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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死后第三年
作者：道玄
内容简介
 这个世界的皇帝，是谢玟最后一个任务。 任务结束，谢玟挣脱穿书系统，重获自由。他再也不想为人付出，不想殚精竭虑。而在假死隐遁的第三年，却迎来了当初那个丢了半条命也养不熟的狼崽子。 狼崽子朝他夹起尾巴，平生第一次低头，他说自己错了，说不要抛下他，求求您，老师。 谢玟指了指手腕的伤痕，温和低语着：你要我死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 帝师谢玟，本朝最大的奸臣邪佞，逾矩摄政，诛杀忠臣，胁迫天子。 后来，皇帝为他平反，文武百官为他重新举哀送行。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帝师死后第三年，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彻夜困在梦魇中。 他梦到那截如霜的腕上印着齿痕、渗着血。梦到谢玟痛到颤抖的凌乱呼吸，每一声都钻进骨子里，勾着他的瘾。 这份着魔，醒悟得太晚。 【阅读指南】 1.1v1，HE，不换攻。 2.受有万人迷属性，喜欢受的配角有男有女，非全员bl世界观。可能会产生bg/gl/gb等等。 3.破镜重圆，情天恨海，酸甜微涩口味，小皇帝为了让老师爱他全都是坏心思。（真的，没开玩笑） 4.感谢支持，看文快乐，大家开心最重要。封面是受，大图weibo可见。画师感谢@虫肖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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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雨
紫微宫，夜雨淅沥。
剧烈的瓷器破碎声在地上响起，鼻尖冒汗的小太监德春随着破碎声扑腾一声跪在了地上，在外服侍的太监婢女齐整安静地跪了一地。
总管大监的声音从内殿响起。
“哎哟喂，您披件衣服再起来，愣着干什么，递衣服！”
整个紫微宫中，能让总管大监崔盛这么慌张伺候的人只有一位，那也是这天下的主人。
崔盛捧着外袍，追逐似的跟到主子的身后，将手里的华服外披妥帖地罩到男人身上，他动作未停，听见一声沙哑的低沉嗓音。
“那件事有眉目了吗？”
大太监顿了顿手，低着声：“您是想谢大人了。”
这是一句非常危险的话，放在三年前，说出这话的人会被萧玄谦粉碎般地撕裂，而如今，他只觉得一股至极的空旷。
他站在殿前，身后是跪伏在地的近侍。这个秋天的第一场雨，带着直冲肺腑的寒气。
他又梦到谢玟了。
那场他不愿回顾的激烈争吵，就像是扎根于心口的毒辣藤蔓不断地挤出汁液。谢玟的眉目清冷如冰，条理清晰地与他争辩，那双薄唇里仿佛永远只有无情的政见，而从未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
萧玄谦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火在烧。
他把谢玟按在桌子上——那张他常常看书、写字的书案，上面的宣纸被撕碎、墨迹沾透衣袖。按着那道单薄的肩膀时，萧玄谦几乎品尝到了成瘾的快意。
宽阔的袖袍落下，他的手掌攥着那截窄瘦的腕。老师的手经常用来下棋，手腕很好看，他曾经做过亲吻的幻想，但那时，他的牙齿刺入了对方的肌肤，如同一匹渴血的狼。
谢玟有挣扎过吗？他似乎有，他的指骨绷得发白，手背上透着淡青的血管，每根骨骼都在疼痛之下摇摇欲坠。
伴随着剧烈颤抖的手腕、混乱不安的呼吸，他的焦躁仿佛得到了最好的安慰。萧玄谦抬起头时，见到对方湿润的眼睫，眼睫之下，那双清亮温润的眼眸望着他，就像是望着一个陌生人。
一个陌生人……
那是他的老师，怎么会用那种目光看着他呢？
雨声绵密，在寂冷的殿前，萧玄谦缓慢地闭眼仰头，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喉咙里几乎蔓延起幻觉般的血腥味。
“我看起来，”他问，“很狼狈吗？”
大太监崔盛脊背发麻，眼皮跟着直跳，他小心翼翼地回答这个问题：“怎么可能呢？陛下是九五之尊。再说了，当年的事……谁也不想到那个局面，可如今谢大人都已经走了三年……”
三年。是啊，这仿佛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了。
“三年……”萧玄谦喃喃道，“你说，他的记性那么差，会不会已经忘了我长什么样子了。”
大太监心想谢大人只是小事记性差，但大事可是分毫不落。但他只能捡好听话，顺着捋这位难伺候的真龙天子：“帝师大人最在意您了，他一心一意为了您，怎么会忘了陛下呢？”
萧玄谦先是被这话安抚了片刻，但他很快目光沉沉地扫视过来，似是而非地道：“但他还是要离开我。”
崔盛忙道：“谢大人不过是出去散散心，您当年不也是因为想缓和关系，才没有追查他的踪迹吗？……这些日子明察暗访之下，老奴已收到暗报，所有相似之人的身份位置，我们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只待动手。”
那不是为了缓和关系，这只是一个很好的托词。当年他跟谢玟之间的冲突，已经超出原本的师生情谊，几乎到了彼此翻脸的地步……那是他的老师，他一个人的先生，怎么能够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跟他这么生气呢？
独占欲丰沛的狼崽子想不通这件事。
其他人是不重要的，他和老师之间的关系，没有其他人踏足置喙的余地。
萧玄谦沉默地立在原地，周围的淅沥雨声带来浓重寒意，他披着九龙盘旋的尊贵外袍，却感觉一股极深的委屈和恼怒。
“那开始吧。”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握了全天下最顶端权力的手，这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不再软弱、不再受辱、不再任人欺凌，但要凭借这巅峰的权力，能否把那个人带回到他身边，萧玄谦却只感到强烈的不安。
大太监打起精神，竖着耳朵听陛下的话。
“收网的时候小心一些，不要伤了他。”萧玄谦道，“就在这个秋天吧。”
他挨不过更寒冷的日子了。老师不在的第三个寒冬，光是想一想，他就要发疯了。
————
洛都，牡丹馆。
同样一场雨，紫微宫那边下着小，洛都这边下得却声势浩大。雷电在云层里蹿的时候，扎着红头绳的女孩趴在窗前，撑着下巴头也不回地道：“打雷天，青大娘子的生意恐怕不好。”
牡丹馆是风月场所，青大娘子则是这里的鸨娘。
“你替她操心？”
女孩身后的青衣男子温润平静地问。
“哎呀，我不替她操心，我替你操心！”童童调转身体，从对着窗转而对着那青衣男子，她端详着对方俊美非凡、但又跟从前大不一样的面容，“就算有我给你的这捏脸面具，你这两年暴露的信息也不少。现在那狗皇帝，一天一个样，又是给你平反、又是给你补办丧仪，你就不害怕吗？”
谢玟低头喝了口茶，随后道：“有一点。”
沉寂无声的太平日子，像是要被狼崽子咬破了似的。他一听到对方这种动向，就天然地骨头作痛……被萧玄谦咬过、舔过、被他接触过的每一寸身躯，都蜷缩地绞紧。
“就一点？”童童眯起大眼睛看他，“他这可是在找你！你就不怕他要杀了你？”
“他想杀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谢玟道，“这小兔崽子跟我不共戴天，想置我于死地。你我是今天才知道吗？”
童童立即想到那狗皇帝阴晴不定、反复无常的性格：“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谢玟瞥了她一眼，夸道：“真会说话。”
童童道：“我当系统的时候也很会说话。”
红头绳小女孩坐了过来，在谢玟身边的煮酒小炉上烘热了手：“也可惜我这个系统什么都不会干，要不然也不会委屈你在这个破地方当个吉祥物，我可看得真真的呢，那个青大娘子，啧，没安好心，迟早她得想方设法把你骗到床上去。”
谢玟摸了摸茶杯外壁：“你还能看出来这个？”
“好色鬼的表现都一样，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但是……我转念一想，”童童抬起眼，审视了他几遍，“萧玄谦不也经常这么看你，他的目光一遇见你，就要钉死在你身上，要不然你献身勾引一下，看能不能旧情复燃……”
“死灰怎能复燃。”谢玟转着茶杯的盏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绷得很紧，就像当年被那个人扣住手腕时的样子，绷直如即将断裂的丝弦，“一想到跟他的那种事，我浑身上下都条件反射地疼。”
童童吐了下舌头，唉声叹气地道：“那可怎么办呀，我可是闻出味儿来了，狗皇帝百分百是冲着你来的，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你假死了？可我那假死药是跨越时代的，他当时肯定没发觉……难道，他最近心血来潮，把你那坟包给刨了？”
“嗯。”对方沉吟了一下，居然认真地道，“怪不得我最近眼皮直跳，原来是有一劫应到这儿了。”
“我真是受不了你这个性子。”小女孩抱怨道，“你都不急的吗？”
谢玟重新斟了盏茶，他抬手转了转盏盖，慢慢地道：“平反、丧仪，这些都是拿来试探的东西，消息越大越令人慌张，盯着动静的人就越多、越得警惕。”
他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
“到这个时候，如果我们已经被人盯上了，只要有跑的迹象，今天晚上我就得跟萧玄谦面对面喝茶，然后让我的好学生拎起刀。”
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一脸正色地配音道：“咔嚓地一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把我捅死在原地。”
童童哑口无言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凑过来小声道：“那怎么办？你说他现在找到你了没有？”她话音刚落，原本因大雨天而生意不好的牡丹馆外，忽然突兀地亮起一盏盏火光。谢玟抬眼向窗外看去，看到柳树枝叶飘摇的间隙之间，雷电照亮一个个铁甲禁卫的脸庞。
牡丹馆的楼门从没被这么敲过——准确来说是砸，轰得一声，楼门四分五裂，里面的姑娘们噤若寒蝉，在一片死寂又可怖的沉重的脚步声中，隐隐释放出一股天罗地网蓦然盖下的讯号。
谢玟转过头：“……看来是找到了吧。”
童童浑身一哆嗦，道：“我可不想被剁碎包饺子，宿主你自求多福吧，你现在跟以前长得完全不一样，肯定没问题的！”
她话一说完，就从一个扎着头发的小女孩化为一条红绳手链，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谢玟的手腕上，恢复成她原本的形态。
这丫头别的没学会，倒是把“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精神学得很明白。谢玟摇了摇头，他坐到镜子前，将这几年一直准备好的伪装一步步戴上，掩藏手腕和后颈的疤痕，手指上位置不同的茧，陌生的、抹不去的痣……
萧玄谦是个吹毛求疵的人，但幸好，谢玟熟悉他，熟悉这小混账的心机、手段，熟悉他鉴别一件事的标准，熟悉他有多么暴虐恣睢、专横霸道。
萧玄谦的每一个细节，他都用过往多年的教导和心血亲自品尝过。这是他一手教养出来的皇帝。
一切快速而隐蔽地结束，雷声隆隆之中，这间偏僻小楼的楼门被打开了，青大娘子发髻不整地陪在内官的身后，一边走一边求着情：“玉郎就是我们牡丹馆一个写字画的，他什么错儿也没犯过啊，大人们到底抓什么贼？可不能冤枉了玉郎，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唔，唔唔……”
青大娘子被捂着嘴架下去了，领头人是一个穿着蓝袍的宦官。
“请随我们走吧。”
宦官低头抬手，弯起的腰恭敬而冰冷。

第2章 猎物
内廷宦官与紫微宫禁卫的搭配，就是一只蚂蚁也休想在他的网中爬出去。
从洛都到帝都紫微宫，马车押送了几日，不像是逮捕囚犯，反倒像一种强硬的“邀请”，那蓝袍宦官就整日陪坐在对面，恭敬垂首，低眉顺目，只是却难以交流。
他越是沉默寡言，毫不询问，就越能营造出一股强烈的心理压力。马车上的气氛极为压抑，直至马车骤停，蓝衣内侍抬起手，将一道黑色的丝绸蒙在谢玟的眼前，在他耳畔道：“不要摘下来，这是杀头的死罪。”
杀头的死罪，他犯过也不知道多少了。谢玟抬手摸了摸覆盖住视线的丝绸，只觉得崔盛手底下的人做事还是这么花哨。
他随着对方下马车，走了大概一百步远，坐到了一间房屋里。透过丝绸感觉到光线的明亮——一盏烛火点在桌子上，对面传来很低的私语声。
“就剩他了吗？”
“是。”内侍道，“洛都其他的目标还没送到您跟前吗？”
崔盛冷哼了一声：“早到了，你们是最慢的，那一位今儿早上才发了脾气，耐性正不大好，你再晚半个时辰，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另一人冷汗津津地道：“大监，可这人我看了一路，也不像画像上的……”
崔盛道：“就算是，能让你这崽子认出来？滚一边儿去。”
他虽这么说，可其实崔盛心里也没多大底——他跟这群小太监不同，自个儿是见过帝师大人的，可眼前这个青年，不光长得与谢大人不同，在许多细节上也完全吻合不上，若不是调查时觉得此人三年前出现在洛都的时机太蹊跷，也不会将他算在需要甄别的队伍之中。
这件事已经办了很久……天下之大，寻找一个已死之人，就如同大海捞针一般，一只只分布在各地的眼睛，日夜不停地寻觅观察，长久地筛选身份，做得不能说是不精细。
崔盛心存试探之意，他先是上前几步，恭敬地解开了对方蒙眼的黑绸，旋即俯身道：“谢大人，老奴只是奉命行事，若非是要命的差事，也不会这么忙地把您请回来……”
他一面说一面抬起眼，目光盯着对方的脸庞，而眼前这个青年似乎听得满脸茫然，眼中杂糅着不解和惶恐的神色，太过疑惑以至于不敢擅自开口澄清身份。
崔盛的眼珠子在他脸上盯了一会儿，一颗心说不清是提溜起来、还是放下了。他叹了口气，回退了几步，脸上神色渐渐消失。
也许真的不是他。崔盛想，他只见过帝师大人冷冰冰抬起眉眼的样子，像是一座积雪的火山，从寒意底下透着无边的滚烫和炽热。
况且，如若真是谢玟大人当面，他就算没试出来，对方也应该表现得再精明些，而不是像这个青楼里写字画的男人一样，透出一股懦弱和胆怯。
“师父，这恐怕真的不是。”小太监道，“他脸上也没有□□的痕迹，不信，我摸给您看看？”
正当内侍意欲抬手摸他的脸的时候，倏地被崔盛的拂尘打了下手背。崔盛不抱希望、但还是立即提醒道：“还是活得太腻了，什么时候说过让你碰他？”
就算有千分之一的几率，也不应该去碰这样一个身份可能很敏感的人。崔盛的心很细，尽管今日到现今为止，正主没有找到，反倒抓了不少戴着人/皮/面具的逃犯，但他还是谨慎小心。
桌前的烛火闪烁起来，时明时暗。
谢玟吐出一口气，刚想开口说出自己的第一句话，就感觉有什么人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自己身后，他的肩膀上陡然承载出一阵压力——周围极度的静谧，背后之人掌心的压迫直直地扣住他的骨骼。
他的心脏几乎难以控制地加速，隔着衣料，肌肤都开始隐隐的发烫，难以磨灭的情绪和印记就像是纹身一样刺在他的脑海里。
在视野的余光里，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将头伏得很低。只有自己还坐在这把椅子上，面对着刺眼的烛火。
对方的手从他的肩膀上向内移动，贴着微凉的肌肤，指腹卡进下颔里。谢玟知道他在摸什么，他在摸正常人/皮/面具的边缘。
下颔的骨骼、皮肉，被赏玩似的摩挲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谢玟觉得有些痒，他伪装成颤抖的，微微沙哑的声音，没有说话，而是从喉咙里发出紧张得要命的呼吸声、和害怕的喉结滚动与吞咽感。
萧玄谦的手顿了顿，就算不用回头，谢玟也知道他有些不高兴。
但小狼崽子的耐心似乎有了长足的进步，明明听崔盛的口气，这家伙已经要开始躁怒，可对方还是没有立即断定，而是移过手，指尖接触到谢玟的后颈。
他在寻找自己的咬痕。
像是野兽寻觅自己的猎物一样。
萧玄谦的指腹在平整的肌肤掠过，他低下了头，从后上方垂下来的黑发搭在了谢玟的身上。
时至今日，谢玟接触到这个人的气息时，仍旧如芒在背。
恒温的热度在耳畔蔓延，他听到萧玄谦熟悉的声音，低沉地响起：“谢玉郎，是吗？”
谢玟保持最大限度的冷静，他的脑子像是被冰镇了一样，表情和语气显示出畏惧的姿态，有些语句不畅地道：“是的，您……找我？”
萧玄谦皱了下眉。
谢玟料想到他已经看到自己的种种不同之处，包括自己伪装的那颗痣，跟从前截然不同的熏香，衣饰打结的习惯……唯一巧合的，只有一个时间罢了。
萧玄谦抬起身，他的手仍旧搭在这个人的肩上，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很怕吗？”
在青楼混日子的“谢玉郎”踌躇地道：“草民什么都不知道，会慌张害怕是人之常情，还请大人明示。”
一个没来过紫微宫的人，不会认识这是哪里，不会知道崔盛、乃至于萧玄谦的身份。
对方的手指轻轻地在他肩头交错着点了点，就在此人几乎要离开他的周身范围时，他突然见到那只手捋了一截自己的头发，一边揉散、一边忽然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出汗？”
野兽的蛰伏往往只为一击。
他的思绪凛冽如冰霜，连下意识绷紧的生理反应都在其次，自然不会有很明显的冷汗，这个问题像是在伸出尖锐的獠牙，时刻欲撕扯下他并不牢固的、虚伪的表皮。
谢玟没有选择澄清，更没有打算解释，而是没意识到似的怔了一下，道：“是么？我、我没注意到……”
萧玄谦沉下目光，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彻底离开他身边，坐到了这个房间最后方的一把座椅上。
别人或许看不出，但谢玟非常清楚，这是这狼崽子失望的表现，他没有一丝弧度的眼角和唇线，都显示出一股快要烧着了的压抑。
萧玄谦的状态很差，可他为什么这么不高兴？都过了这么久了，有必要赶尽杀绝么。
谢玟在心里叹了口气。
随后，在萧玄谦的旁观之下，崔盛询问了他几个问题，都是关于身世和经历的。这些问题谢玟早有准备，从情绪到内容，一切都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桌上的烛泪流淌着、凝结成了一片泛白的蜡皮。
崔盛终于问无可问，他的脸色越来越差，最后才俯身凑到萧玄谦身边，低声道：“您看看，这个……”
萧玄谦无声地盯着眼前这个人，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三年的空档，他一定能从身形、抚摸触感之中得到一些讯息，但现在，他很多的记忆都开始模糊，从中只能获取不断空荡回响的风声。
他们之间，好似已经砌了一堵墙。
这堵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止从三年前开始，似乎从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开始被对方努力地隔开了。
“他不是。”萧玄谦抬手按着额角，闭起双眸，“但是，朕觉得很不对。”
“是……哪里不对？”崔盛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萧玄谦道。
崔盛哑口无言，他停了半晌，才道：“那这个要处理掉吗？”
处理，真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字眼。但谢玟知道对方的行事风格，处理也一定是秘密谨慎的，只要不在萧玄谦的眼皮底下、不在紫微宫的地界，他就有更多的把握让这个“处理”变成他改名换姓、鱼游入海的契机。
崔盛等待着萧玄谦的答案，谢玟也同样在等待着。
“下一个吧。”萧玄谦道，“这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凝在谢玟的脸上。他想，怎么会完全不一样呢？每一个他有可能观察的细节，居然都完全不一样，衣结的系法、握笔时茧的位置，随便抓来一个文官都有可能撞个两三处，怎么会跟老师……完全不一样？
恐怕他们之间的唯一相同点就是姓谢了，连这张脸都是真的，丝毫没有外力改造影响的痕迹，身世和经历也有其他人进行佐证……这个人像是无辜到根本没有秘密一样。
萧玄谦的手轻轻地敲了一下桌面，他眉心一跳，忽然道：“留在宫里。”
崔盛大为意外：“您的意思是……”
“清雨殿养了几只御猫。”萧玄谦道，“你派个小太监教他养猫。”
崔盛愣住了，谢玟也跟着愣住了。

第3章 时机
清雨殿里有一只地位与众不同的猫，那是谢玟与他曾经共同养过的猫。是一只长毛玉狮子。
在小太监的监督之下，他留在宫里养了半个月的猫，期间竟然没有一个人前来过问，但谢玟心中清楚，清雨殿周围有无数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如同萧玄谦随时准备捕捉自己的爪牙。
“玉狮子不认识你了。”系统在脑海里碎碎念，“它好可怜，就像爹娘吵架的小孩子，狗皇帝虽然把它养的又白又胖，但是……”
“是我先离开它的。”谢玟望着那只猫，跟系统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说，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一本书的缩影，是不需要顾虑的纸片人吗？怎么现在连一只猫的孤单与否，你都能唠叨一整天了。”
童童沉默了片刻，嘀咕道：“我是这么说的，可你不是这么做的呀。我说过我们选一个最简单的方式完成任务，但放着傀儡一样的六皇子你不管，你偏偏去管他萧九，如今呢？你看萧九放过你了吗？”
“我怎么知道一个乖小孩会长成现在这样。”谢玟摩挲着下颔。
“拜托，原著剧本里他就是个大反派，是个坏人，你就挑战极限是吧。”童童头疼地道，“都半个月了，我们还不走吗？”
“走。”谢玟道，“我在等一个时机。”
这个迟到了半个月的时机，就降临在当晚。入夜后，谢玟在床榻上还未入眠时，陡然听到房梁上细细碎碎的声音。
随后，一个黑漆漆的影子从窗户边翻了进来，他轻手轻脚地摸进来，撩开谢玟身上的被子一角，手掌跟个鱼似的游了过来，一边抓着谢玟的手腕，一边翻身上来。
就在这个黑影快要摸到床上人的脸时，房梁上的御猫忽然叫了一声。这人唬了一跳，心跳声砰砰作响，就在他准备继续时，突地感觉到脊背上抵着一个冰冷尖锐的东西，几乎刺出血来。
他大惊失色，旋即被谢玟一把扣住嘴，一个转身就被他反客为主，压倒钳制在榻上。
“呜呜呜——”
“嘘。”谢玟微笑着看他，“想活命就闭嘴。”
对方含泪闭嘴。
谢玟抬手扯掉他的面巾，稍微一怔，对着这张自己原本的脸庞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吧，哪个不长眼的大臣派你来的，你走错路了，你应该洗干净脖子去讨好皇帝，用命给你主子换一份荣宠，而不是像个采花贼一样走错路，跑到我的床上来。”
带着人/皮/面具的男人呜呜了一声，然后委屈道：“我就是采花贼啊？”
“这是紫微宫。”谢玟盯着他。
男人梗着脖子、涨红了脸道：“嗨，这是紫微宫啊，我还以为这是皇帝的后宫，我本想给全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戴一顶颜色特别的帽子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他话没说完，就被身上这小男宠的眼神震住了。采花贼心说皇帝不愧是皇帝，连找个男宠都这么有气势，然后他脸上的面具就被谢玟撕下来了。
他眼珠子都快看掉了：“你怎么知道……”
“闭嘴。”谢玟道，“这面具哪里来的？”
男人动了动喉咙，咕咚地咽了口唾沫：“周大人说，有这个面具就相当于有了个保命符，就算是我失手，也能保住一条性命。”
保住性命？连个全尸你都留不住。谢玟大约知道这是周勉弄过来的人，他三下五除二将脸上的伪装卸下来，原封不动地覆盖在对方的脸上，系统特供的面具毫无阻碍地融入进采花贼的脸上。
采花贼瞪大眼睛，看着这一顿自己理解不了的操作，他盯着谢玟原本的那张脸，喉咙像是卡住了似的：“你、你长、长这样啊？我捏都不敢捏成这样……”
“我知道周勉的意思。”谢玟迅速地道，“多谢你家周大人搭救，就算你是被忽悠过来的，只要你听我说的做，一字不差地进行，你就不仅能活着回去，而且还会得到一大笔报酬。”
对方脸红脖子粗地道：“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周大人的家臣了，你不要胡说，这事儿跟周大人没关系。”谢玟抬手抵了下唇，示意他不要说话，随后交代了几句话，然后道：“能不惊动禁军摸进紫微宫，周勉和你都费心了。但我看你的智商让人担心，这样，你今夜安稳睡觉，明天也少说话，只需一天一夜的时间，我就可完全脱身。”
采花贼已经彻底愣住了，他坐在床上喃喃道：“周大人让我来是这个意思吗？他不是让我给皇帝戴帽子吗？奇了怪了……”
他还没回过神来，就发现那个“男宠”已经不见了，整个清冷简朴的宫殿里，只有一只白色长毛猫坐在对面，玉狮子的眼睛圆润剔透，小孩子似的看着他——更像是替某个人看守他。
采花贼浑身一激灵，老实地猫进了被子里。
谢玟对紫微宫的熟悉不下于任何人，他也可以不惊动禁军地夜行离开，但如果不能保证让他完全脱身，这样做就只是打草惊蛇。而逃离到萧玄谦轻易找不到的地方，起码要一天一夜的时间，这是必须争取的时间。
宫门的关隘被打通了，夜色之下，距离紫微宫不远处的竹林里，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谢玟翻身上车，车夫在夜幕下朝他拱了拱手，马车飞驰而去。
马蹄声敲击在道路上，密得令人头痛。谢玟当着周勉的面更换了外袍，抬眸瞥了一眼对面的人：“那个小采花贼是怎么回事？”
马车上的另一个人——虎贲中郎将周勉，大马金刀地坐在他对面：“我找了半个月才找到一个能潜进紫微宫而不被发现的人，别管他脑子怎么样了。只要一切事成，等你走了，我有办法把他弄出来。让谢玉郎这个身份从此消失。”
“好。”谢玟道，“这次多谢你了。”
周勉摇了摇头，道：“你的身份在这世上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不救你，就没有其他人能帮到你了。怀玉，你不能再对他抱有一丝期望，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明白。”谢玟的衣衫已经换了一套，他撕下多余的伪装，望向马车里燃烧的灯烛，“他到底怎么回事？三年都过去了，有什么新仇旧恨还要跟我算账？”
周勉沉默地望着他，在烛火映照之下，同样三年未曾见面的两人都有一些短促的陌生感。他的目光停留在谢玟的眉宇眼眸间，放在腿上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但又克制地按到了膝盖上。
“他……他不甘心吧。”
“不甘心没真的杀了我？”
周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兴许。”
他说完这两个字，连忙低下头倒了杯茶，茶水随着马车的疾驰在杯子里不断摇晃。
“崔盛和郭谨是他的心腹，这两条狗鼻子太灵，我不能早日帮你，拖了半个月才找到这么一个时机调动禁卫。”
“比我预想中来得够快了。”谢玟接过他的茶，“子跃，今夜连夜出京，我会直接进琼都。你送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仁至义尽，不可再冒险。”
周勉字子跃，他一皱眉，道：“我在京中有一处外宅，金银细软全数备齐，你留下休整片刻，不然……”
他话音未落，车夫驾驶着的马高高地撩起蹶子，发出一声嘶鸣，整个马车都剧烈地晃动了起来，猛地被挡在了原地。
夜色浓重，秋月如冷霜一般。谢玟心中弥漫起一阵浓郁的、沉甸甸的不安感，他抬起手撩起车帘一角，见到月光之下的对面，这荒郊野岭中，另一架马车静静地停在对面。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就在马车的中央，它威武不动，已经将飞驰的马匹惊得嘶鸣退步，连连颤抖。
在静寂得令人窒息的气氛之中，周勉握了握手里的茶杯，刚想起身，就在谢玟一把拉了回来。在车帘的缝隙之间，对面那架马车上翻出玄边金底的帘子，一个万分熟悉、又万分不应该在此刻出现的人步出车内。
萧玄谦。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披，衣衫稍稍不整，也没有戴沉重尊贵的冕旒，而是半束着发，发丝披散，如刀锋似的立在面前，他望了过来，似乎已经等候了很久、很久。
周勉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看来我们等候的时机不是很妙。”谢玟注视着萧玄谦，“他也在等这个时机。”
“他不是在试你，他是在试我。”周勉咬着牙道，他的眸中迸出火星，手掌不知不觉地按到了身侧的剑鞘上。
他的手被谢玟按住了，这节修长白皙、带着三分柔软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背上，却几乎有不可挪动的力量。谢玟的目光望着那架孤单的马车，也同样望向马车后密密麻麻的黑影。
“学会徒弟，饿死师父。”他叹息道，“恐怕要连累你了。”
周勉喉间一梗，还未说话，谢玟就已经抬手撩开了车帘，起身出去。
谢玟站在了一片月光笼罩之地，四野的风嗖嗖作响，冰冷地灌过来。他仰起头，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随后望向对面的人。
萧玄谦也望着他，小狼崽子似乎等候得太久了，他很用力地回过神，几乎再三疑虑这是这一千个日夜以来接连不断的幻想和梦魇，他的呼吸淬上了一种带着血腥味的冷意。
萧玄谦走了过来，脚步在土地上响起嘎吱嘎吱的枯叶碎裂声。
“老师。”他望着月光唤了一声。
谢玟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他有些嘲讽地笑了一下：“陛下。”
他人的恭敬出现在谢玟的口中时，冰冷得让人痛苦不堪，但这种痛苦反而让萧玄谦感到一丝真实，他的目光焦灼在谢玟的脸庞上，低低地道：“老师，我找到你了……不要逃走，不要离开我，整个天下都是我的，你逃不走。”

第4章 熏香
谢玟看着他的脸庞，杀机临身的寒意胜过任何秋风呼啸。他斟酌着、品味着对方嘴里的这句话，道：“你把我教你的很多事都学得很好，只是，明君的仁慈，你没有学会半分。”
“我在老师心里，不够贤明，对吗？”他明知故问，萧玄谦对这个答案在心里已一千遍一万遍地叩问过自己，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他在谢玟心中，并非一个标准的、符合他期望的明君。
谢玟沉默不语，在这寂静的相峙之中，眼前的男人抬起手，已脱离曾经青涩的手掌紧紧地包裹住了他的腕，执棋者的腕白皙窄瘦，骨骼线条形成一道优雅的弧度。萧玄谦的眼眸盯着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上面褪去伪装后的、鲜明的齿痕。
他低下头，谢玟条件反射般地瑟缩抽动了一下，但被牢牢地攥在萧玄谦的手中。
“……老师。”他猛地扣紧，一丝一毫也不敢松开，但他又怕攥疼对方，在乍然收紧后又放松，喉结艰涩地滚了滚，“我不是个明君，我还需要您。”
“你是为了做一个明君需要我吗？”谢玟那双乌黑的眼眸注视着他，深幽如潭水，“铲除异己、扶持心腹、罗织罪名，如今的朝野，早就是陛下的一言堂。我清算所有骂名后暴卒而亡，留下一条通天坦途，你到底还需要我什么？”
他需要这个人留在身边。
这是萧玄谦用尽诸多日夜、耗费大笔时间才想明白的。他不顾忌这条通天坦途，不在乎什么千古明君，他只在乎将所有的权力牢牢地抓在手里——只有这样，他才能够用尽所有留下老师，无论昏庸与否。
萧玄谦几乎在舌根间尝到错觉般的血腥味，他骤然想起每一个夜色降临后的梦魇，常常梦到一片极高的芦苇丛，少年时的他在丛中穿梭，一袭青衣就徐徐地走在前面，他不断地追逐、不断地呼喊，他想让谢玟回头——看他一眼，等等他。但对方就像是一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烟尘一样，如雾似的散开了。
他要牢牢地抓住，他不敢松手。
“我不要这条坦途。”萧玄谦压抑沉闷地道。
谢玟忽然感受一股浓重的疲倦，他听着这句话，就觉得这是对自己最后一个任务——不，对自己多年心血的讽刺一般。他殚精竭虑、千辛万苦想培养出一个贤明的君主，但那个乖孩子长出翅膀后，却露出了无法掌控的姿态。
也许是我的错。谢玟在心里想，是我没教好他。
夜色的冷风中，马车上的另一人终于一跃而出，周勉拔出鞘中剑，侧身挡在了谢玟面前，周围密密麻麻的甲胄近卫跨步上前，如罗网般捕获着入局的猎物。
萧玄谦的目光不舍得从谢玟身上离开，但他也确然被周勉的出现激得暴怒。这暴怒的来源并非周勉拔剑而待，而是谢玟说了一句：“不许处置他。”
时至今日，谢玟对他的命令式语句还是这么令人悸动。萧玄谦的骨髓里都被这句话沁得发凉，他脑子里盘旋着钻牛角尖的话——为什么护着周勉？他难受得快要压制不住，疯得想把这个让老师护着的人活活剐了。
谢玟话音刚落，就被方才还能说几句话的小狼崽子一把抱住。那群只听命于萧玄谦的近卫冲向周勉，他的头被强行扭转过来，无法看向身后，直至被塞进萧玄谦的马车里。
车内逼仄发闷，华贵的熏香灌入脑海。谢玟被他压在马车里，死死地扣在身下——他一动都不能动，对方的臂膀紧紧地环绕着他，漆黑的发丝垂落到耳畔，呼吸声也同样落在颊侧，他的声音沙哑至极：“说我的名字，不要提别人，老师，你叫我的名字。”
谢玟的手臂绷紧，肌肤上隐隐透出血管的淡青痕迹。他在这样不容拒绝的拥抱中寻到一丝喘息的间隙——手腕上的伤、后颈的咬痕，全都在隐隐作痛。
“狗东西……”他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断断续续，“萧玄谦，你他妈又在这发什么疯。”
萧玄谦动作一停，他的浓烈不安感持续作怪，马车缓慢行驶，在震动之中，他根本无法松开抱着谢玟的手，像个执着的小孩子似的、非要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留在怀抱里：“我错了，老师。但你不能保护别人，你不要为了保护别人命令我，我会想杀了他的，就看着我，好吗？”
谢玟忽地也说不出话来了。他望着萧玄谦的眼眸，漆黑又炽热，像是一把烧红了的尖刀。
既然对方这么说，大抵就暂时不会杀掉周勉。他仰头躺下，在马车微微的颠簸中闭上眼，他头晕脑胀，疲乏而困倦，低低地道：“松开手。”
萧玄谦握着他、攥紧着他，听到这句话时，低下头在谢玟的手腕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才缓慢松开。
“你不是要杀我么，”谢玟道，“改变主意了？”
萧玄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没这么想过。”
“小骗子。”谢玟抬眸瞥了他一眼，“你当我瞎了眼？看不出你的鬼心思？”
萧玄谦话语一噎，他垂着头，跟一条丧气的大狗似的——那只是想把老师捆在身边，想让他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这也有错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谢玟道，“我说什么你都会听。”
萧玄谦压低身躯，又近至一个危险距离：“老师以前也很疼我的。”
谢玟得知自己目前的处境也不是那么非死不可，心中压抑收敛的那点意难平也满溢出来了，他抬脚踹了一下对方的腿，冷冷地道：“滚一边儿去。”
萧玄谦梗着待在那儿，动也不动。
他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那个千依百顺的乖乖少年，怎么就演变成眼前这头既不要命、又不要脸的狼崽子了？谢玟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实在太困了，这是一种心境上的疲惫和困倦，警惕了这么久，还是让这狗东西一口叼回窝了，他在心里为自己的三年自由生活哀悼了一会儿，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萧玄谦待在旁边看他，护食的野兽都这样，眼珠子都要掉进去了。他彻夜未眠，但这是近几年来最好的一个彻夜未眠了，他空虚的心——满是风声回荡的心口，忽然又填进了一份重量。
深夜的昏暗笼罩着四野，马车回到紫微宫。
大太监崔盛连忙来接，他率领着一班小内侍守在车外，见到那截锦帘掀开了一点儿，刚要上去扶，就见到他那个金尊玉贵的皇帝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肩上笼罩着陛下的披风，在他怀抱中藏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没露。
而陛下抱着他，却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珍宝般，神态中几乎带着一丝令人惊诧的小心翼翼——天子何时需要小心翼翼地对待任何人？
崔盛心里一拧，立马知道这人是谁了。他低下头，小内侍们也一股脑地把头埋得很低……多看了帝师大人几眼而被挖了眼睛的事，看着架势估计大有可能发生。
萧玄谦的变化不是突然而至的，有些饱蘸毒汁的藤蔓已经潜滋暗长地生长了很久。
崔盛不敢说话，生怕吵醒了谢玟，或是破坏了圣上的心情。他率领着人一路跟随，进宫后，又瞧着陛下将人抱进紫微宫内殿之后，才嘱咐内侍们：“伺候仔细点，紧一紧皮，小心你们的脑袋。”
他嘱咐完毕，才跟随进去，亲自剪灯花换香笼，随后备了几套新衣服送进来，刚一抬眼，猛地就见到自家陛下坐在床边，用一条细细的链子缠住了那截手腕。
这链子并不起什么束缚捆绑的作用，但上面挂了几个铃铛，只要一动就轻轻地响。谢玟本来睡得不沉，刚这么折腾就要醒了，他眯着眼看了一下手腕，又看向对方眉宇间生龙活虎的精神头。
“当我是什么呢？”谢玟收回手，“你的男宠吗？”
萧玄谦抓住他的手指，非要跟他十指相扣，硬是插进了他的指缝里，然后拙劣地哄道：“老师就是老师，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萧九，”谢玟道，“少来这套，不许杀人，你听到了吗？”
他说的“不许杀人”，根本就是在说“不许杀周勉”。萧玄谦唇边的弧度慢慢地落回来，抿直成一条线，他的瞳孔幽深冰冷，那种喷薄无所安置的嫉妒和占有欲像浪潮一样涌上来，冲刷着他的理智。
萧玄谦沉甸甸地吸了口气，他低下头，沿着对方手腕上那道深刻的咬痕，克制地舔了舔这截手腕。
他没有回答知不知道，只剩下手腕上的铃铛细细碎碎地响，声音倒是挺轻的，并不影响睡眠。
在无限的寂静之中，萧玄谦像是煎熬似的等到老师再次睡着——马车和殿内的熏香都具有强烈安神催眠的气息，这些都对他不管用，也对常年伺候的近侍们没多大反应，但谢玟刚一接触，自然会受到熏香的影响，感觉到困意难挡。
最好的安神药和催眠香，都比不过谢玟在他榻上这件事带来的安心感。萧玄谦那种空洞的、难以琢磨的感觉终于告一段落，他找回了自己的药，就算是坐在旁边看到天亮，也只会在心里一点点蔓延滋生出高兴的情绪。
他不睡觉，崔盛也一夜无眠。大太监到了天明伺候皇帝更衣时，才忍不住悄悄问道：“陛下，那个清雨殿里的……”
周勉派来的手下。萧玄谦眼皮一跳，道：“让他过来伺候老师。”
崔盛愣了一愣。
“杀了他，怀玉会不高兴的。”萧玄谦平静地换了一个称呼，对谢玟的那点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会心软，会受制于人，只要我攥紧权力、控制住他身边的人，就能把他留在我身边，永远……永远，没有第二次生离。”

第5章 拼合
铃铛的碎响一直叮铃地沉进他梦境里。
谢玟又重蹈覆辙般地回到了这个地方，陌生了三年的宫殿，萦绕在鼻尖的香气馥郁而冰冷，让人抵抗不住困意，也同样抗拒不了很多往事回忆，只是，他们之间好梦不多，常如玉碎，旧事难圆。
他是被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吵醒的，谢玟坐起身，扶着额角听童童长篇大论，猜测方向越跑越远，最后得出一个萧玄谦要折磨他的结论来，谢玟在心里道：“这事儿还用着你研究这么久？小兔崽子能揣什么好心思。”
他的名字，是皇权集中的最后一根钉，是长在皇帝肉里的刺，他的功劳和地位太过耀目，无论坐在这位置上的人是谁，想要杀他都无可厚非。
如今，那个名震天下的帝师已经亡故，他将自己留在宫里，既然不为了斩草除根，那是为了什么呢？
谢玟一边按着隐隐胀痛的眉心，一边跟系统无声地拌了两句嘴，除了提供原著剧情之外，这小家伙大多数时候只会在精神上支持自己，可原著剧情已经改变，纸片人不是纸片人，他们都活生生的，对这些人的爱憎喜怒，都应有尊重和敬畏。
头痛感慢慢消退，他一抬眼，猛地见到那个小采花贼垮着个脸坐在地上，脸上那张谢玟亲手捏的面具已经被去除了——萧玄谦一定尝试了许多办法，他绝不可能让这个能够隐藏住自己老师的东西重新回到谢玟手里。
小采花贼的脸长得不错，但年纪看来不大。谢玟的目光扫到他的脚上，看到一对脚链，是防止他逃跑的。
一侧等候的侍奴似乎得了吩咐，谨慎体贴地侍候帝师大人洗漱。谢玟重新擦了擦手，看着眼前这个“同病相怜”的人，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道：“看来我不仅连累你家周大人，还连累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苦着脸道：“简风致。”
“好名字。”谢玟道，“林下风致，不过这是个女名。”
简风致憋了一会儿，道：“女名怎么了，女名就不能当采花贼了？”
“我可没这么说。”谢玟看着他，“我怕你不知道来龙去脉，说我跟周勉联手骗你……你到底是怎么被安排过来的。”
“骗不骗的也都这样了。”简风致抬头，瞅了瞅谢玟旁边的空位——只不过这床榻太昂贵奢华，他有些不敢碰，“周大人确实交给我一个任务，他说要夺走……咳，夺走那位的心爱之物，说得云里雾里的，给了我一张图，要我照着这图走就是了，我还以为是要……”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我还以为是让我占便宜了呢。”
谢玟看着他那颗毛绒绒的脑袋，惯性地想去摸一摸这傻孩子的头发，就跟摸个小动物似的，但他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太监侍女们，只好又摩挲了一下手指，收回这个兴趣。
“你年纪轻轻的，当什么采花贼。”谢玟道，“你看，出手就落网了吧？”
简风致泄气地埋怨：“要不是因为你，我能落网吗？我肯定把他的后宫都糟蹋个……”他的声音骤然一停，贼眉鼠眼地瞄了一眼侍女们，又悄悄道，“我们怎么跑？”
跑？谢玟听到这个字就脑仁疼，他真心实意地同情道：“我也在想这个问题。狗皇帝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简风致一听“狗皇帝”这三个字儿，震惊了一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转头赶紧看看那群近侍的反应，可这帮人听着这个字眼从谢玟的嘴里说出来，竟然毫无动静。少年登时佩服至极，打算自此唯这位大人马首是瞻，凑过去大声密谋道：“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谢玟温柔文雅地道，“我要是跑了，他就把你——咔嚓。”
简风致脖颈一凉。
“然后，啪。”谢玟抬指很抽象地比了一下。
小采花贼已经脑补出数万字的剧情，冷汗津津，后背发麻，急促地吞咽口水。
“最后，呼啦一下子——”谢玟收回手，拟声词大师意味深长地停下话。
简风致被这丰富的留白震住了，他虽然身手敏捷、功夫不错、记忆力又超群，但终究没有经历过什么风风雨雨，也不知道帝师大人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哭腔哽在喉咙里，嗫嚅道：“那你别跑了。”
谢玟深深地叹了口气：“谁知道萧玄谦会怎么对待我呢，你在民间肯定也听说过我的故事。”
简风致本来是不认识他的，但经过这么一遭，用脚后跟想也都明白了。他垂着脑袋抹抹眼泪，道：“我知道，我早就听说过了，你跟咱们皇帝搞得人尽皆知的，陛下后宫空虚还不是因为你。”
谢玟微微一怔。
昨儿晚上还一口一个“要绿了狗皇帝”，今天就是“咱们皇帝”了。小孩儿年纪不大，见风使舵还挺快的。
“帝师大人虽然功劳很多，但犯下的恶事也不少，要不是你跟陛下情好日密，从中作梗，有些忠良重臣也不会告老还乡，心灰意冷……有更甚者……”
谢玟眯起了眼：“撞柱而死，是吧？”
简风致噎了一下，没敢继续叭叭。
“度支尚书撞柱而死，是因为他知道今天必死。本朝日日讲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可你知道他这个‘大夫’都干了什么吗？”谢玟手头没有什么好拍一下的，抬起手空落落的，又闷闷地放了回去，数落道，“就算这蛀虫不撞柱而死，我也要拔剑杀了他。”
“血染金殿吗？”简风致弱弱地道。
“我血染金殿，小皇帝只会给我递刀。”谢玟冷冷地道，“贪污受贿、奸/淫良家、知法犯法、结党营私，哪样不该杀！”
简风致恍然大悟：“噢——怪不得陛下为你平反了，谢大人，咱们现在是忠臣了。”
忠臣跟采花贼一起被关在这个宫殿里，面面相觑，连对话的温度都冷了三分。谢玟缓缓地吐出口气，低声道：“他也不问我愿不愿意做这个忠臣，况且，都这么久了，有什么用呢？”
就在简风致分外不解的时候，谢玟却又懒得跟他说了。两人就着周勉的处境交流了一番，简风致被周勉帮过大忙，深受其恩，他无以为报，愿意为周大人驱驰，所以被绑来时并不怎么难受。但一听自己效忠的周大人这时候也自身难保，危机重重，立马就急了：“那怎么办？那怎么能行？咱们得想想办法吧？”
谢玟道：“从长计议……”
简风致脑袋里灵机一动，冒出来个鬼迷日眼的想法来：“既然大人您跟咱陛下情好日密，那能不能……”
他抬起两个手，虚虚握拳，将两边的大拇指放在一起点了点：“能不能整一个。”
“你还挺会牺牲我。”谢玟不冷不热地道，“我跟他没好过。”
简风致有点急，不信地道：“那怎么可能呢？你看咱们陛下，千辛万苦地找回你，这个架势是为了什么呀，还不是为了让你跟他好。”
“我们只是睡过。”谢玟道。
“你们睡过也……啊？”简风致本想说“睡过也行”，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脸颊爆红，讷讷地垂下手。
又冷场了。
两人聊得稀里糊涂，最后也没交流出一个正经办法。简风致作为威胁谢玟的道具，深知自己小可怜的身份，但他实在没想到，宫人竟然以对待皇后的规格伺候帝师大人。
谢玟也没想到。
凤凰池在正经规矩里，是本朝皇后才能用的汤泉。只不过这样的“荣宠”，已非是对待一个恩师、一个大臣的了。萧玄谦更像是将自己当成他豢养的爱物、娈宠，或者是……
雾色四起，谢玟闭上眼，并不想在脑海里冒出更严重的字句。整座紫微宫都浸泡在那股催人欲醉的香气里，连原本精神奕奕的简风致后来都困得睁不开眼，被宫人带到偏殿暖阁里去了。
他撑了一会儿，这时候也有点脑子不清醒了。热气上涌时，似乎有人轻轻地叫他。
谢玟抬眸看了一眼，见到一个脸熟的小太监，这是之前在清雨殿教他养猫的小太监，名叫文诚，他凝视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原来你身份不低，还能在萧玄谦眼底下侍奉。”
文诚垂着头，眼睛时不时地稍微抬起，很不经意地窥向他的脸庞，但很快又消失，似有若无地压下去：“求大人谅解。”
“我猜到一些，但没猜到全部。”谢玟道，“萧玄谦要来？”
文诚欲言又止，最后小声道：“陛下为了您神魂颠倒、夜夜梦魇，他是真心喜爱您、珍惜您、没有了您就活不了的。而且我知道大人面冷心热，为了不为难我们才会好好配合安排，否则您伤不了一分一毫，我们这些下人的脑袋，在这紫微宫中却不珍贵。”
谢玟转过头，他抬手从水里捞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洒下来的花瓣，指尖将柔嫩花瓣碾出汁液：“所以就像个礼物一样装饰我，留给他来享用吗？”
文诚一时无言，他盯着谢玟的手指，低微地道：“您的手脏了。”
他似乎很有想帮谢玟擦一擦手指的愿望，但很快，这种愿望被求生欲盖过去了。小太监放置完新衣物和其他物件，最后依照吩咐退了出去。
在水热雾浓的时候，谢玟没有去等萧玄谦的到来，他又不是小皇帝的妃子，何必像等候临幸一样泡在这个池子里。他按照自己的步调结束沐浴，擦干头发，自己低头一件一件穿衣服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近至面前的脚步。
淡青长衫的扣子上，搭上了另一人的指节，熟悉而又犹如针刺的气息弥漫而来。
萧玄谦的手不止按住他的衣扣，还包裹住了他的手——迫不及待地握住他。
“就留在我这里吧，老师。”他说。
谢玟看着他时，心里忽然想，人为什么要让自己拼命地、死死地拼合起一面本已碎裂的镜子呢，难道你不知道其中的裂隙、碎片，会割伤你的手吗？

第6章 大雪
谢玟拂掉他的手指，从对方的掌心中挣脱，缓慢地将衣扣系好，垂着眼眸道：“你不应该留我。”
他的长发虽然擦干，但还有些湿漉的痕迹，润泽过肩上的青衫，晕开一片水一般的光华。对方的手停在眼前，仿佛是想抚摸他的发丝，但最后还是落下来，执拗又小心地放在谢玟的手腕上。
“我来帮你。”萧玄谦道。
皇帝怎么会伺候人呢，他只会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展现自己的笨拙罢了。
谢玟松开手，看着他给自己系好衣扣，正如他预料的那样——生疏稚拙，让他想起萧玄谦少年时的模样，温顺的少年将他的手揣进衣服里，同样得稚嫩青涩，但可以清晰感受到热腾腾的气息和心跳的温度，他说怕老师的手冻伤了，他说他的心是热的，放在他心口边，什么都会热起来。
萧玄谦，你的心真的是热的吗？
谢玟抬眸看过去，琵琶扣严丝合缝，外袍落到肩上时，对方的手忽而停顿，从肩头下滑，绕过一层衣料贴过他的腰。
谢玟后退了一步，萧玄谦便不知不觉地上前，直到墙壁的冰冷抵到背上，他才彻底被这个人笼罩进怀里。
萧玄谦低下头，沉到老师的肩颈边，他心里那只摇晃的风铃忽然不响了，天地间的风如此浩大，但只要谢玟在，那些冰冷的风都会绕过他。
“我尝试过。”萧玄谦喃喃地道，“我试过了，我不能放开你。”
谢玟习惯性地抬起手想要安抚他，及时醒悟地停下了手，心中五味陈杂地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假死的？”
“……我记不清了。”
“你的记性绝顶得好，连每一个欲杀之臣的半分罪状都能倒背如流。”谢玟道。
萧玄谦的唇动了一下，想解释又停顿，他只能低沉郁郁地重复：“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很、很……”
居高位太久的人说不出示弱的字眼，他勾住了谢玟的手，脸颊贴着老师的手心，在这样的安慰感之下，才继续道：“我把你的棺材挖出来了。”
谢玟一怔，心里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好气。看看，这个人就算把黄河给哭决堤了，也还是这个狗样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谢玟问他。
“因为，我很冷。”萧玄谦道，“那个冬天太冷了，我想跟你睡在一起。”
跟我睡在一起？跟一具骷髅待在棺材里吗？谢玟无法理解，他抽回了手：“我要是早知道今日，当初就不会教你学棋。”
“已经晚了，老师。”萧玄谦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你已经遇到我了。”
他抽回的手指被抓住了一个指尖，小狼崽子箍着他腰间的手臂松了松，将他的指尖抬起，上面碾出的花汁痕迹被舔掉了。
温热的触感滑过肌肤，谢玟眉宇不动，像是一点都没有动容到。他忽然道：“你怎么会怕冷呢？”
“我也不知道。”萧玄谦低低地道，“明明我的五脏六腑都是冷的了。”
谢玟死遁的那一年，皇权还未集中到这个地步。那张写满了不忠之臣的密折上，最后一个名字终于也被划掉，用猩红的、刺目的笔墨圈起来。
谢玟，谢怀玉。
这块玉在天子少年时一路培养，教他运筹帷幄、谋定后动，教他三思而行、一击即中，教他如何把持朝政，但也教他如何做一个好皇帝……萧玄谦登基之后，两人的冲突一步步加剧，直到这个曾经的最忠之臣，竟然也沦为密折上一道血色的名讳。
周老将军之死、长公主之病、捕风捉影的秘闻……桩桩件件，哪一个不像是风刀雨剑一样扎在他的身上，他们是师生，也是君臣。
帝师大人亡故在一场雪夜里。
那一夜满天飞雪，帝都静悄悄得没有一丝声响，谢府里没有一道哭声，雪白的幡跟四野融为一体，停灵前的灯烛长明不灭。萧玄谦匆匆赶来时，那烛火正融化了一缕飘飞的雪。
他的手落在棺盖上，冷冰冰的。他让人打开棺材，沉重的棺木之下，对方的面貌温润如昨。萧玄谦凝望了很久，他冷彻了的肺腑忽然涌起一股极致的滚烫，灼得喉咙里都渗血，皇帝冷却着脸庞，抬手让人放下棺盖，掉头离去。
他走了十步，百步，一直到马车前，喉咙里的那股热气才烫破了皮肤，突然痛得难以言喻，萧玄谦踩到雪里，猛地吐出了一口血，几乎站不稳地栽倒，一旁的崔盛连忙扶着他，天子圣驾周围猛地乱成一团。
血液在茫茫惨白间渗透不见。
萧玄谦闭上眼，然后又慢慢睁开，身后随驾的臣子跪了一地，太医跑得气喘吁吁，但他仍旧没有什么真实感，而是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灵堂。
“陛下……”
他终于攥紧了一切权利，他终于可以摆布别人，而不是任人摆布。
萧玄谦没有让太医把脉，而是跨上了马车回紫微宫，对这个人的离去有一种空虚的、不真实感，正如他所想的，他的五脏六腑都是冷的，驱逐谁、背叛谁、放弃谁……他都已经想过一千遍，一万遍。
他支着额头，马车里的熏香直冲脑海。过了半晌，他忽然道：“崔盛。”
崔盛俯身贴耳：“陛下。”
“躺在那里的人，是谢怀玉吗？”萧玄谦问，“真的是他吗？”
崔盛犹豫了半晌：“确实是谢大人。”
“他……怎么会死了呢？”萧玄谦低低地道，“朕没有要杀他。”
“恕老奴直言，”崔盛小心道，“谢大人病故，您应该高兴啊，这天底下就这么一个管着您的人了。”
这天底下就这么一个管着他的人了。
萧玄谦的脑海中回荡着这句话，他抬起手，温暖的大氅和炉火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冷意，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他冷得发抖。
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
丧事从简，萧玄谦一切都没有过问，那口棺材也葬下去了。之后的不知道第几天，萧玄谦批阅奏折时，忽然又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寒意，紫微宫已烧得暖热，殿内连厚外袍都穿不住，但他还是觉得很冷，他无法落笔，似乎喉咙里那口血吐出来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怎么会这样呢？
之后的日夜，对于他来说几乎都是一种煎熬，他徘徊踌躇，将每一本曾经谢玟教过他的书翻出来看，每看到老师的批注时，就会忘却折磨——但仅仅一瞬，又骤然坠回无间地狱，重复着这股蚕食般的煎熬。
这天底下就这么一个管着他的人了。
这天底下，就这么一个人了。
他重新想起这句话时，烛火烧痛了他的手才回过神来，扑火的飞蛾在火光里兹兹作响，噼里啪啦地炸作飞灰。当天晚上，圣驾出了紫微宫，他站在风雪夜里，那些风像是刀一样切割着他的躯体。
葬入土中的棺材被重新挖了出来，崔盛劝阻的话说了一箩筐，他说会冲撞圣驾，说会不吉利，几乎就要哭着以头抢地了，但萧玄谦不为所动，他已经快要被入梦的寒意侵蚀得窒息了。
棺盖再次打开。
除了一些衣物，里面什么都没有。
所有声息在此刻消失，四野之下，只有寒风呼啸，一遍遍地割裂着他，割裂着他和老师之间的一切。
他没有死，他逃走了。
萧玄谦盯着那口空棺。
“这、这这这，陛下，帝师大人他……”
“他抛下我了。”萧玄谦慢慢地道，他好像在接受一个事实，“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他都想要抛下我。他是这个意思。”
“陛下……”
他的半生都在被人放弃、被人抛弃，母妃、父皇、兄弟……他只是一夜荒唐留下的罪证，是一个女人一生悲剧的证词，是一件无人瞩目的遗物。他不被选择、不被看到，一直、一直都是这样。
从生下来开始，他就有很多错。萧玄谦忽然觉得，他等谢玟等了好多年，好像他之前的命运，都是为了等谢玟到来的……只不过这样的一个人，最后也免不了曲终人散的结局。
他做错了什么？萧玄谦一直在想，有什么错，是你不能原谅我的呢？
谢玟不愿意再跟他说话了，他的性格虽然很好，但有时也是很要面子的，况且他的矜持含蓄加剧了这一点，他不愿意跟小皇帝翻脸争执。
“你想怎么样？”谢玟问，“没有谁离开谁是活不下去的，你的需要不过是一种控制欲，一种满足自我的占有而已，并不是真的需要我。”
“不，”萧玄谦气息不稳，“我确实……”
“真的需要就不会犯错。”谢玟看着他道，“你不能仗着我总是会原谅你，就用这种话来骗我。”
萧玄谦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幽邃如渊，如果他不说的话，没有人能够在一头狼的眼神里看出他的畏惧与懦弱。
“萧玄谦，”谢玟忽然道，“你不会是缺少我这样一个……宠物吧？”
他话音未落，就被紧紧地抱住了，对方的力气有些失控，几乎抱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听到小皇帝嘶哑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压抑至深的冷静里翻涌出被羞辱的痛苦。
“你不要这么说。”他道，“别这么说……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师，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第7章 谈判
晋人遭逢离乱，摔破铜镜，夫妻各执一半，作为团聚的信物。破镜重圆的信物，是为了再相见，而不是用来追悔自己的错。
谢玟被他抱得太紧，抬手抓住了萧玄谦的手腕一点点挪下来，回答道：“人的报应有时来得早，有时来得晚。你想要一切，我只是一切中的一部分。而我想要的，只是能够离开任何人的自由，包括离开你。”
这正是你不允许的。
萧玄谦的手被他挪下来，最后只轻轻地攥住了他的袖子，他从不露出受伤的姿态，但在这一刻，却难以自控地显出迷茫和黯然之情。
萧玄谦缓慢地松开手指，他注视着谢玟。
淡青的外衫披在老师的身上，像是一炉会烧尽的轻烟。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试想过，谢怀玉离开他会是怎么样的。可已在这三年里，切肤地品尝过了。
夜凉如水，谢玟陪着自己的弟子走出宫室，在紫微宫里走了一会儿，他很想离萧玄谦远一点，但却很清楚——如果他离开的距离太远，小皇帝就会焦躁不安，会想办法把他拉回身边。
他也就不想费这个力气了。
回到帝王寝宫时，被安排在偏殿的简风致已经睡了，往日里十几个近侍从旁听候吩咐，今晚竟然不在，偌大的宫殿看起来孤单寂寥，只有崔盛还在帘外守着。
寝殿与前方隔着一道屏风、一道珠帘。萧玄谦跟他说要他在宫里住一阵子，说要让自己安安心，不然没办法料理国事——他似乎发觉，在老师的心中，这个家国天下要比他重要得多。
谢玟不做表态，他默然地看着对方如曾经般对待他，好像两人发生过的争执、路途上的分歧，全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亡于回乡途中的周老将军能死而复生、缠绵病榻的昭阳长公主能人生重来……好像他没有被眼前这个乖顺如幼犬的男人死死地压在龙榻上，几乎被他……
谢玟闭上眼，他扬起唇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想，我真是一个失败的穿书者，我明明知道所有答案，却越做越错。
一直悄无声息的童童在他脑海中浮现，忍不住道：“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宿主了，但你太重感情了，为什么一定要帮他呢，就因为他可怜吗？”
谢玟跟她道：“因为我太自大了，我以为这是我的任务，是一场游戏，我可以擅自改变他人的命运，我以为我是挽救别人的英雄。”
他停顿了一下，在心里继续道：“但我不是。”
童童跟着沉默了一下，她叹了口气：“你知道他原本的结局的。整本书最悲惨最可怕的反派，直接间接地酿成了很多人的悲剧，他生来母妃亡故，寄人篱下、备受欺凌，生父、兄弟，皆亡于他的手中……你看，无论你怎么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让他做一个明君，为他铺好路、稳固朝堂、功成身退，将帝师这个唯一能威慑控制他的身份都埋进地底，但他终究成为不了你想要的那种人。”
“以我自己的喜好擅自改变他，是我的想法太傲慢了。”谢玟道，“这几年里，我一直在思考，我改变不止是剧情，还有别人的人生……为什么我会傲慢到觉得我能够结束这个既定的悲剧呢？”
童童道：“你真是我见过最爱反思自己的人，你这样会显得很圣父的知道吗？”
“多谢你夸奖，谁不愿意在生活中多遇到几个圣父呢。”谢玟道，“把我形容得这么好，我可没能耐让你重启系统。”
“你完成了扶持登基的任务就已经算是脱身了，不用管我。”童童道，“重启系统需要这个世界主角的善念，你把萧九变成主角了，从他身上得到善念，我疯了才会想……而且你又不回现代，我重启了你就会选择回去吗？”
谢玟无奈道：“你要是重启了我说不定会回去呢，我虽然出了车祸，可也不见得在那边就缺胳膊少腿了。”
他话语一顿，童童也忽然声音停顿了一瞬，两人同时想到——回到现代，岂不就是最彻底的脱身办法？
“萧九的善念……”童童低声喃喃，“怎么可能呢。”
谢玟没有回答。
夜色渐浓，萧玄谦仿佛很有分寸地没有跟他同榻而眠，这让谢玟安心了很多，他对于萧九有一种条件反射的身体抗拒。但天际泛白之时，谢玟被脑子里童童的念叨声吵醒，抬眼就看到一抹赤金色的衣角。
这个世界的帝服就是赤金交织的。谢玟沿着衣角看过去，原本保持安全距离的萧玄谦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的床边，埋头伏在了床榻边缘。
童童念念叨叨地道：“你说他对你有没有善念？”
谢玟轻声道：“不知道。”
烛火早已熄灭，借着窗外的冷月清辉，也只能照见对方模糊的眉宇。只有在睡着的时候，萧玄谦才会显得这样乖顺无害。谢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摸一摸他的头发。
以前就是这样的。小皇帝少年时没有人依靠，拜他为师之后总是半夜来找他，他总有办法躲过别人的耳目，一开始是靠着自己的屋门坐一晚上。后来他发现了，让萧玄谦进来，这个人就得寸进尺地跟他同眠，还拿历史上很多师生之情的典故来表达自己对老师的尊重和崇敬。
谢玟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改变悲剧的英雄的。
他的手停在萧玄谦的发丝边，又收拢手指放了回去……谢玟想要靠近他时，总会被他刺伤，人应该长记性才是。
但他的手没等放下，就猛地被攥住了。萧玄谦的掌心将他完全包裹住了，谢玟的手臂都被拉了过去，贴上冰冷又柔软的唇。
小皇帝亲了亲他的手，低声道：“老师，你对我一点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衣袖滑落，他手腕上的齿痕清晰，被烙下一个消磨不去的伤疤。萧玄谦的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腕：“你不是说，无论我做什么，都会站在我身边吗？”
“是我看错了。”谢玟一点点抽回手，“我以为你睡着了，骗子。”
“我也以为老师会摸摸我。”萧玄谦发出了不知道是更像狼还是更像狗的言论，“你……骗骗我，也行。”
他执意留住谢玟的手，就像是很冷的人遇到炉火，就算是幻觉的炉火，他也不愿意失去。
谢玟看着他，耐心地等他情绪平复，随后道：“你把周勉关哪儿了。”
刚才还摇尾乞怜的小皇帝顿时浑身一滞，肉眼可见地气氛紧张，他对于周勉的排斥简直写到了脸上，舔了舔后槽牙，才沉沉地道：“如果不是怕在你眼里再添一道错，我早就抽了他的筋，还会留在京中做他的虎贲中郎将？”
“这是京都防卫之责，你刻意放给他这样的职责。”谢玟道，“把他控制在股掌之间，还露出了毫不在意的假象，你越来越有长进了。”
这是夸奖吧？萧玄谦迟疑地想，他看着谢玟，想跟谢玟多对视一会儿，想从对方的神情中得到一点点肯定，可老师的眼中只有一片寂静。
“让我猜猜。”谢玟道，“你把他关在密牢里了。”
萧玄谦的喉结动了一下，缓缓道：“是。”
“那个地方还是我建造的，”谢玟看着他，“里面关押过很多皇家亲眷、不忠之臣，我提审行刑、批复一道道密奏时，你就站在我身侧……我没有教过你这么关押一位忠臣的遗孤。”
萧玄谦听到他提起周老将军，尽管他不知错，也明白在这部分先不要说话，他不想让谢玟不高兴。
“你拿简风致，还有周勉来威胁我。”谢玟温柔地叙述道，“你把我没有教过的东西学会了。”
萧玄谦沉默了半晌，随后道：“我不能再失去您了。”
“我要去见他。”
“不行。”萧玄谦想都没想地脱口而出，“我是不可能让你去见他的，除非是去见他的尸体。”
谢玟早就料到这样的答复：“换我的尸体能见到吗？”
萧玄谦震住了。他怔怔地看着谢玟，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他的指骨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呼吸也骤然沉重，肺腑里像是压了一块沉沉的石头。
谢玟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有些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地想着——原来自己的性命竟然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筹码来提出要求，而不是扎进皇帝心里的刺，如鲠在喉，进退两难。
萧玄谦沉寂了一会儿，他刚刚竖起来一身的刺，浑身的气势都颓了，埋头靠在谢玟的身畔，压抑地道：“老师……你不要这么对我，别这么对我。”
“我要确认他的安危，你才能拿别人的命来威胁我。”谢玟的声音很轻，“萧玄谦。”
原本只坐在他床畔的小皇帝忽地站起身，脱掉了外袍，他俯下身抱住谢玟，触及到切实的温度之后，才缓解了一分对于“死别”的惶恐。萧玄谦紧紧地抱着他，不让对方挣脱，等到他的心跳平复之后，才出声道：“好。”
他停了停，又确定道：“我陪你去。”
谢玟在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拒绝他的亲近，要是惹疯了小狼崽子，他可不想再被咬一口：“我要简风致跟我去，就是那个你锁到我眼皮子底下的。”
小皇帝沉闷无声了片刻，似乎很委屈似的，低低地道：“……好。”
“明天。”谢玟继续谈判。
“嗯，明天。”小皇帝在这最后一步退让上增添了附加条件，“我让人跟着你。”
谢玟对此不置可否。
月光之下，那只养在清雨殿的玉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它晃着毛绒绒的大尾巴，踩着小肉垫静悄悄地趴在了屏风内侧的角落里，莹润的猫眼望着那两个人。
得益于萧玄谦的吩咐，今夜的寝殿里并无多余的近侍看顾，所以玉狮子也就畅通无阻。它似乎知道那边的两个人养过它，在一种莫名的满意当中，蜷曲身体躺下来睡着了。

第8章 玩笑
密牢的环境阴暗潮湿。
简风致紧紧地跟在谢玟身后，他还是头一遭来到这样一看就森严恐怖之地，跟着帝师大人走了一截路，前方的青色身影忽然停住脚步，简风致险些一头撞到谢玟。
小采花贼从谢玟身后探出头看，跟随他们的近侍全部停在密牢外，眼前的是一个穿着深红色官服、文质彬彬的男人，他还维持着行礼的举动，神色却满是错愕。
谢玟道：“沈大人。”
沈越霄愣了片刻，似乎要在他这张脸上找出伪装的迹象，但一无所获。两人的视线交汇，他才喃喃道：“怪不得周勉被关了……”
他侧过身，一边带着谢玟向关押周勉的地方走，这是他的职责之一，一边偏头悄悄道：“原来你死而复生的传闻是真的？”
“哪来的传闻？”谢玟眼皮一跳。
“宫中传出的。”沈越霄道，“说陛下去海上仙山接回了你。”
谢玟满脑子问号，有些难以理解萧玄谦的想法，只得道：“海上虽无仙山，但他确实是抓回了我，狗皇帝只长年纪不长心性，没人管就活不下去。”
沈越霄看着他的脸，依旧有些反应不过来，感叹着道：“我真情实感为你送行，看来我那些眼泪都错付了。”
“你以后照旧有机会为我送行。”谢玟道，“他对周勉是什么态度？”
沈越霄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两人停在了一间密牢前，沈越霄俯身开锁，周围的狱卒和密卫垂手按住刀鞘，空气粘稠而潮湿。
咔哒一声，锁扣被打开。密牢的门吱嘎一声推落。
不等谢玟进入，他身后的简风致就率先一步冲了进去，一边嚎着“周大人！”，一边却又全然愣在了原地。
谢玟心中登时不安，他迈入密牢中，脚下干枯的草叶发出粉碎的脆响。一旁的灯烛似乎是今日新换的，照亮了昏暗的一角。
周勉盘腿坐在光亮之处，他英俊的脸颊上落着一道鲜红的鞭痕，已经结痂了，看起来会留疤。小将军暗红利落的劲装上遍布着或深或浅的血迹，这件衣衫被撕烂了，露出的皮肤上留有用过刑的迹象。
简风致呆呆地看了半晌。
借着不算明亮的烛火，谢玟在周勉的对面席地而坐。他本该想到的，萧玄谦把人关到这里一定会用刑。
“子跃，”谢玟道，“看目前小皇帝的态度，我并无杀身之祸。只是他已经不是当初年幼的时候了，我很早之前就无法左右他的想法，他把简风致也安排在我身边，是要用你和这孩子时时提醒我……”
“你妥协了什么？”周勉忽然打断道。
谢玟怔了一下。
“你能来见我，是不是……”他说到一半，话语忽然又顿住，转而道，“他始终把我当成一个可以牵制你的棋子，但我竟然没有看透。”
“现在下棋的人是他，我和你都同样是其中的棋子而已。”谢玟道，“如果像你所说的，只要我妥协一部分，就能让你跟他——”他指了指身侧的简风致，“你们两个脱离漩涡中心，反倒是好事，我只是顾忌他言而无信。”
“你顾忌对了，他本不是可信之人。”周勉言语冷峻地道。
“你被关密牢，萧玄谦有没有派人跟你谈过。”
周勉踌躇了须臾：“有。”
“是怎么说的？”
“放我出去的条件是，”周勉沉沉地看着他，“宫刑。”
不光是简风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连谢玟都吃了一惊，他诧异地抬起眼：“什么？”
而周勉神色如故，似乎看穿了萧玄谦此举背后的意义，可越是如此，他越难以妥协。
这算是什么要求？让周老将军之子、周家的最后一个武将断子绝孙？谢玟脑子里稍显混乱，有些理不清萧玄谦的想法，他发现自己对他的印象越来越模糊、陌生，看不穿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无论是从把控朝野、也是从天子声誉的角度着想，萧玄谦都没有必要这么对待周勉，说得再过分些，他甚至砍了周勉的脑袋，也比用这种恶毒的刑罚给他交换自由更合理。推己及人，谢玟甚至联想到自己以后要是被关了小黑屋，是不是也得切掉才能出来。
……他的学生不仅不听话，而且仿佛已经是个变态了。
就在两人相对沉默的时候，一旁的简风致似乎也从这样的对话中得到了无限的联想，他呆了又呆，吞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道：“陛下不会是自卑吧……他是不是憎恶别人比他大……”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某种不可言说的目光看向谢玟，毕竟只有谢大人体验过。
谢玟按了按额头上的青筋，面无表情地道：“闭嘴。”
简风致立即闭嘴。
“他专横善妒。”周勉冷淡地评价道，“以这个作为条件，不过是想要羞辱我而已。”
善妒……难不成还真是妒忌男人的大小吗？谢玟觉得荒唐无比，他不知道周勉怎么也这么想，只得道：“此事绝不能答应。我这次来也是要告诉你，如今的萧玄谦跟以往不同，他就是做个专/制暴君也无人能制得住，我会跟他谈判，让你离开密牢、远离京畿，以后也就能……”
“不行。”周勉盯着他道，“我不会走的。”
谢玟一个头两个大，他觉得周勉不是在乎京都权位的人：“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杀我。”周勉道，“他也不会杀简风致。因为他有一个很怕的事情。”
他怕有人会在谢玟心里留下印记，他怕这段关系再添裂痕，怕把怀玉越推越远……同样的视角，周勉在这个角度上，比任何人都了解萧玄谦。活人是没法跟死人争的，就算是萧玄谦也不敢这么做。
谢玟跟小皇帝接触最多，竟然不知道周勉所言为何，但对方很快又转移话题，他心知这是不想说的意思，便继续征询他的意见：“你依旧要留在京都吗？”
“即便没有你的事，他也依旧容不下我。”周勉道，“从当年我的妹妹险些被先帝指婚给你，到我父亲乞骸骨、回乡途中被他三封信气到重病，他就没想过放过周家。”
他似乎很明白谢玟最为关心的地方，谢怀玉曾是最为冷酷的执棋人，将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但他的立场和良知，让他总是赢得体面风度，几乎带着一些对失败者的垂怜……他骨子里有一股不自知的多情。
周家的事早已成为谢玟与萧玄谦之间的一根刺，他越是这么说，才越能让谢玟深刻感受到——那一位已经不是曾经百依百顺的少年郎了。
“我会留在京都的。”周勉定定地道，“我活在他眼前，就能让他最为介怀。”
他已经明白如何才能真正折磨到那位九五之尊了。萧九唯一的软肋就站在他面前，而且对他温柔同情，对方的一点点关心，都能让皇帝夜不能寐。
谢玟长叹一口气，慢慢地斟酌道：“我算了算日子，按照往年的规矩，西北军驻防将军不日将回京述职，那是周老将军的学生旧部，他们回来见不到你，肯定会上书递折子。到时便是放出你的机会，只不过就算你能脱身，手里的兵权和职责也要受控。”
“中央禁卫从来不属于我。”周勉道，“他只是营造了一个属于我的假象。这些都没有关系，我关心的是……怀玉，你不能对他让步，你不能原谅他。”
外面响起淅沥的雨声。
谢玟跟周勉聊了聊他的想法，随后又让简风致跟他独处，周勉似乎要交代一些事。而谢玟自己则是走出囚牢，一抬眼就见到一身锦服的沈越霄等在外面。
沈越霄低头行礼：“帝师大人。”他习惯性地礼毕后，才又道，“三年不见，怀玉先生的风姿更胜从前，也不怪陛下心心念念，非要去什么海上仙山接你了。”
“又开玩笑是吧？”谢玟走到他身侧。
“哪敢开玩笑，我见到你的刹那，还以为是你的鬼魂终于舍得来看看我了呢。”沈越霄笑了笑，“我说怎么大晚上的把周勉关进我这里来，我猜一猜——嗯哼，他帮你逃跑了？”
谢玟叹了口气：“好了，难道全天下人都知道周大人跟我是一伙的吗？”“倒也不是，我也是看到结果才能猜出来的，但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对陛下而言非同凡响。”沈越霄的目光从上而下扫视他一遍，眼前的这个人一派温雅柔和，完全看不出在几年之前，他是一个能够在金殿上拔剑逼旨、以三寸之舌退百万兵的人，更看不出他是那位对皇帝恩同再造、言语比圣旨还金贵的老师。“几年前，福州大儒李先生曾问过我，说当朝帝师如此掌权，莫非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皇帝有什么好当的，当个权臣不过也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当代勤勤恳恳任务人谢玟继续问道：“你怎么说？”
“我说，你没有。”沈越霄道，“我们怀玉先生只想做一个流芳千古的忠臣。可惜失算了。不过我总觉得，你忠臣做不了，皇后可能还有点机会……”
谢玟睨他一眼：“还开玩笑？”
“我可没有。人做事总有目的，陛下对你的执着，剥去了权力身份的外衣之后，已经有些过分了。”沈越霄一边思索一边道，“你教会了陛下所有，但好像没教会他怎么去爱一个人。”
谢玟一时间没把这两句话联系到一起，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对方：“难道他对我做的这些事，是因为我没教他，要怎么学着尊重人、疼爱人吗？”
沈越霄被这句话一噎，分外无语地看着他，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们……”
“我承认我年轻时有些不成体统。”谢玟拍掉他的手，顺着对方碰的地方按了按眉心，“但我后来没想再顺着他了，我就知道迟早要惯出毛病来。”
就像他跟简风致说得那样，他跟小皇帝只是睡过，并没好过。
沈越霄凝视着他，两人的目光沉寂地对视了一会儿，在一股莫名的寂静和尴尬当中，谢玟败下阵来，无奈地道：“好，我教。”
沈越霄幽幽地道：“朝廷安定并不容易，下官一想到你回来了，就觉得朝野上下浑身的皮都紧了一层，一是怕你，二是怕你惹怒陛下。以前圣上跟你意见分歧、吵架冷战，离京的官员、撤得要职，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抱怨得点到为止，等简风致出来跟到谢玟身后时，沈越霄亲自将两人送出去。
谢玟一眼就看到一架熟悉的马车等在外面，崔盛随行。那架马车里只会坐着一个人，细雨连绵，小皇帝不知道等了多久。他上车时动作慢了一分，手腕便被熟悉的温度紧紧捉住，一臂勾回来，揽着他拉进了车里，萧九迫不及待地贴在他身畔。
迎面的气息比雨声更热烈些。
沈越霄望着马车远去，掸了掸衣角，觉得今年京都新流行的香艳秘事仿佛有了新的素材，一见谢怀玉，他就有数不清的奇妙灵感。

第9章 御猫
萧玄谦似乎等了他很久。
谢玟像是一块柔软的棉花似的被他抱进怀里——曾经小皇帝并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如此直接地冒犯他。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也不记得了。
对方的指腹拨开他的发丝，掌心按在脊背上。谢玟下意识地想要退避躲闪，对于这种姿势的回忆，不是难以言说、就是疼痛不堪，他像是一个神经敏感的鹿，对撞断了角的树桩分外抵触。
而这种抵触恰好又让性情暴戾的小皇帝无法接受。谢玟越是想要闪避，萧玄谦就越是不让他逃离，呼吸间的温度和气息像是带着刺一样，非要遁入他的身边。
“老师，”他唯一的弟子已经不是乖乖的小狗了，他的声音已有令人畏惧的震慑力。“你怎么在里面待那么久？”
如果放到现代，这话听上去就像是吃醋的伴侣一样。可惜谢玟没有感觉到丝毫被需要的幸运，只听出了其中扭曲又惶恐的掌控欲。
他浑身不自在，将萧玄谦扣着自己肩膀的手握住，男人的手腕筋骨毕现，是很有力度的、习过武的样子。
“你是想把我变成一件乖乖的摆件玩具么。”谢玟将他的手拉下来，不冷不热地道，“那你捆了我塞进宫里，岂不是更方便些？”
萧玄谦盯着他，脑子里几乎不过弯地想着：老师说得也有道理，如果……如果他还要离开的话……
谢玟见到对方凝视的目光，心中当下就咯噔一声，对这小兔崽子的了解让他警铃大作，连忙用新学会的威胁方式挽回自由：“你是要逼死我才罢休吗？”
萧玄谦猛然回神，他的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辩解的话，但最后还是没能说得出来，而是情绪不稳地道：“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老师，我从没想过要你的命。”
“如今的局面，怎么样不算是要我的命？”谢玟叹了口气，“你既然早已视我为掌控江山的最后阻碍，为什么却又翻案。一个迟来的忠臣之名，你以为我真的在乎吗？”
萧玄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看着这个没比他年长多少岁的青年坐在对面，分明是责怪他的话语，但因为从谢怀玉的嘴里说出来，总让他怀疑这是多情的示好、是不争的情衷。他在这个人身上善于脑补太多情爱、善于寻觅许多无意义的失去。
他常常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得到过老师的多情，哪怕只有一部分也好，但他时常又想，除了我以外，老师凭什么对别人好呢？
“你十六岁认识我，如今快要有十年了。”谢玟道，“当年你跪在我门外磕头，跟我说的是——你要成为这天下最高的主人，你要名垂千古、万世流芳。我已经将你送上万世流芳的顶峰，萧玄谦，你还想要什么呢？”
“我……”
“要是我再年长一些，在你身旁看着，都该要气得长白头发了。”谢玟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袖口，他不愿意多说往事，每一提起，都觉得满心疲惫。就像是一个单机养成游戏，他耗费了十年的时间才让死在宫墙里都没有人哭的少年、成为了咳嗽一声全天下都心惊胆战的帝王，可这个他养成的小人叛变了。
谢玟没有把这当成一个游戏，他看得再淡都觉得要脑溢血了。
“您不能离开我。”小皇帝示弱的时候不自觉地用敬称，“我也是您心血的一部分，老师想要抛下我的话，我会受不了的。”
“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了。”
“有。”萧玄谦看着他，情绪忽然起伏得很剧烈，他的眼眸黑沉幽然，“有的，老师。”
谢玟跟他对视了片刻，匆促地收回了视线，他没有任何一刻如此懊恼年轻时不成体统的那部分。他似乎真的误导了萧玄谦的取向和感情，但这也不能全然怪罪自己，是小皇帝年轻的时候非要钻他的被窝的。
“我再陪你几年吧。”谢玟妥协道，他觉得自己有纠正对方这些习惯的责任，这是他选中、培养的人，一件事最好应该有个善始善终，“但你要放了不相干的人。”
萧玄谦听到前一句时，眼前一亮几乎像个看到肉骨头的大型犬，但在后半句出现后，又立刻露出了恶兽的獠牙和暴躁：“你是为了周勉才留下的吗？”
谢玟蹙起眉：“你能不能别这么——”
“我怎么？”萧玄谦的手抓住他的胳膊，他的声音极其矛盾，明明是无理取闹，但却能听出一股隐忍压抑的痛苦不甘，“难道我不如他吗？为什么你总会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人才会妥协，谢怀玉，你的眼睛怎么能装着其他人——”
马车平稳行驶，但还有些微的晃动。谢玟被他一下子按倒在车里，这种晃动感随着身体的紧贴一下子加剧了许多。他像是被一只老虎之类的动物扑倒了一样，根本反抗不了习武之人的手臂。
……小皇帝总是在强迫他做什么这件事上，常常得到意外的甜头。
谢玟气息不稳，他立即想起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他手腕的齿痕、后颈的痕迹，全都隐隐地发烫，催促着他快逃。可是他却没有挣脱的力气，那截白皙纤瘦的腕也被捉住了，勾回来的弧度让人几乎产生口渴的错觉。
湿热的舌面舔上了手腕间凸出的筋骨痕迹，血管的方向、肌理的纹路，还有对方烙下的齿痕，深刻成疤……怎么会有为人师者，被自己的学生留下这样不堪的印记呢？
谢玟握紧手向后挣脱，但却被紧紧地攥住。小皇帝尖尖的牙齿刮过肌肤，他这只执棋的手被赋予了太多别的意义，在舔舐和亲吻之中，又幻觉般泛起曾经的剧痛。
“萧玄谦……”谢玟低低的喘了口气，“滚开。”
回应他的是迎面而来的吻。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那个时候。谢玟被封住唇，他脑海中浮现出混乱的景象，一时是少年萧玄谦的模样，青涩又执着，那种被纵容宠溺的放肆像是这个世界唯一馈赠给少年的礼物、是他明确至极的疼爱。一时又是对方几年前在宴会后的那场争执，毛笔和砚台都滚落在地上，笔托玉碎，他的肩膀被握得快要断裂，听着这个人在耳边说：“谢怀玉，我好想让你死在我怀里。”
他们之间有那么多故事吗？
谢玟忽然难受得胸闷，他闷得想吐，这些原本无所谓的回忆就像是对他的讽刺。他成功了一世，在萧玄谦身上总是面临着失败、失败、失败。
执棋人的手里怎么能容许有这么多失败？无论是前世登上围棋赛场的那一刻，还是今生迈入朝堂的昔日，他的目标都只有一个，他要做最终的胜利者、要做幕后的赢家。
他的唇被摩挲得泛红微肿，强迫的吻带着卷席如潮的侵略感，谢玟的舌尖都麻木了，他用尽力气推开对方，这股突如其来的难受让他只能偏过头，转身掀开车帘，压着胸口干呕。
小皇帝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过了一瞬才回过神，连忙靠近到对方面前，抬手想要触摸时却又停住。
谢玟什么也没有吐出来，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任由对方笨拙地给他擦拭嘴角，抬指从对方的手里抽出干净的丝绢，垂着眼睛擦嘴。
气氛压抑得难以形容，像是粘稠的水液、但却连流动都非常困难。
他听到萧玄谦忐忑地、试探的话语。
“……我……让你很恶心吗？”
谢玟没精神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呼出一口气，慢慢地道：“可能是晕车吧。”
“晕车？”
“不要提这个了。”谢玟低垂着视线，盯着眼前一直晃的车壁花纹，“你还是一样得没有长进。”
萧玄谦沉默片刻。
“你刚愎自用，自以为是，暴戾擅权，嫉贤妒能，”老师总是能挑出许多过错来，但以前，谢玟从来都是告诉他，你天资卓绝、聪颖非常、心思缜密、七窍玲珑……他没有这样批评过对方。“我为什么会选你啊……”
是啊，为什么呢？萧玄谦也在想。他在庄妃的身边寄人篱下、被轻视被虐待的时候，谢玟正是隐居出世、一人对弈数位国手的天才名士，被以重金厚禄礼聘入朝，老师这样的人，怎么会选他呢？
萧玄谦一直挣不脱这个疑问，他的自负和自卑同样严重。他徘徊在自己都难以相信的答案里，最后只能用老师疼爱他，这样的话语来说服自己……虽无成效，但好歹有个不堪一击的结论。
“萧玄谦，”谢玟道，“你再这样对我，我是真的会觉得很恶心的。”
小皇帝怔了怔，他眼神里的光完全熄灭了，他好像很伤心，还低低地辩解道：“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你是人，又不是动物。”谢玟冷淡地道，“有你这样的一朝天子吗？”
萧玄谦没出声，谢玟便继续道：“我不是为了别人跟你妥协，我是觉得，你……被带坏的这部分，是我对你最后的责任，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萧玄谦自然懂，他欲言又止，最后只在心里说：我不想改。
“我们之间的事，跟其他人无关。”谢玟道，“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我不喜欢连累别人，无论这个别人是谁。”
他这么说，萧玄谦就好接受得多了，特别是前一句，把垂头丧气的小皇帝哄得又开始犯病，他好想凑过去亲他，但忍了又忍，只能道：“……我答应你，但是，他们两人我一定要留一个看着，不然我不放心。”
他没有只靠自己就能留住老师的信心。
最多只能谈判到这里了，能放一个都算是有成效，谢玟叹了口气，道：“好。”
秋雨连绵，马车慢慢地停稳了。萧玄谦率先一步下车，周围的近侍簇拥上来打伞，而他们小心伺候的皇帝却只是抬头看向车里，将车内另一位青衫男子接了下来。
内官递上来的龙纹披风没有罩在皇帝身上，而是被萧玄谦一把拢在了谢玟的肩头。他低头给老师系上衣领的结，忽然觉得三年过去，对方的身躯仿佛又单薄了一些。
隔着密密的雨帘，紫微宫正殿外的檐下趴着一只浑身雪白的长毛玉狮子，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趴在那儿的，此刻正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眼神专注地望了过去，好像一只在等家长回家的小孩子，慵懒撒娇地“喵”了一声。

第10章 礼物
被送回来的简风致自告奋勇，要做那个留下来的人，他虽然胆怯，却很懂知恩图报，愿意用性命安危来袒护周将军。
浑身雪白的玉狮子趴在谢玟的怀里，这只看不出岁数的猫其实已在暮年。它依旧像个任性的小孩子，时而会装作不认识谢玟一样走开，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卧在他的手边，翻身把肚皮露出来，让谢玟摸摸它。
猫的记忆能有多久？其实不认识他才在情理之中，但动物仿佛往往比人要敏锐一些，在超出记忆范畴的往昔里，还能找到一点微妙的灵性。
玉狮子一个大毛团似的趴在他怀里。殿里的内官近侍们在旁边守着，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抱回那只唐突了帝师大人的御猫，这两位没有人能惹得起，玉狮子早就是这冰冷宫闱里的小祖宗了，皇帝除了不曾抚摸它，其余情况下，都把它照料得很好。
眼前的暖炉上响起细微的火花炸裂声，上面温着一壶酒。简风致正蹲在酒炉前研究煮酒的艺术，而脑子里好几天都没出声的童童忽然道：“你是缓兵之计，还是真要纠正萧九？”
“都有。”谢玟回复她道。
“谢怀玉——”
“嘘。”酒水咕咚冒泡的声音在耳畔破裂，“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还这么做！”童童纠结道，“为什么最后还是要绕着他转？你以为你不说、不表现出来，我就不知道你对他……”
谢玟忽然抬起眼。
童童虽不在他面前，但突然有一种被注视的错觉。她话语一顿，垂头丧气地道：“怀玉，你太多情了。”
“是吗？”谢玟漫不经心地道，“我之前生活的世界里，有一位异国的诗人曾经写过一首诗，形容我跟他的处境，倒是很恰如其分。”
“不要想这些感性的东西。”童童严肃道，“你这辈子唯一输的一盘棋，就是因为你虽是专业的棋手，却常常生出这些浪漫的感触来。这是你的魅力、优点，也是你的缺陷，是你致命的软肋。”
“不问问那首诗是什么吗？”谢玟忍不住笑了笑。
“我才不在乎。”系统不稀罕人类的浪漫，她的虚拟形象在对方的脑海里扭了个头，不安地叮嘱道，“要是你把自己作死了，我也会销号的。你完成任务，我不当系统，咱们本都是退休人士了，还非要被萧九搅进来，主角身边都没好事——就算这是你自己选的主角，那也一样。”
谢玟不置可否。他抱着玉狮子，被看管在他身边的简风致还在跟那炉酒奋斗，但小家伙很快就放弃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不嫌冰。他抬手拍了拍发懵的脸颊，抱怨道：“这玩意儿怎么那么呛？我非得到室外去吗？”
他说着探头看了看周围，在面无表情的郭谨郭大监的注视、以及一众内官婢女的沉默低头中缩了回来，他挪了挪屁股，挨着谢玟的小腿坐，偷偷问：“你是怎么让皇帝同意放了周大人的？他那么通情达理么。”
通情达理……这几个字跟萧玄谦恐怕是不沾边了。谢玟更正道：“如今还没放，至少要等到西北军进京时，估计他才会不情愿地履行承诺。”
“承诺，嘿嘿，承诺。”简风致傻乐了一会儿，“君子一诺千金，皇帝就更这样了。”
谢玟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对这孩子审视别人的眼光不抱期待了。
“哎，帝师大人。”就算早已看过许多遍，简风致依旧为每次抬头时跟谢玟直面对上的瞬间而发怔，因为对方这样一副好容貌，让许多香艳传闻都变得可靠了起来。
“嗯？”谢玟低头看他。
“你是怎么让皇帝退步的呀。”简风致的眼珠子都要冒出八卦火花味儿了，他毫不担心自己押在这里当筹码的安危，反倒是一脸长见识了的神色探寻道，“是不是真的跟陛下……咳咳，内个内个？”
在远离紫微宫的洛都，他跟萧玄谦虽然也有些不实的谣言，但毕竟天高皇帝远，没有太过离谱，谢玟也就不是很清楚现在的“皇室秘闻”翻新到哪个花样了。
他抬起手，屈指敲了敲简风致的头：“人花了这么多年长出个脑子来，不是让你装满黄色废料的。”
“黄色废料……”
“就是香艳故事。”谢玟淡淡地道，“你们就没点爱好和娱乐吗？”
可这就是普罗大众最热衷的爱好和娱乐啊！简风致在心里扯着嗓子喊，脸上却乖乖地道：“哦——我知道了——”
“倒是我要问你，”谢玟摸着玉狮子蓬松的大尾巴，“你是怎么认识周勉的？”
“你说这个我可不困了。”经过几日的熏陶，加上萧玄谦有意的吩咐，宫殿里的熏香已经不能让两人昏昏欲睡了，简风致也生龙活虎起来，“我其实就是江湖上一个卖艺的，我爹也是卖艺的，我们会做面具，身手也好，还会缩骨功，接触些江湖人，路子比较多。”
“然后？”
“但江湖嘛，你也知道，”他小小年纪反而老气横秋的架势，“跟你们朝堂不一样，我们真是要见血的……”说到这里似乎想起谢玟甚至敢血溅金殿、手撕诏书的胆识，声音弱了弱，“我父亲年轻结了一个仇家，在去年大雪天，被仇家堵在山中截杀，只来得及将我送出去——大雪封山，我等了三天三夜，才找到了他的……遗躯。”
谢玟微微皱眉。
“我在雪山的官道上遇到了周大人的部署，因在京都管辖内，周大人询问了我的身世，给我钱财葬父、又让官府画了那仇家的画像，虽然抓住的也是一具尸体，但拔刀相助之恩，我万死难报。”
谢玟沉吟片刻，忽然道：“你是女名，还是这样文雅的女名，令慈……”
“家母闺名便叫风致。”对方抬起了头，露出高兴的神情，似乎这具脆弱的少年身躯以另一种方式，让母亲的生命、父亲的思念，在他的人生里延续和复活了一般。
谢玟再不多问，躺在他怀里的玉狮子用肉垫扒住他的手指，带着倒刺的小舌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他的指尖。
简风致见他无甚兴趣，更觉得无聊了起来，他满腹的感激之情还没说出来，这时候硬憋回去了，只得悄悄道：“你就不能跟我说点你跟陛下的事吗？我都把我的故事告诉你了。”
“我可没要跟你交换。”
“那怎么行！”简风致翻身坐起来，不自觉地膝盖着地，挺直背，这动作和距离在内官们眼里怪心惊肉跳的，他们很怕这时候陛下看见了，不要说这个采花贼了，连他们的脑袋也保不住。
“我太没意思了，帝师大人！”简风致振振有词，“谢大人，我关在这里是为了谁呢？还不是为了你，再这么下去，不等陛下要我的脑袋，你就已经把我无聊死了！”
“你可以选择自由的。”谢玟不轻不重地道，“我问过你了。”
简风致涨红了脸：“那怎么一样，我怎么能弃周大人于不顾呢？”
正当谢玟想慢悠悠地回复他一句时，脑海里的童童忽然出声道：“他倒是真清醒，萧九要是有他半分的炽热肝胆，也不会跟你到一刀两断的地步了。”
谢玟让童童干扰了思绪，没能直接拒绝，他对上简风致期待的目光，叹了口气，简明扼要道：“忠臣良将、千古明君，这种乏味故事你也要听？”
简风致认真地点头。
“我跟萧玄谦之间没有什么可谈的，就像是庄子说的，送君者皆自涯而返，君自此远矣。我送了他这么久，但是，也只能送到这里了。”
玉狮子不舔他的手了，那双猫眼清澈地看着他。
“萧玄谦是九皇子，你应该知道。”谢玟的手放在长毛猫的怀抱里，被毛绒绒簇拥着。“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可不跟现在这样。你知道重华宫的皇子都怎么叫他吗？”
简风致摇了摇头。
谢玟原本已做好讲故事的准备，但到了这时候，他竟然连重复萧玄谦的过往都无法诉之于口。人曾经的贫贱和卑微，应当是一种该保护的隐私。
那时候他在重华宫做皇子西席，他是不世出的名士，天然该受到拉拢器重。那群在他面前讨巧卖乖的孩子，一转过身，就能孤立一个出生即丧母的少年郎。他们叫萧玄谦“该死鬼”，说他克死了自己的母亲，说他身份卑贱、说父皇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他，他只是给庄妃宠爱上的一个添头、一件摆设。
这偌大的宫闱，本该尊贵的皇子，竟然没有一个能得到温暖的安身之地。萧玄谦少年时身边也跟着一只猫，与养尊处优的玉狮子不同，那只猫跟少年一样警惕戒备、纤瘦矫捷。
那不是一只流浪猫，但它的主人却在密不透风的宫墙里久久地流浪。萧玄谦的身上经常出现恶作剧的痕迹，那些天真又残忍的恶意，就像是一道道符咒一样贴在他的命运里。
谢玟常年在重华宫里出入，他的小厮为他撑着伞，风霜雨雪从不断绝。童童说得没错，他的多情就是一道最致命的软肋，在其他皇子西席视若无睹时，谢玟会叫停那些明目张胆的欺凌。
成华三十七年夏，暴雨天。年仅二十二岁的谢玟俯下身，那只精致优雅、属于执棋人的手，除了摆弄棋子之外，也同情心泛滥地擦干了萧玄谦沾满泥水的脸。
他看到一双怔然的双眼。
干净的布巾很快就被弄脏了，谢玟不在意这点东西，他问：“你冷不冷？”
少年没说话，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谢玟，这种眼神跟他身边的那只瘦弱的、相依为命的猫如出一辙。
“为什么不反抗？”谢玟道，“你不是打不过他们吧。”
萧玄谦看着他，反应了好久才道：“……因为我想活着。”
“想活下去。”谢玟温声道，“这么有勇气，已经比任何人都好了。”
他站起身时，给萧玄谦留了一把伞，还有一张棋谱。但他不知道的是，萧九没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他虽然有了伞，却不舍得让伞淋雨，他太珍爱这份礼物了。
这世上不被重视的东西，有他一个就够了。

第11章 解忧
“帝师大人？”简风致看他停住话语之后愣了一下神，在旁边小心地喊了一句。
谢玟收回思绪，仓促地敛回目光，避过萧九的出身，跟小采花贼说了一堆朝堂中事。简风致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很给面子地配合故事，似乎觉得这些明枪暗箭既复杂又刺激。
就在两人聊天时，原本静谧恭肃的殿外忽然响起一截凌乱的脚步声，近卫和内官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崔盛的声调苦口婆心地响起来：“公主、公主！您不能进去——陛下要是知道了——”
另一个娇俏活泼的少女嗓音坚定答道：“那就让皇兄砍了我的脑袋好了！”
话音未落，紧紧闭合的殿门被双手推开，一个年方十五六岁的红衣少女站在门前，她的腰上挂着一截镶金的鞭子，背着光站在眼前。
殿门打开，光线铺天盖地地翻涌而来，几乎笼罩在人的全身。谢玟手里的玉狮子跟着紧缩了一下瞳孔，眯起眼。
解忧公主萧天湄定定地站在那里，她看着谢玟，忽然长舒了一口气，躬身行礼道：“谢先生，我就知道您回来了。”
“海上仙山”之类的传闻不胫而走，满朝文武除了沈越霄这类的心腹，或许有些还不得知，但宗室之间总该知悉了。
谢玟看着她道：“湄儿。”
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他似乎错过了女孩儿变化最大的三年。
萧天湄是先帝最小的女儿，排行十七，今年只有十六岁。正因为她年幼，所以在夺嫡之战中得以保全、毫发无伤。而且她不曾跟萧九一同读书，母妃也从未做过对不起萧九的事情。
因为她的母妃早逝，这位最小的妹妹几乎是萧玄谦和谢玟养大的，虽然不曾说过，但萧天湄早已觉得谢玟如同她的长辈父母般，乍一听到那个传闻，不啻于迎来至亲复生，非要亲眼看一看才行。
一旁的崔盛先是躬身行礼，然后摸到了郭谨身侧，嘀咕道：“陛下还在前朝，你看这……”
郭谨郭大监将拂尘换了个方向，冷着脸道：“难道你还敢上去强行不让两位主子见面吗？”
崔盛无奈摇头，叫来后面伺候的文诚，让他赶紧去禀告陛下。两位内廷大监恭顺在站在一旁，看似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不说，实则他们在侧，就已是最大的保险了。
萧天湄走到谢玟面前，她的眉宇还很稚嫩，但已是一顾倾城的美人胚子。少女的手按在腰间的鞭子上——这是谢先生赠送的，是她往年的生辰礼物。
“先生，”萧天湄愈发动容，她哽咽了一声，压住了颤抖的哭腔，强自镇定道，“下个月十九，湄儿要过生日了。”
三年的时光对于他跟萧玄谦来说，只不过是少了触摸的温度，记忆里的一笔一划还都完整如初，但对于一个成长中的孩子来说，她的人生尚且如此之青涩，分离便如此之漫长。
“湄儿，”谢玟心生无限感慨，除了久别重逢之外，还有些不辞而别的愧意。“你要十七岁了，湄儿是大人了。”
萧天湄登时万分伤感，她扑进了谢玟的怀里，原本占据那个位置的大白猫扭着尾巴坐在一旁，似乎早早地体悟到了少女的心情。
带着风、带着奔袭而来的日光、带着淡淡的脂粉和香薰味道，萧天湄埋在谢玟怀中，闷头哭了好一会儿，仍觉似幻似真，直到她想起身为公主的体面来，才抹去眼泪，眼角红彤彤地道：“既然已经回来，皇兄为何不让我见？难道他心里介意我，要一个人独占谢先生吗？”
谢玟虽觉这话说得有点怪，但对这么个小孩的用词也没什么严苛的要求，道：“他介意谁都不会介意你的。”
“不，他会。”萧天湄硬邦邦地道，“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九哥了。就算是贵为天子、贵为九五之尊，没有谢先生在，皇兄也只不过是个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
“湄儿？”谢玟没想到他们兄妹的关系竟有如此巨大的变化。
萧天湄站起身，背过去又擦了擦泪，发鬓上的流苏晃动不定：“他既然知道先生是个贵重之人，却还不放在心上，将你跟其他乱臣贼子相提并论。拔除心腹、剪去羽翼、一步步逼先生只能服膺于他，做一个被掌控被钳制、没有自由的傀儡玩偶，难道九哥不知道当初是谁垂怜他、是谁为了解他的燃眉之急、救他百万雄兵，出京千里，几乎死在琼都的那条官道上？！”
除了系统之外，对他们两人之事最清楚的就是萧天湄，但湄儿那时毕竟年幼，就算是明白，也不过只是记在心里而已。
公主转过身，已然褪去了哭泣之态，神色坚韧：“我原以为皇兄待您是不同的，看来我错了。忠臣良将功高震主、从龙之臣不得好死，他要唯吾独尊，要无人管束，要说一不二，不要先生您了。”
谢玟沉默片刻，他几乎忍不住地想叹气，自从回到紫微宫之后，他叹气的次数不在少数。三年以前，湄儿依赖萧九尤胜父母，将她的皇兄视为天底下最贤明之君、最聪慧之主，但如今，这两人之间的隔阂深重难解。
他跟萧九一起养大湄儿，待她如自己的子女一般。正因如此，萧天湄的每句话都像是将他这些年的疑虑、思考、迷惘，翻来覆去地拨弄、展示，如同开裂的伤口，明明已经陈旧结痂了，用力撕扯，却还能流出血来。
“他接回您，也不是皇兄真的幡然醒悟了。”萧天湄面有冷色，“谢先生，他只是知道不能没有你，越是狠毒无情之人，越会深夜梦魇、备受折磨，他不过是想象征性地偿还、摆脱自己的折磨而已。我虽欣喜您回来，但也想干脆就让皇兄一世都念着您，才算偿还。”
谢玟不知道萧玄谦会后悔，他以为对方所做的种种，都是做足了准备要跟自己一刀两断的，没想到他却后悔了。
他见湄儿情绪激动，久久难以平复，便像以前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发，顺手将少女鬓边的朱钗扶正。但他没见到晃动的流苏之下，萧天湄看着他、却又溢满难过的双眼。
朱钗穿过青丝，公主却迟迟地闪避了一瞬，道：“我已长大了，先生。”
谢玟愣了一下，他还没有太反应过来这三年的变化，就好像湄儿还只是十一二岁似的，本朝虽然讲男女九岁不同席，但他毕竟是个现代人，十一二岁也就是上小学初中的年纪，跟他根本不是一个辈分的，所以一时忘却了男女之别。
他收回了手，自我提醒似的道：“对……你已经长大了。”
“他不让您出去吗？”萧天湄忽然问。
谢玟见她情绪激动，怕湄儿会做出不顾一切、找萧九吵架之类的事情，迟疑了一下，却耐不住一旁的简风致嘴快：“是啊是啊，还有我呢，我跟帝师大人都快闷死了，公主殿下能不能——”
简风致本想说“给我们送点话本来看看”，话音未落，就见到红衣朱钗的解忧公主勃然大怒，她年纪尚轻，却知道自己是为数不多、能在萧玄谦面前被纵容的几人之一，这种时候更被冲昏头脑，恼火道：“什么皇兄、什么陛下，他连尊师重道都不懂！关押强迫自己的老师，他还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
简风致闻言大惊，凑到谢玟耳畔小声道：“你是被强迫的？！”
谢玟抬手把他的脸推远：“滚。”
简风致才被推开，就见到大敞的殿门间光线忽然被阻挡了，一旁侍奉的宫人近侍全都悄无声息地跪了下来，崔盛和郭谨两位大太监连忙口称万岁迎了过去。他再一抬头，见到公主殿下的身后，一个熟悉且令人胆寒的身影立在不远处，寂静无声地望了过来。
“天湄。”萧玄谦的声音沉沉地响起，“过来。”
萧天湄背后一僵，但她正气盛，当即便扭过头来，手指抓着衣衫，揉搓出了一道道褶皱：“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谢先生！”
萧玄谦的目光穿过她，望向了她身后的谢玟，他见到老师脸上并无明显的不悦之色后，才在心里忽然松了口气，转而扫视了一眼少女：“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我什么都要听你的吗？”萧天湄道，“皇兄，皇兄！你从小看着我长大，难道你不知道我的心性？我们这样的情谊，又跟谢先生相识这么多年，你还要错到什么时候？！难道你真是冷心冷肺，什么也不顾……”
“跟老师认识多年的是我。”萧玄谦皱着眉打断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萧天湄被驳得哑然，她脸颊涨红：“你对他不好就是跟我有关系！皇兄虽然不是我的长兄，但我曾经也视你如父，更是将谢先生视为……”
她话语一顿，忽然噎住了，晦气地跺了下脚，改用了另一句说辞。
另一边，玉狮子已经重新回到了无人占领的温柔怀抱里，它靠着谢玟的手若无旁人的睡觉。看着皇室兄妹吵架大戏的简风致颇觉刺激，忍不住问帝师大人：“公主想说什么来着？”
谢玟没理他，反而是他的脑海里，一直没说什么的童童突然开口，似乎旁观了很久地隔空回复道：“可能是想说长嫂如母吧。”
谢玟：“……”
连撸猫的手都停了，很想在此刻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第12章 保护
“你多装点死，我还能活得更久些，免得被你和小皇帝一起气死。”谢玟跟系统道。
童童哼了一声，嘀咕道：“以前狗皇帝说要伺候你沐浴的时候，也没见这么矜持要面子，你对他就是宠溺纵容、万般都是小事，什么都能改正，什么都能原谅，对着我就凶来凶去，好像我不是这个世界上跟你最亲的……系统似的。”
她本想说“最亲的人”，又想起自己的本质，只得改了下口。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谢玟跟童童其实才是在这世上相伴最久、最知底细的彼此。幸好萧玄谦不知道这样一个存在，否则以小皇帝的脑回路，又不知道要怎么想。
一旁的简风致并不知自己的问题被回复了，眼前的皇室风波过于摄人，少年下意识地往谢玟身边躲，可不待他躲到谢帝师的身后，就被一道目光飞刀似的扎上了，简风致后脊一僵，不回头也能感觉到陛下的盯视，当即又跟帝师大人拉出至少一臂远来。
萧玄谦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已无兴趣跟湄儿争论：“带公主回府。”
“是。”听候吩咐的郭谨低头行礼。跟老熟人崔盛不同，郭谨虽是宫廷内官，但却习武，甚至悄悄领着一部分暗卫之职。
绯衣太监上前几步，面容恭敬地压低，却又不容拒绝地抬臂钳制住了解忧公主的肩膀。萧天湄登时动弹不得，几乎咬碎了银牙：“皇兄！”
就在郭谨面容无波地要“请”走公主时，他的手背忽然被另一人的触感覆盖，力道轻柔地拨开他的手指，谢玟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哪有这么对待女孩儿的呢？”他道。
郭谨除了当今陛下以外，几乎没有人能命令他别的事，但他一听是谢玟的声音，便知自己只能松手，躬身向帝师道：“谢大人，老奴也只是谨遵圣命。”
萧天湄浑身一松，她接触到谢先生的温度之后，陡生一股无可比拟的安心感，仿佛她并不需向自己最亲的哥哥据理力争、情谊撕裂如碎帛，而可以得到庇护了。
谢玟收回了手，目光穿过湄儿的肩头望向萧玄谦。他将怀里的玉狮子放下，拨了一下少女的手臂：“到我身后去。”
萧天湄下意识地后退，她所面临的激荡和对峙，仿佛都被屏蔽了。天地之间的风霜雪雨再残酷，也落不到她的身上。
谢玟还未说话，小皇帝便已煎熬难耐，即便那是湄儿，他也被对方这样的举动折磨得情绪起伏，他觉得自己真是个疯子，但常常又想，疯得好，不这样怎么活得下去？
谢玟就是谢玟，他不能站在别人的身前，替其他人遮风挡雨，他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就算重来一千遍、一万遍，也理当如此。
萧玄谦盯着那截趋近于淡烟灰的衣摆，一动不动地道：“老师。你怎么能站在我的对立面呢？”
谢玟道：“原来你没有视我为敌过吗？”
“我……”
“还是说，”谢玟的思路忽然无比清晰，他不紧不慢地道，“革除良臣、收回令牌、不许任何人与我私交，否则便动辄降职贬黜、流放千里……往昔种种，都不是视我为敌，都是对老师的一片孝心吗？”
童童小声道：“太孝了，孝死我了。”
谢玟没有理会她，而是继续道：“我一心与你经营一个盛世皇朝，萧玄谦，你要是不要，可以不必骗我，我也不是非你不可的。”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有类似于“后悔”的迹象，萧玄谦便容易失去理智。小皇帝根本听不得这话，他步步逼近，直至将谢玟的呼吸都纳入身畔，侵入了对方的安全距离，嗓音低沉地道：“不要这么说。”
谢玟的肩膀被按住了——与他那种轻柔的拂落不同，萧玄谦的掌心几乎贴着他的骨骼，隐隐有一种完全被包裹、被掌控的错觉。
谢玟气息一滞，原本只是压着他肩胛骨的手掌，向侧后方蔓延，指腹贴上了后颈，温润微凉的颈项肌肤被对方的手指按住，沿着齿痕和曾经吻过很多次的地方不断摩挲、贴合。
“萧玄谦……”
“老师，”他忽然道，“您很珍爱湄儿吗？”
谢玟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他此刻不敢轻举妄动，说珍爱或不珍爱。萧玄谦也不必非要一个答案，他换了个称呼。低低地道：“怀玉，你介意让她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他的另一只手停到了谢玟的腰带上，这句话像是惊雷一样炸在耳朵里，谢玟甚至愣了一下。系统虽然开玩笑说什么“长嫂如母”，但那不过是一句玩笑而已，湄儿才几岁，她心里只有亲情友情、师生恩义，情窦未开，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连脸都不要了？”谢玟越是诧异恼怒，便越要压低声音，“狼心狗肺的东西，松手。”
“我做不出来吗？”萧玄谦注视着他的眼睛，达到这种极端的贴近时，他的疯狂暴戾、他的不冷静，才能一点一滴地沉淀下来。“老师，我真的做不出来吗？”
他做得出来。
谢玟从未有一刻这么恼恨自己对他的了解，以及他对于自己心思的洞悉。萧玄谦的脑子不正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跟谢玟的每一步预判开始了残酷的博弈，偏行了一切可以纠正回来的轨道。
谢玟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他垂下眼睛，其实很明白对方的症结所在：“当年先帝冲你发脾气的时候，我不是也护着你吗？”
萧玄谦沉默下来，他所有爆发的、起伏不定的狂躁和嫉妒，那些沾满毒液的藤蔓，都像是被一块寒冰镇住了，倏忽收了回去——他想起对方所说的场景，那是老师辅佐他的前几年，在只有几位近臣和皇子的书房中，对他早有偏见的父皇极不满意，那盏茶杯是要砸向他的。
但碎在了老师的脚边，他没有躲。
他记得父皇勃然大怒，问道，你护着这个不成器的蠢材做什么？老师说，九殿下是臣的学生啊，他不成器，就是臣的过错。
那股步步紧逼的气息骤然消退，萧玄谦重新挽住他的手，低声道：“……我不会那样的，你别害怕。”
谢玟道：“把湄儿送回去吧，我来送她。”
萧玄谦虽然立即有些不悦的神色，但也没多说什么。就在谢玟准备结束这场闹剧时，衣袖却被少女死死地抓住了，萧天湄不看她皇兄，只顾着跟谢先生说：“先生，我回去，就算是禁足还是受罚都不要紧，可是长姐……”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一旁原本束手以待的郭谨，立刻从旁不顾冒犯地捂住了公主的嘴，少女愤恨不平，用力咬了他一口，一口气道：“长姐要病死在荣园了！”
她说的长姐，就是昭阳长公主萧天柔。长公主成婚之后，没有跟驸马住在一处，更不回公主府，而是留在了荣园。
谢玟心神一震，他甩开萧玄谦的手，想要问个清楚、或是直接前往荣园一见，但道路却被死死拦住。
“你在外面三年，对我不闻不问。一回到京都就是惦记这个、惦记那个，他们跟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专程去见？”小皇帝根本不愿意放开，“她要死了，让她死她的！”
“萧玄谦！”谢玟动怒道，“给我让开！”
即便已经在最高之位、得到了无上权力，小皇帝在老师这样的语气和命令之下依旧像是所有神经都被提溜起来了一样，极端紧张和敏感，他怕惹老师生气，怕被对方训斥，可他也同样满心的妒火无处发泄、占有欲一寸一寸地缠绕收紧。
萧玄谦觉得喉咙里又烧灼了起来，当初吐出来的那口血仍旧滚烫地燃烧着他，折磨着他。他死死地扣住谢玟的手腕，来不及思考任何其他的话，脑海中直接浮现出来的就是：“她咎由自取……”
啪。
所有人都震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萧玄谦的脸上微微泛红，他被当面甩了一巴掌，牙齿磕在下唇内侧，泛出来一点铁锈般的血迹，晕染到舌尖上。谢玟单手攥住他的衣领，将布料攥得皱成一团，气息冰冷如霜，抬眼一字一句地道：“咎由自取的是你。”
说罢，他利落地松开了手，越过萧玄谦身侧走了出去，偌大的宫殿、殿外的侍卫、宫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阻拦，好似他并未被软禁，只要他回到皇帝身边，就依旧是那位唯一可以管辖天子的人。
殿内死寂一片，连崔盛都不敢上前询问，直到萧玄谦低着头擦拭了一下唇角，试图擦去这点不散的血腥味儿，平静地道：“还不去跟着他。”
“陛下……”崔盛腿肚子打颤地还想细问，就听见下一句话。
“郭谨，你也去。”萧玄谦道，“把老师保护好。”
“是。”
一时之间，原本成为争端来源的萧天湄反而无人理会了。萧玄谦看了她一眼，少女旁边趴着的那只长毛玉狮子，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哥，”湄儿也被这一巴掌震住了，这些年来皇兄的威名太甚，她就算再想反抗、再不满，也绝对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场面，“我、我就是……气不过，才跟谢先生说这事的……”
萧玄谦没什么反应地“嗯”了一声，他语气无波，忽然问：“你也恨我吗？”
萧天湄见他失意冷淡的模样，反而想起对方的好来了，嗫嚅道：“我……”
她跟长公主差了十几岁，平时又没有什么格外的情谊，她甚至连谢先生为何在意长姐，都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她只知道谢玟跟长姐曾是知己好友，并不知这多年的恩恩怨怨，不知道皇兄又为什么不允许谢先生探望。
“既然不是恨我。”萧玄谦道，“那就回你的公主府吧。”

第13章 婚事
马车停在荣园之前，追赶而来的郭谨低头恭敬地递上一顶斗笠。
斗笠精巧，四面环绕着一层纱，遮蔽容颜。这毕竟跟前往密牢、或是留住紫微宫不同，荣园位居于帝都的繁华地带，隔着一条小巷，就是天子脚下的第一风月场，王公贵族、内廷要臣，常常途经此地。
谢玟什么都没说，安静地戴上斗笠。马车停在荣园正门，门房们一见到属于皇室的金顶赤穗马车就惶恐地站起身来，小厮一个个向内传讯，但不等仆从们行礼迎接大人物，就见到了两位大太监共同迎着一个人下车。
这些人登时皮肉一紧，颇有大祸临头的感觉，都以为是当今皇帝来了，大气也不敢出。而那位戴着斗笠、面容不详的青年，却没有兴师问罪，反倒脚步匆匆。
荣园里种着一片白桂花树，此刻桂花正放，香气盈袖。谢玟对荣园的布置说不上熟悉，但也并不生疏，很快便行至内院，无人敢拦阻。直到挂着“百世清幽”牌匾的小院子里，接到消息的女婢责骂声传来：“既然没看见是陛下亲至，你们慌慌张张地吵什么？叽叽喳喳，大公主愿意听吗？”
说罢，门后的窈窕身影便打开门，抬头便见到谢玟，女婢被崔盛和郭谨两人唬了一跳，还来不及行礼，就被谢玟仓促地扶起臂膀，另一手摘下了斗笠：“是我。”
女婢雪槐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几乎像是白日见鬼了一样，然后猛地握住谢玟的手，急道：“先生魂归来兮？先生为我们殿下魂归来兮？”
谢玟并未纠正她，而是在唇间轻轻抵了一下，示意她悄声。雪槐的眼中淌下泪来，却捂着嘴点了点头，陪着谢玟进入内室，同时屏退了伺候的丫鬟仆妇，合上房门。
房内的窗开了一半，白桂花吹落满窗，香气缭绕中透出一丝苦涩的药味。
谢玟的脚步很轻，慢慢停到床畔前。榻上蒙着厚被，人的身影埋头在床褥间，动也不动，似是院外的纷争搅扰都与她无关。
“萧天柔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她这样也不能全算是你和萧九的错吧？她要是本来就健康的话，也不至于一病不起……”童童悄声道。
谢玟沉默片刻，回答：“在受害人的身上是不能做其他假设的。”
童童当即闭嘴，她倒也不是为萧九说话，只是怕谢怀玉的心肠这些年愈发软，什么都责怪自己罢了。
谢玟坐到床头，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睡着了，于是轻声道：“公主？”
白桂花翻涌着飞进窗内，就如同梦境中人拨开年岁消磨，终于肯见她了一样。萧天柔恍惚地回神，因白日太亮，她在眼前覆了一条帕子，再睁眼时，视线朦朦胧胧的、透着一片纱，见到一个不清楚的轮廓。
她张了张口，涌上来得却是剧烈的咳嗽，沙哑的嗓音带着一股很轻的缥缈感：“……谢先生，你来带走我的魂魄吗？”
谢玟一时哑然，除了两人外唯一留在房内的雪槐擦了擦眼角泪，低声道：“殿下，您醒一醒，这是谢玟谢大人当面。”
萧天柔先是一怔，而后又有些神志不清，她昏沉地递过手去，声音似有还无：“先生何必丢下我一个人。”
谢玟安慰地覆盖住她的手指，让对方的指尖有个勾回使力的地方，随即道：“公主还需保重。”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很多年。
成华三十七年，他在登天楼上对弈数名国手，在这为数不多的几人之中，只有一个女子，那就是昭阳长公主萧天柔。
她是惊世之才，自小有绝顶的天赋。当初谢玟看原著剧情的时候甚至觉得如果长公主是个男人，那么这本书便有了一个既有心性、又有智慧的正统之主。
登天楼凛风呼啸，鸿儒名士的衣袍被吹得飘动猎猎。公主坐在棋盘的另一边，她斜簪着金色的凤凰头饰，飘带翻飞，纤柔文雅。但她的棋风却刚硬、残酷、肃杀，她的眉眼间沉凝而冷绝，在所有的当代棋手中，她最年轻，却也最为杀气腾腾。
萧天柔执黑，到天暮之时，输给谢玟半目。她疲倦地抬眼，看着面前衣鬓如故，神情温文的男子，忽觉强烈的挫败和荒唐，她撑着精神——被人从最擅长之处打败的失落和痛苦搅动着她的内心，萧天柔问：“先生赢了我，便是全胜了。”
谢玟抬手道：“承让。”
“原来世上有比我更天才的棋手。”萧天柔道，“我以往从未想过。”
“并非如此。”谢玟望着她，“在下的天赋不及公主万一，只不过我的身后有太多先行者，这条路已被走得光明平坦。”
他站起身，说：“秋夜冰冷，公主保重贵体。”
萧天柔对他所言的“先行者”燃起强烈的好奇，她同样起身回礼，说先生保重。但经历此番过后，身体不好的长公主还是感染风寒，熬了一月的汤药并不见好，京中有名的棋手皆去探望，谢玟也在其中。
也是在白桂花盛开的时节，隔着一道床帐，谢玟跟她讲了“先行者”的故事，跟她讲了此世不曾有过的棋谱，讲家国天下、千秋万代，说有朝一日让女子也可为官入仕……那一日炉灰燃尽，蜡泪徒留，谢玟走过那条鹅卵石铺的小路时，踏过了满地落花。
公主遂将他引为知己。
谢先生天性多情，却不是说他花心滥情，而是说此人对感情极诚挚珍重，无论爱情友情，一概如此，他顾惜与萧天柔的知己之情，常为她排忧解难、开解心结。直至成华四十年春，先帝探问公主府，暗中有将谢玟招为驸马的意思。
圣旨未下，萧天柔便得知了此事，她请来谢玟，在一个寒凉如水的夜晚中，她取下那支金色凤凰簪，放在谢玟的手中。在一片悸动和期待之下，在她面前永远一派温和的谢玟忽然沉默了很久，他似乎全然没想到会有此事，他那双极致漂亮的、执棋的手，温柔地将金簪重新戴回萧天柔的发髻边，俯身行礼时说得还是：“公主保重。”
金簪穿过她的鬓发，一取一还，芳心穿透。
次日，长公主入宫面圣，那道已经拟好的圣旨便不了了之。在此事之后，谢玟也极少去见她，他虽珍重朋友，却不想自私地玩弄他人的感情，自然应该远离。
但他不知道，那道圣旨虽然封存，却并未销毁，数年后，萧玄谦从匣子中令它重见天日，他耐着性子，读完旨意、以及长姐跟父皇的书信来往——其中言辞恳切，一片痴心。
那时先帝重病，萧玄谦以太子身份监国。他的老师正远在江南治理水患，亲手格杀了数个贪污之臣，真金白银日夜不停地送往帝都，再被批复调动物资，赈济灾区。
萧玄谦跟长姐见了一面。那年她二十四岁，依然未曾婚配。两人对弈之中，萧天柔体力不支，神思困倦，中盘告负，让本不如她的九弟胜了一局。
如今的萧九已与多年前不同，父皇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他的手中早已握着无数柄可以置她于死地的利剑，而他偏偏要选那一个：“老师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全天下都知道谢玟是他的恩师，萧天柔自然不会不知道，她喝茶的手顿了一下，似乎已听到了一些秘闻，从容中微带讽刺：“你究竟是非要谢大人去治理水患才放心，还是想摆脱他的监护，享受独揽大权的滋味？”
“这和我真心担忧他，想念他，有什么冲突吗？”萧玄谦道，“老师当年跟长姐情谊非凡、以知己相交，怎么忽然断了？”
她放下茶杯，端端正正地坐着：“因他是正人君子，不像你一般，心口不一，说些晦涩谎言，一句话后面就要生出十个陷阱，我跟怀玉的事……你不过是他的学生，有什么资格过问？”
萧玄谦收敛唇边的笑意，漆黑的双眸凝望着她：“我没有资格，还有谁有。”
萧天柔道：“天下之中，唯有你最没有资格。你不能对你的老师起那种肮脏龌龊的心思，这是不顾人伦，是禽兽之行。”
“你就行，我便不行吗？”萧玄谦问，“你的爱是爱，我的，就是肮脏龌龊、禽兽不如。”
“因为你一心惦念着侵吞、占有，非要在他身上夺得一些东西。只要他认清你的面目，总能看出谁才是真心的那个人。”
萧玄谦轻轻地嗤笑了一下，他的视线穿过长姐纤弱的肩膀，见到亭子后随风摇摆的荷，荷塘之外，那条烟花柳巷里正有贵族子弟穿行，他自言自语道，“你真的敢在我面前说这些话，如此刚烈，果然是老师的好知己。”
萧天柔定定地道：“光从身份来论，普天之下，只有你最不配。纵然你偷得几分怜爱……既然是偷，总有报应，早来晚来，总归会应在你身上。”
萧玄谦笑了笑，盯着她道：“你觉得我抢了你的吗？”
长公主忽然不说话了，她匆促地别开眼，等再回头时，萧九已经离开了凉亭。
之后的某一日，在谢玟回京的途中，忽然听闻长公主成亲的消息，他身侧与他共同治理水患的大臣也同时得知，对他道：“公主终于放下她心中的人了么？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谢玟原本也以为这是一件好事的。
朝野上下，但凡是能够见到他的人，动辄对公主的这项婚事都是大加赞赏，但新郎的身份他几度询问，竟然无人得知。那夜的紫微宫灯火通明，迎接他的萧玄谦剪掉了灯台上的烛芯，眉目沉浸在一片昏沉的暗色里。
“她的驸马啊……”萧玄谦垂着眼帘道，“我随便选了一个世家子弟，但是那人当夜死在青楼里了，马上风，不争气。”
这明明是如此清晰的一字一句，谢玟却听得一片茫然，每一个字组合在一起，都显得那么陌生。
“喜事办完，就办丧事。”萧玄谦从案边拿起一叠纸，放在火苗上燃烧，“老师，她配不上你的。”
往日再多裂痕，也没有今夜的冲击更大，谢玟几乎有些回不过神来，他呼吸时的空气都冰凉彻骨：“你……”
“没有资格的不是我，”萧玄谦的眉目在火光中明灭不定，他喃喃自语，好像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旨意下了，人也死了，你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手下的纸燃成飞灰，攥在他手心的书信上正是眼熟的字迹，那是萧天柔向先帝表明心意的字句，滚热的火最后烧到他手心里，萧玄谦没有动，直到书信化为灰烬，他的掌心灼伤流血，鲜红一点一滴地淌落桌面。
他在等老师责骂他、训斥他，或是等老师提醒他，别烧到手。
可是谢玟却只是从他身侧穿行而过，一句话也没有说。彼时的萧九尚且觉得，这是他要抓住对方、握紧对方的必要过程……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觊觎他最重要的人，没有好下场。
谢玟连夜赶往荣园，见到因为蒙受屈辱打击、一病不起的萧天柔时，隐隐听到了耳畔幻觉般地传来撕裂声，很久之后他才突然意识到，那是他们之间一次又一次长出裂纹、摔成碎片，一次又一次崩盘的声音。
专断独行的狼露出獠牙，即便没有刺向他，也让谢玟感觉到，他的心在一点一滴地渗出血来。

第14章 追逐
白色绢帕覆盖在萧天柔的腕上，隔着一层布料，谢玟摸了摸她的脉。
他并不会医术，但系统却堪称百科全书，童童细细体会了片刻，忽然道：“小丫头那话是气她哥的，大公主的身体还是老样子，说好不好，说不好，但也差不到一命呜呼的地步。”
谢玟稍微松了口气，道：“当年设计假死离京时，我以为顺了萧玄谦的意，能让这小混账得到安全感，免他做些发疯的蠢事。”
“权力能带给他的安全感已经不足够了。你以为你走了一切矛盾就可消除，可惜你跟他想的完全不同，到了眼下这个地步，”童童道，“他需要的是你。”
谢玟垂下眼帘，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在心里道：“他需要的时候，我就一定要在吗？”
“你要是当初选了别人，就不会这么进退两难。”童童不满地嘀咕了一声，然后道，“萧天柔最大的病症不是狗皇帝的赐婚，而是因你所生的心结。既然是朋友，何苦为了避嫌就不相往来？我看要是你能开导，像公主那样的人，未必是在乎世俗的眼光才抑郁伤怀的，他们萧家的人都一样，只在乎自己认定的那一位。”
没等谢玟回答，童童就自顾自地继续道：“算了，反正小皇帝也不会让你常常见她的。”
系统沉寂下去不再发言，谢玟抬眼看了看一旁的侍女雪槐，问道：“殿下的病是什么人在照料？”
“是张太医。”雪槐连忙道。
“张则。”谢玟想起这个名字，“他不是萧玄谦的御用么？”
雪槐踌躇片刻，解释道：“是，张太医说陛下圣恩，不想让公主病重。”
这大抵不是因为什么好心。谢玟不再追问，他陪坐床畔，几乎待了整整一日，直到萧天柔确认他并非梦境中人、而是“死而复生”，喜极而泣后再沉沉睡去时，谢玟才起身理顺衣角。
雪槐一路送他离开小院，她望着斗笠薄纱覆盖住谢玟的面容，忍不住喊了一声：“谢大人。”
谢玟转过身。
“大人若是日日过得好，便给荣园写些书信来。”
“好。”谢玟道，“望殿下能少离恨、免烦忧，离怨怼，平安喜乐。”
雪槐低头行礼，身躯盈盈地一拜。
谢玟步出荣园，飘渺的桂花香萦绕地越来越淡，他跨出门槛，抬眼便见到萧玄谦望过来的目光。
那架马车面前，小皇帝身着赤金帝服、玄黑披风，郭谨和崔盛陪侍两侧，而平日里王公贵族常途径的荣园门前，所有路遇此地的车马尽停，不敢越过皇帝身前。就算不去探知，谢玟也知道官员们正在不远处候着，大气也不敢出地悄悄观望。
好大的阵仗。
谢玟走到他面前，一句话也没说，就被紧紧地抓住了手，在薄纱之外，萧玄谦的另一只手稍微撩起薄纱的边缘，低头靠近过来，忐忑地道：“老师……我们回去吧。”
“你弄出这种场面，是怕我不跟你走么。”谢玟抽了一下手，没能挪出来，他淡淡地道，“还是你想告诉文武百官、天下之人，你有多么离经叛道？”
萧玄谦握着他不肯松手，他自我安慰般地道：“老师不会不跟我走的。”
谢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对方不由分说地环住腰身，小兔崽子的力气格外地大，掌心紧紧地按着他的背，这个怀抱就像是牢笼一样，即便没有锁链，也能禁锢住他的四肢。
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被这么抱进了马车。不点武力技能点就要被人抱来抱去吗？谢玟看着眼前的车帘落下，狭窄的空间内两人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对方的手摘掉了斗笠，却没有顺势收回，而是贴到了谢玟的脸颊上。
萧玄谦凝望着他的眉目，他的手从颊侧下移，一点点地挪到后颈间。谢玟按住他的手腕，只觉得满心疲惫：“口口声声说得这么坚定，却连让我自己选择的勇气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但没有一点真实的情绪：“你是想要我吗？”
萧玄谦心神一滞，他感到一股没来由地慌乱，这种慌乱感几乎侵吞到每一块血肉里，小皇帝再度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好像他的老师能随时消失似的。
脑子里的童童似乎觉得这是谢玟在自暴自弃，在耳畔叽叽咕咕地吵闹。谢玟低垂眼眸，很明白这是一个清醒的决定，虽有一定疲倦颓丧情绪作乱的成分，但并不能说是冲动。
他空着的手抬起勾了下衣领，指尖解开上面的衣扣，道：“当初你年轻，让你做出那种事，是我的错。或许你想要的是心里求而不得的欲念、想要的是身为长辈之人被圈禁被折辱的快意，或者只是单纯想要看我流泪……其实你心心念念，所思所想的这些，并不是因为是我才特殊，而是因为难忘。”
他单薄的外衫被解下来了，谢玟抬起双眸，目光如水：“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再得到时就会发现，我跟别人也没什么不同。我只是恰好在当时给了你想要的。萧玄谦，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就能克制住你所做的、一件又一件折磨你我的事。”
萧玄谦茫然地看着他，他的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来什么。
“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谢玟看着他道，“我并不是一个能让你满意的男宠、床伴，你试一试就知道了。帝师身份已死，我也不再管辖你，没有什么以下犯上的滋味让你体会了。”
人总是这样的，他们会惦念过于难忘、过于刺激的事情，把那些遗憾的情/事美化成美好梦境。倘若得到了满足，反倒很快就弃之如敝屣，再也不看一眼了。
这个道理，谢玟很早就清楚，但直到今日，他才无可奈何到出此下策，如果还有别的方式让小皇帝更快听话懂事的话，他也愿意试一试……尊重人、疼爱人，这本就不是萧玄谦骨子里能生出来的品质，他只会肆意地掠夺、无所忌惮地占有。
烟青色薄衫覆在谢怀玉的身上，将肩颈、骨骼、每一处线条，都勾画得如此晃人双眼。萧玄谦迟疑而沉默地看着他，他盯着对方解衣的指尖，明明对他来说，这是殊为难得的恩赐，但萧玄谦却觉得心口仿佛闷了一块瘀血，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发出指骨收缩的响动。
谢玟主动靠近了几分，他的手冰凉彻骨，轻轻地碰到了小皇帝的脸颊。当初那个漂亮柔软的少年，也会长成这样俊美又冷酷的模样吗？
他低垂眼帘，细密的睫羽在萧玄谦的眼前颤抖，老师微凉的、柔软的唇贴了上来，似乎在说：原来你想要的东西，就是这么肤浅廉价。你的欲望那么低级、那么庸俗，我从来没有放进眼里过。
萧玄谦猛地生出一种心头揪痛的感触，他既觉慌张，又确确实实无法放弃眼前的一幕。谢怀玉上一次亲近他是什么时候？五年前？还是七年前？
对方唇瓣的滋味，他已经肖想得太久了，久得每一根骨头都密密麻麻地钻出藤蔓，泛着痒。
老师还是那么温柔，无论是在什么时候。就算是主动的亲吻，也从容温润、慢条斯理。可这样的好事放在眼前，却让萧玄谦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扣住对方的腰，薄薄的衣带散开，掌心贴到了对方线条流畅的脊背间。
谢玟抬起眼，无波无澜地看着他，好像换任何一个人都一样，仿佛他才是真正把对方当床伴、觉得不必用情的那一个。
“老师……”萧玄谦低哑地道，“不要这样，过去，都是我的错。”
谢玟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原来你只想要追逐不到的，而不在乎送到眼前的东西。”
“不是……”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有什么可用的。”谢玟注视着他，打断道，“你终于发现了，对吗？”
马车行驶在宽阔的道路上。
萧玄谦下意识地抱紧他，他的欲望炽热地燃烧，没有一刻止息过。但在主动靠近自己、主动献吻的谢玟面前，却觉得从来没有如此窘迫难堪过，好像他已是对方一生抹不去的错误、污点，就是一个可以被这么打发就满足了的人，不配让老师用心。
“不是。不是这样的。”萧玄谦仓促慌忙地抱住他，低着头将那件外衣披到对方的肩头，才低首埋在他耳侧，喃喃地道，“我让您失望，让您生气，要打我骂我都可以，不要这么做，不要这么对自己。”
“这么对自己，”谢玟道，“你觉得这样很低贱么？”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萧玄谦根本没有那么多澄清的话语，他的心跳快到可怕，快要失去对方的恐惧感从四肢百骸散发出来，“老师不必这么待我，我什么都知错，你施舍给我一点温柔，我就能活下去了。不要自己折磨自己，我绝不再惹你生气了，我跟那些人不一样的……”
谢玟闭上眼，心中复杂至极、翻涌不定，他道：“骗子。”
萧玄谦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缠绵地环绕在了一起：“我不骗你，我再也不骗你了。老师，你看看我，可以吗？”
谢玟抬起眼眸，从小皇帝一贯的冷峻神色中，见到熟悉又陌生的表情……他恍惚着、错觉般地想起两人曾经的事——那时对方明明是胡作非为的那个，却还委屈得掉眼泪，问他为什么，少年说因为太喜欢老师了，想要一辈子抱着他。
小骗子。
我也想一辈子护着你，是你先不要我的。
在谢玟的沉默之下，萧玄谦慢慢地给他穿上衣服，系好衣带，连外衣的扣子都规整得整整齐齐。他的指腹压着琵琶扣的边缘，压低声音道：“我会放了简风致的，还有……也会让太医院好好诊治萧天柔。”
既然能这么说，可见张则亲自问诊，也不过只是给昭阳长公主吊个命而已。小皇帝既不想让她健康如初，也不想让她一死了之，他很怕在谢玟心中留下一道抹不去的痕迹，尽管他们之间的裂痕已经数不胜数了，但他最无法接受的，就是别人比他更重要。
“我让沈越霄带你散散心，还有周勉，他今晚就能回到周家。你……能不能别抛下我，别不要我。”
就在萧玄谦念念叨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个不停的时候，谢玟忽然抬起眼看向朦胧车窗外的光影：“好冷。”
车外乌云盖顶，风雨欲来。
萧玄谦的声音骤然停止，他将披风盖到谢玟的肩膀上，仔细地拢了拢，过了片刻，忽然想起似的：“老师以前没有这么怕冷的。”
他握住对方的手，凑过去想要亲他，但又不敢，只能低头吻了一下谢玟的手背，轻声道：“我会变得有温度，会重新热起来的，你不要对我……这么失望。”

第15章 绿玉
自由出入紫微宫的权柄，谢玟很久以前便已拥有，但如今重新得到这样资格后，竟被称为圣上的允准、陛下的恩赐。
他以前常想，以萧九那样乖顺的性子，如若真的称帝，恐怕要他从旁协助打理，才能江山永固。然而是他想错了，那明明是一头能撕下人肉的狼，他却误当作受伤幼兽来照料。
他这一生做错的事情不多，这是最荒唐的一件。
京都的街巷繁华如昨，这三年光景只让这里更热闹了，丝毫没有民生凋敝之景。萧九虽然暴躁易怒、阴晴不定，但理政能力不弱，是一个在国事上很聪明的帝王。
“谢大人，”奉旨陪他散心的沈越霄在旁道，“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这里，你光看外面有什么意思？你死之前克己复礼，谨守男德，死后也这么安分老实么？”
谢玟瞥了他一眼：“这就是你散心的地方？”
“不然呢？”沈越霄摸了摸头发，一脸坦然。
此刻虽然开窗，但是在室内二楼，又是独立雅间，谢玟也懒得遮掩面貌，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红纱软帐，琵琶声语丝竹响，淡淡的脂粉味道萦绕不绝——这就是荣园后的那片风月之所，天下第一的销金窟、风流地。
谢玟之前在洛阳牡丹馆里留住，写字画扇面，没少住在这种地方，他倒也没有不适应，而是道：“我是人非鬼，活得好好的。”
“我看可不是，谢大人虽还有体温，心却已经冷了。”沈越霄斟了杯酒，稍微抬手一指对面弹曲的琵琶女，“大人认不认得她？”
谢玟抬眸端详片刻，经过童童提醒，脑海中似是而非地想起一个身影：“我在鹿鸣宴上见过她。”
“不错。”沈越霄道，“这正是状元郎的那位红粉知己，当年京城风言风语，说琵琶女的头面首饰，全都换了金银供他读书，一个绝顶的歌女，竟要倒贴体己钱给男人。锦衣状元郎怕是辜负不了美人恩，要纳风尘之人为妾了。”
“当年的状元……”谢玟思索须臾，“何逑？”
“正是他。”沈越霄继续分享前几年津津乐道的韵事，全当给帝师大人解忧了，“然而这位叫绿玉的琵琶女闯进宴会上，问何逑要一个说法时，几乎被打死在门外。何逑这个混账已经要娶名门闺秀为妻了，自然不会让一个琵琶女与自己的妻子同一屋檐……这些事原本帝师该知道的，只不过那时候你跟陛下……”
“我们在吵架吗？”谢玟问。
“岂止。”沈越霄做了一个不忍回忆的表情。“当时我以为绿玉会跳河轻生、会寻死觅活，就如同古今多少话本中言中的那样。但她第二日便妆发齐整，拖着伤体重新坐到了这里。如今何逑官途破败，而她却千金难求一曲，不将男人放在眼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玟愈感不对劲。
“咳，”沈越霄喝了一口酒，笑着道，“下官是想告诉谢大人，人生没什么过不去的，很多事不值得你伤心，人应该惜取眼前，不必沉醉在往日的幻影里。”
“你是萧九的心腹，”谢玟看了一眼他，“你说这种话的意思，是叫我……不用跟小皇帝顾念旧情吗？”
“噗——”沈越霄连忙捂住嘴。
“我知道了。”谢玟一脸正色地道，仿佛听进耳朵里了，“那些虚情假意，我早就不愿意跟他提及，既然如此，今日便安排一匹快马，有沈大人掩护，我一定能逃脱这天罗地网……”
“不是不是！”沈越霄抓住他的胳膊晃了晃，要不是怕摸到肩膀被皇帝砍了手，他都想揪着谢玟的肩头晃晃他的脑袋，看谢帝师那个聪明至极的头颅里都装着些什么坏水，“我是想让谢大人想明白，旧日的恨都该放下！”
“爱之深，责之切。”谢玟淡淡地道，他拂落沈越霄的手，“我不恨他，我只是遗憾。”
沈越霄微微一怔，欲言又止地道：“……其实陛下这三年也不好过。”
“是么。”谢玟轻轻地问，“他从小没少受苦，年幼的时候尚能坚韧不拔，纵然我不在……”
“大人这样想就是大错特错了。”沈越霄忍不住道，“陛下在我等外臣眼中，虽然难以揣测，冷酷无情，但天子哪有不无情的？他其实是个有魄力有智慧的圣君，只是离了帝师之后，我总觉得……谢大人死了之后，陛下好似也在慢慢地耗尽力量，向消亡的方向趋近了。”
“我还活着。”谢玟看着他道，“你怎么整天这么说。”
沈越霄在心里悄悄想，他最近很有人鬼情未了的灵感，嘴上却道：“我总觉得，就算谢大人跟陛下意见分歧、朝野动荡时，帝都的日子也没有这三年这么难捱过，不光是我这么觉得。”
“他不过是又暴躁了一些。”谢玟口是心非地说着。
沈越霄摇了摇头，仔细地劝说道：“就算帝师心怀芥蒂，也无法否认，陛下对你终究是不一样的，对你的情意、对你的缠绵痴心……”
谢玟越听越不对劲，他蹙眉道：“你从哪里学来这么多轻佻的词挂在嘴边。”
沈越霄登时话语一噎，摸了摸鼻尖，嘀咕：“轻佻吗？我已是京都众多笔者中行文最庄重的那个了。”
他的声音太小，谢玟没听清这人在念叨什么，他挽袖意欲倒酒时，案上的酒水却被另一人率先换下，以茶相代，郭谨郭大监俯首帖耳，改穿常服，像是寻常人家的家奴一般侍奉左右，妥帖道：“陛……那位吩咐，不让大人碰酒。”
谢玟倒也不抗拒，任由他换了茶水：“说是什么都听我的，这时候倒让你管得严了。”
郭谨擦了擦额头的汗，原本冷冰冰的脸都绷不住了：“主子是怕大人饮酒误事，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大人原不该来这地方，要是让主子知道了——”
“他是？”沈越霄虽然是心腹之臣，但也只认得崔盛，而对这位常常处理脏活的内官大监没有细留意过，他碰了碰谢玟的手臂，还不待对方回复，又恰当地想起如今帝师大人的处境，压低声音惊道：“不是说我陪你散心吗？”
“是啊。”谢玟小声跟他道，“但萧九毛病多，啰嗦麻烦，非要人贴身监视我。你看看你，让内廷大监跟着上青楼，缺了大德了你。”
沈越霄急得手脚冒汗，他先是朝做寻常家奴打扮的郭谨拱了拱手，四肢都不知道往那儿放了，跟郭谨四目相对，纷纷看出对方眼中的绝望。
“我以为至多不过是个侍卫。”沈越霄跟谢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你怎么不早说！他在这里，让那位知道了可怎么办？”
“你也没问。”谢玟温文尔雅地低头饮茶，“我说京城变化真大，你说帝都美人如花，我说如今的布防怎么样，你说满楼红袖招好不热闹，沈越霄啊沈越霄，除了密牢事务外，你整天招猫逗狗、眠花宿柳，御史台这都不参你一本？若我还在朝中，说不准你哪天就提头来见了。”
沈越霄干巴巴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我好心好意，你……你怎么还这么坏，吓唬人从来都有一套。”
“小沈大人的胆量这些年不见长啊。”谢玟微笑着看他。“我不过也是开个玩笑罢了，你不是最爱开玩笑么？”
沈越霄道：“我再不笑话谢大人了，何况我发觉这地方也待不得，咱们走动走动，换个地方，我再给你讲讲如今的朝野新贵、逸闻轶事。”
他说罢就要起身，结果被谢玟一把拉了下来，一屁股坐回到原位上。帝师大人朝前方示意了一下，道：“琵琶行首来了。”
两人先前才讨论过的琵琶女绿玉上前，她窈窕温润，盈盈一拜，隔着薄纱珠帘，衣香鬓影，柔美端方，绿玉道：“曲毕终了，妾身本该告退，但因当家娘子说，今日是作《春宵传》的先生当面，那书实是奇思妙想，令人肝肠寸断、意犹未尽，不知是哪一位？可否让绿玉缘得一见？”
谢玟沉默了一瞬，平静地复述道：“春、宵、传？”
沈越霄汗流浃背，强行面无波澜：“当家娘子记错了，我们中没这号人物。”
“是这样么？妾身打搅两位大人了。”绿玉失落地道，正待她转身欲退时，谢玟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那是什么书。”谢玟道，“让行首这样魂牵梦萦？”
绿玉原本是一派端秀，一听闻谢玟这么问，立即眼神明亮，露出活泼神态，她将琵琶交给丫鬟，止不住地道：“大人有所不知，妾身正是看了这本奇书，才从那负心汉的旧事里走出来的，只要此书永续不断，不要说情爱缠绵，就是一辈子不嫁男人，妾身也不觉寂寞……”
沈越霄咳嗽了一声：“好了，就到这里吧。”
“那是讲什么的？”谢玟没理会他，继续道。
“那是讲……”
“谢大人，”沈越霄站起了身，义正言辞道，“这种烟花柳巷，尽是些淫词艳调！你这么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的一个人，怎么能玷污耳目视听呢！”
谢玟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杯盖，挑眉道：“不是你带我来的吗？”
“我——”沈越霄想死的心都有了，半天没憋出来一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绿玉行首坐到了对面，谢玟还送了她一盏茶。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里不无难过地想着，脖子啊脖子，我珍贵的好脖子，你究竟还能在我身上待多久？常言道人死灯灭，我可是等人都装进棺材里之后才开始写的，怎么还能死而复生呢！
————
紫微宫清元殿。
朱砂玉批在奏折上圈出个字迹来，鲜艳如血。萧玄谦眉目沉郁，脸色不佳地批复奏章，下方侍立的几位相关重臣尽皆低垂视线，等待着最后的决议。
就在此时，从未搅扰政事的崔盛从外头匆匆而来，他刚接到郭谨派人回复的消息，此刻骨头都泛着软，悄悄从后侧方进入清元殿，停到萧玄谦身边耳语片刻。
血色的朱批顿了顿。
就算不用抬头，下方的大臣们也感觉气氛猛地冰冷了许多，年轻帝王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响起：“去哪儿了，你再说一遍？”
崔盛吞咽了一下唾沫，小心重复。
萧玄谦豁然起身，啪地将手里的奏章掷到地上，散乱地摔在不知那位臣子的脚边。御笔撞在冷硬的桌角上，发生欲碎的清鸣。
跪拜声和剧烈的心跳交错着在清元殿响起。
“谁带他去的？”
“沈、沈大人……”
萧玄谦的脸上阴霾汇聚，咬牙切齿、沉闷冰冷地道：“他长了一个才思敏捷的脑子，就是为了让朕拿来砍的吗？！”

第16章 含蓄
这边绿玉姑娘跟谢玟温茶相谈，以谢帝师的心思，三言两语就知悉了所谓《春宵传》的大概。好在绿玉只说其中的情节多么缠绵悱恻、凄凄切切，忌讳着这书里暗中描绘的是贵人，没敢说编排宫闱秘事的话语。
谢玟似笑非笑地瞥了沈越霄一眼，他虽不知道自己也是别人书中的人物，但对小沈大人的才情心知肚明，看他冷汗津津、有苦难言的模样，及时打住道：“既然如此，倒是值得一观，下回再来，请行首带上一本。”
绿玉道：“难得大人听得喜欢，妾身知晓，这就告退了。”
等到姑娘离去后，沈越霄才按着谢玟的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你还想来下一次？帝师大人可别给我找麻烦了，宫里今儿晚上有宴会，大臣们也各自有宴要赴，我才偷偷领你散心解闷儿，有宫廷内官看着，怎么可能再来第二次，要是陛下知道了——”
好的不灵坏的灵。
他话还没落下，楼中便骤然寂静，下方的弹唱声猛地一停，似乎某人所过之处，从来都得是一副死寂肃穆的样子，才算对他的恭敬。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了珠帘外。
谢玟抬眼望去，想着萧玄谦还知道换个常服，但这张脸要是让什么世家子弟撞见了，他这“明君”的声誉恐怕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
不等他站起身，碧水珠穿成的珠帘就被“哗啦”一下掀开。小皇帝一身赤色窄袖长袍，二指宽的腰带箍住劲瘦的腰身，手掌宽阔、骨骼分明，没有穿披风，迅捷矫健地走近眼前，当即坐到对面，反手将腰上佩着的一把金错刀拍在案上。
他把那把开了刃的匕首拍在沈越霄的面前，眼睛却盯着谢玟：“这地方有趣吗？”
谢玟连眼睫都没颤动一下，他平稳地喝了口茶，压在茶杯上的手指白皙纤润，点评道：“比在你身边有意思多了。”
小沈大人早已是低敛眉目，俯身候旨，帝师跟陛下吵架，就是神仙来了也没有插嘴的份儿。他悄悄看着案上的金错刀，心说这是要我自尽谢罪的意思吗？这宝贝脖子莫不是在他的身上待不长了？
“我身边老师待腻了。烦我了。”萧玄谦看着他道，这话就是硬邦邦地掷过来，也带着浓得呛人的醋味，但小皇帝浑然不觉，他越说越心中酸涩，脸上却还照旧一派冷酷，舔了一下尖牙，继续说道，“要是你真喜欢，我恨不得把紫微宫的牌匾换个群玉楼上去，酒池肉林、美人三千，也日日夜夜让老师看个痛快，免得你嫌我这里不好，要去别处。”
沈越霄目瞪口呆地听着。而谢玟却眉峰不动，只当萧九又说这些发疯的言论，他面无表情地道：“昏君，这么混账的话你也说。”
萧玄谦死死地盯着他，好半晌才沉下来一口气，他移开目光，看到楼里香笼里燃着的香，泛着一股脂粉味儿，差点被自己的心腹之臣气背过去，他闭上眼忍了又忍，再睁开时道：“我又不是做不出。”
谢玟道：“胡闹，把刀收起来。”
萧玄谦没个动静，他既然不动，满屋子的人也不敢动。珠帘外的风月中人更没有人敢窥视，生怕多看了一眼就被挖一双眼睛出来。
谢玟拾起那把金错刀，把玩着匕首上下嵌满的金玉宝物，他叹了口气道：“跟我怄气是吗？”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试了一下刀刃，指腹刚刚碰到刃尖，就被对方的手一把夺下，谢玟的手指被萧九紧紧地握在掌心，对方骤然起身，呼吸逼近：“开了刃了。”
萧玄谦握着他的手，放在指间仔细察看了一会儿，才将那把匕首插回鞘中，却没放手，低着头忽然问：“你都看谁了？”
谢玟道：“你是要砍了他们的头，还是再把我关起来？”
他抽动了一下手，腕上被系起来的细链和铃铛轻轻地响。萧玄谦低下头望着那只铃铛，喃喃地道：“我没有……要是全天下人都死光，你只剩下我就好了。”
这发言也太自闭了，三年过后，小皇帝这德行不仅没改，还愈演愈烈。谢玟刚想纠正，就听到萧玄谦继续道：“我给老师脚腕上也戴一个铃铛吧。”
谢玟的心中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他的神色稍微不对，萧九便贴在耳畔低低地解释道：“我就说一说，我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事？”
如果没有，现在谢怀玉就不在这个脂粉欢场里，而是在他的床榻上了。他必然日日疼爱伺候，把老师养得离不开他。
沈越霄也没想到自己写的淫词艳调，都没陛下脑子里的画面黄。他正在努力降低存在感时，萧玄谦忽然转头过来，刚才跟帝师大人说话还是那个语调，一到他这儿就阴郁冷酷，满脸写着“我要弄死你”地道：“你倒是会替朕分忧。”
沈越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讪讪道：“不敢不敢，岂敢岂敢，臣……”
“还臣个屁，滚回去你的窝里候旨吧。学富五车，脑子里装得不是书是稻草浆糊？”萧玄谦气得想当场踹他一脚，又怕老师嫌他暴戾，才怒而骂道，“从今天起你就去喂马，要是帝师被你带坏了，我扒了你的皮！”
谢玟轻咳两声，萧九便变脸跟翻书似的，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他的手臂被对方扯着，一点抗拒的余地都没有。而匆匆下楼之后，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人旁观，让人肃清了整个楼宇，莺莺燕燕、丝竹管弦声，尽皆不见。
谢玟让他硬拉出来，腕骨泛酸。对方的手似乎很敏感地发觉到了似的，转而揉捏了几下他的手腕。楼外天色昏暗，马车成列，当今天子却不上车。
那些等候的人群很快离开了视野，四下寂静，只有他们两人。
“有什么话不能回去说。”谢玟道。
“老师心里还想着跟我回去。”萧玄谦似是被这句话极大的安慰到了，他满溢出来的浓重酸涩一下子压下去不少，眼前水波粼粼，湖面的光折射着月光。
“我是知道你不会让我在紫微宫之外的地方过夜。”月光微寒，谢玟揉搓了一下手指。
萧玄谦转过身，将老师的双手一齐握住，他的体温比谢玟的体温高，掌心有一些别样的温暖。光线太黯淡，谢玟稍微一晃神，还以为他们仍是曾经的光景。
交错的呼吸声清淡悠长。萧玄谦忍不住地靠近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凝望着对方的面庞，他似乎也同样感觉到了旧日的氛围，忽然道：“你以前跟我说，有必杀不可的人，再开那把刀的刃。”
谢玟默然无言，他转过视线。
“我身上好像什么东西都是你送的，放眼望去，几乎没有什么不与你有关，包括着宫殿、皇位、天下……”萧玄谦低声道，“老师第一次疼我，也是中秋吧。”
谢玟心里一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这个。
成华三十九年中秋，阖家团圆，不巧的是，那天谢玟风寒发热，还在病中。萧玄谦在他的门口心急如焚地坐了一夜，直到凌晨时才煎熬得受不了，敲响了房门。婢女给他开门时吃了一惊：“九殿下，您怎么在这儿啊，宫宴您没去吗？”
少年的发梢结了一层不易见的霜，他的手冻得通红，但眼神却是亮的、滚烫得灼人：“那里不用我，我来看看……”
他话没说出口，侍女便已经了然，她连忙开门请人进来，心里想着殿下真是尊敬先生，有这样一个学生伺候陪伴，她也就不用担心了，正可以休息片刻。
屋里的炉子烧得很热，谢玟发丝散乱地窝在榻上，厚厚的锦被盖到肩膀。萧玄谦见到他，明明心里着急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表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他轻轻地唤了两句，谢玟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很难说到底是因为什么，萧玄谦就像是被某种沉重而奇怪的东西撞了一下脑子，他对上这道眼神——没有平时的严谨清冷、疏离淡然，他的目光迷茫时，竟然柔得让人心悸。
谢玟的眼角都是红的，他昏昏沉沉地望了一眼，跟对方道：“这么晚了。”
“晚也要来。”萧玄谦道，“再晚也要来。”
谢玟的嗓音有点哑，他抬手捏了捏喉咙，听见萧玄谦道：“是不是出了汗就好了？”谢玟道：“也许能有些用。”
“老师一个人得到什么时候？”萧玄谦说这话时，绝没有任何卑劣之心，他的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满腔赤诚、无所质疑，不待谢玟回答，他便宽衣脱去外袍，又焐热双手，他的手冻得久了，这时候进屋反而发烫。
谢玟倒也没多想什么，他任由少年爬上他的床，心想若不是生在帝王家，敬之应当是个人人称赞的好孩子，比什么卧冰求鲤还更孝顺一些。
少年的体温果然比光盖被子不知道强到哪儿去了。萧玄谦此时虽然才十六七，但身强体健，肌肉明显而不夸张，展臂就能将谢怀玉整个抱进怀里。因为风寒未消，谢玟的脸颊、手臂，肩头，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发热的。
“怎么就病了。”少年萧九的声音在他耳畔贴着，低低的，热气氤氲着散开。
“我也不知道。”谢玟闭着眼道，“在你们这儿生病，真是要命的事。”
他的意思是没有感冒药、没有抗生素，中药太苦不说，见效也没有那么立竿见影。
“病去如抽丝，在哪里不都是要命的事。”萧玄谦陪着他说话，“老师睡不着吗？”
谢玟白日睡了一天，夜里又睡到现在才醒，这时候闭上眼也睡不下。他一边感叹年轻人的精力，一边有些脑子发昏地道：“上回教你的平川三策……”
“学生背过了。”
“光背不行，你说给我听听。”
萧玄谦刚要开口，目光落在对方苍白皮肤上因热气泛起的潮红，整个耳廓都红了。谢玟的耳下、修长的脖颈都露在外面，平日里封存在层层衣衫里的肌肤，像是秘密倾泻一般……他素日里戴的那个松柏玉簪放哪儿了？这头发散着，看起来……太旖旎了。
“怎么不说？”谢玟声音微哑地催了一句。
萧玄谦猛地收回目光，暗骂自己一句想什么呢，然后语气清晰地将平川三策讲了一遍，在里面加了一些自己的见解。
谢玟听得有些不细致，但也没想难为自己，打算等病好了再听一遍，所以只简单地指点了几句，然后道：“把内衫也脱了吧。”
“老师……”
“又不是里面没有衣服了。”谢玟以为这是古人的含蓄，“你腰上系的这个扣子，磨得我不舒服。”

第17章 团聚
萧玄谦迟疑了一瞬，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衣衫不知道让他挂在了哪里。
这两年有谢玟照料，虽然依旧说不上有什么地位，但起码少去了许多打骂和伤口淤痕。他的身躯矫健漂亮，骨骼上依附着流畅的肌肉，衣衫单薄时就更显出少年人抽条的迅速了。
谢玟被他抱着，轻轻地道：“长大了不少。”
“是有您才长大的。”萧玄谦回答。
“生你者父母，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谢玟抬起头，他这时候真觉得萧九哪里都很好，坚韧不拔、赤诚一片，因为那么点感性的浪漫，他偏爱这样的有情人，“中秋宫宴，还是抱病不去？”
“我的心也不在那里。”
“你的心在老师这儿，我知道。”谢玟说的是尊敬担忧之心，此刻他还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毫无预感，“明年，这帮狗奴才都要磕头请你去。”
他真心实意为萧玄谦谋划：“岁末之时，军饷大案必然要结，六皇子跟庄妃正紧张这一宗，这回让他们犯到我手里。咳……”
萧玄谦的手指抵住了他的唇。少年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一股别样眷恋似的道：“待您好了再说。”
谢玟看了他一会儿，本想提醒他皇位之争生死难料，要他不能这么单纯，可话到嘴边却没说，心想小孩子单纯也好，能有这么两年的快乐，还非要抹杀掉不可吗？
隔着一层薄薄衣衫，被萧玄谦抱了一会儿，果然有用。年轻人体热火盛也就罢了，怎么心跳还这么快？谢玟不经意抬手摸到他胸口，忽地道：“想什么坏事呢？”
萧玄谦呼吸一滞。
这太像调情了。
“从小见到我就紧张。”谢玟道，“都两年了，还紧张？”
萧玄谦艰涩地动了动喉结，他口渴得厉害，对方的发丝几乎勾缠到了他的发间，先生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可能也是他的错觉，药气和病气还更浓郁些。
“我……我害怕。”
“怕什么？”
“怕老师难受。”他道，“我小时候生病，没有人管我，又冷又热，分不清白天黑夜，好像下一刻就要死掉了。”
谢玟心中一动，他那股泛滥的多情又犯了，他伸出手捧住少年的脸颊，温柔安慰道：“我没事的。老师还陪你很多年呢。”
他说这话时心里想得大约是哄孩子，但萧玄谦却觉得这是许诺。他的眼眸静谧又专注地注视着他，忘了对长辈而言，这样的目光有多么冒犯——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快承载不了这样的慌张和情衷似的，他觉得自己喉咙冒烟，口渴得说不出话。
而谢怀玉却累了，他松开手，往少年的肩头缩了缩，闭上眼好好保养这具身体，快要睡着时，感觉萧玄谦的气息忽而有些乱，他稍一抬头，听见少年低哑又紧张不堪的声音：“您不要动。”
谢玟的困意消退大半，在这话说出来的同时，他的腿就碰到了对方。此时还清静寡欲、修身养性如活菩萨的谢玟登时清醒：“萧玄谦。”
按理说，这时候萧九就应该滚到床下跪着，就是给他老师磕三个响头都得被骂出来。但他却依旧紧抱着对方，他装聋作哑、哄人撒娇的功夫深不可测，尤其在谢玟的身上总能灵验，少年乌黑的眼眸看着他，露出一股堪称茫然的神色，他好像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嗯？”
谢玟炸裂的心绪忽然一定，他盯着对方无辜赤诚的眉目，再三疑虑，道：“你做什么……”
萧玄谦不躲不避地看着他，即便他的心弦已经绷紧得几乎要断裂，但却还能表演出让对方疼爱的模样：“我生来没有人管教，没有人教诲，不知道这情形要怎么做，又怕出去时被子里进了风，惹您醒了……老师，萧九是不是冒犯您了？”
谢玟听对方这么说，立刻想起宫闱中的皇子到他这个年纪，早就该有通房丫鬟，教导他生理知识了，可是九皇子不配他们关照，也就没有这回事……封建社会压抑可怖，他的学生洁身自好、单纯懵懂，这是无心之失。他沉默了片刻，正在思索应该说些什么，对方便亲密地贴了过来，萧玄谦的气息温热的晕在耳畔，悄悄地、恳求地道：“您能教我吗？”
……从没听说过当皇子的老师，还要费这番功夫。谢玟刚想拒绝，忽而听到湿润的泪打湿绸缎的声音，少年的气息压抑又滚热地响着，他已那样矫健强盛，抱着自己时都挣脱不开，萧九素来坚韧，从不因苦累而哭，这时候却气息混乱，闷声掉泪，过了片刻才道：“学生实在不知道该像谁求教，这世上只有您听我说话，把我当成人……我却这样污人耳目，让您厌恶……”
谢玟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恰好就败在这份有情里。萧玄谦的皮囊生得非常好，此刻还没有多年后的那股阴郁冷峻，眉间眼前，全都一片温热柔软，好像谢玟要他的命，他也能活生生地剜出心送过来。
“别闹了。”谢玟伸手擦了擦他脸颊上的泪痕，“以前受伤受辱、挨打挨骂，都不放在眼里。这时候我既没罚你，也没怪你，委屈什么？”
他虽然这么说，另一只手却伸进了被子里。
谢玟悉心教导、不觉得生理知识有什么难堪的，萧玄谦盯着他的唇，心中剧烈地动荡，他的眼睫上还挂着眼泪残余的痕迹，谢玟说到一半，小兔崽子忽然按住了他的手，难耐又收敛地低语了一句：“您的手太轻了。”
“混账话。”谢玟道，“嫌我手轻，就该让你滚出去跪着。”
对方闷闷地不语，掌心却按在谢玟的手背上。他果然聪慧非常，很快便明白如何处理这些身体上的事，只是谢玟的手夹在中间，总觉得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什么不对劲。
他病里没力气，懒得深思细想。萧玄谦小心谨慎，没有污染床榻，天明时温度上来，侍女休息过了，将熬热了的药酒递进屏风里。她送酒时，谢大人仍在榻上睡着，似乎出过汗，看起来好得多了。九殿下穿戴整齐、衣不解带地守着，正拿着一块湿润温热的布巾给谢玟擦手。
她并不知道萧玄谦已经换了一套内衫了，也不知道自家谢大人那双漂亮优雅、向来从容的手都做了什么。萧玄谦坐在他身边，细心擦拭着对方的手指，他低下头，鬼使神差地握住谢玟的腕，那样纤细瘦削、骨骼分明，他在低头吻下去前及时刹车克制住，想着——老师的手除了他和棋子之外，就不要再碰什么别的东西了——老师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能碰到我一个人。
这是一切越线的开端。
之后更荒唐、更难以言说的事，都是从这一次开始的。后来萧玄谦真的跟他发生那种事时，谢玟回忆追溯，才想起是从这天开始不同的。
夜色浓郁，大节之下的京都灯火辉煌。夜深无人处，有一片河灯从上游遥远地飘过来，星火莹润地点亮眼前。
谢玟道：“你在我面前掉的眼泪，有几滴是真心的。”
这该是一个问句，但他却用陈述的语气说，无波无澜。萧玄谦握着他的手，沉默地望过来，他体会到一股隐痛发作，舌尖幻觉似的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儿。
从三年前开始，他就常常有这样的幻觉。腥甜的味道萦绕在他的五感之间，像是根深蒂固地扎在他的骨血里。
萧玄谦慢慢地收紧掌中的力道，声音低沉：“你走之后的第一个中秋，西北的战事告急，我夜不能寐地等候消息。为了不让百姓紧张，京中仍是太平盛世的模样。万家灯火为团圆而庆，传递战事的快马跑死了八匹……我等待战报时眼前的那盏灯上，挂着你曾经亲自挑的灯罩，就好像我们团聚了一样。”
谢玟静默不语。
“但老师在我身边时，我才发觉。那时候是我误会了团聚这两个字，烛火拢在手里，烧出来的伤痕血迹、那股蔓延甜腥气、被握灭的灯芯……这些都不是团聚的滋味。”
要让这个人剖白示弱，应该是很难的事吧。谢玟的心思忽远又忽近，有些没有头绪地想着。他没办法判断这话究竟是真的，还是为了挽留他而营造出来的话语——为了达到他的目的，萧玄谦什么事都会做，他不择手段。
“我握着你的手，心里就顷刻安定下来。老师以前说要陪我一世，永远都会站在我这边……你告诉我天底下就算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你也会帮我的，就算最后满盘皆输、粉身碎骨，也愿意护着我、不离开我。”
萧玄谦像是说着一种在他脑海里反复涌起的幻觉。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留住你。”他低低地道，“怀玉，你说要纠正我的错误，难道我对你的爱恨嗔痴、我的心意，全都是错的吗？”

第18章 不竭
谢玟别开视线，漂流而下的河灯穿过他的眼前。
就在一片静默之中，旁观到此刻的童童忍不住叹息道：“他这句话是真的要问你，还是……”
“别说了。”
童童置若罔闻地继续道：“怀玉啊怀玉，你记得这本书的原剧情里，亲近萧九的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吗？这家伙像狼一样狡诈可恶，你这样的人都没有驯服他的恶劣野性，同个地方，还要跌倒第二次，太荒谬了。”
就算谢玟不愿意听，童童也不想让他因为念旧再受什么欺瞒伤害，她提醒道：“就算你的心里还念旧，难道你的身体就不记得疼了？前两天你那样做，不仅把萧九吓了一跳，连我也慌得跟什么似的，明明你的气息都在发抖，但还要装出自暴自弃、自轻自贱的模样……”
“这个我心里有数。”谢玟道，“他要是还剩点良心，就得听我的话。萧玄谦只怕这一套。只不过我以前太有自尊，不肯这么做罢了。”
“那你现在……”
“现在。”谢玟无奈地跟她道，“心气儿没有那么高了。”
他跟童童说话时，并没有回复萧玄谦的这句话，而是俯下身伸手从河流里截下一盏花灯，灯上的许愿笺上写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小字。谢玟截下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灯上的字写错了。
河灯的主人将“百年好合”写成了“白天苟合”，谢玟心想这是多大的仇能写出这四个字来，展开一看，字条下面没有著名。他叠好刚要放回去，眼前的灯就都被萧玄谦挡住了。
小兔崽子问不出个回答，躁郁徘徊，烦闷得浑身都是低气压。萧玄谦按住他的肩膀，嫉妒之心浓郁得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了，过了很久才哑着声，像是要求、又像是恳求：“你看着我，不要管别的。”
谢玟望着他道：“你说得像假话，我不知怎么回复。”
小皇帝怔怔地看着他，眼眸里涌起一股茫然的神色，他无意识地用力握着他，脑子里被这句话搅得混乱一片，他快被谢怀玉的不信任逼到崩溃，喉咙里漫出幻觉似的血气，再度发疯地萌生出把他捆起来、把他绑到床榻上不许见人的念头——每次痛苦难当，他都不可抑制地冒出这样的想法，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修复两人之间的关系，他擅长不断的挣扎、破坏，不知道要怎么得到原谅。
谢玟被他彻底压制住，肩头疼得让人皱眉。就在此刻，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脆亮的声音：“哎，我的灯呢？”
“松手。”谢玟低低地道，“要是想杀我，就不能选个不让我痛的法子吗？”
萧玄谦这才反应过来，他匆促地收敛力道，懊恼自己的失控，还没等他开口，谢玟便道：“没想怪你，让开。人家小姑娘找上门来了。”
小皇帝这时候倒是意外听话。不远处的那个小姑娘看见谢玟手里的灯，远远地喊道：“公子，它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谢玟道，“你这白日苟……百年好合的灯，很是漂亮。”
他顾忌到姑娘的颜面，当着她的面将河灯放回水流中。不远处的女孩果然高兴起来，声音都高了一点：“这是我为书中人做的灯！金樽主人的下一卷，必然让他们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金樽主人似乎就是作《春宵传》的笔名。谢玟心想真是奇了，小沈大人的书迷遍布京城，还真是风靡一时，怪不得百官都说这是个才情冠绝的文士了，只可惜让萧九赶去养马，下一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姑娘会心想事成的。”谢玟道，“但日后读书要仔细。”
“我仔细着呢，公子！”那小姑娘招招手，朝相反的方向去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知道自己写得是白日苟合。
谢玟转过头看向萧玄谦，道：“还不回去？你这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流露，总得有个时间应验。”
萧玄谦蓦地抬起眼时，对方却收敛神情，什么都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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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说话算话，简风致很快便被放走了。小采花贼临走之前抱着柱子哭天抹泪，以为帝师大人做了什么巨大的牺牲，只差把“给我讲讲”写在脸上了。谢玟踹了他小腿一脚，眉目清冷地骂了句：“滚远点。”简风致这才垮下个脸，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宫女走了。
偌大个紫微宫，除了这些木头似的宫女太监，就剩下玉狮子睡觉打盹儿，陪伴左右了。连原本奉旨带他散心的小沈大人，也苦哈哈地在后院儿喂马，更别提出去见周勉、萧天柔了，小皇帝一时好一时坏的，他不想破坏局面。
直至数日后，西北军进京前夕，当世大儒李老先生也在夜中进入帝都——他年老体弱，为了帝师之事匆匆赶来，这位年近八十的老先生亲自前来，千辛万苦磨破了嘴皮才劝得小皇帝松口，谢玟终于又见到一位故人。
在偏殿的暖阁里，李老先生连夜进京，他风尘仆仆、发须皆白，柱着杖立在灯前。等到身后的脚步声靠近时，老者转过身，向迎面而来的谢玟拱手道：“谢帝师。”
谢玟对他十分尊重，几乎在同时回礼。两人相对而坐，灯火摇曳，此景如故。
“老朽总疑心帝师是神仙中人。”李老先生道，“自十年前我见你到如今，你的形容外表，竟然没有一丝变化，不见半分岁月痕迹。”
“马齿徒增，没什么长进，让老先生见笑了。”
李献眯起一双浑浊的眼睛，他道：“三年前你的死讯传到福州，其他人都拍手叫好、弹冠相庆，我却说要天下大乱，隐居避世……幸而你没死，否则今朝的国事家事，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谢玟的眉目在灯影之下拢上一层光，他的温文尔雅中素来带着三分的疏离清寂，此时烛火驱退了冷意，仿佛他视线所照之处，尽是殷切多情的期望、有一股缠绵温和的味道：“我要是真死在那个雪天里，就是天下大乱也不干我的事。”
李献道：“今朝我来，正是要问……你跟陛下真的走到路途尽头，再无转圜之地了吗？”
谢玟抬眸看了他一眼，指间转动着一枚黑色棋子。
“帝师说一句是，我便回福州老家去，从此不问庙宇朝堂，任它洪水滔天。如若帝师还舍得为萧家天下舍身续命，我一身将死之躯，也愿意埋骨青山，竭力辅佐陛下。”
这话与当年的立场大相径庭，谢玟摩挲着棋子，轻声问道：“当年……”
“当年帝师跟陛下过从甚密。我等老臣忧心谢大人有不臣之心，故而为此跟陛下闹到那个地步，但我冷眼旁观了这么些年，才看明白萧家天下不是因帝师而败的，而是因帝师才能再有生机。”
他说得并没有错。这本书的原著结局惨烈无比，萧家人几乎断绝血脉，整个朝堂、京都、乃至于辐射到的天下万民，都在水深火热的战事里沦为亡国之奴……如果是原剧情，最直接的幕后推手就是萧九，而这个最后被逼疯、残忍暴虐的反派，此刻正坐在皇位上，不仅有姐妹亲族、心腹臣子，还在尽职尽责地做一个好皇帝。
因为谢玟希望他做一个好皇帝。
“李老先生。”谢玟斟酌道，“当年之事，我并未在意。”
“帝师雅量。”李献感慨地长叹一声，“隐居之后，我常常如同复盘棋局一样，重新回忆过往。谢大人料事如神、谋划周到，几乎像是未卜先知……有帝师在，我才敢说再为陛下尽一尽心，否则谁来都是没有用的。”
“我早已不会未卜先知了。”谢玟道，“李老先生是为了劝说我留在萧玄谦身边？”
李献沉默不语，他两鬓花白，原本浑浊的眼球忽然迸发出火星似的恳切：“陛下不是没有治国的能力，只是他的性情太极端，无人约束，会出大事。”
“李老先生觉得，”谢玟问，“我欠他什么吗？”
李献被问得一怔，神情产生了一瞬的空白，旋即听到对方慢条斯理、温柔如水的声音。
“我应该什么都不欠他的。”他道，“萧玄谦想要的桩桩件件，哪一样我没有给？还是非要让他折磨到心神空耗、死在他身边，才算我还完了报应么。”李献哑口无言，他到这时才意识到——原来谢玟的付出也是有限的。
李献望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数年前在自家宴会上的事。那时陛下刚刚登基不久，就跟谢玟产生了一场极为激烈的争吵，争吵的缘故很是匪夷所思——有两张折子，弹劾少将军周勉，跟谢玟私交过密。
谢玟为了周老将军肩负的战事，常常深夜出入周府，甚至时而留宿。周勉也是他交情极好的朋友。但同时，紫微宫的灯烛长燃不灭，一直等到天明。
那场争吵不在众人面前，只有作为主人的李献知晓。宴会中途谢玟不胜酒力去休息时，那个原本该安静的房间爆发了巨大的声响，茶盏、砚台，全部都掀得碎裂，满地残余着滴滴答答的血迹。
后来帝师告假，一连数日都没有出现在朝堂上。后来李献再见到他时，他的手腕上缠着几层雪白绷带，那只执棋的手伤痕累累，未愈的咬痕、利器扎穿后的结痂……连他的虎口都带着开裂的伤口，掩藏在绷带之下。
李献倒吸一口冷气，迟疑地望了片刻，正要问个缘故，谢玟当时却拢了一下袖子，将这些伤藏在袖口内，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像是一碰就要碎了，声音也有些沙哑低弱，但神情却非常平静，说的是：“请问李宰辅，西北神武军战况如何？”
也是从这一刻起，李献误以为他对萧玄谦的疼爱和谅解，像是江河湖海里的水一样取之不竭。

第19章 报复
烛泪徒流。
李献不再劝说，他跟谢玟重新下了一盘棋，中盘告负，李老先生捋着雪白的胡子，感慨似的道：“谢大人的棋风不像当年那样肃杀了。”
“是好是坏呢？”谢玟问。
李献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起身告辞，走前忽然又回首说了一句：“怀玉先生。”
收棋的谢玟抬起眼眸看过去。李献一字一句地道：“天下万民的安宁，能救而不救，不是太狠心了吗？”
谢玟对着他微笑了一下，重新低头：“您抬爱了，我没有那个能力。”
李老先生一听这句话，再不劝说，转身离去了。他才刚走，文诚小太监便进来换香、换灯罩，沉不住气的童童也立即恼怒骂道：“这帮读烂了书的腐儒都这个鬼样，文死谏武死战，为了一个正统江山，谁的牺牲都不是牺牲，谁的命都是‘死得其所’！难道你没救过吗？要不是有你在，狗屁的家国天下，早他妈让萧九糟蹋了！还说你狠心，当年他跟个绊脚石似的要弄死你怎么不说？！”
“小孩儿不许说脏话。”谢玟挑起眉。
“你才是小孩呢！”童童气得差点要化形出来，但顾忌着暖阁里有个小太监在，才忿忿不平地道，“少拿你当老师的习惯对着我，要不是我能量不足，我长大了捏个脸比那个狗皇帝还好看，免得你对他那张脸格外留情。”
“我不是因为他的脸……”
“那你是图他惨图他孤苦无依，图他心狠手黑反复无常？还是图他器大活烂犯精神病，把你折腾到生理性恐惧怕得发抖……”
啪嗒。棋子清脆地落到地上。
童童的话语乍然停止，她只是一时气昏了头，本来没想迁怒谢玟的，这时回过神来，后半句一下子噎住了，连忙道：“怀玉？”
谢玟突兀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棋子从掌心间溜出去，他头晕地扶住棋枰，眼前发黑连带着气息不稳……暖阁里馥郁的香气一缕缕地钻进脑子里，他强撑着站起身，差点一下栽倒在地上。
但他被扶住了，低眉顺眼的文诚小太监扶住了他的肩膀，他轻轻地道：“谢大人。”
谢玟立刻料到是怎么回事，他闭了下眼、声音微哑地道，“像你这样的棋，一旦动用就是大事，不留着刺杀谋反用，留给我用，不可惜么？”
文诚贴近他的脸颊，耳语道：“不可惜的。您比陛下的江山还值得。”
这句话谢玟没听全，便已经抵抗不住倒在了文诚的怀里。这小太监素日里驼着背、每天恭敬地缩肩低头，完全看不出个子来，这时候竟然能稳稳地接住谢玟。他一步不停，给帝师大人戴上斗笠、换了外衣，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跟上了李献出宫的马车。
两炷香后，谢玟在马车行驶中醒来，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他被一块绸缎蒙眼、遮蔽住了视线。他刚一醒转，文诚的声音就从一旁传来：“离开那个牢笼，大人应该高兴才是。”
谢玟抬起手想要扯下绸缎，结果手也动不了，他的手腕被系住了，但布料柔软、系得不紧，所以一时没有感觉到，他顿了顿，道：“倒卖人体器官和拐卖人口是犯法的。”
文诚愣了一下。他呆愣的功夫，谢怀玉却又轻轻地笑了一下，道：“跟你开个玩笑。”
他心神一摄，又是震撼、又是惊诧，几乎要怀疑这是谢玟跟萧玄谦设的局了，但他仔细一想，陛下怎么可能用帝师设局，陡然又放下心来：“我们主子也是出此下策。但只要有您在，就算那是天下之主，也得低下头来。”
“就这么确定？”
“就这么确定。”文诚继续道，“我之所以能到陛下身边伺候，不是因为我有多伶俐，而是主子告诉我，陛下对那只玉狮子的重视远超表面，我伺候小祖宗最尽心，才被挑选出来。后来我听崔大监说……那是帝师送给陛下的。”
谢玟道：“难为你这么努力。你主子是……算了，估计你也不会告诉我。”
文诚凑上前来，他倒了一杯茶递到谢玟干燥的唇边，谢玟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焦渴的喉咙稍有缓解，他问道：“绑了我还这么对我，什么意思？”
“主子也是被逼无奈的。”文诚道，“我既然行了此事，就算报完了对主子的恩。何必苛待您呢？这次老宰辅入宫，千辛万苦才抓到这么个机会……”
“你们连京都的城门都出不去。”谢玟淡淡地道，“我再不回去，萧玄谦要熬不住了。”
“我本也不是要帮您远走高飞。”文诚道，“连京中近卫被安排调换之后都走不脱，何况是这样。”
谢玟陷入沉默，大概又过了小半刻，马车忽然停了。他的肩头被拢上了一件宽大的披风，掩人耳目地在夜中半扶半抱着领了下去。眼前什么都看不见、连手都不太动得了，他听到一重重的门响，似乎是进了一个宅院里，然后进了房屋，被按坐在椅子上。
随后立即有个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一言不发地挥了挥手，文诚便离开了。这个人停到了谢玟的面前，俯下身时带来一片凛冽的气息。
谢玟转了一下手腕，道：“能不能松绑？”
男人没说话，但他的手却一点点地靠近过来，真的给他松了绑带。谢玟明明看不到，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凛冽寒气扫过眼前的感触，冰冷、酷烈。
绸缎从手腕间滑下，男人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好像这样就可以觅得些许安心似的。谢玟忽然觉得很有意思，除了有意思之外，他还疲惫困倦得恨不得立刻就一觉睡死过去，也恨不得把自己这常常留情、常常识不破他人本性的心思给彻底断了。
否则也不必承受这种滋味。
男人没有揭开他的绸缎，手指却开始解开谢玟衣领下的扣子。这不仅是为了春宵一度，更多的是为了侵占、剥夺，为了报复……报复谁呢，不想也知道。
扣子解开了，披风跟外衣都坠落在床上，正当男人还想触碰他的腰带时，谢玟却已心灰意冷地不想再等了——他等不到对方收手的。
“只有这样才能解你心头之恨吗？”谢玟问道。
对方没有回答。
“你觉得像萧玄谦一样强迫我，侮辱我，就能让他痛苦煎熬一生，让他这辈子都活在这种阴影之下，甚至可以用我的性命威胁他做任何事，可以折断他高傲冷酷的骨头，让他对曾经的事后悔，是吗？”
谢玟顿了一下，继续道：“看到他后悔痛苦，你就痛快了。无论用什么办法，做什么决定，你只有这一个目的。”
男人的动作停住了。
“既然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不言不语的装聋作哑，和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子跃。”
对方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在短暂的宁静之后，周勉抬手绕到他的脑后，将蒙眼的绸缎缓慢地解开。眼前的遮蔽滑落后，烛火明亮得有些刺目。谢玟回避地重新眨了下眼，才见到了他。
周少将军脸上伤痕犹在，但已经脱离了密牢的圈禁。他穿着劲装甲胄、腰间佩剑，眼眸深深地望过来，嘴唇动了几下，到最后才出声道：“怀玉。”
“周老将军生前寄往我府上的信有很多，字字句句，忠肝义胆、英雄气概。他说万不可让你困在儿女情长、家族恩怨的小节里，要是有想不通之事，请我开导你。男子汉大丈夫，为家为国、为报效朝堂、为天下靖平，心胸广大，才能不牵累你的前程。”谢玟语气冷淡地道，“周子跃，你耗费了数年时间才在萧九身边插下一道利刃，如果图谋天下、自己要称帝，我还佩服你。但你……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怀玉，”周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像是闪现血光的虎豹。“我也想图谋天下，也想反了萧家！但你这样的人在他那里，你永远向着他，难道让我跟你博弈不成？！”
“怎么，”谢玟道，“不敢？”
周勉却不回答，他神情压抑，握着谢玟的手臂问：“我说让你不要原谅他，萧九天生忘恩负义，可你呢？怀玉，我对你做的还及不上狗皇帝做得万分之一！你能处处忍让谅解他，就不能……”周勉不再说下去，他忽而靠近过来，几乎要碰到对方的唇时，谢玟躲了一下，冷冷地道：“别碰我……很恶心。”
少将军的动作停滞住了，他沉寂片刻，胸腔起伏，喉咙里响起一阵沉冷的笑声，话语中几乎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杀机：“他活生生地气死了我爹，我凭什么不能报复他！凭什么不能毁了他最爱的东西！要是你谢怀玉心狠一点，帮我杀了这个欺辱你的混账，我又怎么会舍得动你？”
他的手掌捏住了谢玟的肩膀，武将的力气大得惊人：“那你告诉我，要怎么办才能弄死萧九，怎么办才能报仇？！”
谢玟忍痛皱眉，他呼出一口气，语调忽然软下来：“好，我告诉你。你把手松开。”
周勉反应过来，猛地卸下力，但手掌还是扣着他的肩，整个人如一把淬冰的刀：“你要骗我？我不信你会帮我杀了萧九。”
他话语未落，谢玟便被一股极大的力气硬生生地推到了床榻内侧的墙上，他的脊背疼得发麻，几乎有一种快要吐血的感觉。周勉将他死死地压在了冰冷的壁上，他心中警铃大作，那股深刻的情/事后遗症涌上心头，比一刀劈了他还更怕几分：“子跃！……我教你……我教你，别急……你这样我会死的。”
周勉冰凉的眼珠看着他，犹豫地松了下手，就在他稍微懈怠的这一瞬间，谢玟被解开的那只手猛地一动，锵然一响，在电光石火间抽出了周勉腰间的佩剑！

第20章 道歉
长剑出鞘，凛凛的寒光在两人的面庞之间一闪而过。谢玟紧紧地攥住剑柄，锐利的锋芒横戈在前，剑锋扎穿周勉胸前的劲装衣衫，洇出一团猩红的血迹。
少将军的动作一顿，他望着谢玟，嘲弄地扬起唇道：“你不会武。”
“但我杀过人。”谢玟面无表情、几近冷酷地道。
“要是换做萧玄谦，你还会这么毫不犹豫地抽出剑来，以命相搏吗？”周勉沉冷地逼问，“对你好的是我，理解你的也是我，但你从来没有站在过我身边。”
“周子跃。”谢玟道，“立刻策马狂奔逃出京城，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这算什么，你高高在上、对我的施舍么。”周勉的眸中隐有血丝，他猛地抬掌掣住那把剑，惨白锋锐的剑锋将他的手掌割得血水横流、皮开肉绽，骨头跟金属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响声，但他仍旧用力——让这把剑疼痛至极地留在掌中、动弹不得，同时字字发狠地道，“你应该求我，你跟你的好学生，都应该恳求我的宽容和饶恕……谢玟，你知道玉碎的滋味吗？”
谢玟的神色也倏忽沉淀下来，眉目之间一片寒意：“你走错路了。”
“没有走错。”周勉盯着他道，“我不像你们，我只有一条路。”
话音刚落，他便猛然倾身压盖上来，剑锋被他的手驱使着偏移，横擦过胸口的布料刺了个空，而周勉却已经像是一把铁钳般制住了谢玟，那把利剑在两人之间僵不能动，就在这个危机一瞬的空档中，门外突兀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哎！文诚公公？你怎么在……”
“简风致！”谢玟已经脱力失手，那把剑被对方捏着手肘甩到地上，他的身上沾满了血迹，“周勉要自杀！”
简风致从宫中出来之后就留在了周府任职，并且还被好好盘问了一遍宫中之事，但他单纯天真，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此刻夜中动静太大，他一眼见到熟悉的文诚太监时，随后猛地听到谢玟的声音，脑海一片空白地冲了进去。
房门大敞，一把沾着血的剑坠在地上。他立即想到是帝师大人极力劝阻，一时连质疑谢玟为什么在这里的时间都没有，冲过去一把将剑踢得老远，然后扑过去从后方拦住周勉，焦急劝道：“您可不能想不开啊，咱们都出来了——”
他是江湖人，是真的能跟周勉过几招。谢玟身上一轻，两人已近在眼前地扭打在一起，他伤到了肺腑，舌尖里尝到浓郁的血迹铁锈味儿，唇间点点鲜红，冰冷的空气寒意卷席地涌进脑子里。
最多几个呼吸的时间，文诚就能叫来周府的家仆和旧部重重包围这里。谢玟抬眼望向外边的天色，默算了一下此刻的时间，随后便趁着这短暂的时间内，将那把被简风致踢远、原本属于周勉的佩剑捡起，脑子里的系统在嗡嗡乱响，童童焦急的声音一遍又一遍重复。
“别吵。”谢玟呼出一口气，低低地道，“头疼。”
脑子里顿时清净。另一边的交手中，简风致毕竟还是打不过周勉的，他此刻难以应付，差点被对方一掌拍到心口上，连忙一骨碌翻滚开，狼狈地退到谢玟身边，大声问道：“这也不像自杀啊！”
“他要杀我。”
“啊？！”
少将军身上尽数是星星点点的血迹，他的手还在一直流淌着血液，在地上聚成一滩小小的血泊。周勉眉目肃杀可怖，如野兽似的看向谢玟，说出来的话却是：“别闹了，怀玉。”
不要说谢玟了，简风致都从心底窜上来一股寒气，从骨髓凉到天灵盖直往上冒烟，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如平常大相径庭的周大人，结结巴巴地道：“周、周大人……你……”
周勉笑了一下，道：“小简，我跟怀玉有些事说，你别挡着我。”
简风致毛骨悚然，直咽口水，他下意识地牵住谢玟的手，梗着脖子道：“我不，咱们搞那个狗皇帝，关帝师大人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周勉似乎觉得这是个笑话，“让开。别以为我不会杀你！”就在简风致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谢玟偏过头轻轻地道：“没事，让开吧。”
简风致不动，眼睁睁地看着谢玟抓着那把剑站起来，上前一步将他挡在了身后，站在了房屋正中。
他的外袍已经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烟青色的单薄内衫上也沾到了很多血迹。谢玟对上杀气凛凛的周少将军，叹了口气道：“子跃，我何曾对不起你。”
周勉道：“把剑放下吧，你伤不到我。”
谢玟认同地点头，他抬起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剑身，低声道：“这是不是挂在神武军营中帐前的那一把？”
周勉气息一滞。
“成华四十一年，淇水之战，老将军为帅，我代先帝督战，在你父亲的军帐中挂上此剑。”谢玟道，“到最后，我跟它竟然免不了彼此残杀的下场。”
他以剑喻人，字字诛心。周勉调整了一下呼吸，伸出手似乎是想握住他：“怀玉，只要你听我的。我不会……”
“周家的人都听你的吗？”
周勉的眼中茫然了一刻，但很快他猛地想起——应该到来的家仆旧部、还有门外的文诚现在何处？还没等他扭过头，一声破风的恐怖声响嗖地扎进耳畔，尖锐的箭从敞开的门外飞进来，稳准狠地扎入他的脊背中央，从身前的心口穿出——
谢玟温润平静的眉目间被溅上几滴血迹，连着他殷红的唇，素日里淡如山间白梅的怀玉先生，此刻妖异殊艳得不可逼视。他的视线穿过周勉的肩头，看到远处高大的马上，收弓疾驰而来的身影。
“我说过的，”谢玟低语道，“萧玄谦快要熬不住了。”
眼前的身躯跪倒在地，虽受致命之伤，却还没有断气。就在下一刻，他忽然猛扑上来掐住谢玟的喉咙，两人纠缠翻滚着撞翻了书架，从他胸前穿出的箭矢几乎也要刺透谢玟的胸口，就在紧随其后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气从周勉身后爆发，冲过来的萧玄谦一把提住他的衣服后方，将周勉狠狠地掀倒在旁边。
谢玟才缓过气来，就见到一身赤金帝服来不及换的小皇帝踩着周勉的下半身，从腰间抽出天子佩剑来，一把抬手劈了下去——刺啦一声，那原本还起伏的胸膛登时不动了。萧玄谦背对着他，毫不停手地、一剑一剑地将那具尸体砍得血肉模糊，几近疯狂地凿碎每一根骨头，鲜血一直蔓延流淌，从屋内沿着月光流向很远，腥气浓郁得呛人。
外面有皇帝近卫，全部都是精锐的队伍，已经将周府团团围住，制服斩杀的谋反之人不在少数，他们全部都在听候陛下的命令——却没有人敢进这个房间。
萧玄谦好像根本察觉不出来周勉已经死了，直到他手里的御剑削断了那支箭矢。他才茫然地停下来手，听到身后低微的喘气声。随后，那把剑也同样被弃置在血泊中，谢玟猛地被他抱住，被整个圈在对方的怀中，他的手贴在谢玟脊背间，一直在发抖。
“……萧玄谦。”谢玟低低地唤了他一声。
像是叫魂似的，对方的魂魄好像被叫回来一点，但还是抖得很厉害，谢玟从他混乱的气息的语句中听到一两句碎片似的话，便又叫了一遍。
小皇帝抱得更紧了，他低头抵在老师的肩膀上，重复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候，就算是一贯最爱嘲讽他犯精神病的童童也不出声了。谢玟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加重语气：“萧玄谦！”
对方怔住了，乌黑的眼眸注视着他，不必眨眼，也忽然在谢玟的面前掉下眼泪。
谢玟强撑着装作没什么事的样子，轻声道：“我没事。听懂了吗？”
萧玄谦还是看着他。
“我没事。”谢玟再次加重语气重复一遍，他的手指捧住对方的脸庞，“听懂了没有？”
萧玄谦看了他半晌，仓促地收回了目光，低着头道：“……对不起。”
“好。”谢玟道，“拉我起来，你抱得我好痛……”
他话音未落，刚刚被撞翻了一半、摇摇欲坠的书架彻底倾倒，小皇帝才放开他一瞬，又立即把他拢回怀中，书本竹简滚落了一地，在半空中砸到萧玄谦的肩头、背上，但他却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气息时而沉郁、时而又沸腾急促得可怕，那双眼睛根本没办法从谢玟身上移开分毫。
随后，小皇帝什么也不说地把谢玟抱了起来，他出来的急，根本没时间带披风，故而在跨出房门时，在赶来的崔盛手中接过了一件玄黑披风，便仔细地遮盖住谢玟的肩膀，一边规整着这件披风，另一边的近卫首领俯身半跪、陈述今夜擒获。
萧玄谦似乎没怎么听，他低头贴了过来，声音沙哑、失魂落魄地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们先回去，我叫张则过来，你不会有事、不会再受伤的……”

第21章 执迷
夜近三更。
烛火未灭，门声又响了一遍，谢玟披着衣服靠在床头喝药，还没放下碗，就听到童童没好气地嘀咕道：“又来了。”
原本牢牢占据床榻另一边的玉狮子也跟着不情不愿地起身，它一骨碌地往前钻，窝到谢玟的怀里，之后才转过头，用一双清澈的鸳鸯猫眼盯着门口。殿外的灯光一阵亮一阵灭，近侍提着灯停在外面，小皇帝轻车熟路地关门、解开披风，好像自己没有寝宫睡觉似的。
宫廷内官伺候他脱了外衣，低眉敛目地退下去了。
谢玟看了他一眼，不免在心里叹气。辛辛苦苦费了那么多力气，一朝回到解放前。不仅张则给他开了一堆从今年秋天喝到明年春天的苦药，连不知情的李献李老宰辅也被监/禁起来，小皇帝疑神疑鬼地把京都翻了个底朝天，整个周府如今恐怕已经是光秃秃的一片——谋反大罪，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那道门槛的。
“唉，”童童也知大事不妙，“别的全都按下不说，小简……”
“我正为这事发愁。”谢玟对她道，“一回紫薇宫，数日都只让我静静养伤，简风致不知道如今在哪里。”
童童正要继续说什么，就见到萧玄谦坐到床榻边——一连三日都是如此，如果以往小皇帝还有些顾忌老师的心情、还假装保持得尊重克制些，但这个时候，萧玄谦早就把这些都忘到脑后了。
他抬起手，半是强硬态度地接过了谢玟手里的药碗，然后一声不吭地亲自喂药。
“……我只是受了点伤。”谢玟道，“不是断手断脚。”
萧玄谦静静地看着他，手指按在药碗里的玉匙上，指节稍稍用力，低声自语般地道：“那我就没有用了……”
“停。”谢玟连忙打住，“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说你……坐过来点。”
小皇帝的脸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贴到谢玟身畔，喂完了剩下的半碗汤药，然后垂着头握住了对方的手……谢玟的手腕上之前被周勉攥出来一道淤痕，日日擦药，还没有完全褪尽好全。萧玄谦盯着那道伤，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一直握着他。
谢玟心里有些没底，他正想问一问系统，童童便率先开口道：“我可不会治精神病。”
“……你也觉得他有点……”
“虽然说人有时候会受不了刺激的，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萧九以前不也强迫你么。”童童啧啧称奇地道，“周勉不跟小皇帝拼命，反而要抓着你不放，恨你不杀萧九……但你的好学生可比未遂更过分吧？”
谢玟那些后遗症就是在萧玄谦身上来的。他被对方握得久了，陈年旧伤幻觉似的隐痛，他向后抽了下手，然而被死死地扣住，迅捷强硬、不容拒绝。
“萧玄谦。”谢玟又叫了他一声，对方才反应过来、回了下神。两人的目光接触到一起。
我就这么招病娇吗？谢玟叹了口气，用很温和的语气跟他商议道：“你之前向我承诺过，跟我说可以自由出入紫微宫、可以去京都的任何地方……甚至可以重新参政。这些话还算数吗？”
萧玄谦凝视着他，那双乌黑沉郁的眼睛时常冰冷，此刻蒙上了一道血似的光泽。他的喉结动了动，道：“你还想去哪里？”
谢玟还未回答，萧玄谦又立即咄咄逼人、语气渐渐激烈地道：“我恨不得抛下一切，把老师时时刻刻放在视线里，可你心里又厌恶我不做个明君，老师要是有这样的盼望，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哪里也不要去。”
他话音才落，童童立即心道不妙，刚要开口劝，就看到谢玟蹙起了眉。
谢怀玉对这小皇帝性情极好、几乎不生气，如果要是说有逆鳞的话，不过也就是天子之位这一桩事。他十年的寄望嘱托、谆谆教导，总是达不到想要的结果，筹划算计、心血熬干，才辅佐萧九登基，原来在小皇帝眼里，这黎明百姓竟然不值一提。
谢玟将手抽回来，把怀里的玉狮子放到床榻边，让猫咪自己跳下去，眉目冷淡：“你把我当成你手心里的摆件吗？”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不无失望地道：“我是为了什么才选你的。我以为你会是个好皇帝……”
“是啊，老师是为了什么呢？”萧玄谦盯着他道，“只要是个好皇帝，本质是谁，其实不重要。”
他的心中像是有火焰烧灼，痛楚难当。那日见到的场景每时每刻都像是一把刀子，不断地割他的心，偏偏谢玟还说这种话。萧玄谦根本克制不住自己，他忍耐地闭上眼，指骨收紧攥住了衣袍，可最后还是无法自控，低声道：“您后悔了吗？”
谢玟半晌不语，他顺了口气。烛火跳动，即便萧玄谦的眉目那么冷硬，也笼罩上一层朦胧的光。他又犯了多情的病，压下不悦，轻轻地道：“我没这么说。”
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似乎他们两人之间总是如此。萧玄谦只要有一点可怜，谢玟就免不了不会怪他。他望着对方的脸庞，明明深刻地明白——这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赤诚温顺的少年，却仍旧在他身上格外容情。
只是萧玄谦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怎样的不同，谢玟明明对他有那样汹涌鲜明的偏爱，因他的心是冷的，竟然也感觉不到，反而总是生出一些毫无原因的妒火。
就在气氛逐渐冷凝时，萧玄谦忽地撩开被子的一角，手掌托住谢玟的脚踝。他的手骨架宽阔，将纤瘦的脚腕包裹住了……这个姿势太过让人忌惮害怕，谢玟几乎立刻就涌起一些不愿意想起的画面，他当即挣扎，可又被死死扣住：“你干什么？”
萧玄谦俯身压下来，将内伤未愈的谢玟拢在怀里，他贴在对方的耳畔道：“我不碰您，老师，我不会那样的……”
虽有承诺，但这小兔崽子的承诺根本就不能算数。下一刻，谢玟忽而感觉脚踝上戴了什么东西，他才一动，就响起奇怪的脆响。
“宫里没人敢非议的。”萧玄谦低声喃喃道，“你就在我身边，不好么。”
谢玟被他抱在怀中，他就知道这人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一时被气得头晕，冷冰冰地道：“你要是想侮辱我，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老师……”
“你也没把我当老师。”谢玟道。
萧玄谦登时顿住，他沉默地看着谢玟，手掌移到对方的颈侧，指腹贴到肌肤上，摩挲着对方被自己烙下来的齿痕残伤……他的骨子里关着一头野兽，唯有撕咬伤害、发泄出疯劲儿来，才能恢复得像个人。光是抚摸这样的伤疤，他就已想出有多么疼痛……但一旦反应过来这是自己让他疼的，让老师一辈子都留下这样的痕迹，却又极为卑劣地觉得庆幸。
他的独占欲，他饱蘸着戾气的贪婪，只要看到谢玟，就一丝一毫都无法断绝。
而对方玉白的颈上，居然仍残余着周勉扣紧时留下的红痕、几乎伤了他的性命。这痕迹太过刺眼了，萧玄谦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道：“除了我，没有别人能碰你。”
谢玟抵触这样的亲近，因为没少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吃苦头，更觉得被触摸的地方难受得发烫，分明对方没有用力，却还有些难以呼吸的窒息感，他无法反抗，畏惧几乎捏紧了心脏，声音无意识微颤地道：“萧九……”
对方魔怔似的靠近，好像看不出谢玟有多不舒服，他压低眉峰，摩挲着老师的脖颈、锁骨，动作暧/昧又充满侵/略欲，原本就不怎么整齐的衣衫被解开了最上面的扣子，似乎只有某种最强烈、最直接的东西，才能让萧玄谦虚无的内心中灌进一些分量。
小皇帝低下头，气息氤氲在耳畔，声音沉沉：“……或许我也不配。”
就在此刻，原本被谢玟放到一旁趴着的玉狮子忽然仰起头，毛发茂盛、体格丰盈的雪白猫咪冷不丁地冲了过来，呲溜一下蹿了过去，爪子钩断了帝服上的金线，在萧玄谦的手臂留下两道血痕，尾巴粗粗地炸开了一圈毛。
谢玟顺势从他身边躲开，直接翻身下榻，被系上脚踝的细链铃铛响了两声，萧玄谦下意识地被铃声吸引看过去，迎面就让早已冷却了的茶水泼了一脸，水迹滴滴答答地落下。
萧玄谦眼睫湿润，抬起眼时看到谢玟站在面前，逆着一道烛光，他衣衫不整、披在肩上的外衫滑落在地，眉目清幽冷冽如霜，静默疏冷地望了过来。他心中猛地一滞，像是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他总是好一阵坏一阵的。萧玄谦马上就开始后悔，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老师。”
谢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醒了吗？”
萧九心中翻江倒海，一时没能接得上话：“我刚刚……”
“好。”谢玟抬起手，将手里的茶杯砰地一声砸碎在桌子上，手心直接按下去，碎片割破肌肤，瞬息间滴出血来，“醒了吗？”
下一瞬，萧玄谦蓦地冲上来抓住他的手腕，要被对方这种伤害自己的举动折磨疯了，他朝殿外喊了一声张则，随后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臂，呼吸几乎发抖：“谢怀玉！”
“我明白了。”谢玟盯着他，很淡地笑了一下，“只有你才能弄伤我，别人、包括我自己，都不行。”
他似乎才发觉这一点，对着萧九轻声叙述道：“你觉得我是你的，没有自由的权利，只有你能随意地糟蹋作践、伤我的心，是不是？”
萧玄谦愣愣地望了他一刻，脑子里那些混乱的东西像是被硬生生地一扫而空，只顾得解释眼前的事：“不是……不是的，对不起……我、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连爱您都不配，我怎么会……”
“不要说了。”谢玟止住他的话，他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想用这个办法逼他清醒，疲惫无奈地道，“你少发点疯，我也不至于折这么多寿。你坐下，我们谈点正事。”

第22章 两面
灯影摇晃。
自从周家事发，太医院首席张则为着谢大人的伤，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宫中，留在陛下身侧驱使。他跪在榻边，仔细地将谢玟手心里的碎片挑出来。帝师大人的手冷得像冰一样，似乎连血都没什么温度了……他心里暗暗心惊，却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涂药包扎。
而他的正经主子、当今圣上，正将帝师大人揽在怀中，毫不忌惮他人的看法。萧玄谦盯着张则为老师处理伤口，呼吸稍顿了一顿，忍不住捂住了谢玟的眼睛，低声跟他道：“不要看。”
谢玟纤长的眼睫在他手心里颤动，蹭得发痒：“眼睛见不到，就不痛了么？”
萧玄谦心中愧疚烦躁，但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只好闷闷不乐地道：“既然如此，老师为什么弄伤自己。”
“你反而来问我。”谢玟挪开萧玄谦的手，“我为你流得血还少吗？”
萧玄谦一时理亏，驯顺地低下头任他教训，看他的手包扎好了后，才将对方的手腕抓回到眼前，对张则问道：“用不用再开一张补方？”
张则躬身道：“谢大人前日的内伤未愈，今夜又失血，不好好调养恐怕会落下病根。待臣回去跟诸同僚商议过后，再给谢大人斟酌用药。还有就是……”
他抬眼悄悄地看了谢玟一眼，观其气色，为难道：“陛下，帝师大人平日里看起来康健，但依臣薄见，谢大人郁结在心,长期以往的话，怕是……”
他不敢说寿数不长这几个字，但谢玟早就料到了，这些话童童偶尔也讲。
萧玄谦眼皮一跳，冷冽地抬起目光：“什么意思？”
张则擦了擦汗，战战兢兢道：“这病是生不得气的，忧思萦怀最是伤身。”
萧玄谦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阴云密布，随后却忽然泄了气，他一边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额角，将那股对自己无能的怒火压抑下来，一边道：“退下吧。”
“是。”
张则退出殿内。小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面沉如水地无声片刻，随后又披着衣服重新点亮烛台，坐到谢玟身侧，像是颇受打击似的。
“谈谈正事？”谢玟好像没听见张则的话，他不是很在意地道，“趁你脑子还清醒，不在我面前发疯，我问你，简风致关在哪儿？”
萧玄谦很不理解他这不大在乎的态度，但忍了又忍，回道：“我让沈越霄看着他了。”
“小沈大人？”谢玟愣了愣，想到沈越霄毕竟是萧九的人，掌管密牢那么久，套话摸底的本领有一无二，但还是追问一句，“他俩在……后殿那儿商量怎么喂马呢？”
萧玄谦道：“也可能是驯马。”
“好。没有缺胳膊少腿，还行。”谢玟期望不高，叮嘱道，“那孩子人很好，对我有救命之恩，你不要折腾他，查清楚就放走他。”
萧玄谦看着他，听得牙根痒痒，沉默了半晌。而谢玟似乎像是慢慢摸清他的阴晴不定似的，又悠悠地补了一句：“你要是再动我身边的人，就要气死我了。”
小皇帝果然不敢，甚至还由衷地感觉到一些委屈，闷不吭声地听着。
“周子跃这件事……”
“不许这么叫他。”萧玄谦忽然抬头，眼眸如寒星，“不许叫他的字。”
谢玟话语顿住，一时没明白对方在意的点在哪儿。本朝的语言习惯是彼此称字以示亲密，谢玟对周勉毕竟曾经也是真的当过朋友，所以才没改过口。
“……老师很久没这样亲密地叫我了。”萧玄谦低声喃喃道，原本平稳的语句中忽而满溢出森寒的杀意，“他不配您这么待他。”
这两人对彼此的攻讦几乎一模一样。
“好。”谢玟继续道，“周勉虽死，但老将军的旧部已回京述职，因谋反罪名，这是一桩大案，他们暂且不敢妄动，你这么冷着几日，想必那些武将会有些许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是只格杀周勉一人，还是连那些功臣旧部都要带累。他们要及早打算。况且那群人闹起来……”谢玟说到此间，忽然一停，思索着道，“我数年未在朝中，不知道你待百官如何，又是怎么摆布他们的，这些事原本你自己做主就行了，我其实早就不应该……”
萧玄谦摩挲着他的手腕，为对方的伤处心里烧灼如火，低声道：“……他们不值得您用心，老师只管在我身上用心就行了。”
谢玟话语一滞，如鲠在喉地顿了顿，敛回目光。小皇帝朝中稳固，不必用他插手……既然早就知道萧九手里的权利碰都碰不得，偏要凑过来犯什么贱。难道萧九说他改了，凭一面之词，就能全信了吗？活了这么多年，未免也太天真了。
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只当没说过这些话，闭上眼安静了片刻，轻声问道：“……那个叫文诚的小太监，你也一并杀了吗？”
萧玄谦拨弄着他的手指，将纤瘦的指节来回抚摸了几遍，道：“老师是想留着审一审？”
“我哪有这个本事做你的主。”
萧玄谦心绪浮动，他一听到对方划清界限、产生距离的话语，就觉得极为躁怒抑郁，很想摔碎砸烂些什么东西……在这个过程中，难免让他明明如此心爱对方、却又因为妒火、因为不甘，因为种种原因而伤害了他。小皇帝忍耐着亲了亲他的指尖，低声道：“您不要这么说。”
谢玟冷不丁地抽回了手，场面便又陷入僵局。萧玄谦望着他的脸庞，他时而觉得对方待自己仍旧那么温柔宠爱、时而又感到好似自己就算跟谢怀玉紧贴、靠得极近，也弥不平对方冰霜一样的疏离和抗拒，他的老师待他那么好，难道只是一夕之梦，是不真切的幻觉么。
他一心都在谢玟的伤上，没有注意到自己被猫抓伤的爪痕也在渗血。直到那只长毛玉狮子再度钻进谢玟的怀里，他才被吸引了视线。
萧玄谦盯着玉狮子的头顶，看着老师的手慢慢地抚摸过去。冷夜烛光，他很想跟这只猫交换一下，谢怀玉总是拒绝他的亲近……连好好地多看他几眼都不肯了。
猫咪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做一样，只知道往谢玟的怀里趴着，它摇晃着尾巴，分明年岁很大了，但却看不出来是一只老猫。
玉狮子是谢玟送给他的。
只是养了这么久都不熟，它的心里还是只喜欢老师……或许这也算是宠物随主人，他的心里也只有老师。萧玄谦有些挫败地收回视线，他沉闷地道：“它掉毛的。”
“嗯？”
小皇帝靠过来，根本没把猫放在眼里，他俯身抱住对方，铁了心要跟谢玟同榻而眠。玉狮子在两人之间挤得翻滚了一圈，然后猫头挣扎地探出头来，大声怒斥：“喵喵喵喵——”
谢玟道：“难道你是不掉毛的猫？”
“我是。”皇帝硬要指鹿为马，指人为猫，也没人敢反驳。他把玉狮子扒拉到床底下，然后不由抗拒地环抱住他，明明是命令，可又很期许地道，“您也摸摸我。”
隔着数年的嫌隙和崩盘，隔着一局早已僵不能动的死棋，他被这么个人折腾得死去活来一遍后，竟然还能幻觉似的从萧九身上看到当年的模样，谢玟走神了一瞬，随后又笑了笑，不置一词地容许他靠过来，闭上了眼。
熟悉的呼吸声，熟悉的温度和怀抱……还有紧随着一切美好之后的分崩离析、鸟尽弓藏。谢玟就算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清楚，既然要他死，又为什么依靠他、挽留他、说什么离开他就活不下去？人的言行真能如此的相悖，真能这么两面三刀、表里不一吗？
他想起对方登基不久时、在李宰辅府上的那场宴会。萧玄谦已不需要他，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掰掉他的心血、势力、亲友，他不知收敛，仿佛要谢玟众叛亲离、一无所有，才能安心。
至于什么奏章、什么参本，都是一纸说辞。谢玟费尽心机、殚精竭虑地准备好一切，打算让周老将军功成身退，让萧玄谦登基便收回兵权、兼有美名……可他却不领这个情，他要一笔笔清算登基前的帐，要这些三朝元老匍匐在他脚下磕头认错、或是死无葬身之地。
那场风波虽是因他跟周勉私交过密而起，但最终的矛盾却是落在朝野之争。那一日，谢玟第一次见到了一个暴君的雏形。他被压倒在冷硬的桌子上，粉碎的茶盏碎片、裂开的笔墨纸砚，小皇帝的气息浓烈可怖，既刺入他的心，又侵吞他的骨血。
鲜红沾满雪白的宣纸，他被扣着腕，在血迹流淌之中被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对方就以伤害他为生、以此才能取得快慰。他那时真的以为，萧玄谦既要侮辱他，又要杀了他。
碎片刺穿肌肤、齿痕、还有他至今不敢回忆的那场可怕情/事，萧玄谦一次又一次把他拖回来按在怀里，不允许他逃走，像是被一匹恶狼拆碎了全身，反反复复、没有尽头。那股痛几乎劈进脊柱里，他陷在新帝的怀抱里，赤金帝服染透了血迹，还染上一些别的什么液体，他脑海混沌，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谢玟急促混乱的喘息，他全身都在颤抖，被暴怒吞没，被咬住喉骨，萧九的气息寒冷可怕，他想说什么哄哄对方，就像是过去一样……可他却讲不出来，那些温柔的字眼如鲠在喉，比对方这种发疯的强迫侮辱还更令他觉得残酷。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难道我亏欠你什么吗？

第23章 酒吻
谢玟痛楚难当之间,断断续续地浮现出自己以前说过的话。他似乎对自己确认过，这世上能改变一切的只有萧九一个人，没有人生来就这样极端的,他会好好教出一个明君……他说了很多不辨是非、自欺欺人的话。
他背离整个世界、背离所有原本的故事，选择了萧玄谦。
他太自负了,总是自诩局外人,自以为能教出来一个贤明的好皇帝……结果只不过是一个失败的英雄主义者。真情和多年的宠爱全部被踩在脚底下作践,日日夜夜筹谋算计、为之计议长远,最后只得满盘皆输的一局残棋。
连一点尊重都得不到。
在最为水深火热的间隙里，萧玄谦贴近他的耳畔，念念不忘地重复着那句话。这场欢/爱似乎并不是为了欲/望,而是小皇帝为了宣誓某种主权、得到某种令人安心的结果……萧九仿佛觉得,只要谢玟一无所有只有自己时,就会彻彻底底地属于他。
可这些手段,这些责难,只不过一次又一次地让谢玟心灰意冷,积攒到足够的失望罢了。
萧玄谦没有被教导过,爱慕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
因为那一次经历，让谢玟产生了很严重的后遗症,他再克制、再掩饰，也没办法将自己下意识地躲闪和逃避藏起来。就像他现在总是无法信任萧玄谦一样，哪怕小皇帝表现得这么情深意浓、这么驯顺，可焉知这不是下一次翻脸崩盘前的警告？
子夜,谢玟又梦到了这一幕。他本来就难入睡,回忆里那些痛楚仿佛还残余在他身上，醒来时看见萧玄谦的脸，忍不住气息一滞,半晌才回过神。
“又想起来了？”童童问。
“嗯。”
“我这样劝你，你也不能对萧九真的冷心冷性。这些年你因为他弄了一身的伤，在牡丹馆的时候，哪个娘子不说你是玉雕的人，君子品行。可狗皇帝非要把你摔碎了看看，芯子里面是不是透亮如冰的——他还算是个人了？”
谢玟将对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挪开一点，翻了个身，跟童童道：“他不算人，我教得是条狗吗？”
“知恩图报是狗，他充其量不过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童童很嫌弃地道，“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咬你一口，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癖好啊，不在你身上留点印子就硬不起来？怀玉……”
“太吵了。”谢玟叹了口气，“天亮再说。”
童童闷了口气，不高兴地憋了回去，还不忘再嘀咕一句：“不知道你看上他哪里……”
谢玟没回应，他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又睡着了。在他的身后，另一人的手似乎待他呼吸平稳了才抬起来，很小心地给他重新盖了盖被子，似是想碰碰他，又不是很敢，于是只很轻地摩挲了一会儿老师柔软的发梢。
萧玄谦在谢玟转身时就醒了，但他没有动，也没发出声音。在对方不在的这三年里，他不知道有多少次梦魇惊醒、周遭空无一人……于是常常夜深人静时，萧玄谦才时而想通、时而想不通地发觉：自己满身是刺，强行靠近只会让谢怀玉受更多的伤、离他越来越远、但这样的醒悟往往只是一瞬……等真的看到这个人的时候，萧玄谦还是会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把他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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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之时，萧玄谦更衣上朝前，实在耐不住心火煎熬，垂下眉目轻轻地亲了他一下，一吻落在脸颊。
谢玟的睫羽动了动，但没有醒。
小皇帝经历了这空白的三年，吃足教训，把自家老师当成一个易碎的玻璃水晶人，再加上前几天那桩事，愈发觉得谢玟很是脆弱、不敢惹他生气，所以只是目光眷恋地看了他片刻，随后将崔盛和自己的贴身近卫留在谢玟身边，悄声离开。
崔盛留在殿中伺候谢玟，文诚反叛之事一出，崔盛连夜将所有近身伺候的内官宫人盘查了一遍，往来书信、家族底细，全部排查干净，此刻在这里伺候的人，全都是可信之人。
萧玄谦大概走了一刻钟左右，谢玟就睡醒了。他的脑袋里隐隐有些钝痛，即便休息够了也时而发作。这些年心神虚耗、谋划盘算的报应果然找上门来，积劳成疾。他洗漱更衣、一概料理清楚之后，才想到昨晚问出的话——简风致跟沈越霄在一处。
谢玟将小皇帝给他戴的脚链卸下来，免得像个以色侍人的物件似的挂满了装饰。随后看向不言不语的崔盛，道：“崔内官。”
“老奴不敢。”崔盛躬身低头，应道，“您吩咐就是。”
“是这样的。”谢玟叙述道，“昨夜萧九跟我说，可以让我去监督小沈大人的差事，他一个文士，恐怕养马不尽心，我正好也闷着没事，所以想去看看他。”
崔盛面色犹豫，心说陛下何曾这么吩咐过，迟疑道：“谢大人……”
“难道萧玄谦跟你说，不让我出门么。”
崔盛不敢答应：“绝无此事。”
“好。我还以为他把我当个金丝雀、养个玩物取乐。”谢玟看着他道，“难道他对我说的不是实话，仍旧限制我的行动自由？”
他说着说着，便露出几分黯然的神色。崔盛登时鼻尖冒汗，着急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宽慰：“谢大人何必这么想？陛下至今后宫空虚，连个妃子都没有，全都是为了大人您啊。”
谢玟心中一跳，略微有些错愕。
崔盛道：“老奴伺候陛下已久，虽然不敢揣摩上意，但也能看出一些端倪。天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唯独把您放在心上，从王府、东宫，再到龙位，他身边连个纾解寂寞的人都没有。”
“……”谢玟片刻无言，随后低声笑了一下，“他要是不洁身自好，就更恶心我了。”
崔盛只恨自己长了耳朵听见这话。他稍一抬头，便对上谢玟清冽如泉水的眸光，他耐不住这样虽不威慑、却有十足分量的视线，斟酌犹豫片刻，还是道：“老奴跟随大人同去。”
话音刚落，崔盛便叫来亲信让人告诉陛下去。随后再近身服侍、给帝师大人穿好了披风，才陪同谢玟一起去后殿。
过了中秋，一日寒过一日。宫中只有这一处养马的地方，陛下的宵飞练就在这里。这匹骏马的名字跟殿里那只白猫的名字正相反，尺玉宵飞练原本是形容猫的，用在了烈马身上，而照夜玉狮子本来是神骏的代称，被当做了小猫的雅号。
宵飞练通体雪白，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杂毛。它高大健壮、桀骜不群。这匹马虽不是谢玟相赠，但到萧玄谦手里时，还是谢玟帮忙挑选的。两人的交情如此之深，彼此的痕迹早已深深地渗透融合，即便人走了三年不在眼前，但这一千个日夜里的每一瞬，都是难舍难分、藕断丝连。
谢玟来到时，宵飞练昂首而立，小沈大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圈外的空地边，搬了个小凳子，口若悬河，说得眉飞色舞。简风致托着下巴坐到他对面，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儿呆呆地问“竟然这样？”、一会儿又震惊道“还能这样！”，神情格外丰富。
谢玟止步停下，崔盛一干人等也没上前。他默默地听着沈越霄越来越大的声音。小沈大人笃定非常地说着：“你别看他那个样子，其实谢怀玉对陛下情深似海，热情如火！他就是害羞好面子，心里不肯承认罢了！”
简风致问：“啊？可是我看谢大人他……”
“嗐，你小屁孩懂什么，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情比天高、恨似海深啊。他俩就是情天恨海，缠绵悱恻，让人听了没法不揪心。谢怀玉那人看着清冷正经，可你不知道他跟陛下关系好的时候，陛下受罚，他恨不得以身代之……虽然他俩没成亲，算不上什么结发夫妻，可情谊比结发夫妻还真——”
“那按您的意思，他们又是为什么闹到这个地步？”简风致早就被忽悠住了。
“这你就不懂了，咱们陛下哪里都好，就是要得太多了。你想想，要是一个人爱你爱到让你跟父母亲朋断绝关系、这辈子只跟他说话，你同不同意？”
简风致猛地摇头。
“这就对了。”沈越霄拍了下手，理直气壮地道，“陛下不仅这么要求，他还非要这么干。帝师大人能同意吗？这俩人闹崩也是迟早的事……陛下还是九殿下的时候，还有一层师生的关系罩着、辖制着，但后来哪有什么事能辖制得住？”
简风致目瞪口呆，道：“谢大人管不了他吗？”
沈越霄勾唇一笑，拍了下大腿，滔滔不绝道：“难道你说谢怀玉就没点那个心？他俩以前好的时候，就没半推半就过，就没犯过不正经的错？这世上就属他最怜爱陛下。”
“可是帝师大人跟我说过，他跟那位没好过。”
“笨蛋。他说你就信啊？”
“哦——”简风致恍然大悟，他正要兴致勃勃得再问的时候，一抬起头，猛地见到沈越霄身后静立不动的身影。
谢玟一身淡烟青的薄衫长袍，披风大概是陛下的，乌沉沉的底色上绣着暗金龙纹，这样沉重的颜色让他更显清瘦温文，何况他又生得这种模样，即便简风致见过不止一次，还是依旧呼吸一滞，心荡神驰地在脑子里转了个圈，才后知后觉地喉头发紧，想起他跟沈大人刚刚说了些什么。
沈越霄还要再说，一看简风致眼睛都直了，他疑惑地拍了拍对方，刚想问，就发觉肩上被身后之人的手压住了，明明没用力，但还是让沈越霄心里咯噔一声。身后的谢玟不疾不徐地开口问道：“小沈大人过得可好？”
沈越霄方寸大乱，心神一震，小声道：“一般一般……还好还好……”
谢玟按着他的肩膀低下头，气息清冷如霜：“热情似火？你说的是我么。”
沈越霄没料到他听了这么久，连辩解都找不到从哪里开始解释起，口干舌燥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宫、宫廷传闻，我胡诌的。给小简解解闷儿……他之前不是很开心。”
谢玟忽地松手，仿佛不计较似的撩开袍子，将旁边的小凳子搬过来一个，陪同两人坐下。
四周清净至极，院里积了些落叶未扫。宵飞练远远地看过来，打量着这边。
“怎么不开心了？”谢玟明知故问。
简风致的表情扭成一团，他苦着脸闷了半晌，对谢玟道：“周大人对我的恩情未报，可是那天……”
“你后悔救我？”
“绝不后悔！”简风致立刻道，随后又挠挠头，伤怀道，“可也不能不报答周大人。就算是陛下要杀他，我也应当冲上去替周大人先死才是。”
“什么事什么事？发生什么了？”沈越霄伸着脖子问，这回轮到他不知道了，明明生得很清俊，眼睛里却能立刻冒出想听八卦的熊熊烈焰和精光，耳朵恨不得伸到天上去。
有时候谢玟真觉得，萧九重用他，有可能是让他当情报部门的。
简风致听了沈大人一堆八卦，此刻也不好意思不说，于是将周勉之前对他之恩，以及前几日的事一箩筐地倒了出来。
沈越霄听得大为震惊，他转过头打量了谢玟片刻，感慨地道：“你可真是倾国倾城貌、多愁多病身。周勉那个浓眉大眼的也这么干？我早就觉得他不怀好意……”
“又开玩笑？”谢玟道，“不长记性。”
沈越霄立即道：“长记性、长记性。再来这么一回，我就不是养马，我就真的得脑袋分家了。不过我说……小简也太死心眼儿了。”
他拍了拍大腿，声音稍低了一些，对两人道：“周少将军素来瞧不上江湖人，怎么就这么容易就救了你？还有你那个仇家，怎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到你爹的？……帝师被发现踪迹不过半个月，他就能弄出一个死心塌地报恩的你来，这里头的文章恐怕多着呢。”
谢玟忽然想到那个叫文诚的小太监，似乎也是说要“报恩。”
“这世上的恩怨都是有定数的，他哪来那么多恩情普渡众生。”沈越霄道，“回头我给你查查，等我回了密牢……”
他说到这里，面色尴尬地看向谢玟，小心探问道：“陛下还生气么？他不会真让我养一辈子马吧，我跟你说，宵飞练根本都不理我，也不配合我，在这个破地方待着，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何况还有万千书迷嗷嗷待哺呢。
“我插手不了他朝中的事。”谢玟道。
“怎么可能，我的祖宗，我的帝师大人，除了你以外，陛下还听谁的话？”沈越霄压根儿不信。
谢玟想起昨夜的对话，他对萧玄谦的滤镜和期望早就一寸寸破裂，从前最失望的时候，还有朝堂之事、还有国家大事让他忙碌，暂时忘却那些彻骨的寒冷，但自从萧玄谦将所有权力收回掌中，不许他跟任何官员臣子见面后，他就极为清晰地明白……他比不过权力、比不过万人之上的诱惑，萧九攥紧了的东西，其他人连碰都不能碰。
他也只是一个“其他人”而已。
谢玟被欺骗太多次了，他一开始也是用耳朵去听、用眼睛去看，只是萧玄谦常常言行相悖，表里不一。他就像是一个反复燃烧再不断被吹灭的蜡烛一样，灯芯已经被点燃、被剪断过很多次了，可连自己都觉得烧不起来的时候，竟然还能再迸出一点微末的火星来。
要是烧不起来就好了。谢玟想，这天太冷了，死灰复燃这四个字，听起来就怪疼的。
“怀玉？”童童低声叫了他一句。
谢玟才回过神来，他对沈越霄道：“我确实无能为力。他犯浑的时候太多，说不定我还死在你前面。”
沈越霄愣了愣，道：“帝师大人对自己，未免也太看轻了。”
谢玟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见到简风致胳膊腿儿俱全，已经算是完全安心了，随后又问道：“周府已经封了，等查清了这件事，你日后要去哪儿？”
简风致闷头苦思片刻，道：“我也没有想法……要是可以的话，我挺想跟谢大人在一块儿，给他当个侍卫的。”
“可真行，怀玉先生的侍卫怎么也得是正四品吧？你胆子倒不小。”沈越霄开玩笑道，“御前带刀啊？”
简风致懵了一下：“很大的官吗？”
“啧，很大，还容易掉脑袋。”沈越霄比划道，“只不过你的功夫其实不错，主要是救过他，人又忠诚，这打算其实很好，就算是陛下也该同意。”
谢玟轻咳一声，道：“但在我身边不安宁，要是反悔了想出宫，我只能尽量放你走，不敢说一定，萧九是个很危险的人，你要想好。”
沈越霄觉得以谢玟的身份地位、还有他在萧玄谦心中的分量，不应该是这种口风，可一时又想不出来这是为什么。他望着谢玟的面容，忽然发觉——即便对方依旧这样风姿出众，但眉目之间看起来却很是疲倦，往日那种意气风发的动人光彩，几乎已经化成灰烬。
沈越霄默默地想着，忽然觉得即便他总是劝说谢大人，但要是谢玟真要彻底离开陛下的话，他大概还是会站在帝师这边的……他只是一个旁观的写书人、满京华成百上千尽是看客，无法钻进两人心里，为他们做决定。
————
与此同时。
百官退朝的路途猛然受阻，在宫殿外的玉阶上，一身沉重盔甲的武将横眉竖眼，揪着文官的朝服怒骂道：“姓冯的，别打量你爷爷我不知道，方才你在殿上指桑骂槐，明着说我们西北军的不是！我们为陛下守边疆、战蛮夷，你在京中吃香喝辣，还编排爷爷们的不是！”
他话语未落，抬手一拳打了过去，那文臣昂首挺胸，不躲不避，整个被打了个鼻青脸肿，一下子倒在地上，却又骨头硬地爬起来，指着陈将军喝道：“陛下玉阶之前，有你逞威风的份？！方才在殿上你怎么不说？掉了头就欺软怕硬地撒这种泥腿子疯！”
这一拳打在文臣的面皮上，为此止步的官员们多少有些脸色不好看。但他们心底大约都清楚——陈将军是西北军将领、连同朝中武官们推出来的一个，他年富力强、正当得用，陛下未必舍得杀他，而又素来鲁莽冲动，作为一个表率探探陛下的口风意思，最好不过。
而冯大人恰巧是最不吃武官这一套的人，他浑身上下骨头连着皮肉都是硬邦邦的，当年帝师在朝时，他年纪轻轻，竟然敢当面指责帝师的不是，原本陛下很不待见此人，可帝师却又将此人保了下来……这些年冯大人虽不是官运亨通，但陛下总不动他，只当没这个人。
众人思及此处，想到在数日前周家谋反被抄封前，陛下待周少将军也是“只当没这个人”，一时心情又古怪起来，心说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陛下这几日的动向又有端倪，那谢大人究竟是否还在？如今天子对这些人又是怎么个打算？
众人心里没个成算，也由着两人闹，在玉阶前把此事吵嚷起来，也有几分试探陛下那边吹得什么风的意思。武将们扶着腰上的玉带、冷眼看着不动，偶尔有上前欲争辩的，也被老将提溜着脖颈子拉下来。
文臣这边倒还出了两个人，将陈将军劈头盖脸、骂了个体无完肤，非要参他一本不可，还有人装模作样掉回头去，仿佛现在就要回去找萧玄谦做主。
陈潜陈将军抬手一捞，将冯齐钧捏着领子带起来，冷脸道：“我不怕你们吵嚷起来，就是到了陛下那里我也这么说，我们西北军忠心耿耿，百战百胜——陛下对我们恩重如山，岂容这么一个小羊羔子侮辱，我是怕脏了圣人的眼，才没让你的血流在金殿上！”
冯齐钧盯着他脸，一口含血唾沫呸到他脸上，咬牙道：“土鸡瓦狗似的人，也说起百战百胜来了，要是没有谢大人跟那些已故的老将军坐镇，你们这群莽夫，能守得住江山、守得住陛下？如今周勉那个狗东西要造天子的反，你们不说请罪，反而愈发猖狂跋扈！”
三年前谢玟背负诸多骂名而死时，冯齐钧便是里面最不服的一个。他深受谢玟提携，哪怕后来根本无法见到帝师一面，也相信谢大人的为人。如今皇帝做主翻了案，他便天天拿帝师的旧事挑这群人的不是，逮个眼熟的就骂，如今在朝堂上已经把人得罪得七七八八了。
就在他骂得畅快淋漓时，原本趾高气扬、在玉阶前就敢揍人的陈潜反而没应声，陈将军面沉如水地一松手，转身撩袍，对着玉阶之上跪下。冯齐钧这才发觉周遭的诸臣已经躬身行礼，毫无刚刚乱哄哄的模样，静得鸦雀不闻。
他扭头看去，果然见到玉阶上站着一个人。
皇帝伫立在殿外，一身赤金交织的帝服，衬得年轻帝王神采英拔，萧玄谦光是站在那儿不声不响地看着，已经足够许多人腿软了。百官不可避免地想起皇帝的手腕——血迹淹满世家大族的口鼻，捂住了他们的求救声，那一夜皇帝近卫脚步声的颤动，足以让整个京华心惊胆战。
冯齐钧跟着跪下来。
四面八方，静谧得仿佛只有风声。彼此交叠的心跳隆隆地响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郭谨，”萧玄谦道，“把朕的弓拿来。”
郭谨领命而去，不多时，那把暗金色的八石战弓被捧了出来，连同羽箭一齐贡在帝王手旁。
萧玄谦却不着急，神色毫无异样、平淡地道：“陈潜。”
“臣在。”
“代朕问你父亲身体康健。”萧玄谦拿起弓随意抚摸，低头散漫地道，“老将军把你教得很好。”
陈潜头皮发麻，当即答道：“臣……臣代家父叩谢君恩。”
话语未毕，他当即“砰砰”磕了两个响头，额头见血，冒死高声道：“陛下，老将军虽待我们有恩有情，可周勉谋反之事我等确然不知！此次回京，这群言官弹劾不断、污蔑我等，实在是莫大羞辱！”
他见萧玄谦仍是没有表情的模样，狠下心道：“若是谢怀玉谢大人仍在，断不会教他们这样胡作非——”剩下的句子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地截断了。在他声音说出那几个字的同时，一道羽箭对着他的眼前直冲而来，飞如流星，撕裂空气，风声震烈鸣响，在那一刻，陈潜几乎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杀气凛凛的箭矢穿透他头顶的冠，发出粉碎的裂声，带着一缕头发冲飞出去，直直地插在他身后的地面上。
羽箭的边缘擦过头皮，血液从伤口处蔓延下来，一点一滴地流淌下来，蛰过浓黑的眉。
在极致的死寂之间，众人抬头上望，萧玄谦仍旧握着那把战弓，面无表情地从一侧抽出下一支箭来：“谁允许你这么叫他？”
叫他？叫谁？他刚刚说……百官猛地回神，刚刚陈将军叫了谢大人为谢怀玉。这本是一个很多人称呼过的名字，以示跟帝师的亲近拉拢，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这样的称呼在帝王的监视之下销声匿迹。
陈潜喉咙里的一口热气迟迟地呼出去，他惊得神魂将散，但却又涌起一股莫名之勇，叩首道：“陛下！帝师大人最是护持武将，我等做梦也想让谢大人活过来啊！”
这又不是当年诸人对谢玟避而远之，等着看笑话的时候了。他这话一出，众人都清楚陈潜要干什么，偏偏有个人不知道。刚刚还在地上跪着的冯齐钧蓦然抬头，冲到陈潜的更前面，问道：“陛下，近来京都的传闻可是真的？谢大人真的没有死，而是在陛下身边养病养伤吗？”
所有人都不敢问，只有他问在明面上。在诸多人暗自心惊时，冯齐钧一头叩到地上，恸哭道：“求陛下让臣见谢大人一面，求陛下让臣报答他当日提携相护之恩，如若能全此愿，臣一死也甘心！”
陈潜猛地扭头看他，诸多官员也险些把眼珠子掉出来，诧异至极地望着这位找死的冯大人。帝师终究是陛下的老师，是一个能辖制天子的人，就算陛下为他翻了案，甚至真的找回来好好供养，却也不见得就会把这么个人点在明面上……如果明说了，那岂不是往九五之尊的脑袋上戴一道紧箍咒？
萧玄谦眸光冰凉地看着他，他张弓搭箭，下一支羽箭压在弦上，凛冽的杀气让人通体生寒——他虽然年轻，但在做皇子的时候，也是习武领兵，亲手杀过敌的。
陛下的箭术堪称天下第一，绝不可能有不准这一说。众人屏气凝神，甚至有的已经提前闭上了眼，不忍看这血染玉阶的一幕。
弓弦绷紧，几乎一发将断。长弓拉如满月，那支箭便是夺人性命的御笔亲批。
唰得一响，骤起破空声。冯齐钧闭着眼等候发落，此刻却没有脑门一凉，他抬手呆呆地摸了摸额头、再碰了碰脖子，浑身上下完好如初，下一刻，从正前方掉下来一只大雁。
雁身中箭，血流如注。
萧玄谦收回弓，道：“全吃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去，徒留百官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只鸟兽，不清楚这句“全吃了”究竟是赏是罚，只有冯齐钧呆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低头道：“……谢陛下恩典。”
当日退朝，萧玄谦将所有奏折全搬到谢玟眼皮子底下去批。他听了崔盛报告帝师大人一天的行踪，没有多作表示，随后就在案上履行他皇帝的职责。
谢玟一边坐在棋枰边打谱，一边遥遥望着窗外廊下的小宫女给他熬药。灯火闪烁，到更深露重之时，谢玟手里的棋谱还没打完，眼前的棋枰上忽然落了一枚白子，他头也不抬地道：“三之十三，对杀。”
萧玄谦取出黑子，按照他的话继续落子。
谢玟便放下手里的谱，等对方再度落下一枚棋，继续道：“六之十五，挡。”
萧玄谦依旧为他落子。两人曾经下棋，谢玟时常是一边写书信一边跟他下盲棋，所以总是萧玄谦自己依次落下黑子白子，也就养成这么一个习惯。
小皇帝的技艺有所精进，两人大概又下了三四十手。
“六之十六，凌空罩。”谢玟抬起眼。
萧玄谦代他落子，黑棋冰冷地排布在棋盘之上，他盯着棋形愣了愣，手里的白子拿起又放下，道：“老师还是这样……温柔的蚕食。”
谢玟心想我只待你这样罢了。
萧玄谦勤恳学棋多年，都没有见过谢玟肃杀冷酷的模样，也就更不知道在别人眼里，帝师大人鲜少留情，连当初萧天柔跟他在楼宇之上对弈，他的棋风都一样的令人畏惧，并不因对方的性别和身体状况而做什么多余的功夫。他只跟萧九下指导棋。
萧玄谦望着他，两人的目光恰好相逢片刻，小皇帝道：“今日，我给冯齐钧射了一只雁。”
谢玟乍然听到小冯大人的名字，一时有些恍惚的隔世感。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你有这么好心？你必是拿箭去试他的脑袋了。”
“对。”萧玄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视线仿佛粘在他身上了似的，“老师猜一猜，他说了什么？”
谢玟瞥了他一眼：“冯齐钧要见我？”
萧玄谦听他猜到，反而又很不高兴：“真是痴心妄想。”
谢玟依照记忆把两人对弈的几十手都依次撤回来，然后仍旧按照手里的书卷打棋谱，淡淡道：“你既然都已决定不让他见我，又跟我说什么？”
萧玄谦喉结微动，不知所措地观察着谢玟的脸色，低声道：“老师想见他吗？”
“我说想见，你又要发疯，说我不在乎你、只记着别人，我说不想见，你就更不让我跟除你以外的人碰面了。”谢玟颇为冷静地分析道，他懒懒地抬了下眼，“你是个混账，我早就知道。”
不知为何，萧玄谦被这么轻言细语地骂了一句，不仅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格外的精神抖擞……他的五脏肺腑都烧起滚烫的热气，催生出一股求而不得的渴望。小皇帝伸出手握住谢玟的手腕，拉着他抚摸自己的脸颊，低低地道：“我是个混账，只要你不离开我，你说什么我都听。”
这些痴言妄语谢玟也不知道听了多少，他对此竟然都有些免疫了，趁着此刻萧九尚还态度驯顺，便提议道：“小沈大人养马屈才，什么时候你给他放回去，我不跟他去青楼就是了……至于简风致，他有意留我身边做个侍卫，但不是图谋官职，只是没有别的熟人认识、无处可去。”
谢玟不确定萧玄谦是否会答应。
“好，”小皇帝出乎意料地答应得很干脆，他怔怔地看了谢玟一会儿，骨头里那股钻心的痒克制不住，气息稍沉一分，靠近对方低声问道，“我什么都答应你，能不能……”
能不能？
谢玟还没来得及问，就反应稍慢地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及躲闪，对方便已逼近，近在咫尺地吻过来——与那次在马车上的强吻不同，萧玄谦似乎还很清醒，他前所未有地温柔，几乎让谢玟想起他们之间最为缠绵、最为难以忘怀的几次欢好……
那时萧玄谦还很年轻，他的气息就像是此时这么炽热、这么柔软。少年郎明明是在主动地亲吻他，却还不知是畏惧害怕、还是太过激动地呼吸凌乱。那样有温度的怀抱，几乎能消融掉他的每一分顾忌和芥蒂。
此刻也是如此。
棋枰被推到了一边，谢玟的后腰被对方环住，对方轻而易举地就能将他半抱起来，轻轻地托着、压倒在床榻上。除却那几次疼痛暴怒的床事外，萧玄谦的吻并没那么惹人不适，反而因少有的极度缠绵、气息绵长幽深，而让谢玟一时转不过神来。
他错觉般地沉浸在了这个极为熟悉、却又陌生了很多年的亲吻里。他想起那个雪天……中秋过后的那一年冬日，大雪纷纷。
李宰辅彼时跟谢玟针锋相对，对这个年轻名士怀有极大的敌意，觉得他沽名钓誉、徒有其表。年关之际，庄妃和六皇子的势力因军饷大案遭到打击，颇有反扑之势，朝堂政局风云变幻、先帝对他也时冷时热，在这个到处都是陷阱和诡计的剧情里，一切举措都像是走钢丝一样。
好在谢玟完完整整地读过这本书，知道近乎所有剧情，才能在这个旋涡下显示出如同未卜先知般的行动。那年冬日，他实在太过疲惫，侍女暖身的酒多热了两盅，夜里又赴宴，极偶然地喝醉了酒。
马车滚动，谢玟的身上披着厚重的雪氅，因为酒意上涌而感觉不到冷热。外面的寒风一阵一阵，他停在府外时，此时地位已提升不少的萧玄谦正等在门口。
九殿下头一次在先帝那边获得了随意出宫的允准，他从侍女手边接谢玟下车，在对方清淡的气息间闻到一缕醇香，萧玄谦握住他的手猛然抬眸，对上一双温柔湿润的眼睛。
他的眼角微红，醉意有些上脸。萧玄谦记得老师从来很少喝酒，并不知道他酒量这么浅，闻着明明是这么淡的桂花酒味儿，可谢玟偏偏醉了，那眼尾颜色几乎有一种晃人眼睛的明艳。
萧玄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匆忙地敛回视线，像是一个敬重老师的寻常学生一样伺候他洗漱更衣，取出外袍，换了些轻便衣衫。侍女知道九殿下孝顺，也就将这些事全权交给了他，自己去外面收拾物件、打点奴仆去了。
静谧的室内，只有他们两人。
萧玄谦跪在地上为他脱了鞋袜，手心正好碰到谢玟的脚腕——外面如此寒冷，连着他的关节都是冰的。萧玄谦盯着那节清瘦的踝骨，忽而觉得谢玟似乎哪里都生得很精致，他的骨头都是约定好了长的，才能这么周全、这样好看。
他的胸口传来剧烈的跳动声，那股有所求般的干渴又涌了上来。萧玄谦闭了闭眼平复思绪，又抬起头贴近了问他：“老师要喝了解酒汤再睡么？”
谢玟虽然醉了，但醉得乖巧，此时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半晌才迟钝答道：“都好。”
都好……萧玄谦听出他的醉意，突兀地生出一股鬼使神差的念头来，他平日里小心谨慎、唯恐落人话柄，这时候却像是失了神智般，哑着声道：“什么都好？做什么都好吗？”
谢玟看着他想了一会儿，潜意识里不觉得萧玄谦能对自己做什么，慢吞吞地说：“……你决定就好。”
他的意思是，先喝醒酒汤还是先熄灯入寝，让萧玄谦做主就行了。他此刻没有这个精神来判断，他的所有心思都在朝野政局上，对待这种生活琐事，却往往是不爱做决定的。
萧玄谦抬起手，眷恋地触上他的脸颊，他的指尖明明发颤，却还涌出一股刻骨铭心的欢喜。两人的气息交缠相融，距离近到不能再近，萧玄谦才低哑着声音、纯粹赤诚地道：“老师喝了什么酒？”
谢玟迟疑了一下，一时没答上来。萧玄谦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唇瓣，对方此刻已在习武，手里的新茧介于软和硬之间，在软唇上刮出一点儿独特的血色。
“让我尝一尝，”萧玄谦低微地问，“好么？”

第24章 病症
谢玟仍旧那么目光湿润地望着他,既没给许诺，也没拒绝。萧玄谦被看得心如擂鼓，那股欲/望、渴求,那股深切到无法克制的占有情绪汹涌地冲到胸口。他想要彻底地拥有对方、想要让谢怀玉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一个人……想超过当前的关系，超过人世间一切的恩与义。
他跟老师之间密不可分,他们两人的关系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不允许任何人的阻碍和置喙。
不再只是恩情,不再只是关心和爱护,他想要得太多太多，必须紧紧地抓在手里。
萧玄谦的指腹稍稍挪开，目光停在对方格外泛红的唇瓣上,他心绪起伏,贴近低声问：“怎么不回答我呢,老师。”
“我……唔。”
年少的九殿下即便这么问了,却畏于从他嘴里听到拒绝的话语,谢玟才说出来一个字,他便自作主张地吻了上去。清淡的气息缠绕着一丝醇浓的桂花酒味儿,一片柔软和毫不设防，这种不设防备让萧玄谦得到极大的满足,他根本无法放开对方，这虽是彼此的初吻，却因为他不愿意放开，在探索和纠缠中显出格外的缠绵悱恻,情意交融。
谢玟似乎不觉得厌恶,即使他气息不济，调整呼吸时拖曳出一节虚虚的尾音微颤，但没有明显的拒绝意思,他被萧玄谦慢慢地按在榻上，榻前的珠帘不断地晃动，在灯火下折射出一片眩目的影子。
谢玟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既头晕、又提不起神，几乎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但这个亲吻太过舒服，他被动地让对方轻轻地吻着唇角、捧着脸颊，珠帘的光泽泛滥起来，除了萧玄谦的气息，就是这一片迷离的光。
“谢怀玉……”
萧玄谦大着胆子，这样称呼他。
谢玟像是一池温热的泉水，闭上眼由着他亲，偶尔续不上气的时候才闷闷地低哼一声，萧九便心有灵犀地稍稍放开，近乎贪婪地注视着他。
……太勾人了。
凛如刀上雪的谢玟谢大人，素来连微笑都疏离冰冷，轻易接近不得、触摸不得，何曾将这幅样子显露于人前。他的衣衫松了，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刚才那么一通胡闹，连发鬓也乱起来。
萧玄谦抬手解下他额前戴着的一条玉珠细链，细链轻柔地穿过发丝间隙，勾在玉簪上，那只雕刻着松柏的长簪也随之一同脱落。他盯着谢玟的脸庞，喃喃地问着：“你会怪我么？”
这个答案不说也知道，谢玟待他如亲人，如果这样趁人之危恐怕要雷霆大怒。萧玄谦早已欲望缠身，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不想为了一时贪欢而失去对方，今夜偷得一吻，已经是格外的恩赐。
他放好玉簪，闭上眼定了定神，准备出去让冷风吹一吹，缓解燥热。少年郎打定主意，遏制住心里蔓延不断的渴望，才刚刚抬起身，就发觉腰带被勾住了。
谢玟的手指挂在他的腰带上，勾出一个半指宽的缝隙。萧玄谦呼吸一滞，谢玟便不紧不慢地把他拉了回来，抬手绕过对方的肩膀，分明没什么力道，但却好似带着千万斤的重量搭在他肩膀上。
萧玄谦低下头，让谢玟能够贴着他的肩膀脖颈，对方的声音贴在耳畔，热意几乎烫伤了耳垂。他好梦未醒般地轻声问：“……怎么不亲我了？”
萧玄谦怔怔地看着他，脑海里的弦啪地一声断开，他纵有成百上千个理由顾忌，有足够的理智让他醒悟过来，也比不上对方轻轻地一问，所有血液都从脚底倒灌上来。
他哑着声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还能是谁呢？还有谁……谢玟迟钝了一会儿，气息温热地喃喃道：“萧九……”
窗外大雪纷飞。
侍女打点完奴仆，正备好了醒酒汤准备送进来。她才到外屋，刚看见分割内外的屏风，就骤然听到一阵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她猛地一愣，差点打了手里的瓷碗，大脑发木地听着一段交缠的声音。
是……谢大人和九殿下？钻进耳朵里的声音和呼吸香/艳无比，她从不知道谢先生的声音有这样地勾魂摄魄，九殿下素来驯顺乖巧，但这响动分明是谢先生被欺负了个彻底。侍女在外屋放下醒酒汤，脑海里后知后觉地冒起一个想法：谢先生一直帮着孤苦伶仃的九皇子，难道他们早已两情相悦？
一想到这里，她就更不敢上前打搅，而是悄悄退出。她也是头一次遇见这种事，免不了方寸大乱，最后想了几乎半宿，才子夜间爬起来打发人，偷偷让人找门路买了很多涂抹的房事药膏，送进内室里，同时还担忧地想着——那屋里只有些桂花油、玫瑰露，都不是正经干这个用的，这样谢先生怎么能受得住呢？
次日清晨。
年关的酒宴过后，大臣有数日的休沐，可以不必去上朝。谢玟宿醉之后头痛欲裂，他抬手按着额角，刚一睁开眼，就意识到浑身的酸软。他的筋骨似乎都被抽掉、放在热水里反复煎熬磨烂了一般，浑身不适。
他虽然醉酒，但却没有断片儿，昨夜的场景一阵一阵、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闪现回来，断断续续地塞进他脑子里，其中最清晰的一幕就是自己勾住萧玄谦的肩膀，跟他说“你怎么不亲我……”
……这是他该说的话吗？
谢玟的脸上火辣辣的，羞愤恼怒，兼又愧疚自责，偏偏萧玄谦竟然还未离去，他方才在仔细阅读侍女送进来的瓶瓶罐罐是做什么用的，一看谢玟醒了，就立即起身，一言不发地撩袍跪在了榻边。
他正跪在眼前，明明流着皇家的血脉，却那么驯顺忠诚。
两人相对沉默，室内静谧无声。谢玟不堪忍受这样的场面，他抬手揉捏着眉心，一时说不出心中究竟是个怎样的滋味，沙哑着嗓音问：“我酒后失德，难道你也醉了吗？”
萧玄谦垂着头回答：“学生不敢违背老师的意思。”
萧九这话也不像个人话，谢玟恨不得拿鞭子抽死这个小兔崽子，难道还是我亲自命令你这么干的吗？他虽然拿不准自己酒后什么样，但却分明记得这小混账尝到滋味就不罢休的模样，否则也不会浑身酸痛。
谢玟正要跟他算账时，萧玄谦却忽地起身坐到床上，一把抱住了他。少年强健的骨骼肌肉、连同热乎乎的气息一同涌来，他的下巴抵在谢玟的肩膀上，语调愧疚低落、失魂落魄般地道：“您打我吧。”
谢玟一时梗住，听到对方继续道：“老师一定是不要我了。”
隐约有泪水掉在肩头的衣料上，隔着一层薄衫，谢玟几乎被这眼泪烫伤，他手足无措地任人抱着。
“都怪我。”萧玄谦低低地道，“我太鲁莽了，我以为老师……以为老师喜欢我，其实是我太喜欢您了，都怪我……你打我吧，但求您不要抛弃我。”
明明是谢玟被弄了一夜，怎么反倒让这小笨蛋哭起来。他无比后悔多喝的那几杯酒，因为他从前没醉过，所以也就不知道底线在哪里，此刻虽然试出来，却也酿成了错。
谢玟沉默片刻，对方却越哭越凶，将一片衷情倾诉得肝肠寸断，几乎给谢玟造成了某种他被爱着的幻觉，但他很快便摒弃这些不可捉摸的情绪，叹了口气：“不是这样的，你是皇子，以后会有皇子妃、妾室，日后登上那个位置，还会有后宫……”
“我不要别人。”萧玄谦专注地看着他道，“只要您别不要我，我一生侍奉老师。”
谢玟被他攥着的手泛起隐隐的发麻，他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虽然这期待在不久后便如火星烛焰一样被掐灭，但此刻，他确确实实地存在过一丝信任，以为萧九纯粹赤诚，说的话没有一句谎言。
谢玟看了他片刻，抬起手擦掉对方脸颊上的泪痕，低低地道：“好了，给我倒杯茶。”
萧玄谦眷恋地抓住他的手，指腹在他的腕上的摩挲了几下，然后便依言乖巧地去倒茶，那些瓶瓶罐罐被收到了谢玟看不到的柜子里，还有一些被萧九带走了，如果不是后续又意外用了两次，恐怕谢玟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他房间里藏着这些东西。
烛光在眼前晃动。棋手的记忆力向来很不错，这些陈年往事也能分毫不差地映在心头，仿佛只追溯了一瞬，又仿佛耗尽了他这十年的时光，才换来这么一点令人反复揣摩的好。
萧玄谦的手臂撑在肩侧，他已经不再用剖白心意和哭泣来讨取谢玟的爱怜了。谢玟感觉不到他目光里的倾慕和赤诚，只觉得那种根植在心底的幻痛在四肢百骸之间蔓延开来，他恍惚了一刻，回过神时就觉得这股揪心来得太猛烈了。
萧玄谦握住了他的手腕，在这个情境之下，谢玟紧绷的神经被触动，脑海里只剩下逃走这个念头，他挣扎地向后缩，从对方的怀里费尽力气地躲到床榻内侧，抬起一只手捂住脸，才慢慢地将剧烈的呼吸平复下来。
萧玄谦怀抱一空，他茫然了一瞬，看着谢玟起伏的胸口，似乎想说点什么，可说什么都满是挫败。他怔怔地看着谢玟，想要上前，可居然又不敢，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恳求似的道：“……别这么怕我。”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谢玟蜷缩成一团，他垂着头埋在膝盖上，手腕上的伤疤被垂落的衣袖挡住了，他冷却了几息，才克制住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抬起眼看向对方。
小皇帝的手指攥紧，指骨用力得发白。他明明已经这么大了，却看起来非常低落，像是被关在门外淋雨的小狗。
谢玟换了口气，自嘲地勾了下唇角，可是实在维持不出一个体面的微笑，只能低低地道：“……我也不想怕你。”
他怎么能怕自己的学生呢？这算什么，太不成体统了……谢玟脑海中混乱地想着，他扪心自问、反反复复地问着自己，到底有没有动过心，有没有真的以为那个孤苦伶仃的九殿下能跟自己相依为伴？可他说不出个答案，他保持着应有的矜持，却无法克制住一丝一缕、浸透了苦涩的魂灵。
谢玟想，自己是不是也不甘心？也想问问萧玄谦，为什么我们会到今天这个局面。这十年的恩情厚待、我对你的疼爱关照，全都不作数了么，既然你不稀罕，又为什么哀求我跟你相伴？
隔着一架火光跳动不定的烛台，光芒映照在萧玄谦赤金色的尊贵帝服上，谢玟被这艳烈的光泽眩得晃眼，转过视线不看他，对着寂静的墙壁，忽然说了一句：“你回去睡吧。”
“怀玉……”
“我还是太糊涂了。”谢玟盯着烛光映出的影子，“当年你去参加鹿鸣宴，还未离世的御史中丞肖老先生是那年状元郎的座师，老先生的两个女儿，一个许配给了状元，另一个当着众宾客的面说，留给你求娶。”
萧玄谦愣了一下，看着他连忙辩解道：“那时我是虚与委蛇……”
“我知道，”谢玟笑了笑，“我只是开悟了，终于明白皇子、以及以后要当皇帝的人，终究不能没有子嗣。我既然属意你做一个贤明的圣君，又为什么……这样荒唐。”
谢玟话语一顿，眉目在烛火之下明灭不定：“让我一个人待一晚，好么？”
萧玄谦没办法不答应。
他像是被人捏紧了心尖儿，从最珍惜最爱护的地方剜出来一块肉，萧玄谦怕他伤心怕得要命，他逼着自己答应对方：“好……那我先……”
许是这几个字说得太艰涩了，谢玟稍微靠前一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在天子的御冠之下，对方的发丝仍旧乌黑柔软，他像是哄小动物似的，安慰着说了一句：“明天见。”
萧玄谦晃了一下神，喃喃地回答：“明天见。”
————
漫长秋夜，濒临冬日的寒意一重一重卷席着窗纱。
崔盛深夜伺候帝驾挪宫，自从谢大人留住紫微宫后，萧玄谦便已经有一些时日没有独寝。他将阖宫的宫人挨个吩咐了一通，最后亲自进去查看熏笼和香炉。
崔盛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谢大人在，皇帝是无法安眠的。
床帐内的动静极低，几乎悄然不闻。但崔盛知道陛下没有睡，他正在外间摸了摸预备的茶水温度，就听见寝殿里头响起穿衣声。
崔盛连忙凑过去近身伺候。年轻帝王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榻，坐在桌案边，案上积压着一些有意冷处理、或是不必太快批复的奏折和公文，他把玩着那把随身携带的金错刀。
那是谢大人赠送的。崔盛知道陛下几乎所有物件的来历、即便不知道，但凡是萧玄谦所珍所爱之物，就没有跟谢大人无关的，他猜都不必猜。
那把镶金嵌玉的匕首在萧玄谦的手掌间翻了个花，崔盛凑上前去，恭敬劝慰道：“夜已深了，陛下仔细损伤龙体。”
萧玄谦“嗯”了一声。
就在崔盛见他没有睡觉的意思，想要上前给陛下披一件衣服的时候，那把翻飞在他指间如灵巧蝴蝶的匕首忽然顿住，锋锐的刃尖直直地朝下，在结实的手臂肌肉上划破，萧玄谦眼睛不眨地盯着，看到血液涌出、疼痛感迟钝地发作。
下一瞬，崔盛冲了过来掰住萧玄谦的手腕，跪在地上喊道：“陛下！”
血液沿着他的手臂，滴滴答答的淌过他的腕、流过他的手背、指尖，滴落在地。崔盛在挽起的衣袖间，看到帝王身上一道又一道划出来的伤口，有深有浅，有得已陈旧淡化成白痕……陛下谨慎多疑，贴身衣物都是自己更换，连他也不曾近身。
他惊诧震惊地睁大双眼，而萧玄谦却眉目沉郁，半张脸都沦陷在照不到的阴影里。他闭上眼迟迟地、疲倦地道：“郭谨就不会像你这么大呼小叫。”
崔盛浑身发抖地跪在了地上：“陛下……老奴、老奴去叫御医……”
“不必。”萧玄谦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样的神情，“让它疼一会儿。”
崔盛愈发大脑空白，他想问您为什么这样损伤身体，到头来嘴里说得却是：“这是帝师大人的赠物，您用它这样伤害自己，就是谢大人知道了也——”
“他不会知道的。”萧玄谦将金错刀放回案上，“你退下。”
崔盛没有办法，即便如此也得听候圣意，只得俯首退出，并且带上了门。偌大的寝殿之内，只有萧玄谦自己盯着那把沾血的匕首，他发觉自己身体上的疼痛感好像在逐渐地消退，但他心中的痛却越来越敏感、一碰就疼得快要撕裂开。
他无波无澜地想：
除了怀玉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救赎他。

第25章 试探
兜兜转转了一圈儿,简风致最后却还是回到了紫微宫此殿之内。
昔日口出狂言的小采花贼此刻换了一套衣服，皮带勾住腰身，左侧佩剑。这几日沈大人官复原职,密牢里关押了一批跟周家有所牵连的嫌犯，连京畿大营的副将都在其列。沈越霄忙碌之中,指使人给他递了一道口信,让他不必太自责,周家查起来疑点重重,等过几日亲自见面了，再跟他细说。
简风致心中疑虑非常，但幸好他是个开朗活泼的性格,不至于因此失魂落魄。
秋日寒冷,白天又下了雨,雨中格外绵密冷清。小太监熬药熬到一半,门声吱嘎一下,简风致抹掉发梢和肩头的雨水,拍拍小太监肩膀：“这是什么药？”
“这是给谢大人的药。”
简风致一愣：“他得了什么病吗？……噢,我想起来了，帝师大人受了伤,可怎么还没好？”
小太监欲言又止，当日张则张太医诊治时他也在场，总不能说这大概是因为陛下缠着谢玟，把人给气得吧？他支吾了一阵,搪塞：“许是谢大人身子弱……”
简风致道：“没看出来弱到这个地步啊？”
还不等小太监回答,他便道：“说不准是心情闷了，才养不好自己。要我说这地方虽然大，但是一个宫殿就想圈住人,谁能不憋得慌，连我这种江湖草莽，陛下都能特许我出入紫微宫，怎么还跟自己老师过不去？”
小太监的脸已经吓白了，不知道是该假装自己是聋子什么也听不见，还是该阻拦这个没规矩的侍卫大人别这么说。但简风致没等他答话，见药熬煮够了时辰，就自顾自地盛到碗里、放好瓷匙，走到内殿去了。
屋里火炉烧得足够温暖，熏香似乎没点，淡得闻不到，只剩下一屋子药味儿。简风致看了一眼谢玟手边的纸笔，道：“写得这都是什么啊……”
他不太识字，把脑袋凑过去也只能看出这字写得很好看罢了。谢玟停下手转了转腕，道：“给荣园写些书信，本来想着小皇帝松了口，我兴许还能去看看她。但现在只能转交给你了。”
“这种小事儿——”简风致刚想夸下海口，又顿了顿，“荣园在哪儿？”
“群玉楼前街。”谢玟道，“种着一院子白桂花树。”
简风致点了点头，在谢玟等晾干墨迹的间隙里，他趴在桌案的一角，单手支着下巴：“荣园——一听就是王公贵族的地儿，我来京城的日子太短，你跟我说，这住着谁啊？”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压低声音，悄悄盘问：“是不是大人您的老相好，背着陛下私相授受的绝世美——哎哟喂！”
谢玟抬手弹了他脑门儿一下，小简捂着脑袋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假装很痛地哎哟了一会儿，看他无动于衷，才嘟囔道：“你现在可就靠我跟外界联系了，我跟沈大人又给你带吃的、带书、带玩的，就怕你闷死，结果你呢，连个八卦都不给我听。”
谢玟抬起药碗，一声不吭地小口喝药，等对方唠叨完了，才细心叮嘱道：“萧九未必允许你进荣园，要是送不进去就算了，莫强求。”
“我的谢大人，咱们陛下爱你爱得跟什么似的，他要是不准，你跟他一哭二闹三……”简风致被谢玟盯住，声音渐弱，讪讪地道，“咳，您不是能干出这事儿的人，我的意思是，您就是一个金丝雀儿，也是个尊贵的金……”
谢玟不声不响地敛回目光，继续喝药，简风致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差点把舌头咬到地补救：“我肯定把信送到！”
那碗汤药很是调理身体，但也格外得苦。谢玟喝得频频皱眉，但终究还是能忍下来。他一抬头，就看见简风致从怀里掏出两个红薯来，把火炉的盖儿掀开，在昂贵奢华、价值千金的炉子里烤红薯。
“等我烤熟了给你吃，这个很甜的，我专门挑的。”他自从得了恩准，一天天总在瞎逛，不干正事，“我知道内官们常备着冰糖给你，但这个天气，吃口热的岂不好？”
殿门在简风致进来时露出一条缝隙，雨水从檐下滑落如注。谢玟望了一眼，干脆拿着个厚垫子坐在火炉旁，跟小简一起盯着那两根烤红薯，炭火零星地炸开，他目光微动，眼里波光不定地低语：“你这样看起来好，可这一切都源于萧玄谦的一念之间，他随时都可改变心意。这是上位者的权力，这种掌控别人说不一二的权力，是他一直在追求的东西。”
简风致愣了半天，道：“古往今来，皇帝不都是如此么？”
谢玟原本想反驳他，随后又想到自己一个受过教育的现代人都把事情搞成这样，甚至近几年来隐隐有被环境同化的迹象，便难以开口，只是沉沉地闭上了眼，吐出一口气，道：“……是，古今皇帝皆如此。”
“唉，我真不知道谢大人你一天天脑子里都在转悠什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纠结的事儿。我跟沈越霄待那几天，小沈大人全都告诉我了——”他拉长音，露出“休想骗我”的表情，“你们是因为政见不合才决裂的，其实你俩情投意合，只不过心有千千结……”
“政见不合。”谢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剩下的全当没听见，“确实如此。他总是要赶尽杀绝、不在乎青史之上怎么写他，也不在乎什么延续百年根基。我却觉得斩草除根固然好，但恩威并施、奖惩分明、能有容人之量，才是我期望的千古明君。”
简风致咂摸了一会儿，道：“谢大人对他还是当学生，陛下却将你当成他的——我得找个词想想，我现在说不上来。”
两人聊了一会儿，烤红薯散发出熟透的香甜味道。简风致挽了挽袖子，将热腾腾的红薯外面那层烤焦的皮剥掉，连同沾到的炭灰也一起去除，只留下里面金黄甜腻的瓤，递给了帝师大人。而谢玟虽然被药苦到了，可并不十分爱甜食，只是尝了递过来的一小块儿。
简风致边吃边道：“还有个事儿，沈越霄嘱咐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噢对，朝堂上有个叫冯齐钧的大臣，吵着闹着要见你，甚至递了折子上去。皇帝压下不办，懒得理他。但沈越霄说，冯大人一片报恩之心，他跟陛下的御医张则是好友，估计私底下偷偷问了张太医，知道你就在紫微宫里，才这么可劲儿闹腾。”
谢玟道：“压下不办？放在三年前，他恐怕连冯齐钧的家都抄了。”
“对，沈大人也是这么说的。”简风致的腮帮子鼓起来，吃得像个小仓鼠，他把嘴里的咽下去，继续道，“甘愿冒着生死的风险，来确定你的安全。沈越霄很想帮他一把，才让我问问你的意思，这样看来，帝师大人所教所救所助，还不算全都是白眼狼。”
“你骂萧九？”谢玟问。
简风致差点噎住，他瞪大眼睛，捂住胸口连连摆手，然后贼眉鼠眼地看了一圈周围，凑过去道：“要我的命是不是？咱们陛下千古一帝！”
“那还不滚开点儿。”谢玟语气很轻地说了他一句，面色温和地恐吓道，“让小皇帝看见，剥了你的皮。”
简风致登时一缩脖子。
谢玟站起身擦了擦手，道：“我可以见他，但截止眼前，跟我见过的人，长公主缠绵病榻、李老先生还在被软禁，沈大人也是养了一回马才回去继续任职的，我大概命中克亲友……”
“说什么呢，怪迷信的。”童童冷不丁地开口，“非要迷信，也是狗皇帝克亲克友，你也是遭受连累的其中之一。”
“我就是说说。”谢玟笑了笑，回头给简风致仔细写了回话落在纸上，让他交给小沈大人。这个少年目前为止是谢玟跟外界联系的唯一渠道，而且算是过了明路的，一时半会儿小皇帝应该不会再反悔否定。
秋雨停歇后，简风致便在宫门关闭前出宫，直接前往沈越霄府上。谢玟抱着玉狮子继续写信，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白猫的耳朵，他还没落笔，沉默了一会儿的童童便忽然开口道：“谢怀玉。”
她叫得很郑重。
“你不能留在他身边。”童童格外认真，“你之前说想留几年，既是托词、又是真心，不，这绝不可能，你眼下必须要找办法离开他，最好是让萧玄谦甘愿放走你。”
谢玟垂着眼停笔：“你是在跟我讲故事吗？”
“这是要想办法的！”童童道，“你既然把他扶持到这个掌控天下的位置上，也得有办法管得住他啊！”
“为什么突然这么急？”
“我一直都很急。”童童道，“我怕你……哎，之前那个张则没敢说，怀玉，你已经累得提不起心力来了，在这里多待一天，都是徒劳煎熬一天，之前在洛都牡丹馆的那三年，眼见着比如今要好得多。你才在紫微宫待了多久……就算狗皇帝哪天晚上良心发现没来烦你，你也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你在他身边总有压力。”
谢玟沉默不语。
“我能探测宿主的身体状况，你的精神快要出问题了，你的抑郁情绪持续得太久，再不逃离这个环境是要出问题的，早晚会把自己害死。”童童越说越难受，“你不明说，不就是逼我明说吗？”
毛笔的笔锋在纸上洇出一团墨痕。谢玟仓促回神，放下笔，将弄脏的纸张团起来，在指间揉得全是褶皱。
“喝药顶什么用！”童童劝到最后，忍不住恼怒起来，“我要是能量充足，早就把你转移走了。还在这儿受他的气？怀玉……你为什么能对他忍受这么多，难道你真的爱他吗？”
这句话清晰至极，如同在暗夜里撞了一下钟，骤然炸起轰轰的鸣响。谢玟那颗被抽干所有鲜血的心都猛地撞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否认：“我不……”
可又说不出来。
潮湿的雨后，暮色四合，殿门仍旧没有关严。朦胧的灯笼光泽亮起来，他望见萧玄谦拨开宫灯，解下披风匆匆进入的身影。
萧玄谦比从前克制许多，不知道是疼过了比较清醒，还是政务太过繁忙、他还记得自己做个好皇帝的职责。他站在门口跟崔盛问了谢玟今日有没有喝药、又有谁来过，等浑身的冷气散了，才靠近过来。
“灯太暗了。”萧玄谦道，“很伤眼睛。”
谢玟没有回答，小皇帝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低下头凑过来，望着谢玟默然无波的眼睛，忽然有些局促地低声道：“还是……不想看到我吗？”
他没有在第一时间等到回答，便慢慢地直起身，那双乌黑沉冷的眼眸此刻显出一股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茫然……萧玄谦不知道要怎么让他原谅，他只能不断地抓紧，来宽慰自己的患得患失，来舒缓他极度的渴望。
但此刻仍是理智和钟爱占据了上风，萧玄谦的手扣紧桌案上没有用过的宣纸，抓出剧烈的褶皱，几乎要破损，但他后知后觉地猛然松开，声音干涩的道：“再加一盏灯吧，我……明天……”
老师似乎也不是很想听这些。萧玄谦的喉咙开始泛起血腥味，他几乎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意志力能让怀玉离开自己的视线，就在他才刚刚退出半步的时候，衣袖便蓦地被轻轻牵住。
谢玟拉了他袖子一下，道：“坐。”
萧玄谦沿着衣袖、慢慢地握住他的手，幼稚又坚持地交叉手指，跟他扣紧在一起。
与此同时，谢玟熄灭了灯火。他在心中对童童道：“我确实有个办法，说不定能让萧九自愿放我走。但是前提是要试一试。”
“试一试？”
“嗯。”谢玟道，“如果是三年前，这个办法没有用，我连试探都免去。但现在……他虽然仍旧混账，却不至于无情。”
童童陡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我是为了救你的命，治你的病，而不是让你……”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到黑暗当中，谢玟牵着萧玄谦的手带到身前，他的衣衫整齐时，连脖颈也只露出一半，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禁欲感。
“这次不是自暴自弃，也不是故意想要挟对方听话。”谢玟在心里跟她道，“我只是想试一试。”
“你他妈试个屁，我看你早就不想活了——就算真的爱他，试出来了又能怎样？他会因为怕你死就放你走吗——”
童童的声音忽然顿住，呆了半晌，才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会……怕你死……他、他没这个良心的……怀玉……”

第26章 书信
童童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想要用外力和其他人的襄助来离开狗皇帝,几乎难如登天。萧玄谦就像是寒冬中吹风的人，他不断地抱紧、抓住、不肯放手，因为怀玉是他心目中最后一点温暖的印记,他不舍得再一次的生离。
但眼前的萧玄谦又跟三年前并不相同，他似乎受够了没有谢玟在身边的苦,被磨得极度恐惧失去对方,可能够超越生离这两个字的,只有死别而已……怕怀玉彻底消失,就是一头恶狼捂在心口的弱点。
“……你要试试他的真心吗？”童童低声喃喃道，“他阴晴不定、极其善变，怎么会试得出来。”
她虽然这么说,却也知道正是因为萧九善变,才需要割开皮肉、刺穿骨血,仔细地看一看他的心,否则如果是寻常人,也不必这么费力曲折。
童童无言以对,最后只说了一句：“受不了就躲吧。”便不再出声了。
跳动的烛焰灭掉,沉寂而黑暗的四周中，萧玄谦的手指被对方轻柔地带着,触到衣扣上。
他根本想不到对方竟然会有这样的举动，萧玄谦至今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对方的手带着他的指节，按照谢玟的步调和节奏解开了衣衫,那件外袍松散地滑落。
他将脖颈露出来了。萧玄谦的指腹触到了老师微冷的肌肤,他像是烫到了似的立即压抑克制住，却又没有抽回手，而是低声道：“老师。”
谢玟道：“过来。”
萧玄谦对他的命令仍残余着听从的本能,他绕过桌案，一手撑在椅背上，另一手穿过对方的腰侧环到脊背间。这个动作能够很轻易地将谢玟抱起来，但他没有继续，而是迟疑了一下：“你今天……”
“抱我去床上。”
萧玄谦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不然怎么能听到这种话，他依言而行，将谢玟轻轻地抱到床榻上。正当他还欲再问时，谢玟却握着他的手腕，让他摸到后颈处的咬痕。
那个痕迹曾经在某些时候为萧玄谦带来极大的快慰，遏制住了他快要彻底垮塌掉的心理防线，但此刻摩挲起来，却仿佛在诘问他的罪、他的过错。
萧玄谦的喉咙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他不明白对方这么做的意思，心口像是燃着一团一碰即伤的火，他低低地问道，在这种情况中感受到愧疚发作的难堪：“你……还在怪我吗？”
谢玟倾身过来，主动地抱了他一下，抵在对方肩头轻轻地道：“亲近你也是怪你么。”
这语调分明很淡，萧玄谦却忽地怔住，他像是终日寒冷之人、一时无法忍受这么剧烈的光和热一样，在灯烛尽灭的夜色里失神了片刻，才低语道：“你为什么……对我忽冷忽热的。”
谢玟却不回答。
但萧玄谦也不想深问，忽冷忽热也好、一时之情也好、就算拿他当一个工具纾解情绪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谢怀玉愿意跟他亲近、愿意接受他，那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事了。
他一边想着，便好似浑身都复苏起来，克制顷刻崩塌，低头捧住对方的脸颊，贴上那双微凉的唇。
仍旧很温柔，他竭力想让谢玟不要再害怕，用尽了脑海中所有的温柔手段、一切取悦他的伎俩，但当他的手不自觉地贴住对方的后颈时，还是听到一丝紊乱的呼吸声。
根植在身体里的心理阴影开始发作了。
谢玟闭上眼，第一次尝试用意志力克服，他将那股慌乱镇压住，甚至逼迫自己回吻，他尽量正常、尽量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交握住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仿佛已经铭记住了一种疼痛的滋味。
萧玄谦沉浸于这份惊喜中，他一时没有发觉谢玟的隐藏，真的以为老师没有那么害怕了。
谢玟被他的手心压住肩膀，这明明是安慰的举动，可对他而言，再轻微的力道也像是长满了刺，好似下一刻就会伤害到自己。他忍不住浮起逃跑、躲避、快点拒绝他的念头，可是咬了一下舌尖，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赤金色的帝服被扔在床角，年轻人炽热温暖的体温沿着内衫透过来。萧玄谦的气息滚热，贴在耳畔响起：“我不会再闹了，你放心……不会疼的。”
在他说到“疼”这个字的时候，谢玟隐忍到几乎空茫的脑海仿佛被狠狠地扎了一下，他敛回目光，明明在无光的夜里什么都看不到，却似乎能越过那么多年的光景，准确地想起某些不堪的旧事。
不会疼吗？
……不可能的，你最会让我疼了。
萧玄谦再次吻过来时，谢玟的心口又涌起那股被攥紧的恐惧感，他喘不过气，指骨绷得发白，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可他竟然没有抽身离开的力气，直到萧玄谦的手指抬起他的下颔，忽然触到一点冰凉的、湿润的液体。
萧玄谦的动作僵在原处，过了片刻，他慢慢地把对方的泪痕擦拭掉。谢玟也才发现，他居然能怕到掉眼泪……他冷静理智、很少露出这么软弱的一面。
“怀玉……”萧玄谦声音沙哑地道，“我把灯点上，你让我看看你。”
谢玟沉默一刹，从喉咙里挤出半句：“不要。”
这一次，萧玄谦听清了他的话语中交杂的低弱，感受到对方颤抖而冰凉的身躯，他猛地想起前几日时，对方怕得要命的时候也是这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强迫自己来顺从我？
他自责茫然得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对方好起来，对他来说，谢玟这样折磨自己比折磨他还更让人难以接受。萧玄谦掐断自己的欲念，跟对方保持了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别害怕，不要这样。老师，我会对你好的，你不用这样，我真的会对你好……”
“萧九。”谢玟唤了他一声，“你要怎么对我好？”
萧玄谦下意识地想要回答，可立刻又愣住了。
地位权力，谢玟曾位极人臣，并不见有多么稀罕，金银珠宝，他也往往无甚兴趣，娇妻美妾更是无稽之谈，更何况他也不会给。他能给对方的实在有限，深究起来，甚至只有对他的违背和威胁，对他的……
可从一开始，萧玄谦就没什么能给他的，从始至终，谢怀玉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他可以大发慈悲地温柔以待，也有资格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只能用尽一切可以想到的办法，让老师多看他一眼。
谢玟问完了这句，因恐惧而起的混沌感稍稍减轻，两人的距离分开，他便好得多了，分别的三年里，他原以为自己的后遗症已经痊愈，但真到了萧九面前，他还是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被卷进旋涡中。
“还要继续吗？”谢玟的声音略有一些哭后的沙哑，尽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泪的，他不太清楚到底是后遗症发作吓到的，还是因为贴近对方时、时常在心中泛起被遗憾和失望刺穿的痛。
“不……”萧玄谦顿了顿，在一片静默中再次感觉到了煎熬，他低语着续了一句，“对不起。”
“是我让你过来的，不用道歉。”谢玟道，“那睡吧。”
说完这句话，他就靠在床榻内侧盖好了被子，背对着萧九躺下，既没有邀请，也没有驱逐。而萧玄谦便坐在原处，尽管周遭是一片无穷黑暗，他仿佛也能从没有光的地方望到对方似的。
萧玄谦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睡，但听呼吸声应该是还醒着，他压低声音，很轻地道：“你……还在哭吗？”
早就没有了。谢玟想着，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多眼泪。
“我不知道你还害怕，我以为你……”这世上所有的词汇似乎都无法形容了，他在朝堂上雷厉风行金口玉言，可到了此刻，却连一句真挚完整、能哄人开心的话语都说不出来，“我应该早点注意到的。”对方还是毫无回应。但这样的死寂，反而令人平静。
“每次你压抑委屈自己，对我示好的时候，我都觉得好像马上就要失去你了……你明明被我锁在身边、留在枕畔，可我似乎还跟你隔着千万里远，你只是从云端下来，偶然地遇见我，随手地对我好了一次。”
他低声诉说的模样很像多年前的九殿下。
“……我想要得太多了，对么？”他问了一个没有人回答的问题，半晌又自言自语，“我要是一直沉没在黑暗里，没有人给我点过一盏烛光，那这一辈子的余生，也不会追逐着那点光芒，到了痴魔的地步。”
“要是我没有遇到……不，要是老师没有遇到我就好了。那些人有的昏庸、有的愚昧、有的懦弱……可他们都有母亲疼爱，都有人护着、有人陪伴，都会做得比我好。”
萧玄谦起身离开，他归拢了一下床帐，到最后也没点起帐前的那盏灯，但在离开之前，却还是回过头，明知道谢玟应该听不到，却忍不住低语道：“老师，明天……”
他没说完，因为谢玟明天应该也不想见他，所以只在心里说了一遍。
明天见。
———
谢玟面对感情虽然含蓄，但并不软弱。他确认自己的心，对萧九与众不同、其中确有爱的成分，他无可辩解、也不会为之恼恨，但他同样确认了另一点——他无法陪伴在这个人身边。
随后的几日，简风致充当传话筒给谢玟和沈越霄递了几回话，最近一次，小沈大人竟然连书信也不回了，而是直接口述回应，让简风致面对谢玟亲口转达。
“他说，会帮你的，但是东西要等一等才能送过来。”简风致老老实实地重复这四个字，然后将今日在京城搜罗的正经话本故事、一些西洋玩物、奇珍宝贝从怀里掏出来，一股脑儿地堆在谢玟的书案边。
“我知道了。”谢玟道，“我本来不抱希望……替我谢谢沈越霄。”
“你们到底在商量什么啊？”简风致头都晕了，“就欺负我不太识字，一开始还写信，后面直接写诗了——怎么着，你俩以文会友呢？”
“没有。”谢玟解释道，“只是你不识字，旁人总有人知道，我们聊的事不方便说。”
“那倒是，出入紫微宫天天有人翻看，要是你俩写了什么，我老早就被逮到陛下那儿了。”简风致盯着他看书，伸手蘸了蘸砚台边的墨痕，被打了一下手，猛地缩回来，“到底什么事啊，还能不告诉我？”
“不是不告诉你，而是怕你一时不察说错了话。”谢玟道，“紫微近卫盯你也很紧。”
“那倒是……”简风致安分守己地放弃了探知，他也知道自己的嘴虽然严，但脑子不够用，小沈大人套几句话他就把底全交了。
“对了，沈越霄说要查周家的底，查出来什么了吗？”谢玟放下笔，暂时搁在笔托上。他虽然觉得这些小玩意儿都是孩子气的玩具，但因为简风致也是好心，所以想着给面子，露出感兴趣的意思来，边问道，“他告诉你了么？”
谢玟不问还好，一提起此事，简风致的神情就变得极为复杂，他低着头想了片刻，道：“他说了，我还没信。”
“你还没信？”
“是，”简风致道，“我要等证据。”
“这几天你去沈府，就是为了这个？”
小简点了点头，他流露出一丝不安的神情，道：“沈越霄说，周大人……周勉的部署、也就是周家的亲信早将满城的兵马人力、江湖人士，全都打点清楚，以做棋子。他是真有谋反之心的，只是你恰巧出现，他才中途易辙，改变方略。”
“萧玄谦将京都掌控得铁板一块，他拼死也未必能成。”谢玟忽然道。
“查抄周府之中，密牢里拿到了很多证据，只是尚未明晰，才没告诉我。”简风致继续说下去，“沈大人的意思是，我与父亲的位置便是他们透露给仇家的，至于之后的大雪相救、感恩戴德，都是他们惯用的伎俩，连宫中的文诚公公也是依照这个办法买来的人心，可小沈大人是陛下的心腹，所以……”
谢玟沉默片刻，道：“所以你不信。”
简风致也跟着默然下来，他年纪尚轻，还不是很知晓世上的爱恨情仇、恩怨利益，有多么复杂难懂。
谢玟的手指拨了一下的玩具后面能够扭动的木质翘板，这只丑陋的机关青蛙就蹦蹦蹦地跳起来，啪地跳到了简风致的脸上，少年手忙脚乱地接住，喊道：“谢大人！”
“嗯？”
“你不能朝着我放啊！”小简指责道。
“我没有，是它自己蹦过去的。”谢玟面不改色地道，然后又拿起一个同样丑陋得难以言喻、又花花绿绿的机关鸟，拧了一下翘板，小鸟就蹿飞到简风致的胸前，轻轻地撞了个满怀。
简风致眼睁睁地看着鸟飞过来，大声斥责道：“你看你明明就——”
“明明就是它们去找你的。”谢玟慢悠悠地打断他，颇有点强词夺理的意思，但停顿了片刻，他见简风致忘却了方才的事，便笑了一下，问他，“开心点了吗？”
简风致愣了一下，眨眨眼，反应过来后故意道：“才没有，你不会哄人的吧？”
会的。谢玟微笑不语，在心里想到，小皇帝可是很容易就哄好了，无论是伞、笛子、脾气坏的小猫，还是几张别人都看不上的棋谱，只要跟萧九说这是送给你的礼物，他都会很开心。
简风致把刚才的闷闷不乐抛诸脑后，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下周围，果然见到不远处的崔盛，这两位大太监时常出现在殿宇外，但这个距离，伺候的人是听不到他们说什么的，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道：“我没法找张太医，就算我说是担心你，想问问你的病，也没办法见到他，张大人可是陛下的御用……”
谢玟轻轻颔首，这其实在预料之中，他并不大失望，又问：“那个冯齐钧还在递折子吗？”
“说来也怪，他突然就不再上奏了。”
“嗯。”谢玟道，“看来那些书信见效了。”
那些传递给沈越霄的书信内容中，除了一些交代叮嘱的琐碎之言，还写了很多怀念故友的言论，以及自由受缚的伤神话语，这是在他试探过后所写的，他笃定萧玄谦会派人看这些信、甚至他今日写完，内容就会被不知道哪个暗卫内官口述到御前。
但他也认为，萧九不仅不会苛责冯齐钧等人，还会批复对方的奏折，给他一个见面的机会……小皇帝最近太过自责，他言语斟酌有度，大概率不会惹他发疯的。
“书信……”简风致想不明白。
谢玟强迫症发作，把那些机关做的青蛙和鸟捡起来摆放整齐，没跟他解释，只是随意说了一句：“冯齐钧接了密旨，得偿所愿，自然就不再闹了。最迟三天，最快今晚，他就又要站在这儿把眼泪抹我身上了……人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如今阔别三年，不知道是否有些长进？”

第27章 太平
次日夜,冯齐钧闻召入宫。
他此行极隐秘，比早已隐居在野的李老先生更为谨慎。冯齐钧此前已与张则私下交流过，张则对此闭口不谈,但他光是闭口不谈的态度就已经告诉冯齐钧很多事，他愈发确信谢玟未死、且此刻就在紫微宫中。况且冯齐钧随后得到了陛下批复、密折获得允准,就连夜拿着折子向张则问明了具体情况。
张太医终于松口,在他看来,陛下既然让李献见他,就并没有将帝师藏着掖着的意思，只是不想让帝师再跟朝堂惹上什么关联、为此被牵累罢了。
直到此刻悄然入宫，冯齐钧心中还回荡着张则的话语,对方说：“我诊治谢大人时,他虽受了些伤,可那伤并不至此,只是帝师被陛下留在宫闱中,恐怕心结难解,长久下去……会引出一些别的病来。”
冯齐钧当时道：“谢大人是心胸开阔、遇事冷静之人……”
“你说得对,只是，谢大人的冷静中,包含陛下吗？”
冯齐钧登时怔住。
他未曾亲眼目睹一些京中泛滥的传闻，也不在乎陛下与帝师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但却记得启明元年前夜、也就是陛下登基前的那一晚——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埋没于文官中不被发现的庸碌小吏。京城迎来一场轰鸣可怕的雷雨，压盖漫天的乌云几乎坠到头顶,在夜色和国丧之中,皇子中留到最后的七殿下发动宫变。
他捧着满卷的文册，蓑衣上滚落着层层雨水，在送书的途中呆立着。滂沱雨幕,七殿下的刀兵没有去动萧玄谦、而是像后来的周勉一样，拨出大部分兵力来围困住了谢府，但他与周勉的选择原因却截然不同——此刻的谢玟是货真价实的重臣，几乎权倾朝野。只要杀了他，新帝登基之事才会有变，而且谢玟不会武功，又不是簪缨世族、没有家臣家将，这是最有可能成功、也是收益最大的一项计划。
他听到恐怖的兵刃交接声，血色从谢府门前一路淌出来，惨叫和吼声被淹没在深夜里，那些摇晃的灯笼、重重撞击的甲胄，就是他记忆中的全部。冯齐钧躲在角落的草筐边，一动也不敢动，怀里的书册塞得死紧，像是一直按压进肺腑里，他浑身都在惊得冒冷汗，听到一声哀嚎冲破天际，极度痛苦和愤恨的声音突破大雨。
“谢玟——”七皇子嘶吼道，“我也被你教过，我也收过你的棋谱，我比萧九还更有悟性！你凭什么看不到我！我宁愿杀了我母妃来向你表态，可你为什么总是对我不屑一顾！谢怀玉，我不服！”
雷声骤起。
在闪电蹿过的瞬息间照亮一切，谢玟垂着眼眸，那双温雅的眉目此刻显示出一股苍白而可怕的冷酷。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带鞘的剑，剑鞘上刻着“天下太平”四个字。
他淡淡地道：“你十七岁的时候，在重华宫打死了一只猫。”
七皇子猛然怔住，他仿佛被猛地击了一下脑子：“猫……那时、那时你不在……”
“对，我不在。”谢玟抬起眼看着他。
“那是跟着萧九的垃圾。”七皇子的脸上手上都是血，随着雨冲刷下来，“你知道吗？我们都很嫉妒他，我嫉妒他那么低贱，却如此幸运。他根本一无所有，却总能获得先生你的垂青！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谢玟静默地望着他，七皇子说着说着，忽然笑起来，他笑了两声，声音嘶哑：“你以为我夺走他的东西只是瞧不起他吗？也因为你！因为他在我们面前夺走了你！在重华宫的时候，明明我才是最殷勤最顺从的那个，你凭什么只顾着同情他！”
“……猫，对，他一无所有，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一只流浪猫，居然也想照料更弱小的东西了，可惜，他们都是低贱的蝼蚁，不配跟我们竞争的蝼蚁。庄妃愚蠢、老六糊涂，这么个近在屋檐的小畜生都没能治死，反倒把他送到了你手里。”
七皇子定定地望着谢玟，他的甲胄已经充满了剑痕，却还癫狂地笑道：“那本来就是一个没人要的东西，萧玄谦也一样，你把这么个没人要的玩意儿捧到手心里，不觉得脏吗？对了……萧九相依为命的那只猫，被我在宫里剥了皮、挖掉眼睛，就在他面前……哈哈哈哈你知道萧玄谦第二天为什么没来上你的课吗？因为他为了收埋那个畜生，几乎把手都挖断了——”
七皇子上前一步，谢玟身边的近卫猛地上前一步，枪尖齐刷刷地对着他。但他却仿佛没看到一样，忽然对谢玟问：“他跪过你吗？”
谢玟沉寂地看着他。
“……哈哈哈哈哈，好，”七皇子扯动唇角，笑着道，“那他睡过你吗？！”
他本以为这样的侮辱足以让谢玟动怒，足以让这个高高在上、对他永远不屑一顾的谢先生勃然大怒，但并没有，谢玟的情绪似乎被冰冻结了，从来不曾存在一样。
在七殿下的脚下，尽是一片倒在雨中的尸体。他的声音极度嘶哑，几乎像是把毕生的怨恨都说了出来：“萧九有人生没人养，连父皇都不记得他，就这么个人，还想坐拥天下？！我只恨没有早点杀了他这个杂种！”
谢玟终于给了一点反应，他盯着对方道：“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七皇子早已歇斯底里，怒火滔天地冷笑道，“他娘跟侍卫苟合，还爬上我父皇的床，这个婊——”
他话音未落之时，谢玟抬起了手，周围谨遵命令的紫微近卫冲上前去，无数的枪尖扎入七皇子的身躯里，伤口流淌着血液，跟地上的雨水混合在一起。
七皇子身躯下滑，半跪在地上，可还留着一口气，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可怖的笑容，谢玟伸手拔剑出鞘，走出了仆役高举的伞下，亲手将这把利器送入七皇子的胸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睁大眼睛。
对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说得是“谢玟，你会后悔的。”，他重复了一遍，就被他曾经一心仰慕的谢先生戳穿了五脏，倒在血泊中。
飞溅的血液、冰冷的雨水，谢玟将这把剑按到底，掌心扶着剑柄，他仰起头呼出一口气，雨水顺着脸颊滑下，浑身的沸腾在寒冷中一重一重地弥平、消散，他望着头顶的乌云，低语喃喃道：“从今夜起，天下太平。”
那一夜结束得格外漫长，在天将破晓时，登基的旨意传遍整个京都，无数匹快马飞驰出京、昭告天下。而躲起来的冯齐钧没有逃过紫微近卫的搜寻，他浑身湿透地被带到谢玟面前。
那把斩杀了七殿下的“天下太平”就放在案上。谢玟换了一身衣服坐在矮茶桌旁烤火，他的外袍干净整洁、仿佛没有被血水雨水沾湿过，清雅温文，纤尘不染。
冯齐钧的心几乎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仓皇地跪在对方面前，结结巴巴地辩解求饶，让谢大人饶他一命，与此同时，宫中的消息传达过来，说得是九殿下掌控了局面，让先生不必担心云云……他离谢玟如此近，立即便发现对方松了口气，身上似乎有什么枷锁被去除了一样。
于是冯齐钧听到他问：“你这书……要送哪儿去？”
他抬起头，看到谢玟在翻看他怀里本来要送到究文馆的资料和书册，吞了下口水，如实回答了一句。
“这书挺有意思的。”谢玟抬起手，把那本《开物之理》挑出来，“真是朴素的唯物主义啊……”
“什么？”冯齐钧没听懂。
“没什么。”谢玟看着他微笑了一下，“今晚，你看到什么了吗？”
冯齐钧先是愣住，然后连连摇头，他不明白为什么有这样的人，明明在问可能会决定生杀的话语，目光却这样温柔。他只顾着摇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对方把书交还给他。谢玟道：“好，那你回去吧。”
回去？就这么简单？冯齐钧大脑空白，他的腿像灌了铅似的走不动，连告退都忘了说……或许到了谢大人这个程度，已经不在乎外界的风言风语、不在乎他自己是否被批判为乱臣贼子，所以才肯放过他……正当他脑海中一片混乱时，身后忽然又叫住了他。
……来了！果然不会这么轻易地饶过我！冯齐钧浑身僵硬，像是一具雕塑似的。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揣测那把剑是不是也要杀了自己时，却被戳了戳后肩膀。
昂贵柔软的布料落在书册上、落在他的手中。谢玟在他身后，幻觉般地带着温暖如炉火的气息：“擦干头发。”
冯齐钧呆了片刻，然后胡乱地擦拭了一番，被送出了谢府。他出门时天边已经露白，他猛地想起昨夜的一幕幕——似乎只有在提到九殿下时，谢大人才会惊起一点不可捉摸的波澜。
如今也是这样。
正如张则所问，冯齐钧也想到了，帝师的坚韧冷静、心胸开阔中，并不包含陛下。谢玟有一具不可碎裂的壳，没有什么攻讦压迫能够伤害到他，只有从内部瓦解，才能逐渐地摧毁。
陛下就是那个唯一可以摧毁他的人。
为此，冯齐钧不免更担心起来，他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张则所言，直到接引的宫人停步，他还出神得差点撞到德春公公的身上，连忙告罪过后，便心怀忐忑地推开了眼前的门。
殿里点着两盏烛台，一只皮毛蓬松的白色长毛猫趴在榻上，一双鸳鸯眼正对着他。冯齐钧抬起头，看到谢玟坐在灯台边披着衣服的侧影，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很古怪丑陋的木头鸟。
冯齐钧怔了片刻，跟谢玟的视线触碰了一会儿，那只木头鸟便忽然扑棱棱地飞起，朝着他撞过来。小冯大人手忙脚乱地接住，把这东西抱在怀里，低低地唤了一声：“谢大人……”
“嗯？”谢玟收回手，好像刚才那事不是他干的，并且在心里默数三秒。
一、二、三……
冯齐钧瞬间猛地扑到他怀里，把头埋在他怀中大哭，哭声连玉狮子都惊动了，颇为新奇地看着这个人。而谢玟也早有预料，他拿出准备好的一条帕子，适时地递给对方，听见冯齐钧哽咽地道：“先生过得可好？此前究竟是去了何方？真是死而复生，还是……陛下待先生怎么样？为何看着又清减了……”
谢玟无奈道：“何时哭完？”
“大抵……还得一刻钟吧……”冯齐钧边哭得打嗝边回答。
谢玟一边给小冯倒茶，一边看着对方继续哭，等到时间到了，茶温正好，他伸手抬起冯齐钧的脸颊，擦掉对方眼角的泪，道：“起来。”
冯齐钧依言起身，看见谢玟的衣服上全都是自己的眼泪，颇为羞愧，支吾道：“先生，我是一时太、太激动……”
“我知道。”连第四个数都没撑过去，可见是分毫没变的了。谢玟看了一眼门外，是那个叫德春的太监值守，除此之外，正是侍卫换班的时候，并无他人。
冯齐钧喝了口茶，将此前朝堂中事删繁就简、说了一通，然后看着谢玟的模样，忽而又道：“您确实清减了，不是我胡说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压低声音，近乎自语地道：“这宫闱实在待不得，陛下在外面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别人或许不敢猜，但我与张则，都认为……陛下要让您留在宫中，就像个、像个——”
冯齐钧停顿了一下，看着谢玟的脸色道：“男妃一样。”
谢玟看过来一眼，很平静地颔首，然后道：“你跟张则交情如何？”
“尚可。”冯齐钧抹了下泪痕，眼眸明亮，“我家与他家是世交，帝师是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谢玟招了下手，冯齐钧立即附耳过去，他听到对方轻轻地说了一段话，脸色稍变，忍不住道：“要是……陛下宁愿看着您病死，也不肯放手呢？”
“要是他不肯，”谢玟道，“我们就下辈子再见了。”
冯齐钧半晌没回过神来，还没等他反应，谢玟便补充道：“开玩笑的，人焉有一条命死两次之理？想让他放了我，这戏还得做足一点，人道关心则乱，既然萧九这次说得满口情情爱爱、一片痴心，那就让他乱一乱吧。”
冯齐钧道：“我自然愿为谢先生做任何事，但光只这些，恐怕不够……”
“我知道。”谢玟伸手摸了摸跳过来让他抱着的玉狮子，“就算换十个御医来摸脉都是一样的，我是真为他病了一场。”
冯齐钧看着谢玟的眉目，忽然觉得一片心中酸涩，此前因为皇帝跟帝师的政见不同、决裂冷战，那期间他对陛下颇有怨言，但之后种种，又让冯齐钧觉得帝师其实并没有看错，陛下是个非常有才能的人，只不过不该将谢先生囚在深宫里，说不定离了这紫微宫，一切还能变得更好些。
“……对了，”谢玟与他谈完正事，忽然道，“快到公主的生辰了吧？”
冯齐钧想起解忧公主萧天湄，连连点头道：“是，也就几日了。”
谢玟将一个锦盒递给他，道：“届时请帮我转交给湄儿。”
冯齐钧道：“这是为何？公主生辰，谢大人正可以出宫亲自送给公主，陛下不会不同意的……”
“不，”谢玟轻声道，“那一天不仅我去不了，说不定张太医也会不得安生……提前代我谢他。”
“我明白。”冯齐钧拱手道，“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切不可行事过于激烈，否则真的伤了身体，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谢玟低声重复了一遍，微笑道，“不会的。”

第28章 心疾
冯齐钧是为数不多的、谢玟提拔过后又能留在朝中之人,其余大多数跟谢玟没有师生之名、却又师生之情的学子文士，几乎已经全部遣返赋闲。而冯齐钧被留下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那股直愣愣的气质非常鲜明，看起来仿佛不会造成任何危害,是一个只会向前不会回头的棋子。
他走后的第二日，简风致又带来一堆玩物和话本,这次他搜罗了全京都最热门的故事和玩具,一本封面平平无奇的《春宵传》放在面前,看样子是新的一卷,随后在宫中陪谢玟聊了一会儿，在宫门关闭前去找沈越霄了，没有留宿。
烛火幽然,玉狮子趴在案边。谢玟将简风致带进来的、嵌满亮晶晶珠宝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探出来一只鸟,琉璃做的鸟嘴啪嗒一下戳到谢玟的指尖。
这是给闺阁女儿们解闷儿逗趣用的,谢玟伸进去按了一下小盒子的底,这层板便松懈下来,二指就能夹出来,在夹层底部，用动物的组织或纤维似的东西包裹着几个很小的圆球。
密牢是谢玟所立,他是最先执掌的人，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死士被抓之后会咬破齿后的毒囊自尽，而这种制作毒囊的方式已被密牢获悉，只不过这里面装的不是毒药。
谢玟收好此物,然后将拆碎了的小玩具尽量恢复,拿起那本书来。沈越霄比小简聪明多了，以谢玟知道的《春宵传》作为暗号，以此来通知他东西已经送到。上面那金樽主人的印还很清晰,翻开第一页，里面还有他书写的笔名，露出笔迹来，生怕谢玟不认识。
……还是本亲签。
谢玟将书翻开，本朝的活字印刷发展得很好，上面的字迹清晰顺畅，他耐着性子先是看了两行，在心中赞叹沈越霄的文笔绮丽凄冷，写起小说来果然很美，他虽然在写折子上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个屁来，但写起故事却非常合适。
谢玟刚在心里夸完，慢条斯理地看完一页，心中稍感异样，他目光微凝，翻过下一页继续读下去，虽然没有从头看起，但这一卷格外缠绵悱恻、情绪激烈，谢玟轻而易举地感觉到了熟悉感，他一路看下去，脸色愈发地微妙。
……刚刚还在心里谢他，还没感动超过五秒，就看到了小沈大人的著作。
“怪不得沈越霄会帮你。”一起观看的童童琢磨着道，“这得多大的胆子，天子的黄谣也敢造？以后我不说你了，他才是世上一等一的情痴，为cp痴为cp狂，为cp哐哐撞大墙。”
“……不是很黄。”谢玟心情复杂地给小沈辩解了一句，“写得挺好的……”
他一边翻一边回答，话音未落，下一页的剧情已经发展到床笫之欢了，一字一句，描写得香艳至极，主角双方一路从床上、到窗前，再到书案……行文细腻，隐喻无数。谢玟粗略地瞄了一眼，代入感实在太强，绷着脸把书合上了。
“合上干嘛，我还想看呢。”童童不满道，“要不是我不能把人形放出来，我就自己出来看了，你快给我翻页。”
“不行。”谢玟道，“小孩子不能看这个。”
“行——”童童扯着嗓子道，“我就要看，小沈写得好缠绵，我要看你被疼爱被宠着被弄得喘不过气，我要看HE——”
谢玟低着头把书压到所有书册的最底下。童童嘀嘀咕咕地道：“你耳朵都红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热意从耳根烧上来，但这个动作却太过掩耳盗铃，谢玟很快又放下了手，闭上眼低头慢慢地呼吸，舒缓了一口气，才道：“这是他想象的，我跟萧九没这么温情。”
“……要真是书里的这个剧情，我也就不说什么了。”童童道，“可惜。”
“不可惜。”谢玟道，“曾经有过的。”
所有的事情冠上“曾经”这两个字，都免不了变得可悲。童童半晌不语，再开口时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你觉得冯齐钧是怎么说动张则的？”
“我猜……是又哭了一场吧。”谢玟思索道，“小冯就是这个性子，他楞得像块木头，学不会威逼利诱，只能以情相求，张则从来明哲保身，只是让他说几句话而已，未必能牵连得到他，如果连这样的程度都不敢做，他也白在小皇帝面前当这么久的差。”
童童了然点头，又问：“那今晚……”
“嗯。”
“明日是萧天湄的生辰。她见不到你，恐怕又要闹起来。”
“闹得好。”谢玟道，“养女儿带孩子这么久，我的小棉袄是不是也得发挥作用了？”
“啧，真想不到你连湄儿都要算在里面。”童童虽然这么说，听语气非常愉快，似乎乐见其成，“终于有点精神气儿了，让我好一通担心，两军对垒，攻心为上，是不是？”
谢玟望着昏暗的天色，没有回答。
————
使人凋零的晚秋将要过去，窗上凝结出一重重的霜，终于也到了刮北风的时候。
萧玄谦照例过来，他克制不了内心的想念，在处理政事或批复奏章的间隙中，还会被那股浓烈到窒息的思念打断，明明对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就像握不住的流沙一样，他再怎么竭尽全力，也都是徒劳无益的。
只不过这一次，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往日有崔盛亲自看着人照料这里，侍奉之人无数，灯烛火炉从未断过，纵然有时幽暗些，也不至于透出一股冷僻之感，他面色一沉，瞥了旁侧的崔盛一眼，崔大监立即俯首解释：“谢大人说觉得难受，让我们离远些，他不舒服。”
萧玄谦皱眉道：“怎么不早点跟我说？”随即让人加灯，径直步入内殿，看到背对着他窝在榻上的一团身影，才倏地放心一点，悄声靠近过去。
这个时间，按理来说谢玟不该睡着，萧玄谦记挂着他说不舒服，伸手摸了摸对方散落下来的发梢，正想要将太医传进宫中候命，等怀玉醒了再诊治，然而当他撤回手时，却被一节冷彻如冰的手指捉住了。
萧玄谦怔了一下，张开手把对方握在掌心里，温暖宽厚的手掌包裹住修长指节，用体温驱散寒意，他低低地道：“手凉成这样，为什么还不让人伺候……”
“萧玄谦。”
谢玟唤了一句他的名字，放在过往时他应当欣喜，应当期待着对方多叫几声，但在此刻，萧玄谦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慌张和恐惧，他驯顺地俯首：“我在的。”
灯火盈盈之下，萧玄谦只能见到对方疲惫的眉眼，他听到谢玟问他：“你养过鸟吗？”
萧玄谦想要立刻回答，可对着那双眼眸，却忽然如鲠在喉，一言难发。谢玟的声音又闷又冷，似乎压抑着一些隐秘而汹涌的情绪。
“没有吗？”谢玟问，“应该有的吧。”
他手腕上的铃铛细微地颤动，那些能够宣泄萧玄谦占有欲的途径像是全被堵住了。萧玄谦一时竟然不愿意跟他对视，因为他已经明白谢玟的意思了——
“你不是在养我吗？”谢玟看着他笑了一下，他坐起身，衣衫单薄，脸色苍白如纸，明明仍旧躲在那团被子里，却仿佛没有什么能够支撑他，谢玟讽刺地低语，“你的宠爱应该留给后宫，而不是留给我。”
萧玄谦脱下外衣，笼罩在对方的肩上，犹带着体温的外袍极大地缓解了空气中的凉意，外面的小太监也被催促着点上了炉火，他握住谢玟的手，好似只有这样才能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理智：“老师……我没有那个意思。”
“就算我整日待在这里，不长眼睛，不长耳朵，外界的议论便已经沸反盈天。”谢玟语声淡淡，“与深宫承宠相比，我宁愿当个佞臣。”
萧玄谦脑海一空，沉沉地问道：“是谁这么跟你说的？外面如果谁敢说这话侮辱你，我绞了他的舌头。”
谢玟看着他笑了笑，轻柔地道：“侮辱我的人，不是你吗？”
“你觉得我忽冷忽热……我也觉得，”谢玟抽出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我想要如同以前那样待你，可这狭窄的一方天穹，只能让我越来越厌恶你——萧玄谦，你跟你那些兄弟也没什么不同，都是畜生。”
灯火摇动，殿内寂静无声，只有谢玟一字一句的叙述，他分明不带着强烈的情绪，可每个字都那么深切可怕，像是用刀尖挑破了结痂的伤口，露出鲜血淋漓、不曾愈合的种种矛盾。
“我想到跟你亲密，就觉得非常恶心……真奇怪，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呢？”
他的手冷冰冰的，抬起来时碰到了萧玄谦的脸颊，同时感觉到对方急促的、近似挣扎的呼吸声。
谢玟仍旧看着他，他像是波澜不惊地在说这些话：“我早就想抛弃你了，从三年前，我就想着，这辈子都不要再看见你——是你非要强求，非要勉强，你觉得这样是对我好吗？”
他垂下眼眸，所有的笑意都收敛起来了，没有再看向对方：“我没有爱过你，也不恨你，我只想忘掉你。萧九，笼中鸟都短命，换了人也是一样的……”
他话语未尽，已经被对方猛地抱在怀中，小皇帝的气息沉重而混乱，他像是被戳到了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一点，情绪被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马上就要到崩溃的极点，语无伦次地道：“对不起……不要这么说，你长命百岁，陪我一辈子，不要这么说……”
“……陪不了一辈子。”谢玟像是要把这一世的狠心话都说尽，在他耳畔轻轻地道，“那是骗你的。”
什么永恒，什么长久。
无稽之谈。
萧玄谦彻底怔住，他抬起眼，跟对方清澈如水、又寒冷似冰的目光相对，他脑海中忽然又涌起没有谢玟在身边的一千个日夜，他在梦中永远追逐不上那片芦苇丛中的身影，他不停地追逐，筋疲力尽、声嘶力竭，可老师没有回头。那时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呢——对，他一直想，怀玉会原谅我的，怀玉什么都会原谅我的。
只要他努力，老师会原谅他的所有错。他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能在每个午夜梦回惊醒的时刻，拼命地告诉自己，以后还会再相见，他只是让老师消消气，等时间到了，他们就会和好如初。
和好如初。多么不切实际的四个字。
“不会的，”萧玄谦望着他，迟迟地道，“只要……只要我不放手，你会在我身边留一辈子，留很多年……”
谢玟耐心地听他讲完，很温柔地笑了一下，不疾不徐地道：“我在你身边，没有那么多年。”
萧玄谦像是没有消化这句话，他的神经已经敏感脆弱到快要崩断，来不及思考，只是下意识地把人环紧，企图在怀抱中得到一点慰藉、一点踏实感……而谢玟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直到觉得痛时才缓缓地道：“萧玄谦，放开。”
对方根本听不进去这句话，他没办法在这时候放开谢玟，反而越来越需要、越来越渴求这一份气息，声音嘶哑地道：“你怨我才这么说的对不对？我没想把您当什么金丝雀笼中鸟，我一生守着你、侍奉你，不会有任何其他的人来插足我们之间的事……我是这世上最爱慕你的人……”
“放开我！”
“不……老师，你会抛弃我的，你会走的……”
他喃喃自语似的反复确认，随后忽然感觉到怀中人气息一滞，原本欲挣脱的举动也跟着蓦地一停，身躯颇为无力地靠过来，萧玄谦心脏跳空了半拍，来不及松手，就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
烛光冷透，单薄的衣衫和被褥上沾上猩红的血迹，谢玟浑身颤抖地单手支撑着床，额角上布满冷汗，被抱紧到无法忍受时吐了一口血，殷红的血液染红唇瓣，血迹溅落在帝服上，洇透成暗红。
如果说方才是拿刀割肉，那么这才是诛心。萧玄谦在这一瞬间都没能反应过来，好似灵魂都被攥紧抽干，心口空旷，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
太医院灯火通明。
不仅是张则，几乎所有御医都在紫微宫中轮番诊治，但每一个都面色异常，露出惶恐而不敢明言的神情，其中一个太医候在门外，传看了前几日的补药药方时，还忍不住道：“这方子用得不错，很是温和，可见谢大人虽病，不至于此啊！”
“就是说这事……”另一个捋着胡子，焦头烂额地道，“这才几日，怎么就到了心疾难医的地步，虽说急火攻心，一时大喜大悲、厥过去的也有，可这、这怎么会轮到谢大人身上？”
“就是说这事，连张太医都束手无策，可怎么跟陛下交代……”
“没法交代，这怎么治？情绪上来一时气死的也有。当年的周老将军不就是被陛下——”
“嘘。”年轻太医扯了他一下，“不要命了？”
两人间归于一片寂静，纷纷望向宫殿之内。所有的内官太监尽皆肃立，崔盛郭谨两位大太监都在一旁，而门内的烛光之下，是方才商议了半晌才进入其中的、张则的背影。
张太医再度摸了摸脉，抬眼望去，年轻的天子将他的老师抱在怀中，但似乎无论如何，谢玟都在他身边不断地搅入风波、受伤、不断地走向“死别”那条无法挽回的道路。
张则想起冯齐钧对他说的话，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脉象的确很差，谢大人恐怕没有喝那些补药、或是吃了什么犯冲的东西，再加上对方气色确实不好……他稳了稳心神，俯首磕头，道：“陛下，这恐怕……不大好。”
萧玄谦贴了一下对方的额头眉心，声音低微地喃喃着什么，在听到张则欲言又止的声音时，口中的话语突然顿止，他转过头，眸光阴翳地看着太医的头颅：“如果他有什么事——”
张则浑身冒冷汗，连忙道：“陛下！帝师这是心症，他、他的心气不顺，只能慢慢调养，实在不是药石能救的啊！”
“药石不能救，那什么能？”萧玄谦盯着他道，“你不是说他并无大碍吗？你不是说过，他很快就能好吗！”
哗啦一声，床榻边的茶盏杯皿尽数被摔落，噼里啪啦的碎片落在地上，其中的一片飞溅中割破了张则的脸颊，而他扑通一声跪伏下，紧张地换了口气，战战兢兢道：“恕微臣直言，帝师大人实在不能跟别人起了争执，更不能生气，微臣已说过他这病绝不可动气……”
萧玄谦的手指攥紧衣料，随后又缓慢地松开，他的眉宇沉沦在一片浓郁昏暗的烛光阴影里，他觉得自己跟老师得了同样的病，自己的心口也涌上一股无法忍受的炽痛。
他闭上了眼，过了片刻，低低地问道：“那要怎么办呢。”
这是张则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位将皇权集中做到极致的年轻帝王、尊贵的天子，露出这种茫然无措的神情，摆在他眼前的道路，居然没有一条好走，没有一条能够通行。
向来明哲保身的张太医，明明可以用更含蓄的话语来暗示，但到了此刻，他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跟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君主道：“谢大人是人中龙凤，他想看的……应该不是这死寂的宫殿楼宇、冰冷的红砖绿瓦，而是您治下的山河万里、天下太平。”

第29章 天明
紫微宫一直忙碌到夜尽天明之时。
这样不同寻常的气氛很快让整个京都为之凝重,特别是罢朝一日的消息传出，几乎所有的中枢重臣都频频派人探问，怕出了什么大事。而太医院此刻也只剩下一具空壳,只剩下药童仆役们纷纷来回送药。
到晨光朦胧时,殿外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
“我哥都没说拦我，你们谁敢不让我进！先生不来,他也不来,整个太医院抽空了调到这里,究竟出什么大事？”是萧天湄的声音。
解忧公主是本朝最为受宠的公主，如果有其他的宗室女像上次那样不顾一切地闯宫,非要见谢大人,恐怕受得就不是抄书禁足之类的惩罚了。就在郭谨拦住她时，红衣少女解下腰间的鞭子，啪地一声甩在地上,横眉冷对：“三年前我尚年幼，连一眼都没能看到,如今我一定要……”
她话语未完,殿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让她进来。”
是萧玄谦。
郭谨闻言,当即便向一侧让开，为公主掀开门帘。在厚重的、收拢热气的帘子内，弥散着浓郁的苦药味道。萧天湄抬起眼，见到她的皇兄坐在榻边,吹凉了手中的那碗药。
萧天湄的目光立刻转移到床榻上，厚重的被子近乎将对方全然包裹住,只有一片乌发流泻在枕侧，谢先生似乎还没醒，即便只露出了一半面颊,还能看出对方血色全无。
解忧公主心口当即涌上一股恼火，但当着谢先生面，她只得将沸腾的怒先压下来，走到床边问道：“是怎么回事？”
萧玄谦没有看她。
“我问你是怎么回事！”湄儿加重了语气，她声虽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几乎发抖，“你就这么照顾他的吗？九哥，我以为你起码是顺着他的——”
萧玄谦胸前的帝服被她的手指抓起来，金线缝制的龙凤图样被揉出一团褶皱，他不得不跟少女对视，听到她咄咄逼人地问：“你是不是又强迫他了？你又做哪些混账事了是吗？皇兄，都已经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是学不会……”
“我要学会什么？”萧玄谦冷不丁地开口，“闭嘴，不许吵。”
萧天湄的千般怒火都被这命令的语句堵住了，她想起谢玟还在一旁，便努力地顺了顺气，松开手背过身去，悄悄地抹了一把泪，勉强道：“要是先生出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萧玄谦抬眸望了她一眼，寂然无声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看着湄儿擦干眼泪，伏在床头查看谢玟的状况，这小丫头明明已经跟老师三年没见了，可还是更亲近他，就像玉狮子一样……他们都亲近那个最初对自己好的人。
连他也不例外。
萧天湄握着谢玟的手指摩挲两下，低低地道：“先生还说要给我过生辰，说会送我礼物，您身体素来康健……我竟不明白这一次是为了什么？如若此世无所眷恋，您要回您的来处，不如也带上我吧。”
后一句说得有些意气用事了，但这话让萧玄谦极度地无法忍受，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额头，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道：“他没事……我会让他没事的，你回去吧。”
湄儿却并不相信，她站起身看向自己的皇兄，冷冷地笑了一声，手指不断搅动着那截鞭子，道：“你只会害死他。”
萧玄谦抬起眼，跟她对视了片刻。
“九哥，你把他留在这里，只会害死他。先生所向往之处，从不在深宫之中，他或许会为了别人停留，但不会为了别人折断手脚，就算是你，也不可以。”
她冒着极大的风险这么说——皇兄虽然宠溺她，但涉及到谢先生的事，就算他们是亲兄妹也时常翻脸吵架、关系破裂，到眼下这个情况，谁也说不准九哥到底怎么想。
但萧玄谦并未发怒，而是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呢？萧天湄还欲再问时，那位郭谨郭大监却已悄然无声地摸了进来，立在她身后，分明是请她离开的意思。她望向床榻，知道自己在这里只是妨碍对方休息，便将一口气咽下去，道：“真希望我们不会有彻底决裂的那天，九哥。”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在她身后，萧玄谦的声音缓慢地响起：“我也是这么希望的，”他的话顿了顿，“生日快乐。”
萧天湄的心中忽然极度地复杂起来，她的脚步停了一瞬，随即步出这个令人压抑的宫殿，但没有离开，而是背对着门坐在了殿外的石阶上，黎明的光线一缕一缕地映在她发间，照亮那些耀目的钗环。
室内的炉火永续不断，张则与其他太医仍在讨论，每个一个时辰便过来切一次脉，已开出来的方子熬好了药，药盅滚烫。
萧玄谦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等到晨光熹微地映入窗纱时，谢玟的体温被催热到正常的温度，他才重新醒过来。
小皇帝就在他的面前。
两人视线交汇之间，居然只剩下一片无言。萧玄谦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记得熬好的药温度正好，便亲手喂他喝药。
但玉质的药碗和汤匙被苍白指尖推了回来。
“老师……”
谢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疲倦地缩回到被子里，仿佛这是一个狭小而温暖的巢穴，能够带给他一点不被伤害的安全感。
“……是不是你嫌它太苦了？”萧玄谦低声道，“我让人准备了冰糖和蜜饯，你喝一口，我尝过了，不苦的。”
谢玟仍埋在被子里，他像是一只垂死的鹿，看上去仍旧温柔宽容、一片静默，可却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从五脏六腑里发出没有声音的绝望哀鸣。
“怀玉……”
“我不想喝。”谢玟道。
萧玄谦怔了一下，他定了定神，勉强劝道：“……就喝一点，好不好？你想去哪里都行，我再也不发疯了，真的……”
“我想回洛都。”谢玟闭着眼，轻声喃喃，“我不想待在你身边。”
萧玄谦的声音当即停住，他的幻嗅再次发作，从浓郁苦涩的药味里闻到鲜血的气息，他想起当年撬开那口空棺之前难以忍受的煎熬和冷意。
他为什么要撬开那口棺材呢？或许是因为冬日太冷，他要抱着老师的尸骨才能渡过那场几乎冻结人灵魂的严冬……如今，他有了一次挽回了机会，对方还是活生生的，还会说话喘气，这已经是命运对他格外的恩赐和赦免。
萧玄谦的脑子里乱到极致，他茫然地停顿了一会儿，只找到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可是，你要好起来才行。”
小皇帝俯身过来拨了一下谢玟鬓边的发丝，低声道：“不要闹脾气了，你乖乖喝药……”
他话音未落，那碗温度正好的药碗却被对方打翻，碎片纷落在殿内的地面上。谢玟沉默而封闭地拒绝了他，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冷硬、这么不顾分寸的一面。
破碎的药碗之间，乌黑的汁液在碗壁上流淌。夜色褪尽，殿内的烛火已经烧完，烛泪冷透。
周遭静寂了好一阵，谢玟闭着眼没有看他，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才被对方握起来，同时，一把熟悉的匕首被塞进他的手里，谢玟晃了一下神，抬眼看着手中的金错刀。
开了刃的匕首，刀锋闪闪发光。
“您如果不要我。”萧玄谦道，“就杀了我吧。”
谢玟心弦一颤，他难以想象这种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萧九千辛万苦不择手段才到了这个位置，这样一个站在天下权力之巅的人，居然会说这种……近似放弃一切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比你的天下还重要吗？谢玟对他的不信任哪怕已经达到极致，但这一瞬间还是忽地愣了一下，他想，你是确定我不会杀你，还是真的——不，这怎么能相信，太荒谬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惊弓之鸟，被未愈的伤痕一直提醒着，所以只要听到弓箭响起的声音，都要率先慌不择路地逃离、下意识地否定。
谢玟看着他怔了一下，松开手指，轻轻地道：“……我为天下择明主，你已经不只是我的学生，也是守护这片江山的人，我怎么能杀你。”
金错刀落在了地上，响起清脆的碰撞声。谢玟却没有收回手，而是拉住了对方的衣角，声音微微沙哑地道：“放我走吧。”
两人的目光交汇，萧玄谦沉默的看着他。小皇帝的眼眸乌黑一片，如同一片探不到底的旋涡。从很久以前，谢玟便已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他声音嘶哑地开口：“我……”
“求你了。”
萧玄谦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师求过别人么……印象中是没有的，他连面见父皇时，都不卑不亢举止有度，一生像是游离在棋盘之外的世外谪仙。他永远温柔爱怜、衣不沾尘，从来没有狼狈脆弱的时候，没有弱点、坚不可摧。
这样的人……怎么能对他说这种话呢？萧玄谦久久回不过神来，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要往那条路走，就算他一遍又一遍的忍受，也几乎被完全击垮，精神支柱摇摇欲坠。
萧玄谦只是不断地握住他的手，一丝一毫也不敢松开。谢玟也这样任他握着，没有挣扎的意思，他所做的所有挣扎已经到此为止了，就算当着他的面再吐一口血，也不会有更好的效果。
谢玟不知道对方犹豫了多久，直到温热的眼泪落在手背上，他才清醒一些，但还是保持一个充满距离感的逃避状态，闭着眼躲在被子里……他听到轻微的衣料摩挲声，小皇帝钻了进来，似乎极度渴望一个拥抱似的环住了他的腰。
“……过两日，过两日……天气好，你现在受不了舟车劳顿，我……”他断断续续的，这些话对他来说太艰难了，“等你好一些，我……送你回洛都。”
“嗯。”
谢玟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他感觉到对方身上浓郁的惶恐和痛苦，似乎他的绝望感也不比自己少……谢玟察觉到对方的手指碰到自己的面颊，很轻，略微有一点颤抖。
“……我可以，亲一下你吗？”萧玄谦声音沙哑地问。
谢玟想说自己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儿，恐怕不会让人满意的，可他话到嘴边，却又压了下去，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对方的气息乍冷乍热，像是怕弄碎了一块琉璃，很轻微地环着他的肩膀，贴唇轻吻。
即便不看过去，谢玟也知道对方应该在哭……这个小骗子从以前眼泪就很多，一哭起来好像他才是受委屈的那个，让谢玟也不好苛责。
对方的眼泪濡湿衣料，呼吸混乱，谢玟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声音低弱地道：“不是都当了这么久的国君了么，怎么还跟孩子一样。”
“……一国之君，不能有个喜欢的人吗？”
他没有等谢玟回答，不愿意让对方说出一句绝情的话，便又轻轻地亲了他一下，好像很多年前，年少的九殿下也是这样讨他的欢心的。
————
萧天湄等了很久，最后又在窗外看了一眼清醒的谢先生，才被劝了回去。她九哥不允许她进去打扰。
解忧公主的马车在公主府停下，她心海翻涌着波涛，心事重重地下了车，才一抬头，就看到府前有一个清瘦的身影。
萧天湄走上前去，见是一位未穿官服、但确实面熟的朝堂中人，刚要询问来历，对方便将一个锦盒交给了她，仓促道：“谢大人为公主赠生辰礼物。”
萧天湄愣了一下，此人便掉头离去，她打开锦盒，见到一柄扇子——不是名贵之物，是一个空白的扇面，由先生亲笔题字的，上面的字迹行云流水，写得是“芳龄永继”四个字。
在折扇之下，还有一个小小的锦囊。

第30章 归家
秋去冬来。
立冬的那一天,谢玟离开了紫微宫，除了张则张太医和紫微近卫奉旨随行之外，谁都没有见。
萧玄谦没有送他。
这样也好,不然小皇帝就算不会变卦,估计也受不了这样的场景。谢玟坐在马车里，张则将一件毛绒披风递进来,隔着车帘道：“谢大人,路途遥远,您的身体才刚好些，一定要注意。”
“我知道。”谢玟道,“多谢你了。”
这谢意是有双重含义的,张则心知肚明，他道：“您想要去哪里、做什么，陛下都会为您准备得很好。洛都风光无限,又比京华更温暖几分，适合修养。临行前崔大监告诉我,谢大人之前是在一个青楼定居的？”
“嗯,”谢玟回答,“牡丹馆。”
“噢……洛都的顶级‘小班’，风月温柔乡，天下闻名，只是您住在那儿做事,不免少了方便，不置办些田地产业,自己出去住吗？”
“不必了。”谢玟拢紧披风，“那里热闹。”
张则便不再多言，他知道帝师大人恐怕是不喜欢分别的场景,也就没有跟任何人告别，除了陛下以外，冯齐钧与沈越霄等少数知道内情的几人全被蒙在鼓里……就在他思考之时，车帘里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在密密的帘子里探出一只雪白的猫头，鸳鸯眼看着前方的道路。
玉狮子跟着谢玟上了车，执意与他“私奔”，它好似也被这宫墙憋得闷了，露个脸就转过头，大尾巴一扫，慢悠悠地趴到了谢玟的膝盖上。
就在一行人即将出京时，远处响起一阵飞奔的马蹄声。简风致坐在马上疾驰，到一行人面前时才拉住缰绳，猛地刹停，随后调转马头，焦急道：“张太医？谢先生可在？他在车上吗？”
张则道：“侍卫是陛下所赐的侍卫，不是帝师所……”
他话语未半，小简便将腰上表明身份的镶金玉牌单手扯了下来，毫不顾惜地扔到了地上，斩钉截铁地道：“我是帝师的侍卫！”
他脱了代表官衔身份的外袍，再将紫微近卫的佩剑卸下来，扔给同行的皇帝亲卫们，只着单薄的白衫，直视着张则：“谢大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难道我当他是朋友，他不当我是朋友吗？”
张则一时无言，转头看了一眼马车。见到车帘间露出一只修长苍白的手，稍微掀起一角，那只长毛白猫坐在车帘掀开的缝隙间，仰着头：“喵喵喵——”
简风致问：“什么意思？”
张则无语凝噎半晌，道：“它同意了。”
简风致当即兴高采烈地起扒着门钻进车里，在谢玟身边讨来一件他能穿的外袍，换了衣服又出去骑马，他把马速放慢，停到马车旁，然后低头跟在车窗边嘀嘀咕咕地道：“走了不叫我算什么好朋友，要不是我反应得快，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了。”
“跟着我没什么前程。”车窗内传来对方温和的声音。
“谁要那个！你这为人做打算的脑子能不能改一改，我才不稀罕什么锦绣前程，我只要亲友二三、浪迹天涯，就是没白活了。”
听简风致这个语气，谢玟便知道他已放下心中纠结，无论那些恩仇究竟有什么重重叠叠的内幕，处在顶层博弈之下的普通人，往往只能选择接受。
因顾忌着谢玟尚未恢复，这一次的路程较正常车马慢了一些。张太医从来没有进过如牡丹馆之类的风月场地，故而只送到门外，他看着谢玟下车后，目光澄明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我已劳烦你太多。”谢玟还未说完，那只跟他私奔的白猫就轻车熟路地跳了上来，扒着他硬是窝进了怀里，谢玟无奈地摸了摸玉狮子，继续道，“归京一路顺风。”
张则俯身行了个礼，随后便重新上马。在洛都最为繁华之地，这一行人显得颇为尊贵不凡，但过路人一见到这是停在牡丹馆的，忽然又不以为意——这是本地的豪绅富商、官宦子弟，一掷千金的所在。
谢玟才跨进门槛里，迎面就见到了似乎早就被通知过的青大娘子。大娘子先是呆立原地，从他那张跟之前颇不一般的脸上扫视片刻，又在他身上梭巡了几许，手里的扇子都跟着啪嗒一声掉了。
下一刻，大娘子哭天抢地地冲了过来，一下子扑到谢玟的怀里：“哎哟——我的玉郎啊，我还以为你犯了什么事呢，真是吓死我了。要不是前两天官府的人说你是京中贵族的恩人，隐姓埋名改变形貌在此，人家请过去致谢了——我都要为你急死。既然有这事儿，怎么不早说？让妈妈我白担心了一回。”
谢玟被她突然撞了一下，退后半步才稳住身形，他抬手扶住青大娘子的肩膀，一边安抚一边稍稍拉开距离道：“事发突然，我没能跟大娘子说。”
青大娘子早已年过四十，但却很有成熟美艳的味道。她道：“真是吓死我了……你这张脸住在牡丹馆，确实不大安全，怪不得要改换形貌。要是我早知道你长成这样，还有那群小丫头什么事儿。”
谢玟道：“大娘子说笑了。”
“我说什么笑呀，这两年生意不景气，隔壁的南风馆都要并过来了，只是玉郎这样的皮肉模样，只在我们这当个先生教些琴棋书画便罢了，我哪敢让你抛头露面，让人家看上了怎么好？”她说到这里，一扭过头，看到他身后的简风致，忽地又换上另一种脸色，悄悄问，“他是谁？”
谢玟还未解释，已被这红楼香坊震住了的简风致呆呆开口道：“我是……他的朋友。”
“朋友？要暂住这里？”青大娘子神情不变，冷着脸看了看他，又跟谢玟低语道，“玉郎还住那间小楼吗，三日前我已经让人给你收拾出来了，只是牡丹馆除了卖笑的倌儿以外，只留得下玉郎一个男人……”
她一边低语，指尖忍不住绕住谢玟的一缕青丝，而后又意料之中地被握住挪了下来，一年到头被拒绝的次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登时兴致缺缺地转过了身，转而道：“既是朋友，住也没什么，只是别惊扰了姑娘们，要是出了什么事，我非得让玉郎陪我一晚才放过你。”
简风致什么时候听过这种直白不加掩饰的话语，他看了看心如止水面不改色的谢玟，又看了看风流泼辣的青大娘子，心说这得亏是陛下不知道，万一知道了，岂不是连这牡丹馆都要夷为平地？他吞了下口水，拍着胸脯保证：“鸨娘放心，我虽跟谢先生同来，但并不住这里，男子汉大丈夫自然要靠自己谋生，我只是时常来看看他——”
他说到一半，想起张太医临走之前递给他的小箱子，便依照嘱咐一把交给了谢玟，道：“张太医说是那一位给你准备的。”
谢玟几乎已经猜到是什么，道：“我用不上。”
“看都不看你就用不上？”简风致诧异道，“你们怨侣……咳，你们朋友之间难道还心有灵犀不成？”
“给你保管吧。”谢玟道，“太沉了，我拿不动了。”
他确实拿不动了，连在他怀里撒娇的玉狮子都已经听话乖巧地跳到脚边，这箱子里沉甸甸的，他又抱了一会儿猫，手酸得厉害。简风致一听这话，嘀咕了一声：“一个大男人娇里娇气。”便将箱子接了过来，转而去街巷里找落脚的地方了。
此刻是白日，牡丹馆并没多少生意。青大娘子跟谢玟一同上楼，谢玟才安顿好，就见到一个窈窕纤腰、手持长烟斗的女子靠在门框上，隔着上方的珠帘望着他，站在那儿吞云吐雾的。
牡丹馆的头牌之一，风清愁。
她叫这样一个名字，却是如此的妩媚多姿。风清愁虽穿了冬衣，却还能看出婀娜的身姿，她云鬟雾鬓、发髻微微散乱，一边立在那儿抽烟，一边不冷不热地道：“怎么那么多药方？”
她是识字的，还是谢玟亲自所教，一眼就望到谢先生案上堆叠的药方和未煎的药包。风清愁抱着胳膊站着，问道：“是带你去报恩还是去报仇？怎么好好地去，病着回来了，官府的人说出那种话来，别人信，我却不信，达官贵人从不将人当人，还记得你的恩么。”
她走了过来，妆发不整、可见是才醒了没多久。风清愁坐在谢玟对面，无精打采地吸了口烟，那双桃花似的眼睛注视过来：“小丫头们还不知道呢，等她们醒了，非揪着你庆祝不可，昨儿还跟我说等你回来一起吃锅子，把炉子烧得热烘烘的。”
“不好么？”谢玟笑了笑，“多热闹。”
“你的天性这么冷清，居然是喜欢热闹的人。可见是心太冷了，要用外物去暖。”风清愁说完这话抬起了手，两指轻轻地勾住了他的下颔，认真地审视着这张脸，她晃了下神，直到谢玟握住她的手腕，风清愁才猛地松开，抱怨道，“从前长得就够好了！”
“你这小蹄子闹腾什么，”吩咐小厮丫鬟布置房间的青大娘子转过头来，指了指她，“玉郎又不接客，再美还不是我们看，不抢你的生意。”
“我还怕别人抢生意？”风清愁道，“笑话，他都有女儿的人了，肯定已经跟别的女人好过了，我不稀罕要。”
“你不要我要，别在这儿口是心非地惹人注意，还不去把头发梳了。”青大娘子跟她拌了两句嘴，又想起一事，道，“对了，谢童人呢？”
谢玟早有准备，解释道：“去京都时，童童住在亲戚家里，晚些时候我便接回来。”
“我说童童怎么跟你不像呢，要是看你的真容，谢童倒是跟你有八分像了。”小厮递来一个高凳子，青大娘子便坐下歇脚，“所说女儿随爹，果然是这样，长大肯定是个绝代佳人……你们父女生得这么好，那个女的还抛夫弃女，远走京华，真是没有良心——要是我呀，每天看你就看饱了。”
风清愁哼了一声：“为老不尊。”
“你说谁老呢。”大娘子耳朵很灵，不满地轻踢了她一下，“我还风华正茂，攒了个牡丹馆想嫁给玉郎呢，可他心思太重太密，是个琉璃水晶心肝的人，真成了夫妻，我笨嘴拙舌，惹他伤心了也不知道。”
“八字没一撇，你连孩子的名儿都想好了。”风清愁敲敲烟斗，“晚上接风洗尘，青娘别纵着小丫头们闹得太欢，明日跳舞唱歌哑了嗓子，我非得抽她们不可。”
“年纪轻轻就干了我的活儿了。”青大娘子说完，又指使小厮搬上一盆花来，不忘跟风清愁道，“别在这儿犯你的烟瘾，万一他受不了。”
“怎么会……”风清愁仰起头，故意捉弄似的捧住谢玟的脸，烟雾缭绕地吹到他面前，笑道，“谢先生哪这么——”
她话音未落，谢玟便蹙紧了眉，回避之后还是被烟呛了一下，不停咳嗽。风清愁脑子宕机，连忙放下烟斗上前给他顺背，愧疚道：“我开个玩笑，不知道你真得受不了，以前不是好好的，我来你这儿再不抽了。”
她凑近了才闻到一股很浓的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书墨气息，登时哑然，半晌才扯着他的衣袖，低声道：“……是不是受苦了？”
谢玟缓和了一下气息，或许是紫微宫的熏香太浓郁精细，把他养得有些近不得烟气，又或许是太疲惫体弱，才不如从前的，他解释道：“没有。只是京都那里水土不服，车马周转，不大舒服。”
风清愁这才犹豫地坐回原位，沉寂了半晌，才叹气道：“水土不服……没事，都回来了。”
谢玟看着她掐灭了烟，又连连跟他保证再不抽了，青大娘子给他重新布置房间，时而嘘寒问暖、插科打诨……他忽然感觉到一股至极的安静，而安静过后又满是红尘的喧闹之声，他的思绪像是一瞬间沉进深渊、又被死死地拖拽回人间里，回过神来，耳畔只剩下风清愁喃喃的那句：“没事的，都回来了。”对。谢玟想，已经没事了。
————
紫微宫。
萧天湄拿着锦囊里的字条，在宫外徘徊了许久，才将字条撕扯破碎，塞进袖子里，提步迈进了金殿中。
谢先生几乎打点好了一切，那锦囊内的字条，细心至极地写了当他走后要如何安慰九哥，可见他是将皇兄放在心上的。萧天湄当日接过那份礼物，登时便明白了许多——提前请别人转送，说明先生对那天的情况早有预料……如此想来，萧天湄的担忧之心立解，消停了数日，等到确认帝师离京后，才揣着谢先生的交代进了宫。
近侍内官就在里面，萧天湄抬手让门口小太监不必通报，仗着最受宠的公主身份，轻轻地叩了叩房门。
过了片刻，里面并无声息，湄儿轻轻推开门，望见她的皇兄坐在案前，似乎看起来还好，但她仔细嗅闻，忽地发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萧天湄当即上前去，看到平日侍奉笔墨的崔盛跪在地上满脸焦虑，他哆哆嗦嗦地给皇兄包扎着手心，低声道：“陛下，张太医还未返程，其余的……”
“不用。”萧玄谦道。“朕不过是走神而已。”
崔盛便不敢再说话，抬头时看见萧天湄，脸上不知道是喜是悲，只是轻唤了声公主殿下。萧天湄抬手让他不必起身行礼，上前几步，见到她皇兄案前的朱砂跟血迹交融到一起，污了案卷。
萧玄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看起来还很正常——如果忽略他刚刚做的事，那表面确实是正常的。
“发生什么了？”萧天湄向崔盛问道，崔大监还未回答，九哥的声音便低沉缓慢地响起，语气很不在意。
“飞进来一只蛾子。”萧玄谦道，“我替它找个归宿，不小心烧到手了。”
湄儿愣了一下，下意识向案前的烛台看去，果然在烛火之上见到噼啪脆响的、飞蛾的残躯。她突然遍体生寒，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忍不住想问：
你到底是要烧死这只飞蛾，还是想烧死你自己？
她深深的吸气，在不涉及谢玟的情况下，她跟萧玄谦仍是世上最亲近的兄妹。湄儿抬步登上玉阶，从旁抬手磨了磨砚台上的墨，低声道：“先生何时走的？”
“……不知道。”
“一时分离是好事。”湄儿按照谢玟字条上的提示，开口劝慰道，“皇兄的心我知道，但先生受不了你这样，你若是真的敬他爱他，不该用这么粗暴、极端的方式。”

第31章 纨绔
谢玟之事就是他们兄妹之间最大的矛盾,如今这个矛盾得到一个虽然痛苦、但暂时能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法，萧天湄又得到了谢先生的嘱托，态度自然缓和了很多。
她不拘小节地坐在玉阶上,背对着上方的皇兄,单手扯弄着软鞭的尾巴，道：“如果先生仍在,九哥一定听不进去……但都到了这个时候,人是应该听劝的。我们生在天家,无数人羡慕妒忌、以为万人之上、至尊至贵，就能活得好、活得开心……实则并不这样,正是我们的身份,看待许多事都盲目、冷酷、自以为是。”
她听到身后沙沙的纸页翻动声。
“我虽没有经历过夺嫡之争，但也算是最近的旁观者。越是登临高处、站在举目无人的寒冷之地，就越会忘记怎么样表达自己的真实情绪,九哥，你的敬与爱放得很高,就像是沉重的枷锁一样,先生根本感受不到,他只能感受到皇权的霸凌、弟子的背叛，对你的用情……都像是错了一样。”
“对我的……”萧玄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所有人都知道他对你那么好，你却还患得患失、拿来作践,皇兄真是太偏执了，你一心追逐的时候,怎么就不停下来想一想，这方向究竟对不对呢？”萧天湄站起身，她走上玉阶,看到朱砂滴落时洇开一团红痕，她回忆着脑海中的字条内容，撑着御案上，看着他道，“我不劝九哥放下，只劝你好好想一想。如果你不是皇帝、他不是帝师，你们是天地间最平凡之人，究竟要怎么好好相处。”
萧玄谦将御笔搁在笔托上，抬眸跟她对视：“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萧天湄心里咯噔一声，糟了，说得有点超出她的范畴了……这话的风格怎么听都不是她能想出来的。解忧公主后退一步，尴尬道：“还能是……是谁……”
“老师？”
“呃……怎么可能呢，先生都病成那个样子了……”她一时情急，想起长姐近日来好了许多，便记起这位本朝首屈一指的女棋手，“是昨日我去荣园听了长姐一番话，颇受感悟。”
她昨日也的确去了荣园。
萧玄谦看了她一眼，没有逼问，而是道：“张则的父亲曾为父皇效力，启明元年乞骸骨，住在京郊，有一座四进的宅院。老太医如今还问诊么？”
湄儿道：“他老人家的年纪不便进宫，如今儿孙绕膝、安享天伦之乐。……皇兄问这个做什么？先生此刻可是远在洛都，我看只要你俩不碰面，他是不会有事的。”
“没什么。”萧玄谦无甚表情地回复一句，随后收回了包扎后的那只手，烧灼的疼痛仍旧残留在掌心，但上过药后已经止住了流血。
他抬起眼，见到灯台前的飞蛾已经尽数被烧尽，哔剥的响动停歇下来，火焰仍旧如故。焰光之下，萧玄谦幻觉般地想起登基的那一日，他穿着帝服冕旒、走过那段冰冷而漫长的道路，百官山呼——那些震耳欲聋的朝拜，如同长盛不衰的天穹雷音，不断地告诉他：在未来的每一个昼夜里，这片山河都会匍匐在他的脚下，俯首称臣。
他想起盛宴过后，从热闹的顶峰骤回寂静，谢怀玉亲手为他卸下冕旒、陪他登上高楼，尽管他们之间已发生过数次分歧，但老师的动作和目光如此缱绻，几乎让他相信对方永远都不会离去。月光蔓延到楼宇之上，谢玟明明就在他身边，可老师的目光望向夜空，却寂寞得好像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
“您不高兴吗？”他问。
“不，”谢玟道，“我没有哪一日，比今日更高兴。”
他如释重负，好似已完成一项使命，并且觉得自己改写了这个悲剧，心中诞生一种默默无闻但拯救世界的快乐，这是只属于他自己的快乐。别人都不清楚故事的原本走向是什么，只有谢玟明白这种快乐的根源……就像保存了一个难以理解的、孤独的秘密一样。
“但是，”萧玄谦道，“我觉得，您好像……”好像突然失去目标一样。
以往的谢怀玉虽然一直紧绷着，但他眼中有着目标、有着期望和抱负，不像此刻，明明从紫微宫的最高处、望见万家灯火与天穹繁星，却空得好像无牵无挂。萧玄谦忍不住拉住他的衣袖。
“怎么了？”谢玟问。
“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牵住你。”萧玄谦沿着袖子，将手覆盖到对方的手背上，“不然，我总觉得老师下一刻就要掉下去了。”
谢玟微怔一瞬，笑了笑，道：“在这里掉下去，可是会摔得粉身碎骨的。”
“……您好像也不在乎粉身碎骨。”萧玄谦道。
“是吗？”谢玟语气平和，“有这么明显？”
萧玄谦的神情一下子凝固住了，他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对方，被这句话惊得寒毛倒立，下意识地牵住对方手腕，把他抱进怀里：“不可以。”
“我跟你开玩笑的。”谢玟道，“你这两年总做错事，我逐渐发觉，你跟我不是一样的人，送君千里，也就到这里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对方把他抱得太紧了，新帝的气息缭绕在耳侧，几乎哀求地道：“不要走。”
谢玟沉默了片刻。
“求您不要走。”
或许是小皇帝此刻的情绪太过鲜明真实，又或许是过往的多年情谊，让谢玟总怀疑对方还有改正、还有变好的契机，他像是被旧情裹挟着，沉进时冷时热的地狱里，徘徊在一段必须放弃、又无法放弃的道路中。
“您再陪陪我，好吗？”萧九哑着嗓子，“我刚刚登基，朝局不稳，没有老师在身边，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理由说服了谢玟，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秉持着善始善终的念头，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好。”
但不知道是为什么，就算萧玄谦得到了对方不断的承诺、他的挽留明明已经奏效了，可是在那一天的每一日里，他都能感觉到谢玟在一点点地远离他，哪怕他们已经接触得如此之近，但那股飘渺、虚无、隔着一层纱的感觉，仍旧在日日夜夜地煎熬着他。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愿意为老师做任何事，只要老师一心一意、只爱他一个人，他愿意放弃这多年来渴求的权力、地位，愿意放弃他所有拥有的东西……因为他只想拥有怀玉而已。但这个想法也根本不能实现，他无法容忍别人对谢玟的觊觎，但更不能容忍对方一点点流逝、无法抓住的感觉。
他的情绪在不断地挤压、压缩，被他的渴望揉搓成最为激烈偏执的模样。不知道从哪一刻起，他那种急切地、证明对方属于自己的执念刻在了骨子里，只有在对方身上留下伤痕、印记时，这种快要沸腾起来的疼痛才会得到缓解，只有他紧紧地抱着这个人时，才能稍微平息他心目中对于分离的恐惧。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十年前他遇到老师、被他收为弟子时，心里想得明明是——我要保护好你，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
洛都，牡丹馆。
夜色降临，今夜的牡丹馆内依旧灯火辉煌、歌舞不休，而在馆内小楼的底下，一个挂着大灯笼的小门里，却汇聚了一群或是无事可干、或是避开客人的姑娘们，连同侍奉她们的小丫头都在里面，把屋子烧得热热的。
炉子里点得是上好的炭，一点儿烟气儿都没有。一排铺了被褥的软榻上，姑娘们围坐一团，锅子里烧着滚滚的沸水，里面放了花椒八角等香料，再洒进辣椒磨的红油，香气迸发，将满屋的脂粉味儿都盖过去了。
风清愁靠在软枕上，看着那群小丫头往锅里扔着切薄的肉片、洗净的菌菇，她没拿烟斗，手痒地捏了捏指节：“我看你们就知道吃罢了，说是接风洗尘，都在那儿沾谢先生的光呢。”
“人生最乐的大事，就是吃饭喝酒。”一个绿裳丫头道，她倒了一杯酒递给谢玟，冲着他眨眼，“那些一掷千金的豪客，是为了美色，我们虽然人微言轻、是旁人轻贱的下九流，可也是为了美色才汇聚在一起，是不是呀谢先生——”
她取笑到一半，旁边的女孩便用筷子头打了她一下，假装生气道：“你们这群看脸的肤浅丫鬟，我可不一样，我是感恩先生教我之心。”
“别胡扯了，谁不知道你学个写字，半个时辰能睡过去三次！”
“哎，你就学会啦？人家摆上棋盘是围棋，你呢，拿着黑子白子在那儿绕圈是吧？”
她俩互不相让，打闹成了一团倒在榻上，笑声盖过了水沸之音。另一个倌人倒了杯酒，道：“我们芙蓉仙今儿没烟抽，真是稀奇。”
她一边说一边将酒杯推到谢玟手畔，还没等风清愁回答，小门的帘子哗啦一响，在外面忙到一半的青大娘子听到这话，当即靠着门一掐腰，指着那倌人道：“小蹄子，不许给他喝酒！”
“又不是妈妈的夫婿，管得也太宽些了吧。”她转过头，撑着下巴笑眯眯地道，“先生不能喝，那童童喝不喝呀？”
童童在紫微宫憋了好久，回洛都才重新化出人形，她不过是四五岁的女童外貌，听见这话，没好气地给这坏女人做了个鬼脸，哼了一声：“你少想当我后娘了，我爹不喜欢女人。”
谢童不喜欢别人靠近他爹，男女不论，以前也不是没有偶然看见谢先生的男人前来示好，但都被这小丫头三言两语说回去了，她年少慧黠，虽然只有这么大，但说话做事完全不是不懂事的样子。
众人哄然大笑，没有一个人信，连风清愁都勾着唇道：“难道你爹喜欢硬邦邦的男人不成，先生这么温文尔雅的一个人，那群混账男人可疼不来他。”
是疼不来，混账男人只会气他。童童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然后靠近谢玟怀里，理所当然地道：“爹，我头绳开了。”
谢玟正想着怎么避酒，闻言便顺理成章地放下酒杯，将对方发间的红头绳解下来，重新给她梳头。童童理所当然地窝在他怀里，那双漂亮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发间，动作细心温柔，既灵巧精致、又丝毫不会抻到头皮。
闹完了的绿裳丫鬟啧啧赞叹几声，发出众人心中所想：“我也想让一个美男子给我梳头——”
“别瞎想了，你去当人闺女？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就是念叨嘛！难道你不想？你不想么？”
姑娘们又闹成一团，火锅的热气一直升腾上去，连谢玟这样微寒的体质都觉得稍热了些，童童靠在他怀里，凑过去小声道：“玉狮子呢？”
“在楼上睡觉。”谢玟道，“怎么了？”
“这群大姑娘小媳妇就够分我的宠了，还从小皇帝那儿带只猫回来。”谢童嘀咕道，“你可别喝酒了，你那个酒量……让人家睡了都不知道。”
谢玟捏着她的小辫子，低低地道：“你不揭我的底是不会说话吗？”
“我错了嘛。”童童吐了下舌头，“好心好意你不听，必须这么说你才记得。对了，这回真得按量吃药了，你之前太伤身了。”
“知道了。”谢玟道，“想吃什么？我给你布菜。”
他拿起一旁的公筷，跟谢童就像是寻常父女一般，童童坐在他怀里咬耳朵，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周围的姑娘们聊天喝酒吃饭，热热闹闹的，忽然也不知道谁说：“哎，你们听说了么，今年要南巡啦。”
“南巡？怎么冬天来啊，怪冷的。”
“天子纡尊降贵地挪个窝、动弹动弹，你管人家什么时候走呢。嘿，吃菜，咱洛都也在路线里，到时候估计那群官老爷都要夜不能寐，把皮绷紧咯——”
众人笑得直不起腰，她们对那些剥削百姓的官员没什么好感，只会尊重真正的清廉父母官。
“你们还别说，京都还有一桩奇事呢，我听我表姐的三姑奶的弟妹说，她家二老爷在京上有个叔伯兄弟，在皇城任职，据说呀——咱们圣人，是为了追回一位宠妃！”
“胡扯什么呢你！”风清愁笑道，“还宠妃，圣人连皇后都没有，哪有宠妃。”
“追到不就有了？”对方不乐意地道。
在两人拌嘴之时，谢童敏感地抬头看了宿主一眼，发现谢玟神情不变，目光波澜不惊，刚要开口，就听见他道：“没事。”
谢童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要是后悔放我走，早就像上次那样把我硬‘请’回去了。”谢玟道，“南巡也是国事，京中谣言罢了。”
童童这才安心下来，她抬手勾住谢玟的脖颈，挂在他怀里撒娇：“我要吃虾，爹——”
谢玟环住她的背，压低声音在她耳畔道：“谁是你爹，年纪这么大还装嫩。”虽这么说，却还是放下筷子给她剥虾。
童童笑眯眯地道：“要是没有我，你早被生吞活剥了，还不快谢谢你闺女？”
谢玟无可奈何地把虾肉塞到她嘴里，就在此刻，小门外忽然爆发一阵剧烈的响动，屋里猛地寂静下来，听着外面的骂声，一个纨绔似是在对着青大娘子骂人，掀桌子的声音惊天动地。
“你个花言巧语的老娼妇！我说了多少遍，给我找那个青色衣服的过来，我家仆人明明亲眼看见你接进来一个绝色的男倌儿，怎么并了南风馆又不让人接客，难道你个老娼妇要藏私——掂量着大爷没有银子不成？！”

第32章 暗卫
室内倏然一寂。
小丫鬟们纷纷抬起眼,忍不住看向谢先生，而风清愁则是放下筷子,转头道：“你不用管。”说罢便撩起门帘出去了。
她一出门，迎面就见到那个锦衣纨绔，指使着一群家仆、吆五喝六，横眉竖目，而青大娘子则从旁边陪着笑脸，连连解释，青娘抬眼看见风清愁出来，冲她使了个脸色，风清愁当即意会，上前单手挎住那纨绔的臂膀,另一手纤柔地抚摸其胸膛,软硬兼施地笑道：“爷这样急着见一个男子，先不说他并非南风馆奴籍中人,就算他是,爷为一个男人如此情急,也惹我们这一干人伤心……哪有这样的绝世天仙,这家奴怕不是没吃过见过,为讨爷的欢喜夸大其词,世上恐怕没这号人物，再者说，难道我不是天仙不成？”
芙蓉仙美艳不可方物,寻常混迹风月场所的人大多是双性恋，见她便软了筋骨、柔了声音，别说发怒了，不为之折腰已经算是好的,偏这位姓曲的纨绔是个弯曲的蚊香，掰不回来的回形针，一生视女色于无物，竟然一把将她推开：“少忽悠我，你芙蓉仙漂不漂亮，关我看中的男人什么事！”
风清愁怔愣一瞬，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这位曲公子神色毫不见缓：“今日你们若还藏着人、瞧不起我，我就——”
他本想说砸了这地方，可话没说完，险些咬了舌头。曲公子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牵着个红头绳的小女孩走出来，此人因天冷穿得很厚，软绒绒的披风笼罩在肩头，但似乎之前在房屋里捂得温暖，白皙肌肤上透着一点红润的血色，既俊美、又清艳。曲公子看得眼睛都直了，拨开风清愁跟青娘，上前几步，竟然局促起来：“你……”
“承蒙错爱。”谢玟将童童抱了起来，四五岁的小女孩勾着他的脖子转过头，“在下确实只是暂住牡丹馆、教授姑娘们习字而已。”
这女童生得跟眼前人有七八分像，说不是亲父女都没人相信。曲公子知道这是对方有意拒绝的暗示，但仍旧不罢休：“这牡丹馆全是娼妓戏子，下九流的东西，先生既然识文断字，跟了我总比在这儿混迹要强。”
曲公子说完便抬起手要去拽对方，结果一只手还没碰到谢玟的衣袖，身后便传来一股力气把他揪了回去，他一转头，对上简风致那张笑嘻嘻的脸，少年眨着眼睛看他，力气却大得惊人，迎面一拳将曲公子打了个趔趄。
“驴不喝水强摁头，你他娘的还想逼良为娼？”简风致慢悠悠地撸起袖子，他的身手在这群人里已经算出类拔萃的了，应付这群家仆非常够用。
场面登时乱作一团，只有谢玟拉了一张椅子坐下，让童童坐在自己腿上，女孩小声道：“你偷偷让小丫头叫来的简风致？”
“嗯。”谢玟道，“他住得很近。”
“打了这曲公子，可不好收场，我刚才在屋里听女孩子们说，这曲公子是前秘书监曲水恒的幼子，曲水恒当年被那桩事牵扯贬黜，来了洛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从帝都贬黜来的官员少有人能惹，要是闹大了，恐怕还得你登门拜访，连哄带吓，压一压他，才能摆平。”
“本来可以不这么做的。”谢玟低声道。
“那这是什么原因？”
谢玟并未回答。童童转过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简风致虽然年少，但武功却很好，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目前见过的人之中，他除了打不过周勉和萧玄谦，以及萧玄谦身边最强的几个紫微近卫之外，在当世之中也是非常少见的灵活强韧，但要应付这么多人……正当她思量着走神的时候，简风致后方便有一个彪形大汉扑了上来，手中拿着一根嵌着尖锐铁刺的粗糙木棍，他一下子将小简抱住，臂膀肌肉鼓起，另一手抡圆，眼看着粗糙木棍即将落下，忽地啪嗒一声，大汉身躯一软，栽倒在地。
谢童立即低下头，寻找着刚刚声音的来源，盯着一颗圆润的鹅卵石滚到眼前，她心中登时醒悟，跟谢玟道：“小皇帝给你安排了暗卫？”
“我也只是测试一下。”谢玟道。
这样的破空声响了几声，简风致周围的家仆挨个倒下，躺在地上捂着胳膊腿哎哟乱叫。小简愣了愣，抬手挠了挠脑壳，心说我哪有这么厉害？他转而看向那个曲公子，伸出手露出威胁的嘿嘿笑声：“你就这点人吗，还不够给小爷我塞牙缝的——”
小曲同志就是脑筋弯成了蚊香，这会儿也被打断了，一时顾不上什么三十二岁离异带个娃的美色/诱惑，以为简风致是什么“护花使者”，连狠话都没敢放，生怕挨揍，脸憋得青紫地冲门狂奔逃跑。
简风致得意地拍拍衣服，仰起头刚想邀功，就见到姑娘们把帝师大人围在中央嘘寒问暖，他眼皮一跳，嘀咕着“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啊”，刚想挤进去，就被青娘拉住，态度大变得好一顿夸，然后把他留下收拾残局。大堂里尽是两人打碎的桌椅器皿，楼上看热闹的风流客缩回脖子，继续听曲儿看戏，只有小简和那位曲公子受伤的世界诞生了。
等简风致帮青娘打理完大堂的桌椅残骸，一转过头，帝师大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
偏僻小楼。
谢玟接过仆役提着的小灯，另一手牵着童童，温润低声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了，麻烦你了。”
仆役连连道：“不麻烦，先生受惊了，这是我分内之事。”
等到仆役走后，谢玟提着灯上楼。木质的楼板踩上去时而响起吱呀吱呀的颤动声，他停在拐角处，灯影微晃之中，忽地止步等了片刻，随后看似空无一人的下方楼梯中，突兀地从黑暗中浮现一个人影。
青年一身黑色劲装，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低头半跪在木质阶梯上，银冠高马尾，腰间挂着一个玉牌、一柄长剑：“帝师大人。”
“你排第几？”
“卑职排行十一。”
“嗯。”
谢玟应了一声，随后便不再多问，似乎是抬步就要继续向前走，身后的黑衣青年却忽然道：“陛下非常担心您。”
谢玟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谢你，”谢玟道，“但他说了送我走，并不应该派人监视。”
“谢大人，在下只行保护之事，从不曾监视您，也不会窥探您的隐私。”十一道，“陛下也只交代臣保护您，而不需要向他传回任何情报，就连您在外有一个女儿的事……陛下都尚且不知。”
谢玟牵着童童的手忽地紧了一瞬，他重新转眸看向对方，在沉浓的黑暗夜色里，十一的脸上只有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无法窥视出对方心底的情绪——萧家暗卫都是这样的，他们一生佩戴面具，只为当世的君王服务。沈越霄所精通的毒囊制作方法也是由暗卫死士协助研究出来的，只不过十一的排行太小了，他见过的几个暗卫，或生或死，全都是在十以内的排行。但在一般情况下，他们守护的范围仅限于君王和紫微宫，极少为其他人行保护之职，更别提这种远赴千里地前往洛都了。
“你隐瞒这种事，”谢玟轻言细语地道，“让萧玄谦知道了，他会要你的命。”
“我是按规矩办事，陛下也只吩咐十一保护您。”黑衣青年道，他说到一半，忽然抬头看向帝师大人，“若是陛下真的询问您的近况……”
他明显是征询的意思。
谢玟平静温和地道：“我过得很好。”
灯影摇晃着向前，脚步声一寸寸地远去，终于，那点微末的光影也看不见了。十一单手按着阶梯的木板，仰头望着对方离去，随后又慢慢地后退，直到被黑夜的昏暗吞没。
与此同时，京都。
京都在北方，此刻已经飘起细雪。在京郊的一处府邸之上，年迈的老太医伸手拨了拨眼前的药渣，再将这药方仔细察看过一遍，向眼前微服便装的天子拱手回道：“这补方开得并无问题。”萧玄谦如同一座雕塑般坐在对面，他的气息带着一股刺骨的寒凉，发丝间的飘雪逐渐融化。
“张则的医术已经不差。”他道，“详情我已尽述，老太医也没什么办法吗？”
“谢大人既是心疾，纵有老臣有治病相救的愿望，又如何医他的心？”老太医将药渣放在鼻尖前闻了闻，下一句话却忽然一顿，他抬指碾磨着眼前几乎如灰的粉末碎渣，喃喃道，“帝师的药是在太医院抓好，便送去么？”
“对，”萧玄谦对此事很清楚，“由内官在殿外熬药。”
这剂量有些问题。老太医顿时心知肚明。谢帝师虚不受补，再不遵医嘱，效果只会越来越差而已，熬药的婢女内官只听吩咐，见他喝下去便报正常，自然不知道一日几次、分开服药，是个尤为重要之事……只不过光是这样，也不至于到吐血的地步，真要是吐血，如果只是郁结在心还好，若是……
老太医虽了然，却按下不表，转而问：“陛下这个时候南巡，恐怕除了朝中事宜之外，免不了要去看看帝师吧？”
萧玄谦沉默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眸中幽然莫测、冰冷得难以探索，但很快，这些涌动不定的情绪全都收敛起来，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老太医却笑呵呵地道：“等到了洛都，起码也要一个月的时候，那时帝师的气消了也说不定。”
萧玄谦却丝毫没有被劝慰的感受，他彻夜难眠，浑身陷入一股被抛弃的失落和痛苦之中，脑海中除了极端忙碌的时刻能暂得安宁之外，其余的时间仿佛都不断回荡着一种响彻耳畔的哀鸣。那一日湄儿的话也常常在心中重复，可他从来只会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不懂得天底下的平凡伴侣，究竟是如何相待的。
何况，他如今这样，也能算得上是老师的伴侣么？他不过是深受厌恶、让对方极欲摆脱的一道枷锁罢了。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他的脚下真的有路么，真的有可以选择的方向吗？
萧玄谦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低声道：“他不会原谅我的。我只是想……看一眼。”
老太医慈祥地捋了捋胡须：“陛下年少之时，谢帝师也曾带陛下来医治外伤，老臣当年遭受贬黜，门庭冷清。谢大人来敝府请求我为陛下医治时，老臣第一次见到一位皇子，能受这么重的伤，当年谢大人是怎么办的来着……他一直陪着陛下，却没有问过一句这伤痕的来源。”
虽已是陈年往事，却仿佛记忆犹新。
“谢大人如同春风细雨，润物无声，您是帝师唯一的学生、是他最重视的人，陛下心里应该最明白，令他怜爱的应该是当年一无所依的九殿下，而不是如今掌控一切的……天子。”
萧玄谦抬起眼望向对方：“老师是想让我做皇帝的。”
老太医摇了摇头，道：“谢大人当年那么疼爱您，陛下应该多想想以前。”
以前……
萧玄谦沉寂片刻，随后起身告辞。老太医在对方起身的同时便已站起，躬身送走对方的同时，忽然道：“陛下。”
萧玄谦回头看去，对方那道慈爱的目光永恒不变地落在他身上，老太医提醒道：“您身上的血腥味，太浓了。帝师曾经为您的伤奔波照料、不辞辛苦，如今您若不爱惜，岂不是辜负了帝师吗？”

第33章 遥望
在那之后,谢玟原本准备好了着手解决那位曲公子的事，以为时刻会有麻烦找上门来,结果却无事发生，直到暗卫十一在某日静夜，出现在屏风外告诉帝师，他已将诸事摆平。
他身上的玉牌足以比得上官印、册封、以及千言万语。谢玟为表谢意，邀他进来喝一杯茶，黑衣青年拘谨地坐在对面，他的脸上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颔。
十一在他面前喝了杯茶。谢玟挑亮灯芯，在灯下画工笔人物,道：“这里不比帝都,我也不是萧家人，既无权力角逐的危险,亦无偷天换日的骗局和谎言,你在牡丹馆不用时时藏起来。”
十一捧着茶盏,在暖光下望向帝师。他的年纪跟当今陛下相仿,在暗卫中算是小的,也比谢大人小了五六岁,没能做到情绪滴水不漏，只是仓促地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告辞。终日隐遁黑暗的暗卫不适应出现在人前,离开的背影几乎有逃离的意味。
在那日之后，童童时常在小楼的转角、或是屋檐的上方看到他，天家暗卫的轻功比武功还要好，这是原著的设定,尽管在原著当中，所有的萧家暗卫最后都死于亡国战争里，他们于紫微宫自刎，在熊熊烈火里化为灰烬。
他只出现在谢玟和童童两人的面前，似乎越来越品味到出现在别人面前的滋味，关系逐渐熟络起来。
一个月后，小楼里烧着炭火，童童坐在竹子编织的席上、懒洋洋地看着炉火，百无聊赖道：“这是宫里带出来的最后一剂药了，就算能按方子继续抓，也不会比太医院的东西更好……你吃着什么感觉？是不是好多了？”
谢玟靠在窗边，窗子上糊着朦朦胧胧、时亮时暗的雾纱。他坐在小案前看牡丹馆的账本——青娘信不过外头的账房先生，请过一位又一位，转了一圈儿最后还是得交给谢玟再看一遍。
谢玟是职业棋手，十四岁进国少队，倒是尝试了一下高考，只能说是重在参与，语文一百四，英语十二分，没考上。是后来比赛打出成绩之后特招进高校的，本来说好今年打完围甲就去上大学，结果出了车祸，一睁眼就在这儿了……看账本的水平其实也是穿书后才学了一点，根本就不怎么会。
但青大娘子信任他，他就帮着看一下，只是这可比棋谱看起来难懂多了，谢玟对棋谱过目不忘，对数字还算敏感，对英文大脑死机，这个时候都没能分神听童童在问什么，随口应道：“还好。”
“喝完了让小十一给你抓药吧。”童童道，“对了，他是不是说今天要把墙的裂补一补的？”
谢玟抽回思绪，道：“好像是今天。”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另一扇窗子就被推开了，暗卫十一的身上落满了细细碎碎的雪，他打开了一半，身手敏捷地钻进来，然后关窗拍掉雪花、一气呵成，再转过头问候谢玟：“帝师大人。”
谢玟道：“辛苦了，外面是下雪了吗？”
“是。”十一道，“很大的雪。”
随后，暗卫沉默寡言地捞起带过来的工具，不吭声地蹲到裂缝处，擦了擦手开始修补。屋里弥漫着炭火的气息，十一也是新学的补房子，又想给谢大人修得细致一些，所以明明活儿不重，却还忙了半天，一脑门的热汗，他转过头的瞬间，忽然感觉一股笔墨书香、与苦涩微甘的中药味道结合的气息缠绕过来，帝师的柔淡如烟的衣襟近在眼前。
十一的脑子有点哑火儿，他动作一僵，看着谢玟递给他一杯茶水，慢吞吞地接了过去。谢大人的目光一直在看墙上修补的裂隙，并没注意到他的紧张。
“我觉得已经很好了。”谢玟道，“快到腊月了，大娘子忙得团团转。如果还冷，我请青娘找工匠来，你不要忙了。”
十一闷闷地喝了口水，声音还是很干哑：“那、那就先这样吧，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先叫我。”
“难道我不是男人，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吗？”谢玟温和地玩笑道，“你帮得也太多了，我还以为萧玄谦给我派了个苦力过来。”
“大人什么都好，什么都会。”十一道，“但是您干活儿确实……”
他直言不讳，点到为止，谢玟面露尴尬，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没有点任何技能点，掩唇轻咳了一声，也并未争强好胜地解释，而是承认道：“嗯，多亏有你。”
其实没有他，那个叫小简的年轻人也会帮忙，或者青大娘子也舍不得谢先生动手。十一心里这么想着，却不影响他为谢玟毫不吝啬的温柔夸奖感到高兴，只是带着面具，这些神情全都无从表示。
黑衣青年咕咚咕咚地喝了两杯茶，陷入无事可做的境地，便习惯性地想隐遁进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正待他起身要离开时，忽然见到谢玟倒茶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瘦的手腕，上面烙着陈旧而狰狞的伤痕，像是一块无瑕的美玉，被凿穿出令人心碎的裂纹。
谢玟回到牡丹馆后，已经不再做任何伪装，也不避讳将伤痕露于人前。
十一盯着他的手，心中似是被刺了一下。他的资历还不够获知当年夺嫡的内容，但下意识地觉得帝师只会在陛下身上吃这种亏，一时脱口而出地问：“是陛下弄伤您的吗？”
他这么冷不丁地一问，谢玟都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刚抬起头，还没回答，眼前的暗卫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在半空中吱呀晃动的窗子，木窗吹进来一捧柳絮般的雪花。
童童踮脚把窗拉上，避免北风冲灭了炭，才扭过头面色古怪地道：“我的帝师大人，我的宿主，我的亲爹，你能不能不要时刻散发那种……广博的人文关怀，更不要毫无差别地时刻冒出尊重关心爱护的粉红爱心……你知不知道在这个时代里，很多人是抵抗不住这种感受的吗？”
她继续道：“你的气质本来就很特别，牡丹馆的人对你好也不是全看脸，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这样下去会变成万人迷的，在别的小说里就会被酱酱酿酿、被好多人翻过来覆过去地弄哭……多么可怕。”
谢玟沉默半晌，略带不解地思考了片刻，他真的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态度有什么特别：“需要改么。”
童童仰着头吐了口气，挥了挥手：“你要是会改早就改了，问题是你自己都意识不到，你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而且我估计小十一目前只是单纯对你有点好感……放心放心。”
————
根本放心不起来。
洛都漫天飘雪，雪白覆盖了街头巷陌。不久前刚刚离开牡丹馆青玉楼的暗卫，此刻正在一处极昏暗的阴影里，他被传书召回，半跪在灯烛照不到的地方，身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烛光之下，南巡至洛都的天子尊驾落脚在隐蔽而简陋的此处。萧玄谦便装出行，此刻身侧只有郭谨一人。十一的目光只能见到帝王衣角银蓝色的纹路，他听到天子沉郁的声音。
“帝师就住在那里吗？”
这简陋隔间最大的好处，就是只要一打开窗，就正对着青玉楼的第三层，也就是谢玟的居所。红瓦覆雪，如同鲜嫩的胭脂上落了一吻，雪花随着风向飘拂着吹来，如烟如雾。
冷空气流入室内，其实是寒冷彻骨的。但萧玄谦毫无反应，他似乎在这样冰冷的空气中更能够呼吸一些，他望着那截楼宇——看上去有些旧了，既不敞亮、也不奢华，实在配不上他的怀玉。
只是那座偌大的紫微宫，还不如眼前的小楼让怀玉觉得自在。萧玄谦经过洛都时，心里想着只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他住在哪里，就已经心满意足、可以暂缓心口炽痛，可真的看到了，又渴望再近一点，如果能看到对方的背影……他被折磨煎熬到几乎断裂、每日都在头痛与梦魇间徘徊的精神，似乎也能再一次爬起来忍受下去。
人总是贪欲不足的。
十一半跪俯首，答道：“谢大人一切都好，病情也见好转。”
这其实是个他期望的回答，萧玄谦闭上眼，沉默而悠长地缓了口气，觉得那颗攥着自己心脏的手终于松懈下来一些。
“你觉得……”萧玄谦问，“他愿意看到朕吗？”
十一盯着眼前烛火晃动的影子，他不善于管理表情，面具下的神色有一丝挣扎和如实回答的抗拒，他抬起头道：“……恐怕，陛下不想听到臣的建议。”
卷着雪花的风迎面吹来，将桌上点着的小烛忽地一下灌灭，于是只剩下簌簌的冷意与桌案上焦干的灯台。
暗卫没有回答，但却又已经将答案告诉了萧玄谦。皇帝的神色愈发沉凝压抑，一旁的郭谨看得心惊胆战——陛下在外虽然阴晴不定，但还能绷得住做一个看上去贤明的圣君，但只有亲身侍奉的内官们，才知晓他的喜怒无常已经到了一种无法理解的极端地步，这一个月来，陛下至少有三次失控，他的自毁倾向鲜明得令人恐惧。
陛下临行前出入张府、跟老太医见面时的那一天，是他最为平静的一日，但那之后他似乎被锁在一处困境里，明明已经被指明了道路，却无法做到……十年前那个孤僻寡言的九皇子，似乎已彻底消亡在他挖断手指的暴雨天里，无论他再怎么寻觅，除了老师以外的记忆都只剩下不完整的碎片与彻骨的哀痛。
十一逐渐被萧玄谦身上的蔓延来的压迫感逼得紧咬牙关，他甚至怀疑下一刻陛下就会抽出郭大监身侧的那把刀，反手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只因为他说了陛下不爱听的话，但过了许久，这股压力一下子消失，君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声音低沉：“你回去，把他保护好。”
“是。”
得到允准的暗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角落，如此一流的轻功，让同样是习武之人的郭谨都眯起了眼，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离开的。内廷宦官、紫微近卫，密牢，以及天家暗卫，这四个机构互不统属，而又有互相监督牵制的职责，但暗卫人数太少，他们其实都没跟这部分组织见过几面。
郭谨适时低头，道：“陛下，诸事未毕，南疆那边……”
其实并没有那么急，他是为了给陛下找一个离开的借口。而萧玄谦敲击桌案的手忽然停顿，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呼啸的冷风刮痛面目，可再执着地凝望过去，那栋楼宇仍旧那么遥远。
“陛下……”
“我可以去吗？”他自言自语地问，“只是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郭谨不知道应不应该回答，他的呼吸声都停滞了几息，随后才好似放弃般叹了口气，道：“洛都有最好的美酒杜康，牡丹馆有最好的陈年女儿红。”
陈年女儿红。
他似乎找到一个拙劣的借口，但又仿佛找到一根求生的稻草。
萧玄谦转过了身，他抬起手覆盖住了不能迎风吹的眼睛，如此冷冽的气息环绕四周，他却仿佛眼珠滚烫起来，泛着异常的热。皇帝收敛了一下周身沉浓可怖的阴郁感，他想尽量像个正常无害的人。
郭谨陪同陛下靠近牡丹馆，南巡的大部分官员和陪驾其实都不在这里，他们属于微服出行，他在外只管陛下称作公子。
牡丹馆白日里门庭冷清，但因这里常来常往的人非富即贵，虽然冷清，却不至于寂寥。萧玄谦跨进门槛时，接应的小厮和丫鬟已经去准备热茶和美酒，靴子踩在厚而绵密的雪地里，泛起吱嘎吱嘎的响声，廊下有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在追逐打闹。
萧玄谦本来并不会为之驻足，直到他听到熟悉的称呼，才突兀地停住。
“昨日先生的课你又没去上吧！我就知道，你是不是跟童童打赌输了，给她打络子来着？谢先生下回考你你答不上来，给我们整个楼的丢脸，妈妈不揭了你的皮。”
另一个小丫头气恼地道：“我们光学点风月诗词，卖弄卖弄也就罢了，先生非考得那么难，净教我些男人的学问，左右我是奴籍，也不能出去考个女官、当什么公主伴读，学这些有什么用？怎么不见他教自己闺女，难道谢童没到读书习字的年纪？”
两人闹得过头儿，旁边的雕花窗忽然一敞开，推掉了窗棂上的一抹雪，一个影影绰绰的妩媚女子隔着窗道：“吵得我头疼，大晌午的不滚回去歇着，还嫌事不够多么？谢先生的女儿爱怎么教怎么教，有本事你们去青玉楼问去。”
说罢，那道窗就合上了，小丫头们吐了下舌头，嘈杂归于寂静。
萧玄谦伫立原地，他的发冠青丝间落满了飘雪，连眼睫上都挂着微末的几片雪晶，那张俊美冷峻的脸上无甚表情，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女、儿？”
其中拌嘴的小丫头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人，直到一刻钟后，一个面白无须的便服老仆拦住了她，小丫头被郭谨带到了正厅二楼雅座前，干净整洁的包厢雅座里，馆内的琴女隔着一道屏风奏乐，女孩儿也只能停在纱帘外，隐隐见到一个男人的轮廓。
她年纪还小，忽然被传唤，知道这人非富即贵，心中紧张不堪，然而那人身边既无舞姬歌女，又无倌人陪伴，只是语气平静——几乎听不出来有什么语调地问了一句。
“牡丹馆里的谢先生，就是住在红瓦小楼的那个人……他，有个女儿？”

第34章 妒火
在牡丹馆长大的小丫头如实相告。
老师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萧玄谦走上了青玉楼的木质阶梯。
“只看一眼”这样的自我束缚,已经完全崩断裂开。他反复地回忆过往，在他登基的前一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远不如从前，那一年也是谢玟最忙碌的时光，出京办事的次数少说也有几十次，那么，是什么时候……
他的脚步很轻缓，郭谨以读书人前来拜会的名义告知了青大娘子，周围静悄悄的。
萧玄谦看到了那个女孩。
那个名叫“谢童”的小女孩翻箱倒柜地翻着什么，乌黑的发丝被红头绳扎起来，这让萧玄谦想到谢玟的手腕上，偶尔也戴着同样材质的这么一条红绳,那是萧玄谦给他戴铃铛的时候注意到的,但那时他的情绪太过激烈偏执，并没有问清。
难道是跟那个女人的定情之物吗？他了解怀玉,如果不是心意互通,他绝不会让另一个人为自己诞育子嗣,那个女人在牡丹馆里？还是在洛都？……还活着吗？
萧玄谦的齿根和舌尖都品尝到一股酸涩的、充满嫉妒的滋味。他觉得自己此刻能保持清楚的思维都是非常令人意外的事,最近半个月以来,他的耳畔总有另一种声音、另一种充满熟悉又格外陌生的嗓音,不断地左右着他的想法和行为，他一边对这个声音深恶痛绝，一边又微妙地感觉到,如果不是有“他”劝诫，他已经做出难以挽回的决定了。
童童正在翻找去紫微宫之前、在小楼里留下的日记，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直到那声音已经近在咫尺,她才通过系统本身的感知力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身躯僵硬地转过身，抬起头。
这是她第一次跟这个世界的主角对视。
一般人或许看不到，但她比一般人更加敏感，能强烈地感觉到萧玄谦身上的光环、情绪、还有非常可怖的压制力，象征着天子的气息凝聚在他的身上，整个王朝的龙脉都掌握在这个人手中，紫气纵横。对方望过来的目光非常平静，但萧玄谦的眼瞳是近乎纯黑的，这种平静反而愈发令人毛骨悚然。
童童在谢玟脑子里的时候尚且还能骂出花儿来，但她化出实体、一到本世界主角的眼前，一下子就喉咙堵塞，腿一软倒在了地上，然后害怕地向后挪了好几步——我靠，怎么是他？他不应该在南巡吗……天呐，怀玉亲爹，快来救救你最爱的系统，实体死了她也是真的死了的！
但她这样反常的模样落在小皇帝眼里，似乎是某种明证，更何况她这张脸跟老师实在太像，萧玄谦根本没有任何质疑的勇气，他垂下衣袖，手掌牢牢地按住了女童的肩膀，俯下身：“你见过我吗？”
“……没、没有，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童童吞咽了一下口水，简直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手有千斤重，她对平日里在小皇帝面前还能神情如常的宿主突然涌现出莫大的钦佩——掌握着生杀予夺之权的君王，在古代封建社会里根本就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恶龙。
萧玄谦的手指摸上她的脖颈，童童忽然感觉他的语气一下子变了，从残暴恐怖瞬息间化为柔和，简直不正常：“你的娘亲在哪里呢？”
娘、娘亲？童童眨巴了一下眼睛，她深刻怀疑自己如果没答对，狗皇帝下一刻就会扭断自己的喉咙。她干巴巴地道：“我娘早就……早就亡故了。”
眼下情况太紧急，不是解释真相的时候，谢玟这时候还偏偏不在。童童回答完这句话，就紧紧地闭上眼，白嫩的小脸皱成一团，心想怀玉啊怀玉，你再不回来就要给我收尸了，我要是被主角一把掐死了，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亡故？”萧玄谦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他的眼中冷彻一片，空茫而冰寒，语气和声音却极力地放得和煦，仿佛是怕吓到眼前的女童似的。但那股深入骨髓、几乎让人疯狂的嫉妒感，却如同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脑海，将每一根理智寸寸搅碎。他觉得自己早已无情的肺腑，都灌满了心头鲜血，随着他的苟延残喘，一点点地流尽。
一个女人？素未谋面，他从来不知晓身份、没有见过面，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为老师生了一个孩子，然后就死了？
荒谬。
萧玄谦的手似有若无地路过她的颈项和发顶，然后慢慢收缩了回去，颤抖地握紧。童童猛地松了口气，但她表面没敢流露出来，因为她总有一种危在旦夕的错觉，她觉得小皇帝似乎刚刚有无数个瞬间想杀了她，那只手可以轻易地扭断她的脖子，他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灼烧般的痛苦。
但萧玄谦控制住了自己。
他的耳畔一直在响着另一道声音，那道声音同样的狠辣偏执，但却明白一个道理——这个女孩才是怀玉的至亲，连一根头发不能动，否则他一定会后悔。
至亲……对，至亲。萧玄谦用这两个字慢慢地说服了自己。
这是老师的孩子，是怀玉的女儿，是他的孩子。不能杀她……不能杀她……对，这是老师的骨肉，不可以……
萧玄谦的呼吸声沉重而焦灼，像是在泥潭里挣扎的求生之人，他浑身的血都上涌再回落，一切情绪都隐忍克制得如此艰难。
童童扶着箱子，她腿软得站不起来，随后，小皇帝忽然意外贴心地伸出了手，没有能量的系统只能遵守本世界的规则，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她哪敢忽视对方，不情不愿地把手覆盖上去，借着萧玄谦的力从地上站起来，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缩回手。
“你很怕我？”对方问。
“没、没……我又不认识你……”
童童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她慌张地脑门渗汗，结果萧玄谦却对她很好地拍掉她身上的灰，亲手给她整理好衣襟，还笑着道：“你是谢怀玉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不要怕我。”
童童一点儿都没被安抚到，反而觉得脊背发凉，觉得眼前的小皇帝比冷着脸的时候还更恐怖，她费力地挤出一个笑，还得扮演一个五岁的女童，快要哭了似的问：“你是谁啊？”
这简直不像那个狗皇帝，不，比那个狗皇帝还让人畏惧。
萧玄谦天生没有受小孩子喜欢的气场，这一点他自己也知道。但萧玄谦没有离开，而是动作/爱护地擦掉童童脸上的眼泪，他的声音很低，比起回答来说，更像是一种自我催眠：“我是跟你爹爹最亲密的那个人。”
童童不由自主地睁大眼，心里骂道你这家伙怎么还这么无耻！她面色僵硬地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在此刻，不远处响起了谢玟的声音。
“过来。”
谢童闻言立即翻身做主人，浑身就跟通了电似的扑腾起来，一甩手把小皇帝扔在原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躲到谢玟的身后，抓着他的袖子露出半个头，小声跟谢玟道：“我的亲爹，你看他你看他你看他！能不能管管能不能管管！”
谢玟偏过头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再吵就把你扔给他。”
童童瞬间哑火，像个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似的贴着她爹亲。
谢玟抬起头，看着一身便装、神色晦暗不明的萧玄谦，平静地问：“是路过吗？”
萧玄谦立在他十几步远——他没想到能有这样的距离，那种“只看一眼”的愿望在此刻像是复苏了般，像条活鱼一样流窜在他的每一根血管里……但更深、更浓郁、更多的渴望，如同焰火一样蹿了起来，他怔然地望着，好半晌才收回目光，迟迟地答道：“……路过。”
萧玄谦上前一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爱欲和妒火作祟，扭曲得几近干哑：“老师不介绍一下她吗？”
谢玟的目光明澈如水：“她是……谢童。”
“身份呢？”
“暂时是，我的女儿。”
“暂时——？”这算是什么诡异的形容。
谢玟不知道怎么说他会好接受一点，还是说他现在应该告诉萧玄谦“这是我的系统，你是我的任务，我是为了不让原著重演、为了完成任务，才怀揣着目的帮你的……”，这两种解释听起来都不是很美好，而且涉及到比较灵异的部分，他要考虑到对方的接受能力。
萧玄谦等待不了更久的沉默，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谢玟身上，却炽热与冰寒交织，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随后，他哑声问道：“老师跟别人欢好过么？”
谢玟心中一跳，他看着小皇帝上前了一段距离，在对方快要走到面前时，有些情不自禁地牵着童童后退了半步。而对方像是没有发现这一点似的，一步步地紧逼过来，谢玟一直退到小楼转角的木窗边，在地板不断的交错响动中，脊背抵到了闭合的窗间，一片坚硬。他沉了沉气息，开口道：“我……”
“你跟那个人，做到什么地步？”萧玄谦漆黑的眼眸盯着他道，“互许终身？永结同心？”
“萧玄谦……”
“她是为了你才死的吗？”小皇帝打断了他，这些问题就像是一颗颗钢钉一样钉在了他的心口，“五年前……是去江南那一次，还是奉旨监察的时候……您爱她吗？”
谢玟知道他目前的疑问，其实不需要一个具体的回答，只是他不问出来，放在心中会憋出病来，所以才一定要当面诉说。就在两人视线再度交汇时，萧玄谦忽然抬起了手，手臂越过他的肩膀——这动作太熟悉了，对方十次里有九次都是这么钳制禁锢住他的。
谢玟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目光、做出躲避和抗拒的反应，防备着随后可能到来的强迫性禁锢。但对方的手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用力地将那扇紧紧闭合的窗撬开了一个缝隙，一缕冬日的冷意侵入过来，几乎带着刺痛皮肤的冰寒，让萧玄谦被可怕的嫉妒燃烧着、快要熔断神经的脑子得到一瞬间的清醒和舒缓。
对方的手臂撑在窗棂上，虚虚地环着他，但相比于之前，这已经是非常有距离感、非常令人安心的姿态了。谢玟的后遗症没有发作，他听到萧九疲惫沙哑、甚至有点意志消沉的声音：“……对不起。”
小皇帝低低地呢喃：“对不起，老师……我那时候对你……太过分了。我应该跟你道歉的，我应该……想办法让你原谅我。”
长公主的事就是在那一年发生的，他们短暂又漫长的七年相伴里，竟还有这么多迸开裂隙和伤痕的时刻……萧玄谦头疼得怀疑自己要撑不住了，但当他接近谢玟的时候，哪怕是受到爱与妒不断地煎熬，却又重新唤醒求生的欲/望。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确定唯一的关系，他一厢情愿的时候太多，也太久了。
“您……会一辈子记着她吗？”萧玄谦问。
谢玟低声道：“不会的，我记得最久的人，不是你么。”
萧玄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的手从窗棂上移开，轻轻地绕住了谢玟的腰，低头埋在他肩膀上，乍暖还寒的呼吸在这个静僻的小楼内徐徐地回响……谢玟能感觉到对方非常非常难受的情绪，他虽然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但是知道如何安慰人、关心人，等到小皇帝的情绪平复，才轻轻地道：“近来一切可好？”
萧玄谦沉默地凝望他片刻，抬起手似乎想抚摸他的发丝，可是却又蜷缩收回，慢慢放下：“……老师觉得，我看起来好吗？”
谢玟拍了拍童童的手，让她躲去一边，然后主动牵住了萧九，道：“跟我来。”
两人走下楼梯，一直行至牡丹馆冷清偏僻的回廊之处，湖面结了冰，落下一层厚厚的雪。谢玟将萧玄谦带离童童身边，以免小皇帝再受刺激。这冬日的冷风似乎很能使人清醒，令人精神一振。
郭谨守在楼下，他手里备着一件灰白绒毛的大氅，见到两人下楼便递上去，萧玄谦顺手接过，习惯性地将衣物披在谢玟的肩上，他对老师的身体状况非常不信任，总是怀疑对方有时在隐瞒着某种痛楚、或是某些病症，一旦有一丁点照顾不到，他就觉得怀玉会离开他，会把他抛下。
谢玟身上已是冬装，如果能让小皇帝安心，那再加一件也没什么。回廊上的雪已经让扫尽了，湖边栽种了一棵红梅，梅树的枝节延长舒展，暗香盈袖。
“刚刚我就想问，”谢玟转过头看他，“你……受伤了？”
萧玄谦的嗅觉常常出问题，尤其是对血气，在经过老太医提醒之后，他其实已经很注意包扎和掩饰了，但在紫微宫熏香之下掩盖着的甜腥味道，仍在靠近时让谢玟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
萧玄谦沉默地低下头，似乎并不是很愿意说。
他不说，谢玟也不想逼他开口，而是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稍微抬起，将银蓝色的衣袖向上撩开，还没等他寻找到流血的根源，就被对方急促地按住了手，萧玄谦被抓着的那只手臂肌肉绷紧，全身都跟着僵硬起来。
谢玟的手背贴着对方的掌心，他的动作并不强硬，但对方的掌心里却全是汗，被冬日的风吹得瞬息冰冷。谢玟垂着眼帘，轻声道：“一个习过武、骑射天下无双的实权皇帝，还会流血受伤吗？”
“老师……”
“我看看。”

第35章 长路
小皇帝像是被钉在钉在原地似的,身躯僵硬地看着谢玟挽起他的衣袖。
几重衣袖向上拉起，血气渐浮现。谢玟见到对方小臂上错综复杂的伤痕,最新的那道刀伤缠着雪白的绷带，渗透出点点鲜红，而在绷带的上方，更多陈旧而深切的伤口留在他的身上，如同岁月沙沙爬过时磨出来的疤。
谢玟沉默地凝视了片刻，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爱好。”
他握着的手腕倏地又绷紧了一分，好似很想抽回手去。谢玟的力道如此轻微，分明一挣就能脱离，可萧玄谦竟然还是没有那样做,哪怕是这种令人难堪的接触,也如同难求的解药。
谢玟只知道他缠着绷带的这道伤看起来日期很近，可能就是这两天才弄出来的,但他不清楚这个伤口早在一月以前就留下了,本来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但当萧九来到洛都的那一夜,他的辗转难眠和疯狂滋长的渴求,都被金错刀重新压了下去……刀尖挑开才长出来的新肉,如此病态、如此难以理解，但发生在他身上，却又熟悉得几近麻木。
老太医的嘱托付之东流。如果他能一直保持清醒和理智,不生妒、不动怒、不冲动……那他也不会让怀玉无论如何都要离开他了。
萧玄谦眉目低垂，没有解释。
谢玟将他的衣袖放下，却又见到对方掌心里同样没好全的烧伤，这是写字的那只手,萧九每天批复文书奏折，所以这里的痕迹看起来比手臂愈合得慢太多了，处理政事时必然是不断摩挲、按压、没有一刻不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他。
疼痛并不是良药，而是会成瘾的毒。
谢玟松开手，转过头看向远处覆雪的楼宇，神情不变地道：“既然是路过，什么时候走？”
“就……就待两天。”
“两天？”
“太久了吗？”萧玄谦看着他问，“如果你受不了的话，我……”
“好。”谢玟点了点头，“南疆气候多变，你出门在外，不比宫中万事齐备，不该再受伤了。”
萧玄谦凝视着他，在这一刻忽然真实地感觉到，他的存在，不会对老师有什么太多的好处，只会对他造成伤害、痛苦，和折磨，如果有得选的话，他也不想让会伤害老师的那一面存在。
谢玟没有跟他对视，反而是有意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他的手从大氅里伸出来，动作轻巧灵敏地将萧玄谦腰间的匕首抽了下来，金错刀收在鞘里，谢玟单手握住刀柄，稍一用力拔出，开刃的寒光瞬息间闪过脸庞。
萧玄谦的呼吸顿时一紧，很怕谢玟把玩这种危险之物，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人。
谢玟却只是看了一眼，便又收回鞘中，没有还给他，而是开口道：“我替你收着，等你南巡回来，路过此地，可找我来拿。你要是不自残便活不下去，就死在外面吧，我替你收尸。”
他的话停了停，“这是我给你的约束。如果你没有活着回来，今日就是你我的最后一面。只有放弃疼痛带来的安慰，才能再见到我。”
“老师……”
谢玟却不回应，他转过身便要离去，在转身之刻忽地被拉住了袖子，小皇帝的声音发哑，很是艰涩：“老师过得好吗？没有我……会更好么。”
谢玟抬头望了一眼云端，四周的飘雪仍在继续，好像永远也下不到尽头。
“你觉得呢。”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轻轻地将对方抓住衣袖的手拂落，对方却好像没办法接受这么多的抵触，下意识地转过手腕按住了谢玟的小臂，两人的距离顷刻缩短了一大截。
“不要有别人好不好？”萧玄谦语调急促，“你也不要再害怕我，我会变正常的，我会好起来的……怀玉，我会做到的。”
小皇帝熟悉的气息环绕过来，令人不由自主地忌惮，谢玟蹙了一下眉，还未答复之时，对方扣着他手臂的指节就缓缓地松懈下来，垂落下去，萧玄谦的怔怔地看着他，片刻后目光再次压低，不再索求承诺、寻觅安慰，而是低声道：“……你别皱眉，我……我会回去的，明天……能来见你吗？”
“明天我有事。”
“那……”
“雪停了再来吧。”
谢玟顺着长廊走向青玉楼，这截路不远不近，一眼望过去，似乎就能望到路的结尾。
————
那把金错刀就放在了桌案上，谢玟摩挲着上面细致的纹路和雕刻，视线不知不觉地失去了落点，有些走神地拨动着嵌玉的握柄。
天色已晚，旁边忽地架起火烛，烛光柔柔地披落过来。谢玟思绪回转，转头看着靠在小案旁的童童，女孩一边熟练地调整灯台位置，一边咔吱咔吱地啃桃子，啃到一半才开口道：“你这一天心神不宁的，小皇帝不是走了吗？”
主角一走，童童立刻又翘起尾巴，她看着玉狮子趴在书架上，还把谢玟的书推掉了，一点儿阻拦的意思都没有，而是懒洋洋地道：“你不知道今天给我吓成什么样，妈耶，萧玄谦怎么这么吓人啊，这一身的反派气质，我一看见他，就想到他原著里最后把亲兄弟的皮给扒了……太可怕了，对了，你怎么把这刀拿回来了，他送你的？”
谢玟抽出一条干净的帕子给她擦擦嘴角：“我抢的。”
“噗……咳咳咳呃咳咳……”童童接过手帕捂住嘴，一下子呛得厉害，她瞪大眼睛看着谢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凑过来半天才道，“……抢的？”
“代为保管。”谢玟道。
“噢……他让你保管这刀干嘛呀。”童童百思不得其解，“你说这次不会有事吧？这次这么大的刺激，连女儿都弄出来了，小皇帝没掐死我就已经很意外了……他居然还把你这么轻飘飘地放回来了，就走了？”
“你好像很期待发生什么。”谢玟幽幽地道。
“嗐，没有啊，我就是觉得不可思议。”童童坐上桌子，她跟玉狮子一样不守规矩。这张小案离地只有一尺半，下方是竹席、暖炉，对面则是一道紧闭的窗，“我的亲爹，什么时候告诉他真相啊，还是说，你根本不打算告诉他？不过你说了估计他也不会信，还不如就这样呢。”
“再等等吧。”谢玟道，“如果他想知道的话。”
“噢……”童童点了点头，然后透过窗纱定神观察了一下，随口道，“还在下雪呢，快要一天一夜了。楼门口的雪都积了那么厚。”
“嗯。”
谢玟低下头，重新翻看手里的账本，但却又不由自主地摩挲着那把匕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对方身上的旧伤，他耐着性子看了一炷香的时辰，最后终于甩腕将账本扔在案上，负手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遍，半晌才定住，闭上眼低头呼出气息，才将过多、过于杂乱的思绪清理干净。
“怎么了？”快要待在烛光下昏睡过去的童童被他惊醒，桌角上剩了一半儿的桃子都跟着打转。
“没什么。”谢玟抬手覆盖住上半张脸，慢慢地道，“恨铁不成钢，不想去收尸，还有就是……他变化有点太大了，我一时想不通。”
“什么……什么铁什么刚，什么收尸。”童童没跟着他，自然不清楚他俩之间的情景，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哎呀没事的，要心平气和，要快乐开朗，不要担心焦虑，小皇帝是主角吉人自有天相，行了爹，快睡觉了。”
系统叫他爹都要叫习惯了。谢玟俯下身给童童解开头绳，随手系在了手腕上，然后抱着小女孩儿洗漱换衣服，一顿操作流畅至极，等打更人的声音响过之后，窗边的烛火也恰好熄灭，谢童舒舒服服地窝进她爹亲怀里，困得睁不开眼地道：“晚安……”
谢玟随手掖了一下被角，轻声道：“晚安。”
红瓦香楼彻夜通明，只有那件古旧的小楼灯火已熄，漫天飘雪，月光银亮如冰。
在牡丹馆的对面之处，在一眼能望到青玉楼的地方。敞开的窗子不断地灌注着呼啸冷风，屋里烧着的炭火、铜炉，在这样寒风的侵袭下，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郭谨为陛下加衣，但再保暖的外袍，倘若他浑身都没有温度，其实也无济于事罢了。郭谨叹了口气，拱手道：“已经很晚了，您该休息了。”
“我睡不着的。”萧玄谦道，“再等一等。”
“谢大人已经睡了。那栋楼上的灯火已灭。”
“我知道……”他低声道。
“那您要等什么呢？”郭谨知道这句话僭越了，如果在紫微宫时，他决计不会问出来，也不会质疑陛下的决定，但此刻寻访至此、留在洛都，他也难免稍稍感性了一瞬间。
郭谨不认为自己能得到陛下的答案，继续道：“恕老奴直言，谢大人收走那把刀，并不是对陛下失望，而正是要保全陛下的性命……您这些年总是陷入困顿煎熬的局面，按理来说，帝王所需要的一切，往往如探囊取物，轻易便可得。但帝师大人不在此列，他会对流浪无依的弱小之人菩萨低眉，却不会对权力地位忌惮畏惧，谢大人拿回金错刀，是爱怜陛下。”
“爱怜……”萧玄谦喃喃道，忽而又笑了笑，“我知道他最心软了。”
“您是天下百姓的君主，是上位者，但在帝师身边，在您和谢大人的事情里，陛下须得放下您所拥有一切……只有谢大人起了恻隐垂爱之心，才容易勾起旧日的情。”
萧玄谦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夜色。
夜色茫茫，像是将一切秘密藏进了黑暗之中。在最深最沉浓处，那盏一直让他牵挂、让他无法安眠的灯烛也熄灭了，皎皎月光映在飞雪之上，静夜漫长、雪色蜿蜒，仿佛再苦苦等待，也没有结果。
“老奴妄议此事，请陛下责罚。”郭谨低首道。
然而萧玄谦只是挥了下手，没有责罚怪罪的意思。他转而问道：“老师有女儿这件事，你去查一查。”
“您的意思是……”
“五年前，老师出京办的几次案子里，都遇到过谁，到底是什么人跟他……”萧玄谦说不出那几个字来，越过这个形容，继续道，“是死是活都要查清楚，如果不知道此人的身份，朕寝食难安。”
“是。”
“还有暗卫十一，他……”萧玄谦话语一顿，“谢童的事，他是听老师的嘱托，才不回禀的么？”
郭谨立刻道：“暗卫只听从陛下一人。此举等同叛变，按例应当——”
“不必，”萧玄谦道，“若他是听老师的嘱托，才没有回禀我，这不是叛变。”
郭谨迟疑地看着他。
“……怀玉这十年都很辛苦，我从前看不上勾栏瓦舍、秦楼楚馆，觉得那里玷污了我的怀玉，但此时想来，十年前老师收我为弟子时，我那群各怀鬼胎的兄弟姐妹们，恐怕也在心里觉得是我玷污了先生。不仅如此，我的存在还玷污了他们。”
“陛下……”
萧玄谦低笑一声，他道：“就算老师再怎么教我，再怎么让我博爱天下，我也无从做起。我只能有他一个人。”
郭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只得垂首叹息：“……陛下是要等帝师回心转意吗？”
萧玄谦沉默了许久，回心转意这四个字有些太遥远了，他好像还要走很久很久，才能摸得到一点边际，就像老师从回廊离开的那条路，明明那么短、一眼望到尽头，可是他到底要到哪一天，才有追上去的资格？
飘雪吹落到手背上，融化成洇湿的水痕。
“我只是要等雪停。”他道。

第36章 麻烦
谢玟对于萧九的到来,其实是有所预料的。
从他离开紫薇宫的那一天起，就不曾相信萧玄谦已经选择放弃。按照小皇帝的性格,他能忍受一个月的分别，已是非常痛苦、非常压抑本性之事了。他想拥有和得到的，皆不能脱出掌控。
他常常觉得萧九有时候很有野兽动物的习性，记吃不记打，只知道从掠夺中尝到的甜头，却还没意识到肆意妄为带来的苦……但他前日的会面，跟以前很不一样。
“谢童”这个身份的存在，对于萧玄谦来说，可以说是眼中钉肉中刺，就算小皇帝发疯再把他关回紫薇宫里,也不是不可能,但萧九……是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的？
谢玟昨夜思考很久，并未想通。他拿出常备的伤药,将窗户紧闭,童童去跟小姑娘们玩雪了,小楼里只有他一人。
刚刚收拾房屋,将旧物箱木放置到阁楼夹层里时,一时松懈被砸到了,就如同当日暗卫十一所说的，帝师大人运筹帷幄、掌中翻云覆雨，不会做粗务杂事。
帝师大人等于加了满点的心智,只加了一点体力，不然也不会让小皇帝一只手就能揽进怀里，随意地横抱起来带进马车。他也没想到这点杂务自己也做不好，不一留神就容易磕磕碰碰的,他解开外袍，肩膀和后颈下方刚刚擦伤了，此刻泛着火热的痛感，但这点疼痛对于谢玟来说，还在尚且可以忍耐的范围内。
外衫褪下，柔柔地落地，里面的衣衫雪白单薄，覆盖着这具身躯。谢玟伸手解开衣扣，露出擦伤的地方，随后心静如水地拆开药盒，他刚刚打开木盒，就听到脚步声踩在楼板上。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童童上楼，旋即忽地又想起小皇帝停留在洛都，这迟疑的瞬间，急促的脚步声已经近在眼前，谢玟单手拢起衣衫，隔着一层屏风看着那道身影——萧玄谦扣了扣门框，全当是敲过了，随后就走近过来，身影离屏风越来越近。
窗外飘雪已停，小皇帝看着他关窗，一见不到他影影绰绰的身影，他顿时心如火烧，难以压抑，当即前往登门，然而真的到了他面前，忽而又忍住焦急，生出一股类似于近乡情怯地徘徊犹豫。
“老师……”他唤了一声，闻到里面药膏的味道，眉心一跳，再也无法假作矜持，越过屏风，抬眸就见到谢玟正从容地捡起落地的外衣，低头重新穿戴上。
桌面上摊开着药盒，治愈外伤的药膏散发着浓郁的甘涩气息。萧玄谦一下子喉间卡住了，半晌才道：“……哪里受伤了，磕碰到哪儿了。”
他走过来时，发间还带着霜雪微化的轻微凉意。谢玟没上好药就被这小狼崽子打断了，他总归是有些记性，不愿意在一头恶狼面前露出皮肤来，于是一手拢好了领子，道：“没事，我一时疏忽，有点擦伤。”
萧玄谦见不得他受伤，就跟之前谢玟所说的同样，他恨不得立刻就把人接回到身边，看着他、照顾他，但却又将这话狠狠锁在喉咙里……他才显出一点无害来，不能半途而废。
萧玄谦道：“我打扰老师上药了么？您不要怕我，我不会做什么的。”
谢玟静默地望着他，他也正疑惑对方最近展现在眼前的差距，探究审视地将目光扫过去，还没开口细问，萧玄谦便十分驯顺地如实相告。
“从老师离开之后，我的脑海里总有另一道声音，他跟我一样，但更……温驯。”萧玄谦似乎是斟酌过后才挑选了这样一个词汇，“每当我愤怒冲动、几乎难以自控的时候，他都会挤进我的脑子里，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割裂成两半，一半疯狂地需要你，想要在你身上索取，想要得到你，另一半却纯粹地期望着你能待我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指探过去，拿起打开的药盒，然后稍微挑了一下谢玟肩膀上的衣衫，低语道：“前日老师要看我的伤处，我也没有推拒……我们，公平一点？”
谢玟从他嘴里听到“公平”两个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思索着对方说的话，随口道：“在肩膀上。”
萧玄谦便俯身过来，动作克制地将对方拢得松散的衣衫剥落下来，露出肩头。瓷白如玉的肌肤上印着一道泛紫的淤痕，撞得隐隐渗出血来，看起来便知道是一碰就痛，萧玄谦心底卧睡着的野兽又复苏醒，他咬住后槽牙平复心绪，几乎有一种快要被另一个声音占领的错觉——
但他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
是另一个自己。
他的身躯只装着一道灵魂，但却在极度的痛苦中被掏空、被截断，留出“九皇子”这样一个人格来挽回局面。萧玄谦知道自己精神有问题，但自从老师离开紫微宫之后，他的精神问题就愈演愈烈，有时甚至分不清此刻占据主导的，究竟是哪一个自己。
“照你这么说……”谢玟毕竟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是什么症状，可惜童童又不在，不然系统在自己身上，也许还能探查出对方的情况，“是……多重人格吗？”
“那是什么？”萧玄谦问。
小皇帝虽然表面上在跟老师交谈，但他大部分的精力都在照顾对方的擦伤上，冰凉的药膏被他用手指搓热了，然后才轻柔细腻地覆盖到伤处，一点点地涂抹过去。在他心里，老师本就应该娇贵地养着，本来身体就不好，那些积劳成疾和内伤残余暂且不谈，这样明晃晃摆在眼前的脆弱证据刺到眼里——萧九没办法不躁郁，他心中闷得发疼，又觉得离别的三年里老师无人照顾，一时间更难受了。
“就是……一种，精神疾病。”谢玟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他思考了片刻，道，“我以为你只有双相情感障碍或者精神障碍，所以才既躁狂、又抑郁。”
“双……什么？”
“没事，听不懂算了。”谢玟道，“我当你是个病人，许多事不想跟你计较，没想到你……嘶。”
他抽了一口冷气，转头看向给自己涂药的手。然而萧玄谦比他还要慌乱，男人的动作非常轻，但后颈下方比肩膀还更重一点，就算他再小心也不免刺痛。
“老师……我再轻一点，对不起，又弄疼你了。”
对方的话语低低地滑过耳畔，谢玟也没察觉到这话听起来有什么古怪，反而对小兔崽子这股驯服顺从的样子感到一丝诧异，他心口莫名发涩，偏过头道：“按理来说，你不应该知道自己第二个人格的存在，他不应该能够影响你才对，这道声音跟你说什么了吗？”
“说了。”对方道，“他说，如果我再强迫你、伤害你，他会杀了我。”
谢玟瞳孔微缩，追问道：“什么意思？他说的是想控制你的身体吗，还是……”
萧玄谦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仿佛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威胁，他道：“是杀了这具身体。”
谢玟一时梗住，无语凝噎，看着对方怔了半晌，才吐出一口气，道：“你们萧家人是不是天生都有点遗传病……”
长公主天生身体孱弱、锦衣玉食才养大。二皇子十岁年幼夭折，三皇子因为母妃亡故、大喜大悲，撞柱而死……后面陷入夺位争斗中的数个皇子殿下，也都在这过程中展现出了非常偏激恐怖的一面，譬如那个年轻时为了打击萧九、虐待动物的七殿下，后来更是杀了自己的母亲拿来示好投诚。
他曾经以为萧九性格偏激，只是因为他童年过得并不好，如今看来，应该是多种因素的叠加累积。谢玟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原著剧情写的非常合理、非常符合逻辑，这么一家子，就算真能延续百年，等萧九的子嗣继位，还是早晚要玩崩的。
“我其实，没有被他威胁到。”萧玄谦凝视着对方，他情难自禁地更接近了一些，看着对方的眼眸，“我只是知道，他说得是对的，我这样才能……才能让老师不那么辛苦。”
对方上好了药，谢玟便再度拢好内衫，他素来恭肃端正，少见这么衣衫不整、慵懒随意的姿态，萧玄谦的眼睛盯着他额心的玉珠细链，莫名想起它晃动时的场景，这条细细的额心链总会随着他的主人、伴随着那些失控的颤抖而不停摇晃，被舔舐着沁上光泽、随体温焐得温热、明明脆弱地像是一扯就断，仿佛轻微地用力，它就会一瞬间崩溃地被弄坏……
谢玟抬手戳了一下小狼崽子的脑门，看着不知不觉间凑过来的某人，语调冷淡地道：“想什么呢，跟我保持距离。”
萧玄谦瞬间回过神，他的喉结微动，安分地垂下头任他教训，过了片刻才道：“老师，我明天就走了。”
“嗯。”谢玟道，“我知道。”
真不知道一个病得这么严重的皇帝，是怎么在政务国事上精准无误的。谢玟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对方的状态虽然对自己可能有益，让双方的关系缓了口气、也保住了童童，可是对萧玄谦来说，他时刻面临着忽然改换意志的风险。
“老师……是不是只有在他指导我、告诫我的时候，我在您面前，才会看上去乖一些？”
他几乎都有些不像那个专断独行的皇帝了。谢玟下意识地眯起眼审视过去，不露声色地道：“你知道那个‘他’是谁么？”
“是还没登基时的我。”萧玄谦道，“大概是在……成华四十年左右。”
成华四十年……
谢玟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南巡过后，有何打算？”
萧玄谦道：“老师，其实我想……我想把谢童带在身边教导。”
谢玟猛地抬头，露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微妙表情：“为什么？”
“老师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说得极其认真，“我一生只有您一个人，不会再有子嗣，如今老师有一个孩子，况且她的母亲……”说到这里时，小皇帝肉眼可见地咬了一下牙根，浑身往外冒酸味儿，稳了稳神才继续。
“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这就是老师一个人的孩子。我将她视同我的亲生女儿，教她习武射箭、治国理政，我要让她做大启的公主，唯一一个镇国公主。”他目光如刃，毫不觉得自己所说的话有什么叛逆之处，“等到谢童长大，她就是下一任女帝，有我在，这些都能办到……老师，你觉得好么？”
谢玟怔愣了许久，欲言又止，想说我这闺女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样，又不能直白说出口，拐弯抹角地道：“……还是从长计议吧，她只是孩子。”
“……您真疼她。”
小皇帝不知道怎么又冒出这样一句话来，他拈酸吃醋的本事愈发见长，连这口醋都能喝得下去。
“如若老师不原谅我……”萧玄谦低语道，“我明年便去西北御驾亲征，赢了可保数十年无虞，免得西北军年年生事告急，输了，那就死在外面，不给老师再添堵了……”
谢玟眉心一跳，抬眸看着他。萧玄谦往日纵然暴虐狂躁，但从来不拿国事开玩笑，因为他知道贤明皇帝的这个期望，是谢玟对他充满容忍的根源之一，眼前这个倒是任性得要命，什么事儿都能拿来当成筹码握在手心。
……说不出是哪个更麻烦些。
谢玟道：“你的随行太医是谁？张则在哪里？张太医要是无事，你请他到我这里来，我在洛都也认识一些江湖郎中。”
“老师还是不舒服吗？之前在宫中开的药方……”萧玄谦下意识地问。
他话语未半，谢玟便将案上之前看到一半的书冲着他脑袋扔过去，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我是看你还有没有的治。”
萧玄谦接住书册，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似乎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也是老师在关心自己，整个人的周身气息都好了许多，又黏在谢玟身边说了好多话，费了很大劲才送走。
傍晚的时候，在外面玩了一天的童童端着饭菜上来，她一边吃饭，一边听谢玟讲今日的事，惊得连喝了好几口茶水，才皱着眉道：“什么意思这是，他真是精神病？”
“嗯。”谢玟道，“等他回来时，你留在我身边观察一下。”
“噢噢，这倒是没什么。”童童夹了一口鱼，一边吃一边想，咽下去之后继续道，“另一个人格是九殿下？成华四十年的九殿下，那不是你们感情最好的时候吗？”
她抬起头，见到谢玟立在窗前的身影。明月清光满，一缕如霜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光线映过他发间的玉簪。
“嗯。”谢玟答道。
“小皇帝熬不过去，精神障碍加上人格分裂，副人格是九皇子时期的他。”童童掰扯着手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可是九皇子……那时候他还不满二十岁，心性都没有定，要说善变，恐怕比小皇帝还善变。要是他醒着，小皇帝沉睡，就能对局势更好吗？”
“不清楚。”谢玟道，“但他已经醒了。”
童童的筷子都要掉了：“……啊？”
“今天来见我的就是他。”谢玟转过身，从窗边走到灯下，坐到童童的对面，“其实我怀疑前两天时，他就已经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甚至有可能前两天那个也是他。九皇子是故意告诉我的，小兔崽子想让我知道他存在着，想让我知道，只有他是最乖、对我最好的那个。”
“他……今天的那个，就是……”
“他比现在的萧玄谦更有自制力，但是也难缠。”谢玟叹了口气，“这个小混账……”

第37章 火焰
除夕。
这样一个举国欢庆的日子,皇帝居然不在宫中，而是在千里迢迢的南方诸省,这也就是朝局稳定，且有心造反的皇子皆已诛杀殆尽，才会发生这种情况。如若换了陛下刚登基时，恐怕他半步也不敢离开。
夜幕降临，烟花声在黑暗之中亮起，瞬息聚散。萧天湄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孤身一人来到荣园，她穿了一身利落的骑射武服，明艳张扬。蹄声停歇，萧天湄翻身下马,进入了栽种着满园桂树的荣园。
近些日子长姐的病好了许多,不知道是因为得知先生在世、还是太医更尽心的缘故。湄儿走近时，见到院子里点着烛火的小窗边,厚重的狐裘大氅之下,那支斜簪在发髻上的银色步摇。
她走到窗下,隔着伸展的花枝,胳膊杵在窗前：“阿姐睡着了么？”
萧天柔抬头望向她,动作迟缓地坐起。湄儿便眼尖地看到她身下压着的书信,上面的字迹极其熟悉，是先生的字。
先生给荣园留了信。
湄儿立即道：“阿姐，我进来跟你说话。”
说完,红衣少女一路蹬蹬蹬地跑过来，绕过长廊，穿进屏风里，她一进来,见到萧天柔单薄清瘦的影子，那扇窗已经关上了，隔绝掉外面热闹的烟花，但还有过节的声音源源不断、朦朦胧胧地钻进脑子里。
萧家的长女，与这位最小的女儿对坐在棋枰间，棋盘上下了一半，是当年萧天柔跟谢玟所对弈的棋局。湄儿看不出这局的来历，但也知道阿姐善弈，于是不忍碰乱，小心翼翼地将胳膊放在边儿上，才道：“九哥去南面，免不了要去找先生，我正担心他脑子犯浑，又犯下什么……”
她话语未半，萧天柔便掩唇咳嗽起来，湄儿起身给她顺背，长公主喝了茶、再缓一缓气，终于好得多了，她的脸色苍白，但容貌却非常清丽温文，如果不是谢先生婉拒，这真应该是先皇属意的良配。
萧天柔道：“你上回跟九弟说，你能劝他全是我的指导。我还没找你问罪。”
湄儿连忙道：“我不是说完就找你通气儿了么，再说我也是为了不辜负先生的苦心。你别太担心他，既然谢先生已经预料到当日的局面，这都是他算好、准备好了的脱身之计，他是让我放心的意思。”
湄儿说着说着，眼睛忍不住往下瞟，倒着看那几张信，才辨认了几个字，长姐便将那书信拿了起来，看这纸张的翻阅程度，总归是翻看了不下百遍的。
“这是……”
“是他托人带给荣园的。”萧天柔低声道，“三年不见，难为他自身难保、还想着宽慰我。”
湄儿对他们几人的事本来不是很清楚，但后来惹了九哥的霉头，便旁敲侧击、变着法儿地询问了一些，才一知半解连带揣摩地领悟了一部分。她道：“先生说得什么？”
萧天柔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书信递给了湄儿。湄儿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里面不过多是问问天寒加衣、粥药可温之类的琐事，对于曾经的旧事却只字未提。湄儿抬起头，看到萧天柔飘渺的目光，忽地道：“阿姐，你们当初——”
“我愿做他一生的棋友，便心愿已了。”萧天柔道，“当年……我很不喜欢萧九，如今也是一样，他虽看着温顺乖巧、在旁人面前恭敬柔弱、无依无靠，可我知道他看着先生的目光，便如我的目光一样。”
湄儿心中猛地一跳，骤然生出一股将真相掀开、晾晒干净的意味。
“他记恨我，不止是因为那道未请下来的婚约。”萧天柔神色淡淡，好像这件事已不足以撼动她的心扉，那张苍白美丽的脸上，流露出一股难以琢磨、而又恬静如水的神情，“还有我跟父皇说，九弟外表恭顺，实则掩藏极深，性如虎狼，不应该让先生那样高洁傲岸的人辅佐，否则会养虎为患。”
湄儿怔了怔，她盯着长姐拨弄棋子的指尖，她那么脆弱、如同深冬里枯萎的桂花，凋零成泥，可在自己看不到的年月里——这位长公主，也曾是父皇身边最信重的女儿，她的温婉里蕴藏着最绵密的针、柔和中包裹着强韧如铁石的性情，即便身为女子，也能左右皇帝对于继承者的看法。
如果不是身体不佳，柔姐原本应该是九哥登基路上最难以揣摩的绊脚石，而与她为知己的谢先生，或许也会成为政斗夺位中最势均力敌的对手……这一切都太可惜了，长姐需要保养身体，走不上这条风波诡谲、一路刀锋的路，这棋盘从一开始，就无从落定。
萧天柔垂下眼睫，非常平静地微笑道：“他视我为政敌、情敌，对怀玉又有那么强烈的独占欲，怎样报复，我都不意外。只是……”
禁锢在女子身上最大的枷锁，就是不自主的婚姻，这是时代的局限性。她并不在乎流言蜚语、已婚之身，更不在乎萧九恶劣的侮辱，因在她心中，只要知己不曾轻视，那些便不重要，让她一病不起的心结，其实是在这件事之后，她便确定九弟不能被先生掌控，恐怕将来后患无穷。
等“后患无穷”这四个字真正上演，而她却无力阻止时，这份心病便愈加沉重，乃至于三年前谢玟亡故，萧天柔一夕之间大彻大悟，洞悉了此世的人间种种，爱恨悲欢，不过如此。从此荣园门扉紧闭，她像是自在枯荣的桂花，再也没有过问红尘是非……直到重新见到谢玟。
“他是假死求生，离开帝都，而我也随之生死沉浮，了悟过一遍了。”萧天柔轻轻地敲了一下棋盘，“人之百年，有悲有喜，有和有分，这些都过去了，湄儿不必探寻这些前尘往事，萧玄谦要还是那副德行，他该配不上，就还是配不上。”
不知为何，对方的语气清淡温文、淡漠如烟，甚至病弱低微，但听在耳朵里，无端让萧天湄心口一紧，觉得浑身都被她攥在掌中一样。
“阿姐，”湄儿道，“你……是不是非常恨九哥？我是九哥和先生养大的，你会不会也不喜欢我？”
萧天柔抬眸看了看她，沉静须臾，道：“我虽厌恶他，但我知道，能伤害他的只有一个人。以怀玉的性情，我的九弟还有无数的苦头要吃，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徘徊苦痛，比我亲手报复他、怨恨他，还要更残酷百倍，有因有果，他自己承受吧。”
“那……”
“至于最后的结果。”萧天柔抬起头，那双眼眸分明那么柔和，却好似直直地刺到人心里，“那是怀玉的事，我不能替他选择。我们之所以是朋友，就是因为彼此之间，总给对方留出选择的余地，这份互相关照的情谊，比男欢女爱更让我觉得珍贵。”
湄儿呼吸一顿，有些回不过神来。然而萧天柔却牵起她的手，推开门，两人并肩在荣园的回廊上看烟花。炫丽的光芒在夜空中上升，倏地炸出一片花团锦簇。萧天湄看着她的侧脸，在落下的烟花之中，湄儿忽然大声道：“长姐！”
萧天柔回过头：“啊？”
“你一定要好起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然而这句话淹没在了不断上升的烟花爆竹声中，萧天柔一个字也没听清，但却冲着她很温婉地笑了笑。
————
与此同时，洛都牡丹馆。
萧玄谦说只待两日，果然便只待两日，竟然履行约定地走了，只不过他人虽然离开，可书信却如雪花般飞来，车马信笺明明传送得那么慢，他却不间断地遣人送过来，连通知都不通知一声，就放在青玉楼下面的窗边。
那些信谢玟有的看，有的不看。他原本以为是政务军事之类的事上出了问题，要他协助解答，但看来看去，全都是倾诉衷肠——九殿下还玩弄这些乖巧温顺的字眼，拿一片仰慕之情来打动他。
谢玟看完了信，便随手烧掉，以保留字迹、不至于外泄。一直到除夕前几日，南边的消息传来，说天子处理了几桩大案，将兼并土地的地方豪强湮灭于无形，地方战战兢兢至极，连诸多世家门第都自行上表请罪，披露出来的贪污受贿、恃强凌弱、伤及民生的案子数不胜数，一时间竟然没办法回转京都，连过年都要耽搁在行宫了。
谢玟并不在意，他保留着那把金错刀，将这匕首重新带在了身边。牡丹馆一样喜庆热闹，处处皆是人间烟火，晚上跟青娘他们吃了顿饭，回到小楼里，十一坐在他和童童面前烤鱼。
十一意外地没有受到责罚，就像帝师大人说的，他隐瞒这件事是要掉脑袋的，但陛下居然未曾过问。
炭火哔剥地响着，处理干净的鲜嫩鱼肉穿在签子上，在炽热的火上冒出滋滋的声音。十一将烤好的一块吹了吹，降下温度之后才递给谢大人。
谢玟接了过来，撕下一小块给眼巴巴的童童，低声道：“你化出实体就是来混吃混喝的么？”
红头绳女孩抓着他的手，将鱼肉咬进嘴里，才舔了一下谢玟清瘦白皙的指尖，笑眯眯道：“那不然，我是来给你当闺女的么。”
谢玟道：“给我当算不上什么，你还是给萧九当吧，他属意你做继承人。”
童童刚还得意的脸迅速变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的，磨牙道：“谁要当他女儿？别给他脸上贴金了，这疯子没得救了，病得太严重——”
这话倒是没说错。张则张太医跟谢玟会面后，与洛都颇负盛名的郎中一起探讨了许久，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医不了，没救了，等死吧。
他们虽没那样说，但表情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谢玟看着童童憋闷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将那些他看完、但还没来得及烧的书信从案上拿过来，在眼前的炭盆里点燃，火光时明时暗，火苗疯涨，热度上升。
十一盯着他的手，那只玉白的手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分外柔和，朦朦胧胧、好似一股凝聚的雾。他见到书信上属于陛下的字迹，每一封都是“怀玉亲启”，不知为什么，谢大人的名字在陛下手中书写出来，总带着一股难言的缠绵味道。
仿佛对着这两个字，也能看出写信人的心。
十一凝望了片刻，忽然道：“先生。”
谢玟抬眼看去。
“您跟……陛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黑衣青年喉头干涩地问。
谢玟道：“他是我的学生，曾经是。”
“就，没有别的了吗？”十一问，“就没有其他的关系了么？您……您有喜欢的人吗？”
谢玟沉默地注视着他，如果不是暗卫脸上的面具，他的视线几乎能洞穿一切，让人的心绪无法遁形。过了半晌，谢玟道：“没有别的了。”
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互通心意。萧玄谦恨不得将心挖出来给他看，可小皇帝的心是带刺的，是带着黑暗暴虐、带着难以治愈的偏激病症的，谢玟光是触摸，便已被其所伤，又怎么敢接过来？萧玄谦越糊涂，他就越清醒，越能清晰地认识到——强迫和伤害，如果也能冠上“爱慕”的托词，那这便不是一种恩赐，而是一种罪名了。
谢玟只觉得，那是萧玄谦为占有欲、为空虚、为寂寞……寻找的一种谎言。
至少在三年前，他根本不爱自己。
谢玟收回视线，让火苗吞噬手中的信纸，补充道：“但我有喜欢的人。”
就算隔着面具，一旁吃鱼的童童也能看出黑衣青年的雀跃僵在脸上。她从谢玟身边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看好戏似的小声嘟囔道：“小十一不要喜欢他，他是个多情又无情的人，没得心，对谁都很好。”
谢玟瞥了她一眼，童童立即住口，讪笑了一下。
“那个人，”十一迟疑地问道，“是谢童的母亲吗？”
谢玟怔了一下，差点被火苗烧到手，他立即松开手指，无可奈何地道：“不是。”
“我想不通，先生。”十一懊恼地道。
“我也想不通。”谢玟开玩笑道，“我长得还可以，脾气也很好，他怎么会不喜欢我呢？”
十一连连点头，心想你这个还可以的标准也太高了。
“他一定是眼神不好。”谢玟拍板定论，继续烧掉信封，“要不是他勾引我，我也不会……”
他话语未落，十一便立即目光锐利起来，捕捉到信息量非常大的两个字：“她勾引你！”
谢玟一本正经地逗他：“是啊，那人把我灌醉了，强行跟我发生性关系。事后还哭，说我要对他负责。”
十一僵硬住了，面具下的神情堪称精彩。
“他搂着我的腰，非要亲上来，跟我说要一辈子侍奉我，要留在我身边，永远对我好，什么都听我的。”谢玟慢条斯理地道，“你看，骗子。”
十一拧紧了眉毛，喉结滚动：“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谢玟叹息一声，轻描淡写地添油加醋：“他不仅破坏我的布局、控制我正常的交往，还叛逆可恶，伤害我的朋友，靠着我平步青云之后，翻脸不认人，把我当成他一个人的物件，要把我的命攥在手里……”
那封诛灭权臣的名单，每一个都如约消亡在了萧玄谦的手中，他是最后一个。鲜红的字迹围绕着他，让他不得不为之齿冷、既迅速脱身、也让小皇帝如愿以偿……他那时连当面对质的力气都没有，就像是溺水的人、连最后一根稻草都折断了，他便真的沉没了下去——逃离这场有关生死、爱恨的战役。
十一攥紧衣服，意难平地道：“她怎么能这样做？！您为什么会喜爱这样一个人！”
谢玟抬起目光，火盆中蹿高的焰火不断地颤动，他意兴阑珊地笑了一下：“我又不知道他有病。”
十一呆住了。
“我既不知道他有病，也不知道他治不好。”谢玟道，“我要是早知道他治不好，我就——”
黑衣青年和红头绳的女童目光熠熠地看着他，仿佛很期待他接下来的话。
谢玟却突然停住，罕见地露出一点寂寞的神情，低声自语道：“我就不去可怜他了。”
楼外响起喧闹的烟花声，小姑娘们推搡飘动的欢声笑语传进耳畔。
在时强时弱、烧尽相思的火焰晃动中，谢玟终于觉得这个火盆光芒太盛，连他的眼睛都有点酸。他忽地想起成华四十年，想起那个除夕、那个雪夜，还有之后的每一日温情相伴，他想起那个尚未长成的少年，冒着一死的风险拿起宝剑，挡在他面前——
六皇子和庄妃受挫之后恼羞成怒，用了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执行她命令的刺客身手极好，又挑准了护卫单薄的时间段，闪着银光的锋刃从鞘中拔出，突来的变故惊险至极，他要杀萧九，但首要目标却是谢玟——谢先生不会武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那道锋刃足以穿过人的前胸后背，足以将人钉穿。当护卫死伤过半、无能为力时，萧玄谦便拔出死人身上的剑，握住了他的手，那张年轻稚气的面容铺满沉郁的心绪，他的目光如此澄净炽热，年轻的九殿下声音微哑，跟他说：“老师，你不会有事的。”
也是这一次，谢玟才彻底领悟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他们会有自己的谋划变动，会产生偏激直接的矛盾、会刺杀暗害，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不是一拨即动、温顺无比的棋子。
萧玄谦挡在他面前，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谢玟的指尖，像是要把一辈子没能交付的热度都传递给他，九皇子偏过头望了他一眼，少年英气的眉宇溅上血，顺着眉尾滴答地蜿蜒下来，他道：“老师，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不能总把自己当成一把伞。”
……什么？
当时他没能明白，后来的数次回想，谢玟才弄清楚他的话中含义——你不能总是为别人遮风挡雨。
他太年轻了，受这本书原剧情的禁锢、受痛苦阴影的童年影响，他的力量还那么薄弱，这样一个孱弱不堪的幼苗，竟然跟他说，你不要遮风挡雨。
我出现在你身边，不就是为了给你遮风挡雨的么？
谢玟伫立在他身后，那截火热的温暖突然松开了，剩下的是身躯滑过刀锋的声音，萧九此刻虽然武功并不很强，但他天然有一股疯劲儿，落在身上的伤就像是不会痛一样，他的疯狂吓住了所有人，那一晚流淌而过的鲜血从巷尾涌出，最后一个刺客倒下，这个逃不出的狭窄小路中，只有萧玄谦站在他面前。
护卫战至力竭而亡，刺客忠心自戮。一切都那么极端和残暴，带着萧家人天生的绝不回头。而萧玄谦也是如此，他单手撑剑，虎口震裂，那双眼眸依旧如星。
而在那道视线转移过来时，涂满鲜血的长剑也立即回转方向，冲着谢玟的肩侧直刺过去——微微抬高，擦过谢玟的衣衫，将老师身后站起偷袭的刺客穿透了喉咙。
最后一击之后，那把剑顷刻间脱手，萧玄谦也倒在了谢玟的怀里。他抱着自己的老师，呼吸带着滚烫的气息，在重伤难愈、生死未卜的那一刻，萧九抓着他的衣服，很久都没有放开。
那截青衫上印着他的血。
谢玟抱着他再度敲响老太医的府门时，隔着一道昏暗的提灯，老太医摇了摇头，说九殿下比上次伤得还重，说不一定能醒得过来，请谢先生立即告知陛下。他甚至有委婉地告诉对方不如准备后事的意思。
谢玟坐在不远处，他怔怔地盯着灯火下那件褪下来的、被血迹染透的衣服，忽然道：“醒得过来的。”
一定醒得过来的。

第38章 疾行
鲜血染透衣衫,处理过后的伤口被包裹起来。老太医尽力救治了一整夜，天将破晓时,他再度洗净双手，望向坐在床畔、几乎从始至终都没有移开视线的谢玟。
“谢大人。”他道，“究竟如何，要看殿下的造化了。”
造化……
一个理智的声音在告诉谢玟，如若他真有造化，在原著之中也不会沦落到那个下场，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眸光有些许怔然地靠近了床榻。
彼时的系统还没有化身为女童出现过，她语调叹息地道：“看来你得换一个人培养了。”
谢玟沉默了许久，道：“你也觉得他醒不过来吗？”
系统道：“你想让他成为主角,也要看他有没有主角的资质才行。”
谢玟近似自言自语地道：“有的。他之前受了那么多的罪,诡谲深宫、无根飘萍，也尚能活着出现在我眼前,跟在我身边才多久,怎么……怎么会……”
他没有说下去。
谢玟坐在床畔守着他,按照老太医的吩咐,一应照料,除了一个贴身的侍从协助之外,基本都是在他眼皮底下进行的。这位重华宫的皇子西席，竟能在一个并不很受宠的皇子身上抛掷下如此漫漫的精力。
老太医是值得信任的人选之一，谢玟稍微解释了一番,太医为庄妃娘娘及其子的凶狠毒辣暗暗心惊，但他来不及宽慰，却已从谢先生温和的眉眼目光中，见到一丝透骨的寒意。
老太医心中莫名想到,要是九殿下真的出了什么事……这位看似清淡疏离、实则手段莫测的宠信之臣，恐怕要掏出六皇子的五脏踩碎了才会罢休。
萧九的血止住了。他昏迷不醒，后半夜开始发热。谢玟用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滚烫一片，哪怕不间断地毛巾冷敷、灌下汤药，这热度还是在不断地升上来。九殿下烧得说胡话，仿佛有很深沉地梦魇缠绕着他，谢玟侧耳倾听，听到那双干裂的唇瓣里唤得是“娘亲。”
萧玄谦的母亲，那个早早亡故的女人。谢玟看着他颤动的眼睫，将湿润的水点在对方的唇上，心中忍不住想：倘若你泉下芳魂有知，保佑他能活下去吧。
这道思绪稍纵即逝，很快，谢玟又觉得这世上没有因果轮回，他真是糊涂了，才将希望寄予一个逝去多年的人。
人在重伤之际、意识模糊，总会呼唤之际心中最信赖、最依靠的人，而萧玄谦只唤了几声“娘亲”，随后又沉默下来，当谢玟以为他恢复安静时，对方的声音却又嘶哑无力地喃喃响起。
“……老师。”
谢玟抬起眼，将手覆盖在对方发热的手背上。
“老师……”
九殿下不停地混乱低语，梦呓中常有琐碎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只有这两个字讲得很清楚，等到他终于不再呼唤、不再痛苦中紧皱眉头时，谢玟却听到他喃喃道：“老师……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抛下我……”
萧玄谦的指节绷紧，骨骼衔接处攥得发白，他的生命力不断流逝，早已陷入了昏沉当中，但却下意识地紧握住谢玟的手，温度炽热。明明不断消耗力量、拼命一搏死生不论的人是他，明明滑落深渊、快要坠进无间地狱里的人也是他，却还跟谢玟说——不要抛下我。
明明是你才是那个快要抛下一切的人。
谢玟深吸了口气，一边回握，一边轻声道：“不会的，我在你身边……敬之，我在你身边。”
不知道是在哪一刻，谢玟感觉到对方的梦呓、低语，就像是一颗种子一样，慢吞吞地落到了他的心里。这根种子生根发芽，并且会在以后的岁月里生出枝叶、冒出花蕾，而它的根茎将抓紧他的心脏，探入他每一根脆弱的血管，汲取他的心血为生。
但他是愿意的。
至少在此时，谢玟宁愿他是一颗会长大的树、是一颗需要心血哺育的种子，即便要扎进他的血肉里，他也会永远包容、永远善待。
但你要醒过来，醒过来我们才有以后，你我才能兑现彼此的诺言，九重云霄、顶峰龙位，我都会为你拿到。
谢玟心中重复着这段话，他好似是单单用这一句话来安慰自己。而这祈愿仿佛真的奏效，萧玄谦的发热高烧慢慢退下来，也不再说胡话，只是那只手依旧紧握着谢玟的手指，根本无法挣脱开。
谢玟等待得太久，他对时间都有些没概念，期间除了布置一些用于回击的后手之外，还未告知皇帝。不知道是第三日还是第四日，枝头响起杜鹃鸟的啼叫，谢玟感觉到似乎有一股轻柔的力道掠过脸颊，便从很浅的睡眠中睁开眼。
萧玄谦也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明亮的眼睛，也正望着他。
谢玟这几日悬起来的心忽然归位，他像是一个上足了发条、一直在运行的钟表，此刻终于发出几近损坏的哀鸣。但他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将对方伸出来的手放回去，问他：“想喝水吗？”
萧玄谦盯着他摇了摇头。
“是不是饿了，补气血的药膳要等一会儿。”
对方又摇了摇头。
谢玟沉默片刻，道：“那……”
他话语未落，这个躺在床上不知道多久的重伤病患就突兀地起身——谢玟根本没料到对方居然能有起身的力气，他的身上缠满绷带、涂满药膏，那些伤还没有好透，还会在按压之下渗出血来……而这个九殿下，独在深宫时还能谨小慎微、明哲保身，有了老师后却意外地任性。
萧玄谦起身抱住了他，干燥发烫的气息落在耳畔，他的下巴抵在谢玟的肩膀上，嗓音嘶哑：“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谢玟道：“见得到的，我就说……你能醒过来。你是文武全才、天赋异禀，是我选中的人，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什么？”萧玄谦好像很在乎这个“唯一”。
谢玟却顿了顿，轻声道：“没什么。”
他见萧玄谦精神还好，记挂着对方身上的伤，便催促着让他躺回去好好休息。或许是死里逃生的缘故，萧玄谦却不如以前听话，反而很是幼稚地抱着他讲述着什么，竟有几分撒娇的味道。
讲述的内容无非是做了噩梦，梦到谢玟不要他了云云，还说梦到老师对他不满意，又找了别人……总归都是这之类的妄想，但萧玄谦没说的则是——他在最忽冷忽热、痛苦交织的昏迷梦境中，望见了匪夷所思的画面：他见到自己失去理智、被爱/欲彻底侵吞，以至于伤害到老师，最终得到一个分崩离析的下场。
他惊诧、恼怒，既自责又愤恨，根本想不通为何会这样——也就忽然惊醒，一睁开眼，就看到闭目休息的谢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这个人身上有一股非常飘渺、非常难以形容的韵味，即便是这张脸上写满憔悴和疲倦时，也能让萧玄谦心中顷刻安定下来，他想，那是梦，没有发生。
不会发生的。
萧玄谦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拨了一下他的发丝，那些本该乖顺地归拢在身后的长发，趁着主人困倦，散漫地滑落到肩头。他只这么碰了一下，老师却睫羽微动，抬起了眼眸。
萧玄谦觉得，被对方注视到的那一瞬间，他才算是真正地……活了过来。
在那之后，谢玟利用此事，做足准备功夫和证据，在皇帝面前亲手揭开血淋淋的惨剧，兄弟阋墙的尽头，便是父子相残。当今皇帝不免为之感到肝胆俱裂，即便被伤害的那个人是他不宠爱的九皇子，他也为这份阴狠深深警备。地位远不如从前的庄妃在一夕之间被打入冷宫，荣华加身的六皇子一步走错，便被剥夺了所有的恩宠、幽禁在京郊的一处偏僻宅院里。
三日后，庄妃投井而亡。掌管这寒冷宫殿的年长太监递出信来，辗转递到九皇子的府上，谢玟挑亮灯芯，看着大病新愈的学生披衣而来，展开那封效忠的书信……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太监，在深宫沉浮多年，熬尽资历，但他兼有谨慎而大胆两种矛盾的特质、并且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只赌一次。
这个人就是后来的总管大监崔盛。
那时，谢玟也将这张不便示人的书信烧掉了，就如同眼下一样。炸开的细微炭火、零星的火星，还有他指间飘落的灰烬……他想得入神，手腕一下子被童童拉回来，四五岁的小女孩横眉怒目，大声批评道：“心不在焉的时候不要玩火！”
谢玟愣了愣，眨了一下眼睛，道：“抱歉……我这不是老毛病么。”
“你还知道是老毛病。”小女孩拍了拍他的手心，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我看你是真的上了年纪，精力只能用在一个地方，再也没有一心二用的时候了。”
她指的是谢玟十年前刚刚来到这里时，与诸多国手对弈的往昔。谢玟倒是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嗯，还会越来越念旧。”
这父女俩的模式实在让人看不懂，暗卫十一观察了半晌，没有插话，他暗中揣摩着帝师的面貌，觉得对方还是言重了，谢大人看起来……不知道是二十五、还是二十六？远远谈不上精力不济的地步……
十一刚想到这儿，忽地又记起当今陛下也是二十五六，谢大人是陛下的老师，那……他忍不住又仔细地端详了对方片刻，头上简直快要冒出一个问号来。
他踌躇了片刻，见谢大人脸上神情如故，才问道：“大人刚刚说，那个人趁您醉酒，跟你发生性关系，什么是性关系……”
童童一听这话可就不困了，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十一，刚要开口，就被自家亲爹捂住了嘴，然后薅到怀里塞了一口烤鱼，小女孩恶狠狠地吃着鱼肉，盯着谢玟那张正经的脸。
帝师大人从容地解释道：“就是夫妻关系。”
暗卫大吃一惊，但震惊之余，心思略显单纯的十一忽然发觉了这其中的漏洞，琢磨着小心问道：“您说的那个人，听起来好像……”
他敏感地没有说话，而谢玟也只是轻轻地微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地烧空那些书信，每一封“怀玉亲启”，都在火焰中升腾起一丝一缕、缠绵不绝的墨香。
————
飞驰的雪白骏马疾行而来。
马蹄深深地陷进雪中，而这匹英武神骏却毫不为之停留。马上之人一袭玄色长袍，披风底衬猩红，在寒风中泼洒出如血的一线艳烈。
在雪色骏马飞奔的后方，一行身着佩剑、锦袍轻甲的紫微近卫追逐不上，甚至有马匹当场止步跪下，连人带马都在呼哧呼哧地喘气。领头的何侍卫翻身换马，紧扣缰绳，再度冲了上去。一旁的兄弟扯着嗓子冲他喊道：“不行首领，我们根本追不上宵飞练！”
陛下的坐骑是一匹神骏，而天子又是出了名的骑射绝佳。何泉觉得自己的喉咙根儿都在滋滋冒血，咬牙道：“紫微近卫，反而追不上天子，咱们算是干什么吃的！”
一干人沉默下来，而没被宵飞练甩掉的几匹马也接近力竭的边缘，于是又有人道：“我们数匹马轮换，两天一夜，都快要把战马跑死了，是陛下不会累、还是宵飞练不会累？这又不是径直回京的路！”
“后面都是南巡随行的重臣们，老大人们精力不济，何首领，你看我们是……”
“就算再赶也赶不上回京过年了，陛下这到底是要去哪儿？至少该问一问，让老大人们安心。”
能支撑着说话的几人，都是武功俱佳、身体强健之人，而稍微体弱些的，早就在不眠不休的疾驰中失去灵魂了——脑子都差点被北风给吹歪，明明啥也没做，但仿佛身体被掏空。
何泉沉吟片刻，道：“冉元飞，你跟我追陛下，其他人立刻掉头，回去接应南巡的车驾队伍。”
“是。”
“遵命。”
于是两拨人当即分开，只剩下两道身影不顾一切地加速冲上去，何泉和冉元飞骑术都很不错，跟陛下相差仿佛，换过马后，在竭尽所能之下很快便缩短了距离，追上了渐渐疲惫的宵飞练。
而那头雪色的大马却渐渐放缓速度，最终停到了洛都里一个点着彩色灯笼的院门前，里头矗立着数座楼宇馆坊，陛下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两个紫微近卫猛勒缰绳，冉元飞刚想一头扎进去，就被何泉拉住肩膀：“你睁眼看看。”
冉元飞抬起头，见到“牡丹馆”这三个大字，他品味了须臾，脸上腾地一下红了，面若火烧地问：“青青青……青那个……”
“青楼。”何泉道。
冉元飞久久回不过神，瞠目结舌：“从南疆回洛都，疾驰两天一夜，就是为了来洛都第一馆狎妓？！陛、陛下……我就说！老大人们都觉得陛下近日以来有些轻佻……”
“狎你个头。”何泉怒道，“等郭大监赶上来，听见你说这鬼话，拧了你的脑袋！”
冉元飞立刻噤声，满脸凄风苦雨地看了一眼这牌匾，踌躇不前之际，何首领便揪着他的耳朵一把拽了进去。
何泉道：“郭大监嘱咐过我，陛下有个故人在此，曾在信里写了，初一之前一定赶回来相见……你害什么羞，给我睁开眼看路！”

第39章 夫妻
这个其乐融融的除夕之夜走到了尾声,窗外的烟花声开始稀疏，谢玟手畔的信也越烧越少,只剩下最后一封。
童童已经困了，靠在旁边打哈欠。谢玟的眼眸中映着从旺转衰的盆中炭火，忽而听到脚步踏在楼梯上、急促的声音。
暗卫十一及时地消失在眼前。谢玟抬起眼看向门口，心中如有所感，下一刻，敲门声便克制地响起。门声吱呀地一响，他见到了此刻本该在南疆的小皇帝。
前几日的车马通讯，联系到这边时，尚且还在汇报政务军事、叙说谋略决断，萧玄谦出现在洛都,真是不可思议。
他的肩头、发间,都落满了未消融的雪，眼眸乌黑,在室内温暖的光晕映照之下,明亮如星。
萧玄谦一边单手摘下满是雪花的披风,一边跨步走过来,撩起袍子坐到谢玟身边,出口的第一句话是：“好暖和。”
谢玟看了看取暖的炭盆和屋里的火炉,道：“衣服挂屏风上。”
萧玄谦当即起身把披风放过去，然后又重新贴到谢玟身畔，道：“我好困。”
“你这样赶回来,怎么会不困。”谢玟猜到他回来得匆忙，一身风尘仆仆、到了门前，都来不及稍整衣衫。
“我跟老师说初一前赶回来的。”萧玄谦道，“有您等我,我不想食言。”
他盯着谢玟的侧脸，说完这句话时才注意到对方手中燃烧的最后一封书信，上面的字迹最熟悉不过，那些无妄的相思之情，便在残火中灰飞烟灭。萧玄谦怔了一下，心口顿时发酸，有一股无处发泄的闷痛——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乎，老师他……
“我看过了。”谢玟道，“我以为你会耽搁在半路上。”
萧玄谦转过眸光看他，宛如被恩赦般：“您看过了吗？”
“嗯。”
谢玟将残余的一部分扔进火盆里，刚要收回时，手心便被对方抓在掌中。萧玄谦的气息忽然靠得很近，他低低地问：“我可以在老师这儿休息吗？”
“这是可以拒绝的么？”谢玟问。
他这样轻飘飘地说这句话，萧玄谦的心立即跌到谷底。因为他情况特殊，这两道意志是同一个人的两个阶段，所以彼此可以模糊地感觉到对方存在，并且在九皇子苏醒的那一刻，就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所作所为——如同接受一个荒唐的梦境。
“当然……是可以的。”萧玄谦勉强地道。
谢玟盯着他的眼睛，这个早已登基数年的帝王流露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软弱，他的心弦也被这份“不合时宜”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他叹息着想，怎么会有这么狡猾的人，擅自露出这副模样，就想将这中间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
谢玟道：“楼上闲置着一床被褥，你一会儿自己搬下来吧。”
萧玄谦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允许的意思。他此刻也感觉到了老师态度的轻微转变，应该早已明白自己的情况，便忍不住问：“老师更喜欢我吗？”
一旁的童童早就被他的到来吓清醒了，在谢玟身边悄悄地观察着他。谢玟的目光顿了顿，感到一股没有由来的恼怒，他突然道：“有什么区别。”
他以为自己忍得住的，但在面对这样的询问下，还是会心海翻沸，总陷落到意难平的境地。
谢玟的声音稍稍冷下去：“这不就是你造成的吗？还分几个你不成。难道我只能跟启明五年的你算账，而不能跟你这个无辜的、没有犯错的九殿下追究责任，还要跟你继续经营这份面目全非的师生之情？”
他的情绪罕少浮现于表面，此刻虽然仍旧克制，却因情绪激烈、脾气发作，连眼尾都红了。
“每次我做好如何应对你的准备，你都如此善变。我待你好的时候，你要令我难受、让我难堪，我待你不好时，你又追着我承诺，强求我原谅你……我以为你放我走、是脑子好转、是有所长进，看来你是病得更严重了。”
谢玟不愿意再谈下去，他觉得自己已经过分失态，当即就要起身领着童童去洗漱睡觉。但萧玄谦不敢让他揣着气入睡，那样实在是伤身，他拉住了对方的衣袖，眉目慌乱地道：“是我错了，老师，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别生气，就算生气也不要忍着。”
谢玟起得太急，又让他拉了一下，有点儿低血压，眼前忽然发黑，冒出一股强烈的晕眩感，一下子被小皇帝拉到了怀里。
萧玄谦连呼吸都轻了，喃喃地道：“老师……”
他想说“我不值得你这么生气”，但话到嘴边，又卑鄙地觉得自己的分量终究与他人不同，能牵动谢玟的情绪涌现。这想法下一刻便被他驱逐出境，因为老师为他恼怒、为他伤怀的时候多，而为他欣慰时却少，他明明爱慕对方，却这么无能。
萧玄谦愧疚地给他顺了顺背，声音低沉：“我自作自受，死有余辜，又不会说话，你别因为我生气了，你身体又不好……”
就在他低声诉说时，楼梯的转角处传来蹬蹬的上楼声，两名紫微近卫停到了珠帘之外，啪地一声半跪在地。何泉道：“陛下，老大人们的车队已安置在洛都，郭大监已跟此处的主人沟通过了。”
他报告了一应繁琐之事，都由郭大监妥善安排，萧玄谦听得皱眉，只是说不用惊动太多人，便让两个侍卫退下。
何泉带着面色发慌的冉元飞慢慢退下，一直退到楼底时，冉元飞憋得通红的脸才稍好些，贼眉鼠眼地靠近何泉：“何首领，那是谁啊？我都没敢细看。”
何泉道：“幸亏你没细看，要不然这时候你的眼珠子都被挖出来了。那不是牡丹馆的名倌伶人，是暂居在此的一名教书先生。”
何泉作为核心类人物，其实对内幕所知甚详，但这话也足够糊弄冉元飞的了。两人才下楼，郭谨便从后方赶上，他已与牡丹馆的青大娘子商谈一番，那个精明的女人早在三言两语中意识到了什么，对这一行人的到来并不曾太过拒绝。
至此，除夕的最后一束烟花在半空中散落而下，散为晶亮的光点。
————
萧玄谦没想到老师会留下自己，他其实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真的沐浴更衣、添被铺床时，又有些晃神——天底下的最寻常夫妻，是这样吗？
他的精神却是已经绷到了极致，像是精密仪器耗尽了能源，很快就会濒临关机。但如果在往常、在紫微宫，即便他真的精神耗尽、也会在重重梦魇中夜不安寝、梦到一些令他痛悔的往事。
这个不起眼的古朴小楼里，承载着一重一重的温暖。他洗漱过后，看着谢玟给童童擦手擦脸、解开头绳，几次都想帮忙，但欲言又止，怀疑自己太过粗苯、不会照料女儿……小皇帝的脑子里已经自顾自地把童童当成自己的女儿了。
谢童跟老师真的好像。萧玄谦想，怀玉这么出挑的模样，继承在闺女身上，一定非常好看。
他顿了顿，又想，不知道是哪个人这么有幸，能……如果他也能生孩子，用孩子留住怀玉虽然卑劣，但他说不定也会做得出，但他偏偏是男人，并无血脉根源的牵连和恩赐。
萧玄谦的脑子一阵好一阵坏的，脑子里不知道究竟在转着什么。谢玟趁着洗漱，问了一下童童的意见，小女孩瘪嘴想了想，小声回答说：“还真跟之前不太一样。古代哪有心理科，只会让人想开点。”
谢玟道：“我总不能跟他说，你得想开点吧。”
“能啊。”童童道，“我估计你三年前假死的时候，没少人跟他说想开点。”
小女孩一骨碌钻进了被子里，还很“体贴”地没有跟她爹亲睡，生怕自己到时候被小皇帝扔出去。
谢玟擦着头发坐到榻边，他的被褥已经被铺好，萧九小媳妇似的坐在床尾，从刚才收拾好之后就一直盯着自己，他今晚才动了气，这时候不太爱理人。
他不理人，自然有人理他。
萧玄谦从另一端爬过来，手臂撑在榻上，低头从下往上看他的脸色，像一只观察主人表情的小狗，随后，狗勾主动地拿过谢玟手里的毛巾，道：“让我来吧。”
以前萧玄谦也会给他擦头发的。
谢玟不置可否，任由小皇帝又做这些无济于事、又生涩至极的事，他天生不会伺候人，但对待谢玟总是小心翼翼，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萧玄谦道：“擦干了，但还是潮湿的，先不要睡，会头疼。”
谢玟道：“我并没打算睡。”
他指了指眼前的地方，小皇帝便顺从地坐了过来。床边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烛，谢玟回忆了一下近来所见的那许多封书信，从头理起：“你信上说，到南疆的第一天，便斩了一个贪官。”
“是。”萧玄谦道，“我亲手射杀。”
谢玟深深地看他一眼：“善待文臣之风已有百年，你登基之后，屡次破此条例祖训，我原以为中枢之臣们惶恐一些，是有利于你的，但这么一来，风气恐怕动荡得厉害，其中非议，也会甚嚣尘上。”
“他若不死，身后那一杆子派系，就永远不知收敛。我这次没有一举拔出他们，就是想到西南无人，没有这群蛀虫党羽，反倒控制不住大局。”
“坏了你的名声。”谢玟道，“以后这种事，可以派个大臣去做，届时你随意责罚一番，帝王为执剑者，怎能亲自去做这柄剑。”
“学生知道了。”
萧玄谦答完，在烛光之下望向对方的面庞，忽然想起他做太子在京都监国之时，谢玟也恰好从幕后转向台前，他便是这柄最锋利、最森寒嗜血的剑，从不在意有关奸佞宠臣的风言风语。
他喉间一梗，心中泛起绵密如针扎的痛，想到自己在京都的所作所为，忽然沉默下来，抬手按了一下额头。
“我知道你不是没学会。”谢玟缓缓地道，“只是太任性了，不在乎后人的毁誉，也自恃身份，非要震慑一下这帮人。”
“老师……”
谢玟吹了灯，在黑暗中传来簌簌的布料摩擦声，他躺到床上，闭目道：“不说了。金错刀我明日交给你，回京去吧。”
萧玄谦原本还在做着“寻常夫妻”的美梦，被这句话一下子打醒了，连困都不困了，着急地从后方靠近他，在黑暗中触摸到对方的肩膀，把谢玟轻轻地扳了过来，两人在黑暗中面对面，彼此明明俱都看不清对面，却还因交错的呼吸声，陡生一股紧密无间的错觉。
萧玄谦心如擂鼓，被赶走的恐慌一下子吞没了他的理智，连呼吸都透出不安的意味，低低地、哀求般地道：“不要。”
他停顿了一下，又认真重复：“我不回去。”
谢玟道：“一帮臣子兢兢业业等你回京，中枢事务能多等得了几天？经不起你耽搁。”
“我……”萧玄谦咬着牙根，他实在没有办法，脱口而出地道，“老师做皇帝，让我做皇后吧，行不行？”
这真是九殿下才说得出的话。谢玟一下子被气笑了，他抬起手勾住对方的下颔，气息极近地交缠，就在萧玄谦以为对方要抬头亲过来一下时，老师却忽地松手，翻身背对着他，道：“想得美。”
萧玄谦：“……”
他从后方绕过一只手臂，放到谢玟的手背上，挨着他躺下，闷闷地道：“没有您在，我也不想干了。”
“……闭嘴。”

第40章 醉梦
次日一早,先是郭谨郭大监前来拜会，随后又是风清愁敲了敲门。她的鬓发上簪着芙蓉钗,靠在门框上轻咳一声，故意高声道：“童童——绿云她们找你翻花绳，缺人呢。”
话音刚落，屏风那头果然冒出来一个小女孩的脑袋，童童偏头看了她一眼：“我马上来了，爹，你快点。”
其实童童也不是很爱玩这些人类的小游戏，但总比跟萧玄谦共处一室要强。她一看见这个男人，就浑身上下地泛着一股不对劲儿……小皇帝的坏话她可没少说，这时候突兀地站在人前,不免有些诡异心虚。
还是让怀玉自己应付吧。她坐在谢玟怀里,刚梳好了头，就哒哒哒地跑到楼下去了。风清愁看着女孩下楼,才慢悠悠地走进来：“改天换地日日新,先生今年还没过上几天,妈妈就说你有个亲戚探望,我来看看有什么要添的没有？”
她说着说着,目光一直溜到萧玄谦身上。那男人分外高、又很年轻,相貌俊美中透着一股冷津津的寒意，风清愁收回目光，俯身道：“那是你什么人啊？”
“他,”谢玟抬眸扫过去一眼，“表侄。”
“噢，原来是你姑舅表兄弟的儿子。”风清愁凑近他耳畔，轻声道,“好大的架势，恐怕非富即贵吧？”
谢玟对风清愁上门的意思心知肚明，她因昨夜的动静不小，觉得萧玄谦有些来头、投奔得颇为蹊跷，加上谢玟又曾被带到京中去，不免有些后怕，起了疑心。
谢玟道：“家里是有些钱财土地。”
国库和江山。
“怪不得，”风清愁道，“男人越是有钱有权，越是有势力，就越容易出坏水、有坏心，都得防着点。”
谢玟深以为然地点头。
风清愁还要再说话，忽地发觉那位“表侄”抬头看了过来，她倏地被这野兽般的目光惊得脊背一寒，可她眨眼再看时，这个年轻男人却露出和煦的笑容，好像方才那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真是咄咄怪事。
萧玄谦起身坐过来，他原本在另一边、在老师的监督下看郭大监递来的消息和请示，正装出勤勉理政的乖顺模样，结果风清愁来拜年，他一看那女人靠近谢玟，便如热锅上的蚂蚁，有些稳不住气、站不住脚。
萧玄谦心里酸得直冒泡泡，几乎就要诞生一些可怖的阴暗念头，但谢玟对“男人有权就变坏”这句话点了点头，他便登时被打醒，焦虑不安地凑上前，道：“……小叔叔。”
这是郭谨昨夜所提及的说辞，青大娘子虽然察觉不对，但表面上还是只当他们来走亲戚的。萧玄谦对这表叔侄的关系并无意见，只是叫起来难免陌生。
风清愁一脸笑容地道：“我听妈妈说你姓萧，想必是祖上受过荫封、或是有功之家，才特准不避天家的。要不就是三代贵胄，御赐来的？”
萧玄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挤出一句：“对。”
风清愁没想到他这么冷淡，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比起芙蓉仙魅力全无、还是这男人不举的概率更大些，于是便又重新自信大方起来，小声跟谢玟道：“这么大来头的亲戚，以前没听你提过。”
谢玟也小声跟她道：“以前我们两家争遗产，闹掰了。”
风清愁恍然大悟：“所以，他这回来，是为了拿到钱之后再施舍你一些亲情，把你哄回去？”
谢玟想了想，面不改色地道：“差不多吧。”
两人的声音看似低微，但萧玄谦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几乎一个字都没落下。不仅如此，他知道谢玟是故意让他听见的——老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听力。
萧玄谦盯着那女人凑过去的动作，在他心中，靠近谢玟的女人都是洪水猛兽，光是一截胳膊拉到老师的袖子，都足以让他打翻醋坛、翻江倒海的了。九皇子的脑袋里隐隐作痛，觉得像是脑子被撬开一个缝、一股情绪快要撕裂他的脑子、破土而出。
……控制住自己。
冷静一点，冷静。
风清愁陡然又感觉到了那股芒刺在背的盯视，她下意识地缩回手，眼前的谢玟忽然被这位萧公子挡住了，男人的面庞俊美至极，冲着她露出一个笑容，眼睛却像是嘶嘶吐信的毒蛇。
“我的一切都愿意给小叔叔，只要他不再生我的气。”萧玄谦道，“姑娘对我们的家事太操心了。”
风清愁怔了一下，发觉对方真的对自己的美貌一无所知之后，在心里品味着这个“家事”，唇角拉出一个笑容来，道：“看来你是真的很重视这门亲戚了，你这小表叔在我们这儿过得挺好，青娘惦记着他的……”
风清愁顿了顿，看着谢玟忽然冲她打眼色，嘴里的话一下子停了，灵性地改口道，“……他的学识，可善待谢先生了。萧公子头回来牡丹馆，今儿晚上馆里有大宴，正可以请您来，一年到头，恰好小丫头们要轮着给谢先生磕头敬酒。”
她说完这话便起身离开，被谢玟送到了楼下。风清愁一边紧了紧肩膀上的兔毛披肩，把手揣进塞着汤婆子的暖套里，刚走了两步，脑海中正纳闷自己长这么漂亮，怎么对这男人没有效，她路过楼底下翻花绳的女孩儿们，忽然电光火石地想到——那个送上门让揍了一顿的曲公子，就是个只识男色、不识女色的蠢货。
……这个萧公子不会也是吧？
风清愁咂了咂舌，心想他那小叔叔长成这个样子，这回来找谢先生，也不知道究竟是贪财还是好色……这群诡计多端的男人。
她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谢玟望着她离开，低头关窗，道：“你看，你连我跟别人的正常交流都忍受不了。”
萧玄谦忐忑不安地道：“我刚刚……”
“就算阶段不同、心理年龄倒退几年，但你还是你，一个人的差别能有多大？”谢玟瞥了他一眼，“敬之？”
从萧玄谦登基起，谢玟已经很少唤他敬之。
他被这么叫了一声，喉间微微梗住，知道这不过是谢玟区分他两个时期的方法，而不是真心实意地对他亲近才这么叫的。萧玄谦道：“至少我看上去，还是不那么无可救药的吧？”
谢玟道：“这是哪来的自信。你这份任性轻佻，倒真是昏君种子，看来成华四十年的时候，我真的很惯着你。”
萧玄谦的手覆上他的手背，低声道：“对，老师……是喜爱我的。”
他的目光专注而深幽地注视过来，谢玟顷刻有一股被洞悉到的错觉。萧玄谦道：“我明明对那些伤害你的记忆那么陌生，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在我身上，但又很清楚地明白……这都是确实存在的。”
谢玟想要抽回手，随后却被他按住，轻轻地亲了一下手腕，落在那处狰狞的伤口上。
他说：“只要老师多疼我一点，想要怎么改造我、驯化我，我全都愿意。您只要别不要我就行了，我的脑子会被钻出一道缝，会变成很恐怖的……怪物。”
谢玟静静地看着他，他想，是啊，那个怪物的牙齿嵌开一道伤口，舔舐过临近筋骨的血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也不例外。
他没有再收回手了，而是轻轻贴住了对方的脸颊，掌心残余着些许温度。而当萧玄谦以为他要做什么时，谢玟却平淡地止住动作，什么都不说了。
————
大节之中，处处张灯结彩。一切果然如风清愁所说，牡丹馆整整热闹了一天，什么吹拉弹唱、丝竹管弦、歌舞小曲，果然不愧是洛都第一馆，真是温柔富贵乡，让人足可以抛掷下一切烦心事。烟花爆竹放了一天，青大娘子穿着一件银鼠外褂，将屋里的人挨个点了一遍，在众人起哄上先喝了一杯酒，正是牡丹馆出名的女儿红。她跟几位头牌敬酒，互相倒满劝下肚，也不知道是谁，忽然喊了一声“还得跟先生喝一杯”，青娘便扬起头，在屋里寻找谢玟的身影。
风清愁拍了拍她的肩，抬手指过去。青娘顺着她的指引，看见在火炕最里面的角落，谢玟领着童童坐在边上，膝上盖着一个毛绒绒的毯子，他那个年轻的亲戚也陪着他坐，眼珠子跟盯肉似的盯着谢玟。
周围人多口杂，吵闹得很，青娘跟风清愁问：“他困了是不是？”
“哪里是困了，你没来的时候，不满十四的小丫头们给她们先生磕头拜年，挨个敬酒，他是千杯不醉的人吗？也不想想，以前哪年不喝多？”风清愁道。
青大娘子道：“我说了让丫头们喝酒，他以茶代酒，你这小蹄子又没告诉他是不是？他身边那个人……”
风清愁竖起耳朵，青大娘子却没说下去，而是推搡了她一下：“净给我添乱。”
就在此刻，周围的姑娘们也都发现谢玟躲到角落里，叫唤着让妈妈给他敬酒。青大娘子拗不过，心说反正都喝过头了，一杯两杯也不算多，便向谢玟举杯。
谢玟怎么可能驳青大娘子的面子，起身任由身旁的姑娘们倒酒，举杯道：“承蒙大娘子照料。”
青娘道：“哪里，承蒙谢先生关照我这些女儿们才是。”
两人饮下杯中酒水，青大娘子见他又坐了回去，便不动声色地指使旁边几个小姑娘坐过来些，把围桌的圈儿给连上，让谢先生自己休息去。
酒桌上喧哗无比，一圈一圈地行酒令、玩乐，谢玟确实是早就醉了，只是他酒品很好，几乎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靠着窗、盖着毯子休息，童童一开始还乖巧，后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声，就找朋友们玩去了。
过年这样的喜庆节日，童童也很喜欢。
只有萧玄谦陪着他了。
明明这么吵闹、这么沸反盈天的酒桌饭局，萧玄谦却丝毫不觉得闹，他抬手将谢玟带过来一点，半搂着他，让老师可以靠着自己的肩膀休息，低低地唤道：“真的那么困，就回去了。”
谢玟的睫羽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他声音让酒水浸透，轻微地沙哑：“童童还没玩够呢……”
“我叫人看着她。”萧玄谦语调柔和，耐心地道，“我的人一直都在不远处。”
谢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稍微抬起头，他的下颔抬起时，被衣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颈项便露出来，从喉结到锁骨，连接出一段脆弱又修长的曲线。
萧玄谦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谢玟的眼睛形状很好看，本来看人就温柔多情，喝醉之后，这双眼睛更是湿透了，他道：“那你一会儿，把她接回来。”
“……好。”萧玄谦怔怔地看着他，随后又仓促地收回视线，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放在哪儿，才能不那么悸动。
谢玟被他扶着起身，抬手按住了额角，觉得脑海中隐隐抽痛，胸口也有一股时有时无的闷。但这感觉很快消退了，萧玄谦跟青大娘子请辞，青娘心细地叫人拿来一件厚厚的斗篷，道：“屋里热，看他脸都红了，大侄子给他系好了斗篷，出门让风冒着惹了风寒，又得难受。”
萧玄谦让谢玟靠着自己，然后细致周到地把斗篷给他戴好，又低头捧住对方的脸，轻声说了一句：“方才我要给你挡酒，你非要逞强。”
谢玟伸出手要环他的脖颈，靠在小皇帝的怀里缓了半晌，声音有点发飘：“头晕。”
“多谢青娘，那我们先走了。”萧玄谦环着他的腰，跟大娘子告别了一声，然后掀开厚重的门帘，步出内室。
雪早就停了，漫天烟花，四处都是喜庆的爆竹声。萧玄谦手里提着一盏灯，还能将谢玟揽得很稳，两人慢悠悠地走在路上，走到一半，谢玟实在头晕得厉害。
他靠在小皇帝怀里轻轻地抽气，萧玄谦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抱着他道：“要是走不动了，让我背你吧。”
谢玟半晌没吭声，也不知道是脑子彻底被晕住了，做不出决定，还是脑子跟得上，嘴却跟不上，总之是没有反应。
萧玄谦哄着他道：“前面挺长一段路，你自己过去还得浪费时间，外面风大，让我背你走，这样快。”
谢玟终于迟钝地点了点头。
就像是青娘说的，他一年到头喝醉的次数也没有两回，但他性格又好，过年的时候总被劝酒，以前都是自己在角落里睡着，等后半夜散了场，解酒汤也熬好了，青娘再打发人送他回去的。
只有这一次，小皇帝在身边，他下意识地环住了对方的脖颈，感觉一股很熟悉很熟悉、却又让人莫名忐忑的气息环绕着自己。
你是想对我好吗？谢玟有些迷茫地想，是这样的，对么？

第41章 月色
谢玟有些太轻了。
萧玄谦总觉得他身上被磨损去了重量,被掏空掉了内脏……只剩下一片片精细堆叠好的柳絮，努力经营着、支撑着温文平和的外表。
谢玟的手臂下意识地环过来,这样的依靠，在对方意识清醒时要怎样才能得到？比起嗡嗡乱撞的无头苍蝇，萧玄谦如今已经学会了一点怎样寻求原谅、怎样让老师重新信任自己，但每当他脚步过快的时候，却常常会引起谢玟的抵触和反弹。
他必须轻缓地靠近，才不至于惊走蝴蝶，或是吓到一头疲惫温顺、而又伤痕累累的白鹿。
到青玉楼楼底时，萧玄谦吩咐何泉去看着谢童，随后便将老师带到楼上。
谢玟被轻轻地放在榻上，他的手指脱离了对方的那截衣衫,有些回不过神的望着手心。一侧的灯台忽然亮起,萧玄谦跪在地上给他脱掉鞋袜，又放下被褥盖好腿脚,刚想着问问侍卫醒酒汤怎么熬,就被一点很微小的力量扯住了手指。
萧玄谦回过头,看着谢玟虚虚地勾住了他的手,随后,他目光上移,看着对方舒展的眉目。
“冷。”谢玟轻轻地道，“脚冷。”
他一遇到点冷气，就容易手脚冰凉,何况是在冬天里冒冷风的时节。萧玄谦听见这三个字，心中一下子软成一片，一点儿走的意思都没有了，立即坐到床上,伸手解开外衫，把对方的脚放进温暖的怀里。
冷冰冰的脚背贴在对方怀中，温度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谢玟踩在对方硬邦邦的腹肌上，神情还是那种迟钝又茫然的感觉，酒劲上涌，眼圈都有点微微泛红。
“还冷吗？”萧玄谦低声问他。
谢玟摇了摇头。
小皇帝俯身过来，给他把固定发丝的玉簪解下来，被束缚的长发便如瀑布般流泻而下，烛火跳动，萧玄谦又忍不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舔了下唇，道：“我对你好，你别讨厌我了。”
这话说得太幼稚了，但萧玄谦的反应可不怎么幼稚。
谢玟不止踩到了硬邦邦的腹肌，还有小皇帝不太幼稚的那部分。他没回过神来，脚踝便被对方按住了，年轻而俊美的君王抽了一口冷气，声音低沉地道：“不要挪，就乖乖地放在这儿。”
对方果然就不再挪开了。萧玄谦深叹自己卑鄙恶劣，把尊师重道这四个字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一边又恋恋不舍地凝视着他，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地亲他。
谢玟没有拒绝。
这些触碰太轻盈了，无害地落在他的眼角眉间。谢玟垂着眼帘任由他亲近，任他耳鬓厮磨，两人的呼吸都融合在一起，流汇成同一种温度。
萧玄谦能听到自己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声，他像是渴求垂怜的孤独信众，在偏爱面前慌乱不堪、受宠若惊。他有什么好呢？有什么地方可以让老师喜欢、让谢怀玉陪着他、不放弃他？
这位年轻帝王的心中陡然弥漫起一股刻骨的自卑。他的幼年辛苦坎坷，世事磨难，可他低下头忍辱求生时，却从来没有真正地诞生过自卑感……直到谢玟向他伸出援手。
这个无依无靠的九皇子，是深宫石板里的根芽，任人践踏。但他不曾为之自卑羞惭、不曾看不起自己，可突然有人把他移植到了花盆里，悉心照料，心血哺育，他便缓慢地诞生出一股强烈卑微——我只是一根杂草，你不会养出一朵花来，你知道么？
萧玄谦亲了亲他，忽然道：“你真是个失败的花匠。”
谢玟没有反应过来，他抬起眼睫，温吞地看着对方。
“我是说，”萧玄谦道，“我好喜欢你。”
谢玟的目光被定住了，他低低地道：“你说……”
“我好喜欢你啊。”萧玄谦抬手捧住他的脸颊，“怀玉，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玟摇了摇头。
他好乖，这种时候简直一生罕有。萧玄谦一边想一边道：“不知道没关系。我给你打盆热水，你洗一洗再睡。我陪你休息，可以吗？”
他这话问得多此一举，谢玟这时候哪会拒绝他。但当萧玄谦站起身时，谢玟却突然命令道：“不许走。”
萧玄谦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一下子坐了回去。他以为谢玟清醒一些了，然而对方只是抱着被子屈起膝盖，双手环到膝盖前，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小声地道：“你坐过来。”
萧玄谦坐到他面前，已经被勾得有点沉不住气了。然而谢玟却伸出一只手，扯着他的腰带——七年前也是同样的情形。他的手那么无力，却能让萧玄谦完完全全地听从。他被谢玟拉得很近，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谢玟伸手过去，靠进了他的怀里。好像醉酒时的温暖接触，给了他一点微妙的安全感。
“你抱着我。”谢玟道，“我要气死那个混蛋。”
萧玄谦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把他环抱在怀中，盖了盖被子，跟着他道：“好。”
“萧九……”他明明是不认识的，但这时候唤起名字来，又好像知道他是谁，“萧玄谦……敬之……”
他喊一声，萧玄谦就答应一声，谢玟却马上就烦了：“聒噪，你不许答应。”
萧玄谦立刻闭嘴，他想——老师这是把他当成了什么人呢？一个工具人木桩子么？
谢玟闭上眼睛待在他怀里，要不是呼吸还有些节奏微乱，萧玄谦都以为他要睡着了。但很快他就发觉对方的气息越来越不对劲，他的手从对方的发丝间拨过来，贴着他的脸颊，让埋在怀里的谢玟抬起头，才看见对方泛红的眼圈。
他的心一下子被刺中，冒出酸涩的痛，抬指拭去对方眼角的湿润泪痕，放轻声音：“不要哭了。他不值得你这么伤心。”
谢玟素日里平淡如水、疏冷成霜，好像遇到一切事都平静、冷淡、有一种几乎超脱的宽容，他像是被狠狠地压缩了起来，精致封闭、挑不出错。
然而此刻，谢玟却攥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地反驳：“我没有哭。”
“好……没有没有。”对方哪有力气，覆盖在手腕上的力气跟小猫爪子似的，还是只有肉垫的那种。但萧玄谦恍惚间觉得自己真的被他锁住了，动弹不得，“不伤心了，怀玉，会头疼的。”
谢玟攀着他的肩膀，反而不听劝阻，愈演愈烈地埋在他肩头上，低低地道：“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瞬息间，萧玄谦的动作僵住了，他的手心慢慢地贴到对方的背上。
他想说我错了，但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他已经在嘴边诉说得快要烂掉了，他真心实意、他每次都真心实意——然后每一次都会陷入到还有下一次的境地。
“你为什么会这样，”谢玟哽咽着低语，“我给你的还不够吗？我在尽力地保护你、弥补你，我补给你所有的爱……你的父皇母妃没有给的，我都为你想着、为你争取，你为什么还是会……会……”
剩下的话听不清了。
他伏在萧玄谦的肩头，那些眼泪又湿又热，滴透衣衫，也洞穿了萧玄谦的一切。
萧玄谦曾经想尽一切办法，想要触摸他的心，而谢玟就如同一只紧闭的蚌，宁愿被砸碎、宁愿被撬得边缘尽断、粉身碎骨，也不想露出柔软脆弱的地方。直到这时候他才发觉，把蚌放进水中、令他安心，便能窥见那颗璀璨的宝珠。
这时候才知道，不是太晚了些吗？
萧玄谦闭上眼深呼吸，安慰地抚摸着怀中人的脊背，他道：“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配得上你。”
谢玟没有听见他的话，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哭得久了，呼吸都匀不过来，开始一阵一阵地咳嗽，但还是抓着萧玄谦的衣袖，极度难过地道：“是不是我给你的太沉重了，你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所以不如杀了我？”
“我没想杀你。”萧玄谦道，“我从来都没想过，我只是……我那时应该是想，让你消失在众人眼前，做我一个人的谢怀玉。……这不知道是哪个脑子想出来的，我知道错了。”
谢玟还是没听进去他的话，嗓音越来越哑，但酒劲儿反而上来：“我什么时候让你用自残了事？找不到原因就去找，想不明白就去想，解决不了就来找我。从小到大，我都没打过你，你凭什么这样。”
他的话顿了顿，咬了一下唇，声音低下去，“那把刀我送给你，是让你从此不受欺负，自强自立，你凭什么拿它自残，还说让我杀了你？人养树木花草，枯死了尚且伤心，难道我不会伤心吗？”
萧玄谦彻底怔住了，他望着对方的眼眸，那双眼睛明明是看向他的，但却又在眨眼一瞬间，悄无声息地掉下泪来。
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那股头痛的感觉复又降临，但这次并不是极欲穿刺的失控，而是有一股令人恍惚的、柔和收敛的力量，他下意识地握住谢玟的手，就像是溺水之人的救命稻草。
“你干脆拿把刀来捅死我吧，我回去看看我在那边还活着没有。”谢玟自暴自弃地低声呢喃。
萧玄谦迟疑了一下，问：“那边？”
谢玟抬眼看着他，神情还有点迷茫，但他将压力全都发泄出来后，终于感觉困倦，拉过萧玄谦的袖子擦了一把眼泪，然后翻身躺回去，把被子拉好盖到肩膀上，缩成一团，过了半刻，还语气很差地命令道：“关灯。”
萧玄谦吹灭蜡烛，也不想什么热水醒酒汤的事儿了，谢怀玉拒不配合，他哪能再把人拉起来折腾，这要是半道困了还行，明天起来要是记他一笔，萧玄谦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补回来了。
小皇帝让人抹了一身眼泪，只得脱下外衫，只着薄薄的一层钻进被子里，从后面抱住他，体温立即传递过来。
大冬天的，屋里的炭烧得虽然旺，可毕竟是正月。谢玟一开始还缩得住，但过了没两炷香的时间，他就转过身，一头埋进萧玄谦的怀抱，在他胸口找了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睡姿既保守、又斯文，很温顺地睡在萧玄谦怀里。
趁着一缕清冷的月光，萧玄谦在昏暗中望着他的眉目。老师哭得太久了，眼角还是红的，眼睫湿润乌黑，被月色照得亮晶晶。他说不出现在是个怎么样的滋味，他怀疑现在才是梦，也开始分不清现在到底是哪个时期的自己在行动。
但这份矜持含蓄，却毫无保留的在乎疼爱，他却双倍地感受到了。
萧玄谦凝视着对方，他想亲吻一下怀玉哭红的眼睛，最后思来想去，却只是踌躇而小心地触碰了一下落在他身上的、温柔的月色。
————
次日天蒙蒙亮，大年初二，郭谨埋头闷不做声地跨进牡丹馆，身上承载着大人们的无数期望，怀中揽着一沓子临时奏章，他在心里演练几次，打算无论如何也把陛下——连同帝师大人一起劝回去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天刚有些亮，彼此看不真切，撞了面才能认出身份来。来拜年的简风致呆滞住了，看着郭谨郭大监那张严肃刻板的脸，他站在青玉楼底下，先是看看郭大监，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这三层小楼。
简风致脑海中浮现出一行大字——完他娘的犊子了。
他登时转身狂奔，要冲上去保护谢玟的安全，然而郭谨虽是内侍，伸手却极好，在他身后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扯住简风致的后脖颈子，连着衣领一头给薅过来。
郭谨的脸一下贴近，皮笑肉不笑地道：“简侍卫要是惊扰那位，这脑袋，咱家就笑纳了。”
简风致猛地一缩脖子，确认萧玄谦真在上面，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尴尬地挤出一个笑：“您说哪儿的话呢这不是，郭、郭大老爷您也来拜年哈。这，先生这亲戚还真多是吧……”
郭谨松手放开他，眼睛盯着这小年轻，告诫道：“别在这瞎担心了，你要是敢捣乱，我保证你无病无痛瘫痪在床。”
简风致哪敢动啊，他眼巴巴地望了一眼楼上，扯着郭谨的袖子硬要寒暄：“您来这儿是为什么，回京的时日我算了算，起码得有好几天才能再路过洛都……”
郭谨扒开他的手，道：“你离谢先生远些，就能保住你的小命了。”
简风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不停念叨着：“大老爷，您也别为萧……公子费这个心了，我虽然前一阵江湖上有事，忙了一阵，但我也知道谢先生是有个孩子的，那女儿以前寄养在亲戚家，长得跟他——那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郭谨深谙萧玄谦的心思，面不改色地道：“谢先生的孩子，就是公子的孩子。”
简风致却听岔了，他的眉毛狠狠地纠结在一起，心说这算什么意思，怎么还能是陛下的孩子呢？他俩不都是男人吗？想着想着又问：“您说的这是……”
“就是字面的意思。”郭谨语气不耐地道，“那是大启的公主。”
简风致立时定在那里，两个脚像生根了一样。他呆了片刻，想起江湖上前一阵的诡秘奇闻来，大吸一口凉气……这是陛下生的，还是帝师生的？他们俩的孩子？他俩之中有一个人，能生孩子？
他口干舌燥，想到苗疆那边的蛊师也有些奇技，能让死人产子，可也没听说有这一茬儿啊？简风致本来就是江湖人，听得传言数不胜数，又让沈越霄的故事话本洗了一遍脑，这回一旦走偏了，就是八匹马也拐不过来了。
他悄悄地跟着郭谨上楼，还没看见谢玟呢，就见郭谨的脚步也停下了。他抬头望去，见到屏风外坐着一个红头绳的小女孩。
谢童伸了伸懒腰，她是系统，其实不需要睡觉，睡觉只是配合人类的习惯而已，昨晚她一回来就是那个头皮发麻的场景，假装睡了一会儿就起来了。
童童坐在桌子旁拉伸身体，扭头跟来人“嘘”了一声，然后指了指留着一道门缝的内室，小声做口型道：“睡——觉——呢——”
郭谨俯身颔首，扯着简风致就要下去等着，谢童从背后叫了他们一下，让俩人在外隔间坐一会儿。
郭谨还没应答，简风致就压低声音连忙道：“好啊好啊”，随后一条鱼似的从郭谨胳膊下游回去，一屁股坐在了外隔间的桌子旁。
郭谨为了看着这人不捣乱，也只好拱了拱手，一同坐下来。而在这个寂静而尴尬的初二早晨，只有扬着大尾巴的雪白玉狮子，优哉游哉地从门缝里钻了进去，轻巧无声。

第42章 明君
这一觉睡得虽然沉,但并没有多久。
窗外的鸟叫声一声响过一声，难为这么大冷天的，还有鸟儿肯起这么早,还叫得这么欢。谢玟被这声音吵醒,又头痛、又昏沉,迷迷糊糊地抬手勾着萧玄谦的脖颈,慢吞吞地蹭了蹭。
他的声音沙哑低柔，这时候溢出来一个很不满的哼声,听在耳朵里，也显得很勾人。萧玄谦不想吵醒他,昨天晚上他也很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他的怀玉,他的救命良方、治病灵药，他的安眠香、催情剂。萧玄谦的手搁在对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谢玟的气息果然平稳许多,像是蜷缩在一个温暖巢穴里一样又睡下了。
但过年的头几天,天一亮就有爆竹声响起。谢玟才睡着没多一会儿,就被外头的声音吵醒了,他头疼得难受，恰好有一只手乖乖地挪过来给他摁着太阳穴，谢玟闭上眼安静片刻,突然感觉到什么，睁开了眼。
两人骤然对视。
谢玟看着他的那张脸，脑海中的记忆一丝一缕、一幕一幕地装进脑子里,虽然断断续续，不是很连贯，但他做了什么倒是能推测得一清二楚。
……酒是穿肠毒药。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萧玄谦，脑海里却在想,怎么做才能马上离开这个星球、或者立刻把这一辈子过完。
小皇帝……或者是九殿下，他光看外表看不出对方双重人格的区别。萧玄谦注视了他良久，低声道：“眼睛酸吗？”
这句话可谓是一下戳在弱点上，打出一个三倍的红色暴击。谢玟思绪凝固，镇定地移开视线，看着屋顶，语句里没有起伏地道：“我昨天喝多了。”
萧玄谦给他倒了杯茶，是温的，茶杯塞到了谢玟手里：“学生知道。”
“我不记得跟你说了什么。”谢玟语气无波、一板一眼地道，“我要是说了什么不得体的，你也不要当真。”
萧玄谦先是习惯性“嗯”了一声，然后又皱起眉，道：“我已经当真了。”
“萧九……”
“您昨晚叫我夫君的。”萧玄谦道。
幸亏谢玟递到唇边的这口茶还没喝下去，不然准得被呛到不可。他双手捧着茶盏，语气莫测地反驳道：“我没有。”
萧玄谦道：“看来您记得。”
“……”要不是怕把这人脑子砸坏了，谢玟差一点就要把手里的茶杯摔在他脸上了，他为剖白自己感到深深地羞耻气恼，并且很没有安全感，急于合上蚌壳。“不许再提了。”
萧玄谦果然听话地闭嘴。
谢玟洗漱更衣，喝了温好的醒酒汤，情况终于稍缓，但眼睛和嗓子还是状态不佳，一副被狠狠欺负过的样子。
旁边趴着的玉狮子舔完了毛，踩着优雅的步伐跳到谢玟的膝盖上，四肢一缩，像个毛球似的瘫在了他怀里。
谢玟还没把自己打理整齐，萧玄谦便不动声色地递上一块温热毛巾，给老师敷眼睛。谢玟的怀里抱着猫，手中按着毛巾缓解疲乏酸痛的眼睛，身后的长发便自然而然地被萧九拢在手里。
萧玄谦沉默耐心地梳理他的头发。
谢玟一时间没太理解古人对梳发的执着，何况他们又是两个男人之间，他抱着猫闭眼缓神，脑海中还在为自己的荒唐表白而混乱——平时对萧玄谦的接近怕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喝醉之后专往他怀里钻，是没尝够教训，还是又想吃苦了？
这也太丢人了。
虽然这一面只展现在萧九面前，可谢玟感觉自己已经社会性死亡了，只盼着这辈子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下一世重新做人，滴酒不沾。
他越是抗拒懊悔，昨夜的画面就越是清晰，谢玟不是那种酒后一片空白的脑子，恰恰相反，他用心时极为敏锐、过目不忘，只是最近两年消耗精神，才时常走神头痛，大不如前。
谢玟想起萧玄谦的面容——昨夜，对方模模糊糊地唤他，乖巧听话、百依百顺，仿佛真是一只卸了爪子和牙齿的兽，只会用湿漉漉的舌舔舐他的伤口……
伤口……不，我没有受伤。谢玟闭上眼沉下心，定了定神。他的坚韧好强适时发作，对自己的软弱一面矢口否认，不肯放松。
玉簪穿进发里，细微的摩擦声伴着呼吸在耳畔响起。
萧玄谦道：“好了。”
怀里的玉狮子仰头舔了舔谢玟的手指，两人相对静默，一时陷入尴尬的境地，只有大白猫挤在谢玟怀里，长尾巴扫帚似的晃悠撒娇，恰好此刻屏风被敲了敲，童童冒个头出来，冲着谢玟眨眼暗示：“爹，小简哥哥给你拜年来了。”
“好。”谢玟松了口气，“是我起晚了。”
他上前开门，然而在外隔间坐着的除了简风致，还有一个衣着整齐、举止规矩的郭谨，郭大监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个礼，说得是：“万象更新，谢先生事事如意、岁岁吉祥。”
“多谢。”谢玟同样恭贺了一句，看了一眼面色古怪的简风致，让两人一起进来。
简风致甫一进门，就看见那个曾经冷酷不可亲近的君王坐在不远处，仿佛刚洗漱起来不久，看孩子似的看着眼前那炉子炭，这屋里能烧得暖烘烘的，恐怕少不了他的关心照料。
简风致见陛下便装坐在那儿，眼皮子都跟着抽抽，他靠到谢玟身边小声道：“你没事吧？”
谢玟道：“我能有什么事？”
“行，”简风致道，“陛下怎么跟受委屈了似的，难道童童真是你们俩的？还是你当年带球跑的？”
谢玟莫名其妙：“你也有病？”
简风致住了嘴，摸了摸鼻尖，纳闷：“还有谁有？”
谢玟闭口不言，目光望向另一边。两位来客跟有默契似的，小简过来贴着自己嘘寒问暖，郭谨行礼过后直接找小皇帝交谈事务，因为有简风致在场，郭谨办事谨慎，压低了言语，所以听不出他们在谈什么。
萧玄谦坐在狭窄的座椅上，这地方既不大气、也不华贵，但他人在那儿，天然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此刻手中拿着一张纸在看，不知道上面的内容。
这边简风致刚转了一圈儿，确定谢玟没事之后，那头就倏地响起一声书本落地的声音，谢玟转眸望去，见到那些暗黄纸张封面的奏折本落了下来，郭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头磕在地上。
萧玄谦抬手笼罩住自己的上半张脸，很用力地按了按两侧的穴位，他很快又放下手，黑眸中翻涌着一股不悦、恼怒、而又无可奈何、深深疲惫的情绪。
郭谨叩首道：“请陛下回京。如果再耽搁下去，就误了原本回京的时限了。”
萧玄谦道：“这是要逼我吗？”
郭谨的肩膀抖了一下：“老奴不敢，大人们也不敢。”
“那这道折子，”萧玄谦用脚踢开那个破本子，“潘文琢自己上这道折子，他活腻了？”
就在萧玄谦立马要把这玩意儿踢到火盆里时，那个被弃如敝屣的奏文就被一只手捡了起来。他恼火地抬头，看见老师那只修长清瘦的手，一下子哑了火。
谢玟低着头整理好错乱的内页，道：“嗯？宣纸，挺贵的。”
平素里一般的奏折内页都是竹纸，何况是这种天子在外、物品不常齐备的时候了。谢玟打开奏章扫了一眼，掠过前面那一长串儿花团锦簇的漂亮话，琢磨着往下看，忍不住笑了笑。
萧玄谦盯着他的表情，见他居然笑，又生了好大一场闷气，他的心肝肺都要拧成一股绳、都要扯碎了，闷得发疼，又不能跟怀玉发脾气，只重重地用铁钩推了一下火盆，炭边磨损，溅起好高的火星子。
郭谨还跪在地上，连衣摆让火星灼了个洞也不见起来，直到萧玄谦撂下铁钩，道：“起身。”
郭大监当即低眉顺目地站起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玟一路看到了末尾，道：“潘文琢潘大才子，跟沈越霄齐名，好俊的文笔。”
萧玄谦哼了一声，咬牙道：“你夸他干什么。”
谢玟瞥他一眼：“要我夸你？夸你二十六岁还没给大启找个国母，后宫空虚到让臣子焦头烂额地给你牵线搭桥，给你选后选妃？”
萧玄谦道：“那你还笑？”
“写得这么好，我为什么不能笑。”谢玟道，“何况，确实也是这样。萧家还有几个人啊，你、你姐，湄儿，还有你那个瘫痪眼瞎的五哥，大臣们再不急，你就断了根了，主要是你家还真有个皇位要继承。”
萧玄谦盯着他的眼睛，豁地站起身，又急又猛地走到谢玟面前，然后又扭过头绕了几步，在这个走都走不畅快的小楼里转了几圈，突然道：“我不干了，我现在就退位算了，下个罪己诏，说我罪孽深重，不能选后纳妃，心里只有帝师，我还强迫帝师跟我……”
他话语未半，就被这折子迎面砸了过来。萧玄谦早有预料地接住，听谢玟不冷不热地道：“你还有脸说。”
萧玄谦上前猛地抱住了他——突然又急促，但跟那种禁锢锁住他的抱法不一样，他没那么凶、没那么用力，谢玟随时都可以推开、或者从他拥抱的缝隙间逃走。
谢玟竟然没有升起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感，他愣了一下，这小兔崽子跟在他身上充电似的搂了一会儿，好像不那么难受了，又慢慢放开，面色郑重：“老师做我的皇后吗？”
谢玟：“……别在我觉得你病好点了的时候说胡话。”
这拒绝在意料之中，萧玄谦反手将奏折扔进火盆里，恶狠狠地看着它被火吞噬，道：“潘文琢肯定没安好心。”
“他那是为你好。”谢玟道。他记得潘文琢是个铁直男，家里有一位据说貌似无盐的贤妻，娶妻之后，潘文琢跟他媳妇儿三年抱俩，恩爱至今。
如果说有一天/朝堂百官里，全都知道他跟小皇帝的这档子事儿，那他潘大人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而且知道的时候还得把嘴长成一个能塞下鸡蛋的圆圈儿，哭求陛下立后不成，然后一头撞死在龙椅上。
太有画面感了，谢玟都已经脑补出场景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都不容易。为人臣子，还得操心你的房中事。”
萧玄谦不明白谢玟怎么还同情起潘文琢来了，他贴过来，气息热乎乎的熏着耳朵，咬牙切齿、明目张胆地嫉妒道：“不行，他没资格为我好，我只要你为我好。”
谢玟捂着耳朵后退了半步：“精神病。”
他顿了顿，想起对方真是个精神病，又缓和了语气：“我带童童出去拜年，你别再任性了，走的时候别落东西，我在这儿过得挺好的。”
他说完这话，看也不看一眼就要走，要不是萧玄谦昨晚让谢玟哭得肩膀都湿了，还就真信他这张波澜不惊、淡漠薄情的脸了。
他忽然示弱道：“老师，我现在……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情况，我如今回去，京中的政务，我并不很熟悉，倘若弄砸了一两项，我错了看起来事小，可政令推行到地方，被波及的黎明百姓受苦受罪事大。”
谢玟的脚步迟缓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抱起童童，推了一下简风致，看似什么都没有听到。
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知道老师眼光卓越，思虑周全，我现今又是这么个样子，您不疼我，好歹惦记着这群苦心竭力的大臣，我让后世戳着脊梁骨骂出个洞来也无所谓，可他们是憋着要跟随我经营出一个太平盛世的。
“您以前看重的那些学生幕僚、庶族文士，我都一一盘清了姓名底细，从地方调用回来，我知道他们有才干，但我不会用人，老师才知道怎么使用他们……这天下虽是我的，可归根到底，是老师的一盘棋，您下到一半就收手，岂不索然无味……”
谢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萧玄谦才停下话，他沉沉地凝望着对方背影消失的那个楼梯口，收敛目光转过头，一下子撞见郭谨那张严肃刻板的脸上、露出见了鬼的震惊诧异的表情。
他跟崔盛不一样，崔盛跟着他早，也见过九皇子这楚楚可怜、滴水不漏的模样，但郭谨是萧玄谦监国之后才收入麾下的，他根本没有看到过萧玄谦低头。
郭谨把刚才那两句话放在嘴里一琢磨，越琢磨越品出一股卖惨的白莲味儿。但这几句话还真就听上去妥妥帖帖，很有一个明君圣主的风范。
两人视线一撞，郭谨连忙仓促地低头，然而萧玄谦却不以为意。他道：“高琨怎么说？”
“高侍中说，潘大人这折子他也是同意的……”
“我没问你这个。”萧玄谦不耐烦地道，“我问他催没催我回去。”
郭谨抹了把汗，心道南巡一趟，陛下这性子还真有点变了，恭谨道：“高大人叮嘱老奴，初四再不启程，便劝您回去，破五之后走不了，他亲身进谏。”
萧玄谦道：“我知道他脾气硬，动不动就来文死谏这个德行。”
他坐回小楼的一角，把窗户打开一丁点儿，然后接着看郭谨带来的奏文，头也不抬地道：“你把这些今天就带回去，跟高琨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办，如果请不回帝师，就算我人回去了，也活不过三个月。”
郭谨的心一下子提溜到嗓子眼，连忙道：“陛下，您——”
“不是，”萧玄谦知道他要问什么，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脑子，“是这里的问题。”
郭谨一下子噎住了，他陪侍在旁，在这个离紫微宫相差甚远的地方给天子伺候笔墨。他看见萧玄谦比以前更为随意的姿态、更为放松的神情，忍不住转头四处看了看，忽然意识到——只要能留谢大人在身边，比什么谏言都强，连那只跟帝师逃跑了的玉狮子，那个七八个人伺候的小祖宗，都眼见着胖了一圈儿。
就在郭谨安安分分地伺候笔墨时，萧玄谦却伸手从奏折中抽出来一本，那是侍中省侍中高琨的折子，他展开看了看，似乎对里面的内容很是满意，然后提起笔来，全然没有方才那么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而是斟酌片刻，只回了两句。
他问：“怎么样？”
郭谨不敢答话，看着萧玄谦的神色，而性情变化了些许的君王却自问自答：“很不怎么样，对吧？”
郭谨眼睁睁地看着他抽走那张折子，很是珍重地压在一旁，然后继续批复其他，郭大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股诡异的念头：陛下这不会是……又要楚楚可怜了吧……

第43章 差距
谢玟领着童童、旁边跟着简风致,他披着一件披风，踩在咯吱咯吱的雪地里。
要不怎么说小九难缠得很，他这话听起来没什么,但还真说进谢玟心里去了,他统共就这么点盼望和遗憾,萧玄谦算一头,下不完的残棋就是另一头了。
谢玟边走边想，他心里纳闷,虽然对自己的反应有些记性，但并不记得昨晚萧玄谦都说了什么,而是想着,就算是真回到成华四十年，这小骗子也没这么识大体懂大局过,还能放出来这么一番话来。
这人一直都聪明,但他往日里用不对方法,没让谢玟感觉到他这方面的情商——如今一下子开了窍,反倒让人一时迷茫。
谢童拉着他的袖子,道：“你们真是让人看不明白，难道这就叫破罐子破摔、什么锅什么盖儿，昨晚怎么回事儿？”
谢玟猛地回神,他把童童抱起来，以免让小简听到又瞎想，轻声问：“你看到了？”
童童抱着他的脖子,嘴撅得能挂油壶：“还问那？我也不知道看见没有，也不知道跟狗皇帝拱一个被窝里的是谁。”
“小孩子不能阴阳怪气。”谢玟心平气和地道，“我昨天喝醉了。”
“我知道，我也是没看住你。”童童立即又懊恼一番,继续道，“你俩一被窝我不说什么，狗皇帝爬床惯了，我一个五岁小孩儿能说什么？但我昨儿回去……我的妈呀，真是伤透系统的心。”
谢玟绷不住地轻咳一声。
“人说酒后吐真言，你呢，酒后抱着狗皇帝往他怀里扎，我在牡丹馆都没见你睡这么安稳过，你不是怕他吗？”
谢玟沉默片刻，忍不住叹息道：“我认错了。”
童童：“……啊？”
“我以前想过不切实际的未来，”谢玟跟她道，“从很多年前，我就想象过萧九长大是什么样、他当上皇帝是什么样，他要是确实很在意我、很听话，又是什么样的。虽然我这脆弱的理想主义者被狠狠击败了，但那个幻想的人还保存着……我以为我快要忘了。”
但一杯过量的酒就能唤醒他。
谢玟道：“昨晚他那样温顺，所以我认错了。”
童童一时无言，低低地出声：“你真是……唉，怎么说呢，我倒希望你真能料事如神，所想所愿，一应俱全。要说一开始我还只把你当宿主，但现今，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谢玟不再回答。
三人走过了雪路，榻上长廊，迎面撞见风风火火的青大娘子。青娘一见是他，脚步顿住，嘘寒问暖地探问：“好些没有？醒酒了么？昨儿见你困，我让大侄子把你带回去睡了。”
谢玟道：“好多了，今天可忙？”
“初二，能不忙嘛。”青娘眉飞色舞的说完，又看见简风致，自从简风致解决了闹事的曲公子之后，她认定小简来历不凡、所以曲家才不敢事后报复，所以也跟小简一通寒暄，又问，“怎么不见大侄子？”
谢玟道：“处理家事，在屋里回信呢。”
青大娘子眯着眼寻思了少顷，忽地凑上来，贪图男色地摸了摸谢玟垂落的一缕发丝，把长发轻轻地勾到后边儿去，才道：“你那萧家表侄，娶亲了么？”
谢玟怔了一下：“……没有。”
青娘眼睛一亮，黏黏糊糊、不清不楚地低声道：“我有个小妹妹，不是咱馆里的，来我这儿过年，昨晚也在席上敬酒来着。我知道你那个表侄有些来头，正房我那小妹妹配不上，但她心气高，贫民丫头要往上爬，又一眼看中萧公子了。”
谢玟神情平静，目光如水地颔首，听她继续说。
“我知道先生惦记着你那个亡妻，”青大娘子掸了掸他的肩膀，适可而止，“所以这么多年来，不肯娶亲。但大侄子既然没有成婚，世家大族，纳妾进门也是小事。我们这一日一日、过得虽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实际上是个极容易树倒猢狲散的行当，这些人虽然寻欢作乐，可又苦不堪言。”
她顿了顿，又笑，换了一副嬉笑怒骂的老油条模样：“见过繁华景色的小蹄子，断不会去挨饿受冻，这么着，总归也是条路。先生好心，帮我那妹妹引见，让萧公子看看合不合心意。”
谢玟望着她道：“不是我愿意帮忙，而是他……”
这要怎么说呢？总不能说萧玄谦心里都是怎么把他按到床上、圈在宫里，对别人没兴趣吧？谢玟斟酌了一下，回复：“他脾气不好，不待见外人。”
“哎呀，我昨儿看着他倒脾气不差。”青娘道，“为难先生了吗？”
谢玟道：“……带过来见一面，倒说不上为难。这样吧，你准备十个护院大汉，在我楼下待命，以摔杯为号，如果我摔了杯子，就让他们冲上来把我那表侄按住，以免他伤了姑娘。”
青大娘子先是点头，然后一愣，不可置信看着他，见到谢玟眼里的笑意，才反应过来，用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肩膀，风韵十足地撒娇道：“好玉郎，在这儿骗我呢。”
“我可是认真的。”谢玟道，“总之，不要让她自己过来，我表侄暴戾成癖、非常善变。”
他挽起衣袖，给青娘看了一眼手腕，以此为前车之鉴，语重心长地道：“我们亲戚之间吵架，尚且翻脸到这个地步，何况她一个姑娘了，还是安全为重。”
青大娘子只当他在开玩笑，一并玩笑了回去：“我们不如先生娇弱，玉郎你呐，是个多愁多病身，我小妹泼辣着呢，好了，我去忙着，风清愁那丫头又给我找事儿。”
她说完，又摸了摸谢玟的手，稀罕得跟什么似的，然后便错身走了。
青娘离开后，谢玟跟小简一齐在牡丹馆转了一圈儿，相熟的姑娘塞了一堆好吃好玩的，小简全拿在手里，临到回楼下，有点怵上面那位，才交给谢玟，挠了挠，突然道：“谢先生。”
谢玟回头看他。
“您交给我那木箱子里，全都是金银珠宝。”
这说的是他回洛都的时候，小皇帝给他带过来的，当时谢玟就知道这是一箱子钱，果然如此。
简风致脸红地道：“我那时有事，临走前才发现，江湖上的弟兄们说钱放着不能生钱，是大大浪费，我就擅自动用，给先生置了田地、房屋、店铺，将一身武艺又抱负不展的兄弟们招募过来，开了家镖局……但用来开镖局的钱已经赚回来，填平了先生的帐了！”
他慌张地解释一句，又道：“房契地契、还有商票、余钱，我找个安静日子送来，今天没带着，是怕牡丹馆人多口杂，财不露白，难免泄露了风声。我是想告诉您，就算跟……那个谁，有了孩子，也不要被孩子拴住，又不是照顾不好童童。”
谢玟不知道他究竟误会了什么，他都不知道谢童的生母是谁，对方却好像支支吾吾地了解内幕一样，但他知道这人脑筋搭得不对，也没问，而是道：“你先留着吧，不用着急给我。看你这意思，是想带过来才告诉我的，怎么提前说了？”
简风致道：“我看……萧……在这儿，就着急，怕先生被带回京，却又不是出于自己的本心。”
谢玟没想到他一个土生土长的本时代人，竟然能生出这样自由意志大于封建皇权的思想，他注视着简风致停了片刻，道：“小简。”
“啊？”
“多谢你了。”
说完这句话后，谢玟就继续上楼。在木板咯吱咯吱地响过之后，简风致在楼下呆滞了好一会儿，随后揉了揉脑袋，喃喃道：“谢我什么啊……”
————
多谢你告诉我，时代差距并非牢不可破，相差这么多的思想跨越一个不曾存在的时空和朝代，最终还能如淬剑般成形相撞。
谢玟走上楼的这短短几步路，脑海电光石火般掠过了一幕幕。他想，我究竟是哪一步没走对，哪一件事没做好，怎么小皇帝就教不出来……我也是第一次当老师，不知道什么是关爱、怎么又是溺爱……
他深深的呼吸，冷冽的空气遁入肺腑，让谢玟清醒了许多，他推开门，见到屋里点着灯，灯台旁边是萧玄谦的身影。他一回来，对方便马上站起身，走过来接下他怀里的一堆物件，放到桌子上，然后又解开他披风，贴近过来，在呼吸可闻的亲密距离下，颇为无害地问：“冷不冷？”
因为他的无害，谢玟竟然没有过多地感觉到被威胁迫近的感觉，他低头看着对方给自己解披风带子，道：“还好。”
他们好像真是世间最平凡一对夫妻似的，只不过等在家中的妻子是小皇帝。谢玟望见桌上的饭菜之后，这种感觉莫名加深了许多。
萧玄谦的手往下一探，摸到谢玟的手背，一片冰凉，他立刻皱起眉，很不高兴地看了谢玟一眼，似乎是不喜欢他这些没有用的矜持内敛，然后把对方的手贴到脖颈上，温暖的体温在一瞬间直达神经末梢。
谢玟缩了一下手，道：“干什么，给自己披了张羊皮么。”
萧玄谦供认不讳：“是。只要我乖，老师不会对我不好的。”
他抵赖，谢玟还能冷淡以对，但这人一旦认罪，还用这种态度讨好自己，谢玟也绷不住冷脸，何况昨夜他又说了那些话，于是只能垂着眼帘道：“已经暖和了，松手吧。”
萧玄谦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腕，听话地放开，道：“我热了一遍，饭还没凉。”
谢玟道：“谁给你送过来的。”
饮食是一门学问，就算萧玄谦有心学，也不会速成到能端到自己面前来的程度。
萧玄谦道：“高琨下榻之地对面有一家酒楼，我点的菜。”
他乌黑的眼眸凝视着谢玟，露出一点认真的、请求夸奖的表情。
谢玟别过目光没有看他，他觉得别扭又突兀，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好似突然通了心窍一样。他面对这些明显的讨好和表达已经生疏了许多年，陌生感浓郁，几乎到无措的地步。
他还没说话，童童这个叛徒已经用眼神示意起来了。由于能量不足，她的实体其实很弱，但她化出实体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被人类的美食所捕获，她模拟出来的味觉能够完全地品味到吃饭的美好。
两人吃过饭，收拾洗漱，一直到夜色渐浓时，小皇帝那头看折子的灯还点着。谢玟在牡丹馆住，觉得生活一日比一日慢，相比于忙于政务的紫微宫，他睡得时候算早，童童在床尾跟玉狮子吵架……谢玟看着烛火照出来的影子，心想如果没有小皇帝这一茬，他就这么慢慢地终老在此，也算是隐下身名，形同善终。
但就算没有萧玄谦搅乱水面，他终究也是这一切的局外人，就算看起来跟这个世界融合得有多么好、多么深入，但提及到触碰灵魂深处的地方，他还是会为这股深寒的寂寞而心悸。
谢玟擦干头发，嗅到一股升腾的药味儿，他转头望去，看见萧玄谦在正对面支起一个小药炉，这味道很熟悉。
张则给他开的方子，萧玄谦手里也有一份，而且他在京中时想尽了办法、南巡路上又遍寻名医，他手里捏着的药方要更好、更成熟温和。
“老师，”萧玄谦注意到他的目光，“你困了吗？”
确实已经是要睡的时辰了，但对方始终不走，终究没有宁日。
谢玟没有回应，而是将几次叫对方带回去的金错刀带离桌面，伸手拉过对方的手腕，将小皇帝的手掌平摊开，将那把匕首放回他掌中，低着头道：“不要让我赶你。”
萧玄谦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缓缓地合拢手指，宽阔的骨节攥得微抖，手背上青筋凸起。但他竟能忍耐那种渗入骨髓的恐慌，勉强披好羊皮，拉住了对方的手：“老师。”
谢玟没有表情地盯着他的手指。
萧玄谦轻轻地松开了一点，不舍得完全失去这点接触，他锯断了肉食者恐怖的獠牙，放低语气：“你身体不好，要一直调理，不能疏漏……老师，你来看看这个。”
九殿下本就难缠，况且在那一夜之后，他算是阴差阳错听了一遍谢玟的真心话，这就像一枚保命丹丸、压心秤砣，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萧玄谦避而不答，态度却柔和无比。谢玟叹了口气，知道这小兔崽子选择性耳聋，便坐到对方身边，看了几眼对方正在看的奏本。
这一看不要紧，光是两行字，谢玟瞬间就想起好几年前刚刚教学生的时候。重华宫的皇子资质有好有坏，进度参差不齐，教授皇子们的先生也不止他一个，所以他并不那么费心，但等单独培养萧九的时候……这股脑溢血高血压的错觉就非常熟悉和亲切了。
萧玄谦的资质绝对不差，但他最大的毛病就是——他很难去在意细枝末节，与其说是注意不到，不如说是根本不在乎，虽然他眼光长远，也能使国富民强，但某些政策太过残酷、恐生流血动乱。
两人的行事作风有极大差距，谢玟就像是一个精准的医生，切入伤患时，连术后的预后措施都准备完全，时时刻刻考虑着如何平稳、和缓、不动声色地推行政策，而萧玄谦则是冷酷的屠夫，他为迅捷猛烈地解决问题，不惜断指断尾，不在意流血受伤，除了见效之外，还常常形成帝王的威慑。
这也是萧玄谦登基后，两人的政见严重相左、发生冲突的原因之一。
但萧玄谦终究是很有进步的，所以他能做个在国家大事上的好皇帝。
谢玟盯着那批复意见，沉默半晌，道：“你们这是诚心犯浑是不是？”
萧玄谦心道，糟了，选这个过分了。他当即凑到谢玟面前，抓着对方的手放到胸前：“那您打我吧。”
谢玟：“……别来这套。”
他恼怒地抽回了手，抄起那张奏折，想生气，又气不出个名堂，一把扔在了萧玄谦的怀里：“这主意太糊涂了。户籍整理本就该慢慢来，诱之以利、动之以理。他倒是急，那些藏着缩着盘不出来的佃户私兵，查出来全都一棍子打死，你南巡一趟，难道你心里不知道这个办法不成，会弄出乱子来吗？”
他站起身，闲云野鹤养得淡泊的性子蓦地泛起波澜，原本懒惫的精神也跟上了劲儿的发条似的，吱嘎吱嘎地转，齿轮都快摩擦出火来了：“难道是他们愿意藏愿意躲？不处置了士族，就是杀尽这群人，也断不掉根源。”
萧玄谦好多年没因为国事被他这么当面骂过了，他不仅不生气，还有一种诡异的怀念，但脸上倒好好地，一脸乖顺如绵羊，拾起笔：“我马上在折子里帮老师骂他。”
谢玟看了他两眼，回过味儿来，盯着他道：“敬之。”
笔没沾纸，萧玄谦心如擂鼓。
谢玟站，而他坐着，这点高低差虽然不悬殊，但足以让小皇帝露出贤明君主缺少辅佐、一心为国、“楚楚可怜”的神情。
谢玟的手按着桌面，稍微低头注视着他：“你故意挑出来给我看的。”
萧玄谦迎着他的目光：“是因为我太需要您了……”
谢玟道：“连这点小事都分辨不了，好啊，既然如此，你干脆就别干了，柔儿身体不好，湄儿年纪尚幼，你们萧家完了，直接给我变共和制吧。”
他教训完学生，坐在旁边监督：“给我改。今晚给我重新写出来一个具体可实施的方针策略，不许再听这庸臣胡说八道，现在就想。”
萧玄谦：“……”

第44章 誓言
谢玟一边喝药,一边盯着萧玄谦，两人这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模式进行到深夜，谢玟的生物钟多次抗议,终于困了。
萧玄谦哄着他睡觉,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听高琨的,随后才让谢玟重新卸了劲儿,抱着童童睡下。床尾的玉狮子深夜不眠，朝萧玄谦炫耀地叫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蹭到了童童怀里，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三口。
但萧玄谦必然不会甘心当一个局外人。
于是三更半夜里,谢玟又感觉到一股温暖的体温,在寒冷的冬日充斥着非常强烈的吸引力，他睡梦中坚贞不屈、非常有毅力,奈何可恶的敌方伸手作弊,揽着他的腰慢慢地抱过来。
谢玟不知不觉间又让萧玄谦揽进怀里了。童童虽然知道,但也不敢跟士角抢宿士,心里好大不乐意地想,那是我爹，又不是你媳妇儿，你一个正理来说三宫六院的皇帝,非得跟我一个五岁的孤女抢人，真是个不要脸的男人。
她气嘟嘟地抱住玉狮子。
萧玄谦很知道怎么抱他，会让谢玟觉得安全,他揽着对方的腰，掌心慢慢地抵在衣衫单薄的背上，蹭着怀玉的耳畔，低声道：“老师是真心实意要赶我走的吗？还是只是放不下面子,不信任我，觉得我还是那个会伤害你的坏人。”
他已经算是明知故问了。睡着的人自然不会回答他，反而耳根发痒，动作很轻微地往他怀中缩了一下。
萧玄谦顿时觉得心都化了，他意犹未尽地轻声道：“你什么时候能再敞开心怀，接纳我一次呢……”
他的声音很低，似有若无地传进耳畔。
谢玟当晚做了个梦，倒不是以前反反复复发生在脑海中的创伤事件，而是跟萧玄谦暧昧不清、关系模糊的那段时间，他梦到那个少年握紧他的手，轻轻地在他耳畔表明心迹——揭开了这层含糊的面纱。
一戳即穿的纱布明明柔弱不堪，但在没有说清时，却像是混杂在米粒里的砂石。
这一次，从未剖心以待、将话讲坦诚的两人，在最依靠彼此的时候表明心意，他说“一生一世”的时候，谢玟隐隐察觉到这是梦境，但他竟然相信。
有许多条平坦无波的道路，有很多种不那么曲折的方式，可性格使然、身份使然、思想使然……所有的问题交错编织成了一条线，就像是被压出一道道痕迹的命运。
他们总是在这么循环着错失一切。
————
谢玟以为小皇帝如今听话，他就真能把对方送回京都，但他没想到青大娘子说得那话这么快就发生在眼前——更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干脆利落。
初三晌午，郭谨日行一探时，皇帝正为被撵走这事儿生气，但帝师命令，他觑着陛下的神情，不敢不遵，传唤两位侍卫、收拾东西，忙前忙后。
而这师生、伴侣、夫妻，总之这世上最疏远也最亲密的两人就坐在两边，一个揽着袖子干喝茶，另一个生闷气生得面色冷凝，几乎让人怀疑自己下一刻就要脑袋不保。这样战战兢兢，令人恐惧的粘稠气氛中，房门却被急促地敲响。
似是觉得不端庄，那人又缓慢地敲了几下。童童跳下床榻给开门，看见一个陌生女子。
她穿着水红的长裙，外头裹一件青色小袄，头发团成两个发髻，自来熟地捏了捏童童的脸，笑着说：“这小女孩儿可真嫩。”夸完就抬步迈进屋里，冲着谢玟过去，盈盈一拜，介绍了自己一番。
这是青娘的那个小妹妹，名唤方绰怡，性格极爽利，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了，又道姐姐太忙，所以独自过来给先生拜年，说是拜年，其实就是要来看他那个表侄的，想要试试自己有没有机会。
谢玟对此心知肚明，但他没想到拜访得这么突然。他本想让萧玄谦悄悄回京，此事便就此作罢，但这时候两人还正生气呢……无奈之下，谢玟只得拦住郭谨，让郭大监悄悄去跟萧玄谦说。
也不知道郭谨是怎么传话的，总之小皇帝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稍微好了些，他撩袍起身，结果老师身边那个姑娘上前几步，拉着他问前问后，萧玄谦正要发作，目光越过对方肩头，看见谢玟正看着自己。
他纵是有千般不耐也得按下，面无表情地听方绰怡说：“谢先生人真好，我听大姐姐说你跟谢表叔从前并不亲近……”
萧玄谦冷冷地道：“我们好着呢。”
方绰怡道：“可谢先生在牡丹馆前几年，从没听说你来看过他呀。”
萧玄谦像是心中唯一柔软之处被烫了一下，灼得他闷痛不堪、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甩开袖子，虽是跟她说，却望着谢怀玉：“那是因为我从前不知道他在这里。”
“他也是不亲近你，才不告诉你的。”方绰怡道，“但如今你们关系好了，应该是一大幸事，我怎么看你收拾东西要走呢？不过了初五再走吗？”
她一边说，一边向另一头瞄着：一个年老的家仆、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看衣着打扮、行事气度，确实是家底不差的士族子弟。
萧玄谦对她的忍耐度已经达到极限，但因为这句话问到节骨眼上了，他磨着性子说了一句：“小叔叔跟我生气，不愿意让我留在这儿。”
方绰怡还没琢磨出里面的弯儿，就见到眼前高大的男人越过他身侧，停到了谢先生面前。
萧玄谦抬手按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这是什么意思？老师也担心起我的终身大事来了？”
他这么说话，就是真的生气，而且又气又无可奈何，抓着谢玟的手先是收紧，随后又不自觉地放松，怕又让对方感觉到威胁。
谢玟低头翻了翻书，道：“你早些走，今天就碰不到她了。”
“就算您厌烦我、恨不得我滚远些，可那天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不为了我，为了你在乎的别的东西，为了仰慕你、在意你的那些后辈，怀玉，我不再是你的阻碍，我会永远成为你的助力，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他说这些话时，觉得心海炽热如烧，这偏执难以医治的病症仿佛就攥在对方手里。萧玄谦拉着他的手按在心口上，声音低哑：“你别不要我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谢玟默然片刻，他的手一直停在那页书上，没有动。
方绰怡没听到他们叔侄的低语，但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于是问：“难道萧公子已有中馈么？”
“有。”
“没有。”
两人一同回答。萧玄谦盯着谢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要不是舍不得，他真想把这人这份出尘脱俗、清淡得体的面具给撕下来，把他这具浑身处处写满抗拒的皮囊骨肉都揉进怀里，但他偏偏舍不得——还怕多动了一根手指头，就又会让他产生疑虑。
“有。”萧玄谦重复道，“年轻时娶的，带着孩子跑了。”
方绰怡被他说得震住了。
谢玟终于舍得开口：“方姑娘，他脾气不好，你别见怪，我送你回去。”
他说完就放下书，指尖轻轻地拂过萧玄谦的手，意思是让他让开点，然而手指刚触碰到对方，萧玄谦就忽地攥住他的手——这样看起来，反而是谢玟自己把手送到他那儿去似的。
萧玄谦拉着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出门下楼，楼梯被踩得吱嘎作响。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连童童都只来得及跳下床，连个影子都没追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皇帝拐走怀玉，她跑过去扒着窗户看了一眼，跟郭谨道：“老人家，你们公子光天化日地还有没有王法！”
郭谨见怪不怪地提着披风追上去，笑眯眯地回了小公士一句：“有的有的，公子他就是。”
童童哑然无语，只得跟着玉狮子、连同一头雾水的方姑娘面面相觑。而另一边，谢玟被萧玄谦一路攥着手拽了下楼，下楼时踩空了半步，一头撞进对方怀里，萧玄谦一把搂住他的腰，扶他站稳。
谢玟抬头退后半步：“故意的是不是？”
然而小皇帝一言不发，又勾住他的腰径直走到牡丹馆馆门，闷不吭声地把对方抱进了密不透风的马车里。这马车原本是等候圣驾回京的，车驾中早有保暖的汤婆子，也直接让萧玄谦塞到他怀中。
谢玟盯着他看，萧玄谦却不看他，而是又像昨天那样抱了他一下，这次却没松开，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难受得发沉：“你只是怕我故态复萌，怕我不可救药，不是真的厌恶我，是不是？”
谢玟叹了口气，道：“就算你说对了，但又能怎么样……”
萧玄谦握着他的手，在他身前半跪下来，抬头望着他。这是一种很少见的示弱姿态，就算艰难，但他也一步步退让，一点点地割还那些暴虐的性格，他的眼睛漆黑幽深、除了急切恳求之外，再无其他。
“老师不愿意跟我回京，那是我咎由自取，罪有应得，才让你这么失望、这么惧怕，我空口无凭，做保证已经没有用了，只能如实相告，坦白地告诉您。”他道，“一天看不到你，我的病症就会日日恶化下去，直到耗尽，最多三月，或是疯魔、或是自裁，总归是要病死的。萧家无人，我要么让位给长姐，萧天柔病才刚好，以她的心，接手下来注定劳心劳力，说不定三五天就能把人累死。湄儿不通政务，没有手腕，更难以女儿之身为帝……要是我病得再重，我脑子里最好的办法就是赐封公士、传位给谢童，让老师来摄政。”
他顿了顿，说完这些话，好像冷静下来一些，继续道：“然而萧家的死活又跟您有什么关系，我不会这么为难你的。只是我死了之后，京中没有权势手腕高到能篡位的宗室或重臣，分裂战乱，在所难免。洛都处在要道，兵戈起时，这繁华的牡丹馆恐怕动荡得还更厉害，那位方姑娘、什么头牌芙蓉仙，还有青娘，一国之乱，难道就能幸免？老师要是同情她们，就也爱屋及乌，可怜一下我吧。”
他自以为跟谢玟两人之间最为亲密无间、是这世间最紧紧相连的两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到了需要依靠他人的“爱屋及乌”，才敢在怀玉面前说话。
“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我曾经做错的事，已经在尽力的弥补。等回到京都，我派人重启谢府，绝不会把你再关在紫微宫里，朝野上下、文武百官，都应该见一见挥斥方遒、真知灼见的谢大人，而不是总活在小道传闻里的帝师……”
他终于有一次用对了方向，找到了能够接近谢玟的路。
两人对话期间，萧玄谦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谢玟也得以在这样的对视之中考较他的真伪，他沉默地倾听，指腹缓慢地摩挲着手里的汤婆子，看似没有任何表示。
萧玄谦将所有的话都说尽，处处缜密细致、以退为进，软磨硬泡了半天，还是没等来对方的回应，他心中压抑烦闷，无处抒发，憋得连眼睛都红了，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发泄不出的委屈。
像一只把牵引绳叼到士人手里，对方还不接、急得原地转圈的狗狗。
谢玟突兀地冒出来这么个想法，于是他接过了牵引绳，伸手用焐热了的手心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忽然认真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萧玄谦以为他问的是那些承诺：“如果再对你说一句谎话，就让我再也找不到你。”
这对于他来说，确实是非常狠毒的一句誓言。
谢玟道：“我说的是，你的病。”
萧玄谦愣了一下，回答：“是真的。”
他确实能感觉到，他想要得太多，做的事却又错得离谱，只能勉强留住谢玟，才能像是续命一样撑下去，他甚至模模糊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自己的命似乎只有前面的三十多年，而登基之后的日子，似乎都是从怀玉那里得来的……他的理智、他的忍耐、他所剩不多的生命力，都在分别的三年中被磨损殆尽，连一天的空余也掏不出来了。
谢玟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自言自语似的道：“要是你能跟我回去看看心理医生就好了。”
回去……回哪里？不等萧玄谦问，谢玟便又叹息：“可惜我也回不去。”
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萧玄谦并未问下去，他总觉得那是一个自己不能够触碰的答案。
谢玟的态度有所缓和，他这几天其实想过这件事，但最终以“帝王多疑善变”，他无法放心而结束。但萧玄谦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更多的动容已经压过担忧——这是他深思熟虑、遵从本心之选。
跟上次的强硬“邀请”并不相同，这样的恳求、商议、至少索求谢玟的表态，已经是一份长足的进步，再加上那天简风致的话，给他施加了一点点“或许能成功”的希望。
谢玟此刻的感受也比较奇怪——简单形容一下，就是一个一千块的拼图，他费力地拼了九百九十块，然后崩盘了，碎了，他气得吐血，甩袖子不干这事的时候，一转头，突然发现拼图自己复原了五百块。
……太怪了。
谢玟闭上眼最后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想法，道：“我要跟你约法三章。”
萧玄谦怔了一下，因他拿捏不准对方的心意，都没反应过来“约法三章”其实是愿意跟他回京的意思，他带着一股迷茫无措的心态：“好。”
谢玟道：“第一，我们两个的事，无论是矛盾还是争吵，你只对着我来，不许牵连他人，任何人。”
萧玄谦点头。
“第三，我们两个政见相左、争吵分辩的时候，你不能先斩后奏、一意孤行，也不能碰我。”
萧玄谦一想到那事就愧疚自责，忍不住贴得又近了一分，生怕谢玟说到这儿后悔了。
“最后，”谢玟看着他道，“我跟任何人的交谈来往，你不能阻止，也不许监视探听。”
“没了吗？”萧玄谦问。
“没了。”谢玟道，“你对自己倒是挺有信心，这是你没到混账的时候，一犯病，就什么都管不住了。”
“不会的。”萧玄谦道，“我回去先写份圣旨，把天下太平剑交给老师，有半分不听你的，你不要手软。”
谢玟心说你都知道我杀不了你，还说这话干什么，提醒我酒后吐真言，治不了你是么？他刚想到这儿，就被对方忽地蹭过来飞快地啄了一下唇。
谢玟没反应过来，那双湿润多情，仿佛时时刻刻都倾注着全部温柔的眼眸看着对方。
萧玄谦起伏不定的心终于落地，像是被那股柔和无形、而又磅礴如浪潮的力量包裹住了，见怀玉没有生气，又得寸进尺地抬手捧住他的脸，抵着唇瓣覆上去，低语道：“那再让我亲一亲，好么？”

第45章 灰烬
这人真是……
谢玟还没想出来词语形容,肩膀便被环绕住了。小皇帝确实照之前有很大的改变，仿佛调回一个相对温顺的时期后，又吃足教训,真的改变了一样。
他再未有那股强硬地、炽烫地掠夺,而是非常小心,舔过他的唇瓣,这个吻平平淡淡，简单地几乎没有波折,不带着半点欲望的降临，只有索取依靠和安慰。
倘若没有被威胁,谢玟发现自己并不惧怕这样的亲近。他听见萧玄谦低声呢喃的语句、仿佛那些迟钝的委屈慢慢地倾泻而出：“我知错了,我再也不那样了……怀玉，你不要把我扔给别人。”
他还在介意之前方姑娘那件事。
谢玟道：“行了,我把你介绍给人家,那不是害她吗？笨蛋,你再搂着我,童童要急死了。”
他轻轻踢了对方一下,而萧玄谦跟个粘人的泡泡糖一样撕不下来，还恰好从郭谨那边接来披风，放在马车里。他道：“我肯定不会忘了女儿的,你放心。”
谢玟听这话觉得不对劲：“那是我闺女。”
“也是我的。”萧玄谦道，“我会帮你养的，这是我选的太子……太女。”
谢玟无语凝噎,半晌才道：“她姓谢。”
“没关系，可以再取一个姓萧的名字，这是用来搪塞大臣们的，为了公平,我可以跟女儿的姓，起一个姓谢的名字。”
谢玟：“……”
他看着小皇帝那张认真的脸，又头疼起来了，道：“……这不是跟谁姓的问题……我以后跟你说，现在还走不了，我得跟青娘她们辞行。”
谢玟起身要下车，袖子被对方拽了一下，他一转头，看到那张冷酷俊美的脸上，浮现出忐忑犹豫、万分担心的神情，眼巴巴地道：“你不会反悔吧？”
谢玟又好气又好笑，把袖子从他手里一点点抽出来，矜持道：“你以为我跟你一样。”
————
洛都仍飘扬着飞雪。
飘雪吹进窗中，带着一缕寒意，驱散了马车内的烦闷。童童跟玉狮子坐在一起，她其实对谢玟的决定有些预感，但这预感并不强烈，也不清楚对方能果决到这个地步——她以为种种往事，会让这个徘徊迟疑的时期不断拉长。
但怀玉比她想象得更为决然果断，他仿佛已经受够了这连绵不断的纠缠，就像是一根一根蛛丝、一节节的毛线团套到他的手腕脚踝上，让他想要离开又走不远，这样磨人的缠绵藉由着一桩桩旧事串联起来，仗着他意外展现出来的疼爱，于是演变成难以彻底割舍的局面……所以他就干脆剪断丝线，跟对方说，我跟你走，我还是给你机会。
萧玄谦究竟知不知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无关其他，只是因为谢玟的承受能力有限。
童童穿着红色的小袄，一边思索着一边观赏路上的风景。从洛都北上，飘雪不减反增，湖面结冰，处处银装素裹。她将郭大监寻来的小鱼干掰成两半，用手喂着玉狮子，自言自语地道：“你说一般人哪有这个待遇呢？”
“喵。”
“他在世上太孤独了。”童童低声道，“连我也不是他那个世界的人，但他靠近主角，就能减轻这种孤独吗？”
“喵喵——”
玉狮子的异瞳鸳鸯眼看着她，谢童似乎从它的神情中读懂什么，转过头时，恰好见到狗皇帝钻进谢玟的马车里，一天到晚在怀玉眼前晃，踹都踹不下去。
但萧玄谦反而还很有理由——因为谢玟晕车了。
他以前是不晕车的，就算身体最弱时被张则护送回来，也没见到他有多难受，但这次回京，许是道路结冰难行、曲折坎坷，又或者是饮食不周，总之意外地不舒服。
两方车驾汇聚，大臣们的车马跟在后方吊着。童童站起身想要爬起来看看后面的那驾车，被身旁的郭谨拉了下来，大太监笑眯眯地照顾她，给小公主更换了一个温暖的手炉：“外边儿冷，殿下跟御猫进去休息吧。”
童童道：“我看看我爹……哎哎、等会……”
年幼的女童身躯被照料着送进了车内，她踩着名贵的地毯，对桌案上的果脯和冻梨发呆，赌气似的狠狠挼了一把长毛白猫的脑袋。
“喵——”玉狮子抬起上半身，瞪着她跟她吵起架。
而在后方不远处，雪白神骏宵飞练陪同这辆马车向前行进，它低头拱了拱车窗，乌黑纯净的眼睛似乎是想要往里探，然而它的主人却不允许，唰地一声合上大一半窗子，只将小帘卷开一个缝隙。
飘雪落在这截窄窄的沿上。
萧玄谦一天得有七八个时辰守着自己，谢玟已经习惯了。对方一探身过来，他就知道是要握住他的手，两个人曾有一段阔别、有一段纠葛不清的冷战时期，直到今日，彼此的掌心才终于又熟悉对方的温度。
他的骨架很宽阔，劲瘦而匀称，骑射极好的人似乎都是这样，手臂和腰部都充满力量。而萧玄谦又自恃身强体健，穿得并不厚重，所以靠过来时，总是让人率先感觉到这股身体上的生命力……而并非他岌岌可危、极度依赖别人的精神。
车内的折子有的在桌案上，也有的散落在地。笔墨伺候到一半，又撂下搁置在那里。在太医的指导之下，萧玄谦捧着谢玟的手给他按合谷穴和神门穴，动作非常认真，好像这件事就算是他的终身大事了。
谢玟看了他一眼，道：“你让人把圣旨拟好了？”
“嗯。”萧玄谦道，“散骑常侍温瀚宇草拟。我看了一遍。”
若是在京中，这事应该得有中书省中书监的参与，但毕竟不在皇城，一切从简。谢玟闻言起身，坐得更端正一些，他的晕车症状在路途中慢慢消退，也许是刚开始晕得太厉害，反而适应了。
他道：“讲给我听听。”
萧玄谦道：“写得大概意思是，我为皇子时，在外遗有一女，这个消息传到京都之后，您作为本朝最受信任、我最珍重的大臣，领密旨寻找皇室遗孤，所谓病终，是为了保密和隐蔽、不让皇女受到反叛势力的威胁……老师觉得可还圆得过去么？”
谢玟一听就知道这人是在这儿蒙傻子呢，但这说辞应对一些离政治漩涡很远的地方官员、或是平民百姓来说，已经算是可以搪塞过去了。他瞥了小皇帝一眼，道：“童童跟我长得这么像……你让那群善于揣测的文官们怎么想？”
“我的态度还不明显么，我说是皇家血脉，就是皇家血脉。”萧玄谦摩挲着他的手指，“他们的想法，并不重要。”
谢玟道：“果然是听不进去谏言的暴君。”
萧玄谦立即改口：“你觉得不妥吗？我听你的。”
谢玟并不是童童真的亲生父亲，他对这个小女儿在外的血脉归属没有意见，而系统自己也对此没什么感觉，她又不是人类，对这方面根本不关心，反正她也只会粘着谢玟。
谢玟对小皇帝这种忽略群臣百官的过分行径稍稍不满，耳提面命地嘱咐了几句。
小皇帝乖乖低头，诚恳至极地听从教训，只是距离却不知不觉地越靠越近。等谢玟说完，忽然发觉对方已经从安全距离突破防线，近至呼吸可闻了。
谢玟无奈道：“你怎么……”
眼下萧玄谦的黏人程度比玉狮子还要高，他已经探索出谢玟不会抗拒的距离和方式，于是百般接近、变着法子地消融他的底线。萧玄谦低头很轻地吻了吻他——这动作在过去的两天里发生太多次，总是不知不觉靠近、偷偷摸摸亲了一下，都要被他演变成一种可以接受的习惯了。
谢玟也从一开始的陌生诧异、到现在完全被磨熟了，他抬手擦拭了一下唇，数落道：“不务正业，沉溺情爱，很不成个体统。”
萧玄谦照顾他的面子，不提对方纵容自己、形同共犯的事情，只道：“反正我们也是那种不成体统的关系。”
谢玟盯了他一眼，微妙地想起一些旧事，没有过多思考便道：“你在别人面前可没这么说过，一口一个恩师，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原来只在我这边闹事撒泼。”
萧玄谦用一种很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他，带着点试探地道：“我是可以不规矩的吗？”
谢玟：“……好好说话。”
小皇帝果然收敛。车内的空气跟外面置换过片刻。温度稍降，萧玄谦合上那道车窗缝隙，将小帘落下，然后又用一种理直气壮的态度抱住谢玟，说是让他困了靠在自己身上休息，可以免除一些晃动，减轻眩晕感。
谢玟懒得跟他掰扯，他在这种无关大局的事上常常态度柔软，再加上对方说得并非没有道理，他人又不轴，也就任由对方做主——并且没说出口的是，他也只对这人的怀抱有熟悉感。
对方的身上总产生两种矛盾的气质，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一面能感觉到那股浓烈到窒息的爱慕和渴求，与这多年相识的熟悉感一拍即合，不可分离，一面又因为小皇帝的旧疾难愈、脑子里装得除了自己就剩下病，而感到犹豫徘徊、自保意识强烈。
舟车劳顿，车内小榻上的几案推到了一边，连同那些不重要的奏文也都堆到一起。萧玄谦安安稳稳地抱着他，即便冰天雪地，他也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飘摇的风筝，风筝线终于塞进了对方的手中——形同有了归宿。
这种安心感无与伦比，可以填满他的恐慌和迷茫，将情绪不稳定的程度降低。他实在是太需要谢玟了，这一点早在这些年的磨折里得到验证——
对方死遁之后的第二月，那具空棺已在飘摇的风雪里重新覆上灰尘，无人将此事声张出去，皇城安静得一片死寂。
萧玄谦每日忙于政务，他如愿取得了至高的权力，而这权力所附加的、最盛大的礼物，却在残酷而冷峻地流失不见，与此同时，他得到所有、而又失去所有的躯壳，仿佛也在那个冬去春来、乍暖还寒的时节里流失温度、流失血液。
他想去寻找，想立即摆脱这种被遗弃的恐惧，但仅存的理智将他拉回人间……老师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已抱死志，他们彼此之间的碎裂之声已响彻得足够彻底，足够走向一无所有的结局。
他必须忍耐。
这种忍耐耗光了他的精神，撕裂他空闲的每一个瞬间。专/制皇权的压制力越扩越大，陛下的喜怒不定就像是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一道雷鸣，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砸得人粉身碎骨。
当北方的京都寒意褪尽，迎来吹面不寒杨柳风时，萧玄谦手边正是几分无疾而终的寻找结果，他烧掉暗报，如同烧干净自己狂躁又流血的心。
那一日，恒王的小世子入宫探望温太妃。他那个瘫痪眼瞎、苟存性命的五哥萧玄泽，竟有一位这样灵巧的世子。而恒王的母亲，也是先皇唯一一位没有殉葬、且没有殒命的后妃。
萧玄谦从来不过问后宫，他一无皇后、二无妃妾，对温太妃也只是表面过得去，实则不闻不问，没有半分庶母情谊。这个有幸活到最后、而又不幸活到最后的女人，无法见到她的亲生儿子，在临终之前只能牵着小世子的手，泪水纵横。
小世子跪在她床边，不知是听谁的吩咐，在慈爱的庶祖母面前背出了《论语释疑》，温太妃猝然抬眸，苍白衰老的脸上惊现一种恐惧的神态，她用尽力气地捂住小世子的嘴，勉强、几乎支离破碎地说：“不要说，不要说，换一个……”
冷眼旁观的萧玄谦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惧怕。
那个“罪臣”，那个不顾一切也要离开、也要“死”在去年冬日的人，他一想起来便满心炽热、又痛苦思念得难以忍耐的那个人，最初成名时，便是跟当时的谈玄大家辩论王弼的《论语释疑》。
正因如此，后来作为他学生的萧玄谦，几乎已将这些内容倒背如流。比起说是仰慕对方来说，某种念念不忘、而又模糊不清的爱慕，反而才是催使着他一遍又一遍牢记这些内容的主谋。
温太妃竭力观察他的身侧，发觉这位冷酷莫测的皇帝并没什么表情之后，悬心不已地交代了小世子几句，然后擦干眼泪，回光返照似的送走他，一直望着那孩子磕磕绊绊地跨过门槛，她才扶了扶散乱的鬓发，对皇帝道：“您会怎样对他？”
她在名义上是对方的庶母，而在身份上，比之登临九五的天子，却又卑如微尘。温太妃拖着油尽灯枯的身体，坐了起来，将发间的一缕银丝藏进簪后。
萧玄谦坐得很远，面无表情地望了她一眼。
“小世子懵懂无辜，玄泽也早已妨碍不了陛下什么了。”温太妃道，“小孩子，不知道陛下的忌讳……”
“什么忌讳。”萧玄谦冷不丁地道，“朕有什么忌讳？”
说不清温太妃是将死之时的糊涂，还是毕生最后的清醒，她道：“谢帝师。”
这忌讳果然瞬息应验，这绝无人敢提的三个字，在将死之人的嘴巴里冒出来，果然摄足了分量。
轻飘飘的几个字，就如同抽筋扒皮的刀一样，切肤地划过血肉。
萧玄谦盯着她的眼睛：“朕为什么要忌讳一个死人。”
而马上将变成另一个死人的温太妃，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露出一个很难以形容的笑容，像是施舍、又像是同情，就仿佛在说——你看，你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萧玄谦的暴怒在顷刻间到达了顶点，而又被掐断在喉咙里。他对于人世的掌控，最多不过是生与死之间，而却抓不住那只逃离的蝴蝶、那只归隐山林的鹿，也掌控不了眼前这个——宛若解脱的女人。
这世上最后一个跟先皇有关系的女人，也死在了他的眼前。
他见得最多的就是汇成河流的血、涂满剑锋的萧家的血，那些被誉为皇族的人，总在自相残杀里别出心裁，总能在尊贵之身这四个字里，加上血债斑斑的囚笼。
连他也不例外，谢怀玉走后，他就扣上了汲取鲜血的锁链，被装进了囚笼里，以对方的名字、旧事，作为栏杆界限，死死地锁住了当今天子。即便他有时并不愿意承认。
萧玄谦站起身，看着温太妃的身躯被盖上白布，发丧的幡传递到恒王府上。他跨越门槛，出现在外面时，眼前布满了光线之下、折射出来四散的浮尘。
当夜，他的暗桩向他报告了恒王府的反应，短短的几行字里，他似乎能遥远地见到年幼世子的哀哭之声，还有自己那个五哥紧绷着身躯、在莫大哀痛中沉默不发的面容。
暗报随着这个愈加空旷的宫闱燃烧成灰。那把刻着“天下太平”的剑，就悬在他处理政务时触手可及的地方。萧玄谦望着那把剑时，常常想起谢怀玉将它交到自己手中的温度，他似乎在那剑身上留下过挥动的痕迹，用此斩杀了唯一有反扑之力的七皇子。
他的目光久久无法收回，直到喉咙灼痛、心口翻涌时，他才后知后觉地记起，那个为他举伞过雨幕、拔剑诛政敌的人，已经死去了四十七天。
那个人从他身边消失，像灰烬一样散去了。
启明六年，正月初五，雪。
在他们相遇的第十一年，他空缺了太久的生命，终于又被重新填满。萧玄谦在独自一人的诅咒中惊醒，很久才回过神，他怔怔地凝望着在怀里睡着的熟悉面容。
夕阳残照，光晕透过车窗，朦胧地映出一片很淡的昏沉光线。光线中漂浮着微尘，滚动的车外有风声、蹄声、马匹的嘶鸣，还有一份熟悉的呼吸、刻骨的气息陪伴着他。
萧玄谦想，我真是三生有幸。
他低下头，慢慢地贴了一下对方，在交错的呼吸中稳下情绪，心中难以抑制地泛起波涛，他想，我会一片一片、一点一点地把碎掉的镜子拼起来，即便割伤手指也无所谓，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要离开你。

第46章 巧合
萧玄谦尚在路上,三道旨意便已接连不断地传往京都，继而发往天下。其中有些内容谢玟看过，有些没看过,也就不知道小皇帝真的将那把剑交给了他——不止是“天下太平”,还有真正能够摄政,能威胁到君权咽喉要道的无形之剑。
哪怕是他当初在朝中贵为太傅,可以辅弼君主、代管天下时，都没有受到皇权真正的低头和认可。而如今突发此事,朝野的风刮得越来越动荡怪异，近年来新入朝的臣子中,虽大多是受益于谢玟当年一力推行的科举,但终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传奇人物的名字出现在圣旨上——还马上就要见到了。
而此刻，原本应该在明日抵达、由百官拜迎的天子车驾,却悄悄地停在了尘封故地之间。那个被无数人日思夜想辗转难眠地揣测、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谢大人,才撩起车帘,从飘雪的洛都行至冰封的北国。
洛都处于中原地区,虽然冬日常雪,但消融得也不慢。而京都的寒气又深沉一分，冰层冻结、冰上常常可以拉过车马。沾了天子所在的光，这片四季分明的土地,才能既有寒冷温度的冷冽肃穆，又充斥着政治中心的庄重繁华。
萧玄谦扶着他下马车，谢玟立在他身旁,被小皇帝罩了一件雪白的大氅，他抬头望去，见到谢府的匾额明亮干净如故，风雪从檐外刮来,落在上面留下星星点点的水痕。
谢玟凝视了很久。他衣着整齐、精神也尚好，就是厚重的大氅一压，萧玄谦探知似的围了围他的肩，只凭手掌丈量，依然觉得他脆弱单薄。小皇帝顷刻有些低落，贴着他道：“我明日回紫微宫……”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近似一种撒娇的暗示：“今日我陪老师用晚膳吧。”
谢玟看着牌匾不答，小皇帝呼吸的热气就过来荡着他的耳廓，不停地道：“老师……怀玉……谢太傅？”
谢玟反应过来，转头道：“你——”
他刚出口一个字，对方便凑过来要亲他，好在谢玟虽然让他磨得习惯了这种轻吻，但记得这是在外面，抬手屈指敲了他一下，抵住这小兔崽子不分场合不分时间的耳鬓厮磨，看着他不轻不重地道：“这么快就给我恢复原职？不是你处心积虑把我挪去当太史令的时候了，你让我编写史书，究竟是想看我写出个什么话来呢？”
谢玟说完便上前去，周遭的侍卫早已率先撕下了封条，他抬手推门，大门吱呀着散向两边，槛下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启朝的官制之中，太傅并非虚衔、也不是远离政治中心的荣誉称号，而确确实实能够在主少之时代管天下、成为实际掌权人的位置。只不过“谢太傅”这三个字，他已很久没听过了，似乎在百官、在所有人眼中，他的第一顺位称呼仍旧是“帝师”，就算他左迁太史令，也依旧如此。
萧玄谦跟随他进入谢府。
这座尘封了许久的府邸宅院，并不见当年栽满了花草的绮丽芬芳。那些花草皆枯死，残雪厚冰冻结了小湖，只有一棵谢玟亲手栽种、沉进泥土中生根发芽的树木仍旧鲜活，它的枝叶繁茂至极，像汲取了这个庭院里所有的生命力般，那样顽强。
谢玟看了它一会儿，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在萧玄谦的陪同下一路打开屋室，行经过整个谢府，他那股翻涌而起的念旧才慢慢平息下来。
谢玟抬手从书案上残余的纸上翻了翻，突然望见下面几页上不属于自己的字迹，他抬眼看了看萧玄谦：“你来过这儿？”
萧玄谦——他脑子不是很够用，被问了一句，才迟钝地在脑子里翻出相应的记忆，并且感同身受地急了起来，啪地一下按住了谢玟的手。
谢玟看着他，稍微蹙起眉。
萧玄谦被这视线一看，按着他手的动作慢慢松懈了，他的喉结动了动：“……不是我写的。”谢玟道：“写得什么，咒我不得好死吗？”他深知那时候对方是个什么德行。
萧玄谦：“怎么可能？我……”
猝不及防下，谢玟倏地抽出那几张布满了小皇帝字迹的纸，他从头看了两行，一边看一边绕过桌案，走到对方面前：“不要着急，并没什么内容。”
全是他的名字。
可谢怀玉这三个字，对方也写得并不工整，纸张尾部染着一点猩红的血迹。
谢玟在心中叹了口气，将这见证对方狼狈的“证据”交还给他。萧玄谦却没有接过，而是握住他的手，一下把谢怀玉拉进怀里，埋在他肩头狠狠地吸了一口，低声道：“想笑吗？”
“不想笑，”谢玟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没要惩罚你，是你自己在惩罚自己，我只是在求生，无论是三年前离开京都，还是上一次求你放过我、离开紫微宫，都是如此。我比任何人都不想看到你伤心。”
萧玄谦猛地抬头盯着他，谢玟才发觉自己最后一句话有点出格，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掩饰地轻咳了一声，对方却凑过来：“再说一次。”
谢玟：“不要。”
“再说一次……”小皇帝抱住他，不依不饶地贴过来，抬手轻轻扳过谢玟躲闪的脸。
谢玟：“我不要说。”
然后就看见对方那双乌黑的眼睛赤诚又清澈地看着他，杂糅着渴望被压抑的委屈。
“老师。”他顿了顿，还是没说得出第三次请求，而是覆盖上去、亲了亲对方的唇，小狗一样舔他的唇瓣。
谢玟被磨得受不了，下唇让他又舔又咬，含得水润泛红，他无可奈何，只能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又道：“好了，你脑子里装得都是什么，快点放开我。”
小皇帝松下臂弯，却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盯视着那点被咬红的唇，他望着谢玟垂下眼帘时密密的睫羽，还有对方纤瘦白皙的脖颈——再深的地方被衣衫覆盖住了。
他想，要把老师养得身体好一些、再好一些，不然一用力就碰坏了怎么办？
————
谢玟归来之后，小公主暂时养在他府上，原因洋洋洒洒列了十七八条，但归根到底只有一个：萧玄谦能藉由这个借口，时时来探望他。
谢府重新修葺之后，几乎与数年前的模样一般无三。从天子回朝的第三日起，拜访之人络绎不绝，邀请的宴会请帖堆叠如山，只是拜访邀请一概婉拒，成车的礼物怎么拉过来、就是怎么拉回去的。
谢玟仍旧不曾露面，他虽收回了太傅的金印紫绶，但那盒子还未打开，原样放在那里。萧玄谦特意将许多事关朝野大事的公文放给他看，又没让谢玟上朝——皇帝恨不得他能多休息一番，至少要身强体健、闲得从头上长出一朵花来。
谢玟没长出花来，但他也没为难自己。今时不同往日，他看这些公文并没多费心，既不是夺嫡之时凶险可怖、步步为营之时，也没有萧玄谦如狼似虎、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的盯视，谢大人虽然确实在了解这些朝堂之事，但日子却过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也知道身体是最重要的，好好吃饭睡觉喝药，十几天下来，跟庭院门口里的草芽一样重焕生机——但萧玄谦眼巴巴指望着他长胖的愿望，还是没实现。
最多沉了两斤。小皇帝夜里来“探望公主”时，环着他腰、抵着对方的肩膀深沉复杂地想着，对方的腰身抱起来非常称手，但这股轻盈的手感让他心慌无比，一点儿都不踏实。
还得养。
皇帝陛下大笔一挥，又给太傅续了半个月的假。那群日思夜想想见谢大人一面的群臣在被窝里长叹不止、对月流泪，心说这得什么猴年马月才能看见这位一面。而知道前情的小冯大人冯齐钧，更是要把脑袋在墙上撞歪了，甚至怀疑陛下又做了什么神憎鬼厌的事儿。
一口沉沉的黑锅扣了下来。
谢玟没有露面，那位小公主却出现过了。谢童并不贪图这个古代公主的名号，她只是被御膳房诱惑了，才在郭大监的百般引诱之下点头答应，之后两次进宫，两次都是去吃饭。
“镇国公主”这个名号笼罩下来，童童的第一反应不是“天呐，人类历史上的太平公主剧本”，而是“我这能量能支撑我长到几岁呢？不会到十几岁就不长了吧？”
到时候要是没法模拟出成年女子的体态样貌、以及年华逐渐老去的容颜，还不得把这群古代人吓死。
童童闷闷不乐地啃了一口梨，眺望远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手。她已经很久没回到谢玟的脑子里去了，在外面的时候感受能量不太敏感，得找个机会回去探索一下情况，如果真的出问题，至少还能让宿主早做准备。
启明六年正月三十五，在经历了整整三十天的休息之后，谢玟终于接见了一位客人。
摇晃着铜铃的马车驶过街巷，飘着雪白桂花香气的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冬去春来，在天气最不稳定的时节，她戴着那支赠复还的金钗，如一节纤瘦的花枝般落在窗前。
荣园的标记刻在马车上，长公主身边的女官雪槐为她整理毛绒披风，换上暖热的手炉。
萧天柔在窗边落座，她轻轻地咳嗽，脸颊泛起一股不正常的病态微红，但却比缠绵病榻难以起身时好得太多了。这让谢玟产生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当自己的痕迹在这个世界上减少、抹去、消融的时候，仿佛那些被变更的走向，也在一步步地沉没向悲剧的结尾。
而当他又出现，原著病死的萧天柔便在他尚在人世的音讯中逐步康复，无可救药的小皇帝看起来也像个能沟通的正常人了……
谢玟的手指拨弄着转动的棋子。
“先生在想什么？”长公主问。
谢玟回神望着她：“在想一个巧合。”
“巧合？”她颇有兴趣。
“是的，”谢玟不介意跟她吐露，“公主殿下听过这种巧合吗？当你的眼睛在看着被观察的人的时候，他们总会因为你的目光受到影响……假使你一直在看一位侍女的话，即便她不知道你在看着她，但她还是会感到更紧张。”
萧天柔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这听起来不像巧合。”
谢玟温和地笑了笑：“不像？”
“这更像是棋局中必要的一环。”萧天柔抬起手，指了指被合围的死棋，“就像是要杀死这片棋，需要断掉所有的‘气’一样，观察就是杀戮它们最重要的一环。只需一些引诱，就能将它们导向想要的方向。”
这个温柔病弱的女子，竟然能眼睛不眨地说出“杀戮”这样的字词，这和外表造成了极大的反差。谢玟看了一眼她的手，道：“公主，我没有在说谋反。”
萧天柔看着他很真诚地笑了一下：“是吗？对不起。”
萧家人……谢玟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就连其中精神状态最好的萧天柔也会时不时释放出一股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血腥感，如果不是因为身体原因早早地退出了争斗，这位长公主手中不会比任何人沾染的鲜血要少。
她在谢玟眼前，展现的面貌常常是优雅高贵、知性温柔的一面，但要是将萧天柔当成真的柔弱女子，那就完全被她骗了。
他不再跟长公主说那些超越理解的事，而是专心跟对方下这盘棋。但由于他的心绪还是不由自主地萦绕在“巧合”上，这一盘输给了对方。
“承让。”长公主看着他，“先生回京，我心中很是感慨高兴，但又有一丝不甘。”
谢玟静候下文。
“让先生甘愿回到这里的人始终是他。”萧天柔字句文雅地道，“我曾跟他说，这世上你最不配，然而……”
“没有什么不配的。”谢玟道，“也有人觉得他不配当皇帝，然而。”
“您又在维护他了。”公主殿下蹙起好看的眉，“九弟跟先生之间，有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或许我当年也不该那样说他，也不会激得九弟撕破面子。”
说到这里，谢玟反而愧疚，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难辞其咎：“殿下……”
“您不必自责，我根本没有被他那些把戏伤到，我的病来得汹涌，是因担心先生之故，而且到了那个时候……我要是再不病倒，九弟未必就肯放我一命，到今年，坟头草恐怕都有三丈高。”萧天柔抬手覆盖住了他的手背，“如果我在他那个位置，也会将情敌看成眼中钉、肉中刺，这不是先生没有教好的缘故。”
“多谢你宽慰我。”
萧天柔的手下滑了一点，安慰般地用手心环住对方的指尖：“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困宥在荣园，可每每想到先生当年跟我说的书中世外之地，都在心中涌现一股求而不得的向往……先生是来自那个地方吗？”
谢玟道：“我从山中隐居……”
他看着萧天柔的瑞凤眼稍稍一弯，就知道她不信，停顿了一下，道：“是。”
长公主盯着他的眼睛，但很快又转移开，似有若无地思索道：“我……也许不只是我，总能从先生身上感觉到一股……格格不入的疏离。”
就在萧天柔要跟他详谈的时候，庭院里的谢府奴仆、荣园侍从，尽皆跪伏下去，口中喊着“陛下”，窗纱之外，一个模糊的赤金帝服影子步入进来，一旁的近侍内官怀里还抱着一个红衣小女孩。
童童进宫吃顿饭，还被留下看着主角批了一下午的折子。萧玄谦面无表情地处理国事的时候，她就跟郭大监在旁边翻花绳，年过五十、但又身负武功的郭谨把小公主伺候得非常好。
萧天柔道：“他看到荣园的车马了。”
谢玟点头：“两府相隔不远。”
“先生，”萧天柔道，“你觉得他会生气、会阻止你我见面吗？”

第47章 交锋
萧玄谦当然见到了门口的马车。
当他看见那道荣园徽记的第一眼,就知道是谁停留在这里。如果是其他任何人来私下面见他的老师，萧玄谦都不会像这样捏了一把汗。
他跨入门槛，见到萧天柔正坐在谢玟对面,见到他来,这个病弱的长公主掩住唇,一边轻轻地咳嗽,一边接过茶水时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眼神……虽然轻飘飘的，但其中的意味却非常明显。萧天柔一定是预料到了什么。
就在公主准备行礼时,萧玄谦身侧的崔盛率先上前数步，将长公主扶了起来,那张过于慈祥的脸上露出笑容：“陛下怎么忍心让公主行礼呢？”
萧天柔温柔地道：“多谢九弟。”
她盯着皇帝的脸色,想要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出蛰伏的、择人而噬的猛兽，想要最后替谢玟探究一下羊皮下鲜血淋漓的特质……她确实成功了,萧玄谦见到她时,眼底流淌着难以估量的光,她想,她的九弟一定在想怎么把她碎尸万段,最次也是驱逐出京，无召不得回。
以往的萧天柔还有自保的考量，但自从大喜大悲过后,长公主便觉得这人世也不过如此，想要畅快恣意、凡事看开地活，因此反倒更不惧怕对方。
但表面上,萧天柔还是受惊似的敛回目光，下意识地躲到谢玟身侧后半步。
这样的举止其实更能激怒对方。萧天柔心中几无波澜地想——亲爱的弟弟，你还是那个张狂可怖、不可一世的屠杀者、掌权者吗？你还是继承了最为难以控制的血液、如野兽般渴求猎物的咽喉吗？你还是——用抢夺来解决一切吗？
她的一只手伸过去，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谢玟的手背,示意让对方不要担心。
谢玟扫了一眼过去，伸手接过扑来的童童，给小闺女暖了暖手，他看似没有注意，但时刻准备从中调停、缓和关系。
然而雷霆之怒井没有发生。
萧玄谦的目光移开，落在谢玟的身上，从肩头移到手指边，脑袋里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老师为什么干吃不胖呢？很多顿药膳都是他看着咽下去的，怎么一点作用都没有？
萧玄谦靠谢玟的存在维系住精神，他面沉如水地看着长公主，却在下一刻突然露出和善的笑容：“长姐不必道谢。”
萧天柔很轻微地愣了一下。
“你我姐弟之间的旧事，都是朕做错了，”这位暴戾冷酷的君主突然走到她面前，甚至用手握住了她苍白的指尖，那双漆黑的眼睛说不清楚在涌动着什么情绪，“朕年轻糊涂，随意为长姐许婚，这实在不好，这样——”
他的目光又越过去，看了一眼谢玟的侧脸，声音大了些：“月底，京中有踏青的风俗，那些青年才俊齐聚一堂，到时候朕派人去荣园接长姐，为长姐相看夫君。”
萧玄谦顿了顿，挂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添油加醋：“到时候九弟为长姐赐婚，尽管挑。要是一个不够，再养两三个面首也……”
萧天柔几乎绷不住表情，难掩惊愕地看着他，被这人抓住的手跟有蚂蚁在爬一样，她差点脱口问一句“你脑子让鱼给啃了？”，但这话卡在舌根底下，终究没冒失地撞出来，长公主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道：“九弟费心了……我这个身子，拿什么福气来消受？还是陛下身强体健，应该多给自己纳些妻妾、充盈后宫。”
……这个女人。
萧玄谦眼眸黑得都映不出光来了，这对姐弟看上去和谐恭顺、彼此挂怀，实际上全是食人鲨鱼，扒开皮都是一水儿的尖牙。小皇帝笑眯眯地道：“长姐说的哪里话，当初要不是因为朕，你也不能病了那么多年，如今刚好些就来老师府上走动，跟帝师的情谊，比跟朕还像亲兄妹。”
萧天柔：“……”
这人身上怎么往外滋滋冒一股白莲味儿。
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这样的形容，但萧天柔却跨越时代地发现了这股怪异感。她几乎都要联想到某些世族大家里的妾室，在主君面前搬弄是非、花言巧语的模样了。
……但是，萧玄谦？他？
什么时候这么能装了。
“长姐要是不想成亲，只想豢养男宠，那么……”
眼见这个笑面虎九弟还在这儿胡说八道，萧天柔终于收敛神色，淡淡地道：“我不想……陛下过虑了。”
萧玄谦脸上的笑容也跟着一点一滴地收拢起来，像是纸上的墨水被一滴不漏地吸了回去，连笑过的痕迹都没有，他冷着脸，黑眸沉沉地压下来：“还是要两个吧，不然朕不放心。”
萧天柔：“……您真是阅历大涨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萧玄谦又把目光转去看谢玟了，他看着对方跟童童说话，漩涡似的黑眸忽然明亮了许多，跟对方说话也和气不少：“长姐，你还是长命百岁的好。”
萧天柔怔了一下，疑虑地打量着他，而萧玄谦井没隐藏，很快便道：“这样老师就能少怪我一些……你放心，我说得都是真的，世家子弟、青年才俊，只要长姐想要，公主之尊，你随时都能拥有。”
长公主露出一个讽刺的笑，靠近他低语道：“就这么尽心尽力？好九弟，你看见我的第一眼，都要把手掐断了。”
她向下扫了一眼，对方的手却已负到身后。
萧玄谦冷冰冰地道：“知道还不滚？”
两人此时的对话都压得很低，如果不靠近，几乎还以为这对姐弟真是亲密耳语，关系大有进益了。
“要不是谢先生肯给你机会，你以为自己不会死在我前面吗？”萧天柔跟湄儿的关系拉进了许多，她早已从解忧公主口中得到很多情报，“当年夺嫡之中，你能有一条命留下，是因为有先生在。”
萧玄谦没有看她。
“我可没做伤他的心的事。”轻柔的女声道，“我也从不办下拙劣的蠢事……你最好以后做事的时候，都像今天这样想清楚。我也不想再看你发疯了，自己死了是小事，让怀玉难过可怎么好。”
她抬起手，轻轻地掸了掸九弟的肩膀，因为身高问题，只是很轻盈地碰了一下，又撤回手。如果放在以前……不用太久，就在去年，这个暴怒的君王都会因为“怀玉”这两个字的特殊性，而掐住她的咽喉，恨不得将她撕碎。
难道这疯子还真能有的治？
萧天柔含糊不清地想了一瞬，她很快移开手，转身跟谢玟告别。谢玟看了一眼天色，将长公主一直送到门口，望着车马行驶不见，才一转身，就撞进小皇帝怀里。
萧玄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的。他早有预谋般敞开怀抱，紧紧地抱住了他，然后不顾这是在谢府门口，一把勾住谢玟的腰把人横抱起来，转身大步迈入庭院。
周遭的奴仆尽皆低头，没有人敢看一眼。而萧玄谦不声不响、又毫不松手地抱着他，踢开卧房的门，一把将谢玟放到榻上，然后又撕拉扯开一块床帐的布——
谢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几乎就觉得那块布是要缠住他的手腕的了，然而对方却怒气冲冲地捧起他的脸，让那截布盖住了他的眼睛，从脑后系起来。
谢玟骤然失去视线，忍不住向床榻里面挪了一下，他对小皇帝刚刚建立起“五百块拼图”的信心，这时候也有点摇摇欲坠，完全不清楚对方想要干什么。
把他眼睛蒙住之后，萧玄谦反而没说话。谢玟听到另一边翻箱倒柜的声音。
萧玄谦拉开常备的箱子，里面果然放着伤药。谢府的一切他都在经营，对这里比谢玟自己都熟。小皇帝面无表情地拿出伤药，自顾自地涂到掌心里——手心的肉都让他抓烂了，看到萧天柔跟老师相谈甚欢、甚至还勾着谢玟的手指那一幕，足以让他在瞬息间愤怒不已，妒火丛生。
他面无表情地处理掉伤口，因为还记得谢玟不喜欢他自残，所以不愿意让对方看见，就自己涂药缠绷带，一切做得迅捷又粗糙。
谢玟只等了一小会儿，还没等他问对方，这个人就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到他面前，给他……擦手。
内官递过来温热的毛巾，萧玄谦把他的手托在手心里，湿润的布料轻轻地擦过指节。他细致地擦了好多遍，四周静寂到落针可闻的地步。
谢玟在被擦第四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道：“怎么了？”
萧玄谦没有回答，而是抬起他的手，把对方修长白皙的指节放到唇边，很轻柔地吻了吻，然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谢玟愣了一下，刚想缩回去，就被抓住了手腕，又亲了好几下，对方才制止住这种行为，转而静静地抱着他，声音发哑：“不要动。”
他好像耗尽力气了。
谢玟任由他抱着，感觉身边的呼吸从沉重紊乱，一步步变得平和、变得频率正常，他才轻声道：“……这么不高兴吗？”
“没有。”萧玄谦闷闷地道，“我可没有。”
谢玟：“长辈面前不能说谎。”
“我……”萧玄谦顿了顿，忽然道，“长辈？”
谢玟没感觉不对，然而对方却捧住他的脸，语气中带着一股暧.昧又微微戏谑的笑，贴在耳朵里蔓延，简直往骨头缝里钻：“你还当自己是纯粹的长辈么？”
谢玟眉心一跳，刚感觉萧天柔激出来点别的什么，下一刻嘴唇就被咬了一下，然而这动作虽然突然、但井不重，像是被小猫小狗咬了一下似的，对方的手贴着他的面颊，控制着让他抬头，然后居高临下地亲吻过来。
这跟前些天让他适应的轻吻不一样，他的气息无孔不入地挤进来，深沉而又缱绻，明明没有残酷的掠夺意味，但依旧让人喘不上气。
谢玟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推的力道太轻了，反而没什么作用，指节都在对方倏地接近时被按紧、贴在对方的肩头，像没有力道的小猫爪子似的扒着这点儿衣服。
谢玟是真的呼吸不过来了，他挪了一下手腕，手指贴在对方的肩膀上，艰难地蜷起来扯了一下，从喉咙里溢出两声发软的低哼。又过了大概三五息的时间，萧玄谦终于放开了他。
因为看不见，所以这时间在意识中仿佛被无限地延长了。谢玟靠着他低下头，半天才匀过气，舌尖隐隐发麻：“你……”
“我不成体统。”萧玄谦接过他的话，“对吧？”
谢玟一时失语。对方又继续开口，似乎隔着这层蒙眼布，这小兔崽子更大胆了几分：“除了长辈，您总还有别的什么身份吧？”
他一边这么问，一边却又用尊称恭敬地称呼他。谢玟简直要感觉到对方倒灌到瓶口、满溢到浮上来的恶劣因子了……小混蛋。
萧玄谦扶着他的腰，两人近到呼吸可闻，他的气息一点点地洒在肌肤上：“老师，能让我们这么亲昵的身份，是什么？”
谢玟怎么可能说得出来那种话，他矜持到连一根头发丝的真心都不想露出来，把自己保护地密不透风，最大的表明心意——不过是一句“我永远陪着你”，再过分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闭了一下眼，有点受不住这样的逼问，主动靠近过去贴了贴他的唇，触碰了一下把自己搞得头晕目眩的罪魁祸首，声音微哑地道：“别闹了，你是不愿意见她吗？”
萧玄谦刚被前半句哄得心口发软，随后松懈下来的心防就被后半句扯开插了把刀。他深深地抽了口冷气，简直想把眼前这张会提到别人的嘴封起来，让对方只能发出被亲吻时呜呜的哼声和凌乱的呼吸。
但好在——他已经没那么妒火横生了。
他抱着谢怀玉，闷不吭声地又充了会电，才低声道：“你把她当朋友。她也把你当朋友吗？”
谢玟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那她永远都做朋友。”萧玄谦道，“如果她有一天会做这之外的事，我一定会杀了她。”
当年也是……当年……萧玄谦顷刻间头痛欲裂，他脑海中回荡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话语，但这些絮语被猛地镇压了下去。在短暂的静默之后，他不仅没有解开对方蒙着眼睛的布条，还隔着那块绸缎亲了亲他的眼睛：“她是为了让我在老师面前露出愤怒可怕的一面，才不断试探我、刺激我，我不会上她的当。”
“好，我知道了。”谢玟道，“现在能不能解开这个东西，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抬起手，指尖还没触碰到这块布条，就被对方按着手腕拉了下来。萧玄谦道：“刚刚我动作有些粗鲁，哪里弄疼你了吗？”
他说得是把谢玟抱回来的这一路。
弄疼倒是没有，就是吓了一跳。谢玟正想着，便听到对方说：“我想……”
萧玄谦靠近耳边跟他说了几句话，谢玟听得面色一变，耳根隐隐发烫，欲言又止，半晌才迟疑道：“这是从哪里看来的？你这脾气心性还真倒退回十八岁……不可能。别想这个。”
萧玄谦提议不成，也只好惋惜地帮他解下蒙住眼睛的布条……这本是不想让谢玟看见他处理伤口，才绑上去的。等丝绸完全滑落他才发现，似乎是得益于方才那个出格的亲吻，谢玟的眼角此刻泛着浅红，眼睫都是湿漉漉的，像是沾了破碎的露水。
……刚刚，他把怀玉亲哭了？
萧玄谦低下头，果然见到对方潮湿的眼睛，他怔了一下，心跳声响得快要溢出胸腔。此刻，两种交叠的声音都归于一线，在他的耳畔、脑海不断重复——
一定要忍耐下去，控制住自己，冷静……冷静。
他不可抑制地想着：
只要我做得好，你就会爱我吗？

第48章 进宫
从紫微宫归来的童童,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间隙，重新住回谢玟的脑子里。
当她在外使用实体行动时，对能量的感应虽然有,但比较微弱,直到她重新变回本体,才长舒了一口气,抱怨道：“要不是狗皇帝天天来找你，还拿我当借口,我真想在你这里休息一阵子……休眠。”
“怎么想休眠了，”谢玟问,“能量不足吗？”
“我的能量早就……”童童的话忽然停住,然后明显地抽了一口冷气，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突然道,“怀玉,我可以重启了。”
“什么？”谢玟下意识地追问。
他自然知道系统重启的条件：这个世界的主角,也就是谢玟亲手选的这位九殿下、这个残暴恶劣的天子——怀揣着善念。
跟“善良”类似的字眼,几乎是和这人最不搭边的词汇。谢玟愣了好一会儿，听着童童兴奋地道：“我的天！怀玉，我的能量槽恢复了百分之二十,我可以重启了，还待机个屁！你要不要回去？我现在就可以把你送回去！”
谢玟手上的毛笔悬停一刹，柔软的笔锋在纸面上洇出一道仓促的痕迹。
“小皇帝竟然……我靠,这是为什么啊？这是什么情况啊！”童童的声音不断地回荡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世界主角的行为偏差……这本书，这个小位面的规则都变了，这简直就是超额完成任务。百分之二十的能量,我不仅能送你回去，还能送你回到车祸之前！”
“怀玉宝贝，你要不要外挂，我在现代位面给你开个金手指吧？你要不要那种……所有对局都百战百胜的那种……”她兴致高涨地形容，连称呼都一下子变了，“你是我最后一个宿主，我们可以回现代生活，你那儿有那个什么……人工智能阿尔法狗是吧，我要跟它下棋……”
她叫了半天，然而对方也没什么太过强烈的反应。童童这时候又开始看不懂人类了，她从宿主的脑海中离开，回到五岁女童、红头绳小女孩的面貌，严肃地坐在他面对，两个圆润的大眼睛盯着他。
谢玟搁下毛笔，将被墨迹沾染的袖口挽起来，他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兴奋、激动，也见不到一点点外露的情绪——这个人的习惯如此，就是越严酷紧要的决定，越千钧一发之时，他就越冰冷。
童童没有读他的想法，而是使用了效率较低的交流方式。她希望两人的面对面谈话，能让谢玟将她视为伙伴，而不仅仅是系统：“你怎么了？”
谢玟道：“善念的判定是什么？”
童童沉吟了一下，声音清脆：“按照你们的解释，是修善之念、好的念头，但我这边的判定标准是，不伤害，无所求，愿更好。”
谢玟将这几个字品味了一番。
童童继续道：“其实不伤害对于正常人来说，是很容易做到的。而愿更好，这种美好祝福，人类常常感性地连陌生人都愿意给予，何况是萧玄谦对你……可要说他对你没有所求，我实在是有点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这个人能学会爱无所求么？能明白一心奉献是什么吗？他难道会有不图回报的心思？”
童童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死，但这三个问句已经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她的态度。她这时候又开始看不懂这些感性生物了，轻微地停顿过后，便抬手用力地捂住了脸，搓了搓自己圆润的脸蛋，抬头道：“无论如何，我们走吧。”
谢玟静默地凝视着她，重复了一遍：“我们走吧？”
“你这还要犹豫什么？”童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转性？如果是偏九皇子的一面，我倒是不怕你受伤，什么时候那一头的蹿出来发疯，我看你还会不会心软。”
“这种状态可以维持多久？”谢玟问，“足够我跟他告个别吗？”
童童闻言长出一口气，还好怀玉没说出什么“他离不开我，离开我他一定会死”之类的傻逼话。
按照童童的想法，说到底，对于另一个世界的怀玉来说，这群人完全可以归类于纸片人。宿主对待这些攻略对象，就只要当游戏来玩就可以了，没必要产生多余的负罪感。
“我刚刚激活了系统，重启后会慢慢消耗能量，如果小皇帝不立刻改变想法的话，最少三个月是没有问题的。”童童大气地道，“你可以慢慢跟他告别，陪他到夏末初秋应该都行，不过你还真想在这个封建社会里再待三个月？你不想家吗？”
谢玟没有回答，而是重新抽出信纸，在上面用交代后事的语气详细地写了财产分配、以及对牡丹馆的资助之类的内容。这本是他打算慢慢实施的，想要从牡丹馆出发，让她们脱离奴籍、有自由选择职业的权利……但眼下都来不及筹划了。
这封信将会送到一间镖局里，停留在简风致的手上。他希望小简能够借助那些财富和武力，或多或少地庇护、帮助到牡丹馆的姑娘们。
他心中还有一系列的变更、改革的计划，但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他甚至觉得只有这个朝代出了一位真正的女帝之后，才能达到一定的效果……这也是谢玟对童童这个“镇国公主”头衔没有拒绝的原因之一。
但现在一切都打乱了。
他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待到老死，更无法将想象中一代名臣的生活过下去……有那么一瞬，谢玟甚至觉得，要是小皇帝没有达成这个条件，要是他走不了……
不能这么想。
谢玟放下混乱的思绪，先将手头的事处理好。他办事严谨细致，但这一次却总是丢三落四，前后颠倒，过了半烛香的时间，谢童终于看不下去了，将砚台推到一边：“写遗书也没有这么急吧？”
谢玟蘸墨的笔停在了半空。
他慢慢地放下笔杆，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烛火莹润，室内温暖无比。
他只穿着一件素青的长袍，领口微敞，墨黑的长发在肩头滑落。谢玟抬手翻看了一下自己写好的信封，明灭不定地眼眸停住在桌面上，好半晌才道：“无所求？”
童童意识到这是那个达成条件之一。
“无欲无求？”谢玟轻轻地道，“怎么可能……”
那个人期盼得到他的身体，他的回应，他的重视，就在昨天，他还为了长公主的到来生了好一场气，独占欲强烈得简直像看守领地的野兽……说萧玄谦无所求？怎么会……是什么时候？
“你这判定不会坏了吧。”谢玟看了过去，“我觉得……”
“不可能！”童童瞬间炸毛，“这说的不是对你没有欲.望，指得是强烈的是奉献感，你懂不懂什么是奉献感……噢，没人比你更懂了，你有太多时候投资不求回报，你这个感性的宿主！”
“奉献。”谢玟更困惑了，“他对我？奉献什么？”
童童也想知道。
两人相对沉默。这明明是一件足以让人欢欣鼓舞的大好事，但谢童在面对怀玉这种状态后，也无法欺骗自己——对于谢玟来说，这个好事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在他痛苦压抑、难以排遣的时候没有机会，在他遍体鳞伤、挖空心房的时候也没有机会……他一切的脆弱时刻，都没有得来上天的眷顾。
可是在他重整旗鼓，想要进入新生活的时候，这个“眷顾”却突然地到来了。童童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他，又恨自己能理解他。
否则童童一定会二话不说地把这人打包带走，不必征询对方意见，就像是当初把他打包带过来一样。
谢玟抬手撑住书案，他闭上眼，平复了一下状态，呼吸和心跳都慢慢趋于让人安心的程度，片刻后，他问：“什么时辰了？”
哪怕只有两人在，他也已被这个世界同化至此。童童停顿了一下，非要跟他作对似的：“晚上八点。”
谢玟道：“宫门下钥了吗？”
“小皇帝没法来的。”童童道，“他不是派人跟你说了么？今日被那群大臣拖住了，让你早点睡。”
谢玟道：“我要进宫。”
“啊？”童童睁大了眼。
随后，她看着对方立即叫谢府管事备好车马，同时又更衣梳发、系好披风之后，完全没顾得上她就往外走。
“怀玉……你真是我亲爹！”童童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冲上去扑到他怀里，被对方自然地抱起来之后，又伸出手将他发间的玉簪推正扶深，贴在谢玟的耳畔道，“你找他干什么？你们有大事要说？还是你跟他坦白，咱们今晚就走？”
“不知道。”谢玟干脆地回答，“想见。”
童童：“……就这？”
“对。”谢玟道，“我想见他。”
————
思政殿的灯烛燃到深夜。
当最后一个议事群臣的身影也逐渐被护送出宫时，内廷近侍们常出了一口气。德春望着几位大人离开，刚想掉头去跟师父交代，迎面便看见一架素青车帘、亮银顶盖的马车驶来，这架车马并不华贵耀眼，但却一下子吸引了德春的目光。
他连忙道：“再等一等！”随后亲身过去，快步上前迎接。
然而德春还没走到马车前时，离开紫微宫的群臣车驾便忽然停住，侍中高琨高大人的车马半拦住了对方，随后，这位位高权重的高大人掀开车帘，走到素青马车的一侧，问候道：“自帝师回京，种种原因牵绊，始终无缘得见。谢大人身体可好？”
谢玟此时并不想理会他，但因不能太失礼数，便伸手挑开了一半车帘，稍稍露面，道：“劳烦记挂，已经大体无恙了。”
昏沉的夜色下，高琨抬眸注视着他，过了半晌，他忽然道：“我去过您的灵堂。”
这话听起来颇为怪异，两人曾经同朝为官，谢玟亲眼看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掾属，步步高升至眼前的侍中。高琨跟沈越霄一样，是坚定不移的帝党，是萧玄谦一手提拔的官员……所以他们曾经在颜面上并不算好看，多数时刻都在针锋相对、剑拨弩张。
谢玟道：“布置得如何？”
高琨没想到这样的对话竟能继续下去：“低调内敛。下官猜想，会很合您的意。”
谢玟点头道：“那就好。”
他回答完便放下了车帘，而高琨却并没有走，像是意识不到他的暗示，开口道：“陛下还是应该有个孩子。”
谢玟心想：这就是铁血帝党的弊端了，他也会对皇帝的家事、后裔的绵延，而死谏不退、操心不已。
“镇国公主再受宠爱，也只是一个公主。”高琨继续道，“陛下终究要有个皇后，也应该有后宫为他开枝散叶。阴阳调和，是天地正理，而不是……谢大人，您其实明白下官在说什么。”
童童坐在他身边，小声嘀咕道：“你以为是谁甩不掉谁呀。”
谢玟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地道：“我明白。高大人太操心了，这些话跟我说就算了，务必不要流传到陛下眼前，否则你就该操心自己的脑袋了。”
高琨后退了数步，两边的车马这才擦肩而过。
童童道：“他是不是把自己当萧家的保姆？管天管地还要管皇帝生不生孩子，呸，这个封建迂腐的脑子。”
谢玟却没有任何表示，他懒得将这人放在心上，而是思索道：“什么事需要商议这么久，又为什么让他觉得萧玄谦急需一个后代、一个储君？”
一刻钟后，德春恭恭敬敬地将这辆马车引入紫微宫，崔盛便亲自来领路护送，然而谢玟下车才走了几步远，刚过廊桥的一半，迎面便被来接他的萧玄谦抱住。
侍从在旁边提灯，前呼后拥几十号人，大庭广众之下，谢玟拍了拍他的手腕，道：“听话。”
萧玄谦果然温顺听话，他默不作声地牵住谢玟的手，两人一路回到思政殿，等进入内室之中，皇帝陛下已经忍耐到了极致，在崔盛关上殿门的同时，便迫不及待地问他：“老师今日为什么来找我？”
他的眉宇俊美而凌厉，长相天生就带着一股冷酷劲儿，但这个时候眼眸很亮，凝驻着一股心潮澎湃的热意。他贴了过来，浑身的疲惫似是一扫而空，环着谢玟的肩膀道：“是想我了吗？”
谢玟凝视着他，打了一路的腹稿忽然间用不上了，出口的是：“怎么议事到这么晚？”
萧玄谦道：“西北军……老毛病了。冬末春初，西北游牧部落搅扰边境、劫掠百姓，他们一击即走，抢完就渡河向上，今年的战备不足，吃了个亏。”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玟却听出与众不同的动荡：“有些边地旧部是可用的，你不要投鼠忌器、弃之不用。”
萧玄谦磨了磨后槽牙，语气顷刻冷下来：“名将世家的兵权我早就要收，不光是他们。上回这群人试探我的态度，我已经足够宽容。”
谢玟瞥了他一眼：“就算你是知兵的皇帝，坐镇中枢就已经足够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师不是听出来了吗？”萧玄谦舒缓了思绪，“我不要吃这个亏，更不要用那群心中只有将军、没有天子的将。既然我知兵、骑射又堪用，为什么不能御驾亲征，扫荡去这个长久的疾患。”
“太危险了。”谢玟叹了口气，“敬之，你不能这么任性，这件事牵扯得太多太广，就算你条件皆备，这也并不是上上之选。”
“上上之选是什么？是年年吃这个亏！只要稍微抵抗一下、缩小损失，便能称为名将？这群无能之辈……”
他说到这里，才忽然发觉什么，立即温和下语气，声音低柔地解释道：“怀玉，我刚刚没有要凶你……”
谢玟原本在组织语言，让他这样来一句简直打断了思路，刹那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哑然半晌，道：“说正事，别黏我。”
萧玄谦不听，迅速地啄吻了一下他的唇角，话语中的热切温度掩饰都掩饰不住：“太晚了，明天再说，难道你只是为了问我这些事吗？”
谢玟心中一滞，那些筹措好词句的铺垫和解释压在喉间，但无论如何也不知怎么说出来：“……看看你。”
这三个字仿佛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
小皇帝猛地抱住他，那股被人宠着的任性劲儿又上来了，他心中软成一滩水，在对方耳畔反复不断地低语道：“老师……你怎么这么好，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真的好喜欢你……”

第49章 摧毁
这些话在谢玟喝醉时,他也曾说过。但那时谢玟却没有真正地听到心里去，直至此刻。
他应该觉得欣慰才对，应该觉得长夜漫漫、灯烛烧到了尽头,萧玄谦终于明白如何表明自己的心意,哪怕他的病症还有得磨合,但只要他学会这一点,谢玟便能耐心温柔地引导他、矫正他。
可此刻听来，谢玟却喉间微涩,慢慢道：“其实……”
他没有足够的时间。
萧玄谦抬起头，意识到对方情绪的变化：“怎么了？”
谢玟望着他,转而道：“你脑海里还是常有两道声音吗？”
“偶尔会有。”萧玄谦道,“但也只是提供另一种想法而已，我并没变过,只是脑子时而会混乱一下。”
精神病都说自己没病,醉酒者也说自己没醉。
跟随谢玟而来的童童已经被崔大监领下去安置,殿内只有他们两人,伺候的内官都守在外面。夜已深,萧玄谦拉着他一起入寝——皇帝陛下肖想很久了。
那张宽阔华贵的龙床重新铺上了几层柔软的被褥，室内的熏香馥郁温柔。香炉内早已换了另一种，没有以前那么催人入眠。然而就算天子再多暗示,谢玟也纹丝不动地坐在榻边，手里将几本摊开没看完的奏折放在膝上，正正经经地跟小皇帝说了半天国事。
从西北边境动乱、无法根治的流血疮疤,一直谈到国内的士族作风、早该革除的家臣私兵，以及土断、户籍、纳税……以及地方监察机构难以尽责等诸多事项。谢玟这些天虽然没有真正上朝，但对如今的国事很是清楚。
他这个态度，萧玄谦只得按下心思,专注地跟他谈论政务。两人生出的意见不合又不止一天两天，就算是翻来覆去、生生死死地折腾了一个来回，该有的吵架还是没法避免……这跟感情无关，完全是两个派别、两种思路的区别。
萧玄谦辩不过他，一面是对方难得士动化为的绕指柔，一面是被管辖钳制、意见冲突时闷的一口气，简直熬得水深火热、脑子都要分成了两半。等到谢玟终于说完话，伸手勾掉外衣的扣子准备睡觉时，对面这个气哼哼磨牙的小兔崽子便也一同脱靴上榻，死沉死沉地把谢玟压在了身下。
谢玟伸出手来，搭在他肩膀上，哄孩子似的道：“我又没有骂你，我不是还来看你了吗？”
萧玄谦看着他的脸，早就怒火全消，但还睁眼说瞎话，面无表情地道：“你是专程来辅佐天下的，不是专程来找我的。”
谢玟道：“这难道不是你的天下吗？”
萧玄谦见他竟然如此理所当然，以为对方还真是半夜过来“检查功课”的，而不是因为想他了。小皇帝委屈得冒酸气儿，乌黑的眼睛盯着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绷住这张沉稳的脸：“老师真是普渡众生，心怀百姓，你真该是个天上的神仙转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玟心中咯噔一下，像是本就绵软的车轮遇到一个坎儿似的，不仅没撞过去，还在泥土里下陷沉淀，窝心得厉害。
他沉默了一下，语调温软地道：“你这么大个人，怎么总在我的话里挑刺找茬，要我哄，要我宠，一句没说到你心坎上，你就过不去，觉得我不疼你。”
谢玟推了推他，对方不情不愿地稍微让开，他便自然地后退一段距离坐起身，拉出一个正常对话的情形。
“我第一次见你，你那么坚韧沉默。后来我考察你，也觉得九殿下坚毅刚强、隐忍低调，跟别的皇子不同，怎么一到我这儿就变了。”谢玟道，“当年你在我房门外磕头，自己说要登临九五、要做治世明君，现在我稍微过问两句，你就嫌我记挂着朝堂政务，没在你身上分心。”
他语气虽缓，但一字一句，说得没有半分虚言。“看着像个事业股，怎么长成个恋爱脑。”谢玟低声地批评一句，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懂，就继续说下去。“我以前以为你是渴望权力，渴望说一不二、唯我独尊，到了最近我才逐渐明白，原来不是这样，是你这人……算了，不说了。”
他越说越觉得，这话不可能铺垫出告别来，只能让他越来越徘徊犹豫。谢玟停下话，对面挨训的小混账便又贴了上来，凑到眼前给他解下衣扣、卸下玉簪。
谢玟背对着他，宽大的一张床，他就只靠在一侧，被子掩在肩头，就占那么一点儿地方，闭上眼睛也不困，心中翻江倒海地想着自己为什么来，来了怎么又说不出实话？……既然要走，既然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回到故乡，怎么还平白生出这些矛盾和不舍？
谢怀玉自己检讨自己的档口儿，身后忽地伸出一只手臂，从一侧环住他的腰，活像是变态吸猫人把床边趴着的猫咪费劲巴拉地拖进怀里一样——轻柔但执着地把他勾进床榻中央，陷到萧玄谦的怀里。
谢玟要真是一只猫的话，也是剪了爪子的猫，只在被褥上留下一道轻轻拖拽的痕迹。他被小皇帝扳过来，转身面对着他，呼吸直直地扑入耳根脖颈。
萧玄谦低下头埋到他肩窝上，深吸一口气，然后侧过身把人紧紧地搂进怀里，声音低柔：“你在我身旁，却不在我怀里，我受不了。”
谢玟闭着眼道：“我的皇帝陛下，伴君如伴虎所言不虚，你可真是麻烦。”
萧玄谦不在乎这种评价，他被“我的”这种形容烧得心头火热，根本选择性过滤了“伴君如伴虎”这几个字，忍不住凑过去亲他，热意难耐地舔咬他的唇瓣，闹腾得要命：“我这么麻烦，你还对我这么好，为什么？”
谢玟道：“我是你的老师……”
“还有呢？”萧玄谦问，“我不相信只是这样。你总藏着自己，我看不清楚你。”
或许是回到现代所带来的心头压力，又或许是对方真情流露地太过炽热，谢玟也无法含蓄内敛、独善其身，他像是被一只手拖着拽着、拉进热切沸腾的水泽漩涡中，唇瓣动了几下，很轻微地说道：“我对你是不同的。”
他没有看对方，所以也就没见到萧玄谦熠熠逼人的眼眸。小皇帝浑身上下都充盈着一股灵魂的安定和满足，他简直恨不得跟这个人融为一体，让他长长久久地跟自己契合、缠绵，成为他的骨中骨、血中血。
他极大地被安抚到了，那些狂躁和抑郁都降服在“被爱着”的感受之下。
萧玄谦道：“再说一遍好不好？我还想再听你说一次。”
谢玟没有再说，但他却抬起头，摸索了一下，很生疏地堵住了对方的唇，不过很快又分开，忽然问道：“敬之，如果有一个地方会让我感觉到很开心，会让我很放松，你愿意让我去吗？”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萧玄谦一时没能体会到其中更为深沉、更为幽然的内涵，而是道：“你有想去的地方？”
谢玟点头。
“只要那个地方在启的国土上，我便能陪同你前去。如果是塞外之地，无论是雪山、大漠、还是向南的海岛，给我一些时间取得，也没有不能去的地方。”
“是你不能去的地方。”谢玟道。
萧玄谦怔了一下。
他意识到对方说得是“你”，是自己不能抵达之处。别人或许不会将这话放在心上，但是他不同，他跟萧天柔一样，对怀玉身上那股格格不入的疏离冷寂感受至深，熟悉得简直达到了畏惧的地步。
对方的超脱并不是名士的超脱，好像已经见惯了另一番天地的风景和文化，所以对眼前的这些就算喜欢，也无法产生归属感。而这种归属感缺失，曾经让萧玄谦恐惧窒息、患得患失，那些“对方时刻会离开”的模糊感觉，早就几次三番地占领他的理智、渗入他的骨髓里。
但萧玄谦没有听谢玟说过“世外之地”，他刹那间沉默下来，呼吸声沉得像一块厚重磐石，他的臂膀越收越紧，似乎在泥泞深潭里喘不过气，半晌才道：“……我让老师不舒服了吗？”
谢玟只是轻微地提及了一下，对方便难以接受地蹭了蹭他：“你告诉我，我会改的，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怀玉，是因为我执意亲征，你生气了么？”
谢玟无言以对，他光是这么试探着询问一下，就已经耗费了许多心理准备。小皇帝这么难过地一拖，他哪敢直白坦诚地掀开，告诉对方“我要回到你找不到的地方了”，这不是真要把人逼死吗？
“不是因为那个，”谢玟道，“我只是问一问，你不要多想。”
萧玄谦抬手按住了额头，长长地调匀了一下呼吸，声音低哑：“我会很害怕的。”
他一受刺激就会头痛，但因为谢玟在身边，就算疼得再厉害也能收敛住，这次也是一样。萧玄谦重新环抱住他，受伤似的解释道：“我不是任性妄为，老师，我知道你对我不放心，但我实在等不及了……那些立后纳妃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下去。我想平西北，根除此患，等不及名将出世，更想扫荡积弊、斩除贪官，再为谢童铺路……这算下来要多少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我如今还不着急，什么时候着急？”
谢玟静默倾听。
“你可以不要对我说这种话么？”他问，“或者老师是气不过我以前做错的事，所以才这么说来惩罚我……那这样也好，你别不高兴、别生我的气，一直都是我辜负你。”
他握着谢玟的手，不住地揉捏着对方的指节，仿佛要在这反复的动作中寻取到一丝安慰。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天性冷酷的人，也会因一丝一毫的态度转变而乍喜乍悲，患得患失。最强大的力量不在于权势地位，而在乎掌控了软肋。尽管谢玟并没有要拿捏住这一点，他从不会依仗着得到的东西而去肆意伤害。
谢玟甚至不知不觉中有些心疼，温柔地哄了好几句，又被对方恳求似的索取承诺。他无奈低语道：“我真没有要抛弃你的意思，你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不是永远都站在你这边吗？”
他抬头亲了亲对方，眼眸湿润多情，被这双眼睛注视时，仿佛会产生一股得到全世界的浪漫幻觉：“真拿你没办法，快睡吧。”
萧玄谦盯着他的眼睛，好半天也没说出个回应来，而是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追逐过去，加深了这个轻盈的吻。
谢玟被他握住手腕，这种充满压迫力的姿势，竟然没能激起他对彼此亲密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他的心平静如水，仿佛沉没进一股徐徐散开的波纹中，他忽然深刻意识到——在此刻，不，在更久之前，尽管一直逼迫、索取、一直推着他向前走的人是萧玄谦，但在两个人的关系中，他才是那个始终高高在上，保持冷静，不肯施舍情爱的人。
他才是感情中的士导，是左右天平的砝码，是逮捕野兽的陷阱、制服怪物的牢笼。
他是那个掌控走向的决定者，是制造对方软肋、掌控对方的软肋的人。在亲手塑造了这样的萧玄谦之后，又一点点地把他掰成眼前的样子，那些带来痛苦徘徊、令人难以支撑的伤患和旧事，其实也是他赋予萧玄谦另一种生命后，对方传递而来的反馈。
直到如今——小皇帝强悍而出众，完全可以凭借才能做一个千古名君，自己只能起到修正辅弼的作用。但同样，这个人也脆弱得一碰即碎，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摧毁对方。
我会摧毁他么？谢玟扪心自问，我能做出决定，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吗？

第50章 朝会
一夜的沉思没有结果。
启明六年正月二十四,早春。
春寒料峭，今年的冬日褪得格外慢，蓬松土地上还没冒出新芽,犹有残雪未消。
对宣政殿久旷多年的谢帝师,也终于结束了漫长的休整与假期,重新出现在了文武百官的视野当中。朝堂之上早已换了数批新血,过半的朝臣只闻其名，而不曾见过,但一些位高权重、资历日久的老臣们，却忍不住悄悄地注视、考量着他。
无论是皇帝的旨意、还是那位突如其来的镇国公主萧潼,他们都无法被这样单薄苍白的解释说服,只不过必须在皇权面前低头罢了。而谢帝师……死而复生这四个字，从来都带着格外玄幻的色彩。
帝师看上去容貌如初,神情气度也与之前并无不同,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这重返朝堂里是否有什么内幕、更无法验证京畿中的传闻。而在众臣行礼过后,这位第一次公开露面的帝师大人还未有任何动静,位居上首的陛下便开口道：“老师身体未复,不必久立。”
此言说罢，垂立在天子身侧的崔大监便拾级而下，将帝师一直请到陛下的身旁——在龙椅的右手边,格外设立了一个御座，上面铺着毛绒软垫，柔软地蔓延过椅背。
在启朝的先例中,只有国主年幼、太后或太傅听政辅佐时，才会特设此座。
“这是什么意思？”群臣之中，冯齐钧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脑子乱糟糟地思索着,“又是调任文士、起复旧员，又是特设此座，一身圣眷……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他曾经经历过皇权对权臣的排斥，目睹过登基之后的多年种种。尽管他归根到底是属于萧家的忠臣，但依旧不得不承认——陛下绝非仁善宽厚之君。
这一遭都要把人的脑袋打懵了。冯齐钧不知道是先觉得谢玟能耐大、居然把天子治得服服帖帖，而是先想陛下才是真有本事，都作成那样了还能把人哄回来。
他悄悄看了沈越霄一眼。同僚中的小沈大人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一脸“我对他俩的事儿不感兴趣”的神情，在诸多麻木脸和疑惑脸中显得格外突出。
御座离龙椅并不远，但也说不上是触手可及。不过谢玟身下的这个却好似在距离上做了手脚，离龙椅近得有些过分。
萧玄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低声道：“今早起来没见你喝药……”
小皇帝的举止已经够出格的了，谢玟光是扫一眼高琨、温瀚宇等人的脸色，就知道这些铁血帝党、当朝重臣们的心都拧成一个麻花儿了。他如果不是一个男人、且还是天子年少时的恩师，估计现在就有上前死谏的言官，非得把脑袋交代在这金殿上不可。
他抬手抵住唇，轻咳了一声，打断道：“干正事。”
萧玄谦只好移开视线。
朝中政务谢玟了解得七七八八，又与小皇帝促膝长谈良久，所以对他们当前热议之事很清楚。不多时，朝中的官员已经站成两派，慷慨激昂、唾沫飞扬，彼此气得脸红脖子粗，攻扞不休，正是为西北之患。
出人意料的是，高琨等人极力反对，反倒是那些新入朝的文士武将，对萧玄谦征平西北的意向狂热不已。这位天子是先帝的九殿下，众所周知，九殿下当时正是因为军事才能而一举被拥立为太子，他曾在一年之间清剿临南八郡、剪除逆贼党羽，更深入腹地，穿琼州、过泰岳，所过之地至今仍太平安康，千里无匪患。
“……然而陛下当初，有诸位老将军从侧翼为助，直渡曲水，成绞杀之势，才有大胜。当今我朝虽盛，跋涉千里入寒地，征游牧之族……军中积弊甚深，陛下万金之躯，实在不能前往。”温瀚宇昂首辩道，“难道就无人敢为此帅？天子亲驾，足以让天下武臣羞惭撞柱而死，尔等颜面何存！”
“颜面何存！”他身后的诸臣跟随着议论起来。
“颜面岂有边界百姓重要？岂有农时春耕重要？岂有启朝国威重要？”一个面生的健硕武臣道，“末将不敢提领主帅，是因天底下最强悍无匹的主帅正在上首！玄龙纛旓立于冰雪寒地，皇恩浩荡至此，军士将领自当无有不从。一可破拥兵自重，二可解边境之患，三可夺胜扬威，势压边土……除此之外，谁能提领主帅、谁能震慑边将？温常侍您么？！”
健硕武臣身侧传来几声低低地笑。
下面吵得一团火热，谢玟见众人如此沉浸式议政，便小声跟萧玄谦道：“一直这么吵？”
萧玄谦偏头听完，低声道：“两天了。”
谢玟：“你不制止？”
萧玄谦理所当然：“为什么制止？”
谢玟：“分明你心中早有定夺。”
萧玄谦顺理成章地道：“不听他们吵架，我不好安排留守京都、监国理政之事。”
谢玟感叹：“不知高大人、温大人两位重臣，可知道你这个没良心的陛下在想什么。”
萧玄谦：“他们逾越到我有些厌烦了。”
小皇帝看起来真的被那些劝诫立后的奏折惹得不快。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龙椅的边缘，时不时往谢玟身上看一眼，两人置身事外、悄声点评。
“征平西北终究要靠你的决断，”谢玟道，“但温瀚宇这个定税之法也可行，能纠除流弊。”
萧玄谦道：“你看着，他马上要开始弹劾了。”
两人话音刚落，温瀚宇立即转过身来，抬起一本奏章由崔盛递上，高声道：“臣要弹劾谒者台谒者仆射董徽音，收受贿赂、私相勾结，借助拜官授爵之职，敲诈勒索，联结新任官员，经营党羽！”
被点到名字的董仆射立时跨出一步，俯身跪拜，向上位者澄清争辩。然而今日温瀚宇有备而来，手上有很多似是而非的证据，咄咄逼问，势不饶人。
就在董仆射冷汗津津时，一侧又迈步跨出一人，是素来沉默低调如隐形人的小冯大人冯齐钧，他躬身拱手道：“下官愿为董大人作证，太仓掾属诸人与董仆射碰面仅为巧合，绝非温大人所言，更不是结党营私。”
温瀚宇道：“难道那一日你也在现场不成？你可知他们身在何地！”
冯齐钧暂无言语的刹那，温瀚宇身后又优哉游哉地站出一人。天子宠臣沈越霄抬手道：“群玉楼嘛——风雅之地，董大人风雅得很，温常侍也别这么参他，换下官来，参他一个不守规矩、浪荡轻佻，净出入这些烟花之地。”
温瀚宇正要发作，回头看见沈越霄那张年轻潇洒、又没个正型的脸，惦记着对方身后是谁，于是负气下拜，弯腰磕到地上：“陛下！”
活像一个受欺负了的小媳妇。
这些臣子常常这样，古往今来，多得是文人墨客把君臣比作郎君美妾，弄成黏黏糊糊的男女关系，动不动就“猗靡情欢爱，千载不相忘”，最经典的就是《离骚》。
谢玟就算真跟萧玄谦有点儿什么，都受不了这么肉麻的诗文作品。小皇帝倒是眼神都没多动一下，冷着脸评价决断，各打五十大板，平息争论。
萧玄谦为吸引谢玟的注意力，特意跟他道：“董徽音，你还记得吧？最近起复原职的。”
谢玟道：“记得。人很朴素老实，怎么还能去群玉楼呢？我刚刚看了半天，起复这么多旧员，怪不得你的温大人要革除此派。”
萧玄谦皱眉：“谁的？”
谢玟看了他一眼，从他身上捕捉到肉眼可见的醋味儿，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言论，改口哄道：“不是你的，我才是你的，行了么？”
萧玄谦满意无比，整个人愉悦得都要从脑袋上开出一朵花来了。谢玟光用眼睛看，就能感觉到他这污浊泥泞的心田里，被这区区一句话撺掇出一捧嫩芽，得意洋洋地抽枝生叶，势必要夺取他的宠爱似的。
“高琨和温瀚宇的忠心无可比拟。”萧玄谦的声音低沉冷酷，“但我也需要董徽音、需要冯齐钧。”
谢玟明白他的意思，微笑道：“终于把你的帝王制衡之术捡起来了。当初你把朝堂政局搅得一团乱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只顾着根除我，根本不顾这个社稷。”
他说到痛点，萧玄谦缩了回去，闷了好半天，仗着底下的群臣无人抬头，便忽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谢玟心中一惊，缩了几下都没躲开，小皇帝压着声耳语：“我好想让老师做我的皇后。”
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就算没有什么，这样拉着手都嫌太亲近了，何况他们还真的有点儿那种不可告人的关系，谢玟从未如此心虚，他修长纤瘦的手指努力逃脱着对方的笼罩，手心都要渗出冷汗了，好半天才抽出手，把御座的一侧全都让给对方，贴着另一端坐，端端正正，面无表情。
怀玉不理我。
萧玄谦心思沉抑地想着，他那朵刚抽出嫩芽的花儿登时蔫巴了。好半天才道：“我不动了，你坐回来。”
谢玟无动于衷。
底下再度吵得沸反盈天，众人早已养成口水全都消耗完、再请皇帝陛下定夺的习惯，而此刻，他们说一不二的皇帝陛下眼神正可怕得要命，周身环绕着一股酸涩的争宠气息，却还低头委屈地道：“真不动你了，我错了，不要生我的气……”
谢玟道：“我哪敢生陛下的气。陛下再这么轻佻放诞，中宫无后、膝下无子，都要怪罪我了。”
萧玄谦理亏，又想争辩，又不敢惹他，正在心底酝酿时，底下群臣便突然跪下一片，征询皇帝的裁断。
萧玄谦心烦得要命：“全杀了。”
下方噤若寒蝉。
过了半晌，高琨高侍中硬着头皮问：“陛下的意思是，无法安置的流民，全……”
萧玄谦的脸色冷得吓人，高琨也不敢多言，底下的声音一瞬寂静无比——他们都在同时意识到，在这时候出头，就算不被陛下弄死，也绝对落不到什么好。
就在落针可闻的此刻，温润如清泉的声音从皇帝身侧响起：“兹事体大，还请陛下三思。”
这言一落，卡着这群臣子的坎儿一下子顺畅了，诸臣连忙紧随其后，纷纷请天子收回成命。直到这时候，那些把谢玟纳入观察对象的百官们才找到机会，抬头看了谢帝师一眼。
萧玄谦的心情顷刻转阴为晴，光明正大地拍了拍谢玟的手背，以示亲密敬重，和顺地道：“好，朕该听从老师的劝谏，重作决断。”
简直稍有得意就要把尾巴翘到天上去，跟那只长毛玉狮子的脾气差不多，好一阵歹一阵的。
此次朝会所议之事甚多，直到过了晌午才退朝，敲定诸多事项后，诸臣各自离去，有喜有忧，各不相同。
谢玟两日没回谢府，也想着接童童回去住，然而还没等郭谨将谢童带到更衣的偏殿里，他刚解开扣子的官员朝服就被从后按住，绵密的布料微微煦暖，透着一股掌心的温度。
谢玟知道是谁，并不惊慌，一边继续解下盘扣腰带，一边道：“怎么，今天还没闹够？天子六岁，我能设御座听政，天子二十六岁，我能吗？”
萧玄谦从后方环抱住他，同时按住他的放在腰带上的手，声音低柔地耳语道：“征平西北，快也要三个月，我是心里想着你在这儿等我，想着跟你能有漫长岁月经营余生，才能忍住暂别。临走之前，看一眼少一眼，见一面少一面，为什么不允许我多看看你？”
谢玟道：“私下里有什么做不了？非要这么任性，你是怕别人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老师，”对方的声音中蕴藏着一丝笑意，不放弃地追问道，“我们什么关系，让你这么说不出口。”
谢玟听出话语中的笑意，隐隐有些耳根烧红，低头去将腰带上的佩饰卸下，什么玉扣、宫绦穗子，碰得叮当作响。佩饰一概取下后，腰带也落到地上，他反手脱了这件一品的太傅朝服，从屏风间取回常服，恢复了从容不迫的神情：“三个月？你的精神状态倒是尚好，但这脑子能好几时，天知地知，你知不知道？”
萧玄谦盯着他道：“只要想到你在京都等我，我就能控制好自己，老师不必担心。”
谢玟还未说话，对方便凑过来讨吻。小皇帝黏糊糊地舔着他的唇，将纤薄水润的唇瓣咬得泛红，小动物似的留个浅浅的齿痕，才低声询问：“怀玉，你要好好等我回来，我没事的，我一定、一定不会出问题，你可以相信我么？”

第51章 黄昏
谢玟没能回得去谢府,他还是又被留住了一晚。
层层纱幔之下，烛光晃动，夜凉如水。谢玟夜半忽然醒转,他梦到阔别十年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还有闪烁的彩色霓虹灯、围棋少年班的年轻选手……而当他转过身时,眼前却是烛光细弱如豆,在帐幔上映出一片朦胧的影子。
谢玟静静地待在他身边，望着对方熟悉的眉宇容貌。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他陪同着对方渡过了一个人变化最大、成长变化最快的时光。对方的依赖和需要，时而像是温暖的焰火,时而又宛若滚烫的岩浆。
谢玟总能乍然得到强烈的爱,又忽地品味到孤注一掷的绝望。
其实他们两人之间的爱与恨，大多数时候都虚幻得如同一场梦。
谢玟静寂地想着：只是这场梦气数已尽,我没有办法为你留下来,这不是容忍的问题……如果能够回家,而却不选择回去的话,我会枯死在这里的。
谢玟伸手碰了碰他,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连触碰对方的发丝都觉得会被刺伤。他的恶狼蜷缩在羊皮底下，尽力让自己温顺无害，他要剖去野性和暴戾,向培育他的人献上忠诚，他要抛弃保护自己的尖牙和利爪，来交换落在额发间的手。
他已经足够努力了。
谢玟略微探过头,主动地贴到对方怀中，靠着萧玄谦的胸口闭上眼，他低低地道：“对不起。”
如果童童没有诉说那个机会，他可能会留在小皇帝的身边,陪他经历余生岁月，陪他经营江山社稷……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在另一边还有父母恩师、亲朋好友，还有一整个世界。谢玟也说不出究竟小皇帝排在自己心中的哪里，也无从计较这份重量。
他的脑海混乱不堪，两世的记忆都在交错着并行，最终不可抑制地想到——倘若有来生的话。
倘若有来生……
次日清晨，萧玄谦监督他喝完了药、收拾整齐，才依依不舍地遣人将谢玟送回去。之后的数日之间，京都风起云涌，敲定征平西北的决策后，将军副将、辎重车马、粮草运输……诸多事项都要一一筹备。整个中枢如同被安上了滚动的车轮，撑持着整个庞然大物运作滚动。
启明六年二月初三，天子离京的前一夕，谢府灯火通明，沈越霄、冯齐钧两人各坐一边，将京中布防和皇帝的安排跟帝师商议了个遍，就在冯齐钧离去后，沈越霄才忽然一改正经的作风，拉住谢玟的手问道：“帝师近来有什么烦心事吗？”
谢玟心中一跳，诧异道：“你看出什么了？”
沈越霄道：“高琨和温瀚宇等人根本看不清楚形式，也不了解谢大人跟陛下的关系，绝非红尘世俗可比，你不要因为这些人……”
“不是。”谢玟道，“我不会的。”
沈越霄略略放心，但一时又觉得对方刚刚的反应不太对劲：“我就知道你不会因为这些旁人而烦忧，可刚刚你这反应，分明就是被说中了，是因为什么？”
谢玟避而不答，转而询问：“小沈大人这么多年不曾娶妻，可有一个缘故？”
沈越霄被这么生硬的转移话题，倒也不恼，顺畅地答道：“我年幼时有一个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我一直以为他就是我毕生的妻子，只不过后来我才知道，那该是我的兄弟……”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续道：“他十岁以前当女孩教养，穿裙子叫小名儿，我误会了。后来我阖家搬到了京都，六七年没见，启明三年的时候我重新见到他，他变成个男人……不是，他本来就是个男人，我们喝了一夜酒，他就告辞，提着剑追寻他的江湖去了。”
谢玟认真倾听，点点头道：“节哀。”
沈越霄：“……这有什么节哀的，又不是真的死了娘子。”
“人虽活得很好，可在你心里的那道影子却死了，不该说节哀么？”谢玟随手给他斟了半杯茶，“可有联系？”
“一年春秋，两封信吧。”沈越霄道。
谢玟挑了下眉：“这就是你的缘故？”
小沈大人讪讪地笑了一下，不知是承认还是否决，但幸好对方也没非要问下去，而是似是而非地道：“他走了，你伤心么？”
沈越霄心中颤动了一下，装得很大度地道：“我伤心什么？既然都还活着，那千里共婵娟嘛，以后就是我的好兄弟了，我自然希望他浪迹江湖、过得畅快淋漓。”
谢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道：“分别即失去，怎么会不伤心呢。”
他只是自言自语，却惹得小沈大人立马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反驳道：“你别误会，我们真是好兄弟，我自从知道他是男人之后，就没想过娶他的。以前那不是认错了么？认错的娘子难道还算娘子？”
谢玟微笑地看着他，甚至还温文尔雅地安抚道：“我没有说你。一定是他伤心。”
沈越霄这才悻悻地坐下。
两人再度交谈了两句，对方便逃也似地跑了，比急红眼的兔子还快几分。谢玟坐在原位上转动着茶杯，身旁的空余座位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红头绳的小女孩。
童童坐在椅子上，两根短短的小胖腿在上面晃来晃去，她问：“他们那仗要是打起来，就算是速战速决也要三个月的日子，萧玄谦大概率是赶不及回来了，正好，既然他不在，省得你被这人纠缠撒娇、磨软了性子，你定个日子吧。”
谢玟的手指在杯沿上碾转，他的指腹按在瓷器旁，淡淡地道：“我得告诉他。”
童童道：“明天他就出征了，有这么多机会你不说，想要什么时候告诉他？”
谢玟垂下眼帘，平静地解释道：“我留了锦囊给他，前两个都是对此战的筹谋规划，最后一个是我留的信，会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我跟他说，战至大捷时可以打开。
“按照他的计划，一路势如破竹的话……我推算了一下日子，攻城拔寨直入鞑靼王廷时，也就是四月十七左右，捷报到了，我们就回去。”
童童道：“他人不在，你守到那时候有什么用？”
谢玟心如止水般地道：“两军对垒，我总得听到些胜券在握的战报喜讯，才能放心吧？”
饶是谢童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劝慰，直到听见谢玟又说：“如果他此战不顺，受到阻碍，我会在一月后作为督军、陪同几位武臣率军相援，这也是在预先安排过的。”
童童一下子站到了椅子上：“你要亲自去？我不信萧玄谦这么安排，他连你掉根头发都要过问，还敢让你上战场？”
谢玟道：“我不上前线。我只是督军。”
“当年你为了他差点就死在琼州，我不相信萧玄谦不害怕刀剑无眼，这绝不是他做出的决定。”
“你倒是有点像他了。”谢玟意外道，“他要培养你做女帝，好像还真弄出点名堂来了。”
童童鼓了鼓脸颊，嘟囔道：“我肯定跟你回去，我又不当他的接班人……算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但最迟、最迟……四月十七，到了这一天，无论你身在何地，我也会把你送回去的。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谢玟伸手把小女孩抱了过来：“这是我跟几位重臣商议的，高侍中、温常侍、董仆射……还有几位年轻武臣，我们一同议定。文臣对武官从来不放心，武官又对文臣大感厌烦，所以我是折中的那个选择。”
“小皇帝要是知道了，绝对得发一大通火。但想到他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最后见你一面，反而又应该感谢这些人了。”
童童环着他的脖颈撒娇，让宿主揉了揉头发，听到对方语调温柔地低声道：“多谢你这么照顾我。我并不是一个那么好的宿主吧……”
童童沉默片刻，扭捏地垂下头道：“……也没有啦。你、你挺好的。”
启明六年二月初四。
玄顶大纛挥扬在半空中，成列的高大战马披挂鞍鞯，静立在侧，文武百官、帝都百姓，他们都在等候同一个人……等候这个王朝的主宰、封建皇权的象征、这片土地的最高统治者。
但在谢玟见到这翘首以盼、恢弘无比的场面之前，他就率先感受到了覆盖着银甲战袍、略显冰冷坚硬的怀抱——他比那些人见到的更早、更快，也更能深刻地感受到戎装之上蔓延渗透而来的丝丝冷意。
出了紫微宫直通而去，向前就是飞扬的旗帜、夹道等候的百官万民。但那些纷繁喧腾仿佛都与他无关。宽阔的甲胄和战袍、深沉长久的拥抱……持续地笼罩着他。
谢玟只是行动得慢了些，就被皇帝扣留住、脱离了官员的队伍。
萧玄谦再一次从他的身上汲取了能量。再一次通过短暂的拥抱平复至最好的状态，他低头捧住谢玟的脸颊，虔诚如侍奉神灵一般亲了亲他，但很快，他的虔诚化为一股浓稠到化不开的依赖渴望，冷峻的眉目盛满眷恋，低低地道：“你要好好等我，照顾好自己。”
谢玟的话梗在喉间——如果他能说得出口的话，他就不会寄托在纸上，将那些字迹作为分别的音讯……但他知道还是面对面地告知最有诚意，所以几次三番都想开口。
可无法开口。他的眼睛里都是萧玄谦依赖的模样，对方越是能够忍耐、能够改变，他就越无法说得出来。谢玟沉默了很久，都没能答应下来，而是任由对方试探摸索般地亲吻，回以更为主动的反馈……直至他难以承受之时。
谢玟的手心抵在甲胄上，冷却的金属上覆盖了他的体温，过了许久才分离、消耗着散尽。他将手送进对方的掌心，轻声道：“去吧。”
伴随着这两个字，他一手培养的天子将亲自开疆拓土、将会让大启的剑指向遥远的彼方，让边境不再受到侵扰，解决外患，四海安宁。这将是他们最后身在同一个世界的一段时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但世事常常不会带来那么顺利的消息。
皇帝带走了大半的武臣，帝都空寂而冰冷。一个月后，荣园的桂树抽枝发芽，绿意新而浓地冒了出来，院子里罕见的几棵早樱团团锦簇，花瓣飞扬地扑进窗前。
小轩窗。对弈的棋局在军报中暂时中断。谢玟接过信封，在萧天柔的注视之下除去封泥，当封泥边残余的羽毛在烛火间化为灰烬时，长公主见到好友蹙紧的眉峰。
仍是春日，她抱着手炉，膝盖上盖着厚厚的绒毯，道：“昨夜春雨，把我的花都打湿了。”
谢玟读完这封军报的全部内容，道：“春雨？对，最近已经暖和起来了。”
“是啊。”萧天柔感叹地一笑，“可您要去寒冷之地里吃苦，谁能留得住呢？”
谢玟沉默半晌，道：“因为我要走了。”
长公主怔了一下。
“我要走了。”谢玟站起身，抬手向她告别，“公主保重。”
萧天柔注视着他的脸庞：“先生……此去路途遥远，西北寒风摧折，行军多受苦，要不还是换个人吧？不是非要您不可的。”
谢玟却只是道：“一到春日，再没有更好的时节了。”
他步出荣园时，萧天柔因为身子不适没能送到门口，在谢玟走到庭院里时，长公主只是靠着屏风，攥着徐徐曳地的裙摆。她凝望着对方离开，随后转过头，目光穿过轩窗、落到了盛大的黄昏云层间。
她看见铺天盖地的暮色席卷而来。

第52章 妻子
哪有这样的春日呢。
当御营中军的将领渡过大河,与神武军守军相逢，风沙与寒冷倒灌进盔甲中时，边境守军还在殷勤探问帝都的春天。
中军将领裴玮博呛了一口寒地的冷气,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帐中,听眼前的武将汉子们吵嚷得唾沫横飞,几乎就要动起手来。裴将军按住胯边的刀,锃亮的宽阔大刀拔出了半个手掌宽的距离，乓地一声撞在案上,周遭瞬息安静下来。
“大彧府府城被占，守将是鞑靼的阿诺里班华。”裴将军道,“我们御营中军两万余众,被区区一个建制拖累在这里，一时半晌无法去援前军,玄龙纛旓停驻前军,后头又来了小股的鞑靼骑兵骚扰。”
一侧的副将愤愤道：“陛下所向披靡,一个强占大彧府的阿诺里班华也想拦住我启的脚步？”
裴将军抬起虎目,冷看了他一眼：“陛下为什么没拿下大彧府,正因为阿诺里班华——这个鞑靼王廷的二太子！他拿大彧府的边境百姓为质，一旦御营前军靠近大彧府府城五十里，他要屠城！”
“牛羊金银、珍瓶宝器,粮食种子。”一旁的另一位武臣也陡然开口，“一旦掠夺而走，将立遭扫荡清平,他只有这样对峙才能拖延时间，我军的战线拉得太长，又是多方作战，阿诺里班华想要拖垮后勤辎重。”
裴将军向后倚靠半晌,闭目道：“陛下在前军，不知是何决断。京都援军不日将至，正可以从后方绞断这些时日来不断的骑兵游击，跟我们两山相峙的骑兵建制……”
“将军。”第二个开口的武臣下拜道，“打吧！”
安廊山的春日如此寒冷，遍布着盘卷的风沙。裴玮博的手掌贴在冷冽的甲胄膝盖上，冷意从指尖流入到腕前，仿佛冰冻住他的骨血。
裴将军忽然道：“打。”
一众武将怔住。
他坐起身，脊骨前曲，眼眸烁烁如猛兽：“擂鼓，逼战！”
在安廊山的战鼓震入层云的同时，另一端大彧府外的御营前军里，被小股骑兵死死咬住不放的御营前军仍旧精锐整备、兵马俱全，他们一路势如破竹至此，将侵扰边界的外族赶出这片土地，直到大彧府。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想要的不仅是驱逐，他还要直入王廷，让西北寒地的游牧者们吃一个疼痛到会令人惧怕的苦头。但眼前，这样鲜明的困境摆在了眼前，他们的驻军无法靠近大彧府，两军交战的书信来而又往，城中还有四万百姓，这些都是那位鞑靼王廷二太子握在手里的砝码。
此族跟中原不同，他们的皇子皆被称为太子，手下皆有自己的属兵。这位阿诺里班华的贪婪冷酷、狂妄无道，跟他的骑兵战力一样名传千里。
大纛稳稳地扎根在御营前军，神武军陈潜、御营前军仇羽、五官中郎将叶恺……诸多名将在此，而随行的文臣却只有一位默默无闻的中书舍人秦振——也是本次起复旧员当中曾最受帝师提携的一位学士。
秦振与冯齐钧不同，他虽然也受谢玟的半师之恩，但他却兼有冷静强硬的一面，虽然大部分情况下都能跟帝师在同一阵营，但仍有很多时刻，他也会展现出较为难以控制的情况……这样的人用来辖制武将，其实是很好用的。
启朝待文臣十足地好，如果不是摊上一个萧玄谦这样的君主，这些文官本可以在皇帝面前挺直了腰杆说话，可惜萧玄谦是条恶龙，根本容不得别人逗弄他的牙齿，所以诸臣才表现得恭谨无比。
秦振接到了援军的信报：连同大彧府的路上，与辎重粮草同来的京中援军及几位大臣，受到了外族骑兵的阻拦和小规模接触。秦舍人将此报呈现给皇帝时，萧玄谦正将代表阿诺里班华的小旗从沙盘上取下。
一身戎装的年轻君主接过信报，并不为鞑靼的动向展现出过多的惊讶，甚至这已在诸将的意料之内，五官中郎将叶恺已经前去接应，在更大的程度上，他希望丰盈的粮草能够引蛇出洞，让他扣住更多骑兵俘虏。
萧玄谦一边翻看信报，一边问：“贺云虎为将，陈慧东为副，以他们俩的能耐，叶恺决计能捕捉到一网贪婪的鱼……谁为督军？”
这信报最前几页居然未能写明，而秦舍人则是深深作揖，道：“谢帝师为督军。”
这三个字仿佛有一股魔咒般。萧玄谦轻松的神色骤然凝固，他抬起眼，强健的身躯仿佛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北地的风寒。天子的脸上明显地浮现出一股恼怒又复杂的情绪，他豁然起身，甲胄碰撞击出冷冰冰的声音，语调发沉：“谁许他来的？”
他又问：“你早知道？真是他的好后辈，你就不怕朕立时砍了你的脑袋！”
秦振若是怕，就不会是他来随军了。秦舍人恭敬低头，脸上却呈现出一股冷静的神情。他知道皇帝是明君，且还是帝师可以掌控的明君，便垂首道：“臣也才刚刚获知。”
萧玄谦不信他的鬼话，谢玟肯定跟这人通过气儿了。小皇帝气得牙根发酸，一把拎起披风跨步迈出御帐，佩剑跟戎装在行走中撞出令人畏惧的响声。
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宵飞练扭头长嘶，坚硬的蹄铁踩在地上，张开四肢跑得飞快，而紫微近卫也立刻发现了天子的动向，纷纷上马追逐护驾。
但骑射马术技不如人的表现，还是时常折磨着这些近卫。宵飞练几乎甩头就将众人撇下，只剩下何泉与冉元飞勉强在后。
寒风吹拂，几乎刮痛脸颊，然而萧玄谦脑子里的温度一时难以降下——知道有骑兵小规模骚扰，还请君入瓮、放任叶恺后去捉人，刀剑流矢无眼，若是偶然伤了他……
他沉寂安宁的脑子都要被这想法给烧毁了，巨大的恐慌和担忧笼罩在他身上，比任何寒风也更渗透人的骨髓。宵飞练烈马狂奔，很快便望见骑兵与援军交缠的乱象。
那些外族马匹已经倒下大半，明明是鲸吞之势，眼看着叶恺都能报功请赏了，萧玄谦却濒临暴怒，他单枪匹马撞入支离破碎的骑兵后侧，从腰间抽出雪白锋锐的长剑，嚓喇一声，剑锋没入外敌皮革链接的空档，飞溅着鲜血倒下。
宵飞练雪白高大，非寻常战马可比，他身后的何泉和冉元飞也很快赶到，亲眼目睹着陛下只身撞进乱阵，跟坐镇御帐相比，这几乎是封顶的危险系数了。
两位近卫看得心惊肉跳，紧迫地注视着天子的动向。萧玄谦年少便领兵杀敌，不满二十岁时便能在敌阵中沐血而归，一旦有什么事牵连到谢玟，他这颗烧坏的脑子登时就记不住自己的安危和地位了。
剑刃在交击中发出哐哐地撞动声，退到远处山崖上的骑兵将领忍不住张弓搭箭，飞扬而去的羽箭却被转身一劈，直接碎裂在半空中。外敌将领握弓的手一僵，见到那匹雪白大马上悍勇无匹的男人抬眸上望，隔着遥远百米，仍能见到黑眸中燃烧着的熊熊怒焰。
他心头不稳，手中频出冷汗，几乎要被吓退了。更多军士流窜后撤。
萧玄谦劈落箭羽，根本懒得理会那个外族将领，他一心都挂在谢玟身上，单刀直入，长剑下的血液温热地肆意流动，坠入地面。男人冲到车马之前，远远看到迎面的马匹上坐着贺云虎，劈头盖脸地吼道：“帝师呢？！”
贺云虎早被刚刚那番场景镇住了，他对当今天子的骁勇善战感到自惭形秽，加上沙场寒风大，一时竟然没有听清百十步外的皇帝在说什么，等到紫微近卫和援军围上来守护陛下，雪白战马已经奔到了眼前。
萧玄谦一把揪住贺云虎的胸前甲胄，嵌进脖颈和头盔的缝隙里，好似下一刻就会因为狂躁和愤怒拧断他的喉咙，他声音发哑地质问：“我问你帝师呢！谢玟在哪里？！”
不等贺云虎呆愣地开口，不知从何处忽然响起间断的拍手声。萧玄谦□□的宵飞练像是受人召唤了一般，兀自扭头转向后方，宵飞练的蹄铁哒哒地踩在地上，带着萧玄谦穿过道路上的辎重、走过插进地里的流矢乱羽，然后停到了前后皆有军士佩剑的马车边。
拍手声停下了。谢玟伸手撩开车帘，他披着厚厚的羽氅，看了一眼乖顺可人的宵飞练，又望了一眼好似被冷水浇头的小皇帝，道：“我在这。”
这匹马是谢玟亲自挑选给他的，是这世上唯二能降服这匹烈马的人，虽然因为不习武的缘故，谢玟不曾经常使用他，但宵飞练却能听懂谢玟的召唤。
听话程度比小皇帝还强一点。
萧玄谦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怒火像是烟花一样四散消退，他握紧缰绳，手心出汗，让寒风一吹，从滚热转而快速冷却。
谢玟钻出马车，正想要迈下去，结果对方忽地探过手臂，一把将他带到了马上。玄黑的披风与雪白的羽氅交融触碰。萧玄谦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毫不顾忌地埋在他脖颈间吸了一大口，像是变态吸猫人似的，沉浸在谢玟身上淡淡的文墨味道里，闷声道：“你怎么能瞒着我。”
谢玟按住他的手背：“回去跟你说。”
“你怎么能擅自过来？”小皇帝声音又大了些，随后很快又卸下猖狂的力气，喉结滚动道，“我没凶你，你不许说我凶你。”
谢玟无奈地道：“我没觉得你凶我，皇帝陛下，只是咱们这样太不妥了。”
“不能这么叫我。”男人的脾气反而上来了，“谁是你的皇帝，我不是，我是你……我是……”
他难捱地靠过来，贴着谢玟的耳朵小声道：“我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夫君，老师不许不承认。”
从他这几个字冒出来开始，谢玟的耳朵迅速地变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让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他低声道：“胡说什么，这是你能说的话吗？给我回……”
他话语未尽，这个脾气见长的小皇帝就调转马头，朝着回御营前军的方向走去。宵飞练昂首挺胸，方才狂奔的热血未止，神骏的肌肉仍然紧绷，稳得甚至让他们在自己身上来一发都行。
萧玄谦把谢玟抱在怀里，将剑上的血擦干入鞘，然后低头整理谢玟羽氅披风的前系带，他的胸膛贴着对方的背，难以抑制地低语道：“太危险了，谁准许你来的……”
谢玟道：“难道我这官复原职只是个摆设吗？”
萧玄谦低落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要是知道你在，绝不可能让叶恺前来。”
谢玟深谙他的心思，轻轻点破道：“你要是率先知道，根本不会同意，而会千方百计地阻拦我。京中需要高琨和温瀚宇坐镇，而如若没有一个明确的文臣随军，贺云虎跟陈慧东这样的搭配，恐怕也无法形成，他们必会在副手这个位置上安插一个可以牵制主将的京畿副将。”
萧玄谦仍然不肯放弃地质问：“我走前那样交代……”
他想起自己交代的是沈越霄，而沈越霄从上一次见到谢玟就敢把人拐带到青楼去，还有什么是他小沈大人不敢做的？这不就是直接投敌叛变，归到谢怀玉那一边去了。
萧玄谦环着他腰的手臂又紧了紧，有些恼火地低语道：“他们不怕我吗？”
谢玟想了想，忍不住笑：“不是不怕你，是帝党忠臣，愿意为了陛下献身，简直敬畏、仰慕、要跟你做一辈子的贤君名相。”
小皇帝哼了一声：“一辈子的贤君名相……真会自作多情……”
谢玟摩挲着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的指节忽地被对方抓住了，萧玄谦的手掌宽阔粗糙，习武的茧依附在指节上，轻轻地在他的手背上揉捏，然后又贪心地没入宽袖里，直至触摸到谢玟手腕上的伤痕。
萧玄谦的动作顿了顿，心中很不是个滋味，他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在谢玟的示好和安抚之下，那些病态的占有欲像是坠入寒窟的蛇一样陷入冬眠，他道：“我只想跟你过一辈子。”
谢玟沉默片刻，他其实一路上有些水土不服，精神不是很好，但见到小皇帝之后，心情出奇地平静放松，他半晌都没有回应，就在萧玄谦逐渐心慌时，听到谢玟轻柔的声音：“我也这么想过的。”
萧玄谦问：“只是想过吗？”
谢玟道：“难道我要时时怀揣着这个想法，每日少女怀春，心中装不下别的吗？你从哪儿学来的恋爱脑。”
小皇帝被安抚到了。而跟随在皇帝身后的两位近卫，何泉跟冉元飞满脸麻木地紧随其后，又看了一眼因为辎重被落下的贺云虎贺将军，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一股“宁愿死在沙场上，不愿死在狗粮下”的诡异忧愁。

第53章 示爱
至夜。
战事之中,一切从简。谢玟坐在帐中坐卧的简易床榻上，身下铺了好几层软绒的毯子。他的发簪、玉佩，身上的配饰……尽皆卸下,只身着最柔软的长袍,外披厚厚的羽氅。他的靴子整齐地摆在床脚,用钩子将火盆拉过面前,低着头道：“这个二太子阴狠毒辣，我们不能被他拖延太久。今日走脱了敌方骑兵,必会报予阿诺里班华。”
萧玄谦围着火盆的另一端，他只卸了部分甲胄,鲜红的战袍被火焰映出明亮的色泽。他坐在谢玟面前,将安廊山的战报递过去。
谢玟的手在火光之下烤得红润，白皙肌肤碰起来热乎乎的。他接过战报借着光芒看了半晌,道：“如若我不来,你原本的想法是什么？”
“夜袭。”萧玄谦道,“我亲率近卫,大军绕行做接应。”
“斩首计划。”谢玟看了他一眼,“你不在乎兵行险招，这计划要是让文官们听见，都能吓出个好歹来。手刃阿诺里班华、将军旗插到城楼上,确实能够一举溃敌、大振士气，可要是稍微出了点小问题、或内奸、或叛乱、或情报有误……或是他请君入瓮，恐怕你无可脱身。”
萧玄谦定定地看着他：“不会出问题的。”
“狂妄。”谢玟道,“谁给你的胆子。”
萧玄谦将怀中的锦囊拿出来，他路过安廊山时用了一个，将御营中军留在了那里，正因如此,有御营中军的阻隔，对方迂回的汇合路线才死死截断，大部分小股军力被彻底吞吃。萧玄谦当着对方的面，打开了第二个。
上面是谢玟的字迹，写得是入险境，切不可自乱阵脚，勿与外族骑兵对冲，做鱼鳞阵，放火逼退两翼，援军前压……萧玄谦道：“有老师在我这边，我什么不敢做？”
他已将这些话记下，倒背如流，自然也就让纸条坠落在火盆里，然后将空锦囊放回怀中。
谢玟一时语塞，道：“……你真是……”
萧玄谦注视着他，黑眸明亮得逼人。谢玟也就暂时按下话头，转而道：“不过我有个新的想法，说给你听。我一路过来，贺云虎将军也抓了几个外族探子，我参与了审讯。其中有一个探子吐露阿诺里班华身边有个中原军师，因为语言不通，我仔细探查了很久，才发觉那个中原军师原来是位熟人。”
萧玄谦：“熟人？”
“是三年前被贬黜千里，来塞外苦寒之地戍边的石汝培。”谢玟抬眸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吧？”
怎么会不记得。石汝培跟秦振的地位相差仿佛，放在以前都是萧玄谦厌恶入骨、恨之欲其死的人物。他现如今的态度大为转变，却也能立即想起那个精明强干的背影。
“若我是多年寒窗考取功名，却因为党政之争毁掉大好前途，来这苦寒之境，也会愤慨恼怒不已。”谢玟道，“他是在新晋秀士里为数不多明确远离皇权的，何况你当初……这位故人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
萧玄谦剑眉紧锁：“他这是叛国。”
谢玟翻了一下手，温暖红润的手心翻了过来，掌纹浅而微乱。他道：“我得给他一个苦衷。”
萧玄谦心中一跳，陡然紧张起来，果然听到谢玟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地说道：“明日夜里，你的计划照常，我悄悄通过探子联系上石汝培，说不定能策反他，一旦这个人反水……”
“二太子就不成气候了”这几个字还没说完，谢玟就被对方死死地抓住了手心，小皇帝板着脸，眼眸幽黑如渊：“不行。”
谢玟与他对视：“不行？”
“你真当一个叛国之人会有回心转意的念头吗？”萧玄谦咬着牙根，一想到对方身涉险境，吐出字句的舌根都跟着发痛，他道，“老师，他已不是三年前对你百依百顺的青年学士了。临阵策反根本行不通……”谢玟却道：“江河故地、山川旧都，想必他也不愿意在气候严酷的大彧府渡过这个艰难的春天。我并不是凭着什么荒唐的旧日情谊策反他，我是为他找个谋生的新路、为他取得唯一的机会、毕生仅一次的苦衷，倘若他明白我的话，就应该知道……这是他成为大启功臣、外族卧底，在战后荣耀归京的唯一机会。”
他反握住了小皇帝的手指，纤细修长的指节缓慢地覆盖上去，如温柔又无孔不入的泉水。
“我不是在策反他，我是在救他。一个脑袋清楚理智的人，怎么会跟屠城的蛮夷外族站在一起？越是聪明人，越不必我说得太多，他自己就能看明白最终的胜利属于谁。”谢玟说到这里，似乎是为了宽小皇帝的心，“何况，你不是把暗卫十一放在我身边了吗？”
萧玄谦盯着他没有说话。
“从牡丹馆离开后，我没有再见过暗卫，但以你的性子，破例出格也不是一两次，我不是猜不到。只是你一天天的瞎担心……”谢玟笑了笑，“杞人忧天。”
“不行。”萧玄谦还是这么说，他仍是坚决拒绝，但怕谢玟跟他生气，垂下头拨动着炭火，“我受不了。”
那怎么办呢？谢玟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眸中涌现一股怅然若失的神情，他想，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那把天下太平的剑他也带来了，此刻就靠在床榻边。谢玟不欲威胁他，只是示意般地敲了敲剑鞘。
萧玄谦扭过头，好像把那些话都吞到狗肚子里去了，但又觉得这样有失信之嫌，压着嗓音解释：“道理我都明白，可是……”
“怎么会有可是呢。”谢玟这话好像不是说服他，而是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道理都明白，却仍然接受不了，这不是太失控了吗？”
萧玄谦看向他，却对上一双略显徘徊迷茫的眼眸。他心中忽地一颤，好似从四肢百骸里蔓延出一股空落落的感触，被掏空、被挖掉心脏、被拔除扎入对方身躯里的根须和环抱过来的血肉……他骤然觉得难以呼吸。
然而谢玟却很温柔地问他：“真的不行吗？”
萧玄谦的话语梗在喉间。
谢玟被火盆烤得温暖的手指拉了拉他，然后盖着被子给他让开一部分地方，还暗示性地拍了拍床榻。他的身边就像是雄鸟筑巢絮窝一样柔软无比。
萧玄谦被蛊惑似的坐到他身边，情难自禁，又将对方抱进了怀里。接触到的肩膀单薄清瘦，他的手压在对方的衣衫和羽氅之间，熨烫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温度。
谢玟低低地问：“你听我的，好么？”
如果在平时，萧玄谦根本不会招架得住这样的温柔蚕食。他分明掌控权力力量，却依旧在对方面前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好像谢玟只要伸手一探，就能把他的心从胸腔里掏出来随意把玩。
萧玄谦想，他怎么能让老师只身前往，他……
这些思路一下子中断，因为谢玟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另一手轻轻地拉着他的衣领，靠近过来亲了他一下。
……这样勾丨引别人可不好啊，帝师大人。
萧玄谦喉结滚动，他看着谢玟探索似地亲吻他，微凉的唇瓣相贴，像是某种觅食的小动物……对方还很不习惯做亲近之事，贴近的胸前响着微促的心跳。
小皇帝没有肆意加深这个吻，也不曾动，他的浑身都要僵硬成了一个石雕或者塑像，仿佛变成庙庵里供奉的无欲菩提，但他知道这按兵不动的表皮之下，流满了侵/占和夺取的烈烈欲/望，他生怕自己一有回应，就会立刻吓到对方。
谢玟伸手解开他严密到脖颈的战袍，还说着那些令人听不进去的正事，只是那些话说完的结尾，他却没头没尾地续了一句：“……早知道这样，我该对你坦诚些。”
早知道……？
萧玄谦很快便来不及思索。
谢怀玉认真地解开他衣服，浑身柔软地依靠了过去，他道：“可以在这里吗？”
萧玄谦差点把怎么说话给忘掉，他发怔地看着对方，明明看到对方的耳根都红透了，却还继续问道：“御帐外是不是有人把守？”
当然有，只不过因为军政要务的缘故，外面是听不见御帐内的议事声的。
谢玟很快便意识到这是个蠢问题，他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拉过对方的手，靠在他耳畔轻轻地道：“我的声音要是忍不住了的话，那你捂住我的嘴吧。”
萧玄谦的脑子都要被这把火烧空了，他很久地才开口，声音低哑至极：“你拿这个来换前往策反的决议吗？谢怀玉，我告诉你，我不会同意……”
他的拒绝被吻去了。
灯熄了，炭盆炽热地蹿着火星。夜幕繁星之下，巡逻的紫微近卫轮换过两班，到了几近破晓的后半夜。
折腾了半宿，萧玄谦亲手用热水洗了毛巾给他擦拭身体，谢玟睡在床榻边，疲倦过头，睡得昏昏沉沉的，但温热的毛巾一触上来，他又有些醒了，借着细微的光，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对方。
萧玄谦以为他累极了，没想到半夜还能醒。直至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勾了一下他的手背。
小皇帝盯着那只被吻得满是红痕的手背，没有抬头看，而是道：“太冷了？”
谢玟道：“还好。”
“你再睡一会儿。”萧玄谦道。
还没等小皇帝装模作样地板着脸吩咐完，谢玟便探手把他拉到眼前，稍微抬头，声音沙哑地确认：“你答应听我的了。”
萧玄谦：“……”
“就这么说定了。”谢玟又慢吞吞地缩了回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萧玄谦气得连夜治好了多年不愈的低血压，他上前还要再挽回局面、起码多安排两个人什么的，结果刚一不小心碰到对方被子里的腿，谢玟就轻轻抽了口气，眼睛湿润含泪地看了他一眼，责怪似的又躲了躲：“不许过来。”
萧玄谦：“……”
小皇帝想凶他，又凶不起来，想哄他，又无从下手，给他擦完身体之后就呆坐在床边，只是不断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待到天光大亮，日上三竿时，萧玄谦不在身边，想必早已找将领武臣们商议夜袭等事的周密计划了。因陛下的口谕，御帐内无人敢进，谢玟重新恢复精神，穿戴整齐，对着大彧府府城地图规划路线时，脑海中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童童道：“这是你的告别礼物？”
“小公主说得哪里话。”谢玟打趣道，“哪有把自己当礼物的。”
童童：“我想也是，那算什么，分手炮？其实小皇帝正常的时候技术也不烂，我看你昨晚……”
谢玟连忙打断她：“不是。”
“迟来的示爱是吧？”童童哼了一声，她觉得事到如今，当断则断，这么缠绵起来，唯恐谢玟改了心意。
谢玟想了一会儿，道：“对。我也爱他。”
童童沉默好久，最后才叹息似的回复：“……有什么用呢……”

第54章 如烟
放出的探子遁入大彧府府城,带回的消息向着意料之中的方向发展。为了行事便宜，谢玟只带了几人，他们尽皆伪装成鞑靼士兵的模样,其中两人通夷语。
谢玟的肩头笼罩上一件厚厚的毛绒大氅，发冠束起，衣领遮住了一半的脖颈。火把燃烧的光映亮他的脸庞。
萧玄谦拧着眉头给他系着披风前系带。皇帝一身戎装,今夜的任务不比谢玟轻松，他勉强放下自己临阵改口的念头,克制着道：“若是石汝培不识相,你拔出天下太平剑,暗卫便会宰了他的狗头,届时护送你向西行，陈慧东会接应你。”
谢玟道：“我明白。”
萧玄谦望着他的脸庞,不知为何有些出神，手里便慢悠悠地打了个蝴蝶结,过了半晌才缱绻不舍地松开系带,低头贴向他脸颊，问：“能不去吗？”
谢玟摇了摇头,他转过身本想翻身上马,可心中满溢的浓郁酸涩却一时无法舒缓,身形停顿了一下，突然又回头拉住了萧玄谦的手,虽有众人在场，仍旧不顾矜持地抬头亲了一下他的唇……什么君臣贤名、什么众臣怪罪，他此时也无法放在心上，只是对着稍微怔愣的小皇帝道：“你已经好了，对不对。”
“我……”
萧玄谦看着他的眼睛,几乎没有更多思考的余地，他下意识地颔首，觉得自己如果不这么回答的话，怀玉那双湿润温柔的眼睛仿佛下一刻便会落下眼泪。
谢玟又紧紧地握了他一下，然后上马牵住缰绳。他周遭有近卫护持，很快便依照着探子传回的消息遁入夜色当中，陷入一片茫茫不见的黑暗里。
萧玄谦望着那片黑暗，心神忽然像是一根被精细修补过的破烂绳索，在另一头不断摇晃，让他动摇、迷茫、陷入难以安定的情绪。
……想什么呢……小皇帝闭了一下眼，重新睁开的同时吐了口气，安慰自己：依老师的谨慎，不会有事的。
与此同时，大军开拔向另一个道路，火光照耀，沉重的盔甲在静夜里撞出令人心生畏惧的闷响。
大彧府，石汝培处。
西北的温差极大，夜晚的寒意浸润进四肢手脚。石汝培身着外族服饰，却还留着中原人士的头发和冠。他正呆坐在野兽皮毛铺盖的座椅上，眼前的小案上放着一张密报——由谢玟亲手所写，暗中递到他眼前的游说之言。
石汝培的手摩挲着上面的字迹，早已晾干的墨色修筑成熟悉的笔锋。这样的字迹他很是熟悉、却也阔别了太久太久……三年前，他遥闻帝师死讯之后，那些曾经倾吐了所有胸怀抱负的锦绣文章便付于一焚。
是他？还是萧玄谦所使的诡计？那死讯若是伪造，那这漫漫的一千个日夜，帝师又在何方？
石汝培沉默不言，即便他知道最多再过三刻钟，自己就能如约见到那个想要游说策反他的人……只要当面一见，所有疑问定当迎刃而解。但这样的等待却也过于漫长。
他一直呆坐着，心神时而长长游荡，时而又落在那封游说密报上，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外面的卫兵操着一口外族语言的声音响起。
“你们是谁？……哦……石军师派人抓来的启朝官僚？……审问……军报？进去吧……”
卫兵的声音并不大，这房间也有些隔绝声音，所以这交谈声石汝培只听了个大概。他抬起眼，盯着那扇门。在脚步声不断地逼近之后，那扇门打开了。
那个人迈入室内，浑身乍然披上了烛光的莹润，身后则是一袭微弱的星芒，星芒随着门的关闭尽数褪去了。石汝培抬起眼，看到谢玟的手腕捆缚在一起，他登时站起身，才迈出一步，帝师便从容沉默地勾开活结，那看似绑得严实的麻绳便脱落在地。
这是蒙骗敌军的伪装罢了，只是麻绳粗糙，将他的手腕磨红了。
谢玟揉了揉腕骨，抬头看向对方，第一句没说什么军国大事，而是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对方，道：“我要认不得你了。”
石汝培走到他面前，半晌才道：“可晚辈却一直认得帝师。”
他的态度出乎意料，谢玟来时想过对方或强硬、或柔软，或是绵里藏针、两面三刀的面目和心计，但唯独没想过对方甚至有一丝诚惶诚恐。他略微不解：能在趾罕二太子身边成为军师，以启国人身份取得外族的信任，应当有一副冷酷的心肠手腕。
石汝培确实是一个冷酷的、只有利益的军师，但这并不会展现在谢玟眼前。他拉着谢大人坐下，这张矮小的几案两侧铺满了羊毛绒毯和软枕。滚热的火炉在室内哔剥地炸响。
石汝培道：“您竟然活着。”
谢玟从他手里接过一盏茶，没有喝，只是放在手心里捧着：“我也没想到能再见面，只是再见的这一面，却是立场相悖、各为其主了。慈生，你又为何向趾罕效力呢？”
石汝培字慈生。他太久没有被这样呼唤过，竟然一时有些怔愣住，迟钝了一瞬，才道：“我的原因，您心里没有想过吗？”
“我是想过的。”谢玟如实相告，“如果换了我，在官职节节攀升、春风得意时，因为根本不相干的事被贬谪向远离人烟的大彧府，远离父母妻儿、遥隔千里，我也会愤怒悲恨，以至于要报复这个国度，报复那个识人不清的君王。”
石汝培看着他道：“是了，报复那个识人不清的君王。”
谢玟笑了一下，道：“正如我信上所言，人的路应当越走越宽，而不是把自己逼向绝境，你本非趾罕人，如果因为这么意气的理由便毁去一生，连归国归乡的机会都流失眼前，那也有些太可惜了。”
石汝培道：“您是为我可惜吗？”
谢玟觉得他这话里还有后话，便没直接回答，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对方果然继续：“您并非为我可惜。只不过是我若松口反水，攻下这座城池便易如反掌，倘若我此刻立即倒向大启，那么最快今夜、最慢明夜，这座用于拖延威胁的城池就会被攻破……西北局势被彻底撕开一个口子，攻入王廷也便指日可待了。”
谢玟毫不避讳地点头。
“所以您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大启。为了那个识人不清的君主。”石汝培见他只拿着茶杯暖手，便猜想到对方一路过来，手还冷得没缓过来，便将那杯已快凉掉的茶盏取出，不在乎地泼在了地上，然后又倒满热茶送回他手中，续道，“蛮族、雪地、严寒、烈酒……我已看厌了、看烦了，看得焦躁难耐，我的确迫不及待要回到京城、回到洛都，然而我为什么来此？”
他道：“从我来到这里起，就不断明里暗里挑拨设计，撺掇二太子以及趾罕皇族，为他们出谋划策，侵入边境，毫发无损地掠夺牛羊财产。这群人尝到了甜头之后，不必我推动，便自行扩大战场，贪婪无度……我想着，萧玄谦会在哪一天忍不住呢？
“……一个半月前，我听到他御驾亲征。自这个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我就想着要如何引蛇出洞，要让他死在我手里。这些蛮夷外族对我言听计从，只需一些引诱，他们乖顺如任我摆弄的棋子。这个大彧府，乃至于遥远的鞑靼王廷，都只是计杀萧九的养料而已。”
石汝培几乎和盘托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玟：“您如今还觉得可惜吗？”
谢玟感觉到一股很微妙怪异的气氛，他沉默半晌，道：“……因为他辜负了君臣之情……”
石汝培忽然猛地一扫桌案，将他那边的茶盏器皿全都扫到地上，花瓶也跟着碎裂一地。他的手握成拳，狠狠地锤向几案，矮小的木案跟着颤动了一下。
“是因为他辜负了你！”他终于不再用敬语。
谢玟实在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对话，他怔了一下，听到石汝培愤怒不已地继续诉说。
“冯齐钧、秦振、董徽音……”他历数过这几个人名，“冯齐钧软弱不堪，没有鱼死网破、孤注一掷的精神，秦振明哲保身，恩情虽在，仍旧是个冷心冷肺的东西！董徽音更是个不敢争夺的窝囊草包……还有，对，还有那个周家的少将军，正派的皮底下藏着蛇蝎一样不择手段的心！为你报仇的人只有我！”
石汝培看着他的脸庞，怒火中烧的脑子像是一瞬间熄灭了，他眼眶一热，忽然极疲倦地坐了下来，习惯苦寒风沙的手心蔓延出粗糙的掌纹。
他放缓语气，不看谢玟，道：“如果你今日不来，大彧府城楼之下埋着的火药，就是我给萧玄谦夜袭大胜的贺礼……谢怀玉，既然你来了，这份礼，你还要我送吗？”
谢玟是真的被这段话吓到了，他捧着茶杯的手心渗出冷汗，低声问：“我说的是算数的么。”
“当然是。”石汝培道，“我为你报仇，想的是一命抵一命，你居然没死……这几年的苦苦运作，你居然没死，究竟是要我笑，还是要我哀叹啊！”
谢玟心中甚愧，他完全没想到自己那时为了自保求存所做的事，竟然会引发这么多连锁反应。倘若他没有随军而来，是否萧九真的会死在大彧府？是否石汝培的一世便要背井离乡、背负骂名？他更没想到在这些他提携过的学士后生当中，眼前这个身着异族服饰的年轻人，居然是最刚硬不折、与世不容的那个。
谢玟放下茶盏，望着对方的眼睛道：“我不必他一命赔一命，也没成想居然这样带累你……慈生，这里的风沙看厌了，还是回到京都去吧。”
石汝培半晌不语，徐徐道：“你是不是准备一箩筐的家国大义想来说服我的？”
谢玟见他如此说，便安抚似的开玩笑道：“怪不得能设计到这个地步，慈生真乃谪仙下凡、未卜先知。”
石汝培道：“不用哄我了。你亲自前来，我自然……自然无话可说。这些年的筹划，就算我报答你的知遇之恩，不必愧疚。只是想要我重新给萧玄谦为臣，绝无可能。”
这下连一句敬语也不愿意用了。
谢玟道：“我将谢府旧地给你住，石大人只管做个富贵闲人就是了。”
“谁要你的谢府旧地……”石汝培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对，挑眉看向他，“你不住谢府，你要去哪儿？”
谢玟没想到他真能敏锐至此，果然跟当年那个满腹经纶意气风发的寒门学士不同了，他没有掩饰，而是笑了一下，直言道：“我就不回去了。”
“不回去……”
谢玟没有解答，而是语调轻松地调侃道：“如果你的计划能够实现，大启必乱，天下不宁，正是劫掠侵占的好时机。我当初说慈生是难得的丞相种子，可当本朝第一的寒门宰辅，然而慈生摇身一变，倒成了外族的宰辅军师了。”
“我可不是相星，我只是个祸星罢了。”石汝培抬抬眼皮，似乎不打算让谢玟这么糊弄过去，“为什么不回去？你要留在这？还是……”
“我要走了。”谢玟坦诚以对，“我知你怨他，可事到临头，还是要央你不要动手。”
“你身边一定有皇帝的探子或暗卫，我将这话告诉你，不就已经相当于告诉皇帝了么。”石汝培面无表情道，“你既然没死，我无仇可报，光是怨他，不至于让我杀他。帝师大可放心，晚辈怎么敢动帝师心头所爱。”
谢玟才刚刚抿了一口茶，就差点被这句话惊得呛咳出声。他捂着胸口疾咳了许久，眼圈都红了，可还是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石汝培叹息道：“皇帝与您早就是另一种关系，晚辈跟您才是真有师生之情。谢大人既是我的座师、又是我的举荐人。帮我照顾家眷、济我于水火之中，知遇之恩、提携之情，我一样不曾忘却，这才趁着贬黜的机会，为您料理身后事。”
谢玟温和地看着他，道：“慈生待人太深沉了，我从前竟然没有看出你的心气。”
石汝培却道：“但请帝师说清楚，既不返京，又要去哪儿？”
两人说话之间，已经递出数道信息出去。石汝培将手令交给了心腹，详细地吩咐了他。不多时，外界响起纷繁的兵刃相接声，夜袭的士卒已然翻越城墙，直入灯火通明的二太子下榻地。
反倒是两人交谈的所在一片安宁，因为大启的护卫扒了伪装的外皮，带血的刀横在身前。
但很快，这里也受到波及。夜空之中，难以听懂的怒吼响彻过来，砍杀、火光、门前笃地插进一簇破木的羽箭，直到此刻，门外骤然传来急促之声：“谢大人，此处危险，请尽快向西与陈将军汇合！”
谢玟喝尽了手心的这盏茶，他回复石汝培先前所问，似是而非地道：“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石汝培的心结才解，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站起身向自己告别。他忽然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一股极致的疏离感，连忙道：“帝师！”
谢玟回头看他，石汝培怔愣一瞬，在对方平静如水的神情中品味到一股释然，他说不出别的话，只得道：“请您保重。”
谢玟便也回身再度抬手，俯身一礼，算作感谢和致歉。随后他推开房门，跟门口的何泉打了个照面，而当焦急的何首领伸手抓他时，却发现对方并没有靠近的意思。
何泉猛地劈倒眼前的敌人，跨步追上前去，却连对方的袖子都没有抓到，只得喊道：“谢大人——”
谢玟没有回头。
激烈的战况绊住了何泉，他竟然无法在第一时间跟随上去，身边的冉元飞和其他两人也是如此。砍杀倒下的敌军倒了一地，他抬起头，再也找寻不到谢玟的身影。
而在谢玟向反方向走过去的同时，一直隐遁在他身边、只有重大信息时才悄悄离开传递的暗卫十一也随之现身。
十一没有阻拦他的前进方向，而只是将一路上遇到的敌人一一解决，静默如一道不该存在的幽魂。他跟随在谢玟身边，一直陪着他走出这片满是血腥气的天。
谢玟登上一个很好的位置，他停在这片布满枯枝藤蔓、地势很高的山坡上，能够一眼看到大启的旗帜插上城楼，看到纛旓在上空扬起，看到血光冲天、荡开一片乌黑的云。
他卸下腰间的天下太平剑，将它交给十一，道：“去送还给陛下吧。”
十一沉默不动。
“我不会死的。”谢玟道，“你去吧。”
这只是支开他的理由，十一明白，他僵立了很久，到最后都不知道有没有真的离开。
谢玟不知道暗卫的行踪，不清楚对方究竟是真的去找萧玄谦了，还是依旧留在自己身边旁观，但他其实已经不太在乎。他望着那片旗帜，从心底生出一股缠绵至极的眷恋，但此刻，这一切的眷恋似乎都随之远去。
他跟童童道：“现在可以走吗？”
“……等一下，我感觉有点问题，”童童忽然道，“不是能量不够，好像是因为……”
童童的声音还未结束，谢玟便感觉到一股很强烈的抽离感，和他车祸后睁眼时的感觉差不多，他眼前的景象一点点褪去、一丝一丝地化为碎散的光芒，连同周围的花草树木、寒冷的风，都逐渐地遥远——遥远——到了一种近乎全然陌生的境地。
在最后的一瞬间，他一直凝望着的城楼之上，终于出现了战袍覆甲的身影，他看着对方身后簇拥着的将领们，每一个都满身血迹尘土，却仿佛流动着一股战火的沸与热。萧玄谦好像回头了，又好像没有，他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他们仿佛很遥远、很遥远地对视了一眼，又仿佛根本没有接触到彼此的目光。
远到隔着一个时空，远到足有上千年的地步。
似梦如烟。
————20X2年，B市。
房间没有开灯，落地窗也没有拉窗帘，星光伴随着都市的霓虹灯照耀进来，昏暗地笼罩着床头。
寂静萦绕着整个房间，过了大概五分钟左右，一只白皙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触碰到了冰凉的手机。那只手有些生疏地摸索着侧边键，先是按了一下音量，然后又按到了开关。
屏幕亮起，11月15日，下午10点17分，电量百分之二十一。
谢玟看了一眼屏幕，又闭上眼。
11月15日，他回到了那场车祸的三天前。

第55章 发现
过了大概半小时后,他的心情平复到可以接受的状态，从被子里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的灯。
温暖的暖橘色灯光映亮脸庞。他在这里还只有二十二岁,虽然外表没有什么出入，但看起来还是更年轻一些，只不过十余年的岁月沉淀,让他的气质更加柔和沉静。
谢玟再次按亮手机，上面重新浮现出日期和时间,同时浮现出了解开锁屏的密码。谢玟盯着那四个框愣了半晌,有些忘了是什么,他思索着过滤着回忆,尝试着输入了四个数字。
咔哒一声解锁提示音，进入到了手机桌面里。
谢玟对于这些简体中文都有一些久别重逢的陌生感,但他并没有忘却，而是将手机里的讯息重新看过一遍,将记忆重新缝合在这个时间点。
年轻人的夜生活都比较丰富,大概率12点之前都不会睡的，因此谢玟编辑了一条消息,将没有回复的内容一一回复。
等做完这一切,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茫感忽然缠绕而来,他盯着桌面又愣了一会儿，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便在心里道：“我可能要跟棋队请假，缓两天神。”
没有回应。一向闹腾的童童不发一言。
谢玟此刻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翻找领队的联系方式，一边翻一边道：“我好像做了一场很大的梦似的，太不真实了……”
他话语微顿,还是听不到任何声音。一股莫测的预兆拢上心头，谢玟唤道：“童童？”
童童不在。
她没有回来。
直到此刻，那种不真实感才强烈得顶到喉咙。就算系统再怎么不靠谱，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故意沉默来吓他。
谢玟放下手机，下床打开电脑，在光线不足的室内亮起幽然的屏幕光芒。
系统虽然总是说自己是她最后一个宿主，但真实的规则未必是这样。还有返回之前对方最后那句话……肯定出了什么问题。谢玟没有轻易否定自己这十几年来的记忆，打开网页后，按照记忆里的书名，在搜索栏打上《旧启》两个字。
网页里没有这本书，更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小说，反而涌现了一大批历史文献的推测。谢玟没有找到系统提供的那本书的痕迹。
他对着屏幕沉默片刻，然后从书桌边拿起一张纸、一根中性笔。他习惯了毛笔的执笔姿势，一时间生疏地调整了半天，才慢慢地熟悉过来，在纸上写下：
第一，我在做梦。
他盯着这四个字，又看了一眼自己毫无伤痕的手腕，所处时空不同，所以身体上的痕迹不会带过来。他放弃了以这为根据的推测，而是仔细地回想自己的回忆——太清楚、太悠长了，连生活习惯都改变了，很难咬定这没有发生过。
谢玟在这四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继续写：
第二，系统出现问题了，那个位面也出现问题了，童童留在了启明六年。
他凝望着这一行字，在旁边稍微打了个对号，这是最符合他心中期望的一个事实。谢玟移动了一下纸张的位置，继续写：
第三，我有精神病。
幻觉吗？也不是很像。谢玟思考了片刻，尝试着在网上下载了几份相对专业的精神疾病自测量表，从头到尾写了大概四五份，然后对照着研究了一下结果。
没有问题。
他没有掉以轻心，而是给自己最好的朋友发了条消息，然后再跟棋队请假，准备明天去医院看一看专业医生。
他盯着这张纸，暂时想不出第四种可能，然后将纸页撕下来叠好，放到床头。
他努力想要睡着，但却如意料之中的一样失眠了，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才睡着。第二天，谢玟跟爸妈和妹妹打了一通电话，温柔平静地询问了一下对方的近况。他坐在朋友的车里，驶向预约的医院，耳机里传来小妹撒娇抱怨的声音。“哥，我养的那只金丝熊那么可爱，老妈非说那是一只大黄耗子，哪有那么可爱的耗子啊？……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听爸说围甲打到季后赛了，18号就有你的比赛，今天怎么有空跟我聊天呀？”
谢玟道：“18号的那场我不去了。”
“啊？干什么呀哥，今年好不容易是你们棋队的主场，你这个主将不去了？完了完了，你要弃权告负的话，刘大经纪人的电话要打到老爸那儿了，你也不怕老爸骂你。”
“嗯，”谢玟道，“去不了，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啊？”谢璇想不明白，“你十万一局的对局费，又没签对赌协议，下一盘就拿钱，为什么不去啊？”
谢玟望着窗外的景色，随口道：“就当我是梦见会被车撞死吧。”
谢璇愣了一下，大惊失色地道：“哥！你要是不去的话一定要找个正经理由，比如说堵车啊、出车祸、千万别拿这种借口搪塞老爸，我可不想看你弃权告负上电视之后，还要被老爸骂一顿……”
跟小妹大概聊了十几分钟，谢璇就出门跟同学逛街去了，电话也随之挂断。而坐在驾驶位上听了全程的莫泓维背对着他笑问：“你这也太任性了吧？”
“不是任性，”谢玟道，“去了也赢不了。说了怕你不信，我现在脑子里全是古棋法的走棋规则，真要去比赛，前几手就得违规判负。”
莫泓维道：“你还真脑子出毛病了？等会儿，我停车，然后跟你去看看。”
他停好车后，两人按照预约见到了专业的精神科医生，通过一系列的诊断和科技手段、影像解读之后，医生神情轻松地告诉他——恭喜你，除了正常人也会有的抑郁情绪之外，远远谈不上精神病的情况，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
莫泓维看起来倒是挺开心的，两人走出医院，在他的注视之下，见到自己的发小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然后用随身携带的一支黑笔把上面“我有精神病”一行字划掉。
他的笑容顿时僵硬在脸上，试探道：“要不咱们……回去再看看？”
谢玟摇头：“不用了，我挺正常的。”
莫泓维腹诽：“在你掏出那张纸之前，我都觉得你挺正常的。”他尴尬一笑，旁敲侧击道：“那怎么还这么紧张，正常人不会觉得自己有病。”
谢玟瞥了他一眼：“正常人才会确认自己有没有病。我只是……嗯，穿越了一下。”
莫泓维愣住。
“穿越，听过吗？”谢玟淡淡地道，“前几年有个大热的电视剧就是拍这个的，但我没穿到那儿去，我穿了一本书，我说那种剧情写成小说根本就没人看啊，就好像在时代洪流之下，每个人只能滚滚地滑落向一种悲剧……就这种感觉的小说。”
莫泓维吞咽了一下口水。
“那本小说不是我们这个世界里的，可能是平行世界里的文学作品。”谢玟分析道，“里面没有什么淫/秽内容，一本简单的架空历史小说而已，应该不是被封了，大概就是没有在这世界上出现过。”
他说着说着，手臂忽然被拉住了。谢玟回头，见到莫泓维扯着一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巴巴地道：“还是换家医院再看看吧……”
谢玟叹了口气，道：“我没穿越，我做梦的。”
莫泓维的神情立即好了很多，他猛地一拍谢玟的肩膀：“吓死我了你。”
两人默默地并行，莫泓维总觉得刚才的一段对话让气氛都跟着诡异起来了，于是开口调节，谈及自己的工作：“……我跟你可不一样，陪你出来看脑子都要扣工资的，啧，我女朋友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又有施工队在洛宁又挖出墓葬群来，你说在洛宁搞房地产，那多少也沾点内个了，停得工比开得工时间都长。”
谢玟道：“快挖完了吧。”
“可能是吧，”莫泓维出了医院，刚想点一根烟，都看了一眼身旁白皙俊美、文质彬彬的好朋友，不想让不抽烟的人吸二手烟，忍了一下没点，“过两天你也见不着我了，电话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信号……我老师给我发消息，让我这周内赶到当南自治区河定村，那边有大发现，十天半个月内是回不来了。”
当南自治区，河定村。谢玟脑海中复原了一下位置，感觉是个挺偏的地方：“什么大发现？”
“不知道，说是足以改变学界的大发现。”莫泓维随意地道，“你记得一千四百年前，就是公元六百多年那个朝代吗？那个语焉不详，暂时叫齐的朝代，老师给我发了个碑拓照片，说十国之乱的时候有个割据的君主，特别特别痛恨齐的皇室，强制损毁了非常多的历史文献和民间资料，连人家国号也硬给改了，因为这种后世产生的巨大损毁和出土不足，所以学界手里一直只有那些无法定论的资料……”
他一边说一边给谢玟打开车门，道：“人家根本不叫齐，碑拓说叫启。哪有人把墓葬选在当南自治区那地儿的，他们家是不是全都葬到那里了，真是精神病啊，那都快出国土了吧？怪不得考古界这么多年找不出来……嗯？怎么不动了。”
谢玟站在原地，清澈澄明的眼睛望着他，那分明是很平静、很柔和的目光，但莫泓维却猛地呼吸一滞，隐约觉得对方的身上产生一股微妙的、伤心与期望并存的气息。他的声音都停顿了一下，半晌才道：“……谢玟？”
谢玟掏出那张纸，看了看“我在做梦”这四个字，想了一下，没有立刻划掉，而是放回口袋里，道：“当南自治区……有没有叫过，大彧府？”
莫泓维对着他呆愣了半天，谢玟虽然家学渊源，但他少年就进了棋队，居然会对这么冷门的历史问题有所了解？在大部分人眼里，那个朝代含糊得连教科书都一笔带过。但莫泓维是考古学直博，他盯着好友，迟疑地点了点头。
于是，他看到谢玟划掉了“我在做梦”那四个字，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
————
启明六年四月十九，大彧府。
秦振赶来时，没想到是这样的场面。
他一届文士，那场夜袭只做接应和协助调度，真正的夺城胜仗还是要看陛下和诸位将军的。因身兼多种事务，所以他是迟了几日才赶来御前的。但捷报在手，他踏入这座城池时，见到的每一个官员武将，却都一脸沉重难言。
有哪位将军牺牲了吗？还是陛下受了伤？或者是……
秦振踏入府城议事厅，见到换回中原服饰的石汝培坐在椅子上，旁边是贺云虎、叶恺几人。他盯了一眼毫发无伤，但目光沉冷的石汝培，问道：“陛下呢？”
在座的数位将军和随行之臣都身躯一震，呼吸都停滞了几分，仿佛想到了什么非常可怕之事。过了半晌，反而是石汝培开口：“皇帝陛下负伤未醒。”
“负伤？”秦振看了一眼手上的战报，里面可没提这句话。
“对。”石汝培道，“……帝师大人，走了。”
秦振怔了一下。
“谢帝师回归山野，隐居去了。”石汝培补全这句话，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响起那一夜的火焰和鲜血，他一想到那个场景便畏惧生寒，于是克制自己不要回忆，“陛下追下去的时候，宵飞练追出府城，到了外野，遭到小股残兵力量的反扑阻拦，在乱阵当中连斩百人，力尽负伤……昏迷不醒。”
秦振捏紧战报：“此事为何不说！”
石汝培指了指旁边的人，对着秦振冷道：“你该问他们，我一个无官无职的敌国军师，你问我做什么？”
秦振看向叶恺几人，而那几位更加直面那个场景的武将却纷纷不言，他们想起满地流淌的鲜血，想起雪白神骏奔驰的影子……箭羽、火光、交接的兵刃，他们所向披靡、攻无不克的皇帝陛下突入骑兵战阵当中，他浑身是伤，几乎让诸臣们觉得他会血尽而亡。
而陛下却不是为了杀敌，他只想杀光阻拦他道路的人而已，以至于后续的夜袭军伍前往接应，都无法靠近他。当时众将并不知道他要找谁，险些让天子一剑捅穿了胸口——后来石汝培现身，阻止了武臣们莽撞的行为。
石汝培就在旁边看着，甚至任由那些骑兵将陛下逼至力竭，最后再由弓箭手齐射击退残余的骑兵，宵飞练同样重伤倒地，跪在遍是尸体的战场上。
天子的身上仍是那件鲜红的战袍，银甲上泼满血迹，已经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此时此刻，他不像高坐庙堂的皇帝，更像一个孤注一掷、残暴可怖的野兽。离开宵飞练的支撑之后，他更加地冷酷、乖戾、暴虐无情，短兵相接地近身厮杀，看起来更令人心惊肉跳。
他要追逐，可是，要追逐去哪里呢？
在那个寒意浓郁、布满血腥气的冷夜里，所有的大启之臣都一同肺腑冰冷，难以呼吸。他们明明已经有无数弓箭手张弓搭箭，有诸多近卫拔剑以待，但在不分敌我的皇帝陛下面前，竟然仍只能袖手旁观——
血流成溪，已抱死志的趾罕残兵竟然也被杀退，他们视死如归的勇气被冷酷的恶龙搅碎了，在慌张逃窜时，尽皆倒在箭雨之下。
夜风腥甜。
染红的银甲、血液凝涸成暗红的战袍袍角。一个坐拥天下、却又孤单的背影。
萧玄谦握着剑向前走，剑锋在地上划过一道长长的痕迹。他记得这个方向，也只记得这个方向。
外野的平地全是倒下的尸体，地势渐高，到了足以攀登的地方。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神智是否清醒、是否能分清敌我，但在此刻，一个带着面具的黑袍青年却突兀地从夜色里现身，他完全不在乎是否会被皇帝砍了，跪在了他的面前，双手捧起一把剑。
他挡在了皇帝的面前。
萧玄谦抬起手，他血迹斑斑的手指拂过“天下太平”四个字，然后扔掉手上的武器，一把握住了这把剑。
他的喉间漫起血腥气，喉咙灼烫得像是烧一样，像是有一团炽热的火塞了进来。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唾手可得……你要去哪里呢？
他冷彻的五脏六腑被炽热的火焰淹没。
萧玄谦握紧了这把剑，而后吐了一口血，身躯半跪倒在地上，一只手紧握着剑柄，兵刃狠狠地插进地面。
血珠滑过他的唇角，滴落在土壤里。在最为混沌、力竭得近乎下一秒将死的时刻，一股略感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脑海里。
“数据校准……校准完成……数据库移动完成……主角身份确定……平行世界走向确定……系统编号T106687，能量不足警告……”
“能量不足无法操作、能量不足无法操作……”
“世界主角行为偏差警告、小位面规则移动警告……”
“交换时空确定……调整平行时间轴……新任务装载完毕……”
他没有听下去，坠入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第56章 时空
力竭重伤。
这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童童再度确认了一下情况：因为萧玄谦的行为偏离原本的性格太多,这个小位面的世界规则出现偏差，只能不断地补足未来的可能方向，然后导入到另一个时空里……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样的规则偏差让她无法传送回去，而且能量消耗之后只能装载另一个任务模块，并且默认地绑定在了本世界主角——也就是小皇帝身上。此时此刻,童童的视角里，一片难以理解的数据乱流中,只有那个100/101闪闪发光,仿佛化为“加班”两个大字狠狠地戳到脑门上。
童童：“……还是弄死我吧。”
她平日里待在谢玟的脑海里,那是一片极为寂静空旷、适合睡觉的区域,她当时还嫌弃过谢玟的情绪波动太隐忍克制，她甚为无趣。但到了萧玄谦这里,她简直要被这处处流血、时而迸发出突兀噪音和呓语的地方折磨得当场罢工。
直到萧玄谦醒来。
重伤是真的重伤，这伤势几乎不比当初谢玟照料他时稍轻。但那时候有他陪伴身侧,有一片柔软余温可以揽入怀抱,此时此刻，他并没有这些。
萧玄谦醒的时候,看起来非常安静。他好像还没彻底认清现状,没有分清现实和梦的界限,脑海中便响起童童的声音。
“萧九。”稚嫩的女童声音叹息似的，“不要瞎猜,我不是什么妖怪神仙，我是系统……呃，你叫我谢童也行，我不是他的女儿，我是他的同伴。”
对方没有反应,童童怀疑小皇帝根本没听进去。
“我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过不是同一个。你就当是……世外仙乡吧，总之是一个可能很难理解的地方。他回去了。但我出了点问题，啧，我得回去找他。”
萧玄谦听到“回去找他”这四个字时，眼眸才很轻微地颤了颤，他想，是幻觉吗？这脑子彻底坏掉了吗？
童童能听到他的心音，愣了一下，连忙道：“没有没有，虽然你的脑子里很吵很难待，但是没有我想象的糟糕，你知道吗，我以为我一进来就要面临两个你盘腿坐在这儿互相打架骂人争取控制权呢。”
萧玄谦默然无声。
“但幸好，只有一个意识需要我交流，要不然我可吵不赢你们俩。”童童深深地感慨道，“我知道让你这个背景的主角相信我很困难，不过我可以慢慢解释给你看，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看看怀玉给你留的那个锦囊。”
锦囊……
一个字没说的小皇帝终于动了动，他像是一个劲力耗尽的发条玩具，很难有什么话语能够重新驱动他、唤醒他的精神。萧玄谦取出那个贴身珍存的锦囊，这是第三个，他盯着上面普普通通的绣花针脚茫然无措地看了很久，然后才拆开。
在今天之前，他觉得谢玟馈赠给自己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礼物。
他抽出里面的纸张，上面是老师的笔迹，纸张展开，内容简单但细致，叙说的内容跟谢童讲得差不多，但落在纸上，有一股怅然伤怀的分别之情，用词非常谨慎温和，似乎存心要安抚一样，他甚至能想象到对方斟酌字句时微微蹙眉的模样……萧玄谦的指腹碰到干涸的墨迹上。
上面写得称谓是“敬之吾爱……”。
你只会在再也不见时，对我流露真心吗？
萧玄谦盯着那四个字，他捏紧这团纸，不知道是要烧掉它，像谢玟每次做的那样，还是留下它，当成一件痛楚的离别“礼物”。
在火焰爬上纸沿的瞬间，他就立刻后悔了，近乎仓皇失措地扑灭火焰，指腹贴上焦黑卷边的破损处时，觉得这化为飞灰的木浆，或许是自己难以挣脱的血液。
萧玄谦将被火撩了一个边儿的离别信重新叠好，放回去。他刚刚已经意识到这个跟谢童一样的声音能听到自己在想什么了，他在心中问：“你能回去找他？”
童童没想到他抓重点的能力这么强，尴尬地讪笑道：“他是我的宿主……前宿主，我能定位他的位置也是在情理之中嘛。只要我能量丰富……”
“你能让我找到他吗？”男人问。
童童嘴角一抽，腹诽道这人怎么想得这么快，于是犹豫地解释了一下：“能……但是，要不我们先看看任务？”
“怎么看？”
“你用脑海想一下任务两个字，然后看一下右下角。”
萧玄谦如言照做，在他视野的右下方浮现出几排字：
【主角任务模块：一、经营至少三十年国号为启的太平盛世。】
【主角任务模块：三、传至第三代，维持至少十年的统治。】
【主角任务模块：三、四海无饥馑，持续三十年以上。】
这几排字一开始是以代码数字形式出现的，然后在匹配上萧玄谦的世界背景之后，变成了他可以看懂的字体。
“看来本土主角任务就是不一样啊。”童童酸溜溜地道，“换穿越人士来，就算参与称霸也很难刷到这种维护自身统治的任务。不过你这任务……”
最快也要三十年才能完成。
她看不到萧玄谦此刻的神情，但估计对方的心情不会太好，为了让小皇帝跟自己达成共识，童童不得不劝说道：“你一个皇帝，这些不本来就是你该要做的吗？现在做了之后还能回去找谢怀玉，算起来应该是赚的呀……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有机会总比没机会要好吧？”
她说到这里，又有点怀疑人类的感情了，试探道：“你是不是觉得时间太久了……等不了这么久？你要是不找他的话……”
“不是。”对方道。
童童一下子放心了许多，对于系统来讲，三十年看起来长，其实真正经历也不长。她很怕萧玄谦不予配合。但她还是很意外对方能这么快地同意和接纳，直到听到萧玄谦脑海里时而浮现的心音。
萧玄谦在想：脑子有病，幻觉，妖物，骗子……没关系，无所谓，能够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喘一口气就行了。
童童：“……你没事吧？”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重新闭上眼睛。从他的神情根本看不出这人的自毁倾向又开始复苏了，童童在他耳畔忍不住絮絮叨叨地道：“你这样怎么行呢？要不你切个号，把九皇子切换回来吧，感觉那时候的你稍微能承受一点……”
萧玄谦摩挲着锦囊上面的刺绣，闭着眼道：“没有。”
“没……什么？”
“早就消失了。”他道，“在正月初五。”
童童：“……啊？那你……不是，那之后……那个……”
“装的。”
童童彻底呆住，好半天才道：“你……你就算不假装成那样，他、他也照样喜欢你的。”
萧玄谦垂着头没说话，他终于从残暴重伤的野兽，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孤独的宠物了。
被遗弃的宠物。
“我是说真的，你这沉默算什么啊？”童童要是现在可以伸出手，她已经在摇晃这人的肩膀了，“你不能强迫他把你看得比整个世界都重要吧？他还有父母亲朋，当然要回去，把他原本的亲人、生活、原本的世界放在天平上，另一端无论放上什么都没有用的，你对他已经很重要很重要了……”
“他真的喜欢你的。”童童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要说这种话，“小皇帝，你为他什么都愿意做对不对？你别把我当你脑子里的精神病啊，我不是啊！他信上不都给你坦白了吗，没有女儿，没有别人，不是只有你吗？”
“我要他亲口跟我说。”萧玄谦声音低幽地道。
“我说你……”童童乍一听还以为他还是振作不起来，三个字脱口而出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同意了的意思，一时卡在这里，不知道如何回复。
她这么极力劝说对方，可得到萧玄谦真正认同的回答时，却又开始犹豫怀疑——他这个人，连三个月的分别都无比煎熬，能忍下来已经算是长足进步了。最初的三年离别，也几乎掏空了他的克制和耐力……如今真的能为虚无缥缈、难以望见的再相见，而忍耐专一地完成任务吗？
要是真能完成任务的话，小皇帝的甘愿奉献之情恐怕能把她的能量条顶到爆表……这么久的时间几乎已经相当于下一世了。
一位孤独的君主……贤明克制、礼贤下士、守身如玉……就为了，下一世？
————
20X2年，11月29日，当南自治区，河定县。
谢玟请了一个长假，期间棋队经纪人和他的老父亲都打来过电话，一个温言细语地商量，另一个则是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然而在他文雅礼貌、却油盐不进的态度中，全部只能罢休。
他给谢璇发了个消息，让妹妹好好哄哄老爸，然后就抬起头，隔着一条黄线看向不远处的考古工地现场。
河定县接近沙漠边缘，气候极端。他来的时候根据莫泓维的指导买了很多装备，但想要接近考古现场——那是不可能的。
莫泓维走过来给他递了瓶水，然后抬手捏了一下对方脖子上挂的工牌，难以理解地道：“我说大佬，你一直升九段、年入百万的世界冠军，放着你的围甲不打，跑这么远跟我挖土干什么？挖土就算了，你不是考古人员还进不去现场，只能在旁边打杂。”
不过他们也是缺人手，就算谢玟不来，也要聘请一些工人进当南自治区的，真正的考古队队员遇到这种大型挖掘现场，人手完全不够。而且这地方又偏，很多老专家还没赶到。
谢玟喝了口水，他伸手把防风沙的护目镜拉下来，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对考古突然感兴趣了。”
“啧，当面说谎都不带脸红的，感觉你怎么性子都变了点儿。”莫泓维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他难得地得空休息，伸展了一下身体，跟谢玟一起靠在车边，“这是一片墓葬群，目前挖的这个是王公贵族，这个葬式有点怪啊……”
“摸索出身份了吗？”谢玟问。
“应该是一位公主吧。”莫泓维道，“里面成片的壁画……噢，放心，这是可以说的内容，那个壁画上画了一些四海升平的图案，陪葬品怎么说呢，算不上多，但也绝对算不上少了。墓主人的生平，等我老师确认之后我再跟你说，这个朝代好像有点意思啊……”
他掏了一下手机，然后打开相册，给谢玟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个照片，但不是碑文的原文，而是一些已经辨认记录、甚至已经运走了的陪葬品，里面有一条金鞭。
谢玟盯着那张照片，心想这是湄儿的墓，他有一种奇妙的恍惚感，一边谴责童童那种“穿史书也算穿书”的行为，一边轻声道：“怎么全都葬在这儿了？”
“是啊！”莫泓维立刻附和，“这什么挖掘条件啊，选这个破地方……有些文献我没法告诉你，但是，啧，怎么说呢，总之就是……这一家人好像都有点病，但居然还能有近百年的大治，只不过传了三代，后面就把国号给改了……啧，感觉会见证大发现。”
谢玟道：“我也想知道是什么大发现。”
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不回来的话，那这里是否也会在同一时间发生这种考古挖掘，他会不会成为考古发现其中的一环？可现如今，自己做的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只是为了看一眼萧玄谦死后的碑文、生平、陪葬品吗？
至少传了三代……近百年大治……按照启明六年的年份算起，萧玄谦应该是好好当皇帝了才对。这应该是一件好事，但谢玟却有一点走神，想着他把皇位传给谁了？恒王世子，还是……他的孩子？
他……是有皇后了么，这片墓葬群的中央，会是一个合葬墓吗？

第57章 惩罚
河定县的人们对考古队有些排外。
当谢玟从车上拿出补充能量的食物,一边翻看对方带来的资料，一边递给灰头土脸的莫泓维时，远处的考古工地正在发生一起造成吵闹的冲突。
莫泓维用牙齿撕开包装,另一手提着一个沉重的测量仪器，砰地一下放到土地上。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副驾驶的谢玟。不得不说,他这位好友的相貌生得太好了，从谢玟的赛事进行电视围棋转播的第一年,他就凭借一张脸吸引了很多“圈外人”,这些人大多数时候并不想看围棋,只是想看谢玟垂着眼睛、微蹙眉头的样子。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早几年的时候，他身上常常萦绕着“花瓶”的传言,但这传言很快在好友的实力之下不攻自破。莫泓维每次赞叹他的俊美，都同样再次感叹一下自己真是笔直笔直的铁直男,绝对是一根硬邦邦的电线杆,所以才能抱以单纯的欣赏之情。
哪怕是这个时候，谢玟在黄土风沙的笼罩下灰扑扑的,可他看起来太宁静温和了,像是落了点尘的美玉。
莫泓维道：“看吧看吧,这些都是已经记录下来的内容了，天天在这里打杂,就是为了第一手资料？可以看，但是不能拍照。”
谢玟道：“我知道。”
但莫泓维觉得他未必知道，因为对方的手指在抖，他亲眼目睹。那只一贯以来修长白皙、优雅执棋的手，在握着这张报告时,纤细的指骨紧张地颤抖——或许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混乱、无措。
莫泓维觉得自己有必要打断他，于是猛地将那份资料夺了过来：“谢玟。”
他唤对方的全名，然后对上一双乌黑的、湿润的眼睛。莫泓维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糟糕的事，他眯起眼看着对方的脸，烦躁又莫名其妙，简直想现在就点上一根烟：“你到底怎么了？如果你不告诉我实话的话，我不会再让你留在河定村……”
“我跟你们队签署了雇佣合同，你没办法赶走我。”谢玟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资料上，眼睫垂落。
莫泓维扶着门抬腿跨上了车，他抬手翻到谢玟刚刚在看的部分，那是关于这片墓葬群中心的挖掘。因为工作展开得较慢，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而已，不过是说确认了那是单人墓，并且有皇帝的规格而已，他们甚至连这个皇帝的名字还不清楚。
他发泄地吃掉补充体力的零食，有些怀疑谢玟的精神状况，但他在不久前才跟谢玟一起去了一趟医院……莫泓维没有办法，只得将电话拨给自己的女朋友，然后简单地说了几句，就把电话交给谢玟，带着资料下了车。
莫泓维的女友叫荆桂，他们三人在一个院儿里长大，曾是小学、初中、高中同学，十几年交情都说少了。后来莫泓维考古学直博，荆桂学的是人类学，他俩属于同一个学界，但并不在同一个考古体系里。
荆桂的声音从另一端响起：“小谢哥，怎么啦？我听阿维说你心情不好？”
车门封闭，只有他们两人对话的声音，在这位善解人意的发小面前，谢玟终于缓解了一丝紧绷焦虑的情绪，他的手挡在副驾驶上，额头抵住小臂，闭着眼道：“没那么不好，就一点。”
“阿维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把你带到当南自治区了，你跟他们挖土搬砖抛沙子干嘛呀？怎么了，失恋了？”
谢玟被末尾这几个字戳中，他也很难理解自己的行为，尝试着道：“失……不是，结束了一段……暧昧关系？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长成这样还有妹妹能甩了你啊？”荆桂夸张地大笑，又道，“哪个姐妹啊，唐僧是吧？你这条件、这性格、这张脸，那不是一个活脱脱性转版女儿国国王？”
谢玟的喉结动了动，他调节自己的情绪，解释道：“我甩的他。”荆桂愣了半晌，心说没感觉小谢哥身上有什么渣男气质啊，那这藕断丝连为情所困的架势是什么意思，她刚想说“要不就把人追回来试试”，然而马上就听到谢玟的声音。
“追不回来的。”谢玟道，“我好像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你知道吗，就好像我是一棵树，有一只啄木鸟把我啄出一个洞，他在我心里做窝、住在我的伤口里，我把啄木鸟赶走了，这个洞就空置下来了。”
荆桂稍稍沉默，她继续聆听。
“我一开始没觉得痛，因为那是很久远的陈年伤口。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是我现在，是在做什么呢？”他说，“我过度清高、自以为是、矫情傲慢，我其实可以让他得到更多，但是……”
“小谢哥！”荆桂打断他，“你不是这样的，你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礼貌又温柔，而且善良，不要质疑你现在所做的每件事，如果非要强求每件事有意义的话，那你被控制被束缚的人生还有意义吗？”
她的声音有一种足以宽慰别人的力量：“只要你愿意做就行了……你说把一群几百年几千年的东西从土里挖出来，擦干净，摆在博物馆，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为之撰写几十页几百页的学术报告，为之争论不休，有什么意义呢？那些更高的、关乎于人类的事情不提，光是我想做、我愿意做，这就够了。从B市跑到当南自治区来挖沙子算什么没意义？我觉得就算躺在床上睡一整个双休日，那都是有意义的。”
荆桂缓缓地安慰了他许久，最后才旁敲侧击地问道：“你那个……前女友，是考古爱好者？”
谢玟安静了一会儿，没回答后一个问题，而是说：“前男友。”
荆桂刚想应下来，被这仨字噎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呆滞半晌，喃喃道：“牛啊……”
“他不是考古爱好者，”谢玟道，“你男朋友在挖我前男友的墓。”
荆桂：“……”
“我得监督着点。”谢玟盯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道，“虽然监督也没用，我连现场都进不去，别说尸骨了，连棺木都看不见。”
荆桂：“……啊这……那我代阿维给、给男嫂子赔个不是？”
谢玟被她逗笑了：“你男朋友说我脑子有病。”
荆桂心里狂点头，嘴上也没敢直接说，而是含糊道：“等我忙完手头的事儿就去看看你，咱这芝兰玉树的小谢哥怎么还为情所困了，还是一千年前的男嫂子？但这话你可别跟他说，不然他肯定打电话给谢叔叔让你去看病。”
谢玟道：“嗯，我明白。”
“你想干嘛就干嘛，我让阿维不许拦着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想开点哈。”
荆桂跟谢玟聊了半晚上，确定谢玟大约好得多了，才松了口气。她刚挂了电话，又想到谢玟这人最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便给莫泓维发消息，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让男朋友好好照顾他俩共同的朋友，对方说什么他都要抱着安抚的态度……再这么一番叮嘱之后，莫泓维终于放弃了把谢玟直接送回去的想法。
转机出现在挖掘工作进行的第十三天。
因为家庭的原因，考古队的两位队员都需要赶回去，而前来帮助工作的老专家也带走了第一笔资料，这点人手缺乏尚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但随后，有几位短期的工人也结束雇佣、并且难以忍耐荒漠气候不再续约，四周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在挖掘设备和测量仪器的林立之间，这个昼夜温差极大的夜晚达到了零下二十六度，全天有近五十度的温差。谢玟穿上了装备中最厚的衣服，并且做足了防寒措施出现在现场时，听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呼唤声。
男人捣弄着器械，他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因为人手的极度缺乏，他看了一眼谢玟的工牌，就让他扶着一个类似于游标卡尺的仪器，但这细致的仪器埋入土中，却一直在颤动。
谢玟在北方长大，他知道这个温度是能冻死人的，最多半个小时，这些工作人员就必须回到车内、房子里取暖。他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工作开展——这是他来到河定村以来，看到的最近的一幕。
他们正在清理陪葬品。
掌下的仪器不动了，但他的手仍旧停留在那里。谢玟看着几乎匍匐在土面上工作人员，心里诞生一股由衷的感谢……身旁的年轻男人调整了一下电子设备，抗寒的设备最低能容忍零下四十度的侵袭。
设备忠实地记录了出土的每一刻，男人深深地哈气，自言自语道：“一把剑啊……”
谢玟低语道：“天下太平。”
男人转头看了他一眼，以为对方在胡言乱语。
然后是一些贵重的雕刻和印玺。
“九州清晏，天子御印。”这是印玺上的字。
男人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后来的每一块玉石、每一个花瓶，年轻男人都发现身旁的这个“工人”简直像都认识一样，明明只是自言自语，但却万分笃定。所幸后面遇到了难以出土的古籍，争分夺秒的工作受到天气阻拦，他收好仪器，赶过去跟其他队员汇合。
后半夜，莫泓维发现谢玟没待在屋子里、也没待在车里时，他想起外面的温度，顷刻焦虑起来——对方很有可能去触碰那些陪葬品、文物，这种寒冷程度下的等待是几乎要命的。
但当莫泓维赶到时，谢玟并没有去触碰那些他非常渴望的东西。这位一向温文守礼的好友坐在黄线以外，好像那条线就是一个无形的天堑，孱弱又残酷地隔开了两个世界。
莫泓维迈步上前，一把揪起谢玟的衣服，一句话都没说的把他拉了回去。还好他记得女友的吩咐，他一边把对方的手按到温水里恢复体温、消解冻伤，一边板板正正地斥道：“你他妈的是个疯子。”
谢玟说：“对不起。”
“有病是吧？”他快要抓狂，“大少爷，你这是干什么呢？失恋还是失智啊！”
谢玟看了他一眼，还是道：“对不起，我没注意时间，我太……没有分寸了。”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在大启的时候，谢帝师是最有分寸的那个人，可这些回忆、这些克制、这些如履薄冰的自我忍耐，都像是另一个世界，或者前一世的东西。
在这里，他的亲朋好友会包容他、宽恕他的错误，谢玟觉得自己好像因为这些宽恕，而变得懈怠娇纵了。
“你可真行，”莫泓维对这样的态度束手无策，“那口空棺有什么好看的？放的陪葬品倒不少，你要是感兴趣，等我把物品整理出来，肯定有第一手资料和照片看，这是急什么啊？”
谢玟抬起头盯着他的脸，忽然道：“空棺？”
“统治者嘛，”莫泓维道，“搞出什么事来都正常，怎么，你以为我们已经重新拼凑收殓尸骨了？呸，要是能拿到墓主人的头骨，我们也不会为了确认墓主人是启武帝还是启宣帝而费尽力气了……”
空……棺？
————
启明六年五月十二，大军班师回朝。
启与趾罕签订了百年的和平协议，趾罕向大启称臣，成为缴纳岁贡的附属国。
谢帝师没有随之归来。
在帝都谣言四起、甚嚣尘上的议论里，萧玄谦却仿佛对这些揣测流言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他愈加冷酷、严厉，几乎恢复成最初的模样，但他的手段风格却渐渐有了谢帝师的影子。
他愈发沉默、愈发难以亲近，越堆越高的立后折子放在案边，他仍旧只有唯一的子嗣镇国公主萧潼，即便是女儿，也被加以难以想象的期望、被以储君的规格教导豢养，而随着谢帝师的行踪消失，镇国公主的长相也不再成为被议论的源头。
因为在最初的一年里，所有敢于质疑公主血脉的臣子，都被秘密处决了。
看起来一切都在欣欣向荣。至少表面如此。
同年八月十五，中秋。在荣园桂花开放的时节，皇帝陛下亲临长公主的府邸，这对针锋相对、两面三刀的姐弟进行了一次格外和平的促膝长谈。白桂花的香气飘满街巷，它们飞动着吹向更远的地方。
萧天柔坐在窗前，她望向眼前的人——她的九弟依旧如此冷漠，但看起来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一些，在萧天柔原本的预想之中，皇帝根本无法独立生存。
他是被谢玟牵着手，一路保护爱抚，温柔照料起来的。他的灵魂极度依赖对方，谢玟的存在几乎占据他生命的一半，他的整个心脏都为这个人跳动，所以即便是死在沙场上，萧天柔也不会意外。
长公主道：“所以，你活下来了么？”
萧玄谦只看着眼前的这局棋，他在透过对弈，在萧天柔的棋风中间接找出另一个人的痕迹。
只可惜，一无所获。
“或许吧。”萧玄谦道，“很失望？”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活下来了，但也可能是等下一次死去，会是多久呢？三十年后吗？他无法全然相信童童虚无缥缈的承诺，必须有这是骗局的心理准备，漫长的岁月只是折磨，无疾而终的结果，才是审判。
“不失望，只是很惊讶。”长公主道，“我甚至很同情你，谢怀玉是我的知己好友，我希望他能万事如愿以偿，如果你是这‘万事’中的一件，那么你也属于他好了。”
萧玄谦瞥了她一眼。
长公主微笑道：“但你这是在坚持什么呢？他们不懂你，我还不明白吗？你真的沉醉于权力之巅不可自拔吗？你真的为了利益和权欲能够舍弃一切吗？不，萧敬之，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冷酷无情的掌权者。你居然选择要孤独地依靠回忆活着，我真的很惊讶。”
白桂花飞落到棋盘上。
萧玄谦拨开那片花瓣，道：“长姐，你当年有一句话说错了。”
萧天柔洗耳恭听。
“我确实不配，也最没有资格。”萧玄谦几无波澜地道，“但我是真心的。”
长公主借着烛火凝望着他，这对相识多年、关系恶劣的姐弟，在此时此刻，竟然得到了微妙而意外的和解。萧天柔从这只残酷野兽的身上看出了除占有与侵入之外的东西，她竟然从这个人身上看到甘愿付出、甘愿奉献的意味——百依百顺，无欲无求。
谢怀玉。长公主几乎要暗暗叹息了，只有你最能惩罚他。
这年的中秋过去后，闭门不出、安心调养的萧天柔跟皇帝的关系彻底解冻，她第一次离开荣园，参加这一年的宫宴，看着湄儿上蹿下跳、宗室女眷们欢声笑语。但也是在这年中秋开始，皇帝没有再跟别人下过一盘棋。
因为那些棋局，总是让他忍不住品尝孤独，而又一无所获。

第58章 渣男
启明八年六月初二,解忧公主下嫁于秦振。
当时旅居京都，在谢府旁住下的石汝培受邀前往两人的成亲之礼，在天家隆重华贵的阵仗之下,遥远地看了皇帝几眼。
石汝培井未住进谢府，但他也去过谢帝师的故居，曾在那里盘桓过一阵。这个地方首先属于谢玟,其次属于天子，尽管获得了谢玟生前的准许,他也不会住到里面……但令他意外的是,萧玄谦也不常进入谢府。
紫微宫足够留住皇帝的身影,他一年仅仅去谢府两次,为数不多。石汝培想，皇帝是怕触景伤情。
他的功过难以论定,但确实在京都住下了，而且无人阻挠。石汝培闲云野鹤地过日子,在寸土寸金的地方种了一席子韭菜和葱,野菊花的种子飞到门前，到了秋天,也长出一片橙黄的锦簇花团。
同年十月,荣园的长公主请旨离京,皇帝竟然给了她一块封地……这样的行为令朝野上下尽皆震惊，但当风声传到石汝培面前时,他却想着：这是为了给镇国公主铺路。
长公主离京之后，宗室越来越少，这一年的岁尾除夕愈加冷寂清寒。在灯火彻夜明亮的紫微宫里，已经长到八岁外貌的童童接过了储君的象征，将那方御印抓在手中把玩,她道：“明年春天？不会太急了点吗？你总得给那群老臣一点缓冲的时间吧。”
“我已经让他们缓冲了三年。”萧玄谦道。
谢童抬眼望着他。眼前这个男人光看外表，似乎已经被磨得沉稳冷静，他似乎已经能忍耐下一切的寂寞，坚不可摧。但她知道对方睹物思人的时候其实比想象中多得多，而且非常非常频繁，以至于他不敢再刻意找寻留有谢玟痕迹的旧物，只要轻轻的一点怀念，就能穿透他不堪一击的盾。
这些年萧玄谦需要开口的时候越来越少，沉默寡言的情况也愈发严重，童童时刻监控着他的心理状况，却想不到让他多说点话的理由，只好尽力搭话：“至少任务进度是增加的，你也能看到对吧？这么消沉干什么？”
萧玄谦看了她一眼，道：“我没有消沉。”
“好，你一直这样，政务工作狂，算不上消沉，我的意思是，你这样我也挺怕的……”童童无力地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她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个好主意：“这样吧，我慢慢把谢玟那个世界的知识教给你，这样以后你见到他也不会什么都不懂，怎么样？”
这个提议被同意了，井且行之有效，虽然现代的很多常识有些打破萧玄谦的世界观，但这恰好能在一定程度上拯救他。
任务进度从萧玄谦登基开始算，从一开始他就拥有四分之一的进度，这个年号经营到二十年，他就能从容退位，只要谢童平稳地承上启下、将这个太平盛世守下去，十年后她要把皇位传给谁……其实井不重要。
一开始是湄儿下嫁，然后是萧天柔请旨离京，正月里时，那只平日里傲气十足的玉狮子突然温顺地舔了舔萧玄谦的手，仿佛它曾经的那些桀骜不驯、那些叛逆难改，都在一夕之中消弭了一样。白猫清澈剔透的眼珠看着他，然后将头拱到萧玄谦的手心里蹭了蹭，随后就转过身，缓慢地走了。
它的尾巴轻盈地翘起，好像很高兴，再也没有回来。
玉狮子的寿命到了，萧玄谦想。猫都这样，在最后一刻会悄悄跑掉，不让人看见，老师也是这样的猫。
而他还要继续熬下去，等待他的结果可能是好，也可能是坏，但他没有空余来想结果，他还要熬下去。
后来有几位老臣告老还乡，福州传来了前任宰辅李老先生仙逝的消息，再然后是震惊朝野的立储，从立储之后，每一年都会生出不大不小试探君心的动乱，但这些动乱全都被皇帝以雷霆之力镇压了下去。
他忙于政务，精细地做好每一件小事。他是贤君明主，既有雷霆手段，而又体察民情……等萧玄谦回过神的时候，他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回忆了。
他以为自己的痛苦稍有减轻，一边害怕自己会忘了，一边又有一种令人愧疚的庆幸。他们之间十一年不到的回忆，萧玄谦每次品味，都能在记忆深处翻出心悸的时刻，在更多时候，他已经忘了当初是因为什么事而跟谢玟争吵，但他总能想起谢玟那时生动的眉眼。
他想说，不要生气了，但又想，用这种目光再看我一次吧，我快要忘了。
启明十年，陪伴萧玄谦多年的崔盛崔大监告老卸任，他留在宫中颐养天年，只不过不再出现在陛下身边，新提拔的太监是他的弟子德春，年纪太轻，还摸不准皇帝的性子。但他师父耳提面命嘱咐谨慎，德春便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几个月下来，他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皇帝陛下简直冷静无波得不像个活人。他每天都按照一份很严格的时间表活动，做每件事前都会制定计划，除非储君陪伴身侧，否则连灯火熄灭的时间都不会相差超过半刻钟。
启明十一年秋，四海升平，京都下了一场大雨，这场雨把荣园的桂花全部吹落打掉，一连好几个街巷都沉醉在这股浓郁到濒死的香气中。荣园早已封闭，往事不再，人去楼空。
萧玄谦回宫的马车路过谢府，停了下来。
德春连忙为陛下撑开一把伞，但皇帝似乎不太需要，他停在谢府故居，冰凉的风吹雨打扫去尘埃。萧玄谦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来这里了。
皇帝陛下推开了门。
人在遭遇重大离别的时候，在当时是不会哭的，只有在往后的岁月里，每每遇到对方存在过的痕迹，才会被酸涩怅然的怀念重击心头。
萧玄谦想，他的眼泪来得太迟了。
大雨从伞面四周滑落，倾泻着流淌落地，在耳畔溅起浓重的破碎声。那棵种在谢府、无人打理却枝繁叶茂的大树更加繁密了，粗壮的树干几乎合围不住。故园风雨声，密密的雨帘之下，连建筑的轮廓都模糊。
萧玄谦适时想起谢玟的眼睛，在对方离开前的好多次，怀玉是不是总是那样朦胧依稀地看着他呢？
他的手指触摸过这棵郁郁葱葱的树木。那些原以为已经忘却、已经消弭于无形的思念，直到这时才突兀地重击而来，而他毫无防备，一败涂地。
德春举着伞，在他身后谨慎地道：“陛下……”
“朕今日留在这里。”
德春愣了愣，这是他接手伺候皇帝以来，对方提出的唯一一个不在计划的命令。
————
20X2年12月，收工回返城市的大巴上。
莫泓维本来想让谢玟坐他的车，然而小谢同志却拒绝了，他不敢让发小看到自己钻研这些出土资料的样子，怕莫泓维真一个电话打到老爸那儿，而且他那车里要放很多器材，还捎着同事。比起和一个陌生人相处，他觉得不如跟一群陌生人相处。
谢玟披着一件厚棉服，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在等待开车的时候翻到自己刚刚看的地方，上面是出土的史书古籍，忠实地记录着这个王朝发生的一切。
上面写着，他走后的第五年，萧九去了一趟谢府故地，见到雨中情景，疑帝师犹在，情难自禁，潸然泪下。
潸然泪下……
谢玟的手放在这几个字上，他仰起头，缺氧似的深深呼吸了几次，然后闭上眼，忍住眼底泛上来的酸涩。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摩挲，仿佛触摸得不是字句，而是对方的脸颊。
“不要哭……”他轻声低语，“抱歉。”
他继续看下去，下面写着实施的政策、措施，四海之内如何如何安宁……启武帝终身未娶，盛年退位，而接下来继位的则是一位浓墨重彩的女君，镇国公主萧潼，她承上启下，是百年大治的中流砥柱，但在位时间也很短，大概十年左右就将江山禅让他人，启宣帝大器晚成，是萧玄谦五哥的儿子，也就是当初那个在温太妃面前背《论语释疑》的小世子，由宗室过继为萧九膝下子，再由女君禅让，这个小世子的性子颇为隐忍柔和。
谢玟仔细地看了看童童在位时期的政务风格，也想要找到萧玄谦退位之后的蛛丝马迹，然而对方就像是从史书上失踪了一样，根本没写到终老何地，连他指定的埋骨之所，也就是当南自治区的墓葬群里，同样没有他的尸骨，同理，女君的墓里也井没有遗躯……童童这个他尚且还能揣测、理解几分。
发生什么了吗？谢玟忍不住去思考转机。
他看得入神，神思疲惫的时候才想到有些不舒服，之后经过两天一夜的各种交通工具换乘，谢玟终于赶回了B市，他跟莫泓维约定好后续可以看的资料要分享给他，很多照片的电子版都传输给了他。
谢玟之前在酒店洗了澡，看上去倒不像是挖土回来了。北方风大，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毛绒纯色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这几十天来回跑折腾得厉害，感觉又瘦了点。
他没给家里的司机打电话，而是打了个车送到附近，之后拖着箱子低头翻看手机里的电子版照片，晕车和低血糖让他看起来不太好，脸色很苍白，但神情倒是很专注，哪怕头痛得想倒头就睡，也能凝聚精神继续看资料，像是在寻找恋人存在过的痕迹。
这样的专注让他忽略了家门口楼下有人，谢玟根本没注意到路灯下面阴影里的黑漆漆的影子，他一个男人，又是从小被照顾起来的大少爷，很缺少出门在外的警惕性——然后就一头撞到了个硬邦邦的人。
谢玟下意识地道：“不好意思，我没……”看路。
他没说出来，被撞到的人毫无声音，干脆利落地一把钳制住了他的腰，一阵让人眼花的头晕目眩之后，谢玟被对方捏着衣领，死死地抵在路灯转角的阴影里，他立即反手挣扎，用记忆里的反擒拿应对，然而这个人的力气大得出奇，像是把他的四肢、躯体，全都圈禁在对方怀抱的牢笼里。
他的围巾被扯掉了，冷风灌进来的下一秒，谢玟下意识地闭眼缓冲，然而对方却扳过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堵住了他的唇瓣，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谢玟疲惫迟钝的神经根本无从反应，他狠狠地咬住对方的舌头，几乎立刻就能咬断这人作恶的工具，但那只力道恐怖的手却钳制住了他的下颚。
谢玟没办法咬下去，他半张着嘴，被肆意妄为、近乎拆吃入腹地深吻着，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翻涌而来，谢玟声息一滞，听到对方嘶哑的、好像久未开口的嗓音。
他说：“抛夫弃女。”
谢玟：“咳，你……呜唔。”
“渣男。”对方又封住他的话，恨恨地道。“陈世美。”
谢玟哪里管的上什么渣男陈世美，他如遭雷击，脑海的思维忽然停滞在了这一刹，原本死死捏在手上的考古资料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落入阴影里。
对方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低头又抬起他的脸颊，凶狠又可怕地吻他。谢玟也没有再反抗，他借着朦胧的、路灯的余光，伸手贴到对方的脸颊上，仔细辨认和体会，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玟的舌尖全都麻了，快要失去知觉，他的手环住对方的脖颈，一眨眼，忽然掉了几滴眼泪。
萧玄谦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他停滞了几秒，好像顿时手足无措，试探地擦拭他的眼角：“……别哭啊。”

第59章 嫂子
而在一旁,恢复了五岁外貌的童童正穿着童装棉服，裹得像个粽子，嘎吱嘎吱地吃薯片。
她把自己跟小皇帝的年龄相貌都调整到谢玟离开那一天,为此，她的能量也消耗许多，不能再给他们开什么金手指了,只不过补一个余生、补一个一辈子，似乎比什么金手指要好用得多。
童童擦了擦嘴,看着谢玟突然停止反抗,深深地叹了口气,心想皇帝陛下、我的亲爹,你老婆再晚回来一天，咱俩都要去睡大街了。走时带的东西不多,怀玉他家周边也没什么酒店，唯一的一个住起来还贵得离谱,要不是金店还收金子……感谢贵金属硬通货,让我们孤女寡夫活下来。
“行了行了，可以了可以了。”童童催促道,“你就光看你男人吧,再看一会儿我要被冻得钻回他脑子里了。”
谢玟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虽然情绪复杂沉浓、难以压抑，但却明白这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便捡起地上的资料把两人带回去。
萧玄谦在他身后乖乖拎箱子，紧随其后一步也不落。上了楼，屋里的灯自然而然地打开。谢玟脱掉外套，先倒了一杯温水，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边看着萧玄谦，一边难以琢磨地用指尖敲着桌子。
童童扯着萧玄谦袖子，小声道：“你必须把你老婆搞定，咱俩穷得只剩下传国玉玺了。”
萧玄谦沉默一瞬，道：“能卖吗？”
童童更小声地道：“卖了能送你一副银手镯，倒卖文物，官家饭，能吃二十年。”
萧玄谦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转头看向老师，正好跟谢玟的目光相对。对方看起来明明没有变化，但外貌却鲜嫩了许多，被啃咬舔.舐到红肿的唇瓣在灯光下泛起诱/人的色泽，几乎蒙上一层似有若无的水光。
他没说出话，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谢玟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先是仔细观摩了一下两人的外貌，童童还是这样，五岁，长得很像自己，红头绳俩小辫，一点儿也没有史书上启朝女君的模样，这时候一边不知道嘀咕什么，一边扯了张湿巾擦手。而另一个——
萧玄谦跟他临走那一天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眉宇眼神能看出一点岁月打磨的痕迹……他的忍耐力强得多了，甚至已经不被自己的渴望操纵，也不与自己的欲/望为敌，有一种纯粹的、返璞归真的感觉，几乎让谢玟想起对方赤诚真挚的十八岁。
谢玟的指尖停了一下，道：“你们，有身份证吗？”
“有。”萧玄谦道，他看向童童，童童会意地把自己身上背着的小挎包解下来，打开了一层、两层、三层拉锁，然后又展开一个古代包着食物的油纸，把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一排的卡拿出来。
两个人的卡分开，用小皮筋扎在一起。谢玟被这阵仗震了一下，童童就当着他的面，按照类别把卡摆了满桌子。
“出生证明，户口本，身份证，学生证，社保卡，银行卡，学历证明……”童童挺胸抬头，“应有尽有。”
谢玟盯着这二十多张卡，想了一下，道：“办假/证会被抓起来的。”
童童睁大眼睛，道：“你知道我为了办假/证……不是，你知道我为了创造身份费了多少能量吗？你凭什么说我办假/证，我也是负责过现代任务的！”
谢玟拿起两人的户口本，看了一眼上面的父女关系，道：“你们……怎么过来的。”
于是童童长话短说，给他讲了一下默认绑定位面士角、装载了新任务系统的事，讲得口干舌燥，才发现谢玟虽然在听，但大部分心思全都落到了萧玄谦身上，她喝了口水，吐槽道：“你俩情侣的光芒闪到我了。”
谢玟假装没听见，抬手伸过去，对方便百依百顺地靠过来，好似一刻钟前把他按在怀里强吻的是另一个人。他摸了一下萧玄谦的长发，勾着发尾问道：“这头发剪吗？”
萧玄谦忍不住拥抱他，有些不安地把他纳入怀中，维持这种过度亲近的距离：“不能留着么？”
被童童补习了那么多年的现代知识，小皇帝早就从一张白纸蜕变了，别的不说，至少义务教育内容完成得比谢玟还好，说不定英语还能及格。但剪头发这种习惯上的问题，一夕乍变，还是需要适应。
“留着吧。”谢玟亲了亲指间的发梢，“我喜欢。”
萧玄谦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一个很少吃糖的人突然被塞了庞大绵软的棉花糖，一时间都有些回不过神，甚至心跳过速，有点儿诡异的不好意思，他忍不住低头又蹭他，一边蹭一边亲，亲了好几下，又贴着对方的耳畔叫“老师”。
谢玟的耳根一向敏感，被熏得热意上涨，他抬手捂住耳下微红的肌肤，却稍微抬头由着他磨蹭，直到萧玄谦把他按倒在沙发上。
对方的长发滑下来了，还浮着淡淡酒店香薰和洗发露的味道。谢玟能猜到他们俩估计就住在旁边，但不知道住了多久，他由着笨蛋狗勾在脖颈间乱亲、还细碎地瞎蹭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没入到对方的发间，轻声问：“在旁边住几天了？”
萧玄谦摩挲着他的唇瓣，低低地道：“一个月。”
谢玟去了一趟当南自治区，来回大概花了快两个月的工夫，结果他心心念念的小皇帝就在家门口旁边等着，每天领着童童守那根笔直笔直的路灯，幸好他没什么邻居，要是有的话，这场景实在是太……难以解释了。
谢玟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唇边的笑，沙发上的灯从顶部压下来，柔和明亮，并不晃眼睛，但他注视对方太久，还是有些眼眶发热，心软成一片，自言自语似的道：“我以为……”
“你以为见不到我了。”萧玄谦帮他补充，他的眼眸乌黑纯澈，根本不像是一个冷酷的、不近人情的掌权者，但嗓音还是有点沙哑，可见在看到谢玟以前都不太讲话，“你这个无情无义的……”
他斟酌了一下：“……负心汉。”
谢玟抬手攀着他的肩膀，附和道：“啊，好严重的指责。”
萧玄谦专注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除了找到你以外，我什么都不要，如果老师不喜欢我，不愿意看见我，我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说得再惨都没用，你反悔也回不去了。”谢玟道，“明天跟我一起去医院，给你做个检查。”
小皇帝顷刻破功，他低头压着谢玟的颈窝，声音发闷地道：“我没病。”
谢玟道：“精神病都说自己没病。”
“我一看见你就好了。”萧玄谦道。
谢玟伸手轻轻捧过他的脸，弯起眼睛笑眯眯地道：“不行，你得听我的，皇帝陛下。”
一个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抛弃了只手翻云覆雨的权势，居然跑到这么个打破他世界观的地方来。
在谢玟面前，萧玄谦倒没有什么皇帝的恶习，但眼看着从怀玉这薄薄的唇瓣里再度冒出这几个字，却仿佛点燃了一把火，烧得人口干舌燥。
萧玄谦追着他亲了一下，深深地呼吸一口气，脑海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想起身，然而谢玟却勾住了他滑下来的发丝，弯曲的长发稍稍绷直，缠绕在他白皙修长的指节上，几乎有一种隐秘的暗示。
谢玟问：“很累吗？”
他的膝盖贴着男人的腰，抵在胯骨的一侧，小腿修长笔直，被布料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脚踝都没露出来。这样密不透风的、一寸肌肤都不露的严密之下，萧玄谦却感觉到对方似有若无地蹭了蹭自己的身侧。
……不太像错觉。
从临别前夜开始，怀玉便放下了很多曾经刻到骨子里的隐忍矜持，像是补偿似的一点点还给他、安抚他。然而萧玄谦此时却不需要这样的安抚和补偿，他看了看对方的脸色，一把握住了谢玟的小腿拉到身前放好，又俯下身故作凶恶地捏住他的下颔，怀玉脆弱瘦削的颔骨无比温顺地依从在他掌中。
他冷峻地警告道：“累的是你，不许再折腾了。”
谢玟确实是一身疲惫，不凝神的时候头疼得要命，但他没想到这居然明显到能让对方一眼看出，还能让小皇帝克制住与自己亲密的愿望。他顿了顿，忽然道：“可是你口水都流下来了。”
“我哪……”
谢玟抬指擦了擦他的唇角。
轻柔、温文、还暧昧得惊人。
“……有。”萧玄谦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道：“再摸一下。”
谢玟不仅没摸，还直接勾住他的脖子，在对方的耳畔嘀咕道：“困死了，你一说我就困得头疼，门把手往右拧，自动锁不用关门，士卧在左边……”
萧玄谦轻松地把他抱起来，还按照自己很多年前的手感称了一下，这次不是错觉、而是实打实地感觉轻——不说养起来的两斤肉掉了，而且还赔进去不少。
他把谢怀玉放到床上，更加不熟练地给他解衣服，但那些扣子比繁复的长袍好脱多了，对方却困得太过头，在极度的安宁之下不予配合，还拉着他的手贴到脸颊，含糊地道：“别动。”
谢玟蹭到他怀里，闭上眼喃喃地道：“不要动，等我醒了再睡你……”
萧玄谦：“……”
可惜他还没太弄懂那个叫手机的东西，不然一定要把这话给录下来，到时候再狠狠跟谢怀玉讨债。
————
谢玟睡了整整十个小时，勉强补足了濒临崩溃的精神，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吊灯，大梦初醒地呆了一会儿，然后心里咯噔一声，猛地伸手摸向旁边。
他的手被另一人的握住，熟悉地摩挲碾动了几下。谢玟的心瞬间落回原地，慢慢缓了口气，明明那么担心那么在意，问出口的却是：“……你饿不饿？”
没等萧玄谦回答，自觉睡到次卧去的童童就扳开房门，探进个头：“他不饿，我饿。”
谢玟：“系统不用吃饭。”
“我需要。”童童坚持，“你知道我加班得有多辛苦吗？你根本不懂，我听你们昨天说还要去医院，我自己留在家里多可怜啊，没饭吃会死机的。”
谢玟想了一下：“我手机在沙发上，锁屏密码是1234，支付密码是我生日，你直接点外卖吧。”
“好嘞。”童童得到允许，刚把头闪出去没多一会儿，忽然又举着手机冒出来，“怀玉，这个叫莫泓维的人是谁啊，他说他和女朋友要来看看你，带你出去吃个饭散散心，大概十点半到。”
她低头看了一下屏幕，补充到：“哦，现在十点二十五。”
谢玟先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蓦地僵硬住，看了看童童跟自己长得很像的一张脸，然后又转头看向自己身旁一米九一、长发及腰、八块腹肌的二十六岁成年男性。
荆桂那天“男嫂子”三个字深深地刻入他脑海，伴随着门铃声，在此刻格外隆重地响了起来。

第60章 职业
“你先别跟他爸说这事儿啊,”荆桂一边嘱咐，一边拎着一袋子生鲜果蔬、零食饮品摁门铃，她摁完铃转过去去拉莫泓维的手,“叔叔本来就嫌他不务正业，好不容易有了成就，才刚认可他几年,这回围甲没打跟你去挖土，还不把他凶死,咱们就说小谢哥发烧生病了……”
莫泓维听着女友跟自己串口供,无奈地点点头：“知道了,你看你那母爱泛滥的劲儿。”
“啧,”荆桂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说什么呢,小谢哥这老些年也没找个伴儿，你都没寻思给他张罗张罗,要不然也不能失个恋就失成这样啊,一点恋爱经验都没得。”
“那是他自己清心寡欲，他长成那样想找对象还能没有……”
两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感觉谢玟的动作有点慢,但也没往别处想,只当他太累了补觉还没补够，正想再打个电话,门开了。
谢玟站在两位好友面前，他匆忙地洗漱了一下，头发没打理好，发梢湿漉漉的，还往下滴了个水珠,薄衬衫，系了三四颗扣子，领口敞开到锁骨边界。
莫泓维接过女朋友手里的袋子，熟门熟路地钻进去把生鲜果蔬放到冰箱里，分门别类地将零食摆在架子上，一边道：“大少爷，你这一回家就吃零食，吃了怎么还没吃完就放桌子上啊。”
他还说荆桂，自己也跟个老妈子似的顺手收拾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冷冷清清的厨房，道：“连个烟火气儿都没有，我给你煎个鸡蛋垫垫肚子。”
零食是童童吃的，谢玟一觉睡到现在，他问：“你单位给你放假？”
“嗯哼，”莫泓维道，“我跟小桂好不容易放到重合的假，就赶过来关照你了。我还以为你能请个保姆，或者给你家张阿姨打个电话，让她帮你收拾收拾。”
谢玟道：“没那个必要。”
荆桂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领，利利索索地把扣子再系上一个：“什么没必要呀，不是我说你，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就要认，你自己没人看着能过好吗？”
谢玟：“……”
他忘记萧九昨天把扣子扯开了，刚才只来得及胡乱系上几颗。而这些话之前在牡丹馆的时候，青大娘子也成天说他。
人无完人，有点缺点反而看起来更可爱了。荆桂翘着嘴角地想，她对谢玟真有一股很奇特的、源自于友情的母爱泛滥，对照顾他这事儿乐在其中，甚至把莫泓维都带歪了。一看见小谢哥有点茫然的表情，她就特别想笑。
“那天你跟我打电话的事儿，”荆桂小声跟他道，“我放心不下你，一会儿你跟我好好说说。”
谢玟反而尴尬地头皮发麻，他苦中作乐地想：你男嫂子就在卧室里扒门听墙角呢，要不然你过去认识认识？他连忙道：“我已经没事了。”
“瞎说。”荆桂压根不信，“走出失恋的最好办法就是开启下一段，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开启下一段？”
谢玟还没说话，在他身后的卧室门缝里，童童蹲在门口冲着缝隙看过去，嘀咕道：“开启什么下一段啊，缠缠绵绵这么多年，绝无可能放过他。”说完一扭头，就看到萧玄谦面沉如水的脸色，露出在大启可能要株连九族的表情。
童童怕他忍不住，连忙拍了他一下：“躲好躲好，你还想不想偷情了？”
萧玄谦皱眉：“我们是光明正……”
童童道：“这儿可跟古代不一样，文人墨客搞断袖，那个叫风流韵事，说出去只会说是附庸风雅，你在他朋友面前搞断袖，就是他妈的哪儿来的野男人拱我家白菜，属于是耍流氓罪押去拘留，一副银手镯十五天包吃住，懂了没有？”
萧玄谦深深呼吸：“你们规矩真多。”
童童不理他，继续扒着房门察言观色，被煎鸡蛋的味道馋得流口水。而另一边，荆桂已经规划好接下来的散心路线，还从手机里打开一相册的漂亮妹妹的照片给谢玟看。
“我大学同学，我表妹，这是我同事……我同事不行，她喜欢肌肉男。”荆桂其实也觉得谢玟不会开启下一任，但开玩笑让他放松一下的效果还是有的，“小谢哥，你前女友多高啊？我看看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谢玟正跟那个嫩生生的煎鸡蛋较劲，根本就没对那些美女照片上心，随口道：“一米九……”
他顿了顿，在荆桂愣住的眼神中修正：“一米就够了。”
荆桂：“啊？……啊，你不能这么委屈自己啊。”
“不委屈，”谢玟低头继续吃，“比差点撞门框上强多了。”
荆桂：“啊……这、这样啊……”
卧室内，童童扭头又看了小皇帝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主卧的门框，她想起萧玄谦在大启没少低头进门的深刻往事，没敢说话。
“哎，小谢哥，”荆桂看了一眼还在强迫症摆放冰箱物品的莫泓维，忽然凑近了谢玟问，“我回去其实琢磨了好半天，你那天那么伤心，是不是因为你找了个男的……”
她刚才拿着这些照片，又打听他前任的事儿，一半是开解，一半是试探。
谢玟好悬一口气没上来，喝口水呛得差点咳出眼泪，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把眼睛里的生理性湿润收住，做贼心虚地悄悄问她：“你不是不信吗？我那天说的话，正常人都不该信吧……”
“我本来也不信，但后面一寻思，没法挽回的恋人，男嫂子，我对象刨你前男友的坟，这么一综合，感觉你对他又爱又恨的。”荆桂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是不是他要结婚了，但还想跟你婚外情，你忍无可忍把他踹了，但心里还没接受男朋友这么渣，所以恨不得他死了？”
谢玟无语凝噎地望着她，两人彼此对视了片刻，他败下阵来：“不是这样的。”
荆桂怜悯地拍了拍他，道：“我懂，要是让谢叔知道了，先打断你的腿，再扒了你小男友的皮。要是你1，谢叔最多是逼你继承家业然后立刻相亲，要是你0，非得把你关回老宅去。”
谢玟硬着头皮道：“哪有你说的这么恐怖。”
“有啊，你要是回去继承家业，还能这么清闲？这几栋楼。”荆桂指了指脚下，“不都是你家的？”
她知道谢玟早就经济独立很久了，除了下棋对别的根本就没有兴趣，他家虽然家学渊源，但其实从祖父那一辈开始就半退出棋坛、转而从商了，谢玟的父亲其实更希望谢玟把下棋当爱好，最终的人生还是想要他回归家族产业。
荆桂顿了顿，又故意跟他开玩笑道：“虽然你的收入也不少，但豪门儿媳妇谁不想当呢？小谢哥，咱要是真喜欢男的，那也不是个事儿，我回头帮你挑挑，我单位那青年才俊可多了，但我跟你说，谈恋爱不能为男人花钱，你这长相就够便宜他们的了……”
谢玟终于忍不住抬眸看了她一眼，道：“不用给我挑。”
“你明明知道我开玩笑的，还不让说。”荆桂自认为已经了解对方心情不好的原因，笑着道，“好了，余情未了是吧？我带你去全市最好的洗浴中心冷静冷静……”
他俩在这嘀嘀咕咕，童童使劲听都没听到这俩人在说什么，看着谢玟跟那女的说悄悄话说得那么亲近，她心说那是我前宿主、我亲爹之一，忍不住就扒着门靠得更近了一点，一边往前蹭一边道：“你说他俩说啥呢？”
萧玄谦脸色不太好，浑身如有实质地散发出一股幽怨的气息：“不知道。”
“他们什么时候走啊，我真饿了。”童童道，“你别挤我啊，那男的怎么开了瓶酒啊，你老婆他能喝酒吗？”
萧玄谦硬邦邦地道：“他不可以喝。”
“这酒味儿还挺大，”童童道，“这要是喝醉了怎么办，这俩人靠谱吗？我怎么看着……”
她话还没说完，耳畔突然响起“啪”地一声，门口柜子上的玫瑰玻璃台灯被挤掉了，碎得那叫一个响亮无比、轰轰烈烈。
原本以萧玄谦的武力值，随手接住是很简单的事儿，但他现在心如火烧，满眼都放在谢玟身上，也就没注意到。玻璃碎片铺满脚畔，屋内屋外都跟着寂静了一瞬。
荆桂立即看向主卧，旁边打开外用型药酒的莫泓维也跟着愣了愣，抬起头看向声源处：“谢玟，你屋里……”
谢玟大脑停转。
“啊！你是不是养猫了！”荆桂神色骤然兴奋，做梦都没想谢玟屋里可能有人这事儿，“你之前就跟我说想养猫了，好家伙，动作还挺快！”
“我……”
来不及了，荆桂对于猫咪的喜爱之情像是一缸往外满溢的泡泡，她飞速冲过去：“嘿嘿嘿，小猫咪，我来啦，我来——啊！！！”
莫泓维瞬间紧张，噌得一下站起身，然后又被谢玟缓慢地拉住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好友示意他这什么情况，谢玟却一时组织不好语言，抬手捂住了脸。
荆桂尖叫了一声，愣了足足有五秒，然后啪地一声甩上房门，扭头怒道：“小谢哥！你养什么也不能养男人啊！”
谢玟：“……”
半刻钟后。
萧玄谦跟童童坐在沙发一面，莫泓维跟荆桂坐在另外一面，谢玟坐中间。
他家沙发当初贪图省事、为了填补空间买了个全套的，三面都可以躺人。谢玟一个人坐在中间，他默默地给三个人连一个系统倒水，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尴尬。
只有童童拿过了那杯水，咕咚咕咚地喝到见底，然后挪了挪屁股往谢玟的身旁拉近距离。
莫泓维看了眼这小女孩，看了一下对方的眉眼，惊觉不对，又看了看谢玟，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算了算谢玟的年龄，我靠，那时候谢玟估计才十七八，也不知道女方当时是不是成年了，那这男的又是怎么回事？他难道是女方的现任，来推卸养孩子的责任的？
荆桂还没来得及看童童，她打量着这个男人，长相确实帅得没话说，跟小谢哥是两种不同类型的感觉，别的男人留长发未必好看，但这人却加分得要命，有一股特别的契合感，又冷峻又酷，小谢哥要是养个长成这样的男人，那花点钱就花点钱吧。
她心里的天平稍微倾斜了一点，但脸色还是僵硬到了极致，半晌才道：“你好……我叫荆桂，是谢玟的好朋友。他叫莫泓维，我男朋友，我们仨是发小。”
萧玄谦沉默着点头。
谢玟没打算让萧九开口，他知道小皇帝有点抵触社交，便主动地指了指萧玄谦，介绍道：“萧玄谦，我男朋友。”
这个还是比较好说的。谢玟转移视线，看了一眼童童，在她那张脸上停驻了一会儿——系统是跟随他的时候才捏造的实体，这个实体形象是参考他的脸来捏的，所以他俩才会像得离谱。
他很想掠过童童眼巴巴的视线，但最后还是没忍心，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女儿，谢童。”
不过在户口本上，她跟小皇帝才是真正的父女关系，她户口上的名字也是叫萧潼。
荆桂这时候才注意到童童的长相，她震惊地瞪大眼，目光在三人身上游移片刻，艰难地道：“小谢哥……不是吧……”
她终于理解对方为什么那么失魂落魄了，要是她跟男朋友处着对象，突然蹦出来个五六岁的女儿来，那肯定是闹到天崩地裂八成追不回来了啊！
“你们不要想得太多。”谢玟道，“其实我们的关系很简单的。”
他的两位好友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似乎努力地消化了一下这信息量。荆桂怕莫泓维僵硬的脸色太明显，连忙打圆场地调节气氛，问道：“我都不知道小谢哥有男朋友，萧哥是干什么的呀？”
童童提醒道：“问你职业。”
萧玄谦想了想，联系了一下童童教自己的知识，道：“国家主席。”作者有话要说：大可不必学得这么优秀=口=

第61章 老师
气氛瞬间更加僵硬了。
荆桂肉眼可见地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谢玟低着头专心给童童倒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心里慢吞吞地想着不知道现在打包离开这个星球还来不来得及。
虽然开场尴尬,但几人最终还是慢慢地初步了解了一下。荆桂一听说小谢哥要带他对象去看心理医生，顿时在心中疯狂点头，然后就行动力惊人的拉着莫泓维开车陪他俩过去。
童童拿了袋零食跟在谢玟身后,听见荆桂杵着谢玟的胳膊，偷偷摸摸地问他：“你图什么呀,就图他长得帅？”
谢玟拉着童童的手,看了一眼前面的小皇帝,道：“我就喜欢这种……长得好看还脑子有病的。”
荆桂面色复杂地道：“你要小心,长得帅的男人套路多。”
她当初就是被莫泓维给套路了。
谢玟认真点头。
童童撕开零食袋子，在后座吃里面的脆脆鲨,她早知道谢玟肯定会带萧玄谦看脑子的，这场景在脑子里演示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遍了,所以到了医院之后也很淡定。那俩人忙前忙后的时候,荆桂和莫泓维被留下来看孩子。
这对小情侣对着个五岁的女娃，还是好朋友流落在外的闺女,多少有点手足无措。童童倒是很自在,还拿个脆脆鲨放在荆桂手里,分给她吃一块。荆桂头一回哄孩子，没见过世面,感动地心里冒泡，连连夸道：“真乖，还是随小谢哥。”
莫泓维道：“那也不能总吃零食啊。”
“小女孩儿惯着点怎么啦？”荆桂道，她低头打探敌情，“童童,你跟阿姨说说，你怎么跟小谢哥他对象在一块儿啊，萧哥是你什么人啊？”
童童乖乖地道：“他也是我爹。”
“他也是？”
“对，我有两个爹。”童童对自己一落千丈的辈分感到麻木，她真是先当谢玟的闺女，再当萧玄谦的皇太女，“他们就是我最亲的人。”
这一字一句全都真实无比，荆桂顿时感动得不行，握着童童的手道：“真乖，咱们心肝宝贝真乖，谢叔知道一定高兴得要死，搞定你爷爷的事儿就靠你了。”
童童：“……？”
还没等她问出口，前面的门开了，萧玄谦面色如常，谢玟手里拿着一堆纸质的体检报告、病历本和挂号单、缴费单之类的……乱七八糟一大堆，他把萧玄谦从心理到生理，从头到脚检验了个彻底，差点连男科都去了。
“怎么样？”莫泓维问。
“身体挺好的。”谢玟把看完的单子塞到萧玄谦手里，摸着下巴往前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
童童从荆桂身边跟上来，拉着他的手伸脖子问：“怎么啦怎么啦，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她这些年监控了萧玄谦很久，本来是很放心的，但听谢玟这么一说，忽然又不放心了。
谢玟垂手递给她，道：“影像里的神经环路结构和功能区皮质确实有点问题，医生说很可能是遗传性精神病，多次躁狂与抑郁交替的双相情感障碍……但是他已经很久很久……至少五年以上没有发作过了，似乎进入了一段很长很长的间歇期。”
童童比了个手指，信心满满地告诉他：“起码十年。”
谢玟道：“连药都没开，我以为至少会开点药告诉我怎么应付。”
萧玄谦跟在他身边，神情看不出来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对于确诊什么什么病症之类的感觉很模糊，也早就对萧家的那群同父异母的疯批兄弟们失去印象了，那一切都太久远了，像是上一世的事情。
“但是医生还是记录了下来，并且报给了社区。”谢玟道，“虽然没给开药，但还是得监测一段时间，以免……”
他说到这里，轻轻地扫了对方一眼：“突然发作，给社会造成负担。”
萧玄谦忍不住伸手摩挲了一下谢玟的手背，动作轻柔，像是一种理亏的撒娇。
荆桂跟莫泓维也形式性过问了一下结果，谢玟随口解释了几句，没说得太详细。随后莫泓维又开车带几人去预定好了的地方吃饭，吃完这顿饭才逐渐熟悉热络起来，之后又按照计划在会所里定了个包厢，这散心的架势确实摆得很足。
这个会所不是那种带颜色的，是个综合性、比较放松的地方，不过如果想的话，也有这方面的内容，但他们几个都是正经人，更不会告诉萧玄谦“特殊服务”是什么。这地方有一块专属的儿童乐园，荆桂到了就拉着童童去玩。
没人唱歌，后面的屏幕就随机放着歌曲，工作人员过来了好几个，陪他们玩桌游，先是大富翁，谢玟给萧玄谦讲了一下规则，小皇帝居然一点就通，上手即巅峰，水平高得令人咂舌，连续赢了两局。
谢玟道：“万恶的资本主义，垄断压榨劳动人民。”
萧玄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谢玟被盯得耳朵发烫，连忙道：“换一个。”
于是陪玩的工作人员又给拼了个大圆桌，又叫了几个穿着狼人杀角色装扮的NPC，发了号码牌，让法官发身份牌，坐一起玩狼人杀。
萧玄谦第一局还没太摸清楚套路，他的话不多，但解释的时候条理清楚，学会的速度特别快，心理博弈脏得要死，煽风点火挑拨离间、情绪没有波动的骗人，顺理成章地又赢了。
玩完一局，莫泓维忍不住小声问谢玟：“你对象这么会玩桌游？”
谢玟道：“他只是学什么都很快。”
之后连玩了三局，到了最后一局的时候，萧玄谦已经能从其他人的神色里猜测出对方的身份牌了，准确率几乎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跟开了天眼似的，他这把摸到一张狼，牌面狰狞猩红，非常刺目，然后他一刀一刀地把所有人全宰了，屠城，把谢玟留到最后。
第五天天亮，最后一个平民也倒在夜里，狼人胜利，谢玟是全场唯一一个好人阵营活下来的，他把手里的守卫牌扔在桌子上：“你又骗我。”
萧玄谦看着他的神色，仔细地观察对方有没有真的生气。周围的工作人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新玩家，掌声雷动，夸奖之声不绝于耳。一直到晚上，气氛太热烈，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大家还是喝了点酒，谢玟明白自己的酒量，只喝了一点点，然后起身去上厕所，出来洗手的时候，忽然听到隔间里不太正经的声音。
厕所隔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喘息，是个男人。其中一人压着嗓子骂了几句荤的，让人听不下去，另外一个一边喘一边哭，但听起来好像是会所的特别工作人员。
谢玟动作一顿，然后继续慢条斯理地洗完手，正要转身出去，一抬头就看到镜子里、站在自己身后的萧玄谦。
小皇帝伸手半环住了他的腰，手臂撑在洗手台上，低头蹭了蹭他的耳畔：“能这么光明正大的吗？”
谢玟转过身，怕他被别人带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低声道：“不行，等回家。”
萧玄谦盯着他的脸庞，温顺地靠过去抵住他的额头：“好。”
————
晚上十一点，荆桂和莫泓维一直大包小包地把他们送上楼才走。
开了灯，窗帘没拉，B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辉煌闪耀。童童忙着把零食拖回她的次卧，窸窸窣窣地像只小仓鼠，忙着囤积粮食，进了门就没出来。
谢玟喝得头晕，在洗手间用凉水洗漱，眼眶发烫，他低头擦脸的工夫，身侧就垂落下来一缕黑色长发。
谢玟看了一眼那截发梢，捂着脸没说话。身后的人就用之前的方式环住了他，摸索着勾紧他的腰，然后磨蹭着埋在他肩膀上，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地道：“我好想你。”
这句思念好像来得太迟了，在化解了无数爱与恨，在触摸到两个世界、经历过无数真实或虚幻的热闹喧腾之后，萧玄谦才终于记起跟他说，我很想你。
谢玟仍旧维持着这个动作，他的眼睛更热了。
满打满算，这也不过是他们重新见面的第二天。
“我今天看着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萧玄谦的声音低柔无比，好像仍旧那么驯顺，是一只被磨掉尖爪、自愿被驯化的野兽，但他说得却是，“我在想，我好想亲你，想抱你，想把自己融进你的身体里，我想跟你睡在一张床上，想脱光你的……”
“萧九。”谢玟忽然打断他，他放下手，从耳根到脸颊，不知道是后知后觉的酒劲儿、还是别的什么，简直烫得受不了，“不要这么说……”
他太不好意思了，快要被点燃了。
萧玄谦停下话语，然后轻轻地亲他的耳垂，看着谢玟过分敏/感地微微躲闪，又固执地凑过去刺激对方，另一手还死死地卡着对方的腰，声音低沉滚热，往耳朵里钻：“怀玉，我一直想跟你做这些事，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谢玟明明已经给朋友介绍过，明明已经将“男朋友”的身份大方地馈赠给了他，但在只有两个人，彼此近在咫尺、叩问心门的时候，他还是浑身绷紧，连按着洗漱台边缘的手指都屈起扣住，仿佛承认这件事忽然变得难以做到、无法启齿。
萧玄谦道：“老师……”
谢玟受不了了，他往角落里躲避，招架不住地低头：“你可以不这么叫，你叫我的名字。”
萧玄谦侧过身把他按在冰凉的瓷砖上，另一手保护性地抵着对方的后颈，他一回生二回熟地把他的衬衫顶端扣子扯开，然后抬头亲吻谢玟，蹂/躏着那两瓣唇。
他一边乱舔乱蹭，没有章法地亲近他，一边漫无目的地留下浅浅的齿印，把唇瓣咬红，脖颈舔出红色的小草莓印，把谢玟亲得更头晕了，一遍遍地重复：“我好想你……”
谢玟心软得化成一滩水，手心搭在对方的肩头，纵容着对方的行为，轻声回复：“我知道，我知道的。”
萧玄谦道：“你不知道，我真的很想你。”
他强调了一遍、两遍……最后也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好像怕谢玟不信，怕谢玟说自己在骗他，好像他才是那个担惊受怕的人，他平静如水、被狠狠镇压的失控情绪在这种纵容中抽出枝芽来，像是一棵被泪水浇灌的树。
从小得到偏爱的家养宠物往往傲慢，而受过遗弃的小动物再捡回来，就会特别地黏人。
但遗弃动物是不对的。
萧玄谦越说越委屈，他舔了舔谢玟的唇瓣：“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又想你，又恨你。”
谢玟早就没法拒绝他了，主动靠过去环住对方的脖颈：“那你恨我吧。”
他一边说，一边牵着对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低低地道：“你来处置我。”
萧玄谦的心跳一下子特别剧烈，这人一主动起来，只稍微露出点请君品尝的情态来，他就被蛊得神魂颠倒，连话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让谢玟更舒服、更高兴。
“谢怀玉……”他道，“你这个……”
谢玟等着他的后话，却猛地一下被抱起来，转眼就把他压到主卧柔软的床榻上。他只来得及告诉对方润滑剂在哪个袋子里——会所服务人员赠送的礼品手提袋中的内容。
试用装，打开盖子一股甜味儿。萧玄谦低下头亲他，哑着声说了一句：“你教教我。老师，你在这上面多教教我……”

第62章 回信
清晨。
后半夜落了一场雪,一直到天亮还没停，雪花飘扬,对面的便利店仍旧贴着圣诞节的贴纸，深绿的圣诞树摆在门口，明明圣诞节已经过去一周了，却还没有撕掉。
房间里拉开了一半的窗帘，光线从窗户间映照过来，散落在床尾。
谢玟缩在温暖的被子里，浑身环绕着暖洋洋的气息。北方早就开始供暖，空气一点都不冷。他闭着眼睛不愿意起来，浑身上下连手指头都酥软。
另一个人重新从正面抱住他，像是捞一只猫似的把他又纳入怀中,低头吸了一大口，贴着谢玟的耳朵根哄他：“起来吃个饭，吃完回来再睡。”
谢玟埋在他的怀里,呼吸清浅，声音沙哑又柔软：“……等一下……疼……”
萧玄谦盯着他的发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怀玉的发丝，心里想着：这句话是吓唬他的,老师学会了恐吓他的手段。
昨天晚上也是，谢玟被逼着指导他,说了几句突破底线的话，然后就彻底丧失了抗争的余地,他的唇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是不停地呼吸，那双眼睛湿润地看着他，好像是恳求他不要太过分,又像是勾引自己可以再重一点弄坏他……
但谢玟只要一说疼，萧玄谦就只会亲着他的脸颊，驯顺无措地哄他，还吻过去撬开他的牙齿，让他不要咬着自己的下唇。
谢玟发现了这一点。
他似乎在轻轻地抚摸着萧玄谦的软肋，把他害怕、畏惧的地方握在手里，充满爱意地把玩。
萧玄谦已经识别出哪一句是真有点疼，哪一句是逃跑的伎俩了。他的手指落在对方的后颈，慢慢地给他按着脖子，谢玟先是被按痛了，带着鼻音地溢出一节软软的轻哼声，然后又劳累顿解，舒服地由着他按摩。
“你五分钟前也是这么说的。”萧玄谦低声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会赖床……”
他说到这里，话语顿了顿，忽然想起在牡丹馆的时光里，谢玟大多数时候都非常克制自省、君子表率，但喝醉了之后，没睡够的时候也会迷迷糊糊地继续睡回去。
以前的大多数时候，萧玄谦都不够了解、也没有那么多机会深入了解他。
按摩的手停了一下，谢玟没抬头，半睡不醒地伸手勾着他的脖子，把后颈那块细腻白皙的皮肉往萧玄谦的手心里送。
爱人在怀，又是清晨，难免心思不正。萧玄谦捏了捏手心的肌肤，像是揉一只猫一样用力按了几下，再按着肩膀扳到正面，手臂压在谢玟身侧，跟他面对着面，恶魔低语：“那就再来一遍昨天晚上的教程吧，老师……”
谢玟被他按着肩膀啄了一下嘴唇，后知后觉地分析着传到脑子里的这句话，然后瞬间困意全无，他抬手抵着萧九的胸口，抗拒着对方再压下来，然后挪了挪身体，想要从侧面逃下床——
逃跑未遂，腰酸，身后的人一把就把他拉回来了。
谢玟头发微乱地坐在床上，任人摆布地穿衣服。他被萧九扔了一管儿药膏，低头看着使用说明，脑子精神了不少，半晌才道：“不用这个，我不疼。”
萧玄谦看着他道：“你不疼？”
谢玟先是想点头，然后脑海一下子浮现出之前的片段，迟疑地看着对方，慢吞吞地道：“一点点……”
“那就涂。”萧玄谦道，“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谢玟立即拒绝，他抗拒地挪到床头，盯着床下附近的拖鞋，从脚趾到头发丝儿都流露出一股绝不配合的气息，“换一个，家里的常备医药箱里还有……”
萧玄谦准备齐全地又递给他一个。
谢玟拿过来一看，双氯芬酸钠栓剂，消炎镇痛，塞进直肠吸收。
他抬起头看着萧九，萧九也凝视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谢玟道：“我那么说……是为了给你提个醒，我怕你会……怕你会太凶，你听，我嗓子都哑了。”
萧玄谦低下头，恶狠狠地亲他，在他下巴颏儿到脖颈间咬下一块齿痕，又心疼地舔了舔，道：“你就是故意吓我。”
谢玟不说话，任由他撒娇似的发脾气，一直等到连喉结上也盖了戳儿之后，萧九才消停，终于带他起来洗漱吃饭。
这地方之前都是谢玟自己住，乍一多出来两个人，虽然不显得拥挤，但也一下子充实起来了，头一回餐桌上能摆三双碗筷。童童坐在椅子上，小短腿晃啊晃地埋头挑鱼刺，吃到一半，忽然听谢玟道：“童童。”
“啊？”女孩抬起头。
“昨天我就想问，但没找到机会……十年以上没有发作，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说的是萧玄谦的病，而童童又恰好一直监控着他的心理状况。
谢童咬着筷子想了一下，看了一眼小皇帝，萧玄谦正耐心地给谢玟剥虾，一言不发，她孤立无援，只能道：“其实也没遇到什么事儿，一开始他还挺接受不了的。”
谢玟放下筷子。
“但是人不死就得有个盼头，慢慢磨着磨着就行了呗，而且……”谢童小声道，“我还开解了他一下。”
谢玟：“开解？”
“我跟他说，要不然你就当这是在完成你老师的遗愿，不管以后见到了怎么样，这辈子还是下辈子，见了面总归还算说得上话。”童童小心地问，“你看我安慰得怎么样？”
谢玟：“……安慰得真好，下一次不许这么安慰了。”
童童蒙混过关，松了口气，道：“你俩天天一被窝里睡觉，这事儿还能问我，你直接问他不就行了？”
萧玄谦抬眼看了看她，继续当透明人一样剥虾，然后擦了擦手，催促道：“要凉了。”
谢玟道：“他要是告诉我，我会问你？”
就算是在昨晚那么昏头转向的气氛当中，谢玟费尽心思示弱诱哄，想从萧玄谦嘴里套出点他不知道的事儿来，很久都没能成功。小皇帝对自己失去谢怀玉的余生闭口不谈，仿佛孤身一人的那几十年，没什么好提的。
谢玟一边理智地想，没有人离开另一个人就是活不下去的，一边又真情实感地觉得，萧九会的，他一定会的。
这件事不了了之。谢玟当天就销了棋队的假，跟经纪人打了个电话，每天都去棋队下棋看谱，他不觉得自己养着萧九跟童童有什么问题，养自己的对象和孩子，无论是从名义上还是感情上来说，他都觉得非常正常，而且还给萧玄谦开了亲密付，直接从他卡上划账。
但显然萧玄谦也是这么想的。
当他的银行卡余额不仅没少，还慢慢变多的时候，谢玟终于反应过来对方似乎没有咸鱼躺平花他的钱，于是关注了一下萧九到底在做什么——他潜意识里觉得萧玄谦来了现代，就该自己养了。
然后他就重新见到了古装的萧玄谦。
他的长发用银色发冠束起，簪子是凝胶合成的，而不是真正的玉簪，但穿过那一捧黑色长发时，却在他身上衬托出一股华贵不凡的质感。玄黑的长袍，银青腰封，萧九身材极好，又高又匀称。
童童搓了搓手，把会场发来的小牌子递给萧九，然后又把道具长剑递过去。
“你是不是得夸我？”童童得意洋洋地道，“原来长得帅真能当饭吃啊，我随便给他拍了条视频，手机响了一晚上，之后开了个汉服直播，这群人光靠脸居然能看一整天，虽然他只是在学习做家务而已……还有星探要挖人去演戏……谢玟，谢玟？”
谢玟没理她，而是盯着萧玄谦的脸，自言自语地道：“敬之……”
他顿了顿，又忽然道：“我得给他买个玉的。”随后立刻打电话给卖珠宝玉石的朋友，三言两语谈下来一块极品的半切原石，给萧玄谦定了个玉簪。
等这只簪子提到手之后，谢玟才算消除了一部分“皇帝陛下跟自己私奔过苦日子”的微妙感觉，虽然没再过问对方的工作，但之后又陆陆续续地给萧玄谦定了不少玉石首饰和货真价实的金玉冠。
又过了一阵子，直到谢玟随机打开一个软件，看到系统自动给自己推荐萧九的账号之后，才终于确认……小皇帝好像不需要自己养。
实名认证，平台认证，一个简单的萧字头像，几百万粉丝。推荐方向居然是……武术？
谢玟：“……”不是颜值主播吗？
就在他盯着那两个字愣住的时候，身后伸出一只手探了过来环住他的腰，把谢玟带上了床，将手机从他指间抽出来。
谢玟：“你……”
“我备过案了。”萧玄谦镇定地道。
“……备……案？”
“我发了一条视频，然后警察局给我发短信，让我去备案。”
“……因为什么？”
萧玄谦想了想，伸出手按了一下床头的玻璃玫瑰台灯，屈指一弹，喀嚓一声，玻璃从中间整整齐齐裂成两半，连灯光都分裂地坚持了两秒，然后才灭掉。
“因为这个。”他说。
谢玟：“……”
他忘了萧玄谦真的会武功，而且还有内力那玩意儿。
两人对视了几秒，谢玟转过头看了看活活裂开的玻璃灯：“一千八一盏。”
萧玄谦立刻道：“我错了。”
然后他就强行用身体赔偿了这一千八，以两百一次的价格，一天晚上就赔完了，第二天谢玟爬不起来，愤怒地让萧九去查男科，久硬不射加性/瘾，病得肯定不轻。
经过这件事之后，谢玟对“两百一次”的服务恨之入骨，晾了萧九两天，然而笨蛋狗勾以为他真的生气了，每天晚上哄着他团团转，无形的尾巴都要垂到地上了。
直到小谢老师不忍心，从钱包里又掏出四百块钱，指尖点在狗勾的八块腹肌上，矜持地道：“那今天……呜唔，等……唔！”
于是萧九那天晚上倒贴了八百。
————
20X3年2月5日，谢玟收到了谢璇的信息，小妹问了一下他的时间安排，让他早点回家过年。
谢玟跟小皇帝久别重逢，每天甜得发腻，乍一看见这消息，心里的想法多多少少有点大逆不道，有点儿离不开温柔乡。
但他不回家过年是不可能的，而且还得把萧九跟童童都带过去……只有生米做成熟饭，孩子都出来了，而且还离不开另一个父亲……至于为什么有两个父亲，还得再想想，捋出来一套复杂但锁死的关系。
他把这事情告诉童童，童童立刻如临大敌地点点头，跑到次卧去收拾东西。谢玟看着她拾掇自己的小挎包。忽然注意到闲置在衣柜里的行李箱。
那是两人跟他第一天见面时，身边带着的行李箱，好像一直都没有打开过。
谢玟忽然诞生一种特殊的直觉，他拎了一下行李箱，很沉，用自己的生日能打开，一翻开，里面全都是纸。
全都是写满了字的，信纸。
整整齐齐。
每一张的开头都是：“怀玉吾爱。”
他留了一张离别书，萧玄谦为他写了二十五年的回信。
一万封。

第63章 靠岸
“怀玉吾爱,展信如晤……”
跟尘封的《旧启》不同，跟出土的帝王起居注不同,这些纸页新鲜如昨日，墨痕点点，分明已经干透，却在触摸时仍旧疑虑会沾污指尖，上面弥漫着笔墨的味道，带着草木淡香，沉浓冰冷。
谢玟找不到从哪里开始，他手中的这封是启明六年，也就是他离去的第一年……比起情书来说，这的确更像是回信,用词斟酌谨慎，仿佛下一刻便会真正交到他手中，谢玟几乎洞穿无数的时光,模糊地看到二十五年前他挽袖落笔的模样。
萧玄谦写，京都应当春光正好,枝头满是桃花，风吹落如雨,他说朝野政务，说日常琐事,每一件都条理清晰，字句周到,看不出任何变化,对这些信珍而重之，好似这薄薄的一张纸，足以寄托情思。结尾写得是——盼怀玉爱鉴,见即赐复。
在他茫茫无期的前路里，似乎只有“盼其爱鉴”这样一个念头，所谓“展信如晤、见即赐复”，不过是存在他脑海中的虚妄，存在他意志里的渴盼，支撑他表现正常的愿望……但这愿望太过飘渺。
最初的一年，每一封信里都有这句话，从班师回朝的每一日，每一封按次序排列好的书信中，都愈加浓重地弥漫着阴郁压抑，而又冷静如冰的气息。他越来越少地提到那些立后折子，为之发怒的次数也逐渐减少，但信中称他为老师的次数却也渐渐减少……在八月十五的那一日，他去见了萧天柔，跟长公主下了一盘棋。
萧玄谦没有将他们的对话诉诸笔上，只是放弃了从棋盘中寻找他影踪的幻想，在那封信的结尾，他第一次如此称呼：“吾妻爱鉴，即颂近安，静伫回谕。”
静伫回谕……
其物如故，其人不存，如何回谕？
谢玟摩挲着那几个字，他平静如水的心涟漪不断，仿佛被漂浮着一座冰块化成的山峰，对方的爱意就封存在冰层中，沉重而疼痛，随着冰层融化，不断地沉坠下去。
启明七年，在经过几乎整整一年的冷却之后，怀揣着希望、等候回谕的萧玄谦也终于耗空忍耐，过于孤独寂寞的日子已经蛀空他的躯壳，到了六月份，萧玄谦第一次在童童的见证下受控于病症。那把金错刀在隔绝了数百天之后，重新染上鲜血。
他嗜痛止疾的症候卷土重来，而且发作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暴躁，紫微宫的宫人清退一空，崔盛在血腥味扩散到浓稠时扑上来，冒死将那把刀夺入袖中，痛哭流涕哀求陛下珍重龙体……在天下安宁的光景里，萧玄谦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极为模糊，他诞生了一股痛苦难言的抽离感。
谢怀玉……
你弃我而去，我为何留在此地？
他身上已经很久没有添过这么严重的伤了。张则为他包扎时眉目低垂，一言不发，童童静坐在旁边，闭目不看，那把刀被锁了起来。而至空无一人的境地时，他又沦落到一股难以控制的抑郁自厌当中。
他脑海混乱不堪，浮现出谢玟不允许他伤害自己的话语。此时此日，今时今日，对方的一言一行仍旧像触之即死的丝线一样留在他骨髓里，只是他又违反了。
萧玄谦沉寂了很久，直到童童难以忍受地切断对他的检测。就像系统能监控谢玟的心理状况一样，她也能对新任宿主的心理状况感同身受……她必须主动切断这种折磨，才不至于陪着对方发疯。
当他稍挽衣袖，写下回信时，无意间将未尽的鲜血落在纸页上。而后又为掩盖血痕，用朱批重新涂了涂，掩去其中的痕迹，只不过时隔这么多年，上面犹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血气。
启明八年，湄儿出嫁。萧玄谦依旧忙于政务，但那份旧疾依旧在午夜梦回时常常拜访。一个坐拥天下的君王，竟然在自毁的边缘挣扎了那么久。他的信开始失去条理，开始慢慢失去原本应有的谨慎，甚至提及他一夜未眠，与猫看月，这种会引起猜想的语句。
玉狮子比他更受宠。萧玄谦看着白猫在月光底下打滚，突兀地想着。他望着摇尾巴的猫，忽然问：“你不会伤心吗？”
“喵。”
“他不要你了。”萧玄谦道。
玉狮子歪着头看他，月光在长毛猫的身上披起一层薄纱，它轻轻地叫了一声。
皇帝凝望着他，好久才收回视线，很不愿意地承认：“他也不要我了。”
没人想到，他竟然能在一只猫身上找到被思念折磨塞满、脑海被烧灼燃尽的共鸣。
但这种卑微的共鸣没有维持太久，启明九年正月，玉狮子离开了紫微宫。它温顺地舔着萧玄谦的手，却转身一晃就跑掉了，再也没有找到。萧玄谦觉得自己如果有它这么温顺、这么乖巧的话……有也没用，他至今没有找到留下谢玟的方式。
如果再相见，你会记得我吗？
他不确定地想。
他的记忆慢慢冷却，在他刻意地躲避痛苦之下跟着褪色，已经很少不经意想起他们两人之间的事，病症发作的频率也降了下来。萧玄谦自己也感到自我怀疑，是否真的像谢玟说的，他也是可以离开对方的？
但当他每夜提笔回信时，那些被沉进冰水里的爱与眷恋，却像是一种扎入骨髓的毒，一道延伸进血肉的荆棘。
他已至泥潭，只是会被“怀玉吾爱”一遍遍洗刷脏污，容他靠岸。
启明十一年秋，大雨，皇帝途径谢府，为故景泪下。
那些被模糊掉的影子重新露出影踪。
萧玄谦被浓郁沉重的悲哀孤独击中，他心神动摇，刻意遗忘的旧事像是在这一瞬间全部重新复苏，重新注入他平缓的心脏。
一别五年，木犹如此。
人何以堪。
也是从这一日开始，他的回信越来越难以保持表面的平静，这些纸张字迹从会被拆开的信笺渐渐转变向一种寄托，甚至是一种遗书。他倾诉思念，极近缱绻之爱语，时而又陈述痛恨，却不忍用更严酷的方式对待他、不肯写下太过绝情的话，只能一遍一遍诉说，我很爱你，我也恨你。
启明十六年十一月，他的信尾极不肯定地出现一句疑问，想必并不是要问谢玟，而是问他自己。他自言自语地想：我还活着吗？分别十年至今日，为卿为国，行如游魂，竟然还能活到今日吗？
这个疑问频繁地出现。信中的内容时常颠三倒四、话语不周，时常失去条理和修饰，除了重复谢玟的名字之外，就是渴盼回复、静候回谕，他对这不声不响的十年充满了强烈的抵触，这种抵触感慢慢发酵，但很快，他又重新从泥潭里爬起来，告诫自己：行百步者半九十，你还活着。
不仅如此，他还要一路走下去。即便他对童童的话并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愿意失去一根救命稻草。萧玄谦将自己写过的信重新整理起来，每天翻看，似乎能从中汲取一些坚持下去的愿望。
而谢玟的那封离别书，他却避而不取，只贴身存放，很少展信。
落满谢玟笔迹和爱语的离别之书，对于萧玄谦来说，只会让他重组的意志更快地分崩离析……直至第一个任务完成。
第一个任务完成的提醒出现在脑海里，萧玄谦注视了很久，他想，是真的。
一定会再见到你。
他的心忽然安宁下来，当一切的事物都失去光彩，唯有一条路，一线光明的时候，他也只能以此为生……这种宁静几乎带着自我冰封、自我虐待的倾向，在静得趋近麻木之后，这段长达十年的间歇期开始了。
萧玄谦低下头，习惯性地想要继续批复案上的奏折，但朱批久久都没有落下，毫尖的汁液坠落，在纸面上鲜红如血。
那些回信到了最后，其实更多时候是形成了一种习惯。萧九似乎想把这些回信，连同谢玟的那封离别书当作自己真正的陪葬物，让这些浓郁的爱与恨陪他步入死亡，让这些挖空他所有感情神经的罪魁祸首，陪着他孤独地腐败。
所以最后除了一些金子之外，萧玄谦只带走了装着回信的箱子，然后又将它们装入行李箱，放到谢玟平时不会到的次卧里，如同收藏自己真正的殉葬品。这些事童童都是知道的。
她看着谢玟抽查似的看了几封信，按着自己的小挎包蹭到他身边，为自己不小心没能保守小皇帝的秘密而愧疚不已，童童小心地道：“你还是不要看全部了，我当初就觉得他这人挺疯挺不对劲的，其中有些应该是他在精神不正常的时候写的。”
谢玟沉默片刻，道：“他不让我知道，是因为觉得我会伤心？”
童童点点头：“对啊对啊，其实我一开始是挺讨厌萧九的，但是我跟他连通精神之后……唉，如果这是简单的情书、回信，他拿给你邀功讨好还来不及，但过去的那些事……你要是看了伤心、掉眼泪，还不如不看。”
谢玟放下信纸，他闭了闭眼，几乎逼到眼眶的酸涩感慢慢地压了下去，他声音低微地道：“不是盼我回信么。”
“那都是以前的盼望啦，”童童道，“现在的小皇帝早就修炼得特别冷静，一开始我们过来，没能等到你，他差点都要想好自己埋在哪儿了，结果还不是好好地等了两个月，只要有一点儿机会，他就不会放过你的。”
谢玟说不出来话，童童才反应自己说得不太对：“我的意思是，他不会放开你……哎呀，到时候我偷偷给你讲之前的事儿，咱们假装没发现……”
“没发现什么？”
童童的声音骤然消失。一只手从后面抵住了谢玟的肩膀，另一手稍微绕了过来，摸了摸他的脸颊，然后又捂住了温度稍高的眼睛。
“别看这个。”萧玄谦低声道，“你会伤心的。”
谢玟稍微抬起头，细密的睫羽在对方的指腹上微微颤动，他只能说：“好。”
萧玄谦有些意外，他抱住对方的腰，把谢玟拉进自己的怀里，然后轻轻地亲他的侧颊：“怎么这么乖，这么好说话……”
谢玟道：“我的意思是……好，我给你回，每一封。”
“……每一封？”
“只不过宽限我一下，二十五年，我写不完。”谢玟抬手按着他的手背，将对方蒙着自己眼睛的指节拉下来，低低地道，“以后的时间，我都赔给你了。曾经的日月无法补偿，今后我加倍地喜欢你、爱你，你不要觉得难过。”

第64章 儿媳
谢玟跟两人串好口供之后,才确定了回家的时间。
正是雪天，北方的冬日银装素裹。谢玟坐在后排,开车的司机在老宅工作多年，随意地跟谢玟聊天，不经意地从镜面里看到折射出来的、谢童的模样。
他虽然跟雇主关系不错，但也仅限于工作关系，对谢家的家事无从过问，不过也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风吹草动，在不涉及工作机密内容的情况下，忍不住八卦之心发作地问了一句：“哟，大少爷什么时候有闺女了，这是咱们小小姐？”
谢玟道：“张哥,你别取笑我了，还是叫名字吧。”
司机乐呵呵地道：“不喜欢啊？我媳妇儿看那些霸道总裁的小说，动不动就老爷少爷大小姐的,她还让我学着点，说这样有气氛,少东家没觉得有气氛？”
谢玟无奈道：“张哥……”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嘛。”司机道,“小小姐叫什么？”
“童童。”
“这名儿听着就聪明。”张哥絮絮叨叨地夸了一路，然而还是没从谢玟嘴里听出一点实质性的八卦内容,连旁边那个男人是谁都没能问得出来。直到车停到老宅前，他下车给开车门的时候,才突然见到谢玟亲密过度地紧紧握了一下那个男人的手,还跟他说：“别害怕。”
张哥这时候还没回过味儿来，只觉得奇怪，等到眼前雪地上的脚印都被飞雪覆盖上一层时,坐在车里想了一会儿，才陡然错愕地发觉到这不同寻常的关系。
谢玟不介意在任何人面前袒露他们的“不一般”，在大启瞻前顾后的日子他早就过够了。这个人的骨子里虽有一股含蓄内敛，但并不代表在彼此确定心意之后，他还会躲避掩藏……谢怀玉一直都这么好，萧九知道的。
雪花虽然仍在飘飞，但已经清理出一道干净的路。车开进了祖宅内部才停下，因此无法看出谢家的全景。
谢玟抱起童童进门，内部大厅是标准的中式风格，一个年约十六岁的少女坐在黄花梨木的贵妃榻上，投影仪里放着一个不知道名字的电影，她没看电影，反而在那儿自己玩桌上的飞行棋。
谢玟进门时，她才扭头看过去，然后瞬间眼前一亮，站起来刚想扑过去，瞬间又见到谢玟身后的陌生男人。谢璇表情一滞，目光犹豫地看了看萧玄谦，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小女孩儿。
谢玟把这些事在电话里告诉她了，也通过谢璇含糊地暗示给了父亲，但谢璇没想到自己亲哥能这么勇，直接把人带回来过年。她撂下飞行棋过来，对着童童一脸甜笑，狠狠揉了好几下小姑娘的脸颊，才把谢玟拉到一边去，悄悄道：“你这样不会被打死的吗？”
谢玟也小声道：“你看你小侄女够不够救我一命。”
谢璇打量了童童一会儿，道：“我去叫爹，一会儿老爹下来，你让你闺女扑过去撒娇，给我甜死他，这个男的，这个……”
她的表情崩坏了一刹那，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我叫什么……”
“你叫嫂子。”谢玟顺理成章地道。
谢璇有些难以对着这么个大男人叫嫂子，她的纠结几乎如有实质，在头顶上快要缠成一个线团儿：“不行啊，我叫不出口，让爹听见了会把我也杀了的，他姓什么？”
“姓萧。”
“萧哥哪儿人啊。”谢璇打探情况，“他家几口人，家庭情况怎么样，父亲母亲在哪里？”
谢玟想了想，道：“他是穷乡僻壤来的，家在深山，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就一个人，我骗来的。他这人特别善良，之前任劳任怨地帮我养女儿，童童根本离不开他。”
谢璇咬着唇匪夷所思地看了看萧玄谦，一时无法将这形容跟眼前这个贵气非凡的男人联系起来，深深觉得哥哥在这儿睁眼说瞎话，但她只能站在谢玟这边，捏着鼻子假装信了，然后上楼了。
过了一会儿，谢父的脚步声才从楼梯上传下来，他的全名为谢柏，如今年过五十，身体硬朗，正在人生最有沉淀、最风度翩翩的阶段，眉宇之间跟谢玟、谢璇都有几分神似，发丝掺白，儒雅至极。
谢父才走下楼梯，还没立稳，目光才落到谢玟身上，果然就被他身边的小女孩蹭到裤腿，疯狂撒娇，他心知肚明地眺了一眼大儿子，然后满面笑容地把童童抱起来，如寻常祖孙一样慈爱无比，将一个纯金镯子当见面礼送给了小孙女，还附带他手上那枚和田玉扳指一起扔给童童玩。
谢玟拉紧萧玄谦的手，又不敢在长辈面前太过放肆，所以又松开。而谢父却很是镇定，放下童童，以一种关怀和气的态度过问了一下萧玄谦的事，然后让谢璇陪着“客人”，跟谢玟道：“你跟我过来。”
谢玟心中一紧，跟随父亲上楼，等书房的门一关，眼前光线乍暗时，他才能从对方身上窥得一二分真实的情绪。
谢柏放下手杖，那些慈和的笑容慢慢从脸上收敛无踪，他按了按抽痛地虎口和拇指根部，眉心突突地跳：“你还真敢把人带回来？”
十日之前，谢柏从女儿的暗示中得到消息，他立即派下级去大儿子目前的居所走了一遭，然后又单方面联系了莫泓维他们几个小辈，对前因后果和现状了解得七七八八，只不过至今沉得住气等谢玟回来——但没想到他儿子的骨气真的这么硬，这么大胆。
谢玟道：“我总不能一直藏着掖着，还是要让他过了明路，才好跟他交代。”
“那你怎么跟我交代？”他的父亲重重地问，“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你知道他心怀什么鬼胎？你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轻佻狂妄。”
谢玟抬起眼，道：“童童离不开他，我也离不开他，为了孩子，还是……”
“少跟我提孩子。”谢父怒道，“连个生母都找不到，光有个养父有什么用？这养父还把你的魂给勾走了。我告诉你，要是找到童童的亲妈，你必须得对人家负责，要报答五年的养育之情，几百万也就够了……但是如果让我知道你祸害的是未成年小姑娘，你给老子滚去坐牢！”
谢玟心想，我从哪里给她找个生母出来，要不然做份亲子鉴定？这亲子鉴定下来如果有两个爹，也不知道父亲能不能接受？
谢柏见他温顺低眉、任由训斥的模样，血压一下子就上来了，他自然知道童童现今在那个男人的户口本上，还跟他姓萧，说不定是遗弃被收养，但一时还是没法接受，闷着口气只能凶自己的亲生儿子，但偏偏谢玟又温和低头、毫不争辩，宛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就在事态进一步升级时，严峻紧张的气氛陡然被敲门声打断，谢柏说了一声进，门开了，谢璇探进头来，先看看自己老哥是不是囫囵个儿的，见他没挨揍才松了口气，从门缝里把童童推进来，快速地说：“小侄女想爸爸了，你们继续、继续。”
她慢吞吞地关上门，一扭头，看见身旁神情凝重的萧玄谦，刚刚那么一会儿工夫，他已经被小皇帝高超的谈话技巧和卖惨技术深深折服，瞬间倒戈到“男嫂子”的阵营里，两人一见如故，谢璇伸手比了个手势，小声道：“没受伤，别担心。”
萧玄谦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这么重要吗？”
谢璇道：“嗨呀，这两年已经算开放了，你要是个女的，是童童的亲生母亲，就算不那么门当户对，老爸也会同意你当儿媳妇的。但是你是个男的嘛……”
萧玄谦再一次暗恨自己不能生孩子，他跟着小姨子一起在门口等着，可是里面隔音太好，完全听不到在说什么，那种“怀玉可能会受伤”的念头折磨着他，但在爱人的家人面前，他又只能谨守本分，不可越线。
谢璇看出了他的心焦，她其实对男嫂子挺满意的，对方的气质完全不像是什么“从大山来的”，说话谈吐也根本和那个凄惨小白花的背景不搭关系。最绝的是，嫂子对文玩特别有研究，那一面墙的展示柜和收藏，他只要看一眼就能说出形制、工序、朝代，甚至还能说出在当时可能值多少钱。
谢璇简直以为他是莫哥、荆姐的同学，才会对这些玩意儿这么了如指掌。那面展示柜是国内可交易文物年限的最顶端，启之前的文物都是不可交易的，更何况那座大墓的挖掘工作虽然还没整理报道出结果，但在业内已经轰动一时、全国的专家都在往那里赶，目测起码要陆续开掘五年以上。
两人之前交谈时，谢璇忍不住啧啧赞叹，道：“萧哥，你好厉害，这件的拍卖价三百多万，是宣治三年、齐朝女帝时代的官窑瓷器，绝世孤品，我父亲爱得跟什么似的……”
因还没成报道，所以那个朝代对外还没更名，对于浩荡的历史长流来说，百年大治听起来长，实际上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大一统王朝比这长寿得要多得多。但也正是这样，所以才物以稀为贵。
萧玄谦因为担心谢玟，有些分神：“那件原本有一对，是我赐……”
他话语一顿，在小姨子惊奇的目光之下，又自然地顺了下去：“是我次次翻书得来的结论，原本很可能是一对儿。”
谢璇听他解说了一阵，恍然大悟，拉着人肉鉴定机把展示柜鉴定了个遍，还被萧玄谦从展示柜里点出来两件假的。
谢大小姐简直难以置信，直到现在蹲在门口跟嫂子一起等老哥出来时，脑海里还盘旋着这事儿，她捉摸不透地捧着脸，悄悄问萧玄谦：“你跟我哥怎么认识的啊？”
萧玄谦沉思片刻，道：“他救了我。”
“他救了你？”谢璇挑眉，“还有这事，我哥这种性格还能英雄救美吗？”
“嗯。”萧玄谦认真点头，“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只能以身相许为报。”
谢璇一脸被狗粮噎到的表情：“情人眼里出西施，又来老一套的以身相许是吧，我懂了。你们俩感情这么好，是一见钟情吗？”
萧玄谦答：“算是，也不全是。”
“诶？”
就在谢璇跟嫂子联络感情时，眼前的门骤然开了，她瞬间消声，先看了看谢玟没有缺胳膊断腿，然后又看了看老爹有没有被气得脑溢血，好的，双方平安，最后再看向自己的小侄女——糟糕，小侄女的脸都被揉红了一块儿，肯定没少被rua。
童童眼眶含泪，悲伤地搓着自己的脸蛋，盘算着回去怎么跟谢玟要债，脸上却还乖得过分，适时伸出手要萧玄谦抱，一口一个“爸爸”，那叫一个尽职尽责。
谢父看见这一幕，表情有点儿绷不住，但他道行足够，很快又维持住儒雅慈爱的神情，看着小孙女缠着的萧玄谦，也硬生生地强迫着顺眼了几分，道：“那小萧也留下陪童童过年吧。”
萧玄谦道：“谢谢伯父。”
这男人的长相气质都非常好，不像是蓄意接近、品行败坏。谢柏的心弦松了两分，诡异地觉得大儿子眼光还可以，随后才真的坐下跟这个年轻人聊天攀谈了一会儿，几乎算是考较萧玄谦的心性和态度了。
这回换谢玟闲下来，小妹扒着他的胳膊偷偷问：“能这么和平，你肯定没少割地赔款吧？”
谢玟叹了口气：“还是你了解我俩。”
“那可不，我的亲哥亲爹嘛。”谢璇道，“让我猜猜，是不是剥夺了你们养孩子的权利，让小侄女还有你们留在家住？”
谢玟道：“还有。”
“还有？”谢璇诧异道，“不会让你继承家业、回来干工作了吧？”
谢玟沉默一瞬，道：“还有。”
谢璇：“……”
“我答应帮他劝老妈跟他复合。”谢玟道，“而且要求你嫂子彻底嫁进来，以后以谢家儿媳妇身份自居。”
谢璇震惊道：“儿媳妇？！这是什么老古板思想，你这是个男对象啊，他能愿意吗……”
谢玟还没回答，一直在跟桌上小蛋糕奋斗的童童忽然抬起头，幽幽地道：“他肯定愿意。他恨不得把自己打包嫁给你，他要真是个女的，挟子上位这事儿他肯定能干得出来，我跟你说，这人为了跟你在一起没有底线的。”
谢玟：“……别这么说。”
“哇。”谢家小妹被感动得彻底，“他好爱你，我磕到了。”

第65章 项圈
谢玟的母亲是一位相当多情的女性。
她是画家、作者,是镌刻满浪漫痕迹的玫瑰花，生命的大多时刻都艳烈地开放着,浓艳到仿佛下一瞬便衰败的程度。他们两人当年一见钟情，在半个月内完婚，随后蜜里调油、恩爱非常……而这样的光景也在谢柏逐渐忙碌的工作中愈发罕见，他的夫人并非一个愿意独守空房、沉醉于阔太太生活的女人。
昔日的谢夫人，如今只是吕薇。她在谢璇五岁的时候跟谢柏离婚，毅然决然地放弃了阔绰的生活，同时也不曾虚与委蛇，大气地拿走了属于自己的补偿，之后，吕女士前往高原、攀上最高的山峰,前往大海，潜入最深的海底，她的行踪不定,几乎踏遍了想要去的每一个角落……除了探望谢玟和谢璇之外，吕女士从不曾为谢柏踏入谢家。
他们并未决裂,甚至还能对面笑谈，只不过吕薇的心已经九成九属于她那个广阔的天地、属于她邂逅的性感热情的其他同行者,而不再属于谢柏。
但谢柏显然格外固执。吕薇离开后，他将儿女抚养长大,但再也没有另娶其他人。他们的重逢发生在几年前，吕女士因意外受了点伤,留在这座城市修养,两人难得在同一座城市里，这对前任夫妻一拍即合，像是合作伴侣、多年老友一样过了一段相当宁静的田园生活。
只不过吕薇三个月前又飞去了别的地方,她有个画展在国外办，接到大儿子的电话时，口中的外语没能在第一时间切换过来。
“……原来是这样。”她顿了顿，话语含笑地道，“你从来不当你爸爸的说客。”
谢玟道：“实在迫于无奈了，母亲。”
吕女士带着笑意哼了一声：“为了你的小情人，倒是能把老妈出卖得干脆利落……不过你这样，比你爸的脾气秉性好得多，他那老东西就是太要脸了……行了亲爱的，我会回去一趟的。”
得到允准之后，谢玟跟母亲又交谈了一会儿，吕薇略显忙碌地挂断了电话。
谢玟了结此事，稍稍松了口气。他跟萧九住在老宅里，经常有父亲的下属拜访，一来二去，萧玄谦这身份多多少少给这些人带去一些冲击……父亲是个认定伴侣便不留退路的人，自然也不会给谢玟反悔的机会。
而谢玟也不会反悔，他的书房桌面上这几天堆了成山的文件，上半年度的集团合并报表和审计意见都一股脑儿地砸了过来，谢父手把手地教他，一点儿缓冲都没有。
他本来想明年再打一年比赛，然而那头的违约金都已经被付清了。棋队经纪人半夜含恨地跟他打电话，倾诉衷肠说了半宿，谢玟爱莫能助，只能将自己在围棋少年宫教过的一个年轻棋手推荐给他。
那个孩子年轻稚嫩，只有十四岁，正好今年定段。以谢玟的眼光来看，那孩子迟早要拿世界冠军的，如果只拿一个，都算是他的天赋流失。
临近年关，雪一场接着一场。谢玟放下手头的工作起身，从二楼向下望了一眼——那个无人光顾的厨房自从萧九过来，终于派上了用场。
谢家这三个人，没有一个会下厨。但萧玄谦确实学什么都很快，自从他弄懂那些器械如何使用之后，厨艺突飞猛进，此刻是下午三点，他在厨房的原因……应该是小妹又想吃什么了吧？
谢玟悄悄下楼，但他的脚步声再轻也能被听到。萧玄谦早就发觉他过来，在谢玟停到身边时正好洗完手。他的手臂绕过对方的腰侧，搭在台子的边缘：“累不累？”
谢玟道：“你都快要装成二十四孝好儿媳了，你累不累。”
“不累，只是可惜你不在饮食上有一丝一毫的偏好，如果也像你妹妹那样挑嘴贪吃，便于拿捏就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忽然低头亲吻谢玟的眼尾，迫得对方匆促闭眸，长睫微颤。
谢玟低声道：“原来你是想着怎么要挟引诱她。”
“想让她帮我说几句情而已。”萧玄谦道，“小谢总准备什么时候嘉奖我？”
他的这些优良表现，的确值得一个嘉奖。谢玟明明知道对方讨要的是什么奖赏，但还故作不知，表面上沉思少顷，认真地道：“给少夫人五百万零花钱？”
萧玄谦的脑海尚且没被总裁小说荼毒，他愣了一下，对这个五百万的计量单位一时有些错乱，短路了一瞬，下意识道：“黄金？”
谢玟：“……你在暗示我娶不起你吗？”
他退后一步，打算让萧九专心做甜品，然而这动作却给了对方一个错误讯息，男人立即上前压过来，紧紧环住他腰，委屈难耐地道：“老师，你冤枉我。我可没这个意思。”
谢玟没有第一时间哄他：“刚夸你表现得好，你就凑上来粘人，让我爸看见……”
萧九的手按着他的侧颈，很是不满地吻上这双不断惹人生气的嘴唇，恶劣地咬出个印子，在对方半推半就、近乎纵容的态度之下，将谢玟线条流畅的薄唇都弄出一点儿红肿的痕迹。
片刻之后，唇瓣稍分。萧玄谦低哑着嗓子道：“谢怀玉，我要得不是这个奖励，你别露出这种不知道的表情。”
谢玟对他这“两百一次”的身价实在有些发怵，让他亲得有点顺不过来气，深呼吸了一下，才握住他的手哄了两句：“这几天忙，夫人再等等，等年后……我好好奖励你。”
他这简单的一两句，足以让人听得心猿意马。萧玄谦漆黑的眼眸静默无声地看着他，好似在考较对方话语的真伪，又问：“小谢总准备如何消费？”
消费……谢玟听见这俩字就头皮发麻，隐晦地想到前几日对方的倒贴八百来，神情莫名凝重了许多，转移话题道：“……到时候我们私下说这个，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到时候送给你。”
萧玄谦明知他是故意说来转移视线的，但还是没有强行逼问下去，而是环住对方瘦削的腰身，再次习惯性地称量了一下谢怀玉的身躯……无论他怎么喂，成果都不是那么令小皇帝满意，对方这段柔韧的腰脆弱得仿佛一用力就会弄出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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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谢父对萧玄谦的考较告一段落。谢柏对这个“大儿媳妇”简直满意得不得了，什么孤苦无依小白花、什么偏僻深山老林来的……全都是谢玟胡扯的，他跟谢璇一样，被萧玄谦“对症下药”之后，跟萧九一见如故。
如果萧玄谦不是一口一个“伯父”叫得太勤，提醒着两人的关系，谢柏都要将他引为忘年交了。可见小皇帝忽悠人的功力不曾削减，他经历几十年沉淀，在很多时候明明沉寂如古井，但偏偏又会露出一点年轻人的意气情态，给谢父留出指点的余地。
但谢柏还是没忘记仔细探查了一下萧玄谦的来历，对方的身份确实跟谢玟说得“深山老林、偏僻之地”吻合，但其祖辈似乎曾经显赫，还出过王公贵族，这样有足够沉淀的家族跟普通的小白花确实是不一样的。
萧玄谦的表现太过出色，以至于谢玟把他的病史告诉谢父的时候，他的父亲都很不相信，最后白纸黑字放在面前，谢柏才确认此事，然后突然溢出一股深切的同情，不仅没受影响，而且很快就将萧玄谦看做“唯一认定的亲儿媳”一样对待了。
正月初二，谢父带着儿女前去探亲访友，能劳动谢父大驾的都是长辈，上了年纪的人，为了不刺激他们，萧玄谦暂时留在老宅里。
他照例看了一眼邮寄到此的物品，原本空空如也的箱子里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快递小盒子。
萧玄谦看了一眼收件人：亲爱的狗勾，联系电话写得是谢家的座机。
……买给……我的？
他聪明至极的大脑里产生了一丝停顿，还有一种意料之外的错愕感。虽然谢玟在床上时经常骂他是公狗发情，也偶尔会轻轻地说他是笨蛋狗狗，但这次数其实非常少见，以对方的薄脸皮，大多数时候一个“少夫人”的调侃就已经封顶了。
到了谢家之后，谢怀玉就更矜持含蓄，每天端着一张小谢总的正经脸，低头看报表，抬头打电话，忙得眼里都要没有他了。
萧玄谦一时没有确定，但记起谢玟前几天说得礼物，便又收了起来，给谢玟发了个消息：你的礼物到了。
过了五分钟，谢玟回复：你怎么知道？
往家里寄怎么会不知道。萧玄谦没有深究，而是回了一句：“坐车不要看手机。一会儿要晕了。”
谢玟果然没再回复。
既然是礼物，应该不用当着谢玟的面才能拆。萧九划开包装盒，露出里面五彩缤纷的东西，是一个项圈。
红蓝黄的白雪公主配色，皮质的，上面本来应该配着刻的宠物名牌和联系电话，但这个金属名牌是空白的，附带一张卖家的便签：亲亲忘记留爱宠的名字了哦。
萧玄谦的神情慢慢凝重起来。
人的名字当然不能留，否则这就不是宠物项圈，而是情趣项圈了，但这个东西……真是谢怀玉买的？
有点匪夷所思。
但萧玄谦对于谢玟的礼物，向来都非常珍惜，虽然他送的这东西让小皇帝有点迷茫，但他联系自身，想起他以前把谢玟锁在身边的行径……代入感太强了，忽然又理解了。
对于恋人的独占欲和标记所有物的渴望，有时候会难以控制地展现出来。这样一来，萧玄谦摩挲着光华的皮面，忽而诞生一股稍显不正常的愉悦。
老师想要宣布自己的所有权，这是件好事。
于是当晚谢玟回来，便觉得萧玄谦看自己的目光过于暧昧，他看了一眼对方过分保守、几乎遮住整个脖颈的衣服，奇怪的情绪要从眼神里溢出来了。
一直到吃完晚饭，谢玟拉着萧九回屋，一脸严肃地抬手解他最顶端的扣子：“你今天有点太怪了……”
他话语一顿。
眼前是个一米九左右的成年男人，这个幼稚的、白雪公主配色的项圈落在对方血气勃发、强健有力的脖颈间，有一股独特的冲突和对比，简直色气得难以启齿。
谢玟当场怔住，不亚于被雷劈坏了脑子，他先是盯着那个项圈，又抬头看了看萧玄谦的脸，指着那玩意儿，话都有点不流畅：“这个，你，这东西，你……？”
萧玄谦将他抵在门上，抬手捧起谢怀玉的脸颊：“不是你要我戴的么。”
“我什么时候让你……”谢玟话都噎住，感觉陷入到了一个巨大的误会当中，“快摘下来。”
他伸出手急于把这个项圈解下来，然而越着急越不得其法，一双手在萧玄谦的脖颈锁骨间胡乱摸索，小皇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萧玄谦引着他的手，一点点解开卡扣，让这截玩具似的小东西落进谢玟的手心。
谢玟这才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要怎么处置，觉得握在手里发烫得厉害，就放在了门口的柜子上，连忙更正对方的想法：“这是大型犬戴的，我没有给你买这种东西，也不是想让你戴……我平时是开玩笑的，你不要把那些话当真。”
萧玄谦专注地看着他，温顺地听完了全部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面前忐忑的爱人，出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兴师问罪、恼羞成怒，而是：“所以，‘亲爱的狗勾’是谁？”
谢玟：“我怎么知道是谁？反正肯定不是我给你买的，我对你发誓，绝不会……呜唔！”
小谢总的手腕被对方收拢起来，上扣在一起。他明明这么快速地澄清了，萧玄谦却还是凶狠发泄似的蹂/躏着这两瓣软唇。
谢玟已经鲜少受到这样侵略性地、标志性地索吻，他俩之前的亲近都缠绵温柔，留有分寸，所以一时适应不过来，眸间溢满了生理性的眼泪，眼尾泛红。
他努力地推了一下，没推开，更摸不清楚萧九又是哪儿不高兴，便抬手回抱对方，示弱地低哼出声，气息不匀地在他耳畔道：“饶了我，敬之……我真的给你带礼物了……”
萧玄谦不明不白地生了一通气，可他又很好哄，听见这么句话，便宽限似的松开手，让谢玟在他的臂弯之间缓缓神。他低头蹭了蹭谢玟的脸颊，事后认错地道：“咬疼你了么？”
谢玟含泪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唇：“赔。”
萧玄谦盯着他，然后又移开视线看向床，又转过来盯了他一眼，浑身充斥着一股“你再撩拨我，我就把你扔到床上好好陪”的气息。

第66章 凤凰
谢玟的礼物确实是今天到的,只不过是到他自己的手上。
所以今天白天萧玄谦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才会下意识地那么回了一句,谢玟坐车的时候没再看手机，但也察觉对方的语气不太对，所以回来的时候才能飞快地注意到萧玄谦的异常。
小两口坐到床上，萧玄谦监督着他掏出礼物——一个小小的盒子。
他还陷入在“对方没想要宣示主权”、“谢怀玉对我其实没什么占有欲”、“他到底在不在乎我”……之类的微妙气恼中，只是神情冷静，从外表上看不出来，挑剔地估量着这礼物是否能安抚自己。
谢玟打开盒子，拉过他的手，将一只金属素戒戴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闪亮的金属交叠成圈,在顶灯之下泛起冷润的光。
谢玟按住他的手，松了口气似的，道：“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萧玄谦跟童童学过赠送戒指的知识,但他还是没说话，等着谢玟告诉他。
“你是我的了。”谢玟点了点他的指节,“这个才是正常人的标记……我不是说你不正常，我是说……不要想一些不太主流的东西。”
谢怀玉如今确实特别了解他,几乎能把他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萧玄谦骤然紧握住对方的手，低头把人抱在怀里,然后用力地压倒在床上，在谢玟衣领挡不住的脖颈侧面狠狠地吮了个印子,然后又舔又蹭,胡乱地亲他：“再说一次。”
“再说一次……唔……什么？”
“刚刚的话，再说一次。”
谢玟回抱住对方，在萧九的撒娇亲近之下费力地想了想,他被亲得发痒，伸手挡了一下：“这个才是正常人的标……”
“上一句。”萧玄谦稍微起身，漆黑的眼眸盯着他。
“你是我的了？”谢玟试探地重复。
萧玄谦先是点头，然后又很快皱了下眉：“不要用这种语气，要肯定。”
谢玟立刻配合道：“你是我的。”
小皇帝仍旧抱着他，埋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像是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竟然抱着这么个大活人还发了一会儿呆，等回过神来才开口道：“你晚上有工作吗？”
谢玟：“我……”
“有也没用。”萧玄谦飞快地说，他扯松了小谢总的领带，语气幽深，“既然我是你的，你都不想跟我发生一些深入交流的关系么。”
谢玟心想被深入交流的是我又不是你，而且你这种一上劲儿踹都踹不下去的脾气，非得把我拆了骨头吞进肚子里去不可。他道：“但你我之间的交流，是不是太深入了点？”
萧玄谦又亲了一下他的眼睛，这人的眼睛特别漂亮，以前他疏离清冷，落落寡合，因身份地位等种种原因，能直视他双眼的时候往往少。心平气和、甚至两厢情愿的时候更是凤毛麟角……所以萧九后来才有幸慢慢观赏。
对方溢出眼泪的时候，纤长的睫羽沾成一簇一簇的，湿润晶亮，眼尾也泛起一片薄红，将唇印上去，谢怀玉便会匆匆地闭上眼睛，并不躲闪，眼皮下微微颤动。
谢玟克制着、强迫要自己坦然，但蜷缩在萧玄谦胸口的指节却在吻后愈发收紧，死死地抓着对方的衣服，手心泛热微汗。小皇帝这时候将他的手从胸口的衣服上握起来，十指交扣，谢玟便猛地放松，眼眸润如秋水。
萧玄谦道：“我不知深浅，那你来指挥我吧，老师。”
谢玟耳根发热，被这一声叫得脑海都烧了起来。他忽然想起刚刚对方戴那个项圈的样子……对方有强健的身躯特征，血液流淌的青色血管还伏在皮肉之下，那样顺从地戴上标记大型犬归属的“玩具”，甚至皮质的边缘还磨了一点痕迹出来。
要是他戴着的话……谢玟立刻将这些荒唐的恶趣味驱逐出境，在心里念起了道德经，对这想法愧疚不已，简直羞于启齿，掩饰似的开口要求：“这时候不许叫我老师。”
萧玄谦明知故问：“为什么？”
谢玟：“因为我不习惯……”
“可是，”萧玄谦低声道，“你在这上面教我的，足以让我多叫几声老师了。”
谢玟受不了他这么说，主动抬头献吻，封上萧九这张时而甜言蜜语、时而又犯混账的嘴。萧玄谦品尝似的咬着他的唇，然后满意地舍弃话题，取得了更加甜蜜的补偿和赐予。
一夜过去，谢家少夫人狠狠倒贴了一回，第二天早上，谢玟窝在被子里分外惆怅地思索，为什么别人家的总裁小娇妻就身娇体软、金丝雀菟丝花，到了自己这里，就变得十项全能勇猛非常……他又不是耕不坏的地，浇那么多水干什么呢？
萧玄谦学什么都很快，所以也能将谢玟照顾得十分周全。他浑身的骨头都要被碾碎了，任由萧玄谦摆弄着洗漱穿衣，腿软得发飘，洗手的时候才开口跟萧九说今天的第一句话：“……好痛。”
萧玄谦紧张不已，呼吸明显都急促一分，从侧面贴过来问：“哪里？”
谢玟语气无波、丧得没有希望地道：“心痛。”
萧玄谦：“……”
“我年纪轻轻。”谢玟指得是自己现在的身躯，“就要英年早泄了。”
萧玄谦紧绷的神经终于放下来，安慰道：“不会的。”
谢玟瞥了他一眼，眼神凉飕飕的：“你到底是什么做的，习武之人了不起吗？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吃药。”
古代也有一些房中术、壮阳药，萧玄谦对此很是了解，而且古代人的观念和现在还不一样，他们那个时代并不认为以房中术保养身体是什么值得羞愧掩藏的事情，而且权贵之间还会互相交换书籍。
小皇帝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说：“你觉得我需要吗？”
谢玟：“……”
技术飞涨换来的另一个弊端，就是他觉得自己的营养会跟不上。
萧玄谦伸手老实地替他揉着腰，把抻到的筋骨按摩了一会儿，跟他道：“伯母今天回来了，在楼下等你。”
谢玟记得老妈回来的日子，但跟萧九的夜间活动常常在意料之外，没有办法。两人收拾了一会儿，然后一起下楼吃早饭。
吕女士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金灿灿的镜链绕过肩膀。她身上沉淀着一股风韵浪漫的气质，是岁月无法磨损、常开不败的美人。吕薇一边陪大儿子、小女儿吃饭，一边审视着萧玄谦。
她观察得不露声色，但小皇帝何等精明，自然能感觉得到，只是假装没有发现罢了。
吕女士的目光从谢玟衣领间露出来的零星吻痕上一扫而过，知道他俩感情甚笃，估计生活也很和谐，于是风趣幽默地随口闲聊了几句。她跟谢柏的性格大不一样，很快就能将气氛烘托到位，时常给人一种亲密无间的错觉。
直到谢璇忽然提起：“哎哥，你是不是帮我收了快递啊？我这儿怎么已签收，门口没东西呀。”
“什么快递？”谢玟问。
“噢，老妈不是在替我物色一条黑背嘛，我俩前几天分享购物车，我买给咱家新成员的。”
谢玟忍不住看了萧玄谦一眼，对方沉默吃饭，一点儿要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你已经养了一只金丝熊了。”谢玟道，“学业繁重，你还是不要……”
“哥——嫂子不是在家嘛，嫂子会帮我养的。”谢璇撒娇道，“对不对嘛嫂子。”
她现在对着萧玄谦倒是一口一个嫂子，也不见当初叫不出口的模样了。萧玄谦这才抬起头，面不改色地道：“好啊。”
谢璇喜笑颜开：“太好了，那起名的工作就让嫂子来吧，反正我买那个项圈还没名儿，到时候我专门定制一个名牌。”
萧玄谦看着小妹，郑重地想了想，道：“就叫咪咪吧。”
谢璇：“好名……啊？”
她愣住了。
萧玄谦继续道：“这个家只能有一条……”
他没有说完，话语就停住了，谢玟在桌子底下抬脚压住了他的鞋面，压低声线道：“要点脸。”
萧玄谦于是沉默地低头吃饭，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活像一个冷酷豪门里的受气主妇。
“那个快递在我那儿，看了眼收件人以为送错，本来想送回去，一时忘了，就不知道丢到哪里了。”谢玟道，“我给你补买一个吧。”
其实那项圈就好好地放在他屋里柜子上，但快递都拆了，势必不可能如初归还，只能让小妹重新购入了。
谢璇好说话地点点头：“噢，没事的，我下周才过去把咪咪抱回来。”
那条可怜的黑背德牧，在来到这个家之前就被定了个难以启齿的名字。它注定要和“咪咪”这个名字相伴相随，生死不离了。
咪咪被接回来之后，萧玄谦的日常工作多了一项遛狗，不过他本身也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遛狗都是人累得半死，他遛完狗回来，狗累得要死，一来二去，咪咪也跟着强壮高大，一身腱子肉，谢璇偶尔带着黑背出去，都觉得这狗虽然很帅，可帅得太有侵略性，感觉越养越像狼，看起来都能吃人。
萧玄谦一路照料下来，咪咪在他手里乖得过分，服从性特别高，唯一让他糟心的事，这条狗在别人那儿高冷，一到谢玟裤腿旁边就开始狂舔，热情活泼得简直欠揍。
年后，过了元宵节的第二天。谢玟哪怕是工作再忙，每天都会给萧九回一封信，基本是对应着他的信来写的。暌违二十五年之久的笔墨字句，终于在另一个时空有了连绵不绝的回响，一封封、一件件，似乎要将他们迟到多年的圆满一点点地积蓄起来，一点点地纳入他的心房。
20X5年，春。
外表长大了三岁的童童抱着零食在沙发上翻腾了一下，百无聊赖地看着出土墓葬的纪录片，她瞅着那个硕大的起重机在自己的坟头上比划来比划去，催促着道：“还等什么，直接掀开棺材板就行了，里面没人。”
在她身旁织毛衣的萧玄谦抬眸看了她一眼。
谢童注意到他的目光，道：“怎么啦？你这么不感兴趣干嘛，过来点也看看你的墓，咱们一百多公斤的黄金陪葬下去呢……啧，古有绣荷包，今有织毛衣，你当初要是个女的，乞巧节一定是把好手。”
萧玄谦道：“谢怀玉要过来了。”
童童立刻警醒，将零食袋子收拾收拾藏了起来，然后抽纸抹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她一抬头，日理万机的小谢总就站在身后，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童童头皮发麻，立即道：“我什么也没……”
“你的零花钱，扣一半。”谢玟无情地道，他揉了一把童童鼓起来的柔软脸颊，然后才看向通风报信的总裁夫人，凑过去低头看他手里的针：“又学的什么？”
萧九的确是个天才。
他的天赋太过出众，对任何事都学得过分优异。短短几年之内学了绘画、翻糖、黏土、雕塑、插花、十字绣，还考了注册会计师里的一门税法。又跟吕女士学了攀岩、潜水、现代射击，甚至还学会两门外语，一个启朝人，生在一千六百多年前，居然比谢玟的外语还好。
偏科的谢总百思不得其解，深受打击。
萧玄谦松开手给他看了看自己织的花样，然后抬起头当着童童的面索取亲吻，童童早已习惯这俩人不把她当真的小孩儿看了，在她面前狗粮乱飞。
谢玟很自然地亲了小皇帝一口。
萧玄谦舔舔他的唇，道：“情书。”
谢玟没纠正对方的话，将准备好的今日回信递给总裁夫人，他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和好在一起的伴侣将信接了过去，像是有什么收集癖似的放到怀里，然后萧玄谦又伸出手绕到后方，手心贴着谢玟的后颈，亲密低语道：“那今天的表白呢？”
谢玟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你怎么这么粘人，怎么天天都要听……”
萧玄谦捏了捏他的后颈软肉，认真地道：“因为我离不开你，我爱你。”
谢玟根本抵抗不住这样正确的攻略方式，他心软至极，温柔地贴了贴对方的唇瓣，轻声回复：“我也爱你。”
萧玄谦看着他的眼睛，他想，我又被你救了，你总是能让我活过来。
一次、两次、很多次，谢怀玉这个人的存在，似乎在不断地拯救他，不断地让他变好、更好、越来越好。
他是被摔碎成一片片的镜子，但连那些裂隙里的光，都被对方捧在手中，一丝一缕地拼凑完全，吻合如初。
谢玟也是同样，即便日子平淡，褪去了那些波澜壮阔、世事起伏，反而能一次又一次地感觉到对方沉浓得几乎将人侵吞的爱意。
他的手指跟对方交叠在一起，相同的戒指紧紧贴合。谢玟为这缠绵的爱语低头吻他，闭上眼时，回忆漫如烟霞，他思路蔓延，静谧地想起：
我是你路上最后一个过客。
最后一个春天，最后一场雪。
最后一次求生的战争。
（正文完）

第67章 金缕曲（一）
成华三十七年,夏末。
谢玟在重华宫为西席，是诸位皇子的老师之一。与他同僚者皆是本朝大儒、老庄名家,手下弟子成百上千，庄重威严。
只有这位由昭庆帝聘请入宫的年轻名士与众不同。他态度温文，形容俊美，仪表不凡，年纪比这些皇子大不了多少，执笔叩卷相问时，几乎能探得周身如兰的淡香，那股温润多情的气质如同温热泉水，触上肌肤，便连骨头都跟着一同酥麻。
这一年,最受昭庆帝宠爱的不是庄妃膝下的六皇子，也不是宁妃所生的七皇子，而是养在皇后身边的三殿下,老三并非皇后所生，他的母妃只是一个小小的美人,只不过从名义上看，他确实就是皇后的儿子。为了补偿流产之后无法生育的元配中宫,昭庆帝几乎有让三殿下为储的心思。
重华宫后侧有为皇子西席留下安寝过夜的厢房，只不过诸多老大人们修有府邸、家眷诸多,很少留居，只有孤身一人的谢先生常常夜间挑灯。三殿下便也时而为了一句古文勤学好问至深夜,夏末虫鸣,一卷翻过，三皇子忽而捧住他的手，按住了他未落的笔杆,似极紧张踌躇，可又分外自信地道：“谢先生……”
谢玟抬眼看他。
“这书我其实早已读通了。”三殿下起身道，“先生可知道今日父皇对我说什么？他说我跟别的兄弟不同，还将身边得力的内官拨给了我，先生出山，定有一番大作为，学生愿意舍弃鸿儒老学士们，只求谢先生您另眼相待……”
他话语已经极力放得谦卑，但从中还是能窥出难以掩藏的倨傲和暗示。谢玟注视着他扣过来的手指，轻轻地将指尖从对方的笼罩下抽离。
三殿下生母卑微，养母却是中宫正统，他本性不坏，时而却流露出一股冒失和猖狂，如此不稳重的、难以操控的人……谢玟思量不语，对方却更急了，连忙道：“您不知道我的意思吗？”
谢玟道：“殿下请坐。”
三殿下才复又重新坐下，他看着谢玟分毫未变的神情，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分外笃定、慌乱顿消：“母后说谢先生爱棋，不如您也试一试我的棋吧。”
谢玟只是翻书：“殿下的棋，下官不是很早就试过了么？”
“那时您只让我先行而已。”三殿下道，“我听说先生跟六弟下棋时……”
谢玟涵养如此之好，都有些被缠得生烦。他仍旧耐心，跟三殿下打了两圈太极，既不表态，也不露怯，将眼前这人糊弄一番，哄出了门，才一边喝茶，一边跟系统道：“他学了三年，难道要我对他也反贴十五目？”
童童道：“他虽然不聪明，但挟制起来反而容易，你看他对你那态度，不光是老师，他还有点儿色心。”
谢玟摇了摇头：“启朝此风盛行，但我又不是……”
这话并没说完，童童便忽然提醒：“门口。”
门口？树梢上的蝉鸣叫声狂热，几乎遮盖住了附近的脚步。谢玟不知道除了三殿下之外，还有何人会深夜来此。
他抬手推开房门，见到纤瘦默然的少年背影。少年郎的脚边跟着一只瘦弱而凶残的猫，它背脊弓起，转身看向谢玟，猫眼里几乎泛着虎豹野兽般的冷光。
对方也在推门声响起时转过身。
是九殿下。
谢玟知道少年在这宫中的处境，他所谓的伸出援手，也不过只是递一把伞而已。而如今，那把伞被爱惜地擦干了伞面，焕然一新得仿佛从未使用过，甚至上面陈旧的折痕都被捋平、被修整得恭敬整齐。
九殿下站在不远处，抱着这把伞，他没有看谢玟的脸庞，而是走过来归还此物，声音干涩地道：“先生。”
谢玟盯着他袖边的手腕，上面的淤青还没消退。那群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皇家贵胄往往顽劣，而陪读的世家子弟惯会见风使舵……甚至这宫里的内官女婢，奴仆杂役，也同样如此。
昭庆帝对这个九殿下向来都是无视的态度，仿佛他这个人并不存在一样，但谢玟却明白，这个备受欺凌漠视的九殿下，才是未来手腕强硬、无可匹敌，几乎只手掀翻了这个王朝的……天才。
天才？逆反型天才吗？
谢玟没有接过，而是道：“是赠送给殿下的，不必归还。”
九皇子沉默地注视着他，四目相对，这个寡言少语的少年的眼睛里，却如岩浆一般流淌着滚烫的气息，他那样专注、炽热、纯净。
萧玄谦从怀中拿出棋谱，这是那场雨中他唯二所收的东西。
“这个也不用还……”
“十一之十六。”
谢玟怔了一下，他终于抬眸正视对方的双眼：“十二之十五，扳。”
萧玄谦似乎没想到谢玟竟然记得这个谱上的棋子位置，他也跟着稍愣，然后思索片刻：“六之十一。”
原来只研究了一步啊……谢玟忍不住笑了笑，但他还是饶有兴致地跟九殿下口述对弈，脑海中虚拟的棋盘落子无数，正常人都该大感费力时，谢玟却发现萧九虽然技艺不佳，但记性却好得过分，把每一个步数记得清清楚楚。
直到连萧玄谦也感觉到毫无还手之力时，才垂下头：“我输了。”
他扣着伞柄的手莫名发紧，指骨几乎有一种颤抖的错觉。这个做出重大决定前来的少年，明明得到了“不必归还”的赦免，却还怕自己的无能和拙劣会惹得这个人不快。
他会不会觉得我什么都不会，强出头展现自己，幼稚不堪？会不会觉得我如此便溃败，令人失去兴致、浪费时间？他……他会跟别人一样想吗？会无视我……
萧玄谦早已对伤害和恶毒的嘲讽免疫，不会为之流露出一丝情绪，但陌生的示好却如同将冻僵者投入温泉，冷热交叠，血液涌流，将死的期望与绝望同时作祟。
终于，他听到谢玟道：“你的手……”
萧玄谦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对比这柄别致素雅的伞来说，他的手就显得过于粗糙了，淤青，曾经冻疮留下的疤，手背上细碎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一道道的白痕——确实很不配，很是丑陋。
但谢玟说得却是：“我房里有常备的伤药。”
他领着九殿下进屋，关上门，一边无奈总容易生出多余的关怀，显得同情心泛滥，一边却又取出伤药，示范性地给萧玄谦涂抹伤处。
谢玟的手指落得轻柔，虽然他也很不会照顾人，但比起那些刻意伤害、侮辱取笑来说，他跟其他人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那只恶声恶气的猫趴在萧玄谦的鞋面上，好奇地打量着这屋子，似乎也对这个人的善意宽容了许多。
谢玟一边涂药，一边跟对方交谈起来……两人差了六岁，观念和性格天差地别，但居然也能聊得起来。九殿下行事谨小慎微，今日来见他已经是意料之外，更意外的是，萧玄谦渴望地问了一句：“谢先生也会教我吗？”
谢玟的手指一顿。他想到自己的时间大多被受宠的皇子瓜分，除了众人一齐上的四书五经、诗文经典之外，他并没有真正地教过九殿下学棋。
谢玟看了看他，道：“会的。只要你长大。”
“学生已经十六岁了。”萧玄谦道，“再过几年，就要出宫，封王建府，离开……”
“以陛下待殿下的态度，真有封王建府的那一日吗？”谢玟问。
他的话语极为温和优雅，声音戛玉敲冰。
萧玄谦看着他：“没有那日，便奋身一搏，学生早已身在穷巷。”
谢玟叹了口气，心道果然如此，你这奋力一搏，就把这个朝代直接搏得改朝换代了。他低语道：“若是有人帮你，也许就不需要那么拼命。”
也不知道这时候把萧九的脑子拉回正轨，还来不来得及？谢玟只得广撒网多捞鱼，处处布下一些闲棋，但他没有说透此事，只是道：“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事，可来找我，我虽未必能帮得上，但那些奴仆随侍，见我如此经营你，也会忌惮着我的身份，不敢那样对待殿下。”
他说完这话，发觉少年还是怔愣地看着他，便又唤了一句：“九殿下？”
萧九回过神，仓促地收拢视线：“多……多谢先生……”
他对酬谢别人的语句还尚不熟练，再多的央告在利益面前都显得微薄，这种突如其来的帮助，简直让人陌生而畏惧，几乎想要蜷缩回一片阴影里。
但萧玄谦扣着手里的伞边儿，他掌心发烫，被敷过上药的肌肤也热烫得厉害，被那双眼睛注视的每一寸，都贪婪地重新生出活力，渴望、贪求、心跳剧烈像是马上就要在关爱里死掉了，却又自惭形秽地浑身僵硬。
他的表情很细微地变了一下，但还是一副沉默无害的模样，低低地说：“谢谢您。”
谢玟看他反应这么慢，甚至有点迟钝，一时忘了眼前这个孤苦伶仃的学生是以后的大魔王，他伸手拍了拍九殿下的手背，莹润如玉的修长指节贴在对方伤痕未褪的手背上，半是宽慰地道：“殿下以后至少也是亲王之尊，不必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下官，说到底，我不过是为人臣者。”
他看着萧玄谦的神情，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得进去。只是在下一次对方到来时，九殿下还是那么慎之又慎，仿佛刚刚从蜗牛壳里探出来一对脆弱的、血迹斑斑的触角。
不久之后，众人忽然发现那个他们平时几乎没有正眼瞧过的九弟，那个被父皇漠视厌恶的皇子，居然被谢先生教导了好几次，时常收留在身边学棋。在重华宫昏暗冰冷的水面之下，忽有一只手探入水中，将他从不见光的所在打捞出来……从此以后，漂泊浮萍在生出根须，落入泥土里。
这时，还没有预料到事情如何发展的世家子弟们，还以为谢先生只是公正怜悯，可怜他孤苦无依，于是便也虚伪地释放同情，以便得到谢玟的青眼。一时之间，九殿下的处境竟然好得多了。
他的身影偶尔会出现在谢玟身后。夏末将去，秋意袭人，九殿下不再遭到刻意的□□为难，也不必费尽心机、使尽手段，才能毫无嫌疑地设计诛杀那些卑劣小人，予以剧烈而又隐蔽的反击。
他只要纯真赤诚，一片温顺，只要为谢先生执伞，便可渡过那些绵延不绝、寒冷彻骨的雨天。

第68章 金缕曲（二）
人是一种冷血与温情并在的生物。
启明三十八年秋,萧玄谦向谢玟剖白心意——是夺位登基、成就千秋功业的志向。他撩袍跪下，眼前是谢先生淡青如烟的衣摆。谢怀玉只是伫立,手中的书卷松散地翻落，半晌后，他说：“好。”
一年时间，早已够久了。他或许不能完全看清九殿下，但此时此刻，谢玟没有怀疑过对方的真心如斯。
那头流浪猫早已养得膘肥体壮，只是还很凶悍，它常常在重华宫的瓦片上晒太阳，也时而出现在谢玟的门槛外。在两人教授书文棋术、应答诸家学说时，猫便趴在那里,餍足地眯起眼。
秋雨刚过，谢玟受昭庆帝所命，前往御史台办事。当手中事毕,谢玟回到重华宫上课时，却并未见到萧玄谦的身影,他大为意外，表面上虽然敛而未发,但目光已在皇子们身上悄悄审视过一番。
“有你看着，还有人敢欺负他么？”童童道,“你的担心实属多余，我看应该是有什么正经事。”
谢玟沉默以待,不曾回复,但他越是熟悉萧玄谦，就越明白他这个学生如何如何克己复礼、孝顺纯良，即便处境落魄时也能露出轻松不在意的笑容,很少言及心事。
次日夜，门外脚步声徘徊不定，谢玟没有特意去寻找他，低着头说了一声：“进来。”
对方便推开门，门声轻弱，脚步也很小心。谢玟抬眼看向九殿下，见到他更换了一身衣饰，发丝微湿，外表并无受伤的痕迹。他侧耳倾听着细碎的雨声，屈指敲了敲灯前。
萧玄谦坐了过来。
谢玟递给他一支笔，埋首续记棋谱，淡淡道：“你有功课要补上。就在我这儿写吧。”
“……是。”
他出口的声音极为嘶哑，像是已经拔干了水分，里面的沙尘在混乱地撞动、摩擦，几乎要崩裂他脆弱的声带。谢玟眉尖一动，重新抬起眼眸，注视着他的脸庞。
九殿下注意到老师的目光，先是跟他对视了一刹，然后又移开，像平常那样对他施以温顺依从的态度，这张俊美的、线条还未强硬的脸上，终于有一次露出伪装不足，勉强得几如薄纸的神情。
谢玟没有说话，仍是那样温和淡漠，没有什么攻击性地望着他。少年的衣袖没有挽起，他抬起手，姿势僵硬地拾起那支笔，墨痕浸润笔尖。
他写六国论，繁复的字痕在指下破裂。萧九原有一手好字。
谢玟道：“不要写了。”
九殿下紧紧地握住了笔杆，低声道：“抱歉，老师，我昨天……”
“松手。”
谢玟探指过去，钳住对方紧握的笔杆，像是一种分寸极好、点到为止的争端，他稍稍用力，将之从对方的手心里抽出来，这样微妙的角逐只一刹，九殿下便依言松开了手。
萧九的神情变得更加难以控制，他愈发地无处掩藏，眸光几乎沉进阴影里，仿佛下一刻便要迸出被撕裂的崩溃。他的眼神落在谢玟的手腕上，不由自主地想着——你要训斥我了吗？老师。
他做得还不够好。
他还如此卑弱，任人欺凌。
他还不能反击。
谢玟平日里待他是很严厉的，无故缺席、不曾告知缘由，确实应该责罚。但他此时关注的不是这些，也没有注意到萧玄谦细微的神色变化，而是道：“把手摊开。”
九殿下愣了一下，然后迟疑着展开手心。
谢玟按住他的手指，上面的斑斑血迹已被粗暴的洗净，裂口却还含着未愈的腥气，像是用力地挖掘了很久什么，谢玟隐隐联想一个格外触目惊心的画面，他不知道有什么事值得萧玄谦不借助任何工具。
谢玟道：“这是原因？”
“是。”对方仍这么倔强，不与他人分说心事。
谢玟便也不再多问，他只是说：“怎么好像没有我在，你就很容易出事一样。”
萧玄谦声音哑涩：“是学生太贪恋您的庇护了。忘了防备。”
“也许不是呢。”谢玟看着他道，“是有些人会在心里把别人判定为弱者，然后去欺凌弱者，以获取心理满足，当这样做的人多起来时，不来踩一脚释放恶意的人，反而会显得不合群，这是一种恶毒的从众。”
萧玄谦道：“我不该让老师看到……”
“我以前也见到过。”谢玟继续记棋谱，低头边写边道，他说得是自己在少年宫教棋的时候，这一行讲究少年天才，那里的孩子岁数都很小，十几岁而已。“因为格外贫困、因为排名倒数、因为体型丰满、因为孤僻不合群……能被人挑出来的错误太多了。”
“老师……”九殿下道，“您怪我么。”
“怪你？”谢玟有些诧异，“怪你出身不好没有夺嫡希望，还是怪你韬光养晦藏锋于内，所以颇多人质疑我的眼光？”
这些话都正中萧玄谦惴惴不安的心，尤其是在此刻，他不敢确定自己所拥有的，因为那些东西不知会什么时候会被狠狠夺去，会被拆分得支离破碎。
他已经洗过了伤口，擦去了狼狈，可在谢先生面前，他仍旧像是随时被对方扔下的幼兽，对方明明有更多更好的选择……萧玄谦迷茫不已，这样一个人，会是他可以倾心交付，而不必担忧随时被剥夺一切的么？
两人视线相对，谢玟素日里淡然如水的神情终于变化，他松懈似的叹气，绷不住严师的脸面，轻声道：“我怪你太能忍了，我说时机未到，你就可以一直容忍下去。敬之啊敬之，哪来这么好的脾气？”
萧玄谦浑身一滞，他不知道自己的字能被叫得这么好听。
谢玟按住他的手，还是没忍住给这孩子上了药。对方虽然还没长成，但骨骼已经生长得匀称宽阔，掌心粗粝，温暖不已。
“我回来了。”谢玟低低地道，“你那群脾性顽劣的兄弟，不敢在我眼前做这些肮脏蠢事。”
这一日，谢玟主动留下萧九，敛去平日里的严厉冷肃，终于准备好好地哄哄自己的学生，在他心目当中，六岁的年龄差加上老师的身份，天然便对萧玄谦有关爱和教养的职责。
然而九殿下却没那么好哄，他跟恩师同榻抵足而眠，对方身上交错着笔墨的余香，还有某种琢磨不透的、很淡的香气。
他没有被如此照料过，这一切足以让他辗转难眠，让他难以安寝，甚至为这样特别的关照感到骨血生热，怀疑自己是否相配。
他明明已经冲洗干净，却还是觉得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徘徊不去，自己掩藏起来满溢着报复的心毒辣不堪，在对方身边，会把老师弄脏。
在这样连绵不断的复杂心思之中，萧玄谦好不容易入睡，一直安抚他的谢玟也随之慢慢入眠，然而后半夜时，他却猛然惊醒，额角的冷汗伴随着狂跳的心脏，眸光在一瞬间染上仇恨和冷酷，又错觉般地一闪即逝。
谢玟还当他是孩子，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背，安慰的话还没出口，忽然听到萧玄谦问：“老师，你不会选别人的对吗？”
“嗯。”
“你不会嫌弃我吗？”
“不会。”
“我总是让您看到狼狈的时候。”他说，“老师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对。”谢玟道。
此刻他的任务没有完成，系统也并没刷出回家的条件，他自然以为自己只能在这个世界渡过余生。
萧玄谦道：“如果老师抛弃我，选择了更好的人辅佐，我也……”
谢玟本以为一向表现纯良的他会说出什么“我也会支持老师”之类的话，然而对方顿了顿，说得却是：“我会杀了他的。”
谢玟有些意外，但又觉得这很契合对方的坦诚和重视，自己的确成为对方心目中重要的人了，即便一开始是为了防止萧九酿成更大悲剧，但到了此刻，他也不免常常升起爱护之情。
萧玄谦问：“老师厌恶我这么说吗？老师厌恶我说这么残忍的话吗？”
谢玟道：“为什么不是杀了我，如有那么一天，背叛之人是我。”
萧玄谦却好像连这种假设也不愿意听，比起背叛来说，杀了他好像更难想象。九殿下低下头，在黑暗中开口：“老师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
谢玟觉得他有点双标，但又忍不住笑了笑：“如果我对你不好呢？”
原本跟他保持正常距离的少年猛地靠近过来，手心急迫地攥着他的衣服，他咬了一下牙，声音嘶哑地低语：“你不抛下我，不离开我，不去选择其他人，对我能有什么不好？权利、名声、还是把我架空当成傀儡，成为这个王朝的实际掌控者，我都情愿。”
少年已将他所有能够许诺的未来都许诺出去了，却从来没想过，倘若权利声名、至尊之位，谢玟都不想要，他还有什么方式做出有用的许诺？
他还有什么方式挽留，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老师不会离开他？
离不开对方的是自己，又不是清风明月的谢先生。
萧玄谦并不知悉自己的执着究竟为何，他觉得心中一片空荡。而谢玟也对他的话语愣了愣，将这暂且归咎于对方的孺慕之情，他好笑道：“据说小孩子发誓的时候只有三分之一是真的。”
“我……”
“好了。”谢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会对你好的。”
灯烛早已熄灭，夜色沉浓，萧玄谦一时觉得自己在痛苦的噩梦之后，突然尝到了一点类似于宠爱的甜头。
像是幻觉一样。
————
之后过了几日，谢玟再未看见萧九身边那只流浪猫时，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他有意查探，派人追寻此事，收了好处的宫仆回报，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七皇子伙同一干王公子弟“惩处”了那只野猫，理由是冲撞贵族。九殿下那一日也在，他们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宫仆的叙述便如此。
谢玟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抬头眺望向远处的天，想到那一天萧玄谦的反应，想到对方整洁衣物之下或许有更多冲突的伤口，想到了很多很多，甚至想——这不是坏孩子，这是卑劣变态的畜生，总有一天，他会为自己的肆意妄为买单。
成华三十八年冬，在这件事过去两个月左右，谢玟将一只白色长毛的奶猫礼聘入门，奶猫身价贵重，足有三条大鱼的价格。
小猫在软榻上翻跟头，小尾巴一晃一晃的。谢玟将它装进装书的箱子里，留了一条通风的缝，在萧玄谦照例从老师那儿收书时，便在灯烛之下跟这只小奶猫不期而遇。
九殿下的动作一顿，小猫笨拙地扒着箱子。
谢玟坐在榻边假装看书，却分出心神观察萧九的反应。少年的身量比一年前拔高了很多，韧如青竹，他怔怔地站在那儿，伸手过去，小奶猫蹭了蹭他的手。
萧玄谦一言不发，突然情绪难以控制，无法自抑，眼泪似无所觉地坠下。他没有发出声音，谢玟便更束手无策，连忙拭泪：“不喜欢？”
萧玄谦摇头，过了半晌，声音低哑、喃喃自语地道：“您不能……”让我记住有人陪伴的好。
“什么？”谢玟没听清。
萧玄谦喉结微动，道：“我说的是，我很喜欢，多谢老师。”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萧玄谦还记得那一刻的滋味。他迟到的痛觉骤然发作，瞬息间击中了这具麻木的躯壳。在那分别无望的三十五年里，他不止一次地想到——我曾经愿为你死。
如今，我也愿为你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