有的东西，再怎么奢求，也不会属于自己。
这些无力回天的事，便再难触动他。
少女点点自己的颈侧，说：“这里是生脉，你救它，我把修为都给你。虽然不多，可是好歹有三百年，这样一来，回门派你就能参加大比了。如……如何？”
说到最后，她越来越紧张，眼巴巴看着他。
“少主是在求我？”
她立刻点头：“嗯嗯！”
晏潮生沉默，他瞥了眼她手腕，弯唇道：“三百年修为交换？”
“换，绝不骗你。即墨少主做证。”
少幽皱眉，没有多说。
“我考虑一下。”晏潮生淡淡说。
她立刻把那枚蛋塞过来，快到晏潮生以为，她默认他同意了。
晏潮生并不会同意。
妖族要救同类，确实有办法，那便是把心脉分出去，以他的心脉，来续这枚丑蛋的生机。
能续多久不好说，但一旦这枚蛋折损，他的心脉也会一并折损，届时生死由命。
他不会救这枚蛋，正如他不会再自作多情地以为，赤水琉双对他好，是因为对他有意。
晏潮生冷冷地想，她把自己害得如此惨，耍她而已，还当真了？
*
琉双时不时就看晏潮生一眼，他可有可无地捏着还是一颗蛋的青鸾。
她看得提心吊胆，总觉得反手就会把这枚蛋扔下去。
此时青色的巨鸟驮着他们在鬼王墓中穿行，鬼王墓又下起了雪，只不过这次不必担心会有横公鱼吞掉他们，从少幽口中，琉双终于知道青鸾的血脉如何，这妖鸟是青鴍（wen）的后代。
原本也是神鸟，后来与黄鷔在人间作乱，导致风云变色，无数凡人国破家亡，被仙人们联手镇压，后来一族全部堕落为妖鸟。
它们起初住在西方不周山，沦为妖鸟以后，世间再无它们容身之地，便不知去往了何处。
没想到会在鬼王墓见到青鴍。
怪不得，琉双心想，小青鸾才七百岁，就那么厉害，能跟着晏潮生上战场，天生就是破坏力惊人的上古神鸟，纵然后来堕为妖鸟，生来的血脉之力不容小觑。
凡人都提起青鴍均变色，痛恨叱骂。
虽然她的小青鸾没有做过坏事，但依旧人人喊打。上辈子琉双问过青鸾的血脉，晏潮生不咸不淡说：“普通妖鸟罢了。”
对青鸾身世只口不提。
琉双只知青鸾和赤鸢都是晏潮生救回来的，但从来不知，原来在七百年前，遇见青鸾时，它没了生机。
与此同时，她心里一沉。
若她先前杀晏潮生成功，此刻的青鸾，也绝无活命的机会，不仅是青鸾，后来的赤鸢，宿伦，乃至长欢。
他们都因为晏潮生而活，宿伦曾说：“若无妖君，臣等或许早就不知魂归何处。”
或者，后来衍生出来的苍蓝仙境，也与晏潮生有关。
树爷爷说，曾有妖误闯苍蓝，来诛杀那妖的仙君，只顾用极火往苍蓝焚，没管刚刚开启灵识的小妖死活。
是一位妖鬼大人，挡了那极火，把妖拎走，苍蓝才无事发生。
因此后来晏潮生受伤掉入苍蓝，树爷爷一眼就认出了他，能告诉琉双晏潮生是谁。
这样说来，若晏潮生没了，很有可能，许多人都会死。
可倘若晏潮生活着，空桑的命运又该如何？
琉双皱着眉，第一次感觉这样为难？若不诛杀他，空桑危险，若杀了，苍蓝部分生灵，还有她如亲人的长欢怎么办？
琉双陷入两难。
如今似乎只剩下一种办法，消除他对空桑的恨，再把他赶出空桑，自此他爱去哪里学艺去哪里，只要不与空桑结怨，仙境就不会覆灭。
没看到后来风氏、昆仑，都还好好的么，晏潮生甚至还帮过昆仑。
这样说来，他爱憎分明，若与他无冤无仇，他便不会闲得没事灭空桑。
琉双想得心一哽，但凡她重生时再早些就好了，必定不诬陷他，也不害他失去修为。
白羽嚣和他的梁子更是结大了，怎么才能不让他怨恨后，把他赶出空桑，让他赶紧有多远滚多远呢？
她冥思苦想，眼睛一亮。
先想办法把修为还给晏潮生，得空自己和白羽嚣去道个歉，然后，把自己最讨厌的宓楚嫁给他嘛！
再让他和宓楚去自立门户，这样一来，他得到了前世错过的白月光，必定心满意足，宓楚好歹也是空桑的人，他总不至于去覆灭夫人的娘家。
琉双越想越觉得真是个绝妙主意。
瘟神一送就走两个，简直不能再完美。让宓楚跟着他去鬼域过悲惨生活，又保住了空桑，一举两得。
当务之急，先让晏潮生把小青鸾救了。
青鴍驮着他们不知飞了多久，眼前出现一架断桥。
它用脑袋顶了顶少幽，示意少幽踏上断桥。
断桥下，全是飘飞的鬼气，另一端，则完全看不清是什么。
少幽沉吟片刻，收起剑，当真踏上断桥。
青鴍用巨大的身躯拦住琉双和晏潮生，示意他们不必跟过去。
琉双看着少幽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她心想，青鸾的母亲，应该能信任……吧？
她掏出传世镜，镜子盈盈水华亮起，琉双松了口气，不论如何，这回能脱身离开了。
若非运气好遇到青鴍，他们不可能找到这个地方。
晏潮生盘腿坐在地上，闭眼修炼。
鸟蛋被他随手放在一旁，像扔什么脏东西般随意，青鴍也不知为何，恹恹在他旁边，没有对此表示愤怒，反而和琉双一样，用爪子轻轻把小鸟蛋往晏潮生身边拨了拨。
小心极了，十分讨好。
它声声如泣如诉，听者伤心。
琉双看得有点儿好奇，青鴍怎么知道晏潮生能救它的孩子？
可惜，盘腿坐着的晏潮生不为所动，他睁开眼睛，冷漠地说：“别叫了，很吵。”
青鴍闭上嘴。
琉双看得愣愣的，原来晏潮生还能和青鴍交流。
想到接下来不能再杀晏潮生，而是撮合他和宓楚，再把他赶走，让他离开仙境，琉双捡起鸟蛋，往他怀里一放。
晏潮生转眸看她，语气凉飕飕道：“做什么？”
“你想好了吗？要不要救青……青鴍它孩子。”
“心情不好。”他冷冷说，“不救。”
琉双下意识想问他为什么心情不好，转念，自己心情也不好，少幽看上去心情也不怎么样。任谁在鬼王墓，也不能欢欣鼓舞，她立刻表示理解。
可是她能等，青鸾不能啊，再不救回来，真的死透了，变成傻鸟怎么办？
一旁青鴍都要哭了。
琉双心一横，拉了拉衣领：“要不你先吸一百年的修为？”
两人四目相对，他不吭声。
琉双不清楚他的想法，以为不够，忍痛说：“两百年，暂时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没法带你们离开这里。”
“少主认真的？”他冷笑一声，“好啊。”
琉双慢吞吞挪过去，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真正的引颈待戮。
渡修为，有两种办法，一种是非自愿，吸取别人修为的人，走邪魔外道强行吸取，这种往往会遭天谴，而另一种，则是透过生脉，自愿渡给他人，连同血脉之力一起。
生脉在左边颈部，与灵髓和心脏相连，各种灵力生生不息。
之前变故太多，阴差阳错下，晏潮生不再愿救青鸾。左右不过三百年带着血脉之力的修为，还能修炼回来，青鸾不能因为她带来的改变被害死。
说实话，琉双现在很紧张。
她靠近晏潮生，微微偏头，感觉他目光落在自己颈侧，却一言不发。
她闭眼催促道：“要取灵力快点。”
免得一会儿少幽回来阻止她。
太糟心了，他呼吸渐进，喷洒在肌肤上，琉双承认，她整个人都不好了，想一脚踹开他，也想反悔，然而青鸾都成了死蛋，委实容不得她退缩。
半晌，少年依然没动静。
她睁开眼看皱眉他，怎么的？这是取人灵力之前还想折磨，他眼尾带着浅浅晕红，也冷冷瞪过来。
“你还不动，该不是想出尔反尔？”琉双说。
他含讽带刺道：“少主连三百年修为都舍得，弟子怎敢反口，弟子不过怕少主反悔，像先前一样污蔑报复。”
这种时候还翻原主黑历史。
琉双咳了一声：“真的不会再害你。”
她摸出一颗留影珠，让它对准自己和晏潮生，说道：“今日在此见证，是我为了逼门下弟子晏潮生救一枚蛋，又让他取我两百年修为，谨此记之。”
琉双收回留影珠，一并给晏潮生：“这下你放心了。”
她蹲在他面前，闭上眼：“取灵力吧。”
晏潮生垂眸，看见少女搭在膝盖上，因为紧张微微握住的双拳，又瞥了眼她白皙柔软的脖子。
他低下头，在快触到她肌肤时停滞住，眸光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琉双这回已经等了半晌，还是不见他动作，她已经开始生气了，疑心病有完没完？她睁开眼，要瞪过去。
颈部微微一冰，有什么东西，凉凉落在她肌肤上。
从她角度看过去，晏潮生墨发如瀑，埋首在她颈间。她愣了好半晌，咬牙没有被冻得一颤。
片刻后，她觉得不对劲，疑惑道：“修为渡过去了？”不是啊，她没觉得虚弱。
晏潮生抬首，凉凉看她一眼。
“少主若是不愿渡修为，不必勉强，弟子灵力低微，无法强取少主灵力。”
琉双：“……”难道她如此口是心非，嘴上说愿意换，其实是不愿意让晏潮生取灵力救青鸾的？不是的，她真的想救自己的小青鸾。
晏潮生背过身，喉结动了动。

第36章 姝色
晏潮生一抬眸,不远处的青鴍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方才发生的事，赤水琉双不清楚，却全被这畜生看了去。
青鴍两只眼瞳带着亮金色，哪怕在山谷峭壁中,也亮如两盏幽幽的琉璃灯。
晏潮生抿紧了唇,冷冷盯着它。
青鴍感受到了他的恼羞成怒,识趣地拖着庞大的身子到一边去,还不忘把脑袋埋进翅膀中。
身后传来琉双的声音，她纳罕道：“青鴍怎么了？”
晏潮生平静说：“许是累了。”
两人在断桥另一边等即墨少幽，晏潮生阖着眼，他现在不想看见琉双,也不想看见青鴍。
晏潮生不是蠢人,若说之前自欺欺人，是舍不得她身上浓厚的血脉之力。方才琉双就差把血脉之力双手奉上，可落在他眼里的，并非是少女身上的上古血脉之力，而是……
他手指收紧，不太能接受这个骤然想通的事实,这比那日白羽嚣取走他辛苦修炼来的灵力更让他难受。
上古残存至今的氏族，往往都会互相联姻，如此血脉方才延续下去，后嗣生来便能带有神力。
即便不能，也会在仙境之中，找最有潜力的仙族子弟。
她现在对他还有几分耐心和兴趣，日后呢,把他当成一个玩物来逗趣儿吗？
晏潮生越想,心中越冷,更是厌恶方才一时脑子不清醒的自己。
他来空桑学艺，目的是登上仙道，不再受人欺辱，不再被抓进笼子里，被人品评，说只有一双眼珠子能挖出来勉强镶嵌灵器所用。
他不能自己毁了自己，也不能让一个赤水琉双毁了他。
她把他害成这样，使他原本的计划全部扰乱，还未开始便险些全盘皆输。
如此，必须早早断个干净，莫再动任何心思。即便要与她相处，一定要踩着她上去，得到一切能得到的东西。
晏潮生睁开眼，眸中冷冷的，当断则断，他既然意识到，便不会放任最糟糕的事情发生。趁现在还来得及，他陷得不深，及时清醒了过来。
怀中这枚蛋，也要找个机会扔了。他不可能与一只来历不明的妖鸟分享自己的心脉。
他刚决定好自己的前路，眼前的断桥轰然坍塌。
山涧下升起浓浓白雾，琉双看过去。
“少幽还在对面！”
只见本就破败不堪的断桥，顷刻在眼前消失得干干净净。青鴍衔住琉双衣裙，阻止她飞过去一探究竟，没多久，无数山石从白雾中升起，有人踏着一块块空中的石头走回来，铺就出一条路。
晏潮生眯眼看过去，浓雾后，即墨少幽缓步走来。
*
“少幽，你怎么了？”琉双问道。
少幽从对面回来以后，便一直神思不属，想着心事。
“你见到你母亲了吗？”
少幽颔首，眼里带着浅浅的悲哀，不欲多言。数千年的执念一朝如愿以偿，他整个人看上去却并没有轻松愉快，反而带着说不出来的沉重。
琉双没有执意问，为何少幽的母亲一魂会永远被镇压在鬼王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提起的事。
开启传世镜前，她为难地打量一旁体型巨大的青鴍：“我们回去的话，它怎么办？”
少幽说：“青鴍是上古妖鸟，如今的仙界，不会容它。”
若把青鴍带回去，妖鸟现世只会闹得轰轰烈烈，人心惶惶。
琉双说：“那枚蛋我们还没救活。”
只带一枚蛋走，青鴍作为母亲，会愿意吗？
晏潮生直接把那枚蛋扔回青鴍怀里，冷冷道：“物归原主，现在不用再考虑它了。”
琉双瞪着他，你认真的么，这可是你将来你作为妖君征战的左膀右臂，青鸾翅膀一扇，便是千里冰封。命定的主仆间，难道没一点惺惺相惜吗？
很显然并没有，晏潮生无情无义扔掉了青鸾，青鴍护住那枚蛋，眼中再次留下血泪来。
琉双在典籍上看到过，上古妖族从来不会轻易哭泣，它们生来没有眼泪，一旦流泪，每一滴泪都是自己的心头血。
见晏潮生决心不愿出手，琉双只能问：“少幽，你能救它的孩子吗？”
少幽摇头：“恕在下无能为力，它心脉已然消失，若是重伤还好说，可它已经没了生机，我无法使它复活。”
青鴍听懂了他们的话，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哀婉。
晏潮生皱眉，对琉双说：“少主还愣着做什么，开启传世镜，我们回去。”
不能回去啊，若一走了之，青鸾就死了。
琉双还未想到对策，一颗硕大的鸟头在晏潮生面前垂下来，青鴍骤然匍匐在晏潮生面前，翅膀垂落铺平。
它哀哀叫着，血泪落入脚下泥土中，拔下一片翎毛，把那根翎羽、连同没了生机的青鸾，一同轻轻推到晏潮生脚边。
晏潮生皱眉：“拿回去，别让我说第二遍，我救不了，你给我也没有。”
青鴍长鸣一声，俯冲飞下山谷中去。
冲天火焰燃起，上古妖鸟青鴍就在众人的眼中，一点点被烧作灰烬，最后凝成一条黑金色的鞭子，飞入晏潮生手中。
青鴍竟是牺牲了自己，化作仙器，以此央求晏潮生救青鸾。
那鞭子通体煞气，蕴含的妖力澎湃，落入晏潮生手中时，似乎通他心意，浊气一荡，煞气与妖气变作无有，变为浓郁仙力。
晏潮生沉默良久，俯身捡起地上的蛋和彩色翎羽，将它们纳入怀中。
琉双见了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你会救它的孩子吗？”
晏潮生冷嗤一声：“看情况，少主这样看着我，是觉得我自私残忍，唯利是图？”
琉双没这样想，她自己没能力救青鸾，总不能硬逼着别人去救，因此先前请求晏潮生，也只尽量用自己的灵力交换。
她摇头，低落地说：“没有，只是觉得难过。”
想起那位人间至死记着自己的凡人母亲，还有这具身体，得到记忆后的紫夫人。
大抵天下间所有母亲都这般伟大，能为了自己孩子舍弃一切，妖鸟青鴍临终托孤，也不乏舐犊情深。
晏潮生沉默不语。
琉双不再多话，启动传世镜，少幽阻止说：“你先前便损耗过度，我来吧。”
琉双没有勉强，折腾这么久，她早是强弩之末，没有信心可以直接带着他们回昆仑。
少幽接过传世镜，没一会儿，水纹亮起。
琉双听见身边的少年冷冷地说：“我会尽量救它。”
她欣喜地看过去，晏潮生神情冷淡：“不过我的确唯利是图，若不是这件仙器，我看都不会看它一眼。”
她还待要说什么，光华一闪，传世镜已然启动。
琉双松了口气，可算平安回来了，少幽见过了母亲，还带回青鸾，与曾经不同，这一次少幽没有失去七魄，他们大家都很安全。
*
琉双回来时，昆仑恰好夜深，顾不得旁的，她倒头就睡。
这一趟鬼域之行实在太累，魂魄离体又归位，还被横公鱼追着撵。她睡得昏天黑地，再醒来，眼前是白追旭。
他叹了口气：“少主，一别半月，你让我很是担心。你和即墨少主去了哪里，怎么没有和任何人说？”
琉双坐起来：“我们离开有半月了？”
旁边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说：“兄长，数落了我半月，现在她平安回来，你总算不会再怪我了吧。”
白追旭怒道：“你还说，你怎敢把传世镜给少主！若不是你跟着胡闹，少主怎会陷入险境。”
“嘁，她自己讨要的，胆子大到敢乱跑，你怎么不好好教教她？”
白追旭闻言，转头看向琉双。
琉双有了原主记忆，再看他们，只觉得无比亲切，她说：“白羽嚣没说谎，是我央求让他借我的。”
白羽嚣哼了一声，白追旭深深叹了口气，温和地说：“少主，以你的修为，开启传世镜很危险，下次万万不可再这样。”
他若是像责备白羽嚣一样责备自己还好，可偏偏温柔到让琉双不好意思，又想到让他担忧了半月，这半月，白追旭定是在上天入地到处寻人。
见他脸上的疲色，琉双连忙乖乖点头。
她不后悔没告诉白追旭，以他的性子，要么不许她冒险，要么一定会跟着去，想到这次九死一生，不靠众人实力，全靠运气，白追旭要是去了，运气不好很有可能便会陨落在里面。
“对了，传世镜还你。”
琉双把传世镜递给白羽嚣，白氏两位公子目光皆落在镜子上，二人四目相对。
白追旭微微皱眉：“羽嚣，这镜子明明是……你……”
白羽嚣险些跳脚：“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兄长你别乱想。”
说罢，他狠狠瞪琉双一眼，抢过传世镜夺门而出，活像身后有人在追，连琉双不仅仅只借了一日，也没再掰扯。
琉双好奇道：“他怎么了？”
白追旭低咳一声：“无事，少主既然醒了，我们便去昆仑正殿吧，即墨少主在那里等你。”
顿了顿，他眼里总算漾出笑意：“虽然不知少主这段时日去做了什么，不过即墨少主既然愿意借出神农鼎，少主功不可没，以往是在下想偏颇了，少主如今长大，已能独当一面。”
琉双亦回以一笑，软声道：“追旭哥哥，谢谢你。”
白追旭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些？”之前不是说，长大了便不再叫他追旭哥哥吗？
琉双认真地说：“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亲兄长一样的存在，三百年来，谢谢你一直以来的耐心和包容。”这些全是原主一直想对白追旭说，却从未说出口的话。
原主缺少魂魄，除了紫夫人，只有白追旭对她最好，最为耐心，在空桑也只有白追旭一人，心里把她当作真正的少主来敬重。
白追旭眼里一暖：“少主值得世间最好的对待。”
*
摆放神农鼎的大殿，果然已经到了不少人，琉双一眼就看见八卦中间盘腿坐着的少幽。
他沐浴焚香后，穿了一身白色长袍，其余另外七个方位，七名仙人长老也盘坐着。
个个看琉双的眼神都不太好，沃姜也在其中。
少幽对琉双说：“去乾位坐好，我们开启神农鼎，为你取出体内的幻颜珠。”
琉双对着众人行了礼：“麻烦诸位仙长了。”她依言坐好。
少幽身侧一名老头吹胡子瞪眼：“也就少主宽宏，既往不咎，还肯借神器。”
少幽失笑：“拜托慈唯长老了。”
琉双乖乖跟着说：“拜托慈唯长老，拜托诸位长老了。”
她这样懂礼听话，慈唯倒是不好再说什么，哼了一声闭上眼。少幽含笑看了琉双一眼：“别怕，守脉护心，按照我说的做。”
琉双点头。
八卦阵下，地动山摇，金色神农鼎旋转而出。少幽和长老们布阵，白色流光一圈圈荡开，五行运转，少幽胼指引神农鼎之力到琉双身上，琉双只觉得自己置身一个火热的炉鼎中，不太舒服。
少幽说：“忍一忍。”
琉双没吭声，这点难受她还忍得住，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运行，神农鼎之力一遍又一遍涤净她的身体和脉络。
少顷，她身上有金色雾气溢出，雾气化作金色珠子，悬在空中。
几人齐齐收手，少幽睁眼，接住幻颜珠递给琉双。
“赤水少主，取出来了。”
琉双也很高兴，折腾这么久，总算回去能交差。虽然先前没有特别介意自己的容颜，可女子总是爱美的，她很好奇原主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收起幻颜珠，解下面纱，化出一枚水镜捧着。
只见镜子里，是一张熟悉无比的脸。
眼若春水，桃腮杏眸，嫣然姝色无双。琉双愣住，原主竟然和自己长得完全一样！
她震惊地放下水镜，只见殿中八双眼睛，更加震惊的、齐刷刷看着她。
方才还恨不得唾骂她的慈唯长老瞠目结舌：“你……你……”
沃姜喃喃道：“原来赤水老儿没说谎啊。”
其余长老看看琉双，又看看少幽，个个神情微妙。以前赤水的少主，困于空桑不得出，因此三百年来，无知窥之容颜。
先前赤水翀来结亲，说自己女儿容色娇妍，结果整个昆仑见到的赤水琉双貌丑无礼。
当时人人以为赤水翀睁眼说瞎话坑他们少主，没想到今日她恢复容貌，他们才知道，赤水翀哪里是吹嘘，简直是谦逊！这容貌，哪里是不过娇妍，简直是若多看上几眼、老房子都要着火的祸水！
少幽对上琉双目光，微微一笑：“恭喜。”
琉双甜甜一笑，说：“谢谢少幽。”若不是少幽顶住所有人的压力，为她开神农鼎，她不可能恢复容貌。
少幽神情依旧浅淡如水，对比一屋子老头的震惊，仿佛什么也不能使他有丝毫波动。
可琉双眼尖地看见，他耳根开始泛起浅浅的红。
少幽不等那红晕一路蔓延至脸颊，长叹一声，无奈地说：“仙子先行回去休息吧，我等还要重新封印神农鼎。”

第37章 上药
等琉双乖巧走出殿门,几个长老回头，齐刷刷看着少幽。
“这赤水仙子，好像也没有那么无礼嘛，左右赤水翀万年才得了一个闺女,宝贝些罢了。”
“对,还挺懂事,方才行礼也周到。”
“没错,小丫头这次来，不仅不搅事，看起来还特别听咱们少主的话，有学有样,少主说什么她做什么。”
“所以——”
“少主要不再考虑下联姻之事？”
少幽扫视过去：“在你们看来,本少主朝令夕改，此等大事也可恣意妄为，嗯？”
众人都忍不住笑，越说越过分。他们这群人在外人面前自是给足了少幽面子，敬他为少主，不过在场长老,人人皆是少幽父亲的肱股之臣，少幽幼年失去母亲，自此所有长老都悉心栽培他，说是臣下，其实也等同长辈。
这群老头如今一看琉双恢复容貌，个个唆使着少幽重提联姻一事。
少幽沉得住气，面色平静,听他们嚷嚷。
等老头们嚷嚷累了,他略一抬眸：“不继续说了？”
人人讪讪。
“行了,诸位长老回去吧，各司其职，过不了多久，父亲便要渡劫，昆仑还要多多倚仗诸位。灵脉枯竭一事，需内省而求源，不能将之压在一名女子身上。”
众人行礼离开。
沃姜走到门口，笑嘻嘻回头，看着沉静而坐的徒弟，调侃道：“少幽，赤水少主美不美？哟，装什么老成正经哦，有本事人家刚刚对着你笑，你别脸红。”
少幽无奈道：“……师尊！”
“别生气嘛。”沃姜大笑离开，昆仑剑仙至纯至真，纵然自出生开始，便身负一境重担，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啊。
*
琉双走出大殿，还在琢磨容貌一事。世间少有容颜如此相似之人，且她的魂魄完全能契合赤水琉双的身体，难道她和原主有什么渊源？
她摸摸自己的脸，肌肤柔软白皙，吹弹可破。
也还好是这张脸，她看着亲切又熟悉，很有归属感。来昆仑的目的已经完成，还意外再次结识挚友少幽，化干戈为玉帛，琉双一想，觉得这一趟来得值。回去见到紫夫人和赤水翀，也算有个交代了。
琉双一路朝仙阁而去，路上遇到的昆仑弟子，不论男女，个个见了她都愣住，几乎走不动道，甚至还有大着胆子来问她姓甚名谁的年轻弟子。
琉双偏头看拦住自己的弟子，直把那人看得心跳乱撞，语无伦次。
琉双心里感叹，上一回遇到这种事，还是在人间做人闺女的时候，那一次万人空巷，险些挤破家门，皇帝都掺和着下旨封妃。可惜结果不太好，人人误以为她是妖孽，爹娘还忍痛把她赶出了家门。
后来嫁给晏潮生，再也没有这种事发生。
妖君的女人无人敢觊觎，那以后，没人敢打她主意，鬼域和妖界也无人敢欺负她。
时间过去太久，琉双都险些忘记这张脸的魅力了，宓楚曾被誉为八荒第一美人，想来自己的容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有人注意到她衣角独有的盛放海棠花，终于反应过来，惊道：“空空空空……空桑少主？”
琉双颔首，表示他们没认错。她本不欲这么惹眼，把面纱戴回去，后来心想，上辈子已经够憋屈，长什么不是她能选择的，为什么要折腾自己。
作为空桑少主，哪里见不得人了！
她回到仙阁，白追旭和白羽嚣在下一局棋。
白羽嚣执黑子，白追旭执白子，一见琉双进来，白追旭连忙把棋子放回去，惊喜道：“少主取出幻颜珠了？”
琉双说：“在这里。”她从怀中拿出金色珠子。
白追旭：“神农鼎果然神奇，能逆转定居之事。此次多亏昆仑少主心怀宽厚仁德。”
“我先前就说过，少幽人很好的。”
白羽嚣懒懒地坐在椅子上：“我说，好不容易终于变回来了，这破珠子你还是别拿着，晦气，给我兄长吧，免得你哪天想不开再吞进去。”
琉双：“得了教训，我定然不会再用。”
白追旭沉吟片刻，伸出手：“少主还是交予在下保管吧。”
白羽嚣幸灾乐祸一笑，琉双见白追旭坚持，只好不舍地把幻颜珠递给他。
她现在特别缺修为缺宝贝，哪怕幻颜珠算不得什么珍宝，可天上地下，能改仙人容貌而不朽的，只有这一枚珠子。她不用，拿在手里也好啊。
白追旭性子温和，纵容她，但在这种可能会伤到她的事情上，他无比固执，琉双知道犟不过，只能放弃幻颜珠。
算了，日后再找别的宝物。
琉双问：“我们何时回昆仑？”
“自然看少主的意思。”
琉双想了想：“要不明日便动身吧，我们在昆仑叨扰太久了，父亲还在为灵脉一事发愁，早些回去，说不定能帮上忙。”
白追旭笑道：“好，再不久，便是四海宴，少主也得回去好好准备。”
“四海宴？”
“届时天君会宴请各方氏族，往年少主缺少一魂，没有去过，此次少主魂魄归位，容貌恢复，正好去看看，也好认识其他三大氏族的仙君和仙子。”
哦，这样说琉双就懂了，也就是仙界贵圈交友大会。
往后她得接管空桑，总不能其他仙界氏族一个都不认识。天君应该也想看看她这个空桑未来的少境主。
白追旭：“如此，羽嚣，你准备一下，我们明日便启程回空桑。我去和晏潮生说一声。”
“等等！”琉双想到什么，“我去和晏潮生说。”
好不容易把晏潮生这个灾星带出来，怎么可能再让他回空桑，这正是好时机，劝他另谋高就，去别处学艺。
他们空桑庙小，供不起这座大佛。
琉双转过拐角，朝晏潮生住的仙阁去。来昆仑这么久，她第一次去他的屋子。
晏潮生住在最偏僻的角落，一如他这个人上辈子的性子，除了征战狂魔，和必要的议事，他往往沉浸修炼，不喜与人来往。
到了晏潮生门外，待要敲门，琉双开始犹豫，她琢磨，如何有礼地赶走一个人，又不让他心生怨恨呢？
这也太难了。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一入仙境，便终身是仙境弟子，若被逐出仙境，无异于杀人诛心，但若让他主动放弃离开，在外人眼中，也等同背弃师门。
何况，仙境中还有个宓楚没有塞给他。
失策了，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琉双刚收回手要离开，里面传来冷冰冰警觉的声音：“谁！”
一条黑金长鞭抽过来，角度阴毒刁钻。
琉双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下意识想躲开，脑子一转，她只微微侧身，任由那鞭子扫到自己手臂。
只蹭了一下，眼前的门突然打开，一只手掐住琉双脖子。
少年略带阴冷的眼，在触及到她面容时微微一滞，下一刻，晏潮生瞳孔猛缩，手指僵住，慢慢松开她，咬牙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得急，连同方才那一瞬阴狠都维持不住。手背在背后轻颤，活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你……”晏潮生略显得狼狈地别过头，“取出幻颜珠了？”
这回轮到琉双震惊，她十分好奇，一个照面，晏潮生怎么认出她的？
不过这并不重要，她想到来此的目的，别过身，露出他方才抽伤的那条手臂。
“晏潮生，你打伤我了。”
他皱眉看过来，触及到她的脸，又冷冷垂眸：“少主恕罪，往日不曾有人会到这里来，白大公子偶尔来，也会直接敲门，不会一直站在外面不出声，弟子错认少主是心怀不轨之人，这才出手，少主见谅。”
晏潮生解释得有理有据，琉双语噎。
她故意让自己受点伤，是为了让他扳回一成，有负疚感，不再追究先前原主和白羽嚣做过的事。
他这样一解释，她还怎么追究他的过错，用来抵消先前原主对他做的错事，顺利把人赶走？
她轻轻一抽气，在脑海里一翻，学着宓楚上辈子受伤后的脆弱感，抿唇委屈道：“我来叫你准备，明日启程回空桑。不管怎样，你伤了我，是事实。这是仙器所伤，等闲术法无法治愈。”
他抬眸，目光冰冷：“你想如何？难道还要弟子帮你上药疗伤？”
琉双一想，也行啊，得让他看到伤口，学会愧疚。
于是她点头。
晏潮生眉头拧得死紧，依旧不看她：“少主，我给你一次机会反悔，从这里出去，右转去白大公子房里，他自有给你疗伤的法子。”
那她不就白挨这一鞭子了吗？琉双摇头：“谁打伤谁善后，你做错的事，为什么推给白追旭？”
晏潮生冷笑：“行，你自己选的。”
他侧身，示意琉双进去。
他所在的仙阁布置极其简单，远没有琉双和白氏两位公子的仙阁好，想来昆仑布置住所的也知，他只是个空桑普通弟子。
晏潮生看她一眼，进入室内，拿了一瓶药过来。
他神情冷淡，也不看她，不像是要给她上药，反而像给她上坟：“撩袖子。”
琉双不知为何，心里坠坠，她撩起广袖，露出被伤的小臂。
她方才有意闪躲，鞭子只擦了她一下，出了一点血，带着血痕。晏潮生在她旁边的凳子坐下来，拽过她的手臂，看似粗鲁地要上药。
“喂！”琉双头皮发麻，想把手拽过来，他不会摁在伤口上吧，好歹是伤，会疼的。
银色镯子扣住她，她立刻不能动了。
琉双睁大眼，这时候才想起晏潮生还有十诫环！只怪这一路后来，他再也没有对她使用过，不仅琉双，连白氏两兄弟都忘了这件事。
他锁住她，终于抬起眸。
少年眼瞳黑漆漆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红，他抬眸看她，眸中带着太多奇怪的情绪，琉双看不懂，亦惊恐地回望他。
晏潮生冷嗤了一声，垂下眼睛，给她上药。
琉双本来以为得忍住痛，谁知憋了半晌，一点都不疼，少年手指落下，轻轻的，把药推开。
浅绿膏体还带着薄荷叶的清香。
她认不出这是什么药，但顷刻就不疼了，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只是药瓶很小很精致，以晏潮生如今的身份，这样的东西应该并不多。
他在伤处抹了三层，浅浅的血痕都消失了。
风吹动窗户，少年墨发如瀑，眉眼带着一股子冷冰冰的昳丽味道。
他上完了药，眼眸依旧垂着，没有看她，也不解开她，两人僵持着，气氛有些古怪。
琉双连忙：“我好了，快解开。”千算万算，怎么忘了十诫环，她现在十分心慌。
晏潮生没理她，他起身，坐到另一边去，给她倒了杯茶。
琉双光能看到，不能喝，不知道晏潮生这一举动的意义何在。
晏潮生坐在她侧面，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抿着。
风吹动不远处桌案上的纸张沙沙响，琉双感觉晏潮生的视线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她脸上。
可惜她眼珠子都要转疼了，也没法看见他。不知道他是个什么神情。
琉双有些生气：“晏潮生，我是少主，平白无故用十诫环锁我，你简直胆大包天！”
少年嗓音轻寒：“是吗，不是少主坚持要弟子上药，弟子只是怕少主伤好之前乱动，误了药效，毕竟少主可能不知，弟子卑贱，这药只有一瓶，你若再伤了，我拿不出别的来。”
“不要你治了，我去找白追旭！”
晏潮生嗤笑：“弟子犯的错，怎好让白大公子承担。”
“……”琉双深吸一口气，行行行，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锁了，先说正事要紧，“你这次也伤了我，可否与之前我不懂事冤枉你一笔勾销？”
他低低应：“嗯。”
就这样？他真的答应了？
琉双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么容易，她又是欣喜，又觉得有诈：“你不会骗我吧？”
他注视着她：“我骗你做什么？”
“你真的原谅我了？”
晏潮生沉默片刻：“你觉得我怪过你？”
琉双觉得他简直在睁眼说瞎话，路过泰川城的时候，他还想杀自己呢，这还不叫记仇？
“那你……还怪白羽嚣吗？”
晏潮生没说话。
他这样的反应，琉双便明白。倒霉的白羽嚣，这么说，晏潮生这是非要弄死他不可了。琉双心道，先记下，这是第一笔烂账。
琉双想了想：“空桑还有别人欺负过你吗？”
“少主指的是谁？旁的守门弟子、教习师父，或是灵器库的仙君，裁衣的仙子、还是夺我灵宝，要杀我的人？”
琉双：“……”完了完了，原来晏潮生和空桑，已经结仇这么深了啊！怪不得他要灭空桑。
她憋了半晌，小声说：“那我替他们道歉，行不行？你若有想要的补偿，可以同我说，我尽量做到。”
身侧少年半晌没吭声。
忽的，他手一挥，解开琉双身上的十诫环：“伤已经好了，你走吧，别再说替谁道歉的话，我要的，你给不了，也不会给，我要休息了。”
琉双回头看他，他已经背过身去，也懒得看她，往里间的塌上一躺。
“你不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给？”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专注，没有冷漠，却也无半点儿笑意，直把琉双看得后退了一步。
琉双试探地说：“假如，我说假如，咱们空桑，赠你灵宝，还许你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子，恰好是你的心上人，你待如何？过往一切，能既往不咎吗？”给你宓楚，你能带着她远离空桑不？
却不料晏潮生听了这句话，猛然咳嗽，那层伪装出来的坚冰被打破，他坐起来，脸骤然红了个透。
看吧，果然是白月光，一说到宓楚，被呛到脸都红了。
琉双：“你愿意？”
晏潮生看一眼她，咬牙，脸更红：“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滚出去，我没说愿意！”

第38章 【重修】觊觎
晏潮生把琉双赶出去,倒了杯茶，灌进自己嘴里。
他眉头深深皱起，她这是什么意思？故意来逗他，看他什么反应吗？他心中烦乱,仙阁房间逼仄,空气中似乎还有她残留的香味。
明知不可能,这样试探他有什么意思？他不明白她的用意,又难以揣测出有何阴谋。
晏潮生垂着眼睫，坐回塌上，继续琉双方才进来前，原本被打断的事。他解开自己玄色的衣衫,衣衫下,缺少护心鳞的地方血肉模糊，重新渗出血来。
他一整条右臂，被削掉的肉和鳞片还未长出来，一眼看过去，有的伤深可见骨。
他面无表情把手中没了药的玉瓶扔掉，面色平静。
虽然他在空桑待了三年,但能得到的灵药太少，这一瓶还是以前自己做山林妖怪时，一位游方仙人与他换的。
是他如今身上最好的东西，晏潮生一直没舍得用。
可就在方才，他用来给琉双涂擦伤。晏潮生平躺着，重新穿好衣裳，心烦意乱。
妖怪没了护心鳞,等同把软肋暴露在人前,空桑看似宁和,然而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一旦回去，必定要面对数不清的危险，在此之前，护心鳞不可能长出来，他不仅得想法子恢复修为，还得找到能代替护心鳞的软甲，护住妖类全身上下最为脆弱的心脏。
这些东西岔开了他的思绪，让他努力不去想赤水琉双如今这张脸。
其实八荒之中，妖类是最不应该注重容貌的，因为人人都长得不差，四处可见美人。偏偏妖类生性又该死的放荡肤浅，正如晏潮生情窦初开时路过的那片山林，女妖们纵然看不上他的血脉，也想因为他的皮囊与他春风一度。
这样近乎发情般、令人感到厌恶的放荡天性，晏潮生无法割除。他也是妖族，有妖族一切令八荒觉得讥讽和肮脏的天性。
甚至，晏潮生有些难堪，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蛇性本淫……
纵然是狐族血脉，也不及蛇族血脉放荡。狐族擅长引诱别人，而蛇族……晏潮生脸色难看地想，几乎难以抵御一切诱惑。
晏潮生记得自己幼年生存的那片山林，便有一只大蛇妖，白日夜晚，不分时间场合地与人厮混，总是弄出很多奇怪的味道。
晏潮生厌恶那条淫蛇，他总觉得蛇族的血脉，不该是这样肮脏的。
可手腕上银色十诫环耀眼无比，清楚地提醒着他方才做了什么。
他死死抿着唇，从来未曾这般痛恨自己的天性。
伤口泛着疼，妖族的自愈能力再快，这个过程也是极其痛苦的，但肉能长出来，护心鳞却无法长出来，或许要百年，或许要千年，晏潮生不可知。
毕竟此前，没有哪一只妖会蠢到拔下自己的护心鳞。
他嘴唇泛着苍白，开启妖瞳，观察周围是否有人，见没人，才放任血腥气在房间中散开。
晏潮生警惕着，一夜不敢入睡，第二日天将明之前，他睁开眼，勉强凝了个术法，习以为常地把屋子的血腥味清除干净。
又在伤口上加了一层又一层的封印。
妖类的生存条件苛刻，从小所有妖怪都知道，不能把自己的脆弱袒露在人前。
仙族露出怯弱会被怜惜。
而妖怪们一旦露出自己虚弱的一面，便会被人杀掉或是吃掉。
晏潮生走出门时，面色已与平时别无二致，他见到琉双和白氏公子们时，琉双正在和少幽辞行。
她今日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没了幻颜珠，她额间属于上古赤水时的仙印也自然显露了出来。
冰蓝色的片羽半花，高贵又清雅，她托着香腮，目光追随着即墨少幽。
晏潮生在下首坐下，冷淡地听着白追旭说离开的客套话，晏潮生强忍着，没有多看她一眼。
尽管血液在奔腾叫嚣，这股令人烦躁的天性，被他强压了下来，他不曾有半分失态。
*
琉双舍不得少幽，好不容易在这辈子与他相遇，没想到不到短短一月，便要再次分开。
白追旭说：“少主，走了。”
她坐上仙剑，回头去看少幽，青衣仙君沐浴在阳光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回头，正好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
二人的目光不躲不闪，撞了个正着。
琉双刚要因为这样的默契笑，少幽低咳一声，移开目光：“赤水仙子一路平安。”
他身边的沃姜笑眯眯道：“小丫头，经过这段时日相处，你看我家少主如何？”
“少幽自是极好。”
晏潮生猛然抬眸看过来，黑瞳沉沉，不辩喜怒。
沃姜：“那你上次来昆仑做下的那件事，可有后悔？”
琉双以为他指的是原主过来，羞辱少幽的事：“自然后悔。”
沃姜嘿嘿嘿笑，笑容愈发荡漾，白发白胡子都拯救不了他原本仙风道骨的形象。既然后悔和少主悔婚了，还能挽救嘛。他还待要说什么，少幽不疾不徐开口：“师尊，你的丹炉要炸了。”
沃姜愣了愣，吱哇一叫，招呼都顾不上打，匆匆往自己桃林而去。
少幽微笑对琉双道：“珍重。”
琉双说：“少幽，我过段时日再来探望你。对了，我听大公子说，过不了多久还有四海宴，你会去四海宴吗？”
他轻轻颔首。
琉双很是高兴，那过不了多久，又能看见少幽了，等她此次回去适应了空桑的生活，一定要给少幽备一份礼物。
白羽嚣不耐烦地催促道：“行了行了，有完没完，还要不要回空桑了，她这么啰嗦，兄长，你就纵着她呗。”
白追旭好笑地摇摇头：“少主坐稳。”
他启动仙剑，带着一众人离开，琉双朝少幽挥着手。
仙境之中的青年抬眸望着她，直到他们身影渐行渐远。这一幕与上辈子重叠，琉双心里感慨万千，上一次这般与少幽道别，她坐着金乌拉的大婚仙车，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少幽。
上次是永别，这次不久后还可相见。
故人一个个重逢，令她觉得十分安心满足。想到故人，她顿时还想起一个快要死得透透的小家伙，连忙看向被忽视得彻底的晏潮生。
他坐在仙剑的另一头，背对着她，目光冷淡地。
从一行人与少幽道别开始，他一句话也没说过。此刻看上去，周身都弥散着低气压，也不知谁又招惹了他。
琉双走到他面前蹲下，悄悄问晏潮生：“那枚蛋呢？”她试图找出晏潮生把青鸾藏在哪了。
可不能被白氏的人发现。
若是白追旭知晓青鸾的存在，铁定会诛杀了青鸾，而若是白羽嚣发现，恐怕得现场表演一个火烤妖鸟蛋。
可她把晏潮生身上能藏妖鸟蛋的地方都打量了一遍，也没看见青鸾。
琉双有些奇怪，不会被他悄悄扔了吧？
晏潮生转眸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不继续与即墨仙君惜别？”
说罢，他意识到什么，骤然目光冷沉噤声。
琉双非常莫名其妙，她与少幽道别，和问青鸾有什么关系？她眨了眨眼，好声好气与他轻轻商议：“它去哪儿了？我先前说的交易还算数，你救它，我给你修为可好。”
晏潮想也不想随口冷冷道：“吃了。”
“吃了！你把它吃了？”
他嗓音带着淡淡的冷嘲：“不过一只妖鸟蛋，现在才提起它，何必惺惺作态。”
琉双用神识细细搜寻，确实没有在晏潮生身上感觉到任何妖鸟蛋的气息，她不死心地搜寻了一遍又一遍，依旧是这个结果。琉双脑海有一瞬空白。
原本七百年后，青鸾没有死，它还能随着赤鸢，与晏潮生征战。
而今，青鸾的母亲落下血泪自焚，化成一件仙器赠予晏潮生，愿永世成为他奴役的仙器，他却转眼把青鸾给杀了。
怎么会这样？青鸾不是晏潮生后来的左膀右臂吗，晏潮生真的舍得把它给吃了！
她心里难以置信，一时无法接受，再观晏潮生的表情，他冷冷看着她。琉双福至心灵，目光落在他腰间多出的锦囊上。
那是一个彩色的锦囊，做成祥云形状，与晏潮生整个人的阴沉显得格格不入。彩色艳丽，稍一注意，就能看到它。
据她所知，晏潮生从不配香囊与玉饰，他身上永远只有武器与药物。
这个锦囊，哪里来的？
不对，昨夜去找晏潮生时，他房里陈设简单，他去哪里把青鸾给煮了吃了？
更何况，青鸾是上古妖鸟，被吞进横公鱼的肚子，蛋壳尚且没破，他说扔了可信度都高一些，绝不可能是吃了。
想通以后，琉双松了口气，转而十分疑惑，既然没吃，晏潮生骗她做什么，还是用这样不悦的语气。
昨晚和他说宓楚的事，不是挺高兴的吗？
“你把青鸾装在了锦囊里？”琉双低声问，可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丝毫青鸾的气息。
晏潮生抬眸，眉眼还透着薄薄的冷意：“没有，别自作聪明。”
“那锦囊是从哪里来的？”
锦囊那般繁复美丽，不可能是昆仑的女弟子送的，再说了，他年少时的白月光坚定不移，谁送他他会收啊？
她蹲在旁边，可劲儿盯着那美丽的锦囊看，猜测青鸾十有八九就在里面。这是一件什么厉害的法器，为何妖的气息都能掩盖？要知道，晏潮生尚且都不能掩盖自己的气息。
她盯着晏潮生腰间打量，半晌，晏潮生几乎是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少主很闲？”带着浅浅的恼意。
“不闲。”她也不是非要盯着他看，如果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去修炼。
琉双只觉得从昨夜开始，晏潮生整个人便奇奇怪怪，自己取出幻颜珠后，他竟然很快就认出了自己，还用十诫环捆她，最后讨价还价往事一笔勾销，日后她做了空桑的主，把宓楚许配给他的反应，包括现在离开空桑，是个人都看出了他的不悦。
这样反复的情绪，琉双从未见过。
晏潮生毕竟是她未来盟友，还是关系到两大仙境存亡的关键所在，若他喜怒无常，得了失心疯，还喜欢口不择言，那她一定要早日重新做好计划，免得出现意外。
琉双知道青鸾注定未来是他的妖兽，只是她到底和青鸾一起生活了百年，虽然心被捏碎了，记忆还在，这些回忆尚且十分温情。若不把青鸾当妖兽看，它也是她仅熟悉的故人之一了。
琉双希望青鸾活着。
但问题来了，晏潮生到底怎么了，这个未来盟友他还正常吗？
*
晏潮生心情很糟糕。
昨夜琉双提出，许他美人，让他与空桑过往恩仇一笔勾销的论调，在他看来荒唐无比。他一个连内门都没拜入的弟子，她贵为空桑少主，怎会觉得他有能力有胆子记恨空桑？
晏潮生一夜没睡，一半是伤疼，另一半则是因为这句话。
她到底什么意思？
不怪他想得深远，几乎立刻就联系到了年少时路过的那片山林，许多女妖觊觎他这幅皮囊，想要与他春风一度。
这般轻佻的戏弄，他遇见不少。
难道赤水琉双也……
他咬牙，说不清那一刻是冷嘲多，还是羞愤多。妖怪皮囊大多美丽，许多灵力低微的妖，甚至还会靠魅术生存。
但晏潮生从来没有想过走上这条路，纵然是他曾经最为艰苦的时刻，他也咬牙爬起来杀了一只觊觎他的豹精。赤水琉双果然荒淫无耻，他们妖怪浪荡无度就算了，她作为上古仙族，竟然也能这般轻飘飘说出来。
好一个许他美人。
他今晨来的时候，心想不可能令她如愿。荒淫的仙族，往外比妖族更加凉薄。纵他未入仙门，也知一个人的道心应当坚决。
然而这句烦扰了他一夜的话，她说过似乎便忘了。离开昆仑前，他看琉双依依不舍与即墨少幽惜别，眸光那般真挚。沃姜问她，可有后悔，她立即便道后悔了。
后悔什么，后悔与那人解除婚约？
晏潮生不可避免地想起在八苦谷，他把她一路背到鬼王墓，覆身为她挡住漫天鬼气时，她叫出的那个名字。晏潮生骤然觉得可笑，既如此，昨晚为何要与他说那番话？
因此当她满怀希冀地来问他，妖鸟蛋去了哪里。
晏潮生冷冰冰地说：“死了。”别来招惹他，左右他不可能救那妖鸟蛋。
他甚至至今不知，她为何会这么关心一颗妖鸟蛋，他们妖族是欠她惹她了吗，活的死的都不放过。他改日便寻个机会，把那棘手的鸟蛋给扔了。
他以为琉双会相信，因为妖族的气息难掩。世间少有法器能完全盖住妖族的气息，纵然是他自己，也常被一眼看出来，若不是妖鸟蛋真的没了，她定能从他身上，找出它的气息。
她起初确实信了，震惊，难以置信，茫然，伤心等神色，一一从她脸上滑过。
他几乎都要以为她说些什么，可谁曾想，她思考了一会儿，盯着他打量，最后目光落在他腰间。
“你把青鸾装在了锦囊里？”
晏潮生没想到被她看了出来，他有片刻诧异，腰间锦囊是青鴍羽毛所化，它死前，明白自己孩子现世会引起大风波，便留下最珍贵的妖羽，盖住妖蛋气息。连他都没想到，青鴍之羽有这样的作用，别提琉双。
晏潮生心中的多疑再次升腾，她怎么会如此笃定妖鸟蛋被装在锦囊之中？且下意识以为，他还尚未杀了那枚蛋？
他目光冷锐看过去。
少女睫毛纤长，微微垂落，视线从他的胸膛慢慢下滑，最后在他的腰腹间徘徊。晏潮生这才意识到，因为要隐瞒妖蛋的存在，她凑得极近，若不是上古仙族的礼仪不允许，有一刻他甚至觉得少女会伸手取下锦囊。
没了幻颜珠，她如今彻底恢复了容貌，晏潮生昨夜本没怎么看，如今两人离得这么近，若不是他先前在故意刺她，氛围有片刻的剑拔弩张，晏潮生甚至以为两人是在背着白氏两位仙长说悄悄话。
她祸水一样的眸，天生看人带着三分柔软浓色，专注起来时，仿佛八荒只有眼前一人能入她的眼。而这样一双祸害的眸，此刻就落在……
晏潮生咬牙：“你很闲？”
“不闲。”她摇摇头，眼眸依旧没有移开，甚至还加上了浅浅的好奇。
好奇……她看着那个地方，到底在好奇什么！
一股热气往上涌，晏潮生恨不得捂住她的眼。简直放荡，恬不知耻！昨晚她果然就是这个意思。
然而更令他一僵的是，体内属于妖族的淫乱血脉，在她目光下开始抑制不住地沸腾。晏潮生厌弃地发现，被她这般看着，先前的糟糕心情，竟然往更糟的方向演变。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旋即近乎粗暴地把锦囊扔到她怀中：“你要就拿去，离我远一点！”
她接过锦囊，悄悄打开看了一眼，低声喃喃：“果然在啊，那你说吃了它做什么。”
晏潮生寒着脸，不想同她讲话。

第39章对手
（上一章后半段斟酌以后全部重写的,麻烦追文小天使重看一遍才能接上QWQ。）
琉双见锦囊中果然有妖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她免不了再次提起心。
少年妖君……果然阴晴不定,心思难测。
就一段对话的功夫,她不过盯着锦囊多看了几眼,晏潮生脸色几变,有越来越难看的趋势,最后连锦囊都冷冷地扔给了她。恕琉双直言,上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还是上辈子在妖界,有一个练功练得走火入魔的大妖。
琉双心道，若未来盟友是这般心性,那他定是个分外危险的存在，指不定哪一天，就变得不可控。
琉双斟酌,看来她得做齐全准备，一方面，要用最快的速度赶走晏潮生,让他带走宓楚，另一方面，她得抓紧修炼,日后方有应对一切之力。
八荒没有永恒的盟友或仇人。
正如她觉察到泰川城时,晏潮生对自己的杀心,却也能为了两个仙境安危与他周旋。
晏潮生也一样,按照他现在如此蛇精病的性格,哪怕得了宓楚,若有朝一日脑子一抽,不定又想攻打空桑。届时若自己灵力高强，空桑就多一线生机。
想通以后，琉双把锦囊还给他，也不再想晏潮生先前的古怪，说：“青鴍把它托付给了你，还是你好好收着。”
晏潮生冷笑：“给我，不怕我真把它吃了？”
当然会担心。可是，晏潮生才是未来妖君，八荒妖主，青鸾是妖，跟着他尚且有被唤醒活命的机会，跟着自己，她不知晏潮生是怎么救活它的，青鸾只能死路一条。
再者，若晏潮生丧心病狂到连自己将来的坐骑都能杀了，那所有人的命运也将乱了套，八荒大乱，届时别说青鸾，说不定众人都得完蛋。
想通这一点，琉双心情十分轻快，说：“我相信你。”
他抿唇，错开目光，嗓音冷冷的：“我要修炼了。”
琉双一听这话，瞬间也精神起来，未来妖君尚且如此努力，后来能够覆地翻天，她怎么能落后太远！
琉双当即找个地方修炼。
一进入修炼状态，时间就过得特别快，仙剑穿梭间，白追旭看见琉双现在的模样，十分欣慰。
以往境主亲自教导少主术法，少主总是不太愿意学，白追旭往往充当一个督促的角色。
如今他什么也没说，少主却自发上进。
与白追旭的欣慰相反，白羽嚣觉得十分挫败，他起初以为琉双只是做个样子给他兄长看，想让兄长回空桑以后在境主面前多夸夸她——毕竟赤水琉双小时候常这样，修炼半晌，修炼了个寂寞，还总希望得到认可。
白羽嚣百无聊赖，发现没人陪自己讲话，以往这种时候，他都会选择赤水琉双，然而他在琉双耳边絮絮叨叨讲话，讲什么都不见她有反应。
少女眉宇恬静，细看上去，明明还是以前那张脸，只是以往，怎么都带着几分傻气，如今像是长开了，不言不语，闭着眸时，显得清冷不可攀。
好几日过去了，琉双沉浸于识海中，周身竟然泛出浅浅一层白色仙雾。
仙雾！
那是专心到进入至臻境界，才会化出的片羽仙雾，往外意味着修为突飞猛进，白羽嚣看傻了眼，她是认真的？
片羽散去，琉双精神饱满地醒来。她睁开眼，看见了神情莫测的白羽嚣。
“怎么了？”她偏头，十分疑惑，“你怎地这么一副表情。”
白羽嚣神色复杂，低声道：“你真是赤水琉双？”
若以前，琉双不算是，现在记忆都有，身体灵魂完全契合，还真是赤水琉双。
白羽嚣许也明白自己问了什么傻问题，闷闷不乐不再讲话。
他心情复杂且低落，他兄长稳重成熟，整个白氏家族中，兄长从小挑大梁。而空桑，最需要他的，其实是小傻子赤水琉双。
白羽嚣经常欺负她，却不允许别人欺负她。他没有作为一名仙族的正义凛然与仙风道骨，旁人会指责他的肆意妄为，琉双从来不在意这些。他在她眼里，总是看到艳羡的星辰。她不觉得他坏欺负她，却不觉得他无用。
而今，他骤然发现，一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傻子，仿佛不再需要他了。
他仿佛隐隐看见，未来不必靠他，她自己就有一番广阔的天地。
上古血脉啊，他一直明白，她的血脉，本就比他的还要高贵。若她有一日开窍，修炼速度哪是他们能及。
这种失落感来得仓促，令白羽嚣接下来几日，都郁闷地枕着胳膊。
白羽嚣仅剩的安慰，或许就是回到空桑以后，能见到宓楚。自琉双大闹昆仑退婚，他许久没有见过宓楚了。
这样一想，好不容易出来，总不能不给委屈了宓楚，白羽嚣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坠凡间而去。
“羽嚣！”白追旭根本顾不上阻拦。
好在不久，白羽嚣便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整套皮影戏，嘴角上扬。
琉双吐纳完，恰好就看见他在摆弄皮影小人，她幼年在人间看到过，如今见了，免不了多看上几眼。
白羽嚣挑衅一笑：“不是给你的，这是给宓楚的礼物。”
琉双：“哦。”宓楚也注定不是你的，反正不是风伏命的，就是晏潮生的，你送什么都没用。
见挑衅不成，白羽嚣哼了一声，偃旗息鼓。
他临场寻礼的举动，让琉双意识到，快到空桑了。先前在空桑重生，她心情无比忐忑，生怕被看出自己是个冒牌货，心里坠坠，一心想要活下去。
这次回去的心情截然不同，就好像……回家，家中有等待她的爹爹与娘亲。
心里生出浓浓的期待来。
琉双依旧抓紧时间修炼，若力有不逮，她就悄悄看一眼晏潮生，心道：看见了么，这是未来八荒著名的战斗狂，万一之后弄不好，他就是你未来最大的敌人，届时打不过他，你也活不了。面对敌人，晏潮生从不留活口。
这样一想，琉双整个人仿佛打了鸡血，恨不得修炼个几日几夜！
反反复复，琉双分外有动力，完全沉浸在了修炼中，次数多了，晏潮生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忍无可忍睁开眼，把她的目光抓了个正着。
琉双在心里把他当成最大的宿敌模拟了无数回，结果一下对上见人家漆黑的眼。
她板着脸，仓促之下，露出一个假惺惺的友好笑容。
晏潮生也不知看没看出来，见她笑，他眼角眉梢似有什么抑制不住的东西，浅浅晕开，最后被他强行扼制住，抿紧了唇，警告地看琉双一眼。
少年眉尾锋锐，眸如鹰隼，如此凶的眸光，琉双险些以为他知晓了自己在心里钻研如何揍他的事。
她叹了口气，终于不再看他。
*
去昆仑时路遇意外，回来却十分顺利，半月就到达了空桑。
看到熟悉的仙门，琉双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知道，是属于原主的那部分记忆在作祟。
守仙境第一层禁制大门的小弟子们，连忙上前为他们打开仙境，恭敬地行礼：“白大公子，二公子，这位是……”
白追旭说：“这是少镜主。”
外门弟子们脸上露出谄媚的笑，一叠声见礼，不敢多往少境主身上看。
一行人连玉牌都没有用，便进了空桑仙境。几只仙鹤高飞，仙境中灵气绵延。
晏潮生面无表情，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琉双想起原主初见晏潮生时，所有守门弟子，听了她是少主，有顾忌疑虑，都不太敢拦，犹犹豫豫。只有晏潮生一个人上前，横起棍子把她打了出去。
但最后，他的结果不怎么好就是了，皮开肉绽，一身辛苦修炼的修为，至今还没回来。
八荒均有捧高踩低的现象，不仅是人间，其他仙境也如此。琉双印象中，只有一个地方，大家都是平等的，苍蓝仙境。
陆续穿过第二层与第三层禁制，琉双终于看见了熟悉的人影。仙池前，仙婢们迤逦排开，一名黛衫美妇人笑盈盈地等着她。
“娘亲！”
紫夫人目露喜色，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收到追旭仙讯，我早早便过来了，这一路可还好，昆仑有无为难你？”
“很好，路上一切都好，昆仑也并无为难我。”
紫夫人说：“还好，我儿容貌变了回来。你父亲此时在议事，走，随娘回去。”
“琉双，恭喜你。”有人微笑着道，嗓音清和好听。
琉双一顿，转眸，便看见静静站在一旁的碧衣仙子，她云鬓轻挽，眉目温和清雅，令人一看便容易心生好感，此时正笑看着琉双。
琉双心里一冷，见到紫夫人的欣喜，也一并消散不少。
紫夫人拍拍琉双的手，嗔怪：“怎么了，见到宓楚，还不高兴？宓楚这孩子，一大早知道你要回来，陪我在这里等到现在，还陪娘解乏，可比你懂事。”
宓楚闻言，浅浅一笑：“夫人过誉了，宓楚自然比不上少主。”
她转眸看着琉双，目光诚挚道：“琉双，这几日我十分担心你，还好你平安回来了。”
琉双心里冷笑，她扫视一圈，发现众人情态各异。
白追旭一如既往地温和，白羽嚣露出二傻子一样的笑容，晏潮生也盯着宓楚，那目光无悲无喜，令人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琉双心道，果然是白月光，这就一见钟情了？
宓楚得人心，原主以前势单力薄，琉双重生过来那日告状失败就看得出来。
琉双吸取前车之鉴，明白在揭露宓楚嘴脸前，不能与她硬碰硬，于是在宓楚伸过手，亲昵地挽着她时，琉双只是不动声色避开。
琉双说：“我很好，谢谢你，宓楚，令你担心了。”
宓楚笑着摇头。
细说起来，确实令她担心了，世人皆道幻颜珠不可逆，赤水琉双服下幻颜珠，那般得罪昆仑少主，竟然还可以借到神农鼎取出来。
一群仙族和乐融融往里走，谁也没有注意何时默默消失离开的晏潮生。
白追旭带着白羽嚣复命去了，紫夫人陪着两个年轻小仙子说了会儿话，也回了自己寝殿。
只剩下琉双与宓楚，宓楚问：“双双的幻颜珠取了出来，可有不适？”
琉双看她一眼，摇头。
宓楚真心实意笑道：“这样也好，你心愿得偿，与昆仑少主退了婚，还不必毁去容貌。”
琉双撑着下巴看她，说：“是，多亏宓楚仙子给我出的主意，否则我都想不到吞下幻颜珠。”
宓楚抬眸：“双双这是在怪我吗，我先前并不知幻颜珠是什么。”她眼里多了几分感伤：“若知晓，一定阻止你吞下去。”
如果琉双没有看过原主的记忆，不够了解宓楚，或许就信了，如今心中一片清明，平静地看宓楚做戏。
宓楚等了半晌，也不见琉双来安慰自己，心中有几分奇怪诧异。
以往这个小少主，一看到自己低落垂泪，恨不得拿出所有天材地宝来哄她，还会慌张道歉。
可今日，宓楚抬眸，琉双撑着下巴，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仙露，一双剪水清瞳含笑看着她，似乎并不在意宓楚难不难过。就是眼前这张哪怕不刻意，也迷惑人心的绝色容颜，令宓楚心里冷然。
宓楚看着琉双，琉双才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却也再也没有慌张安慰的举动。
宓楚说不上来，有什么似乎变了。
琉双放下仙露：“我今日很累，宓楚仙子先回去休息吧，改日我们再叙旧可好。”
宓楚酝酿的感伤还在眼里，堪堪憋住。她立刻体贴地颔首离开，打算去问白羽嚣昆仑是何情况。
走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少女清甜的嗓音。
“对了，忘记问一件事，宓楚仙子如此温柔好看，不知将来想要怎样的夫君？”
宓楚脚步顿住，回眸看琉双。
却见琉双笑起来：“不知一界君主，可如宓楚仙子意？”
宓楚眼眸微睁，尽是惊诧，袖中的手指几乎都握紧了，蹙起眉，平静轻声道：“我不想着嫁人，只想多陪陪境主和夫人，以报恩情，还有父亲，镇守灵脉不易，我只想等他归来，承欢膝下。”
“这样啊。”琉双说，“我知道了。”
宓楚看她一眼，离开。
琉双信她才怪，以宓楚的身份，非上古仙脉，最后却能嫁风伏命，若非她自己愿意筹谋，那便是风伏命爱她到死去活来。
可上辈子短暂交锋，琉双看得出来，风伏命风流成性，不是心系儿女情长的人，只能出自宓楚自愿。
那么，从现在，琉双的计划正式开始。

第40章爱护
晏潮生回到竹林小屋时,许多人都在偷偷看他。
外门弟子们窃窃私语道：“不是说他先前得罪了少主，一定回不来么？”
“对，他怎地回来了？看上去还没受什么惩罚。”
“少主难道没看出他身负妖脉？”
“少主怎么可能不知道,必定是他讨好献媚,少主才放了他一条性命。”
“他回来以后看到屋子成了那样,不会生气吧,这里可无人打得过他。”
有人讥诮笑道：“怕什么,他一个身负妖脉的妖怪,本就没有资格留在空桑仙境,听说当初他跪了半月求鸣霄阁仙长,磕了数百个头，才破格能留在空桑,以沐仙泽。当初他承诺过，不惹事，不动用妖术,友爱同门。去年丁奉师兄让他去洗剑池洗剑，他不也一句话不敢说就去了，如今他修为被废,还得罪了少主，朝不保夕，哪里敢做什么。”
晏潮生眸光晦暗,回到竹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只见房间凌乱,俨然被人翻了一遍。床铺的被子被拿走了,木枕掉在地上,窗户被人拆了。
地上有一个碎裂的木盒,果然,里面镶嵌了狼牙的中品仙剑，不知所踪。
那本是晏潮生修为没有被废前，在洗剑池洗了数月的剑，任由剑意凌迟，火焰灼烧，才得洗剑阁掌阁长老赐的仙剑。
长老说，树百年来，所有进洗剑池的弟子，无一不怨声载道。只有晏潮生，每日辰时来，沉默洗剑，无半句怨言，子时默然离去。经过他手的仙剑光华熠熠。
长老念他心诚无怨由，便把剑池边一把废弃无主的中品仙剑赠予他，算是馈赠。
晏潮生得了剑后，日日擦拭，爱护至极，这也是来空桑以后，晏潮生少数得到的善意。
他本打算用这柄剑去参加大比，在大比上拨得头筹，拜一个好的师傅，摆脱守门弟子的身份。为了养剑，他把当初小狼妖临终留给自己的狼牙，也镶嵌在了上面。
这把剑，曾负载晏潮生所有的希望。
三年来，他不惹事，步步退让，尽忠职守，本来就差三月，他就能参加大比，实现心愿。
可一朝拦下空桑少主，什么都毁了。
此行去昆仑前，晏潮生没有打算带上这柄剑，他不知道琉双是否会公报私仇，这剑他们看不上，可却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武器，晏潮生当时想，若仙剑在路上有所折损，失去修为的他参加大比更加无望。他藏好了仙剑才出发，没想到回来就看见屋子几乎被毁，仙剑不知所踪。
真可笑，晏潮生心想，他在此忍辱三年，本欲不惹事熬出头，可显然只要身负妖脉，做什么都是错。
八荒杀人夺宝者不在少数，可他人还活着，就取走他的东西，还真当他是死人无疑了。
他神色平静地把枕头捡起来，屋子收拾好，踱步出门，不见一丝怒意，冷静得过分。
妖身听觉敏锐，没走多远，晏潮生听见不远处，几个弟子饮酒嘲笑笑：“我就说，他惯于当缩头乌龟，不敢与丁奉师兄对上。”
“依我说，他如今没了修为，参加大比也赢不了，这柄剑还是适合丁奉师兄。”
叫“丁奉”的男子阴沉着脸：“够了，不会说话就别说！”
毕竟凭实力夺人灵宝还光彩些，偷人仙剑，怎么都十分丢人。丁奉在还没有入空桑求仙前，是一家官员的公子，他带了不少金银细软上山，可惜资质不太好，最终当了外门弟子。
仙族便是这样，任你王孙贵族、贩夫走卒，若资质不好，连仙门都进不去。
丁奉不甘心离开，便在渡生竹林中住了下来，成为外门弟子的领头人。
仙人不吃丁奉身份这一套，这些外门弟子本是俗世凡人，倒很吃这一套，私下里以丁奉马首是瞻。
对于丁奉来说，仙门大比，同样是他最好的机会。
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三年，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在短短几十年中尤为可贵。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他不可能让自己三年光阴蹉跎，最后灰溜溜滚下山去。
守门弟子大多都是资质庸俗之辈，丁奉最终把目光放在了晏潮生身上。
这个本就修为很高的妖脉弟子，一开始丁奉从不招惹他，毕竟凡人天性怕妖怪。
可是后来见晏潮生比谁都老实沉默，守仙境时从不偷懒，待人也和气，他便动了打压的心思。
他做什么，怎样挑衅，晏潮生都只是避开。
晏潮生机缘巧合得了仙剑，早就令他眼红。
以往念着打不过不敢动念头，此次听说晏潮生修为被废，丁奉便趁着他外出，拿了那柄仙剑，据为己有。如今几个弟子聚在一起喝酒，人人虽然都在奉承丁奉。
听说晏潮生回来时，丁奉起初一惊，后面想到，在仙境中，身负妖脉的晏潮生，本就比所有人都低贱，大比在即，他万万不敢闹出什么事端，否则会被赶下山，这才放下心来。
几个男弟子聊天，无外乎聊自己过往俗世那些经历，还有即将到来的大比，以及守门时遇上的仙子姿容。
晏潮生抱着双臂，不咸不淡地听他们说话，始终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神情平静到近乎冷漠。
有一个弟子说：“我今日守门，遇见空桑少主了。”
其余纷纷感兴趣道：“如何？以前听闻少主容色清绝，后来又听闻少主貌丑无盐，少主到底长什么样。传闻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那弟子表情神秘，隐有痴迷之色：“何止容色清绝，说是貌胜妲己褒姒也不为过。”
“真的假的，妲己可是祸国妖姬。”
“我亲眼所见，那还有假？”
几个弟子纷纷笑闹起来，这样的氛围令丁奉心中郁结散去不少，眉眼舒展开。
绿竹后，晏潮生修长的手抚过自己黑金色的鞭子，慢条斯理，像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的毒蛇。
*
月亮升起来前，琉双听闻父亲派了仙使去找晏潮生。
赤水翀之前就说过，若晏潮生能完成任务，会许他重赏。如今派遣仙使去渡生竹林，琉双猜测目的有二，一为颁赏，二为收回十诫环。
在上古时，十诫环也曾有过辉煌的日子，听说它能同时幻化出十只降魔环，束大妖，驱魔罗。
然而到后来，驯化十诫环的方法失传，往往使用者只能使出一个银环，还只能暂时束缚。犹如鸡肋，食之无用弃之可惜，连普通的仙器都比不上。
纵然十诫环如今不顶用，赤水翀也不可能任由它落在外门弟子手中，会派人从晏潮生那里收回去。
琉双舒舒服服梳理完自己，拂柳提醒道：“今夜月色很好，少主要不要去天凤池修炼？”
一提起修炼，琉双可不困了。以往月光皎洁，原主喜欢一个人去天凤池修炼。
天凤池是空桑灵力最充沛的仙池之一，在里面修炼，事半功倍。
仙子仙君们往往白日去，辟出一块空间，加上结界，静心修炼。原主自卑，知道自己修炼再努力，成效也不见好，不愿被人看见自己暗暗下功夫的样子，便每每只敢月亮出来后，夜间前往。
琉双想了想，点头。
正好去看看，如今在天凤池中修炼有何不同。现在一想到修炼她就全身都是劲儿。
拂柳笑着说：“正巧清盈玉也在那里，少主可净化浊气。”
琉双觉得“清盈玉”三个字好耳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哪里看到过。
她出了门，没让拂柳跟着，一路来到天凤池前。眼前白雾袅袅，在月下显得如梦如幻般美丽，琉双踏入池水，池水丝毫不沾衣裙，却有暖意将她包裹。
她打量一番，发现天凤池是离主殿最远的仙池，都快靠近仙境外的渡生竹林了。
八只凤凰玉雕口中吐着池水，每一只都美轮美奂。
原主选择这里，也是不想被人看见。琉双修炼了一会儿，进展迅速。
她本该高兴，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抬眸，看见月华之下，一块皎洁的玉石在池外高台上供奉着。
这就是拂柳口中说的、能净化浊气与杂念的“清盈玉”。在原主记忆中，仙子仙君若一有杂念，可能生出心魔，便引出清盈玉之力，净化仙体，由此得以清净，不生心魔，避开心魔劫。
四大仙境中，只空桑有这么一块灵石。
它轻和无害地旋转着，琉双看着看着，却心里一惊。
坏了，这哪里是什么清盈玉，分明是“妖骨石”！
琉双曾在鬼域看过传记，有关空桑灭亡的部分，传记说得模糊，只道：空桑曾误将妖石作仙石供奉。
后来晏潮生灭空桑，神识一动，许多仙君仙子妖化，为他所用。
清盈玉根本不是什么净化杂念的好东西，人人皆害怕生出心魔，以为这是个宝物，但道心本就需要自己坚定，每一场磨难都不容逃避。
清盈玉表面走了捷径，实际吸纳了所有人内心的杂念，只要一朝被强大的妖魔驱使，便能控制住许多仙族，造成内乱。
这块妖石决不能留在空桑！多留一日，被反噬的人会越多。
可清盈石是妖石，说出来谁都不会信，若不是琉双看过传记，她也不会知晓这些，只当清盈石是空桑宝物。
她必须想办法毁了清盈石。
可这玩意坚不可摧，难道还要带着它去找神农鼎炼化？
别说炼化，琉双若拿了清盈石就跑，没等跑到空桑，就会被赤水翀捉回去训斥。
不，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毁了清盈石。
琉双思来想去，未来的妖君，一定可以压住“妖骨石”，融化它！
琉双飞上高台，高台有禁忌结界，她划破手指，让自己赤水仙族的血滴在结界上，结界顷刻化去，她拿了清盈石往一旁的竹林去。
但愿在被境主发现阻止前，已经毁掉了这个晦气的害人玩意，如果晏潮生能配合一下的话。
*
晏潮生在杀人。
竹林深处，一个人影被高高吊在空中，黑金色的鞭子在他脖子间收紧。
丁奉眼睛圆睁，因为充血，整张脸成了猪肝色，眸中尽是惊惧之色，看着竹林间的晏潮生。
“求……求……”
晏潮生修长的手指收紧，男弟子脖子上的鞭子也收紧。在他快要断气时，晏潮生的手又松开。
反反复复，晏潮生神色嘲讽，慢慢折磨他。
三年，丁奉辱过他多少回，他全都记着。晏潮生并非喜欢杀人，因为有人同他说过，杀生皆是孽，每杀一个人，日后应劫之时，偿还的孽债就会更多。
然而半月后就是大比了。
晏潮生需要修为，迫切地需要。
真有一个人注定要死，这个人得是丁奉。丁奉是所有弟子中，唯一得了机缘，刻苦修炼出了灵力的。
折磨得差不多了，晏潮生张开手，幽幽白气从丁奉身上，往晏潮生额间飘。
晏潮生早就在布局，任由丁奉辱他三年，拿他仙剑，到了今日，算算因果，他若取丁奉修为，拿他性命，想来一相抵，罪孽不该那么深重。
正在他要取完修为的时候，林间传来脚步声，他熟悉的脚步声。
晏潮生眉头一皱，手犹豫片刻收回，丁奉从空中掉下来，掉在竹林间，人事不省。
晏潮生收回鞭子，恰好看见月下走出来的少女。
琉双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看看他身后的丁奉，面色狐疑。
晏潮生面不改色心不跳，说：“他外出受伤了，我担心跟过来看看，正在救人。”
她神色微妙，看看他，又看看还有一口气在的丁奉。
被人看见这种场面，晏潮生冷冷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走过来，拉拉他衣摆，悄悄道：“你先同我来。”
少女气音拂过耳廓，痒痒的，晏潮生抿了抿唇，没管身后昏迷的丁奉，跟着她走。
两人走到另一处，她眼睛晶亮，捧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我说过会为你恢复修为，你看，我给你带的礼物。”
月光下，一块莹白的石头，闪闪发亮。
“专门给我带的？”
“我看到你想杀人。”她突然轻声道。
晏潮生眸光一冷，正思索如何善后，最糟糕的结果尽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却听见少女突然开口说。
“你吃了这个，修为也能回来。你别杀人，晏潮生，杀人有孽障的。”月光下，仙子软软道，“他不值得，你要爱护自己。”
晏潮生猛然抬眸。
月华下，着天蓝色流仙裙的少女也正看着他。她桃腮微粉，眸中是他的身影。
她说，晏潮生，杀人有孽障的，他不值得，你要爱护自己。

第41章后遗症
琉双没想到自己会撞见晏潮生杀人现场。
空桑有仙规,弟子不可内斗，不可自相残杀，若有犯事者,一切按空桑刑律处置。
晏潮生枉顾空桑律令,想在渡生竹林中杀人。若这件事被发现,晏潮生一定会被赶出空桑。
可惜,若他受了刑罚被逐出仙境,定会心生怨怼,更加恨空桑。
那就不能放任他杀人,一来琉双作为少主,不管有何缘由，不可能任由晏潮生在仙境内放肆,二来，现在还是毁了清盈石要紧。
于是琉双叫住了晏潮生。
以琉双的经验，撞破晏潮生的杀人现场,晏潮生很有可能一不做二不休，连同升起对她的杀心。
好在他如今没了十诫环，自己的修为比他高,倒是不用过于担心。
两人走到一旁，琉双拿出清盈石。
琉双心想，总不可能告诉晏潮生,这石头对于空桑来说,是个害人的玩意,麻烦你接手一下。
晏潮生又不傻,或许方才升起一半的杀心,此时已然全满。
于是她说：“我说过会为你恢复修为,你看,我给你带的礼物。”
其实也算真话。
把清盈玉给晏潮生的决定，并非是琉双一时冲动。她早就在想，怎么尽快与晏潮生两清，把他赶走。别看清盈石对于仙族来说是个祸害，可它作为妖骨石，由来也是有考究的。
据说上古魔神，生来具有魔骨，魔骨可毁天灭地。
后来八荒天朗气清，神魔皆无，仙族当道，就鲜少有人提起忌讳的魔骨了。
而妖骨石，据说是许多大妖陨落后，体内唯一纯净的残气所化。
对于仙族来说，妖骨石会残害人心，导致妖气侵蚀，但对妖族来说，完全算得上补品。
只是一般妖没有这么大的“福气”，十全大补石一入腹，说不定就补过头补傻了。
晏潮生不一样，琉双钻研过，传记中，他百年成妖王，必定是天赋异禀，且身怀大机缘。
从上古妖鸟青鴍在他面前俯身哀求就能看出来，晏潮生少年时就是个人物。
能救青鸾，必定能炼化妖骨。
晏潮生问：“专门给我带的？”
确实，主要这个东西没办法带到昆仑去，而你为了修为，都要走上杀人歧途了。
琉双想了想，说：“我看到你想杀人。”
话音一落，对面的少年眸色冷下来。
晏潮生的想法，倒是有一部分和琉双不谋而合，又有部分截然相反，晏潮生迫切想恢复修为，赢得大比，成为正式弟子。琉双想赶紧补偿他的修为，将仇怨化作恩情，然后把他撵走，不让他报复空桑。
如今，第一步对上了，恢复修为，那就没什么问题。总不能真让晏潮生吸人修为。
她要毁玉，晏潮生要修为，可谓双赢。
“你吃了这个，修为也能回来。你别杀人，晏潮生，杀人有孽障的。”
月光照在晏潮生身上，琉双见他神情冷漠，吓不到他，看上去吃了衬托铁了心，她只好又补充了一句：“他不值得，你要爱护自己。”
琉双反思，刚刚语气太冷漠了，晏潮生可能觉得自己要害他，很好，现在加一句，看上去总算像来自真诚盟友的关怀了。
果然，她说完这句话，方才冷漠的晏潮生，骤然抬起眸，少年眼里带着许多琢磨不定的复杂东西，最后略有软化。
“我不杀他，你走吧，我也不要你东西。”
“……”你要啊，你得要。琉双努力真诚地向他推荐这块玉石，“晏潮生，它叫清盈石，原本是空桑一宝，其中蕴含了无数灵力，别说你先前的修为了，更多的都能补回来。”
她保证，没有一句是夸大其词的。
晏潮生蹙眉：“我信。”
轮到琉双困惑了：“你信为什么不要？”
晏潮生看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别过眼睛：“我靠自己，也能强大，无需你帮我。”
行嘛，还是个大男子主义，拒绝女人帮忙。
“我当然信你会很厉害。”琉双道，“可是大比只剩半个月了，你若恢复不了灵力，无法取胜，还如何拜师？晏潮生，下一次需要十年，你能等吗。”
晏潮生冷道：“行了，别说了，大不了我等。”
“你能等我不能！”琉双一听，简直快急了，难不成还要再对着他十年，日日担心他反叛灭空桑！
晏潮生顿住。
“赤水琉双，你……”也不知她那句话，戳到了晏潮生哪个点，简短一句话，他说得近乎艰难，半晌没说完。
空气静了一刻，晏潮生垂眸，唇微微一扬。
琉双：“……？”她不知道晏潮生在高兴什么，赖在空桑不肯走，还想再赖上十年，对他来说很快乐吗？
琉双偏头看他，算了，好歹晏潮生的心情，看上去十分好。这辈子遇见晏潮生以来，琉双少见他心情这么好。
她第一次见他笑，不是虚伪惺惺作态，也并非嘲讽嗤笑。清风夜月下，晏潮生如一林葱茏绿竹，整个人散发着年少时才有的，简单纯粹而蓬勃的笑意。
以至于他垂下了眼眸，哪怕第一时间遮盖情绪，琉双还是能看出，他笑了。
琉双实在没办法了，根据晏潮的性格。作了一下心理建设，学习宿伦大人的厚脸皮：“那你先收下，就当暂时欠着，日后慢慢还好不好？”
硬送他不要，说让晏潮生慢慢还，他只顿了片刻，接过去。
少年眉眼清隽，低声说：“好，我不让你久等。”
琉双疑惑地看着他，行吧，好歹意思大概、似乎、应该是一致了。
见晏潮生要离开，琉双道：“你去哪里？”
晏潮生看她一眼：“处理丁奉。”
琉双不放心，得亲自看他毁了清盈石。若发生意外，也能及时制止。
“我跟你一起去。”
*
晏潮生皱眉：“我说了不杀他，绝不杀他。”
“我不是担心他。”少女严肃认真地说。她相信晏潮生不屑于撒这样的谎。
晏潮生猛然噤声，月色下，她本就十分好看，双眸莹润，似乎带着软软水色。也不知为何，晏潮生骤然想起白日里，那些弟子们胡侃。
“少主到底长什么样，传闻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何止容色清绝，说是貌胜妲己褒姒也不为过。”
当时晏潮生心里，只盘算着如何在夜间引丁奉出来，悄无声息杀了人，处理好痕迹，没太在意。
此刻月光明亮皎洁，林间间或有细弱虫鸣，渡生竹林中，每一片叶子，似乎都带上了动人色彩，眼前所见之景，无不美丽。
然而无数美景之中，最美的，却是眼前的人。
晏潮生本想拒绝，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是怎么处理丁奉的，然而迎着她略带恳求的目光，他沉默半晌，再回去时，身后就跟了一个小尾巴。
少女问：“丁奉欺负过你吗？”
晏潮生不语。
靠近了，晏潮生才说：“站远些，这人脏。”
她从善如流点头，后退了两步。
晏潮生回头，又道：“烦请少主背过身。”
她低声：“我又不偷学，小气。”
晏潮生执意看着她，琉双背过身去。晏潮生舒了口气，面无表情掐丁奉的人中，把他给掐醒了。
丁奉一醒来，看见晏潮生便要尖叫，下一刻，直直撞入一双妖异银瞳之中。
丁奉的目光渐渐呆滞。
晏潮生冷哂，闭上眸再睁开，妖瞳变为纯黑。他再看琉双，她背过身，遵守承诺，很乖地没有回头看。
“丁师兄，今夜多有得罪，你回去吧。”
丁奉听了晏潮生的话，木讷站起来，点头道：“我知道了，也是我不对在先，师弟见谅。”
说罢，绕过琉双，往竹林深处去。
琉双回头，不太敢相信：“他就这样走了？”
晏潮生说：“误会解清，自然好了。”
走了好几步，晏潮生见她还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他心里泛起浅浅的，并不令人排斥的无奈：“又怎么了，少主还有何事？”
“你不吃下清盈玉，我不放心。这个东西很厉害。”她顿了顿，“我得提前告诉你，也许会有痛苦。”
晏潮生看她一眼，也没管她话里说的会痛苦，说：“我现在要回去。”
她眼里带上舒了一口气的笑意，说：“那我随你回去。”
*
琉双心想，少年妖君的蛇精病又犯了，自她说完那句，我随你回去，他神色变得很奇怪，最后斩钉截铁咬牙说：“不行。”
她看着他。
晏潮生说：“很晚了。”
是的，琉双想，所以得抓紧时间，说不定天一亮，仙族发现清盈石不见，就要找她算账了。那时候清盈玉再次被带回去，晏潮生恢复修为也无望了。
半晌，晏潮生神色有些不自然，问：“你一定要看着我吃下去？”
琉双点头。
“行，那就在这里。”晏潮生说道。
琉双没什么意见，只要事情能解决，在哪里解决都不是主要的。
晏潮生吞下了清盈石。
琉双紧张地观察他，渐渐的，他额上冒出一层冷汗，嘴唇惨白，捂住腹部，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琉双凑近他，见他实在痛苦，想着他虽然是为恢复修为，可是到底也帮了她一个大忙，手指凝出绿色灵力，轻轻点在他的额头。
她的手骤然被握住。
“晏潮生？”她不解地喊。
“那样……没用。”少年急促地呼吸着，身子剧烈发着颤。
“你，你很痛吗？”琉双说，她也没遇到这种情况，“要不我给你念一段清心咒？”
成为妖君的晏潮生，偶尔就会念这个。
“不必。”他攥紧她的手，“会唱歌吗？”
“不会。”
“讲故事？”
琉双老实摇头：“不会。”人间不教这个的呀。
“……”半晌，他在颤抖中低笑出声，“你真是……”
还能笑，看起来也不严重。只是握她的手，愈发紧了。琉双没挣脱，叹了口气，认命地由他握住。
这种情况她有所了解，人间有些妇人生孩子，痛坏了就喜欢握住一些什么，或者咬些什么。
琉双体贴道：“我折段竹子给你咬着吧。”
她空闲的手一挥，一段细细的竹节到了手中。她递到晏潮生唇边，晏潮生给气笑了：“用不着，我忍得住。”
“哦。”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琉双的手都要被他握废了，他都忍得住，琉双自然也不吭声。她心想，不能比他差劲。
他整个人趴在竹林间，没有要求她扶他，只偶尔颤着身子，甚至不痛哼，仿佛没有这回事一样。
渐渐的，天边露出鱼肚白。
晏潮生骤然停止颤抖。
他脸色惨白站起来，有几分阴郁靡丽。两人四目相对，琉双轻轻地：“晏潮生？”
他表情很奇怪，瞳孔幽深，眼神若有若无地打量琉双，琉双有点毛骨悚然，手背上似乎被什么轻轻摩挲了一下。但手麻了，应该是错觉。
半晌，晏潮生收回目光，放开她，喘息道：“我没事。”
“你还好吗？”
晏潮生没说话，手一翻，一小片绿竹轰然成齑粉。看上去不弱，但也没有很厉害。
琉双问：“修为回来了？”
晏潮生不看她：“嗯。”
琉双舒了口气：“我得回去了，你若觉得有异样，随时可来找我。”
他点点头，琉双这才离开。
待她一走，晏潮生手指轻轻动了动，化作齑粉的绿竹顷刻恢复成原样，他灵力充沛到简直能抬手劈山断海。
只是……晏潮生咬牙，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妖性变得几乎难以压抑，他炼化清盈玉的那一刻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已经退化成了最末等的蛇族，发情期到了。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竟然亢奋到那个地方直接起立。
还好外门弟子的衣袍宽大。他当时脑子几乎转不动，失控地挑逗她，还想化作原形，每一寸都缠绕她身上，真是疯了。
还好他用尽所有意志力移开目光，她没发觉任何异样。
晏潮生僵硬地往竹屋走，这个石头不对劲，最近最好别再见她。

第42章柔情
天将明,清盈玉被发现不见了，消息传到境主寝殿时，赤水翀立刻下令封锁整个仙境,捉拿偷走清盈玉的贼人。
消息还没彻底传达下去,琉双“噗通”一声老老实实跪在了正殿前。
外面的仙侍很惊讶：“少主这是做什么？”
“来请罪。”
没一会儿,里面说赤水翀让她进去。琉双进去以后,二话不说又跪着。
赤水翀揉揉眉心,道：“清盈玉不见了,我没空料理你犯了什么错,好好回去待着,待我找到清盈玉，再跟你这个小混球算账。”
琉双双手交叠于额头一拜,说：“我来就是为了清盈玉，爹爹，你不用找,清盈玉已经被我毁了。”
赤水翀愣了好半晌：“你说清盈玉被你毁了？”
琉双点头。
赤水翀下意识道：“你有这么大本事？”
父女二人大眼瞪小眼。许久，赤水翀看着女儿无辜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这特么重点不是琉双有没有能力毁了清盈玉，而是她说清盈玉已毁！
赤水翀神情冷下来：“琉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昔日你闯下的祸,都可不论。但如今,你竟然胆大包天动清盈玉,清盈玉对仙族来说是至宝,你可知晓,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请命,让惩处你。纵然他们不说，本境主也绝不可能轻饶你！”
他神情冰冷威严，然而眼中无力一闪而过，仿佛一瞬苍老不少。
赤水翀首先是一个仙境的境主，其次才是琉双的父亲。这次琉双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不说别人，作为严明的君主，他第一个不会放过琉双。
琉双再一拜，心里愧疚。
曾经没有原主的记忆，她看赤水翀，只觉得威严，内心害怕，怕他发现自己魂魄的异样。如今有了和赤水翀点点滴滴的回忆，眼前人便成了她的父亲。
一个必须惩处女儿的父亲，心里有多难受，只有赤水翀知道。
“父亲，女儿必须得毁了清盈玉，只因那不是什么仙宝，而是妖骨石。”琉双也不隐瞒，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她主动来坦诚做过的事，就是不愿造成后续的误会。赤水翀通达且严明，一定会听她好好说。
赤水翀听罢，眉头越皱越紧。
“若真如你所说，此前从未有人知道清盈玉是妖骨石，你又如何得知？”
琉双不能说自己是七百年后的人，只能道：“先祖托梦告知女儿，妖骨石必毁，否则表面清除了仙族中人浊气，实则令所有人心魔更强大，危及整个空桑。”
赤水翀：“胡扯！”
琉双看他一眼：“风伏命出生有祥瑞，即墨少幽出生化灵泉，我有先祖托梦又怎么了，爹爹您又不差。”
赤水翀一时无言以对，很想说你能跟人家两个相比吗？
这一番解释，赤水翀虽然不全信，可也生出几分疑虑来。
一则他的女儿他清楚，若不是真的觉得清盈玉有问题，不会胆子大到去毁神玉。二则心魔本该自己克服，不应借助外物，仙道寂寂，因果循环，清盈玉的作用，意在走捷径，不用稳固修炼道心，这何尝不是歪道？
再者，赤水翀看一眼跪得老老实实的女儿，以往她犯了错，不是想办法逃避，就是推给旁人，这是第一次主动来认错，没有牵扯任何人。
魂魄归位后，倒有了担当。
赤水翀沉默许久：“就算我信你，旁人也不会信。”
琉双点头：“我明白。”
所以这就是她为什么不告诉赤水翀清盈玉有问题，而选择直接毁了它。因为仙族无人会信她，赤水翀作为境主，会因为职责保护清盈玉，空桑会更加严谨地看守清盈玉，她再想毁也没了机会。
如今玉没了，只要空桑消除了隐患，什么惩罚她都认。
赤水翀闭了闭眼，对琉双说：“去一旁跪着。”
没多久，空桑的臣子们陆陆续续来了，来的路上，全部听说了少主毁“神玉”的事，个个义愤填膺。
“境主，不可任由少主胡作非为。”
“对，今日敢毁神玉，日后就敢危害空桑。境主不可徇私。”
……
赤水翀坐在仙座之上，平静道：“传吾令，赤水琉双擅动清盈玉，导致清盈玉被毁，今褫夺少境主身份，罚其看守镇妖塔五十年，一步不得外出。”
话音一落，臣子们纷纷噤声，面面相觑。
当初四海平和，八荒无恙，妖怪们纷纷俯首称臣，唯镇妖塔是世间极恶之地，集四大仙境之力，把所有作乱的大妖，纷纷关在了神器镇妖塔中。
如今镇妖塔如同炼狱，发配镇妖塔，别说五十年，以少主的修为，能活过几日都说不准。
好歹这是空桑赤水氏一脉的独苗。
“这惩罚太过了，境主三思。”
“对，罚少主去九思潭反思几日即可。”
“少主应当知道错了，境主不必如此。”
境主看向琉双，琉双叩首低声道：“女儿领罚。”
“我意已决，都下去，不必为她求情。”赤水翀说，“琉双留下。”
待臣子们散去，赤水翀走下来，摸了摸琉双发顶：“怪不怪爹？”
琉双摇头，她虽然也害怕镇妖塔，可是她信赤水翀不会害她。
赤水翀叹息，第一次把她看作可以肩负空桑未来的君主：“爹信你说的是真的，琉双，你没做错，为君者，只要能保领土安然，可背负万千骂名，甚至为此牺牲。大道孤独，有时候一件对的事，永远不会得到理解和谅解。只有你被罚得最狠，旁人才不会心存怨愤，甚至为你唏嘘叹惋。爹让你去镇妖塔，绝不是害你，届时你便明白了。至于什么时候能出来，是五十年，还是五个月，一切看你机缘。”
琉双似懂非懂地点头。
“大比后再去吧，好不容易才从昆仑回来，陪陪你娘亲。”这也是他作为父亲和丈夫，唯一能为妻女做的事。
*
少主被罚去镇妖塔的事，几日就传遍了整个空桑。
晏潮生是最晚知道的，彼时他的情况不太好，他的妖身，被琉双送来的清盈玉唤醒了。
作为一个自小无父无母的蛇族，他没有原身，亦没有亲族，不像普通小蛇那样长大，亦不会像他们那样繁衍。
但族中最基本的常识，他该知道的都知道。
蛇族一次交配，可以持续几个时辰到几日不等。
山林的那条淫蛇，每逢发情期，便同时与好几个女妖厮混，有时候足足三日才结束。
那日晏潮生吃下清盈石，就觉得不对劲，也没敢回竹屋，直接去了后山的溪水中，沉下溪底。
然而并不管用，妖身的觉醒，意味着骨子里所有潜藏的东西，一并觉醒。
嗜血、残暴，以及蛇族本身的淫邪。
他沉入溪底时，脑子里反反复复竟然只有一句话，她说随时可以去找她。
晏潮生喉咙咽了咽，把自己埋进淤泥中。
不会的，不会有人喜欢蛇族。妖类里面，狼族忠贞，狐族聪慧，虎族勇武善战，只有蛇族不同，他们性子阴冷卑鄙，身体常年冰冷，却比所有妖怪淫邪，放浪不堪。
蛇族大妖会同时与多个女妖交欢，有时倒并非放浪无耻。而是……没几个妖族，真能受疯狂索取几日几夜。
况且他衣衫下，没了漂亮的那片护心鳞，只剩下黑色的鳞片，如今这些鳞片伴随着妖身的觉醒，更显得难看。
晏潮生厌弃这样的自己，更不会让她看见。
埋进淤泥其实并没有什么作用，好在如今修为回来了，晏潮生干脆把自己冰封起来，强行唤醒另一个天性，改变气候，进入冬眠。
整整七日，个中滋味他不愿回想，直到第七日，他终于从溪水中爬了上来，走回竹屋。
有人看见他，骂骂咧咧抱怨：“你去了哪里，不告假就消失，不想留在空桑了？”
晏潮生顿了顿，平静说：“抱歉。”
“算了算了，如今空桑出了大事，也没人管你。”
“什么大事？”
晏潮生终于知道，琉双因为擅动空桑宝物清盈玉，被流放镇妖塔五十年，过段时日出发，大比之前，她则在九思潭中跪着思过。
那弟子还没八卦完，却见眼前头发还带着湿气的少年不见了。
晏潮生第二次去九思潭。
他记得上一次被人丢入这里时，满心怨愤与绝望，恨不得生啖赤水琉双血肉，而今才短短几月，他主动踏入这个地方。
四周潭水幽静空明，莲台之上，少女蜷缩着，墨发铺了小半个莲台。
她粉颊有些苍白，眼睛紧闭，唇角微微抿着，看上去委屈又可怜。
三百岁的小仙族，此刻孱弱无比，像一朵刚刚盛放，就恹恹的海棠花儿。
莲台随着她一呼一吸，微微翕动，她睡得很熟，睡梦中肩膀还轻轻颤动。
晏潮生站在原地，没了护心鳞的地方，像有一只手，死死捏紧，令他难以呼吸，上一次这种感觉，还是他尚且孱弱幼小时，被一群道士围攻，偏偏不久后，天劫来临。
那次他临死亡最近。
可即便是那一日，也不及此刻令他难受。
*
琉双觉得不妙时，立刻警醒，对上少年一双漆黑的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她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只见原本只有她一个人的莲台，多了晏潮生坐在她面前。
他脸色沉暗难看，活像……嗯，被人刨了祖坟。
晏潮生通身阴郁，让她甚至有种错觉，眼前人是七百年后的妖君。
但很快她发现，并不是，这还是那个得了蛇精病的少年。
因为他用那种可怕的眼神，拉起她的手，幽幽放在他的腹部：“少主，清盈石没了，但我有元丹。”
“哦。”琉双愣愣地应，所有人都有元丹，怎么了。
“我把元丹挖给你。”他嗓音喑哑。
“……”看吧，果然还是那个蛇精病。要是有人要挖她灵髓，她一定把那人，头打爆。
他是不是没睡醒，嫌活得不够长？
“我不要。”她要他元丹做什么啊，她要缩回手，少年脸色沉沉的难看，按住她的那只手犹如铁钳，愣是让她一动不能动。
“你为我盗取清盈玉，我炼化了清盈玉，没法还给你，只能给你我的元丹。”
琉双精神一凛，说：“那个……我不是为你，是我私心。”
他眼神更阴郁，还夹杂着沉重：“现在我信你认真的。”
琉双也点头，是啊，她一直很认真，认真在修炼，也是认真要毁清盈玉，认真赶走他。
“你先松……”松开我。
少年的身体冰冷，九思潭本就比其他地方温度低，她好不容易暂且纳化学会了父亲送过来的神器，本来就冷得不行，被他一贴，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微微发着抖。
少年身量渐渐长开，有了男人的雏形。他腹部肌理坚硬，她又不好他这一口，一点都不想摸他，嫌弃。
然而在她话还没说完，晏潮生竟然一下扔开她的手。
那只白嫩的小手被扔回莲台上，琉双足足愣了许久，好家伙，这是想挑事吗？
她这几日明白了父亲的苦心，知道去镇妖塔只会因祸得福，因而在莲台悄悄纳化父亲暗自送来的神器之力，母亲偶尔来看她，母女俩有说有笑，本来琉双心情极好，刚刚累极才睡了一会儿。
现在好心情全被破坏，短暂纳化神器之力后，肉身变得脆弱。
这一蹭，掌心都发红了。
盟友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她昆仑少主是摆设吗？
“晏潮生！”
少年神情古怪，眼尾发红艳丽，语气严厉：“赤水琉双，你最好别过来！否则你会后悔。”
琉双愤愤从莲台上爬起来，是不是想打架？看谁后悔求饶！还没说出口，晏潮生一头扎入潭水中。
气得琉双往水里扔了好几个奔雷术，水底的少年毫无反应。
许久，她狐疑地扒着莲台看：“晏潮生。”
晏潮生咬字道：“别说话了，我……等一会儿，亲自去向境主请罪，承认是我盗取清盈玉，与你无关。”
琉双说：“这样你会死。”
“嗯。”
琉双很心累：“你得活着呀。”至少暂时不能死。以前日日想杀他不成，现在得天天阻止少年妖君犯病求死。
她觉得挺愁人的，这盟友怎么总是拖后腿：“你死了，许多人活不成，清盈石本就是我拿的，你去认下才坏我的事。”
“……”
许久后，潭底的少年飞身而出，略狼狈往外走。
他墨发被水打湿，睫毛滴着水，却没有施清洁术。他通身阴郁沉默的模样，突然顿住脚步，回头。
“少主，我会来镇妖塔接你。”
见鬼了，许是水波盈盈造成错觉，她竟从晏潮生话里，听出几分浅浅柔情。

第43章松口
晏潮生离开后没几日,快要空桑大比。
大比最早是年轻仙族子弟间的切磋较量，沿袭至今，变成不少氏族的收徒大会。通俗点来说,于仙境的重要性,就像人间的考科举。
只要上了试灵台,展露出天资，仙族子弟就能被境主重用,许以仙境内官职。
至于普通弟子，则有机会一步登天,拜一个法力高强,家族雄厚的仙长为师，也能在仙境中谋一个职位。
清晨琉双在啃娘亲紫夫人送来的灵果，一个少年黑着脸走进来。
“我不在几日,你怎么又被关了？还被罚去镇妖塔,赤水琉双，你长没长脑子，那地方你能活三日吗？”
琉双倒是笑眯眯和他打招呼：“二公子，过来坐。”
“谁要坐禁闭莲台,晦气。”白羽嚣没好气道。
他回来就被父亲叫了去，交代大比事宜。大比对仙族子弟同样重要,白追旭就曾在百年前的大比上一举夺魁,成为境主左膀右臂。
白羽嚣浪荡多年,白氏族长看不下去,勒令他今年必须上试灵台,要是夺不了魁首,就滚出白家。
“你答应白大人啦？”
白羽嚣撇了撇嘴,抬手凌空吸了一个灵果在手中,含含糊糊道：“嗯。”
琉双很是纳罕，有了记忆，她算是看出来，白羽嚣最不喜别人把自己和兄长比较，也不喜走白追旭走过的路。
他是个反骨。
白追旭温文稳重，他便行事荒诞，白追旭疼宠琉双，他便时常故意欺负她。
委实是个不成熟的性子，这次怎么想通了，愿意听白大人的话，通过大比正式为空桑效力？
“你可以不去吗？”
白羽嚣点头：“可以，我爹就把我从白氏族谱除名。”
“……”琉双心想，看来这次大比，白羽嚣非参加不可。
不过……
“你不是素日爱和白族长对着干，原来也怕除名？”见白羽嚣脸上有点儿不自然，琉双了然笑道：“哦，原来是想找道侣了，又怕被人嫌弃呀。”
果不其然，这一句话就像炸了马蜂窝，白羽嚣都快跳起来了：“赤水琉双，你别乱说，信不信小爷把你踹进潭水里。”
琉双只是笑。
白羽嚣更气，脸都气红了：“我说不是就不是，谁想找道侣了！”
“你脸上就写着呢。”琉双啃着灵果，悠悠说道，“空桑上下都知道，你喜欢宓楚，就你不承认。不过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和她不太配。”
一个最恨名利禁锢，一个喜欢当天妃或是妖后，宓楚要的，白羽嚣注定不能给。
白羽嚣恼羞成怒指着她：“你还有闲心管我的事，我看你还是担心自己，镇妖塔是你能去的地方？”
琉双说：“没关系，我有法宝，去镇妖塔不会有事。白羽嚣，此次大比，若是遇上晏潮生，你可得小心。”
“小爷会怕他？”
“我怕你轻敌。”
白羽嚣就差翻白眼了：“小爷亲自毁了他功力，能毁一次，就能毁第二次。”
琉双怜悯地看他一眼，提醒道：“他现在功力回来了，说不定还更甚从前，至于是个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白羽嚣漫不经心摆摆手，显然没有放在心上。
琉双愁得又摸了个果子啃，大比的规矩，一旦登上试灵台，除非主动认输，不然不会停止，死伤自负，荣辱不究，不得事后寻仇。
以白羽嚣的性子，若是遇上晏潮生，让他认输，比杀了他都难受。他一定不会认输。
而若白羽嚣打得过，也会戏弄晏潮生，不会轻易收手，白羽嚣可是结仇小能手。
于公，晏潮生不能死，于琉双自己的私心，从小护着她的二哥哥也不能死。
原本不知道白羽嚣会上试灵台，现在知道了，在白羽嚣离开前，琉双说：“二公子，我也去！”
白羽嚣以为她想去看热闹，说：“境主让你在这里反思。”
是悄悄让她炼化神器之力，赤水翀本意不是关她！况且如今都知道少主被废，琉双的惩罚过于重，无人会在意她此前在不在九思潭。
“你难道怕我爹爹？”
白羽嚣哼了一声：“小爷天不怕地不怕。”
“那你证明给我看，让我跟着你。”
白羽嚣果然经不住激：“走！”
琉双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粉白毛团吧唧黏在他腰上：“走走走。”她变作一只聚灵小兽，这种小毛球是许多仙族子弟会养的宠物，能一定程度帮助聚集灵气，对修炼有助意。
白羽嚣把她揪起来看，她就一个巴掌大，粉白毛团毛发松软，头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像两颗漂亮的紫葡萄。风一吹，它身上的粉白毛像炸开，可爱得白羽嚣直盯着它瞧，还想捏一下。
卧……卧槽，这也太萌了吧。她比别的聚灵兽大，还不是别的那种白毛，反而就像染着一层害羞的粉色，软得不像话。
琉双忐忑说：“不像吗，我才练好的幻化术。”
白羽嚣磕了一声：“勉勉强强，也就那么回事。”
许久，他才反应过来：“你能用幻化术了！”他当年能纯熟地使用学幻化术，也用了近一年。她才多久，一个月？
掌上的小毛球自豪道：“对，我厉害吧！”
白羽嚣：“美得你，小爷当年只用了十日。”
两人一路拌嘴往外走，白羽嚣干脆把她揣了回去，反正明日便是大比。
第二日白羽嚣换好衣服，琉双直接往他腰带上一趴，跟着白羽嚣往试灵场去。
试灵场在空桑的后山，他们过去时，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不少来和白羽嚣打招呼的，白二虽然嘴贱人飘，但平时出手阔绰，呼朋狗友不少。
有人一眼就注意到了琉双：“二公子什么时候养了一只聚灵兽？”
说着，就好奇地想拎起琉双看。
白羽嚣拍掉他们的手：“去去去，小爷的灵兽，你们看什么看，是都很有把握一会儿战胜我？”
作为年轻一辈仙族子弟的佼佼者，白羽嚣确实有资格说这话，几人讪讪告辞离开。
琉双用一双毛团大眼睛往外打量。
如今的空桑仙境，一定也算空桑最好的时代，琼楼玉宇，仙鹤齐飞，来比试的仙族子弟，络绎不绝。
琉双没有看见晏潮生。
很快到了第一轮抽签的时候，琉双凑过去看白羽嚣手中的签文。
“谢氏，成州。”
琉双有点印象，似乎是谢氏仙族的大公子。空桑仙境旗下四大家族，谢氏也在其中。
试灵台拢共设了十处，看来白羽嚣的运气真不怎么好，第一轮就抽到了谢小仙君。
两人同时踏入试灵台，也亏得白羽嚣狂妄，竟敢把琉双也带上。两位仙君比试飞沙走石，把她绒毛都要吹散了，琉双只得紧紧扒着白羽嚣。
白羽嚣倒还记得她，有一次她险些掉下去，白羽嚣眼疾手快把她给捞了回来，完全不耽误比试。
琉双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白二的实力。
当初他在人间城外，能召唤那么多魂魄，她就知白羽嚣实力不斐，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他的法器也是一柄仙剑，通身火红，招式大开大合。
对面谢仙君一开始还能招架，后来白羽嚣越战越勇，谢仙君被刺了好几下以后，主动抱拳认输。
白羽嚣得意一笑。
琉双舒了口气。
下了试灵台，琉双刚好看到隔壁有人被踹出来，她定睛一看，还是个熟人：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丁奉。
此刻他浑身是伤，不甘地一瘸一拐往外走。
看来晏潮生确实没有再动杀他的念头。
一抬头，一个熟人款款走来。白羽嚣眼睛一亮：“宓楚，你也是来看我比赛的吗？”
宓楚笑着点头：“方才我就在试灵台下，二公子风姿卓然，真是厉害。”
白羽嚣说：“那是，你且看着，接下来小爷是怎么赢的。”
宓楚看向他腰间，眼睛一亮：“咦，好漂亮的聚灵兽。我可否用一件法器和二公子换？”
往日她这样说，白羽嚣一定高高兴兴给她，且抵死不要她任何东西。
可今日，白羽嚣为难看着她，支支吾吾道：“她，她不行，你若是喜欢，改日我另送一只来。”
宓楚愣了愣，勉强笑道：“好。”
她心中有几分不祥的预感，倒不是没有得到一只聚灵兽，而是白羽嚣的态度，以往他像一只挡在自己面前的疯狗，咬所有人，只对着自己乖巧听话。
如今他小心护着聚灵兽，十分珍重的模样，这灵兽是谁给他的？
宓楚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掌控了。
宓楚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白羽嚣第二场抽签已经开始。
琉双全程没发声，扮演一只合格的小毛团。白羽嚣没把她送出去，令她舒了口气，还好，竹马的情谊尚在。刚刚她真担心，白羽嚣把自己给宓楚。
白羽嚣接着一连打了十二场，十二场全胜，只有第一场算得上些微势均力敌，后面都如儿戏。他是来夺魁首的，用他爹的话说，白氏作为空桑第一大家族，若是他夺不了魁首，今日也不用回去了。
琉双有幸跟着他沾光，享受了下面许多弟子的艳羡和助威。
第十二场结束，他们才走下试灵台，听见下面讨论。
“白二公子短短时间连胜十二场，此次大比的魁首已经有数了吧。”
另一个人反驳哼笑：“那不一定，你们不知道隔壁试灵场，有人已经连胜十三场了吗？”
“十三场？”那人惊道，“谁？”
“不清楚，听说是个外门弟子，以前是守仙境大门的。”
琉双叹气，还能是谁。
白羽嚣此刻也意识到不对劲了，皱眉：“他已经连胜十三场了？”
恭喜你，终于发现事情不妙。
宓楚也在他们身边，闻言美眸微转，若有所思。
一路打过去，白羽嚣终究还是对上了晏潮生。
因着是最后一场，来观比试的人空前的多，连境主和境主夫人，也坐在了高台之上。还有许多长老和氏族大臣，其中就包括白羽嚣的亲爹。
赤水翀看见白羽嚣腰间的灵髓，脸色一变，低声道：“真是胡闹！”
紫夫人疑惑道：“怎么了？”
赤水翀憋回去，叹了口气：“无事。”其余长老也都没看出异样。
白羽嚣虽然狂妄，可也长了脑子，知道最后一场不是儿戏，就要扔下琉双，琉双死死扒着他，用意念传音：“不行不行，我也要去。”
“一会儿打起来，我顾不上你。”
“那我到时候自己找个角落蹲着，快点，轮到你进去了，再不进去，别人以为你怕了。”
白羽嚣下意识被刺激得冲了进去。
一整天过去，琉双终于看见了晏潮生，他今日与昔日打扮有所不用，少年一身玄衣劲装，头发高束。
以往他身上还带着妖族的容色靡丽，今日这样一看，反倒也显得硬朗十足。
只不过到底是蛇族，他身上的冰冷阴郁之感，是所有仙族都没有的。
待试练台一开，下面有人纷纷议论道：“怎么是个普通弟子。”
“听说还身负妖脉。”
“区区小妖，竟然妄想求得仙道？可笑。”
“连胜十八场又如何，就算最后一场他赢了，仙境也不可能用他，更无人会收他为徒，把他纳入族内。”
……
琉双观晏潮生脸色，少年眸光平静，仿佛下面的人轻视的不是他。他看着白羽嚣，嘴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在下，外境弟子晏潮生，请赐教。”
来了来了，这笑容，就让琉双浑身发毛，觉得不妙。好在他一眼也没看琉双，完全不关心白羽嚣带什么宠物，在旁人眼里漂亮的毛团，在他眼里，仿佛一团死物，他冷漠至极，眼风都懒得分过来，凝出一条玄金色鞭子。
白羽嚣也眸光一沉，祭出自己的仙剑。
晏潮生漫不经心地抚着鞭子，活像个恶毒反派，语调阴森：“可要弟子让二公子十招，以报二公子先前恩情？”
白羽嚣被激怒，冷笑一声迎上去，恨不得用赤红的剑戳死他。
下一刻，晏潮生身形不在原地。
他身影犹如墨色浓雾，转眼到了白羽嚣身后。
白羽嚣心中一凛，回身用剑格挡，仙剑撞上狠辣甩过来的鞭子，铮鸣一声，晏潮生冷冷赞道：“不错。”
然而，他的鞭子，仍旧狠狠抽在了白羽嚣腿上。
白羽嚣闷哼一声，咬牙没出声，双掌相合，仙剑化作十二道，朝晏潮生而去。
晏潮生凝眸，也不见他动作，十一道仙剑光影化作乌有，剩下朝他眉心而去的仙剑，一寸寸在他眼前冻结。
他手一挥，仙剑掉落在地。
下面噤声，从未这么安静，连呐喊助威都没了。谁都能看出来，最后一场，两人实力完全不符。
琉双也震惊不已，她以为晏潮生只是恢复原本的实力！没想到得了清盈玉，加上上古妖鸟所化的仙器，晏潮生竟强大到这个地步！上次在竹林，他显然是藏拙了，如今这场大比，是他三年来最期盼的一天，自然不会有分毫退让，所有实力全不掩盖。
本来即便有清盈玉，也会受使用者底蕴所限，发挥不出来。没想到晏潮生一鸣惊人，她明白过来，很早之前，没被废修为的晏潮生，纵然无门无派，走野路子也已经很强大了。
只是为了留下来，他才隐忍白羽嚣做的一切。那时候的他何其屈辱渴望，今日就会如何对白羽嚣。
“二公子可要认输。”
“不！”
“很好。”两人又过了数十招，鞭子阴狠地朝白羽嚣而去，直取白羽嚣最痛处。
白羽嚣硬忍着，迎身而战。
最糟糕的事情果然发生，鞭子一下下，抽在白羽嚣身上。琉双连忙传音说：“白羽嚣，认输吧，再这样下去，他会打死你的！”
晏潮生本就恨白羽嚣，不会放过他。晏潮生也分明知道，白羽嚣不会认输，势必要报仇。
“绝不！”
眼见，白族长都忍不住站了起来，下一次鞭子落下前，琉双心一横，一个粉毛团，吧唧落在了晏潮生手上，张嘴咬了下去。
晏潮生吃痛，神情一冷，他周身气息暴戾，刚要捏死白羽嚣这只偷袭他的废物灵兽，动作一顿。
他把她拎起来，皱眉打量她。
毛团团还啊呜咬着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他。
四目相对，他抿了抿唇：“松口。”
毛团摇头。
他面无表情，冷道：“你再这样，我会生气。”
她咬着他的拳头，依旧摇了摇头。
晏潮生说：“我不会让他，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说罢，他狠狠把她扯下来，往怀里一揣，再看重伤还不肯认输的白羽嚣，冷着脸，一脚把他踹下试灵台。
他站在台上，明明是赢了大比的那个人，脸色却比台下的白羽嚣，还要难看。

第44章“报仇”
场面一阵安静,许久，司礼仙君道：“大比结束。”
晏潮生走下试灵台，宓楚连忙去扶白羽嚣：“二公子,你没事吧？”她目光悄无声息在晏潮生身上转了一圈,略微皱眉。妖脉啊,真可惜。
白羽嚣吐出一口血沫，抹了下唇,拦着晏潮生，怒气冲冲道：“还我。”
“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
晏潮生掐着按住怀里的毛团,冷笑一声：“二公子是说你的灵兽？来参试无人带灵兽,二公子唆使灵兽阴我，我不算这笔账，你倒主动提起。”
他力度尤重,琉双觉得自己都快窒息了。白羽嚣没死,还活蹦乱跳，她反而快被晏潮生给掐死。不就是阻止他虐杀白羽嚣吗？多大仇，他丧心病狂到要杀白羽嚣的灵兽——也就是自己来泄愤了！
她就说，晏潮生为什么要揣走自己,原来是留着慢慢折磨！
太可怕了，她惊恐地扭着毛团身子,难受到直哼唧。白羽嚣救我啊。
晏潮生松开了些她,脸色依旧难看到像死人。
眼见晏潮生和白羽嚣在台下也要打起来了,赤水翀开始讲话,掰布仙族子弟们的封赏。所有参加大比的弟子,不得不跪下听训。
白羽嚣只能暂时偃旗息鼓,跪在弟子们中间。他虽然输了,可实力摆在那里,又是白氏一族的子弟翘楚，念到白羽嚣的名字，赤水翀看过来，目露欣慰，让他司空桑刑罚，成为司刑仙君。
白羽嚣肃着脸，叩谢境主恩典。琉双从晏潮生衣襟里看过去，发现白二严肃认真起来，挺像个正经成熟仙君的。
一个个封赏安排下去，大多都是仙族子弟才有的殊荣，终于，仙脉弟子封赏完，轮到各大仙族收徒。
这就好比人间的皇帝点完状元榜眼探花，其余大臣在有资质的学子中间找门客。
对于不少外镜弟子，人族招收的弟子，乃至旁支仙族子弟来说，都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所有人目露期盼和紧张，看着各大家族的仙长和长老。
哪怕是晏潮生，也忍不住抬起了眸，眸中隐含期待。
今年大比，可圈可点，有好几个人族少年，表现触类拔萃，赢了好几场。谢氏收了两个旁支仙族弟子，两个人族少年，连楼家的仙长，也破格收了一个人族少年。
有几位仙长目光扫过晏潮生，目露厌弃与轻蔑之色。
晏潮生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渐渐握紧。
封赏完的白羽嚣在远处，心里其实急得不行，他也不知道晏潮生有没有忍住那只毛球是琉双变的，怕晏潮生把琉双给捏死了。他盯着晏潮生，刚要动作，一声怒斥道：“白羽嚣，你给老子滚过来。”
白羽嚣回头，发现他爹就在不远处。他不耐烦道：“我现在有重要的事，之后再和你说。”
白族长懒得和他废话，一个法器把他绑走了。
白羽嚣被绑得严严实实，还被下了禁制，有苦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琉双越来越远。
*
晏潮生这边，仙长们次第下来，扶起跪下的人族弟子，被看中的少年们喜上眉梢，连连谢恩，扬言日后肝脑涂地报答师尊。
晏潮生作为魁首，跪在最前面，却无人问津。
渐渐的，仙长们带着弟子回去了，其他人明白自己表现得不好，慢慢散去，只有晏潮生还孤零零地跪着。
仙境的黄昏，天边染上一片红霞，琉双悄悄从他怀里探出头，不经意看见少年的神情。
他看着高高的仙台，那里所有的仙君都走了。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寂寂湮灭，又似另一种燃烧。
少年的影子斜斜映射在夕阳下。
上一刻，他在台上，明明还那么骄傲。这一刻，却被人轻贱如蝼蚁。七百年前的妖族，活得连灵兽都不如。
她从他怀里跳出来，轻轻朝外蹦，趁这个机会，赶紧跑，不然晏潮生心情不好，杀不了白羽嚣，肯定要拿白羽嚣的灵兽泄愤。她再不走，一定会发生可怕的事。
许是晏潮生心情低落难受，没有朝她看一眼，依旧直直跪着。她逃跑出老远，他仍然一动不动。
仿佛这样，就会有人注意到他，来捡走他，给他一个家。
琉双知道不会有，不会有大家族想要一个妖脉弟子，纵然他天资卓绝，可身负妖脉，如同天然的污点，大家族最重名声，不会要他这个污点。
这也是她任由晏潮生来参加大比的原因。
琉双始终记得，晏潮生不能留在空桑。得在妖君觉醒前，把他赶走。
晏潮生全身上下完好，今日应该是他来空桑，最体面的一次了，除了拳头上，有个小小的牙痕在渗着血，那是她咬出来的。
但愿他没有注意到。
她一蹦一跳走出好几步，想到什么，回头看他。晏潮生未来是会黑化的。
一个人为什么会黑化？
少年依旧孤单跪在夕阳下，冷待、轻慢、无视，欺辱，这些或许都是未来晏潮生灭了空桑的原因。
他的背影看上去真难过。琉双虽然不懂这种难过，看了几眼，也有些被感染到。
琉双左顾右盼，想看看宓楚在哪里，此刻若是宓楚能来安慰晏潮生几句，或许少年的内心能枯木逢春，忘记空桑对他的不公待遇。
结果一看，好嘛，宓楚早就跟着楼氏的人，走得远远的。除了方才晏潮生在台上大放异彩，宓楚多看了几眼，完全没有来接近晏潮生的想法。
琉双觉得，宓楚仙子真是不上道。既然想当妖后，这个时候就应该陪在妖君身边，宽慰他。
眼见晏潮生神色愈发阴翳，琉双心里发憷，生怕他就此黑化，奠定要毁灭空桑的基础，她连忙又跳回去，仰着头，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她仗着他不认识自己，卖力扮演一只毛球灵兽：“喂，你别伤心啦，你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你今日的表现，有人看在了眼里。”
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看着她，低声道：“是么。”
她点头，尽管毛球根本没有脖子，她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滑稽可笑。是啊，没看到宓楚今日多看了你好几眼吗？
“你想开一些，未来还有很多很好的东西和人，在等你，给人当弟子有什么好的。”比如什么妖君之位啊，鬼皇之尊呀，全都是你的。
还有能臣宿伦与伏珩两位大人，青鸾与赤鸢，总之好多好多。包括宓楚，待她好好规划一下，就让晏潮生和宓楚，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眼神略有些微妙，低声道：“你说得对。”
见他不复方才的低落了，琉双松了口气，孺子可教。她正要跳走，一只冷冰的手，捏住她的身子，把她抓住。
少年的声音透着阴冷，居高临下传来：“小灵兽，赢下大比的人，不该什么都没有，是不是？”
琉双觉得有点危险，聪明地没吭声。
“回答我，嗯？”他的手微微用力，修长的指节陷入毛球的毛绒中。
琉双怕被他捏死，对上他漆黑阴冷的眼，只好说：“是是是。”
他颔首，道：“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我赢了白羽嚣，这个魁首之礼，我收下了。”
啥？你说你收下啥了！
琉双终于觉出不太对劲，他似乎把自己幻化的毛球，当作战利品收了。
琉双急得直在空中蹬，本就粉嘟嘟的身子，染上更浓郁的粉色。
他不理会她的挣扎，也不跪了，冷脸捏着她往外走。
完了完了，白羽嚣呢，去哪儿了。琉双扭头看，完全不见白羽嚣踪影。
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朝后看的动作，不知哪里惹恼了他。他手指一收，琉双险些被捏得背过气，瘫软在他掌中，两颗水葡萄似的眼睛发直。
晏潮生冷冷扫她一眼。
“我倒是忘了，还有一笔账，没和你算。为了他咬我，嗯？”
琉双后悔万分，真想不管不顾变回去，可是清盈玉的事还没解决，她决不能出现在人前。
她想，先忍着，这里人多，等回到晏潮生的竹屋，夜深了，她就变回去！
晏潮生果然把她带了回去。
她第一次来他的屋子，和在昆仑的房间一样，半悬空的竹屋干净整洁到不像话，还带着丝丝竹子的清香。
房间里的摆设极其简单，一张床铺，深蓝色的被子，一桌一椅，桌上有一壶水，杯中水已经凉透。
此刻天色也已渐渐暗了下来，琉双心想，等晏潮生睡下，她就逃出去，回到九思潭，趁人不注意离开。
他把她扔在床铺上，出于惯性，她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最后还脸着床。
她翻了好久，才勉强吭哧翻坐起来，不满地瞪着他。
晏潮生居高临下，神色不辩，冷冷淡淡看着她。
按照琉双设想，他今日大比风尘仆仆，一旦洗漱或是干点别的，自己就能逃走。
人们关押聚灵兽，大多简单设置一个禁制，因为哪怕它们能像别的生灵一样说话，但却是最弱小的灵兽了。她现在不同于以前，一个禁制而已，定能突破。
事情和她所料差不多。
仙人们虽然也会清洁术，可是爱洁之人，往往更愿意用水再清洗一次。晏潮生脱了外衫，走过来似乎要设置禁制。
琉双老老实实等着，结果……天降一个银环，落在毛球身子上，银环像是有灵性，自发收紧。
这熟悉的感觉……
她震惊发现，是十诫环！而此刻，早该把十诫环还给父亲的晏潮生，手中竟然把玩着数个一模一样的银环。
他垂眸，说：“这是十诫环，我前几日才发现，原来用法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以，我这里多得很，你最好乖乖的，我暂且不杀你，也不虐待你。”
琉双：“……”所以晏潮生掌握了十诫环真正的用法，他还回去了其中一个，还剩一堆？
说罢，他出去冲洗去了。
当初的赤蟒都无法挣开十诫环，琉双怎么可能挣开，她努力了好一会儿，努力到晏潮生都回来了，还没松动分毫。
更要命的是，被十诫环锁住，等同锁住了灵力，根本变不回去。
少年走到床边，侧躺下去，朝着她，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来算账。”
琉双默默缩在角落。
*
也只有这种时候，晏潮生想，她变成毛球，他便把她当作一个毛球，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少主，才能说一些放肆的话。
“今日你为了帮他咬我，我很不高兴。”他伸出手。
其实已有许久，他没能和人直观说出内心的感受，所谓低等的妖族，他们的心情往往不重要，别人发怒，他们得小心赔笑，别人高兴，他们也得跟着高兴。
然而他今日没法骗自己。
孤零零跪在夕阳下时，他恨空桑，也短暂地恨过赤水琉双。
少女的情如镜花水月，上一刻能为了他盗取清盈玉，把他哄得连内丹都想挖给她了。可下一刻，她在试灵台上，为了不让另一个男子受伤，动手伤他。
她明知道这场比试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却依旧挡在那个人面前。
他忍受了三年的屈辱与孤独，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他跪在仙境前，第一次觉得自己可笑。
不做妖，忍住暴戾与内心的冰冷，一心炽热求仙道，临到头，才发现不过一场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没有人会接受这样的他。
所谓空桑大比，只是掉萝卜骗驴，等他累得精疲力尽吃下去，才发现是穿肠毒药。
她则让这颗毒药，变得更苦涩。
他有些恨她，若是那么在意白羽嚣，为何要来招惹他。
此刻，她非那个祸水的模样，变成小毛球，被他捆着。还丝毫不懂他的怒火。
她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软声道：“你别生气嘛，要不……我给你吹吹？”
说罢，她鼓起腮帮，轻轻往他伤口吹气。
暖暖的，轻轻的。他一下缩回了手，皱眉看她，不愿意被这点小恩小惠贿赂。却不得不承认，心里有个地方，无力得一塌糊涂。
尽管这不是她本来的容颜，然而粉嘟嘟的小毛球，团在他床铺上，鼓起身子，毛发松软的模样，可爱到令人没脾气。
偏她看出他的不悦，还试图同他讲道理：“我们聚灵兽，都是护主的，我不是故意伤你，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你快要打死白二公子了。不如这样，你放开我，我用治愈术帮你治好。”
他心里冷笑，冷冷看着她：“不必，我们妖族也有个规矩。”
她虚心请教：“什么规矩。”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阴狠吐字道，“你咬我一口，我咬回来，便不追究了。”
她震惊地看着他，半晌磕磕巴巴说：“道理好像是这个道理，不过你、你确定？”
晏潮生：“确定。”
她下定决心，为难地叮嘱道：“也行，但是我们聚灵兽比较小，你咬小一口啊，别吃下去了。”
他故作不耐皱眉：“嗯。”
小毛球心一横：“那我准备好了，来吧，你得说话算数，报完仇就放我走。”
晏潮生俯身，冷冷张开嘴。
她全身僵硬，垂眸不敢看这可怕一幕。
他冷着脸，在她粉嘟嘟的绒毛上，亲了一下。
*
琉双睁开眼，惊喜地发现，许是灵兽毛多肉厚，她刚刚几乎都看见晏潮生锋锐可怖的牙齿了，结果他咬一口，愣是不疼。
她催促着晏潮生给自己解开。
他神色复杂，收回了十诫环。
她更加好奇一件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晏潮生：“问。”
“妖族都有什么仇报什么仇？”
“是。”
琉双说：“那如果你们被狗咬了……”
她话还没说完，他冷着脸：“你敢说完，今日，乃至以后都别走了！”

第45章姻缘
琉双最后还是没能问完,她被晏潮生放出竹林时，月明星稀，他送她离开。
更深露重,她趴在少年的掌心,被冻得微微发抖。
他身上依旧很凉。
人与人的悲欢鲜少能共通,月色之下，晏潮生罕见地安静且沉默。琉双能感觉到,他依旧有些难过。
少年妖君并不如后来那般沉稳冷漠，他的悲欢尚未沉寂成一潭死水,少时也会感到痛苦和迷惘。
“你有想过,离开空桑吗？”她抖了抖身上的绒毛，问道。
晏潮生拢起手心，给她挡住寒冷的夜风,不语。每个地方对他来说,其实都一样。
人间不容妖物，所有道士都嚷着要捉妖，山林缺吃少穿，且总有人族会慢慢侵占,仙境更是如此，妖族在哪里生活,都是夹缝生存。
空桑好不到哪里去,却也坏不到哪里去,不过,这里还有他眷恋的东西。
琉双感觉到自己被放下来。
“你回去吧。”晏潮生说。
她一蹦一跳走出老远,他还留在原地看她,却没有要来捉她的想法。琉双舒了口气,确信自己安全了,连忙往九思潭飞。
到了莲台之中，早就有人在等着她。
紫夫人接住琉双：“你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
琉双变成人，笑着喊：“娘亲。”
紫夫人点点女儿额头，本来赤水翀给她说女儿用幻化术出了九思潭胡闹，她还不信，结果亲眼看见小毛球飞进来，她才知道赤水翀没骗她。
“短短时日，双双竟然能用这样的术法了，娘亲为你高兴。”
“娘亲，你怎么来了？”
紫夫人叹息：“过不了几日，你就要去镇妖塔，我心里惴惴不安。”
琉双说：“娘亲放心，不会有事的，我不是去打架，也不是去镇压妖物，只是去探听消息。父亲说过，那位前辈没有修为，还被锁住，无法伤我，若我能从他口中得知第五条仙脉的消息，便能将功赎罪，若不能，便老老实实在镇妖塔待五十年，静心修炼，也不是坏事。”
见紫夫人依旧郁郁，琉双道：“娘亲莫担心，我纳化了神力，也算因祸得福。”
紫夫人只好点头。
她也明白，赤水翀一样疼爱女儿。这个惩罚表面严重，其实对琉双来说并无坏处。
镇妖塔里，每一层都关押了无数作恶的大妖，它们法力强大，任意一只出世，都会天下大乱。
却鲜少有人知晓，镇妖塔顶层，只关了一只妖。
那只妖被锁了琵琶骨，修为尽失，比人间刚出生的小猫还要孱弱。尽管他曾经也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跟随上古相繇帝君平定四海。
这些年八荒渐渐安稳，众人都快把他忘了。
灵脉渐渐枯竭后，赤水翀渐渐想起了他。当初上古相繇陨落，天地灵脉被一分为五，其中四条灵脉分别被四大仙境所得，各安一隅，得了一条灵脉，仙境便安稳了数万年，绵延不息。
剩下的第五条灵脉，一直不知所踪。
镇妖塔中那只妖，是唯一知晓灵脉去处的人，但不论谁问他，如何拷打，他都缄口不言。
原主毁了与昆仑的婚事，后来琉双又取走了清盈玉，一方面，赤水翀得平息空桑众人对少主胡作非为的不满，另一方面，抱着最小的希望，若女儿前往镇妖塔，问出第五条灵脉的下落，那就最好不过，自此再也不用担心空桑的灵脉枯竭。
琉双此去顶层待着，哪怕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要乖乖待够五十年，足以平息空桑仙族对清盈玉被毁的不满。
可怜天下父母心，纵然知道没有危险，赤水翀还是让琉双纳化了神器之力，以防万一。
紫夫人心存担忧，唯恐琉双出什么事。若琉双不是去受罚，紫夫人说什么也会跟着去。
“娘亲，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今日在大比上，夺得魁首的那位弟子。父亲什么都没有奖励他，按照规矩，赢了大比，人人都该有封赏。”
紫夫人一愣，倒是回忆起来了：“你是说那个妖脉弟子？”
“是他。”
紫夫人皱眉：“双双，娘别的事可以答应你，这件事属实不能。妖族穷凶极恶，心术不正，空桑收留他，已是仁至义尽，怎会把仙境中重要的官职交付于他。就算娘同意，你父亲也不会同意。”
顿了顿，紫夫人道：“娘实话给你说，你父亲对他早有安排。”
琉双愣住，她想过许多种可能，晏潮生被无视，境主或许对他印象不深，唯独没有想过，很早之前，赤水翀就在调查晏潮生，并且已经做下决定。
“上次你去昆仑，你父亲派白氏两位公子，与你一同前往，后来让这名弟子也跟着去，白追旭暗中接了任务，调查这名妖族弟子。晏潮生三年前来空桑，身上并无血孽，掌管弟子招收的那位仙长，见他跪拜磕头诚心，动了恻隐，才将他留下。”紫夫人说，“可他的血脉不纯，就算是你父亲，也无法看透，你父亲怀疑他的来历，于是让他去昆仑，一路上让白追旭记录他有何不同。”
紫夫人：“白追旭汇报说，你们曾在人间城外，白羽嚣用万魂冢杀他，可他安然无恙。琉双，这本就不同寻常，何况他一个无门无派的妖族，能在试灵台上打赢白羽嚣，此人非池中物！”
紫夫人难得如此正经，厉声道：“他血脉成谜，来历不明，修为高深，不知来空桑是何目的。且你和羽嚣均伤了他，他却如此能隐忍，没有对你做什么。能忍辱负重，却又野心勃勃，十分好强，这样的人，留在空桑，属实危险。”
琉双震惊不已。
她万万没想到，赤水翀和紫夫人看得如此透彻。
“父亲既然知道他不简单，为何会放心让他跟我去昆仑？”
紫夫人道：“还真是个孩子，这就怨上你父亲了？你父亲自然不会让你出事，十诫环上，早就被下了禁制，若是他对你起了杀心，那禁制会立即要了他的命。”
琉双久久不能语。
晏潮生如今好好的，是不是说明，原来去昆仑的路上，他从未有过一刻，想要杀她？
好几次他看上去凶神恶煞，可心里却没有杀意，所以禁制并未启动。
包括今夜，他用十诫环锁住自己，也没有想过要杀她。
“父亲打算如何安置他？”
紫夫人叹了口气：“既然看不透，更不能留。每年病逝的外境弟子，不知凡几。”
“不行！”琉双听得心里一冷。
本来想拜托娘亲，在自己不在空桑的这段时间，为晏潮生和宓楚牵线搭桥，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旁人参加大比，会得颁赏。
而晏潮生，则因为实力出色，从而被忌惮殒命。
那条模糊的线，终于在她心里慢慢清晰，上辈子的七百年前，没有她的掺和，晏潮生依旧会参加大比，而空桑却因此忌惮他，想要除去他。
想来不但没成功，还让他彻底黑化，以妖身入鬼道，迎来空桑的覆灭。
琉双惊出一身冷汗。
还好今日与紫夫人有这一番谈话，不然自己前脚去了镇妖塔，后脚赤水翀就会想办法无声无息除去晏潮生。
都要杀他了，晏潮生不反抗才怪。
想到他今夜的落寞眼神，他心里难过失落，可是并无杀意，琉双更加庆幸，自己发现得早。
“娘亲，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劝父亲，不能试图杀他！”
“为什么？”
“你相信女儿，就像父亲感觉出的那样，此人并不简单，若是杀他不成功，唯恐造成反噬。”
“双儿多虑，你父亲出手，怎会对付不了一个小小妖族？”
琉双心道，可上辈子，大家都死在了这个小小妖族手中。
“冤家宜解不宜结，父亲本也不是残忍之人，不想留他，是为空桑好，既然这样，赶走他就是，没必要背上因果。再说，他在空桑三年，也没做什么坏事。”
紫夫人心思纯善，闻言倒是有些犹豫。
琉双见有戏，连忙道：“娘亲，女儿即将要去镇妖塔五十年，只有这一个请求，求您让父亲别害他性命，若看不惯他，打发得远远的就好。我有一个想法，您不如听听。”
她凑到紫夫人耳边，紫夫人面色古怪：“你确定要这样做？”
琉双笑着点点头：“娘亲，相信我，这是好事。”
紫夫人一想到女儿要去镇妖塔受苦，心里到底怜惜不舍，只得点头同意。
琉双松了口气。
*
三日后，晏潮生被告知，少主即将出发去镇妖塔。
虽犯下大错，可她身份到底摆在那里，又是千娇万宠长大的，不少人去送她。
晏潮生垂眸，本在雕刻手中的东西，有人告知：“晏潮生，少主……不，赤水仙子有令，让你也过去。”
“她真这样说？”晏潮生抬眸打量报信的弟子。
他眸中冷锐，那弟子磕磕巴巴：“你去了就知道了，我没有骗你。”
晏潮生见他不似故意作弄自己，颔首：“多谢。”
那弟子怕他周围阴冷，忙跑开。
晏潮生没想到她会让自己去送行，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去仙境大门处，果然不少人在为她送行。
许多人往她乾坤袋里塞东西，她笑盈盈地一一道谢。
赤水翀和紫夫人都不在，想来已经率先同她道过别。她周围都是年轻的仙族子弟，白氏两位公子赫然在内。
白羽嚣臭着脸：“赤水琉双，你真要去？到时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时候，可别哭鼻子，你若现在反悔，我……我兄长还可以去求境主收回成命。”
白追旭闻言：“正是。”
一旁一位仙子道：“宓楚也愿尽绵薄之力。”
“犯了错，哪有逃避的道理，谢谢诸位的关心，我定能平安归来，若是运气好，用不了五十年的。”
她在仙境初升的朝阳与雾气下，笑容很甜，没有怨愤，一点都不像去受罚，这样的笑容感染了为她送行的人，大家的氛围并没有很沉重。
晏潮生心里不知是何感受，腹部元丹吸纳了那颗清盈玉以后，一直是充盈的状态。
他如今已悄然恢复了妖身，妖身不稳定，他并不太敢靠近她。
她是小毛球时，他不会有这样的顾虑，她变了回去，晏潮生唯恐再次发生那天那样的事。
他远远站在天梯一侧，本来没想立刻过去。没想到琉双眼尖地看见了他，挥手道：“晏潮生，这里！”
晏潮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每一丝理智都在告诫他，妖性好美色，他戒不了本性中的淫欲，聪明的话，离她远一点，可身体已经朝她靠近。
少女身上带着春日阳光的气息，她衣衫上依旧绣着盛放的海棠，今日是暖金色长裙。
她见了他，一本正经说：“前几日我得知你赢了大比，恭喜你。”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晏潮生有些想笑，心里却有块地方隐隐塌陷下去，率先一步柔软下来。
他离她几步远，不敢靠近，说：“多谢少主。”
旁边白羽嚣冷哼了一声。
“可我听说，你并无什么封赏。”少女朝他眨眨眼，“出发前，我问了父亲，你应有的赏赐。”
晏潮生抬眸看她。
“你去昭然殿，负责巡防可好？”她上前几步，左手拉起他的手。
晏潮生脑袋一空，不论如何也没想到，她会主动靠近，还突然碰自己。他触到她柔软温暖的小手，几乎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心脏狂跳，一股热气直往脸上冲。眼里只有她与自己交握的手。
他的心还在乱，却猝不及防，被她引着，搭上另一只白皙的手。
晏潮生骤然抬眸，终于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
琉双从未觉得自己离成功这么近，虽然她人暂时不在空桑，不过计划进行到现在，一切都很顺利。
“宓楚仙子。”琉双一只手拉着晏潮生，另一只手拉住琉双，把他们的手一交叠，郑重说，“今后他负责你宫殿的巡防，大家先认识一下。”
她看向宓楚。
宓楚顿了顿，看了眼晏潮生，轻声道：“既然是琉双你的朋友，我会照拂一二的。”
琉双再去看晏潮生。
他脸色难看得吓人，猛地抽出手，胸膛微微起伏：“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眸光冷得如同结了冰渣，就算是前几日，琉双咬他，也没见他脸色有这么难看。
他不是一直心仪宓楚吗，如今他离自己的白月光这么近，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神，想要生吃了她一样？
琉双：“你不欢喜？”
她的记忆里，晏潮生十分珍重宓楚。他寻来天下珍宝为她安魂，还不许任何人踏入宓楚住过的宫殿，她误闯一次，他发了很大的火，金屋藏娇不外如是。如今得偿所愿，他不应该欣喜若狂吗？
他冷笑，盯着她眼睛，道：“我欢喜，非常欢喜。”
好好一句欢喜，他说得跟赌气一样。

第46章夜魔罗
晏潮生抽回手,宓楚愣了愣，抿唇没吭声。
面上不显，她心里涌上几分恼意。她承认,前几日在试灵台,这弟子表现十分优异,宓楚也有一闪而过结交的想法。
当日人人皆有封赏，宓楚远远看见,这弟子跪在人群中间，无人问津。
她知晓,若是此刻施恩,必定如同雪中送炭。犹豫良久，看出他的妖脉，她终究没有过去,远远观望着。收留一个妖脉弟子,说出去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她没有足够的勇气面临闲言碎语。
直到后来，他跪了良久，起身离开,宓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几分懊悔。
收买人心很简单,她若瞧不上他的妖脉,让族中一个不管事的长老收了他做弟子便是,这样他也会为楼家效力。可叹她明白得太晚,他已经离开。
今日赤水琉双提前来和她商议,说把这弟子交付于她,她一愣,心里涌上浅浅欣喜,答应了琉双。
再一看晏潮生，当日只在试灵台下远远看了他几眼，知他姿容不凡。今日凑近了看，少年眉眼冷峻，透着妖族独有的阴翳，更显得俊美无俦，纵然宓楚见惯了好看的男子，也不得不承认，他长得真好看。
比白氏两位公子，乃至风氏那位八荒有名的太子还要出色几分。
琉双把他们的手搭在一起，宓楚讶异地感觉到，少年体质寒凉，像一块极寒的玄冰。
因着琉双提前问过她的意思，她倒是并没有觉得被冒犯。晏潮生虽然血缘卑贱，可实在生得太过好看。宓楚甚至忍不住想，自己这样的仙族肯收留他，还纡尊赠予他善意，他一定受宠若惊又羞赧。
她院中洒扫的小弟子，得了她赠予的仙药，便是这样。
可她万万没想到，少年冷冰冰抽出手，没有半分她预想的紧张与欣喜，甚至一眼都没看她。
身边还沾着不少仙族子弟，宓楚脸上多少有几分挂不住。
她心里微恼，还不能表露出来，憋得慌。她开始怪琉双，把这人塞给自己，让自己丢了脸。
自从琉双从昆仑回来，整个人便令她看不透。她偶尔去找琉双，琉双总是闭门不见，也不再对她言听计从。她心里怪琉双，却不能直说。
好在白羽嚣见不得她受委屈，当即开口。
“赤水琉双，你怎么回事，让这妖孽去宓楚的宫殿！他踏入那个地方，是弄脏宓楚的地盘。”
晏潮生面无表情地听着。
若是说他方才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如春日拂柳，此刻就如同阴冷寒冰。
连白羽嚣羞辱他说，他会弄脏宓楚的宫殿，他也没有多余的反应，整个人出乎意料的沉默。
周围许多年轻的仙子与仙君，看着晏潮生面色各异。
琉双说：“我早已告知过宓楚仙子，再者，入我仙境者，都是仙境弟子，从来没有什么妖孽，二公子，慎言！”
白羽嚣瞪着她，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气宓楚的地盘被玷污，还是琉双作为上古仙族，在众人面前对晏潮生的维护！
晏潮生冷淡垂眸，无悲无喜。
琉双生怕白羽嚣再作死惹晏潮生，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他就不能好好爱惜吗？等晏潮生真被逼得发疯，到时候谁都别好过。
她略有些头疼，悄悄对白羽嚣传音：“二公子，你老实些，这是父亲做下的决定，你若不服气，可以找父亲理论。还有，你少去招惹晏潮生，你再去，便是你心胸狭隘，输了大比，想报私仇。”
白羽嚣受不得激，气得不行，回她的传音说：“你说小爷报私仇？”
“对，你若再去招他，就是报私仇！”
白羽嚣说：“小爷绝不会找他！”说罢，他才慢半拍意识到这是琉双的激将法，气得磨牙，“赤水琉双，你……”
琉双安慰他：“好啦，别生气，我是为你好，你好好修炼，我把空桑交给你了，等我回来，咱们切磋一番，你可不能输啊。”
白羽嚣本来还想说什么，可是看见她信任的眼神，还有那句“我把空桑交给你”，莫名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信任哥哥，觉从不会有人把信任交付于他。
琉双是第一个，白羽嚣沉默好半晌：“你回来也打不过我。”
琉双有些理解白二，某种意义上来说，曾经的原主和白二一样，从不被期待。因此哪怕他看上去全身都是刺，她依旧能够宽和地对待他，就像包容过去的自己。
给白二说好别去惹晏潮生以后，她看向宓楚。
“宓楚仙子，那日晏潮生在试灵台上的表现，你也看见了，他是魁首，他能保护好你。”
宓楚低落道：“琉双，自你从昆仑回来，与我越发生疏。你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会答应你的一切请求，不会亏待他。”
琉双颔首。
琉双不信宓楚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友谊，她也不知道，未来宓楚抵死离开风伏命，费尽心思想要回去晏潮生身边，几分出自真心。
不过既然如今重来一次，会吸引的，终于会相互吸引，该爱上的人，终究会爱上。
所有人都交代完了，除了脸色冷漠的晏潮生。
琉双犹豫再三，开口道：“……你好好和宓楚仙子相处。”
他眸光阴冷，道：“一定，既是你所愿，我怎会辜负你期望！”
琉双觉得有哪里不对，时间紧急，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有人催促着她动身去镇妖塔。
虽然不少人来送别，可她如今到底是戴罪之身，只好不太放心地一步三回头，跟着几位仙倌离开。
“琉双拜别诸位。”
晏潮生一眼都没有看她。
*
待人走完了，宓楚回头道：“晏潮生，你跟我来吧。”
她面容平静，唇角微微带着笑。宓楚仙子在仙界出了名的亲和，仿佛刚刚晏潮生抽出手的事，这位宽容的仙子并没有放在心上。
晏潮生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冷冰冰的，他第一次意识到，妖身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放浪，至少对着眼前温柔可人的仙子，他心里的冷怒半点没减少。
赤水琉双！
她倒是离开得很爽快，他纵然气得想掐死她，也没了机会。
见他不动，宓楚回眸看他：“你可有所顾虑？”
沉默半晌，晏潮生跟上宓楚。
他恼恨地想，既是赤水琉双为自己安排的路，他不领了这份“好意”，岂不是对不起她！
他一路跟着宓楚回宫殿，却总希望有人追上来，说琉双改了主意，让他先回外镜的竹林。她虽然被罢黜了少主的身份，但一日姓赤水，就有肆意妄为的权利。
可是一直没有，直到他到达了宓楚的住所，依旧没能等到这个消息。
晏潮生冷静了一路，脚步越来越慢，终于愈发觉得不对劲。
若琉双真的很在意他，怎会把他往一个貌美的仙子身边推？他的心思本就敏感多疑，从前以为赤水琉双放浪形骸，和其他女妖一样，对他有所想法。
可这么久过去了，她的动作从不逾矩，甚至方才看她神情，她根本不知自己为何发怒。
难道……他心里有个地方沉下去。
不，不会的，若她真对自己无意，那先前她为自己做的那么多事谈何解释。她被罚去镇妖塔，不都是为了他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相处的点点滴滴，被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的心越来越沉，终于明白缺失的是什么。
她的眼睛，望向他时，似乎并无爱意。
宓楚闻见血腥气时，惊讶回头，就看见跟在身后，身穿深蓝色弟子服的晏潮生，紧握的拳头里，渗出血来。
“你怎么了？”
他抬眸，一双眼眸漆黑，轻笑道：“无碍。”
宓楚莫名觉得冷。
*
琉双换上守卫镇妖塔的衣衫，独自走进镇妖塔，聚精会神想着父亲叮嘱过她的话：“夜魔罗在镇妖塔最顶层，即三十五层，镇妖塔中，每一层都极其危险，大部分妖虽然被封印，可还有少部分大妖能动用法力，有的尤其擅蛊惑人心，一路往上走，镇妖塔越高，关押的妖越强，不要多听，不要多看，更不能碰！”
她正色往上走。
每一层的入口，都站了好几个仙族战士。
这些战士来自不同仙境，镇妖塔是所有仙境的责任。见琉双走过，他们神情麻木冰冷，第一层还有人抬起眼皮子看了琉双一眼，再往上走，直到七八层，听见琉双脚步声，战士抱着武器，半阖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整座镇妖塔安安静静，仿佛没有一个人，一只妖，琉双恪守父亲的告诫，不忘里面的锁链看，只一心沿着阶梯与昏暗的灯往上走。
第十层时，里面突然传来桀桀大笑，声音阴寒：“这破地方，又来了新的仙族子弟啊！”
这一句，仿佛突然吵醒所有人。
各种尖锐刺耳的声音与笑声，次第响起。
“快看，竟是个小仙子！”
“本座活了万年，第一次见这么美的仙子，不知滋味尝起来如何。”
琉双没搭理，全当作没听见，继续往上走。
再往上，难听的污言秽语更加多，二十层时，还有狐族大妖用娇媚的声音唱起十八摸，引得众妖哄笑不已。
二十六层，琉双看见了记忆里一位熟人。
“乌晨师叔。”这是原主的一位师叔，当初镇妖塔需要有人驻守，这位师叔失去爱人，心灰意冷，主动请缨前去，如今算起来，已经有两百多年。
身穿黑色铠甲的男子，抱着剑，木然坐在二十六层的大门外。
乌晨听见声音，这才慢慢抬起眼，渐渐的，他漆黑的眼有了焦距，迟疑道：“双双？”
“是我！”琉双欣喜道，“乌晨师叔，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当初乌晨也是仙族有名的美男子，如今看上去十分落魄木然，整个人透着冰冷的麻木。
乌晨打量着她，苦笑道：“一眨眼，你竟都长大了。双双，你怎么会来这里。”
琉双简单解释了一下。
“在镇妖塔的所有战士，都会选择封闭五感和神识。镇妖塔中大妖尚存，有的惯于蛊惑人心，只有封闭五感，才能确保心无旁骛地镇守这里。”
怪不得，琉双一路过来，看见的仙族弟子，尤其冷漠。
最下层的不那么危险，仙族战士便不必五感全封。
“你要去三十五层？”乌晨皱眉。
“是，乌晨师叔在这里两百年，可了解夜魔罗？”
乌晨神情凝重：“双双，别再往上，就待在师叔这里，封闭五感，五十年很快就过去了，夜魔罗自上古追随妖帝，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虽然没了修为，可是比谁都危险。我在这里两百多年，夜魔罗时睡时醒，大部分时间都睡着，可他醒来时，整个镇妖塔，没有一只妖敢出声。”
虽然失去了妖力，可是凭借这份震慑力，就能猜到，夜魔罗是个多危险的人物。
若是以往，琉双就听师叔的，留在这里，可第五条妖脉，只有上古大战后，唯一活下来的夜魔罗知道去处，她不得不去一趟。
“师叔，你放心，若不对劲，我会及时封闭五感。”
她纳化了神器之力，不至于无法自保。
乌晨见她坚持，叹息一声：“我送你上去。”
一路走到三十四层，琉双听见塔内有人说：“你可想知道，苍蓝仙境是怎样莫名在天地间生成的？”
琉双一愣。
如今的苍蓝，还未彻底形成，她转头，就看见了惊骇的一幕。
千年玄铁，穿过一只妖的琵琶骨，她畸形的尾巴被斩断，面容却诡异带笑，幽幽看着她。
美艳的女子，轻启朱唇，声音婉转动听：“小仙子，你很怕空桑重蹈苍蓝的覆辙吧？你且过来，我告诉你，苍蓝的秘密。”
她衣不蔽体，笑容却轻和温柔。
一双手捂住琉双的耳朵，乌晨严肃道：“她会读心，别听，别信。”
琉双抿唇点头：“嗯，我知道了，多谢师叔。”
女子咯咯笑道：“我说的可是真话，且通古晓今，你若好奇，随时可来找我。”
琉双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到了三十五层，乌晨说：“双双，保重。”
“师叔放心，您也多保重。”
她犹豫片刻，推门进去。
只见空荡荡的一室内，除了交错的锁链，和墙上昏暗的灯光，什么都没有。
三十二条玄铁链，穿透一个男子的身体，他被吊在空中，不仅是琵琶骨，身上大穴，全部被锁住。
他垂着头睡得正香，身上带着干涸血迹，作为男子，身形竟然十分柔弱。
一头漆黑的墨发，一路蜿蜒至脚踝。
听见声音，他从甜梦中惊醒，缓缓抬起头来。
琉双看见一张稚弱的脸，怎么说呢，就跟受惊的小兽似的，让人下意识想安抚，他长相十分纯良，就像人间十三四岁的体弱少年。
更令人惊艳的是，他无辜地睁开眼，竟是一双漂亮至极的银瞳！
琉双怀疑自己数错了数。这里是三十五层吗，眼前的人，别告诉她是夜魔罗？
少年看向她，轻轻动了动鼻翼，唇弯了弯，声音出乎意料的清雅。
“看来，数万年过去，他顺利出生了啊。”

第47章情花毒
别的妖只用一条玄铁锁链锁住,唯有他身上有三十二条锁链，一看便知此人极为危险。
琉双不敢因为他面容稚嫩轻视他，问：“前辈可是夜魔罗？”
那少年懒洋洋抬头看她,低声轻笑：“夜魔罗？”
“前辈不是吗？”那为何会在三十五层。
少年动了动被锁住的手腕,露了个纯然的笑，道：“我不叫夜魔罗,难听，我叫夜黎。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我从未在镇妖塔见过你。”
“琉双,我叫琉双。”琉双没有说出自己的姓氏,谨慎行事，眼前的少年虽然苍白稚弱，可他赫然就是夜魔罗,只不过似乎不太喜欢旁人对他的称呼。
少年很是愉悦的模样,偏头问她：“人人都不来这里,你为何会来？”
琉双说：“想向前辈请教一件事。”
少年打断她：“夜黎。”
“夜黎。”琉双从善如流，“你可知晓,上古第五条灵脉,现在何处？”
他弯了弯眼,一双银瞳光彩熠熠，略有些苦恼道：“这可如何是好,第五条灵脉？我睡太久，给忘了。”
琉双盘腿坐下,明知他大概率是在撒谎,依旧好脾气地说：“那我等你想起来。”她也没指望一来就能问出灵脉的下落。
夜黎点点头,真诚地说：“我在这里困太久了,时睡时醒，沧海桑田已过，以往的记忆日复一日模糊，若我想起来，一定告诉你。”
琉双信他才怪。
她有上辈子的记忆，记得傻乎乎的自己是怎么被宿伦大人骗得团团转的，明白妖物大多心生七窍，狡猾得要命，他们口中的话，能信三分都算多。
琉双不愿在镇妖塔荒废度日，闭眼修炼。
夜黎看了她一眼，闭眼又睡过去。
在琉双不知道的地方，镇妖塔中的妖物叽叽喳喳闹腾开，他们在这里被困了上万年，也摸索出一番生存之道。
虽然被玄铁锁着，被镇妖塔中的上古阵法压制，不能踏出一步，可是彼此之间能暗自交流，每一位守塔的仙族战士都不知道。
于是众人八卦开——
“她竟真往夜魔罗所在之地去了。”
“夜魔罗会怎样对她？他们妖蛇一族，怕是见不得女子吧，还是这么美的女子。”
“夜魔罗素了上万年，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她，不知她能不能活着走出镇妖塔。”
众妖越聊越兴奋。
在塔中本就百无聊赖度日，琉双的到来，如同往湖中扔下一块石子，激起万层涟漪，引得镇妖塔中妖怪沸腾。
这时候，一个慵懒的声音含笑响起：“你们很好奇？”
“自然好奇。”一只花妖回答完，才意识到不对劲。
有人脸色慢慢苍白：“夜……夜大人。”
夜黎说：“继续说，不必管我。”
然而没人敢吭声，他们惊疑不定，妖怪们暗自交流，谁也不会丧心病狂带上夜魔罗，可是他平日不出声，今日幽幽一句话，让所有人冷汗簌簌。
众人这才意识过来，他虽然妖力全失，在镇妖塔中也无法修炼，可一个上古大妖，与天地齐寿，只要法身还在，便能做很多事。
何况他还剩下一双银瞳。
当初所有仙族，都试图摧毁他拿一双眼，他只是含笑委屈叫疼，可是不管什么办法，就像无法毁去他的法身一样，也无法毁去他的妖瞳。
万年来，夜魔罗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今日醒来，竟然还兴致勃勃听他们聊天，就算他说不必管他，可其他妖怪都要炸裂了好么！谁还敢肆无忌惮谈论。他们始终记得，被关进镇妖塔最初一百年，有一只妖觉得夜魔罗已经废了，在塔中肆意羞辱他。
夜魔罗一直没什么反应，后来不知为何，那只妖全身溃烂，化作了一滩浓水。
妖蛇一族，心眼很小。
夜魔罗沉睡太久，塔里又一直相安无事，众人以为他还在睡，没想到他已经醒了。上古大妖的余威尚在，镇妖塔一时安安静静。
唯有少年略有几分冷漠的嗓音响起：“无趣。”
*
琉双浑然不知镇妖塔中妖怪们的暗潮汹涌，她修炼了两日，偶尔和夜黎聊几句天。
他性子极好，在她修炼时从不打搅她，有数次，他还出声指点。
“灵气上浮，运转周身，抱元守一，事半功倍。”
按他的办法做，果然修炼的速度更快。
熟悉一点以后，他偶尔会问她一些问题，比如：“你身上，为何会沾上妖物的血气？”
这话问得莫名，琉双忍不住嗅了嗅自己的袖子，除了淡淡的海棠花香盈袖，别的什么也没有。
夜黎闷笑：“只是曾经沾染过而已，你闻不见的，能告诉我，是谁的血吗？你也喜欢杀妖？”
琉双摇摇头：“或许……是一位盟友的血。”
她仔细回想起来，接触过的妖，除了赤蟒，只有晏潮生。
赤蟒非她所杀，应该沾染不上什么血。晏潮生在鬼王墓受过伤，许是那时，沾上了他的血。
“盟友啊。”夜黎眨眨眼，“我第一次听，有仙族会把妖当作盟友。”
“那你呢？”琉双指指自己的眼睛，“你的眼睛，为何是银瞳？”
她在《上古山海志》和《异兽传》里看到过，妖物眼瞳大多褐色、漆黑，或者罪孽滔天的血红。
银色眼瞳看起来如泉水一般干净圣洁，一如上古诸神，眼瞳中就有淡淡一层金色。
银瞳在妖族，应当也是极其尊贵的。
夜黎道：“上古妖族帝王血脉，便是银瞳。”
“你是帝王后嗣？”
“我不是，只不过机缘巧合，得君王恩泽。”夜黎看她一眼，微笑道，“上古妖族的后嗣……已然断绝了呢。”
琉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记得自己才在原主身体里醒来，被罚去九思潭，黑暗中看见的晏潮生。
彼时他眼瞳，似乎泛着浅浅的银色，可是后来她再看，他又成了漆黑的瞳。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记错了。
“银瞳，能掩藏吗？”
夜黎一愣，眸光流转，斩钉截铁笑道：“不能。”除了他以外。
琉双舒了口气，看来那日许是她看错了，晏潮生用了什么术法，想在黑暗中视物，若晏潮生是上古帝君后嗣，她上辈子就应该有所察觉。史书也说，相繇从未娶妻，从未有子。
两人相安无事又过了数日。
琉双在心里算了算，都快一月了，关于第五条灵脉的事，她依旧没有问出来。
夜黎醒着时，趋于安静，睡着以后低着头，一头如墨青丝垂落，吊在空中，可怜得不行。
他偶尔会陆陆续续想起一些事，叮嘱她：“三十二层别去，那里有一只淫妖，他虽被关着，可只要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他便可以给你下情花毒。”
“三十四层也别去，有一只会读心的妖怪，最会骗人。”
“还有十九层，有一只妖热衷扯出自己的内脏，会吓坏你的。”
他说这些时，她便在心里记下，乖巧点头。夜魔罗很是满意。
又过了几日，他心情似乎很好，清晨时，央道：“我许久没有见过塔外的事物，你能为我摘一朵花吗？”
他银瞳如清泉，锁链贯穿他的躯体，到处是血洞，这点小小的要求，无伤大雅，琉双答应下来。
“好，你等等。”
她封闭五感，走到塔下，也未离开镇妖塔，施法摘了几朵辰时开的小花。
此刻镇妖塔外，淅淅沥沥，下起一场雨。
琉双捧着花朵推门进入三十五层，把今晨开的花拿给他看：“我采来了这些。”
夜黎笑着点头，眼里带着细碎的光彩，低声说：“多谢了，我很喜欢你，可惜……”
花朵在琉双手中化作齑粉，融入他的银瞳，下一刻，琉双只觉得识海一痛，似乎有什么要生生剥离肉体，夜魔罗竟然在夺舍她的肉身。她终于清晰地见识到夜魔罗的可怕，几朵花开的力量，被他借取纳入银瞳，便可以让他夺舍人的肉身走出镇妖塔。
她昔日从来不敢靠近他，此刻，身体却不受控制般，在那双银瞳的注视下，朝他飞过去。
少年微笑着，无辜偏头看她。
她咬牙想抵御，可很是困难。她不受控制地飞到他面前，与他平视。
“别这样看着我，我会伤心。”夜黎轻笑道，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别怕，不疼。”
琉双眼瞳渐渐涣散，夜黎惬意地舒展肢体，眼见琉双快要靠近他的怀里，他即将夺舍她的身体出镇妖塔。
被驱使的少女骤然抬手，打在他脸上。
夜魔罗脸颊一偏，少女旋身落地。
她抬头看他，夜魔罗不可置信，神色也冷了：“伏羲印？”那是上古神器，他曾经的君主玺印。
琉双一想到自己差点被夺舍，也气得牙痒痒，说：“忘了告诉你，我叫琉双，赤水琉双。”
“赤水一族的后嗣。”夜黎冷冷道，“怪不得。”
“前辈不装了？”
夜黎笑道：“不，你说错了，我对你友善，完全出自真心。毕竟，先前我需要一具躯体，我可不舍得伤你。”
“那么现在，前辈可还想要？”
“要。”夜黎轻声道，他垂下银瞳，嘴角上扬，“你有备而来，我自然无法夺舍。可有些事，我就算被困住，也能做。”
琉双有种不祥的预感。
夜黎舔舔唇，容色靡艳：“我不是告诉过你，三十二层，有一只醉情花妖？”
黑暗中，他如清泉的眸，迤逦泛出妖异。
琉双后退一步，觉得自己身体有些不对劲。
夜黎道：“赤水小儿既然把女儿送过来，就送我享受一回吧。道貌岸然的仙族小儿，未免也太小看上古妖族了。”
琉双掉头就往门边跑，还未走出门，脚下一软，一股热流瞬间侵袭四肢百骸。
一条斑斓银色长尾，懒洋洋卷住她的腰，把她拖了回去。
只见原本看上去孱弱无害的少年，下半身化作蛇尾。他上身依旧是人身，一如当初的毕巡。
情花毒在琉双体内泛滥，妖们安生了数万年，在夜魔罗的压制下，所有妖怪都悄无声息，韬光养晦，以至于哪怕是赤水翀，也低估了这群从上古走到如今的妖怪。
忘记了他们曾在八荒未定之时，就个个有通天彻地之能。
蛇尾在少女腰间收紧，一点点解开她的衣衫。
伏羲印之神力，能护她肉身，护她灵魂，却抵抗不了情花毒。
别说是琉双，就算是今日赤水翀来了，也是个无解之局。
琉双努力保持清醒，然而意识在一点点消散，衣衫滑落，耳边有人冷冷喟叹：“真傻，抵抗什么呢？”
少女脸颊染上红晕，眼尾都成了浅浅的桃花色，她无力地被他卷着腰肢，肩膀白皙如玉。
夜魔罗银瞳更深，妖性在体内一点点苏醒，不得不承认，赤水一族这个仙子，倒是个难得的绝色美人，纵然放在上古，群芳斗艳的时代，她也不输分毫。
纵然无法夺舍这具躯体，能细品一番，也不算亏。
只是不知他用原身，她受不受得住。
她身上只剩最后一件藕粉色肚兜，夜魔罗还待再脱，镇妖塔突然喧闹起来，雾妖说：“夜魔罗大人，有人……不，有妖闯进了镇妖塔。”
夜魔罗：“哦？”
雾妖能感知四方：“仙族在拦他，没能拦得住。”雾妖惊骇道：“他……”
夜魔罗打断，冷冷问：“他现在在何处？”
“往上去了，还在往上……在镇妖塔三十二层了。”
夜魔罗叹道：“真是可惜。”
果然，下一刻，三十五层外，出现一个庞然大物。
它几乎遮住了所有阳光，高高耸立的墨蛇，长达数丈，它妖身生得怪异，双颊生翼，牙齿锐利，一双蛇瞳，比夜魔罗还要冰冷。
夜魔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在外面守了她数日，如今强化原身闯进来，锁妖塔困妖，或许永远出不去了，殿下，很疼吧，可还有理智？夜某送殿下这份大礼，殿下必定喜欢。”
说罢，他一松，琉双从空中坠落。
只见那墨蛇卷起少女，他的情况很不好，因强行化出原身，蛇鳞之下，四处渗出血来。墨蛇的蛇瞳阴翳，嘶嘶吐着信子。
夜黎道：“我还没动，你不必急着与我清算。倒是她……”
夜黎说：“她似乎很难受呢，殿下，你确定要在这里？我不介意观赏一番。”
墨蛇的眼瞳冷得几乎要淬冰，一言不发，带着琉双离开。
夜黎望着它，若有所思：“怒成这样，还忍着一句话都不肯说，怕事后被她认出来？相繇后嗣，年少时，竟如此纯然么？”
不过没关系，会被逼着改变的。

第48章缠绕
事实上,墨蛇带着琉双无处可去，镇妖塔总共三十五层，每一层都步下无数法阵。处处是对妖族的禁制。而且守卫在此的仙族被惊动,去哪里都困难。
妖怪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闹开。
到底全是活了万年的大妖，有人说：“这条墨蛇元身,有些眼熟。”
可是又想不起来，到底像谁。
“不管像谁，叨扰了夜魔罗大人，就是死路一条。”
夜魔罗冷不丁地说：“还真是被关废了,连他,你们都认不得。他们不认识，梦姬，你呢,你也不认得？”
女妖嗫嚅着唇,睁大眼,半晌颤抖起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夜魔罗嗤笑说：“他好歹借你的肚子孕育了百年,你应该对他很熟悉才是。”
这句话一出,众妖不可置信道：“是殿下？”
这个消息如同让一片死海沸腾,众妖谁都没能想到，还能活到见到上古帝君后嗣的这一日。
“不好,殿下的法身还未长成，他不该出现在镇妖塔,现如今被仙族守卫发现,待吾等助他一臂之力。”
大妖们纷纷赞同,他们被困在这里,晏潮生不可以，当即就要使出浑身解数，阻拦仙兵们。
夜魔罗道：“不许妄动，尔等要的是一个君王，而非一个绝醒不了血脉的废物。”
“夜魔罗，你胆敢对殿下不敬！”
夜魔罗笑道：“不敬？不，八荒之中，再没人比我更敬重相繇后嗣，可他血脉并未觉醒，还算不得真正的殿下，不管他法身是否长成，若是连镇妖塔中的仙兵都怕，那他也无法等到脱变的那一日，肩负不起相繇一族和妖族重任，死在今日又何妨？”
夜魔罗舔了舔唇：“别急，待他变得冷血、残忍、好战那一刻，才会是妖族，迎来真正的黎明。”
梦姬喃喃道：“我们能等到那一日吗？”
夜魔罗闭了闭眼，平静说：“不是已经快了吗？”
殿下元身之上，此刻可全是恨与怒。
*
晏潮生眼看仙兵们要追上来，心里升腾起一股杀意。
元身有妖物的一切劣根性，包括好战嗜血，狂妄自大。事实上，晏潮生在塔外已经快一月。
他发生了许多琉双不知道的事。
琉双离开空桑仙境后，晏潮生已经隐隐觉察到了不对劲，琉双的态度，似乎并非深爱他。
晏潮生的心不断下沉，可还没等他动身去找琉双，空桑率先布置下了了仙门任务，赤水翀亲自下的令——
去人间一个镇子除妖。
接到令牌那一刻，晏潮生神色平静。
递令牌给他的仙使讥笑地看他一眼，让一个妖族，去屠戮自己同族的任务，交给晏潮生完成，怎么都像是讽刺。
“可是不愿？”
晏潮生道：“弟子定当完成任务。”
没什么不愿，大道通途，他自同意小狼妖的话，走上仙途那一刻开始，已经舍弃了许多东西。
他明白，八荒之中的妖族并无尊严。他也不需要这个，一路走来，同伴一个个惨死，他早就明白，只有舍弃自己的身份，成为仙族，才有真正立足的那日。
若要融入他们，当一个合格的仙长，需要除妖，他会动手。他甚至会比谁都下手果决。
仙使见到他眼里的冷静，多看了几眼，旋即淡淡道：“后日出发。”
出发前，宓楚仙子来探望他：“此次出仙境，可有我能帮到的地方？琉双让我好好照顾你，你来了数日，说来羞愧，没能为你做什么，你收下这件软甲吧，许能防身。”
她眼眸温柔，带着关怀之色，晏潮生抬眸看过去。
按理来说，一个自小缺少关怀与爱的人，若旁人待自己好，是很敏感的。他们大多被施舍一点小小的恩情，就会对人感激不已。
晏潮生曾经也不例外。
他从前比大多数可怜的人，更加渴望得到爱与关注。
然而世事总是逼着他看清不少东西。
他记得，第一次有人关怀他，是幼时一位女妖。女妖说她丧子，见晏潮生漂亮可爱，以后做他的娘亲。
小妖蛇没有娘亲，他所渴望的一切，从女妖嘴里吐出来时，他几乎轻易就把自己的小手递了过去。
和女妖回家的一路上，小妖蛇幻想了无数次，有家不用风餐露宿的生活，也幻想着，以后他长大，会怎样保护娘亲。
后来，女妖死在了原本用来煮他的锅里，小妖蛇面色苍冷，第一次有人对他示好，是看重他弱小无依，身上却有些修为在，想吃了他。
还有一回，是晏潮生情窦初开时，山林中的女妖。
可惜那样的好，在少年爱与善意的种子还未萌发前，只短短维持了不到三日。她们看中他的皮囊，想要一段露水情缘。
渐渐长大，晏潮生也遇到过一位散仙，这位散仙，教了他不少东西。
散仙助晏潮生脱困，躲过道士们的追杀，又带晏潮生回到洞府，给他治伤。晏潮生一度把他当作自己的师尊，后来才知道，散仙有一个儿子，眼睛被人暗算失明，需要一双能压制毒素的眼睛，怕杀害仙族招祸，才挑中妖。
散仙有些本事，看出晏潮生一双妖瞳与其他妖怪略有不同，把主意打到了晏潮生身上。
他也确实成功了，匕首剜入了晏潮生眼睛。
可惜，散仙使完浑身解数，都没法将他一双眼剜下来。晏潮生墨瞳化作银瞳，眼中流血盯着那散仙，没一滴泪。
这么多年过去，晏潮生似乎还记得匕首刺入眼中那种痛苦。
此刻宓楚送来软甲，无异于也是一种示好。晏潮生顿了顿，笑着收下：“多谢仙子。”
他垂眸，眼里是冷的，揣摩宓楚的用意，这位仙子，又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晏潮生难免想起另一个人，亲手把他推到宓楚宫殿，让他这几日恨得几乎咬碎了牙的小仙子。
宓楚赠礼的举动，更加令他恼恨。
这就是赤水琉双想要的？她当真半点也不在意他会不会与宓楚相处出感情？
晏潮生很想去镇妖塔问个清楚，然而身上的令牌告诉他，这是他第一次接仙门任务，必须出色地完成，才能去找她。
他随着三名仙门长老，去到人间一个小镇。
晏潮生巡视一周，并没有发现妖气，镇子上居住的人也极其稀少。
他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众人，长老不耐道：“都说了是作恶的大妖，若是这么容易被你发现踪迹，就无需我们出马，区区黄口小儿，做好分内之事。”
晏潮生恭敬道：“是。”
长老们让他在镇外布阵，晏潮生一一照做，待阵法成那一日，已是人间一个月圆的深夜。
“今夜，便是收网之时。”
晏潮生沉默着，觉察到什么，拳头慢慢收紧。
一名长老剑指他：“来此，收的就是你这名孽障，不知你为何会来我空桑，但空桑绝不容忍心怀阴谋之人。”
晏潮生喑哑道：“弟子只是想拜师，寻求仙道，从未有过害空桑之心。”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若真如你说的那般坦荡，为何血脉都要封印隐藏？以境主之力，都看不透你是何妖物，还敢说自己并未包藏祸心！”
可他自出生，连自己都不知自己是何血脉，也从来不能化出元身，这并非他的错。
“何必与他废话，杀了他便是。”
那夜刀光剑影，晏潮生虽然恢复了修为，功力大增，却不是三个长老的对手，诛妖阵在他脚下，层层亮起。
他被困在阵中，抬眸看这些道貌岸然的仙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的可笑。
他一心寻的，为之忍辱，下跪央求的，竟然就是这样一群人么？
晏潮生眼眸愈发冷，心中恨意横生。
快要死在他们阵法下前，他骨骼异动，随即，晏潮生在他们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他，不，或者说它，它的身形猛然拔高。
数十丈的大蛇，拔地而起，高高俯视着他们。
他竟在这样的关头，为了活下去，第一次强行化出自己的元身。长老们惊异不定地看着他：“这是何妖物，为何从未见过。”
妖身蛮横，竟生生突破了法阵，他张开口，心中恨意横肆，目露冷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们！
长老们被他不要命的打法骇住，晏潮生却在咬断一名长老脖子前，想到什么，目露压抑与几分恨意，骤然松开口，朝人间镇子逃去。
妖身速度极快，徒留三名长老在原地，面面相觑。
*
晏潮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镇妖塔。
他全身是强化元身渗出的血，包括眸中，都布满了血丝。
他知道自己不能杀人，一旦杀人，就会像幼时杀了几个道士那样，被八荒不容。
即便是他们先要杀他。
他仰起头，看向镇妖塔，里面的冲天妖气，他离老远就能闻到。晏潮生心里恨意森然，不仅是恨不容他的空桑，也是恨她。
他并不蠢，他走过戏台万千的人世，虽然没有自己体验过，却也见过许多情深的爱侣与世间的凉薄。
当琉双把他推给宓楚那一刻，他就明白了许多事。
赤水翀要杀他，更成为了最后的导火绳。他很想问问，空桑要杀他，是否也有她的意思。
若一开始就不容他，为何要为他做那么多事。
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路走来遇到的人那样，对他有所图谋。可他身份这般卑贱，她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是奉了赤水翀的命，试他来历和血脉？
他化作人类少年模样，冷冷坐在不远处，任由怒意在身体中肆意。
他不愿承认，滔天恨意之下，还有少年未彻底成长的，浅浅一份不甘和委屈。
镇妖塔外偶尔会下雨。
他知道那是关押大妖的地方，他们都出不来，他更不敢进去。
一日日过去，他知道自己这些日子遭受的一切她看不见，自己的感受她也听不见。
那日在九思潭，拉起她的手，让她剜元丹的自己，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若不喜欢他，为何要这样对他，一开始像白羽嚣那样的态度，不好吗？
他的伤没有好，却也没有离开。
晏潮生说不明白自己在等什么，或许等有一日她出来，就化作原形绞死她。
他受过许多骗，然而被伤得最狠的，令他最不愿承认的，便是这次。女妖想吃他，被他推进了炉中，散仙要剜他的眼，也被他杀死。
只有她……
她尚且没有说要什么，他就拉起了她的手，去触碰妖族最珍贵的元丹。
晏潮生想起了毕巡，他当初嘲笑毕巡，觉得毕巡是妖族的耻辱，今日方知，自己和毕巡没什么两样。
再不割舍这段莫名的情愫，他最终也会落得和毕巡一个下场，他会死的。
他虎视眈眈等了近一月，终于在一个清晨，看见她走到塔下，然而少女并未出塔，她双手结印，采了辰时开的最美的一束花。
晏潮生抬眸，镇妖塔最上面，他感知到了危险。
银瞳若隐若现。
他心口沉闷压抑，一个声音在冷冷说着，她父亲要杀你，既然不用你动手，她就有危险，你何必多此一举。
晏潮生垂眸，手指收紧。
他的银瞳看过去，三十二层，一层浅浅的红色雾气笼罩，心里不祥愈发浓重。
忍无可忍，化作元身闯入镇妖塔那一刻，晏潮生告诉自己，他是去要一个答案的。
不能让她骗了自己，又死得这样轻易。
*
此时，晏潮生成功地抢下了琉双，他蛇瞳如硕大的灯笼，回头看被他卷着的少女，缠她腰肢的尾巴不断缩紧。
她全身上下只剩一件肚兜，更要命的是，她中了情花毒，根本不知道怕和厌恶，也看不见墨蛇冰冷的目光，只知他蛇身冰凉舒服，去抱他的蛇尾。
她身体纤弱，在他这样的庞然躯体下，他动动尾巴，就可以勒死她。
报仇雪恨。
像他以前说的，妖族都这样，她父亲要杀他，她还骗了他，他也应该报复她才对。
少女一无所觉他眸中的冷意，毫无意识地依赖他。
他鳞片下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衫。
眼看仙兵渐近，晏潮生眸子愈发冰冷，烦躁地扔下她。
她掉在地上，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看他。要滑不滑的肚兜，被这一折腾，滑落了一半。
春色无边。
墨蛇瞳孔一缩，恨不得把她给吞了。
追兵到了，墨蛇身上光芒一闪，本来用来装青鸾的彩色翎羽，瞬间把他们笼罩了进去。
翎羽之中的天地，只有一颗半死不活的蛋，还凭空出现了一条庞大墨蛇，和半裸的少女。
晏潮生冷冷看着她，她中了情花毒，只觉得热。
她一旦想靠近他，就被他一尾巴抽离，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下手看起来狠，落在她身上时，轻轻的，连印子都没有。
最后，不清醒的少女只能委屈地贴着一颗蛋降温。
那颗妖鸟蛋养大了不少，几乎和她差不多大。
晏潮生看得更气。
用尾巴把她卷过来，死死摁住她。
“热……”她呢喃道。
他心中恶意横生，干脆缩小躯体，妖性的恶劣与任性，让他人形都不想化，逼近她。
尾巴从肚兜下钻进去，他银瞳熠熠，一寸寸缠绕她。
骗他，胆敢骗他，骗到他都要挖内丹了！
到了此刻，他还执着一个答案：“你解释一番，我许能化作人形。”
她早已听不清他说什么，雾蒙蒙的眼水光清绝，低低喘—息着。从未比此刻，更像祸水。
他只看了一眼，分不清是她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他冷冷笑道：“眼睛给我闭上，否则，和妖物交姌被弄死的仙子，赤水琉双，你想当第一个？”
肚兜落在妖蛋的旁边，他声音森然逼近她，妖物的天性再不掩盖，他恶劣道：“看我一会心情，是否留你一命。”

第49章人渣
上古大妖青鴍死后,化作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晏潮生的凤翎鞭，另一样则是彩色翎羽中的小境界。
小境界并不大,万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当初青鴍怕自己的孩子为八荒不容,特以身为殉,化出这隔绝气息的方圆之地。
如今，小小天地内，只有一枚蛋，一个全身赤裸的少女，还有一条墨蛇。
琉双中了情花毒，情花毒有短暂摧残灵智的功效。
她全身燥热，在欲海中沉浮,忘记自己已经成为了赤水琉双。她依稀以为,自己还是七百年后，擎苍山等待妖王夫君归来的小仙草。
此刻，作为委屈不已的小仙草，她隐约明白自己被暗算了。
宿伦大人以前带过许多话本给她看,那些话本里,就有许多她这样的情况。
若是好一点的女主角,便会遇见一位英雄帮她解毒,从此将才佳人,共携白首。
要是糟糕一点的主角,就惨了，被恶徒玷污,一生悲苦。
后者实在太惨。
作为小仙草,琉双不记得对晏潮生的感情,却还记得一事，他是自己的夫君。
八荒最好看的妖君陛下。
若是夫君，这种情况下与他欢好，尚且算是夫妻敦伦，她毕竟爱过他，他还好看，那就不亏。若是旁人……
她勉强从混沌神识中醒来，就看见了一条冷冰冰的墨蛇。
它眼瞳锐利冰冷，此刻，什么冰凉的东西，在自己腿间。她白皙的娇躯被它圈在怀里，不舒服地闷哼了一声。
小仙草有些发懵，下意识闭紧了腿，不许眼前这只妖寸进一步。
她完蛋地想着，原来还有第三种情况，绝无仅有的糟糕。
她颤着唇，半晌抖出几个字：“你大……大胆……”
这妖蛇完了，必须完了！她是妖君的女人，眼前的大妖作为妖族，竟敢动妖君的女人。
因为她意识的片刻清醒，墨蛇停下动作，与她对视。
它的元身其实并不难看。
琉双没有见过这样的妖族元身，三分似蛇，三分似龙，四分似蛟。它带着所有的蛇族没有威武之感，墨色的鳞片，在黯淡的小境界中，虽然狰狞，却带着淡淡的光泽。
然而，琉双没法不排斥它。
她清醒过来的那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妖族，对自己的恶意。
辗转厮磨，它半是暴乱疯狂，半是故意折腾她。
可它许是没想到，她会有这片刻的清醒。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情花毒再次发作。琉双中间连害怕与胆怯的时间都没有，再次被情花毒所侵袭，她难受得想哭，偏这蛇也看出来了，眼中恶意卑劣，故意戏弄她，抵开她颤抖修长的腿。
它并不寸进，仿佛等着她半迷糊状态下的哀求。
纵然不清醒，琉双也感觉到了，他就是在故意欺负她。
她眨了眨眼，眼泪从眼眶中滑落，作为被千恩万宠的妖君妃子，她忍不住哭。
晏潮生都不曾这样欺负她，她并不怕妖族，因为说起来，她的原身也是一颗小仙草。
可是妖族的元身，何其庞大，用元身欢爱，来对待此刻比他弱小很多的她，无异于凌辱。
琉双意识不清醒，记忆还停留在并未与妖君解灵之时，隐约记起来，连自己夫君，都未用元身来欺负她。
这样一想，自己比话本遇到的恶徒的凡人女子还要惨。委屈惊惶，夹杂着害怕，让她蹬着腿，想要远离它。
她抽泣地踢它，以为自己是小仙草，下意识像夫君求救，道：“晏潮生，你去哪里啦，救我……”
墨蛇本来冷冷嗤笑看她可怜的反应。
骤然身躯僵硬。
琉双只清醒了一刻，浑浑噩噩，被情花毒完全淹没意识，往这个大妖身上缠。
鳞片冰冷，犹如玄铁寒冰，几乎冷到人的骨子里去。
这样的冷，却大为克制她体内的情花毒，这大妖的元身不稳，在小境界中，并未收敛妖气。
很快，她长长的睫毛，被冻上一层白色寒霜。
她感觉到，缠住自己腰肢的尾巴松开，她被放在地上。
仙草灵力丰盛时，眼泪是很多的，她难受得去抱他尾巴，被他无情抽打了一下手。
几只银环凌空而降，把她捆得严严实实。
她清醒后，那大妖一言未发。琉双肯定，他一定和自己有仇，不然为什么要在她清醒的时候，故意折磨她，在她不清醒最难受时，他却不再与她交缠。
情花毒完全浸没识海，后面发生的事，她再也没有记忆。
*
墨蛇化作少年，坐在她身边。
沉默良久，他恨得发笑，掐了掐她脸蛋，脱下自己的衣衫，盖在她身上。
晏潮生还穿着空桑弟子服，他从空桑仙境出来时，尚且带着第一次出门完成任务的自豪感，这衣裳被他珍之重之，没想到后来会变得那般讽刺。
正如他一遍遍告诫自己，毕巡的悲惨夙命，他不可重蹈覆辙。
盖上他衣衫的少女，比席芸还要可恨。
她比席芸身份高贵，比席芸美，比席芸会哭，也比席芸懂得审时度势。将来，或许比席芸还残忍。
他这样停下来，比她更难受，他别过头，干脆按在自己的心脏之上，用来清醒。
没了护心鳞，一触碰就疼。
剧痛之下，他才克制住身体本能，有空来管她。
少女眼睛没了光亮，一看早已神智不清。他妖身的邪性还在，不可控地回味她方才的味道，几乎要反悔刚开了个头就放过她。
他弄疼她了。
沉默良久，他化出银瞳，只有这时，他的功法最为强大。晏潮生不比她好受，她的存在，对他来说，本就无异于一味情花毒。
不远处的少女被他短暂压制住，她难受得直落泪。
泪珠掉入长发，看上去可怜极了。他面无表情看了会儿，拂过心脏刚刚被按疼了。
化元身，往往是妖最凶残的时候。
即便是小妖幼时，化元身也必定是见血捕猎的一日。他熬到今日谁也没杀，倒是……见了血。
他看看被他衣衫盖住的某处，脸色绷紧。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方才叫他名字，他又恨又气这变故，偏某个地方，依旧昂扬着。
晏潮生从不知道，有一刻他的心情能复杂成这样。
他觉得难受，欢愉又痛苦。她叫他救她，可她不知道，让她害怕的，也是自己。
见她哭，他抬手，把她的泪擦去。
知道她现在认不得人，他道：“别哭了，我比你疼。”
少女眼泪滚烫，烫得他指尖微颤。情花毒吞噬意识，人会变得脆弱而委屈，他才擦干这张小脸上的泪，她又泪流满面。
晏潮生努力让自己冷漠些，别再走毕巡那蠢货的老路，冷声道：“忍忍。”
情花毒又不是人间卑劣的药，并非不解就会死，只是沸腾般的难受。忍过能活，但需要痛苦好几日，法力会削减不少。
少女小声啜泣，一张小脸哭花了，桃腮晕出浅浅的粉，难受到泣不成声。
他沉默良久，看向一旁的妖蛋。
它无声无息，可好歹是上古妖族的后嗣，应该不至于没用。晏潮生手掌捂上自己的心脏之处，抽了一丝心脉出来，渡入妖蛋中。他低咳一声，忍住不适。
妖蛋旋转，如同被注入生命，很快，破开了一条缝隙。
晏潮生没工夫看它破壳，咬牙把琉双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五指张开，盖住她的腰腹。
浓郁的红色气息从她的身体，朝他的指尖过渡，渐渐的，情花毒全部渡入他的躯体。
燥热感袭来。
怀里少女不再难受，方才折腾了那么久，此刻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晏潮生在她额上一点，少女睡得更沉。
趁着自己还清醒，晏潮生看向已经破壳的妖鸟。
那么大的蛋，如今破壳出来，妖鸟不过巴掌大。一身青色的，柔软的绒毛，小脚丫嫩黄，正偏着头看他们。
晏潮生感知到自己与这个弱小妖鸟的心脉相连，冷冷吩咐道：“我要冬眠一段时日，你看着彩羽小境界，不许任何人进来。”
小妖鸟“啾”了一声。
“还有，别让她先醒，一切等我吩咐。”
小妖鸟：“啾！”
晏潮生把怀里少女放下：“守着她，这里既然是你母亲的地方，维持好这个结界。”
他走到离琉双数尺远的地方，盘腿坐下，在情花毒侵蚀自己意识前，用玄冰冻住自己的躯体。
借用妖性来对抗情花毒的痛苦，很快，他身体开始结冰。
小妖鸟还飞不起来，矜矜业业跳过来，守在琉双身侧，时不时看一眼冰里的玄衣少年。
它饿着时，就回蛋壳，把小脑袋埋进去，吸收母体留下的营养，随即又张开翅膀，不让小境界溃散。
反反复复数日，蛋壳也没了，小妖鸟饿到奄奄一息，尽忠尽职没让琉双醒过来，也没让小境界破碎。
但它才破壳，本就饥饿，需要进食，能使用的法力也不多，主人若是再不醒，它维持不了多久。
眼见少女要睁开眼，毛茸茸的小妖鸟急得在玄冰处打转，表达自己的焦急。
它太小，使用不出法力了。
好歹下一刻，玄冰猛然碎裂，它一身墨色衣衫的主人到了少女身边，指尖一点，她再次沉沉睡去。
小青鸟奇怪地看着，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不让这个漂亮的少女先醒。
晏潮生没吭声，变出一个浴桶，把她放进去。
“转过去。”他冷冷地说。
小青鸟没反应过来在说自己，直到被粗暴地踹了一脚，它才用翅膀捂着尾巴，慌忙跳开。
妖类本性，好奇心重，良久，它又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看见它凶恶的主人，在给那少女清洗身子。
他蒙了眼，面无表情，眸色冰冷。
许久，主人变出一套衣衫，给小仙子穿上，他抱着她，让她靠在怀里，解下眼上的布料，又命令它：“过来。”
小妖鸟殷勤而来。
它凶恶的主人，眼尾泛着浅红，与它对视：“有什么本事？”
它瑟瑟发抖半晌，有些茫然。
“治伤，会不会？”
小妖鸟偏头看他，希望主人说明白一点，治伤，只要有法力的都会，冷酷残暴的主人，显然比它法力高多了，为什么会问它这样的问题？
少年默了半晌，艰难道：“修复术法，会吗？”
小妖鸟：“？”
它顺着主人的视线，看见少女被盖住的，美好的玉体，无言以对。
共用心脉，等同天然的自己人，晏潮生显然并没有把它当作一个刚出生的妖鸟宝宝看。
他顿了顿，冷冷垂眸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没彻底进去，就这样了。”
“……”啾啾。
人渣。
*
塔里的妖，最近十分躁动。
殿下的气息一开始还在，后来就莫名不见了，连带着那个才来的小仙子，气息也不见。
妖们表示十分担心。
夜魔罗倒是沉得住气，相繇后嗣没那么容易出事。
不仅他们，塔里的仙族守卫，也尽数被吵醒，开始寻找闯入塔中的妖孽。
除了琉双那位师叔，非常担心琉双的情况，四处在寻她。
仙族各自派人朝自己的仙境回禀，夜魔罗向各个妖族命令道：“都不许有任何动作，如以往一样。”
终于，在近半月后，三十五层外面凭空出现两个人。
琉双睁开了眼。
她抬眸，一眼看见了身边的晏潮生。
他面色如常，垂眸看她：“醒了？”
琉双坐起来，她识海混混沌沌，模糊的记忆和画面自脑海中闪过，想起什么，琉双身体一僵，咬牙，眸光泛着怒。
“晏潮生，你有没有看见，一条墨蛇？”
晏潮生顿了顿：“不曾，我进来时，你中了情花毒，我把你带到彩羽小境界中，你似乎一直在做噩梦。”
“噩梦？”她狐疑万分，下意识感受自己的身体。
晏潮生平静敛眸。
半晌，琉双发现，确实好像是自己做梦，她的身体毫无异常，仙族对自己的身体还是很敏锐的，甚至，她元阴还在。
“不疼……”
情花毒吞噬了她的意识，她恍然还以为自己是小仙草，做一个梦也正常。
琉双松了口气。
不过……她看向眼前的晏潮生：“你怎么会在镇妖塔中？”
若小境界中，是一场梦，那她的记忆，就停留在夜魔罗暗算她的那一刻。奇怪的是，晏潮生明明在空桑，她还撮合了他与宓楚，按理他应该在空桑与宓楚培养感情，怎么会出现在镇妖塔？
“你真的不知道？”他抬眸。
“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吗？”
晏潮生冷笑：“少主，赤水境主要诛杀我这个妖孽，你们空桑容不下我。”
许久，他说：“你呢，为何要把我给宓楚？”

第50章读心
琉双听晏潮生说赤水翀要杀他,愣了好一会儿。
她离开那日，母亲明明说，父亲已经答应不会动晏潮生。见他神情不似在说谎,琉双也沉默下来，她隐约明白,自己的存在,虽然能改变很多事，可也有许多不能改变的。
赤水翀作为境主，不会容纳妖物，也不会放任空桑有任何隐患。
但他不像琉双这样，知道未来之事。也就不会想到，晏潮生不会在他的打压下死去。
没有死，却结下仇怨,这才是最糟糕的局面。见晏潮生神色难看,没有提起旁的，只提了宓楚。
她只好顺着他的话题问：“你与宓楚仙子相处这几日，觉得宓楚仙子如何？”
少年骤然抬眸看她，冷冷审视道：“若我说,宓楚仙子很好？”
琉双看他一眼,好歹有一件事没有跑偏,前世今生,他的白月光心上人,始终是宓楚。
没人比她更清楚,晏潮生曾经为了宓楚，如何向天界征战数年,又为宓楚上天入地寻灵宝,他是爱惨了宓楚的。
既然心里有宓楚,那就不是死局。
琉双思索片刻：“你们既然合得来，若……”
她的话还没说完，晏潮生冷笑一声，骤然出手掐住她的脖子。
少年体温冰凉，琉双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做，脖子上的手冻得她一激灵，她错愕地抬眸看他。
却不期然看见一双毫无温度的眸，少年鸦黑的长睫抬起，一双漆黑的瞳仁，毫无温度。
明明行凶的人是他，他的神情却似乎比她还要隐忍。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一字一句逼问道，“我若与宓楚相处甚欢，你高兴吗？”
琉双被他掐得低咳一声。
少年的怒意突如其来，她止不住想，难道晏潮生怕自己觉察他对宓楚的心思，从而拆散他们。
她两只手抵住他，连忙道：“我没反对你们。”
他神色愈发冰冷，眼眶泛着红，本来没怎么使力的手，骤然用力。
琉双被他逼退几步。身后就是三十五层的大门，晏潮生这一动作，几乎把她逼退到门边。
琉双手指结印，下意识要反击，抬眸看他，却不见他眸中杀意，她放下手。
“你在为我父亲杀你一事生气吗？”可这反应未免也太慢了些，不是都已经说到宓楚的话题了么？
他抿唇死盯着她，沉默不语。
他不讲话，琉双以为他默认。想到空桑杀他，确实是空桑不对在先。这时的晏潮生，一心向道，绝无反叛害人之心。被门派这样对待，谁心里都会不平。
“对不起，晏潮生。”她垂下手，泄气地让他掐，左右是替空桑道歉，道歉的人得有道歉的姿态。
她是仙体，晏潮生这样掐不死她，顶多弄疼她。
可是等了半晌，那只手也没有继续用力。她困惑地眨了眨眼，他神色紧绷，骤然一把甩开她。
镇妖塔中，仙族的气息渐近，想来仙族战士发现了晏潮生的存在。
情况危急，琉双也顾不得考虑晏潮生如今怎样看待空桑，问：“你怎么会来镇妖塔？这里下了禁制，妖族许进不许出。若是被他们找到，你会被锁住的。”
“我的事，不需要你管。”他转身就走，朝着与仙族士兵不同的方向，也不再管身后的琉双。
琉双跟了几步，还没想好对策，一个白色战甲的人，已经到了身边。她再看，晏潮生的身影已经不见。
“双双？”
“乌晨师叔。”
乌晨舒展开眉目：“竟真是你，这几日你去哪里了，所有仙族都没找到你，前段时间镇妖塔异动，被一妖物闯入，我担心你出了事。”
“我没事。”琉双道，“师叔在找那只闯塔的妖吗？”
乌晨颔首：“你可有看见？”
琉双顿了顿，摇头。
乌晨说：“你既然没事，就封闭了五感在这里待着，别四处走动。师叔还有事在身，先走了。”
“乌晨师叔！”
乌晨回头。
“进塔以后的妖，永远都出不去了吗？”
乌晨说：“自然。”
琉双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晏潮生不论什么原因出现在这里。他总归救了自己，待他们一行卫兵走远，琉双去寻晏潮生。冷不丁身后有个带笑的嗓音响起：“赤水家的小仙子，你找他，是要害他，还是想救他？”
听到这个声音，琉双推开身后的门。
夜魔罗仍旧被高高束缚在空中，他神情无辜乖巧，见她推开门，甚至还好心情地冲她一笑，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圈，别有深意地一笑。
似遗憾，似可惜，又似满意。
“前辈又想出什么卑劣的主意？”
“你生我的气了？”少年偏头，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委屈。
“前辈手段滔天，我哪里敢生前辈的气。不过镇妖塔中，妖族沆瀣一气之事，前辈恐怕瞒不住了。”
夜魔罗低低笑起来。
原以为是个乖巧的小仙子，没想到也是个有脾气的。他们这些上古老妖怪在镇妖塔中关了这么多年，能彼此交流，确实是个大秘密。
她反应过来情有可原。
不过，殿下既然顺利出生长大，如今还有谁在乎呢？镇妖塔即便再加固封印，对妖族来说，也有了盼头。
这漫长的万年，玄铁刺入身体的痛，早该结束了。没有妖喜欢这样拘束地活着。
见少女冷冷看他一眼就要走，夜魔罗懒洋洋开口：“我记起来了，第五条灵脉在何处。”
她脚步顿住。
夜魔罗眼中的恶意一闪而过：“不过恐怕，你们没本事拿到。”
琉双根本不信夜魔罗会真的告诉自己第五条灵脉的去处，然而身后夜魔罗含笑开口：“你可听过，妖族旧址，无断境？第五条灵脉，就在无断境的弱水之下。”
琉双手指一紧，无断境，不就是后来的妖族，晏潮生成为妖君以后的宫殿？
她在妖族住过十年，见过弱水天河。
弱水万物不生。昔有传说，上古大战，弱水奔流，祸害众生，所过之处，蚕食无数生灵。本是天河，却被遗弃，最后到了妖族之中。
宿伦大人曾调侃：“被八荒遗弃的河，与被八荒遗弃的种族，倒是般配。娘娘，您可要小心此处，若是掉下去，妖君也没法救您。”
现在夜魔罗却说，所有仙族赖以生存的灵脉，在弱水之下。
“信与不信，全看你们。”夜魔罗肆意大笑，“本座喜欢看你们仙族瞻前顾后、渴望又胆怯的模样。”
他看好戏般：“小仙子，弱水之中，下去几个死几个哦。”
琉双说：“多谢前辈告知。”
她一眼也没看他，寻晏潮生去了。
夜魔罗看着她的背影，低低闷笑，漫不经心道：“梦姬。”
一个紧张仓惶的女声响起：“夜魔罗大人。”
夜魔罗说：“你说赤水琉双的心，好似碎裂过。”
“是。”梦姬道，“赤水琉双来第一日，我试图蛊惑她，就发现了她的记忆很奇怪，她竟然很早就认识了殿下。而且……”
“还有什么？”
“仿佛她的爱恨痴欲，一并消散过。她想留，却无法留住自己当初的痛苦与感情，心门被迫紧闭，如今只能期待一心守护，守护失去过的东西，守护空桑，还有一个叫做苍蓝的仙境。”
夜魔罗突然低笑道：“原来如此，苍蓝……”
难怪自己给她种下情花毒，她却没有像别的仙子一样，恼怒至极，对他恨之入骨，来报复他，还能大局为重，去寻晏潮生。
因为她的心碎裂过，不再记得曾经的痛苦与快乐痴妄，赤水家的小姑娘，不知在外流离经历了什么，还与他们殿下有关，连一颗完整的心都没保住。
“何等的痛苦，才会导致灵髓之心碎裂，既如此，让她全部再次感受到好了。”
梦姬说：“夜魔罗大人为何对一个小仙子煞费苦心？”
“并非帮她。”夜魔罗勾唇。
上古蛇族血脉，在那种情况下竟然克制到没有伤她，证明殿下如今的心，在她面前，软得一塌糊涂。
而只有当赤水琉双重拾爱恨，化作一把利刃，刺入少年帝君的心脏。
才能令他痛不欲生，令他残酷觉醒。
妖族需要冷血的帝王，而非为一个女子，低下头颅的大蛇。
*
彩羽小境界，已经溃散。
它倾注的法力本就不多，如今小妖鸟破了壳，它勉强支撑了几日后，彻底溃散。
晏潮生没了可以隐藏的地方，他试图冲出镇妖塔，被层层禁制压了回来，血肉被烫得一阵疼痛。
镇妖塔中，四处是搜寻他的仙族士兵。琉双安全了，他却陷入绝境之中。
闯入镇妖塔时，他就看见，遍体鳞伤的妖族，均锁在镇妖塔。
他眸中冷凝，明白若是被抓住，自己也是这样的下场。
小妖鸟蹲在他肩膀上，担忧道：“啾啾啾啾！”
晏潮生开口：“我知道，我没事。”
他捂住心脏，熬过了情花毒，法力大减，方才试图闯出镇妖塔，又被反噬。
本来妖族最顽强的地方，是有护心鳞护住的心脏，可他早就没了护心鳞，如今最脆弱的地方，也是胸膛。
他松开手，看见指缝隐隐渗出血来。
小妖鸟回头叫了两声：“啾啾。”
晏潮生：“闭嘴，我不会回去找她，一开始去空桑，就是个错误，不杀她，已经是我的仁慈。”
小妖鸟失落地垂下脑袋，它不明白，主人怎么又变得好凶，在彩羽境界中，不是好好的吗，别以为它没看见，出来之前，主人一直在盯着人家仙子看。
虽然面无表情，但那时他心里是欢愉的，小妖鸟都能感受到。
可一出来，提起仙子把他推给宓楚，主人变得阴郁冰冷。
宁愿自己闯塔，也不愿向小仙子求助。
小仙子脾气明明挺好的，主人掐她，她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让主人掐，也没给仙族通风报信。只要他们回去，她一定会帮他们的，或许她有帮助主人和自己离开镇妖塔的办法。
小青鸟好痛苦，它的主人丧心病狂，它肯定是八荒之中，第一只在镇妖塔中破壳出声的上古妖鸟。
一出生就被关，还有可能永远也出不去。要在塔里一辈子。
眼看追兵渐近，一个女声道：“到我这里来，我帮你隐藏，可好？”
晏潮生回头，看见一张美艳温柔的脸。
女子眼波盈盈，肩胛被锁链贯穿，然而看向他的眼波，满是温柔之意。
*
琉双没有找到晏潮生。
他这么大只妖，如同在塔里蒸发了一样，她从第一层找到三十五层，没有看见晏潮生的影子。
她找了好几日，最后只得放弃。
她知道了第五条灵脉的下落，按理说任务已经完成，可以离开镇妖塔了。
夜魔罗笑叹道：“为何还不走，在想那只小妖？”
琉双：“你知道他去了哪里？”
夜魔罗悠然指出：“小仙子，念在相识一场，我劝告你，若不是真的在意他，别去招惹他。别看他现在这般脆弱，总是对你心慈手软，有朝一日，把人逼急了，他会弄哭你的，我们妖族，最喜欢吃仙子了。”
说罢，他自己神经质笑起来。
琉双安安静静等他笑完。
“所以，他在哪里？”
夜魔罗顶着一张乖巧的少年脸，老实说：“三十二层。”
琉双半信半疑，她来来回回路过了好几次三十二层，都没有看见晏潮生的影子，这次她下去，又回到了那关押无数大妖的地方。
依旧是触目惊心混乱的景象，然而有一只青色小妖鸟，一蹦一跳出来，它还不会飞，只能衔住她的裙摆，把她往里面拖。
琉双捧起这个小家伙，辨认出来以后，惊喜道：“青鸾？”
小妖鸟歪头看她：“啾啾！”
它示意她跟着它走，琉双迟疑片刻，往三十二层而去，只见昏暗的天地下，无数藤蔓横生，玄铁穿透妖族们的身体，一个美艳的女子横躺在藤蔓床上，玄衣少年，便阖着眼，睡在她怀里。
女子见了琉双，挑眉道：“你还是回来了。”
琉双记得，来塔里第一日，见过这个女子，她看向晏潮生：“他怎么了？”
女子眸光微转，凝神感知了片刻，捂着唇笑：“有趣，你竟当真以为他的心上人，是那个叫宓楚的仙子，还在疑惑，他怎么会不顾宓楚，与我这般亲密？”
女妖的手温柔抚过晏潮生的发，怜惜道：“还好他没醒，不然得多失落。小丫头无意伤人心，可男子有时隐忍发怒，只是不愿在你面前脆弱，我若把他还你，你可要他？你可想知道，他真正喜欢的，是谁？”

第51章点破
女妖会读心。
琉双记得最早见到她,她说出了“苍蓝”两个字，所以，女妖也从自己这里知晓了宓楚。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晏潮生不喜欢宓楚。
怎么可能呢？
琉双犹疑地问：“他若不喜欢宓楚，喜欢的是谁？”
女妖娇笑道：“从我口中说出，你不一定相信,你何不亲自问他？很多事情,你仔细想想,也许就能明白答案。小仙子，别错了方向。你一定得弄清楚他的心意，不然他可不会感激你。你亲自问问他，他一定会告诉你答案。”
青鸾看向琉双，琉双点点头。
若真是她弄错了，很有必要纠正走错的路。
女妖说：“我们只是让他睡了过去，他伤得很重,身上三处伤，一处是你们空桑伤的，另一处是闯塔救你,还有一处，他试图自己闯塔出去。”
琉双低声道：“镇妖塔锁妖，他出不去了。”
镇妖塔为上古真神共同锻造，没有任何一只妖，能从这里出去,不然，夜魔罗也不会捱到现在,依旧被困在此处。
“他能出去,你也能找到第五条灵脉。”女妖笃定地开口道,“只要你敢亲自下到弱水中去取。”
没等琉双问明白她这话是何意，女妖挥了挥手。
另一个妖怪控制着藤蔓，把晏潮生送到了琉双身边，他还昏迷着，琉双不得不扶住他。
女妖诡异一笑，猝不及防道：“小仙子，可见过上古神迹坍塌？”
“什么？”琉双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诸妖放肆大笑起来。
有人嚷嚷道：“被困了数万年，老子着实活够了，数万年过去，牛鼻子们全无长进，连个能灭了老子的人都没有。”
“这破塔，以后再也并不能困我妖族子民。”
“早就在等这一日，如今也算放心了！”
镇妖塔翁鸣四起，一时间热闹非凡，还能使用些微灵力的妖怪，更是横行无忌。
琉双从未见过这么多大妖在眼前放肆无状的模样。
连小妖鸟也开始感到害怕，蜷缩在晏潮生怀里。
仙族镇守者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纷纷被惊动，试图镇压住他们，他们却更加疯狂。
犹如毁灭前的燃烧。
第一只妖笑道：“祈狼族越阔，拜别殿下！”
说罢，他竟自爆了元丹，化作一抹灰色光束，冲击镇妖塔。旋即第二只妖也这样做，第三只……越来多越妖自爆元丹，镇妖塔终于开始轰动。
仙族士兵震惊不已，乌晨喃喃道：“他们疯了吗，竟妄想毁塔！”
*
晏潮生不知何时醒来，站稳了身子，清晰映入他眼中的，是无数纷乱的景象。
彩色流光一圈圈晕开。
他看见那妖娆女子站起来，冲他盈盈一拜，嘴唇动了动。
他莫名看懂了，她在说：拜别殿下，殿下珍重。
旋即，化作红色流光，汇入塔中。
晏潮生手指动了动，心里下沉，上前两步，却又不知自己为何会感到难受。三日前，他为了躲避仙兵，来到三十二层，只觉得这女子熟悉。
他留在三十二层，所有大妖都很友好，没有一个人伤害他，纷纷来与他说话，问起他如今的八荒。
纵然晏潮生寡言，他们也不恼，个个对他十分敬重。
而这个女子，她也与他聊了几句，声音和目光都很温柔，依稀令他恍惚。
晏潮生从来没在这样友好的妖族氛围生活过，讽刺的是，这里是镇妖塔。藤妖给他编织了一张床，这些日子，晏潮生不眠不休，第一次睡过去。
他的妖瞳，没有感知到杀气。
再醒来，却是所有妖族，自爆冲击镇妖塔。
晏潮生亲眼看着女子和无数妖族死去，妖族自爆元丹，无疑是最惨烈的下场。他瞳孔猛缩，最后停下脚步蹙眉。
他与这些妖，并不熟识。
一个个妖死去，大多都会留下一句不明所以的“拜别殿下”。
镇妖塔岌岌可危，仙兵们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所有上古大妖都疯了，镇妖塔或许保不住，他们唤醒五感，纷纷往外跑，直到最后，三十五层的玄铁链炸开，夜魔罗化作一条银瞳大蛇，冲破桎梏，哈哈大笑。
镇妖塔岌岌可危，他身上的玄铁链不存。
活了数万年的大妖夜魔罗，庞大的身躯，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元身近乎华丽，俯首来到晏潮生和琉双面前。
他眯眼：“小仙子，赠你一物，弱水之下，祝你好运。”
一道肉眼可见的明光打过来，谁都反应不及，打入琉双识海中。
夜魔罗又看向晏潮生，道：“一族荣光，尽系一人，你要永远记住今日情形，别让吾等失望。”
夜魔罗的声音，第一次褪去伪装，变得冰冷而郑重：“上古相繇座下将领夜魔罗，拜别少帝君。”
晏潮生皱眉。
琉双捂着额头后退一步，恍惚一瞬，没有听清夜魔罗向晏潮生说的话，她抬起头，本以为毕巡死那日，会是她今生见过最大的妖死去。
可眼前的情形，无异于令人震撼。
不知活了多少年的上古大妖夜魔罗，汇入光影中，银碧色光芒绚丽，如同漫天惊雷，恢弘炸开，镇妖塔似一个撞出裂痕的钟罩，从底层开始坍塌。
一切快到人来不及反应。
镇妖塔中并不能御剑，琉双站不稳跌倒，只好凝了个结界，等着天幕落下的碎石塌陷。
到底是上古神迹，砸下来岂是一个结界能抵挡。
塔中少有跑出去的仙兵，哀嚎声不绝于耳，塔尽数坍塌那一刻，琉双却没有感觉到疼。
一滴血低落在她脸颊边，她抬眸，看见撑在自己身体上方的人。
晏潮生紧抿着唇，冷冷看她一眼。
他怀里，一只小妖鸟战战兢兢钻出来。
琉双愣住，她抬眸，对上了晏潮生眼睛。
少年眼里痛色很浅，阴郁和冷然居多，妖身并不比仙体坚韧，他同样会受伤。
她从他漆黑冷漠的眼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也不知为何，这一刻，琉双骤然想起女妖的话——
“他究竟喜欢谁，很多事情，你仔细想想，也许就能明白答案。”
这一刻，她瞳孔猛缩，震惊不已。
晏潮生身上的疼痛只有一瞬，镇妖塔坍塌完毕后，化作烟尘，流入世间。
仙兵们好有几个重伤的，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包括乌晨，也受了伤。
琉双被晏潮生护在身下，见他冷冰冰别过脸，看也不看她，把小妖鸟往怀里一塞，就要离开。
她拽住晏潮生的袖子。
他嫌恶嘲讽地说：“你还想做什么，抓我回去请罪吗，赤水琉双，我如今，再也不是空桑弟子！”
“我知道。”琉双说，“我没有要抓你回去，你救我受伤，我理应道谢。”
她抬起手，绿色萤芒从指间汇入他的身体，慢慢愈合晏潮生的伤口。
他握住她手腕，近乎压抑哑声道：“够了，你别碰我。”
他起身离开，再没回头。
走了数里远，晏潮生捂唇咳了两声，一手的鲜血，他平静坐在一棵树下，把小妖鸟放出来：“自己去觅食，有事叫我。”
小妖鸟回头看他一眼，十分犹豫。
晏潮生：“滚。”
小妖鸟滚了。
晏潮生抬眸看着乌压压的天，他当作家的山林，毁灭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无数道士和凡人闯进来，离开得慢了的妖，最终化作了飞灰。
他见了无数的妖死去。
这些尸骸，足以堆成一座山。他应当是没什么感觉的，可兔死狐悲之感，突然令人压抑，这些妖自爆的情形，不知为何会一遍遍出现在他脑海，挥之不去，这些尸骸中，或许明日，就有他的身影。
他一直这样孤单，孤单地活着，有一日，也会独孤地死去。
小妖鸟太弱小，觅食需要好一会儿。
晏潮生无处可去，干脆原地打坐疗伤。
不知过去了多久，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晏潮生顿了顿，睁开眼，看见了面前的少女。
她衣摆的海棠灼灼，在他面前蹲下，手中捧着一身乱毛、肚皮圆滚滚的小妖鸟。
少女把狼狈小妖鸟放进他怀里。
“它太小了，捉鱼被淹到，你得看着点。”
晏潮生冷笑：“若真这般无用，死便死了，无需赤水仙子关心。”
“晏潮生。”她顿了顿说，“方才你走得太快，我有一个问题，来不及问你。”
“问，问完赶紧走。”
沉默良久，少女看进他的眼睛里。
晏潮生听见她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人间春风拂过，他身后是一簇才生出嫩枝的细流，阴沉的天幕，如此沉闷，它们却在春风下肆无忌惮，蓬勃飘荡。
他喉咙一紧，一股热气上冲，染过脖子，又染过脸颊，一路横冲直闯到达天灵盖。
这样剧烈的感受，再难压得住伤口。
他低下头去，猛烈咳嗽，不忘否认道：“赤水仙子何时有了自作多情的毛病！晏某就算喜欢路边的山石，也不可能喜欢你！”
“哦。”她轻轻道，“真不是我？”
“不是！”
“你看着我眼睛说。”
晏潮生咬牙，不愿露怯，抬起头，尽量带着恨意与怒意冷冷看她。
少女杏眸清润，眸光淡而软，蹲在他身前，探究地看他。
“说啊。”她道。
“我……”晏潮生艰涩道，“我不喜……”
手中的小妖鸟绝望地尖叫一声，它真不是故意要在这种关头出声的，实在是主人的手越收越紧，快要捏死它了还没察觉。
晏潮生回过神，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热气终于散去。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一个无拘束的妖，凭什么要如此听话配合她。
他冷笑一声：“赤水仙子真是闲得慌，镇妖塔都没了，还有闲工夫来找我一个妖孽。”
她垂眸低声道：“原来是真的，怎么会这样……”
难得，从九思潭的莲台初遇开始，这次无需任何人说，两人的思绪，无缝衔接上，晏潮生立刻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真的，你真的喜欢我。
他恼怒至极，一腔愤恨也无从纾解，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思，被正主这般轻飘飘点破。
最可恨的是，她如此反应……如此反应！
慢慢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夹杂着懊恼。
却独独没有一丝欢喜和羞怯，他心中浅浅一痛，站起来，眼前之景，没有一处顺眼，最不顺眼的，当属依旧蹲着少女。
“你愿意怎么想怎么想，再跟过来，他日见面，便是兵必见血的仇人！”
他步子走得急，不愿承认，心里翻涌的难过，是被轻易伤到后，勉强想要挽留最后一丝自尊。
一旦她走出误区，其实多明显啊。
怎么可能掩盖得住，从他闯入鬼王墓救她，到后来握着她的手，触碰自己内丹，吻她化身的小毛团，还有今日下意识镇妖塔里护她……
蛛丝马迹太多，他纵然不承认，可几乎连自己都要瞒不过去了。
他觉得有几分狼狈，不该这样的，他已经不是空桑弟子，她却还是赤水氏仙族，他们本该从今日起，井水不犯河水，再无交集，就算有什么，也永远烂在肚子里。
只要没人点破，依旧可以这样平静下去。
可这样脆弱的遮羞外衣，如今也不剩下。晏潮生走到很晚，找了个暂且栖息的山洞，此时天幕下起雨来。
人间呼呼刮着风，小妖鸟仰起头看他，道：“啾！”
他怒道：“你哪只眼看见我难过，瞎了我就给你挖了！”
小妖鸟恹恹妥协：“啾。”
晏潮生闭上眼，冷声道：“不论如何，今后不会再有交集。”
无尽的低落，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
琉双在原地顿了良久，目送晏潮生走远。
她真没敢想，是这样的。
记忆里叱咤风云的妖君，留给她的印象太深刻，她记得他是如何对宓楚好，好到最后与自己解灵，不再让自己踏入鬼域一步。
若非亲眼看见他的反应，旁人告诉她，晏潮生的心思，她一定会以为在说笑。
怎么可能……她处心积虑撮合他与宓楚，没想到晏潮生喜欢的，竟然是她。实在太荒唐了，自己是小仙草时喜欢他，却得不到他的垂怜，如今自己已经不喜欢他，却得知他的心意。
完了，岂不是一切都搞砸了！她脸色苍白，事情彻底失控，琉双有些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乌晨找过来：“双双？”
琉双连忙站起来：“师叔。”
乌晨点头：“镇妖塔毁了，这么重大的事，需得立刻回禀空桑，你可要与我一同回去？”
琉双点头。
“走吧。”
她朝山林中看了一眼，心里急切，事关生死，甚至盖过了晏潮生竟然喜欢自己的荒谬与震惊感，晏潮生被父亲下令诛杀，想来只剩下屈辱与恨。她说什么，他或许都不会再相信她。
这下可怎么办，宓楚的路走错了，一切还来得及挽救吗？

第52章山主
琉双与乌晨一同回到空桑仙境时,赤水翀正好收到四海宴的请柬。他心事重重，脸色很难看。
可不是因为镇妖塔之事。
宫殿里，除了赤水翀,还有一位眼熟的大臣和宓楚。
琉双从记忆里辨认出来了这人是谁，楼辛竺，宓楚的父亲,楼氏一族的将领,常年在南之境,镇守空桑的灵脉。
他此刻出现在空桑而不在南之境，一定有大事发生。
果然，赤水翀沉声道：“灵脉异动，已经开始枯竭。”
“什么！”空桑的灵脉，竟然比其他的仙境更早濒临枯竭！每个仙境的灵脉，都是立足的根本，若是没了灵脉,仙境就会溃散，在仙境中修炼起来的每一个仙族，灵髓都会渐渐消失,最后成为凡人，悉数死亡。
如同一个底蕴深厚的王朝，面临倾覆。
本以为镇妖塔被毁，已经是一件大事，没想到空桑的灵脉也出了问题。难怪赤水翀的脸色会这么难看,眉宇间疲惫不已，仿佛苍老了许多。
待乌晨汇报完镇妖塔情况后,赤水翀道：“你是说,七日前镇妖塔被毁。”
乌晨点头。
楼辛竺也十分诧异：“灵脉出现问题,也正是那一日。”
太过巧合，难免令人心生不安。
琉双说：“父亲，我从夜魔罗口中得知了第五条灵脉的下落，但不知真假。”
赤水翀抬了抬手，其他人退出去，宓楚离开前，看了一眼琉双。
“没人了，现在说罢。”
琉双抿了抿唇，没有立刻说灵脉的事，反而问道：“娘亲说，父亲答应我，不动晏潮生，父亲为何出尔反尔杀他！”
赤水翀冷下眸光：“我本来没打算杀他，可是琉双，他的身上，出现了清盈玉的灵力，你把灵玉，给了一个妖族。若被他人知晓，会怎样看你，堂堂空桑少主，为了一个卑贱的妖，拿走神玉背叛空桑？他们会放过你？”
“父亲……”
赤水翀沉声说：“你要我信你，你也应当相信我。”他要保住女儿名望，别说杀一个妖，杀百个千个，也在所不惜。
“可是。”琉双低声道，“空桑注定无法杀他，折辱和杀意，反而会成就他啊……”
然而这些，别说是赤水翀，若琉双不是从七百年后来的，也不会相信。
她有些无力，事情弄成这样，晏潮生含恨离开空桑，已然无法再让他与空桑交好。
难道必须在空桑与苍蓝之间，选择一个吗？
赤水翀说：“灵脉如何？”
琉双想到如今的困境，只能说：“夜魔罗告诉我，第五条灵脉，在弱水之中。”
本以为赤水翀也会怀疑，谁知他沉默良久，道：“终究是天命所归。弱水之下万物不存，没人能拿到那条灵脉，这个，你且看看。”
是一张四海宴的拜帖。
琉双先前从白追旭那里得知了四海宴之事，后来被罚镇妖塔，本以为四海宴与自己无关了，没想到镇妖塔被毁在四海宴之前。
赤水翀说：“此次四海宴，与以往有所不同。”
*
楼氏父女走出老远，宓楚再也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座巍峨的、仙气缭绕的宫殿。
楼辛竺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宓楚，父亲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少主已经回来了。”
宓楚咬唇：“父亲，若她回不来，此次参加四海宴的人，会否是我？”
楼辛竺道：“纵然是你又如何，此次四海宴，不再是以往仙族之间切磋往来，谁都明白，是为太子风伏命选妃。天君即将退位，新的天君也即将诞生。所有仙境的灵脉，只有风家那一条完好，可保万世长存，风氏一门荣光，便是长留仙山的境主，也会把女儿送过来。宓楚，风氏眼高于顶，不说少主，长留仙山姬氏的后嗣，你能争得过吗？”
见宓楚要否认，楼辛竺道：“你是我的女儿，我最为了解你，宓楚，为自己谋后路并没有错，一切都怪父亲。”
他怜爱地看着宓楚，心里涌上无数愧疚。
宓楚幼年丧母，楼辛竺常年驻守灵脉，小时候，宓楚也曾随军在灵脉附近住过，每一次灵脉异动，犹如天塌地陷之感。
楼氏的人，最能体会灵脉枯竭带来的灾难。
而联姻合灵，则是脱离空桑最好的方法，楼辛竺看着柔美的女儿，知晓宓楚的想法，她自小聪颖至极，不愿低嫁，当然会对鼎盛的风氏天族有想法。
可空桑之中，最尊贵的只能是有赤水血脉的少主。
风伏命即便要联姻，为了后嗣的天姿，也会选择赤水琉双。
以前的空桑，有古老仙族的傲慢，或许不会让少主去做风伏命的天妃，可如今灵脉要枯竭了，若想天族出手驰援，唯有嫁给风伏命这一条出路。
哪怕赤水翀再舍不得宝贝闺女，也会送琉双去四海宴。
宓楚抿唇：“父亲怎知我全无机会？长留仙山的姬氏性子冷情若男儿，昆仑并无即墨氏直系血脉的女子。若赤水琉双今日不回来，去四海宴的人，只会是我，境主不正也这样想吗，否则今日怎会让我去殿中？”
“父亲！从小你便告诉我，要让着少主，少主魂魄残缺，可我与她相处，看她学仙法笨拙如斯，蠢笨不堪，可因着她的少主，万千宠爱于一身，人人对她包容宽和。我处处比她强，却因为非赤水族人，得让着她，哄着她，每年各大氏族献礼，赤水一族说是把我当作亲生女儿看待，可赤水琉双总能先挑，我则捡她不要的东西。如今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她被困在镇妖塔中，却又夺走我的一切，我心里不甘！”
楼辛竺听得心惊肉跳：“宓楚！”
他只以为女儿想要一条后路，可听宓楚话里的意思，明显是对少主也心存怨愤。
他记得少主小时候，魂魄残缺的小姑娘，总是在人群后咬牙努力，摔得鼻青脸肿。少主关爱空桑的一草一木，爱空桑之心，不比任何一个人差。
“宓楚，楼氏一族世代忠诚，你怎可这般想。那些本就都是属于少主的，若非境主和夫人宽厚，你根本不可能在空桑仙殿中长大，还被照顾有加。”楼辛竺厉声道，“你难道忘记，以前渡劫受伤，我没在你身边，都是夫人衣不解带照顾你？”
宓楚见话已说开，忍不住道：“那是因为他们需要父亲的忠诚，灵脉所在的南之境苦寒，一有异动，就要死不少人，他们怕你不愿意镇守灵脉，才会讨好我。”
“荒唐！”楼辛竺心里发冷，“你怎么会这般想，我们本就是空桑子民，镇守灵脉是受了它恩泽的责任，再者，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仙族将领。”
宓楚见父亲摇头失望，她红了眼眶：“父亲，是女儿想错了，您别怪我，我只是太难受，才会口不择言。”
楼辛竺见她落下一滴泪来，似真的知错，叹息一声：“好了，父亲没有怪你。”
他给宓楚擦去泪：“为父不会不管你，若有一日，灵脉真的枯竭，届时为父也会好好安置你。你相信为父，境主让少主去，并非是对你不公，而是，那风伏命并非良配，他性情风流，未娶天妃之前，身边早已有一群莺莺燕燕，天族凉薄，他不会对你真心。境主这是宁愿牺牲女儿，也不愿推你入火坑。”
宓楚顿了顿，点头。
楼辛竺以为她想通了，十分欣慰：“我听说白家的二公子，一直待你不错，我见过他，他虽然性格不羁，可是待你至情至性，定不会负你，你若也有意……”
“父亲！”宓楚打断他，“我不喜欢他。”
楼辛竺叹气：“好。”
父女二人直到分别之时，楼辛竺突然问道：“上次的大比，我听说获胜的并非白家二子，而是一个天资奇高的妖脉弟子。宓楚，你若不愿嫁白羽嚣，我收他为徒，把他纳入楼氏，将来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宓楚惊讶之余，又觉得屈辱：“您让我嫁妖族？”
难道在父亲眼里，赤水琉双配嫁给风伏命，自己就只能跟着一个卑贱的妖族残喘度日么？
楼辛竺沉默良久，道：“与妖族合灵，也是解脱仙境对仙族之人桎梏的办法之一。若空桑覆灭，白羽嚣活不下来，他却能活下来，为你承受一半的仙境毁灭反噬。”
宓楚眸光渐冷：“那还不如死了！”
楼辛竺定定看着她：“你可知，此次灵脉枯竭前，我看见了什么？”
宓楚看过去。
楼辛竺苦笑：“那日镇妖塔坍塌，我看见了濒临枯竭的灵脉中，妖气在蔓延。宓楚，天地玄黄，此消彼长，仙族独大太久，压得别的生灵无法喘息，纵然是受庇佑的人间，也是怨声载道，天道都看在眼里，总会许以制衡。”
宓楚睁大眼睛。
所以，楼辛竺的意思是，有朝一日，妖族也有可能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与仙族等同地位么，不，她不信，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一天！
即便有，也不能成为她选择卑贱妖族的理由。
*
琉双也没想到，晏潮生的事情还没解决，她就面临这样的选择，要么找到第五条灵脉，要么嫁给风伏命，得到他的垂怜，拯救即将枯竭的灵脉。
前有狼，后有虎。
狼的事情越来越糟糕，老虎已经迫不及待张开了嘴。
还等不及晏潮生动手，空桑也快完了。他们必须注入新的灵脉！
若夜魔罗说的事真的，第五条灵脉在弱水之下，根本不可能取得到，作为境主，赤水翀宁愿含痛让琉双嫁给风伏命。
“父亲，赤水翀不可靠，不能将一族荣辱系于他，我愿去弱水一试，取灵脉。”
赤水翀难得发怒：“胡闹，比起让你死，我宁愿你嫁给他！”
琉双还试图说服他，赤水翀不容置喙道：“我会送你上仙车。来人，带少主出去！”
琉双被赤水翀关了起来，没几日，仙车在外面等着。
拂柳为琉双梳妆打扮，碎碎念道：“我听说长留仙山也有一位仙子会去，咱们少主可不能输给她，这件仙衣不行，不够亮眼，这件……这件还不错……”
琉双看了一眼：“那件吧，那件我觉得可以。”
她手指轻点，一个旋身，衣衫换上，是一席浅朱色的简洁护体仙衣。
拂柳连忙摆手：“这一件不够好看，少主，你换我手中这个。”
琉双冲她眨眨眼：“可它最合适不过，拂柳，你相信我。”
拂柳看着自家少主真的喜欢，只好点头，反正少主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
琉双踏上仙车，此次不同上次去昆仑，她作为空桑的少主，八个执蒲遥灯的仙婢跟着，还有浩浩荡荡的仙兵依仗。
纱帘放下来，琉双觉得这场景还真眼熟。
上一次，她坐在这么漂亮的仙车上，却是亲手捏碎了自己的心。
这一次，又是因为风伏命，简直是孽缘。
她与赤水翀的看法不同，赤水翀不了解太子风伏命，他觉得，只要琉双与风伏命合灵，风伏命就会出手挽救空桑的灵脉。
可是琉双见过成为天君的风伏命，上辈子，孽火来临前，琉双曾为苍蓝求过当时的天君风伏命。
他笑着，目光冷淡：“孽火乃八荒所有草木之灵的定数，本君不可出手干预。”
与他懦弱的父亲不同，此人十分心狠果决。
他不会帮空桑，更何况，经历过上辈子的事，琉双明白，男人并不可靠。
若把所有荣辱系在他们身上，只会得到无尽的可笑的悲哀。上一世的妖君晏潮生如此，天君风伏命也不例外。
即便风伏命现在同意，若他有一日心情不顺，收回分出的灵脉，空桑仙境又当如何自处？
不可能永远倚仗别人。
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她误会晏潮生喜欢宓楚，已然不好收场，空桑要自保，必须做到两点，第一，灵脉不枯竭，第二，强大到能应对晏潮生。
这两点，都不是嫁给风伏命就能解决的，唯有寻到第五条灵脉。
赤水翀不知未来，不会信晏潮生一个小小“妖族”，能有这么大本事。但琉双必须坚定去做对的事，她要拿到灵脉，不论如何也要试试！
所以当仙车走到一半，有一位仙婢掀开纱帘，发现里面只余一封信。
上书：我去寻灵脉，为空桑全力一试，女儿心知父亲爱护之意，可唯有此法，方得空桑绵延，父亲勿挂怀。
仙婢大惊失色：“少主不见了！”
众人惶惶之际，一个女仙飞来，有人道：“宓楚仙子！”
一直暗中随行的宓楚，看一眼空荡荡的仙车，把琉双留下的信攥在掌心，手不断缩紧，道：“无需慌张，境主说若是中途有变故，便让我代为处理，如今，我们……继续往天界去吧。”
*
在仙车仪仗继续往天宫时，琉双已经在妖山的山脚下的小茶肆中。
山前有一座屏障，越过这座山的屏障，另一边，就是七百年前，荒芜的妖界。
弱水不同于其他地方，人多势众并没有用，她想去看看情况。
琉双摸摸自己额间微疼的地方，那是夜魔罗临死解封前，打入她识海的。
他说：“祝你在弱水之下，能有好运。”
夜魔罗或许早就猜到了，她终究会去妖界的弱水一搏。
七百年后，妖山之外，无人敢逗留，可现在，山下竟然还有凡人开的小茶肆。
琉双被招呼着喝茶时，顺势坐下来。
她敛了模样，容颜仿佛隐在雾气之中，凡人看不真切，小二一点都不惊讶，反倒上前来主动与她说话，好奇问她：“姑娘是什么妖，也是去那妖界之中，谋求生存的吗？”
琉双纳罕道：“你知道妖族之事？不怕我是妖，伤害你么？”
小二笑道：“多少知晓一些，我们在妖山做生意，来来往往，见过不少妖族。小的也怕受伤，可是一来，妖族伤人，必定找来仙族讨伐，他们得不偿失，二来，妖宫就在那座山后，来此的妖族，往往无路可走，也没心情在这里滋事，毕竟他们有更重要的事做。”
他倒是通达，把最危险的地方，当作了最安全的地方。
琉双放下一颗上品灵石，刚好打听消息：“你所说的，谋求生存，是怎么回事？”
小二喜滋滋收下上品灵石，知无不言，笑道：“妖族最近来了个山主，不少女妖，毛遂自荐。跟着他，总比在外面惶惶度日的好。他收留无处可去的妖怪，予以庇护，只要有他看得上的东西。”
“山主？”
小二暧昧一笑：“听说他暴虐挑剔，不过看姑娘气质不凡，不妨一试。”
这是把琉双当作自荐枕席的女妖了。
琉双也没反驳他，转了转手中茶杯，她从来没听说过，妖宫以前，竟然还有个山主。她惊讶之余又好奇，这山主什么来头？她记得毕巡以前也是一座山的山主。
若山主也像毕巡那么强大，无疑是个大麻烦。
可要去弱水之地，必须从这里过，看样子，那位山主，她要么想办法避开过去，要么少不得正面交锋。

第53章口味
妖山上的宫殿如今都还未建立起来,琉双见小二知道的不少，又递给他一块灵石。
“我确有此意，小二哥可否细细说说这位山主。”
见琉双出手阔绰,机灵的小二欣喜收下灵石，满脑子搜刮有关这位山主的讯息。
“不瞒姑娘，小的知晓的并不算多，若是以前那位山主，可以与您说上几个时辰。以前的山主,也算一方大能,据说还有一些毕方后嗣血脉,传到前山主这一代,虽然血脉之力不剩多少,可也足以威压一方。前山主好美色，男女不忌，在妖山圈养了一大群奴隶。他还修邪功，让手下四处去捉妖,吸取灵力强大自身。”
琉双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捉妖？吸取同族的宫里，而非捉散仙？”
人间有些道士,就是靠捉妖来修炼功法的,他们用妖族的身体，来镶嵌自己的法器，用它们来炼丹。如此水火不容之之势，琉双还以为妖族会反过来对付仙族。
小二说：“这您应当知晓,若是动了凡人或散仙，哪怕是另一座山头的道士,都会惊动上面。”
他指了指天上,意指仙族。
“别看前山主也算强横,可是在仙族面前，什么都不是。”小二说，“当然是吸取妖族的功法安全，也是因为如此，前山主猖狂数百年，却也愈发强大，无人可以奈何他。直到前几日，有人闯了妖山，杀了前山主，把山主的尸身，吊在妖山上，成为了新的山主。”
琉双看过去。
小二压低嗓音：“听说这山主，处事作风与前山主大为不同，他功法深厚，无人知他真身，放了那一众妖奴，恢复了他们的自由身。听说他性情冷酷暴虐，却赏罚分明，周围的妖见妖山换了山主，便一直有试着投靠的。”
“原来如此，多谢。”
琉双走出几步，小二想想她大方赠予的灵石，犹豫追上前叫住她：“姑娘，新山主才来不久，性情谁都说不准，他这几日收留了不少美艳女妖，应当也是好美色的。可前几日，我也听说有女妖冒犯了他，被处死，你若不欲蹚浑水，还可试试献宝，他看得上，应当也会收留你。”
琉双笑了笑：“我明白了。”
琉双对七百年前的妖山并不了解，她没有贸然进去，耐心留在山脚观察了几日。
果然，正如茶肆的小二所说，近期许多妖族往妖山去。
大多是美艳的女妖，与无处可去的小妖族。
妖山前，甚至有好几个人搭了桌案，登记进山的人。
他们身后，就是一层结界屏障。琉双试探过这道屏障，发现想悄无声息，不惊动任何人进去，根本不可能，看来她也得混进去。
不与这个山主打交道，过了妖山，直奔弱水之地去就是。
琉双把目光投向桌案登记处，那里有三个站着的妖族男子。她用了仙法看，发现他们灵力都不高，握着笔在奋笔疾书，一个个登记。
到了琉双时，三个男妖都怔住。
彼时琉双以轻纱覆面，没有遮住额间的蓝色羽花，她眸若春水，纵然没有露出全貌，也可隐约窥见面纱下的容颜。
“叫什么名字，是何妖？”
狐族的气息最好模仿，琉双仿了前一只狐族的气味，道：“又又，狐妖。”
一个男子回过神，刚要写下，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按住男子的手：“等等。”
琉双看过去，来着是一个样貌清纯的女妖，灵力也不强，琉双一眼就看出，她本体是一只蝴蝶。
蝴蝶精冷笑一声，用手在鼻子下扇了扇：“我道是谁骚味儿这么重呢，原来又是狐族。老实告诉你吧，山主不喜欢你们这幅骚样，上一只被处死的狐狸，皮还垫在山主的寝殿外面。你若识相，早日离去，或许还可以保住一条小命。”
琉双不置可否地看着她，一双剪水清瞳微微上挑。
无所谓，她毕竟不是来自荐枕席的，只是不得不从这里路过。
蝴蝶精看得更气，觉得面前的“女妖”更有狐狸精那味了，她挺了挺胸，宣告主权：“你早日死了这条心，山主喜欢我这样的，对我宠爱有加，这几日天天宠幸我。”
琉双从胸脯一扫而过，那里实在太过抢眼，已经不是普通的大，堪比巨峰，看着就沉重得几乎累赘。琉双心道，山主的口味还挺重。
蝴蝶精这样，真能飞得起来么？
琉双不是来惹事的，只是想混进去，当即恭维道：“当然，姑娘样貌一等一的好，体态玲珑，小妖自是比不上，我只是来献宝的，不敢对山主有何想法。”
说罢，她示意蝴蝶精看自己手中的盒子。
蝴蝶精狐疑地看盒子一眼：“你当真不是来勾引山主的？”
琉双点头。
旁边三个男子也道：“丛夏姑娘，后面还有人等着。”
丛夏哼了一声，趾高气昂看一眼人群中长长的队伍里女妖们：“你们最好老实些，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
后面的女妖看着山主“宠妾”的示威，心中各有想法。
琉双登记完，总算进了妖山，她与另一批妖族站在一起，等着妖将带路。
丛夏回头来看她，到底不放心，招了招手，给一个小妖耳语了几句。
小妖踟蹰：“这……这不太好吧。”
“你敢不听我的。”
小妖知道，山主对她还算不错，只得应下来：“当然不敢，小妖一切都听丛夏姑娘的。”
琉双和一群人跟着妖将往里面走，她很意外进入妖宫的严格秩序。
因着妖山百废待兴，山主又是新上任，她本以为山主的心思不会那么缜密，不一会儿，有人来问他们各自擅长什么，能为妖山作何贡献。
琉双学着其他人的模样，编好说辞答话。
紧接着，竟然还有人捧了一颗妖力石过来，为众人测妖力。
琉双：“……”她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她本体是仙族，测妖力，恐怕得完蛋。
屋子里站了一群人，琉双在心里思索着全部撂倒再跑到弱水之地的可能性。
以她现在的功法，应当没什么问题。
她袖子下的手腕一转，刚要动手，一个穿着白色靴子的妖将走进来。
琉双在看见他时，张开的手指赶紧握成拳头。
男子眼熟的面孔，冰冷的神色，竟然是伏珩！
七百年前的伏珩，比起后来，青涩不少，他穿一身白衣，脖子上隐有勒痕，冰冷的目光扫视而过，显得十分淡漠。
对比起宿伦，琉双其实不太了解伏珩大人。
她不知这位大人的身世，只知他如同妖君手中，一柄锐利没有感情的利刃。
伏珩永远都在战场上沉浮，心性强大，也鲜少与上辈子的自己讲话。但他在鬼修和妖族士兵里，名声远比宿伦大人响亮得多。
因为他的强大。
眼前的伏珩，身上带着冰冷的铁锈气，目光落在琉双身上前，琉双已经很好地收敛起了掌中残存的仙气。
伏珩嗅了嗅，虽然没感知到异常，但敏锐的洞察力让他冷冷开口：“严查。”
糟糕。
琉双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七百年前的伏珩，可就算打得过，也不可能一朝以内悄无声息，若是惊动了那位山主，就糟糕了。
此刻，妖力石已经到了琉双面前。
捧着石头的妖将不耐地皱眉：“抬手。”
琉双没办法，只能收起若有仙力，让自己宛如凡人，把手放在要妖力石上。
透明的妖力石毫无变化。
她庆幸自己一直在努力修炼，虽然没法把仙力当作妖力鱼目混珠，可是好歹一时半会儿不会让人看出身份。
伏珩看着妖力石，面无表情道：“赶出去，不许她再进入，妖山不留毫无作用之人。”
琉双不得不出声，说：“我练的功法不在此处。”
伏珩冷冷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要说出什么花样。
琉双眨了眨眼：“大人，狐族的灵力，可不是粗鲁的打斗。”
伏珩厌恶地皱起眉，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他依旧道：“赶出去。”
原本选人的妖族将领，目不转睛地看着琉双，道：“慢着，伏珩，你不解风情，山主未必，我看这只小狐狸不错，许能讨山主欢心。山主不喜欢之前的，不代表山主不会喜欢她。”
这个妖将大哥太给力了，琉双连连点头。
妖将原本在山中，也算有地位，可是新山主来了以后，自己处处低伏珩一头，妖将总想讨山主欢心，于是总想在美人身上动心思，当即决定留下琉双。
既然以色侍人，那有没有法力，都不重要。
伏珩面色虽然阴沉，但没有再出声反驳，毕竟他确实还不能完全明白山主的心意。
琉双被妖将带了回去，他说：“摘了面纱。”
琉双看他一眼，摘下自已面纱，妖将目露惊艳之色：“你……很好，山主总不会拒绝你的。”
琉双一笑：“那就多谢将军引见了。”
妖将可惜地咽了咽口水，这么美的女子，他跟着前山主几百年，也从未见过。换作前山主，自己或许还能分一杯羹，可是现在的山主，性子令人捉摸不定，简直是个修炼狂魔，果决冷酷的模样，不像是会和别人分享女人的人。
此时的妖山，并不如后来修建起绵延宫殿的繁华，隐约有些后来的雏形。
妖将的屋子，已经有了三名俏丽的女子，妖将示意琉双进去，叮嘱道：“今夜我就把你们献给山主，可否讨山主欢心，你们各凭本事，若是无法留下来，哼，后果你们也知道。”
女子们齐声应诺。
妖将走出门，与人攀谈。
琉双在三名女子脸上滑过，妖族果然不缺美人，妖将的目光也果然不错，三个女子都长得不错，身段也十分可观。
只可惜，若山主喜欢的是蝴蝶精这样夸张的，这三人还真没有一个符合。
那妖将一直守在门外，琉双心里盘算着怎么悄悄去弱水之地。
天已经快黑了，她不可能等到妖将把自己献给山主。现在也算一个比较好的机会，于是，她盯着三名女子仇视警惕的目光，把她们弄晕了。
她踏出房门时，妖将也倒在了门下。
还好，并非所有人都是毕巡和伏珩这种变态级别的，这些人她不在话下。
她步子很轻，一路掠过妖山之景，奔着自己记忆中的弱水而去。
有了上辈子的记忆，她十分顺利地找到了弱水方向。
可是就在要过去时，眼前的屏障幽幽升起。
这山主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妖山后，竟然也设了结界！她眯眼一看，结界竟然还连接着无数魂玉铃铛！
这些魂玉里面锁了一些散魂，若是打破结界，铃铛必定尽数响起，在魂魄散去之前，声音不灭。禁锢性不强，预警水平却是一等一的好，恐怕碎裂那一刻，整个仙山都是铃铛声，届时不知她赶到弱水之前，那山主会不会到？
这些东西，令琉双如履薄冰，她忍不住低声咒了一句，这些东西，就好像是专门阻止人去弱水之地一样。
琉双十分为难，即便她到了弱水，也不可能贸然一头扎进去，传说中的弱水，她真的敢直接跳下去，恐怕仙身融得骨头都不剩。她若不跳，在弱水边徘徊，山主还是能追上来。
回去好像也不行，她弄晕了妖将，妖将醒来，必定知晓自己有问题，不知会不会向山主禀告，他又是否会派人来搜寻自己？
进退两难，现在怎么办，难道她得暂时藏在妖山等待时机，或者去直面那个口味很重的山主吗？

第54章元身
暮色下,被打晕在房门口的妖将领着三个美人，脸色阴沉警告道：“谁也不许把今晚的事说出去。待我把她抓回来，定让她求死不能。”
三个美人不敢忤逆他,连声答应。
众人心里都清楚，若是让山主知晓，妖将闯了祸，擅自把来历不明的人留在妖宫中，还让她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定会发怒。
妖将名为劳河,是一名降兵,早在跟着上一任山主时,他就惯于阿谀奉承,讨好献媚，与前山主臭味相投，很得重用。
在劳河看来，不管妖山换多少个山主都无所谓,只要他的地位尚且稳固，能够吃香喝辣。
妖族慕强,他很懂得见风使舵,上月新山主捏碎旧山主脖子时，劳河腿一软，连反抗都没有，就带着所有旧部归顺于他。
尽管劳河心里并不太看得上新山主。
这小子太年轻了,长得也是一副冷峻模样，姿色比许多女子还好。可他面无表情捏碎旧山主骨头时,那种令人胆寒的声音,至今挥散不去。
这是个狠角。
劳河有自己的想法,新山主法力高强，心狠手辣，可到底年轻力盛。前几日他让人观察过，山主竟然妖身不稳。
妖身不稳，对于妖族来说，是一段漫长的发情期。
劳河暗暗搜集美人，打算在今夜献上去，越强大的妖，意味着稳定妖身的时间越长，可惜妖宫荒芜太久，来此真正的美人不多。
劳河好不容易弄来了三个。
本来是四个，想到那个令他惊为天人的少女，劳河狠狠咬了咬牙。等他抓到她，不必献给这新山主了，自己享用完，扔给底下的弟兄们，竟敢算计他！
劳河摸不清新山主的脾性，伏珩要赶走的人，自己留下，无疑犯了错，他的地位还没稳固，不敢让山主知晓，只敢吩咐人去寻找捉回来。
他回头看一眼三个千娇百媚的女人，道：“前面就是山主的寝殿，能不能留下，会不会受宠，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女妖们抱紧胳膊，犹疑道：“为何会这么冷。”
越靠近山主的寝宫，越发寒冷。此刻走近，如同人间寒冬，令穿着轻纱的她们瑟瑟发抖。
劳河修为比她们高深多了，自然比她们耐得住冻。
他一面觉得她们没用，一面欣赏这她们的美色，意味深长地道：“寝殿中有寒潭，若你们能令山主满意，他自然用不着这玩意了。”
女妖们惊讶不已，同时又有些喜悦。
她们没敢想，山主竟会如此年轻，妖身竟都不稳，在情欲最旺盛之时，竟然冰封在寒潭之中。
本来还忐忑能不能留下，过上好日子，这不是最好的机会吗？她们来此，大多都想效仿那只蝴蝶精丛夏，那丛夏原本是旧山主的女奴，过得十分凄惨，可近来她春风得意，还得了不少宝物，身上也无伤痕，还有人伺候。
当真“受宠”。
女妖们也想这样，一步登天，不愿在外飘零，或者被法力高强的妖欺辱凌虐。她们的姿色比丛夏还好，一定能留下。
毕竟没有哪只厉害的大妖，宁愿受冰封之苦，也不愿沉睡在美人香软的怀里。
子时，劳河上前道：“山主，属下劳河，为您准备了一份大礼。”
良久，里面冰冷的声音响起：“进来。”
男子嗓音微哑，女妖们心里一动，比起一开始的攀附之心，多了几分期待。
一个强者，正需要女人的强者，无疑令女妖们心醉且期待。
劳河行了礼，示意她们进去。
她们终于看清了山主寝殿的全貌，比起外面，里面更冷，犹如下过一场大雪，此时雪化。
妖山尚且简陋，可因为前山主喜好奢侈靡丽，这寝殿便也华丽好看，飘飞的暖纱后面，一池寒潭幽幽带着白气。
岸边，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隔着纱帘打量劳河和她们。
他很高，身形修长挺拔，发冠半束，衣衫也并未严谨系好，想来子时刚从寒潭中起来。
女妖们忍住殿内寒冷，极力展现自己美好的一面。
劳河语调暧昧：“有了她们，山主便不用受极寒之苦。”
说罢，劳河抬头，见那人依旧站着，不言不语，没有反应，心中疑惑：“山主？”
那人沉默半晌，道：“人留下，你离开。”
劳河心中舒了口气，一股喜色漫上心头，这就是愿意收下他的大礼了，如此，自己就不用担心那个被玩坏了伏珩，取代自己的地位。
劳河离开，还不忘体贴地带上门。
三个女妖跪下寝殿，等山主发话，她们冷得发抖，却不敢表露出来，怕纱帘后的人不悦，只要去他怀里，取悦了他，总能暖和起来。
良久，女妖们冷得快受不住了，他在纱帘后坐下，声音冷漠道：“进来。”
女妖们心一喜，走过纱帘，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她们一愣，他实在好看，长眉薄唇，漆黑的眸显得冷淡残酷，介于少年与成熟男人之间的气质，让人的心狠狠一动。
他修长的手指苍白，连同整个人，也透着一丝病态的美感，唇却嫣红，他瞳孔比寻常人略细一些，像危险可怖的蛇瞳。
因着妖身不稳，他眼尾带着淡淡的红。与其他妖不同，他身上的旖旎揉碎开来，这幅模样，在仙族眼里，无异于是疯魔妖物，在妖族审美中，却冷峻得不像话。
若是来之前只为荣华富贵，此刻女妖们则暗暗窃喜，谁都没想到，新山主如此年轻，如此俊美。
她们助他渡过这段难熬的日子，若能活下来，他想必不会亏待她们。
其中一个女妖叫做念宜，她大胆开口：“山主，我们服侍您就寝吧？”
他抬起了眸，看向念宜。
眼神淡漠如冷玉，若非殿中气息不对，她们甚至不会有人觉察他在忍受妖身不稳带来的痛苦。
他说：“好。”
*
叫做念宜的女妖靠过来时，晏潮生心想，就该是这样的，这才是你原本该走的路。
纵然在空桑待了三年，可他骨子里，仍旧只是一只在他们眼中肮脏卑贱的妖。
强化元身的痛苦，无异于剜肉剔骨。
那日被三个长老围攻，他第一次化出元身，后来去镇妖塔中，他又强压住了自己的天性。
镇妖塔倒后，他带着小妖鸟，在山洞宿了一夜，身体开始发烫。
妖身竟开始成长，不断膨大。
从几丈高，到十丈，乃至现在他化出元身，一个寝殿都装不下他。
他痛了好几日，小妖鸟都吓坏了，可是不会有人收留他们，他也无法再回空桑，甚至因为强横的妖气，有道士摸索到了附近。
他的鳞片下，血迹斑斑，而强化元身，导致从前迟迟未来的妖族发情期，也终于席卷而来。
冰封已经无用，他要么就像只畜生一样，在丛林中随意与女妖苟合。
小妖鸟都担心得快哭了。
它们心脉相连，晏潮生的心实在跳得太快了，快得它觉得他的血脉要爆裂而亡。它也是妖族，甚至想，若是能缓过强化元身的痛，找女妖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晏潮生愣是赤红着眼，来到妖山，求借妖山寝宫的寒潭来冰封。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
他将仙鞭化作妖物法宝，献于前山主。
那倒霉的前山主荤素不忌，收了法宝，还看上了晏潮生姿色，气了色心。
晏潮生压了许久的妖性，沸腾暴虐。
那一刻，漫山均是血雾，他一路杀生过去，捏住前山主的脖子，面容邪肆冰冷：“要我陪你，令你满意才肯借？山主，你现在满意了么？”
前山主发抖，也没想过这看上去孱弱到快断气的人，是个杀神：“不，不必，我借给你，借给你。”
“现在，不用了。”晏潮生手一用力，捏碎了他的骨头。
前山主大睁着眼，烂泥一般滑落下去。
那一日，晏潮生也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反抗的全部死在他手下，剩下的尽数臣服。
可笑得很，他一心求仙，隐忍三年，换来门派追杀，逼他强化元身。
而他无意做妖，一朝发疯杀生，被人恭敬奉为山主。
一只妖的元身，本要经历数次蜕变，可强化元身，意味着所有成长，均在这一次，数倍的痛苦与肆虐的妖性在体内交织。
晏潮生每日只能清醒数个时辰，用来料理妖宫之事，其余所有时间，全部冰封在寒潭里。
他垂眸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寒潭待得太久，加上之前引过情花毒，已然在体内生成寒毒。
这样下去，他纵然熬过了强化元身的后果，也会英年早逝。
女妖们已经在脱衣裳。
劳河的心思，晏潮生一直都懂，或许这样的人，才是妖族应活下去的姿态。
放荡、恶毒、淫秽不堪。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需要什么。
窗户开着，寝宫外面，送来晚风中碎花的香气。他冰冷的指尖紧握，在这样的时刻，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起那个人。
从柳树下分别开始，他就说过，此生再也不见。
他该是恨她的。
她害他毁去修为，她父亲要杀他，她留给他的，是如今这一身寒毒，和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比起曾经，他这段时日长高了，面容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女妖们妖娆的胴体就在眼前，妖族的本能理应让他上前，沉溺于欲海，就此真正与过往一刀两断。
可他久久坐着未动，浮现在眼前的，仿佛成了那夜，镇妖塔中，少女哭着委屈叫他名字，她哭得那般可怜，又生成那副样貌，抽泣说让他救救她时，他的恨也变得无力起来，她永远知道，什么是他软肋。
胸腔下，失去护心鳞的地方，又开始疼了。
他从彻底堕落为妖，占山为王开始，是不是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禁止自己再想起她，强迫自己走原本的夙命。
念宜见他久久不动，大着胆子，想往他怀里靠。
夜风送来的花香使人迷醉，新山主抬起手，明明像拥住她的动作，可令念宜震惊的是，他推开了她。
一室沉默，女妖们心中惶恐跪下，不知哪里惹得他不愉了。
晏潮生似发怒，又似冷嘲：“你们回……”
话音还未落下，纱帐上的铃铛，尽数作响，叮铃叮铃，不绝于耳。
她们看见，山主猛然寒着脸站起来。不知想到什么，他又冷静地坐了下去，唤道：“伏珩。”
一个沉默如影子般的男子出现：“山主。”
晏潮生手指缩紧，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抓过来。”
伏珩：“是。”
伏珩心道，山主这几日除了料理妖宫事务，只做了一件事，反复加强原本的结界，更丧心病狂的是，他在后山的结界处，用九个十诫环布了个阵。
整整九个！
别说常人去闯，就算大罗金仙来了，恐怕都够呛，这实在太过阴损。先前伏珩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去那个地方，没想到今日真有人去闯。
女妖们已经惶然穿起了衣裳：“山主，我等先行告退？”
“不必。”晏潮生阴着脸，道，“留下，都留下！”
他手指一收，座位扶手上的饕餮化作齑粉，他失神地想着，或许弄错了呢，或许他那日，走得太惶急，应该弄清楚，她对他的好，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表现好一点，他不是不能原谅她和她的父亲。
*
于是琉双被带到寝殿时，就看见了这一慕，三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半遮半掩，娇笑着跪伏在一旁，讨好一个男子。
这三人很是眼熟，前不久，还险些成为了她的“同伴”。
那上座的人，更加眼熟。
竟然是晏潮生。
那日不欢而散，一段时间未见，他比以前高，也比之前眉眼疏朗，长开了些。此刻看也不看她，垂眸笑看脚边讨好的美人。
“本座道是谁闯阵，原来是赤水仙子。”他话里冰冷讽笑，带着刺，“真当我妖宫是无人之地，自不量力。仙子可想好后果了？”
“山主？”
琉双没有被十诫环束缚住，她决心闯阵前，已经觉察到不对劲，脚下有阵法。伏珩来找她时，她没有反抗便跟了过来，打算和新山主谈谈，毕竟从小二口中，能看出此时的妖族，是有几分敬怕仙族的，她只是借地路过，应当有谈判的希望。
可此时，她的视线在他脚边的女子逡巡一圈，那个传说中，暴戾、杀人如麻，口味重的新山主，竟然是晏潮生？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想起当日分别，她得知他喜欢自己，如今面对他，怎么都觉得怪异。
他怎么回事，怎么不喜欢宓楚，反而喜欢她了呢？

第55章试探
寝殿内夜明珠幽幽亮着。
琉双说：“山主,我无疑冒犯，只是路过贵宝地，烦请行个方便,我愿用珍宝来交换。”
她顿了顿：“或者山主开一个条件，我努力达成。”
这一番说辞，是她来之前就想好的，并没有因为对方是晏潮生而发生改变。
可也正因为对方换成晏潮生，琉双心里别扭。
她觉得妖君的脑子,大抵是有些毛病的。她上辈子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也没见他喜欢她,反而换来他的冷落与轻慢。
对了,他还很恶劣地爱看她哭。
可是这辈子,她甚至不曾对他好，一开始还想杀他，结果他莫名其妙就喜欢上了他。
妖君这种蛇精病特性，世间少有。
若不是空桑灵脉枯竭在即,琉双甚至不介意以肉饲鹰，来安抚面前这个未来妖君。
哄他开心点,倒也无伤大雅。
她要空桑好好的,只要空桑平安，旁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现在没空，他的事得往后捎一下，排在第二去,第一是弱水下的灵脉。
此刻，晏潮生尚未回答她的话,他腿边一个女妖动了,从旁边的玉盘中剥了一颗紫葡萄,声音娇媚地递到晏潮生唇边。
“山主，切莫为一个无干之人生气，妾身喂您吃葡萄。”是那个叫做念宜的，很有主意的女妖。
念宜香肩半露，一双眼眸含情脉脉。
琉双看不懂他想做什么，决定静观其变。若他“移情别恋”，这几日变了口味，喜欢蝴蝶精，或者这几个这样的……也不是不行。
等她找了灵脉回来，找一堆送他，交好不是更加简单？
她想通以后，干脆就看着他们，记录晏潮生如今“新”的喜好，看看还有不有得救。
葡萄递到了唇边，晏潮生一僵，下意识去看琉双的反应，她站在不远处，身后几个妖将看顾着她，她视线从三个女妖身上扫过，又落回他的身上，若有所思。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吃醋。
让原本还挣扎着，心存一线希望的自己，心里愈发冰凉。她对他的那些好，都是……假的吗？
她不在乎自己和宓楚在一起，也不在乎自己和旁人亲近。
他麻木吃了那粒葡萄，一路苦到心底，唇齿皆是酸涩滋味。她哪怕露出一点厌烦和不悦，他心中那点残存的希望，都会死灰复燃，可以不计较赤水翀对他做的一切。
也不计较她懵懂时，害他被废修为。
他仍旧不甘心，不可能都是假的。她若对他完全没感觉，没必要待他好，为他取暖，救他性命。
于是在琉双的视线下，他继续下去，挑起那个念宜的下巴。
念宜心中一喜，她心思比另外两个女妖深，胆子也大，早在踏入这个宫殿，她就一直在琢磨，山主的喜好。
无人之事，山主要赶走他们。
现在一群人围观，山主反倒不拒绝她的亲密。许多大妖都有些不为人知的隐秘癖好，难道，念宜心想，这位丰神俊朗的新山主，就喜欢在人前刺激？
念宜自然不介意，妖族大多奔放，她更是其中翘楚。
晏潮生在挑起她下巴时，她的眸光放得更柔更娇媚，等他低头靠近。
晏潮生对上念宜的脸，才发现做戏并不容易，至少，他没法毫无芥蒂地吻上去。
他回头去看琉双。
她也在看他们，那架势，就差摸出一支毛笔和纸张，尽数记录下来。
他心里凉了个彻底。
这一刻，他终于确定，自己的感觉没有错。若她和一个男子在一起，他会恨得想要杀了那个人，对即墨少幽就是如此。
她只是在睡梦中唤了即墨少幽的名字，他便妒火中烧。他做到这样的，琉双却全无反应。
今夜妖宫并无月色，她在夜明珠的柔光里，依旧澄净美好。夜明珠为她衣衫渡上浅浅一层光晕，上古血脉的仙子终究是仙子，哪怕身处妖宫，她的气息依旧干净无暇。
晏潮生挥袖拂开女妖，闭了闭眼，道：“都给我滚出去。”
他身上浓郁的妖气四溢，甚至在宫殿里漫出明显的紫气来，女妖们不敢说话，狼狈争相离开。
就连念宜，也看出山主情绪很不好，不敢有别的心思，连忙往外走。
伏珩沉默地行了一礼，带着属下离开。
琉双毕竟也没有观看别人欢好的癖好，因此没有看见晏潮生推开女妖那一幕，只听见他带着怒意的声音。
她迟疑片刻，不知道这个“滚”字包不包括自己。
她正要抬步跟着伏珩出去，腰间一紧，她被人反压在了那张椅子上。
椅子十分宽大，是寒玉材质，泛着莹润的光泽，晏潮生的动作粗暴又狠戾，若琉双只是个凡人女子，此刻想必背都要红肿了。
好在她是仙身，没有觉得多疼。
但他这样的举动，实在无礼。
“晏潮生！”
她抬眸，发现晏潮生不对劲，他眼尾泛着红，周身妖气浓郁得根本压制不住，若不是她亲眼见证了他的变化，此刻恐怕还以为是什么可怖的大妖即将出世。
他在微微颤抖，身子冷得如冰，某个部位坚硬如铁，愈发与她记忆中重叠，琉双一僵，知道他目前什么情况，对上他目光，说：“放开我。”
晏潮生没动，他就像信念破灭的人，面上一片死灰，燃尽了自己，绝望地拉着旁人下地狱。
倒霉的是，这个人是琉双。
寒玉椅宽大，他将她压在身下，少女没有掩盖本身的容貌，她额间一点花钿，是天生蓝色的羽花，姝色无双。
“不是说，我开一个条件，你努力达成么？”晏潮生手指收紧，几乎将她纤细的手腕，嵌入自己掌中，他干脆再不遮掩，“反正你不是知道了，赤水琉双，我要你留在我身边，你能做到吗？”
他身子微微下沉，与她贴得很近。
琉双瞳孔微微放大，一声不吭，手指凝出蓝绿色光芒，击在他肩膀上。
晏潮生对她本就没有防备，他闷哼一声，跌下寒玉椅。琉双很惊讶，她用的仙法很普通，他吸收了清盈玉，不至于躲不过去。
除非他根本就没有防着他。
琉双从椅子上坐起来，那椅子很高大，尽管她身形纤细，可如今晏潮生被她打下去，便只能仰头看她。
琉双思考了一下，说：“现在不行，我现在急着去弱水，烦请行个方便。”
晏潮生捂住肩膀，抬起头来。
他手指缝中渗出血，眸中清晰映出她的模样。她未见惊慌，他都说出了这样的话，她依旧没有气恼。
晏潮生仰头看她，有种大笑的冲动。
原来不仅不喜欢他，也全然不在意他，在她眼里，自己恐怕和一样物件无疑。
他伏在座椅边仰头看她，多么像方才仰头看着自己的女妖们。只是如今地位调转，自己成了仰望那个人。
他这般看着她，妖气笼罩着他的面容，肩膀还在流血，元身痛苦到自己已经快压制不住了。
少女坐在他的座椅上，惊疑不定看着他，像看一个脑子有病的人。
妖身沸腾，紫气已经快弥散到屋子外面了，晏潮生从地上站起来，用一种冷酷的语调说：“不愿意就出去，妖宫不欢迎冰清玉洁的仙子。”
说罢，不再看她，踏入寒潭之中，任由寒冰，把妖身冰封。
他以为自己会很恨她，可是并没有。
他知道弱水是什么样的地方，连寒铁在里面，都会融成一滩水，他不可能让她去。都这样了，纵然琉双从未喜欢过他，他竟然依旧不希望她死。
*
琉双暂时留在了妖宫，当然，不是晏潮生的寝殿。
妖山百废待兴，处处都能住人，她找了一间干净的寝殿，有事没事就去敲门，让晏潮生打开结界，放她过去。
晏潮生大多时候，把自己沉在寒潭下，少数时候，他会上岸。
不过即便上来了，他也从来不见她，有时候宁愿让蝴蝶精丛夏进去，也不见她。
仿佛她是什么会咬人的毒蛇，琉双都忍不住怀疑，自己该不是真的自作多情，误解了镇妖塔里女妖的意思吧！
晏潮生若真的喜欢她，怎么会和人“厮混”都不见她。
琉双没法再等，反正知会过晏潮生，他不见她，空桑却急得很，她总不能在这座妖山待着养老。
琉双直接去破阵。
九个十诫环直接飞起来锁住她，纳化神器后，她的进步一日千里，险险避开，跳了出来。
一直不见人影的晏潮生，却在这时神出鬼没，出现在她身后。
他脸色阴沉。
直接动手，十诫环在他手中，比布阵厉害多了，没一会儿，就把她捆得严严实实。
“你真当我死了？”
琉双辩解道：“我有求见过，许多次，是你自己不见我。”
“带下去，关着！”晏潮生冷冷道，“她若再擅闯法阵，杀……”杀无赦几个字还没说完，他收了音，“看好了，不许她靠近结界一步。”
劳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笑得阴狠，要接手琉双。
他等着报仇，已经等许久了，只是山主一直不表态，他不敢妄动，现在可等到机会了。
没想到晏潮生说：“伏珩，你亲自看着。”
伏珩领命：“是。”
说罢晏潮生离开，琉双盯着他的背影，他身上还带着寒潭的湿气，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不愿意见她，却在她闯阵时，出没得比鬼影还快。
偏偏清盈玉给了他，十诫环还在他手中，她有些懊恼，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伏珩把她关进宫殿之中。
因为有十诫环，他们不认为她能逃走，看押并不算严谨。
琉双前几日去敲门，算是摸准了晏潮生下寒潭的时刻，她算着时辰，在他进寒潭后不久，唇轻轻上扬，身后咔哒一声，十诫环解开了。
这一次，晏潮生总不可能再来，除非真的不要命。

第56章小仙草
晏潮生下寒潭不久,听见门外伏珩禀告，琉双逃了。
他咬牙,压住元身躁动，从寒潭里起来。伏珩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然而看见晏潮生脸色，最后还是闭了嘴。
抵达结界时，劳河已经被琉双捆了起来。
妖将狼狈地被一个十诫环束住了手脚，倒在地上,破口大骂。
而赤水琉双足尖轻点，即将冲破结界,去弱水中。
若晏潮生犹豫片刻，晚来一步，她已经成功了。
伏珩见状,阻止琉双，一掌袭过去。
伏珩掌风凌厉，带着凶狠的妖气，少女回头,脸色谨慎了些，却也没有退却，与他对了一掌。
仙气与妖气同时四散开来，远处的苍松轰然倒下。
晏潮生冷眼看着,没有出手帮伏珩，也没阻止琉双。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上古血脉的觉醒,法力会成长得多快,小半年过去,她进步太大了。
他小瞧了她，以前被十诫环捆住的仙子，如今已经来去自如。
伏珩吃了前山主囤积的所有妖丹，现在少说有上千年功力。
而赤水琉双如今竟然能与伏珩打个平手，晏潮生记得对上毕巡的那一日，她尚且毫无还手之力。
伏珩心里也有些纳闷，山主从寒潭里爬起来，结果就在不远处看着，不动手，不表态。
伏珩到底是妖，招数阴损，五指成利爪要抓破眼前仙子的腰际时，一道冷光打来，伏珩连忙缩回手。
他看一眼山主，有些犹疑不定。
因为他施展不开，很快，赤水琉双占了上风。山主依旧冷静地看着他们。
直到她快要飞出包围圈，一条冰冷的墨红色鞭子，卷住她的腰，带着苍劲之势，把她狠狠往下一扯，琉双坠回法阵中，晏潮生袖中另一样法器顷刻启动，把她牢牢缚住。
是一条赤金绳子，前山主用来捆大敌的。
伏珩回头复命：“山主。”
晏潮生收回鞭子，琉双正回头看他，心里郁闷极了，这都什么事，他竟然宁愿冲出寒潭，自己命都不要了，也要来抓她。
当山主当得如此尽职尽责，至于吗？大家都活着，难道不比一起死好。
晏潮生沉下脸，命令道：“把她……吊起来。”
看来真的决定，给她一个教训。
小妖们听令把琉双吊了起来，晏潮生转身，往寒潭走，身体元身反噬的痛，犹如烈火在燃烧，他忍住没有吸气。
这个法子对凡人来说是刑罚，对于仙族来说，毫无作用，顶多延缓她逃离和破阵，少女被挂在空中，依旧在思考怎么去弱水，他拦不住她。
夜风习习，万籁俱寂。
整个妖宫，弥散着浓郁的妖气，琉双知道，晏潮生的元身，又开始不稳了。
她本想趁着这个时间段，解开身后束缚住自己的赤金绳——她如今颇有心得，已经琢磨出来，该如何解开它。
可还没等她解开，赤金绳一松，她掉入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琉双诧异抬眸，月下男子发带半松，墨蓝衣衫，含笑问她：“仙子可还好？”
他扶她站稳，温柔地替她把略微凌乱的发撩至耳后，安抚道：“莫怕，办完了事，本君带你离开这个妖窟。”
琉双沉默地看着他，见他不认识自己，所有的话憋了回去。
她心里闪过诸多猜测，最后点了点头。
男子眼眸狭长，眼睛很亮，如果人的眼睛会说话，他眼里几乎写满了惊艳与势在必得。
“仙子是我见过八荒最美的人，传说中不露面的赤水氏，也不及仙子美。”
琉双：“……”
她恭维道：“你也很好看。”
他闷笑一声，伸出手。
琉双心里很复杂，最后把手放上去，果然！这货带着她走向了结界处，然后漫不经心，脚下狠狠一碾，前山主布下的结界化作泡影。
九枚布阵的十诫环飞起来，他冷笑一声：“自不量力。”
袖子一挥，十诫环全部落在地上。
琉双看看十诫环，又看看他，心里有些艳羡，实力强横真是好。
可惜，再强横的顷刻破阵，也挡不住锁魂铃铛开始响，叮铃叮铃，响彻了整个妖山。
以晏潮生那个蛇精病性格，很快又要赶来了。
男子诧异一挑眉，笑着，抬手，竟残忍得捏碎了所有残魂。
尽管这并不能阻止妖宫中的铃铛继续响。
男子看一眼琉双，果然看见一个微怯看向自己的美人。他道：“仙子怕我？”
琉双暗骂他变态，害怕自己身份被他发现，只能轻轻点了点头。眼前的人，巧了，也是个熟人，正是本该在四海宴的太子风伏命！
她的诚实取悦了风伏命：“放心，你这般可怜可爱，本君不伤你。你在这里不安全，和本君一道走。”
风伏命显然以为她是被掳来妖宫的脆弱小散仙，竟毫不避讳地带着她，一路疾驰朝弱水而去。
琉双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下，晏潮生扔是需要冰封的时辰，他白日已经出来了一次，这次……不可能还追过来……吧？
有了风伏命，这一路显然顺利得过分。
风伏命说：“站远些，这是弱水，能吞万物。”
“仙君为何来这里？”
他回头看琉双，小仙子的脸色，在月色下隐约有几分苍白可怜，可那双眼眸，澄净明丽，唇不点而朱。
她声音很清脆，又不失女子的轻软。处处令风伏命感到惊艳，他来办事，没想到偶然看见吊在空中的“小俘虏”，破格停下脚步，把她救了下来。
风伏命本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听她问，自己都不知为何会如此耐心，他道：“此时不便告知你，在这里等本君，日后与你说。”
琉双颔首。
风伏命走到弱水旁，褪去笑意，凝视片刻，抬手，几枚玉珠掉出来，化作几个仙兵，跪下于他行礼。
“尔等替吾探看弱水。”赫然是撒豆成兵。
眼见仙兵们跳入弱水中，琉双心一沉，愈发确定，风伏命不知从哪里知晓了第五条灵脉之事，明明是她寻得的消息，风伏命怎么会知道？
且风氏作为天君族人，灵脉充裕，并不需要额外的灵脉。风伏命心肠狠辣，心思莫测，从方才他毫不犹豫捏碎魂魄就看得出来，世间万物，他并不放在心上。
利益在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弱水之下深万丈，琉双远远看着风伏命，庆幸自己没有先抵达弱水，也没有被他认出身份。
否则，即便她取出灵脉，也会被后赶来的风伏命击杀。
如今面前不仅有弱水，还有风伏命，她如何才能顺利拿到第五条灵脉？
*
妖宫的铃铛尽数响起时，伏珩正在宫殿外，给晏潮生守夜。
他死寂的眸抬起，有人强行闯阵，还捏碎了那些无处可归的生魂？难道是那位小仙子干的？
殿内的寒气凝滞，伏珩感知到山主在强行破冰。
果然，片刻后，一身全身寒气的男子，披着大氅走出来，飞掠到原本吊着琉双的地方。
那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四周看守她的妖兵全部被杀了。
“山主？”
“不是她，有人带走了她。”再次破冰之后，他血脉几乎沸腾灼烧，晏潮生强忍疼痛，袖子一挥，空中出现若有若无、丝线般的妖气，他面无表情，循着指引，往弱水之地去。
伏珩沉默跟上，看着山主冷酷得一言不发的背影，一时分不清楚，山主是去救人，还是去暴虐杀人。
*
风伏命的玉珠仙兵，最后只上来了一个。
一句话未说，就消散成了齑粉，风伏命微蹙着眉，这仙兵还未下到弱水一般。
弱水万物不生，玉珠无生命，若玉珠都无法做到，他下去，恐怕也有危险。
他目光沉沉，良久，抬手，一把神剑握于手中。
神剑散发这浅金色光芒，琉双猜测，那是轩辕剑。上古遗留至今，只有三位大帝的武器流传了下来。
黄帝无往不利的轩辕神剑，神农氏练百草的神鼎，以及伏羲大帝象征守护的神印。
三样神器，分别留在不周山、昆仑与空桑。
风伏命召出这把剑，琉双隐约明白，这一任天君，或许真的要陨落了，以至于神器落到了太子手中。
风伏命挥出数剑，破开眼前宛如碎银的弱水。
弱水浩浩荡荡，被神器慢慢分开，可是更深的地方，依旧涤荡这无数危险。
风伏命如同一尾游龙，汇入浩瀚的弱水之中。
琉双并未犹豫，随之一同跳下去。同为上古后嗣，她没有与他们同等出生的待遇，生来少一魄，但并不缺少为了空桑破釜沉舟、放手一搏的勇气。
风伏命万般自私，第五条灵脉若琉双真拿不到，空桑早晚会像史书那般，走向灭亡。
伏羲神印残留在她体内的神力，变成一道金色的光，护着她如同游鱼在弱水中穿行。
弱水是无尽的银色，如今漫天星河被揉碎落入梦中。
然而它是不生之水，凡人碰了一滴，便会灼烧至死。万物在内，皆会慢慢消融。
琉双一路向下，直到伏羲神印的仙法越来越弱，眼前的弱水，依旧深得令人绝望。
她抿着唇，眼神坚毅沉静，用法力燃烧着精血，化作一道又一道保护自己的盾。
层层破碎的声音，犹如海上泡沫被戳破。
她专心致志搜寻着。
灵脉在水中，是五分之一的绿色荧光，握在手中是息壤，融在土地则又化作源源不绝的灵脉之水。
在茫茫银色之中，寻找那一点生机的翠绿，就如这一年险象怀生的空桑，寻找微弱的生机。
琉双没有退路，一旦上去，她连伏羲印的神力都无法再化出了。
她脸色愈发苍白，渐渐的，身体越来越痛。
弱水开始无声又冷漠地融化她的身体。
那是怎样一种痛，如同骨头被慢慢煎熬着，安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却又渗入骨髓之中。
远处隐隐传来剑啸声，是轩辕剑破水之声。
风伏命已经上去了。
她也应该上去，毕竟她的灵力还不及风伏命，琉双顿了顿，忍着疼，往回路走。
她意识到，弱水太深，她无法走到尽头。不能白白葬送在这里面。
可就在她往回走时，额上飘出一抹紫色的光，是夜魔罗打在她身体的里印记！紫光晕开，在那光晕中，琉双看见了那一抹耀眼的绿色荧光。
它受了呼应般，盘旋在她不远之处，第五条灵脉，竟然真遗落在了弱水之中。
夜魔罗的用心，从来都不好。
去拿它，她必定来不及赶上去，身体在弱水中消融，骨骼一寸寸碎裂。但若不去拿，没了伏羲印的神力与这道紫色光芒，她再也拿不到灵脉！
是她在弱水中消亡，还是看着空桑在岁月长河里毁灭？
琉双没有犹豫，无声奔向那一点荧光。
原主没有一天带着赤水后嗣的骄傲活着，但成为她，也意味着肩负起一族兴衰，哪怕背负着这些死去。
她最终握住了它，仙体也开始溶解。
恍惚间，她仿佛回忆起，很小的时候，树爷爷给她讲过的故事。远古时，那时甚至还有魔神，弱水溃散，也并未像现在这样汇聚，一位蚌公主便是在弱水中，融化了蚌壳，最后哪怕她夫君成了神，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魂飞魄散。
万物不生……
她痛得开始落泪，死死护着掌心化作息壤的灵脉，朝回游去。
琉双的指尖越来越透明。
到了最后，只剩下一颗安静沉默的心。弱水侵蚀了她的心脏，琉双捂着胸口，咬牙继续往上。
得在她死之前，把灵脉带出去，带给空桑。
恍惚间，她似乎想起，自己也曾这样拼过命。
记忆里一场大火燎原，连水中的生命都涤荡不存。那个地方是……
是苍蓝。
她看着自己的心脏在弱水下慢慢侵蚀，灵力摇曳，弱水令它消融。
心脏化作片羽，朝四面八方涌去。
封印破开。
片羽中，她全部想起来了。原来是这样……竟是这样。
每一位上古后嗣，出生皆伴有祥瑞。
风氏太子伏命，出生伴着九霄龙吟，北方昆仑的即墨少主，使得山巅的泗水，变成一条灵泉。
而空桑的少主，赤水琉双，拥有的是一颗徽灵之心，用最宝贵炽烈的灵魂、来温养的徽灵之心。
只存在传说之中，消除一切孽障，世间最纯净的徽灵之心。唯有困顿的躯壳消亡，才能破开封印，把那一缕魂魄释放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在漫天银光之中，想起了一切，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苍蓝仙境。
在原本的生命线中，宓楚的药毁灭了她的躯壳，她死后，徽灵之心破开封印，带着她真正的灵魂，流亡世间数百年，最后在人间最美的一处湖畔扎根。
她太寂寞懵懂了，没人和她说话，就把所有片羽散出去。
它们扎根在地，生出一个又一个干净无瑕，简单纯粹、却没有灵魂的生灵。
山涧的游鱼、苍老的树爷爷、飞舞的蜻蜓，美丽的荷花……
最后，她骄傲地用力量化出了一整个纯净的仙境，有了令她满意的、有安全感的“家”，她终于生出自己的意识，但灵力所剩不多，只能努力发出一点嫩芽，在所有生灵的关怀保护下，长成了一株孱弱的小仙草。
化形前日，那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她爱上一个全身是血，坠入仙境的妖鬼。
误食他的血，自此误了一生。
随着弱水强横破开封印，她的心重新化作徽灵之心，仙草一切情潮涌动归来，她曾经的爱与恨，百年在擎苍山等待的日子，在桥上等待至死也未等来少幽的少女。
以及她曾深深爱过，最后宁愿死在劫雷下，也不愿再见他一面的人。
她那个残酷好战，深爱着别人的夫君——晏潮生。

第57章碎骨
弱水下,琉双几乎难以喘息。
这些东西攫取她所有的情感，迟到了许久的细密痛感,席卷而来。无数次被人放弃，鬼域可怕的街道，那片她一手创造的仙境，苍蓝……被焚尽毁灭的苍蓝。
她仿佛在哭，却流不出泪，只有一滴滴血，绝望汇入苍蓝被焚烧后,荒芜的土地中。
她记起解灵之后，她抛弃所有自尊,为了苍蓝回去求他。
她被关在鬼域外，那么害怕，全身都在发抖,却得到他一句不见，伏珩大人冷漠转身，说：“关门，轰出去,传妖君令，仙子琉双，永不可入鬼界，若擅闯,杀！”
大门在她眼前合拢，琉双拍门：“伏珩！伏珩大人！”
她的心在无声恸哭。
她就在身后那一座山,在大雪里,等了他数百年。小仙草一直都知道,妖族和鬼将,都瞧不上她，认为她灵力低下，是晏潮生的累赘。
他们觉得妖君给了她庇护，给了她锦衣玉食的生活，给了她八荒最尊崇的地位。
但他们从来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
小仙草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体质特殊，原本也可以在鬼域修炼。可她悄悄将自己徽灵之心的力量，汇入天蚕丝，缝入他的战袍，护住他的心脉，自己变得虚弱而无能。
那个时候，晏潮生的妖兵，并不足以与天兵抗衡，他外出征战，总是受伤。有一次甚至险些伤至心脉，伏珩把他带回来时，庆幸地说：“还好妖君运气好，仙力避开了心脉，没有造成不可挽救的后果。”
转头，伏珩看见她站在殿内柱子后面，小脸惨白，转身离开。伏珩沉下眸，以为琉双看见晏潮生可怖的伤口，不敢过来。
晏潮生养了多久的伤，琉双比他养得更久，因为原本应该出现在他心脉的伤口，出现在了她的心上。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心脏特殊，虽然并不知晓，这就是传说中的徽灵之心。不过旁人的心脏碎了，难以挽救，徽灵之心生万物，总能慢慢恢复。她只要活着，在外的晏潮生，就不会轻易死去。
养伤时，徽灵之心要长好，她整夜整夜疼得睡不着，却不敢告诉晏潮生，怕他怜惜她，下次不让她这样做。
曾经何等天真可笑，才会以为他爱她。
她还记起来，那一天，她穿着新娘的红色嫁衣，在风伏命的天车上，绝望地捏碎了自己的心。她不是没有盼着自己的夫君晏潮生来救她，她盼着他像许多年前，为她挡住天雷那般，带她离开，平息孽火。
可他让人来了，却是用鬼域最宝贵的雪莲，换了宓楚仙子的灵髓，把她留给了风伏命。
她看着宿伦大人渐渐走远，自己被押解起来。她忍住颤抖和铺天盖地的脆弱，装作不在意。
如何真的不在意？一个她爱了两百年的男人，最后宁愿换一截心上人破碎的灵骨，放弃了她。
不爱她，何必娶她？何必骗她？
捏碎心脏那一刻，真痛，也真轻松，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永生永世，自己再也不会，对晏潮生有任何期待。
弱水波光漾漾，如剪碎的银色，琉双感觉到自己躯体透明后，本该被腐蚀的心脏，却在慢慢汇聚。
弱水万物不存，徽灵赐予万物新生。
两种极端，让她活了下来，琉双知道，自己不会死了。
可她实在没了力气，离岸上还有好一段距离，她的肉身已经快要荡然无存。
她从弱水中坠落，像一只翅膀受伤的蝶，缓缓向下，手中依旧不忘握紧息壤。
就在她以为，自己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得长眠弱水之下，直到恢复元气时，一个身影冲着她游了过来。
这个朝她而来的人，与数年前，把她抛下的人，渐渐重合。
那时的他，残忍冷酷，以她的眼泪为乐，此刻的晏潮生，神色绝望，直到看见她时，那种死气散去，晕出生机来。
他握住她的腰肢，一言不发，抱着她往上。
琉双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若七百年后，他能这样出现在自己身边，她必定欢欣无比，觉得惊喜。
快如今，她在他怀中，看见他的面容，仿佛看见狰狞的恶鬼。
就是她一厢情愿，与他在一起，还喜欢上了她，才会导致苍蓝覆灭，无力回天，才会待在鬼域，苦等百年。
晏潮生没有说话，琉双惊恐地趴在他的肩上，看见他身上渗出的血丝消散于弱水。
她以为自己一直在等这个拥抱，可是当她抱住他，她竟然再没有过去的缱绻与甜蜜。小仙草一直以为自己在等他的救赎，可他来得太晚了，那伤口经年，已然自己痊愈。
太迟了，她早就已经不再需要他。
几滴血的恩情，她已经用一辈子和一条命来偿还，如今她哪里还敢招惹他，欠下他的恩情！
她看见他肉身腐蚀焚毁。犹如看见近在眼前的地狱，一只手拉着她，想要拽她沉沦。
琉双打了个颤。
不，不要，就算今日在弱水中下坠，也不要和他再纠缠。
反正小仙草是不会死的，她有徽灵之心。
四周全是他的血，他若真要救她上去，说不定他就死了。那时候，她还有什么可以还给这个可怕的男人。
她吓得推开了快没力气的晏潮生。他惊愕地回眸看她，琉双身体已经透明了，却在努力远离他。无声动了动唇：“我不要你救我。”
这个男人很恐怖，他的好不能要。她再也不要欠他什么。
她强打起精神，握着息壤，催动孱弱的徽灵之心，送她在弱水中前行。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竟然咬牙撑着，看见天光了。
琉双一直没有回头。
便没有看见，全身是血的晏潮生，一寸寸在她身后碎骨。他没有徽灵之心，根本无法像她那样，在弱水下存活。
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跳下来的。
然而得到的却是，她宁愿死，也要推开她。
晏潮生在弱水下，骨血消融。少女身影却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
天光破开黎明，妖山迎来的日出。
弱水更像一片荡漾的银色天河，琉双手指搭在岸边，爬了上去。
身上的弱水不会沾染上她的身体，她微微喘着气，打算恢复力气以后，用徽灵之力重塑肉身。
她庆幸地想，她也是很厉害的，绝没有丢空桑的脸。
一只手，骤然捉紧她半透明的胳膊：“山主呢？”
琉双抬眸，看见一个大熟人。总是沉默寡言，像一把利刃的伏珩大人，原来这么早，他就效忠晏潮生了。
她顿了顿，往身后一指：“许是还在弱水里。”
“你！”伏珩怒道，“山主下去救你，你却自己上来不管他。”
琉双褪去在弱水中的惊慌，听见他的质问，有些莫名其妙。
伏珩觉得嗓子发干：“山主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他。”
“伏珩大人，”她说，“我没有让他下来救我，我不需要他这样，也不想让他救。”
她苍白地笑了笑，眼睛却很亮，很坚定：“我只想他离我远些，你能讲些道理吗？”她又不是任由他们摆布，听从晏潮生心意的木偶。他给她什么，她都得受着。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痛，就是不想和他再有瓜葛，怎么了，有错吗？
伏珩慢慢松开她胳膊，脸色依旧沉郁，冷着脸，就要往弱水里跳。
他的忠诚倒是毋庸置疑，快得琉双根本拦不住。
琉双还未来得及看弱水下的情况，一道视线已然幽幽锁定了她，确切说，在看着她手中的息壤。
她握紧第五条灵脉，皱眉道：“风伏命。”
果然，上空落下一道锐利的残影，直奔她而来。
也就在此刻，弱水中光影濯濯，一道玄光阻止了伏珩下去找人的动作，同时，也扣住了风伏命袭向琉双的手。
琉双没想到，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是晏潮生。
他竟然上来了！
此刻，他脸色惨白到几乎没有一丝血气，像一具尸体，他挡住风伏命的手，上面也没有一点儿血肉，只剩下被腐蚀干净的白骨。那骨头，带着浅浅的银色。
他一言不发，挡在了她的面前，没有看风伏命，反而回过头来看琉双。
晏潮生眼里负载了许多沉重的东西，对上她清澈无暇的眼眸，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字。
晏潮生快要到弱水水面时，正好听见伏珩说：“山主喜欢你。”
旋即他听见她说：“可我不喜欢他，我不需要他这样，也不想让他救，我只想他离我远些。”
到底还是听她亲口说出来了，这几日的自欺欺人，彻底沦为泡影。
晏潮生说不清自己身上，哪一个地方最痛，弱水会破开封印，他被尘封的丹田与识海，一并在弱水中解开。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也明白过来，那日在镇妖塔，为何如此多的大妖，自爆毁塔，因为他们要救他出去。
他眸中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承载了数万年的死寂，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哑声道：“走，我帮你拖住他。”
她的手那么小，又小又柔软，可只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就从他掌心里抽了出去。
“你别碰我。”她下意识抽出手去，抿了抿唇，轻轻地说。仿佛他是什么她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他心里也像被轻轻扎了一下，很轻的力度，却扎得他生疼。她看向另一个方向，眼睛里的光纯净。
有一刹，他几乎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恨极了她。
这时，细碎的阳光下，有人从仙鹤上走下来，他缓步而来，步履从容：“看来我来晚了。”
琉双转头看过去，有几分怔然。她如今心境不同，比当时重活过来，见到少幽，还要复杂。
她记起来，在杏花开得最烂漫的时候，眼前的男子在树下为她梳头，那种悠然。她记得，他们结伴走过寂寂人间，她从他身上，领略了第一份有温度的温柔。
“少幽，你也是来寻灵脉的？”
少幽转眸看她，颔首：“不过，看来灵脉已经被仙子拿到了。”
琉双问他：“那你会抢吗？”
灵脉对所有人来说都很重要，自然也包括同样面临灵脉枯竭问题的昆仑。
少幽没想到她会直白地问出来，他摇头。
“若你需要，我护你离开。”少幽说道，他其实只是有礼地一说，息壤无疑是她用命换来的，他料想琉双不会轻信自己。
他不远千里赶来，确实也迫切需要息壤灵脉。
琉双却因这一句话，朝他走过去。
她从晏潮生身边走向少幽时，一眼也没看晏潮生，一如她当年走向晏潮生，没有看见身后落寞的少幽。
晏潮生的躯体，颤得厉害，只剩白骨的拳头收紧。

第58章变化
风伏命神情莫测地看着琉双,视线从她手中息壤一扫而过。
琉双几度以为他会动手，也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毕竟这位君上，心狠手辣如毒蝎，谁知她已经坐上少幽的仙鹤了，依旧不见他出手。
“即墨少主，倒是好胸襟。”风伏命满是深意地说道。
琉双低头看他，他似笑非笑：“仙子名讳？”
“赤水琉双。”少幽在自己身边，现在不怕他知道了。
“很好。”风伏命眯了眯狭长的眼眸,语调带着笑，“若是仙子取走灵脉,倒和本君拿走，并无区别。赤水仙子缺席了今日的四海宴，只让族女顶上,乃是一大憾事，不过无碍，本君最擅长填补缺憾。”
“族女？”琉双注意到他话里这两个字，她记得,自己离开天车那日，留了书信给父亲，也不曾让任何人代替自己去四海宴，毕竟这次四海宴是风伏命的选妃宴,她不至于乱来。
风伏命意味不明地低笑，没有过多解释。
这时少幽开口：“在下和赤水仙子先行离开,太子珍重。”
少幽语气不卑不亢,他也的确有这个地位,早在万年前,天君的位子，是从四大仙境中遴选，有能者居之，若非风氏势大，横行无度，太子之位，落在少幽身上也未可知。
再者，纵然少幽不是未来天君，也是昆仑境主，地位尊崇，不必臣服于人。
仙鹤才起飞，一道鹅黄光影从远处飞来。
“少幽哥哥！”
少幽目光一顿，并未回头，带着琉双离开。
风采意待上前去追，风伏命沉着脸，把她拽了回来。
“兄长，你放开我，我要去找他。”风采意急切地说，今日四海宴，是她兄长的选妃宴，可对于风采意来说，也是最好的日子。
她好不容易说服父亲，将她许配给少幽，少幽沉吟着，并未反对。
风采意躲在帘幕后，紧张又忐忑，偷偷地看。
她欢喜极了，千年夙愿一朝即将达成，若不是天妃娘亲不许她无礼，她一定要让父君少说些废话，直接与昆仑少主议亲。
风采意知道少幽哥哥如今还不喜欢自己，不过都没关系，这么久她都坚持过来了，不在乎今后的日子。以少幽的品性，即便他不爱她，也会珍她重她，不会令自己的夫人受委屈。
她知道，为了昆仑即将枯竭的灵脉，少幽哥哥会同意的。
可是宴席未半，一个白胡子老头在少幽耳边低语几句，少幽神色一顿，竟然找了个托词离开！
少幽随手捉了宴席上一只灵鹤，为他引路，转瞬就离开了天界。
风采意气得咬碎了牙，连忙追上，她修为自然不比少幽，落后他许多，待她赶过来，恰好看见他带着一个女子离开。
风采意只来得及看那女子一眼，却不得不承认，那少女美丽极了——
眸若春水，唇若丹素，额上蓝色羽花，如含羞半盛开的莲，晨曦为她做缀。
风采意震惊之余，发现自己从未见过那个女子，莫大的危机感，令她心中一凛，她正要追上去，却被风伏命禁锢住。
风伏命微笑道：“还要追，没丢够风氏一族的脸，嗯？”
他的声音极其温柔，可是对上他一双含情的眸子，风采意身体一颤抖，低下头。她害怕他。
两人同父异母，风伏命的母亲，是天妃，而她的母亲，是一个小小地仙，风采意是天君意外的风流种。
只不过仙族血脉，向来稀少珍贵，她才会接回天界抚养，从小与风伏命一起长大。这位兄长想来笑意和语调都十分温柔，可她害怕他，害怕极了，没人比她更了解，风伏命是怎样可怕的人物。
风伏命是太子，她也是公主，旁人只看见了她的尊崇，只有风采意知道，自己与他天差地别。
风伏命不置可否的语气，淡淡说道：“回。”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骤然消失在弱水前。风采意咬了咬唇，到底不敢忤逆他，看了一眼少幽和琉双离开的方向，跟上风伏命。
*
待所有人离开，伏珩看向晏潮生。
伏珩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拥有高贵血脉的仙族，他们这些妖物，对这些拥有上古血脉的后嗣来说，不亚于毫无存在的沙土与动物。
不仅太子和公主没有看山主一眼，连那位少主亲自跳下去救的仙子，也不曾看山主。
也是，凡人行程匆匆时，岂会停下来看蝼蚁。
山主的手臂只剩下骨架，在初升的照样下，散发着异样的光泽。
剃肉之痛，常人不可忍受，可晏潮生的神情很平静，他甚至没有表露出一丝痛色，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表情。
晏潮生神色淡漠地注视着众人离开，良久，突然问道：“你憎恨仙族吗？”
伏珩抬起头。
日光下，晏潮生眸中一片漆黑，他的语气又轻又低，不带一丝起伏。
当然。伏珩想，他憎恶极了，他永远记得曾经生存过的那片山林，他的父亲是怎样被一个道貌岸然的仙族杀死，取走元丹，他的母亲是怎样被一群俗世修仙的弟子拖走，在破庙中被奸污。
他的母亲是一只漂亮柔弱的花妖。
他们折磨死了她，还不忘用她的元身来做香料。
那一日，整座小镇弥散的香久久不散，伏珩从躲着的树洞中爬出来，循着那股母亲身上的香气，看见那香料被人用百两黄金买走。
弟子们满意地笑道：“还不错，不枉师叔祖废了那么多心神，解决那只虎妖。你们看没看到，他临死前，还不忘让那花妖赶紧跑，跑？能跑掉吗？”
他们哈哈大笑，旋即遗憾，可惜这样漂亮的花妖，世间并不好找，在他们的洞穴，没有看见后代，真是遗憾。
仅仅一群得了仙缘的畜生，就可以把万物踩在脚下。
那一刻，幼小的伏珩，真想把他们全部杀光。
可他渐渐长大，没有继承父亲的妖力，却继承了母亲的容貌，躲躲藏藏长大，没能报仇，反倒被人捉走，献给妖山的山主，被圈禁娈养。
漫长被折磨的岁月中，伏珩忘记了怎么笑，怎么去哭，连仇恨都快记不清了。
前山主那么强大，却也不敢招惹仙族。
伏珩本以为，就这样一辈子，直到那日，晏潮生到来，妖山血流成河，他被少年拎起来，扯碎了身上的锁链，灌了一堆妖丹。
从孱弱的小妖，骤然变成功力深厚的大妖。
元身不稳，全身阴戾的少年只提了一个要求：“出去守着。”
伏珩一言不发，守在了门外。
而今，眼前的晏潮生问他，憎恨仙族吗？
伏珩沉默良久，“大逆不道”地点了点头，他永远不会欺瞒主子。
晏潮生扬了扬手，弱水奔流，形成一个旋涡，他凭空一抓握，弱水中竟然汇聚出无数血线。
伏珩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此刻，弱水被晏潮生玩弄在鼓掌，仿佛不再可怖强大。
晏潮生漫不经心拂过自己的手臂白骨，一层肉重新长出来，他低声道：“既然憎恨，那就，把该杀的都杀了。”
伏珩看过去。
妖山的白日来临，那个曾经拯救了他的少年，本还有几分少年意气，此刻却只剩下沉稳的阴冷，他眸光一片暗色。
他说“都杀了”时，就仿佛吃饭穿衣那般寻常。
伏珩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他记得当日闯入妖山的少年，纵然妖性暴虐，可是也不愿疯狂杀人，努力压抑克制，这才尘封于寒潭下，让他去门外守着。
可如今，他眼里深重的恨，却仿佛沉淀了万年。
倾涌而至。
这幅模样，那位小仙子若是肯回头看他一眼，必定会发现。
他为她跳下弱水，她哪怕回头看他一眼，或者不跟少幽离开呢？
*
琉双此刻和少幽在回空桑的路上。
仙鹤飞得并不快，四月的阳朔城下起了一场春雨，她提出下去看看。
少幽没多说什么，颔首带她下去。
她穿过小巷，凭借着记忆，来到一家朱门前。
琉双抬眸看，顶上赫然很大的三个字“贺兰府”。
几百年后，这里会是她在人间的家，那时候，这里叫岳府，她叫岳琉双。
她还记得自己曾经穿着一身嫁衣来敲门，开门的小厮说已经是张府的愕然之感。
事实沧桑，人间时过境迁太快。不知自己提前解开徽灵之心，是否还能在几百年后，遇见曾经的爹娘。
少幽低眸看她，见她眼神怀念温柔，以为她会进去。紧闭的大门，对于仙族来说，并非什么障碍，可是等了半晌，她什么也没做，示意少幽同她离开。
两人一并走在人间四月的街道上。
少女在用身上的首饰作抵，买了两把伞，一把给自己，一把递给他。
小贩喜不自胜，她笑道：“找的银子呢？”
少幽看她一眼。
小贩愣了愣，本以为用珠宝换伞的，是天真无知大家闺秀，想宰她一笔，没想到她知道自己的伞没有这么值钱。
只好讪讪找了几锭银子。
她却微微摇头，只收了一小块，把伞递给少幽。他忘记了，她却还记得，自己起初懵懂在外流落，遇见他，正在被骗，一个包子，收了她一锭银子。
她低落地咬着包子想念家人，少幽的剑柄在那小贩手腕上点了点，冷声说：“纵她不懂，你也不该骗她。”
如今他没了几百年在人间寻魂的经历，反倒是她，还记得少幽教过自己的点点滴滴。
少幽不问为何，抬手接过。
她带他到了一座桥上，行人匆匆避雨，两个仙族撑着伞，却走得分外从容。
那是上辈子，她死的那一日，等了他许久的桥。没等来少幽，等来晏潮生那个骗子。
桥上的春柳，一如当年翠绿。

第59章觉醒
雨声沙沙,风中依稀传来一个声音。
“少主，您为何还不动手？”
少幽神色未变，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他视线看过去,淅淅沥沥的春雨中,酒楼后梨花簌簌如雪。
少女趴在桌上,脸色苍白地睡过去，身侧还摆了一壶只喝过一口的酒。可惜,这酒并不能暖她的身子。
她的身体几近透明,若是凡人见了,此刻必定惊骇不已。
少幽却淡然坐着，静静观察她。
原来她也明白，从弱水中上来,她的身体早就支撑不住了，在风伏命面前，她不敢露怯，强撑着若无其事。
她的身体经不住奔波，只能暂且停留在人间，她虚弱得连布置个结界都做不到。
亏她方才还能与他一同撑伞坚持走到酒楼。
一个声音气急败坏：“少主，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若不动手,难道真要等她带着灵脉回到空桑，届时空桑有救了，昆仑怎么办？她现在弱小得如同凡间一个婴孩,您应该看见她把灵脉收在哪里了？夺过来便是。”
“沃姜,别吵。”少幽抬眸,淡淡道。
沃姜无言以对,气得不行地收回了千里传音。自从卜卦发现,第五条灵脉即将出世，他就没有消停过，如今他们的少主离那条灵脉如此近，小丫头也身受重伤，少主大可不必拼个你死我活，就能轻松得到息壤。这样最省事，愁了数千年的灵脉，也终于能解决，顶多……卑劣了些。
可少主迟迟不动手，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沃姜恨不得出现在他们身侧，代替少主，把息壤夺过来，洒在北方仙境的裂痕中。
少幽拿过她手边的酒，拍开盖子，自己饮了一口。
她不该选择他的。
灵脉面前，自己和风伏命没什么两样，他们首先都不是某个人，而是一个仙境。
不缺灵脉的风伏命，尚且需要灵脉，何况是急需灵脉的昆仑。
少幽已经许久没有面临过这样的选择。
上一次，他需要做这样的决定，还是父亲说起他的婚约。让他与空桑联姻，合并灵脉。
他放弃了自己，选择成全昆仑。
而这一次，作为昆仑的少主，他理应像沃姜说的那般，拿走她手中的灵脉，利益面前永无盟友。
作为自己……
他看向少女，她脸颊苍白，脆弱极了，嘴唇轻轻抿着，不知是疼痛还是觉得委屈。她一只手虚虚握着，十分没有安全感的模样。
这样惊怯的模样，却留给了他看。
她到底还是年纪太小，不明白方才三个人中，她选择跟着谁，都比自己好。
风伏命不缺灵脉，她可以试试和他谈条件，而那个跳下弱水，剔肉碎骨也要救她的妖族，不要灵脉，会好好保护她。
只有自己，迫切、且必须拿到一条灵脉。
要么从歹毒恣意的风氏艰难地取，迎娶风采意，要么从她这里抢夺。
一壶酒饮尽，窗外的雨还未停下来。
他沉默良久，在沃姜再一次暴躁的催促下，打开她另一只紧握的拳头，轻而易举拿出了息壤。
万千浓厚的灵力汹涌而来，不必细细感知，就能觉察它的浩瀚。这是她用一条命，换来的息壤。
能够供养无处仙族的灵脉，此刻就被他握在掌中。
沃姜还在疯狂算卦，老头显然是激动疯了，终于算到自己少主的命数，与第五条灵脉连在一起。
沃姜表示十分欣慰，他死板到近乎坚韧的少主，终于肯违背行事作风，为昆仑干了那么小小……小小的坏事。
今后顶多就是空桑和昆仑老死不相往来，能保住昆仑，保住自家少主就好。
可沃姜的欣喜还未蔓延开，下一刻，卦象无风自动，少主与息壤的联系，已然断开。
少幽把息壤装进神农鼎炼制的玉盒中，隔绝了息壤的所有气息，不令它引发垂涎。
他垂眸，把玉盒放进少女的小手。
她睫毛不安地颤了颤，伤得太重，完全没法醒来，那两片微颤的睫毛，像两只扑闪翅膀的蝶，朦胧间握住了盒子，才又安心下来。
少幽轻轻笑了笑。
手指点在她额间，渡了自己的灵力与修为过去。
她睡得更沉，仙体也开始愈发凝实。
淅淅沥沥的雨中，少幽道：“睡吧，我在。”
梨花落了满地，她陷入一片甜美的梦境，依稀回到了最单纯的、与少幽在人间生活的百年。
沃姜还在四海宴上，给自家少主打掩护，老头扯着自己的白发和白胡子，决定进行最后的挣扎。
也不叫少主了，他称呼：“徒儿。”
少幽语调也恭敬了几分：“师尊。”
沃姜沉着脸：“你可得想好，若是错过息壤，你只剩下一条路，娶风氏采意，自此对风氏言听计从。风氏早就看中了你的能力，不可能轻易放过你。”
少幽说：“我知晓。”
“就算这样，你也不夺她息壤？”
“是。”
沃姜愤恨地想，他家的少主，是不是没见过女人，怎么就偏偏傻成这样！气煞他也！
少幽等待着雨停，他心想，他可以不管儿女情长，但无法舍弃仙族最后的荣光。还有多少仙族，记得自己作为仙族，应有的模样？
已经快没有了，这才是灵脉枯竭，仙族走向衰败的原因。
*
风伏命带着风采意回到四海宴，四海宴已然快要结束。
天妃迎上来，心疼道：“吾儿，怎么弄成这样？”
风伏命下一趟弱水，身上也有不少被腐蚀的伤口，只不过他上来得冷静及时，比琉双和晏潮生都好得多。
风伏命笑盈盈，温声道：“无碍，我不在，四海宴可还如常？”
天妃看一眼风采意，风采意低着头，不敢打扰他们说话，乖觉走开。
天妃满意了，这才开口：“姬香寒，即墨旁支族女，还有风氏几位女子，都还不错，你若闲下来，可以看看。”
风伏命：“楼宓楚呢？”
天妃犹豫道：“她模样是还不错，可只是空桑仙境中，一个小族长的女儿。”
风伏命低低一笑：“无碍，她这次，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胆子真大，在空桑长大，竟敢给空桑少主下药，用本命灵髓炼制引魂香。若不是她，他也不知道灵脉在弱水。
若不是她，他也不知道，原来濒临枯竭的灵脉中，妖气在蔓延。
天道制衡开始了，当年祖祖辈辈做下的事，若无法埋葬，不妨让它罪孽更深重些，妖族不是要兴起？在它兴起之前，全部灭亡即可。
天妃不赞同说：“可是，伏命，你也不用选她做天妃。”
若是上古血脉不够纯粹，很难诞下足够强大的后嗣。
“谁给母妃说，我要选她做天妃了。”风伏命说，“为何不可以是赤水琉双呢？”
天妃惊讶地看过去，风伏命脸色无波无澜，眼里却泛起看好戏般的轻谑。
他抚了抚手掌，漫不经心问：“我那无用的父君呢？”
明明握有不会枯竭的灵脉，还任由仙境一分为四，久久不能统一，甚至令灵脉预警，妖族即将横行。
当真是……无用至极。
*
天君捕妖之令下达时，首当其冲便是有名有姓的各大妖山。
劳河带着一众部下，脸色难看地往妖山外逃，心里暗暗啐了一口晦气。原以为跟着现在的山主，能过上好日子，结果没几日，天君疯了一般，下达灭杀世间妖物的指令。
不仅天兵出动，所有妖的元丹，如今均可换不少上品灵石。
风氏一族的富庶，天下均知，他们有永不枯竭的灵脉，就意味着能炼制可供修炼、源源不断的灵石。
短短数日，妖族残喘不安，四处奔逃。
这种本该各自散开逃命的时机，他们那个山主，竟然下令不许任何人私自潜逃，留在妖山，还让接纳天下间窜逃无处容身的妖族。
疯了，真是疯了，再不逃，留在这里送死吗？
可笑，难道指望那个还要靠寒潭维持元身稳定的山主，打赢仙兵，保住他们一条命？
劳河当即决定带着自己的人离开这座最为醒目的妖山。
他走到妖山边界了，无数锁魂铃铛开始叮铃狂响。
劳河轻蔑道：“知晓了又如何，此刻还不是只能躲在寒潭下苟延残喘。”
他的脚刚刚踏出妖山一步，无数纷乱的铃铛声中，劳河的脖子，被紧紧缠住。
劳河惊恐地回头，看见一条血红的鞭子，被握在玄衣男子的手中。
他抬眸，冷冷笑道：“真不听话。”
劳河当即腿软，跪下求饶。他狡猾得紧，知晓自己不是晏潮生的对手，也明白这少年心肠还算软，总是放过求饶之心，不愿肆意杀戮。
劳河以为，这一次还和以前一样，他不住磕着头，等待着晏潮生说“这次暂且算了”。
可是下一刻，劳河的眼睛凸出来，头颅掉落在地。
那人抬了抬手，劳河的灵魂被捏在他的手中，他眼神是冷的，又冷又锐，如同十二月冬日的寒风，令灵魂都感受到了恐惧。
眼前的人不一样了……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类似心慈手软的情绪，已经从他身上剥离。他手指收紧，轻而易举撕碎了劳河的魂魄，低低笑道：“这点本事，也敢违抗我。”
其余所有跪在地上的人，见了这一幕，瑟瑟发抖，疯狂磕头：“山主饶命，山主饶命！”
跟在晏潮生身后的伏珩，无声冷漠地看着。
晏潮生平静说：“全都杀了。”
妖山边界，鲜血浸润了土壤。
留下的人，大多是被前山主折磨后，晏潮生所救，乖乖听他号令。
蝴蝶精丛夏跪在下面，仰头看高高在上的男子，她总觉得，有些害怕，以往还敢借着他宠爱自己的名号，狐假虎威，如今心里有些发憷。但她莫名觉得，现在的山主，才像一只真正的妖。
肆意的、冷血残酷的妖。
她确实在害怕他身上的威压，另一面，心脏又忍不住因为他而狂跳。
山风烈烈，第一批来清缴妖族的仙兵，很快过来。
晏潮生让妖山上所有人过去看着，大家惊惶不已，却无人敢违抗他。
丛夏在人群后发着抖，以为死期将至，结果迎来的，是一条几乎遮天蔽日的墨色巨蛇。
它高高耸立，几乎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半座妖山的大的巨蛇，须臾间，惊恐的叫声四处溃散，却不是他们这些孱弱妖族的，而是那些威武而来的仙兵。
他们惊恐窜逃，一如曾经的妖族们。
却最后在巨蛇身躯下，全部化作血雾。
晏潮生连灵魂都不曾给他们留下，丛夏摸摸自己的脸上溅起的，仙兵的血。这些血犹如沸石，扔如水中，驱散了恐惧，竟迎来令人几乎震颤的兴奋。
数万年，从来没有妖，敢这样屠杀仙族。
可现在，有人做到了，就在他们眼前。原来这些仙兵的血，闻起来并不比他们馨香高贵。
那一天，墨蛇所过之处，无一仙兵存活。
再没有一只妖，想着离开妖宫去人间四处躲藏。一座巍峨的山已然挡在他们的面前，为他们遮住了所有即将来临的狂风骤雨。
晏潮生高高俯瞰他们，所有破碎的死亡，总会显得无比壮烈，妖山被鲜血染红。一如当初在镇妖塔中，那些为了他，自爆的上古妖族们。
晏潮生心想，他错了，一开始就走错了。生来就是妖，何苦去做仙，他一辈子也没法成仙。那日弱水之下，封印破除，万年传承觉醒，他记起相繇一族倾尽全族之力，将他从一个灵胎蕴养出来，移入梦姬的腹中。
记起父君死前，把元丹揉碎，连同灭族的画面与记忆，封印在他的体内。所以他生来无父无母，连元身都化不出。
所有的上古大妖为隐瞒他的存在，送他离开，被尽数关进镇妖塔。数万年，他们忍受严刑，一言不发。
他的族人被尽数屠戮，比今日的仙兵，死得还要惨烈。
他们宁可魂飞魄散，也要等晏潮生觉醒，成为君王那一日。相繇王族将数万年的灵力封印于他，如今已然觉醒。
晏潮生眼里带着残戾，看着血脉仿佛被点燃沸腾的妖族，冷冷吐字道：“待你们与仙族平等，甚至凌驾于他们之上，哪一个仙不能杀？”
顿了顿，他语调轻讽：“又有哪一个仙，得不到。”
一腔愚蠢的心意，换来无视与戏耍。被毁修为、失去护心鳞、被迫强化伤痕累累的元身、跳下弱水，全不能换来高贵的上古仙族一个回眸。
换来她说，我只想离他远点。
既然低头看不见他，那么，当他站在高处，他要她不得不抬起头来，仰望他。

第60章心意
琉双在弱水下待得太久,肉身亟需重塑。
当日风伏命下弱水浅尝辄止尚且受了伤，晏潮生也只下去了片刻，被腐蚀得只剩白骨,唯她在弱水中待得太久,仙身消散,脆弱宛如婴孩。
哪怕有少幽渡过去的灵力，她也至少得十年才能凝出肉身。这个过程很痛苦,少幽记得旁支一个族妹,当初被伤了仙身,用无数天材地宝来养，依旧痛号得死去活来。
而琉双仙体几近透明，却选择安安静静地睡着,不吵不闹，乖巧极了。
今日她终于醒了片刻，被少幽扶着坐起来。
琉双脸蛋苍白，觉察手里有什么，她低头下，却看见一只极其美丽的玉盒，在她手中流动着浅浅的光泽。
息壤就在里面，气息被完全隔绝。
她心里有些惊喜,看向少幽：“这个，是你给我的吗？”
她沉睡时少幽尚且觉得没什么，灵脉之事,便够他思虑。可如今他醒过来,少幽对上她的目光,莫名想起师尊的话。
“少主你是不是没见过女人？不拿人家的息壤便罢了,你连泣露玉盒也白给了人家。什么都没得到,反倒亏了一件举世珍宝。咱昆仑是冤大头吗？”
少幽彼时沉静道：“师尊多虑，只是不想引来过多觊觎。”
而今，对上少女水色氤氲的眸，少幽竟觉得有几分赧意。
在仙界，赠人仙草灵药实属平常，可是送神器练出的玉，简直少之又少。少幽略微错开目光：“嗯。”
她低头瞧了瞧：“有神农鼎的气息，是从神农鼎中炼出来的？”
少幽虽然活了近万年，但鲜少有和女孩相处的经历，他幼时便是几位师尊轮流教导，昆仑的男弟子居多，他被教导得一片正直，唯一遇见死缠烂打的风采意，也是风采意狂热追逐。
因此面对她的问话，少幽只能继续道：“是。”
神农鼎是三件仅剩神器中，唯一能炼制其他法宝的，但是万年难得炼制一件，琉双骤然想起什么。
“少幽，我可以问问，神农鼎这些年来，统共炼制了多少件法宝吗？”
少幽倒也没有隐瞒她：“三件，泣露玉盒，莲生双鱼佩，还有明玺珠。”
话音刚落，塌边的少女目光有几分无奈，懊恼道：“原来全送给了我呀。”
少幽说：“什么？”
她回过神，轻轻笑，小脸苍白，努力不在他面前露出痛色：“我是说，这样珍贵的东西，不可以给我，待我把息壤拿出来，就把泣露玉盒还给你。”
他顿了顿：“你不喜欢？”问出来，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少幽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平静补充道：“好。”
琉双心里早就有一个疑惑，什么样的挚友，会把家底都掏出来送人。
要说少幽单纯，上辈子许多人事，还是少幽教她的。
包括两人路过扬州河，两人第一次听见墙角，琉双起身就要穿墙去隔壁。
少幽拉住她：“做什么？”
小仙草凝神听了听：“我听见那个女子叫得好痛苦，定有人在欺负她。少幽不是说，为善者，当扶弱，我去帮她教训那个男子。”
少幽脸色有些不自然，低咳一声：“别去，你好好坐着，她……不是在被欺负。”
小仙草很信任他，乖乖坐下，却疑惑极了：“为何？”明明就是很痛苦的声音。
少幽沉默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夫妻敦伦之乐。”
“敦伦之乐？”
他命令道：“封闭听觉，不许再听，也不许去看。你日后……日后就会懂。”
以前在琉双心中，少幽什么都懂，他就如同撑起在她世间的一根天柱，她敬仰他，无条件信任他，却发现自己未曾看透他。
“少幽，”她仰起小脸，“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男子会陪着女子百年，处处教导爱护，却不愿当她师尊？”
少幽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他思索片刻，答道：“许是恋慕。”师徒的名分，到底有悖人伦。
琉双猛然咳嗽。
她咳得小脸涨红，分不清自己那日得知晏潮生喜欢的人是自己惊讶，还是今日少幽口中恋慕二字令她震惊。
天呐，少幽他他他他……上辈子就恋慕她吗？
不是她没往那方面想，而是一开始，少幽就扮演了严肃的教导者角色，师者，传道受业解惑，少幽是她心中无拘无束，丰神俊朗的上古桃木神君，她一株傻愣愣的小仙草，从来没敢肖想他。
后来嫁给晏潮生，也不见少幽有何悲喜，她出嫁那日，他甚至帮着她梳发，为她送行。
她以前并不知道，双鱼佩和明玺珠原来那般珍贵，以为少幽送的普通新婚礼物。如今由少幽口中，亲自说出那个可能性，她整个人如同蒸熟的虾。
徽灵之心敏感，以前丧失的羞赧，如今铺天盖地而来。
夭寿啊，少幽竟然……她就不该问。少幽上辈子喜欢她，这辈子呢，她悄悄看他一眼，没了那层纱，她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坦然对他。
少幽低眸看她。
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以后，从白皙的脖子到脸颊都红透了，那份苍白褪去，反而透出不一样的粉色来。
少幽：“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她摇摇头，又偷偷看了一眼他。他这辈子呢，还喜欢自己吗？是的话怎么办？
少幽：“……”他略有些无奈，问道：“赤水仙子，如今你拿到了息壤，仙身却受损，在人间久留不是办法，我有一挚友，名唤战雪央，通天地奇巧，精五行医术，他许能帮你尽快稳定仙身，你可愿随我去见他一面。”
琉双：“谢谢你，少幽，不过我想先回空桑。”
少幽颔首。
息壤在身，谁也不安心，只不过她得多承受好几日的痛。
琉双没醒多久，又睡了过去，她的情况不太好，如今唯有昏睡，能减缓痛苦。
少幽御灵鹤带她回到空桑，已是好几日之后的事。
他毕竟是昆仑未来境主，到来惊动了许多人，赤水翀在大殿接见了他，彼时白氏两位公子也在，白羽嚣看见琉双仙身都快保不住的模样，当场发火：“即墨少主，你把她伤成这样？”
还是白追旭毕竟冷静，拦住白羽嚣：“切莫冲动，问清楚再说。”
赤水翀命人接过琉双。
少幽沉着解释了一遍，赤水翀这才看向被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的玉盒。
空桑众人又是震惊到不可置信，又是欣喜，赤水翀倒是看不出什么，喜怒不形于色，只多谢少幽送琉双回来。
“即墨少主，近日可收到天君法令？”
少幽虽然没有回去昆仑，带着琉双赶路，但这件事，昆仑早有人通过传音告诉了他。赤水翀看向他：“天君下令，斩杀世间妖族。”
赤水翀问：“天君令莫敢不从，如今空桑有不少仙兵被征集，讨伐妖族，此时昆仑应当也在执行，少主有何看法？”
少幽说：“在下只是昆仑弟子，此时应当父亲决策，少幽不敢妄言。”
赤水翀难得一笑：“即墨贤侄，倒是远远比小女沉得住气。”
少幽也一笑：“赤水伯父过誉。”
赤水翀屏退众人，没了一境之主的架子，冲他和蔼道：“我从未想过，琉双真能带回来灵脉。”
这个时候，他眼里欣慰，又透着几分自责。
“她一个娇宠长大的女儿家，伤成这样回来，作为父亲，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多谢你，护送她回来，即墨贤侄，也多谢你，没有伤害她，拿走灵脉。”
少幽抬手，沉默行了一礼。
“我知晓，昆仑如今的情况并不乐观，你和即墨老友，也举步维艰。我听闻你去了四海宴，后来又中途离席，你们仙境世代擅占卜，应当也是觉察到了灵脉现世，为灵脉而去。在此之前，你可是有意与风氏联姻？”
少幽知晓瞒不过赤水翀，道：“是。”
“如今你是何想法？”
少幽垂眸开口：“昆仑需要灵脉解燃眉之急，仙族在此时征兵，更是雪上加霜，若与风氏联姻，能解燃眉之急，少幽愿意一试。”
赤水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着天君密令下达的，还有一道口谕。”赤水翀道，“太子风伏命，似乎对小女琉双有意，以风采意之名，邀她去天界小住。”
少幽抬眸。
赤水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风家冷血无情，太子比天君更甚，他要琉双，如今空桑已经没了灵脉之急，我自然不会同意。”
赤水翀看向他，微微笑道：“少幽，先前琉双莽撞，多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是，她现在长大了许多，也乖了不少。虽然之前因为她胡闹，你们的婚约作罢，但如今若你有意，不妨再问问她……”
他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少幽却难免跟着往下想。
不妨问她什么？
赤水翀哈哈笑道：“来，自你幼时，伯父再难见到你，好不容易来空桑，伯父定当尽地主之谊。”
少幽无法再继续深想，收回心绪。
第二日，赤水翀得知少幽的好友可以帮助琉双疗伤，也不忍女儿受苦，同意让他带琉双离开，紫夫人泪眼婆娑要跟着去。
少幽只好如实说：“战雪央不喜人多。”那人脾气臭，愿不愿意救琉双，还不一定。
他们前脚刚走，一个仙兵匆匆回来报信。
原来围剿妖山的仙兵中，有部分，也是空桑的仙兵。
赤水翀听得心里一沉。
“镇妖塔坍塌后，世间竟然还剩大妖？”
并且手段残忍暴戾，把仙族杀得片甲不留！这几日去那座妖山的，统共有三批仙兵，一个都没能回来。别说肉身，连灵魂，也被那山主冷酷焚毁。
想到灵脉枯竭时，曾显露的妖气，赤水翀明白定有问题，他当机立断：“让所有仙兵远离那座妖山，把白追旭叫来。”

第61章背她
白追旭换上战甲,受命带着太初镜往外走时，看见自己弟弟站在仙池旁，蹙着眉,愁眉不展心情糟糕的模样。
自大比来,白羽嚣成熟了不少,心事也开始变多。
顺着他的视线，白追旭看见是宓楚宫殿的方向。
“你在担心她？”
白羽嚣闷闷不乐道：“宓楚说走就走,也没和我打声招呼,现在外面如此乱,妖怪都敢屠杀仙族了，她在外面不安全。”
“你以为她去哪里了？”白追旭问。
白羽嚣：“南仙境灵脉探望她父亲啊。”
白追旭看他一眼：“楼大人前几日才回来过一次，宓楚仙子若是思念父亲,早就该去了，不会在楼大人前脚刚走，后脚跟上。”
“兄长，你什么意思？”白羽嚣听出兄长话里有弦外之音，语气也冷了下来，“你是说，宓楚在骗我？”
白追旭沉默，许久才说：“羽嚣,你若不爱听，就当是我多言。不过如今是多事之秋，你有担忧宓楚仙子的功夫,不如加固空桑的边境结界。”
白羽嚣最不喜他说教的模样,仿佛他们什么都是对的,自己什么都是错的。他冷道：“我担忧宓楚,也不耽误带兵巡视空桑。你对少主那般好,为何就不能对宓楚公平些。”
他也不傻，看得出兄长虽然性子谦和，可是对宓楚比常人都冷淡。其他人看不出来，白羽嚣却看得明明白白。
他出生以来，总有人把他与兄长比较，他们总是说：你兄长少年英姿，稳重聪颖，不过百岁，就得到境主重用。而你，顽劣不堪，不思进取，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兄长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做什么都是错的。白羽嚣并不曾记恨过白追旭，可他反骨很重，喜欢对着干。他第一次靠近宓楚，就是因为兄长疼爱的少主欺负了宓楚，他想要显得处处与兄长不一样，这才朝宓楚伸出手。兄长越包容少主，他就偏要保护宓楚。
白追旭叹了口气，说：“不是我对宓楚仙子不公平，是你对少主不公平。羽嚣，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是你想没想过，少主以前缺少魂魄，论法力，论聪颖，她从来比不上宓楚仙子，她哪里欺负得了宓楚仙子？”
“她是境主的女儿，宓楚性子温柔，总是退让，有何不对？”
白追旭静静看着他：“你真的这样想吗？我们一起长大，你并非不了解她们，你总是看到宓楚哭，可有听见少主对你哭诉？”
白羽嚣语噎，梗着脖子：“赤水琉双那么蛮横，谁能欺负得了她啊。”
“可她也会哭。”白追旭说，“夜晚，一个人悄悄躲在被子里哭，只不过从来不让你看见。”
白追旭低眸回忆道：“有一回你看到她凶宓楚，为宓楚鸣不平，还推了她。其实是她白日修习法术受了伤，宓楚还不小心把她的冰玉昙花给摘了，那是她精心种了一年，打算给紫夫人敷腕间疤痕用的。”
白羽嚣身体一僵，抿唇不语。
那一日，他也记得，他不仅推了她，还与她打了一架，尽管白羽嚣没怎么尽力，几乎实在逗弄她，看她气得牙痒痒，张扬舞爪跟小狮子似的。但他不知道她在难过，回去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白追旭说：“羽嚣，我不是在否认你的一切，你的天资在我之上，只是性格有所不同，不必活在叔伯们的逼迫下，别去听那些声音。”
白追旭见弟弟不说话，心中也有几分怅然。
白羽嚣最近心情很糟糕，应该也觉察到宓楚对他的疏远了，以前他常往宓楚寝殿跑，而今宓楚总是有事推脱。
不仅女孩子的心敏感，刚长大的男孩子，也会觉察不对劲。白追旭本不是多话的人，但白羽嚣是他至亲血脉，他不可能不管他，怕白羽嚣越陷越深，最后受伤害。
“你好好想想，我不在空桑的日子，看顾好父亲母亲，守护好空桑。羽嚣，珍重。”
少年僵硬站在那里半晌，等他身影走远了，才说：“兄长，在外保重。”
白羽嚣顿了良久，转头。
那个方向，不仅是宓楚宫殿的方向，也是……即墨少幽带着琉双离开去治伤的方向。
他近期的不满、暴躁、怅然，是从宓楚离开那日开始的，可连兄长都忘记了，宓楚离开那日，也是另一个小仙子坐上仙车，参加四海宴的那日。
他垂下头，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
山中不知岁月，转眼人间已是六月。
夏日到了，妖的血染红土地的同时，仙族的血，也开始溅洒在土地上。
无数妖族，暗暗往妖山迁移。那里是这段时日，唯一没有沾染的地方，有人说，曾在妖宫看见一只青色的妖鸟，它张开翅膀，有一座宫殿大，可口吐寒冰，翅膀扇出飓风。
多么像只存在上古时期的青鴍妖鸟。
于是靠着青鴍牌妖鸟，妖山的名号打了出去。妖宫的妖越来越多，以前宫殿空空荡荡，如今住都住不下，小妖怪们白日帮着扩建妖山，晚上自觉地去打地铺。
本来他们用不着睡觉，这些年大隐隐于市，把凡人的毛病学了个十足。
丛夏步履轻盈走进来，抱怨道：“搞什么，还有带凡人娘子来避难的，当妖宫是避难所么！”
伏珩也无言以对，问山主：“可要赶走一些妖？”
来妖山的良莠不齐，不仅难养活，也快要住不下。他们以为山主是善良的好人，妖鸟才是对抗仙兵的主力，其实并不然。
真正杀伐的大魔头，此刻才穿好衣裳，从寒潭中出来。
外面用来招揽妖将的小妖鸟，不过是个吞了天材地宝，催熟的妖鸟宝宝。若大魔头冲它招招手，它叽叽啾啾，傻得跟什么似的。
晏潮生手下聚集了一堆莽夫，却少有谋士，晏潮生听闻这件事，嗓音冷漠道：“让他们去杀仙族，杀十个，可留在妖山。若是要带家眷，再杀十个。妖山不养废物，若滋事不满，剁了给其他妖怪为食。”
丛夏低下头，唯唯诺诺应是，纵然十分仰慕面前变身杀器的冷漠男子，却不敢多看。
短短几日，山主又拔高了些，以前他是个少年模样，和伏珩差不多高，如今比伏珩高出半个头，身形也伟岸了不少。
而且他自从弱水回来后，就变了，变得阴狠杀伐，不再心软。
空气中弥散着浅浅血腥气，还有不少四散的黑色鳞片，一会儿得有宫婢进来打扫。
只有自己人知道，他近来尤其易怒，蛇鳞一直在掉，掉了的地方，呈现病态的灰色，元身依旧没有稳定下来。
他如今的元身成了什么样，无人知晓，否则不至于放出妖鸟，代替他立威。
前几日，劳河留下的一个女妖，心不死，试图来引诱他，刚好撞见他脱鳞化形，最后被山主撕碎在了宫殿内。丛夏虽然蠢蠢欲动，听闻这件事，也歇了心思。
晏潮生不喜欢有人看见他的元身。
伏珩倒是没有关心这些，他关心的是：“妖山的目标越来越大，之前短短时日，我们杀了数千仙兵，妖山不再安全。有一支仙兵换了新的将领，那人且打且退，也不上来，只在山下截杀，听说，是空桑和长留的仙兵。”空桑和长留的仙兵，负责“清理”他们这一块领土。
晏潮生垂眸，手指收紧。
伏珩心里清楚，等到仙族反应过来，首当其冲妖山会受到讨伐。
而他们的山主，此时弱水之伤还未完全好，光靠一只金玉其外的妖鸟、与妖山为数不多的大妖，很难对抗天族真正的大军。
山主得养好伤，稳定元身，还得找到一样法器，能够庇护妖山，否则他们所有人，必须在仙族反应过来之前搬走。他把白追旭带兵的情况说了一遍。
仙族在杀他们的人，他们却没法杀仙兵，因为笼罩大军的，有一个牢不可破的屏障。
“是一面怪异的镜子。”伏珩说。
晏潮生旋身坐下，手指轻点，突然笑了笑，说：“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笑容，怎么也能说轻快，反而像想起了什么，透着几分阴沉。
除了他杀人那日，伏珩还没见过他这样。
晏潮生把十诫环扔给他，笑容阴冷：“太初镜，他们恐怕不怎么会用，伏珩，带人去教教他们。”
他割破手，任由鲜血涌出，涌向十诫环。
这些仙族恐怕早就已经不记得，太初镜，最初是他父君，用来控制灵力，收归天下沼泽，不让沼泽浸没人间的法宝。
本就是，王族的东西。
也不知后来为何会流落到毕巡手中，被他用来困住一座凡间的城。拿到太初镜，今后妖山的结界问题就解决了。
只剩不稳的元身，需要最快的时日稳定下来。
元身不稳，他没办法保证真正对上天族仙兵时不出差错。
“我去一趟泑山。”晏潮生突然说。
泑山？这是什么地方，众人几乎都没听说过。
晏潮生扔了一颗元丹，喂一旁的小妖鸟，淡淡道：“上古时，蓐收住在那里。”
他传承的记忆是这样的，蓐收早已随着他父君的时代陨落，不知过了数万年，泑山的主人会是谁。
不重要，终归会为他做一切想做的。
*
少幽扶着怀里虚弱透明的少女，声音轻和道：“泑山是西望日的出入之地，满山遍布着紫色的美玉。”【注：取自《山海经&#183;西次三经》】
他们抵达时，恰好是日落，夕阳灿烂。
泑山名为山，其实并不大，反而像个独立于八荒的小小境界，不是仙境，更非人间。
少幽带着她一路西行，进入泑山之后，琉双果然看见无数美玉。
还有形形色色的鸡血石，小境界漂亮得不像话，仿佛被色彩堆叠。
仙鹤进不来，少幽说：“我背你，这里的主人是战雪央，他脾气怪，你见到他，别害怕。”
他神态自若，琉双反而不好扭捏，这辈子毕竟不同于上辈子，她有记忆，少幽什么记忆都没有，她趴在他背上，想起自己年纪很小的时候，他也曾背自己走过这样一段路。
那时候她为了捞少幽的散魄，焦急之下受了伤，在他背上，吵着要下去。少幽说她再动，就扔她下去。
“我爹都没这么背过我。”彼时她这样说，少幽脸色都黑了。
想起这些，她趴在少幽背上，忍不住轻笑。
少幽神识很敏锐：“怎么了？”
她重复了一遍，盖住眼里的笑意，唏嘘道：“少幽啊，我爹都没这样背过我。”
少幽莫名与赤水翀比肩，年轻的少境主，说不清自己是赧然还是恼。他又想起被迫与她联姻，得知小仙子年龄太小，总觉得他像占了什么便宜。

第62章龙血
泑山被夕阳衬托得闪闪发亮,琉双趴在少幽背上，猝不及防颤了颤。
她感觉到，一只手在自己腰间轻轻摸了一下。
她目光故作凶巴巴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泑山小境界里瑰丽明亮,还没看到战雪央的屋子,只有她和少幽两个人。
是少幽在捉弄她？
琉双看少幽的神色，他看上去很是平静淡然,似乎不再为她刚刚的玩笑话着恼。那么,是她如今身体透明,产生的错觉？不，不能怀疑少幽。
可是下一刻，那只手更加肆无忌惮,往下，亲昵地挨着她。
琉双的僵硬，连少幽都觉察到了，他微微偏头：“怎么了？”
他看见背上的少女，涨红了脸，咬牙摇了摇头。
少幽明显感觉不对劲，放她下来：“身子不适？”
他见她四处看看，什么都没发现,终于憋不住，委屈地对他告状：“少幽，有人轻薄我。”
她语气十分委屈,且因为难以启齿,绯红的脸蛋在夕阳下更添了一抹色彩,她紧紧站在他身边。
那一刻,少幽有一种感觉,面前的人对自己很是依赖。
万年老成的少境主，心里像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抬起手，桃木在指尖生根发芽，旋即疯长，向四周扩散开。
她站在他身边，眼巴巴等他给她“讨回公道”。
许久，窜向西侧的桃木，捆回来一个“流沙人”。
流沙人身上没有一丝灵气，却能活动自如，甚至能说话，它吱哇乱叫：“打劫啦，杀人啦。”
它看上去是凡人孩童六七岁大小，可是动作十分灵活，若不是少幽死死捆住它，它能一下窜很远。
它像模像样地穿着一件衣裳，五官用宝石镶嵌而成。若不是少幽驱使的桃木，无差别对待没有生命的物种，绝不可能把这样一个“小贼”捉出来。
琉双半蹲下，用手捉住它：“你在捉弄我？”
它被她一触碰，立即倒下碰瓷：“啊，我死啦！”
说死就死，下一刻就倒在地上，沙子散去，连宝石也掉在地上。琉双看得哑口无言。
少幽也好气又好笑：“战雪央，别玩了。”
“哼，你们擅闯我的地盘，还不许我做点什么？”
琉双顺着这个声音寻找，看见夕阳下一颗大树上，长袍男子懒懒散散坐着，居高临下打量他们。
他额间佩了玉饰，模样十分清朗，身上的衣袍，带着瑰丽的纹路。
与他的清雅十分不同，他肩上扛着一把斧头，一把大得可怕，带着寒光的斧头。
那斧头破坏了他所有的清雅之气，显得匪气十足，加上这样作弄一个才踏入泑山的小仙子，脾气确实一看就不怎么样。
“此次前来，请你帮个忙。”
战雪央跳下树，挑眉微笑道：“有事求我？”
少幽说：“我知道你的规矩，双鱼佩给你。”
战雪央觊觎他可以算卦的双鱼佩良久，战雪央尤其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守着泑山走出去。
没想到，这次战雪央没有应答，反而看向琉双：“我不要你的双鱼佩，我要一滴她的血。”
这句话，令少幽和琉双都很诧异。
双鱼佩的价值，琉双很清楚，它可以预知一切想要知道的吉凶祸福，是昆仑的宝物。而且战雪央连双鱼佩都不要了，仅仅只要她的一滴血？
战雪央收起斧头，笑眯眯道：“就当我为流沙人赔罪了。”
少幽蹙眉，看向他。
战雪央撇了撇嘴：“别这么看着我，你知道的，我对女人不感兴趣，那些流沙人，也是泑山特有生出来的玩意，根本不听我使唤，也算不得是真正的人，它们好奇她而已。只不过作为这里的主子，得维护一下泑山的颜面。行不行，你们说句话吧，就一滴血，我可从来没有做过如此亏本的买卖。”
少幽看向琉双，琉双点点头。
她在弱水之下，皮囊都几近腐蚀了，不过一滴血，能今早化出凝实的身体，才是当务之急。
仙妖大战的事情，她出来前有所耳闻，她怕空桑重蹈覆辙，败在晏潮生手下，也很想治好了赶紧回去。
“伸手。”战雪央说。
他随手取了琉双指尖一滴血，比起弱水下的痛苦，几乎毫无感觉。
战雪央随意地收起血，道：“跟我来。”
往泑山里面走，有一座两层的竹木小屋。
战雪央得意地炫耀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琉双看不出架顶的竹木小屋，有什么珍贵。少幽来过这里几次，倒是明白战雪央在得意什么：“泑山能长出植物了？”
包括方才战雪央方才栖身的那棵大树，茂盛得不像泑山能长出来的东西。
泑山天然会长出宝石，可是偏偏长不出树木。
战雪央为此很是发愁，坑了外界不少天材地宝，试图改善泑山“珠光宝气”的环境。
这样一座竹木小屋，在外面分文不值，在这里面，意味着无数天材地宝的堆砌。
不过少幽显然不是那种很会捧场的人，只颔首道：“不错。”
战雪央嗤笑一声，也没指望这位少年老成的昆仑少境主，能说些夸他的话，几人进到屋子，一堆流沙人想涌进来。
它们与琉双遇见的那只相差无二，簇拥着要进来端茶送水。
“别挤，我去。”
“让我来，我来！”
“你走开，我先进去。”
战雪央看一眼琉双，盖住眼睛里的笑意，最终有两只流沙人脱颖而出，挤开其他人，到了琉双身边。
一只羞答答的，用蓝宝石眼睛看着她，问她：“仙子，您能抱抱我吗？”
另一只更直白，红宝石眼珠子的，直接抱住了琉双的裙摆。
蓝宝石很可爱，琉双愣了愣，见战雪央不反对，饶有兴致地品着茶。她伸手，把蓝宝石抱起来：“当然可以呀。”
流沙人们没想到她如此温柔可爱，还这般好说话，一个两个原地跳脚：“我也要，我也要！”
战雪央凉凉开口说：“跳垮了我的屋子，就全部去死。”
它们不甘心，却也终于消停了些。
“那排队抱抱可以吗？”一只绿眼睛的问。
宝石人们自觉排起了队。
琉双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一群各色的宝石人，求她要抱抱。偏偏这情形还莫名有点眼熟。
别说是她觉得不可思议，连少幽也蹙起了眉，看向战雪央。
战雪央：“不是我。”他的恶趣味，还没开始呢。
一只只宝石人，排着队来求抱抱，简直无穷无尽，每个看上去都非常满足，最终竟然是战雪央最受不了：“行了，有完没完，给老子全部滚蛋。”
他一脚踹散一个，捉起琉双怀里的紫宝石扔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这下谁都相信不是他搞的鬼了。
外面的流沙人嘤嘤嘤叫唤。
战雪央对琉双说：“我看看你的伤。”他袖子一挥，一条赤红小蛇，爬上琉双手腕。
冰凉的触感，令人瑟缩，琉双不适地缩了缩手。她也不知为什么，想起镇妖塔那只，故意欺负她的坏墨蛇。
战雪央瞪眼：“动什么，诊治呢。”
少幽解释：“战雪央是蓐收的后嗣。”
西方蓐收，左耳有蛇，乘两龙。到了战雪央这一代，被困在泑山，唯一的传承，约莫就是一把能劈山断海的斧头，还有一条伴生小蛇。
没一会儿，蓐收就收回了小蛇，小蛇消失在他指尖。
“弱水之下待得太久，很麻烦。”他蹙着眉，“怎么一个两个……”
这句话戛然而止，战雪央的性子，也不说废话：“治倒也不是不能治，去玄黄阵里封闭五感淬炼，能祛除弱水带来的寒气。不过仅此而已，你想要短时间凝出完整的身体，需要丹药，尽管我许久没炼丹，也不砸我自己的招牌，只要你们寻来龙血，我帮你炼制，寻不来龙血，我也没什么法子，去玄黄阵中待着，凝出身体也用不了十年，顶多三年。”
少幽说：“世间已经没有龙了。”
战雪央：“也没有让你找神龙族和凤凰族，那是上古神灵，哪里找得到，龙虽然没有，可是有他的后嗣。数桶血凝出一滴精血，倒也不是难事。古时候的神将，上清仙境冥夜听说过没，他真身是蛟龙，他的血，他后嗣的血，都可以。”
这个琉双也听说过：“可是他早就和桑酒公主葬在漠河了，他们没有留下任何后嗣。”
后来漠河也渐渐没了，世间去哪里寻龙血？
战雪央笑看少幽：“即墨少主，你呢，你有办法的吧？”
少幽沉吟半晌，还真点了点头。
他看向琉双：“虽然没有了神龙，不过……”
他戛然而止的话，似乎不太好意思说出口。战雪央接话说：“不过龙性本淫，它的后嗣可不少。”
他只是用冥夜举个例子，毕竟都是不怕死往弱水掉的仙君。那位才是真厉害，在里面泡了足足三日，硬生生连神格都丢了。
蚌公主也是可怜，在里面融化了所有蚌壳。
这些个神仙，真是不拿弱水当回事，下饺子一样往里面跳。如今神龙族没了，找有一点点关系的后嗣也未尝不可，只不过一旦沾了上古老家伙的血，个个都是凶兽，不好招惹。
得杀完屠尽它，才能凝练出那么一滴血。
少幽说：“我会找到龙血，在此之前，请你照顾她。”
战雪央摆摆手：“行行行，赶紧去。”
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拽住少幽衣摆，琉双看向少幽，他温和地说：“你在这里等我，少则七日，多则半月，我会回来的。放心，不是很危险的事。”
琉双坚决摇头，别去，只是痛一些时日，她可以忍受的。
战雪央看热闹插话：“我作证，他说得不错，即墨少幽从不狂妄自大，他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伤不到命。不过，取龙血嘛，怎么都是有点麻烦的，即墨少主，你和她，什么关系？”
琉双闻言，跟着看向少幽，她也想知道那个答案，这辈子，少幽拿她当挚友，还是缄默无言，却从来不说出口的心上人呢？她好想想，怎么办。
少幽也看向她，想到当初她如此抗拒与自己联姻，平静地垂眸：“自然是，家父挚友之女。”
战雪央恶意地噗嗤一笑，她则眼睛圆圆的，打量他。
活了几千年，向来清心寡欲的即墨少境主，第一次生出类似恼怒的情绪。被人退了婚，他理应洒脱放手。他也不愿这样，可是再端方的人，总也有自己控制不住的情感。
下一刻，手心里钻进来一只软绵绵的小手。
她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什么决心道：“我知道了，我等你平安回来，届时与你商议，昆仑的灵脉如何延续。”
少幽抬眸。
他没有夺走她的第五条灵脉，昆仑的灵脉延续，只剩两个办法，要么与风氏联姻，要么……与她。
她眼睛澄净，紧张地映照着他的模样，莫名虔诚又温柔。如果是少幽一直想要的，她不愿再错过一次，等他默默奉献出一切，让他看着自己嫁人，消失于世间，再也不剩一丝痕迹。
他忍不住眼里泛起了笑意，低声道：“好。”
屋子外小流沙人骤然惨嚎。
琉双意识到不对劲，战雪央脸色也一变，朝外面看去，低咒了一声。
“没事，”他说，“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我这里……还有一位活祖宗。不过他性子冷僻，不会与你们往来。”
琉双看过来：“也是你的病人？”
战雪央烦躁地拨了拨自己额饰：“没错，还病得不轻。”
脾气比他还臭，几日已经踩碎好几个流沙人。
不过他平日不走动，只暗自疗伤，战雪央也不自找没趣去惹他，他前几日去整人，结果被人家钉在树上，丧心病狂挂了几日，今日他怎么出来了，还心情糟糕透顶的模样？
听外面的流沙人尖叫就知道了。这尊不请自来的煞神很不悦。
战雪央想，肯定不是自己的错，那是谁惹的？

第63章冷酷
屋子外面的动静惊动了众人,少幽推开门，发现外面只有几只被踩碎的流沙人，红色宝石惨兮兮地散落在地,再无生人气息。
少幽蹙眉。
仙、妖、凡人,皆有自己的气息,然而那个打断他们说话的来客，却不留一丝痕迹。
战雪央不以为然：“你也知道,来我这里求医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泑山不容许杀伐，你大可放心这位仙子的安全。”
他倒是没有欺骗少幽，泑山是个奇怪的地方，生宝石,无生灵，在境内产生的伤口，均会自动痊愈,没有人能在泑山为非作歹。这也是少幽放心把琉双留在这里的原因。
战雪央需要与人交易天材地宝，不会轻易砸了自己的招牌。
少幽最后看一眼琉双，动身离开了。
战雪央的视线，从外面被人踩碎的散沙上一扫而过,盖住眼睛里的若有所思,笑眯眯冲琉双道：“跟我来。”
他带着琉双,走到一处山洞前：“里面就是玄黄池，能祛除一切寒气,温度有点高,以后你每日子时进去,在里面打坐,运转灵力，第二日午时方可以出来。”
想了想，战雪央说：“为了减缓你的痛苦，我会施针，封闭你的五感。否则玄黄池中，待久了会受不了，等即墨少幽回来，我开炉为你炼丹。”
琉双没意见：“多谢先生。”
战雪央摆摆手：“先别言谢，我所说的封闭五感，与你理解的自行封闭五感不同。你许听说过，远古时，半神冥夜从弱水里被救出，与凡人无二，需要进食和睡觉，你届时也会变成这种状态，无法再用神识感知万物，也无法使用仙法。看不见，听不见，自然多有不便，等到即墨少幽拿到龙血，才能为你恢复五感。”
每一个仙族，生来就会用神识去接触万物，就像少幽背着她，不用回头，也大抵能知道她在做什么。
无法启用神识，连穿衣吃饭都要摸索。
琉双连弱水都跳了，这些小小的困难，自然也不在话下。
战雪央说：“泑山能饱腹的，只有后山的灵露，你将就着喝，届时我会派流沙人来照顾你。”
“我明白了，先生。”
战雪央瞥她一眼，见她对自己还算信任，有些好笑，果然是小姑娘，对他的恶劣性子完全不了解。而且尊敬叫他先生的，她还是第一个。
想起那滴自己取的血，战雪央心里很是兴奋，他高兴时就比较大方，拿出一条白色鲛绡纱给琉双：“这个，能在玄黄池里护住眼睛，不会流泪。流沙人你自己看着选，没事今晚就去池子里呆着。”
琉双接过来，点了点头。
*
月光挂在天空时，战雪央神色兴奋地走到了后山。
后山只有一片清澈透明的溪流，嶙峋的宝石岩下，一个墨蓝衣衫的男子，闭着双眸，在打坐。
他身下土地法阵，五行运转，在月光下透着诡谲的黑金色光芒。
战雪央百无聊赖等着，指尖把玩着那一滴血。
终于，法阵运行一圈，光芒黯淡下去，法阵中的男子，也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晏潮生的目光十分冷淡：“何事？”
换作其他人，战雪央一定早就把这种臭脾气的怪物赶出泑山，可他代代单传的族人，在这里等了上万年，就是为了等眼前这个人，战雪央完全可以原谅他的一切臭脾气。
“知道这是什么吗？”战雪央眼睛很亮，展示给他看，“殿下，当初相繇一族战死，魂魄消散，他们无法入轮回，最终选择附在灵脉中，为灵脉供养灵力。灵脉被一分为五，四大仙族各得了一处，自此风氏，姬氏，赤水氏，以及即墨氏成为八荒之主。相繇王族表面是灭绝了，但是王甘愿身死道消，换来了两个希望，一便是，你被蕴养万年后，从原本是人族公主的梦姬腹中出生。二……”
战雪央拉长了语调，期盼从这位冷血的殿下脸上，看见兴味，只可惜他失望了。晏潮生的脸色十分平静，接话道：“二，合并破碎的灵脉，汇聚为一，以徽灵之心献祭，令相繇一族重生。”
“你……你怎么知道……”战雪央结结巴巴道。
晏潮生：“父君封印在我体内的，不仅是万年的法力，还有族人陨落时的画面与记忆。”
战雪央原本还挺羡慕他，承袭了上古万年的法力，听他这样一说，骤然又觉得他可怜。
一族战死，那些都是无尽的悲哀与伤痛，所有人的痛苦情绪，全部承载在了他身上。
难怪明明身体还年轻，连元身都还未彻底长成，就不爱笑了。
兴许晏潮生现在闭上眼睛，脑海里都全然是他族人的鲜血，他能表现得如此平静，已然很了不起。
战雪央不再卖关子：“本以为只存在上古的徽灵之心很难找，结果你猜怎么着？即墨少幽带了一个小仙子来泑山，她身上的气息，吸引了流沙人，这些小东西，都是没有灵魂的死物，却对她过分亲近，我试着取了她一滴血。”
晏潮生目光落在他手上。
战雪央招了招手：“你，过来。”
蓝宝石流沙人乖乖靠过来，它身后跟了一串流沙人，艳羡不已。
战雪央把那滴血，融入蓝宝石额间，它“噗叽”一声，变成一枝可爱的嫩芽，在夜风中生机勃勃地摇摇晃晃。
“这便是徽灵之力，若有更强大的灵力供给，它便能生出自己的形态，与真正的生灵无异，甚至能修仙道或是妖魔道。可惜，一滴血远远不够。”战雪央语气亢奋，手指一抓握，那滴血从小嫩芽身上，重新回到掌中。
蓝宝石又变成流沙人，跑去和其他的流沙人会和。
“你是说，徽灵之心在她体内？”晏潮生沉默良久，开口道。
战雪央激动道：“不错，有了这颗心，你就能光复相繇王族，我也能完成使命，从这个破地方出去。”
“取了心，会怎样？”
“自然会死。”旁的仙族没了心还能活，然而琉双本就是以灵魂供养徽灵之心，她就是徽灵之心的本体，会灰飞烟灰。
“我知道了。”晏潮生说。
战雪央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自己起初猜测时，便压抑住了满腔喜悦，作为相繇王族的后人，晏潮生的族人死得惨烈，他肩负使命而生，自然更迫切寻找徽灵之心。
只存在传说中的东西，原本千年万年都不可能找到，现如今徽灵之心就在眼前，他没有一点激动之色，竟是死一般的沉默。
晏潮生如今妖身觉醒，本是最好战杀伐的时刻，哪怕杀了千万人，晏潮生眼皮子都不该动一下，反而会生出战栗快意。这样的人，怎么会问他，取了心的小仙子，会怎样？
战雪央：“我突然想起来，今日你出来，还弄散了几只流沙人。你该不是认识他们吧？”
晏潮生薄唇微动，吐出几个字：“不认识。”
“真不认识？”
晏潮生不再说话。
战雪央见了鬼似的看着他：“你该不是……”
晏潮生出来时，正好是那两位仙族，你侬我侬之时。这些年战雪央困在泑山，干得最多的事，就是津津有味看话本。
晏潮生：“没别的事，你可以滚了。”
战雪央露出一个兴味的坏笑，瞧瞧他发现了什么，向来冷酷的相繇王族，竟然对一个小仙子心存恋慕，关键人家心里似乎并不待见他。
他也好像心存着冷怨。
由爱而生忧，由爱故生怖。
小仙子主动牵即墨少幽的手时，殿下一个人坐在这里修补元身，心里很不是滋味吧。
“这就走，不过，昆仑灵脉枯竭，我看那小仙子的意思，大有融合灵脉，拯救昆仑之意。”战雪央用茶茶的语气说，“唉哟，就是不知道，什么样的情况，能建立两族信任，使灵脉相合，莫不是要联姻吧。”
晏潮生垂眸，看都懒得看他。
他这个样子，战雪央反而一时摸不准，晏潮生到底怎么想的。不过，纵然有几分意思，可如今那小仙子，在他眼里，也只能是一颗拥有无上力量的徽灵之心了。
战雪央顿觉没有意思，起身告辞。
*
琉双经过战雪央施针后，便进入了玄黄池。
她蒙上鲛绡纱，一开始很不习惯，好在并没有半分痛苦。她第一次体会到，当一个无知无觉的凡人，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耳畔没有呼呼的风声，眼睛看不见任何的色彩。
第一日她摔倒了好几次，小流沙人围在她身侧，惊呼不已，纷纷牵着她站起来。
如今她摸索熟悉了玄黄池回自己住的屋子的路，鲜少摔倒。
小流沙人个个很喜欢她，抢着要照顾她，每日天刚亮，它们就去后山采集最新鲜灵露，等午时琉双从玄黄池中出来，它们就牵着她去后山沐浴——
没办法，不能使用灵力，就不能用清洁术。
它们一前一后，摞得高高的叠罗汉，四面八方围着她，不让她走错路。
琉双有一次走反了方向，它们很是着急：“哎呀不对，这里这里，那里有大妖怪，很可怕的。”
琉双听不见，它们努力簇拥着，把她带了回来。
沐浴完，就是小流沙人们最喜欢的喂灵露环节，它们哄抢喂她的名额，因为照顾完小仙子，小仙子娇美如鲜花的唇瓣，会轻轻落在它们的脸颊上。
她很可爱温柔，照顾起来一点也不麻烦，不像泑山的主人，对它们颐指气使，弄碎它们的身体后，要经过百年才能重新凝聚出一只新的来。
那只新的，也不再是它们了。
偶尔跳进她怀里撒娇，她也不赶它们走，挨个抱抱。
小流沙人一度陷入了最快活的日子。
直到今日，这样的快活，划上了句号。
它们采集完灵露，结伴去玄黄池接她，远远看见了一个墨蓝色身影。
他很高，身上肃杀之气浓郁。
单单站在玄黄池外，它们全部不敢过去。
蓝宝石急得原地打转，所有流沙人，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午时到了，它们该叠罗汉，牵着她去沐浴的。
煞神站在那里，没有一只敢过去，谁也不想百年后再次凝聚身体，而且还不是现在的自己了。
午时一刻，蓝宝石的“眼睛”里，倒映出小仙子摸索着走出来的情形。
她磕磕绊绊摸着岩石。
“小流沙人？”
最后一路到了那人身前，所有流沙人都停下来转圈圈，睁着“宝石眼”看过去。
“你们别闹呀，我看不见。”
那人不是它们，自然不会伸手牵住她。她的手触到他的胸膛，吁了口气，笑道：“我们走吧。”
流沙人们，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它们“看见”，墨蓝衣衫的冷酷大妖怪，一动不动，垂眸看她。
琉双觉得很是奇怪，以前这些流沙人，虽然有调皮捣蛋的时候，但往往都是为了争夺，谁让她抱抱，可是今日，它们误了时辰来接她，她努力找到了它们，它们一动也不动。
是要她抱吗？
她张开手，轻轻环住他。她感知不到温度，只觉得今日它们融成的“人”，格外高，比她还要高出不少。
鲛绡纱蒙住她的眼，显得她一张脸更加小巧精致。
晏潮生冷冷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显得格外娇小。随着元身稳定，他长高了不少，通身阴郁肃杀之气，更为浓重。
自从弱水分别，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身后流沙人们吱哇乱叫，在它们伤心又惊恐的视线中，他拽住她的手。
冷酷道：“走。”
她看不见，只能乖巧地跟上他，全然不知危机。
蓝宝石的流沙人跟上来，他脚蹍了碾，无情踩碎了它，冷冷道：“滚，跟上来试试？”

第64章吻
晏潮生的行为,令其他流沙人更“怕”，不过它们不知道何为真正的“友谊”，等忘记蓝宝石死掉的恐惧,又颠颠被琉双身上的徽灵之力吸引了过去。
她在往日沐浴的小溪中。
溪水里没有石头,取代的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宝石。
流沙人们本来以为,小仙子已经遭遇不测，可是当它们靠近时,那个可怕的大妖,就在一旁守着她。他背对着溪水坐下，神色晦暗，没有看溪水中半赤裸的少女。
流沙人们手拉手跟过来，他冷冷一笑，凭空吸过来几只,全部捏碎：“我只说最后一次，给我滚。”
宝石在他脚下掉了一地，他不是在开玩笑,他会弄碎所有的流沙人！这回其他流沙人再也不敢惹他，呼啦呼啦四处散去。连装着灵露的器皿也给吓得扔了。
晏潮生眸色冰冷地看着洒落一滴的灵露，不言不语。
头顶的太阳炙热，身后是哗哗的水声,他一直没有回头看她。
琉双看不见,不知道一堆哼哼唧唧求她抱抱的小流沙人,已经化作了散沙。
她洗完出来，磕磕绊绊爬上岸。
昔日争先恐后围着她的流沙人,这次一点都不尽责,没有立刻来扶她,她偏了偏头。等待了一会,那人拽着她，往她住的小屋拖。
他动作并不温情，透着妖邪的粗暴。她感知不到，只能跟着他，反倒显得极其乖巧。
晏潮生回头看她，不稳的妖身，把所有负面的情绪放大，琉双那日绝情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
他心里又闷得难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靠近她。
她已经亲口说了，想离他远点。
回到屋子以后，她显然自在许多，来泑山住了这么些日子，她蒙着白色鲛绡，渐渐熟悉了屋子里的摆设。
她坐在塌前，仰头看着“他”，提醒道：“小流沙人，该吃饭啦。”
晏潮生没有动，冷冰冰地注视她。
她食用的灵露，已经在刚才被摔没了，她自己全然不知。眼前的少女如今脆弱得与凡人无异，像一只丝毫不能觉察危险的羔羊，那些尘封的记忆，叫嚣着他动手。
一颗纯净的徽灵之心，唾手可得。他如今再与她相处，不应该再有其他，只应该因为这个。
晏潮生抬起手，手中汇聚了一团玄金色的光。
*
流沙人排队给战雪央哭诉，大妖怪要杀它们，战雪央翘着腿，若有所思：“难道他发现了？”
他捉起一只红宝石流沙人，五指张开，从它头顶吸出一片白色片羽，赫然是徽灵之力，又把它扔开，小流沙人挠挠脑袋，它们都比较傻，不知道自己被当做从琉双身上吸取徽灵之力的工具，也看不懂战雪央做了什么，还在吱哇告状。
“行行行，知道了。”
战雪央从它们身上采集徽灵之力完毕，摸着下巴，忍不住一笑，笑容却不达眼底：“有趣。”
晏潮生表面是要伤害琉双，可其实阻止了战雪央。
徽灵之力等同赤水琉双的命脉，这些时日，战雪央仗着她看不见，与小流沙人们朝夕共处，在它们身上下了禁制，让它们盗取徽灵之力。
战雪央以前并不会这样做，他固然亦正亦邪，可是从不会苛待自己的病人。
即墨少幽也是因此，十分信任他，战雪央脾气古怪，对待每一个病人，历来都很认真尽责。
可那又如何呢，战雪央心想：他们来来去去，被困在这个死气沉沉境界的，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他耗费灵力、耗费法宝救他们，每当他们好起来，就急匆匆离开，连多和他说一句话都嫌麻烦。
数千年的孤单和寂寞，足够让一个君子，沦亡成卑鄙的囚徒。后来有一日，战雪央就想，他要么从这里出去，要么活得尽兴些，他开始提古古怪怪的要求，不再救治每一个上门来求医的人。
有一次，他甚至提出，让一个人陪他一年。
她同意了，真的待够了一年，久到他心生欣喜，以为自己可以留下她，终于有人愿意陪他留在这个没有生灵的地方。可一年的最后一日过去，他再也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战雪央在她住过的屋子枯坐了一日，无数次试图从泑山的入口闯出去。
他一次次被弹回来，口中吐出鲜血，许久，他走回了屋子。
第一次深刻地明白，要从这里离开，除非破了上古时，他祖先发的誓言：灵脉不合，泑山不破，后代永世不出，候殿下归来，兴相繇王族。
战雪央已经不记得自己等待了多少年，好几次他都想着，这样活着没什么意思，像一条留守在这里的狗，死去也很好，可是在泑山中受的伤，总会复原，在泑山死去，也总能活过来。
多么嘲讽，唯一能死去的办法，是让人给他产下后嗣，使命交托给另一个孩子，他才能死在妖山——战雪央的父亲，就是这样做的。
战雪央不想这样做。
或许是为了那点微末的希望，或许是为了那个飒爽留下，陪了他一年的仙族姑娘，会陪着他种树，把他脑袋强行按怀里，故意看他面红耳赤逗弄他的人。
时间过去太久，他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也快忘记她的模样。
没关系，都过去了，战雪央嘲讽地弯起唇。
他要离开这个地方，哪怕踏出这里的下一刻，就立即死去。也不要像年少时，在这里日日心碎地等待渴盼，如同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饿狗，期盼每一个路过的人，成为他的主人。
为此，变得卑鄙又何妨。
殿下不能心软，必须取出那颗徽灵之心！太多族人，为了他的降临而牺牲，以骸骨铺路，鲜血为引。
战雪央一挥手，本想看琉双屋子中的情形，没想到视线被结界隔绝。
战雪央气笑了。可以，很不错。
战雪央就没见过比自己还偏执愚蠢的人，殿下对她再好有什么用，她会知道吗？还不是永远不会喜欢他，终究会嫁给即墨少幽！
行行行，也有万年没看过笑话了，越陷越深，看他怎么收场！
*
小流沙人扒着窗户，紧张地偏头往里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哎呀，大妖怪在做什么，要杀小仙子吗？
小仙子那么好，还带着甜甜的香，大妖怪太残暴了！
晏潮生一想到如今仙界对妖族下的屠杀令，努力忽略内心的感受，只把她当作“徽灵之心”看待。
他手中却拿了一个琉璃碗，里面是他昨晚出去摘的灵果。灵果香甜，比灵露不知好吃多少倍，尽管琉双吃不出来区别。
他坐在一旁，冷道：“张嘴。”
她听不见，困惑地偏了偏头，晏潮生干脆不废话，勺子抵在她唇边，她愣了愣，张嘴。他一勺勺地喂，表情不像在喂灵果，反倒像喂毒。
他并不太会照顾人，喂食的速度很快，她还来不及吞，一勺又递到了她唇边。小仙子忍了又忍，最后无奈地咬住勺子，含糊道：“你等我吃完再喂下一勺好不好。”
他收回手，看她桃腮微微鼓起来咀嚼。
半晌没等到他新的动静，琉双心想，今日的小流沙人，似乎格外笨。她在心里叹息一声，握住他手腕，晃了晃，示意他现在可以继续了。
晏潮生冷酷地把碗塞到她手里。
他觉得有些嘲讽，即墨少幽就愚蠢成这样，把她丢给了战雪央！想死他不介意亲自动手，送他们一程。
这就是她亲自选择的人吗？连她的命，都危在旦夕。
他本来不该再管她的事，弱水下那一幕，她宁死也不要他救，挣开他的怀抱，仿佛在他灵魂中，打下屈辱的烙印。
如今唯有把她当作“徽灵之心”，没有其他的杂念，他心里才能平静些，不带痛楚与她相处。
他摊开掌心，是捏碎那些流沙人后，取回来的徽灵之力。他不是泑山的主人，只能用这样简单粗暴的办法。晏潮生握住这些白色片羽，捏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把徽灵之力，从她额间渡了回去。
少女脸颊很软，因为没了五感，不知道自己被他冰冷的手指捏得变了形。
他渡完徽灵之力，低眸看她，闭了闭眼，心里有些无力。
她茫然地捧着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的小流沙人，不仅有些笨笨的，脾气似乎也有点儿大，她丧失了五感，哪怕一只胳膊被砍断，也感觉不到疼。她心中惊疑不定，只觉得自己掌心被一撞，隐约猜到，喂灵露的碗，被他塞了过来。
旋即他引着她，找到勺子：“自己吃。”
他克制着，不愿再为她做更多，因为这些事，只会是自取其辱。他不愿意这段时间努力愈合的伤口，一见到琉双，再次被生生撕裂。
琉双听不见，就不生气，失去触感，做什么都很麻烦，他引着她碰到了勺子，她废了好半晌力气，才递到自己唇边，安安静静地吃。
她其实没有表现得可怜，只是眼睛被蒙住，俏生生的，落在他眼里，成了另一种模样。晏潮生冷漠看着，没有出手帮忙。
半碗灵果，她吃了一个时辰，小仙子自己倒很有耐心。
碗空了都不知道，直到被人抢过去，她有几分惊讶地弯了弯眼睛：“你们没走啊？”还是又回来了？
她以为战雪央有事找它们，把它们全部调走了。
尽管今天这一只不太尽责，但她还是偏头问：“要今日的谢礼吗？”
晏潮生知道她说的什么谢礼，昨日他就站在门外，看一只蠢笨不堪的流沙人往她怀里拱，她垂下眸，笑着轻轻亲了一下它。
蓝宝石开心得不行，原地疯狂转圈圈。
他沉默良久，拳头松了又紧，僵硬坐着没有动，她触碰到自己的手臂，他不知道自己那一瞬在渴望什么，竟然有片刻怔忡。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他脸颊上。
他猛然一颤，回过了神，连忙想避开这个吻，可已经来不及，它已经落了下来，像烫在心口的一个烙印，撕开他的伪装。罪恶感与自我厌弃，如缠绕的藤蔓，将他的心一圈一圈牢牢锁住，几乎令他窒闷。他到底在做什么？
晏潮生猛然站起来，往门外走。
门外，战雪央笑眯眯看着他：“殿下，可还玩得开心？”
晏潮生冷冷看着他：“战雪央，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我何时下令，让你擅动徽灵之心！没经过淬炼的徽灵之心，根本无法成事。”
战雪央倒是没想到晏潮生会称琉双为“徽灵之心”，他说：“殿下，她在等即墨少幽回来。”
晏潮生手指收紧，几乎掐出血来，从战雪央身边走过去：“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我。”

第65章别哭
然而半月过去,少幽仍旧没有回来。
晏潮生夜晚出去采灵果时，收到消息，昆仑出事了。昆仑的灵脉大波动,驻守灵脉的将领牺牲,还死了不计其数的弟子。
这件事引发昆仑境主的旧疾,一口血吐出来，他昏死了过去。
那时候少幽还在潜龙谷。
上古距离现在已经过了许久，女娲造人后，世间邪恶之源承载物变成魔神,与之相对的，是上古神族。
神族为了对抗魔神牺牲，其后世间不再有神。
最后一个神族之女,与魔神在魔宫隐居后,再无他们的传说，他们的后嗣,那位小帝姬,神魔血脉也被父母封禁了起来。一代代过去，别说神龙族后嗣，到了如今,所有仙族，已与当年的神族有很大区别。曾经妖魔压仙族一头，让仙族连修炼都没灵气,如今仙族当道，成了妖族没有生存空间。
世间再无神，也无生来邪骨的魔。还带有神龙血脉的妖兽,少之又少,能活到如今都是狡猾的家伙,不怎么好杀。
晏潮生把夜晚才结出的灵果放进怀里，重新迈入泑山时，战雪央就在月色下擦拭他那把大得吓人的斧头。
几个流沙人不甘不愿地围着他而坐，它们也想去找琉双，可是若被晏潮生看见，就是死路一条。
“即墨少幽没来，出什么事了吗？”战雪央见他回来，收起斧头问道。
晏潮生把情况简单给他说了一遍。
战雪央摸着下巴：“我听说昆仑如今能顶事的，只有即墨少幽，他那个父亲，年轻时厉害得不行，后来即墨少幽的母亲死了，他生出了心魔，险些没有渡过劫，这些年一直不曾见人。”
“心魔？”晏潮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是啊，”战雪央笑道，“不然殿下以为，我怎么会认识即墨少幽，数千年前，他曾经带着昆仑境主来找过我一次，我保住了境主的命，但其实即墨境主已经废了。那时候即墨少幽，好像也不大，就比里面那个小仙子大不了多少，却表现得很沉稳，一个人支撑起了昆仑，还对外瞒住这件事。”
战雪央回忆道：“我本以为，从那以后昆仑就要开始没落，或者被其他仙境瓜分灵脉，一直在盼着灵脉相合，没想到愣是让他支撑到了今日，昆仑灵脉不够，即墨少幽就用自己的灵力，化用灵泉。哦，他的天赋就是这个。”所以昆仑的灵脉不至于像空桑枯竭得那样快，灵泉多少能缓和一下灵脉干涸的速度。
战雪央想到什么，笑得意味深长：“殿下，即墨少幽如今一定已经回到昆仑去稳定局面了，他心里，从来没有自身的利益，只会作为昆仑的脊梁活着。哪怕他再想回来救赤水琉双，也不会回来。别说是赤水琉双，就算有朝一日，昆仑灵脉彻底枯竭，让他化作灵脉，供仙境弟子吸取，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个过早就承担起了一个仙境命脉的少年，他不似风伏命，有足够深厚的家族底蕴，世代做了好几任天君。也不似琉双，有父亲作为后盾，他只有自己，昆仑也只有他。
两人都清楚，昆仑出了大事，即墨少幽暂时不会回来了。
晏潮生垂眸听着，没有露出过多表情，等战雪央说完，晏潮生冷静开口：“我明日也要离开，回去妖宫。”
在这里留半月，已然是极限，他每夜出去，除了采灵果，就是与远在妖宫的伏珩通信。
伏珩那边也发生了一件大事，抢夺太初镜的过程中，那个叫做白追旭的将领，被逼到绝境，宁愿殉了太初镜，也不让它落到伏珩他们手中。
如今白追旭的神魂融入太初镜，眼看就要魂飞魄散，连同太初镜也要毁了。晏潮生必须离开，他需要这面镜子，护佑住自己的领地。他要么最快地绞杀白羽嚣的魂魄，要么把他炼制成器灵。
这些伏珩都做不到，需得他来动手。
战雪央撇了撇嘴，道：“真是无情，如此可爱的小仙子，竟然都不救她，把她扔在了我这破地方。”
晏潮生并没有什么表示，揣着果子，往里去了。
他走后，战雪央从不远处捉了一只紫宝石流沙人，取下它的宝石眼睛，给它摁上了两颗蓝宝石。
他左右打量：“不错，还挺像那只撒娇精。”
在琉双面前，撒娇求抱的那个。
*
晏潮生过来，便看见了这样的情形。
霜华满屋，琉双没在屋子里，反而抱膝坐在一块宝石岩下。
她下巴抵着膝盖，双眼被鲛绡纱蒙住。脸色没有白日对着“小流沙人”的温柔笑意，她在发呆。宝石盈盈亮着，是冰莹的蓝色，照亮了她四周一小块领地。
她如今使不出法力，也无法修炼。自封印破除后，她再也没有睡过觉。在这样看不见听不见的夜晚，小流沙人都走了，她只剩下自己，就一个人愣愣坐着。
她在脑海里绘制一副画面，曾经的苍蓝，她创造出一草一木的苍蓝仙境。
它们至今如此清晰。
夜魔罗设计她下弱水，破除徽灵之心的封印，阴差阳错，她无法再像记忆里那样，魂魄裹挟着徽灵之心去往人间，凭借懵懂的想象力，历经百年，创造这些生灵。
她明白，苍蓝不会回来了，这辈子它根本不会诞生。这才是原本属于她的世界，空桑才是真是的。
她曾经为之泣血泪的苍蓝，一同湮灭在了弱水之下。苍蓝的生灵们，它们没有真正的灵魂，全是她散开的力量，但在她还未觉醒，尚且“年幼”的时候，这些生灵，如同爱护她的亲人，陪着她生根发芽长大。
它们没有灵魂，却有灵智。琉双能感受到，每一个生命都很爱她。
而今，苍蓝注定再也无法衍生出来。世间会怀念苍蓝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失去了五感，她流泪也是静悄悄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甚至以为自己很坚强，只是在缅怀告别过去，并没有多难过。
清风拂过她的脸颊，她感受不到，随后那只轻轻落在她头上的大手，她自然也不知晓。
成为小仙草的代价，她的心也会变得柔软脆弱。
她在想永远回不来的树爷爷，荷花姐姐，那些记忆明明是快乐的。她也以为自己很快乐，可眼泪无知无觉浸湿了鲛绡纱。
晏潮生第一次看见她哭成这样。
在他印象中，赤水琉双初见嚣张，后来在泰川城，她虽然也会怕，可毕巡都快弄死她，她还能生龙活虎逃跑，弱水之下，她的仙体都没了，换一个人，早就痛不欲生，她也没哭，安安静静地下沉。
然而此刻，一个安静平常的夜晚，她靠着一块盈盈发光的石头，眼泪悄无声息流了满面。从弱水中上来，他杀了那么多人，还没把屠刀对准她，她在哭什么？
晏潮生缓缓蹲下，不知道她怎么了，许久，他抬手，擦去她脸颊上挂着的，晶莹的泪。
少女泪珠子还在掉。
他就没有见过有人能呆呆一直哭的，还偏偏她自己都无知无觉，这些泪，全部乘进了晏潮生的掌心，烫得他沉默。
这是怎么了？
她又不知道即墨少幽不回来了，还是说今日是最后一日，她自己也暗自数着即墨少幽归来的日子，因为没有龙血，她猜到即墨少幽不要她了，所以伤心成这样？
晏潮生默然良久，捧起她的脸，耐心地把她眼泪擦干。
她没有五感，身体却很脆弱，鼻尖哭红，小脸也泛着粉，他擦得很轻，连他自己都不太懂，他处在杀欲最旺盛的时期，能这样捧着一个少女的脸颊，给她擦泪。
她呆呆地哭了多久，他随她哭个够，也跟着蹲在那里多久。
等她终于不再无声流泪，他抱起她，把她送回屋子，身子凌空，总归有些不一样，她回过神来，惊慌了一瞬，挣扎道：“谁？”
晏潮生没说话，说了她也听不见，琉双隐隐猜到什么，没有再动，反而偏头来“看他”，心里涌出种种可能性。
晏潮生把她放下，掌下灵力汇入她的识海，他把灵力捂热了渡过去，这成了琉双这些日子，唯一感受到的暖意。她不得不承认，这股灵力惬意温柔极了，仿佛难过都被慢慢抚平。
她握住他手腕，不确定地问：“少幽，是你回来了吗？”她认识的人中，唯一会这么温柔对她的，只有少幽。
晏潮生没什么表情，掰开她的手，继续渡灵力。那股灵力实在太舒服，仿佛泡在温泉之中，她如今等同凡人，这么多日不睡觉，身体已经到达极限。
琉双努力想保持清醒，可最终还是慢慢睡了过去，这一次睡得无比香甜。
晏潮生又渡了会儿灵力，没有多看她，收回手，离开她的屋子。
*
战雪央大半夜，本来在捯饬一种可以在泑山开花的种子，他做事很专注，被人吵到，推开门，自然有几分火大，没好气地说：“何事？殿下。”
来人没吭声，塞给他一个东西。
战雪央低头一看，好家伙，一大桶血！满满当当，换作是凡人的血，早已流干流尽。
腥气在空中交杂，泛出浓郁的妖气，战雪央看着晏潮生略微苍白的脸色，语气古怪道：“你的血？”
晏潮生冷道：“不是，即墨少幽托人带回来的，妖兽龙血。”
战雪央一时无言以对，愣愣拎着一大通妖血。它们在熹微晨光中，带着浅浅的银色，微不可察，足够凝出战雪央制作药丸所需的龙血。
晏潮生平静道：“元身已稳定，我走了。”
那个时候泑山的天蒙蒙亮，战雪央看着他背影，鼻断嗅到浓郁的妖血气息，第一次有火也发不出来。

第66章葬天
晏潮生离开泑山,立刻朝妖宫赶过去。
伏珩一早就在妖宫入口迎接他：“山主。”
“如何了？”
伏珩跪下：“属下无能，无法炼化太初镜，白追旭的魂魄还在与太初镜抗衡,现如今已然惊动了空桑仙境和天族。”
“起来说话。”晏潮生面色冷静,“妖宫这么大的阵仗,惊动风氏早晚的事。”
伏珩垂下头，平日没什么表情，此刻眸中浮现出一抹愧疚，若不是他办事不力,不会导致山主不得不赶回来善后，还死了那么多妖兵。
那个叫做白追旭的，看着温文,没想到宁肯毁了太初镜,也不让他们得到，其刚烈让所有人震惊,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如今无法收回太初镜,还惊动了风家。
听说天兵已经在赶来的路上，空桑也派了不少仙族前来驰援。
若不能在他们来之前炼化太初镜，护住妖宫,那么所有人都不得不离开这座妖山，沦为丧家之犬，或死在天族的刀刃下。
伏珩都能分析清楚的战局,晏潮生自然也明白，他冷道：“事后自去领罚，如今,先随我去绞碎白追旭魂魄。”
再僵持下去,太初镜破碎,各大仙族剑指妖宫，妖宫没有防护大阵，岌岌可危。
一只庞大的妖鸟飞过来，乖顺落在晏潮生脚下，它收起大翅膀，心里完全对自己魁梧的身子没有数，要去蹭晏潮生。
短短数日，它比晏潮生离开妖宫时，又大了一倍。
只不过依旧没长什么智商，自饰者还是个鸟宝宝。
晏潮生按住它撒娇的头，问：“谁喂的？”
“丛夏姑娘。”伏珩回答。山主虽然没在妖宫，丛夏却时时刻刻惦记着讨好，找到什么都往妖鸟嘴里喂，偏偏它也不挑食，什么都吃，越长越大、
晏潮生不置可否，翻身骑上它：“去仙族驻扎地。”
妖鸟与他心意相通，展开翅膀，要不了多久，就带着他们来到白追旭殉太初镜的地方。
只见空中一面金红色的镜子旋转着，周围数百里，没有一个人。太初镜虽然只是守护法器，可它自上古诞生，本身攻击力并不弱，当初落在毕巡手中，它能吞其余法宝和灵气，还能让一城百姓进入幻梦。因此空桑的仙兵，哪怕心中尤其想要救白追旭的魂魄，也只能因着群龙无首，怕陷入幻梦中撤离。
不仅是他们，妖宫也无人敢来。
伏珩为晏潮生撑开一把紫色的伞，隔绝太初镜散发出来的诡异光芒。
丛夏本在很远处蹲着，也撑着一把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伞。
它唤作无化伞，是妖宫中，一名擅长炼器的妖所锻造。那妖看着孱弱，连琵琶骨都碎了，本来要把他赶下山去，晏潮生听说他会炼器，让人把他留了下来，好吃好喝供着，现在每日都在妖山后面炼器，像个炼器疯子。
他锻造的东西不多，但是出乎意料好用，就像此刻，太初镜的情况，妖宫比仙族知道得更清楚，就是因为这把伞，让他们可以靠近太初镜，不陷入太初镜中幻梦，可惜目前只炼成两把。
丛夏飞过来，惊喜万分：“山主，你回来了。”
她连忙碰上一个匣子：“元魏已经练好了，山主看看可有问题，他说名唤“葬天”。”元魏就是那只擅长炼器的妖。
晏潮生抬手接过来，打开匣子，一柄银色的戟躺在里面，它一丈六尺长，周身泛着濯濯银光，戟末端一点绚丽的红，仿佛朱砂，又如赤血。
这是曾经青鴍灵魂所化的鞭子。
那日在弱水下，晏潮生没了血肉，它也被腐蚀得不成样子。仅剩一息精魂，晏潮生拢了精魂，把它随同无数天材地宝一同去送去给元魏锻造。
元魏当时问他：“山主想要什么样的兵器。”
他说：“杀人顺手的。”
元魏便自造主张练了一柄唤作“葬天”的长戟，它实在是好看，躺在匣中，便隐约觉得不凡，连一旁的伏珩，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晏潮生把它从匣中取出，他握住兵器，手腕一转，“葬天”随他舞动，地动山摇，地面出现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痕。
纵然是晏潮生，也不免有些意外，赞道：“不错。”
配得上这名字，葬天。
丛夏就更吃惊了，她心里其实没有多瞧得起元魏，那妖怪瘦骨嶙峋，看上去还弱小，山主却对他极好，比对自己都看重许多。
丛夏不服气，元魏把匣子交给她，她这些日子也悄悄试着拿出葬天观摩。
没想到这长戟，重逾千斤，她脸都绿了，也愣是没能拿出匣子。
本以为元魏造了一样废物法器，没想到落在晏潮生手中，当真可以开山辟海。
若说一开始晏潮生成为山主时，丛夏只是动了攀附荣华的心思，如今看他的眼神，几乎炽烈得能滴出水来。
她柔柔靠过去，关怀道：“山主此次去泑山，可还顺利，元身稳了么？”她是蝴蝶精，身段婀娜，身前峰峦更是波涛汹涌。
晏潮生离开这些日子，她路过妖宫他的寝殿，春心荡漾不止，忍不住后悔自己没有尝试引诱，毕竟元身不稳，是她最好的机会。越想越后悔，心道山主回来，她不愿再错过任何机会。
她胸前波涛漾漾，面前两个男人，一个塞一个不为所动。
晏潮生甚至冷冷说：“你若没事，回妖宫去。”
丛夏扁着嘴跺脚，都忍不住怀疑，山主到底喜不喜欢女人。
彼时她也没想到，过几日她便会知道，山主也喜欢的，只不过喜欢的，不是她这一款。
晏潮生握着“葬天”，化作一抹玄色流光，飞入太初镜中，去寻白追旭那一缕魂魄，将之绞杀。
*
泑山天渐明，琉双睡了一夜，醒来总觉得心绪不宁，似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她按在狂跳的心脏，跌跌撞撞出门去找战雪央。
流沙人们簇拥着她，把她带到战雪央屋子外。她敲门：“先生。”
战雪央刚好在炼药，把她放了进来：“仙子有何事？”
琉双说不清令自己心绪烦乱，感到担忧的事，到底是什么：“先生，我心悸得厉害。总觉得有何大事会发生，您可知外面如今怎样了？”
战雪央眸光一闪，想到在太初镜里的白追旭，即将魂飞魄散，他道：“你们仙境，可有出征在外的仙将？”
琉双唇微微上扬，温和说：“有的，他叫白追旭，宽和勇武，慈悲仁厚。”
“他是你的谁？”见她这样的神情，战雪央忍不住问道。
“是我兄长。”她声音清脆。
“你们感情很好吗？”
琉双不明白战雪央怎么会突然对白追旭感兴趣，想起少幽说，战雪央性子很怪，喜欢听别人的故事，她颔首，只当作为回报，给他讲故事：“是，我从小与白追旭一起长大，小时候，我缺了一魂，总是闯祸，有一次拿了父亲的天雷幡，在空桑引雷，那雷劈坏了一整个后山，毁了小半灵池，父亲生气极了，要惩罚我。结果棍子落下来，全部打在了白追旭身上。”
回忆起往事，她忍不住轻轻一笑：“他其实也疼，但把我护得严严实实，没让我挨一下。”
“以前我很怕黑，父亲总让我跪九思潭，您知道九思潭么，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我一个人很害怕，后来白追旭进来，他与我一起被关在莲花台，教我法术，给我藏了很多吃的，还让我枕着他的衣裳睡觉，在里面变出漫天的萤火虫。我被关了半年，他半年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父亲事务繁忙，母亲身子孱弱，我记忆里，陪伴最多的人就是他。他护着我长大，还说等我以后出嫁，要以兄长之礼，背我出空桑。”
战雪央低声道：“是么。”那你一定，在乎他极了。
琉双提起白追旭，哪怕蒙住了眼，可是整个人，均带着温暖之意。
战雪央看她一眼，琉双在泑山，完全不知外面此刻到底发生了何事。他讥讽一笑，命该如此，她来不及的。
“你先出去。”战雪央说，“你的药，很快就要练好了。”
“先生，我……”
战雪央不由分说，让小流沙人把琉双带出去。
战雪央走入内间，看着面前两份血，讽刺一笑。
一份是晏潮生今晨送来的，另一份，是昨夜有个名叫“沃姜”的仙族送来的。
即墨少幽到底回了昆仑，不过他回去前，拼着重伤，在潜龙谷杀了那妖兽，取出血，让师尊沃姜送来。
紧赶慢赶，刚好半月。
沃姜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战雪央猜，不外乎两种情况，要么就是昆仑实在危机，要不就是即墨少幽，也伤得很重。
战雪央先前思虑良久，趁晏潮生外出，把这血藏了起来。即墨少幽有此一举，令他十分意外。少幽遵守了诺言，带回来“龙血”，只不过付出的代价，比原本想象的，还要大。
战雪央没有说出龙血的事，本来就是试探晏潮生的态度。
他想看看，这位未来的君主心中，如今有多少儿女情长。结果便是今晨收到新的“龙血”。
不仅如此，晏潮生还说，这是即墨少幽带回来的“龙血”，他怕那个小仙子伤心，竟然做到了如此地步。
未来的君主，应该有情么？战雪央脸色沉下去。
不，战雪央心道，他一旦有了软肋，这条路必定走不长，莫说有人抓住他的软肋威胁他，晏潮生会妥协，就说他日需要徽灵之心为引，融合所有仙脉，晏潮生会舍得看她被剜心去死吗？
战雪央刺刺一笑，把那晏潮生带来的“龙血”一脚踹翻，他看向另一份“龙血”，带着它去炼制丹药。
熊熊炉火在眼前燃起，战雪央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没关系，晏潮生总会与她彻底决裂的。白追旭的死，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殿下杀她兄长，她哪里会放过殿下？
算算时间，晏潮生也应该进入太初镜了。
*
门外，琉双捂住心口，不安之意愈发浓重。
她甚至疼得微微蜷起了身子，冷汗直冒。她是仙身，还拥有徽灵之心，本不该心口疼。战雪央没有告诉她发生何事，她咬牙，喘着气，在门外道：“先生，我要提前离开泑山。”
一定出事了！
她解开鲛绡纱，小流沙人们围着她，惊呼劝阻。
琉双眼里流下一行血泪来，她正要强行恢复五感，出泑山看看，门从里面再次打开。
战雪央捉住她手腕：“急什么，药引有了，药很快就能练好，再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而已，不会出事的。”不必再去，反正也已经来不及。
半个时辰后，战雪央把药炼制好，拿去给琉双。
这么多日过去，琉双终于又恢复了知觉，她的身体渐渐凝实，恢复成以前的模样。
琉双睁开眼，看清了面前的战雪央，道：“多谢先生。”
她心里的不安挥散不去：“是少幽回来了吗？怎么不见他，他出事了？”
战雪央笑盈盈说：“即墨少幽他没回来，昆仑有事，他回去了。你缺的这位药引，今早有人补齐了。”
“谁？”
战雪央惊讶地说：“你不认识他吗？昨夜他来探望你，今早便用自己的血为引，为你入药。我以为你们情谊很深厚，他才会为你如此。”
他这样说，琉双想起昨夜，有人抱她回屋子，还用灵力安抚她的心情，那灵力很暖，陪了她整整一夜。
琉双迟疑看向战雪央，实在想不到，除了少幽，谁会这样做。会是她心绞痛的来源吗？
战雪央一笑，嘴里吐出一个名字：“晏潮生。”
话音一落，果然，他面前的小仙子，脸色变了变：“你是说晏潮生……”她紧抿这唇，战雪央一时看不住她在想什么。
战雪央只好冷不丁抛出另一个话题，说：“对了，我方才炼药时才想起来，似乎有一位仙将，被困在太初镜，快要魂飞魄散。也不知，是不是你之前说起的兄长。”
琉双脸色一刹那惨白：“你说什么！”
想起那股令人心惊的不安，她甚至顾不上告别，脚步仓皇往泑山外面跑。
战雪央搅乱一池水，看她急急忙忙往外走，身后小流沙人不舍地跟了一串。
本来不欲讲话，她离开的背影，却不经意触动了他七千年来，最不甘的那一抹痛恨。
“等等。”战雪央开口，待琉双回头，他抿了抿唇，“你既是仙族，可认得一名喜着红衣，手腕有疤的仙子？”
琉双被他叫住，匆忙回想，仙族有谁喜着红衣这样艳烈的颜色？似乎没有，何况手腕有疤……每一个仙族都会治愈术，谁会任由伤痕留在自己的手上。
“不曾见过先生口中所说的这名女子。”
战雪央眼里微弱的亮光，渐渐黯淡下去，变得一片沉寂，许久，配着额饰的男子微微一笑：“知道了，仙子离开吧，一路顺风。”
琉双离开了泑山。
在她身后，战雪央虚假的笑意收敛住，他背靠着泑山唯一的大树，手中的花种几乎被他捏碎。
他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那人的样子，他快记不住了，真的快要记不住了。
他守在这里，日日夜夜，种了七千四百年的花。很早以前就在想，是不是因为他身边万物不生，孤寂腐朽，连一朵讨她欢心的鲜花都开不出来，只能像一只无力冲着她摇尾乞怜、又令人憎恶的狗，她才不愿留在这死地，七千多年，不曾回来看他一眼。
如今泑山长出大树，他等到荒芜，她依旧没有回来。

第67章神仙酿
战雪央仅剩的记忆里,七千四百年，在一个清晨，他迎来了一位仙族的病人。
泑山最美的时刻,在黄昏,西望出去,夕阳恢鸿，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熠熠光彩。
彼时他还是少年心性，一个人孤单被关在泑山久了，每一个到来求医的人,对他来说都是馈赠。
他尽心尽力医治他们，他们留在泑山的日子，也会与他说起许多外面的事,说如今四大仙族境况,说人间会下雨，还会下雪。
战雪央活了那么大,从未见过雨或者雪。
泑山能留住的,只有一轮夕阳，还有夜间偶尔能看见的月亮。
他想象不到那是怎样一种场景，小雨翩翩,或者整个大地银装素裹，雪花比羽毛还要清盈美丽，他抿紧唇,努力不让自己生出“向往”的情绪。
战雪央生来就知道，他得留在这泑山，独自渡过千万年,直到王族的后嗣出生,拼合灵脉,那才是他重获自由的一日。
仙子来的那日，不是泑山最美的时辰。
天空难得这样雾蒙蒙的，连太阳都还没升起，她身着一席红衣，眉间朱砂烈烈，缓步而来，红色仙衣绣着一朵朵银色莲花，随着她的步子，露出纤白的腿，那仙衣竟然一路开到了大腿，艳色若隐若现。
战雪央在擦他的斧头，见到她，险些手滑弄伤自己。
她惊愕片刻，弯唇笑道：“小妖怪，你眼睛不规矩啊，看哪里呢？”
战雪央面红耳赤，一半是羞愤，一半是气的。他居于泑山，也是一个境界的主人，竟然这主人当得寒碜，整座山，只有他一个活物，不过泑山除了没有活物，有世间罕见的法器，还有涓涓的灵泉，以及仅存的上古法阵。
无数人求他救命，对他自是毕恭毕敬，有求必应，只有这个奇怪的仙子，穿得……跟妖精似的，但身上的气息却是浓烈纯净的仙气。可若是仙子，仙子怎会这么穿！她不羞么！
战雪央也是一时之间惊疑她的身份，才多看了两眼。
没想到被她叫“小妖怪”，还冤枉他是个色胚。
医者哪里有“色胚”，他年龄不很大，还没到想女人的时候，一心只想等到殿下，或者惦记去人间看一场美丽风雪。
他当即拉下脸来，拿出泑山一境之主的威严：“我不治你，你走。”
这还是第一次，他把人拒之门外。
她没有生气，也不惊慌，反而走过来，弯下腰看他：“别那么小气嘛，我只是同你开个玩笑，不然，我向你赔罪好不好？我真的很疼，你给看看呗。”
她伸手捂住胸口，一副哄孩子的语气，面上却笑嘻嘻的。
战雪央听了冷笑，拎着她后领，想亲自把她从泑山扔出去。这是他见过……最讨厌的病人。
在泑山，他就是最厉害的存在，她纵然看起来嚣张，却也反抗不了。
战雪央真要扔她出去时，一声低低无奈的叹息，传到他耳边。
她抱住他的小臂，轻轻说：“真的疼……你轻一点儿呀。还泑山之主，心怀仁念，人家快死在你手上了。”
战雪央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他回头，怒视她。
她却软软倒了下去。
她没有骗战雪央，她真的伤得很重，本来见她落拓走进来，还有兴致嘴贱，战雪央以为她无病呻吟，故意来找茬。
没想到她比那一年，来找他的病人都伤得重。
她心口一个大窟窿，魂魄都要散了，灵髓也有隐隐溃散之势，这对任何一个仙族来说，都是致命的伤。
她却还笑得出来。
彼时战雪央年少，还未多么心狠，他救的人太多，没法真的看着她仙魂散去而死。
犹豫良久，他还是把她抱了回去。
这是一场很奇妙的体验，对于战雪央来说，亏得不行。她死气沉沉躺在他床上，作为他第一个心不甘情不愿救治的病人，她什么都没给，连像其他人一样，与他讲外面的世界都做不到。
她沉沉睡着，身体伤得太重，战雪央还得拿出自己囤积的宝物来填这个无底洞。
他每每从她身侧路过，就是一阵来气。
气着气着，憋屈极了。哪有医者掏出家底来为不付账的病人医治的？
更令他气不顺的是，旁人来求医，涉及到脱衣，总是一脸浩然正气：“境主尽管医治，我信境主。”
泑山境主，战雪央，治疗别人时，心平气和严肃地像在看一滩死肉，或者外面的流沙人。唯独在给她脱衣衫时，不敢多看，仿佛多看了一眼，他就成她先前说的那样，占她便宜。
在他快要发飙前，她终于醒了过来。
战雪央采了灵泉回来，见她抱着一只流沙人，这里捏捏，那里掐掐，她怀里的小流沙人，拼命挣扎。
她眉眼如春花盛开，高兴得不行：“可爱哎！”
战雪央：“……”他冷着脸过去，放下灵泉，“没事了就滚，滚之前，把诊金给了。”
她搂了一堆小流沙人，盘坐在他身边：“没灵石，被家里赶出来了，也没诊金，要不你再捅回去？”
这是战境主，第一次被人赖诊金，赖得如此理直气壮。
他回头，结果见她仰头冲他笑，笑容狡黠，明显在胡说。那股气又开始不顺了。他沉着脸，在琢磨给她下什么药，让她肠穿肚烂之时，手被人掰开，一朵小小金色莲花，被放入他掌中。
“生气啦？只有这个，我的伴生莲花，当作诊金给你可好。”
那是一朵很美的梨花，颤巍巍在他手心，含苞欲放。战雪央很想有骨气地表达自己的厌恶，扔回她脸上，可犹豫半晌，他根本没能移开眼。
泑山恍惚，是不能开出花的。
纵然有人送他生机勃勃的花，或者灵兽动物，第二日便会死去。他没有见过这么美的莲花，浅金色光芒流转，没的不可方物。
她偏头看他，这个尚且稚气的、自己的救命恩人。
见他像个孩子似的，明明喜欢得不行，最后还是扔给了她，冷语道：“不必，泑山之中，没有花朵能活过第二日。”
她捧着伴生莲花，重新放回他怀里。
“它可以，我活着，它就不会败。不信试试，嗯？”
战雪央唇动了动，最后犹豫地捧住了莲花。
他把它放进屋子里，一整夜没睡观察它，第二日太阳升起，他慌忙去看，它果然还在！
娇艳欲滴，和昨日一样美。
他心里升起的惊喜，绵延不绝，仙子站在门口，轻轻笑：“难得见你笑了，很喜欢它？”
他就像被发现做了坏事一样，立刻收敛起笑意：“我没让你进来。”
她打了个呵欠：“小妖怪，我也没办法的呀，你盯着我看了一夜，口水都要留出来了，我怕你把我吃掉，陪着你一夜不睡，我怕你日日这般，看花看傻了怎么办？”
他皱眉：“谁看了你一夜？”
她指指他窗棂上的花：“我说了，那是我的伴生莲花，我能感觉到它的一切。”
她眨眨眼：“就像方才你摸它，等同……”
热气上涌，战雪央说：“放肆！荒唐！”
她笑声清脆：“没办法呀，你救我一命，它也是我的命，我只有这个能给你，我堂堂……”她顿了顿，“可不会赖账。”
他抿紧唇，手里莲花，跟烫手似的，他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她捧起他的脸，叹息道：“答应我，今夜别用那种目光看它了，它害怕，我也害怕呀。”
他飞快拍开她的手。
仙子白嫩的手，瞬间嫣红一片，他目光落在她手上，心里莫名有几分惊慌。
她却挑了挑眉，不甚在意的模样，甚是洒脱。问他：“可有酒？”
他心里很乱，没反应过来，随手一指。
她说：“小妖怪真好。”
翩然去抱酒坛子去了，等她走远，战雪央才回神，连忙把手中莲花放下，离它数丈远，如临大敌。
它可怜无辜地散发着美丽，安安静静的，与它的主人全然不同。
良久，战雪央才想起自己的酒来！
那酒是世间最烈的神仙酿，整个八荒，仅仅数坛，他自己都没舍得喝，果然，他跑过去，仙子已经醉倒在宝石岩下。
他咬牙过去，很好，一滴都没给他留。
然而这并不能怪她，他自己给她指的方向，算是默认她可以喝。
战雪央好心疼，脸都黑了。身怀传承的少年妖族，还从来没有喝过酒呢。
他闻着香，怕自己醉了惹事，打算等忙完，安顿好流沙人做事才喝的，现在全部被她给喝了。
他粗暴地摇醒她：“带着你的莲花，明日就滚。”
仙子朦胧睁开眼，看见他，脸颊绯红，带着顷倒众生的笑意，唇齿缱绻：“小妖怪。”
战雪央：“老子不是小妖怪。”
她说：“哦，那是得了传承的大妖怪？”
他气得咬牙：“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妖族血脉，本是个秘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仙族。她笑盈盈冲他勾勾手：“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那时候他的好奇心还很旺盛，犹疑凑过去。
她吐气如兰：“这是我的天赋呀，能一眼看透人的本体，只告诉你一个人哦。”
他有些震惊，没听过世上还有人，有这样的天赋。战雪央知道她出生必定不凡，能有伴生仙莲的，怎么会是普通的仙子，然而一眼能看透他本体，这比上古时照妖镜还可怕。
他又想起什么，脸腾的一下红了。
“你……你能看到我本体？”
她歪头，伏在他膝盖上：“是呀，你是什么？蛇吗？不像，又像犬，还有老虎爪子……”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好奇地问：“你有两个那个吗？”
“什么？”战雪央到底太年轻，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她在他耳边低低呢喃了几个字，他脑海一片空白，旋即脸都要烫化了，他咬牙：“我不是蛇族！”
“哦，”她遗憾地说，“那就只有一个呀。”
他抖着嗓音：“老子要杀了你！”
她水色氤氲的眸眨了眨，喝了神仙酿，她眼尾眉梢，春色无边，却又醉得厉害，她坐起来，一把摁住他脖子，笑得不可自抑：“谁教你说这些粗鄙之词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其实并不很懂，看得那些话本里，自称“老子”，可以显得很有气势，很凶恶。
他脖子被人摁住，仿佛被扼住命运的后颈。
战雪央僵着身子：“你……你要做什么？”他并不怕她伤害自己，泑山无法杀人。
他死了也能活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他控制不住，想要转过头去，结果下一刻，醉得不像话的仙子，做了一件令他想要与她同归于尽的事——尽管这在泑山不现实。
她把他的头，摁在她怀里，拍他后脑勺，跟拍小狗一样。
“不许说粗鄙之词，我不爱听，别像我那个讨人厌的继兄，乖。”她嘟囔道，“我伤成这样，他应该非死即残了吧。”
战雪央什么都听不见，只因为他脸颊一软，女子馨香扑面而来。
他愣了一瞬，猛然推开她，几乎落荒而逃。
他狂奔至后山小溪，掬起水，疯狂洗脸。他他他他……他被坏女人弄脏了。
冰冷的水流并不能驱散他的热意，他干脆一头埋了进去。
然而没有用，半点作用都没有。他搭上自己脉搏，那里跳得飞快。他恨得咬牙，湿漉漉抬起头，又忍不住去触碰自己的脸。
刚刚那种感觉……
不行，不能回想，他揪过一个流沙人：“扔出去，你们把她给我扔了。”
流沙人们领命离开。
“慢着。”他咬牙，“她……她还没给诊金，谁要她的破莲花。”
它们挠挠头看战雪央，他仿佛被看透：“看什么看，给老……给我滚！”

第68章良计
战雪央后来还是没有收她的伴生莲花,只提出要求，让她在留在泑山一年，负责引灵泉布阵。
她有些惊愕,最后笑笑同意下来。
这一年，她简直是祖宗,半分也不像来帮忙的，每每看战雪央亲力亲为,她就笑眯眯跟在他身后：“哎呀小妖怪真好，都不舍得累着我。”
战雪央如今不太愿意回忆那些相处……他闭了闭眼，一开始他抗拒，嫌弃，到最后缠着她,耳鬓厮磨，也仅仅只用了一年时间。
她的温情与怜惜，如镜花水月，令他患得患失,他甚至总做噩梦醒来,低声央求她：“你别走,我会对你很好的,你要什么,我都想办法，只要你不走。或者……你可以出去走走，累了就回来。”
她拍拍他脑袋：“小妖怪占有欲还挺强呀。”
他咬牙不语,小声重复道：“别走。”
后来她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找她那几年几近疯魔,他向每一位病人打听她,可是谁也不曾认识他口中的人,他更后悔的是，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的小字唤作阿姝。
渐渐的，战雪央不再托人寻她，也不再打听她的下落，更不愿想起年少时如同对着她哀求乞怜。
若有朝一日他能出去泑山，再见到她，也不过就是两个陌生人。
战雪央感受着琉双离开，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父亲没能等到的，他等来了，不是么？灵脉早晚会相合，王族也总会有兴起的那一日，他有预感，不会太久，这一天很快就要来临了。
想到琉双体内的那一滴“龙血”，他嘴唇的弧度越来越大。
只可惜，不能亲眼看见那一场好戏。也不知道在赤水琉双现在过去，能不能亲眼看见，白追旭魂飞魄散。
*
太初镜在与白追旭的灵魂融合。
它收了白追旭的魂魄，被白追旭影响，造出了一个他的记忆幻境。晏潮生进入太初镜中，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景象，赫然是空桑的仙殿。
太初镜想蚕食白追旭，便营造了白追旭一生中，最温暖的记忆。
晏潮生走进宫殿，听见女孩郎朗的读书声。
“所谓仙道，在志坚，在念诚……”
白追旭在她身后看书，笑着提醒道：“少主，字错了，第三排第八个字念‘臧’。”
她乖巧应了一声。
没一会儿，白追旭叹息道：“少主，又错了，是‘貔’，貔貅，是上古瑞兽。”
晏潮生皱眉，还未等他做什么，场景再次一转。
走过拐角，听见两个女孩争执的声音，他抬眸看过去。
白衣少女咬唇：“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赫然是宓楚。
蹲在地上，收拢花瓣的女孩，比宓楚身量小许多，她红着眼圈抬眸，倔强地说：“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这样算了？你明明知道，那是我的园子，这是我养的冰玉昙花，你为何要摘。”
宓楚说：“我……我只是看着它好看，少主，你有那么多宝物，它只不过是一朵花而已。你若还是生气，大不了我赔给你。”
“赔？”女孩站起来，她约莫八九岁大，用蓝色发带束着两个可爱的发髻，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能赔我一模一样的吗？”
宓楚蹙眉，楚楚可怜道：“少主何必强人所难，宓楚已经道了歉，少主难道想让宓楚以死谢罪吗？”
原本就生气的女孩，此刻更生气了，上前推了她一把：“你哭什么，我都没哭，我哪里让你以死谢罪了，以后你……你永远不许来我的园子！”
殊不知下一刻，一只手握住小女孩的手腕，把她扯开，一个青衣少年，挡在了宓楚身前。
“你做什么！”白羽嚣怒道，“又在欺负宓楚，仗着她脾气好，你为所欲为吗？”
宓楚扯了扯白羽嚣衣摆，轻声道：“是我先惹了少主不快。”
白羽嚣说：“你不必为她开脱。”
他转头，冷哼道：“你有本事就和我动手。”
小琉双怒瞪他们，忍不下心中那口气，当真与白羽嚣动气手来。她身法笨拙，年龄又小，根本不是白羽嚣对手，哪怕白羽嚣并非动用仙法，她也被逗得够呛。
偏偏白羽嚣还出言讥讽：“就这点本事，也出来欺负人。”
晏潮生敏锐地看见，小丫头眼眶红透，憋住了一泡泪，咬牙：“等我长大，我要把你们通通打趴下。”
语调很豪横，语气确实小女孩软糯的嗓音，说出来有种出乎意料的可笑效果。
白羽嚣还待捏她脸，幻境的主人出现，站到琉双前面，不容置喙道：“羽嚣，别欺负她。”
白羽嚣哼了一声。
白追旭转身，递出自己的手：“来，少主，我带你回去。”
小女孩红着眼眶，看见靠山了一样，握住他温暖的大掌。
晏潮生手中的葬天，一直没有动。
他沉默着，万没想到，在太初镜里，对白追旭来说，最温暖的存在，是琉双，是他们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晏潮生跟上去，听见寝宫传来闷闷的哭声，琉双抽泣着捧出花瓣，对白追旭说：“冰玉昙花没了，我给娘亲种的，用来给娘亲治伤，眼看就快好了。被宓楚采了呜呜呜……”
白追旭摸摸她的头，温柔道：“少主不哭，宓楚想必不是故意的。”
小女孩靠着他的肩膀，哭了一会儿，似乎被白追旭说服，脑子的筋本来就不够用，半晌揉揉眼，羞愧地道：“白日，我……我不该推她。”
白追旭笑着说：“没关系，我知道，少主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当时太难过。”
她认真点了点头。
“少主睡，我陪着你，等你睡着，我再走。”
小女孩伏在他旁边，等琉双睡着，白追旭才起身离开。
白追旭一离开，画面顷刻变了，这一次是在九思潭。小女孩身形长大了不少，看起来像个半大少女了。
她脸颊上挂着泪，白追旭盘腿坐在莲花台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少女琉双说：“对不起，追旭哥哥，我总是害你受罚，还害得你和我一起被关在这里。”
白追旭低眸一笑，温和道：“没有关系。”
“你身上疼吗？”她连忙就要看他伤口。
白追旭拦住她：“不疼，早就不疼了。”
她垂头：“你骗我，挨了打，怎么会不疼呢，都是我不好，偷拿天雷幡，你才会受伤。”
他摸摸她小脑袋，无奈地说：“真的不疼，我好歹也是个仙君，哪里受不住几棍。倒是少主，怎么会用天雷幡来劈自己。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她撩起袖子。
方才挨打时，父亲震怒她胡闹，弄坏了仙境里仅有的灵泉，其他仙族也觉得少主不成器，没有一个人关心她疼不疼。
只有白追旭，他手指抚过她焦黑的小手，给她治伤，低声道：“没事，我在，不疼了。”
她像是终于找到亲人一样，再也忍不住，“哇”地扑进他怀抱。
他耐心抱着怀里的半大孩子，任由她眼泪弄湿衣衫。
许久，拿出怀里的糕点给她吃。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啊。”她抽噎道。
白追旭笑着说：“吃吧。”
萤火虫漫天飞，她咬着糕点，渐渐忘记了难过和痛苦。
晏潮生手指几次握紧葬天，却又放下。
白追旭温暖的记忆里，有关琉双的，实在太多了。他是个很温和的人，就连处理事情的态度，都是滴水不沾。偏也是这样性子的人，刚烈到宁可殉葬法器，也不愿让给妖族。
然而，白追旭不该以身殉太初镜。妖族必须拿到太初镜，今日白追旭不死，死的就会是成千上万的妖族。
晏潮生眸中冰冷，葬天翁鸣着，蓄势待发，终于，在白追旭与白羽嚣一同练武那一刻，晏潮生手中的葬天，穿透了白追旭的身体。
纯白无暇的灵魂渐渐飘散，如下了一场雪，太初镜也因为失去禁锢的灵魂，无人使用，幻境破碎，从空中掉落。
白追旭生时，温和得没有存在感，死了，也不过化作茫茫天地间的一场雪，终会归于沉寂。温和的仙君，连死，都是一片洁白。
晏潮生坠地，抬手接住落下的太初镜。
丛夏欢喜迎上来：“恭喜山主，取得太初镜。”
伏珩也松了口气，至少妖山有救了。
晏潮生收了长戟和太初镜，默然良久，眼里却并无多少笑意，他转身，看见来人时，脚步骤然顿住。
丛夏跟着他，险些撞上他的脊背。
她一抬眸，就看见一个少女坐在妖鸟背上，大雪落了她满肩。她伸出手，怔然接住天空飘落的雪花。
晏潮生抿紧了唇，手指收紧。
丛夏瞪着妖鸟，不明白它怎么把这个仙子带过来了！这货到底是哪个阵营的！
琉双脚步踉跄，朝晏潮生而来，她看着漫天的雪花，语调艰涩，身体微微发着抖：“白追旭，他，他死了？”
晏潮生语气冷酷道：“是。”
“你杀的？”
晏潮生沉默片刻：“我杀的。”
她有许久没说话，身体颤抖得厉害，大雪温柔地落在少女乌黑的发上，就如曾经那一只宽和的手，一次次把她拉起来，让她别哭。
晏潮生视线扫过她的脸颊，哑声道：“所以，仙子要替仙君报仇雪恨，杀了我吗？”
她突然死死按住心口，白追旭的死，第一次让她恨一个人，恨到了这种地步。
晏潮生袖子下的拳头收紧，不想再看下去，见她不动，神识召唤妖鸟，打算离开。
他们之间，若不动手，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确实杀了白追旭，在她眼里，他如今已是十恶不赦。
丛夏低声怂恿晏潮生：“山主，我们不把她抓起来吗？如今大战在即，多一个人在手，总会多两分把握。”
本以为山主会心动这个良计，却不料他不为所动：“走。”
丛夏回头，不太甘心地去看那仙子，结果猝不及防，看见她咳出一口血来，身子软软倒下去。
她本来就才凝出身体，白追旭的死，竟让她悲伤到了这种地步。
丛夏刚想说这是个好机会，就见山主的身影，下一瞬，就到了那仙子面前，扶住了她。
丛夏从未看见，他的脸色这么凝重难看，他打横抱起她，脚步匆忙往妖山走。
丛夏脸色都变了，总算意识到不对劲，她请命抓琉双，可不是这种“抓”。哪有被山主抱着回去的！

第69章真心
丛夏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晏潮生那张床，她都没有上过，晏潮生却把琉双放了上去。他道：“把妖医叫过来！”
很快,妖医被伏珩拎过来，抖着山羊胡子,给床上的仙子看诊。
“山主，这位仙子的身体很虚弱,是才凝实身体，加上奔波所致。”
“别废话，怎么治。”
他语气向来凉薄冰冷，如今他语气中，竟带着浅浅的怒意,妖医被吓到，苦了脸：“属下也不知道。”
他们妖怪，苟活这么多年，纵然他身怀医术,可也只是医术平平,哪里有机会治过仙族。
两族修炼的功法都不同,他再厉害,也不敢随便治。
“要……要不山主为她输送一些灵力。”
“大胆！”丛夏厉声道,“山主何其尊贵，为什么要为一个敌人输送……”
“出去。”晏潮生冷冷道，打断他们的话。
妖医连忙告辞,丛夏心里已经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太想走,被伏珩拎着出去了。
两人走到门外。
丛夏甩开他：“你干什么,我要看着山主,免得他被那个女人勾引了。”
伏珩面无表情：“山主不喜欢你。”
丛夏刺刺地说：“不喜欢我，难道喜欢里面那个仙！”
伏珩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丛夏气恼得不行，恰好小妖鸟挪动着庞大的身躯，探头探脑走过来，她踹了它一脚：“滚，都怪你，没事把她带过来做什么。”
它皮糙肉厚，脾气也好，闻声委委屈屈地道：“啾~”
它喜欢里面的小仙子啊，它与晏潮生心脉相连，主人喜欢谁，它自然喜欢谁。
*
晏潮生把琉双半抱在怀里，为她输送灵力。
她应该是才醒来，可来得比他没慢多少，她是真的在乎白追旭。
他眸色平静，掌下灵力源源不断，送入她身体。她冰冷的手好了些，依旧没有睁开眼睛，肤色苍白如冰雪。
晏潮生打算等她好一些，就让手下的人，送她回空桑。
从杀了白追旭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她再没可能。不，或者更早一些，他们之前，从来就没有可能。
等她身体变得暖呼呼，晏潮生这才把她放下。
她闭着眼，睡得并不安稳。晏潮生想要抽出手，却被她紧紧抓住。
他蹙起眉头，想强行掰开她的手，她握得很紧，手指几乎泛白，他一使力，她定会觉得疼。
晏潮生也就没动了，他任由她握着，拿出怀里收起来的太初镜。
太初镜吸纳了白追旭的魂魄，美丽得几近透明，镜身每一道纹路，都精致不已。
晏潮生空出来的那只手一扬，以太初镜布阵。
他没有看见，床上的琉双闭着的眼眸，眼珠轻轻动了动，握住他的手更紧。
阵法初成，有上古法器坐镇，自此妖宫已然成了天下妖族的阵地，足以慢慢衍生出妖族领地。
他一只手布阵有几分吃力，却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她。
*
白追旭的魂灯灭了。
他为了仙族战亡，士兵把消息传回空桑时，人间下起了一场雪。
彼时还是秋季，并未进入寒冬，悲怆的哭声响遍空桑。
白族长愣愣倒退，坐在椅子上：“你们说我儿……追旭他……”
赤水翀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沉声道：“追旭殉了太初镜。”他给白追旭太初镜，本来是想保护他和一众空桑弟子，可是没想到，反倒带来这么大的祸端。
白追旭以身毁镜，没能成功，自己的灵魂却散了。
外面有仙侍冲进来：“禀报境主，白二公子听说大公子身亡的消息，取了武器，直奔妖山取了！”
赤水翀心一沉：“命人把他拦住！”
那妖宫如今不知深浅，白家一个孩子已经死在那里，白羽嚣不能出事！
仙侍立刻领命出去，他追上白羽嚣时，白羽嚣刚走出仙境，宓楚也刚好回来。
两人的状态截然不同。
白羽嚣发着抖，眼眶通红，宓楚坐在仙轿中，脸色红润，眉眼带春，如一朵初初盛放的花。
她笑道：“羽嚣，我回来了，你……你这是往哪里去？”
白羽嚣也不知为何，想起那日兄长规劝自己，不要太对宓楚上心，她没有去南镜。
白羽嚣脸上没什么表情，哑着嗓音问：“这几日，你去了哪里？”
宓楚眸色动了动，说：“去探望我父亲了。”
“哦，是吗？”白羽嚣说，“可我让人去南镜仙脉找你，并未看见你。”
宓楚有几分恼，为他冷漠讥嘲的语调，白羽嚣从来不会用这种态度对她，这种态度，明明是他为了自己，对付赤水琉双的！
她语气也冷了几分：“羽嚣，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怀疑我会做什么？”
白羽嚣突然道：“宓楚，你知道吗，我兄长死了。”
宓楚不说话，她是知道的，她这些日子，留在天族，不是天妃，却享受一把作为准天妃的快乐。
风伏命待她极好，天族的讯息，比空桑还传得快，人间下雪开始，风伏命就收到了消息，白追旭死了。
不过宓楚并不伤心，从小到大，那个温和的男人，总是用看透一切的目光扫过她，令她气恼不已。
一想到如今白追旭死了，赤水琉双有多难过，她心里就止不住畅快。
最好难过到想不开，去和那个新出的大妖，同归于尽才好！
至于眼前的白羽嚣，她近来春风得意，确实忘了，白追旭一死，白羽嚣也会痛不欲生。
她以前对白羽嚣还有几分真心，毕竟他就像一支特别好使的长矛，如今……得了风伏命青眼，维不维持与白羽嚣的关系，都无所谓。
宓楚说：“节哀。”
白羽嚣低低笑了一声，他捂着胸口，踉跄退了几步，正好被身后赶来的将领拦住：“二公子，境主让你回去！不可鲁莽行动！”
白羽嚣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握住仙轿中，宓楚的手：“宓楚，你和我一同去，去寻兄长的残魂可好？”
宓楚被他握得疼了，有几分不耐烦：“羽嚣，境主不是下令，不许你去？”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兄长待你不薄，我们去收敛残魂，他或许还有活过来的希望！”
“羽嚣，你冷静一点。”宓楚说，“妖宫是何情况，大家都不清楚，贸然前去，恐怕有危险。况且殉了太初镜，哪里还会剩下残魂，你没看见，人间的这一场大雪吗？”
白羽嚣抬眸，看着她的目光，犹如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轻声开口道：“你知道吗？若今日死的人是你，我也会杀向妖宫，哪怕以卵击石，自不量力。若你有一线存活希望，我兄长也会为你出兵。”
宓楚沉默不语，她知道，白羽嚣说的是实话。
她冷冷道：“你应该去找赤水琉双，而非找我，毕竟白追旭最疼爱的人，是她。”
白羽嚣悲怆笑出声。
多可笑，自己幼时蠢笨便罢了，兄长却一直聪慧，看破宓楚所有伎俩，却从不拆穿，依旧护着她，待她好，念在她父亲的功绩，极为尊重她。
但在宓楚眼里，只要不是待她最好，连去妖宫敛魂，她都不愿做。
“我不必找少主。”白羽嚣道，“她会去的。”
他知道，琉双一定会去的。
*
琉双收回神识，睁开眼，看向自己身侧的人。
他坐在塌边，外面不断有小妖来汇报妖宫事务。需要晏潮生处理的事情，多得能堆积成一座山。
他命人拉了帷帐，把她与小妖们阻隔开。
隔着帷帐，听他们禀告。
她睁开眼，他第一时间觉察到，低眸看她。
她依旧握着他的手指，只握了最后两根，被死死握住这么久，若是个凡人，手指恐怕依旧充血坏死不能要了。
他妖身坚韧，倒是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他下意识抽出手，琉双却没松，晏潮生顿了顿，一双凉薄的眸子看过来，无声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当然是收敛白追旭的残魂。
晏潮生估计也猜到了，她到底是仙身，不会咳出血昏迷，唯一的解释是，她的神识外放。
这几日，晏潮生一直就这这个姿势，终于想通她做了什么。
她趁着自己抱住他，将神识侵入太初镜去，去寻找白追组是否还有一缕残魂停留。
她简直不要命，也不怕神识被困在太初镜，永远出不来。
晏潮生的心情一日比一日沉郁，现在她醒了，他也不见欢愉，眸中依旧沉淀着冷。
然而外面小妖在说什么，他已然听不见。
见琉双不抽手，他冷道：“放开。”
这声音吓了外面的小妖一跳，晏潮生说：“都先出去。”
琉双冲他摊开手，在昏暗的宫殿，他的床上，她竟然绽放了一个笑容：“我找到了，白羽嚣还有半息残魂，留在太初镜中，晏潮生，把他给我。”
晏潮生视线扫过她的笑容，不辩喜怒：“别说已经没有，就算还在，凭什么给你？”
从太初镜中剥离魂魄，等同毁法器，纵然镜子不碎，它也支撑不了多久。
这就是宓楚笃定晏潮生不会留手的原因，谁会留下一个隐患，让他住在镜子里。
可他偏偏没有彻底绞碎白追旭魂魄。
她偏头，问他：“为什么？”
晏潮生没有回答，冷道：“若你没事了，赶紧离开，否则若我反悔……”
她拽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脏上：“因为我，对不对？”
琉双来这么一出，晏潮生不论如何都没想到，他说的话全然卡了壳。她仰头看他，青丝散在软枕，一双柔软清澈的眼，就那样看着他。
掌下，她的心脏不疾不徐地跳动。
那是整个八荒，仅存在传说中的珍宝。他的掌下，却只有她。
对他来说，也是不亚于徽灵之心的珍宝。
“你怕我恨你，还想要我的真心。”她轻轻说，却又一字一句，撬开岩石般，诉说着，属于他的心意，“你把白追旭还给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带着万钧诱惑力，砸在少年山主心上。她说得不错，她眼睛那么纯净，却又这般狡猾，轻而易举看出他到底想要什么。是的，不是徽灵之心，而是她的心意。如他对她这般，回应他的感情。
琉双盯着他，没有错过他冰冷神色下，那片刻的动摇。
她就像看着一只试探咬饵的小鱼，继续撒诱饵，轻轻地说：“就像在泰川城那样，你那时很开心，不是吗？”
“鱼儿”抿紧了唇，几乎无力地拒绝：“没有。”
她轻轻笑开：“战雪央都和我说了，你用血为引，给我做药。晏潮生，以前发生什么事，我都可以不计较了，只要你把白追旭还给我，我会很高兴留在你身边的。”
晏潮生无力地闭了闭眼，心里燥得厉害。
敏感多疑的心思告诉他，她在说谎，就像以前，不经意就能令他掏元丹一样，他若信了，下场只怕比毕巡还要惨。
可是另一个声音说，你若不试试，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许久，他说：“好，我把他残魂给你。”
她握住他的手，引着他，脸颊轻轻蹭着他的手掌。他顿了顿，却没有挪开手，甚至动了动手指，拇指轻轻划过她白皙的脸颊。
怪不得，琉双心想，原来一个人的真心，这般好利用。知道有陷阱，知道会坏事，明明那么聪明，还是受不住这片刻的欢愉。
太初镜……太初镜啊，最后竟然认了晏潮生为主。七百年后，他就是那样高高在上看着她愚蠢地在鬼域前央求，然后屠尽她的苍蓝吗？
看着她血泪流了满面，死在天雷下，那时候他心中，可和自己一样，好整以暇，看他坠亡。
他何其卑劣，竟然还让战雪央骗她，说用血给她入药。
徽灵之心觉醒后，她第一眼就觉察到，那粒仙药中，明明只有少幽的气息。

第70章保护
时间过了那么久,浑厚苍老的嗓音，似乎依旧留在耳边。
琉双依旧记得树爷爷说：“琉双！大事不好！苍蓝湖外面不知谁用神器布置了结界，许进不许出,我有预感，孽火会提前到来，你千万别回来知道吗？若有可能，求妖君陛下帮忙,只有他，才能救所有苍蓝湖的生灵。”
有人故意趁着孽火来临之前，把苍蓝湖所有生灵困住。
彼时她才与晏潮生解灵,为了苍蓝的生灵，她回去求晏潮生,就差跪下来求他,却被伏珩拦在鬼域外面。
怪不得妖君陛下不愿意帮她,哪怕她用宝物来换,也无法打动他分毫。
因为他要的,从来就是苍蓝所有生灵的命。他要徽灵之力。
原来一开始娶她，就是为了剜她的心。他一次次骗她喝下淬炼心脏的药物,冷眼看她痛不欲生。
后来为什么没有动手？是因为她解灵忤逆了他，让他没等到她捱过最后一次天雷？他等不及,这才屠尽苍蓝。
不过,都不重要了。她重来一次，不是看着昔日绝望一遍遍上演，今日他杀白追旭，明日呢,白羽嚣赤水翀吗？
不,谁都不该死,该死的人，只有他。
晏潮生答应把白追旭的残魂给琉双，他做事并不拖泥带水，下一刻，心念一动，生生从太初镜里，抽出那半缕纯白的残魂。
琉双看见，他额上全是冷汗。他神色倒是很平静，看不出什么，说：“我还有事出去一趟，你好好休息。”
他走出寝殿，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琉双小心拢着那半缕残魂，人活着，需要三魂七魄，仙也如此，白追旭已经死了，仅剩半丝魂魄，本该无法复活。
他的残魂并不像他的人温暖，它在她掌心，冷冰冰的。
琉双低声道：“别怕。”就像小时候，他总是陪在自己身边那样。
她手指结印，把它送入自己心脏中，以徽灵之力温养着。
没多久，那个叫做丛夏的蝴蝶精走进来，不甘不愿对琉双道：“喝药。”
琉双接过来，一饮而尽。
她喝得这么干脆，丛夏故意道：“还仙子呢，躺在一个妖族床上，也不害臊，我告诉你，药里面，被我下了毒。”
琉双躺好，给自己盖好了被子，说：“你给我下毒，我不会死，你会死，晏潮生也会，你这样做，吃亏的是你。”
丛夏没听懂，为什么自己给她下毒，晏潮生也会死？
床上的仙子，偏头看她，祸水般的眼睛看着她：“他会心疼死。”
丛夏脸都快绿了，这还是那个第一次来，与山主水火不容，坚韧闯弱水的仙子吗？
她脸皮怎么变得这么厚。
琉双却十分淡定，她做小仙草时，脸皮不厚，就不会把自己嫁给晏潮生，大胆地恋慕他，如今脸皮不厚，也要不回白追旭残魂。
她至少得装作，在意晏潮生，不许别人觊觎他，他才会陷得更深。
果然，丛夏被她气跑了，换了个人来照顾她。或许，也是监视她。
晏潮生一直没有回来，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第二天的傍晚，他才回到妖宫。丛夏连忙告状，把她的话，添油加醋告诉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晏潮生。
“山主，那个女人不知天高地厚，擅自揣摩您心意，还说总有一日，会让您为她要死要活。”您能忍？
晏潮生沉默良久，也不知道信没信，什么话都没说，走入殿内。
丛夏望着他背影，很是得意。那个女人铁定完了。
晏潮生回来时，琉双才沐浴过，散着头发，盘着腿，在看晏潮生的书。
是一本游记，里面记载了一名散仙游历不周山所见之景。
文字并不晦涩，相反，趣味横生，琉双注意到，晏潮生在一些地方做了标记，全是风氏地貌。
他在为日后开战做准备，然而能利用到的资源并不多。
晏潮生妖族出生，会自己修炼，还识字，其实已经很了不起。妖族很多小妖都不识字。
“你没走？”晏潮生出声道，“我以为拿了白追旭的魂魄，你会离开。”
琉双认真说：“我答应了留下陪着你，不会食言。”
“白追旭魂魄，你放哪里了？”晏潮生在她周身看了一圈，也没感受到白追旭残魂的气息。
琉双说：“秘密，你呢，你这几日去哪里了？”
他没有说话。
他总是这样，如果不太想提起的话题，或者又不愿意骗她，就沉默不语，视线会很冷，防止她再问下去。
琉双果然也不问了，见他这么高，突兀立在寝殿里，阴影几乎把她笼罩住，她得仰头和他说话，她往里面挪了挪，问他：“要上来吗？”
窗外风吹着，沙沙作响。
若是日后的晏潮生，桀骜残酷的妖君，必定会躺上来。但眼前的晏潮生不会，少年心性，令他把第一次喜欢上的人，看得弥足珍惜。
果然，他说：“不必，我去别的宫殿住。”
琉双没有拆穿他，妖宫早已经住满，这几日来为她送药的小宫婢，絮絮叨叨嘟囔，妖宫早就住不下，新投靠来的妖族，晚上甚至只能睡在屋檐下，另一部分小妖，则开始忙着建立新的宫殿。
连丛夏和伏珩，都是和别人挤着住，整座妖山，最精致最宽敞的，当属晏潮生的住所。怪不得丛夏做梦都想爬上晏潮生的床。
如今这寝宫给了琉双，晏潮生若离开，今晚应该就只有去和伏珩他们挤着住。
琉双悄悄看一眼他，绷住不笑出声。
她确实难以想象那个画面，堂堂未来妖君，和属下睡着大通铺，不说面子，连威严也没了。
她说：“你介意我看你的书吗？”
“随你。”他还在打量她，很想从她脸上看出仇恨的破绽。她真的因为自己把白追旭的残魂给了她，就能重新开始，回到还在空桑的时候，镇妖塔之前？
那个时候赤水翀还没有要杀他，也没有逼他化出元身，她在努力对他好。
她眼里并没有仇恨，清清亮亮的，抬眸疑惑道：“你想和我一起看？”
“不用，你睡吧。”他转身出去。
琉双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影子却没有消失，那影子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渐渐离开。
*
晏潮生没有去伏珩那里。
他出来吹着冷风，好半晌，也不清楚怎么变成了这样，身后是属于他的宫殿，这里是他的领地，他是一座山的山主。
他忙碌完回来，却莫名无处可去。
琉双给他在床边让了个位子，他下意识说了不用。妖族没有妖会像他这样选择。
他不可能去找伏珩，若他真的去了，明日关于山主的传言，会传得风风雨雨，他以后很难服众。
晏潮生干脆拎了自己的长戟，去林子里打坐，这里幽静，也不会有人看见他。这是妖鸟栖息的地方，小妖鸟走过来，歪着头看他，似乎没明白，主人怎么沦落到和它一起住了？
晏潮生修炼了好一会儿，捂住自己的内丹，脸色有些难看。
他唇角溢出血来，小妖鸟很紧张：“啾啾啾！”
“没事。”晏潮生说，“还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用半枚妖丹修炼，他从太初镜里，抽出白追旭的半缕残魂，白追旭殉了法器，已经成为太初镜的一部分。
上古法器，哪能有一丝损伤，晏潮生用半枚自己的元丹，把太初镜上的碎纹补好，让它布下的结界，坚不可摧。
他妖身本来已经刀枪不入，没了半枚元丹，万年灵力去了大半。
晏潮生十分疲倦，更深露重，他肩膀已经湿透，妖鸟围着他，急得团团转。
“别晃了，我眼晕，你走远些，我睡一会儿。”
他本来不需要睡觉，可是剜去半枚元丹，身体实在困乏。妖鸟听话地走远了。
第二日，他按时如常起来，指挥妖兵练兵。
他手下的妖兵，最初是一盘散沙，可是妖族天性好战，他们学起来很快，只是不太守纪律，若晏潮生镇压着，他们就会听话许多。
白追旭的死，已经彻底让妖宫变成众矢之的，晏潮生知道，天族已经开始琢磨着对付他们，若不能一搏，唯有一死。
不过也有好处，近来投奔的妖族，越来越多，渐渐的，晏潮生手下，竟然也有了不少人才。
妖兵里面，有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嚷嚷道：“山主，可否陪我练练！”
他是一只力大无穷的牤牛妖，性格耿直，身上幸运地带着上古妖族血脉，比其他妖怪都厉害，以前也是一座小山的山主，后来投靠晏潮生，心里却诸多不服想要篡位，晏潮生把他打趴下好几次，他依旧锲而不舍请战。
妖族请战，没有退缩的道理。
晏潮生握了长戟在手，下了场与他比试。
琉双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两位大妖比试，自然精彩无比，怕损毁妖宫，他们都没用灵力。
这时候就显出体能的重要性，那牤牛显然用了全力，一招一式，含着千钧之力。
妖宫开辟出来的演武场，都被他砸出一个窟窿。
琉双看着晏潮生的长戟，没想到兜兜转转，他连武器，都和上辈子一样。
牤牛自诩力大无穷，晏潮生没投巧，也和他比试力气。
晏潮生生得高挑，一双腿修长有力，眸色冰冷，长戟压下去，牤牛用流星锤来接，竟然生生被他压弯了膝盖。
妖族们纷纷起哄叫好。
晏潮生也看见了琉双，他眸光一顿，又收了回去。场面很热闹，琉双干脆什么也不想，跟着他们鼓掌，笑得开怀。晏潮生略微苍白的唇，倒是鲜少有人注意到。
一旁的丛夏手腕一动。
几只赤炎蜂飞了出去。
这玩意是古时有的妖物，元身很小，可吸了血，会长得越来越大，甚至比房子还大。
赤炎蜂飞出去，落在牤牛身上。赤炎蜂对于别人来说，什么都不是，可对于牤牛，就是致命天敌。
他“嗷”地叫了一声，乱了分寸，灵力都控不住，流星锤飞出，朝着琉双砸过来，大妖的法器，没几个人敢接，连牤牛都拽不回来。
最后“咚”的一声，砸在琉双面前的少年背上。
晏潮生问她：“没事？”
她愣住，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他脸上。
牤牛妖还在全场乱窜，晏潮生指尖玄色黑雾飞出，灭了那几只赤炎蜂，牤牛这才心惊肉跳地停下来。
这回牤牛妖不敢生事了，委委屈屈表示臣服。
晏潮生转身离开，伏珩也看出不对劲，要跟，琉双小跑跟上去，冲伏珩摆摆手。
伏珩犹豫片刻，停下脚步。
两人顺着小路走，妖怪们还挺有情调的，最近移来不少植物，一株海棠在头顶开得热烈。
“晏潮生！”
他没有回头：“怎么了。”
她追上去，转到他身前，晏潮生脸色有点苍白，皱眉看着她：“缺什么和伏珩说。”
琉双摇摇头，抬手一摸他脊背，他身体一僵，捉住琉双的手，然而已经来不及，琉双摸到一手的血。
他的妖身出了问题，怪不得方才有血腥气。
“你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没事。”
琉双轻轻叹了口气：“你别闷头走了，我给你治伤，不会杀了你的。”
她拉着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晏潮生抬眸看她，自镇妖塔出来后，她得知自己喜欢她，永远都是保持着距离，再也没有这样亲昵，晏潮生一时有些恍惚，没有甩开她，随着她的力道坐下。
琉双手指结印，为他治伤。
少女专心致志，他握住她的手：“别用灵力，不痛，一会儿就好了。”
他看出来，这是徽灵之力，徽灵之力一旦使用太多，她不得不渡血脉劫。
“真的不痛？”
“不痛。”他说。
“你不必为我挡的。”琉双说，“我是仙体，被砸一下不会疼。反而是你，你的元身好像出了问题。”
她抿了抿唇：“抱歉，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你为我挡住镇妖塔坍塌，我却眼睁睁看着你负伤离开，是我不好。”
他看着她，真的能相信她吗？就像以前一样，她为了让他恢复修为，宁可自己去镇妖塔。
若不发生那么多事，她对他，是不是并非全无感情，也会这样关心他？他们之间，本来也没有生死之仇，他愿意忘记她父亲杀他的事，也用半枚元丹，换了白追旭一缕残魂。
是否隔在他们之间的，其实只是他的妖族身份还有疑心。
他未来会努力变得很厉害，不会输给即墨少幽和白追旭。她如今甚至会故意气丛夏了，他是不是可以再试一次？
少年妖君，像试探着伸出触角、一疼就会缩回去的蜗牛，他语调沙哑，不再说反话，第一次艰涩地说：“我从来没有怪你，我只是……想对你好。”

第71章静好
海棠花瓣簌簌而落,晏潮生说完这句话，一时间竟不太敢看她反应。
没想到少女轻轻说：“嗯。”
鼻音软软的，两个人第一次正视这个话题,晏潮生坐在石凳上，抬眸看她。
她也正在看他，两个人视线一交触，她愣了愣,移开眼睛，磕磕巴巴转移话题道：“我……我还是给你治一下吧。”
他被她的情绪带动，脸颊开始发烫,那么聪明的人，此刻竟然下意识应道：“嗯……好。”全然忘记,自己已经拒绝过一次她帮自己治疗。
她转到他背后去,晏潮生屏住呼吸,连身体都绷紧了。
晏潮生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刻,元身激发的蛇族本能,都没做到如此。他其实一直都是个情绪内敛的人，做小妖怪的时候就是。他在仙境好几年,被人欺负排挤，也只是面容平静,一声不吭。
第一次,他连她的面容都看不见，她站在他身后，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吓跑了她。
柔和的灵力笼罩他的背脊,徽灵之力下,他的伤愈合得很快,尽管这并不能缓解他失去半枚元丹的痛楚，然而此刻，他一点都不觉得痛。
他手指攥紧衣角，抿唇轻轻向上抿了一下。
伏珩担心地跟过来，就看见了这样的情形，他跟晏潮生这么久，倒不是没有见过他的笑。
然而山主不是冷笑，就是讥讽地笑，伏珩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就像害怕被伤害的人，得知没有被伤害，那种很容易知足的快乐。
海棠花落在山主肩膀上，他没有动，自己来了，以山主的警觉性，竟然也没发现。
伏珩顿了顿，没有过去打扰，悄无声息离开。
*
天宫内，天族太子风伏命换上一身铠甲，正要领兵出征讨伐妖宫。
白追旭的死，犹如投进湖中的一颗石子，其他三大仙境本来就不太听从天君指令，如今白追旭死了，空桑又得了新灵脉，已然拒绝牺牲族内子弟性命出征讨伐妖族。
而昆仑灵脉动荡，死伤无数，少主即墨少幽自顾不暇，命令撤兵。
唯一还肯听命的，只剩长留姬氏。
然而姬氏少主姬香寒，虽然是个女子，却并非省油的灯，单说几千年前，她还是个少女，使计把继兄弄残就能看出来，此人心思很深。绝不可能乖巧臣服。
妖宫不服诛，蔑视天族之耻，风伏命决定亲手血洗。让其他人也看看，不听话是个什么下场。
天妃娘娘脚步匆匆过来：“伏命，先去看看你父君，你父君吐血了。”
风伏命挑了挑眉，笑道：“他还真会挑时候。”
天妃小心翼翼看他一眼：“他说有重要的话要交代。”
风伏命收了兵刃，笑意温柔：“我去看看，妖宫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他迈入天宫主殿，步履从容温雅，见了他的仙婢，无一不低头行礼，不太敢看太子殿下的神色。
不知道为什么，太子殿下明明总是笑着的，她们却比怕板正脸的天君，还要怕他。
风伏命走到最里面，一个病恹恹的老者，倚靠在床头，喘气看着他，正是如今四大仙境的君主，天君陛下。
风伏命走过去，悉心为他盖好被子：“父君叫我来做什么？”
天君说：“伏命，你还在恨我？”
“恨？”风伏命摇头，“我怎么会怨恨父君，我不是在收拾祖宗留下的烂摊子吗，族中留下的预言与空桑灵脉显露的妖气相应，灵脉枯竭之日，便是妖族兴盛、王族更迭之时。”
风伏命语气温然，细数给天君听：“祖父弑君篡位，把相繇王族赶尽杀绝，他临终惶惶，总怕王族还留了血脉在外，犹如惊弓之鸟。而今，灵脉已经开始枯竭，我若不杀，留着他们，等他们壮大？为了保住风氏一族的天君之位，永绝后患，杀尽天下妖族即可。否则像你和祖父一般，终日惶惶，担心自己项上人头不保？不知自己天君之位能坐到几时？岂不可怜。”
天君沉了脸色。
不过事到如今，他没法怪风伏命，当初王族倾覆，所有仙族都觊觎天道衍生的灵脉，盼着自己的族人永久做八荒的主人，他们瓜分灵脉，弄出四大仙境。
风氏屠戮的妖族最多，连君王，也是死在他们的剑下。
风伏命的祖父弑君，坐上天君之位。本说好下一任天君，从四大仙境中、有能者中遴选，可老天君存了私心，传给了自己儿子。
现任天君，资质平平，这天君之位不该他来当，可风氏的灵脉，最为宽广无垠，族人的灵力也最高强，因此其他三大仙境，虽然不甘，也没多说什么，让他挂着虚衔。
灵脉在一日，风氏就会永远昌盛。
天君的眼珠已经浑浊，风伏命居高临下打量着天君，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
天君说：“玺印就在正元殿，本君若死了，就由你来接替天君之位，你一定要保全风氏一族……咳咳……”
风伏命安安静静听着，难得没反对。
天君咬牙，知道自己的儿子虽然狼子野心，可他应当会保全族人，倒是不必过于担忧。
太君又说：“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你万万不可屠杀殆尽妖族之人。”
“为何？”
天君眸光沉下去：“你可知，天族的仙脉，为何永不枯竭？”
风伏命唇上扬，表示洗耳恭听。
天君闭了闭眼：“天道本该制衡，灵脉分崩离析，创立四大仙境，逆天道而行，必然面临枯竭，要想解决此事，可将妖族元丹，投入灵脉之中。除了风氏，谁也没发现这秘密。”
所以数万年来，风氏一族的灵脉，已然血流成河，表面却浩瀚清澈，从不枯竭。甚至没有人发现这秘密，妖族地位卑贱，死了便死了，谁也不会往这上面联想，每隔十年，风氏就杀大量妖族，投元丹进去。
风伏命轻笑一声：“您以为我不知道？如今妖族已然崛起，不是那么好杀，很难再瞒着其他人，所以孩儿才会下那样的命令，诛杀八荒妖族，帮您和祖父，收拾烂摊子。”
天君震惊地看着他：“你……你想……”
原来听宓楚说灵脉出现妖气那一刻，风伏命就开始策划，杀尽妖族，再令四大仙境，灵脉相合。
这样妖族无法应预言，出现新的王族，灵脉相合后，也不必枯竭，风氏握紧灵脉归属，能永远坐稳天君之位。这是多么大的一盘棋，天君心惊肉跳，风伏命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当天君，还要留着他？
风伏命点点自己的手腕，轻声道：“我只是好奇，父君什么时候，才会不想再续命？舍得赴死？”
天君脸涨得通红：“孽子！”
风伏命轻笑，拍了拍他的背：“不至于，我只是在看，看父亲是否还会像小时候那样，用阵法转移自己的孩子的寿命与天资，为自己续命。不过想来，您实在太差劲，那阵法也无法屡次救你。否则父君怎么会放过我。”
风伏命转身走出宫殿，不管天君在里面咳得撕心裂肺。
他带上温和的假面笑意，笑意不达眼底。
天妃迎上来，不太敢看他。她心怀愧疚，当初的事情她也知道且默许，便永远矮了这个孩子一头。
天君资质平平，一开始坐上天君之位，三镜均不服，后来风伏命出生，生来祥瑞，天君狠心用阵法，转移风伏命的寿命与天资，到自己身上来，才安安稳稳坐稳了天君之位。
而本该天生麒麟子的风伏命，被他拖累，幼年孱弱，寿命也不长。
旁的仙族，如即墨少幽，若能顺利熬过天劫，可以活上数万年，可风伏命不一定……被自己的父亲借命，他不知何时就会死去。
风伏命拍拍她肩膀：“母妃莫慌，他只是告诉我，他快不行了，让我好好收拾他们留下来的烂摊子。孩儿一定会争气，让您颐养天年。”
天妃腿一软，慌忙点头。
风伏命眯眼：“他撑不住了，我便继位后再出征吧。”
*
妖宫的夜晚再次来临，这段日子，人人绷紧心神，害怕在这样的情况下打仗，没想到天族不知发生了何事，迟迟没有对他们动兵。
琉双用徽灵之力温养完白追旭的残魂，晏潮生依旧没有踏入宫殿。
这几日，他让人送了许多好东西来，她知道，如今妖宫穷得很，他要养一整座妖山的妖族，自己都舍不得用这些，全给了她。
丛夏那日放出赤炎蜂，被罚去建宫殿。让肉体本就脆弱，只会制药的蝴蝶精去建宫殿，这个惩罚有够诛心。
晏潮生做这一切，都是琉双暗暗打听到的，他自己从来不说。
不过这样下去，不是琉双要的结果。他这样傻愣愣般待她好，实在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十分出乎她意料。
琉双记忆里，妖君明明那般看重利益得失。他满身孽欲，又冷酷果决。
她安顿好白追旭的残魂，推开门，向着一旁的树林中去。
林中湿气很重，妖宫在七百年前，可算不得是个好地方。
她的仙衣不沾露水，带着浅金色光华。
柔和月光下，琉双看见一只庞大的妖鸟委委屈屈地“蜗居”着，守着一个人。琉双看见妖鸟，仍有些不适应，努力把它和青鸾化等号。
它生得以后威风凛凛，而不是生得现在这样憨，年龄小小，心智不全，长得跟傻大个似的，活脱脱揠苗助长。
晏潮生如今估计没有好东西可以喂它。
那人闭眼打坐，身上玄光微弱。
她隐约觉察到，晏潮生虚弱了不少，可是没能探查出缘由。
原来这么多日，山主把自己的寝殿让给她，和一只大妖鸟，一起住在山林，连妖山的小妖怪都不如。它们至少还能睡在屋檐下，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昨夜还下了雨，他和小妖鸟，要么淋了一整夜，要么用结界过了一夜。
琉双走过去，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身上。
晏潮生冷冷睁开眼，正要动手，见是她，呼吸一滞，有几分局促：“你怎么来了。”
“你这几日，一直住在这里吗？”她蹲下看着他。
月华柔和。
他抿唇，言简意赅：“修炼。”
她忍不住笑了笑：“去殿里一样可以修炼，为什么要在外面？”
晏潮生又不说话了。
她伸手去牵他，把他拉起来，触到他冷得像冰一样的手，吸了口气。他要缩回去，琉双却没放手。
她竟对如今小妖君的生出几分无奈，牵着他：“走吧。”
路过青鸾，琉双拿出晏潮生给她的血灵芝，递过去，青鸾小心看她一眼，又看看晏潮生，见晏潮生没反对，这才叼过去，狼吞虎咽。

第72章柔情
琉双拍拍青鸾的大脑袋,它亲昵地啾啾叫了一声。
“对了，你是怎么救活青鸾的？”琉双问，“从镇妖塔中出来,它似乎就破壳了。”
她从湖里捞出来青鸾时，它只是一枚没了生命气息的蛋，晏潮生这个时候就有能力救活死去的妖族吗？
“青鸾？”晏潮生看她一眼，默认了琉双给小妖鸟取的名字,他不愿说出以心脉给青鸾续命的事，只好说，“机缘巧合,在镇妖塔中寻得机缘，帮助它破了壳。”
两人回到寝殿,寝殿比外面温暖多了,明珠的光照亮纱帐,琉双能感觉到,自己握住的那只手,愈发僵硬。
晏潮生在想什么？
纵然这样不自在，他依旧没有挣开她。
不过,她决定对他好一些，就像在妖宫,他曾经为自己做的那些一样。
琉双抽出手,晏潮生顿了一瞬，垂下眸，掌中一空，却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余温。
不过很快,这一点失落,不复存在,因为她指着那张雕花大床说：“你去睡觉吧，前几日你才受了伤，需要好好休息。”
殿里只有一张床。
晏潮生喉咙干涩：“不必，我妖身坚韧，不必睡觉，我在寒潭下待一晚就好。”
晏潮生如今元身已稳，真让他去寒潭待一晚，明早就彻底冻成了冰。
她严肃道：“你有伤在身，不能睡寒潭。”
也不知为什么，晏潮生的伤，过了这么多日都没好，琉双一靠近，就能闻到浅浅的血腥气。
她把他推进纱帐：“好了，睡觉吧。折腾了大半夜，战雪央才给我治好身体，我也该去休息了。”
说罢，她走到外间去。
晏潮生一腔跳得剧烈的心，在看见外间的小榻时，终于不再乱跳。
他刚刚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以为她会和自己一起睡。
琉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张小榻，放在外间，上面铺了柔软的云锦。而他进来，注意力全在她身上，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晏潮生还在纱帐中站着看她，她已经爬上小榻，香甜地闭上了眼。
晏潮生也躺在了床上，枕着自己胳膊看出去。
不知是不是琉双在这张床睡了几日，四处都是她身上的香气。晏潮生伤得不轻，本来身上哪里都疼。此刻与琉双这样安安静静共处一室，殿内檀香幽幽燃着，他却并不觉得疼了。
晏潮生感觉到，她开始关心他。为他上药，还很信任他，让他回到宫殿住。
尽管晏潮生明白，从小到大，关心他的人，并没有好事。骗他当他娘亲、却要炖了他的妖怪，曲意讨好他的女妖，以及要剜他眼睛的散仙。
包括宓楚，送他仙甲，他们都不怀好意。
但此刻，晏潮生不愿意去想这些，他刻意不去想琉双要什么。若他依旧敏感多疑，连仅存的这一线希望，也会失去。
不过小仙子似乎不太懂怎么对一个男子好，他看看床头的披风，又看看她栖身的那张小榻。
男子才会对女子这样，用披风裹住对方的身子，让出床给对方睡。她反过来，一股脑用在他身上了，把他当作女子哄。
他栖身在一室明珠柔和的光亮里，隔着并不远的距离，凝望她。
夜色愈浓，晏潮生下了床，走到她身边去。她侧躺着，一只手的手指半握，放在脸颊边。
晏潮生俯身抱起她，把她放到床上。
琉双如今恢复仙身，这样的动作，惊醒了她，不过她还带着几分睡意。许是灯光太暖，琉双睁开眼看他，眼睛里也是溶溶暖色。
他轻轻拍拍她的背：“没事，睡吧。”
比起小榻，床上自然舒服许多，琉双这段时间一直在这里住，触到温暖之源，她下意识往里面蹭蹭，闭上眼睛。切断自己的神识，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晏潮生走出纱帐，去了那张小榻。
本来小榻是琉双给她自己准备的，比女子的身量大不了多少，晏潮生躺在上面，生生委屈了他那双长腿。只能蜷缩着。
琉双第二日在雕花大床上醒来，晏潮生已经不见。
琉双坐起来，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环境，想起上辈子一些有关晏潮生的事。
某种意义上，晏潮生真的十分勤奋，身先士卒，也很能吃苦。所以七百年后，娶了她这株仙草，便笑她娇气难养。
她需要柔和漂亮的灯光，会闻风而动的风铃，漂亮的琉璃灯，柔软的云锦。
他们两个，彼时还没圆房，也没去鬼域，就住在这里，住在妖宫。只不过七百年后，这里富丽堂皇多了，广袤宽阔，不比天宫小。
晏潮生的宫殿简单冰冷，琉双的却舒适极了。晏潮生本来睡惯了艰苦的地方，后来被她拽着，一同躺在她房间的云锦里。
她期待地问他：“怎么样？”
晏潮生眯起眼睛，半晌道：“不错。”
她便欢喜不已，按着他，不许他起来，让他躺在这里睡。他神色古怪，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琉双当时没懂他的意思，还很疑惑地摸摸自己脸：“怎么了？”
他闭眼，别过头：“没事。”
后来，堂堂妖君被她带得“骄奢淫逸”，没事不打仗时，就和她一起睡在云锦上。
妖界的天气若很好，从她的房间看出去，甚至能看到半边天的夕阳，十分美丽。
新婚燕尔，那时候两个人，却懵懵懂懂像朋友一样相处着。尽管后来他们不欢而散，琉双却不得不承认，那段在妖宫的时光，过得十分惬意温暖。
其实晏潮生娶她的目的，早就告诉过她。
有一次她睡得迷迷糊糊，问他：“夫君，你为什么会娶我？”
两界君主，怎么会娶一株小仙草？她百思不得其解，以他当时的地位，娶什么样的仙子不可得？
晏潮生不答反问：“你为何嫁我？”
她闭着眼，下意识答道：“喜欢你呀。”特别特别喜欢你。
他久久不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一只冰冷的大掌，却落在她脸上。在她快要彻底睡着时，他才冷道：“因为想要你的心。”
七百年的自己，单纯地以为这是句睡梦中听到的情话，心里喜滋滋的，就像她说喜欢他一样，却不料，他说的从来都是真的。
琉双抚上自己的心口，这一世，晏潮生也要这颗徽灵之心吗？
*
琉双这几日送出的信笺化作光影，朝外飞去。
守妖宫结界的妖将拦了她的信笺，去请示晏潮生，晏潮生问：“送往哪里的？”
妖将说：“貌似是空桑仙境，需要收起来吗？”
晏潮生顿了顿：“不必。”
他松开手，信笺化作纸鹤飞走，转眼就消失在了眼前。
妖将担忧地说：“您不看一下？”
晏潮生没有看，和伏珩一起规划妖宫今后的路。凡间入了秋，天宫传来消息，天君死了，风伏命继位，成为了新的天君。
风伏命不同他只想苟且活着的父亲，他当上天君的第一件事，便是点兵，直指妖宫。
这对妖宫众人来说，不是好消息。他们人数虽然越来越多，可是磨炼的时间不够，很难对抗妖君。何况，这仗不能退，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
只有赢了，长期以来，被压迫到近乎怯懦的妖族，才会真正相信，他们也有反击仙族的力量。
若不幸输了，这些妖族的心智，会彻底成为一盘散沙。
也不能躲在结界内不出，太初镜虽然坚韧，可若被天兵反复撞击，数月后，也会溃散，更会令人心惶惶。
风伏命坐上天君之位，却还不太看得起晏潮生，纵然白追旭已经折在了晏潮生手中。
打妖宫的第一场仗，他命手下一名著名的将军率着天兵而来。
天兵即将压境，天幕阴沉沉的，所有人脸上，都带上了凝重之感。晏潮生并不打算等到仙兵撞击结界，那样妖族的心容易溃散，不战已然生出退却之意。
他准备待天兵还没到，主动去百里外迎敌。
琉双出来，遇见了整装齐发的晏潮生，还有他身后乌压压的妖族军队。
他们连战甲都凑不齐，穿的是自己皮毛化作的衣衫。
领头的晏潮生，手握葬天，一身玄红色衣衫，在一种良莠不齐的妖族中，他作为山主，丰神俊朗，很是显眼。
他的妖军军队，这一年真的很穷。
琉双见过他如日中天，震铄八荒的模样，现在看见尚且还稚嫩出征的晏潮生，仿佛看见今后辉煌的宫殿，如何从只瓦片砾建立起来，成长为耀眼恢弘的模样。
他没有足够的战甲，训练出来的人，却意外听话，排列得整整齐齐。
妖宫如今什么人都有，还有小孩，蜷缩在女妖母亲身边，胆怯地看着山主率军对上天兵。
晏潮生路过小孩，摸了摸小孩脑袋。
诡异的，琉双竟然看出几分柔情来。
伏珩低声道：“山主，仙子也来了。”
晏潮生回眸，琉双果然站在另一方。他沉默片刻，命令伏珩：“你带他们先走，我说几句话，随后就到。”
以晏潮生的速度，要追上妖族大军很容易，伏珩领命离开。
晏潮生走到琉双面前，这一次，还不待琉双苦心孤诣地拿出乾坤袋中，早早准摆好，用来套路晏潮生的战甲。
方才晏潮生落在小孩的那只大掌，此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琉双诧异地抬头。
晏潮生漆黑的眸，这次她看清了，是真正的柔情，比他安抚小孩还有柔软。
他的拇指抚着她脸颊，突然说：“你走吧，陪了我这些日子，已经够了，回空桑去，妖宫结界如今已经打开，你随时可以离开。”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就这样放过了她？不惜破坏太初镜，取出白追旭魂魄，竟然只要求她这样不咸不淡地，在妖宫留了几日。
“晏潮生？”
下一刻，他低头，不容她拒绝的，在她额上一吻。
“走。”他冷冷地说。
他的唇微凉，一触即分。琉双按住自己额头，没料到这几日，连牵个手都会僵硬的人，会突然这样做。她吓得后退一步，抬眸看他。
晏潮生罕见地坦然，对上她的目光。
有些东西，再不遮掩。琉双竟然隐约被他眼里的情绪烫到，她迟疑，没有立刻上前，她觉得与他眼里的情感比起来，自己说什么，好像都不对劲。乾坤袋中的战甲，也就没能送出去。
晏潮生最后看她一眼，这一眼她读不懂，只能看见他去追妖族大军，头也不回的背影。不知为何，琉双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小妖们，妖族能打能扛的，全部都迎战仙族去了。
留下的妖族，全是“老弱妇孺”。以前妖族练兵，琉双很少看见他们，此次妖族大军第一次出征，所有人都来送，反而来得齐全。
这些在旁的地方被嫌弃的妖怪，没想到晏潮生都一并收了。琉双甚至看见，一只老柳树妖，牙齿都快掉光了，看上去和凡人老爷爷无二。
她知道，这个时代，妖族能寿终正寝，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
此刻他们惶惶不安。
“山主能打赢吗？”
“听说来的是风氏天族的兵，个个神勇。”
“山主会不会出事？我家阿南会不会出事？唉……”
没有多少妖族，相信晏潮生能和风伏命对抗，天族的存在，就像根深蒂固的大树，而新生的妖族，只是脆弱的蒲草。
琉双心想，晏潮生会赢，他不会这么容易死在风伏命的大军下。
那个时候，琉双并不知道，与前世不一样的是，连晏潮生都没有把握他能回来。
他只剩半枚元丹，修为也远远不及从前，溃散了大半。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放过她，让她回家。

第73章回去
昆仑山巅,少幽凝望着乌沉沉的天幕，蹙眉道：“天君还是向妖宫开战了。您曾经占卜，血色滔天，八荒战乱不断,应当便是从这一日开始。”
沃姜站在他身后：“一切自有定数,这本是一个暗潮汹涌的旋涡,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我们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不让昆仑仙境搅这滩浑水。”
少幽道：“置身八荒，永远不可能全身而退。风伏命不论胜败，都不会放任其余三大仙境作壁上观。”
沃姜问：“届时若他让昆仑出兵,少主，我们当如何？”
少幽沉默。
沃姜心里也很郁闷，风伏命若赢了，定会一鼓作气，更加激进地诛灭八荒中的妖族，若输了,则会迎来反扑,妖族潜藏在血脉里的好战,也会被一一激发。待妖族站了上风，他们的首领,难道会心慈手软，放过其他的仙族吗？
两种情况,风伏命都不会任由其余仙境不表态。
空桑如今还好些,他们有了新的灵脉,不必受风伏命掣肘,赤水翀年富力强,不似表面看着那么简单。长留看架势，已然站在了风伏命那边。
最为艰难的，成了他们昆仑。
灵脉快枯竭，少主这段时间，夜以继日，以灵化泉，充盈灵脉，但这举动，在灵脉可怖的枯竭速度下，无异于杯水车薪。
沃姜看着少幽苍白的脸色，劝慰道：“少主，先歇歇吧。这段时日，你也累坏了。”
少幽问：“泑山那边如何了？”
说起这个，沃姜就来气：“那日老夫去泑山送龙血，战雪央那个小子好不客气，拿了东西，就把老夫赶了出来。连杯热茶都没给喝，说话还阴阳怪气。”
少幽笑笑：“他性情如此，您别介意。”
“也就少主脾气好。”沃姜说。
少幽摇头：“您不懂，任谁千万年，被关在同一个地方，性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战雪央还愿意治病救人，已是难得。
沃姜也就随口和少幽打趣几句，自少幽从潜龙谷回来，除了照看灵脉的疲惫，心情十分低落。
那日沃姜去看他，他累到极致，低声道：“师尊，我答应过她，回去就和她说清楚的……”
说清楚什么，少主没细说，沃姜也没细问。左右不过是女儿情长那点子事。不过少幽没有机会回去了，如今的昆仑寸步离不得他。
“你走吧，师尊，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沃姜领命离开，走之前，他忍不住回头，看着少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算过卦，卦象显示，赤水琉双那个小丫头已经从泑山出来了，然而她一直没有来找少主。
少主聪慧，占卜之术，不比自己差。他心里牵挂那个丫头，一定会为她算一次。
然而知晓了一切，少主却当什么都没发生，连失落都不可以更深几分。
背负着一境的重任，他的个人情感，显得那么渺小。
少幽一直做得很好，可就是做得太好了，沃姜才止不住心疼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什么时候，才可以和旁的仙君一样，肆意任性地活着呢？
*
战报传到空桑时，赤水翀不动声色道：“你是说，风伏命的天族士兵，败了？”
传信的小仙倌颔首：“回境主，确实如此。不过妖军只是险胜，他们死了很多人，那一座山，如今全是妖族尸体，连他们的首领，也受了很重的伤，是被抬回去的。”
如果说仙族折损了一万士兵，妖族至少死了两三万妖兵。不过他们付出的大家，确实守住了妖宫那一片土地。
坐在下座的白羽嚣，目光变冷：“既如此，何不趁这段时日，取了晏潮生狗命。”
他可真恨，若是当初知道，有朝一日自己的兄长，会死在晏潮生这个卑贱小妖手中，当初他不论如何，也会在毁晏潮生修为时，将他诛杀。
“羽嚣，不得妄动。”赤水翀说，“我知道你想为追旭报仇，可那妖宫之中，如今藏龙卧虎，今非昔比，你的父亲母亲，无法再承受丧子之痛。”
白羽嚣迎上他的目光：“境主真是一心为我？还是如今上任天君死了，空桑有了新的灵脉，您想看妖族与风氏两败俱伤，您好坐收渔翁……”
他的话还没说话，白族长呵斥道：“羽嚣。”
白族长连忙向赤水翀请罪：“境主，小儿不懂事，还沉浸在追旭魂飞魄散的悲伤中，请您念在白氏往日尽忠尽职守护空桑，原谅他一二。”
赤水翀道：“无碍，年少轻狂而已。”
白羽嚣讽刺一笑，还待说什么，被白族长拖了出去。
“父亲，您看不出来吗，境主没有想过为兄长复仇，他的心，已经被权利地位侵蚀，天君这杯羹，他也想沾染！”
有了灵脉的空桑，不会比风氏差太多。若风氏在对付妖族时折损太多，赤水翀当真有希望上位。
长留诺诺不表态，昆仑自身难保，琉双冒死带回新的灵脉，空桑不可同日而语，赤水翀有理由野心膨胀。
白族长何妨不知，他比白羽嚣不知道精明多少，然而清楚一切又如何，他闭了闭眼：“我们终究是空桑的仙族子民。”
共祸共福，白追旭义无反顾的牺牲，也是为了空桑能够更好。
逼着境主向妖族开战，并无什么好处。若空桑死伤太过，难保风伏命不会对空桑做什么。
白羽嚣转头就走。
“羽嚣！”白族长拦不住他，沉沉叹了口气。这个儿子满身血性，性子也比长子偏激，白族长没有苛责他，作为追旭的父亲，白族长何尝不想像和小儿子一样，表露对追旭之死的愤怒。
白羽嚣的脚步，在宓楚宫殿前的岔路停下。
他遥遥望了一眼，抿唇离开。他曾经，真心想要迎娶宓楚，给她世间最好的一切。
以前的空桑，十分热闹，那时候兄长还活着，赤水琉双也在，他生活的乐子不断，是空桑嚣张恣意的白氏二公子，宓楚也对他关怀备至。
如今不过短短一年，已然物是人非。
一只纸鹤飞进来，落到他肩膀上，白羽嚣愣了愣，把它拿在掌中，它化作光影，浮在空中，变成金色的字。
白羽嚣屏息看着。
“兄长……真的还有存活希望？”
赤水琉双没有骗他？可是她一个人，怎么为兄长报仇？
一只只金色的纸鹤，往空桑飞，白羽嚣看着这场景，眼眶有一瞬温热。
有的飞往紫夫人宫殿，还有的，是飞给拂柳的。
她前不久跳下弱水，如今还身陷魔宫，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她小时候那般蠢笨，可如今比谁都成长得快。空桑的未来，不知何时，竟然系在她的身上。
*
妖山之中，到处弥散着血腥气。
这一次迎战仙族士兵的妖族，只回来了不到三分之一数。鲜血浸湿妖宫的土地，没有足够的灵药，他们许多人只能躺在榻上呻吟。
这些回来的妖怪，少有完整的。要么缺了胳膊，要么断了腿，还有的眼珠子都不见了，只剩空荡荡的眼眶。
然而他们在笑。
放肆开怀的笑。
“你们知道吗，老子一刀斩下去时，那个仙族小儿，眼睛都瞪大了，脑袋掉在地上，还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子，打死他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死在一个卑贱妖族手中！”
“我也是我也是，心里畅快得不行，这次咱们惨烈，他们却是落荒而逃。”
“第一次在仙族大军下，咱们还能活着回来，看他们率先撤军，山主说得不错，今后的八荒，妖族会渐渐站起来。”
“原来仙族，远远没有我想的那般可怕。他们被打怕了，也会逃命。哈哈哈哈！”
一身伤痛，丝毫没有折损他们如今雀跃的心态。
连留在妖山的女人和老人，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他们中有很多人死了丈夫和儿子，可是这一日的胜利，意味着他们的后代，不会像牲畜一样，活得无半点尊严，也不会轻易再死在仙族手中。
悲苦的命运，终会结束。
有人担忧道：“不知山主如何了，他也伤得很重。”
这话一出，大家都有些担心，这一次迎战妖族，山主身先士卒，若不是他的存在，众人也没有勇气敢向仙族挥刀。
他们口中的山主晏潮生，此刻在宫殿中，胸口被仙器划伤，裹上了白布，丛夏殷勤地端着药进来，要给他喂药。
“放下，我自己来。”
丛夏嘟了嘟嘴，试图撒娇说：“我喂您嘛。”天知道她多么辛苦，才抢到这个机会。
晏潮生显然不吃这一套：“出去。”
他受了伤，气势变得更加阴沉，他杀了不少人，满身都是暴戾煞气。丛夏心里憷他，不敢违逆他的命令，只好放下碗。
丛夏的视线，顺着晏潮生的目光，发现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榻。
那小榻空空荡荡。
殿内残存的檀香还未散去，裹挟着淡淡的女子香味，丛夏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赤水琉双离开了。
丛夏出去前，不忘上眼药：“山主，您别惦记她了，妖宫一有危险，她跑得比谁都快，说丢下您就丢下，您对她那么好，我看着都心寒。”
晏潮生没搭理她，那药都放凉了，他也没动。
他本来不至于会受伤，或者说，不会伤得那么重，风伏命没有亲自来，战场上的人，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威胁。
可是领头那仙将目光锐利，看出他元丹有损，每每避开护心鳞的位置，猜到了什么，伙同其余所有厉害的仙将，往他伤处攻击。
没了护心鳞的妖，心脏之处，脆弱如婴孩。
那本该是他全身最坚韧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的死穴，失去半枚元丹的伤他还没养好，才会负伤而归。
青鸾为了保护他突围，一只翅膀，被砍断了一半，如今在殿外小声啾啾哀鸣。
与晏潮生心脉相连，它如今过分懂事，不敢叫得太大声，只能像个痛得厉害的孩子，哼哼唧唧。
半夜，妖宫下了一场雨，冲刷着斑驳血迹。
有人步伐匆匆，推开寝殿大门，收起手中的绛珠伞，蹲下安抚青鸾。
她长裙在宫殿石台上铺开，手中绿色光芒涌出，青鸾疼得不那么厉害了，含着泪看她一眼。
琉双摸摸它头上的羽毛，往殿内去。
檀香燃尽，殿里不如她在时讲究，处处透着冷清，一碗药已经放凉，不知放了多久，无人问津。
床上那人的呼吸起伏不定，琉双便知道，他是醒着的。
她在他床边坐下，干脆看他什么时候“幽幽转醒”。
片刻后，晏潮生睁开眼，道：“你没走？”
琉双笑着摇摇头：“走了，又回来了。”
她指尖绿色萤芒，覆盖了他全身，他乖乖躺着，与在丛夏面前的阴冷可怖，完全不同。
琉双给他治好外伤，把乾坤袋交给他。
“怎么不问我离开做了什么？”
晏潮生坐起来，没说话，他没有想过，她还会回来。所以她去做了什么都不重要，然而她催促他打开乾坤袋看看。
晏潮生顿了顿，顺着她的意思做，只见乾坤袋里，全是他现在最需要的灵药。
他呼吸一滞，抬眸看她，她眼里亮亮的，等着他反应。
“你把自己的法器全换成了灵药？”
琉双想了想，诚实道：“没有呢，绛珠伞还在。”她舍不得换这个。
他面无表情，不做表态。
然而下一刻，琉双正要说话，一只手猛然揽住她，她撞进一个血腥气浓重的怀抱。
窗外雨声滴答，他怀里冷得可怕。
那只搂住她腰的手，很紧很用力。琉双被他抱得快窒息：“就算要感谢我，你也用不着这样。”
晏潮生不说话，勒紧了她纤细的腰身。
她小声问：“我现在如果反悔了，还能走吗？”
他说：“不能。”

第74章应誓果
他们仿佛回到了最初那段日子,琉双把晏潮生当盟友，对他最好的时日。
一个滚烫的拥抱，打破他先前所有的缄默。
傍晚这场雨一直没有停，琉双睡在小榻上,在明珠的光芒下,睁着眼,她知道晏潮生也没睡。
晏潮生大军开拨前,在她额上的那一吻，还有如今的拥抱，无异就像一直浑身是刺的刺猬，如今最柔软的肚腹,敞露在了她面前。
可是这一切是真的吗？
上辈子他做妖君时，比这还深情，连天雷都替她挡了，她信了他，却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一个苍蓝为他的狠辣陪葬。
她心里在想很多事,细细谋划,一步一步,包括自己写给父亲的那些信，希望赤水翀这一次能信她。
还有白追旭,她在算，温养到什么时候,能让白追旭有复活的机会。
她想了种种,甚至想到了少幽,没有灵脉的少幽,如今会怎么办……
直到晏潮生来到她床前：“在这里睡不着？去床上。”
她抬眸看他,摇了摇头：“你受伤了。”
晏潮生俯身抱起她：“没关系，不疼。”
她吃惊他的举动，怕碰到他的伤口，没有再动。晏潮生放下她要走，琉双轻轻扯住他袖子。
她说：“要不，你也睡这里吧，床这么宽。”
说罢，她往后退了退，让了一大半位置给他。那只拽住他的小手却没有放开。
晏潮生沉默良久，理智告诉他，这太像个甜蜜的阴谋，然而他还是和衣躺了下去，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他想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会做到哪一步。若都给了她，她会更喜欢他一点吗？
晏潮生：“你还会离开吗？”
“这可说不准。”她诚实地道，“我父亲担心我，我还是要回空桑看看的。”
“那我到时候送你。”
她小心地看他一眼：“我父亲那样对你，你还恨空桑吗？”他们二人起初，从镇妖塔开始关系破裂，让琉双再无找他做盟友的想法，就是源于赤水翀反悔，对他下杀手。
晏潮生说过，妖族都是睚眦必报的。
晏潮生说：“你还在，就不恨。”
这是两人第一次说起这个话题，她忍不住看他：“不会伤害空桑？”
“不会。”
琉双看着他的眼睛，惊讶地发现，他没撒谎。或许从一开始，若又人能安抚他憎恨空桑的情绪，结局会有所改变。
此刻，她却莫名不太想看到他漆黑的双眸，背过身去，低声说：“睡觉。”
室内明珠熠熠，檀香袅袅。
她枕着自己手臂，哪怕不回头，也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
琉双带来的灵药，解了妖宫众人如今的燃眉之急。
纵然是不言苟笑的伏珩，也忍不住松了口气。妖族大多皮实，可若没有药，他们伤得太重，很难撑得过这个冬日。
因此，在妖宫的妖怪们，对琉双的态度也都好了起来。
以前是看在晏潮生的面子上敬重她，如今却不是。琉双清晨出门时，收到了一个妖族小女孩的花。
“送给你。”她看上去干干瘦瘦的，脸颊都瘦削到近乎凹陷下去，然而满怀期待地看着琉双，眼睛很亮，“谢谢你的药，救了我阿爹。”
她小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手指还带着伤痕，可手上的紫色小花，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琉双知道，对于妖族来说，紫色是最尊贵祥瑞的颜色，对上小女孩的眼睛，饶是她如今心中满是恨意，也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
琉双用两只手接过来：“谢谢你，我很喜欢。”
小女孩对着她露了一个很灿烂的笑容。
“你的伤，是怎样来的？”
小女孩顺着她的目光，看着自己嶙峋的手臂，脆声说：“以前被一个仙门弟子，捉去做法器，我还太小了，他没有杀我，只剥了我的指甲入药。我是穿山甲，阿爹说，等我长大了，可以穿过最坚韧的山脉。”
琉双吹了吹她斑驳的手指，笑道：“你真勇敢，一定要好好长大，像你口中这样厉害。”仙灵之力无声抚慰着小女孩的手指，带走她的疼痛。
“有山主在，我一定会的，弟弟也会。”小女孩坚信道，“我们不会像阿娘一样，被人捉去剥甲，元身入药。”
琉双垂眸，轻轻“嗯”了一声，看着小女孩跑远。
女孩还小，对仙族的恨意并未深入骨髓，被人捉去，连肉带皮剥去指甲壳，也没怪所有仙族，甚至费尽心思采来紫色小花，赠予琉双。
妖族有多少这样的孩子？晏潮生的吻没有让她动容，如今一个妖族孩子送的颤巍巍的小花，却让琉双决心摇摆起来。
若没有晏潮生，这些妖族孩子，最后会不会和自己的苍蓝一样，被焚烧殆尽？
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若没了晏潮生，这些孩子会被剥皮拆骨，届时还有保护他们的人吗？
晏潮生看见她手中的花，问道：“妖宫中人送你的？”
琉双点点头。
她很喜欢这朵小花，晏潮生能看出来，握在手中，一直没有放下。
“这种花叫做岌岌花，花茎能吃，味甘，妖族的小孩子，会当成糖来吃。”
他说的这般清楚，琉双好奇道：“你吃过？”
“幼时吃过。”晏潮生道，“以前很难找到食物，饿极了什么都吃。岌岌花是能找到的最好滋味的食物，但不抵饿。”
他鲜少坦然说起过去，琉双干脆问出自己一直以来，十分好奇的问题：“你是什么血脉，为何没有元身？”
她知道晏潮生有蛇族血脉，可蛇族也有很多种，前世今生，两辈子，她从来没有见过晏潮生化原型。
晏潮生顿了顿，抬眸：“你若好奇，可以自己过来看看。”
他本来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才这样说，因为笃定琉双不会因此靠近他，观察他的身体。
两人这几日虽然睡在同一张床上，可她只占了小小的一角，睡得也很规矩，晏潮生没有脱衣裳，只要两个人心宽，这件事似乎就不算什么。
可晏潮生没料到，女孩子的好奇心，有时强烈得可怕。琉双当真走了过来。
她眨了眨眼：“不是说，给我看看吗？”
他别开眼睛，身体僵硬，反悔道：“不好看。”
她认真说：“没关系。”
晏潮生自己说出去的话，如今再难收回，在她渴盼的目光下，迟疑许久，他撩起了自己的衣袖。
他死死盯着她，打算若琉双露出一丝嫌恶的目光，就立刻放下去。
晏潮生依稀还记得一年前，自己和她在九思潭的莲花台，他伤成那样，不愿让她看见自己身上的蛇鳞，手被折断，也要掩住衣襟。那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主动给她看，连自己都嫌恶过的身体。
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紧张。
琉双轻轻托着他的手臂，抱着钻研的态度，晏潮生隐藏起来的血脉，必定有大来头，清盈玉她知道，不会让他变成如今这般强大。妖的强横，大多和他们自身的血脉有关系。
她的目光没有厌恶，却也没有强装出来的安慰，晏潮生在她平静打量的目光下，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他黑色蛇鳞褪去了，如今成了浅浅的灰白色，许是他受了伤，这样的灰白色，显得十分黯淡。
比以前好看多了，却也不算多么好看。晏潮生知晓，若有朝一日，他彻底长成，恢复真身，会是威风凛凛的银色元身，类龙，似蛟，那时候真身并不难看，反而会很威武。
她伸手戳了戳，冰凉的，鳞片有些冷硬，带着锐利的攻击力，却也因为这样的冷厉，令他褪去了蛇族血脉生来的阴暗黏腻。
晏潮生到底是什么？
晏潮生见她触碰自己，抬眸问：“你不讨厌？”
她认真说：“看上去很厉害呀，是保护甲。”她知道，对于妖族来说，厉害坚硬的铠甲，是保护自己存活的希望。
晏潮生眼中，也泛出浅浅的笑意：“嗯。”
他说：“等我养好伤，就能掩盖住鳞片，和常人的皮肤无异。”
所以，不会一直难看的。
她莫名听懂了，许是室内檀香袅袅，她这样盯着他手臂看，同榻都没不好意思，在此刻却依稀觉得别扭，连忙把他衣袖放了下去。
看了一通，也没能看出特别，更别提用肉眼辨别晏潮生的元身和血脉。
他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第二日晏潮生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个紫色的果子出来：“给你的，愿意吃就尝尝。”
他以前会送她一些灵宝法器，许是见她昨日喜欢岌岌花，今日送了她一枚小灵果。
琉双尝了尝，很甜。
他见她愿意吃，也没别的反应，就像妖族小女孩送花那样平淡。因着晏潮生的平静，琉双就没有当一回事。
这个时节人间的果子都很少，何况如今到处在修剪宫殿的妖山。琉双不知道他从哪里摘的灵果，妖宫明明没有灵果树。
此后每日一枚紫色的小果子，琉双当灵果啃，直到某一日，丛夏过来送药，看见琉双咬了一半，拿在手里的果子，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山主这个都给你了！”
她的语气，就像琉双吃的是她的心肝。
琉双问：“这个是什么？”
丛夏怒道：“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吃了！你给我吐出来！”
她越是这样，琉双越是好奇这果子的来历：“是很厉害的灵果吗？”
“什么灵果，这是妖族应誓果！”丛夏气得不行。
妖族的应誓果，吃下去不会增加灵力，只爽口清甜，然而这样的东西，是妖族用来讨好另一半的果子。
用自己的心头血与果树结契，结出来的果子，给谁吃，就等于忠于谁。若有朝一日背叛，肠穿肚烂也不为过。
等同发誓守身如玉。
这种灵果，向来是大妖用来束缚女妖，不许她们四处乱搞，折损自己威严的，晏潮生竟然弄出来，给琉双当作灵果吃了。
琉双知道以后，一口果肉堵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晏潮生……怎么把这个给她吃？他付出这些，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真是她的爱吗？
妖族大多放浪形骸，不说他们，仙族也不甚在意这些。然而他悄无声息，给了她允诺的忠诚，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香甜的果子，刹那一点儿都不美味了。想起这几日她美滋滋吃了不少，那时候晏潮生的眼神，琉双盯着手上的果子，表情险些绷不住。
丛夏气煞，说：“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也难怪丛夏天都要塌下来的模样，晏潮生连应誓果都给了琉双吃，丛夏今后，别说嫁给晏潮生，春风一度都不可能。
应誓果这样，束缚自己的东西，谁会真的弄出来给人当果子吃。
琉双吃了多少，晏潮生若背叛，将来承受的反噬就有多重。
琉双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完了，现在吐出来都没用，一天一枚，她当成灵果，都吃半月了。晏潮生竟然能那么淡定，每天给她一枚吃。
她知道成年妖族有发情期，晏潮生不怕死？

第75章恣意
丛夏真的哭了。
字面上的意思,她坐在地上，就差撒泼打滚：“你给吐出来，吐出来。”
不怪她这样激动，虽然冬日快到了,按理是蛇族妖物冬眠的时节,然而大妖哪里是普通妖物能比,成年大妖的发情,往往会随着元身稳定后第三月而至。
丛夏哭成这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盼望了好几个月，就盼着这一日来临。
她笃定仙族自视甚高,不知道这事，届时山主需要的时候，她脱光往那儿一战，他总会妥协。
如今应誓果一出，她的策划无疑落了空，晏潮生但凡不想死,就绝不会碰她。
然而丛夏并不知道,琉双吃的不是一枚,是无数枚。
这对琉双来说是一件好事，她吃了那么多应誓果,若现在离开妖宫，都不用自己动手,待晏潮生发情期一到,非死即伤。
这样下去,晏潮生挡不住妖族攻势,无需自己动手为苍蓝和白追旭报仇。
电光火石之间,琉双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若死了……”她低声呢喃道，“他真会死吗？不，不对。”
她想起那日看他身上的鳞片，晏潮生血脉不明，鬼修！晏潮生上辈子就是鬼修，以妖身入鬼道。一定不会这样简单。
她什么都不做，晏潮生不一定会死，反而有可能走上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路，成为妖鬼，届时他们仙族，还能打得过他？
是为了骗取自己的徽灵之心，还是他本来就知道可以走鬼修那条路？她认识的那个晏潮生，心思机敏诡谲，不可以掉以轻心。
琉双收敛思绪，蝴蝶精打架不行，撒泼倒是一流，琉双晃了晃手中的应誓果，问：“这个是怎么弄出来的？”
丛夏都不想搭理她，恨恨地盯着那枚果子，爬起来跑了。
她不说，琉双还有别的办法知道，毕竟她如今在妖宫，颇受欢迎。
晚间，晏潮生回来，就看见琉双盘腿坐在桌案旁，摆弄一颗小树苗。
他的伤已经快好了，凑近了看，发现那颗小树苗，竟然是用来培养应誓果的。
他下意识以为是她从哪里找出了自己那株，然而定睛一看，发现不是他的。
他的应誓果树，长得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然而眼前这一棵，用玉盆种着的，虽然也有雏形，然而叶子泛黄，看着别说生气勃勃，简直生无可恋。
“哪来的？”晏潮生问。
他不意外琉双会知道，这里是妖宫，总有人认识应誓果。
“我的！”小仙子朗声答道，旋即说，“你别说话，别打扰我，它快结出果子了。”
于是晏潮生居高临下看着她，一语不发。
她的应誓树，缓缓结出一颗果子，很小的果子，是白色的。
这回晏潮生相信，应誓果当真是她的了。妖族的应誓果是紫色，没有仙族会养这种“邪物”，原来若仙族养出来，是纯然的白色。
琉双摘下来，转头看他。
晏潮生也沉默地看着他，他一直在揣测，琉双在做什么，想过她好奇应誓果长出的过程，也想过别的，或许是她将来送给即墨少幽的，然而有一种可能，他一直没敢想。
她掰开他握成拳的手，放进他掌心。
“晏潮生。”她轻声说，有些不好意思，“种出来是白色的，能吃吗？”
他嗓音沙哑：“能。”
“哦。”她又说，“你不害怕被毒死就好。”
他不说话了。
琉双故意说：“你不要的话，就还给我吧。”
说罢，她想要拿回来，然而那只去抢的手，被他握在了掌心，动弹不得。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声音很低，仿佛压抑着什么，琉双抬眸看他。晏潮生皱着眉，对上她的目光，他竟然又重复了一遍，“回答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语气都不对劲了。
琉双被他看得，有片刻动摇，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应誓果。”
她的手指骤然被他捏得发疼。
晏潮生语气却很平静：“行，既然你知道，我给你一个机会，拿回去。”
他摊开手，里面赫然是那枚奇怪的白色应誓果。
琉双看看他，伸出手，还没碰到那枚果子，他脸色就变了，紧紧咬着牙，却没动，任由她拿走。
果然，这样的东西，不会真的给他。
他闭了闭眼，任谁无形中，被耍了一通，心情都不怎么美妙。若一开始就不打算给他，何必要给他希望。
晏潮生大步往外走，门外趴在身体巨大的青鸾，被打开门的主人，给撞懵了。
它委屈地啾了一声，看向追出来的琉双。
琉双一时半会儿，也没想明白晏潮生走什么。偶尔他们的脑回路，并不在一条线上，她拉住他的手，发现凉得可怕。
晏潮生再急，也等她把要做的事做完再走呀。
于是她转到他面前，在他皱眉开口说话时，把手中白色的果子塞到他口中。
她弄出来的应誓果，比他的小一半，刚好能一口吃掉。
晏潮生如同被人定住，没法动弹，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剩青鸾在外面探头探脑，看不懂主人和琉双发生了什么。
半晌，晏潮生动了。
他垂下眸，咬碎了口中的应誓果。他第一次吃，不知道原来会这样甜，仿佛幼时，第一次眼巴巴守在树下，尝到蜂蜜的味道。
尽管那以后，被蜂妖追着蛰得满头包，那样的甜蜜滋味，也足够幼时的他，回味良久，且并不觉得后悔。
他嚼得很慢。
应誓果本来有核，琉双先前吃，都是吐了核的，她不知道她种出来的奇怪应誓果有没有，总之晏潮生没有吐。
“很……很难吃？”琉双问。
他抬起眸，笑了。
不是那种阴沉沉的笑，也不是往日那种眼中含蓄的，很浅的笑意，而是很久以来，琉双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笑。
独属于一个刚刚长大的少年的，清朗的，愉快的笑。
琉双怔住，纵然是七百年后，她也没在晏潮生脸上见过这样纯粹的喜悦。就因为……一枚果子。
她的腰肢被人抱起来，猝不及防，琉双只能抱住他脖子，听见他爽朗的笑声在耳边。
“你没骗我。”他说，“我真高兴。”
琉双撑着他的肩膀，竟然也有一刻，被他这样的情绪感染到，跟着他一起弯了弯眼眸。
她的徽灵之心至净，喜欢一切纯挚的情感。
就像妖族小女孩的花，琉双收到时快乐极了，晏潮生的情绪，竟然也能打动她。
至少这一刻，她感觉到，晏潮生的高兴是真的。
她摸摸晏潮生的头，他竟然都不见生气，只是眯了眯眼，看向门口八卦探头的青鸾。
青鸾不懂他的喜悦，却懂他的杀意，大翅膀一呼，把门关上了。
琉双自从遇见晏潮生以来，从来没见他心情这么好过。
晚上睡觉，他又一次回了小榻。
他摸摸她的发：“你睡，我处理完这些事，陪你回一趟家，我知道，你很担心空桑现在的情况。我向你保证，日后但凡是空桑弟子，我均留手。”
她仰头看他，灯光下，他俊朗的眉眼，显得那么好看。
他一晚没睡，处理桌案上堆积的事务去了。
妖宫打完一场胜仗，多了无数投靠的妖怪，有些观望的，隐世的大妖，也一同到来。
往日晏潮生重法术高强的大妖，这一次，他竟破格优待了几个蚕娘。
这些蚕娘，最擅吐丝织锦，妖族大多都有御寒的法子，蚕娘往往一无是处。然而，山主收下她们，希望他们在冬日结束前，织出最好的云锦丝。
琉双去看她们吐丝，问道：“山主让你们织什么颜色的？”
“紫色。”她们说。
紫色云锦，是妖族最郑重，嫁衣的颜色。
待秋日进入尾声，琉双在妖族中，看见一个熟人。
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人脸，却长了一双上挑的狐狸眸。
彼时宿伦在人群中，与几个大妖打赌，他们赌的是灵石。几个大妖连连输，输得一脸肉疼，宿伦上扬着眼尾，将灵石揽入怀中。
回头不经意看见琉双震惊打量的目光，他笑着过来行礼：“问仙子安，仙子一直看着我，可是也想玩？”
琉双摇头，她心中很震惊，宿伦竟然也这么早就归顺了晏潮生！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宿伦。”
“宿伦，你是……妖兵，还是谋士？”
晏潮生手下不缺妖兵，却少有谋士，谋士大多孱弱，灵力低微，早在这些年仙族强横的情况下，所剩无几。上古时的青丘狐族，也早就消失于历史。
宿伦挑眉：“仙子猜呢？”
琉双笃定道：“谋士。”
宿伦一只姿色普通狐狸精，笑得花枝乱颤：“仙子可真有趣，未免太过高看在下，在下既不是妖兵，也不是谋士，路过此地，只不过是受人所托，给仙子送一份礼。”
“给我的？”
“是，仙子看看，可还认得？”
赫然是两颗美丽的蓝宝石，琉双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在泑山照顾了自己良久的小流沙人的眼睛！
那时候它对自己最亲昵，可现在它死了。
“怎么会这样？战雪央让你给我的？”
“唔，并不是。”宿伦道，“不是战先生，是他手下的小东西们。在下路经泑山，被一群流沙人拦住，它们让我把这个给你。”
蓝宝石几乎嵌入琉双掌心。
她的法术侵入进去，在里面感知到晏潮生残留的气息。是晏潮生杀了它。他杀了它们，还让战雪央告诉自己，龙血是他取来的。
宝石上，也有徽灵之力。不难推测，宝石人们想要告诉她，晏潮生为了徽灵之力，杀了它们！
宿伦行了个礼：“在下失陪。”
琉双握紧蓝宝石，看来晏潮生的戏，比自己做得还要好，为了徽灵之心，他什么都能豁出去，什么都能舍得。是她的徽灵之心还未淬炼，他不能取心，才能安然从泑山活到现在？
可笑的是，她竟然为一朵妖族孩子的花动摇。
琉双看向宿伦。
但是，即便晏潮生不可信，他的爱是假的，宿伦、战雪央、流沙人，他们可信吗？她到底应该怎么做？
*
宿伦果然只是路过送个宝石，他骗了一轮傻妖怪们的灵石，在冬日来临前，卷着包裹、还有晏潮生的十诫环，跑路了。
还把一个小妖怪的糖葫芦给抢了，那孩子放了一年，没舍得吃的糖葫芦，被宿伦笑着，咬得咯嘣响。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宿伦全身而退。
晏潮生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妖族，盗去法宝。他抬眸，面无表情问琉双：“冬日快到了，喜欢狐狸皮做的狐裘吗？”
琉双愣了愣，闷笑。
这还不算，外面哭嚎要告状的妖，连成了一串，全是宿伦干的好事。
晏潮生抬起手，掌中凝出葬天。
青鸾蓄势待发，宿伦想必不会有好果子吃。他固然聪慧，可是法力实在不够高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只能被吊着打。
琉双不怕晏潮生弄死宿伦，晏潮生缺谋士，求贤若渴，一冷静下来，就会知道，拉拢宿伦大人的重要性。
果然，没几日，他回来，十诫环把宿伦绑得严严实实。
宿伦狼狈地被捉出来，依旧笑得从容，看着围上来要揍他的妖：“大家有话好好说，我都可以解释。”
牤牛妖的铁拳，第一个落下。
“山主，”宿伦道，“您当真舍得属下被打死？”
牤牛妖的拳头，被人轻飘飘接住，晏潮生冷笑道：“悠着点打，别弄残，还有用。”
晏潮生回宫殿，看见琉双在喂青鸾。
她教青鸾：“不是的，你要这样，控制灵力，把自己缩小。不行不行，这样不对……”
青鸾愣头愣脑，变不小，急得要起飞。
她拽住它翅膀：“再学不会，今后遇着赤鸢，你大得能把人家吓跑，人家就喜欢别的小青鸾啦。”
青鸾听不懂，它现在有半座宫殿大，以为琉双和它玩闹，用大脑袋去撒娇，它对自己的体型完全没数，这样猝不及防来一下，险些把琉双撞得差点摔倒。
晏潮生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暖意，静悄悄流淌，如同常年冷寒的冰，渐渐消融，汇成温暖的湖。
“等它再大些，自己就会掌控灵力。”晏潮生说，“妖族的某些天赋，需要成年后才觉醒。”
“原来是这样。”琉双笑着过来，“宿伦呢，捉住了？”
晏潮生说：“抓回来了，在挨打，活该。”
最后两个字，带出讥嘲的意味。
“……”
晏潮生低眸看她：“这次出去，我得知一个消息。”
“什么？”
晏潮生说道：“昆仑的灵脉，又一次动荡，这回神农鼎，都没有压制住，昆仑死了不少人。”
见琉双沉默，晏潮生问她：“要去看看吗？”
她抬眸，轻声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抬手，拂过她额间羽花，道：“不想你日后怪我，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
她说：“我想去看看。”
“那就去。”晏潮生顿了顿，“不过这一次，我没法陪你。”
琉双点点头，也没问为什么。她转身，手臂被人拉住，骤紧的力度，又在下一刻，松了些。
“你还会回来的，对不对？”
她回头，对上晏潮生的眼睛，她点头：“嗯。”心里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他慢慢松开手：“我等你。”
冬日不知不觉要来临了，蚕娘们提前织好了云锦，就差染色。
琉双离开妖宫那日，刮起大风，晏潮生没有去送她，倒是把青鸾留给了她。
她前脚刚走，后脚玉扇纶巾的宿伦笑眯眯踏入殿中，看着眼前眼眸猩红的晏潮生，宿伦叹息道：“山主何苦，元身稳定后的发情期，打算一个人捱过去，让夫人去找别的男子，心里和身上，都很难受吧？”
“不会说话，就闭上嘴。”
宿伦啧啧道：“山主真乃吾辈楷模，您再坚持，都快爆体而亡了。”
妖族天性如此，何苦屡次抵抗，此刻没开战，无人给晏潮生杀，他总不能杀妖宫子民，他元身已稳，寒潭再无作用，连最后熬过去发情期的方法都没有。
宿伦同情地说：“属下倒是有个法子，山主去杀人间的盗匪吧，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死了不作罪孽，算是大功一件。”
晏潮生赤红的眼，冷冷看他，下一刻，消失在原地。
宿伦笑着摇头：“还真信啊。”
仙妖但凡敢干预大肆屠杀凡人，不论对错，都是罪孽。冥冥之中，天道不许有人代替它行事。
上古魔神澹台烬，尚且无法逆了天道，改为同悲道，如今万世以后的他们，又哪里能违逆天道呢？
宿伦走出宫殿，眯起眼睛，晏潮生或许并不信自己的话，只是他太难受了，怕忍不住杀戮尽妖宫众人，才宁去外面发疯。
他要强行抵抗妖族血脉，只能如此。本来还有法子，可是晏潮生种出应誓果，这下彻底没了法子，唯一的“解药”都离开了。
想起那个小仙子，宿伦若有所思。她……好像没走远啊，是猜到什么了吗？

第76章旖旎
人间下起一场雨,山道湿滑，无数盗匪吓得疯狂奔逃。
巨大的灰色阴影笼罩在上空，它似龙,也像蛇,头生双翼,眸若冰冷血色琉璃,比五人合抱的巨树还粗。
此刻盗匪们的老大,就被他卷在尾巴里,没了气息,快要变成肉泥。
其余盗匪,以为自己已经跑得很远,然而一抬头，巨大的影子,依旧在头顶。
他们吓得肝胆俱裂，知道跑不掉,连连跪地求饶。
它狂躁不已，正要一个个杀了他们,身上被人轻轻拍了拍。
晏潮生冷怒回头，看见绛珠伞下,有人偏头在看他：“你在做什么？”
空气静默一瞬。
盗匪们看见这个巨大的怪物，这一刻像被吓到，跟他们一样要不管不顾逃离这里。
那个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少女，却仿佛洞悉他的想法，抬脚踩住它尾巴尖，它僵住。
她说：“不许跑,也不许杀人,把他们全杀了的话,都会变成罪孽，晏潮生，变回来，我带你回家。”
盗匪们齐齐跪在地上，颤抖不已。
他们在这一带，无恶不作，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他们都做好某一日被官府围剿的准备，届时还能斗凶搏上一搏，谁也想不到，比官府来得更快的，是这样恐怖的大妖。
再凶恶的人，见了遮天蔽日的妖族元身，也只能吓得磕头求饶。
他们眼睁睁看见自己的贼匪头子怎样死的，别说挣扎，连求饶声都发不出来。
眼见都没了活路，琉双的出现成了所有人最后的希望。她那只漂亮的云靴踩在大妖尾巴上，那似蛟似蛇的怪物，竟然不动了。
贼匪中有脑子聪明的，连忙说：“仙子救命，仙子救命！”
其余人反应过来，也帮呛：“仙子，它杀了人，仙子快收了这孽畜。”
琉双踩着晏潮生的尾巴，看向那边眼见局势改变，就鼓动自己杀了晏潮生的丑恶嘴脸，气得抿了抿唇。
晏潮生的情绪本就不稳，这并非他能控制，他再强悍，也抵不过本能的妖性。她好不容易让他安静一些，这些盗匪竟然还不知死活地拱火。
琉双看得出来，盗匪们身上的血腥气很重，他们手中，皆有不少人命。
晏潮生听了他们的话，果然更加躁动，要甩开她，往一旁的树林中去。
见到她开始，他没有说一句话，装作不认识自己。
琉双有些无奈，她又不傻，他不说话，就可以当作这个大妖怪不是他吗？
她手中的绛珠伞飞出去，落在盗匪们身上，如棍棒落下：“骂谁呢，你们才是一群该被收了的孽畜！”
仙器打人，不是一般的疼，盗匪们哭爹喊娘，谁都没想到，这看起来是来“收妖”的仙子，没打杀怒叱那个妖族，反而把他们打了一顿。
琉双收回绛珠伞，晏潮生已经不见了。
她没再管身后那些凡人，天道制衡，她不能出手干涉这么多人的命运。若仙妖可以肆无忌惮杀戮凡人，这个种族早就灭绝，他们最弱小，受天道的保护却最深。
琉双没空搭理他们，沿着晏潮生离开的痕迹，追了上去。若是他有心想躲，琉双追不上。
可惜他如今自顾不暇，琉双还带着青鸾，很轻易地便在一个山洞前找到了他。
人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雨，整座山透着蒙蒙湿意。晏潮生的元身那般庞大，她初见时都难免震惊，却不料他除了直奔盗匪，连山下的村民都没惊动。
看着眼前的山洞大小，琉双料想他应该已经变成了人形。
她拍拍根本没法进去的青鸾：“不用在这里守着，放心，我会把他带回去的。”
小青鸾担忧地啾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飞走了。
琉双走进山洞，不知道算不算晏潮生运气好，这山洞里大有乾坤，看起来像是有人住过的，布置得跟洞府一样。
她走进去，感觉气息不对，竟然脚下还有残留的法阵。
琉双不知是谁设下的法阵，不敢随意触碰，只能研究了一会儿，小心避让开，从生门走出去。
她走进去，略显得昏暗的山洞内，四周亮着烛火。
床上，一个人影背对着她，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是已经变成人形的晏潮生。
“别……别过来！”他背对着她，“走，有多远走多远。”
琉双有个惊讶的猜测，这里是晏潮生曾经短暂住过的地方，塌前甚至有石桌与一个杯子，岩洞里比外面温暖多了，虽然简陋，可东西也一应俱全。
而且也只有他的法阵，才会在她走进来时，没有启动，不曾伤她。
她自然不会听他的离开，反而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在床前坐下。她不会走的，她来就是告诉他，她已经被他感动，已经喜欢上他。
琉双终于看清了他的状态。
他睁着眼，头发被打湿，散落在石床上，眼睛里一片血红，唇被他咬出了血，他颤得厉害。
对抗暴虐的天性，并不容易，多少妖会选择在这个时节放肆杀伐，最后遭天谴，也有许多选择与女妖交合，安全渡过。
她轻轻把他头发从脸颊上拨开，露出他苍白阴冷的脸。
这样的动作，却令如今敏感万分的他，险些奔溃。
“赤水琉双！”
她软声应他：“在呢。”
晏潮生已经许久没有连名带姓地叫她，看来真的快被刺激疯了。琉双靠近他，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很高，比平时都要高上不少。
反而像个正常人的温度。
她双手结印，洞中温度低下去，他却并没有感到丝毫好受。依旧在颤抖，一双血红的眸子，骤然回眸来看她，连眼尾都泛着红，妖异得像个真正的妖族了。
他的手掐住她脖子：“走，我让你走！”
琉双还在打量他如今的模样，怪不得说成年妖族，有的好看得勾魂夺魄，这辈子她遇见晏潮生时，他尚且还是个少年，身量没有现在高，连眉眼，都没有如今锋锐。
短短一年多，他蜕变得这样快。
那只手掐住她脖子的手，轻轻颤抖着，她却没有管，知道晏潮生不可能伤害她。
纵然晏潮生眸中冰冷，企图像吓退方才的盗匪那样，来吓退她。
她握住他的手腕，低声安抚道：“晏潮生，别怕，不会有事的。”
他的手颤得厉害，闭了闭眼，哑声道：“我会伤害你的。”
“你不会，你一直没有，不是吗？”她轻轻环抱住他，“我在这里陪着你，别出去杀盗匪了，一旦开始，你很难停下，元身暴虐时，就算死数百个，也不足以平息。杀了成千上万人，天道不会容你的。”
她叹了口气，有些烦恼：“你怎么就种了应誓果呢。”
他一言不发，伸出手抱住她。
这个拥抱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他现在这个模样，若伏珩看见，都不敢轻易过来，可她安全地待在他怀里，还施法替他把湿漉漉的墨发弄干了。
他以一种妖族绝对占有欲的方式，把她圈住。
琉双笑了笑，由他去。
渐渐的，晏潮生睡着了，琉双也没走，依旧像她说的那样，陪着他。
不过这样安宁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睁开眼睛，一口血咳出来。
琉双几乎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哪里是他睡着了，是他强行切断了神识，为了不伤她毫分，就这样静静抱着她。
她顿了顿，纵然做戏，其实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她捧起他的脸，把他嘴角的鲜血擦了，在他再次出声赶自己走前，突然道：“晏潮生，妖宫那几个蚕娘，她们织的，是什么？”
他猩红的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半晌，哑声道：“云锦。”
“是嫁衣吗？”
他喉结动了动：“嗯。”
她又问：“是给我的吗？”
他低头，在她额间的羽花亲了亲，答案不言而喻。他的唇也第一次带上温度，变得滚烫。
洞中暖融融的，她第一次没有受惊般地逃离他，而是软声抱怨道：“都不用问问我做成什么式样的吗，万一我不喜欢怎么办？”
他嘴角鲜血继续涌出来，低声答她：“那就重做。”
最暴戾无情的时刻，许是跳动的烛火太暖，她竟然从他冰冷的语调中，听出几分温柔缱绻的滋味的来。
她注视着面前这个人，回忆着这辈子遇见他来的点点滴滴。他是晏潮生，却又不是那个罪恶滔天，八十一道天雷加身的妖君。
徽灵之心，被他眸光触动，在她胸腔下，跳动加快。
哪有那么多假的东西，纵然他想要徽灵之心，可这一刻，琉双能感觉到，晏潮生动了真情。
少年的感情，纯挚地如火焰，燃尽了自己，也不舍得灼伤她一分。
这就够了，她心想。
不管晏潮生今后会打什么主意，她不会让他有机会修鬼道，也不会走上前世的路，任人宰割。
“不用重做了。”她仰起小脸，在他唇角亲了亲，他身上的血痕消失无踪，“就这一套吧，等开春，若届时不打仗，我们便合灵。”
他没有说话，低眸看她。
被妖性所控制，他眼眸似血，不管怎么看，都只剩残酷冰冷，有几分吓人。
琉双没有生气，也没有逃离，盘腿坐在他面前，甚至有几分乖巧地仰头看着他。
下一刻，她被压在塌上。
那双摄人的血眸中，她看见自己的身影，她的手指被握住，旋即十指相扣。琉双试着动了动身子，双腿也被他长腿压住了。
果然，嘴上说得再温柔，这种时候，他都是霸道不已的。
真到了这一步，看着身上热得发烫的少年，琉双心里却也难免生出几分怯意，不太放心地叮嘱道：“不许化元身。”她没了退路，反悔也来不及。
他的回答，是更猛烈火热的禁锢，和毫无保留的热情。
人间小雨绵绵，有松鼠试图进洞来躲雨，被洞中无形运转的法阵弹了出去。
松鼠满头包，茫然不已地站在雨中，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听见洞内缠绵低语，少女娇吟，混杂有气无力的央求声，一同混入雨中。
松鼠甩甩湿漉漉的毛，一头扎进雨中，寻找其他栖身之地去了。
*
宿伦慢悠悠地品着茶，大雨中，青鸾飞了回来。
宿伦挑了挑眉，认出这是山主的坐骑。本来给了小仙子，让她去昆仑，怎么出现在这里？
他心里有个荒诞的猜想：“不是吧，她还真的回来了，没有去昆仑？”
任他算无遗策，此时也想不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青鸾听不懂他在嘀咕什么，饿极了，向他讨些吃的。它很听话，又是山主的宠物，妖宫里的人，都对它不错。
宿伦小气得很，折扇点在它头上，笑道：“去去去，你家主人才害得我被打了一顿，东西都被搜刮光了，没有东西喂你。”
它也不恼，好脾气地找别人去了。
望着它离去的背影，宿伦折扇打开，一双狐狸眸中，带着思索探究。
“她想做什么？”
上古仙族血脉，名动八荒的美人赤水琉双，看上了他家这位，只有一座妖宫，才刚长成元身的主上？太荒唐了，宿伦不信。
宿伦望向妖宫之外的天地，不知何时，冬日快来临。
战雪央的折扇轻轻敲着柱子，仙子真会动手杀了主上吗？

第77章羞赧
姬香寒把玩着手中玉珠,莞尔道：“昆仑的灵脉，再一次动荡了？”
她的下座，好几人跪着,面面相觑,不懂少主笑什么。
灵脉枯竭,是四大仙境,全都要面临的灾难,他们长留也一直为这个问题所困。听说昆仑灵脉动荡,他们心里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可少主完全不以为意。
“昆仑出事,风伏命怎么说？”她红唇弯起,“好歹是新上任的天君，任重道远啊。”
下属们无法理解自家少主看戏一样的心态。
“少主,风伏命上一次派出去的仙兵，败在了妖宫之下,近来没了动静，因着昆仑灵脉动荡,直接去了昆仑。”
“没动静？去昆仑了。”姬香寒道，“可笑,你难不成想告诉我，风伏命成心思仁厚，宽慰昆仑去了。风伏命的性子，手下仙将战败，这样的奇耻大辱他能忍？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妖宫那群妖族，昆仑他想要,可是肯定有更大的阴谋。”
“少主,如今咱们长留怎么办？”
上座的玉色衣衫少女笑了笑：“风伏命有个妹妹,喜欢即墨少幽，喜欢得死去活来那个，他去昆仑，很有可能让他妹妹联姻去了。”
她顿了顿，狡黠地眨眨眼：“至于咱们长留嘛，夹缝中生存，老实一点好，当然是天君说什么，咱们做什么，好好做一只走狗，想必天君不会亏待咱们。”
她拉开帘幕走出去，外面站着一个无奈的中年女子。
“少主，你何苦逗这些人。”
姬香寒说：“他们至今还不忘让我与风伏命联姻，这些仙族，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竟连风伏命也敢信，一群废物。”
“不是人人都像少主这样聪慧。”
“芳姑姑，您这话说的，若我真聪慧，也不会让长留随波逐流。”
芳姑姑怜惜地看着她：“少主只是看穿不可与风伏命为伍，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少主若真想做天妃，有的是办法。”
姬香寒笑着摇头。
“您太看得起我。”姬香寒说，“若我真有办法，当年不会被我那位好继兄，害得那般惨。我先前盼着即墨少幽找到他娘亲，拿回灵泉之眼，昆仑如今都这样了，他仍旧没有拿灵泉之钥出来，看来他娘亲那条路，走不通。而风伏命，此人比起他父亲，会隐忍，够果决，天赋极佳，心肠也狠，我旧疾在身，恐怕斗不过。”
“您当年真是亲眼所见，即墨氏的夫人，取走了灵泉之钥？”
“千真万确。”姬香寒说，“八荒至今无人猜到，这一场劫难，或许起源于昆仑。”
每个人，都藏着不少秘密。芳姑姑心想，就像少主，七千年前，从泑山归来之后，再不着红衣。
*
人间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终于在今日雨停。
不知不觉，悄然立冬。洞里温暖不已，半赤裸的少女蜷缩在塌上，身下是一件玄色的男子法袍。
锦被半盖住她的身体，她小脸苍白，玉白的身体上，遍布着痕迹。
晏潮生俯身抱起她。
他的仙衣给她用来垫石床，如今刚好能够裹住她。他抱着她往外走，那只锲而不舍的松鼠，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洞口。
它开了些许灵智，找来找去，潜意识明白这一处灵气最为充沛。
所以尽管有法阵，也不舍得轻易离开。
于是傻松鼠断断续续，在外面听了半月的无边春色，它虽然不太懂他们在做什么，但也隐约觉得，那男子太欺负人了。
丧心病狂啊，半个月。
它在外面淋了半月的雨，撞了满头的包，吃了数不尽的苦头。里面娇滴滴的少女，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它听那声音，都担心她被折腾死。
好在，今日放晴，它终于看见这个可怕的“魔头”。
他很高，身形颀长，穿着一件幻化出来的衣衫，少女被他抱在怀里用法袍盖得严严实实。
松鼠就看了这一眼，被他身上的威压，吓得普通一声，匍匐在地。
他低眸：“原来这几日在外面的，是只才开灵智的松鼠。”
松鼠瑟瑟发抖，后悔万分觊觎这个洞穴。这下糟糕了吧，连命都没了！
然而等了半晌，这个可怕的男子也没杀它，淡淡道：“滚。”
不知道是不是它的小脑袋出现错觉，竟然觉得这大妖心情挺愉悦的。这就是人们说的，餍足之后，连带人都变宽容了吗？
它终于能站起来，抱起两只小爪子，作了个揖，蹦蹦跳跳离开。
松鼠没有感觉错。
晏潮生的好心情，犹豫万年冰封的雪山，有朝一日阳光明媚，暖风和煦。
他悄无声息带着琉双回去以后，没一人发现，只有和他心意相通的小青鸾回来了，歪着脑袋打量琉双。
疑惑不已。
晏潮生唇角轻轻上扬：“她没事，累坏了。”
他这样堂而皇之地说这话，坏得要命。只怪身边没有能谴责他的人，指望小青鸾能听懂，至少还要个几百年，而怀里的少女，睡得不省人事。
他消失半个月，伏珩急坏了，宿伦倒是优哉游哉，偶尔还帮着处理一下妖宫内部事务。
只是宿伦此刻还没归降，心思显然不在妖宫，他做的决策，不为妖宫好，只为他自己牟利。
晏潮生回来，安顿好琉双，妖宫的事务多得堆积成了山。
伏珩匆匆赶来，满脸铁青，就要告状。
“嘘，出去说。”晏潮生道。
伏珩连忙低头，不敢看他护着的怀中少女。
伏珩跟着晏潮生去外间，开始告状。原因是那只满腹坏水的狐狸，把牤牛妖的内丹给骗了。此刻牤牛妖奄奄一息，就地等死。
这种事情，造成妖宫近来动乱，人心惶惶，伏珩这样事不关己的人，都气得想要杀了宿伦。
谁知伏珩义愤填膺说了一通，见上座的山主有些心不在焉，他唇不自知地弯着，似在回想什么，听着这么气人的事务，却能心情好成这样，真是见鬼。
伏珩抱拳：“……山主大人。”
“抱歉，你再重复一遍。”
伏珩又讲述了一遍宿伦的恶劣行径，晏潮生听了，没有太大反应：“把人带过来。”
宿伦来了以后，狐狸眼在晏潮生身上过了一圈，笑道：“恭喜山主，得偿所愿。”
他们在说什么，伏珩完全听不懂，然而晏潮生竟然还真的笑了笑。
晏潮生说：“解释一下。”
宿伦知道，这是晏潮生心情最好的时候，自己活命的概率最大，于是他说：“天兵在牤牛妖体内下了仙术，能窥探妖宫，在下也是为了妖宫好，才劝牛将领英勇就义。”
“这么说来，你是为我和妖宫考虑。”晏潮生说。
宿伦“”“不错。”
伏珩道：“你少胡说八道，即便真有仙术，解开便是，怎么会挖出内丹！”
伏珩一个话少得可怜的人，对上宿伦就忍不住说上一堆，可见他在宿伦那里吃了多少哑巴亏。
晏潮生手指点在桌案上，观察宿伦，不语。
宿伦道：“属下一片衷心，苍天可鉴。那仙术除了山主，无人可解，山主不在，我怕这件事通过牤牛妖被天族知晓，趁乱攻打，这才以绝后患。”
伏珩皱起眉，不得不承认，有点道理，可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晏潮生幽幽开口：“那便困住即可，不必挖内丹。”
宿伦作恍然大悟状：“属下竟忘了，还可如此。”
晏潮生支着下巴，轻声道：“你请降做谋臣，却连这都想不到，拖下去杀了吧。”
伏珩来了精神，冷冷一笑。
宿伦哀怨地叹口气：“别啊山主，内丹在这里，我还没吞，我还给他，要不了几日，他就生龙活虎了。”
宿伦说着，拿出牤牛妖内丹。
晏潮生拿着牤牛妖的内丹打量，冷冷道：“你的目的不在内丹，而在引起人心惶恐，为何？”
宿伦眼中笑意淡了。
晏潮生也不需要他答话：“带出去，修建宫殿需要人手，我看宿伦就不错。”
伏珩领命走了。
宿伦被扣押着，无奈笑道：“战雪央说他色令智昏，也不那么确切啊，不过心情确实不错，只让我修宫殿。”
伏珩还是听不懂他说什么，只能冷着脸监督。
*
琉双睡了一整日，睁开眼，看见殿内流苏，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醒了？”
她转头，刚好看见进来的晏潮生，她现在对这张脸快有阴影了，下意识后退，靠紧了床头。
她有些羞愤，委屈不已地瞪他，咬牙：“十五日！”
他站住了脚步，低下头，一个认错的姿态。琉双却眼尖地看见，他的唇弯了弯。
她拿起一旁的枕头丢他，他站在原地没躲，任由她的枕头砸在头上。
“别生气。”晏潮生说，旋即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枚珠子，戴在她脖子上，本来想在她脸颊上亲一亲，她瞪着他。
他眼睛里盈满笑意，属于少年放肆的喜悦和亲昵，眼角眉梢都藏不住。
两人四目不经意对上，洞府中的一幕幕浮现上脑海，他难得竟然也有几分羞赧，低低咳了一声。
“还疼吗？”他问。
被他这样看着，琉双也觉得脸颊发烫，害羞是会传染的，若她一早知道妖族是这样的……唉。如今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她低头看自己脖子上的珠子，转移话题：“这是什么？”
他说：“一枚金珠，防御法器。妖宫最好的炼器师练出来的。”
琉双也算见过许多好的法器，可是脖子上的金珠，触手生暖，滂沱灵力，令人震撼。
晏潮生道：“用我护心鳞做出来的金珠，纵然是上古魔神，也可抵挡其一击。”
琉双愣住：“你的护心鳞？”晏潮生疯了吗？
他道：“嗯。”
他握住她小手，放上自己心口的位置：“妖族最坚固的鳞片。”
琉双当然知道护心鳞是什么，上古很多事情，她都听说过，上古妖王，就是把自己的护心鳞，留给凤凰公主与自己的女儿，结果那片护心鳞，到了一个凡人女子手上，引起无数动荡。
对于妖族来说，元丹是他们的半条命，护心鳞是另外半条命。
如今他的护心鳞，好不容易有机会被他炼成金珠，却送给了她。
她看向晏潮生的眼睛，若此刻还以为，他只是为了徽灵之心，连天道恐怕都看不下去。
他……是真心地喜欢她。
琉双沉默良久，摇摇头，想把它取下来：“我不要这个，你自己戴着。”
若全是利用，她下手便不必犹豫，她不喜欢晏潮生这样付出。她也是有感情的，徽灵之心纯净，她比谁都容易触动。
晏潮生抱起她：“你留着，我才放心。”
如今仙妖大战，几百年或许都不会结束，她在最安全的地方，他的心就永远安稳。护心鳞不是他的命，她才是。
他从来没敢想，她有一日能完整属于他。
她猝不及防被他抱起来，也顾不上护心鳞，撑住他肩膀：“晏潮生，你做什么。”
他眼睛里含着笑，说：“带你去看嫁衣式样，我抱你去。”
他比她急切多了。
她环住他脖子，轻轻闷声道：“春日还早呢。”
蚕娘却已经把嫁衣做好了，瑰丽的紫色，却因为耗时良久，被做得十分精巧，仙气四溢。
嫁衣实在太美了，比她前世穿过的，还要美上不少。
她垂眸，抱着嫁衣，突然问晏潮生：“若我想穿白色的呢？”
晏潮生嘱咐蚕娘：“重新做。”
琉双说：“等等，妖族嫁衣，不都是紫色吗？”
他摸摸她的脸颊，怎么看怎么欢喜：“都一样的，只要你认可，认可你心中的合灵仪式，认可我。”
琉双顿了顿，道：“嗯。”
若她上辈子问他，是否也是这个答案？他并非把紫色嫁衣留给宓楚，而是当时的小仙草，心中只认可红色嫁衣。
她触碰到越来越多被自己忽略的东西，也窥探到，晏潮生冷酷之下，埋藏的爱意。事情可能并非她看到的这样，只是从苍蓝灭，白追旭死，这些都是晏潮生做下的，她注定不能平和宽容看待他。
琉双抱住嫁衣：“不必重新做了，我很喜欢。嫁衣是小事，我爹爹那里，你可怎么办。”
他道：“那我到时候就求一下境主大人，不求他留手，只求他留我一口气，好不好？我皮糙肉厚不怕疼。”
这一刻，琉双相信，晏潮生彻底不恨空桑了。
他以为他得到了最好的珍宝，于是所有伤痛，在他看来，都不值一提。
哪会有人不怕疼？
少年妖君真可爱啊，也真傻。

第78章待开春
妖宫的建设如火如荼,以往荒凉的妖宫，如今来投靠的妖族，多得宫殿已经装不下,只能再继续朝妖族旧址延伸。
妖族个个有自己的天赋,妖宫建设起来很快,人间刚入冬,已经有了上一世妖族领地的雏形。
仙妖大战没再打起来,只有长留的仙兵听命在外驻守。
起先妖族们很害怕第二场战争的来临,没想到长留的仙兵,装作没有看到他们一般,只留了个困守的样子。
风伏命本该因为上次没有得胜发兵,可风伏命也没动静。
妖山平静得令人感到诡异，留在妖宫的谋士们推测,可能风伏命刚即位，上一任天君留下的烂摊子不少,加上昆仑出了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忙碌,妖族之事暂且搁置下来。
宿伦听了，笑而不语。
晏潮生也沉默了好一阵,不置可否。但风伏命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不能自乱阵脚。
晏潮生也忙。作为妖宫主人，他不得不考虑许多事情，譬如妖宫灵药贫瘠，妖族士兵良莠不齐。不说四大仙境一并进攻，如今不成气候的妖山,对付任何一个仙境都够呛。
他拥有相繇王族血脉,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怎样的困境,压力远比风伏命还要大。
他派出许多机警的妖族，前往各仙境打探消息，必要时离间，不能让他们联盟。
晏潮生思索着，长留仙兵固而不发，证明他们的境主在仙妖一事上，有别的想法，并不如表面那样，对风伏命听之任之。
风伏命可能也意识到了，于是不再强势命令其他仙境做事，以防激起逆反之心。
见识了妖族的凶狠，所有仙境都不愿白白折损仙兵。昆仑自顾不暇，算是一件好事。至于琉双的父亲赤水翀，拥有一条新的灵脉，不可能不滋生出与之相对的野心。
在妖族地位不稳固前，智谋远胜过用硬拼。
晏潮生心想，必要之时，挑唆赤水翀做天君，未尝不可。
然而他没有和琉双说这些纷杂之事，她到底是空桑的人。他答应过她，他日兵戈相见，尽量对空桑留手。
蚕娘把嫁衣做好后，本来有蚕娘要带着琉双去看妖宫的宝库。
宿伦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笑眯眯说：“我带仙子去。”
他主动请缨，琉双看了他一眼。宿伦笑道：“仙子请。”
“你没有修建宫殿啦？”
宿伦脸色一僵，叹气，幽幽道：“被那里的小妖们打了一顿，山主怕我被打死，又调回来搬东西了。”
琉双忍不住小声地笑。
宿伦大人混得也太惨了。
“请吧，琉双仙子，我带你去看看，妖宫如今的宝库，里面有很多东西，还是从我这里搜刮的。”
琉双第一次来这里，前山主积攒的宝库，大多沾染了残忍血腥，如今宝库里堆放的宝物，全都是晏潮生当上山主以后，投靠之人送来的。
晏潮生的全部身家，如今被装在了紫色的箱子里，准备放进乾坤袋。
按礼制，全是给她作聘礼用的。小妖们忙忙碌碌，正在清点。
“这么多？”琉双有些惊讶。
以妖宫如今的境况，竟然也满满当当堆了一屋子。宿伦笑而不语，凌空挑开一个箱子，问道：“仙子看看，它们可漂亮，仙子是否还中意？”
琉双转头，看见箱子里，满满一箱子鲛珠。
鲛珠流光四溢，暴露在阳光下，还散发这一股迷人的香气。
“仙子知不知道，鲛珠是什么？”宿伦问。
“我记得，鲛珠是鲛人的泪。”
“不错，鲛人的泪。”宿伦弯唇，语重心长，“仙子虽然知道它们是什么，却恐怕不知他们的来历，妖族鲜少流泪，收集一颗鲛珠，需要一段极其苦痛的经历。这样一箱鲛珠，汇集了鲛人们无数惨烈的过往。或许有的，需要在他们面前，杀害他们的父母子女。”
琉双看向宿伦：“为何同我说这些。”
“本来这些东西，山主不允许再出现在八荒。”宿伦笑道，“有的，是妖族的内丹，有的，甚至是他们的眼睛，皮囊。这些东西做成的奇珍，是每一个妖族的奇耻大辱。对于山主来说，更是如此。”
琉双安静地听着：“你是想说，为了我。”
“不错，为了你。”宿伦折扇点在掌心，唏嘘道，“你知道妖宫如今贫瘠，他没什么珍宝能给你，这些是妖族最好的东西。你是空桑尊贵的仙子，我们只有这些。他啊，一腔炽烈的情怀，付出一切想讨心上人欢心，若不是他身上没什么珍贵的，咱们的山主，说不定连眼睛都挖给你，做聘礼。”
最后一句话，莫名带上了讥嘲的意味。
琉双沉默着，宿伦这话，其实也没说错。因为晏潮生的确把比眼睛更珍贵的东西给了她，她的脖子上，挂了晏潮生护心鳞做成的珠子。
见她不说话，宿伦折扇一拍自己的唇，眼里带笑：“哎呀瞧我这嘴，和仙子说这些东西做什么。仙子看看，可还却什么，我让人弄好了，一并送往空桑仙境去。仙子，我来妖宫，虽然干的坏事不少，不过……恐怕也不及，你……”
他的话音刚落，一柄长戟横空飞来，插在宿伦衣袍上，把他带得往后拖了几尺，最后被钉在柱子上。
宿伦嘴角抽了抽，难得脸上出现惊恐之色，脸都黑了。
他低头，看见离自己宝贝只差分毫的长戟，差一点，就断子绝孙了，妖族也怕这个好么！宿伦咬牙道：“山主，在下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对您的心上人做，您不必如此狠决吧？”
晏潮生着墨青色大氅走进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根本没理他，去牵琉双的手。
他发现她手有些冰，快和自己的温度接近。走出很远，晏潮生皱眉道：“不管宿伦对你说了什么，都别信，明日我便再把他调回去修宫殿。”
琉双在心里下定决心，摇了摇头，抱住他的腰。
晏潮生僵了僵，不自然地放低语调：“怎么了，宿伦欺负你了吗？”
“晏潮生。”她轻轻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东西都不急，我先不回空桑仙境，要去一趟昆仑。”
他垂眸看着她的小脸：“我陪你去。”
琉双这次拒绝了他：“我知道妖宫有很多事情要忙，你分身乏术，之前昆仑出了事，我没来得及赶过去，如今，怎么也要去看看才放心，少幽毕竟是我故友，昆仑有难，我不可能袖手旁观，能帮则帮。”
他皱眉，抱着她腰肢的手紧了紧。即墨少幽，到底是他心里一根刺。唯一令他有片刻安心的，是他妖性发情期，她选择了自己。
琉双读懂他的不安，说道：“你不必去，等开春，你来空桑仙境接我。按礼制也该是这样的。”
少年妖君眉眼终于舒展开，他眼里带出浅浅的笑意，低声道：“好。”
这样一点甜蜜，让他能答应她说的任何事。
她看在眼里，心里，莫名浅浅涩了一下，她果然还是不适合干这个。
“你放心，届时我一定会说服爹爹，让他对你不再有那么大的敌意。”
他笑笑：“没关系。”
少女眼眸里倒映出他的样子，捧住他的脸，郑重道：“晏潮生，我不在妖宫，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呀。”可别莫名成了鬼修，届时或许真的八荒动荡，再难避免。
她语调软软的，落在晏潮生眼里，可爱极了。
他没再追问宿伦对她说了什么，只觉得心里软成一片，身边来来往往都是忙碌的妖族。
他今日处理堆积的事务，都没来得及好好陪伴她。
才开荤的妖族，脑海里心里全是她，他用大氅一裹，低下头去，盖住了她玲珑的身躯和他自己。
琉双吓了一跳，环住他腰肢的手推了推，没能推得动。
身后宿伦还被葬天钉在柱子上，叹了口气，以手指作刀刃，划破衣衫，小心远离葬天自己下来。他试图拔出葬天，好家伙，不愧是山主，拔不动。
宿伦遂放弃，走出来没多久，就看见这一幕。
这个柔情似水的山主，和方才一柄葬天刺过来，要狠戾杀人的，几乎不是同一个。
宿伦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摇摇头，拿着折扇走远了。
*
这一次，晏潮生依旧把小青鸾给了琉双。
让它陪着琉双一起去，它虽然傻了些，可个头不是白长的，天材地宝养大，实力不弱，也勉强算得上大妖。
琉双坐上青鸾，冲晏潮生挥挥手。
“人间开春时见。”她说。
晏潮生心里突然一阵惶恐，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看着她和小青鸾的背影，仿佛要消失在他的世界。他一言不发，凌空飞上青鸾的背，拦住了她。
青鸾与他心意相通，当即停下。
琉双偏头看他，不解道：“怎么了？”
他顿了顿，把自己的大氅解下给她：“带着护心鳞，有什么事，让青鸾回来找我。”
她仰头看他，轻轻应道：“好。”
他摸摸她的脸颊，身后有人在催促，妖宫还有急事。
他低眸看她，骤然狠了眸色：“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她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对上他的眼睛，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说我很在意你，一定会回来吗？这些堆砌起来的东西，若不真诚，晏潮生不会信，若太真诚，她不免也会难过。
晏潮生见她不说话，握住她手臂，不舍得用力，又忍不住收紧：“别骗我，琉双，我就在这里等你，等开春，我去空桑接你。届时不管有什么困难，我都不怕。我不怕境主讨厌我，也不怕偿还白追旭身死之仇，千刀万剐我都不在乎，只要你愿意和我回来。”
他眼中情愫浓郁得令人难以忽视，她怔然看着，眼眸也情不自禁软下来：“好。”
“我知道，仙子大多看不上我这样的妖族。”他语调低了些，半是威胁，半是冷，“你若不回来，我会来找你！抢也会把你抢回来，既然答应过我，这辈子，都别离开我。否则我会恨空桑，也会恨你。”
说着威胁般的话，她却一眼看透他的不安。
琉双知道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她若不回来，他会很难过。
她点点头，本想推开晏潮生，也不知怎么的，想起那一箱子鲛珠，一整个屋子的珍宝。那些原本少年妖君作为首领，觉得耻辱的，却选择小心翼翼用来讨好她这个仙族的东西。
因为她是仙族，在他眼中，仙族都喜欢这些珍宝，尽管这些是他们妖族的血肉皮囊，他依旧选择把这些给空桑。琉双一时也分不清，徽灵之心中，是温养的白追旭灵魂发烫，还是她的心在发烫。
琉双推开他的手顿了顿，选择伸出手，抱了抱他：“好，我都记下了。”
都记着，你的好，你的坏。
晏潮生手指颤了颤，也收紧了手臂。他几次想反悔，想与她一起离开，可是身后是动荡不稳的妖宫，无数条跟随他的生命。
他只能发了狠般抱着她，几乎把她揉进怀里。
可最终还是得分别，晏潮生看着她和小青鸾消失在天际。
别再想了，晏潮生敛眉，妖族与仙族的岁月，往往弹指一挥间，如今人间已进入冬日，离开春不过短短两个多月。
待开春，他准备好应付风伏命，就能接她回来，长长久久地与她在一起。

第79章率性一次
青鸾飞得很快,比白羽嚣的七宝铜钱靠谱多了。
琉双抵达昆仑时，看见许多穿着战甲的仙兵，不似昆仑的人,她这次来昆仑,明显受欢迎多了,守仙门的弟子直接把她放了进去。
“这是天族的仙兵？”
昆仑弟子答道：“回赤水仙子，正是。”
风伏命来过昆仑？
琉双正思索着,一个白胡子老头走过来,哼了一声：“小丫头这时候来做什么？”
“昆仑灵脉动荡，我来看看少幽。”
沃姜仙尊想到自家少主,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阴阳怪气道：“仙子不与那妖族柔情蜜意，终于想起我家少主了。”
琉双垂下头：“是我不好,没有及时来探望少幽。”
沃姜的愤怒也只是口中说说，他知道，这不是琉双的错，昆仑出了事，空桑何尝没出事。
白追旭这样的年轻仙君陨落,琉双的痛苦,不比他们少。
可小丫头丝毫没有辩解,就认下了自己的错误，沃姜心里也有些凄然。没有谁对谁错，终究是命运使然,没有缘分罢了。
他正色道：“昆仑已有应对灵脉之策，少主交代过，近来昆仑事务繁忙,若赤水少主来访,还请仙子先回空桑,改日少主再来探望您。”
琉双看着他：“仙尊说得应对之策是什么？我听昆仑弟子说，天君来过，对不对？”
沃姜转身：“赤水少主回去吧。”
琉双已然感觉到昆仑气氛不对劲，几步追上他：“沃姜仙尊，昆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到处都是天族驻兵，身着昆仑弟子服的仙族，个个愁眉不展。
沃姜看她一眼，心里闪过什么，下定决心，道：“仙子若真想知晓，随我来。”
他带着琉双穿行过一座座空中楼阁。
最后拿出一枚珠子递给琉双：“戴着这个，一时半会儿他们发现不了你来了昆仑。”
珠子触手生温，竟然是明玺珠。
明玺珠连天雷都能抵挡一部分，掩盖气息自然不在话下，处理好一切，沃姜手上结印，数个桃木从他袖口涌出，最后合成一个八边菱形的镜子。
沃姜手一挥，镜子里，呈现出风伏命的脸。
“这是前几日发生的事。”沃姜沉着脸说。
琉双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定睛看去，只见镜子中，风伏命坐在主座，身后站着的人，赫然是风采意。
风伏命温和笑道：“怎么，即墨少主既然是真心迎娶采意，为何以神农鼎作聘，却不愿意？难道昆仑一族的灵脉与万千弟子的性命，在少主眼中，还抵不上神农鼎？”
殿中，少幽站着，抿了抿唇，道：“神农鼎关乎昆仑仙境大阵，也是昆仑自上古时遗留下的神器，非在下不愿，而是，动了神农鼎，无异于动了昆仑根基，望天君宽宥。”
就像晏潮生一定要拿到太初镜一样，一个栖居族人的地方，必须有东西作为阵眼，方可护佑一镜平安。
风伏命道：“本君何尝不知神农鼎对昆仑的重要性，只不过本君就一个妹妹，天族也只有一条灵脉，分出灵脉是何等大事，本君见到昆仑的诚意，才敢把灵脉交付出去。昆仑的灵脉即将枯竭，我听说，每日都有仙族因此死去，即墨少主既然不愿以神农鼎为聘，那么，少主的诚意呢？”
一室静默中，在下首的少幽，缓缓屈膝跪下。
“少主！”
“少主……”
风伏命弯了弯唇，身后的风采意想要上前，忌惮地看风伏命一眼，没敢挪动脚步。
沃姜咬牙，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一次。
琉双心中一痛，她认识的少幽，纵然受再重的伤，也不曾喊过一声痛，纵然再大的磨难，也不会对着人卑微屈膝。
风伏命笑道：“哦？少主这是何意？”
“即墨少幽以神魂起誓，若天君救昆仑于危难，从此今后昆仑仙境，归顺天君，任由差遣。”
“神农鼎练玉？”
少幽道：“即墨仙族年年上供。”
“桃木之脉？”
“供天君随时取用。”
风伏命挑眉：“攻打妖族？”
少幽闭了闭眼：“少幽愿率兵讨伐，死而后已。”
少幽身后，所有昆仑的臣子，均一脸不忍悲哀地低下头。风伏命要的，不是风氏公主可以托付的良人，而是一个可以供他驱使的傀儡。
他要神农鼎练出的神玉，也要昆仑可以用来占卜的桃木之脉，更要少幽率兵为他讨伐妖族，卷入这场争斗。
可昆仑的灵脉一旦枯竭，成千上万的族人都会死去。少主若不妥协，昆仑仙境便没了活路。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跪下，向风伏命称臣。
琉双手指发着颤。
画面里，风伏命笑道：“那即墨少主今后，可得好好待采意。”
风采意咬着唇，想要说什么，脸上露出复杂之色，垂下头去。
少幽道：“是，天君。”
琉双眼前的画面渐渐消失，沃姜收了八菱镜。沃姜说：“赤水仙子，你也看见了，昆仑如今是何情况，你们空桑可以明哲保身，不蹚这遭浑水，少主让你走。可老朽私下希望，你可以帮帮少主。”
说罢，他面目悲色，就要跪下。
琉双觉察到他的意图，连忙扶住他，这是少幽儿时的师尊，她可承受不起沃姜仙尊这一跪。
“您希望我做什么，尽管说？”
“老朽希望，赤水少主，能与昆仑联姻，引空桑灵脉与昆仑相合，救昆仑于水火。”
琉双沉默半晌，沃姜以为她不愿意，苦笑道：“看来，是老朽强人所难了。今日这话，少主就当老朽没有提过，赤水少主回空桑去吧。”
琉双低声道：“引灵脉之事，我想见见少幽，与他商议一番。”
听她这样说，沃姜眼睛一亮：“好，好。”
琉双苦笑道：“您别抱太大希望，引灵脉，并非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空桑的境主，如今是我父亲。”
沃姜说：“那也比臣服风氏好，风伏命狼子野心，欺人太甚。何况……”
何况，琉双是少幽的心上人，娶自己的心上人，怎么也比娶一个不喜爱的女子强。最后这一句沃姜没有说完，这番话不该他来说，还是留给少主来说比较好。
少幽一直在为昆仑活着，作为昆仑子民，沃姜庆幸自己有这样的君主，可是作为少幽的师尊，沃姜希望少幽为自己争取一次。
八荒动荡，早就不可避免，空桑也在局中，不可能抽身而退。
若少主能与赤水氏的小丫头在一起，再怎样，今后要面临的苦楚与困难，不会那么难捱。
果然，如沃姜所说，琉双来昆仑的事被瞒得极好，连少幽也没觉察。
晚间，风伏命乘坐天车，带着风采意离开了昆仑，留下的天族仙兵，还未全都随他们撤离。
在沃姜的安排下，琉双走进了少幽的楼阁。
他的仙阁雅致大气，外面开了一簇簇花，后院，则是毗邻一大片桃林。
昆仑的祖先有上古桃木之神血脉，桃花在昆仑常年开着不败。
如今人间已是冬日飞雪时节，昆仑仙境的桃花依旧开得灼灼，温暖宜人，比寒冷的妖宫，好上太多。
琉双在桃树下，找到了看卷宗的少幽。
彼时桃花落了他满肩，他神色平静，容颜隽逸，好似画中人，也好似没有发生那么多糟心的事，那些屈辱的事，仿佛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少幽似有所觉，抬起头来，看见琉双，诧异了一瞬，旋即笑道：“没事了？”
他笑意温柔，如月光那样的清和。
想起从前人间百年的陪伴，少幽耐心带着她走过的路，琉双心里一阵酸楚。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努力露了一个笑容：“嗯，战先生的医术高超，已经都好了。”
少幽低声道：“那就好，抱歉，我没能及时回来，给你带回来龙血。”
她没想到少幽第一句话是道歉，和她说这个。琉双鼻子更酸，她甚至不敢说话，怕自己一出口，就哭出来。
她摇摇头。
不是的，哪里是你的错。是我不好，一直都是我不好。是她因为放不下白追旭的死，让你这么久孤单一个人，绝望面临昆仑的灵脉枯竭，走投无路，对风伏命妥协。
少幽见她这模样，看出她的难过，道：“怎么了，谁欺负了你，还是白追旭的事……”
她心里难受极了，桃花簌簌落下。为屈膝下跪的少幽，也会看不清未来的自己。
琉双问：“昆仑之事，你真的打算归顺风伏命？”
少幽无奈笑道：“你都知道了啊……”
“我曾答应你，待你回来，便与你商议，昆仑灵脉，如何延续。”琉双问，“现在，少幽，你还相信我吗？”
少幽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她：“你不必如此，空桑如今，可以不和风伏命扯上任何关系，也能在八荒之中明哲保身。”
琉双：“沃姜仙尊说，希望你能为自己活一次，你真的想娶采意公主，领兵讨伐天下妖族吗？”
少幽不语。
“若救昆仑只有这一条路，那么，少幽，你告诉我。你心底，想选择与空桑联姻，还是与不周山联姻？”她低声道，“我父亲……他也不会平白把灵脉分出来，少幽，世事如此艰难，沃姜仙尊，希望我能帮帮你。我也希望自己能帮你，不过我了解我的父亲，他正当盛年，论法力威望，不输风伏命，他的野心在膨胀。”
她咬牙，却不乏真诚地告诉他：“你与空桑联姻，我父亲也会想着利用你，控制你。”
他看着她，眸光如水平静。仿佛动乱的八荒之中，他作为一枚棋子，已然习惯。
“少幽，我一直在思索，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一直没说话的少幽，突然道：“选你。”
琉双怔然看过去。
少幽闭了闭眼，第一次表露出自己的心绪：“若师尊和你都希望我率性而为一次，我想选你，琉双。”

第80章决定
桃林之上,一轮清冷的月。
琉双眼睛酸涩，她哑声道：“少幽，采意公主不够好,她不敢为了你,对抗风伏命。我……我也不好,我比她还坏，我总是让你受伤,从未没让你省心,也没带给你任何快乐。”
若那日，少幽取了龙血,昆仑灵脉不曾动荡，他平安归来,她安静等着他，等到了他，一切是否会不一样？
然而终究不太可能回到那个时候，就像沃姜说的，谁也没有错,造化弄人。白追旭在太初镜中,魂飞魄散。从小把她一手带大的哥哥死了,孤单死在妖山，化作人间一场不尽的雪。
她于万分悲痛下，明白上辈子晏潮生娶她,是为了她的徽灵之心，明白空桑是谁一手覆灭。
琉双说：“少幽，我们都不好,所以,你谁也不要选。”
少幽看着她,说：“好。”
她没想到少幽连这个都能答应，抬眸看他。
“你不是说，让我相信你？”
琉双说：“少幽，你这样好，你总是这样好。”
少幽垂眸，苦涩一笑。再好有什么用呢，灵脉枯竭之下，他没法用一己之力救昆仑，也并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琉双低声道：“你也不该信我，少幽，八荒动乱很难避免，四大仙境少主，各有各的使命，若有一日，我为了空桑伤害你，你毫无防备，会受伤……”
少幽打断她，说：“琉双，别把自己说得那么糟糕。”
再不会有人为了他不顾生死，拎着魂灯闯八苦谷，怕他灵魂无处可去，傻傻为他聚魂。
少幽：“你在泑山时我无法去你身边，白大公子陨落，我连探望你安慰只言片语都做不到。我从未为你做过什么，又哪能要求你尽善尽美。琉双，我们都有诸多无奈，你无须怕我受伤，左右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是我的心意，我能宣之于口，已是一种喜悦。”
琉双最受不了他的温柔，她宁肯少幽狠狠骂自己一顿，也比这样包容她好，她难过地说：“我的心伤痕累累，我好不容易，拼拼补补，把它找回来，我再难爱上谁了。”
琉双打开掌心，里面赫然是一颗白色灵果。
少幽看见了她掌心的应誓果，他见多识广，自然也见过妖族的忠诚之果。
“为何是白色？”
琉双说：“因为这是我种出来的，仙族的应誓果，便是白色。”
少幽想明白了什么，看向她，脸色苍白了些。
“是晏潮生？”
他聪慧不已，琉双也从来没有想过瞒着他。她点头，轻声道：“是。少幽，你看见了，我没办法做你真正的仙侣。我亲手种下应誓果，如同亲手染上孽障，我无法抽身而退，更不想因为我的事，连累你。”
少幽唇动了动。
琉双生怕他说话会让自己心软犹疑，于是压住情绪，飞快说下去：“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便是我们假合灵，在大婚当日，让我父亲引空桑灵脉，与昆仑灵脉相融。自此一荣俱荣，一损惧损。少幽，你一直活得磊落，我不愿你做风伏命的傀儡，被他驱使讨伐妖界。”
“可是这般，赤水境主会责备你。”
琉双垂眸，笑道：“比起昆仑子民死去，或是你带兵剑指妖族，责备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少幽沉默着，握紧手中卷宗。他心里也知道，琉双说的，是最好的办法。假合灵，昆仑能拿到灵脉，自己也不必成为风伏命手中利刃，可这件事唯一委屈的，只有琉双自己。
琉双轻声说：“少幽，我近来一直在想一件事。天道昭然，昔日上古凤凰族神女与魔神澹台烬，为了众生，封印他们女儿——梓宓神女的血脉，让神女像个普通仙族那样，过往一生。从此天下再无神，也无魔神，只剩仙与妖。从来没有人想过，天道本应平衡，却因种种原因，导致妖族没落至此，灵脉枯竭，妖族崛起，本就是应运而生，是天道下谁也躲不开的夙命。”
“天下妖族灭亡之日，邪恶肆意横生之时，谁又能保证，心魔横生的仙族们，不会变成下一个妖魔呢？谁又能想象，承载恶与悲苦的妖族覆灭，下一个魔神，会不会诞生？”
“你竟也这样想过……”少幽说。
他心中震惊，从未想过深埋自己心中这一番话，会从一个诞生才几百岁的仙子口中说出。当八荒在为一条灵脉斗得你死我活时，她已经窥见妖族覆灭的下场。
少幽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因此他才不赞同屠杀殆尽妖族，可这样在仙界算是“大逆不道”的言论，他从未对任何人宣之于口。
而她心有沟壑，早有自己的打算。
少幽低声道：“我明白了，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琉双说：“我心中有一事，一直犹豫不决。少幽，你可否为我卜一卦。”
即墨氏窥天命，需要付出巨大代价，若不是这件事非找少幽不可，影响琉双最终决策，她也不会向少幽开这个口。
少幽颔首：“占卜何事？”
“空桑未来。无需太久，七百年后即可。”她想知道，若她什么都不做，空桑的未来。
“好。”少幽召出自己的占卜桃木，比起沃姜仙尊的占卜术，少幽的桃木色泽莹润，如一块块被打磨的玉石。
桃木空中散开，少幽单手结印，另一只手胼指引出心头血。
血四散开来，汇入桃木之中，桃木颜色更加润泽，下一刻里面仿佛透明，开出一朵朵花开。
琉双第一次见少幽用这样的占卜术，美丽而神圣，少幽的占卜术，竟然比沃姜仙尊还要高超，不愧是昆仑神之后裔。
少幽睁开眼，看见卦象，心中一沉。
琉双道：“怎么了？”
夜风吹动琉双衣襟，她没意识到，自己指节紧张得微微泛白。
少幽看向她，许久，低声说了一个字。
“亡。”
琉双脸色惨白，僵在玉石桌前。
亡？灭亡？原来这依旧是空桑的下场。
“占卜也有出错的时候，我这就重新占卜。”
琉双摇摇头：“少幽，不用了。”她知道，少幽的占卜不会出错。他说七百年后，空桑不复存在，那就一定是真的。
她本就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她的前世，空桑也早就灭亡了。就灭在晏潮生手中，不仅如此，大大小小的仙境，全陨落在晏潮生手上，前世的昆仑，也曾对晏潮生俯首，唯一还能勉强与晏潮生对抗的，只剩被姬香寒支持的风伏命。
琉双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犹疑的，她甚至没有选择。
就算为了空桑，自己也不能让晏潮生有机会变成日后所向披靡的妖君。他若走前世的路，空桑注定灭亡。成为顺应天道平衡的牺牲品。
她再活一次，不是来眼睁睁看着空桑灭亡的。
她要逆天改命，保住空桑。昔日凤凰神女黎苏苏可以，证明命数并非注定。
晏潮生活着，空桑覆灭。晏潮生死了，要么修鬼道，要么妖族最后的脊梁骨断掉，彻底溃散，八荒大乱，妖族消失殆尽，应运而生诞生新的魔神，太强盛的仙族，依旧会走向败落。
上古所有妖族被封印在荒渊的下场，就会是他们今后的下场。若再诞生一个澹台烬，还有能对抗他的凤凰神女吗？
所以，晏潮生既不能成长强大，福灭空桑，也不能让他死去。
八荒芸芸众生，生死存亡息息相关，已然不是她一个人的恩怨。
少幽见琉双脸色实在难看，他挥袖，不远处桃树下，一坛神仙醉飞出来。少幽变出两个玉杯，给琉双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一点吧，八荒最后的神仙醉。”
琉双只听说过神仙醉，从未见过。
“哪里来的？”
少幽没回答，他一口饮下。琉双从未见过他喝酒，她大抵明白，少幽今夜的心情，也很复杂难过。她随他抿了一口，神仙醉入口香醇，沁入神魂。
她喝了一口，忍不住再喝一口，都快忘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转眼杯子见了底。
琉双要伸手去倒。少幽盖住她杯子，淡淡道：“一杯即可，多了会醉。”
纵然是神，也会醉。
琉双只好收回手，一杯神仙醉，让她有些迷糊，不复方才与少幽分析八荒局势的模样，但也总算，没有听见空桑覆灭时的苍白了。
少幽突然问她：“你……喜欢那个人吗？”
琉双目光迷离看着他：“谁？”
“晏潮生。”
她没有回答少幽的问题，只拽住少幽袖子，呢喃道：“我要封印他。”
封印晏潮生，是最后的办法。她宁肯放弃过去所有的恩怨，让这一切平息。
少幽愣了愣，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从琉双口中的话，他猜测空桑灭亡大抵和晏潮生有关系。琉双知道了什么？
少幽低声对琉双道：“回去吧，就按你说的那样做，谢谢你救昆仑，我会帮你做你想要做的事。”
一杯神仙醉，让她小脸绯红，她愣愣坐了半晌，听见少幽的话乖乖站起来，却晕头转向找不到方向。
少幽叹了口气，扶住她，手一挥，桃林簌簌作响：“含翠，送赤水少主去仙阁，她醉了。”
桃花林里幻化出一个桃木小仙，闻言带着琉双离开。
少幽坐回去，又给自己倒了两杯。
沃姜炸毛跑过来时，他已经喝掉三杯，脸上泛着浅浅的红晕。见了沃姜，他笑道：“师尊。”
沃姜心都要碎了，抖着手：“老夫的神仙醉，最后一坛神仙醉，徒儿，为师这么信任你，埋在你的仙阁，你竟然挖出来喝了，喝了！”
最后两个字，简直要破音。
然而沃姜低头，看见自己一向稳重的徒弟，眼中隐有悲色，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用神仙醉，把她哄回去了。师尊，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心里难受。”
沃姜心痛得很，抢回仅剩不多的神仙醉，道：“少主，你平日也不喝酒的，三杯，已经醉成这样。”
少幽低眸，道：“是啊，失态成这样，还好她没看见。”
*
人间十二月，纷纷扬扬下着雪。
琉双打发小青鸾回妖宫，让它给晏潮生送个信，自己和少幽一同回空桑。
他们乘坐少幽的仙车，后面浩浩荡荡，拉了一堆聘礼，在风伏命反应过来，做更多事情之前，他们打算在空桑合灵，拯救昆仑即将枯竭的灵脉。
那日说开后，少幽没什么反常，琉双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应誓果什么的，和少幽讨论，她完全豁出去了。还好少幽的反应还算平静，否则现在她见到他，就会尴尬至死。
她向少幽借了神农鼎练出的神玉，终于可以小心把白追旭的魂魄放进去。
少幽问她：“魂魄散成这样，仙君还能复活吗？”
“我也不确定。”琉双道，“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会尽力一试。”
少幽知道白追旭是晏潮生杀的，但是没想到白追旭还有一息散魂尚在。
看着小青鸾飞走的背影，少幽蹙眉：“晏潮生真的会来吗？”毕竟那是空桑仙境，哪有一个被八荒通缉的妖族，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四大仙境，除非真的不怕死。
“会的。”琉双低声道，“他会来的。”
若单为了徽灵之心，晏潮生或许不会冒险，会计划来日方长。可若琉双要与少幽合灵，不论真假，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来。从他跳下弱水，义无反顾拥抱她，她就该知道，晏潮生一定会来。更别说如今他们都吃了应誓果，哪怕为了他自己，他也会来。
妖族的霸道八荒皆知，尤其是少年妖君，哪里能忍自己的女人被别人沾染分毫。
挖妖怪眼珠子的事晏潮生都干过。男子的占有欲，不比女子弱。
起风了，不知小青鸾回到妖宫后，晏潮生听到消息，会气成什么样。
她想到那副画面，垂眸笑了笑，竟然有一刻，觉得场景活灵活现，仿佛就在眼前。
他肯定气得发颤，眼眸估计都恨得发红，想要掐死她。
听说琉双和少幽同时回到昆仑，赤水翀吃惊万分，再一听少幽的来意，是赶在风伏命阻止前，与琉双合灵，赤水翀忍不出笑了：“好，好！”
一连两个好字，琉双看着赤水翀，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在父亲心里，少幽与她合灵，也是归顺之意。
赤水翀把这看作，少幽支持他当天君了。
他们都把少幽看成一柄挥向八荒的利刃，然而琉双不这样想。她的计划里，少幽会不受拘束地活着。
“大婚那日，晏潮生一定会来，届时以伏羲印布阵。”琉双道，“镇妖塔如今没了，世间能封印晏潮生的，只剩伏羲印。”
这就是她做了那么多，一定要引晏潮生前来的原因。伏羲印是昆仑立境之本，阵法只能设在昆仑的顶峰天宫。
天宫之下，就是无妄海。
那将是晏潮生长眠之地。
布阵那日，琉双亲自去看，她第一次见到伏羲印。金色的神印带着裂纹，但依旧光华熠熠，令人不敢直视。
“爹爹。”琉双看见恢弘可怖的阵法，皱眉，“我要封印他，不是要杀他！你让长老们改神印之力。”
赤水翀因为白追旭，早对晏潮生动了杀意。他比琉双知道得还多，恐未来八荒是妖族的天下。
“他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你若布置杀阵，我便不再合灵，这样他永远也不会来。”
“琉双！”
琉双面色不改，倔强地看着他。
赤水翀怒道：“为什么，你舍不得他死？难道这段时间虚与委蛇，真喜欢上一个妖邪不成！”

第81章变故
琉双抿唇,仙族自视甚高，除了她和少幽，谁也不信魔神承载厄运和悲苦而生,赤水翀也不会信。他的眼中,如今只有近在咫尺的天君之位。
她不会杀晏潮生。
不仅为了苍蓝，也是为了妖族那一张张天真的笑脸,为了踏着刀山血海朝她走来,想要拥抱她的少年妖君。袖中小流沙人的蓝宝石冰凉，她曾犹豫了许久，是信晏潮生只要徽灵之力不择手段,还是他年少时的一腔赤诚。
她最恨的时候,想过要狠狠地报复他，他怎么对自己的,自己也要怎么逃回去。可是留在妖宫这段时日,她渐渐意识到，少年晏潮生不是日后那个残酷冷血的妖君，他还什么都没做。
他的护心鳞、跳弱水、太初镜抽魂,那一夜夜沾满露水的衣襟……全是真的。
纵然琉双的真心曾被人践踏,可她没想过做同样的人。比起战雪央和宿伦,她的徽灵之心告诉她,信晏潮生。
她哪怕把这个人折磨到痛不欲生，折磨的也不是自己那个将来的仇人。
还没发生的罪名，琉双不再加于晏潮生身上，她愿意放下过往，不再执拗于自己的一个人过去,只为给空桑、昆仑,八荒找一条最好的出路。
琉双凌空看着伏羲神印,她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晏潮生，晏潮生会活着，封印数万年后，有一日他醒来，那时自己或许垂垂老矣，或许不再存留于世间。
但他到底还活着，哪怕修为在封印中散尽，迎接他的，或许是另一个安稳的盛世。
不再有妖族被欺凌。
只是他们的故事，两世的纠葛，将彻底结束。
这样很好，这样最好了。
*
合灵仪式筹办得很快，快得令宓楚知道时，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她真的要与即墨少幽合灵？”
这就等于打乱了风伏命的计划，她要不要告诉天君呢？
犹豫良久，宓楚拿出了怀里的比翼簪。
这簪子本来是一对，可以万里传音，是不周山的珍宝，风伏命给她那日，笑道：“聘礼。”
然而宓楚是个聪明人，她知道风伏命需要自己做什么。以她的身份，若不立功，根本没法当令人信服的天妃。
仙境有四个，君主却只有一个。
宓楚思前想后，在殿中踱步，父亲看见的预言不会错，哪怕两条灵脉相合，最终还是会枯竭，妖族也会注定兴起，风氏才是最靠谱的——他们的灵脉从未枯竭过，一定有自己的秘密。
她想起自己殿中宝匣里的那滴血，那是风伏命给她的心头血，汇入魂婴的血，这是风伏命许下的天妃之位。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蠢到背叛空桑，可未来的夫君既然已是风伏命，那这样重要的事，必须让他知晓，以免坏事。
宓楚用出了比翼簪，把事情说了一遍。
“哦？合灵？”那头风伏命低低地笑，“这倒出乎我意料，不过，倒也不全算坏消息呢，或许还是个好消息。”
“什么？”宓楚不懂他的意思。
风伏命温声道：“很快你们就会明白。”
那日仙兵败在妖兵手上的奇耻大辱，正好在合灵那日洗刷。若他没记错的话，那日跳下弱水的，除了自己、赤水琉双，还有一个人。
妖将叫他山主，彼时被自己忽略得彻底。
然而此刻想起来，被腐蚀得几乎都是骨头的晏潮生，眼里只有一个人，赤水氏的小仙子。
真有趣，妖族之主，竟然爱上了一个仙族。
敢跳下弱水救人，那也一定会不顾一切来抢亲吧？
那条路上，本来是他为晏潮生准备的战场陷阱，如今看来，虽然没有布置好，可只要晏潮生去抢亲，困在天罗地网中，战场变成坟茔，再合适不过。
*
青鸾焦急地飞回妖宫，冲着晏潮生就是一阵啾啾啾。
晏潮生脸色沉下去，他没想过，自己等来的，是琉双与少幽合灵的消息。
“合灵？”他怒极反笑，语气还带着笑意，青鸾缩了缩脖子，感觉到恐惧，跳到伏珩身后。
它也不想想，它那么大的个儿，哪里是伏珩能挡住的。
宿伦一敲折扇，道：“主上别急，妖鸟不是说，是为了保全昆仑灵脉的权宜之策嘛，你们都吃了应誓果，按照仙子说的，大概率只是假合灵。”
伏珩冷冷看过去，警惕道：“你竟然能听懂青鸾的话。”
青鸾也震惊了，瞪着宿伦。
“糟糕，一不小心暴露了呀。”宿伦赧然道。
没人相信他会赧然，他的脸皮最厚不过。
伏珩的安慰并不能起到作用，反而火上浇油。晏潮生冷冷看他一眼：“你修宫殿，还没修够？”
宿伦哈哈一笑：“空桑与昆仑联姻，山主待如何？”
“如何？”晏潮生冷声道，“当然是去凑个热闹，她敢真的和即墨少幽合灵试试！”
引出心头血合灵，灵婴相抱，宛如灵交，不亚于身体亲密接触，甚至比身体接触，感官还要放大数倍。他一想，眼眸发红，气得想要掐死她。
要帮即墨少幽，难道就只能用这种办法！
他气得简直想要杀人，把他当死的吗？
晏潮生知道合灵仪式因为违背风伏命，进行得很快，晏潮生也不废话，当即出发。
去空桑仙族凶险，这本来是他自己的私事，没有带任何人，可一出门，外面站了一堆妖将。
晏潮生冷眼看向宿伦。
宿伦无辜道：“在下这不是担忧主上安危嘛。”
外面牤牛妖粗声粗气道：“对，事关夫人，深入敌营，哪里能让山主一个人冒险。”
“对，我也去，我受过夫人施药之恩呢！”
“还有我，山主的事，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事。山主若只身涉险，今日就便不要走了，我们这么多人，总能拦住你一时片刻。”
晏潮生怒得想弄死一旁的宿伦都没时间。
宿伦精得要命，在一众憨傻妖将包围过来时，已经跑得没影了。指望伏珩反应比他更快根本不可能。
牤牛妖拍着胸口：“山主放心，绝不会让夫人被那个即什么墨的仙君玷污。”
哪壶不开提哪壶，晏潮生沉了脸色，没时间废话，只能说：“走。”
一群跟着抢亲的妖怪，十分兴奋。残阳如血，一众大妖，浩浩荡荡出发，他们还没干过这种事，呼啦啦去了一众妖将，看上去很有排面，气势汹汹。
“蚕娘呢？”
蚕娘们捧着紫色嫁衣出来。
人间春日到达还有一段时日，带他带着妖族大妖赶过去，或许也快接近了。晏潮生答应过她，带她回来成婚。
带她回来前，他必定亲手撕下她那身晦气的白色嫁衣，换上他们妖族的婚服。
晏潮生轻装简行，把琉双的嫁衣塞进乾坤袋，珍重放进自己的胸口战甲下。除了这身瑰丽的紫色嫁衣，他什么都没带。
宿伦直到晏潮生走了，才敢走出去，看见他与青鸾消失。
开玩笑，他活得好好的，还不想死。
“老友。”他低声道，“真会如你所说吗？”
待他归来，会不会蜕变成，你我都想要的那个君主？明知山有虎，偏偏推着主上往虎山行，未免太缺德太冒险。
可若真能如他们所愿，那付出一切，都是值得。山主因为琉双仙子对空桑留手，可是空桑会对他留手吗？
妖族等一日辉煌，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他们需要一位冷酷无双的君主陛下。
*
然而宿伦再怎么算，也算不到自风伏命早在妖山外面布下天罗地网。
也算不到，空桑之中，风伏命还有宓楚报信。风伏命很容易就知道晏潮生必经之路，不必等两军交战，他便可以将晏潮生歼灭在路上。
妖山兴起的时日尚短，不足一年。
晏潮生的威望再大，也抵不过利欲熏陶的人心。
白追旭死那日开始，风伏命便在妖族多了许多眼线。有刚正不阿的妖，自然也有谄媚拍马的妖。
他想知道，晏潮生到底是什么。
一个小小妖族，短短几年，就能蜕变至此，跳下弱水而不死，要知道，风伏命自己可是修炼了万年。
然而传回来的消息，是一个普通蛇族。
普通蛇族，能有这么大本事？不，不可能。风伏命揣度着，他像一个很有耐心的猎手，等着晏潮生露出破绽。
他的预感告诉他，此人和上古血脉肯定有关。
风伏命一直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可以笑盈盈看父亲以自己的命续父亲的命，而不阻止。他对待劲敌，非常有耐心。
风伏命隐而不发，没有擅动。
白追旭死了，对于八荒来说，都不是一件小事。风伏命很清楚，主将的陨落，意味着空桑再不可能听他命令。
而所有人，都将重新衡量晏潮生的实力。空桑割裂，撕破脸不再臣服天族，风伏命不觉得可惜，一条想咬主子的狗，早不咬，晚也会咬。
腐肉早点剜去，才会长出新的肉。
没关系，四大仙境，最后都会落在自己手中。只不过需要一点耐心。
只不过，风伏命也没想到，自己派出去的仙兵，会打败仗。死了那么多妖族，仙族溃散而逃，妖族的身体和灵魂，都来不及运回风氏灵脉，身体被晏潮生一把冥火焚烧殆尽，灵魂则自发入了鬼域轮回。
一群废物。
他听到消息那日，气得发笑。从那日起，便一直在布局，假意将重心放在昆仑的灵脉动荡上，实际已经开始在妖山附近布阵。
世间的妖并不多，日后还会灭绝，不能浪费，他要他们每一个，都死得其所，来温养他风氏灵脉千千万万年。
若一切没有差错，再等一两月，两军再次开战，这一次妖军全都会被挫骨扬灰。
而他们死后的灵魂肉体，将被他直接用大阵转移，去温养风氏的灵脉。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妖族只看见了姬香寒族中的仙兵，并未注意妖山之外数里，有个暗暗生成的大阵。可如今，还未等两月过去，有一个令风伏命更高兴的机会。
晏潮生一旦去抢亲，就会带着亲信，走入天罗地网。
风伏命想亲眼来看看，晏潮生到底是什么。他可好奇得很，自家祖辈还有那支上古余孽血脉未诛杀殆尽。
晏潮生觉察到不对劲，眼眸一眯：“后退，有埋伏。”
“哈哈哈，警觉性还不错，可惜，今日，你们注定都走不了。”天空中，仙兵们若隐若现。
为首之人，玉冠白衣，银线绣了祥云，笑盈盈看着晏潮生。
“当日本君只道是一只不起眼的小畜生，没把你放在眼里，你倒是出乎本君意料，不仅杀了白追旭，还折了本君那么多仙兵。”
“你才是小畜生！”牤牛妖当即大喊。
风伏命依旧笑着，眸中冷意一闪而过，他手一动，掌中剑意疾出，直奔牤牛妖而去。
眼看要削掉牤牛妖头颅，一柄银色长戟挡开剑意。
晏潮生眸中也一冷。
风伏命手里拿着的，赫然是轩辕神剑。牤牛妖也吓了一跳，没想到那个俊朗的天君，看着像个毛头小子，竟然这么厉害。
风伏命唇上扬：“轩辕剑很久没有见血了。今日便用你们来祭剑，放心，你们魂魄的去处，我已经替你们找好了！”
他倾身而下，身后的天兵也开始布阵。
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下去。
都想不到风伏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此巧合，带了大军早早在这里等他们。
晏潮生只带了区区几百人，而今日来的天兵，足有万数。若正面交锋，两军对战，他们或许还有得打，今日而言，确实是死局。
而没了半枚元丹的晏潮生，全然不是手握轩辕剑的风伏命对手。
两人过了数招，风伏命剑势阴柔毒辣，晏潮生的长戟冷厉狠决，然而单论神兵，晏潮生就落了下风。
轩辕神剑挥下：“怎么，还不肯现元身？”
“山主小心！”
牤牛妖扑过来，生生受了这一击，被轩辕神剑刺穿，鲜血就落在晏潮生脸上。
晏潮生忽得想起年少时，那些追随自己，一个个死去的妖。
所有人悲苦的命运，与眼前倒下去的牤牛妖重合。
他眼眶发红，知道今日不可能全须全尾离开，露出元身。遮天蔽日的元身，冲着风伏命而去。
他的元身如今介于灰色与银色之间，还未彻底长成成年的相繇族，在天光之下，暗沉沉的。
风伏命逼出晏潮生元身，一时半会儿看不出他的血统。
他有轩辕剑在手，与化出元身的晏潮生能打个旗鼓相当。
然而时辰越来越晚，风伏命弯唇一笑：“我耗得起，你耗得起吗？算算时辰，赤水琉双就快合灵了吧。”
晏潮生眼眸赤红。
妖族们也都快倒下，本该深埋于心，待大局将定才能露出的秘密，此刻再不能掩藏。
晏潮生黑色的瞳孔，化作银色：“你找死。”
风伏命笑容渐淡，终于认出来，冷冷道：“相繇王族，竟然还有后嗣存于世间！”
上古八荒王族血统的威压，几乎令在场所有人，感受到恐惧，仙兵们开始后退。
风伏命拿着轩辕剑，受的影响倒是不大。
晏潮生护着受伤的妖族：“走。”
“想走？”风伏命冷笑，“听本君令，诛杀所有妖族，胆敢后退着，他日本君必亲手诛之！”

第82章重伤抢亲
【从73章后调整了章节,女主心态变化，从79章开始，章节内容有大修,建议如果小天使们还要追文,从79开始看一遍，造成不便请谅解。也可以屯一下再看】
风伏命下了这样的命令，仙族们哪里敢退，纷纷执起仙兵上前。
风伏命带来的人数本就是晏潮生大妖的数百倍，哀嚎遍地,到处都是大妖的血。
它们化为元身迎战，却被早就布好的法阵压制。
晏潮生第一次动用相繇王族的力量，把他们一个个甩出阵中。
“山主，别管我们,你快走！”
“对,山主,吾等死不足惜，山主一定要活着,他日带领妖族重塑昔日辉煌。”
“山主,快走！快走！”
晏潮生眼前一片猩红,在送一只鲲鹏大妖出法阵时，风伏命的轩辕剑落下，穿透了他的元身。
风伏命冷冷笑道：“与本君对战，你竟然还敢惦记他人死活。”
这一幕令所有人目眦欲裂,晏潮生的鲜血喷涌而出,他化作人形,强行后退,逼出体内轩辕剑。
伏珩上前搀住他：“山主,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晏潮生手中长戟支撑着身体，青鸾长啸一声，舒展开身体，口吐寒冰，并封住了一片仙兵。
它的身上也伤了多处，翅膀上全是血，腹部还有一个窟窿。
“青鸾，快带山主走。”所有妖族，十分默契地配合着青鸾开出一条路，用身躯挡住风伏命手中长剑。
青鸾的爪子抓起晏潮生和伏珩，飞了出去。
昔有上古妖鸟青鴍，张开翅膀，可遮天幕，它强行暴涨身躯，张开嘴，带着晏潮生之前救出来那些人飞走。
仙兵们要追，风伏命想起什么，慢慢抚过轩辕神剑上的血，弯唇一笑：“不必追了，有人自会兵不血刃，帮我们解决了他。他伤得这样重，也算是我今日为琉双仙子合灵，送上的贺礼吧。”
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
晏潮生低头看着脚下战场。
血，全是血。还有各种妖族的尸体，它们孤零零躺在仙族士兵旁，最后慢慢凌空消失。
而那些为他争取一线生机的妖族，一个个在风伏命神剑下倒下。
多么眼熟，曾经镇妖塔中，那些上古大妖，也是为了给他一条生路，尽数殉了塔。
伏珩见晏潮生眼眶红透，手背青筋鼓起，想要安慰，却不知说什么好。
他们出来时，带了三百个大妖，如今坐在青鸾背上的，仅剩不到十个。这还是晏潮生拼死受了轩辕剑才救出的人。
神剑造成的伤止不住，他们只能看着晏潮生的血染红了青鸾的毛发。
青鸾也越飞越慢，显得力不从心。
“妖宫有结界，暂时很安全。蔚通，你幻化成我的样子，回妖宫主殿待着，妖宫若有风伏命眼线，以此人多疑的性格，今日不会强行进攻妖山。其后部署，不要听宿伦的，按照我留下的部署做。”晏潮生面无表情道，“你们回去吧，后面都是我自己的事。”
所有幸存下来的妖族，心里都十分悲切。有人看出了晏潮生隐忍的平静，说道：“我们跟山主一起去，山主无需自责，是我们威胁山主，自愿跟随而来。今日之事，不全是坏处，我们身先士卒，早日勘破风伏命阴谋与埋伏，总比日后交战，让所有妖族士兵死在这里强。”
离空桑和昆仑两位少主合灵的时辰越来越近，青鸾已经尽量往空桑飞。
他们没离开，晏潮生沉默着，一直没再说话。
有妖族想要尽量试试为他止血，被他拂开了手。轩辕剑造成的伤，不是普通的治愈法术能治好。他的元身被神剑穿透，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晏潮生很清楚。
青鸾又飞了一会儿，晏潮生命令道：“在这里停下，你们都下去。”
妖族们对视了一眼，猜到晏潮生想要做什么。
所有人身上都带了伤，若数百个妖族，还有一闯空桑之力，但他们如今不到十人，去空桑不亚于送死。
“我们和山主一起去，山主的夫人，也是我们妖宫的主人，不能让她留在空桑，与即墨少幽合灵。我们和山主一起接夫人回来！我们的命都是山主救的，怎么可能让山主一个人冒险！”
“对！”
就连一向与琉双并不算太和谐的伏珩，也垂头默认。
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要回妖宫，也没有劝晏潮生回去的。妖族并不同于其他种族，他们天性好恶斗狠，霸道阴戾。抢人爱妻这种事，没有任何一个妖族受得了。
所有人在上一场大战后，都受过琉双仙药之恩。他们也希望晏潮生能带着琉双回来。
妖山所有人都知晓，山主把琉双仙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他绝不可能把她让给即墨少幽，任由他们合灵。
蔚通幻化成晏潮生的样子：“属下这就按照主上说得办，回妖宫，主上和诸位多多保重。”
晏潮生目光扫过他们，见所有人都决绝，没再赶他们，最后笑了笑，道：“走。”
他总归要去带她回家的，他答应过她，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只要她愿意和他们回来，她身上的护心鳞，兴许能护着所有人安全离开空桑。
*
空桑仙境内，紫夫人亲自为琉双束发，她并不知道少幽与琉双商议的假合灵之意，也不知赤水翀和琉双在天宫的无妄海设下大阵请君入瓮，只当女儿今日真要嫁人，满眼怜爱不舍。
“转眼，双儿已经这么大了。”
琉双抱住她的腰肢，轻轻道：“娘亲。”
紫夫人笑道：“还撒娇呢，好了别动，还有一只簪子，很快就好了。”
琉双额上冰蓝色羽花明丽，紫夫人心酸之余，怎么看怎么舍不得。仙族子嗣本就艰难许多，她好不容易得来，抚养长大的女儿，怎么就要嫁与旁人了呢？
纵然是在空桑成婚，待今后赤水翀退位，琉双还是会回来继承空桑，可紫夫人仍旧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琉双。”紫夫人怅然道，“别怪你父亲，我会尽量劝他，让他别伤害少幽那孩子。”
琉双环住娘亲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赤水翀想做天君，必定会伤害少幽，就像风伏命那样。
赤水翀固然疼爱紫夫人，可是晏潮生先前险些被围杀的事情，已经很清楚，男人在权利面前，女人的劝说，微不足道。
拉仙车的鸟儿齐鸣。
琉双戴上仙族成婚的面纱，被拂柳扶着走出去。她回头，叮嘱道：“娘亲，今日不管发生何事，切勿惊慌，不会有事的。”
紫夫人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在合灵之日说这个做什么。
琉双笑笑，没有多解释，登上了仙车。
仙车绕空桑仙境一周，旋即到达合灵的天宫。少幽早早便在天宫等着她。
为了瞒住风伏命与少幽合灵，昆仑来的仙族很少，空桑的仙族们，倒是都来了。
仙境云雾缭绕，琉双远远的，便看见了少幽。
他与自己一样，换上了仙族合灵的婚服，纯洁如雪的白色，颗颗神农鼎炼制的玉珠入冠，衬得他更加仙容轶貌，举世无双。
她从仙车上下来，对上少幽的目光，少幽看着她，轻轻一笑。就像琉双安紫夫人的心那样，他在无声告诉她：别害怕，你今日做的事，是对的，有我陪着你。
琉双心里一暖，心中的紧张散去些许。
众仙族齐聚在天宫，空桑仙境已有数千年不再这样热闹。
仙仪官拉长了语调诵吟，祥瑞仙鹤齐飞，琉双把手搭在少幽掌心。他掌心温暖，拉着琉双，一同向昆仑最恢弘的天宫走去。
赤水翀便在上座等着他们。
他的目光是不是落在天宫之外，琉双知道，他在等晏潮生。
琉双低眸，看着脚下完全隐去的阵法，她受过伏羲印的神力，这阵法或许只有她一个人能感受到。
按照合灵仪式，他们需得接受万仙道贺，说誓词，引心头血，灵婴合抱，结为仙侣，方为礼成。
待众仙道贺完，晏潮生依旧没有出现。琉双也说不清此刻的心情，是希望晏潮生出现，还是别来。
仙仪官要继续主持引血时，琉双看向上首的人，道：“父亲的道贺呢，就以引灵脉相合，庆贺我与少幽今日大喜，可好？”
众仙尊笑仙子未免太过急切维护夫君。
少幽侧头看琉双，她选择自己说出这句话，日后所有的罪责，也都将由她承担。她一直在维护他。
赤水翀也笑了：“好，这就灵脉相合。”
琉双远远看着赤水翀已经隐约有些苍老的容颜，赤水翀不知道自己和少幽是假合灵，若他不想控制少幽，那该多好。
他们亲眼见证着，长老们和赤水翀引灵脉相合。恢弘之势，看得众仙连连赞叹。这是灵脉自分开来，第一次相合。
仙仪官道：“请仙君、仙子引心头血，交万年只好，神魂相融。”
合灵若走了这一步，便几乎算是礼成，两人也是仙侣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包括宓楚，还有一旁清瘦不少、成熟起来的白羽嚣。
而此刻，晏潮生依旧没来。
少幽看着琉双，两人谁也没动。直到在场窃窃私语声响起，连赤水翀脸上，也出现惊疑之色。
少幽叹了口气，抬起手，凝出法印。
“慢着！”有人冷冷道。
只见天宫大殿上，骤然狂风肆虐，一群妖族带着血腥气闯进来。
为首那人，玄色战甲，手握长戟，站在庞大妖鸟背上，居高临下，冷冷道：“要合灵？问过我了吗？”
合灵仪式被打断，妖族们的出现，让本来一片祥和之气的空桑仙宫乱了起来。
有人不认得晏潮生，震怒道：“这是哪里来的妖，竟敢来我空桑撒野！”
“坏我少主大婚，这些妖怪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随白追旭上战场，参与过仙妖大战的人，倒是认出了晏潮生，惊疑不定道：“是妖宫那位山主，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与妖族交过战，知道如今的妖族，在晏潮生的带领下，不论是士气还是实力，都今非昔比。
被人这样惶惶闯入，对于仙族来说，不亚于是最无礼的冒犯。然而，深埋于心的，却是浓重的恐惧与忌惮。
空桑有护境大阵，他们竟然也能闯进来，不到两年时间，他们竟然壮大到如此地步？
“他的坐骑，快看，这不是大妖青鴍吗！”
“余孽现世，当诛之！”

第83章自欺欺人
赤水翀寒声道：“晏潮生,你好大的胆子。”
少幽听见声音，收起手，他早就料到会如此,合灵仪式终究会被打断。
他也想过假如晏潮生不来,这场合灵仪式是否会顺水推舟进行下去，然而世事没有如果，晏潮生紧赶慢赶，还是在他们即将合灵的关头赶来了。
少幽垂眸看向身边的琉双，她的手还在自己掌中,少幽有一瞬想要握紧，然而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她，琉双愣了愣，仰头看着他。
少幽说：“他来了,我没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琉双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这一刻，也是她为之等待许久的。她心情比少幽还要复杂,想到即将发生的事,琉双回头,正好对上妖鸟背上，晏潮生投来的目光。
他一身玄衣战甲，在青鸾背上，居高临下看着所有仙族,面对他们的指点和唾骂,他面色冰冷沉默。他身后的妖族们,脸色十分凝重,隐约带着锐意的悲戚。
晏潮生和妖族们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众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琉双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晏潮生，他满怀肃杀之意闯进来，身上的寒意让所有仙族都戒备起来，战局一触即发。
晏潮生怎么了？
为了请君入瓮，今日空桑的守卫十分松懈，这也方便晏潮生带人闯进来，可他身上对仙族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仿佛恨不得杀了所有的仙族。
两人远远对上目光，晏潮生眼中冷寒渐渐褪去，勉强染上一分暖色的希冀。
他飞身而下青鸾的脊背，朝她走来。他没有理议论纷纷的仙族们，也没有理赤水翀，眼中只有她一个人。
“琉双，我来接你，跟我走。”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知道他今日是来做什么的了，纷纷倒抽一口凉气。这个胆大包天的妖族之主晏潮生，竟然是来抢亲的！
随着他一步步走过来，仙族们个个紧绷着神色，随时召唤自己的仙兵。
青鸾背上的其他妖族，却看得十分紧张。
仙族之人不清楚，他们却知道，晏潮生身中轩辕剑数剑，身上妖气开始溃散，靠着一股强大的毅力，一路清醒着来到空桑，勉强赶上琉双仙子的婚礼。
山主怕仙族看出他受伤，今日带走琉双仙子更加困难，用了妖术遮掩伤口。他战甲之下，其实有几个血窟窿，早已血迹斑斑。
那个时候琉双并不知道晏潮生受了伤，短短一段路，他走向她，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必死的决心。
身后赤水翀提醒的声音响起：“琉双！”
爹爹在提醒她，不要忘记，今日是引晏潮生来的一个局。他已经退步，把掌控阵法的伏羲印给了她，她一定不能有丝毫犹疑。
袖中伏羲印，神力滂沱，蓄势待发，她站在原地，看着朝她走来的人，一时之间没有动。
然而晏潮生还未靠近琉双，被一柄横空而出的仙剑挡住。
变故横生，白羽嚣目露恨意，仙剑冰冷锐利，一出手便是置晏潮生于死地。
“孽畜，你杀了我兄长，还敢来空桑。”
晏潮生脚步顿住，妖族所有人都皱紧了眉，捏了把汗，生怕被人看出晏潮生已经重伤，做好了去救山主的准备。
晏潮生面色冷静，银色长戟铮鸣，反手与白羽嚣对上。
长戟本是青鴍魂魄所化，重逾万斤，空中数道银色流光闪过，两人身形在空中变化得很快，几乎看不清他们的出招。
然而也不过须臾，一人嘴角溢出鲜血，从空中坠落，玄色战甲的晏潮生随之落下，长戟破空而落，白羽嚣用仙剑抵挡，仙刃相接，白追旭手腕剧震，几乎握不住仙剑。
晏潮生长戟狠戾一压，眸中冰冷地看着白羽嚣。他知道自己不能有丝毫露怯，也不能表现出半点满身伤痕的痛意。但凡他有一点破绽，还未走到琉双身边，就会被这些仙族群起攻之诛杀。
白羽嚣抬头，掩盖不住自己的恨意。
两年前，自己尚且能随手废去他的修为，这个卑劣肮脏的妖族毫无反抗之力。甚至再早一些，空桑大比，两人也能战上片刻，不至于输得这样难看。
可是如今，他对上晏潮生，犹如对上钧天雷劫，毫无还手之力。别说杀了眼前晏潮生，晏潮生动动手指，刚刚在空中，就能杀了自己。然而他没法保持平静，眼前这个人，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兄长！
伏珩和一众妖族紧张得握紧了拳头，见晏潮生没有露出破绽，几招打败了白羽嚣，后怕之余，身体微微颤抖。
还好，白羽嚣尚且稚嫩，不是风伏命那样的天纵奇才，也没有轩辕神剑这样的上古神器。
晏潮生拽起白羽嚣，刚好用他做人质，冷声道：“我无异杀他，把赤水琉双给我，我立即放了他。”
赤水翀沉着脸，没想到白羽嚣会这样沉不住气。他看看白族长，心里也怕白羽嚣出事，毕竟白族长才死了一个儿子，不能让白氏的二公子也出事。
他的反应尚且如此，其他仙族就更愤怒。
“竖子无状！竟然口出妄言，还敢在我空桑伤人。”
“今日定要你有来无回。”
晏潮生冷笑一声：“少废话，要他活，还是要他死。”他的长戟往下压了压，白羽嚣脖子上，顷刻出现一条血痕。
妖族都狠辣无情，知道再乱说话可能会害死白羽嚣，周围义愤填膺的声音小了下去。仙族们看向赤水翀，等着境主指示。不论如何，不可能让晏潮生带走少主！
伏珩和青鸾他们也非常紧张，不能再拖了，再拖容易被赤水翀看出晏潮生已经受伤。
如今看来，挟持白羽嚣，无异于最好的办法。
但下一刻，白羽嚣哈哈大笑：“用我来威胁境主和少主？孽畜，少做梦了。”
“羽嚣！”
“二公子。”
琉双也看出白羽嚣要做什么，忍不住上前：“白羽嚣，不可以！”
他竟然直直撞上晏潮生的葬天，想要鱼死网破也不被要挟。葬天斩下他的脖子前，晏潮生皱着眉，看见琉双的目光，想起杀白追旭那日的事，他手一紧，收回了葬天。
谁都没想到晏潮生并没有杀白羽嚣，白羽嚣就此脱身，白族长反应也很快，连忙把白羽嚣救了回去。
这下所有大妖，连同伏珩，都白了脸色。
晏潮生闭了闭眼，他从不后悔自己做下的选择，看向琉双，哑声道：“你和我走。”
琉双已经到了他身前。
她也没想过晏潮生会放过白羽嚣。她记得，这辈子初遇时，晏潮生被白羽嚣折磨得很惨，那个时候的他，修为尽失，匍匐在莲花台，满眼的恨意。
今日白羽嚣，本来是他最好的脱身机会，他却放了白羽嚣。
她心中震颤，抬眸看着晏潮生，自然明白这是为什么。在山洞外下着雨的夜晚，他与她十指相扣，说：“我答应你，尽量不伤害你在乎之人。”
他做到了。
她却宁愿他不要这样，听他哑声让她跟他走。无端的，第一次为他感到浅浅的难过。她宁愿他自私凉薄一点，让她能够更狠心去做接下来的事。
她再一次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他是少年晏潮生，并不是曾经辜负过她的那个人。
他的感情，干净得像雪，热烈得如火。琉双心里清楚，她没法跟他走，甚至晏潮生……他今日也走不了，他会被永远留下，沉眠在无妄海中。
然而眼前的晏潮生，并不知道这一切，也看不出她心中惊涛骇浪的挣扎，握住她的手：“走，我带你回妖宫。”
众仙眼见这个妖族牵着少主往外走，天宫一时间静得可怕，紫夫人都忍不住站了起来：“双儿！你在做什么！”
宓楚惊疑不定，袖中暗暗握紧了比翼簪，她一直没明白怎么回事，按计划，天君风伏命不是去伏击晏潮生和他的妖兵了吗？怎么还会出现在赤水琉双和即墨少幽的合灵仪式上？
她眸光在晏潮生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其他妖族身上，心里升起一种可能。
难道？他们是拼死逃出来的？她心细如发，又比其他人知道得多，虽然没有看出破绽，然而这个猜想却令她无声弯了弯唇。
若真是这样……那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该不可控制了。
沃姜看得一肚子火气，吹胡子瞪眼，冲少幽道：“少主！”那妖族如此猖狂，少主去把仙子抢回来啊！
即墨一族的天才神君，怎么可以被别人在仪式上前抢走仙侣，他们少主怎么还站着不动！
少幽抿唇，一言不发。他是少数知晓今日会发生什么事的人，只静静看着琉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却只有少幽一个人，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为了保住空桑和八荒，琉双只有这一条路。
所有人都坐不住了，在晏潮生走出天宫前，赤水翀却一反常态笑道：“晏潮生，你真当我们空桑是无人之境？若不是我今日准允了你来，你以为你能踏入空桑半步？琉双，你还不动手，是要为父亲自来吗？”
赤水翀话中之意，所有人都听出了不对劲。
尤其是妖族，他们进来空桑，畅通无阻，本来心中就不安，事出反常，如今听赤水翀这样说，显然整件事，就是一个局。
而琉双仙子，竟然也是布局之人？
晏潮生握住琉双的手一紧，缓缓垂眸看她，他仿佛没有听见赤水翀的话，若无其事道：“别怕，我能带你离开的，不会有事。”
到了现在，他依旧自欺欺人地相信她，相信能带她离开。
琉双知道，若自己不动手，赤水翀动手，等待晏潮生的，远远不是被封印，而是被诛杀。
她垂着头，一点点掰开了他的手指。
他握得很紧，不愿松开，几乎令她觉得疼，又仿佛已经预感到什么，只是不愿相信。

第84章 身死
赤水翀遥遥看着他们,手中变幻出一柄长约八尺的玉白色仙杵。
自从做了境主之后，赤水翀已许久没有与人对战，以至于时隔久远,众人再次见他亮出法器。
是一柄追魂杵，可震碎魂魄。
追魂杵里涌出一阵阵梵音,犹如响在耳侧，令人耳边一阵翁鸣。这梵音只伤害妖族，妖族们脸色难看，纷纷捂住头。
追魂杵激发了所有妖族体内生来的妖性,他们眸色渐渐染红，眸光也变得冷厉。包括晏潮生,也是如此。
“山主,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晏潮生咬紧牙关：“走,琉双，我们走！”
晏潮生失去半枚内丹,根本不可能打得过赤水翀,他还想活命应该松开琉双的，可天宫大门就在眼前，只不过咫尺的距离,叫他如何能甘心。
他忍住梵音穿透心肺的痛楚,意欲化出元身,强行带着琉双突围。
他拼死一搏的固执，彻底惹恼了赤水翀，若晏潮生真的化出元身,今日在场的仙族,少说总会有死伤。
赤水翀飞身而来,追魂杵带着万钧之势，凌空砸下。
眼见要落在晏潮生胸膛，一个白色身影，那娇小的女子身影抱住晏潮生，挡在他身前。
赤水翀震惊不已，想要收回追魂杵，却已然来不及。
然而晏潮生却比他反应更快，几乎一瞬，毫不犹豫抱着琉双转了个向，用自己的脊背，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他一口鲜血喷出来，低头看怀里的人，哑声道：“琉双，你没……”你没受伤吧？
然而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回答他的，是一柄穿膛而过的冰菱玉刃。琉双知道，自己必须要动手，再不动手，让赤水翀来，晏潮生连长眠于无妄海都做不到，他必定会死在这里。
自己亲自开启法阵，将晏潮生封印无妄海，他才有一线生机。
她本来想帮他挡了追魂杵那一击，毕竟自己身上还有晏潮生的护心鳞，然而她没想到，晏潮生的反应会那样快，保护她，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在他调转两个人位置时，她的冰菱玉刃，已经同时刺入他的身体。
上古神农鼎练出来的法器，那般坚韧，直接穿透他的胸腔，带出鲜红的心头血。
天宫内的法阵开启，金色纹路自晏潮生脚下，如水波纹般一圈圈散开，直至漫开整个大殿。在空中升起一个金色的神印。
不仅是所有妖族惊住，连仙族们也纷纷愣住。
谁也没想到，这天宫之中，早已布下了这样的阵法。
晏潮生低声道：“为什么？”
琉双松开握着冰菱玉刃的手，从他怀里退开。
赤水翀笑起来：“孽畜，你真以为我空桑少主，会对你青眼相待，今日诱你前来，不过一个局。”
听了赤水翀的话，琉双原本想要说什么，最终沉默下来。赤水翀说得没有错，今日之事，确实只是一个局。
晏潮生偏了偏头，轻声道：“为了杀我？”他口中鲜血流下，染红衣襟，眼中涩痛得可怕。
伏珩不顾阻拦，冲下青鸾的脊背，声嘶力竭大喊：“山主！”
然而不管伏珩怎么努力，都无法进入法阵中去。
琉双不再看晏潮生，袖中伏羲印漂浮出来，法阵更加清晰，在天宫四周升起，金色神印覆盖于每一寸土地，将晏潮生牢牢困住。
“赤水琉双，你从来没有想过和我走，对不对？”
白衣仙子睁开眼，额间冰蓝羽花耀眼，她看着他，结印的手，不曾颤抖半分，咬牙回答他：“对。”
晏潮生听到她的回答，哈哈大笑，眼中却有一滴血泪滚出，落在脚下金色的神印上。
一点点晕开。
琉双操控着伏羲神印，天宫之中，悄无声息多出一条裂痕。裂痕之下，是法阵串联起来的无妄海。
心脏被玉刃穿透，神印光芒大盛，晏潮生无法化出元身，无妄海中，仿佛有一只手，要将他拖进去，他无力地倒在神印里。
青鸾觉察到什么，凄厉嘶鸣，伏珩也赤红了眼，发了疯一样地想要砸神印。
“赤水琉双，不要，不要这样对他！”
琉双抿唇，她想要转森离开。
裙摆却被晏潮生拽住，他没有看任何人，匍匐在地上，一双血眸执着的，死死地盯着她。
“你告诉我，赤水琉双，告诉我，爱过我，哪怕片刻吗？”
琉双低眸看他。
来自荒渊无妄海的大风，夹杂着腥气，吹得她衣诀翻飞。她注视着他，想起七百年后，那个濒临绝望，捏碎心脏的、可怜的自己，想起她死在天雷下那日，告诉过自己，再也不要怜惜晏潮生，永远也不要爱他。她手指一点点收紧：“不曾。”
晏潮生身上的鲜血，染红身下的仙宫法阵，嗤笑道：“可我竟然信了，你可能会爱我……”
仙族们也没想到，这场战乱，会这样结束。他们不再恐惧忌惮，看着神印中全身染血的晏潮生，轻蔑地道：“都说妖族有护心鳞，坚不可摧，可挡万刃，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
晏潮生却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讥笑，无妄海拖拽着他，他慢慢松开琉双的衣摆，瞳孔涣散，低声喃喃着、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还有一月，便是人间开春。待开春，开春时……”
琉双脖子上，用护心鳞炼制的玉珠，一阵灼烫过一阵，灼得她泛疼，她移开目光，不知为何，看见这个临死，依旧念着待开春的少年妖君，有一刻，眼睛也觉得涩疼，她咬牙，告诉自己，没事的，她只是将他封印，就像镇妖塔曾经的大妖一样，他总有醒过来的机会。
“天地乾坤，八荒引灵，荒渊为境，无妄海开！”
青鸾哀泣嘶鸣，伏珩撞击着神印。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晏潮生会被吸入无妄海封印时，他躺在血泊中，身躯一寸寸消散。
无妄海呼啸着，冰冷的风，吹得琉双全身发凉。失去主人控制的伏羲神印，骤然掉落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她扑过去，想要握住晏潮生，却眼睁睁看着他的身躯顷刻溃散，连同魂魄，一并散于世间。
少幽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飞身上前，把琉双拽了回来，再晚一点，掉入无妄海被荒渊囚禁的，就会变成她。
“琉双，别过去！”
“少幽，我没想要杀他，我没想杀他的……”
少幽见琉双全身冰冷得不像话，低声道：“我知道，别害怕，我知道你没有要杀他。”
为了取晏潮生心头血不伤及他魂魄，她还特地向自己借了冰菱玉刃，可晏潮生却依旧死了。少幽知道，她从没想过要杀他，她甚至想过要保晏潮生一命。否则取心头血用不着冰菱玉刃，自有更加残忍的办法。
连赤水翀，看见如今的情况，也皱了皱眉。
伏羲印的法阵而已，只会令人重创，封印在无妄海无反抗之力，怎么会击溃人的魂魄？
在场所有人，只有宓楚低下头，眸中划过一丝了然，原来是这样。
在风伏命神剑下被重创，晏潮生本就只剩最后一口气，然而他痛成那样，一直没吭声，伪装得那样好，还与白羽嚣打了一架。
伏羲神印专门诛杀妖魔，哪怕这不是杀阵，也足够剥夺他的最后一口气，两大神器的重创下，无人能承受，自然是魂飞魄散。
赤水翀收回神印，关闭法阵，一切归于平静。
白追旭死时，人间下了一场大雪，而晏潮生的消散，什么都没能留下。
都说妖污浊，然而晏潮生的死干净得如一股凛冽的风，风过之后，再无半点痕迹。
只留下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染了血的乾坤袋，掉落在地上。那是他保护得最好的一样东西，以至于身死魂散，他的躯体都破碎成那样了，它依旧在。
琉双捡起来。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那乾坤袋中，装了她不太敢触碰的真相。
少幽也意识到什么，心中痛惜，道：“琉双，别看。”
她却已经把乾坤袋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件紫色的嫁衣。妖族的嫁衣，美得如云霞，似清雾。
在一片圣洁的天宫中，它竟然半点儿也不显得妖异肮脏，好看极了。
乾坤袋全是晏潮生的血，然而它却干干净净。
她看着这套精致的紫色嫁衣，几乎能猜到，出发来空桑之前，晏潮生是多么小心翼翼，将所有珍重的心意都付诸在里面。
今日，本也是晏潮生准备的，与她大婚的日子。他连嫁衣都带来了，冒天下之大不韪带她回妖宫，带她回家。
琉双抱住嫁衣，一滴水珠掉落在地面，化作云雾散去。
她怔愣许久，一摸自己脸颊，才发现不知何时，她竟然哭了。
*
晏潮生一死，剩下的妖族，哪怕心中悲伤痛恨，也明白再不走都会死在这里。
他们拽着还要疯狂上前的青鸾，它不知何时，已然缩成一只麻雀大小，昏迷过去，一个妖族把它揣进兜里：“走，叫上伏珩快走，主上已经没了。”
仙族士兵拦住他们的去路。
“晏潮生已死，你们以为，自己能走得掉？”
仙兵们法器一横，今日势必要将这些妖族都诛杀在这里。
战局再无悬念，妖族们知道，恐怕再也回不去妖宫了。左右山主死了，今日大不了他们也战死在天宫，绝不给山主和妖族丢脸，也绝不要再一次卑躬屈膝，给这些人下跪求饶。
就在这时候，琉双说：“让他们走。”
仙族士兵惊疑不定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少主，赤水翀也沉了脸色：“琉双，不可任性。”
“我说，让他们走！”

第85章 代价
晏潮生的死,让妖族们的愤怒悲恸到了极致。
伏珩跟着晏潮生一路走来，知晓主上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浴血奋战来到空桑,最后却死在自己心上人的法阵下。
伏珩心里又痛又恨，咬牙道：“赤水琉双,不用你假好心！”
这些道貌岸然的仙族，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如今青鸾的情况也不好，伏珩明白，他们走不掉。
琉双却没看他,她合灵的面纱被荒渊的海风垂落，露出一张娇美的脸,她脸色苍白,没有笑容，显得冷冰冰的。
她说：“父亲,你答应过我的……”
赤水翀没有说话，他的确答应过琉双,今日设下阵法囚困晏潮生,不伤害别的妖族。然而现在这样的情况，若他们放了这些妖族，其他仙族会怎么看？
赤水翀只当琉双看不清如今的局面,依旧想要任性妄为,赤水翀知道,杀了这些妖族，才能更好地保护琉双，保住空桑在八荒中的清誉。
赤水翀挥了挥手,没有理会琉双,这是斩杀的命令。
一旁的白羽嚣领命,朝伏珩刺去，然而还没有到伏珩近前，一把冰蓝色的绛珠伞挡在这些妖族前面。
“铮”的一声响，绛珠伞挡住仙剑，白羽嚣对上琉双的目光。
在场那么多人，众人心知肚明，恐怕白二公子最为憎恨妖族，从前是，如今更是。他的兄长，就死在妖族的包围中。
此刻，白羽嚣与琉双兵刃相接，看着这个才长到自己肩膀，明明苍白着脸色，却抿唇倔强的少女，默了默，看向她身后护着那些妖族，扯了扯唇，传音道：“还不走，等死吗？”
妖族们面面相觑，看出这个仙界的小子并没有真的想要杀他们，连忙离开。
先前为了引诱晏潮生前来，沿途的路没有仙兵，此刻也成了他们的生路。
琉双抬头，看着白羽嚣，唇动了动，低声道：“谢谢。”
白羽嚣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收回兵刃，对赤水翀道：“臣去追这些余孽。”
其余仙君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仙仪官尴尬地站在大殿上，不知道这场被打断的合灵仪式，还要不要进行下去。
赤水翀本来也没打算把琉双逼得太紧，今日晏潮生之死，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个意外收获，闻言默认。
少幽这时候站出来，道：“诸位抱歉，还请先回去，合灵仪式暂且取消。”
他站出来，令众人心中惊疑。
有人甚至忍不住想，即墨少幽这是什么意思，得到了灵脉，想要悔婚？而琉双不杀这些妖族，到底想要做什么？
少幽并不听他们议论，也不看赤水翀一瞬间沉下去的脸色，他朝着殿中那个孤单的少女身影走过去。
“琉双，走，我带你去休息。”
他牵着琉双，像牵着一个背弃所有的孩子，她全身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要面对接下来失控的局面，还是晏潮生的死，令她难过。
他带着琉双并肩而走，没有半分旖旎之色，只是与她一起背负所有人不赞同的目光。
有时候做一件正确的事，会与众人背道而行，会被八荒唾骂不齿。
然而这又如何呢？
八荒每一个降生的天之骄子，四大仙族沿袭的上古血脉，他们生来天赋异禀，得到最好的一切，却也背负着更加沉重的使命。
不仅是他和琉双，风伏命、姬香寒，每一个人都如此。
包括晏潮生，身在这仙妖动乱的年代，没有谁不身不由己。但总有一日，会海晏河清，迎来八荒另一个盛世。
*
晏潮生死了。
死在人间还没有开春的时候，风伏命得到消息时，挑眉笑了笑，说不上意外不意外。
那日晏潮生拼死带着几个下属，负伤离开，风伏命的人据说在妖宫看见了他。
这令一向谨慎小心的风伏命没有轻举妄动。
直到合灵仪式结束，宓楚才找到机会，把消息传出来。
风伏命弯唇，相繇王族最后的血脉消失于世间，意味着自己的时代，彻底到来。
他懒散出生道：“既如此，妖宫所有人，诛杀了吧。”
妖宫那个坚韧的结界，只支撑了三日，第四日，太初镜即将破碎，再也支撑不住，宿伦摇头叹息，收起满是裂痕的太初镜，叹了口气：“逃吧，能逃多少是多少，能逃多远是多远。”
宿伦不经意回眸，看见丛夏满目悲戚。
“你也走吧。”
丛夏咬唇，问宿伦：“你说，山主真的死了吗？”她不肯相信。
宿伦垂眸，低声说：“是啊，真的死了。”
仙兵杀进来，满目疮痍，一场大雪姗姗来迟，盖住妖族们的斑驳血痕。
*
少幽把琉双带回了昆仑。
事情失控，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琉双执意放走伏珩和青鸾他们，再待在空桑，也是无益。
赤水翀那一辈，掌握权利太久，谁听了那个妖族最终会崛起的预言，都不想放开自己手中的权利。
少幽本以为琉双会伤心许久，合灵那日，她的情况看上去并不好。
“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少幽，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
晏潮生死时，少幽远远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何况是身处其中的琉双。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然而天下人不知道，妖族的人也不知道。
仙族们如今传唱她杀了妖主的功勋，而妖族们对琉双，必定如对风伏命一般憎恨。
少幽有种预感，琉双不会留在昆仑太久，必定会倾尽一切，去弥补过失。
果然第二日，琉双听闻了风伏命带兵攻打妖宫，决定离开昆仑。
“琉双。”少幽叫住她，“别去了，你要做的事，还有我。”
她愣了愣，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我想亲自去，即便魔神有朝一日注定降临，我想有应对之力。少幽，我或许会出去很长一段时日，你自己要多多保重。若昆仑有任何事，可以随时叫我。”
她就像悬崖峭壁上的花，根茎都受伤折断，外表却看不出来，顽强挺立在那里，往上生长。
少幽觉得经过晏潮生一事，她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
少幽不知道晏潮生对于琉双来说，到底算是怎样的存在。少幽能看出来，那个妖族是真的爱她，如飞蛾扑火一般的决绝坚定。这样的感情面前，鲜少有人不会动容。
少幽突然有些羡慕晏潮生，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艳羡一个妖族。从母亲“背弃”了昆仑，父亲被天雷反噬，少幽再也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他艳羡晏潮生能那样直白地表达爱意，也艳羡妖族生性霸道偏执，可以那般为琉双死去。
但他明白，比起开始逐渐坚强的琉双，昆仑更加需要他。他若有朝一日死了，必定是为昆仑战死，流尽最后一滴血。他永远做不到晏潮生那样，毫无保留，疯狂热烈地爱着一个人。
琉双冲他挥挥手，离开了。
*
她这一走，就是三年。少幽时常给她传信，飞回来的纸鹤一只又一只，他也大体了解着琉双如今的生活。
她一面在为白追旭养魂，一面试图寻找晏潮生散去的魂魄，然而一直无果。
她还曾问少幽借取上古妖鬼的典藏书籍。
少幽终于忍不住问她：“你依旧想救他？”
过了好几日她才回：“只是试试。”
少幽没有再问，是为了妖族的命数，还是那日他匍匐在你脚下，流下的血泪？
“好，我尽量帮你找找看。”
晏潮生死后，妖宫乱成一片，人心惶惶，却在风伏命将他们歼灭前，这些妖族许多都不见了，仿佛凭空消失，幸免于难。
少幽占卜过，卦象显示鬼域的方向。他有种莫名的预感，这是琉双做的，尽管表面上，做这一切的女妖，似乎叫做丛夏。
少幽抹去这些痕迹，世间只有即墨氏有生来的占卜神通，少幽只要不说，风伏命就永远不会知晓。
伏珩没有回去，他们几个人，从空桑逃走以后，也一同消失。
风伏命开始屠杀天下间妖族，那些没来得及逃跑的，都无声无息死了。
人间的岁月过得飞快，转眼花开花谢又一年，对于仙族来说，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找不到妖族，风伏命把目光放在了几大仙境上，第一个下手的，是长留姬氏。
他并非要分出灵脉给姬氏，而要求姬氏上交灵脉，汇入天族，从此成为风氏一族的仙臣子民。
本以为姬香寒会反抗，没想到她举起双手，投了降，答应了风伏命所有条件。这样的情况情有所原——姬氏的灵脉也即将枯竭。
可谁都想不到姬香寒会放弃得这么果决，从此一大仙境悄无声息消失，并入天君麾下。
这件事传开以后，仙族炸开了锅。
下一个呢，是昆仑，还是空桑？
赤水翀就在这时，要求少幽并入他的麾下，奉他为主，与风伏命抗衡。
沃姜知道消息时，气笑了：“如今的仙境，人人都学会像风伏命一般无耻了么，以前做这样的事，还有遮羞布，如今如恶犬抢食，谁都想尝尝做真正的天君滋味。少主，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琉双当初说得没错，随着妖族退出八荒历史的洪流，狼子野心的风伏命上位，总有一日八荒的局面会变得不可控。仙族心魔横生，早晚有一日，会等同丑陋的妖魔。
老天君的性子有多怯懦，风伏命的性子就有多偏激。
这几年，尽管妖族躲躲藏藏，可没来得及转移，散落世间的妖族，在风伏命的仙兵手中，死得特别惨。
少幽放下卷宗，冷道：“实在不行，打吧。”
这是下下策，却也是最后一条路，合并灵脉不同于上交灵脉，把灵脉交予他人，等同把全族的命运，交付在别人手中。
因此所有人不理解姬香寒，若风伏命要他们死，一念之间，长留就会灭族。
少幽信不过赤水翀，不会把昆仑给任何人。
昆仑上下备战间，风伏命已经收服了数十个小仙境。
少幽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初上古大战后，重新划分势力，有灵脉的四大仙境，成了最古老最强大的仙族，他们依赖灵脉生存，却也强大无双，可拥有数万年的生命。而没有灵脉一些低微仙族，也有自己的仙境，只不过他们寿命顶多千岁，甚至还会从凡人中招收资质较好的弟子，以此维持一个仙境的稳定。
这样的小仙境，世间大约有一百余个。
而这些仙境，全部臣服在了风伏命的霸权之下。
曾经与昆仑交好的一个小仙境境主，惶恐地传信来说：“风伏命今非昔比，不知他怎么修炼的，短短数年，竟然有了上古大能的法力。”
这个消息一出，八荒皆惊。
少幽皱眉，心中无限下沉。看来也不用考虑和谁联盟了，当一方过于强大，一场浩劫，在所难免。
难道这就是当初晏潮生身死，天道留给八荒的代价吗？

第86章 挽魂
与此同时,人间雨水堆积的小巷口，一只灰色小狗从墙角钻出来，它咬开一个破簸箕,露出竹篓中的小男孩。
小男孩长着一双灰色兽耳，眼睛跟黑葡萄似的，渴盼地望着小狗：“哥哥，你回来啦。”
“小狗”呜呜了一声,化作人形，把弟弟从竹娄里抱出来。
“只有这个,陵弟吃吧。”大一点的少年拿出一根萝卜，递给小男孩，小男孩接过去,眼睛里难掩失望。
少年说：“今日将就着，明日哥哥去更远的地方,我听说城内有一处张大人家的宅子,明日我去讨讨看，大户人家说不定有心善的，会施舍些吃的。”
“哥哥别去。”叫云陵的男孩说,“陵弟不饿，叫他们发现哥哥是妖族,会把哥哥捉走。”
云炀抿唇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目光黯淡：“别怕，我会谨慎些,过了明日,我们再换一个地方,今日我看见有仙门弟子路过此处,已经不安全了。”
男孩兽耳耷拉下去。
他年龄尚小,妖性不能掩盖，连自己的兽耳都不能化去。凡人他这个年龄，尚且看起来粉雕玉琢，十分可爱。
然小妖族面色苍白，饿得肚子凹陷。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吃到一顿正常的食物了，看起来像是难民。
云炀把他搂在怀里，腹部空荡荡得抽痛。这两年，他东躲西藏，白日化作普通小狗，出去讨些吃食。然而这个光景，仙族尚且动乱，凡间又哪里好过，心善的人不多，还有些会把他痛打一顿。
云炀只能忍着，他不能动用妖术，否则容易招来修士，次次只能装死来躲过，希望这些人放过他。
新天君的势力以摧枯拉朽之势侵袭整个八荒，不知不觉，天下间遍布了归顺于天君的仙族。这些仙族门派听命于天君，任务就是四处寻找逃亡的妖族，但凡找到，会被带走，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再也不会出现于世间。
云炀靠着聪敏机警，和非同常人的隐忍，带着年幼的弟弟逃出妖山，在人间躲了三年。
男孩抽泣地抹了抹眼睛，哽咽地说：“山主没死就好了。”
云炀捂住他的唇，目光沉下去：“嘘，别说了，别提那个名字，哥哥教过你的。”
男孩忙不迭点头，啃起怀里的萝卜来。
云炀看得伤感，眼眶好几次打转，又被生生咽了下去。三年前那场妖宫动乱，人人自危，当风伏命的仙兵攻破结界，漫天都是血。
云炀的父母就死在那一日，夫妻俩都是大妖，拼死把他们兄弟二人送了出来，最后战死在妖山。
这么些年，别说回去收敛父母的尸骨，云炀两兄弟连妖山都不敢靠近。
苦日子他们过惯了，在妖山那一年，是他们一生最幸福安稳的日子，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怕挨打受饿。
然而随着山主死去，妖宫沦陷，他们连父母都失去。
不断压缩的生存空间，每一次呼吸，都透着艰难和压抑。云炀望着灰沉沉的天空，第一次丧失了信心，他没有像父母养大自己那样，把尚且年幼的弟弟养大。
他今日外出，不小心遇见几个仙族，听见他们讨论，天君要和昆仑打起来了。
起因是天君侵吞势力，到了昆仑山脚下，这几乎是在人家门前叫战，战事不可避免。
这样的世道……
云炀还未来得及多想，敏锐的感知力顷刻让他觉察到了危险，他一把抄起弟弟就跑，然而已经来不及。
一柄从天而降的仙剑落下，生生堵住他们的去路。
几个背着仙剑的弟子依阵而站，为首的正是白日里云炀遇见的那个人。
那人说：“我果真没有感觉错，白日里的妖气，就是从你身上传来的。”
云炀知道自己跑不掉，也打不过这群仙长，他发着抖，跪下，拼命磕头：“小妖什么坏事都没做过，求仙长们宽宥，放过我弟弟。我和你们走。”
一旁的陵弟，哇的一声哭出来，怀里的萝卜滚出来，落在雨水中。跪下跟着云炀一起磕头：“不要伤害哥哥，仙长们抓我吧。”
一个年轻些的仙君咬着牙：“他们身上并无孽障，要不我们……”
为首的仙族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放过？天君那里你能交差，所有门派里，就我们宗门交上去的妖族最少，我们放过他们，天君会放过我们？”
年轻仙君别开头，不说话了。
这大点的小妖怪看上去比他年龄还小，身上一派纯然气息，一看就没伤过人害过命，修的还是正统仙道。
可师兄说得没错，他们门派既然归顺了风伏命，要想在新天君的雷霆手段下存活下去，绵延千年，不得不表衷心，捉这些世间沦亡的妖怪们。
小仙君握紧拳头，世事残忍，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第一次觉得身为仙的自己，也再难做个纯善之人。
明明他们小小仙境，可以远离纷争。
“布阵！”师兄命令道。
磕头的云炀一跃而起，抱起弟弟试图冲出去。
“这妖族要突围，大家当心，别让他们跑了。”
几个仙门弟子散开，布下阵法。天君下令尽量捉活的，他们还不能直接杀了两个小妖族。
云炀几次三番被逼退，眼眸充血，他知道自己今日注定走不了，想起父母临死前，把自己和弟弟送出去那个妖决，逼出心头血，想要如法炮制，把自己弟弟送走。
然而小小的陵弟还未被托着送出多远，为首的仙君疾飞过去，捉住了云陵的脖颈。
云炀目眦欲裂：“陵弟！”
他绝望不已，然而就在下一刻，一柄漆黑的长剑惯出来，敲打着仙君手腕。
云陵从空中落下，落入一个穿着深蓝斗篷的怀抱。
也不见来人费多少工夫，轻飘飘掠过众人，拎起云炀的领子，消失在小巷里。
留下所有仙门弟子面面相觑。
“人被救走了？”
“妖族的人？可是为什么不报复咱们？”
“是什么人，你们看清了吗？”
当然没有，除了那柄黑色巨剑，他们连人的衣角都没碰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就被他带走了那两个小妖怪。
*
云陵窝在这个人怀中，眨巴着水汪汪的眼。
小男孩没有从他身上嗅到妖气，也没有仙气，就像凡人似的。哦不，不是他，应该是她。
她的怀抱很软很暖，还带着浅浅的香气。她抱着云陵，脚下的云炀傻愣愣的，心惊胆战趴在巨剑上。
女子摸了摸云陵的小脑袋，带他们飞出这一块地界。她裹得很严实，只露出清凌凌一双眼，看上去十分美丽温柔。
云陵放松下来，饥饿和伤痛下，不知不觉在她怀里睡了过去。
琉双带着这两个骨瘦如柴的小家伙，一路往鬼域飞。
白羽嚣看见空中巨剑时，撇了撇嘴过来看：“又带了俩小讨债鬼回来啊。”
可不是，在他眼里，那个死去的少年晏潮生，就是大讨债鬼，死了也不安生，让琉双这三年疲于奔命，四处去救他同族，救回来就送入鬼域藏着，在关闭的鬼门里设下阵法，让他们活下去。
晏潮生是讨债鬼，他的这些小妖，不就是小讨债鬼。
琉双习惯了他口无遮拦：“白族长给我带了什么。”
“一封信，你自己看吧。我来看我哥的。”
“稍等，我先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
她给大一点儿的孩子治了伤，又用黑色巨剑运了他们，往鬼域去。
她的住处里鬼域不远，却又不在鬼域，每次进出，都不太容易。白羽嚣拎起少年妖族：“走吧，反正都来了，我帮你。”
“谢谢。”
“和我说什么谢。”
白追旭若真死了，白羽嚣如今恐怕恨不得一剑一个小妖怪，可如今自家兄长还算有半条命在，这些惨兮兮的家伙，却是实在没了家。
白羽嚣在心里唾弃自己，年岁渐长，他的心肠竟然还没以前硬。
不过，他才不是帮这些妖怪，纯粹帮琉双拎孩子罢了。
两人合力把他们送入鬼域前，小一点的孩子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眼也不眨地看着琉双。
“看什么看，小鬼头。”白羽嚣说。
他的不客气，让云陵还以为自己落在了仙门手中，缩了缩脖子，眼泪流了下来。琉双头疼地把他抱过来，低声道：“好了，没事，他吓你的，我们不捉妖族。”
“真的吗？”云陵抽泣问。
“嗯，不骗你。”琉双说，“现在我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以后你们就不怕被人找到了。”
这样好的事，小孩几乎不敢想，他看看伤已经被治好的兄长，要跪下来给贵人们磕头。
他才丁点大，已经懂了世事伦常，也懂得作为妖族的酸辛。
琉双没让他磕头，在他头发上轻轻摸了摸，垂眸说：“对不起。”
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她没解释，结了法印，看着两个小妖族消失在漆黑的鬼门入口处。
白羽嚣抱着自己的剑：“你和他们道什么歉，当初的事，不是你的错。我去看过，那法阵要不了人命，你何必对一群妖怪愧疚。你救了他们，又从来不暴露身份，图什么。”
他面色古怪：“还是说，你该不会……”
琉双说：“你还想不想看大公子了。”
白羽嚣笑道：“看，怎么不看。”
他挑了挑眉，觉得有趣地很，也不知他哥现在长成了什么模样。琉双这几年昼夜不停地修炼，赤水家血脉果然厉害，如今两个自己，也不一定打得过赤水琉双，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把他哥的残魂生生养好，融入了一个凡人死婴的体内，借着那孩子的躯体，重新活了过来。
不过活了虽活了，算作白追组，也不算白追旭，以后就是个普通的凡人，再不是空桑仙境，境主座下最得意的仙长了。
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净，成了一张全新的白纸。
比起魂飞魄散，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日后入了轮回，说不定某一世，还能重新修仙。
现在的仙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当个凡人，说不定是件无忧无虑的好事。
琉双换了衣裳，领着白羽嚣来到一户农家前。
农家小院儿里，一个两岁半大的娃娃，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在用虫子喂鸡。
琉双看着白羽嚣一言难尽的脸色，憋笑道：“喏，大公子，你哥。”
白羽嚣说：“都做凡人了，还这么老成。”
琉双也是笑得不行。
两人心情都轻快了些，他们没有现身打扰，静静看了一会儿，没多久，一个农家妇人走出来，抱起孩子，心疼地拍拍哄哄。
白羽嚣默默看着，虽然那曾是他兄长，可今后，终究要以另一种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方式活下去了。
上一次来看白追旭，他尚且是襁褓婴孩，如今已经两岁大。
凡人的一生，短暂得令人惊叹，却又丰富得令人倾羡。
琉双给他兄长找的家人，虽然不富裕，却真的疼爱孩子，他兄长定能顺遂过一生。
“那个人的魂呢，你没想过让他像我兄长一样复活？”
琉双垂下眸子，摇了摇头：“他……他和白追旭不一样，回不来了。”
受了两大神器的伤害，也无人为他挽魂。琉双后来在重塑白追旭魂魄时，才知白追旭留住残魂的代价，竟是晏潮生半枚内丹。
而晏潮生死那日，除了无尽的痛苦和孤单，再无人对他施以半点温情。
纵然这三年，她四处寻找他的残魂，试图挽救如今的局面，什么笨方法都用过了，甚至，动用了自己的徽灵之力……依旧寻不到半丝他的气息，世间再无他的踪迹。
琉双想，他或许永远回不来了。

第87章 归来
琉双在鬼域外的洞府叫做观花小筑,白羽嚣百忙中抽出空来探望她和白追旭，不过一日时间，又急着要赶回空桑。
“外面传的都是真的，风伏命要与即墨少幽开战了。”他压低声音,严肃地说,“若即墨少幽胜了还好,败了,恐怕空桑也会步后尘，境主近来脾气很不好。”
“以往空桑没有灵脉时，父亲尚能心态平和，灵脉一事解决,人人只看得见眼前的权力。”
白羽嚣讽刺笑道：“可不是。我得回去了,你好好保重。”
“等等。”琉双说，“我回洞府收拾几样东西,与你一同回空桑。”
白羽嚣诧异极了。自从晏潮生在空桑身死,琉双放走一众妖族，再没回过空桑，一直在外面救小妖怪们,如今怎么想开了，和他一起回去？
“风伏命势力愈大，天下其他人越无容身之所,如今只是妖族,过不了多久,这也是仙族的下场。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他手下的仙族可以大肆屠杀其他人,这样下去,和邪魔当道有何区别？父亲至今不肯放下天君梦,如今这个梦，该醒醒了。”
她说罢，转身进屋子收拾东西。
白羽嚣站在外间，觉得她这几年真是成长了不少，不仅是修为，连带着心智也是。
没一会儿琉双出来：“走吧。”
白羽嚣说：“你就这点东西？”
一柄巨大的黑剑，看上去沉甸甸的，和轻灵的少女半点儿不搭。除此之外，她抱着一盏灯。小心翼翼护着它，就跟看顾自己的本命灵髓一般。那灯是亮着的。
白羽嚣这几年也不是白过的，兄长没了，日后就靠他撑起整个家族，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上古安魂灯？这种东西你都弄来了！”
琉双没想到他认得这个，含糊道：“不是安魂灯，你看错了。”
白羽嚣险些气笑了，劈手就要抢：“这安魂灯你能驾驭？赶紧扔了，把里面的魂火给灭了！”
琉双无奈躲过他的手：“哎，你还要不要回去了。”
白羽嚣目眦欲裂看着她：“这东西是你能碰的吗？听我的，把它熄灭，你总不至于为一个回不来的人点灯引路，它会燃烧你的心头血，你有多少心头血可以燃烧。”
琉双依旧护着灯，冲他轻轻笑：“没事的，我心里有数，二公子，许久没见你跳脚的模样了，如今一见，可真是怀念。放心，这安魂灯我只点三年，今年便是第三年了，若依旧不能力挽狂澜，我……我会亲手熄了它的。”
“哼，你最好说到做到。”
两人回去的路上，因为一盏安魂灯，白羽嚣一直拉长着臭脸。琉双去戳他，他直接拍开她的手，气坏了。
琉双自然清楚他为何生气，她低眸看向怀里护得好好的灯。
这灯她三年前费尽千辛万苦找到，是为晏潮生点的。它的来历，不亚于那些神器，却比神器烫手多了。
传说凤凰神女凡躯身死后，魔神澹台烬得了它，本想用它来复活神女，后来凤凰涅槃，它再也用不上，便在上古大门派逍遥宗积了灰。
安魂灯本是搜魂复活法宝，可安魂灯已然染了魔神的心头血，其他人再使用，其中辛苦和痛苦，不足为外人道。
她为晏潮生点灯那一日，只有一个念头，那个眼睛炽烈的少年，他什么坏事都没做，临死还护着的嫁衣，说待春日娶她回去。她带着对妖君的仇恨，从来没有好好对过这个少年，后来他死时，不甘拽着自己衣角的场景，总是入梦来，搅得她不得安宁。
琉双想，她总得为他做些什么，无关辜负过自己的妖君，而是为少年晏潮生做些什么，她点了这盏灯，只要以心头血或徽灵之力供养，不管他在八荒何处，只要还有气息，便依稀仍有复活的机会。
可三年过去了，他没有回来，她的修为和快要散尽的徽灵之力，再也无力支撑这盏灯亮起，待月末，它便会自己熄灭。而琉双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做，为她的族人，也为他的族人。
她白皙的手指抚过灯，眼神安静。
我等不到你了，她想。对不起啊，晏潮生。
她唯一为少年做的事，在他死后都没有做好。
*
丛夏捡到云陵和云炀两个小孩时，他们在被小鬼纠缠。
她走过去，撇了撇嘴：“又要干活了。”
她打跑纠缠小孩的鬼魂们，咕哝着：“反正人是我带回去的，功劳归我。”
她领着两个小孩，指着鬼域宫殿，说道：“你们今后就住在这里，好好修炼，待到他日长成大妖，打死风伏命那龟孙。”
两男孩目瞪口呆看着她。
她微笑：“介绍一下，吾乃前山主座下，左护法丛夏。”当然，这个威风凛凛的称呼，是她胡诌的，用来糊弄新来的小妖听话。晏潮生的名号，死了也比自己的好用。
晏潮生毕竟是数万年来唯一能打得过天君的存在啊。
“丛夏大人，”大的那个激动地开口说，“我记得你，原来你还活着。”
丛夏有些意外，很快就知道了来龙去脉，得，原来还是以前妖宫里的将领小孩，不得不唏嘘世事无常。
“丛夏大人。”小的那个男孩咬着手指，天真地问，“那个恩人姐姐是大人派来救我和哥哥的吗？”
丛夏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她毫不心虚地认领了功劳：“是啊。”
这都是应得的，丛夏想，自己的主上死在那个女人手中，这一切都是那女人恕罪做的，妖族不该有人感激琉双，都应该感激自己才对，这三年是自己把这些妖怪管理得井井有条。
她绝不承认在外面救这个小妖有多么危险和辛苦，也不去想在鬼域生活有多安稳。
反正如今所有妖怪，提起那个祸水红颜的仙子，只有痛斥，提起自己，倒是感激一片。
可惜了，山主不在了，不然自己如今该多威风，没人敢和自己争这个山主夫人的位子。
往里走，鬼域宫殿看上去十分整洁，和妖山那座也相差无二，两个妖族孩子都很激动。
特别是那个少年，默默咬牙，湿了眼眶。
颠沛流离后能回家，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丛夏被琉双领着，第一次看见这里的时候，也震惊不已，原来这个仙子，在困杀晏潮生时，已经给其他妖族找了后路。
当初琉双穿着斗篷，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三年间一直没有出现过，只隔三差五送些妖怪在鬼域大门，叮嘱丛夏去接过来。
这份给一个庇佑之所的恩情，琉双不露面，又理所当然落在了丛夏身上。
琉双似乎也知道，不过她不在意这些，只要妖族们不出错活着就好。丛夏知道她不计较，就更大胆了。
索性什么好处都沾，如今已是妖族中最德高望重的存在，不少人心中的神女般的存在。
这捧得她飘飘然，沾沾自喜，疏于守护鬼门外面的安全。
却不料这一日，琉双走了没多久，有妖族脸色惨白地说：“不好，在鬼域内发现了仙族气息，恐怕风伏命不久就会发现我们藏在这里了！”
丛夏惊得站了起来，什么！
她难免责备琉双，竟然没有守好鬼门，让仙族想到了这个地方。不过说什么都来不及，惨白着脸道：“准、准备应战。那个仙兵，还能不能追回来？”
晏潮生和当初的大妖都不在，若风伏命打进来，大家都一起死吧。连当初的宿伦，都失散在了那场战役中。
小妖惊恐地摇头：“我发现气息时，气息已经淡了。”
丛夏这回没了办法，不得不硬着头皮说：“追，派几个人去追，不，我也亲自去。”
若追不回来，早日逃命找新的藏身之处吧！
她当即带了几个厉害些的妖族去追，性命攸关，所有人驶出全力，真让他们追到了。
可仙兵足足一大群，还有数个仙将，这可怎么办？全部灭口？谁灭谁还说不定。
丛夏一时为难极了，咬牙，几次想着，干脆跑了算了，大不了重新流亡，至少还有一条命在，若等这群人回去汇报了风伏命，那时候跑，或许来不及了。
然而不等她退缩，眼前一阵狂风骤起。
身边妖族瞪着双眼，直直看着前方变故。丛夏也定睛看去。
之间风过之后，所有仙兵倒在地上，头身分离，被极其残忍地杀死，他们甚至没有反抗的时间，双眼睁着，血流了遍地。
黑气所过之处，林木顷刻枯朽，仿佛被侵蚀，飞鸟惊惶逃窜，带出一阵阵凄厉。
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袭来，令人情不自禁想要跪下，想臣服。
丛夏脑海一片空白，待回过神，已经跟着身边一众部下，被这威压吓得匍匐在地。
有什么东西……比风伏命还要可怕的东西，出世了。
她牙齿发颤，鼓起毕生的勇气悄悄抬眸，只见黑雾尽散处，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染血的风沙还未平息，吹起他的衣袂，他眼神冷酷而残忍，居高临下望着他们，踩着一地残骸。
银色的鳞片，在他眼尾处若隐若现，如缀着几枚美丽的玉石，衬得他狂肆邪恶，他的脚不沾地，如同虚幻，带着比鬼域更浓重的死气。
丛夏认出这张脸，脑海一片空白。
“山山山……”
山了半晌，愣是说不出后面那个字，男子冷冷打量着她，又垂眸看了眼一地的仙兵尸体。挥手，仙兵尸身尽数散去。
他傲慢冷漠的态度，却让人生不起半分不满，仿佛生来合该如此。
他翘起唇，声线是冷的：“连本座都不认得了？”
男子身后，笑盈盈走出来一个人：“山什么山，从此以后，叫妖君。蝴蝶精，好久不见，还活着呢。”
“宿伦！”这下丛夏确定了，自己不是做梦。
不仅仅没有做梦，从晏潮生身后走出来的，都是当年熟悉的面孔，宿伦、伏珩，甚至还有当初失踪的那些活下来的大妖，他们恭敬地跟在男子身后。体型硕大的青色妖鸟，如今已是威风凛凛，它的身边，另一只红色妖鸟与它亲昵交颈。
红色妖鸟爪如妖刀，看上去锋锐可怖。
除此之外，丛夏还看见了一个一身奇装异服，扛着斧头的男子，他咧嘴一笑：“介绍一下，在下，泑山境主，战雪央。”
十二月冬，越来越多鬼修，抱着珍宝，往鬼域宫殿去，献媚讨好。
只因他们知道，那座宫殿，如今住了一个可怕的存在。他来的第一日，散开威压，鬼哭河中，万鬼齐齐嘶吼恸哭，震耳欲聋，灵魂俱颤的哀嚎臣服声遍整个三途川。
混乱不堪的八荒，猝不及防迎来另一个新的开端。

第88章 成长
“千刃派没了。”
白羽嚣脸色古怪走进来时,琉双正在书写一封给少幽的书信。闻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白羽嚣幽幽地道：“你没听错，在风伏命攻打即墨少幽时，千刃派被人灭了满门。那掌门老儿的头颅，至今还挂在宗门处。”
不怪琉双听到这个消息反应这般大,白羽嚣收到消息时,也觉得荒诞。千刃派是近三年崛起最快的仙门,只因狗腿子当得好，风伏命的命令，他们一派冲在最前面，杀妖怪也杀得最多。
有风氏一族撑腰，这几年他们可谓混得风生水起,前段时日他们宗门弟子，与空桑仙境弟子发生摩擦,最后竟然不了了之,千刃派难掩得意。
要知道,在很久以前，他们宗派给空桑仙境的人提鞋都不配。
没想到这样炙手可热的仙门,在夜间，还未等到天明,被人灭了满门。
“全死了？”上下三百多人口呢。
“倒也不是。”白羽嚣说，“听说活下来了一个三岁大的孩子,孩子藏在水缸里,被人找到，杀他们的人只说了一句话,让风伏命去找他。”
比起这件事带给琉双的惊诧和震撼,她心里有种大胆的猜测,琉双看一眼旁边的安魂灯,心情复杂，又有些紧张地问：“是谁灭了千刃派？”
“不知，一个三岁的孩子，还被吓坏了，说话颠三倒四。”
“嗯。”琉双有些失望，但心里燃起的希冀，没有轻易熄灭。她避免去想这个人是晏潮生，三年没有下落，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一出手就灭了一个仙门。
若他还活着……最恨的，应当就是空桑吧。毕竟是她“杀”了他。
妖君复生，假使还有前世的法力，踏平空桑不在话下。琉双极力让自己冷静，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白羽嚣幸灾乐祸道：“风伏命的仙兵在前线对付即墨少幽，后院失火，他肯定气得不轻。”
可不是，虽然千刃派被灭门挺惨的，可是这个宗门，先前真是人憎狗嫌，他们没了，对于目前不堪重负的少幽来说，是件好事。
琉双泼他冷水：“风伏命不会生气，不要说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千刃派，就算整个八荒，死了一大半的人，风伏命都不会在意。他要做的事，不会为任何事分心，这件事顶多引起他的警醒。就算他的左膀右臂都断了，一个他，我们也打不过。”
白羽嚣瞪她一眼：“是不是就不会说几句好听话！”
她忍不住笑。
少幽之所以还能顶住这些时日，是因为他在这几年，终于能够驾驭神农鼎。神农鼎一出，风伏命哪怕想强攻，也要忌惮几分。
琉双觉得风伏命很聪明，他率先打昆仑是对的，若是先打空桑，以少幽的性格，一定会伸出援手。
而若先打昆仑，赤水翀会冷眼旁观，犹豫不定。
琉双依旧把信写完，化作流光送往昆仑。信上说，三日之日，她会带仙兵驰援昆仑。
白羽嚣忍不住说：“你就这么有信心，境主会同意你出兵？”
“无需父亲同意。”琉双说，“空桑都要灭了，还攥着最后那点权利做什么？再不拧成一股绳对付风伏命，他恐怕要一扫八荒。”
她眼眸安静，却透着令人心惊的沉着：“空桑未来的境主，是我。”
白羽嚣眸光一动。
琉双不理他，捧起安魂灯。院子里不知何时起了风，三年已到，她没法再供养它了。
白羽嚣盯着她，生怕她犹疑不舍，不愿意为那人灭掉这盏安魂灯。
她喃喃说：“上古把安魂灯传得神乎其神，可它最是没用，魔神没法用它复活妻子，数万年，它没有复活过任何一个人。”
白羽嚣：“……”
琉双看着安魂灯里的魂火跳跃，这微弱的光亮，曾屡次让她感觉，晏潮生还能活过来，然而这一切自欺欺人，没法再继续下去了。
琉双手指抚过，冰蓝色仙力如同寒冰，渐渐，熄灭了里面微弱的魂火。
白羽嚣见她失神地坐在窗边，想起她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模样。心里也有几分怅然：“走吧，不是还要去帮即墨少幽吗，我和你一起去。”
他想，若兄长还活着，定然也是会和她一起，为空桑而战的。兄长没了，但今后还有他。
琉双放下安魂灯，这三年她寸步不离带着它，如今割舍下来，心里空荡荡的，有些不习惯。她抿了抿唇，待到走出宫殿，又恢复了轻笑的神色，外面的人无不躬身行礼。
赤水翀得知她要带着人去昆仑时，气得脸都黑了，他看着换上一身雪白战甲的女儿，怒斥：“赤水琉双，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这个境主。白羽嚣，你也跟着她胡闹！”
琉双坐在仙鸟上：“境主，昆仑灭了，下一个就是空桑，唇亡齿寒，您不该再固执了。”
“要做什么，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来说教。”赤水翀冷冷看着她，“今日你敢调兵试试！”
琉双还真敢，凡人调兵需要的是兵符，而仙界不兴这一套，他们靠得是得天独厚的血脉，只有她还是赤水氏的后人，说出的话，就永远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您打得主意，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然而您却没有想过，覆巢之下无完卵，上一任天君万年都没完成的事，统一仙界，灭绝妖族，风伏命短短几年就做到了，您真当他不知道您的用意，他就是等着您袖手旁观，他不是傻子。”琉双顿了顿，在赤水翀愠怒的眼神中，她继续说，“风伏命之所以敢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他如今，在八荒之内，已经再无对手，您、少幽，我们所有人，恐怕联手都制不住他。”
赤水翀眼眸震颤，依旧不肯相信。
琉双每一句话，仿佛都点在了他的心上。纵然外面透出风声，风伏命这几年的修为，骤然涨到可怕的地步，可在风伏命看来，那小子不过一个晚辈，自己比他高数万年修为，怎么可能无法奈何他！
“住口！”
他说什么，也不会让琉双带着浩浩荡荡的仙兵离开，只要证明他还是空桑至高无上的境主，他就能留下他们。
赤水翀跃至空中，结印朝琉双打去。他没想过伤害自己的孩子，只想令她退却。
白羽嚣没想到境主会这样做，大喊：“琉双！”
琉双眼神不躲不避，或者说，她等的，正是这样一个契机。她抬手对上赤水翀法印。两个颜色在空中碰撞，耀眼的金色与冰蓝流羽同时炸开。
空桑弟子们惊骇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光芒散去，境主跌落空中，捂着胸口，震撼地看向琉双，而仙鸟背上那仙子，安然无恙。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父亲，半晌下令：“出发。”
仙境之中，仙气缥缈，待他们走远，紫夫人长裙逶迤，过来搀住丈夫。
赤水翀神情困顿，面容仿佛老了十岁，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怎么会这样，短短三年，为何他连女儿都打不过，要知道这个孩子，生下来缺少魂魄。
这样的认知，令他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紫夫人捂住唇，眼泪朦胧：“夫君，收手吧，双儿长大了，让她去做对的事，不好吗？”
赤水翀神色恍惚，有一瞬狰狞：“不，不该是这样的。”
紫夫人笑中带泪，没人比她心情更复杂，为女儿长大欣慰，又为丈夫老去感到酸辛。
“你忘了吗，夫君，凤凰神女留下的上古预言：天道失衡，承载使命之人，必将诞生。”
八万年后，风伏命出生，漫天祥瑞龙鸣，而即墨少幽可凝聚灵泉，姬氏香寒，行事诡谲，无人知她能力，可她是最早当家做主，与上一任境主平起平坐的，心生七窍。
唯有他们的女儿，一生下来，平平无奇，连哭声都微弱无力，魂魄不全，全无祥瑞之兆。
可不管再弱、再小，她终于还是在一片风雨招摇中长大了。
上一任境主，没有谁承认自己的平庸。天君懦弱，即墨氏境主连天界都渡不过去，赤水翀曾经毫无建树，只有仁厚值得称赞，姬氏更不用说，连自己的家事都拎不清。
他们的碌碌无为，并不能阻止这一代孩子的崛起。
紫夫人看得真切，他们生来就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天道偏爱之人。哪怕是桀骜阴狠的风伏命，谁敢不夸赞一句，天纵英才。
在这日渐腐朽的八荒，天道要他们来，重振当初的八荒。
不破不立，那将会是怎样一个时代呢？
约莫是当初魔神毁灭同悲道牺牲后，万物欣欣向荣，许多年都昌盛的时代吧。
赤水翀肩膀骤然垮下去，迷茫地看着空荡荡的仙境。
这条路，不知何时，他也越走越偏，忘记初心。他终于不得不认识到一个现实——他连琉双都打不过，更何况如今恐怖如斯的风伏命。
他浑身发冷，如果……这些孩子无法阻止风伏命，那空桑是不是注定沦亡？
*
“千刃派没了？”
风伏命眯起眼，他含笑捧着掌心一颗头颅，正是千刃派掌门的。底下仙君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这位纵然是怒，脸上也常带着笑意。
众人都摸不准千刃派被人灭门，还派了个小娃娃传话，是什么意思。
风伏命放下手中头颅，招了招手：“来，你过来。”
底下怯怯的小女孩，正是千刃派三岁的遗孤小姑娘。没人敢帮她，她只能要哭不哭地走过去，风伏命抱起她，笑盈盈地指着那颗头颅：“认得他吗？”
女孩点头：“爷爷。”
她还不到知事的年龄，本能觉得不安，在风伏命怀里颤抖。
风伏命下巴抵着她的头，用手捏着她的脸：“好好想，想想看，是什么人杀了他。想起来了吗？”
他不在意千刃派没了，不过那人既然有一夜灭全宗的实力，不得不令风伏命忌惮。他必须知道这人是谁，才好应对！眼下是他统一八荒最好的时机，他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小姑娘崩溃地哭，终于道：“是一个哥哥……一个很高的，全身黑色的哥哥。”
风伏命挑了挑眉，笑道：“乖孩子！”
搜魂术法强行进入孩子脑海里，读取她的记忆。渐渐的，风伏命眼睛里笑意淡下去，带着一片阴沉。
他狠狠一捶座椅。
“是他！”
那双银色的眸子，这一辈子，他都不可能忘记。无异于所有风氏后代的噩梦，相繇王族，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注定了不是自己死，就是那个人亡。
“他竟然还能回来。”

第89章 抢功
风伏命松开小女孩,小姑娘被强行搜魂，软软倒了下去，人事不知。
立刻有宫婢上前,抱住小女孩,垂着头,把她带出宫殿。
殿里仙倌看见这一幕,心情十分沉重,两个人,那个灭派的鬼修,和眼前的风伏命，简直跟两个变态似的。
一个灭人全族，还张狂得留活口来昭告八荒。
另一个连人家的遗孤都不放过,谁都知道,被强行搜魂,很难再活下去,纵然能活，也只会变成一个没有神智的傻子。
有仙君吞吞吐吐道：“天君陛下，昆仑那边，我们还打吗？”
那个鬼修太张狂了，就跟他们曾经对那些小妖怪做的事一样,把人家逼得无处容身，他一出现，也不给仙族留活路。
风伏命冷冷道：“打，为何不打。容我想想。”
他手指敲击在桌椅上，短暂的惊愕以后,他心里迎来极致的冷静。
有软肋的人,总是活不长久的。自己能设计杀他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就是不知道，在晏潮生心里，曾经的软肋，如今的赤水琉双还算个什么。
风伏命眼眸弯了弯，轻轻笑了。
不急，且再看看。如今的自己今非昔比，哪怕相繇王族活了，又能拿他怎么办？
八荒皆在他手，小小孽畜耳！
*
晏潮生辰时归来，宿伦和伏珩一众人等在鬼门前等他。
远远，有人用低沉阴诡的语调说：“妖君归，开门。”
伏珩见到他，松了口气，之前山主，哦不，现在早已该称呼他为妖君了，妖君先前决定一个人去踏平千刃派的时候，他们都挺担忧。
这才长好身体，能不能行啊？
他们所有人，都见证了晏潮生是如何活过来的。
三年前，世间连他的气息都寻不到，后来忽然有一日，仿佛魂火指引，青鸾寻找他一丝浅浅的气息，用自己体内的心脉，强行啼血拽住了他一缕残魂。
命运弄人，谁也没想到，让他死的是对琉双的爱，让他还有生机的，依旧是对她的爱。
若不是世间有一个妖怪傻到分出心脉去给妖鸟，这样的情况下，他断然不会再有复生的机会。
一群人在宿伦的策划下，躲在蓬莱旧址，等着这一丝弱小得风都能吹散的残魂凝聚。
等啊等。
那时候的晏潮生，像个脆弱至极的婴儿，天冷了些，残魂还会低低啼哭。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围着自家虚弱的主上，愣是操碎了心。
后来悄悄去泑山，得了战雪央相助，才好了一些，能够喘口气。
战雪央当时见到晏潮生，瞪大了眼，喃喃道：“怎么这么严重，她可真下得去手！被神器绞碎的魂，至今还有活路，听上去像天方夜谭。”
还好冥冥之中，一直有一股力量吊着晏潮生脆弱的魂。
众妖想尽了办法，不得不承认。
唉，晏潮生这回真是死透了，不说别的，等残魂聚拢，少说也得一千年。一千年时光啊，风伏命那龟孙的孩子恐怕都能出征了，哪里还有他们妖族的容身之地。
众人心灰意冷，连战雪央和宿伦都快放弃了，没想到某个夜里，电闪雷鸣。凭空降下八十一道劫雷，把泑山劈得摇摇欲坠。
众妖目瞪口呆看着腰身粗的紫色玄雷，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这他么谁渡劫呢！”
成神啊，这么粗的雷。这是天道制裁吧，逆天神雷，天道都追着要杀的人。
再一看劫雷的方向，心凉了半截，正是他们生无可恋供应着残魂的地方。
说起来晏潮生那一缕脆弱得像婴孩的残魂，平日里下雨，惊着这不懂事的残魂，它都直哭，今日这么一堆雷下去，恐怕是彻底完了。
这次宿伦都白着脸，目露绝望：“死定了。”
没一个人敢靠近，等着劫雷劈完。去给晏潮生收尸。
他们的相繇王族梦，做了数万年，终于在这一刻死了心。整个泑山被劈得风雨招摇，最后一道雷落下，泑山夷为平地。
战雪央从废墟里瑟瑟爬出来，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展露在自己眼前的大好山河，这么心思深沉的人，头一次跟个傻了的孩子似的：“泑山没了？我……我出来了？”
当初祖辈许下什么诺言来着，待到有朝一日，相繇王族归来，平四海，定八荒，成为真正的君王，带领妖族崛起的那一日，泑山方可破。
而如今不过一顿玄雷劈下来，囚禁了他祖祖辈辈的牢笼，竟然就这么破了！
为什么？战雪央瞪大眼睛看向供养残魂的地方，只见在他们眼里，死的不能再死残魂，不知何时，变成漆黑阴郁的浓雾。浓雾里，隐隐可见一个身形凝聚着。
那张脸，让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赫然是晏潮生！
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缓缓睁开眼，银眸赤红，抬手掐住离他最近的人的脖子，嘴里阴冷道：“我的夫人去了哪里？”
那大妖被他掐得眼珠子都要冒出来了：“您……您尚未成婚合灵，没有夫人啊……”
晏潮生像是毫无神智，收紧手指，眼见大妖快被掐死，晏潮生渐渐又闭上了眼。
从那以后，他每隔半月，总会在初一十五醒来一回，次次醒来，就像个蛇精病一样发狂，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我已经不想取你的心了，你去了哪里？”
“上穷碧落下黄泉，为何从不与我相见。”
“双双，什么都试过了，我再没别的办法。”
“我已经知道错了，但我不后悔，你若还恨，回来，回来亲手杀了本君。让你泄恨。”
说到后来，他眼睛里偶尔会留下血泪，然而面目依旧扭曲到可怖：“本君不后悔，永远也不会后悔……”
……
一开始众人还绞尽脑汁去分析，他说的到底是什么，后面发现都是不曾发生的事，恐怕他神智错乱，在梦里与那位他爱的肝肠寸断的琉双仙子合灵，又解灵了，才说出这些奇怪的话。
习惯了，便没有人在意，只当这位妖君在面目狰狞地梦呓。
就这样，日复一日，他们把这个疯疯癫癫的主上，养在如今已无人烟和灵气的蓬莱旧址，四处去捉些小恶鬼来让他杀着发泄。就怕他弄死自己人，还能让他方便对着小鬼们说胡话。
这疯病维持了好长一段日子，直到有一日，伏珩捉去鬼魂，供他修行。
只见他站在窗前，一身银色绣着金线的长袍，眉目清冷看向窗外，安静得仿佛画中人。
伏珩犹疑间，晏潮生已然回过头来。
他这次没有抓着任何人，让为他指路寻找那位妖君夫人，只眸中闪过许多复杂的神色，笑了笑：“辛苦了。”
他眼尾缀着细碎美丽的银色鳞片，不像妖邪，反倒是俊美无俦的上古神祇。他似是有些厌弃地抚过眼尾，阴郁一笑：“天道的报应？”
伏珩噗通一声跪下去，整整三年，他第一次有了流泪的冲动。
他知道，曾经解救自己于水火的山主，终于回来了。
*
晏潮生又在蓬莱养了半年，有一日，他突然淡淡说：“走吧，回去，杀些人看看。”
那语气，就跟今日天气真不错一样轻松。
回去就遇见了小蝴蝶精丛夏，在尾随一队天兵。
杀完天兵杀千刃派，整个过程，只晏潮生一人动手。所有人这才有点真切的感觉，主上是真的回来了。
他昨夜只身去千刃派，大家脑海里还是晏潮生弱小爱哭的残魂形象，生怕妖君魂还没养完，又被人弄死了。
要知道，他现在不同以往坚韧的元身，他可是个鬼修啊！
阴气森森，通身冷冰冰的鬼修。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轮回都没法入。
提心吊胆着，晏潮生子时出去，没想到辰时就归来了。
他身上煞气浓重，不知杀了多少人。
宿伦看他一眼，变了，还真是变了。以前那个少年，看起来凶巴巴，其实挺好糊弄的，大多数时候，别人不犯到他头上，他不太乐意杀人。
如今人家怎么对他，他会阴冷地毫不犹豫，加倍奉还。
这样的气魄，却正是如今死气沉沉的妖族，所需要的。他垂下头去，眼里漫出笑意，费尽心思，要的不就是眼前这个君主么？
蝴蝶精丛夏今日也跟了来。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见了晏潮生就想献殷勤，眼睛里处处写着勾人的意味。
晏潮生看了她一眼，想起这辈子的种种。
妖族若没有这只蝴蝶精，恐怕还真没有今日，在风伏命手中死绝了。晏潮生对待功臣，从不吝啬，是他做妖君几百年来，历来奉行的法则，于是他罕见没有让她滚，问了她许多妖族的事。
她都答得上来：“好着呢，大家都好着呢，我救得及时，把他们接回来，大家在鬼域都没怎么吃苦，只等着主上一朝归来，号令大家，讨伐风伏命。”
“嗯，”晏潮生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丛夏受宠若惊，这幸福来得太美妙，归来的妖君虽然更深沉，可是对她的态度不知好了多少。
她满目桃花，心花怒放。知道这都是自己一手“护住妖族”的功劳。现在自己在妖族受人爱戴，连妖君也对她另眼相看。还好，还好在妖君回来前，没有抛弃这些妖怪们自己跑掉。
想到那个三年来风雨不改救妖族的女子，她心里一闪而逝心虚。不能让妖君知道。
如今在妖君心里，那人是杀了他的仇人，自己才是他的恩人！
想到自己日后的风光，还有三年来享受的追捧，她心一狠，换上关切的神情：“妖君如今归来，定要找当初害您性命那女子报仇！”这不能怪她，妖族天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千山万水揣着一腔真心和嫁衣赶去，却被赤水琉双用神器杀死，不得超生，自此不入轮回。
他垂下眼眸，声音淡淡的，诡异有些平和。他在看自己的手，一双沾染够了孽障，杀孽无数的手。这不再是少年的手，它指节分明，充盈着鲜血的气息。
他曾亲手把她推入地狱，到了如今，都不会和她忏悔。他走的本就是一条不容后悔的不归路，他遇见琉双的时机不对，再来一次，依旧会那样做。他丧心病狂给过她最糟糕的一切，包括爱。
好在年少时的自己，干干净净时，有资格从容为她赴死。这份爱就不算太污浊。
晏潮生低低道：“是该报仇。”
丛夏精神了：“您决定怎么折磨她？”
他什么都没说，只笑了笑。折磨报复心上人，那就让他这样的禽兽，成为她夫君，让她多生几个孩子，想来才显得残忍。

第90章 容颜
晏潮生归来以后,不管外界如何风雨招摇，鬼域却空前热闹。
讨好献媚的人无数，晏潮生从一片深渊中爬回来,承受八十一道天雷,早已不是当初无力被人困杀的妖怪。
宿伦以前不愿辅佐他，便是明白,少年心性的晏潮生,空有一身修为,心性实在太过稚嫩，纵然跟着他，妖界也绝不会崛起,这才决定和老友战雪央放手一搏,希望晏潮生成长。
没想到人死透再归来,就成了这幅他看不懂的样子。
不像少年时动不动就生气冷脸的死样子,他偶尔轻飘飘含笑的一眼,令人浑身发毛,感到畏怯，仿佛什么都瞒不过他。
蝴蝶精在身边说得天花乱坠,他始终是笑着，有耐心地听，然而眼底轻慢又冷漠,宿伦只看了一眼，心里沉甸甸的。
宿伦和战雪央不同,他不喜欢掺和进八荒纷争，这位主上,若说从前还是个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如今简直心性坚韧，不折手段。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找琉双“报仇”。
换作以前的晏潮生，恐怕得一刻都忍不住飞去琉双身边掐死她。然而如今晏潮生跟没事人似的，仿佛人家并没有把他弄死一回。
宿伦觉着跟着这种心思深沉的，大抵也捞不着什么油水，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于是在一个清晨，他收拾好包袱，打算不辞而别，继续像以前那样，混迹人间生活。
才跨过擎苍山的山头，有人坐在悬崖前，长戟插在身旁石壁，回眸笑看他。
“宿伦大人想去哪里？”
宿伦呵呵干笑，心里骂开：“近日在鬼域憋坏了，出来走走。”
晏潮生说：“正好，本君也要出去一趟，一道吧。”
宿伦：“……”他把包袱一塞，不得不跟上去。
晏潮生带着他走到空桑地界时，宿伦心里一个咯噔，这是来报仇的？可是这种掺杂着儿女情长的仇，不该带他来。
而且赤水琉双并不在空桑，远在驰援即墨少幽的战场，晏潮生不可能不知道。
“妖君这是打算做什么？”
“早早了结一笔账。”晏潮生说。
他们到了空桑灵脉处，滂沱的灵气充裕得令人心旷神怡。
林木掩映深处，一个女子拍打着结界：“放我出去，你凭什么关着我。亏你还是我父亲，有你这样做父亲的吗，你恐怕只配做赤水氏的走狗。”
她叫喊了一阵，无力跌坐在地上：“风伏命……”
宿伦震惊地看着她的脸，这不就是赤水琉双吗？再一看，又似乎不是。结界中的女子，长了一张和琉双八分相似的容颜，但两人气质截然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养魂三年的妖君，又为何会直接找来这里，宿伦挑了挑眉，心里生出几分兴味。
只见晏潮生上前，那个宓楚不论如何也打不开的结界，在他手中顷刻化作齑粉。
宓楚惊恐地看着他，后退几步。
“你，你是谁，敢擅闯空桑灵脉禁地，来人，来人啊。”
“别叫了。”宿伦提醒她，“免得叫来了人，平白害人家丧命。”
宓楚脸色大变，她身为仙子的敏锐力还在，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人不是凡人，也不是什么仙族。一个身上妖气淡淡，另一个鬼气冲天，反正谁都没想着掩饰。
她还想着叫父亲救命。
身形颀长的鬼修男子，手指已然扼住她的脖子。
他手指冷得令人心里发颤，鬼气直往宓楚身体里钻，偏偏扼住她叫喊的声音，让她发不出一声。
她瑟瑟发抖，以为男子要掐死自己的时候，发现他没进一步动作，反而在打量着自己的脸。
宓楚咬牙，心存侥幸，那贱人的脸还真好使。
这不人不鬼的东西，一时都没对她下手，给她父亲争取了赶来的时间。楼辛竺虽然把她囚禁在这里，不过到底心疼她，不会不管她死活，只要再坚持片刻，惊动此处的守卫，她总能得救。
她想得天真，若守卫们有这实力，面前两个人也不该进得来才对。
晏潮生目光带着笑，却令人发抖心悸：“你配不上这张脸，本君已姑息了一次，做过一次禽兽，这次，便不让她闹心了罢。”
宓楚还未反应过来，下一刻，身体一痛，脸上更是剧痛，她“赫赫”出声挣扎着，却还是被人强行粉碎了身体里的幻颜珠。
幻颜珠碎裂，她绝色的容颜也仿佛撕开假面，变成以前的模样。而男子似乎也没有想要杀她，弄碎幻颜珠以后，松开手，任由她跌坐在地上。
宓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一瞬崩溃：“我的脸，还给我，还给我！”她不管不顾扑上去，涕泗横流。幻颜珠没了！她再也无法去做想做的事。
取代赤水琉双，几乎是她很早以前的心魔。
赤水琉双的父亲是境主，自己的父亲只是一个迂腐的守灵脉大臣。
赤水琉双千万人疼爱，自己寄人篱下。
赤水琉双姝色绝世，自己只是清丽之资。
哪怕是终身大事，赤水琉双的联姻对象，要么是惊才绝艳的昆仑少主，要么是天宫那位高高在上的君上。宓楚恨透了，明明自己聪颖又勤奋，凭什么处处矮她一头。
三年前宓楚与风伏命暗通款曲的事，并非做得天衣无缝，在赤水翀有所觉察前，楼辛竺咬牙强行捆了女儿来到灵脉，想要好好教养她，矫正她的心性。
宓楚知道拗不过迂腐的父亲，连忙表示自己愿意跟他来，却在临行前一晚，去了白氏的仙邸，把白羽嚣骗了出来。
彼时他冷着脸：“仙子还有何事，说罢。”
到底还有着从小长大的情谊在，宓楚做的那些事，都没有摆在明面上，她哭得梨花带雨，红着眼眶不住道歉，终于把白羽嚣的冷色哭得犹疑几分。
最后宓楚告诉他：“明日父亲就要带着我离开，我从前鬼迷心窍，做了许多对不住你的事，大公子逝世时，也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对不起，从此我留在南镜灵脉清修，此生都不会回空桑了，代我告诉琉双，宓楚姐姐对不起她。”
白羽嚣抿着唇，把她的泪擦去。
在他少不更事时，心里到底有过眼前女子的一席之地。如今时过境迁，记忆里的人，一个个离开，白羽嚣到底也是有些伤感的。
宓楚便在这时，向他讨了幻颜珠，说从前招惹过风伏命，此后只想改头换面，好好生活。
男子一叶障目时，往往不懂女子生出的嫉妒心。
犹疑片刻，白羽嚣想，幻颜珠不是什么宝贝，还是兄长和琉双已经不要的东西，便随意给了她。
宓楚跟着父亲来到灵脉，当即幻化成赤水琉双的容貌，楼族长看见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女儿鬼迷心窍，岂是她口中的悔改！
他为了阻止她犯错，把她幽禁在南镜灵脉处，这一关，就是三年。
风伏命忙着征服八荒，没有时间管她。这就这样一直被关着，直到今日晏潮生和宿伦到来。
一朝梦碎，宓楚简直恨透了眼前的人。
那人却不再看她，反而看向她身后的楼辛竺。
楼辛竺扶起她：“宓楚，你可有事？”
见女儿的容颜变了，楼辛竺脸色也是一变，看向来人：“阁下法力通天，今日前来，可是要我南镜守卫的性命？”
楼辛竺不是宓楚这样的修为，一眼就看出，哪怕整个南镜的仙兵一拥而上，都没法和眼前的男子打。
神农鼎才能融化的珠子，他能徒手捏碎，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然而那男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我不为杀人而来，是为了结一段因果。”
晏潮生从体内，抽出一丝灵髓，送至楼辛竺面前：“上古血脉灵髓，自此因果两清，楼族长，多多保重。”
说罢，晏潮生毫不拖泥带水，带着宿伦消失在南镜。
楼辛竺怔然看着空中法力充盈到可怕的灵髓，不解极了，他追了好几步，终于想起这人哪里眼熟。
此人不是三年前，被诛杀在大殿的那个妖族晏潮生吗？
宓楚抬眸看着那缕灵髓，楼族长叹了口气，把灵髓收起来，也没有说给她。
这样的东西，吸纳了不知是福是祸，此人来历不明，纵然女儿想要，他却不能真的给她。
平平静静，明哲保身过日子不好吗？
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全是守灵脉落下的病根，早晚会离开。宓楚是他唯一的女儿，他一定会把她安排妥当，又哪里用得着她卑鄙谋划，走一条肮脏的路？
*
楼族长，不，或许晏潮生该叫师尊。
妖君陛下还未觉醒之时，年少在空桑修炼，受尽欺辱，九死一生。
唯一那一丝生机，是当初守护灵脉归来，早有远见的楼辛竺给的。他引晏潮生入仙门，恩情不可谓不大。
相繇王族有很多缺点，心性冷漠，刚愎自用。然而他们知人善用，赏罚分明，大恩必保。
属于妖君晏潮生的记忆里，与现在的发展全然不同。
那时他入空桑，琉双已经死了。空桑并没有这样一位少主，只有受尽恩宠的宓楚仙子。
楼族长给过许多恩情，还想把女儿许配给他。晏潮生不置可否，宓楚却抵死不愿，楼族长没了办法，只有一个请求，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保他女儿宓楚活下去。
晏潮生记在心里，后来宓楚表示想要去他身边，他把她接了回来，才有后来那一段，琉双与他解灵的故事。他任由她误会，冷眼看她离开。
多少年前，那个娇娇爱哭的姑娘，委屈地心都要碎了，以为夫君喜欢的是别人，把她当作一个替身。
殊不知，他当初心怀鬼胎，故意落入苍蓝仙境，后来一个憨傻可爱的姑娘来找他，非要报恩。
他抬眸看她，看见一张纯挚的绝色容颜。
真漂亮可爱，跟清晨的云霞一样，朝气蓬勃的。他心想，那是他与宓楚同门数年，从未在宓楚身上生出的感受。
这么好看又蠢笨，相繇王族的人，天性凉薄，倒不会为了这么个漂亮点的玩意心动。不过，晏潮生心想，在剜她的心之前，哄哄也不错，她说不定还能乖乖答应淬炼徽灵之心，能省很多事，令他族复兴。那时候晏潮生早已踏过红尘，认识她时，一身泥泞，不觉得做了坏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于是他问：“叫什么，哪里的小仙？”
她掷地有声，清脆答道：“回大人！小仙琉双，是苍蓝仙境的一株仙草，如今一百岁啦！随时可为妖君大人效命。”
不知为什么，他就有些想笑，于是真的笑了，自投罗网，蠢笨不堪。
直到很多年后，晏潮生被天雷击得神魂溃散，犹如厉鬼，也要爬着去找她，方知，从一开始就错了。
哪怕他卑鄙得直接剜去她的心，也不该自不量力，去尝试情爱的滋味。
他溺死在无尽灿烂中过，自此万年孤独，一个人独坐山巅，入目种种，全是煎熬。
纵然没有资格，可逆天改命，忤逆天道被劈成灰，他依旧疯狂地想见到她。
遇见一个渣滓，他垂眸想，没办法，算她不幸。

第91章 纠正
晏潮生办完南镜的人,把宿伦一道提了回去。
他言简意赅：“尽管跑，腿打断。”
宿伦：“……”
狐狸这种狡猾的种族，惯会作壁上观,偷奸耍滑,哪怕别的种族灭绝完，他们总能一息尚存。
而今晏潮生平静却狠决的话，听上去就不像是开玩笑。宿伦讪讪跟着他回来，心里还在想方才见到那一幕。
他探究地看向晏潮生,总觉得妖君知晓得未免过多,不过任由他聪慧，也不可能想得到眼前的人究竟来自何处。
晏潮生本就没打算隐瞒什么,比起少年时，后来的他脸皮又厚又刻薄,连相繇血统都没瞒着宿伦,他的来历也不打算瞒着。
他们总能想通，毕竟泑山破，就是一个明晃晃的佐证：他是未来一统几界的君主。
留着宿伦大有好处，这人实在是用得顺手,卑鄙些都无妨。
这段时日鬼域来了不少仙兵探子,全被伏珩拧碎了脖子，晏潮生并不忙碌,他翘着腿,在宫殿听说书。
蝴蝶精惯会逢迎,从人间寻来了这么一个妙人先生,三年来仙界、凡间的大事,先生都有涉猎,说得也动听有趣。
晏潮生没有第一时间去找琉双,他与她阔别太久，贸然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想被她认出来。
他这个卑鄙无情的妖君，在她记忆里并非什么好东西，重来一次太难了，不若留给她那个为她牺牲一切的少年，至少纯净无暇。
“说罢，把你知道的，不论虚实，全部说来听听。”
晏潮生有少年时自己的记忆，他苏醒那一刻，便知道，这个世界的琉双，是曾经的小仙草。
她还带着记忆，带着对他的恨，独独不再有对他的爱。晏潮生苏醒那日，魂魄隐约感受到指引，那是安魂灯里徽灵之心的力量，他不可置信的同时，又隐约有几分怪诞之感。
受过伤害的小仙子，不再爱自己，却会为一个傻子感动。可他不再是那个傻子，是个活脱脱损人不利己的祸害混账。
晏潮生离世三年，刚好借着说书先生的口，来了解琉双引起的变动。这个世界，到底成了什么样。
说书先生看着王座上那团黑雾，脸上的冷汗却不住往下淌。
王座上那个人，他他他是鬼君啊！好像生前还是什么劳什子蛇妖，反正每一种，都是令先生胆寒的存在。妖君陛下听他说书，他生怕一个嘴瓢人头落地。
晏潮生嘴角却带了笑，不错，重活一次，她总算聪明了许多，活得不错，以至于现在早已不是自己记忆里的世界。
说书先生从三年前说起，恰好是山主晏潮生血溅昆仑大殿那一幕，他摸了摸胡子，唏嘘不已。
“那山主怀着一腔爱慕，最后落得魂飞魄散，凄惨收场……”
说书先生并不知道眼前的妖君，就是曾经的山主。这一幕，倒是勾起了晏潮生属于那少年的记忆。
他记起少年流着血泪，胸口还揣着一件嫁衣。那少年恨透了琉双，却执着于一句，她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
晏潮生按住心口，属于少年的痛与恨那般清晰，仿佛就在昨日。他甚至有几分感同身受的滋味。
若活过来的自己，没有如今的记忆，必定是要报复她的。拉她一起碎尸万段都好，绝不会容许她有生之年，有半分快活。
可如今的晏潮生，有曾灭她全族记忆的晏潮生，再明白不过她的恨。
他仅剩沉默，欣慰她的成长。曾在他身后，瑟瑟抱头躲天雷的小仙草，总算有了长进。懂得杀人，也比傻愣着被人欺骗被人剜心要强。
晏潮生与那个纯粹的少年晏潮生不同。
他没有遇见琉双的那一世少年时期，实在太苦，连恨这样的情绪也鲜少有人分给他。
晏潮生想：这样很好，她的爱给过他，恨也只给了他一个人。都是属于他的，不会分给旁人半分。
想起她带着恨的目光，身体里竟隐隐兴奋。
晏潮生叹息一声，笑着撑住额头。真是……令人心情复杂。这样的自己，再次见到她，她必定讨厌死他了，指不定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不同。
哪里敢一回来就去见她，好好一盘局，不能再弄糟。
先生口中的话题丰富，旋即又说了些风伏命干的大事，晏潮生若有所思：“倒是和我记忆里，有些出入。”
说着说着，先生想起一件事。他来之前，收了蝴蝶精贿赂，丛夏只有一个要求：抹黑赤水琉双！
于是先生连忙补充道：“赤水氏小少主，可谓是个风流人物，三年前，在空桑大殿，设计害死妖宫山主，后几年，又与昆仑少主不清不楚。她与父诀别，在昆仑住了很长一段日子，昆仑少主爱重她，处处以她为先。最早，这位仙子还与天君有过一段，据说初见，天君便被她容貌吸引，有过一段风花雪月，算起来，与她有过首尾的，不知凡几……”
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先生抬眸，见晏潮生似笑非笑看着他。
“先生所说别的，本君不知真假，只这一段，或许有悖，容本君纠正一二。”
“什……什么？”
“自始至终，和她有过首尾的男人，只有一个。”
先生结巴道：“谁？”
鬼雾后，男子淡笑，没吭声。
那天，先生屁股被打开花抬出去，外人究其原因，只晓得是他说书说得不够好，惹了妖君不快。
这点小事，没有引起半点儿波澜。外面如今打得如火如荼，神仙交战，凡人跟着遭殃，昆仑于天族交战的战场，百里之内，寸草不生，硝烟弥散。
偏偏妖君旁观着，没有插手的打算。
鬼域每三日一次朝会，有妖将忍不住问：“如今两方皆有损伤，咱们为何不趁机出手，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他们揣测，妖君实力，隐约在风伏命之上，没必要怕他，为何迟迟不肯出手。现在两方仙兵疲乏，包括空桑的仙兵，都卷入其中。这些仙族都是他们的仇人，依他说，全杀了才好！
“不急。”晏潮生说，“战事拖延这么久，早就不寻常，风伏命在等本君会否出手。再等几日，昆仑撑不住时，本君自然有所决断。”
他这样说了，旁人自然也没意见。
晏潮生静待时机，然而还未等他动手。这一晚他做了个梦，梦里是相繇一族被屠戮的惨状，血流成河，哀嚎遍野，孩童如牲畜被斩杀，灵魂被困入灵脉，不得潮生。
晏潮生醒后，一言不发，冷着眸子，还未等到天明，便去了无情殿。
无情殿依稀还是当初记忆里的模样。
晏潮生进去，注视寒潭，半晌：“出来罢，梦姬。”
晏潮生手一挥，寒池中那个温婉美丽的灵魂飘出来。魂魄煞气浓重，藏在鬼域的梦姬，俨然成了含愤不甘的凶鬼。
“当初镇妖塔碎裂，你就一直藏着这里？”
梦姬使用能力，造梦引起他的仇恨之时，便料到自己会被他发现，她痴痴地看着他：“你……殿下，你觉醒血脉之力了。”
“太好了，等了上万年，这一天终于到来，如今只差徽灵之心，相柳一族便可重振上古辉煌！”
她神情癫狂，俨然与当年一模一样。连说出的话，也全然相似。多么耳熟，当初他们就是这样逼他的。
晏潮生看着她，这个算自己半个母亲的女子。只觉可笑，天下间有这样的母亲么？还觉得自己的孩子不够像个疯子？非要用这样的手段一遍又一遍地逼疯他。
他当初就是这样一点点发着疯，骗琉双喝下淬心灵液。
梦姬掩唇：“殿下既然觉醒血脉，就应当知道，血海深仇，不可不报。徽灵之心你已然知晓在哪里，这是她的命运。梦姬知晓当初殿下曾经心仪于她，但如今时过境迁，殿下难道还未死心么？”
说罢，她抬手，想要触摸晏潮生眉眼。
手被挥开，晏潮生笑道：“梦姬，谁准你探听我的心？”
梦姬怔忪，她竟然什么都没听见，这能力竟然失效了！
梦姬有些急，脸色也狰狞了：“殿下难不成还舍不得她！”当初夜魔罗他们用尽全力，留她一丝残魂，就是为了如今，匡扶晏潮生成事。
可殿下回来，这么久，还没动那个女子。
梦姬不得不造梦，让他一遍遍重温当年灭族噩梦。
晏潮生冷冷看着她，半晌笑了：“梦姬，你真是活得……够久了，你以为我还是无能稚子，任你摆布？”
梦姬惊骇睁大眼：“你想做什么，我是你的母亲！”
“母亲？”晏潮生讽刺一笑，“晏某天生地养，没有母亲。”
他一挥手，法阵结起：“好好在这待着，梦姬，本君并非不忍杀你。下一次本君再来，便是你的死期。本君知晓该做什么，无需你自以为是。”
梦姬发狂似的扑过来，然而撞在结界上。
晏潮生在某一日朝会后，留下战雪央。
“炼制的淬心灵液给本君。”
战雪央：“妖君陛下打算报杀身之仇了？”
自晏潮生离开泑山，战雪央一早就在炼制淬心灵液，想来将来必定会用到，如今灵液已经练好，战雪央把手中透明的琉璃瓶递过去。
晏潮生看着那瓶子，瞳仁微不可查地一缩。
他想起许久以前，那个院子后的秋千上，疼得脸色苍白的小仙子。多少次她自愿喝下去的时候，以她的胆子，其实怕得要命吧。
“是，报仇。”晏潮生淡淡道。
战雪央不疑有他，毕竟杀身之仇，当初有多惨烈，战雪央都听说了一二，晏潮生不可能还爱着赤水琉双。
琉璃瓶到了手中，温润冷凉。带着刺骨的寒意，晏潮生转了转瓶身，眼睫投下一片阴冷阴影。
不会再发生那一切了，他曾付出惨重代价，终于知道这条路，怎么走才正确。
没两日，关于琉双以前是怎样困杀晏潮生，在鬼域传得如火如荼。
更甚着有人说：“妖君说了，悬赏赤水琉双，谁能把她捉回鬼域，必有重赏。”
鬼修晏潮生，如今是整个鬼域最强大的存在，这话有不少人信，纷纷等着琉双和即墨少幽被风伏命打败，他们捡漏把她捉回来。
尽管这听起来很是天方夜谭。
鬼修们窃窃私语道：“自古以来，鬼修们的法力被天道所限，无法突破，听说谁捉住妖君陛下的杀身仇人，妖君会把修炼密辛告知。”
“这样的密辛，都肯告知外人，想来妖君真是恨极了那仙子，若真有一日落在妖君手中，必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自然，妖君杀人手段那般狠辣，对待千刃派尚且如此，何况这个与他有仇，负了他的仙子。”

第92章 相见
他们说得笃定,鬼域那个修罗，恨透了赤水仙子的话，就这样流传了出去。
连宿伦看见晏潮生沉郁的眉眼,都觉得待再见赤水琉双那一刻,会发生什么不妙的事。
说实在的，宿伦想劝劝，他对琉双的印象还不错，小姑娘虽然狠了点儿,可人家好歹与他们妖君有过一段。真这么绝情？
伏珩倒是很赞同,木着脸说：“她死有余辜。”
七月，百鬼夜行,阴时大开鬼门，也是昆仑于天族战了数月之后。
风伏命压着昆仑和空桑的仙兵大,却未尽全力，在等暗处的晏潮生出手，收到消息,手指轻点,蹙眉道：“真这样说的？”
“千真万确,如今晏潮生恨不得将赤水琉双千刀万剐。”
风伏命倒也不怀疑,毕竟若有一个女子,敢这样算计自己,自己必定令她死无葬身之地。
风伏命笑笑,眉间浮现几分阴戾之色：“可是,本君怎么这般不信呢？”
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此事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
即墨氏好对付,相繇王族的余孽,却是八荒都忌惮的存在。
“他既真不在意,”风伏命温和一笑，“今日便动赤水琉双吧。”
他倒要看看，晏潮生救不救。能不能冷静地袖手旁观。真战一场，输得人，未必是自己。
风伏命垂眸，笑意温良，短短数年，他法力精进如此快，全仰仗那条蓄满妖魂、生生不息的灵脉。
供养全族的灵脉，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被他用禁术吸干了大半。谁也想不到，他们的天君暗中修炼上古时魔神留下的禁术，化他人灵力为己用。
然而天道昭昭，却并没有长眼睛，这灵力精纯强大，偷天换日，连杀生都为直接去做，孽障又哪里能算在他的头上？
风伏命再次出征前，老天后追出来，含泪给他披上披风。
“伏命吾儿，真的要这样做吗？”他们风氏已是手掌八荒重权，非要与其他家族不死不休么？
风伏命垂眸看着懦弱的母亲，笑着替她撩了撩头发：“母后，跟了父亲那么多年，您什么都没学会，反倒把他的懦弱学了个十足。”
老天后嗫嚅了下唇。
“还有。”风伏命握住母亲肩膀，“母亲，记住了，如今该称呼本君为天君。”
风伏命笑着离去，笑意却不达眼底。
母亲确实不懂，他用半条灵脉来做赌注，八荒何人敢阻他的路！
真是愚蠢，母亲至今还妄想着八荒同以前那般和平共处，可笑，从风氏祖辈，暗自诛杀天下妖族壮大灵脉那一刻便注定了，与妖族不死不休。
从风氏有了谋反之心，害死上古王族开始，风氏就不容许世间留存半点儿王族血脉。
他生来姓风，这两个担子，便宿命般压在他身上，但凡自己有半点退却和懦弱，在灵脉枯竭之际，风氏，就是下一刻王族，注定被生啖血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即墨少幽死守昆仑是为大义，风伏命看着浩瀚九天，闭了闭眼，都说他心狠而疯魔，滔天野心。可他又何尝不是，肩负风氏一族做尽的肮脏事，负重前行。
*
琉双与少幽死守昆仑数月，已然疲惫不堪。
少幽递了灵泉过来，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昔日清灵美丽的仙子，如今连法术都不舍得浪费在清洁术上。
可正是这样娇弱的人，与他一道，抵御了风伏命铁骑的挞伐，保住了昆仑这么久。
“你走吧。”少幽清晨算过卦，“琉双，自相识以来，你帮我良多，到这里已经很好，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足矣。”
“少幽，你又在说傻话了。唇亡齿寒，我哪里是在帮你，分明是在为空桑考虑，你们不能出事，否则空桑也会乱。”
琉双喝了两口灵泉，笑盈盈道：“你法力化出来的吗？”
少幽沉默颔首。
“真厉害。”她由衷赞叹，“你们都这般厉害，难怪我出生时被嫌弃没用。”
少幽被她乐观的语气逗笑，心中沉重少了几分，道：“你年岁尚小，却天资聪颖，再过不久，想来连我都不是你的对手。风伏命如今的法力修炼不寻常，只怕走了别的路。”
“什么路？”
少幽蹙眉摇头。
他和师尊都算不到，占卜一事，并非那么万能，能事无巨细。不过今日心中的不安，令他屡次想要送走琉双。
可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法力低微的姑娘，自己再也没法子像以前那样，弄晕她送她离开。
少幽的预感成了真，风伏命先前几次试探，都浅尝辄止，仿佛在引蛇出洞，这次却如同雷霆之力。
仙兵死伤大半，少幽第一次感受到，和风伏命之间法力的差距。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区区仙躯，如何能对抗上古仙脉之力，毕竟是足以养活万千仙族的灵脉！
少幽与琉双节节败退。
这一日华光交织，整个人间，电闪雷鸣不断，家家户户望着快要撕裂的天空，吓得不敢出门。
而这边，轩辕剑带着钧天之力落下，直指琉双。
琉双从空中坠下，伤得极重，吐出一口血来，少幽想要救她，却已然来不及。
少幽脸色惨白，下一刻，却不知从哪里涌出一堆鬼魂。阻击轩辕剑一击，保了琉双一命。
空中一只巨大的血色妖鸟，张开双翼，耀眼如凤凰。
琉双意识模糊间，认出了它，难以置信：“赤鸢……”
赤鸢妖鸟可不同于法力低微的青鸾，它是真正的上古血脉，修炼长达万年的妖鸟。
双翼之下，漫天火雨，狂风皱起，它袭向风伏命。
风伏命冷着眸，心中一凛，晏潮生竟在这时出手了，还好他早有准备！风伏命正要应对这只孽畜，却见那狡猾的孽畜，掉头一转，二话不说，用锐利地可杀人的爪子，粗暴抓起地上的琉双就跑。
这一招耍无赖，看呆了众人。
风伏命头一次动气，凝出一把弓，拉开射了出去，射中赤鸢的翅膀，它长啸一声，却只晃动了一下，转瞬消失不见。
风伏命冷笑，倒也没有再追，一来明白赤鸢妖鸟，世间神速，追也不一定追得到，二来如今还在打战。
赤水琉双既然跑了，即墨少幽总跑不掉，他已经没有耐性，今日总不能空手而归。
战至最后，一道娇小的身影，挡在少幽面前。来人泪流满面：“兄长，收手吧，采意求你，放过他。他会归顺你，不会忤逆你的，兄长，求求你……”
风伏命挑了挑眉。
少幽平静擦去唇角的血：“即墨氏，宁死不降。”
风伏命：“听到了？风采意，还不滚开？”
风采意脸色惨白，她转眸，一双眼睛蓄满了泪，想要哀求少幽战降。然而许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看冷血的兄长，最后哆嗦着唇，抱住了少幽。
风采意从年少时，第一眼见到少幽就恋慕他。
可她总因着懦弱，放弃自己喜欢的人，今日，她若再放弃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她若有赤水琉双一半的勇气，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日这一步。
“怎么，想和他一起死？”风伏命笑道，“你若真有这个胆子，本君今日倒是高看你一分。”
风采意已经抖得不像话，却依旧没有松手。
倒是少幽，沉默地掰开她的手：“回去吧，采意公主。”
“不。”她抽泣道，把他抱得更紧，“我不走，我总得为你做些什么？”
“真是感人。”风伏命讽刺说。
轩辕剑穿透风采意的身体，又刺入即墨少幽的胸口。
天幕刮起了风。
仙族的血，浸红了脚下土地。
风伏命冷冷道：“收兵。”
*
赤鸢抓着主上的“仇人”，飞得跌跌撞撞，终于在鬼域的擎苍山前，看见了那个伫立在一旁的男人。
赤鸢把爪子上的人一扔，颔首表露臣服之意。
那人看也没看地上的女子，赞许地笑着摸了摸它的头：“不错。”
赤鸢啾了一声，透着骄傲。
擎苍山常年下着雪，今日出动无数妖族鬼将，却还是自己博得头筹，带回来了这个狠心伤害妖君的女子。后面的伏珩等人还在追自己呢。
晏潮生给它治好了翅膀上的伤，这才低眸看地上的女子。
他已记不得有多久没见她，她小小一团，躺在地上，指缝都是血，人事不省，娇小的身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身战甲穿，如今都歪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她小脸脏兮兮的，他垂眸看了眼。想起最初她手划破了口子，都可怜巴巴委屈抽泣，在他面前娇娇叫疼。
如今这满身伤痕，却坚强得不像话。
晏潮生颠了颠这个“仇人”，满意地听到她闷哼一声，如同依旧依赖他，这才笑了。
一众部下看得瞠目结舌，人还半死不活呢，就开始折磨了？不过这也令众人确信，今后赤水琉双必定会受尽惨无人道的折磨。
晏潮生说：“回吧。”
“即墨少幽若死在风伏命手中，八荒就要彻底变天了。”
“风伏命不会杀即墨少幽。”晏潮生抱着人，淡淡回道，“他还要即墨氏灵脉，即墨少幽成为俘虏，比成为死人管用。”
晏潮生把琉双扔在鬼域那张床上，锁链如同有了生命，自动捆住她的手足。
他心中属于少年的记忆，在不断叫嚣，然而晏潮生的沉稳，令他不疾不徐。他是那个少年，却又不同于他。
自己向来卑鄙下作，缺乏柔情。只那么一点，偶尔吝啬的，全给了床上那个人。
他甚至出去了一趟，分了一丝灵髓给功臣赤鸢，这才回来。
晏潮生没给她治伤，拿了本书，在一旁慢慢看。
鬼域的天黑得早，若不是她身上的血腥气弥散，还真有股岁月静好的味道。
也亏得晏潮生如今沉得住气，“满怀仇怨复活的少年”，他想，自己装得还不错。
*
琉双夜半醒来，身上疼得要命，还带着臭烘烘的血腥气。
她抿了抿唇，努力想看清这是哪里，却不料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回事，她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一身灵力全感受不到了。
她有片刻的惊慌，挣扎起来。
“别挣扎了，锁灵契，你解不掉。”阴狠仇恨的声音传来。
一盏灯便随着他冷漠的声音亮起。
琉双怔然回眸，便看见琉璃灯光下，男人带着恨意与冷意的眼，还有把书都要捏皱，发白的指节。
她恍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呢喃道：“晏潮生……”
他真的活过来了？
“怎么，我没死，你很失落？”男人站起来，话语如同含针带刺，令她感到难受，她想起他死那一幕，心脏紧缩，没有吭声。
他却俯身在她面前，掐住她下巴：“说话。”
琉双看着他狰狞的眉眼，咬牙，不吭声。两种答案，好像都有点儿违心。
晏潮生见她这幅模样，险些没放肆笑出来。
原来还真有点儿喜欢那傻子少年，这样都不生气，女子小脸上竟然还带着点儿心虚。
然而他知道，比起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自己，她喜欢那个爱憎分明的少年，那个不同于阴暗的、处处算计的自己的少年。
她宁愿面对少年晏潮生充满恨意的质问，也绝不喜欢后来忤逆天道，如同恶鬼来纠缠她，忏悔认错的自己。
他也不会认错，那就做她心中的少年妖君。
至少这一刻，她还能有点喜欢他这个人渣。晏潮生没法回到过去，也不是受过她关怀的那个人，他渴盼万年的那点温暖，只能这样卑鄙地得到。
他所会的，不是如少年那样剖心剖肝对她，他只会冷血地去争，去抢，去骗。
然而他冰冷的手指，拂过她脏兮兮的小脸，狠狠擦去泥泞。
她或许永远不会信。
他这个禽兽，比少年时的自己，还要爱她。

第93章 突破
千刃派灭族时,琉双隐约有种预感，如今看见晏潮生真的活过来，纵然两人如今的局势剑拔弩张,她心里却有些高兴的。
三年前，晏潮生死得太惨烈，她本意并非要杀他，可确实是她造成了晏潮生的死亡。
伏羲印下,晏潮生神魂俱散,唯一留下的东西,是他给她准备的嫁衣。那时候她看见那件嫁衣，眼眶里不知不觉涌出泪来。
恨与爱一样,都会随着时间消逝。琉双突然意识到，濒死还握紧她裙摆的少年，承受了不该由他承受的恨。他从来不曾伤害她，一开始就喜欢着她。
三年来，琉双努力修炼,帮扶流散在世间的妖族,又用徽灵之力为晏潮生点了安魂灯。如今真的见到他站在自己面前,她依稀还有种不真实感,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回到梦中的状态，大口吐着血，消散在她眼前,她伸出手想握住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魂飞魄散。
琉双看向琉璃灯盏下,冷冷看着自己的晏潮生,眨了眨眼,后知后觉意识到,目前自己的处境并不好。
她被风伏命打伤，伤口并未经过处理，裙摆上都是血。而眼前这个人，捉了她来，总不是让她养伤的。
琉双动了动手腕，腕上铁链细细的，隐约有银色光华流转。
晏潮生方才说了，这是锁灵契。在晏潮生眼里，自己故意引他去空桑，将他困杀，他想必恨透了自己。琉双哑声问：“你想做什么？要杀我报仇吗？”
他听了这句话，意味不明笑了一声。
寒浸浸的，令人心里发毛。
“杀了你，琉双仙子想得太轻松了。你若就这样简单就死了，谁来偿还本君三年来的痛苦。”
这样的答案，琉双并不意外。然而昏暗的光芒下，男人投下的大半阴影，依旧令她不安。若她还是幼时小仙草，估计会直接被他这样的语气吓哭，开始脑补晏潮生会对她的酷刑折磨。
还好这些年她经历了太多，雷劫都经历了，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疼。
或许晏潮生也看出了她的想法，冷笑两声，把她从床上拽下来。
琉双闷哼一声，他弄疼她的伤口了。晏潮生脚步顿了顿，阴冷回眸，她很有作为阶下囚的自觉，乖乖跟上他的脚步。
锁住她的链子，有灵性似的，随着他们的步伐蜿蜒。
晏潮生最后带她来到一座阴暗的宫殿入口，里面刑罚声音叫得凄厉，她站在门口都听得见。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日后的栖身之所。”晏潮生沉着脸说，“鬼域十二殿的酷刑，想来仙子这样坚强的人，定不会和这些不争气的东西一样化作血水，能够活着走出来。”
鬼域十二殿，琉双还是第一次见，她没想到此时它还存在，后来这地方被成为妖君的晏潮生废除了。
刀山，油锅，拆骨，割肉……每一样都是针对厉鬼的极刑。
她小脸发白。
“怕了？”晏潮生语调轻嘲，“琉双仙子不若开口求本君，许本君能看在往日情分上，不扔你进去。”
琉双低下头。
她没有怕，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那个深爱她的少年，被她亲手杀死了。
等不到她的回答，他发怒似的，把她拽过去。两人四目相对，他阴冷的神情有片刻怔忪，她猝不及防从晏潮生的眼睛里，看清自己的模样。
头发乱糟糟的，唇色苍白，脸颊上一道细细密密的伤口，真是惨得可怜。自从做了空桑少主，就从来没有这么惨过。
她还未从他眸中捕捉到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心痛。
他眸色压下去，嘴里仍旧不饶人：“臭死了。”
她难得有几分窘迫，抿唇想要掰开他的手。要杀要剐她都认，能不能不要再像拎小鸡崽一样，把她拽过来扯过去。
而且又不是她故意离他这么近的，晏潮生自讨苦吃，讲话还如此刻薄。
然而现在恨不得弄死她的晏潮生，显然不会尊重她的感受。
眨眼间，身边黑雾散去，晏潮生带她去了鬼域禁地的寒池后。那水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一眼看上去幽蓝，渗着恐怖的光。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晏潮生扔了进去。
冷，好冷。琉双没有法术傍身，骤然被扔入寒池，冷得头发丝都快结冰，这水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琉双在里面直打寒颤。
琉双咬牙，要往岸上走。却见那人坐在岸边，冷漠嘲讽地将她望着：“洗干净再上来。”
他身后一轮血月，整个人显得可恶至极。她自然没有理他，却不料手才搭上岸，又被他拨了回去。
“本君的话，你是没听见？”
这三年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地心如止水了，也能坦然面对少年妖君的报复，可这一刻，涌上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手被男人残酷地拍回来，琉双仰头看着面前的人，三年前，他在她耳边说，会一辈子对她好。然而承诺化作云烟，他现在恨不得杀她而后快。
琉双身子冷得快要结成冰，眼眶却酸得不行。他依旧冷冷看着她，不为所动。
下一刻，琉双再也撑不住，在寒池里晕了过去。
她冷得厉害，自然没有看见，寒潭里的蓝色雾气，封住了她身上被轩辕剑弄出来的伤口。
神器并非等闲之伤，轩辕剑又是炽阳之物，鲜少有人知晓，天下间唯一能治愈轩辕剑的，只剩这一汪小小的极寒鬼哭泉。
但想要疗伤，自然也会遭不少罪。
待到琉双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晏潮生走下寒池，亲自将她抱上来。鬼哭泉中，阴气大盛，晏潮生托着她的身子，见她面上情不自禁展露的委屈，难免有些好笑。
若不是对少年妖君还有所期盼，她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心里一软，面上依旧冷着个脸，做出恨她入骨的模样。一路把她抱回殿中，见证这一幕的小鬼，第二日就八卦开，说妖君把那个带回来的仙子，折磨得死去活来，都晕过去了。
晏潮生回到殿中，琉双身子依旧冷得像冰，晏潮生吩咐道：“取火阳鼎来。”
鬼将唯唯诺诺，有些犹豫：“可是您的身子……”
“无妨。”
没一会儿，火阳鼎取来。这件法器本是炼化之用，也能驱散鬼气，如今用来给琉双取暖。
晏潮生是鬼修，火阳鼎对他的伤害不小，因此鬼将方才会犹豫。
殿内温度愈高，她冷得发颤的身子，终于渐渐温暖起来，没一会儿睡得小脸发红。晏潮生笑了一声，也没管自己身上四溢的鬼气，不留情地掐了一把她粉扑扑的脸蛋，这才去灭了火阳鼎。
*
琉双第二日醒来，晏潮生已经不见，只有几个小宫婢在八卦。
她们个个脚不沾地，一看就是鬼修。她又想起了她的长欢，她想起曾经，因为自己怕鬼，那个刻意装扮成凡人，学凡人走路的小鬼修。琉双坐起来，目光在他们之中逡巡，经历了那么多事，自己早已不怕这些，长欢却不在了。
她想看看，长欢是否也在他们之中。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鬼婢们全是生面孔，她并没有看见长欢。
他们叽叽喳喳的，说着如今的妖君有多英武，说他正在统一零散无序的鬼界。
琉双被锁着，脑海里乱糟糟，一会儿想起不知生死的少幽，一会儿又想起昨晚狠决的晏潮生。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衫，已经换了新的衣裙，料子十分普通，倒像是从人间搜罗来的，不过伤口没有昨日那般疼了。
这些小宫婢话题转移到她身上，也不管琉双这个正主是不是还在，谈论起她来。
“这位仙子，听说是空桑少主呢。”
“空桑仙境的仙子，怎么会被关在我们鬼域？”
“你们不知道吗，她就是那个曾经害死我们妖君的坏女人。”
“是她啊，都知道如今妖君恨不得生痰她肉，饮她之血。也不知她还能活几日。”
几个人说得起劲，还猜测着妖君未来会如何折磨她。琉双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身子发热，灵髓一阵阵发烫，通身温暖，这是……要突破的前兆！
她如遭雷击，在这个时候，她竟然要突破了，突破就意味着迎来雷劫，为何偏偏是在晏潮生身边！
如今被锁着，灵力也使不出来，她完全没有因对劫雷的力量和准备。
琉双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尽管这几年修为进展很快，可从来没有突破一个大境界的趋势，这种时候……真是要命。
仙族应对修为雷劫，是非常谨慎的，往往几百年，甚至千年，才会经历一次雷劫，准备的各种防护法器，也必须十分慎重。
稍出差池，就极有可能死在雷劫下，或者像少幽的父亲一样，落下隐患，别说修为再难精进，连寿命也会受到影响。
每个人的渡劫时机，只有自己能觉察到。琉双不死心地又感受了一下，发现的确就是如此倒霉，早不来晚不来的突破雷劫，跟她作对似的，在这时到来了。
琉双吸了口气，躁动的修为令人愈发不安，什么都不做，真就在这里就只能等着被劈成灰烬。
于是她不得不打破鬼婢们的谈话，艰难问道：“妖君呢？”
鬼婢说：“妖君自是在忙。”
“可否通传一声，我想求见他。”
“哼，你一个阶下囚，妖君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拜托了。”琉双说，“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琉双不怎么抱希望，晏潮生即便知道她要渡劫，说不定不仅不会松开她，还会在一旁看好戏。

第94章 我在
那几个宫婢显然也这样想,被关在鬼域的仙子，就是阶下囚，妖君不来折磨她就算好，哪里会冒着令妖君不悦的危险,去帮她通传。
她们看也不看琉双,自顾自叽叽喳喳说话。
琉双额上青筋突突跳,干脆冷下脸：“若不肯去,待劫雷劈下来,这宫殿的人一起死罢。”
她的话惊到几个鬼婢，有人惊疑不定地说：“劫雷，什么劫雷？”
她们是阴气环绕的鬼修，自然比仙妖都要怕劫雷。琉双道：“我要渡劫了,劫雷不定什么时候会落下，如今修为被锁,没法离开这里，你们不愿去禀告晏潮生，可以,后果大家一起担着。”
鬼婢们是心性狡诈之辈，怕琉双骗她们,面面相觑好一会儿，见琉双不像是在开玩笑,一人低声道：“妖君如今这样厌恶她，她想少受点儿折磨,理当不见妖君才对,她应当没有撒谎。若她说的是真的,届时劫雷落下,咱们恐怕都会遭殃。”
商议之后,最后决定由一个胆子最大的鬼婢去禀报晏潮生。
那鬼婢才踏出们，便遇见来此处探听风声的丛夏。
要说晏潮生把琉双带回来，谁的心里最惊慌，莫过于丛夏。妖族和鬼界那些人不知道真相，丛夏自己却是心知肚明的，这三年来，以一己之力在风伏命手中护住妖族的，不是自己，而是赤水琉双。
丛夏生怕琉双对晏潮生说出真相，从此自己在鬼域的地位大不如前。她太喜欢如今的生活了，连晏潮生都敬重她几分，如今住着鬼域最好的宫殿之一，还有服侍自己的小婢女，她隐约都有种自己是鬼域女主人的幸福感。
尽管丛夏心里也清楚，赤水琉双即便说了，晏潮生也不会信。可是丛夏不敢冒任何一点儿险，丛夏不想失去这一切，她思前想后，必须来鬼域宫殿看看才安心。
必要时候，丛夏咬牙想，死人才不会乱讲话。
她遇见行色匆匆的鬼婢，问道：“准备去哪里，慌什么？”
鬼婢见到她仿佛看见主心骨，恭敬地行了礼：“太好了，原来是丛夏姑娘。”
鬼婢把琉双现在的情况说了一痛，然后道：“奴婢人微言轻，丛夏姑娘可否把这件事禀明妖君？”
鬼婢们没有受过丛夏的恩惠，自然对丛夏没有妖族那般恭敬和仰慕，可是同时，她们也不像妖族那般，对琉双憎恨，有可能会伤害琉双，这是晏潮生把她们安排来“看守”琉双的原因。
丛夏目光微闪，心里喜不自胜，看来天道都是站在自己这一头，本来还在盘算，如何才能不让赤水琉双开口，就等来这么一个好机会。
丛夏说：“我都知道了，现在就去禀明妖君，你且去看着她，别让她跑了。”
不用见可怕的妖君，鬼婢也松了口气，不疑有他，回去了。
丛夏去鬼域大殿上，隐约听见里面议事的声音，门口看守的妖族见了她，毕恭毕敬行礼：“丛夏姑娘来了，妖君这会儿在忙，您若有事，恐怕得登上片刻。”
丛夏笑道：“不妨事，我便在此处等等。”
她自然没有那么好心，让妖君去救赤水琉双一命，让赤水琉双死在雷劫下才好呢。她此刻过来，是防止一会儿雷劫起，动静过大，妖君及时赶过去。
丛夏心想，总得想个理由，拖住妖君一时半刻才好，这样没有法力傍身的赤水琉双，不死也得死。
她等了半晌，率先推门出来的是摇着扇子的宿伦。宿伦见了她，眯起眼睛笑笑：“丛夏姑娘。”
丛夏连忙回礼，她有些不敢直视这个男人的眼神，那眼睛太深邃，含着笑，仿佛把人心事一眼看穿似的。
宿伦见她这幅鹌鹑样，挑了挑眉，这个丛夏有问题。从回到鬼域宿伦就看出来了，蝴蝶精虽然法术还不错，可怎么看都不像有担当的。
三年前晏潮生被赤水琉双困杀，妖宫在太初镜下，只死守了几日，便被风伏命攻破。这个时候，丛夏站出来，引领活下来的妖族疏散，强行打开鬼域接引之门，让妖族们全部安然无恙待到了现在。
她是整个妖族的恩人，因此每个妖族都对她敬重万分，仅次于晏潮生。
可在宿伦看来，这流传的故事中人，怎么听，也不像是丛夏，且不说她哪里来的路子打开鬼域之门，单就这份临危不乱，对抗风伏命的气魄，就不像是眼前这个目光躲闪的妖精能有的。
不过宿伦也不拆穿她，自己都看得出端倪的事，妖君何尝看不出。
只不过是念在她如今威望，妖族们的信仰，暂时善待她，安抚妖族罢了。
宿伦知道妖君自会处理，于是也没管，优哉游哉离开。
*
鬼域不同于妖族，他们的魂魄体生前来自世间各个种族，像是一盘散沙。
曾经晏潮生花了几十年，才令他们认他为主，臣服于他。
而今的晏潮生，不是少年时那个摸爬滚打的自己，对付鬼域之人的弱点很有一道，他归来不过半月有余，鬼域许多事已经井井有条。
今日是风伏命与昆仑谈判的日子，以昆仑灵脉，以及万年臣服，换取即墨少幽一条命，晏潮生让人出去看着点，别让即墨少幽死了。
想起即墨少幽这个人，晏潮生垂下眸。
在琉双还是小仙草的时候，少幽殉了灵脉，化作汩汩不断的灵泉，滋养整个昆仑，保昆仑灵脉千年不朽。
自己看着即墨少幽去死，并没有阻止。这样的牺牲，每个承载着一族使命的少主，都会去做。
包括晏潮生，为了令王族复兴，走的路之沉重，世人难以想象。可即墨少幽殉葬的法器，是自己给的。因此昆仑对晏潮生的情感很复杂，又是感激，又是憎恨。
那一日，当晏潮生回去，看见寝殿纯真可爱的小仙草，听她絮絮叨叨说起他不在的日子。他沉默良久，跟着笑了笑，没把即墨少幽的死告诉她。
他还不太会爱一个人，却也知道，少幽的死由自己促成，她许是会恨自己。
直到她死在天雷下那日，都不知道，即墨少幽早已死了快百年，百年里，她每每背上小包袱，想要去探望老友，都被他不轻不重拦了下来。
晏潮生摩挲着自己的手指，他许真是个混账，才骗了她那么久，直到死，她都不知道真相。
晏潮生的驭魂辇从偏门出去，丛夏差点没拦住，见到了晏潮生，这才舒了口气，她央求道：“妖君陛下，小妖有些重要的话与您说，可否移驾小妖的宫殿。”
晏潮生居高临下看着她，神色一顿，笑道：“就在此处说罢。”
晏潮生油盐不进，丛夏本来还没想到借口，如今咬牙，说道：“关于白追旭的，那个先前死在太初镜里的人，您不想知道他的消息吗？”
晏潮生平静望着她，若有所思。
白追旭，这个人在他识海里，没什么印象，不过在属于少年时自己的记忆中，还挺深刻。
空桑的大将，曾经赤水翀麾下最年轻得意的弟子。也是琉双与如今的自己，恩怨的一环。那是琉双的兄长，少年曾用半枚内丹挽魂。
“走吧。”
晏潮生跟过去，他倒是想要听听，丛夏想说什么。
丛夏庆幸琉双曾经想办法救人时，自己在鬼域帮她找了点东西，不然还真没有半点儿可以耽误晏潮生半刻的事。
她拖延着时间，为妖君泡了盏茶，晏潮生手指点在桌案上：“说。”
丛夏说：“听说他还活着，被赤水琉双救过来了，这些年她为了救那个人，不遗余力。”
话术也是种功夫，她在误导晏潮生：看，她为了救那个人可以奔走三年，为了即墨少幽可以一同上战场对抗风伏命，唯独你，她亲自杀了你，三年来再不提起。
晏潮生抬眸，笑道：“说完了？”
丛夏咬唇。
他眼里带着凉意，丛夏本来想编点儿什么骗他，莫名生出一股寒颤般的冷意。
也不知是直觉还是什么，他突然朝窗外看了一眼，这一眼，他目光瞬间变了，没有方才的虚情假意，身上的气息一瞬十分可怕。
他回头，威压大开，丛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已经瘫软跪下。
心砰砰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她怕得要命，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男人的脸笼在阴影中，眼尾银鳞如珠玉，冷得摄人。
“你最好祈祷，她没出什么事。”
窗户被阴风扇动，丛夏匍匐在地，再抬起头来，她才发现汗湿了衣衫，而原本站在屋子里的晏潮生，早已不见踪影。
*
晏潮生赶到宫殿时，天上的劫雷已经成了形，正要往下劈。
几个鬼婢神色惊慌往外逃，全然管不了里面的人。晏潮生脸色惨白，曾经折磨他万年的噩梦，仿佛在这一刻重现。
他身子颤抖起来，万般冷静化作乌有。
琉双死后万年，他反复在梦魇中重复这一幕，他梦见她死在人间一场春雨里，自己踉跄地跑过去，却亲自见她化作片羽，他连她的身体都留不住。
晏潮生以为自己经历了那么多，什么都不怕，然而一个人最痛恨，最害怕的，往往只在一瞬间。他轻视少年时的自己无用，然而却忘了，自己也有恐惧的东西。
他与所有仓皇的小鬼逆行，几乎要疯了一般扑过去。到了大殿，就看见穿着鹅黄小袄的琉双被锁链绑在榻上。
她低着头，额上冷汗浸出，没有放弃生的希望，在砸锁灵契。
第一道雷落下，她仓皇抬眸，身前骤然凝聚出一团黑雾，劫雷全被黑雾挡住。
雾气慢慢在她眼前凝实，成一个俊美无俦，带着阴郁气息的男子。
他比她高不少，面朝着她，张开手臂，挡下一道又一道劫雷。他咬牙切齿吸了所有劫雷，一副要与天道拼命的架势。琉双愣愣握住链子，仰头看他的动作，表情有些傻。
这一幕与很多年前重合。
琉双骤然想起，当她还是小仙草的时候，连最低等的血脉劫都怕得要死，被劈得吱哇乱叫，那时候他就是这样全给她挡了，嘲讽笑看她。
而今，当她以为，晏潮生已经不管自己死活，巴不得自己被劈成飞灰的最后一刻，他回来了。
琉双不愿承认自己害怕劫雷，上辈子死在劫雷中，成了她无法抹灭的噩梦。
太疼了，筋骨尽断，魂飞魄散。
而此刻晏潮生逆着光影而来，疯狂得恨不得去撕碎那天劫，她呆呆握住链条，怀疑自己看错了此刻晏潮生的表情。
他面无表情，然而颤抖得厉害，眼眶中，一滴黑色的魂息，滚落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冰得她轻颤一下。
她张了张嘴，为人挡劫雷，劫雷只会更汹涌，惩罚狂妄不知死活的东西。漫天神雷包裹着晏潮生，仿佛要生生劈死他这个孽畜。
“你……”
他捧起她的脸，似哭似笑：“我在，一直在。”

第95章 道歉
有那么一瞬,琉双甚至以为，眼前这个护着自己的人,并没有生出怨怼之心，一直是爱着她的。
晏潮生没有到来之前，劫云笼罩，琉双毫无准备，就得迎上自己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东西，那些鬼婢见势不妙，全都向外逃窜,没有一个人试着给她解开身上的锁灵契。
琉双咬牙砸锁灵契时,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她以为晏潮生不愿来。
此刻那滴魂息，在她手背只停留了片刻,化作黑雾散去。
她意识到那是什么,整个人几乎傻眼。
两辈子，从认识晏潮生，他全身浴血躺在仙草旁边，到现在生死都经历了一回，她见过他许多面：暴戾、残忍、无力虚弱……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晏潮生会流泪，鬼修的魂息,每一滴,都是他们的魂力。
他……为什么会流泪？琉双脑子转得很慢,她甚至差点儿情不自禁去试图握住那滴稍纵即逝的泪。
这太荒诞了，她亟需什么来证明现在的一切是真实的。
如果这时有一面镜子,琉双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傻透了,和做小仙草时仙草一样傻。
还没过去多久,劫雷已经像成年女子手臂一样粗,狂风急雨般砸下来，晏潮生身体里的黑雾，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一股如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的暖意包裹着她。
琉双再熟悉不过，这是渡过来的，属于她的劫雷灵力。曾经有两百年，他都是这样护着他过来的。
她难免联想到了那个人。
她抿唇看着眼前的晏潮生，他眼尾生出银色鳞片，那鳞片并不难看，反而生出几分属于妖邪的俊俏意味。
他的手指还捧着她的脸，触及她的体温，他似乎也终于从那种疯魔的状态下冷静下来。
他表情有片刻的扭曲，十分不自然，旋即就要松开她。
琉双自然不会让他离开，她心中疑窦丛生，他到底是谁？自己都经历了那般离奇的事，万一呢？
心中惶恐和复杂之色一并涌上，琉双按住晏潮生的手！
天雷虽然因为晏潮生的抵挡，壮大好几倍，不过对于如今的晏潮生来说，它只会令他受些伤，并不致命。
眼看劫雷已经偃旗息鼓，琉双生怕自己抓不住这一刻的感觉，连忙道：“你是谁？”
他就着这个姿势，也没松开她，他垂着眸，因为整个人身上还带着劫雷的光，显得可怖又阴沉。
他的手指慢慢在她脸颊上摩挲着，咬牙笑道：“你说呢，琉双仙子。”
少年的仇恨感一瞬又回来了，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被他冷冰冰的手指触碰，全身鸡皮疙瘩都快出来了，险些就叫出声，琉双忍住，把他手指拨弄开。
他冷笑了一声，似乎对她“过河拆桥”的行为见惯不惯。
晏潮生身上再没方才给琉双的那种感觉，他直愣愣挡完最后几道劫雷，用眼神作刀，剜了她一眼，压不住眼中的沉重之色，甩袖便走。
那锁灵契自然也没有给琉双解开，琉双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看着空中四散的浓烈鬼息，心里生出愧疚之意来。
琉双终于意识到前世与今生有很大不同，晏潮生再也不是以妖身修鬼道，他连妖身也没有了，只剩一缕如恶鬼般的魂。
他无法再流血，受怎样的伤，都只能化作鬼息，折损了修为，消散于世间。方才那滴魂息，恐怕也不是泪，是他散去的修为。
她的手指缠住那些还未散去的鬼息，心里有点儿难受，琉双明白，因为她，晏潮生恐怕再也不能转世了。
而她方才还短暂地误会晏潮生是前世的混账妖君，琉双有些沮丧。
她其实从来没有对谁这么坏过，晏潮生是第一个，她念着他上辈子给自己的伤害，把所有罪责都加在了如今的少年身上。
她盯着外面的珠帘，许久朝着门躺下，而晏潮生一直都没有回来。
她在心里想着，既然大家都做错过事，如今的世道这么乱，再这样下去，风伏命都快成魔了，她应当与晏潮生说清楚。
这一次，一定要好好说话。
*
琉双等到天彻底暗下去，被锁住了灵力，就像凡人一样，也需要安寝。
琉双却睡不着，她睁着眼睛，鬼域的鬼鸦啼叫三声时，珠帘后突然出现一个影子。
她心里一喜，立即坐起来，没想到是一个给她带了衣裳的小鬼婢。
小鬼婢把干净的衣衫放在她床边，琉双说：“妖君怎么样了？”
修为劫不同于血脉劫，纵然是晏潮生，这般轻狂地挡劫雷，应当也伤得不轻。
鬼婢却没有说话，立刻行礼告退，面上十分惶恐。
琉双不知道的是，白日那些服侍琉双的鬼婢，全被处理了，一个都没留下。
她们没有把琉双的性命当回事，才落得如此下场，进来的小鬼婢怕自己重蹈覆辙，索性什么都不说，只管做事，把自己当成一个聋子，一个哑巴。
晏潮生晾了琉双三日，她都以为他不会来了，没想到一个清晨，他把还在睡觉的她拎起来，粗暴得令她从睡梦中惊醒。
他语气嘲讽，阴阳怪气的：“你在这里，竟然也能睡得安稳，琉双仙子真以为，我不会伤你？”
琉双被他拎在空中，困意没了。
其实她心里，已经认为晏潮生不会伤害自己。琉双在鬼域待了这么几日，晏潮生除了吓唬她，动作粗暴，把她当成布偶一样拎来拖去，什么都没做，就连十二殿，也没有真的把她扔进去。
前几日还替她挡了劫雷，挡了其实也就算了，他偏偏还给她传了灵力。纵然他应该恨她的。
于是琉双抬眸看他，一双眼睛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浅浅笑意。
她的笑惹恼了他，晏潮生扼住她的脖子，倾身而上，便撕开了她的衣裳。
女子的肌肤大片暴露在空气中，琉双颤了一下，是被冷的。鬼域的气候若没有灵力傍身，就像凡人的冬日一般，令人难捱，晏潮生骤然来这么一下，她没有准备，在第一时间被吓了一跳。
“嗯……”
她的肩膀被人咬了一口，不深，但是见了血。
如同在反驳她那句，他不会伤害她，他在用力证明着什么，证明他的仇恨清晰，证明他不会原谅她的欺骗！
她疼得皱了皱眉，却冷不丁，一言不发抱住他脑袋。
她袖子被撕破了，一小撮布条就这样挂在她手臂上，随着清晨的风晃来晃去，她想起那滴黑色的魂息，心里终究软了下来。
“别这样，对不起。”她轻轻地说，“晏潮生，对不起。”
他骤然僵住，脑袋死死埋在她颈间。
她声音温软，随他这样禁锢着自己，把困在心头三年的话说出来：“是我不好，我骗了你，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杀你，三年前，我只是想把你困在无尽海，法阵不会要你性命，我没有想到你在来空桑之前，已经受了重伤。”
他一动不动，伏在她身上，连气息都没有，整个身子都是冷的，身体却微微颤抖起来。
他纵然回来，也是一抹有今生没来世的鬼魂了。
她抱着一颗黑色的脑袋，笨拙地拍了拍，心里其实别扭得很。两个人之间，谁也没有试着走出来这一步，琉双知道，自己一直在等一个道歉，等七百年后的晏潮生道歉，可今生的自己，同样也欠身上的少年一个道歉。
她本来打算一辈子不说，就这样下去，从此形同陌路。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可她想起那些在妖宫相互依偎取暖的日子，少年明亮的目光，他意气风发地抱住她，说他真幸福。
她想起他满怀希望，不顾生死地来，最后凄凉死在她的脚下，怀中至死都揣着那身嫁衣。他的身子分崩离析，嫁衣却好好的。
她还想起纵然他这般恨她，可依旧不舍得折磨她，自己身上被轩辕剑弄出来的伤，第二日就好了，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劫雷下，也是他护住了自己。他嘴里说着恨不得她死，然而他不曾伤害她。
连此刻咬她一口，证明他的恨，都只咬得浅浅的，跟才出生，故作凶狠的小狗一样。
那一刻，她突然就心软了。
谁都做错过事，她再也等不到七百年后那个桀骜的妖君道歉，可她能够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从此不再后悔。她为什么要学晏潮生那么坏呢？
风吹动珠帘作响，她抿着唇角，小声地重复：“我不好，是我不好。”
是我让你伤透了心。
她松了口气，竟然觉得轻松不已，一旦把他们当作两个人看待，原来说出来，也没有那么难。
而方才还恨不得在她身上撒野的人，身体已经僵得不像话，晏潮生再没此刻这般，清晰地觉得自己脏污不堪。

第96章 嫉妒
晏潮生短促的、近苍凉地笑了一声。
他宁肯琉双冷着脸,跟自己闹，把仇恨和厌恶发泄出来。他知道她是怎样满身伤痕，来到这个世间,也知道她心里的怨与难过。
她被伤得怕了,于是竖起一身刺,扎得少年晏潮生也满身伤。她谁也不信,心如坚冰。
在狡诈冷血的妖君看来，这样很好,她不用爱上谁，便永远不必再像当年那样吃亏。
可他没想到，那个自己永远也无法成为的少年，如同一颗在悬崖上顽强生长的种子，撬开琉双受伤后紧闭的心,让她如今小心翼翼，别扭万分,却又轻轻地、郑重与他道歉。
原来变了千万般，她始终是当初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来到他面前的仙草。
晏潮生的心仿佛被人攥紧，难受得窒息。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嫉妒这世界的自己,嫉妒得要命！他的小仙草，终究不再爱他，她喜欢上了七百年前的自己。她在和那个少年道歉,这些话,原本都不是说给他听的。她对那少年心疼了。
这些年被晏潮生死死压抑着的,不敢承认铺天盖地的悔恨与痛苦,一瞬浸没他,令他喘不过气。他逃避的东西，被她这样轻而易举揭开，那张开大嘴，露出獠牙的怪兽，等着将晏潮生吞没。
他苍凉的笑声，回响在殿中。
明明率先打破僵局的是琉双，晏潮生看上去却显得更难受。
人总是这样，晏潮生明明利用着琉双对少年的愧疚，可当他真的得知她对那人的情愫，这份难以自抑嫉妒变成一张网，反噬了他自己。
外面有人声音响起，一本正经道：“妖君陛下，有大事请您去殿中商议。”
旋即，琉双身上一轻，身上的人不见了。从始至终，她一直没能看轻晏潮生的表情。
她叹了口气，心里却松快极了，拉起一旁的锦被，把自己软和地埋进去。尽人事听天命，她当然没指望晏潮生这样就原谅自己，但既然有了好的开始，她就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了。
其实和少幽商量好假成亲那日，她已经能区别看待日后的妖君与如今的少年，只不过后来发生的事太突然，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
宿伦摇着折扇，看见晏潮生阴着脸出来，挑了挑眉。
“妖君心中不愉？”
晏潮生弯了弯唇，抬眸看他：“宿伦，少自作聪明。”
宿伦摸了摸鼻子，实在不是他自作聪明，是他本身心眼儿就多，三日前殿中仙子渡劫，妖君为她挡下所有劫雷，回来就在鬼域阴气最重的地方，闭关了三日养伤。
今日伤才好，妖君就找到他，让宿伦适时出现在殿外，将妖君叫走。
宿伦实在很容易揣测发生了什么。
妖君陛下并不会真的伤害琉双，只是需要做个样子，但又不能收不了场，于是方安排了自己。
可如今自己也没晚来一刻，却看出妖君并不高兴。从殿中出来时那表情难看得，活像回家发现自己夫人和人偷情一样。
这话宿伦不敢说，只敢在心中笑笑。
“不过，属下来叫妖君，还真有一事，妖君且去前厅听听看。”
晏潮生和宿伦一道过去，战雪央和伏珩，带着一众妖将迎上来。
伏珩说：“妖君陛下，鬼域大门外，空桑仙将白羽嚣，让我们放了他们的少主。”
晏潮生走过一段长长的回廊，心头嫉妒总算压了下去。他坐在首座，笑道：“哦？我们何时捉了仙族的人。”
下面的人低着头，暗自腹诽他的无耻，睁眼说瞎话。
那日昆仑于不周山天族交战，风伏命大获全胜，即墨少幽成为俘虏，琉双却被妖鸟捉走，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多将士都看见了，也难怪白羽嚣反应过来，就来鬼域要人。
战雪央好笑地道：“那小子说，若我们不放人，七日后阴气大盛，鬼门大开，他自会出战鬼域，向妖君讨个说法。”
晏潮生漫不经心道：“随他去，届时别把他们弄死了，扔出去便罢。”
伏珩道：“是。”
伏珩心道，白氏两兄弟，白羽嚣的兄长，当初大义殉了太初镜，魂魄险些成为器灵，而今这位白氏二公子，不顾空桑境主命令，带了自己的私兵，前往鬼域要人，都算得上有情有义了。
晏潮生：“昆仑那边如何了？”
“仍在僵持，灵脉一事非同小可，若昆仑真的交出灵脉，从此昆仑就彻底被风伏命掣肘，整个八荒，除了空桑，尽归风伏命之手，妖君，我们真的不插手此事？”
“仙族纷争，与我妖族鬼族何干？”晏潮生说得冷冷的，那说话之人便立刻不再多言。
其中众人心中都有不解，只有他问出来了而已，晏潮生没有归来之前，妖族被风伏命打得那么惨，本以为晏潮生会带着他们扬眉吐气，就像三年前一样，可他除了巩固鬼域的安稳，什么都没做，隔岸观火。
这样下去，空桑又能撑几日？若八荒的仙族皆在风伏命手中，届时他们妖族可还有还击的余地？
许多人心里都有这样的疑虑，只不过出于对晏潮生的信任，没人多说什么。
待人散去，战雪央留下了，他本来也是要跟着一众人离开的，如今犹豫道：“前几日我路过无情殿，听见一女子声音，她说她叫梦姬。”
晏潮生看过来，笑意不达眼底：“你想说什么？”
战雪央对上他视线，有些心虚，他咳了一声：“属下自是跟随妖君的，可她说得情真意切，说妖君忘记了昔日大仇，沉浸在仙族女子编织的温柔乡中，不愿再复仇。”
“她还说……她还说……”战雪央的声音越来越小，心里也觉得荒诞不已，“她说她是您的母亲。”
晏潮生没有说话，手指漫不经心点在身下的王座上。
战雪央心里讶异，妖君这个反应，莫不是那疯女人说的是真的？
“不过属下也想知道，妖君是否还取徽灵之心？”
“你不信本君？”
战雪央蹙眉，摇了摇头。
晏潮生说：“那这件事，你便不必再管，本君心中自有决断。”
战雪央垂下头，恹恹离开。
他心里压着事，走出寝宫不远，听见几个妖族在议论几日前那场劫雷。
他们愤愤不平地道：“都说仙族渡劫凶险万分，怎么就没劈死那个赤水琉双。”
还有的说：“劈不死她，妖君总也会折磨死她。”
“今日不是你给她准备膳食吗，我给你说，加点……”
他们提起琉双，满眼的厌恶。战雪央的手触摸着自己的斧头，心里有几分沉甸甸的。
他骤然想起三年前，仙体溃散的那个女子，她抱着他的流沙人，安静又可爱，半点儿都没有颓丧之气，还恭敬地唤自己为先生。
战雪央被困在泑山，本以为自己到死也出不去，八千年的怨愤，最后导致他那样做。那件事在他心中徘徊良久，如今又出了泑山，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从来没有干过这么缺德的事，他叹了口气，脚步一转，去了关押琉双的宫殿。
那些宫婢认得他，倒是没有拦，琉双已经起来了，如今鬼域冷，她穿了一件大氅，身上的链子长长蜿蜒至桌案，她自己执黑子，在下棋。
大氅把她整个人裹进去，衬得小脸莹白，她伤才痊愈，看上去气色并不好。
见了战雪央，她缓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先生？”
战雪央看见她就心虚，他行医那么多年，真正害过的人就两个，一个在大殿里坐着，如今成了飘渺无倚的魂，一个在面前，被那人囚禁。
他们二人如今的局面，自己和宿伦“功不可没”。宿伦或许没有心理负担，战雪央却没法不内疚，尤其是如今执念已破，泑山被毁。
想到后面，她可能还会忍受淬心之痛，而妖君身上的胆子和使命，也沉重得可怕，战雪央都觉得他们二人可怜。
一个情深似海，从来不宣之于口，宁愿咬牙自己扛，另一个明明没什么错，却要承受剜心之痛。
“鬼域阴气重，大氅无用，回头我让人送一些纯阳法器，仙子佩戴在身上，或许会好些。”
琉双笑着点头，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熟人：“劳烦先生，先生请坐，可惜如今我是阶下囚，没什么能招待您的，您别介意。”
战雪央在她对面坐下。
“你对我是妖君的人，似乎并不意外。”
琉双轻轻笑了笑：“那倒不是，我还以为您很恨他呢。”
当初费尽心思，也要把流沙人的宝石送到自己的手中，让自己对晏潮生起疑心。可后来琉双越想，越觉得不对，若真是晏潮生的仇敌，不会与宿伦交好。
宿伦大人心思零敏，聪慧不已，哪能识人不清。
“当初……在泑山，我给你炼药，需要一份龙血。”越说这件事，战雪央越臊得慌，他从来没有坦白过这么难为情的事，“当时你也感觉出来了，那血里，有即墨少主的气息。”
琉双点头。
“其实我手里有两份血。一份是即墨少主拼死换来的龙血，另一份。”战雪央顿了顿，“是那日清晨，妖君陛下拿来的，他自己的血。抱歉，我故意令你误会他，只为令他斩情绝爱，我有离开泑山的机会。”
琉双怔了怔。
战雪央硬着头皮道：“妖君走那日，嘱咐过，让我告诉你，那是即墨少幽拿来的，是我自作主张，说了那番话。”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妖君他……我看得出来，纵然到了今日，他依旧不舍得伤害你，立场不同，多有苦衷。”
她手中黑子掉下去，依稀能想象，那日晏潮生怀着怎样的心情，为她取血，可她当初，只觉得那少年卑鄙。良久，琉双垂眸，轻轻笑了笑：“还好，还好。”
还好今日有好好与他讲话，不然那少年心里得多委屈难受。

第97章 上古残卷
琉双被囚禁在鬼域,本来没指望谁来探望她，战雪央能来，完全是意外之喜,加上他对自己有歉疚之心,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战雪央见她神情还算平静,问道：“你不怪我？”
琉双看向他：“先生会因歉疚放我走吗？”
战雪央毫不犹豫地摇头。
“这便是了，先生又不会放我走，我多么懊悔生气，也是枉然,若可以,先生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自此往事便一笔勾销。”
战雪央沉默了片刻：“你且说来听听。”
其实战雪央到底与宿伦他们不同，他出生在泑山，出生那时,他父亲的传承到了他身上，母亲也死了,泑山的流沙人陪伴他长大。
他并未经历太多妖族流亡于世间的苦楚。辅佐晏潮生，将所有妖族从水火中拉出来，并非他个人意愿，而是他生来刻在骨血中、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当初一心想要摆脱泑山,如今泑山破灭，他心中再无执念，因此不再对琉双有那么大的恶意。战雪央并不讨厌这位仙子，他济世救人,心肠本也坏不到哪里去。
只不过战雪央身上的使命感还在,他不可能放琉双走。琉双身上……还有他们要的徽灵之力。
战雪央能做的,是琉双在鬼域这段日子里,尽量对她好一些。
琉双问：“我想知道，五条灵脉相合，会有怎样的结局。”
战雪央面色微变。
琉双目光灼灼，看向战雪央。琉双心中莫名笃定，这个密辛，战雪央一定知道。因为他与宿伦这些大妖不同，战雪央是真正的上古血脉，得了父辈传承，他的记忆里，一定有关于这些事的记载。
她早就在怀疑了，上辈子，晏潮生四处征战，其实那时候妖族和鬼域已经足够安稳，妖族们也有了可以生存的地方。
若只为一席之地，晏潮生不会那般拼命，风伏命也不会与晏潮生僵持了数百年。
他们所有人都说，晏潮生和风伏命，是为了宓楚征战。然而自己阴差阳错来到七百年前，发现并非如此，他们如今谁也没有把宓楚放在心上，风伏命甚至没有娶宓楚。
可战争依旧没有停歇。
是什么促使晏潮生一次次征战小仙境？真的是他生来好战吗？
不，一定有一个她不知道的原因。这几年她一直在思考，发现一个令她忽略的共同点——
前世空桑灭族之时，灵脉还未干涸，后来仙境没了，仅剩一点灵脉被数不清的小仙境瓜分。
晏潮生征战那几百年，便是冲着他们去的。
如今风伏命用尽一切手段，也要逼迫少幽和自己屈服，他们都在收集灵脉！
风伏命法术进步飞速，一定和灵脉脱不了干系！
琉双问出这个问题，战雪央不复方才的愧疚，冷冷看她一眼：“取暖的法器，稍后战某会让人送过来，仙子珍重。”
“先生留步！”琉双叫住他，“我不逼迫先生，只想与先生做一个交换。三年前，我在泑山疗伤，先生曾问我一个问题，是否见过一个喜着红衣的仙子。当时我回答先生不曾，然而前两年，我寻找一件法器时，意外听说了一个故事，或许能助先生找到那名女子。”
战雪央顿住脚步，唇颤了颤。
琉双拢好棋子，等他回头。
数千年的执念，战雪央这样心思纯粹的人，若真能轻易放下，便不会用尽手段也要出泑山。
他等了那人数千年，等过无数个春秋，如今琉双这句话，是他离那个女子最近的一次。
许久，在琉双都以为他不同意这样的交换时，他颓然坐了回来。
她心里偷偷笑了笑，等着战雪央开口。
他说道：“反正如今你走不出鬼域，今日之事，听罢便忘了吧。世人皆知，上古统领八荒的帝君死后，一条灵脉被瓜分，四大仙境各占一条，还有一条遗落在弱水之中，自此得了灵脉的仙族生生不息，可修道，可成仙，可保长生。灵脉之中，蕴含大道，法力无穷，有毁天灭地之能。”
琉双点头。
“他们并不知这背后的故事。上古神魔大战，如今已成了残卷，我得到的传承中，有这样的记载。”战雪央娓娓道来，“魔神以身殉了同悲道那日，万物化春，他的所有灵力，汇聚成一条汹涌的魔脉。自此为妖魔们提供了足以修炼、生生不息的魔脉。”
“世间再无魔，神女黎苏苏为了新的魔神不再出世，八荒安稳，天道平衡，引自己和女儿的神血，汇聚于魔脉之中，自此魔脉渊源流长，万年祥和，成了后来人们口中的灵脉。灵脉被揉入息壤中，落地成海。世间再无神，也无魔，魔神与神女隐于逍遥宗，再不问世间纷争。”
琉双原本听他讲故事，有些入神。上古的事迹已然成了残卷，留存至今的，只剩当初那段旖旎的神魔之恋，万万没想到，会从战雪央口中听到后来的故事。
那条灵脉，最初，竟然是魔脉。
听到最后，琉双脸色骤然一变：“你是说，灵脉原本是魔神的全部法力！”
她声音上扬，站了起来。
战雪央垂着头，不说话。琉双脸色十分难看，如果有朝一日灵脉相合，是否意味着，有人能从灵脉中，得到上古魔神的法力！
诸天神佛都降不住的魔神，再次现世，八荒众人，还有活路吗？原来风伏命与晏潮生，二人想当的，竟然是这样的八荒共主。
也对，成了魔神，还有谁敢忤逆他们，八荒之中谁敢不尊，谁敢不从！当初魔神在世时，上古仙族，俨然都活成了惊弓之鸟，连容身之地都没有，甚至还被做成万魂冢！
她倒吸一口气，连指尖都冰凉了。琉双没法想象上辈子晏潮生成功没有，那时候他似乎……已经得到三条灵脉了，若后来不发生宓楚的事，八荒会成什么样未可知。
“不对。”琉双喃喃道，“灵脉一开始也是相合的，并非分开，可从来没有人能从中得到魔神之力，这说不过去，除非，有一样东西，能令灵脉从息壤中脱离，为人所用。魔神……永不陨落的魔神，理应还有一种能力。”
她慢慢看向战雪央，那一刻，战雪央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他心跳得飞快，听见她说：“是徽灵之力……魔神将不死不灭的力量，化作了徽灵之力对不对？”
*
那一日战雪央狼狈地跑出琉双的宫殿，他最后也没能想明白，琉双怎么猜到了徽灵之力的事？明明二者毫无关联。
战雪央完全没敢听下去，觉得妖君可能会活剥了自己。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琉双却已经猜完了。也不知道她是否知晓，她就是那颗可以从灵脉中凝练出魔神修为的徽灵之心。
完了，他心想，本来去探望琉双，是去宽慰她，令自己的良心好受些，没想到把密辛一说，她当知道的，不当知道的，似乎全都知道了。
梦姬诅咒的话语，如今都不再能引起战雪央的心绪。他颓丧不已，第二日却恰逢鬼域需要派使者出去。
正是去空桑。
如今眼看昆仑的灵脉是保不住了，空桑却还剩一条灵脉。
战雪央这回挤掉伏珩，自告奋勇，惹得晏潮生都多看了他几眼。
出发前，战雪央又徘徊到了琉双宫殿外面，一咬牙进去了一趟。出来时，怀里拿着琉双写给他的讯息。
她几年前游历到了一处，曾听说他口中的红衣仙子，在东方长留仙山出没过。
战雪央怀里揣着那封冷冰冰的信，带着一众鬼兵，第二日便离开了鬼域。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已然不记得她的名字，也快忘了那个人的样子，只有少年时的执着，一日日的等待，支撑着他，活到现在，活到了今日，而不是像他父辈一样，随便找个女子成亲生子，摆脱夙命。
战雪央出发后的傍晚，晏潮生忙完，来到琉双寝宫，见她今日开着窗户，在练字。
他走过去看，自从那日琉双抱住他，同他道歉，他再也没有踏足这里，囚着她，不曾来探望。
今日外面刮着风，鬼鸦哀哀地嚎叫，她坐在窗前，笔下的字隽秀漂亮。
她写得认真，没了法力之后，他来到她身边，她也没能及时发现他。他这段时日总来，因为没有出声，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来过，不知他常常一站，便是一整夜。
她小脸莹白，晏潮生盯着那页纸，仙族是没有这些兴致的。他想起她做仙草时，被凡人养大，他没有靠近她，只远远看着，看着那如今不属于他的一切。
晏潮生的心既欢喜又疼。
隔着数年光影，他忤逆天道，才再次见到她，然而她已经不爱他了。他的嫉妒交杂着心痛，令他怔然站在门边，想起多年前，那个女子的小心翼翼。
她曾也是这样远远望着他，期待地问：“夫君今日忙完了吗？”
“夫君可有时间，与我一同用膳？”
“夫君，我做好了琉璃灯盏……”
他那时总是漫不经心，皱眉道：“还有事要商议，你且自己去。”
还不懂情爱时，他责备女子的不懂事和黏人。后来她慢慢学会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夫人，有时只远远看着他，躲在柱子后，像只可怜的小狗，有一次他回头，她眼里亮亮的，发现他在看她，整个人眼角眉梢都漾起了笑，快活极了。
晏潮生回想那些事，已然变得模糊，他手指不知不觉，嵌入殿中梁柱，握得生疼。
他恨不得不管不顾，掰过来她的身子，低吼道：是我，再看看我，看我一眼好不好？
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晏潮生垂眸，眼睫洒下一片阴影，当真报应吗？
他神情阴翳，外面狂风刮风，鬼鸦殷切叫着，她手下的纸张翻飞，令她疑虑，停了笔回头。

第98章 和解
晏潮生没有刻意躲着琉双,因此她一回头，就看见了他的身影。
晏潮生并没有像上次一样失态，他走过来,冷冷质问道：“战雪央来了这里两次,你们说了些什么？”
她摇了摇头：“不告诉你。”
他一噎,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沉默之下，又没法发火。她心中有些好笑，明明自己是被囚禁的那个,晏潮生看起来,憋屈得却也不少。
他如今甚至都不说那些威胁她的话了,似乎也明白，吓唬不着她，反而会令他自己骑虎难下,于是只沉着个脸，摆脸色给她看。
琉双从战雪央口中知道了灵脉的事,已然明白这是一条不归路，他们都要抢灵脉，最后也必将费尽一切苦心，得到徽灵之力。
他依旧会要自己的心,只不过这一次，他没再以爱为牢笼，试图圈禁她，让她淬心。她便明白,他不舍得她死。
琉双问：“晏潮生,昆仑若真把灵脉给了风伏命,你待如何？”
他冷笑道：“如何？那是你们仙族的事,灵脉关我妖族与鬼族何干。”
琉双心想，真不诚实。
不过她原谅他此刻的谎言，因为他、风伏命，他们最终注定，谁都不会得到魔神的灵力。能不能从灵脉中取出魔神灵力，取决于徽灵之心不是么？
想到日后他们费尽心思，去夺一个空荡荡的躯壳，最后落得一场空，琉双止不住想笑。
届时恐怕脸色很精彩。
两世，足够她揣测一切因果，她心里从容安定，终于不必再为空桑与八荒的未来忧虑。
身上没了重担，她连步子也轻快起来，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仙草时期。
那时候她就是这样，不必害怕苍蓝和空桑覆灭，八荒兴亡，与她无干。
“晏潮生，今日人间是上元节，鬼域太冷，我们去人间看看吧。”见他警告地看过来，她补充道，“人间开春了。”
听见“开春”两个人，他瞳仁轻轻颤了颤。
琉双动了动足踝，仰头巴巴望着他。他拳头散开，她身上的锁灵契无声化作一个手镯，困住她手腕，然后她被人拽在了手上。
鬼域的夜风很凉，男人拎着她，是一个恶意十足的姿势。
她如今没了负担，甚至知道空桑不会灭亡了，八荒兴亡，尽在她手，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她心里很惬意，小腿摆动着，由他去小气。
琉双笑着说：“晏潮生，你曾说开春娶我……”
话音刚落，那人报复似的生了气，似乎她提起他不堪的过往，为了惩罚她，手一松，她从空中坠落。
琉双像模像样尖叫起来，然而她眼睛看着，那抹黑色光影冲着她而来。
她一点儿都不害怕，不害怕灵力被封住的自己会摔得粉身碎骨。
果然，在落地最后一刻，他接住了她。她抱住他脖子，闷闷地笑。
被看破心事，晏潮生恨不得掐死她。
他要把她从身上撕下来，然而琉双搂着他，耍赖道：“没吃饭，三日没吃了，你的鬼婢在我饭菜里下了药，还有黄连，饿得走不动。”
晏潮生低头看她。
曾经她也是这样对自己的，如今，他日夜怀念的，她给了少年时，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晏潮生明白，她是在对着谁讲话。
晏潮生眼中情绪，琉双看不懂，这一闪而过的情感，被他很好地掩盖过去。
他垂眸，不让她窥探到自己眸光，黑雾顷刻穿过鬼门，来到人间。
他抱着琉双坐在屋顶上，俯瞰人间。
人间二月的夜晚，天空并没有星子，人间处处亮着灯笼与莲花河灯，远远看着，便如同漫天星河。
她蜷缩在他身边，靠着他。
这一刻，琉双明白，他已经原谅自己了。
她决定和他坦白，轻声说：“我多了一段太不好的记忆，以前……受过一些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对你不好。而今，我已经放下过去了。”
她没看见的地方，晏潮生手指发颤。
琉双眼带笑意，捧着脸颊，向下看，一面指着一处给他说：“晏潮生，你知道吗？我家，以前在那个方向。”
晏潮生只能作不懂，闭了闭眼：“本君倒不知，琉双仙子何时成为过凡人。”
她兀自说着：“以前每逢上元节，我便瞒着娘亲与爹爹，偷偷一个人出来玩。那时候觉得盛世安稳，好不太平，看哪里都新鲜有趣。”
她笑盈盈地说：“晏潮生，我觉得，如今的八荒，做个凡人最幸福了。你说是不是？”
他不吭声。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世间了，你一定不要找我。因为说不定，我只是转生做凡人去了。”
本来一动不动的晏潮生，不知何时握住她的手腕，握得她生疼。
她连忙道：“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松开，我现在没灵力，你把我捏来捏去，会疼的。”
他依旧不松手，琉双不得不无奈道：“你这样紧张我，莫不是还喜欢我？”
晏潮生当即松开她，差点把她从屋顶上掀下去。
琉双习惯了晏潮生口是心非，心里甜滋滋的，她甚至觉得他可爱又可怜。如今回想起与晏潮生的过去，她明明一开始是想要杀他的，却被他误会，阴差阳错下，他竟然喜欢上了她，从而为她踏足鬼域，还愿意给她内丹。
他把最好的宫殿给她睡，还只身涉险要来娶她。
琉双从未得到过这样简单干净的爱，这样的爱，是他给的。而今他好不容易聚魂，他再怎样对她，其实都不过分的，然而他没舍得。
他傻透了，然而这样傻的一个人，在未来，她还得做一件令他满盘皆输的事。
她会亲自毁去徽灵之力，让它永远毁在神农鼎里。
只不过这一次，自己不必再被劈得魂飞魄散，或许能做个凡人，运气好的话，会过小仙草那样的一生。
到最后，琉双依旧不能给晏潮生完满的爱情。
毁了徽灵之力，这是她能为空桑，为晏潮生，为小妖鸟，甚至还未找到的长欢，乃至八荒每一个人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她需要完成的使命。没有了徽灵之力，魔神永远无法降世，风伏命的阴谋也不会成功。
她来到这个世界，一直以来，对不起的只有一个人，她看向身边的人。他不是妖君，是从头到尾，对她很好的少年晏潮生。
那个匍匐在莲花台上，还自卑掩盖衣襟，怕自己不够好看的小弟子。
元宵节人间阳气旺，他一身玄衣，眼尾带着化不去的鳞片，冷冷注视着人间。因为自己，他是冷冰冰的魂体了。
她手指卷着他的袍子，觉得自己要是没有小仙草的记忆就好了，她一定好好爱他，这样一个爱她纯粹至死的人，这一生实在太苦了。
不过，若没有小仙草的记忆，自己活不到现在。
她捧着他的脸，小声唤：“晏潮生。”
他低眸，不太敢听她说话，眸中清清冷冷的，透着不耐：“你烦不烦，以为本君真的……”
她在他唇上映下一吻。
他唇抖了抖，睫毛都不再颤动，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心中震撼又苦涩，明明这样甜的吻，他在后来孤寂的万年里，期盼良久，可如今那股苦味，几乎酸楚得令他的心疼痛。
她说，他们的事，已经被她放下，成为过去了。
她退开一些，见他隐忍又感伤的模样，心里一软，脑子一热说：“人间已经开春，虽然晚了三年，我嫁给你吧。”他为这个承诺而死，她总要在徽灵之力消散前，成全他这个愿望。
晏潮生拳头骤然握紧，再也受不了，身旁的碎瓦都化作了齑粉，他冷冷抬眸看她，死死压抑着什么，然后竟然一言不发，推开她，身影消失在了房顶上。
琉双满头雾水，她想过许多晏潮生的反应，甚至还想过他骂自己自作多情，没想到他的反应是怒不可遏，那一瞬，她清晰地看见了他眼睛里的怒意，仿佛一把燎原的火，恨不得把她烧个干净。
他把她扔在了人间的屋顶。
晏潮生本以为自己扮作那少年，会做得很好，他以为自己不会介意的。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嫉妒心。
他一路眼睛发红，恨得要死，把自己唇咬出血来。
混账！混账！
她竟然真的想要嫁给这个少年，纵然这如今也是他，可他知道，当琉双说出那句话，证明跋涉光阴来到她身边的自己，已经彻底被她遗忘。
他们曾灵婴相抱，共许白头。
如今守望着那些美好记忆的，只剩自己。
他赤红着眼，喉咙里发出压低的低吼，又似呜咽。上元节处处热闹，张灯结彩。
她不要他了，永远不要他了，连他唯一拥有的恨，也被放下。
*
琉双在屋顶，默默裹紧大氅。
空桑少主主动请求嫁人，那人跑了，把她扔在了屋顶上，她本来以为自己要这样过一夜，然而没过多久，晏潮生回来了。
他解下身上的袍子，往她身上一裹。哼笑道：“嫁我？你肯嫁，本君还不肯娶。”
她被拒绝，瞪大了眼，直视他的恶劣，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却看见他微红的眼眶，琉双有些犹疑：“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连同袍子裹住她，将她一起抱进怀里。
她怔愣之时，头顶落下一个冰冷的吻。
“赤水琉双。”他低声开口，闭了闭眼，“好好的，你要好好的。”
他再不骗她，不令她伤心了。
晏潮生低低地告诉她：“琉双，你该嫁的，不是我，我没有这个荣幸。”
她仰起头，天上不知何时，纷纷扬扬下起一场雪。那是皇城下的最后一场雪，他笑了笑，依稀间，是桀骜的帝王模样。
君主曾征战四方，不可一时，然而此刻他温柔笑着，却浅浅红了眼眶。
他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琉双还来不及探寻，眼睛被人盖住，她眨了眨眼，眼前一片黑暗。晏潮生说：“别多看，但在心里永远记住我今日的样子，琉双。”
皇城仍旧灯火通明，人间的上元节，也唤作元宵，熙熙攘攘如此热闹。
一场雪洗净天地污浊，晏潮生倾身抱住她，雪落满身，犹如白头。
也算赴一场白首之约。
他摩挲着她腕间的锁灵契，眸中久久沉寂。琉双虽然不解何意，但妖君难得看上去不再故意对她恶语相加，她没有挣扎，犹豫了一下，由他盖住自己眼眸，靠在他肩上。
算了，不嫁就不嫁，待她没了，晏潮生反应过来，别后悔到太难过就行。
苍穹之上，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地方，紫雷微微闪烁，晏潮生眯眼看着那处，良久，不屑弯了弯唇。
天道注定？
他从不信命，曾经不信，现在也不信。

第99章 长欢
两人回到鬼域后,琉双又被关了起来。
琉双本来想着，与晏潮生成亲，全他一个心愿,凡人的成亲并非合灵,他们在人间生活一段日子，仙界也没过去多久，然后自己再联系少幽,取出体内的徽灵之力。
徽灵之力由她神魂供养，没了神魂,届时她没法活下去,最好的命运，或许就是再也做不了仙子,而是和白追旭一样,做个凡人。
差一点，或许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过也能陪晏潮生一段日子，不过他似乎很是不屑这种“施舍”,反手给她囚禁了起来。
琉双：“……”
她实在是想不通,在人间的上元节，两人不是说开和好了吗？为什么他能够说翻脸就翻脸。
她心中挂念被捉走的少幽,还有处境不明的空桑,却又不能问晏潮生。怕本来就没有哄好的妖君，更加生气适得其反。
她拖着长长的链子,走到门边看。
看守她的，已经不是好糊弄的小鬼婢，而是威风凛凛的赤鸢。她有些哭笑不得,在某方面,晏潮生洞察人心一等一厉害。
他许也是看出她的不安分了,想要离开鬼域，提前就把她关了起来。
赤鸢把脑袋探过来，警告地看她一眼。琉双笑道：“你放心，我不是想要逃跑。”
赤鸢从鼻腔喷出一口气，一看就不好招惹。琉双上辈子与它相处近百年，尚且勉强收获它的友善，它与刚出生就在晏潮生身边长大的妖鸟青鸾不同，它妖性十足，足够凶恶，也足够狡诈。
琉双只好退了回来，心里犯愁，难道真的要困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风伏命从昆仑取走灵脉？
*
很显然琉双那日说的话，晏潮生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他没有与她和好，甜甜蜜蜜过上几日的意思。
琉双隐约觉得不对劲，晏潮生其实不至于晾着她，除非是怕她阻止他要做的事。
他想做什么？她思来想去，无非也只能想到从五条灵脉中取出魔神灵力的事。
“妖君在做什么？”
她每次捉住路过的宫婢问，总是得不到答案。琉双轻快的心情，渐渐觉察出不对劲。
她下定决心，若晏潮生再不出现，她也得想办法去与他道个别，然后就要离开了，总不至于真让风伏命集齐五条灵脉，届时无人可敌。
她得去昆仑毁去自己的徽灵之力，不然等风伏命主动来找她，届时才是八荒灾难。
却不料，在她下定决心这一日，半夜鬼域下起了雨，滴滴答答的雨声吵醒琉双，鬼域很少下雨，除非阴年阴时。琉双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里一阵心悸。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风雨将至。
阴风呼号，空荡荡的宫殿没了驻守的小宫女，琉璃灯盏的光十分黯淡。
今年明明不是阴年，此刻明明也不是阴时。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妖魔降世，杀孽横生！
眼前的光影交错，恍然间，琉双还以为院子里依旧有自己种下的凤凰树，她曾经在这样一个雨夜去救自己院子中的生灵，想要挽救和晏潮生破碎的家。
她拎着裙摆去窗边，推开窗户，看见曾经种凤凰树的地方，站了一个玄衣男子。
他的衣衫被风吹得翻飞，侧对着她，遥望着院子另一头，沐浴在狂风骤雨之中，看向天际。
一张侧脸，冷峻讥嘲，睥睨天下。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天雷，一直追着他。
她恍然从男子身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
一个荒谬的想法，比上次还要清晰。琉双心跳加快，后退一步，晏潮生为什么会站在院子里那个地方，又为何会恰好将她囚禁在上辈子的宫殿？真是巧合吗？
晏潮生回头，那股疏冷感散了，他并不在意那雷，皱眉：“关窗。”
琉双没动，下一瞬，他进了屋子离开，强行扣上窗户，手覆盖在琉双手上，灵力涌出，琉双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手上沾了雨中的鬼气。
晏潮生似乎没有意识到琉双发白的小脸，凌空抛出一个惊雷，说道：“昆仑同意把灵脉给风伏命了。”
“什么？”不可能，怎会这样快！
“昆仑很识趣，如今风伏命嗜杀成性，哪怕他们抵死不给灵脉，牺牲了即墨少幽，他们最后依旧保不住灵脉。”晏潮生看着她，“与其这样，不如给了风伏命，所以如今风伏命手中，有四条灵脉，仅仅差空桑那一条。”
“你说四条？”琉双愣了愣，旋即想起自己与少幽假意大婚那日，把灵脉引向了昆仑，三条灵脉交错，如今风伏命得了昆仑的灵脉，可不也等于就算四条？
鬼鸦哀哀地叫。
一室静默中，晏潮生突然开口：“琉双，明日我便要出征。”
这句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上辈子，琉双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因为这意味着，她或许又得再擎苍山等上好几年。
一股凉意直直冲入她心里，险些令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向面前的男子，他毫无遮掩的意味，甚至轻轻笑了笑。
他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脸。琉双猛然后退一步，晏潮生的手僵在空中，两人四目相对，良久，他若无其事收了回来。
这份从容，绝不是少年晏潮生。
她的躲闪令他眸光暗下去，很快外面有妖鸟的叫声在催促他，琉双这才注意到，晏潮生穿得是战甲。
冷冰冰的，厚重的战甲，紧贴着他的身子。原来已经快要接近天明，他口中的“明日”，其实就在此刻。
晏潮生深深看她一眼，拿起长戟，转身就走。
她心中不知哪里涌上一股冲动，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角。
晏潮生回眸，便看见琉双努力憋着泪的眼：“他呢？”
他笑了笑，眉眼有几分邪肆，淡淡道：“死了，你终于认出来了。”
她脑海一片空白，反应过来便是一掌击向晏潮生的心脏：“为什么会是你？把他还给我。”
这一刻，她忘记自己腕上还被晏潮生系着锁灵契，一掌打下去，轻飘飘的，还被晏潮生捉住了手腕。
他冷静又残酷地说：“我也是他。”
“不，你不是！你把他还给我！”
他捏紧了她的手腕，依旧笑道：“别闹了，琉双，自欺欺人不好玩。我回来，也不是为你。”
她全身发冷，这样的残酷的人，只有她记忆里那个坏得透顶的晏潮生。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恨与怒交织。
晏潮生抬起她下巴，在妖鸟长鸣声中，不顾她挣扎与厌恶，在她额头亲了亲。
“好好保重。”他说。
晏潮生走到门口，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他垂下眸，捂住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找了她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却不敢与她多相处几日，他怕自己多看她几眼，最后会不折手段留在她身边，继续骗她，贪婪地演上一辈子的戏。
只有不看，才能强迫自己割舍。天雷在逼他这个逆天者离开，他只有以最快的速度，令五条灵脉融合，知道她在意即墨少幽，怕她捣乱，一直关着她。
他今夜来道别，并没有任何掩饰，她能认出他，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至少，他曾停留在她心上过，哪怕太短了，短到他们尚未来得及好好相处，什么都已来不及。
“你不是他。”
——她这样说。
那日在皇城的屋顶，热热闹闹的元宵节，他终于明白过来，她要的是什么，不是他。他就算骗她一辈子，她也不会快乐。
他就算苟延残喘在这世间，她也不会再爱他。
他什么都看得清楚明白，然而击向他胸口的这一掌，为何依旧令他痛得痉挛？
晏潮生闭了闭眼，走向滂沱大雨中，青鸾和赤鸢一同跟在他的身后。
伏珩抱拳道：“一切就绪，只待妖君命令。”
“出发。”
趁着一场鬼气四溢的大雨出发，到了天明，鬼将们的灵力，会增加不少。
晏潮生在大雨中，最后一次回头看，想要看她最后一眼，然而那扇门已然阖上，他看不见琉双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想起很久之前，他每次出征，身上穿的，都是琉双缝制的战甲，她总是站在那里，等他归来。
再也没有人等他回来了，他明白，早在很多年前，他就该知道，天雷带走的，不仅是她小仙草的躯体，更是他们之间所有的缘分。
他所有的遗憾，无非只是，恨不相逢少年时。
大军消失在鬼域。
*
琉双回到屋子，待雨停后，她洗了把脸，冷着眸子，手一扬，锁链碎裂，化作齑粉。
其实那日渡劫以后，她已经有了离开的能力，晏潮生太过低估如今的她，太相信锁灵契。
而她，她想要弥补自己犯下的错，一直没有离开，直到昨夜，晏潮生再不隐藏，她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昆仑妥协的速度快得令人不敢相信，她难免不怀疑，背后是晏潮生子在推波助澜。
她看不懂晏潮生想要做什么，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个少年妖君，一想起自己原本想说给那个人听的话，他再也听不见，心里一阵难受。
她飞身出去，鬼域如今留下的，全是老弱病残，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她，或是发现她。
她飞了好一会儿，看见一个小宫婢，朝她院子里来。
那鬼婢飘着，怀里抱着一盆花。
花儿开得妍丽，是人间早春的色彩，然而这样的颜色，不可能出现在鬼域。
琉双犹疑片刻，停下脚步，这一看，她怔愣住。
那张熟悉的脸，赫然是长欢。
尚且还稚嫩的长欢，她才成为鬼婢，还没有被欺负，身上的阴沉感很浅，显得十分天真。这只小新鬼，脸色惨白，抱着花盆，嘀咕道：“那殿里住着什么人啊，鬼域万年不开花，竟然让我去给她养花。都说妖君恨她，恨一个人，是这样的吗？”
琉双遥望长欢走远。
晏潮生……
她曾爱过，恨过，失望过，也决定忘记和放下的人，他口口声声，说着回来并非为她，最后却不忘把长欢还给了她。

第100章 归途
琉双没有现身与长欢相见,知道自己所珍惜的都还在，长欢也好好的，她心里已经很高兴。
纵然再见,长欢也不认得她，不会再像为当初小仙草做的那样,装扮成凡人模样了。
所有事情，终究都还是潜移默化发生了改变。
鬼门前,一个人被锁住,翅膀恹恹垂在身后,琉双定睛一看,竟然是丛夏。
她身后一块碑文,上面阐述了这三年她对妖界众人的欺骗。
包括琉双这些年救那些小妖怪的事迹,全被她列在上面。晏潮生没怎么样她,然而让她失去不属于她的,已经委实令养尊处优的蝴蝶精难受。
今后妖界众人会怎样看待丛夏，就不是他们能管的事了。
琉双目光在那碑文前一扫而过，怪不得,此次回来后,晏潮生把妖笔和鬼婢都换了，他不想琉双从众人的态度变化中，推测出他所做的一切。
他笃定能关住她，届时待他出征回来，或许八荒又是另一番景象。
晏潮生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事？
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在琉双看来,显得多余。
琉双走向蝴蝶精,丛夏瞪大眼，道：“你……你……”
挣开锁灵契了？
“你要杀我？”丛夏很紧张。
她本就是晏潮生留给琉双处置的,她怕死得很，如今不住道歉：“是我虚荣，不是要故意害你的。”
琉双好气又好笑道：“不杀你。”
她懒得理丛夏，从她身边走过去。丛夏虽然做了不少错事，然而也确实在虚荣心促使下，为妖族做了不少事。
琉双没有打算去找晏潮生和风伏命，不管最后他们谁成功了，反应过来，缺的也只不过是徽灵之心。
魔神的不死之力，数万年后，化作一个仙族女婴的心脏。
使她有了一段奇遇，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故事既然由这里开始，便也应该由这里结束。
魔神予琉双珍宝，要她护这山河无恙。
曾经她懵懂不知事，把所有的力量，化作一个小仙境，最终被晏潮生用太初镜困住焚烧汲取。
她其实已经触到所有真相，上辈子，晏潮生到底还是不舍得她死，他动了几分真心。试图毁了苍蓝来保住她，却不知在琉双心里，苍蓝是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
琉双飞向昆仑的一路，看见人间开春了，瑰丽春日，阳光烂漫。马驹在林间跑着，人们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一副美丽的画卷，骤然令她的心，安定温柔下来。
她想起那热热闹闹，上元节的人间。仙族已经遗忘人间太久，凡人们失去庇佑，一日复一日，已经不再有信仰，灵脉也开始枯竭。
这一场劫难，在所难免。各司其职，八荒归心，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忽然不再恨晏潮生。
殊途同归，与八荒安危比起来，那些早已微不足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她在九天之上俯视凡尘，晏潮生的使命，需要带着妖族冲破桎梏。
而少幽、风伏命、哪怕姬香寒，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使命、为自己身后无数的族人而谋划。
包括琉双，她也曾努力守护苍蓝，虽九死其尤未悔。化作血泪与飞灰，与他们一同葬入春日的湖泊。曾跳下弱水，忍受蚀骨之痛，也要空桑安然无恙。
有了大爱，小爱便微不足道起来。
琉双此刻一点儿都不害怕，犹记起几年前，自己初活过来，被赤水翀逼着去昆仑取出幻颜珠，那时候懵懂而彷徨。如今去昆仑，明明是一条必死之路，她心里却安静而温柔，如人间涓涓流过的春水，与身后的仙妖大战背道而驰。
琉双到昆仑时，一轮朝阳初升。昆仑灵脉被人取走，眼见桃花即将开败，桃林再不复往日灼灼。
萧瑟惨淡的模样，令人惋惜。
都是风伏命这几年来造的孽，失去灵脉供养，琉双看见不少刚出生的仙族，死在了母亲怀里。
还有许多老者，性命垂危。如今若是风伏命有良心，分一点儿灵脉过来，他们还能残喘着活下去，慢慢适应以后，便与人间的小仙境无疑了。可显然，风伏命不在意他们的死活，他想要全部的魔神灵力。
琉双没有驻足，一路朝着昆仑的大殿走去。
沃姜白发披散着，手中占卜的桃木四散，最后一片，指向刚迈入殿中的琉双。
“来啦。”沃姜看着琉双，布满沟壑的脸上，透着岁月的从容。
“老境主昨日已仙去，少主已经回来了，如今在殿中陪老境主走最后一刻，仙子不妨耐心等等，稍后老朽和少主，一同刚你开启神农鼎。”
沃姜占卜之术登峰造极，他呕心沥血占卜，定也猜到了自己的来意。琉双心里有些哀伤，恭敬行了个礼。
倒是沃姜笑道：“哎，都是那么回事儿，没了灵脉，我们这些本就超脱天地自然的老家伙，总会走到尽头。还得庆幸，风伏命没有动手抢，我们如今可打不过他。如今看起来，最聪明的，当属即氏那个不起眼的丫头，姬香寒，她长留这些年活下来的子民最多，都小看了她啊。坐，丫头。”
琉双在他身边，席地坐下：“仙尊，一切都会结束的。”
“难为你了。”沃姜说，“怕不怕？”
琉双笑着摇摇头。沃姜或是世间少数几个知道她身怀徽灵之心的人之一了。
战火纷飞的八荒，他们还有如此平和的时刻，委实不易。
“少主也知道徽灵之力在你身上，可他没想过让你牺牲。八荒子民的命是命，你的命也并非蝼蚁。仙子今日前来焚尽徽灵之力，老朽钦佩。”还好徽灵之心的主人，一心向善。
或许上辈子，少幽也早就知晓，所以他引着小仙草向善，教她世故。
若徽灵之心都被染黑，注定是八荒每个人的灾难。
琉双等到傍晚，少幽缓步走来。
他身后跟着像条小尾巴一样的风采意，风采意见了琉双，没有以前的嚣张跋扈，只紧张地看向少幽。
少幽神色平和，没有因为丧父过分痛苦。看见琉双，他清和的眸，扫视她一眼：“在鬼域，可有被他欺负？”
琉双摇了摇头。
少幽低声道：“那便好。”
沃姜咳了一声，风采意嘟起嘴。少幽失笑：“我不会乱来的，走吧，琉双仙子。”
他率先带路，走向安放神农鼎的仙殿。嘱咐风采意道：“在这里等我。”
像只骄傲小孔雀的风采意，听了他的话，泄气等在原地。她不知道少幽要带着琉双去做什么，他们这些神神叨叨的大人物，又不可能告诉她，急得她探头探脑，生怕少幽带着琉双私奔了。
把沃姜老头看乐：“丫头，耐心些，或许会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风采意眼睛亮得不行。
“哼，不过得等你那混账哥哥没了再说。”
风采意讪讪地笑，她倒是对风伏命没什么感情，风伏命也没把她的命当回事。
琉双跟在少幽身后，一路快要开败的桃花，透着颓靡的气息。
少幽：“可否怪我？”
“自然不怪，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大殿前，二人停下脚步，少幽回头，话：“琉双，我曾一直觉得不公，自认对你的恋慕之意，不比晏潮生少，为何最后，你还是对他动了心。如今方明白——”
他面容如清雅的梨花，笑得无奈。
“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得不去做的事，都得做出令自己心痛万分的选择。你身负徽灵之心，为了不让魔神降世，毁灭风伏命的野心，我们最终都会走到这一步。晏潮生是相繇王族，背负血海深仇降生，他更需要徽灵之心，这是他与生俱来，带着妖族走出困顿的使命。他明明有很多路，却选择了对他来说最艰难的一条，只为给你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什么……”琉双惊讶地看着他。
少幽垂眸，唇边溢出鲜血，是这段日子在风伏命手中受的伤，他说：“在回昆仑的路上，我看见了带着妖兵和鬼兵去空桑的晏潮生。你安然出现在这里那一刻，我便明白了，阻止魔神灭世，有两条路，第一，毁了徽灵之心，第二，毁了世间所有灵脉。”
“你是说，晏潮生要去毁了灵脉……”琉双立即明白过来，否认道，“不可能，纵然是上古王族，也不可能毁去魔神的灵脉。况且……”况且他还是从后世过来心狠手辣的妖君。他不要魔神力量了吗？
“我也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少幽用洞察一切的目光看着她，温和笑笑，说，“但我想，晏潮生是觉得，当他领兵出发的那一刻，你再也不用殉神农鼎了。”
别说是琉双，远远跟着他们的沃姜，都瞪大了眼。
心里惊叹，晏潮生这好小子，要是真被他做成功了，此后天下灵脉尽毁，仙族再也没有三六九等之分。
届时妖族、鬼族、人族，自然也不会落仙族一等，能安稳生活在这世间。
然而毁去魔神的灵脉，这种事情，集八荒之力，也不可能做到，晏潮生怎么敢想？不但不会成功，还会被汹涌的灵脉，反噬得粉身碎骨。
晏潮生疯了吗！
连少幽也觉得不可能成功，才会带着琉双来到这里。
若五条灵脉相合，晏潮生失败死了，八荒中再也没人能与风伏命抗衡，届时琉双被抓，风伏命取走她的徽灵之力，会变成魔神，真正的八荒共主，再无逆转的可能。
他们能做的，便是提前毁去徽灵之力，阻止这一切发生。
静默得可怕，琉双手心出了一层汗，她不愿相信从少幽口中听到的一切。
那个自私自利的晏潮生，永远征战在外，凉薄无情，总爱看她哭的男人。
竟然是去毁魔神灵脉？
那日他笑得冷淡，说：我不是为你回来的。
晏潮生也确实没有为她做太多事，从他醒来，总把她拎来拎去，讲话冷嘲热讽，连唯一温情些的上元节那日，他坐在屋顶上，也只是说，不和她成婚。
他带着大军出发，最后只给她留下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琉双抿住唇，她以为他们的走的路相悖，爱她的少年已经死了，所以一眼都不曾抬头看他。
“琉双，”少幽道，“你想去看看他，或是最后看看空桑，你的爹娘和子民吗？”
“少主！我们没有时间了。”沃姜忍不住出声，少幽抬起手，“师尊，我心中有分寸，我带着神农鼎和她一起去，若晏潮生……他失败，我会赶在风伏命动手之前，熔炼徽灵之心。”
沃姜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实在没有资格阻止，晏潮生宁愿自己与天道抗衡，都要保琉双一线生机，保众生安宁万世，他哪能在晏潮生为八荒奋战厮杀时，取走琉双的心。
晏潮生那一夜穿上甲胄，只有一个信念，八荒与她，都要好好的。
“去吗？”少幽问。
少幽从来没法去做晏潮生做的事，但这一刻，他作为挚友，也有最后能为琉双做的事。

第101章 结局（上）
这些年来,仙族每当有大变动，凡间也会有异变。
人们推开窗，在街头巷尾指着不同寻常的天幕,纷纷猜测发生了何事。
被晏潮生放走的说书先生，半眯着眼看向天际,一敲手中折扇，说道：“犹记得,那空桑仙将白氏大公子死时,人间的雪,下了三日三夜。”
“那洪先生,这九天惊雷,又是为何？”有人问。
世间不太平,一会儿仙族大战,一会儿下界流窜妖族。凡人们不乞求仙族庇佑,只盼能安稳度日。
先生抖了抖衣袍，目露凝重之色，道：“八荒惊变。”
春风一口气吹绿大地,本该万物复苏,然而今日的九天惊雷，令所有人感到恐惧。
凡人们无法窥伺发生了何事，看着异变的天幕，心中惶然不已。与此同时，空桑万物凋零,仙境大门已经被毁坏,大地犹如被灼烧过。
空桑仙境一日之内被风伏命带天兵闯入。
姬香寒站在殿中,看着赤水翀和紫夫人，她以来使的身份,劝赤水翀归降。
她虽是赤水翀的子侄辈，然而年岁不比赤水翀小多少，这一辈少境主中，她最早掌权，也是最早臣服风伏命的。
姬香寒知道的秘密，不比他们每一个人少，她活得久了，从少幽的母亲出逃开始，自己就在一步步谋划今日的局面。
几千年前的宴席，姬香寒还是个小姑娘，去昆仑做客，无意偷听到密辛。
相繇帝君麾下曾有两位大将，一是夜魔罗，另一个叫做是郗川。夜魔罗被镇压，郗川却凭借自己的能力，侥幸一丝魂魄逃离。
此后在世间数年，他换了无数张面皮，数种身份，甚至魅惑了少幽的母亲岚姬，与岚姬青梅竹马“长大”，岚姬嫁给昆仑境主后，听信郗川的话，误以为镇压在昆仑禁地的灵脉眼是邪物，交给了他。
后来岚姬才知道，灵脉眼没了，意味着灵脉开始枯竭，相繇王族也能借腹降生，自戕于世，郗川本意骗人，却动了情，悲愤之中，去了鬼域，终日寻找岚姬的残魂。
这件事成了昆仑境主心魔，渡劫失败。而姬香寒，也是最早知道晏潮生会降生的人。八荒几乎没人知道相繇一族留了两个心眼，一是晏潮生，二是灵脉眼，灵脉眼如同开启一切的钥匙，命运从那一刻开始，发生转变，少幽不顾生死寻找母亲，何尝不是为了寻回灵脉眼，使灵脉停止枯竭。
姬香寒彼时没能力阻止，唯一能做的，是带着族人明哲保身，应对接下来的灾祸。
当时这些大能，各有野心，没一个会相信姬香寒，如今姬香寒能做的，也不过是为他们分析利弊。
姬香寒说：“我并非劝赤水伯父忍辱偷生，而是如今的局面，三大仙境哪怕联合起来，也不是风伏命的对手。风伏命有汲取灵脉修炼的本事和狠心，我们谁也没有，便注定有朝一日，他能剑指三大仙境。”
此话一出，所有人惊得面面相觑。
赤水翀也皱眉：“你是说他进步飞速，是因为汲取灵脉来修炼？”
这不是加速灵脉凋零，不顾族人死活么？紫夫人问道：“灵脉融于仙境根基，并非灵气，无法渡入仙体，风伏命是怎么做到的？”
“他出生天降祥瑞，龙鸣不绝，我探查多年，方知他有转换灵力之力。”到了如今，姬香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把她调查多年的，昔日老天君，不仅借风伏命的灵力，还转换风伏命寿命的事说了出来，一室沉默。
“灵脉给他吧。”姬香寒没了往日的不正经，叹了口气，“赤水伯父，我幼时就听过你的仁厚之名，交出灵脉，好歹能暂且保你空桑族人一条性命，即墨少幽倒是迎战了，结果如何呢，昆仑的桃花或许数千年也不会再开，鲜血浸染整个仙境。”
赤水翀闭了闭眼，搁在以往，赤水翀定看不上姬香寒这样带着满族投靠风伏命的人，如今惶惶回忆往事，他空桑折损弟子无数，连风伏命麾下也死伤不少，只有姬香寒的族人，最为安定。
那日琉双带仙兵去驰援少幽，赤水翀已经放下因为第五条灵脉生出的野心。
曾经四位境主中，空桑少主赤水翀最为有威信，灵力最高强。因为空桑少主孱弱，赤水翀不仅要作为父亲护着女儿，也希望有朝一日空桑能在四大仙境中扬眉吐气。
日复一日，那时琉双还并未拿走妖骨清盈石，赤水翀也借助清盈石洗清杂念，没想到野心渐渐化作心魔，险些带走他的宽仁，酿下大错。
如今他终于悔悟，明白了琉双当初那一番话，也知道眼前的姬香寒是出自好心。
姬氏少主若存心隔岸观火，如今拥有四条灵脉的风伏命不消片刻，就能打进来。赤水翀看向空桑老臣，目露哀戚之色。
紫夫人明白过来他的决定，宽慰道：“去吧，我们不怪境主。”
赤水翀拍拍夫人的手，心里带上些许暖意，外面哀嚎声不绝，赤水翀把灵脉化作的息壤，交到姬香寒手中前，有些犹豫。
“少主可知，五条灵脉若相合，会发生何事？”
姬香寒捧着最后一条灵脉，笑笑：“赤水伯父，过刚易折，不破不立，八荒仙族本就走向败落，不如试试赌一次？”
看着她眉眼间的自信从容，大胆果敢，赤水翀缄默。
他也曾风华正茂，意气风发，而今真的老了，这些孩子们，却也都长大了。
*
龙吟虎啸之声，响彻八荒每一寸土地。
少幽和琉双还在赶来的路上，看见刚刚绽放花骨朵的花儿，一瞬凋零。
沃姜说：“五条灵脉相合了！”
琉双抿了抿唇，她害怕空桑出事，风伏命心性凉薄，手段狠辣，昔日只怕晏潮生毁了空桑，万万没想到，空桑会毁在风伏命手中。
“别怕，琉双，或许赤水伯父已经想通。”他们和姬香寒都能想明白的事，赤水翀想来也不会再执着。
琉双忧心忡忡。
目光触及空桑的焦土，勾起她上辈子最害怕的回忆，她全身冰凉，恨不得冲进空桑，看爹爹和娘亲是否安好。
沃姜拉住她：“别冲动，丫头。”
少幽也说：“空桑族人都没事，你看。”
他们混迹在风伏命的天兵中，风伏命今日大军压阵，以三人灵力，扮作普通仙兵，完全不用担心被发现。
琉双抬眸，赤水翀带着紫夫人还有一众空桑仙族，全部走出来，叩拜“天君”。
风伏命额间，不知何时隐隐显露出了魔纹，五条灵脉，最后汇聚成一块干净到不见任何杂质的邪骨珠。
“哈哈哈——”风伏命看着手中晶莹剔透的邪骨珠，大笑，“皆说八荒各自安稳方长久，本君偏不信，如今五条灵脉尽在吾手，何人不俯首称臣，什么相繇王族，我风氏，才是世间唯一的王族。”
仙族均抬头望着他，目露恐惧之色，到了现在，谁还不明白？什么天君，什么几届君主，风伏命从来都看不上，他要做的，竟然是早已消失世间的魔神！
五条灵脉相合的后果，竟然是汇聚成一颗邪骨珠！
不，应该说，最初它就是魔神的力量，被相繇王族守护着，以灵脉的模样示人。直至相繇王族被屠杀，上古帝王死去，灵脉四散，鲜少有人再有人知晓这个秘密。
时隔万年，仙族们第一次认识到，当初由于野心被推翻、还被安上无数罪名的相繇一族，竟然是邪骨珠的守护者。
相繇王族守世间安宁，其余仙族，为了一己之私，却设计屠戮干净了他们！这是何等愚蠢，何等令人追悔莫及。然而如今，谁也无法阻止风伏命了。
原本千辛万苦才回到风伏命身边的宓楚，看见这一幕，失声道：“怎……怎么会这样……”
她一心要嫁八荒最尊贵的男子，可眼前的风伏命，离成魔只差一步之遥。
她喃喃道：“魔神，他想做魔神！”
她的梦碎得莫名，甚至开始害怕苍穹之上那个男人。魔神短情绝爱，岂会爱她护她，他只会杀了她！
到了此刻，她方明白父亲的苦心，明白楼辛竺的苦心。
宓楚恐惧不已，下意识想到父亲说深不可测的那个男子，他叫什么来着？晏潮生！对，父亲说，妖族或许是世间最后回归安稳的希望。
她终于后悔，想起那日晏潮生毁了自己体内的幻颜珠，自己费尽心思，才骗过父亲，去给风伏命报信，说晏潮生活过来了，而自己能帮他攻打空桑。她在空桑长大，熟悉仙境的每一个角落。风伏命笑得莫名，却也留下了她。
片刻前，宓楚还想着和姬香寒争风吃醋，怨她自作主张说服赤水翀归降，看上去比自己有用。如今宓楚只想后退，宁愿自己从未来过，哪怕是回父亲身边，老老实实被关一辈子都好。
下一刻，她被人吸入掌中，风伏命捏住她的脖子，笑道：“你想去哪里，吾的天妃？”
宓楚唇色惨白。姬香寒也看向她，轻轻笑了笑。比起自己，她显然早就知道会发生何事。疯了，宓楚心想，这女人难道不怕“魔神”吗？
风伏命眯眼：“蠢物，吾最厌恶背叛。”
宓楚勉强笑道：“没有，天……天君误会了。”
“错了。”风伏命不悦道，“是魔神。”
宓楚对于风伏命来说，本就再没有什么价值，风伏命不喜欢背弃者，也不喜欢懦弱之人，宓楚背弃空桑，来他身边，逃离楼辛竺都要跟着他，风伏命本就只当一场好戏看。
而今她退后的步子惹得风伏命不愉，眼看他要杀了宓楚，一道身影的长剑刺过来。
琉双见了，拧起眉头。少幽拉住她，摇了摇头。
风伏命阴冷笑道：“敢与吾动手？”
他扔了宓楚，掌中一道华光过去，少年被击落天际，吐出一口血来。
宓楚这才看见，是白羽嚣。她浑身一颤，一股巨大的悲哀，顷刻笼罩了她。然而白羽嚣并不看她，少年仙将，拄着剑，自己站起来。
白羽嚣看得分明，风伏命俨然就是要成魔，他一心想做魔神，早已没了约束。
宓楚有罪，楼族长却镇守灵脉千年。若这件事能过去……宓楚必须关在无妄海，赎罪到死那一刻。然而风伏命当着所有人的面杀等同境主养女的宓楚，空桑其他人，日后焉有活路？
琉双不在，兄长没了，境主也渐渐老去，他白羽嚣便是空桑的脊骨。他若怯了，空桑众人真的能在风伏命手中活下去吗？
“羽嚣，退下！”白族长急忙站出来，跪下请罪道，“小儿无知，还望天……魔神陛下恕罪。”
风伏命眯起眼：“无知？他一身反骨，最适合滋养邪骨珠。”
白族长浑身一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风伏命哪里是真的不容他人冒犯，他是嫌这些年灵脉枯竭，有所损耗，邪骨珠不够强大，便拿空桑众人的血来祭奠！
白羽嚣和白族长哪里是如今的风伏命对手，眼见风伏命抬抬手指，他们就要魂飞魄散，琉双咬破了唇，明白自己不能出去，她若出去了，徽灵之心保不住，才是众生祸患。
就在此时，一声妖鸟长鸣响起。
银色长戟架住风伏命的轩辕剑，琉双看着那个人，身披战甲，挡在他们空桑仙境前面。
风伏命眯眼，道：“你总算出现了，孽畜。”
那人冷冷一笑：“孽畜是你们风氏这些乱臣贼子，本君是相繇氏最后一个，来取你狗命的相繇王族！”
琉双隐在无数仙兵中，遥遥望着晏潮生。他眉眼桀骜，哪怕是面对拿着邪骨珠的风伏命，依旧狂妄得不可一世。
她记起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一株小仙草，没有化形。
仙妖大战的战火弥散到了苍蓝，彼时风雨招摇，所有精怪吓得不清，银色战甲的晏潮生，便是这样，抬手护了他们，笑得恣意猖狂。
他随手一护，宛如心情好放个生。她却记那张脸，记了许多年。
那时候他衣诀带风，长戟冷锐，一眼都懒得回头看他们这些蝼蚁，也不曾在她身边驻足，却是她爱上他的开始。
后来他受伤，又掉入苍蓝，她问树爷爷：“他是谁？”
树爷爷笑眯眯说：“他啊，是这世间唯一以妖身修鬼道之人。”
“是坏人？”
“是枭雄。”

第102章 结局（下）
老树是徽灵之心化出的生灵,根茎遍布土地，渐渐知道许多事。
他的很多思维影响了后来的琉双。
他们说晏潮生是乱臣贼子，说他屠杀仙族,当上两境之主，说他是个不折不扣冷血的坏人,可第一次她认识他，他便是这样抬起长戟,站在她的身前,去做她不能做的事。
许多年后,到了如今,她忘记了他当时的眉眼,却记得他盛气凌人,发脾气让人滚的样子。
与此刻完全重合。
人人都怕如今的风伏命,他拿着掌控八荒命脉的邪骨珠,哪怕一时半刻无法纳为己有，灵力也不是众人能抗衡的。他手握轩辕剑，身后无数天兵。
晏潮生的一双妖鸟,在天边化作比翼,他淡笑了下：“和它一道滚。”
是冷冰冰的命令，青鸾无法忤逆他，眸中流出一滴泪，跟着赤鸢越飞越远。
宿伦他们却不能走。上古妖鸟能存活至今，自有一套生存法则。他们却不同,晏潮生今日若败了,魔神降世,八荒每一个人，都会沦为风伏命手中蝼蚁。
风伏命仰头,吞下邪骨珠。
没有足够的徽灵之心，他无法纳化邪骨珠，然而魔神之力，借助一点，便已是惊天动地，岂又需要纳化之后？一个修炼不足万年的小孽障，也想与他抗衡？
晏潮生长戟一挥，冷道：“相繇王族，晏潮生，今日，便为我相繇一族正名。”
昔日，风氏亲手推翻相繇王族，给他们扣上祸世暴虐妖孽的帽子。
而今晏潮生冰冷的声音响起，仙族们羞愧又紧张地看着天幕中一银一白两道身影，他们憎恶妖族，甚至追杀妖族数万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护着他们的，是他们看不起的妖族之人。
他们希望他赢，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可能。
哪有人能打败魔神？上古诸天神佛陨落，仙族沦为刍狗，魔神承载天下所有的厄运，却也有至高无上的力量。
天幕变色，两道光辉交织，轩辕剑与葬天长戟交接，大地震颤。
风伏命额头魔纹一路蔓延，显得妖异不已，晏潮生眼角冷冰冰的鳞片，彻底化作相繇族的银瞳。
人间万兽嘶鸣，地面裂开一道裂纹。
空桑护山的结界尽数破碎，仙族们不敢直视，纷纷逃窜。
这一战一直从正午，打到天色暗沉，晏潮生掉下来，单膝跪地，用葬天撑住身子。
他的右胳膊被斩断，葬天被他握在左手中。他长发披散，大口大口吐出淤血来。他全身都是伤，战甲已经破碎。
沃姜心里沉甸甸的，对琉双说：“走吧，他已经败了，再不走，被风伏命意识到你在这里，会来不及。”
若说之前，两人还能战成平手，而今晏潮生已然挡不住吞了邪骨珠的风伏命。琉双和少幽若立刻走，还来得及用神农鼎炼化徽灵之力，不让风伏命有真正变成魔神的机会。
仙族辛苦蛰伏数万年，许在后世，尚且有条出路。
连少幽也知道，他们已到穷途末路，再无选择，他点了点头，示意琉双离开。
琉双跟着他们走了数步，她看见脚下一片焦土，大抵四处都是这场大战带来的裂痕。
仙界尚且如此，何况凡尘。
春日刚发出的嫩芽，在灵力相接中，化作齑粉。很快，晏潮生也会和他们一样，旋即消散于世间。
他本来不必如此，他也可以夺得灵脉，在自己不知真相的时候，剜去自己心脏，变成魔神，凌驾于八荒法则之上。
然而前世今生，他都没有这样做……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她停下来，到底还是回了头。
晏潮生似心有所感，也抬起了目光，他已经没有灵力，重新长出断臂，握着的葬天，一直在震颤。
他走到了末路。
对上琉双的目光，晏潮生的眼睛里依旧是冷的，冷得没有一丝感情，就如同那日，他说要出发征战，说不是为她回来。
他活着，张开的手臂与挥动的长戟，为的是他的族人，他们的八荒。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不愿再看。
然而在她目光下，他单臂支撑着葬天站了起来，葬天犹如昔日青鴍，发出一声铮鸣，在他掌中成为粉尘。
晏潮生连法器都没有了。
他摇摇晃晃，背对着她，踉跄着脚步，单手结出法印，撕碎身上的封印。
沃姜原本想拽着琉双赶紧走，看见这一幕，困惑万分：“他想做什么？”
晏潮生死过一回，连妖身都没了，自然也没内丹，相繇王族与生俱来的优势，已没了个一干二净。他的魂息如今散得差不多，哪里来的封印？
琉双却骤然明白过来，唇颤了颤。
只见天幕之中，厚重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手拨开，九天玄雷狂躁地闪动，直指晏潮生。
并非劫雷，竟是天道不容的玄雷！
劈散身体，劈散魂魄，披散所有的功德与福泽，万物尽可毁。
诸天神雷包裹着他，一道又一道，顷刻将他身上的魂息劈得一干二净。他痛苦万分，那样坚强的人，终于受不了，嘶吼出声。
他的脚下，散去的魂息，生出步步黑莲，他裹挟着诸天神雷，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风伏命砸去。
与他同归于尽。
风伏命万没想到晏潮生能引出玄雷，他震怒不已，想要逃离，却已经来不及。
他的视线锁定琉双，最后一刻，他心想，对，跳下弱水那日便知道了。徽灵之心在她身上，只要取出她的心，就能纳化魔神灵力，成为真正的魔神，届时就算神雷，也无法伤害自己分毫。
他被晏潮生逼得发了疯，孤注一掷，不管身后的神雷，手掌化爪，要取琉双心脏。
少幽也早知不妙，恐怕风伏命吞下邪骨珠那一刻，就已经觉察到他们的存在了。他顾不得太多，与沃姜一起，以自己化灵泉的灵力为引，召唤出神农鼎。
苍生命运之前，每个人都是任由摆布的蝼蚁。
“琉双！”少幽道。
是赌能够侥幸活着，还是为了八荒每一个生灵死去？琉双丝毫不犹豫，纵身跳入神农鼎。
她的眼里映出风伏命狰狞的面孔，风伏命的手触碰到她的一刹那，漫天紫色神雷，天道的震怒，把他劈成飞灰。
神雷慢慢消失，那团余光中，却仿佛固执地伸出一只染血的手，想要挣扎着去拉神农鼎中的琉双。
晏潮生真的做到了，然而他自己早已消散，也无法再救她。
他选择不看她，不抱她，不留恋，也不爱她。然而临了，他殉了神雷，最后的残念，却是想要拉她，让她从神农鼎中出来。
琉双想起那日上元节，他们在人间的屋顶。凡尘浮华，处处张灯结彩，晏潮生说：“赤水琉双，好好的，你要好好的。”
她曾以为晏潮生负了自己一生，以为小仙草凄惨死去，是他带来的灾祸。
生来的使命压弯晏潮生的脊梁，夜魔罗带着妖族在她面前殉塔，他最后依旧选择做一个合格的两界君王。
他的每一滴血流尽，每一丝魂息不保。而他唯一能为记忆里那个乖巧可爱的夫人做的，是从神雷光影中，固执又绝望地伸出手，试图救她。
都说上古相繇一族无情，此生最难动情，他们刻薄、残酷、冷漠。守着一条滂沱的灵脉，对自己的妻儿都不曾动容。
神农鼎还未彻底炼化琉双的神魂，琉双在神火之中，明净的眼眸，注视晏潮生和风伏命一起消散。
耳边听着少幽和沃姜，还有跑过来的姬香寒，众人手忙脚乱地阻止神农鼎炼化她的声音。
他们叽叽喳喳吵着。
“疼……”琉双无意识呢喃，神农鼎本就是再无法逆转的神器，她没有大声哭嚎，已是坚强万分。
姬香寒看着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神雷，本来打算雷打不动地明哲保身，此刻也钦佩不已，帮着救人。让姬香寒跳神农鼎，她怕是也有犹豫片刻的。
“怎么样，神农鼎能停止吗？”
众人急出一身的汗，合力勉强停下了旋转的神农鼎。
“赤水琉双。”姬香寒探头去看，“还活着吧？”
晏潮生那小子疯了一样引着神雷弄死了风伏命，若还保不住琉双，那实在太过惨烈。
神农鼎安静下来，姬香寒率先围过去，看见神农鼎中，琉双趴在里面，她蜷缩着身体，身上仙衣早已被神农鼎炼化殆尽，姬香寒连忙解下外袍，盖住她。
得知琉双还活着，少幽和沃姜都松了口气。
“邪骨珠……”琉双的眼眸却没有看他们，她看着天际，那一处，原本是风伏命死去的地方。
风伏命的身躯和神魂，与晏潮生一同被神雷击得溃散，众人这才惊觉，风伏命虽然死了，邪骨珠竟然还未完全破碎。它带着无数裂痕，顽强得仿佛散发着甘美味道的果实，引诱众生采撷。
大家倒抽了一口凉气。
成为魔神，便是天地共主，邪骨珠还残存那一刻，少幽等人，几乎立即觉察无数试图靠过来的气息。
那些遥遥观望的，还未走远的仙族和妖族们，无不想要得到它。或许能永远孤独守着它，不动心的，只有冷冰冰的上古相繇王族。
琉双坐起来，她盖住自己心口，把神农鼎练了一半的徽灵之力强行取了出来。它们在她掌心，汇聚成朝气蓬勃，生机盎然的翠绿片羽。
“琉双！”少幽蹙眉，神农鼎对她的伤害已是无法逆转，她留下徽灵之力，还能当仙子，都会慢慢好起来，而今她取出徽灵之力，就不可挽回了。
琉双披着姬香寒的衣裙，她眉间冰蓝色仙印褪去。
眼见越来越多的气息被破碎的邪骨珠吸引，汇聚过来，琉双抽出自己哺育徽灵之力的那一魂，它与徽灵之心相伴，已是数百年，也是唯一能操控徽灵之力的东西。
“赤水琉双？”除了少幽，姬香寒最先明白过来琉双要做什么，问道，“你想好了？”
琉双点头，看向空桑的方向，轻轻笑了笑。
她想，晏潮生没做完的事，她来帮他做。是她的使命，也是情之所愿。
那缕魂魄如同手持利刃的神女，带着徽灵之力冲入邪骨珠中。
邪骨珠骤然破碎，化作无数纷繁灵力，星星点点涌入世间，仿佛星子坠落遍地，融入泥土。
世间再无徽灵之心，也再也没有魔神之力。
有的，是一个全新的八荒。姬香寒吸了口气，发自内心笑了起来。
少幽早知这样做的代价，他无法像姬香寒那样，畅快地笑，他哀伤地回头，神农鼎中，再无那位小仙子的身影。
他走过去，看见里面只剩一枚小小的、嫩绿的种子。
*
七百年后，人间七月，荷花开遍池塘。
烟柳画舫之中，有人在说书。
当初相繇王族家帝君晏潮生大战风伏命，被编成脍炙人口，荡气回肠的故事。
惊堂木一敲：“就这样，相繇氏最后一个帝君牺牲后，世间再无四大仙境，此后所有活下来的仙族，在灵脉没有以后，灵力各自溃散不少，选择开宗立派，创立一个个仙门，如今还会每隔数年，招收凡人弟子。”
有人附和：“我知道，金禅宗今年就山门大开，在凡间寻找有灵根的孩子，将来修仙问道。各位家有适龄孩子的，记得送去试试！”
这话换来一阵笑闹：“我家孩子不去金禅宗，吵着要去苍羽宗，说那里的仙君，才是世间最厉害的仙君，还曾是赤水仙子的旧友。”
丝竹声声入耳。
人群中，有一只纤长瓷白的手，拨开人群，抱起混迹在人群中小女孩。
她眨巴着眼，被人挤散了发髻，不气不闹，乖巧不已，小脸脏兮兮的。
男子叹了口气，温和训道：“不是说了，别乱跑，怎地又跑来听故事，人群杂乱，踩着你怎么办？”
虽然踩不坏，可总会疼。小姑娘天真又活泼，对什么都好奇，教她得废好大的劲儿。
“师尊。”她说，“先生说帝君可威风了，他这样，又那样那样，很快就打败了风伏命。”
男子虽然带着帷帽，气质却惊如天人，闻言摸了摸她的头。
荷花开得烂漫，他替她理好乱掉的鬓发：“行了，回去苍羽宗，让你师姐给你好好洗洗这一身，下次再这样，为师定要责罚。”
少幽的大手牵着她的小手，走在热闹的河畔。
不断有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妇人，手里还拿着洗衣棍。她听见母亲们口中唤出一个个名字：赵承宗、李志、王微明，甚至狗蛋柱子。
“师尊，我为何没有名字？”她眨巴着眼，“我今日问了师姐们，她们说小仙草不是名字，是我的本体。”
“你想叫什么，便是什么。”
夕阳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老长，河畔有人在吟诵诗词。
瑰丽的夕阳，送这对师徒走远，风中依稀还能听见她软软的嗓音。
“那我叫流霜好不好……”
与故事里王族小帝君潮生，相伴的琉双。
少幽失笑，是啊，而今八荒太平，你都已回来，他也该归来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