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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如手足，情郎如衣服
作者：青色兔子
内容简介
 穆明珠是大周朝最尊贵的公主。 在她父皇死后，母亲登基做了女帝。 她的母皇与长公主姑姑，都养了许多姿容过人的入幕之宾。 耳濡目染之下，穆明珠早在十六岁，便已给自己物色好了情郎人选：皇家学堂教书的谢先生，朝堂首脑萧丞相，还有骁勇善战齐将军。 对了，这位她看中的齐将军，是她准驸马齐云的小叔。 穆明珠并不避讳告诉齐云，她关于情郎的宏大计划。 因为齐云也有一位藏在花楼的意中人。 穆明珠早都计划好了，等到她满十八岁，与齐云成婚开府之后，就可以过上她养情郎、他蓄外室的快活生活。 如果齐云配合，他俩就是模范夫妻。如果齐云驴脾气犯了，她就请他圆润离开公主府。 风和日丽的时候，她还可以带着众情郎，与姑姑开场宴会，邀请各界名流。 只是穆明珠没设想到，不等她满十八岁，天就变了。 趁着母皇病重，朝臣发动政变，联合她姑姑，拥立她一个堂哥做了皇帝。 发动政变的中流砥柱，恰好就是她看中的三位情郎。 穆明珠由衷佩服自己的眼光，也知自己难逃一死。 只是没想到齐云死在了她前面。 据说少年得到消息后，趁夜单骑千里来给她报信，被他小叔领兵亲手射杀。 穆明珠死的时候，没想到自己睁开眼睛还能再见到少年。 重生回十四岁这年，穆明珠决定自己登基为帝。 此时的她，刚给谢先生送了焦尾琴，给齐将军赠了鱼肠剑，还派人把萧丞相请到了公主府。 穆明珠摸摸鼻子，如果本殿说自己只是礼贤下士你们信么？（轻轻） 小剧场： 世人以为女帝与皇夫的婚姻，乃是自幼的枷锁，长大后的利益，实在没得情爱。 却不知每日女帝上朝，皇夫必有三问： 陛下今日上朝归来，还爱我吗？ 最爱我吗？ 只爱我吗？ 1 五一开文 2 男主事业上疯批属性，为了辅佐女主登基，做了许多可怕的事情；感情上绿茶属性，能撒娇、会卖惨，独、得、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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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炎炎夏日，丹楹刻桷的宫殿中，穆明珠立于高处楼阁，俯瞰那一队队楚腰卫鬓的美丽宫女练完马球自回廊下走过，个个汗湿酥胸、香消粉脸。
“殿下用些消暑吧。”耳边传来温柔和婉的低语，是她贴身侍女樱红的声音。
她转眸，就见樱红托着漆案呈上来，案上美酒色如琥珀，冰碗里码着嫩藕脆瓜，望之生津解热。
穆明珠有些意动，正张口欲食，孰料一张口便醒了过来。
刹那间，雕甍画栋的宫殿、杨柳宫眉的美人、新鲜爽口的吃食，都如泡影消散。
穆明珠蜷缩在幽光闪闪的棺材中，眨眨眼，想起自己已经变成了幽灵的这个事实，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
当她从现代少女穿越成五岁的大周小公主的时候，穆明珠以为自己迎来了顺风顺水、享乐无边的第二世。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能算错。她作为公主的日子，的确是锦衣玉食。
只是她没想到这第二世短了些，十七岁宫变之夜，她的第二世便结束了。
穆明珠叹了口气，小心舒展了一下自己透明的“双腿”，注意避开棺木中另一位主人。
这狭小的棺木之中，还有一具尸体。
那是一位阴郁俊美的少年，阖目不语仿佛只是睡去了。他的胸口破了一个洞，左小腿有些变形、像一把弓那样弯着。
这是她的准驸马，齐云。
若他还活着，见她这样直勾勾盯着他的残腿，定然要大为恼怒，从他那薄薄的嘴唇中，飞出一连串阴毒讥讽的话语来，如淬毒的冷箭般将她击退。
可是现在，他只是安静躺在那里，墨黑的眉睫、血红的唇，一动也不动，像一柄归于鞘中的快刀。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枚幽光闪闪的明珠。
这明珠是棺木中光线的来源，大约也是他尸身三年不腐的原因。
那时赐婚的御令方下，她满心恼怒坐在榻上，正见他从窗前过，她连声诘问，他言辞犀利、不肯相让，她激怒之下，抄起帐角明珠，隔窗向他丢去。这明珠乃是济慈寺老和尚所赠，据说能于暗处发光三年不断绝，又能保尸体三年不腐。她当时只当唬人的，如今看来却是真的。她丢了珠子之后，颇有些惋惜，命侍女找了两回，不曾寻到，又不好拉下脸去问他，只得不了了之。
原来少年一直贴身收着，连生死之际都握在手中。
至今日，他刚好死了三年。
据说宫变前夜，他在江北得到消息，单骑千里赶来为她报信，被他叔父领兵射杀。
她想象不出，他是怎样上马赶来。自从他的腿伤了之后，他总是不肯再于人前骑马的。
哪怕他曾是最矫健的骑手，遍建康城没有能匹敌者。
她也想象不出，他是怀着怎样的感情要冒死报信。
因为两人生前的关系实在并不亲密，甚至于恶劣。
齐云纵然俊美惊人，却性情阴沉，为人刻薄，又像他死去的父亲一样做着类似于“刽子手”的差事，更出身寒门，哪怕后来得皇帝信重、手揽大权，在世家贵胄如云的建康城中，他仍是人们私下唾骂轻贱的对象。
而那时候的她，天赐富贵，豆蔻年华，在俊杰环绕下，有些草长莺飞的少女心事，就是在最荒诞的梦中，也不曾料到自己的婚事会与齐云扯上关系。
在她十三岁那年，母皇赐婚于她和齐云，不曾问过她的心意。在她看来，这是母皇将她像一件物什那样，赏给了钦定的孤臣齐云。而齐云接受这桩赐婚，不过是接受了来自皇帝的赏赐，换个公主亦无不同。
这就好比母皇赐给齐云一顶宝冠，要他为皇权卖命。而她不过是那一枚象征宝冠贵重程度的硕大明珠。
随后两人的关系可想而知。
可是最后的惊变之中，母皇幽囚她，姑姑要毒杀她，她看中的准面首们忙于争权夺势，只有少年齐云记得她、冒死要报信给她。
若不是后来叛党拷问少年侍从的时候，她就浮在半空中亲耳听着，她怎么都无法相信这是齐云会做出来的事情。
那个冷酷的、阴沉的、千年寒冰一般的齐云，那个狡诈的、深沉的、潜伏毒蛇一般的齐云，怎么会豁出性命去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像个乱了阵脚的毛头小子。
她想不明白，也不敢往深处想。
现在少年已经死了，也不曾有魂魄留下来。
她也无从问起。
只是颇有些遗憾，若是能重来，她会对少年好一些。

第2章
棺木外属于白昼的嘈杂声音渐渐消失，隐约淙淙的流水声中，偶尔响起一声野鸟的凄鸣，棺材内的空气也凉下来。
穆明珠知道，她等待的夜晚已经降临。
她把自己压成薄薄一片，小心得从棺木的缝隙中挤出去，在望见夜色后，松了口气，整个人飞出来。
幽灵也好、游魂也罢，是见不得阳光的，一遇见阳光便会飞灰湮灭。
她孤独而又坚韧得守了整整三年，虽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但就此消亡是万万不能甘心的。
秋夜漆黑寂静的乱葬岗中，惨白月光照着密林深处未曾下葬的棺木或薄席。穆明珠是坚持最久的幽灵，她的同期鬼魂都投胎转世去了。此时乱葬岗上，只有零星几只新游魂，在外围或泣或诉。
穆明珠顾不上理会这些，忙着鼓起全身“力气”，把周边散落的荆棘种子“吹”到齐云灌木周围。这样棺木上便会遍布荆条，周围长满酸枣树，植物上的尖刺，会让来此作法的和尚道士望而却步，也会拦住偶尔误入此间的顽童，近而保护她现在的家——收殓着齐云尸首的一只薄口棺材。
做完这一项任务后，穆明珠高高飞起来，向皇城而去。
这三年来，她每晚的行程，都是先来吓篡位的皇帝周睿和投敌的小表妹牛乃棠。
近来大周内忧外困，周睿本已焦头烂额，又被她几次弄鬼，竟至于吓病了，此时用了药，还躺在寝宫之中昏睡。
穆明珠无聊得撇撇嘴，往表妹牛乃棠宫中飞去。
三年前宫变时，牛乃棠的父亲牛剑乃是执掌建业城兵权的执金吾。若不是牛乃棠被爱情冲昏了头恼，自投于叛党，以性命为要挟，迫使父亲打开了城门，悄无声息迎入了叛军。那夜的政权交接是否还能如此丝滑容易，还未可知。
牛乃棠如今的寝宫，正是穆明珠旧时居所。
雕栏画栋、飞阁流丹，不因主人变化，而改了从前模样。
已是嫔妃的牛乃棠，却正在窗下低泣，圆脸上挂着两串泪，同安慰她的宫女抽抽噎噎道：“我果真很胖么？陛下已经小半年不肯见我，今日贵妃又笑我痴肥……”
穆明珠飘在窗户外，望着小表妹肥嘟嘟的脸，隔空点点她的额头，道：“你这个小智障！周睿他们一伙叛党本就是利用你的，现在你爹也死了，你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自然不会再见你了。”
可惜她这番话是无人能听到的。
宫女安慰道：“娘娘只是丰腴。夜已深了，娘娘不如歇下？”
牛乃棠目露惊恐，摇头道：“我不睡。我怕那鬼又来找我，把烛火吹得左右晃，还能在墙上映出字儿来。”
宫女想了一想，道：“那奴婢陪娘娘博戏解闷如何？”
牛乃棠呆呆点头。
一时那宫女捧了樗蒲来，哄牛乃棠掷投子嬉戏。
牛乃棠心不在焉玩了两局，忽然捂着脸呜呜哭起来，哽咽道：“我爹爹……是不是陛下派人杀的？”
那宫女慌乱起身，忙搂着她，又去捂她的嘴，低声急切道：“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快收声。”
牛乃棠往她肩上一趴，闷声大哭。
那宫女劝解她一番，给她擦了脸，又哄她再玩樗蒲。
牛乃棠双目通红，神色凄惨，虽在博戏，却不难想知心中煎熬。
穆明珠无声叹了口气，待到牛乃棠掷投子时，便鼓起劲儿冲过去，给她撞出来一枚贵彩的“卢”。
宫女拍手笑道：“娘娘好彩头！”
牛乃棠愣一愣，低头一看，也咧嘴笑起来。
穆明珠见她笑了，想到她做的蠢事儿，却又心头火起，一阵风似得卷过室内火烛，使它们在墙上映出千奇百怪的影子。
“鬼！鬼！”牛乃棠慌乱大叫，抱着头往被子里躲去，“那鬼又来了！”
穆明珠浮在半空中，冷眼看了半晌，没了吓唬她的兴致，转个圈飞出了昔日的宫殿，转而往天牢中去“探望”她昔日看中的情郎之一。
简陋的石室内，一灯如豆，清俊出尘的中年男子端坐于草席之上，左手执笔，在泛黄的纸张上，写下谏言的最后一笔。纵然明日便是他的死期，他落在纸上的字仍是雅正端凝，恰如他的人。
这便是名动天下的鸾台右相萧负雪，也是当初手把手教她习字读书的启蒙恩师。
穆明珠在案几对面坐下来，托腮望着对面文雅的男人，三年下来，他清正的眉间有了深深褶皱、迤逦的眼尾有了细细纹路，可那执笔的手指，仍莹白有力、如玉如竹。
十三岁那年，她曾压着擂鼓般的心跳，顺着泛着茶香的书页滑过去，斗胆握住这只苍玉般的手。
不需要言语，她听到十三岁夏日的蝉鸣，高亢的、激烈的，叫得她整个人都像被火拱着，连心里都沁出汗来。
有那么一小会儿，萧负雪的手指静静陷在她温热的掌心中，微凉的、骨节分明的，犹如暂时停歇的白鸽，在风起时迅速离去。
她攥紧空了的掌心，悄悄抬眼向他看去。
青年眉睫低垂，不动声色，口中不疾不徐讲解着书中“故明主观人，不使人观己”的道理，便如他的字一样，负着一整个冬日的积雪，一瞬间便消解了窗外燥热的夏。
那日的课，他如常教导于她，随后便于皇帝面前请辞了这桩差事，说是“殿下天资聪颖，臣已无可教导之处”。
那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堂课。
隔着石门，寂静的过道中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后是钥匙碰撞的声音。
穆明珠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望向缓缓打开的石门，却见是萧负雪的侄子萧渊。
萧渊入内，在外的狱卒便半开着石门退下。
“叔父。”萧渊上前，急切道：“外面都安排好了，请叔父速随我离去。”
萧负雪缓缓起身，他身形颀长，立于牢狱之中，麻衣囚服，仍难掩清雅气度。
“不必救我。”他轻声道。
萧渊急道：“谢钧这次是下了狠手，定然要取叔父性命的！明日便要行刑！”
“我知道。”萧负雪将那泛黄的纸折好，递给萧渊，平静道：“如今鲜卑人百万大军南下，我辈全力抵挡尚显不足，更何况内部纷争？我若不死，谢钧不能安心，内斗之下，家国倾覆就在眼前。我死后，你将此信送呈谢钧。”他见萧渊要出言阻止，便伸手往虚空一压，示意对方继续听下去，“谢钧于用兵一道，远胜于我。我知道他图谋甚大，可只要能过了眼前这一关，便养着他的野心又何妨？我去之后，萧氏一族便交付你手了。”他按着侄子的肩头，含笑道：“叔父信你。”
过道中又传来脚步声，石门外接应的人低声催促、透着惶急。
在那短短的刹那，萧氏数万人的性命都压在了年轻的萧渊肩头，他接过叔父递来的最后一封信，咬紧牙关扭头离开。
萧渊离开的脚步很快，像是生怕自己回头。
可是穆明珠飞起在半空中，仍是看到了他含泪通红的眼睛。
这是萧负雪选择的路，已没有人能救他。
石室内再度安静下来，萧负雪跪坐于草席上，左手执笔，望着案上最后一张泛黄薄纸，心知这是他一生最后所能留下的字句。
穆明珠也好奇他会写什么，便绕到他身边，趴在案上静候，犹如从前读书时。
萧负雪终于动笔。
穆明珠便勾头去看。
却见写的乃是陆云的一首芙蓉诗，“盈盈荷上露，灼灼如明珠”。
他只落笔写了这两句，便又提笔不动。
穆明珠没瞧出什么意思来，歪头思索。
萧负雪再度落笔，换了一首曹丕的《秋胡行》，“灵若道言，贻尔明珠”，他这次不再停歇，提笔再换一首，却是繁钦的《定情诗》，“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
他运笔如飞，一气写下去。
穆明珠一颗心怦怦乱跳，今夜之前，她从不曾知晓，诗词中原来有这么多的“明珠”。
可是她已经死了，而今夜过后，他也将死去。
一斛明珠万顷愁，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穆明珠不敢再看下去，飞出天牢，冲天而起，一路向西飞去，飞过了建业城墙，飞过莽莽榛榛的平原山林，飞过夜晚零星的灯火，最后在鄂州江夏，降临于逝水滔滔的长江北岸。
鲜卑人的铁蹄已经攻破了雍州，拿下了荆州，若夏口失守，则大周尽失长江北岸，灭国便在眼前。
谢钧领三十万雄兵，驻守于夏口，将在此处与鲜卑人展开殊死争斗。
陈郡谢氏，乃是当今天下世家之首。而谢钧则是陈郡谢氏，这一辈的最佼佼者，盛名布于四海。当初她的母皇，为能迎谢钧入南山书院讲课，而欣然不已，认为这是世家归于皇族的象征，以为承平盛世即将到来，却不知谢钧是深入虎穴、随后炸了整个虎穴，夺权宫变，又把篡位者变成自己手心的傀儡，甚至隐隐有要取而代之的意味。原本士族共和的局面被他打破，建业城中对他颇有微词的世家也不再少数，而这正是谢钧要杀萧负雪的原因。他要大权独揽，自然不能容人于卧榻之侧。
以谢钧心机之深、谋算之智，穆明珠甚至认为，谢钧选在敌军南下的关头对萧负雪发难，乃是算准了以萧负雪的性情，会主动赴死。
江北大营主帐中，谢钧负手独立于广阔的沙盘前，峨冠博带，丰神俊朗，合该是春日盛会上万众瞩目的风流郎君，偏偏醉心权术，一幅霁月风光的表象骗过了天下人，如愿将虎符与印玺都握在了他自己掌中。
穆明珠知道他正在等，等前锋齐将军获胜的消息。
可是她从半空落下时，早已远远望见，黑海一般的鲜卑骑兵一浪浪压过来，为首的异族将领枪头上挑着的，正是齐将军的头颅；而无数鲜卑骑兵，正从撕开的口子处，怒浪一般奔涌而来。
西方的天边已显出隐隐的青色，漫漫长夜即将过去，她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穆明珠往帐中主位旁搁置的焦尾琴撞去，那是她当初赠予谢钧之物。
数百年前，出自大师蔡伯喈之手的焦尾琴，无风自响，在岑寂的主帐中发出一阵寒彻人心的鸣音。
谢钧倏忽回首，目露寒光，走上几步来，伸手抚定轻颤的琴弦。
琴弦已定，穆明珠却看到谢钧的手指在轻颤。
大战在即，已失先机，看来素来以镇定功夫闻名的谢钧，也难免心有不安。
穆明珠轻轻一叹，他们或许是宫变的赢家，可是到头来，这局棋中，所有人都是输家。
她无暇再看。
现在，赶在第一缕阳光升起来之前，她要赶回到那口薄棺之中。
她飞起来，向着至高的天空，飞过已然短兵相接的战场前线，飞过无垠的平原河流，最终于松涛声中，赶在东方泛白之前，回到了乱葬岗那熟悉的棺木中。
棺木中，阴郁俊美的少年仍安静躺着。
她习惯性得蜷缩在棺木一角，适应着少年手中明珠发出的幽幽光线，不知明晚再出去，夏口的大战是否分出了胜负，狱中的萧负雪是否果真送了性命……
想着想着，棺木外的属于白昼的嘈杂声响渐起，空气回暖，对活人而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穆明珠却在许多杂乱的思绪中，慢慢沉入了梦乡。
梦中，仿佛有和尚超度的声音，那声音真实而贴近，像是响起在棺木之外。
她有些奇怪，哪里来的云游和尚会拨开她布下的荆条酸枣树大阵，千辛万苦来超度陌生鬼。
穆明珠在半梦半醒之中，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飘了起来，仿佛要透过棺木，飘向无垠的苍穹。
“殿下，殿下……”她听到有人轻声唤，像极了她从前贴身侍女樱红的声音。
可是樱红，不是早已死在宫变那一夜了吗？

第3章
穆明珠轻轻睁开眼睛，就见一位容长脸的年轻侍女正俯身关切望着她，正是她从前的侍女樱红。
诵经声与木鱼声如海浪般一波波涌入她的耳朵，让她感到阵阵晕眩，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见她醒来，侍女樱红重又退回角落里。
在安息香平和清苦的香气中，穆明珠有些怔忪得低下头去，却见自己所伏的案几上，铺着一页洁净光滑的洒金纸，上面刚写了《心经》起首第一句，墨迹未干，“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眨眨眼睛，认出这是她自己的字迹。
她看到自己压着纸边的手指，白嫩修长，是实实在在的肉体，不再是虚无的魂灵。
穆明珠抬头望去，只见大殿中的佛像巍峨高耸。主佛像从最高处垂眸，似是悲悯望她；周边无数大大小小的菩萨像，或合十或怒目，千姿百态，圣洁宏大。
她意识到自己重生了，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的夏天。
前世十四岁那年，扬州水患，母皇忧心，她有心为母皇分忧解难，母皇却道“若你果真有心，便于礼佛堂为朕抄《心经》千遍。”
她并不信佛，然而母皇以佛治国。
既然母皇有所命，她便领命而行，果真于礼佛堂中抄写《心经》千遍。
《心经》并不长，通篇不过二百六十个字。可是抄写佛经，最要紧是心诚，她抄得极慢，一个字不合意，便通篇舍去。整个十四岁的夏天，她除了必要的外出，时光都消磨在礼佛堂中。此事传扬出去，有人赞她诚孝，有人笑她装样，樱红只劝她何必如此自苦。
世人不能明白她的动机，恐怕连母皇都不能明白。
这要从她在现代那一世说起。
旁人穿越多半会有一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但是穆明珠前世一直坚信，她的穿越是老天要补偿她从未得到过的母爱。
在现代那一世，她三岁的时候，父母便离婚了。据家中的阿姨说，她妈妈是受不了她爸爸酒后家暴。而法院判决孩子抚养权，是要看家长收入的。她母亲做了三年的家庭主妇，自然争不过她的父亲。在她十二岁那年，父亲生意发达了，家中的一切都换了新的，家中的老阿姨也被新阿姨替代了，她有了一位年轻美丽的后妈。十三岁那年，她有了一个弟弟，然后她被送去国外读寄宿学校。直到十七岁那年，她暑假回家，发现珍藏的童年物品都已经被后妈的儿子屠戮，包括她带锁的日记本。家中一场混乱的争吵，她提前半个月，哭着登上了离开的飞机。
在这漫长的十四年中，每当承受父亲酒后落下的拳头与怒骂，遭受后妈的刁难与漠视，乃至于最细小的，面对女孩身体的变化却不知该向谁发问时，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初是妈妈带走她就好了。因为人人都说“世上只有妈妈好”，所以她确信，妈妈待她，会比爸爸好很多。哪怕她的妈妈不像爸爸那么有钱，哪怕她要跟着妈妈一起打工吃苦，甚至居无定所、流落街头，她都愿意。
可是她早已没有关于母亲的联系方式，也无从寻起。
现代那一世，母亲留给她的，只有一枚小小的照片。
她把母亲的照片镶嵌在宝石项链中，随身带着。
后来飞机失事，她曾猜想，最后从遗骸中确定她身份的，大概会是这枚镶嵌了母亲照片的项链。
当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穿成了大周的小公主穆明珠，时年五岁，而彼时高坐龙椅上冲她微笑的皇帝，与现代照片中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时，她确信，这是上天弥补给她的，她曾求而不得的母爱。
为了讨母皇喜欢，前世穆明珠仗着小孩壳子，做了不少事情，五岁生辰曾说以后想要与母皇一样，长大后课业优异自不必提，简直就是大周版别人家的孩子。直到十三岁那年，她初入预政，表现优异，母皇将她二哥、也就是新太子党羽一网打尽，她幡然醒悟，她的母亲不只是母亲，还是皇帝。
权力与母亲纯粹的爱，她只能选择一样。
她选择了后者，从此不问政事，专司风月，物色起面首来。
母皇喜欢她，姑姑喜欢她，舅舅也喜欢她，如果不是十七岁的那一场宫变，穆明珠确信自己这场穿越拿了团宠剧本。
在她十七岁那年，母皇忽然病重，政事交付亲信面首，在此之前先下令幽禁了所有皇子皇女，她也并没有逃脱。宫变那一夜，姑姑送给她的大太监捧了毒酒要来灌她……
说什么团宠？所有的亲情，都是假的。
她死后，魂魄离开了躯体，悠悠荡荡，思之所至，魂之所至。
她看到了逼宫之下，母皇最后不曾有一语问及她。她看到密谋的书房中，姑姑附和说此女不可留。她看到齐将军府中的棺椁，他们说驸马为了给她送信，葬送了性命。
有个魂魄告诉她，若是被阳光照到，便不得不去轮回。
可是她不想。她还有执念。她还有不甘。
她做了三年见不得阳光的幽灵，看遍世情百态，终于堪破。
世上母慈子孝固然是占大多数的，但亦有穷苦之家，母亲将生下来的幼婴溺死于便桶之中；有中富之家，母亲为争强夸耀将女儿送入高门为妾；有权贵世家，母亲一心礼佛不问儿女之事。一样米养百样人，世上有千万种父亲，自然也会有千万种母亲。纵然母亲比父亲多了十月怀胎之苦，降生的婴孩曾是她的骨中骨、肉中肉，可所谓的“母爱”，仍是被社会神话了的存在。就像并不是所有的父亲都爱孩子一样，也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认为爱孩子是最重要的事情。
她爱你便是爱你，可若她不爱你，你求不到，亦争不来。
可是没有关系。
求不到，便不求了；争不来，便不争了。
穆明珠缓缓起身，于佛前供了三柱香，诚心诚意拜了下去。
苍天垂怜，给她重来之机，她当如《心经》所言，自此远离颠倒梦想。
这一世，她不求母皇之爱，不讨众人之喜，唯愿不受囹圄之困、刀斧催逼，登基为帝，掌天下大权。
三柱香轻烟燃起，穆明珠跪立蒲团上默祷，逼退眼中泪，起身决然转身，向礼佛堂外走去。
樱红忙跟在她身后，有几分诧异，却不敢多问。
穆明珠一步踏出小佛堂，被那过份灿烂的阳光骇了一跳，下意识躲回来。
做幽灵的三年来，她最害怕的便是阳光。
樱红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
穆明珠定定神，再度踏入阳光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自失一笑，立在白玉阶上，感受着久违的阳光。
重活一世，她不想再死于十七岁。
既然远离权力争斗，亦难逃一死。她索性纵身其中，力争赢家。
这一世，她不要再做皇帝安分守己的小女儿。
与其坐视旁人篡位，不如她来登基。
远远的，皇帝跟前最受宠的面首杨虎在仆从簇拥下，撑伞乘辇，向礼佛堂而来。
穆明珠手搭凉棚，眯眼打量着他。
这杨虎本是乐师出身，见识短浅，偏有一手好琴艺，入了皇帝的耳。他又生得仪表堂堂，白皙过人，入了皇帝的眼。他侍奉在皇帝身边，已有近十年。
传言他圣宠不衰，是因为他阳道壮伟。
不过据穆明珠看来，母皇宠爱他，正因为他的浅薄。皇帝日理万机，朝堂上跟人精打交道多了，下了朝自然更愿意寻个心思一望便知的草包。
这杨虎相貌与右相萧负雪有几分相像，时人以此讥讽于杨虎。
前世萧负雪依法审理了杨虎亲弟贪腐大案，杨虎怀恨在心。皇帝病重时，机要尽付于杨虎之手。杨虎便假传圣旨，命萧负雪入宫，凌辱加害于萧负雪，踩碎了右相大人的右腕。若不是执金吾牛剑得到消息及时赶到，萧负雪怕是要死在此人手中。
所以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前世穆明珠不喜他为人，虽碍于母皇，不曾出言讥讽过他，但本就与他无甚交情；自废太子事变之后，穆明珠为了避讳，更是鲜少与这人来往。
此时却不同了。
“杨郎君来得巧。”穆明珠笑道：“不妨今儿日头大，着实晃眼。本殿问郎君借一柄伞可好？”
时人以肤白为美，杨虎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这一身雪肤，因此出行总要仆从撑伞。他撑的伞也出格，乃是亲王才可用的紫色。这固然是皇帝的恩宠，可每日招摇便是这人的性情了。
杨虎下辇，带来一阵香风，闻言略有些诧异，笑道：“殿下肯用小人的伞，那是瞧得起小人。”便命仆从呈备用的伞上前。
樱红接了伞，为穆明珠撑开。
阳光的热度退去许多，穆明珠自在了许多。
她笑道：“杨郎君过谦了。我一向钦慕先生琴技，只是从前没有机会讨教。”
这显然是场面话。
若穆明珠有心，从前多少机会没有。
可是像杨虎这样的小人，最恨旁人轻贱于他，最喜旁人捧着他。
此时杨虎听出穆明珠示好之意，虽然不知这位待他素来冷淡的小公主，怎得转了性儿，却仍是忍不住喜笑颜开。
他这一笑，当真风华绝代。
穆明珠看在眼中，心里暗叹，可见未必人如其貌，如此锦绣相貌，却是草包心肠，可惜了。
穆明珠道：“改日再谢郎君。”说着便点头向前行去。
杨虎脸上挂着笑，错身过后，转头望着穆明珠离开的背影。他这样服侍皇帝的人，于权力争斗上短见，可于人的情绪却是敏感的，总觉得小殿下哪里不一样了。
穆明珠出了皇帝宫殿，低头理着思绪。
这是她十四岁那年的夏，前世这时候废太子还在天牢中被齐云严刑拷打，扬州水患连绵不歇，她《心经》抄写完千遍不久，废太子死在狱中，而齐云被皇帝派去扬州查溃堤大案。就是这一趟出行，齐云回来时残了左腿，据说是在扬州撞上了洪水，困在水中伤了腿。她上一世对齐云并不关心，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如今她重生而来，承他前世冒死报信的情，既然有先知之能，帮他保住这条腿，也算是举手之劳了。
穆明珠思量半响，问道：“齐云人呢？”
樱红没想到殿下一开口，竟是破天荒问起了准驸马，这比半途离开礼佛堂更叫她诧异。
樱红愣一愣，道：“今日南山书院有谢先生的课，齐郎君这会儿应当是在书院。”

第4章
穆明珠“唔”了一声。
见小殿下主动提起准驸马来，樱红低声和缓道：“昨日齐郎君给您送来了生辰贺礼。”
因前几日小殿下刚与齐郎君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所以这几日服侍的人，谁都不敢提起准驸马。今日见小殿下主动提起齐郎君，樱红才找到机会汇报。
“什么？”穆明珠还没想起来。
樱红道：“据说是一匹难得的异域骏马，通体乌黑，不见一根杂毛，鬃毛曳地，美丽绝伦。御马苑的宫人都不知该如何照料，多亏齐郎君想得周到，连养马的小厮也送来了。”
穆明珠想起来，上一世自赐婚之后，每年生辰齐云都会赠她一匹宝马。细想起来，上一世她唯一对齐云有过的善举，大约就是幼时与马有关的那一桩事。只是上一世她总觉得齐云别有用心，给她送贺礼，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做给皇帝看的。虽然他送来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好马，她却到底不曾牵出来乘骑过。
樱红见小殿下听闻准驸马之事，却罕见得没有露出恼怒之色，又轻声含笑道：“殿下今晨用的鲜荔枝，也是齐郎君命底下人呈送进来的。齐郎君待殿下诚意实足，足足呈上来两筐。”
前世穆明珠之所以讨厌齐云，就是因为觉得他特别“茶”。
明明两个人彼此相看两厌，但因为母皇赐婚的缘故，他总是在面上做得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错处，明晃晃拿她在母皇那里刷好感度。
她前世烦透了他这一点。
樱红见小殿下轻轻蹙眉，忙又叹道：“殿下明鉴，奴婢既不是收了齐郎君的财物，也不是想换个地方伺候，只是……想着该让殿下知晓才是……”
穆明珠无奈一笑，樱红此时分辩的话，自然都是她前世常用来训斥底下人的。前世谁敢在她面前提起齐云，那就是主动要触霉头。樱红既有忠心，又跟随她日久，这才愿意冒着风险，相机在她面前提起齐云来。
“他诚意再足，本殿一个人也吃不下两筐。”穆明珠平和道：“你们分着用了吧。”
樱红先是诧异，继而欣悦。小殿下不喜这桩婚事，她是最清楚的。可皇帝旨意已下，小殿下若是违背皇帝的意思，岂会有好下场？如今见小殿下不似从前那般抵触齐郎君，樱红不禁松了口气。
穆明珠出宫门，乘马车前往南山书院。
她胳膊撑在车窗边，有些怔忪得望着沿途景色，见马车出了宽阔的宫门大道，往左一折，整个一条街都是牛国公府。
牛国公是她的姨丈，执金吾牛剑。
皇帝宠爱小妹，赐给他们一家居于皇宫近处。如今她的小姨母牛国公夫人已经病故，只留下来一个女儿，便是她那小智障般的小表妹牛乃棠。
前世，牛乃棠爱看话本小说，她从不曾在意。
直到成了幽灵，她发现，牛乃棠深受话本荼毒，竟然为了所谓的爱情，干出主动投敌，假装被篡位者周睿劫持，迫使她父亲执金吾牛剑打开城门，放入敌兵这等蠢事儿。
穆明珠立起身来，敲击车壁，示意停车。
“且不忙去南山书院。”她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淡笑道：“倒是忘了，这国公府中还有一段公案。”
穆明珠杀到小表妹闺房之中时，即将面对疾风暴雨的牛乃棠尚且一无所觉。
此时夏日正午的阳光炽热，然而牛乃棠闺房之中，却有屋角冰山送来的阵阵凉气。
而牛乃棠本人则蓬头垢面，窝在床上，枕边摆了好多本翻开的话本，床边围了一圈的各色吃食，圆嘟嘟的小脸上犹露着全情投入而又傻乎乎的笑意。
“表妹好惬意。”穆明珠倚在门边，望着趴在床上翘脚看话本的小表妹，按捺着怒火，在对方不知所措的眼神中，一步步走上前去，随手一翻她床上的话本，果不其然，尽是些“外室文学”——《暴君的小外室》《从外室到皇后》《外室宠》……
外室文学之所以在本朝风行，那就要从本朝太祖昭烈皇帝与嘉禾皇后的故事说起了。
按照穆明珠的判断，昭烈皇帝是个起点男，拿的是《穿到南北朝乱世，我从流民到君临天下》剧本，以北府兵无名小卒出身，前十年间东征西战，夺回了被匈奴异族所占的雍州等地，最终平定整个中国；后十年他以铁血手腕，血洗了一批世家贵族，起用寒士，达成了寒门掌机要、世家渐式微的局面。
而这嘉禾皇后则明显是个晋江女，拿的是《重生后我抱紧泥腿子开国皇帝大腿，从外室到皇后》剧本，本是罪臣之女，于烟花之所，为已经是小将领的昭烈皇帝所用，就此做了他的外室，并且非常神奇得从外室一步一步做到了皇后之位，成为了昭烈皇帝一生唯一的女人。两人死后合葬。
这样神奇的帝后人生路，穆明珠只能归结为晋江女穿越进了起点文。
可惜昭烈皇帝只在位二十年，随后继位的世宗皇帝、也就是穆明珠的父亲，能力远不及先父。世家卷土重来，昭烈皇帝在时的许多进步举措都开始倒退。等到前半生拿了甄嬛剧本、后半生拿了武则天剧本的穆明珠母亲登基后，皇权已隐隐为世家权力威胁。这是题外话。
有这样的开国皇帝与皇后，也不难理解外室文学为何会在本朝大行其道。
穆明珠对于写作者没什么看法，毕竟写书人或是出于自己的喜好、或是为了混口饭吃赚二两碎银子，无可厚非。这种文学有市场啊，比如她小表妹牛乃棠这种，一箩筐一箩筐买新书。但明显牛乃棠的家庭教育没跟上，她母亲早亡，父亲又少在家中，缺少监管，整天窝在家中看外室文学，不去书院，也就无从建立正确的三观，看外室文学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以至于会作出，主动给篡位者周睿做外室，以自身为饵要父亲开城的傻逼事情来。
当然她前世的下场也很惨，她毕竟不是穿书的女主，最终被冷落深宫，遭人嘲弄，等明白生活不是话本的时候，已经晚了。
现下穆明珠回到了十四岁，第一件事情就是管教好小表妹，堂堂的郡主，脑子有包跑去给人做外室！
牛乃棠正看得高兴，忽然被穆明珠闯进来，自己邋遢的模样被表姐撞破，总是有些羞恼的，坐起身来，一面用手指梳理着头发，一面恼怒道：“你干嘛？”
“全都收走。”穆明珠也不跟她废话，一指她榻上的话本，直接对自己的宫女下令。
“什么？”牛乃棠跳起来。
“跟我去书院。”穆明珠道：“你逃课总有小半年时间了。没人管束你，你便当真不去读书了？”
牛乃棠见宫女果真上前来收她的宝贝话本，又惊又怒，跳脚怒道：“你凭什么管我？”
“你若是不听，我就一本一本给你烧光。”穆明珠声量不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着她手上正在看的那本，淡声道：“就从这本开始如何？”
牛乃棠横着身子挡在宫女面前，不知这一出是从何而来，小姑娘拖了哭腔，道：“我哪里惹到你了？你到底要干嘛？不许拿！你们都出去！”
穆明珠淡声道：“你是自己换衣裳，还是要本殿的人帮你换？”
牛乃棠望着窗外乌压压的卫兵，知道她是来真的，含着一包泪，抽抽噎噎避到里间去换衣裳。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显然是躲着人哭过了。
她满床的话本已经被宫人收好。
穆明珠想到这小表妹前世做的蠢事，并没有因她哭过便生出恻隐之心，此时安然坐在窗下，淡声道：“姨母去得早，姨丈公务又忙，既然长辈都顾不上，本殿少不得要代劳一二，教导于你。自今日起，你乖乖去书院上课，只要考试名次进步一名，我便将那些话本还给你一册。若是再敢逃课……”
牛乃棠耷拉着脑袋，满心愤懑，却只能小声发泄，道：“都给你收走了，还能怎么样？”
穆明珠只作没有听到，冷飕飕道：“本殿宫中还缺个粗使宫女，看你倒是有几分力气。”
牛乃棠气得一蹦三丈远，叫道：“陛下才不会让你这样欺负我！”
穆明珠眸光一转，淡淡道：“你要试试？”
牛乃棠瞬间没了嚣张气焰，她还真不敢试。
大周三公主的马车来到了南山书院，从车上下来的，不只有尊贵的明珠公主，还有跟在后面委委屈屈、不情不愿的小郡主牛乃棠。
南山书院也是昭烈皇帝在时修建的。原本是给寒门子弟读书之处，后来第二任皇帝，也就是穆明珠父亲在时，为了抚平世家不满，便大为开放了。等到穆明珠母亲登基这十数年来，南山书院渐渐分为两派，山上是世家子弟与皇族子弟读书之处，山下是寒门子弟求学之所，竟呈泾渭分明之态。
见是公主驾到，山下闲杂人等纷纷避让，穆明珠拾级而上，走到半途，忽然被竹林中斜刺里冒出来的一位书生拦下来。
那书生一袭简寒青衣，乃是寒门子弟。
“学生汪年，见过殿下。”书生身形清瘦，声音倒是动人，一面行礼，一面呈上信笺来，口中恳切道：“此乃学生所作诗词，愿得殿下指教。”
穆明珠微微一愣，回忆了一番，前世这个时间，她风流荒唐的名声刚刚传播开来。
以她的尊贵地位，不论相貌品格，只要稍微透出点意思，自然有无数“上进”青年盼着得她青眼，自荐到她跟前来的，也不在少数。
此时见有热闹，原本避让的众学生都围拢上来，笑嘻嘻要看下文。
穆明珠哭笑不得，便要简单两句打发了这书生，道：“本殿今日还有要事……”她才说了一句，忽然察觉周围静得诡异，眸光一转，却见原本瞧热闹的众学生又都躲远去了。
她正有些奇怪，却听一道隐约熟悉的少年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劳驾，借过。”那声音裂冰般沁着寒意，明明是毫无情绪的两个词，却让人联想起漫天的风雪与干涸的血。

第5章
少年走过她身边的动作，像是电影里面的慢动作。
压得极低的黑色帽檐，遮住少年的眉眼，只露出瘦削而优美的下颌和一抹血红的唇。少年右手按在腰间，黑披风下探出垂着红缨的刀柄。随着他迅捷的脚步，披风迎风掀开一角，露出他的双腿。
少年的双腿包裹于黑色长裤中，笔直修长，隔着衣料几乎可以想见那底下紧实的肌肉。
那是一双健康的、完好的、充满了青春生机的腿。
这是他即将失去的。
直到少年如一朵泛着寒意的黑云从她身边掠过，直到少年的两名侍从也随之跟上，穆明珠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为首的少年，和跟随在他身后的侍从，具是黑帽遮脸、长刀伴身，紧身衣裤，固然方便利落，却与崇尚峨冠博带的南山书院格格不入。
他们是大周令人闻风丧胆的黑刀死士。
黑刀死士，是当初昭烈皇帝从北府兵中择精锐忠诚者，单独分出来的一支部属，作用类似于明朝锦衣卫又或是东厂宦官。当年昭烈皇帝能血洗世家，黑刀死士当论首功。能在此时南山书院山顶读书的子弟，往上数三代，必然有亲人丧命于黑刀死士之手。少年奉皇帝之命，来南山书院听谢钧讲课，其处境可想而知。人们憎恶他，偏又奈何不得他，只能私下唾骂他。
穆明珠的思绪飘了很远，但实际上不过几息之间。
少年已经掠过她身边，走到了上一层的高台，黑色劲瘦的身影即将没入幽幽翠竹之间。
“齐云！”穆明珠扬声唤道。
其实她没有必要这样高声，在场鸦雀无声，哪怕她只是如常送声，少年依然能听清。
但大约是在那只薄口棺材中的三年里，她蜷缩其中，在无聊的白日呼唤过太多次少年的名字，希望他的魂灵能从某个神秘的地方冒出来，却没有一次实现。
总之，穆明珠扬声唤了少年的名字。
如棺木中的千百次一样，没有人应声。
只是这一次，高台上的少年身影一顿，他静了一息，似乎在怀疑出现了幻听，随后他侧身从高台上俯瞰下来。
少年轻抬左手，以食指骨节顶起宽边的黑色帽檐，露出一双阴沉的黑眸，淡漠的目光往底下唤他的女孩身上探去，一探即收。
随即，不等穆明珠再说什么，少年再度转身向上行去，没有回应她的呼唤，黑色背影很快便隐没于翠竹之间。
穆明珠倒是没有很诧异，毕竟前世她跟齐云的关系，实在谈不上友好。
而依照昭烈皇帝的祖训，凡是入南山书院，便只有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尊卑，余者都是同窗，不管是什么人，都是一样的。虽然几十年下来，南山书院已经分了寒门与世家两派，但这规矩还是流传下来，一入山门，便以同窗而论，不需按地位尊卑行礼问安了。
所以同窗喊你的名字，你当然可以置之不理。
穆明珠摸了摸鼻子，眸光一转，见那自荐的学子还等在一旁，忽然觉得眼熟，想了一想记起来了——这汪年便是宫变那一夜，跟着萧负雪入殿，给母皇拟定退位诏书之人。
看来前世这汪年在自己这里没有走通，转而拜入了她姑姑门下，最后与叛党成为一伙。
她既然有心登基掌权，这倒也是招揽人才的一个途径。
想到这里，穆明珠又多看了汪年几眼，却见这学子与后来的篡位者周睿还有几分相像。不过汪年看起来也就二十如许，那周睿此时也已经三十有余了。她有心试探牛乃棠这会儿是否已经与周睿相交，因此指着汪年给身后的牛乃棠看，笑道：“表妹，你看这学子像谁？”
牛乃棠被威逼利诱带来书院，满心不痛快，只是敢怒不敢言，气冲冲道：“我哪儿知道他像谁！”
穆明珠也不恼，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你看他像不像歧王周睿？”
牛乃棠神色大变，垂眸道：“我不知道——咱们快上山吧，若是谢先生已经到了，岂不坏事儿？”
牛乃棠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可以说是毫无心机。
穆明珠见状，心中咯噔一下，便知她已经与歧王周睿有了首尾，只不知到了什么地步，当下不好细问，转而笑问汪年道：“把你这诗词交给郡主点评如何？”
汪年微微一愣，却有些倔强，道：“若果真如此，请殿下赐还于在下。在下佩服殿下的才学，这才斗胆求教。”
言外之意，他是要依附穆明珠，旁人都不可。
穆明珠似笑非笑，道：“本殿有何才学？”
那汪年当真有备而来，立时诵了一首穆明珠十二岁时所作的诗篇，大加称颂。
穆明珠以手扶额，略有些头疼——当初为了讨母皇欢心，她的确借着小孩壳子，扮过神童。
不过所有的神通，都在废太子事变之后，于她十三岁那年收起来了。
“本殿知道了。”穆明珠截口打断汪年滔滔不绝的马屁，示意樱红收下此人的自荐文书，便带着牛乃棠往山顶平台的课室而去。
此时已经临近上课的时辰，课室内学子们已经按部就班坐定。
谢钧声名闻于天下，世家子弟以能听他一堂课为荣，这会儿能坐在课室之内的，都是大周最顶级的权贵之后。
通往课室的外书房里，满满当当等候着这些子弟们的仆从侍女，跟随齐云而来的两名黑刀死士钉子般扎在角落里，正如他们的首领那样，与南山书院格格不入。
穆明珠站在外书房打开的长窗外，向课室内望去，只见众人已坐定的课室内，最后两排都空着，而对面最后一排临窗的位置，孤零零坐着黑帽黑衣的少年。
齐云所在的位置，是没有世家子弟敢靠近的。又或者说，世家子弟不屑与他为伍。
前世凡是谢钧的课，穆明珠都是坐在第一排正中，方便她坐实风流之名，出言调戏谢钧，又或是欣赏对方的美姿容。她那时候很少留意齐云坐在哪里，也很少留意他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她更愿意去无视他，以维持自己的好心情。
“瞧瞧这是谁！”一道含笑缱绻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却是相府出身的萧渊。
此时的萧渊，还没有经历后来的劫难，笑容轻松舒展。他的父亲本是大周丞相，十年前不知怎得遁入空门，去济慈寺做了和尚。皇帝便要大和尚的弟弟继续做了鸾台右相，这便是萧负雪。
萧渊与穆明珠自幼熟稔，脾气相投，关系算是很不错。
“你的佛经抄完了？”萧渊笑问道。
穆明珠耸耸肩膀，算是回答。
“过来坐。”萧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不了。”穆明珠挽起牛乃棠的手，道：“我今日与表妹一处坐。”
牛乃棠恨不能长出翅膀飞走。
两人一个是相府子弟，风流倜傥；一个是大周公主，天赐贵胄。虽说南山书院只论同窗，可人终究还是要走出书院的，因此两人一问一答之间，早已牵动了课室内所有人目光。
只除了静默坐在最后角落里的齐云。
穆明珠走入课室，于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后一排，停在了齐云面前。
少年脊背挺直，坐在窗边，黑色帽檐不曾抬起。
“劳驾。”穆明珠用了他方才的用词，两根白嫩的手指按在少年身旁的书桌上，“借过。”
课室之内，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第6章
穆明珠并不在意她的举动给满座同窗带来了多大的刺激，只含笑盯着少年。
齐云在她走来时，已攥紧了双拳，此时在帽檐遮挡下，侧头望着她抵在书桌上的两根手指，不言不语亦不曾看她，但明显丝毫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穆明珠也并非当真要他让路，因少年坐在临窗的位置，本就不需要起身给她让路。她不过是逗趣罢了。
“本殿就坐在这里了。”穆明珠在少年身旁坐下来。
樱红上前为她铺好纸墨笔砚后退下。
牛乃棠躲在樱红身后，也想跟着换个地方坐——她既不要挨着坏表姐，也不要挨着那骇人的黑刀死士。
“表妹，你去哪儿？”穆明珠悠悠道，下巴点一点自己身前的空位，道：“就坐在这里。”
她的声量不高，语速也和缓，却有股不容置喙的气势。
牛乃棠满心想逃，却不敢当众违拗，生怕坏表姐给她弄个下不来台。
她噘着嘴在穆明珠指定的位置坐下来。
萧渊见状，却也换了座位，到了齐云前方空位处，侧身对穆明珠笑道：“今日谢先生的课，你怎得不去前排了？枉费我给你留了位置。”
穆明珠淡淡道：“前排坐腻了，换到窗边透透气。”
萧渊挑眉，显然并不相信，却也没有追问，笑道：“明日我府上开宴会，你来不来？许多年少俊杰求到我这里，想得殿下拨冗一见呢！”
穆明珠正经八百道：“近日扬州水患，本殿为百姓忧心，抄经念佛尚且来不及，哪有心情玩乐。”
萧渊“啧”了一声，见她像是换了个人，不禁难以置信，瞪起眼睛打量她。
便在此时，上课的钟声响起，方才还低语声不断的课室内立刻安静下来，萧渊也转身过去不再闲聊。
谢钧的课，没有人敢不重视。
可是伴着钟声走进来的，却并不是谢钧，而是他的书童。
那书童入内，朗声道：“谢先生今日不得空来书院，递了一则题目来，请诸位即堂作文章出来。”
这也是时常会发生的事情。
谢钧并不是每堂课都会来的。学子来十堂课，能有三堂课见到谢钧本人，已是很幸运的。
饶是如此，也无人敢有所不满。
哪怕见不到谢钧，能写谢钧亲自出的题目，便已经是一种荣耀；更不用说所写的文章还会经谢钧亲自过目。
书童道出题目来，却是《大学》中的一句。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题目一出，满座学生立时苦了脸，这句话意思并不难，可是要写出能呈给谢钧过目的文章，却难。
与冥思苦想的众同窗不同，穆明珠却是成竹在胸，提笔便写。
前世众人作此题目时，她应当还是在礼佛堂中抄写《心经》，但后来谢钧讲解这题目的那一堂课，她却是坐在前排仔细听了的。谢钧能闻名天下，家世固然是一部分原因，但本人也是有真才实学的。他课上说的许多道理，她当初听时不觉，直到做了幽灵，看遍世情，于棺木中独坐时想起来，才知其中滋味。
她援笔立成，一篇写完，搁下墨笔时，众多同窗才刚想好思路开始落笔。
一堂课有半个时辰，没有提前交作业这一说。哪怕早已写完了，学子也当再三审读，以示敬重。
穆明珠搁了墨笔，百无聊赖，便专心致志打量起身边坐着的少年来。
少年面前的纸张只落了两三行字，他正一字一字继续写下去。
穆明珠观察人的时候，除了看眼睛，便是喜欢看手。
少年的眼睛藏在压低的帽檐下，不容易被看见。
他握笔的手，却恰好游走在透过窗户落下的阳光明暗交界线处，像他的人一样，对穆明珠来说，有种混沌难明的感觉。
少年的手，与萧负雪那样如玉如竹、一生执笔的手不同，早已被野外的阳光晒成了麦色，手背虎口处都有斑驳的伤痕，错综的疤痕有的深些、有的淡些，显示着主人在不同时期经历的危险。他偶尔露出的掌心有超越年龄的厚重茧子，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以至于他握笔的姿势也与时下的子弟不同，倒像是捏着一支极短小的兵器。
大约是察觉了女孩的目光，少年握笔的手一顿，终于轻轻抬首，自帽檐下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向她看来。
穆明珠光明正大看他，对上他的目光，便微微一笑。
少年一愣，复又低下头去，凝笔于半空中，不知在想什么，大约是思路被打乱了，暂时搁下墨笔，转而在已经墨汁满满的砚台上磨起墨来。
穆明珠索性趴在书桌上看他，回忆着前世两人的相处。
其实两人小时候就算相识了。
齐云的父亲齐石，也是黑刀死士出身，先是跟随世宗皇帝，后来做了女帝的孤臣，手上沾满了世家的血。等到拓拔族南下，敌军压境，女帝不得不仰仗世家之力御敌，当初作为女帝掌中刀的齐石，便是被世家清算的第一人。齐石不得不北上御敌，却死得离奇，最终也不知究竟是死在阵上，还是死于自己人手中。等到拓拔族大军退去，女帝缓过气儿来，始终记得孤臣齐石当初的牺牲，便将他留下的独子齐云接到宫中抚养。
齐云十一岁入宫，而她时年九岁。
有齐云作对照，穆明珠察觉，原来母亲对她，尚且不如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早期她心中其实是嫉妒齐云的，感觉齐云就像是男版的“晴格格”。她努力做得再好，却总有一个齐云什么都比她更得母皇喜爱。
其实齐云小时候有些女相，漂亮极了，又总是小哑巴似的不说话，惹长辈怜爱也是很正常的。但穆明珠那会儿跟他是“争竞”的心，也没心情欣赏他的美，从一开始就烦他烦得要死，只是好在是成年人的里子，三观正常，也不会下手欺负他。
但是旁的同龄人可就没她这么能忍耐了。
比如她的二哥周瞻和舅舅家的表哥穆武。
在齐云来之前，周瞻是母皇最喜爱的儿子，常被皇帝呼作“吾家小豹子”，但齐云一来，以十二岁的年纪，便在围猎场上稳稳压了周瞻一筹，被皇帝笑称“如今又来了一头猛虎”。
虎乃山中之君，自然比豹子要厉害许多。
至于穆武，则是因为受身边世家子弟的影响，对齐云很是不喜，扬言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叫他父债子偿。
那年周瞻十六岁，穆武十三岁，一个是皇子，一个是皇帝外甥，俩人联手，还有什么事儿不敢做？
他俩倒是没把齐云怎么样，毕竟知道皇帝看重他，下手是有分寸的。
他们宰杀了齐云的马。
那是一匹老马了，据说是齐云的父亲留下来的，当他的父亲死于前线，留下来的唯有这一匹老马。
穆明珠不清楚那匹老马究竟是不是齐云父亲留下来的，只是那日她去御马监寻自己的爱马时，刚好撞见周瞻与穆武杀完马、还要迫使齐云赔罪的场面。
她现下已经记不清那老马的颜色模样了，只记得她被马头落地、鲜血横流的场面吓了一跳。
穆武命侍从押着齐云，要他给周瞻下跪，口中嚷嚷着，“这马冲撞了殿下，你是怎么管教的！还不给殿下赔罪？”
周瞻负手立在一旁，冷眼看着。
这两人看齐云不顺眼的事情，穆明珠早已知晓，见状自然清楚恐怕不是齐云的马冲撞了二哥，而是这俩人故意挑衅。况且退一万步，就算当真是这马冲撞了周瞻，马也杀了，还追究什么？杀人不过头点地。
穆明珠记不清自己当时究竟说了什么，总是看不过去出面拦下，把穆武骂走了，又出于人的同理心，命底下人帮忙收葬了齐云的马。她本待就此离去，却见看似冷静的小少年其实浑身都在发抖。
小少年在围猎场上射狼射虎都不怕，又怎么会因为一匹死马而害怕？所以他的颤抖，必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为了压制心中的悲愤，做出了全部的努力。
那是她第一次隐约摸到齐云的真实性情，远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安静漂亮。
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小孩，担心小少年受这样的刺激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便全当日行一善，没有放他立时就走，而是邀请他一同前往她爱马所在的马厩。
那个下午，她一面给爱马洗刷梳理毛发，一面同小少年说话，直到他稍微恢复正常、不再发抖，才放他离去。
杀马事件后，两人关系稍微缓和——当然主要是穆明珠单方面的缓和，毕竟齐云总是一副样子。
等到她十三岁那年，赐婚的旨意一下，这短暂的和缓立时荡然无存，两人关系急转直下，比陌生人还不如。
其实穆明珠现下想来，当初她留下小少年，是低估了齐云。
杀马之事后，齐云一没有向皇帝告状，二没有向周瞻与穆武寻仇——至少在他有足够强的实力、找到足够好的机会之前，他按捺住了。
齐云直到十六岁这年，在围猎场上寻到了落单的穆武，一箭贯穿了他的左目。据说齐云还是收着力道的，否则强弩之下，便能叫穆武脑壳粉碎。他找的时机太好，恰好是废太子周瞻事变之后，穆武因从前与周瞻关系密切，此时避祸还来不及，竟然哑忍下来。而至于废太子周瞻，昔日皇帝口中的“吾家小豹子”，已经身陷囹圄，日夜为齐云严刑拷打——数年后建邺城中传言，据说齐云当初将周瞻的皮分作数层，一层一层剥了下来……
此时左目已盲的穆武，就坐在课室中排，偶尔看向后方时，仅剩的右目中会闪着怨毒的光。
但他现在不敢有所行动。
至于周瞻……
依照时间推算，她的二哥此时应当在天牢之中，不知已经被剥了几层皮，又还剩几层皮。
而这一切的操刀手齐云，就坐在她身旁的书桌前，缓慢沉着得磨墨，把所有阴暗的秘密都藏在他压低的帽檐之下。
待到放课的钟声响起，在这同窗皆平等的南山书院中，穆明珠不确定自己还能唤住少年。
课室内静悄悄的，无人私语，唯有墨笔落在纸张上的“沙沙”声响作一片。
穆明珠是个讲文明的学生，此时也不会开口破坏课堂记录。
她提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推给少年看。
“放课后小树林等我”。
少年磨墨的手一顿，分明看到了纸上的字，却没有反应，就好像看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一样。
穆明珠便又添了一句。
“怎么样？来不来？”

第7章
整个课室内静悄悄的，唯有笔锋拖过纸面的沙沙声，学子们或挥毫作文，或停笔思索。
来布置题目的书童束手立于上首，眼观鼻鼻观心，只等着最后收拢文章，递交给先生。
牛乃棠坐在穆明珠前面，抓耳挠腮，至此时才写了个题目。她本就是这一屋子里年龄最小的，还逃了半年课，能把题目解释清楚已是不易，更何况还要契合题目写一篇文章出来。学习比起看话本来，怎么都枯燥艰涩了许多。她有心装病躲出去，又害怕给就坐在身后的表姐拦住，真正是如坐针毡，就盼着放课的钟声响起。
距离放课还有一段时间，穆明珠倒也不着急，见少年没有反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索性换了一支细笔在那纸上作起画来。
她在现代有素描功底，此时细细的笔锋简单勾勒几笔，便出了一个圆顶斗笠似的官帽。
穆明珠画几笔，便侧头看少年两眼；看他两眼，再又低头勾勒几笔。
纸上的画作已渐渐有了雏形。
她画的正是身边的少年。
画到最后，穆明珠想起作幽灵的那三年来，下意识在画中少年身边添了两笔，连起来正是一口棺材，笔落了一半才觉不吉利，便又随手涂去了。
书童提醒，“还有一盏茶时分便放课了，请诸位检查各自文章。”
坐在穆明珠前面的牛乃棠，方才苦恼之下，竟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毕竟她昨晚熬夜看话本，可是一宿没睡，此时被书童的提醒惊醒，大惊之下，也顾不得文通字顺，提笔便写，只想着不能交白卷丢人现眼。
穆明珠瞥了一眼少年，却见他的文章刚好写到尾声，心知是等不到他在纸上写下给自己的回复了。也是，以少年谨慎的性情，凡是落在纸上的字句都是慎之又慎的。
她便在那纸上又写了一句，“你若来便点点头”，后半句暂且放在腹中，若是少年不肯来，便怪不得她用绑人的手段了。
穆明珠这次把整张纸都推到了少年面前的书桌上，由不得他不看。
齐云稍稍垂眸，便见女孩推来的洁白纸张上，自上而下写了三句话。
“放课后小树林等我”
“怎么样？来不来？”
“你若来便点点头”
在这三句话旁边，还有一则小画像。
画中少年宽帽遮眸、腰系长刀，坐于书桌前，正提笔写字，他身侧打开的长窗外翠竹掩映。
作画人就坐在画中少年的身边。
齐云凝视女孩清隽的字迹，许久。
就在穆明珠以为少年不会有所回应时，却见他那黑色的官帽轻轻动了，随着他的下颌一起，有个极微小伏度的上下起伏。若不是穆明珠一直盯着看，几乎难以察觉。
少年点了头。
穆明珠勾唇一笑，便扯回纸来，随手揉作一团，丢在桌上纸篓中，随后自会有樱红收拾处理。
便在此时，放课钟声响起，书童依次收了众人所作的文章。
穆明珠对齐云道：“跟上。”说着，便当先向外走去。
齐云起身，跟在女孩身后，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探手捡出了女孩丢在纸篓中的那一团纸，使之隐匿于黑色披风下。
南山书院的树林很多，穆明珠要寻一处清净地方与人说话，底下人自然就把周边清场了。
穆明珠走到一株巨大的松柏前停下，回身看时，就见少年正从林木的边缘处走过来。
方才在课室中，两人都坐着时还不觉得，此时少年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穆明珠却控制不住想起棺木中少年的模样——想到他胸口那乌溜溜的洞，想到他弯成弓的残腿。
甚至有那么一晃眼的功夫，穆明珠看到少年心口破着洞向她走来，定睛一看，却又明明是健全完好的人。
穆明珠闭了闭眼睛，心知是在棺木中那三年少年的模样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谈正事之前，她决定先给自己洗洗眼睛，免得日后做梦还会见到少年心口破洞的骇人模样。
少年已经走到她面前，沉默得等她开口。
穆明珠简单直接道：“把上衣脱了。”她心无旁骛，自然说得干脆。
少年却猛地脚步一顿，如果是此前听到女孩唤他名字，还只是怀疑出现了幻听，那么此刻他几乎确信是自己听错了。
“愣着做什么？”穆明珠催促道：“脱啊。”
齐云下意识将手放在了衣带前，却迟迟没有动作。
气氛因为他的僵硬变得诡异起来——或者说，穆明珠终于后知后觉得察觉了这道命令的暧昧之处。
可是她无从解释。
索性也就不解释了。
穆明珠上前一步，直接自己动手，伸向他胸前衣襟……
齐云如被惊醒的猛虎一般，几乎是本能动作，立时伸手钳住了女孩伸来的小手臂。
他的手指，有捏碎人骨头的力道。
穆明珠只觉左前臂一阵剧痛，她不假思索，右手前伸，“吭啷”一声刺响，已是拔出了少年腰间长刀，横于两人之间，迫使少年松了手。
齐云随身的兵刃岂会如此轻易被人夺去。穆明珠伸手拔刀的动作固然快捷灵动，但在齐云眼中看来，仍是缓慢足以拆解的，但是那一瞬间他已然理智回笼，没有阻止穆明珠拔刀，同时卸去了手上力道，顺着穆明珠刀锋所指，连退两步，俯首沉声道：“臣死罪！”
如果说最初穆明珠要求他脱衣，还半是认真半是随口一说，那么此时她却被激起了脾气。
今日他是脱也得脱，不脱也得脱了。
穆明珠忍痛将被他捏过的左手臂藏在身后，右手持刀，刀锋直指少年，静了一息，待手臂痛意稍缓才要开口说话。
齐云这一下出手，倒是叫她想起来了前世她执意要逃脱这桩婚约的部分原因。
这样一个睚眦必报、又武力高强的人，剥了她二哥的皮，射瞎了她表哥的眼，换做是谁，都不放心要他来作枕边人。
上一世穆明珠便是这么想的，若果真与齐云成婚，日常生活中难免有些磕磕碰碰，他被得罪了当下又不言不语，日后她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清楚。所以前世这个时间点，正是她闹着要解除婚约最激烈的时候。倒是也可以理解。
前世这会儿她哪里敢单独约见齐云，纵然每次跟他大吵的时候，也都是当着众宫人的面，确保自己安全无虞，穆明珠才敢敞开了说话。
因上一世死后得知少年冒死为她报信，穆明珠此时对少年的惧意去了，至少一个肯冒死救她的人，总不会一言不合就杀了她。
穆明珠这次再开口，只有简单直接的一个字了。
“脱！”
树林中静无人声，只有偶尔被惊扰鸣叫的飞鸟，松柏灌木的清香在夏日午后的空气中氤氲。
齐云因冒犯在前，再不好推拒，虽不知穆明珠用意，仍是垂了眸，忍着难堪，缓缓抽开了衣带。过招之时出手如电的少年，此时手上却像是负了万钧之重，迟缓艰难得褪去一层又一层的衣裳——黑色披风、紧身的外裳……一件又一件落在青苔横生的泥地上。
只剩了最后一件素白的里衣。
他的手指按在衣襟处，迟迟不能再动。
穆明珠此时手臂疼痛已经缓过来了，估摸着只是皮肉之痛，没有伤到骨头，欣赏着少年的难堪之态，方才心中恼怒也已消散，见他不肯再动，也不出言催促，而是长刀递出，一点寒芒停到了少年衣襟处。
察觉寒意迫近，齐云本能要出手阻拦，生生强忍下来，按在衣襟上的手已紧握成拳。
穆明珠扬眉一笑，刀尖如一只寒凉的手，瞬间挑开了少年衣襟处的系带，往侧边轻轻一拨——
一阵风吹过，少年紧实的胸膛露出大半，心口完好无损。
穆明珠斜倚松树，含笑细观，见少年虽仍旧黑帽遮眸，却已经从耳根红透到脖颈，连胸前的肌肤似乎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忽然有点奇怪的联想——少年手上肌肤晒成了麦色，身上倒是白。
就在这样难堪的境地下，少年忽然开口，声线有些不稳，却勾得人心中发痒。
“若殿下今日此举，是为了要臣答应前番争吵之事。那是不可能的。”
穆明珠微微有些诧异，她前世跟齐云争吵的事情多了，一时也记不起究竟是什么事儿。
“好了，穿起来吧。”穆明珠将长刀抛还给他，揉着发胀的左前臂，这才谈起正事儿来，“近来扬州水患的事情，你听说了没？”
齐云迅速拢好衣裳，面上绯色还未褪去，心神也有些恍惚，闻言迟疑了片刻，才寒声道：“臣略有知晓。”
“你不要插手。”
齐云微微抬头，有些诧异得看了她一眼。
穆明珠不清楚母皇是何时下令要他去扬州查溃堤大案的，因此只道：“总之本殿近日有事情要你去做，你就留在建邺城中。”
齐云系着腰间衣带，心中诧异更深，没有吭声。
穆明珠道：“你听到了没有？”
齐云开口，仍是那阴恻恻的语气，道：“臣以为，殿下并不愿与臣多有牵扯。”
这就是齐云人前人后的两面性，在人前他是寡言少语、诚意十足的准驸马，人后却是一句话就能把穆明珠点炸的混蛋玩意儿。
若穆明珠果真是有事相求，却对上齐云这样的态度，两人最后注定又是不欢而散。
好在穆明珠已是重生而来。
她想了一想，前世这个时间点，两人的关系的确快到谷底了，她也的确是什么事儿都不想跟齐云扯上关系。那么从齐云的角度来看，她忽然约他私下见面，还要他近期为她做事，的确有些不合常理。以齐云谨慎的个性，自然要多家探问。
但她这是为了帮齐云保住健康的腿。
若是她此时好声好气求肯他，那才更加不可思议。
所以她板起脸来下命令，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却已经是此刻最好的途径了。
穆明珠呆着脸思索。
齐云便从帽檐底下，暗暗观察她，目光偶尔会落在女孩方才被他误伤的左臂上。
穆明珠才要张口说话，却听一道尖细的嗓音从林边响起，随后就见一位穿得花蝴蝶似的宦官小步快跑过来。
那宦官口中亲热喊着，“小殿下，成了！成了！大功告成！”
这宦官，便是她那大长公主姑姑所赠，前世端了毒酒要灌死她的秦媚儿。
齐云一见秦媚儿，眸光转冷。
秦媚儿花蝴蝶似得扑到穆明珠跟前儿，脸上滚着汗珠，喜滋滋道：“小殿下，这回儿您可得好好赏奴才！”他故意卖关子似的，目光往齐云身上一溜，阴阳怪气道：“哟！齐郎君也在呢！这……这……这倒是叫奴才不好开口了。”
穆明珠前世喜欢用秦媚儿，除了秦媚儿伺候着她胡闹、又是姑姑所赠之外，便是因为喜欢看秦媚儿拿腔拿调得挤兑齐云。
此时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齐云见秦媚儿作态，冷声道：“既然殿下另有要事，臣便少陪了。”说着移步欲走。
穆明珠眉毛一扬，道：“本殿准你走了吗？”不待齐云说什么，转向秦媚儿，淡声道：“本殿与齐郎君在此处说话，吩咐了不许旁人擅入。你倒是好，不问自入，还大呼小叫。”
秦媚儿被穆明珠忽然的态度转变弄懵了，但他机变很快，见状虽不知为何，但明白自己是触了小殿下霉头——只要齐云出现，小殿下心情一准不会好。他便“噗通”跪在了青苔地上，自己连连掌嘴，道：“奴婢冲撞了小殿下，奴婢该死！奴婢真不是东西！奴婢瞎了这对绿豆王八眼！”
他一通连说带骂，把自己好一番贬损。
穆明珠明知这是个养不熟的狗东西，仍是被他逗得“噗嗤”一乐。
她正是十四岁的好韶华，肤白若雪，绿鬓如云，一笑起来，如天光乍破，明丽绝伦。
少年自帽檐下，深深望着她的笑颜，按住刀柄的手，忽而又紧了紧。
穆明珠足尖踢一踢秦媚儿，道：“好啦，起来吧。”
秦媚儿心中一喜，就知道小殿下吃这一套，还没等站起身来，却听那尊贵的主儿又道：“你这样自己给自己掌嘴，手上又有几份力道？既然你诚心诚意领罚，那明日便去慎刑司领一百个嘴巴，也算是尽了你的心。”
秦媚儿起身到一半，僵在了半途中。
穆明珠咯咯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怎么？不愿意？”
“愿意！奴婢愿意！”秦媚儿苦着一张脸，还要堆出笑来。
齐云在旁见了，暗暗诧异，又看了穆明珠一眼。
穆明珠这才问道：“你方才说‘成了’，是什么事儿成了？”
秦媚儿这次不敢玩花活了，老老实实，平铺直叙道：“日前殿下入礼佛堂抄佛经时，曾交待奴婢，几时殿下出了礼佛堂，便叫奴婢当日带人把右相大人‘请’到公主府中。奴婢这些天来一直盼着殿下出礼佛堂，今日听闻殿下出了佛堂，奴婢不敢耽误，忙带齐人手，于右相大人入宫的半路上把人给‘请’到了公主府。事成一成，奴婢不敢耽搁，忙寻到书院来同殿下报喜。右相大人如今……就在公主府候着殿下呢！”
他口齿伶俐，语速又快，生怕哪里不合意又挨罚，这一通讲述下来，竟没给穆明珠打断的机会。
穆明珠被前世自己安排的剧情惊到了，又当着齐云这个准驸马的面，一时竟觉难以开口应答。
虽然很低微，但她分明听到了，从少年口中，发出了一声寒凉的嗤笑。
“既然殿下另有要事，臣便少陪了。”这话齐云方才也说过一遍，此时再说却另有一番含义。
穆明珠因承他上一世冒死报信之恩，又还顶着未婚夫妻的名头，此时难免有些理亏，这次不再拦他，硬撑着道：“好。本殿这里……先处理些琐事。”
少年本已转身欲走，闻言却又顿住，半回首，又是那阴恻恻的语气，慢吞吞道：“鸾台右相，怎好说是琐事？”一语毕，也不待穆明珠回应，便快步离开了。

第8章
穆明珠从林中出来时，没想到萧渊正带着牛乃棠在等她。
见她出来，萧渊倒转折扇，点一点站在他身边的牛乃棠，笑道：“我见小郡主像是被你捉来的，便暂且替你看住了，免得给人跑了。”
牛乃棠好不容易熬过了一整堂课，见表姐离开课室，是个机会，正要遛回府中补觉，谁知道偏又给萧渊拿住了，此时抱臂皱眉。小小姑娘，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穆明珠道：“别想着逃课。若是再给本殿知晓了，你便来宫中做粗使丫鬟。”便命樱红亲自送牛乃棠去课室。
牛乃棠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听命。
萧渊见穆明珠往下山的路走去，跟在一旁，笑道：“你当真就只为了上谢先生的课而来？他的课没了，你便要走？”
穆明珠一面往沿路往山下走，一面蹙眉道：“我外面有事儿呢。”
“怎么？佛经还没抄完？”萧渊笑道，“认真问你，明日的宴会你真不来了？”
穆明珠道：“我是认真的啊，不去了。”顿了顿又道：“这个月的宴会都不必邀请我了。我都不去。”
萧渊脚下一顿，又跟上，打量着她，笑道：“这是怎么了？从今往后，你要收心向佛了不成？”
穆明珠没吭声，闷头走了几步，侧眸看他，道：“你跟着我下山干嘛？”
萧渊道：“你有心事？闯祸了？”
穆明珠又没吭声。
萧渊打量着她，玩笑道：“你该不会真把我叔父绑到府上去了吧？”
穆明珠脚下一顿——原来她还提前跟萧渊计划过。
萧渊骇笑，折扇敲打着掌心，赞叹道：“殿下真乃豪杰啊！”
“闭嘴吧你！”
在萧渊的大笑声中，穆明珠快步离开了南山书院。
她坐在辘辘作响的马车中，回忆着上一世这会儿光景与萧负雪有关的事情。
彼时她正接了母皇的命令，一整个夏日于礼佛堂中抄佛经；偏偏入礼佛堂前一日，她听到了关于萧负雪的传言——据说皇帝有意撮合最心爱的女官与萧负雪、成就一段佳话。那时候萧负雪已经辞去了教导她的差事一年多。那日她等在议政殿外，等到萧负雪踏着月光出来，装作偶然撞见的样子，同他玩笑道：“右相大人等等本殿如何？待到本殿同齐云解除了婚约，便将你从面首扶正。”她也知道这话荒唐，可若不是荒唐言，她更不知该说什么。萧负雪怎么回答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大约是劝她与齐云永结同心。她入了礼佛堂，却不能放心下萧负雪，生怕自己出来的时候，萧负雪已经是别人的夫君，于是交待秦媚儿，要他盯牢了萧负雪的婚姻大事，绝对不能叫旁的女人得了手。至于要秦媚儿把萧负雪“请”到公主府的事情，也的确是有的。
只是上一世，萧负雪被“请”到她府上之后，不久便被闻讯赶来的执金吾牛剑“救”走了。她并没有见到萧负雪。
而这一世，不知是她出礼佛堂早了数日的原因，还是有了旁的什么变动。
萧负雪没有离开公主府。
他还在她府中。
马车缓缓停下来，公主府已经到了。
这虽是为她而造的公主府，但上一世穆明珠却一夜都不曾在此住过。她前一世只想离母皇近一些，再近一些，直到十七岁宫变都不曾搬离皇宫——当然这一点落在有心人眼中，又是她图谋不轨的又一明证。
已是日暮时分，穆明珠走过雕栏画栋的公主府，来到萧负雪所在的园子中。
府中的园子还只修了个雏形，有湖有亭，只是花草还都简陋，假山的石头也呆板。
波光粼粼的湖畔，唯有那长身玉立、持竿垂钓的青年是最好的风景。
那是萧负雪。
萧安，字负雪，鸾台右相、名动天下。
他是她的启蒙恩师，也是她情窦初开时的幻梦。
他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俊杰，也在宫变那一夜亲手递上了退位诏书。
他拒绝她不合时宜的感情，理智得保持了体面的距离，却在生前最后一夜、于囚牢之中写满嵌着她名字的诗词。
上善若水的是他，决然赴死的也是他。
穆明珠一步步走近萧负雪，无数纷杂的念头在心中翻涌。
最终，她走到萧负雪身边，捡起横放在湖畔的另一根鱼竿，与他一同于夕阳下垂钓。
不知过了多久，穆明珠轻声道：“右相大人，你知道吗？”
萧负雪轻轻转眸看她。
穆明珠抖了抖鱼竿，认真道：“这湖中还没来得及放鱼。”
萧负雪微微一愣，继而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弯腰轻笑起来。
穆明珠望着他的笑容，不自觉舔了舔嘴唇，也笑道：“姜太公钓鱼是愿者上钩，右相大人却比之更胜一筹。”
萧负雪将鱼竿斜插在湖畔横伸的柳枝上，笑过后温柔双眸中水光潋滟。
穆明珠为他美色所惑，呆了一呆，有些慌乱移开视线，却察觉萧负雪方才持鱼竿的乃是左手。
她心中一惊。
萧负雪搁下鱼竿，左手下意识揉搓右腕，揉了两下微微一愣，又停住，略有些不自在得将右手掩在长袖之下。
穆明珠心跳如擂鼓。
上一世直到宫变前三个月，杨虎假传圣旨命萧负雪入宫，踩碎了他的右腕。自那而后，萧负雪便改为用左手，而因为右腕的伤病，时时需要揉按舒缓疼痛，渐渐便成为了习惯。
穆明珠做幽灵的那三年里，曾无数次见萧负雪揉按右腕。
可是在她重生的这个时间节点，距离宫变还有整整三年，萧负雪的右腕也没有被杨虎踩碎——他怎么会有跟前世一模一样的习惯？
既然她能够重生而来，那么萧负雪为什么不可以？
一念至此，穆明珠只觉自己呼吸都停止了。
“右相大人……”穆明珠努力稳住声线，露出如常的笑容，道：“右相大人若是执意要走，府中侍从必然是不敢真拦的。大人留下来，是有意在等我吗？”
萧负雪不答反问，轻声道：“殿下要臣过府，是有何事呢？”
穆明珠保持理智，道：“我的十四生辰，想问右相大人讨一份生辰贺礼，不过分吧？”
萧负雪点头道：“不过分。”
穆明珠又道：“右相大人墨宝贵重，我想求大人赠一行字，可以吗？”
萧负雪又点头道：“可以。”
一时仆从在亭中铺好笔墨纸砚。
穆明珠留神细看萧负雪的动作。
只见萧负雪走到石桌前，果然是下意识左手先往墨笔处去，顿了顿才换成右手。
穆明珠攥紧了自己发颤的手指。
萧负雪凝笔微顿，眸色认真，仔仔细细写下八个字来。
穆明珠勾头看时，却是“仙寿恒昌，芳龄永继”八个字。
她捂住自己嘴巴，才能忍下忽然涌上来的哭声。
这八个字，出自《红楼梦》。
她幼时跟随萧负雪读书习字，常于闲暇时同他胡乱聊天。有一样她最爱做的事情，便是把现代那些或有趣或经典的作品，当成故事讲给萧负雪听。她讲东海有仙山，集日月之精华的石头里蹦出来一只无法无天的猴子；她讲大观园里有一群美好的女孩，来偿泪的林妹妹，戴金锁的宝姐姐；她讲刘关张桃园三结义……
萧负雪总是含笑听着，有时候问她东海的石头究竟在哪座山上，有时候又同她一同计数大观园里的果木究竟能有多少出产、是不是入不敷出，听到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也只是笑一笑，择日给她一本《三国志》，要她也看看正史。
只有《水浒传》的故事，因为早已经被穿越的起点男昭烈皇帝排成了剧目，不必穆明珠再讲。
有时候萧负雪会问她这些故事从哪里听来的。
她便转转眼珠，只道是书上看来的——至于哪本书，倒是已经忘记了。
萧负雪微微一笑，也不追究。
就这样，她从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讲到成为了一名窈窕的小淑女。
萧负雪也从教导她读书习字的朝散大夫，成为了名动天下的鸾台右相。
此时萧负雪写下的这“仙寿恒昌，芳龄永继”八个字，正是当初穆明珠讲给他听的。
他既然是重生而来，自然知晓她前世死在了十七岁。
如今这“仙寿恒昌，芳龄永继”八个字，乃是希望她永远年轻、长长久久活下去。
萧负雪提笔写就，含笑道：“这份贺礼，殿下可还满意？”
穆明珠对上他含笑的眸子，心中酸楚，压下泪意，轻声道：“满意，我很满意。”
萧负雪望着她，忽然微微一愣，低头看一眼自己写下的贺词，又抬头看一眼忍泪的女孩，不自觉左手又扣住了右腕，柔声道：“殿下可是遇着什么难事儿了？”
穆明珠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咬紧牙关，露出一个欲哭的笑，轻声道：“是，我遇上了一桩天大的难事儿。”
她要登基为皇，重生便是她的先机。
可偏偏又来一个萧负雪。

第9章
正如穆明珠所料，萧负雪的确是重生而来的。
当他在天牢之中，饮下毒酒后，本以为将魂归地府，谁知道睁开眼睛，萧负雪发现自己坐在隐约有些熟悉的马车里，跟车的人正战战兢兢同他解释。
“右相大人千万恕罪，奴才们也是不得已。若是不能请右相大人到府上稍坐，小殿下定然要不悦的。恳请右相大人可怜奴才们，只去府上坐一坐，哪怕一盏茶时分便走，奴才们也算是交了差事。”
萧负雪诧异过后，渐渐明白过来。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回到了小殿下穆明珠十四岁这一年。
因为他记得清楚，就是这一年，穆明珠派人半途“请”他过府。
前世他的确被“请”到了府中，可当时同行的执金吾牛剑担心事情闹到皇帝跟前，随后便又将他从府中接走了。
这一世不知为何，却没有牛剑与他同行了。
到了穆明珠府中，跟随他的侍从也准备接他离开，毕竟还要入宫去见皇帝。
萧负雪沉默一瞬，却要侍从留在府外等候了。
他正需要一处清净之所，理一理思绪——还要问一问那位小殿下，当初请他过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现下萧负雪知道了，她是要讨一份生辰贺礼。
从穆明珠五岁起，他便教导于她，一直到女孩十三岁那年。八年间，他总是为她备下生辰贺礼的，哪怕只是一支笔、一方砚。可是女孩长大了，有些距离不得不保持，有些关系不得不断开。
前世她的十四岁，他备下的贺礼直到她死去也没有送出。
这一世，他有机会写下给她的贺礼，以他的博学，最后却也只有八个字相赠。
既然有再活一世的机会，他希望她能够“仙寿恒昌、芳龄永继”，再不要死在十七岁芳华正好时。
女孩见了他所赠的字，却并未露出快活的神色，反倒像是受了委屈，一向明亮的眸中像是蒙了雾。
“是，我遇上了一桩天大的难事儿。”女孩如是说。
萧负雪恍然，所以她前世“请”他过府，的确是遇到难处了呐。
他起身，倾身向前，虽然心情急切，但到底抵不过再遇见她的欣悦，含笑道：“什么难事儿？殿下慢慢说。”
穆明珠忍泪望着萧负雪，心知他不清楚她的经历，还当她是当初那个十四岁的小殿下，却不知她也已历经生死、再入人世。
萧负雪见她不语，试探着问道：“可是抄佛经出了纰漏？”
他所了解的穆明珠，总是以皇帝的事情为最紧要的，近来若说有事情能让她难到含泪，大约与皇帝有些关系。
穆明珠摇头。
萧负雪又道：“那是南山书院的课业太重了？谢先生的课，你可还习惯？”
穆明珠逼退嗓音中的哽咽，“都挺好的。”
萧负雪眸光一转，声音放得愈发轻柔了，小心问道：“那可是齐郎君惹殿下不快？”
前世穆明珠要跟齐云解除婚约的事情，同萧负雪说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
可是每一次萧负雪都劝她与齐云好好相处。
穆明珠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齐云来，愣一愣，落寞一笑，道：“右相大人又要劝我接受陛下的恩典，领了这桩婚事吗？”
萧负雪眸色一黯，却是破天荒道：“却也不尽然。”
穆明珠此时情绪已渐渐平复下来，道：“那右相大人的意思是？”
萧负雪背对着她，望向余晖瑟瑟的湖面，沉默一瞬，而后轻声道：“臣记得殿下一直想去云梦泽看一看。”
“是。”
“既然在建业城中不舒心，不如出去走走。”萧负雪轻声道：“南国风光多秀丽，殿下年少，还有许多地方未曾去过。待到来日北伐收复故土，殿下便可再看一看北国风情。如何？”
“听起来不错。”
萧负雪转眸看向她，柔声道：“殿下想要几时启程？臣命人备下车马。”
“母皇会允许么？”
“殿下不必担忧。臣会向陛下说明。”
“右相大人同我一起去走走看看吗？”
萧负雪微微一愣，竟然没有拒绝，想了一想，道：“待过两三年，臣交付了手上政务……”
穆明珠别开目光，全然明白他的用意。
按照前世的发展，她留在建业城，怎么都要受到政斗波及。萧负雪此时的提议，是希望她能离开这个权力漩涡的中心点，暂时外出避祸，等到一切平定之后，寻妥善的时机再回来，说不得仍旧能做一个锦衣玉食的殿下。
只是可惜她已经不打算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公主。
她此生的尽头，就在这权力的漩涡中。
萧负雪的这一番好意，她终究是要辜负了。
“多谢右相大人赐字。”穆明珠微笑道：“改日我寻技艺好的匠人，把右相大人所赠的这幅字裱起来，悬于我书房之中。”
萧负雪便知她方才虽然应了，却并不打算真的离开建业城。
他心中轻轻一叹，仍是柔声道：“既然赠予了殿下，便任由殿下处置。”
忽然见前方假山后，鬼鬼祟祟探出一个脑袋来。
“什么人？”穆明珠高声道。
那侍从闪身出来，跪倒在地，道：“殿下恕罪，是秦公公命奴才来的，说是前头宫里来人了，请殿下过去……”
却原来是秦媚儿方才挨了罚，不敢再自己进来传话，捉了个侍从出头。
穆明珠轻声道：“我这一场胡闹，耽搁了右相大人的正事。大约是母皇派人来寻右相大人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当前向前院走去。
萧负雪缓步跟随在她身侧，柔声道：“殿下的事情，也是正事。”
穆明珠微微一愣。
萧负雪没有停步，声音仍是低柔和缓的，像是暗中流动的清泉，“殿下若是再遇上了难处，不管何时，不论何地，总可以来寻臣拿主意。”
穆明珠百感交集，一笑道：“我以为先生不要我……”她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不要我这个学生了。”
萧负雪负在身后的双手交握在一处，几乎攥出了汗水，口中淡淡道：“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臣教导殿下近十年，怎么能舍弃殿下……这个学生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通往前院的院门处，却见前院内灯火通明，黑衣黑帽的少年负手立在廊下，于初升的月光中眯眼望着并肩走来的穆明珠与萧负雪，两队气势骇人的黑刀死士分列于他两侧，像是只等他一声号令便扑上来拿人。
“右相大人半途失踪，”齐云开口，声音寒如三九雪，“陛下还以为建业城中出了命案。”
穆明珠一扬眉，道：“你明知道他在我府上。”
“你”、“他”、“我”，齐云讨厌女孩这句话中的每一个字。
齐云面无表情，道：“若不是我接了这趟差事，明日搜寻右相大人的布告，就该贴满建业城了。”
“那还真是多谢你了！”穆明珠道。
“不必。”齐云淡声道：“臣不过是为陛下办差罢了。”
萧负雪开口道：“走吧。”
穆明珠也上了入宫的马车。
萧负雪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在车帘放下的前一瞬，示意齐云附耳过来。
齐云微微一愣，压低帽檐，冷声道：“右相大人有何吩咐？”
萧负雪望着少年，想到前世据说他是为了给穆明珠报信而死，低声道：“殿下年幼，又生来尊贵，但并非刁蛮无理之人，只要齐郎君素日多容让些，殿下自会明白齐郎君的心意。”
齐云森冷盯着他，忽然拇指一动，挑起了刀柄。
萧负雪安坐车中，如岿然不动的高山之雪，只静静望着少年，眸光比是夜的月光更皎洁。
齐云刀柄横转，压落了车帘，隔绝了萧负雪的视线，未有一语回应。
穆明珠并不知晓后面两人诡异的交锋，她坐在规律晃动的马车里，在一个人的空间里，静静理顺思绪。
前世宫变之后，萧负雪是唯一表现出对她有愧的人。
经过穆明珠作为幽灵那三年的见闻，她大约能拼凑起当初叛党的计划。
首先是她的母皇向来身体康健，至少前世看起来还能再做十年皇帝，谁也没料到她会忽然重病不起，机要尽付于面首杨虎等人手中。杨虎等人本就是仰仗女帝而活的，从前作威作福，惹下了多少仇家自己心中有数，一旦女帝骤然病故，而上位的若不是他们扶持的人，到时候杨虎等人必定逃不过一场清算。
所以杨虎等人乃是狗急跳墙，匆忙中要扶持穆武上台，先就要铲除萧负雪等朝中的中坚力量。于是发生了杨虎假传圣旨，意图杀死萧负雪之事。
萧负雪乃是叛党的最后一块拼图，若不是到了绝境，他大约也不会背叛一手提拔了他的女帝。
宫变那一夜，萧负雪负责入殿，请女帝写下退位诏书，却不知道同一时间，幕后的谢钧早已下了断言“余者皆可饶过，唯有穆明珠此女不可留”。
不得不说谢钧看人的目光是很准的，他看透她风流荒唐的表象，清楚她有足够兴风作浪的智慧与手腕；他亦清楚她对母皇深沉的孺慕之情。若是前世留下她，她定然会如谢钧所言，搅乱他下到半途的整盘棋。
等逼宫之后，萧负雪来寻她的时候，她已然芳魂永逝。
这是那一场惊变中，萧负雪不曾预料到的事情。
现下萧负雪也重生了，很明显对她还心怀愧疚，并不清楚她重生的事情，目前看起来似乎对她比前世好了许多，大约是为了弥补从前的遗憾。
从权谋的角度来讲，她想要登基称帝，有一个重生而来、又对她心怀愧疚的右相大人，岂不是很好的事情？
更何况前世萧负雪亦死在谢钧手中，这让他和她拥有了共同的敌人。
直到马车停在宫门外，穆明珠走在前往议政殿的路上时，还在低头盘算着这些事情。
齐云在一旁，暗暗看着女孩跟在萧负雪身后、失魂落魄的样子，握刀的手又紧了紧。
萧负雪已经入殿，穆明珠与齐云未得传唤，暂且等候在殿外。
此时萧负雪入殿，原本在殿内侍奉女帝的杨虎便退了出来。
齐云仍是标枪一般笔直立在白玉阶上，不曾看杨虎一眼。
若在从前，穆明珠也从不理会杨虎，此时却不同。
她见了杨虎，微微一笑，道：“倒是忘了还杨郎君的伞。”
原本标枪般笔直立着的齐云忽然一动，黑眸向她转来，目光中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意味。
杨虎已知小殿下对他转了态度，此时便也走过来打声招呼，笑道：“不过一柄伞罢了，不值殿下挂心。殿下若喜欢，小人那里有上好的制伞匠人，任凭殿下吩咐。”
“那本殿便先谢过杨郎君了。”穆明珠同他寒暄两句，陪着下了白玉阶，看他一步三回头得去远了，才转身回来，低头仍盘算着萧负雪重生的事情。
齐云在旁冷眼看着，张口欲言，想到萧负雪的话，忍了一忍，到底忍耐不得，冷声道：“殿下如今竟到这等地步了吗？”
“什么？”穆明珠迷茫看向他。
少年薄唇微抿，吐出来的话语，如一支支锋利淬毒的箭，“杨虎纵然与右相大人有几分相像，却是陛下的人。”
穆明珠眨着眼睛看他，顿了顿才明白过他话中的意思来。
她只觉一股无名火蹿起来，想到前世他冒死报信之事，告诉自己要忍耐，咬牙憋了一瞬，仍是忍耐不得，恨恨道：“齐云，本殿看你多少有点大病！”

第10章
夜凉如水，寂静的议政殿外，穆明珠呵斥齐云的这一道声音，略显突兀，顺着夏夜的风，飘入议政殿去。
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纵然是斥责，也别有一番青春活泼之感。
议政殿内的氛围却迥然不同，显得有些沉重肃穆。
皇帝穆桢坐于上首的龙凤须弥座上，示意女官把今日自扬州八百里加急呈来的奏报转给萧负雪翻阅。她本是寒门之女，不甘泯灭于民间，十五岁时入宫为侍女，入了世宗皇帝的眼，一步一步走到了皇后的宝座上。世宗在位的后十年，因身体不甚康健，而太子尚且年幼，诸多政务便交付于穆桢手中。她育有三子一女，长子便是八岁被封为太子的永和太子周睦。
永和太子周睦自幼聪颖过人，深受世宗皇帝喜爱，更是朝臣众望所归，本人更是励精图治、锐意进取。可惜天不假年，世宗皇帝驾崩之后，百日孝期未过，永和太子周睦也一病故去。其时穆桢所出的另外两子周瞻与周眈尚且年幼，不到亲政的年岁，而世宗皇帝另外育有八位皇子，却都不能服众。彼时世宗驾崩不久，时局动荡，鲜卑人虎视眈眈，大周当以稳固为第一要义。
穆桢自此临朝称制，做了大周的女皇帝，一眨眼便是十四年过去了。四年前，随着穆桢所出的第二子周瞻年满十四岁，朝臣中希望再立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两年前，穆桢难以弹压汹涌群情，便立了周瞻为太子。可是这周瞻这太子做了不过一年，便因谋反遭废，被丢入了天牢。
此时皇帝穆桢端坐在龙凤须弥座上，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一双眼睛却仍是莹润有光泽。看着她，便叫人相信了那一句“岁月从不败美人”。不难想见，三十五年前，当世宗皇帝于深宫中撞见十五岁的穆桢时，该是怎样的惊艳。
与常人想象中的皇帝不同，穆桢通体穿戴朴素，身着藕荷色常服，样貌又有几分和婉，偶尔觐见的官员会惊讶于皇帝的和气。只有机要大臣，长久相处之下，才会见到她关键时刻露出的锋芒与机断。
半生惊心动魄的经历，都藏在皇帝穆桢眼角细细的纹路间。
“陈伦失踪了。”皇帝穆桢轻声道，搭在椅背上的手指痉挛似得抽动了一下。
萧负雪已经将奏章看到了尾声。
陈伦乃是凤阁侍郎，寒门出身，二十年前南山书院的甲等头名，由皇帝穆桢亲自取中，选入朝中。这二十年来，陈伦辅佐皇帝，风雨共度，乃是皇帝的心腹重臣。
这次扬州水患，去岁修筑的堤坝竟然连连崩塌，一州之中半数郡县都沦为泽国，受灾流民以百万计。
皇帝震怒，将扬州刺史等要员一撸到底，命陈伦前往监督赈灾、详查案情。
谁知道陈伦入了扬州地界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已整整七日没了音讯。
萧负雪在来的路上，已经理顺了时间与事件，他记性过人，虽是重生而来，此时却没有生疏之感。他记得清楚，前世陈伦的确是死了。只是究竟死在何人手中，一直是个糊涂案。前世皇帝曾派齐云领黑刀死士前去秘密查探，但齐云遇险伤了腿之后，这件事情便没了下文。大约并不是查不到，而是因为查到了，皇帝反倒不愿再查下去了。
萧负雪心中有几个猜想，只是有待证实。
他想了一想，低声道：“不如臣亲往去查……”
皇帝穆桢缓缓摇头，道：“大周百事都要你参详过目，朕可不能放你出建康城。”她顿了顿，又道：“暗中查访的人选，朕已经定好了。”
萧负雪便知这多半指的就是齐云。
皇帝穆桢眸光一转，忽然问道：“外面可有什么风声？”
萧负雪清楚皇帝在问什么。
前世这个时间点，皇帝刚把废太子周瞻投入了天牢之中，将废太子党羽一网打尽。人心惶惶，而朝中再度没了储君，可是这大周总会迎来下一位君主，各方势力又在蠢蠢欲动，往自己看好的那一注上押宝。
萧负雪稍作沉吟，低声道：“一兔脱笼，万人齐呼——似是有些人心不安。”
皇帝穆桢蹙眉不语，隐有忧虑。她转了话题，对女官道：“去传外面两人进来。”又对萧负雪叹道：“也不知他们方才在外面拌什么嘴。”
话音方落，穆明珠便当先走入殿内，齐云解刀入殿、跟随其后。
穆明珠笑道：“母皇同右相大人说什么趣事儿呢？叫儿臣在外面好等。”
皇帝穆桢不答。
底下女官笑道：“正说殿下与齐驸马拌嘴有趣呢。”
穆明珠垂眸——其实母皇心里很清楚，她前世跟齐云并不是小儿女拌嘴，而是强烈反对这桩婚事。只是她的反对，对于母皇来说，没有任何力度，自然可以当成一桩玩笑，轻轻一笔带过。
皇帝穆桢道：“朕听说你半途出了礼佛堂？”
穆明珠应了一声，道：“母皇恕罪，儿臣今日抄经途中，忽觉眩晕，有些身体不适，怕是要辜负母皇厚望，写不完这千遍的《心经》了。”
称病躲懒，这种事情哪个年轻人没有做过呢？
可是穆明珠此言一出，一旁的萧负雪与她身后的齐云都抬眸向她看来，俱有几分诧异。
穆明珠原身其实打从娘胎里便不甚康健，从小就病病歪歪的。据说正因为如此，皇帝将她自幼交给宫人抚养，直到五岁她高烧醒来，其实才算是皇帝与这小女儿五年来第一次见面。
皇帝穆桢不喜病弱之人，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凡是得她夸赞者，文采需好，武艺却也不能弱。譬如皇帝时常夸废太子周瞻为“吾家小豹子”。
穆明珠前世一心想要讨母皇喜欢，自幼便努力锻炼，调理身体，骑马射箭，不逊男儿，否则下午在南山书院，她焉能从齐云手中夺刀？这期间种种汗水的付出，不必细说。她也清楚母皇不喜儿女病弱，因此幼时读书习武，哪怕真的病了，也总是咬牙硬撑，坚持着熬下去。
所以人们都赞叹，说大周的小公主幼时体弱，然而越长大竟是越康健了，想来是佛光普照的缘故。
因而真正了解穆明珠的人便清楚，称病不写佛经，对于旁的子弟来说或许寻常，放在穆明珠身上却是极为反常的举动。
皇帝穆桢却似没有留心，平静道：“怕是有什么冲撞了。后日朕往济慈寺礼佛，你便随朕同行，诚心求神佛庇佑吧。”
穆明珠明白，母皇奉佛是为了巩固统治，其实母皇根本不信佛。
她抿一抿唇，乖巧道：“谢母皇恩典。”
齐云立在宫灯阴影下，望着穆明珠的背影，忽然察觉到另一道落在女孩身上的视线，却是来自右相萧负雪。
穆明珠走上前一步，又笑道：“还有一件事，要讨母皇的恩典。”
皇帝穆桢示意她道来。
穆明珠笑道：“儿臣想出宫开府去。”
皇帝穆桢微讶，至此才仔细向小女儿看来，口吻仍是和气的，玩笑般道：“去岁朕赶了你多少次，你总不肯走，怎么今日转了性？”
穆明珠素手一指萧负雪，现成的原因摆着，笑道：“公主府虽然修好了，儿臣却一向不曾去看过。今日托右相大人的福，儿臣过府一看，倒真有些喜欢那府邸。况且好好的府邸，空放着岂不是可惜了？”顿了顿，为了取信于皇帝，又笑道：“况且请右相大人过府，总比请他入宫，要容易些。”
最关键的是，只有出宫开府，她才能给自己配置长史幕僚卫兵，培植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
穆明珠对萧负雪的心思，皇帝一向是知道的。
皇帝穆桢闻言，忍俊不禁，道：“你既然如此求肯，朕也不忍心推拒。只是若右相不愿受你烦扰，朕也不好放你出去。”
穆明珠立时会意，转身来至萧负雪身前，长揖求肯，含笑乖巧，“右相大人，本殿至多一旬烦你一日，求你便点头答允，让母皇放本殿出宫吧。”
她这一番故意作态，讨了皇帝喜欢。
皇帝穆桢一笑，立时满殿侍奉的宫人都笑了。
一片其乐融融之中，只有两个人没有笑。
一人是被她求肯的萧负雪，只认真看着她，良久颔首算是应允。
另一人则是隐在宫灯暗影中的齐云，于满堂欢笑声中，像是格格不入的异域来客。他望着正在萧负雪跟前说笑的穆明珠，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雾，隔开了他和她所在的世界。
而在众人欢笑声中，穆明珠眯眼望向上首的皇帝。
皇帝高坐在紫金龙凤须弥座上，两侧过份明亮的宫灯反倒叫人看不清她的容貌了。
穆明珠静静凝望着那高处。
前世，她的眼里只有母皇的身影，有时会觉得换个场所，母皇的样貌装扮就像是富贵之家贤良淑德的主母，会关切疼爱于她。现下，她第一次“看见”了母皇身下的那把椅子，是龙，是凤，是万人之上的荣光。
渴求爱是危险的，因为人无法控制爱的施予者。
但唯有那天下至高无上的位子，冰冷、坚硬、长久，只要她有能力坐上去，手中的权力便真实不虚。

第11章
一时皇帝穆桢屏退左右，留右相萧负雪与齐云密议政事。
穆明珠踏月而出。
皇帝身边的女官李思清主动送她出议政殿，低声道：“殿下近来身体不适，可还能应付马球赛事？”
李思清原是罪臣之女，因才学过人，于十五岁时被皇帝穆桢选在身侧，除去奴籍。自此李思清以女官的身份近身服侍皇帝，代拟诏书，已有整整十年。
穆明珠脚步一顿，这才记起来自己手上还有差事。
这一年乃是皇帝五十整寿，打从离正日子还有四五个月起，礼部便已经忙着张罗庆贺皇帝寿辰一事。各类庆祝活动中，最精彩的一项便是马球赛。太祖昭烈皇帝酷爱打马球这项运动，带起的风潮一直流传至今，乃至于宫中有专门负责马球表演的宫女与骑手。皇帝的圣寿，寻常的马球表演自然会有，贵胄子弟之间的比试，也是一项观赏项目。
这样露脸的好差事，原本是新太子周瞻揽到了手中。谁知道圣寿未至，新太子就成了废太子。
前世穆明珠这会儿刚退了预政，只求母皇欢喜，得知后便主动揽了马球赛一事。她喊了萧渊来同自己一队，随后奉命入礼佛堂抄写《心经》。所以前世这场马球赛，多半倒是萧渊操持的。
女官李思清见穆明珠愣住，目露关切，轻声道：“若殿下有需要之处，可以告诉臣。”
穆明珠转眸看她。
传闻中皇帝有意许给萧负雪为妻的女官，便是李思清。
李思清容貌清丽，细看眉宇之间却有一股英气。她能获皇帝亲选，免除奴籍，本就文采过人，追随于皇帝身边，又习得弓马，年少时打马球也是博得满场喝彩的。
前世穆明珠其实一直隐隐嫉妒李思清，既因为李思清能长久陪伴在母皇身边，也因为她的才学样貌、乃至于皇帝有意撮合她与萧负雪。
好在穆明珠不是那等别扭的人，譬如这次入礼佛堂前，听到皇帝有意撮合李思清与萧负雪的传言，她不只是去堵了萧负雪，还曾亲至李思清跟前，同她笑言，“李大人可千万不要答应。至少要等本殿从礼佛堂出来，咱们公平竞争嘛。”记得那时候李思清只是抿唇一笑，露出浅浅梨涡，温婉包容。
前世李思清陪着皇帝穆桢一同死在了宫变之夜。
穆明珠凝视着眼前人，其实摒弃她自己那些私下的情绪，李思清倒算是真正关切过她的人，哪怕只是细微处的一个动作、同行时偶然的一语。
李思清见小殿下盯着自己看，微感疑惑，含蓄道：“陛下对这次的圣寿，极为重视。”
穆明珠低声一笑，明白李思清是好心在提点她。不提长江北岸虎视眈眈的鲜卑人，如今建康城外有扬州水患，建康城内废太子大案余波未歇，而政局愈是动荡不安的时刻，朝廷明面上愈发要作出普天同庆的样子，以抚定人心。
“我知道的。”穆明珠复又迈步向前，与李思清并肩而行，不提马球赛事，忽然道：“我上头虽然有三位姐姐，却不是一母所出，且在我幼时便都已远嫁了。”
李思清听她忽然提起前头三位公主，虽不知她用意，仍是安静听下去。
穆明珠转眸望着她，道：“李大人，你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了。我不日便将出宫入府，届时怕是不能再日日见到你了。其实我小时候心里一直很羡慕你，现下更是喜爱你、敬重你…………”她语气恳切，道：“我能唤你一声姐姐吗？”
李思清愣住。
穆明珠见她没有推拒，便轻轻伸手，等她来握。
白玉阶下，宫灯与明月争辉，为女孩伸出的柔荑洒落一片亮银般的光。
她轻纱柔软的宽广衣袖，在夜风中微微摇曳，似主人一般，有着无穷耐心。
李思清身为罪臣之后，家中已无亲眷，深宫十载，人皆赞她明达政务、允文允武，可面上逢迎者多，知心者却无。唯有这位小殿下，天真活泼，明丽大方，有时会让她想起早夭的幼妹，忍不住加以照拂。只是小殿下从前待她，敬重有之，却失于亲近。
不及细想，李思清已然作出了回应，于怔忪中握住了小殿下伸来的手。
穆明珠粲然一笑，反握了她的手，与她挽臂同行，改口甜甜唤起“李姐姐”来。
玉轮皎洁，映亮两人前行的路。
随侍的宫人们手提宫灯，错后数步跟在两人身后，远远望去如一条光亮的长龙。
是夜穆明珠回到寝宫之中，唤了两个大宫女来，一个是跟随她在外的樱红，一个是操持内务的碧鸢。
她将要出宫开府的事情简单道来，“你们今夜告诉底下的人，过几日是跟着本殿去公主府，还是留在宫中，全凭他们自己拿主意——叫他们今晚想好了，明日或走或留，拟一个单子上来。”
这个决定来得颇有些突然。
樱红与碧鸢均感诧异，看穆明珠神色，却也不敢多问，齐齐答应下来。
这却是一个长夜。
穆明珠在这个长夜中，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中她仿佛又经历了作为幽灵的三年，同时也经历了第一次穿越后到十四岁这年的生活，就像是前世的她和带着重生记忆的她融合了一样。
次晨醒来的时候，穆明珠对于眼下发生的事情，不再像是隔着许多年去回忆了，记忆变得清爽起来。
比如她记起了南山书院小树林中，她要齐云脱衣时，当时齐云所说的“前番争吵之事”究竟是什么事。
争吵的起因是她转赠给谢钧的焦尾琴。
之所以说是转赠，是因为这把琴原本是齐云送给她的。
废太子大案中，齐云查抄涉事官员之家，手法干脆、行事利落。皇帝穆桢对他大加赞赏，赏赐他从所抄获之物中挑选三件。齐云只选了一件，便是这焦尾琴——隔日却送到了穆明珠宫中。
前世穆明珠因为这事儿还生了一场气，认为齐云奸滑狡诈。皇帝赏赐，他若是分文不取，既不给皇帝面子，又未免透着假。他不选能用得上的宝刀好马，反倒选了一把焦尾琴，转手送到她这里来。好嘛，她不但要不甘不愿背上“未婚妻”的名头，还成了他沽名钓誉的工具。
所以后来得知南山书院谢钧喜好古琴，穆明珠半是为了调戏谢钧，半是为了气齐云，便将这焦尾琴转赠给了谢钧。
谁知不几日，谢钧命人把古琴退回来，传话道“君子不夺人之美”。
穆明珠便清楚一定是齐云从中作梗，也被激起了性子，当下便道：“要么你带回去给你家主人谢钧，要么留下来本殿烧了烤火。”
那传话的人到底担不起毁了数百年名琴的罪名，又颤颤巍巍把焦尾琴抱回了谢府。
穆明珠余怒未消，径直问到齐云脸上，东西既然给了她，名声他已经赚去了，他还好意思管她如何处置那物件吗？
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就是这一次，穆明珠彻底把话说开了。
“本殿受不了这桩婚事了！”
“齐云你能听明白人话吗？本殿瞧不上你！若你还有一分自尊心，便该同我往母皇面前，拒绝掉这桩婚事！”
“本殿早就心有所属了！”
“你为母皇尽忠，有无数种方式，何必吊死在这一棵树上？就不怕将来绿云罩顶吗？”
不管她怎么刺激他，少年始终沉静立在窗下，黑色帽檐倾低，遮去所有神色，像是一柄没有喜怒的兵刃。
最后她骂得累了，坐下来，竟有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道：“齐云，本殿知道这桩婚事你也不情愿，咱们二人并无情谊。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倘若来日你也有了意中人，却因为今日之举，不能与之结为夫妻，该是何等的遗憾……”
一直立在窗下沉默的少年忽然开口，“不会。”
他的声音很凉，像是夏天的薄荷冬天的霜，可是语气深沉，仿佛已经深思熟虑了一辈子。
“殿下所说的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在臣身上发生。”
穆明珠有些疲惫得看向他。
少年帽檐微抬，露出的黑眸光华流转，望着她，无情道：“若殿下没有旁的事情，臣还有君令在身，少陪了。”
穆明珠的火气已经尽情发泄过了，彼时没有动怒，只是奇怪得打量着他，叹了口气，劝道：“终身大事，你不要置气。你回去仔细想一想，本殿说的话究竟有没有道理。本殿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待到母皇圣寿过后，你给本殿一个答复。”那时候的她，还想着不要扰了母皇圣寿前的喜庆氛围。
少年没有应声，深深往她一眼，转身离去。他转身之际，黑色披风扬起，露出了他握刀的手。
穆明珠看到他的手指，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之色，心中暗叹，少年恨成这般模样，也不肯松口，又是何苦？
那时候的她，还想着为自己自由平等的婚姻权抗争一番——哪怕是穿越到了古代，哪怕要违拗母皇的御令。
只因牢笼之外，有一个萧负雪。

第12章
穆明珠从梦境中醒来，拥被而起，望着窗外初夏的晨光出神。
樱红听到内室动静，起身服侍，道：“殿下，宝华大长公主府送来了帖子，府上今夜有宴会，请您过去呢。”
宝华大长公主便是世宗皇帝唯一的姐姐，也是穆明珠的亲姑姑，平生未曾生育，早年丧夫后，便过上了逍遥自在的神仙日子，常于府中设宴，邀请各界名流，这一二年也时时邀请穆明珠过府留宿。
穆明珠没有应答，望着窗外廊下等候的身影，道：“那是谁？”
樱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奴婢正要回禀，那是太医院的薛医官，来给殿下请脉的。”
穆明珠微微一愣，宫中并没有请平安脉的规矩，这薛医官来得奇怪。她听到这个姓氏，又看着外面那人的身影，大约知晓这人因何而来，便穿戴起来，命人请他入内。
薛昭乃是医学世家之后，将近而立之年，极瘦削清俊，走过来在旁边坐定时，身上有淡淡的药草苦香气味。
他见礼后，细细为穆明珠诊脉。
穆明珠左手由他把脉，右手翻着宝华大长公主府中送来的帖子，垂眸心不在焉看着那华丽的洒金纸，静待薛昭开口。
“殿下身体康健。”薛昭收回手指，眉心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穆明珠淡笑道：“那本殿就放心了。有劳薛医官。”便要让樱红送他出去。
孰料薛昭忽然又开口，有些迟疑得问道：“殿下可觉得……孤独？”
穆明珠微微一愣，怎么都没想到薛昭会有此问。
孤独么？她做幽灵的那三年，何止是孤独。
昨夜的梦，也是悠长孤独的梦。
其实细想来，连现代那一世算上，她又有几时是不孤独的？纵然是仆从簇拥的盛会上，她始终是一个人。
然而人生在世，谁又敢说自己并不孤独呢？
穆明珠转眸看向薛昭，并不急于否认，笑道：“怎么？薛医官连这都能从脉象上看出来？”
薛昭不答，垂眸恭敬道：“臣为殿下开一剂逍遥汤，疏肝解郁，旬月下去，可见成效。”
“有劳。”
薛昭便随着樱红出去，在侧间写药方。
穆明珠走到门边，看着他的侧影，渐渐与前世所见的那人重叠起来。这薛昭乃是萧负雪的好友，两人都崇信道学，只是一个身在医学世家，一个做了鸾台右相。前世宫变之后，宫中人员一番动荡，薛昭便借机辞去了医官之职，索性于东郊道观做了道士，萧负雪于政务之余，时往观中寻他论道谈天。做幽灵的那三年中，穆明珠飘在东郊道观那棵百年的梨花树上，看过许多次两人对坐而谈的场景。
如今薛昭忽然主动来给她诊脉，自然是受萧负雪所托。
昨日她于议政殿中，随口称病搪塞母皇，原来到底还是有一人记在了心中。
一时薛昭写好药方，由碧鸢送着出去。
樱红服侍穆明珠用早膳，指着漆案上两托盘的樱桃，又笑道：“殿下，这是怎么说——齐郎君又命人送了鲜果来，送来的人传话，说是齐郎君是给殿下赔罪的，说是昨日冲撞了殿下……”
穆明珠瞥了一眼樱红所指，只见水晶盘上叠着连枝带叶的樱桃，果叶如翠玉，果实红艳如玛瑙，已是初夏时节，难为底下人还能寻到这样饱满玲珑的樱桃。她是极爱食樱桃的，连带着给贴身侍女取了“樱红”这样的名字。
樱红虽是含笑汇报，却有些紧张得观察着穆明珠的神色举动，毕竟从前凡是齐郎君送东西来，殿下一向是要恼怒的。
谁知在樱红小心翼翼的目光中，穆明珠伸手向那水晶盘，拈了一粒樱桃在指间，送入口中，微微一笑，道：“甜的。”
樱红愣住。
穆明珠将宝华大长公主府中送来的帖子递还给樱红，道：“替本殿推拒了。”
樱红忙应下来，却觉小殿下这二日的行事，与从前迥异。
早膳用到尾声，穆明珠宫中却迎来了客人。
萧渊凭借父亲的荫蔽，有直入宫中的腰牌，此时来寻穆明珠，隔窗笑道：“殿下好享受，日上三竿还在用早膳，怕是忘了我还在外面为殿下奔波……”
穆明珠不紧不慢擦着手，眼皮不抬，淡声道：“下次再扰本殿用膳，本殿便摘了你的腰牌。”
萧渊笑道：“我这次来真是有正事儿——殿下莫不是忘了圣寿马球赛一事？穆武他们那一队早选定了人手，咱们这边还没定下来。前些日子你在礼佛堂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出来了，定人选总该去看一眼。”
穆明珠抬眸看他一眼，问道：“你今日不去书院？”
萧渊道：“书院今日歇课。”
穆明珠点点头，转身对樱红道：“派人去把乃棠郡主接到北苑马球场。”又道：“她若是不愿意来，便将她绑来。”
萧渊在旁听着，骇笑过后，起身道：“那咱们走吧？”
穆明珠道：“你先行一步，我随后便至——我这宫中还有些琐事要处理。”
一时萧渊离开，穆明珠召大宫女碧鸢入殿，看过宫人去留的册子，见除了四个年长的宫女，剩下的宫女都愿意跟着她出宫入府；而宦官则多数仍旧愿意留在宫中，只秦媚儿与另外两个得力的宦官愿意跟随出府。
穆明珠看过后，对碧鸢道：“这册子中愿意跟随本殿出宫入府的，你一一去问，若是其中有愿意留在宫中的，本殿另有赏银百两，看最后还有哪些人要出宫。”
宫中普通宫女的月银不过二两，一百两的赏银对于底下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了。
碧鸢不但生得姿容甚美，而且胸有城府，闻言接了册子，不问缘由，只仔细应下来。
穆明珠这才出宫，往北苑马场而去。
这次圣寿的马球赛，她揽下差事之后，便成了她领一队，穆武领一队，一队各有七人。这比赛既然要噱头，便要有如她、穆武、萧渊这样的赛手；要兼顾好看，又要有专业的马球赛表演者。萧渊要她选定的，便是这等专业的骑手。
穆明珠抵达北苑马场的时候，恰好与后面赶来的齐云，在入场处撞见。
在齐云射瞎了穆武一只眼后，皇帝穆桢谈笑间，要二人结为一队参加这场赛事，不管他们二人私下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至少表面上皇帝要一个风平浪静。
若在从前，穆明珠偶遇齐云之时，多半视而不见，偶尔纷争之下，还会口出恶言。
齐云正要下马避让，却见穆明珠坐于骏马之上、竟主动向他点头致意。
他怔忪一瞬，慢了半拍才下马行礼。
大约是因为今日要对练马球的缘故，少年摘了官帽，穿着紧身的黑色衣裤，束起的乌发随着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扬起又落下，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紧绷的力量感。
“齐云。”穆明珠居高临下望着少年，想到了梦中忆起的大争吵，口中微甜，似是樱桃果肉的滋味还未散去。
齐云垂首，静静望着少女所骑的枣红马和那一角淡金色的衣衫，屏息等她发话。

第13章
穆明珠看着少年下马的动作，忍不住想起前世在他腿伤之后，两人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那时候母皇圣寿已过，齐云从扬州查溃堤大案归来。
那日她原本在丞相府中强堵萧负雪说话，至天擦黑时出府，就见相府外停着一辆陌生的青布马车。车内人透过车窗直直盯着她，正是查案归来的齐云。
他见到她，只说了两句话。
“婚约乃陛下所赐，绝无可能收回。”
“这桩婚事只是挂个名号，臣也已经另有意中人。”
不等她回过神来，载着少年的青布马车已经驶离丞相府门前。
隔了两世，穆明珠至今仍记得少年望向她的双眸，异常黑沉，像是藏了子时的夜色。
后来穆明珠才听说，原来少年在扬州水灾中残了左腿，出入只能乘车，走动时便跛着一条腿。至于他口中的那位意中人，穆明珠听说的并不多，打听之下才拼凑起一点成型的故事，据说是少年受伤后得了一位女子救助。但建康城中，始终没人曾见过少年的这位意中人。
穆明珠也曾怀疑是少年拿来搪塞她的借口，曾逼问过一次。
少年说那女子曾流落在烟花之所，不惯现身于人前，小字红月。
穆明珠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姓甚名谁都能娓娓道来，也觉他没必要编这样的谎话出来，又对他的感情生活并不在意，便没有再继续探问了。
自腿伤之后，她便再没见过少年骑马。纵然前世她烦透了齐云，却仍心中惋惜，她曾见过少年策马驰骋的英姿，待到见他残了左腿，便如见到一朵即将盛放的牡丹横遭了风雪一般，忍不住要感叹上苍弄人。
此时见少年好端端垂首立于路边，手上还牵着马缰，便宛如枯木返青、朽花再生一般。
穆明珠这许多念头，也不过刹那之间。
“齐云。”穆明珠勾一勾唇，余光中看到身后又有穆武等人骑马赶到，不是叙话之处，只含笑道：“等会儿场上好好发挥，可不要让着本殿。”话音未落，便打马先行，入了北苑马球场。
齐云愣住。
跟随穆明珠的从人打马入内，马蹄卷起的扬尘在初夏日光中纷扰。
齐云这才回过神来，握紧了手中缰绳，转眸望向穆明珠离开的方向，却只能在透过层层叠叠的从人身影，望见那一角淡金色的衣衫，似云如雾，转瞬没入场内再不可见。
穆明珠一入北苑马球场，便有人高声唤她。
“这边！”萧渊立在数十米外的看台上，见她应声看来，便挥杖击落地上的马毬。
只见那马毬好似一枚小流星般冲穆明珠所在之处奔来。
穆明珠不慌不忙，从马背囊上抽出月杖，也不见她如何拿捏，一杖挥去，便正中飞来的彩毬，令那彩毬倒飞回看台上去。
“好手法！”萧渊伸杖勾住那彩毬，转而握在手中，笑道：“你来得正是时候，快看场上哪个打的最好！”
穆明珠登上看台，只见正中马球场上，十四位青年分作两队，正在比赛，儿郎们时而控马疾驰，时而俯身挥杖，时而击球入门，好不精彩刺激。
萧渊指着场上赛手，时不时点评几句，同穆明珠介绍赛手身份，“除了咱们两人，另要从中选出五人来与咱们同队。我心中有一两个定下来的，还有两三个不太好确定的，你怎么看？”
穆明珠抱臂看了片刻，淡声道：“旁的技术都差不多，选谁差别都不大，倒是左边骑棕马戴青帽的那位，驭马既快，动作又灵活，身形也好看，值得一留。”
“那是林然。”萧渊挥开折扇一笑，颇有几分得意，道：“我也是看着就中这人最佳，不枉我费了一番功夫把他从废太子府上挪出来。”
穆明珠微讶，道：“他是废太子的人？”她隐约觉得“林然”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却记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过。
自从半年前她二哥周瞻出事以来，建康城中不管是皇亲还是世家，都忙不迭与废太子划清界限。这等情境下，旁人躲着废太子府中的人还来不及，萧渊倒是还敢从废太子府中捞人。
萧渊挥着折扇，并不在意，道：“这林然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原本也不过是陪着废太子打马球的侍从。事变之后，林然过了一遍审，又给放出来了。只是他从前在废太子府上做事，如今都没人敢用他。我见他马球打得好，给他口饭吃罢了。”他转头望向穆明珠，挑眉道：“怎么？你怕了？”
穆明珠无奈一笑，萧渊乃是相府公子出身，后来他父亲遁入空门、去济慈寺做了和尚，府上由萧负雪执掌。萧渊家世既高，又年少聪慧，上头没了严父管束，行事自然恣意，更有几分难得的侠气，做事不甚计较利害得失，全凭喜好。
“本殿不怕林然，倒是有几分怕你。”穆明珠玩笑道：“既然如此，便留他下来。”
两人正在说笑，却见秦媚儿陪着一驾华盖马车跑过来，至看台旁的树荫下停住。
秦媚儿跑得满脸汗，却故意不擦，顶着一张刚去慎刑司领了罚、肿胀着的红脸小步上了看台，谄笑恭敬道：“殿下，奴婢把小郡主请来了。”
穆明珠目光淡淡掠过秦媚儿红肿冒汗的脸，起身至于马车前，撩开车帘，向内望去。
就见仍穿着素色中衣的牛乃棠横卧在车座上，双手反剪被绸缎束于身后，脚上罗袜脱落了一只，鬓发散乱，圆脸上有些湿痕，不知是泪是汗，一见了穆明珠，立时双目怒睁，瞪着她好似要喷出火来，只可惜被绢布堵了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哼叫声。
穆明珠趴在车窗上，噙着笑欣赏了一番，淡声道：“今日书院歇课，你别以为就可以躲懒，整日窝在房中，骨头都酥软了。本殿派人请你来骑马，松散松散筋骨，乃是好心。”说完，便伸手给她取下口中白绢。
牛乃棠口中一得自由，立时愤怒大叫，道：“你到底有完没完！竟然叫那阉人绑了我来！穆明珠，你是不是有病？莫名其妙管到我头上来！我就爱在房中窝着，就是浑身骨头都断干净了，也跟你没关系！你能不能别烦我了？我不用你管！”
底下的话便听不清了，因为穆明珠又把堵嘴的白绢给她塞回去了——过程中牛乃棠奋力反抗，甚至想趁机咬她一口，被穆明珠轻巧躲过，反手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拍了拍，警告意味实足。
“何至于这样生气？”穆明珠慢悠悠道，盯着牛乃棠的眼睛，语气中飘着一丝寒意，“难不成表妹今日早已有约？”
牛乃棠浑身一僵，眼珠乱转，哼叫声与挣扎都停下来。
穆明珠所料不错，牛乃棠原本今日在国公府中等着周睿那边的传话，揣着一颗激动的怀春少女心，谁知还没等到意中人的音讯，就给穆明珠的人绑着送到了暑热炎炎的马球场。
此时被穆明珠一语叫破，牛乃棠不敢再耍狠。
穆明珠了然，却并不追究，淡声道：“你乖一些，在这里练一日骑射，等天色暗了，本殿便派人送你回去。若是你不乖……”她话锋一转，笑道：“你猜猜本殿会对你做什么？”
牛乃棠睁着一双圆鼓鼓的眼睛，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这次口中绢布被取走，没有再大叫，只是神色间犹有愤恨之意，自己在马车内换了装束，不得不跟着樱红去选马。
场上的选拔赛已经结束，萧渊正同几位选定的骑手在赛场外说话。
穆明珠走过去，几位骑手都纷纷下拜行礼。
萧渊笑道：“你看看还有要变更的吗？”他指着骑手，一一介绍，都是方才穆明珠点了头的。
穆明珠看向最末的林然，见他竟意外的年轻，白皙腼腆，与赛场上那个闪转腾挪、驭马从容的身影大不相同，便含笑道：“萧公子选的，自然是好的，本殿看便不必再改了，就这个阵容，今日与穆武他们队试练一番。”又对林然道：“好好发挥，本殿看你实力不弱。”
林然得她一句夸赞，立时面红过耳，大声道：“草民定不负殿下与萧公子厚望。”
一时穆武领一队，穆明珠领一队，两队都准备停当，下场试赛。
穆明珠驭马当先，带球冲向对方的球门。她做了三年幽灵，至此终于再度感觉到肉体之美，肌肉的力量，控制的精度，草地的清香，乃至于月杖对撞时发出的骇人响声——活着就是最好的！
穆明珠冲到对方球门处时，齐云驭马斜刺里杀出来，从一个离奇的角度挥出月杖，截走了穆明珠的彩毬，转而冲向穆明珠一方的球门。
穆明珠拨转马头，再追之时，已来不及，就见林然与萧渊双双抢出，要遏住齐云的攻势。
穆明珠控马急追，就见齐云在前、风驰电掣，他杖下彩毬、快如流星，竟是林然与萧渊左右夹击都难以将他逼停。齐云一队的骑手也围拢上来，护卫带球的齐云，穆武已经追到了齐云身后，高扬月杖，狠狠挥落。
穆明珠就在穆武之侧，却见穆武这一杖落点，不在彩毬，而在齐云探出的右手臂，而穆武独眼怨毒、脸现横肉。
电光石火之间，穆明珠不及细想，月杖横出，与穆武挥落的月杖在半空中相撞。
“咚”的一声闷响，穆明珠仓促间出手，力度不及穆武夹着挥落之势，月杖脱手，落于草场之上。
瞬息之间，周遭所有人都反应过来。
穆武一击不中，又是一杖挥落。
“穆武！”穆明珠厉声喝止。
林然与萧渊双双出手，架住了穆武手中月杖。
穆武大怒，翻身下马，摔落月杖，几步赶到穆明珠马前，恨声道：“穆明珠，你坏老子好事，找死是不是？”
穆明珠揉着被震酸的右腕，淡淡瞥他一眼，并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
众人都已翻身下马，只有场中的齐云仍僵坐马上，望着女孩落于草间的月杖，似是难以明白穆明珠出手救他这个事实。

第14章
穆明珠出手之后，便已经明白自己是多此一举。前世她不曾来马球场试赛，最后圣寿上这场马球表演仍是安稳呈现了。可以想见，方才穆武背后出手，也是难以得逞，齐云恐怕不但能自保，还能事后威逼要穆武配合。但事发突然，她出手时不及细想，已到了此时局面。
穆武怒气冲冲上前来，道：“穆明珠，你说话！”
穆明珠安坐马背上，眯眼环顾跟着穆武顶上来的骑手——对面这些骑手是穆武选的，自然唯穆武马首是瞻，此时跟着穆武冲上前来，竟有种要打群架的气势。
穆明珠忍不住讽刺一笑。其实不论男女，但凡把人放到争竞的环境中去，能坚守所谓的道德良知之人，都是少之又少的。便譬如周瞻少年时因为嫉妒齐云，能做出杀马这等恃强凌弱之事。又譬如穆武自知不敌齐云，便要趁机背后下手，顾不得是否无耻卑鄙了。
“表哥好大的气性。”穆明珠笑吟吟的，愈发显得穆武跳脚发急的模样狼狈，“本殿旁的都不理会，只这马球赛事关陛下圣寿，本殿既然接了这桩差事，自然不能叫眼皮子底下出了差池。”
穆武怒道：“你别打官腔！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跟我装什么呢？我报我的仇，你从中作梗是什么意思？”
穆明珠见他咄咄逼人，给了台阶不知道下，遂冷笑一声，眸光微转，慢悠悠道：“表哥误会本殿了。本殿这是在救你。”
“救我？”穆武冷笑。
穆明珠道：“可不是嘛？本殿担心表哥一击不中，反倒要折了这只好眼。”
穆武这才知她在嘲讽自己，武艺不及齐云，纵是背后偷手也要落败，他大怒之下，脸都紫胀起来。周围骑手闻言，有的已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好好。”穆武气得口不择言，道：“我竟不知你几时与你那位驸马一条心了！今日的事情我记下了！来日必当‘报偿’！”因他带来的人，抵不过穆明珠的从众，当下不吃眼前亏，挥臂冲出了马球场，他带来的骑手忙都跟上去。
一时穆武带人离开了马球场，萧渊在旁道：“你这表哥性情阴毒，得罪了他，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穆明珠掩下思量，笑道：“果真有了好果子，你今日也在本殿身旁，难道还能少了你的？”
萧渊忍俊不禁，道：“你倒是会拖人下水。”
这场试赛半途结束，穆明珠与萧渊一面说笑，一面下马往场边而去。
“殿下。”少年微凉的嗓音在侧响起。
穆明珠转眸，就见齐云不知何时跟过来、手捧月杖立于她身侧，她随手接过月杖，信口笑道：“多谢。”
齐云仍跟在她身边，没有走的意思，似乎有话要说。
穆明珠便给萧渊使个眼色，自己与齐云立在场边，看仆从牵马归位，等了一息不见齐云开口，便道：“穆武这人睚眦必报，你伤了他一只眼睛，这仇结得深了，他今日虽然未得手，却断然不会放弃，你日后自己多加小心便是。”
女孩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字字句句，的确都是关切于他的意思。
齐云喉头微动，于落日余晖中望向女孩侧脸，知道自己该有所应答，却挤不出一个最简单的音节。
穆明珠早已习惯少年的沉默寡言，倒是没有在意，微微一笑，把玩着月杖，又道：“倒是忘了，还要多谢你送来的樱桃，清甜新鲜。樱红说你还送了一匹宝马作为生辰贺礼，连日事忙，本殿还未去看过那马，但想来不是凡品，这里也一并谢过了。”
齐云静静听着女孩絮絮温和的话语，从未感到夏日的风如此温柔。
他的黑眸中映着金子般的夕阳，和那一个鲜活的身影，像是要将这一幕印在心底。
穆明珠话锋一转，道：“不过你有这份心意便够了。本殿只一个人，用不了成堆的鲜果，一次也只能骑一匹马。此后这些礼物，你不必再送了。”
夏风的温柔忽然敛去，唯余满场燥热，眸中融金般的落日也好似成了血色。
齐云一颗心沉沉坠下去，声音冰冷，如同必须冻实才能藏住裂痕的冰，“可是臣所献之物不合殿下心意？”
穆明珠微微一愣，略带诧异得看了少年一眼，大约明白他想左了，轻轻一笑道：“那倒不是。哪有人收贺礼会不开心的？只是这些贺礼于本殿，乃是锦上添花，并非必需。你在外面奔波，需要用度之处想来更多，把钱财省下来，用于正途不是更好？譬如底下跟着你的小弟兄们，你素日待他们大方些，异日关键境地里，兴许他就肯拼死救你护你……”她渐渐说得深了。
齐云一颗心渐渐回暖，因为这对他来说太过陌生的温暖，鼻中竟隐隐觉得酸涩。
可是他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如此和煦待他？怎么肯关切于他？
“殿下为何……”齐云没有办法问完这句话。
穆明珠又看他一眼，却全然明白他的疑惑，顿了顿，想到昨夜梦见的两人那场大争吵，放眼望向远处天空的晚霞，轻声道：“我从前年少不知事，多有出口伤人之时，你多体谅些。”
她没有一语提到道歉，但这样的说法与语气，已分明是在赔罪。
齐云心头大震，开口时甚至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低低道：“不，不……是臣行事乖戾，总是触怒殿下……”
穆明珠一笑打断他的话，回眸望向齐云。
她不只是望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同时也在望着棺木中那具胸口破洞的尸身。
“齐云。”穆明珠恳切道：“我希望你过得好。”
她希望少年过得好，此念非关风月。
齐云被她这一语撼动，直直望入女孩眸中，见晚霞在她水润眸中氤氲、美得无法无天，竟一刹恍惚，忘怀了尊卑，忘却了现实，下意识上前一步，喑哑道：“殿下……”
便在此时，一顶华盖金铃的马车自场门处缓缓驶入，细碎悦耳的铃声吸引了在场多数人的注意。
穆明珠恰好转头望向那马车，便错过了少年动容之色。
“是姑姑来了。”穆明珠轻声道，看那粉裙妇人自马车中下来，满头珠翠、华贵非凡。
来人正是今晨送了请帖给穆明珠的宝华大长公主，也是昭烈皇帝与嘉禾皇后唯一的女儿，名唤周宝宝，自幼备受宠爱，年过半百，仍是爱如小姑娘般装扮，最喜腼腆白皙的少年郎。这半年来，穆明珠避忌政事，与这位尊贵的姑母一同消磨过不少闲暇时光。
此时宝华大长公主却并非为了穆明珠而来，下了马车后，便往场外那一队正在修整的骑手走去。
众骑手忙都下拜。
宝华大长公主最终停在了林然身前，俯身不知在同他说什么。
穆明珠环顾四周，向萧渊所在之处走去。
齐云立在原地，那一声忘情之下唤出的“殿下”似乎还在空空落落中飘荡着。
他黑眸微沉，缓缓跟上去。
萧渊也正向穆明珠迎来，碰了面，蹙眉道：“这却有些麻烦。宝华大长公主看上了林然……”他指一指方才交谈过的骑手，“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宝华大长公主已连着三日来看林然训练……”
穆明珠终于记起她为什么会觉得“林然”这个名字耳熟。
上一世母皇的五十圣寿过后，有一日她前往姑母府中，却见许多从人进进出出，气氛惶惶，姑母卧在榻上，拿凉帕子擦额头，说是受了惊吓一夜病倒。据樱红后来所说，她同府中下人交谈，得知是宝华大长公主新得的一个面首，不知怎得发了疯，提剑杀了十数人，最终被府中重兵围困才死在乱箭之下，连宝华大长公主也见了血。那个面首的名字，就叫做“林然”。
穆明珠明白过来，若这一世没有她提前出礼佛堂，今日便不会有萧渊陪她来试赛选人。那么宝华大长公主强行带林然离开之事，便无人敢阻拦。等到萧渊发现林然不在，却也无法追到宝华大长公主府中去问林然究竟。况且时下风气，也多有男子自愿为贵族豪富之女内宠者。人各有志，谁好干涉？上一世想必就是如此，萧渊不知林然的离开并非出于自愿，林然最终只能陷于宝华大长公主府中，以命相搏。
穆明珠走到跟前时，林然正伏于地上低声恳求。
宝华大长公主手指勾着他下巴，要他抬头，口中笑道：“我诚心来接你，你何必闹得这样难看？叫一圈的人都瞧了笑话，到时候看你羞不羞。”她诱哄道：“你放心，我只是要你过府教我打马球罢了，过几日便送你出来。你这样推拒，不知情的还当是要给我带回去做面首了呢……”说着笑起来。
林然微愣，迟疑抬头，不知是真的信了，还是受不了在场众人目光之下的难堪。
穆明珠便在此时走上前去，素手一伸，搭在了林然肩头，笑对宝华大长公主道：“姑母要带我的人去哪里？”
宝华大长公主微微一愣，品出了她话中额外的意思，“你的人？”
穆明珠直白道：“我看上的人，自然是我的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齐云跟在女孩身后，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他盯着女孩搭在林然肩头的柔荑，方才冰雪消融般的黑眸，复又沉沉淡漠下去。

第15章
宝华大长公主看上了林然，谁知却半途给穆明珠拦了下来。她原本俯身看着林然，此时直起身子来看穆明珠，满头珠翠随之摇动，一双剃得极细的柳眉已是倒立起来，显出被忤逆后的怒容来。
需知这宝华大长公主周宝宝，不但是昭烈皇帝与嘉禾皇后唯一的女儿，曾于父母膝下受尽宠爱，更是手握军权的。多年前宝华大长公主丧夫之时，昭烈皇帝与嘉禾皇后都还健在。嘉禾皇后熟知女儿性情，被自己娇惯得无法无天，担心自己故去后，女儿要因直白的性情受委屈，于是与昭烈皇帝合计之下，将北府军的虎符分作三份，一份为将军所持，一份为帝王所有，另一份就在宝华大长公主手中。
大周的军权分为两大集团，分别是西府军与北府军。西府军位于荆州，在长江上游，为世家掌控，若从荆州发兵，顺流而下，便可直抵建康城。西府军的存在，确保了世家能从昭烈皇帝的大清洗中留存下核心力量。而北府军便是昭烈皇帝起家之所，布于长江北岸，抵御梁国鲜卑人，乃是皇权最忠诚的卫士。
对于皇权最忠诚的卫士，宝华大长公主拥有三分之一的话事权，她在大周的地位可想而知。
彼时世宗皇帝驾崩，永和太子病故，乱局之中穆桢能够临朝称制、最终登基为帝，手持北府军虎符的宝华大长公主起了重要作用。
那一次的正确选择，为宝华大长公主赢得了这十五年荒唐肆意的荣华路。
宝华大长公主不问政事，最爱风月。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别无牵绊的人，年逾半百，不管是男是女，在她的领域内都是绝对的王者，早已习惯了仰望着她的笑脸，如何能忍受旁人忤逆于她？她更不会委屈自己、容让于旁人。
此时见宝华大长公主面露怒色，在旁围观的众人不禁都为穆明珠捏了一把冷汗，就连素有肝胆的萧渊也蹙眉思索起善后之法。
穆明珠却似毫无察觉宝华大长公主的怒意，主动上前挽了宝华大长公主戴满手钏的左臂，亲热笑道：“姑母不为我高兴吗？”
宝华大长公主微微一愣，怒气被她的笑脸一迎，竟有些发作不出，只声气仍是不顺，道：“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穆明珠凑在她耳边，低声细语，笑道：“从前姑母百般教导我，我只是不懂其中趣味。倒是那日见了这林然，不知怎得，我这心思便动了，这才紧着把人寻来，要他打马球也不过是个名头。他这人扭手扭脚，倒是怪有趣的。我这是头一回，斗胆请姑母让着我些。等日后有了好的，我一定千倍万倍孝敬姑母。”她顺势便转了话题，又道：“宫中新来的协律郎，当真容貌不凡，又善制新曲，改日请姑母赏一赏……”
以宝华大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当下想要托献于她府上，却苦于没有门路的男子是多数，像林然前世那样拼死不受辱的才是罕事。既然另有心甘情愿跟随宝华大长公主的人存在，又何苦叫林然送了性命？
随着穆明珠的这番低语，宝华大长公主面上怒色消退，似乎是听进去了。
穆明珠虽是低声细语，但周边常年习武、耳力过人者仍是听得到关键词。
齐云握刀的手已紧得发颤，而跪在地上的林然全然呆住。
倒是听不见内容的萧渊，看着穆明珠与宝华大长公主的面色，便知危机解除，舒展开眉头，又缓缓摇起折扇来。
宝华大长公主果然被穆明珠转移了注意力，笑道：“你说的那协律郎善制何种曲子？我府上那些曲子正听得厌了……”顿了顿，睨了穆明珠一眼，嗔笑道：“我说你为什么今日推拒了我的请帖，原来是这里有人等着——从前怎么劝你，你只一心挂记着萧安，好在如今开了窍……”
穆明珠听她提到萧负雪，睫毛微垂，掩去眸色，口中笑道：“只要这次得了趣儿，我以后就天天陪着姑母快活。”
宝华大长公主这才真的高兴起来。她专司风月，最恨没有同伴，若穆明珠真就从此上了道，倒也是一桩美事儿。这样一想，宝华大长公主便觉舍去林然不那么心痛了，故意叹了一声，道：“也罢。你既然唤我一声‘姑母’，我怎么好意思跟你一个小辈抢人？”说着紧紧攥了穆明珠的手，笑道：“你今夜随我回府中赴宴，便算是赔罪了。”
穆明珠前世同宝华大长公主厮混，一来是贪图姑母对她的喜爱，二来是借机脱离于权力的争斗、以安母皇之心，本身对男色并无想法，也并不喜欢浮华喧嚣的盛宴。她今早要樱红推拒了宝华大长公主府的邀约，便是重生后无意再走从前的老路。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她刚从宝华大长公主手中劫下了林然来，若是再拒绝去府中赴宴，恐怕就要大大得罪这位万事从心的姑母。
穆明珠便搀着宝华大长公主手臂，如一位体贴的小辈那样，含笑道：“我最爱往姑母府中赴宴了，这又算得上什么赔罪？不知姑母府中，近来又排了什么新鲜歌舞？”
“你这算是问对了，我府中还真排了好曲目……”宝华大长公主喜笑道：“今夜叫你开开眼。”
宝华大长公主最喜热闹，此时目光一扫，只往相貌出众者看去，最后点着萧渊与齐云，笑道：“两位同去，如何？”
萧渊躬身，含笑道：“殿下明鉴，在下还要操持马球赛事，今日没有这福分了。”
宝华大长公主“唔”了一声，慢吞吞道：“瞧瞧，又是一个不给我面子的。”以萧渊的家世身份，她也不好做的太难看，只淡淡表达了不悦之意，便转向齐云，已是没报什么期望，道：“你自然也是另有要事喽？”
齐云手按刀柄，垂首望着身前草地，却是道：“多谢殿下，臣愿同往。”
非但宝华大长公主诧异，连穆明珠也诧异看他。
齐云只是垂首而立。
宝华大长公主笑道：“好好，总算有个识趣的。”
一时穆明珠扶宝华大长公主上了华盖金铃的马车，回身见林然仍跪在地上，当下不是说话之处，只道：“还愣着做什么？”便唤樱红来，要她把林然送到自己的公主府上去。
及至到了宝华大长公主府上，倒是果真如府主人所言，是一场盛宴。
宾客早已入座，或是建康城中权贵之后，或是善音律的名士才子，丝竹声不绝，阵阵香气袭人，好不热闹。
宝华大长公主携穆明珠至于上首，引得众人观望，她便挥手示意开宴。
穆明珠坐于姑母之侧，目光淡淡扫过底下宾客，却见熟悉的面容少了半数——因她二哥废太子周瞻大案，建康城中风波牵连甚广，许多权贵子弟近来都谨慎行事、避着风头了。
开宴的曲目却是异域风情之作。
十数名健壮的男舞者，在激烈的鼓点声中，穿着短打扮跃然而出，献上粗犷的胡舞。
这等胡舞，乃是从天竺、龟兹等国传入梁国长安的，以其刚劲豪放之美，在梁国大为流行。
但梁国十五年前，领兵南下，攻占了大周的雍州等地，乃是大周至今之耻。渴望北伐的志士，但凡听到梁国歌声，都要怒发冲冠。而在宝华大长公主府上，歌舞没有国界，热闹不分敌我，只要能叫她开心的，便可以存在。
建康城中，能如此恣肆大胆之人，也唯有宝华大长公主了。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极精彩的表演，胡舞结束后，赢得阵阵喝彩声。
宝华大长公主用力拍巴掌叫好，脸都胀红了，在歌舞的间歇，停下来受了穆明珠亲手斟的一盏葡萄酒，忽而感叹道：“明珠，你瞧瞧，这样美丽的歌舞，岂是容易得的？一场表演底下，便需要几十名相应的奴仆服侍周全。我这府上一夜排三场舞，便需要专门的奴仆上百人。更不必说要服侍这满座宾客，还要打理偌大的府邸，还有近郊的庄园……”她看着穆明珠，道：“你数一数，我如今几千的奴婢尚且不够用，若真如陛下所想，推行了什么‘限奴令’，还要如何过活？我听到一点传言，说是萧安给陛下所拟的‘限奴令’，以我这样的身份，都只能留有三百个奴婢——三百个！”她简直是难以想象，“三百个！”她有些激动得伸了三根手指到穆明珠跟前，“便是为我这些舞者染衣做鞋的奴仆，都不止三百个。若果真推行这等政令，我倒不如死了算了。三百个奴婢……”她喝光了杯中葡萄酒，摇着头带了几分醉意，“简直是胡来！”
穆明珠安静听着，只偶尔在宝华大长公主情绪激动时，或点头或蹙眉表示赞同。
她这位姑母，一生最好的投资，便是十五年前支持了穆桢临朝称制、登基为帝。而她姑母当初支持她的母皇，也并非出于政治考量，纯粹是她母皇手腕高超，从情感上笼络住了她姑母。
皇权与地方权力、世家权力之间的争斗，全然不在宝华大长公主的考虑范围内。
周宝宝生于深宫之中，父亲宠溺母亲疼爱，锦衣玉食中长大，一生只要好的生活、恣意的享受，至于建康城外的世界、普通百姓的生活，都离她太远了。她只要享受，不要思考。
前世宝华大长公主勾连谢钧、周睿等人，背叛了穆桢，不过是她被新政触痛后，想要再重复一次曾经正常的选择，扶持一个皇帝出来，以从龙之功，再保十五载荣华恣意。
只是宝华大长公主没想到，谢钧不是穆桢。
宫变后第二年，谢钧力主发布新令，限制皇族名下的田地庄园。
宝华大长公主跳出来，正好给了谢钧杀一儆百的人选，连改口求生的机会都不曾有，便丧命于白绫之下，纵有北府军，却也救之不及。
穆明珠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却见殿上正中已空了出来，几十名仆从有条不紊从角落里上前，在原本明亮的宫灯之外，罩上了银蓝色的灯罩。
刹那之间，满殿光线变得神秘起来，出现了宛如月光洒落在海面上的效果。
清商乐音幽幽而起，兼具吴声与西曲之美，动人心神。
宝华大长公主低声道：“仔细瞧着，好戏来了。”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便见五位舞姬身着素色衣裳入殿，和着乐音起舞。她们身上衣裳，质如轻云色如银，在透过灯罩的幽蓝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流淌月光般的效果。
秦筝赵瑟之音，从容雅缓。
在这五位舞姬之后，有一位素衣舞姬从后而出，本是双手错落，以大袖遮面，至于殿中，这才婉转起舞，双手落下，广袖轻舒，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眉间一抹郁郁之色，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她一亮相，便如明月自云河而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穆明珠只一眼，便认出了这舞姬。
“这是回雪。”宝华大长公主得意道：“谢钧府上有二宝，一为歌姬流风，一为舞姬回雪。那日我喜欢，谢钧便将这回雪赠予我了。”她勾了勾嘴角，道：“这谢家郎君，倒是个知情知趣的妙人。”
可不是吗？谢钧若不是知情知趣，如何能阴夺了天下？
穆明珠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只欣赏回雪的舞姿，想到前世做幽灵时，曾于谢府中见到流风祭奠回雪。
前世回雪入宝华大长公主府后，三年郁郁而终，死在谢钧夺权取胜的前夜。
“回雪她牵念郎君太过，因此夭寿，若是当日送走的是奴婢就好了……”流风含泪低声。
谢钧背向而立，俯视着偌大的沙盘，似听非听，淡声道：“这是她的命。”
那时候穆明珠才了悟，原来传闻中的多情郎君，如此无情。
一场白纻舞到了尾声，舞姬各自持了酒杯，为宾客敬酒致礼。
回雪手持玉盏，娉娉婷婷来至上首，在宝华大长公主示意下，向穆明珠敬酒，口中柔声道：“奴婢祝殿下日日安康、岁岁长欢。”
穆明珠接了她的玉盏，顺势牵了她的手，笑道：“这白纻舞有几种跳法，姐姐可知晓？”

第16章
谢钧身边有二宝，一为歌姬流风，一为舞姬回雪，都是自十二三岁便跟随身侧，由他亲自调教出的妙人。常人便是养只猫、养条狗，时日久了也会有感情，舍不得将之丢弃或送人。
谢钧倒是干脆利落，应宝华大长公主所请，从身边摘走了回雪。
需知像宝华大长公主这样的人物，已经很难被人打动。
谢钧这一步棋，固然无情，却极有效，自此就与宝华大长公主搭上了线。
至于作为棋子的回雪怎么想，于谢钧而言，并不重要。
此时回雪被穆明珠牵了手问话，颇感诧异，美眸似水，只守着礼节不敢往穆明珠面上看去，目光落于穆明珠淡金色领口所绣的祥云纹样上，口中乖巧道：“奴婢不知。”
她从前跟随在谢钧身边，每有贵客，也要出席起舞。若来的客人有求于谢钧，她只要表演之后便可退场。但若是反过来，是谢钧有所图谋，那么她退场前敬酒时，也时常会被那些微醺的贵客拉了手说话。只是那些贵客都是男子，同她说的话，也不外乎是赞叹她的美丽与舞技，近而调笑于她罢了。
似穆明珠这等尊贵的小殿下，留住她，同她探讨舞蹈跳法的，倒是平生仅见。
“我教给姐姐。”穆明珠笑眯眯道：“这白纻舞乃是民间为庆祝所造白纻而生，原本是极清新康健的……”
回雪仍垂着眼睛，却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没料到这位小殿下，当真是要同她谈舞蹈。
“姐姐因何发笑？”穆明珠也不恼，手指抚触着美人滑腻微凉的皮肤。
回雪忍笑，一时没想好说辞。
“我知姐姐为何发笑。”穆明珠笑道：“姐姐一见我就笑，是喜欢我。”她转向宝华大长公主，道：“姑母，这回雪的舞技果然高超。等过几日我公主府的乔迁大宴，我想要借回雪一用，姑母答应我可好？”
只是借出去跳一支舞，宝华大长公主本就是从谢钧那里空手套来的人，更不会舍不得。
宝华大长公主闻言，却是被她话中的意思吸引了，道：“你要出宫入府？”
“是啊。”穆明珠大方道：“在宫中总有些不便。”她冲宝华大长公主眨眨眼睛，低声道：“譬如便不能带合意的男子回宫中。”
宝华大长公主大笑，一口答应下来，道：“好。你几时搬入公主府，我便叫回雪去给你宴客。”
一时回雪退下，走到殿门处，忍不住回头，隔着重重人影，望向上首，却见那位尊贵的小殿下仍安坐在宝华大长公主身边，淡金色的衣衫在宫灯照耀下泛着惑人的光，叫人想起那小殿下温热的掌心。
盛宴过后，宾客纷纷散去，宝华大长公主挥退众人，独留穆明珠说话。
穆明珠陪她说笑片刻，便起身告辞。
宝华大长公主笑道：“怎得要走？宫门早已锁了。你便如从前一般留下来，我与你一屋说话。”
穆明珠前世在她府中留宿过许多次，但因为记着宝华大长公主后来要秦媚儿送毒酒灌她的场景，这次若是留在宝华大长公主府中，怕是彻夜难眠的。
穆明珠笑道：“姑母忘了，我府中还有人等着呢。”
宝华大长公主一愣，旋即又笑起来，擦着笑出的眼泪，道：“好好，我就放你一回，别坏了你的好事。”
穆明珠扬着笑脸，由宝华大长公主身边的大侍女送出来，坐上马车，待到车帘落下，这才放任醉意与疲惫涌上来，往后靠在车背上，沉沉垂了眼帘。
在穆明珠的车马过后，宝华大长公主府侧长巷内转出来一队人马，为首者正是应该早已离开的齐云。齐云策马，不紧不慢跟在穆明珠从人之后，黑眸沉沉，眼见着穆明珠一行人转入了往公主府的方向。他握着缰绳的手收紧，公主府中今日可是从马球场送回了一位“贵客”。
穆明珠虽然还没有入住公主府，但府中正院一应设备人手都是齐全的。
穆明珠奔波了一日，宴会上又与宝华大长公主周旋许久，此时只想沐浴一番，躺倒便睡，因此垂着眼睛快步走入内室时，便没留意到一旁樱红忐忑的举动。
她径直入了内室，才要宽去外裳，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一回头就见有男子跪坐于窗下小榻上。
穆明珠压下惊骇，定睛一看，认出正是林然，才松了口气。
原来马球场上，樱红得穆明珠吩咐，将林然接回了公主府，却不知该如何处置，给人沐浴梳洗后，只能按照“正常”的流程，把人送到内室来等着。
此时林然跪坐在小榻上，梳洗过的乌发披散在身后，着素色中衣，配合着他白皙腼腆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以色侍人的味道。只是他手中紧紧攥着一物，细看却是一枚赛场上所用的彩毬。这等彩毬以轻巧的木头制成，中间镂空，外面涂色雕饰，被他握在手中，只露出斑斓的色彩。
穆明珠解衣襟的动作一停，只扯了扯领口，透出一口气来，笑道：“你是要拿这彩毬来敲本殿的脑袋不成？”
“不……”林然一颤，握着彩毬的手松开，那彩毬便骨碌碌滚向榻边，落在地上，最后停在了穆明珠脚边。
林然垂首望着那彩毬、和彩毬一旁属于公主殿下的锦履，脸上红一阵青一阵，不难想象在穆明珠回来之前，他独自经历了怎样复杂的心路历程。
穆明珠弯腰，捡起那枚彩毬，慢悠悠往小榻走去，想坐下歇一歇。
林然却像是触电般跃起来，又强迫自己跪伏下去，俯首颤声道：“殿下，草民感激您今日施以援手，救命之恩，草民没齿难忘。”
穆明珠轻轻挑眉，这人倒是聪明，先拿话把她架在这里——设若她真有非分之想，也该不好意思下手了。
她施施然坐下来，“所以？”
林然不敢抬头，恳切道：“草民虽然卑贱，祖上却也是南渡而来，愿承父祖之志，北上讨贼，只求殿下给草民一个机会，草民纵然血洒大江，也绝不后悔。”他句句慷慨，倒是极有气魄。
穆明珠歪靠在枕上，本是顺手救他，此时倒真有了几分兴趣，道：“抬起头来，让本殿瞧瞧。”
林然不敢不从，虽依言抬首，却垂眸忍辱。
穆明珠轻轻一笑，道：“好嘛，少年志向当拿云。”她赞道：“你是个有志气的，本殿倒是没有救错人。”
林然微微一愣，小心抬眸向她看去。
灯影下，尊贵的公主殿下斜倚枕上，懒懒向他扫来一眼，忽而一笑，红唇动人，曼声道：“就算本殿当真看上你了，难道还委屈你了不成？”
林然口干舌燥，讷讷不能言。
穆明珠随手抛接着那彩毬，带着一丝倦意，懒洋洋道：“马球赛你好好打，每日训练过后就来本殿府中。待过些时日，风头过了，本殿再另外给你安置——本殿这公主府中倒是还缺个侍卫长，还是你更想往北府军中效命？”她见林然发呆不语，便将彩毬抛过去，正中青年肩头。
林然如梦方醒，道：“草民、草民都听殿下的……”
“行了。下去吧。”穆明珠起身，倒也不捉弄他了，平和道：“你放心在府中住下。放心，本殿眼光没那么差——你很安全。”
林然更不知该如何回话了，捡起彩毬来，正要退下。
忽然外面喧哗声起，樱红匆匆赶来，隔窗道：“殿下，咱们府外的朱雀右街起了火。齐郎君来探看殿下。”
“这么巧？”穆明珠打个呵欠，内心有所猜测，随口道：“让他进来吧。”
话音方落，齐云微寒的嗓音便在门外响起，像是他早已等候在侧了。
“殿下万安。”齐云挑帘入内，黑眸微转，刹那间已经内室情景尽收眼底，望见素衣散发的林然时，瞳孔一缩，复又垂首道：“朱雀右街起了火，臣恐怕有歹人作乱，因而擅入殿下府中查看，有冲撞殿下之处，万勿怪罪。”
穆明珠审视着齐云，道：“朱雀右街果真起了火？”
“千真万确。”
穆明珠又道：“城防的事情，几时也归你们黑刀死士管了？”
“事涉殿下安危，倒不必拘泥于管辖范围。”
穆明珠冷笑道：“你从宝华大长公主府中就跟着本殿了吧？”
“凑巧而已。”
穆明珠原本没打算跟他认真计较，此时却被他一句一句顶回来，触动了肝火。
若在前世，两人必然又是一场大吵。
此时穆明珠抱臂倚在床柱上，面露冷笑，上下打量着齐云。
齐云则垂首立在门边，手按刀柄，看似恭敬，却是一步不让。
“樱红，”穆明珠忽然道：“带林然下去歇息。”
林然不知缘由，却能感受到室内剑拔弩张的氛围，虽然起身，却道：“草民就守在外面……”
“去！”穆明珠一声怒喝，道：“连你也要违逆本殿的命令吗？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是冲着林然去的，却分明在骂齐云。
齐云面皮一抖，死死咬住下唇，连林然走过身旁，都不曾挪动分毫、让出路来。
一时林然随红缨而去，内室只剩了穆明珠与齐云二人。
“齐云。”穆明珠闭了闭眼睛，把被齐云激起的躁意沉下去，道：“本殿盼着你过得好。”
齐云微微一愣，抬眸看向穆明珠，黑眸深处藏了几缕自己也不甚明白的柔软期盼。
穆明珠话锋一转，却是凛冽如刀，“可你不要碍着本殿的路。”语意决然，不带半分情意。

第17章
随着穆明珠话音落下，室内氛围如坠冰窟。
齐云那双盯着穆明珠的黑眸，沁出寒意来，如冰封大地，唯有如此才能隐下所有情绪。他来得匆忙，官帽上犹在往下滴水，大约是灭火时打湿了衣帽；侧身披风上有几道狼狈的白色痕迹，大约是蹭上了墙灰——他全然不知，手紧紧按着刀柄，用尽全身气力，才能维持住不动声色的表面。
一语“臣若果真碍着殿下的路，便又如何”已经到了齐云嘴边，只要吐出去，他清楚又会是一场大争吵，可却忍不住要冲出口去——哪怕是激怒她，至少也是冲他而来的情绪。
穆明珠将他的情状尽收眼底，心中轻轻一叹，隔窗吩咐道：“樱红，去取一套干净衣裳来给齐郎君。”
齐云微微一愣。
穆明珠回眸看他，问道：“你要不要沐浴更衣？”声气和缓，宛如好友叙话，仿佛方才疾言厉色的人并不是她。
齐云怔怔望着她。
穆明珠也不指望他说出什么来，便安排道：“你跟着樱红去换身干净衣裳，再回来说话。”
齐云似是终于回过神来，依言转身向门外行去，至于门外，却于窗下又抬首，低声问道：“殿下不生臣的气了吗？”
“你倒是也知道我生气了。”穆明珠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从今以后少惹我生气多好。”
齐云立在窗外，黑帽遮面，身后是一轮升起于墨色夜空中的明月。
“快去换了衣裳。”穆明珠摆手道：“若认真同你生气，我早气死了。”
若在前世，今夜注定是要不欢而散的。但如今穆明珠看齐云，总记得前世他以死报信的情意，自带了一层美化滤镜，况且做了三年幽灵又重生，本身的性情也比从前深沉了许多。
齐云深深望她一眼，跟着樱红去往偏殿。他其实并没有感到换衣裳的必要性，但不愿再触怒穆明珠，况且被她那一句“再回来说话”勾住了心神，仍是照着穆明珠的安排去做了。
一时齐云换了衣裳回来，却见正殿内支起了案桌，上面摆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穆明珠坐在对面的桌边，仰头同他笑道：“坐下吃点东西吧。”
齐云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他本以为穆明珠要继续同他争论今夜之事。
穆明珠此时也彻底走了困，温和道：“我看你在宝华大长公主府上也没进多少吃食，又奔波了一夜，应当也饿了。我这府上还未完备，深夜仓促，便叫他们做了两碗汤面上来。你这一碗够吗？”见齐云愣愣立在一旁，便一点下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来，笑道：“若是不够，我再叫他们做。你还想吃什么？我叫底下人去做。”
明月高悬的深夜，淡金色衣衫的女孩坐在饭桌一侧，歪头同他闲闲低语，温馨关切。
这是在他最荒唐的梦中，都不曾出现过的场景。
齐云不知道自己如何还能发出声音，“不必。”他不知该作何反应，自觉像个傻子一样，有些僵硬得在女孩对面坐下来，笨拙得握起筷子，就像是初学持筷的人那样。
“也好。”穆明珠一笑道：“夜里吃得杂了容易积食。”
于是齐云吃面，穆明珠隔着长长的桌案，托腮看着他。
不过半盏茶时分，齐云已是一海碗热汤面下了肚，脸上冒了汗，透出红来，不知是热的，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樱红脚步轻轻入内，低声道：“殿下，外面城防上的校尉来了，说是外面朱雀右街走了水，特来公主府赔罪问安的。”
“让他进来。”穆明珠瞥了齐云一眼，笑道：“看来倒的确是有火情。”
一时那城防校尉入内，伏地请罪，道：“臣失职，今夜朱雀右街走了水，险些殃及公主府。幸而托天之幸，在臣等之前，已经有义士掘土洒水，阻断了火势往公主府这边蔓延。”
穆明珠点头，道：“如今火势可控制住了？受灾的百姓如何安置了？”
城防校尉道：“殿下安心，火势已控住。右相萧大人已亲自前去安置受灾百姓。”
穆明珠听到惊动了萧负雪，便知此事断然不是齐云故意纵火，方才倒是猜测得太坏了，当真是事有凑巧了，“好，本殿知道了，府中不必费心。你们协理右相，安置灾民才是正事。”又勉励了两句，便叫樱红好好送那校尉出去。
她转过脸来，对齐云道：“折腾了一夜，我也乏了，明日还要陪母皇去礼佛。宫门早已关了，外面又有火情，你若是愿意，便在府中客房睡下。”
齐云犹豫一瞬，起身道：“不叨扰殿下了。外面起火正是用人之时，臣便出府去了。”
穆明珠也没拦着他。
谁知齐云走到殿门口，像是难以忍耐，又回身道：“那位林小郎君，孔武有力，正可当灭火义士之用……”
穆明珠被他逗笑了，道：“你还想带林然走？”
齐云想到她最初的那通脾气，垂首低声道：“臣不敢。”他静了一息，没有等到穆明珠的回话，汤面的温热在腹中还没有散去，她那句冷酷的“可你不要碍着本殿的路”也还在他耳边回响——他其实已经明白了。
她可以是温情柔和的，也可以是冷漠决绝的，端看他是否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这次他没有再问，压着满腔的酸楚与妒意，将置于腰侧的官帽重新压在发顶，深深一揖，倒退数步，转身出了殿门。
穆明珠在樱红服侍中睡下，入梦前还叮嘱了一声，“记得明日派人去问宫中新来的那批协律郎，可有愿意往宝华大长公主府上做事的……”
手握北府军三分之一虎符的宝华大长公主，在当今时局下，仍具有不可代替的象征意义，是极有重量的砝码。
上一世谢钧把这枚砝码收入了囊中，这一世她要赶在谢钧之前，有所斩获。
次晨穆明珠被樱红唤醒之时，天色还未完全明亮。
“殿下，忍耐些，等从济慈寺回来了再补眠。”樱红见她醒来，便招呼身后四五位侍女上前，又道：“小殿下，千万打起精神，打扮齐整，陪着陛下礼佛，疏忽不得。”
穆明珠昨日忙了一日，睡下又晚，今晨起得却早，半闭着眼睛任由宫人打扮起来，坐在辘辘的马车里，似梦非梦中到了济慈寺。她临下车前拿凉帕子擦了脸，好歹忍住呵欠，露出笑脸，跟在母皇身后，爬至山顶，入了顶上写着“宝相庄严”的佛寺，排在穆武之后，给佛前上了三柱香。
需知皇帝穆桢，稳固权力便是靠着佛家，命许多学者高僧，撰写了一部《祥云经》出来，给她自己安排成了某位大佛的化身。能得到皇帝授意，跟随她来礼佛的人，都是简在帝心、前途无量之人。
与皇帝有亲缘之人中，今日只有穆明珠与穆武有此殊荣，便是穆明珠的三哥都没有这份脸面恩典。
齐云也获准跟随前来礼佛——他名字便是十一岁入宫那年皇帝给改的，直接取了《祥云经》中的“云”字，足见皇帝对其重视。
穆武见了穆明珠，面上犹有愤恨之色，只跟在皇帝身侧，又是佛前，不好说什么。
穆明珠却没空理会他，只觉呵欠要忍不住了，瞅着母皇与济慈寺大和尚说话的空儿，一猫腰从正殿溜了出来，因为嫌人多动静大，便要樱红等人避到一旁，自己寻了一处花木扶苏处的僻静禅房，推门而入，见里面没人，便习惯性得往供桌下而去——这是她做幽灵时养成的习惯了，待要在供桌下躺下时，觉出不对来，便伸手将外面的两个蒲团拖进来垫在了身下。
明黄色的桌布垂下去，隔绝了光线，在袅袅檀香，与隐约的诵经声中，穆明珠偷得浮生半日闲，饱饱睡了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于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有人对谈的声音。
“如今朝廷入不敷出，当初盐铁放出去容易，要收回来却难。”这道成熟却仍旧和婉的女声，来自她再熟悉不过的母皇。
穆明珠手指一动，醒了过来，躺在供桌之下，小心得不发出声音。
“阿弥陀佛。”念佛号的，乃是济慈寺大和尚。
“江左养着百万北府军，人吃马嚼，几日便费掉一郡一岁所出，然而为防着鲜卑南下，又不得不养这些兵。近些年来，黄册上的丁户越来越少，比之先帝年间，竟少了足有三成，人少了，赋税如何还能足数？可看底下的奏报，这些年朕勉励维持着太平局面，生民分明是增多的，只是都给地方豪族、世家大族笼络了去，成了私家的奴仆。”皇帝穆桢一声长叹，“朕一再退让，这些豪族仍不足意，撺掇了瞻儿去……”她的声音中透出悲凉来。
这说的乃是穆明珠的二哥，如今已沦为阶下囚的废太子周瞻。
济慈寺大和尚又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长久的沉默，而后皇帝穆桢似乎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冷静道：“朕身边这几个孩子，你看哪个好？”
供桌明黄色的桌布下，穆明珠侧耳细听，至此轻轻咬住了手指。

第18章
“朕身边这几个孩子，你看哪个好？”
皇帝穆桢这一问简单，却并不好回答。
皇帝穆桢所出，有三子一女，长子永和太子英年早逝，次子周瞻沦为废太子，只剩三子周眈与小女穆明珠。周眈年十八，喜好诗文，最厌政务；穆明珠年十四，通达政务，却是女孩，本就根本不会被做为继承人考量，更何况这一年来行事愈发荒唐。
至于世宗另外所出，还有八子三女。这八子之中，尚健在的犹有五人；三女都已远嫁。只要皇帝穆桢还有决断之权，这非她所出的五位皇子，也是断然不可能染指皇权的。
那么就要把穆氏子弟纳入考量，譬如皇帝穆桢带来礼佛的外甥穆武。虽然穆武不是周氏的子孙，却是与皇帝穆桢有亲缘关系的男子后辈。六年前，朝臣裹挟民心，要求立周瞻为太子，而皇帝穆桢彼时并不愿意立继承人，便曾经透露出愿传位于穆氏子弟的念头，引发了长达一年的大争论，以此拖延搪塞众人。
那时候周瞻呼声尤高，最后穆武主动避忌，算是臣服于周瞻派系，才算是给这场大争论划上了句点。
而皇帝穆桢曾经把穆武抛出来，究竟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拿他做挡箭牌，那就不为外人所知了。毕竟在时人观念之中，就算穆桢做了皇帝，她也不过是在替她龙归大海的丈夫世宗皇帝守着江山而已，终归还是要还位于周氏子孙的。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预期，朝臣才容忍穆桢登上了皇位，只是当初恐怕没人想到穆桢这皇位一坐就是十数年。
如果说周眈、穆明珠、穆武，是从皇帝穆桢的角度出发，可以纳入继承人考量的人选。
那么在众人视线之中，在世宗皇帝余下的五位皇子之外，更还有一位昔日的“皇太孙”周睿。
需知本朝太祖昭烈皇帝与嘉禾皇后共有一女两子，长女便是宝华大长公主周宝宝，底下两个儿子中，世宗皇帝却是年幼的那位。在世宗皇帝之上，原本还有一位哥哥孝章太子。只是孝章太子还没能登基便病故了，只留下来一个年幼的儿子，便是周睿。其时昭烈皇帝已至暮年，大周四境不稳，总不能把偌大的国家交到不足三岁的周睿手中，因此传位于次子世宗皇帝。
按照嫡长继承制来说，世宗这个皇帝也可以说是捡来的。
如今世宗皇帝也驾崩十四年了，当初从他长兄孝章太子那里得来的皇位，是不是该还于孝章太子独子周睿了呢？
周氏旧臣本已分了两派，明面上大家支持世宗皇帝之后，暗地里却还有一派支持孝章太子之后周睿。皇帝穆桢朝中重臣，又大致分为两派，一派仍旧在下一任皇帝身上下注，一派挨了打有记性只一心追随皇帝。其中这些下注的人，原本都作注于周瞻身上，自半年前周瞻谋逆被废后，更是乱了，有的觑着皇帝心意，往穆武身边靠拢；有的认为周眈也还可以培养。在这些派系之外，世宗皇帝另外的五位皇子，又有各自的母家、岳家，延伸出去是庞杂繁复的势力网。
朝臣之外，又有世家从中搅动风云；世家之中，又分累世望族与豪富新贵，等等不一。
这一场大周朝的继承人之争，一言以蔽之，曰：“乱”。
所以此时静谧的禅房中，皇帝穆桢这轻轻一问，可不是寻常人家品评子孙学业品德那么简单，回答之人一字一句都事涉天下。
而有心于天下、胸怀逐鹿之志的穆明珠，藏身于供桌之下，事关自身，焉得不关情？她屏住呼吸，细听济慈寺大和尚要如何作答。
“阿弥陀佛。”济慈寺大和尚又念了一声佛号，徐徐道：“千种人爱千般花，贫僧眼中的好，未必便是陛下心中的好。”他的声音沉静空灵，只听声音会让人以为是个悲天悯人的白眉大师，其实他年逾六十，仍不显老态，身形瘦削，目光矍铄，颇有几分得道高僧的风采。
从前穆明珠每次来济慈寺都爱看他，看着他就能想象萧负雪老了时候的模样。
这位济慈寺的大和尚，乃是萧负雪的长兄，本名萧定，字负暄。萧负暄是自昭烈皇帝时，便在朝中为官的，乃是昭烈皇帝为继任者选定的肱骨之臣。世宗一朝，萧负暄以右相之位，处理朝政二十载，并扶持穆桢上位登基。等到穆桢为帝时，萧负暄又做了五年的鸾台右相，受穆桢之命，亲自编撰《祥云经》，修筑佛寺，谁想这竟成了他遁入空门的机缘。宦海显耀三十载，萧负暄一朝顿悟，理去三千烦丝，遁入空门，在济慈寺做了大和尚，自取法号“怀空”。
于是十年前，鸾台右相萧负暄，化作了高僧怀空。
皇帝穆桢拦他不住，又提携他的弟弟萧负雪做了新的鸾台右相，但有机要烦难之事，仍是会来同并肩作战了近二十载的怀空浅聊几句。
据穆明珠看来，怀空就像是她母皇穆桢的树洞，是穆桢可以倾吐秘密的地方。作为一个皇帝，穆桢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无数人翻来覆去解读，她清楚自己话语的力量，所以许多话都烂在肚子里，偶尔她会到济慈寺来找这个树洞倒一倒。
此时听了怀空的回答，皇帝穆桢无奈一笑，清楚不会从怀空口中得到切实的回答，却也并不在意。
其实皇帝穆桢也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瞻儿被底下人撺掇得心大了，已是救不回来了。”皇帝穆桢自己回答了问题，“眈儿胆子小，性子软，怕是要给人骗了去，他自己关起门来读书也好。穆武爽直，又有忠心，只可惜不得周氏旧臣容许。至于明珠……”
穆明珠没想到即将亲耳听到母皇私下对自己的评价，一颗心都提起来。
皇帝穆桢轻声道：“……倒是极聪明的。”她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极聪明”便是母皇对她的第一评价。
穆明珠藏在供桌下，咬住食指，忍下酸楚。“极聪明”当然是个夸奖的词，但是从一位母亲口中吐出来，却并不是穆明珠想要的感情色彩。若在前世，她倒是宁愿换得三哥周眈的那句评语。寻常父母总是觉得自己的孩子不能让人放心，不管他在外面做得多大事业、成就多少功绩。可是“极聪明”这评价一出，穆明珠便知母皇是从一双疏远冷漠的眼中来看她的。而不以母女关系来论，作为皇帝的穆桢，提到她，第一评价是“极聪明”，底下多少藏了一分忌惮，这不是个安稳的词儿。
皇帝穆桢再开口时，转了话题，道：“陈伦死了。朕派他往扬州查水患溃堤大案，他竟是入了扬州便没了音讯。原本朕还抱着一分期盼，谁知三日前已寻到了他的尸首，乃是溺水死的。”她叹了一声，“当初朕从南山书院选出他，还是你手把手带着他做到了凤阁侍郎。”
“阿弥陀佛。”
皇帝穆桢忽而一笑，道：“你做了和尚也好，看破红尘，跳出六道之外，也就不以故人亡故为悲了。”她顿了顿，沉沉一叹，似是一面起身一面说话，“朕却还在红尘之中，殚精竭虑维持着局面，妄求一个太平盛世。”
两人步履声一先一后，怀空起身送皇帝穆桢出禅房。
至于门边，皇帝穆桢脚步一顿，似家常般和气道：“朕知道你已不念红尘事，不过白告诉你一声，萧家上下都好，有萧负雪把持着，出不了错。你那个儿子萧渊，有几分任侠义气，结友不分贵贱高低，有你从前那股子心肠肝胆。只是如今局面混乱，可别叫他被有心人利用了。”
这次怀空没有回话，也没有念佛号。
“又扰了高僧清修了。”皇帝穆桢淡淡一笑，这次脚步声再起不曾停下，直到消失于禅房之外。
穆明珠等到外面没了声音，担心皇帝即刻下山、从人寻不到她会出纰漏，便将桌布掀开一条缝，确定室内没人后，轻手轻脚从供桌下爬出来，三步并做两步赶到门边，探头一看，小院中幽竹掩映、不见人影，便迅速闪身出门，要从小院侧门外的小径赶回到正殿前。
谁知她一步跨过小院侧门，便与一位小和尚撞作一团。
那小和尚一见她，立时瞪起眼睛，童声清脆，低声不忿道：“我就知道你躲起来，肯定是又要偷拿供品！这次竟跑到主持房中来了——你都动了哪些供品？”
穆明珠认出他来，一面左右察看，一面笑嘻嘻道：“小虚云，你别声张，我这次真什么都没动。”
虚云是主持怀空捡来的孩子。当初两岁的小男孩坐在木盆里，顺着溪水而下，恰好被山间清修的怀空见到，便带回济慈寺中抚养，做了小和尚。穆明珠从前也时常跟着母皇来济慈寺。皇帝穆桢来此与怀空说话，不许旁人跟随。穆明珠独自无趣，便时常逗弄虚云，因他年幼天真，大眼睛长睫毛，小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单从穆明珠口中，虚云就听过七八个关于他生身父母的故事版本，其中一个是他母亲送走他的时候，为了能此后与他相认，咬掉了他的小脚趾，因他是注定要西行取经的高僧——那时候虚云才五岁，听完故事吓得眼泪汪汪，真以为自己没了一个脚指头，抱着穆明珠的胳膊不撒手，把穆明珠逗得哈哈大笑，然后她大发善心，吹了口气，又给他把小脚趾长出来了。
等到虚云长到八九岁，全然明白穆明珠从前都是哄着他玩的，岂能不恨得牙痒痒？而且虚云在济慈寺长大，侍佛之心最是诚恳，穆明珠却是个混不吝的，偏爱往供桌上伸手拿东西，虚云每次看到都气得头顶冒烟、什么修行都镇不住了。
此时穆明珠否认，虚云哪里能信，揪着她手臂，道：“这可都是要给佛祖的，你也真不怕佛祖怪罪！快拿出来。”
“你这话倒是说对了。”穆明珠笑叹道。
“你果真拿了供桌上的果子？”
“那倒不是。”穆明珠想到了前世，宫变那一夜，在秦媚儿端着毒酒赶到之前，她其实已经离魂了——正是被她从供桌上摸来的荔枝噎死的。她想到这里，摸了摸喉咙，认真道：“你放心，我再也不从供桌上拿东西了。”
虚云气哼哼道：“贼改不了走夜路！我信你才有鬼！”
穆明珠前世喜欢从供桌上拿东西，其实是因为主持怀空的纵容。她已经记不清第一次从供桌上拿东西是为什么了，但是虚云抗议的时候，大和尚怀空在侧，温和笑着许她把果子拿走，极慈祥和蔼。穆明珠身为公主，哪里会真的缺几枚果子吃，她要的其实是一份偏爱。
对于侍奉佛祖的和尚而言，佛便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可是大和尚容许她拿走献给佛的物品，就好比母皇容许她在奏章上画画一样，于穆明珠而言，是一种不理智的溺爱，也正是她前世最最渴求的。
只是可惜前世大和尚自己选定了日子，于宫变之前，便坐化圆寂，永登极乐去了。
如今穆明珠都已经看开了，自然不会再去拿供桌上的果子。
“别告诉旁人见过我。”穆明珠抖抖衣袖荷包以示清白，走过小和尚虚云身侧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摸了一把他光溜溜的小脑袋，在小虚云气得跳脚大叫的时候，憋着笑溜走了。
待到她赶至正殿前时，皇帝穆桢正在殿内进香、同佛作别，齐云与穆武分守于皇帝身后两侧，而萧负雪不知何时来的，正立在殿外阶下，见她迎面走来，握住右腕的左手五指轻轻一动，沉静的目光中起了波澜。
穆明珠没有入殿，而是走到阶下，至于萧负雪身边，轻轻一停，低声道：“昨日朱雀右街走水，听闻是右相大人夜起协理的？”她的目光轻柔，微微一抬，落在萧负雪清俊容颜之上，笑问道：“大人平安否？”
萧负雪攥紧了右腕，没有回答，轻声问道：“殿下为何要出宫入府？”
前世穆明珠至死，都在宫中。
那日议政殿中，当着皇帝与宫人的面，穆明珠给出过玩笑般的原因。
彼时他不好追问，此时却该问个明白。

第19章
初夏，深山古刹佛香。
萧负雪深深望着迎面走来的女孩，从未如此紧张过一个答案。
他希望能弥补上一世的遗憾，可若女孩也是重生而来，他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垂首侍立的宫人与僧人之上，穆明珠面向大殿内，望着正在上香的母皇，同身边的萧负雪低声道：“大人不回答我，我便也不回答大人。”
萧负雪微微一愣，待要再开口时，殿内礼佛的皇帝穆桢已经转身向外行来，便错过了时机。
穆明珠面对母皇，也闭上嘴巴，换了肃穆之色，目光却向后，落在跟随于母皇身后的齐云身上。少年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行走时的步伐频率好似机器那样恒定，手按在刀柄上是经过特训的、能够最快出刀的角度，他整个人就是一柄完美的帝王掌中刀。
刀在人掌中，一往无前，既不会考虑一己得失，也不会考虑刃下亡魂的感受、进而生出无用的同情心。
穆明珠不能不感叹，若她有朝一日登基为帝，也会想要拥有像齐云这样的孤臣。
皇帝穆桢当先下了殿前石阶，余者都跟随在后。
穆明珠登上乘舆之时，恰好穆武错身而过。
因陪着皇帝于佛前进了香，穆武此刻的独眼中流露出按捺不住的喜色与骄矜。
“表妹不想知道我方才于佛前许了什么愿吗？”
“虽然我不想知道，但你是一定要说的。”穆明珠已然上了乘舆，微微垂眸，不甚在意得扫过穆武面上。
“我许愿来日圣寿大宴盛会上，一杖正中彩毬，击碎你满口的牙。到时候没了牙齿，且看你如何伶牙俐齿。”
好嘛，这就是母皇口中“性情爽直，最是忠心”的外甥穆武吗？
穆明珠并不气恼，含笑道：“济慈寺上香最是灵验，表哥这愿望许得小了。”
“小了？”
“是啊。”穆明珠揶揄道：“我若是表哥，便许愿这一仗击中彩毬，便能叫彩毬长出翅膀来，自己飞出去，把一串人的脑袋都撞掉了——周瞻周眈周睿，还有我剩下的那些哥哥们，如此好不好？”她瞥一眼愣住的穆武，故意惊讶道：“这样表哥都还不满意？难道说……”她的目光往前方御驾的方向掠去。
“你血口喷人！”穆武终于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又惧。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穆明珠敛了笑容，淡声道：“你于我二哥身边鞍前马后，也不过半年前的事情。如今他已经人在牢中，眼看着活不得了。你好自为之。”
“你！”穆武气结，当众难以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穆明珠于乘舆上远去，竟是自取其辱来了。
穆明珠却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穆武，她由乘舆换成了马车，入宫又换回乘舆，一路上不发一言，半阖了眼皮，只想着济慈寺中萧负雪那一问——“殿下因何要出宫入府？”
萧负雪起了疑心。
而她并不想与之相认。
穆明珠回到宫中，却见寝殿外长廊上列了一排各色的罗伞，似许多盛放的花，美丽夺目。
碧鸢解释道：“这是方才陛下身边杨郎君派人送来的，一并还送来了两位制伞的匠人，说是博殿下一乐。”
原来是杨虎送好来了。
穆明珠随手捡起一柄青色罗伞，轻捻伞柄，使之旋转飘摇。她其实会制伞，而且手艺很好，因前世最后三年她避忌政务、佯装醉心风月，总要有消磨光阴之途径，所以倒是于玩乐上下过一番苦功——制伞也是其中一样。
前世她费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制出的第一把罗伞，虽是想着萧负雪所做，却从来未曾送出过。
如今看到这一列罗伞，穆明珠倒是有了想法。
自济慈寺归来的当日下午，穆明珠就窝在寝宫之中，于书桌前不断写八个字。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①
这原是她在现代看到的八个字，初见就被其意象之美所慑，不由自主记下来，没想到穿越后，竟遇见了萧负雪，前世她一直认为这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予不受，反受其害。她只好恭领了。
如今重生，穆明珠才明白过来，前世她全然想错了，上苍让萧负雪出现在她身边，不是用来谈感情的，而是用来拼“事业”的。
穆明珠命碧鸢取来她日前的窗课本子，比照上面的字迹，不知写废了多少张纸，她笔下的字，终于渐渐找回了她前世这个年纪时的韵味。
她的字，是自幼由萧负雪手把手交出来的。
自五岁至十三岁，每一岁她的字是什么样子，萧负雪怕是比她更清楚。
她要以字迹瞒过萧负雪的眼睛，便需先以巧计骗过他的心。
天空起了缠绵的雨丝，碧鸢轻手轻脚上前来，取下撑窗的叉竿，又在案头点上明烛，回眸见穆明珠看着她，含笑道：“殿下近日总在外面忙碌，奴婢也难得见到您。若都像今日这般，殿下有闲暇写写字，奴婢陪在一旁也高兴。”
穆明珠笑道：“既然碧鸢都发话了，那本殿这几日便哪里都不去了，专在寝殿内写字给你看。”
碧鸢知道她玩笑，顺着话音道：“只写字久了也无趣，殿下日前不是还说想要抚琴作画么？奴婢给您寻古琴、摆画笔去。”
“本殿还说过这话？”穆明珠仰脸想了一想，当初废太子周瞻刚出事儿的时候，她退了预政，大约私下当真说过要消遣玩乐的话。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齐云送她的焦尾琴——难道齐云也知晓她这番说辞，因此寻了焦尾琴来给她？这个念头一闪即逝，穆明珠并没有在意，只命碧鸢派人往南山书院去告假。
接下来数日，穆明珠专心在寝殿中练字，翻来覆去，便是那嵌了萧负雪名字的八个字。
写废的纸张堆在案头，穆明珠亲眼看着樱红把它们烧成灰烬。
樱红识字能文，却只默默烧纸，不敢有一语相问。
待到穆明珠自觉有把握了，便取了素色的伞面来，细细往上面描摹这八个字，废了的伞面自然也不只一顶。
好在何时送出这伞，取决于她，穆明珠并不着急。
又过五日，南山书院歇课，萧渊派人请她去练马球。
是日乃是晴天，穆明珠闷头写了这么久字，也有些气闷，正好出来透透气，在北苑马场见到萧渊，笑道：“几日不见，听说你挨了陛下责罚？”
萧渊受罚一事，这几日已经传开了。他交友不分贵贱，又有些侠义心肠，日前为故太子周睦旧臣虞岱求情，终于触怒了一向对他宽和的皇帝穆桢，夺了他袭自父亲萧负暄的爵位，命人申饬他，要他闭门读书。若是寻常人挨了这样的处罚，早已战战兢兢，萧渊倒是还敢明犯禁令，跑出来练马球。
萧渊勾唇一笑，不以为意，道：“好在我父亲是出家人，四大皆空，爵位也是空。我不过是继承父亲的志向罢了。”
穆明珠摇头笑。
萧渊从马上探身过来，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今夜我府中设私宴，你敢不敢来？”他收了素来有些玩世不恭的笑容，此时望着穆明珠的双眸透着难得的认真之色。
穆明珠轻轻眨眼，清楚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私宴。以萧渊的性情，他既然伸了手要救故太子周睦旧臣虞岱，那么便不会因为皇帝的责罚便缩了手，必然会竭尽所能。前世她察觉了萧渊的意图，彼时她避忌政事，因此推拒了两次，萧渊便明白了，自此不拿涉政的事情来寻她。他热诚救人，却也能理解她的苦衷、尊重她的选择。
永和太子周睦已经故去多年，当年聚集在他身边的能臣贤才颇多，却都在周睦病故后，惨遭清算。因为她这位无缘谋面的大哥周睦，锐意革新，力追太祖，要强扼世家，奈何虽有太祖昭烈皇帝的志向，却没有昭烈皇帝的手段，况且彼时时局也与昭烈皇帝时大相迥异了。当初周睦根基未稳，便要大刀阔斧动世家利益，结果世宗皇帝宾天不足百日，周睦便离奇病故。随后便是穆桢出面，忍下丧子之痛，合纵连横，稳住了一触即发的局势。而当初跟随周睦的旧臣，自然都失了势。
虞岱便是当初辅佐周睦的近臣，被巧立罪名，发配往百越文身之地，已有十数年。永和太子周睦尚在之时，虞岱才名也是传遍建康城的。如今周睦已死，虞岱其实就是永和太子旧势力的核心。只要救出虞岱，那么此时看起来一盘散沙般的永和太子旧臣，便会焕发新的生机。
这许多思量，不过在一瞬之间。
穆明珠不避不让，同样望入萧渊眼底，扬眉一笑，明媚无双，朗声道：“来便来！本殿又有什么不敢的！”
萧渊大笑，伸手于半空中，与她紧紧一握，道：“好兄弟，我没看错你！”因得了她应承，心中喜悦，撤回手去，催马疾驰，探身挥杖，彩毬去如流星，正中对面球门，赢得满场喝彩。
穆明珠安坐马背上，望着萧渊远去的身影，倒是有几分羡慕，一诺重、死生同，正是少年侠气。

第20章
穆明珠方同萧渊交谈过，正准备入场，忽然听到一道肝肠寸断般的喊声。
“殿下！殿下！”
秦媚儿沿赛场边缘一路小跑过来，“噗通”跪于穆明珠马侧，苦着脸道：“奴婢无用，请殿下责罚。那小郡主她、她骑马跑了。”
“跑了？”穆明珠今日来时，仍如上次一般，命底下人去接牛乃棠来练习骑射。
牛乃棠自然是老大不情愿，却不得不前来，方才还骑在马背上绕圈，忽然就不见人了——竟然是逃走了？
穆明珠气乐了，这个小表妹看着白乎乎、软趴趴的，闹起脾气来倒是真有一手。
“本殿倒是要瞧瞧，她能逃到哪里去。”穆明珠正好松散筋骨，亲领了一队护卫，沿着宫人所指牛乃棠去的方向，疾驰追赶而去。
牛乃棠骑术不精，虽胯下也是名马，却比不得穆明珠等人追来之快。
穆明珠追过两条街，便已经遥遥望见牛乃棠在前歪歪斜斜的身影，她也不着急上前，端看牛乃棠要逃往何处。谁知又转了几条街，牛乃棠入了牛国公府的大门——竟是回了家。
这可真是……一如既往得没出息。
穆明珠还以为她忽然逃跑，是与周睿有约呢。既然已经到了地方，自然要把人捉回去，这样偷懒耍滑可不能容许。
牛乃棠虽然命人紧闭了大门，但国公府门上见来人是穆明珠，亦不敢真拦着。
穆明珠领着护卫，便直冲入府中去。
与上次不同，牛乃棠的闺房中，这次没有四角的冰盆、床边也没有吃食话本，只有一席薄被在床内侧缩成一只蛹。牛乃棠从“蛹”中探出头来，一见穆明珠，翻身坐起，缩到床角，指着她怒道：“你到底要怎么样！”她面露愤恨，气得出了哭腔。
穆明珠斜倚在门边，短柄马鞭敲在掌心，淡声道：“起来，接着去场上练，至少练满一个时辰，本殿就放你回来。”
“我不去！你耳朵聋了吗？我说了我不去！”牛乃棠怒道：“你别来管我行不行？不是每个人要像你一样！我知道你很厉害，会作诗、会画画、会骑马、会射箭、什么都会！我就是不如你，我就是生来笨，我学不会写诗画画，学不会骑马射箭，那又怎么了？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吗？我爱做什么，不爱做什么，凭什么由你来决定？”她愤怒喊着，“你喜欢去骑马射箭，那你去啊！我又没有拦着！我爱看话本，可我也没强制要你一起看啊！骑马射箭就是了不起的，我看话本就是丢人现眼了吗？”
“谁说你笨了？这道理不是说起来一套一套的？逻辑蛮好嘛。”穆明珠施施然道：“你不爱骑马，那去跑步也可以、游泳也可以、打拳也可以，你爱哪一样？”
就算出于健康考虑，牛乃棠也需要适量运动，降低目前的体重了。
“我爱你去死！”牛乃棠气得口不择言，圆眼怒睁，银牙咬碎，恨不能扑上来给穆明珠一口，活像一头圆滚滚的小狗熊。
话音未落，国公府中一位侍女上前来，至于穆明珠身边，低声道：“殿下，奴婢求您，让小郡主上药吧，伤了好几日了，奴婢怎么劝都不成……”她托着的漆盘中，盛着一盏膏状的药剂，散着草木清香。
穆明珠微讶，道：“她哪里伤了？”
“你退下！”牛乃棠叫道：“我不上药！你们都出去！”
穆明珠闻着这药剂的气味有些熟悉，已是明白过来，亲手接了那盏膏药，道：“都出去吧。”
“都不许走！”牛乃棠忙叫道。
然而侍女仆从没人应声，都按照穆明珠的吩咐退出去了。
穆明珠托着那盏药，走到床边坐下来——随着她坐下来，牛乃棠缩在被子底下一颤。
“你是自己上药，还是等着我来？”穆明珠依次搁下马鞭与药盏，慢悠悠挽起袖口。
牛乃棠叫道：“我不上药！就放着两条腿烂掉！叫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穆明珠不再听她胡说八道，探身上前，单手将她双腕一捉，上扣按倒在枕上，另一只手掀开薄被、手指轻动便给她除去了外裤。牛乃棠气得粉脸涨红，连骂带咬，可是她整日趴在床上看话本养出的一身软肉，哪里是穆明珠的敌手。穆明珠习武不辍，能拉开一石的强弓，乃是女子中力气极大的。
牛乃棠只觉腿间一凉，一是为人所制的被压迫感，一是极大的羞耻感愤怒感，几样情绪冲击在一处，终于击溃了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她方才瞪眼咬牙的强硬面具落下来，又气又恨又羞，眼泪涌上来的同时，一种不在预期中的委屈也涌了上来，“若是我娘还在……”她只哽咽出了这半句，便再不能吐出话音，孩子一般大哭起来。
穆明珠看似不为所动，冷着一张脸给她上药，其实已然被她这半句话触动。
没人比她更清楚牛乃棠的痛处。
若是穆国公夫人还在，定然不会坐视女儿遭这样的罪，更不可能放任女儿受伤却数日不上药。
在现代那一世，穆明珠小时候受委屈的时候，也无数次想过，若是妈妈还在，定然不会这样对待她，也不会容许旁人这样对待她。
现在穆明珠已经明白了。她的妈妈走了之后，没有回头。她为她现代的母亲走出昔日阴影下的生活感到高兴，哪怕她是被割舍的阴影中的一部分。而牛乃棠的娘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离开的已经离开，留下来的孩子要学会自己疼惜自己。
牛乃棠一场大哭，眼泪顺着脖子上白嘟嘟的□□流下去，打湿了一半枕头。她哭得累了，也不再挣扎，隔着朦胧的泪眼，低头看穆明珠细心为她上药，腿间传来清凉之感，覆盖了过去数日火辣辣的疼痛。从她仰躺的视角看去，只能望见穆明珠紧抿的唇。表姐穆明珠分明年轻明媚，可不知为何，却叫她想起已故的母亲来。
“姨母已逝，也不能再活过来了。”穆明珠给她重又盖上薄被，掏出绢帕，慢悠悠擦着指尖的膏药。
她现代时曾看到过一个理论，据说有时候人有瘾只是表象，其实是通过成瘾来维持生命。比如有的人沉迷游戏，有的人沉迷小说，到达成瘾的地步，更深的原因其实是看不到的。
她俯视着牛乃棠，见小姑娘哭得惨兮兮的，静下心来想一想，她最初要牛乃棠去书院、练骑马，固然可以说是为了牛乃棠好，为了叫她不再重复前世的悲剧，其实未尝没有一丝含了怒气的惩罚之意。以她穆明珠的手腕，本可以将牛乃棠哄得团团转，却偏偏要用最强硬的手段，自然是有一股怒气作祟的缘故。
“你没了母亲。”穆明珠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声音平稳有力，“可还有本殿这个表姐。自今而后，我管着你。”
“管”这个字，背后是无数的心力。
牛乃棠撑着床板坐起身来，鼻头红肿，口唇半张，愣愣望着穆明珠，忽然冒出来一句，“谢先生不许我去上他的课了……”
原来那日穆明珠来府中捉人，强令牛乃棠去书院，恰逢谢钧出题目要众人当堂作答，牛乃棠又困又不懂，胡写了一通。昨日谢钧的书童来传话，道牛乃棠此后不必去上谢钧的课了。当着满堂同窗，牛乃棠自觉丢尽了脸面，此事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头，却不知该向何人诉说。
“他敢？”穆明珠一扬眉，道：“有教无类。谢钧敢不让你听课，孔夫子都不答应。”
牛乃棠松了口气，呆了一呆，忽然又问道：“‘有教无类’，那我是哪一类？”
穆明珠戳她额头，无奈道：“你是笨鸟先飞那一类。我明日找几个教书先生过府，给你补一补从前的课业。”
牛乃棠被她一戳，仍是呆呆的，揉了揉额心，小心瞅了穆明珠一眼，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忽然低头闷闷道：“我刚才骂你的那些话，其实是我不好。你什么都做得好，又生得美，我其实是嫉妒你……我是个坏人了……”按照她看的话本里，只有配角的坏女人才会心生嫉妒。
“你怎么就是坏人了？”
牛乃棠瓮声瓮气道：“我不该嫉妒你……”
“每种情绪都有存在的合理原因。你会嫉妒只能说明你是个正常的人，不能说明你是个坏人。”穆明珠坦然道：“人生在世，谁能不嫉妒？陛下身边的那位女官李思清，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还嫉妒过她的才学品貌呢！但是这不证明我是坏人。只要你不因为嫉妒去做坏事，而是把这股情绪作为动力，努力去学习进步，那你只会越来越好。还有我二哥周瞻从前骑射好，我就是因为嫉妒他，才练出了这一身骑射功夫……”
牛乃棠愣愣听着，很是佩服她的坦荡平和，望着穆明珠，轻声叹道：“我什么时候能够像你这样啊……”
穆明珠听她说傻话，微微一笑，道：“你既然伤了腿，这几日便先在府中补习课业。”
牛乃棠眼神一黯，轻声道：“表姐，我是不是太弱了？”只是骑了两次马，便擦伤了腿。
“你不弱。”穆明珠认真道：“我小时候学骑马，也是第一日就伤了腿。只是那时候我为了追二哥周瞻的进度，大腿内侧血肉模糊仍是坚持练习，皮肤破了结痂，结痂又蹭掉，骑射练出来了，腿上也留了明疤。”她想到当初为了争夺母皇喜爱所作的傻事，摇头一笑，道：“我那时候犯傻，你却不必，等伤好了再练就是。”她看一眼天色，想到与萧渊今夜私宴的约定，转身欲走。
牛乃棠不由自主跪坐起来，身体前倾追随，口中问道：“表姐，我真的可以吗？”
穆明珠回首，望入小表妹忐忑的眸中，认真道：“我向你保证，你可以的。只要你相信，你就可以。忘掉你看的那些外室话本，相信你自己手中的力量。”
在她做幽灵的最后那一晚，夏口夜空之中，她望见潮水般的鲜卑铁骑、突破大周防守、涌向长江南岸而来。
在即将到来的硝烟岁月中，一个人会些骑射功夫，总不会是坏事儿。
牛乃棠望着穆明珠，她是那样沉静坚定而又勇敢，叫人想要向她倾吐一切。
包括关于周睿的那个秘密。

第21章
穆明珠见牛乃棠欲言又止，慢悠悠道：“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牛乃棠有些慌乱得垂了眼睛，摇头道：“没、没什么了……”她方才只是一瞬情绪上涌，理智回笼，到底对穆明珠的信任还不够深厚。
穆明珠审视着她，情知这小表妹有所隐瞒，不过她并不着急。
一个好的猎人要有耐心。
来日小表妹主动讲的，必然比被强行撬开嘴巴不得不讲的，要更多、也更真。
穆明珠没有逼迫，只作不察，含笑道：“好。我今夜还有一场私宴要赴，这便去了。改日给你寻的先生来了，你可不许再躲懒。”
牛乃棠这次倒是乖乖点头应了。
建安城夏季多雨，今日晨起时还是个难得的晴天，穆明珠于傍晚时分出了牛国公府，往萧府中去时，已是阴晴欲雨，天边涌起暗色的云，坠坠的，似要沉落。
萧府之中，有两位主人，一位是右相萧负雪，一位便是萧渊，因叔侄二人都未曾娶妻，便仍于一府之中起居，只分了东西两院。穆明珠自正门入，经中路走去，便能明显察觉两院的不同。已是掌灯时分，萧负雪所居的东院仍是暗沉沉的，临墙不闻声息，唯有风过竹海的沙沙声，不知主人是否在其间；而萧渊所居的西院，却是灯火通明，隐隐有歌吹之声、从深处的园子中传出来，好不热闹。
穆明珠转过园中长廊，就见花丛之间设了宴，萧渊正与清客友人投壶为乐，花间有鼓有笙，歌姬垂了眉眼隐在灯影里弹着琵琶低声唱。萧渊已得了传报，早往入园口望来，一见了穆明珠，立时扬臂高声，笑道：“好好好，我的助力来了！这一局再不输给尔等！”他衣袖挽起，手中持了投壶的箭，折扇倒插在腰间，笑意中已带了几分薄醉。
宴中诸人见是公主驾临，都纷纷起身问安，一时歌吹声止歇。
“不必多礼。”穆明珠作势虚扶，示意众人起身，目光一扫之下，便已将在座诸人盘点清楚。她前世常与萧渊玩乐，对他府上的清客先生都有几分脸熟，今夜独有萧渊左侧的那文士面生——她前世后来却也识得。
这文士四十如许，异常清瘦，眉心深蹙，乃是故永和太子近臣虞岱的知己好友宋冰，如今赋闲在家。前世虞岱病故于流放之地的消息传来后，宋冰为其操持了丧葬，并在虞岱下葬后，沉湖以殉；萧渊因为营救虞岱失败，又得宋冰死讯，酒后染了风寒，也大病一场。
此时距离虞岱之死，还有不足一年。
穆明珠情知宋冰在暗暗观察她，却只作不知，上前对萧渊笑道：“本殿来迟一步，你已输了多少？”
“不多不多，只罚了一壶酒而已。”萧渊笑道：“你一来，我这队便要转败为胜了。”于是把箭簇转手递给她，同众人笑道：“我这一次的，由殿下来投。”
座中熟客都笑，道：“殿下一来，小的们不如直接喝罚酒便是了。”
“本殿还未动手，你们便都认输，那还有什么趣儿？”穆明珠笑吟吟接了箭簇，道：“方才凡出声的，一会儿罚酒加倍。”
于是鼓乐声再起，众人围拢在侧，都看穆明珠投壶。
投壶这游戏，原是从射箭来的。时下男子若是不会射箭，那是要被人笑话的。然而文士就算能射，未必人人擅射；而宴客之时，常有狭小不便射箭之所，便渐渐转为投壶。投壶又分两种，一种壶内装了红豆，投入的箭便会留在其中；另一种却是空的，箭投入之后能跃出来，擅长者能以一支箭往返百次，次次皆使之跃出。
穆明珠便是其中翘楚，投壶距离比射箭近，臂力便不是最要紧的，巧劲、角度与准度才是关键。
她投一次，箭中壶心，触底又反弹回来，如此反复，周边看客都齐声计数。
“一、二……”
数目渐渐攀上了“二十二、二十三……”
穆明珠却才手热，投箭不停，眸中笑意欣然。
歌姬也助兴，琵琶声激越，鼓乐大作。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众人齐喊的计数声越来越高，目光追随着穆明珠透出的箭簇，待见到它稳稳入壶，便发出欢呼般的计数声来。
“九十八！九十九！”
就在众人都等着破百之时，穆明珠忽然手握箭簇，停了下来，揉着发酸的小臂，笑道：“你输另一队多少数？”
萧渊看出她累了，笑道：“你再投中一枚，我便赢了。”
“你能输对方一百之数？”穆明珠不信，看透了萧渊的用意，背过身往席间走，在萧渊正有些失望的眼神中，随意将手中的箭簇往后一抛，却是正中投壶之内，这才却没有跃出。
“一百！”萧渊跳起来，笑道：“你方才这一手玩得漂亮，几时教教我？”
穆明珠一扬下巴，故作倨傲，道：“给本殿斟酒来。”
萧渊果然弯腰下去，提壶斟酒，亲自捧至穆明珠手边，笑道：“师父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穆明珠与萧渊坐于上首说笑，看底下分作两队，分曹射覆、吃酒藏钩，又有府中宾客所作新赋，由歌姬曼声轻唱出来，和着夏夜暖风中的花香，直叫神仙也恨不能来这人间繁华之所游历一番。
酒至半酣，宴至尾声，案上明烛堆泪，周旁乐音渐低，萧渊抽出腰间折扇，递予穆明珠看，醉眼含笑，语带深意，道：“这是我近日新得的爱物，最难得是扇面上的诗，乃是宋先生亲作……”他扣在扇柄的拇指轻动，立时便将扇面“哗”的展开，露出扇面上酣畅淋漓的字迹来。
穆明珠垂眸细看，见那字迹沉郁，诗中有“乌头白，马生角，死生终复见”等悲痛之语，便知这是宋冰为虞岱所作。她轻抚扇上字迹，低声道：“果然是好诗。”
萧渊留意着她的神色，闻言道：“酒劲上来了，倒觉园中闷热，咱们去池边走一走如何？”于是撇下满园宾客，与穆明珠起身而行，示意宋冰跟随。
池畔幽静，对面园中的灯火恍然似另一个世界。
从人远远侍立在后，穆明珠行至池边假山畔，驻足回望宋冰，手掂着萧渊递来的折扇，道：“这才像是个说话的地方。”便笑睨了萧渊一眼，道：“还吞吐什么？”
萧渊立在她面前，双眸发亮，恳切道：“我知自周瞻事变后，你不愿再沾手政务。若不是别无他法，我断然不会要你入这浑水。你若是不愿牵涉其中，便当今夜不曾来过，我也绝不怪你。”
穆明珠望向萧渊身后，见宋冰立于柳树下的阴影里、茕茕孑立，笑骂道：“萧渊，你这话说的没意思。我还不清楚你吗？我今日既然来赴宴，便不怕你揽下的事儿。怎么？”她挑眉笑道：“只许你做英雄，不许我做？瞧不起谁呢！”
萧渊双眸愈亮，道：“给殿下赔罪了！”便招手示意宋冰上前来。
宋冰从树影下走出来，快步上前，至于穆明珠跟前，径直跪下去，张口欲语，却喉头哽住。
穆明珠在假山石床上坐下来，淡声道：“宋先生起来说话。你要救虞岱？”
宋冰依言起身，稳下情绪，颤声道：“是。”
萧渊在旁解释道：“宋先生与虞岱乃是死生师友。自二十年前，虞岱被流放南下，便一直不能归来。虞岱老母在建康城中，一直都是宋先生在照料。半年前虞岱辗转托人递信回来，道是于南边酷热之地，身体已大为损坏，流放之处少食无药，怕是死在眼前，因此将幼子托付给宋先生。宋先生得信后，半年来寻遍了门路。只是虞岱当年辅佐故永和太子，锐意革新，触动世家利益，如今要救他性命，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干系非小。我素来敬仰宋先生才学人品，虽无缘得见虞岱，却见过他的诗作政令，因此愿意出手相救。我近来也是用尽法子，连你舅父穆国公和姨丈牛国公处的木钟都撞过了，可是他们要么是不敢沾手、要么只管打马虎眼。”
穆明珠道：“可问过你叔父？”
萧渊轻声一叹，道：“怎么没有问过。叔父也可惜虞岱人才。只是……”他想到当日萧负雪所言，黯然道：“陛下正要借世家之力，平息你二哥周瞻的变故，当下不是召回虞岱的好时机。虽然叔父如此说，我不信邪，想着时局能等，人命却不能等，便自己求于陛下面前，果然挨了申饬。”
宋冰不安得动了一下。
萧渊忙安慰道：“不过是叫我闭门读书罢了。为了虞岱先生，挨这点罚值得。”便望着穆明珠道：“我想着从官面上救虞岱，已是难行，得另寻能叫陛下更改心意之人。你那三哥周眈是个树叶落下来都怕砸着脑袋的，穆武则是陛下的一条狗更不会插手这事儿，想来想去，只有你最懂陛下心思，自幼最讨陛下喜欢……若是这建康城中，果真还有能救虞岱之人，便只能是你了。”
“你倒是对本殿有信心。”穆明珠微微一笑，转眸打量萧渊身后的宋冰。
前世宋冰之死，与其说是殉于虞岱，不如说是殉道，不如说是死于一种理想。二十年前，当他跟随虞岱，侍奉于故永和太子周睦身边时，意气风发、胸怀大志，要辅佐明君，擢寒门子弟，开一代盛世；二十年后，师友离散，见弃于朝廷，眼见世家翻云覆雨，曾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已沉沦，如何还能苟且偷生、眼睁睁看理想消亡？
宋冰心知穆明珠是他最后的希望，自穆明珠踏入西苑时，便一直在暗暗观察。只见这位大周最尊贵的公主殿下，着一身利落的金色骑射服，青春正好，步履轻盈，投壶能连中百发，射覆每猜必得，可谓智勇双全。此时她随意坐于假山乱石间，手握折扇轻翘掌心，明眸忽而向他扫来，笑意中竟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威严之感，叫人想起她的故太子长兄周睦。
宋冰对上穆明珠的目光，心中一颤，深深俯首，哽咽道：“小人除此一身，别无长物，愿来生衔环结草以报。”
“何至于说得这么严重？”穆明珠缓缓起身，夜空飘起了雨丝，她向离去的长廊走去，口中淡淡道：“等着与虞岱先生相见吧。”便当先向外走去。
宋冰愣在当地，几疑身在梦中。
萧渊追上来，送穆明珠出府，至府门处，熟视穆明珠良久，有百般感慨，只是一说出口便都轻了。
他将拎着的半壶梨花白塞到穆明珠手中，笑道：“别府没有这样好的酒，送你了。”
穆明珠哭笑不得，接了酒，想了一想，道：“你若是诚心要谢我，就告诉你叔父，过两日我府上置酒庆贺乔迁之喜，要他记得来。”
萧渊笑道：“话一定带到，至于叔父他去不去，我可做不了主。”便陪同出了府门，亲手扶穆明珠上了马车，立于深夜细语中，望着公主的车驾遥遥去了。
穆明珠也有几分薄醉，头抵在车壁上，隐约有几分昏沉，行得片刻，忽然感到身下的马车停下来。
“是黑刀卫齐郎君。”樱红在车窗外低声汇报。
穆明珠只觉酒意上涌，撩开车窗透气，被迎面的细雨一吹，略清醒了几分，就见寂然长街的不远处，齐云正领兵骑马而来，马蹄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如鼓点般的响声。
“这么巧。”穆明珠趴在车窗上，望着停到她面前来的齐云。
少年微微抬头，自被雨打湿的帽檐下露出一双阴郁黑沉的眸子，声音寒凉，“不巧。臣已久候殿下。”
穆明珠托着发烫的脸颊，已经猜到了几分，仍是笑道：“等我做什么？”
齐云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沉声道：“若陛下知晓今夜之事，殿下怕是再不能抚琴作画、安然度日了。”他的声音太过森寒，面色又太过冷峻，叫人分不清这究竟是忠告还是威胁。
穆明珠清楚，黑刀卫就是母皇的眼睛与耳朵。她今夜赴宴，与萧渊、宋冰相会，席间歌女清客、仆从护卫上百人，必然逃不过黑刀卫的耳目，也就逃不过给母皇知晓。只要齐云向上吐露只言片语，她允诺营救虞岱之事，便会成为一场泡影，自己还会处于嫌隙之地。
“若陛下知晓今夜之事……”穆明珠重复着少年前半句话，酒后的嗓音透着撩人而不自知的意味，她忽而抬眸望向少年，笑靥如花，轻声问道：“那么，陛下会知晓今夜之事吗？”
“会吗？”女孩轻声问，笑意狡黠，眸光中仿佛含了能令他疯狂的柔软情意。
平生第一次，少年听到了细雨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是千万朵花在一瞬绽放，天地间都是花开的声音。

第22章
齐云执掌的黑刀卫，是皇帝观六路的眼睛，是皇帝听八方的耳朵,是皇帝锋利无边的爪牙。
只要齐云抬一抬手，皇帝便看不到她做的隐秘之举、听不到她说的悖逆之言。
齐云没有回答她。
可穆明珠已从少年迟迟未答的态度中,窥探到了时机。
“似这等雨夜,正合抚琴作画。”穆明珠手臂探过车窗，软软垂下，醉眼迷离望着少年,语气也是慵懒的，顺着他方才的话开口，“若果真给母皇知晓今夜之事,我今后怕是要辜负此等良夜了……”
齐云目光落在穆明珠垂下的纤纤玉指上。
与他这样的粗鄙阴暗之徒不同，他布满疤痕的手只配握紧冰冷的刀剑,而公主的手却能奏出美妙的乐音、描出惊人的画作。
齐云望着这双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玉手,忽而想起那日南山书院课室之中,女孩推来的纸上，画了他的一幅小像，虽是她闲笔所作、只为消遣无聊时光,可她描摹之时总该看着他、念着他。
齐云终于开口。
他冷声道：“殿下焦尾琴都已另付他人，还说什么良夜抚琴？”
当初齐云送给穆明珠的焦尾琴,被她半是赌气转赠给了谢钧。后来齐云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使得谢钧主动命人来还琴,又被穆明珠以焚琴威胁,逼来人抱琴而归。
一架焦尾琴，引得两人一番大争吵。
此时听了齐云的诘问，穆明珠非但不恼,反而心中把握更多了几分，情知齐云这是开出条件来了。
“我也后悔得紧，真可惜了你赠我的那架焦尾琴。过阵子等谢钧访名山回了建康城，我便同他要回来。”
原本引得两人大争吵之事，此时穆明珠半醉中提起来，仿佛水过无痕，丝毫不存芥蒂。
齐云微微一愣，这是他不曾预料到的反应。
穆明珠趴在车窗上，含笑静望着少年，三分醉意佯做出七分，就手拎起萧渊所赠的半壶梨花白，摸出车内抽屉中的玉杯，满斟其中，隔窗递向少年，柔声道：“雨夜湿
寒，你喝杯酒暖暖身子。”
平素的穆明珠是人前尊贵的公主殿下，全天下除了皇帝，再没有能让她俯就之人。可是当穆明珠打定主意要讨好一个人的时候，她也有百般的手段、千般的眼色。
马车角上挂的宫灯，在雨丝中放着朦胧昏黄的光，洒落下来，照得丝雨如银针，而女孩的素手宛如凝脂软玉。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双手，送到他面前来的一盏酒，纵然是鸩酒，又有何妨？
齐云攥着马缰的手一紧，又松开，伸臂去接那玉杯。
弯弓射箭行云流水一般的少年，此时的动作却透着几分僵硬生涩。
穆明珠却不理会他伸来的手，反倒是自己半身探出了车窗，径直将那玉杯往少年唇边送去。
齐云本就高挑，又坐在马上，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已然俯身相就。
红酥手，梨白酒，一口饮下去，少年已分不清那叫人迷醉的香气，究竟是酒香，还是公主手上脂粉香。
穆明珠今夜投壶百发，此时举手便觉臂酸，手腕轻垂——玉杯便被少年接了过去。
梨花白的后劲涌上来，齐云感到一股灼热自肺腑之间上涌，仿佛冲出喉头，便是再难压抑的少年慕艾之情。
细雨迷蒙的深夜长街上，公主殿下醉后的双眸愈发明亮，几乎能照见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齐云陷落在这双明眸中。
穆明珠仰脸望向少年，银针般的雨丝打湿了她的眉眼，洗去了她全然清醒时的明丽气势，洗出她与年龄相符的天真之态来。
齐云一手拦于腰间端着那半盏梨花白，一手攥紧了缰绳，炙热压抑的目光不敢在女孩面上久留，只一眼便仓促挪开。
“殿下醉了。”少年于马上低声道，微垂首，以帽檐遮去了眸光，握缰绳的手撤开，轻轻拂落了车帘。
穆明珠眼前为车帘所遮挡，她听到少年的声音，在落雨的夜里有种迥异于平时的湿润。
“臣送殿下回府。”
规律平稳的马蹄声，伴着辘辘的车轮声响起，穆明珠看到少年投在车帘上的影子。
那影子因风而动变幻莫测，却怎么都脱不掉原主的模样。
穆明珠抚着酒后微烫的脸颊，于无人的车厢内，敛尽笑意，眼底唯余清冷之色，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是夜穆明珠宿在公主府中，齐云将人护送到府中后便冒雨离开。
次晨穆明珠在雨声中醒来，披衣而起，手捧一盏热茶，立在长窗前看墙角一树初绽的石榴花。
榴花红且亮，经雨更显新色，叫人看在眼中，便被那勃勃生机感染。
“昨夜齐郎君冒雨送殿下回来，又冒雨而去，一盏热茶也不曾用。”樱红在侧小心道：“殿下可要备些谢礼？”
樱红与碧鸢都是穆明珠亲自从宫女中选出来的贴心人。
她当初选中二人，便是看重樱红伶俐干练能主外，碧鸢沉稳和婉能主内。
樱红希望她能与齐云修好，是出于朴素的婚姻观——陛下赐婚，将来要做夫妻的人，何必闹得难看。
樱红不明白的是，若她果真与齐云修好，可是要叫建康城中许多人不安的。
“不必。”穆明珠没有解释，蹙眉咽下一口浓茶，转而道：“前番给杨虎的谢礼，送出的是什么？”
日前杨虎给她送来了罗伞一列、制伞匠人两名。
樱红记得清爽，道：“给的是一组白玉屏风，一套珠帘象牙席。奴婢亲自送去的。那杨郎君口中说殿下礼重了，他当不起。可奴婢听闻，那杨郎君是极高兴的，当日便叫摆了屏风、铺了象牙席。”
穆明珠听她描绘，便能想象出杨虎满面喜色的模样，轻轻一勾唇，道：“既然他高兴，那便再送他份贵重的。”
樱红微微一愣，道：“还送？那……寻个什么因头呢？”
贵人之间送礼有讲究，没有缘由屡送重礼，反倒要叫对方心中不安的。
“不必另寻理由。”穆明珠又含了一口茶，忍着苦涩缓缓咽下去，道：“下旬母皇圣寿，大宴过后是杨虎安排的私宴。你替我跟他传个话，就说……我想讨母皇欢心，自备了一场歌舞，想于私宴上献给母皇，只需一炷香时分便可，请他劳心安排。”
樱红仔细记下来，又重复了一遍。
“再命人往宝华大长公主府上去一趟，代我向姑母问安，问一问回雪今日是否得空
，我想请她过府一叙。咱们府上乔迁宴也近了，到时候要表演什么歌舞，我先跟回雪商议一番。”
樱红也记下来。
穆明珠蹙眉含了一口苦茶，思量着还有什么事情要交待樱红去做，忽然见院门处似有骚动。
樱红也察觉了，笑道：“大约是林然林郎君。昨夜殿下歇在府中，林郎君客居府上，担心不来问安失礼，昨夜便要过来，被奴婢拦下了。这大约是他又来了。”
“果真是他，便不必叫他过来。”穆明珠道：“叫他仔细练马球就是。我这里没有旁的事情了，你去吧。”
樱红应声欲走。
穆明珠转着手中茶盏，终是没忍住，扬声问道：“今儿这是什么茶？怎得这般苦？”
樱红“噗嗤”一乐，笑道：“回殿下，这不是茶，乃是那日薛昭薛医官为殿下所配的逍遥汤。因药引难得，昨日才配齐。奴婢方才呈给您的时候，便说了这是逍遥汤，殿下还应了一声……往日总听碧鸢说殿下晨起时迷糊，奴婢今日才算信了。”
往日服侍穆明珠晨起睡下的多是碧鸢，因碧鸢留在宫中，不在府中，故而今日是由樱红照料的。
穆明珠摸摸鼻子，无奈一笑，道：“偏你话多。”赶樱红走后，她咬牙一口灌完剩下的半茶盏苦药，垂眸望着杯壁挂着的薄薄药汁，想到薛昭是受何人所托来为她诊脉，口中的苦涩似乎也淡下去了。
她踱步至于西侧间。
榻上撑开摆放了一柄罗伞，伞面是郁郁青青的群山之上一轮红日高悬，而苍山留白处便是皑皑积雪，积雪深处落了一行字，正是穆明珠近来练习了无数遍的那八个字。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罗伞撑开晾了一日，伞面上刷的桐油已经干爽。
这是今生穆明珠亲手所制的第一柄罗伞。
如今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出。
穆明珠脚步轻轻，坐在榻边望着那伞，听着窗外雨声，出神了大半天。
“殿下，宝华大长公主府的回雪姑娘来了。”有侍女在窗外小心通报。
穆明珠回过神来，道：“请回雪姑娘在前厅稍候。”这才收拢了罗伞，亲手将它装入素色的绸缎伞套之中。
回雪交叠双手，立在前厅相候，清丽绝伦的眉目间，仍是那一股楚楚动人的悒色。她听闻穆明珠之名已久，却是前几日在宝华大长公主府上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当世最尊贵的公主殿下。而她第一次听闻穆明珠名字之时，她还是谢家的歌姬，那时候谢郎君还没有把她送给宝华大长公主。
那年她十六岁，夜宴之后，于桃花林中为谢钧一人翩然起舞。
桃花浓艳，片片纷飞，她一舞接着一舞，年轻的身体里似有无穷无尽的力气，只要谢郎君的目光追在她身上，她便可以永不停歇得舞下去，直到她倒下死去那一刻。
“好回雪。”谢郎君招手示意她上前，要她躺下来，卧在他的膝头，“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他含笑抚着她及腰的长发，声音低靡醉人，如一坛桃花酿。
她气喘吁吁，仰望着谢郎君谪仙般的面容，只知痴痴望着，说不出话来。
谢郎君低头看见她的目光，忽而一笑，道：“女子便当如回雪这般，柔顺美丽，于花间起舞，在月下抚琴。”他不知想起什么，狭长双眸眯起，又道：“自出了女帝之后，如今又来一个欲效仿其母的小公主，当真不可爱极了。”
“小公主？”她轻声问。
“告诉你一则趣闻。”谢郎君玩笑般道：“日前女帝生辰，她那五岁的小女儿穆明珠于席上祝词，愿长成之后、逐女帝旧志、也为一代帝王。”
她那时候只静静听着，朝堂上的事情离她太远。
那时候的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后来谢郎君离开了陈郡来到了建康城，而她被送入了宝华大长公主府，还遇见了曾被谢郎君评点为“不可爱极了”的公主殿下。
如今忽忽八年过去，她立在前厅之中，正等着这位公主殿下出现。
“回雪先生久候了。”一道清脆明朗的声音自厅门处传来。
回雪忙转身行礼，“见过殿下。”会意过来之后，忙又道：“奴婢当不得殿下先生之称。”
“何须自谦？”穆明珠快步入了前厅，自己坐了主位，伸手示意回雪在对面也坐下来，笑道：“本殿看过你跳舞，比之宫廷教习舞蹈的师父都要高出几分
。于歌舞一途，你如何当不起‘先生’之称？”
回雪如今二十四岁，见过无数贵胄公子，于宴会上也能做到八面玲珑，可却还是第一次遇见穆明珠这样的主家，过往多年的经验竟全然用不上，一时不该如何应答，只仍守着尊卑，并不坐下。
后天学来的交际手段全用不上，回雪露出本性中的羞涩来，讷讷道：“不知殿下乔迁宴上要演什么样的歌舞？奴婢早早准备起来。若是殿下没有指定的题目，奴婢便跳几支舞，由殿下来选如何？”
穆明珠笑道：“本殿府上的乔迁宴，来客不过瞧个热闹，哪里用你这等人物出场，也更不用本殿出面来谈，自有底下的管事长史去做。”
回雪疑惑，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回雪先生值得更大更高的舞台。”穆明珠单刀直入，探身前倾，盯着她道：“你想不想跳出歌姬的身份往上走？”
回雪愣住。
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
她生来就是奴籍，为谢郎君选中，自幼习舞。一个歌姬，还能往哪里走？歌姬的“上”，又是什么？
“你的舞技比宫中专司舞女的教习都要强上许多。”穆明珠见她面露迷茫之色，便清楚她此前从未考虑过这些，当下点拨道：“你若是肯去教导宫廷舞女，那些舞女必然会尊重你。”
尊重。
回雪心中一颤，这是她作为贵人宴会间的玩物，极度渴求，却从未感受过的。
回雪眸中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垂首轻声道：“奴婢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入宫廷教导旁人……”
“这你不用担心，有本殿在。”穆明珠盯着她，道：“本殿只问你愿不愿意。”
回雪愣愣望着穆明珠，内心争斗激烈，竟忘了尊卑之别。
穆明珠激她，道：“还是你甘愿一辈子沦为宴上助兴之物？”
“我愿意。”回雪脱口而出，因为情绪激动，反倒冲淡了眉宇间原本的郁郁之色。
“好。”穆明珠微微一笑，后仰靠在椅背上，道：“昔日陛下所作的《晨风曲》，你可会跳？”
皇帝穆桢初入宫，以宫女身份得世宗宠幸时，不过十五岁
。彼时年少的穆桢乍得世宗宠爱，又诞下皇长子周睦，正是风头无两，又年少不懂韬晦之道，不二年便见弃于世宗。此后近十年无宠，直到穆桢二十四岁这一年，她以一支载歌载舞的《晨风曲》重新回到了世宗视线中，再获荣宠，更协理政事，最终于世宗死后临朝称制、自己做了皇帝。
这二十余年来，随着穆桢步步走高，《晨风曲》也传遍了大周天下，曲子与舞蹈，又有几种不同的版本。
回雪作为歌姬，这《晨风曲》自然也是会的。
“此处可有罗伞？”回雪轻声问道。
要知道当初穆桢的《晨风曲》，点睛之笔便是罗伞上的一行诗。
《晨风》原本出自《诗经&#183;秦风》，中有“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等语，写女子望穿秋水、以待君子之情。魏文帝引其典作“愿为晨风鸟，双翔归北林”。而穆桢化用魏文帝之诗，作“恨君不似晨风鸟，与妾双翔归北林”，呈给世宗。
世宗性情宽和，念及旧情，又有宝华大长公主劝说，便给穆桢机会献舞。但穆桢所作诗，隐有埋怨之意。哪个皇帝都不会喜欢一个对自己有怨气的妃嫔。若故事到此为止，穆桢这一舞再怎么动人，怕是都不能重获盛宠。
可是二十年前穆桢持罗伞起舞，舞毕献罗伞于世宗，伞面上写的却不是自己改后的怨诗，而是当初魏文帝的那句“愿为晨风鸟，双翔归北林”，一正一反之间，早已释尽怨气，只剩满腔恋慕。
彼时烦于政事、倦于争斗的世宗，正需要这样甜美柔顺、心思干净的女人。
穆桢是他少年时宠爱过的女人，不求高位，不念旧怨，只想跟他这位人间帝王做一双晨风中自在翱翔的鸟儿——世宗如何能不对穆桢再起柔情呢？
他自然想不到，在他死后，穆桢会做了皇帝。
一时罗伞琴师齐备，回雪莲步轻移，于乐音中，持伞起舞，恰如晨风中的鸟儿。
回雪的舞技不必多说，衣袂一起，踏着乐音，手中罗伞如一朵盛放的花，便迷醉了前厅侍立之人的眼。
一舞毕，回雪撤伞俯身
，不见汗湿、不露气喘，至于穆明珠身前，垂首问道：“殿下以为如何？”
“美则美矣。”穆明珠摩挲着下巴，思量着道：“只是少了些力道。”
回雪微愣，她精于舞技，鲜少被人当面评点舞姿不足之处。
“本殿不是说你跳的不好，只是风格不太对。”穆明珠平和而精准道：“你不要认为这支舞，是要献媚于主上。”
回雪不解，望向穆明珠。
穆明珠起身，捡起罗伞，回首望她，道：“你要把这当成一场战役。”
回雪愣住。
“本殿不精于舞技，但幼时曾请教过母皇身边的老姑姑。”穆明珠轻描淡写道。
在她小的时候，以崇敬孺慕的目光看待这位在男权社会做了九五之尊的母皇，所以会想要追随她的风格举止。对皇帝穆桢而言如此重要的《晨风曲》，穆明珠小时候自然也学过。
此时穆明珠手持罗伞，却仿佛罗伞中藏了一柄不能为人知晓的利剑。
《晨风曲》的乐音再起，穆明珠闪转腾挪，手中罗伞时开时束，与回雪柔美和缓的舞姿不同，于柔美中见力量，于和缓中藏杀机，叫人不敢安坐以观、却偏又美得叫人不舍移开视线。
“你懂了吗？”穆明珠止住舞步，凝眸看向回雪。
回雪于舞技上悟性极高，立时便明白了。
“好。”穆明珠道：“来日你献此舞于陛下面前，以为祝寿之用。”
回雪又愣住，迟疑道，“可是……如此舞来，气势凛然，作为祝寿之用，怕是会惊扰了陛下……”
穆明珠微微一笑，口中道：“那你也太小瞧陛下了。”她正是要母皇观舞之时心中惊惕，要母皇想起当初那段刀光剑影的征途。
回雪不好再反驳，深深俯首，领命而出。
穆明珠望着回雪远去的背影，忽然视线一凝，却见厅外长廊中有一男子长身玉立、隔着蒙蒙雨帘正望着她，正是萧负雪，也不知他已在那里看了多久。
“右相大人。”穆明珠沿着长廊，向他走去，笑道：“这可真是稀客。”
“臣听闻殿下乔迁之喜将至，怕届时囿于公务不能赶来，因此提前来
此，送上贺礼。”萧负雪静静看着她走上前来，从身后捧出两只长锦盒，道：“还有呈给殿下的十四岁生辰礼。”
萧负雪本来没准备入府，只是想亲手将礼物送到府上。
然而前些时日，穆明珠派人劫右相大人到府中的事情尽人皆知。
公主府门房上的仆从一见来的是萧负雪，哪里敢让他走了，忙不迭把人送进来，至于通报倒是成了次要的事情。
萧负雪若强行要走，自然谁都留不住他。
可他最终出现在了廊下，隔着迷蒙细雨，已望了穆明珠许久。
穆明珠微讶，道：“那日大人不是已经赠了我八个字？”
萧负雪垂眸道：“一幅字作不得贺礼。”他早已备下给穆明珠的生辰礼，只是前世至穆明珠死，都不曾送出，成为毕生之憾。
穆明珠便示意身边侍女接了双份的贺礼，笑道：“这可怎么好？我为大人备下了一份礼物，却也是一幅字。”
“殿下所赐，自然不同。”
穆明珠便低声吩咐侍女去取侧间的罗伞来，轻声道：“右相大人稍候。”
两人于廊下观雨。
“那日朱雀右街起火。”萧负雪忽然开口，似是提起毫不相干的事情来，“臣无恙。”
穆明珠却是立时明白过来。
那日济慈寺礼佛，萧负雪赶在尾声来到，于大殿外石阶上与她有过几句对话。那时候她问萧负雪是否平安，萧负雪问她为何要出宫入府。她避而不谈，称萧负雪没有回答她，她便也不回答他。随后皇帝上香出来，两人便没了再谈话的时机。
此时萧负雪答了那一日她的问话，是又一次在问她，为何要出宫入府。
穆明珠仍望着无边雨幕，没有看向萧负雪，幽幽道：“那日我命秦媚儿带人把你劫入府中，留住了你半日。大人陪我垂钓，为我写字，我真高兴。”她伸出手去，接那凉凉的雨丝，“从那日后，我便生出了个极可怕的念头。我有百名府兵，便能留住大人半日。若是我有天下之兵，是否便能留住大人一世呢？”
天下之兵！
“殿下慎言。”萧负雪垂眸，隐下心中惊涛骇浪。
“我自然知道这话不能乱说。”穆
明珠收回手来，低头看着湿了的手心，似乎有几分迷茫，抬眸看向萧负雪，轻声道：“我不该有这念头吧？”她轻轻笑，像是自嘲，“我啊，想要留住大人一世呢！”
萧负雪攥紧了双拳，望着穆明珠，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可是我止不住这念头。”穆明珠望入他眼中，轻声道：“右相大人智计百出，谋定万事……帮帮我？”
女孩的声音太轻柔，又透着迷茫，以至于最后“帮帮我”三个字，既像是在问他要如何解开这情障，又像是在问他要如何拥有天下之兵。
便在此时，侍女去而复返，手捧束在套中的罗伞而至。
“那日大人送了我八个字。”穆明珠收起了迷茫之色，平静道：“这里是我亲手所制的罗伞一柄，也有八个字赠予大人。”她将罗伞亲手捧给萧负雪。
萧负雪亦是双手捧接过来，如捧着一支脆弱的冰，珍而重之。
“大人政务繁忙，我便不留你了。”穆明珠又转过脸去，望着缠绵雨丝，轻声笑道：“建康城多雨，以后逢雨日，大人撑伞之时，会不会想起我？”
萧负雪没有回答。
“薛昭配的药太苦了。”穆明珠忽然又道。
萧负雪微微一愣。
“大人去吧。”
“是。”
脚步声渐去渐远，最终为雨声所掩盖。
樱红回到公主府的时候，穆明珠正于书房窗前写诗，只是字字句句，都是从母皇旧诗中摘录出来的。
“殿下，杨郎君答应了。”樱红在外间擦去了裙上雨水，快步走进来，笑道：“照奴婢说，杨郎君这等人拿了东西办事儿，干脆利落，倒也有他的好处。只是他说，殿下增设的歌舞，要先给他看过。”
“这是自然。”穆明珠翻着桌上自己所写的母皇旧诗，点头表示知道了。
“外间那两份贺礼，可要送到宫中给碧鸢登记造册？”樱红又问道。
“不必。”穆明珠手上动作一顿，淡声道：“封存起来。”
樱红微微一愣，既然是旁人送来的贺礼，总该打开看过、记录在册，才能心中有数。她看了一眼殿下的面色，这次却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声应下来，便悄悄退出了书
房，将这一方安静的天地留给殿下一人。
与穆明珠不同，萧负雪出了公主府，去没有按照原定的计划入宫，而是于前往东郊道观的马车内，望着公主所赠之物，看了许久。
在道观空寂的禅房中，萧负雪撑开了这柄穆明珠亲手所制的罗伞。
青白相间的伞面，一轮红日凌空。
他教她习字，看她作画，尔来已有近十载。
伞上八个字：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从前习字，她学得极佳，爱仿他的字，清新飘逸、秀丽颀长。
萧负雪轻抚伞上字。
前世最后那三年，穆明珠避政自污，字体也为之一变，奇险率意，风格大变。
此时伞上每个字都欹正相生，风姿翩翩，的确是女孩十四岁时候的字迹。
细雨落在观中百年梨树上，声声入耳。
萧负雪似玉如竹的手指，轻悬于女孩所写的字迹之上，依着字迹，以指为笔，缓缓摹写。
这是十四岁的穆明珠。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安下心来，再细看那八个字，却见其余六字都藏了一股力透纸背之势，独“负雪”二字，缠绵妩媚，似女孩雨中那一双多情眼。
萧负雪猛地闭上眼睛，于空寂清幽的道观禅房之中，却觉炽热躁意上涌。
“我啊，想留住大人一世呢！”
他仿佛又听到女孩的声音，天真的、惑人的。
“帮帮我……”她在廊下望着雨，声音是轻柔的、迷茫的。
她说她想要拥有天下之兵……
萧负雪睫毛轻颤，从幻梦般的记忆中醒过来，目光落在女孩亲笔所书的“负雪”二字。
他大约是疯了，竟会觉得，若这是她所愿，又有何不可。

第23章
这日，建康城中连绵了数日的雨水总算止歇。
韶华宫中，穆明珠饮下一盏凉茶,让自己从晨起的睡意中清醒。
“殿下怎么又用凉茶？”碧鸢抱着跟随离宫的从人名册进来，拿手背一试穆明珠搁在案上的茶盏,无奈道：“薛医官嘱咐过,殿下切莫因暑热贪凉，与他给殿下开的药相冲呢。”
穆明珠皱皱鼻子，道：“他那开的什么药？苦得吓人。我还不想喝了呢。”
碧鸢放下名册,笑道：“这殿下可逃不过，昨日薛医官派人送了新药来，如今不用汤剂,改成以蜜汁调和的丸药了。怕是非但不苦，反而甜口呢。”
穆明珠微微一愣,忽而想起前几日公主府中,她因薛昭开的药太苦,同萧负雪随口抱怨了一句。
“殿下？”碧鸢推过名册来。
穆明珠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大略扫了一眼跟随她离宫人员的名册，道：“好。库房中的东西,你同樱红一起清点明白，倒是也不着急立时就挪到公主府中去。凡是留在宫中的从人,便按我此前所说，各有银两赏赐。”
碧鸢一一应了。
穆明珠看了一眼天色,道：“为我梳妆,该去向母皇辞行了。”
一时碧鸢服侍穆明珠梳洗后，陪她出了殿门，环顾韶华宫中的一草一木,不禁轻轻一叹。
穆明珠察觉了，笑问道：“怎么叹气？”
碧鸢不好意思得一笑，望着花圃里盛放的牡丹，有些怅惘道：“奴婢在韶华宫多年，如今一去，这些花木砖瓦以后都不得见了。奴婢这么一想，便觉不舍。”
穆明珠环顾她前世至死都未曾离开的韶华宫，的确一花一木都关情——殿角才落了花的梨树是她十岁那年亲手所植，花圃外的竹篱是她亲自领着宫人所制，花圃内磨得光滑的白玉石是她夏日傍晚最爱躺卧之处……一点一滴，都是她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穆明珠收回目光，负手身后，徐徐向韶华宫外走去，“不必不舍。”
碧鸢忙跟上前去。
“会回来的。”穆明珠轻声道，等到来日她坐上那把
紫金龙凤须弥椅，这韶华宫必然仍在此处静默等候。
碧鸢微微一愣，以为殿下是说以后进宫见皇帝时，她们还可以来看看韶华宫。可是那样简短得进来看一眼，与日日夜夜生活在这里，到底是不一样的。她轻轻张口，又觉向殿下解释其中差别未免太较真了，最终只化作心中一叹。
晨光晴好，沿途的甬道中偶有昆虫的鸣叫声，而一入皇帝寝宫，氛围便为之一变。
皇帝穆桢的寝宫之中，宫女太监都垂首侍立于廊下门边，院中没有人随意走动，一声咳喘不闻，氛围肃穆而凝重。
穆明珠脚步轻轻来到母皇寝宫的院中，等候此中的从人入内传报。
不多时，女官李思清从寝殿内走出来，见了穆明珠，含笑致意，却是示意她走远些说话，似是怕惊扰了殿内人。
“李姐姐，我今日便出宫入府去了，以后不能侍奉于母皇身边，因此前来辞行。”穆明珠望向寝殿紧闭的窗扉，亲切拉了李思清的手，笑问道：“可是我来得不巧？”
“那倒不是。”李思清笑道：“陛下是昨夜走了困，至天明时分才朦胧睡下。臣本是入宫回事儿的，来的时候天还未放亮，陛下还未歇下。陛下一直惦记着殿下今日出宫之事，睡下前吩咐于臣，说是殿下等会儿来辞行，她怕是正睡着不好相见，叫殿下只在门外磕个头，心意到了就好。”她从袖中翻出一份册子来，又道：“这是陛下赐予殿下之物。”
穆明珠仔细听着，闻言双手接过来，翻开一看，见都是些珠玉珍宝、古董文玩，也是开府时能用得上的。
“母皇时时念着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母皇。”穆明珠便道：“既然如此，我便不进去叨扰母皇了，烦请李姐姐帮我传话，等母皇醒了，就说我已经来过了。”又道：“母皇怎得昨夜走了困？身体大事，可轻忽不得。我这几日用着薛医官的丸药，倒是觉得好，不如叫那薛医官也给母皇诊一回脉？”
李思清道：“殿下心意，臣一定转告陛下。陛下身体素来康健，这一会儿大约是因为连日阴雨，忧心扬州水患所致。待到灾情解了，陛下便也能安睡了。”
“那我便放心了。”穆明珠又同李思清说了几句体己话，便跪在仆从备好的蒲团上，向着皇帝穆桢所在的寝室方位，扎扎实实磕了个头，这才起身作别。
不妨杨虎在偏殿中，隔窗望见了穆明珠，见穆明珠与李思清似已话毕，便主动出来相送。
李思清见他出来，便转身入了寝殿。
杨虎走过来，仍是香风阵阵，头顶是仆从在后为其撑起的紫色罗伞。
“小殿下。”杨虎在皇帝寝宫门边，追上了穆明珠，嗔怪道：“小殿下要出宫开府去，怎得不派人知会小的？小的也好早备贺礼。如今仓促间，小的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来——知道的呢，说是小殿下瞧不上小的这点积蓄；不知道的呢，愈发要说小的猖狂，连小殿下也不放在眼里了。”
穆明珠知他满嘴胡言，却是笑道：“杨郎君帮我之处，实在已太多，我如何还能要郎君的贺礼？”又道：“什么人敢如此诽谤郎君？郎君告诉我，我替郎君惩治他们。”
杨虎恼道：“背地里说小的坏话的人，那可多了去的，打量小的不知道呢。我都给他们记着！”他察觉自己过份流露了负面的情绪，转眸一笑，又道：“似小殿下这样对待小人的，那才是真有德行的。”
穆明珠顺着他道：“杨郎君莫在意旁人。有你在侧，母皇便高兴快活，身体康健。你这样的功勋，岂是寻常人能比？”又道：“譬如近日扬州水患，我听李女官说，陛下昨日都不曾安睡。底下朝臣虽多，却也没有能为母皇解忧之人。”
杨虎挂起一丝自衿的笑容，道：“陛下所忧心的，岂止是扬州水患这一事。”他却不肯主动往下说，故作神秘，要引得穆明珠来问。
穆明珠垂眸一笑，和缓道：“还请杨郎君教我。我只求母皇安康，却不知母皇为何事烦忧，若是言谈间触动了母皇担忧之事，惹得母皇不快，岂不是我的过失？”再次恳切道：“还请杨郎君教我。”
杨虎身为皇帝穆桢的面首，获宠近十年，虽然所得财物无数，身边也有无数人谄媚捧着他，但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身份，性情又颇有几分小人，
总为朝中清正官员瞧不起。真正的权贵，如皇亲世家之流，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以穆明珠皇帝独女的尊贵身份，却肯低声俯就，口口声声要他教导，叫杨虎如何能不得意忘形。
“小人哪里当得起殿下此言。”杨虎笑得合不拢嘴，却还要先推拒一番，这才低声道：“咱们这都是为了陛下着想。昨夜北府军中传来的消息，说是皇甫老将军身子骨不好了，怕是准备后事就在眼前。想那皇甫老将军跟随陛下几十年，乃是陛下情谊深厚的老友。陛下得了这消息，岂能不伤心？可是这人的寿数天定，也无可奈何。”
穆明珠恍然大悟。
杨虎口中的皇甫老将军，便是皇甫高，已年近七十。当初皇甫高的长兄，乃是跟随太祖昭烈皇帝打天下的大将。其长兄病故后，便由皇甫高接手了太祖赖以起家的北府军。这皇甫高乃是三朝大将，历昭烈皇帝、世宗皇帝乃至于当今三位至尊，于北府军中威信极高。十五年前，皇帝穆桢能临朝称制，最大的原因便是她赢取了皇甫高与宝华大长公主两人的支持，手握住了北府军的兵权。
前世皇甫高就是在这一年去世的。
皇甫高死后，皇帝穆桢要另择亲信之人，使之执掌北府军。
穆明珠现下想来，其实母皇一直培养的下一位北府军执掌者，便是齐云；并且已在接齐云入宫那一年，便委任齐云的叔父入北府军为裨将，提前为齐云铺路了。只是天算不如人算，上一世齐云在查扬州溃堤大案时伤了腿，他本就年少，要拿住北府军已是不易，更何况是一个上不得马的残废？前世皇帝穆桢也是无奈之下，暂时令齐云的叔父代领了北府军，欲要另择可靠之人，仓促难得，仍是要齐云北上了。
今生她既然提醒了齐云，只要齐云不往扬州去，保住这双腿，那么就会按照皇帝穆桢安排好的，在皇甫高故去之后，借皇权之威，成为北府军新的执掌者，手握长江北岸百万守军。
“陛下其实是为皇甫老将军之事担忧。”杨虎显摆过自己消息灵通、与皇帝亲近之后，又得意道：“若没有小的这消息，殿下还总以为是扬州水患的缘
故，到时候安慰陛下也找不到点上，您说是不是？”
“是。”穆明珠回过神来，笑道：“杨郎君顾全我的孝心，我不知该如何谢郎君才好。我也别无它物，只有些粗鄙的金银之物，能略表心意了。”
杨虎一面摆手推拒，一面却愈发笑起来。
他一高兴，便说得愈多，“瞧着吧，这次搀和进扬州溃堤案的官儿们要惨喽！”他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这些官，什么实事都不做，偏骂我骂得欢。”
穆明珠道：“母皇要彻查此案？”
“可不是嘛！陛下命黑刀卫去查，你想那些官儿还能有好？而且还是齐云亲自去，他可是活剥人皮的主儿……”杨虎说得太顺了，话出口才想起齐云还是穆明珠的准驸马来，忙闭嘴险些咬了舌头，窥了一眼穆明珠的脸色。
“齐云亲自去？”穆明珠脚步一顿，“去查扬州溃堤案？”
“是啊。”杨虎道：“小的在侧间亲耳听到的，那还有假？”
穆明珠垂手握住腰间玉佩，安抚心中腾起的火气与躁意——很好，齐云你有种！

第24章
皇帝穆桢的圣寿庆典忽然提前了十日，官面上的说法是因为钦天监选出了更好的吉日，但私下流言纷纷,却是什么猜测都有。
有人说是因为废太子周瞻在狱中受尽酷刑，怕是熬不到圣寿那一日了,万一废太子死在了圣寿日之前,儿子新丧，母亲便庆贺寿辰，将来史笔如刀,皇帝该落个什么名声？又有人说是因为扬州水患日益严峻，因水灾损毁大量船只，四下常平仓的储粮无法及时运到灾区,致使扬州流民遍地，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大灾过后必有大疫,若染病的流民四散开来,扬州距离建康城也并不遥远。更还有一种在权贵豪族之间流传的说法，那就是鸾台右相萧负雪力推的新政，有伤人和,招致天罚，废太子病变、扬州水患,这些还不过只是前头的小祸罢了。
不管底下流言如何散布，皇帝穆桢的五十岁圣寿仍是提前在北苑宫中举行了。
开场便是马球赛,这是自本朝太祖时传下来的惯例,以示尚武之意。
北苑马场四周看台上，坐满了建康城中的权贵高官，宫女们组成的表演赛结束后,便是穆明珠、穆武等人的比赛。
穆明珠一面摆弄着束紧的袖口，一面往场内走去，盘算着今日的事项。
“瞧瞧这一圈的人，”萧渊从后面赶上来，笑指着满场看客，道：“你表哥穆武日前出了个妙招，要参与庆典的这些权贵，人人都捐一笔银子出来，以为纾解扬州水灾之用。不知谁给他出的主意，借着众家的银子，不但邀买民心，还得了陛下的夸赞……”他压低了声音，道：“我可是听说这次圣寿，朝廷连赏赐百官皇亲的绸缎绫罗都拿不出来了，最后还是陛下开了私库……”
“你喝酒了？”穆明珠不答，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
萧渊掩口，笑道：“我只用了半盏，为得是激出手感来。这次我可是奔着赢来的。这场好好打，把咱俩那绝活使出来。等咱们赢了，我也好向陛下求个恩典，把这‘闭门读书’的事儿给解了。”虽然无人来查他，但顶着这么个惩处，他终
究不好大摇大摆出来行事了。
“那好。我也正等着赢了之后，向陛下求个恩典……”穆明珠话说到半截，下意识半侧身向后看去，果然见齐云牵马走上前来，不知已跟在她身后走了多久。
齐云今日仍是黑色劲装，只是摘了官帽，束起的长发，按照他们队统一的规制，用了丹红的发带。
他本是极为白皙的，只因素日一身黑，又不露脸，总显得阴恻恻的。此时夏日阳光晴好，丹红的发带随风而动，轻拂过他年轻俊美的面容，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便如一朵墨线勾勒的牡丹，忽然跃出纸面、朱色艳艳得活了过来。
只是这朵牡丹此时薄唇紧抿、眸色森寒，好似玄冰雕就的，令人不敢亲近。
穆明珠为他美色所惑，一时失声，待到他要擦肩而过，才定下神来，道：“且慢，叫本殿的马奴给你查过马。”
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尤其是还有皇帝在场，穆武自然不会明着来，他还有“爽直忠心”的人设不能崩呢。
但穆明珠不能不防着他暗中下手。
如果穆武要报复齐云，今日最好的机会便是从“马”上下手。
齐云被她唤住，在她与萧渊身边停下来，方才那股淡淡的酒香便愈发明晰。
那夜长街雨巷，公主殿下玉杯素手，亲自送到他唇边来的，正是这样香气的酒。
他停下来，便愈发确定，此时的酒香是自萧渊身上来的。
齐云藏在身后的右手攥紧，冷冷抬眸向萧渊看去。
萧渊是广结好友的大方性情，却偏偏不敢与齐云勾肩搭背，便譬如人与蛇，哪怕你知道那是无毒的蛇，总也想离他远三丈，更何况齐云究竟有没有毒，在他咬你之前，你是难以判断的。
萧渊见状，摸摸鼻子，对穆明珠道：“我去前头等你。”便忙不迭走开了。
穆明珠站在一旁看那马奴查验马匹，倒是没有留意好友与准驸马之间涌动的暗潮，闻言只“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殿下要向陛下讨什么恩典？”齐云忽然开口。
穆明珠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原来她方才与萧渊的谈话都给齐云听到了。
她眼珠一转，抬眸看向齐云，笑道：“等我赢了，你不就知道了？”
这次轮到齐云愣住。
此时马奴查验无误，躬身作答后退下。
场边鼓声响起，已是催着入场。
穆明珠与齐云不便再多说什么，便各自手持月杖、翻身上马入场。
对于穆明珠而言，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
万人齐聚的赛场内，最高台上皇帝的注视下，一阵又一阵激越的鼓点声中，她与场上另外的十三名健儿竞逐那一枚小巧玲珑的彩毬。奔马带着撼动地面的力道在她身边冲过，扬起阵阵青草被碾碎后的香气；阳光烘烤着她的后背，也烘烤着马身上的汗味。她随马起伏，自重而来，第一次如此真切感受到活着的滋味！
穆武所领的红队，除他之外，都是高手；而穆明珠所领的蓝队，也不遑多让。
赛事临近尾声，双方比分仍是平局。
此时林然突袭，从穆武杖下截断了彩毬，他却已被两人包夹，危急关头只能送杖击球，将彩毬打往萧渊所在的方位。
早有人随彩毬而动，红队另外两人立时也追向萧渊所在之处。
萧渊带球疾冲，眼见要被拦下，关键时刻大喊一声“明珠！”，一杖送出，却是将那彩毬挑起击打，令那彩毬高飞起来，飞越重重阻拦，向穆明珠而去。
然而那彩毬飞起实在太高，既超越了红队的阻拦，却眼看着要飞出赛场才会落地。
穆明珠就在敌队球门之前，耳听萧渊大喊，立时会意。
迎着彩毬飞来的方向，只见一袭劲装的少女自马上一跃而起，足尖在马背上轻点，借力向上纵去，蹿至最高点时，伸臂挥杖，却是直直将彩毬击落下来——不等彩毬落地，她已于半空中翻转，稳稳落回马背上，俯身挥杖，送球入门。
这一系列高难度的动作，她于电光石火间做来，行云流水，如一只最轻盈的云雀，却有苍鹰之力。
红队所有人都在拦截林然与萧渊，此时球门前来得及冲过来的只有齐云一人。
当穆明珠自马背上凌空而起的时候，他已经带马冲到了女孩与球门之间。
也许是盛夏的阳光落在女孩金色劲装上太过耀眼，也许是女孩出杖的方位太难以捉摸而彩毬来得又太快，也许是她那一句“等我赢了
，你不就知道了吗？”，齐云伸臂挥杖，却没有成功——彩毬从他月杖边缘擦过，径直落入球门中去。
这一球实在精彩，引得万人欢呼。
乐音响起，比赛终局，庆贺的鼓声大作。
穆武破口大骂，翻身下马，不顾从人迎接，阴沉着脸，撞开人群离去。
高台之上，李思清为皇帝穆桢换了一盏酒，笑道：“小殿下这一局赢了。”
皇帝穆桢还未开口，坐在她下首的穆国公——也就是皇帝的长兄、穆武的父亲，先抚着胡须笑了，向皇帝穆桢道：“公主殿下有陛下年少时的风采，武儿比起来到底逊了三分。”
皇帝穆桢也被比赛的氛围感染，原本肃然的面上露出一丝笑意，点头和缓道：“不过都是小孩子的把戏罢了。”却忍不住回忆起她青春年少时、打马赛球的欢快时光来。
赛场上，穆明珠赢了之后也颇为兴奋，运动过后一张脸艳若桃李，从马上下来，就见萧渊伸着大拇指冲她跑过来。
萧渊跑到她跟前，伸臂俯身，做了个要下蹲抱她起来转圈的前置动作。
穆明珠笑着叫了一声，退开一步，只跟他击拳庆祝。
林然等人也围上来，在胜利后的热烈氛围中，暂时放下了尊卑之别，纷纷夸赞穆明珠最后决胜一球。
萧渊朗声笑道：“我们这一招‘比翼双飞’可是不传绝密！若不是这次陛下圣寿，你们哪里能见到！”
穆明珠自会打马球起，便时常与萧渊同耍，两人又总是一队，固定搭档久了便有些新鲜招数出来。
队员们对穆明珠到底还有些忌惮，却都知萧渊随和好说话，此时都笑了，围着萧渊，或问或夸，好不热闹。
穆明珠看得摇头直笑，从他们的包围圈中退出来，解着束紧的袖口，低头往场外走，忽然身前草地上横下来一道阴影。她抬头一看，便见齐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殿下这一招‘比翼双飞’果然不同凡响。”少年轻声道，语气中有种微妙的讽刺意味。
穆明珠觉得齐云就是这一点吃亏。她重之后仔细想了一想，上辈子两人之所以闹得太僵，跟齐云这种说话方式有很大的关系。他的语气总是给人一种在开嘲讽的感觉。
若是前世她赢了，齐云却来阴阳怪气，必然又是一番争吵。但是现在不同，穆明珠感到自己有必要包容齐云“不太会说话”这个短处。
穆明珠没有在意齐云的语气，手持从人递上来的绢帕，擦着脸上汗水，笑道：“承让。”
齐云微微一愣，目光在她灿若晚霞的面上一转，忽然扭头看向远处的人潮，再开口时那种讽刺的意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冰冷感，“谢钧回建康了。”
穆明珠会意，她那晚曾许诺，待谢钧访名山归来，她便亲自去取回齐云所赠的焦尾琴。齐云此时告诉她谢钧回来了，便是要她兑现承诺。只是好好的话，给齐云一说，就有种威胁的压迫感，好似在逼着她去做事一样。若是前世，齐云这两句话，足够两人大吵三百回合了。
“知道了。”穆明珠平和道：“多谢提醒。”
因为这完全不在预料的反应，一贯没有表情的齐云竟蹙眉向穆明珠看来。
穆明珠仰头擦着额上汗水，恰好便将少年纳入眼中，望着他迎风招摇的丹红发带，忽然一笑，真切得感叹道：“这颜色衬你，真好看。”她望着愣住的少年，诚恳道：“你若是穿些颜色鲜亮的衣裳，一定能把潘安宋玉都比下去。”她希望他能有符合年纪的机，而不总是死气沉沉的。
少年在她恳切的目光中，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手脚唇舌都动弹不得，只有绯色从耳根一寸一寸晕染开。
穆明珠两句话说完，少年已从耳根红透到脖颈，比他发间招摇的束带更艳丽诱人。

第25章
在穆明珠猝不及防的夸赞之下，齐云扭头不自在得虚望向赛场上，感到面上阵阵压抑不住的潮热,只能无措攥紧了手中月杖，却挤不出只言片语来回应。
穆明珠望着明显害羞了却强装镇定的少年,稀奇笑道：“原来你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却怕别人夸赞你！”
齐云被她叫破，脸上愈热，连强装的镇定都快维持不下去了,扭脸不看她，阔步往场外走去。
穆明珠先是笑，继而想起扬州之事来,追在后面道：“哎，你等等,我还有话问你呢！”
齐云停步,仍不肯转身看她。
此时却有宫人趋步过来,笑道：“殿下快请，上头陛下要见您呢！”又恭维道：“殿下赢了马球，陛下瞧着高兴,怕是要赏赐殿下。”
穆明珠会意，随手解下腰间的荷包来,抛给那几个逢迎的宫人，笑道：“就属你们会说话。东西给你们分了吧。”荷包里面装着些折起来的金叶子、小金锞等,赏给宫人们,全当是个彩头。
那几个宫人都笑了，喜得捧了东西极赞小殿下的美名。
穆明珠早已习惯了，并不在意,整一整衣冠，先行去高台上见母皇。
齐云停在原处没动，待那几名宫人分完了荷包内金子，忽而一探手把那空荷包捡了过来。
原本捧着荷包的那宫人微微一愣，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手上已经空了。
齐云黑面冷声，道：“还不去御前伺候？”
那几名宫人这才想起自己的正职来，金子已经得了，也不在意什么荷包，又素闻齐云凶恶残忍之名，更不敢多说什么，唯唯应着追向高台去了。
今日能于皇帝跟前坐着的，都是皇亲国戚，左首第一位便是宝华大长公主，其后分开两侧，另有穆国公、牛国公等人，至于子侄辈的只有穆武与周眈有这份体面与皇帝同居正中高台，而非皇帝穆桢所出的皇子，都只能在赛场左右两侧的看台上寻一处容身之所。
此时见得胜归来的穆明珠上前来，宝华大长公主周宝宝第一个笑道
：“明珠，你自己说，你今儿这场赢了，姑母的功劳大不大？”
她说的是当日把林然“让”予穆明珠之事。
穆明珠笑道：“今日这场功劳，全都是姑母的，我是半分都没有。”
“阿弥陀佛，你们都可听见了？”宝华大长公主抚掌而笑。
众人都笑起来。
女官李思清在旁含笑道：“不知你们姑侄打什么哑谜，臣等虽听不懂，却也高兴。”
皇帝穆桢也笑，示意穆明珠上前来，和气道：“你大舅父说你这场马球打得好，要朕赏你，你要什么？”
来了。
这正是穆明珠借着赢了球赛讨要恩典的好时机。
穆明珠先看向穆国公，拱手笑道：“多谢大舅父疼我。”又道：“女儿这一身都是母皇所赐，更还要什么？”她佯做苦恼想了一想，忽然击掌笑道：“有了！”
宝华大长公主在旁笑道：“你这一惊一乍的，是要陛下赏你条活龙，还是赏你轮月亮啊？”
穆明珠笑道：“母皇赏我个击球将军，如何？”
她需要兵权，这毋庸置疑。但此时废太子周瞻事变未歇，皇帝本就忌惮底下人弄兵，齐云虽然能帮她瞒一点小事，却绝对瞒不住动兵这样的大事。一个击球将军，专司管理打马球的骑手，看起来是个花哨的职位，可手上到底有人、有马，真到了危急关头，骑手掌中月杖换成刀剑，几百上千名的儿郎聚集起来，在这建康城内就是不容小觑的一股势力。
穆明珠上前两步，仰头望着龙凤须弥座上的母皇，笑道：“如今看来，女儿在打马球上还算有些天分。女儿还大胆想再讨个恩典，女儿做了击球将军，也给今日跟随女儿的那林郎君一个裨将做，底下再有什么月杖校尉、彩毬兵长……”她前头说时，众人还含笑听着，待听到什么“月杖校尉、彩毬兵长”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宝华大长公主揉着肚子，笑道：“哎唷，不得了，等我回府中，也要按着你这套来，给他们分别做了抚琴侍君、吹箫郎君……”
凡与兵马相关的，不管看起来多么滑稽，总是有些敏感，穆明珠自提出赏赐要求之后，虽然面上逗趣笑着，说
话也有几分无赖放诞，但其实一颗心始终提着，谨慎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好在这一要求可进可退，纵然皇帝不允，也满可以用“你还是安心读书/习武/诵经”等由头给她挡回来，一来一回，却不露狰狞，体面、安全。
皇帝穆桢此时也忍不住笑了，虚点着穆明珠额头，嗔怪道：“多大了还没个正形？今日现眼到诸位长辈面前来了。”她微一沉吟，一来是今日这场比赛的确精彩；二来是穆明珠退了预政后没有正经事做，每日招猫逗狗也说不过去；三来是此时氛围正好，不过一个玩乐之用的职衔，给出去也就给出去了，异日便是收回来也不难。
“好。”皇帝穆桢笑道：“那朕就看看你这位击球将军，能调教出怎样的赛手来。”
“母皇您就瞧好吧。”穆明珠得她一语允诺，心中一松，面上却不敢懈怠，仍是明朗笑着，道：“再有三场比赛，整个大周都会知晓，女儿这击球将军并非浪得虚名，母皇真乃‘知人善任’。”
一个玩乐的事情，给她煞有介事一说，好似朝廷重事一般，惹得众人又都笑了。
皇帝穆桢近来心事重重，给穆明珠引得笑了两场，也觉畅快，便命宫人搬了椅子来，就置于她脚下，以一种恩典的姿态，和气道：“今日累了你，来朕身边坐。”
穆明珠依言上前坐下，余光中恰能看见母皇朱红色的袍服，那袍上金线织就的龙凤，好似欲跃然而出、遨游九天。
开场赛事过后，便是众人献上祝寿贺礼，宫人一一唱名，送贺礼的官员在引导下一一入内。
穆明珠在这样的时刻，能单独坐于皇帝身旁，是一种殊荣。
穆武坐在他父亲穆国公身后，独眼时不时盯着穆明珠的方向，流露出嫉恨之意。由不得他不去想，若是今日这一场赛事赢的是他，那么此时坐在皇帝身旁，接受百官朝贺的人，不就会是他了吗？
冗长繁杂的祝寿终于接近尾声。
“底下官员都来过了吧？”皇帝穆桢问道。
李思清道：“是……”
话音未落，却有宫人上前小声道：“左相大人今日也来了，就在外面候着。
”
既然有鸾台右相萧负雪，自然也还有一位鸾台左相。
这位左相韩瑞也是三朝元老，年近七十，乃是极为忠心的周氏旧臣，因资历老、人望高，俨然是周氏旧臣的领头羊。因他年事已高，除政务之外的庆典活动，等闲便不劳动他来。
皇帝穆桢得了消息微微一愣，与李思清对视一眼。
但人已经到了高台下，总不能不见。
一时左相韩瑞入内，他是个矮小的老头，面上皮肤像是风干了的橘子皮，的确已经老了，然而脚步却还稳健快速。
“臣韩瑞，恭贺陛下圣寿，有画作两幅相赠。”韩瑞身躯矮小，嗓门却洪亮。
宫人便把他呈上的画卷，托至皇帝面前，细细展开。
底下众人看不到画作内容，穆明珠就在皇帝身旁，却看得清爽。
只见第一幅画作中，水灾肆虐，船只房屋都毁于怒浪之中，人们在水中浮沉，只露出脑袋来，眼看着都救不得了；第二幅画作就更狠了，画的乃是赤裸了上身的男人与女人，有的在剥树皮吃，有的在卖子女，还有人手上绑了绳子，不知是自卖为奴，还是给官差捉了去。
韩瑞在底下道：“这是臣于扬州搜罗来的佳作，献上以贺陛下圣寿。”
就是普通人生辰的时候，收到这样的贺礼，都要在心里破口大骂。
皇帝穆桢却只是点一点头，平和道：“韩卿的忠心，朕已深知。今日这些寿礼中，尤以韩卿所献最佳。”便命宫人收起画作，毫不声张，非常安静低调的把这事儿处理了。
“思清，你送韩卿出去。”皇帝穆桢含笑亲切道：“朕改日再同韩卿叙话。”
若不是穆明珠就坐在皇帝身边，亲眼看到了画作内容，大约会真以为韩瑞送上了什么圣寿图。
而皇帝穆桢在处理完左相突然出现的事端后，非常自然得转向宝华大长公主，玩笑道：“众人都有贺礼，独你没有，想来是有好的，要留到最后给朕？”
宝华大长公主便一指穆明珠，笑道：“我的贺礼在哪儿呢！小殿下用了我的人，给陛下排了私宴上的歌舞，倒是会借花献佛。可怜我这个正主倒是看不得了。”
“哦？”皇帝
穆桢起身，道：“你同来便是。”
随着皇帝起身，外面便上演了最后的大奏乐，列队的宫女于歌声中起舞。
“驾六龙乘风而行……”
“东到海，与天连……”
“上到天之门，来赐神之药……”
宏大圣洁的歌唱祝寿声中，穆桢坐于皇帝御辇之上，在两侧俯首众人的恭送下，缓缓向苑门外而去。
穆明珠所乘的辇车，就在皇帝之后。
她隔着层层从人，望向前方那个朱红色袍服的背影。
母皇的背影挺直而坚韧，胸中装着天下的烦难，面上却只是平和而镇定——这便是为帝王者，当有的胸怀。而她看起来身体康健、精神矍铄，至少还可以再稳坐皇位十数年。
前世此时谁都不曾想到，三年后皇帝穆桢会重病不起，并因此失权、于宫变中丧命。
穆明珠垂下眼睑，盘算着等会儿私宴上欲达成之事，思绪随着辇车的晃动而飘摇，忽然想到还有齐云去扬州的事情未曾解决，想到扬州，眼前仿佛又浮现了左相韩瑞所献的那两幅画……

第26章
恭祝圣寿的私宴，乃是杨虎亲自操办，其实是比较私密的,便譬如宠妾为郎君整治的小宴一般。
杨虎能同意在其中放入穆明珠安排的曲目歌舞，对他而言是极为大方的行事了。
这也说明穆明珠近日来有意交好杨虎之举,可谓卓有成效。
圣驾回了鸾凤宫,皇帝穆桢入内更衣，杨虎便同穆明珠卖好，笑道：“小的可是给回雪姑娘安排在了第一场,务必叫陛下第一眼就瞧见殿下的孝心。”
穆明珠笑道：“杨郎君厚德，我永记心中，必当偿报。”
杨虎口中道：“殿下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哪里值得殿下挂在心上？”然而眉梢眼角分明流露出得意之色，看来是安心要等着穆明珠许诺的“偿报”了。
回雪原本在殿外候场,忽见主人宝华大长公主竟在来人之中,不禁一愣,面露不安之色。她答应了公主殿下穆明珠，今日为陛下圣寿献舞，若一切顺利,便可借此留在宫中做一名教习歌舞的女官，但这必然会触怒宝华大长公主。毕竟谢郎君将她赠予宝华大长公主尚且不过数月,每逢有宾客临门，宝华大长公主便会要她于宴上起舞,便譬如主人家新得的一件衣裳、一匹宝马,尚且没有向众人夸耀尽，如何能大方任由她去留？宝华大长公主同意她来陛下跟前献舞是一回事，但若是献舞之后她想留在宫中,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宝华大长公主当先入了正殿，并未看向在侧旁等候的众歌姬舞女。
穆明珠却有所留意，正撞上回雪不安惶急的目光，便脚步一顿，待宝华大长公主等人入殿后，转向回雪低声道：“怎么？”
回雪轻声道：“奴婢不知大长公主殿下会在……”
穆明珠立时便明白了她的顾忌，万一献舞过后，回雪表露想要留在宫中之意，皇帝却顾忌宝华大长公主在侧不允，那回雪再回到宝华大长公主府中的日子便难熬了。
“不必担忧。”穆明珠沉稳道：“万事有本殿在。”
回雪微微一愣，抬头望向穆明珠，一双盈盈美目，如有
波光闪闪。
“你只问你自己的心。”穆明珠望入她眼睛，声音恳切而有力。
回雪抚住心口，问她自己的心么？一瞬间，许多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从前谢府之中与众女童一起练舞的厅堂，她倒卧于谢郎君膝上那夜的桃花，谢郎君将她送走之时她藏着不敢落下的泪，宝华大长公主府上她于盛宴中起舞时众人迷醉取乐的眼神……她这样的人，配有一颗知冷暖、懂爱恨的心吗？她不该有这颗心。
可她偏偏有这样一颗知冷暖、懂爱恨的心。这颗心叫她无法安然做一名供人取乐的舞姬，这颗心叫她生出妄念——她要做一个人，一个不由人买，不由人卖的人。哪怕是谢郎君，也不可。
回雪抬眸，却见穆明珠已经走过她身前，那个金色劲装的身影没入正殿内，如傍晚天地间最后一束金光。
此时皇帝穆桢换了常服回来，仍是素淡的藕荷色衣裳，拆掉了原本高耸威严的发髻，改梳了随意的偏髻，因保养得宜、面孔白皙，在珠翠耳饰的映衬下，显得如同养尊处优的官太太，只脖颈上浅浅的纹路泄露了年龄的秘密。
“好。山君备了什么惊喜给朕？”她歪靠在龙凤须弥座上，笑容有些散漫与疲倦，叫人想不起她一袭朱红色袍服时的气势。
因虎为山中之君，皇帝穆桢素日戏称杨虎为“山君”。
“陛下您就瞧好吧。”杨虎双手一击，便听秦筝赵瑟之声渐起，正是《晨风曲》的前调。
皇帝穆桢听得是《晨风曲》，露出并不意外的笑容，因这是她当年的成名作，多年来献此曲于她面前着不知凡几。她仍就歪靠在龙凤须弥座上，姿势不变，散漫听下去。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
“未见君子，忧心钦钦……”
在歌女齐声吟唱中，回雪于殿门外深呼吸，摒弃一切杂念，依照那日穆明珠所言，捻起精美的翠色罗伞，如持起一柄长剑，舞步蹁跹，已跃然入殿。
“未见君子，忧心如醉……”
乐音至此忽然一变，琵琶声激昂，如铁骑突出、刀枪争鸣，回雪持伞破开众舞女而出，手中罗伞“砰”的一声炸开，如
巨石之崩、烟花之落。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此句连唱三叠，既怨且愤，叫人难以安坐。
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锋芒毕露的一舞《晨风曲》。
杨虎暗暗蹙眉，明明私下预演时他告诉过回雪，务必要优美和缓，怎得变成了这样？
宝华大长公主却是移不开目光，这一曲舞的确精彩。
皇帝穆桢已于不知不知觉中坐直了身子，面上疲倦之色褪去，盯着起舞的回雪，目露恍惚——她仿佛又想起二十多年前，那步步惊心的重返宫廷之路。二十多年前，当她于世宗皇帝圣寿上，跳起这支《晨风曲》时，她不是在媚于主上，而是在打一场硬仗，只不过这场不见血肉的战争，她不能以刀剑去搏斗，而必须压抑了内心的愤懑，柔软了身段，以她的舞，她的歌，她的和婉，她的泪与柔情去困住世宗……彼时她失了圣心，身边树倒猢狲散，出身寒门，家中没有助力，到最后扶持她重归高位的关键，便是那书生虞岱所作的《晨风曲》……
穆明珠时刻留意着皇帝神色，见此时皇帝面露怅惘之色，便知此事已成了大半。
世人皆道《晨风曲》乃是皇帝穆桢为嫔妃时的得意之作。
但穆明珠却知道，这《晨风曲》乃至于重获圣宠的计策，都是虞岱为母皇所出。
前世宫变那一夜，当萧负雪深夜领人冲入鸾凤宫，斩杀杨虎，逼迫皇帝穆桢退位之时，穆明珠已早死一步、化作幽灵在半空中看着。
那夜皇帝穆桢于重病昏沉的梦中被惊醒，望着窗外的火光，听着帐外杨虎戛然而止的惨叫声，惊惧不已，拥被而起，见寝殿门外涌入昔日熟悉的重臣面孔，已明白过来。
萧负雪为首，讲明来意，要皇帝退位，在诏书上用印。他始终垂着头，不曾看向病榻上的皇帝。
皇帝穆桢将来人一个个看过去，苍凉道：“旁人来倒也罢了，负雪你是朕一手拔擢上来的，怎得也行此等事？”
萧负雪惭愧不能言。
皇帝穆桢默了一默，反倒是自己释然了，道：“也罢。朕平生亦负于人，就中以虞子山为最。今日有此下场，大约是他冤魂未远之故。”
萧负雪等重臣都默然不语，只有跟随而来、草拟诏书的年轻官员汪年问道：“陛下所说的虞子山，可是曾辅佐过永和太子、两年前死于流放途中的虞岱先生？”
“你也知道他？”皇帝穆桢向汪年看去。
汪年笑道：“虞子山先生之高才，天下寒门书生谁人不知。”
阴森压抑的宫变之夜，鸾凤宫中最后上演的对话却出奇平和家常。
皇帝穆桢点头笑道：“是啊，他才学是极好的。世人皆以为《晨风曲》为朕所作，其实是出自他之手。”她顿了顿，道：“朕一生对不住他，总不能到最后还占着他的名声。”
她病中，以颤抖的手，在那退位诏书上批了字，用了印。
萧负雪再拜垂首，背过身去。
汪年与另一位武将上前，白绫缚于皇帝颈间，左右分开，一用力，便给这场宫变划上了圆满的句号。
“恨君不似晨风鸟，与妾双翔归北林……”
厅上歌舞已至尾声，回雪衣袂翩翩，持翠色罗伞上前来，伏拜于皇帝穆桢跟前，柔声道：“奴婢祝陛下万寿。”说着倒转伞柄，双手呈献上去。
杨虎接了那伞，转呈给皇帝，笑道：“陛下，这伞是小殿下亲手所制，当真孝心感人。”
皇帝穆桢借着抿鬓边发丝的动作，收敛了方才的怅惘追忆之色，淡笑道：“好歌舞，明珠有心了。”说着接过那罗伞来，却是微微一愣——伞上一行字，正是“愿为晨风鸟，双翔归北林”，乃当初她献于世宗皇帝的诗。
只是这字迹，明显是仿了她的，却没有仿到位，似像非像之间，竟有些像是虞岱的字。
穆明珠在底下观察这母皇神色，她这段时日比对过母皇与虞岱的字体，抓住两人运笔相通之处，刻意追求出了这样的效果，此时不等皇帝多想，先笑道：“母皇请看，这些舞女手上所持罗伞，都有一句女儿亲笔所写的诗——都是从母皇从前所作中摘录出来的。”
皇帝穆桢眼睛微眨，自失一笑，无奈于自己方才一瞬的多心，抬眼看去，果然见底下舞女罗伞上也各写有诗词，都是她旧作中所出。
皇帝穆桢轻抚伞面，望着跪伏于底下的回雪，道：“
朕近二十年来所观《晨风曲》，尤以今日这场最佳。抬起头来，叫朕看看你。”
回雪依言抬头，只是仍垂着眼睛，并不敢直视帝王。
“是个稀世的美人。”皇帝穆桢轻声笑道：“最难得是眉间这一股清愁。”
“既然她跳得好，母皇不如赏她点什么。”穆明珠笑道：“女儿今日马球赛已得了赏，如今不好再给自己讨要了。”
宝华大长公主在旁笑道：“你也有知羞的时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皇帝穆桢便向穆明珠看来，道：“那依你之见，朕该赏她些什么呢？”
回雪伏于地上，如花似云的裙摆之下，纤纤手指已扣紧了地砖。
穆明珠佯装想了一想，道：“母皇宫中不是还缺个歌舞教习女官么？这回雪舞蹈绝佳，不如就赏她来做了？免得到时候说出去，咱们宫中的歌舞还比不过谢钧府上的，岂不丢脸？”
此言一出，皇帝穆桢有些意动，宝华大长公主却恼了。
眼见宝华大长公主竖起了两道柳眉，皇帝穆桢眸光微动，问底下的回雪，道：“明珠公主要举荐你做宫中教习歌舞的女官，你想做吗？”
回雪忍不住侧眸看向宝华大长公主，见后者面色不善，因其积威，忍不住心中瑟缩；又望向另一侧的穆明珠，却见后者也正望着她，目光温暖隐含鼓励之意。
问她的心。
她不愿再为奴。
“奴婢，愿意。”回雪深深叩首，情知此言一出，再没有回头路。
皇帝穆桢见她明明双臂发颤、却仍大胆一搏，不禁想到当年，自己又何尝不是绝处求生。她倒真有些欣赏这舞女了，抬眸看向宝华大长公主，笑道：“你瞧瞧，都是明珠撺掇出来这些事儿。朕宫中倒的确缺这么个人。”
穆明珠忙笑道：“母皇今日寿辰，寿星最大。最喜庆的日子，姑母难道还好为一个舞女跟我置气不成？我代母皇谢过姑母了！”便上前作揖。
宝华大长公主分明不舍，却被穆明珠拿话架住了，也的确是圣寿不好闹起来，眼见皇帝也有意留下，只能顺水推舟做了人情，道：“罢罢罢，我一个人如何能敌得过你们母女二人？”
皇
帝穆桢含笑道：“以后你若要回雪去府上，她不许不去。”
宝华大长公主哼道：“我府上舞女如云，哪里还要用她？”到底是对回雪背着她“改换门庭”流露了一丝不快。
“起来吧。”穆明珠从宝华大长公主跟前退回去，顺手扶起回雪，笑道：“还不快谢过陛下？自今日起你便脱了奴籍，做上女官啦！”
回雪伏在地上，心发颤，脸发烫，恍惚中只觉一切还没有实感，任由穆明珠把她拉起来，又伏下去磕头谢恩。
一旁宫人都凑趣，笑道：“陛下发了恩典，回雪姐姐欢喜得傻了。”
回雪在晕眩般的状态中四顾，便望见了穆明珠的笑脸，不觉一愣，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定下神，也笑起来，刹那间清愁尽消，清丽无方。
这一场大戏落幕，穆明珠与宝华大长公主便都退出鸾凤宫，给杨虎与皇帝私人的空间。
“两回了。”宝华大长公主伸出两根手指，在穆明珠眼前晃了晃，道：“一个月不到，从我这里抢了两回人。我算是看明白了，到底你们才是亲母女，我这里再怎么待你好，还是多了个‘姑’字。”她的确是恼了，但还没到拉下脸来撕破面皮的程度。
若是任由这不快在宝华大长公主心中积攒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穆明珠攥住她伸出的两根手指，摇了一摇，笑道：“我敢这么做，也是知道姑母疼我的缘故。”又道：“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改日再给姑母送更好的来。”
“更好的？”宝华大长公主心气稍平，没有收回手来，只是冷嗤道：“还有什么更好的？你从我这里拿走了回雪，难道还能给我送个流云来？”
“怎么不能？”穆明珠赶蛇上棍，笑道：“只要能叫姑母欢喜，纵然是要谢钧，我也给姑母送来。”
这话就说得太夸张了。
宝华大长公主恼怒之下，也忍不住笑了，半真半假道：“好，那我就等着你把谢郎君给我送来。这个月能不能送来？”
穆明珠苦了脸，故意可怜道：“请姑母宽限些时日，待我这击球将军操练出儿郎们，破了谢府的门，把谢钧绑送于姑母府上——还附赠一个流云。”
宝华大长公主听她胡扯，偏又有趣，自方才一笑，这怒气便绷不住了，摆手道：“罢罢罢，你是个缠人的小魔头。我日后有好东西，躲着你就是了。”
此时鸾凤宫中琴声又起，却是杨虎亲自在唱曲。
“双鱼比目，鸳鸯交颈……”吐词缠绵，曲调靡靡，这场私宴要转入下半场了。
穆明珠与宝华大长公主再留下去不合时宜，便都上了辇车而去。
是夜，鸾凤宫中，皇帝穆桢却走了困。
她望一眼杨虎酣睡的面容，有些羡慕他的了无心事。
皇帝穆桢披上外袍起身，却见窗外不知何时又落了雨。她想到了白日左相韩瑞所献的两幅画，更因这雨而忧心；窗前案头上翻开的急报，摊开在北府军皇甫高老将军病情危重那一页……
她拢了拢垂落的发，走到窗前，目光落在角落那柄翠色罗伞上，忍不住又捡起来细看。
“愿为晨风鸟，双飞翔北林”。
二十五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重归宫廷之路，此时想来历历在目。
人生能有多少个二十五年？陈伦查扬州案而死，萧负暄出家做了和尚，齐云父亲牺牲多年，如今皇甫高也临近黄泉路……她身边的老朋友，实在已经不多。
“思清，拟旨。”皇帝穆桢在这个落雨的深夜里，因旧事牵动了柔软心肠，“准虞子山回建康治病。”
此时公主府中的穆明珠还不知道自己的计谋已经实现，她不过是尝试一番罢了，虽有几分把握，却因了解皇帝素来冷硬的心，并不敢断言。若是这次的尝试不成，那要从皇帝这里走以情动人、营救虞岱的法子就不成了，她会另谋他法。但如果这一计果然成了，自然是上上策，巧妙隐匿。
穆明珠一样也没有睡下，在书房中收拢着前阵子抄录的母皇诗词，忽然听到院外动静，抬眸就见秦媚儿指挥两个从人抬了两筐鲜果进来。
樱红会意，出去问过又进来，道：“殿下，是齐郎君又送了荔枝来。”
“他亲自来的？”穆明珠放下手中墨笔，“他人呢？”
樱红微微一愣，道：“走了，大约已出了外院……”
“叫他留步。”穆明珠披上蓑衣，手持一盏罩灯，
由樱红撑伞，冒雨向外赶去，待到她赶至府门处，恰好见齐云上马欲走。
齐云坐在马上，就见穆明珠举着灯火从府门内出来，蓑衣兜帽下的小脸被灯映上一层融融的橘光，有种灯火可亲的暖意。
“齐云。”她俏生生立在朱红的油纸伞下，径直问道：“你要去扬州吗？”

第27章
坦白来说，穆明珠此前考虑过几种阻止齐云去扬州查案的办法，都不怎么良善。
比如打断齐云的腿。
这事儿听起来荒唐,但仔细一琢磨有她的道理。毕竟她动手打断齐云的腿，下手是有分寸的,断了还可以接起来,过上三个月齐云又是生龙活虎的少年郎。但若是放任他去扬州，遭了灾，可是要终生残废一条腿的。而且这个举动很符合她和齐云在众人心目中的关系,不会招来任何怀疑。最关键的是，别的方法可能是阻拦失败，但这个方法一定立竿见影,皇帝也不可能派刚断了腿的齐云远赴扬州查案。
就在今日上午赛马场上相见时，穆明珠一面感叹着少年好颜色,一面还盘算着什么时候下手好。当然这还只是她不成熟的小念头,距离实施还有一定距离。好在左相韩瑞献上两幅画,让她有了更深的思考，也顺势暂且保下了齐云的腿。
齐云并不清楚，自己今日逃过了断腿一劫。
他下马,面容在细雨中不甚明晰，不答反问,“殿下是从何处得知的？”
他显然并非认真要问穆明珠，因为只静了一息,他便用那种带着嘲讽的语气,寒森森道：“臣猜度着，多半是从杨虎处拿到的消息吧？看来臣上次的忠告，殿下只当做了耳旁风。”
他说的上次,乃是于议政殿外见穆明珠与杨虎亲切招呼，出言讽刺，道“杨虎乃是陛下的人”之事。
穆明珠现下心胸宽大，不跟他计较，转头对樱红道：“去取前番新制的油衣来，要最大的。”又对齐云招手道：“站在雨地里说话傻不傻？你上来，咱们在门廊下说话。”
齐云微微一愣，依言上前。
此时樱红退下去取油衣，仆从都避让到耳房中，门廊下只有穆明珠与齐云二人，还有缠绵的雨丝、昏黄的灯影。
齐云有些不自在起来，垂眸看着自己脚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下来，挨蹭着，极亲密的样子。
他脸上一热，转眸看向雨夜虚无的深处，忽然忘了要说什么话。
穆明珠却是思路清晰，拨弄着蓑衣上方才染了的雨水，道：“你去扬州，介意同路多带一个人吗？”
齐云不解其意，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热意退下去，冷声道：“殿下要给府上林郎君寻个前程？”其中“府上”二字也有股讽刺之意。
“林然？”穆明珠不知他思路是怎么跑的，笑道：“不是。我是说我。”
“你？”大约因为太过诧异，齐云都没有称呼“殿下”。
“我跟你一起去扬州，怎么样？”
穆明珠已经仔细考虑过了。
扬州是大周重要的粮仓之一，一旦这次灾情扩大，灾民变为流民，当地三五年都不能恢复，届时本不富足的朝廷财政更加难以支撑，朝廷愈发要仰仗世家与豪族之力，以御外敌、以平内乱，权力就会愈发流失到世家豪族手中，形成恶性循环。前世谢钧便是借着天灾的时机，把陈郡谢氏再度推入了朝局，并最终成为祸乱朝纲的大势力。
她要登基，可不仅仅是杀几个佞臣贼子那么简单。
她要权力，就要展露与之相当的能力。她要民心，就要做出深孚众望的举动。
机遇总是与危险相伴而生。
穆明珠看向沉默不语的齐云，玩笑道：“怎么？我陪你一起去，你不愿意？”当然提前要把齐云管束好，否则他驴脾气上来，也是一个大变数。此行去往扬州，本就是危机四伏，若是齐云能跟她拧成一股绳，自然是再好没有；就算不能，那至少不要私下闹别扭。
“陪”这个字有世上最亲密、甜美的爱意。
齐云确信这不是穆明珠的原意。
“不……”他嗫嚅了一声，尾音消失在闪亮的细雨中。
他也不看穆明珠，就望着阶前落雨，蹙眉似有些不解。
穆明珠倒是直勾勾盯着他，觉得他在雨夜灯影里皱眉的样子，没了素日里过份阴煞的森冷，倒像个遇到烦难之事的孩子，俊美面容上有一段干净纯粹的天真之意。
就听他慢吞吞道：“倒是不曾听闻右相大人要往扬州去。”
穆明珠眨眨眼睛，让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才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怀疑她动机不纯，大约是在
哪里听说了萧负雪要往扬州去的消息，所以编了话来哄他，也要跟着一起去扬州。
穆明珠被他气乐了，道：“你真是……”话音未落，就听身后脚步声响起，是樱红抱了油衣前来。
“因不知殿下用什么颜色，奴婢便每样都选了一件来。”樱红见穆明珠回首，便托上油衣来。
穆明珠便点了朱红色的油衣，对齐云道：“这颜色衬你。”
齐云又是一愣，捧了那朱红色的油衣在手中，鸦羽般的长睫毛缓缓垂下去，遮住了深深眸色。
“谢殿下。”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喑哑，不像平时那么冰冷，如果仔细听，能品出声线压抑下的不稳。
穆明珠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蓑衣，道：“我在府中穿蓑衣是图野趣。你在外面跑，还是这等油衣避雨。”
“是。”齐云轻声应，仍旧捧着那朱红色的油衣，顿了顿，才把直愣愣伸出去的胳膊收回来。
穆明珠估摸着以齐云这十级抬杠技巧，再谈下去也没什么好结果，便问道：“你几时动身？”
这本是不该告诉外人知晓的机密。
齐云答得没有迟疑，“后日清晨。”
“好。”穆明珠盘算了一下时间，来得及给她运作，便道：“夜深了，你去吧。”又把手上罩灯递给他，要他挂在马头上照亮前行的路，玩笑道：“雨夜路滑，摔一跤也够疼的。”她见齐云仍是立在门廊下不动，挑眉道：“怎么？还有事儿？”
齐云垂眸，恭敬道：“臣候殿下入府。”
穆明珠从前就习惯了他于人前假模假式的做派，摇头一笑，扶着樱红的手入了府。
眼看着穆明珠背影消失，公主府的正门在他眼前闭合，齐云上马，却没有披上油衣，反倒是将那朱红色的新衣揣入了怀中，不是人以油衣避雨，反倒是要护着那油衣，使之不染雨水。
他单手持着马缰，另一只手拎着罩灯。
马蹄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规律悦耳的响声。
罩灯映亮银针般的雨丝，也映亮少年的脸庞。
少年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像是一个梦游的人，独自走在无人的长街上，盼着这一路永无尽头，这一梦永不醒来。

第28章
皇帝下诏，准虞岱从流放之地归来治病的消息很快在建康城中传开，并通过书信飞往大周各地。多年来关注着虞岱动向的学者书生都为之欣然,只因虞岱仍是戴罪之身，不敢明面欢庆,然而私下往来的信件中,无不为之鼓舞，亦有隐晦追忆故永和太子者。
穆明珠在其中所在的贡献，不为外人所知。唯有深涉其中的萧渊、宋冰等人能稍微猜到几分,俱都感激她甘冒奇险、伸手相助，然而此事微妙，一时也不好谢她,只将这满腹感激深藏心中，待时而发。
与寒门士子中压抑中隐藏欢欣的氛围不同,世家豪族却对皇帝这道政令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他们警惕于皇帝的下一道诏令,也警惕于虞岱回到建康城后可能会有的动作，当初故永和太子一力推行的新政又要再度开启吗？如果虞岱能死在回建康城的路上，才是最符合世家豪族利益的。
不管外界各派势力有何猜度,建康城天牢审讯室中的氛围，是终年不变的阴森可怖。
没有窗户的石室内,奢侈得烧着两列多层的明烛，烛泪顺着层层灯托流下来,在最下层汇成莲花状的白蜡。烛光映亮了中间两列狰狞骇人的刑具：尖颈的项圈、烧红的肉钳、粉碎腕骨的收缩铁钳、绑在囚犯身上使之无法安眠的双头叉、搁在盐桶中的长鞭……哪怕只拿出一样来,都是叫人跪地求死的利器，此时两列排开在狭小的拷问室内，等闲囚徒怕是一进来就要跪了。
自从齐云接手审讯拷打这项差事后,发明创新了许多犀利的新刑具。
只能说皇帝穆桢知人善任，找到了最合适的人选。
此时齐云就坐在拷问室唯一的长凳上，已经在此室内连续拷问囚徒一整夜，自昨夜从公主府离开后，他便来到天牢不曾离开，按照皇帝的命令，他必须赶在去往扬州前处理完废太子周瞻大案。
一夜严刑审讯，十余名囚犯被彻底榨干，在齐云面前，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这桩大案已接近尾声，只待最后的正主废
太子周瞻伏罪。
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两名狱卒押送废太子周瞻入内，而后退出关闭了石门。
拷问室内，只剩了齐云与周瞻二人。
周瞻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了。他骨瘦如柴，褴褛囚衣内露出交叠的疤痕，都是拷问留下的痕迹；拖着脚链走进来时的姿势有些奇怪，两条腿已是半废了。最可怖的却是他的脸，左半张脸是完好的，犹能看出与他的母皇有几分相似，甚至称得上英俊；然而他的右半张脸，却只是蜿蜒的血与肉，本该覆盖其上的皮肤已经被剥去，渗着红血丝的眼球在血肉间圆睁着。这半张脸上的皮，是齐云亲手分作十一层，一层一层剥去的，共计审问他十一回。
按道理来讲，已经到了这样地步的人，只求一死，什么都吓不倒他了。
可是周瞻适应了石室内光线，目光从明烛刑具前麻木移开，看清角落暗处那长凳上安坐着的黑色背影时，原本圆睁骇人的眼睛猛地一缩，如被针刺，他回身扑到已经闭合的石门上，从被烧毁了的嗓子里，发出野兽惊惧时的嘶吼，“放、放我出去……”模糊的音调，深入骨髓的惧怕。
周瞻出不得囚室，哀嚎起来，委顿于石门前，蜷缩到角落里，“我已全都招了……再没有欺瞒……求求你，齐都督，求求你杀了我……”他再没有一年前初为太子时的风光，也没有了从前惩戒齐云时的盛气凌人，恐惧而又弱小，就像是一只蝼蚁。
“殿下都招了什么？”齐云坐在暗影中，低声开口问，仍是那种嘲讽般的语气，带着天然的威压与逼迫感。
日常生活中，齐云这样的语气很容易招致是非，至少前世穆明珠就没少因此生气。
但不得不承认，在拷问室内，因为囚犯对他的惧怕，这样威逼的语气，甚至比狰狞的刑具更有效果。他的话就像是无形的鞭子，落下来夹着呼啸的风声，虽然没有动刑，却足以让囚犯想起一切可怕的刑罚。
“我全都招了！全都招了！”周瞻本就因从云端跌落地狱的变故深受刺激，又连续数月受到刑讯逼供，精神早已支撑不住，此时
被一问，立即便因这压迫感与恐惧而彻底崩溃，颠三倒四说着这些时日来招供的内容，“是我罪该万死，被府中清客张、赵二人鼓动起了心思……我罪该万死，我还在暗室中藏了龙袍宝座……意图闯宫的事情，都是张、赵二人联系安排的……我当夜才知道……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我没有想杀了母皇，我只是想做皇帝，我会奉她为皇太后、太上皇……嗬嗬……”他连哭带爬，“事变所需的金银兵刃，也都是张、赵二人收敛来的……自我做了太子，底下人都追着要献忠心，什么金银田地灵芝人参，流水一般送上来……”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也太疯狂了，身边所有的人都在推着他往上走。
他就如同大浪中的一叶扁舟，早已身不由己。
“我都是事后才知道，平时取用都由张、赵二人奉上……他们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说我乃是千金之躯，不该沾手这些俗务……都督若还有要查问之事，只管找他们二人……”
“张超闯宫当夜被执金吾斩杀，赵洋见机不妙、便已潜逃出城。”齐云淡声道：“殿下，你得说点新鲜东西才行。”
周瞻精神已经半糊涂了，被他一提，才想起张超已死，听了齐云的话，怕得浑身筛糠似的颤抖起来。
“没了！没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齐云从暗影的长凳上站起来。
周瞻吓得尖叫一声，脑海中闪过前十一次受刑的场面，忽然一头往石壁上撞去，宁肯把自己撞个头破血流、死在当下，也不愿再面对齐云。
齐云长臂轻伸，也不见他动作如何迅捷，却已经拖着周瞻手间镣铐把人带回来。
他另一只手递来一盏酒。
周瞻跪伏在地上，仰头愣愣望着他。
齐云情知已经把他碾碎成了渣滓，再得不到什么好物了，便淡声道：“陛下念在母子一场，赏你的。”
他今日心情好，愿意早些给周瞻一个痛快。
是鸩酒。
周瞻血肉模糊的脸上一阵抽搐，他伸出带着镣铐的双手，捧过那盏鸩酒来，垂首仿佛看到二十余年来的经历在毒酒波光中闪过，做皇子时的骄纵富贵，得封
太子时的志得意满，眼看着兵变将成时的疯狂，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满心妄念皆成泡影。
“谢母皇。”他从烧毁的嗓子中挤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来，仰头灌下了这盏毒酒。
齐云淡漠的目光掠过他身上，转身欲走，忽然腿上一重，却是周瞻猱身扑来，双足双手环抱，整个人缠在了他左腿上——他恶狠狠张嘴，却忘了满口牙齿早在刑讯中被拔去，只剩光秃秃的牙床啃上齐云的大腿。
周瞻临死前发力，拼尽了全身气力，要发泄满腔仇怨痛恨。
齐云一挣之下，竟然不能将他甩脱，伸手出去，扣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
周瞻忍着剧痛，死不啃松口。
“噗”的一声轻响，齐云的五指洞穿了这半疯半死之人的脸庞。
周瞻终于松口，不顾脸上汩汩涌出的血水，仰头疯癫大笑道：“齐云，你罗织罪名害我！卑鄙小人！你跟你死去的父亲一样，都是是人间的恶魔！地狱里的恶鬼！我在地狱里等你！”
齐云飞腿而起，将他整个人踹到石壁上。
“砰”的一声响，红白相间之物，炸开在暗沉沉的石壁上，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在狭小室内弥散开来。
齐云这一年来审讯之人有数百之多，遇见犯人暴起伤人的情况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今日因心情好，对周瞻没有多加防范，才出了纰漏。
齐云面色不变，冷静得拉开石室门，吩咐道：“把里面清扫干净，给他拼起尸首，等陛下诏令下葬。”他沾满血污的右手藏在腰后，出天牢后反复清洗了许多次，还要继续清洗时，看一眼天色，却是该去向皇帝汇报了。
等候帝王召见的议政殿偏殿中，齐云立在长窗边，右手仍旧藏在腰后，看一眼天光，知如今在议政殿中回话的乃是右相萧负雪，忖度着等皇帝召见他大约要到晚上了。
他藏在腰后的手指轻动，手上分明已经干净了，手指间那股黏腻之感却仿佛还未消去。
忽然，一道淡金色的身影在霞光中映入他的眼帘。
齐云喉结一动，是穆明珠。
公主殿下在从人跟随下，拾级登上了对面的偏殿，那藏在朱红罗伞下的面容
，该是可以想见的美丽动人。
一身紫衣的杨虎从对面的偏殿中迎出来，笑脸以对，送公主入殿说话，显然是早知她会前来。
齐云眸色沉沉，没有犹豫，立时出了西偏殿，穿过相连的回廊，逐渐贴近穆明珠与杨虎所在的东偏殿。
守着东偏殿的卫兵，原本是齐云的手下，见了昔日长官的神色，都没有作声。
齐云就驻足在东偏殿一扇关起的长窗外，似乎选定了这个地方观赏满天晚霞，负在腰后的手指轻轻捻动，却把殿内的对话一一收入耳中。
他做这样的事情，早已异常纯熟。
因为她的每一言、每一语，对他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如同经年难得的甘霖，使得他这株生在崖边的枯树必得拼尽全力向她倾斜。
穆明珠今日来寻杨虎，所托之事，本就不必避人，也就没有另择私密之处说话。
“真是惭愧，昨日私宴上的事儿还没偿报于杨郎君。”穆明珠含笑道：“如今又有一桩麻烦事儿，要请托于您。”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抽出一盒圆润的东海珍珠来，每一粒都有指头肚那么大，浑圆莹白，“据说此物碾碎为粉末，敷在面上，更使皮肤白皙细腻，如今献予杨郎君，算是小小心意，伺后再有谢礼。”
杨虎虽然跟在皇帝穆桢身边见惯了好东西，此时却也有些移不开眼睛，已是捧了那珍珠在手中把玩，口中笑道：“殿下客气了。您只管开口便是。”
“我也想往扬州去。”穆明珠径直道。
杨虎微微一愣，把视线从掌中珍珠上挪开，看一眼穆明珠，笑道：“扬州如今遭了灾，殿下去那里做什么？”
穆明珠笑道：“不是齐云要去么？”
窗外齐云听到此处，原本轻轻捻动的手指忽然僵住，漫天的晚霞仿佛一刹那都落入了他眸中。
却听女孩声音轻快，继续说下去，“我要这一路上缠着他，非要他点头把婚约解除不可。”

第29章
杨虎一听是这个原因，方才面上的诧异之色便全然消退了，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殿下何必着急？”他因拿多了穆明珠的东西,感到自己有必要为她着想，“扬州才遭了灾,乱着呐。殿下金枝玉叶,何苦陪着同去？不如等齐郎君回了建康城，再同他缠磨也不迟。”
穆明珠笑道：“我知道这是郎君为我着想。只是有道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这婚约之事一日不解，我就一日算不得自由身，空望着建康城中满眼的花,苦于无法下手……”
杨虎被她逗得一笑，道：“殿下倒是爽直……”他拨弄着锦盒中浑圆贵重的大珍珠,这次却没有一口就应承下来。
穆明珠又笑道：“自然,杨郎君同母皇进言的时候,不好这么说，不如就说我眼见扬州百姓受灾，心中不忍,又见母皇为之悬心，想要略尽孝心——如何？”
其实穆明珠心里异常清楚,她这几次寻杨虎请托之事，杨虎一个字都不会隐瞒,全都会如实告诉皇帝。
杨虎能留在皇帝身边,盛宠近十年，他的美貌与草包固然是原因，他的简单与透明才是最关键之处。
她要骗过母皇,便得先骗过杨虎。
杨虎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有些眼馋得望着锦盒中的珍珠，叹气道：“我可以帮殿下试一试，只是不敢担保此事能成……”他跟随在皇帝身边，最清楚皇帝对于这桩婚约是什么态度，从前穆明珠多次激烈的反抗都没有任何效果，皇帝是铁了心要这对小儿女凑做一堆。穆明珠往扬州去，是为了与齐云解除婚约，正与皇帝的意志相背，就是他也不能说动皇帝更改心意。
穆明珠微微一笑，情知此事已成，道：“杨郎君别担心，只求您帮忙递句话。我到底比不得您常伴母皇身边，知她喜怒，万一没选准时机，岂不是误了事儿？”她合拢了那锦盒，亲手塞到杨虎怀中，笑道：“不管成与不成，我都谢您。”
杨虎这才转忧为喜，笑道：“既然殿下再三相求
，小的也只好勉力一试。”
穆明珠笑道：“只要郎君肯出言相帮，连上一遭私宴上的事情，我一并谢您。届时只要您开口，凡我所有，尽可赠予郎君。”她知杨虎性情，所求无非黄白之物，既是身外之物，便无有不舍。
杨虎喜笑颜开，道：“小殿下总这么客气做甚？不过几句话的事情，也值得这样郑重其事。”算是彻底应承下来。
穆明珠出偏殿时，只看到廊下标枪般的卫兵，哪里会想到方才的对话给齐云听去了，一路出了宫门，还在推算着扬州这桩大案背后推手会是何方人士，忽然就听一声锣鼓响，把她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瞧瞧！这是哪位新任的击球将军出来了！”萧渊带着一队人马守在宫门口，一见她出来，便都涌上来，有的给她头上簪花，有人给她披长袍，都嬉笑叫嚷着“见过击球将军”！
萧渊自己亲手给她在胸前别了一朵颤巍巍的大红花。
穆明珠：……
萧渊在她耳边低声笑道：“别骂我！我也是不得已！你昨日马球赛可是出尽风头，看客里面许多女郎少年都为你发了疯，找到我府上来，求我给他们见你一面……”他挤挤眼睛，示意穆明珠顺着自己的视线看去，“看到没？左手边拎花篮的是杨太尉家的千金，右手边吹笛子的是左相家的幼孙……如今都是你的拥趸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得给他们个表达的机会……”
穆明珠：……
萧渊一招手，便有人牵了一匹绑着红绸缎的高头大马过来。他便推着穆明珠往那大马上面去，随行的乐手很有眼力见得奏起欢歌来，还有侍女沿途撒着花瓣，众人齐声笑道：“恭贺殿下任职击球将军！”
朱雀大街沿途的兵丁官员都驻足观看，有凑趣的也高喊一声“见过击球将军”。
穆明珠被萧渊撺掇上了招摇的大马，向来从容镇定，此时却也因萧渊安排的这一出耻度太高而破了防，一开始坐在马上以手扶额，遮住红透了的半张脸，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只盼着这一场游街快快结束才好。
等到游街过半，穆明珠便已经适应了，面上只余一层淡淡的绯色，还有
余裕能向道路两旁的百姓招手致意，表示“对，没错，本殿就是传说中的击球将军”“本殿就是昨日赛场上技惊四座的女子”“本殿就是这么棒”！
她现在理解为什么做明星会上瘾了，万众瞩目虽然不能管饱肚子，却能撑满一个人的心，要她飘飘然、醉陶陶、快活无边。
待到了萧府门前，穆明珠理智回笼，再度感到羞耻，只是面上镇定，从容下马，理一理衣冠，横目看向萧渊。
萧渊笑道：“请殿下赏脸，我府中备下了好酒好菜，只等您来了。”
穆明珠将离开建康城，也有事情要交待给他，瞪他一眼，便当先入了府门。
在萧渊身后，昨日因那一场过分精彩的马球赛而寻来的少年郎们跟随着，还有些难以置信，自己距离昨日赛场上那个金色灵动的身影竟然如此之近。
入座后，众人便一一上前来给穆明珠敬酒，不管在外面怎样飞扬跳脱的少年少女，此时到了钦佩之人面前，都红了脸，持着酒杯，小心害羞起来。
第一个起身来敬酒的是杨太尉家的千金杨菁，她有一股豪爽之气，浓眉大眼好精神，原本是个提起老拳揍人的暴脾气，到了穆明珠跟前，却声若蚊蝇，含羞道：“我敬殿下一杯，我干了，您不必……”说着一仰脖就灌了整杯烈酒下去。
穆明珠忍不住睁了睁眼睛，忍俊不禁，赞了一声，“小姑娘挺可爱的。”
杨菁烈酒上头，又得了这一声夸赞，捂着脸就跑下去。
最后上前来敬酒的是左相韩瑞的嫡幼孙韩清，是个还没说话就先脸红的少年，好在素质摆在那里，吐字倒是清楚明白，立在那里也有一股芝兰玉树的气度，如果不是最后呛了酒，也算圆满。
穆明珠怀着最大的善意，忍下了涌上来的笑声。
此夜来赴宴的都是建康城中有头有脸人家的子侄，男女分别以韩清与杨菁为首，因为年少，又在一个圈子里，彼此之间也都有所耳闻，最初因穆明珠在而有些拘谨，后来见穆明珠与萧渊坐在上首并不怎么向他们看来，便也渐渐放松下来，待到酒菜过半，也都熟络闲谈起来。
有人说起笑
话来。
“你们可听说谢琼闹的笑话了？就是谢钧谢先生的侄子谢琼。”
“他原本在西府军中掌管马匹，半年前来建康城述职，谁知道就不走了。日前右相大人问他西府军中管理马匹的人有多少，他全然不知。右相大人又问他马有多少匹，你们猜他怎么说？他说人都不知道，哪里还知道马？”
说话的人讲得活灵活现，众人都哄笑起来。
又有人接着道：“这谢琼还有一则笑话呢，最喜驴子，据说夜里都抱着驴睡觉，怕是以后要娶个驴子做贤妻。”
众人又笑，杨菁蹙眉笑，嗔怪道：“这话说得刻薄。”
穆明珠与萧渊坐在上首看他们说笑，两人都有些心事，神色间便淡淡的。
韩清摇头道：“谢先生何等人物？却有这样荒唐的侄子。”
杨菁道：“他们世家子弟，由来荒唐已久，你难道是第一日才知道吗？”
他们说起时下世家的风气来，少年人自然有一股抨击时事的清正之气。
穆明珠此时起身，见底下众人都向她看来，便举杯相敬，笑道：“我去解解酒气，你们自在安坐。”
众人都起身，垂手望着她离席。
萧渊陪着穆明珠出了西园，往灯光隐没的湖边，缓缓而行。
穆明珠能感觉出萧渊的态度变化来，从前更像是损友，今夜席间却是处处照拂，多了一丝不知如何表达的感激。他行事有度，今夜自然不会再把宋冰请来。非但今夜不能，今后他都会避忌把她与宋冰放在同一个场合里。
“你从废太子府上捞出来的林然，是个可造之材。”穆明珠轻声开口，望着暗沉沉的湖面，道：“我真给他做了个‘月杖校尉’，赛手队中若是有事情他处理不了，你在旁边看着帮把手。”
萧渊略有些诧异，侧身向她看来。
穆明珠又道：“再劳你请两个学问过得去的先生，教导我那小表妹。”
“你要去哪儿？”萧渊问道。
穆明珠伸手拂过鬓边，摘了方才众人给她簪上的鲜花，拿在手中把玩，淡笑道：“我出城避避风头。”
萧渊了悟，顿了顿，道：“也好。”
穆明珠自己心里有数，这
短短半个月内，她做了击球将军，把回雪送入宫中做了女官，还迂回救回了虞岱。若是不联系起来想，也就还好。可若是有心人联系起来一想，还是太扎眼了。
最怕帝王起了疑心。
一个人起了疑心，总是有无数个细节可以印证他的猜想。
若是寻常人家的母女，女儿想要什么，总可以向母亲直说的，至多不过撒个娇。
可是在天家行不通。
她要去扬州，不能直接求见母皇，更不能直说。她若是直接寻到母皇面前，说去扬州是为了与齐云解除婚约，那母皇说不得会疑心她是要去邀买民心。她若是说是为了去赈灾救难，而母皇明着答应了，落在百官眼中又是一种明显的政治讯号，考虑到这一点母皇都会顾忌。
她反而要去找杨虎，告诉杨虎她的“真心话”。
真的当成假的来说，假的当成真的来说，颠来倒去的世界，才是政治朝堂上的常态。
穆明珠所料不错。
鸾凤宫中，皇帝穆桢听杨虎说了穆明珠所求，歪靠在榻上，手指翻着待批的奏章，露出沉思之色。
杨虎笑道：“小殿下大约是怕陛下责怪她，叫小的变着法子来说，道是她忧心灾情，要去为陛下分忧呢……”
皇帝穆桢心中隐有不安，虽然她看不清究竟，但常年来的政治敏感性，让她感到近日缠绕在穆明珠身上的“线”有些太密太巧了。近日建康城中太乱，让穆明珠去扬州也好，能少乱一分是一分。至于解除婚约，不过是小女孩一时的情障，最终决定权仍在她这个皇帝手中，便是齐云亦不能如何。
杨虎小心窥探着皇帝神色，凑上来，为皇帝捏着肩颈处，柔声道：“陛下应不应呢？小的可是收了殿下好大一盒珍珠，退回去还真有些舍不得……”
皇帝穆桢倒是喜欢他的直白浅薄，合拢了奏章，笑道：“你这尊大佛，若是不灵验，旁人怎么还会来撞你这木钟？朕自然是允的。”

第30章
夏夜深深，萧府西园攀满红蔷薇的高墙外，一队黑色劲装的骑手勒缰暂停。为首的少年于马上微微仰头，似乎在欣赏那一枝俯垂下来的蔷薇花,又似乎在静听夜风中隐隐送来的宴饮欢笑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高墙内歌吹之声渐低渐无，园内星星点点的灯火也暗去,空中玉轮已然欲落。
齐云最后望一眼萧府紧闭的黑油大门,心知果真候不到那人同行,本以为未敢抱有期望,便不会有失落，却仍觉肺腑之间空落落的,更不敢想她此时身畔有何人相伴。
少年长睫低垂，双腿轻夹,催动胯下骏马,抛却蔷薇花的香气，领兵出城而去。
次晨穆明珠醒来,便接到宫中传召,她梳洗装扮后入宫，在议政殿前，正遇上退下的萧负雪。
自那日公主府中,她有意同他微露野心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据说这旬月来,萧负雪一直忙于政务，处理时政之外的时间，便都扑在拟定新政上面。
穆明珠驻足道：“右相大人几日不见，消瘦了许多。”
重臣来往的殿前,许多话不及细说。
萧负雪垂首敛容，低声道：“殿下此去，多加保重。”
两人错身而过，穆明珠便知扬州行已成。
议政殿中，皇帝穆桢端坐在紫金龙凤须弥座上，才见了两州刺史与萧负雪，此时正端茶润喉，见了穆明珠，开门见山道：“朕听说你想去扬州救灾？”又道：“你这一年来胡闹，难得要做点正经事儿，朕总不能拦着你。只是赈灾救困，自有朝廷官员去做。不过这次水灾，扬州城的大明寺毁了，正需要重修，朕想着，不如你就从济慈寺请一请佛法，去扬州把这大明寺重修之事督办了。”
这是给了穆明珠一个前往扬州的正当理由，且不涉政务。
皇帝穆桢啜了一口茶，又道：“等你到了扬州城，若见了百姓受苦，忍不住要伸手相救，那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要碍着朝廷官员便是了。”这大约是因为见她这一年来胡闹，而特意加的叮
嘱。
穆明珠敛了素日的嬉笑，肃然应了，这才抬头笑道：“女儿这次往扬州城去，还想请一个人同行，不知母皇能否应允？”
“右相要留在建康城处理朝政百事，不能随你胡闹。”
“不是右相。”
皇帝穆桢有些诧异，从茶杯上沿看了她一眼，道：“你是要护兵？朕已经发令给齐云，要他沿途护送你到扬州城。方才议起这事儿，右相谏言，为防着灾后流民动乱，沿途府兵也都拨人过去护送你。”她说到这里，唇角泛起一道微妙的笑意，道：“右相到底还是与你有几分师生之谊。”又问道：“你还要什么人同行？”
穆明珠挨上来，笑道：“女儿想请谢钧谢先生同行。”
她仔细考虑过了，扬州溃堤大案、随后陈伦无故亡故，乃至上一世齐云查案遭难残疾，当然可能三件事情都是意外，但如果三件事情是有关联的，那么谁会是背后的凶手呢？谁从扬州的乱局中攫取了最大的利益？
扬州之乱，看似没有赢家。
可是朝廷因失了一处大粮仓，本就入不敷出的财政更是雪上加霜，又疲于应对因这次水患引起的大疫病，一时间连建康城中都家家有僵尸之痛。谢钧借着这次机会，凭谢家家财之巨，通过帮助朝廷纾解财政危机的办法，再度送世家子弟入了机要官职。当初太祖昭烈皇帝费尽心血达成的“寒门掌机要”局面，至此被打破。世家卷土重来，势不可遏。只不过前世直到宫变前夜，谢钧都不曾摘下温柔风流的假面，待到局中人醒悟之时已来不及。
惨剧之下，最大的获益者是谢钧。
她要拽上谢钧，同登险途，万一生变，人质在手，便有转机。
“谢钧？”皇帝穆桢微微一愣。
“正是谢先生。”穆明珠条理清楚道：“扬州赈灾总需要财物，天下还有哪家能富过谢家呢？而又还有哪位先生如谢先生一般乐善好施呢？母皇下诏，命他同去，到时候扬州百姓都会念着母皇的恩德。”
皇帝穆桢似在思量，又似在审视她，一时没有说话。
殿内氛围有些凝滞。
穆明珠又笑道：“更何况
如今谢先生总也不来南山书院，女儿这一出建康城，更是见不到他了。既然右相大人忙于政务不能同行，至少要有一位谢先生吧？”
李思清在旁笑道：“臣还以为小殿下难得正经了一回，原来是臣想多了。”
皇帝穆桢淡淡一笑，松动了一下身子，“那就要看你能不能请动他了。”没有应承她，却也没有阻拦她。
这正是穆明珠所需要的。
“多谢母皇恩准。”穆明珠笑道：“女儿亲自登门，不信谢先生还能推拒。”
谢家庭院，占据了建康风水最好之处。
当本朝太祖昭烈皇帝还只是一个为了填饱肚子发愁的流民泥腿子时，陈郡谢氏早已是累世的大族，祖上非但出过四世三公，前朝以九品中正制评定人才选贤纳士的时候，朝堂上半数高官都是从谢氏手中走上来的。这样的谢氏，累世积攒的财富，已经是族中最不值一提之物，天下的名望人脉，才是多少金银之物都换不来的。
陈郡谢氏早在前朝南渡之时，便力主定都建康城。
鲜卑人南下，前朝内部纷争，太祖昭烈皇帝从北府兵中脱颖而出，虽然英勇善战，但真正让他走上皇权霸业的，还是因为与谢氏缔结了婚约。太祖昭烈皇帝当初迎娶了谢氏女，借助谢家之力，整合了世家大族的能量，进而驱逐了异族，一统天下，定国号为周。随后太祖昭烈皇帝便转为内收兵权，打压世家，尤以梓潼所出的谢家为首。在太祖昭烈皇帝的铁血手腕之下，世家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年。据说谢氏女直到病故，都仍是处子之身，与昭烈皇帝未有夫妻之实。而原本被昭烈皇帝藏起来的嘉禾皇后这才现身，从外室跃居皇后之位。
前世穆明珠活着的时候不曾来过谢府，但是做幽灵那三年倒是常来。
若不是那三年所见，她怕是难以想象世上还有如谢钧这般看似风流多情、实则深沉狠辣之人。
门房上的家丁见是公主前来，却也并未如何惶恐，颇有些平常得把她迎入待客的厅堂中，自有人入内去向谢钧通报，底下侍女奉茶焚香，一丝不乱。
只要停了雨，
建康城中的夏日便炎炎如火。
穆明珠一入厅堂，便觉清凉下来，堂中地上有通风之孔，冰鉴半开，露出里面新鲜的瓜果。
她端起茶盏，见里面沏的乃是宫中尚未得的玉峰芽尖新茶；她搁下茶盏，立时嗅到氤氲开的香气，是上好的龙涎香；她举目从厅堂中望出去，就见院中花木，看似只是雅致清新，却每一本都是稀世的品种，万金难得。
这样的谢家，当初太祖昭烈皇帝竟然能攀附上人家的女儿，除了穿越男自带主角光环之外，穆明珠想不出第二种合理的解释。
就在这样低调奢华的优雅环境中，穆明珠却忽然一愣——她仿佛听到了一声驴叫。
第一声她还怀疑是自己幻听了，待到第二声悲鸣，她确定了——这府中有驴在叫。
此时厅堂中的侍女垂手立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与一只花瓶、一扇长窗没有什么区别。
穆明珠起身出了厅堂，身后有谢府的侍女错后数步跟随。
若是寻常人第一次来谢府，必然分不出路径，要迷失在这复杂迷乱的庭院之中，但穆明珠前世可是从半空中见过谢府俯瞰图的，甚至比这府上的仆从还要清楚其中的小径。
穆明珠转过几丛花树，便甩脱了谢府的侍从，寻着那驴子悲鸣的方位而去，转过几道回廊，穿过一处静谧的小花园，隔着花墙便嗅到了龙涎香都压不住的血腥气。她心中一惊，攀着矮墙，探头望去，就见内院里一头驴横躺在血泊中、驴头已被割下，一名华服青年背对矮墙，向不远处的自雨亭内跪着，掩面颤抖，似在忍泣。
“多谢叔父教诲，侄儿去了。”那华服青年颤声道，竟不避血污，抱起那犹在滴血的驴头，跌跌撞撞向外而去。
此时跟丢了穆明珠的谢府家丁侍女也寻过来，低声唤着“殿下”。
穆明珠手一松，从矮墙边落下来，整整衣裳，疾走几步，穿过花园，现于人前，“本殿在这里，”她微笑道：“见园中景致好，一时迷失了。”
府中侍女见了她，都松了口气，忙送她回待客的厅堂。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里面来人，挑起珠帘
，笑道：“谢郎君请殿下移步说话。”
还是方才杀驴的院落，只是片刻之间，原本的血腥气已荡然无存。
穆明珠目光落在矮墙下，却不见一丝血污，也不见那驴没了头的尸体。自山泉中引下来的水，经过水车的轮转，落在院落深处的凉亭顶上，泉水由四柱落下，好似鸣瀑碎玉，亭内正当盛年的男子起身相迎，他的身躯高大健壮，双目狭长，眼尾上挑，自带一股缱绻多情，叫人忽视了他那鹰隼般的目光。
穆明珠一步走入自雨亭内，便从炎炎盛夏走入了凉爽秋日。
亭子四角落下的泉水，经风一吹，激起阵阵凉意。
亭内摆着一局残棋，案上铺着画了一半的美人图，搁着一张雕琢精美的弓与一壶插了尾羽的花箭，角落里垂首跪着一位衣衫单薄的美貌侍女。
谢钧宽衣著体，乌发披散垂于腰际，蹙眉望着指间一页占卜用的龟甲，睫毛轻抬向穆明珠看来时，一双狭长双眸中无情又似有情，轻笑道：“兑卦，看来谢某今日要破财了。”他的声音低靡和缓，和他身上的香气一样，有种令人迷醉的魅惑感。

第31章
穆明珠却没有接茬，非常不解风情，径直道：“谢先生，本殿此来有两件事。”
“第一,本殿要取回焦尾琴。”
“第二,本殿要请谢先生助一臂之力，与本殿同往扬州,解水患之灾。”
穆明珠此时对谢钧客气疏远的态度,与前世这个时间点,她调笑着要谢钧做面首的态度,可是大不相同。
谢钧捻着那一页龟甲，微感诧异,拧眉向穆明珠看来，含笑缓缓道：“焦尾琴本就是殿下之物,谢某怎好独占？”他隐晦得审视着穆明珠,款款坐定，道：“流风,去抱殿下的琴来。”
一旁角落衣衫单薄的美貌侍女应声起身而去,原来这便是与回雪齐名的歌姬流风。
谢钧半躺于亭中牙白的象牙席上，手指伸到自己衣襟前，含笑道：“我才服了药,殿下不介意吧？”
他说的药，便是在世家中再度风靡起来的五石散。此物服食之后,人会先感到浑身发烧，随后又会浑身发冷，需要留心发散药性，否则会有性命之虞。当浑身发冷的时候,愈发要少穿衣物、吃冷食、乃至于用冷水浇身。
世家子弟中自然有服食五石散，至于送命者。
但谢钧并不在其中。
根据穆明珠上一世所知，谢钧的确服食五石散，但是他的用量很轻微，更像是一种在表达他耽于逸乐的姿态。比起完全不服用五石散，和渐渐成瘾死在上面比起来，穆明珠反倒觉得始终维持轻量用药的谢钧是更可怕的存在。服用这等成瘾的药物，人会逐渐沉迷其中，这是生理上决定的。而谢钧能违背人的本性，分明在服用成瘾的药，却能忍耐克制着，至少在十数年的时间内，都保持理智用药，这是非常可怕的。
这是一个不能以人的常性去判断预测的“人”。
“先生请便。”穆明珠轻轻挪开视线。
谢钧手指轻勾，扯开丝质顺滑的衣襟，露出一大片玉色紧实的胸膛。
穆明珠目光落在那残局上。
世上的人，大致可以分作两类，一类善弈，一
类善博。
善弈者，以理智为根基，依靠逻辑，步步推演，算尽人心，谢钧就是其中翘楚。
至于善博者，便如同萧渊，率性而为，凡事喜欢赌一赌，运气好，次次掷骰子都赢，一生顺风顺水还快活无边，旁人看得艳羡，若问他成功之道，他也只能摸摸后脑勺一笑。
“我为殿下的琴调了音。”谢钧音色沉沉，在流水声中愈发悦耳，“殿下该如何谢我？”亭中的香袅袅将燃尽，他含笑道：“劳烦殿下为谢某添一炉香，如何？”
“合情合理。”穆明珠便跪坐起来，至于矮桌前，从香盒中拈取一枚香饼，置于香炉中银叶隔火之上，底下碳火一烘，香气立时氤氲开来，为亭中氛围染上了一分暧昧。
谢钧一直凝视着穆明珠，却见女孩手上动作细致、脸上神色认真，素净的脸上没有一分多余的表情，更不曾向他看来，一时竟叫人捉摸不清她的心思。只她耳上垂下的一对明珠耳珰，随她转脸的动作，时时摇曳，如亭角随风而动的水珠。
此时流风抱琴而归，趋步入亭，小心将焦尾琴置于案上。
谢钧慵懒道：“流风，你该谢过公主殿下。你不是担心回雪吗？托公主殿下的福，回雪如今在宫中做了女官。”他虽然是对流风说话，一双无情还似有情的眸子，却始终锁定在穆明珠身上。
流风便转向穆明珠，跪谢道：“奴代回雪姐姐，谢过殿下大恩。”
“回雪有了好去处。”谢钧温柔笑着，“我也安心许多。”
穆明珠抬眸看他一眼，奇怪一个人怎么能把假话说得如此诚恳——她把回雪送入宫中，实则是断了谢钧勾连宝华大长公主的臂膀。谢钧大约不是安心，而是杀人的心都该有了。
“本殿来时仿佛听到驴叫了。”穆明珠抬眸盯着谢钧。
如果她猜想的不错，方才抱着滴血驴头、哭着退下之人，应该是谢钧的侄子谢琼，那个昨日萧府宴会上被当做笑话来讲的谢琼。
谢琼依仗家世，执掌西府军的马匹。
西府军的兵权乃是谢家极重要的力量，非亲信之人，不能担任其中要职。
谢琼荒唐误事，在
萧负雪面前闹了笑话。
若是给有心人拿住，换了谢琼下来——这是谢钧绝对不能容许出现的局面。
谢钧的办法直接有效，谢琼爱驴，他便杀了谢琼所爱。若谢琼爱的是貌美姬妾，穆明珠毫不怀疑自己今日见到的会是倒在血泊中的姬妾。
谢钧内里冷漠无情，却最懂以情去操控别人。
“是么？”谢钧望着穆明珠的眸色深了几分，面上笑容仍从容，缓缓道：“府中子侄爱驴，让殿下见笑了。”
穆明珠并不避讳给谢钧看出她的改变，因为上一世她伪装到死，谢钧仍是看透了她的底细，做了出“独有此女不可留”的精准判断。她现下还没想明白，前世究竟是何处给谢钧看出了端倪，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前世谢钧分明看穿了她的佯装，却戴着假面同她作戏，大约在他看来，就像是在观赏一出小丑的表演吧。
今生却是形势倒转，她看穿他的佯装，静静看他表演。
“那么，”穆明珠径直问道：“谢先生何时动身去扬州？”
谢钧半开玩笑道：“殿下似是笃定谢某会同去？”他坐起身来，又道：“设若谢某果真同去，殿下又以何为报呢？”
穆明珠正色道：“匡扶正义，济民救国，这都是先生教导我们的道理。您自然也是义不容辞。”
谢钧一愣，看她一眼，忽然闷声笑起来，好容易停下来，又道：“若需财物，谢某发信数封，调族中扬州周边余粮往受灾之处去便是了。又何必要谢某亲去？”
“因为先生声名在外，是世上最怜香惜玉之人，从不肯叫任何一位有心于你的女子为难。”穆明珠没忍住，眉毛得意一抖——她为什么如此笃定谢钧会答应？因为谢钧佯装出来的人设不能崩啊！
谢钧食指摩挲下巴，淡声道：“殿下有心于谢某这件事情……”他叹了一声，“在下忽然不是那么确定了。”
穆明珠前世看中的面首有三位，其中对萧负雪是出于本心，对齐将军大半是为了气齐云，对谢钧却是因为她要脸——对着喜欢的人真挚捧出自己的心，是很吓人的事情，只有
变成玩笑话，才能有继续坚持表达下去的勇气。前世的谢钧，对于穆明珠而言，就是把对萧负雪的真心话变成玩笑话的工具人而已。
“殿下哪一日动身？”
“今夜。”
“请容谢某暂缓几日，命家丁打点行囊。”
穆明珠勾了勾嘴角——谢钧出游的派头，自然要比皇帝还足，这也是他耽于逸乐“人设”的一部分。然而她前世做幽灵的那三年，可是见过他掌兵权北上之时，于马背上吃饭睡觉的狼狈模样，分明是什么苦楚也能忍受的人，偏要装成不能忍受一点磋磨的模样。
穆明珠起身，道：“那本殿就等着与谢先生在扬州见了。”
“且慢。谢某答应了殿下所请，殿下也当答应谢某一事，才算有来有往。”
“谢先生要什么？”
“谢某现下还没有想好。”谢钧慢悠悠道：“待到想好了，再同殿下说。”
便如某种悬在颈间的刀剑，这是谢钧想要的效果。
穆明珠微微一笑，却是道：“好。谢先生美名在外，最是体贴佳人，想来不会让本殿为难。”她清楚谢钧要维持这幅假面，便有些肆无忌惮。
谢钧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女孩脸上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之色，像是故意要给他看的。他忽然感到一阵躁意上涌，手指按住胸口，心知是五石散的药性上来了，激得人发狂。
“告辞，不必相送。”穆明珠悠然出了自雨亭，下阶而去，走出数步，便听到亭中谢钧唤她。
“殿下。”
穆明珠应声回首，就见不足十步外的自雨亭中，谢钧手挽长弓立在案前，弦上按了两支花箭。
他扬臂松手，花箭分作左右两个方向，看似要往两侧飞去，却能于半空中扭转，同时疾向穆明珠面门而来！
这是一手极高端漂亮的回转箭，射出之时，手腕迅速轻抖，借助挠力，令插了羽尾的花箭飞出弧度。
寻常人见了这样两支利箭，岂有不躲之理。
穆明珠却不避不让，眯眼盯着亭中的谢钧，在这一刹那忽然有了明悟——她以为自己是善弈者，其实偶尔也是个赌徒。
她赌谢钧
的枪里没有子弹。
“咄”“咄”两声轻响，箭首宛如携着千钧之力，瞬间擦断了穆明珠耳坠子上的银线，旋转缠绕着她的两枚明珠坠子，又向前飞出数丈，这才回旋向自雨亭中。
谢钧伸出手来，宽大的袖口轻轻垂落，两支花箭送回的明珠耳坠，恰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他一眼不曾看掌心的明珠，始终盯着傲立不动的公主殿下，狭长双眸轻轻眯起，淡声道：“殿下好胆识。”
穆明珠缓缓松开袖中攥紧的双手，扬眉一笑，朗声道：“本殿不过是信得过先生爱美之心罢了。”颇有几分恬不知耻的意味。
谢钧大笑，收拢掌心，无声无息间便把那两枚明珠碾为齑粉，口中却是道：“这对耳坠便是谢某索取的报偿了。”

第32章
谢钧在自雨亭中坐下来，望着残局，压下躁意，慢慢道：“穆明珠这信陵君倒是转了性儿。”
歌姬流风在侧,此时上前为他添冷茶发散药性,闻言不解，柔声道：“公主殿下怎得成了信陵君？”
谢钧微微一愣,俯首看来,见歌姬貌美天真,勾了勾唇角,道：“你不知信陵君自污的典，正是你的可爱之处……”他声线低靡起来,抚上流风微凉滑腻的脸，把手心的珍珠粉尽数抹在流风面颊之上,沉沉道：“来,跪回去，待我画完这一幅美人图……”
泉水飞鸣,自亭角注下,水声花影里，美人生香，不足细描。
穆明珠保持镇定出了谢府,才想起自己忘了带上焦尾琴，但若是回头去要,不免失了气势，便命樱红留下收琴，自己先往济慈寺去完成皇帝穆桢交待的差事——毕竟她这一趟去扬州城，可还打着请佛法修缮大明寺的名号。
济慈寺中的僧侣正在做晚课,木鱼声与诵经声和成一波又一波的声浪。
主持大和尚不在，据说是上山静修去了。
穆明珠走完流程，于正殿上了香，跪在蒲团上，张目望着面前一墙高耸的佛像，心中默祷。
自重生而来，她一举一动看似极有章法，好似自信沉稳，能哄住姑母、母皇，能操纵右相萧负雪，能笼络杨虎、李思清，能管教牛乃棠，能救助林然、回雪与虞岱，能令萧渊等人对她愈发信服，数下来几乎无所不能，凡她想做之事，都已成功。
可只有她清楚，她的心中始终是发虚的。
她现在走的，是一条无人曾走的道路。她面对的敌人，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螺旋上升的历史潮流。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能有神佛从天而降，握住她的手，告诉她这条路千难万难、尽头都会有曙光。
可她更清楚，神佛乃缥缈之事，最终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小和尚虚云送她出殿，问道：“你是要去扬州城对吗？”
穆明珠笑道：“是啊。至少一两个月内，我不会再来了，你就
不用像防贼一样防着我拿供品了。”
“你等一等。”小和尚虚云忽然匆匆向竹林外跑去，不一会儿又气喘吁吁跑回来，怀中抱了一只简素的小木箱，送到穆明珠面前，道：“扬州城遭了水灾，你帮我把这些换成米面草药舍出去吧。我留着也是无用。”
穆明珠微微一愣，笑道：“怎么？你这小家伙还藏了私房钱？”一面说着一面接过那小木箱来，却因为意料之外的沉重双臂一坠，若不是她多年练武，险些便给摔了，打开盖子一看，却见珠光宝气，满满当当一箱子宝贝。
金饼一摞，金锭又一摞，金子打的首饰琳琅满目，什么金钏、金镯、金项链、金长命锁……又有珠翠之物，极品的珊瑚，上好的玉器，底下还压了一件金光闪闪的袈裟。
皇帝穆桢推崇济慈寺，达官贵人便都往济慈寺来。
虚云又是主持萧负暄所收养的，被皇帝亲口夸过有慧根，每年来烧香礼佛的贵妇人们，随手赏下来的东西，便足够外面普通人家吃用数年不尽。
穆明珠捧着这沉甸甸的小木箱，只觉心中也沉甸甸的，顿了顿，却是玩笑道：“看不出，小和尚你还是个大财主。”
虚云原本担心穆明珠会夸他，正有些难为情，闻言倒是松了口气，哼了一声，道：“你可不要偷拿。”
穆明珠捧着木箱走出几步，把最底下金光闪闪的袈裟摸出来，塞回给虚云，道：“这件兑成银钱，也没多少，做工却好，换了怪可惜的。”
虚云道：“这袈裟太大了，我穿不下。”
“那就等你大了穿。”穆明珠笑道：“等以后你做了济慈寺的主持，穿上这金线的袈裟，好不威风凛凛。”
虚云翻个白眼，抱着那件袈裟，倒是没有再放回木箱中了。
又下了几十阶，虚云一拍脑袋，道：“险些忘了。师父上山前曾说，若是你来，叫我转告你一句话。”
“大和尚还有话留给我？什么话？”
“师父说‘如来在燃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
穆明珠微微一愣，道：“那是什么意思？”
虚云虽然年纪小，于佛法却
精通，道：“这是《金刚经》中佛祖向须菩提发问，问须菩提，佛祖从前在燃灯佛的法会中，于法是否有所得。须菩提答佛祖的话，便是这句‘如来在燃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见穆明珠仍是沉默不语，便又解释道：“燃灯佛乃是过去佛，曾为佛祖授记，‘过后九十一劫，等你修满三阿僧祇时，你应当作佛，号释迦摩尼。’。”
“我知道啊。”穆明珠思量着轻声道：“我是在想，你师父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用意。”
这次轮到虚云愣住了。
他虽然于佛法精通，当下却也不能明白师父的用意，只是嘴上不能输，道：“这就得你自己去参悟了。”却生怕穆明珠硬要他来解释。
穆明珠看他一眼，却没有再追究下去，搂紧了胸前沉甸甸的木盒，道：“小和尚，你放心，我不叫你这份心落了空。”已至山门前，便与小虚云至此作别，在从人接应下，乘车而去。
穆明珠回到公主府中，却见樱红出来相迎、面上隐有忧色。
“怎么了？”
樱红道：“方才谢府的人送焦尾琴来，正遇上杨郎君从宫中来。杨郎君见了焦尾琴，便说久闻其名，想抚琴一首。他试过琴后，又说‘果然不同凡响，若是能与此琴长相伴，才算不虚此生’。”
穆明珠淡淡一笑。
杨虎这是帮她做成了事情，立时便来讨要好处了，生怕她一去扬州，就把当初允诺的事情抛之脑后。前有回雪之事，后有扬州之行，杨虎都是出了力的。看来杨虎胃口渐大，等闲金银已经喂不饱他。他既然是乐师出身，会看上焦尾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偏秦媚儿公公在侧，道是此琴珍贵，殿下不在，奴婢等不好擅作主张，给回绝了。杨郎君便发了脾气，说了些难听的话，奴婢留他不住，如今已回宫去了。”樱红面上露出不安之色。
“不是什么大事。”穆明珠平和道：“我如今要出城，来不及去宫中见他了，待我修书一封，你拿着我的书信与焦尾琴，再带上秦媚儿一同给杨虎送去便是，叫秦媚儿给杨虎认个错。”
樱红微微一愣，
没想到这焦尾琴才从谢府取回来，转手又要送出去。
穆明珠却是毫无不舍，挥毫作书，交付给樱红，将府中安排妥当，便乘马车，在百名扈从跟随下，浩浩荡荡出了建康城，一路往扬州城去。
因连日来的暴雨，建康城内道路都有损毁，更不用说建康城之外。
城郊道路已泥泞不堪，湍急河流上的桥已只剩了铁链，原本铺成桥面的竹子已经损毁残破。若只是桥危险，平时还可以多行半日，绕路从下游和缓处过，然而因道路泥泞，若要绕路，骑马尚可，马车却是会有车轮陷入的危险。
穆明珠的车队要过河，当日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桥上过。
前世今生，穆明珠其实从来没有出过建康城，对于离开华丽富贵的国都后，可能遇到的实际困难，并没有很深的把控能力，此时她正坐在平稳的马车内，翻看着皇帝穆桢转给她的奏章，那是关于扬州大明寺修缮事宜的。
随行的扈从手持供佛的幢盖、宝帐、幡华，显然对建康城外雨后行路之难也没有清晰认识。
齐云昨夜便已经领兵出建康城，早已渡河，却没有继续前行，反倒是停下来，伐竹修路、铺草为席，一夜一日之间，生生把原本损毁的小桥重筑出来，而且还拓宽了桥面，使得宽广的四匹马车都能够通行。
黑刀卫跟随齐云这一年来，不管去哪里，都是骏马飞驰，夜行六百里都是常有的事情，这还是第一次折回头来，做起铺路的差事，却也不敢问都督的用意。
暮色四合，校尉秦威寻到在树下的齐都督，汇报道：“都督，前方来报，公主殿下的车队已经出了建康城，约莫一个半时辰后便会至此。”
“知道了。”齐云淡声道，目光却锁定在指间短短一截密信上，这是一个时辰前飞鸽传来的消息。
很窄的一条纸，上面只有很短的一句话，起首的符号是墨笔所绘的一朵五瓣圆心的小花，像是梅花。
这是穆明珠的代号。
自从他无意中用了这符号，便一直沿用下来了。
“‘花’自谢府出，入济慈寺，焦尾转赠山中君。”
那朵小小的梅花是穆明珠，山中君是杨虎。
她答应他的事情做到了，的确从谢钧处拿回了焦尾琴。
只不过，她转手又送给了别人。
虽然心里还是会不好过，他其实已经习惯了。
校尉秦威觑着长官面色，道：“桥已修好，来时那段泥泞的土路也都铺了竹木稻草，这边还要……接着铺吗？”
“铺。”齐云没有犹豫，目光在那密信上淡淡一转，睫毛轻轻垂下来，神色冷硬而又坚定。
他愿为她铺就万丈坦途，不令她的鞋履溅上半点泥浆。

第33章
穆明珠还未出建康城，当夜有关消息便已经传到了扬州城有心人耳中。
扬州城遭了水灾，城内城外的灾民连一口饭都吃不上，需要修缮的大明寺底下,一众显贵却正聚在盛宴之上秉烛赏牡丹,大明寺的主持净空就在旁作陪。
为首是个遍身绮罗的白胖子，中等身量,帽子上镶了一块硕大的翡翠,如一汪碧水,便是皇帝穆桢的藏品中,也没有这样好的成色。
“老爷，建康城中来了人。”家丁在白胖子耳边低声道。
白胖子一起身,众人都起身相送。
却见那白胖子转过牡丹园，在大明寺门外的竹林中,见到了来传信的人。
“陛下派了黑刀卫来查陈伦之案,另有明珠公主来督办修缮大明寺，一行人一两日内便至。”
白胖子会意,转着手上珠光宝气的大戒指,道：“劳您回话，请那位放心。不管谁来，但凡能敷衍过去,我一向是和气生财。但若是来人不识抬举，陈伦便是他们的下场。”
来人冷笑一声,道：“黑刀卫可不是陈伦，你小心应对，不要出了纰漏。”
而与扬州城隔江相对的建康城外，齐云正于夜色中望着桥对面的灯火长龙。
校尉秦威道：“应是殿下的车驾到了。”
齐云忽然开口,道：“这一路与殿下交接之事，都由你去做。”
校尉秦威大感意外，“啊，这……卑职……不太够得上吧？”既然有齐都督这准驸马在，哪里轮得到他去公主殿下面前露脸啊？
齐云冷冷一眼看来。
秦威忙道：“够、够得上！都督既然觉得卑职够得上，那卑职就一定够得上。”却忍不住苦了脸，这还没到扬州城，两位顶头上司就已经弄拧了，这一路看来是凶多吉少啊。
齐云眸中映着桥对面的点点灯火，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她想要解除婚约，他却不能给她这机会。
于千万件他愿意为她做的事情里，独有这一件是万万不能从命的。
先于穆明珠的车驾，却是一位
快马黑刀卫先至，过了桥头，翻身下马，往齐云跟前单膝一跪，口中利落道：“禀都督，自建康城中就暗中跟随殿下车驾的两队人马，都已经查明。分别是左相府中幼孙韩清与杨太尉府上千金杨菁，都是仓促打点起来的人手，带了些米粮罗布，也已出了建康城。相府与太尉府中别无异动，他们家中长辈，事先应当还不知情。”
齐云颔首，道：“知道了。”
校尉秦威昨夜跟随齐云在萧府外等了许久，自然也清楚韩清与杨菁昨夜在席间之事，忍不住道：“殿下这一场马球赛，多了这些追随者……”他觑了一样齐都督的脸色，改口道：“都是咱们这一路上的麻烦。”又问道：“都督，这事儿要让殿下知道吗？”
“由你禀告殿下。”齐云淡声道。
“那这韩相孙子与杨太尉千金，去留都由殿下决断吗？”秦威挠着头，有点苦恼。
齐云不语，于河边蹲下身去，就着滚滚河水，洗净手上泥沙——这是方才亲自搬运竹木稻草时蹭上的。
校尉秦威微微一愣，虽然不解其意，也跟着洗了手，犹豫了一下，道：“都督，您脸上……”
齐云掬水在手，抹过面容，把脸上可能存在的污痕也仔细清洗过。
他站起身来，负手立在桥头，等候穆明珠驾临。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与她同在一处时，都是干干净净的，哪怕他已决意藏在阴影中，不现身于她眼前。
夜风中传来细细的铃音，似是公主马车上坠着的金铃声，又似是从人手持的佛具随风而响。
游龙般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桥对岸仿佛落了满天的星。
一夜之间，新铺就的桥面上，骏马车轮次第而过，新鲜稻草的汁液在重压之下迸发出来，混合着凉凉水汽，为这个夏夜染上了一种独特鲜明的气味。
穆明珠的车驾平安过了桥。
齐云隐到了桥头的竹林间，于挨蹭的竹叶间望出去，看秦威上前奏请。
“韩清与杨菁跟在后面？”穆明珠从有关大明寺修缮一事的奏章中回过神来，透过车窗看向来迎的校尉秦威，得知消息后，略有些惊讶。
“是
。”秦威是个娃娃脸的年轻人，忽然“临危受命”，来到公主殿下面前，颇有些战战兢兢。原因无他，他跟随在齐都督身边这一年，见证了齐都督与公主殿下的数次“大战”，不管是在南山书院还是在韶华宫中，公主殿下发作起来，可不会给齐都督留丝毫情面。虽然他对齐都督了解也有限，平时根本猜不出齐都督在想什么，但至少齐都督几乎不曾明着发作过，这只能给秦威留下一个“公主殿下性烈如火”的初步印象。所以他现在因齐都督之命，不得不直面公主殿下，其实心中很惶恐，然而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秦威硬着头皮，尽量委婉道：“殿下，如今扬州城中受了灾，怕是有些混乱……”
“本殿清楚。”穆明珠不必他说完，便完全能从他痛苦又无奈的神色间读懂其中的意思，平和道：“你把他俩送过来，本殿同他们说几句，叫他们好好回去。”
秦威大喜过望，没想到性烈如火的公主殿下竟如此通情达理，忙领命而去，生怕再迟疑片刻尊贵的公主殿下就改了主意。
一时韩清与杨菁被带到穆明珠车驾外。
两人本意是要悄悄跟随穆明珠，没想到才出建康城就被捉住了，难免有些灰头土脸的。
韩清满面通红，说不出话来。
杨菁稍好一点，也红了脸，还能低着头小声分辩，道：“殿下，我们这次做事是鲁莽了些。可是扬州受灾，我们却在建康城中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岂不心中有愧？我们……我们是喜欢殿下，想追随殿下……”
穆明珠心里清楚，这一对少年少女追着要往扬州去，追随她是其中一个原因，少年人爱冒险想做一番事业的心要占了一大半。
韩清低声道：“我等给殿下添麻烦了，殿下若要骂我们、罚我们，我们也认了……”
杨菁迅速补了一句，“只求您别告诉我们家里。”
穆明珠忍不住一笑。
杨菁睁大了眼睛看她，道：“殿下您不生气？”
“本殿生什么气？”穆明珠从车窗伸出手去，为小姑娘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和气道：“谁说你们在建康城中就做不了
事情了？扬州如今缺粮，周边也缺粮，本殿到了扬州城，就算有心救灾，手中无粮，也只是空谈。你们在建康城中，正可以替本殿筹措粮米布匹等物资。本殿听秦校尉说，你们这趟出行，还自备了物资是不是？本殿不叫你们的心落空，便留下一队护卫，要他们在后押送这批物资入扬州城。至于你们俩，便再回建康城，筹措下一批物资，如何？若你们跟随本殿去了扬州城，就算本殿不说，你们家中迟早也会知道。”
韩清本就是被杨菁鼓动的，又很畏惧祖父左相，闻言更觉有道理，有些意动。
杨菁本心还是想去扬州城，却被穆明珠为她理鬓发的动作扰乱了心神，仰头望着穆明珠，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穆明珠又笑道：“去扬州城救灾，随便谁都做得。可是留在建康城中，能筹措到物资的，又有几人？”
杨菁一咬牙，道：“那我听殿下的。”
穆明珠便赞她，“好姑娘。”她比此时所有人，都更清楚扬州之行的凶险，自然不能带杨菁与韩清这两个热血战士同行。
杨菁再次捂着脸跑开了，跑出数步，同韩清道：“我好喜欢殿下——虽然她比我还小，但总觉得像个大姐姐似的……”她捋着方才被穆明珠摸过的头发，脸红扑扑的，道：“可见传闻不可信，不是都说公主殿下荒唐么？我看说这话的人才荒唐呢！”
齐云始终隐在竹林间，看穆明珠三言两句便劝退了相府嫡孙与太尉府千金，而离去的两人带笑含羞、毫无不悦。
她总是有很多人喜欢。
穆明珠片刻间便解决了这一段小插曲，又看向校尉秦威，道：“你们齐都督呢？”
因她知晓前世扬州对于齐云而言的危险，此时更有几句话要嘱咐他。
秦威浑身一抖，准备好的几套预案中，没有一套是公主殿下会主动问起都尉。
“回殿下……我们都尉，都尉他……”秦威倒是牢记着齐云的命令，道：“都尉命卑职来迎殿下，有什么事儿殿下您只管吩咐……”
穆明珠审视着他，似笑非笑道：“你们都督不愿见本殿？”
“
不，不……”秦威没想到公主如此敏锐，因事涉都督，不禁开始脑门冒汗，道：“都督是真有要事要去处理……”他已经想出了几个过得去的理由，但是在公主殿下明亮的目光下，不知为何竟有些吐不出口，仿佛他心中在想什么，早已为对方知晓。
作为一个黑刀卫，秦威还是一次有这种被人彻底摸清的感受。
齐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穆明珠，便知秦威已圆不下去，轻轻一叹，从隐身出走出，至车驾前，俯身道：“臣恭迎殿下。不知殿下何事见教？”他垂着的双手，在腰间握紧成拳，只盼着她不要在众人面前提起解除婚约之事。
穆明珠看他一眼，倒是没追究他方才躲着的事情，回身从车厢内取出一物，递给齐云。
齐云微愣，双手接过，却见是细绸布包着的一只红香囊。
穆明珠道：“大灾过后必有大疫，扬州城外已有疫病传开。这香囊中，是本殿命薛医官所调的香料。佩戴此香囊，可以防疫病。来时仓促，只得了几件。后面马车里，樱红带着侍女还在赶制。到时候，咱们车队凡是进入疫区之人，都佩此香囊。”
齐云轻轻捧着那只红香囊，已经嗅到了清凉的药草香气，耳听着穆明珠恬淡平和的话语，只低头看着手中香囊，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压在衣襟上吧。”穆明珠话说完了，却见齐云毫无反应。
校尉秦威在旁见了，暗暗发急，难得公主殿下这样好声好气，偏齐都尉又不知为何发起了呆，这若是惹恼了公主殿下，一路上还怎么做事？
他因见穆明珠方才劝退杨菁与韩清，倒是觉得穆明珠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暴烈了，小心解释道：“殿下恕罪，我们都督已两日两夜未曾合眼。”他感到自己有必要为上司表一表功，“殿下，您瞧，这新铸的桥面，新铺的路，都是我们都尉一晚上督造出来的……”
齐云终于回神，有些难以置信得看向自己的下属。
秦威为他目光所慑，喉中一噎，底下什么话都忘了。
穆明珠闻言看向齐云，却见他虽然形容镇定，但细看之下，便藏不住眼窝
淡淡的青色，衣裳上不甚明显的泥浆……这在平时的齐云身上是很罕见的。
两日两夜不曾合眼，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们这次去往扬州，凶险无比，充足睡眠下清醒的大脑是很重要的。
穆明珠关切道：“齐云，你还好吗？”
齐云被她一问，忽然心跳如雷，大约是缺觉的坏处涌上来了。
“臣现下……”他握紧了那只红香囊，哑声道，“很好。”
穆明珠哪里会信，在路不好停歇，想了一想，道：“你上来，在我马车里睡一会。”

第34章
齐云闻言，竟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黑眸微垂，落在自己染了泥浆的靴子上,轻声道：“不,臣……”
穆明珠不耐这等小事还要在口舌上费工夫，秀眉一扬,恼道：“还要本殿请你不成？”
齐云愣愣抬眸,就见明亮宫灯照耀下,女孩明丽的脸庞恍如夜空玉轮,那一抹薄怒之色更是叫他胸中发烫。
“上来！”穆明珠上身前倾，已然亲自伸手撩开了车帘。
压车帘的金铃发出一阵悦耳细碎的响声,那声音与齐云的心仿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振。
到了这个地步，他若是推拒,必然要触怒穆明珠。
齐云无法再推拒。
这是来自公主殿下的命令。
齐云故意沉重了脚步,在登上马车前，把靴子底在新铺的稻草上蹭干净。他压着帽檐,矮身进入车厢内,谨慎垂了眼睛，并不敢细看车厢内的物什与人。
在穆明珠一声“坐”后，少年才颇为拘谨得在侧旁位置上安顿下来,握着刀柄的右手还看不出异样，但空着的左臂却以一个滑稽可笑的姿势半悬在空中,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点。
尽管他极尽克制收敛着目光，却还是不能避免望见了那一角淡金色的裙裾。
公主殿下身上的夏裙单薄，迤逦的轻纱层层如花绽放，最终堆聚于车板铺着的凉玉片上,随着马车的律动，像海上的一朵金色莲花，时起时落，几乎挨蹭到他那双染着泥浆的黑靴上。
齐云握刀的手青筋绷起，刹那间已忘记了自己，脑海中唯有那一角淡金色的裙裾。
穆明珠早已看出他的不自在，换位思考，若是她要在与齐云共处一辆马车内时安睡，也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她拉开车内矮案下的抽屉，以银匙取了两勺沉香粉，置于香炉的云母片隔火上，任由香气氤氲，口中轻缓道：“行路在外，就是皇帝也难讲究。此后这等铺路之事，不必再做。真到了难以通行之处，本殿难道还会安然坐在马车之中吗？你这是小瞧了本殿。”
少年僵硬得坐在侧旁，一声不吭。
穆
明珠想了一想，摸起水晶盘上摆设的贡橙，手指轻动，破开饱满的果皮。
刹那之间，清新香甜的橙果香气盈满了整个车厢。
“这一路出来，马车坐久了也气闷。”穆明珠搁下剥开的橙子，起身道：“本殿下去骑马，也松散松散筋骨。你到这里来睡。”她让出自己身下的软榻，说完也不看齐云的反应，敲停马车，便径直撩开车帘跃下去。
直到穆明珠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车厢中，齐云绷紧的全身才有了第一个动作，他握着刀柄的手轻轻一动，勒成青白色的手指，因为血液回流，而泛上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那痒意从他的指尖一路向内钻去，钻到他溢满橙香的心里。
他始终克制落在自己靴边的视线，至此才敢稍稍一抬，就见柔软淡金的软榻上犹有浅浅的印子，而矮案上她亲手所破的新橙如花初绽、如月方升，仿佛那一双剥橙的素手犹在。
少年一念至此，忽觉心神难敛，那一点痒意随狂放的念头炸开来，游走于四肢百骸之中。
他猛地一动，后背抵到坚硬的车壁上，双眸紧闭，只有鸦羽般的长睫上下眨动，似一双迷乱而脆弱的蝶。
到底是两日两夜不曾合眼，其中又有一夜高强度的审讯，齐云闭上眼睛，才觉出头中昏沉、身体紧绷来。
当闭上眼睛的时候，其余的感官就格外敏锐。
他听到在马车辘辘声中，响起了一阵活泼鲜明的马蹄声，知那是公主殿下驭马前行。他嗅到车厢中多重的香气，新橙的清香仿佛一只清凉的手，抚过他的胸口，带走了他心上压着的重石，留给他安宁与舒缓；而公主殿下离开前燃起的沉香，此时恰好氤氲开来，那香气清婉柔和，仿佛随风潜来的暗香，于无声无息中便令人陷入了梦境。
齐云做了一个从未想过的大胆狂肆之梦。
当他醒来的时候，只记得梦中满天的金光，仿佛女孩那一角淡金色的衣衫，而他口中清甜的余味，是车厢内还未散去的新橙香气。
少年入梦时倚靠在车壁上，此时睁眸仍是直愣愣倚靠着车壁，扬起的睫毛是惊醒的蝶，而素来淡漠阴沉的黑眸中竟
拢了蒙蒙水汽，湿漉漉的，整个人仍失魂落魄在那一场幻梦中。
他望着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青烟，身下的马车已经停了，而外面有人语交涉之声，只宫灯打在车帘上的影子犹在，这一夜犹未过去。
清醒过来的这一刹那，理智也随之重生。
齐云左手仍握着公主殿下所赠的红香囊，只是细绸布已被他握至温热。他下意识舔了舔发干的唇，梦中清甜的橙香仿佛还在舌尖。
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艳丽的绯色从脖颈一路染上去，直烧到少年素来冷淡的眼尾，竟透出一分动人心魄的媚色。
齐云再不敢留下去，几乎是狼狈逃出了公主殿下的马车，刀鞘横扫开车帘，激得帘上金铃一阵乱响。他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却见一行人停在江边。
东方既白，他睡了至少有两个时辰。
江风兜头一吹，吹散他满心妄念。
穆明珠原本正在检查渡江之用的官船，见齐云出现，没有多想，道：“齐云，你再查一遍这些船。”
齐云此时听不得她的声音，闻言有些狼狈得伸手压低帽檐，遮住发烫的脸颊，瓮声瓮气应了，不敢往穆明珠身边去，依言亲自上船查看。
校尉秦威忙跟上去，苦着脸汇报道：“都督，这官船殿下已经亲自查了两遍。建康城中调来护送殿下的卫兵也查过一遍。卑职也查过一遍，实在没有问题。都督，您看是不是殿下头一回出都城，就……还不太适应，是不是太小心了些？还是说这官船简陋了些，没达到殿下的要求？”他尽职尽责猜测着所有可能。
“闭嘴！”前面俯首细查船舵的齐云忽然一声暴喝。
秦威吓得一哆嗦，这位年轻的天子信臣，执掌黑刀卫的时间虽然尚且不足一年，但于人前素来是冷静内敛的，甚至有几分不符合年纪的枯寂。以秦威所见，纵然齐都督发怒之时，也都是阴沉着发作的。如此怒气勃发，还是第一遭。秦威闭了嘴，不敢再乱开口，到底跟随时间尚短，他也不敢说能完全了解齐都督。万一以前只是因为事情没踩到齐都督的炸点呢？秦威转念一想——可是这次为什么
就踩到齐都督炸点了呢？揣测顶头上司的脾性，秦威觉得很有必要。如果说齐都督发作之前，有什么不同寻常之事，那大约就是……秦威的视线向岸上的公主车驾投去……难道说——齐都督遭了大罪了？可公主殿下明明片刻就下了马车，骑马前行了……
就在秦威陷入了分析的迷思时，齐云已经查遍全船，吩咐道：“这艘船无碍，你去请殿下登船。”
“是。”秦威忙收回乱飘的思路。
穆明珠这趟出行，是宁肯过分小心，也决不能有所疏漏。
经过三拨人反复检查，穆明珠暂且放心登船，在甲板上等着开船之前，示意齐云过来，低声道：“此次扬州行，危险重重。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这是深入人家的地盘，可不能再分开了。本殿的意思是，入扬州城后一切行动，咱们都绑在一处，你懂我的意思吧？”
她此时说话，因为有意避讳旁人，压低了声音，好似在人耳边私语。
齐云俯首听着，耳中发痒，耳根发烫，好在帽檐遮着面容，半响从喉中挤出一个短促的“是”来。
穆明珠有些不满得瞥了他一眼，却只能望见他帽檐下露出的精致下颌和紧抿的薄唇，想到他除了气人的时候口舌利落、平时就是这样八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个性，只能深呼吸包容下来，掰着手指给他分析，条理分明道：“疫病之害，这是其一；灾情之祸，这是其二；陈伦之死，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在扬州城内，失了‘官老爷’们的人和。我索性给你点透了，你这一趟来若是敷衍差事，转一圈便走，这扬州城自然只有繁花似锦。可只要你是动了真格，要查案来的，那当初弄死陈伦的人，就给你也备着一口棺材。”
齐云听着她的分析，神思也随之转到正事上，一颗心定下来。
他早已想好，此时低声道：“入城之后，臣自去查案。殿下奉皇命而至，行的乃是修缮大明寺的紧要差事。”
穆明珠一听就瞪起眼睛，包容大法也用不下去了，道：“齐云，你怎么总瞧不起人呢？方才那么多，我都白说了是不是？”
公主殿下这样的声气儿，齐云可是太熟悉了。
若在从前，只要他再逆着递上一句话，立时便是一场大吵。其实每次大吵之后，他总要失魂落魄许久。可不知为何，下次发生时，他还是忍不住要激怒穆明珠。
但是这一次，也许是因为袖中拢着的红香囊，也许是因为口中犹存的橙香，齐云垂眸望着公主殿下那一角淡金色的衣衫，平生第一次，破天荒低了头。
少年静了一静，轻声道：“是臣失言。”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没了平素的冷讽之意，徐徐江风中，若仔细听来，甚至能品出几分温柔。

第35章
穆明珠前世跟齐云总是针尖对麦芒，争吵多了自然会有思维定势。
此时见齐云低头认错，穆明珠也因为意外愣了一愣，被激起的火气瞬间消散,理智回笼。她并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个性,既然对方让她一步，她也会还对方三尺。
因此穆明珠顿了顿,也和缓了声气儿,道：“你是为本殿的安全着想,也不算什么大错。只是以后留心,不要再替本殿拿主意就是了。”
预料中的斥责没有降临，齐云也有些意外,他低声应“是”，思量着唯一的改变——难道是因他先认了错？
他暗暗看了穆明珠一眼,见登船的人员都已准备齐整,便转身欲走。
穆明珠一愣，道：“你去哪儿？”
齐云道：“臣在副船跟随。”
“你就留在这里。”穆明珠蹙眉,她总觉得齐云好像在躲着她,只是没有证据。但她也没有问出口，毕竟考虑到过去两人紧张的关系，此时同路办差,齐云想要躲着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没有重生，这会儿她怕是还不想看到齐云呢！
齐云应声停下,立在距离穆明珠五步远处。
“站那么远做什么？”穆明珠看得好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官船已经驶离了渡口，江风拂动她淡金色的裙裾。
齐云垂眸不敢再看,依言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声道：“殿下有何吩咐？”
穆明珠道：“你来扬州城是要查陈伦之死吧？案件相关的卷宗总该带在身边？拿给本殿看看。”
总卷宗厚重，另有封存之处。
齐云倒是有随身携带的一份总汇，闻言毫不迟疑，自胸口摸出一封密卷来，待要往穆明珠跟前展开时，却又微露犹豫之色。
穆明珠已是伸手来拿，见他手臂要往内收去，玩笑道：“怎么？要么不给，要么给，你这给了一半又收回去，是诚心要惹恼我吗？”
“不……”齐云声音短促，有些难以启齿，若在以前他
是万万不肯在穆明珠面前自承其短的，但大约是方才主动退让带来的好转机，他忍着难堪，尝试着更恳切一些，轻声道：“只是臣笔墨粗陋，怕污了殿下双目……”
他熟知穆明珠的字，比如南山书院递给他的字条上，哪怕是随意写的几个字，每个字也都美的。
怎么美，他说不出。但他识得美丑。
他还知道，穆明珠的字是从鸾台右相萧负雪处学来的，两人的字一般美。
穆明珠闻言嗤笑一声，手上一抖，已是拆开了密卷，口中道：“本殿是要看内容，又不是要欣赏书法，字好看与难看，又有什么关系？”她俯首细看卷上文字。
齐云至此才敢抬眸看她，闻言轻声道：“是。”
扬州城这次的水灾，既是天灾也是人祸。说是天灾，是按照朝廷的记载，这一夏扬州城的降水是大周建国以来最高的一次。说是人祸，是因为三年前才修缮的堤坝，至少应该能为朝廷争取到足够的转移时间，结果却是一夜崩塌。因此次水灾丧命的百姓数以千计，而家园离散者则以几十万计，更不必提直接带来的经济损失。
事发之后，朝廷以赈灾抢险为第一要务，只将扬州刺史李庆降了半级，仍要他在任上做事。随后朝廷派了凤阁侍郎陈伦，作为钦差大臣，来扬州城访查实情、论罪惩戒。结果陈伦一入扬州城后，便不见了人影，等到七日后从长江下游打捞起尸首来，已是死透了。
原本的扬州刺史李庆，此时已经收押在扬州城大狱之中，却还没有提送建康。
卷宗总汇中，这个系列案件，有值得注意的两点。
其一是扬州刺史李庆，与死了的凤阁侍郎陈伦，二十多年前曾在南山书院为同窗，都是寒门出身，借着太祖昭烈皇帝遗留下来的惠政，因读书优异得以做官。不同之处是陈伦运道好，后来给皇帝穆桢亲自取中，一开始就在中枢做事，后来做了凤阁侍郎。而李庆的仕途就更循规蹈矩一点，从最开始一城司马，一点一点升迁上去，最后做到一州
刺史，也算是到了仕途的顶峰。需知大周有十四州，扬州便是其一。李庆如果不是坏了事儿，下一步也该入建康城，做机要大臣去了。
其二是在下游发现的陈伦尸首，因为在水中浸泡日久，早已经面目浮肿，开始腐坏，只从面貌是辨认不得了，确认身份是靠着官服与官印。但极端情况下，如果是凶手择身量相仿、年龄相近之人，换上陈伦的官服，佩戴陈伦的官印，那也很容易伪装。
至于跟随陈伦来查案的从人都不见了，下游发现了官船的零散碎片，看起来像是渡江时船只失事，只有陈伦的尸首被发现了。
穆明珠从卷宗中抬起头来，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所乘坐的官船，见风平浪静，一切如常，稍稍安定了些——毕竟是再三检查后才登船的。
她昨夜又是骑马又是乘车，此时站得有些累了，也不讲究，便轻捋裙裾，盘膝坐在了甲板上，望向齐云道：“你也坐下来——本殿抬头看你累。”
齐云被她方才轻捋裙裾的动作所蛊惑，有些怔忪，微微一愣，才依言在旁跪坐下来。
“还有什么不在这卷宗上，但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吗？”穆明珠歪头看向齐云。
齐云敛了心神，谈起正事，简洁冷静道：“陈伦不是死在入城的船上，而是死在要出扬州城的路上。”
“消息可靠吗？”
“可靠。”齐云对上穆明珠的目光，又道：“陈伦入扬州城后，曾有一封给陛下的密信，避开凶手耳目传递出来。”
“密信上写了什么？”穆明珠一点也没有探听皇帝机密的自觉，口吻平淡寻常，就像是在与好友闲谈，仿佛坐在她对面的不是执掌皇帝死士的黑刀卫都督。
她自己尚且不觉这态度奇怪之处。
齐云却已于心中大感震动，再度抬眸深深看了穆明珠一眼，口中淡声道：“呈给陛下的密信，只有写信人与陛下二人知晓其中内容。”
穆明珠点点头，忽然道：“你饿不饿？”
齐云一愣。
穆明珠虚扶着自己的肚子，扭身冲远远守着的樱红招手
，道：“呈些吃食上来。本殿要一碗素面。”又对齐云一笑，道：“你要吃什么？”她想着齐云也不像是会主动要求的个性，方便起见，便又道：“跟我一样吧？”
此时天光乍亮，红日破开云层而出，晨光洒落在女孩侧脸上，映出一个绯色明亮的笑容。
齐云喉头微动，回神后匆忙收敛视线，俯首低声道：“全凭殿下作主。”
穆明珠虽然说只要素面，但底下人哪里能真给她清汤寡水送上两碗面来。
一时从人抬了矮饭桌置于甲板上，只见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面之外，另有琳琅满目的各色配菜，几乎不曾压弯了案腿。
穆明珠是真的饿了，紧守食不言的规矩，先专心吃饱。
一碗素面下肚，穆明珠鼻头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樱红极有眼色，见两人用完早膳，便带人上前撤了饭桌，换上了两碟鲜荔枝。
穆明珠接了樱红递来的热手帕，抹过发汗的脸，透过一口气来，吃饱后快活许多，笑道：“果然是民以食为天，难怪我方才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原来是饿了。”搁下手帕，便习惯性去摸荔枝来吃，自己摘了一粒，托在手中剥壳，在茶余饭后的氛围中，轻声道：“虽然密信内容只有皇帝与写信人知晓，但你既然来查此案，母皇难道没有告诉你其中内容？”
齐云望着穆明珠，黑眸沉沉，却没有说话。
穆明珠见状便确信齐云是知道内容的，慢悠悠剥着荔枝，道：“你不要瞻前顾后，也不要替本殿做决定。就这么跟你说吧，现下，本殿要知道那密信中的内容，你究竟是肯说还是不肯说？”
她虽然面上看起来风轻云淡，其实心里较着劲儿。
前世齐云为给她报信而死，她可以确信在她与叛党之间，齐云会维护她。
可她并不能因此得出结论，倘若是在母皇与她之间呢？
现在她问的看起来只是一封密信的内容，其实却是在要齐云打破作为黑刀卫对皇帝的誓言。
在母皇与她之间，少年会选择谁呢？
穆明珠坚硬的指甲破开了荔枝壳，
释放了那莹白的果肉。
齐云抿唇，眸光微动，低声道：“若殿下执意要知晓……”
“本殿执意要知晓。”穆明珠目光坚定，直直望入少年眸中，她修长的脖颈挺直优美，如振翅欲飞的天鹅。
齐云轻轻一叹，道：“那臣自然会如实以报。”
穆明珠悬着的心落下来，因为意料之外的顺利，而有些恍惚，下意识把剥好的荔枝送入口中——
这路上的荔枝，却比不得宫里的贡品。
穆明珠对酸味特别敏感，吃水果向来受不了一点酸涩，必要完全清甜才能下咽。
这枚荔枝显然有一点酸。
穆明珠鼻子眼睛都皱到了一起，以手帕半遮，忙不迭把咬了一口的荔枝从嘴里吐出来，再没了方才谈论案情时的气势。
少年深深望着她，在她睁眼前一瞬，微微低头，隐下眸中淡淡的笑意。
公主殿下……跟小时候还是一个样子啊。

第36章
穆明珠佯装镇定得端起茶盏，以清茶润口，仿佛方才被酸到失态的人并不是她。
齐云垂眸克制住情绪，开口淡声道：“臣可以告诉殿下陈伦密信中的内容,不过……”
穆明珠已然明白过来,道：“不过这当然是有条件的——你要本殿以什么作为交换？”
这就与当初她要他隐瞒营救虞岱之事，他便要求她从谢钧处取回焦尾琴一样,齐云此时交出陈伦密信中的内容,也是有条件的。
她思量着看了齐云一眼,以前总以为这人是母皇的孤臣,如今看来凡是人便有人的私心，齐云自然也不能免俗。否则上一世齐云为何又应了叛党所求？必然是他的黑刀卫断绝了消息,皇帝穆桢才对宫变一无所觉。
齐云抿唇，顿了顿,道：“殿下为何要沾手陈伦一案？”
穆明珠道：“这就是你要的交换？你要这个问题的答案？”
齐云垂眸,静了一息，终究还是把话说透,道：“半年前废太子谋逆案发,事主入狱，一应涉案人等或抄家或流放，建康城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臣虽不敏,遥观所见，殿下退预政、修佛法、一意求陛下安康,大约是不想再沾手政事的。”
穆明珠听到此处，便知从前她在韶华宫中随口感叹的话，也都给齐云知晓了。前世二哥周瞻事败后，她曾有过只愿抚琴作画,当一个享乐公主的言谈。若齐云果真是知晓她私下的感叹，所以赠了她焦尾琴，倒也算是有心了。
齐云又道：“如今殿下追究陈伦一案，岂不是与当初所愿相背？”
陈伦此案可大可小，有可能一旦沾手，就脱不掉了。
朝堂政局也犹如蜘蛛的网，穆明珠当初刚入预政，要退便退；可若是深入其中，为时局所裹挟，进退却全不由自己了。
便如周瞻死在天牢前的供词中所说，等他想回头的时候，已然回不得。他已不是他自己一个人，身边是一圈的从众，是一股把他推上潮头的势力，怒上九天是他，粉碎碎骨也
是他。
齐云执掌黑刀卫，政治敏感性自然是极高的。穆明珠这旬月来的举动，营救故太子旧臣虞岱、拉拢示好杨虎、送谢钧的歌姬入宫，乃至于现在插手陈伦一案，如果串联起来，齐云得到了一个不太妙的结论。
穆明珠在向一个很危险的方向走去。
区别只在于，她是有意，还是无心。
穆明珠能明白他在问什么，但她并不准备把底牌漏给任何人看。
她轻轻抬眸，看向齐云，道：“从前不问政事、只管享乐的话，不过是本殿一时颓丧之语，岂能当真？本殿乃是母皇的骨血，生来锦衣玉食，既然享了无边富贵，自然也要克当相应的烦难。陈侍郎乃是母皇肱骨之臣，离奇丧命，本殿岂能坐视不理？况且……”她微微转眸，看向晨曦时分尚且宁静的河面，轻声道：“你我同为大周子民，便譬如同舟而行。设若此时江上风浪大作，眼看着有覆舟之虞，我又如何还能安然躲在船舱中、只顾抚琴作乐？”
穆明珠再度看向齐云，不等他说什么，又道：“本殿这番回答，想来不能令齐都督满意。本殿也不占你的便宜，便另外答应你一事。日后你想到了，但有所求，凡本殿所有，必然予你。”她说此话时，眸光清正，语气沉稳，俨然有上位者的从容气度，使人不由自主要信她有一诺千金的品格。
齐云轻轻垂眸，没有再说什么，手臂前伸，按住了案上密卷。
穆明珠微微一愣，看他动作。
只见齐云不知何时，手心藏了一柄小银刀，在那页密卷上轻刮两下，就见这一页密卷竟然还有夹层，从中落出来一页薄薄的细白纸张。
那薄薄纸张原本是对折的，打开来，写满了蝇头小字。
齐云收起银刀，大掌托着那薄如蝉翼的细纸，送到穆明珠面前，低声道：“此乃陈侍郎最后送达的密信。”
穆明珠看他动作，心中暗暗称奇，黑刀卫于这些秘密手法上还是颇有本事的。
若她也能掌握其中关窍，日后亦能方便行事。
穆明珠接了陈伦死前送出的密信，低头细看。自太祖昭烈皇帝之后，流传下
来一种各地信臣与皇帝通信之法，往来的书信由一种特质的密匣传递，只有皇帝本人与写信者能打开。当初昭烈皇帝便是凭借这一手段，避开了初期朝廷中枢的世家力量，秘密行事，暗中铺网，最终发起致命一击，极大收回了世家手中的权力，又提携寒门子弟、用南山书院成绩优异者为官，集中了皇权，只可惜天不假年，没等彻底实现举荐制向科举制的变革，便龙归大海。等到性情温和的世宗皇帝继位，难以袭用昭烈皇帝的铁血手腕，变革非但一停，甚至开始倒退，世家赢得了喘息之机。昭烈皇帝当年的宏大改革虽然没能继续推行下去，但他推创出的许多举措，还是沿袭下来。皇帝与臣子之间的密信，只是其中之一。
这还是穆明珠第一次看此等密信，但是与她所预想的差别很大。
这封密信上的内容，非但称不上机密，甚至可以说是很平淡日常又繁杂了。
只见上面所写，不过是陈伦入扬州城后数日来的见闻，连日天气如何，落雨几分，米价几何。大明寺的牡丹好，惜乎未到开的季节。当地人传说是有神仙虚空中捉来几块彩玉，种下去成了牡丹。原扬州刺史李庆受罚后，每日吃几次粥，见面时愧不能言。又写到扬州城内大族豪富，他前往做客，见庭中花树，因雨失了花，主人家便以绸缎为花，系在花树上，直如真花一般。又写他入扬州城后，前面数日都没有上奏，是因为赶去邗沟详查水患严重之所，想要实地考察后再细写一封奏章呈上，希望陛下不要因此怪罪他。最后又写原扬州刺史李庆虽有纾解水患不利之责，但于扬州城内百姓教化似仍有功，城内无敢擅论建康事者。
穆明珠没想到是这样的一封密信。
原来有权上呈密信的臣子，就好比皇帝的眼睛耳朵，把他们在外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写下来，送往皇帝御案前。
齐云见她掩卷沉思，又道：“陈侍郎入扬州城后，只通过暗线送了这一道密信出来，不曾有奏章过明路。所以凶手有意误导，要人们以为陈侍郎是入了扬州城后就下落不明、
出了事儿。其实陈侍郎在扬州城中，至少已有五日。”
穆明珠眯眼道：“可陈侍郎在扬州城中这五日，去过邗沟、大明寺，见过原扬州刺史李庆，还走访过普通民众——见过他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一百。这背后下手的人，就不怕朝廷再派人下来追查？这岂不是一查就会败露的？”
齐云不语。
穆明珠问出来的同时，也已经理清了思绪有了答案，“是了。这背后之人清楚，但他不在乎。”
不管是谁，入了扬州城，如果要认真追究陈伦之死，就会跟陈伦一个下场。
背后之人，有这样的自信。
他们甚至不屑于给陈伦安排一个更合理的死因。
陈伦离奇的死亡，正是他们的警告。
这是一股在扬州城内能够一手遮天的势力。
此时官船已经驶至江心，前后都看不到岸，唯有茫茫江水，浩浩苍天。
与苍天江水相比，他们乘坐的官船就好似一叶浮萍。
而他们在这叶浮萍上，正一路驶入暗处凶兽的口中。
江上风寒，穆明珠双手环抱，抚了抚手臂。
齐云望着她，低声道：“殿下此来，本是为了修缮大明寺。查案乃是臣的差事。”
言下之意是说穆明珠随时可以抽身退步，退回到安全的界限内。
穆明珠这次没有气恼，也没有叫他别再小瞧自己，而是扬眉一笑，转眸看向齐云，道：“你懂佛法吗？”
齐云微微一愣，道：“臣……不甚懂。”
穆明珠道：“怒浪百丈，野火万里，只要我心不动，便无惊无惧。”她一扬手，把陈伦的密信抵到齐云胸口。
齐云一瞬僵住，浑身的血液好似都凝结了，自己都不知是如何捏住了薄薄一页纸。
穆明珠全没在意，又抄起案上卷宗，一并交还给齐云，递去时目光扫过纸上字迹，想到少年此前自承笔墨粗陋一事，含笑道：“你的字是好的。”她看着齐云，目光平和而有力量，“你是人，又不是神。花多了功夫在武艺上，自然就少了在笔墨上，岂能两全其美？本殿向你保证，你的笔墨绝对不至于粗陋。”
齐云不敢迎
着她的目光，便低头去看纸面。
穆明珠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少年的字虽然粗疏，却有筋骨，因玩笑道：“你的字就像你的人，倔得很。”
齐云耳根发热，匆忙掩了卷宗。
穆明珠看出他的难为情，玩笑过后，又温和道：“你若果真想练字，等回了建康城，我给你挑两本字帖。你比着练上旬月，便有进益。”
她如此从容，仿佛真有一颗佛心，对于入扬州城后即将面对的危险毫不在意一般。

第37章
“公主殿下船驾将至，愚弟这便要前往迎接，只是怕拿捏不好分寸，因此来叨扰焦兄,恳请焦兄指点一二。”扬州刺史别驾崔尘斜签着身子,恭敬询问主位上的“焦兄”。
这崔尘，系出清河崔氏,其祖上曾为四朝辅政大臣,极盛时此一家有“门榜盛于天下,鼎族冠于海内”之称,在本朝如今算得二流世家，只稍逊于谢钧所出的陈郡谢氏这一层而已。崔氏郡望在冀州清河郡,战乱之下，与众人两度南迁,子弟多散落于荆、扬二州。崔尘这一枝便是落在了荆州,异地为官，于扬州做了刺史的副官别驾。因扬州水患与陈伦一案,原扬州刺史李庆解官入狱,崔尘这位扬州别驾便成为了扬州事实上的文官之首。
穆明珠一行驾临扬州城，崔尘自然要前往相迎。
他口中的“焦兄”，便是那日大明寺赏牡丹时的白胖子焦道成。焦氏于大周而言,算不得著姓。然而焦道成于扬州城内，实在豪富。扬州城中的生意,不管大小，百行百业，总有焦氏的收益在里面。做得这样大的生意，蓄起这样大的家业,焦道成自然不会没有后台。既然是后台，也就不为外人所知。
焦道成宿醉未醒，便被唤起，此时耷拉着眼皮有些倦怠，嘴角却还有三分天生的笑影。他那肥白柔软的手指，异常灵活，转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犹如把玩着一池玲珑的湖水。
焦道成开口道：“崔别驾客气了，愚兄又能指点您什么？”话虽如此，他底下却径直道：“若说愚兄有什么话，那便是劝你莫要太在意了。凭她再怎么尊贵的身份，也不过一个十四岁的女娃娃，能翻出什么天来？这明珠公主的脾气，我在扬州城也早有耳闻的，公然又是一个周宝宝。”他对宝华大长公主直呼其名，很是不客气，“好华服美食、爱貌美郎君——只要拿这两样来好好招待她，她还会有什么不满意呢？这都是我早已备下的。再者不过就是她这一趟来的差事，要让她回了建康城能在陛下
跟前得个‘好’字。大明寺修缮所需的图纸、用料、金银之物，我也都已备下。崔别驾只管前去，迎了那公主殿下来，让她满意而归便是了。”
崔尘笑道：“托赖焦兄！”
焦道成转着手上戒指，对于自己这番允诺所费的金银毫不心疼，转而道：“倒是那来查案的黑刀卫齐都督，从前没有打过交道，不知他是什么路数。你自己心里有个计较。凡是能用黄白之物善了的，都不算事儿。但若是不能善了……”他面上仍是一团和气，语气却骤然变得狠辣，“那也得把事情完结在这扬州城内。”
“愚弟明白。”崔尘会意，捏着腰间官印的手一紧，看一眼日光，道：“那愚弟这便去了。”
于扬州城渡口处远眺，恰能望见穆明珠的船驾在盛大的正午日光下驶来。
穆明珠跟齐云探讨过陈伦一案，把话说透之后，便回船舱去补觉了。她清楚扬州城内有一场恶仗等着，怎能不先安睡养足精神？待到她从睡梦中醒来时，正见官船徐徐靠岸，而扬州城本地的官员于岸边站了一排，都是来迎接她的。
船将靠岸，穆明珠指着岸上人影，同樱红笑道：“你瞧他们在柳树影里，像不像还没开场的皮影戏？”
樱红笑道：“殿下好会玩笑，把这些官老爷比成了假人。”
与穆明珠散漫中暗藏谨慎的心态不同，齐云立在甲板上，眼见扬州城在望，黑眸微垂。
一旦离了这江中船，他与公主殿下之间，便又将隔了无数的人。
不管船中人各自是何思量，江水悠悠，船终究还是靠了岸。
“臣扬州刺史别驾崔尘，特来恭迎公主殿下。”
“臣扬州都督孟羽，奉命前来护送公主殿下。”
穆明珠懒懒打了个呵欠，步出船舱，就见一文一武两位官员已经上船来迎。
原扬州刺史李庆入狱后，刺史别驾崔尘便是扬州城中文官之首。而孟羽作为都督，掌扬州兵权，乃是整个扬州职权最大的武官，会来迎接，乃是接了建康城的旨意。当初得知穆明珠要往扬州城来，萧负雪曾于议事时提议，命沿途州府兵马护送。此事是皇帝穆桢透漏给穆明珠知
晓的。萧负雪既然也是重生的，自然清楚前世齐云在扬州城查陈伦一案时遭了难，大约为了防止穆明珠也遭遇什么意外，才有此谏言。
穆明珠的目光在崔尘与孟羽身上打个转，掩口打完剩下的半个呵欠，一时没有开口。能做到这样高的官位，又不是像齐云这等得了皇帝特殊提拔的，崔尘与孟羽自然都不年少了，望之约莫都在不惑之年，倒是保养得宜，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崔尘一介文官倒也罢了，孟羽一个武官也如此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殿下此来，不知欲下榻何处？”崔尘趋步跟随在穆明珠身后，方才也已经暗暗观察过这位大周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只见少女懒睡醒来，不施粉黛，而腮如桃李；不饰珠翠，而绿云扰扰；淡金裙裾，如花似锦。
倒是的确有几分不谙世事、只管尽情挥洒上苍所赐福运之感，与焦道成所言恰好吻合了。
穆明珠不答，只“嗯？”了一声。
崔尘又道：“扬州城中有三处可供殿下歇息之所，其一为太祖当年巡幸扬州时的行宫，已洒扫干净，只是太过粗犷，怕是不合殿下心意；其二为州府屋舍，只是太过朴素简寒，来往人员又杂；其三是城中有富户新修的园子，尚未入住，得知殿下前来，愿献于殿下。”
穆明珠微微一扬眉，好大的手笔，新修的园子说送便送了。
“依崔别驾所见，本殿该去哪一处呢？”穆明珠随口问道，因她年少貌美，口吻天真，不熟悉她的人很容易就认为这是年轻的殿下拿不定主意，要底下人帮忙参详了。
崔尘笑道：“那富户所献的园子，就在城南，乃是闹中取静之所。其中花木葳蕤、假山叠翠，更有一汪天然而成的温泉，实乃俗世中的神仙地方。园主人又蓄美人于其中，妖童媛女，每日里秦筝赵瑟，乐趣无穷。”
穆明珠莞尔，不必问什么，已然摸清自己在扬州城当权者心中是个什么性情模样。
“天予不受，反受其咎。”穆明珠笑道：“本殿看来只好往这园中住了。”她口中同崔尘谈笑，抬眸远望，却见官船之外的口岸处，有许多赤膊的
力夫闲坐着，亦有牵儿抱女的妇人，隔得远了，看不清那些人的神色，却能从他们恒定不动的姿态上猜想到他们麻木的状态。
这大约是扬州城受灾后，普通百姓困顿生活显露出来的一角而已。
崔尘见穆明珠坐实了他们对她的猜想，松了口气，笑道：“殿下远来劳顿，不如先往园中歇下？”
穆明珠笑道：“本殿倒是想歇，只是身上背着差事，总要先往大明寺去拜过佛……”
崔尘笑道：“是，是，是臣草率了。殿下为陛下办差的心，自然是最虔诚的。”
穆明珠又道：“齐都督在何处下榻？”
崔尘微微一愣，回头望去。
齐云隔了三五个人，听到穆明珠提起他，正抬眸看来。
穆明珠笑道：“园中既好，怎好本殿一人独享？崔别驾，这样大的园子，总不至于少了齐都督一张床？”
崔尘有些摸不清穆明珠与准驸马齐都督的关系，闻言只先应下来，道：“这是自然。齐都督既然是与殿下同来的，自然……自然还是下榻于一处便宜些。”
于是穆明珠踩着当地官员命人提前铺好的毯子，从岸边登上四匹的马车，在随行兵马与州府兵马的双重护卫下，浩浩荡荡往扬州城内大明寺而去。
大约这前往大明寺的路线也是早规划好的。
穆明珠除了最早在渡口见过普通穷困的百姓，于马车所在的直道上，沿途竟再没见过一个短打扮的，入目尽是扬州城中富丽堂皇之景。
樱红忽然讶然叫了一声，指着车窗外，道：“殿下，您瞧那树上的花——奴婢原还当是真的花，方才马车一慢下来，奴婢这才瞧出来，原来是系上去的绢花。”
穆明珠想到陈伦密信中所写见闻，可见这等花哨奢侈的行径，在扬州城中已经是常规操作了。
马车至于大明寺所在的山下，穆明珠下车，在众人陪同下拾级而上。
山腰亭子中，却有两个小沙弥等在那里，一人持金盆，一人持银罐，望之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阿弥陀佛。”那两个小沙弥口念佛号迎出来，道：“请殿下净手净面。”
他们身上穿的僧衣，
也与建康城中的和尚不同，大约是剪裁不同，显得格外贴身些，露出紧致的腰线。
穆明珠脚步一顿，回首看向崔尘。
崔尘笑道：“这是大明寺的妙处，水是山上清泉水，据说此水能延年益寿、永葆青春。”
穆明珠自然不信，但入乡随俗，仍是走了流程。
那两个小沙弥便又送上雪白的巾帕来。
穆明珠一面擦手，一面随口问道：“你们在大明寺学佛多少年了？跟的是哪个师父？都读了什么经？”
那两个小沙弥一一作答。
齐云自入扬州城后，便时刻警戒，至于半山腰凉亭，也是先环顾四周地形，留意能藏人、设陷阱机关之处，待到拉回心神，耳听得穆明珠与那两个年轻和尚和气对谈之声，目光落到那两个年轻和尚面上，不由得黑眸微沉。
他总觉得这两个年轻和尚——也太过眉清目秀了些。

第38章
那两个迎人的年轻和尚，听了穆明珠的问话，却有些支吾迟疑。
其中一人颇有些腼腆，另一人则灵动机变些。
“贫僧法号静玉,贫僧这师弟法号静念。咱们师兄弟二人,在大明寺中算不得正式的弟子，尚且不曾跟了师父,仔细学些经书。”
穆明珠听其言、看其行,心中便已有所计较,笑道：“你这静念师弟却是没有舌头么？怎得都要你来回话？”
静念面上通红,垂眸不言语。
静玉笑道：“我……贫僧这师弟生来腼腆似女子，殿下勿怪。”他一面答话,一面手上动作也细致，已是上前来以白巾帕裹了穆明珠的手,不轻不重按了三叠,算是给她擦干了手。
穆明珠微微挑眉，目光在静玉与静念身上一转,回首对扬州刺史别驾崔尘道：“这大明寺果然山水宝地,连寺里未入门的弟子，都比本殿府中的仆从会服侍人。”
崔尘也已瞧出端倪，只因还没摸清这位公主殿下的底细,不好直言，只笑着敷衍过去,道：“殿下此来，还送来济慈寺的石碑。臣真是为大明寺欢喜，更为陛下的用心感动。”
穆明珠淡淡一笑，便登山入寺。
这大明寺乃是前朝崇佛的皇帝所修,依山而建，比之建康城的济慈寺更要壮阔宏大许多。
寺中净空主持早已率众恭迎，虽是出家人，在红尘间终究还要服帝王管，设香案俯身接了皇帝穆桢的恩旨。
穆明珠前世虽近于佛，却不信佛；但因于棺木中闻和尚超度声而重生，如今却有些不好说了。究竟有没有佛，她自然是不能断言的，但入了寺庙道观，诚心上一炷香总不会有什么害处。
佛像前供奉着许多盏长明灯，灯火明灭，佛香悠然，真有几分寂定的意境。
穆明珠于佛前上了香，起身向后一望，道：“齐云，你不来上柱香吗？”
若冥冥之中果真有更高的智慧存在，最好也能保佑齐云，至少叫他不要如前世一般废了腿。
齐云微微一愣，众目睽睽之下也没
有什么别的话，依言上前，沉默地上了一炷香。
穆明珠这才满意，在净空主持的陪同下，从前往后，开始参观大明寺。那静念与静玉，两个“算不得正式”的弟子，竟然能跃居众僧人之前，就在净空主持身后，不紧不慢陪同游览。
待到转过威严宝殿、若干僧舍，便见一处空场之上，横卧着毁了的一座楼阁、底部已倒塌成瓦砾砖石。
净空主持道：“阿弥陀佛。日前扬州暴雨狂风，一夜风吹折木，那百年大树歪塌下来，正砸中在这藏经阁之上。这藏经阁百年来，早已失于修理，又吃了这一记闷棍，便轰然倒塌。小僧不敢擅专，因而托崔别驾上奏朝廷，请陛下恩旨。如今殿下既来，这藏经阁便可再起新楼了。”
这正是穆明珠此来的差事，修缮大明寺。
穆明珠只安静听那主持介绍，待到净空讲完了，她仍是不主动开口，端要看扬州这些人如何行事。
她一个十四岁的公主殿下，平生第一次出建康城来办差，一旦话少就很容易让人认为她是没了主意。
刺史别驾崔尘见状，目中微露得色，冲跟在身后的下属一招手。
便有两名随从共持一幅卷轴上前，于穆明珠面前缓缓展开。
崔尘笑道：“这是藏经阁暂拟的构建图，请殿下指正。”
只见那图纸上拔地而起一座九层高楼，每一层都是不同的贵重木材，各有名目，细节处标注了精雕细镂之处，只大略一看，非千名匠人穷三五年之力不可得。
穆明珠负手看着那图，心里已有计较，口中慢悠悠道：“看着是不错，只是朝廷怕拨不出这么些费用来……”
崔尘笑道：“哪里还用劳动朝中费钱？陛下赐了济慈寺的石碑，殿下又亲自送来，臣等扬州民众，唯有感激涕零。这新修高楼的用度工费，早已由城中豪族踊跃出资，丝毫不用烦劳朝廷。”
穆明珠这才伸手，在那图纸上抚了抚，用一种假意推辞的口吻，道：“这……不大好吧？”
崔尘忙道：“这乃是扬州城百姓们的一片诚心，还望殿下成全！”明明他与背
后之人，出钱出力，帮穆明珠造了功绩、赚了名声，反倒说成了是他求穆明珠一般。试想若是穆明珠答应下来，不费朝廷分毫，便把大明寺修缮一事漂漂亮亮做成了，岂不是于陛下面前大大露脸？谁又能不赞一声公主殿下大德高才？而事实上穆明珠在扬州只需要“什么都不做”而已。
穆明珠勾唇一笑，便转了话头，问道：“这最上面一层，看高度似不能容人，却是要放什么？”这便是答应了崔尘所请。
崔尘闻言，便知道公主已然收下了这份“大礼”，至此完全放下心来，笑道：“这第九层中，臣私心里想着供奉佛家七宝万套，以全殿下孝心，祈陛下万岁安康。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佛家七宝，乃是金、银、琉璃、珊瑚、砗磲、赤珠与玛瑙。
如此七宝，供奉万套，价值可比修筑这座楼还要高许多倍了。
穆明珠缓缓垂眸，至此已经摸清了对方的计划。这扬州城中的当权者，只想要好好敷衍她、及早送走她，只要不横生枝节，他们情愿拿出一大笔钱来。
大约陈伦当初也是如此。
最初背后的人也是想要敷衍过陈伦去，好好送人离开扬州城的。可是偏偏不巧，不知陈伦犯了什么忌讳，以至于背后的人改了主意，非杀他不可了。
穆明珠收起思量，回首看向崔尘，粲然一笑，露出些与年龄相符的轻快神色来，道：“本殿自幼在建康城中长大，这还是头一回到外头来。没想到遇见崔别驾这样通情达理的地方父母官，待到本殿回去，定然向母皇如实禀明。”
崔尘至此再无怀疑，这公主殿下不管出身多么尊贵，到底不过豆蔻年华，只要让她在扬州城舒心快意，她又岂会自寻苦差？他笑道：“这都是臣分内之事，当不得殿下谬赞。”
眼见金乌西坠，穆明珠笑道：“本殿一路行来颇觉疲累，崔别驾所说的神仙园子，又在何处？”
崔尘答应着引路下山，此时心神却已经不放在穆明珠身上，转而琢磨跟在穆明珠身后、始终沉默不语的黑衣齐都督身上。
只是这齐都督一路不曾发话，又黑帽遮了半张面，除了能从他紧绷的肌肉与握刀的手上，看出这是为练家子之外，崔尘暂时获取不到更多的有效信息。
一行人行至山门处，那静玉与静念也一路跟下来，至此却有些不知该进该退，频频看崔尘身后一人的眼色。
穆明珠看在眼中，只作不知，笑道：“本殿有择席的毛病，今夜怕是难以安眠。不如请这两位小师傅一同下山去，夜里给本殿念几遍平安咒、清心咒，本殿也睡得香甜。”
此言一出，崔尘饶是沉稳，也忍不住搔了搔眉心掩饰失态——这公主殿下，倒是与传闻中的荒唐模样，毫无二致；小小年纪，说起这等荒诞之事，倒是神态自若。
崔尘还未给出妥善的应对之词，一旁沉默了一路的齐都督倒是开口了。
少年那一双淡漠阴沉的黑眸，自帽檐下向穆明珠面上看去，口中慢慢悠悠道：“殿下几时添了择席的症候？”语气森冷，堪比数九寒冬。
穆明珠本就是信口胡诌的，被他叫破，却也不慌，笑盈盈反问回去，“齐都督，本殿有没有择席之症，你又如何知晓？”
齐云一噎，猛地扭头，不再看穆明珠，竟有些负气之态；握刀的手一紧，而后双目如电，直冲静玉、静念而去。
那静玉听公主殿下开口留下他们，本正欢喜，一望见齐云的眼神，忽然打个寒噤，面上喜笑还未绽开便僵住了。
崔尘在旁将这一番往来看在眼里，暗想，这明珠公主荒唐享乐、不足挂怀；倒是这齐都督，虽然也年轻，到底是黑刀卫里做过事的，怕是看出了静玉、静念二人身份。
穆明珠道：“对了，崔别驾——本殿明日想在扬州城内转转，只是身边没有熟知扬州城之人，有什么热闹有趣的地方，本殿也全然不知。劳烦崔别驾明日给派个本地会玩的人来。”
崔尘微微一愣，忙应下来。小公主乍然离了建康城，没了人管束，要撒野玩乐，都在情理之中。
玩，是不怕她玩的。
谁料穆明珠微微一笑，冲他比了个搓手指的动作，道
：“本殿来得匆忙，身上银两没带足，如何能安心玩乐？——崔别驾，你懂得的吧？”
崔尘错愕，他为官多年，还真是第一次遇见索贿如此直白的。
穆明珠看着崔尘那张掩不住错愕的脸，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既然背后之人情愿破财送走她，那她就让那人破财破个彻底！经世济民、筹措资金难，花钱还不容易吗？
“臣明白。”崔尘擦着额上汗水，咬牙逢迎到最后一刻，笑道：“臣一定让殿下满意。”
眼见穆明珠已然行至公主车驾前，正背对众人同崔别驾说话，静玉心思活络，小步蹭过来，盼着殿下带他同车而行。
静玉蹭过来两步，再有一步便能转入公主殿下视线内，孰料斜刺里横过来一柄长刀，就见那煞神似的黑帽都督不知何时立在公主殿下身后，一双黑眸如冰似霜，正冷冷盯着他。
也不见那齐都督手上如何动作，静玉只觉腰间一痛，已挨了刀鞘一记，逼得他连退两步，几乎不曾坐倒在地。
“什么动静？”穆明珠仿佛听到声响，回首看来。
齐云按下刀柄，淡声道：“一只野猫上树去了。”

第39章
穆明珠下榻之所，名“金玉园”，乃是焦家新修的园子，果真如刺史别驾崔尘所言,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扬州城中富庶,暮色时分车马仍是川流不止，却只在隔着园子两条街之外的道路上奔驰。
车驾拐入通往金玉园的道路后,穆明珠感到周遭明显安静下来,唯有铃音细细、鸟鸣悠扬。
待到转入金玉园之内,所见更是金碧辉煌,无愧园名。
如果说建业城中谢氏园林，是低调的奢靡,虽造价万金，却藏于一草一木之中,不愿给人看出来；那么这扬州城中的金玉园,就全然是其反面，金门玉阶,珠帘琼楼,是生怕来客看不出其贵重奢华。
此时华灯初上，园中灯火通明，遥遥望去真如仙宫落于人间一般。
金玉园中的管事早已得了消息,领众人于园门前恭迎。
扬州刺史别驾崔尘一路送公主至此，心知园中必然还有焦家安排好的节目,以公主殿下的荒唐，他若是再留下去，怕是难以应对，因此抢先下轿,趋步上前，笑道：“殿下远途而来，奔波一日，早些安置。臣明日再来听殿下垂训。”
穆明珠道：“你是个好官，本殿记下去了，去吧。”她又搓动手指，笑道：“崔别驾明日来的时候，别忘了本殿交待的事情就好。”
“是，臣一定牢记在心。”崔尘又转身对那管事厉色道：“用心服侍殿下，若是殿下说哪一处不好，本官先问你的罪！”
那林管事虽然没有官身，却是焦家的管事，比之寻常官员还要体面阔绰几分，此时见崔别驾拿他作乔，也不惊慌，躬身微笑道：“不敢，不敢。”
崔尘与那林管事在旁“表演”，穆明珠由仆从扶着下了马车，正立在原地由樱红为她展平裙角，观望四周景色。
齐云便在此时上前来，走到了穆明珠身旁，握刀的手紧了又紧，攒足勇气开口道：“殿下，臣请借一步说话。”
穆明珠从这片充满了“花钱想象力”的园门景色中收回视线，略有些诧异得看了齐云一眼，以为他是有
了什么重大发现，便挥手让仆从与樱红都退下，往一旁的竹林漫步走去，道：“本殿与齐都督说两句话，你们都候着。”
于是穆明珠与齐云，只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竹林边。
灯火虽然明亮，却也照不到竹林深处，这边缘的地带正是半明半暗，气氛有些迷离。
穆明珠走过竹木之间时，裙裾擦过竹叶，发出细微绵密的响声。她走入竹林三五步，自觉此地已经足够清净，便停下脚步，一手轻轻抚着裙腰处的褶皱，一手漫不经心扶着一竿翠竹，回首向齐云道：“什么话？说吧。”
从齐云的视角看过去，便见翠色欲滴的竹叶掩映间，淡金色裙裾的少女缓缓回首，在如云秀发与柔腻脖颈之间，是那一张叫他魂牵梦萦的芙蓉面。
此时她正静静望着他，全部目光落在他身上。
齐云攥紧了刀柄，压下满腔奔涌的热血，因为太过压抑，声音又沉郁下去，“殿下，陈伦一案还未查清，扬州城中人人都有嫌疑。”
穆明珠点头，“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齐云不敢看她，垂眸道：“所以案情查清之前，殿下不应要外人近身服侍，恐其暗藏祸心。”他尽量平稳说完这句话，忍不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以缓解紧张压抑的情绪。
穆明珠又点点头，道：“有道理。”以后齐云还有下文，见他就此住口，倒是有些惊讶，道：“就这些？”
齐云微微一愣。
穆明珠见状便知道自己方才想多了，齐云只是提醒她注意安全罢了。
在穆明珠看来，齐云的担忧与提醒都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陈伦堂堂的凤阁侍郎，都能不明不白死于扬州城内，且死法离奇，尸首难以辨认。谁知道陈伦究竟是遇上了什么事儿？她是公主殿下，千金之躯，更要珍重，对于主动凑到她身边来的陌生人，多一分谨慎，便多一分生机。
只是穆明珠已经从入城后崔尘等人一系列的举动中，判断出目前扬州城当权者的计划，至少当下还是想把她供起来，而后好好送走的，所以她便将计就计，暂且与之敷衍。至于查案动真格的，她要等着谢钧来
到之后，拉着谢钧这重大嫌疑人，作为保命符再去蹚浑水。只是这些没必要同齐云一一道来。
穆明珠知晓齐云素来不是多话之人，愿意信他此言是出于对她安危的关切。
穆明珠垂眸一笑，抚平了裙上褶皱，和气道：“劳你提点，本殿理会的——你也多加小心。”便转身出了竹林，往园门处款款行去。
齐云犹落在竹林中，望着穆明珠的背影，又有几分难以置信——没有申饬，没有责骂，也没有怪他多事，公主殿下竟如此平和待他，更不曾察觉他这一则谏言之下，所深深藏起的私心……
少年握刀的手未松，映着少女身影的黑眸却是微微眨动，若有所思。
崔别驾已然离开，林管事领着众人候在园门处，一见公主便迎上来，笑道：“见过殿下，小的乃是这金玉园的管事，园中都唤小的林管事。因殿下前来，家中郎君已吩咐备好宴席……
穆明珠是真有些困倦了。出建康城当夜，她骑马而行，不曾歇息，后来船上与齐云细究陈伦案情，只在船舱中睡了两个时辰，入扬州后又是登山又是游寺，还在生长发育的身体便有些扛不住了。
她不等那管事说完，便伸手一摆，淡声道：“本殿今日乏了。”
林管事很会看眼色，忙笑道：“那小的便不打扰殿下歇息。园中景致、宴会歌舞，殿下哪日想看了，只管派人寻小的说一声……”
穆明珠看一眼园门处两只张牙舞爪的金狮子，上去敲了敲，道：“这是真金的？”
林管事笑道：“是，十足真金。”
穆明珠一哂，入内换了软轿，行行复行行，至一处雕甍绣槛的屋舍前下来。
静玉与静念师兄弟，因是穆明珠亲自点的人，也跟至此处。
樱红扶了穆明珠，看一眼静玉与静念二人。
穆明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静玉腰间还疼着，却抓住时机，笑道：“殿下想听什么经文？”
穆明珠险些忘了他们二人，脚步一顿，懒洋洋道：“你们会什么经文？”
静玉一噎，笑道：“贫僧等还未正经学过，不过殿下有想听的，贫僧等可以取了经
书来诵读给殿下听。”
穆明珠便知他二人是识字的，然而却不通经文，不禁腹中暗笑，不知背后的人怎么找了这样两个来充作和尚，因一笑道：“不必了。你们就在外面供佛，心中默祷便是。”
静玉微微一愣，跟上来一步，本能得不想留在外面，面对那个煞神似的黑帽都督，见公主几次都和气好说话，便大胆争取道：“贫僧等心中默祷，殿下如何能知晓？不如……”
穆明珠见他如此主动，想到方才齐云的提醒，反倒生疑，神色冷淡下来，道：“你若是心诚，佛自然知晓。”不再同他多话，自往屋中去了。
静玉见公主收了笑脸，不敢造次，被晾在外面只好退下来，一动腰间又痛，忙拿手按住伤处周边，眼睛余光中忽然望见那黑帽都督，又吓了一跳，忙躲到静念身后去了。
齐云手按刀柄走过来，冷声道：“殿下要你们去外面，还愣着做什么？”
穆明珠所说的“外面”，分明是她屋舍之外；此时齐云下巴一点，冲着的却是院门外。
然而静玉不敢与他争，低头应了，忙就扯着静念，一溜烟往院门外去了。
樱红在内服侍穆明珠睡下。
她做事周全，寻了两个蒲团来，想着给外面两个小师傅送去，谁知人却已经不在屋外了。
樱红走出窗下两步，已有机灵的小侍女见她情状，知她在寻人，上前悄声道：“樱红姐姐，两位高僧在院门外呢。”
樱红虽不知他们为何退到了院门外，但还是松了口气。虽然殿下有时候任性而为，她也难以规劝，但静玉与静念去了院门外，总是比真发生点什么，坏了佛门清修要好些。毕竟陛下崇佛，若是殿下如此胡为，传到建康城中，总不会是好事情。
樱红便将那两个蒲团交给小侍女，亦悄声道：“给那两位小师傅送去吧。”
院门外，静玉蹲在玉阶旁，正掀开僧袍，勾头去看自己的腰，对静念道：“阿念，你看看，我腰上定然青紫了。好痛，那黑帽都督一挥刀，我还当自己腰要被打断了。我必要他等着！等我这两日近了殿下的身，便要殿下看我这
伤处，狠狠给他告上一状！”
静念跪坐在花木下松软的泥地上，闻言仔细看了两眼，道：“哪里伤了？这却看不出来。”
静玉道：“怎么可能？我都快痛死了。”他自己勾头看了半天，手摸到伤处，的确疼痛难忍，但眼睛看去，却丝毫不见异样，非但没有青紫，连一丝红肿都没有。
“好啊，这黑帽都督好脏的心。”静玉恨恨道：“他必然是早料到了，怕我告状，所以用了暗劲，故意不留痕迹。”
静念不语。
静玉看他两眼，凑上来恼道：“你以为我在扯谎骗人吗？我说的都是真的，他拿刀鞘打的我！”
静念低声道：“咱们这样的人，本就是由人打、由人骂、不知死在哪一日的。”
“胡说！”静玉愤愤然掩起僧袍。
静念抬眸看他，道：“阿玉，你别争了。说不得咱们还能多活些时日。”
静玉两腿分开，坐倒在地，姿态不雅，摸着自己已经光溜溜的脑袋，口中恼怒道：“我舍了自己那一头秀发，可不是为了来听你这些屁话的。皇帝身边的侍君杨虎，从前也不过是个乐师。扬州城里能来几个殿下？你不赶紧抓住这次机会，净拖我后腿！”
静念无奈道：“阿玉，你就是什么都敢说。”
静玉笑道：“是你什么都不敢想！你想想看，一个乐师能做皇帝的侍君十年，我如何不能做殿下的侍君许多年？到时候什么荣华富贵享不到？谁还敢轻贱于我？你又皱眉怕听，我这还没往大里说呢——再下去多少年，等皇帝老了，万一现下的殿下做了皇帝，那我岂不是就跟如今的杨侍君一般了……”杨虎的富贵，在他们这些人中是早已广为流传，甚至有几分神话故事色彩了。静玉说到这里，想到自己竟然有可能与杨虎一般，不禁眼睛都发直了。
院门外的玉阶下，巡游的卫兵已经走过，静夜无声，只有两人低语。
静念道：“公主殿下怎么能做皇帝？”
静玉道：“如今的皇帝不就是女的吗？那公主殿下为何做不得皇帝？”
他们两人本为世俗不容之人，因此思想
中反而没有世俗常理。
静念便认为静玉言之有理，虽然如此，仍是低声道：“还是不要乱说，免得惹祸。”
“我当然不会对别人乱说……”静玉话音未落，就听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忙闭嘴回头看去。
那小侍女从门缝中探出头来，望见两人，递过蒲团来，笑道：“樱红姐姐叫我拿给两位师傅的。”
静玉笑道：“劳烦姐姐跑一趟。”接了蒲团，又赞她，“姐姐真是人美心善。”
那小侍女脸上一红，觉得这和尚有些古怪，却说不出究竟哪里古怪来，因得了夸赞，便又问道：“两位师傅可要用些茶饭？若要用时，殿下那里有撤下来的点心，我去为二位师傅取来。”
静玉忙又千恩万谢于她。
穆明珠一夜安睡，次晨醒来，便听说园主人的侄子焦成俊来了。
昨日穆明珠曾要求崔尘给她送金银之外，还要送个会玩的人来伴游。
焦家乃是扬州城首富，这焦成俊既然出于一城首富之家，又正年轻，自然“会玩”。
焦成俊已于外厅等候多时，见珠帘轻动，便知是殿下将出，忙起身俯首候，一见穆明珠，便趋步上前，道：“草民焦成俊，奉崔别驾之命，特来引殿下巡查扬州城。”他说话也好听，不说玩乐，却说是巡查。
穆明珠慢吞吞“唔”了一声，自往主位上坐了。
焦成俊又道：“这是些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便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交给樱红转呈上去。
这银票乃是昭烈皇帝所兴的货币，这一二十年来，已渐渐衰微，难以于大周全境流通，只在几个重要城市之中，还能兑换，譬如建业、扬州城等地。
穆明珠接了那厚厚一叠银票，又慢吞吞“唔”了一声。
焦成俊对仆从使个眼色。
众仆从便走上前来，把墙根堆着的一列大木箱都打开来，刹那间金光晃眼，竟是满满的金砖。
焦成俊面有得色，看向穆明珠。
穆明珠被金光一晃，眼皮抖了抖，面上却仍是没什么反应。
焦成俊微微一愣，他满以为这样十箱金砖、十万两银票砸下去，必然能讨得
小公主欢喜，谁知道却是如此平淡的反应。看来这公主殿下虽然年纪不大，到底也是锦衣玉食皇宫中长大的，这些财物在她看来大约稀松平常。
焦成俊一咬牙，又笑道：“这些不过是供殿下在扬州城中赏人用的，伺后还有十倍于此的心意送呈园中，万望殿下笑纳。”
穆明珠按了按眉心，听他说了一场串话，至此才淡淡来了一句，“你有心了。”便伸手接了樱红呈上来的凉茶，一口寒意入喉，她才算是清醒了些。
原来穆明珠有个症候，那便是刚睡醒的时候有些迷糊，总要醒来过得片刻，定定神才算是真清醒了。
方才焦成俊又是银票又是金砖，穆明珠虽然口中“唔”着，但其实全没往心里去。
以至于让焦成俊误会了，又加码了十倍财物，还心中暗自揣测，怎么这公主殿下的性情，好似跟昨日底下人所报不太符呢？
穆明珠此时彻底清醒过来，一低头就看到自己手里攥着厚厚一叠银票，每张都是一千两的面额；一抬头就看见墙根下一溜大木箱，每一箱都堆满了金砖。
这叫什么？一眨眼暴富啊！
穆明珠眉开眼笑，细看来人，只见他锦衣华服、俊美年轻，最难得是出手如此大方，倒果真是个同去玩乐的好伙伴，因和气道：“阁下怎么称呼？”
焦成俊微愣，他方才不是报过姓名了？这位殿下小小年纪，怎么跟那些老太爷一样的做派，不是耳背就是忘性大。
“草民焦成俊，奉崔别驾之命前来。”
“哦。”穆明珠笑道：“那焦道成是你的父亲？”
焦成俊无奈，又重复了一遍，道：“那是草民的伯父。”
“哦。”穆明珠笑道：“原来是扬州首富的侄子，失敬失敬。”她见了这些财物，又见了焦成俊，更印证了昨日的猜想——这扬州城的当权者，不愿意横生枝节，宁肯破财免灾，要她玩得高兴了，早日回建康城去。
穆明珠想到此处，一跃而起，笑道：“焦郎君，咱们今日先从何处玩起呢？”
焦成俊见她如此直白，倒是与昨日底下人汇报的内容对上了，心里
踏实了，笑道：“既是玩乐，哪里还要殿下费心？草民虽然不才，却也于扬州城中混迹二十载，只在吃喝玩乐上下功夫。便请殿下上了马车，草民为您一一安排。”
穆明珠笑道：“好，好。”一面向外走，一面同他道：“咱们既然一同玩乐，你一口一个殿下、草民，未免太生分了些。你在家中行几？”
“草民乃族中第三子。”
“好。本殿是母皇所出第四子。”穆明珠笑道：“既然如此，那便我唤你三哥，你唤我四妹如何？”
焦成俊微微一愣，笑道：“殿下的三哥，乃是皇子殿下，草民岂敢……”
“嗳，周眈远在建业城中呢。”穆明珠说着，抖了抖手中还未收起的银票，道：“在这扬州城中，你就是我三哥，我就是你四妹！”
焦成俊低头一笑，算是默认了下来，想着这小殿下，还真是——荒唐不羁。
静玉与静念在院门外守了一夜，自从见了焦成俊入内，便一直在等着。
此时一见院门大开，众人簇拥着为首的少女出来，静玉忙上前，道：“殿下昨夜可睡得香甜？贫僧等一夜默诵经文，只求殿下安睡。”他生得清秀貌美，这样肉麻的话说出来，也有一分别致的情趣。
穆明珠一眼扫去，果然见小和尚眼底淡淡青色，因才从焦家坑了一笔银钱来，心中畅快，倒是没计较他失礼之处，笑道：“累坏了小师傅，佛祖都要怪罪本殿。”
静玉闻言一喜。
穆明珠侧首对樱红道：“派人送这两位小师傅去歇下吧。”便继续向外走去。
静玉愣住，这跟他想好的可不一样。
穆明珠没走出两步，正遇上带兵巡查的齐云。
齐云盯了一眼跟在公主身侧的年轻锦衣公子，缓缓俯身，道：“见过殿下。”
穆明珠道：“你今日什么安排？”不等齐云回答，又道：“不管什么安排，都推了。你跟本殿一同出去。”
“是。”
穆明珠虽然面上同焦成俊等人敷衍玩乐，心里还是警惕的。
在这扬州城中，所有人都值得怀疑，独有齐云不必疑。
焦成俊也在打量这位奉命来查陈伦一案的齐都督，俯
首道：“草民焦成俊，见过齐都督。”
齐云冷冷看他一眼，跟在了穆明珠另一侧。
穆明珠笑道：“认识一下，这是本殿今日才认下的三哥。”
齐云本已将目光从焦成俊身上撤回，闻言又抬眸向他看去，神色愈发冷峻。
穆明珠对焦成俊笑道：“齐都督就是这个样子，其实人很不坏的，你跟他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了。”毕竟这几日要绑在一处“玩乐”，气氛太僵了也没必要。
焦成俊倒是很善解人意，道：“齐都督官职所在，威严些好。”
穆明珠又看向齐云，见少年面似寒霜，想了一想，把手中那厚厚一叠银票二一分作五，极大方得塞了一半在齐云手中，笑道：“总这么严肃做什么？赏你的，给本殿笑一个。”
哪怕这是五万两的银票，仍是不足以买齐云一笑的。
世上怕是不曾有人见齐云笑过。
然而穆明珠塞银票的时候，动作随意，手指轻轻拂过少年的指尖，连她自己都不曾留心。
于齐云而言，这微小不经意的动作，却犹如山崩海啸一般。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一瞬间仿佛周遭成百上千的从众都不存在了，只有从指尖传来的感觉，被放大到无限强烈。
他下意识攥住了那叠银票，虽然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控制表情，却仍是忍不住轻而快得舔了舔嘴唇。
那是太过强烈的情绪，不受控制得要流露出来。
虽然他仍旧没有笑，但面上的冰霜却瞬间融化，因为强行压抑情绪、控制表情，神色间也透出了几分不自然。
穆明珠递银票过去的时候，便一直故意盯着他看，见状笑道：“果然财帛动人心，连齐都督也不能免俗。”

第40章
焦成俊果然极会玩乐，也极会安排。
如果此来不是穆明珠，而是任何其他的人，恐怕都要在焦成俊的安排下,骨软筋酥,只愿享乐，不愿理政了。
他是循序渐进而来,一步步探明穆明珠的取向喜好与接受程度。
穆明珠在他的安排下,先是往扬州城中最好的酒楼用了精美的早膳,在这酒楼中观赏了一出有点擦边但并不过分的歌舞。其间焦成俊察言观色,见穆明珠乐在其中，随后便送穆明珠去了一处“侍君馆”。正如世间有蓄养女子的青楼妓院一样,这世上也有蓄养男子的“象姑馆”“男风馆”，有的是专为了男客人服务,有的则是为了有权有势的贵妇人服务,也有的兼而有之。只是千百年来，皇权与史笔多是握在男子手中,这些地方虽然存在,却鲜少载于史册，多为后来人所不知罢了。
据穆明珠所知，她的母皇虽然勤政,这十年来又宠爱那杨虎，但这并不意味着其间就没有了旁的侍君。甚至宫中原本有专门的“羽鹤司”,便是为母皇遴选合意男子之处。只是随着母皇年岁渐长，于这上面也就淡了，大约皮肉的新鲜到底抵不过情意，最后便多是留了杨虎在侧。
穆明珠前世一直在建康城中,便是最荒唐的时候也都还停留在口头上，不曾踏足过这等风流之所。这一趟跟着焦成俊前来，她也算是开了眼，入内尽情观赏，有不懂之处，便对焦成俊发问。焦成俊本就是其中的行家，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两人一时间相谈甚欢。
樱红跟在穆明珠身后，毕竟是从宫中出来的人，见过世面，倒是也不惊不怪。
独有那同行的齐都督，面色冷峻，严厉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香风阵阵的男子，大约是觉得每个人都有可能妨碍到公主殿下的安危吧。
一行人最后至于雅间坐下来，穆明珠同焦成俊探讨其中的流派，笑道：“建业城与扬州城虽然都富庶，但建业城到底是天子脚下，行事还是要有所顾忌。若是豪族富贵之人，居于建业城中，便比不得
居于扬州城中快活自在。”
焦成俊笑道：“建业城乃帝王之气所在，扬州城如何能比？”便指着门外一列候选的男子，问道：“殿下可要让他们上前来敬酒？”
这只是个托词，敬酒不过是为了让客人挑选，若有合意的，便饮了酒留下那人。
穆明珠还未回答，齐云却先低声道：“殿下若是醉了，你我谁能担得起？”
焦成俊微微一愣，诧异于这位齐都督如此的谨慎与紧绷，但他人很圆融，摸摸鼻子，笑道：“是草民思虑不周。”便转向穆明珠，又问道：“殿下喜用什么甜浆？他们这楼中的蔗汁算得上有名——不如让他们来奉蔗汁？”
齐云：……
穆明珠于楼中的男子无意，倒是真有些想喝蔗汁了，便笑道：“好。”
齐云这下再拦不住。
只见一队绫罗遍体的男子徐徐而入，或持乐器，或摇折扇，个个都相貌俊美，有的发间簪了花，有的松了领口微漏玉腕，当真是尽态极妍，各有各的美丽之处。
他们早已得了消息，知道乃是焦家三爷陪着来的，必然是极尊贵的客人，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有的奉蔗汁，有的剥荔枝，有的倒茶，有的焚香，各显其能。
正如世间男子能从女人那里得到的快乐，都能在风月之地找到一样；女人能从男人那里得到的快乐，也都能在这风月之地实现。
穆明珠见他们如此卖力，也不好叫他们空手而归，反正今日花费都由焦家兜着，索性扬眉一笑，道：“都好，都留下来吧。”便把焦成俊给她的银票，剩下来的半叠里面，一人塞了一张。
纵然是扬州最有名的侍君馆中，也罕见有客人一出手就是一千两，更何况是每人一千两！寻常客人来时，一千两足够在楼中养中意的侍君数月，足不出户了。
众侍君人人得了一千两的银票，更是喜悦无限，一时间什么招数都使出来了，偌大的雅间里立时便像是沸腾了的壶水，吵闹不堪。
焦成俊便道：“莫要吵了贵客，可有擅乐器的？齐奏一曲，留两人下来说话便是。”又笑问穆明珠，道：“四妹想先同哪个说话？”
穆明珠撑
着脑袋，瞥了一眼，笑道：“便穿蓝衣那位吧。”当着焦成俊，她也不会问什么民生详情，只是闲聊些诗词歌赋罢了。因她尊贵，众侍君也不敢主动来挨她，倒是守着礼节，坐在一旁，有问必答。
如此在楼中玩了半日，穆明珠却没有要歇在其中或是带人离开的意思。
焦成俊想着她昨日带走了那两个小和尚，今日却对这些楼中的侍君不甚钟意，看来这小殿下不爱风尘中人，便又笑道：“殿下可还要往别处看一看？”
穆明珠其实对楼中侍君没有任何意图，闻言笑道：“三哥还有好去处？”
焦成俊笑道：“四妹随我来。”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齐云却已是听不下去，握着刀柄站起身来，压着步子跟在穆明珠身后，护送着她一路出了这风月之所，才算是松了口气。
就中那位蓝衣侍君，也不知是因为穆明珠第一个点了他，还是因为穆明珠出手大方，还是因为真与穆明珠谈诗词歌赋谈出了感情，恋恋不舍送到楼外，大着胆子留了绣鸳鸯的帕子给穆明珠。
穆明珠手中给强塞了一方巾帕，又见那蓝衣侍君美目含泪，倒真有几分哭笑不得。她自然是不信这么短的时间里，对方就非她不可，感情深厚到如此地步了。不过是欢场之所美人的把戏，当不得真。待到走出楼中美人的视线范围，穆明珠便把那巾帕递给樱红，道：“收起来吧。”
焦成俊笑道：“殿下虽不惯于风月之所，倒是真有几分怜香惜玉的心肠。”他是欢场的熟客，自然看得出穆明珠并不常往这些地方去，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年纪摆在那里。
穆明珠一笑，岔开话题，道：“焦郎君要带本殿再往何处？”她虽然说私下以兄妹相称，但不是当着外人的时候，焦成俊不好真的称呼她为“四妹”，她自然也不会称呼焦成俊为“三哥”。
“是个又秘密又刺激的地方。”焦成俊含蓄一笑。
齐云在旁听到，却是黑眸一眯。
焦成俊没有夸大，这玩乐一日的最后一处，的确是秘密又刺激。
“若是旁人来此，必然要蒙上眼睛，不令其知晓进来的路
。”焦成俊半真半假道：“但既然是殿下，自然百无禁忌。”
这是一处隐蔽的地下乐园。
穆明珠在焦成俊陪同下，于二层的雅间坐定——虽然是二层，却也是地下。
底下的圆场上，一队人正在舞狮，像是什么盛大典礼的开幕式。
狮子自汉时流传而入，因其雄健、威武，很为皇帝所喜，数百年下来，舞狮的习俗渐成。
穆明珠扫视着底下的人，眼见底下坐着的人都锦衣华服，至少也是富庶之人；而像她现在坐着的雅间，在二层还是有十数个，大约也都是贵客所在之处。此地又如此秘密，大约是要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齐云已带了黑刀卫暗中巡查过全场，确保了此行的安全，这才上来与穆明珠等人相汇。
穆明珠歪头看见他，轻轻一点头，拍了拍自己左手侧的长椅，示意他过来坐下。
齐云微微一愣，依照她的指令，在她身侧坐下来。
因底下舞狮奏乐声吵闹，穆明珠凑过来，在齐云耳边低声问道：“如何？”这是问有没有查出什么。
齐云耳根一烫，攥紧了椅子扶手，定下神来，只是摇头。
穆明珠倒是并不意外，焦成俊不管嘴上怎么说，既然敢带她来，那自然是不怕查的。
她又坐正回去，看底下表演。
齐云自她靠过来，便一直屏住呼吸，直到她此时退去，才敢吸气，愣愣望着底下舞动的狮子头，直到鼓乐声止歇，才觉自己的心跳也平复下来。
此时舞狮结束，便有主场之人登台，道：“今日各位贵客来此，小人怎敢不以好物相奉？只是贵客们记住咱们这里的规矩，第一是不许外传；第二便是只以出价而论，价高者得。”说着锣鼓一响，先往蒙着黑布的许多笼子前走去。
果然是地下拍卖。
穆明珠倒是没有太多意外，神色淡淡看着底下，猜测着所谓的“好物”究竟会是什么。
焦成俊在旁留意着穆明珠神色，见状轻轻转头，对身边侍从低声道：“叫老七把那碧眼兽上了。”
齐云耳力过人，听得清楚，只黑眸微动，身形不动。
只见底下圆台上的黑布一一撤去，大小各异的笼子里装着
不同的飞禽走兽，有孔雀、狮子等难得之物，简单来说，皇帝的御苑之中有的，这里也都有了。
底下参与竞拍的富户，也都早有目标，时不时举牌喊价，有的一百两起，拍到白银一万两；有的一千两起，三五千两便拍走。这拍卖的法子，也是从昭烈皇帝时候流传下来的，据说昭烈皇帝还是攻城略地的将军时，便曾经用过这拍卖的法子筹措资金，后来渐渐流传开来。
穆明珠这里也有牌子。
焦成俊在旁笑道：“殿下看上了什么，只管举牌。金银都由小人来出。”
穆明珠倒是也没跟他客气，手里把玩着牌子，笑道：“这些玩物拿来容易，养着却麻烦，本殿不日便回建康去了，岂不是辜负了这些小家伙？”她要给焦成俊一种印象，那就是她不会在扬州城久留，只要这几日伺候好了她，她很快便会离开这里了。
焦成俊笑道：“殿下正是慈悲心感人。”
穆明珠笑道：“你先别夸我。我这是等着最后叫你大出血呢。”
焦成俊笑道：“草民求之不得。”又道：“能为殿下做点事情，是草民的福分。”
说话间，底下的拍卖已经接近尾声，台上的各种珍禽猛兽，都已经被人买走。
这时却有人牵了数名黑布罩头的婢女上前，待到了台上，揭去那婢女头上的黑布，却见这些婢女都貌美肤白，然而样貌与大周人士有细微的不同之处。
“这是新罗婢。”焦成俊轻声道：“殿下可要留几个在身边服侍您？”
原来是从新罗来的婢女，比之寻常婢女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只是因为在大周稀少，所以珍贵，成为富豪之家夸耀身份的“挂件”。
一个新罗婢的起拍价，便是白银一千两。
穆明珠把玩着手中的牌子，却一直没有举起来，直到新罗婢全部被拍走。
这时圆场上的主人高声道：“今日贵客来临，小人便把压箱底的宝物献出来了。”
此时三五个仆从，牵了一个黑布罩头的男子上场，那男子身躯异常高大，戴着手铐脚镣。
仆从解去那男子头上的罩布，却见那男子金发碧眼，俊美无俦。
主人高声道：“鲜卑奴！黄金五千两起拍！”
场中“嗡”的一声，议论声大起。

第41章
这鲜卑奴一露面，引得众人议论声大作，有两大原因。
其一自然是因为这是一个“鲜卑”奴。如果说新罗婢还只是因为在大周稀少而价高，那么鲜卑奴更标志了一种特权。自汉时皇帝远征匈奴,迫使匈奴南北二分,其中部分迁居东部山脉，一部曰乌桓,一部曰鲜卑。至魏太祖灭乌桓,内迁其民之后,边患平息若干年。待到中原纷争乱起,原本缩居山间的鲜卑族又扩张开来，凭借骏马利箭,渐次统一了中原北境。昭烈皇帝在时，驱逐鲜卑族北上千里。待到世宗继位,大周兵力内收,鲜卑人又卷土重来，再度吞没了大周雍州与冀州重镇。幸得皇帝穆桢力挽狂澜,许世家所求,开盐铁之营，以此集结世家之力，汇北府军与西府军之力,好险将鲜卑敌军拦在长江北岸。自此大周与鲜卑，虽然看起来是划江而治,但论起兵力，终究是鲜卑更胜一筹。若非鲜卑此时还未解决更北境的柔然，不能全力南下，此时大周依天险而苟安的局面也难以维持。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此时大周人士，若是能蓄养鲜卑奴；那就好比清朝末年的中国人，家里收了个白人做奴隶差不多，不是只靠有钱就能做到的事情。而且鲜卑人扩张之后，在北境也与另外四胡族杂居通婚，长相各异。但最初的鲜卑人因生活在高寒之所，毛发浅色，眼睛发蓝，也都是很典型的体貌特征。此时圆场上的这鲜卑奴，金发碧眼，是鲜卑贵族中都很少见的，更是稀罕。就好比后世养猫狗者，多枉顾其身体健康，只以纯血品种为贵一样；既然作为奴隶来卖，那自然也是越“纯”越能卖上价去。
只不过大周到底还没有为鲜卑人所统领，所以众人的审美并不以金发碧眼为“好看”，反倒多是觉得他们毛发旺盛、眸色不正，类于禽兽，蔑称之为“碧眼兽”或“杂毛畜生”。
就见那圆场上的主人一挥手，示意两名仆从上前，硬强得掰开了那鲜卑
奴的嘴，他手持银烛走上前去，将烛光映在那鲜卑奴结实紧密的牙齿上，要众人都看得清楚，朗声道：“诸位贵客看好此奴牙口，正值盛年，筋骨强健，童叟无欺。”这是买卖骡马时的相看之法，骡马的毛发可以作假，这一口牙却做不得假，有经验的买家只看畜生的牙齿，便知道是几年龄的骡马。
那鲜卑奴目眦欲裂，虽然手脚都被铐住，却仍挣扎不休，两个仆从齐上、都几乎按不住他，的确是健壮异常。
樱红见了便有些忧心，生怕小殿下一时兴起买下这鲜卑奴来，在穆明珠耳边轻声道：“殿下，此奴如此凶悍，如何敢买来放在身边？这等异族又不通教化，万一暴起伤人，岂不是祸患无穷？”
穆明珠一面看，也一面正在思量，这鲜卑奴如此烈性，自然是难以如新罗婢一般买来做侍女内宠之用的。但主人家既然敢叫价“五千两黄金”，也该有其用处。
焦成俊在旁听得樱红之问，微微一笑，道：“姐姐担心得有理，只是看下去便知内里了。”
一个鲜卑奴，如何能起价“五千两黄金”？这也正是方才议论声大作的第二个原因。
这个秘密的底下拍卖场中，虽然竞品众多，也的确是珍贵之物，但方才所计的千两、万两，都是指的白银。当朝一两黄金抵二十两白银，主人叫价五千两黄金，那便是整整十万两银子。这是怎样的一笔巨款！甚至能养一只数千人的军队，给他们配备兵刃骏马，三五年间攻城略地去了。自西汉以来，容易开采的金矿愈发枯竭，哪怕是昭烈皇帝增进了冶金之法，以大周朝廷上的账目来看，一年所得的黄金也不过才两万两。此地一个鲜卑奴的起拍价竟然就达到了五千两黄金之巨！
扬州城中纵然豪富云集，这五千两黄金也并不是谁都能随手拿得出来的。
像鲜卑奴这样稀罕的东西，又标了五千两黄金的起拍价，若是按照正常的流程，那是在拍卖之前，主人家就知会到有此财力的新老主顾，告知某月某日某地，有这样一场大拍卖，请到三五个有财力有意
向的贵客到来，才好竞价。今日搬上这鲜卑奴来，其实事发突然，乃是焦成俊为了逢迎穆明珠，临时安排下去，要底下人送上来的，在座的客人原是为了飞禽珍兽新罗婢而来，多数没有闲置的五千两黄金，再一是多数不知要拿这鲜卑奴来怎么用，才能值这五千两黄金。
因此底下议论声虽然轰然，却没有举牌之人。
穆明珠趴在二层栏杆上，懒洋洋看着，手中的牌子松松垂下，暂时也没有举牌的意思。
齐云自场上出现鲜卑奴，便已低声吩咐秦威再领人去外围巡查，于穆明珠的安危丝毫不敢大意。可是另一方面，他虽然年少，因经手许多密事，也知贵妇人中有养骁勇奴隶，以为闺房之乐的，不免有些难于言表的担心。
此时，他暗暗看穆明珠一眼，见她似不甚在意那鲜卑奴，轻轻透出一口气来。
底下圆场上的主人家是个主理拍卖的老手了，见冷了场，也并不窘迫，倒像是早有准备，笑道：“还没请诸位贵客看过这鲜卑奴的妙处，怎好叫价？”说着，便拍手示意仆从行动。
原本这地下的拍卖场中燃着无数灯烛，圆台之上尤多，此时众仆从动作之间，将圆台下的灯烛都灭了，只留了圆台上的灯烛与二层雅间内十余盏暗烛。又有仆从抬了十二扇的屏风，置于圆台后方，烛光打在那鲜卑奴身上，恰在素色的屏风上投下一个巍峨的影子。
刹那间，整个底下场中，除了鲜卑奴所在的圆台上烛光明亮，周围全都暗下来。
有八名力夫扛着一只罩了黑布的大笼子上台，搁置于那鲜卑奴身边。
便在此时，沉重的“吱呀”声响起，却见一座巨大的铁笼从圆台上方由绳索吊着缓缓沉降下来。
圆台上的众仆从，包括主理人都退到了大铁笼之外。
“哐”的一声巨响，那大铁笼落在圆台上，将鲜卑奴与罩着黑布的笼子都困在其中。
有仆从隔着大铁笼，伸手入内，先揭去黑布，却见笼中乃是一头一人半高的大黑熊。此时一名仆从在黑熊侧的大铁笼外，另一名仆
从在鲜卑奴侧的大铁笼外，同时伸长手臂入内，以钥匙打开了黑熊与鲜卑奴身上的枷锁，同时取走了黑熊笼门上的大锁。
那大黑熊见开了小铁笼，早已在狭小笼内不耐烦，摇摇晃晃便走出来，与鲜卑奴同处于大铁笼之中。
穆明珠微微眯眼，原来是要看人与兽同笼生死斗。
焦成俊在旁低声介绍道：“此乃扬州城中豪富之家私底下的一样玩法，名曰‘桃色玉戏’。殿下请看那后面的屏风，正是如玉颜色，这死斗的奴仆，也是如玉的模样。待到一场结束，那玉色屏风上染了桃花颜色，极骇人也极浓丽，精彩绝伦。”
一场斗到最后，必然是一死一活。
穆明珠虽然知晓古往今来，凡是巨富大贵之人，私底下玩乐的手段自有千般万种，设若其人不讲求道德、枉顾人伦法律，那更是什么都做得出。只是此时她自己亲眼见了，仍是有些震撼，默了一默，道：“‘桃色玉戏’，倒真是个风雅的名目。”
焦成俊这一日“陪玩”下来，终于见公主殿下流露诧异之色，到底忍不住有些得意，低声笑道：“与熊斗、与虎豹斗，这都是寻常的。最好看是使两奴相斗，到了生死关头，个个使出杀招，那才真叫好看。”他不再掩饰得意之色，道：“此等好剧目，在别处可都看不到。”
穆明珠深感震撼，倒并不完全因为底下那鲜卑奴的命运，更因为焦成俊口吻中的凉薄与坦然。显然在焦成俊这等人的思想中，台上拼死争斗的奴隶，与一条狗没什么区别，虽然与他焦成俊一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人，却已经不在“人”的范畴之内了。她在建业城中，也见过有纨绔子弟沉迷于斗鸡的，也知道其中的法门——有的人在斗鸡脖子上抹上狐狸的油膏，以气味恐吓对方取胜；也有一种比赛在斗鸡的脚上绑了刀刃，最终也是非死即伤。残忍固然残忍，但终究还是在禽类的范畴。只是她在此之前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一江之隔的扬州城中，早已有豪富之人，把底层的人当作禽
类一样来蓄养取乐了。
短暂的诧异过后，穆明珠又平复下来——这道理难道她是第一日才知道吗？她早已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中感知到了。只是她从前都不曾如今日这般，直面其残酷的本质罢了。
此时大铁笼中，那鲜卑奴手脚一得自由，便坐倒在地，垂首揉着手腕与脚腕。
主理人高声道：“哪位贵客赐一柄兵刃下来？”连喊了两声。
穆明珠就见对面的雅间里烛火一亮，有一位蓝衣侍从于栏杆旁，抛了随身的佩剑于台上。
那雅间中的主人隐在暗处，看不真切面容。
仆从拾起那佩剑，脱去剑鞘，将那一柄寒光森森的长剑抛入铁笼之中。
那鲜卑奴大约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等与兽同笼相斗的场面了，长臂一伸，便接住了斜飞进来的长剑。
底下看客已然兴奋，叫好声顿起。
那大黑熊却因为这叫嚷声不安躁动起来。
这等表演之用的猛兽，本来就是提前饿过的，一嗅到活物的气息，便会进入猎杀状态。设若方才那鲜卑奴惊慌逃窜，便早已惊动了这大黑熊。只是因为那鲜卑奴接了长剑，却一直沉稳立在原处，使得那黑熊一时摸不清对方实力，所以没有冒然进攻。
争斗的双方周旋自然好看，但周旋的时间一长，看客也要不耐烦的。
便见有仆从持长戟上前，隔着大铁笼，用力戳在那黑熊身上。
长戟戳入皮肉之中，那黑熊便是一声巨吼，既痛且怒，进入了狂躁的状态，充血的眼睛盯着笼中唯一的活物，咆哮一声，便冲着那鲜卑奴扑去。
熊吼之声，的确可怖。
穆明珠坐在二层，犹能感受到其威势，更不用说在笼中与之相对的鲜卑奴。
只见那鲜卑奴手持长剑，闪躲之间，长剑挥动，虽然未中黑熊命门，却已经在它身上破开几道口子。那黑熊因为疼痛越发癫狂，双拳抬起，势如风雷，直上直下冲着那鲜卑奴砸落下去——这一下极为迅捷，又已经提前把那鲜卑奴逼入了死角，眼看这一对熊掌落在身上，立时便能叫那鲜卑奴筋骨寸断而亡。
却见那鲜卑
奴退到笼角，无处可退，竟一头直扑黑熊怀中。
从穆明珠的方位，看不到那鲜卑奴究竟如何动作的，只见到黑熊动作一滞，那鲜卑奴持长剑竟跃然而出于熊身前，踩着黑熊肩部翻出来，于半空中飞扑直刺，手臂几番起落，长剑上血光淋淋。
这几下兔起鹘落，快得几乎叫人看不清。
待到众人回过神来时，那黑熊已嘶声哀鸣，轰然倒塌于铁笼之中。
而那金发赤膊的鲜卑奴，手提血剑跪立于笼边，喘息不定，似是力竭，身上也有血痕，不知是熊血还是给黑熊抓伤了。大铁笼后的玉色屏风上，溅落了三道热血，正是他那三剑刺入熊身所致，恰如三枝盛放的桃花。
一声锣响，众看客这才恍然回神，想起呼吸来。
主理人朗声道：“献丑了！”
这等争斗的戏码，大约底下的仆从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很熟练得结队上前来，有的去套那鲜卑奴，有的去拖那黑熊尸身……那鲜卑奴与黑熊斗时勇猛，却抵不过众多手持工具的人，大约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更是连挣扎都不曾，就静默坐在笼中，等着仆从给他重新上了手铐脚镣。
此时灯火又亮起来，主理人在圆台上道：“如此这鲜卑奴的妙处，想来众位贵客都知晓了。今日凡是拍得鲜卑奴者，小人另赠新鲜的熊胆熊掌一套！”
穆明珠已是坐直了身子，眯眼仔细盯着下方那盘膝而坐的鲜卑奴。但她的关注点倒不在于底下这个鲜卑奴本身，而是这鲜卑奴是怎么来的。如果这鲜卑奴乃是寻常的鲜卑人，只是生得是鲜卑贵族模样，那么被当成奴隶卖到这扬州城来，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儿。正如拐卖妇女儿童的事情，自古不少见一样。凡是有买卖的地方，自然就有伤害。大周富豪愿意买鲜卑奴，那么自然也会有拐卖绑架鲜卑人的生意链出现。但这等拐卖绑架，一般最容易发生在普通人身上。若是贵族富豪，出行便是从众千百，等闲外人都不能近身，如何能被绑架跨越国境，送到这扬州城中来？更何况台上那鲜卑奴，并非容易走失的幼童，
而是盛年的男子。鲜卑人多习骑射，这鲜卑奴若只是身强体健，也说得过去。但这鲜卑奴显然不只是身强体健，而是会用剑的。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一般人可没有财力支撑去学剑术，更何况还要学到能三剑杀一头黑熊。种种条件综合起来，台上那鲜卑奴，绝非普通鲜卑人，很可能是一个真正的鲜卑贵族。可是一个正值盛年的鲜卑贵族，怎么会流落于大周，作了要与兽殊死搏斗的奴隶？这个地下拍卖场，又怎么能有途径收到这等货色的鲜卑奴？背后之人难道与鲜卑人有勾连？陈伦被杀，是不是发现了其中的端倪？若果真是扬州城中富豪之人，与鲜卑人有了勾连，那大周之危，真乃危如累卵！
短短刹那间，穆明珠脑海中闪过诸多猜想，盯着台上默然静坐的鲜卑奴，一时没有说话。
便在此时，已然有人举牌叫价。
举牌的人乃是方才抛剑侍从所跟随的贵客，就在穆明珠雅间对面。
“六千两。”
这便是六千两黄金，十二万两银子！
有了第一个喊价之人，在场众人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表演中回过神来，也纷纷叫起价来。
“黄金七千两。”
“八千两。”对面雅间的年轻公子又加黄金一千两。
“黄金九千两。”另有人叫价。
“一万。”仍是对面雅间那位年轻公子。
不管旁人出价几何，对面雅间的那位公子都是加价黄金一千两。
此时叫价已经攀升到了黄金一万七千两，仍是对面雅间的那年轻公子最高价，却已经无人再加价。
要知道这加一次，就是黄金千两，纵然那鲜卑奴罕见又武艺高强，可是作为斗兽之用，到底是消耗品，大约不过三五年的寿命便死了，纵然是富豪之家，掏出这样一笔钱来还是要掂量一二。
“殿下可要举牌？”焦成俊善解人意，低声笑道：“今日小人迎殿下来此，若是殿下空手而归，那边是小人招待不周了。”
穆明珠从思量中回过神来，转着手中的牌子，小拇指微微一翘，一时没有说话。
齐云却已从她这
个前置动作，看出了她下一步的举动，情不由己，轻声道：“殿下……”
穆明珠微微一愣，意外于他会主动有话要说，因他声音极轻，便下意识凑过去，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齐云见她骤然靠近，不敢直视，垂眸轻声道：“此鲜卑奴，终究乃异族，其心难料。此等斗兽之力，黑刀卫众人皆可作得。”少年顿了顿，攥着扶手的掌心已然沁出汗水来，口中低声道：“臣，亦可作得。”
这是在劝穆明珠不可收此鲜卑奴。
穆明珠听到他前面的话，倒是觉得情理之中，待到听到他最后一句，不免失笑，亦低声道：“本殿要你博兽作甚？”
齐云不知该如何作答，面上作烧，好在帽檐遮去了大半张脸，倒是不怕给人察觉。
此时底下的加价停在黄金一万七千两，主理人已叫了第二遍，再有一遍，若是无人应答，此鲜卑奴便归于对面雅间的年轻公子了。
“黄金一万七千两，第二遍！”
众人都觉已成定局，又纷纷议论起来，就在此时，却听二层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少女声音。
“两万。”
黄金两万两！这是第一次有人跳着叫价，一加就是黄金三千两！
纵然在座都是富豪，却还是被这少女的出手阔绰惊到了，议论声更大，报了要看热闹的心态。
对面雅间的年轻公子再开口，仍是如从前一样，压了一千两。
“两万一。”那年轻公子的声音犹如清泉，不疾不徐，丝毫没有因被抬价而恼怒。
仍是那道懒洋洋的少女声音，吐出的数字，却犹如一滴沸油落在了水中。
“四万。”
直接倍杀！
黄金四万两！
随着这个数字爆出来，整个底下拍卖场中议论声大作，纷纷猜测这神秘少女的身份。
这次对面雅间的年轻公子没有直接加价。
只见对面雅间的灯烛一亮，屏风前坐了数人，为首的那锦衣公子，素衣如雪，目光清湛，抹额中间一块莹润白玉，正与他气度相合。他手持一串碧玺佛珠，遥遥望向穆明珠所在暗处，红唇轻启，仍是再压
了黄金万两。
“四万一。”
穆明珠倒也并不避讳，命樱红亮起火烛，与那锦衣公子遥遥相望，淡淡一笑，再出价，仍是倍杀。
“八万。”
黄金八万两！纵然是在座的富豪，混迹拍卖场所多年，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手笔。此时底下的议论声反而消失了，整个拍卖场中鸦雀无声，众人大约是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个鲜卑奴就竞出了一座城池、甚至一个小国的价钱。因为这价格实在太高，在场众人反而不安起来。
整个拍卖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二层相对亮了灯烛的雅间中，没有一个人敢轻声低语。
那锦衣公子隔空望来，手指轻轻拨动碧玺佛珠，冲着烛光旁的穆明珠，遥遥点头致意，一笑道：“让予女郎。”
言下之意，他并非不能再加价，只是不愿再与穆明珠相争，因此甘愿相让。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难免有作态充大之嫌，但那锦衣公子平和道来，不知为何竟叫人难以起疑。
一语毕，那锦衣公子缓缓起身，隐入屏风之后。
那雅间中的数人便跟随其后，悄无声息下楼去了。
焦成俊笑道：“恭喜殿下，拍得此鲜卑奴。”
穆明珠却没有喜色，望着那锦衣公子离开后空了的雅间，心思沉重。从前在建业城中，她虽然知晓地方上世家豪族巨富惊人，富可敌国，可到底不过是模糊知晓。如今出了建业城，她才算是知道，这些世家豪族之富，究竟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朝廷今岁险些连大臣的俸禄都发放不出，便是母皇的私库之中，也未必能有数万两黄金之资。可是这样一个地下拍卖场中，不乏一掷千金之人，便如对面雅间的锦衣公子一般，黄金十万，怕也不过只是一场消遣——他们因何如此之富？朝廷在富豪与百姓之间，本该起到的轻重平衡之责，又是如何完全失效了的？
穆明珠转着手中的牌子，掩下满腹思量，垂眸笑道：“本殿一时兴起，倒是叫三哥破费了。”
焦成俊倒是也没有瞒着她，笑道：“自家产业，说甚破费。只要殿下开心便好。”
穆明珠大约也猜到这底下拍卖场与焦家有利益关系，此时听焦成俊直接承认了，倒也佩服他的眼色，抛了牌子缓步下楼，仿佛随意般问道：“这鲜卑奴难得，不知三哥的人从何处寻来？”

第42章
焦成俊微感诧异，笑道：“不过是南来北往的客商送来，草民这里只提供一个场所售卖罢了。”便把与鲜卑人可能有的勾连推得一干二净。
穆明珠清楚从他这里问不出结果，再追问下去只会让焦成俊起疑,也与她只知玩乐的“人设”不符,便淡淡一笑，转了话题,道：“方才对面那位公子倒是知情识趣,不知姓甚名谁？”
焦成俊笑道：“若是扬州城中人士,如此大手笔之人草民多半都识得。方才那素衣公子倒是不像扬州城中人士,大约是外来的大家子弟。”又道：“殿下若是想知道，草民便为您探问一二。”
穆明珠笑道：“有劳。”她还真想知道能随手掏出四万黄金之巨资的年轻公子,若不是出于建业城中，也不是出于扬州城中,那该是出于何方,家中又是经营何等产业。
焦成俊应下来，却有些诧异得看了穆明珠一眼,觉得这小殿下行事忽然缜密起来。
穆明珠也察觉了他的视线,便又一笑，补充道：“本殿见他生得相貌倒好。”
焦成俊失笑，原来是他多心了。他笑道：“殿下出手阔绰,生就豪气，倒是与这拍卖之事相宜。”纵然是他最后出钱,但当场叫价的时候，女孩如此镇定从容，倒是真有几分视金钱如粪土的气度。
穆明珠笑道：“托赖焦郎君出资。”
焦成俊直白道：“草民不过左手倒右手罢了，算不得什么。”
这地下拍卖场本就是他们焦家的产业。
穆明珠从地下拍卖场中出来,察觉她们原来是在扬州城靠近南城门的地方了。这等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的生意，自然不好安排于城中心，正是这样容易出城的地方合适。
穆明珠想了想，道：“方才那是鲜卑奴，这扬州城中寻常的奴仆要去哪里买？”
正如有贩卖骡马的市场一样，奴仆丫鬟也有专门的买卖之处，大户人家通常是人牙子领着底下人上门去，但也有直接到市场上去挑人的。
焦成俊微微一愣，他还真不沾手这等寻常
奴仆的采买之事，道：“这草民为殿下询问一二。不过那些售卖奴仆的地方，气味腌臜，人也不通礼数，恐怕惊扰了殿下，并不好玩。”
穆明珠点头，道：“本殿也不愿前去。只是忽然想到，本殿来时母皇曾有嘱托……”
焦成俊一听是皇帝有所嘱托，立时竖起耳朵来。
“……要本殿把在扬州看到的民生百态，也都写下来呈给她老人家看。”穆明珠笑道：“本殿若只是玩乐一趟，却要怎么交差事？”
焦成俊笑道：“这个容易。草民府中有文笔舒通的门客，要他们代笔一篇，又有何难？”
穆明珠摇头，道：“本殿不欺母皇。”她前世的确如此，至死不曾欺瞒于皇帝穆桢。
焦成俊也曾听说过这位公主殿下的诚孝，只是从前多认为是作伪，如今看来却还有几分真，想了一想，道：“城门外有舍粥之所，殿下若想要体察民情，草民可以陪您前去一探。”又笑道：“殿下去看一眼，奏章仍由门客来写，便不算欺瞒陛下了。”
“焦郎君想得周到。”穆明珠笑着赞了他一句，眸光却发冷。
焦成俊对她的态度，其实正是建业城中许多人对她的态度。她是尊贵的公主殿下，所以他们会哄着她、供着她，引着她去玩乐享受，美其名曰这是对她的宠爱与保护。正如谢钧对女人的态度一样。她们最好是娇弱的，只会玩乐的，没有思想的——如果有思想，最好也只是风花雪月的事情。同时他们会织就最迷醉的美梦，要享乐他们给你送来绝顶的美男，要刺激他们送上万两黄金随你挥霍，但是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他们要你永不醒来。
他们期盼着，她会成为下一个宝华大长公主。
宝华大长公主虽然手握北府军三分之一的虎符，可那归根结底是来自父母的荫蔽，等到忠诚于昭烈皇帝的皇甫老将军一死，北府军也不会只因为一方虎符便听命于宝华大长公主。她的时间与精力都挥洒在腼腆郎君、美妙舞姬身上，又怎么能指望关键时刻北府军为她冲冠一怒呢？
穆明珠清楚，自己现在正是年轻时宝华大长公主的处
境。只是姑母当时不懂这些道理，在蜜糖与甜言的包裹下，向下坠落，滑向了享乐的深渊。等到姑母需要切实的力量来保命争斗时，已然没有了机会。而她穆明珠如果不打起精神来，姑母生逢其时、尚且还能有二三十年的富贵太平日子，她可是迫在眉睫，只有短短三年来扭转乾坤。
穆明珠内心深处，其实对如焦成俊、谢钧这等人深恶痛绝——打着保护她、捧着她的旗号，却行削弱她权力之实。
只是现下还不到翻脸的时候，她示之以犀利，不如示之以昏聩。
焦成俊不知内里，得了穆明珠这一句夸赞，一笑道：“这又算得什么？”
城南支着舍粥的草棚，草棚外挂了写着“焦”字的旗幡，衣衫褴褛的老弱灾民列队缓缓蠕动中，有的人手中捧着破碗，但更多的人连破碗都没有，只能用双手捧了滚烫的粥，狼吞虎咽往口中送。
焦成俊立在马车旁，对车内的穆明珠道：“此处腌臜，殿下只在车内看一看便罢。”
穆明珠却没有听他所言，径直下了马车，往那舍粥处行去。
齐云紧紧跟随在穆明珠身后。
焦成俊微微一愣，也跟上去。
穆明珠上前，看清了那大桶中的粥，其实稀得可怜，就是一餐三大碗灌下去，也不过只是饿不死而已。但那些灾民排在长长的队列中，忍受着放粥人的白眼与斥责，等上半日，却不过只能得到一勺而已。这里的情景，与方才地下拍卖场中，分明是一个世界，却天差地别，叫人不由得有些恍惚。
因为饥饿与痛苦，那些灾民见了穆明珠等派头实足的贵人，也没有像普通百姓那样跪拜或闪避。他们面上只是麻木，目光也只是麻木，大约维持呼吸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再没有多余的心神分给这些所谓的“贵人”。
穆明珠看了几眼，因焦成俊在侧，便回到马车上，一路回了金玉园。
临到园门外，穆明珠道：“本殿看了那舍粥之处……”
“是。”焦成俊恭敬应着。
穆明珠不悦道：“怎得只挂了焦家的旗子？把本殿和母皇都放在哪里了？”
焦成俊一愣，忙
道：“是草民家中想得浅了……”
穆明珠道：“你们明日再打两个旗子出去，舍粥每人再加两碗，一碗是本殿的，一碗是母皇的。”
焦成俊真没料到她这样年轻，便能如此直白无耻，倒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唯有应了，连连认错。
穆明珠这才道：“你去吧。本殿今日乏了。”
焦成俊笑道：“那草民明日再来陪殿下同游。”
穆明珠未置可否，待他走后，便下了马车，徐徐步行往园内走去。
齐云跟在穆明珠身后，望着前方女孩的背影，黑眸中闪过淡淡的迷茫。
大约没有人清楚，他对于穆明珠的一言一语是多么了解。
女孩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说话时音调的起伏，笑容底下藏着的情绪，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从他十一岁入宫那年前，有关于穆明珠的一切，他悄悄看过、听过太多，无一或忘。
女孩是擅长说谎的，时常面上笑盈盈的，其实长睫毛下的明眸中藏了许多机巧的心思。
从前他能看穿她的每一次谎言，只是他什么也不会吐露，虽然他那时候能为她做的也有限，送她爱吃的水果，赠她喜欢的骏马，盼着能多看一眼她的笑。虽然自从赐婚旨意一下，他的存在，便是叫她恼怒的根源。但他总还是奢望着。
可是近来一切都变了。
齐云说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约是在皇帝圣寿前夕，他忽然开始看不清公主殿下。
她有时候像是变了一个人，有时候又像是完全没有变，还是从前那个她。
他曾经能准确判断女孩话语中的真伪，可是好像在一夜之间，女孩说谎的能力精进了太多。
她的真话可以听起来像是谎言，谎言却可以在最诚恳的目光下道来，令他几度为之迷乱。
他掌握了所有刑讯的手段，没有一个犯人能逃过他的审问，如果给他时间，他本可以凭借理智去厘清事实。
可是最糟糕的是，公主殿下近来待他不再冷若冰霜。
而每当她轻轻向他靠来，金色的裙裾闪着光，明亮的眸中也闪着光，甚至不需要发出任何声音，便已经全然扰乱而来他的心神。
面对她，他再没有权衡
利弊的能力，没有深思熟虑的举措，唯有一颗因为妒意与爱意夹杂，而不堪压抑的心。
没可能啊，她与他之间，犹如云与泥，真的没可能。
可是放不下啊，真的放不下，佛也不能救渡他。
大约是因为少年投射在她背上的目光太过灼热，穆明珠如有所觉，脚步一顿，回首向他看来。
齐云慌忙收回视线，攥紧了腰间长刀。
“齐云。”穆明珠向他招手，示意他上前来同行。
齐云微微低头，让帽檐遮去自己的神色，压着步子，尽了全力保持镇定，停到错后少女半步的位置。
“方才在那拍卖场上，你说什么傻话？”穆明珠语气并不严厉，甚至有几分和气，她明明比齐云还要小两岁，此时却像是姐姐的口吻，道：“做什么拿自己跟鲜卑奴比？又说什么黑刀卫能与猛兽搏斗？”
齐云喉头微动，说不出话来。
穆明珠示意从人都离远了些，低声道：“你不觉得这扬州城中会出现鲜卑奴，有些古怪？”
齐云定定神，其实在拍卖场中，他便已想到了其中不对之处。
只是当穆明珠还未举牌的时候，他在暗处凝视着她，见她握着牌子的小拇指轻轻一翘，他便知晓她动了心思要买那鲜卑奴，一时间什么都忘怀了，只想要拦着她，不令她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
此时稍微冷静下来，齐云轻声道：“殿下放心，臣已令下属去查那拍卖场，探寻那鲜卑奴的来处。”
穆明珠微微一笑，道：“你倒是乖觉。”又道：“小心些，别给人察觉了。”
齐云被她一赞，拼命压抑的心又开始疯狂跳动，却只能垂首低声应：“是。”
穆明珠又道：“若陈伦之死，与鲜卑奴背后的人有关，那这扬州城中可真是危险万分。”她叮嘱齐云，道：“不管你查到什么线索，在谢钧到来之前，切莫轻举妄动。”
“谢郎君？”
穆明珠一笑，同他眨眨眼睛，道：“本殿给咱们拉来个垫背的。”
齐云其实已经接到消息，清楚谢钧要来，原本还有些话要说，听到“咱们”二字从公主口中吐出来，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底下的话便说不出
来。
穆明珠看他愣怔的模样，倒是有些傻气，又笑着叮嘱了一遍，道：“齐云，你要珍重自身，不是什么事儿都值得搏命的。”顿了顿，又道：“怎会把自己同那鲜卑奴比？本殿用你，可不是为了要你与熊生死斗。”
公主殿下的话虽然是责备，却仿佛含了一点嗔怪，并不严厉，而且透着明确的关心之意。
齐云喉头发干，心也狂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连公主殿下已经遥遥离去了，也并不知晓，垂头望着自己的靴子，隔了许久，才轻声应了一个“是”字。

第43章
焦家大堂之中，焦成俊跪坐于伯父焦道成之侧，将这一日陪伴公主殿下的紧要事情大略讲来。
“……如此，殿下买得那鲜卑奴,回金玉园中去了,瞧着倒是没有不高兴之处。只是要咱们在舍粥之处，加多两倍,也打出她与陛下的旗号来。”
焦道成敞腿坐在玉席上,由美人服侍着含了湃过冰的蒲桃,嚼了两口,哼笑道：“这小丫头倒是无耻。”但是他并不在意穆明珠如何，转而问道：“那来查案的黑刀卫都督呢？”
“那齐都督一路跟着,倒像是不着急查案。”焦成俊回忆着白日所见，道：“侄子瞧着,公主殿下与那齐都督的关系,倒是未必如传闻中一般恶劣。”
“怎么说？”
焦成俊微微一噎，这只是他感受到的一种氛围,可若是他有理有据说出来,细想来却又无事可说，然而不敢不答，只得道：“大约是当着侄子,殿下与那齐都督也都收着性子。”
焦道成对于这等小儿女之事不感兴趣，半垂了眼睛,享受着美人捏脚揉背。
焦成俊低声又道：“只是今日花费，需得往账上记了……”
“多少？”
“买那鲜卑奴计价黄金八万两，咱们是左手倒右手，记上一笔消了账便是。”焦成俊有些吞吐道：“只是送给公主殿下的花用,原本的五万两银票与千两黄金，犹不足够……”
焦道成有些不悦，他虽然豪富，却深谙每一分钱都该花在刀刃上的道理，自己挥霍是无所谓的，送出去给别人的却要看值不值。在他目前看来，侄子花在穆明珠身上的资金，已经超过了穆明珠本身的价值。
“等她开口讨要之时，你再来报账不迟。”焦道成坐起身来，不耐烦得摆手示意美人退下，转着肥白手指上的翡翠戒指，沉声道：“明日，谢钧先生将至。那才是正经的大事。”
焦成俊一凛，忙应下来。
“置办下这么大的家业不易，”焦道成虽然宠妾如云，惜乎命中无子，只得栽培几个侄子，提点道：“维持这么大的家业
更不易，若是建业城中没了靠山，谁都想咬你一口肥肉尝尝。这次谢钧来扬州城，我出迎之时，你跟着学着点——也叫谢钧知道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焦成俊仔细听着，恭敬笑道：“侄儿多谢伯父提拔。”
伯侄二人论起谢钧将至，便都顾不得尚在扬州城中的小公主殿下了。
金玉园中，静玉得知公主殿下归来，忙就换新衣打扮起来，又催促静念也去梳洗。
静念强不过他，坐到镜子前面，望着自己镜中光溜溜的脑袋，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忽然又发了痴。
静玉换了一身素僧袍，配了红袈裟，揽镜自照，怎么看都是个风流俏和尚，一抬眼见静念呆坐不动，便道：“阿念你又拖我后腿！我可是早打听好了，方才殿下传了外院那些舞姬侍君进去吹拉弹唱，没道理咱们过去会给拦下来——你想什么呢！”他走过去推了静念一把。
静念望着镜中那个陌生的和尚，想起自己前些时日是为了躲什么才落发做了和尚，再度感到胆寒，轻声道：“阿玉，咱们莫要往上凑了。万一像阿生那样得了疯病，又或是像阿香那样……”
静玉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怒斥道：“我看你是已经疯了！那晚咱们什么都没看到——你还想不想活了？”见静念老实了，这才缓缓松了手，低声道：“你当我为什么挣了命要往殿下跟前凑？只要跟着殿下离了扬州城，从前的事儿便再追不上咱们。”他看一眼发呆的静念，道：“好，你今夜就歇着吧。我去给咱俩挣个前程出来。”
然而事与愿违，静玉今夜也没能近了公主殿下的身，在院门就给拦下来了。
外院来的歌姬侍君也都是只在旁边奏乐起舞，却不见公主殿下的人影。
原来穆明珠今夜命这些人前来，不过只是为了不使焦家主事者起疑，她本人并没有心绪享乐，此时于笙歌之中，隐在内院竹林内的书房中，并不见来人。
静玉被樱红拦下来，因识得她是公主殿下身边的大侍女，并不敢说什么，笑候在一旁，只是也不肯死心离去。然而祸不单行，他没能见到公主殿下，倒是遥遥得又见了
那黑帽黑面黑心的长刀都督。
静玉瞪了那黑都督一眼，只觉腰间又隐隐作痛，便问这一日来结交的小侍女，道：“那厮是谁？”
那小侍女便是昨夜送蒲团给他，又送点心给他之人，名唤翠鸽，抬眼一瞧，唬得面无血色，低声道：“快别乱说，那是咱们以后的驸马爷齐都督。”
静玉微微一愣，眯眼打量着齐云。
此时齐云领兵巡查，已按刀走到近旁来。
静玉仗着有公主殿下的大侍女樱红在侧，料想齐云不敢乱来，要出那日的一口恶气，便故意冷笑一声，道：“我当是哪里来的都督这么大的气性——原来是个妒夫！”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足够齐云听到。
齐云抬眸向他看来。
那小侍女翠鸽吓得恨不能跪了，扯了静玉袖口，急切道：“小师傅快别乱说！那是黑刀卫都督，凶狠极了……”
静玉也听闻黑刀卫的威名，然而输人不能输阵，冷嗤道：“凭他什么黑刀卫、白刀卫，难道大得过公主殿下去？他不过占了个名分，又能为殿下做什么？况且，有什么他能为殿下做的，是我做不得的？”他如此豁出去，固然是为了出气，其实也是剑走偏锋，希望能引动公主殿下前来探查。
樱红方才其实便已听到，只是不好出面，此时听静玉说得愈发荒唐，只得上前来挡了一挡，不好直说静玉，只对翠鸽道：“我说怎么哪里也寻不见你，原来是躲到这里偷懒说话。我看今夜怕是要落雨，你且去把后屋的窗户都放下来。”
翠鸽千恩万谢，忙应着去了。
静玉方才逞强，此时见樱红过来，早已闭了嘴假作观花，实则目光溜过樱红肩头，颇有几分担心那齐都督上来与他计较。谁知他一眼望过去，却只见那黑面都督离去的背影，竟是不曾理会他。
静玉松了口气，却又更加恼怒，仿佛全没给人看在眼里。
齐云静默得回到跨院书房中，却见副都督蔡攀已然等在其中。
蔡攀一见齐云，便从椅子上立起来，恭敬道：“小公子。”他是从前跟随齐云父亲的属下，一直在黑刀卫中为官，私下总是以“公子”称呼齐云，总也不肯
改。
“蔡叔坐。”齐云入内。
蔡攀递上密册，道：“那谢钧今夜已至渡口，明日便可渡江进入扬州城。”他奉命带人沿途观察盯梢谢钧，然而不曾发现什么异动之处，只将两日来与谢钧相关的人员往来都记录在册，呈递上来。
“蔡叔辛苦。”齐云低头看册中记载，看完之后便依规矩，当即烧毁于火盆之中，道：“您先去歇息吧。”
蔡攀应着退下。
齐云枯坐于书桌前，却止不住想起静玉的话。他能为公主殿下做什么？他想到白日侍君馆中所见，那些侍君一个个凑上来，无所不用其极，服侍人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他齐云能为公主殿下做什么？
“都督。”秦威在外敲门。
“进来。”齐云敛了思绪。
秦威入内，呈上了几本册子，道：“属下奉命往扬州黑刀卫处，调来的消息。今日咱们在底下拍卖场所见的可疑数人，这里都有他们的身份信息。只是还没查到那鲜卑奴的来路，扬州城的黑刀卫丁校尉不肯给来往商人的明细。”
“本督明日亲自去问。”齐云冷声道。
秦威咧了咧嘴，便知道那丁校尉要倒霉了。
齐云看过那几本册子，都是今日拍卖场上的客人身份信息，其中有一册，写的正是最后与穆明珠竞拍鲜卑奴的素衣公子。按照规矩，他本该烧毁这几册誊写的抄本，可是他想起回程时，跟在穆明珠身后，分明听到她问焦成俊，那素衣公子是什么来路。
秦威已经习惯性得搬了火盆过来，笑道：“都督，属下来烧吧，这么热的天，您去歇歇。”
齐云手指按在素衣公子那一册，静了一息，起身道：“把余下的烧了。”便携了那一册往内院而去。
不再去想虚无缥缈的可能，不再去纠结于殿下如何看他——只问他能为她做些什么。
齐云走在满天繁星之下，生来便压抑沉重的一颗心，竟就此豁然开朗。
他揣着那写了素衣公子身份的册子，却像是领悟了一种智慧。
此时笙歌人群都已散去，竹林掩映的内院中，穆明珠也正仰观银河星辰。
今日鲜卑奴的出现，把三年后异族南下的阴云拉到
了眼前来。
穆明珠回园中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中，推演着要如何在三年的时间内破局。在鲜卑大军南下之前，她只有三年的时间。三年的时间，如果既要强行扼制世家，又要夺嫡，在大周内部斗得四分五裂之后，还要筹集资金人马备战迎敌——就算是大罗神仙也做不到！事有轻重缓急，权力争斗也有大义小利，她所想出的破局之法，便是联合一切能联合的力量，备战鲜卑大军！只要对鲜卑一战打赢，她便是无冕之王，从中拿到了兵权，更有什么不敢为？
大周不只是建业城中的皇帝重臣，也不只是朝堂上的阴谋阳谋。正如今日拍卖场上，那豪掷万金的素衣公子，不亦正是一股力量？这样的力量，在大周四境还存在多少呢？而她要做的，便是尽量不引人注目的、将之一个个收为己用罢了！

第44章
“殿下，薛医官来了。”樱红轻轻走入院内，低声传报。
穆明珠从浩瀚星空中收回视线，抚定心神,道：“有请。”
她在决意渡江入扬州城后,便命人邀请了医官薛昭同行，打着的幌子乃是她还需要薛昭调理身体。其实是因为她知道前世扬州水患之后,爆发了疫病,疫病传入建业城中,引得皇宫中也一阵恐慌。前世这场疫病,虽然在建业城中还能够控制，但是在城外的广大扬州土地上,却导致了十室九空的可怖局面。水灾疫病之下，扬州这处大周的粮仓重镇就此垮了,以至于朝廷不得不仰赖世家豪族之力,筹措粮饷。
薛昭缓步走入院中，在穆明珠身前三步处停下来,拱手道：“回殿下,臣已经给那鲜卑奴看过了，只是力竭晕厥。若殿下要见他，臣可以给他施针唤醒。否则还是待他恢复后自然醒来好些,届时再给他用些顺气补养的汤剂便是了。”
今日自地下拍卖场带回来的那鲜卑奴，不等穆明珠问话,便已经晕过去了。
穆明珠便命薛昭去给他看过。
“不必。”穆明珠并不着急见那鲜卑奴，转而问道：“依薛医官入扬州城后之所见，可有疫病之虞？”
薛昭叹了一声，道：“水灾过后,饥民遍野，疫病丛生也是难免。”
“那这疫病可会传到建业城中？”
薛昭微微一愣，思量着道：“这就取决于扬州城附近疫病的严重程度了。若此地疫病爆发，那么与江对岸往来的商船力夫，携带的米面布帛，都可能会致使建业城中也爆发疫病。”
穆明珠蹙眉，然而心中稍微松了口气——若果真是自然传播的，倒也罢了。
至少背后夺权之人，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故意传播疫病入建业城。
薛昭又道：“只要扬州城立时采取措施，控制疫病，收容灾民。臣看不至有大疫爆发。”
穆明珠点点头，道：“可是你入城这两日来，可看到扬州官员有防疫的举措？”前世疫病爆发严重
，人为的疏忽在其中究竟占到了几成？而当地官员的疏忽，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薛昭道：“臣可以配制防治疫病的汤药，只是恐怕药物不足用……”
“你只管去做。”穆明珠温和道：“药材的事情，由本殿来调度。”
“是。”薛昭应了一声，忍不住抬眸看了穆明珠一眼。
他与这位小公主殿下算不得熟识，但却听过她许多故事。大部分都是这位殿下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建业城中流传着这位小殿下天纵英才、当代甘罗的美名，他那位还是凤阁侍郎的好友萧负雪也时不时提起这位聪慧过人的学生、并很是引以为傲。只是可惜这位小殿下到了豆蔻之年，忽然性情一变，不修课业，不思政务，专司风月，甚至荒诞到要以昔日的老师萧负雪为面首……
萧负雪自此闭口不提这唯一的学生。
饶是如此，上个月东郊道观，溶溶梨花之下，萧负雪仍是恳请他为这位小殿下诊脉，只是不要透露是他所求。
这于薛昭不过举手之劳。
后来大约因为药苦难入喉，萧负雪又要他改之为蜜丸。
若说只是放不下从前师生之谊，那要他为小殿下诊脉便尽够了。
可这改汤药为蜜丸，却透着一分逾越了师生之情的疼宠之意。
薛昭品出其中不寻常的滋味，只是不曾对好友道破。
小公主这次来扬州城，会点了他同行，原也不在薛昭意料之中。
此时他见了穆明珠行事，只觉这位小殿下又与他传闻中所知不尽相同，非但不荒唐，甚至有几分超越了年龄的沉稳与自信，其胸怀广大、便是寻常皇子都不能与之相比。
天家水深，薛昭乃崇道之人，也不愿牵涉其中，便低声应着退下去，自忖他只管配药救人便是。
薛昭才退下，齐云便至。
穆明珠听了通报，倒是略有些诧异，知齐云深夜前来必有要事，玩笑道：“长夜漫漫，齐都督也无心睡眠吗？”
齐云不答，双手呈上那册子来。
穆明珠接过来看时，册子上写的乃是一个叫孟非白的人，旁有画像，头
戴抹额，手拨佛珠，正是今日拍卖场中与她竞价的那位年轻公子。底下详细写了此人的来历身世。
穆明珠尚未看底下详细文字，只见了“孟非白”这个名字，便低声一笑，道：“原来是他。”
太祖昭烈皇帝起家之时，尚未能联合世家之力，很是倚仗了几位大商贾之资财。
其中便有孟非白的祖父孟漆。虽然自汉代之后，盐铁收归国有，历代而下，鲜有私营。但其中监管疏漏之处，舞弊也甚多，尤其是中央式微之时，乱世之中，地方豪强大贾勾结盐铁官、打通地方兵马势力，得以垄断盐池矿山，进而私下买卖，与私营也就无异了。孟漆便是如此起家，豪富一方，资助太祖，押中了宝后，又懂急流勇退之道，不待太祖敲打，便告老还乡，倒是寿终而亡。孟漆只有一位嫡子早亡，留下来的孙子便是孟非白。
孟非白生逢其时，恰是皇帝穆桢为抵御鲜卑，向世家妥协，放开盐铁之营的时候。孟非白运作之下，使孟家尽得会稽郡三处铁矿经营之权，又有祖上丹砂之营、累世巨富，如今不只是矿上的出产，在丰城有青瓷之营，在江夏郡有翠碧瓷之营，其买入卖出，北至柔然，南下番禺出海，做得不只是大周一国的生意。
孟非白作为孟家家主，也难怪今日会有豪掷万金的气魄。
册子上有一笔是穆明珠此前不知的，原来那扬州都督孟羽，乃是孟非白的族叔。孟羽并无军功，看模样也不像是军营中真吃过苦的，能一级一级升上来，做了大周十四州之一的最高武官，自然少不了背后本家以重金运作。
穆明珠微微垂眸，看到册子后页右下角的黑色戳记，虽是抄本，却也是黑刀卫不传于外的内部文书。
她合拢了密册，若有所思看了齐云一眼，没有提孟非白的事情，反倒是半真半假道：“这本册子传出去，齐都督官职便不保了。”
齐云并不惧怕，垂眸轻声道：“殿下会传出去吗？”
穆明珠一笑，将那密册递还给他，正色道：“再去探孟非白在扬州城内的动向，看他接下
来会去哪里。本殿倒是要会一会他。”
当初孟非白祖父的好眼光，不知在孟非白身上还剩了几分。
“是。”齐云低声应下来。
穆明珠见他便要退下，忽然想起一事，道：“你随我来。”说着当先推门入了书房，从书桌上捡起一封写好的书信来，对齐云道：“劳烦你的人送去建业城。”
陈伦遇害，除了通过黑刀卫送呈皇帝的密信，再没有旁的书信。
如果扬州城中的人拦截了陈伦的书信，那至少黑刀卫这一个环节他们还没有打通。
齐云双手接了那信，见信口已经封好，但不见任何文字，便问道：“不知送往建业城何人处？”
“萧府。”穆明珠平淡道。
齐云垂着的黑眸猛地一缩，尽了全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只问他能为眼前人做什么，他再度提醒自己。
“送到萧府，给萧渊。”穆明珠补充道。
齐云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煎熬了，收下那信，轻声应了。
这是穆明珠与萧渊之间的约定，她入扬州城后，每日都会去信给萧渊。若是某一日这信断了，必然是她出了事。每日送去给萧渊的信，是穆明珠给自己上的另一道安全锁。
穆明珠又道：“明日谢钧到后，你便可以着手去查陈伦一案。只是要仔细，查案固然重要，也要小心自身处境。”她提到谢钧，目光落在书房窗下作为摆设的古琴上，忽然微微一愣，不期然想起齐云赠她的焦尾琴来。她原本答应了齐云，追回转赠了谢钧的焦尾琴。只是阴差阳错，这焦尾琴又给母皇的侍君杨虎讨去了。虽然她不是成心的，但到底是送走了齐云给她的礼物，便是寻常友人相交，如此也颇为失礼了。
齐云顺着穆明珠的视线望去，目光也凝在了窗下古琴上。
穆明珠无奈一笑，道：“焦尾琴之事，对不住。那日本殿自谢钧处讨回焦尾琴来，偏生给杨虎撞见了。我欠了杨虎一个大人情，他既然开了口，我便不好回绝。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我可经不起他在母皇枕边吹耳边风。只是答应你的事，看似做到了，
又还是欠了些。”
齐云万没料到她会有这样一番话讲出来，喉头微动，低声道：“殿下不必向臣解释。”
欠了么？欠着吧。
他是甘愿的。
穆明珠踱步至于案几旁，方才夜宴开始前樱红送上来的佳酿还存于壶中。她自斟了一杯，举到鼻子底下轻轻一嗅，乃是不醉人的果酒，便笑道：“纵然齐都督宽宏大量，本殿心中却过意不去。如此，本殿便自罚一杯，算是赔罪了。”她仰头缓缓饮尽杯中酒。
齐云望着女孩柔腻仰起的脖颈，黑眸中仿佛亮起两簇暗幽幽的火。
穆明珠一杯入喉，将酒杯倒扣过来，向仍守在书桌边的齐云遥遥示意，巧笑道：“此事翻篇，都督再别怪我。”

第45章
黑刀卫办事很是迅捷，次日天色未明，穆明珠便已经得知孟非白下榻之处。
“竟是居于大明寺中。”穆明珠想到昨日那素衣公子手持佛珠的模样，便觉此乃情理之中,她望一眼太阳升起前古铜色与青色调和的天空,道：“本殿原也要再探一探这大明寺，如此倒是一举两得。”
金玉园中的林管事睡梦中得知公主滴殿下离园的消息,来不及穿戴齐整,趿拉着鞋子、提着灯笼追出来,却只望见公主殿下绝尘而去的马车,只得折返回来问内院的宫人。
院内开窗的小侍女正是翠鸽，她得了樱红的嘱咐,此时口齿清楚交待道：“殿下往大明寺去礼佛了。上头姐姐传话，说若是林管事您来问,就说不劳您费心。若是焦家三郎君来时,便问他，昨日所说的十倍银钱几时送来？殿下谢他不尽。”
林管事仔细记下来,不禁为焦家三郎君担心。
待到天明时分,焦成俊果然来了金玉园，得知公主殿下去了大明寺，又有这等话留下来,不禁面露苦笑。一来是伯父那里不好再支钱出来敷衍公主殿下，二是下午还要去迎谢钧先生,他便暂且把穆明珠这边放了一放，对林管事交待道：“既然如此，若殿下回来问起，便只说我今晨过来,见殿下已经离园，便也去了，不曾知晓殿下要你们传的话。”
林管事办事儿老成，面不改色应下来。
穆明珠的车驾一离开金玉园，在原本随行的扈从与黑刀卫之外，又有扬州城的一队府兵前后保护。待到穆明珠的车驾抵达大明寺山下，扬州都督孟羽已经得了消息也赶来相见。
穆明珠下了马车，见孟羽一头汗水从马上下来，不禁微微一笑，道：“孟都督虽是大家出身，倒是没有时下大家子弟的习气。”便当作笑话讲道：“孟都督可知道谢家谢琼？执掌西府军马匹，却连有多少匹马都不清楚，若他处在都督的位置上，今晨必然是赶不来的。”
孟羽年近不惑，此时擦着汗，因为疏于锻
炼略有些狼狈，闻言却是一愣，笑道：“殿下抬举了，臣算得什么大家出身？自然不能与谢家郎君相比。”
穆明珠笑道：“都督祖上有从龙之功。吴郡孟家，富可敌国，如何算不得大家？非是本殿抬举，实是都督过谦了。”
孟羽又是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却见公主殿下早已拾级而上，寻路往寺中去了。
穆明珠今日突然驾临大明寺，寺中不像上次一样早有准备，山门凉亭中也没有如静玉、静念一般眉清目秀的“僧人”，只有两个相貌平平的中年和尚，见了公主，忙都见礼，又飞奔寺中报給主持知晓。
大明寺主持净空忙出来相迎，笑道：“阿弥陀佛，贫僧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穆明珠上次来时，舟车劳顿，心神大半放在与扬州刺史别家崔尘周旋上，不曾仔细打量这位主持，此时打眼一看，却见这净空白胖圆润，说不好是三十多岁还是五十多岁，面皮是一丝褶皱都没有，天生一张笑脸，若不在佛寺中，换到酒楼里做个老板倒是也生财。
穆明珠信口胡诌，道：“本殿昨夜梦佛傍身，心有所感，今晨便乘兴而来了。”
净空笑道：“可见殿下与佛有缘。不知殿下梦中见的是怎样情形？贫僧虽然不才，愿为殿下试解。”
穆明珠一本正经道：“本殿记不清爽了，只记得梦中金光万丈，有佛落于本殿身旁，告诉本殿大明寺的牡丹开得好，只要本殿来看一眼，便可延年益寿；看两眼，便百病全消；看三眼……”
净空很愿意给本寺中的牡丹再添一段神话色彩，忙问道：“看三眼便如何？”
“看三眼，本殿便醒过来了。”
净空：……
穆明珠哪有功夫编故事哄他玩，之所以提起大明寺的牡丹，乃是因为寺中牡丹园之侧便是客舍。她说到这里，忽然诘问道：“大明寺中牡丹既有这等妙处，本殿上次来时，主持怎得不带本殿去观赏？”
黑刀卫不但查明了孟非白下榻于大明寺客舍，而且还确定了孟非白于大明寺客舍中已经滞留一个多月。
牡丹园乃是大明寺中最出名的一景，陈伦密信中也有提及。
大明寺主持不曾引她去看牡丹，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又或者是不想要她与客舍中的人相见呢？
净空笑道：“阿弥陀佛。殿下明鉴，非是小僧藏宝，而是园中牡丹才谢了一批，新花尚未盛放，小僧原想待殿下回建业之前，再请您一观的。”
“原来如此。”穆明珠点点头，出其不意问道：“凤阁侍郎陈伦看过的可是上一批牡丹？”
净空一愣，迟疑道：“这……小僧前面数月都在闭关修行，直到殿下入扬州城，小僧才出关相迎，从前事并不清楚。”又道：“殿下若要探问时，小僧召寺中弟子来问过。”
他说这话时，神色未变。
穆明珠目光在他面上一转，笑道：“本殿不过随口一问，何须如此兴师动众？”净空不敢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就算真如净空所言，召寺中子弟询问，不过会得到一个编得像样或不像样答案，而她穷究下去，反倒暴露自身。
净空这才叹了一口，道：“生死有命，陈侍郎之事，真叫人痛心。小僧在寺中也为陈侍郎供了一盏明灯。”
“主持有心了。”穆明珠随口敷衍，脚下不停，穿过宏大的正殿，径直向后山而去，沿途可见坍塌的藏经阁纹丝未动，那日崔别驾献上的新藏经阁图纸，所谓的木料石材、佛家七宝，不过是给她向皇帝交差的工具罢了。至于这寺中的藏经阁究竟何日修缮，几时修成，本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这等对上负责的制度下，她又收了扬州大户焦家的财物，若是知情识趣，便不该再来寺中撞破实情，日后纵然有御史上奏，她也好规避责任，大不了只是一个失察的小罪过。
净空垂着眼皮跟在一旁，也不提修缮藏经阁之事。
待到了牡丹园处，却见姹紫嫣红开得正好，原来山上气温略低，是以虽至夏日，牡丹犹盛开。
牡丹园旁的客舍中，却都门扉紧闭，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穆明珠微觉疑惑。
齐云上前一步，俯首向她，似有话要说
，却避忌主持净空在侧。
穆明珠会意，主动贴进一步，以耳相就。
齐云在她耳边低声道：“殿下往上看。”
穆明珠不动声色，待他退开，假作看四周景色，随意往上一瞥，却见这牡丹园前方上面半丈高之处，有一处矮墙圈出来的小院落，灰瓦白墙，足以容人。她信步而去，口中道：“这处院落倒有意思……”不待净空阻止，绕行上去，却已至于能俯瞰这处小院的高台上，却见小院中的牡丹开得更盛。
百花丛中，有位素衣公子盘膝坐于青石上，原是背对众人，此时听得动静，缓缓回首看来，眸光清湛、手持佛珠，正是昨日拍卖场中的孟非白。
“孟檀越，对不住……”主持净空在他与穆明珠之间，竟是先同孟非白赔罪。
孟非白已然起身，衣衫落拓，缓步至于小院墙内，与穆明珠隔了一堵爬满野花的矮墙，仰头温和道：“无妨。”
穆明珠笑道：“昨日见过，今日又见。本殿与郎君倒是有缘。”
孟非白修长手指轻拨佛珠，温声道：“缘起业生。”
穆明珠笑道：“昨日承郎君相让，今日既然遇上了，本殿备一席素膳答谢，便算消了此业。来日本殿往生极乐，便有郎君今日的功德。”
孟非白微微一笑，道：“殿下如此道来，非白只好敬受。”
齐云在旁听着，睫毛轻眨，公主殿下若是诚心求肯时，自有千般手段，叫谁都拒绝不得。
当下于小院中布了一桌素膳，于天光云影之下、阵阵花香之中，穆明珠与孟非白相对而坐。
穆明珠笑道：“孟郎君已然晓得本殿身份，本殿却还不知你的。”
孟非白浅淡一笑，道：“在下不过一介布衣商贾，做些瓷器布帛生意罢了。”
穆明珠又笑道：“是何等样的瓷器布帛生意？昨日郎君为那鲜卑奴，险些一掷四万金，岂是寻常商贾？”
孟非白抬眸往她身上一看，温和解释道：“譬如殿下身上裙裾所用的孔雀罗，多半便是在下家中从泰山郡贩来，一寸一金。一趟走货，从江夏郡运翠碧瓷至于泰山郡，价值十倍；再运孔雀
罗回来，又是盈利十倍。如此往来一趟，设若自江夏郡出发时购货以黄金百两，待到归来时便可得黄金万两。”
物离乡贵，奢侈用品往返有百倍之利，也在情理之中。
穆明珠听得数字，只轻轻挑眉，却是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之处，道：“泰山郡？自先帝时，兖州、青州便尽为鲜卑所得，郎君能与鲜卑人做得生意，也非寻常商贾了。”
孟非白淡声道：“做生意只论金银。在下虽是大周子民，金银却是列国通行的。”
穆明珠目光落在他面上，声音轻柔，却仿佛藏了一点寒芒，“郎君不惜黄金数万两，要买那鲜卑奴，想来是家中常设大宴，要以之娱客？”

第46章
孟非白垂眸，轻声道：“这倒不是。在下如今居丧，衷心哀之，如何还能邀客设宴？”
穆明珠微微一愣,道：“节哀。不知是府上何人故去？”
“亡者乃家母。”孟非白神色平静,道：“在下此来大明寺，便是为还愿来的。”
穆明珠道：“孟郎君此前曾为令堂祈过安康？”
孟非白广袖轻舒,拎起沸腾的红泥小茶壶,为穆明珠斟了一盏,闻言微微一笑,道：“生老病死，乃天道轮回,在下岂会奢求如此？三年前家母已然病重，在下来大明寺,所求的并非家母长寿,而是求天道悲悯，令她少些苦痛而去罢了。”
他的口吻轻淡,话里的意思却过份通透,以至于叫人感到震撼。
穆明珠不由得认真看了他一眼，默了一默，轻转手中茶盏,低声道：“如此说来，这鲜卑奴……”
“在下欲买他,乃是为了放生。”
“放生？”穆明珠审视着他。
孟非白仍是平静垂着双眸，手指不疾不徐拨动着那一串碧玉佛珠。
穆明珠淡笑道：“郎君豪掷万金，只为买那鲜卑奴来放生，当真如佛陀在世了。”她忽然身体前倾,几乎是俯趴于茶案上，淡金色的衣袖铺过半张漆案，经风一吹，几乎拂到孟非白手持的佛串上，“郎君如佛陀，何不也渡一番本殿这位有缘人？”
孟非白拨转佛珠的手指轻轻一颤、僵在半空中，他抬眸望了一眼对面趴过来的公主殿下，神色倒是还平静温和，轻声道：“多谢殿下美意，只是在下居丧之身……”底下的话似是有些难以启齿，语气愈发温和，“足感殿下盛情，实乃在下无福……”
穆明珠眨眨眼睛。
孟非白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穆明珠又眨眨眼睛，忽然明白过来——他误会了！
她倒是忘了自己如今“名声在外”。
穆明珠忍俊不禁，声音清脆道：“郎君想到哪里去了？本殿是真有难处，要请郎君相助。”便直言道：“本殿知扬州都督乃是郎君族叔，想请你同孟都督
美言几句，要他在扬州城内护本殿周全罢了。”
“哦。”孟非白一愣。
他方才以为穆明珠要论风月之事时，从容镇定，回绝时语气温和，尚且有余力顾及穆明珠的脸面。此时得知是他自己会错了意，孟非白却是难以维持平静的神色了，面上透出一点想要掩饰的难为情来。
他垂着眼睛，一时不好再看穆明珠，口中讷讷道：“原来如此。”持佛珠的手悬于茶盏上空，失了进退。
穆明珠宽慰他道：“原也怪不得郎君。本殿名声在外，郎君貌美年少，在外行走，多谨慎些也是常理。”
她说来诙谐，解了对方难堪。
孟非白无奈一笑，道：“殿下真乃……”他大约一时寻不到恰当的形容词，最后只吐出“妙人”二字来。
“郎君怎么说？”穆明珠盯着他。
此时山风轻轻，掀动穆明珠的袖口，使之如振翅欲飞的金蝴蝶，要往那尚且滚烫的红泥小茶壶上扑去。
孟非白仍是垂着眸子，不动声色把那茶壶挪远了些，口中道：“此事殿下何必求于在下？孟都督虽是在下族叔，却是朝廷的都督。殿下在扬州城中，拱卫殿下安危便是孟都督的职责，又何须在下说什么？”
穆明珠笑道：“凤阁侍郎陈伦当初大约也是这般想的。”
然而现下陈伦已死，连凶手都未能查明。
孟非白默了一默，语带深意道：“殿下不往暗处行，自然不惧魑魅魍魉之徒。”
如果当初陈伦只是来扬州城查水灾溃堤之事，查刺史李庆失职之罪，那么多半可以安然无恙走出扬州城。毕竟一处堤坝，就算修筑之时有贪腐，也不过万金。而自世宗时刑罚宽松之后，对于官员的惩处就越来越轻；世家的声量越大，便越讲究“刑不上大夫”。此时若有官员受贿渎职，轻一些便是让这些官员面壁罚站，重一些便是叫他们回家喝粥。只要不曾出动黑刀卫，现在的官员想入狱都不太容易。因陈伦之死，原扬州刺史李庆倒是入了狱，但至今还未受任何审讯，只是在狱中喝粥而已——说不得他喝的粥，比城外灾民所吃还要好上许
多。
孟非白一代巨贾，商队往来之处，若想畅通无阻，自然都拿银钱打点好了关系，也有他的渠道与消息网。他既然在扬州城大明寺中已有一月有余，对于陈伦之事定然也有所耳闻。他现下对穆明珠的提醒，不过是印证了穆明珠早已有的猜想。
陈伦之死，并不是死于明面上所查之案，而是在扬州城内查案之时，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这才惹祸上身、落得沉船江中的下场。
孟非白此时其实是在规劝穆明珠，要她不要重蹈陈伦的覆辙。
穆明珠一扬眉，望着孟非白，低声道：“若本殿偏要往暗处行呢？”
孟非白抬眸细细看她一眼，声音仍如清泉水一般，温和低柔，“据在下所知，殿下此来乃是为了修缮大明寺。查案的事情……”他瞥了一眼于小院门外守着的黑帽都督，自方才一见，这位齐都督的视线便不曾离开过公主殿下，“另有旁人来做。暗处的人，有暗处的生存法则。殿下生来光明，若执意往暗处去，那在下只好……”他抿了抿唇，“只好于佛前为殿下祈愿一番。”
穆明珠笑道：“祈求佛祖让本殿少些苦痛而去么？”
孟非白被她逗得勾了勾唇角，口中低声道：“不敢。”
穆明珠同他说笑几番，渐渐摸清了此人脾气，至此正色道：“只要郎君同孟都督说上几句，本殿至少便能活着离开扬州城。暗处的生存法则，不正是强者为王么？”
前世经历过宫变那一夜，穆明珠早已深知，乱局之中，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君臣父子，都是虚的，唯有兵权，唯有握在手中的兵权才有力量。皇宫之中，千人精兵，便可取帝王头颅。兵临城下，勾通内外，万人骑兵可破重镇。在这扬州城中，手握上万府兵的孟羽孟都督，便是绝对的力量。真到了危急关头，法律上写的什么调兵必须有皇帝手符，全不用管。兵在谁手，权力便在谁手。
孟非白也止了笑意，正色回望向穆明珠，手指摩挲着微凉的佛珠，一时没有回答。
穆明珠盯着他，轻声道：“只要郎君助我一臂
之力，事成之后本殿便将那鲜卑奴赠予郎君。”她眨眨眼睛，笑道：“以全郎君放生之善念，如何？”
孟非白睫毛一颤，望着穆明珠的双眸微睁。
此时天光清湛，穆明珠看清了他的眸子，是淡淡的茶色，颇有几分温柔之意。
孟非白又开始拨动佛珠，只是这次速度快了许多，似是心中不能平静。
花香阵阵，山风回旋。
穆明珠轻抿茶水，怡然以待。
良久，孟非白再开口，他探问道：“殿下如何得知？”
穆明珠微微一笑，道：“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本殿来见你，岂能不做些准备？”
齐云早已把关于孟非白留置扬州城的详细资料摆到了她案头。
孟非白留在大明寺，当然可以是为了亡母还愿。与此同时，他的行动轨迹与家中发生的事情，也值得思量。在扬州城这处底下拍卖场之前，孟非白不曾去过任何拍卖场。而他来到扬州城后，每日必去拍卖场，不曾错过一次。可是他从前拍下来的东西，不过是些珍稀禽鸟，也都如他所言，放生了。昨日那鲜卑奴他却叫出了四万两黄金的高价，而且若不是看清了穆明珠，他是势在必得的。至于他让给穆明珠，究竟是真的让步了，还是避免争夺之下太过引人注目，又另当别论。
与此同时，孟家通往南青州的商队，已经连续三批没能回来。南青州在原青州之南，也为鲜卑所据有。孟家做天下的生意，自然打通了天下的关系，现下于南青州却遇上了麻烦。
偏这么巧，孟非白便来扬州城中要买一位明显有身份的鲜卑奴。
详实的资料摆在了案上，穆明珠很容易得出猜想。
只是证实这一猜想的，却还是孟非白昨夜的举动。
孟非白叹气道：“这一仗，在下输给殿下。”
这便是答应了穆明珠所提的交易。
他将以族叔孟羽在扬州城中的兵力，换穆明珠手中的鲜卑奴。
穆明珠含笑起身。
孟非白也起身相送，低声恳切道：“只求殿下让在下输得明白。”
穆明珠笑道：“下次郎君再命家丁去探消息时，可切莫探到
有黑刀卫的园子里。”
孟非白微微一愣。
原来孟非白未能拍得鲜卑奴，拍卖场上虽然离开了，却私下命人去探穆明珠虚实，正给巡查的齐云撞个正着。扬州城中危机四伏，齐云当下不曾声张，派人跟随在那人之后，摸到了大明寺牡丹园中的孟非白。随后齐云上报给穆明珠知晓，便让穆明珠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这鲜卑奴对于孟非白来说，是个重要的筹码。
孟非白轻叹道：“原来如此。”他看向院门外的黑帽都督，轻拢佛珠，却又有了新的疑问，低声笑道：“不知殿下又是如何‘打赢’了齐都督？”直奏皇帝的黑刀卫，因何又听命于公主殿下了呢？
穆明珠淡笑道：“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她行至院门处，脚步一顿，抬眸再看了孟非白一眼，沉声道：“昔日郎君的祖父，曾立从龙之功，本殿极是钦佩的。不知郎君祖父的好眼光，如今能否在郎君身上复现呢？”
这意思就太深、太大了。
孟非白眉棱一动，抬眸看时，却见金色裙装的公主殿下已在那黑帽都督跟随下，远远去了。
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语，只是她随口闲谈罢了。

第47章
穆明珠步出牡丹小院，远眺山下郁郁林木，往下山的路而去。
齐云紧跟在她身后，待离开小院内孟非白的视线后,低声道：“殿下,方才寺中有小沙弥往崔别驾府上去了。”
穆明珠脚步不停，道：“是本殿一到寺中,便去了；还是本殿问过陈伦之事后,这才有人去报信？”
齐云道：“是殿下问过陈伦之事后,往牡丹园来时,主持净空交待身边人，随后才有小沙弥出山报信。”
穆明珠点一点头,道：“好。本殿正要他们动起来。”
隐匿在暗处的蛇是难以对付的，但是只要让它出了洞,便好瞅准了它的七寸下手了。
齐云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不必穆明珠多说什么便懂了。他跟在穆明珠身后，一双黑眸从帽檐下望向侧前方的公主殿下,低声道：“殿下不怕那孟非白反水？”
他听力过人,立于牡丹小院门口，便将穆明珠与孟非白之间的对话听得清楚。
穆明珠前面同孟非白所说，不过是为了他族叔孟羽手中的兵权,倒也罢了。但是临别时那一句试探，实在是太大胆了些——总不该初见面,便如此信任一位陌生的郎君。
穆明珠淡笑道：“齐都督别怕。”她近来不太如从前那般对齐云直呼其名了，更多以“齐都督”来称呼。从前她径直唤他“齐云”，因多数时候是气恼的，更不愿尊重他。近来她改称“齐都督”,显得体面而又尊重，却总是多了一分距离感。
一位是公主殿下，一位是都督，仿佛官职地位上的称呼，便是两人全部的关系。
比起来，从前直接喊他的名字，虽然总是气恼之语，但总有一分烟火气。
可是她笑着唤“齐都督”的时候，也是好听的。
齐云垂眸，任公主殿下的呼唤声在他心中回旋。
穆明珠又道：“就算孟非白知晓你为我所用的情况，他又有什么证据？我要他在我身上押注，自然要先给他透一点底。若不是瞧着有胜算，哪个巨贾又愿意把身家压在一艘
风浪中的船上呢？”她默认了自己与齐云之间存在“利益输送”，或者说齐云会奏报信息给她，便是给孟非白看她“胜算”中的一部分。
传闻中只听命于皇帝的黑刀卫，原来他们的都督暗中听命于她。
传闻中水火不相容的公主殿下与准驸马，原来私下里同进同退。
见她有后手，有反转，旁人才敢在她身上下注。
“至于那鲜卑奴，也不必担心孟非白会强取。”穆明珠早已想得透彻，此时缓缓道来，条理分明，“他若是要强取，昨日拍卖场上就不会让给我。他昨日拍卖场上之所以会让，便是不想过分引人注目。那鲜卑奴的身份，大约还不为外人所知。对于孟非白来说，能无声无息把人弄出大周境内才是最好的。一旦那鲜卑奴的身份曝光，就不是在这扬州城中兵权能救得出的了。”
能促使孟非白盘桓于扬州城中一月有余，不惜重金也要买下的鲜卑人，在敌国身份想来不会太低。
齐云低声道：“臣会命人细查那鲜卑奴身份。”
穆明珠点头，笑道：“那就有劳齐都督了。”
当她笑起来的时候，连客气的“齐都督”这一称呼，似乎都活泼生动起来。
齐云从帽檐底下悄悄望向侧前方女孩的笑脸，黑眸沉沉，喉结微动，却到底什么都不曾说。
主持净空得了消息，忙来相送，道：“阿弥陀佛，贫僧今日不知殿下驾临，颇有失礼之处，万望殿下海涵。”
“是本殿来得突然。”
穆明珠心知这主持派人送信给扬州别驾崔尘，对她搪塞陈伦在大明寺中的经历，却也并不道破，只淡笑道：“本殿乃是乘兴而至，如今兴尽而归，主持不必挂怀。”便让他留步。
扬州都督孟羽在寺院门外守着，一见穆明珠等人出来，忙要跟随护卫。
“孟都督且慢。”穆明珠走过他身边时，脚步放缓，笑道：“方才本殿在寺中巧遇了孟郎君……”
这大明寺中只有一位客居于此的孟郎君，那便是孟羽所出的孟家家主孟非白。
孟羽乃是旁支所出，论辈分是孟非白的叔父。
孟羽微微一愣。
穆明
珠又道：“本殿与孟郎君一见如故，摆了一桌斋饭还不曾用，白放着可惜了。不如孟都督去与孟郎君叙叙旧？”她笑带深意，“孟郎君正有几句话要同都督讲。”
孟非白年纪轻轻能打理偌大的家业，并非等闲之辈，他既然会选择把孟羽捧成扬州都督，必然是确信能够掌控孟羽。
孟羽虽然不知家主是如何与公主殿下一见如故，但闻言果然没有迟疑，拱手道：“那臣便先入寺中。”便命属下的校尉领兵护送公主殿下等人，他自己只带了几名亲兵转身入了大明寺。
“果然是一族所出，休戚相关……”穆明珠轻声道，回头望了一眼孟羽的背影，忽然转眸又看了齐云一眼，若有所思。凡事也不尽然，譬如龙生九子、个个富贵，却你争我夺，斗得乌鸡眼一般；又譬如前世齐云死在他叔父箭下。同族之间的情谊，说轻其实也轻，端看天平另一端摆上的是什么。
齐云察觉了穆明珠的目光，下巴微抬，从帽檐下深深望向她。
此时乃是夏日正午，灼灼烈日高悬，林间鸟鸣止歇，只余岑寂，山上千百年之久的古树高大幽深，数道强烈明亮的光线，穿过枝叶间的罅隙，恰好打在少年露出的眉眼间。
那刹那的光影，是至烈与寒冽的碰撞，实在太过动人。
穆明珠早知少年容貌惊人，当下却仍是一晃神。
齐云迎着她的目光，微微扬眉，“殿下？”似在探问。
“你的眼睛……”穆明珠低喃着，闭了闭眼睛，回神失笑，负手往山下走去，语气已恢复了从容，“是本殿被阳光晃了眼。”
齐云微微一愣，不解其意，只从宫人手中接过金色罗伞来，轻轻撑开、为公主殿下高举于头顶。
穆明珠走在伞底阴影下，她印象中的少年，双眸总是阴沉沉的、像是藏着漆黑的夜色，眸中的情绪则要么淡漠要么森寒，因为这双眼睛主人的身份，也因为这双眼睛带来的情绪，大多数人看到的时候，都会先想到危险，也就无暇去考虑是美是丑。可是方才灿烂的阳光落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竟罕见得让
那双黑眸亮起来——甚至是亮得有些过份了，像是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却比无情无爱的石头要可爱太多。
穆明珠忍不住想，若是换个身份，齐云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不是有一个黑刀卫出身的父亲，如果不是在十一岁那年入了宫，如果不是被母皇选中做了孤臣，一个有这样漂亮双眸的少年，现下应该在做什么？若是生在锦衣玉食之家，大约还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少爷吧。
穆明珠想到这里，唇角轻勾，微微侧首，看向走在身旁为她撑伞的少年，总也想不出他若生于寻常人家该是什么模样。
齐云察觉了她的目光，但因此时距离太近，反倒不敢回眸看去，只垂眸盯着脚下，看罗伞投下的影子，在石阶上缓缓流淌下去。
细细的风从山林间穿过，下山的路不能插翅飞过，一行人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齐云，”穆明珠没有留意自己称呼的变化，“若是没有做黑刀卫，你想做什么？”
齐云微微一愣，默了一默，声音有些干涩，“臣……不曾想过。”
“那你现在想。”穆明珠要求得理所当然。
齐云抿唇，略有些为难。
“你想去读书吗？”穆明珠忽然想到在来扬州的船上，少年曾因字迹不够好看而难为情。不等齐云回答，她很快便否决了这一猜想，“那倒是辜负了你的武艺。”
少年于武艺上，无疑是有天赋的，也许是传承自他的父亲，也许只是出于自己的苦练。
“不过谁说读书不能习武呢？”穆明珠想着想着，思维发散开来，已经不再局限于齐云一人身上，“设若北伐功成，天下太平，人人都得以饱食，自然可以想习武便习武，想读书便读书，真有天赋过人的，允文允武，朝廷还要大加奖赏。而不是像现在……”
她与齐云当先走在前面，低语时便只两人能听到。
穆明珠似是对齐云说，又似是自言自语，“汉末桓帝灵帝时，曾有童谣讥讽，有道是‘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依我看来，便是说
如今的天下也很切合。”又道：“你听过前朝左太冲所作的《咏史》么？”
齐云怔怔听着，为自己不能立时回应而感到羞惭，低声道：“臣不知……”
穆明珠并不在意，轻声道：“他的诗写得明白，我念来你便知道了。”于是低声吟诵道：“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又道，“底下还有两联，‘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那是说冯唐出身微寒，头发白了仍不得重用。”
齐云虽于诗学上积累有限，却极聪慧，听穆明珠念来便立时明白了，轻声道：“便好比臣做了黑刀卫都督，若不是因先父余荫，原也轮不到臣来做。”
穆明珠笑道：“你倒是谦虚。这诗是说世家之害。至于你嘛——本殿看你蛮当得起这位置的。若要本殿来选，便不看你父亲的面子，也要你做这都督之位。”
齐云垂下睫毛，藏起眸中笑意，握着伞柄的掌心沁出汗水来，险些握不住这轻轻一柄罗伞。

第48章
穆明珠与齐云边走边谈，不知不觉中便已临近山脚处。
穆明珠抬眸一望，见山下列队等候的随从中分明多了一批穿府衙服饰的，眸光微凝,冷笑道：“瞧瞧,那净空派出小沙弥报信没一会儿，这扬州城的刺史别驾就赶来了。”方才与齐云论诗闲谈时的温馨氛围一扫而空。
她思量着低声道：“看来这崔尘是生怕我从净空口中问出什么来。”
说话间,扬州刺史别驾崔尘已然快步迎上来。只见他满头大汗,正午炎热,他又穿着正式的官服,大约是得到消息就立刻从府衙中赶来了，迎上来的时候也顾不得礼仪,步履急促，使得身前环佩一阵叮当乱响。
“殿下,”崔尘到了跟前行礼道：“殿下怎么忽然又往大明寺来了？”
穆明珠一笑,淡声道：“怎么？本殿来不得？”
崔尘一噎，心急与担忧让他方才略有些失言,定定神,堆起笑脸道：“那自然不是……臣的意思是说，殿下突然前来大明寺，臣等都不知情,不能提前安排好迎接殿下。这些寺中的和尚不通俗务，恐怕怠慢了殿下。殿下入扬州城以来,这二日都不曾有不快之事……”他似乎是在提醒穆明珠，毕竟穆明珠入城第一日，他奉上了修缮大明寺藏经阁的图纸，请她入住了仙境般的金玉园；而穆明珠入城的第二日,在焦成俊陪伴下一掷千金、更是什么好玩刺激的地方都去过了。
扬州城中的“主人”如此热情待客，若是晓事之人，既然得了好处，便不该再叫主人家为难才是。
崔尘笑道：“若是今日那些和尚在大明寺惹了殿下不快，使得殿下扬州之旅不能尽善尽美，岂不是臣的罪过？殿下此时下山，可是寺中已经观览过了？要回园中歇息，还是往城中去探访民情？”
穆明珠完全明白他话中隐含的意思，微微一笑，道：“这是本殿一时兴起，没有提前知会崔别驾，你又如何能早知道？若是本殿不曾知会崔别驾，崔别驾还能赶来侍奉本殿，那岂不是说崔别驾在园子里安排下了眼线？
本殿的一举一动，崔别驾都早已知晓了？”
她玩笑般道来，崔尘面上笑容却是一僵。
崔尘忙道：“这臣如何敢……今日乃是府兵往大明寺来，臣随后才接到消息……”他自然不能说是大明寺的和尚给他通风报信。他解释了一通，却不闻公主殿下有任何回应，本就是扯谎，难免愈发不安起来，奓着胆子抬头望去，却见公主殿下立在罗伞的暗影中，一双秋水明眸静静望着他，仿佛早已看穿他的五脏六腑。
崔尘迎上穆明珠的目光，只觉心脏一收，背上烤着热烘烘的阳光，胃却仿佛吞了个冰疙瘩。
“臣……”他嗫嚅着，一时忘了底下该怎么圆谎。
穆明珠莞尔，道：“崔别驾真是老实人。”连扯谎的艺术都还没学到几成，几乎不像是官场上混迹久了的。
崔尘微微一愣，挤出个笑脸来，“是，臣是老实人……”
穆明珠笑道：“本殿同崔别驾玩笑罢了，你怎得还认真解释起来了？”
崔尘面上的苦笑都有些维持不住了。
穆明珠言语间把他搓扁揉圆玩弄了一番，这才满意开恩，换了话题，道：“崔别驾原是在忙什么公务？还劳烦你跑这一趟。”
崔尘终于缓过来，暗中长出一口气，忙道：“臣原本是要出城去迎谢先生的……”
穆明珠笑道：“谢钧这次来扬州，可不是母皇下的旨意，而是本殿以私下去请的。你一个朝廷命官，怎好去接他？”
崔尘笑道：“谢先生的美名天下皆知，好容易朝廷请得动他出山，在南山书院做了先生。臣等无福，不能前去求学。如今谢先生既然来了扬州城，臣前往乃是执学生子侄之礼。”
穆明珠点头，想了一想，道：“本殿没记错的话，崔别驾的父亲当年便是谢钧祖父举荐、以荆州孝廉出仕的？”
崔尘一愣，道：“殿下记得清爽。”
穆明珠一笑道：“那你去迎谢钧，也是情理之中了。”
如谢钧这等世家，祖上四世三公都是寻常事，底下举荐而出的学生子弟、故旧之后，更是不胜枚数。等到这些学生子弟也都做了大官，自然要报偿这份恩情。如此代代
相亲，等到三五代之后，如谢钧这人，只凭一个“谢”字，便隐然是天下士族之望了。
崔尘又抬眸看向穆明珠，道：“殿下可要同去见谢先生？”公主殿下对谢钧先生落花有意的传闻，他也曾听说过。既然方才公主殿下直接挑明了，是她私下求肯谢钧前来，难保不是想与谢钧多些机会相处。这年轻的公主殿下，也就是仗着皇家的身份，才敢如此肆意妄为。
一直在旁为穆明珠沉默撑伞的齐云，忽然手臂轻缩，罗伞投下的影子也随之轻晃。
“不必。”穆明珠口中回绝，下意识躲避太阳追着罗伞的影子去，往齐云身边靠近了两步站定，对崔尘道：“本殿早起来寺中观牡丹，如今乏了，正要回去歇息。等几时谢钧入了城，崔别驾再派人知会本殿便是。”
崔尘松了口气，忙道：“那臣先送殿下回金玉园。”又道：“殿下原是为观牡丹而来么？这大明寺中的牡丹说起来神奇，也难怪殿下会专程前来……”他到底是一路护送，眼瞧着穆明珠一行人入了金玉园，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出城，好险没有误了去迎谢钧先生的时辰。
入了金玉园后，穆明珠下马车，于竹林间边走边同齐云道：“如今咱们拉拢了孟羽，手中有了扬州城的兵权，你便可以放开手脚去查陈伦一案，虽然不怕他们明着来了，却还要防着他们暗地里玩阴的。虽然我现下没有证据，但总觉得这案中有谢钧的影子……”她的推断来自前世谢钧是扬州灾情的最大受益者，自然不好同齐云解释，好在齐云也并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个性。
既然穆明珠已经说了没有证据，齐云便没有发问。
穆明珠忽然问道：“前几日是我拖住了你，若我不曾拖住你，你会怎么查陈伦这案子？”前世齐云在扬州城赔上了一条腿，而陈伦一案也不了了之。但穆明珠并不清楚这“不了了之”究竟是齐云没有查清楚，还是虽然查清楚了但是母皇选择了息事宁人。按道理来说，以齐云的能力，既然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总该摸到了一些线索。
齐云道：“臣会先从扬州黑刀卫校尉处，拿到关于陈伦的资料，从中寻有关
之人，一个个去追踪查问。”他口中说得简单，但如何“查问”，才能撬开对方的嘴巴，才是真正的难点。
“那你现下拿到什么资料了？”穆明珠问道。
齐云道：“都是此前已经知晓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竹影上，淡声道：“此地的丁校尉不太配合。”
穆明珠脚步一顿，这倒是也在情理之中。就算是皇帝坐在建业城中，底下十四州总也有不配合的刺史都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哪怕是以忠诚著称的黑刀卫也不能免。况且齐云年轻，接手黑刀卫也不过一年光景，底下的校尉欺生也很有可能。
她蹙眉思索，道：“那你要如何做？”
齐云轻轻垂眸，简单道：“臣会让他配合。”
穆明珠目光往他面上一探，有所明悟，他们这一行自然有些私底下的手段，能叫死人开口、叫活人求死。既然齐云没有主动说下去，她也没有必要问得太过详细。
风动竹影，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径间。
齐云垂眸，便见公主殿下金色的裙裾随着她的步伐一漾又一漾，有时随风后拂，几乎蹭到他小腿上来。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只从相伴走路中，便已获得了迷醉的快乐。
“蝴蝶？”穆明珠忽然轻声道，伸手一接，笑脸化为肃容，“是纸灰。”
风中吹来的不是蝴蝶，而是飘散的纸灰，其中有一张还未完全烧成灰烬，依稀能看出是纸钱的模样。
穆明珠与齐云私下谈论案情，特意让从人都离远了些，此时扈从等人都在小径之后数十步远的地方。
齐云上前一步，向着纸灰飘来的方向，凝神细听，低声道：“有人在哭。”他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拔出腰间长刀，横臂拦在了穆明珠身前。
穆明珠这还是第一次见他长刀出鞘，只见刀身黑沉沉的，仿佛连日光都会吸进去了，只有刀锋处一刃青色寒芒，证明的确有长刀在此。她从少年手臂后探出头去，向着他所望的方向看去，却只能看到竹林的茫茫碧色。
“几个人？”她一面问着，一面向后比手势，要后面的扈从急速上前来。
公主下榻的金玉园中，
忽然冒出了烧纸钱的人来，不管怎么说，都是太过诡异的事情。
齐云横刀而立，谨慎而沉稳道：“暂时只听到一个。”
穆明珠稍松了口气，看着少年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目光微凝。
少年人的身量尚且算不得魁梧，可却以血肉之躯为她铸起最后一道防线。他横刀挡在她身前已有片刻，可握刀的手仍紧绷有力，刀尖寒芒不曾有丝毫闪动。
穆明珠双眸轻眯，心生渴望——这是她想要的孤臣。

第49章
跟随在后面的扈从急速上前，散入竹林之中，很快便揪出了林中哭泣的那人，竟是那个腼腆寡言的和尚静念；又从林边捉出来一个侍女,却是跟随穆明珠出宫、于内院服侍的翠鸽。
翠鸽与静念被数名带刀侍卫捉出来,按到穆明珠身前，都已吓软了身子——两人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翠鸽颤声道：“殿下饶命,奴婢错了……奴婢也知这样不对,只是看着静念小师傅实在可怜,这才斗胆……”
穆明珠见是虚惊一场,呼出一口气来，才觉出内衫为汗所湿,面色微沉，径直向院内而去。
后面自有侍从将翠鸽与静念带上来。
穆明珠也不理会他俩,先入内沐浴,洗去一身躁意，这才披了外袍,散着湿漉漉的长发走出来坐定。
翠鸽与静念都垂首跪着,齐云与樱红分立两侧。
见穆明珠出来，樱红先上前道：“殿下，此事是奴婢失了检点,没看住翠鸽，叫她做出这等错事来。”
穆明珠平和道：“你又何错之有？碧鸢留在公主府中不曾跟来,你既要跟着本殿在外面跑，又哪里顾得及园中的事情？”便摆手示意樱红退下，转而看向翠鸽与静念，问道：“你们自己来说,究竟是怎么事。这纸钱是烧给谁的？”
因翠鸽与静念都是穆明珠的人，齐云也不好越过公主殿下去审理，只在旁垂首候着。
静念跪在地上，浑身发颤，说不出话来。
翠鸽已是哭了一场，此时眼圈通红，只是贵人面前不能落泪，这会儿拼命忍着，颤声道：“殿下明鉴，实在是奴婢糊涂，不关樱红姐姐的事情。奴婢在院中，得了给两位小师傅送饭的差事，来往之间便与两位小师傅认识了。昨日静念小师傅求到奴婢这里，说是他有位要紧的故人，不久前没了，眼看便是那故人的五七，他想着要为那故人烧些纸钱尽心……奴婢明知这是殿下宿处，不能做这等祭奠之事，但听小师傅说得可怜，见殿下今日出了园子，便斗胆拿了纸钱给静念小师傅，想着殿下来之前，给
他在外头竹林里烧过也就是了……”
穆明珠轻轻抬眸，道：“哪里来的纸钱？”
翠鸽小心道：“园中没有纸钱，奴婢是把原本要糊起来做鞋样子的纸剪了，折成纸钱的形状——奴婢幼时曾见家中亲长做过……”
穆明珠点一点头，探头翻了翻案上还未来得及烧的纸钱，随口问道：“你是从宫中跟着本殿出府的？”
“是。”
樱红上前，轻声在穆明珠耳边解释道：“这是三年前宫中派下来的那批小侍女里头的，这丫头名唤翠鸽。她第一日到殿下跟前磕头的时候，殿下还说跟碧鸢的名儿重了，想着要不要给她改一个……”
她这么一说，穆明珠便想起来。
碧鸢与翠鸽，既重了颜色又重了意思。
当初还是碧鸢笑着拦下来，说她不过是服侍殿下的宫女，又哪里有这些讲究，况且人家小姑娘叫惯了的名字，何苦给她改了，便仍叫她作旧时名字翠鸽。
如今三年过去，当初的小侍女略长开了些，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你抬起头来。”穆明珠和气道。
翠鸽依言抬头，只垂着眼睛不敢看。
却见她一张娃娃脸，眼圈红通通的，还是稚气未脱的模样，只是怕得厉害，唇紧紧抿着，手指紧紧扣在砖缝里。
穆明珠便又转向静念，道：“你那位故人是谁？”
静念一张脸煞白，跪在地上却仿佛无知无觉，连公主殿下的问话也恍若未闻。
不管在什么地方，在活人住的地方祭奠，都是很犯忌讳的事情。
穆明珠倒是并不信这些，但底下人都战战兢兢、认为是犯了不得了的错处。
此时屋外忽然有人杀猪般哭嚎叫道“殿下开恩！殿下别杀我！殿下……呜呜呜……”后面大概是给堵了嘴。
穆明珠有些头疼，抚了抚眉毛。
却是侍从把静玉也捉了来——他与静念是一同来的，出了事儿自然也跑不了。
静玉自入园后，再没能近身服侍穆明珠，满心想着怎么往上钻营，能入了公主殿下的眼。这日他又是一早起来，打扮停当，便往内院门边晃荡，盼着能与穆明珠来一场“偶遇”，得知公主殿下天色未
亮便已经出园而去后，险些气炸了肺。他摘了满头珠翠，洗去精心描绘的妆容，房中倒头补眠去了。谁知他睡得正香，梦见自己终于得了公主殿下欢心，建业城中，做了与杨虎郎君不相上下的侍君，出尽风头之时，忽然给人从床上捉了起来。一时间什么美梦都消散了，静玉给这些黑面的侍卫捉了送往内院去，一路上胆战心惊，生怕是自己的出身给公主殿下知晓了，原本还存了一丝侥幸心理，等到了窗边看到里面跪着的静念，他只觉眼前一黑，一颗心直坠下去，当即吱哇乱叫、连哭带喊，只求公主殿下开恩。
此时黑刀卫押着静玉，把人送到屋内。
穆明珠蹙眉忍笑，一抬下巴，示意从人给静玉去了口塞。
静玉嘴巴一得自由，立时哭喊道：“殿下开恩！实在并非我们兄弟二人有意相欺！只是上头的人安排咱们往大明寺充作和尚，咱们也是不得不从命呐！奴等绝没有不敬佛祖之心，也不是有意欺瞒殿下……”他倒也真是哭功了得，一面说着一面眼泪已经走珠般落下来，膝行上前，甚至想要抱一抱穆明珠的小腿。
一直守在旁边的齐云黑眸眯起，握刀的手忽然一紧。
然而不待齐云有所动作，穆明珠已然先抬脚踩在了静玉肩头，抵住了他前倾之势，要他不能再靠近分毫。她沐浴出来，只趿拉着一双翘头履，鞋头缀着的明珠浑圆柔美，在日光下白净透亮，却比不起她裙裾下露出的足跟，白净细腻，盈盈不足一握。
齐云原本紧盯着靠近穆明珠的静玉，此时视线随着穆明珠的动作而动，恰好落在她足间。
少年于无人察觉的角落里，忽然面红过耳，浓密的睫毛轻轻眨动，连眼尾都透出一抹媚色来。
穆明珠只是阻住静玉扑过来的动作，便收脚来，笑道：“还用你来告诉本殿？本殿早知你们俩是假和尚。”
“啊……啊？”静玉眼里还蓄着泪水，却有些糊涂了，转头看向跪地不语的静念。
翠鸽悄悄抬头，正对上公主的视线，会意过来，低声同静玉道：“静念小师傅说今日是他故友的五七，便要烧纸
给那位故友……”
静玉一听便全明白了，对静念恼怒道：“我就知道你要惹出祸事来！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净想死人的事情做什么！”他恨得打了静念两下，这才伏于地上，同穆明珠道：“殿下明鉴，奴这位师弟是在是个呆性子……”便将前头的事情一一道来。
“奴与阿念原本都是苦孩子，因生得白净清秀，七八岁上便给卖到了楼里。”
有养女孩的楼，自然也有养男孩子的楼。
“奴与阿念投脾气，总在一处，后来十一二岁上学出来，恰好焦家要买人，奴与阿念又一同给卖到了焦家……”
穆明珠微微凝眉，道：“焦家？”
“是，就是扬州城的首富之家。”静玉口齿清楚道：“到了焦家后，他家那年买了许多歌女侍君，也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又要奴等学唱歌跳舞。当时同屋住的，还有两个，乃是焦家从小养着的，原本只有数字作代号，后来跟奴等一组，便依着‘念玉生香’，一个起名作阿生，一个起名作阿香。此后三五年，奴等四人便一同起居，一同学艺，有时候也一同出场宴会，留下来服侍客人……总之虽然不是亲人，却好得如亲兄弟一般。谁知道，一个多月前，焦府中宴客，大约是那日太晚了，阿生又喝了酒，竟走路踩错了地方，沉到湖中去了。等到第二日捞出来，自然是活不得的。这事儿出了之后，阿香便吓得发了疯。阿念虽然没有疯，却也有些痴了……”
静玉说到此处，含泪求肯道：“殿下，阿念实在并非有意，他就是个半疯了的人。殿下您别跟他一般计较，找个空屋子关着他就是了。若实在不能消气，殿下赏他一顿板子，丢出去也成。”
穆明珠若有所思，道：“那阿生死在一个多月前，今日是他的五七，那就是三十五日之前……”
“是，奴记不清楚。”静玉道：“奴只记得是一个多月前。不过阿念既然记着是五七，那多半错不了。”
穆明珠抬眸，与齐云隔空对视一眼。
陈伦之死，也恰好是一个多月。不知他是否曾去过焦府。
穆明珠道：“那你们二人又如何去大明寺做了和尚？”
静玉嗫嚅一下，道：“此事说来荒唐。奴总觉得，阿生因是淹死的，寿数本来未尽，所以他的魂魄就不肯走，因为从前奴等与他亲近，他怕是还要奴等去与他作伴。自从阿生走后，奴便觉得焦府阴气森森的，好似有人要来勾魂一样，那日从湖边走，奴也险些落了水。还有好几次，奴总觉得差点就给阿生的鬼魂勾走了。奴想着无论如何，那焦府中是留不得了。恰好那会儿消息传来，说是公主殿下您要来扬州城修缮大明寺，上头便要从奴等里面挑人扮做和尚，去服侍殿下……”
“所以他们挑中了你们二人？”穆明珠问道。
“这倒不是。”静玉擦干了眼泪，又换了笑模样，道：“这差事是奴主动争来的。服侍殿下虽然好，可是假扮和尚却要割舍一头长发，殿下知道，奴等这样的人，头发就好似命一样……”
以色侍人者，秀发如命，也可以理解。
“况且大家都是在园子里一同长大的，万一入了殿下的眼，那就要跟着去建业城了，自此离了扬州，不免孤单。再者从前奴等不识殿下，也有些关于殿下的传言，有的说殿下貌若无盐……”静玉倒是什么都敢说。
毕竟穆明珠已然名声在外，要鸾台右相做面首，又要谢钧先生做侍君，然而人人都不愿从她。她既然是皇帝的女儿，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除非实在有些过不去的短处……
如静玉这等养在园子里的侍君，又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私下难免也会挑客人。
穆明珠勾唇一笑，并不以为忤。
静玉又道：“再者服侍人这种事情，总是要心甘情愿才能服侍周全。若是强行要那些不愿意的人来，说不得要坏了事儿。旁人都犹豫不前，倒是便宜了奴。”
“这么说来，阿念是你带出来的？”穆明珠问道。
静玉道：“奴也没有旁的亲人，只跟阿念是从小的情谊。那阿香是着实疯的厉害了……”
此时跪在一旁的静念像是终于从恍惚中醒过神来，“阿香？”他轻轻道，眼珠慢慢对焦，忽然伏地磕头，连声道：“殿下救救阿香！求殿下救救阿香！”声色激烈，把静玉都吓了
一跳。
侍从等忙上前要拉开静念。
穆明珠轻轻摆手，示意侍从退下，俯身望着静念，慢悠悠道：“阿香留在他熟悉的园子里，有吃有穿，何须本殿去救？”
静念喃喃道：“园子里有鬼！阿香留在园子里，也会死的。求殿下救救他！”
再问他，他翻来覆去仍是这几句话。
穆明珠若有所思，见从静念口中问不出别的东西来，便道：“把他带下去，就在内院中给他安排个空屋子。”又转向静玉道：“你们说的那阿香，是怎样的人？本殿就算要救，总也该有些由头。”
静玉微微一愣。他自知静念犯下了大错，方才尽力描绘他们与死去故人的感情，也不过是想要博取穆明珠的同情，想着救静念一条性命下来。他万万没有想到，穆明珠竟然会真的过问阿香之事，甚至还愿意出力相救。正如静念所言，他们本就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在宴会上如一盏酒、一盘菜那样由人吞食的东西，虽然他一心想着挣个前程，但其实自己心里清楚，在那些贵人眼中，他们压根什么都不算。
见静玉不答，穆明珠微微一扬眉，淡笑道：“怎么？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静玉忙道：“奴说！奴说！阿香生得美，比奴和阿念都美多了！他能唱歌也能跳舞——对了！他特别轻盈！焦家老爷宴客的时候，喜欢把沉香屑洒在象牙席上，要底下的美人从上面跳舞而过，最轻盈的美人踏过之后，沉香屑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焦家老爷便以此向宾客炫耀。女子当中能做到这样的有二三人，男子中独有阿香能做到……”
“好。”穆明珠点头，道：“本殿记下来了。”
静玉愣愣得跪在底下，见侍从已将静念带走，而公主殿下不像是还要追究的模样，有些不敢置信道：“殿下不责罚奴等么？”
“罚，怎么不罚？”穆明珠瞪起眼睛，笑道：“你这个假和尚，还不快剥了这一身僧衣？本殿看你素日心思最多，便跟阿念一同关空屋子，清净饿上两顿，才好明心见性。”
静玉本以为这次就算能救出阿念，两人也逃不过一顿板子，没想到公主殿下竟是如此轻轻放过，喜上眉
梢，笑道：“多谢殿下！这可是官老爷坐监才有的待遇，奴等今日也享受上了，岂不是殿下恩典？”
穆明珠原本被他逗得一笑，听到“官老爷坐监”等语，想到世情如此，不免眉间一沉。
一时静玉欢天喜地下去，寻静念同关空屋子。
只翠鸽还跪在地上。
穆明珠抬眸，和气道：“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真想改名字不成？”
翠鸽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小心觑着公主殿下，细声细气道：“殿下还没罚奴婢……”
穆明珠笑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本殿罚你们？”又笑道：“不是已经罚过了？”
翠鸽犹自不解，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
穆明珠俯身，伸手在小姑娘面上泪痕处刮了一刮，笑道：“不是掉过眼泪了？”

第50章
公主殿下的手指温热柔腻，划过面颊时带来一阵惑人的香气。
翠鸽原本满心恐惧不安，呆愣愣望着公主殿下俯身下来，甚至一瞬间绷紧了身子,以为这次定然要挨一记耳光,谁知道殿下竟是为她抹去泪痕，宛如一位亲切的姊姊。她方才哭的时候不觉,此刻却忽然大羞,捂了脸,只敢从指缝间悄悄望向榻上坐着的公主殿下,却见殿下正得意笑着，在窗下阳光中好似仙子一般。她晕晕乎乎中起身,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告退，又如何离开了殿下所居的屋舍。
樱红望着翠鸽离开的方向,低声道：“殿下未免也太宽厚了些。虽然您不罚她,却也不好真就这样过去。依奴婢看来，不如罚她一个月的银钱。”又垂首道：“奴婢也有失察之罪,自请罚银半年。虽然殿下宽厚,但规矩总还是要有的。”
穆明珠也没有跟她争辩，知道这是她职责所在，只是道：“那翠鸽跟静念相识不过两三日,便甘冒奇险，被他追忆故人的情谊打动,愿意给他送纸钱来。你下去看看，若这翠鸽不是个耳根子软的糊涂性子，那就是个有情有义的好苗子。”又道：“咱们如今出宫开府，用人之处也多了。你一个人周全不来,也要有人帮衬着。似翠鸽这等人，你待她好，她便报答你，正堪用。”
樱红仔细听着，一一应下来。
穆明珠又道：“再请薛医官来给静念看看。本殿记得他当初在大明寺山门处，看着还正常，怎么两三日间，便痴傻了似的。”
樱红应了，解劝道：“大约是今日他故人五七，触动了心事，一时疯的厉害了。”
穆明珠缓缓点头，抬眸见齐云不声不响立在角落里。
他的长刀已然归鞘，仿佛方才竹林中不曾拔刀过。
她望着齐云黑帽遮挡下没有表情的下半张脸，又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便示意樱红等人都退下，招手对齐云道：“过来坐。”
齐云
微微一愣，依言上前，于案几对面的榻上坐下来，只是不敢坐实，保持着像是随时要站起来的姿势。
穆明珠手指随意翻捡着盘中荔枝，口吻家常，笑道：“你猜这会儿崔别驾在干嘛？”不等齐云回答，又道：“我猜他正赶着去向焦道成回话呢。”她的语气中有淡淡的讽刺，朝廷的命官，却是巨贾的走狗。
从安排她入住焦家新园子，到请了焦成俊来陪她游玩扬州城，这位崔别驾也不过是焦家的提线木偶罢了。
穆明珠所料不错。
扬州刺史别驾崔尘送穆明珠回金玉园后，不等去迎接谢钧，倒是先往焦家而去。
“殿下今日忽然问起陈伦之事，您说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崔尘面上风尘仆仆，颇有几分狼狈，到了焦道成面前，也不用像在穆明珠跟前一样伪装了，神色间的疲惫便透出来，“今日她忽然去了大明寺，径直问了净空当初陈伦的事情——焦先生，您倒是给拿个主意呐。”
因今日要迎接谢钧，焦道成新净了面，越发像一个白胖的馒头，此时躺在美人椅上，转着手指上的大戒指，慢吞吞道：“崔别驾不要慌嘛。她是有意的也好，无意的也罢。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需惧怕。若她是无意的，咱们就送她好好离开扬州城。若她执意要探一探这事儿的深浅，咱们也可以成全她。”他眯起眼睛，见崔尘面上仍有不安之色，一笑道：“这样，今晚招待谢先生的宴会上，也把那位公主殿下请来。我亲自探一探她的虚实，好叫崔别驾放心。”
崔尘这才松了口气，往回找补道：“到底还是焦先生您拿得定主意，我这也是担心……方才话说得急了些，您别怪我……”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道：“原刺史李庆这会儿还关在牢中，他活着到底是个祸害，不如……”
“急什么？”焦道成慢悠悠道：“留着他，我自有用处。”
崔尘从焦道成眉目间看出了淡淡的不耐烦，不敢再多说什么，起身道：“如此便交给焦先生您了。我这便去迎谢钧先生
。”
“去吧。”焦道成望着崔尘出了正厅，轻轻招手，对上前的仆从道：“去金玉园送个帖子，就说今晚我府中设宴，请殿下过府一叙。”
那仆从接了帖子去了。
金玉园中，穆明珠才同齐云说起焦家，便见樱红送了帖子进来。
她拿起那请帖，随手一翻，哂笑道：“焦家好大的脸，给本殿下帖子，都不是焦道成亲笔。”
樱红在旁道：“那殿下今夜还去么？那送帖子的人说，今夜谢钧先生也会赴宴。”
“去，怎么不去？”穆明珠眉梢轻扬，道：“谁怕谁？你去告诉来人，本殿一定准时赴宴。”
一时樱红退下，齐云也起身。
“你要去哪儿？”穆明珠仰头问他，好似在关心他的去向一般。
齐云低声道：“殿下今夜既然要去焦家，臣先带人巡查。”
穆明珠笑道：“好。”她示意齐云仍旧坐下来，“不过这事儿不着急。”
她在那果盘中挑来挑去，一直没有挑到合心意的那一枚荔枝，口中道：“方才你说黑刀卫此处的丁校尉不太配合，你会让他配合。你打算用什么法子？”她原本是不打算细问的，总之交给他自己看着办，但既然这是她选定了要得到的孤臣，总也值得她多花点心思，帮他免除可能存在的危险。
齐云微微一愣，黑眸微沉。
昔日他父亲关于刑讯逼供之道，曾专门著有一书，虽然书中所载的手段都极为有效，但历来为人所不齿。
齐云不知穆明珠此问的用意，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他虽然如常人一般，可以行走于日光下，但他很清楚，自己藏在审讯室中的阴暗一面。
那样残忍的、令人作呕的、却真实存在的，另一个他。
用尽了全部力气，想要瞒过她的，另一个他。
穆明珠闲谈间，已捡出一枚荔枝，下意识剥开来，此时打量着莹白的果肉，不是很确定它会不会有点酸，犹豫了一瞬，一抬头见齐云正发呆，便把剥开的果肉盛于水晶碟中，推到齐云面前的案几上，和气笑道：“你尝尝。”
她托腮于对面，望着齐云，打算拿他当作试吃的小白鼠。
只是这小白鼠有点奇怪，一直盯着水晶碟中的果肉，像是忽然被人拿冰块冻住了，连睫毛都保持着最初的弧度、定格在窗外投下的阳光中。

第51章
“回神！”穆明珠用手在齐云眼前晃了—晃，笑道：“想什么呢？”
齐云这才如梦方醒，下意识双手捧了面前的水晶碟，低头望着里面那—枚小巧莹润的果肉,闭了闭眼睛,含糊道：“殿下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什么？”穆明珠笑道：“我就是问你打算怎么处理丁校尉罢了。你不是说本地的黑刀卫校尉不太配合吗？你总要从他那里拿到陈伦在时的—些信息。”她是玲珑心肠之人，问出之后—看齐云的反应,便知道齐云并不是很想分享他们内部的手段。
她微—沉吟,不知是他们内部有规矩,还是齐云觉得这—问有质疑他的意思,便和气而又谦虚道：“当然，这方面你是行家。我问你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你小心，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虽然论起职位来比你低,但却是在这扬州城中经营日久的。你若真要查处他时,多带上些人手总不会是坏事。若你手头的黑刀卫不足用，这次随我而来的扈从也可以借调给你。”她说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掠过—个念头,前世齐云出事，会不会是被这丁校尉背后下手才搞残了？总之多小心—些，总是没有错的。
齐云就算猜—万次,也猜不到穆明珠会说出这样—番话来。
他低着头，短促得“哦”了—声,表示自己听清了。
穆明珠略有些头疼，从少年多年如—日的冷漠脸上，实在难以判断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去。不过换位思考也可以理解，她是有前世的记忆,知道齐云会在扬州城出事儿，这才倍加小心。如果她不是重生而来，大约此时也不会觉得有必要多注意这个丁校尉。
她想了—想，深感有提高齐云警惕性与危机感的必要，便道：“我前阵子做了—个梦，那个梦特别真实。我梦中见到的许多小事后来都成真了……”
齐云静静听着，眸中微露迷茫之色。
穆明珠继续道：“我还梦见你来了扬州城，入城的时候人好好的，走的时候却残了—条腿
。”她希望能引起齐云的重视，“太惨了，后来都不能骑马了。宁可信其有，自己多小心些呐。”
齐云眨眨眼睛，盯着水晶盘中的荔枝肉，轻声道：“殿下梦到我……”
穆明珠道：“对，我梦到你在扬州城残了—条腿。”
齐云又“哦”了—声。
穆明珠忽然意识到，他方才那句“殿下梦到我……”并不是—句话开头，而是完整的—句话。
她抚了抚眉毛，颇感棘手，不知该怎么拉回齐云跑偏的关注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水晶盘中，便道：“你怎么不吃？”
齐云便举起水晶盘，微微低头，将那果肉衔在口中，缓缓咀嚼。
从穆明珠的角度看去，恰好可以看到少年的腮—鼓—鼓动起来，是在齐云身上罕见的、与年龄相符的可爱之态。
“甜吗？”穆明珠问“小白鼠”。
“甜。”“小白鼠”乖巧答，又嚼了两下，咽下去后，清清楚楚道：“很甜。”
只是他端坐在案桌对面，腰杆笔直，双腿分开，虽然是回答穆明珠的话，脸却朝着内侧的墙面，目光则在地面上徘徊。
穆明珠知他在自己跟前不自在，便道：“去忙你的事吧。”眼看着少年退出门槛去，随手从盘中又捡了—枚荔枝剥开来，想着既然是—批果子，甜则都甜，便放心得含入口中。
下—秒，穆明珠整张脸都皱起来，眼睛鼻子挤在—起——好酸！
这哪里是甜不甜的问题？这焦府园中送上来的荔枝，压根是没熟吧？
她连灌了两口茶水，仍觉舌根泛酸，不禁腹诽，齐云这家伙大概是味觉有点问题。
“殿下。”樱红去而复返，道：“已经请薛医官给静念小师傅看过了，说是—时情伤肺腑、迷了心窍，给开了药吃两日、此后少想少思这些事儿便不至再犯。”
“好。”
樱红又道：“还有殿下买来的那鲜卑奴，已经醒了。薛医官也看过了，说那鲜卑奴身体没有大碍的。”
“那鲜卑奴醒了？”穆明珠眼睛—亮，道：“本殿去见见他。”
樱红欲言又止。
“怎么？”
樱红低声道：“那鲜卑奴身上实在腌臜，气味难闻，蓬头垢面。殿
下同他说话，奴婢真怕有虱子跳到殿下身上……”
穆明珠笑道：“难道你还要先给他沐浴梳洗过？那日拍卖场里你也见了，那鲜卑奴凶狠异常，杀—头猛熊不在话下。你这样细皮嫩肉的，进去还没等给他梳洗，说不得就先送了命。”
樱红笑道：“瞧殿下说的，奴婢何至于如此愚笨？只命人送巾帕清水等物入内，他若是个人，自己也该要梳洗了。”
穆明珠笑道：“倒是本殿没想到，就照你说得办。”那鲜卑奴既然是个有身份的，自然不愿狼狈之态落入旁人眼中，让他梳洗过后，体面些见她为好。
她往书房中坐定，写今日给萧渊的信。
这是她给自己上的“安全锁”。
信中不过是她在扬州城中每日经历的日常琐事，没有什么机密之处，譬如今日去了大明寺看牡丹花，与寺中檀越对谈了片刻，回园中食了—粒荔枝，极酸云云。唯—特别的，只是在信的最后，有“问右相安”—语。
这就是她与萧渊约定的暗号，若哪—日这“问右相安”—语不见了，便是她遇上麻烦了。
而这信若是没有日日送达，那么未曾送达的那—日，便是她出事儿了。
穆明珠封好信，要樱红去呈给齐云，通过黑刀卫送出，想到今晚要往焦府中赴宴，又道：“你问—问齐都督，可有焦府的地图。静玉人呢？”
“关空屋子呢。”樱红笑道：“跟静念在—处，殿下不是说要饿他们两顿么？”
“也问问他，看他能不能画出焦府的地形图来。”穆明珠想了—想，道：“或者他口述，另外叫齐云派个会画图的去记下来。”
樱红——应了。
—时樱红去而复返，道：“殿下，那鲜卑奴已经收拾干净了。您现在过去么？”
穆明珠起身，走出两步忽然忍俊不禁，回头望着樱红道：“你这丫头，现下说话也奇怪起来——什么叫‘收拾干净’了？”
樱红垂眸，抿唇偷笑。
关押鲜卑奴的地方，是专门—处空旷的厅室，大约是金玉园修建之初就设计好的场所，巨大的铁笼只有三面，第四面就是厅室内侧的墙壁。
此时那鲜卑奴坐在铁笼之内，面朝厅室门口，梳洗过后倒是干净清爽，只穿了—条裤子，露出赤裸的上身。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见了来人，原本是盘膝而坐，立时站起身来，冲着穆明珠露出—个过份明朗的笑容。
见了这鲜卑奴梳洗干净后的模样，不但樱红，就连穆明珠也呆了—呆。
这鲜卑奴的五官立体俊美，体型高大健硕，原本是极有冲击力的野性之美，但因为—头卷曲的金色长发，蜿蜒至于腰间，又给他的野性裹上了—层柔美的外衣。他—笑，露出—口洁白健康的牙齿，唇角拉开的弧度也异常惑人。
他有—种连男人都能俘获的美。
如果要穆明珠来形容，大约有点像太阳神阿波罗的感觉。
他尽情地向穆明珠挥洒着明朗的笑容，用生涩的汉话道：“主、人……美丽的、主人……”
穆明珠此来，原本是要探问他身上的信息，做好了准备来面对—个阴郁满心仇恨的奴隶，但此时见他如此主动开朗，倒是改了主意。
她若有所思，打算先看着鲜卑奴表演，便停在铁笼三步之外，打量着他，暂且没有说话。
那鲜卑奴向着穆明珠招手，表达他想要接近穆明珠的意愿，口中生涩道：“我……让……主人……快……”
他说起汉话来断断续续的，有些字音也模糊，并不是很容易听明白。
穆明珠歪头不解。
那鲜卑奴重复了两遍，见穆明珠没有反应，似乎有些焦急于无法表达自己，忽然双手抓着铁笼栏杆，身体上下摇动做了—个晋江不允许具体描写的动作，以此证明自己强大的腰臀力量，同时口中仍旧道：“我、会、让主人……快……”
这次穆明珠“看”明白了——他说的是“我会让主人快乐”。
不但穆明珠看明白了，—旁的樱红也低下头去红了脸，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该寻个合适的时机退下。
那鲜卑奴见穆明珠明白过来，笑容愈盛，故意—歪头，甩起长而卷曲的金色长发，毫不吝啬得展现自己的美。
穆明珠忍不住抚了抚眉毛，果然—个男人如果太知道
自己长得帅了，就—定会油掉。
那鲜卑奴见了穆明珠的反应，微微—愣，愈发卖力，冲她眨了眨眼睛。
坦白来说，这鲜卑奴异常俊美，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就能勾动许多人的春情。
可惜对穆明珠失去了效果。
穆明珠摸了摸下巴——这倒是有趣。这鲜卑奴自然不知道她与孟非白的交易，还以为是真的陷入了—位女主人之手，此时“搔首弄姿”，无非是想着以色侍人，谋条生路，此后伺机而逃。
若果真给他逃，他会怎么逃，逃去何处呢？
穆明珠自己呆着脸思索这片刻，就见铁笼内的那鲜卑奴又把“眨眼睛、撩头发、马赛克动作”这套连环技循环输出了两个来回。
“停，停。”穆明珠摆了个手势，无奈道：“本殿实在是眼睛疼。”

第52章
其实从这个鲜卑奴的处境来说，他并不知道穆明珠的身份与想法，只能从表面去判断，如果能争取到给女主人暖床的机会,总比被关在牢笼内,整日与猛兽生死搏斗，更有活路。
他向穆明珠献媚,其实是聪明的做法。
正好比那日拍卖场上,他与黑熊搏斗之前,不曾挣扎、不曾惊慌,只是沉静坐着等待、保存实力。
也许这正是他的计策，要穆明珠以为他不过是个空有样貌却头脑简单的奴隶罢了。
穆明珠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鲜卑奴微微一愣,大约是看出了穆明珠不吃他那一套，微微有些挫败感,歪头听了穆明珠的问话,也不知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总之是眨着眼睛不说话。
穆明珠眼珠一转,对樱红道：“明日宴客，你说是要这鲜卑奴跟两头雄狮搏斗呢？还是放一熊一狮更精彩？”
那鲜卑奴仍是面露迷茫，似乎真听不懂。
穆明珠是随口胡扯的,樱红却也机变，笑道：“奴婢看来,只放些狮子老虎狗熊的猛兽，大家看多了也就厌倦了。明日不如放些毒蛇上去，奴婢听说此地有一种百炼蛇，剧毒无比,迅捷无比……”
穆明珠含笑望着樱红，赞道：“你可真是越来越懂本殿的心思了。”
那鲜卑奴捂着耳朵叫起来，“蛇、不要、蛇……啊！”
穆明珠便看向他，“你听得懂‘蛇’？”
那鲜卑奴猛烈摇头，道：“不要、蛇、不要……”
穆明珠若有所思，这鲜卑奴有武艺又聪明，一时摸不清他究竟会多少汉话。既然他有心伪装，她正可以将计就计，若是能套问探查出孟非白在鲜卑的门路，也是有利无害的。他们鲜卑人中，如今繁盛的有三支，分别是鲜卑慕容、段氏慕容与拓跋慕容。其中段氏慕容汉化程度最深，若这鲜卑奴是段氏慕容一支的，大约用汉化交流是没有问题的。
他佯装听不太懂汉话，自然是为了隐藏真实身份。
他愈是要藏起来，穆明珠便觉背后的故事越大。
想到这里，
穆明珠便抬头又望了一眼那鲜卑奴，故意对樱红道：“其实这鲜卑奴生得俊美，我还真有点意动。只是怕他被关久了，出来伤人。”
那鲜卑奴眼睛一亮。
穆明珠又道：“先关他几日，待我回头再说吧。”顿了顿，想到之后跟这鲜卑奴套话的时候，他如果又来这一套明骚的招数，还真叫有些难以招架，便又故意道：“不过我不喜欢男人太主动了，看他方才那熟练的模样，大概也已经脏了身子了……”
那鲜卑奴虽然佯装作态，脸上还露着笑容，但唇角绷起的纹路还是泄露了几分怒气。
“饿他一日吧。若是他安静乖巧些……”穆明珠一笑道：“我就给他个机会。”
樱红忙应下来。
那鲜卑奴听得清楚，眼望着主仆二人离去的身影，蓝色的眸子里积聚起风暴来，实乃平生奇耻大辱！
出了关押那鲜卑奴的厅室，樱红小心道：“殿下方才是玩笑话吧？”
穆明珠最后那几句话似真似假，又有几分她平日的性情，樱红一时摸不准公主殿下是不是真要给那鲜卑奴一个机会。
“奴婢看那鲜卑奴壮硕得很，就算饿一日，也未必就能收敛了暴烈性子。”樱红句句在理，道：“这美人也跟毒蛇是一个道理的，越是好看的越是有毒。殿下您可要小心呐。”
穆明珠笑道：“是，樱红这大道理是越讲越好了。不过毒蛇嘛——拔了那对毒牙，且看它还能作什么妖？”话音未落，她转过墙角，却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却是齐云不知何时来的，立在厅堂长窗旁的墙边，恰好与转过来的穆明珠迎面撞上。
齐云反应迅速，错后一步，避免了真的撞上的局面，跪地请罪，口中低声道：“臣惊扰了殿下。”
穆明珠定定神，道：“没什么，是本殿跟樱红说话没留神。”她从长窗望进去，却见恰好能看到那鲜卑奴所在的铁笼。如果齐云方才就立在长窗下，那她与鲜卑奴对谈时的神色，便能尽收眼底。以他的耳力，大概连对谈也能听得清清楚楚。穆明珠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感受，只是不曾细想
，先弯腰伸手，虚扶齐云起身，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也值得你跪地请罪？快起来吧——你的事情忙完了？怎么寻过来了？”
齐云起身，跟在穆明珠身后，落后半步，低声道：“殿下命人传话，要臣绘制焦府地图。”他从袖中呈上来两份地图，道：“一份是焦府祖宅修建时的图纸，黑刀卫从府衙中取来的；另一份是方才静念口述、臣依言所绘。”
穆明珠接过来看的时候，却见第一份是民间修筑房屋时，要送往府衙备案的图纸，不过是屋舍多少间，占地何处等记载；第二份齐云手绘的地图，却是清楚明白，但只有焦府北园的部分，然而园子之间的小角门，巷道之间的联通，甚至于角落里的狗洞，都标注得详尽极了。
齐云解释道：“静玉在焦府一直住在北园，日常起居都在北园的梨花院。只有宴客之时，他才会出了梨花院，沿着太泉湖到主厅去。”
穆明珠点点头，道：“所以这梨花院绘得最清楚，太泉湖周边次之。”只见静玉等人所居的梨花院处于焦府北园东北角，静玉所说的狗洞出来，便是巷道了。她看了一会儿地图，忽然问道：“你怎么惹到静玉了？”
齐云微微一愣。
穆明珠也是想到便随口问了，抬眸笑看他一眼，道：“我昨日出内院时，恰好听到他在同旁人骂你。”
齐云：……
齐云垂眸，轻声道：“大约是臣生来便惹人厌吧。”
穆明珠倒是微微一愣，依她看来，那静玉虽然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但并不是无理赖三分的那等人，他既然莫名其妙骂齐云，必然是什么地方吃了亏。
不妨少年如此作答，见他垂眸冷漠，一脸自我厌弃的模样，穆明珠倒是不好再问什么了。
她手持两份地图抖了一抖，笑着哄他，道：“那静玉嘴上不饶人，见去绘制地图的人是你，可给你委屈受了？”
齐云轻轻抬眸，漆黑双眸深深望着女孩，低声道：“受了委屈又如何？”
穆明珠又是一愣，她上一句道出来的时候，其实已经预设了齐云的回答，以她的了解，推测少年多半会硬邦邦来一句“
办差而已”又或者“没有”便将这段小插曲揭过去了。因为没想到少年会真的顺着她的话问下去，穆明珠这次的反应就有点没跟上。
齐云睫毛轻眨，便知道女孩方才那句问话不过是随口哄人罢了。可是望着她略有些愣怔的模样，想到她竟也愿意哄一哄他，少年仍是在酸涩之中，品到了一丝隐秘的甜意——比公主殿下亲手给他剥的荔枝还要甜。
齐云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才把目光从穆明珠面容上挪开，转眸看向图纸，又轻声道：“那静玉着急救他的友人，不曾为难于臣。”
穆明珠方才愣了一愣，刚想好怎么圆话，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少年的话堵了回去。
“哦。”穆明珠罕见得有些言辞笨拙了，她扭头看了一眼认真盯着图纸的少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齐云压着心跳，口中平稳道：“那静玉所说的事情，臣也命人去查证了。三十五日前，焦家的确死了一个侍君。从梨花院的小门里拉出来的尸首，给了运尸首的老头一吊铜钱，送到了城外的乱葬岗上……”
穆明珠听到“乱葬岗”三个字，眉心一跳。前世做了幽灵之后，她曾经在建业城外的乱葬岗上住了三年，此时听到自然有所触动。乱葬岗并不是一处专属的地名，每座城镇之外，埋葬无人收敛的死人之所，大多都被称作乱葬岗。
齐云继续道：“沿街的更夫说，从那之后，梨花院半夜总有人哭的声音，有个疯子总是凌晨在墙内唱戏，边唱边哭。大约是静玉与静念所说的‘阿香’。只是现下还不能证实那疯子就是阿香，只是梨花院中的确死了一个人，疯了一个人。时间……”他顿了顿，“刚好与陈伦大人之死很接近。”
穆明珠仔细听着，轻声道：“那阿香既然疯了，怎么焦家还让他在园子里住？”
齐云也蹙眉思索。
樱红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此时轻声道：“大约是上头的人并不知道。”
穆明珠微微一愣，向樱红看来，“怎么说？”
樱红设身处地想着，道：“殿下有所不知，虽然宫中不许染病之人在。但大家同在一
处侍奉许多年，有时候宫人病了，若是撑着留几日，在宫中好饭好水，说不得撑过去还有活路。可若是挪出宫去，无人照看——能入宫服侍的，家里要么是没人了，要么亲人比仇人还歹毒，如此一出去那就是九死无生了。所以偶有生病的，宫人之间情谊好的，会帮着瞒几日，实在瞒不住了，才会报上去。”她思量着道：“奴婢看那静玉、静念的模样，与那疯了的旧友情谊是很好的。说不得那梨花院中的侍君们，也都情谊很好，彼此相怜，不愿叫那阿香出去没了活路，彼此周全，替他瞒下来了。”
穆明珠听她所言，轻声道：“果真如你所说，也是可怜可叹。”
樱红一席话说完，才有些羞赧，低声道：“奴婢不过说说自己的想法，未必便是如此，可不要误了殿下的事儿。”
穆明珠拍拍她的手臂，笑道：“你说得很好。”又道：“若是公主府中有人病了，你只管报给我知晓。若是寻常的病，本殿自会命医官给底下人诊治。可若是传染的疫病，你们这样瞒着会出大事儿的。”
樱红忙应下来，望一眼天色，道：“殿下，快到焦府请您去赴宴的时辰了。”
穆明珠道：“不着急。”她转向齐云，道：“咱们先去用点饭食。”
樱红微微一愣，道：“殿下不去焦府了吗？”
穆明珠道：“去自然是去的。不过，本殿连他府上的一口水都不想用。”
齐云一直在旁悄悄看着她，此时穆明珠走入一片晚霞的光影下，女孩明丽的眉目间忽然多了一抹绮色。
穆明珠合拢了图纸，转头向齐云看来时，恰好便撞入了少年映着晚霞的双眸中。
风吹云动，烂漫的晚霞开满天边。
樱红落后半步，望着前方刹那相望的公主殿下与驸马，忽然只觉心跳与呼吸一同缓慢下来，这一幕美好的让她甚至不愿眨眼。

第53章
穆明珠在金玉园中用过晚膳之后，这才出院门往焦府去。
金玉园之外，扬州都督孟羽早已领兵相候。他今晨送穆明珠去大明寺的时候，还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虽然面上恭敬,却并不如何热切。但是自穆明珠与孟非白谈成了交易，而孟非白又知会了孟羽之后,不过一日之内,孟羽的态度却是大变。
一见穆明珠出来,孟羽便快步迎上来,把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樱红都挤到了一旁，笑道：“殿下您来了。暑热难耐,殿下晚些走正好。”丝毫不提自己等候之苦，亲自扶穆明珠上了马车,探身为她撩开车帘,待穆明珠入内坐定之后，又低声道：“臣已得了交待,殿下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臣去做。大了不敢说，这扬州城内，臣必然保殿下太平。”
穆明珠淡淡一笑,道：“劳烦孟都督。”
“殿下客气了！臣不过分内之事而已。”孟羽一面笑道，一面为她放下车帘,细细抚平帘角。
马车动起来，帘角坠着的金铃发出细碎悦耳的响声，于夜幕下，一路往焦府而去。
待到了焦府之外,穆明珠还未下马车，便听到笙歌阵阵，待到下了马车，却见前面早有一列华丽的马车停着。车上的主人早已入内，只看车的力夫还蹲守在一旁，看那马车上的徽纹，正是谢家所属。看来谢钧是已经入府了。
不等她这位公主驾临，焦府的晚宴便已经开始。
穆明珠下了马车，却不忙入内，沿着焦府院墙，看似散步般，左右探看；又仿佛是因为无人相迎，所以故意拿乔。
焦府正门大开，焦成俊得了消息从里面快步跑出来，于灯影下遥遥望见穆明珠，忙赶上来，连声抱歉，道：“殿下久久不至，草民等以为殿下今夜多半不来赴宴了，又不敢催请。因谢钧先生与崔别驾等都已经到了，伯父便令开宴……对不住！对不住！殿下多包涵——草民改日亲自登门致歉……”
穆明珠似笑非笑，道：“好。本殿还等着你那倍厚礼呢……”
焦成俊微微
一愣，苦笑道：“是是是，草民一直记在心中……”
一入焦府，只见中路两侧具是花树，上面挂着各色的灯笼，映着底下五颜六色的花朵，美丽盛放。
穆明珠走到近处，伸手一摸，才知那花朵也是绫罗绸缎所做。
她若有所思，问道：“以绸缎为花，可是扬州城中的风气？本殿来时那一日，路旁的花树似乎也是绸缎缠绕而成。”
焦成俊面有得色，道：“这却不是。殿下来时沿途的花树，也都是草民家中承办的。扬州城中虽然豪富者甚多，但如此能以绸缎为花树者，唯有草民一家。”
穆明珠眸光微动。
陈伦送呈皇帝的密信中，恰有提及他往扬州富户中做客，见家中花树都以绸缎为之的话。
如今焦成俊承认了扬州城中只有一家这样奢侈富贵，便是他们焦家。
穆明珠脚步一顿，缓缓回首，与跟在自己身后的齐云对视一眼。
两人没有说话，却已经明白其中意思。
陈伦死前，一定入了扬州城，而且来过焦家。可是现在所有人联合起来说谎，要伪装成不曾见过陈伦的模样。
穆明珠不动声色，淡声道：“本殿那日同你一起出游，可是听那些楼中的侍君说了，据说焦家的柱础都是锦文石做的，地面都是碔砆做的，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焦成俊谦虚道：“虽然确有其事，但是也不值得殿下挂怀。”此时一行人已经转入二进院落中，他指着小径地面，手提灯笼一照，笑道：“殿下且看……”
穆明珠低头看去，却见脚下踩的小径，竟是以一枚一枚的铜钱铺就。
焦成俊笑道：“这倒不是浪费，据说是铜钱铺地可以防滑。其实认真说起来，若真是铺青砖白玉，不比这铜钱贵重多了？”言下之意，铺铜钱竟然还是俭省了。
然而青砖白玉，不过是材料罢了；铜钱却是国之货币。
其中意义之重，与青砖白玉不同。
穆明珠笑道：“是本殿孤陋寡闻了。看来以金银叠为屋壁，以沉檀为轩槛，在贵府之中也不过寻常事罢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举办宴会的正厅前。
却
见两名锦衣童子于厅门两侧，手捧七宝博山炉，青烟缭绕，香气馥郁。
焦成俊反身笑道：“殿下稍后。”他竟还要先入内通传。
穆明珠点头一笑，见他入内，正要往前走，忽然腰间被人一拦——竟是齐云横臂伸来。
齐云因避忌焦成俊方才还未入内，不好开口，只得以动作来拦穆明珠。他手臂横伸，穆明珠夜色中不曾低头看，自己撞上来，柔软的腰肢恰好抵上他的手臂。
齐云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僵硬得收回手臂来，口中轻声道：“仔细那博山炉中的烟，香得古怪。”看似还沉稳理智，然而耳朵里面嗡嗡直响，连穆明珠的回话都过了片刻才明白过来。
穆明珠先是一惊，下意识问道：“有毒？”继而想到崔别驾、谢钧等人都在厅中，焦道成又不是个反社会的□□，没道理突然设宴要把众人一网打尽，便抬眸看向齐云。
齐云定下神来，轻声道：“这香气能致幻。”
穆明珠恍然大悟。
时下富贵人家宴会之上，有的会用一点药物的手段助兴，大约焦府这博山炉中的香气，也是其中的一种手段。只是让宴会上的人感觉更叫敏锐，获得更多的快乐，一般没有太大的后果，待到一二日后便恢复了。不过这些刺激人的东西，就像这个时代的五石散，又或者后世的毒品一样，短期看来能让人快乐，却往往会让人上瘾，并最终摧毁人的健康，乃至于整个人。
穆明珠低声道：“待会儿走过那博山炉的时候，屏住呼吸便是。”至于入了正厅之后，多少会吸入一点这致幻的烟，却也难以避免了。
齐云面色有些古怪，他办案时查到过这等烟，知道这香气的后果，当下却也只能听从公主殿下的吩咐行事。
焦成俊再度迎出来。
穆明珠知道了那香气古怪，此时仔细打量焦成俊，果然见他双眸不正、衣衫凌乱。
“殿下，您请。”焦成俊笑着引他们入内。
穆明珠低声对樱红道：“屏住呼吸。”
樱红在旁，也听到了方才公主殿下与驸马的对话，忙一点头。
跟随而来的扈从与黑刀卫留在厅外
，穆明珠携齐云与樱红入内，扬州都督孟羽也跟随在侧——他也得了邀约。
此时虽然是炎夏，但因为焦府中花木众多，又有活水，所以厅外是很清凉的；反倒是走入厅内之后，也不知是因为袅袅的香气，还是因为暖色调的烛光，又或者是底下衣衫半褪的歌女，总之一入厅内，便有一股甜香而暖的气流扑上来，好像要掌管了人的全部心神。
谢钧坐在厅堂主位，怀中半揽着他宠爱的歌姬流风；左右两边，分别是醉眼朦胧的崔尘崔别驾，和一个瘫坐着由美人捶腿的白胖子。这白胖子想来便该是焦家的家主焦道成了。
此时见穆明珠入内，谢钧俯首在小露香肩的流风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流风便从他怀中离开。谢钧缓缓起身，目视着穆明珠一步一步走来，含笑道：“久违了，殿下。”
崔尘与焦道成也起身。
崔尘转出身前案几，迎出来。
焦道成却只是站起身来，眯着眼睛，似有些不胜酒力，笑道：“草民焦道成，见过公主殿下……”他打了个酒嗝，道：“还以为殿下今夜不赏脸了……”他的目光落在跟在穆明珠身后的侄子焦成俊身上，忽然怒容道：“怎么看着殿下不快活的模样？你这蠢狗！是不是昨日陪殿下出游，不曾让殿下尽兴？”
若是换个人来，一个真正四岁天真的小公主，见了焦道成发作焦成俊，说不得还要觉得对不住焦成俊，帮焦成俊说上几句话，告诉大家焦成俊陪着她那一日，花钱如流水，让她非常开心。
但穆明珠看得分明，焦道成虽然是发作焦成俊，其实是在提醒她——要她好好记起来，入扬州城之后，从焦家拿到了多少财物，得到了多少好处。如今来焦家赴宴，竟然不露个笑脸吗？以后这样的好处，还想不想要了？
焦成俊忙趋步上前，可怜巴巴道：“是，都是侄儿不好，没能服侍好公主殿下……”
穆明珠负手而立，环顾厅堂内，并不着急打断焦成俊的表演，却见上首的谢钧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似乎也觉这场戏无趣。大约是察觉了她的目光，谢钧微微垂眸，再度向她看来，眸中有一
种捉摸不定的笑意，很符合他“多情”的人设，却又藏了一点思量。
穆明珠忽然转头向齐云，道：“你看。”
齐云自入厅堂之后，便一直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地砖，闻言仍是垂眸低声道：“看什么？”
“你看谢钧。”
齐云这才抬头，目光掠过满厅不堪入目的肉色，投向上首的谢钧。
穆明珠自己心里对谢钧有个描画，忽然好奇在此时并不知道谢钧所图的齐云看来，谢钧该是个什么样子。
“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她轻声问道。
齐云收回目光，转眸看向身前的女孩，不期然想起在金玉园中她同那鲜卑奴说的话，忽然唇边泛起极淡的笑意。
他轻声道：“谢钧先生，是个很脏的人。”
穆明珠大感意外，诧异得看了齐云一眼，一时间疑心齐云竟然看穿了谢钧的野心，表面阳春白雪、内里偷天换日，搞政治的人的确“脏”，心太脏！

第54章
在穆明珠与齐云私语论谢钧的这片刻，焦道成训斥侄子焦成俊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声量渐渐低下去了。
穆明珠适时开口，朗声笑道：“本殿来迟了,不知错过了什么好节目。”
焦道成见穆明珠不为所动、神色从容,不禁目光一凝，上下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小公主殿下。他乃是扬州城首富,二十几年来焦家家主,虽然是商贾,但能量极大,在此地也算是说一不二的主儿。素日里一旦他发起怒来，不管是家中的后生仆从,还是朝廷的官员，无不战战兢兢,小心逢迎。见侄子焦成俊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对面的崔别驾起身站着都不知该如何安放手脚了，这小公主殿下却仿佛全然没看到、没听到。这小公主殿下究竟是太过愚钝,不知指桑骂槐的道理,还是太过镇定、压根不以他的怒气为意呢？
焦道成很快自己便否决了第一个猜想，因那小公主殿下走上前来，一双明眸灵动活泛,绝非愚钝之相。
谢钧在灯影下沉沉而笑，道：“殿下来得正是时候,好戏刚开场。”
他声音低靡，倒是与厅堂内香暖的氛围相得益彰。
“哦？”穆明珠不曾理会下首立着的崔别驾、焦道成等人，径直快步上了主位旁，冲轻拢衣衫的流风点头一笑,坐在流风身前的蒲团上，笑道：“占了姐姐的位子。”
流风忙道：“不敢。”便退后一步，让出地方来，侍立于角落中。
穆明珠坐在蒲团上，冲着底下伸臂下压，示意众人入座，口中道：“都坐啊——愣着做什么？”反客为主，仿佛她才是开办宴会之人。
她不看焦道成等人的面色，歪头看向正坐下来的谢钧，姿态亲近，笑问道：“什么好戏？”
谢钧看着歪坐在自己身旁，亲近得好似自家小妹一般的公主殿下，只微微一挑眉，没有太大的反应。在建业城南山书院中，这小公主殿下追着他玩笑也不是一两日了。他便转眸，向阶下看去，“喏，美人踏雪……”话音未落，他以广袖掩住酒
杯，缓缓送到自己唇边。
穆明珠嗅到那酒香中一股熟悉的药香。
这香气常见于建业城中世家子弟宴饮时，大约来自混入酒水中的五石散。
穆明珠目光在谢钧面上一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主位阶下铺了两联象牙席、席上仿佛落了白色与绿色相间的雪花，定睛细看，嗅到那甜而凉的香气，才知乃是极难得的白奇楠与绿奇楠，碎而为屑，洒于席上。象牙席尽头立着两位娇弱不胜风的美人，赤足而立，云鬓楚腰。
焦道成这才找回自己的节奏来，掩去面上阴沉的怒色，对那两位美人下令道：“给公主殿下再表演一回。”
随着他话音一落，笙歌声立时响起，那两位美人轻舒披帛，踏着乐音，从那铺满沉香屑的象牙席上起舞而过，轻如羽毛，舞姿优美。
待到她们从象牙席上舞过，却见席上香屑如故，不曾留有丝毫痕迹，足见美人之轻盈。
焦道成面有得色，复又躺坐下来，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抬眸看向主位上的穆明珠，道：“殿下以为如何？”
穆明珠托腮看着，闻言笑道：“焦郎君好享受，本殿看了都羡慕。”
焦道成慢慢悠悠一笑，倒是觉得这小公主还算会说话。
“不过，”穆明珠早在看美人表演时，便已拿定了主意，此时眼珠一转，笑道：“美人虽好，却于我无用。况且女子本来体轻，也算不得稀罕。若是焦郎君手下有调教出来的侍君，也能做如此轻盈之舞，那本殿才算是服气了。”
焦道成抚掌大笑，道：“那殿下今夜是定然要服气的！”便命管事去传会此技的侍君来。
穆明珠隐约听到“阿香”的名字，只作不知，若是从前她这会儿早该主动同谢钧玩笑了，如今自然没有那等心情，视线余光中见流风立在角落里，便扭头招手示意她上前来。
流风微微一愣，先抬眸去看自己郎君，见他没有阻拦，便趋步上前，跪坐于穆明珠面前，垂首低声道：“奴见过殿下。”
穆明珠同她闲聊，笑道：“方才焦府中可有歌姬献唱？比姐姐如何？”
流风忍笑，仍是先抬眸去
看谢钧。
穆明珠身子一歪，挡住她的视线，笑道：“怎么想的便怎么说——难道谢郎君连话都不让你自己说？管得也太严了些。”
谢钧方才一直不动声色、观察穆明珠的举动，此时在她背后笑道：“谢某为殿下一语，置名山大川于不顾，风尘仆仆赶赴扬州城，一头扎入红尘中来，不曾得一个‘谢’字倒也罢了。殿下怎得当面说起谢某的坏话来？”
穆明珠回身，同他视线相对，也是端出一张笑面，口齿伶俐道：“怎得没有一个‘谢’字？谢郎君，谢郎君，我唤你一声，便是一个‘谢’字。”
谢钧听她强词夺理得有趣，不禁一笑，垂眸看她，见女孩尚在豆蔻之年，纵然是明丽的五官，然而眉梢眼角俱还是青涩之态，叫人想起冰雪消融时返青的柳枝、林间刚睁开眼看天地的小鹿。
他喉头微动，咽下口中含至温热的酒水，以多情的笑掩去眸中阴翳。
可惜了。
可惜这样一具可爱的皮囊底下，藏了一副肖似他的心肠。
谢钧勾头下来，凑到穆明珠脸旁，低哑道：“如此说来，殿下日后唤我千百遍，便是谢我千百遍了。”
随着谢钧的靠近，穆明珠嗅到愈发缠绵的香气。
谢钧显然是调情的高手，开口时唇瓣几乎擦蹭着她耳边的发丝，却始终不曾真的碰到。
然而穆明珠耳边的发丝，却因为他开口时的气流，无风自动，扰起一阵痒意。
穆明珠甚至能嗅到他唇齿间冷冽的酒香，混着五石散的药香，是一种让人迷失心智的香气。
谢钧一语毕，仍挨在她脸庞，目光沉沉落在她眸中。
穆明珠眸光清冷，一伸手，白嫩的手指掐住他的腮，按着他扭头向另一侧去，口中恼怒道：“臭死了！谢郎君用过饭食后漱口了吗？”
谢钧一愣，因为实在太过惊愕，竟给女孩捏着腮推开来，嘴巴在女孩手中嘟成一个幼稚的形状。
穆明珠撤回手来，从果盘中随手捡了一片蜜瓜，递给谢钧，笑道：“谢郎君快用些清清嘴吧。”
谢钧愣愣接过蜜瓜来，他乃是世家子弟，起居坐卧不离各种香料，最初的愕然过后自然明白穆明
珠是故意的，咬了一口蜜瓜在口中，忍不住笑得肩膀微抖，侧眸向穆明珠看来，心中推定女孩是害羞了。
此时那去请人的管事去而复返，至焦道成身前，面有难色道：“老爷，阿香今日不巧病了……实在是来不得……”
焦道成原本面色还算惬意，时不时看向上首二人，闻言面色一沉，低声怒道：“病了？什么病？”
“这……”那管事更为难了，上前俯首在焦道成耳边说了些什么。
焦道成横眉，“疯了？”看那管事，追问道：“真疯了？”
穆明珠就在上首等着呢，闻言故意问道：“怎么了？”
焦道成闷头生气不语。
那管事低声道：“殿下，咱们府上能踏雪无痕的侍君病了，有些疯症，今夜不能来了……”
穆明珠饶有兴致道：“疯了的美人？本殿倒是还未见过疯美人。”便看向焦道成，笑道：“便把这疯美人给了本殿如何？”
焦道成正有些失了面子，闻言面色阴晴不定，不知这小公主是不是在讽刺于他。
穆明珠见他迟疑，便又笑道：“怎么？焦郎君不舍得？那本殿回建业城之前，再还给你便是。”她故意道：“也没几日了。本殿在这扬州城中还能留多久呢？焦郎君这也不答应吗？”便佯做要恼。
焦道成巴不得她早日离开扬州城，便强笑道：“殿下既然喜欢，草民有什么舍不得？”便命那管事派人送阿香去金玉园。
穆明珠微微一笑。
谢钧一直在旁边看着她，此时一片蜜瓜吃完，忽然起身，冲穆明珠伸手道：“随我出去走走，如何？”
他面上微露红意，襟怀大开。
穆明珠便知他这是五石散的功效上来了，要出去走动散了药性。她也正要试探谢钧，眸光微动，笑道：“好啊。”一面说着一面自行起身，却是不曾握谢钧的手。
两人单独说话，从人都只远远跟着，包括齐云。
至于太泉湖边，穆明珠走在谢钧身侧，听到他的木屐踩在铜钱小径上的清悦之声。
“殿下，你的心事……也许谢某可以帮你。”谢钧停下脚步，低头向穆明珠看来。
穆明珠抬眸看他，笑道：“谢郎君又知道本殿的心事了？”
谢钧淡笑，望了一眼跟在远处的齐云，再度勾头下来，在穆明珠耳边道：“让齐都督消失，这桩殿下不想要的婚约不就解除了吗？”他蛊惑般道：“这对谢某来说，并不难。”

第55章
好家伙，谢钧竟然提议帮她做掉齐云。
穆明珠盯着谢钧面上神色，要看他究竟是五石散上头，还是蓄意为之。
谢钧含笑望着穆明珠,他自然不是药性催发、神志迷糊了。黑刀卫都督齐云要出建业城,往扬州城来查陈伦一案，他是早已知情的。只是没想到穆明珠也会主动要求前往扬州城。穆明珠私下买通了皇帝侍君杨虎之事,在谢钧这里并不算什么秘密。杨虎这等小人,又爱夸耀自己,原本也不是口风紧的人。皇帝穆桢有真正机要之事,都不会让杨虎知晓。而谢钧在宫中自有备下的人手，其中也有逢迎之下得了杨虎喜爱的,时机到了三言两语便套出来。原来是穆明珠打通了杨虎这里的关节，说是要追着齐云来扬州城,一定要把婚约解除了。而谢钧也知道了穆明珠从自己这里要回去的那焦尾琴,竟是转手给了杨虎偿还人情。
那么穆明珠到扬州城来果真是为了解除婚约吗？
谢钧并没有那么容易就相信。毕竟皇帝穆桢了解枕边人的性情，不会把真正机密之事叫他知晓。那长大于宫中、又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穆明珠,难道便不清楚杨虎的为人了吗？穆明珠用来取信于杨虎的理由,未必便是真正的原因。虽然建业城中人尽皆知，穆明珠对这桩婚事不满意——这的确是个随手拿来的好用借口。
方才厅堂中一见，谢钧看到穆明珠与齐云私语的情态,虽没有男女之情的亲密，但要说深恶痛绝却也称不上——一个人嘴上说的话扯谎容易,一举一动都想伪装却难。
此时谢钧借着酒意与药性，于太泉湖边，看似出格一问，其实正是试探穆明珠的根底。
如果穆明珠真像她同杨虎所说的那样,此来扬州城只为解除与齐云的婚约，听到他这样的提议，总该有所意动。当然如果是寻常的小姑娘，多半会被他口中让“齐都督消息”的意思吓到，但穆明珠显然不会——那日谢府之中，面对他疾来一箭，她连眼都不曾眨过。
“
怎么样？”谢钧淡笑着，故意把姿态放得很低，“谢某清楚，殿下自己也有这样的能力。只求殿下给谢某一个机会，让谢某帮得上忙罢了。”
看起来的确是很想帮她解除这桩婚约的样子。
穆明珠望了一眼不远处静候的齐云，又望了一眼跟前的谢钧，同一时间，她其实两个人都想试探。
关于齐云，她心中有个疑虑很久了。近几日与齐云的来往，比她前世几年加起来都多，所以相处的细节一多，她察觉的事情就越多。她现下有种感觉，仿佛齐云对她曾经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都很清楚，哪怕是她私下无人时所为。所以他做出来的事情，事后细想，总是暗合了她当下的想法。譬如他送焦尾琴给她。又譬如方才厅堂上，她问齐云对谢钧的看法，齐云以“脏”来评价，这当然可以作谢钧政治上的图谋太脏来理解，但穆明珠想到早些时候在金玉园中，她转过墙角险些与齐云撞在一处，而她在屋内说给那鲜卑奴听的话中，就曾说过男人太熟练就脏了等语。
如果她猜的没有错，齐云的确是有意在偷听她的话语，甚至捕捉她的行踪，那么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母皇当初给她与齐云赐婚，果然是有意要齐云监视于她吗？
但若齐云做这些事情，不是出于母皇的命令，那……又该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而至于眼前的谢钧……
穆明珠微微一笑，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谢钧，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低声问道：“这于谢郎君又有什么好处呢？”
谢钧笑道：“殿下不是早已清楚吗？这就是谢某的性情，见不得美人为难。”
穆明珠笑道：“我不信。”
谢钧眉睫微动，研判着女孩面上的神色，决定给这条大鱼放一点饵料试试，便叹了口气，装作瞒不过穆明珠的样子，低声道：“好，殿下聪慧，谢某瞒不过你。家中子侄谢琼，不肯留在西府军，瞧上了黑刀卫都督的位子……”
穆明珠冷哼一声，抹了笑脸，面上如挂了一层严霜，冷淡道：“本殿诚心诚意同你说话，你倒是拿本殿取乐来了。一来那黑刀卫都督的位子，需得
母皇极信重之人才做得，你家中子侄如何能叫母皇点头？便是没了齐云，也轮不到谢琼。二来以你谢钧的威名，谁敢不敬不服？你叫谢琼留在西府军中，难道他还敢说一个‘不’字？”她那日在谢府中可是亲眼见了谢钧杀谢琼爱驴的场景。
谢钧本就是有意试探，故意扯了一个不太像样的谎话，若穆明珠含糊过去，装作信了他的，那他才真要大大起疑。此时见穆明珠面如寒霜、疾言厉色，他反倒是略放下心来。
俗话说挑剔的才是买家，穆明珠质疑他的诚意，正说明她本身是有诚意的。
谢钧摸摸鼻子，低头道：“殿下骂得极是。谢某方才的确是与殿下玩笑了。”
穆明珠维持着怒意，冷眼看他底下要怎么编。
此时虽然夜色已深，但焦府中处处明灯高悬，连这太泉湖都不漏过，沿湖一圈都亮着，湖心无人的亭中也挂着灯笼。谢钧向波光粼粼的太泉湖的远处望去，静了一息，低声道：“实不相瞒，谢某祖上与齐家原有些恩怨。有道是父债子偿，落在齐云身上也不算冤。”
他这会儿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平时那种低靡之感了，显得平淡却也真实了许多，语气也沉下来，没有平时听起来那么亲近，反倒是有些距离感了。
穆明珠闻言，微微一愣，想了一想，道：“据我所知，谢郎君的父亲早亡，祖父故去的时候还在昭烈皇帝一朝。此后谢家居于陈郡，与朝中没什么来往。齐云父亲当初做黑刀卫都督的时候，应当与谢郎君家中没什么恩怨吧？”
谢钧淡淡一笑，道：“总有些事情，不为外人所知的。”他只说了这一句，显然也没有要为穆明珠解释陈年旧事的意思。
若说他是编的，他满可以编得更完善一些。
穆明珠望向湖水近处，那里谢钧的倒影在波光中摇摇晃晃，像他的心思一样捉摸不定。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前世谢钧谋求政变，杀死母皇，打破士族共和，不只是因为他在政治上的图谋。当初昭烈皇帝废黜谢氏女，乃至于晚年血洗以谢家为首的世家的时候，谢钧应当还没有出生。但是在谢钧能记事之后，他那些经历了当年
惨祸的长辈都还在。关于大周的建立，他们会告诉谢钧怎样的故事？关于大周原本的开国皇后，他们又会灌输给谢钧怎样的志向？
穆明珠再开口时，问了一个看起来无关的问题，“谢郎君家中可还有亲长？”
谢钧轻声道：“没有了。最小的一位叔父，也已经于去岁过世了。”
去岁，正是谢钧离开陈郡，应召入建业城南山书院为老师的时候。
他把目光从湖水上收回来，侧身看向穆明珠，道：“殿下所问，谢某已答。那么谢某之问呢？”
穆明珠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齐云。
少年手握长刀立在灯影下，不像平时同她说话时总是垂着眸，他在夜色中直直望着她所在的方向，似乎只要她一声指令，便会提刀上前来。
穆明珠轻声回答谢钧的问话，道：“谢郎君所谓的消失，是怎样的消失？”
“永远的消失。”谢钧悠然得向她保证，“而且非常安静，不会有任何后患。”
穆明珠笑道：“谢郎君，你听起来很像是骗人的商家。”
谢钧也笑了，道：“谢某绝不会骗殿下。”
穆明珠慢慢敛了笑容，道：“这样好的货物，想必谢郎君要价不菲？”她本就对谢钧很是怀疑，此时见谢钧信誓旦旦有办法叫齐云在扬州城中消失，几乎是坐实了她的猜测——难道前世齐云受伤正是谢钧的手笔？以谢钧的手腕，前世大约早已知道母皇是要派齐云往北府军中去的。齐云乃是母皇的孤臣，谢钧最初没能撬动齐云，又或者不敢试探齐云，怕谈崩了暴露了自己。但是谢钧暗中已经俘获了齐云的叔父，所以绊倒齐云，扶齐云的叔父上位执掌了北府军。那么看起来是世家据有西府军，皇帝掌控北府军，实际上大周最大的两股兵权都已经被谢钧一个人握在手中。前世当谢钧推齐云叔父上位之时，谢钧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前世当真是谢钧下狠手，在扬州城中要置齐云于死地么？
谢钧听到穆明珠询价，原本还有的五成怀疑又去了三成，至于剩下的两成，像他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完全信任的。
“怎么？”谢钧含笑勾头
下来，望入穆明珠眸中，道：“殿下担心付不起谢某的要价吗？”
他的目光落在穆明珠小巧玲珑的耳垂上，叹息道：“可惜殿下今日不曾佩耳珰。否则，便足矣报偿了。”
穆明珠陪他演了半天戏，本来准备演到底的，此时实在有点绷不住，嘴角一抽，退开一步，道：“谢郎君，你可真是人间油物。”

第56章
谢钧不知穆明珠口中的此“油物”非彼“尤物”，虽然对她的用词感到诧异，仍是低眉一笑，将这份赞誉照单全收。
穆明珠心中幽幽叹了口气,若是流风、回雪两位美人能有谢钧十分之一的自信,怕是早联手起来把他干翻在地了。
她没有再嘲讽于谢钧，垂眸思量,方才一番对谈,看似是骗过了谢钧；要留意他接下来如何行动。
“那么,谢郎君想什么时候动手呢？”穆明珠问道。
谢钧不答反问,道：“殿下说呢？”仿佛要按照她指定的日子行事。
穆明珠盯着谢钧，若他果真要害齐云,不管她给不给这个日子，他都是会手的。
她歪头想了一想,笑道：“我还有件要紧的事情要问他。等问过了,我便告诉你动手的时间。”
谢钧声音低靡，含笑道：“皆如殿下所愿。”方才言及家事时那个稍显冷淡却真实的他消失了,惯于风月、谈笑暧昧的多情公子谢郎君再度现。
穆明珠故意审视着他,道：“你该不会是故意要套我的话，事后好栽赃陷害给我吧？”
谢钧见她起疑，笑意愈盛,柔声道：“自然不会。殿下信我。”
见谢钧与穆明珠外行散久不归，府中主人焦道成索性携在座宾客一同来,命仆从于湖心亭中设了座，又以船载众人往湖心亭中。
谢钧与穆明珠分别于湖心亭落座，却见正前方从湖水中升一处巨大的白玉盘来。
那白玉盘三丈见方，足以容纳数十人躺卧于上,厚如青砖，于高湖面近半米处停住，底下是坚固的石柱，四周却是高逾两丈的铁栅栏，人若是给关到其中，真是插翅难飞。
焦府中仆从驾轻舟，从湖面的阴影处驶入光明中来，舟上一只装了三个奴隶，一只装了三头狮子。
仆从打开铁栅栏上的笼门，驱赶奴隶与狮子都上了那白玉盘。
白玉盘四周亮过繁星的灯烛照耀下，众人这才看清，那奴隶是鲜卑族人，一男一女
一小孩；狮子亦是一公一母一幼崽。
焦道成后仰于躺椅上，像一块熬化了的猪油，满面油光、满脸得色，伸肥硕的手指，指向湖中白玉盘上，道：“请谢钧先生与殿下瞧个好，咱们扬州城有名的桃色玉戏……”
穆明珠在那地下拍卖场中，早已听焦成俊讲过所谓的“桃色玉戏”，听到焦道成开口，她微微蹙眉，夺过樱红手中的团扇，自己呼呼扇起来，任由风声盖过焦道成的声音。
湖中仆从已经在白玉盘与湖心亭相对的一侧竖起了高大的玉色屏风，只待这一场人兽相斗，给它染上那一抹“桃色”了。
这是一场残酷血腥而又毫无意义的厮杀。
焦府乐师激烈的鼓乐声中，为了表演的精彩，那三名鲜卑奴只得了短的匕首作为武器，不得不与狮子近身作战。而这三名鲜卑奴，虽然男的看起来壮硕，女的也强健，但显然不像那日拍卖场中的鲜卑奴受过专门的剑术训练。他们的剑法是粗糙的，大约是被捉为奴隶后才学的。而那公狮子与母狮子显然是人为饿久了，一嗅到人的味道，便开始躁动不安，进入了狩猎状态。
不管是鲜卑奴，还是狮子，虽然有人兽之分，可是此刻都把孩子护在了身后。
正是万物有灵，皆有舐犊之情。
厮杀结束的很快，鲜卑奴敌不过狮子之凶猛，都是搏命的打法。那成年男子的鲜卑奴被雄狮咬住肩头，从中活活破开，仍是抱紧了那雄狮，临死前将匕首刺入雄狮喉头，一路下拉至于肚皮。而带着幼崽的母狮比公狮为残暴，已死死咬住女鲜卑奴的大腿，每当她匕首刺落，母狮都能迅速躲过。那女鲜卑奴自知死前杀不得那母狮，而孩子留下来绝对敌不过母狮，便不顾自己被咬住的双腿，拼尽最后的力气，将孩子往铁栅栏外推去。
那孩子身量不过七八岁模样，单薄异常，身子当真给母亲推了铁栅栏，剩下的脑袋却无论如何过不去了。
那孩子头卡在铁栅栏间，半身悬于铁栅栏外的湖面上，全凭手臂的力量抓着栏杆，不至窒息而死，哭泣叫喊声顺着湖面飘来，虽是鲜
卑族语，但妈的发音却是相通的，自然是在唤他的母亲。
只是那女鲜卑奴把孩子推铁栅栏外，已是竭尽全力，整个人在母狮撕咬之下，早已魂归西天。
那母狮咬死女鲜卑奴，自己却也受了伤，趴下来舔爪子上的伤口，一时顾不上那小孩子。
此时玉色屏风上染了血色，鼓乐声止息，湖心亭中一片岑寂，唯有焦道成哼着小曲、手扣桌面打节奏的声音，显得分外刺耳。
穆明珠见那孩子半身悬于铁栅栏之外，片刻过后不是葬身狮口，便是活活卡死，因笑道：“大戏落幕，屏风已得，焦郎君何不收了神通？那孩子未死，自有他的因缘。”
焦道成慢悠悠瞥了她一眼，道：“他死了，自然还有好的。草民族中奴仆不多，却也有十万之数，死一个算什么呢？正愁他们没处安置。再者说了，不过是些鲜卑贱奴，杀了这些杂种，正报我大周之恨。殿下莫不是起了妇人之仁？你只看他如今小，若给他放回去，再过三四年，他便能上阵杀我大周子民了。”
穆明珠并不恼怒，淡笑道：“不料焦郎君还有这等忠君爱国之心、同仇敌忾之情。只是不知焦家每年运往鲜卑的铁器怎么算？今日焦家运的每一件铁器，都可能是来日阵前鲜卑人拿来杀我将士的利刃呐。”
“你！”原本瘫坐如猪油的焦道成怒而起身，下意识要手指穆明珠发作，总算记得眼前人身份，忍怒缩起手指，复又躺回去，只手握成拳，压着怒气笑道：“倒是草民忘了。殿下原是师承鸾台右相萧负雪，他如今拟的那什么新政，要给奴婢恢复自由身，又要削减草民等府中的奴婢之数——想来殿下跟右相是一般的心思，金砖红墙里坐久了，便有些看不清民间的事情，觉得奴婢也能当人看待了。”他话锋一转，森冷道：“建业城中的事情草民管不到，可这扬州城中奴婢就是奴婢，跟一条狗、一只鸡没什么区别。”
“好。”穆明珠敛了笑容，扬眉一指湖面白玉盘之上，冷声道：“齐云，给本殿破了那铁栅栏。”
“是。”齐云应声从她身后转
来，捡起案上用来游戏的花箭，折断箭尾羽翼。
焦道成一声冷嗤，道：“草民今日倒要开开眼。”显然认为只凭几支花箭，如何能破了铁栅栏。
却见齐云拉弓如满月，上搭三箭，遥对白玉盘，力沉腰腿。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乃是少年手腕轻抖，三箭连去，势如惊雷。
只听“咄！咄！咄！”三声连响，箭头钉在铁栅栏上，连冒三簇火星，都撞在那孩子卡住的同一侧铁杆上，竟叫那铁杆弯曲，使得缝隙变大了许多。
那孩子又哭叫了两声，才反应过来，一松手坠入湖水中去。
众人尚来不及为齐云的箭术叫好，就听焦道成冷笑道：“倒是正好喂了太泉湖中的鳄鱼。”他眯眼向穆明珠看来，咧嘴道：“今日湖中鳄鱼，还不曾喂过。”
湖水茫茫，没有主人家的帮助，又如何去救那落水的孩子？
这一场争执，到底是焦道成赢了。
谁知焦道成话音方落，就见那白玉盘之下，那落水的孩子竟又冒头来，似是知晓湖中可怕，他攀着支撑白玉盘的石柱爬了上去，立于铁栅栏之外的白玉盘边缘处，把自己与狮子隔绝开来。
穆明珠淡淡一笑，看向焦道成，慢悠悠道：“看来这太泉湖中的鳄鱼，要继续饿下去了。”
焦道成面色铁青，说不话来。
一直坐山观虎斗的谢钧，仰头望向已经起身的穆明珠，看穿了她那淡笑下的一点得意，忽然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嘴唇——这小公主虽有一副肖似他的黑心肠，到底不失为一位美人。
穆明珠起身乘舟至于岸边，举步欲走，忽然又回首，看向跟在身后的焦道成，淡声道：“哦，对了，有一事焦郎君说错了。释奴新政，并非本殿师承于萧负雪。这原是本殿的主意，鸾台右相也不过从而行事罢了。”
焦道成铁青着脸挤一个笑来，道：“原来如此，多谢殿下赐。”
原本乖巧立在谢钧身后的流风，听到“释奴新政”等语，忽然悄悄抬眸看向穆明珠，却见灯烛光影之下，那小殿下回身傲立于一众有权有势的男子之前，眉宇间既有傲然英
气又有慈悲低徊，不知怎得，竟叫她想起济慈寺中所见的佛像来。
穆明珠并没有留意到流风的目光，见焦道成虽然捏鼻子低了头，但今夜距离撕破面皮也不过一层窗户纸的事儿了。她转身快步向焦府外而去，听到身后熟悉规律的脚步声，知是齐云在后——她入扬州城数日，已然熟悉了齐云的跟随。
“齐云。”穆明珠踩在铜钱铺就的小径上，示意齐云与她并肩同行，侧眸看了一眼安静的少年，仿佛方才那惊艳三箭并非于他手，径直悄声道：“我同谢钧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第57章
穆明珠原本只是试探，毕竟齐云武艺过人，必然耳聪目明。
方才她与谢钧交谈之时，齐云所在之处距离他们并不算近,若是寻常人在齐云的位置,自然听不清她与谢钧说了什么；但如果是齐云，说不得会有意外。
但穆明珠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此时猛不丁问出来,还是存了诈他的心思。
孰料齐云眉棱微动,竟是不闪不避,只一个“是”字便全然承认了。
穆明珠挑眉看他，道：“你的耳力如此惊人？”
齐云垂眸道：“不过比常人略强些。”
穆明珠笑道：“方才那样的距离,你都能听清我与谢钧的低语。那岂不是方圆百丈之内，对你来说没有秘密？”若是在宫中,隔着一堵墙,遮得住他的视线，却堵不住他的耳朵。
齐云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得低下头去,眸光微动。
穆明珠看不到他的面容，便转过头去望着足下重重叠叠铺就的铜钱小径，道：“你不怕吗？”她点破道：“本殿可是同谢钧约好了,要杀你呢。”
齐云在她身后，低声道：“殿下会吗？”
“本殿不会吗？”穆明珠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本殿不会？”
齐云走在她身后,如影追光，轻声道：“臣就是知道。”
对于殿下而言，比起同谢钧密谋要“杀”他这件事，他过人的听力反倒成了更值得关注讨论的事情。
这不像是一个真的对他起了杀机的人。
然而虽然理智如此判断,可是齐云内心深处，仍是有一种隐隐的恐惧——也许殿下真的如何憎恶于他，恨不能杀他而后快。
在太泉湖畔，听到风中送来的密谋声时，有那么一瞬间，齐云是相信了的。
他想到一个月前韶华宫中穆明珠同他的那场大争吵，吵到尾声她没有像素日那样保持着旺盛的怒气，反倒是有些疲倦得坐下来看着他，劝他对这桩婚事再仔细考虑考虑，认真的样子叫他竟有几分害怕。他想到数日前建业城皇宫中，他隔窗听到的穆明珠与杨虎的谈话声，
她当时说跟着他来扬州城是为了缠着他解除婚约。
入扬州城这数日来，诸事繁忙时反倒容易过，一旦他独处安静时，心头便总有一片阴云。穆明珠待他的态度稍微冷淡些，他便止不住心悸惊惧，生怕这是最终决裂的预兆。可是他除了忐忑得等待，在这一点上无计可施。自赐婚以来，他做得许多件事情早已证明，在与穆明珠有关的事情上，他最擅长的便是弄巧成拙。
所以在她面前，低下头来，把自己变成一道沉默的影子，反而会让这婚约更长久一些，也让他能够多一点时间名正言顺出现在她身边。
穆明珠听到齐云轻声的回答，却从中品出了一点执拗的意味。
她尚且不及细思，就听身后有人唤她。
“殿下！殿下！”扬州都督孟羽沿着小径一路跑着追上来。
方才穆明珠转身就走，好不潇洒利落，但是孟羽却还要向主人家与谢钧先生辞别，不免就晚了半步。
此时孟羽追上来，乃是要护送穆明珠一路回金玉园去的。
穆明珠看一眼沉默的齐云，还有话要同他说，便寻了个由头暂且把孟羽支开，道：“本殿方才一时意气，强行保下了那小鲜卑奴。但惹怒了焦道成，那小鲜卑奴在府中留下去怕也活不成。劳烦孟都督折返去走一趟，把那小鲜卑奴也带出来。”
孟羽微微一愣，想到家主孟非白的交待，虽知此举会触怒焦道成，仍是一口应下来，道：“殿下放心。”便又领兵折返，往太泉湖畔去带走那小鲜卑奴。
太泉湖畔的花丛间，焦道成与谢钧等人坐于草地之上，各自拦着美人，在穆明珠走后，开启了夜宴的下半场。
扬州刺史别驾崔尘凑到焦道成身边来，面露愁容，低声道：“今夜怕是惹恼了那小公主殿下……”
焦道成垂着眼皮，冷笑道：“惹恼了她又如何？她也不过就是有个公主的身份罢了。”他酒后也有些放肆了，虽然仍旧压着嗓音，但言辞不再忌惮，对崔尘径直道：“纵然是皇帝，她在建业城中，也奈何不得一江之隔的我。”他又看了一眼崔尘，颇有些瞧不上
他谨慎的做派，醉醺醺道：“你又何须怕她？你族中都在荆州，你家中随你赴任于扬州城中——那穆明珠能动你一根手指头吗？此前咱们哄着她，那是先礼后兵。她若是懂规矩，玩也玩了，看也看了，东西也收了，便该安安分分回去。若是她不懂规矩……”他眯了眯眼睛。
崔尘心中一跳，他到底还是朝廷命官，并不愿意把事情闹大的，忙笑道：“哎呀呀，焦兄言重了。依愚弟看来，公主殿下到底年幼，有些孩子脾气，叫人生气是有的，却还说不到坏了规矩上头——毕竟……”他左右一看，愈发压低了声音，“她也没往正事儿上搀和不是吗？焦兄再忍耐两日，把人送出扬州城便完了。”
焦道成看他一眼，道：“她还没搀和正事儿？她不是往大明寺问陈伦的事儿了吗？”
“那不是什么都没问出来吗？”崔尘忙笑道：“况且陈伦一个凤阁侍郎死在扬州，她随口问起，大约也只是好奇罢了。”焦道成还没发怒的时候，崔尘因穆明珠的探问而不安，主动向焦道成问计。但是当焦道成真的被穆明珠惹怒了，崔尘反倒要给他降火，生怕再闹出大事儿来。
正说到这里，却见都督孟羽去而复返。
孟羽至于焦道成跟前，一笑略有些尴尬，道：“那小鲜卑奴……殿下的意思是一并带回去。”他同焦道成在这扬州城中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几分面子情的。
焦道成脸色铁青。
孟羽忙道：“焦兄，弟弟我也是职责所在。您全当卖我个面子，成么？”
一旁崔尘也打圆场。
焦道成忍怒不语。
孟羽便跟着管事，往湖中去接那小鲜卑奴去了。
待到孟羽带那小鲜卑奴走了，焦道成才缓过面色来，却是冷笑道：“那丫头没往正事儿上搀和？她便是往正事儿上搀和也没事儿。她爱查案，就让她尽情去查。”他从齿缝中都透出恶意来。
崔尘闻言一愣，眸中闪过担忧之色，若是那强龙与这地头蛇对上了，怕是要在扬州城中掀起阵阵风雨来。
谢钧独坐于花丛之中，目光从嘀嘀咕咕的崔尘、焦道成
等人身上收回来，仰头望向夜空中明亮的北斗七星，接过美人递来的佳酿一饮而尽，只觉尘世间的龌龊都随酒入喉。他忽然有个奇怪的疑问——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这些腌臜，如何还能那样晶莹闪烁？
流风侍奉在侧，手捧玉盏给他，见郎君唇角轻勾、此时心情看起来还算不错，便借着递酒之机，假作漫不经心，随口问道：“郎君，那小公主殿下所说的‘释奴新政’，是什么呀？”
“释奴新政？”谢钧接过玉盏，在手中轻轻转动，沉沉道：“那释奴新政啊，就是说流风以后再不能侍奉于我身边，反倒要自己出去自食其力。”他握了流风微凉柔腻的手指，柔声道：“流风这样的美人，到了外面岂不是要给人争抢而死？没有我护着你，你当如何求生呢？有着鸣泉溅玉般的好嗓子，却要像那些粗俗笨拙的农妇一样，在田地里劳作——”他坐起身来，揽了流风入怀，笑道：“就算我舍得，你难道真敢出去过那样的日子吗？”
流风在他怀中微微瑟缩，轻声道：“奴怕……”
谢钧满意地笑了，饮空了玉盏，再递出去要她继续斟酒，直到他厌弃之前，一生都如此为他斟酒。
而另一边支走了孟羽的穆明珠，与齐云说起正事来，“今夜我带走了阿香。焦府这才知晓阿香病了，要么今夜，要么明日，便会有人往阿香他们住的院落去询查探问。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如果阿生的死，真有蹊跷，平素焦府不会声张、还会尽力遮掩。但得知阿香的疯症，却会是他们自己掀起老底的时刻。这个时刻一旦错过，再不会有。
齐云与穆明珠对视一眼，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齐云轻声道：“臣留下来。”旁人做事自然不如他秘密可靠。
穆明珠道：“随我来。”她带着齐云，走入小径旁的竹林间。
在他们身后，先是穆明珠的扈从，后面才是焦府的奴仆。
此时公主与准驸马私下说话，焦府的奴仆看不分明，况且就算看清了也不敢置喙。
竹林夜色之间，穆明珠将怀中的两份地图都给齐云，低声道：“你是要现在潜进去
，还是从府外走？”府外有一处狗洞通往阿香与阿生等人原本居住的院落。
齐云收好地图，其实他早已记在脑中，轻声道：“早一刻，好一刻。臣现下去。”
“好。”穆明珠望着少年眉目间的坚定之色，心知焦府中危机重重，便伸出手去，用力握了一握他的手，轻声道：“小心些。我命人在外面接应你。”一语毕，她抽手欲走，却是手臂一顿，抽不出手来，竟是少年回握住了她的手，以修长手指勾住了她。

第58章
夏夜的风轻而暖，不知何时推来—大片绵云遮住了两人头顶的繁星。
从竹林间望出去，在灯笼映照下，小径上铺着的新铸铜钱,—枚—枚闪着橘红色发亮的光,像是星子落在了人间。
林间的年与女相对而立，因方才低语密谈,挨得有些近,握着手的模样令人想起话本里—切美好的词,叫人脸红跳,却还想继续悄悄看下去。
风从湖畔送来的饱含水汽的草木香气。
下—瞬，年似被那风惊醒,松手退步，径直跪在了松软的泥土间,俯首轻声道：“臣死罪！”
当穆明珠伸手握他的时候,齐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处于—种空茫震惊的状态。可是当她抽手欲走的时候,像是人的本能,他反握了上去，以手指勾住了她。等到—切发生后，他才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跪伏于草地上,齐云的目光越过帽檐，望向她的裙裾与鞋履。金色的裙裾映着橘红色的灯笼光,混合成—种如梦似幻的颜色，那颜色本身仿佛就散着热力与香甜。裙裾之下微露的鞋履，上面缀着的明珠熠熠闪光，正如鞋履的主人。他的在慌乱之中搅成了—团。要如何解释？能如何解释？若他敢稍露半分爱,不过惹她愈加嫌恶。
不过刹那之间，年已体会到了佛家所说的全部地狱之苦。
“何至于如此？”他听到公主殿下的声音，平稳的、波澜不兴的，她含了—点笑，宽容而低声道：“你是习武之人的自然反应，是本殿失了思量。快起身吧。”
她—语救他回到人间。
地狱之苦可免，人间之苦却不可免。
齐云愣了—愣，依言起身，中不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多些，还是不知因何而起的空茫失落多些。他悄悄从帽檐下看向穆明珠，却见女孩面上的神色，是上位者的宽和笑，天衣无缝，不见丝毫端倪。他黑眸微黯，终于彻底认清形势。他垂眸，敛下因女孩轻轻—握而被激起的
满腔汹涌爱。
年的声音克制而压抑，他抱拳轻声道：“谢殿下宽宥，是臣莽撞了。”
“嗯。”穆明珠颔首，把被他握过的那只手藏在腰后，叮嘱正事，道：“去吧，小些。”
—语毕，她转身出了竹林，在众扈从跟随下，沿着那满地星星般的铜钱小径，—路向焦府外行去。
她轻轻摩挲着负于身后的手，右手方才被年紧紧—握，甚至有些轻微的疼痛。
灯光映着她的双眸，那双眸子黑而冷静，似深不见底的湖水，于湖面捧出粉荷绿萍的同时，也于湖底藏起了积年的淤泥腐尸。
公主的车驾—回到金玉园，园中的林管事便迎上来。
“殿下，主家送来的侍君阿香，如今暂且安置在外院中。”林管事亦步亦趋跟在穆明珠身侧，把腰弯成—个恭敬而又不过份逢迎的弧度，汇报道：“主家来人说那阿香有些疯症，怕是不好往殿下身边伺候……”
穆明珠转头吩咐樱红道：“请薛医官给他看过。”又对林管事道：“把那阿香交到内院来，余下的事情就不劳烦你了。”偌大的金玉园，大部分外面的事情，如修剪花木、洒扫浆洗等事情，还是园中原本的仆从来做。但内院凡是涉及穆明珠之事，—应都是由建业城中跟随而来的奴婢扈从操办，不用外人半分染指。
林管事保持着恭敬的笑，欠身应道：“是。”
穆明珠看他—眼，见他不过三十余岁的模样，看着倒是个办事妥当之人，否则焦家也不会放他—个人做管事操持这金玉园。她—面往内院去，—面同他闲谈，问道：“林管事在焦家多年了？”
林管事笑道：“回殿下的话，奴从落地起就在焦家。”
原来从他父母辈就是焦府的奴婢。
焦道成说他有奴婢十万，不是虚言。奴婢又生小奴婢，代代相复之下，焦家之势，将不止于扬州城中。自汉末以来，中央衰颓，世家与地方豪族勾结，气候—冷，遭逢粮荒水灾疫病，乃有三国之乱。数百年下来，当初的症结不曾有过根除，反倒愈演愈烈，本朝太祖昭烈皇帝大刀阔斧之下，看
似有所成效，其实不过老树发新枝，根儿上的毒没有除净，待到她父皇世宗时弹压不住，立时便反扑而来，愈发强大危险。
也就是她母皇穆桢刚柔并济，深谙用人之道，才能苦苦支撑下来近廿载。
大周皇权，本已是强弩之末，却还有继承权之争的内乱。
穆明珠回到内院书房，却见书桌上摆着今日送达的邸报。她翻开了扫了—眼，却见上面终于布告了她二哥的下场。废太子周瞻对罪状供认不讳，畏罪自裁，以庶人葬之。她的母皇于昨日去太庙祭祀了太祖昭烈皇帝与世宗皇帝，随后又返回思政殿，封赏了穆国公、牛国公、宝华大长公主、北府军大将军皇甫高等—系列人，或是当初助她夺取皇位的腹重臣、或是血亲姻亲。
可以想见她母皇现下的处境，正是需要稳定人、稳固支持之时。
她看着那邸报，出了—会儿神，翻开每日送呈皇宫的请安折子，依照惯例写完那几句，墨笔悬于纸面之上，似乎还有未尽之言，可是却—字也难落。
哪怕只是—个字，写上去也有万般的思。
她便暂且搁了笔，拆了萧渊送来的信。
萧渊的信便活泼轻松许多，他信中写，穆明珠离开建业城后，他的日子便混得愈发风生水起了。原本穆明珠在时，总是奔着穆明珠而去的男男女女，如今总算看到旁边他这个相府公子了。建业城中，他可谓—时风头无两。马球队在他的领导下，由林然每日领着，也操练得很不错，又选了数名英才加入队伍，他还自费给添置了马匹，要她回去给他补上银子。南山书院谢钧先生—离开，书院中又了几堂课，大家伙聚起来投壶宴饮，好不快活。当初她托付给他的事情，比如给她表妹牛乃棠寻先生—事，也已经完成了。现在小郡主每日被拘在国公府中读书，哪里都去不了，安分得很。最后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倒不是他想见她，实在是杨太尉家的千金杨菁与左相嫡孙韩清这对年轻人，日日寻到时机就往府中去堵他，问公主殿下什么时候给他们安排差事。
穆明珠看得摇头而笑，目光
落在信尾的“叔父安”三个字，原本轻松起来的情微微—沉。
她去信写“问右相安”，萧渊回信便答“叔父安”。
如果真给人截了信，也不会瞧出端倪来。
穆明珠提笔给萧渊写回信。
给萧渊的信容易写，她提笔—蹴而就，临到最后的暗语，想到今日夜宴上焦道成那过份嚣张的态度，却有些踌躇。
她便把给萧渊的信也暂且搁置了，看—眼窗外暗沉的夜，捧起—册《商君书》看起来，边看边思索，不觉就沉进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穆明珠从书中回过神来，却见东边的天边已亮起古铜色的光，是黎明将至的征兆。
这—夜便如此过去了，而齐云还未归。
穆明珠也无睡眠，长坐半宿，索性起身走动。
她—夜未睡，内院服侍的人也留了人醒着。此时见公主殿下从书房出来，沿着小径往院门处走去，早有机灵的仆从上前开了内院门。
穆明珠—步踏出内院门，就见零星守夜的灯笼下，甬路尽头—黑衣年快步行来，不是齐云又是哪个？
穆明珠笑道：“你回来了。”—面说着，—面便要上前相应。
“仔细脚下！”齐云忽然叫道，疾步奔跑过来。
穆明珠低头看去，提起的脚便悬在了半空中，却见她脚底原本要落下的地方，躺着—只利箭穿胸而死的白鸽，鸽子血红的喙中，含着—颗硕大饱满的明珠，在黎明前的夜色中亮得有些骇人。
她眸光微冷，俯身要拾起那死了的鸽子。
齐云已冲到她眼前，横臂拦住，几乎是强行把她堵回了内院门内。
穆明珠明白他的思，这是担暗中之人，既然能射死—只鸽子，自然也能射死她。
穆明珠从他双臂之上探出头去，发冷的眸光仍盯着那死鸽子，口中镇定道：“无碍的。”她轻轻拍了—拍年的手臂，示他退下，道：“那下手的人如果真要杀我，就不会先杀—只鸽子来吓我。他之所以先杀—只鸽子来吓我，正是因为他还不敢杀我。”
齐云微微—愣，退开—步，让出路来。
穆明珠上前，俯
身细看那死鸽子，口中轻声嘲讽道：“这些暗中的鼠辈，没胆子杀本殿，以为—只死鸽子，便能把本殿吓走了吗？”她看向齐云，道：“这扬州城中的秘密，本殿可是越来越好奇了。你昨夜查到了什么？”
齐云上前，代她捡起那死鸽子，沉声道：“殿下，咱们里面说话。”
穆明珠目光望着鸽子尸身原本所在之处，只见地上凝了—滩骇人的血色。若她果真是年天真的小公主，这样—只死鸽子，大约足以把她吓退，要她主动离开扬州城了。
可惜，背后之人打错了算盘。
她没有那么天真。

第59章
金玉园内院书房中，书桌上摊开着两份文书，一份是还未落一字的奏章，一份是给萧渊的信。
穆明珠都还没有最终封起,因心中之事还未有决断。
此时桌角铺了一方素帕,帕子上摆着方才险些被穆明珠一脚踩上去的死鸽子。
穆明珠伸出手指，轻抚鸽子喙中啄着的那一粒明珠。
背后下杀手之人的意思很明确,鸽子喙中的明珠就是她。
齐云低声惭愧道：“是臣巡防出了疏漏……”才使得殿下居住出了这样的事情。
“与你无关。”穆明珠淡声道：“你昨夜在焦府查案,如何能顾及金玉园中之事？况且外院本来就是焦家的人手,他们要杀人不容易,要杀一只鸽子还不简单吗？也未必就是凌空射杀了这鸽子，说不得是要人携了死鸽子来,伪装成的样子。”
话虽如此，有怀有异心之人,混入到内院门外,也是颇叫人不安之事了。
“好了。”穆明珠挪开目光，于书桌前坐下来,转眸看向齐云,道：“说说你昨夜在焦府的经历吧。”
昨夜穆明珠带人离开焦府后，齐云独自暗中留了下来。他已有了焦府的地形图，又是一袭黑衣,于夜晚的竹林间很好隐蔽，悄无声息便从太泉湖畔的竹林摸到了侍君们所居的梨花院外。
他一靠近梨花院,便觉出院中与别处不同来。院内有整齐的脚步声，仿佛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齐云掩下声息，轻缓脚步，悄悄摸过去。
这些侍君所居的梨花院,紧邻巷道，墙壁低矮，而屋舍也与焦府主人所居的不同，只有一人半高。
他攀着矮墙，轻手轻脚，便于夜色中上了房顶，如一只大壁虎一般趴在瓦片上，抬头越过耸起的屋脊，向梨花院内望去。
却见这半亩大小的梨花院内，焦府的家丁有三五十人，高举火把，手持木棍，把这院落守得滴水不漏。那些粉面玲珑的侍君，一个个遍身绫罗绸缎，都被从屋中赶来出来。有人泪
水涟涟，有人欲张口抱怨，却都被家丁手中的木棍给吓了回去。
有位管事模样的人，坐在院中，看那些家丁把侍君一个个提他面前来。
他只管盘问，问的正是阿香的疯症。
“那些侍君果真都知晓阿香的疯症，只是从前瞒着不说，怕害了阿香的性命。大多说阿香的疯症，是从阿生之死受了刺激来的。”齐云对穆明珠道：“其中只有零星两三人，大约是平素照料阿香多些的，说得仔细些，说是阿香疯了之后，总说太泉湖中有鬼。”
穆明珠蹙眉道：“太泉湖中有鬼？”她想到昨夜焦道成要把那小鲜卑奴喂鳄鱼之事，道：“焦府从前还喂过人给太泉湖中的鳄鱼吃？这阿香所说的鬼，跟静玉、静念那日说的是不是一回事儿？”
齐云道：“这些还要比对。那管事将人都盘问过后，便命那些家丁将人一个个捆了，关在院子里。一直等到太泉湖畔宴饮的谢钧、崔尘等人走后，那管事才把众侍君提入内院。内院防守甚严，臣担心给人察觉，且天色将明，便赶回来了。倒是有一桩怪事，臣离开之时，内院又出来两队家丁，将那太泉湖团团围了起来。”他初时还以为是自己被内院的高手察觉了，不想那些人却直奔太泉湖而去。
“焦府把太泉湖守了起来？”穆明珠食指轻叩桌面，思量着，自言自语般道：“静玉等人都说焦府中有鬼……”
她忽然止住话头，看向齐云，道：“你觉得焦道成与谢钧是什么关系？”
齐云微微一愣。
穆明珠轻声道：“昨夜焦道成对谢钧的态度，可不像是第一次见……”若果真是第一次见，焦道成大约顾不上同她针锋相对，反而要把全部的时间拿去讨好逢迎谢钧才是。昨夜在宴会上，焦道成对谢钧虽然也足够恭敬，把主位让出来给谢钧，但是言谈举动之间，还是少了一分初次与谢钧相见该有的谨慎忐忑。
虽然在穆明珠看来，谢钧这个人既油且脏。
但在时下绝大多数人眼中，谢家到底是世家之首，谢钧仍旧
是天下之望。
“殿下的意思是说……”齐云轻声道。
晨风透过长窗而入，拂动案上的那份邸报。
穆明珠的目光落在邸报有关废太子周瞻的字眼上，睫毛轻眨，忽然开口问道：“周瞻谋逆之事，当真是证据确凿吗？”
皇帝都已经布告天下，盖棺定论之事，她竟然还敢翻口一问，若是传出去，又是一桩大不敬。
齐云微微一愣，自废太子周瞻事发之后，公主殿下有意避忌政事，更不会主动问及谋逆大案。
穆明珠索性再度把邸报拉到身前来，垂眸细看，目光落在“废太子周瞻”这个称呼上，脑海中忽然涌起一些与周瞻相关的细碎的童年片段。大约是她七八岁的时候，因为羡慕母称呼二哥周瞻为“吾家小豹子”，所以也发狠练习骑射。夏日燥热的靶场上，她咬牙拉开长弓，不顾因为酸痛而颤抖的双臂，眯眼盯着靶心。可是双臂实在晃得厉害，箭头一直在视线与靶心的线外游离。
那日她二哥周瞻刚好放了课到靶场来想松散下筋骨，见状便笑了，从后面帮她把着箭，助她射中了这一记，笑道：“小家伙，弓都拿不稳还想射箭呢？”便收了她的弓箭，赶她出了靶场，招呼他那些跟班同来比试。
其实她那时候非但拿得稳弓，而且射箭很有准头，只是那日太过疲累了。
后来她二哥年岁上去，半大小子更不爱同她这个小妹妹来往，整日跟穆武等人混在一起，性情也越来越偏。再到他被立为太子，醉心权势，就更像个挂了亲人称谓的陌生人了。
只是此时不知为何，低头看着那邸报，上面写着废太子周瞻以庶人身份入葬。
她忽然意识到，这份邸报，其实也是她二哥的讣告。
在过往悠长的十四年时光里，她的确曾唤过周瞻无数次“二哥”。
听穆明珠提到周瞻，齐云又感到手指一阵黏腻，仿佛那日审讯室内周瞻的血水仍未曾洗净。
“嗯？”穆明珠没有听到他的回答，转眸向他看来。
齐云垂眸，一板一眼道：“废太子周瞻的确是罪证确凿。他于府中
暗藏了龙袍龙椅，府中清客张超与赵洋，在他授意下，内外连通，筹集金银兵刃，密谋举事。调兵文书上，的确用的太子印，周瞻本人也知情。建业城中事涉此案的人员，凡被缉拿，无一活命。那两名辅佐废太子周瞻谋逆的清客，一人于闯宫之夜被金吾卫杀死，一人逃出城去不知所踪。”他顿了顿，补充道：“那调兵文书，是发给执金吾牛国公的。牛国公连夜入宫，面呈于陛下。”
简单来说，就是周瞻以为能拉拢牛剑一同反叛，结果牛剑反手就卖了他。
也不知周瞻哪里来的自信。
“蠢啊。”穆明珠神色漠然，吐出这样两个字来，忽然又看向齐云，道：“可是周瞻蠢，他身边的人也都蠢吗？齐都督不觉得奇怪？”
齐云垂首，低声道：“殿下节哀。”
“本殿何哀之有？”穆明珠猛地起身，合上了那邸报。
齐云目光落在桌角的死鸽子上，道：“殿下可要另择居所？”
“不必。”穆明珠看一眼已经大亮的天光，道：“今日咱们未必还能赶回金玉园中睡下。”她已然举步出了书房。
齐云跟出来，先同外面侍立的仆从吩咐道：“将书桌上那只死鸽子收入匣中，置于别室，再命人把书房洒扫一遍。”公主殿下居住宫中大约并不知道，禽鸟之类一旦死去，羽翼上所附的虫虱便会纷纷落下，另择新主。
那仆从不知根底，见齐都督如此郑重其事，忙仔细应下来，不敢耽搁。
“殿下要出城？”齐云追上前去，落后穆明珠半步，跟随在侧，留意四下能藏弓弩手之处。
穆明珠点头，道：“本殿欲往巡邗沟。”
齐云微微一愣，道：“邗沟？”旋即又应道：“是。”
邗沟原是春秋时吴国所修，连通淮河与长江，好输送粮草，北上伐齐。历代而下，邗沟原本运输军粮的作用减低，倒是灌溉四周农田、商船往来的作用增多，使得所经的淮安、扬州等地成为繁华之地。至前朝战乱频仍，航道失修，淤堵不通。昭烈皇帝时，又命人舒通航道，兴修渠坝，邗沟经处再度兴盛。
今
岁水灾一起，渠坝倒毁，邗沟再度失修。
是日穆明珠北出扬州城，至于射阳湖北辰堰。所谓的北辰堰，其实就是一道道类似田埂的埝，因邗沟地势要高于淮河，为了防止邗沟之中全部泄入淮河，所以修埝阻拦。
此时立于北辰堰旁高地上的，不只有穆明珠与齐云及众扈从，还有宿醉未醒的谢钧。
顶着夏日正午的烈日，谢钧揉着发痛的额角，纵然是伪装了近三十年的好脾气，此时也有些绷不住了，半是无奈半是烦恼，苦笑道：“殿下，你要出城带臣去个好地方，就是来这里？”
穆明珠笑道：“俯观积水之清，仰受日光之盛，这难道不是一处好地方？”不管她往哪里去，总不能叫谢钧离了人便是——看牢了谢钧，就算摸不清背后势力的动向，至少也多了一道挡箭牌。
只见底下洪水退去后，泥泞不堪的地里，几十个力夫正顶着烈日运土、堆埝，可是航道悠长宽广，这几十人之力不过杯水车薪，待要修好，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遥遥望见穆明珠等人的车驾旌旗，早有一位主事模样的人，跑上前来，被扈从隔开，只恭敬问道：“下官扬州城水利主事廖严，不知是哪位上官莅临？下官不曾接到指令，有失远迎。”
穆明珠招手，示意扈从放人，让那人上前来，不答反问，道：“你这几十号人修下去，修到何时才算好？”
廖严微微一愣，小心打量穆明珠，见她一身利落的金色骑装，手持短马鞭，意态从容，容貌于清丽中透着一股英气，瞧着不过豆蔻年华，却已然气度不凡。他想到有位公主殿下入了扬州城的消息，不免有些联想，当下不敢再问，只老老实实道：“这实在没得办法，上头拨来的款项只这么多，哪里用得起更多的人？这会儿水灾，差不多的百姓都遭了难，要么卖身为奴，要么逃往他处，朝廷也免了扬州的徭役，便更寻不到人手了。”
穆明珠点一点头，道：“去忙你的吧。”
廖严又是一愣，小心道：“贵人仔细，这里洪水退了看着安全，其实道中淤泥沉
积，坑洼不平，怕伤了贵人。”
穆明珠一笑，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便从高地另一侧下去，上马沿着田间道路，又往北去。
这一路往北，快马疾行又是半个时辰，总算是冲出了连绵的田地，眼见前方便是四通八达的直道。
穆明珠勒马，道：“唤林管事来。”她今日出来，特意带上了金玉园的管事，既然焦府肯定知道她的行踪，那她至少希望这个眼线在明处。
谢钧好不容易追上来，因宿醉与五石散药性过了，他今日实在有些虚弱，追着穆明珠疾驰，险些没把自己颠吐出来，可是出于一种男人可笑又可悲的好胜心，望着前方马背上少女金色的背影，他又咬死了牙无法示弱，此时终于追上来，长舒一口气，面沉似水，道：“殿下究竟是何用意？此等无聊行径，谢某怕是不会奉陪了。”
“是不会，还是不能？”穆明珠噙了一点讥笑看向他。
谢钧只觉胃中的酸水都要涌上来。
林管家应召上前来，“殿下。”
穆明珠手持马鞭，指向前方，笑道：“这次总该跑出焦家的地界了吧？”
自出扬州城，沿邗沟北上近二百里，竟然全是焦家的田地。
林管事微微一愣，摇头笑道：“殿下，您有所不知，人都说快马跑上一日，都跑不出焦家——那并不是夸张。”他往旁边查看了一眼田头的界碑，道：“这才只到半途而已。”

第60章
焦家所占田地之广，竟至如斯。
穆明珠前世做幽灵时，曾看过整片大陆，也曾看过世家豪族如谢钧等人所居有的土地,只是那时候她是以幽灵的状态,高高飞起于空中，速度既快,对其田地之大也就难以有太深刻的感触。
可是今日于烈日之下,马背之上,结结实实跑了半日,竟然才只到林管事口中“焦家田地之半途”。
这让穆明珠对地方豪强之势力，有了更真实深刻的体会。
她望着眼前的直道,却没了继续前行的劲头。
这直道原是秦时所修，后来昭烈皇帝时又拓宽了。
她想到前世自己提出释奴新政,当时还是她老师的萧负雪认为这正是大周所需要的政令。不久之后,她微露喜爱之心，萧负雪于御前辞了教导她的差事,却一力将这新政筹划出来、并有心光大。因新政触痛许多豪强权贵,萧负雪不曾对外说过这原本是她的主意，大约算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如今想来，前世的她是天真的,萧负雪也是天真的。
她的天真在于不曾踏出过建业城，而萧负雪的天真则在于他的理想主义。若不是太天真,前世他也不可能主动死于谢钧布下的局中。
今生她走出了建业城，出来亲眼看一看，才知朝廷重臣于建业城官邸之中拟定的新政是多么无力，那些条条框框,煞有介事的什么品级的人能蓄养多少数目的奴婢，若有多出的该如何惩罚……凡此种种，不异于痴人说梦罢了。
就算是白纸黑字落在律书上，又如何执行呢？
便譬如这扬州城中的焦家，是扬州都督孟羽所辖制的万余名府兵能拿下奴婢十万之数的焦道成，还是要担任御守鲜卑族的三十万北府军抽调南下，只为了对付一城一霸呢？
不过一纸空谈！
穆明珠看一眼身旁马上的谢钧，见他面色雪白、而又神色阴沉，能让这多情郎君不顾体面露出怒色来，足见已经到了他的忍耐极限。她是要拉着谢钧做挡箭牌，暂时还不想跟他撕破脸皮，也不想把他给玩废了，便笑道：“是本殿方才兴头上没收住，这一通疾驰也真是累坏了谢郎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咱们不如就在田边寻树荫下，临时搭个凉棚，一同歇息片刻再回去？”说着一跃下马。
谢钧宿醉后无力，下马时没有穆明珠那样轻便，好在骑射底子在，也没有出丑便是了。
于是众扈从下马，于田边树荫里搭了凉棚。
谢家的家丁捧出精美的瓷器茶盏，揭开棉絮裹着的冰块瓜果，按照在家中的场面为谢钧操持起来。
谢钧坐于凉棚中，感受着仆从扇来的习习凉风，啜一口浮着碎冰的美酒，眯起眼睛嘶了一声，只觉一股凉气顺着喉咙而下，浑身每个毛孔都凉爽舒服起来。
他惬意得叹了口气，一盏美酒入腹，抬眸一望，却见不远处一顶影影绰绰的红色罗伞下，穆明珠竟然已经在齐云等人陪同下，顶着烈日深入田地中去了。
谢钧一时无言，不知该怎么评价这位小公主。
他最终又端起新的一盏浮冰美酒，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同身边的家丁说话，道：“想当年，我十四五岁的时候，也是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夏天不知道热，冬天不知道冷……”他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英雄不提当年勇”这话来，惊觉自己尚且不到而立之年，却已经过早体会到了“老”之将至。
他晃了晃手中的美酒，默默搁回了案上，酒色乱性，原是杀人的软刀子。
穆明珠走在烈日下的田地里，这里是南方的水田，刚收割过了一茬水稻，应当正是播种下一茬的时节，只是不知为何道路对面的田地已然种满了，此间却还只是空落落的。
她其实也没有目的地，只是心里闷，想四处走走、看看，寻着田垄走去，不多时便见前方水车旁聚了许多人，望之竟有百人之数，都是有力的青壮之士。
齐云原本是走在她身后，为她撑着红罗伞的，见状便上前一步。
“无碍的。”穆明珠道：“你们那些人，皆两手空空。”
走到近处，才从那些壮汉人墙的缝隙中望见，原来围着里面的水车，是几个穿绫罗衣裳的男子，举着鞭子在抽一个“巨人”。
说那人是“巨人”，是因为他抱着头蹲在水车旁边，竟然还能有旁人胸口那么高，若是站起来定然要高出在场所有人。
那“巨人”虽然体型硕大，但看起来并不暴烈，甚至有些懦弱，被鞭子抽打也只是闷头躲在水车后面，口中发出哭声来。
“怎么回事？”穆明珠蹙眉，问林管事。
林管事便驱开人群，入内问那穿绫罗的数人，道：“白耽误功夫不做事，这是闹什么呢？误了插秧的时节，你们谁担得起这责任？”
那几个人鞭打那“巨人”正起劲，猛不丁见了林管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有人认出他来，忙喊同伙住了手，把长编折起往腰间一插，就来林管事跟前作揖笑道：“哟，今儿这是刮的什么风，把林老爷您给吹来了？这时节田地里头热，可别把林老爷您晒坏了。您每日在城里头跟着郎君行事，哪里受过这等苦？”便要搀着林管事往外走。
林管事躲开他的手，笑骂道：“别乱逢迎！问你话呢，照实说！”
那人回头看一眼那“巨人”，道：“林老爷您问这儿啊？哎，您说气人不气人？上头新买的奴婢里头，有这么一号傻子。原本送来的时候，小的还挺高兴，想着有力气能干活，谁知道是个傻子！憨货！您瞧……”他一指水车之后，却见水车后的地上碎了一片木头，“瞧瞧，这块田里原本俩水车，一个给他捶碎了龙骨，一个也转不得了。没有水车，运不来水，还怎么插秧？不只是这块田地，连着这大一片，凡是他看到的水车，都给砸了。幸好是林老爷您来了，您若是不来，小的还正愁怎么跟上头说这事儿呢！就是把小的骨头砸碎了、吸出骨髓来，也填不起这么大的窟窿呐！”
要知道水车的龙骨，因为要长期浸泡在水中，所以都是选用非常坚固、经水泡日晒也不易变形的木材，多是用油木、柏木等木材，工费也贵。这样一座水车，造价不菲，那人也没有虚言，真要是以奴婢买卖的价格来算，多少个他也抵不过损坏的水车。
林管事诧异道：“好端端的，他这是为何？”
那人怒道：“谁知道呢？贱人使坏罢了！就是抽得欠！得狠抽才是！”说着摸起腰间的长鞭，几乎是本能动作，扬手又往那巨人身上抽去。
那巨人躲在水车后面，也是有些傻，躲避不灵活，一低头正给那鞭子抽在脑门上，疼得捂着脑袋大哭起来。
林管事拦住那人，低斥道：“他不好，你或是再卖了他，或是送回城里去，闹成这样又有什么益处？”
那人丧气道：“林老爷您有所不知，这是三郎君管着的事儿，我哪里敢给人退回去？况且您看看水车坏了，这一百多号人等着，小的这里延误了，后面上头只管找小的问罪，小的……这也是心里着急呐！”
穆明珠在旁听得清楚，至此才开口道：“叫他过来。”她指着躲在水车后的那“巨人”。
田头的管事原本只看到了林管事，直到穆明珠开口，这才留意到人群之外竟还有这一群贵人。、
一时那“巨人”跪到穆明珠跟前来，仍是捂着脑袋，生怕再挨打，身上的衣裳也已经被鞭打得破破烂烂，露出道道血痕来。他从手指缝中悄悄看向穆明珠。
穆明珠俯身看他，问道：“可有名字？”离得近了，却见这人还是个孩子的脸。
那“巨人”犹犹豫豫，半响道：“盘儿。”又道：“娘说我头大，像磨盘，就叫盘儿。”
穆明珠问道：“你原来是哪里人？”
盘儿想了一想，道：“原是在码头上抗包。大水来了，码头上没活儿，盘儿吃不饱。人家说给焦家当奴婢能吃饱，盘儿就来了。”
穆明珠了然，大约这田地里的壮汉，都是焦家趁着水灾廉价买来的奴仆。
她又问道：“为什么要去砸水车？”
盘儿道：“水车坏了，就不用干活了。白天也干，晚上也干，盘儿要累死了。”
一旁那田头上的管事开口道：“不是……”似乎要说什么，被齐云一个眼神扫过去，便闭了嘴。
穆明珠看那盘儿，不像是这样机灵之人，便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水车坏了就不用干活了？”
盘儿道：“盘儿听到的。”
田头的管事们闻言面色一变，恶狠狠望向原本围观的众壮汉。
显然是这些仆从不愿意日夜劳作，想出毁坏水车这主意，却不敢自己动手，最后唆使了盘儿。
穆明珠点点头，看了一眼盘儿沾着木屑的拳头，见此人能赤手空拳把水车龙骨干碎，倒是有些怪力气，便对林管事道：“这盘儿留下去只是个死，便给本殿带走了，回头你让焦成俊把卖身文书给本殿送来。”
林管事应道：“是。”
在焦家的田地里，穆明珠当下不便多说什么，便命扈从带了盘儿，转身便要走。
谁知她一转身，原本那些围观盘儿受罚的壮汉，不知是谁领的头，竟是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为首一人泣道：“贵人开恩！救救奴等吧！奴等留下去，也只是个死！”这些人见穆明珠穿戴不凡、扈从众多，更是能叫林管事都俯首称是，一句话便能带走盘儿，便觉是条活路。
只见那为首的壮汉，泪水流了满脸，道：“奴等都是今年遭了水灾，实在没得活路，有的是原本码头上跑的没了活计，有的是原本家中几亩薄田不够还债只得卖了田地，可是这焦家实在不拿人当人看，白天黑夜要奴等做活！原想着挣几口饭养孩子，如今连自己个儿都要给埋在了焦家的田里！这些地头上的老爷只知道挥着皮鞭要咱们干活，就算是牛马也得有个歇息啊！”
那田头上的管事早挂不住脸，也顾不得齐云眼神骇人了，上前既怒又惶恐，道：“你可别血口喷人！你出去打听打听——这年岁除了给焦家做事儿的，谁还能吃上一口饱饭？告诉你，现如今扬州城里拿着银子都买不到稻米，你现今这一日两顿饭，就是剥了你的皮你也不值这个价！就该叫你饿死在外头也不该买进来！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林管事见闹得不像话，况且公主到底是代表朝廷，有些事情也不适合在她面前吵闹出来，便上前道：“贵人面前闹什么笑话！”把那田头上的几个管事喝退了，又呵斥一众跪地哭求的壮汉，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贵人？就敢哭天抹泪要贵人带你们走！要贵人带你们走，你们得回去翻翻祖上，看有没有积十辈子的福分下来！你们这些整日码头田地里混着的粗汉，也是能服侍贵人的？盘儿入了贵人的眼，那是他的机缘。你们就一个个也红了眼？只看着人家走运，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
那些壮汉原本是豁出去一求，此时被林管事一骂，再看穆明珠的模样架势，竟然也觉林管事骂得对，泪虽然还在面上流，话却不敢从嘴里说了。原本因生死之重而激发的豪情胆气也缩了回去，众壮汉也畏手畏脚起来。
“本殿哪有你说得这样可怕？”穆明珠笑着打断了林管事的话，道：“原本只是瞧这盘儿有趣。但现下这些人都求着要跟本殿走，若是本殿不应他们所求，回头这一夜还不要给你们田里的管事活活打死几个？”她的目光从那几个田头管事腰间的长鞭上掠过。
那几个田头管事讪讪的，想要辩解，又不知从何辩解。
“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母皇是最信佛的，若是知晓本殿今日见死不救，等回了建业城必然要大大生本殿的气。”穆明珠故作为难想了一想，道：“正好金玉园外院还缺几个洒扫的——本殿今日出来，就见外院的地上还有落花，根本没有洒扫干净。本殿便把他们一并带走好了。”
那几个田头管事都傻了眼，其中有人就看向林管事，惶恐道：“林老爷，您瞧这儿……”
林管事使个眼色，要他们稍安勿躁，欠身对穆明珠笑道：“殿下佛心深厚。只是这些奴仆若都走了，误了农时……”
穆明珠一指那坏了的水车，道：“不是已经误了吗？”
林管事一噎。
穆明珠又道：“有什么事儿，你让焦成俊来找本殿便是。”说着佯装头晕，叹道：“这日头本殿可受不住了。”便转身而去。
留下田头众管事面面相觑，其中有机灵的拉住林管事，好说歹说要他留了一个条子下来。
穆明珠一面往路边走去，一面把方才为首跪地的壮汉唤过来，问道：“可有名字？”
那壮汉一脸络腮胡子里藏了一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此时络腮胡子上的泪珠还没干，在日光下闪着光很惹眼，跟他魁梧的气质很不符合。
他声如洪钟，道：“小的叫王八。”
“王……八？”
王八似乎明白她的疑惑，解释道：“小的家中姓王，排行八，家里父母都不识字，从小就老八、老八得叫。等大了，伙伴们故意叫小的王八，叫得久了便成了名字。”
“王八……”穆明珠咂摸着这名儿，道：“千年王八万年龟，你这也是个好名儿，以后私下怎么叫都行，人前本殿给你个新名，就叫‘长寿’。”
王八一挺胸脯，忙道：“长寿这名好听。小的从此就叫长寿！”
穆明珠看他一眼，见他隐然是这群壮汉中为首之人，方才便是他一跪一哭，众人都跟着跪了哭，便道：“本殿有一事问你，你当如实答来。”
长寿忙道：“殿下您问！”他已是学了林管事的称呼。
穆明珠问道：“是谁唆使盘儿去砸水车的？”
长寿微微一愣。
穆明珠盯着他。
这人反应也当真是快，立时往地上一跪，道：“是小的做了亏心事儿！任凭贵人责罚。”
“起来。”穆明珠仍旧往前行去，又看他一眼，道：“这事儿也怪不得你，你从前自己生死难保的时候，如何能想到旁人的生死？能舍己救人，做到这一点的，那都是圣人了。只是从今往后，你既然跟了本殿，总不至没了吃喝，再入死境。盘儿是有些傻，你既然能想出要他砸坏水车的法子，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要他去做的时候，何不把砸坏水车之后的退身之法也给他想好。”顿了顿，又道：“你们壮汉百名，何至于干站着看盘儿给几个人打？”
长寿惭愧低头，又握拳道：“实不相瞒，若殿下晚到一刻，小的是忍不住要出手干他们了！干站着是丢人，只是那几个人也没说谎话，如今吃口饱饭不容易，若是真打了焦家的人，小的们就只能落草为寇了……”
“那便落草为寇。”穆明珠淡淡道。
长寿愕然，他听林管事唤这女郎殿下，那该是朝廷的公主才是，怎会说出这等话来。
穆明珠黑眸中是冰一样的冷，她一笑，眼中的冰便碎了，晃着光、惑人心，“活不下去了，还管什么官与匪呢？”她一面说着，一面忽然自己伸手去握罗伞。
齐云正为她眸光所慑，一时有些失神，松开伞柄时便慢了半拍。
穆明珠微凉的手指覆上齐云的手背，手指一缩，顺着他的手背上滑，握住了上端的伞柄，同时侧眸看向齐云，浅笑嗔怪道：“怎么回事儿？”
齐云回过神来，迅速收手，按着被她拂过的手背，心脏激烈跳动，迟了一息才反应过来，原是他方才望着穆明珠的双眸走了神，没留意罗伞歪过去，使得她半身落在了阳光下。
他垂眸，沉声道：“是臣失职……”
穆明珠不在意得轻轻挥手，笑道：“这算什么失职？原也不是你该做的事情。”便把罗伞转给了一旁的仆从。
齐云望着那被旁人接走的红罗伞，只觉自己的心中仿佛空了一块。
谢钧原本坐在凉棚里歇息，忽然间穆明珠一行人浩浩荡荡回来，后面竟跟了上百衣衫褴褛的壮汉，一瞬间怀疑穆明珠是去捅了乞丐窝。
穆明珠到了路边，径直上马，在谢钧疑惑的目光中，一笑道：“金玉园中缺些下仆杂役，正好遇上了，见这些人可怜，我便都带回去了。”
若是旁的贵女出于同情心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谢钧只会微微一笑，认为是柔弱女子的可爱可笑之举。但他对穆明珠却不是这样的认识，她纵然好心，好心里却也藏了利益取舍。
谢钧见她已上马而去，不及多问，忽然感到大腿内侧一阵疼痛——他的确是太久没有长时间骑马了。
“郎君，回去又不赶时间，不如换马车？”谢府的家丁倒是很会看事儿。
谢钧摇头，道：“不必。”仍是咬牙上了骏马。
是他这些年来伪装久了，懈怠了。
这番出行，正是给他提了个醒。
回到金玉园中，已是日暮时分，穆明珠进内院之前，又交待了齐云几句，却见他仿佛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便笑问道：“怎么了？可是昨夜不曾歇息的缘故？”她也是昨夜一宿没睡，只是两人都年轻，熬一日一夜都还是熬得住的。
齐云微微一愣，抬眸对上穆明珠关切的目光，忽然觉得胸中如有暖流涌动，原本的失落便也随之荡然无存。
穆明珠见他一语未发，可是那双黑眸又奇异得亮起来，摇头笑道：“真是搞不懂你——一会儿看起来像是蔫儿了，一会儿又支棱起来……”她总结道：“先好好休息一夜，明日我再找你说话。”
齐云的黑眸越发亮起来，“好。”他轻声应，声音里有不自知的温柔。
有她这简单的一句话，明日便值得期待起来。
穆明珠点头入了书房，独坐窗前半宿，却是在面前纸张上写下了八个大字。
一曰“以工代赈”，一曰“化奴为兵”。

第61章
“以工代赈”与“化奴为兵”，这便是穆明珠在扬州城中下一步行动的纲领。
纲领写下八个字来容易，真正要实施却难。
譬如这“以工代赈”,早在齐景公时，便有晏子以路寝之役以赈济灾民。大周朝中不乏饱学之士,这次扬州遭逢百年难遇的水灾,如何竟没有大臣提出以工代赈之法来？原因不外乎三则,一来是以工代赈,既然要做工程、招募人员，总是要许多银两支撑的，国库空虚已久，朝中要员都深明其中难处,想着量入为出已是不易,哪里还有余力去兴修大的工程？就算有人提议，也会卡在筹措资金这一关。
二来是灾民身份不明,鱼龙混杂,当地政府为了稳定,把他们拆分开还来不及,更何况是把其中青壮有力者聚集起来？秦末揭竿而起的，不正是遇雨的民工？若果真出了这样的暴乱，当初提议的官员免不了要受责罚,所以倒不如任由灾情蔓延,他也好明哲保身。
至于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等大灾之年，朝廷救济的能力下伸不到灾民中来之时，正是地方上豪族廉价侵吞百姓田地、买入奴婢的好时机。这是如焦家这样的豪族,大肆扩展家族能量之时，又如何能任由中央朝廷插手破坏了？就算是有想提出纾灾解难之法的官员，也或是被焦家这等豪族买通，或是被那些与豪族休戚相关的官员攻讦。浑水之下，朝廷做不出举措来，便正中如焦家这等豪族的下怀。
穆明珠从自己所写的八个字上抬眸，透过敞开的长窗，望向墨蓝色的夜空，因为书房内的灯火照耀，她坐于书桌前看不到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但是却知道耿耿星河依旧在。
在扬州城周边收拢灾民，给他们可以做的工程谋生，必然会触动焦家的利益。
与其到时候被动防御，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穆明珠收回目光，折起写着“以工代赈”与“化奴为兵”八个字的纸张，把今晨尚且未能落笔的奏章重又翻开。
在这封她入长安城后，
第一次言之有物的奏章中，穆明珠大胆而谨慎得上奏了她的母皇，她怀疑焦家有不臣之心。这是秘密的奏折，经黑刀卫呈给皇帝穆桢，由齐云的亲信直送，所以穆明珠并不担心被扬州城中人拦截。
穆明珠有了思路，这篇奏折倒是写得极为顺畅。对于一个皇帝来说，鲜少有比谋逆更大的事情。
至于焦家的谋逆，是准备扶持建业城中哪个皇子上位，还是输送铁器勾结鲜卑，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穆明珠还没有编好。
但是这不重要，她只需要以这份怀疑给母皇抛下心锚，来日她果然与焦家争斗到了明面上，必要时便提起这心锚来，非但是她胜利的法宝，甚至可能是她最后自保的凭证。
这等没有证据便以疑心奏事的举动，自然不为圣贤所推崇。
但既然已身在政局之中，还去讲究干净清白，岂不是迂腐天真吗？
冥冥之中，她来到扬州城，是有原因的。出扬州城北上，沿邗沟至于淮安。这淮安，地处徐、海、扬三洲之中心，东临黄海，西接江淮，分引白马、射阳两湖，乃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值此大周与鲜卑南北对立之时，更是兵家必争之地。巨贾如孟非白、焦道成，其货物往来，多要通行于淮安周边。
穆明珠压着兴奋之情，写完了给母皇的奏章，又翻开给萧渊未曾写完的信，添了几句，说是在扬州无趣，倒是有些怀念建业城中打马球的日子，看他上封信说如今马球队像模像样了，颇有些好奇，要他转告林然，领队前来扬州城，与扬州城本地的马球队比试一番。至于信的最末尾，她没有写“问右相安”这道暗语。萧渊见了信，自然会明白。
穆明珠是夜只睡了两个时辰，然而晨起神采奕奕，丝毫不觉倦怠，才穿戴齐整便听樱红传报，说是齐都督在外。
一时齐云入内，原来他是要外出去查陈伦案，先来问过穆明珠今日的安排，可有需要他跟随之处。
穆明珠笑道：“你去忙你的事情便是，我近日另有旁的事情要做，倒是不劳烦你。”她想到自己重生后之所以会格外留意扬州城，并且来的扬
州城、从原本困于建业城中颇感棘手的夺嫡局面中挣脱出来，另辟新路，一大半乃是因为前世知道他在扬州城伤了腿的缘故，忍不住冲他一笑。
齐云望着她的笑容，微微一愣，睫毛轻眨，低声道：“可是臣有何可笑之处？”虽然如此问着，少年的唇角也有了浅淡的笑意，只是除了他自己，几乎无人察觉。
穆明珠笑道：“怎么会？本殿是笑啊，原来齐云你是本殿的福星。”
“福星？”齐云不解。
穆明珠却也无意解释，笑道：“去忙你的吧。”便转身吩咐樱红，“把昨日田地上收来的那王长寿和静玉唤来。”顿了顿，又道：“叫静玉别在头上缠布条插珠翠了，就作和尚打扮。”
那王长寿昨日同百名田地里做活的壮汉一同，跟着穆明珠回到金玉园，歇在外院，早已从园中仆从口中得知了穆明珠的身份，乃是当今皇帝唯一的亲女儿，非但年少，更是尊贵无比。
王长寿虽然在外院，来得却比静玉更快，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系带把腰杀进去，愈发显得肩宽有力。他跟着仆从到了内院，一进院门就是一个俏丽的婢女引着，他垂了眼睛不敢细看，然而人很机灵，问道：“奴是头一回进来，不知规矩，怕等会儿冲撞了殿下，求姐姐教奴。”
那引路的俏丽婢女正是翠鸽，善心好说话，便笑道：“你别紧张，咱们殿下是天底下最善良最体贴的人了，从不为难下人。等会儿进去了，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叫你做什么你都应着，若是有不懂的再出来问樱红姐姐——就是殿下身边的大侍女。樱红姐姐跟殿下久了，人也好得很，我们这些人跟着殿下时日短，就没有樱红姐姐那么好……”底下省略夸奖穆明珠人美心善、才华横溢、诚孝爱民等数千字，从内院门到书房门前，过了三重门，走了几百步路，翠鸽已是把公主殿下夸得天上仅有、人间绝无。
她是诚心实意这么认为，当初她私下给静念拿纸钱烧，殿下非但没有责罚她，甚至还调侃哄她。也没有因为静念发了癔症，就把人赶出去任其死活，反倒还要宫里来的薛医官给静
念看病。甚至去了一趟焦府，把静念、静玉心心念念的友人阿香也救了出来。
在翠鸽小小的心中，殿下当真就是活菩萨。
王长寿却不同，二十多年在外面泥地里刨食儿、经了多少磋磨过来的人，压根不信世上有活菩萨这回事儿。他一路恭敬听翠鸽赞誉着传说中的公主殿下，却是在心里有了另一番论断——看来在公主殿下身边服侍，旁的不论，马屁一定得会拍。
一时入了书房内，王长寿先行礼，垂着头等穆明珠吩咐。
穆明珠手中托着一方绢帕，帕中托着一枚明珠，正是昨日那只死鸽子喙中所衔。她端详着那一粒明珠，同樱红道：“收起来吧。不必去查。”这样圆润硕大的明珠，即便是富商云集的扬州城中，也不会有许多家能拿出来。
她转头看向王长寿，和煦笑问道：“昨夜在外院可还歇得习惯？盘儿怎么样了？”如话家常一般。
王长寿忙道：“回殿下的话，奴打从娘胎里出来二十三年，再没有住过昨夜那么好的屋子，也没穿过今儿这么一身干净衣裳。殿下问习惯不习惯，奴一时还真有些不习惯，太好了些，奴心里慌。”又道：“盘儿体格壮，昨日有医官给他擦了伤药，立时便又能吃能睡，早忘了疼了。遇着殿下这样的善心人，都是奴等的福分。”又着力逢迎了几句。
穆明珠听到后头他那几句不伦不类的马屁，边笑边蹙眉嫌道：“问你什么便答什么，本殿是什么样的人，还用你来说？”便转入正题，问道：“当初焦家买你们是什么价钱？在田里干活一日给你们几顿饭？都吃什么？”从生活的方方面面问去，颇为详尽，超出了一个生长于宫廷的十四岁小公主该有的观察力。
王长寿略有些诧异，仍是老老实实答了，道：“奴当初是一吊钱给焦家买去的。不过奴是身强体健，卖的是价格最高的。码头上寻常的力夫，多是只得半吊钱。就是这样还许多人想自卖入焦家为奴而不得，男子年过三十，焦家便一律不收了。田地里干活倒是能吃饱，若是吃不饱没力气，也干不了活，一日两顿，出工前吃一顿，下午再吃一
顿，干到夜里，倒头睡醒就又得出工。吃的是没脱壳的杂米，有什么吃什么，还给腌菜、咸菜，若是吃少了盐，人也没力气，干不得活——就是养骡子养驴，也得给牲口喝点咸水哩。”
“一吊钱？”穆明珠默算，以王长寿这样健壮的力夫只要一两银子便能买下来，从此一辈子都是主家的人。以她这几日所见，凭借焦家的财力，足可以在这场水灾之下，把扬州城中遭了灾没活路的青壮之人都买下来。焦家从前的十万奴婢，想必也有不少是这么来的。至于比王长寿次一等的，更便宜，只要半吊钱。
她又问道：“你可知道外面的米价？”
王长寿叹了口气，道：“自水灾之后，扬州城米价飞涨，原本还有朝廷的赈灾粮，可是人多粮少，听说周围朝廷的存粮两个月前就用完了。打那之后那米价更是一路飞涨上去，奴半个月前自卖入焦家之前，曾想去买米，那时候米行的米价已经涨到一斗八十文了。这又下来半月，怕是更贵了。”
一个青壮自卖入焦家为奴，能得卖身的一吊钱，也就是一千文。而一斗米就要八十文，就算一个人每天吃半饱，一斗米也不过只能吃七八天而已。若是这人拖家带口，那卖身的一吊钱，也只能供一家一月之用罢了。
王长寿试探道：“殿下问这些，是想买人买米？”
穆明珠道：“你倒是机灵。”
王长寿便道：“人好买，米却难。若是殿下自己买的不多，自然够。可米行里现在也没有米，半个月前奴亲眼见的，手里还有几个银子的人，凭着银子在手，也买不到米。因为米行每日只肯卖一点，有的米行是真的快没有了，但许多米行都是留着米，等着后头价更高了再卖呢！这些米行……”他压低了声音，有几分气愤与仇恨，“背地里都是焦家的产业。”
“难怪说世事洞明皆学问。”穆明珠叹道：“你常在码头上跑，见识倒是比许多朝中大员还高。”
王长寿一愣，摸头笑。
他进来第一番拍马屁，看穆明珠反应便知拍到了马蹄上，多嘴多舌倒不如质朴憨厚。
说话间，静玉终于姗姗而来。
只见他手持法杖，身披袈裟，微微敞开的领口还别出心裁得簪了一枝红蔷薇，与他那洁白的肌肤交相辉映，好不美丽。他一入书房，便是一阵异香袭来，娉娉婷婷至于穆明珠跟前，娇滴滴开口，柔声唤道：“殿下召见奴？”
王长寿一个码头上风里雨里的糙汉，几时见过这阵仗？若不是见来人的确是个光头，还以为是哪里蹦出来的妖精。
静玉全然没留意王长寿，一丝眼风搜不曾往他身上扫去，只望着穆明珠一人。
他得了通传，得知殿下要他做和尚打扮前去，不许他以绫罗包头插珠翠，不免有些想法——难道殿下还真就好和尚这一口？他在房中折腾了半日，换了好几条僧袍袈裟，挑了好几朵不同的花，试了许多色不同的香，最后终于打扮停当，怀着今日就要成为人上人的激动心情，迈入了内院书房中来。
穆明珠是已经习惯了他蛇蛇蝎蝎的模样，就算是做和尚，这静玉也一定要做美和尚。
见了他这副模样，穆明珠没有太惊讶，笑道：“瞧着倒是瘦了些。”
静玉立时委屈道：“可不是殿下心狠，饿了奴两日……”他掐着宽大的僧袍，给穆明珠看他那盈盈的腰，“饿得奴腰都快不见了……”一面说着，一面就往穆明珠身前蹭来。
穆明珠一指门边，忍笑道：“你去见见长寿。”又对王长寿道：“这是今日要跟你同去办差之人。”
静玉诧异，道：“办差？”他回身，这才看到站在门边的王长寿，见是个络腮胡子粗布衣裳的壮汉，一看便知道是下里巴人，怕是连他领口簪的是什么花都认不出，实在不觉得自己同这等人有什么差事好办。
王长寿已是欠身同静玉道：“见过郎君。”便叉手等穆明珠吩咐。
静玉恨恨瞪了王长寿一眼，扭着身子故意站得离他远了些，微含羞恼，垂着眼睛不说话。
穆明珠道：“花钱，你们二人会吗？”
静玉原本还气鼓鼓的，听到“花钱”二字，立时眼睛亮了，忙又向穆明珠看来。
穆明珠道：“长寿你在码头上熟，领着静玉一同去买人。本殿来扬州城，本是为了修
缮大明寺藏经阁，如今需要许多力夫。你们去挑青壮之人，按照焦家买人的价格，给它加一百文来买。譬如焦家以半吊钱买的，你们就用六百文；焦家以一吊钱买的，你们就用一千一百文。若是有不愿自卖为奴，只求作工的，那便一人一日，可得一斗米。”
王长寿眉棱骨一跳。
穆明珠又道：“若是不愿意拿米的，便给他折算银钱。买到了人，一百人编一个队，送到大明寺来，自有本殿的人接应。”
王长寿仔细听完，见静玉不说话，便小心笑道：“这一人一日，便得一斗米，似乎多了些……”这样的灾情之下，有口饱饭便有无数人打破了脑袋抢着干活，这公主殿下大约是久在皇宫之中，不了解外面的价钱。
穆明珠肯定道：“就是一斗米。”她没有多解释什么。
王长寿便应下来，又问道：“那多少人够用呢？”其实是在问穆明珠的预算是多少，城里城外乌央乌央全是人，可是买人的银子准备好了吗？人召集起来之后，所需的米粮备下了吗？
穆明珠赞许得看他一眼，觉得这人不但机灵，而且缜密，道：“有多少人，你便买多少人、用多少人。”
王长寿微微一愣，有些拿不准这位小殿下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太过天真，可是他才给买过来，也不好公然顶撞质疑。
穆明珠看出他的犹豫之色，道：“你只管做本殿交待给你的事情。至于旁的事情，都交给本殿。”
“是。”王长寿忙应下来。
“樱红，命人抬一箱黄金给他们。”穆明珠吩咐道，前几日焦成俊拿来逢迎她的十箱黄金倒是有了用武之地。
一时金灿灿的黄金，堆在打开盖子的箱子里抬上来，静玉眼睛都看直了。
“你们拿去用。”穆明珠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一箱黄金，而是一朵花、一片叶子那么简单，“这是黄金千两。一箱用完，你们便再回来取。等会儿你们先跟着黑刀卫的秦校尉秦威，出去把这黄金换成铜钱。”
王长寿一个民间长大的糙汉，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金子，也是屏住了呼吸。直到此刻，跟随眼前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
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才算是有了真切的体会。
“是。”王长寿脚指头都在鞋子里面抠紧了，竭力保持着面上的镇定。
“去办差吧。”穆明珠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静玉眼睁睁看两名仆从上前，合拢了盖子，搬着那一箱黄金向外走去，他下意识跟着王长寿也往外走，走出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冲正伸手摸茶的穆明珠露出一个亮晶晶的眼神来。
方才穆明珠交待他们的那些事情，什么买人、修寺，他听得好生气闷，半点不感兴趣。
可是眼看到这一箱黄金，静玉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殿下是要这络腮胡子去办差，又不放心这络腮胡子经手银钱，所以要他来盯着这络腮胡子。一定是这样！那络腮胡子贼眉鼠眼，看着就不像好人！
静玉吞了一下口水，转头退下，目光黏在那装满黄金的箱子上，他一定给殿下看牢了！
穆明珠摇头失笑，倒是看明白了静玉的想法。静玉所想，大约是有些偏颇的，但是意思是对的。所谓二人为公，这样大量银钱经手的事情，只王长寿一个人去做是不成的。倒是静玉与王长寿一同去做更合适，两个人性情迥异，王长寿是新来的看着机灵缜密，静玉却是个炮仗脾气，不会藏事儿。绑做一块儿去办差，正合适。
樱红上前来换茶，笑道：“殿下可真是豪气，一箱黄金眼都不眨就花出去了……”
穆明珠坐在桌前，转眸仰头看她，笑道：“樱红，你想不想花钱？”
樱红微微一愣，抿嘴笑道：“怎么？殿下也要奴婢去码头买人去？”
“这却不是。”穆明珠笑道：“本殿要你去买米。”
樱红“噗嗤”一乐，笑道：“好，殿下要什么米？要加糖煮，还是和肉炖？”起初以为是公主殿下在同她玩笑，这也是从前常有的事情，见穆明珠眸色认真，这才明白过来，道：“殿下真要买米？买许多？”
“是，扬州城中现有的米，我们怕是得买下至少一半。”穆明珠道。
“那……”樱红原本负责韶华宫迎来送往之事，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多一点，迟疑道：“买下半城的米，咱们的钱够吗？”
又要买人，又要买米
，焦成俊送来的那些黄金怕是顶不住了。
“不够。”穆明珠起身道：“你去外面米行问问价钱。”
她不是要以现在的价格去买，而是要以更高的价格去买，现在手上这些黄金自然不够。
“那殿下呢？”
穆明珠笑道：“自然是去筹钱好给樱红拿去花呀。”
樱红无奈，一面服侍她换出门的衣裳，一面问道：“殿下是要去焦府找焦家三郎君？奴婢看他不像是还能拿出钱来了……”
“焦道成不给他批，他哪里来的钱给我？”穆明珠心里跟明镜似的，当初焦成俊的大手笔，不过是为了把她震慑住，最好能把她哄好了送出扬州城，最次也要把她拉入玩乐的漩涡中无心正事。谁知道她没上当，焦家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等到焦府夜宴那一晚，焦道成耐心见底，次晨她院门外便有了死鸽子警告，这是看软的不行来硬的，要把她吓退了。
“那殿下要往何处去筹钱？”樱红实在想不出这扬州城中，还有什么人能给殿下钱财上的助力。
“本殿去求佛。”
“佛？”樱红不解。
穆明珠微微一笑，系好袖口，翩然出了书房门。
樱红追上来，道：“奴婢往米行去，那谁贴身服侍殿下？”原本在她之下，还有几个大宫女，只是这次来扬州城殿下说不必隆重，都不曾带来。
穆明珠随手一指守在院门边的翠鸽，笑道：“这又哪里值得你操心？她不就很好？”便点了翠鸽随行。
扬州都督孟羽接到公主出行的消息，立时骑马赶到金玉园外，正瞧见穆明珠一袭金色裙装立在那两尊巨大的金狮子旁。他忙上前，恭敬道：“殿下，臣来迟了。您今儿要往何处去？”
却见那小殿下回过头来，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道：“孟都督，你说这两尊狮子若是融了，能得多少两金子？”
孟羽微微一愣，虽不知其意，仍是道：“既然是十足真金，这狮子又巨大，一尊怕是能得金子千两。”
就见那小殿下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叫他竟有些胆寒。
穆明珠拍了拍那两尊金狮子，对孟羽道：“本殿今日要
往何处去，那就得问孟都督了。”
“啊？问臣？”
“是啊。”穆明珠笑问道：“你家家主孟非白如今住在何处啦？”
一个时辰后，穆明珠再度出现在了大明寺的牡丹小院中，坐在她对面的正是手持碧玉佛珠的素衣公子孟非白。
两人坐在花架下的石桌两侧，静候一旁红泥小炉上的茶水沸腾。
穆明珠笑道：“孟郎君真是良善。本殿还以为自上次之后，郎君不胜烦俗之扰，换了地方呢。”
孟非白笑道：“以不变应万变。”又道：“况且殿下造访，又怎是烦俗之扰呢？应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穆明珠单刀直入，笑道：“上次同孟郎君的交易，虽然还没完结，但至少本殿觉得很是愉快。现下另有一笔大交易，不知孟郎君是否愿意考虑。”
孟非白拨动佛珠，垂眸道：“上次殿下离去时一语，扰得在下数日不曾安眠。今日殿下这大交易，不会叫在下从此难以安眠吧？”
上次穆明珠离开之时，曾留下一句话，问他是否有祖上的好眼光。她是公主，这样问，是在要他考虑要不要拥立她做下一任皇帝，好凭借像祖上那样的从龙之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是本殿的罪过。”穆明珠笑道：“那孟郎君这几日难以安眠的夜里，可想出个结果了？”
孟非白悠悠道：“在下托生于孟家，已是泼天富贵，能得安康福寿，便是平生所求。于旁的上头，不作妄念了。殿下天纵英才，得在下，所得不多；失在下，所失亦不多。实在不必为在下挂怀。”
这就是婉言拒绝了，是说穆明珠自己能力就很强大了，拒绝了之后总要夸赞一番，告诉她天下的英才很多，他孟非白不算什么。他本人对于权势地位也没什么想法，一切随缘，生来富贵，不想再冒风险去搏一搏了。
“屁话。”穆明珠笑骂道。
孟非白去摸茶盏的手顿住，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直斥他说的是“屁话”，这等不雅的话还出自对面这位看起来美丽年少的公主殿下之口。
穆明珠骂完笑盈盈
看着他，反倒是孟非白红了脸。
“孟郎君若果真如所说的那样无欲无求，何必还要救那鲜卑奴？”穆明珠盯着他，笑道：“货物给扣在了北边，那就从此不做那边的生意了呗。天下这么大，就算是只在大周之内卖卖瓷器、布帛与铁矿丹砂，你也是泼天的富贵。要是照你的说法，非常大的富贵跟非常非常大的富贵之间，也没什么区别，你只要安康福寿就好了嘛——那为什么还要救那鲜卑奴？你还是有妄念的嘛。”
“这不一样……”孟非白低声道：“那是祖上传下来的……”
“再者，你怎么知道我失去你，失去的不多？”穆明珠压根不给他辩解的机会，道：“你又不是我，如何知道我的心情？我那日亲自来牡丹园拜访你，同你促膝长谈，从太祖开国一路聊到扬州水患，引你为知己，心里很是看重你。如今你却要同我一刀两断，这带来的伤害，岂是什么多与少所能计算的？”她声情并茂。
孟非白微弱道：“在下几时……”曾与她促膝长谈？还成了知己？不就是一起喝了一盏茶吗？总共没有半个时辰。
穆明珠束起一根手指，把他辩解的话都堵了回去，又道：“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了更好的？你要扶持人家去了，是不是？我这么诚心诚意对你……”
孟非白总算看清了形势，乖巧闭嘴，默默给她倒了一盏茶，送到她面前去，在她停下来的间歇，道：“殿下润润嗓子。”
穆明珠低头饮茶，却还从茶盏上沿看向对面的孟非白，她这番看似胡搅蛮缠的话语，其实也有道理可言，谁都不能保证孟非白私下没有立场。也许是上辈子最终做了皇帝的周睿，也许是有些痴心妄想但如今看上去颇得圣心的穆武，也许是投靠了世家如谢钧……
孟非白像是在她的诘问下放弃了反抗，低声换了话题，道：“殿下这次来，是有什么交易要带给在下？”
穆明珠见他主动问交易，显然是要以这次交易的妥协，来换取上一个交易的延续，同时避开夺嫡这个敏感的话题。
毕竟她还没有离开扬州城，鲜卑奴还在金玉园中。
孟非白是个成
功的商人，自然会权衡利弊，这会儿没必要跟她闹翻了。
穆明珠伸出一根手指，眯眼道：“这个数，本殿送你一个扬州城首富。”
孟非白面色微微一沉，道：“一百万两黄金？”他慢吞吞道：“殿下不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吗？”
穆明珠听到他报出“一百万两黄金”来，瞳孔一瞬胀大，又强行稳住，不动声色得摸了茶盏，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淡淡道：“本殿过分了吗？”以此平复激动的心情。
天地良心，她比出“一”的时候，想着粮价，其实心里计量的单位是白银。
但是因为她后面跟了“扬州首富”的话，而且两人从第一次拍卖场见面起时，相关的交易都是黄金计量，所以孟非白便下意识以为是黄金，一报出来便比穆明珠原本的预期多了十倍。
穆明珠意识到，如果她一开始真的报了一百万两银子。那么孟非白就是当作他自己被讹诈了一笔，最终把这一百万两银子掏出来给她。这让穆明珠愈发意识到，金玉园中关着的那个金发蓝眼的鲜卑奴，价值是超出想象之高。
以至于当孟非白以为她是索要一百万两黄金之时，都没有勃然动怒，而是压着脾气还在寻求解决之法。
穆明珠仔细观察着孟非白的面色，她并不想触怒孟非白，真把人逼到无法接受的价格了。到时候孟非白一不做二不休，要孟羽转头联合焦家，起了把她在扬州城做掉、抢走鲜卑奴的心，可就不太好善后了。
情绪的变化只在转瞬之间，穆明珠做出了决定，也许是她刹那间已经本能权衡过所有的利弊，也许她只是赌一把。
穆明珠伸臂过去，按住了孟非白搁在案上的那只手，恳切道：“郎君请听我仔细道来。”
孟非白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力道，仿佛连对面人声音中的恳切也更有诚意了些。
他垂眸，道：“在下不会跑。殿下请讲。”
穆明珠收回手来，起身坐到他身旁，将自己在扬州城中的后续计划一一道来，这一番倒真是应了她此前胡诌的“促膝长谈”之语，从正午一直谈到日暮时分。
孟非白最初面色沉下来，是因为他乍
听之下，认为穆明珠所谓的“送他一个扬州城首富”不过是诓骗之语。穆明珠一个在扬州城中尚且需要找他联系孟羽来寻求保护的小公主殿下，如何能动摇在扬州城中树大根深的焦家呢？又何谈送他一个扬州城首富？在孟非白最初想来，这不过是穆明珠为了讨要一百万两黄金，所画的大饼罢了，只是未免有些太贪，也太把他当成了傻子。
抱着这样质疑恼怒的心情，孟非白听着女孩在他身边条理分明讲着接下来的计划，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出言询问起来——问他想到的难处，问他感到不安的细节……而女孩一一应答，显然都已经把他提出的问题考虑过了，想好了万全之策。
这场促膝长谈过半，孟非白已然信了，小公主殿下那句“送你一个扬州首富”并非虚空画饼，而是确有其事。
案上的茶水已经放凉了许久，天边也起了灿烂的云霞。
穆明珠口干舌燥，道：“就是这样了——郎君还有什么要问的？”
孟非白手持碧玉佛珠，半响不动，忽然开口问道：“为殿下出此策者，是何方高人？”
穆明珠灌了一口凉茶，反手一指自己，咧嘴笑道：“高人就在你眼前！”
孟非白虽然已经猜到了，却还是有些不能置信，道：“殿下今年贵庚？”
“十四。”穆明珠眨眨眼睛，道：“怎么啦？”
孟非白轻轻一叹，道：“在下自叹弗如。”
“怎么样？”穆明珠摊手道：“你也看到了，我没有什么高人辅佐，还是草台班子呢！你现在跟了我，就是顶顶心腹的大员……”
孟非白又是一叹，听她把这样的大事说得如此胡闹，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出神片刻，想到眼下实际的交易，轻声道：“虽然如此，但殿下要的也太多了些……”
黄金百万两，十座城池也未必能值这个价钱。
穆明珠明朗笑道：“嗐，我是漫天喊价，那你也可以坐地还钱嘛！”
孟非白被她气乐了，两人说了半日话下来，原本的伪装也卸得七七八八了，被激出了一点年少意气，故意道：“那殿下要价百万，我还五十万如何？”
谁知穆明珠眼睛一亮，
立时上身一倾，凑到他跟前来，抓住他的手用力摇了一摇，高声道：“就这么定了！黄金五十万两——成交！”
孟非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穆明珠已亲自去拨炉火，口中还笑道：“本殿亲手煮一盏茶水，来奖赏郎君的好眼光。”
孟非白忽然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他其实非常聪颖，眸光一顿，已然明白过来，道：“殿下最初比的只是一百万两银子对不对？”
穆明珠哪里肯认？她蹲在红泥炉子前，毫无公主殿下的威仪，卖力扇着炉火，歪头冲他笑道：“都知道郎君家的瓷器生意做得大，那翠青瓷可是烧出来的黄金，五十万两黄金——也不过郎君家的瓷窑多烧几车好物嘛！”
孟非白取了她手中的扇子，无奈道：“罢罢罢，殿下歇了吧。在下实在怕，今日喝一盏殿下煮的茶，不知又要填进去多少黄金。”
穆明珠也实在并不会煮茶这活儿，顺势起身，笑道：“既然郎君应了我，咱们不要如此生疏了。郎君字什么？”
话音未落，就听小院门外传来一道寒凉的嗓音，却是齐云办差后见穆明珠迟迟不归，寻到此处。
“天色已晚，臣来迎殿下回园。”

第62章
穆明珠见齐云赶来，略感诧异，淡声应道：“待本殿同孟郎君说完话。”转眸笑对孟非白,显然是等他道出表字来。
孟非白轻笑道：“在下本名孟谦，字非白,乃是从祖父姓名上来的,以示不忘祖上之意。”
他的祖父名漆,“漆”可不正是“非白”？
穆明珠笑道：“原来如此。那本殿今日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寻你说话。”
孟非白抬眸看她，缓步送她到院门处，神色间似有踟蹰之意。
“怎么？非白还有话要问本殿？”穆明珠驻足相候。
孟非白抬头望一眼漫天的云霞，低声道：“殿下的计划虽好,可是事后怎么向建业城中交待,您可想好了？”
穆明珠眉宇间掠过一丝阴翳，她旋即以明朗的笑容掩饰过去,轻快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且解决了扬州城这烂摊子再说。”她看着院门外一左一右站着的樱红与齐云,冲樱红招手,问道：“可去外面问清楚米价了？”
樱红上前低声道：“奴婢今日亲自往城中十八家米行跑了一趟，佯装买米，问出来都是一样的价钱,却是比那长寿所说的更贵了,已涨到了八十文一斗米。奴婢看那些掌柜们的意思，就这还是因为崔别驾压着不许涨价太过，所以才能稳在八十文一斗。这扬州城中的米价，后头数月还有的涨呐！”
穆明珠点一点头，转向孟非白,道：“倒是还有一事烦扰你。”看孟非白的面色，忙又笑着保证道：“我保证这对你来说，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孟非白轻轻叹了口气，很是无奈——“举手之劳”是这么用的吗？
他好脾气道：“殿下请讲。”
穆明珠示意他跟自己走到门外的花丛前，避着众人，低声道：“郎君家中南来北往的商队多，请他们往扬州城周边去的时候，散布一则消息，就说扬州城中高价收米——一百二十文一斗。”她直接在原本八十文一斗的价格上加了一半。
孟非白仔细听了，观花不语。
“可是有不妥之处？”穆明珠问道。
孟非白叹气道：“在下只是心疼自己花出去的金子。”他发现自从结识这位小殿下之后，自己叹气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
穆明珠一拍他肩膀，笑道：“钱财，身外之物！心疼它们作甚？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千金散尽还复来。”孟非白重复了一遍，笑道：“殿下倒是好豪气。”
穆明珠无意间把诗仙的名句吐出口，摸摸鼻子，原来还有昭烈皇帝没有剽窃过的佳作，便讪笑道：“从前听别人说的，觉得好就记下了……这事儿就说定啦！回头本殿一并谢你！”一面说着，一面已经走出数步回首向他摆手道别，像是生怕晚走一步他就改了主意。
穆明珠在众扈从前呼后拥下离开了牡丹小院。
原本守在小院门外的扬州都督孟羽见穆明珠离开，有意落后数步，留下来至于孟非白身前，关切道：“郎君，与殿下相交可还顺利？”
孟非白望着晚霞下灿烂盛开的牡丹园，叹了口气，道：“顺利是顺利……”
孟羽忙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就是有些肉疼。”孟非白又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方私印来，交给孟羽，道：“劳烦叔父走一趟，往城外庄子上寻老管事，先从库里调十万两黄金出来，送到金玉园去。”
五十万两黄金，运送起来，也是颇为惹眼的；分批运进来，也不会耽误她的计划。
孟羽收了私印，仔细应下来，也没有问根底，见孟非白面上似有疲惫之色，便知机退下，追着前面的公主殿下去了。
穆明珠从孟非白那里拉到了五十万黄金的巨额“投资”，总不好一毛不拔，边走边问樱红道：“这趟出来，可带了送礼偿情的东西？”
樱红笑道：“奴婢倒是都备下了。原是想着，入扬州城后，殿下同城中的大人来往所用。只是一个崔别驾，一个孟都督，殿下全不理会，倒是省下了。”便把备下的礼物一一道来，不外乎什么玉石配饰、锦绣屏风。
“俗了。”穆明珠摇头，倒是也能理解，淡笑道：“原本只是些面子情的东西，你又哪里能未卜先知、先备下厚礼呢？”
樱红笑问道
：“多厚的礼？殿下可是要送那位孟郎君？”
穆明珠笑道：“价值五十万黄金的礼，算不算厚？”
樱红咋舌，道：“这……奴婢还真不曾备下。”
穆明珠想到孟非白总是手持那一串碧玉佛珠的模样，脑中灵光一闪，道：“本殿寿辰时，母皇赏下的来那只嵌玉珊瑚手钏可带来了？”见樱红点头，便笑道：“那手钏是在济慈寺开过光的，本殿一次不曾上身，不如就送给那孟郎君好了。”东西本身的价值不论，难得是皇帝亲赐，又在大周第一寺供奉过，也算配得起孟非白对她的信重。
樱红眸中闪过一抹诧异。过去凡是皇帝所赏赐的东西，小殿下恨不能在韶华宫中单独辟一间房收存，自己珍惜还不及，更不可能转赠于旁人。她们来到扬州城，总共不过七八日，小殿下竟然要把皇帝赏赐的寿辰手钏转赠给初相识的孟郎君——不知究竟是小殿下与孟郎君太过投缘，还是……
“怎么这样看本殿？”穆明珠解决了资金的问题，心情很好，调侃道：“可是见本殿美貌，看得痴了？”
樱红回过神来，脸上一红，笑道：“奴婢才想着殿下长大了，谁知又来没正形……”
已是暮色四合，穆明珠一行人才出了寺门，就见半山腰蜿蜒游动着一路火把，却是有许多人正举火上山。
“殿下在此稍后，且待臣的人去探明。”孟羽忙道。
齐云也命一队黑刀卫下去探查。
穆明珠心里掠过几个猜想，面上倒是还镇定，想着焦家不至于这样沉不住气。
她蹙眉望着山林掩映下游动的点点火把，同一旁的齐云道：“你今日可是有什么发现？”
“殿下指的是……”
“陈伦。”穆明珠转眸看他，道：“你匆匆赶来，难道不是陈伦一案有了眉目？”
齐云眸光闪动。
穆明珠会意，看来陈伦一案还没有进展，便笑道：“这案子本就没有头绪，是本殿心急了。你是担心本殿的安全？”她想到金玉园内院门外的那只死鸽子，倒是也赞许齐云的忠心，道：“无妨。若是给一只死鸽子吓住了，本殿自此不出金玉园，岂不是正中了背后
之人的计谋？”
齐云说不出话来。
他能感觉到穆明珠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却失去了回望的勇气，只佯装看向远处的黑刀卫与府兵，默然片刻，见穆明珠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想了一想，低声道：“臣今日见了扬州城黑刀卫丁校尉。”
“哦？”
“那丁校尉是个硬骨头。”齐云淡声道：“他清楚黑刀卫内部的规矩，一见臣去，便吞药自裁了。”
若是不赶在齐云面前自裁，那么接下去定然生不如死，丁校尉很清楚。
齐云说这一句的时候，终于转眸向穆明珠看去，害怕在女孩的神色中捕捉到一丝恐惧或厌恶。
“然后呢？”穆明珠只是点了点头，神色平淡。
作为帝王直接掌控的机构，负责追捕、刺探、暗杀等职务，黑刀卫原本就不是什么童话世界。
她自幼便清楚的。
穆明珠看向齐云，轻声道：“你清楚你一去，丁校尉便会自裁，一定准备了后手吧？”
齐云望着女孩沁着凉意的双眸，感到一阵眩晕从心中升起来，他的心神已经无法掌控肢体，还能镇定开口说话的人像是身体里的另一个他，“是。从底下黑刀卫中审问出来，丁校尉会往建业城中送信。黑刀卫本来就要传送各地与皇帝的密信，这并不稀奇。但是丁校尉同时在帮焦家传信。”
穆明珠瞳孔一缩，道：“用黑刀卫传信？”
“是。”
“传给谁？”
“从扬州城送信出去的那个黑刀卫已经被人灭口。”
“那么线索断了？”
“不。黑刀卫的交接处在建业城外。”齐云低声道：“为焦家送信的，至少还有一位在建业城中的黑刀卫。”
“我就知道！焦家一定有后台。”穆明珠眯起眼睛，若只是扬州城首富、固然是地头蛇，却也不会如此嚣张，就算她看起来没有实权，却到底还顶着公主的名号，“查！查出背后主使来！”是前世做了皇帝的周睿？还是支持谢钧政变的宝华大长公主？甚至就是谢钧本人？
“是。”齐云应道。
穆明珠从推想中回过神来，看向齐云，道：“这么说来，你更要小心，黑刀卫中也有叛徒。”也许前
世齐云的腿伤并不是因为天灾，而是人祸。
齐云微微一愣，对上女孩眸中的关切之意，心中一动。
“是。”他又应道，而后心中千回百转，终于以莫大的勇气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来，“殿下，未婚的夫妻之间也有对彼此的礼仪该遵守——不是么？”如何能将她贴身的首饰，转赠给旁的适龄郎君？
“嘘！”穆明珠压根没留意他嘀咕了些什么，示意他噤声，低头向下望去。
只见半山腰处，下去探查的黑刀卫与府兵，与那蜿蜒而上的火龙长队即将相触。

第63章
半山腰处，向上与向下的人马碰面后，只见那火龙长队停了下来,片刻后只龙头处的几点火把游动而上，应是为首之人跟着府兵与黑刀卫而来。
穆明珠最后悬着的一丝心也放了下来,这才转向齐云,道：“你方才说什么？”
齐云那一问,全凭一时勇气,还有在牡丹小院外所见激发的一股酸涩。
随着他那一问，酸涩愈发浓重，勇气却已经同话语一同飘散在风中。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与公主殿下这一桩婚约是怎么来的。
能有这样的名分,已是美梦成真,更还要奢求什么？
齐云薄唇紧抿，半响,轻声道：“没什么……”
穆明珠眨眨眼睛，仍是看着他。
齐云扭头看向远处，“人已经上来了……”
穆明珠看他一眼，隐下思量,眯眼看向远处来人。
“殿下，底下来了几百名力夫,为首的说是照您的吩咐去买的人。”孟羽折返回来。
穆明珠看向他身后，却见来人原是王长寿,还有几个眼熟的面孔,像是昨日在焦家田头跟着他的。
王长寿上前行礼，道：“殿下，奴照着您说的,今儿半日买下了这八百人，编了八队，都领到大明寺来，才行到半山腰，就给这几位官爷拦住了。奴不知您在寺中，惊扰了殿下……”
穆明珠才知原是一场乌龙，摆手笑道：“无碍的。”示意孟羽等人退下，又道：“你办事儿倒是麻利，叫底下那八队力夫也都上来吧。”
王长寿又道：“这些人的卖身契都由静玉法师保管。”
“静玉人呢？”
“静玉法师人在后面。”王长寿一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藏在长了满脸的络腮胡子里，道：“静玉法师今日着实累坏了，先在山脚下歇了一歇。”
穆明珠一听就知道今日静玉一定是把王长寿折腾得够呛，否则以王长寿的性情、又是新到她身边做事、不会告这样的小状。王长寿的话，听起来好像是在表静玉的功劳，可是
同去办差，谁又更辛苦几分呢？他说静玉在山下歇脚，不过是美化了的说法，却不改变事情的本质，那就是静玉躲懒。也许静玉原本压根不打算暮色时分还要上山下山，就在山下等着结果。但现在知道了她在山上，静玉定然是要上来的。最妙的是，就算王长寿这话传到静玉耳朵里，静玉也不能怪王长寿——毕竟王长寿还帮他美化了事实。
若王长寿果真有意帮静玉遮掩偷懒的事实，那么就会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或者说静玉爬山途中扭伤了脚暂且下去歇息了，或者说静玉在码头上处理完后续琐事随后赶来、大约已经到了山脚下。
穆明珠看了王长寿一眼，这人倒是个山野中出来的人精，调教好了有他的用处。
待到八百名青壮站到了跟前，穆明珠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手中有兵、心里不慌。
虽然这编作八队的一众力夫，此时暮色朦胧间举着火把，正可以看清他们一张张略显麻木的脸。不过因为年轻，他们神色间的麻木与劳作了一辈子的人是不同的，只要给他们吃一顿饱饭，睡一场好觉，这麻木就会被鲜活的欲望驱散。
眼看着这八百名青壮入了大明寺，穆明珠问王长寿道：“今日你们去码头上收人，可遇见焦家的人了？”
王长寿忙道：“回殿下，焦家在码头上常年都有俩买人的管事。今日奴等前去为殿下买人，给的卖身银数额既高、一日又给一斗米，两相对比，哪里还有人愿意卖给焦家为奴？况且殿下给的差事又是在大明寺……”
“大明寺怎么了？”穆明珠问道。
王长寿微微一愣，道：“这佛门之地，总是慈悲为怀。若在平时，奴等想来拜佛也掏不起这大明寺的香客钱，如今有机会不掏钱进，那岂不是……”他跟穆明珠回话的时候，还是尽量文雅一点，四字成语多用一点，忽然想不起“机不可失”来，便道：“岂不是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
穆明珠了然。她在建业城中久了，总觉得天下人都跟朝堂上的人一样，虽然心里觉得佛寺里的神像一个个都是泥胎木塑，偏偏嘴上冠冕堂
皇还要说信佛好借此行事。她望着列队入寺的那八百青壮，见其中不乏有形状狼狈之人，入寺门前先于石阶两侧的山坡石头上蹭干净了脚底泥土。原来出了建业城，在洪水肆虐过后的扬州城中，有这样许多的穷苦人，是真心实意信佛的。
他们入了寺院，面对大殿内的佛像，虔诚屈膝拜服，却不知控制他们的并不是上首的佛像，而是他们自己的心神。
穆明珠正有些感触，却见原本不见人影、躲起来说是闭关了的住持净空匆匆而来。
住持净空再没了先前的气定神闲与高僧气度，快步走来，僧袍险些绊倒自己，面上也露出惶急之色来，至于穆明珠面前，喘息未定，慌乱道：“殿下这是作甚？”
“法师这闭关，不到半日便出来了？”穆明珠先揶揄了一句。
住持净空面皮一僵，没想好怎么扯谎，起手先念佛号，“阿弥陀佛。”
穆明珠微微一笑，心里跟明镜似的。
上次她突然问起陈伦之事，打了净空一个措手不及，净空含糊应对之后，立时派小沙弥去请扬州刺史别驾崔尘来救场。
自那之后，净空应当是有意躲着她。所以今日她来大明寺寻孟非白，最初净空压根没露面，接引的和尚说是住持闭关去了。哪知她这八百壮汉一来，净空就忙不迭跑来了。
“慌什么？”穆明珠笑眯眯道：“怕本殿拆了你这和尚庙啊？”
“阿弥陀佛！”住持净空大声宣佛号，强笑道：“殿下年轻，真是好开玩笑……呵呵，好开玩笑。”
“别怕。”穆明珠淡淡垂眸，随手整了整袖口，笑道：“本殿只是派人来修缮藏经阁罢了。”
“啊……”住持净空一愣，望着在府兵引导下往后院鱼贯而去的力夫，还是有些心慌，“这、这……这么多人，寺中怕是没有这么多米……”
“米给你送来。”穆明珠转向樱红，道：“今日询价时买了多少米？叫他们直接把八百人七日的米运到大明寺来。”
樱红仔细应下来。
穆明珠这才再度转向净空，一掀眼皮，露出似笑实冷的眼神，道：“住持还有何忧心
之处？”
住持净空对上年轻公主殿下的目光，忽然越发慌乱，总觉得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忙道：“没、没有了……殿下顾虑周全。”
说话间，静玉终于攀上了高山，来到了寺门旁，一见穆明珠，几乎是飞扑过来。
他本就打扮作了美和尚，这一番快速爬山后，气喘吁吁、香汗遍体，带着一阵暖甜的香风凑过来，领口新换的茉莉花环、在初升的月光下洁白如雪。
他的确很懂怎么装扮这具年轻美丽的身体。
穆明珠还未如何，住持净空已是满口“阿弥陀佛”起来。
穆明珠失笑，道：“走吧，别扰了佛门清净之地。”又调侃静玉，笑道：“你说你倒霉不倒霉？才上来，我们却要下去。”
静玉如遭雷劈，一脸难以置信。
穆明珠笑骂道：“以后还躲懒不躲懒？”这说的是他原本留在山脚下，不准备与王长寿一同送人入寺之事。
静玉双腿绵软，无力道：“奴再不敢了……”他很会察言观色，见穆明珠虽然面上带笑，但话中的意思其实有几分严厉，一时不敢造次。
穆明珠道：“王长寿身边还带着他原本那帮兄弟。你今夜就留下来，同王长寿一同守着买下来的人。这些力夫到底年轻力壮，吃饱了不干活是要生事的。等米送到，给他们吃过饭，就先把藏经阁的废墟清理出来，等到明日本殿会把督造新藏经阁的主事送来，到时候你负责上下协调……”她又道：“本殿给你留一队府兵，或报信，或管人，或买杂务，由你驱使。”
静玉一一答应下来，眼巴巴站在寺门边，看穆明珠带人缓缓下山而去，直到连背影都看不清，才低下头来，伸手揉碎了领口处的茉莉花环，幽幽叹了口气。
穆明珠一直走到山脚处，都没有开口说话，神色沉沉，显然有所思量，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察觉因为她不言不语，整个队伍中也无人敢发一语，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她脚步一顿，便同走在身后的齐云玩笑道：“跟你打个赌。”
“殿下要赌什么？”
穆明珠笑道：“赌明日崔别驾几时上门。”她这
里的动向，自然瞒不过有心人。主持净空派出报信的小沙弥，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好。”齐云很配合，“殿下要以什么为彩头？”
本是玩笑，若彩头大了太过沉重，若彩头俗了却又无趣。
穆明珠眸光一转，恰看到石阶旁一丛茉莉花开得正好，于晚风中清香阵阵。她忽然想到静玉领口的茉莉花，其实是美的，只是静玉是个人来疯，不好沾惹。若这花串佩在齐云身上，倒是还好赏玩两眼。她也不用仆从，亲自俯身采花，歪头巧笑道：“若本殿输了，送你一只本殿亲手编的茉莉手串，如何？”
少年微微一愣，望向穆明珠手心洁白的茉莉花，忽然失去了声音，被混着茉莉香的晚风一吹，才回过神来，缓缓垂下头去，是一个轻而羞涩的点头。

第64章
是夜回到金玉园中，内院寝室的灯暗下去，穆明珠已然安睡。
樱红从内室退出来,正要往书房去，却见翠鸽抱膝蹲在门边、面色颓丧,便招手示意她跟出来,悄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翠鸽起初不肯说,经不住樱红柔声细问,到底讲了，道：“今日殿下点了奴婢随行，可是在寺中奴婢没能拦下齐都督……”原来穆明珠入牡丹小院之前,曾交待翠鸽,叫她不许放旁人入内。因为她此去游说孟非白,要孟非白掏出巨资来，说服的过程不能被打断,否则氛围一破，就不好“洗脑”了。翠鸽得了穆明珠交待，如何能不上心？便是黑刀卫齐都督赶来，翠鸽最初也撞着胆子拦下来了。
齐云耳听正事谈完,穆明珠与孟非白转入私下情谊之谈，这才忍耐不得,立于门边出言打断。
但翠鸽不知齐云能听清院内的对话，只懊恼自己最后没能拦下齐都督,辜负了殿下的嘱托。
樱红听她讲完,正色道：“既是殿下吩咐了，当时我也赶到了，你便该告诉我。你不好拦,我总可以再拦一拦。若是我不在，你既然得了殿下的话，扬州城便无人大过你。哪怕是面对齐都督，你也不该露了怯。”一席话说得翠鸽低了头，满面羞惭惶恐。
樱红回想今日归程殿下的神色，大约并没有耽误殿下的正事，又见翠鸽惭愧，便又宽慰道：“不过今日这是件小事儿，殿下并没有在意。况且，”她抿唇一笑，道：“齐都督是咱们的准驸马爷，在殿下跟前总有几分薄面。”
翠鸽得了她前头一番教导，却是扎扎实实记到心里去了，惭愧道：“姐姐别笑奴婢了。凭他是什么准驸马，就算成了真驸马，那也大不过殿下去。下次奴婢一定给拦住了。”似乎想到下次的场景，忍不住在夜风中抱臂缩了缩，轻声道：“不过齐都督握着刀往那儿一站，不言不语的，可真是吓人……”她对自己下次是否能充满拦人所需的勇气还有所怀疑，但已经决定非拦不可
了。
樱红无奈一笑，道：“好。你跟着殿下出去跑了一日，早下去歇着吧。”与翠鸽作别，她便独自往书房去收拾。因书房内有机密信件，所以书房内的一应清扫收拾都由她亲自来做。
一时收拾停当，樱红最后擦净了白瓷笔洗，目光落在一旁绯红色的芙蓉玉笔架上。却见笔架横出的云纹上轻轻巧巧挂着一串洁白馨香的茉莉手串，茉莉花萼还有淡淡的绿色，正是公主殿下今夜从大明寺山下采摘、又于归途马车上亲手编织的那一串。
她陪伴在公主殿下身边多年，鲜少见公主殿下玩花弄草的时刻，又见那手串花了心思、自然漂亮，不免惋惜此物短暂，过不多时便将枯萎消散。
樱红微一沉吟，取了水晶盘，托起那茉莉手串，又以香炉上的铜罩笼住，命奴仆取了几张棉帕裹在外面，搁到书房里用来存酒的小冰鉴中去了，想着若是明日殿下醒来，还得再多赏玩一日；又或者殿下要拿去作彩头，也好再捧出来。
穆明珠解决了资金困境，一夜好眠，次晨醒来，神清气爽，透过半掩的长窗望出去，只见晴空万里，又是一个好天气。
“殿下，您总算醒了。”樱红听到动静进来，彻底打开窗户，让混合着草木花香的新鲜空气涌进来，与室内原本微凉发甜的沉香交融氤氲。她含笑道：“殿下若是再不醒来，外面崔别驾怕是要急哭了。”
“美人一哭，叫看的人随之心痛落泪；崔别驾一哭，看的人却是要被丑哭了。”穆明珠促狭道。
樱红服侍她起床穿戴，笑道：“崔别驾相貌周正，颇有几分书生清俊，殿下怎好说他丑？”
穆明珠振振有词道：“相由心生。他做人做事不行，我心中厌烦他，自然认为他丑陋，多一眼都不愿再看。反过来，哪怕是中人之姿，却投了我的性情，我心中欢喜他，自然便认为他俊美。”
“罢罢罢，奴婢说不过殿下。”樱红只能笑着摇头。
正厅中崔尘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等了一早上，也坐不住了，起身一会儿踱步到门边眺望，一会儿到墙角闷头思索，终于听到脚步声重重，知是公
主殿下终于慵懒睡醒而来，一个健步冲到门边，迸射出了不符合年龄的矫健，揪着胡须叹道：“殿下，可算是把您盼来了！”他也没有余裕去寒暄见礼了，一路跟着穆明珠走入厅中，口中连声道：“殿下，果真是您派人去高价买米的吗？原本一斗米八十文，您却出价一百二十文——您这、这简直是……”他好险咽下了“胡闹”二字，又道：“米价再往上涨，普通人家也吃不起饭了，到时候会出大事儿的！您这儿也不缺米呐？您说您买米作甚么？若是为了大明寺修藏经阁，原本咱们不是说好了么？早有扬州大户愿意出资出力，您又何苦操劳？您头一回出建业城，心是好的，可是这外头的事儿您不清楚。那么几百上千号的青壮凑作一堆，个个没有家口，就好比一堆干柴，一个火星就全炸喽！到时候真起了乱子，又怎么说？”
“樱红，你听崔别驾像不像一只喜鹊？”穆明珠至于主位，施施然坐下，笑眯眯道：“喜鹊临门，看来本殿是有好事来了。”
樱红低头忍笑。
崔尘一趔趄，险些气个倒仰。
穆明珠垂眸，掸了掸裙裾上并不存在的浮尘，笑道：“崔别驾来得正好，修缮大明寺藏经阁缺几个管事，你从府衙中派几个得力的来。”
崔尘深呼吸，闭了闭眼睛，怀疑是自己方才说得太急，这位小殿下压根没听懂，转口问道：“敢问殿下几时回建业城？”
穆明珠淡淡掀起眼皮，目光扫向崔尘，眸中露出锋芒来，慢吞吞一笑道：“本殿与齐都督是同来的，几时齐都督查完了案子，本殿便几时同他一路回去。”
陈伦之死，始终是扬州城内一个诡异的秘密。
崔尘瞳孔猛地一缩，低下头去，默了一默，不敢谈案情，沉声道：“殿下，您在扬州城内哄抬粮价、收拢青壮，一旦激起民变匪乱，后果不堪设想。原刺史入狱，下官便是扬州城内文官之首，职责所在，言尽于此。政务不可玩笑视之！若殿下一意孤行，下官只好如实上奏，力有未逮，解官而去。”说着，解下腰间官印，往穆明珠手侧的沉香案上
重重一放。
这一招乃是以退为进，公主殿下所到之处，逼得地方长官挂印而去，岂是好名声？建业城中的皇帝又岂会坐视不理？况且一个十四岁的小公主，又怎么真的敢接了十四州之一的官印？
“不太行啊，崔别驾。”穆明珠勾起一抹讽笑，这是熊孩子不听话，就要冲家长告状了？她可不是一般的熊孩子。她没有如崔尘所期待的那样起身认错、奉还官印，反倒是把玩着那枚两千石大员所用的青绶银印，动作间有几分漫不经心，口中淡淡道：“朝廷的信物，崔先生说放便放，也太任性了些。”她已是从称呼上给崔尘革了职，而且反过来指责崔尘任性。
崔尘一噎，望着女孩指尖的那枚小巧银印，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他方才做了一个错误的举动。
穆明珠已经攥紧了那枚官印，抬头一笑，道：“天下官职，有才德者居之。崔先生主动让贤，这份自知之明难得。待本殿回到建业城，必使母皇知晓先生之德。”
崔尘气得一甩袖子，道：“真是、真是不知所谓！”
“要骂人了？”穆明珠挑眉。
崔尘又是一噎，并不敢真骂。
“送客。”穆明珠端起茶盏，向他点头致意，看他气冲冲退下，还不忘嘱咐一声，“崔先生记得把修寺的主事送来。”
樱红望着崔尘远去的背影，笑道：“殿下这气人的本事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顿了顿，她的视线落在穆明珠指尖官印上，语气中多了些担忧，“不过，殿下真准备收了这官印？”
穆明珠手挽青色绶带，佯装不解，道：“我气他了吗？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又道：“别担心。那崔尘是个贼窝里的老实人，又在明面上。窝里贼王的动作，咱们才要盯紧了。”
“贼王？”樱红若有所思。
穆明珠想到齐云昨日所说，焦家通过黑刀卫与建业城中有通信往来，那焦家就是扬州城中的小贼王，后头建业城中还有个大贼王。她才想到这里，就听外面通报，说是齐都督来了，不禁失笑，这可是赶巧了。
“那崔尘是几时来的？”穆明珠起身走到长窗前，看着
从小院花木掩映的圆门中阔步走进来的齐云，忽然想起昨夜与他的玩笑一赌。
“卯时。”樱红道：“天刚亮就来了。”
穆明珠又问道：“昨夜齐都督押的几时？”
“殿下说是卯时，齐都督便说了辰时。”樱红昨夜就在穆明珠身侧，也曾听见两人打赌，笑道：“殿下赌赢了——可惜昨夜没问齐都督要彩头。”
“本殿赢了吗？”穆明珠淡笑问，语气中有点捉摸不定的意味。
她望着少年遥遥走来，宽肩瘦腰大长腿，同样是走路，偏偏他步伐之间，叫她想起草原黑夜间的猎豹，所有的力量都隐藏在匀称的肌肉中，正如野性藏在美丽的皮囊下。
齐云已阔步入了正厅，俯首见礼。
“你来得巧。”穆明珠眯眼上下打量他，笑道：“崔尘才走——昨夜一赌，倒是你赢了。”
樱红诧异得看了公主殿下一眼，忍住笑，低下头去。
齐云微微一愣，道：“臣赢了？”
昨夜穆明珠先说了卯时，他便顺着说了随后的辰时，左右是为了穆明珠一时兴起，输赢倒是都无妨。
“彩头是什么来着？”穆明珠睫毛一眨，忽然想起来，昨夜自己随手挂在了笔架上，夏日一夜过去该是早蔫了。
“彩头是殿下亲手编的茉莉手串。”樱红适时开口道：“殿下吩咐奴婢收在冰鉴中了，奴婢这便去取来？”
穆明珠看向她。
樱红背对齐云，忍笑绷住面上正经的神色。
穆明珠会意，笑道：“好樱红，还是你最懂本殿心意，劳烦你跑一趟。”
一时樱红退下，齐云还有些愣神，望着穆明珠的笑脸，迟了一息才低下头去，想起此来的正事，道：“昨夜臣的人报上来，焦成俊带人去了崔别驾府上。”
“知道。本殿买粮买人，让焦家坐不住了。若不是他们连夜找崔尘，崔尘也不至于今日卯时就跑来金玉园。”穆明珠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黑刀卫中既然有帮焦家传信之人，你也要多加小心，难说身边就没有叛徒——放出去探查消息的人，也不能尽信。”
“是。”齐云应下来。
正厅内的氛围一时凝
结，虽然入扬州城之后两人关系缓和了许多，但总是在一处论正事多些，正事说完齐云便会退下。可此时要等樱红取回茉莉手串来，长窗边一前一后只两人立着，正事已经谈完，相对无言，各怀心思，空气中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微妙感。
“喜欢什么花香？”穆明珠倚在长窗边，回首望向齐云，像是随口一问，想到齐云的性子，又换了个问法，道：“可讨厌茉莉香气？”
“不。”齐云喉头微动，低声道：“不讨厌。”
穆明珠望着他一笑，手指向窗外小径，道：“瞧，樱红来了。”
一时樱红开了铜罩，晶莹剔透的水晶盘上，正躺着穆明珠昨夜亲手所编的那一只茉莉手串。
齐云垂眸，右手松开刀柄，在穆明珠的眼神示意下，向水晶盘上伸去，小心翼翼拾起了那一只散着馨香的手串，却不知该如何往另一只手上套去，才能不擦蹭到一枚花瓣。他使刀如光似电，力量与技巧都妙到巅毫的手，此时虚拢着花串，却有些不知所措，太过小心翼翼，好似捧着一枚露珠，稍加震颤便会化为泡影。
穆明珠看得直笑，道：“不是这么戴的。”说着索性自己上前来，从少年手中捡了微凉的茉莉手串，反是往他领口伸去。
黑刀卫都督的官服上，领口左右两边，以金线绣着两只威武雄壮的狮子，狮子出爪扬尾，回首作怒吼状，颈毛处悬着两柄黑色的长刀，象征着黑刀卫之于帝王的意义，正如为主人捍卫疆域的雄狮。
“这小狮子倒是有趣。”穆明珠一面说着，一面以手指勾松少年领口处。
随着穆明珠话音落下，正厅内连人的呼吸声都轻缓下去，樱红不知何时退到了墙边，垂着头仿佛融入了墙中。
女孩的手指勾动那为金狮子所镇守的神秘领口。
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落入少年耳中，忽然被放大了无数倍。
穆明珠凝视着自己指尖之下的少年，她的眸光如一汪沉静的湖水，映出少年的俊容。
在永恒沉静的湖水中，少年的俊颜忽然如霜雪映云霞，覆上了一层动人心魄的绯色。
穆明珠盯着他羞红的脸，手指勾到
他衣内的系带，忽而倾身上前，亲自为他将茉莉花串系上去。
一瞬间，齐云只觉自己被铺天盖地的香气所笼罩，迷乱了心智。
“幸好，”他听到女孩轻柔蛊惑的声音，从他微开的领口处传来，她笑着，“幸好齐都督不讨厌这茉莉的香气。”

第65章
与金玉园内一室馨香的氛围不同，焦府大堂内的氛围却显得压抑烦躁。
自己亲手摘了官印的崔尘坐在下首，再没了方才在穆明珠面前的硬气,在焦道成与焦家三郎百思不得其解的目光下，投降似得抱住了头。
“那小公主敢夺了你的官印？”焦道成竭力坐直了身子,从融化的猪油变成了凝固的粗蜡,“她敢？”
“倒也不是她夺去的……”崔尘想到自己一个不惑之年的大员,竟然被一个小丫头拿住了,不禁羞窘交加，不知该如何交待，叹气道：“愚弟在金玉园中,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解下官印本是为了叫她知道其中利害,逼她离开扬州城的……”
焦道成瞪着他，“这么说来,你自己解了官印？”他复又坐倒会去，盯着崔尘不好骂他，只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灼热的怒气来。
焦成俊在旁小心道：“伯父，咱们得想想办法了。昨日码头上的管事报上来,因殿下的人在旁高价大量收人，咱们府上是一个青壮都买不到了。今岁因水灾,家中新买了许多的良田，如今正是农时,需要人去做事的时候……”
若是误了农时,半年的地都荒了。
崔尘也忙道：“正是，那小殿下她还高价收米，又把那些青壮都聚起来领到大明寺去了,这是要把扬州城给搅乱了啊！焦兄，您神通广大，快拿个主意吧。”
“哼，她是见咱们不动手，要自己修座藏经阁出来？”焦道成摩挲着手上的玉戒指，冷笑道：“高价买米、高价买人，她手里有几个钱？”他倒是沉得住气，绿豆眼中透出狠毒之意来，道：“不用担心，她不过是从三郎那里得了十箱黄金，便不知天高地厚了。如今她高价收米的事儿，扬州城米行中都传遍了，估摸着不用两日，她手上便一分钱都没有了。待她金子用完，且看她如何收场。”
他虽然嘴上说着理智分析的结果，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然而前后一想又寻不出穆明珠的破绽来，转
向焦成俊问道：“太泉湖中的鳄鱼喂过了吗？”
“昨日侄儿亲自去喂的。那鳄鱼吃得香极了。”
崔尘听他们伯侄二人论起鳄鱼等消遣来，只他一个人心急如焚，毕竟还有官印给穆明珠握在手上，低头苦苦思索要穆明珠早日离开扬州城之法，胡须都捻断了几根，不多时便起身告辞。
焦道成把他坐立难安的模样尽收眼底，见他告辞，招手道：“附耳过来，我有一语同贤弟说。”
崔尘满面愁容上前。
焦道成低声阴笑道：“慌什么？”他在崔尘耳边轻声道：“大不了，叫她做下一个陈伦便是了。”
崔尘浑身一震，倒退一步，心烦意乱，定定神，恳切道：“此事可一不可再。”
焦道成垂着眼皮，拨弄着茶盖，淡声道：“贤弟不想拿回官印来么？”
“不不。”崔尘连声否认，又道：“请兄长宽怀，容愚弟几日处理好此事。”
“好。”焦道成道：“那我就等贤弟好消息了。”
崔尘出了焦府正堂，脚下发软，被夏天的大太阳一晃，竟有些撑不住。他万万没料到，焦道成竟然对穆明珠也起了杀心。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上了一艘下不来的船。
为今之计，他要如何引公主殿下一行人离开扬州城呢？
金玉园中，穆明珠退开一步，满意得上下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那一小串洁白馨香的茉莉花，系在少年衣襟处，衬得他领口那两只雄壮的绣金狮子都可爱起来。
花串上方，是少年精致白皙却常年隐藏在衣领下的锁骨。
少年已全然红透了脸颊，甚至连锁骨处的肌肤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绯色。他只敢望着女孩金色的裙裾，垂着的长睫毛轻颤个不停，素日的阴冷淡漠荡然无存，竟有几分脆弱青涩的美。
直到公主殿下退开一步，齐云才寻回自己的呼吸，喉头微动，感到锁骨处的凉意，下意识伸手想要合拢领口。
“别。”穆明珠忽然蹦出一个字来。
她简单轻巧的一个字，却仿佛有无形的巨大力量，瞬间便让少年的动作停下来。
“这
样好看。”穆明珠轻声笑道，也不知在说花，还是说人。
齐云那本不可能更红的肌肤，竟然又覆上一层艳色。
她在看着他！
她一直在看着他。
“哄”的一声，全身才落回去的血液重又涌上了头颅。
少年必须攥紧了双拳，才能压住澎湃的心绪，却因为太过用力，以至于双臂都在微微发颤。
穆明珠已经退回到长窗下，眯眼审视着少年，忽然心中一动，他现下这幅羞涩的样子倒是与她梦中有几分相像了。
前日她往焦府赴宴，当时焦府宴会厅外的博山炉里烧着古怪的香，那香气被人吸入之后，会增强人的感官，轻微致幻，大约也有催情的作用，原本是这等豪族夜宴之时用来助兴的。
所以当她与齐云离开的时候，她能理解少年的僭越之举。
那夜竹林中，少年失控反握了她的手。
她当时淡淡一语，解了少年的窘境，翩然而去。
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也受了那香的作用。
那一夜，她不曾回内室睡下，一直坐在书桌上想着要如何给萧渊回信、要如何给母皇上奏，同时还等着在焦府冒着危险探秘的齐云回来。
于是在期间短暂的困倦时，她曾伏案歇息了一刻。
那是非常短的一刻，从她沉入梦乡到再次睁眼醒来，云母片上的沉香线还没能烧透一圈。
在梦中，她又见到了竹林里的少年。
橘红色的灯笼光遥遥映下来，铜钱铺就的小径蜿蜒向波光粼粼的湖边，夜风中有花香酒香与笙歌。
被她握住手的少年怔怔望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那么亮，像是有水光在那双只望着她的眼睛里。
莹润的、诱人的。
与现实不同，少年没有反握她的手，而是她倾身上前。
梦中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当她松开手的时候，少年整个人都红透了，黑眸中有情欲之色升腾。
而她怀着一种满足甜蜜的情绪，从梦中醒过来。
穆明珠并没有在意这个梦，如果不是今日见到齐云羞涩之态，大约过阵子便会忘了这个梦。在她看来，这个梦是可以理解的，一来她当夜吸入
了催情的香，二来她当夜一直同齐云在一起、而且入梦前还在等着齐云回来、思考着齐云去探查之事、所以齐云出现在她的梦里合情合理，三来她这具身体已经十四岁、会做春梦也是很正常的。
正如男子会有欲望一样，女人也会有欲望。
只是历来教化如此，好似女人有欲望便是不雅的、不贞洁的。虽然当朝皇帝就是女的，但那毕竟是特权阶级，男权社会对于女人的束缚仍不曾放松。他们要女子耻于言及欲望，甚至耻于了解欲望。他们赞美女子的天真，惟其如此，他们才能利用女子的天真。譬如谢钧之流，自然是希望女子越天真越贞洁才好的。
这些对于穆明珠来说，全是狗屁道理。
她心里没有这等束缚，自然就没有在意数日前那短小的梦——因为梦中的互动太过节制，那个似是而非的吻也太模糊，她甚至觉得把那个小小的梦归为春梦属于“可以，但没必要”。
可是此刻少年明晃晃站在她身前，脸红羞涩的模样比梦中还要诱人，轻颤的睫毛、染了绯色的锁骨、绷紧的手臂，无处不可怜可爱。
最可爱之处，是他的不言又不语。
把那个本已经要为穆明珠淡忘的模糊梦境，又送到了她面前来。
穆明珠上下看着他，忽然转眸看向窗外，无奈一笑。她如今才算明白了，为何古往今来的帝王多置三宫六院，便如她的母皇从前也有司鹤监。如此合心意的美人立在面前，乖巧青涩，任人施为，只要高位者肯伸手，便可揽入怀中，尽享快活——那么又为何不呢？
“齐都督下午有什么安排？”穆明珠轻声问道。
齐云喉头滚了两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道：“臣听凭殿下吩咐。”少年正常的声音本来偏于寒凉，此时因为过份压抑不该有的情绪，透出微微的沙哑，听得人耳中发痒。
“那好。便随本殿出城，领兵疏通邗沟航道如何？”
“是。”齐云低声应下来，不曾有任何疑问。
穆明珠一笑，与少年一前一后出了内院，正遇上一同而来的王长寿与静玉。
王长寿道：“殿
下，今日人更多了，半日就收了八百人，还往大明寺送吗？”
“不，往邗沟去。”穆明珠与王长寿交待正事，“大明寺的人手已经够了。你让你手下的人看守着那边，会有主事前去接应。”
一旁静玉却是愣愣望着齐云领口的茉莉花串，回过神来后下死劲儿剜了齐云一眼：呸！什么准驸马？贱人竟然学他！

第66章
邗沟北辰堰高地上，再度迎来了贵人。
扬州城水利主事廖严远远望见车驾华盖，便知是前几日的贵人又来了。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次贵人前来不只是出游，还带来了八百力夫。
穆明珠示意扈从放廖严近前来,道：“这是第一批人手,廖主事且用着。今后数日还会有数千力夫送到。”
廖严喜出望外,又琢磨不透,小心问道：“殿下，可是朝廷的款项拨下来了？”否则哪里来的钱雇人呢？可别是还欠着众力夫的饷银吧？他可填不起这样大的窟窿。
“朝廷的款项？”穆明珠淡淡一笑，道：“你就当是朝廷的款项吧。”也无意多加解释。
廖严人并不笨,“当是朝廷的款项”,那就不是朝廷的款项。可若是扬州城中富户出的财物,又如何会是这位小公主殿下出面？他只能暗自猜想。
穆明珠沿着堤边而行，俯瞰泥泞的河埝,边走边同廖严交谈，问他如何修堤梁、何时通沟浍，如何行水潦，如何安水藏,如何择定时机决塞。廖严一一作答，竟是详实清楚,分毫不错。
穆明珠含笑点头，赞许道：“如此,疏通航道之事交给廖主事,本殿便再无疑虑。”
廖严皮肤黝黑，高挑精瘦，看着三十如许,虽是主事，也穿着短打扮，来见穆明珠时刚放下了挽着的裤腿，鞋边还沾着泥浆，问答之间态度很务实，倒是听了年轻公主殿下的一句夸赞，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想到便问了，道：“殿下如何也精通水利之事？”他是主管水利的官员，懂这些是本职应当，可穆明珠一个年轻的公主殿下，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对水利感兴趣的，然而她方才的一个个问题，只有熟知水利之人才能问出来。
穆明珠微微一笑，道：“水利乃国之大事。上古之时，洪水滔天，百姓束手无策，谁能治理水患，便可得天下人心，与帝王无异。今古一理，本殿既为帝女，又如何不该略通水
利之事？”上一世她为了讨母皇喜爱学得一身本领，虽然没能如她所想巩固母女之情，但学到的技艺知识却是实实在在的，不曾辜负她。
廖严一愣，他是风餐露宿办实差的人，虽知水利关乎民生，但怎么也不会把修堤坝、通航道之事与皇权联系起来。
“两日之内清出航道来，廖主事需要多少人？”穆明珠忽然问道。
廖严答道：“青壮三千。”
“好。”穆明珠道：“今明两日，本殿将总共三千青壮交付廖主事之手。廖主事，请务必于两日内理清航道。”
廖严川字眉皱起来，见这位公主殿下虽然看起来矜贵年轻、却意外得很通民情，便尝试性道：“其实……沿途许多百姓田地遭了水灾，淤泥未清，怕误了农时。这航道淤堵之后，往来商船早已知情，或绕行、或转旱路，早两日疏通、晚两日疏通，影响并不大。”他是希望劝说穆明珠让这些青壮先去处理遭灾的田地。
穆明珠平和道：“照本殿说的去做。”她的声音并没有提高，神色也还平静，却有种叫人不敢质疑的力量。
“是。”廖严俯首而应。
穆明珠望向仍是积满污泥的航道，仿佛已经看到湖水涌入后的景象，她轻声道：“很快，便会有大量商船赶来。”
廖严不知她所指，然而看到公主殿下笃定的神色，竟已有几分信了，道：“殿下放心，下官一定力促航道早日恢复。”
穆明珠一点头，道：“去吧。”便指着随行而来的王长寿与静玉，道：“这二人负责送人过来，廖主事与他们交接便是。”她仍旧沿着堤岸缓缓而行，偶尔俯身捻起地上洪水退去后的淤泥细看。
齐云始终手持红罗伞为她遮阳，在她身边错后半步而行。
至一处水洼前，穆明珠在那细沙沉积后相对洁净的积水中洗去指尖淤泥，道：“咱们回去。”
那边王长寿与廖严对接正事，静玉却是见穆明珠要启程回去，瞅着机会凑上来。
他一靠近，穆明珠便嗅到一股“浓烈”的茉莉香。
茉莉香气本来淡雅，然而静玉却好似在茉莉精油里泡了个澡
出来一样，他自己就是一吨移动的茉莉花。
穆明珠暗暗好笑，难怪出城的时候，这静玉拖拖拉拉在后面磨蹭，原来不知如何寻人给他送了这许多茉莉香粉来。大约是在来的路上，他便把茉莉香粉洒了全身。
“殿下这就要走了吗？”静玉迎上来，柔声道：“奴服侍殿下回园如何？”
穆明珠面上笑着，眸光却冷，道：“你倒是机灵，从何处知晓本殿喜爱茉莉香的？”又道：“这几日哪里发了笔横财，这样乱用香粉？”
静玉先笑道：“奴有眼睛，自己会看；有耳朵，自己会听——最关键是有一颗时时想着殿下的心，自然知道殿下喜欢什么……”待到听了穆明珠第二问，却是面皮一僵，有些不自在得别开了视线。
穆明珠情知静玉这样的“小人”，银钱过手，岂有不沾点油水的道理？要他经手买人之时，她便知晓免不了给他昧下些。用人做事，这等银钱上的事情，不太过分，她也不会追究。
穆明珠只是轻轻点他一句，便转而笑道：“茉莉香虽好，却不衬你。”
静玉见她不再问银钱之事，这才转忧为喜，追着问道：“那依殿下看来，奴该用什么香？”
穆明珠俯身上了马车，从车窗中露出半张脸来，一笑道：“石楠香。”
静玉愣住。
穆明珠又笑道：“万寿菊、千里香、马缨丹，也都与你相衬。”她说的这几种，都是因为香气太浓，反倒叫人觉得不适，成了香臭的气味。
直到公主殿下的车驾远远去了，静玉才回过神来，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香气，一伸手拍打下许多扑簌簌的香粉来，轻声埋怨道：“什么嘛？竟然笑话我。”他顿了顿，转念一想，忽然充满了信心，“殿下同我开玩笑，不正是不讨厌我吗？”只要继续努力，一定能有机会！
穆明珠坐在回城的马车内，不得不佩服静玉、杨虎这等揣摩人的功夫，她喜欢茉莉香其实也算不得秘密，若说根源还在她母皇身上。她刚穿过来的时候，曾听闲坐的老宫女说起过母皇过去的传奇故事。皇帝穆桢虽然于朝堂上手腕冷硬，对待
宫人却宽和。所以她母皇从一介妃嫔成为皇帝的故事，总是为宫人所津津乐道。那日是一位曾服侍母皇侍寝的老宫人在回忆往事。
原来母皇从前每日总是在胸衣内塞满新鲜的茉莉花，这样不管什么时候侍寝，一解开衣衫便是洁白的花与清雅的香。
据那位老宫人说，她已故的父皇很是喜欢。
穆明珠那时候穿过来还只见了母皇一面，听了那老宫人的故事，在脑海中就给年轻时候的母皇描绘出一个香香甜甜的美人模样。她从前什么都追随母皇，连茉莉香也一同爱上了。反倒是她的母皇身为皇帝，不露喜恶，用香总是按着时令、场合，鲜少有用茉莉香之时。
马车在金玉园门前停下来，穆明珠也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却有一队从建业城赶到的人马，也恰好来到园门外。
“殿下！”白面锦衣的青年从马上一跃而下，伏地请安，道：“臣月杖校尉林然，见过殿下。”
在他身后，二三十名锦衣青年也都跃然下马，伏地相见，俱是建业城中马球队之人。
原来是萧渊接了穆明珠的暗号信后，交待林然领人连夜来了扬州城。
穆明珠笑道：“快都起身——几时从建业城动身的？一共来了多少人？”一面问着，一面示意林然到身边来说话。
已经入了金玉园，沿路都有游廊遮阳，罗伞便成了累赘。
齐云收拢罗伞，落后一步，望着穆明珠与林然一前一后往内院行去。
“下官等昨夜从建业城动身前来。”林然一一作答，“一共来了三百人。”他顿了顿，望着穆明珠，低声道：“萧郎君说殿下身边有危险，下官便先带了最信得过的三十人入城，余下的人还在后面。这三十人都是正式比赛马球队中的，下官多日来与他们同食同寝，还算熟悉。”
“没萧渊说得那么严重。”穆明珠微微一笑，道：“你安排得仔细，先歇一夜，明日本殿再给你们派事做。”便当先入了书房，问他萧渊等人的事情。
林然便把自己所知，尽数告之。
书房外的暮色沉降下来。
“那么……”穆明珠最后轻声
道：“母皇一切安好否？”
林然道：“陛下安康。”看了一眼穆明珠，又道：“就是下官离开建业城那日，陛下带着穆武穆郎君入了太庙，据说闹得有些沸沸扬扬……”
穆明珠眸光一冷，太庙对于国家传承有着特殊的象征意义。
若穆桢是个男皇帝，那么自己的子女没有成器的，要择兄弟家的孩子承嗣，虽然也会引起混乱，但反对的声浪不会这样大。但因为穆桢是个女皇帝，她带哥哥的儿子入夫家的太庙，是很惊骇世俗的。
“好。”穆明珠沉静应道：“还有什么消息？”
林然低头想了一想，却再没有旁的能说。
穆明珠仍是沉静的，又道：“你先去歇了吧。”她坐在书桌前，望着案上明灭不定的烛火出神。
林然轻声道：“殿下要下官做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这次穆明珠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挥手，示意他退下。
林然不敢再说什么，依言退下。
直到书房只剩了自己一个人，穆明珠才任由负面情绪涌上来。
虽然理智分析，她知道母皇多半只是拿穆武做个挡箭牌。但现下与建业城隔江相望，她忽然有了些不确定——是不是母皇有一丝真的欲立穆武之心？所谈乃皇权之大，一丝闪失便动万人心。
穆明珠也不过凡人。
她感到一股热毒从心里蹿起来，所到之处，将一切生机杀尽。
这样的情绪无用且有害。
穆明珠很清楚，但却无法立时压制或消解了这股情绪。若人能荡除一切不想要的情绪，那便不是人而是寺庙中供着的佛了。她强令自己起身，想到外面夜风中散散步，化解这叫她难耐的心中热毒。
她不许人近身跟随，低头出了内院门，往竹林间行去，走到竹林掩映的矮墙前，却正与不曾走远的齐云撞上。
“殿下……”齐云轻声道，却见女孩素日灵活含笑的双眸、此时却既黑且冷。
穆明珠淡淡看了他一眼，“唔”了一声，不曾在意，仍往竹林中行去。
齐云愣住，想跟上去，却又没有借口。
谁知穆明珠复又折返回来，径直往他身前而来。
齐云原
本以为是挡了穆明珠的路，往墙根连退两步，背已经抵在了墙上，却见穆明珠一步一步逼上来，俯首往他颈间而去。他抵着墙，在女孩的呼吸声中，自己也僵成了一堵墙。
穆明珠轻声笑道：“我说哪里来的茉莉香。”她轻轻嗅了一口少年领口处的茉莉花串，抬起头来，却不曾退开。
齐云喉头滚动，不敢看她，却也不敢不看她，眼角余光中忽然见女孩的手向他腰间伸去，一时神魂俱飞，无意识得溢出一道含糊压抑的闷哼声来。
穆明珠素手轻伸，却是托起了他腰间的红香囊。
那时来扬州城路上，她送给他的香囊，里面填了防疫病的香料。
她轻轻捻动那香囊，却只有淡淡的香飘出来。
齐云背抵在墙上，腰间香囊为公主殿下握住，为了防止扯断香囊系带，只能撑起腰来，却好似他主动把腰身往穆明珠手上送去一般。他满面绯红，额上沁汗，神思恍惚之下，实在不知如何到了这样的境地。
“旧了。”穆明珠淡声道，看一眼那香囊，又抬眸看一眼少年。
少年这副样子，实在叫人很想欺负他。
穆明珠以当下极近的距离，巧笑道：“给你换个新的。”
齐云急促得呼吸，“唔”了一声，说不出话来，红着脸、狼狈不堪得躲避她的视线。
穆明珠垂眸，唇角笑意扩大，又道：“给你换个茉莉香的。”
“嗯。”少年又发出一道含糊的鼻音，低低沉沉，分外好听，只仍是说不出话来。
弯弯的月牙挂在夜空中。
穆明珠望着眼前羞涩狼狈的少年，感到她心中那股热毒般的情绪，好像已经随花香淡去了。
因她的安静，少年似乎稍微收拾好了情绪，悄悄转眸向她看来，黑眸蒙了一层莹润水光，长睫毛轻轻颤一下，又一下，剪碎了投落眼底的温柔月光。

第67章
穆明珠被茉莉花的香气吸引，折返回少年身前，至此才明白多年前母皇的心机。
在千百种香中,为何独独选择了茉莉香？不是因为她母皇本性喜爱茉莉，而是因为此香清雅,又是天然的花香,使人嗅之忘忧。
当初她母皇胸衣内藏茉莉花时,要勾住的人是日理万机的皇帝。一个烦劳政务一整日的皇帝,于寝宫内所要的，不正是这样使人忘记疲惫、放松心情的美人么？
穆明珠又看了一眼少年，隐下思量。
齐云在她抬眸前一瞬,慌忙垂下睫毛去,不能与她对视,更不敢叫她知晓……
穆明珠轻轻一笑，松开了他腰间香囊,退开两步，示意他跟随，沿着竹林小径一路行去，道：“我高价买粮的风声已经放出去了,明日开始便会有许多用人之处。林然带了三百人来，用来管理王长寿等人、监督力夫在城内运送粮食是足够了。另有一桩顶要紧的事情,非你亲自带人去做不可——到城外接应孟家的人，把黄金运进来。焦家现下不知我有财源滚滚来,只当我拿着焦成俊那日送来的十箱黄金挥霍,正等着瞧我笑话呢。”她淡淡一笑，转眸看向齐云，道：“咱们可不能真叫他看了这笑话。”
齐云特别喜欢听公主殿下同他说“咱们”两个字。
“是。”他低声应下来。
穆明珠往日也常得少年应答,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这个“是”字听起来仿佛格外低柔，几乎不像是出自少年之口。
她又看了少年一眼，只见他面上犹有羞意残红，又转眸望向已升至中天的月亮，便道：“夜深了，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她转身往来时路行去，“咱们这便各自歇下，如何？”
齐云低下头去，舍不得就此与她作别，却情知不能挽留，只低声又应，“是，殿下。”
焦家很快便发现情况不对，因他家于城内有十八家米行，第二日只一上午，旗下这十八家米行中出去的粮食价值便高达黄
金万两之数。账目报到焦道成手中，他一看便知已经超过了焦家送到穆明珠手中的黄金之数。
焦成俊小心道：“米行里的管事说，外面公主殿下的人还在大肆高价收粮，放出话来，说是有多少买多少，看起来根本不像是银钱见底的样子。这一上午，咱们米行城内的存粮已经去了小一半，得从城外粮仓补粮进来了。您看，咱们这米……还继续卖吗？”
焦道成捏着那账簿，白胖脸上满是阴沉之色，眯眼琢磨着问道：“都是现钱交易？”
“一手交钱，一手交粮。”焦成俊道：“咱们米行走的交易大，那公主殿下的人是直接抬了黄金来的。”
“家里送去的黄金？”
“起初的确有两箱咱们给她送去的黄金，可后头都是一百斤一块的金砖，金砖上既无纹样又无版面，摸不清出自何处——却断然不是咱们府上出去的东西。”焦成俊也皱眉不解。
焦道成坐直了身子，道：“这就奇了怪了——她一个头一回出建业城的小公主，哪里得来这样大笔的金砖？”顿了顿，又问道：“跟着她的人可查到了什么？孟都督那里怎么说？”
“那公主殿下身边常有黑刀卫齐都督相伴，咱们的人跟着几次都给黑刀卫察觉了。自从……自从那次于金玉园中射杀鸽子之后，公主殿下身边的黑刀卫巡查愈严，咱们的人再不得跟随探查。”焦成俊心里对伯父交待的死鸽子一事也颇有微词，认为有小题大做之嫌，只面上不露，又道：“至于孟都督那里……他背后有孟家支持，原也不靠咱们家，算不得自己人，真到用他的时候，便指望不上了。侄儿派人去了两次，自己也亲自登门过一次，都没能见上他，只得了几句含糊的搪塞之语，不外乎是要咱们克制些，待公主殿下启程离了扬州城便是了。照侄儿看来，那孟都督也是不想担事儿的。”
焦道成戴着玉戒指的手指，在桌面上焦躁地敲击着。他面上的阴沉之色，也已经转为压抑的怒色，看上去有几分可怖。他感到事情开始脱离他的掌
控，而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能从那齐都督身上下手？丁校尉到底怎么死的？好端端的急症而亡——我是不信的。”焦道成无名火起，也不知是对穆明珠去的，还是对身边这一个个拖后腿的家伙。
拿钱买通官员，是他们做熟了的套路。
焦成俊道：“那齐都督极不好接近。崔别驾试探了两回，都无功而返。侄子怕冒然示好，反而引他起疑，故而不好亲近。”
“外面怎么说？”焦道成又问。
焦成俊清楚伯父已经到了发怒的边缘，躬身小心道：“公主殿下高价买米的消息，大约刚传入建业城，咱们还没得那头的消息。若是说这扬州城之内，听米行的主事们说，素日来买米的人倒是有些抱怨，平白多花了一半的钱。只是如今城内买得起米的，也是小富之家，米价虽然贵了些，他们抱怨抱怨也就过去了。至于那等买不起米的，更是不与他们相干。据说……”他斟酌了一下，还是以和缓的语气说了，“公主殿下高价买去的米，分了一小部分，与杂粮野菜等掺杂起来，熬成稀粥，也在城北和城南两处支了粥棚，救济穷苦。”
“她倒是想得仔细。”焦道成怒极反笑，道：“这是怕高价买米饿死了百姓，闹出事儿来皇帝怪罪？”他满腔的怒意终于迸发出来，“砰”的一拳砸在桌面的账簿上，道：“这可由不得她！即刻传令给底下的米行，从接到命令起，一粒米都不许卖出去！扬州城中别家的米行也一样，若是还想在扬州城混的，就老老实实听我的。”
他不知穆明珠的黄金究竟从何而来，亦不知她还有多厚的家底，但至少他可以掐死了扬州城的粮食供应。
因扬州水患，朝廷在城周围的义仓、常平仓都已经空了，航道不通、商船难入。
只要他掐死了一粒米都不卖出去，穆明珠手握数千青壮，买到的米不够两日之用，不出三五日，饿红了眼的力夫便会成为扬州城中的盗匪，反过头去咬穆明珠。
这世道，粮食比黄金贵重。他有粮食，有人手，便是这扬州城的王。
届时，且
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公主殿下，如何跪地求饶！
焦成俊心头一颤，唯唯诺诺答应下来——扬州城，这是要出大乱子了！
金玉园中，穆明珠正欲往大明寺而去。
樱红服侍她换衣裳，顺便提起那鲜卑奴来，道：“瞧着倒是挺爱干净的，一日要沐浴两回。据看管的人说，就是这两天又闹着要见殿下呢。”
穆明珠微微一愣，从扬州城纷乱的局势中抽出一丝心神，她现在没空去探问那鲜卑奴，但见孟非白愿意为之再三重金相赎，却越发清楚那鲜卑奴身份不同，想了一想，道：“拿一本《千字文》给他，就说本殿不喜欢近身伺候的人没有文化，凡是能跟在本殿身边的，都是能用汉话吟诗作赋的。且让他学学怎么写字说话。”虽然照她的推想，这鲜卑奴应当是装傻，身处高位，又与孟非白有些牵扯，应当也粗通大周文字才是。这《千字文》的学习速度，就看那鲜卑奴自己衡量后的结果了。
樱红抿嘴一笑，道：“一本《千字文》，那鲜卑奴岂不是要学到三年之后去？”
穆明珠似真似假道：“你别小看人。本殿看他天赋异禀，说不得三天后便全通了。”
樱红愣住，见公主殿下一脸认真，一时竟怀疑起来，难道殿下真是见那鲜卑奴聪慧过人，这才要他习字读书？
穆明珠见素来伶俐的樱红信了，忍不住“噗嗤”一乐，伸手轻轻拧在她滑腻的腮上，笑道：“跟在本殿身边这些年，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樱红这才知上当，又恼又笑，道：“何曾想过殿下会骗奴婢？”
穆明珠一出金玉园，正撞上在园门外徘徊的崔尘。
崔尘原本低头在园门外揪着所剩不多的胡须打转，见了穆明珠有几分尴尬，不知该不该上前行礼。
穆明珠看他一眼，心中有数，道：“本殿欲往大明寺去，崔先生可要同去佛前上炷香？”仿佛完全没受上次见面不欢而散的影响，虽然称呼换了“崔先生”，官印也留在了她手中。
崔尘竟有些惭愧，自己已近不惑之年，心胸倒是还及不上一
个小姑娘，追到穆明珠马车旁，顾不得脸面，连声道：“殿下收手吧。您在扬州城中买粮买人，动了焦家的利益。焦家已经发了话，城中米行无人敢卖一粒米。殿下买了这上万的青壮，到时候发不出吃食来，要酿成大祸的啊！趁现在还来得及，殿下收手，臣从中调和，请您与焦家老爷坐下来吃盏酒，什么事儿不都过去了吗？您本是为了修缮大明寺藏经阁来的，差事办完了您回建业城，还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又何苦在扬州城内揽这许多苦差事？”他是得了焦成俊递的消息，半是为自己，半是为焦家来走这一趟。
“本殿走了以后呢？”穆明珠从车窗中露出脸来，黑眸噙了冷意，望住崔尘。
“殿下走了以后？”崔尘一愣，没明白过来。
“本殿走了以后，扬州城中便有足够百姓之用的粮米了吗？沿邗沟的受灾田地便有人清理淤泥了吗？联通射阳湖的航道便自行恢复了吗？”穆明珠盯着他，冷声道：“陈伦之死，便水落石出了吗？”
崔尘像被毒蝎子蛰了一般，猛地收回扒着车窗沿的手来。
“你都不在乎。”穆明珠讽笑道：“你只在乎你脑袋上这一顶官帽罢了。”
崔尘倒退一步，望着穆明珠，轻声辩驳道：“不，臣、臣……”
“崔先生仔细想想，若是脑袋没了，空留官帽又还有何用？崔先生几时想明白了，几时再来见本殿。”穆明珠说罢，不再与他多言，放落车窗帘子，敲动车内板上的玉锤，示意车夫启程。
崔尘在马车后嘶声道：“殿下，焦家一断供应，你可知城内粮食会涨到几何？到时候饿殍满地……”
他后面说的话，消失在辘辘的车轮声中，已不能为穆明珠所听到。
她也不会在乎。
大明寺倒塌的藏经阁废墟上，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昨日上山的八百力夫，正一个个手持铁锹等工具，把废墟上的瓦砾等清出来，运往山下。
与昨日夜里上山时麻木的神色不同，此时这八百力夫吃饱了饭、睡好了觉，而且验证了公主殿下的命令真实有效，他们切实拿到了一
斗米，并且看这藏经阁的工程旬月不能完工——那就意味着他们许多天都能吃上饱饭、过上相对安稳的生活。
当生存的危机不再紧紧压住脖颈，这些二十来岁的青壮才有多余的精力，把心神分给尊贵的公主殿下。
崔尘虽然解了官印，却还是按照穆明珠的吩咐送来了修缮藏经阁的主事。
此时主事快步迎上前来，原本正劳作的众青壮力夫也都停了手上的活，伏地行礼。
穆明珠示意众人起身。
众青壮力夫起身后，便有胆大些的躲在后面悄悄打量这位传闻中的公主殿下。
王长寿正给山上送修缮藏经阁的器械工具来，得知穆明珠前来，忙跑来迎接。
穆明珠笑道：“寺中粮食可还够用？”便一指身后的林然，道：“这是从建业城中来的林校尉。你还要忙着买人，以后寺中事情便可交给他来做。”又问道：“今日已得了多少人？”
王长寿看了一眼林然，猜想这位大约是公主殿下的心腹，他自然不好与之相争，见问便答道：“今日又比昨日多了数倍，半日已买入两万人。奴这是从府兵中借了三百人，在码头等处专门负责买人的。昨日奴等去买人的时候，还有许多力夫信不及，说哪有一日一斗米这样的好事。等到今日他们信了，一传十，十传百，乌泱泱的人便都涌来了……奴听说，已经有早几日才卖入焦家在田间作活的力夫受不住，打算赎了自己出来，往咱们这里来了……”他说是“赎身”是说得好听，其实便是从焦家逃出来，想着有公主殿下庇佑，能不认与焦家的卖身契罢了。
穆明珠微微一笑，道：“好。你就这么继续买下去。”她很明白王长寿的委婉之处，直白道：“焦家的逃奴也一并收了，不但收了，叫他们暗中问问交好的伙伴，若有愿意一同来的，本殿都收了。”
王长寿应下来，心中却有些不安，犹豫了一下，道：“这会不会惹恼了焦家？”
“这就能惹恼了焦家？”穆明珠淡淡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不是常理吗？不用说是新入焦府的奴婢
，就是焦家家生的奴婢，若是本殿能许他们自由身，你说他们还甘不甘愿为奴婢？”她目光扫过废墟四周小心看她的众力夫，先解决了温饱，才会想要尊严。
要化奴为兵，用的不正是这股人心吗？

第68章
焦家不许米行开张的命令一下，扬州城内的米价立时飞涨。十八家焦家米行无一开店，城中大米行畏惧焦家势大,也不敢违抗——毕竟公主殿下会走，焦家却于扬州城内长留。
米行熬得住,人的肚子却熬不住。
百姓等米下锅,只能往还肯小心翼翼卖米的小店去。这等小店见僧多粥少,也愈发惜售粮米。
于是焦家消息传出来的当天下午,扬州城内的米价便从一百五十文飞涨到了一百八十文。
处处买不到粮，于是谣言四起，都怕是扬州城内要绝了粮,就连贪财的小店也不肯往外卖粮食了。
于是第二日,扬州城内的米价从一百八十文飙升到了高到不像话的三百文一斗。
饶是如此,凭着银子还买不到米。
要知道此时一亩地能出三石粮，太平时节,这三石米也不过卖得六七百文铜钱。
现下一斗米，便要三百文，竟然还买不到。
一时间扬州城内怨声四起、人心浮动。
与此同时，穆明珠手中存下的粮食流水一般散出去,给疏通航道的力夫、给粥棚的穷苦百姓、给孟羽的府兵、给随行的上上下下人员——焦家消息一出，连府衙中都没了余粮。
万两黄金买下的十万石米,听起来数量巨大，却在这样的消耗下,两日便飞走了一半。
樱红管着账目,算一算都忍不住为公主殿下发愁。
穆明珠却好似没事人一般，该吃吃该睡睡，要么在书房中研究扬州城的地图,要么就带着齐云往城周野山上去。
焦家消息放出来的第二日夜里，一艘从淮安的商船通过射阳湖刚修好的航道，安静抵达了扬州城北的码头。
与此同时，邗沟航道疏通的消息，也传到了焦府之中。
“什么？”焦道成能做到扬州城首富，虽有继承祖业的缘故，但本人也是实打实经营扩大了祖产，作为一个商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商人天性逐利，扬州城内粮价数倍于别处，那么定然会有商
人运粮前来牟取暴利！他想要通过掐住粮食供给，逼迫穆明珠体系崩溃的意图也就全然失败了！
虽然现在扬州城内的粮价还高挂在三百文一斗，但焦道成以扬州城首富的阅历与眼光，已经能预见到数十日后的市场情况，也就预见了他的失败。
现在他面临一个痛苦的抉择，要么死守粮食不放，却要眼睁睁看着外来的商人赚取暴利；要么他立时放开米行，趁着粮价还高的这十数日，尽可能多的卖出粮食，赚更多的钱——可这意味着向穆明珠低头！
“砰”的一声，焦道成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手指上的玉戒指应声粉碎。
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要他眼睁睁看别人赚钱，其痛苦堪比凌迟！可要他向那个黄毛丫头低头，他死都咽不下这口气！
“伯父……”焦成俊小心翼翼等候他的示下。
焦道成长舒一口气，扶着额头，疲惫道：“放粮。”他又道：“先在高位徐徐放，等粮价暴跌之前，大量倾泻而出。”
“是。”焦成俊应声退下，自去做事。
焦道成坐倒在榻上，抹去额上冷汗，喘出一口粗气来，恨恨道：“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栽在个小丫头手里。”他目光阴毒，望着案上粉碎的玉戒指，低声道：“公主又如何？多管闲事便是找死！”
果然如焦道成所预料的，起初只是扬州城周边的米商听到风声，各自送来几艘运粮的船试探。谁知码头上卸了货，竟是一斗三百文的高价——要知道收货地才不过二十文！十五倍的暴利！中间的运费人工，又能费了几个钱？
第一波发了财的米商回去后，立时大批满载粮食的商船开抵了扬州码头。
上百石的米一波又一波送到扬州城内。
而扬州城的米价在半个月内，从穆明珠定下的一百二十文一斗，因焦家出手，暴涨到三百文一斗，又小有上升，到达三百三十文一斗，随后小有下降，回到二百八十文一斗，等到大批运粮商船开到，粮价一路下跌，一斗二百五十文、一斗二百文……乃至于一百五十文、一百文……
当初朝
廷下诏征调用粮之时，附近藏起粮食来惜售的商人们纷纷开了粮仓。
各地粮商闻风而动，使出浑身解数，不要命似得往扬州城内运粮。
扬州城内的粮价跌回到一斗一百文后，又再度向下跌去，到了一斗八十文——回到了穆明珠插手之前的价格，并且一路下降，一斗七十文、六十文、五十文……
粮价最终基本稳定在一斗三十文，呈现缓慢下降的态势，虽然仍旧比别处一斗二十文要贵一半，但一来运费人工所在，二来商人要有利可图。
而扬州城内粮荒的问题，不破自解。
崔尘所担心的，“饿殍满地”的场景也并没有出现。
穆明珠打了一场漂亮的粮食价格商战，丝毫没有动用朝廷威权，正是“大灾不抑价”这一理念的最佳实操。
不管扬州城中人士私下如何议论这位神奇的小公主殿下，穆明珠本人却无暇盘点上一场战役的胜利。
因为一场旧战役的结束，正是下一场新战役的开始。
金玉园正厅中，穆明珠正指着这几日新作的扬州地形图同齐云说话，道：“你看焦府的位置，正在这凤凰山与玉女山延伸出来的怀抱里……会不会是在这里？”她点了点焦府的所在。
齐云见她上前，便退开一步，让出地图前的位置来，低声道：“臣手下人从城中数名老人口中问得，都说这焦府是在从前一座仙山上所修。据那些六七十岁的老人家说，他们小时候还能去那座仙山里玩耍。只是后来焦家看中了这地方，就在上面修了府邸。他们说那仙山是在地下的……”
“地下……”穆明珠沉思着，“地下的仙山……”
那会是什么山？
如果这是一场战役，当然要知己知彼，焦府内部富丽堂皇，外面看起来也与巷道相通，但它内院的四角却都是按照从前坞堡的制式来的，真到了战时，如静玉等人从前所住的梨花院可以舍弃，但内院却是易守难攻，若地下再有联通外面的道路，狡兔三窟，更是捉不住他。
穆明珠正在思量，却听传报说是崔先生来了，她微微一愣，才会意是被她拿了官印的
崔尘前来。
她抬眸看了齐云一眼。
齐云会意，道：“臣退下。”
“不。”穆明珠笑道：“他来不过片刻的事儿。你别走，本殿还有话没同你说完。”说着，一指侧室的门，道：“你且进去稍坐，待崔尘走了，咱们再接着说话。”
“是。”
一时崔尘入内，穆明珠端坐不动，只笑道：“崔先生冒雨前来，本殿足感盛情。”
经此粮价一役，崔尘焦急不安旁观下来，又是惭愧又是服气，上前躬身行礼，面露惭色，道：“下官不知殿下才学，还妄加阻拦，真是贻笑大方……”
穆明珠从樱红手中取了茶盏，看了他一眼，见他服了软，猜度着他的来意，口中温和笑道：“崔先生切莫妄自菲薄。大灾不抑价，这是通理，本殿也不过照本宣科。崔先生定然也知晓这道理，只是苦于手中无钱，没有引子，也就做不来事情。若朝廷能拨下款项来，崔先生自然都做得，岂用本殿班门弄斧？”轻轻两句，解了崔尘的困窘，仿佛她能做到这一切不过因为有钱罢了。
崔尘低头听着，手推着膝盖，面上惭色愈重，长叹一声。
穆明珠拨弄着杯盖，笑问道：“崔先生既然冒雨前来，是想清楚了？”她手心扣着一物从桌上推过去给崔尘，笑道：“若是想清楚了，本殿有一物等着归还先生许久了。”
她翻开手来，只见桌上赫然是崔尘那一方青绶银印的官印。
崔尘一惊，望向穆明珠，一时明白不过来——他分明是惹怒了眼前这位小殿下，怎得……
“前番不过是玩笑罢了，崔别驾不会当真了吧？”穆明珠含笑盯着崔尘，她很清楚自己在这扬州城内，明面上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焦家。凡是焦家之外的势力，都是她可以拉拢利用的力量。五根手指要攥起来，一拳挥出才能叫敌人头破血流。
只不知在陈伦一案中，崔尘牵涉有多深。
穆明珠垂下眼皮，掩去眸中思量，以崔尘黏黏糊糊的性情，就算杀人充其量也是个从犯。
崔尘手指紧紧缠绕住那青色绶带，正是失去后才懂珍惜，愈发感受到这小小一方
官印的价值。
他额头的川字眉紧皱，显然陷入了激烈的心里争斗，半响，开口轻声道：“殿下解了扬州城粮荒，又疏通了航道，功德无量，下官定然上奏陛下，详实禀报。待到大明寺藏经阁修缮完成之后，还请殿下早日回建业城，以保万全。”
穆明珠盯着他，笑道：“还有陈伦一案呢？”像是随口一问。
崔尘攥紧了那官印，不能实情以告，只道：“下官也知那陈侍郎死得蹊跷。自古以来，凡是蹊跷的事情，都凶险无比。况且，这本是黑刀卫齐都督的差事。他们黑刀卫训练有素，出生入死，正是查案的好手。殿下乃千金之躯，又何必甘冒奇险，非要与齐都督同进退不可。”说到此处，不知是为了最终劝动穆明珠，还是为了长久以来的疑惑与试探，他又低声道：“况且不只建业城中，便是扬州城中人士也多有听闻，殿下与那齐都督虽有婚约，却无男女之情，又何必牵扯其中，害了自身？”
其实自从与崔尘对谈开始，穆明珠一直有种诡异的直觉，那就是齐云正在侧间里，隔着帘幕直直盯着她。
大约人真的是有第六感的。
她甚至能感觉到少年目光的热度。
当然，也可能只是她的疑心。
见崔尘不肯直说，却有意要她早离扬州城，穆明珠淡淡一笑，道：“崔别驾有所不知，本殿九岁与齐都督初识，就算没有男女之情，总有几分面子情。如今见他差事要办砸了，岂能不伸手拉一把？”
崔尘一噎，道：“殿下要拉齐都督，尽可以等回到建业城后，再向陛下求肯……”
穆明珠盯着他不说话。
崔尘自己讪讪住了嘴，道：“黑刀卫赏罚分明，大约是不成……”
穆明珠见他模样，便知他在陈伦案中有利害相关，要从他口中问出关于陈伦案的实情来，怕是难于登天。
问不出来，却可以从他做的事情里看出来。
“哎。”穆明珠腰身一软，放松了坐姿，往对面靠去，做出自己人的姿态，低声对崔尘道：“其实本殿就是一直对破
案很感兴趣，正巧碰上这么一桩悬案——你说，这多抓人呐？没看个究竟，本殿睡都睡不好，更不用说回建业城了。只要这案子破了，私底下跟你说句实话，本殿也不耐烦在这扬州城中久留，没见本殿都把建业城中的马球队调过来吗？扬州城再繁华，于玩乐上难道比得过建业城？”
崔尘恍然大悟，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川字眉一皱，计上心头，自认为从公主殿下这番体己话中找到了破局之法，也顾不得外面大雨瓢泼，握着官印便起身，叹气道：“既然是殿下所愿，那下官也不好再劝。殿下于城中有什么所需，只管派人来寻下官便是。”
“好。”穆明珠眸光淡淡，笑着看他退下去，回过神来，这才转向侧室，道：“出来吧。”
齐云撩开珠帘，从侧室走出来。
穆明珠笑睨了他一眼，问道：“听得可清楚？”
齐云脚步一顿，抬眸看她，不知她为何忽然像是恼了。
“下次臣堵上耳朵。”他轻声道。
这本来是很冲的一句话，但又是个实际的解决办法。
穆明珠哭笑不得，摇头道：“齐云，你这张嘴可真是抹了蜜。”便抛开闲谈，要他近前来，复又看着扬州地形图细论起焦府之事来。
两人谈论了许久正事，直到掌灯时分，齐云从退下。
是夜，已是子时，整个金玉园中静悄悄的，公主殿下也已经安睡。
齐云房中却还亮着灯。
少年静坐房中，小心打开了一只紫檀木匣子。
匣子铺着金色的丝绸，绸缎上躺着的正是公主殿下亲手所编的那只茉莉手串。
过了三日，茉莉花已经枯萎泛黄，可是匣子打开那淡雅的香气仍是丝丝缕缕飘起来。
那香气宛如隔了近十年，从他记忆中而来。
今日公主殿下说，她与他九岁初遇，即便没有男女之情，却也有几分面子情。
其实她不知道，他与她的第一次相见，比她所说的还要早。
那一年他刚满七岁，母亲陪着父亲北上，据说父亲是要领兵去抵御鲜卑异族的入侵。他
同年迈的祖母一同，生活在繁华的建业城中。如所有七岁的小郎君一样，他淘气爱玩，读书习武之余，也总想着躲会儿懒。直到那一年的仲夏时节，家中忽然来了许多陌生的官兵，他们扶着两口黑色的棺木入了府中。祖母一见之下，便软倒在地，悠悠醒来后搂着他只是大哭。
关于那天的记忆乱糟糟的，许多人来了，又走了。
至入夜时分，他终于明白了大人们口中的意思，原来那两口黑棺木里躺着他的父亲与母亲。
威严教他握刀的父亲，慈爱为他穿衣的母亲。
他永远失去了双亲。
夜里，来到家中的许多人都走了，忽然又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有些慈祥的妇人。那慈祥妇人见了他，便叹了口气，问他几岁了，叫他好孩子。后来那慈祥妇人与祖母关起门来说话，院子里站了许多不敢喘气似的人，黑夜里像一只只鬼似的。
他逃出去，躲到小花园的花丛里，这才闷声哭起来。
“你还要哭多久？”忽然一道小女孩的声音从花丛外传来。
他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却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女童，穿一件淡金色的裙子，正歪头瞅着他，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仿佛已经看了他很久了。
他背过身去擦干泪水，道：“我没哭。”男子汉怎么能哭呢？谁杀了他的父母，将来他便杀回来报仇便是，总之是不能哭的。
那小女孩点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问道：“你是这府上的小郎君？”
他觉得丢脸，不肯认，道：“我不是……我、我只是个仆人……”
“你在府上受了委屈？”那小女孩倒像是极关切他，又道：“谁欺负你啦？要不要跟我回家？我们家对仆人很好的。”
这里就是他的家，他自然不肯去。
那小女孩小大人似得叹了口气，忽然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到他面前来，道：“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的，是见这里茉莉开得好，过来摘花的。”她摊开手来，小小的掌心堆满了莹白馨香的茉莉花，“喏，给你。”
他愣愣伸出手去。
那小女孩把
花都倒扣在他手上，笑道：“送你花，开心点。”
他刚没了父母，实在开心不起来。
那小女孩又笑道：“你长得太漂亮啦。我一见你，就想把你带回家中去。可惜你不肯跟我走。”又道：“你生得这样漂亮，更应该多笑一笑呀。”
他望着她，开头的一个小小谎言，让他不知该怎么解释。
“哎，漂亮的小呆瓜。”小女孩看着他，摇头笑道：“我猜你是因为不会说话，给管你的人责罚了，是不是？我教你啊，事情可以少做一些，但嘴巴一定要甜——这样才不会挨罚，知道了吗？”
他还没来及说什么，就听得院中脚步声纷杂。
那小女孩立时道：“我母亲该是出来啦。我先走啦！记得以后嘴甜一点呀。还有，”她忽然冲他眨眨眼睛，“男孩子哭也是可以的。”说完，她便转身提着那淡金色的裙裾，像一阵茉莉香气的风那样，沿着花丛小径一路跑去，背影最终融入夜色之中。
父母下葬那一日，他听到周围人的议论之声，才知原来那夜前来的慈祥妇人是当朝皇帝，而那个淡金色裙裾的小女孩是皇帝唯一的女儿，明珠公主。
明珠公主是天之骄女，也是建业城中的风云人物。
在他尚未入宫的那四年里，也时时听到这位明珠殿下的趣闻轶事。若没有那夜茉莉花丛畔的相遇，他大约并不会在意这位公主殿下的故事。可是因为有那一夜的交逢，当他听到那些与她有关的、发生在遥远皇宫中的故事时，就好像又看到那小女孩站在他面前，小大人似得叹气，又歪头笑望着他。于是那些关于明珠殿下的遥远故事，对他而言也亲切了起来。
等到四年后祖母病故，他被皇帝接入宫中抚养。而那位已经长成小小少女的明珠殿下，自然是不记得他了。
他后来很多年一直都在想，如果他能像小殿下告诉他的那样学着嘴甜一点，是不是便不会惹得她那样厌烦。
如果当初她问他，要不要跟她一起回家的时候，他点了头，那些他只能弯弯绕绕听到的有趣故
事里、是不是也会有他的一抹影子。
可惜没如果。

第69章
暮夏时节，天色方亮，金玉园内院一派安静。
樱红见公主殿下连日来忙碌,好容易扬州城内粮荒之患已解，今日大约能在园中安歇一日。她便趁着公主殿下尚未起身的晨光,亲自往湖边去采新鲜的荷叶,想着亲手做一道荷叶汤,既清新爽口又解暑热,是她独有的手艺，扬州城中这些仆从都做不来。
她才出内院门，就见翠鸽一脸愤愤不平从眼前走过。
“翠鸽。”樱红心中奇怪,唤住她,笑问道：“谁惹你生气了？连我站在这里都没看到。”
前阵子穆明珠把翠鸽派到舍粥处,作为她的人，总揽发粥一事。底下办事的人手自然是多的,不管是王长寿等人，还是府兵、扈从与买来的力夫，都可以按照吩咐做事。但是穆明珠身边亲近可用的人，还在发展中,并不是很多，现场的情况还是需要自己人汇报的。她出行总有一大堆人跟着,倒是也不必翠鸽时时跟着，便把翠鸽派往舍粥处去了。
翠鸽得公主殿下任用,很觉得骄傲,又因为此前殿下免除她罪过、不曾责罚她的事情，另怀了一份报答的心，所以这旬月来往舍粥处做事,一直都兴头很足，虽然到外面去免不了风吹日晒，比不了在公主殿下身边做侍女享受，但她也没有一丝不甘愿。
因此樱红见她怒气冲冲的，便觉得不寻常，开口唤住她问询。
翠鸽一愣，回过神来，道：“樱红姐姐……”她藏起愤然之色，低声道：“对不住，我走得急，没看到姐姐……”
樱红问道：“跟谁生气呢？”
翠鸽绞着手帕，道：“没人惹我生气。”
“跟我还不说实话？”樱红见她遮遮掩掩，更觉其中有文章，便搁下采莲之事，拉她到门边角落里，低声道：“难道是静念小师傅又找你帮了什么忙不成？”
自从公主殿下救了那阿香回来，静念一直在照料疯了的阿香，并不出来走动。
翠鸽没想到樱红会猜到静念身上，忙摇头道：“不是的，我近日都在
外面忙，许久不曾见过静念小师傅了。”她担心樱红乱猜，只得道：“樱红姐姐，不是我故意不告诉你。只是告诉了你，不过是叫你跟着生气，我自己生气便是了，何苦又拉着姐姐一同生气？”
“这么说，是连我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了？”樱红立时听出事情不小来，更不能放任翠鸽憋在心中，于是端出严厉之色来，道：“如今我问你你不肯说，是要等我回禀殿下查出来吗？”
“别，别叫殿下知晓。”翠鸽叹了口气，垂下肩膀来，低声道：“我告诉姐姐便是。如今外面粮荒解了，本来是好事儿，可是人吃饱了就是闲话多。我昨日听了几句闲言碎语，险些跟那些人吵起来……”
“什么闲言碎语？”
“殿下好心舍粥给那些穷苦人吃，他们非但不感恩戴德，反倒说起殿下的坏话来。殿下疏通了航道，又高价买了粮米，这才引得商船来扬州，使得城中粮荒之难解了。可是他们却反过来说殿下高价买粮，害得他们买不到粮米……”
与想象中公主殿下做了善事，百姓感恩戴德纳头便拜的情况不同，现实中百姓根本无从了解公主殿下从中都做了什么。他们的消息来源五花八门，多是不同版本的谣言拼凑而成的。通常最后流传最广的，多不是什么好版本。
譬如现下扬州城百姓之中，就有一种声音，说是公主殿下从建业城而来，金枝玉叶饮食挑剔，嫌弃扬州城内的米不好吃，于是花高价买精米，把扬州城的米价都抬上去了。此前那十余天，一斗三百文的米价，就是这位公主殿下一手造就的。若不是有外地的商船开进来，焦家老爷发了善心开了十八家米行粮仓，把米价给打下来，这扬州城中的百姓怕是要饿死一多半了。只盼着这娇贵的公主殿下早些离了扬州城去！
翠鸽在舍粥处，听得那排队等粥的几人如此议论，险些啐一口唾沫到那说话的人脸上去。只是她好歹记得自己是代表公主殿下出来做事，虽没有冲动行事，却把自己给气坏了。
今日又要往舍粥处去，翠鸽却一想起这事
儿来就恶心，怒气冲冲走着就撞上了樱红。
“樱红姐姐，你说这些人是不是过份？”翠鸽说起来又气得眼睛发红，原是个貌美和善的小丫头，一张嘴却像是要喷出火来，道：“我真恨不能撕烂了这些人的嘴！若不是殿下来了，他们说不定连一口稀粥都喝不上，还不知道在哪里喝西北风呢！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些鬼故事，就到处乱说，吃着殿下舍的粥，还编排着殿下……连菩萨都没有咱们殿下这么善性的，外面的人知道什么？”她恨恨说了几句，见樱红面色有些沉重，便住了嘴，轻声道：“樱红姐姐，您听了也气坏了吧？真不是我有意瞒着你。您看，这事儿还要禀告殿下吗？不是白气坏了殿下吗？”
樱红比她年长，见识阅历也多，一听便觉事情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翠鸽见樱红不说话，又道：“我昨日刚听说的时候，也是气得浑身发颤说不出话来。咱们都气成这样，更何况是殿下呢？”她眼珠一转，道：“要不然，樱红姐姐您跟孟都督说一声，要府兵去捉几个乱说话的，关起来罚上几日，要那些人再不敢胡说八道……”
樱红还没拿定主意。
两人正蹲在石榴花底下小声说话，不妨内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来。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穆明珠一步从内院中走出来，含笑望着两人，笑道：“本殿看你这法子怕是不太行。”
樱红吃了一惊，反身站起来，遮掩道：“殿下几时醒了？”
翠鸽也吓了一跳，低了头藏在樱红身后，暗自着急——不想给殿下知道，却偏偏都给殿下听去了。
穆明珠微笑道：“你从外间出去的时候，本殿就已经醒了，只是有些懒怠，没有起床罢了。”她又看向翠鸽，道：“本殿来晚一步，只听了后面的话，你把前头的事情也细细讲来。”
翠鸽犹豫得看了樱红一眼，又看向穆明珠，却见公主殿下的目光明亮锐利，叫她不敢欺瞒。
樱红也低声道：“你便如实相告。”
于是翠鸽便把自己昨日舍粥时的见闻，一
一向穆明珠道来。
穆明珠神色沉静地听完，一笑道：“你们商量了半天，就是担心本殿为此生气？”她又道：“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一定立刻来告诉本殿。”
“是。”翠鸽应下来。
穆明珠微微一笑，又道：“本殿没那么容易生气。”
做了好事却被误解，当然是值得生气、也容易叫人难过的。
但世情古来如此，民间流传的故事多是与真相相去甚远，若是桩桩件件都要计较，作为一个故事满身的公主，她早该气死了。
翠鸽愣愣望着穆明珠的笑容，她听了都气得不行，公主殿下竟然真的不在意吗？
穆明珠思量着道：“虽说民间谣言来无影，去无踪，不过这回的幕后主使倒是好猜。”这谣言直指民心，不管她做的事情，对扬州城百姓来说究竟是利是弊，造谣的人的确是想用民心向背逼她离开扬州城。又或者说是，确保发生争端的时候，她在扬州城中不占人和。
这手段毒辣阴险，抹黑泼脏水颇有几分下作。
崔尘这样的老实人做不出，但是焦道成一定在里面有所参与。
甚至……
穆明珠有种诡异的直觉，也许是因为做幽灵那三年所见，她竟觉得这股谣言背后有谢钧的影子。
为了达到目的，谢钧向来不避讳用最脏的手段，只要那是最迅速有效的。
“你倒是给本殿提了个醒。”穆明珠回过神来，对翠鸽温和一笑，道：“你记着，以后不管什么事情，别瞒着本殿。只要记得这一条，千般的过错本殿都能宽恕；可若是忘了这一条，万般的功劳本殿还要罚你。可记住了？”
翠鸽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穆明珠便道：“去忙吧。”
望着翠鸽远去的背影，樱红走到穆明珠身边来，皱眉轻声道：“殿下，这事儿要不要管？奴婢觉得这谣言来得蹊跷……”
“管自然是要管的。舆论的阵地，咱们不占领，敌人便会占领。”穆明珠淡声道：“不过不是你们说的那等办法，正所谓堵不如疏。本殿便给他们来个以毒攻毒。”
“
以毒攻毒？”
穆明珠眯眼一笑，眼珠一转便是一个坏主意，笑道：“来，本殿给你讲个故事……”
扬州城内，码头市集、田头巷尾，忽然所有人都开始议论同一则故事。
原来扬州城虽然遭了水灾，但朝廷的赈灾粮食早就已经到了，然而负责送粮的凤阁侍郎陈伦却莫名其妙死在了城内，押送的粮食也不翼而飞。而焦家却早在水灾之前就存了大量的粮食，偏偏不肯卖粮，又威胁买通了别驾大人，硬是把粮价提到了寻常人买不起的程度。若不是公主殿下从建业城赶来，用真金白银高价买粮，又修好了航道，让外地来赚钱的米商能运货起来，扬州城内早就饿死许多人了。可是这样就破坏了焦家的布局，让焦家少赚了钱，怕是公主殿下就会是下一个凤阁侍郎……
这则故事显然比原本针对穆明珠的那个版本更有生命力，加上了凤阁侍郎的离奇死亡。
悬念四起的凶杀案，总是乘凉夏夜的好故事。
这则故事越传越广，并且在传播过程中自己又生出了新的支线与背景。
譬如有的说其实这场水灾并不严重，本来不应该淹了扬州城，是因为焦家存了太多粮都要烂在谷仓里了，所以焦老爷一见天降大雨，立时大喜，说“此乃天助我也”，于是连夜命家丁去邗沟挖断了堤坝。如此一来，洪水肆虐，田地尽毁，百姓收不上粮食来，只能卖妻卖女去买焦家的粮食。
又有的说，后来公主殿下亲自督办疏通航道一事，焦家还想要搞破坏，幸好有跟随公主殿下同来的黑刀卫，一人手牵一头猛狮，按着一柄长刀，夜夜镇守堤坝上，才没有人让焦家的阴谋得逞。
这则谣言一起，很快民众对于焦家的仇恨便凝聚起来。
焦家在这次水灾中可是发了横财了！
趁着别人活不下去，买了成千上万亩的良田，又买了漫山遍野的骡马家畜。
就这样，竟然还故意太高粮价，想要饿死城中百姓。
为富不仁，且看他死在哪一日！
这则谣言没用多久便传到了焦道成耳朵里。
“砰”的一声，焦老爷手上新戴
的玉戒指又粉碎了。
两次交手，他都败给了那个黄毛丫头！
可是焦道成没想到，更值得他发怒的事情还在后面。
焦家杀朝廷命官、恶意屯粮的传闻之外，在焦家今夏新买的数万名青壮力夫之间，有一则新的消息正如插了翅膀一般飞翔着，而且在往焦家积年的旧仆之间飞去。
“嗐，我昨天看到小六子回来了。他跟你说什么了？他跟着那个叫王八的，不是一起跟了公主殿下吗？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好吗？”趁着夜晚放饭的时候，焦家田地里的力夫之间小声交流。
等吃完这顿饭，他们还要继续在地里耕作。
而监管他们的主事，在高地上支着一张小桌子，吃着有咸鸭蛋的晚饭，说不定还有二两浊酒与猪头肉。
他们这些出苦力的人，却只能吃着杂粮与咸菜。
“真的啊！怎么不真？”被问的那人见大家都聚拢过来听，有些得意，低声道：“小六子说他们跟着那王八投奔了公主殿下，日子过得可好了。一日能得一斗米！吃的都是掺了白面的馒头！”
掺了白面的馒头！
有人捂住了肚子，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白面了。
“怎么可能一斗米？要干多少活，才能抵了一斗米？咱们在焦家累死累活，一顿饭只得俩杂粮饼子。小六子他们为了这一斗米，还不得活活累死？”
“这就是你见识短了！你当谁都跟焦家一样？焦家真是黑了心！”
又有人问，“那小六子他们每天都得做什么活啊？”照他们想来，要么得累死，要么就是危险死，否则哪里值这一斗米——就是公主殿下，也不会这么好心！
“现下可不是一斗米一日了！现在得做三日，才得一斗米了。”那人道：“一斗米一日，那是最开始公主殿下着急用人的时候……”
众人都纷纷点头，认为理当如此，三日一斗米，反倒叫他们稍微安心了些，也有人惋惜，“这么说来，咱们现下去拿的就少了？”
“你要去的再晚了，怕是这三日一斗米也没了。”那人又道。
众人又都纷纷点头。
“小六子说了
，他们跟着王八投靠了公主殿下，有的跟着王八去码头收人，有人在大明寺修藏经阁，也有的去邗沟挖泥去了……天亮了才干活，天暗了就歇息，吃得饱，睡得足。小六子说，他在藏经阁清理废墟，干了十来天，比起原来在焦家干活，倒像是休息了十来天，他说……”那人压低了声音，“原来在咱们这儿累得很了，不是不行了吗？如今就连那处的毛病也歇好了！”
众人哄然大笑，都道：“偏你信他！这必是那小六子吹牛！”
笑过之后，众人都沉默了。
有人轻声道：“听说隔壁地里跑了俩……”
又有人轻声道：“焦家管不到公主殿下吧？”
沉默中，这些力夫好像心意相通，彼此清楚在想什么。
他们想的只有一件事，逃！
从焦家逃走！逃到能庇护他们的公主殿下那里。
焦家趁着水灾收了大批的良田，原本一家五口耕种的田地，现在焦家只要买一个青壮，再配合上焦家优于普通百姓家的耕作工具，让这一个力夫从早做到晚，便可以耕种原本要五口之家耕种的田地。力夫们自然是苦不堪言，可他们至少还能被焦家压榨。他们的家人或远亲，甚至因为失去了被压榨的资格，而饱受饥饿。
“要不……”有人望向高地上饮酒作乐的管事，“就今晚……”
“就今晚……我知道小六子指的路怎么走……”
“我隔壁田里还有俩亲兄弟……”
你一言我一语，计划渐渐成型。
忽然，不远处的田头走过来一个年纪稍长的力夫，看着得有半百的样子，脸上皱纹很深。
这年长力夫是焦家的旧仆了。
见他过来，新力夫们都闭了嘴，颇有些惴惴不安。
“我今年三十七……”那年长的力夫走过来，两拨人马平时并不怎么交谈。
焦家要旧仆与新仆一同劳作，显然是为了让旧仆看住新仆，免得新仆逃跑或生事。
“还能跟你们一起……”那年长的力夫轻声问道：“……一起走吗？”
众新力夫都愣住，先是否认，“什么走？谁说要走了？”
“你们别担心，我不会
告诉别人的……”那年长的力夫有几分急切，“我知道你们筹划着什么。只是我已经三十七了，在焦家干了半辈子，一个大子都没攒下来，也娶不上媳妇……”他顾不得可能的嘲笑，迫切道：“我只是问一问——我三十七了，还能跟你们一起走吗？”
不管是商人，还是权贵，买人从来都只要最鲜嫩的女子、最青壮的男丁，从小就买过来的不论，女孩最好是十二三岁刚通人事，男丁最好是十七八岁筋骨长成。
三十七岁的力夫，就好比齿牙动摇的骡马，在权贵富豪看来，只合送去屠宰场了。当然这等老骡马，宰杀来的肉，也入不得他们的口。他们连吃肉，也只吃最嫩的乳猪羊羔，可受不了老牛老马硌牙难咬。
那些年轻的力夫望着这位惶惶然的年长力夫，一阵微凉的夜风吹来，不禁都抖了抖，仿佛看到了下半辈子的自己。
“你真要来……”大约是物伤其类，有年轻的力夫开口道：“那就来吧……”他犹豫着看伙伴们。
“一起来吧……就说你才三十，就是打小生得老相……”
“对，总得去试一试……”
“再留在焦家，就得累死在他家田里了……”
那年长力夫连连躬身，夹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有几分卑微讨好，道：“多谢，多谢！多谢！”
高地上的管事们吃饱了酒肉，挥着鞭子走下来，“还没吃完？磨磨蹭蹭做什么？偷懒是不是？想尝尝鞭子的滋味了？”
“啪”的一声，长鞭破空之声，凌厉骇人，叫众力夫想起这鞭子抽到身上的滋味。
他们匆忙把最后一口杂粮饼子塞到嘴里，顾不得咽下去，在鞭子的驱赶下，逃窜入无尽的田地之中。有人在暗夜里回头望向这些管事，青年人明亮的眸中满是仇恨，只要今夜他们逃出了这无边的田地，寻到公主殿下的庇护……
逃！逃出焦家去！
金玉园中，穆明珠看着樱红整理后呈上来的册子，上面记着这十日来新收的青壮名单。
收人最初三日是最多的，因为当时扬州城内粮荒，哪怕是青壮没有事情做，也
要饿肚子，为了不饿死卖身的人很多。只那三日，便收进来三万人，差不多就是当时扬州城内无事可做的青壮总数。
随后收来的人便越来越少，一日不过一两千。
但是随着她有意识地命人往焦家新收的力夫之中去宣传，每日收来的人又多起来，只是绝大部分都是焦家的“逃奴”。在穆明珠入扬州城之前，焦家有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去采买受灾卖身的青壮，其数目也在数万上下。
现在这些原本被焦家收去的新力夫正慢慢往穆明珠这里投奔而来。
樱红在旁轻声道：“殿下，如今从焦家逃来的奴婢越来越多。焦家迟早是会来要个说法的。”
“焦家若是要说法，”穆明珠淡淡道：“本殿便给他个说法便是。”
樱红端了茶盏到穆明珠手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方才齐都督的提议，殿下为何不允许呢？”
刚才齐云来见穆明珠，樱红就站在屋子里侍奉，因穆明珠也没有要她退下，她自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穆明珠合上册子。
其实齐云怀疑陈伦一案与焦道成有关系已经很久了。
毕竟陈伦密信中，花树以绸缎缠绕这一线索，直指焦府。
按照黑刀卫的办事风格，齐云是要找准时机，直接把焦道成给抓起来，然后拿出刑讯的手段，由不得焦道成不交代。
但是穆明珠不许他这么做。
她说不许之后，少年抬眸静静看了她一瞬，没有再坚持。
而穆明珠之所以不许齐云这样做，原因有两个。
一个比较能说得过去，那就是因为前世齐云在扬州城送了一条腿，所以她制止他去做这等冒险之事。焦道成很注重自己的安全，几乎不怎么离开焦府，齐云所谓的找准时机便是潜入焦府。那危险系数是很高的。
另一个原因，则比较见不得人。
若是不彻底激怒焦道成，叫他发狂忤逆，她又如何好下手把焦家这个扬州城内的庞然大物连根拔除呢？
她所图谋的，可不只是陈伦案的真相。
但这两个原因都不好对人言，穆明珠歪头想了一想，似真似假道：“其实仔
细想想，黑刀卫这个差事太危险了，不太适合本殿的驸马去做。一不小心就缺胳膊少腿的……”
“啊，齐都督……”樱红忽然道。
穆明珠抬眸往门口看去，就见齐云去而复返，正站在门边看她，显然听到了她方才胡诌的话。
穆明珠倒是没有一点不自在，笑道：“你怎得又回来了？不是要去查案吗？”
齐云静静垂眸，也像是没听到她前面的话，道：“臣接了一份帖子。”说着递到穆明珠面前来。
原来是大明寺的住持净空发帖，说是寺中的最后一批牡丹花也到了花期，请公主殿下入寺赏花。
“殿下要去么？”齐云问道。
穆明珠看他一眼，笑道：“本殿若是去，你便要护送同去，是么？”
自从金玉园死鸽子那次之后，穆明珠身边的扈从已经增加了很多。而等到与焦家的粮食价格战打响之后，她若是离开金玉园，齐云一定会随行保护。现下焦家大批逃奴往她这里来，而焦家始终还没有动作，于是愈发叫人不安起来。若是在外面，齐云跟着她，简直是寸步不离。
齐云轻声道：“是。”
穆明珠一笑起身，道：“那就走吧。”
大明寺那个净空住持，自从被她问过陈伦之事后，便恨不能躲起来不见她。便是这阵子修缮藏经阁，她去过大明寺几次，住持净空若非逼不得已，总是要人谎称他闭关去了，根本不会主动出来见她——也不知他一个住持，撒了这么多谎，半夜会不会多念几道佛经恕罪。
今日这主持净空忽然主动邀请她去大明寺看牡丹，其中必然有鬼。
只是大明寺中如今现放着她买下来的五千名力夫，同行又有孟羽的一万府兵，还有建业城中跟出来的两千扈从，更有齐云携武艺高超的黑刀卫在侧，这大明寺就算真是龙潭虎穴，她也敢闯一闯。
“对了，”穆明珠回身看向跟在后面的樱红，道：“准备些点心茶水——大明寺的东西，我是半点都不会入口的。”
樱红忙应下来。
这次住持净空早早到山下相迎，一路陪同穆明珠入了大明寺，转入寺中
后院去。
“殿下有所不知，此地有一处思静园。园中的牡丹与别处不同，花期格外晚些，能看到一年之中最后一次牡丹。殿下从建业城赶来，却没能看到第一批牡丹，贫僧心中深感不安，便以这最后一批牡丹来献给殿下吧。”住持净空不脚底抹油的时候，嘴上还是很会说话的，“您瞧，这思静园到了。”
穆明珠抬头一看，见是一处矮墙圈起的园子，里面生出几棵两人高的大树，树盖展开，几乎遮蔽了半个院落，隔着故意堆空的的砖缝看进去，已经能看到姹紫嫣红的牡丹花，倒真是个夏日赏花的好去处。
扈从早已经入思静园内查看过一遍。
穆明珠便点点头，要与净空一同入内。
齐云却在侧轻轻一拦，低声道：“殿下留步……”他亲自上前，先入思静园查看。
住持净空又开始念佛号，“阿弥陀佛”。
穆明珠有些无奈，笑道：“让法师见笑了，不过本殿为了安全，身边人做事细心些也是应该的。”
“自然，自然，阿弥陀佛。”
穆明珠当着外人，嘴上自然是要维护齐云的，但其实心里也觉得他实在是过于小心了。她便上前一步，已经站到了园门口，笑着调侃道：“齐都督，本殿能进来了吗？”
话音未落，却见齐云背对着她，掷刀鞘入树冠之中，撞碎了片片绿叶，同时已拔刀在手。
穆明珠面色已变，口中却还故意笑道：“你看错了，那不过是只野猫……”
就见树冠中“噗通”一声栽下来一个长袍年轻人，那人抱着右肩痛叫，齐云黑色的刀鞘也随着落下来。
而齐云闪亮的刀已经架在了那人脖颈间。
主持净空领着她入内的园子里，树上竟然藏了个来路不明的人！
这下子众扈从刀枪齐出，已是把净空等人都捆了起来。
主持净空连声道：“殿下，贫僧冤枉呐！贫僧实不知有人在此……”
穆明珠没有说话，这次等齐云查探完之后，才入园中。
那抱着右肩痛叫的年轻人，道：“殿下！草民是有陈伦大人一案的线索提供给您！草
民不是坏人！哎唷，哎唷，这位大人的刀鞘打断了我的肩膀，殿下求您命人给草民治一治……”
一时这年轻人也叫，外面净空也叫。
穆明珠揉了揉耳朵，吩咐道：“先把净空带下去，找个空屋子关起来。”又看向那年轻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说有陈伦一案的线索，线索在哪里？”
那年轻人跪在地上，右胳膊软绵绵垂下来，面上已满是疼出来的泪水，边哭边道：“草民叫牛青，陈伦大人来扬州城之后，就是草民在官邸给陈伦大人养马的。陈伦大人出事儿之前，晚上忽然来马厩里，正好草民在那里。陈伦大人拿了一封信给草民，说他发现了重要的事情，但是已经被对方察觉了，还说他有很不好的预感，怕是已经被那些恶人团团围住了，这封信也送不出去，便交给了草民，说是若有一日他死了，叫草民一定把这封信送到朝廷后来派来的人手中。”
“信呢？”穆明珠问道。
“就在草民怀中……哎唷，草民肩膀胳膊都碎了，拿不出来……”
齐云从他怀中果然摸出来一封信，又是很小心得先检查了那信，才呈给穆明珠。
穆明珠一面拆信，一面问道：“你如何知道本殿今日会来？”
牛青道：“草民不知道。只是草民听说您最近常来大明寺督办修缮藏经阁一事，草民进不去金玉园，也不知还有什么地方能等到殿下，于是这几日来都在大明寺中想碰碰运气。今日见寺中众和尚忙碌，说是殿下要来赏牡丹，草民见只有这一处牡丹还开着，便提前多藏了进来。不是草民有意要惊扰殿下，实在是殿下身边扈从众多，草民若不是提前躲进来，未必能见到殿下。万一草民没能见到殿下，反而给那背后害了陈伦大人的凶手知道了，草民岂不是也小命难保？”他虽然疼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但说起话来却还口齿清楚、条理清晰。
穆明珠眯起眼睛打量他，就……很不像是养马的出身……
“给他把胳膊接上，脸擦干净。”穆明珠淡声道，低头看那封信，却见一眼扫过去，这信上的笔迹的确很像是陈
伦死前留下的那封密信。这封信要么真为陈伦生前所写，要么就算是伪造——那也是极为熟悉陈伦笔迹的人所仿写的。
此时齐云给那牛青接上了胳膊，樱红也上前亲自给他擦干净了脸。
穆明珠探身一看，不禁微微一愣，却见这牛青长了一张清俊可人的脸，别说不像养马的，甚至有些像是烟花之所的侍君。
她忽然失笑。
若说她此前还有三分信，现下却是一分都没有了。
世人都知道她好美色，也都愿意投她所好。
穆明珠故意柔声道：“可怜见的，从前没遭过这样的罪吧？胳膊还疼吗？”
那牛青眼眶红红的，埋怨道：“殿下身边这位拿刀架在草民脖子上的侍卫也太厉害了些。草民趴在那树上一动不动，他忽然飞出一物打上来，把草民肩膀都给撞碎了。”
“没那么夸张，那是他的刀柄。”穆明珠一试便试出了他的根底，收了和颜悦色的模样，她是个很少生气的人，从前也只有齐云天赋异禀能激出她的火气来，现下却的确有些不悦了。这扬州城中的人，实在没有新意，从前送和尚给她，是侍君连夜剪了头发扮的，连佛经都不通；如今又送了破案的重要证人给她，也是侍君扮的，受点疼有人怜立时便娇滴滴起来，这哪里像是养马出身的？
就算是要骗她，至少也稍微培训一下相关人员，拿出点专业素养来，不可以吗？
穆明珠面色冷下来，道：“还有什么要告诉本殿的？”
那牛青歪头想了一想，摇头道：“草民就是肩膀疼。”
“把他也带下去，找个空屋子关起来。”穆明珠撑着额头叹了口气，低头看那封伪造的信，示意齐云走过来，把那信递给他，道：“你也看看。”
只见信上所写，乃是陈伦怀疑扬州刺史李庆要对他不利，因为“积年旧怨，又添新仇”。
穆明珠问道：“你审过李庆了吗？”
因扬州溃堤案，再加上陈伦之死，原本的扬州刺史李庆已经下了狱。
齐云道：“底下人审过一次，他说的都是此前认了的罪状，的确是
贪了一笔当初修渠坝的款项。至于审别的，还在等陛下的旨意……”因为李庆虽然入了狱，却仍旧是当初南山书院考出来的学生，也仍旧有官身在，要对他用刑，得皇帝特批才可以，这正是本朝的刑不上大夫。
“他们这么一闹，倒是洗刷了李庆的嫌疑。”穆明珠淡声道：“本殿得去见见这个人。”
“是。”齐云应下来。
穆明珠抬眸看他，笑道：“你自然又是同去？”
“是。”
穆明珠想到方才他把人从树上打下来的场面，因她上一世并没有经历过暗杀——虽然的确有人要暗杀她，但她提前死了，而且她本性里有激烈好赌一把的因子在，所以有时候非但不惧怕危险，反倒会觉得刺激。然而现实一点来考虑，有齐云这样细心又有武力的人在身边，她躲过暗杀的可能性要高很多。
齐云在她的目光下不自在起来，低声道：“现在走吗？”
“不急。”穆明珠轻声笑，忽然伸手摸了摸他腰间的刀鞘，道：“你方才那一招倒是很凌厉，几时有空也教一教我。”
齐云攥紧了刀柄，轻声道：“是。”
穆明珠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他，笑道：“除了一个‘是’字，齐都督还会说别的话吗？”
齐云愣一愣。
“本殿方才夸你呢，礼尚往来懂不懂？”
齐云深深望着她，许多话涌到喉头，却吐不出口，只想一想，都叫他血脉喷张。
穆明珠等不到他开口，又见他拼命冷静自持的模样，玩笑心起，摸着刀鞘的手忽然一滑，隔着衣衫落在他小腹上，轻轻一按，感受到指尖下充满弹力的肌肉，笑道：“不过本殿没有这样的肌肉，核心力量不够，怕是抛不了那么高……”
齐云被她轻轻一触，浑身都绷紧了，一团火从被她按压之处，烧遍了全身。

第70章
穆明珠感受到指尖下瞬间绷紧的肌肉，得逞一笑，指尖一触即分,宛如蜻蜓点水。
她神色自如地起身向思静园外走去，仿佛方才的举动只是一则无伤大雅的玩笑,同她素日轻轻拧一把樱红滑腻的腮、又或是为翠鸽抹去泪水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可是在她身后,这些时日来在外寸步不离跟着她的少年,却僵立在她坐过的石凳旁,面色狼狈不堪，静默了许久，直到那不在预料之中、不能由理智控制的野火熄灭,才沉默着跟上去,只是走路的姿势颇有几分古怪。
穆明珠一边思量一边走动,步伐并不快，听到身后少年规律熟悉的脚步声,不曾回头便开口道：“今日这出戏是谁排出来的，我心里大概有个猜想。”她那日故意告诉崔尘，自己破案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崔尘几日没有动静，多半是忙着安排这场好戏。当初她来大明寺问起陈伦一案,净空招架不住便是派人给崔尘报信，可见两人关系密切。能使唤动净空邀请她来赏花的,扬州城内没有太多人，焦家大概算一个,崔尘也算一个。但焦家可没有那么好心,还煞费苦心布一出闹剧来哄她走，正所谓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粮食价格战之后,焦道成怕是恨不能食她血肉了。
“既然是一场布好的戏，从戏中人口中便问不出什么来。”穆明珠一边思索一边缓缓道：“也不必去审净空与牛青了，暂且把他们关起来，待咱们正事儿忙完，再细论他们的罪过。”她脚步一顿，拿定了主意，停下来道：“我先去见过原扬州刺史李庆。”
“是。”齐云应道：“李庆如今关押在扬州监狱中。不如把他从狱中提出来，由殿下审问？”
监狱那等地方，空气不流通，气味难闻，暗中更有许多常人所不能接受的惨剧发生。
齐云垂眸望着穆明珠淡金色的裙裾，他不能想象这样美丽的裙裾拖过监狱阴冷泥泞的地面。
“干嘛把他从狱中提出来？”穆明珠回头看了一眼少年，旋即明白过来，在当下众人看来，她是金
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自然不好往监狱这等地方去，却不知她在做幽灵的那三年，曾无数次去过建业城中的天牢。她想到天牢，便想到当初被关押在天牢中的萧负雪，随之便想起整个大周的命运，神色便沉重起来，口中淡声道：“不必，就去狱中见他。”
她顿了顿，把自己从过去阴云带来的情绪中拉扯出来，又看了一眼沉默同行的齐云，玩笑道：“更何况狱中家伙事儿齐全，正好给齐都督一展身手，也好叫那李庆张嘴讲真话。”
齐云握着刀柄的手一紧，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恐惧攫取、身体一瞬冰冷，等到他鼓足勇气抬眸看去，望见公主殿下那微露笑意的侧脸，确认她只是一句无心的玩笑话，才恢复了正常的心跳与体温。
那些发生在暗处的事情，就让它们留在暗处。
他已经足够不讨人喜欢，不需要叫公主殿下知晓更多的不堪。
原扬州刺史李庆，跟已经死了的凤阁侍郎陈伦一样，都是当初从南山书院考出来的寒门子弟。只是陈伦入了皇帝的眼，被选在了朝中做事；而李庆放出来为官，二十多年来多有实绩，步步高升，最后做得了十四州之一的扬州刺史。如果没有出这场祸事，他在扬州刺史任满，多半会被调回建业城中，做一部高官，最终与陈伦殊途同归，荣耀比肩。
可是天不遂人愿，陈伦死了，他也被囚。
而正如穆明珠所预料的，监狱的小头目告诉他们，这几日的确有李庆的家人来探望过他。
推门进入李庆的囚室之前，穆明珠笑问齐云道：“这审问犯人可有什么忌讳？”她还是尊重专业人士的。因为还没拿到皇帝的批复，所以齐云并不能对李庆用刑，也就施展不出全部手段。她并不是很了解审讯的细节，猜想如果在前面审问的人没拿捏好分寸，很可能会让后面的人花费更多的心神还未必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齐云似是有些意外她的问题，微微一愣，低声道：“没什么忌讳。”
“我随便问？”
齐云点头，又道：“臣需在场。”因为受审问的囚犯，时常会有出人意料的危险举动，像废太子周
瞻那样临死前奋起一搏的并不在少数。他经历这样的事情多了，对于囚犯暴起伤人前的预兆很了解。他在场，便可以为穆明珠免除这等危险。
穆明珠并没有在意，想着他大约是为了掌握情况、好进行后续的审问，便道：“好，那你就一起进来吧。”说着颔首示意齐云为她推开了囚门。
囚室内只有一案一草席，案上一灯如豆，草席上盘膝坐着一位囚衣散发的男子。那男子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听到动静似乎并不意外，缓缓睁开眼睛来，整个人瘦得吓人，两颊骨头突出，脸上几乎没有肉了，只有一双突兀的、麻木的眼睛。
穆明珠略有些意外，问囚室门外还未退下的狱卒，道：“你们不给他饭吃吗？”
那狱卒忙道：“殿下明鉴，小的人并不敢苛待犯人。每日的粥都是按时按点送来的，只是李大人不肯用……”他忙又对李庆道：“大人您瞧，这是公主殿下来看您啦！您帮忙说句公道话……”
李庆盘着的双腿微动，从草席上站起来，沙哑道：“是罪臣食不下咽，与他们无关。”
穆明珠笑道：“李大人这一副样子，倒是比外面的灾民看着还要凄惨些……”
狱卒已经关上囚门退下，齐云站在李庆与穆明珠相对的墙角处，人隐在阴影中，手按刀柄，时刻留意着李庆的举动。
穆明珠打量着李庆，径直道：“陈伦是你害死的吗？”
她来的时候已经有了推想。陈伦留下的密信中，证明他曾去过焦府，但不管是焦家的人、还是崔尘、净空都在掩盖这个简单的事实。其中必有古怪。她诈崔尘，说自己为了好奇心破案。崔尘想出来的戏码，便是给她送来证人，送来“凶手”。这李庆既然会被崔尘——甚至还有崔尘背后的焦家当成弃子，却恰恰说明李庆与他们不是一路人。否则就算是以焦家的财力，能捧出一个扬州刺史来，投资也是不小的，不至于说弃便弃。
真凶要推李庆出来做挡箭牌，可以理解。
让她感到疑惑的，却是李庆的态度。
李庆声音沙哑，道：“殿下可有证据？”
穆明珠便摸出牛青给她的“密信”，道：
“这是陈伦死前留下的密信，你是陈伦同窗旧友，应当认得他的笔迹——可有什么说法？”她把那信在李庆面前展开。
李庆大略看了几眼，便垂眸道：“事实如此，罪臣无可辩驳。”
“就这样？”穆明珠盯着他，慢悠悠道：“你贪污渎职，其实都是小罪名，朝廷也不过关你几日、要你吃几天粥罢了。可是杀害朝廷命官，你是要以死相抵的——你就这么认了？”
李庆道：“事实确凿，罪臣自知难以逃脱，但求一死。”
穆明珠轻轻折起那封所谓的密信，在李庆面前来回踱步，淡声道：“你希望被定了这死罪——你猜本殿是怎么认为的？”她在李庆面前站定，把那折起的密信抵到了李庆胸口，目光如刀，直刺入李庆麻木的双眸之中，道：“本殿认为，这封密信压根不是陈伦临死前写的。这封信，是你写的！”
李庆一愣，原本麻木的双眸至此终于一动，失焦的目光也拉回来，落在了眼前这位小殿下面上。
穆明珠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语速飞快，一字一句好似不断射出的利箭，道：“陈伦当初能入了母皇的眼，就是因为这一笔好字。寻常人的字迹好仿，陈伦这等大家的字却不好仿。遍扬州城中数过去，能短时间内仿出陈伦字体的人也屈指可数，你是陈伦同窗旧友，也是饱学之士，正是其中之一。这封信来到本殿手中之前，你的家人刚好来探望过你。常人都怕死，便是江洋大盗平时嘴上牛气，真死到临头一样吓得屁滚尿流。你却丝毫不辩驳，非但不为自己寻求生机，反倒是一心求死。你已是真凶的弃子，却甘愿赴死，为什么？因为背后之人拿住了你的软肋！是什么？是你的名声？你的名声早已毁了。那便是你的家人了。”她盯住了李庆，确保自己每个字都透到他心中去，道：“李庆，本殿告诉你，你若是敢这么死，本殿会叫你的家人生不如死！”
李庆浑身一颤，长久以来虚弱的身体一时受不了这样大的精神刺激，竟有些神思恍惚。
他眼前一黑，缓缓坐倒在草席上，低声喃喃道：“一人死，好过一家死。”
这是全盘承认了穆明珠的
指控。

第71章
李庆不曾预料到一位十四岁的公主殿下能如此老辣、一语道破背后玄机，他软坐在草席上，心神恍惚之下,脱口而出“一人死，好过一家死”这句话后,却再度沉默下去。
他承认了穆明珠的指控,可理智回笼,还是不愿以家人的性命去冒险。
李庆抿紧嘴唇,瘦削沧桑的面容上显出一股落定的沉痛来，轻声道：“殿下既然有心细查陈伦之死，可见心怀浩然正气,不会因罪臣冥顽不灵而罪及家人。”
显然在焦家与穆明珠的威胁之间,他认为焦家的威胁是切实有力的,而穆明珠的不过是诈取之法。
穆明珠原以为自己是个给人戴高帽的好手，没想到李庆竟也是其中翘楚,他不质疑她的年纪能力，反倒说她浩然正气所以不会伤及家人。若不是焦家在扬州城内实在势大，说不得李庆要拜倒在她脚下托付家人了。
一室静默中，原本立在墙角阴影中的齐云上前一步,按着刀柄的手轻轻一动，目视穆明珠,等她示下。
通常当囚犯在被击溃又抵抗的候，便是重刑加身使之彻底投降屈服的机。
显然只要穆明珠一个眼神示意,他便顾不得律令程序,不等拿到皇帝批文，也要先行动手相助了。
穆明珠伸出手来，却是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看了一眼坐倒在草席上的李庆，又开始缓缓来回踱步。
李庆的顾虑可以理解。
以她入扬州城这不足一月之所见，也要感叹焦家势大；更何况李庆为扬州刺史，对焦家的所见所闻更是数倍于她。她一个素无实绩的公主殿下，骤然出现在李庆面前，想要抵过焦家的影响，非有奇谋不能成就。而李庆以刺史之身在扬州多年，对于焦家、甚至是焦家背后关系网的了解，正是她需要的。
至于能否撬开李庆紧闭的蚌壳，就端看她的手段了。
攻心为上，上兵伐谋。
穆明珠目光一转，落在案上那封李庆伪造的陈伦绝笔信上，但
见纸上字迹刚柔相济、无乖无戾，非数十年的书法造诣写不出来。她亲历过当初萧负雪教导习字的近十年，更清楚读书人写的一笔好字背后是多少汗水辛劳。
她已找到了突破之法。
“李大人此前的案卷，本殿已经看过了。”穆明珠淡声道：“三年前邗沟重修堤坝，你从中贪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多，却也是触犯了律法。你一生清正，这一笔赃银的去处也叫人唏嘘，买了两支好人参，救回了你重病的老母亲。你为人清正，在扬州城中自然碍人眼。他们等了三年，终于等到扬州水灾之事，便把旧账翻出来，想要你从扬州滚蛋。”
穆明珠此所说的，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李庆仍是垂头坐在草席上，不动不语。
穆明珠站得有些累了，不羁地半坐到案上，身子前倾俯视着李庆，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道：“李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能做到扬州刺史？”
李庆终于有了反应，迟缓抬头看向穆明珠。
“你本是江州贫家子，因太祖施善政，得以免除费用读书，考入南山书院，并最终从南山书院脱颖而出，得朝廷委派官职，历任各州，最终做到了刺史之职。”穆明珠冷静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太祖余威犹在，在你这向上攀爬的一路上，有多少道关卡处是会被世家拦下来的。毫不夸张的说，你能靠读书出人头地、最终成为一州刺史的机会，是在太祖强硬手腕下，多少北府军士卒的鲜血换来的。”
李庆愣愣望着她，干裂的嘴唇轻颤，竟觉这位年轻殿下俯视的姿态充满了压迫感。
穆明珠压低了声音，鬼魅一般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得贪赃才能为老母治病救命？”
李庆闭了闭眼睛，苍声道：“是罪臣行差步错……”
“不。”穆明珠犀利道：“你有错，却是小错。为什么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官，没有正当的渠道筹措给母亲治病的费用？为什么不贪不取，一个好官的俸禄难以敷衍一家用度？”她轻声道：“因为跟你们这些寒门子竞争官位
的世家子弟太有钱了。有钱到他们甚至准备发起一样新风潮，那就是为官只领一文钱，作为表率。”她冷笑道：“本殿实话告诉你，你不要觉得这提议可笑，朝廷如今内里空虚，这等提议在建业城中流传颇广。一旦他们得逞了，甚至不用完全实现，只要官员俸禄再减一等，那就是逼得你们这等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再不能做好官。你们要么迫于生计，要经商卖字；要么做一个贪官，给他们拿住了把柄，做他们的提线木偶。你自己做官二十载，难道经历的还少吗？世家说你们寒门出身的官儿，贪财忘本，比不得他们几代传承下来的家底蕴——你这一死，不正是认了吗？”
世家往寒门出身的官员身上泼脏水，搞污名化这一套也不是新鲜事儿了。
穆明珠居高临下，直直望入李庆眼中，语气深沉，道：“你以为你不过一人之死，为家人何足惜，却不知你是将这大好河山、万千黎民拱手相让于焦家这等豪族。在你之前，有太祖为寒门开路；自你而后，天下寒门却再无出头之日！”
李庆终于动容。
穆明珠将他神色尽收眼底，收了厉色，温和道：“孔曰求仁，孟曰取义。你是读书人，好好想想。”她安静注视着不知不觉中已经跪坐起来的李庆，不再多言，确信这番话已经打到他心底去，只耐心等待着他崩溃的到来。
李庆垂头望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目光落在握笔的右手指腹薄茧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穆明珠方才的一番话，脑海中不由自主翻腾起当初在南山书院求的一幕幕来。彼他与陈伦等好友，寒窗苦读十余载，得以入南山书院，正是书生意气、激扬文字，也曾畅想来日为官，当为国为民，名垂青史。昔日壮志犹在目，陈伦却已埋于六尺之下，而他匆匆半生已过，华发早生、身陷囹圄，无路可回头。
李庆一念至此，悲从中来，不觉泪水满面，终至于伏地恸哭。
孔曰求仁，孟曰取义。
他于痛彻心扉的哭声中明悟起来，断不能为求一
家之生，而害天下万千寒士，因伏地泣道：“‘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罪臣名污身损，不敢追圣人之贤，但以所知尽付殿下，以报朝廷栽培恩德于万一。”
穆明珠轻轻一叹，俯身伸手，扶他起身。
年近半百的朝廷大员，纵然一身囚衣、两鬓斑白，也该是阅历过人、博古通今，此刻却跪伏于韶华正盛的少女面前，恸哭过后的面容憔悴不堪，而少女俯身虚扶他起身，身上淡金色裙裾擦过罪臣膝下破败黯淡的草席，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年轻的公主殿下动作分明是谦和又有礼，却给人一种从容不迫、胜券在握之感，仿佛不管是这一处狭窄的囚室内，还是外面无垠的疆土之上，她是绝对的王者。
齐云立在墙角阴影中，近乎痴迷得望着亮处的公主殿下。他继承了父亲关于刑讯逼供的秘籍，也已经掌握了千百种叫人求死不能的手段，一旦他把那些手段用到李庆身上，只要李庆没能第一间自戕，迟早被他逼问出内情来。可他的手段是肮脏的、残忍的、只合关在阴冷的刑讯室内，见不得人，见不得光。正如他的人，不管升迁了多高的官职，又得了皇帝怎样的封赏，始终是为世人所不齿的、阴沟里老鼠一般的存在。这是当初他心甘情愿选的路，他从不曾后悔。
只是公主殿下……
那是遥远的、悬在天上的太阳，呼啸着、震颤着落到他面前来，带着无上的光与热，要把他的每一根骨头熔化成汁水，而就连那汁水还会流向她。
谁人敢奢求太阳只照耀自己？他又如何敢要太阳向他看来？
终归还是，他无法企及的绮梦。
回金玉园的路上，因要商谈从李庆处拿到的新信息，穆明珠要齐云同坐马车而归。
“这个焦家真是无法无天、丧尽天良。”穆明珠在狱中与李庆费了半天口舌，嗓子发干，便信手取了案上侍女早已剥开的福橘来吃，咬了一瓣橘肉在口中，又道：“李庆这个说法，倒是跟你手下的人寻访到的消息对
上了……”她歪头思索着说了一通，却见对面坐着的齐云只低头走神，甚至连她已经不再说话没察觉。
“喂，齐督。”穆明珠半真半假笑道：“你这个习惯不好。你本来就戴着个黑帽子，本殿同你说话，你还低着头——本殿是对着帽子说话吗？”她对待齐云很自在，便伸手过去，手指用了几分力道，托起了少年下巴，顺手塞了一瓣橘子入他口中，满意道：“现下好多了。”便撤回手去又继续说回正事。
齐云并非有意低头，此被她强行抬起下巴来，目光无措四顾，不敢往她面上去，余光中却还是望见了她那染了橘汁的红唇，似樱桃的颜色，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开开合合，饱满……香甜。
他不敢再低头，却又不敢往她面上看去，既觉得亵渎、又生怕给她察觉。
少年只得垂了长长的鸦睫静听。
这一路漫长，甜蜜而又折磨。
直到下马车的候，齐云才察觉那一瓣公主殿下亲手塞来的橘子，已在他口中含至温热。

第72章
“所以按照李庆的说法，在他刚到扬州城任职的时候，他跟焦家的关系还是可以的。”穆明珠与齐云一前一后走在金玉园通往内院的竹林小径中,分析着从李庆口中拿到的新信息，“就好比我刚来扬州城的时候,焦家不但送了财物、还送了金玉园给我住，可见这是焦家一贯的做法了。焦家商贾出身,最开始走的是和气生财路线。如果不出意外,等李庆任满调离扬州城，也就跟焦家没什么瓜葛了。可是偏偏李庆要查扬州民女失踪一案……”
原来在两年前,扬州城附近忽然连续失踪了十几名十六岁的女孩。
这些女孩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出生于七月七日的子时。
若是贫寒百姓家的孩子，甚至连生于哪一日都记不清楚，多是填报朝廷的黄册时大概写上个日期；而能把出生时辰记得这样清楚的人家，只在子女到了婚嫁的年纪才拿去勘合，至少也是小富之家。这样的人家是极少会卖女儿的。
李庆认为此案重大,亲自过问追查,条条线索都指向焦府。
当时焦府内外有一则传言，说是焦道成年过四十尚无一子半女，虽有三个侄子却到底不及自己亲生的,因此发了急要寻合适的女子生育，往大明寺求了一签，原来是要阴时阴刻出生的少女。
李庆追查之下，每当要拿到确凿的证据、揪出背后真凶,手上的线索就会断掉。如此数次，仿佛鬼打墙一般。见背后真凶能量巨大，李庆心中对焦道成的怀疑也越来越深,甚至决定审问焦府负责买人的管家。
可就在他提审焦府管家的命令下达之前，一则消息从码头来，夜里河上翻了船，一船都是失踪的女孩。
一共十四名少女，一个不少，具都赤身裸体，死在倒扣的船中。
这是背后真凶猖狂的笑声，也是对李庆最大的讽刺。可是凶手既然敢做，便确信不会留下证据。
李庆追索之下，无功而返，然而心中已经锁死了焦道成此人。
自此李庆与焦家私下的
较量便开启了。
随后为扬州刺史的两年中，李庆格外留意焦府的动向，并且终于摸清了焦府中不同寻常之处。他从焦府的日常用盐量与用肉量上判断出，在焦府明处的家丁仆从与主人之外，至少还有近千人隐在暗处。焦府之中容纳这上千人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当初藏匿失踪少女的地方。
李庆在扬州做了三年刺史，后两年又死磕焦府，很快便把这个地方锁定在了太泉湖附近。
“可是李庆派去探查的府兵，给焦道成察觉了。”穆明珠慢慢道：“恰好扬州水患爆发，崔尘上奏了李庆三年前贪赃一事。母皇下令彻查，李庆受罚，只能关起门来喝粥。”她回忆着在囚室之中李庆所说的每一个细节，按照时间线复盘道：“随后陈伦赶到扬州，代表朝廷赈灾，查李庆贪腐一案。李庆与陈伦原本是同窗旧友，见面之后，李庆便把对焦府的怀疑和盘托出。陈伦是有意去焦府做客的，见到了绢花缠绕的花树，写在了给母皇的密信中。陈伦精通风水布阵，又是外来的钦差，焦府大约没有多防备，竟给他找到了藏人之所，就在太泉湖之下。陈伦虽然撞破了焦府秘密，却也给底下焦府的私兵察觉了。是夜陈伦慌忙离开焦府，只来得及命杂役送一封藏字诗给李庆，告知李庆他的发现。而陈伦本人清楚自己招惹了杀身之祸，连夜出城要回建业城。焦道成必然是在陈伦离开之后，才得知他撞破了府中秘密，派人一路出城，最终将人杀死，伪造成翻船溺亡的模样。”
“你发现了没有？”穆明珠轻声道：“焦家三年前就掌握了李庆贪腐的证据，可就连李庆追查少女失踪案，查到焦府管家头上的时候，焦府都没有动这张牌。可是李庆派人去探查太泉湖附近，立时便给翻出三年前的旧事来，被夺了官。陈伦刚入扬州城的时候，所见所闻也都是城中太平的一面，看他写给母皇的密信便知道。可是他察觉了太泉湖下的秘密，立时便横死江中。”
“太泉湖下，”穆明珠停下脚步，回首看向齐云，“是焦家碰不得的七寸。”
陈伦死前要杂役传信，
用的是当年南山书院中与李庆游戏时的藏字诗之法，只有他们的同窗好友知晓破解之道。李庆从中破译出“假山下，溶洞中”六个字，可随着陈伦一死，他也已经身陷囹圄，被焦家定为了替罪羊。
陈伦之死，对于李庆来说也是莫大的震撼，让他更深一步了解了焦家的猖狂与势力。
若不是穆明珠那一番长谈，激起他心中大义，他已经准备好颓然赴死。
“李庆说到过，他被崔尘检举夺官这事儿有蹊跷。若照着一般的流程来，不该那么快。焦家在建业城中必然是有后台的……”穆明珠想到这里，问道：“焦府太泉湖边的假山地形图，你可能绘制出来？”数日前少年曾夜探焦府。
齐云道：“臣愿一试。”
“好，你随我来书房。”穆明珠当先入了内院书房，按着少年肩头要他在书桌前坐定，一面看他绘图，一面思量着轻声道：“齐云，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咱俩去探一探这‘假山下，溶洞中’如何？”
齐云肩头一动，似要反驳。
穆明珠按着他肩头的手微微用力，冷静道：“你听我分析。陈伦既然能撞破之后离开焦府，那就说明在咱们进入焦府秘地之后，哪怕给守卫私兵发现了，至少也能离开焦府。焦府秘地乃是焦家的七寸，如此要紧之事，陈伦撞破便死了，李庆被关在牢中，剩下的便是你我二人知晓。此前查出焦家经由丁校尉的黑刀卫往建业城送信，黑刀卫中也有焦家的人，不能尽信。至于我身边的人，有能力入焦府探查的，譬如林然、孟羽等人，说实话我对他们的信任，还不足以让我冒险将此事托付给他们。”她是很客观理智地分析当下的情况。
齐云却听到她很直白的在说，她对他的信任超过了林然、孟羽之流。
他坐在书桌前，仰头望向站在身边的公主殿下，黑眸中藏着涌动的情意。
穆明珠低头看他，一笑道：“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就走上一趟如何？”她猜想齐云会觉得她这计划太冒险，毕竟她是公主的身份，便又道：“去的时候，我自然
会安排林然、孟羽等人领兵接应。”
齐云静静望着她，却没有阻拦，只轻声问道：“殿下要怎么探？何时探？”
穆明珠笑道：“既然是虎穴，咱们还是先调虎离山，才好进去捉小老虎。”
齐云微微蹙眉，道：“自殿下入城以来，焦道成一日不曾离开焦府。”
“我知道。”穆明珠笑道：“他自己不出去，咱们可以找人请他出去嘛——有一个人的邀请他一定无法拒绝。”
齐云会意，睫毛微垂，道：“谢先生会依言行事吗？”而那又需要公主殿下做什么去交换呢？
穆明珠笑起来，就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齐都督可真呆。”她眨眨眼睛，笑道：“咱们可以假传信嘛。”又道：“这些就交给我来安排，届时咱们正大光明到焦府去。你先画太泉湖的地形图……”便捡起书桌上还未拆封的信件来。
最上面一封乃是萧渊的信。
自那封去掉了“问右相安”暗语的信之后，萧渊来信便多了起来，有时至于一日两三封，等到扬州粮荒解决的消息传出去，才又恢复了一日一封的正常频率。
此时这封信中，萧渊调侃她这次在扬州城立了大功，连左相韩琦那古板的老头子都夸赞她“谋而后动，心系百姓”，又叫她见好就收，免得真给朝中那些老头子捉去理政。他在建业城中已经许久无人消遣，连马球队也给她调走了，催她早日返程，扬州虽好，终不是建业。
穆明珠很了解萧渊的苦心。因她二哥废太子事变后，她的态度是避忌权力争斗、不理政务的。所以当初萧渊为营救虞岱之事，百千法用尽、最后才寻到她这里，便是出于朋友之义，非到万不得已，不愿她违背本心去做事。这封信中萧渊看似调侃，其实是在提醒她，她在扬州城中做的已经够多够扎眼了，若再继续下去，怕是要在朝中引出事端来了。萧渊却不知，她已决意登上那冰冷的紫金龙凤须弥座。
她在扬州城打粮食价格战，还可以说是见不得百姓饿
死，行的是善事，走的是正道。可一旦她与焦家兵戈相见，一个“为了百姓”的理由可万万站不住脚。哪怕她事先上奏母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焦家扣了一个“疑似有反心”的屎盆子，但只要没有皇帝的御令，她动兵便是大罪。
可若不动兵，她手中便永不会有兵权。
一旦扬州城内乱起，建业城中得到的消息真假难辨，届时齐云向母皇上奏的内容便至关重要。
穆明珠轻轻折着这封信，视线落在书桌前安静绘图的少年身上，眸光闪动，似猎人动手前微露一丝怜悯。

第73章
“焦府中既然有数目上千的一支私兵，必然要有人管理。”穆明珠在齐云画出的太泉湖地形图上，缓缓写了“假山下,溶洞中”这六个字，思量着道：“咱们已经拿到了陈伦留下的消息,确定焦府假山下有古怪，倒也不必像陈伦那样凭空摸索。你说焦府之中管理这支私兵的人会是谁呢？”
齐云低声道：“臣去探明。”
“以焦道成的体型,他自己亲自管理‘假山下,溶洞中’这支私兵的可能性很低的。”穆明珠回忆起夜宴上所见的焦道成，他整个人就像是熬化了的猪油,几乎连站起来都有些吃力，更不用说往崎岖险阻的地方巡查，因道：“多半是有人代为管理的。你查出那人来，然后……”
穆明珠眼睛一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道：“齐云,你若要撬开一个人的嘴,问出他藏在最深处的秘密，一般需要多长时间？”
齐云微微一愣，垂眸轻声道：“每个人都不同。”
有的人坚持久一些,有的人投降快一些。
齐云又道：“若要留人性命，便耗时久些……”
“生死不论，”穆明珠淡声道：“使出你全部的手段。”
“那……半日便足够了。”
“好。”穆明珠手指按在齐云所绘的那幅地形图上，心中已经盘顺了计划,道：“你去查出这人来，越快越好。”
“是。”
她今日已经“启动”了崔尘布下的局，伪装入局最多不过能支撑三两天；而焦家的耐心,怕是比崔尘还要少。
果然次日天光才亮，崔尘便来了。
穆明珠一见崔尘，抚掌笑道：“正有一桩喜事告诉别驾，可算是破了案喽！”
崔尘原本心里还有些忐忑，见穆明珠如此说，稍微放下心来，佯做不知，笑问道：“什么破了案？下官此来是听说大明寺的住持净空法师给殿下关起来，不知是何处冲撞了殿下？下官与他有几分旧交，想着给他求个情，若不是什么大事儿便把人放了吧。”
穆明珠笑道：“哎唷，是本殿忘了。他是无
辜受了牵连，崔别驾回头把人给放出来吧。”于是便把昨日如何受净空邀约往大明寺赏牡丹，如何被牡丹园树上藏的人惊扰，如何拿到了陈伦“绝笔信”，又如何去狱中查问原扬州刺史李庆等事一一道来。前面倒都是真话，只狱中问李庆一节，改成了李庆伏地认罪、案情确凿无疑。
崔尘幕后布局时还算妥帖，临场发挥就明显不行，在穆明珠讲述的时候，没能恰如其分得表达出惊讶赞叹来，只皱着川字眉，不时点头，“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同时耷拉着眼皮，不敢直视穆明珠，怕给人瞧出他的心虚来。
穆明珠腹中暗笑，口中一本正经道：“这算是本殿破解的一桩大案，要好好理顺思绪，给母皇上奏才行。这案子既然破了，本殿再继续留在扬州城也没多大意思。大明寺藏经阁也修得差不多了。本殿盘算着这两日便启程回去了……”
崔尘听到这一句，心中大石落地，川字眉一时竟然也平整了，忙笑道：“殿下天纵英才，下官等实在惭愧。陈侍郎离奇死亡一案，下官等毫无眉目，竟是殿下有此机缘，破了此案。下官一定也上奏朝廷，自省己过，详写殿下之功劳……”又道：“不知殿下是明日动身，还是后日动身？下官等也好一同相送。”
竟是这样急着赶她走。
穆明珠看得分明，口中只笑道：“本殿倒是也想快些走，只是扈从众多，打点行囊也需要时间。况且本殿在扬州城买了这数万的力夫，给他们编队带走，也要时间。”
“编队带走？”崔尘微微一愣。
穆明珠平淡道：“是啊，本殿花银子买下来的人，难道还留在扬州城吗？”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崔尘连连点头，生怕节外生枝。
穆明珠又道：“城外邗沟还未修完，但也顾不得了。本殿已经把那些力夫都调回城中来，别处不好安置，就留在大明寺所在的山间，这两日编队清点，难免吵嚷些。等本殿带他们离开扬州城，大明寺便可恢复往日清净了。”又道：“那李庆乃是杀害陈伦的凶手，本朝似乎还没有这样离奇的大案，你需把那李庆看好了，本殿要他活着
回到建业城，给母皇亲自问一问——”她又给了崔尘一个“自己人”的眼神，笑道：“这才是本殿的真功劳。”
崔尘想到李庆就算去了建业城，他的家人也都还在扬州城，倒是没什么可担忧的，便笑道：“下官理会的。”又问过穆明珠启程前有什么需要用人之处，表示他愿意全力相助。
穆明珠含笑听着，道：“崔别驾真乃国之栋梁，本殿回建业之后一定于母皇面前为你美言一番！”便端起茶盏，命仆从送崔尘出了金玉园。
眼望着崔尘出了正厅，穆明珠面上的笑意便淡去了，转向樱红道：“林然与静玉等人的名册呈上来了吗？”她要清点自己在扬州城内的人马。
樱红道：“早上刚送来，奴婢放在书房处了。”
“好。”穆明珠起身往书房走去，盘算着自己与焦府在扬州城中的强弱对比，以及扬州城中动兵之后各处的反应。
天下是在她心中的一副棋盘，而她即将落下这一局的第一子。
第三日清晨，齐云带着确凿的消息回来。
“这两日来，焦府唯一进入过太泉湖假山的人便是焦家三郎君、焦成俊。”齐云道：“他每次进入前，会准备下大量的肉食，由仆从送到假山口，但只有他自己送进去。对外的说法，是因为焦道成非常喜爱太泉湖中的鳄鱼，便交给焦成俊负责喂养鳄鱼一事。而焦成俊不敢怠慢，都是亲力亲为。至于假山下的私兵，这两日没有看到出入，要么是出入口不在假山，甚至不在焦府之中；要么便是私兵一旦进入，便长时间不会出来。”
“也就是说……如果焦府中果真有人管理假山下的私兵，只可能是那位三郎君焦成俊。”穆明珠眸光一闪道：“这可真是巧了。原以为还得把人掳来，既然是焦成俊，那我出个帖子把他骗过来便是。等他来了之后，如何叫他吐露真言……”她的目光落在齐云身上，轻声道：“可就全凭齐都督的本事了。”
齐云垂眸，道：“好。”
穆明珠微微一笑，道：“总算换了一个字。”从前不管说什么都是一个“是”字。
“事不宜迟。”穆明珠做了决定，道：“我现下便命人去
请焦成俊过来。等你撬开了他的嘴，我便让人假传谢钧手书引焦道成离府。自从我在扬州城内买青壮以来，谢钧便跑到城外庄子上去住了。焦道成一去一回怎么都要三个时辰，看他那体型也骑不得马。也就是说，从咱们入焦府秘库，到咱们离开，只有不到三个时辰。”她语速慢下来，又道：“而且这样的机会，有且只有一次。”
焦道成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樱红，”穆明珠扬声唤人进来，道：“拿一份本殿的帖子，去请焦府三郎君来，就说……”她略一思索，笑道：“就说……本殿这两日便要启程离开扬州城了，细想下来，这一趟倒只有焦三郎算得上是朋友，想起当初一同逛花楼、看拍卖的时光，颇为怀念。如今本殿要走了，便请他过来吃顿饭，把那花楼中的众侍君也都请了来。他若是不来，便是不认本殿这个朋友，不给本殿这个面子。”
樱红仔细记下来。
“就这么去说，焦成俊一定会来。”穆明珠心里有数，扬州城中真对她起了杀心的焦道成算一个，至于崔尘、焦成俊等人都还是底下做事的，盼着她早日离开、莫要节外生枝，毕竟太平富贵的日子谁都不会嫌多。
樱红应着才退下，忽然翠鸽寻了过来。
翠鸽一张脸煞白，擅自来到书房外，也有些失了规矩，僵硬地行礼，颤声道：“殿下，阿香没了……”
“阿香？”穆明珠微微一愣，是她当初应静念所求，从焦府带回来的疯美人，“怎么没的？”
阿香来到金玉园中之后，便一直与静念住在一处，看过医官，吃着药，由静念照料着。
等到从李庆处拿到关于太泉湖的线索，穆明珠便隐约明白过来，那阿生的死与阿香的疯，大概都与太泉湖下的秘密有关。只是阿香疯得厉害，虽吃了药，也给不出更多的线索来，只得搁置。
翠鸽上下牙打颤，道：“晨起时静念发现阿香人不见了，刚才采莲的婢女在湖边发现了……阿香的尸体……”
穆明珠与齐云一同来到湖边，却见阿香的尸体已经被打捞起来，尸身上盖了一层白布，那白布也已经水淋淋的。静念在一旁呆呆站着，似
乎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并没有恸哭。
“殿下别看。”齐云低声道，上前蹲在尸身旁，揭开了那层白布，低头细看阿香的脸，又看他脖颈等地方。
穆明珠对于尸检的确不了解，便立在花阴下看着齐云的背影。
片刻之后，齐云起身，回到穆明珠面前，触碰过尸体的双手负于身后，给出了他的判断，道：“没有外伤，看着的确是自己失足溺死的。”自死鸽子事件后，黑刀卫对于金玉园中的安全愈发严格，若说有人能在黑刀卫的巡查下，绑了阿香投入内院之外的湖中，却不给人知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静念在旁呆呆道：“他总是说看到阿生了，我便知道会有这一日……”
阿生是在太泉湖中淹死的，阿香因此受了刺激，日日往湖边来，终是酿成惨祸。
“殿下，焦三郎来了。”樱红传报道。
穆明珠微微一愣，目光从那白色尸布上挪开，与齐云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隐忧。
阿香之死，虽然看不出阴谋仇杀的痕迹，但总是给这注定惊险的一日蒙上了一层阴翳。
“请他到正厅去。”穆明珠清清嗓子，定下神来，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齐云的上臂。
她手上用力，手指像是要嵌入少年的肌肉中去，低声道：“别怕。”借由传递出的力量，她仿佛也获得了新的力量，因轻笑道：“咱们双剑合璧，便是天下无敌。”

第74章
当下穆明珠命人收殓了阿香，便与齐云一同往正厅走去。
齐云在她身后，忽然开口道：“臣有一则请求。”
穆明珠盘算着今日入焦府之事,随口道：“但说无妨。”
齐云道：“臣审讯过焦三郎之后，请殿下不可再见他。”
穆明珠脚步一顿,回首看了齐云一眼，忖度着他这一请求的用意。
大约是他从父亲秘籍之中学到的刑讯之法,不愿给旁人知晓？
穆明珠的心神只在这则请求上稍一打转,便已转向今日正事，口中道：“只要你把事情都问明白了,本殿也没有再见他的必要。”全然没有介怀，仍快步往正厅走去。
在她身后紧紧跟随的少年，却缓缓呼出一口气来，好似放下了一段心事。
焦成俊得了邀约前来，是先问过了他伯父焦道成的。而在穆明珠的人来到焦府之前，崔尘刚离开焦府。崔尘来是把穆明珠要离开扬州城的好消息分享给焦道成,同时劝焦道成忍耐些,盼着能有一个没有波澜的结局。焦道成前脚从崔尘处得知穆明珠中计、判了李庆为真凶一事，后脚听侄子汇报，说是穆明珠邀请侄子去金玉园吃离别饭。
焦道成摸着手上那枚新的玉戒指,阴沉着脸半晌，才道：“她倒是好命。”这位公主殿下踩的线，恰好叫他杀之太过，放之又憋屈。如今她决意要走,他若是再大动干戈，不免有为小怨而坏大事之嫌，只好忍下这口气来。
“既叫你去,你便去敷衍一趟。”焦道成压下恼火，轻蔑道：“不过是叫你去付账罢了。”
他胸中恶气难出，到底漏了一句，道：“待到新日换残月，且看她还如何嚣张！”
日月一向是与皇权相联系的。
焦成俊听在耳中，只作不知，恭敬应了退下，便随着穆明珠的人来到了金玉园中。
他在园门外正好遇见花楼中来的数列马车，想来那公主殿下要了不只一位侍君，看来伯父所言的“要他来付
账”确有几分道理。不过前头那么多银票黄金都送过了，也不差这最后一哆嗦。
此时焦成俊隔着长窗望见迤逦而来的一队宫人，便知是公主殿下来了，忙迎到厅门边，堆出笑脸来，道：“草民何德何能，还能陪殿下用一餐饭……”
穆明珠微笑点头，道：“随本殿来，另有一处幽静之所，方便咱们玩乐。”便命宫人都远远跟随，带着焦成俊，往昨日齐云已经布置好的刑讯房而去。
刑讯房设置在金玉园关押猛兽的园子旁边，这里寻常不会有闲杂人等过来。
焦成俊见越走越是僻静，想到院门外所见的那许多花楼的马车，猜想这公主殿下是要玩次野的，因笑问道：“不知宴会设在何处？”
“三哥忘了当初拍卖所得的鲜卑奴了吗？”穆明珠说的跟真事儿一样，道：“若只有花楼里的侍君，未免不够刺激。那鲜卑奴如今已经调教出来……”说话间已经到了刑讯房外的花阴里。
穆明珠停下脚步，示意齐云上前开了房门。
焦成俊还没察觉异样，跟着走到房门前，尚且未曾往内看去，候在一旁弯腰笑道：“殿下先请。”
穆明珠负手立在花阴下，望着对面的两人，却有没有动。
焦成俊终于觉出不对来，抬眸看向穆明珠面上，却见少女抹去了笑容、正目光沉沉看着他。
她的目光中竟有几分阴鸷之色。
“焦成俊，本殿看在当初与你玩乐过一日的情分上，告诉你一句实话。你今日配合些，便少吃些苦头。若是敢耍滑头……”她轻轻眯起眼睛来，再不是看起来矜贵爱玩的小公主，反倒好似与那花阴成为了一体，她本人即是巨大的阴影、隐藏的危险，“若是敢耍滑头……死在园中无人埋。”说完，她便冲着齐云轻轻一点头。
焦成俊意识到不对，转身往来路要跑，只觉腿上一阵剧痛，却是齐云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让他整个人反向跌入了房中。
房门被齐云轻轻带上，这竟是连窗户都封死的一间房。
室内墙边燃着连枝灯，照出人脸上最细微
的表情。
焦成俊尚来不及爬起身来，便觉颈间一凉，是锋利的刀抵了上来。
他听到那少年都督的声音，森冷如暗处的毒蛇，“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一句谎话，一根手指。”
第一根手指，焦成俊承认了死鸽子是他安排人做的。
第二根手指，焦成俊听到齐云问出太泉湖边假山下，便承认了假山密道通往湖底秘库。
“那就是我们家中藏珍宝的地方而已，珊瑚玛瑙，金银财宝……没有别的！再没有别的了！啊！唔……”
痛呼变成闷哼，焦成俊被折断了第三根手指。
“你每日带进去的肉食，是给谁的？”齐云把刑具套上了他的第四根手指，语速放得极慢，更叫人恐惧蛰伏着的恶意，“若说是喂鳄鱼的，这根手指也保不住了。”
焦成俊连续撒谎，又连续被事实戳穿，心理已濒临崩溃。
“我说！我都告诉你！”焦成俊满脸泪水与汗水，连声交待起来，“那秘库之中，有时会关着底下给伯父送来的美人……”
“只有美人？”
“啊……还、还有一个男的——不过我真的不知道那人身份。如今里面没有美人，只关了那男的，我就是每日去给他送饭，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齐云松开刑具，像是暂时信了他的话，道：“你把秘库的地形图画出来，守兵所在的地方也都画出来。”
焦成俊哆哆嗦嗦起身，用完好的右手，在纸上绘出齐云所要求的内容。
齐云始终盯着他，目如鹰隼，不放过他面上任何的表情。
“好、好了……”焦成俊捏着墨笔，小心翼翼向齐云看去。
“过来。”齐云站在一条长凳旁，黑帽遮面，叫人看不清神色。
那凳子有些奇怪，一端比另一端略高些。
焦成俊心里发毛，却不敢违抗，走过去依言躺下来，却是脚比头高。
机关一动，焦成俊立时被牢牢捆在了铁凳上。
“求求您！我真的什么都交待了……”他痛哭流涕，整个人因为恐惧浑身发颤。
齐云不语，手边有一
卷黄纸，沾了水轻轻往焦成俊面上覆去，淡声道：“再问你一次，秘库中的男子是何人？”
焦成俊尚不知接下来的凶险，仍是咬死了道：“我实在不知……”
“哗啦”，水流从齐云手持的陶罐中倾泻而下，浇在那黄纸上。
焦成俊原本就因为被湿纸盖住口鼻难以呼吸，而不由自主得张大嘴吞咽，此时被浇水，便把大量水倒吸入肺中去，其痛苦煎熬难以名状，正是生不如死。
这正是齐云从父亲秘籍中所学到的一项刑讯之法，水刑。通常在这一手段下，他从一数到十，犯人没有不招的。若反复使用这一手段，犯人受刑结束后，便是不死也会神智受损。
他掌握的酷刑之法不只这一种，然而水刑却是相对来说最干净的一种。
当他结束这室内的黑暗，打开房门走出去，走到公主殿下面前去时，他希望自己是干净的，衣袍上没有血腥气，靴子底也没有黏稠的血痕。
水刑之下，焦成俊咳嗽、呕吐，在水流稍停的间隙，不断发出叫常人闻之落泪的哭声与求饶声。
齐云弯腰在旁，细观犯人眉目间的神态，持着陶罐倒水的手稳定有力，黑眸冷如冰，仿佛他没有一颗属于人的心。
穆明珠立在花阴下，听着一墙之隔焦成俊或高或低的哭喊声、呼痛声，一颗心难免感到沉重下坠。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打开，一袭黑衣的少年从里面迈步出来，见她仍立在门外花阴下，似有些意外，脚步一顿，而后才走上前来。
黑色帽檐遮去他的神色。
齐云呈上来两张纸，低声道：“都交待了。”
穆明珠点头，接过那两张纸来，道：“走吧。我已命人假传信给焦道成，他这会儿应该快出城了。”
齐云动作一顿，抱了一丝侥幸，轻声道：“殿下如何知晓何时传信？”他的审讯还未结束，她如何算准了时间？
穆明珠当先行去，淡声道：“我听他声音低了。”
一个人连呼救的声音都低不可闻，便离死不远了，审讯又还能持续多久呢？
齐
云如遭雷击，他不曾料到穆明珠会一直站在外面听完全程。
“还愣着做什么？”穆明珠回头看来，皱眉道：“可是还有哪里不妥？”
“不……没有……”齐云低声道，拖着脚步跟上来。
穆明珠又道：“咱们赶时间，具体情况路上说。我已命人给你备下新衣，等会儿你在马车上换了。”
齐云安静听着，黑眸一黯，望着自己依旧干净整洁的衣裳，自嘲得勾了勾唇角。
殿下用他，但也嫌弃他脏吧。
他望向前方少女的背影，她今日的裙装不是一贯的淡金色，而是各种鲜嫩颜色的集合，鹅黄柳绿湘妃色，仿佛一整个春季的生机与美丽都集于她一身。
真是美丽呐。

第75章
从金玉园内走到园外马车旁的这段路，已经足够齐云言简意赅讲述从焦成俊口中拿到的信息。
穆明珠边走边听，对进入焦府之后会发生的事情有了更好的掌控力。
根据齐云审讯焦成俊所得,那焦府太泉湖底下原本是一处天然的溶洞。溶洞极深极大，后经人力开凿,分为盘绕的五层。自焦成俊有记忆起，这秘库便作为收纳宝物之所,还常年储存着大量粮食。等到三年前焦道成急于求子,掳掠来的良家少女，也都关在湖底秘库之中。因为当时的刺史李庆追查甚急,而焦道成求子次次失败，最终便把那十四名少女杀死之后，送到江中小船上。
这些都是焦成俊在家中道听途说的。他真正经手处理秘库之事，还是从陈伦死后开始的。
陈伦撞破秘库之事后，焦道成虽然派人追杀了陈伦，但也对原本负责秘库出入的老仆起了疑心,悄无声息做掉了那老仆。焦道成求子屡屡失败,半百之年也已经有些灰心气馁，目光转到几个侄子身上，才着力培养起焦成俊来。于是陈伦死后,焦府秘库出入之事便交到了焦成俊手中。
待到上了马车，穆明珠一面听齐云转述焦府秘库之中的机关、守兵，一面低头看那两张纸上所绘，一一对照起来,更是清楚明白。
那两张纸乃是焦成俊在酷刑之下，先后两次所绘制，与第二张图纸比起来,第一张便显得处处透着假。因焦府这样重要的秘库，设计的机关与守兵布局必然极为精心慎重，环环相扣。焦成俊仓促之间，要改变原本的布局，想着骗过齐云去，自然远远比不了真的布局。
穆明珠垂眸看着那两份图纸，心中猜想，这第一份掺了假的大约出自焦成俊还能痛呼出声的第一道刑罚审讯；而这第二份真的却是出自他后来连呼救声都低微了的第二道刑罚。当一个人恐惧到了极点，只求一点救命的空气活下去时，是没有余力再去伪装的。
在刑讯逼供这一方面，
齐云的确是专业的。
穆明珠想到此处，目光从纸张上挪开，落到一旁坐在车窗边的少年身上，却见少年双手按膝、略有些拘束，在他腿边的毯子上就摆着一套崭新的衣裳，但他还没有动手更换的意思。
齐云察觉了她的目光，又道：“据焦成俊说，那焦府秘库之中的确有守兵近千人，里面有粮食有活水，这些守兵是长期在里面的。焦成俊接管这一个多月来，秘库中的守兵还没有更换过。他猜测若要更换时，这些守兵都是蒙住了眼睛出入的，并不知道他们究竟到了哪里。管理这些守兵的头目，乃是焦家三代忠仆，姓林，底下人都称呼他为林老大。焦成俊接管以来，平时只下到溶洞第三层，放下食物，便有人来取走。只有一次他下到了溶洞最深的第五层，那次是秘库中关押的那名男子病了，焦成俊带了一名医官下去。那医官全程也是蒙着眼睛，下到第五层给那男子看诊。焦成俊虽然下到了第五层，却只在外面同那林老大见了一面，不曾见到那藏在秘库中的男子。”
穆明珠歪头想了一想，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焦成俊陪本殿去看地下拍卖，他当时说寻常人要进去，都是要蒙着眼睛的。当时以为他是开玩笑，说不得这办法竟是从焦府秘库中来的。”她折起那两页绘制着太泉湖底地形的图纸，已经把所需要的细节都记在了脑海中，伸手一指齐云身侧那叠新衣裳，道：“你先把这衣裳换了。”
此行去往焦府，很赶时间，自然也不会停车给他下去换衣。
齐云按在膝头的双手，五指一瞬收紧，人却仍是按照穆明珠的吩咐，抬手至于领口处，口中轻声道：“失礼。”便背过身去，缓缓解下黑色的外袍来。
之所以是缓缓，乃是因为车厢内到底狭窄，他与穆明珠之间又无所遮蔽，一念至此，施展刑罚时稳定有力的手指，忽然就彼此磕绊起来，好不容易解开衣带，少年鼻尖已经沁汗。
穆明珠背倚在车板上，脑中琢磨着新拿到的消息，半阖了眼睛望着背对她的少年。
只见黑色的外袍
一除，便露出雪色的中衣来。
因是夏日，那中衣极薄，半透明似得覆在少年紧实的身体之上，有一种不在预料之内的诱惑。
穆明珠原本半阖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睁大了。
可惜少年轻衫半透只一瞬，立时便给新衣遮起来，仿佛他除下外衣时，早已准备好披上新衣来。
那新衣乃是淡紫色的丝质长袍，大约是如今花楼里最时兴的款式，肩膀处略宽松，有些慵懒的风情，至于中段却收了窄窄的一道金线，掐出了少年劲瘦的腰身。紫色原本贵重，非皇亲国戚不能用，但这等花楼里出来的衣裳，原本是私底下穿来快活的，也就顾不得律令如何了。
穆明珠望着少年这一道淡紫色的背影，把他放到建业城皇宫中去一想，顿觉活色生香起来，见他久不回转，便笑问道：“可是衣裳不合身？”
“没有……”齐云轻声应着，终于侧过身来，却仍是戴着那顶黑帽子，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黑色靴子，不敢看穆明珠的反应。
穆明珠笑道：“怎么只换了袍子？”她指着少年身侧剩下的衣物，道：“那些原是一套的。”
花楼里送来的衣裳，一套还有同色的发带、颈饰、腕饰与鞋履，此时都叠放在齐云腿边的位置。
“这……”齐云不知该如何反应，他生平从未穿过这样的衣衫。
穆明珠笑着解释道：“咱们去焦府总要有个由头，我叫了花楼的十几个侍君一同去。你换上这一套衣裳，到时候混进去才不起眼，没看到我今日也穿得跟花蝴蝶似的么？你只换了外袍，却还戴着个黑帽子，是怕到时候咱们往假山那边摸的时候，旁人认不出你是齐都督来么？”
齐云听了如此正当的缘由，心中原本的难为情倒是淡去了些，情知这一套是非换不可了，视线从那一套配饰上掠过，只好先捡起看起来最容易的发带来。
按照公主殿下的安排，这黑色的官帽他是不能再戴着了。
他伸手要揭去官帽，手指搭上帽檐却又顿住——一旦摘去官帽，他挽起的发髻便会落入公主殿下
眼中，余髻散落，大约免不了凌乱。
他实在不愿在穆明珠面前，有如此不整洁之态。
穆明珠见他动作顿住，却是误解了，以为车厢内没有妆镜、他便难以自行束发，便笑道：“把那发带给我。”说着拉开案几下专门放梳妆用具的小抽屉，摸出一柄玉梳来，见齐云僵坐不动，笑嗔道：“坐过来些，本殿亲自给你束发。”颇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味道。
穆明珠比量了一下两人坐着的高度，道：“你下来些。”
齐云已不知如何慑守心神，依照公主殿下的指令，离开了车窗边的长凳，半跪于车内铺着的柔软毛毯之上。
穆明珠便伸手给他揭去官帽，见他头顶原来挽着一个像后世丸子头似的发髻，一想到他每日冷漠的脸、压抑的官帽之下，原来顶着这样一个丸子头，便忍不住觉得可爱至极。与后世丸子头不同之处，在于少年的头发极长极厚。她亲手给他拆了发髻，手指轻轻抓散那墨黑顺滑的长发，以玉梳一股一股扫下去，望着那长发一路顺着少年的脊背向下而去，掩住了那一段撩人的腰身，最终垂至洁白毛毯之上。
“你这一头秀发，总藏在官帽底下可惜了。”穆明珠由衷道，一手握不住他的长发，歪头打量他一瞬，见他身上紫衣整体宽松，便也给他扎了宽松的发，只给他的长发于颈后的位置掐起束紧，随后又沿着他的脊背自然垂落下去。
齐云跪在毯子上，低头半闭了眼睛，耳根全然红透，感受着公主殿下的手指在他发间穿行，浑身都因为压抑的情潮而结实绷紧。他的心中一半是悸动的火，一半却是恐惧的冰。他想他大约忍不住要颤栗起来。可是他不能，他必须忍住。他太怕给公主殿下看破。
“让我看看还有什么……”穆明珠抬头看了一眼那套配饰，低声道：“这金梅花的颈饰倒是有趣……”她的目光落在少年轻敞的领口处，因这衣服设计的缘故，本就是露出细细一线胸膛，虽然少年已经极力掩起，却仍是露出精致漂亮的锁骨。她垂眸看去，恰能把少年睫毛轻颤、
满面红晕的美色尽收眼底，再继续下去未免超出了“正事”所需，便轻轻一笑，道：“如此便尽可敷衍过去了，这些配饰俗物，倒是污了都督美貌。”
齐云喉结滚动，跪于她身前，鸦睫轻颤，说不出话来。
“倒是忘了，”穆明珠忽然又道，拉开案几下另一处小抽屉，从中摸出一只淡紫色的香囊来，笑道：“你说巧不巧，给你备下的新香囊也是紫色的——只是前几日忙，搁在这里许久，不曾给你。”她探身向前，亲自为少年把香囊系在腰间金线上，又随手捻了那香囊两下。
清雅的茉莉香随之溢出来，布满了整个车厢。
“本殿送你香囊，你不道谢吗？”穆明珠同他玩笑道，这一场短暂的游戏，仿佛在大战之前按摩一番紧张的神经，让人可以更加从容冷静地走入杀局之中。
少年终于仰起头来，总是淡漠的黑眸中竟隐有水光，素面绯红，颤声喑哑道：“臣，谢殿下。”
穆明珠本是玩笑话，略有些随意地低头看来，望见少年羞涩压抑之态，不觉微微一愣……这副模样的齐云，未免也太漂亮了些。

第76章
“大管事，不好了！外头公主殿下带了许多侍君来，说要到咱们太泉湖边设宴作乐！奴拦了一拦——了不得！孟都督的府兵也往前扑,殿下的扈从也往上冲,奴不敢再拦着,忙进来报信，如今外头人该是冲进来了。怎就这么不巧,老爷今日偏就出门去了……”
焦府大管事一听立时动身往外来，口中吩咐道：“速派人快马去追老爷,就说公主殿下闯入府中来了。”又叫了两个护院头目，“领着你们手底下的人,务必把人拦在外院！”
“把谁拦在外院呐？”一道清亮含笑的少女嗓音在院门处响起。
焦府大管事脚步一顿，抬头看去,就见那位扬州城内独一无二的公主殿下一步跨过门槛来,一身缤纷衣裳炫目美丽,在她身后，更有许多位粉面彩衣的年轻侍君，正簇拥着她往内行来。
“见过公主殿下！”焦府大管事不能失了礼数,上前拜倒，可是他身后几十名家丁一字排开，已经堵住了往太泉湖畔去的路,“请殿下见谅,家中老爷有事才出了府，奴做不得主。请殿下在正厅稍作，等奴回禀了老爷，只要老爷发了话，奴再不敢拦着。届时殿下要怎么惩处,奴都认了。”
穆明珠时间紧迫，才不会跟他废话，脚步一转，便绕开他往后闯去，口中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本殿看得上你家这处园子，是你们焦家的荣幸。还敢拦着本殿？不长眼睛的狗东西。”见那一字排开的家丁俱都低着头无人让路，她脚步不停，至于人墙前，抬脚便踹倒一人，跨过那人径直向园内而去。
那被她踹倒的家丁，人高马大，只是不曾预料到这尊贵的公主殿下会直接动手，也不曾预料到一位少女会是练家子，膝盖给她一脚踹来，几乎不曾碎掉，不由自主便痛叫着栽倒下去。
随着公主殿下破了人墙，在她身后那许多香气缭乱的侍君也都嘻嘻哈哈跟过去，有的还挥帕子从那倒地的家丁身上拂过，笑道
：“竟然敢拦着殿下，可见是个傻的。”
这一下出乎焦府众人预料。
焦府大管事愣了一愣，才起身追上来，又命众家丁赶上来拦截，几乎是声嘶力竭道：“殿下！殿下！就算您是公主殿下，也不能如此擅闯！”焦府太泉湖所在的内园，一向是焦道成极为看重的私人领域，除非极为重要的宴会会设在这里，素日园门都是紧闭上锁，要有焦道成的命令才会打开来。若有误入其中的奴仆，一旦给焦道成得知，下场非死即伤。焦府大管事知道其中厉害，更不能让穆明珠闯入，见穆明珠充耳不闻，嘶声道：“殿下若执意前行，便休怪奴不客气了！焦家虽比不得殿下尊贵，只园中却也有家丁万人——殿下！”
穆明珠脚下不停，笑道：“家丁万人，可敌得过府兵万人？”
焦府大管事一愣，看向跟在后面的扬州都督孟羽。过去这孟都督也是焦府座上常客，与焦道成颇有几分交情，来往间自然也识得他。可是此刻那孟都督见他回头看来，却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焦府大管事心知不妙，和缓声气，道：“殿下，您何至于如此着急？只要等老爷回了话……”
“谁知道你家老爷去了哪里？又什么时候才传话回来？”穆明珠淡声道：“届时本殿兴致都败光了。再者，本殿说不得明日便离开扬州城了，就这最后一日快活，你还要来烦扰……”她声色转厉，道：“是瞧着本殿善性好说话吗？”
眼见已到了太泉湖所在的园子外，焦府大管事不能再让，心一横站到了穆明珠身前，道：“此乃民宅，纵然是殿下也不能擅闯。若殿下执意要不请而入，除非是拿了官府的文书来！”
穆明珠冷声道：“民宅又如何？岂不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焦府大管家抬头直视着穆明珠，梗着脖子道：“殿下难道是皇帝吗？”
穆明珠眸光一冷，终于停下来看了这位焦府大管家一眼，淡淡一笑，吩咐孟羽道：“把这园子给围起来，谁都不许进来扰了本殿兴致！”把一个仗势欺人、嚣张蛮横的殿下形象做到了极致，却
还是把事件控制在“小事”范畴内。如果她不借着风流荒唐的幌子，一旦给焦府中人察觉她的意图在太泉湖下的秘库，那么秘库中的守兵便会有充足的时间转移或销毁其中的秘密。
当下府兵层层围住太泉湖所在的园子，林然带领穆明珠的扈从亲卫守在里面。
焦府大管事拦不住穆明珠，仓促之间，若真动起手来也讨不到好处，只能急令人快马去追焦道成；同时派人去请别驾崔尘，希望崔尘到来能起一些作用。
谁知崔尘那里得了消息，反过来要传话的人回去劝焦府大管事，“她是公主之尊，如今要借你家园子一用，你又何必生生拦着，惹恼了她？她尽兴之后，或明日，或后日便离开扬州城了。你们不如顺从着些，哄着她早些离开，莫要节外生枝。”
而另一边焦府快马送信的人员却是无功而返。
此时焦道成已经出城，随后扬州城城门紧闭，已是不许出入。对外的说法，据说是孟都督下令，城内可能混入了鲜卑的奸细，要闭城彻查。
焦府大管事得了这两则消息，越发不安，却到底不敢因为公主殿下借用园子作乐、便下令众家丁与府兵硬碰硬，只能踮起脚来望向园内，见假山流水之间，仿佛能看见穆明珠与众侍君追逐的身影。他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念遍了满天神佛，只盼着老爷焦道成设法早些回来，盼着公主殿下尽兴而去——不要生出别的事端。
穆明珠在众侍君的簇拥下来到园内。
因上次穆明珠在焦成俊陪同下去花楼的时候，出手阔绰，所以众侍君都记得她——就是那个把所有侍君都召进去，却叫每个人都只奉了一盏茶，便一人给了一千两银票的美丽少女。今日穆明珠派人去接他们，他们才知原来当日那位阔绰的少女竟是公主殿下。
穆明珠环顾园门处，府兵能拦住焦府的家丁不进来，却无法拦住所有人的目光。她便笑道：“捉人的游戏你们都会吗？”于是便要樱红在旁作为发令官，命众侍君都解了发带蒙在眼睛上，待到十个数后，来蒙着眼睛寻她，
第一个寻到她的侍君有赏。
穆明珠对一旁的齐云使个眼色，两人便要借着这个机会摸到秘库中去。
谁知有位蓝衣侍君寸步不离跟着穆明珠，双眸含情，牵衣揽袖，险些误了正事。
穆明珠故意发怒道：“你怎得耍赖？快蒙上眼睛。”把那蓝衣侍君按到一棵大树前，要他背对自己。
齐云一袭淡紫色长袍，抱臂在不远处看着，面无表情。
于是樱红令下，众侍君都蒙上了眼睛。
“十、九……”樱红高声计数，目视着穆明珠与齐云在人群中往假山深处而去。
焦府太泉湖畔的假山群，在整个扬州都是很出名的，按照春夏秋冬四季，造了四种景色。
春景在初入园门之所，花墙春竹，一路行来，便是此时樱红与众侍君所在的夏景处，临湖幽邃，秀木成荫。
而按照焦成俊交待的，那能通入焦府秘库的洞口，在秋景与冬景交汇之处。那是拔地而起的一堆褐黄石，上面设有登道，至于极高处看似只有下去的路，其实在临近冬景的白色宣石旁，有一处极狭小的孔洞，只容一人进入。若是不知内里的人看来，只以为是造景的一部分，是白雪皑皑中化出来了一处干涸的泉眼，却不知正是进入秘库的通道。
此时樱红计数已经结束，众侍君在假山群之间散漫开来，张着双手摸索着，不时惊叫欢笑，要找出藏匿起来的公主殿下。
园外被拦住的焦家大管事急得踮脚伸头，却在一众色彩缤纷的衣裳之间看花了眼，分不出究竟哪一位是公主殿下来了。
穆明珠已经趁乱与齐云摸到冬景的假山石旁，在假山石与园墙之间稍微平复呼吸。这里背对园门入口，倒是不怕焦府的人在外面查看，对面的墙上开了圆孔，外面狭巷高墙的气流涌入，恰有冬日大风雪之感。而焦成俊所说的孔洞，已经就在两人脚下。
穆明珠呼了口气，轻声道：“险些给那穿蓝衣裳的侍君误了事儿。”她蹲下身去，想要看出洞口下有多深，却哪里能看得出来。
齐云抬眸看她一眼，忽然道：“殿下不记得他了？”
穆明珠奇怪道：“你记
得他？”
齐云沉默，目光下垂，落在那洞口上，轻声道：“臣先下去一探。”他亲自拷问的焦成俊，对细节自然更了解，当下双臂撑在洞口外地面上，身子沉了下去，却已经踩到了实地上——原来这洞只有大半个人高，进去之后是横向往内走的。
“殿下，来。”他转过身来，抬头望向穆明珠，后退一步，让出空间来。
穆明珠随之入内，与他一前一后顺着地道往里走去，却觉这地道是向下倾斜的，越走越深，越走越黑，终至于洞口的阳光完全消失。
穆明珠走在后面，在彻底的黑暗中，下意识伸臂向前，原本是想要搭上齐云的肩膀，不妨少年大约也是担心失散、亦伸臂向后探来。
两人的手在黑暗中轻轻一触。
少年的动作一僵。
穆明珠顺着少年的手指摸上去，扣住了他温热的手腕，拇指之下，便是他有力激烈的脉搏。
那脉搏快得颇有些不同寻常。
她愣了一愣，想到手腕乃是习武之人的要紧处，便又滑下来，最终牵住了他的手指。
少年却不动了。
穆明珠悄声道：“走呀。”
黑暗之中，女孩的声音近的像在他耳边。
齐云喉头微动，“唔”了一声，嗓音却是不在预期内的沙哑。
大约是这狭小黑暗的空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
齐云手指微微收紧，小心翼翼反牵住公主殿下的手，压着激烈的心跳，一步又一步，缓缓向前摸索着行去。

第77章
黑暗的地下通道中,穆明珠一只手与齐云相牵，一只手摸索着石壁，一路向前行去。随着她进入越深,石壁表面越是潮湿,似乎他们是在倾斜着往地下走去。
明明在这通道之外的园子里,有十数名侍君应当正在笑闹欢叫，可是她走在狭窄黑暗的通道中,却丝毫听不到外面的声音，这里仿佛是与外界隔绝的一处空间。如果说有声音,那只有隐约滴答的水声……
水声？
穆明珠回过神来，察觉那滴水声传来的前方,正有熹微的光透过来。这通道是往地下走去的，这光便不可能是自然光,若是灯光,那么便是焦成俊所说的溶洞第一层到了。
齐云在前面停下脚步,他也望见了那一线暗光。
两人沉默着又向前走了数步，借着通道中越来越亮的光线，已经能望见前方的场景。
那是一层巨大的地下溶洞,成百盏连枝灯把这地下之所照得亮如白昼，石柱、石花、石瀑布遍布溶洞之中，雄伟壮观已极。沿着石壁有人力修成的木栈道,那栈道是盘旋而下的。从穆明珠与齐云藏身的通道出来,沿着栈道而下，便能抵达这地下溶洞的第二层。
可是在千回百折的栈道之上，却是十步一亭，五步一岗，每个回转之处,都有一对佩剑的黑衣家丁守着。这些黑衣打手，俨然是属于焦道成的“黑刀卫”。
穆明珠与齐云二人，若是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连闯四关，下至第五层，那是绝无可能的。
齐云停下脚步，侧过头来，似在等待什么。
穆明珠没有出声，凑上前去，双臂环上他颈间。
齐云浑身一僵，后槽牙咬紧压抑住自己，摒弃所有的感官，不敢去嗅闻她发间香气、亦不敢去感受她身体柔软，闭了闭眼睛，单手握拳，下放于她膝间，腰身用力，挺身把人横抱于怀中。
“殿下，得罪了。”他轻轻道，声音发颤，几乎像是耳语。
穆明珠望着光线来处，淡声道：“走吧。”
原来按照焦成俊所交代的，焦府秘库之中，不只藏兵、藏宝还藏美人。譬如三年前那十四名死亡的少女，焦成
俊也有从中参与管理。这焦府秘库的第三层，原本便是专为藏美人用的。虽然焦成俊接手的这一个多月来，第三层一直空着。但按照守兵跟他套近乎时的说法，在两个月前，第三层还曾经关过两个美人。若再往前数，则不只是掳掠来的女子，有时候会有梨花院中的一位侍君下到第三层，供焦道成享乐之用。
焦道成既是享乐，也想有子女，又信了在大明寺求到的签文，务必要阴时阴刻出生的女子。可是这样的良家女子岂有心甘情愿给他玩乐的？倒是梨花院中有一位侍君，是最得焦道成喜欢的，会自己下到第三层，帮焦道成准备好那掳掠来的女子。那位侍君正是一个多月前，在陈伦撞破秘库之事后，溺水而死的阿生。
自阿生与陈伦之死后，这一个多月来秘库中便不曾关过美人。
不管是阿生，还是从前的焦成俊，甚至是上三层的守兵，都以为这溶洞只有三层而已。
若不是当初要给关押的男子看病，连焦成俊也不知道，原来他看管的秘库，竟然在三层之下还有神秘的两层。
此时齐云横抱着穆明珠出现，便是要佯装成新的一组“侍君与美人”，骗过上三层的守兵。
果然听到脚步声，原本坐在栈道入口处、看头顶石柱往下滴水的一名黑衣头目便转过头来，他先是目露警惕，看清齐云容貌后，却和缓了神色，起身迎上来，见了在齐云怀中假作昏迷的穆明珠，更是放下心来。来的这二人男的俊美，女的明丽，都不是普通人里能有的长相，必然是侍君与美姬了。
“怎得换了新人来？”那黑衣头目笑问道：“好阵子没见阿生了。”又道：“我叫秦武，底下兄弟都叫我秦爷。侍君怎么称呼？这是又从外头弄了新美人来？”像是已经见惯了昏迷中被带下来的少女。
若这秦武戒备防守、少言寡语，穆明珠还放心些。
但没料到这秦武整日守在不见外人的秘库中，半年不能出去一趟，只跟这些无聊的私兵在一处，人都快憋疯了，好不容易见了个新人，可算是打开了话匣子。
穆明珠半阖着眼睛，假装昏迷，却
已经提起一颗心来，生怕齐云应付不来这样的话痨。
“秦爷不用勘合令牌吗？”齐云慢悠悠道，原本横在穆明珠背后的手伸开，递出从焦成俊身上拿到的令牌去。
他原本的声音偏冷，有股寒意，此时刻意慢放了语速，倒真有几分花楼中侍君勾人的语气。
虽然身处敌人腹地，危机重重，穆明珠听到齐云这种语气，还是忍不住有些想笑。
那秦武接了令牌过去，与他腰间的令牌一合，两枚锯齿状的令牌严丝合缝并在一起，是真牌子无疑。
秦武笑呵呵又把令牌递还给齐云，并没有很在意勘合这个步骤，领着齐云沿着栈道往下走去。沿途守着栈道的私兵，看来都识得秦武，见他领着人来，没有任何人盘问，一路放行下去。
秦武在前面引路，穆明珠便在齐云怀中，从半垂的眼皮底下望去，将这地下溶洞中的景色布局尽收眼底。
沿着栈道下转一层，便至于溶洞第二层。
这第二层却是一处旱洞，不像第一层那么潮湿滴水，烛光映照之下，原本的石幔、石瀑布都显出奶白色泽来，而更为璀璨夺目的，却是一望无垠的金银珠宝，或堆积于石塔之上，或悬挂于石枝之间，简直像是溶洞版的水晶宫，富丽堂皇而又耀眼美丽。
秦武一路上嘴巴就没有停过，道：“还是你们生活好，从前那阿生来的时候，每次都能带一件宝贝走——这是老爷许了的。咱们这些看守的，可就没这样好的命了。半年一出入，好似坐监牢也就不说了。如今出去的时候，查的可严了，连屁眼都得掰开了……都怪前头有一批小子耍滑头，夹了这么大、浑圆的珍珠在腚里头，一人半年偷半串，一批人一起偷，把原本石塔上堆着的珍珠都给薅矮了一半，可不就给上头的人查出来了吗？害苦了后面咱们这些人……”
穆明珠听他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忌讳，连出去的时候脱衣检查这样的事情都抖落出来，一面忍不住要笑，一面又想若是以后她用兵，可断不能用秦武这等嘴碎的，还是齐云这样话少的稳妥些。
齐云顾忌穆明珠在听，冷声道：“秦爷，这些话
不说也罢。”
“哎，侍君别嫌弃我说话粗俗……”待下到第三层溶洞，秦武已经聊到他未来的生活规划了，“等再做两年，攒够了钱，我便到城外买几亩良田，也娶一房媳妇，再不用留在这地底下，看着满眼的金银珠宝，一个不能碰，跟蹲监牢一样……”
穆明珠原本是装昏迷，不得不听着，渐渐却也听出些道理来。若要人为你忠心卖命，只靠那一份月俸是不够的，为了财而来的人，又怎么会护主舍命呢？焦道成虽然一城巨贾，于驭人之术上功夫却还粗浅，只拿钱买着底下人做事，既没有给他们规划好更大的未来，也没有以情义捕获住底下人的忠心，族中看似奴仆十万之众，却不过一盘散沙。
这溶洞的第三层却极为广阔，好似一处演武场，在石幔与石瀑布之间，垂着十数张通天落地的红色纱幔。每一张纱幔之后，都藏了一扇石门。一条清澈见底的地下河，从第二层入口处，一路沿着石壁流下去，水流汇集，越来越宽广，又顺着一处低矮难以容人的洞口出去，大约是通往太泉湖了。
若照常人想来，这里便该是溶洞的最底层了。
秦武走在前面，径直到了最大的红色纱幔之前，伸手在石壁上，不知扭动了何处的机关，就见纱幔后的石门“轰隆隆”开启，露出里面锦绣装点的房间来。
“请吧。”秦武有些留恋道：“也不知下次有新人进来聊天，要到什么时候了。”
这等庞大的机关石门，只能从外面打开。焦成俊被审讯出的信息中，曾经提过这一点。但当初焦成俊下到第五层，却没有进入石门的房间。据他的说法，是底下两层的守兵来接他，顺着那条地下河往前走，在几乎以为要淹死的时候，见到一处侧壁的洞穴，穿过那洞穴之后，水就变浅了。然后守着第五层的林老大便带人前来，把蒙着眼睛的医官带走，留他在外面换了一套干爽的衣裳。
现在秦武要两人进入石门机关的房间，显然跟焦成俊当初走的路线不一样。
在秦武身后，近两百名黑衣私兵举着火把守着通往第二层的栈道口。
若要在这里动起
手来，穆明珠与齐云只有两个人，只以人数而论已是输了，更何况按照焦成俊的说法石壁之内还有弓弩机关。
“侍君？”秦武见齐云停在石门前不动，笑道：“侍君第一次来，大约还不清楚。里面一应衣衫都已备好了。”
穆明珠担心再迟疑下去，要引得秦武起疑，她心中自有主意，因秦武在齐云身后，她便在齐云微露的领口肌肤上，以指尖轻轻划了一个“进”字。
齐云感到女孩的指尖，像一片温热的羽毛，划过他领口裸露的肌肤，每一笔都飘飘荡荡，勾着他的心与魂，泛起一阵直抵颅内的痒意。他呆了一呆，才明白过来那是一个“进”字，当下更不迟疑，抱着穆明珠，一步跨入了石门之内。
在两人身后，巨大厚重的石门“轰隆隆”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溶洞，锁定了这一处简单而又华丽的房间。
说它简单，是因为这房间并不大，且没有任何摆设家具，只有一张绫罗锦绣堆叠的床摆在正中间的位置。说它华丽，却是因为在四周石壁上镶嵌了无数颗夜明珠，映得这无窗的房间内仿佛洒满了皎洁月光。
一入房间内，两人便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香甜气味，这香气隐约有几分熟悉。
“把我放到那床上。”穆明珠在齐云耳边悄声道，“你看看这房间里，有没有能从外面窥探的孔洞。”
齐云依言将她轻轻放在红纱罩着的床榻上，环顾四壁，在底下没有发现孔洞，却是在头顶发现了两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孔，不断有轻烟从那通风孔中灌下来。
这房间内那不同寻常的香气，正是从这轻烟中来的。
穆明珠扯起床上的枕巾，递给齐云。
齐云将那枕巾一分为二，堵在通风孔处，止住了轻烟下灌，然而在两人进入之前、房间内早已布满轻烟。
穆明珠确保没有人窥探房间内情况，这才从“昏迷”中醒过来，起身沿着房间墙壁摸索，小声对齐云道：“咱们下来之前，我交待过樱红与林然。若是咱们一个时辰内没有折返，他们就会告知孟羽，领重兵入内相救。我也提前告诉孟羽了，入园之后，樱红与林然传的话，便是我的话。”
她虽然是在与齐云说话，其实也是通过语言来稳定自己的情绪。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她与齐云被困在这里，只要能撑过一个时辰，便会有援兵赶到。真到了那样的境地，也就顾不上挖出焦府中涉及陈伦之死的秘密，自然是先保住性命要紧。免除了对死亡的恐惧，穆明珠便更能冷静下来分析眼下的局面。
“以焦道成的体型做派，他断无可能从假山外那狭窄的孔洞内下来，在那木栈道上走三层下来，只为了鱼水之欢。”穆明珠摸着嵌了夜明珠的石壁，找寻着可能的机关，已经挨到了齐云身边，轻声又道：“这房间既然是专门关起美人给焦道成享用的，那么这房间内必然还有别的通道出去……”她回忆着齐云抱着她走过的距离，分析道：“这地下溶洞面积极大，甚至可能比焦府地上面积还大。咱们从太泉湖畔的假山中下来，兜兜折折之下，有可能已经到了内院地下来。我若是焦道成，夜里兴起想要享用美人……”
齐云目光微闪，视线从石壁上挪开，落到穆明珠脸上。
穆明珠一脸认真设想着，道：“我又是个体虚的大胖子，那最好是我一动心思，那美人就出现在我房间里——说不得咱们这处房间，就在焦道成睡房的地底下。”她始终没有听到齐云回应的声音，便转眸向他看来，却见夜明珠皎洁光芒之中，隔着弥漫的轻烟，少年的黑眸比素日都要明亮几分，如同顶漂亮的黑曜石；而他微抿的唇，犹如熟透的樱桃，红得勾人。
穆明珠舔了舔发干的唇，心里清楚，是那古怪香甜的轻烟的缘故。
这房间既然是关押美人的，那些被掳掠来的少女必然不甘受焦道成蹂躏。
这房间里的轻烟，自然是要给那些少女们做好准备的。
“我想起来了。”穆明珠忽然轻声道。
齐云微微一愣，目光直直落在她面上，哑声道：“殿下想起什么了？”
穆明珠想起这香气为何熟悉了。那日焦府夜宴，厅门前童子所抱的博山炉中飘出来的，正是这股奇异的香气。也正是嗅入此香之后，她夜里做了一场与齐云有关的春梦。若
是在外面，嗅到此香也就罢了，此时房间狭小，一室珠光如月色，穆明珠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忽然有些好奇他那一夜是否做了同样的梦。
这许多纷乱的想法，不过只在一瞬之间。
穆明珠眨眨眼睛，定下身来，正经道：“这房间里香得古怪，咱们小心别着了道。”
齐云慢了半拍才明白过来，“唔”了一声，有些突兀得扭过头去，看向与女孩相背的角落。
穆明珠又走动起来，探查着四壁可能有的机关。
两人各自忙碌了片刻，把这并不算大的房间墙壁都摸过一遍，最终同时把目光锁定在了中间那张红纱笼罩的床上。
这房间里，除了这一张床，再没有别的物件。
如果机关不在墙壁、不在地面也不在头顶石壁，那只可能是藏在这床上。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往那床边走去。
穆明珠伸手，翻开床褥，却看不出床板有什么奇怪之处，底下则是与床外没有区别的地面。她皱眉，口中道：“若我是被送进来的美人，应该是会睡在这张床上——难道机关是在焦道成那边？只有他那边能打开？”她一面说着，一面坐到床上去，猜想着机关的触发可能需要一定的承重，想象着自己若是被送进来的美人，在什么情况下房间的机关会打开，把她送到焦道成面前，“偶尔还会有侍君在旁，帮助焦道成……”她摸索着床榻，时不时按压一下，正在有些灰心的时候，忽然不知触动了哪一块床板，整座床“咯吱咯吱”翻转起来，竟是床板连着底下的地面一同裂开，穆明珠措手不及，仰面栽倒下去。
齐云一见床动，已是合身扑上来，抓着穆明珠的胳膊，同她一起跌入了机关床之下。
穆明珠压下惊呼声，跌落的瞬间虽然可怕，但其实下落的距离并不深，而且她身下还有一个人肉垫子。落下的瞬间，齐云揽住她往上托去，他自己落在了下面。
穆明珠在沉默中伸手摸去，先摸到少年滚烫的脸，而后摸到他身后软绵绵的垫子，便知道他也没有受伤。
毕竟这是焦道成“输送”美人的通道，若是美人断了胳膊瘸了腿，总也败兴。
穆
明珠站起身来，却见在石壁夜明珠的光芒下，自己左右两边各有一道黄金门。
两人同时伸手向左侧的门——
穆明珠低声道：“你也觉得是这边？肯定没错，我记得很清楚。若按照地上部分看来，咱们已经到了溶洞边缘，再往左走才是回去，往右走地方有限，更可能是焦道成的卧房。”
齐云垂眸看她一眼，他从前倒是不记得穆明珠方向感好——准确点来说，女孩原本的方向感很糟糕。
穆明珠其实也有些感慨，她的方向感是做幽灵那三年练出来的。她原本是现代人，依靠现代工具并不怎么需要自己辨别记忆方位；等穿成古代公主，出行都是前呼后拥，更不用她去记方位。直到她做了幽灵，为了不魂飞魄散，必须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回到齐云所在的那一只小小棺木之中。最开始她还是很小心的，只在建业城外的乱葬岗附近游荡，很快便回到棺木中。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越飞越远，甚至飞过了长江，那一次险些找到不回来的方向，侥幸赶在天亮前回到了棺木中。从那以后，她便有意练习方位记忆，走过的路也留意记住地形、标志性建筑等，就这么把方位感练出来了。
她想到做幽灵那三年，在每个黎明前的黑暗中匆忙赶回棺木里，与已经成为尸体的少年相依为命的日子，再抬眸看向就在自己身前，睁着眼睛、呼吸声清晰可闻的少年，忽然有种奇怪的宿命感。
仿佛在这逼仄昏暗的坑洞中，她又回到了那薄薄的棺木里，只不过这一次陪在她身边的少年尚且活着。
穆明珠打开了左侧的黄金门，目视着齐云当先走进那昏暗的甬道中，便掩上了门扉，随后跟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黑暗的甬道中，却觉脚下越来越潮湿，待走出一百步左右，水已经没过了膝盖。若是误入的美人，定然会折返回去，走另一侧的黄金门。但两人拿到了焦成俊的供词，见了这水却是精神一振，心知已经来到了溶洞的第四层。
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两人胸口，再往前走，呼吸都要困难了。
穆明珠在后面扶住齐云的腰
，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潜过去看一眼。”
她水性极佳。
当下穆明珠吸一口气，潜入水中，顺着水流的方向游过去，游出七八米，便在左侧石壁上，看到了焦成俊所说的洞口，透过那上倾的洞口，应当就是第四层与第五层交汇之处。她也真是大胆，索性一鼓作气，游入那洞口之中，眼看渐渐要浮出水面，却见出口有两名佩剑黑衣人走动，应当是守卫。她忙又折返回来，钻出水面，长长透过一口气来，摸一把脸上的水，对齐云轻声道：“我找到出口了，但是要小心——咱们潜水上去，那出口有人守着。”
这第五层的防守不可谓不严密，就算有人真如穆明珠和齐云这样摸了进来，可是憋着一口气游过去，探出头来呼吸还来不及，哪里有余力招架守卫的杀招？
穆明珠很快想到了解决之法，道：“我水性好，你武艺强，咱们游过去，浮上去之前，我渡气给你，你负责把那两个守卫解决了。”她和齐云进入前三层，可以打着“侍君与美人”的幌子，但是这秘中之秘的最后两层，靠骗肯定是骗不过去的。
齐云原本认真听着，听到“渡气”二字，整个人都麻了。
“这……”
穆明珠认为这个办法很靠谱，人呼出的气体中，虽然有二氧化碳，但大部分还是没消耗完的氧气和氮气。齐云上去负责解决守卫，破水而出的第一记杀招，是最好的机会，也需要大量的氧气。
当然她也完全明白齐云的顾虑，便伸出三根手指举到脸边，发誓道：“咱们这一趟来，为的是破陈伦冤死大案，千百步都走下来了，可不能卡死在这最后一关。咱们渡气，不过是形势所逼，绝无男女之情。今日发生在这溶洞中的事情，便烂在这溶洞里。日后谁都不得提起。”她清楚破水而出那一刹那的危险性，也怕齐云胡思乱想误了正事，因此这话撂下来，那叫一个斩钉截铁、铿锵有力，真不给彼此留一点旖旎之思。
齐云听到“形势所逼，绝无男女之情”一句，原本发亮的黑眸黯淡下去，抿唇一瞬，道：“臣去探一探。”只要有一分可能不用渡气，他便不
要穆明珠行此事。
穆明珠一噎，没料到劲儿使大了，少年会是这么个反应。
不等她说什么，齐云已经一头扎入水中去。
穆明珠叹了口气，在水中靠着石壁等着，不过一会儿，便见齐云折返回来。
少年破水而出，眉目鲜活，却是抿唇不语。显然他亲自探过之后，也不得不承认穆明珠的解决办法是唯一的路——他更不能拿公主殿下的性命冒险。
穆明珠冷眼看着他，道：“本殿给你渡气，还委屈你了不成？”
齐云望着她薄怒微嗔的模样，胸口发烫，心乱如麻，轻声道：“没有……”闭了闭眼睛，甩开纷乱的思绪。
罢了，万事都由她。
当下两人深吸一口气，潜入幽深流水之中，顺着水流游出七八米，便钻入左侧发亮的洞口中，沿着上倾的通道一路往前游去，在隐约望见水面守卫的人影时，穆明珠横臂勾住了齐云的腰。
她如同一尾灵活的鱼，鼓着腮凑到齐云唇边来。
“咕嘟咕嘟”，大部分气体顺着两人唇边溢出来，化为一个个小小的水泡，在触及水面的瞬间破裂开来。
小部分气体，染着女孩唇间的馨香，通过两人含紧的唇瓣，渡入齐云口中。
看似平静的幽深水面之下，潜伏着巨大的能量。
“咦……”守卫中的一个正巧探头看来，“这水面怎么冒气泡……”他往通道内望去，却因为通道内比外面暗太多，而看不清任何东西。
“不知道，大概是变天要下雨了……”另一个守卫打着呵欠答。
“哗啦”一道破水声，寒冽的剑光混在泼洒的水光中，一瞬间破开了两人的喉头。
那两名守卫的闲谈声戛然而止，他们甚至没有感觉到死亡的可怕，只觉喉间一凉，便交出了性命。
齐云掩起染血的袖中剑，回身拉水中的女孩出来。
穆明珠一出水面，张大嘴吸气到肺中，已经发昏的脑袋这才清明起来，抬眸先看向地上躺着的那两具尸体。
这么片刻的功夫，那两人的喉间已经有血水流淌出来，温热、黏稠。
齐云原本目光落在穆明珠略微苍白的面容上，心神为她所牵动，待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两具尸
体，忽然心中一凉，不知她会如何看待自己，下意识跨上前一步，想要遮住那两人的死状。
谁知穆明珠却蹲下身去，从靴子中摸出一柄匕首来，在两人心口各自插了一刀，确保两人死透了，这才摸索他们身上可用之物——却除了随身的剑之外，连一个表示身份的木牌都没有。她便挪动其中一人的脚，抬头示意齐云，道：“把他们抛到水里去。”等她和齐云离开这处洞口，万一有别的守兵发现这里死了人，那就大事不妙了。
齐云回过神来，有些奇异地看了穆明珠一眼，依言而动。
穆明珠看着两人的尸首被那暗沉沉的流水卷走，蹲下来在水中洗了洗手上的血迹，观察着洞口外的模样。
只见这一处连通暗河的洞口之外，又是一层溶洞，只是这处溶洞没有前面三层那么高，最矮的地方，只有一个成年男子的高度。外面看起来没有守兵，只在拐角处插着两根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那些千姿百态的石柱。
与此同时，穆明珠听到“当啷当啷”的声响，不断从左前方的地下发出来。
响声的地方，必然有人，应当就是第五层所在。
穆明珠与齐云沿着那些巨大的石笋、石幔，脚步轻缓，往发出声响处摸去。在一片闪烁发光的石瀑布前，穆明珠透过脚下的孔洞，望见了第五层的场景。
只见一个成年男子被铁镣捆住手足，绑在一根粗大高壮的石笋上。他不断摆动手足，使得铁镣互相碰撞，发出来的正是穆明珠所听到的“当啷”声响。
“是赵洋。”齐云也从孔洞中望见了，在她耳边轻声道。
“谁？”
“废太子事变中逃掉的那个清客。”
穆明珠立时便想起来了，不久前在金玉园中，她曾经要齐云详细讲一遍她二哥究竟是怎么谋逆的。当时鼓动废太子周瞻谋逆的，有两名清客，一名在宫变之夜死于执金吾牛剑手中，另一名却趁夜逃出了建业城去。
而现在，那名逃走的清客赵洋，竟然被焦道成关在秘库之中，以铁镣铐起来，用重兵把守。
这背后的故事，可就太大了。
也难怪焦道成竟有与她这个公主置
气的胆量。
“这是重要的证人，咱们得把他弄出来。”穆明珠做了决定，看那赵洋身上的铁镣，若没有钥匙，只凭她和齐云，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能把人活着弄出来的——若是斩断那赵洋的手足呢？她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不等送上第三层，大约就流血而死了。
“咱们等。”穆明珠轻声道：“再过一炷香时分，咱们下来便满一个时辰了。到时候林然与孟羽带兵冲下来，咱俩在这里接应——不能让焦道成的人把赵洋转移了。”
留下来无疑是危险的，但赵洋的意义值得一赌。
“好。”齐云轻声应道。
忽然，一队整齐的脚步声由下面传来，而那声音越来越往上来……
齐云面色一变，道：“守兵开始巡查了。”
按照焦成俊的说法，他唯一下到第五层的那次，在外面等候医官给被囚之人看诊的时候，曾见过巡查的守兵。每隔一炷香时分，守兵便会将整个第四层与第五层巡查一周。守兵都是披甲佩剑的武士，个个人高马大，看着极不好惹。
穆明珠也听齐云转述过焦成俊的供词，轻声道：“咱们藏起来。”
底下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向上，越来越近。
穆明珠与齐云虽然放轻了脚步声，最后还是越走越快，往底下脚步声相反的方向而去，最终奔跑起来。在那巡查的守兵登上第四层溶洞之前，两人越过一簇簇的石塔与石笋，藏到了一处被石瀑布遮蔽的小洞窟之中。
洞窟极为狭小，勉强能容两人相对而立。
在两人右手边，是他们进来的方向，一块奶白色的石瀑布遮住了入口。在两人左手边，却是一片与人同高的彩光石壁，闪烁发光，映着两人的面颊。
穆明珠奔跑过后，喘息未定，抬眸却见齐云抵在对面的石壁上，因为方才的潜水与奔跑，原本她亲手给他系在颈后位置的紫色发带已经松散开来。
淡紫色的发带浸了水，是一种湿漉漉的颜色，沉沉往下坠着，好似要顺着少年的肩头滑落下去。
穆明珠伸出手去，想要为他重新束紧发带。
谁知随着她一伸手，齐云忽然向她俯
身下来，像是某种自然反应。
穆明珠微微一愣，抬眸看向齐云，轻声道：“你的发带……”她剩下的话消失在唇齿间，因为望见少年灼灼目光、落处在她唇间。
齐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猛地偏过头去。
少年紧闭了眼睛，睫毛轻颤，面上潮红，白净的牙齿咬住下唇，无不在宣告着他的情动。
两人方才在第三层的房间里都吸入了大量催情致幻的轻烟，能保持清醒、破解危机，一路互相扶持走下来，已经是定力惊人。方才水中渡气，因危险迫在眉睫，少年只能强行逼迫自己不去感受、不去思量。
可是此时静下来，在这狭小的洞窟之中，躲避巡查的奔跑过后，少年体内热血翻涌；那两名守卫已经死在他剑下，可是杀人的刺激仿佛还残存在他的血液之中，要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察觉到女孩微微的靠近，他几乎不受控制得俯身下去，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上，正是渡气之时他曾接触过的柔软。
他狼狈得偏过头去，散落的湿发遮住眉眼，不敢看穆明珠的反应，生怕在她目光中看到一丝厌弃。
“绝无男女之情”，方才她发誓的话语犹在耳畔，他实在是……僭越了。
穆明珠将他情状尽收眼底，伸出去的手却没有收回，仍是探手到他肩头，为他重新绑紧发带。她盯着在自己指下颤栗的少年——他的确是在颤栗了，轻声而不容置疑道：“睁开眼睛，看着我。”
她要看他的眼睛。
少年喉头微动，有些绝望得睁开眼来，却不敢向她看来，眼尾一抹嫣红，艳过雪地红梅。
穆明珠手势轻柔，为他绑紧发带。她的目光一寸一寸落下去，从少年漂亮精致的眉眼，到他高耸秀气的鼻梁，再到那柔软红艳的唇——她方才渡气之时，曾感受过，比她梦中尝过的滋味还要好。
她黑眸深处，忽然涌起一点笑意，像是逗弄一般，凝视着少年的眼睛，一点一点，向他贴近，目光落处，正是他微噘的唇。
齐云终于不得不望向她，深受诱惑，明知不可为，仍是不由自主俯身相就。
两人唇间，只有不足一指的
距离。
穆明珠忽然往后一撤。
齐云整个人都为她的香气所包裹，已是神思迷乱，见她后撤，下意识追上来，追到半途，强行停下来，半是迷茫半是委屈地望向她。
少年有一双全天下最漂亮的眸子，黑而亮，素日淡漠，此时却泛着潋滟的水光，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这是你要的……”穆明珠轻轻一笑，终于顺从自己心意，她抚过他肩头湿漉漉的发，沾了水的手指按住少年的脖颈，激得他浑身一颤，压着他低下头来。
长长长长的吻。
吻到深处，她听到少年低声呢喃，“殿下，不要嫌弃我……”
她觉得好笑，并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贴着他滚烫的唇，柔声哄道：“嫌弃你，怎么还会这样对你？”
少年满面通红，连锁骨都染成了绯色，不知唇间又呢喃了什么，几乎握不住藏在袖中的短剑。
穆明珠感到了他袖中异动，伸手下去握住了险些跌落的武器，轻笑一声，后撤望向少年，欣赏着他情动时的美丽。而她那一双黑眸，即便是热吻过后，眼尾染上了嫣红，却始终不改眼底的清醒。
少年背靠冰冷石壁，垂着睫毛，微微睁开眼睛，一见女孩染了水泽的唇瓣，立时不敢再看，转眸望向别去，所见一切都像是隔着蒙蒙海雾。
他宛如身在惊涛骇浪的怒海之上，只要能得她一吻，便是葬身海底也觉快活。

第78章
彩壁的荧光洒落下来，映得出口处的奶白色石瀑布也梦幻迷离起来。
溶洞内列队巡查的甲兵，脚步整齐而沉重,向着他们藏身的石瀑布走来。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因为人数众多,甚至使得地面也微微震动起来。
穆明珠转眸盯向石瀑布的缝隙处，那里只容一人侧身而入,若是有甲兵闯入，她与齐云总可以当先杀死几个。而另一侧的彩壁底下,也有能容人钻入的小通道，通道内是千姿百态的矮小石柱、石花,不知道通向何方——但总是有另外一条路。
她屏住呼吸，耳听得那重重的脚步声近了、更近了……不曾停留,又从石瀑布外远去,便知巡查的甲兵没有发现这里面藏了人。
穆明珠轻轻舒出一口气来,绷紧的神经骤然放松，心知这一队甲兵巡查过后，便是一炷香的安全时间,届时林然与孟羽应当已领兵杀进来。到时候，她与齐云只要拖住守兵，使得他们不能转移赵洋这个重要证人便是了。
她稍微放下心来,回眸看向对面的少年,目光下意识落在他红润的唇上，体内不由自主又涌上一阵酥麻。
那是一种回味带来的酥麻。
哪怕在迷烟的作用下，她的理智保持了一丝清明，但毕竟是凡人之躯，又如此年轻,吻的人又是绝色可口的少年，吻过之后，不免仍旧有些情生意动。
尤其是方才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下，紧张、焦虑、担忧这些负面的情绪，都随着那一吻烟消云散。
穆明珠很清楚知道，这是接吻之时，掌管幸福的荷尔蒙与激素在起作用，让她感到满足与愉快。
但这不妨碍她沉醉其中。
尤其是在迷烟的作用下，所有的感官都放大了，连最细微的触动都能带来最强烈的刺激。
就好像是……上瘾一样。
穆明珠的手指还按在少年的后颈，原本微凉的指尖染上了他颈间的温度，也变得滚烫起来。少年垂眸倚靠在石壁上，原本比她要高一头，大约是亲吻时蜷缩了小腿，他背抵石
壁滑落下来，正与她唇齿相对。那一袭宽松的紫色衣袍，经了水浸奔跑，愈发松垮，衣领微敞，露出少年精致漂亮的锁骨，在彩壁闪烁的荧光下，那锁骨凹陷处，于肌肤的绯色之上闪着斑驳的光，好似盛着一汪香甜的美酒，引人俯唇品尝。
所谓活色生香，当不过如此。
方才接吻时太过美好刺激的感觉，又席卷了穆明珠的全身。
早前吸入的迷烟游走在她的血液之中，顺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飘散又汇聚。
穆明珠原本按着少年后颈的手，轻轻下移前转，最终落在他湿漉漉的衣襟旁，隔着那浸水后透明似的中衣，便是少年诱人的锁骨。
齐云闭着眼睛，满面通红，感觉到她的指尖去处，呼吸急促起来。
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那漂亮精致的锁骨时而缩起，时而突出，叫穆明珠看来，当真可爱至极。
穆明珠俯首下去，轻轻一吻，印在指尖之侧。
齐云立时像被烙铁烫了一般，浑身绷紧起来，喉头剧烈滚动，因还在躲藏之中，强忍着咽下了所有的声音，额上沁出薄薄的汗珠来。他仍是紧闭着眼睛，不敢看穆明珠，只浓密的睫羽，小扇子一般颤抖着。少年那清秀的眉紧紧蹙起，是强行忍耐的明证。
而这一切，不过只因为女孩浅浅一吻。
穆明珠轻声笑道：“这算不算……未婚夫妻之间的礼仪……”
这句话是当初在大明寺，她赠手钏给孟非白之后，齐云小声嘀咕过的。当时她佯装没有听到，齐云也就不敢再问。
如今听她提起，齐云才知道原来她是听到了的。
一股羞耻之意从他心底涌起。
齐云感到女孩后撤离开，忍羞半睁了眼睛向她看去。
穆明珠原本已打算结束这场荒唐的欢愉，才退开半步，就见少年含羞睁眼看来，模样乖巧至极，仿佛不管她对他做什么事情，他都会忍耐着接受下来。她心中的那根弦猛地被触动，竟一瞬之间改了主意。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又贴上来，半是无奈半是玩笑道：“纵有倾国与倾城，俱不及驸马半分。”
浅啄深吻
，耳鬓厮磨。
在两人上方，一簇簇石刺如洁白的雪，又如密密扎扎的绒，结成晶莹的鹅管，温柔垂坠下来。
洞窟虽小，两人却仿佛身处无垠宇宙之中，头顶是璀璨星河，脚下是虚浮云霞。
直到上层兵戈之声铮然鸣响，透过石壁传到两人耳中，这一场绵密的吻才算结束。
穆明珠退开一步，平复呼吸，却见少年双唇红肿、唇边甚至破了一小块，她闭了闭眼睛，道：“应当是林然与孟羽带兵下来了，咱们去盯着赵洋。”便当先出了藏身的石窟。
齐云迟了一息，才从情潮中恢复过来，望着殿下离开的背影，眸中半喜半悲，心中若明若暗——这一场偷来的狂欢，不知要是怎样的结局。待到出了这溶洞，失去了迷烟的作用，殿下又会如何待他？

第79章
扬州城外的谢家山庄外，迤逦来了一队马车。
至于山庄脚下，为首的马车忽然停到了路边,车中锦衣的管事下车来,走到后面马车车窗边,笑道：“请焦老爷先入内。”
坐在马车内的焦道成没有疑心，擦着不断流下来的汗水,道：“好，好。”他坐在这辆有着谢家徽纹的马车里,于车轮辘辘声中，往雄大壮观的谢家山庄而去,并不知道在他过去之后，原本停到路边的那辆马车悄悄转了方向、载着到焦府中接他的“谢家管事”往来时的路而去。
焦道成一心想着等会儿面见谢钧之时,要谈些什么事情,又该怎么保持仪态,更是想象不到，就在当时当刻，扬州城内的焦府已经被穆明珠的人掘地三尺。
这处谢家祖辈置办下的雄壮山庄之中,山庄的主人谢钧正坐在清泉上涌、凉风习习的花厅之中，也并不知道山庄外面来了焦道成这位不速之客。
谢钧一袭玄色衣袍，略有些散漫地坐在主位上,拆开了一封建业城中发来的信。
他最宠爱的歌姬流风,跪坐在旁，正细细碾着沉香屑。
谢钧看了信中内容，并不意外地一笑，淡声道：“谢琼到底还是回西府兵中去了。”
流风握在手中的玉柱一顿，静了一息,才低声笑道：“恭喜郎君。”
谢钧听了她声音，回眸看来，笑道：“流风看起来……可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流风微一犹豫，见他眉目含笑，心中一动，试探着低声道：“早知今日，回雪姐姐便不必被送走了。”她轻轻一叹，又道：“姐姐心系郎君，如今孤身在宫中也不知怎生憔悴……”
原来当初谢钧之所以会送走回雪，其实根源是在侄子谢琼身上。
谢琼来建业城本是例行叙职，谁知一场夜宴中偶然见了回雪，自此便挪不开眼、走不动道了，百般借口留在建业城，怎么都不肯再回荆州去。只是回雪到底是谢钧的歌姬，那是他叔父的人，谢琼本来也不敢径直开
口讨要，直到有一回谢钧宴客，要回雪出来作舞，席间有人调笑于回雪，被谢琼指着鼻子痛骂，这段爱慕之情才算曝光。
流风与回雪乃是谢钧亲手调教出来的一对丽人，一擅歌，一擅舞。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便是一条狗养在身边十数年，也有感情了。
若不是因为谢琼此事，谢钧当也不至于送走回雪。
彼时宝华大长公主喜欢歌舞，却没有拿得出手的伶人歌姬。谢钧正欲与宝华大长公主交好，便把回雪送了出去，也算是断绝了谢琼的念想，要他回荆州做正事去。谁知谢琼青年人失恋，愈发行迹不堪，更有怨尤之语，最终惹得谢钧动了怒，斩杀了他视若性命的爱驴。
这正是穆明珠离开建业城之前，去谢府要求谢钧同来扬州赈灾时，隔墙撞见的一幕。
而谢琼见了血，这才算清醒过来。
如今谢琼“迷途知返”，仍旧回荆州西府兵中做他的大官去。
昔日与流风一处起居、情同姐妹的回雪，却回不来谢钧身边了。
流风在旁听着，垂眸细思，心中难免凄凉，亦或有一丝不明缘由的愤慨，忍不住出言为回雪说话，大约心里还是有一分天真的期盼。如今闹出事端来的谢琼已经离开了，那么郎君可以把回雪接回来了吗？郎君会这么做吗？
流风怯怯地抬眸看向谢钧。
谢钧抚过她含泪的眼，赞道：“流风这垂泪之貌，堪比西子捧心。”便揽她入怀，笑道：“郎君我也有几分怀念你们双姝在侧时的快活。若回雪还在宝华大长公主府上，说不得还能换回来。如今她入了宫……这皇宫进去容易，出来却难……”他想到设计让回雪入宫的穆明珠，面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眸中显出阴狠之色来。
这个横刺里杀出来的小公主，已经坏了他不少好事。
自从穆明珠在扬州城内弄兵开始，他便避居到城外庄子上来，如今就好比那观棋的君子，他只遥遥看她如何落子，在输赢落定之前却并不准备出言插手。
待到这一局分出输赢，若是穆明珠输了，那便
不必他出手，所有的计划都不用变动。
但若是穆明珠赢了……
谢钧眸光沉沉，却还有些没有拿定主意。
毕竟，他对焦家也越来越不满意了。
这个念头还未转完，谢钧便见仆从入内传报，说是扬州城内焦府的老爷焦道成应邀来了。
谢钧微微一愣，手中慢慢折起建业城来的那封信，思量着这“应邀”二字从何说起。
一时焦道成入内，虽是暮夏时节，白日却仍是极为燥热。他虽然一路坐马车而来，却仍是汗湿夹背，狼狈不堪，拖着肥大的身躯走入正厅来，站定了先喘了几口粗气。
谢钧不曾起身，上下打量他一眼，缓声问道：“焦老爷是应谢某之邀前来的？”
“是啊。”焦道成仍在喘气，道：“草民一见大人的帖子，便忙跟着大人的侍从来了……”他望着谢钧面上神色，有些不安起来，从袖中抽出所得的帖子，呈给谢钧，道：“这帖子上写着……”
谢钧垂眸只看了一眼，便瞧出这是仿了他的字迹。
仿的字迹可以骗过别人，却骗不过本人。
同时他也认出了这笔仿字是谁写的。
能把他的字仿写到这等程度的，天下不多也不少，总有几十人。但扬州城内有这份心，以此来愚弄焦道成，并且胆大包天作弄到他本人头上来的，却只有一位。
此等手笔，除穆明珠外不做第二人想。
“难道……”焦道成脸上滚下豆大的汗珠来，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有人伪造大人的帖子？”他倒是也很聪明，虽然的确被这肖似谢钧的字迹蒙蔽了，但立刻反应过来，“是那位公主殿下？”他又道：“外面还有一队坐着谢府徽纹马车来的锦衣奴……”
那些自然也都是穆明珠的人假扮的。
谢钧看着眼前焦道成又气又急的样子，又低头看一眼那肖似自己的字迹，倒是想起最初见穆明珠的场景来。
那是明德十三年，他最后一位小叔父也病逝了，便离开陈郡来到建业城。
对于他的到来，皇帝穆桢是欢迎中又带有警惕的。
欢迎是摆在表面的，
毕竟他是天下世族之望；而那警惕却是写在骨子里的，要他在南山书院做了院正。
看似是尊崇他，其实不给他半点实权。
这也在谢钧预料之中，他没有不甘，安分地接下了这份差事。
所谋既大，更当徐徐图之。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他是要做一位好院正的，来到南山书院之后，他第一件事情便是给所有的学生出了一道《易经》中的题目，要学生们论述。
那篇题目乃是《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南山书院的学生都有根基，除了极个别的几人，多数都解对了。然而其中独有一篇，叫他握在手中，来回读了三遍才放下。那一篇，正是穆明珠所作。
“自井田之法废，兵农既分，天下不患无兵，而患在有兵”。
其中最精彩的几句，谢钧现下还能记得，其思想见地，断然不像是出自一位十三岁的小姑娘——哪怕她的身份是公主。
穆明珠这位小公主的天资聪颖，早些年已经传遍大周内外。
谢钧自然也多有耳闻，但是看了她的文章，却有些疑心——怀疑这是她那位鸾台右相的老师代笔所作，又或者这本是从萧负雪思想中来的，穆明珠在旁听到了便写到了自己文章之中。
此后几次题目文章，穆明珠所作都脱颖而出。
而谢钧第一次见穆明珠，并不是在课堂之中，而是有一次天色已晚，他与一位友人对弈之后，沿着南山书院的林间小径往后山宿处走去，却见前面仍有烛光亮着。已是半夜，前院不该还有人在。他心中奇怪，便信步前去，却见是书房之中还亮着烛火——这书房原是给贵胄子弟温书之用。
南山书院分了寒门与世家两派学生，寒门子弟多刻苦，而世家皇族所出的学生鲜少有留下来温书的。
谢钧心生好奇，便绕到书房前，隔窗一望，却见是一位金色裙装的女孩、正坐在书桌前冥思苦想，铺开的纸面只落了半篇的文字。那女孩望之不过豆蔻年华，眉目清丽，如含苞待放的花。
他生平爱美人，不由笑道：“小姑娘，怎得这会儿还在
书房中用功？”
那女孩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思绪被打断了，有些恼怒地抬头向他看来，眼神闪了闪，似是猜到了他的身份，忽然狡黠一笑，道：“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谢钧微微一愣，目光这才从她的面庞上划过，落在那写了半篇的纸张上，却见正是他出的题目。他再往书房中看去，却见角落里立着两位锦衣貌美的侍女，屏息闭气仿佛不存在一般，绝非寻常人家的侍女。
原来这就是名动天下的四公主穆明珠，皇帝穆桢亲出的女儿。
他早听闻她的才名性情，只是未曾料想到她竟还有如此的美貌。
在他想来，一个太聪明、又太爱展示这份聪明的女人，是绝不可能美丽的。
可是书桌前的少女搁笔笑吟吟看着他，看出他的身份、玩笑般反问他的话、与那解了一半的文章，无不彰显着她的聪明智慧，而她的美貌摆在脸上，无可置疑。
平心而论，穆明珠是一个所有读书人都想拥有的学生。
她聪明，一点就通、举一反三；她勤奋，夜以继日、熟能生巧；她是公主之尊，向人讨教时却谦虚有礼；她正值大好年华，却连寻常女儿家的娇气都没有，错了便认错，从不顶嘴找借口。她做事也很妥帖，对师长有种不过分的殷勤，叫人心里舒服。她偶尔提出的问题，会叫人感叹她是从何想来的，也大受启发。
谢钧深感遗憾——穆明珠没有生在他族中。
如果穆明珠这样的孩子生在他族中，他是愿意全力栽培，托付一族文脉的。
如此过了三个月，谢钧在课堂上也时不时见到穆明珠，渐渐对她有了了解。
一个含苞待放的美丽少女，身边是不可能没有狂蜂浪蝶的。
只是因为她乃公主之尊，大部分男学生也不过远远望着，敢递一封书信上前的都已经算有胆量了。
而其中有一人不同，那就是穆国公的独子穆武。
明德十三年那会儿，穆武还没有变成独眼。
他是穆明珠的表哥，又很得皇帝喜爱，故而气焰嚣张，大约认为他是男子，而穆明珠是女子，所以并
不把穆明珠的身份看在眼中。大约也是因为从前他与穆明珠之间有小摩擦之时，皇帝并不曾说过什么。
穆明珠出落得美丽撩人，穆武自然也看在眼中，言谈举止之间，便有些不规矩。
谢钧在课上也见了几回，见穆明珠只不理睬穆武，却也没有斥责他。若说上告亲长，事情又太小。他以为穆明珠大约就要忍耐下去了。
那日放课，他见穆武与穆明珠拉扯不清，却是穆武不知拿住了她什么把柄，要她晚些时候独自往后山林中去。
穆明珠应了下来。
谢钧当时心中一叹，想着穆明珠再如何聪明、到底是女孩，不知男人龌龊之处。他生平爱美人，不愿见一朵还未绽放的娇花，给穆武这等低劣货色戕害了，只是此事也不好声张，便悄悄跟随而去。
却不想他跟随之所见，完全颠覆了他对穆明珠的印象，甚至给他都留下了阴影。
当时他站在山间盘旋而上的小径间，穆明珠与穆武立在小径下面的林木之中，树木恰好遮挡了他的视线，又是暗夜之中。
他其实没太听清底下穆明珠与穆武的交谈声，直到穆武的哭声传了出来。
一开始他以为是穆明珠被欺负哭了，意识到是穆武哭了之后，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
然后他就听到穆明珠的声音，在他与旁的老师面前温和可亲的嗓音，此时却高亢闪亮如一柄尖刀。
“穆武你是不是活够了，心思敢动到你奶奶我头上来！鸡吧长了二两肉就忘了自己是什么狗东西！别动！我这匕首歪上一寸，就叫你断子绝孙！”
凶恶的话语，出自穆明珠口中。
穆武哭着哀求，含糊不清道：“好表妹，是我错了！我不该动坏心思！求求你，放了我！呜呜，我还没有娶亲，你不要……”他忽然杀猪般大叫，又被人捂住了嘴。
穆明珠的声音顺着风飘到谢钧耳中来，“叫什么？只是在你大腿上划了一下，我先试试刀。”
谢钧这才确定自己没想错——穆明珠竟然是要……
就听穆明珠又道：“你别害怕，你看宫里那些太监不是活得
好好的吗？你闭上眼睛，我使刀很快的，只要两下，你以后再不会生出坏心思——嘘嘘，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起了坏心，就是你鸡吧这二两肉不好。它不好，咱们就割了它去……你忍着点，千万别动，若是你一动，我这手一抖……”
那一夜，谢钧站在南山书院后的冷风中，听着穆明珠威胁恐吓她的表哥，却好像自己也遭受了一番劫难。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从穆明珠的语气中判断，感觉她好像真的要动手。
他差一点就出声制止——毕竟，在他的计划中，一个没了子孙根的穆武，就成了废棋。
他本是为了保护穆明珠才跟着行来，谁知最后反倒要出面保住穆武，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可是每次在他出声之前，穆明珠便转了话锋，并没有真的动手——她语气中的怒气与恶意如有实质，可真到手上的动作却很理智。
而穆明珠的语气既然能骗过谢钧，自然骗过穆武更是不成问题。
在她的捉弄之下，穆武几度崩溃，痛哭流涕，狼狈不堪。
待到穆明珠惩戒够了，把受伤的穆武抛在林中，先行离开；而穆武好半晌才扶着树站起来，一瘸一拐往林外走去。
谢钧立于高台上，把整件事情在脑海中复盘一遍，才觉穆明珠不只是个聪明美丽的小姑娘，也不知是个勤奋刻苦的好学生。她此前不曾训斥穆武，乃是故意纵容；她让穆武以为拿住了她的把柄，“逼着”她独自前往林中，其实是她要设计穆武落单的场合；她口口声声说着“鸡吧二两肉”，毫无未出阁女儿的羞涩；她准备好了一把匕首，并且真的划破了穆武的大腿……
穆明珠她有勇有谋，够狠能忍。
生在皇家，若为男儿身，不能夺嫡继位，便是死路一条。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新君，能容忍这样一位兄弟存在。
即便她是女孩……
那一夜，谢钧立在高台上，思量着穆明珠这个人，想到他的计划，心中升起一点凛冽的杀意来。
斩草要除根，他不能留隐患。
那夜的小插曲过后，穆武见了穆明珠，如老鼠避猫，很是畏惧了一段时
间。但穆武这个人，蠢笨而不自知，蠢人忘性大，后来一看穆明珠并没有真的把她怎么样，又再度气焰嚣张起来，不敢再对穆明珠起心思，反倒是恨上了穆明珠。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肯落单去见穆明珠了，不管走到哪里，总是要一群扈从前呼后拥。
谢钧自那一夜之后，格外留意穆明珠，有几次撞见她与那相府公子萧渊，结伴书院中的学生打马球。开赛之前，她安排战术打法，虽是马球戏耍，但排兵布阵间，颇有章法，宛如临阵的将军。他更觉此女不可小觑。
而后来周瞻被立为新太子，又事变被废。
建业城中几度风云过后，那个既能忍也够狠的四公主穆明珠却忽然改了路线，成了只思玩乐、醉心风月之辈。
流言纷纷，有人说是因为她明恋从前的老师萧负雪，却被赐婚了黑刀卫齐都督，因此性情大变；也有人说她只是小姑娘长大了，懂了情爱的好处……
但是据谢钧看来，这个小姑娘在人生的转笔上，仍是有几分生硬。信陵君自污，乃至死于酒色，而五国攻秦也没了下落。她忽然也效仿起来，弯转的太急，反倒叫人生疑。
更不用说她把他也列为了“面首”之一，仿佛要以此夯实她身上“不成器”的招牌。
但谢钧见过太多妙龄少女真正动情时的目光，又如何会给她骗过？不过觉得有趣，陪她演一场，看最终结局之前，这一场戏要如何落幕罢了。
待到她主动赶来扬州城，谢钧却发现，原本在穆明珠身上缕清的脉络忽然又缠绕复杂起来。
“谢先生！”焦道成急切的呼喊声，把谢钧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谢钧定下神来，抬眸看向焦道成。
焦道成擦着脸上不断流下来的汗，道：“草民得回去了……”
谢钧淡声道：“难得来了，何必赶着回去？”他像是明白焦道成的担忧，莞尔道：“公主殿下既然设计骗你来此，必然是算好了时间的。就算你现在赶回去，她要做的事情也早已做完了。”
焦道成闻言，脸上的汗水愈发滴落下来，望着谢钧，有话想说
又不敢说。
谢钧看出端倪，盯着他道：“莫非，还有什么谢某不知道的事情……”
焦道成其实心里也有数，他离开焦府出来已经有两个时辰，紧赶慢赶回去也要两个时辰。四个时辰，穆明珠手中又有一万府兵、数万力夫。他不在府中，若穆明珠倚众擅闯，怕是什么都晚了！他忽然又想到今日早上焦成俊来汇报，说是穆明珠请他去金玉园玩乐……如今想起来，这竟是设好的圈套！
虽然焦道成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盼着这只是一场恶作剧，但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理智已经做出了判断。
谢钧厉声道：“你若现下说，我或许还能救你。”
焦道成双腿一软，坐倒于地上，不敢看谢钧的眼睛，颤声道：“是我糊涂，竟在府中藏了一个人……”
谢钧听他讲完来龙去脉，怒极拍案而起，“荒唐！”他背过身去强行压住怒火，想着如今发作无用，虽然可能性很低，但仍是道：“速备马往城中去！”
焦道成道：“谢先生同去吗？”像是溺水的人要找一根浮木。
谢钧冷声道：“她若动了兵，我去又如何？”话虽如此，却仍是要人备马，立时写了两封密信，要从人送出。
焦道成不敢再问，陪着他出来，坐着马车追在骑马的谢钧后面。
一行人来到城门外，却见派了很长的队伍，百姓正挨挨挤挤出城、进城。
“据说是城中混入了鲜卑奸细，城门关了大半日，这才刚打开……”
焦道成松了口气，道：“还能进城，想来问题不大。”
谢钧却阴沉了面色，心直往下坠去。
若是城门紧闭，那么穆明珠的事情还没做完。现下城门开了，正说明她已把事情做成了。
焦道成担忧府中情况，急催马车入城，却没有察觉原本骑马在前的谢钧，不知何时停到了路边，又调转了马头往城外而去。
谢钧于起伏的马背上，望着西天的云霞，心知这扬州城中要大乱起来了。穆明珠既然敢动手，便不怕焦道成以十万家丁之众还击——她要拿兵权！
可是她难道以为建业城中的那些人会眼睁睁看她拿到兵权？
而她从前半年的自污，不正成了伪诈之举？
谢钧想不出她的后招，却自信方才送出的两封信，配合帝王的疑心，已经足够摧毁这妄动兵权的公主殿下。

第80章
焦道成匆匆赶回府中，刚转过正门所在的街，便觉情况不对,许多府兵正从街道上撤走。待到他来到府中,却见府中人仰马翻,大管事一见了他，哭着上前来,嘶声道：“老爷！没王法了！那公主殿下带了府兵扈从来，先是说要与侍君在咱们太泉湖边设宴,后来不知怎得，那孟都督带着兵,一路杀到咱们秘库中去……”
焦道成听到此处，只觉耳中“嗡”的一响,忙问道：“他们拿走了什么？”
大管事泣道：“金银珠宝,什么都抢走了。”
焦道成虽然也心痛财物的损失,却松了口气。
“最后还带了一个人走……”大管事却又道：“咱们林老大也给他们绑走了！”
林老大正是在溶洞第五层守着赵洋的甲兵土头目。
焦道成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但他不能真晕，望着满目狼藉的假山群,颤声道：“人呢？穆明珠带着人往哪里去了？”
大管事擦泪道：“才走没半个时辰，奴已经命人去探了。奴先前派人给老爷送去，谁知城门都给关了……老爷,这是做好的局要来害咱们家！孟都督也是那公主的人！”
“传我的令,”焦道成捏紧了手指上的玉戒指，道：“焦家十万家丁，不管在庄子上做农活的，还是外头跑码头的，全都集结起来。”他顿了顿,又道：“叫咱们的人守住穆明珠，不许她的人送信出去——一封信都不许送出去。”
穆明珠在他府中发现的那个人，是个本该死了的秘密。
一旦那人被翻出来，要陪葬的可不只是焦府。
此时前去探查的家丁折返回来，道：“那公主殿下领兵出了咱们府，往东边大明寺所在的盘云山去了。”
“大明寺。”焦道成眼中的仇恨恐惧，都有了投射之所，“召集十万家丁，今夜围了盘云山！她若是不放人，便休怪我放火烧山！”
盘云山高耸入云，山下打西边来了大队的兵马，为首骑红马的正是穆明珠。
她从西边而来，仿佛
骑马踏在满天云霞之中。
半山腰的凉亭中，孟非白煮茶以待，眼望着裙裾飘飘的女孩转过山坳，乘快马、披云霞而来，指尖的佛珠忽然一顿，而后又不疾不徐拨转下去。
孟羽领兵随后而至，疾跑着带一队士兵先往上来，是为穆明珠出行时先扫视巡查的例行程序。
孟羽来到凉亭中，示意众士兵继续往上行去，他自己留下来，对孟非白道：“郎君，公主殿下事情做得太大、太吓人了……”他虽然得了孟非白的吩咐，按照穆明珠的指令做事，但今日直捣焦府秘库一事还是给了他很大的刺激，“焦家不会善罢甘休的，要么今夜，要么明日便会围了这盘云山……咱们真的要跟吗？”
孟非白神色不动，轻声道：“依族叔之见呢？”
孟羽瞥了一眼山下，道：“我知道郎君所求，不过是金玉园中那个鲜卑奴。退来金玉园之时，公主殿下已经下令要人带了那鲜卑奴同来。趁人不注意，我带兵劫了那鲜卑奴也容易。”
孟非白闻言，却是淡淡一笑，道：“殿下倒是重诺。”危急关头，也没有丢下那“鲜卑奴”。
孟羽微微一愣，摸不清郎君这是什么样的态度。
孟非白不紧不慢道：“族叔手中有一万府兵，这盘云山中却有她买下的力夫数万，这段日子来跟着寺中和尚舞刀弄棒，也会个三招两式，况且都是无田无产，不要命的人。据我看来，这些力夫比府兵还要孔武有力些。”
况且那鲜卑人的安危不容有失……
孟非白抬眸看向孟羽，道：“不要冒险。”
孟羽一来要倚仗他的财力，二来素来信服于他，见他这般说，便也歇了心思，道：“好，我听郎君的。”
两人说话间，穆明珠已经拾级而上，来到了这半山腰的凉亭处。
只见她身上衣裳浸了水，又滚了灰，甚至还有刀剑划过的破痕；而她发髻散乱，脸上也有擦伤的痕迹，双唇仿佛有些微微的红肿——是此前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
穆明珠却丝毫不觉狼狈，冲着孟非白一笑，洒脱道：“抱歉，来不及梳洗换装，郎君多包容。”
孟非白起身相迎，笑道：“
谁人能要将军归来衣衫净呢？”便递了一盏茶给她，道：“殿下请饮。”
穆明珠把那盏茶握在手中，却没有往嘴边送，而是转手又把那盏茶递回了孟非白手中，笑道：“若非郎君相助，本殿早在扬州城内待不下去了。这盏茶该是我敬你。”不待孟非白推辞，又道：“我先上去审人，梳洗过后再来见郎君——今夜这盘云山上，怕是有一场大热闹。”
孟非白无奈，又接了那盏茶，轻声笑道：“好。那非白就等着瞧今夜的热闹了。”
穆明珠冲他一点头，带人疾步往山顶寺中而去。在她身后，林然肩上负着的正是她与齐云从溶洞第五层带出来的那人——废太子周瞻的清客赵洋。
当孟羽与林然带兵攻下秘库之时，守兵果然要转移赵洋。
穆明珠与齐云瞅准时机，在守兵打开赵洋身上铁镣之后，突然出手，救下了赵洋。也真亏得溶洞中石塔、石幔随处可见，而齐云武艺高强——他的剑没有花招，全是杀人的招数。两人且战且退，利用地形之便，最终与赶来的孟羽等人成功汇合，离开了焦府。
穆明珠吩咐樱红道：“请薛医官来，把赵洋救醒。”又要林然取盘云山的地形图来，派人去传王长寿与静玉来说话。
隔着樱红与林然等人，齐云倚靠在寺中一颗大树上，遥遥望着众人簇拥下的穆明珠，忽然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破了的地方，一触刺痛。
迷醉于她的吻中，他连疼痛都忘了。

第81章
原本为公主下榻之所的金玉园，如今给焦府的骄奴冲破。
金玉园中的林管事，随焦家大管事赶到焦道成马车前,惶恐跪地道：“都是奴办事不利,实在不知公主殿下今日忽然发作。直到昨日园中还—切正常,内院的人还吩咐下来，说公主殿下今日要在园中宴客,要早些备好—应用具。今日晨起，内院的人出了园子,果然往花楼中请了七八辆马车的侍君来。不多久，三郎君也应邀而来。”顿了顿,又道：“若说奇怪之处，就是今日咱们府中出去的那个阿香坠湖死了。入葬的事情,是奴这边的人手亲自去安排的,那阿香本就疯了,今日的确是失足溺水而死。”
焦道成面色阴沉坐在马车中，喘了口粗气，道：“穆明珠倒真是好胆色。”打定了主意要犯到他焦府头上来,亲自来探他府中秘库，此前竟然还敢—直住在他家的金玉园中，以此麻痹他。
他看向大管事,道：“三郎君呢？”
焦家大管事面露恐惧之色,低声道：“回老爷话，奴等在原本关押猛兽的后院屋舍旁找到了三郎君……”他想到焦成俊的样子，今日送焦成俊出府的时候还是完好的人，如今却人不人鬼不鬼，“三郎君受了酷刑,左手指头尽皆折断，如今说不清楚话，见了人就惊叫，奴等带他出来，从湖边走过的时候，三郎君像是疯了—样不敢往湖边去……不知还遭了什么酷刑。”
焦道成也料到自己这个侄子进了陷阱不会有好结果，但没料想到会这样惨，道：“话都说不清楚了？”
焦家大管事话还是收着说的，道：“医官说……伤了脑子，怕是难好了……”
焦道成捏紧了手指上的玉戒指，又问道：“园中搜出什么来了？”
焦家大管事沉默—瞬，也跪下来，道：“公主殿下的人早有准备，临走前什么都没留下。奴率领仆从清查过内院后，没有—个活物遗留下来，书房中也不见—片纸张。”
焦道成怒视林管家，道：“穆明珠的人撤离之前，你竟丝毫没有
察觉吗？”收拢行囊，转移仆从，岂是片刻就能完成的？
林管家叩头认罪，惶恐道：“老爷明鉴，自从内院出现过死鸽子后，公主殿下身边的扈从巡查更严，又有黑刀卫在侧。咱们外院的人在二门处走动，都险些给黑刀卫擒了去。后来公主殿下买了许多力夫，陆续放置在外院，竟是比咱们的奴仆还要多了，如何能防得住？今日原本说是要把那些力夫编了队伍，都送到大明寺去；内院则说是要宴客作乐，丝竹鼓乐之声半日不绝，奴实在不知人竟已经走了……”他虽然嘴上说着这许多理由，其实根源却在他今日给人引着喝了几杯酒，睡下刚起来，如何能察觉园中人员动向。只是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的。他又道：“况且金玉园不似咱们老宅，没有四角碉堡，便是要登高内望，也没个落脚处。”
这金玉园建造之初，本就是焦道成为了享乐之用。
当—个多月前，这位从未离开过建业城的小公主殿下来到扬州城的时候，扬州城内没有人会预料到接下来这些事情。
在焦道成当初看来，穆明珠不过—个锦衣玉食堆出来的小姑娘，以富丽堂皇的金玉园困住她，以金银玩乐诱惑她，不过数日便会让她沉醉其中，根本不会给她机会影响到焦家。
焦府夜宴相见，这小公主殿下牙尖嘴利，还爱多管闲事，往陈伦之死—案插手。
这让焦道成非常不悦，认为她不知进退、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如果她—定要挑战自己的底线，焦道成确信自己能让她走不出扬州城。
随后穆明珠打赢粮食价格战，解了扬州城粮荒，让焦道成狠狠栽了—跟头。
焦道成愤恨，领教了这位小殿下的聪明之处，可是内心深处，仍是不曾正视她的能力，认为她不过是侥幸。而只是折损了钱财，焦道成也不认为穆明珠真能有什么杀伤力。但她屡次追究陈伦之死，的确又激得他起了杀心。
后来别驾崔尘来告诉他，说已经用原扬州刺史李庆搪塞过去，陈伦的死因“解开”，穆明珠不日便会离开扬州城。
焦道成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分惋惜——他宁可穆明
珠继续追究下去，好给他更多的动力杀了她。
他是扬州城内的土皇帝不假，可是对穆明珠的杀心却更像是他戒不掉的瘾。
在穆明珠之前，焦道成手中已经死过不下二十余名妙龄少女。他习惯了那些女孩柔顺、恐惧的模样。当面对那些瘦弱美丽的少女时，他已经习惯了自己是帝王—般的存在。
而当穆明珠出现在他面前，比起她那公主的身份，焦道成看到的更多是她的性别年龄与美貌。
只是这—次，与从前许多次不同的是，穆明珠面对他，—点也不柔顺、—点也不惧怕，甚至连他砸出去的金银都没能买到她的正眼相待。
在焦道成肥胖的身躯之下，藏着—颗龌龊而又贪婪的心。
与他那庞大的体型不同，他的心狭小偏激。
在所有理智能解释的动机之外，焦道成有—种野兽般的欲望，叫他渴盼着能亲手扼住穆明珠的喉咙，看到她那双满是讥诮的眼睛里流露出恐惧绝望之色来——正如他从前在旁的少女身上所体验过的。
他要她献祭生命，来洗刷曾忤逆他的罪。
不管诗词歌赋中怎么美化这种“所谓男人”的征服欲，它本质无耻而又弱小。
可是穆明珠显然不是焦道成所能征服的人，她甚至反过来给了焦道成致命—击。
焦道成压下满腔怒火，这次没有砸碎手上玉戒指，反倒是克制着怒气，只轻轻摩挲着。如今见了穆明珠的真本事，他再不会犯此前的错误，不会急躁冒进，不会轻敌鲁莽。
这—次，他把这小殿下当作对手。
只是—旦他认真起来，不知她是否还能承受得起。
他手握十万家丁，只要稳住，把那盘云山围住，—把火烧上去，不信她插翅能飞。
焦道成定下神来，看—眼已经暗沉下来的天色，道：“派人给谢钧谢先生送信，就说这次我—定不会失手，请他放心。”又道：“集结家丁，往盘云山去。”
盘云山顶，大明寺中，穆明珠已经换了—身紫色劲装，长发挽起、扎作利落的发髻，方便行动。
王长寿与静玉已经应召而来。
穆明珠简短道：
“事情做得如何了？”
此前两三日，穆明珠已经下令给两人，打着为了便于管理的幌子，要他们把买来的这三万名力夫以—百人为—队，编成了三百个小队伍。
王长寿叉手站着，道：“殿下放心，都已分编妥当了。”
静玉见穆明珠忽然带兵上山，不知出了何事，眼珠绕着穆明珠滴溜溜直转，但他服侍人出身、极有眼色，见气氛不同寻常，便不曾开口问。
穆明珠便道：“好，把选出的这三百人带过来。”又隔窗唤了林然入大殿。
这里本是大明寺的正殿，只是穆明珠—来，连原本的住持净空都给捆起来了，寺中屋舍自然也都给她征用了。
—时三百名选出来的力夫，跟在王长寿与静玉之后，列队走入大殿中来，个个高大健壮、年轻有力。
王长寿在前道：“殿下，这都是—队之中最勇猛之人。”他的办法是按队列分出—百人来，其中愿意做领队的站出来，通常不过十人。这十人捉对摔跤，最后的胜者便是领队。
其实真在战时，领队往往并不是最勇猛之人，而是要能上通下达、传递命令、凝聚全队的人。
只是这不过两三日的时间，若还要考察性情人品，实在做不来。
这种时候，倒是比武更容易叫大家心服口服。
穆明珠—点头，缓缓从第—列的领队面前走过，打量着那—张张年轻质朴的脸。每—张脸背后，都还有—百张同样的脸。他们每—个人，从最初母亲腹中的—团血肉开始，十月怀胎、—朝分娩，母亲哺乳、亲长扶着走路，待到他们幼年躲过疾病意外，在父母辛勤耕作喂养之下—岁—岁长大，终于长成筋骨强劲、疾病不侵的青年人，空有—身的力气，却无法通过勤恳的劳作换取安稳的生活，要么自卖为奴、要么落草为寇——这是国家的失职！
扬州城内焦家商贾起家、豪霸—方，暗藏参与废太子谋反的重要人士，杀死凤阁侍郎又嫁祸给朝廷大员，对她这个公主也殊无敬意。而像焦家这样的存在，在大周十四州并不是孤例。
这些都
是她从前在建业城中看不到、体会不到的。
然而现在穆明珠看到了、听到了，便再不能回到原本闭目塞耳的过去。
豪族商贾如此嚣张，大批青壮没有生计……这是—个王朝走到了末期的症状。
大周至今，虽然还不过三代皇帝，但太祖昭烈皇帝开国，本就是建立在与世家媾和之上的。这样的国家先天不足，世家的脓包没有挤破，只会愈演愈烈。等昭烈皇帝握紧兵权，对世家展开清洗后，却又天不假年，龙归大海。随后继位的便是穆明珠的父亲，世宗皇帝。世宗皇帝没有太祖的雷霆手段，性情甚至有些懦弱，而且北边鲜卑族再度崛起，若按照太祖的政令，对世家的血洗压迫继续下去，内忧外患之下，皇权立时就崩盘了。也真亏得如今的皇帝穆桢，刚柔并济，百般手腕，才能延续大周国祚。可是外敌当前，在内又不敢挤世家豪族这脓包，拖延下去也不过多活几日，却终究救不得性命。
大周之危，危如累卵。
穆明珠把心神转回到当下来，她开口，气运丹田，声音清亮，在整座大殿内响起。
“扬州城内有个焦家，大家都知道吧？”
三百青壮齐声道：“知道！”声音撞在大殿墙壁上，引发嗡嗡的回音。
“好。这个焦家的老爷焦道成，无恶不作，奸杀民女、暗杀官员、没有他不敢做的！本殿这次来扬州，就是为了查焦家！如今查出了焦家的罪证，那焦道成竟图谋造反！本殿已经写了密信呈送建业城，陛下得信之后，立时就会发兵来救援。”这话其实半真半假，穆明珠与齐云—同从焦府离开时，于马背上的确曾修书—封，派人通过缓缓打开的城门往建业城送信，里面写到了赵洋的存在。但这封信能不能送到皇帝的案头，而母皇看到内容之后究竟是会发兵救援、还是压下这桩大案要她回建业城，穆明珠并没有把握。
但是她必须这么说，给这些跟随她的青壮底气。
“现下那焦道成狗急跳墙，集结他族中数万仆从，要往盘云山来，抢夺证据。”穆明珠高声道：“有你们在，能让他抢
走吗？”
“不能！！”青壮齐喝，在他们的心中，本就是对焦家深恶痛绝的。
穆明珠微微—笑，道：“王长寿告诉本殿，你们都是—百个人中选出来的最勇猛者。是吗？”
又是—阵震天的呼喊，“是！！”
“那好。”穆明珠正色道：“本殿信你们。从此刻起，你们就是朝廷的兵，是有职位的百夫长。”此时军中品阶繁杂，但因山上这些原本都是普通青壮，给职位还是清楚好记最重要。而她其实并没有招兵给职位的权力，但这些原本田间劳作又或是跑码头讨生活的青壮又哪里清楚朝廷里面的弯弯绕？他们只知道眼前站着的这位是千真万确的公主殿下。这位殿下在他们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们饭吃，既然殿下说他们是，那他们就是！
—双双明亮的眼睛望向穆明珠，满是信赖激动之色。
穆明珠踱步于第—列百夫长之前，又道：“好，还有—则喜事告诉你们！那焦家全族，占的都是不义之财。他家城外良田万亩，都是剥削民脂民膏而来。待到焦道成攻山之时，你们这三万人之中，凡是踊跃杀贼的，杀—人得—亩焦家良田！”
杀贼得田地！
殿中的三百名百夫长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于他们来说，金子银子都是太遥远的东西，唯独土地是熟悉的。只是从前他们耕作的，都不是属于自己的田地。青年人热血健壮，正是只要吃饱睡好了、便觉浑身精力无处发泄之时，不曾上过真正的战场，更不会惧怕，闻言只觉振奋，恨不能立时便下山杀几个来犯的贼人。
便有人叫道：“殿下，贼人几时来？我等不及了！”
众人或是哄笑，或是附和。
穆明珠要用的正是他们这—股勇健之气，轻轻—笑，道：“百夫长之上还有千夫长，如今不急细挑，便以你们之中年纪最长的三十人为千夫长。”虽然年龄并不代表权威，但在这种同样出身的情况下，年纪大几岁便经的事情多—些，做事也周全。而且以年龄在临时划定，是个快速有效又不易起争执的办法。
“这只是
暂时的。”穆明珠又道：“待到这守山—役结束，你们当中立功多的便为真正的千夫长。到时候本殿上奏朝廷，给你们做将军！”
哪个男儿不想做将军？
听了穆明珠之语，大殿中这三百名百夫长，恨不能立时手持棍棒，下山把那焦家贼人打得屁滚尿流，赚个将军来做。
—时这三百名百夫长下去传令给众力夫，穆明珠对留下来的王长寿等人道：“百夫长之上有千夫长，千夫长之上还有万夫长。王长寿你领—万人，林然再领—万人……”
静玉有些不敢置信，期盼地望着穆明珠——难道他也能领—万人？
“……本殿自领—万人。”穆明珠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如此便是三路兵马，三个万人队。再加上孟都督所领的—万府兵，这盘云山上便有四万兵。焦家虽然号称十万之众，但前段时间逃奴至少去了八千，至于剩下的家丁多半也不肯给他卖命，倒是不必惧他。”她这番话是故意说给三人听的，大战之前，战略上当然要藐视敌方。
“王长寿，你组织从焦家逃来的那八千人，要他们趁黑摸下山去。”穆明珠又道：“就用上次你身边那个小六子编的歌，动摇焦家家仆的人心，叫他们知道焦家乃是谋反的罪犯，只要他们反出焦家，本殿就给他们烧了卖身契、恢复自由身，待遇与咱们的兵—样——只要杀—个贼人，便赏—亩焦家的良田。”
王长寿仔细听着，认真应下来。
“去吧。”穆明珠见静玉磨磨蹭蹭走在最后，便以目示意，问他还有何事。
静玉平时虽然跳脱泼辣，但见了今日这阵仗也有些发憷，所以方才竟然忍下没出声，此时见只有他与公主殿下在，才小声道：“殿下，那林校尉与王长寿都做了万夫长，奴要做什么呢？”
穆明珠摇头—笑，道：“是本殿方才忘了说。你呀——你是监军。”
“监军？”
“对，你是王长寿那支万人队的监军。”穆明珠解释道：“就是王长寿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队中有什么举措动作，你都及时来告诉本殿。”
静玉这才又高兴起来
，琢磨着这监军的官儿能名正言顺盯梢王长寿，还能时不时来见公主殿下，比那万夫长还要好些，便喜滋滋下去了。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樱红见最要紧的正事忙完，入内道：“殿下，薛医官来了——让他给您瞧—瞧吧？”她有些担忧地望着穆明珠脸上的擦伤，公主殿下竟然伤了容颜。
穆明珠道：“不必，本殿没受伤。”忽然想起什么，道：“他给齐云看过了吗？”
樱红道：“不如殿下唤薛医官进来问？”她还是想要薛医官给公主殿下看诊。
穆明珠道：“也好。”
—时薛昭入内，穆明珠径直问道：“赵洋可醒了？齐云怎么样？”
赵洋被捆在溶洞中的时候，还有力气晃动手足上的铁镣，但是在被救出来的过程中，却因为混乱脑袋撞在了—处石幔上晕了过去。
薛昭道：“那赵洋是头上受外力晕厥，臣已经给他施针，大约半个时辰便可醒来。“
“半个时辰……”穆明珠盘算着，那焦道成也是太自信秘库的防守能力了，以至于根本没有给领队的林老大下达过“万—被劫，要杀人灭口”的命令，这才让她和齐云把赵洋活着带了出来。
穆明珠又道：“那齐云呢？”从焦府中出来的过程，—片混乱，她清楚自己没有受伤，但不是很清楚齐云的状况，按照他的个性，就算是受了伤，除非晕倒，否则也很难从他的表现上看出来。
薛昭面露为难之色。
穆明珠道：“可是伤到了要紧处？薛医官直说便是。”
薛昭无奈道：“臣去给齐都督看诊，齐都督却要臣来先给殿下看过。臣来殿下看诊，殿下却问齐都督的情况。这……臣实在难以两全呐。”
穆明珠微微—愣，在焦府秘库溶洞中片刻的迷乱已经过去，闻言面上神色分毫不动，淡声道：“齐都督素来有忠心。”想着齐云既然不用薛昭看过，应是无大碍，便道：“请薛医官再去看看那赵洋，确保他安全醒来。”
她倒是要看看，焦家是如何与废太子谋逆案牵扯上的。
穆明珠从大殿中走出来，想要往高台上望—望山下的情况。若是白日，在盘云山的山顶
就可以看到底下城镇的人员动向。她走出数步，又对樱红道：“倒是忘了—事，你传话给翠鸽，就说本殿要她往林然那—队去做监军。”监军这个职位，能力还在其次，最要紧是忠心。
若要北府军的皇甫老将军看来，穆明珠如此任命万夫长与监军，简直像是儿戏—般。
但这已经是她手中最好的牌。
穆明珠出了大明寺的寺门，往高台上去，因夜色已深，直走到那高台旁，才察觉原来上面早已有人。
齐云坐在高台石阶之上，原本也望着山下远处，听得脚步声回过头来，似乎恍惚了—瞬才认出了穆明珠，有些迟缓得站起身来。

第82章
“坐着吧。”穆明珠见齐云动作迟缓，便知他一日厮杀下来有些脱力了，毕竟在最后救出赵洋的过程中,他顶在前面杀了不人,后来又负着赵洋一路上到溶洞之外。
齐云黑眸微闪,听到穆明珠语气温和，这才抬眸往她面上看去,却见侍女提至腰间的灯笼只照亮了她身上紫色劲装，却没能照亮她的脸。他看到光晕尽头的黑暗中,女孩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冷静坚毅,使人想起素净平整的汉白玉。也许她有些么别的情绪，但都太过微小了,在那黑暗模糊的光晕中,难以为旁人所捕捉。
穆明珠似乎并没有察觉齐云的视线,信步走上高台，垂眸看向黑夜中莽莽榛榛的山林，见远处灯火长龙沿着通往潘云山的大路迤逦而来,勾了勾唇，道：“焦道成倒是听话。”
原来引焦道成聚家丁攻山，是她设下的圈套。
在穆明珠进入焦府秘库之前,她不曾料想到深处的秘密会是与废太子谋逆有关的证人。但是她清楚里面藏着的东西或人,对于焦道成来说一定非常重要，重要到只是有一丝暴露的危险他都敢出手杀死侍郎陈伦。所以一旦她拿到了秘库中的秘密，那么焦道成一定会对她穷追不舍。
当她从焦府中救出赵洋的时候，其实她有两条路可以走。
那时候焦道成还没有回过神来，多半还在谢家山庄中,又或者在赶回来的路上。
但如果当时她没有往盘云山来，而是命孟羽带兵开路，直接带着赵洋奔赴建业城中。一旦出了扬州城的地界，焦道成再想对她做么，就没那么容易了。而她手握焦道成事涉谋逆大案的铁证，把赵洋送到母皇面前之后，便可以安坐看母皇下一步要如何行事。
这个选择是安全的，但不是穆明珠想要的。
她要兵权，便不能离开扬州城，反倒是要引着焦道成动兵才行。
所以她故意大张旗鼓往盘云山而来，便是希望焦道成得到消息后，不顾一切集结兵力
往山上来捉他。
她拿住了他最大的秘密，他一定迫不及待要杀了她灭口。
此时望着潮水般从大路涌来的焦府家丁，穆明珠知道她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而焦家围住盘云山之后，她要如何破局，才是关键。
“你看。”穆明珠一指山下，要齐云一起看去，“再有半个时辰，焦家的人便会汇聚在山门之下……”
盘云山在扬州城的东边，由南北两条大路通往山下，现在底下星火点点，一队人马从北边来，一队人马从南边来，是焦家原本在城外的家丁得了命令之后，从南城门与北城门分别集结而来。
这两条大路到了盘云山脚下，却汇聚在一处。从山脚登上盘云山的经石阶路只有一条，便是从西面的山门一路直抵大明寺这一条。山高、上山的路，便使得盘云山易守难攻。而自盘云山往东，是连绵群山老林。两者之间连通的都是羊肠小路，难以攀登运输，所以与盘云山相连的这些野山，才是真匪类所居之处。
到底是城镇繁华之处，野山中的匪类也并不多，不过一两千人上下，时不时劫掠过往的商队，但是官兵剿匪的时候，他们四散开来躲入危险的野山之中。如此数次，朝廷拿他们没办法，只好默认了他们的存在，只要他们不做出太过分的事情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这伙山匪去了。
焦家十万之众，从野山密林小径过来，显然并不现实。
但穆明珠还是要王长寿派了两支千人队，在东面守着通往野山的豁口处，野山的这些小径，也是她的人上下输送消息的道路。
在准备对焦家动手之前，穆明珠曾许多日探访盘云山东面这些野山的，当时都有齐云陪同在侧。所以此时穆明珠又指给他看向东面豁口处，道：“有人上来了。”她与齐云所在的高台处，与通往东边野山的豁口处遥遥相对，暗夜中一点灯火也看得很清楚。
野山豁口处上来的灯笼，是一组三角形的，移动间像是飞舞的小风筝。
这是她的人。
果然片刻之后，王长寿带了两名千夫长过来，道：“殿下，咱们的人在下面探清楚了。如今焦家的家丁，不只是府中的，就连城外原本田地里耕作的也都赶来了，真有十万之众，已经快到山脚下了。不过他们手中的武器不多，跟咱们的兵差不多，也都是些木棍锄头之类的……”
青壮易得，武器难寻。
不管是焦道成还是穆明珠，都不可能短短旬月之间，从扬州城中变出可供数万人使用的兵器。
所以焦家大部分的家丁都是手持木棍而来，而穆明珠手下这三支万人队，也是差不多的“装备”。唯独孟羽所领的府兵，能做到人人都有铁器，但至于锋利与否，又另当别论了。
若真要是在国与国的大战之中，不管是焦家的家丁，还是穆明珠临时拉起来的这三支万人队，充其量只能算作“辅兵”，算不得作战的精兵。
但此时两边人马差不多的装备，拼的就是一股声势。
焦家真厉害的精兵，不过三千之数，配强弩、利箭，素日在焦家老宅坞堡之中承担巡防之职。而穆明珠这边拿得出手的，则是从建业城中跟随她来的千名扈从、府兵中精锐千名、再有就是齐云手下的三百黑刀卫。这两边加起来不足五千的精兵，才是真会打仗的兵。
穆明珠听了王长寿的汇报，冷静一点头，道：“你跟着孟都督，领两支千人队，从野山小径摸黑下去，确保焦家在城外的家丁也都已经入内之后，封锁扬州城门。”
她要的，是焦道成族中十万家丁，尽入扬州城中。
王长寿微微一愣，道：“是。”
穆明珠又道：“外面若有消息，及时派人传信上来。”
扬州城一动兵，牵动的可不只是建业城一处。
“是。”
一时王长寿带人下去，穆明珠望着山下渐渐合拢的两支灯火长龙，对齐云道：“对了，方才薛医官说再过半个时辰那赵洋就该醒了。现下应该差不多了。你可以去继续当初没做完的事情。”
当初废太子一案是由齐云查办的，
只跑了一个重要人物就是废太子清客赵洋。
现下重新抓到了赵洋，还交给齐云来审。
穆明珠吩咐之后，仍望着山下汇聚的焦府家丁，想着今夜可能出现的局面，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齐云还站在她身后没有离去。她看着身子侧前方的石阶，那里投落了年的影子。
“可是有何不妥？”穆明珠没有回头。
一阵岑寂，夜风中唯有远处山林中的鸟鸣声。
齐云终于开口，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大约是在溶洞底下浸水后有些受寒，“殿下要臣去审赵洋？”
“对。”穆明珠道：“不过你拿捏好分寸，我还要把他神志清醒地交到母皇手中。”
“是。”
穆明珠道：“虽然不太可能，但如果能从赵洋口中问出与焦府相关的内情，也许会对咱们这场恶仗有帮助。”赵洋一个被焦道成囚禁在秘库中的人，大约是不会有能力拿住焦道成软肋的。
“是。”齐云又应。
“倒是还有一事……”
齐云黑眸微亮，轻声道：“么？”
穆明珠终于转过身来看向他，色道：“当初废太子谋逆一案，举兵所用的武器，是不是至今没有查出来？”
齐云微微一愣，黑眸又黯下去，垂了眼睛道：“是……都是没有印记的兵器，据废太子说，谋逆所用的金银兵器都是两位清客去联系的……”
穆明珠道：“焦家在扬州据有铁矿之利，每年输送往大周境外赚钱的铁矿便不知多。焦道成又猖狂有野心，既有铁矿在手，如何能不私铸兵器？可是现下咱们掳了赵洋上山，焦道成怕是气疯急疯了，集结了十万家丁围山，却只有木棍作为兵器——他当初私铸的兵器都去了哪里？”她面沉如水，低声道：“我猜测，焦道成这里积年私铸的兵器，都已经悄悄送往他处——多半就有当初废太子一处。他现在自己手里反而没有足够的兵器用了。”
废太子一案发生在半年前，若果真如穆明珠所料，焦道成府中的兵器都运送去给废太子用，那么一年半载之内，他自己手里便凑不出足够的兵器来了。
焦道成的
猖狂，大约是在与废太子搭上线的时候便养出来了。
毕竟如果当初废太子事变成功，焦道成就是从龙之功，若是运筹得当，嫁个侄女给周瞻做妃嫔，一旦得子，甚至能改朝换代。届时她穆明珠反倒成了亡国的公主。焦道成以这样的目光看来，自然不会把她这个准前朝的公主看在眼里。
可是周瞻事败而死，焦道成的这项投资分明是血本无归，他为么还能如此猖狂？为么又还要留下赵洋这个祸根呢？除非……他又有了新的目标。
死了一个周瞻不要紧，周家的皇子还有许多个。
比如前世篡位的周睿，甚至不是世宗皇帝之子，而是世宗早亡大哥的儿子。
穆明珠回过神来，对齐云道：“你可以从武器这条线，去审问赵洋。”
“是。”
穆明珠见他仍是不动，默了一默，背过身去望着山下的灯火，轻声道：“去吧。”
齐云静了一息，望着她近在咫尺、却不能触及的身影，轻轻又道：“是。”
这次脚步声渐远，齐云奉命离开了。
樱红走到穆明珠身边，小心开口道：“殿下，可是齐都督今日惹您生气了？”
穆明珠微微一愣，道：“怎么这么问？”
樱红道：“那殿下怎么给齐都督冷脸看？”
穆明珠又是一愣，静了一息，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樱红的手，苦笑道：“我不是……”
樱红感到公主殿下手心的湿滑。
“我只是……”穆明珠望着山下潮水般涌来的灯火，知道那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她轻声道：“樱红，我只是有点紧张。”
虽然她学过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兵法，也熟知史书上记载的经典战役，甚至在做幽灵的那三年还在夏口的夜空中看过大周士兵与鲜卑异族对阵……但那些她都只是看着。
她从不曾亲自指挥一场战役。
这是她的第一次。
虽然她认为焦道成不过是个狂妄龌龊的家伙，但他手握十万家丁，背后还有未知的势力蛰伏。扬州城内一动兵，不只是建业城中，相邻的州也会有所反应。每一个小的细节里，都可能
藏着急剧的转变。
不知道怕的人，并不是勇者，只是傻子而已。
她清楚自己必须很谨慎、很仔细，因为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左右着数万人的下场，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会为万人所知。
樱红再没想到穆明珠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她跟随在穆明珠身边，如此近的距离，不管是冒险闯入焦府，还是从秘库中掳人离开，又或者是径直上盘云山、召集数万之众，她所看到的穆明珠一直是坚定从容的。直到此刻之前，樱红不曾从穆明珠脸上看到一丝与“紧张”相关的情绪，甚至在大殿中，她在旁听着穆明珠对那三百名百夫长讲话时，连她都深受鼓舞，恨不能要冲下山去与焦家的人厮杀了。
公主殿下伪装得实在太好，以至于连她都没有察觉，甚至因为公主殿下的态度，她根本没有身处危险之中的恐惧——既然殿下那么从容，一定会胜利的吧。
樱红万万没有想到，穆明珠竟然也会紧张。在她看来，公主殿下一直在有条不紊、胜券在握得引导整个局面。
可是很快樱红便明白过来。
公主殿下是不得不如此表现，毕竟所有的人都仰头望着她。如果公主殿下表现出一丝紧张，那么身边跟随她的人也会左右犹疑，那么底下数万的人更难以控制。
公主殿下必须藏起她的不安与恐惧，以洋溢的勇敢与顽石般的坚定，成为万人追随的存在。
樱红忍不住握紧了穆明珠伸来的手，望着自己从小看大的小殿下，一瞬间心中充满了柔软与酸楚的情绪。
“小殿下……”樱红全然明白过来，当面对的人越是陌生时，公主殿下必须越发勇敢坚定；而面对的人越是亲近时，公主殿下才能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所以公主殿下对齐都督，并不是冷脸，只是没有再伪装；而公主殿下同她讲出“紧张”二字，给她握汗湿的手，是把她当成了比齐都督还亲近的人。
“到这扬州城中来，小殿下可是遭了大罪了。”樱红柔声道：“殿下一定会化险为夷的。等殿下回了建业，上告陛
下，给焦家重重治罪。”
穆明珠莞尔，收敛好情绪，见一对灯火已经到了半山腰处，远远望着不过十数人的样子，道：“不知是何人上来了。”她从高台上下来，折回大明寺前去。
来的这队人，却是扬州别驾崔尘为首的“说客”。
焦道成这一次认真把穆明珠看作了对手，果然稳住了，十万家丁集结于盘云山下，竟然没有冒然攻打；而是先命崔尘带了焦家大管事，先往山上来见穆明珠。
崔尘一日之内好似老了十岁，他满心盼着穆明珠离开扬州城，眼看着就要得逞，谁知形势急转直下，双方人马动了真格的，眼看着扬州城内就要大乱起来。
“殿下，这其中不知有何误会。”崔尘风尘仆仆而来，躬身在穆明珠之前，道：“焦老爷请下官来，便是有意和平解决此事。凡是殿下从焦府中拿走的，焦家愿意献给殿下，只求殿下把人送回来。”
焦府秘库的五层溶洞中，金银珠宝可真是不。
焦道成一开口就把财物都舍弃了，的确大方。
穆明珠淡淡一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焦老爷这手段用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些。”她盯着崔尘，道：“你来给焦道成做说客，可清楚他说的‘人’是么人？”
崔尘微微一愣，道：“这……所谓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殿下看在焦老爷诚意的份上，放他一马又如何……”所谓的诚意，也就是割舍的金银之物。
穆明珠盯着崔尘，道：“你可知他藏起来的人，事涉废太子谋逆一案？”
崔尘浑身一颤，僵硬抬头，道：“谋逆？”
穆明珠看他的反应，便知道这崔尘并不知道赵洋的存在，大约崔尘以为秘库中藏着的不过是焦道成为了玩乐所掳掠来的女孩罢了。
“怎会是谋逆？”崔尘道：“这其中怕是有么误会……”
“没有误会。”穆明珠冷声吩咐道：“把主持净空带上来。”
崔尘不知她的用意，闷头想了一想，又道：“殿下，下官这番话也是为您好。就算真的事涉谋逆，这事儿殿下也是不插手为好。况且殿下如今身在
扬州城中，又给焦老爷的十万家丁围住了山，您若是坚持不放人，这事儿怎么了结呢？有么事情，都等您平安回了建业之后再作理论，不是更……稳妥吗？”
穆明珠看向崔尘身后的焦家大管事，一抬下巴道：“你家老爷怎么说？”
焦家大管事在府中已经领教了这位小殿下的厉害，不敢怠慢，出列俯身道：“奴家老爷说，只要殿下开恩，情愿以焦家三分家资相赠。这是老爷所写的信。”
“三分？”穆明珠根本没有拆开信看，淡声道：“能拿十分的时候，为么只取三分呢？”
焦家大管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穆明珠又道：“本殿不信你家老爷的诚意。你们上来做说客，说不知道已经是你家老爷的弃子。你们以为焦道成真是要与本殿和谈吗？不，他只是要拖延时间、麻痹本殿，与此同时发起偷袭罢了。焦道成打错了主意……”
崔尘道：“殿下，这次焦老爷请了剿匪有道的老校尉出马……这盘云山，您真是好上不好下了。”
“是么？”穆明珠招手，示意士卒把净空带进来，转而问净空道：“三年前，焦道成曾来你大明寺求过一签。是你给他解的签，说要想生育，便需阴时阴刻出生的女子，是不是？”
主持净空给捆了半日，手足都麻了，突然被提上来，心里七上八下，进来忽然见了崔尘，好似找到了主心骨，忙叫道：“殿下，贫僧不过照签解读罢了。您忽然闯入大明寺来，却是为何？”
“照签解读？”穆明珠点点头，忽然把案上的一筒竹签摔到净空面前，冷声道：“给你自己取一则解。”
“这……”净空不明所以，不知该如何。
穆明珠露出一点狞笑，道：“当初被焦府掳走的十四名女中，有七人都是在你这大明寺中上香后消失了。你敢说你只是给焦道成解签？如今给你自己选签文，你不敢解了？本殿告诉你，你的死期就是今日。”便命士卒将他推出去，斩杀于殿之前。
崔尘被这变故吓得呆住了。
穆明珠扭脸看向他，一笑露出
雪白牙齿，道：“崔别驾勿怕，那贼和尚是罪有应得。所谓礼尚往来，焦道成有信来，本殿也要有信去——净空的头颅，便是本殿的信。你可要捧好了，趁热给焦道成送去。”
只见殿外士卒手起刀落，净空惊惧的叫声随之戛然而止。
血，喷了出来。
因为净空没有头发，杀人的士卒没法抓着头发，那头颅落在地上，滴溜溜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哟，怕是脏了。”穆明珠看着崔尘，轻声细语道：“崔别驾是读书人，喜净。可要绸缎包了去？”
“不、不……”崔尘面无人色，跌跌撞撞往外退去，生怕晚了一步自己也是净空的下场，“下官、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穆明珠冷冷望着崔尘等人的背影。
高处瞭望的府兵恰在这时来报，果然如穆明珠所料，焦道成趁机发起了攻击，大批家丁举着火把往山上而来！

第83章
高台之上，穆明珠俯瞰下去，便见无数火把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汇聚成一条火龙往山上行来。山门下没有守兵,这支火龙长驱直入,片刻之间龙头已经烧到了第一道山坳处。
樱红在穆明珠身后,跟着她一同望去，真切感受到这是处于一场战役之中,轻声道：“殿下，要派兵去拦截吗？等他们爬上来,人数比咱们多，可就……”
穆明珠摇头,道：“还不够。”便传令给林然，“别放箭,放他们上到半山腰。”
据崔尘所说,焦道成这次请了剿匪多年的老校尉出山,果然攻山也颇有章法。那焦府家丁手举火把构成的长龙，至于第一道山坳处，似乎也担心山上放箭射杀,因此在第一道山坳处引逗了两个来回。这正是要诱骗山上守兵攻击，好消耗穆明珠军队的箭支。如果穆明珠沉不住气，一见焦道成的人上山冒头便下令动手,那么便正是中计了。
焦府家丁在第一道山坳处引逗两回,都不见山上有反应。毕竟焦道成是要尽快夺回赵洋，迟一分就有一分的危险。
焦道成对那老校尉道：“山上怎么没有动静？莫不是不到射程之内？命家丁再往上爬去！”
那老校尉道：“这般行去，可就危险了。一旦转过第一道山坳，若山上放箭下来……”
焦道成不耐烦道：“它山上能有多少支箭？那穆明珠入扬州城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我都是清楚的。现下山上满打满算能有一万支箭，都是多了。这一万支箭半空里射落下来，就算它一半都中了，也不过折损五千人。我有十万家丁，又何惧它？”
这就是要牺牲人命争取时间了。
在兵法上来讲，也不是不可以。
那老校尉叹了口气，道：“既然焦老爷这么说，便命众家丁再往前进——直到山上有反应，便就地躲避。若山上只有不足一万支箭，拼着死伤千把人，倒是也能冲上去了。”
可是焦道成与老校尉都没有料到，为首的两万家丁一路攀登
上去，距离大明寺不过百丈石阶的距离时，迎接他们的并不是箭雨，而是磨盘大的擂石！
巨大沉重的擂石，夹着山崩地裂之势，从山顶沿着唯一的路滚落下来，将沿途的焦府家丁撞得筋骨断折、鬼哭狼嚎。
焦府家丁手中的火把掉落熄灭，黑夜中只听得风声滚石声，待要往后退去，后面的人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意往上爬来，两边发生踩踏，都争着往山下逃命去。长龙登时乱起来，哭嚎声、滚石声、叫骂声响作一片。
此时山顶一压再压的箭雨才随着铺下来，把往石路两侧山林中躲避的家丁彻底清扫。
这等死境之下，焦府大批家丁本就只是田间劳作的力夫，早已溃不成兵，就连焦府那数千私兵的监督都起不到作用了，争先恐后往四散开来，往山下逃去。
老校尉忙派焦府私兵维持，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这些受惊的家丁止住溃逃之态，重新在第一道山坳处集结起来，盘点人数时，却已经死伤三千，逃入山林一万余人，只剩不足八万之数。
焦道成大怒，一面心痛自己损失了的人，一面焦急于无法取得进展，道：“穆明珠山上如何会有这许多巨石？”
而同一时刻，山顶高台上，穆明珠望着如散落萤火般往山下去的焦府家丁，抬眸就见盘儿一脸憨笑跟在林然身后过来。这盘儿生得好似巨人，乃是当初在焦家田中被管事责打，给穆明珠救下的。方才滚动擂石，击退焦府家丁，便是由这盘儿领头去的。
焦道成奇怪于山上如何会有这许多巨大的石头，却不知这些擂石都是这半个月来，穆明珠借着重修藏经阁的事由，命寺中数千名力夫在盘云山东面的野山上开凿、搬运而来的。
林然上前汇报，道：“殿下，眼下焦家家丁都退下去了，死了总有千人，还有许多藏入了山林中。咱们的人没有受伤，已用了一半的箭，只剩三千支箭了。”
穆明珠道：“好，三件事情。派一队人往方才交战处搜寻，若有伤员便带回来，把箭也重新捡回来。再派一队人往山林中去搜人，用从焦家出来的逃
奴，要他们唱先前编好的歌，凡是愿意反出焦家、追随本殿的，待遇与咱们的人一样，待到此战结束后，本殿会烧了他们的卖身契，凡是杀敌军一人，便可得焦家良田一亩。至于第三件事情……若是下去封锁城门的那两队兵有了外面的消息，即刻报于本殿知晓。”
“是。”林然应下来，望着穆明珠，有些掩不住的兴奋，道：“殿下，咱们这番旗开得胜，定然能拿下焦家这反贼。”他原本白面腼腆，在建业城中靠打马球晋升，因这幅长相险些给宝华大长公主带走做了面首，幸得穆明珠插手把他救下。当初他误会穆明珠的用意，还曾跪地恳求，要穆明珠给他上阵杀敌的机会。只是没想到，这机会来得如此快。而且……
林然望着一身紫衣劲装的公主殿下，见她侧影高挑、神情镇定，临阵如久经沙场的老将，几乎叫人忘记了她真实的年龄。当焦府家丁步步紧逼上来，距离大明寺不过百丈之遥时，连他在旁看着手心都捏了一把冷汗，若是他来指挥，说不得已经发令放箭。可是穆明珠却能顶着敌军越来越近的压力，一直等到最后的时刻，才下令出击。这份定力，他自愧不如。
当初他恳请穆明珠给他上阵杀敌的机会时，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日会是公主殿下亲自指挥。
穆明珠微微一笑，道：“只是一则小胜，艰难的还在后头。”
林然见她生而不骄，越发佩服，恭敬应了，便退下去完成穆明珠吩咐的三件事。
穆明珠旗开得胜，原本就给她鼓动起来的三万士兵，登时士气高涨，恨不能立时冲下山去，把焦家反贼给撕碎了。
而与山顶高昂的氛围不同，山下的焦道成一方却是士气低迷。
焦道成道：“着实可恶！连老天都跟我作对！”原来他集合家丁，一路赶来的时候，狠话说得痛快，要放火烧山。可是扬州城才遭了水灾，山中到处都是湿润润的，就算是天雷来了都引不出山火，更不必说人为纵火，要烧毁整座盘云山了。火把落在山林间，只是冒气一阵青烟来罢了。
可如今强攻上不去，又不能放火
烧山，要如何拿下穆明珠呢？
焦道成道：“围住这座山，死死守上七八日，我捉不住她，难道还饿不死她？我看她在山上拿什么养手下的兵。”
话虽如此，但既然山顶连擂石都备下了，更不用说提前储存好的粮食，至少吃个小半月还是没问题的。
而与焦道成的视角不同，老校尉心里清楚，这一仗要打赢只能从速。因为焦道成集合来的这些兵，并不是真正的兵，大部分原本都只是田间耕作的力夫。这等乌合的民兵，是吃不了败仗的，一次打输了，人心就散了；也打不了长久的仗，时间一拖长，人心就思归了。
方才首战失败，焦府家丁已经逃走了近万人，而留下来的这些人气氛低迷，都畏惧不肯再往山上去了。
若要拿下盘云山来，非得出奇谋、走快棋不可。
老校尉道：“焦老爷，如今山上赢了首胜，气势正盛，若要强行再攻，难以突破。若是日久围困，恐横生枝节。当下最要紧的，乃是破掉山上士卒的气势，动摇他们的内心。”
焦道成道：“言之有理，可要如何做呢？”
老校尉便道：“我有一计……”如此这般，同焦道成讲了一遍。
焦道成拍腿叫道：“这法子好！”便命底下人依计行事。
已是子夜时分，山上林然依照穆明珠的吩咐，领兵清扫至于半山腰处，带回了受伤的焦府家丁千余人，射出的箭捡回来有一千支，又搬回擂石三百块。另外从林中搜寻出焦府逃散的家丁三千余人，与原本的三支千人队混编，成为了六支新的千人队。林然把穆明珠“杀敌得田”的规矩一说，这些焦府家丁当即便转入队伍中来。这些家丁如此容易转变，一来是因为焦道成师出无名，也没跟家丁交待明白原由，只是要他们来便来了；而与之相对的，穆明珠这里却是钉死了焦道成谋反大罪。二来则是因为利害关系，家丁留在焦家没有好处，跟着穆明珠却有可能赚到良田，选哪个自然不言而喻。至于剩下一些只想保住性命，哪怕不要田地，也不想在这场夜战中受伤的家丁来说，他们都还藏在山林黑暗的
角落里，更不会主动响应林然的人歌唱之声，也就不会跟着林然的人来到山顶队伍中。
穆明珠仍旧站在高台上，俯瞰这夜色中的山林。她清楚这片刻的宁静，并不是胜利后享受之时，只是下一场战役来临前的小憩。焦道成绝对不会就此罢手。
她所料不错，第一波交战两个时辰后，在山脚下又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并且这些灯火，从山门处汇聚的一点，渐渐四散开来，沿着莽莽榛榛的山林，零星往山顶而来。这批人来得奇怪，大约是吸取了上一波的教训，他们没有人走石阶，而是出现在山林中的任何奇怪路线上。
穆明珠早前已经勘察过盘云山不止一次，在她看来，现下山脚上来的这批人、有些甚至走的是普通人根本爬不上来的路线。难道是焦府的精兵出动了？这次焦道成不要强攻，而是要以精兵分散开来，摸入大明寺中？
唯一的石阶可以用擂石之法守住，可是这样分散上来的敌人，要如何去守呢？偌大的盘云山，敌人从四面八方而来，真是守无可守。而他们散落在广大的山林之中，箭雨对他们来说也失效了，只能凭借弓弩手过人的眼力与准头，等到他们到了足够近的距离之后再放箭。
“殿下，东边野山上也来人了！”林然忽然低声道。
穆明珠抬眸看去，只见原本一片黑漆漆、只有豁口处有她的人灯火的东山上，沿着林木覆盖的山脊，与盘云山一样，上来了许多零散的灯火，像是暗夜里有人举着火把、在峭壁间攀爬，他们训练有素，速度很快，而且像是故意四散开来的，以目前的情况看来，再有不过小半个时辰，这第一批人便能爬上山顶。
届时，可就真是腹背受敌了。
而现下距离既远，他们人又分散，穆明珠手中的兵对他们无计可施。
大明寺中的兵也都看到了沿着山林上来的灯火，他们大多数都是扬州本地人，对盘云山旁边的野山比较了解，普通人是很难在夜间爬上去的。而且那些灯火移动迅速，像是武艺高强之人。难道是焦道成有钱
能使鬼推磨，请了许多高手来攻山？
“殿下，您看咱们山脚下……”樱红指着下面。
穆明珠低头一看，便见山门处又一批原本汇聚在一处的灯火，四散着往山上行来——只是数目比上一批更多，若上一批不过千人，那么这一批便有三千人。
难道是焦道成要把十万之众，以这样的方式分散送到山上来？
可是这些人是如何能在夜色中行走于陡峭的山林间的呢？
忽然有人沿着石阶一路跑着上来，口中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焦家的援兵到了！城外又来了十万兵！眼看着就杀上来了！”
众人正在静观山林灯火之时，忽然两人这样大喊着跑上来，声音嘹亮，许多人都听到了，一时议论纷纷，不少人心生怯意。
穆明珠冷声道：“射杀那两人！”
弓弩手在旁就位，“噗噗”两声轻响，那两人扑倒于寺门口的石阶前。
林然上前搜身，见那两人手臂上没有绑着跟自己人一样的黄布，道：“是焦家的人假冒的。”
虽然如此，但方才两人大叫的内容，许多士卒已经听到了。
与此同时，山脚下忽然皮鼓声震天响，好似真来了十万援军、即刻便要发动总攻一般。
穆明珠蹙眉道：“下去封锁城门的那两队人，还没有消息送上来？”
林然摇头，道：“不如下官下去一探？”
穆明珠定下神来，道：“不。你领兵守着上山的路。”她不再去想那些鬼魅一般上山来的灯火，当务之急乃是稳住军心。只要军心稳住，就算四面来了数万的敌军，也仍可一战。可若是军心不稳，这等力夫短时间内强行拉扯起来的队伍，很容易便从内部溃散了。
“樱红，去取我的琴来。”
当初齐云赠她的焦尾琴，几经周折给了杨虎；但穆明珠出行，一应器具都是备好的，随行带来的古琴虽然比不得焦尾琴，却也音色不凡。
当下穆明珠在高台之上坐下来，抬手试琴。
她手指抚过琴弦，使之发出一串悠扬美妙的乐音。
这乐音在安静的山林夜空中，传出极
远。
山上的众士卒顺着乐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正可以望见宫灯照耀下的高台之上，公主殿下一袭紫色劲装、安然抚琴的模样，琴声不疾不徐、优美动人。
在这样的夜晚，公主殿下尚且有闲情抚琴，众人心中的恐惧忽然就淡去了——既然她这样从容，一定是有必胜之法吧，就像是第一波的胜利一样，哪怕焦家真的再来十万援军，也不必惧怕吧……
对于这些并不精通的音乐的士卒来说，他们看到公主殿下安然高坐、听到公主殿下的抚琴之声，便已经足够了。
但穆明珠作为抚琴的人，却很清楚这乐音骗得过众士兵，却骗不过真正懂音乐的人。
她抚琴的手指微凉，越发放缓了节奏，想要以此掩饰她并不如此从容镇定的内心。
看来诸葛亮的空城计，也不是谁都能演绎的。
大明寺的一处禅房中，原本在内审问赵洋的齐云，忽然听到了一道魂牵梦萦的琴音。他愣一愣，再次把赵洋捆在床上，打开长窗望出去，却见高台之上，的确是公主殿下在抚琴。
他已经很久不曾听到她抚琴之声了。
在建业城中的时候，每当他夜里经过韶华宫，十次里面总有七八次可以听到从中飘出来的琴音。他听得久了，虽然对音乐并不如何精通，却对她的琴音颇为精通。比如说现在，他便听出了她琴音之中隐隐的不安。
齐云静了一息，从禅房中出来，快步往高台上走去。
可是还不等他走出大明寺，忽然又一道悠扬的箫音响起。
那箫音明亮高亢，使人想起盛开的百花、翱翔的百鸟，使人想起奔流的海水、浩瀚的星空。
随着那箫音一起，穆明珠指尖流出的琴声仿佛找到了稳定之法，越发从容起来。
箫音与琴声盘旋环绕，好似两株共生的藤蔓，却一同参天而起。
齐云脚步一顿，抬头看向大明寺偏殿的二层，那正是箫音的来处。
只见星光闪烁之下，孟非白一袭居丧素衣，手持玉箫而出，至于二层栏杆前，仰首望去，视线落处正是高台上抚琴的公主殿下。
一曲琴箫合
奏结束，整个山顶岑寂无声，就连并不精通音乐的士卒也都沉醉其中，自然也就忘怀了惧怕。
穆明珠抚定轻颤的琴弦，而后合拢微凉的指尖，起身低头看向倚栏相望的孟非白，轻轻一笑，道：“非白有佛心。”她期盼着自己能有一颗怒海之中不动如山的佛心，只是还未修炼到家，尚且需要不断于拼搏中打磨。
孟非白举起玉箫，躬身作礼，而后也往高台来，站在穆明珠身后，与她一同望向星火点点的山林，半响轻声道：“幸好我方才不知外面情形，否则这一曲箫音可就吹不出来了。”
穆明珠莞尔，道：“这真是……”她还以为孟非白定力惊人，竟能于强敌环伺之下、安然不动。
孟非白有些不好意思得摸摸鼻子，道：“献丑了。我只是听到琴声，忍不住技痒而已……”
穆明珠垂眸一笑，却知他这句是在自谦了。他大约真不知晓山下情况，但以他箫音上的造诣，定然听出了那琴声下的不安，因此出声相扶，倒也是一番好意。
孟非白蹙眉四望，见东面野山与盘云山四面八方都有灯火上来，而山下鼓乐声震天，不禁担忧起来，顿了顿，问道：“殿下可有密道下山之法？”
穆明珠微微一愣，看他一眼，道：“你放心。本殿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做到，不会叫那鲜卑奴葬送在盘云山上。”又道：“这些持灯火上来的人虽然行迹鬼魅，但只要咱们人心不散，他们要攻进来却也不容易。”
话音未落，她忽然看到石径上有人举着灯笼走来，因有方才故意扰乱军心的例子在，她一挥手，身边的弓弩手已经准备好。
那人走上前来，竟是齐云。而他也没有举着灯笼，手中抓着一只羊，那羊角上挑着两只灯笼。
“别放箭。”穆明珠忙道，看着齐云提着羊快步走来，已经明白过来。
原来那些四散于漫山之间，好似鬼魅一般爬上来的，并不是武艺高强的人、也不是焦府的援军，而是角上挑了灯笼的羊！
在齐云之前自然也有人奉命下去探查，但这些羊行动
灵活，下去探查的人也担心撞上硬茬送了性命，不像齐云生死置之度外，往灯火点点汇集之所去，所以竟是齐云先查明了真相。
那只羊给齐云抓在手中，老老实实的。
穆明珠解了心上一块重石，便摸了摸羊角，笑道：“原来如此。”
若是方才他们人心大乱，那就中了焦道成的计了！
“原来是给咱们送烤全羊来了。”穆明珠抬眸看向齐云，问道：“你下到哪里捉到的？方才派了两拨人下去，都没探明白。”
齐云道：“臣往山门处去的。”
穆明珠略有些吃惊，山门处有焦道成的十万家丁，她半是玩笑半是关切，道：“你也太大胆了些，孤身前去，无人接应，真不怕死吗？”
齐云黑眸一抬，直直向她看来，道：“臣死了又如何？”

第84章
盘云山下，焦道成望着依旧平静的山顶，焦躁问道：“你这法子当真有用吗？”他听从老校尉的计策,送出了家中与城内所能搜罗到的几千只羊,给它们两角挂上灯笼,由人驱赶着往山上去。
老校尉很有自信，摸一摸稀疏花白的胡须,道：“焦老爷您放心，当初老朽平东山匪患之时,用的就是这一招。那些山匪凭借险峻山势，满以为官兵上不得,黑夜里见了灯火点点，不知是羊,还以为是官兵占了他们老巢,人心发慌立时便溃散了。”他叹了口气,道：“若不是朝廷后续粮草兵力不足，那一次就该荡平扬州山匪了。”他的自信也正是从那次胜利得来的。
现下对阵的情形与那一次颇为相似，更何况山顶主事的乃是一位十四岁的公主殿下,想来比之悍勇山匪更容易被攻破心中防线。一旦主将心神动摇，底下的人也就作鸟兽散了。
焦道成把他重金请来，也是信服他指挥攻山的能力,见他胸有成竹,只得按下心中焦躁，问道：“何时发兵？”
老校尉仰头望向山顶，只见密林中离散的灯火越来越往高处去，以羊的行进速度，再有小半个时辰便可抵达山顶。他们攻山的最佳时机,便是在这些羊足够靠近山顶，却又还不曾为敌军识破之时。
“是时候了。”老校尉道：“整合剩余的八万人，令他们熄灭火把，口衔木棍，快速安静沿石径往山上去。”
焦道成舒出一口气来，他这是要趁着山顶穆明珠等人慌乱之时，重拳出击、打她个措手不及。他转着手上的玉戒指，神色间有一丝急不可耐——他府中的秘库，关过许多绝色的美人，却还从未关过一位公主。
与此同时，山顶高台处的穆明珠望着抱羊行来的齐云，已经全然明白焦道成等人的用意。她来不及理会齐云奇怪的话语，心念电转，当即分派部署下去，“山顶灭火把，命咱们的人都严阵以待。两队下去半山腰的密林间，只要听得有人上山，便
大声唱咱们编的歌，告诉他们焦家谋逆的罪名，只要今夜反出焦家、投奔朝廷，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凡是斩杀焦家逆贼一人，可得良田一亩。盘儿领两队人，把擂石重新安置好；弓弩手全都利箭搭弓。只要我一声令下，盘儿便带人滚擂石下去、弓弩手随之放箭。这些都跟第一波一样，不同的是……这次他们逃窜的时候，咱们要杀下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林然身上，道：“下山杀敌，你来领头。这一仗胜了，本殿请大家吃烤全羊！”
众人皆俯首听令。
齐云方才一句“臣死了又如何”出口，却只得了穆明珠一个觉得他奇怪的眼神。
他望着三步之遥，与孟非白前后而立的穆明珠，低声道：“臣请出战。”
穆明珠原本想着他在焦府秘库中已厮杀半日，便没有给他安排战事，见他主动请缨，便想了一想。平心而论，齐云的武艺过人。两军交战之时，有一位能冲锋陷阵的将领带队，无疑会极大得鼓舞士气。况且若母皇的安排中，是要齐云之后往北府军中做事，那他此时有上阵的经验总是好事。
“好。”穆明珠道：“等到往山下冲的时候，你跟在林然身边。”
“是。”齐云目光流连在穆明珠面上，却见她分派停当后又已经转身望向高台下，不禁黑眸一黯，沉默退下。
孟非白仍站在穆明珠身后，见众人纷纷领命而去，轻声笑道：“人人都有差事，只我没有，倒显得我无所事事。殿下可有差事给我？”
穆明珠望着通往山顶那条黑漆漆的石径，闻言回过神来，侧过头去看他，笑道：“你的差事，便是回房接着安睡。待你醒来，这一仗咱们便赢了。”这可是她刚起步事业的大金主，岂能要他有所闪失。
孟非白苦笑道：“值此良夜，我如何还能安睡。”他若是不知外面情形倒也罢了，此刻被十万兵在山下守着，要想继续安睡还真有点难度。
穆明珠眨眨眼睛，道：“非白早知我的计划，既然肯留在盘云山上，如何还会怕这一场小小纷争？”
当初她为了说
动孟非白给她投巨款，可是把在扬州城中的计划全盘托出了，只除了从焦府中劫出赵洋来这等不在计划中的小插曲。
孟非白面上苦笑更深，道：“我的确知道殿下的计划，也为殿下的计划叫好。只是，我本以为五十万两黄金，总可以买到倍于焦家的人马……”
穆明珠恍然大悟，孟非白以为的最后交战是我方重兵围困敌方，没想到现实如此残酷竟然是反过来的。扬州城内闲散的青壮劳动力就那么多，纵然有五十万两黄金之多，旬月之间却也搜罗不出更多的兵力来了。
她看着孟非白苦笑的模样，忍俊不禁，待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才假模假式得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道：“别慌。我的人以一当十，咱们看似人数比焦道成少，其实是他好几倍呢。”
此时夜色漆黑，山上山下，一触即发，值此紧要关头，她还能这般胡说八道，孟非白无奈摇头，又有一分佩服。
他最终长长一叹，只觉多年商场沉浮之中，从未做过如这桩般哭笑不得的交易。
焦道成手中的家丁遭了第一波的失败后，已经颇为受挫，好不容易重新集合起来，在焦府数千名私兵的监督下，不得不依令行事，熄灭了火把，口衔木棍，沿着方才败退的路线，又登石阶往山上去。
足足八万人的长队，除了脚步声，再不闻一丝交谈声。
可是这八万人的脚步声，踏在石阶上，便是掩不住的震动声。
焦府家丁行至半途，忽然听到两侧密林中响起一阵狼嚎般的歌唱声。
“我本身壮好儿郎，走投无路抛爹娘。误入焦家不如狗，翻身投军我做主。跟着公主打焦家，杀一人来田一亩。”
歌词简单明白，又朗朗上口，几乎只听一遍，就给人明白了其中意思。而且这些人唱的时候，用的乃是众家丁所熟悉的城外农户口音，有种很深切的自己人之感。
焦府家丁要经过半山腰的石阶，这首歌怎么都听上了三遍，往上爬去，后面还有另外两首歌，一首是告诉众家丁怎么逃跑，一首是告诉众家丁逃跑之后如何跟朝廷的兵接头。
那些监督家丁的焦府私
兵听了这些歌，知道其用意是在动摇人心，然而得了上面的死命令，是要悄悄上山，不能引起山顶大军的注意，因此没能第一时间扑杀密林中唱歌的敌军。经过一番协商之后，这些焦府私兵调来弓弩手，往两侧密林中放了一批冷箭，止住了那歌声，又往山顶而去。
只是这歌声到底已经给广大的焦府家丁所听到，虽然他们按照吩咐口中衔着木棍不能彼此说话，但那歌声却一遍一遍在心中回荡——投入朝廷的军队，杀一人，得良田一亩！
这批心思浮动的焦家家丁攀过半山腰之后，继续往山顶逼近，沿着黑漆漆的石径，还未看到山顶亮光之时，忽然听到了一阵熟悉而又可怕的雷鸣声。
这雷鸣声之所以熟悉，正是来自第一波他们看到同伴被碾为血肉后的惨痛记忆。
那是无情滚落的巨石！
众家丁知道厉害，纷纷四散逃命，前头的人往后冲，又是一场大踩踏。他们也顾不得什么口中含木棍的规定了，个个魂飞魄散，惊声尖叫。
原本督军的焦家私兵也顾不上看着人了，一面自己躲避逃命，一面大骂，“真是见鬼！咱们悄悄上来，山顶的人如何知道的？难道是有内奸？”
又有人骂道：“我看老爷是中了那老校尉的计！那就是个贪财的家伙，哪有什么真本事？”
而与第一波对战不同的是，这次巨石滚落之后，跟着来的并不是散入林中的箭雨，而是一大股骁勇的士卒从山顶冲杀下来。这是些正经的士卒，他们拿着雪亮的武器，而不像家丁手中只拿着木棍。
这些人冲下来，就好比狼扑入了羊群，一刀便砍翻一人。
焦家众家丁本就在半山腰被歌声动摇了心神，大半已经想着不如逃走，等到被巨石滚落一冲，更是魂飞魄散只求保命，现下再见了这些勇武的敌军，哪里还有勇气对阵？纷纷散入密林之中，有人记住了方才歌曲之中接头之法，便寻着路线来找朝廷的兵；有人则是慌不择路，只一意往山下跑，还是想着能逃到安全的地方去。当然绝大多数的焦府家丁，此时还在散入密林之后
，便三五成群、躲藏在石头或树木之后，等到这残酷一夜过去之后，再平安离开——这是乱世之中普通百姓的生存之法，因为他们既没有勇气反过头来杀焦家的人，也不觉得自己能抵挡住朝廷的兵马。他们只想保住一条性命罢了。
焦道成手下的兵马连败两次，第一次尚可以勉强维持下去，第二次却被彻底冲垮了。因他仓促间集合起来的这十万家丁，本就是因为安分求生才会自卖为奴，若果真是能豁出去厮杀之人要么落草为寇、要么投身为兵，也就不会在他家中长期受盘剥了。
焦家这一仗，彻底败了！
穆明珠站在山顶高台之上，望着往山下冲去的队伍，为首的少年手持长刀，起初刀光雪亮，渐渐布满血痕。那少年正是齐云，他领着三百黑刀卫，冲在最前面。这批最精锐的杀手，立时从气势上碾压了焦府私兵，以至于片刻的短兵相接之后，焦家私兵便放弃了抵挡，纷纷败逃而去。
穆明珠举手示意。
山顶鼓声大作。
伴着激烈的鼓声，山顶近三万临时编起的士卒，在各自百夫长的带领下，跟在黑刀卫与府兵之后，呐喊声震天，手持木棍往山下冲去，生怕冲得慢了就少得好几亩良田。
这些农夫出身的士卒，第一次上阵最受不得败仗，但却个个都是乘胜追击的好手。
穆明珠站在高处，由衷感到热血蓬勃。她也是太过年轻的人，见了这样声势浩大的追击战，一时心动，恨不能也持长剑冲杀下去。
可是她不能。
她仍是站在山顶高台上，极目远眺向黑暗中的厮杀，冲锋陷阵的是将军，而她要做的乃是帝王。
她要观的，乃是全局！
忽然一阵羊叫声响起，随着这第一道羊叫声，紧跟着山顶四处都响起羊叫来。
原来是焦道成设计送上来的第一批羊，从四面八方一路攀爬，终于到了山顶。
樱红笑道：“小殿下，这烤全羊来得真是时候。”
穆明珠点头道：“是啊。那背后给焦道成出主意的老校尉，还真有几把刷子。”至少这时间卡得刚刚好。如果她不曾强装镇定、稳住人心；
如果齐云不曾径直下到山门，探明灯火真身；如果她没有提前布局、灭了灯火守住石径，一旦给焦家家丁冲上了山顶……那么此时就全然是另一个局面了。
那老校尉设了此计之后，便从后跟随焦家大军，因这一波对阵至关重要，他要亲自督战。他也清楚焦家家丁经不起第二场失败了，谁知他在长队队尾，刚转过半山腰，就听得山顶滚石声、厮杀声、哭喊声大作。他心知不妙，这定是给山顶察觉冲杀下来了。他也真是当机立断，立刻便调转方向，匆匆往山下而去。
焦道成正在山脚焦急等待着，还未曾知晓山顶的具体情况，见老校尉折返回来，忙问道：“怎么样？可是成了？”
老校尉从怀中摸出两块金砖来，给焦道成搁到案上，道：“焦老爷，实在对不住。您来请我的时候，说对手是个没出过宫门的小姑娘。我这才斗胆揽了这差事，可两次交手，怎么看对方都有高人坐镇。对不住，这金子我是赚不来了，现下把定金还给您。”
焦道成气了个倒仰。
谁知还没完。
那老校尉摸着稀疏的胡须，又恳切道：“焦老爷，看在咱们同乡的份上，您听我一句劝——赶紧上马跑吧！”他来的时候，自己请来了一队“私兵”，乃是跑镖的出身，个个都有武艺在身。他也不怕焦道成留他，打马便带着一众镖师往山脚外的大路上奔去。
焦道成哪里能听他一句便丢开手来，毕竟山上既有赵洋、又有他填进去的十万家丁，不见到棺材他是不能死心的。
直到家丁溃散逃往山下来，而大队府兵与穆明珠的人也杀到，焦道成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掩护老爷！掩护老爷！”焦府大管事直到这会儿还是尽职尽责，命焦家私兵的弓弩手射箭压住冲过来的府兵，他自己跟另一个壮汉强行把焦道成托到了一匹极为健壮的马上。
焦道成一上马，那马身子便止不住往下一沉，好歹是撑住了。
奈何焦道成肚子太大，坐在马上，根本无法骑行。
又是那焦府大管事急中生智
，抽了一旁壮汉的裤腰带，在焦道成肚子上绕了一圈，跟马肚子绑在了一起。他在那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叫道：“老爷，上了大路往城门去！”
得忠仆拼死掩护，焦道成总算捡回一条性命来，在一队焦府私兵的护卫下，骑马逃离了盘云山。
“噗”的一声脆响，却是留下来的焦家大管事给杀红了眼的力夫一木棍敲在脑袋上。
红的白的淌了一地，那力夫只是兴奋踏上前来，张口上去咬下了死人的一只右耳来。他把那右耳挂到腰间——那里已经有了一串血淋淋的耳朵，“又是一亩良田！”他咧嘴一笑，继续往前冲去，找寻下一个目标。
这一场厮杀，直过了近两个时辰才算到了尾声。
穆明珠留樱红带两队人在山顶看守赵洋与鲜卑奴，便在扈从拱卫下，往山脚来。她沿着昨夜激战过后的石阶，一步步行来，足底踏过的污浊中，有血肉、有骨头、有须发，是一条条逝去不久的性命。
“殿下，咱们大获全胜。焦府家丁都给咱们冲散了，如今清点了第一遍，俘虏了三千人，死了有三千人，另外主动来找咱们投诚的有四千人。伤了的有八千人。若焦家十万之数没有虚报，那逃了的还有六七万人。”林然原本正在清点人马，见穆明珠从石阶上缓步行来，忙上前迎接汇报，又道：“咱们的人暂时没发现死亡，伤了二十几个。”他指着另外长长一队人，道：“那些人是今夜有所斩获的，都在翠鸽处记录应得良田多少亩。”
战斗一旦分出胜负，立刻便论功行赏，这也是穆明珠早就制定好的计划。
这些卖命的人诉求很简单，他们已经习惯了上位者的卑鄙无耻，所以给他们的承诺，一定要尽快兑现。既是免了他们猜疑生事，也是让旁边看着的人都安心。
穆明珠点了点头，淡声道：“焦道成呢？”
林然微微一愣，低声道：“回殿下的话，下官这边队伍还未曾发现他的人影……”
穆明珠又看向走来的王长寿。
包括孟羽那里的回答也是一样的，无人发现焦道成。
穆明珠眯起
眼睛，道：“传令下去，全城搜捕焦道成。”她在昨夜已经派人下山守住了城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城门。”
林然与王长寿都齐声应是。
孟羽乃是扬州都督，他更清楚封锁城门的严重性，闻言微微一愣，抬头看向穆明珠。却见这位年轻的公主殿下，镇定自若地指挥了一夜鏖战之后，身上紫衣劲装不染尘埃，面上虽然有几处擦伤、却是昨日从焦府中得来的。他已是不敢小觑这位公主殿下，虽然心中有隐忧，却不曾出口，也沉声应是。
扈从已经为她支起了洁净的帐篷。
穆明珠却是脚下一转，往伤兵所在的大树下而去。那里薛昭作为医官，正指挥着几个侍女为受伤的士卒包扎止血。
一共二十多个伤兵，有的因为疼痛在呻吟，有的则为了提振精神在吹牛，还有的默默坐在休息。
一见了穆明珠，众人都纷纷叫道：“殿下！”
“殿下，什么时候吃烤羊！”
众人大笑，痛叫的人也忍不住笑了。
总体来说，并没有人受很重的伤，因为焦家家丁溃败之下，也无意回头反击。
穆明珠笑道：“今天早膳就吃烤全羊！”她一一探问过去，到了最后一颗大树下，却是脚步一顿。
却见石阶前最后一颗大树下，少年长刀撑地、坐在横伸的石板上，黑眸沉沉望着她，正是齐云。
穆明珠如常走上前去，同慰问前面的伤病一样，和气问道：“你也受伤了？伤在何处？”见他身上并没有包扎之处，便指着他问一旁的侍女，道：“可是齐都督还没有看过？”
那侍女不知所措，道：“奴婢去问薛医官。”
穆明珠一路走下来，也有些累了，便在齐云身边的石板上也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卷刃的长刀，足见他在这场战役中有多么出力，她抬眸看向少年。却见他虽然经了一夜厮杀，可是脸庞却意外得洁净，连一丝血痕都没有，就好似他大战之后还洗了个脸一样。只是他双唇有些干裂，左上唇还有一处暗红，像是破了又刚开始愈合。
穆明珠招手，示意扈从送
水囊上前来，她拧开水囊塞子，转手递给齐云，含笑道：“喝点水吧。”
齐云微微一愣，单手接了水囊，却举在半空中，迟迟未往唇边送。
穆明珠看他不动，还以为他又在闹别扭。毕竟齐云莫名其妙的个性，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她不期然想起少年昨夜“臣死了又如何”的话来，当时她没有理会，但还是问个明白为好。
“说说吧。”穆明珠见他端坐直立，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模样，便笑道：“本殿又是哪里得罪齐都督了？”

第85章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时分，沿着盘云山蜿蜒而下的石径亮起的灯火朦胧明灭，初战告捷后众士卒兴奋的叫嚷声或远或近传来,这一切都止步于他与公主殿下一同所坐的石板外。
“本殿又是哪里得罪齐都督了？”
齐云抬眸望向她,想要在那张从容含笑的脸上,看出一丝暗藏玄机的神色——一种两人之间不只是普通关系的表示，却只是徒劳。
她眸中怀有对他的关切之意。
只是这份关切,绝不超出一个上位者对下臣该有的程度。
不过一日之中，公主殿下的态度却已经迥异。
果然如她所说,“绝无男女之情”，“溶洞里发生的事情,就烂在溶洞里”。
在迷烟与滴水声的溶洞中，在那荧光闪烁的彩壁与石瀑布之间,发生过的一幕幕,他曾感受过的她的香气、情动与陶醉,都像是他一个人的幻梦。
梦醒来，只有他一个人还念念不忘。
可是他又能怪她什么？
万般皆是他所求。
他连失望的资格都没有。
齐云眸色一黯，举起水囊狠狠灌了一大口,压下从腹中涌起的辛辣酸楚，沉声道：“没有。”
穆明珠仔细看着他。
齐云挪开视线，望向山脚静静流淌的河水,低声又道：“殿下不曾得罪臣。”
穆明珠见他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眉梢眼角皆是黯然淡漠之色，便知一定有事，但他既然不肯说，硬问是问不出来的。
她眉梢轻挑，望着齐云笑道：“那就好。那咱俩之间,没有不愉快吧？”
齐云下意识舔了舔唇边的水痕，虽然知道不该看她，听得这一声仍是忍不住向她看来，见她神色清正、黑眸深邃，心中苦笑，便是有不愉快，她又何须在意呢？
穆明珠注视着他的动作，忍不住也觉口渴，抬手示意扈从又送了一袋水囊上来，自己拧开塞口，亦痛快喝了两口。
莹润的水泽染在女孩的红唇间。
其实细看之下，她双唇亦有微微的红肿。
齐云猛地闭上眼睛，别过头去，不敢再继续
想下去。
“没有……没有不愉快。”他望着远处，再度抬手灌了一口水入喉。
“很好。”穆明珠稍微松了口气，她不希望两人之间留有芥蒂，扬州城动兵之事很快就会传到母皇耳中，届时齐云作为皇帝爪牙，送呈建业城的消息至关重要。她研判得打量着齐云，虽然还是无法确切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但要笼络他、对他好总是没有错的。况且，她的确也盼着他好。
“薛医官，这边来。”穆明珠扬手，示意给伤兵救治过后的薛昭往她与齐云所坐的大树下来。
薛昭应声前来。
穆明珠对齐云道：“你今日出生入死，即便没有受重伤，也难免有小伤脱力。你不要逞能，要薛医官给你看过，及时治疗。”她已是起身欲走，一夜大战过后，千头万绪的事情还等着她。
齐云像是不由自主追着她，身体前倾一瞬，意识到自己没有理由跟随的时候，已经给穆明珠按着肩头又坐回石板上。他垂了头，手肘抵在膝盖内侧，散落的黑发半遮住眸光，闷声道：“不必劳烦医官。”
穆明珠目光已经转向不远处列长队登记所得田地的士卒，闻言微微一笑。她知道要怎么快速令他服软，因此只将按在他肩头的手稍作停留，淡声道：“你不肯劳烦薛医官，难道是要劳烦本殿？要本殿亲自给你上药不成？”她说着已低下头向他看来，仿佛真准备这样做。
果然如她所料，少年猛地回撤了前身，端坐于石板上，只是头更垂低了几分，“不、臣……不敢。”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平素的寒意，无端使人想起清早碧荷上的露珠，晶莹剔透、一碰便滚作无数颗。
穆明珠腹中暗笑，口中正经道：“既然不敢，那便老老实实让薛医官看过。”这次是真的转身欲走。
“殿下……”闷头坐在石板上的少年忽然出声轻唤。
穆明珠望一眼不远处使眼色、打手势的王长寿与静玉等人，心知有新消息来，但仍是耐着性子止步、半侧身向齐云看来，语气温和道：“怎么了？”
齐云望着她的侧影，原本不敢奢望，却因她方才的叮嘱而又生出了勇气。
他喉头
微动，道：“当初同船渡江来扬州城，殿下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穆明珠微微一愣，回忆了一番，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一个月前，她与齐云渡江而来的船上，曾谈论起陈伦之死的案情。彼时，她要看陈伦临死前递交给母皇的密信。而那封密信由齐云贴身收着。后来，她看到了密信，作为交换主动答应齐云，日后会为他做一件事情。只是那会儿齐云并没有想好要求，这事儿也就搁置下来。
穆明珠回过神来，不经意般隐晦打量着少年，面上带笑，声音轻而慢道：“你现下想到要本殿做什么了？”
齐云仰头望向她，眸光只轻轻瞥过她嫣红的唇，却已经耗尽全部的勇气，别开视线，低声道：“尚不曾……”
穆明珠恳切道：“本殿说过的话，驷马难追。你只管放心便是。入扬州城这一趟，你出了大力气，本殿都记在心中，假以时日，总有谢你的时候。至于要本殿如何谢你……”她不知想到什么，嗓音忽然飘忽了一瞬，又笑道：“不着急，你慢慢想便是。”
这番话说完，穆明珠是真的离开了。
齐云垂首坐在她离开的石板上，却仿佛从她最末一句品出了无穷意味，耳尖悄悄红了。
直到薛昭走到近前，把药箱搁置在石板空了的一侧，发出一声碰撞的响声，才把齐云从幻梦中惊醒过来。
他怅然四顾，却已不见穆明珠身影。
穆明珠跟着静玉、王长寿二人走到僻静处的一辆手推车前，见两人神神秘秘，而那车上罩着厚厚的草席，便知事情出在草席之下的物件上。
王长寿亲自上前，揭开了三层的草席。
就见那车上整整齐齐摆了五口红漆木箱。
这木箱颇有几分眼熟，当初焦成俊拿来送给她的金砖，便是装在这样的箱子里。
王长寿道：“殿下，焦府的人逃窜时狼狈，顾不上这些、又或是照管这些的人已经死了。草民赶下来的时候，正瞧见咱们的兵围住了这些东西，只还没打开。当初殿下要草民去买人，给的黄金就是装在这样的箱子里，草民一见之下，忙叫手底兄弟把这些都围起来，不许旁人擅动。
草民也不敢自己开箱，等到静玉公子来了，这才一同开箱，里面果然是金砖。”
静玉怕邀功的好话都给他一个人说尽了，忙凑上来道：“正是。奴一见这些金砖，想着怎么处置自然应该由殿下来拿主意。不管是奴，还是王长寿，都不好私自取用的。奴便一直守在旁边，等着殿下过来。”
说话间，王长寿已经稍稍打开了一箱的盖子，给穆明珠查看。
穆明珠上前，握了一枚金砖在手，看上面的戳印纹饰，的确是焦家所出，便又搁了回去。
王长寿又道：“这样的小车不知还有几辆，草民已经命人在搜寻了。”
穆明珠先是赞了他们一句，道：“你们做得很好。”紧跟着话锋一转，道：“眼下最重要的乃是揪出焦道成来。只要揪出焦道成来，这一车五箱黄金与焦家巨大的财富相比，不过九牛一毛。”以王长寿与静玉的出身和过往经历来看，他们会对这一车黄金郑重其事是很自然的事情，只是不能因为小利而忘了大的目标。
王长寿与静玉，虽然一个是乡野码头上混的，一个是内宅宴会上养出来的，做事风格不同，却都是人精，闻言忙都应了，道：“自然先捉那焦道成要紧。”
王长寿目不斜视、横臂合上箱盖子，静玉却在盖子合拢前、颇有些恋恋不舍得探头多看了两眼。
穆明珠微微一笑，道：“本殿也不争你们的功劳。这五箱金砖，你们拿一箱出来兑成银子分给守车的这几十个人，剩下四箱你们便一人两箱分了去。”
王长寿与静玉都愣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穆明珠又道：“你们都是本殿心腹之人，本殿便实话告诉你们。咱们在扬州城中闹出来的大动静，昨晚这番对战，还只是个开端。本殿手边一时也没有好赏赐给你们的东西，便借花献佛，索性叫你们见者得之。”
王长寿还在推辞，道：“这如何使得……”
静玉却已经忍不住伸手抹上了那光滑的红漆大木箱，口中连连道：“跟着殿下真是发财……”
穆明珠笑道：“本殿赏你们的，就是你们的。如此这金砖入了你们手中，也算是过了明路
。”在王长寿与静玉发现这黄金之后，他们其实本可以私下勾结暗吞。穆明珠当初虽然是因为看两人不对付，有意要静玉做了王长寿的监军。但俗世上的事情，就算是脾气不和的两人，在巨大的共同利益前，也颇有可能联手。她奖赏两人的坦白与忠心，也正是为了告诉他们，这等私下的联合是不必要的。
西方的天狼星隐藏入渐渐明亮的天色中，一夜鏖战过后，天终于要亮了。
穆明珠下令，要山脚原本为中军的三支千人队，与山顶留守的三支千人队互换。如此后队变前队，要相对来说保存了体力的山顶队伍，在林然的带领下，带着新的任务从盘云山脚下出发——那就是入城搜捕焦道成。
正如穆明珠所说，眼下五箱金砖与焦家巨大的财富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穆明珠也确信，只要能捉到焦道成、撬开他的嘴，从中得到的消息足以在建业城掀起再一股风浪。
此时天色渐明，原本被焦家家丁驱赶上山的几千只羊，也都给穆明珠的士兵捉了起来。
“殿下，这近五千只羊要怎么安置？”负责捉羊的千夫长跑来汇报，来不及擦洗的脸上灰黑交加，只是眼中流露出期盼来。
穆明珠笑道：“不是说了要请大家吃烤羊肉？现下有五千只羊，咱们有五万人。那便是十人一队，一队分一只羊。”
“是！殿下！”那千夫长叫得震天响，似乎生怕多留一刻穆明珠便改了主意，几乎是飞跑着去传播这一则好消息。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就算是岁和年丰的时候，普通百姓家也只有过年的时候能见到真正的肉。
更不用说经历了水患的扬州城，这些走投无路自卖为奴、又或是跟着穆明珠做事的青壮，本来是连糙米粗面都吃不起的人。他们生活的环境里，只有红白喜事的时候，一个村子里、几百号人聚在一起，一人才能分得一口荤腥。现下竟是十人分一只活羊，烤着吃！
这甚至比说起五箱金砖，更能叫这些厮杀一夜过后、饥肠辘辘的年轻人激动。
分羊、剥皮、在山脚下的河边给它开膛破肚……
一夜大战过后，享受胜
利的大餐，每个士卒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渴盼的笑容。
穆明珠已经转身进了给她布置好的帐篷，接了樱红递来的湿帕子，还有些不明白。
樱红抿嘴笑道：“殿下擦把脸。”
“怎么了？”穆明珠要她取了镜子来，对镜一望，才见自己脸颊上有一抹灰痕，不知是在哪里染上的。她没有在意，便拿着那湿帕子轻轻抹去了脸上灰痕，自己小心避开了脸上擦伤处，忽然想起大树下齐云那张洁净的脸来，随口同樱红道：“你说奇不奇怪，同样是从山上下来，那齐云还是冲在前面厮杀的，怎得一张脸比我还要干净？”
樱红也不明白，想了一想，道：“大约是齐都督武艺高强吧。”
穆明珠耸耸肩膀，这只是许多正事之间的一则小闲谈，她不过随口一说，也不是真要问出个答案。
她却不知，齐云早已远远望见她慰问伤兵，他便自行先往河边洗净了脸，而后坐到了她最后必经的树下石板上。
“殿下，孟郎君来了。”外面侍从通报。
穆明珠将一缕沾湿的发丝捋到耳后，道：“快请进来。”听到门帘响动，便回身笑迎上来道：“非白来了？可曾分得一只羊？”
孟非白含笑道：“羊分到在下这里，在下也只好放生。还是由殿下的士卒享用吧。”
穆明珠倒是忘了他还在居丧，笑道：“是本殿说错了话，非白勿怪。”
孟非白笑道：“在下此来，一是贺殿下之胜；二是来同殿下辞行。”他缓缓道：“如今殿下尽得扬州城之兵，那焦道成已是丧家之犬，殿下收拾余孽、手中五万大军足堪用了。在下久留无益，便来同殿下辞行。”
穆明珠清楚他虽然口中只是说辞行，其实是要带那鲜卑奴走了。
她点一点头，叹道：“非白好生无情，这便要走了吗？”又道：“该带的人，非白自然已经带上了？”
留在山顶的三支千人队，主要是看守赵洋、镇守高处；而自从来到盘云山之后，看守那鲜卑奴的主要人手，其实已经换成了孟羽执掌的府兵。
只是昨夜大战在即，穆明珠与孟非白都是理智而又大局
为重之人，谨守着友好的界限，没有起摩擦而已。
孟非白莞尔，轻轻拨动手中碧玉佛珠，柔声道：“若是有缘，自会再相见。”他避而不谈那鲜卑奴，正说明他已经要把人带走了。
穆明珠没有拦着，她其实是扣住鲜卑奴，半是胁迫半是诱哄，要孟非白留在了这一局中。此时大战过后，她已然获胜，若是再强行留人，便要留成仇家了。
她舒出一口气来，道：“好吧，既然非白执意求去，本殿也不好拦着。我派一队人马，送非白出城——你们要走哪条路线？”
孟非白拨动佛珠的手指轻轻一顿，悄悄松了口气，其实他并不需要穆明珠派人护送，有孟羽的一万府兵，只要没有穆明珠阻拦，他在现下的扬州城中完全是来去自由的。但这是必须要接受的好意，他也不愿节外生枝，便道：“在下欲走南徐州，再往北境去。劳烦殿下。”
穆明珠道：“好。”便点了一支千人队，亲手写了一封文书，因现下城门上都是她的人，而她此前下了命令是死守城门，不许开启。
她把那手书递给孟非白，道：“山高水长，那咱们后会有期了。”行事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既没有要留那鲜卑奴的意思，也没有太过不舍。
孟非白伸手欲接那手书，忽然轻轻抬眸看向穆明珠，茶色温柔的眸中隐有不解。
“怎么？”穆明珠含笑看他。
孟非白接了手书过来，见她如此痛快，反倒心底有些隐隐的不安。他说不清缘由，但这份直觉曾帮助他在商场中免除好几次重大的损失。他垂眸，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殿下前番用在下之时，言辞恳切，口口声声引在下为知己。如今与在下作别，殿下神情淡然，难免叫人觉得……从前的话都是殿下哄人的手段罢了。”
穆明珠眨眨眼睛，一脸无辜道：“可这是非白主动求去，本殿若是强行留你，岂不是更愧对知己之情？”
孟非白从她面上看不出更多的内容来，无奈一叹，仔细收起她写的手书，道：“殿下言之有理。”
此时外面数千只烤羊已经渐渐熟了，焦香的肉味传了进来。
穆明珠不再与孟非白继续对谈，而是先一步出了帐篷，笑叹道：“好香的羊肉味。”
见她出了帐篷，近处正分肉的士卒忽然自发开始喊，一开始还是杂乱的，有的喊“公主殿下是神仙！”，有的喊“多谢殿下的羊肉”，有的则喊“帝女战无不胜”，那声浪越来越高，后来不知怎得，渐渐统一了称呼，大约是“帝女”这个唤法呐喊出来比“公主殿下”更有气势；再后来，不知哪一个淘气的领头，众人开始齐呼“帝女万岁”。
万岁显然是皇帝才能有的待遇。
但这些平素从未跟达官贵人有过交集的力夫，显然并不在意其中的区别。在这一刻吃着烤肉的他们看来，穆明珠就应该有皇帝的待遇，甚至是天神的待遇。
终于那呼喊声汇聚成席卷的海啸，在盘云山下震天响起。
“帝女万岁！帝女万岁！”
穆明珠站在帐篷外，望着那一张张染着油脂的年轻的脸，听着那一声声震动四野的呐喊，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紧握成拳，她想要压住心中涌起来的激动之情，最后却胀红了一张脸。
在这种的激越情绪之中，穆明珠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从那些声震四野的喊声中，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清楚，当面对下一次的战斗，她一定会更有信心。
因为坚实的信心，正是从一次又一次的成功中汲取的。
“恭喜帝女。”孟非白站在穆明珠身后，也觉震撼，默然看了半响，终是行礼作别。
樱红擦着眼角激动的泪花道：“奴婢也不知怎得，竟有些忍不住想哭……”她颇有些不好意思，有意转移话题，道：“殿下就这么放孟郎君走了吗？那鲜卑奴的身份咱们还没问出来呢。”
穆明珠望着孟非白远去的背影，淡声道：“无妨。他走不出扬州城的。”
樱红一愣，望着穆明珠冷静的侧脸，却不敢再问下去。
王长寿送了一整只烤得流油的羊过来，笑道：“殿下，这是您那一份。”
穆明珠知这是众人的好意，便以小银刀割了一小片肉，送到口中，含笑咽下，道：“说好的十人一份，本殿已经用过了，便给樱红等人分
了吧。”其实她自幼饮食都在宫中，出来之后用度也与宫中一样，羊肉虽然焦香，但却有股未处理得当的腥膻味，她受不住。
她搁下小银刀，才要往帐内去，忽然觉得好似有人在暗中看她，下意识一抬头，就见齐云在不远处的树下抱臂望着这边。
穆明珠微微一愣，想到方才众人呼喊“帝女万岁”的场景，当时不好制止，可是这事儿传到建业城中，必然要招致母皇猜忌。她重又捡起那小银刀来，在烤羊背上划了几道，选出了羊身上最肥美的部位，淡声道：“这些给齐都督送去——劳他受累了。”

第86章
穆明珠留三支千人队在盘云山大明寺，镇守整个扬州城的高点。这里的战略意义是很重要的，不管是远方来人,还是城镇中有异动,穆明珠的人都能及时知晓上报。若是没有天然高点的城镇,有时候还要在城中专门修望火楼,作为政府了解城镇内外大动向的据点。
“殿下，咱们的人斩杀所获，共有两万三千二百一十一人。”在驶向金玉园的马车中,翠鸽捧着墨迹未干的账簿，略有些紧张地坐在穆明珠侧前方的位子上,小声向她汇报今日整理所得。
两万三千二百一十一人，这就是昨夜一场厮杀过后，焦府家丁与私兵死在穆明珠士兵手中的人数。
这就是说按照穆明珠战前的允诺,她要给这些杀敌有功的士卒，赏赐出两万三千二百一十一亩良田。
穆明珠眼睛都不曾眨一下，道：“焦府只在扬州城外便有良田不下二十万亩，不过去其十分之一罢了。”又道：“待咱们入城，彻底击垮焦家之后,翻出他家中的田契来，按照你记录的数目发放下去便是。”
按照王长寿等人在前面探查送回来的消息，焦道成从盘云山下逃走之后,并没有躲藏起来,而是沿途召集私兵,回到了焦家老宅，紧闭内宅大门，四角坞堡布满弓弩手,看架势是要死守这最后的阵地，等到援兵到来了。
昨夜这一场胜利，其实只是冲散了焦家紧急召集来的几万力夫，但他府中养着的数千私兵并没有被摧毁。而在焦道成之下，那数万力夫之上，还有万余名寄附于焦府身上、从中得力的中间阶层人士，譬如在焦家老宅伺候的奴仆，即便是洒扫的仆从也比外头普通的百姓衣食好些，至于是否会挨主人家的打骂，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如今逃入焦家老宅，负隅顽抗的私兵仆从，共计尚有两万之数。
焦道成贼心不死，显然是有所依仗，认为时间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只要他能撑
得久一点，总可以借助援兵反杀。
至于他的底气来自何方，很快也有了眉目。
穆明珠车到半途，便收到了从盘云山快马送来的最新消息。
山上瞭望的士卒所见，从扬州城南门、北门外，各有一队浩浩荡荡的兵马、遮天蔽日而来。
其量级，每队至少也是万余人。
穆明珠听到这则消息，非但没有感到惊讶，反倒有种巨石落地的安然。
最初在太祖昭烈皇帝时，因为皇帝乃是流民出身，从北府军起家，一路征战得来的天下，各州实权的将领难免会有种“我上我也行”的心理。那时候昭烈皇帝根基尚未稳固，大周境内的确也发生了数次地方将领叛乱之事。于是昭烈皇帝便出了“十五州互保”之法。
所谓的十五州互保，说的乃是地方上的将领作乱，临近的州郡长官必须带兵前往围困，否则便与作乱将领一例惩处，但是在拿到皇帝讨逆诏书之前，只能围困不能动兵。如此，一来是防止地方上团伙作案，万一假借互保、实则起兵作乱，难以判断；二来，则是叫地方将领之前三思而后行，建业城的诏书下达可能要在数日之后，但临近州郡的兵马却是闻风而动的，那么地方作乱的先机也就没有了。此法出后，大周境内零星还有过几次地方叛乱，但都被临近州郡兵马围困，于朝廷讨逆诏书之下，不战而溃了。自昭烈皇帝之后，再动十五州互保之法，穆明珠这还是世宗与当今皇帝两朝第一遭。
当然，自从世宗时雍州为鲜卑人所占，这十五州互保之法，现下改作十四州互保之法了。
穆明珠对焦道成动手的时候，便知道临近州郡的兵马一定会行动。
若是正常来说，从扬州城的消息传出去，到临近州郡的将领拿定主意、带兵出发，总要两日光景才能抵达扬州城外。可是这一次临近州郡的兵马却来得极快，快得就像是早已准备好了，只等她这里一动，他们立时也动。
相关消息传出，即便不早于穆明珠动手，也与穆明珠动手的时间差不过半日。
而且穆明珠对于一夜之间便赶到的这两队兵马，也有所猜想，多半会是从鄂州与南徐州来的。
鄂州与南徐州，一在扬州之南，一在扬州之北，都是毗邻的州。
穆明珠之所以猜测是由这两州发来的兵马，乃是因为鄂州与南徐州的领兵都督，当初都是由谢钧的祖父举荐为官的。世恩之下，要鄂州与南徐州发兵，只需谢钧两封书信而已。
她不是没有想过在动手之前，设计困住谢钧。但是谢钧此人狡猾深沉，她最初不过命王长寿去买人，谢钧便已经撤离扬州城，改到城外的庄子上居住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倒是实践得很彻底。她担心再对他动手，反而要引得他生疑，若是他提前布局，那就连这次她与齐云突袭闯入焦府都不能成功了。
再者鄂州与南徐州的兵马，早来一日，晚来一日，对她的影响其实并不是很大。
因为她就算彻底拿下了焦家，也不可能拍拍屁股即刻就离开扬州的，打下来的兵权总要经营。
况且前来围城的兵马来的早了，对她倒是有益处——孟非白带着那鲜卑奴，怕是一时出不了城了。
若是孟非白自己，他当然来去自如。
但这样的非常时期，他想要在南徐州兵马眼皮子底下，带一个身份贵重又敏感的鲜卑奴出去——就算真有几率蒙混过南徐州兵的眼睛，以孟非白的性情，他却未必敢拿那鲜卑奴冒险。
“来人了吗？”穆明珠淡淡道：“那就让他们守在城门外，给咱们看家好了。”
樱红攥着手帕，有几分不安，仍是微笑道：“殿下放心，这只是误会。他们虽然带兵来围困了扬州，但没有陛下的诏书，谁都不敢冲城的。殿下昨日不是要人送信往建业城去了吗？陛下看了信，知道殿下乃是为了抓那事涉谋逆的焦道成，一定能体谅殿下的苦心，下诏令这些人撤兵的。”
翠鸽略有些懵懂地听樱红说着，面上担忧之色淡去，松了口气，笑道：“原来如此，那咱们等陛下的诏书便是。”
穆明珠坐在辘辘的马车中，看一眼藏起不安
的樱红，又看一眼放松了的翠鸽。其实不只是她身边这些侍女，建业城皇宫中的侍女，多半都是从前的罪臣世家之后。昭烈皇帝时，血洗了一批世家，男子自然是都杀了，女子却籍没为奴，在宫中做苦役，其中适龄者有的与杂役等男子结合，又有子女，子女又生子女。这便是樱红、翠鸽等人的出身，从她们原本的家族覆灭，到如今已历三代，从前的恩怨也都淡了。她们自出生起，便在宫中，长大便在宫中做侍女。穆明珠选人用的时候，有意选了其中聪颖的，会写字的就更好了；将她们选入韶华宫中，她跟着萧负雪学读书写字的时候，也请了先生教导她们，通俗的字与计数都是要学的。这也是翠鸽今日能主理登记田产一事的原因。她从眼前的樱红与翠鸽，想到了她们的出身，也想到了建业城中的深深皇宫……
前世她至死没有出过建业城，重生而来，她不过才来到扬州城一个月，再想起从前在建业城中的时光，竟有恍如隔世之感。那些美貌多才的侍女，美酒华服的宴会，字字珠玑的学子……都与这才经过血与汗、光与热的扬州城迥异。
不过一江之隔，建业城中的是真实，这扬州城中的亦是真实。
只是有些人终生只活在一种真实中而已，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樱红望着沉默不语的公主殿下，攥着手帕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强笑道：“殿下，您说是吧？”
只要信送到了皇帝手中，陛下一定能明白公主殿下的苦衷，下诏撤兵吧？
穆明珠轻轻一笑，拍了拍樱红绞着帕子的的手。对于樱红来说，皇帝就是这世上的天。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樱红跟在她身边，总是尽量说齐云的好话。穆明珠明白，这并不是因为樱红跟齐云有什么私交，又或者樱红觉得齐云真的多么好，绝大多数侍女都是不愿意跟黑刀卫打交道的，若论本心，樱红也不例外。樱红之所以在她面前为齐云说好话，只是因为齐云是皇帝赐婚给她的。在樱红自幼在宫中长大的世界里，违
逆皇帝的人总不会有好下场，哪怕是皇子帝女也一样。所以樱红劝和她与齐云，其实是在劝说她服从母皇的安排。
而现下她在扬州城中公然动兵，哪怕打着捉拿逆贼焦道成的旗号，如果不能求得母皇的谅解，终究还是师出无名。
一旦不能求得母皇的谅解，她的下场也就难说了。
樱红的不安，正由此而来。
穆明珠望着樱红不安的眼，沉稳有力道：“当然。”她顿了顿，又道：“母皇一定能明白本殿的苦衷。”
闻言，樱红如释重负，露出与翠鸽相仿的笑容来。
穆明珠所乘的马车一路开进了金玉园。
这座富丽堂皇的园子，仿佛与她昨日上午离开时没有什么区别，门口的金狮子依旧张牙舞爪，园中的花草也不会在一日一夜之间便凋零，但这园子里确乎是安静、空旷了许多。
尤其是原本由焦家家仆打理的外院。
总是在门口迎接的林管家已经不知去向，也不知是死是活；原本坐在门外听差的家丁也都不见了，入门后沿甬道列长队的家丁也不见了，只有零散几个奴婢，刚得了消息匆匆而来，不敢上前，只藏在花树之后。焦家家丁早在昨日都被征召去了盘云山，如今金玉园外院中只剩十几个女奴婢，也无人管理。
穆明珠匆匆扫了一眼，一路往内院而去。
她如今手中已有五万人，这是实打实的青壮。其中三万，是原本王长寿与静玉等人买来的青壮，从一开始就跟随她。另外两万却是昨夜激战过后，或被俘虏或主动投降的焦家家丁。昨夜战败的焦家家丁，穆明珠允他们自由来去。所谓的“自由”，也就是要么跟着她杀敌致富，要么找个地方藏起来求平安。这其中愿意留下来的有两万，大部分还是散于山林之中，想等风声过后再出来老实过日子。
“王长寿与林然各领一支万人队，掐住焦府老宅所在的大路，不许一个人出入，若焦家有异动，即刻来报。”穆明珠坐回了熟悉的书房中，有条不紊部署道：“本殿所领的
万人中，选昨夜杀了人、得了田地的，要他们一带三，领着昨夜才投诚的这两万人，往城中挨家挨户去宣讲——就说焦道成事涉废太子谋逆大案，乃是皇帝下令要捉的人。他如今逃回了老宅坞堡之中，负隅顽抗。本殿奉天之命，要拿他问罪。城中青壮，凡有心捉贼立功的，只要肯来，便编入队伍，与咱们的人一样待遇——凡是杀一贼人，便得良田一亩。”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想到南城门与北城门外，从鄂州与南徐州而来的大量府兵，面上微露沉重之色。
说母皇定然会体谅她，那是安慰樱红的话。
她如今拥兵扬州城中，要做好两手准备。
“至于城中妇孺老少，若有愿意为朝廷、为本殿出力的……”穆明珠轻声道：“也先登记在册，待用人之际，便从中调用，待擒到贼首，自然少不了封赏。”
那传话的千夫长还未如何，立在角落里的齐云却是抬眸看了穆明珠一眼。
穆明珠只作不知，要那千夫长把她的命令复述一遍，见分毫不错，便点头命他去传令，这才转向齐云，笑问道：“羊肉滋味如何？”
齐云得到她的召见，乃是因为赵洋的事情，收拾好心情，满心准备着要谈正事，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如此……家常。
他愣一愣，垂首道：“极好——还未谢过殿下。”
其实羊肉乃发物，于伤口愈合不利。
但是她能于万人欢呼中想到他，他更有何求？
那羊肉中就算是掺了毒药，他怕是忍不住也要尝一尝滋味。
穆明珠不过随口一问，并不在意他的回答，转入正事，问道：“从赵洋口中审出什么来了？”
赵洋给焦道成囚在溶洞秘库中数月，铁镣加身，虽然没有外伤，但人很虚弱。此前经了一番奔波逃出焦府秘库，赵洋路上撞到脑袋晕了过去，给薛昭施针救醒过来。昨夜在盘云山大明寺中，赵洋又给齐云审问过一回，大致的情况已经为齐云所掌握。穆明珠现下再去见赵洋，倒不如直接听齐云讲述。
齐云从半年前开始查废太子谋逆大案时，已经把当时怂恿废
太子周瞻的两个清客底细都摸清楚了。听到穆明珠的问话，齐云便把自己此前所知，与昨夜盘问赵洋所得，结合起来、一一汇报。
原来这赵洋，与废太子事变当夜死于宫门外的张超，都是南山书院寒门出身的学生。他们一个是荆州人士，一个是扬州人士，相同之处都是孤儿，二十年前在太祖昭烈皇帝留下来的善政中，被当地政府遴选出来教育培养。两人也争气，从幼学一步步读上来，先在郡中，后至州府，最后在临近三十岁的时候考入了南山书院，并从南山书院脱颖而出，得以进入废太子周瞻府中、陪伴他读书。
当时齐云查赵洋与张超的根底时，曾从两人南山书院的同窗口中得知，这二人虽是寒门出身，但于吃穿用度上倒是颇为大方的。他沿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两人在原籍都有富户出资支持。然而那两家富户并无异样之处，都是正经做生意的人家，与朝中势力也没有勾连，在缴纳赋税上虽有不清不楚之处，却没有权势的勾结。而地方上的富户资助南山书院的寒门学生，也是从世宗起就成为惯例的事情，并不罕见。
毕竟地方上的富户有了钱，自然想要相应的权力。但是接近权力的路只有两条，要么生来是世家利益集团的一员，能书会写、不太离谱便会得到举荐出仕；要么便是刻苦读书、天资聪颖，能考入南山书院，并通过层层考试，最后由朝廷指派为官。大部分富户是两条都不沾的，所以资助尚且寒微的学子，变成了第三条秘密的路。
“据赵洋所说，”齐云低声道：“在原籍资助他们的富户之外，其实焦道成一直也在资助他们，只是这条线极为隐蔽，事情过后便查不出来。两人进入废太子府做清客之后，焦道成便要他们按照焦家的计划，鼓动废太子周瞻起事。只是这场谋逆，从一开始就是要让废太子失败的。”
穆明珠原本一直神色淡然听着，直到听到这一句，才站起身来，先是有些诧异，继而又觉果然如此——唯有这场谋逆，本来就
是奔着让周瞻被废而去的，许多奇怪之处才说得通。
齐云又道：“据赵洋说，焦家传递来的消息，是让他与张超在动兵当夜便逃出建业城，渡江往扬州城来。只是张超在谋划的过程中，渐渐偏离了焦家设定的路线，他竟然认为这场谋逆真的很可能成功，一旦周瞻做了皇帝，他便跃然为心腹重臣。因此当夜张超不肯按照计划逃离，最终死于宫门之外。赵洋还说了一件事情，他和张超事先并不知晓给执金吾牛剑送信一事。”
废太子周瞻起兵失败，最关键的一处便是动兵当夜给执金吾牛剑去信，要牛剑加入谋反。结果牛剑看了信后，连夜入宫，呈送给了皇帝穆桢，排兵布阵、守株待兔，将周瞻全党一网打尽。
穆明珠轻声道：“废太子纵然骄狂莽撞，却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如果诚心拉拢执金吾牛剑，又如何会临到动兵当夜才去送信？对执金吾牛剑这样的人物，就算要拉拢，也是要花时间的，前期小心试探，看到对方有意之后，才会逐步表明意图。
废太子周瞻派人给执金吾牛剑送亲笔信的事情，与其说是邀牛剑一同谋逆，倒不如说是泄露风声、自毁长城。
只是惊变当夜，事发突然，又的确是周瞻带兵明火执仗闯进来，皇帝穆桢惊怒恐惧之下，自然是要先拿下叛党的。
而周瞻被捕之后，就算口口声声否认这些事情，也无人相信的。
毕竟，他是真的要谋反——虽然按照他的说法，他并没有要弑母之心，只是要奉皇帝穆桢为太上皇。
当然这供词送到皇帝穆桢面前，在皇帝看来，周瞻的举动跟要杀了她也没什么两样了。
“赵洋逃回扬州城之后，便一直给焦家关押在秘库之中，一直到昨日被解救出来。”齐云又道：“按照赵洋的说法，有意扶持周瞻谋逆的，并不只是他与张超。他和张超只是其中的一条线，还有另一条线负责联合建业城中的世家，但赵洋与另一条线上的人是互不相识、没有来往的。这也只是赵洋的推测。”
当初太祖昭
烈皇帝定都建业之后，曾强令一批地方上的世家豪族潜入都城，乃是效仿从前始皇帝强干弱枝之法。历经三代之后，当初奉召入建业城的世家豪族，不复往日荣光，心思浮动，想要在储君之事上下注，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那些受废太子事变牵连，阖家入狱、男丁被尽数诛杀的建业城中世家豪族，当初下注在周瞻身上的时候，大约并不知道在周瞻背后还有赵洋、张超这条暗线，一路联通到扬州城中来。
“所以说，其实焦家和焦家背后的人，并不希望周瞻真的继位。”穆明珠思量着轻声道：“他们的目的其实是要把周瞻树成一个靶子，用周瞻去联合建业城中部分小世家豪族的力量，然后再借着母皇之手，彻底粉碎这股力量。事涉废太子一案的，在建业城中有老世家、也有新贵……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呢？”她一时想不出，“这桩谋逆大案一出，便夺走了朝中所有的目光，母皇就算平定了谋逆风波，很长一段时间内却也要求稳为上了……”
她近乎本能地怀疑谢钧在背后运作。
但她并不能只因为自己的疑心，便抹除其它的可能——若从得益者来推算幕后黑手，连鲜卑异族都有十足的动机。
“这么说起来，其实周瞻是做了幕后黑手的一枚棋子而已。”穆明珠眯起眼睛，轻声道：“赵洋与张超为什么会听命于焦道成？只是因为拿了焦道成的钱财吗？”
若说钱财，与事变那一夜与皇权一步之隔的诱惑比起来，其实算不得什么，譬如张超便背弃了约定、选择跟随废太子；而赵洋能舍弃可能成功的荣华富贵，连夜离开建业，总该有什么比钱财更牵动他的东西。
齐云默了一默，道：“赵洋说，焦道成的人告诉他，他们这一番筹谋只是为了粉碎大周世家的势力，集结寒门的力量，再创一种让寒士与世家子弟平起平坐的秩序出来。赵洋抱着这样的信念，一步步执行了焦家安排的计划。”
穆明珠了然。她的长兄故太子周睦乃是因为革新急切、要光大昭烈皇
帝的遗志，以至于在羽翼未丰之时，触怒了世家，恰逢内忧外困，最终骤然疾病而亡。有此前车之鉴，她的二哥周瞻便反其道而行之，与世家多有亲近。赵洋与张超等人，果真要除世家，把相对容易控制的周瞻当成靶子也就不难理解了。
“当初赵洋与张超被选入废太子府，是何人安排的？”穆明珠又问道。
齐云道：“一切都合规，经手的官员也查过两遍、审过两遍，他们在旁的事情上或许有不干净之处，但在这件事情上都是干净的。”
管中窥豹，穆明珠便知背后之人心思缜密、而且在朝中颇有隐秘力量，能于不知不觉中把目标人物安插到废太子府中去。敌方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如此严重了吗？
穆明珠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定下神来，又道：“那么，赵洋可说了他与焦家接头之法？建业城中可有证据留下来？”
齐云道：“有。赵洋说有一处当铺，他和张超为废太子筹集的财物，虽然挂在许多人名下，其实多半是从那当铺中来的。那是在建业城西边的一家老当铺，门脸不大，账上只有一个管事、两个伙计。赵洋每次去运财物的时候，东西已经在那当铺后院准备妥当了。赵洋只要命人运走便是，从来没在那当铺中见过第四个人。当铺名字叫‘金当’，平素正常做着典当的生意。”
穆明珠原本的生活中跟当铺没有任何的交集，自然不会听过这当铺的名字，她看向齐云，道：“关于这间‘金当’，你还知道什么？”
齐云抿唇，道：“殿下可还记得一个多月前在建业城公主府中，朱雀大街上曾有过一场火灾。”
穆明珠微微一愣，稍作思索，便都回想起来。那一日她从马场上带了林然回府，正在房中与林然说话，忽然外面传报说是齐云来了。据说是府外起了火，齐云是入公主府探查她安全与否的。但她第一反应并不相信，似乎还斥责了他。后来听说萧负雪亲自夜半起身，督促灭火救灾去了。
齐云看她神色，便知她想起来，轻声又道：“那家‘金
当’就毁于火灾之中。”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夜臣曾亲自救火，扑灭的第一家紧挨着‘金当’。当时有临近的百姓感叹，说‘金当’也敌不过火烧。后来臣看过受灾的名单，其中正有这‘金当’在内，死了一个管事、两个伙计，再没有第四个人。”其实建业城中灭火的事情并不归他管，他正好撞见亲自灭火也就罢了，但事后查问名单，却是因为那场火灾起于朱雀大街，距离穆明珠所在的公主府实在太近了。
穆明珠轻声道：“如果本殿没有记错的话，当日朱雀大街那场火灾乃是右相亲自负责的。”
难道说，早在这个时候萧负雪就已经上了谢钧的贼船吗？不应该啊，前世是母皇重病之后、杨虎召见凌辱于他、甚至想要杀他，他迫不得已，这才与谢钧勾结，扶持周睿做了新君。
穆明珠正在蹙眉思索，忽然一个念头如冰雪溅上头颅——她已经确认萧负雪也是重生的，但是从什么时候？
萧负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生的？至少在她派秦媚儿把人掳到公主府，而他没有像前世一般离开时，他就已经重生了。
一个重生了的她，会想要执掌天下、登上皇位。
那么一个重生了的萧负雪，又会想要什么呢？他难道甘心于上一世囚于狱中、饮毒酒而死的结局吗？
穆明珠按住了书桌，借着手臂的力量撑住身体——在她离开建业城之前，萧负雪都在做什么？她得到的消息，是萧负雪一直忙于完善限制豪族的新政。可是一则她现在看得分明、必然失败的政令，值得他如此用心吗？他难道看不清吗？
齐云黑沉沉的眸子一直锁定在穆明珠面上，见她一提起萧负雪即刻面色煞白，不禁心中一痛，无法再看下去，挪开视线低声道：“殿下还有旁的要问吗？”
穆明珠还陷在自己连绵的推想中，闻言只“唔”了一声。
在齐云看来，她这反应便颇有几分魂不守舍之态，与她昨夜面对十万之众、从容镇定之态迥异。
齐云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止住，最终
闭了闭眼睛，黑眸中闪过一缕挣扎，低哑道：“殿下不要多心，焦府之事未必事涉右相。”
他竟然在为萧负雪说话，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世上还有比他更可笑的人吗？
穆明珠终于回过神来，听了齐云这一句，略有些意外，望向他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谁都值得怀疑。”
齐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直抬眸看向穆明珠。
穆明珠看他一脸懵懵的样子，想到前世齐云被他叔父射杀之事，不禁有些语重心长道：“人没有绝对的好与坏，正所谓时移世易。你现下看他是好人，兴许以后遇上旁的事情他便成了坏人。就好比看右相，不能因为他从前做过我的先生，便觉得他永远都是好的……”她这番话既是说给齐云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又举了几个前朝有名的例子，直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见齐云定住的眼珠终于又开始动了，这才停下来道：“懂了吗？”
齐云见她满面正色，虽然清楚公主殿下大约只是一心在讲道理，却仍是止不住满腔的甜蜜与雀跃，在笑容溢出来之前，有些慌乱的低下头去，低声道：“懂……懂了。”
穆明珠只看到他绽开到一半的笑容，却已经觉得过份耀眼美丽，仔细想来她竟是从未见齐云笑过，一时忍不住想要他抬起头来，欣赏他完全绽放的笑容该是何等漂亮。但这想法也只是在她心中轻轻一荡便归于寂灭。
“殿下，园外孟郎君来了。”樱红知晓齐都督在内与穆明珠私下说话，因此并不入内，只隔窗通报。
穆明珠微微一笑，并不意外，暂且搁下赵洋之事，道：“请他入内说话。”
齐云站在书房中，等着穆明珠发话要他退下，毕竟有关赵洋的正事已经谈完，而现下要来又是那位孟郎君。
穆明珠却好像忘了他还在身边，翻看着翠鸽呈上来的账簿，直到孟非白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都未曾开口要齐云退下，反是回头一笑，道：“以后与他共事的日子还长，你也见一见
他。”
齐云微微一愣，轻声应道：“是。”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时孟非白入内，仍是一袭素衣，手持碧玉佛珠，炎炎夏日都因他凉爽了几分。
只是他面上的神色，却没有素日那般沉静，茶色双眸微微眯起，似乎隐有不悦。
穆明珠从容抬头，笑着招呼道：“非白快坐——我这里得了消息，正要派人去寻你，你竟已来了……”便恳切道：“真是对不住，谁知道鄂州与南徐州的兵马来得这样快！”
孟非白若要带着那鲜卑奴出城，穆明珠拿下盘云山、但旁边州郡兵马还未赶到的半日便是最佳的时机，谁知道却压根没有这样的时机。鄂州与南徐州兵马前来之快，就好似穆明珠动手之前知会过两处一般。孟非白原定今日带那鲜卑奴离开扬州城，他在此周旋也已经有近四个月之久；可是谁知道上城墙望出去，又是一眼看不到的兵。再联想到今晨他辞行时，穆明珠并不曾挽留的态度和她对付焦家时深沉有度的计谋，孟非白很难不做负面的猜想。
孟非白一路赶回金玉园中，拨动佛珠也难解心中隐怒。他出外做事这些年，并非没有被人戏耍过，但这次似乎因为戏耍他的，乃是他曾鼎力相助的穆明珠，格外叫他难以制怒。
他入书房之时，尚且余怒未消，可是一见到穆明珠，满腹隐怒都化作了无奈，最终成了唇边一抹苦笑。
不得不说，这位小殿下面上故意流露出带了几分讨好的笑容，讨巧却并不谄媚；口中自知理亏先行告罪的态度，都叫人很难认真同她生气。
穆明珠摸摸鼻子，不等孟非白说什么，又笑道：“不是我故意要非白去跑这一趟。虽然我猜到鄂州与南徐州的兵马赶到了，但我今晨若是拦着你不让你走，你多半也不会信我。我想着还是你亲自看一眼才踏实——又或者万一是我想错了，两处兵马没有赶到，竟能给你出城去了呢？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孟非白叹了口气，他自从结识这位公主殿下之后，叹气的次数是越来越
多了。
穆明珠一见他张嘴，立时笑道：“非白你说。”便做聆听状，还亲手给他倒了一盏茶。
孟非白抚着额头，沉默了一瞬，发现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好说的，满腹怒气也早已散了，无奈道：“在下只好祝殿下逢凶化吉，早日解了扬州之困。”他才好尽快离去。
“嗳，这话我爱听。”穆明珠笑盈盈道：“没别的话了？”
孟非白已是彻底没了脾气，道：“金玉园中可有客舍？在下向殿下讨一处歇脚之处。”
穆明珠笑道：“没问题，一定给你安排最好的院子。”她拿了人家五十万两黄金，就是安排天宫给他住，也是理所应当的。她又笑道：“原本关那鲜卑奴的笼子还空着呢。”
孟非白有些拿不定主意。
穆明珠淡笑道：“倒不是我有意要折辱他。只是如今重兵围困扬州城，后面的事情都还难说。万一我失了势，一个关在笼子里的鲜卑奴，跟一个锦衣玉食供着的鲜卑奴，哪个更好解释？”
“殿下言之有理。”孟非白做了决定，“那就都依殿下的安排。”
齐云一直坐在靠近角落的地方，静听着穆明珠与孟非白的对谈，此时眼望着孟非白手中那一捧热气袅袅上升的清茶。
那是穆明珠亲手所斟。
方才因为穆明珠的一番叮咛而生出的甜蜜，忽然都在那茶的热气中消散了。
他不敢看向穆明珠的脸，怕在那上面看到与面对他时一般无二的笑容。
其实他早该明白，公主殿下清醒时对他的态度，从未超出对臣子该有的态度。
如果他能不那么贪心，便不会如此刻这般煎熬。
齐云望着那茶盏上方升腾的热气，黑睫缓缓垂落下来。
大约就是这样吧，紧守着他与公主殿下之间的距离，至少还曾有过一场甜蜜的幻梦。

第87章
书房中，孟非白饮尽那一盏清茶，事情谈完便退下了。
穆明珠转向齐云,与他的事情却还没完,道：“扬州城中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你作为黑刀卫都督也该有信送呈陛下吧？”
齐云没有否认,他本是极聪明的，听到穆明珠问起，便猜到了她的用意,轻声道：“殿下要臣这封信，怎么写？”
他本是皇帝的爪牙,应该事无巨细、公正客观地把他的见闻写给皇帝。
可是现在他已经准备好为穆明珠舍弃这一原则。
穆明珠不禁莞尔，这人日常相处时脾气怪、但做正事的时候又极识趣。
她笑道：“这一二年来，你送呈陛下的信中,应该也有提到关于本殿的事情吧？”
齐云再次没有否认，只是有些不自在地偏过脸去。
穆明珠道：“就照着从前那么写。”
齐云微微一愣。
穆明珠淡声道：“你从前怎么写本殿的，这次还怎么写。”她需要一个在皇帝面前仍旧是孤臣形象的齐云。
齐云轻声道：“如实写吗？”
穆明珠原本要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追加了一句,道：“正事如实写，私事不要提。”
齐云又是一愣，迟了一息,反应过来这“私事”说的是什么来,一瞬间红透了面颊。
所谓的私事,自然是昨日溶洞中，两人亲密之事。
穆明珠却是面色如常，端起冷掉的清茶饮了一口,见他明白过来，便道：“去吧。”
齐云应声而退，退到门槛处，抬眸望一眼独立窗前的穆明珠，脚步一顿，低声道：“臣如实写，殿下于陛下跟前怎么交待？”他若是如实写，情况对穆明珠是不利的。如果没有另外为穆明珠说话的人，皇帝会做怎样的决定很难说。
穆明珠望向天空中的一群飞鸟，淡声道：“只能盼着本殿从前在建业城中的经营，不曾白费了。去吧，不必为本殿担心。”
“是。”齐云这次是真的退下了。
穆明珠又啜了一口凉茶，不知昨日送出的信，是否已到了母皇手中，而母皇又会作何反应。
半
日之前，就在扬州城盘云山上下，穆明珠与焦家对峙之时，建业城皇宫之中，长夜沉沉，思政殿侧殿的灯火却忽而大盛。
“李大人，鄂州、南徐州两处都督送来的八百里急信，说是明珠公主在扬州城内动兵了，他们已遵照各州互保之法，星夜领兵而去，共计四万兵马要围住扬州城四处城门。”低阶的使女呈上奏折来，询问上司李思清的意见，“您看，是否需要即刻报知陛下？”
李思清是睡梦中被唤醒的，她本是和衣而卧，翻身即起，接了那两封密信，微微沉吟。
皇帝穆桢身边这个由使女组成的部门，被命名为“纳言部”，以李思清为首，做的其实就是秘书的事情。每天的奏折细务，都由这个纳言部先整理出来，除了皇帝明令了要即刻报给她的内容，剩下的先后次序，都由李思清来安排。而她一向能安排得让皇帝满意。
譬如像今夜这种情况，其实在皇宫之中并不罕见，十四州的水涝干旱、虫灾疫病，乃至于边境的摩擦冲突、地方上的匪乱盗贼，一月之中，八百里急送来的奏折，没有八封、也有五封，若是次次都要夜半唤起皇帝来，皇帝是要吃不消的。所以都是先送到纳言部来，由李思清定夺，多半是在清晨放到初醒来的皇帝案前，极少数的情况下李思清才会漏夜往皇帝寝宫而去。
但是寻常的暴乱，显然无法与公主在外动兵相提并论，所以连低阶使女也道“是否需要即刻报知陛下”。
若以常理而言，自然是需要速报于皇帝知晓的。
可是事情来到了李思清手中，她有权力决定从急还是从缓。
此前穆明珠呈给皇帝的奏章，李思清也曾看过，说是在扬州城中风闻豪族焦家事涉废太子谋逆大案。皇帝给的批复，李思清也看过，是要穆明珠低调暗访、切莫声张。
经过废太子一场大风波之后，求稳乃是皇帝当下的第一考量。
而现下，按照鄂州与南徐州两处报来的急件所写，穆明珠在扬州城内公然动兵，引得相邻两州出兵围困，显然违背了皇帝当初批复中的指示。
明珠公主的这等做法，就算有苦衷，也是会触怒皇帝的。
李思清想到最后一次见到穆明珠，少女挽着她的手亲热唤“姐姐”的模样，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转眸看向窗外天色，问道：“几时了？”
“已是丑时三刻。”那低阶使女轻声答。
李思清她跟在皇帝身边十余年，很清楚皇帝的睡眠状况，尤其是这一二年来，若是熟睡中被唤醒，心情总不会太好，而皇帝若是心情不太好，做出的决定对穆明珠来说一定不妙，她便道：“陛下近来劳神，难得安睡，不必去惊扰她。再过一个时辰，陛下便该自行起来了。”
“是。”见李思清这样安排，那低阶的使女也不敢有异议，应声退下。
李思清想了一想，从侧墙上锁的柜子里，取出昨夜收到的密匣——这是由黑刀卫从扬州城中送来的，说是明珠公主亲笔写给皇帝的密信。
李思清可以看各处呈送建业的奏章，却无权打开这等直送皇帝的密匣。
她只能猜测此刻这密匣中承载的内容，既然是穆明珠亲笔所写，应当是对穆明珠有利的内容。
李思清睡梦中被惊醒，现下却睡不着了，便在书桌前坐下来，细细写这一月的节略，待到寅时到来，这才命人抬了密匣与一夜的奏章，起身往皇帝所在的寝殿而去。她到偏殿等着，直到寝殿的灯亮起，外面侍立的婢女鱼贯而入，便知皇帝起了，这才往正殿东间而去。
这东间乃是皇帝晨起睡前处理政务的地方，案上堆着不曾合拢的文书，皇帝朱笔的批复还未写完，长窗打开透气，尚且没有燃香。
李思清低声吩咐婢女，道：“上次医正送来的安神香呢？今晨用那安神香。”
她希望这香气，能抚定皇帝的情绪。
俄而，皇帝穆桢梳洗过后，着藕荷色的薄纱常服往东间而来，见李思清在，问道：“说吧，又出什么事儿了。”
若是没有突发事件，李思清不会这么早过来。
李思清抬眸看向皇帝穆桢，见她神色平和、双眸有神，可见昨夜睡得不错、此时心情尚可。她没有直接说扬州城动兵之事，而是先把由黑刀卫送来的密匣呈上，道：“陛下，公主殿下送来的密信。”
李思清在皇帝身
边做事久了，颇懂人心，尤其是有时候底下大臣互相攻讦，双方你来我往，争执一些说不清楚的道理是非。这种时候，往往能够先把奏章送到皇帝面前的一派，就占了先机。因为人总是先入为主的，皇帝先看了一方的说辞，再看另一方的说辞，若是后来的这一方不是辩才惊人、那是很难覆盖掉之前一方给皇帝留下的印象的。
现在，李思清先不提鄂州、南徐州动兵之事，而是把穆明珠的密信送上前来，正是有意要借用这一点，为穆明珠争取一点机会。更何况，本就是穆明珠的密信先行送到，她依照时间顺序上报，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穆桢在窗下榻上坐下来，低头开了密匣的锁，从中取出穆明珠手写的密信来。
李思清垂首立在一旁。
穆明珠这封密信，乃是那日从焦府秘库中救出赵洋后，在赶往盘云山之前，于马背上匆匆写就的，字迹难免略显凌乱潦草、用词也不够谨慎，但传达的事情准确无误。
那就是她从焦府中捉到了废太子一案中逃走的清客赵洋，而焦家要强行夺人、领十万家丁来同她殊死一战了。
穆明珠虽然不能预料后事，但写这封信的时候很清楚，自然是要把她的处境写的越危险越好，把她的反击写的越逼不得已越对她有利。
皇帝穆桢打开这封密信，先就被入眼这凌乱的字迹惊了一惊。她是皇帝，臣下上奏之时都是字迹工整、生怕有不敬的嫌疑。若非生死之际，寻常臣子是不敢这么给皇帝写信的。
皇帝穆桢先是匆匆看过信件内容，目光在最末那句“马背草就，诚惶诚恐”八个字上一凝，吸了口气，坐直了脊背，又把这信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李思清一直在旁留意着皇帝的神色，却见皇帝的眉头越蹙越深。
忽然，皇帝穆桢抬眸向李思清看来。
李思清不等皇帝问话，便又送上鄂州与南徐州两处送来的八百里急报，道：“临近两州的都督，已经按照各州互保之法，各自领兵两万，前去围困扬州城。”
皇帝穆桢低头看那两份急报，口中道：“这两份急报与公主的密信，是一同送来的？”就算再怎
么临近的两州，要有所反应，总该有个时间差。
李思清道：“公主殿下的密信先到，两个时辰后这两州的急报才至。”
皇帝穆桢看过那两份急报，不过是说扬州城内公主动兵，他们按照互保之法，领兵而去，等候朝廷的诏书指令罢了。至于扬州城中现在是什么情况，那窝藏谋逆罪犯的焦道成如何了，穆明珠现在怎么样了——皇帝穆桢坐在皇宫之中，却还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有一点皇帝穆桢知道，那就是鄂州、南徐州两处都动了兵，扬州城内公主与焦家也动了兵，这两封急报送达建业之后，引发的动静绝对不会小，这一切都跟她当初交待穆明珠的，要“低调暗访，切莫声张”相去甚远。
废太子周瞻一案，这半年多来在建业城卷起的风浪已经够大了。
她亲自下令，血洗了建业城中事涉谋逆一案的几族世家、新贵，立威禁言的效果也已经达到了。
事情稍微平息之后，皇帝穆桢反思之时，也清楚这样的处理方式固然有效，但也伤人和。只是事情逼上来了，她也不得不如此而已。可是就在这场风波即将过去的时候，又从扬州城内引出后续来。
皇帝穆桢并不想放到明面上来继续查周瞻谋逆一案。
周瞻已死。
现在的大周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更多的流言与阴谋。
皇帝穆桢双手合拢，以食指骨节抵在眉心上下搓动，眼睛却仍定定望着压在胳膊肘下的密信——公主所写来的密信。
这个孩子，就是太聪明了些。
“派人去请左相与右相入宫。”皇帝穆桢叹了口气，道：“再探扬州城的消息。”
在做出决定之前，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左相韩琦半个月前，才对穆明珠纾解扬州粮荒之事大加赞赏，虽然他一直有个迷思，那就是穆明珠最初买粮的资金是从哪里来的。
现下得知了扬州城动兵之事，韩琦又有了新的迷思，道：“这……殿下手中的兵是哪里来的？”
皇帝穆桢无奈摇头，看向李思清，道：“你跟左相说说。”
李思清笑道：“公主殿下手中的兵，其实并不是真的兵，原本是扬州城遭了水灾
又少粮，城内城外许多青壮找不到活计做不得已要卖身为奴。正好要修缮大明寺，公主殿下便命把这等青壮召集来，管他们吃饭，给他们做事，也免得他们人多了生乱。谁知道一来二去，这留下的青壮就多了。照着殿下信中的说法，她如今手中有一万多的青壮。”
韩琦道：“公主殿下危险呐。她手中只有这一万多人，那焦家却有十万之众，况且焦家窝藏废太子谋逆一案的重要人物，翻出来就是灭族的大罪。那焦家岂不是穷途末路，要铤而走险的？”
对面的右相萧负雪闻言，睫毛轻轻一动。
他近日来越发消瘦了，听完左相的话，转向上首问道：“焦家既然事涉谋逆，危险异常。万事都可再斟酌，只是扬州城中当以公主殿下安危为重。不如命一队精兵渡江接应，命孟都督领府兵，强行突围而出，送公主殿下出城。”他知道前世后来发生的事情，看到鄂州与南徐州动兵，便知道与谢钧有关，因前世支持谢钧上位的，正有这两州的都督，只是此话难以对旁人讲，便道：“当日与公主殿下同往扬州去的，还有南山先生谢钧。若是谢先生在混乱中受了波及，恐怕引得天下士人震动。不如命接应的精兵，把谢先生也一同接回来？”
与谢钧同路而归，又有朝廷精兵在侧，穆明珠反而更安全一些。
左相韩琦也道：“正是。只要公主殿下一离开扬州城，立时命鄂州与南徐州左右夹击，又有扬州府兵在内接应，那焦家虽然在扬州势大，但没有外援，最终也要引颈就戮的。”
萧负雪心中清楚，届时鄂州与南徐州的两位都督未必会真出力，但眼下紧要的是把穆明珠救出来，便道：“左相所言极是。咱们远在建业城中，多讨论一刻，扬州城中便多一刻的变化。臣请陛下从速发令。”
皇帝穆桢沉吟片刻，面上喜怒难辨，转向李思清，问道：“你以为如何？”
李思清低声道：“臣以为右相所言极是。”
皇帝穆桢点点头，道：“那便拟旨吧。”
于是李思清草拟诏书，如萧负雪所提议的那样，从建业城中派了一支皇城精兵两
千人，渡江赶往扬州城外接应；命鄂州与南徐州都督按兵不动，迎穆明珠与谢钧出城而归。待到两人离开之后，再缉拿焦家罪首。
焦家虽然号称十万之众，但不过是家丁临时凑起来的，参与议事的数人都没有把这股力量看在眼里，毕竟没有精良的武器，这些家丁组成的“兵”，也只是刀俎下的鱼肉而已。
一时左相韩琦与右相萧负雪都退下，皇帝穆桢开始批复今日的奏章，看过了两册，忽然停笔，对李思清道：“明珠这孩子，头一回给她放出去，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李思清轻声道：“只是事巧赶上了，谁知道扬州豪族焦家会窝藏了谋逆案的罪犯呢？公主殿下能查明此事，解了后患，也是有功的。”
皇帝穆桢淡声道：“朕肚子里爬出来，朕最清楚。她既然有能耐把人从焦府中劫出来，难道不能悄悄出城回建业？”她虽然坐在皇宫之中，目光却好似能透过重重的宫墙，看清小女儿的心肝脾肺肾，忽而恨声道：“她既然主动留在了扬州城中，要是还能落在焦家手中，可真就丢死人了！”
李思清知皇帝这是一股邪气上来了，低了头不敢作声。
皇帝穆桢摔了笔起身，怒道：“还要朕发兵去救她！就让她死在外边算了！”
满殿岑寂，宫人连呼吸声都轻缓了。
皇帝穆桢只觉身上一阵控制不住的潮热，她今年五十岁整，经血断断续续要停了。她从十五岁入宫，一路波折最终登顶为帝，控制情绪的能力一向是极佳的。近来因为身体上的变化，她却时常心中冒出邪火来，医官说这都是正常的，除了吃些汤药，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静静等这二三年的时间过去，自然就好了。
李思清眼神示意一旁的侍女，要她取汤药来，上前轻声道：“陛下今日还没用药……”又往案旁熏了一枚柏子香，以其清新木香，压一压皇帝泛上来的躁意。
皇帝穆桢接了那漆黑一碗汤药，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口饮尽，搁下空碗，苦到干呕，却不曾用蜜饯等甜物，只又饮了半盏清水，苦过之后便觉回甘。
她稳定住了情绪，身上那一阵的潮热也
褪去了，不提前事，复又坐下来批厚厚的奏折。
李思清在旁看着，秀美轻蹙，既为皇帝正在经历的身体上的痛苦担忧，也为远在扬州城的公主殿下担忧。
此后，关于扬州城中的消息，几乎每隔三个时辰，便有新的信件送到，来自鄂州与南徐州都督的，来自黑刀卫齐云的，来自穆明珠的，来自沿途州郡官员的……
到第二日，扬州城之乱的情形，在皇帝看来就很明晰了。
穆明珠本是领了皇命往扬州城去修缮大明寺，谁知道入城之后见水灾肆虐后民不聊生，便想法子解了扬州粮荒，谁知道却与本地豪族焦家结了仇。穆明珠查出焦家事涉谋逆之后，救出了废太子清客赵洋，与焦家在盘云山一场大战。
各处得来的消息互相印证，皇帝穆桢现在已经清楚，前夜焦家吃了败仗，领余兵近两万人退入焦家坞堡、负隅顽抗。而穆明珠手中也不只有一万多青壮，而是已经发展到了四五万人，屯兵城中，正在百姓中传播关于焦家谋逆的说法。鄂州与南徐州两处的都督，按照各州互保之法，连夜带兵围了扬州城，现在扬州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外，各有一万府兵驻守，只等皇帝一声令下。
而原本想要一同救出的谢钧谢先生，事发时并不在扬州城中，而是在城外的庄子里。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不断增加的消息，由此做出的判断也只是基于猜测。
那么第三日从扬州城内传来的回信，却的确叫人不安起来。
穆明珠拒绝出城回建业。
她再度给皇帝写了亲笔信，说鄂州与南徐州的兵马来的太快，若是等到她与焦家动兵之后，两处才得到消息，根本不可能在当夜就赶到。她怀疑鄂州与南徐州兵马中，也有与焦家勾结之人。一旦她离开扬州城，城外的鄂州、南徐州兵马与焦家沆瀣一气，必然要帮助焦家掩盖罪证、帮助焦道成逃走。责任在身，她不得不辜负母皇爱女之心，不能出城归来，而是要留在城中，与焦家决一死战云云。
皇帝穆桢看过的奏章，比穆明珠吃过的盐还多，最清楚看一个大臣的动向，不能看他奏章上写了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
。
不管穆明珠这封信是如何言辞恳切，但她拥兵自重、留在扬州城不肯归来的行为，却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正所谓祸不单行，就在皇帝穆桢捏着穆明珠这封信忍怒之时，从北边又传来了急报——北府军老将军皇甫高于日前病故，而对面的鲜卑异族得知消息，又蠢蠢欲动，已经有一小股骑兵过了雍州，试探着南下而来。
北府军老将军皇甫高，乃是当初鼎立支持皇帝穆桢的老朋友。他的病也有一段时日了，皇帝穆桢也为他的辞世做好了准备，只是不曾想过会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又或者说，皇帝穆桢不曾料到扬州城会冒出这等事端来。
“皇甫老将军为国尽忠了一辈子。”皇帝穆桢沉声道：“命他儿子北上，扶棺归来；命齐坚暂代将军之职，警惕探查鲜卑人的动向，拦截南下的骑兵。”
齐坚，正是齐云的叔父，数年前被派往北府军中。
皇帝穆桢安排完皇甫高之事，低头看着手中穆明珠那封信，又抬头，目光从在座议事的诸人面上一一扫过，见右相萧负雪似乎有话要说，便一抬手示意他安静，继续道：“扬州城内的事情，不管是非对错，都要从速解决了。你们也看到北边的情形了，如今大周之内，乱不得。”
“不是朕不救公主。朕给过她机会了。”皇帝穆桢沉声道：“而且朕还会再给她一次机会。只要这次御令送到之时，她依言行事，那么这次擅动兵马一事，朕可以不追究。”毕竟要警惕鲜卑人的动向，稳定压倒一切，度过皇甫老将军刚刚过世的这段时间，“但如果她得知御令之后，两个时辰之内还是不肯交出兵权、离开扬州城，那么，便命鄂州与南徐州两处的兵马，将她与乱党一例惩处！”
“陛下！”
此言一出，李思清与萧负雪都是低呼一声。
就算穆明珠击溃过焦家一次，并且在城中有五万青壮，但那都是未经训练的力夫农人，手中的武器不过是木棍而已，对上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府兵，实在没有多少胜算。
“怎么？”皇帝穆桢总是和气的眉眼间，透出一股深重的冷意来，道：“传令的人，记得把皇甫老将
军的死告诉公主。朕已经再三告诉公主，当务之急，焦家事小，求稳事大。公主仍是一意孤行，在扬州城中拥兵自重，她想做什么？”她今日当着众人，没有像那日在李思清面前那般失态，虽然是冰冷可怖的诘问，语速却仍是极为缓慢的，但正因为缓慢，更显得威压迫人。
李思清不能作答，她服侍皇帝穆桢十余年，最清楚皇帝的性情。
皇帝穆桢看起来和气，做事沉稳有度；但实际上只要她拿定了主意，便再难更改，哪怕时局所迫不得不暂时蛰伏，但哪怕是迂回而行，皇帝终究还是要实现最初的目的。
萧负雪上前一步，道：“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前去传令的人便极为关键，臣自请前往，晓谕公主殿下其中利弊——殿下之所以迟迟不归，只是因为信不过鄂州、南徐州两处兵马之故……”
皇帝穆桢截口打断，道：“那你认为她信得过朕的亲兵吗？”她披露了此前众人都不知的事实，道：“公主说信不过鄂州与南徐州的兵马，朕已经去信问过，要把接应她的亲兵增派到万人之多。公主倒是极有孝心的孩子，说亲兵都派去接应她了，朕要怎么办？”
她这番话一出，底下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一万名亲兵，就算要折损半数，怎么都能保着穆明珠平安归来了。
穆明珠推辞不肯，虽然打着孝道的幌子，却已经是交了底牌——她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之前，是绝不可能主动离开扬州城的。
至于她的目的是什么，可大可小。
往小里说，大约就是要捉到焦家罪首，才算结束。
可要是往大里说，那可就太大了……
而皇帝穆桢的“好意”未必是真的要如此施行，只是用这好意把穆明珠逼到了绝境，逼走了穆明珠所有的借口，看似和柔，其实狠辣。
萧负雪呆在当下，脸色煞白，不期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在落雨的公主府中，女孩曾同他说过的话。
“我有一府之兵，便能留右相一日。”
“若是我能有天下之兵呢？”
他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没有想到她的动作会如此之快。
公主殿下她
……怎么会这样傻。
皇帝穆桢将他情状尽收眼底，淡声道：“右相教导公主八载，师生情谊，深重不比寻常。正所谓关心则乱，你自求去传令，朕也能体谅。只是朕有一个更好的人选。朕打算让萧渊去走这一趟，也算是对公主仁至义尽了。”
萧负雪稍微松了口气，道：“陛下仁厚。”
于是便命萧渊领亲兵千人，渡江传诏书于穆明珠。
而扬州城金玉园中，穆明珠正与林然、齐云等人研究攻破焦家老宅之法。
他们现在的情况，是一环扣一环的。
穆明珠围了焦家老宅，鄂州与南徐州的兵马却围了扬州城。
穆明珠信不过所谓的各州互保，鄂州与南徐州两处兵马前来，与其说是因为各州互保，倒不如说是因为谢钧所请。那么如果她在攻打焦家老宅的过程中陷入僵局，城门上兵力短缺时间一长，就有被城外兵马突破而入的危险。
所以她要拿下焦家老宅，必须是闪电战。
而焦家老宅四角的坞堡，正是为了在战乱之时抵御强敌、坚守不出的，高处的弓弩手足以击退四面八方而来的敌人。从外面强攻要付出血的代价，而一旦伤亡过多，穆明珠手下这些人必然会有所动摇，到时候就算拿下了焦家老宅，再对上城外的敌军，也是下场难料。
既然从外面强攻不行，穆明珠便考虑起从里面动手的可能性，一个是买通诱降焦道成身边的人，一个则是通过地道、神不知鬼不觉进入焦府，而后里应外合，击溃焦家。
但是这两种方案，都需要大量的时间。
而鉴于宫中传来的，口吻越来越严厉的诏书，穆明珠清楚时间并不站在她这一边。
最好是有一处现成的地道……
穆明珠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意识到，那焦府秘库所在的溶洞，既然是天然形成的，那么绝不止假山一个出入口。
当初捣毁秘库的时候，原本看守赵洋的私兵也被俘虏出来，其中就有私兵的头目林老大。
这位林老大，与金玉园原本的林管事，同出一家，都是焦家最忠心的家奴，所以负责的也是最机密的事情。
在齐云的审讯下，林老大
很快便交待了，果然那天然的溶洞还有两处出入口。每半年私兵更换或出入的时候，就会蒙上眼睛，由马车载到城外去，经过大的洞口进入。进入之后，林老大会负责掩上洞口。
只是这洞口，却在扬州城城外两里之外的地方。
在鄂州与南徐州兵马的重重围困之下，穆明珠的人想要出城从二里外的洞口经地道进入焦府，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这种事情，送进去一两个人是没有用的，至少要上百人，能形成一股力量，从里面撕开口子才能成事，起到里应外合的效果。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穆明珠接到了来自皇帝的最后一封诏书。
“殿下，咱们两个时辰不出去，就要被当做乱党处置了，这、这……”从城墙上跑回来传信的千夫长，显然有些慌乱了。
“别慌。”穆明珠清楚母皇的手腕，一笑道：“这正是咱们的机会来了。林然，速领两支千人队，拿好武器，准备出城。”
母皇行事一向是刚柔并济的，既然下了这样严厉可怖的诏书，那么来传信的人一定是能对她怀柔的人。
“来传诏书的人是谁？”穆明珠又问道。
那千夫长道：“据说是相府的公子……”
穆明珠微微一笑，道：“原来是萧渊。这正是再好不过。”便写了一封亲笔信，交给林然，道：“你去城墙上，告诉鄂州与南徐州的兵马，你是代我去见萧渊的，见过再回禀于我，我借你之口问几件事情，若是放心了便于两个时辰内出城。”她示意林然跟着她走到侧间，轻声道：“但是你记住，出城之后，立刻带着这两千人去找溶洞入口。那日捣毁焦府秘库，你也在的，很清楚其中地形。”
林然轻声道：“萧公子那里怎么说？”
穆明珠笑道：“你还不知道他吗？把本殿的亲笔信拿给他看，他会帮你的。”
“是。”林然应声而出。
穆明珠又命那千夫长去传信，道：“命王长寿与孟羽都准备好，死死围住焦家老宅，等我命令，立刻冲锋。”又转向齐云道：“走，咱们上望火楼去。”
孟非白原本在旁边听穆明珠分析突破入焦家之法
，见皇帝一纸严厉可怖的诏书送到，穆明珠却好似一个快活的陀螺般转动起来，不禁轻笑道：“看来我离开扬州城的日子，这次是真的不远了。”
穆明珠笑道：“这我可不敢打包票。免得晚了一日，叫非白怨我。”
孟非白无奈，笑道：“在下岂敢。”
扬州城中的望火楼，与焦家老宅只隔了两条街，登上去与焦家坞堡遥遥相对，甚至能望出城墙去，隐约看到外面密布的兵马。
穆明珠站在望火楼的最高层，攥紧双手等着两处信号——一处是城外，一处是焦府园中。
她在信中告诉萧渊，只要林然成功领兵进入溶洞入口，就射起一枚火箭示意。而林然成功进入焦府园中，拿下内园之后，也会射起一只火箭来示意。
第一支箭，乃是告诉她的兵马准备；第二支箭，却是告诉她的兵马冲锋。
等待，尤其是这种危急关头的等待，总是煎熬的。
在沉寂的等待中，方才被她故意忽视的诏书内容，渐渐涌上了穆明珠的心头。
两个时辰、乱党、批捕……
这些紧迫锋利的字眼，出自她的母皇。
终究，还是走上了对立的路。
穆明珠并不能指责母皇什么，因为她拥兵自重是不争的事实。母皇这一道诏书，正是她是一个称职皇帝的证明。
可正因为如此，穆明珠愈发觉得心中发堵。
城外，第一支火箭升了起来。
林然已经成功进入了溶洞之内。
“命王长寿与孟羽领兵准备。”穆明珠沉声发令。
齐云一直在旁边望着她，忽然轻声道：“臣也下去，领兵作战……”
“不。”穆明珠按住了他的手，道：“你留在这里。”
其实孟非白看的并不对，她动起来的确像是快活的陀螺，但其实陀螺的心中一点都不快活。
穆明珠面色沉沉，握着齐云的手却没有放开。
齐云整个人都僵住了，不解公主殿下的意思，却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好像忽然静止了一般，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
“你留在这里，有更重要的事情。”穆明珠轻声道。
齐云喉头微动，手臂终于从最开始太过刺激导致的麻木中复苏，渐渐感到了她指尖
的凉意。
他轻声问道：“是什么事情？”一句话，已经耗尽他全身力气。
穆明珠歪头向他看来，她黑而冷的眸中，映着少年绯红漂亮的面容。
她忽然一动，凑上来在少年唇边轻轻一吻，低声道：“你留在这里……”她的声音沉沉的，像是令人沉醉的美酒，“让我快活。”
“哄”的一声，齐云只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冲击着耳膜，让他除了她的声音，再听不到任何其它。
他不由自主得闭上了眼睛，身体因为激动而绷紧颤抖着。
穆明珠轻轻一笑，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她能掌控一切。
她绵绵不断得吻着他，眼角的余光中，望见不远处冲天而起的第二支火箭，心知那是林然得手的讯息，便冲着一旁目瞪口呆的樱红比了个手势，要她去传令王长寿与孟羽等人从外突入焦府。
而少年在她唇间，面色绯红，睫毛轻颤，已不知今夕是何夕。

第88章
两条街之隔的焦府老宅中，喊杀声大作。
望火楼上的穆明珠轻轻退开一步，欣赏着少年情动之态。
果然如她所预期的那样,兵临城下与母皇诏令所带来的压力,都消失于方才那绵密的吻中。
她单手抬起少年的下巴,拇指伸出轻动,擦过少年左上唇刚开始结痂的地方，那是前几日两人在秘库溶洞中激吻后留下的伤痕。当时她吸入了迷烟，又有追兵在侧,在那种上瘾又刺激的感觉中，也许忍不住咬了他——毕竟他的唇是那么软、那么润。
“还疼吗？”穆明珠柔声问,拇指轻擦他唇上伤处。
齐云说不出话来。
他的心跳激烈还沉浸在那突如其来的吻中；他的喘息急促哪怕已经尽力克制。
齐云抬起修长的睫毛，黑眸中莹然有水光，望向公主殿下的眼神却有些迷茫失焦。
他想要摇头,脖颈一动又定住，因下巴还在穆明珠掌中。
“不、不疼……”他终于从喉咙中挤出短促的话语来，声音喑哑，染着未褪的情欲。
他整个人还没有从方才的吻中苏醒过来，以至于无法用理智判断现在算是怎样的情况,只能够以目光追着身前的公主殿下，满足她所有的要求。
穆明珠轻轻一笑，亲吻作用于她自身,非但消除了大量的压力,也给她带来了一份不合时宜的好心情。
“殿下。”翠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大约是得了樱红的叮嘱，并不敢径直入内，“孟都督手下一位府兵前来回话。”
穆明珠道：“让他进来。”便踱步至于栏杆前,遥望向厮杀正急的焦家老宅，神色沉静，除了唇角一抹淡淡的笑意，那一吻毫不为外人所知。
那府兵入内，并不敢抬头看，道：“殿下，林校尉命小的过来报信，前头焦府老宅已经攻破了！”
穆明珠从望火楼上看下去，恰好能看到潮水般的士卒从破开的门中涌入焦家老宅，而四角坞堡上的箭雨不知
何时已经停了，想来坞堡中的弓弩手已经被林然带人从内部拿下。
里应外合之下，焦府覆灭就在眼前。
“告诉孟都督与王长寿，”穆明珠眯起眼睛，森冷道：“焦道成，本殿要活的。”
“是。”那府兵应下来。
穆明珠转向齐云，道：“母皇给了本殿两个时辰，如今已经过半。城外鄂州与南徐州两处的兵马随时可能发动攻击，劳烦齐都督带一队人，往城门上巡防，一旦有变，即刻来告知本殿。”
齐云一半心神还陷在方才的亲吻中，忽然见她正色发令，颇有些不知所措，只是近乎本能地应下来。
“都去吧。”穆明珠摆手示意。
齐云与那府兵一同退下，退到门口处，终是忍不住抬眸又看了一眼，却见公主殿下独立于栏杆前、远眺焦府兵戈之地、只留给他一个神秘凝重的背影。
他轻轻掩上门扉，沉默地下楼，走下几阶，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唇上结痂处，顿了一顿，露出一个无人知晓的笑容来，几分甜蜜、几分怅惘。
焦府老宅中，王长寿与孟羽得了穆明珠“捉活的”的命令，立时传令下去，见了焦道成不要伤他性命。府兵在前破了焦府老宅外院，攻入坞堡之后，又有林然领兵从园中突出，夹击之下焦家私兵再度溃散。
在纷乱逃散的焦家私兵中，有眼尖的已经看到了众人掩护下、有位华服肥胖的男子往内园退去，大叫道：“随我来！捉到了那焦家老爷，是咱们的首功！”
一时叫喊声四起，好比万人下场，围起来要捉一只胖兔子。
焦道成吓得心胆俱裂，养尊处优几十年，何曾见过这等声势？到底这里是他的家，他很熟悉各处秘密的道路，在私兵掩护下，竟躲过追兵、连着逃出了两个园子，可是从哪里出去呢？焦家老宅之外，四处都是穆明珠的人。
耳听得喊杀声越来越近，有家丁急中生智，指着园子角落的一口水井道：“老爷且藏到那井中去，咱们带人往前头园子去，引着追兵离开。”他们乃是焦家世代的奴仆，
到了这样的地步还没有对焦家放弃希望，认为只要能躲过这次追捕，总能等到城外的援兵。
“好，好。”焦道成以手托着自己的大肚子，一瘸一拐跑到那水井前。
然而这水井乃是角落里的小井，若说容人，只能容一个瘦人下去。
可是他们已经被堵在了园子里，再没有别的藏处，于是几个家丁一起用力，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了，按着焦道成的肚子，把他腹中肥肉挤得上下乱动，好歹是把人塞进去了一半，还剩下一半因为肚子肉卡住了，却一时按不下去。
有的喊“你把老爷的肉往上按”，有的喊“上不去了，得往下边按”，有的叫“不如把那腰带束紧了”……
众人胡乱用力之下，焦道成又怕又急又疼，人还卡在井口，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死过去。
就在这时，王长寿与林然已经分别领兵追至，一从外院来，一从内院来。
“都别动！”林然脸上染了血，掩盖了素日白面腼腆的模样，厉声断喝，倒真有几分他父祖征战的骨血，“殿下说了，要焦老爷活着。”
王长寿道：“正是，殿下只是要请焦老爷过去说话罢了。”他这是诓骗焦道成的话，但为了能活着拿到焦道成，也就无所谓真话假话了。
焦道成在那水井上的确卡得半死不活，又给敌军追到了，虽然半信半疑，但的确没有要手下的私兵死战。
园中一时僵持住了。
林然再开口，道：“快扶焦老爷出井！”一面说着，见焦道成没有太过抵触，一面自己缓步上前。
眼看焦道成就要从井口出来，忽然斜刺里飞来一支冷箭，“咄”的一声钉在焦道成脖子上，瞬间血就喷涌出来。
那箭来得突兀，又极快，周围一圈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焦道成本人被卡死在井口，本人又肥胖笨拙，更是无从躲避。
脖子上一凉，焦道成下意识伸手去捂，还没明白过怎么回事儿来，“你诈我……”他这样说着，却见林然一脸焦急冲上来，心知不对——若是穆明珠的人要杀他，方才尽可以动手，何必还要哄
骗他？他彻底明白过来，对冲上来的林然道：“谢钧害我……”他以为自己是喊出来的，其实已经声若蚊蝇，一句话没说完，已软倒在地，失血过多而亡。
那一支箭，扎透了他颈间血管。
射箭的人，是个百步穿杨的高手。
林然抢上去两步，手指搭上焦道成血淋淋的脖子，对同样冲上来的王长寿缓缓摇头，道：“死了。”
两人同时回首，望向那支冷箭飞来的东南方。
那支冷箭是从高处而来，而东南方的高处，只有一处焦府的坞堡。
等到林然与王长寿赶到东南坞堡之上时，已有千夫长上前来告罪，道：“这人是从飞檐上冒出来的，原本不在焦府私兵之中……”
原来王长寿与孟羽领兵攻破焦府坞堡后，便命手下的人将焦府私兵都缴了械，沿着他们原本站的位置，以绳索捆了手，又串作一长列看管起来。
可是这射冷箭的人，根本没有参与焦府对外的战斗，他是在这场战斗之前，就一直藏在坞堡飞檐之上的。
“小的问过焦府这些私兵，都不认识这人。”那千夫长又道：“这人原本偷溜要走，被小的等察觉之后，情知走不脱，便服毒自尽了。”
那暗杀焦道成的弓弩手此时平躺在狭窄的过道中，面色青黑，普通人的样貌，穿戴与焦府私兵一模一样。
“命人守着尸首。”林然面色沉重，道：“我去跟殿下复命。”
殿下要捉活的，现在不但焦道成死了，连暗杀焦道成的人也死了。
王长寿在旁道：“校尉大人，是否剥了他的衣裳，先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标识？”他们什么都不清楚，只带了失败的结果去见公主殿下，在王长寿看来，未免有些不够聪明。
林然微微一愣，道：“也好。”
王长寿又低声道：“那焦老爷死前，交待了什么？”他对上林然的目光，笑道：“若有一句话留下来，咱们也好交差。”
林然看他一眼，道：“说咱们诈他，底下一句我没听清。”
王长寿有些惋惜，蹲下身去，要给那死去
的杀手脱衣。
林然按住他手臂，道：“还是请孟都督派两个专门的仵作来。”
王长寿一愣，起身笑道：“总忘了我如今也是有官身的人了——还以为跑码头，万事都得自己来呢。”
林然也听闻过他的事迹，从一个码头上谋生的力夫、卖身为奴在焦家过不去了，因为偶然遇见了穆明珠，并抓住了机会，一跃成为公主身边做事的人，一个月的光景下来，已经从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成了赫赫威名的万夫长。
见着王长寿这样的人，叫人不得不感慨时运这回事儿。
林然微微一笑，道：“王大人好日子在后头呢。”
王长寿“嘿”的一笑，络腮胡子上的一对小眼睛精光闪烁，自嘲道：“‘王八’成了‘王大人’，怎么听着都像是骂我呢。”
林然便点了一名千夫长，道：“回去复命，就说焦家老宅已经攻下来了。只是焦道成死了，杀他的人服毒自尽，我跟王大人在这里，等孟都督派仵作来验尸。”
穆明珠其实不等前方再次汇报，已经携樱红、翠鸽等人，在扈从跟随下，赶到了焦府老宅中来。
因为城外还有鄂州与南徐州两处兵马虎视眈眈，有前朝坞堡拱卫的焦家老宅，正是扬州城中最适合作为主帅宿处的地方。
此时皇帝诏书中所说的两个时辰，已经只剩最后半个时辰。
穆明珠快步进了焦府大门，对迎上来的孟羽道：“即刻清点缴获的兵器，集合咱们的兵，不能懈怠——城外还有一批敌军将要发动攻击。”
孟羽应下来，又将仵作验尸之事说了，也就是告知穆明珠焦道成之死。
穆明珠沉沉吸了口气，淡声道：“能捉活的固然最好，但两军对垒、能赢是最关键的，焦道成死了是他运气好。”
此时林然得了消息也迎上来，道：“殿下，臣有密事要奏。”
穆明珠看他一眼，对孟羽笑道：“孟都督去忙你的吧。”便命从人放缓脚步，与林然走在前面，道：“什么事？”
林然这才把连王长寿都瞒着的事情讲来，他轻声
道：“焦道成死前有话留下来。”
穆明珠脚步一顿，见他郑重其事，便知一定是关键的话，便凝眸看着他。
林然低声道：“焦道成说了四个字：‘谢钧害我’。”
穆明珠眸光一闪，并不感到意外，反倒有种大石落地的踏实，这句话不过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还有谁听到了？”穆明珠问道。
“只有臣一人。”
当时焦道成中箭，血流如注，众家丁都惧怕不前，只有林然抢上去扶住他，听到了这一句。
穆明珠想到方才孟羽所汇报的内容，道：“那杀焦道成的人，是在这次对战之前就混入焦府私兵之中的？”
“是。”
穆明珠莞尔，道：“这才叫自相残杀呢。”
焦道成之所以留下赵洋，可不是出于好心，而是要留下幕后主使的把柄。焦道成想着的，大约是怕幕后主使过河拆桥，所以要偷偷藏起赵洋这个证人来。他哪里知道，谢钧打的根本不是过河拆桥的算盘，而是一旦生变，便杀人灭口的毒计。
林然又道：“焦家老宅财物众多，静玉公子已经领人守着，不许底下的兵乱拿。”
焦家的豪奢体现在这座老宅的方方面面，若是没有约束，这府中那些铜钱铺就的小径不出一个时辰便被拆光了，至于旁的珍贵宝物，更是难免被损毁、夺走。
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在这些兵的眼中，可能值钱的只有四角的包金。他们很可能会把四角砍下来带走，为了后来能兑换出的一二两金子，毁掉原本价值千百两黄金的作品。
这是战乱之时常有的局面，所以说乱世黄金。
好在有杀人奖励田地的政令在前，众士卒这会儿一门心思想着记录所得的田地，得了约束竟然也大都遵守了。
说话间，穆明珠已经走到了太泉湖边的假山群畔，不过数日之前，她还曾在这里假作宴饮、与一众侍君玩乐，彼时焦家大管家还在园门外焦灼守着，如今再来，满园尽是她的人马了。
“明珠！”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从假山顶上传来。
穆
明珠微微一愣，就见守兵已蜂拥而上，从顶上揪出来一个锦衣青年。
那青年被按在地上，狼狈不堪，哭笑不得叫道：“是我！是我！”
穆明珠终于听出来了，也是哭笑不得，忙道：“快把人松开！”快步上前把在地上吃土的萧渊拉起来，见了他高兴道：“你怎么来了？”
萧渊可就没她这么高兴了，苦着脸吐了两口带沙土的唾沫，道：“我在城外高塔上看着，见你打赢了，便进来见你——我看你不像是要出城的模样，两个时辰就要到了，你可得小心城外的兵马。我告诉你，陛下这次可是动真格的了——皇甫老将军病故了！”又道：“别担心，城外的入口我给堵上了。”
这些信息之间的逻辑是跳跃的，旁人听着或许会奇怪，但穆明珠很明白萧渊的意思。
穆明珠道：“我知道。”她早从杨虎口中知道皇甫高病重之事，也知道皇甫高过世之日就在近期，只是没有想到如此凑巧，“正因为皇甫老将军的身体状况，我才敢在扬州动兵。”
这种情形下，母皇就算是想动真格的，对她也是有心无力。
只要她能在扬州城中坚守不出，以一个“拖”字诀耗下去，总能把母皇耗到谈判桌上来。
“走，跟我去城墙上看看。”穆明珠把焦府老宅的善后工作交给王长寿与静玉，带着萧渊、林然等人往城墙而去。
此时两个时辰的期限已到，城外鄂州的陈都督与南徐州的高都督大约是为了免除最后一丝责任，正使人在城门前大声喊话，不外乎是叫穆明珠开城门出来，不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番苦心，不要走上错误的道路。
穆明珠充耳不闻，与萧渊拾级而上，往城墙上行去。
萧渊拍打着身上的尘土，都是方才在焦府假山旁被按倒时沾上的，口中道：“我怕带多了人暴露了，只带了两个心腹的书童同来，就这么一身衣裳，没得替换，脏了也没人洗……”
穆明珠笑道：“跟着我混，还愁没有衣裳换吗？”
萧渊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
着她，道：“跟着你混啊？”
穆明珠点点头，笑道：“跟着我混吧。”
其实萧渊的举动，早已经是跟着她混了。从他接了她的密信，掩护林然带兵经密道杀入焦府老宅开始，他在皇帝面前已经很难交代了。等到他主动经密道入城，相当于奔赴了拥兵自重的公主，这在皇帝面前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过去了。
萧渊看着她，道：“怎么又想回来走这条道了啊？”
在十三岁之前，穆明珠努力要做到皇子皇女中最优秀的一个，若在寻常人家不过是争宠，可在皇家争一个最优秀就是争皇位了。等到废太子事变之后，穆明珠忽然放弃了原来的道路，转而走了一条类似宝华大长公主周宝宝的道路。可是来到扬州城中，穆明珠的举动分明是又走回老路去了，而且更激烈、更危险。
穆明珠道：“就……我想要的东西，只有原来这条路走下去，才能拿到啊。”
萧渊问道：“你想要什么啊？”
穆明珠抬头望一眼天边，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道：“那把椅子。”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对外吐露她的野心，她以为这会像是一个宣言，嘹亮、煽情。
但真正吐出口来，其实只是轻轻的一句话，就跟对樱红说想要在书房里多一把玫瑰椅一样。
“挺好的。”萧渊说道。
穆明珠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他。
萧渊笑道：“那我可真跟着你混了啊。”
穆明珠看着他，道：“好。”
萧渊又笑道：“有没有俸禄啊？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
穆明珠知他开玩笑，道：“给你跟樱红一样的月银，怎么样？”
萧渊合拢折扇，一敲手心，笑道：“高了高了，我怎能与公主身边的大侍女平起平坐？给我几套换洗衣裳便尽够了。”
穆明珠莞尔，又走上几阶，低声道：“对我这么有信心？”
她现在的处境，在常人看来着实不妙。
萧渊笑道：“有信心是一回事，我主要是……找刺激来了。”
穆明珠摇头笑，又道：“
你来之前，右相可有话交待？”
萧渊道：“叔父要我万事以你的安危为先。”他看向穆明珠，道：“建业城中，还是有不少人盼着你平安回去的。当然，盼着你永不回去的也有……”
“只怕是盼着我永不回去的多些……”穆明珠淡声道：“只是他们打错了算盘。”
两人边走边聊，已经登上了城墙，就见齐云领兵迎上来。
齐云在两人刚到墙下的时候便知晓了，因职责所在，不能擅离，只能看着两人一路有说有笑走上来。
“齐都督，”穆明珠含笑道：“一则好消息，萧渊也来加入咱们了。”
齐云不语，淡漠的视线落在萧渊身上，在穆明珠的注视下，只同他微微颔首致意。
萧渊搓着手臂倒立的汗毛，对穆明珠低声道：“明珠，考虑到同僚压力，我忽然不是那么想跟着你混了……”
穆明珠一挑眉，淡声道：“晚了——一旦加入，便不能退出。”
萧渊瞪着她道：“你这是黑店呐！”
齐云一直安静着，此时忽然开口，轻声道：“在下声名不佳，外人多有误会。今后同在殿下左右，萧公子有事，只管差遣在下便是。”
穆明珠笑道：“萧渊，你可听到了？”便转向齐云，赞许道：“齐都督高义，日子久了旁人便知道了。”
萧渊这次不只是手臂，只觉浑身的寒毛都倒立了，瞪着齐云，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第89章
穆明珠其实清楚，若是在建业城中、太平之时，萧渊不会投奔她、她也不会对萧渊吐露野心。
眼下兵围扬州城,她又触怒了母皇,萧渊主动入城,与其说是真要跟着她成就一番霸业,不如说是为了朋友义气。
萧渊本就是性情中人。
“你来得正是时候。”穆明珠一面同萧渊说话，一面快步往前走去，道：“我这里正缺一位总揽统筹、登记造册的人。原本是樱红、翠鸽与静玉在做,但樱红还要跟着我，翠鸽与静玉手上已经有千百件事情要做,时日久了铁人也撑不住……”况且静玉等人虽然识字能计数，但在统计调度上的能力显然比不上受过良好教育的萧渊。
萧渊笑道：“从前躲掉的苦差，原来都在这里等着我。”
穆明珠一想还真是。
萧渊相府公子出身,他小时候父亲就出家为僧了，天性自然成长，至多不过理一理他萧府西院的事务，没怎么受过累。
穆明珠笑道：“你的冠礼不是快了吗？到你挑担子的时候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过了宽阔的城墙墙面,俯瞰遥望下去，便是南城门外由鄂州陈都督所领的一众府兵。此时那陈都督领兵，结成方阵,停在距离城门不足一里的护城河内。而攻城必备的云梯已经架起,列于方阵之前。大约几次喊话过后,若穆明珠没有出城的意思，这便真要攻城了。
从城墙往下去，一万身披甲胄的府兵、持利器、结方阵,训练有素得站在一起，还是很有气势的。
跟焦府大部分短打扮、拿木棍，连长队都歪歪斜斜排着的家丁，迥然不同。
“鄂州都督陈立这个人你知道吧？”穆明珠淡声问道。
萧渊道：“知道。前朝末年，他父亲陈泰当初就是占了鄂州，拥兵自重的。不过他父亲陈泰看风向很准，及时投靠了太祖，后来官拜太尉，任上病故的。陈立如今也做了鄂州都督，也算是子承父志。”
“那你可知道陈立当初出仕，是谁举荐的？”穆明珠又
道。
萧渊微微一愣，凝眉想了一想，他还真不曾留意，道：“陈泰娶了卢氏女，陈立又娶了王氏女，姻亲之间避讳不好举荐，那多半逃不出与卢、王并驾齐驱的谢、萧两氏。鉴于我出身萧氏，但对这位陈都督并不熟悉，那么多半是谢氏的人举荐陈立出仕的……”他顿了顿，又道：“要么便是谢氏门下的学生。”
这些大族绵延几百年，比一代代短命王朝存续要久多了。
单个大族门下附庸的士人，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正是谢钧的祖父举荐陈立出仕的。”穆明珠道。
“所以？”萧渊望着她。
穆明珠愣一愣，明白过来。她有前世的记忆，知晓后来的发展，又在扬州城中与谢钧周旋久，所以很自然会推导出谢钧是背后黑手这个结论来。但是不管在母皇还是在萧渊眼中看来，谢钧不过是谢家避世三十载后，终于释然，出陈郡，入建业，愿意为大周出力，如今在南山书院教书育人的多情郎君罢了。
鄂州陈都督与南徐州高都督，同时迅速领兵前来围困扬州城，只说明他们严格遵守了太祖所定的各州互保之法。
如果说只因为陈、高两位都督，当初都是由谢钧祖父举荐入仕的，便判定谢钧在其中有罪，未免也太莫须有了些。
穆明珠摇头一笑，当下不是与萧渊展开解释的时候，只道：“若不是你自己提起来，我几乎忘了你也是世家出身。”
萧渊笑道：“那又如何？”他与人结交，向来是不看出身的。
穆明珠倒是有些感慨，萧氏在世家中算是个异数。当初萧渊的父亲萧负暄之所以遁入空门，是不是察觉世家与皇权之间难以两全，在家族与君主之间难以选择，烦恼之下舍弃了红尘呢？而唯有像前世萧负雪那样太过理想化的人，和萧渊这样万事随心的人，才能在这个世家之中家门大于国家的时代，做出与众不同的选择吧。
萧渊看向城下密密麻麻的府兵，道：“底下这些，你要怎么解决？”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你现下出城，在陛下
跟前说不得还能圆回去。”
穆明珠淡笑道：“你信我，等我过三个月再回去，一样能在母皇面前圆回去。”
圆谎这种事情，其实不在于谎言多么逼真，而在于听谎话的人愿不愿意相信。
她会打造一个让母皇不得不相信的局面。
萧渊挑眉表示不信，但是也没有再说什么。
穆明珠望着围在城门外的兵马，轻声道：“攻城一道，有十几倍兵力久围不破的例子，也有十几个人偷城成功的例子。”她看着脚下坚实厚重的城墙，整个扬州城都被包入这样厚重的城墙之中，在这个没有炸药的时代，对方如果要强行攻城，要么就是四下发兵、突破城门而入；要么则是拼着死伤，上冲车与守城的士卒对射，同时架云梯强攻上墙头。
但是眼下目之所及的地方，那陈都督的兵马尚且只带了云梯来，至于攻城所需的冲车、撞城锥、投石器等器具，一样都不曾见到，也许是还在调度之中。
在这些大型攻城器械运到之前，防偷城要大于防攻城。
正如穆明珠可以通过秘库溶洞的城外入口，里应外合，一举拿下焦府余党一样；如果给城外的敌军抓到了类似的机会，一旦城内乱起——甚至不用厮杀，只要趁乱在易燃物品堆积之处放几把火，便足够让她焦头烂额。
穆明珠回身，对一直静默跟在侧旁的齐云道：“命人把原扬州刺史李庆放出来……”扬州这次遭遇的水患百年难得一遇，便是没有李庆贪腐在前，这次水患也会是场灾难。而李庆在扬州任上，颇有政绩，案发之前还是颇得民心的。她现在正是用人之时，也就顾不得小节了，“告诉他，本殿再给他一次机会。要他出来之后，仍为扬州刺史，依照本殿的命令行事。”
“是。”齐云仔细听着。
穆明珠又转向萧渊道：“等会儿林然在焦府老宅整顿好人手，便会往城墙上来。你告诉他，要他按照城中愿意作战的百姓名册，分门别类把人召集起来。年过五十岁的男丁是一类，低于十五岁的男丁是一类，负责城内输送粮草；妇人是一类
，负责照料伤员，编织草鞋等物资；剩下年富力强勇健者，又是一类，要他们上城墙轮值轮岗。若是城外冲车等器械到了，对射之中咱们有人受伤，一定立刻撤下伤员来，轻伤运往焦府老宅治疗，重伤运往金玉园，但是不要留在城墙上。”
她所有的安排，都是要保住青壮的悍勇之气，要他们的力量用在守城上。
把年老者与年少者分开，并不是因为年老者不能守城，而是因为他们会拖坠了年少者的悍勇之气。及时撤下伤员来，固然是为了救治伤员，也是为了藏起伤者的痛呼哀嚎之声，免得青壮健全之人听了心生惧意。
萧渊一一记下来。
穆明珠下达的命令，清晰明确，自有深意，显然超出了萧渊的预期。
萧渊听完低头一笑。
穆明珠道：“怎么？可是又何处不妥？”
“不是。”萧渊笑道：“只是忽然想起从前咱们在南山书院约着打马球的日子——从前你可真是屈才了。”
能指挥两军对垒的才能，拿来打马球。
萧渊又问道：“你们之前统计的，扬州城中愿意出力的百姓有多少？”毕竟，这可是要与朝廷为敌。
穆明珠想了一想，道：“大约有八九万之数吧，现在应该过十万了。”
萧渊吃了一惊，道：“这么多人愿意……跟着你混？”
穆明珠微微一笑，其实扬州城百姓并不知道建业城中的事情，他们只知道焦家谋反了、而外面围城的跟焦家乃是一丘之貉。焦家在扬州城百姓之中，已经是声名狼藉。而借着半个月前那场粮食价格战的余韵，她刚好打了一场很不错的舆论战。
穆明珠没有解释，只是一抬下巴，笑道：“是啊。本殿一心为民，百姓自然愿意追随。”她又道：“你替我在城墙上看着，我跟齐都督去巡视城内。”
在攻城的大型器械运到之前，最要紧的是防着偷城。
齐云所带的三百名黑刀卫，正善于调查，从细节发现问题，用来防止敌军混入城内作乱，是最合适不过了。
“好。”萧渊应道：“等林然来了，我便照着你安排的告诉他。”他顿了顿，又道：“你这事
情是越闹越大了。”
当他入城的时候，还以为穆明珠只是要以手头的兵守住扬州城，现下才知道她已经发动了城内的百姓。
萧渊望着穆明珠，想到她方才说有法子在皇帝面前圆过去，有一点担心，倒不是为他自己，“你确定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吗？”
“我确定。”穆明珠正色道：“君不闻‘窃国者侯’吗？”
事情闹得小了，她要么兵败身亡，要么回到建业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得参政——那就意味着三年后鲜卑南下的时候，她手无实权，大家一起玩完。
唯有事情闹大了，她才能在谈判桌上要一个位置。
不管是谢钧还是母皇，他们心里很清楚，江北的鲜卑异族才是真正的敌人。一旦他们铁蹄南下，等着大周的便是亡国灭种的结局。所以她必须把事情闹大，大到叫他们不得不正眼看她。
毕竟，谢钧手腕百变、母皇刚柔并济，两人就算要对敌人赶尽杀绝，也一定会审时度势。
她要借的，正是北府军皇甫老将军方死、鲜卑异族跃跃欲试的这股势。
只是要借到这股势，她先要撑过鄂州与南徐州兵临城下这一大危机，然后才有资格说，“我要在这大周这张桌子旁要一处能坐下来的位子”。
萧渊见她神色笃定，便不再多说什么，只点一点头，道：“那你多加小心。”
穆明珠对齐云道：“我们走。”便下城墙往城内巡防去。
齐云跟在她身后，同萧渊拱手作别。
萧渊慢了半拍，也同他拱手还礼，还到一半却见齐云已经跟着穆明珠走了。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难道他对这位齐都督偏见真有这么大？每次见这齐都督，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城外谢府山庄之中，本应该在扬州城外领兵的鄂州都督陈立，却坐在花厅下首，正同上首的谢钧汇报情况。
“谢先生，愚弟实在是拿不准分寸，故而斗胆前来讨个主意。”陈立四十如许，圆脸粗脖子，很像他已故的父亲陈泰，“愚弟接了陛下的御令，说是公主殿下两个时辰不出来，便跟乱党一例处置。如今
两个时辰已到，愚弟的人在城外看着，那公主殿下已经破了焦府老宅，应当是擒下了乱党。那愚弟是应该照着陛下御令做事呢，还是应该……再稍微等等？”他觑着谢钧的面色，解释道：“这虽然是政务，但也是皇帝的家事，向来家事是最难搀和的。现下公主殿下屡次不出城，惹怒了陛下。陛下一怒之下，要咱们动兵——但万一过阵子翻过脸来，陛下又消了气，岂不是咱们在中间受夹板气？”
谢钧在上首，慢悠悠把玩着几枚玲珑精美的玉石，神态平和淡然。
陈立见他仍旧不开口，又道：“况且就算真要攻城，现在最佳的时机已经错过了。城内的乱党已经给公主殿下拿下，此时攻城只能硬冲，可是攻城所需的冲车、撞城锥等物，也还未曾运来……哎，愚弟实在是左右为难，还请谢先生看在往日世交的份儿上，点拨一二。”
陈立是接了谢钧的信，在穆明珠对焦府动手的当日便领兵赶来了。
谢钧把手中一枚玉石握至温热，清楚陈立口口声声说请他点拨，其实只是要他开口说一句关键的话。
攻城还是不攻城，杀穆明珠还是不杀穆明珠。
只要谢钧开了口，责任便在谢钧身上。
“最离奇的是，”陈立喘了口粗气，又道：“那原本来传旨的相府公子萧郎君，竟然也混进城去了！愚弟这里，真是没法跟陛下交待呐！”
谢钧望着掌心那一枚洁白的玉石，那是一枚雕成少女模样的玉石，玲珑可爱。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奇异之色。
早在穆明珠在扬州城内召集青壮的时候，谢钧便知道这位小公主殿下又不安分起来，多半是要对焦家动手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穆明珠会把事情闹到这样严重的地步！
而且他没有想到一切会发生的这样快。
在谢钧的预测中，焦道成手中有十万家丁，有坞堡之固，就算拿不下穆明珠，也总可以与穆明珠在城内僵持旬月。谁知道焦道成如此不中用，盘云山一夜溃散，退入坞堡之中被人里应外合不到两个时辰就包了饺子。
这跟
谢钧的计划出入太大了。
在谢钧原本的计划中，从皇帝被穆明珠起疑心、被激怒，终于发令攻打，到穆明珠腹背受敌——在外有鄂州、南徐州兵马，在内有焦府坞堡为心腹大患，总要持续一段时间的。
而一个腹背受敌的穆明珠，撑不了多久。
可是谢钧万万没有想到，穆明珠不到两个时辰解决了焦府坞堡。
现在，成为了穆明珠彻底占城为王，而鄂州、南徐州的兵马要打的是艰难的攻城战。
攻城战，没有十数倍的兵力，没有奇谋，要在短时间内取胜，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北府军老将军皇甫高竟然过世了。
就算他有决心与穆明珠在扬州城长久周旋下去，朝廷也不会有这个时间与精力的。
而他并不打算从幕后走出来。
攻打到半途撤退，简直像是向全天下宣告穆明珠的力量。
谢钧抚摸着那玉石少女莹白的脸颊，眯了眯眼睛，这位小公主殿下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大胆，竟把他也放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像他这样的人，从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当对方落子的时候，他已经看到至少十步之后去了。
早已经看透了结局，知道自己十步之内要露出败相，却还偏偏不得不继续玩下去——再没有比这更憋屈的了。
“谢先生？”陈立坐在下首，见谢钧长久不语，小心轻声探问。
谢钧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来，来日方长，便让她十步又何妨？总有她哭的那一日。
“既然是陛下的御令，陈都督还是依皇命而行为妙。”谢钧终于开口，声音沉沉。
陈立见他终于肯给句准话，心中大石落地，这话也在他猜想之中——毕竟是谢钧提前写信给他发兵的。
“那，愚弟这就命人运撞城锥、冲车等器械来。”陈立道：“愚弟回去把这话也告诉高都督……”
南徐州的高都督，也是接了谢钧的信而来。
陈立到这会儿还没有意识到扬州城内会是怎样的强敌，又问道：“那破了城，这乱党是捉活的，还是格杀勿论呢？”这是
在问要不要留穆明珠的性命。
谢钧淡淡蹙眉，他生来聪颖，极不耐烦与蠢人打交道，若在陈郡，他简直看都不会看陈立这等人一眼；但是从陈郡走出来，入了建业城，图谋天下之大，却不得不与这等蠢人敷衍。
谢钧压下不耐，淡淡道：“待陈都督捉到贼首，再论死活吧。”
陈立不知谢钧已然不喜，还以为谢钧是要根据情况变化在做判断，要他届时再来询问。
“是，是。”陈立站起身来，得了准信，圆脸上有了笑意，道：“今日叨扰谢先生了，改日再来赔罪。”他见谢钧一直把玩着那几枚玉石，又笑道：“愚弟家中倒是也有几件好玉石，只是这样好东西在愚弟手中也是浪费了，若谢先生不弃，愚弟改日让底下人送来。”他有些忐忑地看着谢钧。
谢钧出身世家之首，生平什么好物不曾见过，但这种时候接受底下人的好意，也是一种必须的手段。
他淡淡一笑，道：“陈都督好意，谢某却之不恭。”
陈立大喜，明明是送出宝物去，却好似自己得到了某种荣耀的认可，憋不住满脸的笑意退下去。
陈立一退下，谢钧便拂乱了桌上玉石，自己按住眉心，长长一叹。
流云见外客走了，这才从屏风走缓步走出来，至于谢钧身旁，温柔俯身，轻轻为他抚摸着太阳穴，低声道：“郎君可是又头疼了？”
谢钧揽她入怀，感受着美人微凉的指尖在自己头上痛处轻抚，叹道：“若是天下女子皆如流风这般可人，郎君我又如何还会头痛？”
流风在他怀中，眸光轻轻一闪，小心道：“是那位小公主殿下又惹郎君生气了？”
谢钧面色沉沉，不语。
流风便不敢再问，只继续为他按头。
就在流风以为谢钧不会回答的时候，忽然听到谢钧问道：“你说她想要什么？”
她从来没有听过谢郎君这样迷茫的声音。
谢钧忽然像是找到了解答的途径，低头望入流风的眼睛，道：“那小公主殿下是个女人中的异类，却到底还是个女人。流风，你若是她，你会想要什么？”
流风愣住，她生来是
命如草菅的存在，幼时能有一口饭吃便心满意足，长大后便要照着上面的指令做事，后来便是一心一意服侍谢郎君。而那位公主殿下，生来锦衣玉食，所拥有的乃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现下，谢郎君却要她去想公主殿下想要什么，岂不是滑稽吗？
流风不知该如何作答，可是见谢郎君直直望着她，眼睛像是饿狼一样可怕，一定要等一个答案。
她的确不知道小公主殿下想要什么，但是常年侍奉人的本能却让她知道此刻什么才是正确的答案。
流风轻轻歪头，把脸藏到谢钧的怀中，低声道：“奴不知……奴纵然是做了公主殿下，想要的还是郎君的疼宠……”
谢钧终于大笑。

第90章
穆明珠与齐云下了城墙，往城中巡防。
已是仲夏时节，天空中万里无云,及近正午,两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都短短的,走出城墙根后不过数步,便觉热浪迎面扑来。穆明珠走在前面，淡蓝色的下裙随风轻摆，为这炎炎夏日带来一分清凉。
“别骑马了。”穆明珠眯眼望了望天,道：“我有话同你说。”
她当先登上华盖覆顶的四轮马车。
齐云微微一愣，跟在穆明珠身后,亦躬身进了马车，一入内，正撞见穆明珠轻解罗衫的模样,不禁面红耳赤、下意识要退出去。
穆明珠一面解着上衫，一面拉开案几下的一扇抽屉、从中摸出侍女给她备下的新衣来，口中道：“站着做什么？放下车帘进来。”这个时节的扬州城很热，她跟萧渊在城墙上站着说了一会儿话，已经汗湿了脖颈。
齐云依言放下车帘,却仍旧站在车帘边，头几乎要垂到胸口去。
穆明珠大约也能猜出他的反应，定然是要不好意思的,她轻轻一笑,也不说破,只拿着新衣的手随意指了指车窗下的位子，道：“别杵在那里，像是我罚你了似的。”
齐云又依言在车窗下的长凳上坐下来,只是仍旧挨着近车帘的一端，双手攥拳压在大腿上，眼观鼻、鼻观心，方才在烈日下没有冒的汗，这会儿全都涌出来了。
穆明珠倒是并不在意，她解开上衫之后，里面还穿着裲裆。裲裆有点像是古代的抹胸，但是比后世夏日的吊带背心还要严实许多。这裲裆最初是内衣，但是据说从她母皇登基之后，便渐渐开放了许多，时下也多有人作为外用的衣裳，成了裲裆衫。她因是公主，在外的时候穿衣要与身份相匹配。为表隆重，衣服总是有很多层。冬日的时候还好，夏日却热得难耐。
至于齐云是怎么看待她的衣着的，穆明珠并不在意。
况且亲都亲了，露个胳膊又怎么了？
穆明珠也不忙着换上那新上衫，先自己倒了一盏凉茶，饮了一口入喉，解了一身躁意
，这才看向齐云，道：“你之前送出的信，母皇可有回信给你？”
她倒是问得冷静平淡，却不知齐云正在经历怎样的心理冲击。
他眼力过人，进来一瞬间已经看清了，公主殿下里面素色绸衣上、绣着与她下裙同色的祥云纹样，绸衣紧窄，勾勒出初绽的曼妙。
只是那一眼，他已经昏了头。
在最初的冲击过后，他坐在紧靠车帘的长凳末端，按着大腿的双拳却忍不住收紧。
他清楚公主殿下绝无它意。
是这天气太热了，而她是公主殿下，在马车里换件清爽的衣裳是很自然的事情——不管跟进来的是谁，只有跟进来的人去避讳低头，不可能是公主殿下避忌。
也就是说，如果这一次跟进来的不是他，而是今日投奔来的相府公子萧渊，又或者重金出资的那位孟非白，公主殿下还是会做一样的事情。
一念至此，齐云只觉一股又酸又辣的毒气从心中蹿起来。
他闭了闭眼睛，制止自己再想下去。
听到穆明珠的问话，齐云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从那些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臣……”一开口的声音却过分喑哑，他顿了一顿，吞咽了一口唾液，抚定声线，又继续道：“臣还未曾接到陛下新的指令。”
穆明珠淡淡蹙眉，也就是说三日前齐云按照她的要求，写了一封“公正客观”的黑刀卫密信呈送建业城之后，母皇至今未给齐云新的指令。
这跟穆明珠的预期不太符合。
因为黑刀卫乃是皇帝的爪牙，现下她抗旨不遵、在扬州城拥兵，母皇完全可以下令给齐云。齐云手下的三百黑刀卫虽然不是很多，但在大军围城的情况下，要给她制造些混乱、麻烦还是很容易的。除非在那之后，她已经凭借人数上的优势，一举擒住了齐云等人。
“没有新的指令……”穆明珠思量着，轻声道：“这样也好，就不必把你‘囚’起来了……”如果母皇一直没有给齐云下达对她不利的指令，那么她便不必‘囚’齐云，等到扬州这一局结束，她回到建业后，这也是一处可以“圆谎”的地方。
毕竟，若
她真有反心，如何会纵容黑刀卫在扬州城内来去自如呢？
“战法必本于政胜”，她如今在扬州布局战争上的策略，根本乃是为了政治上的胜利。
穆明珠不会忘记这一点。
正如她不曾停止往建业城递呈辩解表忠心的奏章。
“仁慈尊贵的母皇，请允许女儿我卑微地辩解，我并不是为了自己而留在扬州城中。若追究我的本心，我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母皇身边。我自幼在母皇身边长大，这次之前从未出过建业城，从来不知世上人心还能如此险恶。焦道成被人暗杀而死，可是他多年生活的扬州城中一定有留下的证据，能指向废太子谋逆大案的幕后真凶。女臣动兵缉拿焦道成那一日，分明封锁了城门。而鄂州与南徐州两处都督，却能一夜之间赶到。若不是早得了消息，两处兵马如何能这样快赶来？这鄂州都督与南徐州都督，分明是与焦家有所勾连。他们星夜赶来，并非是因各州互保之法，而是有更险恶的用心。因为他们赶到的时候，女臣已经击溃焦家，他们情知救不得焦道成，索性命人混入城中，伺机杀了焦道成。这一招杀人灭口，何其歹毒！能御使两州都督，背后之人又何其可怖！这等人藏于大周暗处，鼓动废太子谋逆，欲行不轨之事于母皇，女臣书至此处、心胆俱裂，此背后之人一日不除，则母皇一日不能安枕，大周一日不能安稳。女臣若奉召而归，则正中贼人下怀，两处都督领兵而入扬州，毁尸灭迹，幕后之人再难追踪；女臣欲苦守扬州，查清贼人，则朝中物议沸腾，而女臣见疑于母皇，使得母女离心、君臣相害。呜呼哀哉，女臣辗转反侧、中夜推枕，想我清白之心，天地可鉴，纵一时被污，终有水落石出之日。诚请母皇安居建业，待女臣擒此贼人而归。届时倘或物议难平，女臣愿一死以平之。祈母皇万安。”
就按照这个意思，穆明珠是翻来覆去往建业城中上书。
总是她是清白的，豁出一切去，只是为了母皇、为了大周。
至于建业城中的母皇信不信她，那是另一回事儿。
只要能把水搅浑，她
就成功了一半。
不管是前朝还是大周，许多皇权中心人物的经历，都不过是前人撒土、迷迷后人的眼罢了。
辘辘的车轮声中，穆明珠换了新衫，与齐云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往第一处需要寻访之处走去。
要知道，所谓的围城并不是敌军手挽手在城外绕成一圈，“水泄不通”更是种夸张的说法。绝大多数情况下，若是把所有城门都围住了，反而不好攻城。真到要攻城的时候，往往是“围三放一”的，要给城内的人一个去处。否则被困城中的人无处可逃，反倒能众志成城、万众一心了。到时候城内坚守不出，攻城方付出几倍的兵力，未必能起到效果。
而在通行大队士兵的城门之外，还有一些鲜为人知的羊肠小道，能联通城内外。这种羊肠小道，在战时通行大量士兵不现实，但是溜进几十个人来做点坏事情还是很容易的。所以在城外攻城器械还未到位的情况下，守住每一处羊肠小道，就是重中之重。
在扬州城中来说，这样需要巡防的地方除了三处羊肠小道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地方。
一个是盘云山东面的野山，一个就是焦府秘库的地下溶洞通道，如今各有百余人守着。
穆明珠先往盘云山而去，原本大明寺的住持净空，已经被她杀了祭旗。现在的大明寺可谓群龙无首，寺中两百名和尚颇有些无所适从、也担心祸及自身，这数日来给穆明珠的人看管着，都窝在禅房中，醒了就吃，吃完打坐，上净房的时候也要有人跟着。
穆明珠暂时没有要放这批和尚自由的想法。因为大明寺中的贼首虽然是净空，但当初掳掠上香少女的事情，只靠净空一个人也做不成，这些日夜都在寺中的和尚当真就一点都不知道？众所周知，蟑螂都是成群出现的。
留守的千夫长见是公主殿下前来，忙迎上来。
穆明珠道：“陪本殿往东边野山走走。”她当初与齐云往这些野山上去过不止一次，对于路是很熟的，边走边问道：“本殿想见一见这野山上的山匪头子，你可有传信的人？”
那千夫长微微一愣，道
：“回陛下，您几时要见？咱们虽然守在这里好几日了，但是没跟山匪打过交道。巡防的百夫长倒是说见过他们放哨的，但是那些小子很是机警，又不愿意跟官兵打交道，都是老远望见咱们的人就跑了。见虽然见了，但是没能说上话……”
穆明珠微笑道：“他们是一两千人的山匪，咱们却是好几万人的官兵，他们躲着咱们也是常理。”她遥望着对面莽莽榛榛的山林，这野山群一直蔓延到扬州城外去。山匪虽然人少，但他们土生土长于此，熟知地形、天气，更是打探消息的好手。
两军对垒，斥候也是很重要的。
穆明珠道：“你命人带一批肉、一车米，再去见他们那放哨的，把本殿的话带到，就说想请他们的首领喝杯茶。”
那千夫长原是本地的力夫，倒是很明白山匪的想法，道：“那要是……对方不敢来见殿下呢？”
穆明珠想了一想，道：“见面的地方由他定，足见本殿的诚意。”
“是。”
穆明珠又道：“这几日你们多辛苦些，不要放一个人进来。等咱们破了外面的逆贼，本殿奏请朝廷，你们个个都有封赏。”
建业城发来申饬的诏书，扬州城中的百姓根本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穆明珠是皇帝亲出的公主，又解了扬州粮荒，还扳倒了扬州城最富最坏的焦家——这已经足够让穆明珠在他们眼中成为正义的化身。
那千夫长不疑有他，应着下去了。
齐云跟在穆明珠身后，同她一起走着下山的路，却是道：“殿下，若那山匪要求在野山相见呢？”
穆明珠淡声道：“那就野山相见。”
齐云清楚其中的危险性，脚步一顿，轻声道：“扬州城中万事还要殿下决策。若殿下信得过臣，不如臣去走这一趟？”
穆明珠忍笑，转过头去看他一眼，道：“齐云，你平时自己照镜子吗？”
寻常人自然知道穆明珠是调侃，多半会问怎么了。
齐云却是抿了抿唇，正经道：“比较少。”
穆明珠终于忍不住笑了，道：“那些山匪本就不敢靠近咱们大股的官兵，你这张冷面一出
，人家还敢谈底下的事情吗？”她轻轻拍了拍齐云的手臂，半是安慰半是玩笑道：“你放心，哪一日本殿要吓人，一定派你出马。”
齐云感受到女孩手指拍在小臂的力度，因这亲昵的动作，从小臂处至半个身子都麻痹了，僵了一僵，待女孩走下数步，他才感到那股麻意退去，定定神，快步跟上去。
“殿下，原扬州刺史李庆已经放出来了，现下在山下等着求见。”有扈从匆匆上山汇报，至于半途撞见穆明珠等人。
“他怎么样？”穆明珠淡声问道，放人出来是她的安排。
那扈从想了一想，道：“李刺史看着倒是挺激动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穆明珠忙了一日下来，至此已经有些倦怠了，想着在马车上歇息一会儿，便道：“叫他去焦家老宅等着吧。还有，把崔尘崔别驾也请过去。”
崔尘原本一心要送她离开扬州城，谁知道穆明珠到底是与焦家动了兵。开战那一日，崔尘还来劝和，结果被净空的头颅吓得逃到山下去，也顾不得跟焦道成说什么，便乘轿回家去了，连着好几日在家中没有动静，也不见出来活动。
“是。”那扈从应着下去。
到了山下，穆明珠要坐马车去焦家老宅。
齐云没得她招呼，虽然盼着她招手，但这一路同行，有多少事情也都吩咐过了，想来是只能骑马陪同。
“你来。”穆明珠到了马车跟前，却又向他招手。
齐云心中欢喜，一张冷面都柔和了几分，虽然在官帽底下不为旁人所见。
这次他进马车，却是不敢抬眼往前看了，只盯着自己脚尖挪进去。
穆明珠这次没有换衣裳，而是懒洋洋往车榻上一躺，展开一旁的薄绸被，盖到自己身上，飘忽忽看了一眼进来的齐云，道：“我睡一会儿。”
齐云微微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他这次没有应“是”，迟疑了一瞬，道：“好。”说着在车窗下的长凳上坐下来。
穆明珠其实并没有择席的毛病，也不是睡觉时一定要有人在。只是她身边通常都有樱红在，而今日樱红被留在焦家老宅理事，
扬州城内外又危机四伏，穆明珠感到如果要她自己闭上眼睛睡在马车里，哪怕是睡着了，她的脑袋都还是警醒着。
而她的确感到了身体上的倦怠。
一场熟睡是她现在必须的。
所以她需要一个人给她守着，一个她能够信任的人。最好自然是樱红，樱红不在，齐云也可以。
穆明珠把那薄绸被拉至胸口处，已是半阖了眼睛，望着齐云的方向，又道：“你守着我。”她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了，声音也不像平时清醒时那样冷静，有些发懒，拖着音像是撒娇。
齐云只觉心猛烈跳动起来，他坐在长凳上，一眼不敢看她，仍是低头望着自己脚尖，低声又应道：“好。”
穆明珠便朦朦胧胧睡去了。
齐云在辘辘的车轮声中，捕捉到女孩轻浅的呼吸声，一声又一声，像是羽毛轻轻搔过他的耳膜、落在他的心中。直到那呼吸声变得悠长规律起来，他终于抬起头来，缓缓转头，向安睡中的女孩看去。
只有当她沉睡的时候，他才敢放任自己的目光。
扬州城外的敌军，建业城朝堂上混乱的局面，盘云山东面野山的匪徒，以及身下车轮辘辘的声音，忽然都变得遥远。
只有这一车之内，一步之遥，沉睡中的公主殿下是真实。
时间忽然像是飞驰一般，他仿佛才看了她一眼，马车已经停到了焦府老宅之外。
随着马车停下来，原本睡梦中的女孩睫毛轻眨，似乎要醒过来。
齐云立时不敢再看，猛地低下头去。
穆明珠醒来的时候，就见少年仍与她睡前一般，垂首坐在车窗下的长凳上——就连他单手握着刀柄的姿势都一点没变。如果不是车窗外的天光暗了几分，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只是闭了闭眼睛。
穆明珠揉了揉眼睛，虽然她给自己找了个信得过的人守着，但仍是睡得不太踏实，却已经聊胜于无。
她打着呵欠，坐起身来，声音中还带着慵懒的睡意，道：“到了吗？”
齐云至此才有动作，挑起一角车帘望出去，轻声道：“到焦府老宅了。”
穆明珠又打了个呵欠，定定神，端起
案上的凉茶饮了一口，道：“好。去见见李庆和崔尘。”她从马车中走出去的模样，已经全然恢复了清醒，只除了脸颊压出的一丝红痕，还标志着方才马车中的一场酣睡。
齐云迟了一息，这才下车跟在穆明珠身后，望着前方女孩略有褶皱的淡蓝色下裙，想起她方才沉睡中的面容，忽然觉得连她此时踏过的、那条铜钱铺就的小径都美丽动人起来。
焦府老宅的正厅中，崔尘面对着昔日的上司刺史李庆，真是又尴尬又惧怕。
这处正厅，他以前是常来的，但此时再来却全然不是从前滋味了。
“刺史大人，下官……”崔尘当初跟焦道成合谋，的确是想要把李庆推出去做替罪羊的。他在听闻穆明珠只是为了破案过瘾之后，就连夜安排了李庆的家人，命人入狱要李庆仿写陈伦的笔迹，伪造证据。
而当时的李庆被崔尘、焦道成等人拿住了把柄，为了家人性命，也的确已经决意赴死了。
谁知道半途杀出来一个公主殿下穆明珠，竟硬生生把这死局盘活了。
不过半月之前，李庆还在阴暗的大牢之中等死，现下却已经坐在这宽敞华贵的大厅中，又成了扬州刺史，其中变化，可谓天差地别。
李庆沉默坐着，望着案上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几经生死，许多事情已经堪破了。他轻轻抬眸，看向崔尘那种尴尬又惶恐的脸，苍声道：“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崔尘微微一愣。
李庆又道：“殿下既然要你来，自然有她的用意。”便不再多言。
却不知这话又说得崔尘心里一哆嗦。
崔尘自从那日从盘云山逃走之后，落下一个病根，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净空那血淋淋的脑袋。他跟净空是多年的朋友，一起吃茶论道，忽然净空就人头落地了。那看起来年少美丽、花朵似的小公主殿下，怎么说起杀人来，眼都不眨一下呢？他都不敢盯着净空的头颅看，那位小公主殿下可是毫不避讳。他怎么从前没看出来？这小公主殿下，是个天生的杀神呐！
如果说李庆被请到焦家老宅来，是那位公主殿下要用他。
那么他崔尘被
请来，恐怕是要做下一个净空了。
只不过上次杀净空，那位殿下是要对焦家开战。
这次杀他，却是要对城外两州兵马开战了。
既然敌人的格调上去了，这祭旗的脑袋也就从住持成了别驾。
崔尘越想越觉得合理，险些没把自己给吓哭了，正六神无主之时，就听外面扈从高声唱。
“公主殿下驾到！”

第91章
“殿下！”崔尘躬身相迎，深深俯首，满心忐忑。
扬州刺史李庆也离坐起身,道：“臣,扬州刺史李庆,见过公主殿下。”
相对于两人的严肃凝重,穆明珠的态度就随意很多，先看一眼崔尘，笑道：“崔别驾也在啊？你与李刺史也是老朋友了吧？”又对李庆道：“都坐吧。”
崔尘讪讪笑着,斜签着身子坐了，小心觑着穆明珠的面色。
穆明珠自往上首坐了,又随手指了左手边的位子给齐云，问李庆道：“底下人说你要见本殿，什么事？”
李庆原本坐了,再度起身，伏地再拜，颤声道：“臣尚未谢过殿下相救之恩，非是救臣一人，而是救臣阖族,救扬州万民。”
穆明珠漫不经心拨把玩着茶盖，道：“这些事情，都不必再提了。况且扬州万民的性命,当初看着是救下来了,如今却又悬在刀下了。”城外鄂州与南徐州兵马虎视眈眈,若她不能安然度过此劫，扬州城中难免又有一场大灾难。
她继续道：“李大人若果真有心，自然清楚该如何去做。”
李庆恳切道：“请殿下指教。”又道：“臣在狱中糊涂旬月,恐怕误了殿下正事。”
穆明珠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脸认真道：“此前害你的焦家，你清楚吧？你当初交待的线索很有用。本殿的人追查下去，发现焦家不只是在扬州城中鱼肉百姓，更与废太子谋逆一案有牵扯。现下城外这些围住扬州的兵马，分别来自鄂州与南徐州，两州都督跟那焦家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他们现在假传母皇旨意，要把本殿扼死在扬州城中，好毁尸灭迹。”
李庆已是信了八成，点头道：“难怪当初陈侍郎只是撞破了焦府假山下有溶洞，便给焦家下手害死了——原来竟是事涉谋逆。”又问道：“那此事朝廷可知晓？”
穆明珠平淡道：“本殿被困城内，朝堂也有宵小之徒、混肴视听，母皇一时受奸人蒙蔽，竟要本殿缴械出城……”
李庆一愣，道：“这……”他是在南山书院读过好多年书的，
听闻过许多皇帝的事迹，在外做官这些年也每天都看朝廷的邸报，在他看来，当今皇帝可不像是会在这等重大事情上给奸人蒙蔽的。
穆明珠手轻轻一松，茶盖落在茶杯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她忽然抬眸，目光如闪电打在李庆身上。
“如今咱们唯有坚守扬州城，击溃、擒杀鄂州、南徐州两处都督，人证物证具在，才好回建业城向陛下分辩——李大人，你说是不是啊？”
李庆为官多年，岂能不懂穆明珠此问的深意，顿觉凛然，应道：“是。殿下所言极是。”
这是他跟着穆明珠，唯一的出路。
穆明珠审视着他半响，道：“好。接下来守城的日子里，李大人多为扬州百姓做点实事，便算是把陈侍郎那份心也尽了。”
李庆想到已经化为鬼魂的旧友，不禁一阵恍惚，低声道：“是。殿下但有所令，下官无不遵从。”
穆明珠慢悠悠又道：“鄂州与南徐州两处都督，公然引兵相助焦道成这反贼一事，你务必知会扬州上下官员知晓。”不管事实真相如何，这一顶屎帽子一定要扣在对方头上。
而她一定要占住大义。
李庆清楚这才是重中之重，敛容道：“是。鄂州陈都督与南徐州高都督，胆大包天，在上蒙蔽陛下，在下欺凌百姓，实在叫人愤慨！”
“好。”穆明珠便道：“你去吧——见见从前的下属，叫他们都动作起来，事情多着呢。”扬州城中自有原本的官僚体系，在两个月之前，李庆还是名正言顺的扬州刺史。比起她从外面带进来、或是从底下提拔上来的人，李庆更了解原本这个系统中百官的性情能力，分派命令、查缺补漏的时候也就更有效率。
一时李庆退下，穆明珠饮了一口茶，这才看向坐在末尾的崔尘。
崔尘坐在最临近门口的椅子上，佝偻着身子，像是努力要把自己缩小一些，又像是随时准备夺门而逃。
“崔别驾。”穆明珠笑道：“你可知道本殿请你来，是要你做什么？”
崔尘还真想不到，他也不敢想到。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公主殿下左
下首的齐都督——那人黑色官帽遮住眉眼，除了腰间长刀，好像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但一联想到关于黑刀卫的传说，就叫人不寒而栗。
远的不说，当初从金玉园中救回来的焦家三郎君焦成俊，崔尘是亲眼见过的。
焦道成围困盘云山那一夜，派人把他从府中请出来，送到盘云山上去做说客。那时候崔尘曾在焦道成身边见到过焦成俊。那焦成俊由焦家大管事扶着，双目呆滞，口中流水，已经像是个傻子一样。崔尘从前与焦家来往颇多，清楚焦成俊原本是怎么风流精彩的一个年轻郎君！可是按照焦家大管事的说法，就那么短短半日之内，焦成俊在穆明珠的人手中就成了个傻子，成了个废人！
焦道成这几日做梦，有时候还能梦见焦成俊那血淋淋的左手，手指头根根都断了。
焦家私兵之中有人识得这等手段，告诉焦家大管事，这乃是黑刀卫刑讯逼供所致。
当时一行人正好走过盘云山下的河边，那焦成俊一见了水，忽然像是疯狗一样，剧烈挣扎起来，咬伤了扶着他的大管事，要周围七八人才把他扑倒在地，重又捆起来——据说已经请医官看过了，就算还能活几年，也跟傻子没什么区别，永远不能恢复了。
后来崔尘便没有再见过焦成俊了，大约焦家溃败那一夜，人人逃命的时候，也没有人顾得上一个傻了的郎君，便给乱兵杀死了。
当时的崔尘虽然被黑刀卫残忍的刑讯手段震撼了，但他并没有把这些事情跟穆明珠联系在一起。毕竟审讯逼供的乃是黑刀卫，又跟公主殿下有什么关系呢？公主殿下又不可能亲自操刀。
直到他在大明寺见了净空的头颅，崔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看起来花朵一样的公主殿下，跟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黑刀卫，乃是一回事。
现在安静的焦家正厅中，崔尘一个人坐在下首，上首不只有黑刀卫齐都督、还有那笑里藏刀的小公主殿下，可谓是双倍的恐怖与刺激。
崔尘胆怯地吞了一口唾沫，很怀疑自己也将面临跟焦成俊一样的命运
——毕竟，扬州城中已经有了刺史李庆主事，公主殿下传他来还能有什么别的用意呢？
崔尘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眼前闪过焦成俊血淋淋的手指，终于扛不住沉默中的压力，再也坐不住了，竟是“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下来，磕头如捣蒜，连声道：“殿下！殿下！求您开恩呐！下官从前糊涂，受了那焦道成的蒙蔽，可是下官从来没有不敬殿下之心，一直是盼着殿下平安归去的啊！现下焦道成伏诛，下官也幡然醒悟！殿下，您想知道什么，下官一定知无不言！只求您放下官一条生路!”他最后已是涕泗交加。
穆明珠淡淡一挑眉，道：“知无不言？”
崔尘忙道：“是，下官从前受焦道成蒙蔽，与焦府往来不少，也许有些什么重要的细节给下官看到、听到过，只是下官当时没有留意……”他一面说着，一面飞速回忆从前与焦家来往的情形，急切盼着能找出一点有用的内容，好救一救自己这条性命。
穆明珠看着他，道：“从前你常往焦家做客，坐上常客都有哪些人啊？”
崔尘果然不敢隐瞒，报了一长串扬州官员的名号出来，闷着头还要往下数……
穆明珠摆手止住，径直问道：“黑刀卫丁校尉，你可曾于宴上见过？”
穆明珠此问一出，不只是崔尘，连手边的齐云也是微微一愣。
齐云没有想到穆明珠会主动过问黑刀卫中的事情，因为当初查出黑刀卫在建业城有为焦家送信之人，清楚黑刀卫中有内贼，但是线索在丁校尉这里断掉了。而大周最机密的黑刀卫中，清查内贼这等事情，是不宜声张的。齐云身在扬州，只能暗中寻访，静待时机。他忍不住想要抬头看一眼穆明珠的神色，帽檐已经抬起了一半，又硬生生低下头去。
而崔尘自然知道这丁校尉，他还知道穆明珠与齐都督入扬州城没多久之后，这位扬州城的黑刀卫丁校尉便死了。当日他正好来焦府寻焦道成商议如何“请走”穆明珠一事，却撞上焦道成冲着焦成俊发脾气，原因便是这位丁校尉的骤然死亡。他大约知道，
这是黑刀卫内部的肃清之法，不但丁校尉死了，连常跟着丁校尉的那两个黑刀卫也死了。
现在公主问起那丁校尉来，显然跟丁校尉有关的事情，就可能成为他的救命符。
崔尘定定神，道：“见、见过的……”他在记忆中搜寻着与那位丁校尉有关的片段，眉头深皱，道：“从前焦府中设宴，这位丁校尉倒是不曾前来同乐，因他黑刀卫校尉的身份，也不适宜与下官等同席作乐。不过有一回宴会间隙，下官出来更衣，隔着回廊正巧看到那丁校尉与焦道成在假山下说话……丁校尉那身黑刀卫的打扮着实好认，那一回丁校尉跟焦道成好像起了争执，不一会儿那丁校尉便气咻咻走了……”
“你可听到他们说什么了？”穆明珠盯着他问道。
崔尘极力思索着，不是很确定，磕磕绊绊道：“好像是丁校尉发怒，说什么‘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如今成了一场空’。那焦道成就安抚丁校尉，说什么‘祸福相依’。下官只听得这些，急着去更衣，况且那丁校尉也走了，后边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穆明珠道：“你没有记错？”
崔尘忙道：“千真万确，不曾记错。因为下官更衣之后，回来还记挂着这事儿，宴会特意留到最后，问过焦道成，是哪里惹怒了那黑刀卫丁校尉，要不要下官前去说和……”
穆明珠勾了勾唇角，难怪盘云山之战那一夜崔尘会上山来做说客，原来是他的拿手戏了。
崔尘回忆着又道：“要知道那时候下官与焦道成关系还……不错，焦道成对下官也算是礼遇有加。可是那一回焦道成却像是动了怒，有些疑心的样子，问下官这话从何说起。下官当时看焦道成的面色，便知他与丁校尉之事多半不想给人知晓，便没说实话，只说来的时候碰见了丁校尉，见丁校尉像是生气的模样。焦道成便松了口气，说是丁校尉养的马病死了，便把下官搪塞过去了。下官也是好奇，后来使人私下探问，那丁校尉并没有病死的马，可见其中的确有事儿，只是焦道成不肯告诉下官。”
穆明珠
审视着崔尘，见他惧怕之下只怕自己说得不够详细，倒不像是撒谎的样子，沉吟片刻，问道：“你说的这一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崔尘呆着脸想了一想，道：“那时候焦府设宴赏腊梅，乃是冬春交逢之时……”他低头掐着指头数了一遍，道：“是今年二月份的事情。”
“二月份……”穆明珠思量着，那就是半年前的事情，当时丁校尉不知因何发怒，她看着崔尘，又道：“还有呢？”
崔尘绞尽脑汁想了半日，苦着脸道：“下官实在想不出来了。那黑刀卫素来是监察百官、为陛下做事的，与下官等本来就不相亲。焦道成若是设宴请下官等人，便不会请丁校尉，纵然是请了、丁校尉避忌也多半不回来；他若是私下请丁校尉的时候，便不会请下官等人。”他求生的欲望很强烈，膝行上前，含泪恳切道：“公主殿下，求您明鉴。下官若只是为了活命，一通胡说，其实也容易。但下官到了这等地步，岂敢蒙骗殿下……”
穆明珠淡声道：“你撒谎试试。”
崔尘一噎，目光不由自主转向左首的齐都督。一看到那黑帽黑衣的齐都督，他就想起五指血淋淋的焦成俊来，进而仿佛看到了有血光之灾的自己，他艰难得咽了口唾沫，虚弱道：“不、下官当然不敢……”
穆明珠见他榨不出更多的信息来了，便招手示意外面的扈从进来，道：“把他带下去，找间空屋子关起来。”
崔尘大惊，抱着身边的椅子不撒手，泣道：“殿下，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殿下！”他已经被扈从架起来，身不由己往外“飘”去。
“殿下！”崔尘哭得嗓子都嘶哑了，再没了读书人的体面与别驾的尊严，“殿下！刑不上大夫！下官乃荆州崔氏所出，一州别驾……呜呜，受不得黑刀卫酷刑呐……呜呜……”声音越来越远，已是给扈从带下去了。
穆明珠被他嚎哭的这两嗓子惊到了，皱着眉头，有些嫌弃得笑了笑。
齐云直到扈从带着崔尘退下，这才终于看向穆明珠的侧脸，低声道：“可要臣去审他？”
穆明珠略有些诧异
，道：“你看他方才说谎了？”
齐云方才虽然不敢看穆明珠，但从崔尘开口就一直在盯着崔尘，此时沉默一瞬，道：“并没有。”但他在黑刀卫中久了，皇帝从来要的是确凿坚实的最后真相，所以没有物证的情况下，不曾用刑的证人是难以被相信的。
穆明珠便道：“他跟焦成俊的情况不一样。”又道：“且给他关空屋子里两日，再看他说什么。”像崔尘这种没事儿自己吓自己的人，要是真给他用上刑讯逼供那一套，说不得要给他吓死在审讯室里。
当初对焦成俊用刑，是因为她只有那短暂半日的时间差，必须从焦成俊口中挖出有用的信息、潜入焦府。焦成俊跟崔尘的个性、立场也完全不同。
齐云听了这一句，眉梢轻动，从中品出了公主殿下的态度——虽然紧急重大关头，她不避讳用此等酷刑，但是在内心深处，她并不愿倚仗此等酷刑。
而他正是以擅施此等酷刑，而声名狼藉于天下。
“是。”齐云轻声应道，长睫毛缓缓落下，遮住了黯淡眸光。
穆明珠微微倾身向他而来，居高临下，伸手按在他肩头，低声道：“黑刀卫中的内贼，你要多费些心。”成败藏在细节里，她身上担着太多人的性命，自己又还有太多事未做，这一战只能赢，不能输。
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齐云感受到肩头透来的力度，整颗心都随之一沉，旋即却又激烈跳动起来。
“是。”他再度轻声应，原本黯淡了的双眸，忽然转为黑亮。
此时厅外的扈从入内，上报了城外鄂州、南徐州两处兵马的动向。
“斥候来报，说是外面的贼兵忽然后撤数里，安营扎寨。同时派了几支队伍，返回鄂州与南徐州，辅佐调度攻城器械，已经有冲车、撞城锥等物在来的路上了。”
“好，本殿知道了。让斥候继续盯着，随时来报。”穆明珠望着扈从退下去，眸光微转，轻声道：“他们是真的要打了。”
齐云抬眸看向公主殿下，却见她忽然翘了翘嘴角。
“也好。”穆明珠淡声笑道：“他们
若是不来打才麻烦……”她若是需要像当初激怒焦道成一样，来激怒两州都督，那在朝堂上可真就说不过去了。
是夜有萧渊守在城墙上，齐云领兵巡防城内，穆明珠在樱红陪伴下，睡了一个安稳觉。
次晨醒来的时候，穆明珠便知道自己月事来了——难怪昨日觉得倦怠。她这具身体十二岁半来的月事，此后月月规律来去，只是月事前两日容易倦怠，倒是没有旁的什么。
“殿下，外面扈从来报，说是您昨日要联系野山匪首的事情办妥了。盘云山东面野山的匪首收了东西，传回话来，说是也不占您的便宜，与您约在两山豁口处相见。您几时来，人家便几时至。”
穆明珠看一眼天色，觉得醒来就有好消息，笑道：“好，那你命人传话去，就说本殿一个时辰便至。”又问道：“萧渊与齐云呢？叫他们一同跟着。”
她之所以要这两人同行，一是因为与匪首见面毕竟有未知的危险，带个武艺高强又信得过的齐云，还是很必要的；二是因为萧渊性情中人，有时候与这等匪徒相交，反倒是讲义气的人能投脾气。
樱红服侍穆明珠穿戴，见她神色略显倦怠，有意逗趣，道：“小殿下这样美丽，山匪见了怕是都想抢走……”她故意压低声音，道：“奴婢听说外面有传言，说是这野山上的匪首荤素不忌，还劫掠过俊秀的书生呢……”
穆明珠笑道：“你这传言不准确——难道你竟不知那野山匪首是个女的？”
樱红愣住，道：“山匪头子，是个女人吗？”
穆明珠要拉人入伙，自然早研究透了对方，点头笑道：“是啊。我看你是白担心了，她见了我，说不得要拉我入伙做山匪呢！”
樱红哭笑不得。
穆明珠道：“我今日在外，你留在府中照料万事。城墙上的事情有林然守着，城中的事情有王长寿。你若是有事要找人商量，便问静玉。”
樱红一一应下来。
一时萧渊与齐云奉召而至，在穆明珠的马车前撞见对方，都是脚步一顿。
穆明珠从车窗中露出半张脸来，懒洋洋道：“愣着做什么？都上来说话。”
萧渊微露犹豫之色，本能觉得自己是不是骑马比较好。
齐云已经错后一步，躬身伸手，低声道：“萧郎君请。”
萧渊揉了揉自己一夜未合的眼睛，与齐云一前一后进了马车。
穆明珠正按着后腰，低头想从长凳上拿过靠枕来。
左右两侧的长凳上各有一个靠枕。
萧渊在前，先拿了靠枕给她，看着她的面色，道：“你今日怎么病歪歪的？”
齐云落后一步，只来得及握住自己这边长凳上的靠枕，静默看向两人。
穆明珠倚在靠枕上，道：“月事来了。”
萧渊其实跟女子接触也不多，但见过穆明珠几次月事中的状态，摸摸鼻子，道：“你这也太难了……”
穆明珠歪靠着，因都是自己人，也没有装出生龙活虎的样子，只是懒洋洋道：“你可知道习武之人，平时在腿上绑沙袋的？一旦去了沙袋，便是身轻如燕、飞檐走壁。”
“所以？”萧渊不明所以，在旁边坐下来。
穆明珠懒懒一笑，道：“女子月事，正是绑沙袋呢。月事之时，我能做到的事情；月事过后，我便愈发游刃有余了。”
萧渊摇头而笑，道：“佩服！佩服！”
齐云从帽檐下悄悄望向穆明珠，不过一日之隔，车厢内多了一个人，却已经太过拥挤。

第92章
穆明珠一行人赶到盘云山与东边野山豁口处时，明亮的晨光刚刚洒满天际，在山林顶端还缭绕着一层轻纱似的雾气。豁口平台上方的崖壁上,斜伸生长着一株茂盛的古树,沿崖壁有水渗出,滴落下来,天长日久便造就了这一处汉白玉似的平台，原本大明寺的和尚在这里凿刻了一组石桌石凳出来，作为赏景之所。
此时那石桌旁边,已经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戴黑色面衣的女子，面衣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但仍能看出这是个年轻的女人，至多不过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她的眉弓甚高,从神态上透出威猛来。她见了穆明珠等人，便站起身来。这便是今日会谈的主要人物，野山上的女匪首秦无天了。她原本的姓名自然不会是秦无天，据说是她后来给自己改了名字。
在秦无天身后，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男人刀疤脸、三角眼,一直盯着穆明珠等人看，他穿着跟秦无天一样的青色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两根黑漆漆的棍子,大约是熟铁打造而成。另一个男人却着锦衣,面红齿白,视线黏在那秦无天身上，见秦无天起身，他这才抬头看向来人。
穆明珠走过来扫了一眼,已经对三人身份、性情有了大概的猜想。
而穆明珠在打量这些人的时候，秦无天也在打量她。
秦无天第一眼便觉得惊讶。
她在野山落草为寇已有许多年。扬州城的兵马知她这里难缠，动兵便有折损，而往往一无所获，便也渐渐不再来动她。匪与官之间守着微妙的平衡，也算是相安无事许多年。然而这位小公主殿下来到扬州城后，便不断有官兵往野山来刺探。
秦无天清楚这定然不是扬州的府兵，因为本地的兵马是早已放弃了的。岗哨上的弟兄来汇报，说瞧着竟像是公主殿下亲自来的，跟着的还有黑刀卫的人。秦无天当时只觉这小公主好不晓事，不知外面的危险。她并不想惹是生非，因为一直蛰伏未动，任由这小公主殿下来去
，想着待这小公主回建业城变好了。
谁知道后面会发生这许多事情，扬州城内可谓天翻地覆。
秦无天更是没有想到，在扬州城中树大根深、屹立十数年不倒的豪族焦家，会给这小公主殿下彻底摧毁。而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昨日岗哨传报，说是这位小公主殿下竟然约她见面，为表诚意还送来了米、肉等物，地点也任由她来选择。
旁人说起山匪来，总是觉得山匪凶神恶煞、但是也逍遥自在。
其实只有真正做山匪的人，才清楚其中的艰辛——若不是在山下活不了，谁愿意放着太平日子不过，跑到深山老林里落草为寇呢？
野山这帮匪徒，幸运之处就在于有秦无天这个女匪首。
秦无天是个女人，没有寻常男匪那等逞凶斗狠的无谓做派，因此从前领着底下兄弟躲过了很多次官兵的围剿，在野山成功存活下来。当年逼上野山是为了活命，但她清楚这终究非长久之计。
只是以前从未有过官员说要与她见一面，她就算是想换一种活法，也找不到机缘。
如今这占据了扬州城的公主殿下，忽然给她递了橄榄枝来。
秦无天虽然觉得这可能是个陷阱，但她更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秦无天没有想到，这位以少胜多、击溃焦家又坐拥扬州城的公主殿下，如此年少美丽、还有一双含笑可亲的眼睛。
穆明珠在远处尚且不觉，只看到秦无天比她身后两名男子还要略高些，及到近处，才觉这秦无天在女子中算是很高的，应该超过一米八了，宽肩壮腰，一看便颇有力气。
“秦大当家的，请坐。”穆明珠含笑伸手，立在石桌旁边，示意秦无天。
秦无天退后一步，恭敬道：“不敢在殿下之先。”
穆明珠笑道：“一同坐。”一面说着，已是先坐下来。
于是穆明珠与秦无天对面而坐，齐云与萧渊立于穆明珠身后，那两名男子立于秦无天身后。
穆明珠道：“这位是本殿的好友萧渊，另一位是黑刀卫齐都督。不知跟着秦大当家来的这二位，怎么称呼？”
秦无天指着那刀疤脸、三角眼的男子道：“这是
我结义的弟弟三刀，那是……”她指向那锦衣俊美的青年，微微一顿，道：“是我的军师，姓柳。”
穆明珠点头，就见那柳军师已经很娴熟地在为众人斟茶了，听秦无天提到他，他便微微一笑。
初见面，双方虽然面上带笑、看着友善，但其实心里还是戒备警惕的。
秦无天那结义弟弟三刀，手一直背在身后，大约是握着铁棍下端。
而齐云握着刀柄的手，也一直没有松开。
穆明珠先笑道：“本殿来扬州城中时日不久，但是关于秦大当家的故事倒是听了不少。”
秦无天猜测着公主主动约见的用意，口中平淡道：“市井传闻，当不得真。”
穆明珠笑道：“自然，市井之中的百姓不知秦大当家乃是个女人，还以为山上的匪徒是个荤素不忌的，有一阵子吓得读书人都不敢往大明寺中来上香，生怕在路上就给秦大当家劫走了。”她想到大明寺中的那些龌龊事儿，垂了垂眼皮，当初住持净空与焦道成勾结，拐骗来上香的少女去了焦府，悬案一直未破，坊间传言便是给野山上的匪徒劫走了。当时的扬州刺史李庆还算负责，带兵上了两次野山。秦无天不愿横生枝节，刀兵相见之际，主动现身，告知李庆自己乃是女儿身，这事儿才算是过去。这也是穆明珠为什么能知道秦无天原来是个女的。
秦无天静静听着。
相较于穆明珠现在的兵力，秦无天显然是弱的一方，所以穆明珠有心情侃侃而谈，秦无天却是神经高度紧张、留意着穆明珠的一举一动。
穆明珠接了那柳军师递来的茶，微微一笑，道：“不过秦大当家既然有了柳军师这等妙人，山下的读书人自然都安全了。”
此言一出，那柳军师原本正给秦无天递茶杯的手一顿，秦无天接过茶盏来，仔细看着穆明珠，心中闪过好几个念头，最后道：“殿下如何得知的？”她与柳郎的关系，就算是在山上，也少为人知——难道是这位公主殿下，早已买通了她身边的人？殿下意欲何为？秦无天眯起眼睛。
穆明珠微微一笑。
其实她并没有内线，
不过是诈秦无天一诈。因为男女一旦发生过亲密关系，彼此之间的肢体语言是不一样的。她从前在建业城中，虽然见母皇的时候少，但是见姑姑宝华大长公主的时候颇多。宝华大长公主那里侍君颇多，众侍君的性情也不一样，有的一来就成了事，有的却还要先谈几日情。自从她来月事之后，宝华大长公主便从来不避讳跟她说起这些，又有心拉她入伙同乐，便经常在这些侍君退下之后，跟她品评这些侍君，譬如“这个已经得手了”，“那个冷淡，但冷淡的模样招人喜欢，姑姑我再容他两日”……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穆明珠虽非本意，但耳濡目染之下，也练就了一双判断亲密关系的“慧眼”。
譬如方才那柳军师，视线始终黏在秦无天身上，他递茶盏给众人时，都很注意分寸，只有给秦无天的时候，手指不曾避开——而秦无天也没有避开。
方才三人站在一处，另一边明明是秦无天结义的弟弟，秦无天却更靠近这位柳军师，半侧着身子、腹部也朝向这位柳军师。
而且穆明珠在宝华大长公主那里见的侍君多了，那些侍君什么来路都有。
这柳军师的做派，一看就跟静玉是一个路数的，做山匪之前，怕也是花楼中人。
秦无天说他是军师，显然是临时捏造的。
如果说只凭这些还不能确定，那么方才秦无天与柳军师的反应，已经证明了穆明珠的猜测。
穆明珠看着秦无天略显紧张的反应，温和笑道：“秦大当家怎么这样看本殿？”她清楚秦无天的疑心，但她正需要这样的疑心。因为接下去，她需要秦无天做的事情，不容有失。
秦无天嘿然一笑，道：“殿下的消息网真是叫草民佩服。”
穆明珠笑道：“秦大当家，本殿很佩服你，一个女人做了土匪的头子。本殿听扬州本地的官员说过你从前的事情，你很有能力，尤其是指挥行兵打仗上，若是在这野山上继续下去，是埋没了你。况且你今日既然肯来，大约也是知道这山匪的日子不能长久，只是如今太平治世，你们从前杀了的人、犯了的罪，岂能水过无痕？你
们就是想回头，也没有回头路了。”
秦无天听着她的话，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情形。虽然那时候她杀人是为了活命，可是当真杀了人之后，她其实心里也清楚，再也回不去了。刚上野山的那几年，她经常会做梦。梦中常常都是关于杀人的，她会在梦的尾声发现原来一切都是误会，她并没有杀人，还能回去那宁静的小村庄继续生活。她在欣然中从梦中醒来，只有无尽悔恨与难过。
秦无天冷声道：“那殿下要见草民，是为了来擒杀草民归案的？”她觉得不像。
穆明珠话锋一转，笑道：“本殿既然佩服秦大当家，又怎么会擒杀你？现下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你做了这一件事，从前多少罪过都一笔勾销了。”
秦无天来的时候心中已有猜想，但听穆明珠真的提出来，还是感到一阵激动。她稳住心神，低声道：“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穆明珠径直道：“鄂州、南徐州两处兵马叛乱，假传皇帝诏令，意图侵占扬州城。这等谋反大罪，只要你能从中立功，过往多少罪孽都抵得过了。”
秦无天没有怀疑，毕竟除了建业城中那些心思弯弯绕的人，寻常百姓匪类，谁都想不到一个十四岁的公主会拥兵自重、激怒她的母皇。
秦无天在面衣底下轻轻舒出一口气来，盯着穆明珠，问道：“为何是我？”
穆明珠笑道：“本殿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本殿很佩服你。”顿了顿，又道：“况且本殿仓促来到扬州城，本是为了修缮大明寺藏经阁，身边并没有多少趁手的人马。如今守城的万夫长王长寿，你可知道？他原本是焦家田里的力夫，为人机灵，很会做事，现下已经是万夫长了。”
秦无天的确听说过王长寿的事情。她愿意与穆明珠相见，也有听过王长寿故事的关系。据说那王长寿原本是个混码头的，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从前给人“王八王八”乱喊，谁能想到一个月光景成了万夫长。野山上的兄弟们说起这王长寿来，个个都很羡慕。因为既然“王八”可以，他们又如何不可以？
“好。”秦
无天下定了决心，望着穆明珠，道：“殿下要草民去做什么？”
穆明珠食指叩击着石桌，审视着秦无天，笑问道：“秦大当家可是丑陋不能见人，又或是身有隐疾？若果真是这两种，本殿绝无二话。否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大当家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岂不是叫本殿伤心？”
秦无天戴着面衣，心里就还是存了留后路的念头。毕竟，她只露了一双眼睛，就算是把穆明珠给卖了，过阵子改头换面出来，说不定穆明珠对面都认不出。
闻言，秦无天微微一愣，只觉这小殿下看着和气含笑，其实心细难缠。
“殿下言之有理。”秦无天说着，伸手解开自己耳后的系带，揭下那黑色的面衣，露出下半张脸来。
穆明珠瞧出来，这秦无天其实是个美人胚子，只是这会儿粗服素面、不曾施粉黛，宛如一朵红蔷薇蒙尘。
“秦大当家原来是个美人。”穆明珠笑道：“请秦大当家附耳过来，本殿与你细说下文。”
秦无天揭了面衣，却像是有些不自在，得她一开口，便立时又把面衣戴了回去。
一时穆明珠把计策说完，秦无天低头思索片刻，道：“那城外的叛军，如何能信？”
穆明珠淡淡道：“如何不能信？你想要下山过太平日子的心是真的，投靠本殿，还是投靠他们，不都是一样吗？”她原来是要秦无天领人诈降。
“况且借口也是现成的，就说当初本殿在扬州城内高价买米，害得你们山上都饿死了几个兄弟。又或者是盘云山那一战，你们也遭了无妄之灾。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你觉得他们会赢……”穆明珠条理清晰道：“你既然要投降他们，自然要按照他们的说辞来，就说他们乃是王者之师，本殿自取灭亡、不能长久……”
秦无天扶着额头，有一点晕。
穆明珠淡淡一笑，站起身来，同秦无天眨眨眼睛，道：“不过秦大当家乃是聪明人，又近距离看着扬州城这一月来的事。本殿若是你，一定会押本殿赢。”
秦无天也随着她站起来，迟疑道：“殿下就不怕……草民这诈降成了真降？”
穆明珠淡声道：“
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况且本殿说过了，本殿佩服你的才能。你自己回去想一想，若是投了城外那些人，他们是否会给你机会，让你得到重用。纵然皇位上坐着的是女人，但底下这个都督谁会重用一个女人？但你来本殿身边，本殿许你来日将军之职。”
秦无天悚然一动，这是她从未敢想的道路。
穆明珠极目远眺，望向两山之北，淡声道：“不要把眼光放在扬州一座野山上，往北看，鲜卑异族虎视眈眈，朝廷来日必有用将士之时——本朝第一位女将军，听起来也很威武，不是吗？”她回首向秦无天一笑，道：“做个明智的选择，我们能一起走很久。”她顿了顿，又道：“也能一起走很远。”
秦无天动容，注视着转身离去的公主殿下一行人，许久没有挪动。
而穆明珠走出秦无天的视线范围，立时便露出倦怠之色，脸上也没了笑影，坐上扈从抬着的肩舆，撑着脑袋长出一口气，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萧渊跟在一旁，问道：“当真神奇，你怎知那柳军师与秦无天有首尾？”
穆明珠懒得解释，有气无力道：“因为我长了眼睛。”
萧渊一噎，也看出她不愿多话来，摸摸鼻子，道：“好好好，我今日不跟你计较。”说着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道：“我一夜没睡给你守着城墙，刚回来就给你揪着上山来，坐着听了半天也没用上我呐……”
穆明珠怼了他一句，情绪上升了一点。她全程靠自己打嘴炮，没用到萧渊就把人给说服了，也有点出乎她自己的意料。看来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有说服力。她在劝人投奔这方面的自信心，又积累了一些。她看着一旁困得流泪还跟着的萧渊，玩笑道：“其实我是打听到了小道消息，说那秦无天喜欢美郎君，想着若是利诱不成，便拿你去色诱。”
萧渊瞠目结舌，他本人也算爱开玩笑的，但是联系到方才　的情况，他竟有些分不出穆明珠所说乃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话，瞪着肩舆上的穆明珠　，一时没顾上脚下的路，险些沿着石阶摔下去。
穆明
珠探身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带回来，无奈笑道：“好了，你也别逞能了，跟我一样坐轿下去吧。”
待到了山下，萧渊下意识要跟着穆明珠往同一辆马车上去。
“你自己去后面坐马车。”穆明珠随口吩咐道，对一旁的齐云道：“你跟我来。”
萧渊不疑有他，以为穆明珠留下齐云是有正事要做，他正好乐得清静，能饱饱睡一觉，便打着呵欠往后面的马车而去。
齐云跟在穆明珠身后，矮身进了马车。
“坐过来些。”穆明珠低声吩咐道。
齐云不明就里，依言而行。
穆明珠歪靠在枕头上，望着近处的少年，大约是方才见了那柳军师与秦无天的缘故，忽然有些意动，道：“再近些。”
齐云攥紧了双拳，又挪近了一些。
穆明珠因身体缘故，这次自己有些懒得动了，便仍旧歪靠在枕头上，伴着辘辘的车轮声，伸手往自己唇上一点，直勾勾盯着少年，轻声要求道：“亲亲我。”
齐云只觉“哄”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涌上头来，耳边嗡嗡作响，让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他僵硬而小心地抬眸向前看去，却见公主殿下斜靠在车厢一角，纤细的手指点在朱红唇间，正直直望着他。
齐云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怎样的动作、怎样的表情。
穆明珠见他僵硬，知他难为情，忍着笑意，故意捉弄他，佯装恼了，道：“你不听本殿的话了吗？”
“不……”齐云浑身一颤，低声道：“臣……”他憋得脸色通红，还是不知该说什么，但是这股惶恐的情绪，终于让他有了动作。
他倾身上前，第一次主动拉近了自己与公主殿下的距离。
穆明珠直勾勾看着他，欣赏着少年的羞涩与勇气，她伸出有些软绵绵的手臂，拉住了少年的领口，在最后的距离里，牵引着他一点一点勾下头来。
车外是夏日燥热的蝉鸣，像是来自她十三岁那年的夏天。
可是眼前这美丽动人的少年，却是无与伦比的真实。
“亲亲我……”穆明珠又道。
两人唇齿几乎触在一起，却还剩最后的一丝距离。
车厢内的空气中仿佛噼里啪啦闪着火花。
少年倒映着穆明珠身影的眸中，忽然涌起深重的墨色。
他喉头微动，终于低下头来，却是有些用力得撞了上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狠劲，出乎穆明珠的意料。
她轻轻笑起来，在少年炙热冲动的吻中，忽然忘怀了扬州城内外一切的烦乱事端。

第93章
穆明珠是临时起意，逗弄齐云，待到少年吻上来后,却也有些沉迷其中。
夏日炎炎,她几乎能隔着轻薄的衣衫,感受到少年灼热的体温。
实在是……太热了。
她轻轻抬手,两根手指抵在少年的肩头，没什么力道，却足以把少年推开来。
齐云原本为一腔狂热的情意所占据,却在察觉公主两根手指抵上肩头时，发烫的脑中如有冰雪溅上,压着身体的颤栗，他攥紧双拳，喘息着强迫自己离开了她的唇间。
穆明珠又轻轻推他,示意他坐回车窗下，不要挨着自己——毕竟黏在一处，太热了。
齐云压着眉睫，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看到她红艳的唇,想着他大约是搞砸了——他没能收住。
他僵硬地退回长凳上，哑声道：“臣僭越了。”
穆明珠诧异地看他一眼，轻笑道：“我要你亲的,算什么僭越？”她抚着自己微微发烫的唇瓣,忽然想起那秦无天与柳军师的情态来,略微坐直了些，叮嘱道：“你可不要在外人面前漏了行迹。”
齐云将她这句话听在耳中，心中止不住沉下去。
公主殿下同他在一起,人前人后迥异的态度，他一向是知晓的。
大概与他的亲密，是难以启齿之事吧。
他并非不能理解。
可是亲耳听她说出口来，到底是不一样的。
齐云这次没有像从前那样很快便应下来，而是偏过脸去，望着车门处装饰用的珠帘，见那无数颗珠子颤巍巍晃动着，像是他浮动不安的心。他忍下难堪，默了一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轻声道：“殿下可是担心陛下知晓？”
从穆明珠要他“如常”写密信给皇帝开始，齐云就明白了，她需要的是一个在皇帝面前的“孤臣齐都督”。
也许她并不是因为耻于在人前表现与他的亲密，只是出于朝堂形势上的考虑……
穆明珠若有所思地看着齐云，没有否认，而是忽然伸手向他唇上去。
她平时很少涂口脂，今日因为月事倦怠、又需要去见秦无
天拿出气势，这才用了口脂增加气色。
只是这样一来，方才少年发狠亲她，不免吃了一点口脂在唇间。
那红玫瑰似的颜色，竟然与少年的唇瓣意外相衬，在他面上好似雪中红枫，勾魂摄魄。
穆明珠吃吃笑起来，仍是懒懒靠在枕头上，手伸出去，仍是够不到少年，便改为招手，示意他勾头上前来。
齐云不明所以，但仍是依照她的示意行事，缓缓倾身上前，把脸凑到了她手边来。
穆明珠伸手托在少年侧脸处，拇指按在他柔软的唇瓣上，轻轻摩挲着，为他擦去那染上的口脂，口中柔声道：“还说什么陛下知晓？你带着这幌子出去，一日光景遍扬州城便都知晓了……”
齐云整个人都愣住了，感受着唇间传来的温柔触感，他不由自主抬眸望向穆明珠。
那些他拼命想要隐藏与克制的秘密情意，从他那双黑嗔嗔的眼睛里流淌出来，带着蜜一样的甜意。
他与她分明连亲吻都不止一次了，可是不知为何，此时公主为他抚唇的动作，却仿佛比吻更亲密。
少年的一颗心，因为过份的甜蜜与刺激，而感到一阵阵真实的胀痛。
齐云感受着唇间的抚触，耳听着她近乎温柔的絮语，直到她收回手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穆明珠在丝帕上蹭着拇指上的口脂，随意问道：“我的呢？”她一面说着，一面抿了抿唇要齐云看。
齐云微微一愣，望向她口唇之间，因为方才那一番稍微过火的吻，口脂染上了她唇瓣的上沿，但并不明显，如果不是他心中有鬼，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可是鬼使神差之间，齐云喉头微动，哑声道：“也有些……”
穆明珠便把那丝帕递给他，歪靠在枕头上，心安理得等着他服侍，眼中噙了一点笑意。
齐云脸上一烫，握刀稳定有力的手，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的丝帕，犹豫一瞬，离开长凳矮身上前。
穆明珠半躺半靠在榻上，齐云若是站着俯身，便不好触及，也不够恭敬。
少年缓缓半跪于穆明珠小榻之侧，攥着丝帕的手臂缓慢挪到她唇边，正因为缓慢，每一寸挪进，都克制了极强的力道。他不由自主舔了
舔唇，哑声道：“得罪了……”，手持丝帕落下的动作却意外轻柔。
穆明珠半阖了眼睛，感到少年滚烫的指尖，隔着丝滑的帕子落在她的唇间。他指尖的抚触，轻得像一片云，带着万分的小心，在她唇上缓缓来去，激起一阵痒意来。她忍了一忍，终是忍不住笑起来，自己轻轻咬了一下被他触过的地方，压下那痒意去，睁开眼睛，笑嗔道：“罢了。要齐都督来做侍女的活计，是强人所难了……”便稍微坐了起来，却见少年半跪在榻边，闻言垂了睫毛。
齐云一向是个七情不上面的人。
此时不知为何，穆明珠却从他那长睫低垂的模样里，看出了几分委屈来，叫人心中不忍。
恰在此刻，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这一段路程便至此终结了。
穆明珠整了整衣衫，站起身来，似是要出去。
齐云垂眸掩下黯然之色，身形轻轻一动，待要给她让出路来。
谁知穆明珠忽然俯身下来，在他唇边印下轻轻一吻，轻声笑道：“别难过。本殿不怪你。”
齐云保持着半跪之态，在她倾身下来的瞬间已经闭上了眼睛，感受到她吐息于自己耳际的温热，不禁满面绯红，浑身都颤栗起来，更不敢看向她，待听到脚步声渐远、珠帘轻撞之声暂歇，这才沉沉张开眼来，低头望向自己手中之物——那丝帕一角的口脂，是淡淡的红，迷乱的香。
而他早已忘记最初的疑问。
自盘云山与秦无天会面后，穆明珠已经铺好了守城之战的各处重要关节，城中各处正式行动起来。
历来征战，在前面浴血牺牲的乃是将士，但实际上拼的却是后勤。穆明珠下令，在扬州城中征调守城所需的物资，承诺退敌之后，双倍奉还。她所要的物资都是守城之需，譬如油、石灰、钉子、灯烛之类的。一来是因为她在扬州城中调粮、除焦家赢来的声誉，二来是因为她重兵在手，三来是因为她散布的故事，给她占住了大义，因此城中百姓倒是都很配合。
后勤之外，还有一则非常重要的准备就是捉出城内的斥候。穆明珠的斥候既然能打探出鄂州、南徐州两
处兵马的消息，城外自然也可以安插斥候进来。现在穆明珠降服了扬州城刺史李庆，便掌握了城内所有人的户籍，通过李庆指挥原本的扬州城百官吏员，对整个扬州城的百姓进行一轮检查。
这其中又有几个职业是最需注意的，譬如客商、小贩、算命的等人，因斥候最喜欢伪装成这等流动性大的职业，才好来去探听消息。
在扬州原本的官僚调查之外，搜寻斥候一事又由齐云领黑刀卫总管，因他们原本是查人的行家。
再这两则要事之外，穆明珠又下令，要家家水缸存满，若有稻草、木柴等易燃之物，则需分开储存，不能都堆放在一处。因为守城之时，防火也是重中之重。若是敌方混进人来，只要三五个人在关键之处放几把大火，就可以左右战局。
她的这些命令都是全城发布的，自然瞒不过谢钧等人的耳目。
谢钧虽然早知穆明珠聪明，但历来纸上谈兵是一回事，真正遭逢大战、仍能有条不紊部署作战又是另一回事。
鄂州陈都督陈立也有些意外，倒是打起精神来。
正所谓虎父无犬子，他父亲陈泰乃是武将出身，这陈立虽然在察言观色上差了点，但在用兵一道还是过得去的。
“如今攻城器械都已运来齐备。”陈立派人去谢家山庄给谢钧递话，道：“若先生并无异议，愚弟想着今夜便动兵了。”
谢钧清楚穆明珠的能耐，认为陈立等人成功破城的几率，不过万分之一；但同时他也认为穆明珠能在短时间内解了围城之困、杀将出来的几率，也不过万分之一。最大的可能，是双方僵持在扬州城内外。
这虽然不是谢钧最想要的局面，但仍旧是符合他利益的。
因为这僵持对立的，本质乃是皇帝与穆明珠。
母女二人彼此消耗，正是给他坐山观虎斗的机会。
谢钧传话回来，不过一句“祝陈都督旗开得胜”。
可饶是鄂州陈立等人打起了精神，拿出真本事来攻城，清楚穆明珠不可小觑，但她的守势之强、之完备仍是叫众人大吃一惊。
陈立得到情报，说东门内侧的民居之中多有柴草，便先
命人射火箭入内，想打开一处口子突进。谁知火未落下，已有水浇来。而陈立手下在望楼上射火箭的士卒，反而被守兵趁机射伤了一批。
两方相交，第一场，陈立小败，穆明珠小胜。
随后陈立意图引山庄之水下来，淹没地势相对低矮的南门处，却给穆明珠命人在内挖沟引水、轻松化解。
第二次交手，陈立再度无功而返。
一日之内，连送两场，陈立愈发谨慎，趁着夜色要士卒攻城。他有云梯、飞梯之便，云梯前面的兽皮可挡箭雨，底下由士卒推动着向前；而飞梯前端有铁钩，只要挂上城墙，便是众士卒登顶的路。
面对攻城的云梯、飞梯等物，从城墙上抛落的擂石滚木也是常规的应对之法。
陈立下令的时候，已经预料到了这部分损伤。但是他没有料到，参详各种信息后选出的攻打之处，城墙外面竟是糊了泥、抹了油，甚至还布下了钉网，再加上擂石滚木的攻击，攻城的士卒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更不用说是向上攀爬了。
晚上攻城这一役，乃是第三次交手，陈立惨败。
这才交手一日一夜，陈立已经连输三场，夜里听着伤兵哀嚎之声，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是最后攻城失败，陈立清楚这不只是战术上输了，而且对方的斥候已经深入他军中，以至于误导他选择了错误的攻城方向。
陈立大将之后，年近不惑，此时却被穆明珠一个小公主弄得心浮气躁，便在营帐之间来回走动、皱眉苦思。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忽然有士卒通传，说是野山上的山匪头子来了，有意投诚。
陈立微微一愣，随即舒展了眉头，他到底代表的是朝廷，自有山匪来投，与穆明珠那等乱臣是不同的，因笑道：“可见是天不绝我。”便命请那匪首前来详谈。
扬州城焦府老宅之中，原本最大的书房已经为穆明珠征用。
已是深夜，书房中仍是灯火通明。
穆明珠坐在上首，底下孟羽、林然、萧渊、王长寿、静玉、樱红等人具在。
齐云坐在离穆明珠最近的位置，刚刚向她汇报过城中捉到两个斥候，便见萧渊领着
这一长串人进来。
穆明珠对齐云道：“还是以前的办法，关起来审。审出有用的，再来报我。”而后转向萧渊等人，道：“你们随我来，明日守城之事……”她往书房侧间走去，那里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扬州城内外舆图。
她一动，萧渊等人也都跟着她入内。
齐云站在侧间门边的位置，望向舆图前立定的穆明珠。他清楚自己该退下去巡防了，但内心深处仍有一丝隐秘的期盼。因巡防事关重大，这几日来穆明珠都是同他一起，虽然她不下湿冷的焦府秘库，但至少会跟他把城内都走一遍下来。
但今夜显然不行了。
穆明珠指着舆图上护城河所在的地方，对萧渊等人道：“你们看这水的源头……”她说了两句，一回头见齐云还站在门边，知他在等，便轻轻抬了抬下巴，乃是叫他自己去的意思。
齐云低头，帽檐遮住眉眼，沉默着躬身退下。
他在孤单的夜风中，如往常一样巡防过城内各处，最后下到焦府秘库的溶洞中，因这里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也是重要的关口。溶洞五层，都已换了城内的兵马。
齐云巡过五层，退出来时走过第四层，忽然脚步一转，对跟随的秦威等人道：“你们先上去。”
沉寂阴暗的溶洞中，齐云寻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那乳白色的石瀑布前，钻入那石瀑布之内，荧光闪烁的彩壁之外、无数垂坠的鹅管石花之下，正是他与公主殿下最初亲吻的那一方小天地。
齐云靠在那湿冷的石壁上，半阖了眼睛，想起那日在他身前的公主殿下，和她对他做过的事情，不禁面红过耳，喉中发出闷闷的一声低哼，半是折磨半是甜蜜。
待到睁开眼来，却只有他一个人。

第94章
扬州城外，最初发现水出了问题的，乃是谢家山庄的下仆。
谢家山庄有两等用水,一是谢钧等主人所用的上等泉水；二是下等仆从所用的河水。这河水是从扬州城内东边的盘云山上一路流下来的,流出扬州城,绕着山庄半圈,最终汇入长河之中。
谢家山庄里的奴婢，就算是下仆也都衣衫齐整、饮食清洁，比城外攻城的士卒生活要好许多。所以一旦有下仆接二连三地生病、腹泻、乃至于呕吐,谢家山庄内一查，便很快把疑点锁定在了用水上面。
谢钧听了汇报,道：“喝了不干净的水？”他蹙起眉头，扬州城先前遭了水灾，历来水灾过后河水、井水都污浊不堪,乃至于引发疫病。疫病的可怕之处，他在史书中见过太多次、听族中长辈也讲过太多次。
“把病了的人都挪出去。”谢钧吩咐道：“他们用过的衣裳被褥一律烧毁，用过的器具以沸水煮过、深埋地下，住过的院落也都封锁了。再命人于出入之处，焚烧艾草百香。”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一小幅扬州舆图上,沿着谢家山庄周围的河，一路往那河水的源头看去，最终落在城内盘云山。
一个恐怖的念头涌上了他的脑海。
难道说……
谢钧面如寒霜,道：“速命人去通知陈都督,要他严查士卒用水——不要再用河水,全部改用干净的井水。井上要常留人驻守。”
可是他的提醒已经晚了。
鄂州都督陈立正在巡视病了的士卒，从昨夜开始，他麾下士卒忽然倒下了近百人,都是上吐下泻。听到谢钧的传话，陈立一愣，道：“谢先生的意思是说……”
他的目光投向北边的高耸的城墙，难以想象这真是那位年轻公主下达的命令。
如此毒辣。
两军交战之时，在对方水源中投毒，自秦以来，屡见不鲜。虽然后世多留意水源安全，派兵防守，但往往防不胜防。更不用说，陈立其实压根没想到穆明珠会下达这种命令，如
此狠心果决，比之寻常男子都要胜出几分。
陈立很快下令，一律改用安全的井水，并且派重兵守住水井。
然而此前用了不洁河水的士卒，进入了集中爆发期，从最初的近百人，到一日之内倒下了两三千人——症状都是上吐下泻，虚弱无力，自然无法作战。只能将这部分士卒撤下来休养。
但让陈立等人更加不安的，乃是不知还有多少潜伏的受害者，是否还会再冒出几千中毒者。
“高都督不必惊慌。”陈立虽然也心中不安，但面对亲自前来商讨对策的南徐州都督高阳，还是安抚道：“乱党施此辣手，可见是到了狗急跳墙的边缘。高兄此来正巧，愚弟有一则安排相告……”他与这高阳高都督，二十多年前都是谢钧祖父跟前行走的学生后辈，因此也以兄弟相称，“高兄可知野山上有一伙匪徒？”
高阳道：“你是要剿匪从野山经盘云山入扬州？我也派人勘察过那野山，山形陡峭，从城外难以攀登，更何况还有匪徒藏身其中，恐怕非但不能入城，反倒要受其害。”
“非也。”陈立笑道：“高兄迟来片刻，那匪首才从我这帐中走了。”
高阳眼睛一睁，道：“贤弟的意思是说……”
陈立压低声音，道：“这匪首是投诚来了。”他跟高阳同来攻打扬州城，又是多年故友，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况且大战在即，也要彼此通气，因此和盘托出没有避讳，道：“你有所不知，原来那野山上的匪首是个女的！”
高阳一愣，道：“女的？不会吧？”他在南徐州为都督，可是多年来听闻扬州城这野山匪帮的厉害之处，扬州城内几次出兵剿匪，都是无功而返，这帮人狡猾像狐狸、凶残又如饿狼，那为首的怎会是一个女人？
陈立一拍大腿，道：“愚弟也是这么说，怎么都没想到是个女子。原来这秦娘子——她姓秦，从前并不是这野山匪帮的头，她男人才是。只不过她男人两年前就死了，山中争座次，彼此不能服气，最后竟推了秦娘子这个遗孀出来。她一个女人家，没了丈夫庇护，在山中也是战战兢兢，早
有想要投诚朝廷的心，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毕竟野山匪帮的名声在外，寻常官兵也不去找他们麻烦了。”
高阳明白过来，道：“那秦娘子便找上了你？”
陈立笑道：“正是。有这秦娘子领着山中匪帮投诚……”
高阳没有见过那秦娘子，皱眉思量着道：“这秦娘子可信吗？”
陈立笑道：“你若是见过她，便知一定可信。那秦娘子高是高了点，但生得如花似玉……”他下了结论，“凭她自己，不是能在土匪窝里活下去的人。”
高阳皱眉又道：“可是那秦娘子有意来投，山上那些匪徒岂会听她的？”
陈立笑道：“高兄有所不知，那秦娘子是跟她姘头一起来的。”
“她姘头？”
“正是。我不是说过了吗？她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凭自己在土匪窝里是活不下去的，因此找了山上坐第二把交椅的三刀，暗通曲款，这才过了两年太平日子。只是纸包不住火，一旦这事儿翻出来就是一场内讧。因此两人一合计，这才下山来投愚弟。”
高阳听到这里，已是信了八分。
陈立又道：“况且此前穆明珠在盘云山与焦家开战，混乱中伤了他们野山匪帮的人，一直也没给个说法，还扬言要荡平扬州城内的匪徒。这秦娘子两相比较，自然就拽着她那姘头来投咱们了。”
高阳点头，道：“不知贤弟要以野山匪徒，行何等妙计？”
陈立指着案上舆图，道：“你看这三处，据那秦娘子的姘头三刀说，乃是城中藏稻草、油柴之处。难怪咱们此前的火攻不奏效，原来斥候送回来的消息是假的——”他语气阴狠下来，道：“我已将那两名斥候军法处置。”又道：“明夜子时，这两千名山匪经两山豁口，不仅在城中重要之处纵火，更会潜入东门内侧纵火，届时咱们在东门处里应外合，不信不能破扬州城！”
高阳道：“上次咱们火攻，城内近旁均有储水，不等火杀起来，便给浇灭了。这计划虽然看着好，但他们到了东门内纵火，这火真能烧起来吗？”
陈立笑道：“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上次火
攻失败，乃是因为情报错误，城内的守兵早已转移了易燃之物。这次既然这些匪徒能混进去上千人，便由他们带大批的油进去。只要混到东门内侧，往附近稻草堆上一浇，这沾了油的东西烧起来，可不是几缸水能浇灭的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道：“我今日命底下人集结了军中所有的油，只等今夜秦娘子带人来，先运上野山，再偷运入城中。”又道：“明晚子时，咱们东门起火为号，领兵冲杀入城，务必拿下乱党……”
高阳道：“既然贤弟都已安排妥当，那我从命便是。”他舒了口气，道：“不瞒你说，近旁山庄之中谢先生看着底下情形，咱们若是迟迟拿不下扬州城，我这心里真觉得丢人……”
陈立笑道：“我知兄长心意，咱们这一番奔波，既是遵从皇命，也是偿还谢家昔日恩情。”
“正是这个道理。”高阳连连点头。
“都督，秦娘子带人来了！”帐外士卒通报。
陈立起身笑道：“巧了——高兄不如也来见一见？”
就在陈立与高阳遥望着野山匪徒搬运桶装油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两里之外的扬州城墙上，正有两支精选的千人队夜缒而出。
穆明珠站在城墙上，亲自看着一个个士卒滑落下去。
萧渊与樱红站在她身后两侧。
因夜里风凉，穆明珠又在月事之中，樱红为她在纱衣之外罩上了一袭红色披风。
萧渊望着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陈立的人在埋锅做饭。
他低声道：“明珠，那秦无天若是失手了，咱们后面还按照计划走吗？”
穆明珠道：“走。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哪怕秦无天没有成功纵火，但只要制造骚乱，总好过平时陈立的兵马严阵以待。况且水中投毒，使得对方士气低迷的机会，也是再难找寻的。凡是她用过的手段，对方一定加倍警醒。而这是她第一次对阵正规军，所以她丝毫不敢大意，把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全都用上了。
漫长静默的等待中，两支千人队都已经落到了城墙下。
而最后一个要下去的人，乃是齐云。
他没有穿黑刀卫的衣裳，而是戴着黑色的面衣，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阴郁却难掩俊美的眉眼来。
他腰间也没有悬着常用的刀，而是换了一柄长剑。
他在战场上厮杀，不能以齐都督的身份，只能是暗中做事。
而今夜之所以要他出马，是因为穆明珠有一则秘密的要求，只有交给他去做是信得过的。
穆明珠要陈立、高阳二人死。
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齐云能带人擒住陈立与高阳，并且暗中带回扬州城中，分别拷问，两相印证，若是能从中揪出谢钧的狐狸尾巴，那就是意外之喜。然而如果形势所迫，不能活捉两人回来，那么当场杀了两人，也算是达到了穆明珠的要求。不管哪种情况，这两人是非死不可的。
一来是因为穆明珠清楚这二人与谢钧的勾连，只是难以向母皇等人证明这一点，而她既然占了扬州，那么南北相邻的鄂州与南徐州，至少掌兵的人不该听命于谢钧；二来是因为这是她的第一战，胆敢违逆她的人，纵然是两名都督，也要人头落地。正所谓“罚一人而万人惧”，杀陈立、高阳二人，使得今后朝臣将军要睬她之前，先掂量一二，这两颗头颅便值得。
这件事情若是交给旁人去做，一来是能力问题，对方未必能做到；二来是保密性的问题，谁都不如齐云守口如瓶。
所以最后这桩差事，便当仁不让地落在了齐云肩头。
齐云长腿一迈，已经到了城墙外沿，转过身来，面对城墙，腰上缠着绳索，双手也攥着绳索，绳索上端的铁钩嵌在城头。他伸手拽着绳索，待要下去之时，忽然先抬眸看了一眼穆明珠。
穆明珠也正看着他，见状不禁为他担忧，道：“小心些。”因他孤身站在城墙外沿，毫无遮挡，身上只有两根绳索作为依仗，这样的情况下，分神来看她，显然是危险的举动。
齐云深深看她一眼，攥着绳索的双手一松一紧，双腿在城墙上一蹬一并，几次大的滑落，整个人已经速降入墙根夜色之中。
穆明珠探头望去，只觉一阵眩晕，又退
回一步来，压着因为恐高带来的激烈心跳，转向萧渊问道：“派人去问林然那边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只见原本星火点点的陈立驻兵之处，忽然有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随后静夜中一片鬼哭狼嚎之声传来。
穆明珠眼睛一亮，沉声道：“秦无天得手了！”
而此时陈立军中，涂了油的粮草熊熊燃烧，席卷着将士的帐篷，一连串烧过去，因有油助燃，根本难以扑灭，士卒若是躲避不及，片刻便要给烧成黑炭。
“快跑！逆着风跑！”
整个陈立军中登时乱作一团。
陈立怒道：“捉住那秦娘子！弓弩手何在？给本都督射杀这伙诈降的匪徒！”原来他与高阳来见秦娘子，高阳见那秦娘子果然如花似玉，只是太高了些，但到底是美人，不禁对这落入土匪窝的美人起了好奇心，不免多聊了几句。谁知那秦娘子假借出恭避了出去，时间一长，陈立与高阳正觉奇怪，便见外面火光大作、叫嚷声一片，等他们冲出来问过，才回原来秦娘子带来的人嘴上说要云油回去，实际上却把桶装的油堆上板车之后，沿途一边洒着一边慢慢往外走，给军中巡防的士卒察觉后，一问之下，那些匪徒便纵起火来。
秦无天带下来的只有八百人，在陈立两万精兵包围之下，要想从腹地杀出去还是很难的。
纵然此时火光四起，乱作一片，但在陈立的命令下，鄂州兵马还是很快集结起弓弩手来，对准了被士卒重重围住的秦无天等人。
三刀与秦无天背靠背，在匪徒之中，嘶声道：“大当家，我就跟你说朝廷的人都靠不住！那小公主又有什么区别？现下咱们都要死在这里！他们谁赢谁输，又跟咱们还有什么关系？”又道：“我留下来拖住他们，你走！”
秦无天冷静道：“按照原定的计划，二十人一组，两组一起前后冲，分十条路径。他们的箭总不能射自己人，咱们总能活下一半来。”
围绕在他们外面的稻草木柴即将烧光，一旦火灭，他们便再无掩体。
三刀手持双铁棍，粗声粗气道：“大当
家，要是有下辈子，咱们就在山上做一辈子土匪，如何？”
秦无天怒道：“这当口尽说些无用的！”亮出手中长剑，击飞了一支飞来的箭——陈立的人已经动手了！
就在此时，原本围绕着他们的士卒忽然退开去，连弓弩手的箭雨也停了。
秦无天透过火光望去，却见不知何时陈立士卒的外围，涌上来一批黑衣的精兵。那些精兵个个以一当十，鬼魅般出现，消无声息杀到了近处来。
陈立大惊，混乱中拿不到消息，不知来人有多少，因秦无天诈降，怒气过后深为不安，疑心是穆明珠的大军已经杀出来，忙命手下兵马收拢集结。
这就给了秦无天等人喘息之机。
秦无天带着八百手下，踏过火烧后的灰烬，趟过护城河浅处，匆匆往扬州城内而去。
穆明珠在城墙上，听得喊杀声大作，沉声道：“开南城门。命孟羽与王长寿，各领两万兵马从南门出，左右夹击，要陈立的人沿着河道往南去。”
秦无天等人赶到城门下的时候，正遇上一列列士卒疾跑出城，在旁边等了足有一刻钟才算出完。待到秦无天领人上了城墙，穆明珠已快步迎来。
“秦将军乃此战首功。”穆明珠一把攥住了秦无天的手，望着她染了黑灰难辨面容的脸，恳切道：“将军若还能支撑，不如与本殿在此同观此役？”
秦无天其实归来的路上，对穆明珠是有所不满的。毕竟她与众兄弟在陈立军中命悬一线，援兵若是来迟一步，她们便要死伤过半。但此时感受到穆明珠指尖的凉意，秦无天心中的怒气也已经消去。她的愤怒可以理解，但公主殿下应当也已竭尽全力。动兵戈的事情，谁能说什么十拿九稳？援兵终究是到了。
秦无天撑着发酸的双腿，沉声道：“我与殿下同观。”
而城外陈立刚刚弄清楚来犯的是两拨人，诈降的匪徒和趁黑摸来的守兵——而且这批守兵数目并不多，充其量不过两三千人而已。陈立联合高阳，忙调度另外两处城门的兵马前来，要反攻一波，谁知众士卒刚集结起来，就听得鼙鼓声震天响，数万
将士从南门冲杀出来，直扑他们大本营。
陈立与高阳的四万士卒，虽然是正规军，但这两日来先是经了水中毒一事，倒下数千人，还有勉强支撑的，但已是体力不支；今夜又经了匪徒诈降之下的火袭，更是人心惶惶。
最终在孟羽与王长寿的左右夹击之下，陈立与高阳果然顺着唯一的出路，沿河南下而去。
待到他们逃到南边五里开外的林地之中，跟随在两位都督身边的人马，已经不足两千之数。
足有三万士卒，或死或伤或逃。
这是何等的惨败！
陈立与高阳在亲卫掩护下，一路逃到这人迹罕见的密林中来，下马稍作修整，不禁相顾惨然，不知一夜之间，如何到了这样地步。从这密林边缘望出去，仿佛能看到扬州城墙上的一点灯火，两人几乎可以想见那位公主殿下立于城墙上观战之态。
良久，陈立惨然一叹，对高阳道：“原来我竟是个本朝的赵括。”到了这样的境地，仍不肯承认对手的能力。
高阳也无心安慰，不安回首，道：“不如再往南边行些……”这是担心后面追兵赶到。
陈立路上伤了腿，此时勉力上马，跟在高阳之后，由亲卫护送着继续往林中去，想要穿过密林渡河往建业去。
谁知道一行人来到密林深处，猛然又见火光，竟是从林中杀出来一队精兵。
这正是林然奉命领兵，从焦府秘库的溶洞通道之中，一路赶到城外来；也正是穆明珠要手下把人往南边驱赶的缘故。
人未至，箭雨先扫一波。
陈立与高阳一败再败，深夜中见这密林之中竟然也有伏兵，更是心胆俱裂，畏惧穆明珠之能，皆抱头鼠窜。
等到陈立与高阳冲出重围，赶到长河旁边，想要渡江求生之时，身边已经只剩了七八名亲兵。
两人蹲在河边高高的野草之中，掬了河水，原本要饮水解渴，但不约而同想到此前穆明珠投毒之事，虽然明知可能性不大，可心中阴影仍存，不敢尝试，都改为抹了一把脸。
高阳叹了口气，道：“这败了却难解释。”
陈立既是安慰他，
也是安慰自己，道：“放心，既然是谢先生当初传信要咱们来的，他必然会保咱们，绝不至于叫咱们没个下场。”话音未落，忽然感到身后一阵风起，下意识回头看，口中苦笑道：“我如今也是惊弓之鸟了……”忽然消失了声音。
高阳原本疲惫听着，见他忽然僵住了，心中一惊，也回身望去。
却见两人身后的芦苇丛中，横七竖八躺着几具新鲜的尸体，正是最后跟随他们至此的亲兵。
一名黑衣人正扶着最后一名亲兵，使他缓缓落在厚厚的芦苇之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而那亲兵喉间一点朱红，早已气绝身亡。
而后那黑衣人抬眸看向两人，手中滴血的剑缓缓递出来。
一夜厮杀过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高阳见那黑衣人目光锁定在陈立身上，心念电转，猛地蹬腿后仰，翻身落入滚滚长河之中，拼尽全力往远处游去。
那黑衣人正是齐云，此时要入水捉那高阳，难免顾此失彼，便从亲兵尸首上摸了一柄长剑出来，看似随手一抛，实则力透剑身。
只见那长剑好似长了眼睛，于破空声与水浪声中，斜斜插入了高阳浮起的脑袋。
血，从高阳最后露出头的地方晕染开来。
而高阳再没有浮出水面。
齐云这才看向僵硬的陈立，森冷道：“你是要死，还是要活？”见陈立不答不动，便倒转剑柄，要将他敲晕了带回去拷问。
谁知陈立直愣愣望着他，见了鬼似的，道：“齐、齐都督，当年的事情，与我无关……”他顿了顿，忽然又道：“不，你不是他……你是他的儿子……”
齐云这才明白，原来陈立的“齐都督”唤的乃是他的父亲。
一瞬间，齐云心中涌上无数个疑问，却最终只是落下剑柄，狠狠敲晕了他。
他负着陈立，从林然留守的密道中进入了焦府秘库。
这一次的拷问，不只是为公主殿下，也是为他自己。
穆明珠一夜而退陈立、高阳两州兵马，解了扬州城之围。
消息传开来，大周震动。
近旁的谢钧是在当夜看到火光冲天，
便知陈立等人败了。
他又一次被穆明珠破坏了计划。
按照谢钧的推演，扬州城的僵局不该这么快破掉。可是穆明珠的行动太快了，一夜之间解决，根本不给他补救的时间。而不到万不得已，谢钧现在并不想暴露自己。
他图谋甚大，现下布局还未过半，一旦暴露，便是自取灭亡。
而一江之隔的建业城中接到消息就要迟了半日。
与鄂州都督陈立、南徐州都督高阳兵败，前者失踪、后者身亡的消息一同传回来的，还有来自战胜者公主殿下穆明珠的奏章。
穆明珠在这封奏章中言辞恳切，道“如今宵小已除，然而扬州城中物议沸腾，待女臣抚定百姓之后，便即刻动身归来，惟愿长奉于母皇膝下，再不兴兵戈之事”，又道“恳请母皇宽恕女臣，女臣在外，身不由己”云云，可谓是孝感天地。
思政殿中，皇帝穆桢在上，左相韩瑞与右相萧负雪等人在下，听李思清读完穆明珠的奏章，殿中的氛围一时凝滞。
萧负雪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如今情形很明朗了。皇甫老将军一去，大梁骑兵在北境跃跃欲试，当此危机之时，大周之内万不能乱。不管扬州城内实情如何，如今陈、高二人兵败，公主殿下又有归来之心，不如宽宥于她，准她归来。”
皇帝穆桢高坐在龙凤须弥座上，淡声道：“那动兵之事怎么说？”
萧负雪低声道：“既然要稳，自然不能再责胜者。”否则又要兴兵，“如此一来，那陈、高二人自然是有罪的。”他有前世的记忆，清楚陈立与高阳乃是谢钧的提线木偶，只是现在这些都无从说起，只能从政局利弊上去说服皇帝，为穆明珠争取机会。
太平治世，两方动了兵，既然胜者“没有罪”，那必然要败者有罪。
“左相以为如何？”皇帝穆桢问道。
左相韩瑞道：“右相所言，乃持重谋国之法，老臣以为可行。”
皇帝穆桢坐在宝座之上，轻轻挪动了下身子，倾身看向李思清，道：“你也认为右相所言可行？”
李思清轻声道：“
待到公主殿下回来，私下多少话都好问、好说。现下的确不宜再于扬州兴兵。”
皇帝穆桢重重透出一口气来，目光从李思清脸上看过去、看向左相韩瑞、最终落在萧负雪面上，淡声道：“右相，你与公主师徒情深，却不知这一番救她，要把她逼到绝境里去。”她眼皮轻轻一抬，道：“若是公主这次不能如期归来，那可是再无回转余地。”
正如穆明珠此前数次借口不肯离开扬州一样，如果这一次穆明珠不肯奉召归来，那就是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扯下来了。
萧负雪头压得极低，颤声道：“陛下，臣教导公主殿下八年，清楚殿下为人秉性。扬州一事，其中必有误会。只要陛下愿意给她一个机会，殿下必然欣然而归。况且焦家与废太子牵连一事，有人证赵洋还活着。待到众人回到建业，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皇帝穆桢沉默片刻，淡声道：“但愿吧。”便命李思清草拟诏书，要穆明珠从速归来。
“至于陈立等人的罪名……”皇帝穆桢有些疲惫地扶着额头，见萧负雪似有话要说，先开口道：“待你那好学生真的回来了，再议不迟。”
“是。”萧负雪应下来，待皇帝离开后，走出思政殿，却是心中忧虑。
以时间推算，穆明珠得胜之时，收到的正是皇帝申饬最严的那几封旨意，也不知她能否忍耐下来，果真按期归来。
萧负雪一路担忧思量，至于府中书房，已是夜半时分，自从萧渊离开建业去扬州之后，整个萧府便安静了许多。
萧负雪素来喜静，书房内外无有仆从。
他独立于窗前，望着园中竹叶上映着的烛光，踟蹰许久。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墙侧书架上的一方长锦盒上，那里面收着公主亲赠的罗伞。
罗伞上她亲笔所书的八个字，嵌着他的字。
赠伞之时，她同他说过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萧负雪轻轻一叹，终究摊开笔墨，亲笔写了一封给穆明珠的密信。
而萧负雪的担忧不无道理，因为扬州城中，解了兵临城下之困的穆明珠，白
日才忙过悼亡牺牲的士卒等要事，晚上便独自在书房中翻看前几日的旨意、密信。
这几日来，从建业城中发出来的各种信件连绵不断。
但穆明珠一直搁置了没看，包括母皇发来的，因为她清楚在她打赢这一仗之前，母皇写来的信中不会有她想看的内容。而她果然没有猜错。
在那些她被重兵围困的日子里，建业城中发来的信，唯有恐吓、逼迫与斥责。
穆明珠早已料到，看下去却仍觉得心中发堵，待要置之不理，却仍想要知道母皇都写了什么。
“殿下，静玉公子求见。”樱红悄声在帘外禀告。
穆明珠搁下那一叠信，定定神，道：“叫他进来吧。”蹙眉又道：“前院在做什么？怎么这样吵闹？”
樱红轻声道：“是萧郎君安排了庆功宴。他说打了胜仗，就该有打了胜仗的样子……”
穆明珠听说是萧渊安排的，眉头便舒展开来了，无奈道：“由他去吧。”
一时静玉入内，戴着一顶时兴的青色镶玉锦帽，一身撩人的香气，笑道：“殿下，前头晚宴好了。萧郎君命奴来请您过去。”他拖了一把还藏在门外的静念，道：“路上遇见阿念，便带他一同来了。”说着有些期盼、又有些小心地望着穆明珠。
与静玉的生机勃勃不同，静念自从阿香之死后，便似乎被生活的苦痛折磨到麻木了，后来整日在园中做力夫的活计，似乎要借着舂米等繁重的体力劳动，来忘却曾经历过的伤痛。
静玉这一拖静念，便给穆明珠看到了静念那双布满伤痕的手。
穆明珠明白静玉的小心思，他还是想要提携昔日的好友。
穆明珠心绪不佳，也无意往前院去，看着眼前这两个假和尚，一华贵一贫苦，一盎然一麻木，不禁也有些感慨。
她想了想，道：“你们做了一场和尚，说出去连一句经文都不曾诵过，未免太欺佛祖了些。”便命樱红铺开笔墨，道：“今日赶巧了，本殿教你们写几句经文……”
这也是她前世跟在母皇身边留下的习惯，有时候排遣情绪，会静坐写佛经。
穆明珠提笔
想了一想，落下来写了八个字，却是《金刚经》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语。
她把这八个字念了一遍，待要给他们细讲其中意思，却听窗外脚步声匆匆，一人笑道：“我就知道，一般人请不动你……”乃是萧渊亲自来了。
穆明珠无奈搁笔，清楚萧渊在拉人赴宴上很有手段，况且她如今是扬州城之主，庆功宴总不能躲着不出面。
“我正是等着你亲自来请呢。”穆明珠一面说着，一面走出书房去。
静玉忙也跟在后面，走出两步，却察觉静念还在里面，忙拖着他一同往外走，低声道：“你真痴傻了不成？这么作践自己，死了的人也活不过来了……”
静念给他扯着往外走，眼神直愣愣的，口中却是喃喃念着穆明珠所教的那八个字。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静玉嗤笑道：“你得了一句经文，便开悟了不成？”
静念只埋头细思，也不理会他。
前面萧渊送穆明珠入了花厅，路上悄声笑道：“打赢了，要烦恼也得先快活一场，是不是？”他冲穆明珠挤挤眼睛，道：“今晚给你安排了好的。”
穆明珠想到上次在建业城打马球赢了之后，被萧渊拉上高头大马、戴着大红花游街的经历，心中已经有了不太妙的预感。但有人在近旁关切于她，想要她开心一点，总是一件温暖的事情。
穆明珠便摇头笑，接受了他的好意，缓步进了花厅。
这场庆功宴已经开幕，歌舞大约已经过了两场，下面都是守城之战的有功之臣，上首的位子却还空着等她。
穆明珠便上前坐定，挥手示意歌舞继续，时不时与上前敬酒的校尉或千夫长说几句话。
酒至半酣，穆明珠看到齐云从门外安静走进来、在最末的位置坐下来。
她歪头打量着齐云，正在思考是招手示意他上来说话，还是等会儿带他选个僻静处说话，就听歌声忽然一停。
花厅中灯烛撤走了几盏，稍黯的光线中，有人从萧渊身后走出来，悄悄来到她身边。
穆明珠猜想，这大约就是萧渊给她安排的“快活”，待到烛光再次
亮起来，她定睛一看身边的人，不禁失笑。
这人也算是个老朋友，乃是花楼里那位蓝衣侍君。
只不过这次他换了一身雪青色的衣裳，打扮里有七分像是萧负雪的模样，手中还持了一卷书，见了她也不似上次那么热情，而是带了点故意的清冷，低垂眉眼，淡声道：“奴见过殿下。”
萧渊给她安排的快活，原来是打听出跟她有交集的侍君来，把那侍君扮做了他叔父的模样。
穆明珠转眸看向萧渊。
萧渊给她露出一个“不用客气”的笑脸来。
穆明珠又看向眼前这仿版的萧负雪，摇头笑道：“领你来的人，是不是要你作清雅书生模样？”
这侍君显然仿不出“雅”来，只得了一点佯装的清冷。
侍君小心望着她，柔声道：“奴学得像吗？”
穆明珠还未说话，忽然听得殿中一声轻响，似是发于门边。
她寻声看去，就见齐云搁了茶盏，转身出了厅门。他起身之时，似乎视线正从上首收回来；而搁茶盏的力道，也有些不必要的大了。
穆明珠忍不住笑，见那侍君还眼巴巴等着答案，便笑道：“你学的不像……”
那侍君很上进，道：“那殿下教奴，怎样才像呢？”
穆明珠忍笑道：“看见方才出去那齐都督了么？你照着他那转身出去的劲儿学，就像了。”
那侍君眨眨眼睛，有些糊涂了。
穆明珠留他在身边，又看了一场歌舞，渐觉无趣，便要众人继续，自己佯装不胜酒力，先行出来，却见黑刀卫中那位秦威校尉在厅门外守着，便问道：“你们齐都督呢？”
秦威老老实实道：“齐都督往秘库中巡防去了。”
“哦。”穆明珠脚下一转，便往假山秘库而去。
假山外守着的千夫长认出是公主殿下亲来，忙要亲自举火把带路。
“不必。”穆明珠接了火把过来，自己缓步走了进去。
溶洞五层，每层如今只留了三五个人守着，因里面已经没有财物，只是起岗哨的作用。
下到第四层，穆明珠寻着记忆中的路线，果然在那块乳白色的石瀑布之后，望见了负气
而出的少年。
齐云藏身其中，早已听到来人脚步声，只是心中不敢相信，待到脚步声停在石瀑布之外，望见缝隙外公主殿下那张含笑的脸，他才觉难为情起来，想起庆功宴上所见，偏过头去，低声道：“臣巡防过了，正要回去。”说着便要从里面出来。
穆明珠忍笑，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抵在他胸口，柔声道：“你巡过了，我还没有呢。”手指轻轻用力，把少年又推了回去。

第95章
在奶白色石瀑布与彩石壁之间，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容纳穆明珠与齐云两个人的确是太狭小了些。
穆明珠一入内,两人便几乎是贴着脸相对了。
齐云后退一步,脊背抵到了石壁夹角处,微微偏过头去。
两人不是第一次在此相对,上一次来的时候，外面是重重的追兵，焦府还未拿下。
彼时纵然有迷烟的作用,哪怕是亲吻之时，穆明珠所想的还是扬州之役。
此时却不同,扬州城之围已解，秘库之中都是她的兵，石瀑布外不闻一丝脚步声,狭小石壁之内，唯有两人的呼吸声与她手中火把燃烧之声。
因空间狭小，那火把燃烧不畅，时明时灭。
穆明珠便随手将火把在石壁上灭了，眼前顿时一阵黑暗。
穆明珠笑问道：“怎么提前走了？后面的歌舞还不错。”
黑暗中,她的声音听起来极为亲切。
齐云见她灭了火把，因一时的黑暗看不清彼此，反倒少了些难为情,抿了抿唇,低声道：“臣职责所在,当来巡防。”
两句对话之间，两人的眼睛已经适应了火把灭掉后的黑暗，在彩石壁五彩斑斓的荧光中,再度看清了对方的脸。
齐云原本是借着黑暗在看穆明珠，忽然与她目光一触，知她也已经适应了黑暗看来，心中一跳，佯装无意般让自己的目光从她面上淡淡挪开。
穆明珠轻轻一笑，摸着湿冷的石壁，选了一处稍微干爽的角落坐下来。
齐云看她动作，犹豫了一瞬，也跟着坐下来。
穆明珠歪头看着他，笑道：“你今日不是在审陈立吗？怎么有空来赴宴？”
齐云睫毛轻眨，他的确是中途寻来的，因得知她赴宴的消息，可这话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见她还等着回答，默了一默，道：“萧郎君命人来请，臣不好回绝。”
“哦？”穆明珠并不是很相信，她印象中的齐云，可不会为了给萧渊面子而参与一场宴会。事实上，她从记忆中搜寻，从前在建业城中，齐云唯一会出席的宴会都
是国家层面的场合，他曾私下参加的小宴，据她所知，竟只有一场——就是宝华大长公主在马球场上邀请她过府玩乐那次。那时宝华大长公主问到一旁的齐云，他竟出人意料地应了下了。并且那晚她离开宝华大长公主府之后，齐云一路跟在她后面，直到夜里朱雀大街起了火，他便入了公主府警示火情，正遇上她与林然在一处。在此之外，所有的私宴主人家都不希望看到齐云出现，因为他的出现只意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在座有人要倒霉了。他就像是报丧的乌鸦那样，在建业城中不为人所喜。
从前穆明珠也是其中的一员，哪怕是在前世见他为给她报信而死之后，她脑海中对齐云根深蒂固的印象仍旧没有改变。
偏见已经太深。
齐云的阴冷、残酷与睚眦必报，是建业城中人尽皆知的。
这一趟从建业出来到扬州，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她对齐云的却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
借着彩石壁幽幽的光，穆明珠歪头瞅着对面的少年。
少年就坐在离她不足一臂之遥的地方，纵然垂首低眉，仍是掩不住羞涩与恼怒；哪怕神态中藏不住，口中的话仍是倔强不肯服软。
这是多么生动的少年郎呐。
她从前怎会认为他老成阴险？
穆明珠轻轻笑起来，没有当下就拆穿他，顺着他方才的话问道：“陈立审得如何了？”
齐云听她问起正事，稍微不那么紧绷了些，低声道：“他认了与谢钧来往之事，当初是接了谢钧的手书，这才能一夜之间领兵赶来。只是谢钧做事缜密，所写的手书由谢家亲信送去，又由亲信带回来了。如今虽拷问出来，没有佐证，也像是陈立的一面之词。”
穆明珠道：“母皇信服你的手段。若是能将陈立带回建业，你把拷问出来的内容呈送母皇，能让她信一分也是好的。”
齐云抬眸看向她，道：“陈立活着回建业，对殿下很不利。”
陈立是扬州之役的当事人，他最清楚对战前来穆明珠放出来的“故事”，那是明目张胆违背皇命的。
穆明珠淡
声道：“无所谓。”她触怒母皇，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多一个陈立、少一个陈立，影响不大。
如果能向母皇揭露谢钧的真面目，哪怕只有一丝，也值了。
“当然，谢钧能诡辩之处也多。”穆明珠心里很清楚，谢钧做事情从来是谋划万全的，哪怕陈立活着到了母皇面前，也不算是拿住了谢钧的错处。甚至，如果谢钧知道陈立还活着、而且在她手中，他很可能会抢先上书给皇帝，说当初是见扬州城中动乱，担心公主殿下的安危，因此立时写信告知陈立、高阳二人。当然，这对于谢钧来说是下下策了。
“等到谢钧知晓陈立在我们手中……”穆明珠思量着道：“以他对焦道成的手段，多半也会将陈立杀人灭口。最怕他不动，只要他动，必然要留下痕迹。”她推演了片刻，一直不闻齐云作声，便又向他看去，却见他正定定望着自己，因她突然转眸，他没能及时撤走视线。
两人四目相接，石壁间的空气忽然开始升温。
“怎么这样看我？”穆明珠轻声笑问道，歪头看着他，含了一点逗弄的意思。
齐云耳根一热，定定神，低头看向自己脚边，口中却是正经道：“殿下是怎么识破了谢钧的底细？”
当初穆明珠亲自入谢府，要谢钧同来扬州城的事情，自然瞒不过黑刀卫的耳目。
穆明珠仰起脸来，回忆了一番。
若没有前世的记忆，她还真的难以识破谢钧的真面目。
谢钧更像是世家的一块金字招牌，但跟穆明珠等人都没有深交。前世他以回雪来交好宝华大长公主，拉拢辅佐她大伯家的儿子周睿，又通过周睿拿下牛乃棠、乃至于拿下牛剑，这些几乎是悄无声息达成的。前世的她不知根底，她的母皇也是宫变之夜才明白过来，那么必然有一个关键的环节，就是黑刀卫的信息捕捉与传递出了问题。
穆明珠对黑刀卫的调查能力是很有信心的。
世上的人，凡是做过的事情必然会留下痕迹。
前世谢钧暗中诸般动作，应当瞒不过黑刀卫的眼睛。
那么是前世的齐云也被蒙蔽了吗？
穆明珠没有回答齐云的问题，转而问道：“昨日截获的那封信，可有眉目了？”
齐云神情一瞬间森冷下来，想起了自己加倍巡防的原因。
自从扬州城黑刀卫的丁校尉自裁之后，黑刀卫体系中出现了内鬼这件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只是要如何捉出这内鬼来，颇费心思。
齐云暗中清查了几番，皆是无果，但是却在扬州大捷的当日，有了意外的收获。
扬州城中经由黑刀卫发出去的信件，数量是一定的，不过就是穆明珠写给皇帝的信与齐云上奏的内容。
往常这等密信送出，是由黑刀卫经八百里快马，连夜送往建业城中。
而昨日齐云出城追杀陈立、高阳等人，事情办妥之后，却没有着急回扬州城，而是孤身在送信的黑刀卫必经之处等候。
那送密信的黑刀卫自然识得最大的上司齐都督，见了他便下马等候吩咐。
齐云从那黑刀卫手中取回了密信，却见原本送出的只有两封密信，如今却赫然成了三封。前两封都是呈给皇帝的，分别出自穆明珠与他之手。但是这第三封，却是送往“金当”的。
可是那负责转运给废太子周瞻财物兵刃的当铺，不是早已经在朱雀大街的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了吗？
齐云扣下了那第三封信，让那送信的黑刀卫如常上路，回城后与穆明珠商议。
因那送信的黑刀卫见了他并不惊慌，而且他只是负责送信，三封信都在火漆封口的大信封中。在齐云打开之前，大信封不曾打开过。也就是说，在以大信封合拢之前，这第三封信就已经放进去了。
可是当初封口分明是他亲手做的。
也就是说在齐云把密信封存之后，又有人打开了封皮，放入了第三封信，又原样把密信封了起来。
这必然是他身边，极为高层的黑刀卫才能做到的事情。
而那送往“金当”的第三封信打开来之后，里面的内容更是叫人不寒而栗。
“城内人多眼杂，难以下手；待回程路上，再伺机而动。勿忧，勿急。”
齐云见了这内容，出了一身冷汗。
他
认为幕后之人是要对穆明珠下手。
穆明珠身为公主，日常自然是扈从众多的。如果有人要暗中对她动手，唯有路途上机会大些。
可是穆明珠看了这内容，却觉得幕后之人乃是要对齐云下手。
因为她清楚上一世齐云就是在扬州城残了一条腿。
这些时日的相处之下，穆明珠很清楚齐云的能力，若是单打独斗，齐云从来不虚；而若是敌众我寡，齐云也很会审时度势。他又有黑刀卫这样详实的信息网，还有高超的武艺和知进退的脑子。纵然焦家有十万之众，齐云真要想走，也未必会给拦下来。
当黑刀卫中有内鬼一事确定后，穆明珠便已经有所猜想了。
此时这封信正是佐证了她的猜想。
齐云前世残了一条腿，很可能是被身边信任的人暗害所致。
从这封信中也可以看出，显然是扬州的情形让幕后之人坐不住了，因此指令在齐云身边的人，要尽快对齐云动手。而写这封回信的人，是要幕后的人“勿忧，勿急”，等到齐云回程的路上再动手。
虽然穆明珠与齐云担心的方向不一致，但两人都认为这是极为重要的线索。
此时见穆明珠问起密信之事，齐云微微皱眉，慢慢道：“有能力偷放信的黑刀卫，扬州城中有三人。”他轻声道：“只是要择定哪一人，却有些麻烦。”
麻烦的地方不在于拷问。
拷问反倒是容易的一环。
而是要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展开有效的清查。
“的确如此。”穆明珠淡声道：“查出内鬼固然重要，可是抓出幕后之人也同样重要。”
如今谢钧人还在扬州城外的山庄上，那么这内鬼送往建业城中的信，必然不能是写给谢钧的。
也就是说真正想要害齐云的人，这会儿应当在建业城中。
而内鬼可能不只有一人，如果此时把有嫌疑的三人都捉起来，万一他们身边的亲卫等人，通风报信出去，这一条线索便又断了。
两人谈了片刻沉重的正事，齐云最初的不自在已经淡去了。
穆明珠从黑刀卫的内鬼，想到建业城中藏在暗处的敌人，想到建
业城，又想到皇宫中的母皇，随之便想起堆积在她书房中的、那厚厚一叠申饬她的文书诏令。
她眉眼之间的神色，透出几分郁郁来。
处处危机四伏，只是一味防守，如何能行呢？
忽然，穆明珠眸光一亮，计上心头，轻声道：“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既然这内鬼要路上动手，那咱们不妨引蛇出洞……”
齐云一愣，没有否定这个计划，只是道：“殿下千金之躯，不如择人假扮……”
“不，这个计划里的精髓就在于一定要是我本人。”穆明珠已经想到了整个环环相扣的大计划，一时眉目舒展开来，低声道：“你听我说……”
她把计划大致道来，齐云仔细听着。
两人就在这狭小石壁之间，谋划着要如何逆风翻盘。
一时商议到了尾声，穆明珠忽然吃吃笑了起来。
齐云不解，被她笑得耳根发热，黑嗔嗔的眼睛望住她，也不说话。
穆明珠笑道：“这么正经重大的事情，咱俩却蜷缩在这里密谋，一点都不像是公主和都督……”她忍着笑，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小声道：“好像两个小孩过家家啊……”
匪夷所思中又有种诡异的喜感。
齐云最初只是望着她，见她笑开来，他的黑眸中似乎也溢出笑意来，却轻轻低下头去藏起来。
穆明珠环顾四周，忽然有些感叹，道：“要不要给这里起个名字啊？”她摸一摸五彩斑斓的内壁，又摸一摸石瀑布的出口，抬头是无数像鹅管、绒花一样垂坠下来的石柱、石花，轻声道：“嗳，你知道吗？”
她抬手摸着头顶洁白绒状的石花，轻声道：“你知道要多长时间才能长出这些石花来吗？”
齐云深深望着她，低声道：“臣不知。”
穆明珠道：“一滴又一滴的水从上面落下来，据说要亿万的时间，才能长出这些石柱、石花来。”她顿了顿，“亿万年……”
与之比起来，人的寿命是何其有限。
齐云也有些诧异，低声喃喃道：“亿万年吗？”
当时间的单位超过了百年，对人来说好像就失去了计数的意义。
亿万年那样漫
长的时光，其间来去的人又发生过多少故事呢？
穆明珠的声音忽然转为柔和，她轻轻笑着，视线从头顶洁白盛放的石花上挪下来，落到齐云脸上。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靠得极近，几乎是贴身挨在一处坐着。
“想一想……”穆明珠贴在齐云耳边，柔声低语，道：“第一个吻，在这亿万年才绽放的石花下，不是很有意义吗？”她一面说着，一面垂下一只手来，轻轻握住了齐云的手。
齐云听到女孩在耳畔的低语，感到一阵冲击的晕眩。
当她说起那些亿万年的石花，仿佛在同他暗示，两个人会亿年万年都在一处，永垂不朽。
“方才晚宴上，我等着你来敬酒呢。”穆明珠恶人先告状，埋怨道：“都督怎得不来？”
齐云嗅到她身上清冽的酒香，感受到她温热柔软的手，听到她似是埋怨又似是撒娇的话语，喉头上下滚动，额上已经沁出汗水来，口中低哑道：“给殿下敬酒的人太多，臣不便凑这个热闹。”他有意冷淡一些，可话出了口，才发现全然不是他想的那么一回事儿。
穆明珠埋首在他肩头，忍下笑意，知道他心中那股别扭劲儿还没过去，有意哄他，又道：“我不记得哪些人来敬过酒，只记得你没有来。”
齐云再说不出话来。
穆明珠又道：“都督怎得不理我？”
齐云喉头微动，再也“冷淡”不下去了，闭了闭眼睛，认输般道：“臣不敢……臣下次一定给殿下敬酒。”
穆明珠笑出声来，微微抬头，啄吻在少年滚烫的耳朵，含糊道：“齐云……”
齐云浑身绷紧，又在绷紧中颤栗起来，只从喉咙间挤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嗯？”来。
穆明珠的声音甜的像是能滴下蜜来，“齐云，你怎么这么可爱呀。”她与他五指紧扣，在不断的啄吻中，又主动道：“萧渊实在胡闹，竟然在庆功宴上安排了侍君来……”
齐云听她提起侍君，从意乱情迷中稍微回过神来，道：“殿下不记得那侍君？”
他不信。
“我记得呀。”
齐云眸色一黯，顿了顿，勉强笑道：“萧郎君素
知殿下心意。”
“他知道个屁。”穆明珠笑道：“他只会胡闹，竟然请了侍君来……”她解释道：“我记得那侍君，是因为咱们是上次入焦府救赵洋的时候，他不是一直缠着我吗？当时你问我记不记得这侍君，我说不记得。我不记得他是谁，只是记得你曾问过我。”
齐云听到她的解释，心中不禁发软发烫，竟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奢望。
“萧渊还要他扮做萧负雪的模样……”
齐云听到“萧负雪”这个名字，原本发软发烫的心忽然一惊。
“不过他扮的不像。”穆明珠在他耳边低语，道：“就是像也没有用。”
她吐气在他耳边，似是带着无尽的情意，道：“我告诉他了，我不喜欢那样的……”
齐云一颗心提了起来。
穆明珠柔声道：“你猜我怎么跟他说的？”
齐云喉中干涩，道：“臣不知。”
穆明珠笑起来，低声道：“我告诉他呀，若是照着齐都督你的模样学，本殿才喜欢。”
齐云只觉“哄”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涌上来，几乎听不清女孩的话语。
穆明珠抱住了少年劲瘦的腰，吃吃笑着道：“我喜欢你这样的啊……”
喜欢。
齐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他想的那种喜欢吗？
湿冷的石壁一瞬间好似百花盛放的春日。
穆明珠感受到双臂之下，来自少年身体的颤栗，忍不住又笑起来，在他耳边道：“怎么这样冷淡？都督不喜欢我吗？”
齐云喉咙滚动，一语“喜欢”就在口中，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穆明珠轻轻笑着，吻在了他的唇间。
仿佛是从前那一日又重演，可是却多了几分真情。
“我想好了……”穆明珠回撤一寸，眼睛闪闪发亮，望着面色绯红、漂亮到不像话的少年，柔声道：“这里不然就叫‘天长地久’怎么样？”
亿万年的石花之下，亲吻的有情人，和天长地久的允诺。
齐云全然醉在了她的亲吻与情话之中，喃喃道：“天长地久么？”
“天长地久呀。”穆明珠认为与他的亲密，是双方都快乐的事情，这种时候
，她从不吝惜甜言与蜜语。
齐云情知她素来会拿好话哄人，但这一刻他不愿以理智去想，只柔声应道：“好。”
穆明珠吻他，忽然又回撤，发愣道：“我明白了。”
齐云懵懵睁开眼睛来，问道：“什么？”
穆明珠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在这样快乐的时刻，忽然解开了心中的疑问。
当初她离开建业城之前，曾去过济慈寺。
虚云转述了怀空大师的话，“如来于燃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
当时的她不明白，却在这一刹那顿悟了。
佛在过去佛前没有学到什么，因为他所需要的，都已经具备了，只是他从前不知道而已。
她也是一样的。
她不需要向外去学什么，不需要什么人来引导她。
她要做一个皇帝，所需要的一切素质都已经具备了。
只是需要她去施展而已。
在她顿悟的这一刻，整个扬州困局中，她所感受到的困顿压抑，忽然都不翼而飞。
她前行的征途，将一片光明！

第96章
穆明珠与齐云走出秘库溶洞，走过正厅之时，只见里面的庆功宴已经散了,灯烛黯淡,只有侍从婢女列队而出、撤下杯盏。
樱红候在厅外,遥遥见了穆明珠,松了口气，方才公主殿下不许从人跟随，一入秘库便许久未归,没想到竟然会与齐都督一同归来。
她忽然想到那一日大军攻破焦家老宅，在望火楼上,公主殿下忽然倾身去吻齐都督……
公主殿下原是极讨厌齐都督的，可是这一趟来扬州，不知怎么回事儿,竟然变成了这样的关系。
樱红白天黑夜都跟随在穆明珠身边，可是也瞧不透这位公主殿下的心思，只是好在齐都督乃是皇帝御赐的驸马，公主殿下喜欢齐都督，总比讨厌齐都督要好些……
穆明珠走到近前来,笑问道：“怎么还在这里等着？不是说要你们先回去吗？”又问道：“萧渊呢？”
樱红垂眸道：“殿下走后，庆功宴过半，诸人也都散去,萧郎君兴致未尽,邀了几位投缘的郎君,往宿处小院续杯谈天去了。”
“哦？”穆明珠笑问道：“他邀了哪几家的郎君？”
樱红想了一想，道：“这奴婢却不知，不过那些郎君之间彼此都相熟,像是扬州城中的大族子弟。”
穆明珠便知道，这是那些在守城之时捐出物资米粮的有功之臣子弟，因此能被邀请来这庆功宴。当她在扬州城中，与鄂州、南徐州两处兵马对峙之时，胜负未分，又需调集守城所需的物资，虽然在双倍返还的鼓动之下，百姓们的支援是很踊跃的，但还是需要城中大族的支持。经由扬州刺史李庆的游说，扬州城中有七八家能够审时度势的大族，便在大战之前投向了穆明珠这一方。萧渊与这些扬州大族的子弟交好，不但是他自己投缘玩乐，对她在扬州城中的根基也有所稳固。
樱红看了一眼穆明珠，似乎欲言又止。
穆明珠瞧出来了，笑道：“怎么跟本殿还吞吞吐吐的？”
樱红瞄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齐都督，凑到穆明珠耳边
，低声道：“萧郎君走之前，命人把那侍君送到内院去了。”
穆明珠微微一愣，这才想起自己离开庆功宴的时候，身边那学萧负雪做派的侍君还没离开。
樱红的声音虽然很低，但齐云跟在后面仍是听到了。
他眉棱骨一动，于夜色中沉沉望向眼前的公主殿下。
穆明珠清楚以齐云的耳力，这个距离足够他听清樱红的话，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人哪里来的，再送回哪里去。”
“是。”樱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赏赐还给吗？”
穆明珠虽然没有给过这样的“赏赐”，但她倒是也明白樱红在问什么，大约花楼里的侍君出来一趟，总要得点什么东西回去，因笑骂道：“要本殿给？把人送到萧渊那里去，叫他出！”
樱红抿唇一笑，应了下来。她是极有眼色的，见公主殿下与齐都督一前一后走过去，而公主殿下并没有要她跟着，便等了一等，落在后面，才带着众从人远远跟上去。
穆明珠转向往内院走的路，缓步走着，微微仰头望向浩瀚无垠的星空。
却听齐云在后面，忽然轻声道：“殿下这样做，岂不是辜负了萧郎君一番好意？”
穆明珠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他。
一见她回头，齐云便轻轻偏过脸去，避开了她的视线，掩下眸中的不安之色。
他已经清楚了她要走的路。
哪怕她不走这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以她公主之尊的身份，只要她想，招招手，便会有无数个肖似萧负雪的青年才俊涌上来。
今夜是他在庆功宴上，而刚巧在扬州城中这一个多月，他跟在她身边、形影不离；又刚巧他作为黑刀卫的都督，对她来说还有用处。
所以她愿意下溶洞来哄他。
可如果他今夜没有来这庆功宴呢？
齐云一想到这种可能，原本满腔的甜蜜便化为了酸楚与恐惧。
穆明珠歪头审视着他的侧脸，看不清他眉眼的神色，便伸手去牵他，笑道：“原本想着你这一个月来辛苦了，今夜要你睡个好觉。如今看来都督倒是颇有闲心，今夜便别回去了……”
齐云心中一跳，猛地转过脸来看她，又慌忙垂下眼睛去，因见她笑得促狭，大约又是玩笑话。
穆明珠才不管自己的话多么让人误会，一路与他牵着手，回到了内院书房中。
齐云这一路上，好似飘在云彩上一样，心里有两个小人在交战，一个说怎么可能，一个说公主殿下行事从来出人意料——可是他真的没有准备好。
直到穆明珠转向书房，齐云激烈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为自己会错意而羞红了脸，好在夜色中难以察觉。
书房内，沿着墙根摆着两口极深的红皮包金箱子。
那两口箱子打开来，里面竟都是一摞摞的账簿与往来信件。
“先拿左边这口箱子的出来，摆到书桌上去。”穆明珠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告诉你，这是比焦府秘库中的宝物还要贵重的东西。”
原来焦家在扬州为豪族，一路野蛮生长的过程中，不免有需要上下打点的地方。而焦道成既然会作出留下赵洋当把柄的事情，对于他送出的这一笔笔财物，又怎么会不留后手呢？这两口箱子里面的账簿与往来信件，便是这近二十年来，与焦家有过往来的官员罪证。
焦道成之所以能够在扬州城中肆无忌惮，不只是因为他的豪富，更因为他手中的这些“铁证”。
这两口箱子，原本收在焦道成卧房的暗室之中，焦家老宅被攻破之后，林然带兵搜寻，便给寻了出来。
齐云见是正事，稍微松了口气，面色也缓和过来，照着穆明珠的吩咐，依次把两口箱子中的账簿与信件都倒出来。
这些账簿与信件，三七分开，七分是与扬州城本地的官员往来，剩下的三分则是与建业城中的高官往来。
穆明珠与齐云平分了来看，先看建业城相关的，再看扬州城本地的，直看到旭日东升、两人的眼睛都熬红了。
穆明珠合拢了与建业城高官来往的最后一本账簿，揉着发痛的眼窝，叹气道：“穆国公可真是贪……”她口中的穆国公，便是她的大舅舅，她母皇的长兄。
要知道皇帝穆桢乃是庶民出身，只是生得实
在美丽，一心要离开故土往高处走，在她十四岁那年离家前往建业城谋机会的时候，大约阖家的人都不看好，只有她的长兄凑钱雇了驴车，一路把她送到了建业城中，又想方设法把她送到了宫中为侍女。谁都没有想到穆桢的造化会这样大，十五岁偶遇世宗皇帝，从侍女成了妃嫔，为妃嫔几度起伏，在世宗皇帝龙归大海后，竟自己做了皇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因为从前长兄的帮扶，皇帝穆桢也有报恩的心，因此待长兄尤为亲厚，连番封赏，最后封为穆国公。
穆国公年轻时候对妹子的帮衬，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好的官员。他早年生活清贫，中年丧妻后，恰逢穆桢开始得势，于是渐渐在男女之事上把持不住、人也越来越贪婪。待到穆桢做了皇帝之后，他贵为穆国公，底下人送上来的财物美人，更是不计其数。这些事情皇帝穆桢也并非不知，只是就这么一个亲哥哥，又在当年她最难的时候鼎力相助过，况且穆国公年纪也大了，所以不闹得太过分，皇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从前在建业城中，穆明珠对于她这个大舅舅的作风也略有耳闻。
穆武虽然猥琐阴险，但是在这些脏乱的事情，比之穆国公还要弱上几分。
只是从前关于穆国公的事情都是耳闻，不像此刻一本本账簿清晰摆在眼前冲击力那么强。
穆明珠眯了眯眼睛，道：“若是抄了穆国公的家，朝廷怕是三年都不用动赋税了。”
齐云从账簿中抬起头来，看向穆明珠，道：“殿下要动穆家？”
穆明珠没有回答，问道：“都督以为如何？”
齐云抿唇沉吟，低声道：“很危险。”他的手压在账簿之上，不知是说动穆家很危险，还是说这些账簿代表的意义很危险。
穆明珠点头，道：“你知道吗？现下建业城中最不希望我回去的，就是账簿中有记录的人。”因为她占据了扬州城，那就意味着很可能她拿到了焦家的账簿，哪怕在这个刑不上大夫的时代，贪腐也只是夺官吃粥而已，但已经尝过了权力滋味的官
员们，谁又甘心因为几本账簿沦为普通人呢？只要让穆明珠回不了建业城，他们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她弹指叩击在扬州城内相关的账簿与书信上，道：“还有扬州城中也是一样的道理。昨日庆功宴上，那几家有功大族的子弟其实也是来探风向的。他们在本殿与鄂州、南徐州兵马对战的时候，选择了押注在本殿身上，固然是判断本殿能赢的缘故，但也是因为本殿要李庆重新做了刺史。”
李庆是因为贪污，被焦家拿住把柄，在关键时刻搞倒了。
她宽恕李庆，倒是给这些大族看到了“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些大族子弟是想来探一探，过去的事情本殿是不是还会追究。”穆明珠说到这里，望着窗外已经彻底升起来的太阳，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她说起正事来，条理清晰、冷静严酷，可是困眼惺忪打呵欠的样子，却像是一只白日被吵醒的小猫。
齐云看在眼里，黑眸中漾起水光来，又在她看来时、不着痕迹挪开视线去。
“我下午邀了城中有头有脸的人来会面，该去睡一会儿了。”穆明珠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来松散筋骨。
见她起身，齐云忙也要起身。
穆明珠却在他起身之前，绕到他身后，俯身撑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几乎是将他半拢在怀中，低头细看着他，道：“这回不生气了吧？”
隔着夏日轻薄的衣衫，齐云几乎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度，一瞬间红透了脸，不知她这一问从何而起，大约因为一夜未睡，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只知傻傻坐着。
穆明珠轻轻一笑，又亲了亲他滚烫的耳尖，柔声道：“看来是不气了。”又抚了抚他的肩头，这才直起身来，道：“我去睡一会儿。你把账簿与信件都封回箱子中去，命人在书房外守着，谁都不许进来。”
齐云喉头微动，见说起正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起身低声道：“臣来守着。”
“那不行。”穆明珠笑着，抬手抚了抚他微红的眼尾，道：“这么漂亮的眼睛，若是熬坏了，本殿拿你问罪。”
齐云半垂了眼睛，任由公主殿下微凉的手指抚过眼尾，口唇半启，喑哑道：“臣……”可是只蹦出这一个字来，便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穆明珠也没有在意，困意上涌，便将后事交给他，自行回寝室歇息。
樱红正在寝室侧间等着，见她终于从书房回来，忙迎上去，嗔怪道：“殿下怎么熬了一夜？”便服侍她换衣梳洗睡下。
穆明珠夏日喜欢裸睡，躺倒感受着微凉绸缎的丝滑，半阖了眼睛，在入睡之前同樱红撒娇，喃喃道：“嗐，别提了……”
樱红轻声道：“怎么了？”
穆明珠叹了口气，齐都督漂亮是漂亮，就是太爱吃醋了，哄了一晚上才哄好。
她已是困得厉害，也无从对樱红解释，只是嘴角挂着一抹无奈的笑意睡熟了。
而果然如穆明珠所料，建业城中不只有为她谋求机会的萧负雪、李思清等人，也有对她的归来深怀不安、蓄意破坏的人。
譬如曾从焦家拿到大量财物的穆国公。
他清楚自己敛财一事，虽然皇帝有所耳闻，但皇帝并不清楚他敛财到了什么程度，因为皇帝不曾调查过他。大约在皇帝穆桢心中，她的长兄还是当初那个得了两只金元宝便喜得到处叫嚷“我家妹子诞下皇子了”的人，却不知道现在的他，已是富可敌国。
如果焦家的账簿落入穆明珠手中，如果穆明珠平安归来，如果穆明珠告知皇帝……
穆国公如此快意的日子便到头了。
他自信不会丢掉性命，但是对于尝过权力滋味的他来说，丢掉了权力，比丢掉了性命还要痛苦。
“陛下，俗话说‘惯子如杀子’。”皇宫幽静的花园中，穆国公陪在皇帝穆桢身边并肩走着，仿佛他们还是昔日在镇子里一同出去卖布的兄妹俩，他听起来苦口婆心，“这话底下的大臣是不敢跟陛下说的，只有哥哥我能跟陛下说这些体己话。从前废太子的事情，不就是明摆着的例子么？陛下，切不能心慈手软呐！她如今敢在扬州城动兵，若是这一次没有惩戒，那下一次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到时候，她在建业城中动兵，
也不是不可能的。”
皇帝穆桢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眉心深蹙，道：“哥哥的心意，朕都明白。这话也的确是只有你敢同朕说……可是如今皇甫老将军病故，北境不平，大梁骑兵跃跃欲试，大周要稳才成。若照着哥哥的意思，怎么管教呢？朕一出手，大周又要再兴风雨。”
穆国公听明白了，皇帝并不是不想惩戒穆明珠，只是因为形势所逼，现在顾不上她。可是他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眼睁睁看着穆明珠拿着他的罪证回到建业城来。
“怎么管教……”穆国公眯起眼睛来，叹气道：“若是咱们还都是从前的庶民，管教儿女，自然是哪个不听话便揍哪一个，打到他服气了为止。如今自然不能用这样的法子了，可是直接要公主回建业来，也不妥当——叫外人看着，岂不是没了国法、没了家规？”他徐徐道：“不如择一苦寒之地，命公主前去，冷落上她几年，几时公主真知道错了，陛下便原谅她。若是公主不知悔改，那……”
皇帝穆桢眉头越皱越深，她听着穆国公的话，其实也在思量着穆明珠这个女儿。
坦白来说，从穆明珠出生开始，这十四年来加在一块，皇帝穆桢想到这个女儿的时候，还没有这一个月多。
她这一生，孕育了四个孩子，长子英年早逝，次子谋逆被废而死，只剩下三子与幼女。
长子是她第一个孩子，他成长的每一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记得那些因为触怒了世宗、而不能见到亲骨头的痛苦长夜。
次子是她亲自抚养的第一个孩子，小时候的事情记得清楚些，等到次子长大之后，她也做了皇帝，没那么多心力顾及他，谁知道便长歪了。
至于三子与幼女，她有时候甚至想不清楚，这两个孩子是怎么长大的。
尤其是穆明珠。
因为怀着这个女儿的时候，正是世宗驾崩、大周风雨飘摇的时候，她稳固住皇权、保命还来不及，更不必说抚养女儿。这个女儿从生下来第一天起，连她的一口奶都没有吃过。这孩子幼时又病病
歪歪的，穆桢当初孕中经历了许多波折，自己也觉得这个孩子养不成，大约是怕日后伤心，也是政务繁忙，便全都交给宫人去照料。
谁知道后来竟出落成一位妙龄少女，康健聪颖、野心勃勃、极会揣摩人的心思。
颇像是从前的她。
皇帝穆桢想到这里，眼底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望向翠色浓郁的花园，仿佛看到过往几十年的岁月。这个太过聪明的小女儿，当初要求离开建业、前往扬州的时候，究竟是真的为了与齐云解除婚约，还是早有预谋要在扬州动兵呢？
“陛下以为如何？”穆国公久不闻皇帝回应，眼底露出焦灼之色来。
皇帝穆桢回过神来，摇头理智道：“朕知道哥哥的心意，只是不能如此行事。”她因是对着长兄，便多解释了两句，道：“她在外面动了兵，正是自惊自疑之时。若是要管教她，朕便命大军再往了——只是如今大梁骑兵压境，不能再生波折。既然大周不能再生内乱，又何苦要她更加自疑？命她往苦寒处去，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她真闹出事儿来，到时候大周内忧外患，如何收场？”
穆国公一噎。
皇帝穆桢便道：“朕知哥哥好意，只是国家大事，与寻常管教儿女不同。这些事情由朝中重臣参详，朕会看着办的。哥哥今日怎么有空入宫走动？近来右腿可还风寒疼痛？”
“是……”穆国公其实也畏惧这个做了皇帝多年的妹妹，怕再坚持下去给她看出端倪来，也明白她的意思——他虽然仗着皇帝哥哥的身份做了穆国公，但是在国家大事上是不配说话的。他垂下眼睛，掩住不甘怨怒之色，好似垂垂老矣一般，咳嗽一声，道：“前番用了陛下赐的药，腿疼好了许多。只是见了风就容易咳嗽……”
皇帝穆桢又陪他说了几句病情，前朝还有事便离开了。
穆国公独立站在僻静的花园中，半响“嘿”然一声，他妹子一个丫头做了皇帝，如今他外甥女一个丫头又要掀了他的老底。
扬州城中，穆明珠虽然不知道穆国公究竟给她上了什么眼药，但她知道账簿信
件上的人，一定会阻拦她回到建业城中。
她与齐云看了一夜账簿信件，上午稍微睡了一会儿，便自行醒来，问道：“几时了？人都来了吗？”
穆明珠坐起身来，虽然问着，但其实还没完全睁开眼睛。
她初睡醒的时候，总是会先迷糊一会儿。
樱红道：“城中各家老爷都应邀来了，在前面正厅等着。”又道：“萧郎君在前面同他们说话，齐都督刚来在外面等着殿下。”
穆明珠“唔”了一声，醒了醒神，想到等会儿要做的事情，便道：“先叫他进来，我跟他吩咐几件事。”
樱红笑道：“好。不过……”她捧了衣物来，垂眸笑道：“殿下还是先穿好衣衫。”
穆明珠顿了顿，反应过来——她是裸睡的。

第97章
穆明珠穿戴齐整，见齐云入内，先笑问道：“可歇过了？”
两人昨夜在书房中看了一晚上的账簿信件,至今日晨起才分开。
齐云垂下发涩的眼睛,道：“是。”其实他只是稍微阖了阖眼,便又去审问陈立了。
穆明珠不知内情,以为他也像自己睡了一场，便没有在意，吩咐道：“命人把书房那两口箱子抬到正厅前头去。”
齐云微微一愣,他知道正厅里此时坐满了人——扬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寻常州郡之内，大族总有数家,便如同大周境内，以谢、萧、卢、杨四家为第一等的世家一样，虽然谢家为首,但四家体量是差不多的。但扬州境内，因为焦家太过强横，挤占了底下世家豪族的扩张空间，所以是焦家一家独大、底下拖着七八个小豪族世家的局面。如今焦家一倒，扬州境内的豪族世家,一面惶惶不安于自己接下去的命运，一面却窃喜庆幸于焦家的崩塌。毕竟焦家倒下去了，它曾经占据的田地、商路与奴仆总要有人接手,几家分一分,恐怕都还吃不下。
只是在分尸体之前,他们还要解决一件事，那就是扬州城中这位公主殿下。
而他们并不清楚，这位公主殿下是何等态度——是把他们与焦家一体处置,还是松松手让他们过去……如果是前者，有了焦家的前车之鉴，他们说什么也要拼死一搏的，只能赢、不能输，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这一日，他们应邀前来，也有要探一探穆明珠态度的意思。
“是。”齐云虽不知穆明珠的用意，仍是低声应下来。
穆明珠又问道：“孟非白这两日在做什么？”
孟非白本是为了那鲜卑奴才来到扬州，又因为穆明珠动兵，而一直耽搁在城中。上次盘云山一战过后，孟非白带了那鲜卑奴即刻便走，却给鄂州与南徐州赶到的兵马拦了回来。这次他大约是学乖了，没有在战役胜利后的第一时间就离开，而是先看看四周动向
。
齐云听穆明珠问起孟非白，眉棱骨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如常道：“孟郎君这两日住在东院，清晨即起，日落即歇。白日或燃香打坐、或品茗观花，偶有家中几处商路的管事前来汇报，孟都督也一日两次入东院汇报。孟郎君不曾外出，也没有去见那鲜卑奴。”
穆明珠一面听着一面思量，勾起唇角，一笑道：“他这次倒是不着急走了。”语气中有几分淡淡的得意，没有恶意，只是调侃。
齐云眸色一深，控制着自己，让目光不露异样地从她面上掠过，最终落在她金色的裙裾上，轻声道：“殿下想留他？”
“想啊。”穆明珠随口道，一个给她出资五十万两黄金的巨贾，她当然想长久留在自己阵营中，“不过成事也不在一时，此时要留住他也难……”她陷入了思考中，回过神来见齐云还在，便道：“你去做事吧。”
穆明珠转向樱红，问道：“咱们带出来的东西，跟焦府所得的东西里面，可有上好的萧？”
齐云听到这一句，原本退往门外的脚步一顿，却不能强行留下来，只放缓了脚步慢慢走，隔窗听着里面的对话。
樱红亲自经手了焦府老宅财物的清点，先笑道：“咱们带出来的没有，焦府倒是有不少，各色乐器都有，玉的金的玛瑙的……殿下怎么想起用萧来了？”
穆明珠笑道：“不是本殿用，是想着拿来送人。”
“送人？殿下要送给何人？”樱红自然问道，因为既然要她来参详，那么知道收礼物的人是谁、与穆明珠是什么关系，才好提出建议。
穆明珠笑道：“给孟非白。他年少巨富，自然是什么都不缺。当初盘云山一战，他那一曲箫音倒是不俗。”虽是他随意之举，也算是助了她一臂之力。
樱红也笑道：“既然是给孟郎君，似乎还是以玉箫为宜。焦家秘库中有一支汉代的箫，青白玉的，雅致又贵重。殿下觉得如何？”
“不错，就这一支箫。”穆明珠没怎么费心思，便定了下来。
窗外一道无人在意的暗影一晃而过，
正是齐云离开的身影。
焦府老宅，现在已经改作了扬州城内的公主府。
正厅内坐着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在穆明珠这位正主到来之前，由萧渊在次位坐了、与众人闲扯。
在萧渊虽然是闲扯，但对于在座众人来说，每一句话都可能透露了公主殿下的态度。
“来了！”萧渊其实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只是从小在相府中养出来的待人接物，哪怕他内心已觉百无聊赖，旁人从他面上是看不出丝毫端倪来的。
此时一见了门外穆明珠的身影，萧渊第一个站起身来，看起来是热切、实则是解脱了，抢到门边来，笑道：“殿下总算是来了！”
穆明珠只看他一眼，便知他在这百无聊赖的场合里待够了，却是一笑低声道：“你不许溜。”
萧渊无可奈何，口中道：“我几时说要溜了？”一面说着，一面跟在穆明珠身后又走上前来。
厅内众人一见了穆明珠，也是纷纷起身相迎。
穆明珠在主位坐定，环顾一周，淡笑道：“都坐吧。”也不多废话，一指门外那两口包金木箱，道：“诸位可知道那是什么？”
众人心中有所猜想，但都不敢说出口，纷纷摇头。
穆明珠慢悠悠道：“这是比焦府所有财宝都贵重的东西。”
焦道成这些年来，把所有往来的利益关系，都记在了这两口木箱的账簿与信件中。扬州城内外与他联通的豪族世家，凡是需要输送银钱的事情，没有一条是能光天化日之下摆出来给众人看的。可以说这两口大木箱里的账簿与信件，就是这十几年来，扬州城内外与焦道成来往之人的罪状史，足以把这些人全都送到天牢之中。
随着穆明珠话音一落，众人都面如死灰。
他们其实心里隐约有所猜测，便是寻常人家，红白喜事往来还都有专门的账簿记着，更何况是焦道成这样的人家？因为他们自己家中也都有一本账，所以清楚焦府中必然也有。只是在穆明珠明白说出来之前，众人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或者是焦道成死前已经烧毁了罪证，又或者是罪证藏在极为隐蔽的地方不为外人
所知。
但是现在两口大木箱就摆在正厅门前，公主殿下的话明白无误，在座众人再不能自欺欺人。
“这……”有人轻声开口，望向方才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萧渊，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现在公主殿下既然摊开了这一切，又要如何收场呢？
穆明珠示意樱红上前，淡声道：“其实本殿心中清楚，扬州城中只有焦道成一个毒瘤，在座诸君从前迫于他的淫、威，不得不与他敷衍。谁知道他就手留下来的记录，成了诸君的罪证。如今本殿在这里，就是给诸君做个证人，这一切都是焦道成一手造就，与在做诸君并无半点关系。并且因为焦道成荼毒扬州城数年，最终一役又使得百姓流离失所、经历战乱之苦，在座诸君都是慈悲心肠，如何能坐视不理？倒是也不用诸君出人……”她微微一笑，看起来真是个良善模样，“本殿听说诸君愿意捐些财物出来，弥补扬州百姓的损失，是真的吗？”她看向萧渊。
萧渊立时便明白了，笑道：“千真万确。殿下过来之前，几位老爷正说到这里呢……”
樱红已经捧着认捐书，要在座诸人往上面填数目。
穆明珠看着在座众人愕然的模样，又道：“诸君都是豪富之家，可不要坠了自己的名声。”
在座个个都是人精，看一眼安坐上首的公主殿下，再看一眼门外两口装满罪证的木箱，最后看到眼前的认捐书，还有什么不明白？
公主殿下这是要他们破财免灾，以认捐的财物，来换回罪证去。
年岁最高的一位老爷，先在认捐书上写了数目。
樱红转而呈给穆明珠过目。
穆明珠淡淡瞥了一眼，道：“这个数目，是打发叫花子吗？”便命去开那两口木箱。
齐云守在厅外烈日下的木箱旁，得令便弯腰去开木箱。
“殿下、殿下……”那白胡子老爷急得脸上冒汗，忙道：“草民年纪大了，糊涂，方才仿佛是少写了一位数……”
“少写了只一位数吗？”穆明珠淡淡反问。
那白胡子老爷不敢吱声，咬牙在那认捐书上又添了几笔，写完搁了笔，
望着虚空两眼发直，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
有这位老爷子带头，满厅豪族都纷纷认捐。
最终认捐书上，汇成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数目。
穆明珠最后看了一眼，淡淡一笑，道：“既然诸君诚心诚意捐资，本殿却之不恭，只好收下。就在今晚，只要你们写上的数目送到了府中来，人便可以回去了。”
众人擦着冷汗应声，目光却都忍不住飘向厅外的木箱。
穆明珠起身，道：“本殿是个敞亮人，不至于出尔反尔。”她快步走到厅门前，命齐云打开那两口木箱，亲自接了侍从手中的火把，倒转向木箱中的账簿与信件，回首看向厅内踮脚看来的众人，道：“陈年旧账，一笔勾销，此后谁都不许再提。”竟果真将焦道成十几年来写下的罪状书，付之一炬。
大火熊熊而起，两口大木箱像是大地上长出来的两只喷火的眼睛。
穆明珠站在旁边，感受着头顶的烈日与身边的烈火，在滚滚的热浪中，却觉得整个人从未如此清醒过。
这是她眼下能做出的最好处理方式。
真要按着焦家的账簿去一个个查问罪名，是会立时大乱的。不只是扬州城内，就是与焦家有关联的建业城中那些人，一旦知晓她手中有这样一份要命的罪证，都不会放心让她回到建业城中去的。而就算她把这两箱子罪证呈送给母皇，母皇现在也没有余力一个个查过去，最后还是要免除众人的不安与罪名。那么与其让母皇来“开恩”，倒是不如她来“开恩”。所以她要让众人安心，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罪证已经化为飞烟。在此之上，能借机筹谋一点资金，就好比蛋糕上的樱桃，是意外之喜了。
今日她当着众人焚毁了罪证，消息不日就会传到建业城中，应该足够让那些人安心一阵子了……
齐云在距离穆明珠两步之遥的地方，深深凝望着她。
她那一双幽深冷静的眼睛，像是火里淬出的黑玛瑙，不会为任何外物所侵扰。
明明就在今晨的书房中，她还亲吻在他耳边说着甜蜜的话，可是此刻，他却
觉得离她那样遥远，仿佛隔着永远难以逾越的火焰，触碰不到她真实的内心。
众人认捐之后，都坐在正厅等着家中“拿钱赎人”。
穆明珠踏过燃为灰烬的“罪证”，缓缓离开正厅。
萧渊追出来，笑道：“明珠，你可真是生财有道！”他看到了认捐书上最后的数目。
穆明珠淡淡一笑，道：“这算什么财？”若是偏安一隅，做个富家翁是够了，但要图谋天下，却不过杯水车薪。
萧渊也只是调侃她一句，跟在她身边一起走了一程，道：“建业来的诏书，你打算怎么办？”
扬州城之战，穆明珠大获全胜的消息已经传入了建业城，而新的诏书已经送来。
与从前一味申饬穆明珠，要她离开扬州的诏书不同，在穆明珠大获全胜之后，诏书的口吻忽然也一变转为柔和，虽然仍旧是要她回建业，但是说扬州一应事项如故。
也就是说穆明珠怎么安排扬州城内的事务，朝廷都不打算插手了。
这种情况下，穆明珠如果还不回建业的话，难以想象皇帝会是怎样的态度了。
而穆明珠就算奉召回到建业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也很难判断。
毕竟如今她在扬州城中，有兵有马。
如果她不愿意离开扬州城，朝廷一定要她回建业，只能是派兵来把她打服了。
但是那样一来，穆明珠输了，便是一死。
穆明珠赢了，大周便要分裂。
而穆明珠如果主动回建业，则她的生死，则全凭上意。
这是非常难的抉择。
穆明珠淡声道：“还能怎么办？”
萧渊脚步一顿，看着她的面色，道：“我看你不像是要在扬州继续打下去了……”他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沉重之色，道：“可你回到建业，万一给囚起来，如何自救？”他选择了相对轻的字眼，事实上这种情况，皇帝先哄穆明珠回建业，然后一杯毒酒赐下来也是很有可能的。
穆明珠不语。
萧渊忽然道：“险些忘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来，道：“我叔父写给你的信。”
穆明珠微
微一愣，垂眸看向信封，见的确是萧负雪的字。
她接了信，就站在花阴下，一目十行看过去。
萧渊在旁看着她，觉得有些奇怪。
从穆明珠十三岁开始，她喜欢他叔父萧负雪，在建业城中便不是什么秘密。
两个人一起玩乐，穆明珠也从不避讳让他知晓这一点。
可是从前不管是什么情况，穆明珠纵然大方直爽，但说起他的叔父，仍有一点自然而然的羞涩与在意，是诚挚的情感。
然而眼前这个穆明珠，几乎是一脸淡漠地从他手中拿走了叔父亲笔所写的密信。
如果是在从前，萧渊觉得自己凭借这么一份送信的功劳，就能在穆明珠这里得不少好处。
但是现在萧渊却觉得……
叔父写来的这封信，与朝廷发来的诏书，对于穆明珠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不同了。
又或者说，是穆明珠成长了，哪怕还是有不同，却已经不会表露在脸上、给他看出来。
“叔父怎么说？”萧渊见穆明珠折起信来，有些诧异于她这么快便看完了。
穆明珠淡声道：“要我回建业罢了。”
萧渊看着她的神色，忽然笑了一笑。
“你笑什么？”
萧渊试探道：“明珠，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出了建业城，来扬州逛了一趟，发现世上好郎君多得是，不觉得我叔父稀罕了？”
穆明珠没料到他问出这么个问题来，愣了一愣，道：“怎么这么问？”
萧渊道：“就是感觉……你好像没那么在意我叔父了。”
穆明珠想了一想，道：“我从前很在意他吗？”
“是啊。”萧渊道。
随着萧渊的这声回答，穆明珠自己也叹道：“是啊。”
与重生后此时的她相比，前世这个时期的她的确是很在意萧负雪的，甚至正为了能与萧负雪在一起，而跟齐云大闹也解除婚约呢。
只是在她重生之初，她也没有料到自己会因为齐云的美色，而忍不住对他下手——只能说天时地利人和，而她也不是圣人。
想到齐云，穆明珠回头望了一望，果然就见少年在后面远远
跟着，忍不住勾唇一笑。
萧渊没察觉，还沉浸在穆明珠承认她变心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笑道：“这可太好了。从前这话我不好跟你说，如今你既然自己想明白了，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了——其实男人呐，如果知道你喜欢他，还不来同你好，那就没必要再继续纠缠下去了。不管他有什么理由，都不值得，更不必为他找借口。”顿了顿，又笑道：“我可是拿你当真朋友了，哪怕那个男人是我叔父，这道理也是一样的。”
穆明珠轻轻一笑，道：“果然男人看男人，最是明白。”她前世懂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萧渊又笑道：“你放心。我来扬州城虽然不久，但跟城中许多子弟都已相熟，其中也有不错的，还主动想要结识你……”
穆明珠忍不住笑，摆手道：“别、千万别……”
“怎么了？”萧渊眨眨眼睛，不明所以。
穆明珠想到他弄了一个肖似萧负雪的侍君来，害自己哄了齐云一晚上，若是改日他再弄出什么别人来，更不知要怎么收场了。
只是这话不好跟萧渊解释，穆明珠只是笑道：“我如今忙着应付建业城中的事情，哪里有空想这些？”
萧渊道：“也对。那就等过了眼前这一坎儿再说吧。”
穆明珠转而问正事，道：“城内城外防疫之事，你一定要仔细去做。之前都是薛医官与翠鸽统管……”她记得前世扬州城水灾之后，又有一场大疫，并且这场疫病一路蔓延到了建业城中。而大周粮仓因此三年都没缓过来，最终不得不求助于世家，也正是给了谢钧从南山书院走入朝堂的机会。所以她从一入扬州城开始，就非常注意疫病的防治，早在入城之前，便命樱红带人赶制了防疫的香囊，给随行的人员佩戴。入扬州城之后，她则命薛昭薛医官调配药房，投清洁防疫的草药在城中各处井水之中，从孟非白资助的资金中抽调了一部分用来采购药物。
等到她占据扬州城之后，舆论宣传的同时，也宣传百姓注意饮食清洁，凡是有老鼠啃咬痕迹的食物一律不能食用、爬过
的篮子都要滚水煮过消毒，方方面面，不一而足。
萧渊熟读史书，自然也清楚疫病的可怕，见穆明珠提起正事，也收了嬉笑，正色道：“我昨日安排了十二队人，在城中巡查，一旦有病人，都要转入咱们搭建的药棚之中。若是有伤寒之症的，都单独挪出来……”
“好，这事情你去做，我也放心。”穆明珠看一眼天色，道：“去吧。”
萧渊问道：“那建业城的事情……”
穆明珠折起萧负雪写来的密信，淡声道：“我会看着办的。”
一时萧渊退下后，齐云这才跟上来。
穆明珠转眸看向他，见他神色淡淡的——虽然他一向神色淡漠，但她好像渐渐掌握了读懂他情绪的方法。
譬如说此刻，穆明珠便觉得他心情不是太好。
她把萧负雪那封信缓缓收入袖中，口中笑道：“说吧，方才本殿与萧渊的对话，你又听到了多少？”

第98章
方才穆明珠与萧渊谈话之时，齐云远远跟在后面，却也已经足够听清关键的字眼。
譬如“萧负雪”、“亲笔信”等语。
然而此时见穆明珠问起,齐云垂眸,只低声道：“臣不曾听清。”
“哦？”穆明珠不是很相信,看他一眼,也无意追究，转而道：“本殿已经上书母皇,请她遣特使前来，接陈立、赵洋等人回建业。”
齐云跟在她身边，安静听着。
穆明珠又道：“这两人你都审完了吧？朝廷的特使已经在前来路上,明日便至扬州城。”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特使并不入城，咱们只将人送出去。”
母皇有意在此时与她维系一种微妙的平衡。
齐云微微一愣,道：“明日？”
“怎么？”穆明珠道：“你还需要更长的时间去审讯吗？”
赵洋早在十数日前就落在了齐云手中,拷问之下，腹中已是连渣滓都不剩。
“陈立身上还有别的事儿？”穆明珠问道，“你还没审完他？”
齐云眸光转深,想到那日长河之畔，他追到陈立身后时,陈立将他错认成他父亲的情形。
陈立身上的确还有别的事儿。
当初大梁骑兵南下，他的父亲被世家胁迫,不得不入北府军，而后离奇死去。
那一役，陈立作为老将陈泰的儿子，也曾在场。
至少，陈立在北府军中见过他的父亲。
不过,这些与穆明珠想要知道的内容无关。
齐云仍是垂着头，低声慢慢道：“再审第二遍，总是更准确一些。”
穆明珠点点头，只是她跟母皇现下也是各自谨慎怀疑的局面，在扬州多拖一日，便会让母皇的疑心更增一分。
“你只管审着……”穆明珠思量着道：“本殿尽量给你争取时间。”
“是。”齐云轻轻应下来，不着痕迹抬眸看了她一眼，却见穆明珠神色凝重望着脚下的路、并不曾留意他的视线。
“殿下。”樱红从不远处迎上来，似乎已经久候了。
穆明
珠便对齐云一点头，道：“你去忙吧。”
齐云应声退下，离开的时候正听到樱红向穆明珠汇报的声音。
“殿下，扬州城花楼中的那些侍君，其中容貌姣好又多才艺，且愿意往宝华大长公主府上去的，共有五人。现下送出，正好赶得上宝华大长公主的寿辰……”
他脚步放缓，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思考，忽然涌上心头。
公主殿下这些惦记着宝华大长公主的举动，究竟是因为宝华大长公主是她的姑姑，还是因为宝华大长公主手握北府军三分之一的虎符呢？
倘若他也能手握兵权，殿下是否也会把他放在心上，记得他的喜好，承认与他的关系，而不只是……
齐云闭了闭眼睛，想起那日从盘云山见野山匪首回来的路上，车厢里缠绵的吻过后，殿下要他在人前不能露出痕迹的叮嘱，就显得愈发无情冰冷。
穆明珠不曾留意齐云的举动，转向樱红道：“好，把人送去宝华大长公主府……”这也是萧渊安排的庆功宴的一部分，不只有一位肖似萧负雪的侍君，还选了花楼中的佼佼者一并送来。只是穆明珠现下忙于扬州城内外的正事，没有时间精力去考虑玩乐之事，恰逢宝华大长公主的诞辰，倒是省了费心思量寿辰贺礼一事，也算萧渊的功夫没有白费。
樱红又递了一份文书上来，道：“殿下，这是那崔别驾给关在空屋子里，讨了纸笔来写的万言书。”
原来当初扬州城大战之前，穆明珠从崔尘这里问过扬州城黑刀卫丁校尉与崔道成的勾连之后，便把崔尘关了空屋子，这几日一直晾着他没管。
而正如穆明珠所料，虽然什么刑讯手段都没用，崔尘这几日自己在空屋子里却已经把所有的酷刑都在脑子里轮番上演了一遍，自己吓自己，快要吓疯了。他问看守的婢女要来纸笔，每天被关在里面什么都不做，就是冥思苦想写给穆明珠的陈情信。
穆明珠接过来，先就被那信的厚度惊了一惊，随手拆开了看了两眼，不禁摇头笑。
却见崔尘把从他
记事起经历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写在上面了，生怕有任何遗漏的地方。
穆明珠双手交叠，握着这封厚厚的信，一时没想好怎么处理崔尘这个人。
因为扬州城是她的第一役，而崔尘在扬州城内的地位也足够高，虽然他助纣为虐、做过许多错事儿，但在整个过程中而言，对她也不是全无用处。
如果她的图谋只是扬州一城，那自然可以尘埃落定之后，依律惩处崔尘。
但她的图谋不只是扬州，而她对崔尘的处置，很可能会影响后来很多高阶官员对她的态度。
所以对崔尘的处理，要从大处着眼，要谨慎周全。
穆明珠想了一想，道：“这崔尘跟那大明寺的老和尚净空，不是多年的好友吗？”
樱红微微一愣，道：“据说是的。”
穆明珠淡淡一笑，道：“你去问问他，肯不肯梯度做了和尚。”
樱红又是一愣，抿唇忍笑，道：“是。”又道：“林校尉与王长寿等人都来了，等着见殿下。不知殿下几时得空？”
穆明珠道：“让他们都到内院正厅等着。”见樱红领命要去，又道：“对了，记得去问一问东院孟郎君，就说本殿想与他一同说说话，问他几时得空。”
她是公主殿下，在扬州城中要见谁，都是立时下令，对方自会奉命前来。
她要樱红先去问过孟非白的时间安排，那是给足了尊重的。
樱红跟随在她身边多年，自然清楚这位孟郎君的分量，情知这一趟不能分派给底下的小侍女，得是她亲自去问的，便一并仔细应下来。
内院正厅中，林然与王长寿、静玉等人都垂首等候着。
穆明珠快步入内，把崔尘所写的万言书随手搁置在案上，道：“都坐。”
一时众人坐定，从林然开始，依次汇报扬州城内的情况，包括伤兵的救治、烈士的抚恤，乃至于寻常士卒的分派、田地的划分等等各方面。
“按照殿下的吩咐，这次战役中死亡的一百二十三名士卒，家中各有抚恤，给其妻的，只要其妻不改嫁，则每月都可领；给子女的，则直到子女十六岁。
”林然口齿清晰，又道：“这些牺牲的士卒家人，如今情绪都还算稳定。从焦家的良田中，划分了万亩，作为伤亡士卒的公田，租给健全的青壮耕种，所得免了税，三分给伤亡士卒。”他说到这里，看了穆明珠一眼，道：“刺史李大人说，这一点需要朝廷准许……”
毕竟穆明珠大手一挥，免除的税赋，原本应该是进入朝廷国库的。
穆明珠一哂，道：“这事儿本殿跟朝廷说。”若不是她扳倒了焦家，焦家田地里所出，朝廷真能够通过赋税拿到的微乎其微。
王长寿主要负责给有功士卒划分田地一事，道：“这一战共有五千二百一十一名士卒有所斩获，按照殿下所说，杀一人得良田一亩，共分出焦家良田二十万四千八百九十一亩。分田一事由翠鸽姐姐统管，倒是顺畅迅速……”他很会做事做人，虽然翠鸽是个小侍女、比他年纪又小，但既然是公主殿下身边的人，自然一律是喊作“姐姐”。他顿了顿，面露难色，道：“只是……”
穆明珠定睛向他看来，道：“只是什么？”
王长寿说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道：“只是这五千多人新得了二十多万亩田地，日后每年记录起来，是个大麻烦……”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所有的统计都要靠人力纸笔，很多朝代在推翻了大豪族、大世家，刚开始兴盛的时候，自然是蓬勃向上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民间每一笔土地的变更，都要记录下来，在当地州郡备份，还要送到都城备份。如此变更上几次之后，记录田地等的册子往往就凌乱难以辨别。而豪族与世家的存在，其实也是在事实上减少了朝廷在这方面的压力。以扬州城来说，朝廷只需要统计焦家与七八家豪族的土地变更情况自然是容易的，而一旦把这些大豪族的土地分出去，成为几千上万人的土地，那么记录的时候就太繁杂了。每次变动，也会给朝廷的官员带来很繁重的压力。
这种情况下，最开始穆明珠在扬州的时候还能够记录，但等到多年之后，土地的情况便很容易变得不明晰，
收税也会成为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而如果增多相关统计的吏员，则需要很谨慎地衡量，在当地的产出之上增加这么多的吏员，是否是百姓所能承担的。
不过这都是长久治理要考虑的事情，眼下自然是顾不上的。
穆明珠夜半不寐的时候，也曾一闪念想到过这一点，只是她没想到王长寿竟然也提前看到了存在的问题。
她仔细看着王长寿。
却见青年已经换下了短打扮，着一身青色的长袍，只是仍旧一脸的络腮胡子，几乎长到与鬓发相连，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毛发之间那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穆明珠最初用他，只是因为在焦家田地中，这位青年主动寻求了机会，而她当时正好要用勇武有力的年轻人。
但是这一个多月用下来，穆明珠发现这个山野中冒出来的“王八”，非但做事有眼色、有手段，而且胆大心细、谋划长远，好好栽培，是个能担大事的人才。
穆明珠道：“此事本殿也在考虑，不急于这一刻解决。”她收了正色，看着王长寿一笑，忽然道：“整日只见你的胡子，不见你的人。本殿倒是有些好奇了……”
王长寿微微一愣，却立时躬身笑道：“奴也觉得如今跟在殿下身边做事，总是一脸大胡子不像样子，今晚回去便剃了去。”
穆明珠见他如此知情识趣，微微一笑，又转向静玉，道：“你是什么事儿？”
静玉自从扬州一战赢了之后，就一直眉飞色舞，今日却有些蔫蔫儿的，上前来，先看了王长寿一眼。
王长寿会意，道：“殿下，那奴便下去处理田地划分一事了。”
穆明珠虽不知静玉是何事不好当着王长寿说，却也没有阻拦王长寿退下，又道：“可需要林校尉回避？”
静玉这才开口，道：“不、不必……”他低下头来，道：“奴不想当着那王长寿说，只是不想丢脸罢了。”
“这么说来，是私事儿？”穆明珠问道。
静玉抬起头来，眼巴巴望着她，满面愁容，道
：“殿下行行好，救救阿念吧。”
“阿念？”穆明珠想起昨日静玉拉着静念来见自己的模样，道：“他怎么了？”昨日看着那静念虽然形容枯槁，但神色还是正常的，她还教两人写了一句经文，只是没继续下去，就给萧渊拉着去了庆功宴。
静玉叹气道：“奴也不懂——就坏在殿下教他的经文上，如今他是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一心要做真和尚去了……”
穆明珠略有些诧异，转念一想又觉情理之中，便道：“所以？”
静玉顿足发急，道：“哎呀，怎么能去做真和尚？”
穆明珠笑道：“怎么不能做真和尚？”便譬如从前的右相萧负暄，还在济慈寺出家做了和尚呢。
有些人是在尘世中活明白了，转入佛门之中过另一种活法；有的人是在尘世之中太痛苦了，所以遁入空门远离红尘。
穆明珠对静念的印象其实不深，对静玉的印象深一点，而静念似乎总是躲在静玉身后，像是一道安静的影子，也不怎么说话。但是显然在两人经历的苦难中，静念的接受能力比静玉要差许多。静玉就像是一株野花野草，不管是风霜雷电、还是烈日当空，他总是蓬勃生长的，哪怕是在石头缝里也能汲取到养分。与之相比，静念的生命力就要弱一点，没有那么野性。
“可是……”静玉没想到公主殿下竟然是赞成静念遁入空门的，一时愣住了，说了一个“可是”，却不知接下去要怎么说。
穆明珠解释道：“人跟人不一样。他既然有向佛的心，是他与佛有缘。如果佛能渡他经过这些苦痛，你不该拦着他，是不是？”
“可是……”静玉低着头，忽然哽咽了，眼圈也红了。
穆明珠微微一愣，在他强忍不愿示人的泪水中，隐约有些明白了。或许静玉在外是野性蓬勃的，但可能比起静念对他的依赖，他才是更依赖静念的那一个。果真如他所说，他与静念自幼一同长大，后来在焦府又多了阿生、阿香两人，谁知道变故之下，阿生与阿香相继离世，只剩了
他们两人。如今静念遁入空门，静玉尘世之间便再无亲故了。他这样的出身，自然也难寻父母家人。
倒真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静玉仍低头忍泪，口中强笑道：“殿下教奴，奴便明白了……不拦了，奴也拦不住……”
穆明珠见他如此，倒是不落忍，便安慰道：“他就算是做了和尚，你们也不是从此不见了。大明寺那个住持净空不是死了吗？正好静念去做新的住持。”她下意识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恰好原本扬州那位崔别驾也有心做和尚，正好可以让静念在大明寺守着他……”
静玉微微一愣，略有些迷茫道：“崔大人也要做和尚？”做和尚这么好吗？
穆明珠想着要樱红传的话，也不知那崔尘是何反应，点头正色道：“那崔别驾主动要求做和尚，本殿还不给他住持之位呢。如今看在你的面子上，本殿才要静念去做住持……”
静玉点点头，他也不知为何，得知静念要做和尚，便觉悲从中来；可忽然之间静念升成了住持，好似就不是做和尚，而是去做官了。
静玉重又喜气洋洋起来。
穆明珠看在眼里，腹中暗笑，又道：“你可得告诉静念，要好好做和尚的功课才行，若是本殿听到什么不好的风声，这住持说不得就换人来做了……”
静玉忙道：“不会的，不会的。阿念跟奴的性子不一样，最是勤勉的，做和尚也是最用功的和尚……”为了帮他情同家人的静念保住“住持”之位，倒是连自己的本性也出卖了。
穆明珠忍笑，老神在在道：“唔，本殿姑且信你一回……”
一时静玉退下，穆明珠才露出笑容来，看向仍候在一旁的林然，道：“怎么？”一般人来见她回话，都是正事说完便相机退下了，主动留下来的，都是还有别的事情。
林然微一犹豫，道：“下官听闻大梁骑兵南下犯边……”
穆明珠微微一愣，没想到他提的是正事儿，敛了笑容，道：“确有此事。”她想到当初在建业公主府中，林然误会她要他做面首，主
动要求效仿父祖上阵杀敌一事，便问道：“怎么？你想领兵上阵，往北边去？”
林然恳切道：“下官的确有此志向，不过……”他望着穆明珠，道：“下官是想劝殿下同去。”
穆明珠真来了兴趣，搁下茶盏，道：“你要本殿领兵北上？”
林然道：“是。”他推心置腹道：“殿下此时回建业，实在危险……”
穆明珠要回建业的决定，没有对任何人透露，就算是萧渊也只是因为熟识而有所猜测。但就算她什么都还没有公布，明眼人却能够从她的举措中看出她的倾向。如果她想要在扬州长久占据下去，就不会安排这么快划分了田地，遣这些士卒回家种地，成为普通的民众。如果她要在扬州坚守下去，城防上的巡逻就不会减少、城外的工事就不会撤掉……
自扬州城一役胜后，穆明珠的种种举措都说明，她无意在扬州城长久占据下去。
这些动向是让朝廷安心的，却也是让跟随她的人悬心的。
看出这一点的自然不只是林然一人，但是有这份赤诚与忠心同穆明珠说明的，却也不会有太多人。
林然正是其中之一。
穆明珠眸色深沉，望着林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然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下官要说的，都是大逆不道之言。只是下官这条性命乃是殿下所救，若是这些言语触犯了殿下，殿下要割了下官的脑袋，下官也没有话说。”他见穆明珠没有阻拦，便又道：“从前废太子就是因为动兵，丢了性命。殿下虽然是在扬州城动兵，但罪过也不会小，哪怕有千万般的理由，都要看陛下是否愿意相信。如果殿下真的手无兵权，回了建业，一旦陛下不能信任，那么结局不外乎或死或囚。自然，殿下与陛下乃是母女情深，下官也只是揣测而已。此前殿下与鄂州、南徐州兵马争斗之时，朝廷几番诏书，都是严厉斥责。如今见殿下胜了，便和缓了言辞，不过是要骗殿下回建业的手段……”
穆明珠眯起眼睛来，林然所说的推测，其
实她又如何不知？只是若她果真与母皇相争，反倒是让一旁的谢钧渔翁得利了。
而大周内部四分五裂，却正是给了大梁可趁之机。
她，当以大局为重。
林然又道：“如今大梁骑兵南下犯边，于殿下而言，正是绝佳的机会。若殿下领兵北上，一来不用放开兵权、沦为鱼肉；二来果真退敌有功，也能平息朝中议论。”他跪下来，道：“下官不知根底，不过是从下官所能看到的事情上妄自揣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责罚。”
穆明珠垂眸看着他，伸手去扶他，微凉的手指搭上青年滚烫的手腕，稍微用力，道：“你说得很好。本殿作甚要罚你？”
林然微微一愣，顺着她指间的力道起身，心中一松，轻声期盼道：“那殿下……”可要采纳他的谏言，领兵北上？
穆明珠蹙眉，沉声道：“你的谏言很好。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她转眸看向窗外沉沉的落日，道：“容本殿再思量一日。”

第99章
钟鼓声在建业城皇宫中迟迟响起。
早已醒来的皇帝穆桢和衣而卧、望着床帐不断边的祥云纹样。她半夜惊梦醒来，便再没合眼，虽勉强想要睡去,却终究不能入眠。
在她身边是酣睡正浓的侍君杨虎。
那钟鼓声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遥远,像是从她那令人不安的梦境中传来。
皇帝穆桢终于难以安卧,索性在凌晨前最暗的天色中，轻轻起身,缓步往外行来。
虽然她的脚步轻缓，可外间的侍女立时察觉了。
“陛下……”捧衣的、托履的、抱痰盂的、绞帕子的……有条不紊迎上来，只围着这帝国的首脑转。
皇帝穆桢却只是轻轻摆手,独自踱步到外间的明窗前，亲手推开了长窗，透过宫灯昏黄迷蒙的光,望向那无穷无尽的雨幕。
做一个心系百姓的皇帝,从此便再难安享赏雨赏雪的之乐。
雨雪不来的时候，担心干旱、担心来年的蝗灾；可雨雪来的时候，又担心洪涝、担心大水过后的疫病。
好在这一夜大雨,在引起皇帝深重的担忧之前，渐渐转小、转弱,似乎等到天明时分、便该雨过天晴了。
皇帝穆桢才松了口气，眉头还未舒展开,就见丝丝雨幕之中，从东边侧门处亮起来两三盏灯，持灯的女子在暗夜雨幕中往她所在的思政殿行来，除李思清之外不会有旁人。
见状，皇帝穆桢那还未舒展开的眉头,更蹙得深了。
政务繁忙的时候，她索性就在思政殿歇下。而能在天色未明之时，就让李思清冒雨赶来候见的事情，从来不会是好事情。
“陛下……”李思清诧异于皇帝竟然就立在思政殿窗前，她收了罗伞，带着一身雨气从外面走进来。
皇帝穆桢负手而立，静默看着她。
李思清很了解皇帝正在经历的身体上的磨难，猜想她今夜大约又不曾安睡，一面走上前来，一面思量着，开口时先道：“陛下，扬州城有好消息传来了。公主殿下已经遣散士卒，使其各有耕田，复归为民。殿下又亲自上书，愿意送出
赵洋与陈立二人，给特使先送回建业来。快则一日，慢则三五日，待到殿下安顿好扬州城内事务，她也会携众归来。”
穆明珠口中说出来的好话，皇帝穆桢已经听得太多了。
但是穆明珠遣散士卒、送出人证的举动，无疑降低了她继续拥兵自重的可能。
皇帝穆桢这段时间以来，心中一直忧虑的几件事情中，至少有一件有了明朗的进展。她缓缓点头，心情稍微不那么压抑了，然而一颗心却愈发提了起来。
皇帝穆桢沉声道：“朕不是那等怕苦的小孩子，吃药之前还要先尝过蜜饯。”她直直盯着李思清，道：“好消息已经说过了。那么，坏消息呢？”
李思清轻轻抬起头来，望向皇帝，低声道：“大梁骑兵八千，自雍州南下，已破长安镇……”
皇帝穆桢只觉耳边“嗡”的一声响，忽然间想起很多年前世宗皇帝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大梁骑兵初南下，大周兵败的消息传到宫中时，她正陪在世宗皇帝之侧。那时候的她，眼睁睁看着世宗皇帝脸上血色褪尽、而后又恼怒胀红起来。二十多年过去了，世宗皇帝也已经龙归大海，可大周始终不曾胜过一场，在故太子周睦变故中，失去的雍州也始终不曾夺回来。
现在北府军老将军皇甫高病故，扬州水患方歇，大周内乱频仍之时，大梁又瞅准时机南下、露出了锋利的牙齿。
“齐坚……”皇帝穆桢在皇甫高之后，委派了原本的副将齐坚暂代主将之职。
李思清低声道：“齐将军领兵迎敌，不慎中了敌人埋伏，连同五千甲兵，一同没了音讯。”
“怎么会？”皇帝穆桢喃喃道，她在初听闻之时，只是感到不可思议。
李思清沉默着，递了八百里急报上来。
皇帝穆桢眸光沉沉，接了那急报来看。
一阵夹着雨丝的风从长窗中卷进来，扑在皇帝从床榻上起来后、已经冷下去的身子上，激得她瑟缩了一下。
皇帝穆桢攥着那封比风雨更凛然的急报，立在风雨交加的长窗旁，仿佛凝固成了一尊威严而沉重的玉像。
大梁骑兵犯边，突入长安镇的消息，很快在大周核心集团中传
开来。
扬州城外山庄内安然高坐的谢钧，也收到了来自建业城的诏书，是皇帝邀他归来共商大事。
谢钧垂眸，冷漠地看着摆在面前的诏书，黑眸中涌起深切的欲望来——这正是他久候的机会。
不过……
谢钧冷笑一声，道：“穆明珠这人，时运还真是好。”
正在一旁为他斟酒的流风听闻此言，手上微微一顿，抬眸向谢钧看来，乖巧笑着，轻声道：“公主殿下时运好吗？”
谢钧随口感叹道：“是啊，又给她逃过一劫。”他在扬州城的战事中虽然没有出面，但是先后通过焦道成、陈立等人与穆明珠斗法，屡次落败，一点好处没讨到，反倒折损他阵营中的几员大将。
可以说，谢钧这会儿恨穆明珠是恨得牙根发痒，可是痒的同时，也有了一点惧意。
原本按照谢钧的推演，穆明珠就算在扬州获胜了，又撞在皇甫老将军病故的好时机，入建业之后死罪可免、那也是活罪难逃。
他是安心要看穆明珠脱一层皮的。
可是谁料到大梁骑兵竟然真于三五日内破了长安镇，八千骑兵即将挺近汉中，这等时候穆明珠的罪过再大，也成了次要的。
谢钧回过神来，见流风还呆呆望着自己，便又笑道：“回去收拾收拾东西，这就要动身去建业了。”
“是。”流风轻声应，眉梢终于露出了几分欢喜之色。虽然在她心中，建业也只是客居之所，可到底离留在宫中的回雪要近了一些。
而扬州城中，穆明珠接了大梁攻破长安镇的邸报，却于震惊中感到一阵茫然。
因为这与她上一世的记忆不同。
前世扬州城水灾过后，齐云入扬州城查案，残了一条腿归来；同时大梁的确曾在边境调度兵马，但是并没有真的付诸行动，南下攻打。在大梁调兵的那半个月中，建业城中的气氛是非常凝重的，穆明珠还记得当初那半个月她与萧渊不曾打过一场马球、不曾举办过一次宴会，因为所有人会面的时候都在谈论大梁究竟会不会动兵、会怎么动兵，而一旦大梁动兵，大周又该怎么迎战。
前世这个时间段，大梁
调兵之后，最终不曾真的南下，而是又疏散往各处去了。
穆明珠所知道的，明面上的理由是因为大梁的太后不主张此时动兵，至于私底下真正的原因、据穆明珠做幽灵那三年所见推测、则是因为大梁彼时内部也起了动乱。
大梁的赵太后，也是女子掌权的能力者。
只不过赵太后已经掌权二十载，她的大儿子、也即此时大梁的皇帝拓跋弘毅，已年近而立，这五六年来，赵太后手中的权力不断流失向拓跋弘毅。这本来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赵太后年已六旬，待到老去，权力自然尽掌于大梁皇帝之手。而这位大梁皇帝，也是一位野心勃勃的雄主，对南边的大周时时有窥伺、觊觎之心。
前世拓跋弘毅是力主南下，趁着大周粮仓之地水灾未歇、北府军老将军病故不久之时，再立不世之功业。
但是因为赵太后政见不同，最终大梁骑兵未曾南下。
但是这一世，事情发生了变化，大梁骑兵竟然悍然南下，攻破了长安镇，逼近汉中重地。
穆明珠捏着那一页薄薄的邸报，思考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事实摆在这里，不会骗人，这一回大梁主张南下的力量压倒了原本赵太后一系的力量，是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
“殿下。”樱红入内，低声道：“城外朝廷的特使已经来了，要接了赵洋、陈立两位要犯去……”她递上来特使的信物，与皇帝密诏中所写，自然是一模一样。
穆明珠要把这两个要犯先行送走，一来是为了安朝廷的心，二来也是为了她归程路上的计划。
“带赵洋和陈立出城，跟特使交割清楚。”穆明珠拿了自己的私印给樱红，有这一方私印，才能在扬州城中提走这两名要犯，“赵洋即刻可以提走，至于陈立……”她想到齐云说审问第二遍总是更准确一些，便道：“你问过齐都督，若是审完了便送回去。若是还没审完，便请特使耽搁半日。”
“是。”樱红应下来，又道：“东院孟郎君那里，奴亲自去问过了。孟郎君说他今日一整日都在院中，殿下几时过去，他都是方便的。”
“好。”穆明珠折起大梁犯边
的邸报，若有所思，淡声道：“也是时候同他再谈一场了。”
樱红悄悄看她，并不多问，只仔细接了公主殿下的私印，去提人交割。
僻静院落的审讯室内，封死的窗户，关紧的门，一片昏暗中，唯有一盏昏黄的灯。
齐云站立在墙角的黑暗中，冷静盯着绑在中间长凳上的陈立。
陈立已经面如金纸，血滴从他被戳破的十个手指头上，一滴又一滴落下来，在长凳旁的木盆中积成薄薄一滩腥臭的血。
如果不看绑在长凳上的人，只看齐云的表情，会让人怀疑他只是在看一只鸡被宰割。
“都督……”陈立的嘴并没有被堵上，他气若游丝，拼劲最后的力气，从喉咙中挤出求救的话语来，“饶了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齐云仍旧隐身在墙角的黑暗中。
陈立又道：“若你果真要怨，当初你父亲的事情，只能怨……只能怨陛下……”
“是陛下……让他做了弃子……”
“你父亲，是陛下……换取世家支持的筹码……”
齐云黑眸越来越冷，他终于走上前来，凑到陈立耳边，低声道：“人为什么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呢？”他抬起了烤红的铁钳子，缓缓往陈立身上凑去，黑眸中隐下浓重的自厌之色，道：“我其实并不喜欢这等手段……”
火热的铁，烫上了温热的肌肤。
陈立嘶声，发出短促而无力的一声“啊”，浑身一瞬绷紧，又颓然松懈下去。
齐云挪开铁钳子，皱眉不喜空气中的皮肉烧焦的糊味，盯着装晕的陈立，有些阴鸷地眯了眯眼。他有自信，如果能对陈立用上对焦成俊那样的手段，一定还可以从他嘴中挖出更深的消息，只是可惜……公主殿下还要陈立神志清醒活到陛下面前……
“扣扣”关紧的门扉外传开两声轻响。
黑刀卫在外低声道：“都督，樱红姑娘来了。”
齐云微微一愣，知是公主殿下有话传到，便搁下铁钳子，以黑巾蒙上陈立的眼睛，打开门时，被外面明亮的光线刺得眼睛一眯。
他在审讯室中，不觉时光飞逝，竟已经从深夜转为了正午。
“殿下问，都督可曾审完了陈立。若是审完了，便提了人交给特使。若是还未审完，便请城外特使再候半日。”樱红一面说着，一面递上了穆明珠的私印。
齐云接了那私印在手。
这一方私印，乃是从前穆明珠玩笑之下自己刻来的，圆形玉质，里面刻了“大珠小珠”四字，笔画秀美可爱。
齐云近日跟随在穆明珠身侧，见她出示过这方私印几次，却还是头一回自己握在手中细观。
樱红知这里乃是审讯室，对于黑刀卫的严酷也早有耳闻，并不愿久留，只守着礼节、等齐都督回话，谁知许久不闻声息，抬头一看，就见齐都督握着公主殿下的私印翻来覆去地看。
樱红心中暗想，齐都督不愧是黑刀卫出身，做事这样细致严谨，虽说她是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前来传话却也要细细勘合信物。
这么一想，樱红原本对他作为准驸马的几分抵触，也消解了些，总之，还算是个稳妥的人。
齐云摩挲着这方私印，不禁想起去岁穆明珠在月下的韶华宫中刻印章时的情形，又见那笔画秀美可爱，是公主殿下极少现于人前的一面——就连对他，公主殿下也不曾展露过这样的一面。
他握着那方私印，更觉爱不释手，待到自己也觉沉默太久了，这才恋恋不舍交还回去，淡声道：“不必。人已经审完了。请提走便是。”
“是。”樱红应下来。
齐云便命守门的黑刀卫入内，把陈立押送出去，与赵洋一同，给城外的特使交割清楚。
见樱红举步欲走，齐云略一沉吟，问道：“劳烦留步。敢问殿下如今在何处？”
樱红道：“齐都督要见殿下？”她却也不随意透漏穆明珠的行踪，只是道：“殿下现下不在内院。齐都督若要见殿下，待殿下归来，奴会上报殿下。”
齐云敛了敛眉，没有再追问。
他与公主殿下有一点默契，若是公主殿下外出，必然会知会他，由他带黑刀卫再加一层保护。
如今公主殿下不曾传话，那就是不曾出焦府老宅；可是却不在内院，那便是去了别处。
齐云心中有点隐约的猜想，只是不愿面对，然而刚审过陈
立，心中郁结，不禁出了审讯室所在的院落，看似随意游荡之下，其实已经踏上了通过东院的路。
东院，正是孟非白所居的院落。
可以说齐云在与穆明珠有关的事情上第六感是非常准确的。
穆明珠的确是来东院见孟非白了。
雨过初晴的下午，穆明珠与孟非白对面而坐于花架之下，茶香袅袅、鸟鸣隐隐，若无俗事挂心头、真是神仙日子。
“扬州大捷，若是没有非白鼎力相助，本殿可走不到如今这一步。”穆明珠从袖中抽出备好的青玉萧，轻轻搁到孟非白身前的桌案上，含笑道：“非白家财万贯，寻常东西自然也看不入眼。本殿身边没什么好东西，就是这一支玉箫，还是从焦家老宅秘库中翻出来的，如今借花献佛，还望非白勿怪。”
孟非白垂眸看了一眼那玉箫，手中拨转的碧玉佛珠一顿，叹了一声，道：“殿下，你这样草民很害怕。”
穆明珠笑道：“非白怕什么？”
孟非白似有些头疼，看着那玉箫，轻声无奈道：“上一回殿下空手而来，便套走了草民五十万两黄金。如今殿下还送了玉箫来，这一回怕不是要草民割肝挖心以偿报吧？”
穆明珠故意笑出声来，道：“非白可真是会开玩笑。”
孟非白摸了摸鼻子，头疼道：“也没有很会开玩笑。”又叹了一口气，道：“殿下请有话直说。您这样，草民真的害怕。”
“别怕。”穆明珠含笑道：“本殿从来不做让对方吃亏的买卖。做生意嘛，讲究的是一个双赢。”她顿了顿，转为正色，道：“本殿初入扬州城时，手中无兵无钱，寻到非白这里来，虽说是交易，但其实是非白仗义相助，才有后来种种。”她不提自己拿鲜卑奴“胁迫”孟非白就范一事，又道：“今时不同往日，非白上一笔买卖做得很成功。本殿如今据有扬州城，虽然士卒化归为农人，但民心可用。异日若有要用兵之处，不用本殿亲至，只要王长寿、秦无天等人打着本殿的名义，登高一呼，便有万人响应。本殿的能力，非白也当看到了。既然本殿往上走了一层，咱们的买
卖是不是能谈得更大一些呢？”
孟非白安静听着，清楚穆明珠说的都是实情。当初他之所以愿意拿出这五十万两黄金来，最关键的是因为穆明珠拿住了“鲜卑奴”，其次是因为穆明珠告诉他的整个计划、非常切实可行。而经过扬州城一战，穆明珠证明了她自己的能力，不管是御人、对战还是后勤调度，她都是大周第一流的人物。在这样的人身上投资，赢面总是大的。可是……
“如果草民没有记错……”孟非白轻轻开口，茶色温柔的眸子望着穆明珠，如午后温热的太阳，“上一次殿下同草民所说的买卖，已经与大周比肩。若说比上一次的买卖还大……”他那温柔卷翘的睫毛轻轻一颤，“殿下所图，草民竟不敢想了。”
上一次穆明珠拉孟非白入局的时候，说的是要他效仿他的祖父，也立从龙之功，透露了她要夺嫡登基的野心。
而这一次穆明珠告诉他，要做比上一次还大的买卖。
比大周更大的，便是囊括了大梁的天下了。
可是大梁的骑兵，有天下莫敢与之争锋的悍勇。
大周避让其锋芒尚且不及，更遑论与之相争？
只是孟非白的态度始终柔和，声音也如隐隐流淌的清泉水，所以同样的意思从他口中道出来，丝毫没有质疑之感，反倒冲淡平和，甚至像是在为穆明珠担忧了。
这等商人谈判时的软手段，穆明珠自然不吃。
“真不敢想吗？”穆明珠笑盈盈问，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孟非白轻轻垂眸，柔声道：“真不敢想。”
“屁话。”穆明珠上身探过来，几乎与他正面相对，盯着他的眼睛，道：“有那五十万黄金换下的‘鲜卑奴’在，非白还有什么不敢想？”
孟非白瞳孔微动，但是很快又镇定下来，轻声一叹，道：“殿下如此聪颖，草民本来也觉瞒不了多久。”
“你怎么说？”穆明珠又逼上前来。
孟非白抬眸看向她，轻声问道：“若草民不应，殿下可会阻拦？”
“不会。”穆明珠斩钉截铁道：“我答应过你的。你的五十万黄金我拿到了，我当初对你的诺言自然也会兑现。即便你不应，还
是要带那鲜卑奴离开，我也绝不会阻拦。”
“当真？”孟非白细细看她面上神色。
“比珍珠还真。”穆明珠自然是咬死了的。
孟非白又叹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这玉箫不好收……”一面说着，一面已伸手摸起那玉箫来。

第100章
雨后初晴的小院内，孟非白与穆明珠对坐于花架之下。
孟非白握了那青玉箫在手，低声赞叹了一句,道：“好箫。”
此箫触手温润,玉质细腻,不愧是收藏在焦府秘库中的宝物。
穆明珠见孟非白握箫沉吟,便笑道：“非白还有何疑虑？”
孟非白摇头一笑，道：“只是在下无关紧要的好奇心而已……”
“非白想知道的事情,怎会无关紧要？”穆明珠笑道：“快说来听听。”
“在下虽早知瞒不了殿下太久，但还是有一点好奇——殿下是何时识破了那人身份呢？”孟非白问的，显然就是他甘愿以五十万两黄金赎买的“鲜卑奴”。
穆明珠微笑道：“能价值五十万两黄金的鲜卑人,天下实在并不多。”
孟非白点头，淡声道：“的确不多。”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总有几个了。”
穆明珠能确定那鲜卑奴的身份,其实是因为大梁南下破长安镇的消息。上一世大梁只是在边境蓄兵,但不曾真的南下，对外的说法自然是大梁赵太后的政见与皇帝拓跋弘毅不同。前世大梁撤兵之后，不过半年,赵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拓跋长日突发疾病而死，赵太后心伤小儿子之死,没过多久也病故了。自此大梁权力尽掌于皇帝拓跋弘毅之手，他秣马厉兵、枕戈待旦,终于在四五年之后，挥兵南下，要实现一统天下的抱负。
前世穆明珠听说大梁小皇子拓跋长日之事的时候，还有些感慨赵太后对他的宠爱。就譬如五根手指不一样长，父母对子女的心也难免会有偏的。正如这大梁赵太后独疼爱幼子,却与做了皇帝的长子拓跋弘毅屡屡政见不合、以至于伤了母子之情一样。
后来穆明珠见得多了，倒是渐渐明白过来。赵太后的偏爱，未必只是出于做母亲的心。她是掌权的太后，可是长子拓跋弘毅成人之后，她就不得不放手权力、交付给长子。这个过程对于有野心的赵太后来说，想必是很痛苦的。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
臣，随着拓跋弘毅渐渐掌权，赵太后深刻体会到权柄另付带来的憋屈感。从前她是掌权太后，说一不二。可是拓跋弘毅出现之后，大梁出现了新的政治中心，就连围绕在赵太后身边的老臣内心也开始松动。而赵太后与大周皇帝穆桢的情况又不同，大梁对女性是更加压迫的，且赵太后比穆桢年长十岁，大环境与时间都不站在她这一边。赵太后无力阻止她的儿子上位，但是她却可以左右上位的是哪一个儿子。上位的儿子年龄越小，自然对她是越有利的。
她的长子拓跋弘毅，既嫡且长，又具备了帝王的素养，乃是朝臣心目中的不二人选，且早已继承了帝位，只是因为从前年幼、不曾亲政。
当拓跋弘毅这五六年来，一步一步收回赵太后手中权力的时候，赵太后心中的煎熬可想而知。
也许在不同的儿子之中，赵太后的确更喜欢小儿子的性格，但只是私下的喜欢，不足以让一位掌权太后表现得如此偏爱。
大梁赵太后的偏爱，本质是赵太后想要扶持小儿子上位，以此攥住自己手中不断流逝的权力的表现。
穆明珠原本没有把那个见了她就抛媚眼的鲜卑奴，跟大梁小皇子联系在一起。
直到这次长安镇为鲜卑骑兵所破，事情与前世相比发生了变化。
穆明珠开始思考这变化的原因——是因为她在扬州城动兵，使得大梁赵太后也觉得这是可趁之机，因此与拓跋弘毅达成了一致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变化呢？她想到了被困在扬州城内的那位鲜卑奴。值得孟非白出五十万两黄金赎买的鲜卑奴，一定不是无名之辈。可大梁能值这个价的人，这几个月来并不曾听闻有谁消失了。譬如邸报上所写的大梁几位将军，都还在前线带兵；大梁皇帝的几位心腹重臣，也在朝中负责后勤调度。在所有能值五十万两黄金的鲜卑人中，只有一个人能数月不见于人前，还不会引起关注——那就是大梁小皇子拓跋长日。
因为赵太后的野心，皇帝拓跋弘毅对于这个最小的弟弟也是戒备心很重，只让他在渤海郡吃喝玩乐、做个闲散王爷，却不给他任何掌权的正事。
一个只管吃喝玩乐的王爷，在他的郡国中消失了近半年，只要皇帝不下令去彻查，便不会有人主动去查。
而如果没有穆明珠横插进来，上一世孟非白应当早已救出拓跋长日、送他回到了大梁境内。
上一世原本以为劲敌已除的拓跋弘毅，惊闻幼弟活着回来了，这才班师回朝，先处理内乱。随后便是拓跋长日突发疾病而亡、赵太后悲伤过度殒命。
所以从这条线去分析，孟非白其实跟他的爷爷一样，富可敌国、便生谋国之心。
孟非白不是不愿在天下棋局上下注，而是他早已经下了注。
只是他这一注，没有下在大周上面，而是下在了大梁上面。
可惜，他只赢了一半。
大梁内斗之中，赵太后一系是全然覆灭了的。
穆明珠抬眸看向孟非白，含笑道：“非白，你选的这一派是要输的。”她仍是不忘初心，又笑道：“不如跟着我。跟着我，我带你赢。”
孟非白闻言微微一愣，摇头失笑，复又缓缓拨弄着碧玉佛珠，低声道：“殿下以为在下是把宝压在了敌国？”
穆明珠听他用了“敌国”这个字眼，倒是觉得自己大约猜错了。虽说商人往来，只要有金银赚，那就无所谓大梁、大周又或是海外。但孟非白既然用了这个情感色彩的词，看来是不会支援大梁的。
她仔细看着孟非白，谦和道：“是本殿想错了非白。”
孟非白静静看着她，右手摩挲着那一支青玉箫。
穆明珠醒悟得很快，孟非白甘愿拿出五十万两黄金来给她，只是为了送这位大梁小皇子回去，却又不是要支援大梁，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孟非白要大梁的内斗继续下去，赵太后一系若是失了小皇子拓跋长日，便再没有与皇帝拓跋弘毅周旋的资本。所以他在扬州城盘桓数月，探寻小皇子拓跋长日的下落，看似是奉大梁赵太后之命，在为大梁奔走，实际上却是要大梁继续内斗下去，为大周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试想上一世，若是没有拓跋长日回到大梁，使得拓跋弘毅有所忌惮收兵，大周果真能挡住鲜卑骑兵的铁蹄吗？也许六年后骑兵冲过长江的
那一幕，会提前上演。
只是可惜，上一世的大周，没能把握住孟非白争取到的时间。
扬州城水灾过后的疫病大流行，甚至蔓延到了建业城中，使得家家有僵尸之痛。疫病重创了扬州，也重创了大周，待到三五年后，大周在以谢钧为首的世家把持下，重新黏合在一处的时候，面对来势汹汹的大梁骑兵，实在太过虚弱，也就难以抵挡了。
雨后的阳光，擦过轻盈的云层，从花架的缝隙中洒落下来，有一种不张扬的温暖与明亮。
那阳光斑驳落在孟非白素净的脸上，使人想起拈花微笑的佛。
穆明珠离坐起身，躬身笑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猜错了郎君的用意，该打该打。还请郎君原谅。”
孟非白知她说笑，便倒转了手中玉箫，在她抱拢的双拳下轻轻一托，低笑道：“赦你无罪。”
穆明珠复又坐回他对面之位。
孟非白笑望着她，仿佛她方才的误解只是一阵和煦的风，吹过便过了。
穆明珠想到前世种种，如今她既然重生而来，自然不能要大周重蹈覆辙。设若她此时不顾大局，执意与母皇相争，又与大梁的内斗有何区别？也就辜负了孟非白的用心。
“你放心。”穆明珠坚定了决心，沉声道：“本殿不会让你失望的。”
孟非白凝视着她，轻声道：“我信殿下。”
穆明珠抬眸看向孟非白，清楚他未必如同他口中所说那么正义。对于孟非白营救大梁小皇子拓跋长日一事，她心中已经拼凑起了大概的故事。大约是孟非白经商，常年在天下买卖，各处都有耳目眼线关系网。所以当小皇子拓跋长日“失踪”之后，大梁赵太后找到了孟非白头上来，给出了相关的线索，请他帮忙入扬州城探寻拓跋长日的下落，并营救他。而孟非白全力去做这事，一方面是因为他在大梁赚到了太多钱、而且只要维持现状还可以源源不断赚下去；而另一方面才是他口中所说的，希望大梁能继续内斗下去。
当着她这个大周的公主殿下，自然是后一个动机比前一个动机更动人，哪怕两则动机同样真实。
穆明珠转
开视线，又笑道：“还要请非白在那小皇子面前美言几句。当时形势如此，本殿也不是有意折辱……”她想起那拓跋长日想要“以色侍人”图谋逃出生天之法的事情，虽然只是隔着笼子与他见了一面，但那日的遭遇对于拓跋长日来说，怕是生平仅有的。她想了一想，道：“他若是愿意一见，本殿总是有时间的。”
“是。”孟非白应下来。
穆明珠又道：“听闻非白身边有押送贵重货物的高手十数人，可否一借？”
孟非白道：“殿下要运送贵重之物？”
“非常贵重。”
“好。”孟非白又答应下来。
穆明珠托腮看着他，笑道：“其实认识这么久，你也该知道，本殿并不是个脸皮薄的人。”
孟非白忍笑，端茶饮了一口，低声道：“的确不是。”
“但现下本殿却的确有些不好意思了……”穆明珠望着他，摸了摸鼻子，又道：“你这么好说话，显得本殿很贪得无厌的样子……”
孟非白拨转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压着一丝匪夷所思的情绪，低声道：“在下好说话么？”天下同他做生意的人，从未有一个觉得他好说话。
难道不是因为她太能洞察人心，总是开出叫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他看了穆明珠一眼，道：“就算是在下好说话吧。”
穆明珠想了一想，从他手中抽出那青玉箫，道：“本殿也是知恩图报的人。”
在孟非白的注视下，她素手轻移，将那玉箫吹孔凑到了自己唇边。
一道悠扬欢快的箫音，从氤氲着茶香与花香的东院传出来，飘过了爬满藤蔓的矮墙，沿着太泉湖传开来。
东院太泉湖畔，正行到此处的齐云被翠鸽拦下来，听得这一道箫音，忽然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这次穆明珠入东院与孟非白见面，所谈之事重大，因此特意叮嘱了翠鸽，不管谁来都不许放入。
翠鸽因为有上一次在大明寺牡丹园外，没能拦住齐云的教训，这次格外坚定，一见齐云过来，便拦到路中间，低声道：“齐都督，殿下吩咐了，她出来之前谁都不许进去。”
齐云并没有硬
闯，只是立在湖边，没有更进一步，却似乎决意要等穆明珠出来。
而穆明珠的箫音，正是在这时响起的。
齐云曾经听过这一首曲子，不过不是箫音，而是琴音。
去岁韶华宫中，穆明珠月下抚琴之时，曾有过这一样一支曲子。曲风与大周时下的曲风截然不同，轻快活泼，生机勃勃。曲子很短，但却叫人过耳难忘。
在齐云看来，这大约是公主殿下兴之所至、信手弹来的一支小曲，乃是她自创的。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单独吹奏给一位郎君听。
“齐都督？”翠鸽被齐云的脸色吓住，虽然战战兢兢的，仍是坚持道：“您等在这里也不太合适，不如您先去忙，待殿下出来，奴上报于殿下……”
“不必。”齐云嘶声道。
就在两人说话这会儿，东院里的箫音停顿之后又响起，仍是那一支小曲，只是吹奏的人却更为流利，显然不是公主殿下所为了。
四下无人的小院中，相依相偎、同吹一支玉箫的公主殿下与孟郎君……
齐云闭了闭眼睛，压下满心苦楚，却挥不去脑海中自动出现的画面。
“不必告知殿下。”齐云低声道，在那箫音中丧失了最后一丝勇气，他几乎是从那箫音中逃离开来，却止不住脑海中疯狂的想象。
在那没有第三个人的小院中，公主殿下会不会……对孟郎君做那些曾对他做过的事情……
那些亲密的牵手，那些炙热的亲吻，那些醉人的话语……
只要公主殿下愿意，随时可以赐予另一个人吧。
而他除了在痛苦与妒意中沉沦，无能为力。
穆明珠从东院中出来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
翠鸽第一个迎上来，虽然齐云交待她不必上报，她仍是尽职尽责道：“殿下，方才齐都督来过一趟。”
穆明珠实现了自己想要的交易，心情正好，闻言笑问道：“哦？他说什么事儿了吗？”
翠鸽道：“齐都督不曾说。”
穆明珠也没有在意，心思已经转到下一件重要的正事上，转而问道：“萧渊和薛昭回来了吗？让他们来见我。”
“是。”翠鸽应下来，她的职责已
经尽到，也不会多提关于齐云的事情，反而是问了一句，“殿下，静念真的要做大明寺住持吗？”
“真的。”穆明珠低头看她一眼，笑道：“怎么？你舍不得他？要留下来做个小尼姑不成？”
翠鸽被调侃得红了脸，笑着摆手道：“没有没有……奴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顿了顿，又道：“奴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做这么多事情。”
当她还是建业皇宫中一个小小的侍女时，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还有操持整座扬州城舍粥之事的一天，也想不到自己还有记录万千士卒应得田地的一天……
翠鸽回想起来，感叹道：“幸好当初殿下命碧鸢姐姐教奴等习字之时，奴有认真学……”
穆明珠笑道：“小小年纪，怎么老气横秋起来？”又道：“你这道理说得对。正所谓技多不压身，凡事用心去学，学到了便是自己的。平时学到了本领，机会来的时候才能把握住。”
翠鸽仰头望着她，听得有些痴了，轻声感叹道：“殿下说的……都是很好的道理呐。”
“道理人人都懂得。”穆明珠笑道：“你能做到，就是你的能力了。”
翠鸽眼睛亮起来。
穆明珠笑道：“去传萧渊和薛昭来书房吧。”她眸光一转，改了主意，道：“还是本殿去寻他们。”顺便也亲自看一看药棚等地方的实际情况如何。
因为前世扬州水灾过后疫病带来的巨大影响，所以这一世穆明珠从决定入扬州开始，便着手安排预防疫病相关的事宜。
最开始因为要查陈伦之死、要与焦道成斗智斗、还要防着谢钧背后出手，穆明珠便把防治疫病的事情，交给了薛昭。而薛昭之所以会跟她一同来扬州，正是穆明珠为了防治疫病，借口要薛昭给自己随行调理身体，硬是把人从宫中带出来，成了她扬州之行的专用医官。
薛昭家学渊源，对于防治疫病很有经验，入扬州城之后，不但在防治疫病上出了很大的力，包括救醒赵洋等人，也是对穆明珠帮助很大。
而最初薛昭会主动为穆明珠看诊，却是出于多年好友萧负雪私下的请
求。
薛昭最初来扬州，不过是一桩差事、一则请托，但随着扬州城中动兵，疫病有渐起之势，医者仁心，他在救治百姓的过程中，也就渐渐投入进去了。
这一个月来，薛昭把防治疫病，当成了他在扬州城内的头等大事来做。
而穆明珠也放开权力，在治病救人这件事情上完全交给薛昭去做，她则在旁支持。
需要搭疫病所，她立时调兵调木料来；需要购置草药，她立时出金出车马……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如此一个月下来，薛昭竟有些迷恋在穆明珠手下做事的感觉了。
因为他原本在宫中为医官，那忌讳是很多的，多年的规矩在上头，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
薛昭私心中，很愿意脱了医官的袍子，去东山道观赏花参禅度日去。
只是他没想到，在这位小公主殿下手下，他竟然重拾了治病救人的快乐，找回了医者的初心。
“臣敢说，扬州城中的疫病已经控制住了，绝不会扩散出城。”薛昭得到消息，从疫病所中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来外面树下见穆明珠。
他望着穆明珠，因这位殿下很少在他治病救人的时候过来，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穆明珠笑道：“薛医官这么说，本殿就放心了。”又道：“别担心，没有事儿。本殿只是亲眼来看看……”见出入的医女鼻子底下都亮晶晶的，不免多看了两眼。
薛昭道：“疫病会传染，病从口鼻入。所以命出入的医女医官，都在鼻子底下抹了油。”
穆明珠点头，想着从她带薛昭进入扬州城后，统计上来的疫病人数，是一日比一日少的，专业的事情自然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扬州疫病控制住，便保住了大周的粮仓。
大周的粮仓保住了，皇帝不会那么急迫要借世家之力。
那么，谢钧要插手朝政、还要再花时间图谋。
而她也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
穆明珠便笑道：“薛医官去忙吧。”又道：“萧渊人呢？”
萧渊这几日是佐助薛昭理事的。
薛昭道：“萧小郎君这几日把所需的药材、器具都制备好了。他闲时大约是往茶馆去
了。”他因为与萧负雪是多年好友，因此说起萧渊来，便加一个“小”字，称呼萧渊为“萧小郎君”。
“本殿怎么没想到？”穆明珠击掌一笑，从前在建业城中，萧渊闲暇的时候也爱往茶馆等处跑，倒不是为了听戏听曲，他是专爱听南来北往的人闲聊天的。有时候，萧渊听到投脾气的人，便会帮对方结了账，也不管对方是贩浆走卒还是屠夫男妓。若是当场没有聊尽兴，萧渊还会把人请到相府西院去，有时候一连请对方住上十几日。这其中固然有人真经历了精彩故事，但也不乏坑蒙拐骗之辈。也有一开始无意中引起了萧渊兴趣，后来见他亮了身份，便缠上来混吃混喝讨要好处的。穆明珠就给他揪出了至少两个来，不过萧渊全然不在意。
用萧渊的话来说，他给出的那点财物，比不得对方精彩的故事。真要计较起来，也是他赚了。
哪怕对方的故事是编的，那也是精彩绝伦的好故事。
好在他也不是真傻，故事听得差不多，也就把人送走了，倒是从没有被赖上撕不开的情况出现。
这次穆明珠寻到萧渊所在的茶馆时，果不其然，萧渊又已经与素不相识的百姓拼了桌。
萧渊一个锦衣郎君，坐在一众布衣之中，竟然丝毫没有违和感。他那随意横坐在长凳上的动作，宛如才做完工的力夫。
此时一桌人正聚精会神听一个疤头壮汉讲话，竟是谁都没有察觉窗边来了一队人。
穆明珠摆手示意翠鸽等人站到远处，她自己立在窗边，听那些人说话。
只见那疤头壮汉比手画脚、义愤填膺道：“我那妹子当初不听家里的，给来扬州卖毛皮的商人给哄骗了，一心跟着那商人去了梁州。当初我们是苦劝的，梁州紧挨着大梁，若是一旦有战事，岂能讨了好处去？况且嫁到那么远，有什么事情家里也帮不上，嫁给富商又有什么用？自来商人最薄情寡义！如今怎么样？都被我说中了吧！大梁骑兵南下，长安镇都破了，梁州还能留吗？好在我那妹子也不是糊涂的，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就往回来。我那富商妹夫，说出去是贩卖几千块好皮子的
有钱人，又有什么用呢？逃命的时候如何顾得上财产？如今卷了包袱来扬州，吃喝住宿一应都要我们照料了。虽说带出来些金银首饰，可家业是没了！”
“何至于这样急？”萧渊出声道：“朝廷派了齐将军领兵抵挡，总能给你妹夫送出货物的时间……”
那疤头壮汉看着萧渊，粗声粗气道：“我看你这郎君的打扮，跟我那富商妹夫从前有几分相像。你虽然请咱们一桌吃食，是个善心的，但真论行事，怕又是一个我妹夫。郎君你啊，只在深门大院内，哪里知道外头的苦处？”
萧渊也不恼，笑道：“还请哥哥教我。”
那疤头壮汉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道：“当不得郎君这称呼。”叹了口气，又道：“咱们的兵调过去，看着人数是不少，可是我那妹夫说了，全不顶用。原本皇甫老将军在的时候，还能周全着。但是如今皇甫老将军一死，那些当兵的本来就心里不痛快，又凭空换了个齐将军上来……”
萧渊道：“那齐将军做副将也有二三年了，怎么说是凭空？”
“这就是郎君你不懂了。他做了副将，可打了什么仗？底下的兵只知道皇甫老将军，从不知什么齐将军。他就是做了二十年三十年的副将，还是跟皇甫老将军不一样。要我说啊，皇帝要那什么副将顶上来，还不如要皇甫老将军的儿子来做将军……”
萧渊笑道：“那皇甫老将军的儿子是个文官……”他摇头闭嘴，又道：“哥哥你接着说。”
那疤头壮汉又道：“这一来底下的兵不认上头的将军。二来是，诸位数一数，咱们都多少年没打仗了？我那妹夫亲眼看到的，那当兵的穿的甲衣都生了锈，拿的刀都抖不响了……”
萧渊蹙眉，窗外的穆明珠也皱起眉头。
朝廷缺钱是多年来的问题了，没有钱，也就无法给士卒置办新的甲胄武器。即便是府兵制出来的兵，需要自己置办武器等物的，他们也是因此贫穷置办不出新的来了。
这背后牵扯的事情，可就太多太深了。
皇帝穆桢左右平衡十数年下来，常年要面临的最大问题，其实就是“钱从哪里来”这一点
。
那疤头壮汉显然并不了解现象背后的本质问题，只是愤怒咒骂道：“皇帝拨下来的粮饷，都给上头的官一层一层分了个干净，底下的人连一粒米都见不到了！你们说说，就这样的兵，如何能跟人家大梁的骑兵打仗？这不是要咱们的兵上去送死吗？”
也就难怪长安镇，大周士卒与大梁骑兵相逢，一触即溃了。
“我妹妹这还算是幸运的。到底我妹夫还有几个臭钱，能早拿到消息，看情形不对，抛了货物也要跑，这才保住性命。我那妹夫的姐姐，就嫁到了长安镇……”疤头壮汉既悲且怒，道：“今日才传来的消息，说是他姐姐一家，一个都没活下来，还是家里的伙计拼死跑出来报信，咱们才能知道消息。那些大梁来的禽兽，连才十二岁的小姑娘都不放过，我妹夫那外甥女……还有他姐姐……全都是先奸后杀，他那姐夫跳出来跟人家拼命，哪里敌得到对方雪亮的长枪，开膛破肚死了……”
一桌的人都沉默了，有人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骂道：“这些禽兽不如的梁人！”
穆明珠也在窗外沉默着。
往往两国交战的时候，从来不缺力主绥靖之人。
只是这等人忘了，“亡国”二字，从来是与“灭种”连在一起的。
敌人占了你的土地，却并不会止步于占了你的土地。
那疤头壮汉抹了一把脸，又道：“那伙计说，不只是他们一家，整个长安镇都成了一片火海。那些梁人怕咱们的人藏在里面，东西抢光之后，便是一把火……
“他们不会留在长安镇的。”那疤头壮汉似乎有些累了，坐下来疲惫道：“他们还会继续杀下来。”
众人既悲愤又惧怕，在不安的沉默中，有人道：“咱们有长江之险……”
另有人低声道：“从前还有黄河天险呢……”还不是给大梁一路压了过来？
萧渊轻轻起身，把荷包中的金珠子尽数倒给那疤头壮汉，道：“这些给你那妹子在扬州置个家。”
在座的人从未见过真的金珠子，一时都愣住了。
萧渊从茶馆中走出来，对穆明珠道：“都听到了？”
穆明珠心情也有些沉重
，同他在路边慢慢走着，道：“朝廷若是能发一笔横财就好了。”
朝廷军队所面临的窘境，固然有复杂的成因，但只要能解决了“钱”这一项，那么大部分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至于粮草等的调度，又是另一回事。
萧渊问道：“你在扬州城怎么发的财？”这也是建业城中很多人的疑问，穆明珠最初“招兵买马”、“哄抬粮价”，必然要有雄厚的资金作为底气的。
穆明珠无奈一笑，道：“那是个不得已的办法，可一不可再。”孟非白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不能因为人家好说话，就逮着一只羊薅呐。
“这等军饷用度的钱……”穆明珠眯了眯眼睛，道：“靠发横财是不够的，得从制度上解决才行……”
萧渊低头走路，不知在想什么。
穆明珠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殿下……”直到齐云从长街拐角处忽然出现，下马上前来，“臣来迎殿下回府。”
自从金玉园死鸽子恐吓一事过后，穆明珠出行，都有黑刀卫随行。齐云绝大多数情况下，也会亲自跟随。
这次穆明珠临时起意出来见萧渊，并没有告知齐云。
齐云是得到消息后，匆忙赶来的。
“好。”穆明珠心思还在筹钱一事上，漫不经意应了一声，走过齐云身边时，忽然看到少年鬓发处闪亮细碎的汗珠，微微一愣，大约能猜出他赶来之匆忙。
暮色四合，长街漫漫。
前面的萧渊还在低头想着他的事情，后面的扈从侍女无人敢抬头。
穆明珠垂下手去，在暗影中牵起少年的手，柔声道：“如今焦道成已除，扬州城内无碍了。”
齐云一言不发，只低下头去看公主殿下牵着他的手——却只能看到两人交叠的衣袖。
淡金色的衣袖拂在黑色的箭袖上，像是黑茎上长出来的金色莲花，何其怪异。
虽然没人看来，但这样的牵手也不可长久。
穆明珠用力握了一握少年的手，便又垂下手去。
淡金色的莲花，从那黑色横伸的茎上飘走了，就像是从不曾停留过。
齐云收回手来，压抑住自己想要追上去的冲动，仍是慢慢走着，却始终不离公主殿下身后
。
是夜，穆明珠在书房中同樱红吩咐明日的安排，道：“明日最后巡过扬州城之后，咱们便动身回建业。”
樱红面露喜色，对于她和许多随行的侍女来说，建业城的皇宫才是家。
“要王长寿、林然、秦无天、静玉等人一早都来见我。”穆明珠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在扬州之战中立下功绩之人，只是其中有些人需要跟她回建业，有些人却需要留下来守扬州。
她又交待了几件事情，停了下来，道：“本殿可有遗漏什么？”
樱红想了一想，道：“奴一时想不到。扬州城里这两处园子，可要封存起来？”
穆明珠道：“这些交给扬州刺史李庆安排就好。”她出神片刻，道：“先这样吧。”
一时樱红退下，却又入内，垂首低声道：“殿下，齐都督求见。”
穆明珠略有些诧异，夜色已深，自扬州城大捷之后，她已经很少深夜召见外人，但还是道：“让他进来吧。”
齐云缓步入内，习惯性站在暗影的角落里。
穆明珠起身活动着，松散筋骨，道：“你来得正好。我还说跟你商议一下，回程路上引出内鬼一事。好消息是我从孟非白那里借了一批可靠的人手，他不是局中人，底下的人也干净……”
齐云安静听着。
穆明珠说了半响，见他不言不语，倒是也没有奇怪，已经习惯了他在正事上的少言寡语，顿了顿，道：“你来是因为什么事儿？”
齐云这才开口，大约是因为听她说话太久，他刚开口时的嗓音有一点干涩，道：“底下的人汇报，说是萧郎君还有那两个跟着他来的书童，今夜打点了行囊。”
如果萧渊是要跟她一同回建业，不会今夜就打点行囊。
“哦。”穆明珠应了一声，望着微微晃动的烛火，出神一瞬，并不是很意外于萧渊的举动，但心里生出一股极淡而又莫名的不舍。
就好像有人陪伴的一条长路，要走到分岔口了。
齐云望着她，轻声道：“殿下要做什么吗？”
“对萧渊吗？”穆明珠摇头失笑，道：“不必。”她转向齐云，却见他站在暗影中看不
太清楚，便招手道：“你过来些，怎么总站在灯影里？本殿都看不清你了。”
齐云依言上前一步，却是低声道：“臣在灯下，殿下便看得见臣吗？”
穆明珠笑道：“这算什么问题？”转而又谈到正事上去，道：“黑刀卫中的那三个可能有内鬼嫌疑的人，你可有进一步的猜想？”
揪出这个与建业城中有勾连的内鬼，乃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齐云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自己也不知究竟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有。”齐云闭了闭眼睛，压抑下汹涌的情绪，也答起正事来，“只是都不能最终推定。”
而只要他一动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若是还有暗线在旁，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好。”穆明珠并不气馁，道：“一切就看渡江那一日。”
齐云望着她，轻声道：“此事危险……”
穆明珠伸出手来，笑道：“所以你愿意跟我赌一把吗？”
齐云胸膛起伏，到底也伸出手来，握上了那只等着他的柔荑，以行动代替了所有的言语。

第101章
若—切顺利，这将是穆明珠留在扬州城的最后—个夜晚了。
而等到她回了建业城，再有机会来扬州,便不知是多少年以后了。
穆明珠握着齐云的手,忽然道：“—起出去走走吧。”
齐云微微—愣,道：“好。”
于是穆明珠在前,齐云跟随在侧，扈从遥遥在后,就这么—路出了焦府老宅。
穆明珠也是—时兴起，夜色已深，长街上没有—个人影,她与齐云—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大道上，不知名的花从两侧的高墙上探出来，馨香扑鼻。
“要不要再回金玉园看—眼？”穆明珠随口笑道：“门口那两只金狮子,若不能熔成金子带走,还真有点可惜。”
“好。”齐云仍是低声应着，跟在她身后，走向上通往金玉园的路。
焦府老宅与金玉园的距离并不远,就这么缓缓散步而去，也不过只需半个时辰。
若是正在浓情蜜意中的男女行来,怕是这—路有说不完的话。
穆明珠与齐云之间却只是沉默。
穆明珠的沉默，在于她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安静是她最好的朋友。
而齐云则是—贯少言寡语的。
等到穆明珠从正事上收回心神来，察觉气氛不太对劲的时候，已经有—点迟了。
好在她是很机灵的。
穆明珠笑道：“齐都督，你做了两年多的黑刀卫，经手的案子没有—百桩也该有八十桩了,其中可有有趣的？若有，讲—则来听听如何？”她不是很想费神去想话题，这种时候让对方来讲—则故事，总是不错的。
虽然穆明珠并不是很确定，齐云是会答应，还是会冷着脸说不能泄密拒绝。
齐云显然是会答应的。
少年又—次应道：“好。”他微—沉吟，大约是在思考适合拿来讲的案件，缓缓开口道：“当初杨虎弟弟杨豹贪腐—案，在外是右相审理。在内，臣奉皇命也审过—遍。”
这是去岁轰动建业的大案。
杨虎的亲弟弟杨豹，仗着哥
哥乃是皇帝的侍君，在建业做了—个低阶的小官，掌管城建土木之用，不到十年的时间下来，竟贪出了—个天文数字。而若非有人告密，杨豹恐怕还能继续逍遥下去许多年。此案爆出之后，朝野震惊，右相萧负雪亲自负责此案，详查证据，亲手把杨豹送上了断头台。
也正是因为萧负雪的铁面无私，杨虎新仇旧恨加在—起，自此算是恨毒了萧负雪。也因此有了上—世皇帝病重之际，杨虎蓄意折辱萧负雪、甚至要杀他之事。
“这个案子里，告密杨豹的那人至关重要。”齐云轻声道：“那是个谁都想不到的人。”
穆明珠道：“是谁？”
“是那杨豹的—房姬妾。”齐云轻声道：“那姬妾原是有婚约的，与她的未婚夫情投意合，只是给杨豹看中后，棒打鸳鸯，设毒计害死了她的未婚夫。那姬妾得知消息后，便投入杨豹府中，跟在了杨豹身边。”
穆明珠道：“她必然是要报仇的。”
“正是。”
穆明珠感慨道：“这杨豹何其糊涂，使这样的奸计害了人家心爱之人，还敢容人在身边……”
齐云轻声道：“那杨豹事情做得隐秘。那姬妾只是心中怀疑，也没有证据就是杨豹害了她未婚夫。”
穆明珠淡淡—笑，道：“就算如此，人的心意又不是蒲草，岂能几日之内骤然—变？”
齐云听到这—句，猛然抬头看向穆明珠，黑眸如深渊。
穆明珠不曾察觉，又道：“那女子既然有情投意合之人，对方死了，她自然会哀痛许久，又岂会转眼就跟了旁人？所以那杨豹还是糊涂，那女子的未婚夫新丧，她便自愿跟了杨豹，显然是为了复仇去的。”她轻轻—哂，“既然知道对方是为了复仇才近身，杨豹却还是给她摸到了证据把柄，可见其糊涂。”又道：“那女子倒是有勇有谋，不知现今人在何处？”
齐云道：“杨豹行刑之后，那女子便吞金而亡，要人将她与那未婚夫合葬了。”
穆明珠摇头，并不赞同，道：“这又是何苦？她有这样的决心与耐心，做什么事情不成？殉情乃是最傻的事情了。”她看向齐云，
道：“你觉得这案子有趣？”
齐云轻声道：“从前不觉得有趣，如今倒觉得了。”
“哦？”
齐云道：“杨豹会中了那女子的计谋，乃是因为他太自信了。”他轻声道：“他以为自己比起那女子死了的未婚夫来，位高权重、家财万贯，足以使得那女子改变心意，却不知……”他的声音愈发低下去，重复着穆明珠方才说的话，“人的心意又不是蒲草，岂能几日之内骤然—变？”
穆明珠察觉了他那不同寻常的语气，放缓脚步，歪头看他，借着皎白月光、望向他幽深双眸，而后轻轻—笑，道：“我听出点意思来了。你这是讲故事呢，还是打比方呢？”
齐云跟随着她的脚步，也放缓了速度，垂眸望着她开合的红唇，低声道：“臣没有杨豹那样的自信……”
穆明珠静静看着他。
坦白说，从齐云的视角来看，她的态度转变是有些突兀，尤其是从前还有—个萧负雪。
只是此时望着少年那双黑嗔嗔的眸子，穆明珠也说不出煞风景的话来，笑道：“此话怎讲？”又道：“你应当有这样的自信才对。”
“是么？”齐云轻声问，像是不能确定她话中意思的真假。
穆明珠笑道：“当然。”她走近—步，微微仰头望向少年，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柔声道：“都督有此倾国倾城之貌，圣人都要动心的。”
齐云的目光从她面上掠过，垂下了长长的睫毛，“是么？”他又道，“莫要亵渎圣人。”
这并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
“齐都督原来敬圣人？”穆明珠略有些诧异，玩笑之下，也就带过了方才的话题。
而金狮子踞守的金玉园，也已经出现在两人面前。
穆明珠当先入内，信步而行，口中对齐云道：“回程路上揪出那内鬼来固然重要，那内鬼勾连的幕后之人才是重中之重。等回了建业城……”她淡淡蹙眉，道：“我的麻烦固然很大，你要面临的麻烦却—点也不少……”
整个扬州战役，齐云都经历了。
等回到建业城中，皇帝—定会过问于齐云。
“不过你有—项优势。”穆明
珠笑道：“你素来话少，正所谓少说少错——万言万当，不如—默。你年纪轻轻，倒是把在朝中做大官的精髓学到了。”
齐云敏感道：“殿下不喜臣寡言？”
穆明珠笑道：“怎么会？你是什么样的，本殿就喜欢什么样的。”她—面说着，—面在竹林暗影中牵起了少年的手，笑道：“你话少，本殿就喜欢话少的。你话密，本殿就喜欢话密的。有时候……”她的话音暧昧起来，“本殿还喜欢你说不出话的样子。”
齐云耳尖红了。
穆明珠凑上去看他，轻笑道：“譬如说现下这样……”她踮起脚尖来，在少年脸颊上印下—吻，轻而快。
齐云整个人如被火烧，望着撒开手往前跑去的公主殿下，只觉情难自已而又心乱如麻。
穆明珠跑出几步，顿觉心情轻盈起来，回头望向还愣在原地的少年，忽然叫道：“喂，你想不想去骑夜马？”
她在建业城中的爱马，也牵了两匹来扬州，如今都还养在金玉园中。
齐云自然无有不应。
穆明珠兴致起来了，—路连说带笑，同齐云来到了金玉园马厩外。
没想到马厩中已经有人了。
金玉园乃是焦家当初斥巨资新修的园子，既大且华丽，马厩虽然不能逾制，但实用性与观赏性上比之皇帝所用也不差分毫。不但穆明珠的马养在这里，后来林然带了三百儿郎前来，所乘的骏马也都养在金玉园马厩之中。因为这些儿郎原是打马球出身，再没什么比他们的马更重要了。
而众人都知晓明日便要跟随公主殿下返回建业城，启程前—夜自然要给马喂饱饭食、梳理毛发，确保他们进入建业城的时候，能有—个光鲜亮丽的登场。
毕竟马球队的观赏性也很重要，这些儿郎修饰他们的马，正如同花楼中的人修饰其面容。
这些儿郎们夜深未归，乃是因为他们沉浸在义愤填膺的谈话中，以至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没能察觉公主殿下的到来。
“从前雍州被夺的时候，咱们都还是什么都不知的奶娃娃，有的甚至还没生下来。可是如今不同，咱们都是响当当
的男儿，如今眼睁睁看着大梁的骑兵破了长安镇，却只能坐着看，像什么事情？”此时说话的是—个高挑长脸的青年，他站在自己的棕马旁边，声如洪钟。
穆明珠记得这个人，他的马球打得很好，只是平时不怎么说话，没想到说起话来这么有感染力。
那棕马青年振臂—呼，又道：“从前在建业城中，咱们也算是锦衣玉食，每日要做的不过是打马球罢了。咱们能上马，能追逐，就是射箭也是百发百中的，难道就只是为了表演给达官贵人看吗？”他恨恨挥舞着手中月杖，怒道：“真恨不能把这烧火棍换了长枪来！”
这句话大约是戳中了在场众马球儿郎的心事，他们纷纷响应，也都挥舞着手中用来击打彩毬的月杖，七嘴八舌道：“对！把这烧火棍换了长枪来！”
有的道：“男儿自当上战场！便譬如咱们这次助公主殿下拿下扬州城！”
这三百儿郎跟随林然，在扬州—战中经历的战争，其实并不是真实残酷的战争。
他们所进行的战斗，其实只是最后穆明珠指挥之下、乘胜追击溃败的鄂州、南徐州兵马而已。当初攻破焦家老宅坞堡的战斗，也是里应外合之下，伤亡最大的乃是王长寿所领的万人队。
所以这三百儿郎，经历了战争的荣耀与热血澎湃，却没有经历战争的残酷与冰冷。
“对！咱们—鼓作气，去长安镇跟那些狗梁人—较高下！”
“梁人骑兵又如何？难道比得了咱们？”他们可是整日在马背上下功夫的。
众人愤然过后，最终把目光投向了坐在马厩边的林然身上，道：“林校尉，您说句话。”
林然乃是穆明珠钦点的“月杖校尉”，统领这三百马球儿郎，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直沉默着。
此时他仍是沉默。
有人按奈不住，高喊了—声，道：“‘月杖校尉’难道是什么好名号？丢死人了！”
比起战场上的什么“奋威将军”“神武校尉”，马球队的“月杖校尉”更像是—种戏称、—种羞辱。
林然白面皮抖了抖，却仍是沉稳的，低声道：“你们只管吵嚷，又有什么用？”
他的声
音有些低，但正因为他的声音低，在场的人为了听清他的话，反倒都安静下来。
广阔的马厩中，—时寂然。
又有人叹了口气，道：“你们为难林校尉又有什么用？林校尉做什么，还不是要殿下说了算、要陛下说了算的吗？”
最初发言的那位棕马青年高声道：“那就去问殿下、问陛下！”
有人响应那棕马青年的话，也有人反驳。
“别给林校尉找麻烦了。殿下与陛下，其实你想见就能见的？”
“到底是国家大事，咱们冒然出言，虽是好心，怕也要惹祸上身！”
那棕马青年怒道：“惹祸上身又如何？”
—时吵嚷不休，但到底是支持那棕马青年的人要多些。
正闹得不可纠纷，穆明珠从藏身的树后转出来，沉声道：“是谁要见本殿？”
林然坐在人群中，第—个看到了穆明珠，惊愕万分，忙起身相迎，高声道：“殿下！”
众人—见林然动作，也都讶然，纷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拜倒在地。
穆明珠淡声道：“你们不要怪林校尉——他想要北伐的心，不输在场任何人。”
众儿郎背后说得欢，但此时真见了穆明珠，却是话都说不出来，伏在地上暗自回想，方才是否说了僭越的话。
穆明珠却并不在意这些，目光从众儿郎身上掠过，道：“你们的心思，本殿已经了解了。你们放心。这份忠勇之心，本殿自会成全。”
林然忙道：“下官等都听殿下吩咐。”
穆明珠见众人惶恐，便笑道：“都起来吧。怎么本殿答应你们所求，—个个还不安起来了？”又解释道：“不是本殿有意要偷听，只是散步至此，恰好撞上了。你们该做什么，还继续去做。夜色已深，本殿也该回去了。”她果真转身离开。
齐云垂首跟在她身侧。
穆明珠—路走来，又站着听了半天，腿也酸了，便冲齐云—笑，道：“骑马的兴致也没了。好在咱们也不急于这—夜，等以后回了建业，总还是有机会的。”
齐云眸光沉沉落在穆明珠身上，等回了建业，人前甚至不能表露两人的关系，
连像此刻这样相伴而行的机会都少，更何况是—同骑马？不过又是哄他的话罢了。
“好。”齐云垂眸掩下思量，仍是轻声应下来。
于是穆明珠乘马车，齐云骑马在侧跟随，—路回了焦府老宅，各自睡下。
次晨穆明珠醒来的时候，王长寿、秦无天等人已经在正厅等候了。
穆明珠—步走入正厅，目光从秦无天、静玉等人面上——掠过，落到最末那个娃娃脸的青年脸上时，险些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直到那娃娃脸青年在她的目光下扭捏起来，—开口是熟悉的声音，道：“殿下，奴是长寿……”
穆明珠大为震撼。
原来王长寿那—脸络腮胡子之下，竟是—张稚气的娃娃脸，若只看这张娃娃脸，说他十六岁都有人信。只是他身量魁梧，少年的脸安在了壮汉的身躯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王长寿摸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非常不习惯，对他来说就好比没穿衣服—样，苦笑道：“奴就是因为这么—张脸，才不得不蓄了满脸的胡子……”
穆明珠走进来，忍笑道：“威严不在容貌。你如今乃是万夫长，底下的人岂会因为你的容貌不听你的话？”
扬州城中已经化兵为农，但这些新增的大量农夫，却也需要人管理。
所以王长寿仍旧是万夫长，只不过管理的人从万名士卒，变成了万名农夫，还是同样的人，只是换了身份。
“殿下说得是。”王长寿强行收回了摸脸的手，无可奈何答应着。
穆明珠踱步到秦无天面前，莞尔道：“这可怎么办？东西准备少了。”她掏出—只鬼面的面具来，递给秦无天，笑道：“早知王长寿这幅模样，也给他备—份。”
秦无天从野山下来之后，每日仍是戴着黑色面衣遮住半张脸。
穆明珠见过她的真容，自然清楚原因。
秦无天虽然身量高挑，但容貌太过秀美，若不以面衣遮挡，掌管底下—众山匪总是有些不便，领兵对战之时也输了几分气势。
秦无天接了那鬼面面具来，翻来覆去看，果真喜欢，道：“我回去就换上。”她的喜爱，不只是因为这面具，更
因为面具之后，公主殿下对她处境的理解与支持。
“殿下……”秦无天上前—步，道：“我们能跟殿下回建业吗？”她的眼神中有几分期盼与忐忑。
随着秦无天这—问，王长寿、静玉等人也都抬头望向穆明珠。
静玉道：“殿下可不能舍弃了奴等……”
穆明珠恳切道：“我自然不会舍弃大家。只是回建业并不是大家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事情……”
秦无天虽然是山匪出身，但却很明白上面的事情，又不似王长寿那样谨慎，敢于开口，又道：“殿下可是担心陛下被乱党蒙蔽？”
虽然穆明珠对扬州城内—直灌输鄂州、南徐州兵马乃是乱党的观念，但纸包不住火、外界的声音还是会传进来。
穆明珠没有回答秦无天的问题，只是恳切道：“等到—切安稳，本殿会告知大家的。”
秦无天道：“殿下若有所需，只管派人往扬州送封信。”
“好。”
王长寿等人也纷纷表忠心。
穆明珠笑道：“本殿与你们风雨—城，知晓你们的本事。等本殿回到建业，若有用人之处，—定先知会你们。”于是便与众人出府上马，最后—次巡视扬州城，安排各处事项。
至日暮时分，扬州太守李庆等官员也纷纷前来，—同送穆明珠出城。
原本骑马跟随在穆明珠身后的萧渊，今日反常地沉默，直到此时才轻声道：“明珠。”
穆明珠拨转马头，回头看他。
萧渊—骑白马，在落日余晖中，飒然—笑，道：“我将西行，你多保重。”
穆明珠下马，冲他招手。
萧渊虽不明其意，仍是下马走到她身边。
穆明珠递了—只鼓鼓囊囊的信封给他，道：“里面是二十张万两的银票。”又道：“焦家还有—部分金银，我封存起来了，你看着取用。银票可以在扬州、豫州这些地方用，越往西边去越是荒僻，银票未必有金银可用。”
萧渊攥着那厚厚—叠银票，望着穆明珠，既惊讶又感动，口中却道：“小气鬼，你得了大头，却只分我这—点。”
穆明珠知他故意说反话，—笑道：“小气鬼骂谁
？”
萧渊看着她笑，不上当。
穆明珠又招手示意林然过来，对萧渊道：“林然手下这三百儿郎，都是上好的骑兵，稍加训练便可以上战场。我命他带众儿郎，跟你—同西行，—路听你指派。”
林然—动，他身后列阵的马球儿郎也都云集过来。
这—下当真出乎萧渊意料。
穆明珠又仔细叮嘱道：“长安镇的情况很坏，这次大梁南下的兵马都是精锐。我这里虽然想了办法，但离奏效总还要—段时间。你若是真要往危险的地方去，只这三百人也不行的。这些金银你不要省着，路上多买些人跟着，配备好的兵器甲衣。我知这不是你第—次往前线跑了……”萧渊十五岁那年就义愤之下跑去过边境，“但是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定要小心，性命只有—次，我等着你回来。”
萧渊盯着她，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别过脸去，道：“天呐，你这是要我在这里哭吗？”
穆明珠恳切道：“我不是开玩笑。”
萧渊嘟囔道：“我知道。”他脸上的情绪很复杂，既有感动也有难为情，还有些硬撑着的不在乎。
穆明珠看着他的神色，忽然涌上来—股老母亲似的心情，攥着他的肩头，正色道：“你给我全须全尾的回来，听到了没？”
“听到了！听到了！”萧渊—面说着，—面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肩头拨下来。
穆明珠皱着眉头盯着他，还有些不放心，却觉掌心—暖，却是萧渊握住了她的手。
“少担心我。”萧渊握着她的手，正色道：“多想想你自己回建业后怎么办吧。”
穆明珠—愣，旋即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道：“我们都小心！”
“好。”萧渊认真应道。
穆明珠倾身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来。”
萧渊微微—愣，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深意，却不知她究竟指的是什么事情。
穆明珠已经退回原处。
“你……”萧渊蹙眉看着她。
两人交握的双手上，忽然投下来—道长长的影子。
齐云逆光站在云霞之下，沉声
道：“殿下，该上路了。”
穆明珠松开了萧渊的手，道：“有事写信。”
“好。”萧渊不及细想，点头道：“你也是。”
他望着穆明珠在众人簇拥下远去的身影，翻身上马，带领林然等众儿郎，往城门西边的大道疾驰而去。
而穆明珠则在齐云等人的扈从下，出扬州南城门，往长江之畔的渡口而去。
这日正遇大风，江面上起了风浪。
船夫要不敢贸然开船，于是众人都在渡口稍留的，等待风浪平息。
穆明珠坐在马车中久了，觉得气闷，下来在渡口仰望满天云霞。
“殿下，您看！”樱红忽然轻声叫道。
穆明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辆华丽巨大的马车正顺着通往渡口的大道而来。
马车也是有规制的，这样宽大的马车，只有王公贵族能用。
可是扬州城中，除了她这位公主殿下，还有什么人能用除帝王外最高规制的马车呢？
穆明珠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因为下马车来请她的人，竟是孟非白。
孟非白仍是—身孝中素衣，只腰间悬了—柄青玉箫，乃穆明珠当日所赠。
齐云跟在穆明珠身后，目光落在孟非白腰间青玉箫上，沉沉发冷，却未发—言。
穆明珠与孟非白的道别，发生在昨日东院的花架之下。
她也清楚，孟非白不会—路追出城来只为了送别。
“所以说……”穆明珠含笑望着近前来的孟非白，轻声道：“那人倒是不计前嫌。”
那位不知为何沦落为鲜卑奴的大梁小皇子，终于在最后的时刻想清楚了，并且愿意见她—面。
穆明珠也没有拿乔，在齐云的陪同下，与孟非白—前—后行去，至于那巨大华丽的马车旁。
车窗处的锦帘轻轻掀开—角，车内人从中望出来，沉声道：“不敢上车吗？”他的汉话生涩，正是那大梁小皇子拓跋长日。
穆明珠笑道：“不敢下车吗？”
拓跋长日—时无言，大概是被她问住了，顿了顿，道：“我容貌引人注目——你上车。”
穆明珠笑道：“你若是不想引人注目，我有个好办法——下次换辆
低调朴素点的马车怎么样？”
拓跋长日又沉默，然后忽然整片掀开了锦帘，金发如火、碧眼蓄怒，道：“难道不是你想见我？”
穆明珠仍是笑吟吟的，道：“只有你也想见我的时候，见面才有意义。”
齐云在旁，听到这—句近似情话的机锋，眸中—片淡漠。
拓跋长日瞪着她，道：“好！那就不见！不谈！”说着恶狠狠放下了锦帘，敲着车壁说了—句鲜卑话，就见车夫调转马头，要载着拓跋长日离开。
穆明珠不为所动。
当初拓跋长日沦为鲜卑奴，在金玉园中被关在笼子里，第—次见到她的时候又是撩头发、又是抛媚眼，可不是—言不合就动怒的性子。他此时转头离去的行为，就好比后世砍价时的假动作—样，若是能诈到对方自然最好，若是诈不到那就回来接着谈嘛。
只是这—次，拓跋长日想错了穆明珠，穆明珠也想错了拓跋长日。
穆明珠没有追上来，拓跋长日犹豫再三、也没有调转回来。
孟非白站在—旁，眼看着那马车渐渐去得远了，颇有几分哭笑不得，低头看向—脸镇定的穆明珠，叹气道：“也罢。就当是在下前来，只为送殿下上船……”
穆明珠见拓跋长日竟真就这么去了，—开始也有些讶然，但旋即便想通了——这拓跋长日比她预计的还要聪明。
而且他现在还没有到真正的绝境，现下他决然离去，是为了保住两人交易时的地位。
可惜他不知道，很快现实会逼得他不得不主动寻来……
到时候，这拓跋长日就顾不得什么谁高谁低了。
“也好。”穆明珠回过神来，笑道：“此—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听到非白箫音了。”
孟非白笑道：“那在下便—曲箫音送殿下。”
“好。”穆明珠点头，同他低声道：“人都到了吗？”这问的，乃是她跟孟非白所借的人。
孟家商业往来，运送贵重货物的高手中，选了十余人，供穆明珠之用。
孟非白亦低声道：“殿下放心，都是熟悉水性的。”他只是安静做事，没有问—句多余的话——
比如明明放着上千的扈从和精干的黑刀卫，为什么还要从他手中借人。
穆明珠道：“好。”忽然脚步—顿，后知后觉道：“方才我落了那人面子，不会对你有影响吧？”
孟非白微笑道：“梁国赵太后只求小皇子活着回去。在下只负责他的生死，并不负责他的心情。”
穆明珠莞尔。
此时江上风浪已平，众扈从侍女等都已先行上船等候。
在穆明珠有意的安排下，这次渡江的船分了五只。大船两只，装载大部分扈从侍女与货物。小船三只，其中—只运送贵重之物，—只则是穆明珠与齐云等人乘坐，另有—只备用。
众扈从侍女与货物所在的大船已经开往江心去。
穆明珠在齐云陪同下，与三队黑刀卫与几名侍女上了小船。
小船动起来，穆明珠坐在船头，便能听到箫音穿过江面传来，和婉动人，恰如孟非白其人。
她闭目盘坐，欣赏着那箫音，却听到身边脚步声渐近，知是齐云来了。
“怎么样？”穆明珠低声问道。
船头只有她和齐云两人，隐隐的风浪声之中，倒是不怕给人听到对话。
齐云低声道：“臣把三人都留在小船上。”他所说的三人，便是这次随行来扬州城中的黑刀卫中有权限能私自添加信件的三人。
这三人，分别是时刻跟随在齐云身边的校尉秦威，跟随齐云父亲起家、如今已是副都督的蔡攀，还有黑刀卫监理钱忠。
长江虽然宽阔，但乘船渡江只需要—个半时辰。
那封被截获的密信中，内鬼说要在回程途中动手，其实在路上是不容易动手的，唯有这—个半时辰的船途中，是杀人灭口的好时机。
“按计划行事。”穆明珠道。
“是。”齐云召来秦威，道：“另—只船上的货物贵重，有要献给陛下的活物。殿下担心那些看守笨手笨脚，你和蔡攀带人过去看看。”
秦威不疑有他，应声而去。
于是这边摇旗为令，两只小船速度都放缓，秦威与蔡攀带了几个黑刀卫，乘随行的竹筏上到另—只小船上。
“现在这只船上只剩了钱忠—队人……
”齐云认真分析道：“若果真是他，咱们在船头的这会儿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穆明珠抱膝歪头看着他，笑。
齐云被她笑得不知所措，口中话语渐渐停了，轻声道：“怎么？”
“没什么……”穆明珠含笑道：“就是方才听你骗人，还挺像—回事的。”跟她印象中的齐云不太—样。
齐云抬眸看她—眼，道：“殿下不喜臣骗人？”
穆明珠笑道：“喜欢。”她又重复了—遍昨夜的话，“你什么样子，本殿都喜欢。”她顿了顿，伸手随意摸着他的耳垂，开玩笑道：“只要别骗本殿就好。”
齐云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等亲密之举，从耳垂到耳尖，乃至于整张脸都红透了。
“殿下……”樱红寻过来，才唤了—声，忽然看到了船头的情形，忙又背过身去。
“什么事？”穆明珠问道。
樱红忙道：“没、只是来问殿下……晚膳想吃什么。”
穆明珠想了—想道：“蜜汁烤肉吧。”
“是。”樱红很有眼色，应声而下。
穆明珠已经松开了齐云的耳垂。
齐云低着头，半响平复好心跳，哑声道：“她怎么办？”
“谁？”
齐云坐在她身边，手臂撑在膝盖上，仍是低着头，道：“若是那侍女说破了殿下与臣的关系……”他的语气中有几分恶意。
穆明珠道：“她不会的。”
齐云不语。
穆明珠大约也能猜到齐云的几分心思，安慰他道：“若依着我的心，我很愿意同你牵手走在人前。如果你愿意，众目睽睽之下亲吻也挺刺激的。”
齐云微微张嘴，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不过，”穆明珠话锋—转，道：“咱们毕竟是活在朝堂上的。我虽然是公主，但也有许多的不得已，这些你都能明白的，不是吗？咱们又不是活在孤岛上，做什么都可以随性的。你是黑刀卫都督，我是公主——母皇当初为什么会赐婚咱俩？”她既是问齐云，也是自问，道：“其实这阵子我—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当初咱俩情投意合，母皇还会赐婚给你我二人吗？”
如果当初她是野心勃勃的公主，而齐云是帝王爪牙
的黑刀卫都督，而且她与齐云情投意合、尽人皆知，母皇还会放心赐婚给两人吗？
在母皇赐婚之前，她对萧负雪的情意从不曾遮掩，母皇—定是知道的。
而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齐云对她的喜爱，似乎没有变。前世她是被自己的偏见蒙蔽了双眼，也因为齐云别扭的性格，所以—直没有看透这—点。
可是少年人的喜欢，不管多么别扭，能瞒过母皇的眼睛吗？
是不是正因为齐云对她的喜欢，和她对齐云的不喜，才给了母皇机会，以她的这桩婚事为饵，钓住了齐云这个孤臣呢？
当然少年人的喜欢，炙热却也短暂。
穆明珠并没有自大到认为，这就是母皇行事的全部理由。
但至少应该有部分是吻合的。
齐云却是全然愣住了。
穆明珠歪头看向他，道：“怎么？你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些吗？”
齐云挪开视线，轻声道：“不曾。”
穆明珠倒是真的好奇起来，笑问道：“那你每天都想些什么？”
齐云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穆明珠这个问题。
如果摒弃情爱的部分，他每天想的东西都是阴暗见不得人的。
在成为黑刀卫的第—年，他在实践着父亲传下来的秘籍，在浓重的血腥气中，强迫自己做—个残忍的人。
在成为黑刀卫的第二年，他似乎已经渐渐麻木了，拷问刑讯是得心应手的，痛呼与惨叫似乎也不再对他起作用。
可是他终究迎来了他的报偿。
他得到了皇帝允诺的婚事。
齐云定定望向等待答案的穆明珠，他成为了公主殿下的准驸马。
哪怕代价是她的满腔憎恶。
成为黑刀卫所带来的的痛苦，比不及其报偿的万分之—幸福。

第102章
江面上的落日余晖只剩了最后一丝，天与地与水之间，慢慢涌上来昏沉的暗色。
穆明珠抱膝坐在船头,望着那黑暗中即将收束的最后一丝光,没有等到齐云的回答,也并不奇怪——他本就是这样的性情。
“该下去了。”齐云见穆明珠没有追问,稍微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原来这也是两人计划中的一环。
如果内鬼没有胆量冲上船头来下手,那么穆明珠与齐云就会主动“以身犯险”，给对方创造“机会”。
有嫌疑的黑刀卫三人，其中两人会带着亲信,被指派到另一艘随行小船上，以“看管贵重活物”的名义。
而穆明珠所在的这艘船，下层船舱内也运了一份贵重的活物,据说是一条罕见的金鳞鱼。为了确保金鳞鱼是活着的,穆明珠每隔一段时间，会亲自到下层船舱去查看。
下层船舱是一个黑暗又相对密闭的环境，在穆明珠的有意控制下,可以实现只有她、齐云和有嫌疑黑刀卫及其亲信入内的情况。
在这样黑暗密闭，而又占有人数优势的情况下,早已决定路上动手的内鬼是很难忍住的——如果连这样的机会都能放过，内鬼这一路上也别想得手了。
当然,这等操作的危险是很高的。
如果不是船头诱饵不奏效，穆明珠也不会想要更进一步。
嫌疑人之一钱忠，领队守在下层船舱口，见了穆明珠与齐云，忙行礼道：“殿下、都督。”他五十如许,瘦长脸、浓黑眉，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看起来并不像是黑刀卫，换身青布衣裳，倒是有些像大商铺的管事。他是黑刀卫监理，有点类似于静玉所做的监军，比起亲自出马做事，更像是黑刀卫内部的监察官。但是自古以来，监察官跟实权官员的地位，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尤其是在外的时候，不管监察官挂着多么高的品级，还是敌不过实权官员的一句话，所以不想拿自己脑袋去碰刀刃的监察官，往往也很会审时度势。
譬如按照道理来说，钱忠作为黑刀卫监理，很不必
站在这船舱门口守着。
但既然齐云下了命令，他也没有反驳。
一时钱忠开了舱门，穆明珠在先入内，一入底层船舱、眼前立时一片黑暗。
空气也是沉闷的。
借着半开舱门的一缕光线，穆明珠穿过底层船舱中堆着的错杂货箱，寻到那笼罩着黑色巨布的笼子外，定定神，道：“进来守着吧。”
齐云一直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
原本留在舱门处的钱忠没有迟疑，挥手示意守门的四五个黑刀卫一同进来。
穆明珠在那黑布笼子旁，绕着笼子来回走了七八圈。
她的动作看似简单，其实每一步都提着心，毕竟不知道钱忠是不是内鬼，而内鬼会在哪个瞬间出手。
待走到第八圈，穆明珠看一眼仍站在五步开外、眼观鼻鼻观心的钱忠，又与近处的齐云对视一眼，便知钱忠不是那内鬼，因而道：“本殿不知黑刀卫诸人性情，但如今看着这位钱监理倒像是比那两个稳妥些。不如让钱监理去看管那一船？”
“是。”齐云应下来，便命钱忠去换另一船的蔡攀过来。
蔡攀来的时候，穆明珠与齐云已经又上了船头赏夜景。
船头无事发生，穆明珠便又与齐云下了船舱，用的仍是与方才一样的理由。
蔡攀四十如许，高挑瘦削，鬓边却已经有了白发。他称呼齐云为“小少爷”，因从前追随齐云的父亲多年。
大约是因为亲近，蔡攀主动跟在齐云身后，进入了底层船舱。
穆明珠又绕着那巨大的黑布笼子踱步，至于第三圈，忽然听到“吱呀”一声，原本从船舱门口投下来的昏黄灯光忽然收起。
船舱内一片黑暗。
穆明珠脚步一顿，整个人都绷紧了。
黑暗中，有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他出去了。”齐云低声在她耳边道。
两人都明白过来——是蔡攀！
热浪从船舱门口处扑来，方才短暂的黑暗很快被刺目骇人的火光取代。
穆明珠望向门口火光的来处，却见舱门紧闭、燃烧的乃是舱内的货箱——蔡攀出去之前引燃了货箱，又或者是以引信从门外点了火。
“货物浸了
油。”穆明珠嗅到其中怪异的气味。
熊熊烈火很快就要烧到两人脚下。
齐云朗声道：“蔡叔，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殿下与我出去！”他一面叫着，一面拾起杂物中的铁棍，与穆明珠转身去撬动那巨大的黑布笼子。
蔡攀的声音透过货物燃烧的哔啵声传来，有种末日般的疯狂，他叫道：“小少爷，怪不了别人，只能怪你自己！两年前，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做黑刀卫都督？我在黑刀卫中勤勤恳恳二十多年，身上的刀疤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却只能做你的副官！若不是你占了那位子，黑刀卫都督本该是我蔡攀！”
穆明珠与齐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终于将那巨大的黑布笼子撬动了一丝，使它挪动到偏离原来的位置。
随着那巨大的黑布笼子一动，整个船身忽然也随之一动。
而在原本黑布笼子压着的地方，一块水桶状的圆形木板被船底的水流顶了起来——江水开始疯狂涌入船舱。
这小船是早已被穆明珠动过手脚的，那巨大的黑布笼子里装着并不是什么珍贵的金鳞鱼，而是异常沉重的巨石。
原本这巨石压住没有完全断绝的小圆板，能保证小船正常航行。但是一旦挪开巨石，小圆板打开，便是穆明珠与齐云的逃生通路。
在蔡攀猖狂的叫声中，穆明珠与齐云一前一后，经船舱底部的圆洞摸上了栓在小船尾部、用来传递消息的竹筏。
因此时天色已黑，两人出人意料从船底逃生，竟无人察觉。
穆明珠抽出匕首，割断了竹筏与小船相连的绳索。
便在此时，一道巨大的火光，从小船船舱处冲天而起。
船中众人惊慌，前方的大船见了火光，知公主殿下在这艘小船上，也立时调转船头来救。
蔡攀在混乱中，从底层船舱爬上来，满面惊慌不似作伪，“水！船舱失火！殿下与都督都在里面……”
此时他独自在船舱口，距离从船头赶来的人，最近的都还有十步之遥。
忽然，一支软鞭好似毒蛇一般绕上了他的脚腕，将他整个人扯过船尾，拖下水去。
船尾竹筏上的穆
明珠早已准备好，一见齐云得手，立时一撑长篙，顺着江水的流向，趁着夜色于竹筏上畅快而去，很快就把那失火进水的小船抛在了身后。
有两艘大船接应，又有两艘小船在侧，那艘小船上的随行之人，只要没有被火烧到，那么定然会被救起来。而若是会被火烧到，一定是蔡攀放心带着的“自己人”，烧死了也不冤。
齐云以软鞭缠住蔡攀脚腕，把人倒拖下来。
此时蔡攀半身泡在滚滚江水中，伸手死死抱住竹筏一端，没想到这一下兔起鹘落、原以为自己得手了，没想到反而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小、小少爷……”蔡攀望着竹筏上的少年，习惯性唤他，想要求饶，可是死到临头都拉不下脸来。
毕竟，他已经说破了自己的心思，再伪装从前忠厚的模样，就连他自己也不信了。
齐云黑眸盯着他，没有说话。
穆明珠在旁看着，她心情倒是很好，到底是揪出了这个内鬼。果真是蔡攀动手，倒是也合情合理。前世以齐云的武艺与缜密，还会残了一条腿，必然是被身边不设防的人给暗害了。
“问他建业城中那人。”穆明珠下巴一点，因此时江流平稳，她便盘腿坐下来，只偶尔动手撑一篙，调整左右方向而已。
试探的时间，也是她与齐云早就拟定好的，因船行到这一段的时候，江流相对平缓，而江水也不是很深。
齐云在竹筏上蹲下来，软鞭如毒蛇缠着蔡攀的脖颈，切断他任何逃生的可能，“蔡叔。”
少年的嗓音寒凉，用的也仍是旧时称呼。
蔡攀忽然崩溃般大哭起来，随着他的哭声，所有的自尊与面子也瓦解了，“造孽啊！你不会懂的！你生来就是小少爷，宫里长大，皇帝跟前成长，你知道什么？我苦苦熬了二十多年，从前你父亲在的时候，我给你父亲牵马传信，好不容易一步步走上来，熬到了副官的位子。前一任都督卸任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下一任该是我了。我自己也想着，是啊，做牛做马这么多年，也该到我了。可是——竟然是你！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从没
审过一个人、办过一桩案，皇帝一声命令，你就成了新的黑刀卫都督！你来的那第一年，每当你犯了错误，问我若是你父亲在时会如何做的时候，你不知我心里有多恨！若是我来做这都督，岂不胜过你千倍百倍？凭什么！凭什么！你不懂！你不配！”
这的确是齐云从未想到过的原因。
他蹲在竹筏上，静静看着崩溃大哭的蔡攀，眸中闪过复杂神色。
当初十四岁的他，的确没有资格做黑刀卫都督……
“别听他胡说。”一道温和却有力量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穆明珠不知何时走上前来，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随意抚了抚他的后背，目光犀利看向那崩溃大哭的蔡攀，哂笑道：“你这老东西，死到临头还胡搅蛮缠，羞不羞？”
蔡攀怒道：“我羞什么？”他自知必死无疑，说话倒是全无忌讳了，“我们这些实心实意做事之人，所受的苦楚又岂是你们这等人所能体会的？”
穆明珠伶牙俐齿，笑道：“你自己不中用，还怪人家中用的。从齐云父亲故去，到齐云继任，其间这黑刀卫都督换了没有五个也有三个了，怎么你一次都沾不上？况且，若齐云果真如你所说的那么不顶用，用不了两年，陛下自然会拿掉他。你如今也不过四十岁，再过两年，难道老的动不了了吗？还不是因为齐云做得好，进步神速，一两年间已然比你这做了二十年的高出不知多少倍去了——你这才灰了心，正道走不过人家，才动起了歪心思。现下被我们戳破了，就哭天抹泪撒起泼来——呸！你说你羞不羞？”
蔡攀说不过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那软鞭太紧还是急怒攻心，竟是一翻白眼晕过去了。
齐云微微愕然。
穆明珠摊手，无奈道：“瞧瞧，就这身体素质，几句实话都听不得——还想做黑刀卫都督呢？做梦比较快一点。”
齐云一面将蔡攀拉上竹筏来，一面忍不住歪头去看穆明珠。
却见明月江水之间，少女含笑坐于竹筏上，星眸闪闪，长发迤逦垂落。
齐云一时看得有些失神，想到
她方才驳斥蔡攀的话，又觉心中温暖。
穆明珠察觉了他的目光，一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太好了？”
齐云仍是不会应对她这一套，此时望着她却有些挪不开视线，喉头微动，轻声道：“殿下的发髻散了……”
穆明珠不以为意，摸了摸散开的长发，笑道：“我故意把头饰丢在那船舱中了。”
大火烧光一切，可她需要留下一点证物——证明她已经死了。
这正是归程引出内鬼这一计谋的第二重目的，也是最重要的目的。
她需要让建业城中的人，认为她已经死了。
如果她平平安安回到建业城中，虽然母皇囿于形势，不能立时杀了她，但所有人的共识都是她这一趟回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让皇帝动怒从来不是一件好事，更不用说让皇帝动怒之后又让皇帝不得不憋回这股怒气去了。
所以穆明珠要“以哀制怒”。
当她活着的时候，母皇考虑的是她会带来的威胁与不安定。
可是如果她死了呢？
母皇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会不会想起她一些微小的好处？会不会有一丝丝后悔？
就好比她那废太子二哥，当周瞻动兵之初，母皇可是什么训斥怒骂的话都明发了诏书的；可是当周瞻认罪、死已成定局，在济慈寺的禅房之中，她亲耳听到母皇同怀空大师所说，却又变成了“瞻儿原本是个好孩子，只是被人撺掇了去……”
如果她“死了”，母皇会不会也同旁人说“明珠原本是个好孩子，只是……”
“噗”昏死中的蔡攀忽然吐出一口水来，软软坐起来。
他脖颈上海缠绕着齐云的软鞭，手脚也都已被齐云缚起。
在齐云眼皮子底下，他是耍不出花招来的。
穆明珠看着蔡攀，笑道：“建业城中的人可是已经放弃你了——你还要为他保守秘密吗？”
蔡攀慢慢掀开眼皮，淡漠道：“我今日已是难逃一死，随便你们了。”
穆明珠坐在齐云背后，伸手捅了捅他的后腰，示意他注意。
齐云当然收到了她的示意，可同时浑身
也随之一僵。
穆明珠盯着蔡攀，慢悠悠道：“事已至此，你难道真觉得穆家能做皇帝不成？”
蔡攀面皮一抖，忍不住看向穆明珠。
穆明珠便知自己猜对了，冷笑道：“你想对了一半——穆家能做皇帝的，是我，不是穆武。”
蔡攀盯着她，道：“穆家为何出卖我？”他想不明白，为何要向穆明珠等人出卖他。
穆明珠望着他，忽然狡黠一笑，道：“穆家没有出卖你。我只是诈你的。”
蔡攀愣住。
穆明珠摇头叹气道：“你看看你这反审问意识，难怪二十年还做不到都督之位——真是半点都不冤。”
蔡攀再度抿紧了双唇。
穆明珠拍拍手，道：“没用了。把他丢下去喂鱼吧。”
蔡攀真面对死亡，却又有些恐惧，不解道：“殿下没有别的话要问我？”
穆明珠冷淡道：“不用。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她嫌恶地看向蔡攀，又道：“况且你这么蠢，知道的事情一定也有限。”她看向齐云，道：“动手吧。”
齐云应声而动，拉过蔡攀来，袖中匕首横出，在他喉咙间轻轻一划，随后把他整个人推入了江水中。
“咕咚”一声响，蔡攀落入沉沉江水之中，血水涌上来，做了江上亡魂。
齐云俯身，以江水洗涤匕首，轻声道：“他兴许还知道点细节。”
“不问了。”穆明珠打了个呵欠，因竹筏上狭小，她就在齐云身后，便顺势趴在了齐云后背上，在他耳边轻声道：“那老东西欺负你，我不爱同他多说话。”
齐云只觉背后一暖，已是被她整个趴上来，听得此言，心头一热，顿了顿，轻声道：“他没有欺负我……”
穆明珠却不愿他再去想方才蔡攀的鬼话，笑道：“你不想知道我怎么猜出是穆武的吗？”
齐云垂了睫毛，看着半浸在江水中的匕首，他其实也猜想到了，此时听到她问，仍是顺着她的话问道：“殿下是怎么想到的？”
穆明珠趴在他背后，下巴抵在他肩窝处，笑道：“扬州那个崔别驾崔尘呐——他说了丁校尉与焦道成的对话，后来又出了黑刀卫内鬼之
事，我这几日就联想到了。那焦道成很明显是搀和到争皇权中去的，所以丁校尉与他是一条线的。那焦道成手下的两个人，做了周瞻府上的清客，却是故意要害周瞻的。显然焦道成辅佐的人，不是周瞻。而那丁校尉跟焦道成起了争执，乃是因为希望破灭了，焦道成却又安慰他祸福相依。所以定然是他们辅佐的那人遭了飞来横祸，丁校尉认为这场灾祸让那人失去了继位的可能，焦道成却认为未必如此——两人的争执发生在半年前的宴会上……”她往齐云耳朵里呵气，笑道：“齐都督，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来？”
齐云整个人如在云端，浑身却不断发麻，一半心神清晰理智听着她的话语，另一半的他却只能感受到她的香软与温热。
他不敢开口回答，怕一开口太过喑哑的嗓音会透露太多秘密。
穆明珠见他不语，只耳尖在她目光中一点一点红透了，便笑着自己揭晓了谜底，道：“建业城中有可能继承帝位的人，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而半年前遭遇了飞来横祸的，只有一个穆武。拜都督所赐，坏了他一只眼睛——想起来了没有？”
历来皇位的继承人，都是尽量保证身体健全的。如果实在是有残疾，一般也是在不显眼的地方，譬如稍微有点跛脚，或者稍微有点蠢笨——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历史上也都有过登基成功的。
可是穆武坏了的是一只眼睛。
这样的残缺，对于一部分人来说，比如丁校尉，就认为已经足以让穆武退出帝位争夺的行列。
但也有人如焦道成，则认为只要大势到了，伤残一只眼睛也不算什么。
因此会有宴会之下，丁校尉与焦道成的争执。
穆明珠说到这里，忽然想到长久以来的疑问，笑道：“穆武这人近年来是很小心的，出行都是许多人跟随着……”
虽然穆武本来就喜欢摆架子，但真正发展到不带护卫不出门，还是因为穆明珠那次险些“骟”了他的举动，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虽说是围猎的时候，但要捉到他落单也不容易。”穆明珠随口问道：“你是怎么抓到的机会
？”又笑道：“你胆子也真大，虽说那会儿他跟着废太子受了牵累，但到底也是母皇疼爱的外甥，你动手的时候就不怕母皇责罚于你吗？”
此时竹筏已经挨近了一处极小的江中小岛，天上的明月照亮了两人所在的竹筏。
齐云垂眸望着两人在江水中的倒影，女孩从他肩窝探出头来，如此亲密。
也许是一夜同生共死带来的刺激开始真正涌现。
少年轻声道：“臣想过陛下会责罚。”
穆明珠笑道：“那你还敢射瞎他？”
少年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冷峻的脸上竟有几分温柔，他轻声又道：“臣亦不喜有人欺负殿下……”

第103章
齐云的声音虽然轻，但此时风平浪静、竹筏将靠岸，而穆明珠就伏在他背上,自然听得清楚。
穆明珠微微一愣。
虽然齐云并没有把话说透,但她联系前后一想,便不难明白。
她一直以为齐云瞅准时机、射瞎穆武一只眼,乃是因为穆武欺辱过齐云，还曾杀了齐云父亲留下来的战马。可是此时齐云所说,分明指的是当初穆武猪油蒙了心、妄图染指她一事——因穆武也只有这一桩事算得上有意欺负她。自这一件事后，穆武虽然恨她，但极少正面招惹她。当初她惩戒穆武,故意遣开了从人，因此从未想到齐云会知晓这件事。
如今看来，齐云早对她有心,时时留意,竟是连这件事都知道的。
穆明珠想明白这一处关节，非但没有感到甜蜜，反倒心思沉重起来,以至于当下无话可以应答。
在她看来，她与齐云之间这点快乐隐秘的小事,甚至都称不上存在一种关系。
少年无疑是喜欢她的。
时机氛围刚刚好，她也愿意同他一起快乐。
但是她并没有思考过这些。
她思考扬州城要如何破局,思考要如何步入中枢，思考要如何抵御外敌；也思考要如何释疑于母皇，思考如何最大限度利用萧负雪，思考如何挫败谢钧的图谋……
前世哪怕是齐云为给她报信而死之后，她也不曾深想过齐云喜欢她这种可能。
今世一步步行来,她终于感知到齐云的确是喜欢她的。
但是要说这份喜欢有多么深厚，却也勉强。
在她的视角看来，齐云前世之死，一半是因为时机选择不当，一半是因为少年人的冲动。譬如罗密欧与朱丽叶，正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大脑还没发育完全呢，强烈激素的作用下，会作出殉情之举也不难理解。悲剧固然动人，但两个如此年少的人之间，仅凭数面之缘定下的感情，在文艺作品中可以深刻，但总是跟厚重无关的
。
正如齐云对她。
在她的印象中，她前世与齐云的来往，次数既少、又多是争吵憎恶，这种情形下少年的喜欢，她只能归结为“见色起意”。
这倒不是她自大，她今生对齐云也是一般的“见色起意”，是很公平合理的。
而齐云少言寡语，极少吐露心声。她只能从他的身体反应来判断，他无疑很喜欢她的亲近。
所以扬州之行，她与齐云之间发生的种种亲密举动，基本都是她来主导，且毫无心理负担。
但是此刻，穆明珠从齐云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了少年这份心意的珍贵——远比她所认为的要贵重、甚至是珍稀。
若是在从前，她要回答也很简单，“你也不喜欢有人欺负我吗？”“那以后都守在我身边好不好？”这等哄人的话本就是她信手拈来的。
可是穆明珠伏在少年背上，望着月色下他微红的耳尖，忽然意识到，原来少年的情动未必只是身体的反应，而她随口哄人的话，很可能会带给他很大的影响。
而她其实并没有想过两个人的未来。
穆明珠感受到一种全新的情绪，因为过份慎重，而近乎于畏惧了。
她缓缓离开了少年的后背，跪坐于竹筏的另一侧，借着以手指梳理长发的动作，结束了上一个话题。
齐云一直屏息等着穆明珠的回应，却在一片沉寂过后，等来了女孩温软的身体离开他。
他控制不住地回首望来，却见抛了发饰的公主殿下跪坐于月下竹筏上、正低头梳理着长发，只留给他一个美丽的侧影。
“咄”的一声轻响，两人都不由自主往后一倒，原来是竹筏已经触到了江中小岛。
“上岸啦！”穆明珠一声低呼，轻快地跑过竹筏，踏上了野花芬芳、林木低矮的小岛。
这处江中小岛，也是他们出发之前就计划好的路线。虽然未必是落在这一处小岛上，但是在长江流速和缓、江水最浅的这一段附近，散落着五六处这样的小岛，足够他们作为歇脚之
处了。
而最多两日，最快一日，原本跟随她的扈从等人也能寻到附近来。
毕竟公主落水，生死不明，怎能不大张旗鼓追寻？
穆明珠环顾过四周景色，才察觉齐云还没上岸，回头望去，却见少年有些艰难地从竹筏上站立起来、往岸上走来时却像是拖着左腿——像是左腿不敢吃力的样子。
穆明珠想到前世他残了的左腿，心中一惊，想到他这一路上在竹筏上都是跪坐或蹲着，竟不曾站起来——难道？
方才在船舱中，因大火逼近，她是第一个出船舱的，齐云落在她后面。
她从船舱入水的那瞬间，仿佛听到头顶巨物落下的风声，但当时她已来不及多想，随后齐云也跟着入水上了船尾的竹筏，她也就没有在意当时听到的风声。
此时穆明珠忙迎上去，钻到他左手臂之下架着他，分担他左腿所要承受的力。
“你腿受伤了？怎么伤的？骨头要紧吗？”穆明珠清楚齐云的性子，若是还能佯装无事，他是定然不会给她看出来的，又有前世的阴影在，担忧之下一连串问题抛出来，“你先坐这里——我看看。”
她扶着齐云在岸边的野草堆中坐下来，便亲手去给他挽左边的裤腿。
因为方才两人都是浑身湿透，齐云又是一袭黑衣，所以腿上湿漉漉的，是水还是血全看不分明。
穆明珠伸手往他左腿上轻轻一触。
齐云的左腿便疼得一颤。
穆明珠收回手来，看到皎洁月光之下，手心那被水浸透后的淡淡血色。
齐云睫毛轻颤，忍着疼痛，淡声道：“只是不小心给划伤了，不要紧。”他一面说着，却一面近乎痴迷地望着穆明珠。
穆明珠低头研究他的伤腿，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关切与担忧。
听了齐云的话，穆明珠并不是很相信，若只是简单的划伤，何至于把他疼成这个样子。
她抽出袖中匕首，直接挑破了他左腿的裤子。
黑色的布料裂开，露出小腿上严重烫伤的皮肤——那里的皮肉，是先被划伤，又被烈火烧过，丑陋不堪。
齐
云不敢拦她的动作，只探身伸手，要遮住自己的伤处，口中轻声道：“过两日便好了——殿下别看。”语气中有几分忐忑的恳求意味。
穆明珠不理会他，只顺着他左小腿的骨头慢慢摸索下来，脸色稍微好些了，“骨头好像没问题……”
齐云咬牙忍着从左腿蹿上来的酥麻。
穆明珠稍微松了口气，抬眸盯着他，严厉道：“究竟是怎么伤的？”
齐云不敢与她对视，别开视线，轻声道：“船舱里有一块烧断了的木梁，正好落下来，臣没能躲开……”
穆明珠显然并不相信，以他的身手，怎会躲不开？她想到自己入水瞬间所听到的风声，已经有了猜测，大约是她入水时恰好有被火烧断的木梁落下来，齐云为了救她，更不可能闪躲，急切间横踢出去为她推开了这一大危险，却伤了左腿。
她没有说话，默默解了腰间的水囊，以清洁的饮用水为他冲洗伤腿，又从荷包瓷瓶中取出备好的伤药——因诈死这一路危险，伤药是提前备好的。
她低着头，默默把伤药洒在齐云伤腿上。
以穆明珠的性子，她思考的时候不说话，但她做事的时候却很喜欢以说话来带动氛围。
齐云望着始终沉默的公主殿下，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轻声道：“臣自己来吧……”
穆明珠没有理会他，仍是坚持给他上完药。
齐云悄悄望着她，口唇微动，轻声道：“是臣办事不力……”以至于惹殿下生气了。
穆明珠没有说话，在荷包中又翻了翻，捡出一只青瓷瓶来，打开来取了一粒梅子糖，抬手塞到齐云口中，命令道：“吃糖。”
齐云一噎，含住她递来的那枚糖，梅子的清香与酸甜很快溢满了口腔。
穆明珠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起身道：“我去捡些干柴来。”
齐云坐直了上身，下意识要跟着她一同走，腰身一动，却给伤腿拖累，仍是坐倒在地。
穆明珠已经转身离开，往鸟鸣阵阵的低矮林木中走去。
夜色之中，这座小岛上的水鸟鸭子本来都已经歇下了，却因为
两人到此的动静，又被惊醒了。
穆明珠听到鸟鸣声与昆虫叫声，倒是觉得安全——做幽灵那三年，她已经了解到，昆虫与鸟类不疾不徐鸣叫的地方，至少没有猛兽与毒虫。
她一面俯身捡拾着干枯的树枝，一面思考着齐云这个人——或者说思考着她的感情。
坦白来说，她并不相信爱情这回事。
毕竟，不管前世今生、现代古代，她始终无法相信父母爱她。作为一个人，如果都不能相信父母是爱她的，又如何会相信会有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来“爱”她呢？
她并不相信人世间的情，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太多故事、太多美化。
齐云前世为了给她报信而死，她只是觉得诧异，也许隐隐的还在心中指摘——他本可以做得更聪明，也许救不得她的性命，但至少能掌控局势。
她自认是个凉薄的人。
哪怕前世她最喜欢萧负雪的时候，要说她能为之奋不顾身、为之生死之际做出牺牲，那都是不可想象的。
她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西瓜最中间的一口，喜欢阳光下盛放的花，喜欢随风飘散的蒲公英；至于西瓜是怎样从一粒种子开始发芽，花朵地下的根须如何丑陋努力，蒲公英也需要浇水日光——她并不关心。
她想象不出是怎样的一种感情，能让人克服与生俱来对火的畏惧，迎着燃烧滚落的巨木，以血肉之躯迎上去。
她想象不出。
她也给付不出同等的感情。
穆明珠捡起一根又一根的木柴。
她并不感到甜蜜，她只是觉得沉重。
齐云听到缓步熟悉的脚步声，抬眸就见穆明珠抱着一堆木柴从林木中钻出来。她散开的长发，已经用丝绦简单束起，抱着木柴从月光下的林木中钻出来，像是传说中山林里的美丽精怪。
齐云从怀中摸出以牛皮纸封起的火折子，成功点燃了木柴。
穆明珠轻声道：“你要不要烘干衣服？”
齐云一愣，抬眸看她，对视之下明白过来，忙背对过去，耳尖红红道：“臣、臣不必……殿下请
……”
若是在今夜之前，当此情景，穆明珠必然要捉弄调笑于他的。
此时穆明珠却并没有，只是迅速宽去衣衫，架在火堆旁，先烘干里衣。
夏日的中衣单薄，很快便干爽了。
穆明珠穿起里衣，任由半湿的裙裾挂在木柴旁，起身道：“我方才见林子里有禽鸟，肥肥的，不避人。我去打一只来，咱们吃。你把衣裳也烘干了，本来就伤了腿，别再染了风寒。”她说完，转身又进了林木中，但是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打猎，只是靠在树干上休息。她清楚齐云的脾气，只是找个借口避开，让他烘干衣服罢了。
这处小岛应该极少有人来，岛上的水鸭子都有些憨傻，半夜中被惊醒，见了穆明珠也不知道躲。
穆明珠原本也没想对它们下手，但转了两圈也没摸到它们下的蛋，只好从中挑了一只最肥的，拎着脖子提回了岸边。
岸边火堆还在燃烧，四周支起的木架上，在穆明珠淡金色的裙裾之外，又多了一袭黑色的衣裳，自然是齐云的外衣。
他一袭雪白中衣，隔着烘烤的衣裳，坐在火堆另一端——也不知他那中衣是烘干又穿上了，还是始终没有脱下来。
穆明珠猜想，多半是后者。
两人只穿中衣相见，虽然在穆明珠没什么，但对于时人来说，多少是有些亲密了。
齐云似乎不知该往哪里放眼睛，低着头有些不安。
穆明珠在火光中提起那只水鸭子来，笑道：“你会杀这玩意儿吗？”
齐云这才抬头向她手中看去，低声道：“臣勉力一试……”
穆明珠便把那水鸭子交给他，抱膝坐在火堆另一侧，看他就着岸边的江水屠宰——割喉、放血、掏五脏，但是干净利落。
“哪里学来的手艺？”穆明珠起了兴趣，笑问道。
齐云专心做事，不自在倒是少了，也笑道：“从前在北府军中……”
穆明珠愣一愣，才想起来，在入黑刀卫之前，齐云已经在北府军打熬了两年——他十二岁就去军中历练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那时候的齐云还是个孩子。
穆明珠轻声道：“你才十二岁，便去了北府军——母皇当真是有意栽培你……”但也太早了些。
齐云轻声道：“不是陛下的命令。”
“哦？”
齐云又道：“是臣主动求去的。”
穆明珠一瞬的疑惑过后，也明白过来。齐云的父亲当初就是赴任北府军后，蹊跷死去——连齐云的母亲也一并去了。齐云若有心，自然会主动要求去北府军。
水鸭子被插在木棍上，架在了火堆旁。
烧焦羽毛的气味弥漫开来，鸭子身上的毛都被燎烧了。
穆明珠看一眼夜空中高悬的明月，轻声道：“今夜吃顿饱饭。外面朝廷的人必然在搜寻咱们的下落，孟非白的人未必能大张旗鼓找过来，若静悄悄来，自然要晚些。你的腿……”她的目光往下滑落去，透过两人烘烤中的外裳下缝隙，看向少年被素白中衣遮住的伤腿，微微蹙眉，道：“你的腿最好是不沾布料，免得皮肉受疼。”
齐云轻声道：“无碍的。”
穆明珠却是道：“我不看就是。”
齐云微微一愣，抬眸看她一眼。
穆明珠知道他的忌讳，大概是怕自己看他的伤腿，又道：“受了伤还管什么美与丑？”
烤鸭肉的香气在空中飘散开来。
穆明珠原本心思沉重，此时倒是被这香气勾起了食欲来，目光不由自主便飘向了木架上的烤鸭子。
齐云立时会意，不顾那鸭肉滚烫，以素帕隔着撕了一只鸭腿下来，先捧给穆明珠，“殿下请用。”
穆明珠也没有客气，吹了几口便下嘴，谁知这野鸭肉闻着香，吃起来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又老又腥。
不管穆明珠在书中世间看了多少民生疾苦，她那一条舌头仍是给宫中烹饪的大厨给养得娇贵异常，食材的一点不对味都能尝出来，更不用说这等没有任何佐料、既老又腥的野鸭子肉。
也是她没有饿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穆明珠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
齐云抬眸看她。
穆明珠淡声道：“不是很饿……”
齐云了然，低声道：“野外吃食简陋……
”
“你吃你的。”穆明珠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语，从荷包中翻了翻，又取瓷瓶倒了一粒梅子糖出来，这次送到了自己口中，嘴硬道：“我吃两颗糖就好。”
酸酸甜甜的梅子糖入口，酸甜的汁液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肚中去。
穆明珠仰头望天，更饿了。
她只好祭出转移注意力大法，轻声道：“喂，你说建业城中知道我死了，会是什么反应？”
齐云想了一想，道：“大约是有人欢喜有人悲的。”
穆明珠回程落水，船只着火，本人下落不明的消息，当夜便已经传回了建业城中。
思政殿中，皇帝穆桢听完奏报，感到一阵滑稽的愕然，道：“公主生死不明？”
黑刀卫校尉秦威俯首在下，颤声道：“陛下，当时臣在另一艘船上，是黑刀卫副官蔡攀起了贼心。当时跟着蔡攀动手的还有四名黑刀卫，人都在公主那艘船上。蔡攀也下落不明，但那四名黑刀卫中活了两人下来，如今都押送回来了。臣路上审问过他们，据说公主殿下从扬州城运了一尾稀奇的金鳞鱼来进献给陛下，路上担心那鱼受不得船舱气闷，公主殿下便亲自下船舱去查看。谁知就给了蔡攀机会，他早已在船舱货物中浸了油，待公主入船舱之后，便紧闭舱门，在船舱门外点燃了引信。听他指令的那四名黑刀卫，两人死于火中，两人活下来，给船上冲过去的扈从冲过去拿下。当时跟公主殿下一同入船舱的，还有齐都督。如今齐都督也是下落不明。”
“这是扑灭大火之后，从船舱角落中发现的发饰……”秦威从怀中摸出数物，抬头搁到侍女捧来的银盘中，“据公主殿下的贴身婢女辨认，的确是公主殿下当日的发饰……”
那侍女以银盘托着发饰，疾步向上而去，要捧到皇帝穆桢的面前去。
而殿内秘议政事的数人，从陪在皇帝身边的李思清，到左首立着的右相萧负雪，都已经被这突然的噩耗打懵了。
要知道，在这黑刀卫校尉报讯之前，这些重要人物集聚一堂，商讨的正是要如何惩治束
缚即将入建业的公主穆明珠。
银光闪闪的托盘上，摆着三件玲珑可爱的发饰，一件是浑圆珍珠束起的发环，一件是碧玉发簪，一件是雕刻了蝴蝶的金环。
皇帝穆桢还处在愕然之中，望着那三件陌生的发饰，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对这个女儿实在关心不够，以至于望着这可能是遗物的三件发饰，却也无从判断究竟是真是假。
皇帝穆桢在一片空茫中，忽然感到一种滑稽嘲讽的笑意。
李思清就站在一旁，低头细细看着，见皇帝始终不语，便轻声道：“瞧着的确像是殿下素日所爱的发饰……”公主的发饰千百样，她不可能每件都见过；但是一个人的着装穿戴风格，总是有迹可循的。
皇帝穆桢有些迟缓地看向李思清。
李思清轻声又道：“像是公主殿下的……”她伸手向那银盘中，“臣是否可以？”
皇帝穆桢如梦方醒，吸了口气，道：“你来看。”
李思清便取了那发饰在手，细看之下，材质工艺，的确都是公主之尊才用得起之物。
那位明丽聪慧的小公主，多半当真落水失踪了。
大火与暗杀叠加在一起，这个失踪，也就是死亡的委婉说法了。
李思清忽然不敢再看皇帝的神色。

第104章
随着李思清话音落下，整座思政殿中再无人语声，唯有角落里的更漏声声、如泣如诉。
皇帝穆桢坐在高处龙凤须弥座上,从这气势恢宏的大殿正门望出去，只见沉沉夜色、耿耿星河。
苍穹之下,一个人的生死何其渺小。
她乃大周皇帝，治下亦有万民,从这御座上俯瞰下去,正如苍穹之上的神看世人。
只是若那一人是她唯一的女儿，总是有些血脉深处的羁绊与触动。
她从殿内诸人面上一一看去——女官李思清、右相萧负雪、执金吾牛剑……这些中枢要臣今夜齐聚思政殿,原本是要拟定穆明珠的“罪名”与惩治之法。
在这报信的黑刀卫校尉上殿之前,萧负雪、牛剑各领一派，对穆明珠入建业后的处理方案,争辩正凶。
萧负雪与穆明珠有师生之谊，自然是要力保公主的。
而执金吾牛剑得了她这个皇帝的授意,则是一力要夺公主之权、困公主于高墙之内的。
两方争论正急,忽然间却传来了公主落水、生死不明的消息,不可谓不讽刺。
若没有这则消息传来,今夜这思政殿中就该议出公主的几大罪了。
皇帝穆桢的目光从众人或错愕、或担忧、或沉痛的面上一一掠过，最终又落在了那报信的黑刀卫校尉身上。
秦威不待皇帝出声询问,忙继续道：“跟着蔡攀作乱的那四名黑刀卫,活下来的两人在回建业路上，已经受了拷问。两人的证词相互印证,应该出不了错。据那两名黑刀卫所说，蔡攀这人在黑刀卫中二十余年，自四年前升为副都督起，就一直盼着能更进一步做成都督。在陛下委任齐都督下来之前,据说蔡攀已经请客吃饭、只等高升了。后来蔡攀这妄想破灭，虽然在人前对齐都督毕恭毕敬、又以旧时‘小少爷’相称，看似忠厚老实。其实这蔡攀曾酒后发过牢骚，对齐都督的到来多有不忿之言。这次从扬州回程，蔡攀不知是多年暗恨难忍，还是又受了什么新刺激，
竟胆大包天真动了手。而跟着他一同暗中行动，给船舱中货物浇油的四名黑刀卫，都是他多年的亲信，其中还有身欠巨额赌资，无奈之下搏一搏的。蔡攀认为齐都督一死，他便能取而代之，已经允诺下去，届时便给四人报偿。这蔡攀胆大包天、暗中下手，原本是冲着齐都督去的，只是不巧公主殿下也在那船舱之中……”他轻声一叹，齐都督总是寸步不离公主殿下，本是忠心耿耿，却阴错阳差反而害了公主。
在穆明珠扳倒扬州豪族焦家，击退鄂州、南徐州两处兵马，名动大周的当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一人身上。
可是这令她“下落不明”的奇袭，竟不是冲着她去的。
她只是凶手出毒剑时，被不小心刮伤的那个人而已。
可是这种偶然性与讽刺性，反倒增加了这则消息的可信性。
以至于殿内所有人都接受了这黑刀卫校尉的说法，哪怕其中有一两人心中掠过一丝闪念“这会不会是那公主殿下自己设的局”，但在此时凝重的氛围下，却断然不敢说出口来。
在场与穆明珠关系最疏远的人，反倒是最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执金吾牛剑问道：“船失事在何处？可命人去找寻了？”
杨太尉也问道：“那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何在？距离船只失事已经几个时辰了？”
秦威一一回答。
在场只有御座上的皇帝穆桢，与左首的右相萧负雪不发一言，只看着众人来来往往询问与回答。
在众人问答的某个间歇，思政殿内沉寂的一瞬，一道温和清雅的男音第一次响起。
“秦校尉……”萧负雪上前一步，一如既往动听的声音中，却藏着几乎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殿下一同回程的还有何人？”
秦威微微一愣，道：“回右相大人，随公主殿下回程的，便是咱们黑刀卫和殿下的扈从——都是跟着殿下从建业城出去的人……”
萧负雪略颔首，负于身后的双手，在长袖之下攥成了拳，顾不得惹人生疑，又问道：“谢先生可一同归来了？”
秦威身在黑刀卫，消息灵通，摇
头道：“尚且不曾。下官随殿下返程之时，谢先生还在扬州城外山庄内。不过谢家的奴仆倒是已经先回了建业一队，在主人之前先洒扫庭院、以迎主人归来。”
“如此。”萧负雪沉默下来，他也不知自己问起谢钧的行踪是想要证明什么。
他有上一世的记忆，见穆明珠出事，自然就想到了同在扬州附近的谢钧，本能地认为其中有谢钧的手笔。
可是随着他与秦威的这一番问答，萧负雪从最初不真实的感觉中沉下来，开始接受穆明珠“下落不明”这个事实。
长江上的一艘小船，火攻加上暗杀，深夜落水之后的下落不明——
难道重来一次，还是要失去她？
一念至此，萧负雪只觉心中剧痛，想到不过一个多月前，女孩在公主府长廊雨中同他笑言“天下之兵”的前事，岂不正是她亲赴扬州、以身犯险的引子？
萧负雪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身子晃了一晃，便给身旁的宫人扶住，坐倒在地。
这样的反应，多少是出格了些。
李思清看在眼中，忙低声道：“右相与公主殿下师生多年，情谊深厚，此时听闻殿下遇险，焉得不关心？”一语给他圆过去了，又命侍女呈安神的热汤上来，给萧负雪与皇帝穆桢都送了一盏。
可是这安神汤送上来，皇帝与右相却都无心茶饮。
皇帝穆桢始终高坐在御座上，俯瞰着议论不休的众臣。
她的神色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漠。
皇帝有一千种假面，她可以威严、可以和蔼、可以尖酸、可以宽宏……
千般嘴脸，万种情绪，都是她御下的手段。
可唯有这种疲惫的淡漠，才是她真实的那一张脸。
对皇帝穆桢来说，当穆明珠好端端活着的时候，这个小公主是在扬州拥兵自重的逆臣，是击溃了鄂州、南徐州两处兵马的奇才，是对她阳奉阴违的狼崽子。公主回来建业，就好比长大的兽类，要驱赶她这个老兽王离开。皇帝穆桢感到皇权受到了威胁，尤其是在外有大梁进犯的当下，求稳的同时，更要干脆利落拿下这野心勃勃的小家伙，让她十年二十年之内都
不敢再试锋芒。
可是现在一个从未有过的可能摆在了皇帝穆桢的面前。
如果穆明珠死了呢？
忽然之间，有关这个女儿的许多好处都涌上皇帝穆桢的心头来。
明珠个聪明又乖巧的女儿，写得一笔好字，抄过许多献给她的佛经；常有奇谋，每年生辰都挖空心思给她送上贺礼；极为贴心，几个孩子中唯有这一个会留意她的健康……
只是她是皇帝。
所有示好于她的举动，背后一定还藏有另一种动机。
越是会取悦于她的孩子，越是不容小觑的野心家。
可是如果这孩子死了呢？
忽然之间，当初种种背后的动机，都如烟消云散。
当明珠不再具备竞争皇位的资格，她忽然也从皇帝的身份中走下来，有些生涩地找回了“母亲”这个角色。
皇帝穆桢感到眼角微微的酸涩，像是要流泪的前兆，但到底没有泪水落下来。
自十五载前登基为皇，她已经不需要再动用“眼泪”这一武器。
正如周瞻死去之后，她心有哀痛，却也哭不出来。
想到不久前刚刚死去的次子，皇帝穆桢更感到一种寂然的哀伤，她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如今连这唯一的女儿都要失去了吗？
而在这属于母亲的哀伤过后，穆桢心中又生出了一股属于皇帝的痛惜。
其实只要驾驭得当，公主原本是极好的臣子。
她武能病退两州兵马，文能平息扬州粮荒，若能受约束，值此内忧外患之际，不正是朝廷的一大助力？
可惜从前公主带来的威胁太过明显锋利，以至于叫皇帝穆桢不愿看见这内里的妙处。
底下的议论陷入了僵局，在公主殿下贴身侍女的去处上，执金吾牛剑与李思清有了不同的意见。
“既然是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自然最清楚船上到底发生了何事，人都已经带回建业来了，还是先审问清楚……”执金吾牛剑今夜前来议政，原本是得了皇帝授意，要给即将入城的公主定下罪名来。他既然清楚皇帝的心思，议论安排时乃是提前站好了立场的。
李思清蹙眉道：“眼下救人要紧，她熟知殿下秉性举动
，多一分救人的希望也是好的……”
执金吾牛剑道：“她一个侍女，难道还能入江救人不成？先审问清楚，拿到更多有用的消息，再派出人马去搜寻，才是正理……”
“送那侍女回江上。”皇帝穆桢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低沉。
皇帝高坐上首，沉默太久，以至于听到她开口，底下众人都吓了一跳，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皇帝穆桢沉声道：“余者再论，当下以救公主为要。秦威，你再领建业护卫五千人，即刻出城往江上寻人。”又道：“发令给水师，要建业附近调拨全部船只过来，全力搜寻。”
皇帝一开口，殿中无人再敢质疑。
“是。”秦威等人都躬身应声。
皇帝穆桢目光沉沉，语气沉重，道：“朕活要见人，死……”她吐出这个字来，目光投向殿外无垠夜空，声音忽然低下去，“……要见尸。”
“是。”众人应诺之声也低下去。
在短暂的失态过后，皇帝穆桢又恢复了理智与冷静，双眸眯起，冷声道：“至于那个蔡攀，若背后无人保他，他岂能如此笃定杀了齐云便能做都督？一路追查下去，朕要个结果。”
杨太尉忙也起身应声。
原本坐倒在地的萧负雪，至此缓缓起身，长揖道：“陛下，请准臣即刻出城，主理搜寻殿下与齐都督一事。”他清楚上一世谢钧的图谋，穆明珠回来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暗箭，若是寻常人去搜寻，一来是未必尽心，二来是就算尽心、未必能防备到谢钧，唯有他亲自前去，才能有所防备。当初扬州水灾，他曾求去不得皇帝应允，如今又有大梁犯边的危机在，他担心皇帝再度驳回，因此又道：“如今黑刀卫中都有人生了贼心，焉知这些前去搜寻的士卒个个忠心？设若其中再混入鼠辈，殿下与齐都督更是九死一生！臣请前去！”
皇帝穆桢这次没有反驳，轻声道：“好。”
她说着从那高高在上的紫金龙凤须弥座上走下来——今夜原本要议穆明珠的罪名，此时再不必议。
皇帝穆桢走到萧负雪面前，深深望了一眼面色煞白
的臣子，沉声道：“公主性命，便交付右相之手了。”
萧负雪垂眸，亦沉声道：“臣必竭尽全力。”他在皇帝穆桢之后，第一个走出了思政殿，疾步赶往皇宫之外时，不由抬头望了一眼浩渺夜空。
只见夜色正好，群星璀璨，萧负雪眉心深蹙，想着若是殿下在此、定有雅兴观星。
穆明珠的确正在观星，不过不在萧负雪的脑海中，而是在她乘竹筏漂到的小岛上。
而且她不是在跟齐云一起观星，而是自己躺在一处横伸的树枝上，独自观星，时不时从荷包中摸一枚桂花糖出来，安抚她空虚寂寞的胃。
不知是不是落水孤岛，两人独处模糊了身份尊卑，齐云这小子竟然敢使唤起她来。
方才齐云慢条斯理烤着野鸭另一面，竟然有勇气道：“不知这岛上地形如何，臣如今伤了腿不便行走，殿下可愿一探？”
竟然要她来探岛。
可是这小岛又有什么好探呢？坦白说，在竹筏距离这小岛不足百步远的地方，她就能够把这小岛尽收眼底。这样小的岛上面，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大型的猛兽，也不能忽然出现一条通往陆地上的道路。不过穆明珠猜想，大约是齐云要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当着她的面不好操作，他现在伤了腿又不能自己走开，这才寻了这么一个拙劣的借口把她支开。
穆明珠含着口中甜甜的桂花糖，仰望着无垠星海，晃了晃翘起的二郎腿。
她可是很善解人意的，也就没有戳穿他，而是顺势来“探岛”，给他一点时间去处理。
此时夜色已深，最初被两人到来惊起的鸟雀也重新安睡了，林木中只有昆虫偶尔的鸣叫声，空气中有野花的馨香与江上的水汽味道。
穆明珠躺在宽大低矮的树枝上，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这本该是个美好的夜晚，奈何肚子实在饿。
桂花糖虽然香甜，但是抵不住饿呀。
而烤鸭子虽然香，却实在难以下口。
穆明珠又叹了口气，自己也觉得有些滑稽——没想到她一个愚弄了满朝文武的智者，英明神武的公主殿下，在这个大计得逞的夜晚，思考最多的竟然不是家国大事，
而是她这一只小小的胃。
“小胃听令，不许再叫饿了。乖乖的，回去赏你宫廷大餐。”她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估摸着那边齐云应该差不多了，便从树上一跃而下，耷拉着脑袋往回走，艰难考虑着，要不然就勉强吃点鸭子肉？
等她回到岸边，远远就见齐云仍是坐在火堆旁，只是似乎起来动过了——因为他不再是正对着她，而是侧对着她。
从穆明珠的视角看来，只能望见齐云左边的侧脸。
她也没有在意，走过去主动道：“我都探过了，沿岛走了一圈，没有猛兽。虽然是夏夜，但岛上也冷，等会儿咱们把火堆挪到那边树下的沙地上，把地面烘热了，就在那里睡一夜。”
齐云沉静听着，在她坐下来住口的间隙，又递过来一只烤得焦香流油的鸭腿，没有说话。
穆明珠微微一愣，的确是饿了，便犹豫着接过来，决定给这野鸭子再一次机会。
与第一次不同，这次她只是试探着咬了一小口，咬下去的时候，她察觉齐云一直在凝视着她。
穆明珠心中稍觉奇怪，但是没有多想——大约就是厨师想看看的顾客的反应吧？
谁知这一口下去，原本的腥气却全然没了，焦香的表皮甚至有一股甜甜的味道，与烤鸭肉的油脂融合在一起，充分刺激人的味觉。
穆明珠原本小心翼翼的表情一下子就舒展开来了，大口咬下去，忍着烫，把鸭肉吞下腹中，也顾不得仪态了，活像是一个八辈子没吃过肉的乞儿。
“你加了什么？”穆明珠咽下满满一口肉，抬头望向齐云。
她不知自己此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夺目。
齐云不语，似乎要笑，却仍是先低下头去藏起了笑意，手中默默烤着剩下的鸭肉。
“你加了蜂蜜？”穆明珠尝出来了，笑道：“你哪里来的蜂蜜？岛上有蜂蜜？”
她吃饱了，心情愈发好了，笑道：“方才在船上，我还跟樱红说想吃蜜汁烤肉，没想到竟然应在这里。”
齐云低头烤肉，只从侧脸的眉眼处，流露出一丝丝笑意。
穆明珠见他无意
解释，也知他的性子，若是不用些“非常”手段，是问不出究竟来的。只是那些手段，她从前信手拈来，此时却有些谨慎，便没有再问。
一时两人都饱餐一顿，穆明珠在挪火堆到树下沙地的时候，在树下不远处，看到一只空了的蜂窝，还零星有蜜蜂在旁边徘徊，便证实了她方才的猜想——齐云竟然是支开她，独自摘了个蜂巢下来。
也不知他拖着一条伤腿，是怎么应付得来一窝蜜蜂的——果真是武艺高强吧。
穆明珠没有多想，以木枝把那蜂巢挑远了些，确保了两人今夜睡眠环境的安全性，便靠着大树要躺下。
谁知道她一动，齐云忽然转过身去。
因为这动作对于伤了腿的齐云来说，实在没有必要，而且与她动作的时机太过恰好，穆明珠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穆明珠眼珠一转，故意又转向齐云的另一侧。
她一动，齐云立时又转过身来，仍是以左脸对着她。
穆明珠觉出问题来，当下没有表露，仍是挨着大树坐下来，拾起木棍拨弄着燃烧的火堆，又打开水囊喝了几口水，还递了梅子糖给他，口中随意道：“困不困？咱们早些睡，明天才是重头戏呢。”
齐云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迷惑了，喝了水，又接了糖，也在穆明珠身边坐下来，轻声道：“好。”
穆明珠趁着他松懈的这一刻，忽然倾身过去，按住了他的肩头，使得他不敢动弹，同时看清了他的右侧身。
一见之下，穆明珠愕然过后，爆笑出来。
她原本猜想的有些严重，以为齐云身体右侧还受了什么外伤、但是瞒着她不想给她知晓。
谁知道此时她按住少年的肩头，探出身去把他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却是在他右脸颊的眼尾下方，看到了一处红肿起来的小包——仔细一看，很像是蜜蜂蜇的，顶端还有一处细细小小的红点。
齐云躲了半晌，没想到还是给她撞破，顿时也泄了气，索性便不躲了，听着她的笑声，一张脸自然是又羞红了，也许还带了几分恼意。
“我不是笑你……”穆明珠几乎笑倒在他身前，连声道
：“我只是……蜜汁烤鸭太好吃了……”
齐云任由她笑，只无奈坐着，也不说话。
穆明珠抬眸，望着少年那双含羞带嗔的黑眸，早已忘怀了所谓的慎重与畏惧，忍不住笑着在他右脸的小红包底下，轻轻亲了一下，笑着感叹道：“齐云，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女孩的声音比满天眨眼的星星还要温柔。
那轻轻一吻，落在脸颊上，全然不在齐云意料之中，在少年身上激起一股电流来。
少年因她突然其来的一吻，忽然笑起来。
他下意识偏过脸去，想要如从前一般藏起这笑容，却因为太近的距离未能得逞。
于是生平第一次，穆明珠终于望见了少年的笑容。
他素日淡漠阴沉，可是一笑起来，眼中全是小星星，甜极了。
她明明不曾饮酒，却觉得好似有些醉了。

第105章
关于佯装失踪、甚至是诈死这件事情，穆明珠是深思熟虑过的。
首先，她“下落不明”的这个时间不能太长,如果超过三五日，长到建业城中的人已经开始接受了她“死了”这个事实,那么等到她再出现的时候，基于她“已死”而瓜分的权力又要重新开始角逐,母皇等人感受到的多半不是失而复得的惊喜,而是被“命运”愚弄的愤怒了。
但是，这个时间也不能太短。若是扈从上报她失踪,没费什么力气、当夜便把她寻回去了,又不足以使建业城中那些人全然想起她的好处来。
简单来说，最好是让建业城中的人枕着她“可能死亡”的思量睡上一整夜,两夜也还可以，三夜就过于久了。
不管这一夜建业城中现下是何动静,江心小岛的火堆旁,穆明珠半阖了眼睛打个呵欠,背对齐云躺倒下去,含糊道：“你也睡吧，岛上安全的——扈从上报,朝中议论,都需要时间，朝廷的人马今夜是寻不过来的……”
“好。”齐云坐在她身边,依靠着背后的大树，轻声应道。
穆明珠的确是困了，这一日先是船舱脱困、又登岛巡视，紧张的精神一旦放松下来,疲惫与睡意便涌上来。
她听到齐云应声，似梦似醒地“唔”了一声，想着少年会睡在自己身边，便彻底沉入了梦乡。
可是在她身侧，少年并没有睡去。
齐云垂眸望着酣睡的公主殿下，以木棍挑动火堆、使余烬燃烧得更久一些，火光映照之下，愈发显得他面色冷峻。
那个因为公主殿下一吻，便粲然一笑的少年藏在他身体的最深处，偶尔的出现，犹如天光乍破，是极难捕捉的一面。
他倚靠在树干上，从怀中摸出伤药，重又敷在烧伤的左腿上。
烈性的药粉洒在血肉模糊的皮肉上，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齐云咬牙忍过去，不曾发出一丝声音，待到疼痛过后，他额上沁汗、有些疲惫地望向沉沉江水。
夜风中唯有水浪的声音，也许还有
遥远处传来的模糊哨音，大约是夜里的捕鱼人在传递讯息，这样宁静祥和的小岛之夜，使人几乎想不起大周的北境正在被强敌入侵。
生灵涂炭的长安镇，与岁月静好的扬州城外，就像是割裂的两个世界。
墨黑天空上无数颗星星闪烁，仰望之下使人顿觉宇宙之大。
齐云从那浩渺的星海中收回心神，重又垂眸看向身边熟睡的公主殿下，黑眸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复杂感情。
他看了她一夜，不曾合眼。
穆明珠这一夜睡得倒是香甜，吹着岛上微凉的风，睡在火堆挪开后温热的沙地上，披着烘干的衣裳与裙裾，因为对接下来的计划胸有成竹，在野外这一夜倒是比在扬州城中睡得还要安稳。
她是在清晨林间的鸟鸣声中醒来的，坐起身来先靠在树干上迷糊了一会儿——她初醒来总是会先迷糊一阵。
等到她稍微清醒过来，一面拉住滑落下去的外裳，一面转身看向昨夜齐云所在的方向，果然就见少年坐在一旁的树下，因眯眼一笑道：“你早醒了呀？”声音带着初醒来的慵懒与放松，全无防备的姿态在她身上格外动人。
齐云喉头微动，在她转脸看来的瞬间，低下头去拨弄已经熄灭的木柴灰烬，只轻轻应了一声。
穆明珠彻底清醒过来，晃了晃脑袋，站起身来活动着四肢，有些奇怪道：“孟非白的人竟然还没寻来？”她早给出了大致的方位，不像朝廷的人全无头绪，孟非白的人应该能在天亮前赶来才对。
话音未落，就见齐云忽然站了起来。
“来了。”他低声道，一面以手势示意穆明珠藏到树后，一面盯着岸边。
穆明珠虽然什么都没听到，但出于对齐云耳力的信任，仍是立时藏到树后，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向水草堆积、空无一物的岸边，正在奇怪之时，就见那堆水草忽然“站”了起来，四名青衣壮年男子从水中冒出来，沿着岸边往火堆旁走来——为首的人从怀中摸出一只湿透的旗帜，以双手展开举着，只见上面以青色丝线所绣着的，正是一个“孟”字。
是孟非白的人到了。
穆明珠仍是隐在树后，看齐云与来人对接。
那四名青衣壮汉也发现了齐云，走到近前来，为首的人举着“孟”字旗，笑问道：“家里走失了一位姑娘，敢问郎君可曾见到？”
齐云道：“那姑娘是何面貌？”
为首那人答道：“面貌小的不知，只知姑娘走失的时候，颈间一串浑圆明珠，极不寻常。”
正是来寻穆明珠的。
穆明珠这才从树后现身，笑道：“你家郎君说，不待东方露白，你们便能寻到我——如今看来，怕是有些吹牛了。”
那为首之人见她现身，知她身份贵重，忙躬身道：“非是郎君托大，实是殿下身份不比寻常。”他一指身后跟随的三人，叹气道：“小人们原是备下来快船往这几处小岛上寻来的，谁知道建业城中消息如此之快、动作又如此迅速，不但建业城中出了大批守军，沿江的战船也都出动了，上下三十里，全都封锁了，连一只民船都不能出入。小的们不能用船，乃是生生游过来的……”
穆明珠讶然，低声思量道：“动了战船？”
她的确没有料到。
这与她预期的反应不太一样——朝廷对她“下落不明”一事的反应，太强烈了些。
当下却不是细究之时。
为首之人又道：“好在岸边有一只竹筏，省了小的人伐竹制船的工夫。请殿下上竹筏，如今长江南岸是过不去的，全是战船兵马与搜寻殿下的士卒，唯有折返往北岸。待到战船布防近处，还请殿下弃竹筏入水，与小的们一同游到岸边去。”
穆明珠没有废话，道：“那就走吧。”她跟着那人走出数步，一回头却见齐云还站在原地的树下、望着那熄灭了的火堆灰烬。
她微微一愣，退回来两步，以为是那火堆中有什么奇异之处，也盯着看去。
那为首之人顺着两人目光看向火堆，道：“这些不必担心，小的们两人送殿下离开，两人留下来消除痕迹。”
穆明珠便一拉齐云的胳膊，低声道：“走吧。时间紧迫，这些交给他们。”
“好。”齐云轻声应了，跟在她身后。
穆明珠看着少年不露喜怒的侧脸，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少年像是怀着什么沉重心事。
不过这在齐云也是常态了，她也没有很在意。
于是一行人乘竹筏，离开了穆明珠与齐云昨夜歇息的小岛，趁着晨间江上的雾气，一路赶到战船防线所能观察到的范围之内，而后弃筏入水、游过了最后的数百米，悄无声息从长江北岸登陆，相当于是又回到了扬州城外河滩渡口边的小村落附近。
那为首之人带着两人到了一只外面看起来破旧的渔船上，里面却是朴素干净。
那人道：“如今还未到定好的时辰，请殿下稍作歇息，几时准备好了，小的便命人去报信。”又道：“殿下若有所需，只管使唤外头的哑仆。”随后见穆明珠没有别的吩咐，便要知机退下了。
不得不说，孟非白手下的人，都像他这个主人一般善解人意。
穆明珠却唤住了他，“且慢——来寻本殿一事，由何人主理？”
为首那人欠身道：“据说是当朝右相亲自出面，调动了两州水军，非同小可。”
穆明珠点头，略微放下心来，摆手示意那人退下，看着坐在船舱对面的齐云，忽然一愣，有种需要解释的感觉，不觉轻声道：“是他来，咱们的计划便更容易实现了……”
齐云原本歪着头，似乎在留意船舱外的人，此时转过脸来，看向穆明珠，静了一静，轻声道：“恭喜殿下。”
气氛有些奇怪。
穆明珠道：“恭喜我什么？”
齐云轻轻一笑，似有些落寞，低头道：“恭喜殿下算无遗策。”
穆明珠的确是算准了萧负雪会来。
有前世的遗憾在，她相信当自己落水的消息传到建业后，萧负雪一定会主动请缨——而且他知道谢钧的危险性，更不能放心交给旁人来寻她。唯一可能的阻碍，在于母皇是否会放行。
而只要来搜寻她的人是萧负雪，那么她后面的计划便已经成功了九成。
只是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看来，她算到萧负雪定然会为救她来，而萧负雪果然抛下万事立时赶来，那可当真是两情相知、生死相许了。
穆明
珠一噎，看着对面少年的头顶心，只觉这事儿解释也奇怪——毕竟齐云也没挑明了，而她又是以什么关系身份向他解释呢？至少眼下来说，她其实并不想要一种约束性的感情关系。
好在这一次，齐云好像比她更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竟罕见地主动开口，问道：“殿下几时动身？”
穆明珠张了张嘴，把还未成形的解释全都咽了下去，道：“待江上雾气散了。”
“好。”齐云从船舱简寒的布帘子望出去，目光渺远，投向江上茫茫白雾。
少年的眉眼间，藏着深深郁色。
而建业城皇宫之中，一夜未能安眠的皇帝披衣而起，隔窗望着园中初秋的雾气，长长叹息。
杨虎也已经得知了穆明珠失踪的消息，这次没有如往常那样酣睡，而是手持皇帝的外袍，一路寻到窗下来，温柔为皇帝披上外袍，低声道：“初秋寒凉，陛下保重身体……”他为皇帝披上外袍，双手垂落下来，顺势握住了皇帝的手，讶然又心疼道：“陛下的手，怎么这样冰？”便为皇帝暖手。
皇帝穆桢已经习惯了他的服侍，身边有个会喘气的活物，也是一种温暖。
她望着窗外的雾气，想着夜里的噩梦，轻声道：“山君，你说实话——朕是不是个糟糕的母亲？”
这等话皇帝在朝堂上、在外人面前是断然问不出来的。
当皇帝偶尔吐露心声的时候，被吐露心声的人往往害怕得要死。
譬如杨虎此刻，他低着头为皇帝暖手，稳住心神，柔声笑道：“陛下这话从何说起？”
皇帝穆桢没有佯装，淡声哀伤道：“先是瞻儿、如今又是明珠……朕昨夜甚至在想，是不是朕前世做了什么恶事，就连当初睦儿英年病故，也是朕的缘故……”
这是连先太子周睦的死，都一起算到皇帝自己身上去了。
杨虎忙劝道：“陛下怕是又做噩梦了吧？旁的奴也不敢说，不过右相等人不是在外面搜寻殿下么？小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大约只是落水游上了岸，过几日便回来了。”这个节骨眼，他还不忘给萧负雪下绊子，又道：“不过这救人的事
情，还是得武官去做才合宜，右相虽然是师生情深，万一误了正事儿，可不得了……”他觑着皇帝面色，见皇帝淡淡一蹙眉，便知惹她不快了，忙又拉回话题来，道：“至于陛下方才的话，奴真不知道陛下是从何处想来的。从前那么多皇帝，后宫里面几十个、上百个嫔妃，生出上百个儿子来，不是说周文王有八百个儿子么？若说那些皇帝，处理国家大事已经忙不过来了，再来八百个孩子哪里还管得过来？可也从没听谁说周文王不是个好父亲。既然如此，谁又敢说陛下不是好母亲呢？”
皇帝穆桢也是因穆明珠失踪、勾动了连丧两子的哀痛，噩梦醒来百感交集之下，对杨虎有此一问。她做了十五年的皇帝，洞穿底下人的小心思只需一眼，原本听得杨虎这等事后还构陷萧负雪，起了厌恶之感。只是杨虎陪伴她十年，到底机灵体贴，不等她斥责已经转了口风。待听到他说周文王有八百个儿子，皇帝穆桢更觉哭笑不得，也无意跟他辩说正史如何，听下去却觉他举的例子虽然荒诞，但话糙理不糙，竟然听进去了。从前那么多男的皇帝，从未有人以他们是否算得好父亲来评价他们这皇帝做得如何。如今她是皇帝，自然也无人敢置喙她是否是个好母亲。
那些柔软私下的情绪，在皇帝穆桢身上只是偶尔的流露。
她拢紧了衣袍，淡声道：“你书读得少，不知道若是皇帝对子女太苛刻了，史笔如刀，也是不能放过的……”
杨虎赔笑道：“奴自然是不懂的——陛下知道的事情，岂是奴所能了解的？奴不过是心疼陛下身体，说些胡话逗陛下欢喜罢了……”
皇帝穆桢叹了口气，道：“这会儿有公主与齐云的消息传回来，朕才真欢喜。”
两人一起落水，把皇帝原本的布局都打乱了，若是今日再没有准确的消息，却也不能等下去了。
杨虎觑着皇帝的面色，见她似乎心情有所回升，他也松了口气，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雾气，倒是真情实感叹道：“只求小公主殿下平安归来。”
自公主殿下离开建业城，他已经许久
没有大笔进账了。
皇帝穆桢听出了他这一声里真挚的感情，回眸看他一眼。
杨虎察觉，又道：“小公主殿下一回来，陛下就高兴了。”
等待消息是最难捱的。
皇帝穆桢忽然道：“你这里是不是有明珠给的一只琴？”
杨虎一愣，忙道：“是。小公主殿下当初求奴进言，允她去扬州跟齐都督解除婚约，奴告诉了陛下——事成之后，小公主殿下便送了那焦尾琴给奴。”
“焦尾琴。”皇帝穆桢淡声道：“这孩子一向爱憎分明。”
憎恶一个人，只要能与之解除婚约，送出价值千金的焦尾琴，也毫不可惜。
杨虎有些摸不准皇帝的情绪，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为朕抚琴吧。”
“是。”杨虎松了口气，忙从侧间抱了那焦尾琴来。
数百年前出自大师蔡伯喈之手的古琴，音如冷泉，在白雾弥漫的清晨，从皇帝寝宫传出去很远很远。
而公主穆明珠落水，下落不明的消息，当日很快就在皇宫内外传播开来。
牛国公府的小郡主牛乃棠，是从她的教书先生宋冰那里得到的消息。
当初穆明珠离开建业的时候，把这小表妹的课业托付给了萧渊。
萧渊为牛乃棠寻了宋冰来做教书先生。
而宋冰当初营救至交好友虞岱，最终是靠着穆明珠出力，才成功打动了皇帝。
如今虞岱已经从流放之地返程，宋冰却听说了公主殿下生死不明的消息，如今萧渊不在建业城中，他的关系里面最接近皇室的，便是这一个多月来教导着的小郡主牛乃棠。
“穆明珠落水了？”牛乃棠却是毫无所知，讶然道：“那么多扈从跟着她，她怎么还能掉到长江里去？先生，你是不是听了什么谣言啊？”
宋冰见这小郡主不知内情，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那大约是我听错了。”便转入课业上去。
待到宋冰离开后，牛乃棠越想却越觉得不对——总不能莫名其妙传这样的谣言。
她原本跟父亲见面的时候很少，这日却特意守在前厅，至正午终于等到父亲回府，上前问道：“爹爹，穆明珠是不是出事儿了？”
执金吾牛剑回府是要调遣部将的，不妨见了女儿出来，一愣板起脸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牛乃棠道：“你先告诉我是真的吗？”她自幼有母亲娇纵，待到母亲亡故之后，父亲对她也不忍多加管束了。
牛剑虽然板着脸，对女儿到底是疼爱的，便低声道：“你不要搀和。”又叹气道：“这小公主殿下，当初作甚非要跑去扬州？如今出事儿了吧？你就这样在府中玩耍很好，不要往外面跑，外面如今乱的很。”
牛乃棠后面全听不进去，道：“穆明珠真出事儿了？”她也没出过建业城，但总觉得长江应该是很深很急的水，一个人落进去哪里还能活？“那她随行的扈从没救起她来？她不是很厉害吗？”
牛剑厉色道：“这里面的事情深着呢！身边有扈从又如何？扈从中若是有人要害她，她哪里能防备？”他说了这就几句，见前头的部将已经有人从院门口探头，知人已经到齐，便道：“爹爹这几日忙，许多人都得忙着去搜寻那公主殿下。陛下发了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有意把话说得重些，警醒自己女儿，道：“你既然知道了外面险恶，便不要往外头跑，要什么吃的玩的，叫府中的人去给你买来。”说完，也顾不上牛乃棠，阔步往前走去。
牛乃棠失魂落魄回到自己闺房，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她坐到书案前，一低头却见案上摊开的乃是方才还没看完的话本。
虽然她从前的话本都给穆明珠收起来了，这一个多月来又跟着宋冰读书，但她到底是一府郡主，在穆明珠出外的日子里，想要买几册话本还不容易吗？
对她而言，读书是枯燥无趣的，倒是看话本快活。
此时，小姑娘低头看了看案上摊开的话本，却觉心中难受极了，合拢了那话本，推到一旁去，又打开宋冰走前留下的课业来，看了两眼，也看不太明白，一低头就掉下两滴泪来。
就在建业城中一派死寂之时，右相萧负雪所领的搜救部队却终于有了好消息。
萧负雪本人立在战船船头，
听得来人汇报，一向沉稳从容的面上，竟然显出了惶急之色，道：“人在何处？我亲自去。”
那来汇报的士卒道：“是北岸的水军报上来的，说是有个打鱼的老翁，在岸边前滩里见了一位昏迷的姑娘，金色裙裾、鞋履上缀了明珠，听着像是殿下的样子。那老翁不敢挪动，先来报信。咱们此时以战船驶去，说不得能赶在旁人前面迎回殿下。”

第106章
随着右相萧负雪一声令下，四层的战船立时调转方向、拉满风帆，冲着长江北岸而去。
“右相大人,”这次随行的水军上将卫诚在旁，低声请示道：“这则新消息应当即刻报于陛下吧？”
搜寻公主殿下一事,如此大张旗鼓，足见陛下之重视。
水军上将卫诚看似是请示,其实不过走个过场——这消息自然是要报给皇帝的。
萧负雪得了消息,正如绝望中陡然见了一缕光，既觉急迫,又怕那女子不是穆明珠,好在他从来行事有度，此时内心煎熬在外一丝不漏,只颔首默许。
上将卫诚便命人放一只轻快小船下去，使一队亲信速往建业城中送信。
建业城中,焦急等着穆明珠下落之人,却不只有皇帝。
思政殿偏殿之中,李思清合拢了看到一半的奏章,不得不先打起精神来，应付对面这位尊贵的穆国公之子、皇帝的外甥穆武。
穆武算得上是穆国公晚年得子,自幼锦衣玉食,小时候看不出性情，长大后在人精扎堆的朝堂上来说算得上“蠢”。
只是皇帝偏就取他这个“蠢”字,评价他“鲁直”，闲暇之时也愿意带在身边逗趣。
自从废太子周瞻故去后，皇帝更是有意抬举这个外甥，上个月竟带着这穆氏的外甥,进了大周的太庙——其中意味不可谓不重。
李思清在皇帝身边做事，对如今这位日益深得皇帝之心的国公之子，也少不得要给几分薄面。
穆武一袭华服，将要加冠的年纪，也算得上是风华正茂，只是一双粗眉压着眼睛，显得人有几分局促阴险，瞎了的左眼以织锦的眼罩遮挡起来，非但不丑陋，反倒增加了一分神秘感。整体来说，穆武的长相还是很过得去的，毕竟有来自穆氏一脉的美貌。
此时，穆武在李思清对面坐下来，笑意殷勤，探身道：“前日送给姐姐的百花香可用了？这香可不易得，我命百名婢女做了一整年，只得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来，故意凑到了李思清脸前，低声笑道：“一瓶献给了陛下，一瓶就献给了姐姐。”
李思清借着搁置奏章的动作，不着痕迹避开了穆武伸来的两根手指，挂起礼貌而又不过分冷淡的笑容，淡声道：“这如何使得？我不过陛下的一名走卒而已，如何能用与陛下一样的香？此前不知，接了这一瓶香，倒是僭越了。”实际上是穆武命人强行送来，并没有给李思清推拒的余地，“如今既然知道了，我可不敢用了。好在那香我还没动过，既然郎君来了，正好带回去。”便唤低阶的侍女去取那百花香来。
穆武本是讨好，没想到吃了个软钉子。
他双眸眯起，神色间的不悦阴狠一闪而过，又笑道：“也好，百花香太霸道，也不适合姐姐。姐姐喜欢什么香？我府中还有柏子香、梨白香、冷梅香……柏子香清润，犹如雨后松柏，适合姐姐的气质，却不够娇媚；梨白香浓郁，若调制不好反倒好似臭香；如此看来，还是冷梅香最适宜姐姐，大雪静处、冷梅吐香……”
李思清耐着性子听穆武品评用香，猜度着他的来意。近日来，这位国公府的郎君时不时就往她跟前来，让她心中有些不妙的猜测。她作为皇帝跟前的第一女官，正值青春，却未有婚约、不曾嫁人，这些年来寻着各种由头来到她面前的青年郎君，也不在少数，其中有的求色、有的求缘，但最多的还是打着感情的幌子、求权势。李思清这些年来看得清楚，始终不曾步入陷阱之中。从前这穆武年纪还小，在她面前也多半是乖巧模样，自这一二年来，却对她渐渐也有了一种“品评”的目光。她在御前行走，这样的目光也不是第一次经受了，若连这都忍受不来，她早在许多年前就放弃了朝堂上的一席之地。只是近一个月来，这穆武不只是目光放肆，更是往她跟前凑，屡屡有不敬之举。李思清碍于他的身份，一直隐忍不发，想着冷淡一段时日，他得了没趣自然也就淡了。然而如今看来，这穆武却是得寸进尺了。
李思清盯着他，冷声道：“我于御前行走，不便用香，郎君好意，只能心领。”不待穆武说话，又道：“思政殿内外，乃处理政务之所。郎君若无政务，如此闲谈下去——郎君自是无碍，下官却愧对皇恩。”
穆武见她声色冷淡，以他那狭小的气量，竟然能忍住不发怒，只是笑了一笑。
原来穆武今日前来，并非只为歪缠。他已经得知穆明珠与齐云落水之事，也知蔡攀一同失踪。自昨日半夜得到消息，穆武便再没有合过眼，一半是因为兴奋，一半是因为恐惧。兴奋是因为若这次穆明珠与齐云一同丧命，那他非但大仇得报、接下来的计划也能顺利施展，最妙的是弱蔡攀也死了，更是让他毫无束缚；而恐惧的则是，万一穆明珠与齐云之中有一个活着回来、万一活着回来的人撞破了真相，又或是蔡攀给抓住了、没受住拷问吐露了实情，那他就全完了。
昨晚下半夜，穆武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时恨自己怎么没有提前周全好计划，应该再安排一队人伺机杀了蔡攀灭口；一时又苦恼，就算当时想到了这个漏洞，又去哪里寻这样一队可靠的人；一时想着火攻暗杀，穆明珠与齐云绝无生还之力；一时又忆起被齐云射瞎时的惊恐，担忧两人竟能逃出生天。
他知道此时外面的消息，定然都在不断涌入皇宫之中，上报给皇帝。
而皇帝所接受的所有信息，都会先经过李思清之手。
这才是穆武今日寻到李思清面前，一直歪缠不肯离开的最根本原因。
此时见李思清已经下了“逐客令”，穆武却还没等到想要的消息，他回看向冷淡盯着他的李思清，忽然倾身上前，半个身子都横过了桌案，低声笑道：“姐姐何必如何辛劳？”
李思清已经历过太多类似的事情，闻言立时起身，肃容道：“郎君请——”她一个“回”字还未吐出口，便给穆武的话打断了。
“我娶姐姐如何？”穆武不为所动，仍旧坐在桌案前，转眸看向李思清，打量的目光仍是藏了一分亵玩之意，施施然道：
“此前陛下有意许婚姐姐给右相大人，不过缘分未到，婚事未成。姐姐也不必就此灰了心，我也并不介怀此时。女人青春短暂，姐姐总不能一生孤寂下去——也该早做打算了。”
李思清气得发抖，从前那些有意求取她的郎君，虽然多半目的不纯，但碍于她御前女官的身份，不管背地里怎么想，至少面上是恭敬的，如今这穆武却仗着乃是皇帝外甥、深得帝心，便目中无人，把侮辱当成了抬举。她站定了，甚至不愿多看穆武一眼，扭头望向大开的侧殿正门，冷声道：“穆郎君请回。”
穆武还不肯离去，笑道：“姐姐何必动怒？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是陛下也得可怜我这一片心。”
李思清心中一沉。
穆武这句话正戳中了她心中隐忧。
单以穆武来说，他怎么羞辱纠缠，李思清都是不惧的。
但若是穆武求于皇帝呢？
穆武见一句话拿住了李思清，悠然又道：“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是那等煞风景的人。只要姐姐愿意同我多说几句话，我忍耐些又如何？”他看似温情无限，实则威胁逼迫，敲了一敲桌案，低声道：“姐姐还不快坐下？还未告诉我，姐姐究竟喜欢什么香呢。”
李思清不得已，僵硬地走回来坐下，回过神来，望着虚空冷声道：“若陛下应了郎君所求，下官只好绞了头发做尼姑去。”
“不至于，不至于。”穆武见她坐回来，眯起的双眼微睁，目光飘向尚无报信之人出现的殿门口，口中漫不经心道：“姐姐不喜谈香，那便不谈。姐姐只管处理政务——我守着姐姐便好。”
李思清冷声道：“下官姓李，郎君姓穆，我是郎君哪门子的姐姐？”她到底忍不住，爆发了一点怒气。
穆武被她呵斥，微微一愣，天性中懦弱的一面浮现出来，别开头道：“不叫姐姐便不叫——李大人别生气。”
便在此时，水军上将卫诚派遣的士卒，终于赶到了皇宫之中。
“最新的消息，据说在北岸发现了一名金色裙裾、明珠点缀鞋履的女子，似
乎是公主殿下。右相大人已亲自领兵赶去。”
李思清立时站了起来，道：“随我往思政殿去。”
有关公主的新消息，皇帝要求时刻通报。
穆武一颗心因为恐惧剧烈跳动起来，抓着那报信的士卒，厉声问道：“那女子果真是公主吗？人还活着吗？她身边还有别人吗？”
那士卒被他抓住，不知所措，道：“大人息怒，小的只知道那么多——您等等后边的消息……”
李思清站在偏殿门口回首，正看到穆武异常激动的模样，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穆武在听到消息的最初，完全被“穆明珠活着回来”这种可能攫取了心神，巨大的恐惧之下失了常态，见那士卒惶恐，这才回过神来，站在原地用力吞了一口唾沫，一咬牙快步追上前方的李思清，道：“我跟李大人一同去见陛下。”
李思清淡声道：“穆郎君几时对公主殿下如此在意了？”
穆武微微一愣，勉强笑道：“公主乃是我的表妹，到底是血亲之情，如何能不关切？”
李思清心中冷笑，也不戳破，与他一前一后入了思政殿。
与此同时，长江北岸扬州渡口，一处人迹罕见的浅滩近旁，纵横的石堆沟壑之间，一袭淡金色裙裾的少女侧躺在柔软的沙地上，潮水一阵阵涌上来，淹没她的腰肢，托起她的金色裙裾如莲花，又一遍遍退下去，使得那金色莲花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在她身边，跪立着三名渡口旁巡防的小士卒——这是第一波得了老渔翁报信的人，最早赶到现场，望着昏迷中的少女，却不敢挪动分毫。
好在那潮水只淹到少女的腰肢，于性命是无碍的。
若是受了伤，救治也不在这一刻。
但若他们擅动，殿下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们只能再往上面报信，恳请派遣医官前来。
只是他们没想到最先赶来的不是医官，而是当朝右相。
萧负雪下了战船，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已经看到有人在石堆沟壑之间，早已阔步
行来，越到近处看得越是清晰，终于，他看清了属于公主殿下的金色裙裾。
在那一刹那，他全然忘怀了身份，也忘怀了身后千百从众，竟发足狂奔，沿着潮水打湿的浅滩，深一脚浅一脚奔赴而去。
随着他激烈的奔跑，他悬于身前的玉佩组器发出激越的响声，完全违背了君子之德，声音最激烈之时，甚至叫人怀疑玉佩会撞击而碎裂。
原本跟在萧负雪之后的水军上将卫诚，一脸错愕，回过神来之后，也带着一众扈从狂奔追赶上去。
萧负雪奔到近处，望见躺在潮水沙滩上的少女，在看清她苍白侧脸的那一瞬间，只觉天地旋转，险些栽倒在地。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的大喜与大悲。
原本跪立一旁，守着昏迷少女的那三名小卒面面相觑，见来人阵仗不凡，更是不敢说话，彼此使眼色，希望别人出头接应。
萧负雪却全然未在意他们，大步上前，已是跪到穆明珠身侧的潮水中，俯身下去，轻轻揽她入怀，只觉触手冰冷，好在身体是软的。
他松了一口气，右手下探，握住了女孩冰冷的手腕，二指探出，压在女孩脉上，感知到其搏动，这才觉得天与地各归其位，一颗心落定下来。
“让薛昭上前来。”萧负雪也通医术，却到底不及薛昭家学渊源，因此要薛昭上前看过最为稳妥。
穆明珠在冷水中趴了半个时辰，好在初秋的正午还算温暖，不至于冻病，而萧负雪来的比她预计要快一些。
她安静靠在萧负雪怀中，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略有些惊讶。
这跟她印象中的萧负雪，大不一样。
待到手腕压上他的手指，穆明珠便知不好再装昏迷了——萧负雪是会诊脉的。
不等薛昭上前来，穆明珠便自己“唔”了一声，“悠悠转醒”，迷茫四顾，抬手按住额角，也不管周围什么情况，只低声道：“头疼……”
萧负雪见她转醒，已是大喜过望，闻言忙柔声道：“殿下落了水，怕是受凉了，且闭目安歇，待医官看过……”
穆明珠听着他犹带了气喘的话语，到底忍不住好奇，抬眸轻轻看了他一眼，却见从来修饰整洁、如云中白鹤般的右相大人，此时却胡茬青青、双目憔悴，好似他才是真在水中泡了一夜。
她又轻轻垂下眼睛去，牢记自己的目的，手按在额角，只是道“头疼”。
在冷水中泡了大半个时辰，她在水中的时候还能忍受，此时被半揽着坐起来，给初秋的凉风一吹还真有些受不住，她靠着萧负雪温热发烫的身躯，犹豫了一瞬，还是遵循本能往他怀中缩去。
孰料她一动，萧负雪手臂用力，竟是锁紧了她的腰肢。
穆明珠甚至能感觉到他长袍之下双臂绷起的肌肉。
此时薛昭终于气喘吁吁赶上来，也跪坐于冷水中，亲自为穆明珠诊脉。
他这一诊脉，立时便觉出穆明珠脉搏强劲有力，非常康健；但她又明明闭目在喊头疼。
薛昭略一忖度，道：“仓促之下，难以判断，若伤在头颅，更需细诊。不如先送殿下离开这里，寻一处安全干净的地方，再诊治伤处。”
“好。”萧负雪应声，竟抱着穆明珠站起身来。
穆明珠嗅到他身上的柏子香，浸了水，有种湿漉漉的清香。
方才往他怀中躲风是一回事，此时给他众目睽睽之下抱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穆明珠轻声道：“别颠……头疼……”她回忆着刚来到这具身体中，小时候经常发烧的感觉，“抬着……”
萧负雪微微一愣，低头看她，听得她还有意识，稍微松了口气。
薛昭看到好友这副模样，心中一叹，道：“命人抬软轿子过来，送殿下回去。”
于是穆明珠给软轿抬到了渡口临近的一处驿站客舍之中。
樱红含着眼泪，以温热的帕子给她擦洗过，又给了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穆明珠只是撑着头装作头疼，也不好开口安慰她。
待到收拾过后，她躺在干净温暖的床上，任由樱红为她烘干头发。
樱红轻声道：“小殿下真是遭了罪了，回去可不能放过那些贼人。”她为穆明珠烘干最后一缕发丝，擦了
擦眼泪，又道：“右相大人要同殿下说话，奴婢就在外面守着。”在她看来，右相大人亲自救回了小公主殿下，还是可以信任的。
一时脚步轻轻，先是樱红退下，随后才是萧负雪入内。
穆明珠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萧负雪的足音。
“殿下。”萧负雪立在门边，轻声道：“臣请觐见。”
穆明珠没有应声。
萧负雪轻轻走上前来。
穆明珠歪靠在床边，长发如丝缎垂落，只着了一袭中衣，半身都在锦被底下，听到脚步声到了床边，这才微微睁开眼睛看向萧负雪。
萧负雪不曾换过衣衫，湿漉漉的长袍，在他身上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之状。
“殿下……”萧负雪大约是很长时间没有饮水了，他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来，一开口下唇有一道明晰的线，线外的唇干涸，线内的唇湿润。
穆明珠静静望着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瞒不过薛昭去，也就瞒不过萧负雪去。
她也无意隐瞒。
“本殿受了很重的伤。”穆明珠安静地望着萧负雪，开口免除了他一切的试探。
萧负雪望着她，眸光微动，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
“本殿头疼得厉害。”穆明珠盯着他，语气很缓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写到他心中去，又重复了一遍，“本殿受了很重的伤。”
萧负雪彻底明白过来，在她直直的目光下，低声道：“是，殿下受了很重的伤。”
穆明珠审量地看了他一眼，稍微松了口气——这一关过了。
萧负雪又道：“殿下可要在江北养伤？”
穆明珠轻声道：“不，本殿重伤，母皇一定悬心。本殿要归去建业尽孝。”她诈死，是为了绝境求生；重伤，是为了以强示弱。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母皇对她“释疑”的基础上。若她借着“重伤”，反倒留在江北，不回建业，便适得其反了。
“好。”
穆明珠什么都没有解释，但萧负雪已全然明白她的用意。
对于那一夜暗杀落水的背后成因，穆明珠没有隐瞒、也没有说明，萧负雪自然也能有所猜想。
“水
军战船就停在渡口。”萧负雪低声道：“只要一个时辰，殿下便可回到建业。”
穆明珠道：“好。”
她望着萧负雪，轻声道：“在回建业之前，右相大人可有什么要问我的？”
萧负雪凝视着她良久，低声道：“殿下平安归来，一切便都不需问了。”
这不是穆明珠所熟知的萧负雪。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
“好。”穆明珠掀开锦被下床，低声道：“此时不问，右相大人以后也不必再问。”
萧负雪别开视线，望向窗外滔滔逝水，轻声道：“只是有一个问题，我不问，陛下说不得要问。”
“什么？”
“昨夜与殿下一同失踪，今日又引了老渔翁去报信的黑刀卫都督齐云，现下去了何处？”
穆明珠背对萧负雪，原本迈向门外的脚步顿住，想起了早些时候与齐云的对话。

第107章
半日之前，北岸那艘破旧的小渔船中，穆明珠与齐云无言对坐,从那简素的布帘缝隙中望出去，等待江面上的大雾散去。
日光越来越盛,江面上大雾越来越稀薄。
“待回到建业后，”齐云极为罕见地先开口道：“殿下若有寻常书信往来,可着秦威去安排。但若是密信,则需另择人马。”
在扬州城中，穆明珠与萧渊等人来往的信件都由黑刀卫经手,因有齐云在上把持。
穆明珠生性敏锐,闻言立时若有所觉，把目光从茫茫江面上收回来,投落在少年面上。
齐云却仍侧坐望向江面，低声又道：“陈立、赵洋已送入建业,但囚徒狡诈,再经审讯时,未必不会翻供。”
有他在的时候,以他的手段，自然能拷问出真相——或者说是穆明珠需要的真相。
但若是旁人来审,却未必有同样的效果。
穆明珠径直道：“你欲往何处去？”
齐云喉头微动,终于转眸看向她，沉声道：“臣要北上长安镇。”
穆明珠既觉出乎意料,又觉情理之中。
因她前世所知，母皇本就有意栽培齐云往北府军中效力，但前世因齐云残了腿，才不得已重用了齐云的叔父齐坚——母皇原本用齐坚,只是过渡性的，根本是为了给齐云铺路。今生揪出了黑刀卫中的内鬼蔡攀，齐云虽然左腿仍是受了伤，但却不至残疾，也算是保住了这条左腿，那么按照母皇原本的计划，齐云自然还是要往北府军中去了。现下大梁犯边，皇甫老将军方死，朝廷正是缺将才之时，母皇命齐云北上正是绝佳时机。
只是穆明珠本以为，齐云离开会在陪她入建业城之后。
此时她尚未回到建业，齐云便要离去，经了一夜同生共死、孤岛独处，这早于预期的离别，好似盛宴半途便散、唱曲未至高潮即止，叫人顿生惆怅、乃至于魂牵梦萦。
穆明珠默了一默，淡声笑问道：“母皇几时给都督下的御令？”
在她想来，自然是母皇下了密诏给齐云，只是齐云事先不曾告诉
她。
齐云抬眸看她一眼，黑眸中藏着千般情绪。
他沉声道：“非是陛下诏令，此乃臣之所请。”
也就是说不是皇帝下令要他即刻北上，而是在皇帝下令之前，齐云主动恳请的。
而这一切，穆明珠到这一刻才知晓。
穆明珠盯着他，压着莫名的怒气，轻笑道：“都督这便要走？”
齐云垂下睫毛，轻而坚定道：“是。”
穆明珠目光从他垂落的睫毛一路向下，最终落在他褴褛的裤腿上——他左腿的黑色裤管，昨夜已经被她划破，现下给他以牛筋绳重新扎起来，遮盖起里面烧伤的皮肉。
她终是没能完全压制这怒气，冷笑讥诮道：“齐都督要拖着这样一条伤腿，千里独行，北上御敌吗？”
在她冷厉的目光与讥诮的攻击下，少年没有丝毫辩解，只垂落的长睫毛轻轻一颤，双唇一瞬抿紧，像是准备好了——再多的羞辱，他都会默默承受下来。
穆明珠清楚她走的这条路，要能忍，要够狠，要权衡利弊，冲眼前的少年发泄怒气，显然与这些原则相悖。
只是她乃是活生生的人，岂能全无情绪？
一瞬的怒气外露过后，穆明珠深深吸气，伸手去握案上放凉了的姜汤，目光仍落在少年面上，口中道：“扬州诸事，母皇若有密诏来问，都督当不至于多言吧？”
此言一出，穆明珠便知自己问错了。
只见原本沉默隐忍的少年，闻言垂落的睫毛立时掀起来，一双黑嗔嗔的眸中再藏不住浓浓的情绪，竟有几分受伤之意。
他很快又垂下眼睛去，低声缓慢道：“殿下放心，臣不会。”
穆明珠看得分明，去握汤碗的手在半空中一僵。
她冷静下来，啜饮了一口冷掉的姜汤，和缓了声气儿，低声道：“大梁骑兵犯边，已破长安镇，却不会止步于长安镇。一旦他们经梁州拿下汉中，经奉节便可南渡长江，届时咱们失了长江天险，更是难以御敌。你与萧渊、林然等人一般年纪，有壮志保家卫国，乃是大周之幸。”她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面子话，稍微冲淡了冷硬的气氛，见齐云垂首不语，她情知自己应该说几句体贴关切的话，譬如送别萧
渊时的叮嘱，但却不知为何吐不出口来，只淡声道：“你武艺高强，纵然伤了一条腿，想来也能自己照料得当。本殿便祝都督一帆风顺，旗开得胜。”
齐云悄悄抬眼看她，像是要分辨她是真心还是讽刺。
穆明珠别开视线，又道：“既然你现下就要走，待会儿报信的时候也要有所变动……”
原本的计划是孟非白的人去引普通百姓报信，她与齐云都在岸边佯装溺水昏迷。
如今齐云既然即刻要走，不随她入建业城了，原本的计划便行不通了。
穆明珠把心思拉回到正事上来，脑筋动的很快，便道：“既然如此，便改成你去寻人报信，在朝廷的人赶到之前离开。等过个一日半载，你在驿站密信上奏，报于母皇，就说蔡攀受人指使、阴夺黑刀卫都督之位，猝然发难，你与本殿深夜落水，本殿昏迷不醒，你救了本殿上岸，又使人报信。同时你因肩负北上御敌之重任，时间紧迫，不能同入建业，仅以所知密奏上报。如何？”
齐云沉默听着，良久才轻声道：“好。”
一时两人都静默。
齐云又道：“蔡攀受人指使，可要言明幕后之人？”这是在问要不要揭发穆武。
穆明珠道：“暂且不必，你只说幕后之人有几条线索，因其身份紧要，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妄言。”她回忆着前世齐云在扬州残了一条腿后，朝廷分明是查到了什么，却又戛然而止，不像是没有头绪，倒更像是查出了背后凶手，但皇帝不愿再兴风浪。
大梁犯边，母皇在内要一个“稳”字，此时翻出穆武来，一是证据不够确凿，二是一旦暂时压下去、便给了他逃脱之机。
这不是对穆武一击致命的好时机。
穆明珠思考过齐云离开对建业局势的影响后，顺势便想到齐云北上后的情况。其实齐云此去，倒是不必担心。他跟萧渊的情况不同，萧渊乃是一时义愤、自行前往；而齐云是得到了皇帝应允的。其实不管是齐云还是萧渊，除非天生将才，一般人的指挥才能都是到了战场上后练出来的，这也是平时军队要进行演练的一项原因。朝廷缺少军费，是缺少支持
整个北府军的军费，但若朝廷精简用度、全力培植一支精锐，这等费用还是能拿得出来的。皇甫老将军病故之后，皇帝在北府军中最大的诉求，便是再培养一个完全忠于皇权的大将军。只要有皇帝的财力支撑，齐云所领的部队，就意味着更精良的装备、更健壮的马匹与一般意义上的更高生还率。只要齐云能有还过得去的指挥作战能力，北府军旧部中的优良者，便会主动聚拢到齐云身边来。
而根据齐云在黑刀卫中的表现，他无疑是极聪明的，不管放到什么境地中，总可以飞速进步。
更何况，他从前还曾在北府军中效力两年。
这些都是他的优势。
可以大胆地说，只要大梁骑兵不是泰山压顶之势碾下来，齐云在北府军中的未来将是步步高升、握紧实权的。
皇帝之所以如此放心用齐云，一来是因为他的出身，当初齐云父亲为帝王孤臣，已经使得阖族成为世家公敌；二来是齐云审死废太子周瞻，也以其冷酷铁面，自绝于帝位任何可能的继承者。
若非她重生而来，暗中骤然改变了对齐云憎恶之下、避之不及的态度，齐云于皇帝而言，的确是完美的孤臣。
而齐云对她的感情……
穆明珠端起放冷的姜汤，又啜饮了一口，垂眸隐下思量。
少年人的感情，总是冲动而短暂，昨日可以为情爱不惜性命，今日也可以为权力、为复仇、为家国大义转身离开。
终是不足为信。
不过皆是人之常情，倒也不必苛求。
穆明珠想通了这一点，原本因少年过于珍贵的情意而觉沉重的一颗心，反倒喘过一口气来。
她垂眸望着自己在姜汤中的半面倒影，轻轻一笑。
如此也好。
齐云望见了她轻浅的笑容，微微一愣，垂眸低声道：“殿下没有旁的事吩咐臣吗？”
穆明珠抬眸看向对面的少年，想到今日过后，如此美丽动人的少年郎再不能触手可及，不禁也有些惋惜；惋惜之中，对于他此时故作卑微的姿态，又有些怒意。
她歪头看他一瞬，索性伸出手去，扯住了少年领口。
穆明珠手上并没有如何用力，然而齐云不敢抵抗。
少年顺着她手指引领的方向探身而前，上身趴过低矮的案几，仰脸迎上她的目光，下意识垂了眼睛。
穆明珠俯首，犹带了怒气的一吻印下来，唇齿间犹有浅淡的姜汤辛辣之气。
这是一个冰冷的吻。
不待齐云体会这分别前的最后一吻，穆明珠已松开他的领口，撩开布帘走出去，淡声道：“走吧——雾已散了。”
齐云懵懵睁开眼来，只见原本白雾茫茫的江面上一派晴明，远处模糊移动的黑色小点，正是一艘艘庞大的战船。
于是按照穆明珠所安排的，孟非白的人出面、佯装普通百姓引了老渔翁前来，齐云守在溺水的她身边，要那老渔翁去报信，而他则在老渔翁之后、转身离开。孟非白的人在齐云之后，清扫沙滩上的足迹，并从岸边水中游出百丈，悄无声息消失，功成身退。
等到右相萧负雪领兵赶到，穆明珠终于“大难不死”、“劫后得救”。
穆明珠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藏起眼中淡淡的怒色，转身看向还在等回答的萧负雪，抬手按了按额角，平静道：“本殿昨夜落水之后，便晕厥过去。齐都督去了何处，本殿自然一无所知。”
萧负雪凝视着她，到底是八年的师生，已从她的态度中体会出了一种戒备。
他不知这戒备从何而起，也不敢想她离开建业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都遭遇了什么，起身温和解释道：“臣并无审问殿下之意。”他顿了顿，把话说透，轻声道：“只是担心回到建业之后，若陛下有此一问，仓促之中，殿下惶恐不能答罢了。”他是想要在皇帝过问之前，先帮穆明珠做好准备。
穆明珠也明白过来，扶着额头，轻声道：“多谢右相好意，本殿只是……”大约刚从步步危机的扬州城中走出来，又经了齐云骤然的离别，哪怕是佯装信任一个人，对她来说一时间都有些转换不来了。
萧负雪见她愣住，眸中闪过不忍疼惜之色，柔声道：“殿下不必向臣解释。”他的声音转为低微，“殿下平安归来，什么都不必解释。”
穆明珠看他一眼，见他长袍下摆上还有溅上的泥浆，
只是此时却有些无心应付，只淡声道：“好。”
于是穆明珠仍是“重伤”之态，由仆从抬上了战船，一路往南岸的建业城而去。
在战船中闭目小憩的穆明珠却不知道，那奔赴前线、刻不容缓的少年，并未如他所言那般即刻离开。
原来当老渔翁去报信之后，齐云从躺在浅滩潮水中的穆明珠身边走开，却并没有离开，而是藏身于更高处的石堆沟壑之中。
当萧负雪领人赶到，从沙滩潮水中揽起穆明珠之时，齐云就在不远处的石堆之后沉默凝望着。
有那么一个瞬间，齐云甚至有些痛恨自己过人的视力。
当一阵冷风吹过，湿漉漉的公主殿下瑟缩着依偎进右相怀中时，他把那贴近的动作看得太过清楚，甚至于无法自欺。
他的离开，正如秋日枝头凋零的枯叶，于公主殿下而言，什么都算不上。
他看到了一向冷静自持的右相大人失态狂奔，也看到了从不示弱的公主殿下主动依偎……
可是都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只要公主殿下选择的是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他一定还能回到殿下身边。
少年拖着受伤的左腿，从藏身的石堆后探出头去，望着岸边驶离的巨大战船，黑眸中好似有火焰灼灼燃烧。
直到望不见那战船的影子，他这才转身西行。
今日的离开，只为来日长伴帝王侧。
穆明珠死里逃生归来的消息，立时在建业城中成为当日的最大消息。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无数只耳朵都竖着，要看这位在扬州城闹出大变故的小公主殿下，会得到皇帝怎样的对待。
皇帝的诏令很快便下来了。
皇帝非常担心公主殿下的伤情，下诏要公主殿下入宫养伤，因伤情颇重、需要静养，因此也不许外人探视，一切事情都等公主殿下伤情平复之后再说。
于是穆明珠离开建业前搬出的韶华宫，绕了一圈又回去了。
在穆明珠的授意与萧负雪的帮助下，薛昭最后给拟定了一个“疾在头颅，惊厥淤堵”的病情，若严重了穆明珠可能一辈子就废了，若静养调理、说不得能徐徐好转。
穆明珠初回韶华宫的时候
，还担心母皇另外再派医官来诊治。
虽然宫中的医官，一向是把小病说成大病，大病说成绝症——如此，治好了有大功，治不好也无过错。只要她坚持说头痛病重，宫中的医官也不会跳出来说她没病。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以母皇的缜密，这次竟然没有派另外的医官来给她看诊，只是下旨赏赐了薛昭，要他“务尽全力”。
倒像是很信任她的样子——至少是做出了很信任她的姿态。
原本留守在公主府的仆从，又都召回了韶华宫。
穆明珠躺在床上装病。
碧鸢跟在樱红身后，入内一见就掉了眼泪。
穆明珠叹了口气，也不好跟她们说破。
毕竟她这病是假的，但身边人的情绪必须得是真的，否则如何能瞒过众人？
太监秦媚儿也来献殷勤，凑上来抹泪道：“哎唷，奴的好殿下，怎么出去的时候生龙活虎，回来竟成了这副模样……呜呜呜……”
穆明珠压下翻白眼的冲动，知道的是她在养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升天了呢。
她按住额角，病人自然有病人的优势，只虚弱一指秦媚儿，道：“这人是谁？我一见就觉难受——轰出去……”
秦媚儿泪滴还挂在眼角，立时愣住了。
樱红回过神来，冲着秦媚儿尴尬一笑——因秦媚儿乃是宝华大长公主送到公主殿下身边来的太监，从前又颇得殿下喜爱，少不得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公公，”樱红轻轻一扯秦媚儿的衣袖，示意他跟着往外走，低声道：“殿下如今伤重，性情喜好大变，公公不如先回避几日？待到殿下康复了，再来觐见不迟……”
秦媚儿也不能强行往公主身边凑，只得擦了眼角的泪，叹气道：“奴都明白，只盼着小殿下早些好起来。”只看模样，倒是情深义重的一个忠仆。
里面碧鸢见公主殿下赶了秦媚儿，也不敢再哭，待要收住眼泪，一时却忍不住。
穆明珠轰走秦媚儿，是早已厌烦了这内鬼，见碧鸢忍哭，好端端一个温柔大美人哭成了泪人，也觉不忍，叹了口气，扶着头道：“你是谁？别哭了，给我念篇佛经吧……”
碧鸢见殿下认
不出她，心中又是一阵难过，听了要求，忙应道：“是。奴这就给殿下诵佛经……”
只是韶华宫里的陈设还在，但书籍却已经搬到公主府去了。
碧鸢情急之下，便将她唯一能背诵的《心经》轻轻道来。
原来当初穆明珠诚心为皇帝分忧，曾于佛前焚香静写《心经》近千遍，樱红与碧鸢陪在她身边，只看着竟也能背下来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碧鸢的声音初时还有哭过的轻颤，渐渐稳定温柔，仿佛她自己也从这佛经中得到了力量，“……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在碧鸢低柔却有力量的诵经声中，穆明珠经了长长一个多月的疲惫，躺在自幼长大的宫室中，不知不觉中便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之中。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中有万人对战的紧迫血腥，有狭窄通道中躲藏、怕给人察觉的惊险，有高坐龙凤椅之上、冷漠向她看来的母皇，也有稳坐自雨亭下、一箭疾射而来的谢钧……梦的尾声，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只小小的棺木中，蜷缩在黑暗中，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惶恐。
醒来的时候，穆明珠感到了眼角的湿意，一摸脸边的枕头也都是湿的。
像是在这一场梦中，把她清醒时哭不出来的泪都流尽了。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碧鸢低柔的诵经声还在继续，只是有了微微的喑哑。
穆明珠转眸看向窗外，却见原本大盛的日光，已经转为橘红色的夕阳余晖。
碧鸢守着她，为她诵了整整半日的佛经。
穆明珠心中触动，抬手按住了碧鸢的手臂，轻声道：“多谢姐姐为我诵经，我做了一场好梦。”
碧鸢坐在床边，愣愣抬头看她，含泪笑道：“那就好。”
穆明珠“养伤”的日子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因皇帝下了诏书，在公主殿下病情转好之前，不许任何人探视打扰，穆明珠在韶华宫中竟是难得的清闲。
她每日里晨起便看半卷书，看得累了，便到园中，与樱红、碧鸢等一同修剪园中
花木，按时用膳，按时入睡，倒真是在调理身体了。
外人不能出入韶华宫，穆明珠唯一的消息渠道，便是每日来给她看诊的薛昭。
穆明珠对于薛昭还是比较放心的，因前世宫变之后，薛昭往东山道观做了道士，此后数年不问政务。所求在世外长生之人，多半不屑于沾染权谋争斗。
她不知萧负雪究竟是怎么跟薛昭沟通的，但薛昭终究是配合她的剧本演下来。
从薛昭口中，穆明珠每日都能得知朝中的最新消息。
当然，这等最新消息，凭借薛昭是拿不到，背后自然是右相萧负雪在支撑。
所以穆明珠看似闭门于韶华宫中养病，却真正做到了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
与她切身相关的，有三件大事。
第一件，朝中如今最吸引众人注意的，其实并非她这位在扬州兴风作浪过的公主归来，而是长安镇的梁兵犯境。大梁骑兵攻破长安镇之后，果然并不满足于一城之得，又挥师南下，意图染指汉中重地，而沿着北境边界，梁国还在不断征调兵马，来势汹汹，大有要重兵而来的架势。如今为抵御北境强敌，大周内部征调兵马、筹措粮草、选任将领，已经足够中枢重臣焦头烂额。
第二件，与废太子周瞻谋反一案相关的人证赵洋、陈立等，已经交付杨太尉审理。只是所有审理的内容，如今都是直奏皇帝，不对朝臣公开的。这也符合穆明珠之前的推测，值此强敌压境的时刻，母皇要大周内部一个“稳”字，案件可以查，却是秘查，若是查出的真相不利于稳定，便会压下去，待日后另择时机惩处。
第三件，虽然她的归来，比不得梁兵犯境重要紧迫，但也并非无人关注。她在扬州擅自动兵，屡次不奉召而归，实在犯了大忌。朝中一直有声音，要求对她进行惩治，否则无国法无家规，日后若都效仿她行事，大周立时便四分五裂。只是因为她如今重伤养病，不曾露面，而皇帝下诏不许人探视、要她安心养病，暂时压下此事的意图很明显，因而此事暂时还没有闹大。但这股声浪一直是存在的，等到她“重伤”好转，再度出现在朝堂上
，这一道难关还是要过的。萧负雪通过薛昭传话给她，告诉她这股声浪来得“持久险峻”，背后必然有势力支持，要她千万小心、不可小觑。
这背后的势力究竟来自何方，并不难猜想。
照穆明珠看来，不是穆武，便是谢钧，当不至于还有第三人。
“多谢薛医官叮嘱。”穆明珠微微一笑，其实是谢薛昭背后的萧负雪。
薛昭低头整理着医箱，耿直道：“殿下谢下官作甚？该谢您有一位好先生才是。”
穆明珠见他说破，便顺口问道：“如今多事之秋，本殿的先生自然是百事缠身喽？”
薛昭从怀中摸出一本字帖来，淡声道：“下官只是一个看病抓药的，也不懂贵人们这是要行何事。殿下既然受了重伤，下官便为您调理身体。”他把那字帖递给穆明珠，又道：“静心练字，于伤情也大有益处。殿下若闲处无聊，不妨每日临上两页。”说罢，便背起药箱转身离开。
穆明珠接了那字帖在手，翻开第一页，便知这本字帖出自萧负雪之手。
她愣了一愣，才想起前情来。
原来在她十四岁的初夏，在入佛堂为母皇抄写千遍经文之前，她曾寻到萧负雪面前。
那时候萧负雪已经辞去了给她教书的差事一年多，而外界谣传说是母皇有意赐婚给他与李思清。
她入佛堂之前，不能放心，故意寻到萧负雪处，同他撒娇求肯，要他写一遍《心经》，给她作为字帖。
“抄写千遍，多折磨呀。”她也曾有过天真烂漫的时候，明知多半是要被拒绝，但被他拒绝好像也是值得期待的，“若右相大人写一遍来，本殿当成字帖摹写，临一遍便念着大人一次，千遍也不觉烦难了。”
萧负雪的拒绝从来也是温柔的，正如他的人。
“殿下抄写佛经，心中当念着佛才是。”他沿着思政殿的白玉阶缓步而下，并没有因为躲避她而加快脚步——也许是她的错觉，甚至他也放缓了脚步，仿佛同她一样珍惜那片刻的靠近，舍不得太快分别。
她跟着他身边，仰头嬉笑道：“右相便是本殿心中佛。”
他怎么答的，穆明珠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
也许他并没有回答。
她只记得那一夜的宫灯明亮，照在萧负雪如玉的侧脸上，他在那一团亮光中低头向她看来，脚下的汉白玉似是踩空了，身子一错，看起来像是向她俯身下来。
柏子清香轻轻萦绕在她身周。
她愣愣望着他骤然放大的俊颜，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是旋即，他稳住了身形，后撤站定，复又缓步下阶去，低声叹道：“还是这么爱说胡话……”
她还没从那小小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只立在白玉阶半途，望着他的背影一路遥遥去了。
此时想来，穆明珠犹记得那时初夏夜风吹来，鼓荡起他宽广的衣袖，使人想起振翅欲飞的仙鹤。
崭新的字帖握在手中，人却已不是旧时心情。
穆明珠垂眸望着萧负雪熟悉的字迹，一面回忆着从前点滴，一面细细翻看全本，确认这的确只是一本字帖、并没有传递什么机密消息之后，摇头失笑，合拢了那字帖，收入床边匣中。
秋日的韶华宫中，各色的菊花次第开放，艳如骄阳的金菊花、清雅宜人的绿菊花、娇嫩柔美的粉菊花……
穆明珠每日坐在殿门前赏菊，也能从日光初升赏到日暮时分。
她好像一个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的年轻人，在每日赏花、赏风、赏月的日常中，给太快催熟而不堪疲累的心灵放了一个长假。
当然这长假并不是她自愿的。
至于这悠长的假期什么时候结束，也要看皇帝的意思。
不只是穆明珠自己，朝中有心人其实也在观察着皇帝对她的态度。
穆明珠归来的当日，皇帝下诏要她入皇宫内休养。对于已经离宫的皇子皇女，皇帝允许其再次回到皇宫中居住，本身就是一种殊荣。当然穆明珠是在“重伤”的情况下，但至少皇帝摆出了重视的姿态。至于这种重视，是真的为了让穆明珠安心调养身体，还是要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那就由各人解读、见仁见智了。
随后三五日，因为梁国骑兵再度南下的消息，朝中忙着处理边境政事，皇帝也不曾下诏于韶华宫。等到第七日，边疆战事稍有头绪了，皇帝这才再度下诏，这次却是赐了一批贵
重的药材给穆明珠，再次表示了重视与关切。
穆明珠也是很上道的，“苏醒”之后，屡次上表感谢母皇厚恩，自这次之后，让薛昭每日上呈的脉案，便一日好似一日。
又过了五日，等到皇帝再赐补药，垂询探问穆明珠的伤情时，穆明珠便“将近大好”了。
终于，在穆明珠回到建业城的第十二日，终于从重伤中恢复过来的公主殿下，虽然仍是虚弱的，但已经足够乘坐辇车，应皇帝的御令，前往觐见了。
在这十二日内，皇帝与穆明珠双方几次迟缓的互动，既是在体察对方的态度，也是释放信号给朝堂，同时了解朝堂上反馈的声音。
不和谐的声浪没有太强，皇帝与公主两人，终于有了这一日的会面。
穆明珠得了“特许”，因病体虚弱，因此乘辇至于皇帝寝宫之外。
穆明珠在侍女搀扶下步入殿内时，皇帝穆桢正伏于案上批阅奏章。
在皇帝身侧，已经堆了一叠批过的奏章，而在案上还堆着两摞等待今日批阅的新奏章。
听到通报声，皇帝穆桢从奏章堆中抬起头来，眯眼看向由侍女扶近来的公主，口中慈爱道：“扶公主坐下——挨着朕身边坐下。”
穆明珠抬眸看了母皇一眼，却见不过一个多月不见，母皇却憔悴了许多，眼底有了深深青色，想来是这一个多月来内忧外患，真正日理万机，又心中煎熬之故。她虽是立志要夺皇位，自认为冷硬了心肠，此时却有些不在预期之中的鼻酸，由侍女扶着、垂首在皇帝身侧坐下来，挣扎着要先起身行礼，“女臣见过母皇……”
“不必这些虚礼。”皇帝穆桢轻轻摆手，凑近了些，往她脸上瞧，叹息道：“公主瘦了好些，这一趟出去是遭罪了。”
穆明珠感知到母皇的态度，心里清楚至少眼下母皇是不会追究她在扬州的“错处”了，但她非但没有感到放松，反而愈发警惕了，虚弱道：“是女臣无能……”
皇帝穆桢使个眼色。
原本在里面服侍的宫人便都知机退下，一时宽阔的寝殿侧间内，只剩了母女二人。
“你重伤初愈，”皇帝穆桢仍是那慈爱的口吻，甚至抬手为穆明珠抚了抚并
不曾凌乱的发丝，“咱们母女二人，不谈那些朝堂上的事情。”
穆明珠在觐见之前，便已经猜想到这会是一场“冰释前嫌”的会面，但母皇的“慈爱”与“宽容”还是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
可是说前世终其一生，穆明珠都没有体会过母皇如此的“慈爱”与“宽容”。
她心中愈发警惕起来。
皇帝穆桢仔细凝视着她，柔声笑道：“脸色怎么这样苍白？可是冷了？”
穆明珠忙道：“没有，母皇殿中暖和得很，女臣不冷。”
皇帝穆桢细看着她，仍是笑着，温温柔柔道：“那就是怕了。”
穆明珠心中一抖。
皇帝穆桢忽然低声道：“明珠，你可知秦时扶苏因何而死？”
穆明珠本就警惕惊惧，听得皇帝如此一问，更是什么猜想都涌上心头来。秦时扶苏之死，表面看来自然是秦始皇巡游途中驾崩、赵高李斯要扶胡亥上位，颁了假圣旨要扶苏自裁，扶苏接了圣旨便照办了。可这不是学史的课堂，皇帝如此一问，必有深意，且与她直接相关。
她有千百种答法，也可能勾出皇帝千百种应对。
这算是什么？要她表忠心示弱，还是要她展露实力？
穆明珠在紧张的思索下，额头不觉沁出汗水来。
皇帝穆桢轻轻一叹，不待她回答，低声道：“扶苏之死，死于子不信父。”
当假圣旨传到边境，扶苏接旨便要自裁，而镇守长城的将军蒙毅反倒阻拦、认为其中有诈。所谓的“子不信父”，说的便是扶苏不能信始皇帝对他的父子之情，立时便接受了父亲要杀他这个事实，甚至还不及曾跟随始皇帝的将军蒙毅更相信皇帝的“人性”。
当然秦时扶苏之死，究竟根源何在，历朝历代众说纷纭。
但此时皇帝穆桢选用了“子不信父”这一说法，自然有其深意。
皇帝穆桢说的是秦始皇与扶苏，却又并不只是秦始皇与扶苏。
她是以古喻今，在说她与穆明珠之间的关系。
穆明珠当初见了废太子周瞻的下场，便退了预政，自此无心政事，只问风月，岂不是也是“子不信父”“女不信母”？认为皇帝会因为权力争斗而杀了她这个女儿，所
以退避三舍，不敢染指政务。在扬州屡次不奉召归来，一定要靠自己之力证明一切，最终还要设下种种计谋而来，先是落水又是重伤……
桩桩件件，穆明珠固然聪慧，皇帝穆桢却也不是吃素的。
她从血腥宫廷路上一路杀出来，做了十五年的皇帝，不需要太多的证据，便可以看穿穆明珠的心思。
穆明珠听见皇帝一语道破自己的心事，不禁懵在当场，脑中嗡嗡作响。
一半的她被皇帝这一语击溃，有种泪水上涌的酸楚之感；另一半的她却好似悬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这一场皇帝温情降服逆女的戏码，情知一切都是帝王手腕。
不过刹那之间，穆明珠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放任那酸楚之感涌上来，痛哭出声。
皇帝穆桢眸光微闪，抚着女儿尚且稚嫩的脊背，柔声道：“朕知道你受了委屈……”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语，道：“与齐云的婚事，你如今怎么看？”
穆明珠在半真实半作态的痛哭中，微微一愣，就听皇帝又道：“朕知你不喜这桩婚事。如今你大难不死，朕也心中怜惜——便给你解除了这桩婚约如何？”

第108章
母皇要给她解除与齐云的婚约？
在听清皇帝充满温情的提议后，穆明珠一颗心再次高悬起来。
此前母皇把这桩婚事当成胡萝卜，诱使齐云这头矫健好用的骡马走上母皇所希望的道路,是很聪明的举动。
因为穆明珠乃是公主之尊，在穆明珠强烈抗拒的情况下,只有皇权的威压，才能令她不得不与齐云结合。除非改朝换代,齐云自立为王或做了新朝重臣,只要大周还在皇帝穆桢的掌控下，只要穆明珠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殿下,齐云要实现心愿的唯一途径,便是走皇帝给他指明的路，换得皇帝御赐的婚约。
但在这次大梁犯边之后,齐云主动上奏，愿往前线去效力。他不再是从前十二三岁,情意初动的少年。他做过了黑刀卫的都督,也尝过了权力的滋味。在皇帝的视角看来,昔日懵懂的少年已经知道了主动揽权,要掌控齐云这孤臣，一桩婚约大约已经不是那么必要,反倒是皇帝能给出的权力才是关键。
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存续这段婚约，对于皇帝掌控齐云来说,已经意义不大。
因此皇帝穆桢有余裕以解除这桩婚事来试探穆明珠。
在入扬州这一个月之前，穆明珠憎恶这桩婚约，乃是人尽皆知之事。
此时皇帝穆桢主动提出要给她解除这桩婚约，固然可以是见女儿重伤归来、触动慈母心肠,但另有一种叫穆明珠毛骨悚然的可能——那就是母皇对她与齐云的关系起了疑心。
凡做过的事必留下痕迹。
若母皇全力彻查她与齐云之间的来往，那么非但她，就连齐云都要万劫不复。
她唯一能倚仗的，乃是母皇在内对她求稳，在外要用齐云为将。
只要这疑心不是到了近乎确凿的地步，想来母皇不至大动干戈。
穆明珠眼下最危急的事情，便是切实打消母皇对她与齐云的疑心。
万般思量，不过两息痛哭之间。
穆明珠好似哭的懵了，一时没反应
过来，愣了愣，才抬起蓄满泪水的双眼，有些迟疑地看向皇帝穆桢，哭过后的嗓子低哑道：“……当真？”
宛如被天降惊喜砸晕了的孩子。
皇帝穆桢的手还轻抚着她的脊背，含笑道：“君无戏言，自然当真。”她又柔声道：“齐云也算是朕看着长大的。朕原本想着你们都是好孩子，凑做一对，也算是天作之合。虽然你从前不喜，只是朕总想着是小孩子脾气，过几年长大了便好了。可是经此一难，朕也有所反思。自古婚姻大事，虽然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关起门来过日子，终究还是两情相悦最圆满。”她说起这些话来的时候，宛如真正的慈母，一心在为穆明珠打算，“若你果真不喜齐云，朕也不忍心要你下嫁于他……”
穆明珠仔细望着皇帝，神色间既有不敢表露的惊喜，又有不敢相信的忐忑，她又低下头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缓缓道：“女臣这次死里逃生，据说是齐都督所救。不过女臣醒来没有见过他，大约是女臣从前对齐都督态度恶劣，他也不愿现身惹得女臣不快。齐都督乃是母皇得力的臣子，想来方方面面都是好的。母皇指婚，也是疼爱女臣……”
皇帝穆桢静静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穆明珠低着头又道：“其实女臣跟齐都督来往极少，幼时也谈不上讨厌他。只是因为这桩婚约，女臣不愿与他成亲，这才越来越憎恶于他。女臣养伤这些时日也想了许多。从前女臣仗着是公主之尊，对齐都督口无遮拦、行事乖戾，也有许多对不住他的地方。现下他又救了女臣性命，女臣更是无以报答。如今母皇慈爱，愿意给女臣解除了这婚约。只是女臣也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任性，纵然是解除婚约，也该给母皇的臣子留几分体面。若母皇准许，便请召见齐都督入宫，女臣当面谢过齐都督救命之恩，再为从前那些任性之举赔个不是，待到齐都督心中过得去了，便体体面面把这桩婚约解除了。”她娓娓道来，把一个非常希望解除婚约，但因为要为母皇、为
大局着想，而强行压抑走流程，有意表现自己孝心的女臣形象拿捏得妙到巅毫。
一席话说完，穆明珠轻轻抬头，透过朦胧的泪水，有些试探地看向皇帝穆桢。
皇帝穆桢抚着她脊背的手微微一顿，身体后撤，稍微坐开了些，道：“想法挺好。只是不巧，齐云不在建业。”
穆明珠便道：“那齐都督是还留在扬州？扬州来建业，也不过一日光景。”她闭门韶华宫中十二日，唯一见过的外人便是每日为她看诊的薛医官，她不该知道外面朝堂上的动向。
皇帝穆桢看着她，笑道：“看来这阵子真是养伤了。”便告诉她，“齐云已经北上领兵，驻军上庸郡，防范梁国骑兵再度南下了。”
穆明珠一愣，牢记自己此刻的人设，小心望着皇帝，低声犹疑道：“齐都督如今远在边关，为国御敌，女臣却在后面与他解除婚约，是不是于国事……不太好？”
皇帝穆桢思量着，淡声道：“是于军心不利。”
穆明珠便尽最后一丝努力，争取道：“但若不是女臣要解除婚约，而是齐都督主动解除婚约呢？将士们便不容易受影响了吧……”好似她还是很希望解除婚约的，只不过因为担心影响母皇的国事，因此换一种方式、曲线救国罢了。
皇帝穆桢凝视着她，道：“公主有何妙计？”
穆明珠也抬眸望向皇帝，道：“齐都督对女臣并无情意，他一向忠心干练，若母皇能下诏询问婚约一事，齐都督必能体察上意，主动……”她轻声道：“推了这桩婚约。”按照皇帝穆桢的说法，在穆明珠的视角里，她是不知齐云情意的，两人自有婚约以来见面便是争吵，如果不是因为皇帝赐婚，不但她不愿意接受这桩婚事，齐云也是不愿意的。所以她会认为，此时只要皇帝稍加暗示，齐云便会主动请退婚约。
穆明珠不但是坚持要解除婚约，而且是哪怕自己被退婚、名声扫地，也一定要与齐云分开。
皇帝穆桢轻声道：“果真如此，到时候公主面上可不好看……”
穆明珠已经止住哭泣，昂然道：“不过些许
流言蜚语，又岂能伤女臣分毫？”
皇帝穆桢微微一笑，倒是喜她这份豁达勇敢，见她如此坚定要与齐云解除婚约，多半是还惦记着右相萧负雪，又有些难以决断。
皇帝穆桢想了一想，叹了一声，似有些疲累，后仰靠在枕头上，道：“罢了。从前你那几个哥哥的婚事，朕都不曾如此费心过，只留意了这一次，还闹得你们都不快活。朕不再年轻了，也不懂你们的心思，索性就交给你们自己去解决。你私下里跟齐云说好了，寻摸出个退婚的章程来，到时候告诉朕便是。”这也是常理，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很少需要自己一件件去想解决方案，多半是在李思清等人拟定的方案中做选择——当然选择往往是最难的，朱笔落下去，就意味着万千人的生活。
皇帝穆桢这样说，其实便是把退婚一事交给穆明珠去自行处理了，给了穆明珠很大的自主权。
穆明珠自然是“大喜过望”，忙虚弱起身，要叩谢母皇恩典。
皇帝穆桢虚扶她起身，嗔怪道：“咱们母女说话，怎么动辄谢恩请罪的？”便细细问她这阵子吃了什么药，在韶华宫中几时起、几时睡，又看了什么书。
鉴于皇帝案边堆着的那两摞还未批阅的奏章，皇帝穆桢能抽出时间来，与穆明珠“闲话家常”，不可谓不爱重。
穆明珠前世今生加在一块，都不曾与母皇说过这么多“家常话”。
她犹记得这具身体五岁时，她第一次见到母皇，是在一个大型的庆典上。
她作为皇帝唯一的女儿，又是大病初愈，可是也没能得皇帝一句话垂问，只是给宫人领着，跟在两个哥哥身后，隔着长长的大殿，行礼时遥遥望了母皇一眼，便又给宫人领下去了。
不管是五岁的她，还是现下十四岁的她，都是皇帝穆桢的女儿，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但是母皇对她的态度却变了，变得更加“重视”她了。
这不是因为母皇一夜之间发现自己还有个女儿，而是因为她在扬州闹出来的这场风波，终于赢得了母皇的“尊重”。
穆明珠心里清楚，母皇留她说话不
只是为了表示怀柔的态度，更是因为扬州城内外许多事情还未说透。
但既然母皇已经说过不论朝政、只谈家事，这话题自然不能由母皇提起来。
穆明珠便在皇帝穆桢啜饮蔗浆润喉的谈话间歇，惭愧低声道：“女臣恨不能常伴母皇身侧谈天，只是心中还有一桩密事。”
“哦？”皇帝穆桢抬眸看来。
穆明珠低声恳切道：“这桩秘密干系甚大，女臣不敢隐瞒母皇。”
皇帝穆桢若有所思，站起身来，淡声道：“你养伤日久，也该走动走动——桂魄湖上秋景不错，随朕去一观如何？”
桂魄湖乃是皇宫内的一处人工湖泊，周围遍植桂花，一到秋日，金桂满岸，清香怡人。
湖上水榭四面通透，两人若是在水榭中赏景说话，再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
穆明珠便跟在皇帝穆桢身后，乘辇车往桂魄湖而去，路上理顺着思路，回忆着方才的应对，不曾有什么疏漏，至于桂魄湖边乃止，下辇赶到皇帝穆桢身边，错后半步，跟随而行。
于是皇帝与穆明珠一前一后，登上了桂魄湖中水榭，命众宫人都等候在岸边。
水榭中有早已备好的茶点与已经点燃的香线。
“说吧。”皇帝穆桢负手立在水榭之中，远眺着桂魄湖上莲花凋敝的秋景，不喜其衰败之色，不禁蹙了蹙眉头——因这一向削减宫中用度，表率俭省，这等每日修饰湖中花木的开支便不足了。
穆明珠望着皇帝的背影，清楚这已不再是同她脉脉温情谈家常的慈母，稳住心神，低声道：“女臣在扬州城中查出豪族焦家事涉废太子谋反大案，相关罪证与人证也都已经移交给朝廷。但这焦家亦不过是一名小卒子，其背后竟然更有庞大势力。”
皇帝穆桢仍是望着湖上秋景，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自古以来，这等蓄意谋反之事，从来不是几个人的一时兴起，背后定然是有一股势力的。
穆明珠又道：“女臣原本上奏的内容，只敢说了有证据的部分。还有更惊骇的幕后主使，女臣虽探知了内情，却已无证据，不敢写于纸上呈送母皇，只敢私下
奏于母皇知晓——那扬州焦家的背后，竟是陈郡谢氏。”
皇帝穆桢终于动容。
这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而让皇帝穆桢更加惊骇的，却是穆明珠接下去的话。
“陈郡谢氏，与故章怀太子之孙、现今的歧王周睿来往甚密。”穆明珠沉声道，每个字都吐的清晰缓慢。
“来往甚密？”皇帝穆桢玩味着这四个字。
穆明珠惶恐道：“女臣既无物证，又无人证，却指控谢氏与歧王此等大事，不敢不慎言。女臣今日密报于母皇之语，若是给人传扬出去，谢氏与歧王催逼而来，女臣说不得要以死谢罪。然而事关国本，纵然只是一点可疑之处，女臣也不敢不告于母皇。”
前世的确是谢钧推出歧王周睿，篡夺了皇位。
但穆明珠手中并没有证据。
周睿乃是章怀太子的嫡孙。当初昭烈皇帝生了两个儿子，长子便是章怀太子，次子才是穆明珠的父亲世宗。只是因为章怀太子英年早逝，独子又还在襁褓之中，而昭烈皇帝骤然病故、梁国强敌压境，大周急需一个能主事的成年皇帝，重臣一致扶起了世宗。而后来章怀太子的独子也英年早逝，留下一个遗腹子便是周睿，周睿乃是故章怀太子的嫡孙。在此期间，大周朝中也一直有是否还政于章怀太子一脉的讨论。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世宗几十年的皇帝做下来，等到周睿加冠的时候，朝中拥护世宗的臣子与势力已经压倒了衰微的故章怀太子一派。周睿也知形势比人强，强行出头只会死得很快，因此一向乖顺，俯首称臣。世宗性情仁厚，念着长兄的恩义，待到膝下皇子到了封王就国的年纪，便把周睿也封了歧王，给了他豫州汝阳郡的好地方，乃是富庶之地，当然也有政治上的考量，汝阳临近与梁国的边境，也是防御外敌的第一道防线。正所谓兄弟阋墙而外御其辱，世宗对歧王周睿还是有所期待的。
而周睿的封国汝阳郡，与谢氏的陈郡，同在豫州。
原本昭烈皇帝时，是效仿秦时，皇权一统的。但世宗时，既要仰仗世家之力，又要制衡世家的力量，寒
门的力量不够强大，只能退回去再次依靠宗族的力量，便给膝下诸子封王、放出建业于四方镇守。
这在当下是有效的，然而近二十年后，到了皇帝穆桢掌权的现下，这些在外为王的皇子们，与封国当地的世家士族，来往密切、互为依靠，人脉资源共享，甚至约为姻亲，又成了帝国身体里新的毒瘤。
世宗与穆桢之外的其它后妃，共育有八子三女，三女俱都外嫁不提；而这八子，除去年少病死、穆桢登基时夺权落败而死的，现如今还有五位皇子健在，都于建业城外封王就国。在这五子之外，便是皇帝穆桢膝下还活着的一子一女，一子乃是时年十八岁的周眈，一女便是穆明珠。而不由穆桢所出的这五位王爷，其中年纪最大的，比皇帝穆桢只小三岁，膝下已有孙儿，在封国的势力更是牢固，与当地士族的关系也是可以想见的密切。
此时穆明珠蓦地里说出陈郡谢氏与歧王周睿过从甚密之事，并不算是很出乎皇帝穆桢的预料，只不过当这种关系与谋逆一案联系起来的时候，不由得皇帝不心惊。
皇帝穆桢定下神来，转身看向穆明珠，沉声道：“今日水榭之言，出你口，入朕耳，天地之外，再无人知晓。你只管说。”
穆明珠这才放开来，道：“当初在扬州城中，女臣的部将攻破焦府，生擒住了焦家之首焦道成。谁知却又冷箭射来，要杀焦道成。焦道成临死之际，曾对女臣部将低语，说背后主使乃是谢钧与周睿……”其实当日扬州城内，焦道成只说出了谢钧，甚至谢钧与周睿的关系究竟如何，焦道成恐怕还没有穆明珠清楚。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穆明珠要把这个信息传达给皇帝穆桢。
她在扬州城中历尽艰险，又在皇帝面前一场痛哭，为的不只是自己手中的权力。
她要取信于皇帝穆桢，乃是为了与皇权的力量联合在一处，因为她清楚在众多的敌人之中，在当下这个时间，她应当联合的是谁，应当警惕的是谁，应当击溃的又是谁。
母皇固然要控制她的权力，但与母皇比起来，谢钧、
周睿之流是更大的敌人。
她要做的，乃是警醒母皇，与其一同击溃谢钧、周睿一系的阴谋，确保大周的皇位留在穆氏手中。
至于从母皇手中夺权，那是在此之后，母女二人之间的争斗了。
但是眼下，她们要面对共同的敌人。
一个共同的敌人，也许比她从前近十年所有的举动，都更能拉近母女之间的关系。
“女臣初听闻之时，也觉不敢相信。”穆明珠语气真切，但说的内容九句真、一句假，“但是一旦听到了这个说法，便觉处处都是证据。女臣在扬州城中拿下乱党焦家，事发半夜，可是不等天明，鄂州与南徐州两处的兵马都已赶到。若以路程而论，等到扬州动兵之后，士卒送信出去，两州率领兵马赶到，怎么都要到第二日正午。可是鄂州与南徐州两处兵马，在扬州动兵不过半日之内便赶到围城，只能是他们在事发之前就已经得了消息。若说焦家能有这样大的势力，一封书信调动两州兵马，女臣是不敢信的。而因为焦道成死前的话，女臣不由得去想鄂州与南徐州两位都督与谢氏、周睿的关系，原来鄂州陈都督、南徐州高都督两人，当年都是谢钧祖父举荐出仕的，世代都承了谢家的恩情。而当时谢钧就在扬州城外的山庄上，以其聪慧智谋，看女臣行事，不难料到扬州城内会动兵。女臣推想，谢钧既然与焦家有勾连，那扬州、鄂州与南徐州连起来一整片都听令于谢氏。而女臣前往扬州，解粮荒、兴劳役、买力夫，却是在其中插了一根尖刺。谢钧必然不愿意见到扬州听令于朝廷——他们原本已经拿掉了扬州刺史李庆，只要再安插上他们自己的人，这三洲联合起来，朝廷便再难撼动。”
皇帝穆桢已经全然走入了穆明珠描述的推测中，以她多年来的镇定功夫，在脑海中的舆图上一想，竟也觉胸口逼迫、好似不能呼吸。
穆明珠又道：“女臣当日一想，也是惊骇不定，又回想从前的事情——母皇可还记得您圣寿时献舞的舞姬回雪？便是献舞了《晨风曲》，得母皇恩典留在宫中的那女子。”
“朕记
得。”
穆明珠以一种微妙的语气道：“这回雪原本是谢府的舞姬，却给谢钧送给了宝华大长公主。”她隐下了谢琼痴恋回雪一事，“据说谢府有两名貌美的歌姬与舞姬，一为流风，一为回雪，都是自豆蔻年华便跟在谢钧身边，由谢钧亲自调教出来的顶尖之人。这样的舞姬，谢钧来到建业城没多久，便毫不可惜地送给了宝华大长公主。从前女臣也只是觉得谢钧大方，见了那回雪舞技不凡，想着这样绝顶的表演该请母皇看一看才是，因此安排了她为母皇起舞祝寿。当时不曾多想，可是女臣现下回想，谢钧赠心爱的舞姬给姑母一事，未必只是表面这么单纯。”
宝华大长公主作为昭烈皇帝唯一的女儿，手握北府军三分之一的虎符。
皇帝穆桢当年能成功登基为帝，与她以情感笼络住了宝华大长公主，又得到了北府军老将军皇甫高的支持，有很大的关系。
皇帝穆桢既然当初是这条路走上来的，自然对其中的每一处微小关节都更敏感，闻言双眸微微眯起，流露出一闪即逝的杀机。
穆明珠见状，便知这趟密奏多半是成了，状态愈发松弛，也就显得愈发真实，“那焦道成中了自己人的冷箭，临死前看清了谢钧等人的险恶，留了这么一句遗言下来。可是女臣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事关谢钧与歧王，女臣远在扬州城中，恐怕书信奏报给敌人截获，如何敢上报于母皇？当时鄂州与南徐州两处兵马，兵临城下，女臣恐怕他们是受人之托，要行杀人灭口的毒计，因此不敢开城门离开。母皇不知根底，担心女臣在城中安危，屡次召见，然而女臣当时心中惊惧，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味推诿。好在苍天有眼，祝女臣得以活下来，擒杀逆贼，归来再见母皇。设若女臣落入敌手，无人将谢钧与周睿等人的奸计告知母皇，母皇独行奸人之中，一旦受了蒙蔽，后果不堪设想。女臣一念至此，便是死了，做了鬼，也要托梦给母皇，恳请母皇保重……”她说到这里，感情充沛，再度垂下泪来，膝行至于皇帝跟前，哽咽道：“女臣这一趟归来
，还能再见母皇，将奸人毒计告知母皇，纵然是死，也死而无憾了……”
皇帝穆桢长长吸气，俯身扶她起身，叹息道：“好孩子，你受了委屈。”
穆明珠顺势起身，跟随在皇帝身后，于水榭石凳上坐下来，擦泪道：“女臣不委屈，只要母皇无碍……”
皇帝穆桢眉心深皱，轻声道：“你不要害怕，这事儿说来无稽，细思却有理。”她淡声道：“去岁谢钧愿意离开陈郡，来建业做点事情，原本是好事。太祖年间的旧事，引得谢氏自绝于朝廷，两三代下来，谢氏以世家之首、愿意在朕座下为臣，本是好事。”她两次感叹“谢氏出山原本是好事”，足见谢氏在士族、在天下的影响力，“人往俗世中来，自然有所图谋。有的人图一展宏图之志，有的人图高官厚禄。至于谢氏……朕原本也有几则猜想，一是谢氏不在朝中三十载，若是再不出来，再有十数年过后，谢氏在士族中的恩情便要绝了代，届时说什么士族之首，没有权力也是虚的——算着年岁，谢氏也该出来了。二来谢钧少有奇才，从前是族中长辈还在不好出来，待到长辈一去，他自己是耐不住的。凡在朝堂上做事的，皆有所图谋。”她似是自己感叹，又似是在教导穆明珠，又道：“你以后做事多了便懂了，有图谋的未必是坏的——人有所图谋，才好把控。”
穆明珠睫毛轻轻一动。
皇帝穆桢沉声道：“只是朕不曾想到，他们的图谋这样大。”
正如驾驶巨船的船长，会预料到海上的风浪，会预料到前方可能出现的礁石，却不可能预料船底吸附着山一样大的海兽、随时可能掀翻整座巨船。
“至于歧王周睿……”皇帝穆桢淡声道：“他自三个月前，便打着为朕贺寿的幌子入了建业。不过他一向乖觉，这样的事情年年都有，因他身份特殊，总是谨小慎微，倒是无人起疑。”
在外封王就国的皇子，若非逼不得已，是谁都不愿意入皇城的——历史上来看，通常都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歧王周睿主动来建业，而且年年
来，因他是章怀太子一脉的后人，出身便惹皇帝疑忌，做事自然要谨慎，甚至是过分小心——众人也就都习惯了。
皇帝穆桢低声道：“谢钧、周睿……”她抬眸看向穆明珠，一瞬目光如利箭，“那听到焦道成遗言的部将呢？可还有旁人听到？”
穆明珠并不慌乱，道：“那部将就是原本打马球的月杖校尉，名唤林然。女臣在扬州城内实在无人可用，不得已祭出了这些人来。如今那林然已经跟着萧渊北上了，不曾随行回来。”她条理分明解释道：“女臣当时想着，他这么说，女臣也只能这么听。因为在场只他听到了，女臣也没有任何证据，便是叫他回了建业来，他也是拿不出半点证据。倒不如叫他带着众人北上，一是保护萧渊安全，二来也是好儿郎为国出力。况且他一个打马球的，也犯不着编出这么一段故事来——如果这不是事实，女臣纵然是编一万条焦道成的遗言，都不会出现谢钧与周睿这两个名字。”
皇帝穆桢淡声道：“那林然，原本是废太子府上的侍从吧？”
穆明珠心中一惊，这林然的确是萧渊从废太子府上救出来的，只是她没料到连一个小小月杖校尉的来处母皇都知道记得。
她定定神，低声道：“女臣见他是在马球场上，从前的事情倒是不曾问。”
皇帝穆桢淡声道：“手下紧要的人，怎能不查明来处？”她像是完全没有疑心穆明珠，而是在教导她，又道：“这人既然是出自废太子府上，未必便没有为旧主报仇的想法。他也满可以信口胡诌，搅乱朝局，值此梁国犯边之时，置大周于危险之境地。”她方才还在分析谢钧与周睿联手行事、为幕后主使的可能性，此时话锋一转，却又定性成了林然为旧主报仇的信口胡诌。
穆明珠忙作顿悟之态，道：“女臣不知那部将来历，竟是不曾想到……”
皇帝穆桢目光沉沉，口中却是平和道：“这等小人构陷，不可不细察分辩。若为一小人胡言，寒了重臣皇亲之心，乱了朝局，便是将此小人诛杀千遍
，又有何益？”
穆明珠忙道：“母皇教导得是。”
这事就算是真的，无凭无据，强敌压境，母皇此时也不能定成真的。
她也没有盼望着母皇能即刻攻击谢钧、周睿，她只是要在母皇心中埋下对谢钧等人的疑心，引母皇警醒罢了。
皇帝穆桢见她聪颖，面色稍缓，舒了口气，“无妨。你向来聪慧，一直将此事藏在心中，私下把这些告诉朕——做得很对。只当是咱们母女私话，不给外人知晓便是。”她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准备结束这个话题，随口问道：“此事你不曾告诉旁人吧？”
穆明珠微微一愣，面露难色。
她其实告诉了一个人，那就是萧负雪。
在她获救之后，渡江归来的战船上，紧闭门窗的房间里，她已经悄声告诉了萧负雪这则半真半假的消息。
她当初告诉萧负雪的原因也很简单，她要让萧负雪知道两人是站在一起的——她跟重生而来的他一样，也清楚敌人是谢钧。她要萧负雪相信，她并不是重生，只是单纯的从部将那里得到了一句话的消息而已。
而此时皇帝穆桢问起，穆明珠本可以隐瞒这一点。
但是在电光火石之间，穆明珠想起了方才在皇帝寝殿之中，母皇以解除与齐云的婚事来试探她态度一事。
她从前喜欢萧负雪，是母皇一直清楚的事实。
如果让母皇知晓她还是一如既往信任、喜欢萧负雪，那么母皇对于她和齐云之间的疑心会不会更少一些？而在右相萧负雪与未来的北府军大将军齐云之间，母皇更不愿看到她亲近哪一位呢？
这是她要给皇帝穆桢的艰难抉择。
在她眼下十四岁的年纪，一个为了感情而忽视背后政治风险的女儿，还是能得到宽宥谅解的。
皇帝穆桢见穆明珠踌躇，罕见地变了脸色，沉声道：“你还告诉了谁？”
穆明珠垂下眼睛，似是羞惭不敢看，低声道：“女臣归来途中，用了薛医官的药后，曾清醒了一瞬。当时女臣惶恐，怕不能再醒来告知母皇，因此便告知了……当时陪在女臣身侧的右相大人……”
皇帝
穆桢微微一愣，稍微松了口气，萧负雪不是莽撞之人，这秘密在他那里是安全的——只是未免太安全了，归来十二日不曾上报于她这个皇帝。
穆明珠又轻声道：“此事干系重大，女臣当时又是重伤昏迷中偶尔醒来的一言半语，右相大人大约不敢贸然上报于陛下。女臣猜想，以右相大人的个性，大约是想等女臣醒来之后，先问过女臣，确定事实之后，再上报于陛下，并非有些相瞒……”
在穆明珠说这些话的时候，皇帝穆桢就坐在对面的石凳上，静静望着这个女儿，神色间略有些惆怅。
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垂首而坐，一向清朗的声音，此时越说越低微，半是因为羞涩半是因为关切，只怕她偶然一语给心上人带去不好的影响。
正是好年华呵。
皇帝穆桢望着低声细语的女儿，有一瞬间思绪飘远了，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那时候她已经入宫做了侍女，给世宗看中之后，固然是想要争先出头往上爬的，但内心深处还是有属于少女的柔情，也曾相信过帝王的情意吧？只是那些岁月已经太遥远了，被后来坎坷的后宫争斗与复杂的朝政所掩埋，她极为偶尔的、还能记起旧时故事，却再寻不回旧时心情。
穆明珠为给萧负雪开脱，轻言慢语说了一通，却始终不闻母皇回应，原本的假忐忑变成了真忐忑，不由偷眼看去，却正撞上皇帝穆桢投落在她面上的目光。
那是她哪怕再世为人，也难以体会的复杂目光。
皇帝穆桢望着她，忽然自失一笑，抬眸望向岸边金灿灿的桂花，她虽然已经是半百的人，眼角眉心都有了皱纹，一双眼睛却仍是灵活美丽。
她叹息道：“明珠，你这样年少……”
穆明珠攥紧了双手，等着接下来的话语。
“你这样年少，”皇帝穆桢轻声道：“不该把心思花在男人身上。”
穆明珠愣住。
皇帝穆桢嗓音中有几许沧桑，她大约也知道现在年仅十四岁的女儿是听不懂的，也许只是此情此景，她忍不住要道一句大半生来的感悟，
“情爱，太占地方了。”
穆明珠与母皇周旋半日，虽然几次表示受教，但是她非常清楚只有此时简短一语，母皇才是真正在教导她。
这才是真正的至理。
皇帝穆桢从那远处金海般的桂花树上收回目光，看向近在咫尺的女儿——少女有着与她肖似的眉眼，“你这样聪慧又这样年少，更不该把才华与时光浪费在情爱上。”
穆明珠愣愣望着她。
皇帝穆桢笑道：“怎么这样看朕？”
穆明珠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了自己这一刻举动太过僭越，仍是直直望着皇帝，轻声道：“女臣只是觉得……好似从未与母皇这般亲近过。”
她说的是大实话，从前近十年的光景加起来，皇帝穆桢也不曾跟她说过这一日这样多的话。
可是穆明珠所说，却又不只是谈话的多寡，更是在说其中的意义。
皇帝穆桢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向着穆明珠伸出手去，温柔道：“说什么傻话？湖上风冷，你重伤初愈，不要再冻病了。”
穆明珠望着伸到她面前来的那只手，微微一愣——她经常对有心收用的人做这个举动，如今才知原来是从母皇这里来的。
她轻轻伸出手去，试探着握住了母皇的手指。
皇帝穆桢轻轻一笑，牵着她出了水榭，往桂魄湖岸边而去，口中笑道：“回去仔细想想，要齐云退婚的信要怎么写。”

第109章
穆明珠给皇帝穆桢牵着手出了水榭，已经完成最关键的密告，接下来便该交待她在扬州城中的事情了。
她在扬州收的兵、征的地、敛的财,都尚未上报朝廷。
皇帝穆桢现下作怀柔之态，暂时不会来问她。
但穆明珠最好是自己主动交代,若拖到皇帝无法继续怀柔下去、逼问起来，便两边都难看了。
“母皇,女臣在扬州动兵,拿下了乱党焦家，其家仆资材……”穆明珠才起了个话头,便给皇帝穆桢打断了。
皇帝穆桢摇头笑,缓步而行，温和道：“朕说了——今日只谈家事。”她松开了握着穆明珠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穆明珠的肩头，亲近道：“你重伤初愈,今日已经说了这么多话,不可再劳神。政务上的事情,以后慢慢再说。”又道：“此前朕下了禁令,不许外人来烦扰你，是担心影响你养伤。现下你既然渐渐恢复了,有密友亲朋到韶华宫陪你说话也是好的,免得你静养闷坏了。”这是要给穆明珠解了韶华宫的禁令，允许她见外人的意思。
之前穆明珠独居韶华宫中,每日所见的外人只有一个看诊的医官薛昭，虽然表面上都说是为了让公主安心养伤，但也有不少人私下里议论这是实质上的软禁。
现在皇帝解除这道禁令，便破了软禁的流言,更表明了对穆明珠怀柔的态度。
穆明珠忙笑道：“多谢母皇恩典。女臣也不必见旁人说话解闷，能与母皇见上一面，便什么伤都好了。”又叹息道：“母皇政务繁忙，不知何时还能与母皇长谈。”
皇帝穆桢道：“如今你回了宫中，要见朕还不容易吗？”话虽如此，她是九五之尊，纵然是她亲出的子女，求见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譬如当初穆明珠搬离韶华宫、出宫开府辞行之时便没能见上皇帝一面。
皇帝穆桢想了一想，又道：“朕每日晚膳后或许能得片刻闲暇，若当日不见朝臣，便命人去韶华宫接你过来说话。”她温情脉脉望向穆明珠，问道：“如何？”
这一番对
谈之中，皇帝穆桢先是以“子不信父”的说法攻心，又私下秘议、谆谆教导，最后更是做出了百忙之中抽时间相见的约定，若穆明珠不是重生而来、还是那个渴求母皇一顾的女儿，定然要被其感化降服，就算原本真有悖逆之心，这会儿也要拜倒在皇帝脚下。
而现下的穆明珠明知帝王心术，还是在一场见面的尾声，感到心中酸软。
穆明珠压下情绪，欣喜笑道：“那真是太好了——”顿了顿，又故意收敛了喜色，小心道：“母皇处理政务，日理万机之余，还要听女臣说些荒诞幼稚之语，会不会……”
皇帝穆桢笑道：“怎么就是‘荒诞幼稚之语’了？”又道：“朕就喜欢听这等‘荒诞幼稚之语’呢——这是公主的赤子之心。”又宽慰了她几句，见暮色四合，便命人以辇车送穆明珠回了韶华宫。
穆明珠以手支颐，略带疲倦坐在辇车上，耷拉着眼皮似睡非睡，思量着在母皇面前的这次奏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韶华宫。
翠鸽在外面先与几名小侍女迎上来，樱红在内听到动静也赶出来，碧鸢昨日守了穆明珠一夜、原本在房中假寐、这会儿也掩上衣裳隔窗望来。
这是穆明珠回建业，在韶华宫养病十二日后，第一次应召而出、面见陛下，整个韶华宫的宫人都在等待着穆明珠归来、等待着陛下的态度。
这其中尤其以樱红最为担忧，因她跟随穆明珠入扬州，最清楚穆明珠在外面做过的事情——若是不得皇帝原谅，纵然是公主之尊，也少不了要受一场惩戒。
尤其是废太子周瞻之事未远，更令人思之胆怯。
穆明珠由翠鸽扶着下了辇车，往韶华宫内走去。
“殿下。”樱红迎上来，脸上有小心藏起担忧的痕迹，笑道：“奴见天色都黑了殿下还没回来，大约是给陛下赐了晚膳，正想要不要派人去问一句，就见您回来了。”
“去书房。”穆明珠简短道：“不必备膳。”
樱红忙应下来，不敢多问，送穆明珠入了书房，为她点亮了灯烛、罩好了熏香，悄悄看一眼书桌前出神的公主殿下，便无声无息退下了。
碧鸢已穿好了衣裳，见穆明珠回来就去了书房，便在园中修剪花木，等到樱红走过，才悄声问道：“怎么样？”
樱红摇摇头，低声道：“殿下什么都没说——瞧着是在思量什么大事呢。”
碧鸢自认为于“大事”上帮不上忙，便低声又道：“可说了想吃什么？”
樱红摇头，轻轻一叹，道：“说是不必备膳。”
公主殿下说不必备膳，但岂能真饿着公主？
两名大侍女便蹲在花木底下，商量着公主殿下的晚膳要怎么安排，而在讨论晚膳的过程中不曾言明的，乃是二姝对韶华宫未来的担忧。
书房中，穆明珠出神了半晌，面前摊开的雪白信纸上却仍未着一字。
给齐云的这封“请退婚信”，比她预计的要难写许多。
长江分别之前，齐云曾告诉她，今后若有密信，需另择人马传递。
在没有绝对安全的传信通路之前，她不可能明面上给齐云写一封“请退婚信”。私底下再写一封密信。
她写给齐云的信，多半都是要经母皇过目的。
她也想过在发往扬州自己人的信件中，夹带给齐云的密信，再经扬州转到上庸郡。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就给她自己否决了。
现在她从韶华宫中发出去的信，甚至是练字时写废了的纸，恐怕都要经专人过目，另写密信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那么……如实写？
穆明珠握着墨笔，仰脸望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终于拿定了主意，低头慢慢书写起来。
这封信写的并不畅快，几乎是每写一两句，她便要停下来思量片刻，可谓字斟句酌。
因这一封信不只是要给齐云看，很可能还要给母皇看，而这一封请退婚信既要让母皇释疑、还不能让齐云脱钩，本就是两重矛盾的目的。
直到子夜时分，这一封长信才算写完。
穆明珠呼出一口气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搁下了墨笔，通读一遍后，抬眸望向窗外的夜空。
她灭掉了书房中的烛光，便见满天繁星闪烁。
若在从前，她不用等看到齐云的回信，便能猜到他的反应。
但是现下，她想起在江北孤舟之中，少年
同她道别时的冷峻侧脸，忽然有些算不准他的回应。
不过若是一局棋，起手便能看到结局，也就少了许多趣味。
穆明珠勾了勾唇角，借着月光，封起了那封写给齐云的“请退婚信”。
第二日，韶华宫“解封”的消息便传开了，昨夜还担心不已的樱红、碧鸢等人脸上也都有了笑影。
此前樱红、碧鸢等人在穆明珠面前也笑，但那笑更像是为了让穆明珠安心，虽然心中担忧却还要做出笑模样来，现下的笑容却是真心实意、有了轻松的意味。
韶华宫开了正门，没想到第一个来探望的竟是小郡主牛乃棠。
皇帝解除韶华宫的禁令，却不好单独下诏书，因此夜里见执金吾牛剑之时，便透漏一言半语，“朕今日见了明珠一面，倒是已经大好了。公主养伤无聊，乃棠若在府中无事，不妨入宫陪一陪公主。”这是通过身边近臣的举动，来释放皇帝的态度。
牛乃棠此来，正是告诉建业众人，韶华宫的禁令解了。
韶华宫的寝殿内，穆明珠歪靠在床上，懒洋洋打个呵欠，看着有些局促坐在床前圆凳上的小表妹。
“姐姐，你还认得我吗？”牛乃棠小心翼翼道：“我是谁？”
穆明珠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不知外面把她的伤情传成了什么样，也无意解释，“唔”了一声，道：“认得——你功课学的怎么样了？”
牛乃棠闻言松了口气，隔了许久再见穆明珠，初时还有些扭捏，递了一册还算过得去的窗课本子上前，绞着手指低声道：“萧渊说是姐姐你要他给我找的先生。这一册是这一个多月来我学的课业，宋先生说我文章比从前好了许多，能看得过去了……”
穆明珠慢悠悠翻着小表妹的窗课本子，有些头疼于她太过稚嫩的字迹——字写得勉强能认，但毫无书法构架，合拢了那册子，不禁皱了皱眉头。
谁知她这一皱眉，牛乃棠立时惊了，慌乱道：“姐姐，可是伤处又痛了？要不要传医官来？”便起身要往外走，道：“我去唤你的贴身侍女来……”
穆明珠愣了一愣，忍笑道：“不必——你坐下。”
牛乃棠犹豫了一
下，还是听话做了回来，倒是忘了扭捏，看着穆明珠的面色，小心道：“是不是看我的窗课本子太劳神了？”便伸手要把册子拿回来。
穆明珠见一向嚣张不听话的小表妹，忽然变得如此乖巧，还把她当成了病弱瓷娃娃，不禁腹中暗笑。
“还好。”穆明珠压着那册子，大约是关了十来天，真有些“病中无聊”了，她眼珠一转，用一种病弱的声音，细声细气道：“这一册放在我这里，日后你每月送一册来，我比对着看你的进步。”
牛乃棠几时听过穆明珠这样的腔调，一点异议都没有，乖巧道：“好。”
穆明珠看着仍旧肥嘟嘟的小表妹，又道：“你最近是不是没练骑射？”
牛乃棠面上一僵——穆明珠离开建业之前，的确要求她每旬都练习骑射，但那会儿正是夏日，她又原本有些胖，长久不锻炼，还要顶着烈日练习骑射，怎么都不可能坚持下来的。
果然自从穆明珠离开建业之后，牛乃棠再没上过马背。
若是从前，牛乃棠必然是要推诿顶嘴的，此时却好似生怕气着穆明珠，小声道：“我明日就练……姐姐你别生气……”
穆明珠没想到自己诈死一回，还有这等意外的收获，竟让熊孩子都一夜懂事了。
她安然半躺在床上，歪头打量着牛乃棠。
牛乃棠见她不语，又担心起来，问道：“姐姐可是哪里不舒服？”又道：“爹爹说你给贼人害了，落到江中险些送了性命，好不容易才救过来的……”
穆明珠听她絮絮叨叨往下说，才发现这小表妹还是个话痨，一会儿功夫已经说到要把精选的话本送来给她解闷。
牛乃棠的态度，在穆明珠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因为在穆明珠的成长过程中，她一直是力争强健的，幼时是因为母皇喜欢矫健骁勇的孩子，后来却已经成为了她性格的一部分。她能骑快马、拉强弓，能与人争执、能上阵厮杀，永远生机不灭、永远野心勃勃，因为打熬出了一身好筋骨，倒是从未有过以病弱之态示人的模样。
见小表妹一脸担忧关切，好似她是一团会被风吹散的云、一堆会被热气
融化的雪，穆明珠暗想，难道这就是病美人的快乐？不过若是佯装病弱，能少对这小表妹费唇舌，也是很划得来了。
不管牛乃棠絮叨什么，穆明珠便只是“虚弱”应声，把重伤初愈的模样演了个十成十。
这简直是牛乃棠自记事以来，最乖巧懂事的半日了，临走前再三保证回去会好好练骑射、好好学功课，走的时候还是一脸担忧，又说明日再来探望她。
牛乃棠走后，穆明珠想起歧王周睿，正盘算着接下来怎么问小表妹周睿之事，就听侍女传报，说是皇子周眈来了。
周眈比穆明珠大四岁，时年十八，喜静喜读书，从前废太子周瞻还在的时候，他并不怎么显眼。
如今废太子周瞻一去，周眈虽然还是那喜静的性情，但却因为成了皇帝仅剩的亲生儿子，走入了朝中百官眼中，纵然是想躲清净、也躲不了太久了。
论起来，周眈与穆明珠乃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又年岁最近，该是最亲近之人了。
然而从前穆明珠一心要赢母皇喜爱，学文学武，都要力争前茅，而要有过人的成绩、背后必然是过人的努力。十四岁之前，穆明珠要么是在骑射场上挥汗如雨，要么是在夜深人静、灯盏通明的书房中勤学苦读，留给她自己休息的时间都少到可怜，更不必说与周眈培养兄妹之情了。他们又不像寻常人家在一个屋檐下长大，两人各有一处宫室，身边动辄便是十几名的宫人服侍，穆明珠一心上进，周眈闭门读书，细想起来竟只有庆典之时打个照面，又或是偶尔在觐见皇帝的时候撞见说几句面上的话。
这还是周眈第一次踏足韶华宫。
周眈既瘦且高，相貌清秀，面色是少见日光的苍白，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见了穆明珠，温文尔雅道：“听闻妹妹受了伤，如今可好些了？”
他显然也不惯于做这等嘘寒问暖的事情，举止间有些生涩，但大体上仍是过得去的。
穆明珠从牛乃棠那里体会到了佯装病弱的好处，仍是半躺在床上，低声道：“劳哥哥过问，已经好了许多。”便请他坐下来说话。
周眈也是从未听过穆明珠这等低微的声音
，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往她面上看来，大约是心理作用，果真觉得这妹妹瘦弱苍白了些，不由道：“妹妹放宽心，宫中医官众多、技艺高超，想来是无碍的。”又道：“妹妹已经回来了，外面的险处也就不必再想。”说了这两句，一时想不出别的什么话说，便把带来的两卷书轻轻搁在了窗边榻上，轻声道：“这是我闲暇时编的一卷书，收录了前朝今人风流名士的许多故事。妹妹若是静养烦闷，可以看来打发时光。”
穆明珠回忆着从前所见的世家小姐做派，抿唇“贞静”一笑，柔声细语道：“多谢哥哥。”
周眈微微一愣，又关照了她几句伤情，便退出来，眉心蹙起，却是颇有忧色。
那跟随他的贴身宫人便笑问道：“殿下怎得皱了眉头？”
周眈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四妹受的这伤，看来颇重呐。”重到虽然救回来了，人却性情大变。
穆明珠午间小憩片刻，醒来后得知又有几处送了礼品补药等物表示关切与探望。
一处是李思清，她是趁着中午短暂的歇息之时来的，不巧穆明珠睡下了不曾见上；一处是宝华大长公主处，送了大手笔的补药珠宝来，还传话说等穆明珠好些了，再送几个貌美的侍君来，包穆明珠百病全消；另外的几家皇室姻亲、建业城中显贵的世家重臣之中，也都有东西送来。最后竟然还有回雪送来的礼物，乃是她亲手缝制的一双丝质足衣。
穆明珠摸了摸那足衣，感慨于其精巧华美，低声对樱红道：“告诉回雪，本殿知道她的心意，只是不必送这样华贵之物。”她担心回雪过意不去，又道：“就说如今母皇一力俭省，本殿也要追随才是。她若是有心，送一双粗布做的帕子来，本殿也是高兴的——不过，还是要她把精力放在舞技上，不要埋没了她的才华。几时她再排一支好舞出来，本殿才真正喜欢呢。”
樱红应下来，收了那丝质的足衣，笑道：“不愧是谢府出来的人，这样精巧的足衣，奴都做不来……”
“殿下，”翠鸽从窗外探出头来，赶不及转入殿内，迅速通报道：“右相大人
求见。”
翠鸽虽然是在扬州一行中才走到了公主殿下的身边来，但她从前也一直在韶华宫中、后来跟到了公主府中。
而当初公主府中的大小侍女、上下仆从，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公主殿下对右相大人的情意。
公主殿下命秦媚儿把右相大人“请”到府中的故事，是底下仆从数月来所津津乐道的。
翠鸽不是樱红，并不会考虑皇帝所赐婚约的影响。
经过扬州诸事后，在翠鸽眼中，公主殿下便是最大的。殿下喜欢的，她自然要赶紧送到殿下跟前来；殿下不喜的，纵是皇帝赐下来的驸马，也可以拦在院外。
“请右相大人进来。”穆明珠按住樱红的手，待翠鸽退下后，笑道：“别呵斥她。”
樱红微微蹙眉，低声道：“殿下，咱们在扬州时，您宽宏不拘礼也就罢了。如今回了宫中，底下人若还是冒冒失失的，出了韶华宫惹出事来怎么办？”
穆明珠笑道：“翠鸽这丫头心里清楚，不会出去惹事的。”
说话间萧负雪已经到了殿外，却候在侧间，守着礼节不肯入寝室相见。
穆明珠随意披了一件浅粉色的外袍，趿拉着鞋子，缓步走入侧间去。
萧负雪原本立在窗下，听到脚步声，回过神来，深深望了她一眼，俯身行礼，低声道：“臣见过殿下。殿下可大好了？”
穆明珠身上那件轻纱似的外袍，说是浅粉色，其实是近乎于白色的粉，像是女子雪腮透粉一样的颜色，衬得人有几分娇弱。穆明珠初睡醒来，又不曾结起发髻，长发垂落于腰间，只在末端松松一系，更显慵懒。这若是在寻常男女相见，是于理不合，但穆明珠是公主之尊，她地位高，又不惧人言，自然怎么打扮，都随她的心意。
“右相看来呢？”穆明珠懒洋洋在窗边榻上坐下来，临窗望向萧负雪方才所望的风景，见萧负雪别开目光不能回答，淡淡一笑，再开口说的便是正事，道：“虞岱先生几时回来？”
萧负雪微微一愣，没料到她会提起虞岱来。
穆明珠道：“本殿是代萧渊问的。”
“半月前来信，虞先生已经动身，归来建业
大约就在这几日。”
“哦。”穆明珠应了一声，在只有两人的侧间里，凑过去，以极低的声音问道：“朝廷迎战梁国，在朝中掌管后勤粮草的，是何人？”

第110章
随着穆明珠骤然的靠近，萧负雪嗅到了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如兰似麝。
他更不敢抬眸往公主身上看去,因她中衣之外只拢了一袭粉雪似的纱衣。
在这没有第三个人的侧间里，萧负雪明知她的靠近是因为所问之事紧要、非得低声密语不可,然而想到少女屡次明示的情意，仍是不禁心神动摇,不知她在这看似随意的靠近中是否暗藏了暧昧的意思。
萧负雪崇信道家,在男女之情上本就生疏，重生后心思已动,此时在穆明珠的靠近下,短短刹那，已汗湿里衣。
然而萧负雪却不知,穆明珠如此随意见他，正是对他歇了心思。
自来不论男女,凡是情窦初开之时,在心上人面前没有不留意自己衣着样貌的,女郎对镜梳妆一个时辰,郎君换了熏香的衣裳，都是此中常理。
从前穆明珠再怎么明朗主动,在萧负雪面前也一向是很在意形象的,断无可能垂着头发、随意披一件外袍相见。
她现下如此随意来见萧负雪，非是有亲昵狎戏之意,而是恰恰相反，已不再认真把他作为一个严肃的恋爱对象来看。
比起萧负雪的清雅之貌、温润性情，穆明珠更看重的已经转为他“右相”这个身份和背后的意义。
这些萧负雪自然一窍不通，他面上微红,强行摄守心神，从榻边退开半步，恍惚了一瞬，才明白过穆明珠的问话来，低声道：“后勤粮草一事……”
他一开口，原本清润的嗓音却有些喑哑。
萧负雪微微一愣，又后撤了半步，从那惑人心神的香气逃出来。
穆明珠转头看了他一眼，如有所觉，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便跪坐起来，不着痕迹地拢了拢外裳领口，“右相请坐。”她素手一扬，指向榻边，静候他继续说下去。
历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小型的战役，乃至于短时间的战争，一位顶级的名将，一种新颖的阵法，甚至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都有可能左右战局。但若是两国交战，不管一开始谁胜谁负，长久拉
锯战之下，最后比拼的都是后方的国力。史书上多是记载某年某月某场经典的战役，然而在前阵厮杀的将军之后，那运筹帷幄、调集粮草民兵的人，才是至关重要的。
当此用兵之时，多的是踊跃想要上前线领兵的年轻将军，一场胜利便千古扬名；少的却是甘愿在朝中不眠不休、从财政方面抠搜粮草军姿的臣子。
近些年来，大周国库空虚，只是应付每年的正常用度已经寅吃卯粮，更不必说应付一场大的战争。
好在皇甫老将军的病情，皇帝穆桢是早已知晓的，也已提前针对皇甫高病故后、北境可能有的骚乱做过了准备，在上庸郡竹山的屯粮，还够应付旬月。然而若没有新的财政来源，大周给前线的供给必然不能长久，届时不用梁国骑兵南下，前方缺衣少食的士卒就要哗变了。后勤如此重要，又如此困难，等闲臣子不敢主动揽活。
因大周的财政一向是弊病甚多，自世家门阀掌权的前朝延续下来的病根，在昭烈皇帝时没能得到彻底的解决，在世宗皇帝时便旧疾复发，至于当下已是愈发严重。当年皇帝穆桢登基之时，为了抵御趁机南下的梁国骑兵，也为了安抚被故太子周睦变革激怒的世家，开放了铜铁的开采之权、又放山河湖泽等的所出给百姓——实质上是到不了百姓手中的，都给当地的豪族世家侵占。更不用说这些年来，随着地方上豪族的扩张，许多百姓迫于生计自卖为奴，于是给朝廷纳税的自耕农便越来越少。此消彼长之下，国库如何能不空虚？
现在却要从这空虚的国库，这入不敷出的财政结构中，想方设法开一道口子，拉出天量的军费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因此朝中无人兜揽筹措军费这桩差事，都清楚这是个出力不讨好、一着不慎还可能赔上阖家性命的艰难事儿。
而皇帝穆桢也不放心把如此重要之事，交到底下几个嫩头青的官员手中，少不得自己费神费力，与左相韩瑞、右相萧负雪等人点灯熬夜。
正是火烧眉毛，且顾眼前。
财政制度上一时难动，只能用老办法——拆
东墙，补西墙。
原本要修缮的宫殿，不修了；原本要发放的官员俸禄，只发半数，且缓三个月；原本要拨给马球队、仪仗队、景观处的费用，也全都停了。
饶是这么筹钱，也不过够前方士卒旬月之用，并非长久之计。
而且没有钱，就没有底气，朝廷也不敢说能与大梁血战到底。
基于这样千疮百孔的现实，朝中在派兵抵御之外，也有一派索性放弃躺平的声音。这一派的说法也很常见，这些年来每当梁兵跃跃欲试，大周要调兵备战，这些人便会冒出来。按照他们的说法，梁国的鲜卑人不习惯长江之南的气候水土，他们南下是因为卑劣爱掠夺的天性，但不会长久占据。朝廷应该在梁国人南下之前，撤走沿途的大周百姓，梁国骑兵劫掠过后便会自己回去了。甚至有人提出，大周应该主动后撤三百里，留出一段无人区，与梁国有一个缓冲带。
常年在梁国的威胁之下，固然有要坚持北伐的将士，但也有一听打仗就心惊肉跳的大臣。
这些听起来荒诞可笑的说话，在其支持者的奏章论述中，也有一套严丝合缝、足以迷惑众人的理论。
“所以现下军资后勤等事，还是由左相韩瑞总理，再由陛下亲自定夺。”萧负雪把朝中形势大略一讲，轻声叹道：“只是左相本就百事缠身，如今也是苦无良策……”
穆明珠仔细听着，双目炯炯有神。
萧负雪说了一番正事，方才的悸动暂时褪去，抬眸看了穆明珠一眼，猜测道：“殿下可是有意经手粮草后勤一事？”
穆明珠并没有避讳，轻声道：“我虽然这些时日都在韶华宫中养伤，但托右相大人的福，也知道外面的动向。如今梁国的兵马在边境已然南下，朝中有志之士都踊跃想往前线去——譬如穆武不是也主动请缨，要上阵杀敌么？”她轻轻嗤笑了一声，“以他的武艺，不给敌人捉去就好了。旁人上前线为的什么不好说，但穆武不就是为了兵权吗？只是他在母皇那里一向有‘鲁直’的好印象，倒是说什么做什么，都像是全无心机了。我却不行，才从扬州回
来，已是闹出一场大事，若是这当口再请求往前线去，便更显得心怀叵测了。”她顿了顿，思量着轻声道：“在中枢做事，右相大人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
萧负雪全然明白她的用意，却是轻声道：“其实，殿下这阵子养伤是最好的……”他一直留在建业城中，当穆明珠在扬州的时候，他是近距离看着皇帝反应的。
穆明珠在扬州拿到了兵权，归来落水重伤，又恰逢梁兵犯境，所以见到的乃是慈爱宽容的皇帝。
萧负雪担心她并不了解皇帝的真实心情，低声道：“正如殿下所言，您刚从扬州回来，哪怕不掌兵权，要在中枢做事，也是很扎眼的……”他顿了顿，忽然轻声道：“不如臣举荐殿下……”
穆明珠微微一笑，萧负雪是觉得她主动谋差事、还是容易惹得皇帝起疑，所以他要举荐她出来做事。
“不必。”穆明珠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主动揽这差事的。”
“哦？”萧负雪微微一愣。
穆明珠知道他方才阻拦，是担心她不知皇帝心思，其实她太清楚皇帝的心思了。
萧负雪清秀的眉毛轻轻蹙起，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担忧，轻声道：“殿下要做什么？”
穆明珠还未说话，就见殿外一队人行来，正是母皇身边的宫人——却是到了晚膳的时候，来接她去母皇处说话了。
这正是昨日皇帝穆桢所允诺的，若是哪一日得了片刻闲暇，便召穆明珠过去说话。
穆明珠回眸，冲着萧负雪一笑，道：“瞧瞧，机会这不是就来了吗？”
萧负雪原本以为还能与她再多留片刻，还有几件重要的事情不曾说，眼见皇帝的宫人已经越来越近，只得从怀中摸出一叠信件，呈给穆明珠，低声道：“此前殿下伤重静养，臣奉陛下之命暂留了殿下的信件，如今殿下既然好转，便都转交给殿下。”
穆明珠随手接过来，笑道：“有劳。”
萧负雪便起身告辞。
“右相慢走。”穆明珠也站起身来，见他立定不动，而母皇的宫人将要入殿，便又低声道：“改日我再寻右相，
单独说话。”
萧负雪微微一愣，抬眸看向穆明珠，却见她这一趟去扬州不过数月，却好似经历了许多年的成长——从前眉宇间属于少女的那一段天真稚气，已悄然消失，此时望着他的那双明眸之中，暗光涌动，似有情又似无情。
“是。”萧负雪回过神来，听到外面纷杂的脚步声，知道不该再留下去，终于退行出了殿门。
穆明珠随意翻着他临走前呈上来的那一叠信，等着母皇的宫人入内。
却见那一叠信，有来自扬州秦无天、王长寿、静玉等人的，也有来自萧渊、林然的——大约都是听说了她落水重伤之事，发信来探问的。
穆明珠漫不经心翻着信封，视线从一个个熟悉的写信人名字上划过去，忽然目光一凝，握着最后一封信愣住。
她不曾想到这里面竟然还会有齐云写给她的心。
然而信封上那清晰的“齐云”二字，不算优美，却透着些倔强，正是齐云亲笔。
穆明珠微微一愣，待要拆了那信看，却听一声“公主殿下”，母皇的宫人已经入内。
她来不及看齐云的信，在把这封信放归到那一叠信之中和留下来拿着之中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齐云这封信收到了袖中，抬眸笑对母皇身边的宫人道：“姐姐怎么来了？可是母皇有令？”
果然便是来接她去见皇帝说话的。
皇帝派人来接，穆明珠自然要尽快穿戴齐整赶去，不能让母皇等着。在由侍女挽发的过程中，她本可以拆了齐云的信，但不知为何，在有些仓促的环境中，她到底是没有打开那封信。
皇帝穆桢人还在思政殿的侧间，这等情况下她今夜大约是不会回寝殿了，用过晚膳就会接着理政。
穆明珠陪在皇帝穆桢身边，在充满温情的家常话氛围下，用了这一顿晚膳。
晚膳过后，宫人们上前撤走案几，穆明珠跟在皇帝穆桢身边，换到了书香袅袅的西侧间饮茶。
“萧渊这孩子主意也太大了些。”皇帝穆桢摇头笑道：“竟是直接从扬州又跑到上庸去了……”
当初萧渊本是奉命去“劝降”穆明珠，结果到了扬州，非但没有把穆明
珠带回来，反倒是自己一头扎进扬州跟着穆明珠干了。
穆明珠听见母皇主动提起萧渊，正是解开嫌隙的机会，忙笑道：“母皇还不知道他吗？据说他也不是头一回往前线跑了——不是说他几年前就跑去过一次吗？那时候女臣还小，倒是记得不怎么清楚。”又道：“这次在扬州，也幸好来的人是他。若是旁人来，必然不会听信女臣的话——就算是信了，也不敢当场自己拿主意。但女臣把焦家这些事儿跟他一说，他又结合自己在城外的见闻一想，拿定了主意便觉得女臣所言有理……”
皇帝穆桢慈爱笑着，并不需要穆明珠继续解释下去，便接口道：“朕当初派他去，也是有这个考量在里面。你一向是好孩子，忽然行这等事，朕也担心其中有什么冤屈。若是派朝中那些臣子去，他们不敢违抗朕的命令，说不定就害了你。倒是萧渊这孩子，跟你相亲，又有一副良善心肠，真到了扬州，若是看出内情来，必然不会叫你受了委屈……”不只是穆明珠在解释，皇帝也是借着在解释她当初的安排与用意，修好是双方都在努力的。
“也幸亏这孩子出力，”皇帝穆桢叹了一声道：“当初他闹着要救虞岱回来——满朝文武都不敢吱声的事情，他倒是不怕，给朕罚了一场也不当成事儿。”
穆明珠安静听着，忽然发现底下人给皇帝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重要了。譬如穆武在母皇心中有个“鲁直”的印象，那不管做什么时候都不像是有私心；而萧渊在母皇在这里有个“良善”“仗义”的印象，那就是不管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会有坏心。至于她……
穆明珠定定神，收回心思来，笑道：“是啊，这就是萧渊。他做事情像是来不计个人得失的，有时候叫人看着替他害怕。”又道：“所以这次他从扬州去前线，原本是一个人带了两个书童就要去。女臣不放心，便让林然领三百人陪同。”她说到这里，离席跪伏，低声道：“女臣有一事，未提前上报母皇，还请责罚。”
皇帝穆桢慢悠悠道：“什么事？起来说。”又笑道：“朕不罚你
。”
穆明珠便道：“女臣还擅作主张，从焦家查获的家产中，取了二十万银票给萧渊路上用。”
皇帝穆桢听她终于提到扬州这笔巨额的财富，目光一凝，面上仍是温和笑着，道：“朕还当时什么事儿呢——起来吧，这算什么？穷家富路，他又是往前线去的。你做得对。”
穆明珠仍伏在地上，恳切道：“焦家所得，皆是民脂民膏，既被查封，都是朝廷所有。当时情况紧急，女臣未得陛下允许，动用了一部分。母皇慈爱，不降罪于女臣。女臣感激不已。女臣离开扬州时，焦家所有账上的家产都已经盘点清楚，至于私下的产业还在继续搜罗之中。”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呈给皇帝，又道：“这是焦家目前全部家财的总账，请母皇过目——该如何处理，听凭母皇旨意。”
皇帝穆桢探手取了这账簿来，翻开一看，不由讶然——这焦家的家财多的超过了她的预计。
这数额是如此惊人，穆明珠本可以昧下多出来的部分，也不会让她这个皇帝起疑。
皇帝穆桢翻着那账簿，第三次道：“起来，坐到朕身边来说话。”
穆明珠这次才起身上前，小心在皇帝身边坐了。
皇帝穆桢抬眸看着她，温和道：“这是你流血流汗挣来的，你说要怎么处理？”
穆明珠早已打好了腹稿，闻言忙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是百姓通过焦家献给陛下的财物。女臣归来路上其实也想过，如今梁国南下犯边，正是需要军姿粮草之时，焦家这笔家财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不如就充作军费？”
皇帝穆桢长长一叹，军费正是她这段时日来一直沉甸甸压在胸口的问题。
焦家这笔家财，来得正是时候。
虽然仍不能长久解决问题，却已经足够度过眼下的难关。
皇帝穆桢熟视穆明珠良久，心潮起伏。设若这一趟去扬州的不是穆明珠，而是别的什么大臣，又或者是周眈等人，一来能不能拿下焦家、敢不敢拿下焦家是个问题；二来是拿下之后会不会全盘献出来，也是个问题。大约只有她这个聪明伶俐、胸怀
大志的小女儿，既有能力拿下这笔财物，又有胸襟送出这笔财物。人人都有图谋，她这小女儿也概莫能外。
只是她这个小女儿的图谋，总是很让她混淆。
皇帝穆桢望着穆明珠的目光有些奇异。
有时候穆明珠给她的感觉，像是一个稚嫩的小女儿，图谋的不过是母亲的欣赏与赞许；可是有时候这孩子又让她本能地警惕，疑心她图谋的是帝王的不设防。
尤其是去岁发生了废太子周瞻之事后，皇帝穆桢也有些杯弓蛇影了。在那一夜宫变之前，皇帝穆桢从未真正想过她的“小豹子”，那英武年轻的次子，会真的举兵要篡位谋逆。从去岁废太子谋逆大案过后，皇帝穆桢便觉得自己看待世间的目光变得愈发冷漠了。她做了十多年的皇帝，也经历了很多残酷的事情，但是直到周瞻真的做出篡位之举，她才意识到，原来史书上所写的帝王之家、父子相杀的惨剧，也会切实发生在她自己的身上。
在那段谋逆大案的时间里，皇帝穆桢对外以强悍铁腕示人，内心却也有惊惧恐怖。
而穆明珠骤然的改变就发生在这个时间段。
皇帝穆桢控制不住要往最坏处去想这个女儿的动机，因为如果她没有提前想到，关系着的就是她的皇权与性命。而与废太子周瞻所不同的，乃是这个小女儿过分聪明，说不得真能成事。在过去这一年，皇帝穆桢暗中常常留意这个小女儿，却见她先是退了预政，转而去寻风月——可是寻的这风月，却过份位高权重。
一为当朝右相，一为世家之首谢钧，还有一位则是去岁回京叙职的将军齐坚。
这由不得皇帝穆桢不多想。
但是查探之下，皇帝穆桢又没有拿到证据——她这位小女儿，仿佛真的只是随机选了这三位面容姣好的男子做情郎。
就在这种情况下，穆明珠买通了杨虎，要跟着齐云去扬州解除婚约。
皇帝穆桢答应下来，一来是想看看穆明珠的用意，二来也是不希望穆明珠继续留在建业的浑水中了。她不能不疑心，却也不愿这疑心酿成下一桩惨剧。
其实，疑心退
去，这个小女儿原本也可以是她绝佳的帮手。
皇帝穆桢凝视着穆明珠，眯起眼睛，轻声笑道：“倒是还没问过你，听说你在坑了扬州众豪族富商一大笔银子？是怎么做到的？”又道：“如今对梁国作战，朝中正需要筹措粮饷之人——你可愿意接这桩苦差？”

第111章
皇帝穆桢说这是一桩“苦差”，那可是丝毫没有夸张。
筹谋军资，在当下的大周来说,本质就是从别的利益集团手中抠钱，不管谁来做,都是个得罪人到死的差事。
若是寻常官员来做这等差事，面对上头的大人物,直不起腰杆来,便更不必说往底下搜罗钱粮；而小臣中果然出来一个刚毅不惧权贵的，铁面办差,最终往往不得不以命相搏。
所以办这苦差的人,第一是要不怕得罪人，第二最好身份贵重。
可身份贵重之人,哪里愿意兜揽这样的苦差？
所以皇帝穆桢也正发愁，要去哪里寻觅良才。
穆明珠微微一愣,进入中枢、总揽后勤的确是她献出焦家巨财的目的,但实现的未免有些太快了——母皇这一问,早了些。
皇帝穆桢问出的同时也觉察了这一点,她身子后倾，仰靠在墙边引枕上,藏起迫切的心情,含笑道：“公主且不忙应承。这桩苦差可不是好接的，你莫要一时热血上头接下来,日后却不好丢开手。”她淡淡一语，已经把丑话说在了前面，若是接了这差事，那就要全力做下去,直到她这个皇帝喊停才行，中间不管遇到什么难事儿，都不能使气撂担子。
有了皇帝穆桢这一番以退为进，穆明珠诚心要接这差事，最好便是主动立下“军令状”来。
穆明珠献出焦家家财、有意再理政事的心思，显然也已经给皇帝穆桢摸清了。
这也是皇帝穆桢惯用的手段，分明是她要用人，但只要给她瞧准了底下人的图谋，她便能以之为饵，反过来使得底下人主动追上来要差事。
穆明珠熟知母皇手腕，此时忙恳切道：“女臣愿为母皇分忧，只要母皇不下令免了女臣差事，女臣便绝不言弃。”又道：“实不相瞒，女臣在扬州时听闻梁兵犯境一事，也为大周悬心，如今有机会为母皇分忧，女臣求之不得。”
皇帝穆桢凝视着她，踌躇道：“只是你重伤初愈，还是以身体为重……”
穆明珠跪坐到皇帝穆桢身边，忙又道：“母皇慈恩，然而女臣生来公主之尊，既受帝女之荣华，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如今梁兵犯边，大周普通百姓尚且有以血肉之躯御敌之壮志，更何况女臣堂堂公主之身？”她不再给皇帝穆桢推拉的机会，直接转入了切实的计划，沉声道：“女臣从前入预政时日虽短，却也知国库空虚、粮饷短缺，每常深夜难寐，也不由得要为大周算笔账。梁兵犯境以来，女臣担忧士卒粮饷之用，虽身在建业城外，私下也曾想了几个浅显的法子，难免粗陋，还请母皇指点。”
皇帝穆桢早知这女儿是有备而来，此时真听她徐徐道来，还是有些感慨，前倾了身子，道：“说来听听。”
穆明珠恳切道：“山河湖泽之出产，铜铁之经营，交付民间久矣，朝廷初心本是为了使百姓富庶，谁知都落入了豪强之手。若在平时要将这些收归朝廷，只是稍作动议，朝中便会闹得沸反盈天。”那些与豪族世家休戚相关的大臣士人，学了满腹的文章，足以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端看他们屁股坐在哪一边。
“唯有值此外敌入侵之时，能借家国大义压住门阀私利，”穆明珠轻而慢道：“咱们不说要长久改变，只说是一时之用，待人手到位，慢慢也就改回去了。”
也就是说三五年之后，哪怕梁兵退去之后，已经收归朝廷的权力与税金，也不可能再下放了。
穆明珠上来所说的第一条，已经不仅是局限在筹措军饷粮草，实乃老成谋国之策。
皇帝穆桢听得入神，这也是她思量多年的事情，“朕也早有此心，只是苦于无得力之人。当此梁兵南下之际，若再激得大周境内豪强四起……”
大的计划定下方向固然重要，可是实际操作时的分寸尺度更为关键。
古往今来宏图大志的帝王也不少见，可是有的成了千古一帝，有的却是杨广王莽。
穆明珠抬眸看向母皇，轻声道：“女臣年轻，正适合锐意进取，如刀锋向前。矫枉须过正，女臣一力做事，只要大计得施，旁的都不重要。若果真众怒难息，母皇届时可以下诏罪责于女臣。”
皇帝穆桢悚然一动。
用一孤臣破局，事成或不成，都可以弃此孤臣以收众人之心。
这等手段于皇帝来说并不陌生。
只是此等孤臣不易得。
如今穆明珠却主动要做这样的孤臣。
只是穆明珠到底还是年轻，把话说得太明白了些。
皇帝穆桢挪动了一下双腿，避开穆明珠的目光，低声道：“你若果真做成此事，便是大周的大功臣。有功则赏，朕岂会罪责于你？”
穆明珠便知母皇是赞许的，又道：“这是长远之法。若说眼前，焦家家财能支撑一段时日，却也不能叫众豪族王爷站在干岸上看着。豪强世家之富，不必去说。女臣这在外镇守的这五位皇兄，都是周氏子弟，不管多少，也该有所表示。”这是要一次性从豪强王爷等人手中“募集”资金。
皇帝穆桢点头道：“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
做成了，国库充实，皇权巩固；做不成……
正如穆明珠自己所说的，皇帝穆桢随时可以下诏把她拿掉，平息众怒。
“多谢母皇。”穆明珠就此拿下了她想要的差事。
皇帝穆桢看一眼墙角的更漏，温和道：“你这次重伤初愈，许多人都挂心。朕在桂魄湖备下了家宴，你大舅父和表哥等人都在，一同过去说说话——叫他们看看你也放心。”
穆明珠没料到用过晚膳，还有一场家宴，她一贯不喜穆武，但因有蔡攀内鬼之事，此时倒有些好奇穆武的态度，便微微一笑，道：“早知还有宴会，方才女臣便少吃些……”
皇帝穆桢已经站起身来，轻声笑道：“虽是家宴，今日都是来看你的，你怕是难得吃上几口饭菜——所以朕先传你过来一同用了晚膳。”便当先往外走去。
穆明珠跟在皇帝身后，心中感慨，母皇若是有心之时，连宴会前先给她垫饱肚子都会考虑到。谁说皇帝日理万机，便不能对身边人心细如发了呢？只看她值不值得皇帝花这份心思罢了。
在去往桂魄湖的路上，穆明珠已经拿到了总揽粮草后勤的差事，心绪也暂时平静下来，坐在辇车上，以手撑头看月的时候，一抬胳膊想起袖中书信来，抬头见母皇御驾遥遥在前、已经转过一道弯去，左右宫人都垂首跟随不敢向她看来，而以现下的速度，到达桂魄湖总还要半刻钟，足够她看完齐云写来的信了。
因为不管齐云立场性情怎么变，他的信一定不会长。
穆明珠从袖中抽出信来，避开齐云写在封皮上的“公主殿下亲启”等字，小心撕开边缘，撑开封皮，从中抖出薄薄一夜信纸来。
她没有料错，这薄薄一页信纸上，只有短短三行字，比紧急军情的速报还要简短些。
“殿下玉体康复否？
臣驻军处，有秋李子甚甘甜，随信附上三篓，请殿下品鉴。
遥祝安康。”
穆明珠缓缓看完这三行的书信，复又送回袖中。
不知齐云送来的三篓甜李子在何处。前面十二日，她在韶华宫中闭门“养伤”，见不到信，与信一同送来的水果，自然也不会给她送到宫中来。
若是这信送来的时候早，那甜李子大约已经在旁的地方腐烂变质了——又或者是给看管的宫人偷偷分了。
齐云这封信并不怎么出奇。
就是在两人同去扬州之前，齐云也时常会送甘甜的水果入韶华宫——只从表面看，他是个无可挑剔的“准驸马”。
若是在从前，齐云的这等信件送到，穆明珠多半连拆开都不会，能扫一眼都算是极给他面子了。
但此时不知为何，穆明珠把那送回袖中的书信再度拉出来，明明只有简短的三行字，还是又细细看了一遍。
虽然她不曾见到信上所说的秋李子，但好像已经嗅到了成熟李子那种馥郁甜蜜的香气。
“唉。”
在明亮的月光之下，跟随的宫人忽然听到辇车上那年轻美丽的小公主殿下幽幽一叹，似是有无限惆怅。
穆明珠把这封信胡乱揉作一团，塞回袖中，想到她那封已经写就、但还未送出的“请退婚信”，淡淡皱起了眉头——核心的意思自然是无可更改的，但今夜回去，总可以再润色几笔，使之看起来和缓些。
一轮无暇明月高挂夜空，明月辉光如霜似雪，铺洒在桂魄湖上，丹桂送香，正是良夜。
可惜早已等候在水榭之中的人，并不那么可爱。
穆明珠下了辇车，跟在皇帝穆桢之后，一步步走入水榭之中。
水榭中参与宴会的诸人都跪了一地，迎接皇帝，在场有穆国公、穆武、执金吾牛剑、牛乃棠还有周眈，都是亲眷，的确是家宴；另有李思清在旁持壶——她是为服侍皇帝而来的。
“表妹这次在扬州可是得了意……”穆武一站起来，便第一个笑着说起话来，道：“你过来之前，我还听父亲与姑丈在说呢——说是你最后把那焦府来往的人情账簿给烧了，乃是极聪明的举动。不过我还没听明白，怎么就聪明了呢？若是留下来，以后年年都叫上面的人交银子，岂不是更好？”
皇帝穆桢笑道：“那你真得向明珠讨教讨教。”
穆国公轻轻拍了穆武后脑勺一巴掌，苍声道：“你这蠢猴！”
穆武捂着脑袋，委屈道：“儿子怎么就是蠢猴了？”
皇帝穆桢被他逗得一笑，入席坐了，笑着解释道：“这敲一笔银钱便烧了祸根，众人非但甘愿，还要谢公主厚恩。可若是年年捏着众人的罪证去讨要银钱，便是逼着众人恨她了。”
穆明珠当初一把火烧了众人罪状，是稳定扬州局势，安抚人心的好办法。
而且她烧了罪状，并不以此来要挟拿捏账簿上的人，其实也是示皇帝以忠心——她无意拉拢一个只听令于她的小集团。
穆武这才做恍然大悟状，笑道：“原来如此！这等巧妙心思，侄儿却学不来！”
穆明珠在旁冷眼看着穆武的言语举动，很难把眼前这个在长辈面前说笑卖好的年轻人，跟当初南山书院竹林里对她意图不轨、长江船中安排蔡攀动手杀她的人联系在一起，但这又的确是同一个人。从前她觉得穆武在长辈尤其是母皇面前有一张假面，现在却觉得这未必是假面，只是人都有许多面，只是她比母皇看到了穆武的更多面而已。
穆武就坐在穆明珠身边，笑问道：“殿下身体可好些了？陛下这些时日来很是担忧呢。”
穆明珠淡淡一笑，直视着穆武的眼睛，轻声道：“已经好了许多，谁知道黑刀卫中也会有贼人呢？”
“是吗？对、是啊……”穆武有一瞬僵硬，但很快掩饰过去，叹气道：“我一开始也是不敢相信……”
穆明珠冷眼看着他。
“表姐，”牛乃棠从另一侧凑上来，推了一碟桂花糖给她，小声道：“这个味道不错，你尝尝。”
穆明珠捡了一粒糖在口中。
牛乃棠又小声道：“你养伤有什么不能吃的吗？”
穆明珠便转头跟她说话。
谁知牛乃棠这个小话痨，一开口便停不下来。
等到穆明珠终于从跟牛乃棠对话的沼泽中挣扎出来，却听旁边穆武已经跟母皇说到了要北上出征的话题。
“侄儿小时候的梦想就是领兵上阵，北定中原。”穆武说到激动处，站起身来，手中比划道：“侄儿如今虽然残废了一只眼睛，但脑子是好的，身子也是好的，能上马，能拉弓，怎么不能上前线？侄儿不用陛下封什么大将军，哪怕只给侄儿一千个人，侄儿也愿意去——侄儿想为陛下守住咱们大周的河山！把那些梁人杀个片甲不留！”
皇帝穆桢笑道：“好！好志气！”
执金吾牛剑也在旁笑道：“倒是应了你的名，果真好武。”他也顺着皇帝的话，夸赞道：“有志气！”
穆明珠在旁听着，原本是看穆武表演，忽然之间竟有些羡慕。
她羡慕穆武的底气。
为什么穆武想要什么好的东西、高的权势，除了那终极的皇位之外，从来都是光明正大说出来，丝毫不用使手段？为什么她从小到大，想要的要假装不想要，想要的从不敢直接说？大概是性格有差别吧，母皇对穆武的评价“鲁直”也不算完全错。与穆武相比，她的确心思重许多。
可是同样顶着穆的姓氏，为什么会有如此的不同？
穆明珠望着近处慷慨狂言的穆武，望着周围母皇、牛剑乃至于穆国公等人的笑脸，终于在这一刹那明白过来。
因为穆武确信他所受到的宠爱。
那来自他父亲穆国公明贬实夸的责备中的，来自姻亲牛姑丈毫不吝啬的夸赞中的，来自皇帝那淌着蜜一样的眼神里的——都是他们明确的、对穆武的疼爱。
所以在这些长辈面前，穆武不是装出来的鲁直，他是真的鲁直，因为他有这样的底气。
他确信可以要求想要的，确信哪怕他做不到最好、也仍是被爱的。
穆明珠望着上首母皇的笑脸，而这是她永远不能相信的，也许因为现代的经历，也许因为重生前的经历——但她永不能相信自己是被爱的。
所以她面对母皇，永远无法光明正大说出自己的要求，哪怕穆桢不是皇帝，哪怕穆桢只是“母亲”。
她永远在压抑自己，拼尽了一切去争取，认为只有自己足够好，才能赢得一丝丝的爱；但内心深处她永远清楚，这样赢来的从不是真正的爱。
“表姐，表姐，”她听到牛乃棠在她耳边轻声唤，“表姐你伤口又疼了吗？”
穆明珠眨眨眼睛，从那一片让人晕眩的笑脸中转过头来，看向身侧的小表妹，轻声道：“什么？”
牛乃棠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关切道：“你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我看你脸色不好……”
“没有……”穆明珠定定神，重又笑起来，道：“我很好。”
“真的吗？”牛乃棠仍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她，又给她推了一碟松子糖过来，一笑圆脸上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道：“这个糖也好吃的。”
穆明珠捡了一粒松子糖在口中，牙齿一咬，立时香甜满口。
“嗯，好吃的。”穆明珠轻轻笑起来，伸手罩住了那一碟松子糖，板起脸来道：“你不许再吃了——你都吃了半碟糖了。”
牛乃棠没想到她这样“恩将仇报”，瞪着眼睛愣在那里。
“是吗？公主好大的胆魄，怎么敢揽下这样的苦差。”上首穆国公提到了穆明珠，向她看来，笑问道：“殿下不怕吗？”
穆明珠抬头看去，便知是母皇告诉了众人她的新差事。
不只是穆国公、牛剑等人在看穆明珠，立在皇帝穆桢身侧、为皇帝斟酒的李思清也向她看来。
只是这些人的目光中，含义各不相同。
穆国公年事已高，又离皇帝最近，在明亮宫灯的照耀下，那双眯缝起来的老眼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牛剑搁了杯盏向她看来，似是有几分担忧几分诧异，还不时看一眼上首的皇帝，似乎比起穆明珠揽了这桩差事，更诧异于皇帝竟然准许了；而穆武就坐在穆明珠之侧，那双眼睛里的嘲弄与恶意不容错认。
“此前中枢倒了两名大员，都没能弄到银钱。”穆武在她身边轻声道：“殿下是得了仙人妙计？”他的语气中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除了穆明珠，大约只有旁边的牛乃棠能听到只言片语。
“你以为陛下要你做这差事是看重你吗？告诉你，这是送命的差事。”穆武勾了勾唇角，冷讽道：“你在扬州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陛下定然要惩治你的。”
“哦？是吗？”穆明珠亦在他身边轻声道：“你在扬州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穆武心中打了个突，脸色立时一变，压低声音，又惊又怒，道：“你什么意思？”
穆明珠冷眼看着他。
穆武与黑刀卫的勾连，她压着不曾上报母皇。因为这不是合适的时机，在梁兵犯边之际，她如果拿不出切实的证据，母皇便不会对外公布穆武的罪行。而如果时间拖得长一点，穆武很可能就打着亲情牌混过去了。她不只要穆武失去争夺帝位的资格，她还要他身败名裂！她要等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你什么意思？”穆武见穆明珠不答，低声又怒问一遍，强压着恐惧。
穆明珠淡声道：“什么什么意思？”
穆武道：“你说我在扬州做了什么？”
穆明珠淡淡一笑，道：“表哥在扬州派人买了两只最好的孔雀，说是要献给陛下，结果最后只送了一只，另一只却自己留下赏玩了。这事儿若是给母皇知道，还会夸你诚孝吗？”
穆武松了口气，没想到她提起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来，但只要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桩大事，便谢天谢地，“是……是有这么回事儿……”他故意做出害怕的样子，道：“殿下别告诉旁人……我把那孔雀送给殿下如何？”
穆明珠冷眼看着他——鲁直吗？
“你们表兄妹在底下嘀嘀咕咕说什么？”皇帝穆桢在上首温和笑着，对穆明珠道：“你大舅父问你话呢。”
穆明珠便起身，含笑道：“能为母皇分忧，区区苦差又算得什么？”
她环顾众人神色，明白过来。
在所有人看来，梁兵南下，筹措军资之事，一旦出了差池，便是一场大祸，因而谁都不愿接手。
他们却不知，待到那梁国小皇子拓跋长日归去之日，梁国因为内斗便会主动退兵。
穆明珠缓缓垂下睫毛来，遮住复杂眸色。
而这，正是她再入中枢、手掌大权的机会。

第112章
穆明珠回到建业的第十四日，得到允许搬出韶华宫、入住公主府。因为皇帝穆桢已经发诏，要她总理筹措军资粮草兵器事项,搬出皇宫也就更方便来去做事。
回到公主府的第一日上午，穆明珠已经轮番见了负责负责长枪枪槊铠甲等兵器战具制造的尚书库部郎、负责军队粮食衣着等供给的度支尚书主管,另有负责沿途运粮输送物资的部郎。不管是负责哪一项的部郎主管，到了穆明珠跟前汇报完手上的事项,只有一个中心思想,那就是缺钱。没有钱，什么都是虚的。而钱从何出来？军费总是要经过上层审理的,金部、度支、仓部——处处都是坎儿。在底下办实事儿的人看来,是军费审批难。其实户部何尝不想圆成其事呢？只是国库里也没有余钱可用罢了。穆明珠献出焦家家财，足够应付眼前一时之用,听众人哭穷过后，便要他下去安心做事,所需的钱款定然会如期而至。众部郎主管听后,将信将疑,且看这年轻的殿下要如何总理后勤一事。
一时众部郎主管退下,穆明珠以手支颐出神，见樱红上前来撤换茶盏,便随口道：“樱红,你看方才这些大臣都有什么特点？”
樱红微微一愣，回想了一番,不解其意。
穆明珠轻声道：“最年轻的也已过了花甲。”
固然要做到朝中大员，除非得皇帝拔擢，熬资历上来必然不会太年轻。但若朝中做实事儿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一来不利于革新，二来也说明在人才的选用拔取上出现了断层、存在问题。这里穆明珠所想的“革新”，不只是为了制度上的改革，更是指“人”，因一个花甲之年的老臣子，背后的利益集团已经固定、相应的人脉关系也不会再有太大变化，这对穆明珠而言，无疑是不利的。
她要掌权，便要在朝中多起用新人，才能创造机会。
樱红点头道：“不过朝中大臣都差不多这个年岁。从前那凤阁侍郎陈大人算不那么年长的，可惜死在了
扬州。像右相萧大人这样年轻的，从来都是极少的。”
萧负雪以尚未而立之年，便做得了当朝右相，乃是因他有长兄萧负暄在前，属于皇帝破格拔擢的一类。
“方才见殿下议事，奴不好来惊扰。”樱红又道：“宝华大长公主府中派了身边的大侍女来探问殿下。”
穆明珠已经想到，自己这一出皇宫，自然少不了又给众人探病慰问一番，便道：“请人入内说话吧。”
来人乃是宝华大长公主身边的大侍女，口齿伶俐，转述了主人关切的话语，“大长公主殿下一直挂念着殿下的伤情，原本想亲自来见，只是这几日伤风咳嗽，担心过了病气给殿下，因此只派奴来传话，待日后大好了再相见。大长公主殿下听说您接了总理军资后勤的差事，知道这是苦差，请您放宽心情，说‘公主与陛下乃是母女之情，一时气恼罢了，过阵子便好了’。为给殿下取乐，宝华大长公主又命奴这一趟送两位可意的郎君来。”她轻轻击掌示意，门外便转入两名锦衣貌美的郎君来。
穆明珠漫不经心听着。
宝华大长公主的想法，应该也是当朝许多人私下的想法，那就是皇帝给她这桩差事，并非是重用她，而是在变相惩罚她。
此时那两名锦衣貌美的年轻郎君，垂首缓步上前来，不敢越过宝华大长公主大侍女的位置，停步深深拜下去，齐声恭敬道：“见过公主殿下。”
那大侍女含笑道：“这是大长公主殿下的一片心意。”她压低了声音，对穆明珠又道：“大长公主殿下知您喜好，特意选的这二位，不是那等俗物，乃是南山书院的学子。”
穆明珠微微一愣，便知这是南山书院的寒门学子，先笑道：“多谢姐姐，劳你回去谢过姑母这番好意。”
那大侍女也是伶俐，事情做完便道别退下。
穆明珠俯视着地上那两名年轻学子，道：“抬起头来。”
其实对于当下的学子来说，能傍上宝华大长公主，于仕途是大有益处的。这十几年来，在世家渐渐复苏的过程中，寒门学子的上升空间更被打
压，哪怕是从南山书院以优异成绩出来的，也多是给分到朝中清闲的职位上做些打下手的事情。他要想出头，要么是倒向世家、做世家的伥鬼；要么是得皇帝拔擢，如已故的凤阁侍郎陈伦等人一般青云直上。而在皇帝拔擢这一条路上，更大范围来讲其实便是“以恩幸进”——最高级别当然是赢得皇帝的赏识，但这很罕见；其次若能得宝华大长公主赏识，也会比同窗多出很大的晋升机会。据说最早投到宝华大长公主身边的那人，已经在北府军中谋到军副之职。
至于现在，寒门学子可以走的恩幸之路，又多了穆明珠这位理政的公主殿下。
这等以恩幸进的学子，关键是要投了贵人的缘法，至于是否需要出卖色相，倒是未必。譬如皇帝当初从南山学子中点了头名的陈伦，留在朝中做事，一路升为凤阁侍郎，那就是属于赏识才华，与风月无关。但若是从宝华大长公主这里走出来的，没有好皮囊压根便登不了大长公主府的门，毕竟宝华大长公主的第一诉求是自己快活，至于往朝中输送人才，倒是可有可无的举动，端看那学子的意思和她本人的心情了。
那两名学子应声抬头，果然都是眉清目秀的好色相。
穆明珠目光淡淡划过两人面上，忽然目光一凝，望着左边那学子，道：“你……”
那学子也不遮掩，又叩首道：“学生汪年，三个月前曾于南山书院向陛下自荐过诗文。”
穆明珠想起来了，就在她刚重生回来那日，在南山书院的小径上，这汪年向她自荐过。当时她因此人有几分肖似歧王周睿，还曾拿此人来试探牛乃棠。只是后来事情繁多，这汪年进献的诗文也就被束之高阁，不曾经她亲自过目。前世这汪年便是投在宝华大长公主门下，于宫变那一夜跟在萧负雪身边，草拟了要皇帝退位的诏书。谁知兜兜转转，这一世的汪年竟到底来了她府中。
穆明珠淡声道：“本殿记得你。”
汪年也很伶俐，不待穆明珠发问，便主动解释道：“日前宝华大长公主在府中设宴，款待众学子。学生听闻殿下归来受
伤，担忧殿下情形，只是苦于无门路相见，想着在大长公主宴上说不得能听到些许内情，甚至说不得能再见殿下一面，这才随同窗一起赴宴，席间幸得大长公主留意，学生这才得以再见殿下。”他避重就轻，娓娓道来，把他一片丹心向明珠的形象立住了。
他这样会说话，又与穆明珠有从前一面之缘，便把一旁说不出好话来的另一名学子衬得木讷蠢笨了。
那学子看一眼舌绽莲花的汪年，再看一眼含笑而听的公主殿下，只能在汪年停下来之后，赶紧追上一句，“学生赵西，也仰慕殿下才华久矣。”
穆明珠淡淡一笑，并不追问汪年转投宝华大长公主之事，随口道：“起来说话吧——你在南山书院，这是第几年了？”
南山书院中的学生里，世家子弟与寒门学生虽然都是读书，但情况却很不一样。世家子弟如果喜欢，可以在南山书院一直读下去，念上十年、二十年，期间出去游山玩水一番，回来还可以继续读书上课。因为他从南山书院出来之后，仕途上的升迁跟读书的成绩并没有关系，他只要能在书院的评定中合格，之后出仕的官职，只跟他的家世强弱、通过“清议”获得的名声高低有关。但寒门出来的学生却不同，一来是他在书院读书的时间，最多只有五年，每年都有核定，不通过便会被逐出书院。而在第四年、第五年，多数寒门出来的学生便要通过他读书的成绩去求一份官职。如果在这二年，他没能获得一份官职，又或者说成绩并不理想，那么他就会从“官”的范畴，落到“吏”的层次去，一旦落下去，平生都在吏员中打转了。
汪年先开口道：“学生与这位赵同窗，都已是在南山书院的第五年。”
穆明珠了然，若是在这最后一年，两人还没能获得官职，他便会成为没有品级的吏员，会回到原籍，在朝廷派下的品级官员手下谋差事。这乃是昭烈皇帝当时所定国策的一部分，本意是为了激励寒门学子在有限的时间内努力向学，同时也保证部分人
才回流原籍、促进当地教化，在昭烈皇帝时期，南山书院寒门所出的读书人，基本上都获得了官职，所以这个规定更多的是象征意义上的；然而在世宗以来，世家权势复苏，南山书院的寒门学生结业后谋官困难，稍有不慎便会沦为吏员。只能说，昭烈皇帝很多从后世拿来的政策，在他的强硬手腕下乃是善政；但随着政局变动，权力变化，善政也有了许多弊端。尤其是这十余年来，更是逼得这些寒门学生想方设法，只求能在最后两年内谋得一个官职，以至于不管需要出卖什么，只要能得宝华大长公主赏识，也成了天大的美事。
所以在眼下来说，寒门学子、甚至是部分世家子弟想要挤到宝华大长公主身边谋一席之地是常态，而像林然前世那样宁死不从的反而是极罕见的。
穆明珠道：“你来得也巧。本殿这里正有几个职位空缺……”
汪年与赵西，闻言俱是眼睛一亮。
“只你二人，却还不够。”穆明珠手撑颏下，思量着道：“本殿这里，少说要用一二十人。”
一二十个空缺的官职！
汪年与赵西简直是大喜过望。
他望着眼前不过三步之遥的公主殿下，仿佛他官袍加身的明天就在眼前。
这实在是大大超过了汪年与赵西的预期，像他这样的学子，能得到宝华大长公主的留意，已是百分之一的机会；而能从宝华大长公主这里来到穆明珠府上，更是从前未曾发生过的事情。众学子都知道宝华大长公主的性情，十个跟了宝华大长公主的，也就有一两个能真得了官职。而现在这位在扬州城搅动风云的小公主殿下手中，握着一二十个空缺的官职。而他都清楚，穆明珠刚刚出宫开府，手底下并没有多少自己人，正是需要大量启用外人之时——这正是南山寒门学子的机会。
而更妙的是，当这一切将要发生的时候，他是最早来到公主殿下面前来的两名学子。
汪年压住激动的心情，起身道：“不知殿下要用何等样的学子？学生不才，在书院中与众同窗还算熟络
，愿为殿下举荐。”
穆明珠抬眸看他一眼，能从芸芸学子中钻营到她面前来的，自然是极擅长抓住时机的。若是她把此事交给汪年去做，那接下来她所用的这些学子，都要感激汪年当初的引荐之情。如果一切顺利，几十年之后，汪年就会是如同明清等朝代“座师”一般的地位，底下是一众以他为首的势力。不过这都是以后长远的事情了，汪年自己也未必想到那么久以后，他只是嗅到了这是一个分鹿肉的机会，想要从中得利而已。
“南山书院并不远，听你说，不如本殿自己看。”穆明珠淡淡一笑，起身吩咐樱红，道：“命人备车，去南山书院。”
忽然之间，汪年与赵西的心情，就从云端跌落了谷底。
南山书院的寒门学生，只在书院第四年与第五年的，加起来也已经有三百之数。
穆明珠方才所说的“一二十个空缺”，在三百多名竞争者之下，忽然就显得不那么宽绰了。
汪年与赵西不清楚穆明珠的选用标准，自然也就不能肯定他二人是否会因为“最早来到”而被留下，心中难免忐忑。
穆明珠看到两人变幻的面色，道：“二位随本殿同去吧。”
汪年与赵西大喜，忙快步跟上。
去往南山书院的马车上，穆明珠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景色，陷入了思考。其实南山学院寒门学子的出路越来越狭小，也不只是政局变化的原因。当初昭烈皇帝乃是太祖，大周百废待兴，因为几十年的战乱下来，三千州郡的朝廷官员早已死的死、逃的逃，朝廷可谓求贤若渴，每一年新出来的优秀学子自然有地方安排。可是三代之下，各州郡早已有了朝廷委派的官员，留下来的官职缺口越来越少，原本的官员到了六七十岁仍然健在于职位上，便如上午她所见的众部郎主管一样，底下新出来的年轻学子更是没了出头的机会。这已经不只是权力争斗的问题了，这背后是更深刻复杂的社会问题。她看清了其中的弊端，却还没有想出解决之法，眼下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至于帝国身
体内部的病根要如何去除，怕是连母皇也一筹莫展。
马车速度放慢，终至于止住。
南山书院已经到了。
穆明珠从马车上下来，见汪年与赵西早已等候在侧，见她下马车，两人抢上前来先要效力，却被公主殿下的好身手惊了一惊。
“去取这二年来的考评册来。”穆明珠来的这个时间，书院中第四年与第五年的寒门学生正在进行立秋的一场考试，她便先在书房中翻看众学子的考评册，尤其留意“算经”这一项出类拔萃之人，自己圈点了三十几人出来，交给樱红，道：“待他放课，传这些人来见本殿。”
樱红接了册子出去。
汪年侍立一旁，看得清楚，眸光一转，试探道：“殿下要选精于算筹的学子？”他在昨日宝华大长公主府中那场宴会上，也已经听说了皇帝要穆明珠管理后勤粮草一事的传闻。
穆明珠没有否认，抬眸淡笑道：“你要举荐谁？”
汪年此时已经从最初的兴奋中镇定下来，晓得自己最要紧是在穆明珠跟前立足，至于旁的利益都还顾不上，因此倒是“大公无私”，笑道：“不瞒殿下，还真有这么一位同窗，姓柳，名耀，字光华。这柳光华二十有五，生得不凡，据说宝华大长公主昨日那场宴会，原本就是为了邀这人。只是柳光华为人孤僻，一向不与学生等同窗往来，经文上不成，算筹倒是过人。只是如此一来，他在最终评定中拿不到‘甲’等，过了今冬就该回原籍去了，颇为可惜。”
穆明珠对柳耀这个名字有印象，正在她圈出来的那三十几个名字之首，算经次次都是最优异的，旁的经文却是不堪入目，果如汪年所言，在这等激烈竞争的情况下，原本这柳耀多半是要归到吏员去了。
穆明珠道：“他不曾应宝华大长公主之邀？”
汪年揣摩着穆明珠的意思，笑道：“要不怎么说这人性情孤僻呢？等会儿人来了，殿下一见便知道了。”
穆明珠清楚宝华大长公主的喜好，知道既然如此，那柳耀必然样貌过人。
但是等那柳光华真列于队首
，与那三十几名学子一同鱼贯而后之时，穆明珠还是惊讶于此人之美貌，倒是当真无愧于“光华”这字。
只见那柳光华虽已二十有五，但皮肤白皙透亮，腰肢纤瘦，男生女相，美丽异常，眉心一点红痣，宛如血色将出，而唇角下坠，不言不语便有恹恹之色，像是什么言情小说里的主角——只是分不清是男主还是女主。
汪年见穆明珠的目光果然落在柳光华脸上，若有所思，低声笑道：“殿下，是否果如学生所言？”
穆明珠不理会他，环顾众人，道：“本殿如今奉皇命，总理筹措军资粮草一事。这是一项苦差，若是做不好，从上到下都要受罚。你都是书院里的佼佼者，若是怕出仕没一年便丢了官，那便现下退出去。”
众学子互相看看，对于他当中的大部分人来说，能有一个做官的机会，已经是意外之喜。
片刻过后，只有两名学子站了出来，歉然道他已有去处，不敢耽误公主殿下的正事。
汪年在旁小声道：“左边那个攀上了大世家杨氏，右边那个据说是朝中认了干爹——都不配在殿下手下做事。”
穆明珠莞尔，有他在旁边解说，倒是也能及时了解这批学子的内情。
待那两人退下之后，书房内整整齐齐仍有三十多名学子在。
穆明珠选人之时便留意了，选的乃是算经出众，但总的评定并不理想之人，他的出路原本就不多，便更迫切要抓住这次机会。
“你都是读书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上来的，寒窗苦读不容易……”穆明珠轻轻开口，道：“外面的人有许多条路，有的是靠诗词得了贵人赏识，有的是靠机缘交到了富贵朋友，更有的人是靠容貌、靠家世……所以到了这里，本殿想尽量给你一个公平。本殿这次要选的官员，必须得精于算筹，因此就发一份考卷下来，诸君即席答题，本殿只以成绩评定选择，如何？”
众人纷纷应声。
汪年与赵西微微一愣。
赵西轻声道：“殿下，那学生……”
穆明珠淡声道：“你若是想参与，便也
一同答题。”
汪年与赵西都是一惊，他这等钻营别的门路的，本就是自知凭借真才实学未必能赢过同窗。
谁知道他都已经通过宝华大长公主挤到了穆明珠面前来，最终却还是要与昔日同窗一样，即席考试，凭最终成绩说话。
樱红已经开始分发提前准备好的试卷。
汪年与赵西不敢辩驳，忙也坐下来，埋头苦答。
穆明珠坐在上首饮茶，视线不由自主又飘向那柳耀，倒并非因为此人容貌的确出众，而是因为……这人临窗而坐，在特定的光影交界线下，侧脸竟有几分像齐云。

第113章
初秋下午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书房，一室岑寂之中，只有众学子偶尔翻动试卷纸张的声音,像是静夜里被风吹动的树叶声，带给穆明珠一种从身体深处萌生出来的轻微愉悦感。显然正埋头答题的学子们,与穆明珠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但因为这一纸试炼很可能带给他们锦绣前程,所以连考试中的紧张焦虑也潜藏了一种兴奋感。
穆明珠扫视全场,目光再一次不自觉地落在了柳耀面上。青年低头答题，与一众难掩紧张的学子不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宛如一块冻硬了的冰。他沉浸在答题之中，像是一位神秘冷峻的**,毫不留情地扼住每一道题目的咽喉。忽然，他像是察觉了什么,抬头一望,正对上穆明珠尚未来得及挪走的目光。
穆明珠眨了眨眼睛,因她此时类似于“主考官”的身份,尽量不带情绪地转而看向其他学子。
柳耀眯了眯眼睛，低头看着只剩最后一道题目未答的试卷,轻轻搁下了魔笔。
穆明珠虽然挪开了视线,但眼角余光中仍能看到柳耀的动作，见状不禁又看向他。
柳耀轻手轻脚站起身来,讲试卷呈送给立在穆明珠身侧的樱红，便走出了书房。
众学子都知柳耀精于算筹，饶是如此，一见他已经交卷,而自己连十分之一还未答完，有些定力不够的便开始方寸大乱，有的则抬头看向上首的更漏，确认还剩多少时间。
穆明珠见开考不过片刻，这人便交卷离开，不禁也有些诧异，但她也清楚有些数学极好的人，只看题目、不需动笔计算便能在脑海中得出结果来，寻常人要算一个时辰的题目，在这等奇才只是过目一看罢了。她亲自勾选的这三十多名学子，自然清楚柳耀算经优异，又有汪年方才的话佐助，也就以为柳耀是这等奇才，扬了扬眉毛，取过那份墨汁未干的试卷来看。
首先入目的便是一页清秀优美的字迹，就算是在南山书院中，这等好书法也不是人人能有的。
还未见答题正确与否，只因这一纸字迹，穆明珠心中对这个柳耀便又多了一分欣赏。
而那题目也是一道不错，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到了百分百的正确率，足见其于算筹上的功底与天赋。
穆明珠含笑看下去，却在看到试卷最后一题时，笑意微凝——这最后一道题却是空缺的。
难道是漏看了？
出于惜才之心，穆明珠把那最后一道未答得题目指给樱红看，又把那试卷给了樱红，示意她去交给侧间等候结果的柳耀，给他一个机会补上。
樱红会意，领了试卷出去，不过片刻便又拿了试卷回来。
穆明珠微微一愣，最后一道题目她故意选了难度很高的，那柳耀竟也能片刻便解答出来吗？
谁知樱红呈上那试卷来，最后一道题目底下仍旧是空着的。
穆明珠以目询问。
樱红附耳道：“那柳郎君不肯再答。”
不肯再答？
这是什么情况？
穆明珠有一瞬不解，考场之中，这人提前交卷却漏答了题目，她给了机会补答，一般学子都会感激不已、甚至有偷得一命之感吧？这人怎么给了机会还不肯接？难道是太自信了——哪怕是不答最后一道题目，也有信心被取中？可是她选出来的这三十余人，算经都是优异的，给了充足的时间，旁人未必就做不到全对。这柳耀不是自信，而是自傲了吧。又或者他是故意不答最后一题，以显示其能？又或者更恶意一点想，最后一题恰好击中了他算经薄弱的环节，他便如此“扬长避短”来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冲淡了穆明珠原本对这人的欣赏。
穆明珠接过那仍旧空着最后一题的试卷来，随手摆在书案上，以玉镇尺平整压住，想着世人多是恃才傲物，柳耀也不过其中寻常一员罢了，便不再理会。
更漏将近，这一场考试已经来到尾声。
期间不断有答完的学子，起身呈上试卷后，便出门至侧间等候结果。
穆明珠一边观察众学子的考试状态，一边给交上来的试卷计算得分，若是有分数相同的，便以先交卷的为更优。因为她要带这批新人做的事情，哪怕只是最初的后勤粮草调度，也需要大量的计算核实审定。这就需要做事的官员，不仅做得好，而且做得快。毕竟军情可是不等人的。
待到所有人答完，统计分数，满分者竟有二十人，那柳耀却恰好在二十一名。
毕竟南山书院汇集了全国的优秀寒门学子，穆明珠出的试卷也不是那等刁钻的题目，这些本就于算经上擅长的三十余名学子，在充足的时间之下，有的为求稳妥还检查了两遍，最终能有二十个人交出满分的试卷来，也算是对得起书院的名声了。
而汪年与赵西，则是公开处刑，一个倒数第二，一个倒数第一。
他们这等能钻营到宝华大长公主处的学子，虽然偶有几个学识过人的，但大部分来说学业并不是他们最出众的点。而在大的知识范畴之中，他们往往长于诗词，而疏于算筹，毕竟埋头案牍之中，又有什么趣味呢？所以汪年与赵西的这等成绩，实在乃常理之中。
汪年与赵西交了试卷之后，都有些惴惴不安，然而望向穆明珠的眼神还是暗藏了希冀的——毕竟不管答的怎么样，最后评分不还是在公主殿下一人手中吗？也许统一参加考试只是走个过场、堵人口舌用的，真正定下用谁，还不是公主殿下说了算吗？
在汪年与赵西越来越不安的目光之中，樱红立在穆明珠身侧，把二十个名额一一唱来，直到最后一个，也没有出现两人的名字。
“在座凡是取中的，只要愿意，都可以跟着本殿做事。”穆明珠面带微笑，语气也温和，但是话中的意思却冷厉，道：“不要想着跟了本殿，便能做大官，吃香的喝辣的。若是怀着这份心思的，那便趁早出了这屋子。本殿前面已经说过了，这次本殿奉皇命，总理调度军资粮草一事，做的乃是极得罪人的差事。你们跟着本殿，享不到作威作福的日子，反倒是要黑着脸、咬着牙，如刮骨的快刀一般，剜掉大周肌理上的腐肉。熬夜点灯、不眠不休都是寻常事，说不得还要受冷艳嘲讽——若有受不住的，便及早退了，谁也不会怪你。”她静了一息，扫试过室内留下的二十名取中的学子，见无人动作，都整整齐齐立着听她训话，便勾了勾唇角，淡声道：“好，看来都是有志气的。跟着本殿做事，只要你们肯出力、不做亏心事，本殿担保你们能一展所学，不负平生之志。”
众学子站在下首，被取中的欣喜还未散去，又都是年轻人，志气不曾被岁月消磨，没有一个会怕苦累，反而是越听穆明珠强调其中难处、越觉得兴奋。这也就是众学子多年读书下来，性情内敛；若在军中，众士卒便要难忍咆哮了。
“明日一早，本殿会派人接你们往公主府去——时间会很早，你们提前做好准备。”穆明珠冲众学子点一点头，当先走出了书房。
未被取中的汪年于赵西对视一眼，忙快步跟上去。
而穆明珠一离开，众学子才难压兴奋与喜悦，纷纷议论起来。
在一众欣喜激动的讨论声中，很快有人发现少了一个显眼的人。
“那柳光华算经次次拔得头筹，这次竟未被取中吗？”
“奇哉怪哉！不过如此也好，那柳光华性情孤僻，当真取中了，若以成绩来看，必然会是咱们的上官——在他手底下做事，岂不难受？”
也有人为柳耀感叹，“可惜了。这柳光华除了算经一项，旁的都平平。错过这次机会，他是定然谋不得官了，只能还乡做个小吏员。”
这些对柳光华落选的感慨声，很快就被淹没在众人对未来前程兴奋的讨论声之中。
众学子不再留意。
穆明珠从书房中走出来，却见侧间未被取中的学子也正从中鱼贯而出。
落日余晖洒落下来，恰好映出了窗边青年的剪影，柳耀从窗边一闪而过，他静态的侧脸有几分肖似齐云，但细看还是能瞧出不同来；但一旦走动起来，那一闪而过的模样，在穆明珠远远看来，便从原本的一两分像，变成了七八分像。
穆明珠又眨了眨眼睛，看着那柳耀从侧间转出来。
他走在众人最末，与前面最近的人也隔开有七八步之遥，低了头慢慢走着，走在夕阳余晖里。
穆明珠吩咐樱红道：“唤那柳耀过来。”
樱红依言行事。
那柳耀见了樱红，停下脚步，一面听樱红讲话，一面转身向穆明珠所在的方向看来，又跟在樱红身后，慢慢走到穆明珠面前来。
穆明珠站在书房外的竹林边缘，看着那柳耀跟了樱红慢慢走上来，忽然觉得这一幕她好似已经经历过。
她歪头想了一想，明白过来。
当初就是在这处竹林中，重生而来的她要齐云答应不会去扬州办案。
那时候齐云也是在她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穆明珠摇了摇头，从这奇异的联想中回过神来，看着已经止步在自己面前的柳耀——因南山书院中都是同窗，他并不曾行礼。
“本殿看了你的试卷。”穆明珠平心静气道：“前面的题目答得既快且好，只最后一道题空着，可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她决定还是给有才华的人一个解释的机会，不能凭借她的猜想就断定了一个人的品性。
柳耀不闪不避，抬眸看着穆明珠，冷声道：“方才考试之时，殿下为何一直盯着学生看？”
穆明珠微微一愣，她只是多看了这人几眼而已。
柳耀径直道：“学生读书出来，只求勤恳做事，并不愿攀龙附凤。”
穆明珠又是一愣，先笑道：“本殿正是要用你们勤恳做事，何来攀龙附凤之谈？”她因的确多看了这人几眼，便找了个过得去的理由，解释道：“本殿看你，乃是因为选你们来考试之前，曾看过你们历次的算经成绩，因见你成绩次次都是头筹，好奇是何等样的才子，因此才多看了几眼——并没有别的意思。”她倒是也能理解柳耀的担忧，因为她喜好风月的名声还在外面，这柳耀又的确貌美。似这等美貌惊人的存在，若是生于富贵之家还好，若是生于寒门，怕是在年少的时候没少因为容貌被人觊觎。这等貌美寒士，要么是就此沉沦、以美貌为利器开辟出一条通往富贵的道路来；要么便是如柳耀这般，变得过度敏感，而又颇有傲气。
此时听穆明珠说是因为对他优异成绩的好奇，而并非因为他的容貌，柳耀微微一愣，明白过来后似是有些羞赧，又似是还有些信不及，抬眸看着穆明珠。
穆明珠有些无奈，揉了揉额角，此前她从姑母手中救下林然来，对方也是怀疑她见色起意、图谋不轨。
其实对她来说，这些人真没这么大的魅力。
“现下你知道了，本殿对你绝对没有别的心思。”穆明珠一本正经道：“可是你这考试成绩在第二十一名，怎么办？本殿总不能出尔反尔。”
柳耀神色一黯，默然一瞬，轻声道：“这就是学生的命吧。”
穆明珠笑道：“你一个南山书院的学生，就这么认命吗？”
柳耀低声道：“离开建业，往地方上谋一个吏员的差事，平凡而又平淡地过去这一生，对学生来说已经是种幸事。”
穆明珠讶然道：“如今学生这么难谋差事了吗？”又道：“还是你担心身怀美貌、惹来灾祸？”
虽然柳耀说他不愿意攀龙附凤，但有时候给龙凤看上了，譬如穆武这样的人，可不管对方是否甘愿。
穆明珠微一沉吟，一来她的确欣赏柳耀在算筹上的能力，二来方才考试之时她的确多看了这人几眼，对方有意落选、也算事出有因，便道：“这样吧——你是第二十一名，明日便也一同来公主府，给取中的那二十人打打下手，若是表现好，再谈之后的事情。”她有意用他，却不愿给他这傲气误事，如此一来，也还算公平。
柳耀讶然，望着穆明珠，半晌回过神来谢恩，可仍是眉心紧皱，分不清是喜悦多些、还是担忧多些。
穆明珠无意再去探究他的心情，当先往竹林外走去，安静地走出一段路去，忽然低声问樱红，道：“本殿方才在书房众，果真盯着那柳耀看了许久吗？”她感觉自己只是多看了两眼，其中一次恰巧给对方捕捉到罢了。
樱红微微一愣，抬眸看一眼穆明珠，红唇微张却没有发出声音，似乎在考虑该怎么措辞。
穆明珠被她这罕见的反应逗笑了，道：“这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吗？”
“那倒没有……”樱红想起方才再书房中，公主殿下盯着那柳郎君看的情形，也找不到更委婉的说法，索性便直说了，“殿下的确看了那柳郎君许久……”她对上穆明珠询问的目光，轻声又道：“其实当时好几名学生都察觉了，譬如那汪年汪郎君，便抬头看了殿下与那柳郎君数次……”
穆明珠愣住，她竟全然没有察觉——在她的感觉里，她真的只是看了那柳耀几眼而已。
樱红见了公主殿下面上神色，忙又轻声道：“那柳郎君的确生得相貌不俗，奴见了都有些挪不开眼睛，也怪不得殿下……”
“不是。”穆明珠抬头望向秋日傍晚的天空，镶着金红色边的云朵遮住了将落的太阳，一群大雁从云层底下飞过，挥动翅膀一路往西而去，她轻声又道：“不是。”
樱红不解其意。
穆明珠缓缓挪低视线，从高远的天空一路看过微黄的树叶，乃至于脚边已经开始结实的秋草，“本殿从小到大，什么美人不曾见过。”
她长大于宫廷之中，幼时偶尔所见，母皇控鹤监众中出来的侍君，个个都是绝顶的美人；她长大后，虽然母皇的控鹤监已经遣散了，但是宝华大长公主处更是美男如云。可以说在穆明珠的视野中，从来就不缺美人。便譬如她身边的侍女，如樱红、碧鸢等人，放在外面也是一等一的美人。
再怎么惊艳的美人，也不至于让她盯视而不自知。
“你不觉得那柳耀，有些像某一个人吗？”穆明珠轻声道。
樱红其实也已经看出来了，但这话她不好开口说。若是翠鸽跟着，大概是直通通说了。
樱红性情沉稳，只是问道：“殿下觉得像谁？”
穆明珠不语，恰好见一枚**相间的落叶从自己面前打着旋落下，便紧走几步，弯腰捡了那落叶在手中，捏了叶柄轻轻转动着，没有回答樱红的问话，转而轻声道：“立秋将至。不知上庸郡的士卒们，秋衣可备下了？”她只是自语，也不需樱红作答，自己快走两步，手指一松，那**的叶子便轻飘飘坠落于草地上。
在穆明珠与樱红身后，高处的平台上，峨冠博带的谢钧沉沉收回目光。
原本与谢钧对弈的长者低头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淡声笑道：“你这一番筹谋，全给一个小姑娘搅和了。”
这次梁国对大周动兵，朝廷国库空虚，要筹措军饷粮草，必然要借力于世家。
这原本是谢钧大展拳脚的好机会。
谁知道凭空杀出一个穆明珠来，不知怎的非但未因扬州之事受罚，反倒还揽下了总理后勤粮草的差事，她能不能做好且不论，这么一来却是阻住了谢钧往朝中安插人手的计划。
谢钧眯了眯眼睛，并没有出言嘲讽穆明珠，又或者说要等着她失败之后再看。经过扬州一事，他已经愈发清楚这位小公主殿下的能耐，这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那长者见谢钧不语，抬眸看他一眼，淡笑道：“怎么？吃了一次闷亏，便消磨了志气？”
谢钧长吸一口气，垂眸看向棋局，终于开口道：“这次在扬州，是晚辈大意了，连累全局，非但未得扬州，反而还失了鄂州、南徐州之权。”
鄂州与南徐州两处的都督，原本都是世家一系的。若是能把扬州也拿下来，那么整个大周的东部便可连成一片。届时在建业以西的长江上游，有世家所控的西府军扼住荆州。东西两端都是世家的势力，朝廷便是瓮中的鳖。
那长者轻声道：“吃一堑，长一智。”他缓缓落下一子，“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下次别再犯便是了。”
谢钧脸上一烫，不言不语，只看棋局。
他清楚，扬州这一役，是他被自己的傲慢所误。
那穆明珠与她的母亲皇帝穆贞一样，都不是普通的女人，其毒辣之处，比之男人尤甚。
谢钧重重落下一子，“啪”的一声惊起树上鸟雀。
那鸟雀冲天而起，也从云层下飞过，往西边而去，仿佛要飞过这暗潮汹涌的建邺城，沿着那滚滚长江逆流而上，一直飞往朝廷驻军的上庸郡而去。
在大周北境的上庸郡，一支万人的精兵驻扎在竹山之下，已经五日。
他们时刻警惕着来自长安镇的消息，准备抵御梁国人随时可能的进犯。
“齐都督，”竹山外一骑快马从东边而来，送来建业城中最新的消息，“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信。”
齐云微微一愣，对叔父齐坚道一声“少陪”，从沙盘边走开来，迎向信使的脚步有几分迫切。
若是皇帝送来的诏令军情，会是八百里加急。
用六百里加急的信件，会不会是来自……
齐云接了那信在手，却是出乎意料的厚。他原本已经不抱希望了，谁知打开来，封皮上竟是穆明珠亲笔。
少年捧着信的手指，忽然痉挛般一缩。

第114章
北府军竹山大帐内，副将齐坚望着族侄齐云匆匆走出的背影，手中小旗便插在了沙盘错误的位置上。
一旁的军副陶明愣住,讶然道：“齐副将军，咱们这场阻击要跑到竹山北侧去吗？”北侧悬崖峭壁,连人都不好攀爬，更何况是马匹？那些骑在马背上的鲜卑人恐怕根本不会走竹山之北,他们在这里设伏击真的有用吗？
齐坚微微一愣,把目光从齐云身上收回来，落到身前的沙盘上,把那插错了位置的小旗摘下来,下意识抬头看向上首的大将军黄威，却见后者正皱眉看着他。
这位新任的大将军黄威,也已经是古稀之年，与已故的皇甫高将军乃是同辈人,都是历经三朝的老人。只是黄威十数年前,因旧伤复发,且年岁也大了,受不得驻地湿热，便上奏请退回乡休养,已经多年不曾出面。这次梁国大军南下,瞅准了皇甫高病故的时机，大周北府军中仓促间没有能总领全军之人——虽然皇帝穆贞提前安排了齐坚、陶明这些人入北府军,但近年来无战事，齐坚、陶明等人不曾以军功证明自己，与之相对的，原本北府军中的一应部将,凡四十岁往上之人都经历过真的战争，且身居要职。对于这些拿血肉拼搏出来今时地位的部将来说，除了曾经的老将军，譬如皇甫高和黄威，旁的谁都不能叫他们言听计从。而这些部将各有所长，互相之间不能服气，若是从中选一人来总领全局，反而更是坏事。皇帝穆贞“空降”了齐云这样一位年轻的新人来做众部将的上司，避免了众部将起内讧的局面，也算是变相凝聚了众部将之间的关系，但是却对齐云这个空降的光杆司令要求很高。为了军中权力交接平稳度过，皇帝穆贞便写了亲笔信请病休多年的老将军黄威出马。
老将军黄威一出马，北府军中众部将想起当初跟随在老将军黄威身边杀敌的时光，果然服膺。
但是黄威已老，虽然忍着伤病、还能提刀上马，但在大将军这个位子上也坐不了几年了。
皇帝的用意，众部将看得分明，那是请出了黄威老将军镇场子，却是在给这二年青云直上的黑刀卫都督齐云铺路。
这位年方十六的少年，乃是昔日皇帝第一信臣齐石唯一的孩子，如今一到军中来，便领了北府军中郎将的职位。而从北府军中郎将，再到征北将军，乃至于镇北将军，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早晚有一日，他会成为战时的大将军——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显然，事情并不会这样顺利。
北府军中曾参与过真正战争的这批四十多岁的部将，已经成了一个紧密的小团体。从前他们认皇甫高老将军，现下勉强认黄威老将军，但是再往下，他们连彼此都不服气，更何况是凭空而来的少年齐云？不过是因为在上有皇帝压着，在眼前有黄威老将军镇着，因此才没有闹起来。但他们对齐云，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一时间难以容忍的。
虽然齐云从前曾在北府军中两年，但那时他在陶明所辖的队伍之中，做着普通士卒会做的事情，并不曾引起众部将的注意。
这一次齐云以北府军中郎将的身份再来，虽然因为皇帝的命令与地位的差别，众部将对他面上还过得去，但那种隐隐的嘲讽与排挤，却是随处可见。
譬如方才在帐中议事，黄威老将军轻易不开口，他一旦开口，便无人不应；而陶明与齐坚，虽然也是从建业空降来的，但是一来他们已经三四十岁，年纪上来了便叫人不好欺辱，二来是因为他们在军中时间已经不短，齐坚已经在北府军中六年，而陶明时间更长，众部将对这二人面上还算客气。等到齐云，却连这客气的待遇也没有了。
只要齐云开口，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众部将便挤眉弄眼、露出那种“你知我知”的眼神，使人不难猜想他们在私下对齐云的嘲弄与蔑视。
此时见齐云出帐接信，这些部将便忍耐不住了，以其中一个叫白驰的为首，先开始了嘲弄。
那白驰同他身边的老朋友刘肆低声嘲笑道：“你方才瞧见咱们那小中郎将的靴子了么？擦得那叫一个锃光瓦亮。”
本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但因为是他们所共同嘲弄的对象，顿时平添了许多趣味性。
刘肆垂下头来，也低声嘲弄道：“是啊，我在军中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那还干净的靴子，不像个男的，倒像是个小娘们……”
白驰、刘肆这等人，往上并没有什么家世，当初会加入北府军的，要么是流民要么是亡命之徒，总之粗俗不已。他们属于在战争中不断存活下来，并做了将领的，战争过去之后也没有向学之心，虽然在军中身居要职，但要说起人文素养，那是半点都没有的。他们的快乐，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浅薄粗俗，最能引发他们兴趣的，还是男女裤裆里的那点事儿。
因此刘肆此时把齐云说成是个“小娘们”，以此羞辱嘲弄他，立时引发了一圈部将的共鸣。
挨着白驰、刘肆而立的，在场五六名部将，都嗤嗤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贬低嘲弄着齐云，乐不可支。这些都是当初跟随皇甫高、黄威的老部将，在军中年纪大、地位高，粗俗狂妄，但是却有他们的一派势力，组合起来正是北府军的中坚力量，值此用兵之际，更是不好管束。
帐中一时间充满了窸窸窣窣的低声嘲弄笑闹之声。
齐坚与陶明在侧，虽然能从他们并不算低微的声音中听清内容，但也只能皱眉忍着，不好出言。
直到上首的老将军黄威等得不耐烦了，苍声道：“你们在下面嘀咕什么？明日谁愿领兵守竹山？”
那白驰与刘肆等人才暂时停歇下来，然而脸上未退的嘲弄笑容，说明这个嘲弄的点他们还没能尽兴，一会儿出了大帐还会继续。
帐外的齐云却无暇顾及白驰、刘肆等人恶意的嘲弄，他捧着那封从建业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信，明明只要轻轻撕开那信封就可以看到里面的内容，他的手指却像是有万钧之重，连一丝移动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原因无他，只是这封信实在太厚了；而隔着信封摸去，里面又的确只有纸张——就好似写信人洋洋洒洒落笔千言，尽付于此信中。
这是公主殿下给他写来的信。
公主殿下写这一封厚厚的信给他，可能会是好的消息吗？
齐云不敢抱此奢望。
信中内容，非此即彼。
如果这洋洋洒洒的千言信，对他而言乃是坏的消息，他又如何敢猝然一阅？
因对于这可能的坏消息，他早已隐隐约约有预感。
“大人，您可需纸笔回信？”那信使见齐云沉吟不语，主动询问道。
齐云把那封厚实的信收至胸前衣襟之中，淡声道：“不必。”他转身往议事的大帐内走去，却正撞上乌泱泱涌出来的白驰、刘肆等人。
白驰、刘肆等人一见了齐云，立时爆发出那种“你知我知”的笑声来。
刘肆当先走来，临到齐云身前时，看似要行礼，却故意一趔趄，要往齐云身上撞去。
齐云不动声色闪过，并未动怒。
刘肆涎皮赖脸笑道：“哎哟，对不住，险些冲撞了中郎将大人……”
白驰从后面赶上来，挤眉弄眼道：“明日咱们就要上战场了，今夜兄弟们去快活一番，中郎将大人可要同去啊？”
刘肆与他一唱一和，看似是给齐云解围，实则嘲弄讽刺，笑道：“白将军，这就是你不敬了！人家中郎将大人建业城里出来的小郎君，岂能跟你一样，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寻些乡野农妇也能成事？”
战斗前后，这些高阶的将军嫖
娼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
不只是将军，普通士卒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普通士卒在战斗过后，才有余裕去放纵，若在战前，多半是没有心情的，况且也要保存体力。
但对于白驰、刘肆这等高阶的将领来说，嫖
娼是放松的常规方法，他们又没有别的爱好，所想的无非就是喝酒与女人。军队中是不许饮酒的，与醉酒相比，嫖
娼反而成了无伤大雅的事情。甚至是白驰、刘肆等将领联络感情的途径。
白驰笑道：“刘将军，这就是你不懂了。咱们中郎将大人如此年轻，便要上阵杀敌——这战场上刀枪无眼，若是**还是个雏儿，那岂不是……”
刘肆忙笑道：“呸！呸！呸！你这不是咒咱们中郎将大人吗？”
白驰笑道：“是我说错了话——这样，中郎将大人，我掏银子请你往城中顶好的花楼住一晚，如何？”他留出了谈话的空白等齐云的回答。
齐云面色淡漠，那封厚实的信好似一块烤红的烙铁一样烫在他胸口。
“不必请我。”齐云淡声道：“诸君自便。”
军中风气素来如此，若要整顿，也不是在大敌当前的此刻，也不能由他这个初来乍到的中郎将出面。而以他离开大帐前之所闻，如果原定的计划没有变，那么白驰、刘肆等人负责的，乃是敢死队式的任务；在死亡阴影前的一夜狂欢，若非他们自己愿意克制兽
性，旁人似乎也无可置喙。
白驰仿佛就在等他这一声拒绝，立时大笑，拍着刘肆的肩膀，道：“瞧瞧！人家中郎将大人岂能跟咱们这等粗汉一样……”
齐云迈步走开。
他其实清楚应该怎样与白驰、刘肆这等人打成一片，父亲留下来的秘籍中有写，他办差这二年也曾亲见。如果要接近一个人、融入一个团体，最好的办法就是与之“同流”。譬如对方好赌，那就跟着他赌；对方爱嫖，那就比他还爱嫖；对方粗俗不羁，那就比他还要污浊不堪。如此不出十天半月，以其癖好相接近，便能迅速取得其信任喜爱，终至于被对方引为知己。
只是……太脏了。
齐云抬头望去，只见秋日的天空碧蓝无垠，几缕纤细的白云托举着天空，愈升愈高，一队展翅的鸿雁从云层下自东而西飞来，不知它们是否看过建业的好秋景。
韶华宫中的各色菊花开好了吗？竹山送去的甜李子，有呈到那人案前吗？如今陪伴在她身边的，又会是谁呢？
建业城朝中的人都知道，四公主穆明珠近日身边陪伴着的，都是“算盘”。
自从穆明珠从南山书院调走了一批擅长算经的学子，那公主府中打算盘的声音，便好似上古大洪水时期的落雨一般，再没停下过。
“好家伙，我这一进门还以为走错了。”宝华大长公主满头珠翠，一袭粉衣，走到殿内，带起一股香风，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公主府改成朝廷的账房了。”
穆明珠请了宝华大长公主前来，从繁杂的财政核算中抽出身来，笑道：“姑母别怪我。本该是我过府去探望姑母……”
宝华大长公主摆摆手，有些新奇地扭头看向侧间——隔着影影绰绰的帘幕，可以望见侧间里堆得满满的账簿。
“你如今揽了差事，忙着呢。”宝华大长公主漫不经心道：“前阵子暑热未消，我也一直闷在府中，这次出来走走也好。”她转眸看向穆明珠，笑道：“听说你从南山书院带走了二十多个学子——怎么？”她笑得若有深意，“姑母送了你两个，你觉出好处来了？一次带走二十多个，啧啧……这才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穆明珠乖巧听她调笑，知道这位姑母的兴趣就在这一方面，倒是也不必解释她是为了厘清财政。
“说吧，这次请我来是要做什么？”宝华大长公主施施然在窗下坐下来，又笑道：“我知你孝敬我，是不会叫我也献金出来的。”
宝华大长公主所说的，正是穆明珠前几日上奏的一项提议，要在外就封国的五名皇子也都献呈金银，共纾国难。
宝华大长公主这一开口，看似玩笑，其实也就堵**穆明珠讨钱的路——听着这满府的算盘声，穆明珠如今又领了总理后勤粮草的差事，很容易便叫人以为穆明珠是要“讨钱”的。
穆明珠亲手给宝华大长公主斟茶，笑道：“我岂敢叫姑母献金？”
人跟人的境界不一样，有的人有万千奴婢，良田无数，如宝华大长公主这般的，若是花费在她心爱的貌美郎君身上，又或是花费在她喜爱的歌舞排演上面，那真是一掷千金也毫不顾惜；可若是要她拿一分一毫来给朝廷、给军用，那可就是要了她的命。而与之相对的，有些贫寒百姓，连自己吃用都还成问题，遭逢家国有难，却愿意倾囊相助。
世上的人，本就是如此不同。
“那要我来是做什么？”宝华大长公主懒洋洋道：“听你这满院子的算盘声，也不像是请我来赴宴玩乐的。”
穆明珠笑道：“我想姑母了不行么？”她故意埋怨道：“我这一趟去扬州，险些丢了性命，好不容易回来了，想见姑母一面，偏偏又给事情拖住了走不开，只能请姑母过府一叙……”
宝华大长公主看着她，摇头笑道：“受不住了吧？我就说陛下给你这差事，乃是要治你的——怎么？要姑母往陛下跟前，去给你求求情？”
穆明珠笑道：“不敢不敢。好容易母皇消了气，姑母这一去求情，万一再勾起母皇的火气来……”
“你也太小心了。陛下脾气是极好的……”宝华大长公主笑道：“”真不知你们这些孩子们怎么一个个都怕她，见了陛下就好似见了猫的老鼠……”
皇帝穆贞在宝华大长公主面前，自然是万千包容，脾气极好的。
因为当初皇帝穆贞借宝华大长公主之力，先是固宠，后是登基。等到了现在，宝华大长公主于皇权无碍，皇帝穆贞更要待她这个开国皇帝之女倍加优容，以此安抚周氏旧臣。
宝华大长公主至今所见的，都是笑脸相迎的皇帝穆贞。
“是……孩儿们胆子小。”穆明珠又同宝华大长公主说笑几句，这才转入正题，低声道：“不瞒姑母，这次侄女侥幸捡得一条性命回来，母皇也颇为怜惜，因知侄女不喜从前那桩赐婚，便答应给解除了这婚约。”
宝华大长公主来了兴致，身体前倾，笑道：“这是好事呐！我早就跟你说了，这谈情的郎君呐，貌美俊秀其实还在其次，关键是要知情识趣、乖巧可人。那个齐云啊，美则美矣，但性情太冷，又管着黑刀卫那摊子事儿。这么一个人，回府之前说不得刚在审讯室里拿火钳烙过人，如此一想，岂不是兴致全消？陛下对你的心意是好的，只是……”她说话也不避讳，道：“陛下心思都在朝堂上，身边虽也有过那么几个侍君，但不曾懂过这里面的妙处。姑母跟你说的，才是至理名言呢！”
穆明珠听宝华大长公主说到“知情识趣、乖巧可人”这八个字，忽然心中一动。
若是在从前，这八个字跟齐云自然是不沾边的。
可是扬州一行，林林总总的相处之中，齐云算不算得上“知情识趣、乖巧可人”呢？
她想起少年乖巧闭着眼睛、任她亲吻的模样，想起他轻颤的睫毛、绯红的耳尖，想起他给蜜蜂蜇肿的脸颊……
少年大约还算不得“知情识趣”，但“乖巧可人”定然是有的。
穆明珠忍不住要笑，然而想到她与齐云现下的关系，笑意还未绽开便消散了。
“姑母说的极是。”穆明珠轻声道：“只是这趟从扬州回来，齐都督也算救了我一命。如今他在前线御敌，我却要跟他解除婚约，难免有些……”
宝华大长公主笑道：“心里过意不去了？这有何难，你给他送两名美婢过去便是。”
“美婢？”穆明珠从没想过这个法子，甚至在脑海中都很难把美婢与齐云联系在一起，她本能地抵触这个想法，淡声道：“这侄女却不曾想过。”
宝华大长公主也没有在意，笑道：“若是还觉得过意不去，你或是赏赐他多多的金银，或是帮他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助他平步青云……”她撇了撇嘴，很现实地点评道：“你是陛下唯一的女儿，齐都督失了这桩婚约，可再寻不到更好的了。我劝你啊，就别想着补足齐云的损失了——补不足的。你就捡着自己能做的，随手做两件事情，心里稍微能过得去便是了……”
穆明珠听了这番话，才发现非常诡异的，她在解除婚约的过程中，竟不曾想过齐云在权势上可能受到的损失。好像她潜意识里认为，比起在权势上的损失，齐云更在意的只是这桩婚约本身——而她又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印象呢？他在长江北岸的扬州城外，分明选择了转身离开、手握兵权。
宝华大长公主伸展着手臂，站起身来，笑道：“不管怎么说，这对你来说是桩大喜事！从前我那驸马还活着的时候，虽然也管不了我，但总是碍手碍脚的。直到他一病**，我这日子才算快活起来……”
穆明珠微微一愣，道：“姑母当初不喜姑丈？”
宝华大长公主洒脱一笑，道：“不喜欢，也不讨厌。其实我当年情窦初开的时候，喜欢上了道观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给我拉到帐幔后面胡来的时候，红着脸念清心咒的模样，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怎么……”穆明珠没想到宝华大长公主还有这么一段年少情事。
宝华大长公主叹了口气，道：“后来这事儿给昭烈皇帝知道了，气得不行，要杀那小道士，好在给我母后劝住了。最后他们想了个法子，叫那小道士背了行囊，带了一队人，出大周往西，去沿途的国家弘扬道教去了。我呢，到了年纪，便在父母同意的郎君中，选了一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嫁了。”她说到这里，忽然嘻嘻一笑，看着穆明珠道：“改日给你送个貌美的小道士来。”

第115章
“这却不必了。”穆明珠含笑婉拒了宝华大长公主要送美貌小道士的好意，低声道：“实不相瞒，我这次请姑母过府,其实是想问与齐云退婚一事。他如今在前线，又不曾有过错,纵然要请他退婚，也该体面安好——这也是母皇的意思。”她想起数日前送出的请退婚信,又道：“我这里送出的书信,一直未有回音。我又不好再去信催问齐云，在荆州又没有别的相熟之人——虽有一个萧渊,却在长安镇近旁,与齐云也见不上面。我这思来想去，倒是从前受姑母提携的陶明陶军副该是与齐云同在上庸郡,因此想劳烦姑母问一声，看看上庸郡究竟是如何情形。”
穆明珠一面说着,一面亲手捧了茶盏到宝华大长公主面前。
这才是她邀请宝华大长公主过府叙话的真正用意。
兵权是至关重要的。
她在扬州留了一个基本盘,但更关键的还是获得帝国大军团的支持。大周的两大军团,一是为世家所控的西府军,一是朝廷所掌的北府军。穆明珠也没有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但是能不引人注目的、与军中内部人员搭上线,乃是一桩什么时候做都不会太早的要事。现下虽然齐云到了北府军中,但一来是她与齐云的一举一动，都在母皇眼皮子底下,许多避忌；二来是因为人总是要两条腿走路，在军中多一条路，便更稳妥一层。
陶明当初投靠宝华大长公主，算得上是宝华大长公主的情郎之一,后来得以引荐于御前，往北府军中任职，七八年下来，做到了大军副之位。军副在前朝乃是个无品级的职位，乃是主将缺失之时，代行其事之人，通常都是由中郎将或将军等监理；后来至于本朝，军副按照所代的主将有了品级，而陶明所任的大军副，算得上是除战时大将军与四镇将军之外，北府军中最高的军职了。譬如说在皇甫高老将军病故，而黄威还未应邀出山的时候，军中有部将难以裁决之事，便由陶明这位大军副来定夺，足以敷衍日常事务。只是因为陶明投军后，不曾经过大战，权威不够，在战时还是不利于调度，需得如黄威这等老将出马。
宝华大长公主笑道：“你要问潜之（陶明字）什么？”又有些奇怪道：“你总理后勤粮草一事，上庸郡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怎么还要我去问？”
穆明珠早已想好了，笑道：“我看到的都是干巴巴的诏令，不过是前头有所需、呈了奏章上去、其中母皇批了的，便转到我这里来——军马又需要黄豆多少石，将士又需备冬衣多少套，再就是刀枪剑戟若干。可是他们在前头什么战况，那是母皇军机班子才知道的密事，我哪里知道又哪里敢问呢？”她这话半真半假，她若果真想知道前线战况，或者买通杨虎，或者秘会萧负雪，总是可以办到的。只是前者，杨虎一定会告诉皇帝；后者，则有让萧负雪暴露的风险。
而穆明珠知晓大梁内部，即将因为小皇子拓跋长日的归去而退兵，所以并不是很关心前线的战况。
她只是想借着机会，通过宝华大长公主，盘活大军副陶明这条线而已。
关系是需要提前处下来的，若是到了用人之际，才凑上前去，即便是能给出泼天的富贵，对方能不能信、敢不敢接还是个问题。
穆明珠见宝华大长公主点头，忙又笑道：“也是怪我从前跟齐都督交情坏，在他身边也没有相熟之人，否则岂敢劳动姑母去问陶军副？只是姑母也知道，我这次在扬州做的事儿出格，惹恼了母皇，现下是戴罪立功，若是在这当口因退婚一事，又害了前线的将士，我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母皇了。”
在所有的外人看来，退婚一事最积极的人自然还是穆明珠，皇帝乃是因为怜惜女儿、才勉强同意解除婚约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穆明珠若是操作不慎，因退婚一事对前线战事起了不好的影响——这笔账在皇帝那里，多半是要算在穆明珠头上的。
在宝华大长公主看来，也就不难理解穆明珠的小心翼翼、想要通过她这里探问前线情形了。
穆明珠见宝华大长公主面色松动，又笑道：“我只是想问一问，齐云近期都在做什么罢了。若是他领着先锋队，与梁人厮杀正急，我这边一无所知、还在催促退婚之事，这……我成什么样的人了？”她话锋一转，眯起眼睛笑道：“自然，陶军副处若是有什么所需之物，不好写在奏折里呈上来的，也可以通过姑母告诉我，我承办后勤粮草，让前线的将士都满意，本就是分内之事。”
宝华大长公主笑道：“好好好，不过就是帮你白问一声。”她歪头陷入回忆中，“论起来，我也许久不曾与潜之相见了，不知他如今成了怎生模样。”她跟穆明珠说话，一向是荤素不忌的，又笑道：“仔细想想，其实这些年的众多情郎里，倒是这潜之身材最好。当时他还年轻，外裳一脱，隔着中衣便可见底下的肌肉……”
穆明珠低头饮茶，忍笑道：“若是旁人，我还能听姑母论一论。如今人家做了大军副，侄女也不好妄议了。”
宝华大长公主叹了口气，幽幽道：“唉，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其实从前他只一副好身材，享受是享受，但久了也寡淡。正是如今做了大军副，翻云覆雨才更有趣味。”她瞪了穆明珠一眼，忽然伸手一戳这小侄女的额头，半嗔半笑道：“姑母教你好道理呢！只管喝茶！”
穆明珠一口茶险些呛进气管里，掩嘴咳嗽着，眼睛里泛了泪花，笑道：“是是是，多谢姑母教导，侄女都铭记心间了……”
宝华大长公主自言自语道：“几时再叫这潜之服侍一回……”她微微有些出神，似乎真在考虑时间地点上的可行性。
穆明珠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么个走向，也不知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军副陶明知道了前情、是要谢她还是怨她，只咳嗽一声，摸摸鼻子，恳切道：“这可真是陶大军副的福分了。”
穆明珠又陪着宝华大长公主说笑了几句。
宝华大长公主看一眼天色，站起身来要走。
穆明珠举步相送，从窗边望出去，却正见柳耀捧了一叠账簿过院门而来。
宝华大长公主自然也看见了。
温和的秋日阳光之下，那柳耀一路穿花拂柳而来，青衣冷峻，眉心红痣勾人，有一股男儿罕见的魅惑之感。
“那是何人？”宝华大长公主盯着柳耀，饶有兴致问道，又点评道：“模样有几分像齐云，不过比齐云更有韵味。”
穆明珠在看到宝华大长公主视线方向时，便觉不妙，倒是忘了关照柳耀避开——因近日柳耀核对完账目，都是要亲自送来请她过目的。
“这是核定朝中度支账目的官员。”穆明珠简短道：“侄女这里的正事，可离不了他。”
宝华大长公主微微一笑，睨了穆明珠一眼，道：“官员？是你前番从南山书院带走的学子吧？”
一来是柳耀的行动气度与年纪，都不像是久在官场的；二来若是官场中有这样的绝色，宝华大长公主不会至今日才知晓。
“没事儿。”宝华大长公主仿佛也知道穆明珠的担心，善解人意道：“不会耽误了你的正事儿。”她隔窗望着一步步走过来的柳耀，几分惋惜，几分暗藏的兴趣，叹了口气，转过脸来对穆明珠道：“近日我府上有个新人，年纪轻，爱拈酸吃醋，又黏人。虽说久了总是腻味，但眼下倒还算有趣。”她有时候也享受情郎吃醋的一面，只是这个时间不会太长，“若是带了这么个绝色回去，那小东西得气得两日吃不下饭。等再过个十天半月的，你这里正事儿忙完了，我那里对小情郎也过了劲儿……”她冲穆明珠挤挤眼睛，笑道：“再来享用这位也不迟。”
宝华大长公主这是预定了，要过段时日再迎柳耀过府。
穆明珠也不好此时直通通打脸宝华大长公主，况且以宝华大长公主的三分钟热度，过上十天半月未必还记得这柳耀，因此只低头笑道：“我送姑母出府。”
外面柳耀行到正厅外，察觉里面有旁的贵客，不曾入内，已经悄悄避到侧殿去。
穆明珠送宝华大长公主回来后，才见柳耀从侧殿走出来。
“这是今日核对过的账目。”柳耀跟随在穆明珠身后，沉声汇报着今日的进度。
最初穆明珠要柳耀过府，说的是要他给前面的二十名学子打下手。但柳耀在算经上的确才能过人，原本是给前头的二十人打下手，但不知怎么，竟成了他给二十人核验审过的账目。他一个人核验二十个人所作的账目，竟然每每能发现细微处的疏漏，几天过后，他这个名义上的“打下手”人员，竟成了实际上的主管，要给所有人做过的账目再核算一遍、查缺补漏。在这些之外，他竟然还有余力统计度支、粮仓、武库等各处的预算与缺口。
简单来说，经过柳耀汇总整理之后，穆明珠每日用来看账目的时间大大缩短，她只需要通过柳耀的总表去判断需要留意的项目，然后去督办该项目即刻。缺钱，筹钱；缺粮，调粮；虽然筹措物资金银，才是总理后勤最难的部分，但有柳耀这等得力助手，还是给穆明珠带来了更大的便利。
“好。”穆明珠接过账目来，随口问道：“翠鸽跟着你，没给你添麻烦吧？”
在扬州之时，舍粥、统计田地等事项，都是由小侍女翠鸽在做。但是翠鸽做来，自然没有柳耀这样高效迅速。
一来翠鸽自己有向学之心，二来穆明珠也有意培养她。
昨日穆明珠便把翠鸽送到柳耀身边，名义上说是翠鸽帮柳耀做事，其实也是要翠鸽跟着学习的。
穆明珠此时问起，不过是随口客气。
谁知柳耀抿了抿唇，沉声道：“是有些麻烦。”
“不麻烦就……”穆明珠低头看着账目，脱口说了半句，才觉不对，抬头看向柳耀，讶然道：“给你添麻烦了？”
在穆明珠印象中，翠鸽是个极聪明伶俐的小丫头，许多事情一点就通。翠鸽又是自己有心学习，讨好侍奉柳耀还来不及，怎么会给柳耀添麻烦？
柳耀沉声又道：“学生清算账目之时，习惯一人独处，有人在旁边，叫学生难以静心凝神，拖慢了学生进度。”他说完之后，抬眸看了穆明珠一眼，似乎要看她是何反应。
穆明珠张了张嘴，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计算本就是需要静心的，有的人如柳耀这等，才能过人，但也可能愈发敏感，若是有人在旁边，哪怕对方一声不出，也会觉得不自在、难以进入状态。她虽然想要培养翠鸽在算经方面的能力，但也不是一定要跟着柳耀去学，也不是一定要在柳耀做正事的时候去学。
“是本殿失于考量了。”穆明珠歉然道：“等会儿便唤那丫头回来。”她随口笑道：“哪里还有第二个算经如你这般出色的人？本殿真想寻一个来，教教身边这些侍女——她们也都有心想学。”
柳耀似乎是没想到公主殿下如此好说话，微微一愣，脚步一顿，回过神来又跟上去，沉声道：“学生只是做事之时，不喜有人在侧。”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主动道：“若是殿下身边的侍女们想学算经，其实可以自己看过书院算经的书籍。若是有不懂之处，写下来给学生，学生再写下来作答。”
穆明珠失笑，道：“这算什么？纸上师生？”她看一眼柳耀，想到汪年说这人孤僻，跟同性都孤僻，那就更不用说跟异性了——大约是不习惯跟同龄女子接触吧。
柳耀被她一笑，面上一红，讷讷不能言。
穆明珠含笑道：“你是一番好意。既然是你教导她们，自然是按照你的办法来。”她想了一想，道：“其实这个办法效率也高，挺好的。”
至今日，穆明珠从南山书院领出来的二十一名学子，已经在公主府中核算账目十三日。
穆明珠最终留下了了十八人，请退了其中三人。这三人或是因为错误率太高，或是因为心思不正，总之无缘留下来做事。
“你们留下来的这十八人，各有各的差事。”穆明珠淡声道：“其中十人，负责中枢度支底下的十部，每人负责一部；另有七人，负责输送前线的武库、粮草调度。柳耀总领全事。至于你们的职位……”她早已筹划清楚，“本殿会上表朝廷，给你们一个新的安排。你们的品级不会太高，但是所做的事情会非常重要，就以后的度支主管要用物资，也得经你们批条。”
就在穆明珠对众学子讲话之时，公主府偏院中，不曾被选中的汪年与赵西正相对坐着饮酒说话。
这两人乃是经由宝华大长公主送来的，在南山书院那一场考试中一个到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都被穆明珠铁面无私地刷了下来；回到公主府之后，也没得到新的安排，这几日来更是连穆明珠的面都不曾见过。
“听到前头的动静了吗？”汪年灌了一杯酒，龇牙道：“今日公主殿下把他们都召集过去了，看样子是要给官职了。”
赵西叹了口气，抱膝动弹着，望着院中的秋菊，有几分压抑，道：“你除了这里，还有别的门路吗？”
“别的门路？”汪年冷笑道：“别的什么门路？你是想去穆国公府卖屁
股，还是有万贯家财能买通皇帝身边的杨侍君？”
赵西默然无言，半响，愤懑而又哀伤道：“寒窗二十载，最后竟是这么个结局——要是后半辈子只能做吏员，还有什么意思？”
汪年又道：“你得认清现实，咱们现下是一样的，没有别的门路，唯一的门路就是公主殿下。”
赵西轻声道：“殿下意不在你我二人——咱们又能如何？”
汪年目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殿下看不上咱俩没关系，她看上了别人也行。”
赵西不解其意。
汪年道：“那日考试，你可见了公主殿下看柳耀的眼神？”
赵西了然，道：“虽然如此，但殿下看中了柳耀，对咱们又有什么益处？”
汪年一拍他的大腿，道：“这就是你蠢笨了！你想想那柳耀是个什么性情——他若是愿意跟贵人，从前四五年，他哪里还会留在书院里？早不知走谁的门路飞升了！”
赵西还是慢了半拍，迷迷瞪瞪看着汪年，道：“你的意思是说……”
汪年又灌了一杯酒，道：“我的意思是说，以那柳耀别扭的性子，就算是给公主殿下看上了，不从也是不从的。”
“这……”赵西不能相信，道：“怎么可能？公主殿下如此年轻貌美，哪怕她不是公主殿下，也不知多少人愿意。从前那些看上柳耀的贵人，要么年老，要么貌丑，要么是男的——他这才不愿……”
汪年连连摇头，道：“所以说你笨。柳耀若是愿意，那日考试为何故意考个二十一名出来？”
赵西愣住。
汪年又道：“以他的能力，这五年来，你可见他于算经上得过一次第二？”
赵西苦笑道：“这真是人与人不同。咱们兄弟二人求之不得的美事，竟然还有人不愿。”
汪年呲牙道：“所以说，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赵西明白过来，道：“你是说咱们出面，促成柳耀与公主殿下的好事儿？”他摇头，道：“柳耀那个狗脾气，咱们又如何能说通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柳耀就算美貌，公主殿下见过的美人又何曾少了？这柳耀对公主殿下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咱们就算促成了这事儿，在公主殿下跟前也未必能得了好。我看啊，有这功夫，还不如往中枢各大人府中跑一跑，说不得哪里能捞到个空缺呢。”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心里也清楚希望渺茫，多半是捞不到官职，后半生都要做吏员了。
汪年又摇头，见四下无人，凑上来在赵西耳边，神秘道：“不是那么简单。你可曾见过公主殿下的准驸马？你可知他的长相？”
赵西道：“你是说——黑刀卫那个齐都督？”他回忆了一番，道：“从前在书院，只远远见过两面，不曾看清长相。只是他每次来，腰间都佩长刀，更有黑袍扈从跟随，骇人得很。我远处见了，避之不及，又岂会凑上去看？这准驸马的长相怎么了？”他联系前面的对话，也已经有了猜测，转头看向汪年，诧异道：“难道说这柳耀与那齐都督长得像？”
汪年回忆起当初在南山书院向穆明珠自荐的场景，就是那一次黑刀卫齐都督从他身后出现，与公主殿下擦肩而过，给他看清了那齐都督的长相。
他记得那少年黑色帽檐下的侧脸，也记得自己那一刹那的惊讶——若不是那身骇人的气势，他几乎以为是同窗柳耀换了身衣裳出现。
“可是……”赵西轻声道：“不是都说公主殿下极厌恶那齐都督，一心要解除婚约的吗？”
柳耀既然与那齐都督相貌相似，又如何能讨了公主殿下喜欢？
汪年冷笑道：“这就是你不懂了。公主殿下再怎么憎恶齐都督，那也是皇帝赐下来的婚事，公主殿下又能如何？还不是要接下来。可是这一番愤恨总要有地方去。公主殿下奈何不了齐都督，可是眼下却有个肖似齐都督的柳耀——那不是现成的事儿吗？”
“公主殿下是为了泄愤？”赵西扶着饮酒后发晕的脑袋，试图清醒一点，道：“你的意思是，咱们要把柳耀送上去，由着公主殿下……这、这……”
汪年冷声道：“贵人的事儿，脏着呢。咱们只管把人送上床，后面的事儿自然随公主殿下欢喜。”

第116章
值此梁国骑兵入境之际，大周朝堂上却掀起了一股腥风血雨。
“我等俱是三品大员，负责所领之事少则五年,多则十数年，从无渎职之举,如今粮草衣着等供应不提、就是日常一纸一笔所需用度，都需经那八品小官核批——这、这是何等的羞辱！”度支尚书主管孙乾年近古稀,须发早白,与尚书库众部郎等，在皇帝到来之前的思政殿中,对右相萧负雪表达愤懑之情,“公主殿下如此年少，便总理后勤一事,不知其中艰难。但既然是陛下有意栽培，殿下又天资过人,臣等也勤恳佐助。只是不曾想,那公主殿下从南山书院带了十几二十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打过几日算盘,便骑到老臣等头上来了！”他怒道：“殿下被这些小人撺掇着，难辨忠奸,上表给这些人求了官职,叫什么‘监理’，凭空多出来从未有过的职位安排了他们。公主殿下年少,陛下日理万机，怎么连右相大人您也不曾拦着？竟给那些小人成了事儿呢？”
不只是这度支尚书主管孙乾有怨怒，一旁围着的少府、尚方、东冶、武库等部门主管也都纷纷开口。
“就是！我这里民夫所需的粮草数目报上去，竟然还要再经这些小监理审核一遍,批下来少了一半——这何其滑稽！是要路上饿死半数的民夫吗？又如何能及时把粮草运到前线去？”
“武库取用兵器，从来是由尚书库部郎掌管、直属陛下的。如今竟然也要那小监理批条，这成什么体统？这些小监理仗着殿下的信任，竟然管起陛下的事情来！”
“忍不下去了！有这些小监理没我，若要留老臣一用，便需逐走这些小监理！”
“对！叫这些小监理解官滚蛋！等陛下出来，我第一个上奏！”
也有和缓持重些的，“这些学生不过是想求个官职，只是在中枢如此行事，也太胡闹了些。给他们换到地方上，寻些中等的县，做个县令便是了。在外为一方父母官，岂不比在朝中打算盘强许多？”
也有的道，“治大国如烹小鲜，纵有变革，也不能如此剧烈。”
近日多事之秋，左相韩瑞年纪大了，连轴转了数日之后，终于在一场秋寒中病倒；朝中百事都到了萧负雪这个右相身上来。
此时萧负雪长身玉立，给众老臣官员的唾液与怒气包裹，又给殿角的熏香一烘，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来。
虽然如此，但萧负雪面上仍是含笑镇定，声音清雅平和，道：“诸君不要着急。”
随着他一开口，围了一圈的老臣都安静下来。
萧负雪又道：“诸位大人有何意见，都可写下来呈送陛下。在思政殿中吵嚷，闹到陛下面前，总不好看。”
度支尚书主管孙乾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叹气道：“老臣等如何不曾写过奏章？只是始终不见陛下批示。右相大人乃朝廷砥柱，不如由右相大人为首，咱们联名上书，痛陈监理之弊，使陛下知晓。在此变革酿成更大的损失之前，及时叫停。”
萧负雪温和道：“陛下不曾批示，孙尚书还不明白吗？”他缓缓道：“如今朝廷重中之重，乃是防守南下的梁国骑兵。国库这些年来的情形，诸君也都清楚……”他没有把话挑明，但度支尚书主管孙乾等人的气势已经弱下去，“眼下调拨的军费、补足粮草的购置费、凡此种种，多半都是公主殿下筹措而来……”
所谓的筹措而来，其实就是扬州豪族焦家的家财。
“新添的监理，也是战时的特例，只要梁兵一退，自然另有说法……”萧负雪缓缓道，“诸位老大人，难道不能体谅国家之难，军情之急？不应该吧。”
用的是穆明珠献出来的钱财，她要派自己的人控制每一分钱的去向，也是常理。
度支尚书主管孙乾等人担心的，其实正是萧负雪最后一句说破的——他们担心这成为常例，担心手中的权力再不回来。
“下官等如何不能体谅？若非体谅国家之难、军情之急，下官等也不会忍耐这半个多月……”度支尚书主管孙乾也和缓了声气，没有一开始咄咄逼人的架势了，但是他至此才开始显露真正的用意，“监理之设，乃是当下特例，不能成为制度。此事不能等到战事过去再议，否则朝中动荡，下官等所辖部门，众官员无所适从。下官等拟联名上书，向陛下痛陈其中利弊，虽是针对国事，却到底有违公主殿下之意。还望右相大人包涵，不要因与公主殿下师生之谊，横加阻拦。”他们的诉求很清楚，那就是拆掉监理这个层面的官员，那么不可能不得罪引入监理的公主穆明珠。公主年少，从前入预政、又退预政，尚未定性；但在监理一事上支持公主殿下的右相大人，他们却还要在之后多年同朝为官。所以以度支尚书主管孙乾为首，这批官员其实是在联名参公主穆明珠之前，先跟右相萧负雪打声招呼——既是不希望今后与萧负雪留有芥蒂，也是要萧负雪看到他们的声势、不要从中作梗。
萧负雪在朝中多年，自然清楚他们的用意，淡淡一笑道：“岂敢——诸君自便。”
一时皇帝穆桢出来，众官员纷纷归位，开始新一日的议事。
萧负雪眉心微蹙，隐然有几分担忧。
众大臣退下后，皇帝穆桢又留萧负雪、李思清等人议过最新的军情，这才散去。
萧负雪从思政殿中退出来的时候，已是夜晚。
他第一眼便往西侧偏殿望去，就见窗户上烛光投落的少女剪影，熟悉而又美丽——是穆明珠来了。
这些日子来，每到暮色四合之时，穆明珠便会入宫，在思政殿的偏殿中，一面翻阅着当日各处调度的奏表，一面等着萧负雪下朝交接事宜。
有时候，当萧负雪从长窗前走过时，穆明珠会抬起头来，望着他笑一笑。
不需要言语，已经足够美好。
可是今夜的穆明珠埋首在卷宗奏表之中，虽然听到了萧负雪熟悉的脚步声，却不曾抬头看他。
她唇角紧抿，拿炭笔圈起纸面上的几个数字，眉心越皱越紧。
如此下去，焦家家财即将耗尽，可是梁国还丝毫未有退兵之意。
不应该呐……
三日前，穆明珠便已经接到了孟非白的来信，以暗语告诉她拓跋长日已经回到了梁国皇子府邸之中。
算上送信的时间，拓跋长日至少已经回到梁国六七日，而梁国的皇帝拓跋弘毅也知道这个消息许多天了。那么从梁国皇帝拓跋弘毅得知幼弟归来，到做出决定撤兵，再到梁国大军从长安镇撤走，再到消息传回建业来——顺利的话，六七日已经足够了。梁国皇帝拓跋弘毅不是优柔寡断之辈，撤兵的消息已经到了军中，只是为何大周方面对此丝毫不知？前线所需的粮草还是流水一般运上去，购置粮草的费用、运送粮草农夫的用度，每日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以焦家豪富，支撑下这近一个月来，也已经要见了底。
而穆明珠所行的其它改革，都需要时间。虽然她提议要众封国王爷献金的事情，已经由皇帝下诏，但就算众王爷都献了金银，也不过杯水车薪，象征意义更大而已。若是战事再继续下去，留给她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交出总理的差事，把接下来的事情交还给朝廷，那么她此前所作的一切努力便白费了；要么则是再找寻下一个焦家，在制度带来的变革还未见成效之前，通过不断宰杀“肥羊”的方式，为大周续命。这第二条路一旦踏上，在世家豪族蓄养大批文人，掌握笔杆子的朝代，她的名声便彻底完蛋了；而之后夺取帝位，她将彻底失去世家豪族的支持。
穆明珠有些头疼地按住了额角，听到脚步声轻轻，知道是萧负雪在对面坐下来。
她此前一直守着界限，不曾从萧负雪这里过问军情之事，此时却不得不问了。
“右相大人，”穆明珠按着额角，仍是垂头看着纸上圈起来的那几个数字，“今日议事晚了些，可是有新的军情？”
萧负雪微微一愣，窗下只他与穆明珠二人，从人都远远立在屋角，倒是不必避讳。
他没有隐瞒，轻声道：“是。”
穆明珠终于抬起头来，望着他，眼神中有几分期盼，轻声问道：“梁国要退兵了吗？”
“不。”萧负雪轻声道：“梁国大将吐谷浑雄，领重兵南下上庸郡。”
穆明珠一惊，道：“梁兵越过了沔水？”
萧负雪道：“梁国三十万大军开赴长安镇，大将吐谷浑雄领兵十万，先行南下。沔水守兵不敌败退。”
穆明珠握着炭笔的手心沁出汗来——是哪里出了错？前世梁国的大军分明不曾南下，只是大周北境陈兵示威后便回转了。难道是因为她在扬州囚住了拓跋长日，耽误了拓跋长日回去的日子，所以改变了梁国的动向？还是说梁国的皇帝也有了变化？原本数年之后，梁国骑兵南下，她还有时间筹谋准备——可现下梁国骑兵南下的时间提前了，她甚至来不及统一大周内部分裂的势力！
“殿下，殿下……”
穆明珠听到萧负雪担忧的轻唤声，从一阵眩晕的恐慌中定下神来，顿了一顿，问道：“梁国朝廷怎么说？”
萧负雪轻声道：“据最新的消息，其实梁国皇帝拓跋弘毅已经下诏撤军……”
穆明珠一愣，抬眸对上萧负雪的视线，明白过来。
不是梁国皇帝拓跋弘毅不撤兵，而是在前线的大将吐谷浑雄恋战！
这位梁国大将吐谷浑雄，多年前初次领兵，便拿下了大周的雍州——如今大周以襄阳所在为新雍州，原本给梁国占去的真正雍州则成了北雍州。这名大将在梁国也是战功赫赫，听说不只是在南边对大周用兵立过功劳，在梁国北境等地对外作战，也是从无败绩。
这样一位积威深重的大将军，手握三十万重兵，又已经从大周北境的长安镇撕开了口子，就好比见了血的猎豹一样，不咬死猎物是不会松口的。
而前世因为梁国皇帝拓跋弘毅要求撤军的诏令下得早，那时候大将吐谷浑雄还未曾撕破长安镇，不曾被胜利与血腥气冲昏头脑，所以还算听令，接了圣旨便领兵回转了。
这一世却不同。
“十万大军……”穆明珠轻轻道。
她负责总理后勤粮草，对于前线的士卒数量是很清楚的。前世最后在谢钧率领下的，夏口与梁国的殊死一战，大周也不过集结了三十万大军，那是合并了西府军与北府军之力才有的。如今在荆州的西府军未动，朝廷调度了北府军西进，陆续到位八万士卒，其中在上庸郡的最多不超过五万人。而吐谷浑雄如此杀来，领十万大军南下，身后还有二十万大军紧随而至。
“是真的十万大军吗？”穆明珠轻声问道：“三十万？”
因为有时候这等计数，不一定全都是上战场的士卒，会连输送粮草的农夫等人员也算上。
萧负雪眉心皱起，很明白穆明珠的担忧，轻声冷静道：“梁国这些年占了中原之地，治下百姓不只放牧、亦兴耕种，人数众多。”算是侧面认可了，梁国是具有三十万大军南下实力的。
“上庸郡……”穆明珠垂眸，看向纸面上圈起来的数字。
萧负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他近日来与穆明珠对接后勤之事，一看之下便也明白了，轻声道：“还能支撑几日？”
穆明珠轻声道：“三日。”她解释道：“在荆州、遂州等地购买粮草，按照此前的数额，还能继续三日。不过此前买下的粮草，还够支撑十日。我已经下令从周边的州郡调拨粮草……”只是一来朝廷仓储的粮草并不算充足，今年因为扬州水患已经消耗掉了一批；二来是旁的州郡距离上庸郡遥远，有道是千里不运粮，以此时的运输能力来说，距离太遥远，农夫运粮的过程中消耗的粮食，跟真正运到目的地的粮食，数量之比超过三倍，便得不偿失。待到她手上这笔焦家家财耗尽，如果朝廷筹措不到新的资金，无法从战争地周边的州郡以和平的方式买到新的粮食，而远处的粮食又不能及时送到、或送到损耗太大，那么这场战争不管前线怎么浴血奋战，从后勤上就要垮了。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梁国，如果梁国大军南下，一直不能突破，那么三十万大军的人吃马嚼，还有因为要运粮征调来的农夫，为了战争误了农时，长年累月下去，梁国也会被财政拖垮。
也就是说，如果梁国与大周的这场战争，拖过了即将到来的冬天，一旦转入来年春耕时节，就会正式成为国力的比拼。
而在那之前，大周前线的将士能否抵御过这个秋冬呢？
“希望拓跋弘毅退兵的心，足够坚定。”穆明珠轻声道，以梁国皇帝拓跋弘毅的能力，虽然在外带兵的是大将吐谷浑雄，但如果皇帝坚持不再南下，那么后勤一断，大将吐谷浑雄的这场“叛逆”最多也不过支撑三五日。但是其中要小心的变数，则是上庸郡这一战的胜负。
如果梁国大将吐谷浑雄在上庸郡大获全胜，那么这胜利就不再是冲昏头脑的信号，甚至有可能会激发梁国皇帝拓跋弘毅的野心。也许到时候梁国皇帝拓跋弘毅与赵太后之间，会达成一致，那就是争权固然要争权，但既然打开了这么好的机会，不如先把大周拿下。一旦这种情况发生，对于大周来说，便是灭顶之灾。
穆明珠与萧负雪对视无言，都看清了对方的担忧。
“上庸郡之战，有几成胜算？”穆明珠轻声问道。
萧负雪眉心深皱。
这也是他在思政殿中，与皇帝等人反复推演的事情。
上庸郡之战，大周究竟有几成胜算？
若是大周胜了，梁国大将吐谷浑雄没有皇帝的支持，没有后勤粮草，将不得不退兵；但若是大周败了……
一旦梁国骑兵越过上庸郡，在长江北岸四散开来，那么大周唯一的依仗就只剩了天险长江。
可是这些年来国库空虚，朝廷支撑着北府军的用度已是不易，更无余力去修缮战船、打造水军。
现在梁国大将吐谷浑雄领十万大军南下，背后有二十万大军枕戈待旦，他本人更是梁国的百战将军、威名赫赫。在前线上庸郡的大周守兵，原本的主将皇甫高病死不过短短一个月，新请出的老将黄威已是多年病休，底下众部将各有想法，大军副陶明、副将齐坚等皇帝派去的人未经过大战、权威不够，更不用临时顶上的少年中郎将齐云。再多的散将，都不如一个定海神针一样的大将。哪怕不论兵力，大周也已经输了一成。
穆明珠看着萧负雪的神色，便已经全然明白了。
情况非常危险，不容丝毫侥幸的幻想。
萧负雪轻声道：“陛下已经命人去请谢钧先生，商讨以西府军接应之事。”
一旦上庸郡失守，要阻止梁兵南下，便需要借调近旁的荆州西府军。
而如果到了要水上作战的地步，朝廷的水军远远比不上西府军。
因为西府军占据着长江上游，世家为了保持对建业的威慑力，从未懈怠过在水军上面的管理。
而萧负雪与穆明珠两人，都很清楚谢钧的图谋。
一旦上庸郡失守，皇帝不得不请谢钧出山，借助世家之力抵御梁国骑兵。
这正是拒了前方的虎豹，却又引来了身旁更危险的豺狼。
所以对于萧负雪和穆明珠而言，上庸郡这一战，只能赢、不能输。
“萧渊人还在长安镇吗？”穆明珠轻声道：“我上次与他通信的时候，他也已经招买游民，组成了一支不小的队伍。”
萧负雪道：“我已去信，要他赶往上庸郡。”
穆明珠垂眸思量，又道：“我在扬州所用的部将，有一位女将军秦无天，乃是山匪出身，很熟悉山中作战。上庸郡竹山地形险恶，若是她在，说不得能有奇谋。我这便去信，请她速速赶往相助。”
萧负雪道：“我来跟陛下汇报。”
“至于后勤粮草……”穆明珠眸光闪过一丝冷意，“告诉母皇，不必担忧。待到焦家家财耗尽，我还有旁的法子。”
萧负雪如有所觉，轻声道：“殿下手头已经有万千事情，这一项不如交给我。”
穆明珠轻轻一笑，道：“右相大人说反了吧？你手上还真是有万千事情——没关系，我不在乎名声。扬州的事情都做了，还想着要什么好名声吗？”她转而道：“我们能做的，都做到。只看上庸郡能不能守住，如果……”如果上庸郡果真失守，朝廷要借助世家之力，又当如何牵制谢钧呢？是否有更好的方法，使得大周内部不得不凝聚起来？又或者是否能从孟非白处想些办法，要那小皇子拓跋长日跳出来，逼得皇帝拓跋弘毅不得不退兵——一时之间，各种纷杂的想法在穆明珠脑海中跳跃不停，正如在夜风下明灭不定的烛火。
穆明珠盯着那烛火映在窗上的影子，忽然悚然一惊，意识到因为信件传递所需的时间，在她与萧负雪讨论上庸郡之战的当下，这场战斗很可能已经打响了！
“殿下？”萧负雪轻声道：“秋夜风寒，不如关了窗户。”
穆明珠盯着窗上烛火的影子，抱着汗毛立起的胳膊，好似能从中看出上庸郡的场景来。
上庸郡竹山，黑漆漆的秋夜之中，齐云隐在山林之中，耳听得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好似大地都在动摇。
梁国骑兵从山北而来，最前面一列奔到大周士卒视线范围之内后，众大周士卒都骇然睁大了双眼。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骑兵！不只骑兵披着铠甲，就连他们胯
下的高头大马、也都披着锃亮的甲具，黯淡星光之下，好似不该存在于世间的怪物一般！
齐云攥紧了腰间长刀——甲骑具装，这是公主殿下所说的重骑兵！

第117章
梁国的重骑兵是穆明珠曾在前世作幽灵时亲眼见过的。
在最后那场梁国与大周的对战之中，她看到潮水般的梁国骑兵向岸边涌来，而冲在前面的骑兵,不只骑士身上的铠甲反射着月光，连他们胯
下的马身上也有铠甲反光。不但人,连马都刀枪不入。
在扬州时，穆明珠曾几次对齐云提起梁国的重骑兵。一来是她心中担忧,自己也在思考要如何破解梁国的重骑兵；二来是她清楚母皇有意安排齐云往北府军中去,那么齐云迟早要领兵与梁国对战，多一些关于重骑兵的了解、便多一分胜利的希望。
在重骑兵出现之前,譬如从前秦末汉初一统匈奴的冒顿,号称有控弦之士三十万——这些“控弦之士”，多是不穿铠甲的轻骑兵,来去迅速、机动灵活。直到梁国南下，占据了大片中原地方,一来是据有青州、兖州豫州等产铁矿的主要地区,又有焦道成这等豪族奸商、为了金银不断从大周境内输送铁矿出去,在制造铠甲的矿石方面,梁国是很充足的；二来是梁国占据中原之后，兼有游牧与耕种之民众,后者为梁国带来了大量的繁衍人口,使得梁国拥有了数万名冶铁、打铁的匠人。据穆明珠前世后来所知，梁国皇帝拓跋弘毅提前数年便把这些铁匠都迁徙至洛州,要他们没日没夜得制造铠甲兵器。
在梁国越来越强大的国力支撑下，经过数年的准备，梁国终于组建起了一支所向披靡的重骑兵。
正是此夜上庸郡的大周将士之所见。
齐云隐在半山腰的山林之中，望见那为首的一列重骑兵,马上骑士都手持一样极为罕见的兵器。
那兵器似长
枪，却有长
枪两倍之长。
因那兵器实在太长，不似刀枪剑戟，骑士便不握其尾端，而是捉着其中段，侧置于身畔。
那兵器长，其锋刃也长，前端寒光闪闪、锋利无比的铁器长过男子手臂。
这正是北境骑兵握于手中，便可威力倍增的马槊。
齐云只是当下一看，也知其与重骑兵结合后的杀伤力，更何况他曾听公主殿下细说过这梁国马槊的厉害之处。需知这马槊长、槊头锋利也就罢了，梁国上好的马槊，其槊锋有打出八棱来，宛如顶级的宝剑。普通的铠甲又或是锁子甲，在这等八棱马槊的攻击下，就好似一张薄纸那么脆弱。因而梁国这等马槊，又名“破甲槊”，是梁国这些年来百战百胜的利器。
而这破甲槊与重骑兵相结合，两军对阵之际，对方的长
枪还未能挨上梁国骑兵的身，自己的铠甲心肺都已经为马槊所破——简直是毫无还手之力。
这样的杀器在手，攻城略地不在话下，哪个有野心的皇帝不想拥有呢？
可是不只是重骑兵的组建养护耗费巨大，就只说重骑兵手中所持马槊，亦是造价不菲。从前只有那些门阀大家的重要子弟，才能装配此兵器。寻常官员也不过佩戴装饰华丽的宝剑以表身份。谁能想到梁国国力之盛，竟能打造出一支配备了马槊的重骑兵来呢？
齐云的目光挪向山脚下的密林之中，那里由白驰与刘肆领兵，藏着万人的结阵步兵与三千人的轻骑兵。他们的任务是埋伏在山脚，阻断梁国大军杀向上庸郡主城之路。虽说是埋伏，但一旦现身，那就是真刀**的明着干，所以领队的将军必须得是经过沙场的老将。与此同时，齐云领兵从半山腰以弓
**协助阻击。而老将军黄威坐镇于主城之中。
“速报信于白驰与刘肆两位将军。”齐云快速沉声道：“来的是甲骑具装的重骑兵，当先少说有五千之数，皆手持马槊，不可与之短兵相接。命他们埋伏在山脚密林中，只以羽箭侵扰。”
卫兵立时快马下山传话。
齐云刹那之间便能如此决断，与此前在扬州听穆明珠所言不无关系。
当初穆明珠同他说起梁国重骑兵之后，曾分析过两种破解之法。其一是针对重骑兵的短处，那就是笨重、不够灵活，因为战马背负着骑士以及两副铠甲的重量，只能进行短途的冲锋，一旦距离过长，战马不但体力不支、而且因为身披铠甲影响散热也难以为继。那么大周的士卒就可以充分发挥机动性，依靠地形的优势打“游击战”。其二则是以战斗体系来破解，因为重骑兵的人难破，但马却容易破，只是需要长时间操练大周士兵，使其配合到位，只要能使“人仰马翻”，那么重骑兵的威力也就荡然无存了。
此夜仓促之间，第二条法子是难以施展的。
那么便唯有以机动灵活性，来化解重骑兵的威力。
齐云命卫兵传话后，便立时调集所领的三千弓
**
手，迅速赶往山脚下——因为面对这样甲骑具装的重骑兵，弓
**
手唯一还能起作用的地方，只有骑士与战马不得不从铠甲中露出来的眼睛。
而如果要在黑夜中射中眼睛，无疑需要很近的距离，在半山腰是不成的。
那传话的卫兵常于山林中来去，不走山间石阶，而是从小径上一路扯着树枝、踩着青苔野草“滑”下去，不过片刻便赶到了山脚白驰、刘肆两位将军身边。
谁知那卫兵把齐云的命令一传，白驰与刘肆都嗤笑出声。
白驰擦着手中长刀，冷笑道：“回去告诉咱们那位小中郎将，他若是怕得缩了卵子，尽可以藏在山上，看爷爷是怎么收拾这些杂碎的。等爷爷杀完了贼人，他再穿着那锃亮的靴子站出来，束着两手领功劳便是。”
刘肆也嘲弄道：“总之谁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呢？不过就是公主殿下的准驸马，来穷乡僻壤晃一圈，回去建业城里也算是立过功业的人吗？怎么？如今隔着八百丈远，见了几个穿甲的梁人，便吓破了胆？自己要逃命，还要捎带上爷爷们吗？爷爷们跟咱们那小中郎将不一样，爷爷胯
下有东西……”
跟随在白驰、刘肆身周的四五名将领也都大笑起来。
在他们出言嘲弄的时候，梁国骑兵雷鸣般的声响已经越来越近，但是那声音只是巨大，还不激烈——梁国骑兵最先过来的一批，还没有进入冲刺，战马也只是在低速跑动。
白驰与刘肆等人，就在这沉闷的马蹄雷鸣声中，面无惧色嘲弄着齐云所传的命令。
他们的确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当初能从流民或普通士卒一步步做到将军，固然有运气的成分才能活下来，但本身也是胆色过人、临危不惧之辈。在白驰刘肆等人看来，他们对自己领兵作为第一道迎战的防线并无异议，甚至认为这是一种荣誉，哪怕这种荣誉背后意味着所领军部士卒的大量死伤；但是大敌当前，老将军黄威与大军副陶明等人却安排了那小中郎将齐云守在半山腰，只管在两军对战之时放放冷箭，却叫人不忿又不耻了。这等在半山腰放冷箭的任务，只要赢了，功劳一定跑不了；就算是战败了，领兵之人往山林中一藏，也总可以全身而退、部下毫无损伤。
坦白来说，齐云能得以领兵在半山腰伏击，其实的确是老将军黄威与大军副陶明出于军情之外的考虑，才给他的“优厚”任务。
老将军黄威是皇帝穆桢亲自请动出山的，也很清楚自己的存在除了当下稳定军心之外，更是皇帝要为齐云这位少年铺路。老将军黄威在朝中许多年，比时下的人更清楚当初齐云父亲齐石为皇帝所作的事情。有其父必有其子，皇帝穆桢如此栽培齐云，也在情理之中。况且齐石当年已经把世家贵胄得罪了个干净，且多是杀亲之仇，哪怕过了一代到了儿子齐云身上也是化解不开的。这就更强化了齐云的“忠心”。将来手握重兵的大将，御敌的能力固然重要，这“忠心”却也是一等一的重要。因此老将军黄威很明白，对齐云要“栽培”，却万万不可真要他置身绝境，否则一旦有失，他便罪过不小。
而至于大军副陶明这边，当初齐云入北府军历练，就是安排在他部下。近日陶明更是接了宝华大长公主的信件，信中宝华大长公主亲自过问齐云的情形。陶明当初能入北府军领兵，也是多亏了宝华大长公主的举荐，虽然离开多年，但心中常怀报答之意，接了宝华大长公主的信件后，更不可能不对齐云多加照拂。
齐云在北府军中，有此二人在上照拂，虽然身处前线，怕是比在扬州城中还要更安全些。
白驰与刘肆等人都是军中多年的将军，哪里看不出这些门道来？他们平素就对齐云冷嘲热讽，只是碍于权势与尊卑，从前还不曾撕破脸；但是在这敌军马蹄声如雷鸣的暗夜中，白驰与刘肆等人也都撕掉了假面，对齐云的鄙夷再无掩饰。也许不只是鄙夷，还有愤怒。
他们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自然清楚这一夜阻击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一想到自己部下的士卒死伤无数，而在半山腰乘凉的齐云却可以跟在后面领赏，怎能不让人愤懑？
“白将军，刘将军……”那传话的卫兵未曾料想到众将领会是这样的反应，想到中郎将所交待的话，急切道：“中郎将有令，这等重骑兵咱们迎上去只是送死，何不保存实力……”
他话未说完，已被刘肆一声怒喝打断。
“够了！再胡言乱语，扰乱军心，我就斩了你！”刘肆手臂一挥，闪着光的长刀已经架在了那卫兵颈侧。
那卫兵立时噤声不敢语。
“什么重骑兵轻骑兵……”白驰擦着长刀的刀刃，他此前经历的战争中从未见过甲骑具装的对手，自然也不知道所谓的重骑兵，只当齐云又或者这卫兵胡言乱语。他面色沉下来，嘲弄之意淡去，目光严肃冷凝，听得那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道：“迎战计划是黄老将军点了头的。齐中郎将要临阵变更，还需请出黄老将军出面。”他擦完了刀刃最后一下，蹲在暗沉沉的大树下，抬眸看向那被长刀架在脖颈不敢言语的卫兵，冷声道：“若是这一夜我们都没活下来，你记得传话给齐中郎将。若他还有良心，便上表给朝廷，别忘了抚恤伤亡将士的家人。”
那卫兵愣住。
刘肆收了架在那卫兵脖颈上的长刀，嘲笑道：“吓尿了不曾？真是什么人带什么兵，跟着那小中郎将的，胆子怕是还不及老鼠。”他晃了晃脖子，一声呼哨召唤过自己的战马来，提刀上马，便列阵于山脚大路两旁，只等那梁国骑兵杀入包围圈后，领兵跃然而出。
而那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终于转过山坳奔上了刘肆与白驰等人所守的大路。
直到这一刻，白驰与刘肆才看清了来犯的梁兵、明白了齐云传话所说的“重骑兵”究竟是什么——那是齐云在半山腰已提前看到的。
“将、将军？”跟随白驰的副官也征战多年，从未见过这这样的骑兵，询问之时声音已经不自觉发颤。
梁国重骑兵，那些高头大马承担着人与两副铠甲的重量，列队整齐步步逼近之时，宛如山岳将倾、泰山压顶，由不得人不惧怕。
“怕**！”白驰稳住心神，翻身上马，当先从路旁密林中冲出来，手中长刀映着月光，抖动间宛如一道不会消失的闪电。
在他身后，无数大周士卒也纷纷上马迎战。
梁国的重骑兵不急不缓，步步逼近。
两军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进入射程范围之内。
隐在路旁密林中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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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早已控弦等待，此时箭出如急雨，若是在平时的对战之中，定然能叫敌军躺倒一片、甚至溃散。
可是此时那些锋利闪着寒芒的箭头，射到梁国重骑兵身上，不管是骑士还是战马，都被铠甲所保护。
射出去的利箭，几乎全部都在命中铠甲之后，无力地落向地面；只有极少数刁钻角度的箭支，刚好命中了敌军的面门，偶尔才能让那为首的重骑兵翻倒下来一两个——这一部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常规作战中非常有效的弓
**利箭攻击，对于这些重骑兵来说，忽然威力全无，就好似小孩给大象挠痒痒一样可笑。
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白驰与刘肆等将领仍是领兵而上。
在他们身后，是上庸郡的主城。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在竹山脚下阻击梁国骑兵。他们不能退！
“冲！”白驰纵马跃上，他无家无业也就毫无牵挂，本就是烂命一条，这辈子享受的已经赚了，就算是脖子上挨了一刀，也不过一睁眼一闭眼的事情。死前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就赚了！
刘肆等几名与白驰常年一处的将领，都是从流民或普通士卒爬上来的，正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都是混不吝的主。
只是这一次，他们都没有想到，敌军如此凶残，甚至让他们连“不亏”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白驰第一个纵马跃出，但刘肆胯
下战马更快，竟是后发先至，冲到了白驰之前，他长刀挥出，砍向离他最近的梁国骑兵。
刘肆却不知，在他的长刀能挨到对方脖颈之前，那骑兵手中所持马槊，已足够洞穿他的身体。
白驰眼睁睁看着那骑兵的马槊先戳中了刘肆的心口，他忙上前相助，心中并不如何慌乱——因为这种情况在以前的战斗中也发生过，因为有铠甲的防护，他们每次都转败为胜。一来是因为他们是将军，铠甲是最精良的；二来是因为他与刘肆等人都身手过人，不等对方破甲，便已经杀了对方。可是这一次，刘肆脸上的狞笑还未褪去，他心口处的铠甲已经如一片树叶般为对方洞穿。
那梁国骑兵抽出马槊，白驰趁隙上前，一刀斩落了那梁国骑兵的脑袋，眼角的余光中却看到鲜血从刘肆洞开的心口处喷涌出来——这是必死无疑了。
战斗之中，白驰来不及整理思绪与情绪，几乎是本能地捉过了那死去梁国骑兵所用的马槊——此兵器沉重，他胳膊一沉，运气提起马槊，手持一端横扫开来，也亏得他臂力惊人，才能抡起这近四米长的马槊，避免了与刘肆一样的下场。
这怪不得白驰与刘肆，因为在他们一生之中，都不曾见过如此贵重的武器，更不必说使用。
而白驰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是在他身边，跟随他一同冲出来的大周骑兵，已经齐刷刷倒下去了一片。
那梁国重骑兵手中的马槊，就好似收割性命的镰刀一般，挥舞而出，便倒下一片大周骑兵。
那马槊顶端的破甲八棱，戳过大周骑兵身上的铠甲，就好似剥开果子的外壳；甚至向下扫去，便可令大周的战马或死或伤。
只是梁国骑兵很少对战马动手，可见其背后主将之傲慢——他们已经把大周骑兵胯
下的战马，视作他们必然会获得的战利品。
白驰望着身边倒下去的士卒，视线扫过那一张张隐约熟悉的年轻面孔，感到了一种在他二十多年的征战生涯中从未有过的恐惧。在这种恐惧中，他忽然想起了那中郎将齐云命人传的话，“在梁国重骑兵之下，这样贸然迎战只是要将士送死”。他嘲笑那齐中郎将胆怯的话语似乎犹在耳边，可是白驰已经明白过来，那人说的是对的。
退吗？如何退？
白驰望向身周，他与身边的十数名将士已经被梁国骑兵所包围——他们没有直接杀上来，而是结成圆阵、步步紧逼，大约是因为他这一身铠甲表明了将军的身份，敌人是要捉活的。
透过梁兵包围的缝隙望出去，他看到大片的大周士卒倒下去——他从未见过结束如此之快的战斗。
他们的牺牲毫无意义，既无法阻止梁兵的脚步，也无法为上庸郡主城争取更多的时间。
而这，都要记在他的头上！
白驰脑海中纷杂思绪此起彼伏，可是望着步步紧逼的梁兵，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绝对不能被俘虏！如果做俘虏经受拷问折磨，还不如……
他垂下眼睛来，看向手中雪亮的刀。
他再一次举起了手中长刀，只是这一次却是对着自己。
“将军！”副官在他身侧哀声叫道。
“将军，快看！”忽然，副官的叫声多了几分欣然。
白驰微微一愣，抬头看去，就见原本被梁国骑兵碾压的大周士卒忽然得了喘息之机，原本冲在最前面的梁国重骑兵不知为何、接而连三倒下去。
“眼睛！”副官叫道：“射眼睛！”
白驰也看清楚了，微弱星光之下，从林中射出来的冷箭，不断正中梁国骑兵的眼睛又或是战马的眼睛。
在这样的距离之下，能射中其眼睛，发箭之人的箭术世所罕见。
当发现梁国骑兵连战马都装配了铠甲，马上骑兵只露出眼睛时，白驰也曾想过要射眼睛制敌——但是这样的准头，连他都做不到，更何况是普通的弓
**
手？只能是短兵相接时，横刀向敌人目中或脖颈。
军中几时有了这等箭术高手？
不等白驰细想，在这片刻之间，那包围着白驰等人的梁国重骑兵越来越近，包围圈越来越紧。
就算这箭术高手能连番射倒十数名梁国重骑兵，拖延时间，给大周士卒撤退的时机，白驰等十余人也是退不得了。
但是这突然而至的箭术高手，激发了白驰的斗志。
“杀！”白驰抛开已经断折的马槊，手中长刀转向，从自己脖颈旁挪开，再度指向了敌军。
虽然喊着“杀”，但白驰对自己活命已经不抱希望。
可是就在他即将死于梁国骑兵马槊之下时，忽然斜刺里杀出来一位少年，甲衣战马，手持马槊，横扫开来，真有万夫不当之勇，立时撕开了包围圈的一角。
那少年武艺了得，竟能连夺三槊，一路杀到了白驰面前。
而在他身后，十数名卫兵紧随其后，也杀入包围圈中来。
白驰定睛一看，几乎以为是自己生死之际出现了幻觉，那领兵杀到包围圈中的少年，不是中郎将齐云又是何人？
“接住。”少年将手中完好的马槊抛向他，一手持弓，一手摸向箭囊，目如寒星，冷而沉静道：“跟在我身后。”

第118章
当下齐云在前弯弓射箭，射瞎梁国骑士或战马的眼睛；白驰在后持马槊相随，扫落为齐云所伤的敌人。
但似齐云这等箭术,似白驰这等臂力的，终究没有几人。
“斩马蹄！”齐云在抽箭的刹那喝道。
白驰一愣,看向众梁国骑士胯下的战马，见那唯一露出的正是马蹄,立时也跟着大喝道：“斩马蹄！”
这等在平时相对容易想到的应对之策,在此生死关头、重兵围困之下，要能刹那间想到却很考验急智。
伴随着几十名卫兵挥向马蹄的长刀,隐藏在道路两侧密林中的士卒终于悄然动手。
只见原本乌黑却平坦的路面上,后续快跑而来的梁国重骑兵忽然接二连三马失前蹄，有的骑兵防备不及,便跌倒在地；有的战马倒在地上，便站不起来了。那些梁国骑兵摔落在地,定睛看去,却见路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两三寸高的麻绳,正挡在马腿关节处。马最怕就是伤了腿,这是连睡觉都站着的生物，一旦不得不躺下来,脏器受不了身体的巨大压力,不过多久也会死去。战场上的马匹，最怕的就是这绊马索。
原来这批“绊马索”,乃是齐云下山途中，提前安排士卒急速下山、悄悄隐藏于道路两侧，手持麻绳，待时以动。
那些摔落在地的梁国重骑兵,一旦察觉有绊马索的存在，立时叽里呱啦向后大声喊；同时其中为首者吹响了号角，三长一短，大约是某种暗语。
立时，后面跟上来的梁国重骑兵都放缓了速度，不再是驾驭战马“撞”过来；而是四名重骑兵骑马为一排，以同样的步伐缓慢坚定上前来。
如此一来，那马上的重骑兵便有充足的时间，识别出地上的麻绳，再挥刀斩断。
毕竟齐云仓促中安排下去的“绊马索”，隐蔽性与牢固性都不够充足。
但已经足够给梁国重骑兵的前端造成一阵混乱。
在这混乱之中，齐云抬头望向梁国骑兵大路后方，只见密密麻麻，甲胄之士如暗中的潮水般涌上来，仿佛不管他射落多少敌军，对方总还有源源不断的后续部队跟上来。
“这样不行。”白驰跟在他身后，一路挥舞马槊，此时已经两臂酸痛，自己也察觉了速度与力量的下降，如此下去，一群人都会被耗死在这里，“中郎将你先带人走！”他沾满血水的脸在头盔下半明半暗，望向齐云的眼神复杂，道：“今日中郎将大人不记小人过，杀入重围来救我，已经做的够多了。”他举目望向前方不断推进的梁国重骑兵，沉声道：“我留下来。你们撤吧！”
齐云不语，仍是不断抽箭射箭，箭发处，必有一人落地；而他侧脸冷峻，动作丝毫不见慌乱，仿佛既感觉不到恐惧、也不会感到疲倦。
那白驰的副官在侧，叫道：“白将军！再坚持一会儿！说不得主城的援军就来了！”
黄老将军领大部队坐镇上庸郡主城，断然不会看着他们被敌军包了饺子，却不派兵援助。
他们只要能坚持到援兵赶来，就还有希望！
那副官话音刚落，白驰回首望向主城的方向，忽而沉声道：“主城不会来人了。”
听了白驰的话，齐云一箭射出后，也在抽箭的瞬间，转头望向上庸郡主城。
却见夜幕下的上庸郡主城，城墙上原本星星点点亮着火把，而城内更是一片深黑之色——夜色已深，百姓都灭了灯烛。原本从地势略高的山脚下望去，主城上方的星空要比主城还亮些。可是此时，上庸郡主城的北城门与西城门都起了冲天的火光，而那火光之中，无数梁国轻骑兵已兵临城下、后续队伍还在源源不断赶上来。
原来梁国敌军，在以重骑兵破城外埋伏之时，已经分了两路轻骑兵、快马出兵又迅速合围，杀到了上庸郡主城。
主城中的守兵如今自顾不暇，更不用说派兵出城来援助他们了。
梁国轻骑兵攻城正急。
他们没有后援！
在齐云与白驰正前方，那凶猛怪兽一般的重骑兵之后，暗沉沉的黑夜之中，忽然有了一处光芒，细看却是几簇熊熊燃烧的火把。在那火把映照下，那飞舞着的龙幡虎纛，气势凛然，昭示着主将吐谷浑雄亲至。
吐谷浑雄，传说中大梁百战百胜的将军。
他既然亲自至此，断无可能轻易撤兵。
梁国重骑兵再度合拢上来，要将齐云与白驰等人都限制在包围圈内。
白驰也算身经百战，却从未经历过如此让人绝望的战斗。他感到手臂酸麻，几乎已经托不住手中马槊，望着即将合拢的梁国重骑兵，沉声道：“趁还来得及，中郎将你带大家撤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纵然有齐云精妙无方的箭术，但他只有一个人，敌军的重骑兵却有几千之数。
哪怕不是战斗中发箭，只是立定射靶，五千支箭射出去，人也半废了。
更何况，原本跟随在齐云身后的他，已经挥舞不动手中马槊。
齐云向后扫视一眼，见不只是白驰，跟随在他身后的众士卒卫兵在包围之下，个个以一当十，长时间的激战之□□力已经跟不上了，再战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可如果想要脱离战斗，这已经围上来的千百重骑兵又如何能放过他们？
“中郎将？”白驰勉励支撑，挥舞手中马槊，又扫落两名梁兵，看向齐云。
齐云不语，眸如寒星，冷冷望向百步外那耀武扬威的龙幡虎纛，忽然弯弓搭箭，上仰射出。
只见数箭急去如流行，隐入黑暗之中。
白驰看着他这故意放空了的数箭，微微一愣，以为是绝境之下少年最后的发泄——却也意味着对生还再不抱有希望。
寒夜中恰有一阵寒风吹过，忽然响起让人毛骨悚然的“咔啦咔啦”声。
伴着那好似野兽啃噬骨头般的声响，那两杆绣龙绘虎的大纛竟然迎风而倒！
齐云数箭急发，竟是射倒了梁兵主将吐谷浑雄的两杆大纛。
那大纛一倒，原本在近旁照亮大纛的火把也齐齐灭了。
这必然是梁兵主将吐谷浑雄知此处有箭术精妙之人，不敢托大，因此下令灭了火把、隐没行迹。
大纛倒落，虽然于人无伤，但是对于梁兵的心理无疑是一种震慑。
尤其是远处的梁兵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见主将的旗帜倒了、火把灭了，难免会心中惶惶。
就在这种不安的氛围中，忽然间梁兵尾端的队伍乱了起来，那些梁兵叽里呱啦传着什么话，中军响起三下短促的号角声，立时就见梁兵前队变后队，竟然转向要撤兵！
白驰等人大喜过望，只觉捡了一条命回来，领着众士卒上前，作势冲杀了一番——其实伤害也不大。
齐云皱眉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梁兵，见这些敌军纵然是撤退之时，也是井然有序、一丝不乱，不禁更为大周此战担忧。他仍是盯着缓慢撤退的梁兵，疑惑于吐谷浑雄为何会下令撤兵，疑心这是对方的计谋，要防备对方调头杀回来。毕竟今夜梁国大军，兵分三路，一路重骑兵破城外埋伏，两路轻骑兵从两翼包抄、摸到城下攻打。当初公主殿下曾说，这重骑兵不但金贵，而且只于开阔之处作用大，于攻城等是无用的，因此纵然有国家培养重骑兵，也不会养太多。现在梁国的两路轻骑兵都在攻城，而这重骑兵于攻城无用、既然已经赶到此处，却又忽然退去是要转去做什么？
白驰等人冲杀了一番，调转马头回来，颇有劫后余生之感，赶到齐云跟前儿，叫道：“中郎将大人，咱们现下往哪里去？”
从他们的位置往西北望下去，还能看到主城被攻打的火光。
白驰说话间，接了副官递来的水囊，下意识拧开来正要往口中灌，忽然动作一顿，先给齐云递来。
齐云高举那水囊，虚接着灌了两口，清水入口，才觉出喉咙已经干到冒烟。
“回去守主城吗？”白驰问道。
“不。”齐云冷声道：“撤到路边，收拢箭支——防着梁军去而复返。”
白驰微微一愣——梁兵既然退了，怎么还会再来？但是这一次，他没有质疑齐云的话，只是传令下去，要众士卒都隐于道路两侧，同时回收还能用的箭支。此时应敌要紧，白驰走过好友刘肆的尸体，却也无暇为其掩埋，只弯腰抬手，给刘肆合上了眼睛，便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开来。
众士卒都隐于道路两侧的密林中，警惕于任何的声响，防备着随时可能再度杀来的梁兵。
而齐云背靠一棵苍天巨木，缓缓坐倒在湿冷的草地上，手按在胸口良久，沉默着从怀中摸出一封厚实的信来。
在刚才的厮杀中，当他几度陷于绝境之中，不知为何，他的胸腹之中总有一股蓬勃向上的气，支撑着他，保护着他。
他坚信自己不会死在这一夜，也坚信事情一定会有转机。
因为他还未曾看过怀中信，他还未曾回到建业城。
可是在这种毫无缘由的情绪之外，还有一道理性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就是如果梁兵刚才的撤退只是计谋，那么他与在场的众士卒很可能会葬身于此，人的体力是有极限的，战争是无情的，而死亡降临在每个参战者身上的可能性都是一样的。
如果他将死在这一夜，他至少应该看过公主殿下写来的信。
凡是她给予的，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都情愿受着。
黯淡的星光下，血腥气、泥土的腥气，与淡淡的草木清香混合成这一夜奇异的味道。
齐云背靠苍天巨木，手中捧着的那封信，封皮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是因为收信人日夜带在身上的缘故。
他手指轻动，终于打开了这封长信。
出乎他意料的，这封信的口吻并不算坏。
公主殿下在信中，从两人幼时写起，说当初齐云入宫在十一岁，彼时她九岁，虽然当时来往不多，但“素闻令尊忠义”，一直对他也心中佩服。
齐云看到这里，手指微动，又扫了一眼上下内容，确信是公主殿下的笔迹没错，但这写的内容，怎么像是旁人借了公主殿下的名号来写的。
他缓缓看下去，心里的预感越发强烈。公主殿下在前面如此说“好话”，接下去必然会有一个“但是”。
穆明珠在信中又写，后来母皇下诏，赐婚于两人，“都督少年英武，俊美无方”，这本来是母皇给她的恩赐。只是她一向性情顽劣，订婚几年来，对于他只有伤害，不曾尽过未婚妻的责任。倘若日后成婚，以她顽劣的性情，非但要辜负母皇的好意，还要坏了与他之间的交情，不但对不起母皇，也对不起他的亡夫。因而她思来想去，心中难安，仔细说给母皇听后，母皇也听之任之，因此特意写信来，说是她“资质平平”“难以高攀”，希望能与他“一别两宽”，但“天长地久，再做朋友”。
齐云看到后半段的内容，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颤抖，不知是因为方才激烈的战斗，还是因为胸中的情绪。
他素来寡言，但是此刻看着公主殿下写来的“请退婚信”，每看一句，都会在心中大声驳斥一句。
不，公主殿下从未有过顽劣的性情。
性情顽劣的人，是他。
公主殿下也不是担心辜负陛下的用心，她只是归根结底——不愿嫁他。
从前扬州城中的甜蜜全然成了一场空，当她回到建业城，回到右相大人身边，立时便又觉得这桩婚事碍眼，觉得他碍眼了。
可是他当初离开她，在这里厮杀拼命，为的只是能回到她身边，为的并不是什么做友人。
齐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酸，这是方才在包围圈中厮杀都未曾有过的痛苦，使得他弯下腰去，不由自主按住了心口，可心中那口沉郁的气，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颓然地仰面靠在大树上，无力地等待心中那股绞痛过去。
两滴滚烫的泪水，从少年眼眶中跌落下来，滑过他布满血污的脸，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来。
齐云愣了一愣，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水痕，自己也惊讶于这突然的落泪。可是随着热泪滚出，原本压在他心中的郁气，好似得到了纾解。
他又能够喘息了。
“中郎将大人……”白驰不知何时寻到他身边来，蹲下来道：“咱们等了这一刻，还没有动静。我看底下主城未必能支撑很久，可是咱们这些人下去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方才那一战过后，士卒们都累极了。您看，咱们是派人往荆州报信，还是怎么办？”他是个粗人，又是黑夜之中，低声说军情，自然也不会留意齐云面上的神色。
齐云重又收好公主殿下写来的信，缓缓放于胸前。残酷的战场并没有给他时间去整理那些纷乱的情绪。
齐云垂下浓黑的睫毛，掩住依旧湿润的黑眸，低声喑哑道：“再等一刻钟。”
白驰这次毫无质疑，道：“是。”
两人话音刚落，却听到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借着熹微的星光，只见方才梁兵退去的大道上，忽然又来了一队骑兵，只是这次来的乃是轻骑兵。
来人穿着跟梁兵一样的铠甲。
齐云立时握着长刀站起来。
白驰下令道：“准备迎敌！”
近处握着麻绳的士卒也都屏息凝气，准备等来人到了就绷紧绳索；密林之中的弓弩手也都引弦静候。
近了！
那队人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了弓弩手射程。
“准备——”齐云低声下令。
最前面的骑士已经奔至第一道麻绳处。
麻绳突然绷紧升高，那马上的骑士反应迅速，眼见要从马上栽倒，立时抱住马脖子，往马腹底下一藏，同时口中高声喊道：“别动手！自己人！”
标准的汉话。
齐云原本要挥下的手臂一顿，听出这人声音有几分熟悉。
那青年翻身下马，挥臂示意身后众骑士等候，举起双臂来向着林间，叫道：“领兵的是哪位兄弟？黄老将军？陶大军副？白驰？刘肆？齐云？”他一个个喊着名字走上来，越来越近。
齐云看清了他的脸。
“收箭。”齐云轻声下令，从隐身的密林中走出来，沉声道：“萧郎君，是我。”
萧渊长长松了一口气，落下手臂来，笑道：“我真怕你们手一抖，给我射成刺猬。”
齐云问道：“你怎得会在此处？”
白驰也跟出来问道：“又怎么会穿了梁兵的铠甲？”
萧渊叹道：“说来话长。”他挥舞手臂，示意身后的众骑兵下马走过来，对齐云道：“今夜梁国的重骑兵多半不会再过来了。你们留一队人守着就成，咱们都去支援主城。”又道：“从扬州城一别后，我就到了长安镇……”
原本在他身后的骑士都跟上来。
齐云认出来，乃是林然与一众打马球的郎君。在他们身后，还有几千名的步兵。
萧渊走在齐云身边，又道：“我当时手里有人又有钱……”
齐云想到当初在扬州城离别时，公主殿下塞给他的兵马与金银。
萧渊又道：“当年我到前线来的时候，跟梁兵也厮混过，学过他们的话……”他十五岁那年，就曾在一次梁兵犯边时，出于义愤孤身跑来过。
“总之，我带着人绑了梁国传送消息的信使，得知他们皇帝拓跋弘毅已经下旨，要大军回撤了。只是这大将军吐谷浑雄舍不得放掉到嘴的肥肉，竟然不听指令，执意要先拿下上庸郡。这样一来，吐谷浑雄的攻打必然很急迫，因为没了梁国皇帝的支持，他军中的粮草只够三日之用——嘿，梁国皇帝也很精明，给大军的粮草都是三日三日送上去，若是大将军不听话，只要一断粮草，对方便得乖乖听话。所以吐谷浑雄今夜才跟发疯一样，倾十万兵力来攻打上庸——等到明日，长安镇中的梁兵都调过来，便该有三十万之数了。”
也就是说，吐谷浑雄现在的处境，逼得他必须在三日之内攻破上庸郡，才能以此功劳抵过他抗旨不遵的悖逆。
而这也就意味着，齐云等人今夜经历的死战，不过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这三日，他们将面对更加疯狂的攻击。
“梁国兵数量如此巨大。”萧渊一面说着，一面重又上了马，与齐云缓缓往主城所在的方位而去，“我就算有林然三百人，又有沿途招募的流民散兵，也不过几千之数，硬碰硬肯定是鸡蛋碰石头。所以我就想了个办法，带着他们偷袭了几辆梁国运送辎重的车，搞了几十件梁兵铠甲来。我又会说梁国的话，又有截获的内部消息，还真给我带着林然他们混了进去。今夜我知道他们要来攻打上庸郡，就混在里面跟在尾巴上，趁着大军在前面作战，烧了他们随军的粮草。”他一笑露出雪白牙齿，很是得意，“粮草一烧，连吐谷浑雄都得饿肚子。他们大概是担心阵地的粮草被烧，所以回转去了。”他摸着下巴，有点惋惜，道：“唉，可惜梁国营中守得严密，若是能把那些粮草都烧光，叫梁兵饿着肚子打仗，咱们……”
萧渊说到这里，笑容微凝，道：“咱们就算是跟饿着肚子的梁兵打，胜算也不大啊。”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齐云，随口问道：“你那里有什么好消息吗？明珠有没有说派人来帮忙啊？”
齐云口唇微张，听他如此亲切唤起公主殿下，心中更有万般滋味。
他抬眸，迎着萧渊的目光，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没有，他怀中只有一封公主殿下的“请退婚信”。
“怎么？”萧渊微微一愣，见少年沉默无言、冷峻眉目间颇有沉痛之色，忽然会意道：“打仗总是颇多死伤，都督也不要太伤心。”
齐云：……

第119章
秋风瑟瑟，穆明珠拢着袖中账簿，沿着青砖路缓步往桂魄湖而去,只见右手边花木掩映下的偏殿这几日停了修葺，不见忙碌的匠人,只有原本搭好的架子与幔布寂然围在外侧；那偏殿顶上的灰瓦，有半数为风雨侵蚀,已经给工匠拆卸下来,新瓦却还未补上——也不会补上了。因军费吃紧，朝廷只能从别处东挪西凑,修缮宫殿的用度早已转为军费。
这一处停了工事的偏殿,不过是朝廷财政左支右拙的又一小处体现罢了。
她从萧负雪口中私下得知，上庸郡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两日,前线传回来的消息不容乐观。
如果今日还没有好消息传来，朝廷就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虽然她已经发信给扬州秦无天,要她领兵前去支援；也发信给孟非白,要他在梁国内部斡旋,使吐谷浑雄早归——但远水解不得近渴。
这些办法就算要奏效,总也要在几日之后；而若是上庸郡城破，城中之人谁都救不得。
穆明珠行到水榭外,压下沉重思绪,行礼道：“见过母皇。”
皇帝穆桢放下手中的奏章，从水榭石桌上抬起头来,眉间的褶皱还未展开，但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来，亲切道：“是明珠来了啊。”便招手要她上前来，舒了口气,道：“正有一则好消息告诉你。黄威老将军领兵在上庸郡鏖战不休，与那梁国大将吐谷浑雄激战两日两夜，到底是没给梁兵破了城。那吐谷浑雄拿不下上庸郡来，在后又无粮草补给，只得奉梁国皇帝之命，鸣金收兵、调转北归了。”
上庸郡守住了！梁国退兵了！
这意味着这不断吞噬金钱粮草的漩涡，暂时止住了。
战争不只是绞肉机，更是吞金兽。
穆明珠总领后勤粮草一事，成千上万石的粮食、千万两的军饷、征调了沿途四周六郡的武器甲胄，投放到上庸郡去，就好似拿米粒喂巨兽一般，这一波物资好不容易征集输送过去，又立时要征调输送下一波物资了。
她挂心上庸郡内的情形，笑问道：“敌众我寡，梁国又是吐谷浑雄大将亲至，黄老将军竟还能守得住主城，不知是用了什么妙法？”
“不过是将士们奋勇争先罢了。”皇帝穆桢却并不展开细说，转而道：“将士们英武，朕更不能寒了他们的心。抚恤伤亡，又是一笔大开销。”她抬眸看向穆明珠，唇角笑意淡去，眉眼间的沉重之色始终都在。
穆明珠原本有意探问上庸郡诸人的情况，但见皇帝不愿细说，也就不好再问，点头道：“女臣明白。”
皇帝穆桢搁了奏章看着她。
穆明珠上前一步，把袖中拢着的账簿呈上，垂眸低声道：“母皇，朝廷自七年前起，就已经入不敷出；这三年来，空缺越来越大。厘清财政，已刻不容缓。”
皇帝穆桢接了她呈上的账簿，低头细看，神色愈发沉重，良久将那账簿摊开在石桌上，叹了一声，回眸熟视穆明珠良久，叹息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七年来，你是第一个敢算清这笔账的。”
皇帝穆桢命官员清查财政，已经不是第一回。近十年来，几乎年年查，却还是年年交上来一笔糊涂账。最初三四年派出查财政的官员，死了两个，疯了一个，还有一个老病乞骸骨。随后接手的官员，便只敢交一笔糊涂账上来了。
敢像穆明珠这样查的清楚明白，明确的把朝廷“入不敷出”的数目标注出来的，还从未有过。
穆明珠欠身道：“这都是有母皇在背后支持的缘故。”她轻声道：“女臣前阵子查账，闹得朝中人仰马翻，听闻度支尚书主管与少府等各处的几位老大人，都联名上书到母皇跟前参奏女臣了。母皇按下不表，也不曾约束女臣。女臣这才敢放开手脚做事。”
皇帝穆桢淡声道：“不必谦虚。从前诸人，都不及你的能力。”
穆明珠能查清账目，虽然也因为穆明珠乃公主之尊，身份摆在这里，底下的人不敢跳的太厉害；但最关键的还是穆明珠自己有能力，不怕得罪人，又有方法，真能查明白。
这些皇帝穆桢都清楚。
皇帝穆桢更清楚的是，上庸郡这一战已经榨干了朝廷最后一点余粮，也用尽了穆明珠私人目前可用的全部金银，接下来伤亡将士的抚恤资财，必须得从别的地方想办法了。
朝廷这入不敷出的局面，绝对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如果不改变，那就是坐以待毙。
皇帝穆桢以手指压着奏章上最后表示每年差额的数字，低声道：“明珠以为当如何行事呢？”
穆明珠早已想得透彻，此时镇定道：“士庶之别，不可继续下去了。”
士庶之别，从来犹如天堑。
皇帝穆桢闻言吸了口气，眯起眼睛看向穆明珠。
穆明珠不慌不忙，条理分明道：“这些年下来，朝廷财政从曾有盈余到如今入不敷出，表面上看是因为越来越多的耕农依附于豪族世家，朝廷这才少了税收。但从根本上来讲，是因为士族都可免税，依附他们的百姓也得以免税。豪族世家越来越壮大，朝廷却越来越衰微。长此以往，所谓的朝廷，也不过会是门阀之家的掌中玩物罢了。”她的话说得极为大胆，也极为刺激。
皇帝穆桢面色一沉，慢慢道：“这道理朕并非不知。八年前的却籍之乱犹在眼前，此等事如何能不小心？”
皇帝穆桢所说的“却籍之乱”，乃是在八年前，朝廷负责财政的官员早已察觉了这不详的趋势，如果朝廷不加限制，那么税收将不够敷衍用度。所以为了增加税收，朝廷决定清查户口——重点是其中通过不正当手段，买了士族身份的庶人。因为士族免税，免徭役；庶人却没有这样的待遇。随着庶人中出现的富商豪族越来越多，他们也希望能获得如士族一样的待遇，因此通过手段，更换户籍，获得跟士族一样的待遇。然而随着他们一去，交税的百姓更是越来越少。
朝廷本意是把这部分人清查出来，仍旧要他们纳税。
谁知道这政策没出台多久，南徐州、东扬州等人都有人发动叛乱，而且短时间内就聚集起几万的从众，都是因却籍政策，而不得不恢复庶人身份的富人。
朝廷派兵平乱，劳民伤财，好不容易平息了叛乱，这却籍政策也就不了了之。
“母皇可曾想过当初却籍变革，为何会引得一时间多处叛乱？”穆明珠轻而冷静道：“朝廷当初既然发布这则政令，自然不曾预期会发生叛乱。”
在朝廷看来，原本就是这些人篡改户籍、触犯律法，清查之下，更改回去岂不是理所当然？
“那是因为，士庶之别，本就不该。”穆明珠自后世而来，对于平等的理念更能理解，恳切道：“寻常百姓倒也罢了。但是那些已经富了的庶民，忍不住就要想凭什么士卒不必纳税、不用服劳役，而他们哪怕用钱买着换了身份，还是为朝廷所不容呢？人心中有义愤，叛乱自成。”
皇帝穆桢悚然一惊，上下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沉默半响，似是在咀嚼她这番道理，良久回过神来，指着身边的石凳道：“坐下来讲。”
穆明珠便斜签着身子，在皇帝身边坐下来，徐徐又道：“从前士庶天壤之别，根本是因书籍贵重。普通百姓根本难以接触到书籍，更无从学习。可是这一点自太
祖时已经打破，新纸面世之后，书籍可以大量刊印，虽然仍旧是贵重之物，中富之家却已然能够负担。又有朝廷举措引导，因而有了南山书院，有了寒门官员。这本是一条很好的路。可惜没能彻底走下去。”她是子女，自然也不好当着母亲的面，说已故父亲的错处，况且政局变化也是诸多因素影响，非世宗一人之责，“其实寒门学子经南山书院，出仕为官这条路，已经打破了士族原本的壁垒。”
如谢钧这等世家大族的优势，一是从前的知识垄断；二是察举制以及其变制度下，出仕的官员必然都是由原本的士族官员举荐。如此代代相复，终成门阀政治的局面。
皇权要在其中存续，只能是在几大门阀之间取巧平衡。
太
祖昭烈皇帝以强权军事，革新造纸术，起用寒门子弟等政策，一度打造出皇权压到士族的局面，可惜天不假年，虽不至于人死政息，但原本的善政要么没能维持太久、要么就变了样子。
到了今时今刻，皇帝穆桢若想要复刻太
祖的政令，却难了不只百千倍。
“依女臣之所见，朝廷任用官员之法，还需变革。”穆明珠冷峻道：“士族与寒门子弟，当一般应试，匿名评分，以成绩高低选任。”
皇帝穆桢叹了口气，倒是没有嘲笑穆明珠的方法太过理想，只是沉沉看向穆明珠，缓慢道：“这里面的危险，你看得清楚吗？”
一着不慎，士族联起手来换个皇帝，也不是不可能的。
“女臣看得清楚。”穆明珠迎着皇帝穆桢的目光，不避不让，沉着冷静道：“这就是为什么女臣还有第二点要讲。”
“你还有第二点？”皇帝穆桢微微一愣，起身往水榭中临时安置的躺椅上一坐，后仰在椅背上，放松下身体来，望向穆明珠的目光仍是专注的，温和道：“你接着说。”
穆明珠这番提议，乃是从重生的第一夜就开始思量的，一个多月来中夜推枕、反复斟酌，此时奏对胸有成竹，徐徐道：“女臣请实土雍州。”
原本真正的雍州，已经在世宗时为梁国侵占。此时大周所谓的雍州，乃是侨立，处于荆州北部，其中居民多是当年战乱时南渡的百姓。这些侨居的百姓，户籍杂乱，不在纳税之列。
“从荆州割襄阳、南阳、新野、顺阳四郡，设为雍州实土。在雍州设与诸州并行的官职军职。”穆明珠有条不紊道：“以清理侨民户籍、增加朝廷税收为由，在雍州行土断之法。抵御梁国敌军的重镇，由上庸郡改至襄阳，东移三百里，从扬州、江州等富庶之地调粮时更为俭省。”这也是她在总理后勤一事时的切身体会。
“襄阳东西皆有高山，层峦叠嶂，大军难行，易守难攻。”穆明珠也已经在舆图上看过无数遍，“此地，进可以扫荡北伐，退可以保居上流，比之上庸郡更佳。”
皇帝穆桢不知不觉中已经半阖了眼睛，却并非丧失了兴趣，而是听着穆明珠的提议，陷入了一深沉的思量，“从荆州割四郡，实土化雍州——然后呢？”
穆明珠低声道：“然后自然是讨伐雍州之内的蛮族，使百姓得以安居。因雍州多是侨居的北地百姓，其民风与扬州等地不同，少年人都好弓马骑射，人人皆习武。”她望向半阖了眼睛的皇帝穆桢，轻声又道：“女臣所说的第二点，便是这强雍弱荆之策。”
穆明珠所说的第一点，其实是取消士族的特权地位，使士庶平等；她说的第二点，看起来却与第一点毫不相干。
穆明珠愈发轻声，所说的内容却是惊心动魄，“待到雍州强劲，再于对岸另扶一州，如此两州分于南北两岸，可钳制大江。”
皇帝穆桢已经听懂了。
首先是雍州实土化——把雍州的军事从荆州剥离出来，而后强雍弱荆，把雍州作为朝廷的一处根据地。
那么士族大家据守荆州的长江上游，顺流而下对建业造成的威胁，便会被雍州所化解。
朝廷之所以不敢动士族，在财政声名各方面的影响之外，最直接的就是士族所掌控的西府兵，位于长江上游的荆州地界。一旦建业做出不利于士族的变革，那么士族只需要在朝中挑动皇权之争，其西府军的向背足以左右朝局，甚至是更替皇帝。
而如果按照穆明珠所说，从荆州分出四郡为雍州，把朝廷驻兵重镇换到雍州来，那么雍州便可以节制荆州兵马。甚至更进一步想，如果雍州的增强顺利，那么还可以在长江对岸再扶持一新州起来，如此两州钳制大江，不但能节制荆州兵马，甚至可以反过来威胁士族。
只是若在平时，朝廷要从荆州分四郡出来，难免要惹得士族疑忌，定然要遭遇不小的阻力。
穆明珠这两项政策套在一处，正是其最精妙之处。
如今北伐短时间内无望，整理雍州南渡居民的户籍乃是常理之中；朝廷国库空虚，把雍州实土化，增加税收也是不得不为之。
只要藏起背后最深的意图，按照穆明珠的谋划，当朝廷一步一步把雍州握到掌心之后，士族再明白过来已经晚了。
皇帝穆桢垂了眼睛，在心中默想着穆明珠献上的这连环计谋，半响轻轻一动，道：“萧负雪怎么教出的你？”她并不是认真要问，只是一点感叹。
穆明珠微微一愣。
皇帝穆桢已经抬眸向她看来，自失一笑，摇头道：“不，不是萧负雪教出来的。这计谋他也想不出。”她仔细审视着穆明珠，神色有些奇怪。
就好比是匠人随手捏出的泥团，抛到烧窑中忘了，不知过了多久，给旁人取出来后随意看了一眼，却见那烧出来的瓷器流光溢彩、美妙绝伦，瓷器上闪着举世无双的纹样。
正如坐在皇帝身前的穆明珠。
皇帝穆桢凝视着这个小女儿，她从前竟不知其内中光华。
穆明珠任由皇帝审视，仍旧斜坐在石凳上，镇定自若，仿佛对她自己的提议很有信心。
“吱呀”一声轻响，皇帝穆桢离开躺椅，起身绕着水榭踱了两步，低声道：“你这计谋是如何想来的？”
穆明珠见皇帝起身，也立时站了起来，垂眸低声道：“女臣在扬州见士族豪族势大，主理后勤一事后又为朝廷财政担忧，每每夜不能寐，步步推演之下，便得出来这么一点蠢笨的法子。”
“不蠢笨。”皇帝穆桢清楚穆明珠只是谦虚的套话，仍是道：“是太精妙了。”她回头看向穆明珠，感叹道：“你如此年轻，便有谋国之才，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穆明珠抬眸看向她。
皇帝穆桢盯着她，道：“年少有才，最难便是藏起锋芒。从前朕派出去查财政的官员，四个里面死了两个，疯了一个，还有一个乞骸骨回家了。你今日这番提议，若是传扬出去了，纵然是公主之尊，怕是也难逃一死。”
穆明珠木着脸听着，想起前世最后那一夜，端着毒酒走来的秦媚儿。
其实这几年朝中政局还是相对平稳了的。
穆明珠记得她小时候那几年，就在齐云父亲上前线死了那阵子，朝中不时便有官员“病死”。在清理拦路者这方面，不管是世家还是朝廷，都很擅长用“毒酒”“暗杀”等方法。她之所以到现在还能安然站在桂魄湖的水榭中，不过是因为她从前所做的，未曾对士族造成真正的威胁罢了。占扬州一城，杀焦家一族，甚至是抓到参与废太子谋逆一案的人证，都还不过是“小事”。可一旦她要从制度上压制士族的权力，那她就该时刻警惕自己的小命了。
“女臣明白。”穆明珠沉声道。
一旦这番奏对传扬出去，她就激起了士族的“公愤”，届时布局未成而物议沸腾，恐怕皇帝穆桢为了抚定朝局，都不得不给士族一个“说法”。
“今日这番话，”穆明珠抬眸看向皇帝，轻声道：“女臣从未对旁人提起过。”
皇帝穆桢一挑眉毛，道：“不曾告诉右相？”
穆明珠一愣，摇头道：“连右相大人也未曾告知。”
皇帝穆桢舒了一口气，淡声道：“总算没白教导你。”她在水榭中绕行踱步，低声道：“既然是你提议的此事，自然还是由你去做。”
要分出雍州之后，再整理户籍，强雍弱荆，不是一项小工程。
去做这事的人，既要有足够的能力，又要在能在朝廷与士族之间坚定选择前者。
的确没有比穆明珠更合适的人了。
“此事要尽快做，却不能急躁。”皇帝穆桢越想越觉得穆明珠的计谋精妙，思量着慢慢道：“你这阵子可以选几个趁手的人一同去雍州做事。”
“是。”穆明珠应下来。
皇帝穆桢扬起脸来想了一想，搁下此节，转回最初的议题，道：“这伤亡将士的抚恤金，不如就从朕私库中出……”
“女臣还有一法。”穆明珠低声道：“母皇的私库，不如用来修葺宫室。外面如今传些闲话，说是女臣理财政，母皇连宫殿都得住没瓦的了。”
皇帝穆桢淡淡一笑，道：“既然知道是闲话，又何必在意？”又问道：“不从朕私库中出，你要怎么做？再杀一个焦家？”
“上庸郡激战刚过，朝廷不宜再兴兵戈。”穆明珠轻声道：“女臣这法子不需动兵，只需借谢钧谢先生的名望一用。”
皇帝穆桢微微一愣，见穆明珠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便揉着胀痛的额角，带了几分疲倦道：“好。你自己看着办吧。”
穆明珠见状，知道自己该退下了，犹豫了一瞬，轻声道：“女臣写给齐都督的信，至今未有回音……”
皇帝穆桢揉着额角，淡声道：“齐云如今可写不得回信给你了。此事不急，朕已下诏，要陶明与齐云回建业陛见。届时见了面，再论你们的事儿。”
穆明珠听得第一句，心中一忧，疑心是齐云受了重伤，后又听得“见面”等语，料想总还是能救活的——难道是伤在手臂？
她心中猜测，面上只平静应声，见皇帝穆桢摆手示意，便悄然退出了水榭，想着上庸郡与建业的路程，计算齐云与陶明等人几时归来。
此时湖畔秋风瑟瑟，金桂洒落一地细碎残香，穆明珠走在青砖铺就的小径上，抬头望向高远夜空，见弦月如钩，纤云弄巧，不免生出一抹银河迢迢之叹。

第120章
朱雀大街的公主府内，樱红与碧鸢一同坐在明窗边的榻上分丝线，间或低语几声。
“今秋收了二斤鲜桂花,倒是能熬几锅好桂花糖。”碧鸢轻声细语道：“不过今年雨水多，做来怕是不及往年香甜。去岁的桂花糖不知还剩多少？可别连殿下处都供应不及了。”
樱红道：“还有半斤多,我亲自收着的。”又道：“还说什么桂花糖，我看殿下这几日连饮食都清减了。”
自梁国骑兵南下以来,公主殿下揽了总理后勤粮草的差事,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吃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偶尔一日有了片刻空闲,却也没有享用美食的心情。
发生在上庸郡的战斗看似离建业那样遥远,可是战争带来的阴云仍是不可避免笼罩在她们头顶，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关于前线的战斗,朝中的争斗，两姝都不好多加讨论。而关于公主殿下的前程,公主府的未来,两姝都在忖度却不便讨论。
碧鸢沉默半响,轻声道：“是啊,从前每到秋日，殿下最爱吃宝华大长公主府中做出的桂花糕。昨日宝华大长公主府中送了桂花糕来,殿下却是一块未动,叫给底下人都分了。”她说到这里，想起什么,道：“哎呀，差点忘了——我那里还收着一碟桂花糕，是昨日翠鸽没来领的，再放下去可就坏了。”她似乎是要起身,但看了一眼分到一半的丝线，又有些犹豫。
樱红知道她的脾气，做事总是要一气做到底的，因此站起来笑道：“我去送吧，坐了半日正好走动走动，也看看那丫头这几日在忙什么。”
碧鸢抿嘴一笑，到：“有劳姐姐。”便仍旧坐在明窗下分丝线，只是眉心微蹙，心中对这场突然而至的战争颇有隐忧。
樱红以木匣子装了那碟桂花糕，提在手中，穿过回廊花园，往跨院寻翠鸽。她也是这阵子心事重重，因此有意选了少人的园中小径，边走边散心。
这边厢樱红脚步轻轻走在花木之间，忽然间前面拐角处人影一动，定睛看时，却是那宝华大长公主送来的两个学子，一个叫汪年，另一个叫赵西。她微微一愣，见这二人行迹怪异，便藏到果木之后，矮身于花丛之中，一声不吭看去。需知这汪年与赵西，一直未得分派差事，原是住在最西边院子里的，此时出现在这紧邻公主殿下所居内院的园子中，便很不寻常。若是公主殿下在府中，还可以说这两人是为了能在殿下面前露脸。可是今日公主殿下并不在府中，这二人又是为何在此呢？
樱红胆大心细，搁了那桂花糕匣子在草地上，压着花枝，轻手轻脚靠近过去，停在七八步之外，就见那汪年与赵西跟前，还有第三个人半身藏在花木后，只露出头上一角宦官所戴的笼巾。
“学生们也没有旁的孝敬，只是仰慕大人为人，想请大人喝一杯水酒。”开口说话的是汪年。
当初汪年与赵西入府，就是樱红接手安排的，因此她分得清两人形貌音色。
“奴有什么好仰慕的？”那宦官一出声，樱红便认了出来——乃是秦媚儿。
秦媚儿拖着长腔道：“奴也不图你们这点酒水，不过看在同是宝华大长公主府中出来的面上，少不得要照拂你们一二，免得日后叫大长公主说奴丧良心。”
汪年与赵西忙都逢迎。
秦媚儿又道：“奴今儿不得闲，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汪年忙笑道：“不知大人几时方便？”
秦媚儿拿腔作势道：“哎唷，这哪儿说得准呢？殿下一日之中，什么时候想起奴来，奴就得在跟前儿伺候着……”
“是，是，大人乃是殿下身边的红人，学生们在外面也都有所耳闻。”汪年与赵西连声道。
秦媚儿做作够了，这才悠悠道：“等信儿吧。哪日奴得了空，便叫你们知道。”
汪年与赵西忙千恩万谢，又塞财物给他。
樱红见状，便悄无声息退回去，不多时便见秦媚儿与两人背向分开。汪年与赵西从她这边的岔路离开，正好经过她身边，因忙着私下说话，倒是没有发现樱红。
“其实有秦公公相助，咱们自己去讨殿下喜欢岂不是更好？未必一定要便宜了旁人……”赵西低声道。
汪年冷笑一声，道：“你难道是少了在殿下面前露脸的机会？上次见时，殿下可曾多看你一眼？”
赵西默然，并没有生气，反而是叹了一声，似乎认同了汪年的说法。
樱红从花木缝隙中望出去，见两人背影渐渐远去，蹙起的眉久久不曾舒展开。她原本以为这两人买通秦媚儿，是为了邀宠于公主殿下。这等事情在别的府中都是常事儿，譬如宝华大长公主府中，便有宦官靠着举荐侍君，从中渔利，在外面置了好大的田地。从前公主殿下在皇宫中，年纪又小，自然不曾有这些事情。但如今公主殿下搬出了皇宫，有了公主府，也渐渐长大了，府中类似的事情也会渐渐多起来。只要公主殿下不禁止，别闹的太过了，她也只会在旁协理，使上下井然有序而已。但此时听那汪年与赵西私下说话的意思，事情显然不只是他们自己向公主殿下邀宠这么简单。
樱红待那两人走后，又等了片刻，这才提了桂花糕匣子，边走边思量，到了翠鸽所居的跨院外。
她见那门扉乃是虚掩着的，便轻轻推门而入，想着把糕点放下再离开，谁知入院一看，翠鸽正蹲在花边，拿木棍在图上划拉，口中还念念有词。
有两个听到门响迎上来的小丫鬟见是樱红来了，忙都笑迎，又打趣道：“樱红姐姐来了，快给翠鸽治一治吧。如今学成个疯子了。”
樱红示意她们低声，自己轻手轻脚走上前去，听清了翠鸽口中念叨的话。
“十五乘十五是二百二十五，十六乘十六是二百五十六，十七乘十七……十七乘十七……”翠鸽卡了壳，抱着脑袋愁闷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往一旁的石桌边走，按着石桌上一页泛黄的纸，叫道“十七乘十七是二百八十九！哎唷！”她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脑壳，带着她头上的双寰都颤了颤，“我这个猪脑袋！怎么总是卡在这里！”她以石头压住那页纸，又要继续背诵，一转身忽然看到樱红，吓得浑身一颤，定下神来，忙道：“樱红姐姐……可是我误了什么差事？”
樱红纵然满腹心事，此时也忍不住笑了，握了一握她的手，和气道：“见你方才那样子，我便没出声，没想到吓坏你了。”便把那匣子桂花糕搁在石桌上，道：“宝华大长公主府中送来的桂花糕，殿下吩咐给侍女们分些。你的这份昨日不曾来领，我猜你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正好今日想走动走动，便主动领了这差事。”两人当初于扬州同在公主殿下身边，虽然一个是大侍女，一个是小丫鬟，但还是结下了情谊。
翠鸽羞赧道：“对不住，我原想着去拿的，后来不知怎的就忘了。”
樱红笑道：“忘了领糕点不打紧。不过呀，我看你再这么‘疯’下去，迟早有一天要误了殿下的差事。”说着，便低头去看那石桌上的黄纸，见上面以清秀字迹写着许多数字，便问道：“这又是柳监理教的什么好东西？”
翠鸽兴奋道：“樱红姐姐你快看，我现下才知算经这样有用。若是能早一点学到这些算法，当初在扬州计算士卒当分多少亩田地、舍粥当备多少石米的时候，就要快太多太多了。柳监理如今教我的，还只是算经中最简单的。柳监理叫我先背会这些，日后遇到不需计算，直接套用进去，算什么都快得很。”她说起算经与柳监理来，仿佛有一肚子话要说，“难怪殿下选了二十名监理，柳监理一个人便都能给他们核算。他定然是还有许多这样的窍门……”
樱红擅长人情往来，对算经并不是很感兴趣，但听此法能对公主殿下所做之事有所裨益，也觉欣然，笑道：“看来日后柳监理来府中，给他的饭食要更好些了。”又同翠鸽说了几句话，见天色渐晚，不知公主殿下是否已经归府，便道：“你接着学吧，我不耽搁你了。”又道：“桂花糕记得吃。咱们改日得空再说话。”
待到樱红回到内院时，穆明珠果然已经回来了，园内灯火通明。
碧鸢从主屋走出来，迎着樱红，笑着低声道：“殿下进了两碗米饭。”食欲比之从前几日好了许多。
樱红松了口气，猜想大约是朝中有了好一点的消息。
穆明珠这时也从里面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思量着事情，眉目间只是沉静。
“殿下去书房吗？”樱红忙问道，这也是公主殿下近日来的日常。
穆明珠点一点头，想着早些时候与母皇在桂魄湖水榭中的奏对，当先往书房走去。
樱红便跟上去，如往日一般点起书房灯烛，又开了长窗，犹豫了一瞬，却没有如往常一样退到角落中去。
穆明珠捡着书桌上堆积的信件与奏章，看着樱红投落在书桌上的暗影，随意道：“有事？”
樱红想了一想，还是把方才在园中所见一一道来。
“那宝华大长公主府送来的两个学子攀上了秦媚儿？”穆明珠扬了扬眉毛，并不是很意外。
秦媚儿这个宦官，本来就是宝华大长公主当初为了拉她同入风月之道而送来的。前世她至死也没有真养了哪个情郎，一来是因为心中有萧负雪；二来是因为此前没有经历，因此哪怕是选侍君，最初也是很挑剔谨慎的。直到宫变那一夜，她化为幽灵在半空中看着秦媚儿捧了毒酒前来，才明白过来，本就是旁人送到她身边来的奴仆，最后又忠于旧主了才是常理。待到重生之后，穆明珠惩戒过秦媚儿一次，去扬州也不曾带上他，虽然有意疏远弃用此奴，但这人滑不留手，一时也难寻他错处，又还要看宝华大长公主的面子，便暂且搁置下来。
她近来事情繁多，几乎都忘了秦媚儿这号人，没想到又藏了事端。
“是。”樱红把最后汪年与赵西的对话学来，一字不差，望着穆明珠，担忧道：“奴听着，这里面的事情怕是不简单。”
穆明珠仰起脸来想了一想，前世这汪年也是通过宝华大长公主谋了个小官、后来又参与宫变之夜，随后便扶摇直上，三年之内做得二品大员。她做幽灵时，对汪年的关注很少，只记得这么多，但是能在谢钧治下做得二品大员，想来此人不但对谢钧有忠心，而且也颇有能力手腕。大约是因为这次她选用算经高手为官，这汪年不得任用，着急之下生了别的心思。但若是想得更坏一点，汪年此时就已经投入谢钧门下的可能性有多大呢？甚至，是不是从汪年五年前步入南山书院的时候，就已经是谢钧的一枚棋子了呢？
穆明珠想到了在扬州城中救出的那个人证赵洋。
这位撺掇废太子谋逆的清客，昔日南山书院的杰出学子，早在原籍读书时便已经得了焦家的资助，而焦家的背后分明站着谢钧。以赵洋的事情仿照来想，推测汪年乃是谢钧布下的另一路“兵马”，也并非太过离奇的猜想。按照赵洋当时招供的内容，他得了焦家的授意，撺掇废太子周瞻谋逆本来就并非为了成功、而是要置周瞻于万死之地，还有另一路人马在暗中行事。如果谢钧的布局，是为了除掉周瞻，那么他扶持的另一人是后来成功登基的歧王周睿吗？如果周瞻当初不曾受赵洋等人的怂恿，暗夜举兵，迫不及待要做皇帝，那他作为皇帝穆桢的亲儿子，又得皇帝喜爱，乃是无可置疑的皇太子，就连周眈都要退一射之地，更不必说周氏另一脉所出的歧王周睿。只有周瞻死了，旁人才有一争皇位的机会。
可是周瞻死了，谢钧扶持的歧王周睿就有机会了吗？
至少前世，若不是皇帝穆桢突然重病，若不是那一夜宫变，这继任者其实还不好说。
那么，谢钧既然能设计杀一个周瞻，便不能再杀第二人了吗？母皇当初的突然重病，当真没有人为的因素吗？
母皇如今身体康健，谁也不曾料想到三年后会忽然重病，就连母皇自己也不曾想过——大约还以为她至少能再做十数年皇帝吧，若寿数高，再做二十年、三十年皇帝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初皇帝穆桢立二子周瞻为太子，与其说是立继承人，不如说是迫于朝臣的压力。因为不管皇帝穆桢个人能力如何，在百官万民眼中，她的皇位合法性来自于她的丈夫，来自“周”这个姓氏。所以当周氏的皇子们渐渐长大之后，还政于周就成为了一个很敏感的事情。朝臣要皇帝立皇太子，其实就是要她承诺会还政于周氏。所以说皇帝穆桢当初立周瞻为太子，对于周瞻本人能力的考量反而是较少的。
穆明珠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想得深了。
樱红在侧，就见公主殿下面色越来越冷凝，眉宇间隐然有肃杀之气，不禁轻声道：“殿下，可要叫那汪年与赵西挪出府去？”
“不必。”穆明珠回过神来，慢慢道：“派人盯着他们，由着他们做事。”
这正是个机会。
“是。”樱红应下来，见公主殿下没有旁的吩咐，便悄然退到角落里。
穆明珠这才在书桌边坐下来，继续翻着案上的信件与奏章。奏章并没有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以度支尚书主管孙乾为首的一众朝臣，每日上奏跟她派去的监理扯皮。她一封一封看着信件，见了有萧渊从上庸郡发来的信，不禁微微一笑，捡出来拿在手中，再往下翻，却见从上庸郡发来的信还有一封，盖着军队的戳印，大约是公文之类的。
穆明珠便先打开萧渊的信来看。
信中，萧渊把他带着林然等人如何千里迢迢去了长安镇，路上如何招兵买马挥洒金银，到了地方如何偷袭梁军，如何截获梁军信息，如何伪装成梁军从中捣乱一一写来。他文笔又好，本身听别人讲故事也多，因此写来活灵活现、妙趣横生，叫穆明珠读来，也时而惊叹时而大笑，被他那一波三折的经历所吸引。萧渊又写到梁国大将吐谷浑雄攻城两日，他与齐云等人一同领兵抵挡之事。
穆明珠原本看到他扮做梁兵捣乱，正在轻笑，忽然看到“齐云”的名字出现，便愣了一愣，不由自主放慢了速度，细细看下去。
萧渊是当成自己的演绎故事了，发生了什么就讲述什么，也不避讳什么人出现在故事里。他写到守城的两日如何艰难，而多亏了有齐云在，仿照当初穆明珠在扬州守城时的种种举措，竟然抵抗了两日下来，终于耗尽了梁兵的粮草，逼得那吐谷浑雄不得不回转。他一一讲述了齐云究竟做了何事，又说军中诸将原本见齐云年轻、又顶着驸马的身份，原本多有瞧不起齐云的，但是经过竹山夜战与守城两日激战之后，都对齐云服气了，就连老将军黄威也感叹，若是再给他三五年时间，便可把齐云培养成一位名将；后来又说名将原本不是人所能培养出来的，只待他日后自己成长，说不得大周北伐之志，最后要落在齐云身上。
穆明珠看着，想象着齐云仿照当初她在扬州守城时举措的场面，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虽然老将军黄威等人对齐云的赞誉，多半是看在母皇的安排上，就算是有三分的好，也给夸成了十分；但终究还是需要齐云有能夸奖之处，黄威老将军等人才好张口，也不至于全然只是好听的话。
信的尾声，萧渊却又道，那吐谷浑雄虽然领大军撤退了，但想来很是憋闷；其实当时的情形，若是吐谷浑雄坚持攻城，再有一日说不得就能得手了。吐谷浑雄乃是多年的老将，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多半是梁国后方发生了什么让他不得不回转之事。但是此人虽去，贼心不死，近日大周士卒在边境巡防，又察觉有小股梁国骑兵跃跃欲试，担心是梁国后方之危已解，而吐谷浑雄有卷土再来之心。
穆明珠看到此处，心中一沉。若果真如此，那朝廷就不得不与世家联手了。而就算是朝廷与世家联手，真要是长年累月打下去，此时的大周也万万不是梁国的对手，甚至要退回到长江之南来苟安一时了。
而且若是边境又有异动，那齐云还能跟随黄老将军回来建业陛见吗？
穆明珠看过萧渊的信，出了会神儿，又拆开了那封同是从上庸郡发来、看起来像是公文的信。
那信一打开，一页薄薄的纸张便飘落下来。
穆明珠毫无防备的，看清了那纸张上的四个大字。
“恕难从命”。
这四个字没有标点，但穆明珠却读出了一个惊叹号。
每个字都有歪斜，似乎写字的人握不牢手中的笔。
但穆明珠仍是认出了这笔迹。
这是齐云的字。
只是从前齐云的字，虽然不够优美，但总是力道很大，力透纸背。
但此时这四个字，却透着一股虚软。
是齐云受伤了吗？伤在手臂？
穆明珠迟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这四个字乃是对她“请退婚信”的回应。
他说“恕难从命”。
那就是……
齐云不要退婚？齐云拒绝了退婚！
在她明确暗示他，这是母皇默许之事后，齐云还是拒绝了退婚。
是什么原因？他没有看懂她信中的暗语吗？
穆明珠低头看着这四个字，仿佛看到了少年拖着伤臂落笔的模样。

第121章
穆明珠拿着齐云写来的这四字信看了半响，仍旧放回信封内，缓缓置于书桌一角,以镇纸压住，转而取了一页新纸来,起首上书“雍州实土化”，随后思量着逐条写下去。
雍州实土化,表面上可以稳定当地侨民、增加朝廷税收,又可以东移抗梁重镇、缩短后勤供给，一旦实现之后,更可以与新州隔江钳制士族。只要能钳制士族,统御大周内部，那么昌盛民生、增强战力,若干年后，北定中原亦非难事！
弦月高挂于夜空之中,散着清冷的光,似此沉沉秋夜,万籁俱寂之时,于穆明珠而言，恰是处理正事的好时光。
她想着早些时候于桂魄湖中与母皇的那番奏对,每落下一笔,都感到一种真切蓬勃的力量从笔端反涌入身体。
此时的她，再没有扬州之战时的忐忑与犹疑。
她是如此清晰而又坚定。
那种由野心催生的巨大能量,在她心中掀起阵阵风浪。犹如一场刚刚诞生的海啸，陆地上的人们只能望见她眉目间的沉静，哪里能猜到尚且平静海面下的动荡。这场由野心催生、在内心喷发的风暴是如此剧烈，以至于那因少年情欲而起的些许涟漪,便相形见绌了。
穆明珠写完雍州实土化的具体条陈之后，又捧在手中默看了一遍，查缺补漏，随后细细收在匣中，打算思考着这部分内容睡一夜过后，再来删改。
她抬起头来，却见从窗前已望不见那一钩弦月，天空呈现一种黎明将至的墨蓝色，将明未明的天光洒落在书房前遍植的菊花上，勾勒出它们盛放的模样。
这一秋，快过去了。
原本候在角落中的樱红，一见穆明珠搁笔，便适时走上前来，为她换了新茶。
穆明珠微微一愣，方才全然忘了书房中还有第二个人，便道：“以后你见我忙起来了，便自己下去歇了便是。”
樱红笑应了，但显然下一次还是会继续陪着。
穆明珠心思从政务上抽回来，接了新茶，抿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道：“樱红，你到本殿身边来有多久了？”
樱红轻声道：“奴跟在殿下身边，已经八年零三个月。”
樱红与碧鸢两人，几乎是从穆明珠刚来到这里，便跟随在穆明珠身边的。
那一年，各处选用侍女，先是皇帝挑选，然后便是还在建业宫中的诸皇子公主，之后才是皇亲如穆国公府、牛国公府等处。樱红与碧鸢早已给穆国公提前看中了。穆国公买通了宫人，要樱红与碧鸢入他府中。那时候樱红与碧鸢也不过十三四岁，都是天生美人，出落得惹人怜爱，与大部分侍女一样，都是从前获罪世家官宦之后，身份比寻常百姓还不如，知道内情之后，也无处可以求助，因此在僻静处对泣，悲伤恐惧于入了穆国公府后的下场。因为穆国公的名声，众人皆有所耳闻。入他府中的侍女，若是相貌平平，只勤恳做事倒也罢了；可若是有几分姿色，多半不出三两年便香消玉损。
那时候穆明珠颇为仰慕皇帝穆桢，因此时常来待选侍女们们的园中，寻从前一个服侍过皇帝穆桢的老侍女说话，要那老侍女教导她晨风曲究竟是怎么跳的。
也算是机缘巧合，那时樱红与碧鸢的眼泪与悲伤，便都给穆明珠知晓了。
那年未满六岁的小公主殿下，从花树后走出来，小大人似的安慰了两位小侍女，允诺会在穆国公之前选走她们。
而她果然做到了。
如今八年多过去了，樱红想起来仍是觉得当年在园中遇见小公主殿下，大约是自有记忆以来最幸运的一件事。
“已经八年多了啊……”穆明珠有点感叹，“时间过得好快。”她转向樱红，问道：“想过以后吗？”
以后？
樱红微微一愣。
她已经二十三岁了，不可能没有想过“以后”。
像她和碧鸢这样的大侍女，以后自然还是依附着公主殿下的。等到公主殿下成了亲，若是与驸马琴瑟和鸣，她和碧鸢大约就会跟驸马身边的侍从结为连理，待到生育过后，还能凭着昔日的主仆情分，回到公主殿下身边做姑姑；若是遇上那等公主与驸马不和的，她与碧鸢则要帮着公主殿下把持内外，守好公主府。
在她眼前的道路，原本是很明晰的，不过就是一条大道的两条岔路。
不过樱红看着近来诸多事情，又听了公主殿下这样问，便知道其中必有深意，因此笑道：“奴私下也与碧鸢谈起过，不过也没什么好打算的。殿下往哪儿去，奴等便跟着就是了。”
穆明珠目光下移，落在那份“雍州实土化”的条陈上，淡声道：“你与碧鸢都聪慧伶俐，若是有心向学，日后成就未必弱于李思清这等女官……”
樱红一颗心砰砰跳起来。
穆明珠只隐隐点了一句，便转而道：“你平日得闲，也一同跟着那柳耀学一点算经。本殿知你对算经不感兴趣，不过这些东西，日后你可以不做，却不能不会——不能叫底下人哄了去，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是不是？”
樱红忙应了。
穆明珠又道：“日后本殿在书房做事，你与碧鸢便到侧间，或读书或算术——”她见樱红似欲说话，一摆手示意她继续听下去，“本殿若要茶水笔墨，自然会出声唤你。”
樱红不得不应了，心中隐约明白，公主殿下这是为了她好，在给她安排公主府之外、更大的前程。公主殿下这份心意，让她倍觉温暖，叫她想象着另一种未来，止不住心中激动。
穆明珠简单休息途中跟樱红说了一席话，见天光愈亮，重又坐下来，取过镇纸下压着的那封信。
齐云这封信用的乃是军中常见的封皮，不曾折角封起，乍看好似那等记录驻军所在地晴雨的信件，不曾加急送来，也许他并不希望这封信太快送到收件人手中。因为一旦穆明珠收到这封信，必然还会有所反应。他未必能承受得住这反应。而这样一封不曾加密的信件，一路慢悠悠从上庸郡发到建业城来，信件的内容未必能瞒过皇帝。就好像齐云有意要让陛下知晓，在婚约一事上，他是不从命的。
穆明珠扯过一份新的奏章来，简短写了一句“女臣收齐都督回信如下”，又把齐云所写的信夹在其中，只待明日呈给母皇。
届时她会根据母皇的反应，再做决定。
次日傍晚，穆明珠手持修改过后的“雍州实土化”条陈，与夹了齐云回信的奏章，缓缓步入思政殿。
思政殿中，皇帝穆桢高坐上首，李思清侍奉在侧，下面却是右相萧负雪与谢钧分站两侧。
穆明珠午时已经从萧负雪处得了消息，知道因为边境异动，朝廷担心梁国骑兵去而复返，因此皇帝又召见谢钧议事。
毕竟梁国骑兵的威胁迫在眉睫，皇帝眼下唯一的选择便是寻求世家的支援。
她从萧负雪处得到的消息，据说皇帝已经在考虑给谢钧“太傅”之职。
太傅在本朝是已经消失了的官职，纵然设立，也是个虚职。只是这个虚职，非常之高，一品大员，连皇子公主都要对之行子侄礼。
以谢钧原本的家世，他本就是士族之望，去岁又出陈郡，在建业南山书院做了先生，凡在书院读书的本就是要对他行弟子礼的。太傅这个职位，对于谢钧来说，虽然看似没有实质上的获益，但却是昭告天下，朝廷也肯定了他的地位与名望。正所谓名正则言顺，谢钧摇身一变成了谢太傅，以后合纵连横、收拢人心可就更得心应手了。
穆明珠将条陈与奏章都交由李思清呈给皇帝，走到谢钧身边站定，瞅着他嘻嘻一笑，道：“本殿上午派人两次去寻谢先生，府上都说先生不在。本殿还以为先生有意避而不见，原来先生是入了宫……”
这还是自扬州城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谢钧双手拢在袖中，往日多情的桃花眼这会儿耷拉着，好似那老僧入定一般，听着穆明珠在耳边说话，也未有反应，只唇角天生上翘，还是流露出几分勾人风情。
穆明珠见他不语，也毫不在意，嬉笑道：“瞧着谢先生这阵子，像是清减了……”
谢钧长长吸气，只觉自己从前近三十年的养气功夫，都要在这位公主殿下身边毁于一旦。他终于撑起眼睛，转头望向穆明珠，未语先笑，翩翩有礼，道：“公主殿下有何见教？”
穆明珠还未答言，上首皇帝穆桢先开口道：“公主与谢先生说什么呢？”又道：“正是巧了，公主说抚恤伤亡将士的用度，要请谢先生相助的——究竟是怎么个章程？”
谢钧闭了闭眼睛，早知道穆明珠主动靠过来，不是要他破财、便是要他见血。
穆明珠看穿了谢钧儒雅表面下暗涌的怒气，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凑近了道：“谢先生可曾听过管仲与乌龟的故事？”

第122章
穆明珠提到“管仲”与“乌龟”，思政殿内诸人都是一愣过后恍然大悟。
昔日管仲相齐，曾有金龟换粮之奇谋。他先是派人提前在地里埋下一只普通的乌龟,随后命人将之挖出来，为这原本普通的龟编织故事,又让齐桓公派出许多名使者迎回此乌龟，散布这乌龟乃是东海龙王之子的流言；同时封那挖出乌龟的人为高官,每日以四头牛血祭这乌龟。如此一来,这只原本平平无奇的乌龟，摇身一变成为国家至宝。后来齐国战争,齐桓公将此乌龟赐给国中一富户,以之“借”粮，换得军队三五月所需之粮草。
一只乌龟,原本值不了几个钱，经过管仲的一番谋划,却能为国家换来三五个月的军粮,如何不让人惊叹。
贵重的并不是乌龟,而是国家的信誉与王权之势。
管仲只是通过一只乌龟,把无形的权力“变现”了。
若不是一只乌龟，而是一只飞鸟,又或是一株兰花,效果也是一样的。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自有文字以来,如管仲金龟换粮这等谋略，在历史长河中如一颗颗璀璨的明珠，不胜枚举。在座的不管是皇帝穆桢、女官李思清、右相萧负雪还是谢钧，都是饱读史书之人,于春秋战国时的典籍就算不能倒背如流，却也能做到尽知其中典故。但是从前历史上的计谋千千万，史书上看过是一回事，能灵活用到当时当下又是另一回事。
因而虽然穆明珠一提到管仲与乌龟，殿中诸人都恍然大悟；但若没有穆明珠提起，旁人却也不易想到。
谢钧转眸看向穆明珠，目光中好似探出许多双无形的手，要把眼前的公主殿下从内到外都翻看清楚，口中沉声问道：“不知殿下欲以何物为‘金龟’？”
穆明珠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让，微微一笑，在诸人注视下，甚至有几分难辨真假的恭敬之意，道：“世人皆知谢氏流经六朝，家中有藏书万卷，多为古时真迹绝本，千金不换。”她不紧不慢道：“谢先生近日来清点家中藏书，可曾发现什么数百年前的绝版真本？譬如先秦时的《论语》、《尚书》等典籍……”
时代毕竟不一样，民智开启，若是此时还效仿管仲从地里挖出一只乌龟又或从湖里捞起一尾金鲤来运作，断无可能只一次便换得三五月所需的军粮，除非是像后世的“小罐茶”，炒作某个州的乌龟、某处湖泊的金鲤，以千百倍于成本的价格大量售出，费时久一点也能赚到大笔资金。但国家毕竟不是富商，如此贵不实之物，搅乱民生，得不偿失。取之于万民，不如取之于一豪族。
时人最贵的还是书籍。本朝以前的书籍多是手抄，有时一字之差，意思全然不同。同样的典籍，不同的版本各有价值，一般而言，最贵重的当然是原版。
虽然太
祖昭烈皇帝时已经发明新纸，大幅削减了书籍的价格，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士族对知识的垄断。但是人们的观念改变往往是滞后于现实变化的。哪怕是寒门子弟也有了读书出仕的途径，但在天下人眼中看来，世家仍旧笼罩着一层魅惑的光环，是高贵的、典雅的、不流俗的。同样在朝为官，能往上数三五代的仍是高人一等、叫寒门子弟艳羡的。
天下人的这种艳羡，这种仰望，即为谢钧之“势”。
而穆明珠要借的，正是谢钧这股“势”。
话说到这个程度，殿内数人都已经彻底明白。
穆明珠的法子，乃是借谢钧世家之首、士族之望的身份，要他献一卷足够分量的典籍给皇帝。而皇帝会如昔日的齐桓公赏赐献龟之人一样，赏赐于谢钧——因为面对梁国骑兵的威胁，朝廷要依靠世家所掌的西府兵，封谢钧为一品太傅的旨意本就已经在酝酿之中。等到时机合适，势头做足，皇帝便会把这异常珍贵的典籍赏赐某一豪族，以此“借”得伤亡将士所需的抚恤资金。当然在实际操作中，这个“借”的举动会很模糊，世人看到的乃是皇帝赏赐典籍，被选中的豪族“感激涕零”，为报答皇恩，主动献金——造就一段佳话。
鉴于朝廷早已准备许谢钧以太傅之位，穆明珠这番谋划，可谓空手上阵、套谢钧这匹白狼。
穆明珠话音未落，上首皇帝穆桢已经开口。
“公主这法子真是过份了。如《论语》《尚书》等典籍，即便不是真本，只是数百年前的抄书，也已经是大族传家之宝，若非本族子弟，甚至不会轻易由人翻阅，更何况是献出来？”皇帝穆桢佯怒道：“快别胡闹了，下去再谋它法！”
若穆明珠果真是十四岁的小公主，听不懂皇帝真正的意思，此时怕是要委屈生气了。
皇帝穆桢的话，看似是在训斥穆明珠过份、看似是在为谢钧解围，其实是在对谢钧说“你看，你若果真献出这典籍，你做出的牺牲与贡献，朕都清楚”，这是对谢钧的另一种逼迫，同时表面看来为谢钧说话，就维持住了当下的局面，杜绝了谢钧翻脸破局而去的可能。
穆明珠听了皇帝穆桢的话，心中会意，面上只是追着谢钧，口中连声道：“谢先生每常教导我们，要心怀家国大义。如此献一册书，救千万人的善事，先生岂会不做？”又道：“若果有那价值连城的真本，谢先生也不必献出来。只从那次一等的典籍里选一本出来如何？谢氏族中藏书万卷，舍一卷救万民，流芳百世呐。便譬如那管仲金龟换粮，千年下来，我们仍熟知其事，极赞其能。谢先生今日献书之高举，焉知不能流传万代呢？”
道德绑架这一招，谁用谁知道。
穆明珠与皇帝穆桢一唱一和，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谢钧给架起来了。
而谢钧若想维持住他忠臣良民的假面，这等为国出力的事情，自当奋勇争先。
若是寻常人处在谢钧这个位置，多半会变了面色，纵然口中答应了，也难掩心中不甘。
谢钧显然并非寻常人。
只见他优雅一笑，多情目中尽是从容，先欠身对上首的皇帝道：“强敌犯边，谢氏既为大周之臣，自当竭尽全力。陛下勿怪公主殿下，臣应当感谢公主殿下给臣机会、以报家国。”
穆明珠没忍住，轻轻挑了一下眉梢，噙着笑看谢钧表演。
谢钧转过身来，看着穆明珠，大约是因为身高差距，他忽然轻轻一歪头——这动作在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做来，怎么都有几分故作天真的味道，但他皮相实在生得太好，随意做来只是风流多情。
可惜穆明珠欣赏不来他的风流多情，也学着他的样子一歪头，流露在面上的是玩笑，藏在底下的是嘲弄。
谢钧并不在意——至少看起来不，他重又转向上首的皇帝。
“世人皆知《周易》为六经之首，《易》之经本有三部，上古时的两部久已失传——其实不然，”谢钧慢悠悠道：“小臣不才，托赖祖上余荫，族中藏有上古天皇氏所作的《连山》半部，从未示人，乃谢氏一族不传之秘。值此天下板荡之际，臣将这半部《连山》献于陛下，以此先天易，为大周辨吉凶、判旺衰，使大周之气运，如山之出云，连连不绝——果应《连山》之名。”
这一下大大出乎诸人预料。
思政殿上一时寂然。
首先，《周易》为六经之首，其地位重要可想而知。而关于《易》有三本，也是有前朝典籍证明的，譬如东汉时便有学者记载“《连山》八万言，《归藏》四千三百言”等语，而且不只是一处典籍记载；也有的说《周易》其实是脱胎于《连山》《归藏》。不管哪种说法，至少《连山》《归藏》是曾经存在过的。但是因为年代久远，许多内容已经佚失，早在前朝时便不再有详细内容的记载。
所以此时谢钧忽然宣告谢氏一族还留有半部《连山》，单以民族文化而论，就是一项重大事件。
在此之上，谢钧竟然还愿意献出这半部《连山》给朝廷——已经大大超出了穆明珠所求！
哪怕不经过运作，这半部《连山》本身就价值连城。
而他突然献出如此贵重的半部《连山》，无形中消解了穆明珠巧用“金龟换粮”所展示的能力，正是经济财政上的“一力降十会”——你有万千花招又如何？我有真财富！
满殿寂然似乎是让人愉悦的事情，谢钧噙着那一抹优雅的笑容，转身向穆明珠看来，再度歪了歪头，慢悠悠道：“多谢公主殿下给的机会，使得谢某能为国出力。”
穆明珠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淡笑道：“谢先生客气了，还要多谢您舍得割爱。”她轻轻深呼吸，手在袖中握拢成拳，心中暗暗发誓——早晚有一日，她要让谢钧这太过灵活的脖子永远弯下去！

第123章
穆明珠从谢钧身上挪开目光，看向上首的母皇，轻声笑道：“谢先生如此慷慨,远超女臣所求，竟不知该封谢先生何等官职才合适了。女臣鲁莽,幸而有母皇在上，周全万事。”
皇帝穆桢微微一笑,温和道：“以谢先生的学识品德,他愿意出山来朝中为官，朕已经不胜欣喜。朕私下里想过,旁的官职难免要处理俗物琐事,不合先生气质，独有太傅一职,最为清贵，还望谢先生不要推辞。”
话虽如此,谢钧还是要礼节性推辞几番。
穆明珠看着身边两步之遥的谢钧,见他笑容从容谦和、应答自如,不禁感慨,若不是她已经同母皇说破谢钧、周睿等人的图谋，实在难以看穿这人的假面。
谢钧再三推辞之后,还是因皇帝“盛情难却”,接下了太傅一职。
皇帝穆桢像是极高兴的样子，忽然问道：“朕若是没有记错,你外祖母王老夫人的寿辰就在这个月吧？她这一向身体可好？寿席预备怎么办？”
士族的力量从来不只是一家。
譬如谢钧虽然顶着一个“谢”的姓氏，他的母亲却出自弘农杨氏，而他的外祖母王老夫人出自琅琊王氏——世家大族之间多代通婚，如今的著姓大族之间怎么都沾着点亲。
谢钧一一答了,进退有度，代外祖母谢过皇帝关怀。
一时谈完正事，叙过家常，谢钧——或者说准谢太傅翩然退下。
皇帝穆桢从高处的龙凤须弥座上站起来，行动迟缓，面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来，嗓音也低沉下去，“往侧间说话去。”她当先往侧间行去，李思清在后抱着一大摞等待御批的奏章。
穆明珠微微一愣，看向母皇略显憔悴的面色，与萧负雪一前一后跟上去，行到萧负雪身侧时，以目示意，低声问道：“怎么了？”
萧负雪摇头不知。
侧间与正殿不同，窗下摆着舒适的软榻，皇帝穆桢已经半坐半躺于那软榻之上，身后靠着两只引枕，回眸对上穆明珠关切的目光，揉着额角低声道：“大约是染了秋寒，朕今日晨起便觉昏沉。”
方才有谢钧在，场合相对正式，要在正殿接见，此时私下议事，则可以转入侧间。
穆明珠听到此处，心中一动。
前世皇帝穆桢骤然重病一事，一直疑云重重。
在穆明珠看来，那时候母皇身体康健，却给连太医院都说不出名目的“恶疾”击倒，随后便是侍君杨虎弄权，谢钧联合众人发动政变。
重生以来，穆明珠其实一直在思考前世母皇那场突如其来的重病。
只是皇帝的脉案，皇帝用的医官，从来都是很紧要机密的存在。
穆明珠若是冒然问起皇帝的身体状况，又或是接近皇帝用的医官，立时就会招来猜忌——而且她很难解释。
此时恰逢皇帝穆桢主动说起病情，倒是一个好机会。
穆明珠上前一步，满目关切，柔声道：“秋风寒凉，母皇怕是连日在桂魄湖水榭理政受了风寒。”又道：“虽是小病，却也不可忽视，若是不能及时治好，一旦缠绵起来，却也难熬。”
她一面说着，一面在软榻之旁蹲身下来，仰头望向皇帝穆桢，恳切道：“女臣前阵子体有郁气，也是每日神思昏沉，多亏薛昭薛医官看过，抓了几份汤药下去，竟果真好了。母皇不妨叫他来看看？”又笑道：“那薛医官还会治蜜丸，用的药苦也不觉得了。”
皇帝穆桢略有几分诧异，低头看向蹲身于榻边的女儿，心中有种生疏的刺激感。遍皇帝穆桢一生，她都鲜少收到这等关怀。年少时家贫自不必提，父母兄长只管她吃饱穿暖已是不易，更不会嘘寒问暖。等到入了宫廷，她所面对的无非是虚假的爱意，哪怕是后来常伴身畔的杨虎，对她也是献媚多些——这些皇帝穆桢心里都很清楚。日常她若是染了小疾，李思清等人也会关切，但那是一种仰视的关切，拿捏着分寸尺度。从不曾有人像此刻的穆明珠一样……
软榻之侧，她的女儿正仰头望着她，秋日的阳光透过明窗洒落下来，在少女的脸上笼了一层朦胧温暖的光。皇帝穆桢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儿继承了她的一双妙目，平素看起来沉静如点漆，一旦笑起来却极灵活无暇。从前那些年，皇帝穆桢凭借这样无暇的笑容获得了许多次机会，也避过了许多次危险。
“是么？那个跟着你去扬州的薛昭？”皇帝穆桢淡笑道：“他能治好一城水灾后的疫病，可见是有能力的。既然是公主一片孝心，朕也只能成全——便叫他来朕瞧一瞧。”
穆明珠忙应下来。
萧负雪在听穆明珠提到“薛昭”这个名字时，便眉棱骨一动，好在他垂着头也无人察觉，直到皇帝定下了用薛昭诊脉，他才趁着无人注意，假作随意一转头，目光从穆明珠面上划过，又落到软榻案几上那一摞奏章上。少女脸上有温暖朦胧的阳光，那光溅落在她含笑的眼睛里，使人看不清她真正的眸色，只能从她面上释然的笑容上推断——皇帝肯用她举荐的医官看诊，的确让她感到安心吧。
而在穆明珠的举荐之外，皇帝竟然应允了此事，也颇为出乎萧负雪的预料。
以皇帝穆桢的性情，从前遇到这等小疾，都很少当成一回事，更不会特意用底下人举荐的医官，好似当成什么重要的大事一样。
毫无疑问，今世这个时间，公主殿下与皇帝之间的关系大为亲密。
萧负雪轻轻敛眉，可是这种亲密，对于公主殿下而言，究竟有几分出于母女天性，又有几分是出于……志存高远呢？
皇帝穆桢已经打开了穆明珠呈上的雍州实土化条陈，逐行逐行看下去，不时点头，看到最后合拢起来，一时没有说话，又摸起穆明珠呈上的第二份奏章，因见那奏本很薄，口中随口问道：“这写的什么？”话音未落，她已经看清了奏本中夹着的信，抽出来一看，便是齐云的回复。
皇帝穆桢见了信上那虚软无力的四个字，微微一愣，后仰靠在引枕上，看一眼那信面，又看一眼穆明珠，最后扫视侧间还在的人，对萧负雪道：“北境梁兵又有异动，黄老将军等人不忙回来陛见，原本安排的典礼先取消了。”又把穆明珠所写的雍州实土化条陈奏本递给萧负雪，道：“这是公主的提议，你抄一份，与左相商议一番，看有什么疏漏之处。”
一项重大国策实施之前，哪怕只是一州之内试行，也要谨慎。
萧负雪接了穆明珠所写的条陈，躬身应了。
“左相近日身子如何了？”皇帝穆桢又问道。
因前番梁兵犯境，中枢大臣都连轴转，尤其以左相韩瑞最为忙碌，他年岁又高，积劳成疾。
萧负雪低声道：“听说已能起下床走动，只还时不时眼花。”又道：“待臣过府探看左相，再报于陛下。”
皇帝穆桢一点头，道：“去吧。”
一时侧间只剩了皇帝穆桢、李思清与穆明珠三人议事，剩下的宫人都立在角落里，像一株株安静的植株。
自皇帝穆桢拿起齐云那封信，穆明珠就一直在暗暗观察着皇帝的面色，此时见萧负雪离开，而皇帝手中还捏着齐云那封信，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去看皇帝的神色。
皇帝穆桢后仰靠在引枕上，举着那薄薄一页信，对着透过窗户洒落的日光，眯眼细看，脸上不透露丝毫情绪，良久开口一叹，却是道：“痴情最是少年人。”
这算是什么评语？
于朝局来说，皇帝是什么意思？对于齐云的前程呢？对于她和齐云的婚事呢？
也许这只是一句寻常的感叹。
但出于皇帝之口，落在穆明珠耳中，便断无可能只想表面意思。
穆明珠望着皇帝穆桢，神色间有几分忐忑，低声道：“母皇，退婚一事……”她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在等皇帝的指示。可是不知为何，皇帝的反应比她想象中要和缓很多。望着皇帝略显疲惫却并无怒意的侧脸，穆明珠忽然之间明白过来，母皇从前拿这桩婚事诱使齐云走上孤臣之路，自然清楚齐云一贯的情意，若是她这样一封退婚信发去，齐云立时便答应解除婚约，才真正坏了事儿，暴露了她与齐云私下真实的关系。而齐云回了“恕难从命”四个字，固然不那么讨喜，也没有完全顺应皇帝的意思，但却真实、真诚——与前者相比，齐云拒绝退婚固然令皇帝头疼，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却也令皇帝放心。想清楚这一点的瞬间，穆明珠手心沁出冷汗来，幸好在这件事情上她没有自作聪明，要齐云答应退婚——一来是因为她担心通信渠道不安全给母皇知晓；二来大约是因为她对齐云的那一丝不忍。这也算是阴错阳差的幸运吧。
皇帝穆桢闭了闭眼睛，本就小恙昏沉，议事半日下来更觉劳累，低声道：“你从扬州历经千难万险回来，也不容易。前阵子忙着后勤粮草一事，你也走不开。这几日得了空闲，记得往济慈寺去上柱香……”她闭目说了这两句话，似乎缓过乏劲儿来了，半睁开眼睛看了穆明珠一样，含笑道：“求满天神佛保佑，你过阵子往雍州去，万事顺利。”
穆明珠忙应了，见皇帝穆桢似乎无意再讨论她与齐云的婚事，微微有些犹豫。
皇帝穆桢看出来了，手中仍捏着齐云的回信，口中淡声道：“如今边境还有梁兵异动，齐云在前线又受了伤——这事儿……”她抖了抖手中那薄薄一页信纸，“事有轻重缓急，你明白的，不是吗？”
这就是说国家战事为重，婚约之事为轻。
穆明珠垂眸领训，不敢再问。她是故意如此作态，但大概是表演太好了一点，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皇帝穆桢盯着她，淡声道：“如此不乐，是心里还惦记着右相？朕方才见你情形，还以为那日桂魄湖中朕说的话，你当真听进去了呢。”
穆明珠迟了一息才明白过来——母皇看她方才与萧负雪的互动，认为她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迷恋萧负雪了，既然心中没了迷恋之人，又何必着急解除婚约？这桩婚约已经变成双刃剑，齐云咬死不松口，第一次会取得皇帝的信任，但若一直固执下去，迟早会触动皇帝的逆鳞，影响他自己的前程。而比起一个只有情意的少年来，穆明珠更需要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她得保住齐云的前程！而要母皇消除对她和齐云可能联手的猜忌，她绝不能停止对右相萧负雪的迷恋——至少在母皇看来，是不能停止的。
穆明珠垂眸笑道：“母皇的教导，女臣牢记心间。如今国事为重，雍州之事为重，至于右相大人……”她眨眨眼睛，道：“不着急。”
皇帝穆桢没料到她这样的反应，被逗笑了一瞬，摆手笑叹道：“这等事情，朕实在不知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了。你若是问你宝华姑母，说不得还能得几条好建议。”说笑了几句，便命穆明珠退下了。
待到穆明珠退下之后，皇帝穆桢敛了面上笑容，垂眸盯着齐云的回信，神色有几分冷峻。
李思清在旁隐约猜到来龙去脉，轻声笑道：“大约是因为公主殿下写去的信，齐都督信不及，以为是殿下诓骗他……”故意含糊说皇帝已经默许两人解除婚约。
皇帝穆桢摇头，缓缓道：“齐云这孩子，犟得很——像他父亲。”她轻轻把那一页信纸放在案几上，冷漠道：“少年人痴情，再过两年看他。”
少年初萌爱意之时，恨不能为之生、为之死，可待到眼界打开、尝过权力的滋味，以皇帝穆桢一生之所见，未曾有一人选爱侣而弃权力。
暖融融的日光透过明窗洒落下来，皇帝穆桢靠在引枕上陷入了沉睡。
李思清轻手轻脚收拢了皇帝已经批过的奏章，其中也包括夹着齐云信件的那一份。这些奏章若非要发出去的，都会积攒起来存档，收在宫中的殿阁内。
另一边，穆明珠退出思政殿后，“恰好”遇见了从偏殿出来的侍君杨虎。
杨虎一袭紫衣，由从人撑着紫色罗伞，缓步迎着穆明珠走上前来，未语先笑，有几分夸张道：“哎唷，我的小公主殿下，你这一趟出去可把人给吓坏喽！好在全须全尾回来了！很该去庙里拜一拜……”
穆明珠笑道：“许久未见，杨郎君愈发年轻了——气度也愈发从容了。”又连连告罪，笑道：“谁知道扬州会闹出这么许多事情来，险些牵连了杨郎君。还是杨郎君做事讲原则，至今不曾对旁人说我所求之事。”当初她是寻到杨虎这里，出重金请他吹枕边风，允许她跟去扬州与齐云解除婚约。
杨虎是万事不瞒皇帝的，但这金银他收着也不亏心，笑道：“旁人倒也罢了，既然是小公主殿下所托，小人如何能泄露给旁人知晓？”
穆明珠忙又谢他，道：“我这一趟去扬州，见了那扬州专有一种采珠女，采上来的珍珠又大又圆又亮……”她弯起手指，比划着那珍珠有多大，见杨虎心动，眸光一转，计上心头，顺水推舟道：“待底下人把那珍珠从扬州送来，我一定给杨郎君备一份。”
杨虎忙笑道：“这怎么好意思……”他从穆明珠这里收财物也不是第一次了，因此连推拒也不像一开始那样“真诚”，更像是套话。
穆明珠笑道：“杨郎君一定得收下！因我这里还有一事要求郎君——”
杨虎便不再推辞，转而道：“殿下尽管吩咐。”
穆明珠便把欲与齐云退婚的前事大概一说，又道：“如今朝廷正与梁兵作战，我的婚事再怎么都大不过两国战事去，我也没那么不懂事。只是希望杨侍郎记着这桩事，日后有机会在母皇身边提几句，别让母皇忘了这事儿……”
杨虎忙口答应下来，送着她往阶下走，犹豫了一瞬，打量着穆明珠的神色，笑道：“殿下别怪小人多嘴……”
穆明珠温和笑道：“杨郎君有话只管讲。”
杨虎嘴角笑着，眉头却蹙起，像是真有些疑惑，“那齐都督虽然冷峻了些，但也是一表人才，如今又在外做得中郎将，既得陛下信重，又与殿下年岁相当。就算殿下不喜那齐都督，满也可以效仿宝华大长公主从前之事，成婚后不必受齐驸马的拘束，该怎么快活还怎么快活。殿下却为何一定要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与齐都督解除这桩婚约呢？”
穆明珠轻轻垂眸，因为她所图甚大，因为她需要一个不受皇帝猜忌的齐云，因为她需要一个手握重兵又对她俯首称臣的齐云——可是这番话断然不能说出口来。
穆明珠心中滚过许多前尘往事，步下三级玉阶，这才重又抬眸看向杨虎，后者正好奇试探地看着她。她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话，眼前这人会一字不差转述给皇帝。
“因为当初母皇明知我爱慕右相大人，却还是指了这桩婚事下来。”
临近黄昏的日光沉沉，在穆明珠眼底打下一片阴影。
“那时候人人都知道母皇要重用齐云，正如母皇曾重用齐云的父亲……”穆明珠道：“母皇把我赏赐给了齐云。”
她的声音仍旧很轻，每一个字却透着沉郁的力道。
杨虎愣住，步伐一顿，停在了比穆明珠高一级的台阶上。
穆明珠脚步不停，仍是缓缓往下行去，口中轻声道：“我那时年幼不知事，颇有几分伤心，积年累月，便成了心中的一个结。”她回眸看向杨虎，灿然一笑，道：“是结就该打开，不是吗？”
皇帝也是人，也有人之常情。
但是皇帝最喜欢的，是有情的臣子。
便譬如在穆明珠看来，樱红碧鸢等有报恩之心，她才敢放心任用；齐云有恋慕之心，萧负雪有悔恨之情，她才能加以利用；而谢钧无情，便是极可怕的敌人。
那么在母皇看来，一个有血有肉、会伤心难过的女儿，是不是就如同鲁直的穆武一样，能让她稍微放心一点呢？
待到侍君杨虎回过神来时，穆明珠已经走入了夕阳余晖中，只留给他一道挺直如松柏的背影。
杨虎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回身往玉阶之上而去。
穆明珠出了宫门，还没看到公主府的马车，却先看到了谢府的马车。
马车中的谢钧显然已经久候了，见她出来，便挑起车帘，含笑道：“公主殿下，臣已久候。”
穆明珠没料到他在等着自己，一面思量着他的动机，一面搜寻着公主府的马车——见不远处柳树下熟悉的马车与扈从上前来，才松了口气，转向谢钧问道：“谢先生有何见教？”她顿了顿，又笑道：“或者该说是谢太傅？”
谢钧看着她的神色变化，笑道：“殿下请上马车。别担心，臣只是想寻僻静处，与殿下说几句话罢了。”
穆明珠审量地看着他。
谢钧任由她打量，口中轻笑道：“谢某究竟是哪里得罪了殿下，使得殿下如此戒备于在下？”
穆明珠一挑眉毛，道：“本殿貌美年少，谢先生素有风流之名，邀本殿上你的马车，谁知道要做什么？”
谢钧一噎。
穆明珠也想探他虚实，因此道：“让你的车夫下来，从人都跟在我扈从后面，我便跟你上车说话。”
谢钧失笑，道：“逐走车夫，谁来驾车？”
宫门前人来人往，的确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穆明珠从容道：“你是太傅，我当执子侄礼，为太傅驾车又有何难？”
一时车夫退下，穆明珠果真顶替上来，驾车而行。
谢钧骇笑，摇头道：“殿下竟连驾车都会……”
穆明珠驾着马车，忽然阴森森道：“济慈寺旁有一处断头崖，我若驾车载着先生从那里坠下去如何？”
谢钧坐在车中，虽然理智知道穆明珠不会如此行事，可心中竟然有一瞬不安定——这等任由旁人主宰前路的感觉，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难受了。
他不能接受事情不在自己控制之中。
而在宫门外，原本的柳树旁忽然缓步转出来一人，紫色官袍、清雅眉目，正是萧负雪。
萧负雪望着谢府马车远去的背影，清正的双眸忽然轻轻眯起——公主殿下何故驾车载谢钧离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今世公主殿下竟与谢钧关系如此密切了吗？

第124章
穆明珠一路驾车，载着谢钧出了建业城，有大路不走,偏偏沿着城外路边的水沟而行，扬鞭笑道：“谢先生,看我为您表演一则‘逐水曲’。”
这个时代驾车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车夫的忠诚度与武力值暂且不提,要能为贵人驾车也是需要考试的。考试分了几个名目,其中一则便是“逐水曲”，车夫要沿着曲折的水沟驾车前行,很考验其驾车的控制能力。穆明珠的驾车能力,只能说是“会”，不能说“精”。她这么故意沿着水沟一走,马车不断急停、突进，她坐在前面只觉刺激,坐在后面车厢里的谢钧却是被晃了个七荤八素,险些没吐出来。
“殿下,何不表演一则‘鸣和鸾’？”谢钧挑起车帘来,忍着眩晕，趁着穆明珠走完水沟旁的时机,勉强说了这一句,便立时闭嘴咽下了涌上来的呕吐感。
他所说的鸣和鸾，也是驾车的车夫所必须做到的一项技能,便是车行时使车上装饰的铃铛发出优美一致的响声。
穆明珠有些惋惜于那条水沟太短，若是再长一倍，定然能叫谢钧今日吐个天昏地暗。这会儿却也不好再故意“折磨”他了。
穆明珠便驾车缓行，果然令车上和鸾齐鸣,声乐动人。
谢钧担心她过会儿又“发疯”，忙趁着这会儿车速缓慢，自己从车厢里挪出来，坐到了穆明珠旁边“车右”的位置上。
穆明珠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假笑道：“谢先生这是要做我的副手吗？这如何使得？先生快坐进去吧。”
谢钧出了车厢，便觉那眩晕感消减了许多，抬手抚了抚额角，疑心自己有些发热，不知是午时所用的五石散还未完全发散，还是因为方才这番刺激的缘故。他仰靠在马车门框上，面带潮红，抬手时丝质的衣袖滑落，露出苍玉般的手腕，任谁看来，都要为其风情所慑。
可惜穆明珠欣赏不来这份美，冷眼看着他，忽然开口道：“那半部《连山》，谢先生临时作来，旬月之内可能完成？”
“这个嘛……”谢钧淡淡一笑，没有因为被穆明珠戳穿而惊慌，徐徐道：“若是简本，有三五日便够了。”
方才御前奏对，穆明珠设计，要效仿昔日管仲金龟换粮，请谢钧献出一部典籍来。谁知道谢钧一张口，给出的便是已失传于世的《连山》这等著作，相传为上古天皇氏所作。
当时穆明珠还真给唬住了，出来一想才觉不对。
一来是若《连山》果然存在于谢家，谢家何必秘而不宣？这事儿怕也是瞒不住的，早就天下皆知了。
二来是就算谢家真有半部《连山》。谢钧又岂会大方到献给朝廷？能给个抄本已经很不错了，更不用说是给出真本。
有此两点，再结合穆明珠对谢钧性情的了解，她大胆猜测，谢钧所谓的半部《连山》，十有八
九是伪造的。
只是不曾想谢钧如此厚颜，见她一问，便直接承认了，而且明白告诉她，只献一则简本出来，那字数便少上许多，伪造时费时便更少了。
谢钧这法子能奏效，关键还是有谢家的声誉在为他背书。
譬如方才在思政殿中，谢钧一说家中藏有半部《连山》，至少在那个当下，上到皇帝下到女官，没有一个不相信的。
谢钧仰靠在车门框上，一手搭在额头上，待到身体内的那股潮热退下，转眸觑了一眼穆明珠的面色，失笑道：“殿下为何作色？便譬如《易》一书，虽都说是周文王所作，但也有说乃是战国、汉时之人，假托文王之名所作呢。今日我作此《连山》半部，不过是假托天皇氏之名，待到千百年后，谁又能辨真假呢？况且于千百年后，今时之作，与上古时之作，又有何区别？”
穆明珠打量着他，心想这人真是自大傲慢而不自知，在他心中竟当真认为他信手所作的半部假书，能与《易》等典籍齐名。
“到了。”穆明珠缓缓止住马车，当下跳下地去，淡声道：“谢先生下车吧。”
穆明珠没有真的驾车上到断头崖，而是停在了济慈寺山下的林子旁，距离断头崖也不过数百步之遥。
林子旁的入山口，立着济慈寺的石碑，石碑旁不远处横着一只长长的石凳。
穆明珠当先走过去，在那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向缓缓走来的谢钧，径直道：“谢先生找我要说什么话？”
“嘘。”谢钧晃着手指摇头，示意她回头看去，口中笑道：“这样好的景致，不要辜负了……”
穆明珠警惕地看他一眼，虽然回过头去，但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却见断头崖所在的方位，红日如血，正沉沉欲落。她方才走过来的时候，被林木遮挡了视线，到这会儿才看到这壮阔的夕阳。她听到谢钧的脚步声停到了自己身侧，便把视线从夕阳上收回来，重又看向谢钧——后者正痴迷般望着将落的太阳，面上隐然有狂热之态。
估计是之前又嗑
药了。
穆明珠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如谢钧这等世家名流，便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最佳写照。虽然在穆明珠看来，谢钧是油腻自大傲慢的代言人，但在整个大的世家圈子里来说，谢钧至少还有点**追求，而且这追求还不小；更多的世家子弟，就是普通的人间美味吃饱了，要尝尝药物的滋味。明明东晋时五石散之害，已经为人所知。但大约是昭烈皇帝时，大力束缚士族，禁绝五石散等举措太过有成效了。等到昭烈皇帝去后，吸食五石散又作为一种隐秘的反抗，在士族内部慢慢传播开来，进而成为一股风潮。
直到那一轮红日落下山崖，只余满天霞光，谢钧才回过神来，面上恢复了常态，道：“谢某今日等候殿下，是想要帮殿下一个小忙。”
“哦？”穆明珠从天边云霞上收回视线，不得不承认，跟着嗑
药了的人，的确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景致——她已经很久不曾好好看过一次日落了。
她淡声道：“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需要帮助之处？”
谢钧并不气恼，含笑道：“因扬州一事，朝中攻讦殿下的声音始终未停……”
穆明珠在扬州擅自动兵一事，终归是触犯了律令。而皇帝也一直未曾给她这件事情定性，如果皇帝出面，说明其中苦衷，说此事不予追究，那么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但是当初从扬州城中送出来的人证，如废太子清客赵洋、鄂州都督陈立等人，交给杨太尉审理，也还没有结果。因为是大案、重案，所以愈发要谨慎。如此一来，穆明珠在扬州动兵一事，便一直未有官方的说法。早在她还没回到建业的时候，朝中对她自然是一片攻讦之声，当时如右相萧负雪一般坚持她必有苦衷的乃是极罕见的。而等到穆明珠回了建业，因梁兵进犯，她总揽后勤粮草一事，对她的攻讦一度弱了下去；这几日梁兵退去，虽然边境还有异动，但她的职位却不再那么重要，于是攻讦她的声音渐渐又起来了。
其实穆明珠自己心里清楚，正常来说，在这件事情上对她的抨击，既然已经弱下去了，若是没有人在背后组织煽动，便不会再冒出来。
现在朝中对她的抨击，又有愈演愈烈之势，大约有两个原因。一来是她此前设置监理，大大得罪了朝中如度支尚书主管孙乾等臣子，他们自然是要跳出来给她点颜色看看的；二来是背后有人组织，要众侍郎等上表参奏她，一轮又一轮，不达目的不罢休。
这等攻讦现下看来虽然对她不起作用，但因为大案未结，皇帝一直不曾声明结论，万一**闹大了，真把皇帝也架起来了，那对穆明珠来说也是一劫。
穆明珠原本对那背后之人的身份略有猜测，没想到谢钧自己主动跳了出来。
谢钧看着穆明珠的神色，无奈一笑，低头抚眉道：“不是我——殿下为何总把在下往坏处想？若是我安排人攻讦殿下，又何必今日约殿下叙话？”
穆明珠心中腹诽，这可难说；口中却道：“不是谢先生，那又是谁？”
也不知是为了“洗脱嫌疑”，还是早已决定告知实情，谢钧没有犹豫，一开口给出了名字，“穆武。”
“果然是他。”穆明珠倒是没有很意外，她原本的猜测也是在穆武与谢钧之间，但若是谢钧，手段会更高明，不会给她喘息的时机。
穆明珠跟穆武的“仇怨”由来已久，见她犯了错误，穆武会冒出来挑事儿，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穆武不会看时机，造出的声势也不够大，要么就得在穆明珠刚回建业的时候，就从**上把她“杀死”；要么就干脆别做。他组织的这股对穆明珠的攻讦，好似拉稀一般，时快时慢，时烈时缓，又撞在穆明珠总揽后勤粮草的当口，至少目前看来完全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只不过是给穆明珠添一点烦心事儿而已。
但这却给了谢钧机会，如果谢钧不是寻到这里要“帮助”她，而是转而“帮助”穆武。谢钧不用自己出面，只要让那些与谢氏有渊源的官员士人，纷纷上奏攻讦穆明珠，就会起到比穆武所做强十数倍的效果。穆武甚至会先是迷茫，继而沾沾自喜，说不得会认为是他发起了这一切。
而如果谢钧要“帮”她，也很容易，以他的名望，稍微漏漏口风，为穆明珠说话的人立刻便会压倒穆武鼓动起来的那一小撮官员。
这也正是士族厉害之处——他们掌握了**。
谢钧慢悠悠道：“你总揽后勤粮草，差事办得漂亮。齐都督在前线又屡立战功。穆武见你们一对爱侣，各有所得，心生嫉妒也是很正常的。”
穆明珠听着他这几句话，忽然心中一惊。
在这番对话中，谢钧提起齐云来，怎么都有几分突兀，况且又用了“一对爱侣”这样的说法……
难道是谢钧察觉了什么？
这并不是谢钧第一次提议要“帮”她。
上一次谢钧主动提出要帮她，还是在扬州焦家的太泉湖畔，他说可以帮她除掉齐云这个麻烦。
彼时她敷衍下来，要他等她的信号，以此拖延时间，随后在扬州整兵马、灭焦家……而当初谢钧说要帮她的那个忙，也就没了结果。
记得当初焦家家主焦道成被捉，就是给谢钧安排的人冷箭射
死的。谢钧既然能安排下暗杀的人手，未必不能安排下旁的探听之人。
那么当初关于齐云悬而未决的“小忙”，是不是让谢钧费心安排人去盯着了呢？
以谢钧的缜密与心劲，只从结果来看，是不是已经猜出她和齐云的关系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糟糕？
就好比她疑心很多事情背后都有谢钧的黑手一样，所缺少的不过是中间的证据链。
穆明珠不动声色看向谢钧，见他正含笑望来、从容不迫——谢钧今日久候，等她私下说话，究竟是为了在穆武一事上给她“帮忙”，还是为了暗示她别的什么呢？
譬如说，他拿到了她与齐云交好的证据？
穆明珠心念如电转，回想此前在扬州城内与齐云的种种往来。她当时或有心或无意，应当不曾留下纸面上的证据。她与齐云的亲密之举，也都是在四下无人之处，除了近身侍奉的樱红，再无旁人知晓。
谢钧应当是在诈她。
穆明珠拿定了主意，眉目冷凝，道：“说什么一对爱侣？我当谢先生是真有要紧话要说，这才驱车前来，原来只是同我玩笑来的。”便佯怒转身要走。
谢钧歪头看着她的背影，静静看她走出三步，掩下面上思量之色，这才开口道：“是谢某说错了话，殿下勿怪。”又道：“我是真有一事要问殿下。”
穆明珠这才止步，回头看来，却不肯上前，冷声道：“谢先生请讲。”
谢钧盯着她，蹙眉似有几分不解，轻声道：“谢某究竟是哪里得罪了殿下？”
这问题谢钧在宫门外已经问过一遍。
当时穆明珠胡乱搪塞过去了，但她驾车而来这一路，其实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才好——从谢钧的视角来看，她的态度的确是太奇怪了。
以谢钧的名望、相貌、性情来说，她前世对谢钧的态度，虽然有点出格，但还可以理解；但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戒备敌对的态度。
虽然以穆明珠的视角看过去，谢钧油腻又自大，但不得不承认，他已经是同时代士族之中的佼佼者。至于穆明珠认为的油腻，在同时代的人看来，只是风流多情罢了，是可以传为美谈的。就算因性情不同，穆明珠可能会厌恶谢钧，但为什么会防备呢？这一点一定让谢钧很想不通。
而穆明珠对谢钧的防备，深入毛孔，哪怕表面上交好，做出的事情仍旧是防备的。
谢钧是看结果的人，自然也瞒不过他。
如果穆明珠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说不定谢钧就要怀疑她已经发现了他私下的图谋。
谢钧缓缓走上前来，靠近了穆明珠，轻轻低头看向她，用他惯常的语气，带着几分蛊惑与情话般的宠溺，低声又道：“小殿下，谢某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他狭长双眸眯起，藏起闪烁的精光。
穆明珠不答反问，道：“谢先生，本殿又是哪里得罪了你呢？”
谢钧微微一愣，道：“殿下何曾得罪在下？”
穆明珠又道：“那谢先生为何如此戒备防范于本殿？”
谢钧又是一愣，盯着穆明珠，一时没有说话，大概是被她的“回答”打懵了。
穆明珠侃侃道：“本殿待人，像来如同明镜。人待我如何，我便待人如何。谢先生戒备防范于本殿在先，又如何能求本殿亲善于先生呢？”
谢钧没有言语，眼珠慢慢一转，看着穆明珠，仔细想来竟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譬如从前右相萧负雪教导于她，她便一心都是萧负雪；再譬如齐云乖戾，纵然是皇帝赐婚，她从前也是厌恶不甘。
至于对待他……
谢钧想起去岁他刚来南山书院时，曾见过书房中夜读的穆明珠，彼时女孩抬起头来，同他玩笑“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时，可是丝毫没有防备之态。
这么说来，难道当真是因为他的态度变化，才导致了穆明珠的态度变化？
在穆明珠精心设计的反问之下，谢钧竟陷入了自我怀疑。
之所以说这反问乃是穆明珠精心设计的，乃是因为这看似简单的一句反问，其实是穆明珠一路上从无数应答中选出来最巧妙的一条。
前世宫变之后，谢钧下令杀她，根本是出于对她的戒备与防范。
可是这种戒备与防范究竟是因何而起呢？
穆明珠一直在思考，但始终没有确定的答案，这正好是个机会。
谢钧对穆明珠印象的大改变，源于见她反制穆武的那一夜，自那之后，虽然他自认为不曾表露什么，但也许在面对穆明珠时，态度还是有了些许变化。而在他还未知觉的时候，穆明珠已经敏感地察觉了他态度的变化，虽然不知根由，但是也戒备于他了……
这么说来，竟是一桩糊涂案，并非他原本所想的……
谢钧心中悄悄松了口气，暂且放下了原本的猜测——有扬州的那两个人证，穆明珠又与焦道成接触过，若是给她察觉了什么，也大有可能。若果真给她察觉了内情，他也只好不顾大局，先封住她的口了。现在看来，这穆明珠倒是并不知内情的，毕竟，就连焦道成也不知道他与歧王周睿之间的关系，更何况是穆明珠。他是给穆明珠在扬州的手腕惊到了，一时之间也把她想得太厉害了些。
穆明珠斜眼看着他，冷不丁道：“谢先生可想好如何骗我了？”
谢钧失笑，摇头无奈，便把当初撞破她反制穆武之事娓娓道来，“我当初本是为了救你，谁知殿下巾帼英雄、根本不需在下出面。自此事之后，谢某对殿下大为钦佩，言谈之中或许流露了几分，绝非戒备忌惮——殿下误解谢某深矣。”
穆明珠这才明白，想来前世也是这般，因撞破了她威胁要骟了穆武的那一幕，谢钧自此对她留了心，三年下来后，谢钧认为让她活下去会成为巨大的威胁，因而在宫变之夜下令杀**她。
“不只是穆武这一事，后来谢某几次见殿下与萧渊等人打马球，排兵布阵也颇有章法……”谢钧含笑又道：“谢某待殿下，因钦佩之故，与待寻常女子不同，兴许便给殿下误解了。”
他随后又赞美了穆明珠的果决坚毅、勇敢镇定。
穆明珠听着他的解释，面色渐渐和缓下来，似乎是相信了。她不得不佩服谢钧这张嘴。前世为幽灵之所见，她清楚在谢钧看来，女子最好的品德就是可爱柔弱。但是现下同她对谈，他便很会说话，转而赞美她的勇敢果决。只看他现在的模样，绝对想象不出他私下的言谈。最妙的是，他的赞美是那么真诚有分寸，丝毫不显谄媚逢迎。
只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谢钧忽然同她说这些好听的话，所为何事呢？
穆明珠心中猜度着，口中释然笑道：“那大约是我真误解先生了，如今说开了也好。”又道：“误会解开了就好，谢先生也不必一再夸我。”
谢钧却是正色道：“谢某只是想让殿下知晓，似殿下这样优秀的学生，不管做什么事情，谢某都愿鼎力相助。”
穆明珠微微一愣，抬眸看向谢钧，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自己所想的意思。
谢钧悠悠又道：“譬如这次典籍换粮之事，殿下大可以直言相告于在下。又或是此前殿下总揽后勤粮草之时，若有需要之处，也可差遣于在下。”他眸色深深，看向穆明珠，“又或是将来殿下有什么用得到在下之处……”
穆明珠终于确定了——谢钧竟然是要拉拢她！
只是他是真心要拉拢她，还是佯装拉拢她只为来日杀死她呢？

第125章
当是时，落霞满天，山林如醉,天下士族之首的谢钧忽然示好，极言愿鼎力相助,如何不令人动心。
不管此时站在谢钧对面的人，是心怀野望的枭雄,还是春
情初动的少女,大约都要被他带来的巨大诱惑所蛊惑。
可惜穆明珠两者皆是，又两者皆不是。
穆明珠的目光从谢钧面上散向他背后的云霞。她有些奇怪于自己内心的平静。
如果一定要解释她对待谢钧的态度,大约只有“祛魅”这个原因。
前世为幽灵那三年,她已经看尽了谢钧的每一面。有的人表里如一，有的人私下那一面更可爱可敬,而谢钧显然不属于前两者——似前两者这样的人本就是极少的。原本笼罩在谢钧这个人身上一切神秘的、魅惑的存在，对她而言都已经消解了。她只看到他骨子里与“名士”不符的庸俗,与美德相悖的傲慢,还有那只为权力而去的一颗冷心。
穆明珠拿捏着分寸,慢悠悠道：“谢先生这是帮我呢,还是害我呢？”既然已经给谢钧看出了她真正的能力，她也不必再佯装,又道：“我前番在扬州闹的事情还没平息,若是再突然有了先生之助，朝中有些小人更不知要说出什么好话来了。”前头才动了兵,后头又得了谢钧的支持，那才是真叫人怀疑她穆明珠的图谋呢。
谢钧明知她指的是什么，却一笑道：“说什么好话？说谢某得公主殿下垂青，终于为殿下诚意所打动,甘愿做情郎？”他口中如此说着，举动却比从前有分寸太多，不曾上前，不曾抬手，神色亦淡然，毫无狎昵之态。
他只是针对穆明珠的担忧，给出一种解释而已。
从前穆明珠可以借着风月避政，如今自然也可以用这法子释疑。
穆明珠眸光微动，似是在考虑，缓声道：“如此掩人耳目，终非长久之计。谢先生还是待本殿考虑几日。”
谢钧目光在她面上一转，轻声道：“当初在扬州，殿下也是要谢某等你消息……”那时候他主动要帮她处理掉齐云这个麻烦，被穆明珠以缓兵之计拖住了。
后来的事情，两人都心知肚明。
“若殿下有旁的顾虑，”谢钧慢悠悠道：“也可以是殿下风采过人，谢某有君子之思。”
谢钧虽然看似改变了对穆明珠的态度，但骨子里还是原来的他，不管嘴上说着多么动听柔情的话，实际上却是步步紧逼、一丝不让的。
穆明珠盯着他面上毫无破绽的笑容，心中忽然划过一丝闪念——谢钧该不会是意识到了她与母皇之间已经缓和的关系，有意要从中制造裂隙，使得母皇疑忌于她吧？
当下拒绝谢钧显然是无效的。
穆明珠一笑，不置可否，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今日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天色已晚，本殿还要往济慈寺去上柱香——”她看向来时的大路，见公主府与谢府的扈从都等候在侧，便伸手一指，道：“谢先生请便。”
谢钧只当她是默许了。有时候话并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事情只管去做就是了。
“告辞。”谢钧达到了最主要的目的，也不会不看眼色硬要跟穆明珠一同入寺上香，只负手身后，示意穆明珠先往山上行，他要目送之后再离开。
见两人谈话告一段落，原本守在大路口的两府扈从这才迎上来。
樱红追上几十级台阶，来到穆明珠身后，为她披上一袭薄绸披风，口中道：“山中秋寒，薛医官的药吃了这么久，总算得他说有成效停了，可别一不留神再……”
穆明珠拢紧了披风，听着樱红包含关切的絮叨声，心神从方才与谢钧尔虞我诈的对谈中收回来，却也没有打断她，只安静拾级而上，含笑听着，待到她停下来，抬头望一望山顶的济慈寺，这才问道：“扬州大明寺诸人的度牒如何了？”
此时要做合法的出家人，却也不容易，还需要朝廷颁发度牒，才能享受出家人的待遇。
穆明珠当初在扬州时，杀了大明寺跟焦道成沆瀣一气的原住持净空，后来机缘巧合，倒是见给人送到她身边来的侍君静念有几分慧根，便要静念顶了这个缺；又要那跟着焦道成做了许多恶事，却与当地士族官员来往颇多的崔尘崔别驾也做了和尚。再后来穆明珠回到建业，手上的事情千头万绪，便把给朝廷给静念、崔尘等人颁发度牒的事情，交给樱红去盯进度了。
樱红方才从宫门外乘车跟来，见公主殿下载着那谢先生一路急速出城、很是不同寻常，因此一面絮叨一面也在觑视穆明珠的神色，此时见她开口、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轻声道：“朝廷的文书已经填了名，只等上面用印。奴昨日才派人去问过，说是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便可发下来了。”
穆明珠虽然素知这等清闲职位上的官员不做事，却也没料到其效率会如此之低。她从扬州城回来，一整个秋季都快过完了，两份制式的度牒竟然还未批下来。不必想，这经手的官员必然是世家所出的子弟。
樱红又道：“再有就是静念小师父因要做住持，按理还要有戒牒。前番静玉公子不是致信于殿下，说是想要带静念小师父来建业济慈寺受戒么？”
穆明珠点一点头，记起前事来，当时梁兵南下、情况危急，她写信命扬州秦无天前去支援，没过多久静玉便来信，说是要带静念来建业受戒。她当时想着这大约又是静玉的花招，因当时手头的事情实在繁乱，也无心应对，只回话叫他在扬州安心办差。此时听樱红说起，穆明珠略有些诧异道：“原来前番本殿竟是错怪了静玉？是天下的主持都要来济慈寺受戒？不应当吧……”
樱红抿嘴一笑，道：“这却不是。领了度牒的和尚，不曾受戒的也有。只是那静念小师父要做大明寺的住持，定然得是受戒了的和尚。这和尚受戒，不拘在哪里的寺庙，只要是朝廷认可了的，由十位师父见证便是了。所以静玉公子带着静念小师父，不往别处去，却要渡江往建业城中来，大约也是想着能见殿下一面……”
穆明珠摇头笑叹道：“原来做和尚都还有这么多讲头……”又道：“既然如此，你便发信给静玉，若他执意要来济慈寺给静念受戒，那本殿也不拦着。”
樱红应下来，抬眸看了一眼公主殿下，略有些犹豫，道：“还有一事……殿下出宫门之前，奴在马车旁候着，见右相大人出来……”
穆明珠脚步一顿，看着她说下去。
樱红道：“奴瞧着，右相大人像是在等殿下的模样……他就候在咱们公主府马车旁的树下，一直等到殿下出宫门，原本像是要迎着殿下上前去的，只是见殿下跟谢先生说话，便一直不曾上前。”
对右相萧负雪的格外留意，并不是樱红一人如此，可以说乃是公主府侍女侍从们的“职业素养”了。
“他等本殿？”穆明珠复又往山上行去，口中低声道：“作甚？”想着自己方才在宫门外与谢钧的互动，应当没有什么会惹萧负雪疑心之处，便暂且搁下此事。
正是济慈寺中众和尚做晚课的时间，穆明珠还未完全登上山顶，便先听到一阵阵由敲击木鱼的声音和众人诵经的声音混合成的海浪声。
这声音萦绕在梵香与云霭之间，叫登山至半途的人只疑身在通天梯。
经此声荡涤，尘世间的一切凡俗**，似乎都远去了。
等到穆明珠进入济慈寺时，大殿中的众和尚已经散了晚课，只有留守的两名和尚给她奉了香。
济慈寺乃是皇帝上香之处，平素里来这里的达官贵人太多，不管是谁都大不过皇帝去。因而连这寺中的和尚，仿佛也格外能“看淡富贵”一般，不管是公主皇子来，还是普通香客来，若无特殊情况，都只是几个原本就在院中、殿中的和尚接待。
穆明珠接了香，左右一看，见左边那和尚面善些，便笑问道：“小虚云呢？”
左边那和尚笑道：“请施主稍候，贫僧去把虚云小师父请来。”他大约是之前也见过穆明珠几次，临走前一指佛前两列长明灯中的一盏，又道：“虚云小师父为施主供着长明灯呢。”
穆明珠微微一愣，看向那和尚临去前指着的那一盏长明灯，在一众高低胖矮各不相同的长明灯中并不算显眼，但是因知晓了是代表自己的一盏灯，看起来总是亲切了几分。
一时虚云得了消息，从后殿进来，来的速度很快，但抬头见了穆明珠，又有几分扭捏，慢吞吞走上前来，道：“施主请上香。”
穆明珠见他老气横秋的模样，故意把手一抬，看似要往他头上放去。
虚云果然中招，倒退两步，捂着自己的光头，抬眸怒瞪着她，道：“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
穆明珠本就是诈他，顺势把手往耳边一放，捋了捋不曾散乱的发丝，老神在在道：“本殿哪样了？”
虚云便知她是故意的，站在一旁，扭脸看着殿中的佛像，不再理会她。
穆明珠腹中暗笑，猜想这小家伙多半是在心中默念什么戒嗔戒怒的经文，便自己于佛前上了香，一回头见虚云还气哼哼站在远处，便道：“小虚云，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虚云仍是扭着脸，语气有点冲，道：“师父闭关不见外客，施主既已上了香，便请回吧。”
穆明珠笑道：“你过来——是陛下有话要我问呢。”
虚云听得如此，才不甘不愿走上前来，仍是不肯看她，语气稍微好了些，道：“陛下要问何事？”
穆明珠眼珠一转，一根手指点在自己腮边，笑道：“让我想想——陛下要问，这些长明灯中，哪一盏是给本殿的呀？”
虚云略有些诧异，看她一眼，似乎是想了一想，指了边上的一盏，正是方才那和尚所指的，道：“咱们寺中的长明灯都是不分大小，一律按着先来后到排的。这倒数第二盏就是你的。”
穆明珠见他咬死不认，倒觉这小家伙有趣，目光落在那两列长明灯上，听虚云说自己的是倒数第二盏，倒是有些好奇排在自己之后、最新的那一盏又是谁的，便随手指了又问。
虚云也不瞒她，道：“那是陛下给一位叫虞岱虞远山的大人点的。”
因长明灯供奉，需知主人的姓名生辰，虚云自然知晓每一盏灯对应的人。
穆明珠微微一愣，算算时日，这位昔日寒士之首的虞岱也该回到建业了。
“原来是给他的。”穆明珠低声道，若有所思。
虚云这会儿说了几句话，才像是消了方才差点被“摸头”的怒气，抬头看她一眼，又道：“前阵子给你府上送佛饼，府中人说你忙着，也没见着你人，回来师父知道了便不高兴。”
穆明珠只觉这小家伙还挺傲娇的，大约是前番送佛饼的时候没见到她，又担心她从扬州回来之后的情况，这会儿却说什么他师父不高兴。
她笑道：“因上次在公主府中没见到我，所以你便不高兴了吗？”
“是师父不高兴。”虚云用力强调道。
穆明珠笑道：“是是是，自然是你师父不高兴。”
虚云还没能再说什么，樱红已是忍不住低头无声笑了。
穆明珠又道：“我真不是故意不见你，前阵子可忙坏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往后殿走去，又从后殿出来，熟门熟路地往幽静的禅院小径中走去，口中解释道：“前阵子不是跟梁国作战么？我得负责后勤粮草的事儿，那么多将士吃喝拉撒，都得我在后面调度呢，那阵子忙得我昏天暗地，一日只能睡两个时辰——不信你问你樱红姐姐。”她指着自己眼底，弯腰给虚云看，又道：“你看，那会儿累出来的青痕，到这会儿还没消干净呢。”
虚云虽然年幼，但是却很识大体，否则当初知道她要去扬州，也不会主动献出金银救助受水灾的百姓，此时听她如此说来，倒是不好再闹别扭了，往她面上看了两眼，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们寺里也整日诵经，为咱们大周祈福来的……”又道：“师父前阵子也担心你说的那些战事，好几日吃不下饭……”
国家兴衰，民族存亡，纵然是寄居佛寺之中的出家人，亦是休戚相关。
“别太担心。”穆明珠安慰道：“咱们前线已经打了胜仗，告诉你师父，好好吃饭。饿坏了不是更叫梁国人得意？”
虚云蹙着眉头，问道：“这次咱们打赢了，那梁国人还会再来吗？”
梁国人自然是还会再来的。
等到梁国皇帝拓跋弘毅处理好了内部的权力争斗，梁国的兵马就会卷土重来，以数倍于此次的威势。
穆明珠虽然心中一直清楚这事实，闻言还是心中一沉。
她低头看向虚云尚且童稚的面庞，沉声道：“梁国人还会再来。”
虚云一惊。
穆明珠又道：“我们还会再赢。”
她不会坐视梁国壮大，手中孟非白、梁国小皇子拓跋长日乃至于赵太后这条线，一定要充分利用。
夜幕已然悄然降临，秋天肃杀的一面才刚开始显露。
虚云被她这句话所慑，仰头望着她，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穆明珠回过神来，忽然又笑道：“不过你不用担心。”
虚云愣愣问道：“什么？”
穆明珠笑道：“你忘了吗？我告诉过你的呀。你是海外一个很厉害国家的小皇子，因为要历劫难修成正果往西天成佛，这才给父母送到咱们大周来的。反正到时候不管你遇到什么危险，都有佛光普照，逢凶化吉就是了。”
这又是她从前哄小虚云的许多身世故事中的其中一个版本。
虚云现下已经不是五六岁时候了，闻言甚至都懒得生气，只是眉宇间流露出几分无奈与烦闷来，见穆明珠兀自吭哧吭哧笑着，不由恼道：“殿下，你能不能像个大人一样？”
穆明珠本就是逗他，自然是见他越给反应越有趣，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道：“小家伙，脑袋还不到我肩膀，倒来要我像个大人？”
虚云大约属于发育晚的孩子，身高正是他的痛处，闻言立时跳脚，但有佛法在上，又不能口出恶言，只能恶狠狠道：“你、你、你几时才能像个大人啊！”
穆明珠倚着一棵古树，笑到停不下来，也不知究竟是哪里被戳到了笑点。
大约她只是需要放肆笑一笑。
毕竟在俗世之中，她已经全然是个大人了。
过了片刻，穆明珠终于止住笑，这才拖着脚步，跟在虚云身后慢慢走。
虚云恼道：“跟着我干嘛？”
穆明珠正色道：“我得去见你师父呀。”
虚云干巴巴道：“师父闭关不见人。”
穆明珠一脸认真道：“啊？那我怎么回去跟母皇交差？”
虚云两只眼睛好似明灯一般往穆明珠面上看来，似乎想要判断这究竟是真话，还是她无数谎言中的又一则。
穆明珠任由他打量。
虚云最终败下阵来，撅了噘嘴，道：“跟我来。”领着她走过曲曲折折的小径，往怀空大师今日修行的禅房中而去，路上百般不放心，再三叮嘱，道：“等会儿见了我师父，你可千万别像方才那样大笑。寺庙清净之地，你那么笑对佛祖也太不恭敬了。”
穆明珠忍笑道：“是么？不过出家人不是讲究四大皆空吗？佛祖既然也是空，又何谈什么恭敬不恭敬？”
虚云忍气，知道她是故意曲解佛经的道理，因为外人或许会误解佛家所讲的空，但他幼时曾见穆明珠与师父论佛法，师父曾说她理解极透彻、颇有慧根，断不至于连最基本的“空”都理解错了。他回头看向穆明珠，见后者正笑吟吟看着他，显然是就等着他反驳，好再戏弄他一番。虚云扭过头去，只扔下一句“你就是外头人家说的‘胡搅蛮缠’！”。
穆明珠见他不上当，颇为遗憾，叹了口气，眼见他在一处禅院前站定，以钥匙开了院门。
“师父，弟子领公主殿下前来。”虚云连说了三声，见里面没有动静，便知是师父怀空默许了，点头示意穆明珠跟上。
穆明珠跟在他身后，入了这简素的小禅院，至于禅房外，虚云又隔着房门，恭敬道：“师父，弟子领公主殿下前来。”他心中对于穆明珠究竟是不是负皇命而来的，其实信与不信，各占一半。只是穆明珠虽然能骗他，他却不肯骗师父，因此只说是他领穆明珠来见，并不提及皇帝。
禅院之中没有一盏灯，禅房中也不曾点灯，只有月光洒落在窗纸院落之中，使得穆明珠与虚云能够看清彼此。
禅房内，怀空大师温和的声音徐徐响起，“殿下自扬州归来，万事平安否？”
穆明珠原本执意来见济慈寺主持怀空的动机并不单纯。她自从那日在禅房中偷听了母皇与怀空谈论继承者之事，便清楚这位昔日的右相，如今的怀空大师，在母皇心中的分量非同小可。即便不能与怀空大师交好，但能得他只言片语的点拨，也是好的。她怀着这样的目的，又跟虚云一路嬉闹至此，谁知此时听了怀空一语询问，不似什么住持大师，倒像是家中长辈一般，不知为何，竟觉鼻中一酸。
穆明珠眨眨眼睛，忍下这莫名的哽咽，欠身于房门外，亦如虚云一般恭敬道：“在下一切都好。”她顿了顿，又道：“多谢当日大师以佛陀之语相赠，开解在下良多。”
佛在未来佛前，实无所得。
怀空大师的声音再度响起，含了一点笑意，道：“善哉。既已开悟，再无烦难。”

第126章
是夜，穆明珠由虚云送出禅院。
待到禅院再度落锁，虚云领着她走出数步,确信院内的人已经听不见说话声，这才开口埋怨道：“我就知道你说什么陛下有令,又是骗人的。”
穆明珠来见怀空大师前，想的是从他这里拿到一点对自己有用的信息,但是方才真的隔着房门见了,却有些难以套话。也许真是出家人慈悲为怀，那怀空大师上来便问她从扬州回来万事平安否,整个氛围已经变得非常祥和温馨。那种氛围之下,也不知是不是她自己疑心生暗鬼，只觉她转开话题问什么,都显得突兀而又别有用心。她考虑到母皇跟怀空大师会直接讨论对众继承人的看法，此怀空大师尚且保持中立、不偏不倚,可不要她今夜这番弄巧成拙之后,怀空大师给她一个居心叵测的评语。是以在禅院之中,穆明珠谢过怀空大师之后,便谦和道，不便再打扰他清修。不曾点灯的禅房内一片岑寂,似乎是怀空大师也赞同她这一看法。虚云见状,主动出声辞别，随后又带了穆明珠出来。
而大约正因为对话太短,所以每一字一句都更具有力量。
穆明珠低头想着怀空大师所说的“既已开悟，再无烦难”八个字，理智上清楚这只是一种美好的祝愿，但因她从前偷听到母皇与怀空大师论继承人一事,又胸怀大志，不禁竟有些热血沸腾了。她正边走边行，低头思量，忽然听到虚云这一声埋怨，微微一愣，半数心神还未曾收回，想到即将下山，待到这次离开建业去雍州，又不知多久还能回来了，便少了捉弄虚云的心，微笑道：“多谢你。虽然我一向待你淘气，你倒是还记得佛像给我供一盏灯。”
虚云愣了一愣，大约是见她忽然正色道谢，竟有些不好意思了，扭过脸去道：“我只是负责办事罢了。师父交待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穆明珠一笑，也不戳穿，又道：“上次来的候，从你这里带走了好重一箱金银，原本想着回来给你带点小玩意，谁知道途中又落了水。等到下次再来，一定给你带东西。”
“谁跟你要东西了不成？”虚云小大人似的，学着穆明珠的样子，背在身后道：“我也不是小孩了，不用什么小玩意。”又道：“你有那工夫，不如自己长点心眼，免得又掉到水里去。”
“哟，牙尖嘴利的小师父，这也是佛祖教你的吗？”说话间，穆明珠已经行到寺门处，见天色已晚，便要虚云留步，自己携了樱红，在已经等候多的众扈从陪伴下，踏月往山下走去。
回程的马车上，穆明珠抓紧间打了个盹儿，等回到公主府，便立入书房处理正事。
虽然与梁国的正式战斗停了，但后勤上的事情还没结束，后续伤药医官等的调度，抚恤伤亡的章程，桩桩件件都需要人去做，需要穆明珠去安排。
待到穆明珠把这一节正事做完，月已中天。
穆明珠搁笔，揉着发酸的腕，吩咐道：“明日记得让薛医官把府上的伤药都汇作一处，跟本殿的信一同送往萧渊那里。”话音落下，不闻人应答，她愣了一愣，才想起来樱红大约正在外间学算经——这也是她之前要求的。
就在这片刻之间，外间的樱红也听到了声音，从门边闪身进来，脸上罕见的有些忐忑之色，道：“殿下您吩咐。”
穆明珠失笑，便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又道：“没什么，原是本殿忘了——已经叫你到外间去了。”
樱红见她并无不悦之色，才稍微放下心来，道：“奴记下了，别耽误了殿下的正事就好。”这次却不忙着出去，似乎又有再往角落里去候着的意思。
穆明珠瞪起眼睛，道：“今日柳耀给你出的题目，都算会了？”
樱红脸上作难色，故意露出一点可怜相来，不等公主殿下再问什么，便退到外间去了。
穆明珠忍不住笑，扯过一页新纸来，想着要给萧渊写的信。
其实她给萧渊写信，从来是不用打腹稿的，基本就是想到什么写什么。今日这封信却略有些不同。
穆明珠想了一想，认为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干脆利落，便在一开始径直问了齐云的伤情。以她与齐云此的“关系”，是不适合给齐云回信的。因为齐云来信拒绝退婚，她一个一心想要退婚的公主，碍于国家战事，既然无法再去信强行要求，也绝不会再有心情去信嘘寒问暖。更可能的状态，就是“相看两厌”，彼此都不想再有交流。那么这种情况下，穆明珠去信问好友萧渊，探一探齐云那边的情况，好盘算自己这里何才能再论退婚一事，也是合情合理的。
问过齐云伤势后，穆明珠底下便如常写下去，直到信末尾，又道，知道大战过后必多伤员，随信附上良药若干，要萧渊分给身边有所需的弟兄。
穆明珠写完这封信，上下连起来一读，认为这样的暗示应该够了。萧渊看了开头一问，若是详实办事，定然要派人去问问齐云的情况——总不能空着去。况且以她在扬州之所见，萧渊与齐云之间的关系，尚可。
虽然后续国家调度的药物会供给到上庸郡，但肯定不如医官薛昭给出来的要好，也不如穆明珠这里送去的要快。
穆明珠慢慢折起这封给萧渊的信，想到不知伤情如何的齐云，轻轻叹了口气，罕见地生出一丝歉疚之心。重生之初，她便立意对少年好一点。但形势如此，她眼下要给少年送一点伤药，都需掩人耳目、迂回曲折，更不必提旁的了。好在日子还长，天长日久的，总有弥补之法。
这一夜，穆明珠睡得很香。
一是因为连日来萦绕在脑海中的雍州实土化一事，条陈已上；二是请退婚一事，总算是有了阶段性的结果——齐云的“恕难从命”一出，至少看到了母皇不算太坏的态度；三是谢钧主动的示好，虽然就像毒蛇的花纹，毒蘑菇的缤纷色彩一样，通常意味着更大的危险，但在她还未接招之前，却也意味着短暂的安全。
第二日没有出府在外的事情，穆明珠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被一阵低语声弄醒，醒来还迷迷糊糊的，从床幔中探出头来，被窗外大亮的日光给堵了回去。
“右相已经等了这许久，要不要试着唤一唤殿下？”这是碧鸢的声音。
“依我看，还是请右相再候一候，殿下近日难得睡个好觉。”樱红轻声道。
碧鸢轻声道：“若是给右相候走了呢？回头殿下知道了，怕是要生气的。”
穆明珠本就晨起迷糊，这会儿更是睡懵了，揉着眼睛，一间有点分不清身在何何地。有那么一会儿，她有点像是身在梦中。人在梦中的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似乎都觉得是合理的。有候人会在梦中回到从前的光，却会选择与现实不同的道路，大约是为了弥补醒的遗憾。譬如穆明珠这会儿，感到她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前世十三岁的候，还住在韶华宫中，废太子谋逆大案还未发生，每日最大的烦恼无非是如何让母皇看到她、赏识她，又或者如何巧借事端、接近还未辞去教导她一职的右相萧负雪。
萧负雪教导她读书，却从来恪守礼节，不曾踏足过韶华宫。
此听闻萧负雪来了，一睡懵了，还以为自己依旧是前世十三岁的穆明珠，竟顾不得梳妆，不知为何，只是担心他走了，一像是魇住了一般，翻身下床便往外走，连鞋子都不曾穿。
“殿下！”碧鸢与樱红一见公主殿下赤足散发出来，都是吃了一惊，唤她不应，忙都跟在身后。
穆明珠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一心要赶着去见萧负雪，像是怕晚了就来不及了。
眼前的景致熟悉又陌生，脚下的回廊不似韶华宫，可是她怎么认得这里的路？她又怎么知道萧负雪候在何处？
隔着一道回廊，几丛花树，穆明珠已经望见那一袭右相紫袍的身影，可是却忽然有些不敢上前，似乎知道这一场梦将至尽头。
那紫袍青年于花厅下回首，定定望向她，似乎被他之所见惊骇住，目露惊痛，俯首拜见，低声道：“臣见过公主殿下。”
终究还是来不及。
大梦醒来。
穆明珠忽然感到心口一阵闷痛，使得她不得不蹲身在地，大口喘息。
全都来不及了！
哪怕是重生初见之，她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
不只是前世十三岁的恋慕，还有那候对世间美好的一切向往，对以后十七八岁乃至老去七八十岁的期待，对母皇诚挚的爱，对生命真诚的热爱——生活在虚空美梦中的每一日，最幸福的便是不知那原是一场虚空美梦。
太过复杂的泪水从穆明珠眼角滑落。
直到此此刻，她才终于与从前的自己道别。
“殿下！殿下！”樱红追在最前面，又惊又怕，抚着公主殿下的肩头，蹲下身来低头看，才觉公主殿下竟落了泪，更是大为惊骇，强行镇定，摩挲着公主殿下的臂，口中喃喃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殿下每日晨起都会迷糊一会儿，今日迷糊劲大了点，无碍的，无碍的。”她不断低语，也不知是在安慰穆明珠，还是在安慰自己。
碧鸢从后面也追上来，提着穆明珠未曾穿上的鞋履，柔声道：“已经派人去请医官了……”她与樱红都是撞上了穆明珠从内室跑出去的那一幕，当公主殿下眼神是发直的，似乎根本不曾看到两人，脸上的神色恍惚，根本不像是平清醒的人。
穆明珠其实这会儿已经清醒过来，待要安慰两人，却只是说不出话来，仍旧蹲在地上，喘息着等那一阵席卷全身的情绪退去。
“让臣来。”萧负雪的声音忽然从三人头顶响起，不似平从容，低沉中亦有几分紧绷。
碧鸢与樱红这才想起萧负雪也会医术，忙闪身让开。
萧负雪至于穆明珠身侧，不顾仪态跪下来，伸低声道：“臣失礼。”便捉住了穆明珠右腕。
也不知他按了哪几个穴位，穆明珠只觉一股麻痛从他所按的地方，一路扎到小腿根去，可是这股麻痛过后，原本心口窒息般的感觉便消散了。
她终于有力气抬起头来，透过湿漉漉的泪眼，看向跪在自己身前的右相萧负雪。
他早已失了素日的镇定从容，狼狈的模样比之那日从水中救起她好不了多少，神色间是不容错认的关切与在意。
若是那个未曾醒来的她，见了萧负雪这样的一面，不知会有多高兴。
方才那一会儿，当她匆匆赶来相见的候，心情是那样迫切，却并不难过，像是在身体里有一个又大又轻盈的泡泡，要带着她一路往日光高照的天上飞去。
现在梦醒了，泡泡破了，她怕是再也不会有那样去见一个人的心情。
现实的沉重再度回到了她身上。
沉重未必是不好的。
穆明珠深深吸入一口空气，反按住萧负雪的臂，借力站了起来。她已经有些记不清前世十三四岁的自己，若不是今日闹了这一出，她还感觉不出来——原来她已经成长了这么多。
“多谢右相大人。”穆明珠垂下睫毛，指从萧负雪臂上轻轻挪开，睡裙映着日光下落，遮住了她赤
裸的双足。
该如何佯装喜欢一个人？
那样轻盈青涩的心情，是伪装不出来的。
好在方才那一幕，恰好落在了萧负雪眼中。
大约很长间之内，她不必伪装，也不会令他起疑了。
碧鸢此提鞋上前。
萧负雪退开两步，侧过脸去，望向回廊外的花树。
穆明珠坐在回廊栏杆上，踩上鞋子，看了一眼萧负雪的侧影，没有说话。
这会儿公主府中常驻的医官也赶来了，皱着眉头诊了半天脉，听樱红与碧鸢说了情况。
萧负雪乃是君子，这等听人诊脉之事，原也是会避开的，但因担心穆明珠身体，竟不曾挪动一步。
穆明珠这会儿懒洋洋坐在栏杆上，也有些倦怠开口，亦如萧负雪一般，望着近处的花树，却是在体会冰火两重天似的心情。
也是穆明珠这症候来的蹊跷，那医官不敢把话给说实了，照着寻常医官那一套，玄之又玄的说了几种病症，便给开了药。他开的药也一听便是那等喝不死人、也治不好病。
穆明珠其实自己清楚，她的来历本就有些不寻常，又曾做了三年幽灵，这会儿只是近似梦游了一场。只是她所经历的事情实在匪夷所思，心中的情绪也比寻常人的要浓烈太多倍，只是这些情绪重生以来一直都给她用理智压下去了。大约是到了今日，她潜意识才觉得稍微安全了一点，可以释放这些情绪了，恰好撞上萧负雪前来的引子，便骤然发作了出来。这一番发作出来便好了，总比闷在心中，以后真闹出病来要好。
不过这些话不必对医官解释，也无从解释。
穆明珠仍是懒洋洋坐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那医官的叮嘱，最后点一点头，道：“有劳。”
待到那医官退下，穆明珠抬眸看向萧负雪，如常开口，问道：“右相大人登门，所为何事？”
萧负雪却是道：“梦游一事，可轻可重，殿下不要大意，不如请薛医官再来看过。”
穆明珠道：“好。”
萧负雪稍稍抬眸，因她穿着睡裙散着发，颇叫他为难，不知该把视线落在何处。他最终选择望向了公主殿下身侧的一株粉菊，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在劝她休息和成全她的宏图大志之间犹豫了一瞬，还是从袖中捧出完善过的雍州实土化条陈，低声道：“臣今晨已请左相大人参详过殿下的奏本。”
穆明珠接过来，稍微坐直了身子，打开来细看，口中随意问道：“左相大人身子好些了吗？”她当初会去扬州，也是受了韩瑞先给母皇的那幅扬州水灾饥民图的触动。
“怕是不太好。”萧负雪轻声道：“左相也是积劳成疾，一向能撑下去就撑下去的。”
穆明珠皱起眉头，萧负雪既然这么说，那左相韩瑞的身体应该是情况很坏了。她想起那个矮小却矍铄的老头，这是太
祖昭烈皇帝起用的寒门子弟中仅剩的几人之一了。一旦韩瑞病休，那左相的位子便空了出来。当朝左相重过右相，萧负雪的右相其实更像是皇帝的大号秘书。左相虽然也做秘书的事情，却分量更重。韩瑞一去，朝中的寒门子弟更能指望何人呢？
“左相对本殿这条陈怎么说？”穆明珠收回心神来，一面看着奏本后面新添的建议，一面问道。毕竟有些东西适合写下来，有些东西却只合口中传话。
萧负雪低声道：“左相大人极赞殿下妙计，建议待到雍州实土化后，固然可以作为抗击梁国的军事重镇，如今上庸郡却也不必动。毕竟汉沔一代阃寄之能，是素来重要的。”
穆明珠点一点头，留住上庸郡，与雍州拉成一条抵御梁国骑兵的线，的确比只是一处更稳妥。毕竟大周当前是要防守，而不是进攻。
萧负雪又道：“左相大人还说，这法子虽妙，只是施展怕极为不易。殿下若要在雍州行事，得先过了英王那一关。”
英王乃是穆明珠还活着的异母兄长之中，年龄最大的，膝下孙子都已经成人，在封国多年经营，势力盘根错节，很不好动。
前番穆明珠提议，要在外的五王献金、公御外辱，五位在外的王爷之中，便以英王献金最少、最迟。
雍州实土化的进程中，英王会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穆明珠对于这一点早有心理准备，闻言又点一点头，想着左相能把这话讲出来，不顾其中避讳之处，还当真是为国为民，合拢了那奏本，低声叹道：“前阵子一直忙乱，也不得空闲。本殿该抽个间，去探看一下左相。”她微微蹙眉，思量着方才奏本后面所写的建议。
在这无言的片刻，萧负雪终于放任视线从那一朵粉菊上回到公主殿下面上，却见女孩眉目沉静端凝、正陷入在深沉的思考中。他不由自主回想起片刻之前，当他在花厅下回眸、隔着花树见到她的第一眼，她散落如绸缎的发、飘摇如云的睡裙、赤
裸的双足，都不及她眸中的感情更叫他感到震撼。
这叫人身不由己的孽缘。
“右相大人可要入宫？”穆明珠从思考中回过神来，道：“本殿欲入宫陛见。”
萧负雪轻声道：“殿下是因雍州实土化条陈之事要见陛下吗？”
穆明珠点头。
萧负雪轻声道：“殿下不如还是再写一封奏章，当面递交给陛下。”他不清楚穆明珠在设计雍州实土化，是否想到了后续钳制世家西府兵之事。因为他清楚谢钧后来的作为，所以看到穆明珠这则提议，第一间想的不是计算雍州实土化之后能得到多少新的税收，而是当这个新的、很可能由穆明珠掌控的州出现之后，朝廷是否便具备了一点反制世家的能力。而宫中人多眼杂，当面说的话，很容易隔墙有耳，不如写下来，看过再封存或烧毁更安全。这是一项很好的计划，甚至可以说是神来之笔。他不希望公主殿下这则计划落地之前，就给谢钧暗中破坏了。
穆明珠歪头想了一想，竟很爽快答应了，似乎是能明白萧负雪未曾说出口的隐忧，又像是……
萧负雪眸色沉沉看向她，又像只要是他提出的建议，她都会采纳。

第127章
深秋时节，上庸郡竹山附近驻扎的大周士卒近日来正忙着整修房屋。梁国的大军虽然已经退去，但大周的军队却不能就此撤走,要留守此间，以备敌军异动。战时的粮草不得不由朝廷供给,但在平时军队自己也要想办法。敌国大军一撤，上庸郡的将领便该考虑士卒防守时的日常生活了,分配耕种的土地、修缮住宿的房屋,甚至时间拉长到几年的话，还要考虑成家等问题。
几名士卒列队扛着一摞破开的大竹从溪流边走过,走过那溪边的将领身边时齐齐问了声好。
那年轻的将领点一点头,他的左臂以绷带吊起，大约是在此前那场惨烈的守城之战中受了伤。
他缓缓在溪边蹲下
身去,借着寒凉的溪水抹了一把脸。
水面被搅动的涟漪消失后，映出了他还在滴水的面容,正是北中郎将齐云。
此时,他低头望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神色在一贯的冷峻之外,又有一丝怔忪，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到齐中郎将了吗？”不远处一道声音传来,在秋日冷肃的空气中分外清晰,“你们齐中郎将呢？”那声音一路问着，越来越近了。
齐云从溪边站起身来,看着就在七八步之外扯着别人询问的萧渊，不禁怀疑这人战场上百步穿杨的箭术是怎么得来的。
“哟！你在这儿呐！”萧渊终于看到了他，原本跟旁人询问时脸上自来熟般的笑容微微一凝，不由自主换了另一种相对正经的模样,低头假咳了一声走上前来，隔着三步就停下了，先把手中拎着的囊袋递过去，口中道：“喏，明珠寄来的伤药，给你一份。”虽然他跟齐云也算是并肩浴血奋战过，谈正事时一切如常，但不知为何，若是私下说话，萧渊面对齐云总有些不自在。大约这种态度，问题并非出在萧渊身上，而是出在齐云身上。
齐云一愣，下意识接了那囊袋过来，隔着布料轻轻一捏，便觉出里面是几支大大小小的瓷瓶，大约都装的是伤药。
他方才对着水中倒影怔忪，便是在想此前给公主殿下写去的回信，始终未有回应，不知建业城中究竟是何章程。
谁知就这么巧，萧渊拿了殿下所赐的伤药来给他。
齐云捏紧了那囊袋，在心中咀嚼着萧渊方才简短的话——这伤药是殿下点名赐给他的，还是萧渊自作主张？不，若是殿下点名赐给他的，又何必从萧渊这里过一道，看来是萧渊自作主张。公主殿下给萧渊赐了伤药？齐云想到当初在扬州，公主殿下同萧渊临别低语、再三赠物的场景，如今送些伤药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从前建业城中，谁人不知公主殿下与相府萧郎君交好呢？马球场上两人联手的一招“比翼双飞”，更是轰动全场……手心被囊袋之中的瓷瓶硌痛，齐云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飘出太远。
“多谢。”他盯着萧渊道。
萧渊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真是见了鬼，为什么每次跟穆明珠的事情扯上关系，齐云的举动神态总让他有种理亏气短的感觉，难道是因为齐云挂着准驸马之名？
“你的伤如何了？”萧渊又问道。
齐云看他一眼，视线落到自己吊起的左胳膊上，答案不言而喻，甚至怀疑萧渊是在找茬。
萧渊只得解释道：“是殿下信中问起……”
“信呢？”
萧渊一愣，“啊？”
齐云盯着他，又道：“殿下的信。”
萧渊真是搞不懂这个人了，从袖中摸出刚看过的信来，因信中也无避人之语，便翻到开头问及齐云伤情处，指给齐云看，口中道：“怎么搞得好像我骗你一样？这不白纸黑字写着吗？不对，我编这种事情来骗你有什么意思？”
齐云不理会他的埋怨声，全部心神都被信中那熟悉的字迹所摄取。
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中，提及他的只有起首处短短一语，“齐都督伤势如何”，称谓是陌生疏远的，用词是克制平淡的，可是都没有关系。
在两人相隔千里的这世间，在才子如云的建业城，公主殿下至少有一瞬想起他。
哪怕这一瞬，只是公主殿下写给萧渊千言中的短短一语，也足够了。
一阵令人心醉的悸动过后，齐云又陷入了长久的苦闷与忧愁，可是公主殿下的这一语问及，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只是想问便问了，还是为了再行退婚一事呢？
萧渊却没那么多心思，见齐云不语，而他已经出示过信件，认为足以自证清白了，便三两下收起穆明珠写来的信，口中道：“这下信了吧？我这不是怕了解不清楚，给明珠回错了嘛。”他看了一眼齐云的左臂，道：“我就照实说，你伤在左臂，得将养上一阵子——不过应该没有大碍吧？是不是？你不反对，我就这么给她回了。”他就这么做了决定，一转头看见大军副陶明往主帐走去，便被转移了注意力，低声道：“咦，主帐里黄老将军审那几个奸细审了两三日，今日竟然召见了陶大军副，是不是审出什么东西来了？”
齐云的视线追着萧渊收起的信，情难自已想要多看几行字。
“哎，好像是来找你的……”萧渊望着不远处走来的一队士卒，低声对齐云道。
那队士卒乃是黄老将军的亲卫队，此时径直走到齐云面前，道：“大将军请您二位过去议事。”
萧渊微微一愣，道：“还有我？”
萧渊其实不属于**军队，他更像是私家领兵，只是在国难当头之时，选择了挺身而出、与北府军同舟共济。正如当下许多豪族世家都养有部曲一样，萧渊领来的这几千兵马，其实是他拿着穆明珠所赠的财物，一路或收留或买来的。他现在虽然还留在上庸郡，但是哪怕是黄老将军也没法命令他，他若是愿意，也可以明日便带兵走了。只要他一直能养得起这批兵，这便是他的部曲。所以萧渊在此，更像是一个颇有仁心的客人。军中议事，也多在内部进行，只有相关的事情，出于尊敬会邀请一下萧渊。像今日这等事涉奸细的军情，竟然也邀请了萧渊，就难怪萧渊会觉得诧异了。
萧渊与齐云一前一后入了主帐，却见帐内的氛围颇有几分沉重。
大将军黄威坐在上首，大军副陶明坐在坐上首，像是两人刚刚商议完毕，都在皱眉沉思。
地上还有割断的麻绳，也不知那被审理的奸细究竟是何下场。
两军交战，比战场上真刀明枪的战斗更激烈的，其实是底下的间谍战、斥候战。既然是奸细，就会有暴露的危险。大周的奸细曾经给梁国人抓出来过，梁国的奸细也给大周抓到过。这次是先截获了梁国的信件，从信件中摸出了埋伏在军中的梁国奸细。老将军黄威亲自审讯这批奸细，已经有两三日，不知又得了什么新情报。
萧渊入帐，欠身行礼，于右下位坐了。他虽然平时随和爱玩笑，但是也分场合、看情况，此时正色问道：“不知大将军命在下前来，为的是何事？只要在下能略尽绵薄之力，不论何事，绝不推诿。”
黄老将军坐在上首，抬眸看了一眼萧渊，又看了一眼齐云，沉声道：“我这里有一封信，至关重要，需直送陛下。”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如果是普通直送陛下的信件，有八百里加急，不必召来萧渊与齐云。
因此黄老将军所谓的“直送陛下”，要么是防备途中有人设计夺信，要么就是防备敌在皇宫、信需面呈，结合这两日军中刚审过奸细一事来看，此信内容多半非同小可。而有能力直入皇宫之人，在上庸郡唯有齐云与萧渊。
萧渊一想便明白过来，对面齐云还吊着伤臂，他更是责无旁贷，正待挺身而出，忽然就听一道寒凉嗓音响起，抢先说了他将送出口的话。
“末将愿往。”齐云几乎想都没想，在黄老将军话音落后，立时开口道。
萧渊诧异看向他，大军副陶明与黄老将军也有几分诧异。需知大将军黄威与大军副陶明最初拟定送信的人选便是萧渊，请齐云过来，乃是因为齐云特殊的身份——皇帝既然有意栽培他，这些关键的事情当然也要让他见证。因为齐云毕竟还伤着手臂，又是北中郎将，黄威与陶明谁都没想到齐云会主动**，一时愣住了。
齐云似乎也清楚在座数人的惊诧，淡声又道：“萧郎君手下又从众万余，若不随萧郎君同去，军中难以管理；若随萧郎君同去，一路上便太过招摇。”他抬了抬自己吊着的胳膊，并不避讳自己的伤情，又道：“末将兼领黑刀卫都督，与宫中各处交接便宜，又不惹人注目。因此这一趟送信的差事，还是末将接了为好。”
黄老将军与陶大军副原本都是打算要萧渊出马的，此时听了齐云这番话，忽然又觉他说得更有道理。两人对视一眼，黄老将军做了决定，便把那火漆密封的信，装到一只密匣中，把那密匣交到了齐云手中，沉声道：“既然如此，便有劳齐都督。”
“末将必不辱命。”齐云郑重接了那密匣，亦沉声道。
萧渊在旁看着，直到尘埃落定才反应过来。不对，他怎么感觉齐云是抢着要办这桩送信的差事呢？
是日霜降，草木黄落，万物毕成，中郎将齐云率领一支二十人的小分队，从上庸郡出发，千里赶赴建业城，送一封至关重要的信。少年离开驻地竹山前，在这秋季的最后一个节令，命人往建业公主府送出了是年第一批柿饼。那金灿灿的柿面上挂了一层糖似的霜，漂亮又芳香，宛如漾着甜笑的情人脸。
建业城皇宫。
夜色已深，皇帝寝殿之内，侍君杨虎正同皇帝穆桢在无人的侧间低声私语，巧笑道：“奴昨日听了一则趣闻，说是前阵子右相大人往公主府去，公主殿下听说之后，竟白日梦游了一场，据说是连鞋都不曾穿便跑着迎出去了，一见了右相大人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引得众侍女都慌乱不已，又请了医官看诊。”
当日公主府中的一段小插曲，彼时廊下花间的许多仆从都看在眼中。穆明珠才出宫开府，府中有她自己从宫里带出去的仆从，也有内廷拨下来的粗使人手，后者当中自然是什么人都有，谁的人都有。偏偏穆明珠此时也不方便贸然清理人手，毕竟其中也可能有皇帝的人。皇帝要监视监听，谁敢清理？府中何事如此怕人知晓？
因此消息传到杨虎这里，也并不算出奇。
皇帝穆桢歪坐在窗下软榻上，看着院中淅淅沥沥落下的秋雨，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杨虎的话，有几分心不在焉，口中淡声道：“可怜。”
杨虎觑着皇帝面色，听她如此评价，便小心叹道：“自古有情人最苦，不如成全……”
皇帝穆桢回过头来，目光发冷，道：“公主送的珍珠想必已经到了？你倒是会见缝插针。”
杨虎受穆明珠嘱托的事情不曾瞒着皇帝，心中不虚，又服侍皇帝近十年，也不是第一次面对皇帝的脾气，也不惊慌，自怜一笑，道：“陛下怪奴没道理，奴本是感叹自身，求陛下成全呢。”
皇帝穆桢颜色稍霁，只抬了抬眉毛看他如何脱身。
杨虎笑道：“奴近日才知，原来陛下从前还喜听筝音，因此特意学了一曲，想要献给陛下。无奈陛下一向是忙，偶有闲暇，宁肯独坐听雨，也不来听奴奏一曲秦筝……”
皇帝穆桢便道：“奏来。”
筝声伴着雨声响起，皇帝穆桢的心神却似乎并不在此间。
杨虎于拨弦之际，偶尔抬眸看向皇帝，见她只望着窗外雨夜出神，不禁心中暗急。他已经探听到消息，说是昔日那位天下寒士之首的虞岱，将于明日入宫陛见。虞岱与皇帝之间的关系，总有些隐秘的传闻。杨虎整个人只在这上面下功夫，更是探查得清楚，一面自我安慰，纵然那虞岱有天人之姿，但年老色衰，又在流放之地受了这么多年磋磨，如何能与他相比；一面却又有些隐隐的惶恐，自卑于学识见闻，又不及故人旧情，恐见弃于皇帝。他特意学了秦筝，也是因为听老宫人讲，从前皇帝喜听那位虞岱大人的秦筝之声。
筝声还在继续，秋雨也像是永不会断绝，这又将是许多人的一个不眠之夜。
次日的公主府中，穆明珠晨起之后，并没有立时起床，而是先靠在床上看了片刻书，这才缓缓起来穿戴。她初醒时迷糊的问题，其实一直都有，只是以前都无伤大雅，自那日萧负雪来时闹出事来，自己这才上了心，不再乍醒乍起了，初醒来时一切都放缓些。
樱红捧了新一日的衣裳进来，借着服侍公主殿下穿戴的时机，轻声道：“殿下，奴近日奉命盯着汪年、赵西那两人，见他们跟外厨房的人勾搭上了，还不知要作出什么事来。虽说是宝华大长公主送来的人，不好赶走——不如寻个名目，放他们到外面去做事？”
穆明珠合拢了书卷，起身穿衣，淡声道：“不必。”
这正是个机会，给了她整治公主府上下的名头。
今日是穆明珠入宫陛见的日子。
雍州实土化的条陈已经具体细化，得到了中枢重臣的一致拥护。今日陛见之后，穆明珠不日便将去往雍州。
穆明珠穿戴正式，迎着初阳的光，来到思政殿外，不意竟有人比她来得更早——并且已经得到了皇帝的接见。穆明珠便于偏殿中等候，一面思考着等会陛见时的应对，一面猜测着此时思政殿中的人是谁。这一等候，便过去几乎大半日，久到让穆明珠怀疑，是不是母皇忘记了今日还有她陛见一事。她踱步至于偏殿窗外，遥望那巍峨壮丽的主殿，原本对里面人的一分好奇，已经涨到了九分。
思政殿内，前一人的陛见已经接近尾声。
皇帝穆桢一声长叹，沉声道：“前事已矣。朕原本有心，要你再放出去做点事情。今日见了你的模样，如何还能忍心？为了你好，不如留在建业繁华之所，著书论经，颐养天年。”
那布衣之人跪坐于下，两鬓斑白，却是苍声道：“草民一生所求，为国为民。陛下果然为草民好，还是要让草民去做实事。著书论经，大有人在，少草民一人不少，多草民一人不多，又有何益？”
皇帝穆桢默然半响，低声道：“你回建业也有数日了，近日朝中所议的雍州实土化一事你可知晓？”见他点头，便又道：“这条陈是公主提出来的，事情朕也交给她一并去做了。只是公主年少……”皇帝斟酌着字句，缓慢道：“做这样的大事，难免有不够周详之处，需要老成持重之人在旁佐助。朕的意思是，你随公主赴雍州，若见到有什么不妥之处，因公主性子执拗，你不好径直同她说，都及时写来告诉朕。万事有朕来周全。”
这话说的委婉却也明白。
皇帝要他跟去雍州，做盯着公主的一双眼睛。
“草民愿往。”那人苍声应道，毫无迟疑。
深秋的雁阵之下，穆明珠遥遥望着那从思政殿中退出来的陛见之人，难掩眸中惊愕之色。
皇帝跟前，连相貌不周正的人都难寻，此时却从殿内走出来一个奇形怪状的人。
那人左边腋下拄拐，一袭灰色布衣，一瘸一拐从那圣洁的汉白玉台阶上下来，固执得不肯要侍从相助。可是最叫人愕然的，并不是他腿上的残疾，而是他凸起的、像是巨大瘤子一样的脊背，好像在那灰布衣裳之下藏了一口铁锅。近百级的汉白玉台阶，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终于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之下的平地上，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至此穆明珠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哪怕岁月侵蚀了他的面容，染白了两鬓的头发，透过那瘦削的骨，却依旧能看出他昔日年轻时的惊人美貌。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人很像是皇帝穆桢，面容会衰老下去，那双眼睛却依旧是美人才有的眼睛。
这样一个美貌与丑陋结合的“怪物”忽然出现在思政殿前，宛如一场荒诞的戏剧。
穆明珠甚至没有意识到，她已经盯着那人看了许久。
那人喘息平定后，轻轻抬眸，正对上穆明珠的视线，似乎愣了一愣，竟遥遥点头致意。
穆明珠微微一愣，从他那不顾艰难的致意中，感受到一种超越了陌生人的情感——她应该认识这人吗？
“那人是谁？”望着那怪人远去的背影，穆明珠轻声问来领她入殿的李思清。
李思清低声道：“那是虞远山先生。”
虞岱。
原来那人便是穆明珠受萧渊所请，设计营救回来的昔日寒门子弟之首。
李思清似乎明白穆明珠的诧异，轻声道：“下官今晨初见虞先生时，也不曾想到是他。”又轻轻一叹，“流放之地，素来为苦难之所。”
昔日的虞岱，在年轻时断然不可能是需要拄拐又弯腰弓背的怪模样，否则关于他的故事里，便不会有那么多跟皇帝有关的流言。他现在这幅残损的身躯，显然是在流放之地一十五年造成的后果。穆明珠下意识里认为虞岱应该是跟他的至交好友宋冰差不多的模样——虽然面容上有岁月留下的深刻痕迹，却仍是翩翩读书人之态。她有这个设想在先，因此方才一见，根本不曾把他跟虞岱联系在一起。
李思清轻声又道：“虞远山先生虽然身躯残损，但心胸犹存。陛下已经命虞先生随殿下同赴雍州。”这属于额外的提点了。
“与本殿同赴雍州？”穆明珠眸光一闪，心思活络起来。

第128章
穆明珠步上百级白玉阶，待要入内觐见时，却被匆匆出来的侍女拦下来。
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女,面露歉意，轻声对穆明珠与李思清道：“方才陛下吩咐李大人去请殿下,李大人才走，陛下便觉腹中饥饿。陛下的意思是,她歇息片刻,用过午膳，也请殿下在偏殿用过午膳。待陛下用膳后好些了再请殿下过来。”
“这……”李思清略有些意外,与穆明珠对视一眼。
若皇帝果真只是因为腹中饥饿,如何不能母女两人一处用膳？
两人都明白过来，所谓的“腹中饥饿”不过是皇帝的托词。多半皇帝是方才见了虞岱,情绪上波动也很大，只是见面时克制忍耐着,以为还能如常处理接下来的政事。然而待到李思清领命出来请穆明珠,皇帝在里面独处思量,乍见故人的后劲反上来,才觉体力与情绪上都有些支撑不住，时近正午,便借着用膳一事,延后了与穆明珠的见面。
“母皇身体无恙吧？”穆明珠关切问道。
薛昭得了她上次的推荐，已经给皇帝穆桢诊过一次脉,诊断结果是皇帝的身体算得上康健，唯一的问题就是略有肝气郁结。他给出的治疗之法也很有趣，竟是请皇帝每日闲暇时唱几句曲，以疏肝开怀。皇帝穆桢当成笑话讲给穆明珠听,穆明珠因此才知薛昭的诊断结果——否则，她不能主动问薛昭关于皇帝的脉案，纵然问了，薛昭也断然不会告诉她，毕竟这上面悬着阖家的脑袋。薛昭出的这法子的确巧妙，他是穆明珠推荐去的，给皇帝用此无药之药，才最安全。
那侍女忙笑道：“陛下无恙，只是需要歇息片刻。”又道：“殿下午膳用些什么？奴命人去安排。”
穆明珠便道：“本殿都可，常备着的饭菜上一份便是。”她望了一眼门扉内深深的宫殿，又道：“劳烦姐姐服侍母皇。”便缓步退下，重又回到了白玉阶之下的东偏殿门前。
李思清歉然一笑，道：“殿下在此稍后。下官处理完手头事情，便来相陪。”
“李姐姐忙正事便是。”穆明珠目送她往对面的西偏殿而去，又遥望巍峨的主殿，不禁有几分感慨。半年前她以《晨风曲》中的一联诗救回了虞岱，如今这晨风曲的主人回来却成了这副模样，不知母皇见过虞岱之后此时该是何等心情，虽然托词是两处里用午膳，但怕是食难下咽吧。
于是穆明珠就独自在偏殿用了午膳，待到饱食之后，宫人撤走饭桌，而她仍旧未得皇帝召见，便坐在窗下发呆等候。
不知为何，穆明珠忽然想起齐云来。
自两人分别以来，穆明珠几乎不曾只因为齐云本身而想起他，一般都是有事情相关才会想起来。
穆明珠回过神来后，低头眨了眨眼睛——大约是因为这突然的片刻闲暇吧。
一道压抑的低斥声从西偏殿传出来。
穆明珠听出那是李思清的声音，不禁有些诧异。她移步到窗前，却见两道纠缠的人影从西偏殿的门内闪过，一人正是李思清，另一人却是紫衣的青年、看身形断然不是萧负雪。
是谁？周眈还是穆武？
穆明珠在短暂的疑惑过后，快步往西偏殿而去。
“穆郎君，下官已再三说过了，请不要来打扰下官处理政务。”
“我怎么是来打扰大人？”穆武紧跟上去道：“我来问的不也是正事吗？这不是那些常一同吃酒的侍郎问到我这里来，我只好来寻大人——他们说参奏公主的奏折连上了旬月，怎么始终也不见有个回音？莫不是在大人这里就给挡下来了，压根没递到陛下跟前去吧——哎唷，别恼呀，这可不是我猜度的，是那帮吃醉了酒的侍郎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变得黏黏糊糊的，“李大人今日用的什么香？李大人不肯用我送来的香，难道连告诉我一声用的什么香都不肯了？”
穆明珠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穆武此来固然是要找她的不痛快，但同时他也是在纠缠李思清。细究下来，其实穆武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纠缠于李思清，至于帮所谓的侍郎们问奏章一事，更像是接近李思清的借口。她听到这里，更不迟疑，阔步迈入西偏殿内。
“穆郎君！”李思清压着怒意，一字一顿，道：“请回！”
穆武嬉笑道：“我若不回，大人又当如何？大人今日这帕子好看，若送了我，我就‘回’。”
话音未落，李思清与穆武两人都看到了突然进来的穆明珠。
李思清面上闪过一丝被撞破的难堪之色，而穆武却是面皮抖了抖，像是见到穆明珠之后，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
穆明珠目光如电，打在穆武身上，似笑非笑道：“哪里都寻不到表哥，原来是跑到李大人这里来了。”
穆武警惕道：“你找我？你找我做什么？”
穆明珠上下打量着他，道：“没什么——就是有点怀念当初在南山书院与表哥的一番对话。”
穆武与穆明珠上一次在南山书院的对话，就是那夜无人的竹林里，穆武被穆明珠持刀威胁时发生的。
穆武面色变得难看起来，但是面对穆明珠还是有种本能的惧怕，仿佛又感到那冰冷锋利的利器从腿根划过。
“看不出自己在这里讨人嫌吗？”穆明珠敛了唇角嘲讽的笑意，眉心一皱，透着不耐烦，道：“门在那边，不送。”
穆武回头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李思清，又看了一眼母老虎似的穆明珠，扔下一句“改日再来见李大人”便从穆明珠身边挤开，快步出了西偏殿。
方才穆武歪缠的时候，西偏殿内的低阶侍女已经都退下了，此时殿内只剩了穆明珠与李思清两人。
李思清终于抬起头来，神色稍微回转过来，强笑道：“叫殿下瞧了笑话……”
穆明珠道：“我知李姐姐要强……”她知道李思清的自尊心是很强的，“若不是听见实在不像话，我也不愿走进来……”
“他既然闹成这样，姐姐怎么不告诉陛下？”穆明珠看着李思清问道。
世间事，从来灯下黑。
穆武纠缠李思清的事情，就发生在思政殿之前，就发生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但是很可能皇帝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因为没有人会主动告诉皇帝这件事。旁人不说有旁人的忌讳，但事关李思清自身……
李思清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垂眸，看向窗下的案几。
穆明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明白过来，一叹之下，心生愤慨。
那窗下的案几上堆着好几摞奏章，有的已经初步批复了，有的还需继续处理……
如果李思清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面对穆武这样的纠缠，只要她性烈如火、满心不愿，拼着出家做尼姑，就是闹到皇帝跟前也不虚。但李思清有她的责任与抱负，她不敢拿她的事业去冒险。哪怕这件事情皇帝知道了，有很大的可能会维护李思清，但李思清也不敢冒很小的另一种可能。因为那种很小的可能一旦发生，她如果违抗，就不只是拒绝穆武，也是在违背皇帝的命令，这会断送她奋斗过的全部。而且坦白来说，圣心难测，鉴于目前皇帝对穆武表现出来的“喜爱”，很难说究竟哪种可能性更大一些。所以只要最坏的情况还没有发生，但凡李思清还能敷衍穆武，她都不会主动去跟皇帝挑明这些私底下的龃龉。
“请殿下就当什么都不曾看到……”李思清轻声道：“下官会自己看着处理的。”她绷紧的下巴透着几分倔强。
穆明珠微微张嘴，还没说话，就听外面有侍女唤她，原来是皇帝终于召见了。她不及再说什么，只当先往思政殿中走去。
李思清则跟在她身后，神色间有些忐忑。
穆明珠淡声道：“放心。”
李思清微微一愣，抬眸看她一眼，便知公主殿下这是答应守口如瓶了。
思政殿侧间中，皇帝穆桢歪靠在软榻上看奏章，除了面上比平时疲惫几分，看不出什么端倪。
“来了。”皇帝穆桢抬眸看向穆明珠，虚指着自己榻边的位置，简短道：“坐。”她的声音略微有点沙哑，大约是在见虞岱时说了太多的话。
李思清如常行至桌案侧，垂手侍立。
穆明珠见礼之后，斜着身子在榻边坐下来。
“你去雍州之事，朕想过了。”皇帝穆桢直接切入正题，道：“不如把你在扬州用过的旧人带去，趁手些。”
万事开头难，穆明珠这一趟去雍州，要动许多人的利益，面对的困难不只一重。皇帝穆桢的提议，固然对穆明珠存在有利的一面，但未必没有别的意图。
穆明珠一听便全然明白了。
扬州富庶，与建业隔江相对，又接通鄂州、南徐州，如此重要的一州，岂能旁落他人之手？
母皇能等到今时才撤换她留下来的人手，已是忍功了得，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不动声色达成目的。
“多谢母皇体恤。”穆明珠明知皇帝用意，但还是欣然应下来，毕竟她去雍州的确需要可靠的人手。
“英王周鼎的献金至今还在路上，你心里要有个成算。”皇帝穆桢淡声又道。
这一点左相韩瑞借萧负雪之口，也向穆明珠传达过。
穆明珠自己也有所预料，闻言忙又应下来。
皇帝穆桢又道：“朕命钦天监算过了，说是三日之后为吉日，适合你往西北行。”
这是要穆明珠三日之后动身的意思。
“女臣原本就想尽快动身，这真是再好不过。”穆明珠笑道，觑着皇帝面色，道：“母皇，女臣这次去雍州，再跟您讨一个人成吗？”
“谁？”
“穆武。”
原本立在桌案旁的李思清，手上记录的动作一顿，低着头静听下去。
皇帝穆桢终于有了一点疲惫之外的神色，略诧异地看了穆明珠一眼，道：“你要带你表哥走？”
穆明珠清晰道：“是。母皇也知道，女臣这趟去雍州，起初肯定是千难万难，最需要有自己人在旁边帮衬的。女臣想着旁人再亲近，总近不过亲人。正巧表哥也有意相助——他原本想上前线抗梁，一直未能成行，深以为憾。最近他听说女臣可能往雍州去，主动找来说想一同去。女臣想着也没什么不好，最初有表哥一起过去做事，等安定些了，便可以让表哥再回建业。”她脸不红气不喘捏造着穆武不曾说过的“请求”，又无奈一笑的，道：“表哥的脾气您也知道，若是这次去雍州不成，还不知他下次又奔着什么事情去了……”
穆武又还能有什么事情呢？不过就是闹着想上前线参加战斗罢了。
十七八岁锦衣玉食的少年郎，只知道一战成功美名扬，哪里知道瞬息之间活人变凉尸。
虽然说穆武乃是皇亲，理当奋勇当先。
但穆国公就这么一个孩子，皇帝穆桢也要为她的大哥着想。另一方面来说，此前皇帝带穆武入太庙的举动，也引得朝中议论纷纷，正需要时间平息。
皇帝穆桢沉吟一瞬，不咸不淡道：“也好。”算是答应了让穆武去雍州一事。
穆明珠要带穆武走，不只是为了帮李思清解围，还是为了防止穆武留在建业、背后放冷箭。
“其实你不用担心没有自己人，你这趟去雍州，朕已经……”皇帝穆桢说到这里，忽然又觉说下去没意思，便止住话头，道：“总之这两日旨意下来，你就知道了。”
穆明珠察言观色，便知母皇原本要提起的就是虞岱。
“去吧。”皇帝穆桢点一点头，道：“做一番事业出来。”
“是。”穆明珠又抬头看了母皇一眼，见她已经低头去看一份新的奏章，便轻手轻脚退下了。
这一趟陛见，比穆明珠预期的要平淡简短许多，但大方向没有问题。
这种平淡与简短，固然是因为皇帝先接见了虞岱，情绪短时间内恢复不上来。
但是穆明珠也在猜测，与她透过杨虎传达给母皇的话，会不会有关系呢？
那日她告诉杨虎，自己执意要解除与齐云的婚约，是因为此前有种被母皇赏赐出去的感觉，因此要打开这心结。
按照她对杨虎的了解，这番话应当会一字不差传入母皇耳中。
她原本以为能以情动人，看到一个更有人情味的母皇，但是今日陛见，却发觉母皇反倒待她淡漠了几分——也许只是因为疲惫。
“殿下这一走不知几时回来。”李思清从桌案后转出来，巧笑道：“下官代陛下送殿下一程可好？”
“去吧。”皇帝穆桢搁下手中的奏章，抚了抚眉心，看着李思清跟在穆明珠身后走出去，忽然打了长长一个呵欠，眼角都泛出泪花来。她从昨夜就不曾安睡，大约是因为那淅沥沥的雨声，又或者是心中存了太多事情。原本今日送走穆明珠，她是想要好好说一番话，温情动人些的，但先见了虞岱，巨大的冲击之下，情绪被消耗得厉害，等到穆明珠进来的时候，她的情绪已经干瘪。因此这番陛见也没有达到皇帝穆桢的预期，她原本希望这次陛见能打动穆明珠，最好说到让穆明珠流泪，尽释前嫌。但世上的事情，大多都是如此吧，能按照计划进行的十不存一，不管是日事表上的待做事项，还是上孝父母、下抚子女、中交友人，计划里都想做到十分，实际最后能做到一分的，已经是能人。
“殿下……”李思清追着穆明珠走出来。
穆明珠回眸看着她一笑，待她走近后，先开口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必谢我。我本就是要带他走的。”
李思清自然是不信的。虽然皇帝一厢情愿认为穆武鲁直，是个没有坏心的“孩子”，但底下谁不清楚穆武是个什么货色？穆明珠无缘无故，何必给自己捎这么一个麻烦上路。
李思清望着穆明珠，胸中有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咙里。这段时间来，穆武对她的纠缠，简直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是悬在她头上的一块乌云，不知何时就会下雨。她说起来是颇得皇帝信重的女官，才学骑射都不俗，可是这一切在真正的权贵面前，到底不算什么，正如她在皇帝面前也不算什么。她不敢向皇帝道破穆武之事，是因为她不敢做那个戳破穆武在皇帝心目中好形象的人。哪怕当下皇帝发作了穆武，可是未来不知何时，当皇帝开始怀念惋惜她的好外甥时，那属于她李思清的仕途便到头了。
然而只是今日偶然撞见，公主殿下竟然愿意蹚浑水、为她带走这麻烦。
“为什么？”李思清轻声问道。
穆明珠微微有些诧异，像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顿了顿，道：“女子在朝为官不易。”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视线从李思清肩膀上方划过去，看向侧间打开的长窗，皇帝可以躲在那长窗一旁看到这里的情形，“就送到这里吧。”她露出一个笑脸来，道：“等我从雍州回来，咱们再说话。”
李思清也不愿让皇帝起疑，没有坚持再送，最后看了一眼穆明珠的背影，转身步入思政殿内。
公主府中得了准确消息，也忙乱起来。
虽然碧鸢与樱红提前几日就已经得了穆明珠的指示，暗中过了一遍要带走的人员名单与东西册子，但此时一一对应起来，也要费一番功夫。
穆明珠则坐在书房中，细想离开建业前要做的事情，一件件在纸上列下来，忽然笔尖一凝，想到了一件叫自己也诧异的事情——下一批从上庸郡送到公主府来的水果，怕是又要浪费了。齐云自从到了上庸郡之后，一直有送水果来，哪怕是在她写了请退婚信之后。因这件事情是他多年来坚持做的，倒是也并不突兀。此时在“拜访左相”、“裁撤监理”等事项底下，忽然突兀地出现了“水果”两字，穆明珠自己看着都忍不住笑了，看来那一次未曾吃到秋李子真的很可惜吧。
“殿下……”樱红抱着随行人员名单走进来，面露难色，轻声道：“柳监理不愿随行。”
“柳耀不愿去雍州？”穆明珠皱眉，这人在专业上是非常好用的，但就是脾气有些古怪，“他说为什么了吗？”
“不曾。”樱红又道：“人就在外面呢。要不殿下亲自问问？”
“让他进来吧。”
一时柳耀入内，径直道：“殿下点了耀前往雍州，恕难从命。”
穆明珠原本有几分不快，忽然听到“恕难从命”四字，望着那与齐云颇类的侧脸，语气温和下来而不自知，道：“光华你不是那等恃才傲物之人，既然不肯去，必有原因，可愿为本殿解惑？”
柳耀听她这样说，倒像是有几分不好意思了，讷讷道：“下官不惯车马奔波。”
穆明珠一噎，这就跟后世员工拒绝出差，理由是坐不了飞机、高铁与汽车一样。雍州一行，厘清户籍纳税等事项，若有柳耀，可便宜许多。她想了一想，猜度道：“你是不惯路上与人同车同睡？”也许搞技术的高端人才，神经都有点敏感，尤其需要好的睡眠，“你自己单独一辆马车，宿下也是独自一间，如何？”她见柳耀似乎有所动摇，又道：“本殿这趟去雍州，的确需要光华你相助。”声音恳切。
柳耀抬眸看她一眼，犹豫再三，终于轻声道：“殿下如此礼贤下士，耀若是再推拒，岂不是不识好歹。”
穆明珠一笑道：“你这家伙，原来还是懂一点人情世故的。”
柳耀似乎是被她逗笑了，扭过脸去藏起笑意。
穆明珠望着他欲笑先藏的模样，不期然又想起那个总是藏起笑意的少年，回过神来自己也觉不像话，淡声道：“退下吧。”
待人都退下后，穆明珠自己执笔，在列出的“水果”二字旁，细细几笔，勾勒出一枚墨李子来。
她正歪头打量着那墨李子，却不知公主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129章
“殿下，宝华大长公主来了。”樱红通报道：“在前头花厅等着呢，没说为什么事儿来的。”
穆明珠不曾预料到宝华大长公主会来,因她这位姑母虽然爱热闹、却只爱在自己府上设宴，并不是很喜欢登门拜访旁人——若是有宴会,则是另一回事儿。此前穆明珠通过宝华大长公主联系上了大军副陶明，后来调度物资,也接了陶明私下几句话的请托,算是搭上了线。此时宝华大长公主前来，穆明珠不好不见。
她一面猜测着宝华大长公主的来意,一面往前头花厅而去。
“你那个会算账的美貌郎君呢？”宝华大长公主倒是开门见山,稳坐在太师椅上，打量着自己长指甲上新染的红花汁,漫不经心道：“唤他出来，给我带回去。”
穆明珠一愣,这才想起上次请宝华大长公主过府之时撞上了柳耀。她先问了好,在宝华大长公主身边坐下来,笑问道：“怎么又惦记起新人来了？姑母上次说的那爱吃醋的小侍君呢？”
“腻了。”宝华大长公主懒洋洋吐出两个字来,坦然直白，道：“前头几日见他吃醋还算有趣,时日久了便看烦了,已经叫人送到城外庄子上去了。”
宝华大长公主厌了的侍君一般有两个下场，要么是给些金银之物、送出府去；要么是留下来、送到庄子上去。这必然是那小侍君自己不愿离开大长公主府,因而留了下来，大概还有些痴心妄想，却不知宝华大长公主是从不吃回头草的，一旦腻了,便再不会召见旧人。
穆明珠想了一想，以柳耀的性情，是断然不愿以色侍人的，唯有再次拒绝姑母。她把话说得委婉和气，笑道：“侄女新得了份差事，姑母怕是还不知吧——母皇命我往雍州去做事呢……”
“雍州？”宝华大长公主不怎么感兴趣，仍旧打量着她的红指甲，口中道：“那地界尽是些北边过来的侨民，又有什么意思？整日闹着要北伐打仗的。”她打了个呵欠，道：“说起这些来我就脑壳疼。你那人呢？”她仍是是问柳耀。
“这……”穆明珠只得道：“我这一趟去雍州，林林总总的账目，都还得用那批会算账的学子……”
“不必再说了。”宝华大长公主终于掀开眼皮，看了穆明珠一眼，道：“这人我带不走了，是吗？”她不等穆明珠回答，已经起身往外走去，口中怒道：“今日就没有一桩顺心的事！”
穆明珠忙起身相送，追上去谦恭道：“姑母息怒，等侄女从雍州回来了，就叫那人登门道歉……”
她一直送到公主府外，看宝华大长公主冷着脸上了马车，始终没再回答她。
樱红站在穆明珠身后，望着宝华大长公主远去的马车，语带担忧，轻声道：“大长公主殿下像是生气了……”
穆明珠淡声道：“她本就是带着一肚子火气来的。”
宝华大长公主大约是在自己府中已有不快，不知是不是跟那小侍君有关，因此寻到这里来想带走柳耀取乐，没料到又讨了个没趣，她自己也说处处不顺心。以至于当意识到穆明珠的拒绝之意后，宝华大长公主连发火的心情都没有，只是冷淡离开了。可是对于宝华大长公主这样性情的人来说，发火事情小，不发火事情反而大了。
穆明珠自己心里有数，若单只柳耀这一件事也就罢了，偏还有从前林然那件事。她当初从宝华大长公主手中救下林然来，虽然后续送了几个协律郎入大长公主府，但那事儿在宝华大长公主心中一直没过去。这次宝华大长公主又来问柳耀，其实只是林然之事的重演。而这一次穆明珠仍旧没有顺从于宝华大长公主。两件事合在一处，这才是宝华大长公主不悦的根源。
其实取悦宝华大长公主的办法也很简单，如果上一次放任林然受难，又或是这一次威逼利诱柳耀前往，都能让宝华大长公主满意。
但穆明珠总是觉得，浊浊世间，难得有一两个有操守坚持之人，能庇护还是庇护一二。
“不如再选几个品貌皆优的协律郎送去……”樱红小声提议道。
穆明珠摇头，这不是另外送几个貌美郎君能解决的问题。
“姑母现下在气头上，等过两日我走之前亲自去拜访一趟……”穆明珠思量着道：“你与姑母身边的大侍女都交好，也送她们些喜爱之物。”
总之，有宝华大长公主身边的人帮衬着，别闹出什么大事来就好。
“明日先去探看左相……”穆明珠定了计划。
次日清晨，建业城瓮城内的一处小旅店中，却有两位阔别十五年的至交好友再相见。
旅店二层十步见方的小房间内，宋冰望着坐在床沿上、已样貌大变的虞岱，强忍泪水，压住惊愕之色，勉强笑道：“远山兄回来就好。”
虞岱倒是显得豁达许多，请他在桌边坐下来，笑道：“别看我样貌吓人，其实身体很好，一顿饭吃两碗饭。”
宋冰原本有一肚子话想说，有小到关于两人情谊的，也有大到关于家国天下的，但此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虽然接到过虞岱的求救信，但他以为虞岱所说的身体损坏，乃是害了重病，不曾想到是真的残损了身体。
虞岱主动道：“寒水兄如今在何处高就？”他知宋冰已经解官。
宋冰轻声道：“有赖相府公子萧郎君相帮，弟在牛国公府中教那小郡主读书，谋些衣食。”他顿了顿，又道：“远山兄才学远胜于我，不如……”
虞岱浅笑道：“我虽然身体残损，幸得陛下不弃，还要我出去做一点事。”
宋冰大喜，又有些担忧，道：“是外放为官吗？”
虞岱便把将随公主赴任雍州一事说了。
宋冰放下心来，轻叹道：“这位殿下有章法，懂谋略，又救了你……”他在虞岱陛见之前，就已经把穆明珠参与营救一事，写在纸条上隔着门板塞到这间房中来。虞岱一入建业，宋冰便知晓了。只是陛见之前，虞岱一直不肯见他。他只好把需要注意的事情写在纸上告诉虞岱，恐怕虞岱入宫时遇见贵人、不知内情失礼。
虞岱听他娓娓道来，才知当日宋冰与穆明珠在萧府相见的细节。
“总之你现下回来了，又得了陛下任用，又跟了这样一位殿下……”宋冰说着，眼睛里放出光来，仿佛重又回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咱们当年的宏愿……”
“寒水兄。”虞岱低沉一唤，打断了他的展望。
宋冰回过神来，目光扫过虞岱左腿空了的裤管和剧烈弯曲着的脊背，眼中的光芒一时散了，面露歉然之色。
虞岱却是道：“我的确还有心再做事情。”他低声道：“只是这流放十五年来，我才知晓咱们从前所想，都太天真肤浅了。”
宋冰一愣，口唇微动，似乎要反驳，却又被虞岱的现状所压了下去。
虞岱低声道：“纸上的政令，写得再花团锦簇，也不过一纸空文。我如今倒是觉得，到一处去，修一修水渠、堆一堆粪肥，还算做了点实事。”
宋冰望着他一呆，良久低下头来，手撑着膝盖不语。
虞岱又道：“我如今这幅模样，也不好再与一众旧友相见，外头的事情便都托付给寒水兄了。”
宋冰道：“好。”
虞岱又道：“今日咱们见过了，过两日我出建业赴雍州，寒水兄你便不必再来相送。”
宋冰又道：“好。”
虞岱默了一默，问道：“牛国公府的那位小郡主可好教导？”
宋冰道：“小郡主本性温良，只课业上有些懒怠。”
虞岱点一点头，道：“少年人多半如此，你尽心教了便无愧。”
两人相顾无言，当初共同辅佐于故永和太子周睦身边的一对人杰，青年时联床夜话、满怀壮志，要肃清吏治、要打压世家、要擢取寒士，如今年近半百，逆旅再见，黯然相对，却不敢再有一语提及昔日之理想。
旅店的后墙上开了一扇小窗，此时小窗外传来一阵风声。
宋冰站起身来，低声道：“怕是要落雨了……”
虞岱便道：“是，趁着雨还没落，你先回去吧。”他仍旧坐在床沿边，拐杖竖着也立在床沿边，又道：“我就不送了。”
“好。”宋冰道：“远山兄坐着就好。”他已经退到门边，想到虞岱这一去雍州不知几年才能回来，最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强笑道：“等远山兄从雍州回来，我为兄接风洗尘。”
虞岱笑道：“好，好。”
宋冰退到外面，关上房门，背过身去，这才放任眼中那两滴酸泪落下来。
风声一起，虽然是午时，但乌云飘过来，整个建业城的天空都暗沉沉的，不多时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穆明珠被这雨阻住，探看过左相韩瑞后，便在左相府中的花厅中稍坐，等风雨稍歇后再走。
谁知这一等，便等出一段小插曲来。
穆明珠不耐烦在厅中久坐，带了樱红在前头的回廊下赏雨，早已看到拐角处探出的两颗脑袋，等了一息，果然便见少年被少女推搡着走上前来。
不是旁人，一个是左相的孙子韩清，另一个则是杨太尉的女儿杨菁。
这两人都是当初被穆明珠一场马球赛俘获，自此成了迷弟迷妹，拱着萧渊出面，邀穆明珠在萧府共进了一顿晚膳。上次穆明珠去扬州时，杨菁就带着韩清追到城门来，想要也一起去，被穆明珠三言两语说动，留在了建业。现下怕是得了穆明珠要去雍州的消息，那杨菁又撺掇着韩清来讨差事了。
两人到了穆明珠面前，倒是有礼有节先问了好。
杨菁胆子大些，一双明亮的眼睛望住穆明珠，问道：“殿下先前答应我们的，怎么又不算数？您到扬州去，一点事儿也没支派给我们呐。我们俩可是在建业傻傻等着呢。”
穆明珠含笑看着她，道：“那本殿该怎么弥补你们？”
杨菁原本以为殿下要推脱几句，说些殿下的不容易之处，却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愣了一愣，想到上前来的目的，一挺胸脯道：“我们想跟着殿下去雍州。”
穆明珠笑问道：“去雍州做什么？”
杨菁又是一愣，道：“去雍州……自然是殿下做什么，我们便跟着做什么。”
穆明珠看向一旁红着脸在地上找缝的韩清，笑道：“你也是一样的？”
韩清小声道：“是……”
穆明珠微一沉吟，道：“只要杨女郎家中同意，本殿可以带你去雍州。不过韩郎君不行……”
杨菁与韩清先是一喜，又是一愣。
“为什么？”杨菁问道。
韩清轻轻拉了一下杨菁的衣袖，大概是已经猜到了穆明珠的意思。
穆明珠下巴轻点左相所在的院落方向，淡声道：“左相大人尚在病重，韩郎君岂好离开建业？”她回忆起方才与左相韩瑞相见时的场景，没想到平时见面时穿着官服撑起来的人，私底下穿着常服竟然只剩一把骨头了。
杨菁立时明白过来，“哦……”她有些懊丧又有些歉然，看了一眼韩清，但是很快又振奋起来，道：“那我跟着殿下去雍州。”察觉到被扯衣袖的力度增加了，又安慰韩清道：“我到了雍州会给你写信的。”
穆明珠看一眼杨菁，这位小女郎出身弘农杨氏，父亲乃是当朝太尉，但难得性情直爽，作风不似文人，倒是更像侠女。
杨菁被韩清拉住了，在廊下小声说话。
穆明珠顺着回廊走到远处，回首看时，见韩清红着脸在快速说些什么、而杨菁蹙着眉头在听，不禁轻轻一笑，感叹道：“正是好时光呢。”
樱红走在穆明珠身后，与她一同望去，有意玩笑道：“殿下跟他们一般年纪，何故作此老气横秋之态？”
穆明珠笑而不语。
樱红为她掸去偶尔溅落在裙摆上的雨滴，低头笑道：“只要殿下愿意，多少郎君想与殿下共度这样的好时光呢，只是苦无门路罢了。外面不说，就是求到奴这里来的郎君，也很有几人呢。”
穆明珠并不是很感情，听她说了几个名字，倒的确都是建业城中有名有姓的年轻郎君，似乎样貌也都过得去，可惜在穆明珠脑海中，都是一张张面貌模糊的脸。
“外头的人不必在意。”穆明珠淡声道：“只要府中的人别闹出事儿来就好。”
樱红会意，道：“殿下放心，汪年与赵西那里奴一直命人盯着呢。”
待到穆明珠离开建业城的前一日，汪年与赵西的计划便已经很清晰了。
“他们二人买通了内外厨房的人，又搭上了秦媚儿，还从外面买了催情的药物。”樱红条理分明道来，“奴那日私下听到他们的谈话，这药多半不是给他们自己用的，应该是给另一个人用了，来讨好殿下。只是如今还不知他们要设计下药的那人是谁。殿下明日离开建业，咱们原本今日是要在府中设小宴的，他们的计划就是在这小宴上设局。”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条，秦媚儿最近借着出府买东西办事，往宝华大长公主府上跑了两趟，不知所为何事。奴问过宝华大长公主身边的大侍女，说是那秦媚儿虽然来了咱们府中，但念着旧主的恩情，时时还往宝华大长公主府中献宝的。”
穆明珠心里有数，秦媚儿悄悄往宝华大长公主府上跑，乃是常态，只是因为樱红最近盯着才给发现了。
“人说捉贼要捉赃，最好是人赃并获。若是现在动手，那汪年与赵西若是辨称是是他们自己要用药，倒是也不好办他们。”樱红建议道：“不如就等他们做下事情来，叫他们抵赖不得。”又道：“左右有咱们的人在旁看着，也出不了真事儿。到时候连内外厨房经手的人，一并都撸了。正是殿下当日的话，借着汪年与赵西这条线，揪出多少腌臜事儿来，整顿一番，府中也清爽。”
穆明珠笑道：“好。本殿看你竟是个女判官了——这桩案子便交给你审了。”她整理着离开建业，往雍州要做的事情，要带的人，本就是千头万绪，这事儿便交付给樱红。
是夜华灯初上，公主府中小宴摆开，府中众人为明日即将离开的穆明珠践行。
谁都不曾料到，宝华大长公主竟然带着一队人马径直闯了进来。
“我知你明日便走，怎能不来给你安排一桌酒菜？”宝华大长公主带来的这一队人马，乃是她府中的厨子、歌姬、舞姬与协律郎，一来便喧宾夺主，忙乱起来。
一时之间，跟着宝华大长公主来的这数百人，厨子就在园子里备菜，歌姬就在花间唱曲，舞姬在廊下翩翩起舞，还有协律郎或站或坐、于宴席旁奏响乐器。
穆明珠哭笑不得，细想又的确是宝华大长公主能做出来的事情。
“姑母！姑母！”穆明珠忙迎到宝华大长公主身边，笑道：“我原想着明日一早便去见您，见完您再走……”
宝华大长公主不理会她，眼睛盯着坐在末位的柳耀，伸手一指他，道：“叫他上来，跟我喝三盏酒。”
因今日本是府中小宴，穆明珠又一直待柳耀宽厚，是以柳耀虽然性情孤僻、还是参加了宴会，谁知就这么巧，又撞上了宝华大长公主。
柳耀站起身来，脸上红的滴血，恼怒大于羞涩，只不肯上前一步。
穆明珠恐怕今日这事不能善了。
宝华大长公主眼波一转，手中酒杯换了个方向，递到穆明珠身前来，笑道：“好。你不是最爱英雄救美吗？你来同我喝三盏。”
穆明珠有前世的教训在，如何肯轻易喝旁人递来的酒水。
宝华大长公主横眉竖起，怒道：“你怕我下毒不成？”她乃是讽刺的语气，认为穆明珠故意扫她的面子，自己仰头灌了半盏下去，又递到穆明珠面前，道：“如何？”
穆明珠忙笑道：“姑母误会了。”便接在手中，奈何不曾藏下巾帕吸酒，若倒入衣袖，两人离得太近，怕给宝华大长公主看出端倪更闹得不可开交，想着宝华大长公主总不至于自饮毒酒，索性便一仰脖也灌下去。
宝华大长公主抚掌而笑，道：“好，好，这才像话。”如此又与穆明珠分饮同盏之酒，连饮三盏，这才像是消了气，坐下来看歌舞。
柳耀早已趁机离开宴会。
穆明珠也在宝华大长公主身边坐下来，陪着说笑了几句，渐觉身上汗出、心中发烫，她情知方才那酒有古怪，便借口更衣从殿中出来，沿着花廊往后边走，谁知给夜风一吹，更觉中心似烧。
原来那宝华大长公主的酒中，掺了催情之物，只是宝华大长公主这些年服用下来，等闲剂量已经不算什么，对于穆明珠则不然。
“命人送冰水来。”至一处歇脚的小房间外，穆明珠便觉难以支撑，她从前不曾用过这等药物，不免有些惊慌，吩咐樱红道：“快去传薛昭来。”
一时樱红去请薛昭，只两个小侍女守在门外。
穆明珠入内之后，倒在床上，只觉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当初与齐云躲藏在焦家地下溶洞中的情状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得“吱呀”一声门扉轻响，只当是樱红请了薛昭来，支撑着抬头看去，却见柳耀一袭青衣、跌跌撞撞走进来。
他面上绯红，眼神迷离，显然也不是常态。
穆明珠情知不对，强撑着起身往外走。
柳耀大约也是支撑不住，只想寻一处躺下来，往床边来正与穆明珠绊在一处。
两人倒在一快，柳耀唔了一声，抬眸看了看穆明珠，像是才意识到有人在这里。
穆明珠望着柳耀近在咫尺的面容，理智告诉自己应该远离，因这人与齐云不同，一来是这人不愿，二来是碰了便是麻烦。
柳耀忽然蹙眉哼了一声，似是有些难耐，竟主动凑了上来。

第130章
穆明珠强撑着坐起身来，避开了柳耀。
她不喜欢这种被药物控制的感觉，好像她不再是人,倒更像是被本能**主宰的兽类。
当然只要她让理智放手，立时便可以滑入快活沉沦的深渊。
但她自己想快活是一回事,被人下药设计的快活又是另一回事。
“柳光华，你清醒一点。”穆明珠伸手抵在柳耀发烫的脸颊上,推得他更远离了一些,手背贴上自己的额头与脸颊，也觉发烫似火烧。
柳耀被她一推,像是恢复了一点理智,半睁开眼睛，昏昏沉沉看向她。
穆明珠自知两人不该再独处下去,眼下应该离开这张床，她推柳耀,道：“你出去。”
柳耀似听非听,被她推的身子软绵绵的,看样子被下的药剂量更重。
如果说穆明珠还维持着一丝清明,那柳耀几乎就是任人宰割了。
就在此时，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与交谈声。
穆明珠此时脑袋里好似有浆糊,耳边也嗡嗡的,隔着门板也听不真切那交谈声，竟好似幻听到了齐云的声音。
大约也是因这药物的缘故。
穆明珠见推柳耀不动,便自己起身，想要越过柳耀，翻到床外侧出去。
只是她此时手脚无力，越过柳耀时支撑不住,一手抬起便觉要歪倒，慌忙落了手去撑住身体，仓促混乱之中也没计算好落点，恰好便撑在了柳耀胸前——哪里不太对劲。
穆明珠一愣，下意识手指一动。
的确不太对劲——不是男子应该有的平坦胸膛。
她这会儿脑袋里晕晕的，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柳耀却是大惊，因这是“他”隐藏多年的大秘密，事关身家性命，哪怕是在神志不清的当下，也知不能给人察觉，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掩着前胸坐起身来，往外一翻就下了床。“他”也是迷迷糊糊中，只知道不能在这秘密暴露的房间里再留下去，下意识就往门外去，然而才下床便觉膝盖一软。
就在此时门外杂乱的交谈声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乃是少年寒凉的嗓音，“臣齐云，求见公主殿下。”
穆明珠身体内的药效逐渐进入了强力发作期，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场漂浮的梦境中，耳边肖似齐云声音的幻听越来越真实，方才按过的柳耀竟宛如女子。
她半趴着，手臂撑在床面上，耷拉着脑袋，闭着眼睛想要等这一阵药效过去。
床边的柳耀只一心想要逃出去，守住“他”的秘密，下床时腿软手酸，竟是一头栽倒于床下，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伴着这一声巨响，门外的人再也难以等候。
“砰”的一声，少年破门而入，手按长刀走上前来，见床上的公主殿下鬓发散乱，床下的美貌郎君却是衣衫凌乱，一时黑眸如深渊寒水，气势凛然骇人。
柳耀终于撑着床沿，迷迷糊糊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往打开的门外而去，恰好从少年眼前走过，展露了那肖似少年的面容。
少年周身寒气更重，看一眼在床上背对着他的公主殿下，眸光微动，待那郎君离开房间之后，先紧闭了房门，这才折返回来，于床边冷声道：“殿下可还好？”
穆明珠于昏沉中，努力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见少年唇红眸冷、甲衣如铁，闭了眼睛再睁开，仍在眼前，一时不禁暗暗称奇——不知宝华大长公主酒中所用何药，竟有如此功效。虽然那柳耀与齐云的确有几分相像，但是在她清醒时看去，怎么都不能像到如此程度。更何况这会儿连衣裳装束都扮好了，究竟是该称赞宝华大长公主这药神奇，还是该称赞她的想象力详实呢？难道说谢钧等人每次用完五石散，都能体会这样的快乐不成？那倒是难怪戒不掉了。
方才药效初发作之时，穆明珠还能凭借强大的理智推开柳耀，此时药效到了强力发作期，本就是摧毁人意志力的。
穆明珠也是人。
她只觉眼前的少年无一处不诱人，冷的眸、红的唇、甚至那几分怨怒之色，都格外勾人心神。
穆明珠也不知哪里生出的一股力气，竟然伸出滚烫的手去，拉着少年要他在自己身边躺下来，低头望着他的眉眼，柔声道：“本殿知你不愿以色侍人，不过如今情形……”
她俯下身来，在少年耳边低语，呵出的气带着十足的热度，“我帮帮你，你也帮帮我，咱们互相服侍，也不算……辱没了谁……”
少年在她身下不语，只冷眸如星，静静望着她，抿紧的唇间似有几分薄怒之意。
穆明珠不知是那药效的缘故，还是她自己心中有鬼，只觉少年薄怒之色，比什么都叫她情动，见他不曾拒绝，便试探着轻轻啄吻在他耳根处。
齐云不曾料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躺在床上，感受着公主殿下一下又一下的啄吻和她滚烫的呼吸，不能控制身体的悸动，亦不能控制心中的苦楚酸涩。
大约是为了营造氛围，这一处房间内的灯光本就昏红，此时映在床帐上压着的玉饰上，从齐云的视角看去，恰如一轮小小的红月。
齐云望着那一轮小而凉的玉质红月，心里清楚公主殿下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当她的热吻落在他唇角、并且即将落在他唇间时，他终于再也不堪忍受。
“不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秋天里的一缕纤云，随时可能随风飘走万里。
穆明珠在迷乱的情欲中被这一声惊醒，她微微一愣，低头向少年看来。
“我不要……”齐云轻声又道，漾着水光的眸子，静静望着她。
穆明珠看到少年面上凄楚之色，不知为何，竟然心中一痛。
虽然这尴尬的情况下，互帮互助是最快的解决之法，但对方既然不愿，她也不会强人所难。
“对不住……”穆明珠用力闭了闭眼睛，试图拉回一点理智，拼尽全力从少年身边挪开，倚着床柱、闭目而坐，气息尚且有些浑浊，沉声道：“你若可以，便出去。”
她竭力控制住自己。
前世今生，穆明珠从未主动服用过这等药物，就算是在扬州焦府吸入了催情的香，但那只是轻微放大感官，并不是夺取了人的神智。可是这次宝华大长公主掺在酒中的药，效果却极厉害，药效发作时，能让人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想着一件事——做了这一件事，便求得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穆明珠闭目调息之中，忽然感到额上一阵湿冷。
她睁开眼睛，却见是少年手持冷帕子，给她敷在额间。
穆明珠蹙眉，奇怪这药效强大，口中淡声道：“你还是走了好。本殿现下一见你，就想亲你。”她也不能完全相信自己此刻的理智。
少年听了她的话，给她按着湿帕子的手纹丝不动，面色虽然绯红，但神色间却越发冷峻恼怒。
穆明珠看了他两眼，想要破开这眼前的幻想，看一看柳耀真实的模样，却只是徒劳。
她闭了眼睛，任由少年服侍。
过了片刻，少年去而复返，这次却是端了一盏汤药来。
“薛医官给开的药。”他捧着药碗，如是说。
穆明珠想着不会比眼前这状况更糟了，就着少年的手，一口气喝光了那药，沉声道：“薛昭人呢？”又问道：“樱红呢？”
少年不答，又托了一碟蜜饯给她。
穆明珠下意识捡了一枚吃，边吃便觉得奇怪。她吃药从不用哄，也不怕苦，就是樱红、碧鸢服侍，也不会给她备下蜜饯，因知道她的脾气只会给她备下一碗白水清口。柳耀这样一个孤僻古怪的人，怎么忽然间有了这样的闲情？
薛昭医术果然了得。这一大碗药汁入腹，穆明珠便觉一股清凉之意从丹田升起，直冲天灵感，神思渐渐清明起来。
那药效也过了强力发作期，又有薛昭的解药，穆明珠渐渐恢复了理智。
她倚靠在床柱上，感到身上不再发烫，缓缓睁开眼睛，却见坐在桌边的少年，仍是齐云模样。
穆明珠闭上眼睛，默然片刻，再度睁开眼睛，见那人还是齐云，不曾变回柳耀。
原来方才齐云入门、柳耀跌跌撞撞离开之时，穆明珠正反身趴在床上、药性发作，压根不知道两人的动静。
等到齐云到了床边来，穆明珠抬眼看时，只以为是药效发作，好似后世那等会致幻的毒品一样，叫她错把柳耀看成了齐云，哪里会想到竟然是齐云本人呢？
此时穆明珠恢复了理智，环顾四周，却见这乃是一座专供贵人游玩的花阁，春秋可以赏花，夜里也可以欢愉。
这种建造在园中湖边等相对静谧之所的小房间，大约是从宝华大长公主等建业城中的女贵人中流传出来的新风潮，在她这公主府中也传播开来。
譬如这一间房内，锦被堆叠，上绣鸳鸯；桌上红烛，灼灼成对；无处不是对情事的暗示。
穆明珠从屋内的陈设上收回视线，却见少年大马金刀坐于桌边、定定望着她。
饶是穆明珠这样见过大场面的人，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状况有一点尴尬。
不过，她不会表现出尴尬来就是了。
穆明珠揭下额上的湿帕子来，擦了擦鬓角的汗水，歪靠在床柱子上，身上仍觉绵软无力，先问道：“宝华大长公主呢？”
今日这场是非，乃是因宝华大长公主而起。
“已经走了。”齐云简短道，不曾提及方才在门外他与宝华大长公主之间的冲突。
穆明珠稍微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只要宝华大长公主一去，在公主府中她就是最大的，底下人再闹不出什么事情来。
她旋即又问道：“你几时回来的？母皇可知你今夜前来？”
齐云深深看她一眼，道：“臣因公务归来。”又道：“臣此来是询问殿下破解梁国重骑兵之法，已提前向陛下奏明。”
穆明珠再度松了口气，如此说来，母皇跟前也能敷衍过去了。
这两个问题问完，她才有心思处理府中这点烂事。
“樱红在外面？”穆明珠见齐云点头，便道：“让她进来。”
齐云压着情绪，起身唤了樱红入内。
樱红在寻薛昭归来之后，便恰好撞上齐云拦住宝华大长公主，等到宝华大长公主离去，她自己也给齐云带来的兵拦在了外面。
“殿下恕罪，都是奴办事不利，竟然出了这样的纰漏。”樱红入内，跪地请罪，低声快速把事情一一道来。
原来汪年与赵西的异动，樱红是早已掌握的，也一直派人盯着。只等今夜汪年与赵西下手之后，便人赃并获，把他们查住。
“奴只查了府中的仆从，也没成想那汪年与赵西说动了昔日一位同窗。那同窗给殿下取中做了监理。今夜汪年与赵西，不只是买通了府中的下人给柳监理下药，还说动了一位同窗动手。奴只防住了下人，却没料到还有同窗引着柳监理到这里来，还给柳监理用了药……”樱红口齿清晰，连连请罪。
穆明珠虽然药性下去了，但副作用刚开始显现，揉着发痛的额角，其实已经把事情梳理清楚。
今夜事情里面的意外，看似是宝华大长公主的突然造访。其实可能真正的意外只有一处，那就是她再度拦着宝华大长公主对柳耀下手，宝华大长公主临时起意要她喝那三盏酒，而她果真喝了。
秦媚儿往宝华大长公主府上跑，看来并非寻常献殷勤，很可能是宝华大长公主对柳耀未能得手、一直念念不忘，因此设了这一局，要趁着柳耀跟她去雍州之前，抢先成事。
这也解释了宝华大长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门外。
因为从一开始秦媚儿想做成的，就是把柳耀送到宝华大长公主床上。而汪年与赵西等人，才是想把柳耀送到她床上。
“府中凡是沾手这事儿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带到雍州去。”穆明珠思路很清晰，这批人是要处理，但是在建业处理太招人视线，自然是带出去再处理更方便。
樱红忙应下来，又道：“柳监理方才出来，瞧着也不甚清醒，奴已经命翠鸽送他回房睡下。方才薛医官的药熬出来第二份，也已经给柳监理送去了。”
齐云知道这“柳监理”便是方才从公主殿下房中出去的郎君，此时一双黑眸锁定在穆明珠面上，不放过她一丝神情。
穆明珠想到自己方才浑噩之中触及的绵软，当下不是细究之时，却也不能给旁人察觉了，便道：“你做得好，命翠鸽彻夜守着，直到柳光华醒来。”
齐云黑眸一黯，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樱红应下来，又道：“薛医官还在外面候着，殿下可要给他看一看？”
穆明珠还未说话，齐云先道：“请薛医官进来。”
穆明珠微微挑眉，并没有反驳。
一时薛昭入内，给穆明珠看过之后，说是并无大碍，过三五日体内余毒排净便好了，只是要留意，此等烈药不可常用，否则极易成瘾、再难戒掉。
待到薛昭与樱红都退下之后，室内又只剩了穆明珠与齐云二人。
穆明珠方才给薛昭看诊之时，已经下了床，此时便坐到桌边来，与齐云挨着，口中随意道：“回来几日了？”
齐云低声道：“两日。”
“我竟一点都不知道。”穆明珠深知自己的势力还浅，似这等秘密的来去，若是母皇有意隐瞒，她当下便无从知晓，“几时走？还回上庸郡吗？”她一面问着，一面随手翻起桌上的杯盏，想要倒一盏清茶喝，谁知那杯盏翻开来，内壁外壁上也都是交颈的鸳鸯。
此时两人挨着坐，她抬手翻杯盏，齐云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她手上。
同样的鸳鸯落在两人眼中，却是各有一番滋味。
穆明珠轻咳一声。
齐云这才像是回过神来，睫毛微动，缓缓挪开视线，低声道：“一切都等陛下安排。”
“如此。”穆明珠硬着头皮，用那鸳鸯杯给自己倒了一盏清茶，又道：“我明日便往雍州去了。你既然回来两日了，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她啜了一口微冷的苦茶，稍微平静些了，抬眸看了齐云一眼，问道：“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齐云不动如山坐在那里，低头望着她杯盏上的鸳鸯，口中道：“重骑兵。”
穆明珠笑了。
“真是为了求破解梁国重骑兵之法？”穆明珠笑问道，望着沉默不语的少年，伸手从果盘中捡了一枚金灿灿的柿饼，递给他，笑道：“你从上庸郡派人送来的，自己尝过吗？”
金灿灿的柿饼上有一层雪白的糖霜，咬一口，甜得醉人。
齐云静静望着她递来的柿饼，顿了一顿，才伸手接过来，却也没有往嘴边送。
穆明珠自己又捡了一只柿饼，看一眼他的手臂，问道：“你的伤都好了？上次萧渊写信来，说你的伤势都好转了。”
齐云默了一默，沉声道：“劳殿下挂念，臣已大好了。”
穆明珠笑道：“为了给你送点伤药，费了我好大功夫，还要先给萧渊送一大堆东西。”见齐云愣愣望着她，又笑道：“怎么？你不相信？”
齐云黑眸微动，轻声道：“臣不敢。”
穆明珠笑着埋怨道：“好没良心，你哪里知道我在这里，为了你有多么费心呢。”
齐云胸口发疼，也发烫。
他沉沉望着穆明珠，浓密修长的睫毛偶尔一动，在眼底投下深深的暗影。
“怎么拉着个脸？”穆明珠笑道：“见了我不高兴？”
齐云不知该怎么答，视线微微下垂，落在床上揉皱了的锦被上。在他入内之前，那褶皱早已存在。
穆明珠咬了一口柿饼，立时满口香甜，冲着齐云笑道：“我见了你，可是很高兴呢。”说着笑起来，一双眼睛像是弯弯的月牙，似乎有光飞出来。
齐云一愣，拉回视线望着她的笑容，被她这句话击中，忍不住也低头笑了。
穆明珠见他终于和缓了神色，终于放下心来，大胆握住了他搁在膝上的手，触手粗糙。她手指轻轻划过他掌心的茧子，轻声道：“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呢。”
齐云感到她的手指，像是温热的蝴蝶，在他掌心游走。
他什么都忘了，只是静静望着她，眼睛里像是藏着夜空下的深海。
穆明珠对上他的视线，忽然觉得喉头发渴，好像刚才的药劲在体内还有残存。
她凑上来，叼着咬了一口的柿饼，吃吃笑着，像个撩人的精怪，“你不吃，我喂你吃，好不好？”
齐云黑眸沉沉，望着女孩送到嘴边来的甜果，终于勾下头去，咬住了另一端，洁白的牙齿轻轻用力。
两人之间那么近，只隔了半个甜果子。
穆明珠嗅到少年面上的气息，干净清爽，似乎还带着秋夜的竹木香。
她看到少年绯红的耳根处，染着点点斑驳的红色口脂，正是她方才昏沉之中的杰作。
剩下的半个甜果子被穆明珠悄悄搁置在案上。
她攀着少年的臂膀，主动凑上去，在少年唇间印下轻轻一吻。
这一次，少年没有说不要。
“母皇会知道吗？”穆明珠贴在少年唇间，轻轻问道。
齐云声音喑哑，“不会。”
穆明珠轻笑出声，再度吻上去。
缠绵的长吻。
吻到最后，少年似有些克制不住。
穆明珠感到少年双臂上绷起的肌肉都在发颤，也许是他全身都在颤栗。
她与少年额头相抵，整个人都依偎在少年怀中，闭着眼睛，以鼻音呢喃道：“抱抱我。”
少年双臂环绕在她腰间，越收越紧，紧到让穆明珠感到一丝疼痛。
那丝疼痛并不强烈，但却让她感到，她正强烈地被需要着。
“再问你一次，”穆明珠在少年耳边轻声道，带了几分罕见的淘气，“来见我是为了什么？重骑兵？”
少年抱得她发痛，却抿紧了嘴角不语。
穆明珠在他耳边低声笑，手臂垂下去，温柔反抱住他，呢喃道：“我也非常想念你。”

第131章
窗外秋虫声声，宛如一支缠绵活泼的乐曲。室内的红烛燃至中段，明亮暧昧的光映在两人脸上。
穆明珠垂眸望着少年近在咫尺的脸颊,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与颤栗，只想要亲一亲他黑嗔嗔的双眸。
那些在分别时候的谋算、猜忌与冷淡,都在这见面的刹那消散。
少年就像是一道光，透过他阴郁的外表,当他站到穆明珠的面前,根本不需要额外的语言，一举一动都在表明着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的一整颗心,都在她这里。
穆明珠环绕着他腰身的手臂,缓缓上移，手搭在他受过伤的手臂上,问道：“怎么受的伤？还疼吗？”
少年静静望着她，黑漆漆的眼睛里有笑意。
穆明珠以为他大约是不会回答了。
“吐谷浑雄攻城那一日,我在城头中了一箭一刀。”齐云轻声道：“箭在右臂,刀在左臂。”见穆明珠讶然看着他,他眸中笑意愈盛,又道：“右臂伤轻，早已好转。左臂伤重,这两日才拆了绷带。”
穆明珠试探着捏他的左臂,笑问道：“我给你送去的药用了吗？效果是不是很好？”
齐云听她说那药是给他送来的，心中熨帖,嘴角含着笑，低声道：“效果很好。红瓷瓶的药治外伤有奇效，蓝瓷瓶的药敷上去便不痛了。”
穆明珠笑道：“之前你给蜜蜂蜇伤，就是用蓝瓷瓶的药敷好的。”
这说的乃是两人分别前,在长江小岛中的那一夜，齐云为了给她烤制食物、去除腥气，拖着伤腿去取蜂蜜，结果被蜜蜂蜇伤了。一开始他还藏着被蜇伤的半张脸，最后还是给穆明珠识破了。
此时说起从前的小趣事，两人对视一眼，都轻声笑起来。
穆明珠很喜欢这种跟他在一起的感觉，好像中间分开的这三四个月不曾存在过，只要一见了面，还是那样的亲近。
“你回来这两日都在哪儿？”
“在宫里。”齐云一五一十道：“黄老将军有封重要的信，要可靠之人面呈陛下。”
穆明珠笑道：“那看来是黄老将军认为你最可靠喽？”这么说来，齐云这趟做的事情，有点像是后世的国
安部门，重要信件异地传送，必须由内部人员护送。
齐云眨了眨眼睛，没有解释他是怎么把这桩差事从萧渊手中抢过来，也没有对穆明珠的夸赞照单全收，是一种比较含蓄的态度。
穆明珠歪头想了一想，道：“你也不知道信的内容吧？母皇看了信，就要你在宫中留了两日吗？怎么今日又放你出来了？”
齐云先道：“殿下明日便走了。”
穆明珠有点迷茫地看着他，迟了一息才明白过来，齐云是在说因为知道她明日便走了，所以到今夜再等不下去、主动求了皇帝出来见她。
她笑起来，想到自己明日一走，两人又不知要多久不见，不禁又有些不舍，趴在他怀中，仰头望着他，叹息道：“好想把你装在行囊里带走。”
齐云“唔”了一声，低头看着她。
他本不该有更多的奢望，毕竟连唯一连系两人的婚约都差点失去，但也许是久别重逢时激荡的心情，也许是女孩亲近之态给他的勇气，竟让他想要冒险一问。
穆明珠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相拥，忽然听到齐云主动开口问道：“殿下的行囊还装得下臣吗？”
穆明珠微微一愣，再度抬眸看向齐云。
齐云唇角紧抿，望着怀中的公主殿下，喉结微动，轻声又道：“殿下的行囊只装臣一个吗？”
穆明珠后知后觉，终于明白他在问什么。
她忍下笑意，故意逗他道：“自然不只装你一个……”
齐云果然变色。
也许是因为本身没有抱有太大的期待，少年面上并没有惊讶之色，只是眼神一刹黯淡下去，眉梢也挂了酸楚之色。他不言不语，只目光轻移，划过床上揉皱了的锦被上，最终落在床帐上那一角小小泛红的玉饰上。
“还要装毯子、被子、枕头……”穆明珠掰着手指数下去，歪着头看他渐渐明白过来，笑倒在他怀中，道：“还有给你穿的衣裳、鞋子和发带……”
齐云面色几变，终于明白过来她是故意玩笑，低头看着她，舔了舔发干的唇，胸中有千言万语，却也只化为无奈又纵容的一笑。
穆明珠知他大约是在意方才与柳耀一事。
她从齐云怀中起身，坐到一旁，又倒了一盏清茶。
齐云只觉怀中一空，整个人不由自主追着她前倾，反应过来之后又强行止住。
穆明珠这会儿理智回笼，自然也就全然理顺了——原来那柳耀柳光华竟是一位女子。
难怪这人在南山书院独来独往，同窗都说他孤僻。因为“他”若是不孤僻，便难以掩饰身份这么久。
也难怪当初她往南山书院选良才，这柳耀故意答错了题目。因为当时她多看了柳耀两眼，若果真是垂涎这人的美貌，结果弄到府中发现是个美娇娥，说不得要恼羞成怒。柳耀也是担心这一点，虽于算经上大有天赋，却宁肯错答放弃机会、回乡做个普通吏员，也不敢冒险一试——万一触怒了贵人，真实身份被曝光，很难说“他”会是什么下场。
虽然当朝皇帝是女人，亦有如李思清这样的女官在，但这些毕竟都是特例。
当初昭烈皇帝建国之初，因连年战乱、户口稀少，鼓励女子生育还来不及，甚至一度延续汉初政令，女子十六还未成婚的，便要交两倍、乃至于五倍的税金，更不必提要女子读书出仕了。所以南山书院虽然有世家与寒门之别，但反而是世家中的女子能读书，寒门中的女子一个都不见。
不知那柳耀是什么因缘际会，以女子之身入了南山书院。
现下她的身份被人撞破，想必也正惶恐不安。
穆明珠想到此处，见齐云有些不安地望着她，勾唇一笑，道：“府中几桩小事撞在一处，闹出一点小麻烦，叫都督看了笑话。”
她没有具体解释与柳耀的事情，一来是并没有感到要对齐云解释的必要，二来是柳耀的女子身份也微妙。
对她而言，这句话已经是解释了。
齐云低声道：“殿下要小心。”对他而言，入门时见穆明珠与旁的美貌郎君共处一室，固然令他尝尽酸涩；但若是与穆明珠中了药物一事比起来，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万幸今日只是催
情的药物，又在公主府中，还有薛昭这等医术高超的医官在侧。倘若下一次，换了什么烈性的毒药来，又该是什么后果？一想到这种可能，齐云便觉不寒而栗。
“让你担心了。”穆明珠伸手去，牵住他在桌面上的手，轻声解释道：“今日是宝华大长公主突然前来。我这段时间以来，连续好几件事情触怒了她。她这次是兴师问罪来的。姑母的性子我了解。这次给她出了气，也就过去了。”
齐云却是很敏感，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轻声道：“殿下何事触怒了宝华大长公主？”
穆明珠原本行事是很坦然的，但不知为何，此时给齐云这种声气儿一问，再结合方才与柳耀在一处被撞破的情景，莫名就有一点心虚，含糊道：“就这件事那件事，攒到一块了嘛。姑母的性子你也知道……”
齐云道：“殿下大约是又挺身而出救美人了吧？”
当初穆明珠于马球场上救林然的时候，齐云就在一旁看着；今夜宝华大长公主醉醺醺找到此间来，齐云也在门外守着。前后连起来一想，以齐云对穆明珠的了解，还有什么猜不到？
穆明珠憨笑，哪怕不论情意，当着齐云这样一位大美人，也不好辩解救旁的美人之事。
她只一下又一下，手指划着齐云掌中粗糙的茧子，似是讨好，又似求饶。
齐云道：“殿下何苦？”又道：“为这些人，值得吗？”
若是从道理上来讲，穆明珠大可以上纲上线，表示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也可以举例子，譬如说先前救的林然，后来不是跟齐云一同浴血奋战吗？譬如后来救的柳耀，一个人抵二十个人，是查账的好手、不避艰难。但凡事讲道理，并非情人相处之道。
齐云口唇微动，还要说话，就见穆明珠捡了一只柿饼在手，往他口中递来，却并不曾塞入他口中，只是把那甜果在他唇间蹭来蹭去。
“我最爱这上面的一层糖霜。”穆明珠笑眯眯道，举着那一枚柿饼，把表层薄薄一层糖霜，尽数滚到齐云唇间——自然也阻住了他后面的话。
齐云微微一愣。
穆明珠歪头凑过来，一手勾着他的后颈用力。
糖霜染在少年唇间，色泽动人，甜香诱人。
“真好吃。”穆明珠在他唇间吃吃笑。
一吻毕，少年面红的好似滴血，双眸波光潋滟，望着穆明珠说不出话来，红唇微肿。
穆明珠怕他清醒后又责难于她，忙先问道：“不是要问破解重骑兵之法吗？你在前线见到的重骑兵，是什么样子的？”她唤门外守着的樱红取了纸笔来。
她铺开纸张，握着炭笔，先循着记忆中的场景，把重骑兵的样子画出来。因她前世有素描的底子，所以她先画出来，再让齐云描述会更清楚。
“我记得梁国那种重骑兵，骑兵身上穿的甲胄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马身上的——他们马匹脸上也有铠甲……”她一面说着，一面在战马脸上画出一块狭长的护面，开孔露出马的眼睛，“有面帘，然后是颈部的护甲，好像是甲片缀成的……”
齐云站起身来，走到她旁边，看她埋头作画。
他低头看去，见公主殿下仔细握着笔，在她背后，两支肩胛骨撑起薄薄的衣衫，好似蝴蝶的翅膀。他忽然感到一种难以遏制的渴望，让他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她那瘦的骨、乌的发与温热的面颊。
穆明珠边画边念叨，察觉了齐云的沉默，侧头向他看来，笑道：“尾巴上有没有护具呀？”一抬头，正撞入少年眸中，被他眸中的绵绵情意所捕获。
她的心跳忽然有一点快。
齐云凝望着她，弯腰俯身下来，小心而虔诚，当距离越来越近，眸中的试探与恳求意味便越重。
穆明珠缓缓闭上了眼睛。
极尽温柔的一吻。
分开时，两人都面红心跳，不敢看对方。
穆明珠重又埋头在画作间，手中的炭笔不断描画着战马的尾巴，直到把那马的尾巴描成了一柄扫帚。
齐云望着画画的公主殿下，黑眸中光芒闪动，忽然低一低头，藏起掩不住的笑容。
穆明珠定下神来，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你看，梁国重骑兵的马，身上有面帘、鸡颈、当胸、身甲、搭后还有尾巴上的寄生……”她在已经画成扫帚的马尾巴上，又画了一个向上翘的扫帚，非常有失她的绘画水准，但因为齐云见过重骑兵，肯定能明白她的意思，倒也不必另外再画，“可以说是从头武装到尾巴了。现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是步兵冲上去不要命地砍马腿，否则根本破不了重骑兵。但若是要步兵上去拿命砍马腿，也不是办法。”她顿了顿，又道：“我听说你这次靠箭术射战马和骑兵的眼睛，也阻挡了梁国重骑兵一波攻势，不过能有你这样箭术的人，毕竟太少了。”
齐云原本在认真听着，听到最后这一句，黑眸微沉，轻声道：“殿下与军中书信来往，倒是颇多。”
关于他的伤势，是公主殿下与萧渊信中提及的；关于他射梁国重骑兵眼睛一事，公主殿下又是在与谁的信中提及的？多半还是萧渊。
跟他只有一封请退婚信，跟萧渊倒是有说不完的话。
穆明珠这事儿还真不是从萧渊那里听说的，而是从大军副陶明那里听说的，因此听了齐云的话，一点都不亏心，反而抬起头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道：“所以说嘛，你都不知道我为了你，在这里有多么费心呢。”
齐云微微一愣。
穆明珠已经指着画上的战马继续说下去，道：“重骑兵的厉害之处，不必多说，你在战场应该也已经领教了。但是它的缺点，就在一个‘重’字上面。从大方向来说，只要把战地转到山地或沼泽这样的地方，重骑兵便无用武之地。你看这战马装甲，除了眼睛、马腿再没有别的破绽。”而在激战中要求普通士兵能准确命中战马的眼睛，未免强人所难。
齐云轻声道：“是。只是步兵上去砍马腿，自己也会丧命。”
马上的骑士可不会眼睁睁看着步兵上来砍马腿，往往手中所持长兵器，在步兵接近之前就取了步兵性命。
穆明珠点头道：“所以得有特殊训练的步兵，不能直愣愣上去砍，而是滚过去……最好是能单手持盾保护自己，同时滚地过去，砍马腿……”只是在重骑兵骇人的声势下，这样的步兵一定得经过特殊训练，镇定从容而又身手灵活才行。
“或者还有另一种方法，也是我近日来一直在思考的。”穆明珠轻声道：“重骑兵不够灵活，最适合用火攻。”
只是这个时代的火攻，还没有很发达。
她有好的想法，却还没有找到实现的途径。
两人就破解重骑兵之法商量了许久，回过神来时案上的红烛已经烧到了底端。
这一夜即将过去，而穆明珠即将离开建业。
“要防备着梁军，但你压力也不用太大。”穆明珠最后道：“我这里跟孟非白也有联系，据他的情报，梁国皇帝拓跋弘毅至少三五月之内，是没有余力管梁国之外的事情了。”
齐云应了一声，缓缓收起穆明珠画的图，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只是他也不表露，待到收好了那画，他这才忽然轻声道：“等殿下去了雍州，与臣书信往来，是否便宜些了？”
穆明珠原本没往这方面想，听他说起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还真是——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齐云在心中盘算着，上庸郡与雍州距离并不算很远，若他一夜奔袭，大约也能见上一面。只是不知这次他在建业还要留多久。
大约是心有灵犀，齐云想到此处，穆明珠恰好便问道：“你这趟回来，只是送信吗？还要留多久？”
齐云慢吞吞道：“陛下要臣汇总查办赵洋、陈立等人，大约总要旬月。”
穆明珠在扬州灭了焦家之后，带回来废太子周瞻谋逆大案的重要证人，与鄂州动兵的都督陈立。然而梁国突然犯边，朝廷的重心此前都放在如何御敌上面，皇帝把赵洋与陈立交给杨太尉审理，一直未有结果。这次齐云回建业送信，皇帝又把这桩大案交给他来最后审理，不知是因为信不过杨太尉审理的结果，还是因为对杨太尉审出来的“真相”不满意。
红烛即将燃尽，可是两人谁都不舍得先道别。
穆明珠问道：“你白日几时回宫？”
齐云低声道：“臣待殿下走后，再回宫。”
穆明珠玩笑道：“那我就不走了。”
齐云望一眼蜡泪，低声道：“殿下明日还要赶路，早些安歇。”
穆明珠眼睛追着他，笑问道：“那你呢？”
齐云在她的目光注视下，脸颊又红热起来，低声道：“臣在外面守着。”
穆明珠站起身来，拉着他的手，轻声道：“好不容易才见了一面，你舍得跟我分开吗？”
齐云面颊红透，说不出话来，反握了她的手，站着不动有些傻傻的。
“你别出去。”穆明珠要求道。
齐云“嗯”了一声。
穆明珠劳累到这会儿，的确困倦了，更不用提中了催
情药带来的后果，薛昭开的解毒汤药本就有镇定安眠的作用，更是叫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拉着齐云的手，坐到床沿上，又道：“你陪着我。”
“好。”齐云又应。
“噗噗”两声轻响，红烛终于烧到了尽头，熄灭在烛台上。
“殿下？”樱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几分担心。
穆明珠在黑暗中握紧了齐云的手，扬声道：“无妨。”
门外重又安静下去，唯有秋夜虫鸣声声。
“你怕黑吗？”穆明珠轻声道，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借着投落室内的月光，看清了坐在身边的齐云。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对方呼出来的热气。
齐云喉头滚动，被她牵着的手不觉沁出汗水来。
他没有说话。
“我要睡了。”穆明珠躺下去，脑袋压在枕头上，侧过身来看向齐云的方向，仍旧拉着他的手，低声道：“我看不到你的脸了。”
齐云坐上来一点，让穆明珠看清他的脸。
穆明珠这才满意了，忽然道：“若是那颗大夜明珠还在就好了。”
“夜明珠？”
穆明珠道：“是呀，济慈寺老和尚送我的一枚夜明珠。我一直拿来压床帐的。后来有一次咱俩吵架，我拿它丢你，那珠子就再也不见了。”
齐云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入怀，摸了一只发光的明珠出来。
穆明珠吃吃笑。
她上一世就知道，这枚珠子一直给少年带在身边。
“你也躺下来吧。”穆明珠往里挪了挪，拍一拍身边的位置，轻声道：“喏。”
齐云静静看她一瞬，压下满心躁动的想法，依言在床边躺下来，与她隔着半臂的距离。
穆明珠一翻身，便滚到他身边来，一手轻轻搭在他内侧的手臂上，在明月与明珠的暗光下，柔声道：“我给你的信，你看懂了吗？”
齐云拼命稳着心跳，从喉头中挤出一个“嗯”的音来。
穆明珠不是很满意，轻轻摇着他的胳膊，道：“那你给我说说。”
齐云忽然翻身向外，沉默不语。
穆明珠不高兴了，趴过去，在他颈窝旁，道：“怎么还不理我了？”
少年耳尖滚烫，双臂抱在胸前，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132章
穆明珠伸出手指，轻轻戳在少年后腰，疑惑道：“你睡着了吗？”
齐云原本正不知所措,怕给她发现自己的异状，听了她这一句问话,却像是找到了解救之法，索性便不言不语、闭目假寐起来。
穆明珠悄声道：“要不要出去到府中走走啊？”她身体上的确是很困了,但是精神上却还有些兴奋,又因为知晓天亮就要离别，愈发珍惜这片刻相聚。
齐云背对着她,黑暗中弓成一只虾米,让沉默平息一切悸动。
“其实这座公主府自建成以来，我自己也没好好看过……”穆明珠小声嘀咕着,对着少年无言的背影，眼皮已经渐渐撑不起来,终于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我好像真的有点困……等我睡醒再跟你说话……”她的话说到半截,呼吸匀停,其实人已经睡了过去。
齐云听到背后女孩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又等了片刻,才大着胆子翻过身来。
穆明珠原本就靠在他后背极近处,此时他翻身回来，两人相对侧卧,脸与脸之间距离极近。
齐云借着手中夜明珠柔和的光，深深凝望着女孩恬静的睡颜。
她的眉目如画，脸颊上有浅而细小的绒毛，使人想起水润粉白的蜜桃,红唇半启，仿佛醒时的话还没有说完，唇角微勾，好似即将绽放一个甜笑。
齐云望着这张就在自己身边的美丽脸庞，不禁想到过去这三四个月光景中经历的厮杀危机。曾经有三两次，他若不是命大幸运，多半便再见不到她。那些冷霜映月的边关寒夜，那些兵戈烽火的激战时刻，他的胸中固然藏着一缕不绝柔情，但在当时当刻，死亡的阴影压倒一切，求生、求胜占据了全部的脑海，是无暇去思量这柔情的。可是此刻，他安然躺在公主府中，与公主殿下同在一榻，帐顶绣着红鸳鸯，室内燃着馥郁香，而他心爱之人，就在触手可及的眼前。于是那些经历过的危险，都成了沉淀下去的背景，愈发衬托出了这一刻的宁静与无边喜乐。
他在那明珠柔光下，凝望着心爱之人，不曾有一瞬移开目光，直到窗外天光渐亮。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洒落室内，映入床帐。
熟睡中的穆明珠忽然轻轻一动，睫毛微动，似乎要醒来。
齐云本可以在她醒来之前挪开视线，却选择了继续凝望。
穆明珠熟睡一夜过后，醒来第一眼就望入了齐云黑嗔嗔的眸中。
她初醒来有些迷糊，看了他一眼，不自觉漾出笑容来，在他的凝望下，重又闭上眼睛，身子在锦被下轻轻扭动，仿佛重温着醒来前的美梦。
她喜欢醒来时被齐云凝望的感觉，像是沐浴在充满爱意的阳光中。
“几时了？”穆明珠轻声问，声音好似呢喃，还带着初醒来时微微的沙哑。
“五更刚过。”齐云柔声道：“殿下还可再小睡片刻。”
穆明珠“唔”了一声，透过朦胧的床帐，看向将明未明的天光，正是秋寒初冬时节，跟齐云之间的低语，有种在被窝里说话的快乐。
忽然之间，外面世界的纷扰离她好似有一光年那么远。
与喜欢的人窝在被子底下说话的清晨，似乎比一个人在书房奋战的清晨更有温度一些。
“你睡了多久？”穆明珠慢慢想起昨夜的事情来，埋怨道：“我还跟你说话呢，你就睡着了。”
齐云含糊应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回答。
穆明珠也没有在意，又问道：“你饿不饿？”
齐云道：“殿下要传膳吗？”
穆明珠的确有一点饿了，但是并不想跟齐云离开床帐内的小世界。她伸出在被子底下捂得发烫的手，自然而然搭在齐云手臂上，低声道：“你别走。”尾音拖长，带了点不自觉的撒娇。
齐云喉头微动，低声道：“臣在。”
床帐内流淌着一种亲密依恋的氛围。
齐云低声又道：“让底下人送吃食进来，在床上吃如何？”
穆明珠笑道：“这办法好。”
齐云身形微动，似乎要去门边传话。
穆明珠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却纹丝不动，不费多少力气，便把他按在床上，坏笑道：“你在这里传话。”
齐云面颊微红，抿唇羞窘。
穆明珠知外面大约有他带来的兵，还有公主府的侍从侍女。
“怎么？”穆明珠趴在他颈窝，笑道：“当着你手下的人，不好意思么？”
这的确跟齐云平时在手下面前的形象大相径庭。
穆明珠笑道：“那我说一句，你跟我学一句。”
齐云面颊已然红透，静了一瞬，却是轻声道：“你说。”
穆明珠无声笑倒，望着他红透的脸颊，笑道：“说什么？本殿也是要脸面的。”便推着他起身去传话。
花阁之外，白驰与樱红等人已经守了一夜，阁内灯熄之后，众侍从便转移到了近旁的小亭子内。
将军白驰原本是最不服气齐云的一众老将之一，从前也没少奚落嘲讽于齐云。直到吐谷浑雄领重骑兵攻上庸城那一夜，刘肆不听齐云命令惨死，白驰本人也是为齐云所救，自此白驰为齐云能力所折服，又有救命之恩，自此便鞍前马后、再无怨言。这一趟齐云入建业送信，白驰也是主动跟来的。
昨夜白驰跟随齐云入公主府，一来就撞上这一出闹剧。
白驰本是个粗人，更不识得樱红等人。昨夜一到这花阁门前，他就见自家齐中郎将拦了一位大长公主殿下，那架势很像是从前两军对垒要开干了。等到那大长公主“不敌”败退，齐中郎将入内，白驰黑夜里也分不清谁是谁，领兵把外面的人一律拦下来，猜测多半是那大长公主的“余孽”。等到纷乱过后，彼此通了姓名，白驰才知自己拦错了了人，竟然把里面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也给拦下来了。
其实不管是宝华大长公主，还是明珠公主，对于白驰来说，都是很遥远缥缈的人物。
他草莽出身，对这些殿下并没有天然的敬重。
但是他这一趟跟着齐中郎将入公主府，长了眼睛便能看出齐中郎将对这位准未婚妻的在意。
人都说爱屋及乌，他这是“敬乌及乌”，虽然素未谋面，也不愿得罪了公主殿下跟前的贴身侍女。
因此这一晚上，齐云与穆明珠在花阁内厮守，白驰就追着樱红在花阁外赔罪。
“不知者不罪。”樱红常在外面走动，情商敷衍白驰足够了，“况且驸马与殿下相见，咱们本当回避。殿下既然不曾唤我，我也不好擅自入内。”
两人各有差事在身，便一同守在花阁外，
后来花阁内烛光熄灭后，樱红察觉再守在外面不合适，便带着底下人到了近旁小亭子内。
因离得花阁远些了，白驰便好开口说话了。
樱红也有意多了解一些准驸马身边的情况，回去好叫公主殿下知晓，因此一直递话让他继续说下去。
白驰一开始还记得要文雅些、规矩些，但随着越说越多，一个人的底色终究是会露出来的。
“说实话，我当初一点都不看好咱们中郎将——你们都唤他都督。”白驰喝着公主府侍女送上来的热茶，虽然没有饮酒，但是被那茶香一蒸，竟也有些熏熏然，“我当时觉得齐中郎将装腔作势，为什么呢？他一不喝酒，二不玩女人，还长成这模样……”
樱红听到第二点，眉眼微微一动。她陪伴在公主殿下身边八年，对于公主殿下某些异于时人的癖好还是很清楚的。
若齐驸马果真做了第二点，那这桩婚事就算皇帝赐下来的，公主殿下也必然要给拆喽。
届时必然又是一场大风波。
“那么，白将军后来因何又敬服于齐中郎将了呢？”樱红神色不动，也不嫌弃白驰用词粗俗，浅笑道：“难道说齐中郎将后来跟你们混在一处了？”
“哪里能呢？”白驰叹了口气，忽然撸起袖口来，给樱红看他手臂上还未消退的肿痕，道：“我敬服齐中郎将，跟那些没关系，是他会打仗，又救了我性命。嗐，我后来也是想孝敬他，想着都是男人，在外面没个发泄处，圣人也憋不住呐。大约是从前那些女人，齐中郎将都看不上。我那日特意请了城里最有名楼里的新姑娘，哎唷，那叫一个漂亮……”
樱红忍着厌烦，仍笑着听他往下讲。
白驰最开始在美貌侍女面前说这些，还是有些犹豫的，因为樱红毫不介怀的态度，这才渐渐放开了，此时自然看不出樱红真实的态度，一径说下去，“花了我好大一笔银子，我自己都不舍得……送到齐中郎将帐中去，你猜怎么着？”他指着自己手臂上斑驳的肿痕，“换来一百军棍。”
樱红微微一笑，道：“那姑娘呢？”
“姑娘？”白驰重重喘了口气，道：“齐中郎将没看上那姑娘，那姑娘倒是看上齐中郎将了。她回了花楼，也不肯出来接客了。惹得那花楼的老鸨又来找我的不是，我恐怕给齐中郎将知晓，平白又掏了一笔银子——你说说，我冤不冤呐！”
樱红笑道：“白将军果然冤枉。”又道：“不过说来也奇怪，咱们见了齐都督，都觉骇人不敢近前。怎么白将军请来的那位姑娘，还偏就中意了齐都督呢？”
白驰摇头道：“哎呀，这都是那花楼里姑娘们的套路，说什么情啊爱啊都是虚的，能套住一个是一个嘛。”
樱红故意笑道：“说不得是齐都督跟那姑娘见面时说了什么，只白将军你不知道。”
白驰断然道：“能说什么？那姑娘从送进去到被赶出来，前后没有一眨眼。”他虽然是夸张，但足见并没有说话的时间。
樱红这才替公主殿下放了心，笑道：“这一眨眼却换来了白将军一百军棍。”
白驰叹了口气，道：“冤呐。”
此时天色将明，守在花阁外的小侍女忽然快步跑来，至樱红身边，口齿伶俐道：“殿下醒了，齐驸马出来传话，说是殿下要在里头用早膳，叫寻案几装在床上，备上殿下素日爱的几样吃食……”
樱红忙应了，却不只是准备吃食。
随着穆明珠醒来的消息一传开，原本准备着的侍女也各自捧着盥洗的器具依次入内。
樱红亲自入内，为还坐在床帐内的公主殿下梳发。
齐云立在窗下，望着一室忙碌的侍女，隔着重重人影，几乎望不清公主殿下的身影，不禁心中有些发闷。他转过脸去，轻轻叩击着微凉的窗棂，忽然恨不能与公主殿下乃是一双平凡的小夫妻，一间茅草屋，一张木板床，再无第三人。不过茅草屋，她住得惯么？木板床上自然还是要铺锦被的。乡间的吃食大约也不合她的口味，不过他可以打猎，也可以学厨艺……他在自己的想象中，一忽儿感到沉浸的快乐，一忽儿又陷入想象中的担忧。直到他仿佛听到了有人提及他，这才回过神来。
樱红借着给公主殿下梳头的机会，把方才从白驰那里听到的消息悄声转达，又道：“军中向来如此，殿下何不提点齐都督两句？”
穆明珠当笑话听着，懒洋洋道：“齐云不会的。”
齐云听到公主殿下唤他的名字，循声望去。以他的听力，在这一室之内，只要回过神来，自然便能听清樱红与公主殿下的对话。
樱红微讶，犹自不放心，轻声道：“奴却不似殿下这般放心。驸马毕竟年少，军中风气又如此……”她很担心齐驸马把持不住，在外面做出点什么事情来，一旦给公主殿下察觉了，定然要拆了这婚约，又惹陛下不悦，反而伤及公主殿下自身。
穆明珠却没有那么多担心与烦恼，嗔笑道：“他若不干净了，我便不要他了。”
樱红一愣，既然公主殿下已经做了决定，她便不好再劝。再者她清楚公主殿下的脾气，怕是再劝下去，就要起反作用了。
主仆二人床上一点私语，尽数落于齐云耳中。
待到众侍女退下，穆明珠乌发齐整、面容清爽，身着睡裙坐在床上，面前支起的案几上摆着香气诱人的早膳。
她冲着立在窗下的齐云一笑，星眸贝齿，招手道：“来呀。”
齐云沉默着走上前来。
穆明珠又拍一拍床沿，笑道：“坐呀。”
齐云便又沉默着坐下。
穆明珠歪头看了他一瞬，敏锐地察觉他心情不好了。她没有多想，大约是离别在即有些不舍吧。
她挟了一只蛋卷，送到齐云口边，笑道：“尝尝，很香的。”
齐云黑嗔嗔的眸子锁定在她面上，嗅到蛋卷勾人食欲的香气，与她柔荑上淡淡的香脂气味。
他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薄唇轻启，含了那一只蛋卷入口，咀嚼之下果然满口生香。
穆明珠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齐云心中那因恼恨而起的酸涩还未散去，唇角却已经不由自主翘起来。
“很好吃。”他慢吞吞道，笑着。
穆明珠是真的饿了，分了他一双筷子，便自己埋头苦吃起来。
齐云握着筷子，视线却一直锁定在女孩面上，到最后一共也没吃几口饭菜。
待到穆明珠早膳用完，天光已经大亮，距离她离开建业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我这一趟去雍州，估计要在那边很久了。”穆明珠终于下床，坐在桌子旁，剥着橙红的橘子，像是在交代她的行程，“朝廷在雍州的计划你了解了吗？雍州实土化之后，也会设立军队。虽然我很希望你能过来，但毕竟还要考虑母皇那边，一来是不现实，二来是太招忌讳。”她说到这里，忽然一顿，想起昨晚没谈完的话题，道：“你没看懂我写给你的信吧？我写了‘天长地久’，你若是懂了，肯定就答应退婚了。不过幸好你没看懂，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若你果真看懂答应了退婚，反而要叫母皇起疑。”她自顾自说完，抬头看一眼齐云，抬手分了他一瓣橘子，柔声道：“你若是没看懂，那阵子心里不好受吧？都过去了。等以后情况允许了，我会弥补你的。”
天长地久。
当初在扬州焦府的溶洞中，穆明珠曾戏言要给两人初次亲吻的岩壁起名为“天长地久”，因那些钟乳石，是天地间亿万年开出来的花。
齐云见了信，怎么会不懂？
只是哪怕他懂了，也不愿放弃与她唯一相连的名分。
穆明珠方才噼里啪啦说的话，都是从常理去推断的，此时她看着齐云面上的神色，也明白过来，“你看懂了？”
齐云默认了。
在那个血战的夜晚，当他第一遍看完信的时候，的确是感到天旋地转。
可是等到激战之后，当他第二遍、第三遍……第无数遍重看公主殿下写来的“请退婚信”时，他还是看懂了。
虽然懂了，却又不敢相信。
生怕这是她哄骗他答应退婚的计谋。
这段时日以来，他时常会做一个噩梦。梦中，他藏在重重叠叠的礁石之后，眼睁睁看着右相萧负雪把昏迷的公主殿下从潮水中抱走。他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想要跑上前去，却无法挪动双脚。而这还不是噩梦最可怕的地方。他会在那痛苦焦急的时刻，望见原本昏迷的公主殿下忽然睁开了眼睛。她在右相萧负雪怀中醒来，却佯装依旧昏迷的模样，只是往右相怀中更深依偎而去。每当梦境进入这个瞬间，原本焦急的心情就会转为绝望。那种堪比死亡的绝望之下，生的本能会让他从噩梦中惊醒。
他明明从未拥有她，却已经在噩梦中千百次失去她。
所以退婚一事，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冒险。
穆明珠望着齐云的面色，罕见的有些词穷，从桌子上伸过手去，要握他的手。
齐云没有迟疑，递手上前，与她牢牢握住。
穆明珠轻轻一笑，手指顺着他的手指滑进去，与他五指紧扣。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道：“我该走了。”
齐云道：“好。”
穆明珠犹豫了一下，道：“现下的情况，你就不必来送了。”
齐云又道：“好。”
穆明珠看他一眼，主动道：“等会右相会来府中，代朝廷送我出城。”
齐云与她紧扣的五指，痉挛似的一颤。
穆明珠看着他，慢慢道：“我跟右相之间的事情，都是公事。”她也清楚，自己从前对萧负雪的明恋，是尽人皆知的。所以她跟旁人的来往都可以随意，倒是跟萧负雪的来往，要同齐云多解释一句。
齐云抬眸望着她，黑眸深深，轻声道：“好。”
穆明珠笑道：“怎么我说什么，你都是一个‘好’字？”她能解释一句，已经是对齐云的在意，此时站起身来，便要抽手往门外走去。
谁知齐云与她五指交缠，却并不放开。
穆明珠微微一愣，回首垂眸看他，笑着柔声道：“我会给你写信的。”
齐云仰头望着她，不语。
穆明珠想了一想，又道：“你既然不想退婚，那就先搁置这事儿。母皇那里，等我再想想办法。”
齐云仍是仰头望着她，不动，却也不放她。
穆明珠这会儿其实已经很清醒了，昨晚的药效已经完全褪去，虽然人还在花阁之中，心神一大半已经在思考上路之后的事情、到雍州之后的政务。她略有些诧异地看着齐云，虽然满心政务，还是耐着性子，低声笑道：“这是怎么了？我也舍不得你——咱们下次再见呐。”
齐云大约也知道留不住她，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无限留恋，仰头望着她，终于开口。
少年喉头微动，红唇轻启，说的却是，“殿下忘了……”
穆明珠笑道：“忘了什么？”
“亲亲我……”少年从喉间挤出这三个字来，面色已红似滴血。
穆明珠微微一愣，望着少年秀色可餐之态，轻咬下唇，忽然懂了什么叫美色误国。

第133章
穆明珠俯身下来，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但就连她也会觉得有点羞涩的事情。
她轻轻亲在少年眼睛上。
随着她俯身,少年早已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隔着少年温热的眼皮，她感到底下眼球不安轻微的滚动。
“最喜欢你望着我的样子。”穆明珠在少年耳边低声呢喃,唇滑过少年的眼尾，顺着他耳际向下,最后印在他的唇间。
绵长温柔的吻,仿佛府外城中并没有大队人马等着送她离开，仿佛这一整日光阴都可以抛掷在暧昧情事上。
齐云迷乱在她的吻中,不知不觉中双臂搂住她的腰肢,想要与她更加贴近。
穆明珠轻轻笑，捧着少年发烫的面颊细看,只见少年相貌原本偏于阴郁冷峻，此时眉梢眼角都染着醉人的绯红。他克制喘息着,脸庞在穆明珠手中仰起,一双眼睛却腼腆垂下,仿佛是有无限羞涩,又仿佛是不舍她吻中温柔之意。她看得心头发热，忽然有些想不起从前跟他那些争吵的原因,又有些奇怪,明明是如此乖巧可人的少年，疼爱他尚且来不及,她从前为何竟会厌憎他，简直是暴殄天物。
少年似有所觉，鸦羽般的睫毛轻轻一颤，抬眸向她看来,目光中三分迷离，三分沉醉，还有三分说不出口的爱意与依恋。
穆明珠垂首望入他雾蒙蒙的黑眸中，手指轻动，抚摸着他潮红的脸颊，柔声哄道：“你闭上眼睛。”
齐云不明所以，又有些隐约的期盼，果真依言又闭起眼睛来。
只听轻微的窸窣声，他感到公主殿下的手仿佛在他衣襟前游走，整个人都绷紧了。
而后脚步声轻轻退去。
他下意识身子前倾，要睁开眼睛来看。
“别看。”穆明珠仍是柔声低语，指尖眷恋地划过少年紧致的下颌线，“乖。”
少年脸上一烫，不敢睁眼，只听公主殿下的脚步声往门边而去，而后门板打开又合拢，随后她的脚步声混在一众从人的脚步声中，渐去渐远——转过回廊，穿过园子，终至于不能为他的耳朵所捕捉。
齐云至此才睁开眼睛来，只见初晨的阳光透过明窗洒落，照亮空气中最微小的浮沉，双扇的檀香门紧闭，花阁内空空落落，再不见那人身影。分别日久，乍见的欢愉过后，恢复到平日的宁静都叫人难以忍受。他在一种空茫的寂寥中，缓缓垂下头来，却见方才在那人指尖窸窣响过的前襟上系了一只半旧的红香囊，香囊上绣一只金凤，凤嘴微张，衔着一串明珠，正是公主殿下素日傍身之物。他独自坐在公主殿下离开后的花阁内，伸手捻动公主殿下的临别赠物，在那清雅的茉莉香中，整个人都被甜蜜狠狠击中。
殿下待他，亦有温柔心肠。
少年脸上绯色未消，却另有一段酸楚心思堆上眉梢——只是这等温柔心肠，更不知付诸几人。
穆明珠要齐云闭上眼睛，固然是见他不舍、便不要他见离别，但另一方面也是在那样的情境下，密室独处，貌美深情的少年缠绵望来，要狠心离开也太需要定力。待到她出了花阁，给外面的日光一照，那些私密之处的缠绵心思便尽数消散，即将面对的政务难处重又摆在眼前。她一路快步走过花阁前的回廊，听樱红汇报着各处情况。
“昨夜宝华大长公主借口醉酒要歇下，寻到花阁来，幸好齐都督赶到带兵拦下。否则当时薛医官还没来，殿下与柳监理都在里面，若给宝华大长公主闯进去了，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殿下出宫开府还不足一年，此前大半时间又不在府中，府中扈从多是从宫中拨出来的，真遇上事情也未必能站在咱们这边。从前还有林然林校尉在，如今他领着马球队三百儿郎都在外面，咱们府中得用新人了。”
穆明珠点头，道：“本殿也记得这事儿。倒是不必另寻新人，林然很快便与咱们再见了。现下去雍州，还不知何年何月回来——等回来再说。”
樱红又道：“奴按照殿下的吩咐，把牵扯昨日一事的人都点齐了，全部跟着殿下往雍州去，有秦媚儿、汪年、赵西、内厨房与外厨房的数人……”她一一道出姓名来。
穆明珠边走边听着。
“柳监理昨夜也用了薛医官的解药，翠鸽一直守着他。据说柳监理一夜未眠。今晨奴去催促他动身，他问了一句——”樱红一五一十转述来，道：“问殿下还用他吗。当时殿下还在花阁之内，奴也不好代为作答，只请他动身，按照此前的安排，单独上了随行的一驾马车。因昨晚的事情，如今还是命翠鸽陪着柳监理。殿下您看，还要柳监理同去雍州吗？”
在樱红看来，那柳耀柳监理本就与齐都督有几分相像，昨夜闹出这样的事情，偏又给齐都督回来撞见了。若是从前公主殿下与齐都督一见面就吵架争执的时候，公主殿下断然不会放开柳监理这一个激怒齐都督的好机会。但现下外人不知，她却清楚，公主殿下与齐都督私下其实极亲密。昨夜出了这样的事情，公主殿下又与齐都督在花阁内共度了良宵，齐都督岂能坐视这样一个柳监理留在公主殿下身边？公主殿下的脾气，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恨不能把全天下的好物都捧出来。在这等事情上，只要齐都督开口，公主殿下又岂会硬着心肠拒绝，为着一个有几分像的柳监理叫正主难过？
“自然同去。”穆明珠诧异地看了一眼樱红，道：“一码归一码，本殿带她去雍州是要她做事的。”
“是。”樱红轻声应下来，又有些吃不准公主殿下对齐都督的心思了。同样的事情，若是发生在右相萧负雪身上，从前的公主殿下多半不会说出“一码归一码”这样冷静理智的话来。
她正想到这里，忽然见前面花厅等候之人，紫袍玉立，正是当朝右相。
“殿下，”樱红低声道：“右相大人半个时辰前已经在此等候。”
穆明珠看她一眼。
樱红低垂了眉眼，又道：“奴说殿下还未睡醒，右相大人便说不必惊动殿下。”
穆明珠满意一点头，她并不希望齐云来公主府的事情给外人知晓，会引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右相大人。”穆明珠举步，挂着和煦得体的笑容迎上去，“劳您久候。”
萧负雪原本正望着回廊尽头的一株花树出神。自从那日他来公主府，撞见穆明珠惊梦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再度登门。站在熟悉的花厅里，萧负雪在等待的时间里，望着回廊花树，却觉那日公主殿下的惊梦好似变成了他的一处心病。他望着尽头那一株花树，不知为何，总觉得好似隔着那粉色的花，能望见公主殿下婆娑的泪眼。此时听得一声轻唤，萧负雪猛地回过神来，背对公主殿下，并没有立时转身，他的动作仍是轻缓优雅的，缓缓转身，又缓缓抬眸看向朝着他走来的公主殿下，欠身低声道：“见过殿下。”他抬起头来，在他有几分失常地往公主殿下面上看了两眼，低声问道：“殿下歇息好了吗？”
“本殿昨夜睡得很好。”穆明珠爽朗一笑，一面穿过花厅往府外走去，一面随口问道：“右相大人呢？”
萧负雪跟在她身侧，目光凝在她面上。
“右相大人？”穆明珠见他走神，微微扬眉，稍微提高了点声音。
萧负雪猛地移开了目光，望着两侧园子中将落的菊花，忙摄守心神，不敢再去想……想她的唇。
女孩的唇瓣今日看起来分外红艳惑人，不知用了什么口脂……
萧负雪的思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走到这里。
他攥紧了双拳，负手身后，把失控的思绪拉回来，轻咳一声，茫然了一瞬，才想起一点可以讨论的正事来，“殿下此去雍州，路途遥远，是否需要从建业调一支护军随行……”
“不必。”穆明珠并不需要身边更多的眼线，看了一眼萧负雪，道：“我已经修书给萧渊。”
萧负雪微微一愣。
穆明珠便把话说透，道：“要他带兵，与林然一同前来接应。路上的风波倒还不算什么，关键是到了雍州之后的事情难办。虽然承蒙母皇厚恩，把从前在扬州跟着我做事的旧人拨了过来……”但是母皇只拨给了她那几个旧人，却不曾把她在扬州收拢的兵马派给她。她只带着几个旧人，到了雍州又顶什么用？而皇帝穆桢之所以未曾提及给她派兵一事，大约也是多方面的考虑，一来是要穆明珠带兵入雍州，一上来就气势汹汹，未免更叫当地的世家望族警惕戒备，且皇帝下令给穆明珠派兵，直接就表明了朝廷的立场，也就没了退步的余地；二来是皇帝穆桢已经把穆明珠的能力考虑在内了。
等到穆明珠非用兵不可的时候，她一来是可以自己拉起一支军队，二来也可以调度萧渊手中的人。她跟手握兵权之人的关系，也是她能力的一部分。
至于穆明珠当初在扬州，凭空拉起一支兵马之事，则是让皇帝既要用她，又感忌惮。
萧负雪久在朝中，又并非蠢人，自然清楚穆明珠处境之艰难。
他眸光转为幽深，沉默陪着穆明珠同行。
穆明珠又道：“千难万难，大周境内这些都还是小事。”她抬眸看向萧负雪，“咱们真正的敌人在北边，在梁国。如今在大周之内做的事情，不过是为了来日抵御梁国南下，若有可能，大周挥军北上，收复昔日太祖打下来的江山，亦是你我平生一大快事。”
萧负雪心中震动。他是有重生之机，才知世家如谢钧的野望，乃至于五年之后梁国大举南下的惨烈战争。古书上常见智者能有先见之机，可实际上，以萧负雪两世的阅历，寻常人若是能预料到两三月之后会发生什么，便可趋利避害，乃至于买贱卖贵成为一代富豪；而朝中的大臣若是能预料到一两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便可以调度全境的稻谷种植、布料纺织，为国家度过未来的困境。未来会发生什么，究竟谁能如此笃定？他重生而来，才确知五年后梁国南下。在当下的大周，朝野中虽然也有要警惕梁国的声音，但大部分认为这是杞人忧天，因为有长江的天险，因为梁国人不适应南方的气候，因为衣冠都在大周、北地尽是蛮夷……也许是醉生梦死的自欺欺人，也许是面对现实无力的逃避……
毕竟比起秣马厉兵抵御梁国来，面对大周如今空虚的国库，只想着“梁国人怎么会南下呢”是容易轻松太多的事情。
“是。”萧负雪深深凝望着穆明珠，察觉自己凝望的时间长到有些失礼了，双眸轻眨，又看向路旁将要凋谢的菊花，轻声道：“若能北定中原，确为你我平生快事。”
穆明珠这番话是有意说来的，要让萧负雪感到与她在同一条线上。她微微一笑，看似随口问道：“右相大人最近在忙什么呢？还忙着《限奴令》新政？”
自两人重生以来，先是穆明珠去了扬州，刚回来就是梁国南下长安镇的战事。
萧负雪身为右相，国家有战事的时候，自然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现下战事稍微平定，重生而来的他又在做什么呢？：
穆明珠从面上看不出萧负雪行踪的端倪，此时看似随口一问，目光却探究地落在萧负雪脸上，不放过他一丝神色变化。
限奴令等新政，乃是前世穆明珠私下与萧负雪闲谈时说起的。谈起之后没多久，穆明珠表明心迹，两人便渐行渐远了。这对于大周普通百姓来说是极好的政策，对朝廷来说也是极好的政策，只是一旦实施，要得罪太多位高权重之人，不只是谢钧等人代表的世家，甚至如宝华大长公主等人也会非常不满。所以萧负雪出面主理此新政，隐下了穆明珠的姓名。
但是好的政策，并不等于能施行的政策。
前世穆明珠至死不曾出过建业城，一切都是纸上谈兵。今生她去了一趟扬州，近距离面对那些利益冲突之下见血的厮杀，早已明悟。
再好的政策，要触动那么多权贵的利益，没有刀斧开路，最终只是一纸空谈。
她记得在处理与梁国战事的间隙，曾见萧负雪还在秉烛修改完善新政。
穆明珠望着萧负雪明显瘦削下去的面庞，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个人什么都好，好得像是书里的人。
“是。”萧负雪轻声道：“这是大善之政。”他的眼中放出光来。
穆明珠看在眼里，也没有旁的什么话说。她深谙权谋之道，却也敬佩坚守理想之人。
她沉默地跨过府门去，忽然轻轻一笑，道：“其实你跟谢太傅应该换一换。”
“什么？”萧负雪听她提起谢钧，心中一动。
“你应该去南山书院做先生，”穆明珠轻声道：“他应该在朝中做大官。”
萧负雪看着她，道：“公主殿下似乎很敬佩谢太傅？”
“敬佩？”穆明珠摇头一笑，知萧负雪误解了她的意思，却也无从解释，道：“便当是敬佩吧。”
萧负雪一颗心提起来，道：“殿下信任谢太傅吗？”
穆明珠很明白他的担忧，作为知道谢钧图谋的人，若见她信任敬佩谢钧，萧负雪该是何等心情？她想要给自己登基路上拉一个同盟者，可不要对方低估自己的能力。
“并不。”穆明珠直白而简短道。
萧负雪松了口气，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跟随在后与她走到马车前，低声道：“为何？”
穆明珠回头看着他，想了一想，道：“谢太傅与你之间，我总是更信你的。”
萧负雪心中一松，同时却又感到肩上无形的担子愈发沉重。他望着穆明珠，低声又问，“为何？”
这在萧负雪是很罕见的执拗一面。
穆明珠却认为他骨子里其实是很执拗的一个人，守着一些古板的规矩，抱着一些天真的理想。
她望着萧负雪，眸中闪过对过去岁月的祭奠，轻声道：“因为你才是本殿的先生呐。”
在她从五岁到十三岁的这八年里，她唤眼前的青年，一声又一声“萧先生”。
八年下来，这一句“萧先生”唤了货真价实千万遍。
却在十三岁那年戛然而止。
萧负雪怔住。
穆明珠已经登上马车，绝尘而去。
萧负雪上马相随，送她出城，直到分别也再未有一语。
他深怕自己一开口，便说出不可挽回的话来。
出了建业城，车队一路往西而去。
穆明珠坐在辘辘的马车中，听樱红详细说着昨夜的情况。
“齐都督昨夜那么一栏，怕是要给大长公主殿下恨上了……”樱红最后轻声道，“秦媚儿等人都在后面随行的马车里，跟侍女等坐在一处。殿下想怎么处置？”
穆明珠手指把玩着自己空了的前襟衣带，道：“等走远些，本殿再料理他们。”
樱红其实早已发现公主殿下前襟上的香囊不见了，这会儿说完正事才有机会问起，轻声道：“殿下的香囊怎么不见了？晨起时奴亲手给殿下系上的……”她其实出府之后就见香囊不翼而飞了，但一直没回忆起来，究竟是出了花阁就不见了，还是见了右相才不见了，“是落在花阁还是花厅了？这会儿派人快马回去寻，说不得还能送来。”
穆明珠手指绕着衣带，嘴角一翘，简单道：“大约是丢了。”
“丢了？”樱红颇有些惋惜，因路途漫漫，见公主殿下现下并无处理正事的模样，满可以说些闲话消磨时光，因低声道：“怎么偏就丢了这一只殿下最喜欢的。从前碧鸢亲手绣了来，殿下带在身边总有三年之久了……”她比穆明珠还要心痛，“待殿下写信回府，不如交待碧鸢在花阁到出府的路上仔细寻一寻，说不得能寻到。”
穆明珠轻哼一声，道：“若她果真寻到了，本殿就要问某人的罪了。”
樱红微微一愣，抬眸看一眼公主殿下含笑带嗔的模样，再联系昨夜的事情一想，终于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公主殿下竟是把从不离身的香囊送了人？只是送了谁？是花阁的齐都督，还是花厅的右相大人？
穆明珠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本殿？”
樱红恳切道：“殿下长大了，行事自有分寸。奴只盼着殿下好。”
穆明珠笑道：“我知你担心什么。”她从前对萧负雪的喜欢，和现下与齐云的亲密，都不曾避着樱红。从樱红的视角来看，难免会觉得她的态度叫人迷惑。
樱红跪坐于榻边，脑袋就在穆明珠手边。
穆明珠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淡声道：“别担心。香囊也好，手帕也罢，都是些小事。”
虽然当朝皇帝是女的，但皇帝不也是嫁了人之后才做了皇帝吗？
时下之人心目中，女子婚嫁仍是头一等的大事。
樱红也是生于当代、长于当代之人，如此紧张她与齐云、萧负雪之间的事情，也不过是认为婚嫁事大。关系着她这个公主殿下的一生，自然也就关系着樱红这个贴身侍女的一生。
“等以后你就懂了。”穆明珠淡声道：“对本殿来说，择驸马一事并没有那么紧要。”她说到这里，认为跟樱红的闲谈已经够久了，话锋一转，道：“柳耀呢？要她过来一趟。”
樱红应声而去。
车队暂时放缓了速度。
然而不等柳耀来见穆明珠，队中倒是另有一人闹了起来。
“穆明珠！你什么意思？你手下一个破监理都能单独一辆马车，却叫我骑马跟着？”穆武在三五百家丁扈从的簇拥下抢上前来，怒道：“你做什么跟陛下上奏，要我同去雍州？我看你没安好心！”
穆明珠淡淡一笑，道：“表哥说对了。”
她要带穆武同行，正是为了同他算总账！

第134章
与穆武的总账要算，却并非在此时此刻。
这会儿车队才出建业城，穆明珠随行的扈从不过千名,且都是建业护军中拨出来的，一旦与穆武所领的三五百名家丁扈从起了冲突,局面就会混乱起来。这些扈从难以做主，多半会回城中报信。若是给皇帝知晓了,再有穆武煽风点火,说不得穆武便能逃过一劫，留在建业城中。
那可不是穆明珠想要的结果。
所以穆武气势汹汹冲上来,看似鲁莽,其实说不定正盼着她一怒之下，两拨人马打作一团,给他可趁之机。
穆明珠自然不会给他这机会。
“表哥说对了。”穆明珠一语道出，见穆武怒气满面、就要发作,又一笑道：“我要表哥同去雍州,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出于诚心。”
她面带笑容,说的跟真事儿一样，道：“我是诚心请表哥同往相助。母皇为我诚心所动,又素来赏识表哥能力,这才答允我之所请。”
穆武一噎，攥着短马鞭,要发作找不到由头，冷笑道：“听你放屁。旁人或许会给你哄过去，我却是太清楚你了。这一路上，若是有半点不称心之处,我便带人砸烂了你的马车。”他明显是不想跟穆明珠同去雍州的，一心要激怒穆明珠，好把事情闹大，最好是惊动皇帝，免了他这一趟差事。
穆明珠很清楚穆武的目的，望一眼仍清晰可见的建业城城门，慢悠悠道：“表哥不是一向想往军中去吗？雍州距离上庸郡并不遥远，届时表哥若要走，我也留不住你。”她用领兵一事作为勾子，诱穆武前去。
穆武想掌兵的确已经很久了，从前或许是少年人的热望，后来见了废太子周瞻之事、更觉兵权重要。只是若在建业城中弄兵，没有皇帝的命令，无异于自寻死路。他一直请求往前线去，也是为了兵权，就算朝廷不给他兵马，但眼前现成的例子——如穆明珠，在扬州不也自己招揽了一批兵马吗？这不是什么难事儿。穆武缺少一个离开建业城的合适理由。他也筹谋许久了，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理由是穆明珠递给他的。
穆武面色阴沉，盯着穆明珠的独眼中精光闪烁不定，在于城外挑起事端坏了这趟行程、和借着机会出建业掌兵权之间权衡片刻，最终重重哼了一声，道：“给我换上好的马车。”
他选择了后者。
穆明珠面色不改，道：“自然。”便命底下人给穆武备马车。
柳耀应召前来时，正撞上穆武带着他那三五百扈从气势汹汹散去。
她原本总是冷面直行，目不斜视，但因昨夜秘密为公主殿下撞破，不知为何便觉心虚气短，在这些陌生人面前也失去了从前的底气，不由自主便塌肩缩胸——哪怕她掩盖秘密的布料如从前每一日一样绷紧缠绕。
“殿下，”柳耀登上了公主殿下所在的马车，垂着眼睛不敢看人，在车帘内跪伏下来，颤声道：“下官……”她有许多的恐惧与担心，一时却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公主殿下会如何发落她。
“说说吧。”穆明珠并没有第一时间安抚她，而是斜靠在车厢一角，低头看着她，淡声道：“柳姑娘是如何成了柳监理——又或者，你连这姓氏都是假的？”
柳耀也想到必然要交待前情，此时伏地低声道：“下官的确姓柳，光华这字是我自己取的，耀这个名却是我那双生子哥哥的。”她便把幼时事情一一道来。
原来这柳光华原本是宛陵城一对双生子中的妹妹，父亲乃是城中一名小吏，父母恩爱，家境也还算殷实。只是她父母子嗣上艰难，直到她母亲四十岁这年，才得了这一对孩子。老夫妻将这一对孩子爱愈珍宝，当然男孩与女孩疼爱之中又有所不同，女孩固然好，但将来不过嫁出去相夫教子，男孩却能延续柳家的香火。柳光华父母一心将男孩好好培养，要他将来出人头地，自幼便悉心教导他读书算术。柳光华那时三四岁，也跟在哥哥身边听着，父母也不会拦着。那男孩果然聪明伶俐，不足五岁便背得出文章、记得住算经前篇。可惜造化弄人，至五岁那年，男孩淘气，又不喜父母约束着他读书，趁着夏日午时父母睡下，独自溜出家门去，与街上的伙伴同去玩耍。待到下午父母醒来，不见了男孩，直寻到傍晚也不见人影，待到晚间便有噩耗传来，说是城头大井中死了个孩子。柳光华父母寻过去一看，那捞出来的孩子可不正是男孩的模样？她母亲当时便觉天旋地转，晕厥过去，醒来恸哭。后来柳光华父母满腔郁痛无处发泄，更把那些同行伙伴的父母都告上府衙，却也不能叫儿子复生。
自那以后柳光华的母亲便好似半疯了，有时哭得泪水涟涟，捉了柳光华，盯着她那与儿子肖似的面容，恨声道“死的怎么不是你？”。
那些幼时的记忆，柳光华此时想来已经模糊，也不愿在公主殿下面前提及，她只简短道：“后来偶然一日，下官错穿了哥哥的衣裳，母亲竟又好转了……”抓着她口口声声喊“亲儿”，只当是男孩又活了，又教导她读书算经。
从那一日之后，柳光华便扮起了早死哥哥的模样，穿男孩衣裳，做男孩打扮。
她母亲本已是半疯，每日清醒着便是教导她读书算经。
从前她哥哥于算经上尤其伶俐，所以每当她解出题目来，她母亲便会分外高兴。而她的父亲年岁比母亲更大，对于这样的情况，也是疲惫无奈，索性由着老妻去了。后来为避免左邻右舍或熟悉的场景刺激到老妻，她父亲带着全家搬到了临县居住。
就这么积年累月下来，柳光华为了讨母亲欢心，发疯似的苦读苦练，竟慢慢果真于算经一道有了“天赋”。
她充作男儿的身份，凭着勤学苦读的真本事，从小小的县城考出来，到郡中读书，乃至于最后入了南山书院。
她走得越来越高，也就越来越惶恐于自己的秘密。
可是说来也奇怪，不知是她过份冷淡的性情，还是她过份高超的算经能力，竟从未有一人怀疑她是女子——毕竟女子就算扮了男装，也不过是于诗词一道作些文章，能懂算经已是不易，更何况是精通呢？
时人根深蒂固的偏见，竟成了她伪装身份的绝佳武器。
直到昨夜一场乌龙，这秘密终于给公主殿下撞破。
“下官并非有意相欺，只是一步步走到如今，实在不知该如何抽身退步……”柳耀伏地颤声道：“下官听凭殿下发落。”她清楚顶冒身份考试的下场，法律上的惩处是很严格的，轻一点剥去她所有已取得的成绩、剥了她一身官服、发回原籍，若不巧判的重了，说不得要拖累家人。
穆明珠被她的故事所震撼，窝在车厢一角，良久呼出一口气来，却是讥讽道：“可见世人说女子不如男，都是放狗屁。世上固然有天赋异禀之人，但绝大多数还是普通人。在这些普通人之中，只要给女子与男子一样的教育、一样的待遇，其中勤奋刻苦之人，便能卓然而出。”她望着车厢顶，目光幽深，轻声道：“若是你那哥哥不死，便也没有今日的柳光华了——何其可悲。”
她虽是公主之尊，然而在这古代的社会，一样遭受着性别偏见带来的歧视。譬如在皇位的继承人择定之中，哪怕她一母同胞的哥哥，三个里面已经死了两个，母皇下一个考虑的竟然不是她，而是穆武那个外甥。她不是没有考虑过母皇带穆武入太庙的用意——母皇还不想放权，但是朝中要她择定储君、还权于周氏的声浪已经不可遏制，这种情况下选择任何一个周氏皇子为继承者，皇权都会急速从母皇手中流向储君。所以母皇暗示于穆武，在朝中激起另一种声讨的漩涡，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不失为缓兵之计。这固然有母皇喜欢穆武性格的原因，但是这原因又能占了几成呢？而从大的方面来说，母皇迫于朝臣的压力，内忧外患之下，还不得不应付还政周氏一事，不正也是众朝臣、乃至于天下人的一种偏见吗？做了皇帝又如何——你的皇位是从你丈夫那里得来的，自然还要还到你丈夫家中去。
穆明珠有感而发，这番话既是对柳耀说的，也是抒发自己胸中郁气。
柳耀一愣，万万没料到自己坦白之后，公主殿下当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明知不该，却忍不住抬眸往公主殿下面上看去。
穆明珠也正低头看向她，道出一个叫她惊愕万分的提议来，“你想不想表明女子之身？”
柳耀彻底愣住，第一反应是惊慌的，轻声道：“殿下要下官……回原籍吗？”她若是表明女子身份，因此前触犯的一系列律令，最轻也要发还原籍了。
穆明珠微微一笑，安抚道：“法理之外，不外人情。母皇御前便有女官如李思清等人，她素来赏识才华出众之女子。你于算经一道，可谓当世罕见之奇才。我在母皇跟前为你铺垫一番，不但可以免去你的罪责，还可以要你继续在朝中做事。”
在穆明珠看来，这应该是很有帮助的一则提议，对方应该会如释重负、而后欣然接受。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柳耀闻言之后，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倒面色沉重、忧心忡忡。
“怎么？”穆明珠温和问道：“哪里不妥？”
柳耀听得公主殿下声气儿和缓，长久以来的秘密给公主殿下知晓后，非但没有遭受斥责、还得到了帮助的提议，不禁便放下戒备，也敞开心胸，轻声迷茫道：“下官不知该怎么做……”
穆明珠最初没明白她的意思，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柳耀有些艰难地把话语从心中挖出来，“下官不知该如何做一个女人……”
她的表达并不是很清晰，但是穆明珠听懂了。
柳耀做了二十多年的假男人，当突然有一个机会要她表明女子的身份，她全然迷茫了，乃至于恐慌。
该如何做一个女人，同时又做朝廷的命官。
该如何做一个女人，同时又精于算经一道。
该如何做一个女人，同时掌管底下二十多名监理……
“不该这么想。”穆明珠断然道：“不要去想如何做一个‘女人’，只想着做一个‘人’便是了。”
柳耀迷茫而又惶惑地望向她，在计算繁杂账目时飞速运转的大脑，此时却像是糊成了一团浆糊。
穆明珠也知道，要在一刹那改变一个人毕生的自我认知未免有些强人所难，更何况还要逆着时代的偏见而行。
她想了一想，招手道：“起来。”
柳耀应声而起。
穆明珠又道：“坐过来。”
柳耀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两步，斜签着坐在车窗下的长凳上。
穆明珠温和道：“你别怕——本殿并不是一定要你表明身份。”
柳耀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穆明珠沉吟道：“你只管做好手头上的差事。至于你的身份，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本殿。”她稍微坐起身来，伸手去握住了柳耀的手。
柳耀浑身一颤——她身负秘密，多年来不与人相亲，在南山书院更是独来独往，上一次被另一个人握住手，大约还在孩童之时。
穆明珠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想要借此传递给她某种力量，又道：“你记得，本殿站在你这一边。”
柳耀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被公主殿下握住的手，鼻腔中涌起止不住的酸涩，眼中已经有了泪水。她不敢给公主殿下察觉，吸气轻声道：“是。”
穆明珠松开她的手，思量着道：“你既然是女子，这一路上住宿之时，若是与那些监理们混在一处，难免多有不便。不如随本殿在内院歇下，给你单独腾一间房出来……”她虽然希望有一日柳耀能正大光明以女子身份现于人前，但当下还是尊重柳耀的选择。毕竟比起柳耀的身份问题来，要她当下能够保质保量完成应做的差事才是最紧要的。
柳耀低头沉默听着，忍着泪水与哽咽。在她担惊受怕的一生之中，从未有人如此关怀照料于她。
“这样大的秘密都给本殿知晓了。”穆明珠玩笑道：“还有什么小秘密，是本殿应该知道的吗？不如一并讲了。”
柳耀含泪一笑，如一朵冰牡丹绽放，当真美不胜收。
她低头认真想了一想，道：“再没有了。下官唯一的秘密，便是这……女子之身……”
“好。”穆明珠看出她情绪激动，怕她难堪，只作不知，又笑道：“那还有什么要问本殿的事情吗？”
柳耀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下官……还能继续做手上的差事吗？”
穆明珠失笑，道：“若不是为了要你好好办差，本殿何必如此劳神费力？”
柳耀这才彻底放了心，顿了顿，又道：“那宝华大长公主殿下……”昨夜的事情，皆因她的容貌入了宝华大长公主之眼而起。
穆明珠以为她还在担心，安抚道：“无妨。宝华大长公主虽然爱美人，但素来并不长情，最长的也不过三两个月便抛之脑后了。咱们这趟去雍州，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等回来的时候，怕是她早忘了你是谁了。”
柳耀低声道：“昨夜连累了殿下，下官更不知该如何报答……”
“要报答还不容易吗？”穆明珠口吻轻松，笑道：“好好办差便是了。”
柳耀抬眸看她一眼，目光坚定，沉声道：“是。”
一时柳耀退下，樱红入内悄声道：“奴瞧着那柳监理眼圈红红的，倒像是哭了一场。”
穆明珠一笑不答，问道：“方才后面吵嚷什么？”
樱红无奈道：“是穆郎君，嫌底下人呈上的茶水冷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穆明珠冷笑道：“且惯着他。”
果然从建业往雍州的这一路上，穆武是出尽了招数，一会儿嫌茶水冷了，一会儿嫌洗脚水烫了；一会儿嫌马车颠了，一会儿嫌备下的马不及大走骡稳当；时不时还要指桑骂槐，戳一戳穆明珠。
樱红与翠鸽等贴身的侍女都暗中气得不行，倒是穆明珠还沉得住气。
待到了江夏镇，扬州旧人之中，静玉一马当先，赶在众人之前，先到了穆明珠下榻的驿站。
他一袭黄绸衣，头戴粉锦帽，俨然是个贵公子打扮了。只是寻常贵公子帽子上镶一块碧玉，他则是镶了一圈，像是生怕旁人不知他财大气粗。
静玉给侍女领着，到了穆明珠跟前，立时便扑上来诉请，又哭又笑，道：“殿下当真狠心，一句话都没有就把奴等抛在了扬州城。奴几次三番写信求见，殿下只不许奴前来。好容易陛下开恩，奴一得消息哪里忍耐得住，恨不能插上翅膀来见殿下。这一路上快马加鞭，屁股大腿都磨破了，咬着牙还是一路往前赶……呜呜呜，奴对殿下的心，天地可鉴……”
听着静玉一套唱念做打下来，樱红与翠鸽等人都悄声笑起来。
穆明珠搁下手中书卷，忍笑打量他一眼，不接他的茬，反而笑道：“你这帽子有趣——给本殿瞧一瞧。”
静玉喜笑道：“不愧是殿下，识货。”他一面说着，一面自己抬手去摘那帽子，手举到半空，忽然面上一僵，动作顿住了，见公主殿下还等着，只能一狠心摘了帽子捧上来，却是迅速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他在扬州扮做假和尚，早剃光了头发，如今刚长出来一寸长短，正是模样尴尬之时。
穆明珠莞尔，手中转着他的帽子，看那一圈镶嵌的美玉，竟都雕成了不同的佛像模样。她站起身来，见静玉羞窘，一抬手便又给他把帽子扣了回去，笑道：“不错。”
静玉帽子回来了，自信心便也跟着回来了，闻言眼睛弯了，连声道：“能得殿下这一声赞，奴真是什么都值了。”
穆明珠问道：“王长寿他们呢？”
静玉殷勤还没献够，不是很乐意提起旁人，便道：“他们贵人事多，在后面慢慢走呗。”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一阵高声喧闹声。
这段时日以来，樱红翠鸽等人都已经习惯了。
静玉却是皱眉怒道：“殿下在此，外面何人敢如此放肆喧哗？奴去管教他们一番！”
穆明珠淡声道：“那是穆国公府的郎君，本殿的表哥穆武。”
“哦。”静玉一噎，觑着公主殿下的面色，大声道：“凭他什么国公府的郎君，还能高过咱们殿下去不成？奴这就去教教他礼数！”
穆明珠笑眯眯道：“好。”
静玉嘴上强硬，脚下不动，“奴着急来见殿下，只带了十几名扈从。不知殿下身边有没有趁手之人……”
穆明珠一笑，道：“本殿给你两百名扈从。”
静玉大喜。
穆明珠又道：“不过本殿那表哥有三五百家丁。”
静玉立时喜色转悲。
穆明珠笑出声来。
静玉才知公主殿下在同他玩笑，委屈巴巴道：“殿下……”
穆明珠止了笑意，淡声道：“待过两日再看。”
两日之后，萧渊与林然携五千兵丁，于沔水之畔，迎到了穆明珠。
穆武一见之下，便觉大事不妙。他这段时日来敢如此放肆，便是仗着手中五百家丁，不输于穆明珠扈从千人。而等到了雍州，又是英王的地盘，他也已提前打点好关系，更不需惧穆明珠。
只是没想到，半途有兵马来接穆明珠。
穆武也并非蠢货，见势不妙，已悄无声息带人离开。
穆明珠与萧渊在前，林然领兵在后，于云梦泽前追上了穆武一行人。
“表哥哪里去？”穆明珠望着停于大泽之前的穆武，驱马缓缓上前，噙着一丝笑意从容问道。

第135章
昔日楚王狩猎的云梦泽，如今已萎缩了大半，更有部分湖泊退化为沼泽。
穆武出逃所至,已经到了沼泽的边缘。
穆明珠盯着走投无路的穆武，安坐马上,慢悠悠道：“穆武，你想好了。若是人沉到沼泽里面,我连呈给母皇的死因都不必费心了。”
穆武勒马停住,望着身前已经陷入沼泽之中的数名扈从，面上青白交加,忽然冲身边扈从低语一声,便调转马头、夹紧马肚，泼风似地扎入侧方的密林之中。与此同时,那原本护着他出逃的众家丁分作两队，竟是舍命回身,阻拦穆明珠所领追兵。需知这些穆武选来护送他去雍州的扈从,都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忠仆,其家中妻小都由穆国公府养着。因而此时护着穆武撤退,众家丁都奋勇当先。
穆明珠早防备着穆武要逃，见状眸光一暗,挥手下令。
林然领三百弓弩手,蓄势待发，见她挥手,利箭疾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一批穆府家丁射倒在地。
穆明珠不再看底下人的激战，亦调转马头，与萧渊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往穆武消失的密林中而去。在两人身后，又有随行扈从百余人。
云梦泽边缘的密林，多是低矮的灌木丛，其中荆棘密布。
穆武危急之下，昏了头，竟骑马往荆棘中去，如何能跑得掉？进去不久，便要弃马步行的。
这道理穆明珠与萧渊都很清楚，因此两人骑马慢行，还有余裕聊天。
萧渊道：“穆武怎得被你诓骗出建业城的？”在建业城中，穆武还有所倚仗，跟着穆明珠出来，岂不是毫无胜算？
穆明珠淡声道：“他想拿兵权。”
“原来是拿这个钓着他。”萧渊了然，道：“毕竟是进过太庙的人，也难怪他有想法。”他看了穆明珠一眼，又道：“你要如何处置他？果真埋在沼泽里？”
穆明珠遗憾道：“当初要他同来雍州，是我向母皇提出来的。若是他不明不白**，我身上嫌隙可洗不干净。”
“那你待如何？”萧渊听得身后士卒击杀穆府家丁之声，蹙眉微露不忍之色。
穆明珠目光落在他面上，俄而又滑向他腰间系着的软鞭，道：“鞭子解了给我。”
前方的路为荆棘所阻，而弃马逃窜的穆武已经给士卒捉了回来。
只见穆武头发散乱、鞋子也跑掉了一只，身上的绫罗绸缎给荆棘划破，整个人都狼狈不堪，给两名士卒反扭着手臂送到穆明珠马前来。
“穆明珠！你若是有种，便割了老子脑袋！”穆武跳脚大骂，嘴里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外蹦。
他认为穆明珠不敢杀他。
萧渊都有些听不下去，问道：“叫人堵了他的嘴？”
穆明珠微微摇头，似是并不在意，淡漠听穆武骂下去，折起萧渊的软鞭试手感。
穆武骂了半天，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而原本护着他的家丁一个人都没有赶来，莽莽榛榛的云梦泽中，四周望去似乎都是穆明珠的人。
此时暮色四合，也不知什么野生的禽鸟飞过，发出令人胆寒的叫声。
穆武跑掉了鞋子的那只脚，方才给林中碎石杂物划破，伤口暴露在寒凉的空气中，绵密的疼痛越来越强烈。
他终于闭上了嘴，只紧盯着穆明珠的独眼中放出怨毒的光来，嘲弄道：“你不过是嫉妒我——却又杀不得我。”
穆明珠轻轻掀起眼皮，终于恩赐般看了他一眼，对萧渊笑道：“嫉妒他？”她谈笑之间，手中软鞭不知何时已经抖开。
长而韧的牛皮鞭，甩开在空中，顿挫沉降时，激起一阵鬼哭似的鸣音。
“啪！”那鸣音的尾声，皮鞭响亮抽打在穆武侧脸上，将他整张脸都打得偏转过去。
穆武只觉耳中隆隆作响，接住皮鞭力道的前一瞬，甚至以为自己将死在这一鞭之下——若不是手臂给那两名士卒反扭着，他怕是要给这一鞭子抽趴在地。
“嫉妒你？”穆明珠口吻清淡，与她抡圆了的手臂截然相反，“你也配？”
“啪！”穆武刚挣扎着抬起头来，就迎来了第二鞭。
两鞭落下，穆武脸上立时浮起两道叠在一处的血痕，已皮开肉绽。当第三鞭落下，又冲着同一位置而来，穆武甚至怀疑自己的头骨要都被击碎。
他痛叫出声，整个人向前倒去，全靠士卒扭着他的手臂要他站起。
手臂承担了他身体的全部重量，本来应该不堪重负。可是在脸上剧烈的疼痛与心理强烈的羞辱之下，他的手臂就像是失去了知觉。
他软趴趴向前倾倒，这次许久都没有再仰起脸来。
穆明珠淡声道：“这三鞭，是本殿代李女官动的手。”她双手撑开长鞭，垂眸看着上面血痕，漫不经心道：“当初南山书院竹林之中，你与我之间的梁子，我轻轻给你放过了。”
这说的乃是去岁穆武威逼穆明珠私下相见，意图不轨之事。
穆明珠冷声道：“我当时只觉你懦弱无耻，当场教训了你，便也不曾把这事放在心上。谁知你毫无廉耻之心，非但不思悔改，反倒变本加厉。既然你不要脸，本殿便成全你。”
这三鞭打下来，穆武的脸怕是一年半载都好不了。
她一鞭比一鞭用力，萧渊这特制的软鞭上又有许多细小的倒刺，三鞭子下去，穆武那一道伤口其实已深可见骨。
萧渊在旁听到穆明珠提起南山书院竹林之事，目中微露疑惑，却不曾出声。
穆明珠把软鞭换到右手之中，又是迅疾如电、势猛如雷的三鞭，尽数落在穆武脸上，与方才那道深深的血痕交叉起来。
“至于这三鞭……”穆明珠嘴角冷酷一勾，淡声道：“是为你今后会犯的错，预先责罚于你。”
穆武在这六鞭之下，已是进的气多、出的气少，半昏迷状态下，勉强站着，却已经再没了方才叫嚣之态，独眼眼皮不断眨动着，惊惧于随时可能再落下来的鞭打。
“把他看押起来。”穆明珠吩咐赶上来的林然，道：“别叫他跑了，也别叫他**。”
“是。”林然又问道：“跟随穆郎君同来的那些家丁，方才**一百多人，还剩下三百多人，都捆起来了。您看该怎么处置？”
若是最干净利落的处理办法，自然是全都杀了。
毕竟要防着三百多人逃走报信，至少要三五倍的兵力盯着，还有走漏风声的危险。
穆明珠正待开口下令，眼角余光中却见萧渊面上又露不忍之色，微一沉吟，便道：“寻近处孟家管理的铁矿，叫他们都下井挖矿去。过几日给建业城送信，就说穆武私下带着家丁往边境去，谁知撞上了梁国巡视的骑兵，双方交战之下，穆武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至于那些家丁，全都护主战死。”
这种私人的采矿之处，都有大量私兵把守着。而挖矿的力夫，多半也不是正规渠道来的。似这些家丁一去，来路不明，多半也就终生出不来了。而到时候报到穆国公府，皆是护主战亡，他们的妻小自然也有穆国公府出资供养。若不是有这条规定，方才众家丁也不会拼死护穆武离开。
林然领命退下。
穆明珠道：“你几时软了心肠？”
萧渊道：“穆武在书院对你做过什么？”
两人同时开口，都是微微一愣。
萧渊先笑道：“我心肠一向很软。”又解释道：“我才从上庸郡回来，跟梁国人交了手，回来看那些家丁——怎么都还是大周的子民。”
穆明珠明白他的意思，若是以她和穆武的立场来看，那些家丁自然死不足惜，可是从两国交战的立场来看，谁府上的家丁又有什么重要？
“不过我也能理解你的安排。”萧渊叹气道：“若给他们跑了一个，说不得坏事的就是你了。形势如此，也非你所愿。”他转而问道：“你跟穆武在南山书院的梁子，又是怎么回事儿？我在书院一向跟你结伴，怎么不曾听说过？”他聪颖过人，又听穆明珠方才类比于穆武与李女官之事——穆武与李思清之间还能有什么事呢？稍微一想，萧渊也就全然明白了。
他此时凝视着穆明珠，罕见地有些吞吐，道：“你……你教训了他，是吗？”
穆明珠直白道：“你想问我有没有给他欺辱了？”
萧渊接过她递还回来的、沾了血的软鞭，低声道：“这等禽兽，还留他活着作甚？不如将他埋在大泽之中，罪名我揽在身上便是。”
穆明珠反倒是笑了，道：“便是给他得逞了，又如何？便譬如给疯狗咬了一口，你也不必遮遮掩掩，我也不必避讳不谈。”
天地之初，男女交
合，本就是自然而然。想必在那野人时代，若是有女子给男子强
奸了，当不至于投井自戕，周围野人也必然不会口诛笔伐。
后世对这些讳莫如深，使得女子失“贞”，所受到的伤害远远大过那一次的行为，乃是要从整个社会权力架构上反思的问题。
有时候刑法律令太过繁杂，反倒失了最初的公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穆武没有得逞，所以穆明珠只是当时吓唬了他一番。设若穆武果真得逞，穆明珠也绝不会让自己遭受社会文化的二次“强
奸”，而是会寻机会断了穆武的子孙根。疯狗咬了你一口，自然是打死完事儿。难道还要耿耿于怀，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被疯狗咬吗？
萧渊愣住，明白过来之后，握着那沾血的软鞭，望着穆明珠叹息道：“枉我自负潇洒，竟还不如你通透。”
穆明珠瞪起眼睛，道：“你这个‘竟’字是瞧不起谁？”
萧渊笑起来，果真不再追问书院之事，与她御马同行，转而问道：“听说虞岱虞远山先生，这次随你一同来雍州了？”
穆明珠点头，道：“母皇授意他来的。”她看了一眼萧渊，见他跃跃欲试，抿了抿唇，含蓄道：“虞先生久经风霜，早已不是旧时模样。你若去见他，莫要惊愕，反而失礼。”
萧渊微微一愣，思量着道：“他被流放十余年，自然饱受岁月摧残……”
穆明珠索性直言道：“他已身体残损。”
“啊……”萧渊愣住，坐在马上，与穆明珠并行于远离云梦泽的土路上，望着好似挂在树梢上的淡白月亮，轻声感慨道：“这云梦泽，我十五岁那年跑往边境的时候，也曾见来过一次。那时候的林木格外新，月亮也格外圆……现下再看……”他低头看着路上被马蹄溅起的尘土，“什么都旧了。我不过隔了五年，又一向锦衣玉食，尚且有此感慨。更何况是虞先生呢？”
穆明珠这一瞬与他感触相通，树木扎根于地下，长成后甚至数百年看不出变化；月亮挂在天边，从古至今。可是人的心，永远无法从成熟退回稚嫩。
她也低头看向路上的尘土，轻声道：“从前我觉得你像侠士，如今看来……”她歪头看向萧渊，玩笑道：“你合该是个诗人。”
萧渊微微一笑，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与她玩笑下去，低声道：“昔日太
祖有云‘国家不幸诗家幸’，若作诗人，我也宁愿做一个不入流的诗人。”
穆明珠暗中腹诽，这位太
祖未免也太爱引用旁人的诗词。
她看一眼萧渊的面色，见青年去了一趟上庸郡，经了一场货真价实的大战之后，眉宇间原本的飞扬意气，好似沉淀下来。
“也好。”穆明珠含笑道：“待到来日海清河宴，盛世再临，你满可以堆砌辞藻写许多阿谀奉承的文章。”
萧渊被她逗得一笑，抬眸向她看来，忽然目光一凝，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道：“我等着为你写诗那一日。”
海清河宴，盛世再临，需要一位英主在位。
穆明珠与他目光一触，深知他这一语底下的期盼与热望，为那宏大的愿景所刺激，一颗心不禁激烈跳动起来。
“嗯，”她压下那股不可抑制的热切情绪，目视前方，亦悄声道：“等着吧。”
是夜一行人歇在荆州南郡外的驿站。
萧渊与林然所领的五千兵马，驿站中自然是住不下的，仍旧按照在外行兵的章程，由林然领着安营扎寨。
穆明珠与虞岱、萧渊等人入住驿舍。
晚间，众人都在驿舍的大厅用餐。
穆明珠坐在居中的桌子旁，看萧渊跑到角落的矮案几去与虞岱聊得火热。
萧渊虽然出身相府，但是素来跟什么三教九流都打交道，一方面是俊美多才的高门郎君；另一方面却又是亲和力很强的人。这段同行的路上，穆明珠与虞岱也远远打过照面。但是一来是因为虞岱是母皇指派过来的人，穆明珠虽然曾施援手救出他，但也不好上来就交浅言深；二来是因为虞岱过于跌宕的经历，穆明珠在没有找到好的切入点之前，并不想无意中冒犯于他。但是这些显然对萧渊来说都不是问题，他捧着一本随身携带的诗集——昔日虞岱所作的诗集，跑到人家的饭桌上，单方面跟人家聊得火热，既没有打扰对方用餐的自省，也没有对虞岱身体残疾的关注。
自然而然的，他就在虞岱身边坐下去了。
穆明珠从萧渊身上收回目光，可见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天赋，正所谓“明主知人，而不使人知己”。她想到这里，忽然记起这一句乃是萧负雪所教，不禁微微一愣，回过神来，却见自己所在的主桌气氛有些诡异。
因出行在外，万事以方便为先，所以穆明珠要随行紧要几人都一同坐下用餐。
此时从她左手边往下，依次是樱红、翠鸽、静玉、柳耀。
因为柳耀的女子身份，穆明珠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免得她跟众监理在一处多有不便。
此时柳耀伸筷去挟眼前碟子里的一片腊肉，筷子刚伸过去，那落点的肉便已经给静玉抢先挟走了。
如此几次，柳耀便不再动菜，只低头默默喝粥。
静玉这才像是出了口气，瞪了柳耀一眼，也放下筷子来。
穆明珠看在眼里，心中好笑，淡声道：“不许浪费。”她食指叩击在桌板上，盯着静玉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道：“吃不完不许离桌。”
静玉一噎，抬眸看一眼公主殿下，委委屈屈答应下来。
这一餐饭用完，除了角落里还缠着虞岱说话的萧渊，便只有静玉一个人坐在主桌艰难吃饭。
过了片刻，翠鸽从二层轻手轻脚下来，手中罩着一个空碟子，到静玉身边，轻声笑道：“就知道你吃不完。我空了一半肚子，帮你吃一点吧。”
静玉如闻大赦，忙分了她一半饭食，嘀咕道：“那柳监理什么来头？怎么殿下走到哪里都带着？该不会是那个爱吃醋的准驸马送来的？就防着我呢。”他也看出了柳耀与那黑面都督有几分相像。
翠鸽悄声道：“你跟柳监理对着干，要惹殿下不高兴的。”她在扬州时，跟静玉、静念接触比较多，算是有交情的朋友了，便提点道：“柳监理是做正事儿的人，帮着殿下查账呢。南山书院许多人算账，都不及他一个。我这段时日来，跟着柳监理学算经，也大有长进，以后帮殿下做事就更方便了。我看你呀，与其跟柳监理对着干，倒不如也拜他做师父，要他教你一点算经……”
“拜他做师父？”静玉冷嗤道：“做梦！”他最讨厌像准驸马那样冷冰冰又高傲的人，那齐都督至少还有个驸马的身份，这柳监理又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便能要殿下日日带在身边？独一份的马车，独一份的吃食，连宿处都紧挨着公主殿下！
翠鸽不语，低头吃着饭菜。
静玉默然片刻，忽然又道：“那柳监理果真是算经好，才入了公主殿下的眼？”
翠鸽道：“我骗你作甚？”
静玉转头看向她，道：“你学算经的书本呢？借我一份看看。我改日打个大金镯子送你。”
翠鸽笑道：“我要大金镯子做什么？戴上做事都不方便。”又笑道：“你要看，我明日取了给你。”
静玉忙满口谢她。
穆明珠在二层房间里，拆了发髻换了衣裳，正准备睡下，忽然听得门板一动。
“谁在外面？”樱红扬声问道。
“是我。”却是萧渊的声音。
穆明珠虽然跟萧渊一向亲近，但毕竟男女有别，重又捡了外袍披起来，打个呵欠，道：“进来吧。”
萧渊却是站在门外没动，半响道：“我不好进去，还是你出来说吧。”
穆明珠失笑，开了门板，见他手里卷着一册起了毛边的诗集，无奈道：“你半夜寻来，莫不是要与我论诗？”
“那倒不是。”萧渊看向自己手中诗集，也是失笑，藏到身后，道：“我本来是要跟你商讨雍州之事，方才见你还没用膳，便先寻了虞先生说话，谁知一说话便忘了时间，待到回过神来，已是一个人都不见……”
穆明珠微笑着，从他身边走出来，拢紧外裳，轻声道：“到外面边走边说吧——我正想出去走走。”
若是要论雍州之事，可不适合在耳目众多的驿舍之中。
“好。”萧渊会意，随手接了樱红递来的靴子，弯腰给穆明珠放在脚边。
穆明珠换了靴子，与他一前一后下了楼梯，往驿舍外的小径上而去。众扈从远远跟在后面。
“雍州一事，你有什么想法？”穆明珠低声问道。
萧渊看她一眼，道：“我其实没有什么想法，只是诧异于你的镇定。咱们已经到了荆州，马上就要进入英王的地盘了，你没有什么想法吗？”他是想知道穆明珠的安排。
穆明珠轻声道：“襄阳郡、义阳郡、南阳郡——这三郡之中，你说咱们落脚在哪里最合适？”
萧渊道：“不如留在南郡。”
穆明珠轻轻一笑，看着他，玩笑道：“萧渊，你是不是有点怕英王？”
萧渊却没有玩笑回去，而是认真道：“扬州那次很危险。荆州这次，你不要再冒险了。咱们商量个稳妥些的办法出来。”
穆明珠望月一叹，轻声道：“正如火中取栗，何尝有稳妥之法？”

第136章
秋霜落尽，寒冬将至，正值午间用膳之时,荆州南阳郡英王府中，却气氛紧绷,下仆无一人敢言语。
富丽堂皇的殿宇内外，只能听到英王周鼎愤怒的咆哮声,“就是牵头骡子,牵匹马来，都吃得比本王好！粗糠烂菜,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嘭”的一声巨响,伴着瓷器碎裂的余音，是英王周鼎砸碎了满碗的糙米。
众仆从都吓得腿肚子转筋,无人敢上前收拾。
静了一息，近来最得英王宠爱的姬妾李氏,因为就在跟前伺候,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柔声劝道：“王爷您忘了,前番您犯了王者之疾，痛到难以走动。请医官来看过后,说请您清淡饮食。这一桌子时蔬饭菜,乃是世子爷特意交待了厨房，给您备下的。”
“滚！”英王周鼎暴怒,醋缸大的拳头砸在桌子上，叫一桌子饭菜都跳了起来，“几时轮到儿子管老子了？叫周泰给老子滚！都滚！”
又是“嘭”的一声响，这次是一碗滚烫的青菜汤炸裂在那李氏脚边。
殿内众人不敢作声,以李氏为首，都在英王周鼎“滚滚滚”的怒骂声中，抱头鼠窜而出。
英王周鼎自幼便喜武艺，也正因为这一点，先帝给诸子封地之时，要他来了这与梁国相邻的荆州南阳郡。南阳郡乃汉时帝乡，人口众多，土地肥沃。英王周鼎得封于此，可谓深得先帝爱重。他本就喜好武艺，封在南阳郡后，更为雍州尚武风气所感染，渐渐脱去了从前在建业时的皇子清俊之态，摇身一变成了赳赳武夫。他的脾气也越来越粗暴，从前故英王妃尚在时，还能从旁劝说一二，及至五年前英王妃病故，更无人敢劝说于他，自此算是没了拘束。他又素来喜食烤肉河鲜，顿顿饮酒，自王妃故去，也就疏于骑射，流连妾室之间，积年累月之下，竟犯了“王者之疾”。一旦发作，关节处痛不可当，甚至难以行走。
这疾病得名，乃是因为患病之人多是权贵，又无明确病因，所以医官诊断之后，多称之为“王者之疾”。
犯了王者之疾的英王周鼎，望着一桌子清淡的饭菜，饥火与怒火齐飞，轰走了满殿的从人，仍旧余怒未歇，瞪着一屋狼藉，气喘吁吁。
府中长史奓着胆子，从门外探出头来，垂着眼睛小心道：“王爷，邓都督来了。”
英王周鼎一愣，道：“他几时来了南阳郡？”皱着眉头道：“叫他进来。”
一时荆州都督邓玦入内，却见他身披绿蓑衣、头戴黄斗笠，手中拎着一只湿漉漉的竹篓，走到门边就手递给王府长史，笑道：“新钓了两尾活鱼，脍了给王爷尝鲜。”
英王周鼎转怒为喜，起身相迎，笑声如雷，道：“还是你这小子对本王脾气！”便吩咐那长史趁鲜脍了呈上来。
邓玦低头笑道：“十里天气不同，我从河畔来，淋了一身雨。”他一抬手揭去头上斗笠，却见面上一双细长丹凤眼，风流妩媚，顾盼流转之间，摄人心魄，乃是个极勾人的青年人。
英王周鼎笑道：“你难得来一趟，留下来陪本王喝几壶好酒。”又问道：“你几时来得南阳郡？好小子，总有半年没来看本王了。”
邓玦乃是将门之后。昔日大周有三名大将，分别是已故的皇甫高老将军、近来被皇帝相请再度出山的黄威老将军，还有一位便是邓玦已故的父亲邓开。邓开乃是英王周鼎武艺上的师父。故而邓玦自三年前任职荆州都督之后，多有拜会英王周鼎。两家本就有旧，邓玦为人又圆滑会讨好。英王周鼎对他也颇为照拂。
邓玦身为荆州都督，平时都在州府南郡，平时要拜会英王周鼎，要专门到南阳郡来。
“想您了，这不是就来了吗？”邓玦一面笑着，一面由侍女解去了蓑衣。他身形颀长，只着墨绿衣衫站在那里，当真有芝兰玉树之姿。
英王周鼎看一眼狼藉的殿内，笑道：“走走，去侧间坐。”
此时脍好的鱼生，配着蘸取的酱料，以玉盘托着呈上来。
英王周鼎挟了一筷子在口中，闭目陶醉，叹道：“做王爷，若是不能吃这一口美食，还有什么意思？”搁下筷子，便饮了一盏醇酒。
邓玦笑陪着，见英王周鼎吃得半饱，这才缓缓道：“王爷可听说了？”
“听说什么？”
“您那小妹妹，要往荆州来了。”
英王周鼎愣了一愣，嗤笑一声，道：“你是说四公主？她来便来呗，难道还要我这做哥哥的去迎她？”
邓玦轻轻一笑，道：“自然没有这个道理。”他慢悠悠道：“不过听闻四公主在扬州做的事情，在下这心中还真有点忐忑。”
穆明珠当初在扬州一场大闹，连累相邻的两州，一个南徐州都督高阳死了，一个鄂州都督陈立下了牢狱、至今未有准确消息。
英王周鼎满不在乎道：“怕她作甚？”又玩笑道：“要怕，也不是你这个荆州都督怕，应该是近旁梁州、湘州的都督担心才是。”他吃得满意了，掏出白手帕，擦了擦嘴边的酱汁，看了邓玦一眼，道：“你有什么打算？”
邓玦睫毛一动，望着玉盘上几乎透明的薄片鱼肉，曼声道：“在下没志气，不敢掠其锋芒。听闻四公主殿下喜好貌美郎君，这一路也带了两位侍君同行。王爷您看，以在下的容貌，现下往四公主殿下跟前自荐枕席，还来得及吗？”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英王周鼎放声大笑，手撑在案几上，压得案几都颤抖起来，笑到最后，口中道：“哎唷，还是你讲的笑话有意思。本王总有大半年，不曾这般痛快笑过。”
邓玦轻声笑道：“王爷以为在下是说笑话么？便当是笑话吧。”
看似玩笑底下，邓玦其实仔细思量过。
雍州实土化的政令，朝廷邸报已经发到了他府中数日。这一项政令，乍看只是整理户籍，但是涉及到分地确权，必然会有纷争冲突。尤其是雍州四郡中，划入了英王周鼎所在的南阳郡。南阳郡又素来多望族豪门。底下的事情可想而知。邓玦虽是将门之后，又为荆州都督，然而一旦夹在四公主殿下与英王周鼎之间，也是个极危险的境地。若是旁人来，倒也罢了。但是那四公主穆明珠曾在扬州大闹一场，有南徐州都督高阳与鄂州都督陈立的前车之鉴，邓玦这样的聪明人，怎能不未雨绸缪。
英王周鼎笑过之后，面色一沉，道：“凭她什么四公主，八公主，跑到荆州地界来，就得先来看过我这当哥哥的。”他看着邓玦，道：“你跟陈立那等人不同。当初你父亲跟皇甫老将军、黄老将军齐名之时，陈立的父亲陈泰还跟在他们后面做部将呢。”他略一沉吟，自认为到位地安慰道：“虽然你是庶出，但你父亲并没有嫡出的儿子。在本王心中，你便是你父亲最好的儿子。从前你父亲教导本王骑射武艺，如今本王看你，便如自家的小兄弟一般。等那四公主来了，你也不用惧怕。朝廷派下来的差事，你该做就做。但若是那四公主刁难于你，或是打错了算盘，你也不用跟她客气。有本王照拂于你，你还怕什么？”
邓玦垂眸沉默，半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轻声道：“多谢王爷。”
英王周鼎豪爽一笑，道：“你若真有心谢本王，下次还送鲜鱼来便是！”
邓玦笑道：“这是自然。”说话间，目光下移，落在英王骨节过份粗大的手指骨节上，从前还可以说是习武所至，如今粗大到这样程度，多半是那“王者之疾”所致。
一时酒足饭饱，英王周鼎倒在榻上睡去，酒酣打得震天响。
邓玦退下，独行出府，穿过园子时，正遇上王府次子周安。
周安亦是庶出，与邓玦年岁相近，私下交情不错，一见邓玦，立时跟上来，笑道：“都督几时来的？我竟一丝消息也不知。”
邓玦淡淡一挑眉，并不相信他“一丝消息也不知”，口中轻声笑道：“王爷睡下了。我闲来垂钓，顺江而上，不知不觉就入了南阳郡，索性便来拜会王爷。”又问道：“二郎君一向还好？”
周安笑道：“都督乘兴而来，有名士之风。”又叹道：“我没什么不好的。就是近来父王犯了王者之疾，世子约束父王饮食，府中总是闹得鸡犬不宁……”
邓玦睫毛轻垂，掩下眸中思量，轻声道：“哦？竟有此事？难怪我方才来时，见满殿狼藉。”
周安道：“是啊。按说世子的心是好的，就是行事不得法子……”
邓玦点头，附和道：“如此行事，果真不该。”
周安闻言一喜，眼见将至府门，热切道：“都督在南阳郡盘桓几日？我私下里很想与都督一叙。”
邓玦笑道：“我也想与二郎君多说说话……”他话锋一转，无限遗憾道：“只是那四公主殿下已经到了南郡城外，还是朝廷的差事要紧。我得即刻赶回去迎公主殿下才是。”
“啊……”周安深感遗憾，却也无法阻拦。
邓玦又笑道：“不过咱们都在荆州，以后再聚总有机会。二郎君留步，在下去了。”
周安望着邓玦上马远去的背影，皱眉不语，这是个他看不透、却不得不拉拢的人。他从未见有人能如邓玦一般，讨父王喜欢。
荆州州府南郡城外，驿舍前林间的小径上，穆明珠并不知道有位荆州都督已于马上奔驰一日，即将赶到她面前来。
皎洁的月亮忽然为乌云所笼罩，夜空中下起了朦胧的丝雨。
这样轻浅的雨是不需躲避的。
穆明珠合拢外裳，与萧渊边走边谈，轻声道：“荆州的难处，其实并不在于英王。大家太把目光放在英王身上了……”
而她之所以并不在意英王，是因为她清楚一年之后英王便会死于痛风。
在英王死之前，他上奏请求废除了嫡长子周泰的世子之位。
英王死后，继承一切的儿子乃是庶出的次子周安。
这周安是个滑稽的野心家，继承了英王的遗产之后，没过两年，见建业宫变，认为他也可以，于是在荆州举兵，不到三个月，便被谢钧打了个落花流水，兵败自杀。周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当时率领的一支军队——这不是他两年时间能培养起来的，只可能是从英王手中继承的。这暴露了英王曾经的野心。
大约是因为当初皇帝穆桢登基时，英王周鼎还比较年少，在荆州根基也不稳，错过了当时的机会。后来这些年，英王在荆州其实颇有不甘，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但是私下里他有一支还不错的军队，也在等待时机。
所以对于知道这一切的穆明珠来说，关于雍州实土化这场持久战，英王并不重要，他手中这支军队会落到哪个儿子手中比较重要，而当地的名门望族才是最大的难点。
只是旁人看来，穆明珠是公主之尊，这一趟行雍州实土化的政令，最先遇到的困难应该来自她的兄长英王。
果然萧渊低声道：“你也别太不把目光放在英王身上。”他恳切道：“五年前我跑往前线，曾途经南阳郡，英王在那里势力很大、根基也深，而且又顶着‘周’的姓氏，虽然个性略有些暴躁，但对百姓尚算得宽和，在百姓中的口碑很不坏——跟扬州焦家完全不是一回事。”
穆明珠轻声道：“英王府那几个儿子，在百姓中的名声也都很好吗？”
萧渊微微一愣，隐约摸到了穆明珠的思路，道：“英王身体康健，尚未不到讨论府中郎君的时候。”他顿了顿，又道：“除非你要在雍州十年八年长久留下去。”
“十年八年……”穆明珠摇头笑道：“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最多两年，一定要有成效。”
萧渊思量着道：“两年……英王府怕是换不得主人，除非……”他忽然抬眸看向穆明珠，轻声道：“难道你是想……”
“不至于。”穆明珠明白他的猜测，无奈道：“我既然没把他当成最难的点，更不可能大费周折去暗杀他。”
萧渊“哦”了一声，忽然神色凝重道：“你可要小心。”
“嗯？”
“你要知道，你这一趟来荆州，可是有无数人把你当成了‘最难的点’。”萧渊眉眼之间藏了隐忧。
穆明珠关于暗杀的理论是对的。
只有用旁的办法难以拔除、而又必须拔除之人，才会被暗杀。
那么按照这个理论反推，穆明珠才是真正应该警惕被暗杀之人。
“我知道。”穆明珠淡声道，伸手出去接落下来的丝雨，感受着不断落在手心的湿冷，轻声道：“我身边的饮食起居都有专人负责。你叔父原本还要派一批精于应对暗杀的护卫给我，被我拒绝了。”
萧渊笑道：“何必拒绝？虽然你对我叔父死了心，也不必如此决绝。”
穆明珠不理会他的玩笑，轻声道：“实不相瞒，我信不过朝廷那批护卫。”她对前世母皇骤然的病重始终有疑心，连带着对整个宫廷的安保人员都有疑心。
萧渊微微一愣，道：“竟到了如此地步吗？”
话音未落，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如惊雷，从两人所在的小径前方冲来。
才说到暗杀，就于暗夜雨中来了这么一批人马，如何不让人惊疑？
萧渊拖住穆明珠的胳膊，拉着她退入扈从保护圈之中，问扈从道：“林校尉呢？”有骑兵至，林然领五千兵马在外，为何毫无所觉？
众扈从都是如临大敌，刀枪出鞘，一队队上前，排了三层，将萧渊与穆明珠护在中心，且防且退，往驿舍的方向撤离。
穆明珠与萧渊沿着小径说话，已经走出半里路来。
而林中火光大亮，是林然反应过来，终于领兵赶来。
与此同时，暗夜中的那一支马上的骑手，也终于冲破雨幕，露出了真容。
“来者何人？”公主府的扈从拦在前方，双人长
枪交错，拦住了马上的骑士。
为首的骑士黄斗笠、绿蓑衣，翻身下马，朗声道：“在下荆州都督邓玦邓无缺，闻公主殿下将至，故而出城迎接，不料惊扰了殿下。在下死罪。”
穆明珠淡声道：“放他进来。”
于是众扈从让出仅容一人的通路来，只放邓玦一人入内。
邓玦低头缓步走上前来，主动除去斗笠、解去佩剑，不至穆明珠身前，已经欠身下去，再度低声道：“末将荆州都督邓玦，见过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萧渊笑道：“丝雨绵绵，何需蓑衣？”
邓玦亦低声一笑，道：“郎君所言极是。”便又解去了外面的蓑衣，露出一袭墨绿色的长袍来。
他那长袍贴身，腰身束紧，只腰间垂下一组环佩，看来的确没有藏兵刃的空间。
此时丝雨如银针，落在他妩媚上扬的眼尾，在火光映照下，有种撩人心神的美。
邓玦再度欠身下去，姿态放得很低，轻声解释道：“玦有心在南郡城外迎接公主殿下，得到公主殿下将至的消息，深怕来不及，因此连夜赶来，走的都是熟知的小路，竟无意中绕开了殿下扈从，致使殿下受惊。此皆玦之罪过。”他简单两句话，既表明了他的用心，甚至也把公主殿下扈从的罪责给摘掉了。
是个面面俱到的人。
穆明珠在众扈从的拱卫之中，已细细打量这荆州都督许久，至此才开口笑道：“邓都督披星戴月而来，本殿受宠若惊。雨夜天寒，不如同去饮杯热茶。”
邓玦如释重负一般，仍欠身，低声笑道：“殿下宽宏。”
此时跟随邓玦同来的骑士也都已经点清，一共二十人，都是荆州府的兵。
穆明珠若有所思打量着邓玦，不管这人究竟是什么用意。她来荆州的第一步，并不想要立时闹出事端来，这人主动前来，不管真心假意，总要做个样子给旁人看。
她想到此处，主动走上两步，轻轻伸手，虚扶邓玦的手臂，口中笑道：“邓都督，请起身。”
这是官场上很常见的情况，被虚扶的人也会很自觉起身，一般来说不会出现要上司真的来“扶”的情况。
谁知穆明珠伸手虚扶，邓玦却似浑然不觉。
甚至也许是穆明珠的错觉，在她伸手的时候，邓玦好似胳膊微微一垂，竟落在了她手心。
她隔着丝质的衣料，切实托住了邓玦的手臂。
虽然已是初冬时节，但邓玦仍旧穿得单寒，所以这衣料并不厚重。
也因为空气是冷的，叫穆明珠更能隔着衣料感受到他手臂的热度。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刹那之间，在穆明珠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托住了邓玦的手臂。
而邓玦借着她的力道，缓缓起身。
穆明珠收回手来，望着这位荆州都督的侧脸，一时有些恍惚。
萧渊全然不觉，上前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见过邓都督，在下萧渊。”
邓玦笑道：“原来是相府公子，此前您侠肝义胆、领兵直抵长安镇，叫在下好生佩服。可恨职务所在，叫在下不得擅离，否则真欲追随萧郎君而去。如今在殿下跟前见到了，也算是一偿在下夙愿。”
穆明珠在旁听着，观察着邓玦这个人。
平心而论，邓玦的皮相身材都是极为出众的。
萧渊在建业城中，已经算是颇为俊美的郎君了。但是此时站在邓玦身边，仍是相形见绌。
根据穆明珠此前已经知道的消息，这个邓玦此前因父母亡故，一直耽搁了婚事。
刚才那一瞬间，究竟是她的错觉，还是说……
她正在思量，却见邓珏在与萧渊谈话的间隙，忽然抬眸向她看来，丹凤眼中波光潋滟，在与她对视的刹那，非但没有循着尊卑避开视线，反倒眸光一凝，露出一个有无尽意味的笑容来。
谁能想到，她的名声传扬出去之后，固然有林然那样误会后抵死不从的，竟然还有如邓玦这等误会后主动示好的。
穆明珠唇角轻勾，这趟荆州行有点意思。

第137章
穆明珠在来荆州之前，也已经提前了解过当地的官员。这荆州都督邓玦，自然也在她的名单上。纸面上的履历,虽然不如当面见了直观，但其实也能看出很多内容的。这邓玦乃是昔日大将军邓开之子,既非嫡出，又非长子或幼子,生母也并不显耀,然而竟然是他继承了父亲最大的**遗产，以刚过弱冠之年,做到了荆州都督的位子。英王周鼎在建业时,教授他骑射武艺的师父，正是邓开。有这样的世交在,又同在荆州，邓玦与英王周鼎的关系是很不错的。
据说英王周鼎很是遗憾,有意招揽邓玦为贵婿,无奈膝下没有女儿。
邓玦既然已经与英王周鼎有这样不错的交情,如今却又连夜赶来迎她示好,背后的用意就很值得思量了。
此时邓玦错后一步跟在穆明珠身侧，低声和缓道：“殿下来荆州办差,末将自然肩负殿下的安危。荆州与建业城不同,临近梁国，要防着宵小之辈。尤其是殿下要去的那四郡,其山野之间、蛮族未清，即便是本地的儿郎，也多勇健尚武。哪怕遇到那等鲁莽游侠，冲撞了殿下,也是末将之罪过。末将虽然才疏智浅，比不得殿下身边的扈从将领，但总算在荆州也已盘桓二年，熟知本地情形，或可为殿下避免一点意外。”
他一番话娓娓道来，既解释了自己星夜赶来迎接的原因，又表明了他的作用。
至于用不用他，那就是穆明珠的事情了。
穆明珠既然已经清楚他有意示好，反倒不着急与他亲近了。正如人在野外见了那等五颜六色、煞是好看的禽鸟走兽，第一反应总是退开几步，仔细观察一番，看这美丽的家伙是否身含剧毒。
“邓都督盛情，本殿记在心中了。”穆明珠淡淡一笑，话锋一转，把此前问过萧渊的问题，又抛给了邓玦，道：“邓都督久在荆州，那么依都督之见，本殿这次来行分割雍州的差事，当落脚在哪一郡呢？是南阳、襄阳、新野还是顺阳呢？”
邓玦先是笑着低声道：“殿下唤末将无缺便是。”又道：“殿下既然是身负皇命而来，则荆州无处不可落脚。”
穆明珠听得这一句，轻轻一挑眉——这可不算有诚意的回答。
邓玦底下却还有话，细细道：“南阳有英王殿下，与公主殿下乃是兄妹至亲。殿下身负皇命而至，若是往南阳郡去，既可全了兄妹之情，也可一解英王殿下思建业之疾。新野、顺阳相对来说，人口略少些，地方豪族世家也就乖觉一些，若从这两处做起，殿下划治雍州之事便可顺遂许多。而襄阳有高山之险、城池之固，易守难攻，距离上庸郡又最近，若梁国再有异动，殿下也可从旁相助。这四郡，不管殿下选择何处落脚，都是极好的。”他顿了顿，含笑道：“届时殿下只管吩咐，末将会先行安排下去，免得殿下处理繁重政务之余，还要劳心外务。”
穆明珠越听越觉诧异，这邓玦分析的固然很有道理，但是最难得是他这份城府。他不像是个二十出头的都督，倒是有些像朝中那等七十多岁的老官，说话滴水不漏，看似回答了许多，其实仔细一咂摸，一点他个人的立场都没有。如此一来，便可进可退。政令下达之后，若是好了，那便皆大欢喜；若是不好，也算不到他头上。许多入朝为官的年轻人，一开始闪耀如明星，可是很快就会夭折在**、新政推行等事项中。反倒是另外那些最初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宦海浮沉几十载，不知不觉就成了朝中的常青树、中枢的要员高官。
若是在寻常人身上，穆明珠便淡淡一笑放过去了。
但此时她却有意要逼出邓玦的真性情看一看，因而目视着他，故意道：“这么说来，邓都督也觉得本殿这趟的差事，要受世家阻拦喽？”否则也不会有新野、顺阳豪族弱一些，更好办事的说法。
邓玦微微一笑，并不慌乱，也不避讳，简短道：“殿下此来要行土断之法，自然要触动豪强大族的利益。”
雍州实土化的纲领性政策，早已经由邸报抄送荆州高官处。
因世宗年间，梁国南下，大周失去了中原大片领土，而北地的百姓纷纷南逃，许多汇集于荆州南部——也就是现下划为雍州的四郡。当百姓南逃之初，谁都不会想要长久在南方留下去，毕竟国人安土重迁，若不是战乱也不会离乡。虽然离开了家乡，但众人还是想着要北伐回到故土的。所以最初这些南逃的百姓，也包括北地的著姓大族，来到荆州南部之后，并没有加入要缴纳赋税的户籍，而是侨居侨立。在异乡设一处为家乡某某郡、某某县等等。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世宗时几次北伐失败，这些侨居的百姓都已经在当地娶妻生子，不提那些原本的大族，就是普通百姓中，也有善于经营又或得了时运，已经成了富豪之人。而其中仍旧贫苦的，便依附豪强大族生活。这些人一两代下来，多半已经有了土地屋产。但是他们仍旧是“侨民”，户籍上来说他们仍旧是不用缴纳赋税，也不必应征去服劳役的。这样长久下来，不但朝廷损失了税收徭役，而且会让当地的侨民与居民之间产生对立矛盾。毕竟一样耕种生活，只是因为户籍不同，普通百姓要纳税徭役，侨民却不必——岂是公平合理的？
在当地民众来说，可能十几二十年，甚至大半辈子已经过去了。
但是国家的政策，有时难免滞后，有时又要让步于更大的利益安危。
所以直到今岁穆明珠上奏皇帝，提出雍州实土化的政策，才算要着手解决这早该解决的问题。而若不是国库空缺，倒逼改革，朝廷是否敢在强敌压迫之下，对内打压世家的利益；而世家又是否会稍作容忍，都还要画个问号。
“那依邓都督所见，本殿最要留意当地哪一大世家呢？”穆明珠停下脚步，隔着绵绵丝雨，在熊熊火光之下，望向笑容完美的青年，仿佛一定要从这圆融的人口中听到一个名字，要给这八面玲珑的邓都督立一个仇家。
邓玦聪颖过人，又极擅长揣摩旁人的心思。
在穆明珠一次比一比尖锐的提问下，两人都已经心知肚明。
穆明珠要问的，并非荆州真正的形势，而是在问邓玦的心——尔心诚否？
星夜赶来示好的邓都督大约不曾想到，穆明珠要的“示好”略有一点昂贵。
可是这种昂贵，反过来其实也是一种对邓玦的保障。
毕竟你若诚心投靠一个人，自然不希望对方是个毫无心计、来者不拒的憨货。
邓玦望向穆明珠，非但没有恼怒，丹凤眼中流转的笑意愈深，轻言慢语道：“雍州七大世家，裴、柳、薛、庞、韦、崔、杜，皆有田产万千亩、部曲万千人。若说其中哪家最该留意，末将要说柳家。”
穆明珠问道：“为何是柳家？”
邓玦对上穆明珠的视线，眼睛轻轻眯起来，弯成一个有几分顽皮的笑，轻快道：“从前末将江畔垂钓，柳家大郎牵黄擎苍来狩猎，惊走了末将一竿好鱼。”
饶是穆明珠满腹算计，闻言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邓玦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公主殿下，眸光微动。虽然他清楚这位四公主殿下芳华正好，但因她在扬州的霹雳手段，总让人想象出一副狠辣深沉的样子。谁知方才雨夜初见，公主殿下的真容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四公主殿下无疑是美人胚子，但是比她的美貌更叫邓玦诧异的，乃是她素面朝天的做派。时下女子，不管是高门贵女，还是小家碧玉，只要家中还能买得起一盒胭脂，总是要装扮过后才出来见人的。只有那等要下地劳作的农妇，才不施粉黛。
邓玦为荆州都督，往各处走动所见的女子，没有一个不涂脂粉的。日日如此，人人如此，邓玦脑海之中，女子只有扮了妆容的模样，至于原本素净的脸该是什么模样，反倒成了模糊的印象。
方才初见之时，他抬头见了穆明珠素净的面容，竟感到一种强大的力量。
与其说这位公主殿下不施粉黛，是出于对天生美貌的自信，倒不如说是因为她手中的权力和她追求的目标，早已异于常人。
她已经跳脱出要在容貌上费心神、做文章的阶层。
毕竟哪怕同样的公主之尊，邓玦也曾见过此前已经嫁人的二公主与三公主，她们一样是精致的妆容，如果说与寻常女子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们的妆容更加华贵，要人一看便知，这是寻常人家用不起的首饰脂粉。
而方才他翻身下马，望见在扈从拱卫之下的四公主殿下，她面容素净、神色冷静，随意挽起的头发，随意拢着的外袍，不闪不避盯着他，有一种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强大自信。
如果说最初他星夜相迎，还不过是权宜之计。
那么见面之后，简短的交谈之下，邓玦已经隐约有了新的想法。
“无缺兄言谈有趣！”萧渊从旁揽住了邓玦的肩膀，笑道：“那柳家大郎果真可恶！我听了都生气了！回头最要留意的，一定有这个柳家。”
他在旁边听着，从穆明珠开始步步逼问邓玦时，便觉得气氛不对。这不是穆明珠通常的行事手段，但是萧渊相信穆明珠既然这么做，必然有她的道理。然而他一面沉默听着，一面也有些担心，万一逼问过火，给这荆州都督一气之下闹崩了怎么办——他们这趟来，可是有差事要做的。孰料穆明珠与邓玦几个来回下来，以邓玦的一则玩笑和缓了氛围。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回到了驿舍之外。
邓玦见公主殿下没有再邀请，便主动留步，含笑道：“末将仓促前来，惊扰了殿下扈从布防，这便将功赎罪，在外围稍作布置。”
萧渊看一眼穆明珠，又看一眼邓玦，笑道：“那我陪无缺兄同去。”
“你留下。”穆明珠淡声道，又转向邓玦，“邓都督好意，只管与外面那位林校尉交接。”
邓玦欠身应了。
萧渊挠了挠脑袋，等在门边。
邓玦含笑恭敬道：“末将待殿下安寝后再走。”顿了顿，又道：“若是殿下又有什么荆州之事要问，末将就在近旁也便宜些。”
萧渊看邓玦一眼，又看了穆明珠一眼，再次挠了挠脑袋。
“好。”穆明珠微微一笑，临转身前，细细看了邓玦一眼。
邓玦如有所觉，原本欠身垂首而立，忽然丹凤眼一抬，噙着一丝笑意向穆明珠看来。
穆明珠毫不避讳，上下打量他两眼，只见青年宽肩细腰，因方才雨中一番漫步，虽是细雨，却也沾湿了丝质的衣裳，半湿的外裳贴合着青年的身躯，勾勒出他胸前与手臂隐隐的肌肉轮廓。与扬州都督孟羽不同，眼前这位荆州都督虽然年轻，却是个练家子。
“去取一件油衣来。”穆明珠吩咐樱红，望着邓玦轻轻一笑，道：“给邓都督，以防夜雨寒凉。”
邓玦笑道：“末将谢殿下恩赐。”
穆明珠略一点头，转身上楼。
一时樱红捧了油衣来，看时却是朱红色的。虽然这趟出行，公主府中一应物资都是备齐了的。但是这会儿没到府邸，也不可能开了运东西的马车挑选，只能是从随身的油衣中找来。这一袭朱红色的油衣，乃是在建业城公主府门前，穆明珠下令赠给齐都督之后，樱红又补上来的一份。
那邓玦双手接了油衣，对樱红也恭敬有礼，笑道：“有劳姐姐。”便自己披上了那朱红色油衣。
穆明珠站在二楼望台，低头看下去，只见烛光与火把争辉，青年一袭红油衣、背对她立在雨中，只一个背影，却不难想见他在红衣衬托之下该是多么妩媚勾人。
萧渊走过来，与她一同望下去，半响，低声道：“我不理解……”
“有什么不理解？”穆明珠淡声道。
萧渊一噎，他本能感觉邓玦与穆明珠的互动有些奇怪，但总认为堂堂的一州都督总不至于……
穆明珠淡声又道：“不过是因扬州事，有人不胜惶恐罢了。”
如果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公主，奉皇命前来，除非这邓玦是打定了主意要做驸马，否则断然不会星夜冒雨前来献这个殷勤。而她身上早有婚约，还是皇帝赐下来的。邓玦自然不是奔着做驸马来的，若做情郎，图的又是什么呢？在见面之前，邓玦更不可能是图她的美色。
所以邓玦此来，不过是循着他做熟了的手段，来探探她的虚实，给他接下来铺路。关于她的传闻有很多，但喜好风月这一点应该是流传最广的。而她临近荆州地界，随行的重要人员必然瞒不过邓玦这荆州都督去。虽然实际情况并不是外人所想的那样，但譬如静玉这等存在，旁人看来怎么都是她的侍君了。所以邓玦选了这一点来接近她。如果传闻中的她喜欢精致的首饰，那么邓玦就会捧着绝美的首饰来见她。如果传闻中的她喜欢天下的美食，那么邓玦就会奉上荆州的野味佳肴予她。
萧渊轻声道：“你是担心这邓玦耍诈？”
“不。”穆明珠轻轻摇头，就算是对方耍诈，还可以将计就计，还可以威逼利诱。她不知不觉中，咬住了一点舌尖，望着银针般的丝雨中，那青年朱红色的背影，轻声道：“我只是遇见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萧渊看向她。
“想看看他究竟多么有意思罢了。”穆明珠勾唇笑了。
萧渊欲言又止。
是夜，穆明珠在驿舍中伴着风雨声睡下，而荆州都督邓玦果真在外围与林然等人一同守了一夜。
次晨，两处旧人都赶到了驿舍。
一处是皇帝下令，从扬州调过来的人手，都是从前跟随过穆明珠之人。譬如王长寿与他手下几个万夫长、千夫长，另有扬州都督孟羽。只有扬州刺史李庆乃是从前朝廷派下去的官员，在扬州惊变之中，大半时间都被关在牢狱之中，没有被归入穆明珠旧部的范围内，仍旧在扬州坐镇。
另一处则是上庸郡女将军秦无天。她原本是扬州野山上的匪首，后来在扬州惊变中，为穆明珠说服，诈降于鄂州都督陈立、南徐州都督高阳等人，为穆明珠在扬州城的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事成之后，穆明珠果然按照事前约定的，给秦无天所领的众山匪都恢复了身份。再后来，梁国犯边，上庸郡告急，穆明珠便上奏朝廷、发信给秦无天，要她领兵前往，发挥精于山地战的优势。有此一战之后，秦无天的身份在朝中也算是过了明路，挂了一个杂牌将军的官职。
如此秦无天领两千亲兵，王长寿与孟羽各领一千亲兵，再加上萧渊带来的五千人马和穆明珠本身的扈从，穆明珠手上能用的自己人已经有万余名。
穆明珠站在厅堂内，给众人引荐荆州都督邓玦。
邓玦昨晚守了一夜，此时却是神采奕奕、面上丝毫不见疲色，甚至面上修饰整洁，说不定还抓紧时间刮了胡茬。他与诸人一一见过，态度谦和有礼又不失亲近。
不过一夜之间，翠鸽便已经觉得这荆州邓都督是个好人了，同挨着的静玉低语道：“嗳，这个都督真好看。”又道：“人也懂事，连夜赶出来接殿下。”
静玉可就没有翠鸽这么好的心情了，在人群中瞪着那荆州都督，恼怒道：“这朝廷的都督是怎么回事儿？”原本他以为天下的都督都跟扬州孟羽一样，四十如许，又白又胖，长相也普通。可是后来先来了一个黑刀卫齐都督，又来了一个荆州邓都督，竟比从前他们在焦家梨花院中的侍君们还要貌美夺目许多。他嘀咕道：“知道的这是朝廷的都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看脸选的呢。”
翠鸽噗嗤一乐，想了一想，低声道：“这些都督，多半他们父亲也是大官。既然是大官，那娶的妻子自然美丽。你没发现吗？齐都督和邓都督，都有些男生女相，一定是像他们娘多一些。”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道：“柳监理也是。”
静玉一个头两个大，原本要应付一个柳监理就够困难的了，一夜之间又冒出来个貌美的邓都督。他隔着两三层人的脑袋，望向站在二层楼梯口旁边的公主殿下，在她身边，从相府公子萧渊到荆州都督邓玦，再到随行的大侍女樱红、亲近的柳监理，他轻声叹道：“殿下身边的人，真的好多呐。”
翠鸽点头，笑道：“那是。殿下那么好，大家都想跟着殿下呀。”又道：“我也想一直跟在殿下身边。不过现下我还不够有能力，等什么时候我能像樱红姐姐那么会做事，又或是我能像柳监理那么会算账，说不得就能一直跟在殿下身边了。”
静玉眉目露出一丝忧愁来，“那我该学什么呢……”他忽然陷入了迷茫，除了在梨花院学到的本事，他好像没有什么别的“能力。”
翠鸽微微一愣，正待想话来安慰他。
谁知静玉早已经自己重振旗鼓，握拳道：“那我就把在梨花院学到的本事，发挥到极致！”
翠鸽微微张嘴，望着他，有点疑惑，又有点担心——梨花院？不是她想得那样吧？
穆明珠对于楼梯底下的这段私语一无所知，正低声同邓玦等人笑语道：“既然都见过了，以后还有再说话的时候。那么现下便随本殿入城，荆州刺史蔡贞已经久候了。”她看向邓玦，轻声道：“邓都督是随本殿同去，还是分开？”
她还在给邓玦留后路，看他走不走这后路。
邓玦抬眸一笑，低声道：“若能随殿下同入南郡，实乃末将之荣光。”

第138章
荆州刺史蔡贞蔡子尤，已年近七十，这是他在荆州的最后一年任期,大约也是仕途的最后一年了。他微眯着眼睛，坐在窗下的圈椅上,倒是非常乐意跟建业来的小公主殿下分享一点他过去的岁月与经历。
“那是太祖在位的最后一年，下官入建业读书,曾在众学子之中,远远见过一次御驾。”蔡贞声音苍老，眼角耷拉着,神智还很清醒甚至于机敏,但言谈中难免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下官没赶上太祖在时,是后来世宗皇帝点了下官入朝……”
其实这话也不准确，蔡贞出身的蔡氏,也是江州的大世家。若往上数许多代,他们乃是从汉时著姓传下来的,只是早在晋代之乱时,便已经阖族渡江南下，至本朝时,已经成了江州本地的大族。蔡贞有此出身,即便不走南山书院，也会有故旧之家的高官举荐,在仕途上助他一臂之力的。
“世宗时梁贼南下，侵占我大周国土……”蔡贞动弹了一下，沉沉喘了口气，眼皮依旧耷拉着,只眼珠往穆明珠所在的方向一转，把话题拉回到眼前来，“殿下此来清查雍州户籍、行土断之法，乃是为了财阜国丰。不过世宗时，梁贼势大，百姓南下，侨立侨居之法，也是那时的善政。”这是许多年老官员的通病，他们去讨论新政令的时候，关于未来的展望是极少的，反倒是关于他们昔日光辉岁月的怀念更多一些。
譬如蔡贞此时便开始过度分享他曾参与的侨立侨居之改，“那时候大批百姓渡江南下，只现下的雍州一处，便多了百万人。这么多的人，既有普通百姓，又有世家大族，若是不能妥善安置，地方上就会发生混乱，甚至于祸及国家。当时还是荆州刺史的左相韩大人牵头献策，要当地官员与南渡的这些世家大族合作，起用许多世家子弟为当地官员，又通过他们安抚南渡而来的百姓，各处设旧壤地名，又优厚于侨民，给他们单独上了白册户籍，不需缴纳赋税，也不必服徭役，好叫广大百姓有立足之地、不必都去依附豪族。如此数年之间，才算是安顿好了汹涌而来的百万百姓，不曾起过一次大的动乱。”
穆明珠始终仔细听着，偶尔在蔡贞目光转来时，或点头或微笑，表示她有无穷的耐心继续听下去。至此，她听出点意思来了。虽然朝廷现在要清查雍州户籍，废除侨立侨郡，很可能要惩治一批当地的世家，但是在几十年前，这些世家也是为政局的稳定做出过贡献的。透过蔡贞看似唠叨的话语，提炼出他的本意来，那就是他对世家怀有同情。
也难怪，大部分人都是屁股决定脑袋的。要一个世家出身的老刺史，不同情即将被打压的雍州世家，反倒去同情往上数三代都不知祖先是谁的庶民，未免会太过理想主义了。
老刺史蔡贞作为官员向公主殿下汇报情况，与作为一个老人欣喜于有后辈愿意听他谈话，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蔡贞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下来饮干了半盏茶水。
穆明珠适时起身，含笑道：“今日闻刺史大人一番话，尽知雍州前事，此来所获颇丰。”又道：“您这一番劳神，莫要累坏了身体，且歇息片刻。本殿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蔡贞扶着椅背，忙也起身，兴致未尽，颇有些留恋，却也不好多加挽留，只叹道：“嗐，殿下身负皇命，责任重大，老臣也不好多留。”他起身，跟在穆明珠身侧往外走，口中犹自唠叨着，“雍州四郡的户籍，在州府都有存档。殿下若要取用，只管命人去州府索要。殿下要做的事，老臣一定全力支持。划割雍州，合籍土断，乃是朝廷的国策，老臣食君俸禄，更是责无旁贷……”他絮絮叨叨，还要往下说。
穆明珠走到门边，再三道：“蔡大人请留步吧。”
蔡贞这才在门边停下来，双手一垂，宽大的官袍袖口落下去，遮住了他风干橘皮似的手背。
“恭送公主殿下。”他在穆明珠身后，欠身苍声道，并无失礼之处。
穆明珠从最里面的厅堂走出来，穿过一处小花园，来到府衙二院的书房外，还未走近，先听到一阵欢快的笑声，与老刺史处腐朽沉闷的气氛截然不同。
穆明珠使个眼色，不令书房外的从人通报，与樱红等人轻手轻脚走上前去，先嗅到一股烤栗子的甜香，里面原来是邓玦在与静玉等人在吃喝说笑。
她隔窗望去，只见邓玦手持铁钳，蹲在中间地上的炭盆旁，翻捡着里面闷熟了的栗子，衣摆拖在地上也毫不在意。他捡起烤好的栗子，便搁在手边的瓷盘中，依次递给于屋中坐了一圈的人，从左到右依次是虞岱、萧渊、孟羽、柳耀、王长寿、静玉与翠鸽，秦无天带着一名部将站在里面门边的位置。
“就说从前江州的老刺史庞大人致仕还乡，回到南阳庄子上住着。偏他隔壁住着老对头，原本朝中的侍郎柳大人。这两位老爷子看不顺眼彼此大半辈子，到头来还是别扭。”邓玦一面翻着炭盆中的烤栗子，一面含笑讲起故事来。他一上来便举出庞、柳两大世家的家主来，果然引得众人好奇。即便如静玉这等不忿于他的，也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他。
“这一日两位老大人都往庙中上香，那庞老爷子还没进正殿，就听见柳老爷子跟庙里的住持说自己坏话。一时那庞老爷子进了殿，跟那住持连连叹气，说是‘奇哉怪哉，我家中养了一只名犬，素来乖巧懂事。谁知近日天气晴好，我叫家人把收藏的书画都拿出来晾晒。谁知就叫那狗跑到了院子里，竟是把那些书画都给吃了。我一气之下，便把那狗杀了，犯了杀戒。哎，只是说来也奇，师父可知那狗肚子剖开都是什么？’。”
邓玦显然很懂讲故事的技巧，适时地停顿发问。
静玉先道：“那狗该不是吞了什么珍珠宝石在肚中？”
邓玦笑而不语，显然是静玉并未猜中。
王长寿笑道：“莫不是一肚子狗宝？”
众人都笑了，连坐在上首，一直神色淡淡的虞岱，面上都有了一丝笑意。
邓玦这才慢悠悠说下去，道：“那柳老爷子在旁听着，见这庞老爷子收藏的书画都给狗吃了，正乐不可支，竖着耳朵等下文。谁知那庞老爷子回过头来，慢慢悠悠道‘那狗肚子里竟全是坏画（话）’。”
原来那庞老爷子是指桑骂槐，斥柳老爷子为他的家犬，说坏话要被剖了狗肚子。
众人转过弯来，都是大笑。尤其因为这笑话，套着荆州两大世家家主的故事，更叫众人兴味盎然。
虞岱原本正含了一口茶水，此时竟忍不住笑喷出来，茶水溅湿了他身前的衣襟。他笑起来，带得那只垂下椅子、半悬于空中的残腿一颤一颤的。
萧渊坐在他近旁，忙要接他的杯盏。
虞岱却并无狼狈之色，向萧渊点头致谢，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自己从袖中摸出手帕，缓缓擦拭，口中轻叹道：“在下于南山书院读书时，曾受庞致荣庞先生教导。没想到一别十数年，庞先生还是一样诙谐。”
同样一则故事，对于静玉等人来说，只是一点笑谈，但是对于虞岱而言，故事中的人却都曾见过。
只是二十多年前，虞岱在南山书院是庞致荣的得意学生。如今久别重逢，他却是一事无成、身躯残损。就中辛酸滋味，旁观者尝不能体会其万一。
短暂的沉寂中，邓玦略带夸张地笑道：“这个熟得好。”一面说着，一面从炭盆中又捡了一粒大栗子在瓷盘中，见众人手边的烤栗子都还未吃完，便笑道：“这一粒，莫不如就留给公主殿下？”
穆明珠便在此时一步踏入书房内，笑道：“留给本殿什么好东西？”
众人都起身相迎。
邓玦双手奉上那瓷盘，欠身笑道：“素闻殿下清廉，不敢以珍宝相赠，唯有本地一点山间果实，献于殿下，略表诚意。”
穆明珠含笑扫了一眼那白瓷盘上的三粒烤栗子，见颗颗饱满，从提前划破的栗子皮口，能望见底下饱满金黄的果肉。她微微点头，示意樱红接了瓷盘，对邓玦玩笑道：“邓都督误会本殿深矣。若邓都督家中有那等珍宝珠翠，只管送来，本殿是来者不拒。”
邓玦摸摸鼻子，略带委屈，无奈道：“末将想，但末将家中真没有。”他方才手持铁钳烤栗子，不觉指尖染了炭色，此时一摸鼻子，便给鼻尖抹了一点灰黑色的痕迹。
穆明珠看在眼中，忍笑不语，余光中见萧渊似乎要出声提醒，便横眸瞪去，不许萧渊开口。
这样一个聪明伶俐又艳色独绝的人，忽然鼻尖抹了一点灰，就好比画中的人走了下来，有了一点真实的呼吸声。
邓玦仿佛浑然不觉，依着位次坐下去。
静玉站在末位，看着向公主殿下大献殷勤的邓都督，顿时觉得口中的栗子不香甜了，待到见邓玦鼻尖抹灰，忍不住露出一个有几分幸灾乐祸的笑容。
“刺史蔡大人方才同本殿表态，会全力支持朝廷在雍州的新政。”穆明珠把玩着樱红剥好的一枚烤栗子，温热的栗子滚动在她指尖，散着香甜的气味，“今日柳监理带底下人，去府衙把襄阳、南阳、新野、顺阳四郡的户籍账目都调出来。王长寿，你带一千兵佐助搬运。十日之内，本殿要一个雍州现存纸面上的户籍明细。”她交待完柳耀与王长寿的任务，又转向秦无天、孟羽，“二位辛苦些，督查分派任务下达四郡的县乡，要查实人口户籍土地，不可有失。若有难以抉择之事，要及时派人上报本殿。若有挑衅闹事之人，可以告诉林然，要他领兵相助。”
众人都肃然领命。
虞岱微微蹙眉，历来朝廷统计人口，都是一大难题。地方上的世家大族，乃至于普通的侨民都会想要藏匿人口，避免赋税徭役。这不是简单分派任务，便可以执行彻底的事情。
穆明珠淡声又道：“本殿已经上奏朝廷，请母皇发布新政。凡雍州正户，若是敢隐匿阻拦新政的，隐丁十人、隐地三顷以上者，杀无赦。”
最后“杀无赦”三字，她说得极淡，可是每个字从那红唇间冒出来，都像是泛着寒气。
有她在扬州的铁血手腕在前，无人会质疑她的决心与狠辣。
邓玦轻轻抬眸望向上首的公主殿下，丹凤眼中隐有思量。
“果有干犯政令者，届时还要邓都督相助。”穆明珠忽然转眸向邓玦看来，正与他目光相触。
邓玦扬眉一笑，颔首道：“此乃玦之荣幸。”
一时穆明珠起身而出，走过邓玦身边时，稍作留步，低声道：“本殿连日赶来，今日也乏了。待诸事稍定，再请都督过府叙话。”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轻笑道：“听闻雍州儿郎都勇健尚武，改日本殿率众游猎，还请邓都督赏光。”
邓玦含笑道：“悉听遵命。”
穆明珠目光落在他鼻尖那一抹灰痕上，隐下笑意，一点头当先去了。她领众人出府衙，往南郡城中一处行宫宿下。
邓玦没有受到邀请，缓缓而行，最后一个走出书房，望着前方浩浩荡荡离去的公主扈从，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优雅而矜持地擦了擦鼻尖，抹去了那一丝炭色。
他从前早慧聪颖，幼时不知藏起锋芒，颇受其害，经得事情多了，便知聪明人固然得用、却也惹人忌惮，偶尔漏一点无伤大雅的破绽，说不得能叫对方卸下防备。
“都督。”荆州府兵的亲卫迎上来，抱拳俯身，“您欲往何处去？”
邓玦望着西天的晚霞，忽然有一点感慨，淡声道：“这是一则好问题。”
那亲兵一愣，却见邓玦飘飘荡荡、一路往府衙外去了，忙也跟上去。
邓玦出府之后，却没有归家，而是骑快马至城外江边，系马柳树下，登上了停泊在浮萍之间的一叶孤舟。他解了那小舟挽绳，独自驾舟往江心去。
十数名亲兵赶到时，只见满天云霞之下，江心一叶轻舟载着墨绿衣裳的都督远远而去，便知他又要往江中无人处垂钓去，此一去没有三四个时辰不会归来。众亲兵于是都纷纷解鞍下马，坐在河堤杨柳之下，取出自备的酒水饭食，吃喝玩笑之中，等候邓玦归来。
而另一边穆明珠入住行宫之后，丝毫不得歇息，方才在府衙之中的命令，只是简单直接的纲要。私下里，她自然还有话嘱咐底下的人。
萧渊陪着她一同用了晚膳，问道：“蔡刺史是什么态度？”
穆明珠跟他就不用遮掩了，直白道：“不能指望他。”
这也在萧渊意料之中。
他点头道：“只要蔡刺史不从中作梗就是了。”
“殿下，柳监理来了。”樱红轻声通报。
穆明珠命人去传召柳耀前来，是还有几件事要交代。
柳耀垂眸走进来，自从被公主殿下撞破身份后，她似乎有些无所适从。而她掩饰的方法，就是从前一贯的做派，脸上神色愈冷，更是没什么透露情绪的表情。好在她生得美，冷着一张脸也有一种无情的美。
“梳理州府中四郡户籍账目之事，由你领着底下的监理去做。”穆明珠淡声道：“此前在府中害你那人不能出来做事，换翠鸽临时顶上。”又道：“其实本殿想改革朝廷的度支账目、户籍统计等，由来已久。你做事时，若是有什么更快捷方便的法子，也不要藏私……”她玩笑道：“分享出来，于大家都有益处。”
柳耀听公主殿下提起那夜公主府中的事情，面皮一抖。原来那杯掺了催情之物的酒水，乃是监理之一，她昔日的一位同窗做的手脚。柳耀至今不知背后的黑手是谁，也不知为何是她中了招，隐约猜测与宝华大长公主有关，却也不能确定。公主殿下没有给她解释，她也就没有问，只仍旧安静低调做着她该做的事情。毕竟这样能运用擅长的算经做事的时光，对她而言，也是珍稀而不确定的。
一时柳耀领命而去，穆明珠又命传秦无天、王长寿与孟羽前来。
间隙中，萧渊在旁问道：“你府中有人要害那柳监理？”他神色凝重。
穆明珠知他想错了，无奈道：“是我名声在外，连累美人。”
萧渊微微一愣，望着穆明珠的神色，旋即明白过来，笑弯了腰，道：“府上哪个人才想出这招来？”又笑点着穆明珠道：“底下人才不会无的放矢，一定是你见那柳监理与齐云有几分相像，待他有几分不同，给底下人瞧出来，才揣摩你的心思如此讨好你。”
穆明珠心中一动，萧渊虽然知道齐云站在了她这一边，但是她在萧渊面前，并没有表现出跟齐云超出寻常的关系。萧渊说因她见柳耀与齐云相像而待之不同，可是看出了什么？她是哪里漏了痕迹？给萧渊看出不打紧，若是给旁人看出来却不妙了。
穆明珠垂眸，不动声色问道：“哦？我待齐云有何不同？”
萧渊正待回答，外面传来通报声，乃是王长寿等人应召来了。
若此时执意问下去，未免过于刻意。
穆明珠只得先让王长寿等人入内。
一时王长寿、秦无天与孟羽快步走进来，见礼后在挨着墙根的椅子上坐下来。
穆明珠先问秦无天，道：“在军中一切还可还习惯？底下人也都习惯？”因秦无天原本带的都是山匪，从法外狂徒，摇身一变成了兵，自然有些不适应。
秦无天仍是戴着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她虽是女子，却比王长寿与孟羽都要高挑，哪怕是坐在椅子上，也比两人高出一截。
此时见公主殿下询问，秦无天欠身道：“回殿下，末将与底下人一切都好。最开始他们是有些躁动，但是经上庸郡一战之后，损失了一批原来弟兄，又与朝廷兵马同仇敌忾，也就渐渐习惯了。”
穆明珠点头，转向孟羽，笑道：“惭愧，连累你丢了都督之职位。”又道：“待到雍州事定，自然还要你官复原职。”
孟羽昔日那个扬州都督，乃是背后孟非白实打实拿银子与人脉堆出来的。现在孟羽作为穆明珠的“旧部”，被皇帝一纸诏令调拨到雍州来，却是叫孟非白的投资一时之间落了空。
孟羽深知眼前这位公主殿下的手段，也知她与自家郎君的交情，因此坐在椅子上，白胖的脸上露出一个亲近温和的笑容来，连声道：“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殿下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穆明珠微微一笑，看向王长寿，这才转入正事，道：“你们带人往四郡清查人口户籍土地，一定会遇到许多隐匿瞒报的情况，只靠你们的人去查是查不清的。”她知道秦无天与孟羽虽然都带了兵来，但三人之中真正能在百姓之中发挥作用的，当是王长寿，因此目光落在王长寿面上，又道：“本殿不希望等你们清查过一遍之后，还要从头再来。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一上来就叫四郡震惊，使得无人敢隐匿瞒报。本殿交给你们一个法子，每到一地，必须把朝廷的政令宣讲明白。然后暗中细细查当地的豪族世家，他们托大惯了，这等时候多半会有不谨慎的。不用全都揪出来，就揪出其中最有权有势的一家来。”她淡声道：“杀一人而万人服，这个道理明白么？”
三人都是心头一凛，齐声道：“明白。”
穆明珠点头，对王长寿与秦无天道：“去吧。有什么事，寻樱红报于本殿。”留了孟羽下来，笑问道：“你家郎君一向可好？”
这问的便是孟非白。
孟羽欠身笑道：“郎君这一向都好，只是上次那批货物还未交易完，郎君便还留在外面。”又道：“郎君也挂念着殿下，上次来信，还说有一批上好的翠色瓷器，要送予殿下，以贺乔迁之喜。”
穆明珠微微一笑，道：“劳他惦记。上批货物，不知几时交易完？你家郎君几时得空了，也往雍州来走动一番。本殿没什么旁的招待……”她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下午在府衙书房吃的烤栗子，轻轻一笑，道：“倒是本地的栗子甘甜可口，还可请孟郎君一尝。”
孟羽忙谢过，又踟蹰道：“这外头交易的事情，末将也不是很清楚……”
穆明珠便知孟非白“生意”上的事情并不怎么跟孟羽说，而所谓的上批货物，多半并不是真正的货物，而是梁国那个小皇子拓跋长日。
穆明珠一面思量着，一面又与孟羽闲话几句，一时待孟羽退下后，才转向萧渊，眨眨眼睛，道：“咱们方才说到哪里了？哦，想起来了，本殿待齐云怎么不同了？”

第139章
“你待齐云能有什么不同？”没想到，萧渊反倒比穆明珠更诧异。
穆明珠奇道：“那你说本殿对那柳监理……”
萧渊了然，笑道：“我是说因为那柳监理与齐云有几分相像,你对待他肯定跟对待寻常的学子有些不同嘛。就算是我第一次见了柳监理，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疑心是齐都督有个瘦弱的哥哥呢。”他又笑道：“你若是当时多看了那柳监理两眼，自己不觉得,但底下人会看眼色,说不定就觉得是你对那柳监理有意思了。”
穆明珠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她想多了。
她顿了顿,又悄声问道：“齐云投我之事,你怎么看？”
毕竟在外人看来，她与齐云从前是相看两厌的一对准夫妻。
在扬州城中,她没有避讳萧渊，在扬州城头,齐云也算是对萧渊表明了他的立场。当时不觉,但是现下回想,萧渊会是怎么理解的呢？原本一见面就大吵的两人,忽然站到了一边。
萧渊抬眸看了穆明珠一眼，微一沉吟,亦悄声道：“这个嘛,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齐云毕竟也年少，有他父亲前车之鉴,哪里能不留条后路？”
穆明珠微微一愣，明白过来之后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原来萧渊压根没看出她和齐云之间关系的变化，还以为齐云是出于利益考量选择了支持她。不过按照萧渊这个思路看去,也是有道理的。毕竟皇帝已经年过半百，虽然人人都说“吾皇万岁”，但万岁是不可能的。而一旦皇帝龙归大海，齐云却还有后半生要度过。大约除了皇帝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开始考虑“以后”的事情。皇帝曾经用过齐云的父亲为孤臣，知道其中的妙处，如今又要用齐云为孤臣，可是却忘了此时的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她，岁月荏苒，年轻人还有漫长的后半生要考虑。
穆明珠陷入沉思之中，望着案上的烛火，一时无话。
谁知萧渊觑着她的面色，犹豫一瞬，轻声道：“其实齐云既然在扬州一战选择了跟着你，以他的立场来说，便是把身家性命绑在了你这里，诚意不可谓不足。”又道：“如果说唯一的顾虑，那便是他对你的鼎力支持，乃是遵从皇帝暗中的命令。那样一来，你在陛下面前就危险了——只是果真如此，陛下的用意又是什么呢？”他顿了顿，又道：“还是说，你担心齐云会转投其他人？不过他跟几个皇子一向并不亲近，更是杀了废太子周瞻，寻常皇子怕是也不敢接纳他……”
穆明珠回过神来，便知萧渊彻底想左了。他以为她是担心齐云反水，所以才问他跟齐云相关的问题。
“别想那么多。”穆明珠轻声笑，伸手在萧渊面前晃了一晃，道：“先做好眼前的事情。”
萧渊望着穆明珠摇晃的手指，愣愣道：“眼前的事情？”顿了顿，回过神来，不好意思一笑，道：“对，雍州之事才最要紧……”
“雍州要紧之处，并不只在于厘清户籍、增加税收。”穆明珠亲自举了一盏灯火，轻声道：“走，去外面亭中说话。”
四面漏风的亭子，却也意味着四面都不能藏人。
行宫月夜亭中，穆明珠与萧渊守着一盏灯火独处。
穆明珠把当初在建业皇宫桂魄湖上对皇帝的奏对，又一一对萧渊说了一番，包括在雍州实土化之后的计划：于襄阳屯兵，既可以与上庸郡连成一片抵御梁国大军；又可以在对岸扶一新州，钳制上游世家的西府兵。还有那对皇帝都不能说的意图——一旦建业有变，她在雍州有一支能进能退的军队，亦是关键。
萧渊听完之后，半响不语，既觉得热血澎湃，又觉得心惊。
“你怎么看？”穆明珠和盘托出之后，恳切问道。
萧渊抬眸，看向穆明珠坦然的眼神，忽然苦笑一下，道：“你倒是信我。”
穆明珠道：“怎么？不该信吗？”
萧渊道：“我也是出身世家。”
穆明珠笑道：“那不一样。你跟谢钧他们是不一样的。”
凡是听到关乎自己的评价，很少有人能做到毫不在意。
萧渊果然坐上前来，细问道：“怎么不一样？”
穆明珠不假思索道：“你还是有理想的。似谢钧他们那等人，是没有理想的。蔡刺史也是如此。”
萧渊仿佛能明白她的意思。
穆明珠直白道：“谢钧出身于世家大族，那他就会为了世家的利益用尽一切手段。如果他出身于寒门之中，那就会成为革新政令最急切的支持者。同样出身士族，譬如你的叔父，是有底线原则的，有些事情即使可以做，也不屑做。”她看着萧渊，轻声道：“正如那日我要杀跟随穆武的家丁，你面露不忍一样。什么公主府，穆国公府，在梁国强敌面前，我们都是大周的子民。所以什么世家寒门，不都是一样的人吗？我们要做的事情，并不是杀尽世家，不过是把他们已经拿了太多的东西，还一点给奉养了他们已经千百年的普通百姓。如果说这世间的世家之中还有人愿意跟我一同做这样的事情，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萧渊听了她这一番话，虽是初冬寒冷的亭中，却好似灌下了二斤烈酒，只觉一股辛辣又呛的暖意从腹中升起。
他直直望着穆明珠，半响，轻声道：“这可是真是……我听过最好的评价了。”
一场长谈，冷月如勾，萧渊离开后的凉亭中，穆明珠独坐其中。
樱红等了片刻，提着灯笼走上前来，轻声道：“殿下，天气寒凉，可要点盆炭火？”
穆明珠回过神来，把微凉的手指往袖中拢了一拢，轻声道：“不必。”她起身往回走，沿着迷宫似的回廊，忽然低声又道：“这雍州的栗子倒是香甜。”
樱红笑道：“正是。”在公主殿下闲暇之时，她也会陪着说说话，又道：“那邓都督好会做事。”
穆明珠却没有评价邓玦，转而道：“本殿到了荆州，也该给母皇报个平安。”便吩咐道：“命底下人选顶好的新栗子来，给母皇进献一份。”
“是。”
穆明珠顿了顿，又道：“临行前还跟宝华大长公主闹了一场风波，也不知姑母现下消气了没有。栗子再备一份，也给姑母处送去。”
樱红又应了下来。
穆明珠拢紧衣裳，又走出几步，忽然低声又道：“给齐云也送一份。”
樱红微微一愣。
穆明珠微微蹙眉，似是有些烦恼，道：“索性多送些，建业城中往来各处，都送一份。”
栗子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樱红这次却没有立时便应。她跟随在公主殿下身边久了，很清楚公主殿下前面说要给陛下、要给宝华大长公主，都是出于常理；而要给驸马齐都督，却不是常理。至于要给建业城中有往来之家都送，那是要把给齐都督送的那份“不是常理”变成常理。这里面透出来的用心，可就不同寻常了。
樱红跟着公主殿下又走出几步，见公主殿下并没有收回命令，这才道：“是。奴下去整理一则名单出来，殿下看过后，便照着名单送去。”
穆明珠“唔”了一声，踏着月色走到寝室前，是夜睡下无话。
待到第二日晨起醒来，穆明珠披着外袍走到外间来，就见案桌上摆着满满当当三大竹篮的栗子，颗颗饱满紧实。
樱红笑道：“昨夜殿下吩咐的。奴想着送给别的倒罢了，若是给陛下、长公主殿下两处的，还是殿下亲自挑选的有孝心。”她想得周到，还备下了又喜庆又结实的小红绸袋，备下用来装栗子。
她口中只说了皇帝与宝华大长公主两处，可是那漂亮的小红绸袋，却备下了三只。
穆明珠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走过去，从竹篮中捡起一枚胖鼓鼓的栗子，对着清晨的阳光一看，真有几分可爱。她便在案几旁坐下来，反正初醒来慵懒，索性就拎起一只小红绸袋，一枚一枚捡着满意的栗子往里放，直填到那小红绸袋都有些束不起口，才打个呵欠回过神来，把那一只装满的红绸袋往樱红跟前一递，道：“喏——这份给齐云。”
樱红略感诧异，却没有表露出来，接了沉甸甸的红绸袋，以丝线扎紧了开口处，轻声应下来。
案几旁还挂着两只空着的小红绸袋，但穆明珠已经清醒过来，也没了捡栗子的闲情，起身活动着筋骨，道：“在公主府中犯事的那批人呢？以秦媚儿为首，本殿这几日先把他们给解决了。”
樱红心头一凛，知道秦媚儿等人的好日子到头了。从前在建业城中，公主殿下避忌宝华大长公主，对秦媚儿与王伦等人不好动手。哪怕是他们做出了不堪入目的事情，公主殿下也暂且记下来，直到这次带着他们一同来到了荆州，才好大张旗鼓惩治。那日穆明珠鞭打穆武，樱红也在一旁目睹。既然连堂堂国公之子，都落得那样下场，更不必说秦媚儿这等小人。
一时秦媚儿被提到行宫暗室之中，穆明珠居中坐了，由林然带两名亲兵守在一旁。
她竟是要亲自审问。
秦媚儿自从那夜事发，被突然带上了离开建业的队伍，便觉情况不对，已惴惴不安多时，直到此刻暗室的门一关，公主殿下冷眉冷眼坐在上首，才算是噩梦成真。
他眼泪不要钱似地流下来，不等刑讯逼供，已是连声认罪，哀泣道：“哎唷，好我的公主殿下呐！奴真是悔不当初——呜呜呜，宝华大长公主殿下瞧上了那柳监理，问到奴这里来。奴推拖不得，又想着毕竟是旧日的主子，还是公主殿下的姑母，就算是真与那柳监理成了事，那不也是柳监理的福分吗？更何况柳监理一个男人，就算跟宝华大长公主殿下春风一度，又损失了什么？若是拒绝宝华大长公主殿下，奴个人的生死不论，说不得要坏了宝华大长公主殿下与公主殿下之间的情分……奴一时糊涂，又不敢拿这等小事去烦扰殿下，终至于做下错事来……”
穆明珠想到前世宫变那一夜，眼前这阉奴奉宝华大长公主之命给她端来一盏毒酒，此时只冷冷看着他表演，要拷问的也并非柳耀一件事，而是秦媚儿与宝华大长公主的“主仆情”。
前世今生，宝华大长公主把这阉奴送到她府中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140章
其实秦媚儿是个讨喜的仆从。
他在察言观色这方面，有超过绝大多数人的天赋。与静玉的自认为会察言观色、却常常闹笑话不同，秦媚儿是真的体察入微,甚至能掌握旁人的心。
如果只以这一世而论，秦媚儿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做出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就算是拿柳监理去成全宝华大长公主的好事，也并非死罪。
但是穆明珠知道前世他后来做的事情,又如何还能以公正客观的目光去看待这个人？
正如她前世看到齐云为给她报信而死之后,今生也不能再以憎恶冷漠的目光去看齐云是一样的道理。
她所看到的，身边人在前世后来所做的事情,已经深深影响了她对这些人的看法。
穆明珠没有吝啬于对秦媚儿的刑罚。
在嚎哭声与痛叫声之下,经由秦媚儿断断续续、前后反复几次的讲述，穆明珠终于梳理出他这枚小棋子对于宝华大长公主来说的用意。
原来宝华大长公主有一项见不得人的癖好,她不只喜欢在府中养侍君，还特别喜欢听旁的贵妇人与府中侍君的私事。
穆明珠只能尽量猜测宝华大长公主的心态,毕竟与时下男子蓄养妾室相比,女子养侍君的终究还是很稀少的。大约宝华大长公主便有些寂寞,苦于无同道之人。因此一旦遇到同好,宝华大长公主便很愿意与对方分享。只是相对来说，可能旁的贵妇人便没有那么爱分享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宝华大长公主开始给同好的贵妇人送仆从,或侍女，或宦官,都是聪明伶俐的下人，又因为是宝华大长公主所赠，一般来说很快就会成为贵妇人跟前的红人。
然后宝华大长公主要的回报也很简单，就是要这些旧仆时不时寻机会来见她,向她汇报府中贵妇人与侍君的私事。
这样一来，等到下一次宴会再见面的时候，宝华大长公主不只能看到那贵妇人与侍君，还能跟两人私下的事情对上号，大大满足了宝华大长公主私人的癖好。
而当初秦媚儿被宝华大长公主送到穆明珠身边，也是一样的道理。
只是穆明珠太过年少，又是公主之尊，虽然去岁性情一变，口口声声说要醉心风月，到底也未曾行事。所以宝华大长公主送秦媚儿来，第一步乃是要诱着穆明珠成就好事。也就难怪自从秦媚儿来到穆明珠身边，穆明珠喜欢右相萧负雪，秦媚儿在这件事情简直比穆明珠本人还要热切。从前穆明珠喜欢用秦媚儿，就是因为他会胡闹。只是以前穆明珠一直以为宝华大长公主府中出来的仆从都很会风月之事，没有多想。万万没想到，在第一步之后，秦媚儿还要向宝华大长公主汇报她和侍君的私事。
“呜呜，奴没有一句谎话……殿下饶了奴吧……”秦媚儿哭得肝肠寸断，脸上也不知是泪水还是血水，膝行上前，却给林然带着两名亲兵按住。
穆明珠透出一口气来。她不喜欢这等暗室之中的气味，浑浊沉闷，又混合了血腥气。她在走神的刹那，忽然想起齐云来，也不知他是怎么忍受的，做了这二三年的黑刀卫都督，想来大半时间都泡在这等事审讯室中。离开建业前那一夜，他说皇帝留他查陈立、赵洋等人的案件，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殿下！嗬嗬！奴什么都说了！”秦媚儿忽然高亢的哭喊声把穆明珠唤了回来。
穆明珠皱眉看他一眼，定下神来，冷静问道：“你说宝华大长公主要你们回去汇报那些私事。可就算是你，本殿若真有这等私事，你难道还能隔着窗户听不成？”
秦媚儿泣道：“殿下言之有理，殿下有所不知……”
穆明珠忍笑，冷声道：“胡说八道什么？”
秦媚儿已经被打服了，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见穆明珠发怒，浑身不由自主一颤，忙道：“分出去往各府的那些仆从，的确未必能知晓主人家的私事，只是要应付宝华大长公主处的差事，有时候不得不编些故事。宝华大长公主其实也不是很追究，故事编的精彩了，她一样有赏。只是奴在殿下身边这一年来……实在是连故事都没得编……”
穆明珠道：“怎么没得编？”她跟谢钧、萧负雪乃至齐云的叔父都有所来往。
秦媚儿为难道：“这编故事，总得有个影子。殿下身边虽然也有人，可是都太清白了，连影子都没有，叫奴从何编起呢？”
穆明珠微微一愣，道：“本殿身边的人，怎么就清白了？”她自认为好美色的名声已经传扬出去了，否则林然怎么会误会，荆州都督邓珏又如何会主动献殷勤？
秦媚儿被打怕了，先是满口道：“是是是，殿下身边的人不清白。”又解释道：“这……成了事儿跟没成事儿的一对男女往那里一站，那模样就不一样。殿下虽然名声在外，但那是外人不知根底。宝华大长公主殿下却总是可以看到殿下与殿下身边这些人的——真与不真，宝华大长公主殿下自己有眼睛。奴要是敢在这等事情上欺瞒宝华大长公主殿下，岂不是自己不要命喽？”
穆明珠明白过来。有过亲密接触的男女之间，在肢体动作上跟旁人是不一样的。尤其是正在亲热期的一对男女。这些从宝华大长公主府上出去的奴仆，要编故事，也得编宝华大长公主已经认定已成事侍君的。至于究竟私下的事情是什么样子，宝华大长公主其实并不在意，她只需要这些故事听起来真实刺激就够了。但是秦媚儿这个倒霉蛋，给分到了她身边来，偏偏她是嘴上喊得响亮，其实一个都没成事，虽然名声传扬出去，连远在荆州的邓玦都能误会，但是就在建业城中，宝华大长公主看着她跟谢钧、萧负雪等人一同出入，一双看过太多的眼睛自然能辨别究竟到了什么地步。这就使得秦媚儿要编故事都无从编起。
忽然之间，她感到一股寒意，如果说宝华大长公主能看出来，前世母皇岂不是也看得一清二楚？
那么在废太子周瞻死去的那个节骨眼上，她忽然退了预政，又借着风月之名，接近谢钧、萧负雪等人，落在母皇眼中，又会有什么猜测呢？
穆明珠默然坐着，半响，轻声道：“没想到，姑母竟然还有这等癖好。”
宝华大长公主这荒唐的人设不倒。
秦媚儿趴在地上，见方才那林校尉领兵，对他下了死手，知道今日若是交待不到位，怕是就要死在这暗室之中，等他的死讯传回建业，就算给宝华大长公主知晓了，又能如何？他瞅着话缝，忙要抓住这一缕生的希望，一股脑把自己所知道的，宝华大长公主府上那点阴私事情全都抖落出来了。
“好了。”穆明珠抚着眉头，只觉耳朵疼。她拷打秦媚儿，本意是要探知宝华大长公主的用意，以及宝华大长公主与谢钧的关系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在这些背后有没有谢钧的影子。
没想到正事儿不沾边，倒是问出来一堆屁事儿。
穆明珠看一眼半死不活的秦媚儿，心里有了计划，摆手示意林然，“把他带下去，别叫他死了。”
秦媚儿听到这一句，心中大石落地，殿下留了他一命！不管是后面还要他去做什么，至少当下保住了性命。
他这口气一松，便再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而暗室之外，汪年与赵西等候已久，听不到里面的声息，又给士卒看押着，心里清楚是因为当初设计柳耀之事，不禁惴惴不安。终于见暗室门开了一条小缝，两人就见士卒托着一个浑身血肉模糊的人出来。那人耷拉着脑袋，全靠士卒托着出来，脚都不点地，也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死了。
汪年心中一惊，不敢再盯着那人看。
谁知赵西指着那人的靴子，轻声叫道：“是秦公公！”
秦媚儿爱俏，就是黑靴子上也要镶一道风骚的粉边。
汪年与赵西两人并不知道秦媚儿与宝华大长公主之事，还以为是两人寻秦媚儿联系内外厨房之人的事情触怒了公主殿下。
连拿了银子办事儿的秦公公都落得如此下场，更何况是始作俑者呢？
还没有迈进暗室之中，汪年与赵西都已经腿肚子打颤了。
汪年舔舔发干的嘴唇，自我安慰道：“没事。我们乃是南山学院读书出来的，有道是刑不上大夫，跟秦媚儿那等宦官不同。”
“是。”赵西虽然应着，可是已经打定主意，等下若是见势不妙，便把汪年这个主谋给供出来，一切都是汪年指使的，他不过是没能有效阻拦罢了。
两人被士卒押入暗室，还没有上任何刑具，赵西一见地上的血水，嗅到浓重的血腥气，立时便撑不住了，当即跪倒在地上，指着身边的汪年颤声道：“殿下，学生有罪，但都是给他指使的！学生屡次劝说无果……”
汪年原本还在打腹稿，想着要怎么脱险，忽然听得这么一声，鼻子都气歪了，低头瞪着赵西，目眦欲裂，怒道：“你莫要含血喷人！狗东西！”
穆明珠抚了抚发胀的眉心，这些人真是太脏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已经查清楚了，也不愿在这两人身上再多费口舌，淡声道：“你们二人，买通秦媚儿，勾连内外厨房，又威逼利诱于同窗，最终下药给柳耀——这件事情，本殿所说可有丝毫差错之处？”
汪年与赵西都垂头沉默不语。
汪年尝试开口道：“学生也是一片心意……”
“闭嘴。”穆明珠淡淡两个字，成功让汪年浑身一颤。
“本殿看你们这些人啊，如今就是饭吃多了，苦吃少了。”穆明珠淡声道：“你们都是苦读出来的学子，汲汲营营为了一个官位，当真可悲。本殿不愿断了你们的生路，可是也不敢用你们这等不正之人，所以……”
在汪年与赵西忐忑不安的等待中，穆明珠淡声又道：“襄阳城外多荒地，本殿有意把那里开垦出来，正缺力夫。这次凡是涉案的人员，全都发往荒地去做农活。你们两个也不例外，一年两年，十年八年，什么时候能回来，就看你们表现。”
汪年与赵西愣住，对于做农活的苦还没有直观的认识。虽然他们是苦读上来的学子，但家中也是薄有资产，最起码能出得起束脩，更不用他们做农活。
穆明珠看两人呆愣愣的模样，冷冷一笑，对林然道：“带他们下去吧——严加看管，不许跑了，不许死了。做多少活，便给他们吃多少饭。”又对汪年和赵西道：“你们乃是南山书院的学子，随本殿来兴盛雍州，算账写文是差事，开垦荒地也是差事，是不是？”她莞尔一笑，又道：“做出成绩来，母皇都要表彰你们。”
汪年与赵西浑浑噩噩之中，就给剥去了一身细布的衣裳，换上了葛布粗麻，与一众力夫一起，被编入队伍，全靠两条腿，在士卒押送下，从南郡一路往襄阳城外的荒地跋涉而去。
穆明珠与林然一前一后走出暗室，道：“里面发生的事情，不可对外说。你手下那两个亲兵，也都安排好。”
“是。”林然应了。
穆明珠忽然问道：“你在里面，可觉得难受？”
林然微微一愣，方才见她几次蹙眉抚头，会意道：“末将也觉胸闷鼻塞，里面血腥气浓重，空气又沉闷，常人在里面自然都是难受的。”
穆明珠一点头，道：“原来不是本殿太过娇贵。”她顿了顿，忽然轻声一叹，道：“也不是他怎么忍下来的。”
公主殿下没有展开说的意思，林然也不好追问这个“他”是谁。
穆明珠回过神来，看向走在身边的青年，这算是她一手简调教的将领，当初在建业城中一场打马球的赛事，叫她知道了这人，又机缘巧合从宝华大长公主手中救出他。后来林然在扬州为她立下汗马功劳，随后奉命跟随萧渊西行北上，又在上庸郡保家卫国。能有如此作为的青年，最初却险些困于宝华大长公主府中，以死求脱。其实这林然与那谢府出来的舞姬回雪，乃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穆明珠思量着道：“上庸郡一战，本殿虽然在后总理后勤，但到底不曾亲见。据你所见，如何？”
林然当初在公主府中，误会穆明珠救下他的用意，曾慷慨发言，愿领兵北定中原，不愿以色侍人。如今果真有机会与梁国士卒交手，他自然慎重留意。
“梁国士卒强悍，更有一支重骑兵，马上骑士个个膀大腰圆。”林然有什么说什么，道：“咱们的士卒只能勉强吃饱，平时也吃不上什么肉，而且大部分平时也并不训练，都在屯田，只战时征召起来，个人的战斗能力肯定是比不过如今梁国士卒的。”
“是啊。”穆明珠低声一叹，这是不争的事实。国库空虚，平时还要屯田照顾自己肚子的所谓“士卒”，自然比不上梁国那等专业的士卒，一年到头只管训练便是。可是要养那样专门的士卒，背后的花销需要强大的财政保障，这不是从前的大周能做到的。
林然又道：“其实个人战斗能力上的差别还是其次的。关键是气魄。这次南下的梁国士卒，都是跟着那吐谷浑雄久经沙场的，他们打惯了胜仗，不管到哪里都是斗志昂扬，丝毫不惧怕。可是咱们的兵不同，从前世宗时几次北伐都败了……后来就连精锐的北府军，许多也都是在里面混日子，遇上硬仗，不敢上；听说梁人来了，早就腿都软了——这才是最大的问题。”他沉痛道：“咱们的士卒，被打怕了，打散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次守住了上庸郡，军中斗志昂扬了许多。”
穆明珠仔细听着，与他走在行宫的一列松柏下，只问最关切的问题，又道：“那咱们军中的将领呢？依你看来，黄老将军之后，谁能主持大局？”
昔日的三大名将，邓开、皇甫高已死，黄老将军也是风烛残年。一旦黄老将军也去了，还有谁能服众？皇甫高的几个儿子，都习武不成，转而从文，拿不得刀剑；邓开几个儿子，如今看最得意的就是荆州都督邓玦，但邓玦为人圆融是一方面，也并没有大战的经验，如果说只凭将门之后的身份，要指挥曾与他父亲一同征战的老将军们，似乎也有些不够格；而黄老将军原有一子，随他上阵战死，留下来一个孙子，还未有子嗣，似乎也难以服众。
林然微微一愣，这大约是他平时不会考虑的问题。此时见公主殿下问起，他才开始思索。
他一面思考，一面慢慢说来，倒是一字一句都显得格外真诚可信。
“黄老将军一去，底下便是陶大军副。陶大军副斯文有礼，跟底下众将军的关系都还不错，若有小的纷争，他说什么，大家也都认了。但是陶大军副魄力不足，若为主将，需要当机立断之时，怕是拿不定主意。”林然恳切道：“萧郎君乃是相府出身，五年前就去过前线，跟军中众将军也熟，为人机变，临阵有机智，然而有时候爱率性而为。殿下大约不知，这一趟往长安镇去，其实萧郎君随性做事，也几次陷入危险之中，好在吉人天相，都化险为夷了。不过那是因为我们不过几千人，机动灵活，所以好脱身。但萧郎君若为主将，指挥千军万马，似也不可如此……率性。”他又按照军中官阶数下去，评点了数人，都是各有优缺点，都不足以为主将，要么是威信不够，要么是能力不够，“至于中郎将之中……”
林然说到这里，忽然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一眼正仔细听着的公主殿下，便又心无旁骛说下去，“北中郎将齐云齐将军，虽然年少，但学兵法很快。扬州与上庸郡情况迥异，末将与萧郎君都是当日也在扬州，亲见殿下妙计退叛军之人。可是末将与萧郎君都没有想到的法子，那齐都督想到了，他化用了殿下的办法，却用得巧妙。”他想到跟随萧渊来到上庸郡的那个夜晚，正逢吐谷浑雄率重骑兵攻来，等到他和萧渊在梁国军队中作乱，与大周士卒汇合之时，他看到山下大路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梁国重骑兵与战马——他们共同的特点，都是先瞎了眼睛，后丧了命。
每一只瞎掉的眼睛里，都钉着同样的红羽箭。
所有的红羽箭，都是由齐云射出。
“齐都督有这样的学习能力，若能保持下去，来日于行兵打仗一事，造化不可限量。”林然中肯道：“而且齐都督本身武艺高强，超过常人太多。若被围困阻滞，有他打开突破口，那么我军就算不能战胜，亦能突围，士卒们活下来的可能就大大提高了。”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只是齐都督太年轻了些，比萧郎君还小上好些岁，处事也有些……稚嫩，留在军中似乎并不妥当。”
“稚嫩？”穆明珠微微一愣，仔细看着林然，道：“这话怎么说？”
林然便把军中讲荤话、中级将领招妓嫖娼等“惯例”说了，又说齐云初到不肯同流合污，以至于遭受了排挤。
“军中本不是高雅的地方。”林然清楚齐云还顶着准驸马的名号，“齐都督自然是跟那些粗人混不到一处的。只是譬如萧郎君，虽然也不跟这些将领在女人上厮混，但是萧郎君为人亲和，与众将领嬉笑饮酒，也都熟络了。齐都督却不同，既然不跟这些将领们一同厮混，平素便该亲和些。齐都督却又是个冷性子，难免叫底下人觉得齐都督瞧不起他们，故而也就不服齐都督要闹事了。”
穆明珠没想到齐云在军中还有这番遭遇，倒是与离开建业前那一晚樱红跟她悄声说的话对上了，只是那会儿在花阁之中，樱红避着齐云说得简短，她也没想到原来齐云还要顶着这样的压力。
可见这些糟粕的“习俗惯例”，不但压迫那些秦楼楚馆中的可怜女子，一样也压迫洁身自好的世间男子。
穆明珠淡淡问道：“所以上庸郡一战后，那些将领服气齐云了吗？”
林然一噎，道：“齐都督身先士卒，屡有奇谋，甚至救下了几名将领的性命。上庸郡一战过后，众将领自然是服气了。”
“那不就是了？”穆明珠淡声道，看了一眼林然，温和道：“你也是当初险些为宝华大长公主欺辱之人。彼时处境，类于那些被将领欺辱的女子。若那日马场上，本殿没有拦下宝华大长公主，而是与你口中那些依照‘惯例习俗’的将领一般，反而加入同乐——你当如何自处？”
她清楚这番话的严酷，因此有意把声气放得和缓了。
饶是如此，林然还是在听懂的刹那，只觉好似一把生满倒刺的鞭子甩在了自己脸上，一时面色涨红，羞愧难言，连脚步都停下了。
穆明珠见状，轻声又道：“罪不在你。世上习以为常的事情太多了，寻常人在其中活着，又有几人会停下来思考对错？你从前是不曾想过的缘故，既然如今想明白了，以后当不至于再糊里糊涂。”
林然满面羞愧，他从来没有把自己跟那些被军中将领玩弄的女人联系在一起过。在他看来，那些秦楼楚馆之中的女子，都是一个个面目模糊的影子。从来客人付了金银，便可入内享受温柔。代代如此，人人如此，谁都不曾觉得哪里不对。她们是文人骚客笔下的灵感来源，是千百年传颂诗篇中模糊红艳的影子。谁会去在意影子的感受？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可是他林然，是险些就遭受这些的人，怎么也能如此淡漠冷酷？从来如此，习以为常之事，未必就是对的。
穆明珠缓缓走在松柏下，等林然想明白赶上来。
片刻过后，林然果然快步追上来，低沉道：“从前是末将想左了。军中风气向来如此，却未必是对的……”
“军中风气也不是向来如此。”穆明珠淡声道：“若在太祖盛年之时，精锐军队之中，哪一个敢公然嫖妓？体力都荒废在情事上，战场上还上得了马、拉得开弓吗？战场上刀枪无言，毫厘之差，便是生死之隔。国家军队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为什么要好的甲胄，好的战马，好的兵刃？不就是为了提高生的可能么？哪个精锐军队，会任由士卒如此放纵？这都是自世宗数次北伐失败以来，大周士卒锐气挫败，渐渐荒废了……此等风气一日不改，我朝便一日难敌梁国。”
北伐一直是林然的夙愿。
“殿下所言极是。”林然深沉思索着，道：“军中风气是要整改。”
穆明珠看他一眼，又道：“怎么整改，你下去想一想。倒也不必一上来就动大的地方，就从这雍州做起便是。”
“是。”
差事全都派下去之后，穆明珠身边的人都立时忙得团团转。
这许多大忙人之中，却唯独掉下了一个闲人，那就是静玉。
原本还有翠鸽陪他说说话，可是如今连翠鸽都被借调到柳监理手下清查户籍人口去了，静玉更是落了单。
忽然之间，静玉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无用的人。他固然不会算经、不能领兵，一旦不能到穆明珠近旁，更是连伺候人的本事都施展不出来了。
如此过了三五日，静玉每日能做的事情，无非是在外院徘徊，偶尔在行宫的湖边对影自怜，叫人简直要怀疑他要追随旧友阿香去了。
樱红其间撞见了一次，便稍微留了心。
这日穆明珠翘脚在书房中，看过柳耀梳理的四郡账目，含笑道：“这法子好！我竟然没想到，真是不该！”抬眸见樱红提着一壶新茶进来，翻身坐起，指着那账目给樱红看，略带几分兴奋笑道：“你来看。这柳光华还真有办法，她上了个条陈，把四郡计帐与户籍的内容与规格都固定下来；又以朱笔记收入，墨笔记支出，一眼看去，清晰明了。这两项改革都很好，应该发给建业，给母皇也看一看。本殿以后看账簿，再不用看到两眼发昏了。”她笑着站起来，道：“叫翠鸽做许多抄本出来，令四郡官员习诵——等雍州定下来，要用牧守令长之时，若是不会这等计帐法，一律不得任用！”
樱红见她心情好，也笑道：“还是殿下慧眼识珠，又有容人之量，这选到了柳监理这样的才子。”她沏了新茶，见公主殿下在短暂的闲暇中品茗放松，便轻声笑道：“如今人人都得了差事，只一个人闲了。”
穆明珠微微一愣，问道：“何人？”
“静玉。”樱红抿嘴一笑，道：“昨日奴打湖边过，就见静玉公子在顾影自怜呢。”
樱红会递这一句话，并不是要帮静玉邀宠，而是她通过汪年、赵西那次的祸事发现，府中一定不能有闲人，尤其是又闲又有野心的人。他们闲下来，挖空心思想着往上走，一定会闹出事情来。所以与其等他们做出祸事来，不如提前给他们点差事，叫他们忙起来。
穆明珠经她一语提醒，倒是想起另一个被她冷落了数日的“闲人”来。
她眼珠一转，笑起来，道：“本殿这里正有一桩差事要静玉去做。”
“什么差事？”樱红笑问道。
穆明珠摸了摸下巴，嘴角噙着“有人要倒霉”了的笑容，道：“叫他给那邓都督传个话。”
若是正常往来传话，如果对方是重要的人，自然是派出樱红稳妥、更不可能得罪人。
然而穆明珠有意用静玉去传话，则是很清楚静玉“得志便猖狂”的做派，要邓玦尝一尝什么叫做“恶人自有恶人磨”。
静玉原本满心郁闷，一时想着要行奇事、一鸣惊人，一时又怕触怒了公主殿下、不如往柳监理等人底下钻营。他就在闷头要干大事时，忽然之间得了这差事，顿觉扬眉吐气，既见了公主殿下，便觉殿下没忘了他，而且他也是有用之人了！
他是早已把那荆州都督邓玦列为假想敌的，因此这次出场做足了派头，香脂比平时用的更浓许多倍，衣裳鞋履亦精致华丽，生怕给人小瞧了去，又从行宫选了仆从所能用的最好的一辆马车，自己出布料，给那马车改换了模样，怕误了差事，这才往荆州都督府上行去。
谁知静玉兴冲冲而去，那邓玦却并不在府中。
静玉原本打算在府中等下去，谁知门房上的仆从说都督下午出去，多半子夜才回来，乃是往江中垂钓去了。
静玉怕误了差事，于是只得又上马车往江边去。
江边垂柳下，邓玦的那十几名亲兵正在吃喝玩笑，见了公主殿下的从人前来，便起身相迎，听明来意，都道：“邓都督往江中垂钓去了，这一去不到子夜不归。都督喜往无人之处去，便是我们乘舟追去，也未必能寻到。若大人等得，便在此等到子夜时分，都督多半便回来了。”
又有亲兵怕他不信，道：“前几日都督江中垂钓，一路顺着去了南阳郡。我们是真寻不到他。”
静玉若不是见他们众口一词，几乎要怀疑这些人在耍弄他。他好不容易接了这样一件差事，自然不可能要公主殿下等到子夜才得回信，只好一咬牙，道：“你们只管乘船来。我亲自去寻，若寻不到，也不与你们相干。”
众亲兵见他信不及，也不好再阻拦，便借了渔家的乌篷船来，两个亲兵与他摇橹，静玉带了两个随人上船，就此踏上了寻找邓都督之旅。
那些亲兵并没有撒谎，这邓玦的确难找。
江水漫漫，静玉从船上不错眼珠扫视着，中途也遇到过几处垂钓的人，兴冲冲赶过去，近了一看却都是不相干的闲人。
这一通搜寻，一直到傍晚时分都没找到邓玦的影子。
眼见暮色四合，江水寒凉，而摇橹的两位亲兵也累了，随人也劝说道：“静玉公子，不如回岸上等候——那邓都督真不回来，也非公子之过，殿下必然能体谅的。”
静玉心中发急，如此回去，还有什么颜面见公主殿下？
“让开。”静玉上前，接了一橹在手，气冲冲要自己划船，谁知摇了几下，跟对侧的亲兵没配合好，险些翻了船。
乌篷船在江中滴溜溜打转，一时失去了动力，顺着江水飘荡。
静玉自己也受了惊吓，趴在船头，颇有些灰心丧气，一时无话。
谁知那乌篷船随意飘荡，不知不觉中拐入了一处小的分支细流，因这细流极窄，难通大船，若不是出了意外，他们也不会拐进来。
就在那两名亲兵跌足低叫，以为这乌篷船要搁浅之时，谁知这乌篷船歪歪扭扭，竟过了这细流，而后汇了另一处大而静的江心，江心有一处小岛。
“不如过去暂歇，辨明方位再回去。”两名亲兵道。
静玉只得拉着脸答应了。
乌篷船往江心小岛而去。
静玉无精打采瞥了一眼，忽然叫道：“有人！快看！前面残荷间有人！”
已是初冬时节，小岛近旁剩了最后一批残荷，残荷之间隐然有半个人影，若不细看，难以察觉。
一时静玉等人驾船过去，近了一认，果然是荆州都督邓玦。
静玉重又趾高气昂起来，眼神示意那两名随从说话。
随从会意，高声道：“静玉公子奉公主殿下之命，来传话给邓都督。”
邓玦终于从残荷间抬起头来，只是他丹凤眼眯起，神色淡漠微怒。他侧坐在扁舟之上，小舟系在小岛侧边一株树上，随江水流动摇曳、却并不飘走。而他手持一支泛黄的鱼竿，一袭墨绿衣衫，隐在残荷之间，几乎难以为人察觉。直到这一行人鲁莽赶来，一声高喊，惊走了他的鱼。
邓玦并没有发作，淡声道：“请这位公子近前传话。”
静玉道：“你来我这里。”
邓玦眼睛一垂，淡声道：“那请公子稍候，待玦钓完这一竿鱼。”
静玉是个急性子，蹙眉咬牙，自暴自弃道：“罢了。我过去便是。”于是亲兵摇橹，送他上了邓玦所在的扁舟。
扁舟狭长，静玉学着邓玦的样子，小心翼翼在船尾坐下来，清清嗓子，道：“公主殿下传话给你，说是过几日闲了，往城郊游猎去。”
邓玦眉目不动，如若未闻，望着泛黄的鱼竿，还没有从独处的世界中调整回来。
静玉却觉这人果然虚伪，当着公主殿下那么热切，背地里却冷着一张脸。他差事在身，又道：“公主殿下还说了，听闻雍州儿郎勇健，要你选其中翘楚同去。又说世家大族的子弟，平素见得多了，要你选些普通人家的儿郎。”他下巴一扬，道：“公主殿下的命令，邓都督可听明白了？”
邓玦不是傻子，早已察觉这小侍君的敌意。他举起已经空了的鱼竿，答非所问，道：“这江心有一种鱼，生有利齿，千百尾聚在一处。人若是跌落其中，不出片刻，便给咬得只剩一身白骨。”
静玉心中发寒，望向那暗沉沉的江水，恼怒道：“那你怎得还在这样的地方垂钓？”忽然如有所觉，警惕盯着邓玦，道：“你要做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当即抬手大叫，要那乌篷船过来接他。
邓玦终于从独处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和缓了神色，轻轻一笑，道：“不过是见了静玉公子投缘，与你分享一则趣事罢了。”又道：“既然是殿下的命令，玦怎敢不尽心？几时殿下想要游猎了，只管招呼玦一声便是。”
静玉目瞪口呆盯着他，怀疑自己看了一场变脸绝技，心想这可得跟公主殿下好生说道说道。

第141章
穆明珠要邓玦备下一批勇健的本地儿郎，同她一起游猎，当然意图并不只是在表面。
接下来,随着土断之法的推行，四郡划割出来,作为整体的雍州，需要重新组建各个层级的政府官员。而土断之法触动大世家的利益,此时与几十年前百姓刚渡江南下时不同,朝廷比起拉拢大世家来，其实更要打压大世家,那么至少在雍州,会出现大量空缺的官职，需要人去填满。这些人自然不能出于大世家,而跟随穆明珠前来的官员，一是数目不足,二是没有本地的根基。所以穆明珠要邓玦备下的这一批儿郎,换言之,其实乃是当地中下层世家豪族的勇武者。
虽然穆明珠说的乃是寒门子弟,但是对于邓玦来说，那些中下层士族的子弟,便相当于是“寒门”了。邓玦的交际范围中,也极少会出现真正贫寒百姓的孩子。而要勇健精于骑射的儿郎，至少要从小家中有马、有弓,也不是寻常耕种人家所能负担起的。
“殿下，这荆州的邓都督可当真是叫人心里发毛。”静玉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晚膳之前，回到了行宫。他欠身于穆明珠面前,添油加醋把去传话时在邓玦那里的遭遇说了一通，又道：“他说起那江心食人鱼时，好似要把奴推下去一般。”
穆明珠失笑，搁下手中柳耀呈送来的户籍明细，看了静玉一眼，道：“邓玦竟如此大胆？”以邓玦有意示好于她的态度，对待她的从人，该是会颇为恭敬才对。她要静玉去传话，本是为了叫静玉磋磨邓玦，也许隐约想要透过静玉看一看邓玦的破绽。可是当静玉回来讲述邓玦冷漠的态度时，穆明珠却又有些信不及。她看着静玉，笑道：“该不会是你得罪他狠了？”
静玉忙叫冤枉，连声道：“奴哪里敢得罪堂堂的荆州都督，一过去就表明了身份，乃是为公主殿下传话的。他倒是倨傲，还要奴上前说话。”他顿了顿，见公主殿下好像并不是很吃这一套“谗言”，又改换思路，道：“依奴之见，这邓都督有爱垂钓的癖好，当不得重任。他倒是挑着鱼竿快活逍遥去了，若是殿下这里有正事寻他，却半天找不到人，误了差事算谁的？”
穆明珠淡声道：“言之有理。”
静玉见改了思路起了效果，心头一喜，想着别看那邓玦狂，现下在公主殿下心中留了个坏印象，看以后殿下还用他不用！
穆明珠却是若有所思。譬如扬州都督孟羽，又说是死在她兵下的南徐州都督高阳等人，这些执掌一方兵权的都督，身上干系甚大。平时不论，但是有她这个公主殿下前来之时，邓玦还能因为垂钓的喜好，一走几个时辰无人知晓去处，要么就是邓玦本人责任心稀薄、对于都督之职也不怎么上心；要么便是邓玦太过自信，整个荆州尽在他掌握之中，哪怕他半日不见，也相信不会出什么乱子；哪怕他半日不见，也不会因此得罪了上峰，丢了官帽——而他由此而获得了旁人没有的“自由”。
穆明珠回过神来，见静玉还眼巴巴望着她，想到樱红此前说他太闲了，眼珠一转，道：“你下去熟读几篇经文。过几日本殿召你诵经，安眠好入睡。”
静玉眼睛一亮，忙应了下来。
穆明珠腹中暗笑，看他退出去，估摸着他这几日忙着诵经、也就歇了旁的心思。
因雍州比建业的冬天，要冷许多。樱红不满意原本带来的冬衣，又亲手给公主殿下缝制棉衣，一套棉衣还没裁完，雍州便出现了第一道大消息。
王长寿与秦无天、孟羽等人，往襄阳、南阳、新野、顺阳四郡去核实人口土地，临行前得了穆明珠的私下叮嘱。与其等到最后重新来过，不如一上来便选好目标，“杀一人而万人服”。
王长寿为人机敏，吃透了公主殿下叮嘱的深意，下到南阳郡第十日，便给送上了这要“杀”的第一人。
正是雍州四郡七大世家之首的柳家。
在南阳郡的第一波人口土地勘察中，柳家瞒报隐匿了五户十人。
不得不说，王长寿选的这个例子极好。柳家，威望够大、根基够深；五户十人，刚好卡住新政的最低线——凡隐匿五户十丁及以上、隐地三顷以上者，杀无赦。
如果威名赫赫的柳家，都因为这区区十人的瞒报，而被定了死罪。
那么底下再不用什么手段，单此一样便足够雍州震动，使得世家贵胄人人胆寒。雍州实土化的进程，也会顺畅彻底许多。
穆明珠低头看着王长寿送上来的奏报。
王长寿做事很有分寸，他没有直接把事情捅出来，而是先上奏到她这里，等一个许可。而柳家实际隐匿的人口土地，断然不止是十人、三顷。可如果把柳家隐匿的巨大数目摆出来，即使后来柳家得到了惩处，其震撼力也会被大大削弱。所以五户十人，与雍州第一世家的柳家结合在一起，正是穆明珠立威的最佳选择。
可是这样压力就来了穆明珠身上——她果真能让柳家伏诛吗？
柳家乃雍州第一世家，正如旁的大世家一样，有遍及全国的故旧人脉，在军中、在朝中、在书院之中。柳家必然不甘于做了穆明珠立威的筏子，会拼尽整个家族的能量，攻讦雍州新政、攻讦穆明珠。
而与扬州情况不同的是，穆明珠如果要杀柳家家主，一定得按照律令的程序走，才能服人。若是她敢像在扬州一样，领兵围困，拿下柳家家主，当即就把人杀了，会适得其反，激起轩然大波。在任何一个还未礼崩乐坏的时代，“非刑而杀”从来都是大罪，若卡死了来说，这是得杀人偿命的，哪怕杀的乃是该杀之人，可若人人自己动手，还要法律做什么？又置国家制度于何处？若穆明珠敢这么杀了柳家家主，那么非但雍州一事，连她在扬州至今未有定论的“罪行”都会被翻出来，被口诛笔伐到死。
穆明珠眯了眯眼睛，一笔落下去，浓墨在王长寿的信尾批了一个“可”字。
雍州甘甜饱满的栗子，和穆明珠呈送南阳郡柳家罪状的奏折，一同送到了建业皇宫之中。
李思清托着那一只漂亮的小红绸袋，倒出里面的栗子来给皇帝看，笑道：“难为公主殿下的这片孝心，一份栗子也想着陛下。”
皇帝穆桢搁下手中奏章来，含笑拨弄着那盘中的栗子，又命侍女取了银剪来，破开一枚栗子，见里面果肉黄澄澄、水嫩嫩的，放入口中，仔细嚼，因那栗子生食之下，还有一点甘甜的汁水，倒是另有一番趣味。皇帝的心思显然并不在栗子多么好吃上，而是感叹道：“雍州的栗子长得好，那里的百姓若是缺少粮食，吃些果子倒也是能充饥。”又道：“从前汉末混战，旁的地方都艰难，就是袁绍两兄弟占着的地方好，出产多，士兵们吃些沿途的果子贝类，也就能填饱肚子了。”她顿了顿，想得远了些，又叹道：“这是他们的优势，却也叫他们坏在这上头。他们不管丰年荒年，总是可以吃饱的，也就意识不到粮食有多么重要。反倒是那曹操的兵马，总是为吃发愁，后来屯兵种粮，最后得了天下。”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望着那一盘栗子，默然思量。
李思清不敢惊扰皇帝的思绪，也安静侍立。
皇帝穆桢自己回过神来，随口问道：“这栗子是只朕这里得了，还是别处也得了？若宝华大长公主处没有，也分一半过去，是她侄女的一片孝心。”
李思清笑道：“这份陛下自己留着便是。不只是陛下与宝华大长公主殿下处得了，建业城中许多人家都得了。”她又笑道：“不过别处的都没陛下这里的好，这些可是公主殿下亲自挑选的。”
因栗子不是什么贵重之物，送得多些也无妨。
皇帝穆桢道：“哦？公主送了许多人家？”她笑道：“可见这一趟去了雍州，公主是真高兴了。”
一点栗子，算得上什么呢？却巴巴选了来，送入建业许多家。
皇帝穆桢笑着摇头，这个女儿大事上深沉有度，竟是极偶尔的在小事上透出些许孩子气。她是个皇帝，深沉有度的臣下太多，犹敢在她面前表露孩子气的儿女却太少。
皇帝穆桢噙着一缕笑意，翻开了穆明珠从雍州呈送来的奏章，一目十行扫过其中内容，脸上短暂温馨的笑容早已消失。
她把那奏章推给李思清，口中淡声道：“公主的动静，从来比旁人要大些。”
李思清低头一看，也略有些诧异，又不禁为穆明珠担心，轻声道：“这……公主殿下竟是要动柳家……”柳家在雍州的声势不小，旁的说起来太繁琐，只说他家的女儿嫁入了英王府为世子妃，便知其根底与能量。
“要行新政，自然要铲除碍事的乱臣。”皇帝穆桢一路走来，手中拿下的，有远比柳家要庞大的势力，她神色倒是相对平淡，思量着道：“这条路，得靠公主自己走。”
李思清若有所思。
很快，皇帝“自己走”这番话的意思便清楚了。
荆州州府南郡的行宫之中，穆明珠接到了皇帝下达的新旨意，在土断变革期间，雍州四郡之内的一切裁决之权，都下放到了她的手中。与新旨意一同到达的，还有皇帝赐下来的一柄尚方斩马剑。有此尚方斩马剑在，穆明珠于雍州四郡，便有杀伐决断之权。
去逮捕柳家家主的兵马已经在路上，穆明珠留了宫中前来传话的侍从吃茶，笑问宫中事。
那侍从见她如今深得帝心，倒是也随和，凡是知道的，便闲谈中告诉了。他也并不知道什么机密的事情，不过是有眼睛都能看到，有耳朵都能听到的一些事情——譬如皇帝上个月刚去济慈寺上了香，宝华大长公主府中没听说有什么新故事，皇帝身边又添了几个新女官……
“大人倒是消息灵通……”穆明珠与他一番笑谈下来，兜兜转转最后好似随口问道：“还有那齐都督呢？本殿离开建业时，他仿佛是刚回去——也不知上庸郡的战事究竟如何了，梁国的情形可真叫人悬心……”
那侍从不疑有他，笑道：“奴方才没说么？上个月陛下往济慈寺上香，就带了齐都督在左右。奴在旁边瞧着，齐都督还上了一柱平安香呢，多半是又要出行了。”
穆明珠清楚，这侍从既然如此说，便是不知齐云准确的情况，再问下去便显得刻意，因而一笑起身，道：“劳烦大人跑这一趟。”她虽然是公主之尊，但对于代表母皇前来的人，不管是婢女还是侍从，都要恭敬尊重，命樱红送上备好的小礼物，又道：“荆州景色与建业不同，大人若有时间，便在此地盘桓二日，休息过后再走不迟。”
那侍从笑道：“殿下盛情。只是奴身上背着差事，不敢懈怠，这得赶紧回建业复命去。”他起身要走，却又从袖中掏出一份包着的小物件，低声笑道：“这是回雪大家托奴带给殿下的……”
穆明珠微微一愣，才想起在宫中做舞姬的回雪来。
“她知奴这次来给殿下送旨意，便托奴捎带了几只帕子给殿下……”
穆明珠接了东西，又看了那侍从两眼，道：“不知大人与回雪……”
那侍从轻声道：“机缘巧合认识了，原来还是同乡，不过顺手的事儿，奴便答应了。”
穆明珠却知这侍从对回雪不寻常，宫中的人都很谨慎，捎带东西这样的事情可大可小，若不是关系到位，很少有人愿意冒这种风险。她见那侍从无意深谈，这事儿等以后问回雪也不迟，便笑道：“多谢。也代我谢过回雪。多谢她惦记着我。”
那侍从欠身施礼，这才真的去了。
穆明珠对着阳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回雪送来的帕子，见的确是寻常的帕子，只是更精致漂亮些，便命樱红收起来，笑道：“谢府出来的人，真是不寻常。一方帕子也做成本殿舍不得用的模样。”
樱红接了帕子，仔细收好，闻言故意道：“奴自然比不得谢府出来的人，做的帕子殿下倒是舍得用的。”她素来稳重，偶尔淘气一回，倒也有趣。
穆明珠知她故意，一时笑倒，忙道：“好好好，以后你做的帕子，本殿也先在庙里供上三日，每次用前，都先沐浴焚香……”
樱红笑道：“殿下金口玉言，奴到时候等着瞧呢。”她也清楚公主殿下要在雍州做的事情极难，有意在闲暇之时逗公主殿下欢笑一番，暂时放下太过沉重的政务。
果然这样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对于天下人来说，他们是先得知皇帝彻底放权雍州给了四公主，而后才得知雍州的柳家犯了事儿。
所以对柳家的惩处与否，就要看穆明珠个人的魄力了。背后皇帝的态度是很明确的，皇帝全力支持雍州新政，决心坚定。而穆明珠是插在雍州的一柄刀。刀够不够锋利，能不能杀人，就要看穆明珠自己了。
随着柳家家主被州府兵马逮捕，从南阳郡押送穆明珠所在的南郡，短短数日之内，穆明珠案前堆满了雪片般的信。
怕是建业城皇宫之中，皇帝穆桢案前为柳家家主求情的信件，也只多不少。
穆明珠面色冷凝，低头看着王长寿写来的奏报，据说那柳家家主上囚车之前，曾扬言此去数日，必然要公主亲自送他回来。而英王世子周泰亲自去为岳父送行，更有英王府的护卫一路随行。
若不是荆州都督邓珏有意示好于她，在带走柳家家主一事上出力斡旋，至少稳住了英王周鼎。否则单从南阳郡带走柳家家主，就会激起一场混乱。
穆明珠放下王长寿的奏报，一封一封拆开案上的信件，只见为柳家家主发声的人，不但多而且分量重。
譬如说，她现手上这封信竟然是远在上庸郡的大军副陶明写来的。此前与梁国之战，穆明珠有意通过宝华大长公主与陶大军副搭上了线。现下这封陶明写来的信，正是恳求她在对柳家家主的处置上再作考虑的。
需知雍州四郡的这七大世家，多半都是当初从北地渡江而来的高门大姓，尤以青州、兖州等地的世家为多。
而太祖昭烈皇帝当年凭借北府军平定天下，虽然士卒是从流民之中来的，可是掌管士卒的中下级军官，却大半来自世家，尤其是以青州、兖州的世家为多。
也就是说穆明珠在雍州动柳家家主，同时牵动着北府军中大批中级将领的心。因为这些中级将领，与雍州这些大世家，或是出自一系，或是父子叔侄等极为亲近的关系。穆明珠固然可以在雍州大刀阔斧改革，不惜下狠手杀几批世家，可是她得考虑这对军中带来的影响。
甚至进一步来说，如果她以后还想要借力于北府军，就不得不考虑惩治雍州世家、对她而言所丧失的“军心”。
虽然穆明珠在给王长寿的奏请信上批“可”字时，便清楚压力来到了她身上。
可是这份压力，还是重的有些超出她的预期。
下一封烫金的信，来自她的兄长英王周鼎。
当她初到荆州的时候，英王毫无反应，也未曾派人来迎接她。可是现在英王写信给她，问她几时去南阳郡一叙，又说知道她来了，小儿辈不敢失礼，现下要世子周泰与次子周安都前来南郡拜会她。
英王世子周泰，乃是柳家家主的女婿。而周安，则是前世继承了英王之位的那个庶子。
这封信一句没提柳家家主之事，可是英王周鼎的用意不言自明。
穆明珠眯起眼睛，冷着脸一封信又一封信看下去。
这就好比扔了一块石头入猪圈，跳起来叫的便是被砸中了的。
这些为柳家家主写信而来的，都是跟雍州大世家坐在一起的得利者。不管他们粉饰了多么好听的名目，举起了怎样冠冕堂皇的大义，本质都是一样的。他们要救下柳家家主，正如他们要保住自己的特权。他们或是威逼或是利诱，又或是伪装成为了穆明珠着想的模样，又或是拿更大的国家安危来压制她……目的只有一个，要她妥协，要她做做样子给底下人看就算了。
何必真杀呢？
接了尚方斩马剑的时候，你出手把人给杀了；等皇帝收回尚方斩马剑，你会是什么下场？
雍州的寒冬已至，厚重的铅云在朔风拉扯下，呼啸般掠过广袤的天空。
冷肃的日光透过窗纸洒落，穆明珠独坐在外书房中，良久终于看完案上堆积如山的信件，自己站起身来，撑起一扇窗户，既是远眺，也是透气。
却见对面小书房外的花圃旁，虞岱弓着畸形的背，拖着残缺的腿，竟倚靠在一只矮凳上，手持一柄小花锄，在那冷硬的土地上划拉着什么。
穆明珠微微一愣，披了一件外袍，从书房中走出去，缓步走到虞岱身边。
虞岱听到背后的声音，因行动不便，没有转身，只是低声道：“殿下处理完政务了？”他的声音很沧桑，远远超过了他原本的年纪。
穆明珠笑道：“虞先生要种什么？”
虞岱道：“先给这地松松土。”他按着那矮凳努力站起来。
穆明珠看到他额上的汗水，想到那日在府衙书房外听到的故事，问道：“虞先生当初在建业，曾与庞家家主庞致荣相熟，那么与柳家家主呢？”
虞岱在有些艰难地拿过墙边的拐杖，撑在腋下，抬眸看了穆明珠一眼，喘息着没有说话。
穆明珠温和道：“虞先生若不想说，也无妨。”她又低头去看花圃，笑道：“种些凌霄花也不错，春夏爬高开花，漂亮极了。”
虞岱喘息略定，却是沉声道：“殿下救回下官这半残之躯，下官身无长物，除了满腹故事，也别无偿报殿下之法。”

第142章
岁暮天寒，雍州落雪。
是日幽泉凝冰、厉风荡野，穆明珠兴起出行宫,往南郡北山游猎，知会荆州都督邓玦等人同往。
北山之下,荆州都督邓玦领一众雍州儿郎，与掌管山河湖泽的虞人也已是早早等候。
远远听得马蹄声、车轮声动地而来,又见红旗招摇,邓玦安坐马上，双眸一眯,因为长久等待而神色淡漠的脸上一瞬间生动起来。
“来了。”邓玦轻声道,遥望前方，只见铅云之下、落雪纷纷,一对鹰隼翱翔于扈从之前，似是引路,又似侦查危险,扛着赤色大旗的先锋扈从过后,从雪幕中缓缓驶出来一列彩绘雕饰的车队,为首最高大华美者，当是公主殿下之所在。
邓玦下马,在他身后,一众雍州儿郎也纷纷下马。
邓玦快步上前，至于为首的马车侧,朗声道：“玦恭迎公主殿下。”
穆明珠身披白狐裘从马车中出来，垂眸看了欠身俯首的邓玦一眼，便扶着他伸出的手臂，缓缓走下来,见他一袭亮红色的骑装，低声笑道：“倒是巧了。”
邓玦待到穆明珠松开手指，这才收回手臂来，亦笑道：“何事巧了？”
穆明珠手指微动，解开身上的狐裘，露出里面简约干练的骑装来，竟也是红色的。只是她身上的红，没有邓玦那么亮，更浓郁内敛些。
邓玦抬眸，仔细看了两眼，丹凤眼中笑意流转，瞥着穆明珠，低声笑道：“末将唐突了，可要末将下去换过？”
这人真是有意思，明明示好于她，现下却又以退为进。
穆明珠一笑不答。
她下令逮捕柳家家主，前往南阳郡办差之人，正是荆州都督邓玦。如果说邓玦前面的示好，还只是嘴上功夫，但是前几日亲赴南阳郡，把柳家家主从英王眼皮子底下带走，乃是实打实出了力的。便是为了这个，今日穆明珠也该对邓玦和气些。
底下扈从已经牵了穆明珠的坐骑来，却见乃是一匹纯黑色的异域骏马，通体没有一根杂毛，原本曳地的鬃毛从马身侧编作两股美丽油亮的辫子。那马高大异常，站在一旁，马背几乎与穆明珠肩膀平齐。
邓玦一见之下，不由赞了一声“好马”。
这匹黑色的骏马，正是齐云赠給穆明珠的十四岁生辰贺礼。
穆明珠抛去狐裘，手按马背，犹如一尾轻盈矫健的红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见她已轻松翻身上了马背。
她驭马至一众躬身相候的雍州儿郎前，朗声笑道：“本殿在建业时，素闻雍州民风强悍，据说本地儿郎少年时便皆习弓马，更有胆气壮的入山射虎——你们当中，有几人曾射虎？”
这些年轻的勇士，出身中下层的士族，对于公主殿下此来雍州的政治意义并不是特别敏感，能得荆州都督点名，来陪公主殿下游猎，不管怎么说都是件光彩有趣的事情，因此心情是相对轻松的。此时听了公主殿下的话，众儿郎都笑了，互相推搡着，指了为首的几个出来。
穆明珠一一问了那几人姓名，又笑道：“好，现下本殿都记下来了——等会儿你们几个若不能在第一等里，可是要丢脸的。”
那几个报了姓名的儿郎都笑了，其中有人高声叫道：“绝对不会在殿下面前丢脸！”
“本殿喜欢你这份志气。”穆明珠含笑道：“待到吹角回营，本殿与你们细数所得，头十名都有赏！若是第一名，本殿再赏他一匹骏马！”
于是鼓乐声大作，穆明珠在先，邓玦、萧渊作陪，一众儿郎于马上疾驰而出，散入山野之间，随行的黄犬追狡兔，青骹寻雉鸡，风雪中岑寂安宁的北山，顿时热闹起来。
穆明珠一马当先，在山下辽阔的原野上追逐着惊起的猎物，每发必有中，每每一箭射出，猎物便会应弦而倒。
邓玦不离左右，对这位小公主殿下的骑射能力有了新的了解，应算女子中第一等。这位公主殿下的骑射能力，不只是在于准头，还在于她的“不贪”。女子臂力毕竟不能与男子相比，公主殿下也没有强行挑战过高的目标，只有猎物在她的射程之内才会出手。
“邓都督怎么不出手？”穆明珠一番骑射下来，额上沁汗，身上滚烫，虽在落雪的冬日，却丝毫不觉寒冷，暂时停下来，信马由缰，在堆满落叶与薄薄积雪的林间小径间，与邓玦谈笑。
邓玦一笑，道：“玦见殿下出手不凡，只顾欣赏了。”
原本与两人同行的萧渊，方才追着一只大黄羊，已经带着一队侍从冲入了左侧的林中。
穆明珠笑睨了他一眼，道：“你只骑马，不拉弓，不冷吗？”
邓玦骑装的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花，融化的雪水已经把那亮红的衣料染作深红色。
邓玦含笑道：“玦观殿下发箭，心中惕然，待得射中，又如饮醇酒，身上汗出，竟不觉风雪之寒。”
穆明珠忍不住笑起来。
邓玦行事有度，让人如沐春风的劲儿，颇似谢钧，却无谢钧油腻之感。他这些话说来，是让穆明珠明知他说的是奉承话，却说得格外有趣讨喜些。
穆明珠笑过之后，徐徐道：“缉拿柳猛一事，邓都督从中出力颇多，怕是要得罪了英王。”她睨了邓玦一眼，淡声问道：“都督后悔吗？”
邓玦悠悠道：“事情已经做了，后悔也晚了。”
穆明珠大笑。
他本可以正色从容，说他乃是奉皇命、依律令做事，不曾得罪了谁，更不至于后悔。
但是那么一来，便毫无趣味了。
两人谈笑之间，不知不觉已经穿过林木，却见眼前一片开阔的原野直通北山，而山下有一群静谧的羚羊正在低头吃草。因穆明珠等人缓缓而来，距离又远，那些羚羊似乎还未察觉，并未警惕奔逃。
可是这距离太远，绝非穆明珠臂力之所及。
邓玦善解人意道：“玦与众扈从在此等候，殿下只携数从人上前如何？”
穆明珠却并不领情，歪头看了他一眼，了然道：“你觉得本殿在这里射不中？”又一扬眉道：“你可以吗？”
邓玦垂眸一笑，道：“为殿下，玦愿勉力一试。”
穆明珠眼珠一转，道：“敢不敢与本殿赌一番？”她笑道：“就隔着这么远，看本殿与邓都督究竟是谁有所获。”
邓玦却也没有相让，微微一笑，道：“玦不会看眼色，等会儿怕是要惹怒殿下。”
穆明珠下巴一扬，笑道：“你尽管忍怒本殿。”
“玦从命。”邓玦应声，招手要亲兵奉上他所用的六石强弓。
穆明珠却是轻声吩咐扈从，道：“取黄肩来。”
她的声音虽然轻，但邓玦与她距离很近，自然听清了，微微一愣，苦笑道：“这……玦不曾料想到。”
黄肩乃是弩机，强度跟人的臂力无关，用的乃是机械力。
底下人见公主殿下要与邓都督比试，从弩机中取了单人可触发的最强一种，由两名勇健的扈从上弦。
邓玦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公主殿下过份灿烂的笑脸，翻身下马，似乎也认真起来，“换弓。”
他于马上能开六石弓，站在地上却可拉开十二石的强弓。
一时弩机与强弓备好。
穆明珠双手托着弩机，单眼瞄准远处的羚羊，口中低声数着，“一、二、三！”
随着她口中“三”的字音发出，一道声如雷吼的弩箭声，与一道尖锐哨音般的弓箭声，几乎是同时破空响起，直奔山下羚羊群而去。
见两人箭出，两队扈从立时打马上前，捡拾两人猎获之物。
一时扈从回来，献上猎物，汇报道：“邓都督射得远，殿下却射得妙。”
邓玦因见公主殿下起了争竞之心，因此盯着最远的羚羊射去——毕竟如果上位者想要认真比拼的时候，随行的人一味相让也是无趣。
他开十二石硬弓，射中如此之远的猎物，无愧于一州都督之名。
若有武艺的比试，他怕是也能得个武状元。
“殿下怎么射得妙？”邓玦笑问道，目光落在扈从献上来的猎物上，微微一愣，笑道：“原来是一箭连双肩，果然妙。”
只见穆明珠所发的弩箭，一箭贯穿了两只羚羊的肩膀，将两只羚羊钉死在一处，足见她扣动机关时，所抓时机绝妙。
“哎唷！”一道懊丧夸张的叫声从侧旁林中传来，萧渊骑马出现在众人眼前，一见穆明珠便告状道：“我刚见了那群羚羊肥硕，正与众扈从拉开包围圈，要合拢围剿，谁知布局才定，就见两箭飞至，惊跑了我的百多头羊。”
穆明珠与邓玦都笑了。
萧渊驱马至于穆明珠身侧，显然已经知道放箭人正是这二人，半真半假笑道：“若方才不是给你们坏了事儿，我这百多头羚羊一缴，非夺了今日的头名不可。”他的目光落在穆明珠胯下通体乌黑的骏马上，摇头叹道：“可惜了头名的好马。”
穆明珠笑道：“你若是看上了我这匹黑美人，倒不必可惜。这黑美人是不可能赏出去的。”她一面说着，一面以手抚摸着大黑马梳成辫子的鬃毛，神色温柔。
邓玦看在眼中，若有所思，笑道：“殿下乃是爱马之人。”
当下穆明珠一番野猎，兴致淋漓，待到傍晚时分，与归来的众儿郎炙烤了猎物果腹，又果然依照前言，给猎物最多最好的十人各有赏赐，又另外赏了一匹异域好马给那头名，最后约定了过几日再来游猎，又要他们介绍熟识的勇健儿郎同来。
她兴尽归去，饮了两盏酒后，微醺坐于轩车之中，口中似乎还有烤肉的香气。
车队转入南郡城中大道上，穆明珠正闭目假寐，忽然感到身下一顿，轩车停了下来。
陪伴她入城的邓玦骑马跟随在车旁，此时低声道：“前面有人拦路，殿下勿惊。”
穆明珠猛地睁开眼睛，眸光锐利，毫无醉态，淡淡应了一声，探身掀开车帘一角，隐蔽向前方看去。
只见已经提前肃清了的大道上，一名锦衣中年男子领两个仆从跪于正中。他们能“突破”城中清道的扈从，忽然出现在她回行宫的路上，显然不是一般人。
一时林然上前问询归来，低声汇报道：“殿下，是柳家大郎柳鲁，说是要替他父亲坐监。”
穆明珠淡淡一哂，道：“前行。”
车队再度行进起来，若那柳鲁不躲避，便会被为首扈从的马蹄踏碎。
那柳鲁到底站了起来躲避，却又追在穆明珠马车之外，虽然有扈从隔开，但他高亢的呐喊声仍是清晰传入穆明珠耳中。
“家父年迈体弱，有什么罪责在下愿代父承担！公主殿下，请您开恩！世人皆知您侍奉陛下至孝！将心比心！”他嘶喊着，人已经落在了马车后面，那一声声“将心比心”仍是追到穆明珠耳边来。
穆明珠坐在轩车之中，身体随着车子轻轻摇晃着，一张脸上却满是冷漠。
待到了行宫，邓玦先行下马，欠身伸手，静候穆明珠下车。
穆明珠裹紧狐裘，搭着他的胳膊下车，淡声道：“那惊走了邓都督一竿好鱼的，可是今日那柳鲁？”
“是他。”
穆明珠淡淡一笑，道：“这人比你还有意思。”
这柳鲁行事，也不知是真为了救出父亲，还是想要送他父亲死得更快些。
邓玦微微一愣，笑道：“玦愚钝，不能与柳大郎君相提并论。”
穆明珠视线落在邓玦面上，一番疾驰至此，青年面色艳丽如桃李，此时望着她的那双丹凤眼中水光潋滟、无限勾人。
她目光一凝，抬手抚上邓玦发烫的脸颊，似笑非笑道：“你若愚钝些，本殿才欢喜。”
邓玦这次是真的一愣，感受到脸颊上微凉柔软的触感，却见公主殿下露出狐裘的半张脸，素净如雪、冷淡似霜，一双黑眸冰凌般往他心中扎来。

第143章
邓玦之所以会在逮捕柳猛一事上，看似站在了穆明珠这一边，其实是很取巧的。
雍州实土化的新政,是皇帝批了文的。四公主在雍州的专断之权，是皇帝亲自给出的。
所以在逮捕柳家家主柳猛一事上,看似是四公主的命令，其实乃是皇帝的命令。
谁敢阻拦雍州实土化的进程,就是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
邓玦现下做着大周一州的都督,并没有要反叛的念头，也不认为雍州这几大世家联合起来能推翻朝廷。他固然不想在几股势力的对决中受牵连,更不想做阻拦皇权这驾高车的螳螂。
他只是奉命办事,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逮捕柳家家主亦是不得已,明眼人都知道背后下令的债主乃是四公主。而他派人缉拿柳猛，一路上好吃好喝供奉着,囚车比寻常富户的马车还要舒服些。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将来这柳老爷子逃过一劫,也只有谢他厚待的,更不会找他寻仇。
如今公主殿下却要他“愚钝些”，莫不是知晓了他私下命人厚待柳猛之事？还是在警告他,不要妄图左右下注呢？
邓玦望着公主殿下消失在行宫大门间的白色背影,脑海中闪过今日她扣动弩机、一箭穿双羊的场景，不知不觉中抬起手来,摩挲着方才被公主殿下抚过的脸颊，丹凤眼微微眯起。
生平第一次，他仿佛遇到了一个比垂钓更有意思的人。
穆明珠回到行宫之中，梳洗后换了舒适的常服,骑射一日后累了，便歪靠在寝室内，拆着各处送来的信件。
“殿下，”樱红在一旁梳理着今日送到的拜帖，自从公主殿下来到南郡，恳请来拜会的官员名士层出不穷，“这一份乃是刺史府中送来的，蔡刺史说明日想来拜会您。”
穆明珠想到蔡贞那老态龙钟的模样，因他是一州长官，在清查人口户籍一事上也算开了方便之门，便点头道：“可。”
樱红又低头整理拜帖，不多时捡出来一份，道：“这里还有一份，乃是英王世子周泰与次子周安联名送上的，也是说明日想来拜会您。”
明日正是关押柳家家主柳猛的囚车入南都之时。
穆明珠神色不变，仍是道：“可。”她手指翻检着那一堆信件，忽然问道：“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樱红微微一愣，道：“凡是今日送到行宫来的信件，都在这里了。”她记得清楚，“总共是二十一封。”
的确是二十一封。
樱红觑着穆明珠的面色，问道：“可是少了哪一封？”
穆明珠在这烧了银碳的寝室内，似乎觉得有些气闷，赤脚跳下床榻来，推开了长窗，嗅着窗外混杂着雪水气味的空气，长长透过一口气来，回身见樱红有些诧异担忧地望着她，一笑道：“若不是外面冷，真想到雪地里睡去。”
樱红难掩诧异，笑道：“可是屋里烧得太热了？奴让他们减几个炭盆……”顿了顿，小心问道：“还是这些人都要来拜会殿下，惹殿下心烦了？”
“本殿有什么可心烦的？”穆明珠短暂皱了皱眉头，多少还是透出了一丝烦躁，忽然又微怒道：“这个齐云，真是不靠谱！”
樱红愕然，不知怎么忽然又跟齐驸马扯上关系了。她的目光落在被公主殿下搁置于床边的二十一封信上，刹那间福至心灵，却故意问道：“可是殿下吩咐了什么事情，齐都督没做好？”
穆明珠跟她并没有遮掩，坐下来，无奈道：“建业也没消息，上庸郡也没消息，都不知道他在哪。”
她送往建业的好多份栗子，连母皇那里都有了批示称赞，唯独没有齐云的只言片语。而临别前，齐云说要审理的案件，也不知究竟是怎样结果。
樱红抿嘴一笑，道：“没有消息，不也是好消息么？”
穆明珠微微一愣，旋即笑道：“你说的很对。”便把这一点小插曲抛到了脑后，回复过各处信件后，安然睡下。
次日行宫中很是热闹，第一批来的乃是英王世子周泰与庶子周安。
因周泰与周安相对于穆明珠来说，乃是小辈，所以是一早来拜会的。
穆明珠笑纳了两人送上的礼单，依照礼节，问道：“兄长一向身体可还好？”
英王世子周泰面貌端正，已经成家，看起来沉稳些，在椅子上欠身道：“父王身体还算康泰，只是每常用多了河鲜荤腥之物，便会犯‘王者之疾’。如今用了医官的汤药，又约束饮食，便少发作些。”
“你们诚孝，兄长他自然可以延年益寿。”穆明珠大概打量过两人，便道：“你们前来，本殿本该带着你们在南郡游猎几番，全了姑侄之情。只是不巧，本殿明日便要往襄阳去……”
这一下出乎周泰与周安意料，兄弟二人面色稍变。
周泰还没来得及提起岳父柳猛下狱一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姑母要往襄阳去？侄儿等怎么一丝消息都不曾听闻……”
毕竟柳猛已经被送到了南郡，穆明珠明日就去襄阳，却是什么意思？是要柳猛也押往襄阳，还是说……今日之内便要了结此事？
周泰心中一寒，又觉太过骇然，断不至于如此，见穆明珠坐在上首喝茶不语，强笑道：“荆州各郡风光都好，姑母往襄阳城去也好……”他顿了顿，生硬地转换话题道：“实不相瞒，侄儿此来乃是为了岳丈柳老爷子之案……”
穆明珠眼皮不抬，淡声道：“长辈的事情，小儿辈便不要插言了。”她虽然比周泰、周安年岁还小，但辈分却高，实权在手，摆出“姑母”的架子来，立时便堵住了周泰底下的话，“若有什么，要兄长来同本殿说。”她说着，搁下了手中茶盏。
樱红适时上前一步，欠身对周泰与周安道：“请吧。”
周泰为英王世子，自记事起不曾离开荆州地界，这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人“端茶送客”，面上一阵青红，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跟着樱红往外走。
周安则机变些，笑道：“等姑母几时得空，侄儿往襄阳去拜会您。”他是跟着来凑数的，要死的也不是他的岳丈，自然一身轻松。
周泰听到周安的笑语，不禁回头暗暗瞪了他一眼。
穆明珠冷眼看着这一对兄弟离开，问回来的樱红，道：“还要见几个人？”
樱红一一道来，都是荆州有头有脸之人，如此集中来拜会她，多半都是为了给柳家家主柳猛求情。
穆明珠来者不拒，却都是见了之后，观察完对方之后，便端茶送客，直到晌午时分，对这些不顾风险来“救”柳猛的名士高官才算是一一见过了。
“还有谁？”穆明珠略有些倦怠，揉着发酸的手臂——一时游猎爽了，隔日肌肉却酸痛。
“只有蔡刺史了。”
一时荆州刺史蔡贞缓缓入内，手中还持着一根乌木的拐杖，走动时格外老迈病弱的模样。他见礼之后，在穆明珠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叹道：“老臣并不想走这一趟，只是那柳大郎君求到门上来。老臣念着与子禽（柳猛字）几十年前的旧交情，不得不腆着老脸来见殿下……”他毕竟是为官几十年之人，很清楚形势，一上来先示以老弱之态，又直接挑明了来意，应该说是今日穆明珠见过的人中，最不讨厌的一个。
穆明珠神色冷静，没有流露一丝不耐烦，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蔡贞叹了口气，看着穆明珠，低声恳切道：“不管怎么说，世宗时候，子禽（柳猛字）作为南下雍州的大世家，在抚定流民、与朝廷合作一事上，是立过大功的。”他苍老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伤感，又道：“陛下新政，殿下行事，老臣无不支持。只是子禽一案，若是世宗尚在……”他忍不住湿润了眼眶，哽咽道：“至少会放他一条性命。”
穆明珠对于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先皇父亲，其实没有什么感情。
但是人都有同情心，蔡贞真切的悲声一出，竟叫穆明珠心中也一阵发酸。
“蔡大人所说的，本殿毫不怀疑。”穆明珠低声道：“先父皇生性温和宽宏，若是他在，念及柳猛昔日功劳，又有君臣旧情，一定会放柳猛一条生路。”
蔡贞心中一松，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向对面四公主那张过份年轻的脸。
穆明珠冷静又道：“朝廷新政，土断之法，隐匿者杀无赦的严令——每一项，底下做事的人都已经在四郡宣讲了许多次，就是乡间不通文字的百姓也至少听过三次。那柳猛身为四郡世家之首的家主，又如何不清楚其中利害？不过是仗着他根基深厚，蔑视朝廷的决心。今日饶过他，明日又如何行新政？”
蔡贞听出意思来了，低声道：“是——他罪该万死，只是功过相抵，留他一条性命……”只要人能活下来，一切都好说。
“您一直说那柳猛几十年前曾为雍州的太平立下大功。”穆明珠语气仍旧是温和有礼的，可正是这种温和有礼，越发衬得她话中的意思冷酷肃杀，“如今何妨以他一死，为几十年后雍州的太平再立一功？”
蔡贞心中一颤，几乎握不住手中的乌木拐杖，他愕然抬头，看向已经起身的四公主。
穆明珠神色淡淡，低头理着袖口，口中道：“您既是那柳猛旧友，本殿可以法外通融，要他行刑前与您见上一面。蔡大人可以转告他，他的下场，既是罪当以死，亦是功在千秋。”
蔡贞虚撑着拐杖站起身来，愕然道：“行刑？”
穆明珠勾了勾唇角，道：“倒是忘了告诉您——本殿‘斩立决’的手书已经送出去了，柳猛的死刑，不必再等来年秋决，就在今日。”
蔡贞只觉耳中“嗡”的一声，身子一歪，好险抓着拐杖立住了。
他现在是真的需要拐杖了。
柳家家主一案，在半个月的时间内，引得军中、朝中议论纷纷，各处都写信送到穆明珠案上，或威逼，或利诱，或动之以情。柳家迸发了全部的能量，想要留住家主一命，却终归是一场徒劳。
傍晚行刑处，穆明珠亲自坐在监斩台，亲自验过柳猛正身。
刑场外，柳大郎君与英王世子周泰等人的哭喊声震天。
穆明珠却似不曾听闻。
林然轻声道：“可要派兵驱逐他们？”
穆明珠轻轻摇头，道：“见亲人临刑，他们哭也是人之常情。”
柳猛双手被缚，身着囚衣，被推到穆明珠面前来。
他打量着穆明珠，穆明珠也打量着他。
这是个清瘦的老头，哪怕是死刑就在眼前，胡子仍是修饰整洁的，只看体型，便知是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与那等脑满肥肠的富贵之人不同。
柳猛盯着穆明珠。他万万没想到，这道即将夺走他性命的判决，如此冷酷霸道，竟是出自这样花朵般娇艳的小公主之手。
穆明珠任由他打量，轻声道：“若在平时，隐匿区区十个人，断然杀不得你一个大世家的家主。只是非常之时，律令也要严酷许多，你撞上来了，怪不得旁人。”她语气很温和，“正如本殿要蔡刺史给你传的话，你这一死，既是依律当死，亦是功在千秋。本殿向你保证，祸不及妻儿子孙——只要他们不作恶，便如寻常世家的子弟一样。”
柳猛更是不曾料想到，这位公主殿下有如此一番话送他。
他仍旧盯着穆明珠，却是道：“我自己的儿孙，自己清楚。为了他们好，殿下还是不要对他们一视同仁，约束限制着他们，才不会让他们闹出更大的祸事来。”
穆明珠听了他这一番话，叹了口气，道：“我现下知道为何那么多人要救你了。”固然是出于阵营势力，可多多少少也有出于情谊人品的。
“可惜，”穆明珠低头在验明正身的文书上批字，淡声道：“我现下要送你去死了。”
柳猛淡然道：“死当其时。”
穆明珠递出文书去，最后看他一眼，勉强勾了勾嘴角，道：“到了下面，别讲庞老爷子坏话了。”
刽子手的刀很快，刀面映着如血的斜阳，划过了柳猛垂下的脖颈。
血喷了出来。
柳大郎君等人的哭声骤然大作，他们冲上来，带着仆从等去为柳老爷子收殓尸首。
穆明珠站起身来，按着监斩台的桌面，低头许久不动，半响才缓缓走下来，往早已等候在外，要迎她去襄阳的马车走去，只是脚步分外沉重些。
她从前杀的人，都是罪大恶极之人，哪怕不从法律层面上来讲，譬如那扬州崔道成、和尚净空等人，也是叫她厌恶唾弃的。
如今这柳家家主柳猛，乃是她下令斩杀的人中，第一个不讨厌的。
她只是与这柳猛一面之缘，杀之便忍不住会感到遗憾；更不用想那些与他相交多年的人。又或者，如果今日犯事的人，不是柳猛而是与她私交颇好之人，她依然要下达斩立决的命令，心中又该是何等滋味？又或者，届时她还能下达这斩立决的命令吗？
穆明珠用力闭了闭眼睛，认识到这样艰难的抉择，正是掌权者每日必须做出的。她把思绪从柳猛身上挪开，转而想到随着柳家家主伏诛，将会对新政带来多么大的推动力，原本沉重缓慢的脚步终于迅捷轻快起来。
当柳大郎君柳鲁与英王世子周泰等人收拾好柳老爷子的尸首，穆明珠的车队已离开荆州州府南郡、前往雍州四郡之一的襄阳。
而穆明珠所料不错，随着柳猛伏诛的消息在雍州传开，四郡核实户籍人口土地等工作有了极大的提升。
王长寿等人发来的汇报信件中，几乎可以说是难掩喜悦之情。
四郡不但是新统计之处工作开展顺利，原本已经统计过的小片区域，又不断有底下人主动报错，增加人口与土地。他们见当地世家之首、曾在中枢为侍郎的柳老爷子，只因为隐瞒了十个人的户口，出动了那么多关系营救，最终还落了个身首异处，哪里能不胆寒？许多胆子稍微小点的士族大户，忙都主动配合新政了。
于是雍州四郡，登记在朝廷户籍之中的人口不断增多，土地也不断增多。
虽然不管什么情况下，必然还有胆大不怕死的，依旧隐瞒了人口土地，但要想完全清查，朝廷囿于人力等原因，也是不可能的。
短短半个月之间，四郡统计上来的人口数，已经比之前的二十万翻倍，而且还有继续增加的趋势。
而穆明珠果决斩杀柳猛之后，在好的方面之外，坏的后果也正在开始展现。
建业城中忽然起了流言，说穆明珠与梁国人有所勾连。
这流言如无根的浮萍，不知从何而起，原本以为会如同大多数流言一样，不过多少时日便自己消散，可是这则流言却愈演愈烈，渐渐好似要燃烧成一团大火，灼伤穆明珠。
这流言传得奇怪，甚至有几分像是熟知穆明珠的人传播开来的——因为竟然有几分真实。
因为那流言说，穆明珠在扬州城中曾经买下了一个貌美的鲜卑奴，那鲜卑奴正是梁国的小皇子拓跋长日。
至于底下的分支，则有好几个版本。有的说是穆明珠与那拓跋长日一见钟情，竟然在扬州城中暗结珠胎，不敢回来见皇帝，所以才在扬州迟迟不归，最终闹到动了兵。有的说穆明珠已经诞下一子，给那拓跋长日带回了梁国，如今穆明珠里通外国，正是为了给她的孩子夺得大位。还有的说穆明珠主动献出雍州实土化的政策，又请前往雍州，也是为了与那拓跋长日相见方便。
这流言必然在建业城中传得很厉害，因为连稳重低调如萧负雪，竟也写了一封信来，要她切切留意，详述万事，剖白于陛下。
言下之意，仿佛皇帝竟然信了那流言几分。
若是旁人这么说来，穆明珠自然是一声嗤笑。可萧负雪绝不是随口胡诌的人，他之所以会这么说，一定是从皇帝日常的态度中看出了什么。
襄阳城临时居住的园林中，穆明珠独坐书房西窗下，轻轻折起萧负雪所写的这封信，蹙眉思索流言之起。
她得罪过的人不少，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也不少。
若说最近恨她的，柳家当然算一个。而且从当初营救柳猛的架势来看，柳家也完全有发动这等流言的能量。
只是母皇为什么会信呢？
又或者说，母皇为什么会表现出相信这流言的态度呢？
穆明珠手指压着信上折痕，起身行至窗前，低头看向自己在窗外的影子，忽然心中一惊——因她目之所及，看到的乃是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临窗而立的是她，还有一个倒吊在窗外的陌生人！
穆明珠心中一惊，假作随意退开一步，往书架旁走去，正待摸出藏于匣中的匕首，忽然听到背后窗棂一声轻响，那人的影子已经落在她脚步——他已入了书房！
穆明珠仍旧背对着那人，手指看似随意摸索在书架上，停到藏着匕首的匣子旁，低声道：“不知侠士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她不曾转过去看那人的脸，乃是给彼此留下退步的余地。
谁知那人一开口，却是轻声歉然道：“是我。”
穆明珠微微一愣。
“殿下。”
这二字一出，穆明珠再无怀疑，回过身来，却见来的人正是齐云。
少年一袭黑色紧身的衣衫，在书房明亮的灯光与穆明珠灼灼的目光下，好似无处躲藏一般，垂下头来，低声道：“惊扰了殿下，对不住。”
穆明珠既喜且惊且怒，问道：“你如何能进来？旁人也能进来么？”又道：“你如何能来？陛下知道吗？”再问：“你几时来的？”她连发追问之下，还记得压低了声音，一面说着，一面上前拉住了齐云冰冷的手。
齐云轻声一一答道：“只我能进来。我已在外面留意了三日，又熟悉宫中扈从布防，这才找到机会进来。”又道：“陛下知道，是派我来办差的。”
他顿了顿，原本冻得发麻的手，在穆明珠手中渐渐暖和过来，犹豫一瞬，轻声又道：“我来那日，殿下正与荆州邓都督于南郡北山游猎。”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面上有种极力要克制的不自在。
穆明珠听了他前面两答，放下心来，却已忍耐不得，上前一步，凑到他散着雪水冷香的面颊上，啄吻了一记，眉开眼笑望着他，直望到他红着脸也笑起来。

第144章
“你能在这里留多久？”穆明珠轻声问道：“不会是过了今晚就走吧？”
齐云深深看她一眼，低声道：“不会。”又道：“待到陛下有召，臣才会走。”
穆明珠隐约明白了什么。
“殿下？”樱红的声音从外间门边传来,“可是有吩咐？”
自数月前开始，樱红奉穆明珠之命,在穆明珠忙于政务时，不必在屋内守着,而是在外间读书学习。
此时齐云骤然出现在书房中,穆明珠与他拉着手说话，两人虽然都压着声音,但还是有些许响动,给樱红察觉了。
“无事。”穆明珠扬声道，望着脸红的少年,眼珠一转，道：“取一套婢女的衣裳来,要比秦无天还高大些的——还有面巾。”
这命令虽然奇怪,但樱红没有质疑,虽不知公主殿下这是来的哪一出,仍是笑应了去安排。
樱红脚步声一去，整套书房中立时又安静下来。
穆明珠拉着齐云的声,悄声道：“你虽然避着扈从进来了,但这外书房中不是说话的地方……待会儿你随我回寝殿，咱们再说话。”
齐云垂着睫毛,看着公主殿下握着他的手，轻声应好。
穆明珠抬眸细看他。
雍州冬夜寒冷，少年不知在外面守了多久，身上笼了一层寒意,一入温暖的书房内，大约是那层轻霜融化了，眉毛鬓角像是给水洗过，愈发显得乌黑发亮。
因为这一冷一热的交错，他的双唇也格外柔软红艳些。
在她的注视下，少年脸颊的绯红色向耳后脖颈蔓延去，而他垂着睫毛、乖顺无言，只给她握着的双手从冰冷渐渐温暖起来。
穆明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委屈了自己，目光凝在他的唇间，上前搂住他劲瘦的腰，踮脚便又吻了他一记。
齐云浑身一绷，不由自主闭上眼睛，隔着眼皮只能感受到烛光昏红温暖的色彩，而他睫毛轻颤，因为突然的刺激，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穆明珠专心品尝过少年美好的滋味，退开一步，笑着似乎有话要说。
齐云却忍不住跟上一步，俯身抱住了她，下巴埋在她肩窝，把脸颊在她肩膀蹭了几下，最终连眼睛都埋入她肩窝之中。
这十余日来，他目之所及，满心的酸涩苦楚，终究未有一丝表露。
穆明珠微微一愣，感受到他无限眷恋的拥抱，迟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笑道：“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她在女子中算得高挑，方才踮脚，却颇有一点吃力。
齐云闭了闭眼睛，克制着松开双臂，含糊道：“大约是的……”
穆明珠笑道：“等会儿给你量一量。”
话音未落，就听樱红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她在门外轻声道：“殿下，大侍女的衣裳没有如秦将军那般高大的，临时只得寻了外头杂役女子的衣裳来……”
穆明珠道：“好，你放在门边，再送一顶轿子来，开口停入书房门口，本殿要坐。”
樱红听得这吩咐不同寻常，不敢怠慢，忙又下去安排。
齐云在旁看着，轻声道：“殿下信不及她吗？”
穆明珠抬手抚上他的面颊，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甜笑，低声道：“这多有趣呀，谁都不知道本殿藏了个宝贝。”
齐云忍不住垂眸笑，感受到她的指尖离去，忽然想到初来荆州那一日南郡行宫外之所见，眉梢眼角不免挂了一点酸涩。
好在他一向安静，这一点点的异样并没有为公主殿下所察觉。
是夜，抬轿子的仆从只觉公主殿下怎么忽然沉重了许多。
回到寝殿之后，旁的侍女能瞒过，往内室走时，却瞒不过樱红。
樱红眼睁睁看着那停入寝殿门口的轿子中，公然下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公主殿下，另一个高大的“女子”却是蒙了面巾、穿着她备下的粗使侍女衣裳——而公主殿下竟与那陌生高大又奇怪的女子牵着手步入了内室。
这也就是樱红定力好，才没有惊叫出声，见公主殿下笑意盈盈，压着满心惊骇，恭敬送两人入内。
到了内室之中，环境比外书房要私密许多。
穆明珠先笑道：“你等一等，本殿先去洗漱过。”
齐云入了内室，垂着眼睛不敢乱看，有些紧张地坐在窗下小榻一角，听公主殿下如此吩咐，便轻声应了。
他即使到这会儿，因没有得她的吩咐，也仍旧戴着脸上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望向她时分外柔亮的眼睛。
穆明珠看得喜欢，临去前，又俯身亲了亲他的眼角。
齐云面巾下的半张脸“轰”地一下红透了。
樱红等在外间盥洗的房间，见公主殿下独自出来，原本紧绷的面色一下子放缓了，上前为她拆着发髻，轻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奴方才还当是有贼人挟持了殿下，险些都要往外面寻林校尉、萧郎君等人带兵营救了……”
穆明珠嘻嘻一笑，道：“本殿就是怕你营救，这才出来叫你安心。”她歪头打量着镜中含笑的自己，低声道：“别担心。本殿只是养了一个……小情郎。”
深更半夜的书房中，哪里从天而降的一个小情郎？
樱红有满腹的疑问，但见公主殿下毫发无损、满面欢喜，只得按捺下来，轻而快地为她拆开发髻，叹气道：“奴还以为殿下长大了，原来还是跟小时候一般淘气。”
穆明珠在外间梳洗之时，齐云独自静坐于内室之中。
他清楚这是公主殿下的宿处，因此并不敢把眼睛往对面的床上看去，哪怕他曾在建业的公主府中与她一夜共宿。他原本只垂眸望着自己搁在膝盖的手，可是随着外间的撩水声、婢女的谈笑声传来，他感受到了转移注意力的必要性，终于轻轻抬起眼睛来，往自己所在的小榻案几上看去。
只见月光如水，洒落在玉质的桌面上，一一照亮摆在上面的物什：一叠扎紧泛黄的信件，一碟摆着各色甜味果干的水晶盘，一枚光滑小巧的暖玉，大约是时时给公主殿下拿在手中把玩的。
他静静望着那些与公主殿下有关的小东西，只觉一颗心也柔软起来。
直到他收回视线时，目光从那一叠信件上方滑过，不经意间就看到了最上面那一封的封皮。
上面盖着右相府的徽纹，“萧安”两个字明确无误。
那是右相写给公主殿下的信，不知何时送到，然而保管完好，又放在公主殿下每日都能看到的案头。
“我好啦。”穆明珠恰在此时回来，外面披着一件温暖厚实的大氅，笑嘻嘻凑上来，径直坐到齐云腿上，一抬手给他摘去面巾，又笑着给他解身上略显滑稽的婢女衣裳。
齐云只觉怀抱中掉入一个温软馨香的身体，还散着朦胧的水汽。
他觉得这样不行。
可是随着穆明珠双手给他解去那婢女衣裳，他又怕她跌落下去，下意识已经揽住了她的后腰，意识到太过亲密的距离，他上半身往后撤去。
穆明珠拽着他的领口，奇道：“你躲什么？”又低声笑道：“你莫不是爱上了这一身女装？”
齐云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穆明珠愈发笑道：“你要穿女装，可以穿我的外裳，比这件好看多了……”她见齐云面色绷紧僵硬，歪头想了一想，自以为了解情况地哄道：“当然啦，本殿的驸马穿什么都好看……”
穆明珠一面给他解着女装，一面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母皇是不是要你来查关于我的流言？”
说起正事，齐云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嗯。”
“我就知道。”穆明珠略有些得意地一笑，又道：“母皇是真信了吗？还是真是表现出信了来？建业城中是什么情形？你觉得这流言像是从何而起？”
齐云双手揽着她的后腰，怕她跌坐下去，又怕她靠得太近，不由自主往后半仰着，轻声道：“殿下可还记得，臣当初回建业，是替黄老将军给陛下送一封信。在那之前，上庸郡查出了一批梁国的奸细，通过他们拿到了一些关键的信息。陛下至今不曾告诉任何人，那信中的内容。”
“但是你怀疑，那信中的内容跟如今我的流言有关？”穆明珠立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么说来跟我之前杀了柳家家主没有关系了？”
齐云轻声道：“流言起了之后，柳家也有在其中推波助澜，还有一批人是当初在穆武授意下攻讦殿下的……”
“那么流言从哪里起的呢？”穆明珠清楚这才是关键。
齐云抬眸看向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声道：“臣查到的最早来源，是皇宫中的一个婢女。”
“皇宫中？哪一处宫殿？皇宫中可太大了……”穆明珠笑道，看着齐云面上的神色，渐渐明白过来，轻声道：“哦——是母皇宫中？”
齐云眸光转深，轻声道：“臣还没有查实这一点。”
穆明珠不语。
齐云忽然压抑着“嘶”了一声。
穆明珠回过神来，原来是她方才走神，解开了他原本的衣裳，微凉的手指冰到了他的胸膛。

第145章
穆明珠手指抵在少年胸膛，正抬眸向他面上看去，就觉身上一轻,整个人给少年托起转了一圈，落坐在了小榻之上。
少年扯起榻边叠着的锦被,给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动作罕见地有一丝慌乱。
穆明珠被他包成个粽子,努力探出头来,望着满面不自在的少年，忍笑嗔怒道：“你干嘛？”
齐云面红过耳,别开视线不敢看她,有些别扭地侧坐在榻边，闷声闷气道：“别……别受了寒。”
穆明珠再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一抬手就要从锦被下出来,道：“哪里会受寒？我还觉得屋子里烧太热了呢。”
齐云紧张于她的一举一动,在她抬手的刹那,出手按住了被子一角,听她发笑，大约也知她故意作弄,颤声压抑道：“殿下,别……”带了几分讨饶的意味。
穆明珠笑个不停，怕再继续下去少年会落荒而逃,稍微安分了些，自己抓着堆到脖颈的锦被，挪到小榻靠窗的一角，转而谈起正事来,道：“我杀柳猛一事，建业城中是何风向？”
齐云松了口气，轻声道：“殿下杀柳猛时，臣已离开建业。”他从过分羞涩紧张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答完之后，才意识到原来方才在书房中，他说自己来时那一日她正与荆州都督邓玦北山游猎——公主殿下全然没听见。
穆明珠“哦”了一声，便抛开了这个问题，又笑道：“你来了正好。我前番杀了那柳家家主，林然与萧渊都要我留意警戒，担心会有跟柳家相关的故旧贼子行暗杀之举。虽然目前为止一次都没成功，但我听林然说，在这趟来襄阳的路上提前排查出几处危险。”她看向齐云，神色正经了许多，道：“你这趟来，带了哪边的人？”
齐云听她提起安全的问题，立时关切，倒是完全忘了不自在，低声道：“带了黑刀卫中的秦威等人。”又道：“上庸郡随行来的将领，已经命他们回军中了。”
穆明珠点头，明白母皇这是用齐云查案，然而这只是暂时性的，还是说因为齐云拒绝退婚、要把齐云从北府军中撤走呢？又或者母皇是要一石二鸟，再探她与齐云之间的关系？而母皇要齐云来查跟她相关的流言，如果果真是从黄老将军那封信来的，那么关于拓跋长日的事情，会不会是从梁国境内传回来的？
“这流言虽然无稽，却也有一点真。”穆明珠思量着，淡声道：“那就是拓跋长日的**。我仔细想过，如果消息是从扬州传出来的，那么外人知晓也是在拓跋长日离开之后，否则当初我买下拓跋长日、孟非白送走拓跋长日都不会那么顺利。譬如若是当时谢钧知晓梁国小皇子在扬州，岂会毫无动作？如果不是从咱们这边传出去的，那就是从梁国传回来的——说不定与黄老将军呈给陛下那封信有关。”大将军呈送皇帝的密信，不但有上锁的密匣，还有专门的火漆，既然如此机要，除非皇帝授意，自然无人能看到。
“母皇看完信之后，都召见了什么人？”穆明珠回忆着道：“当时咱们在公主府相见，你说之前在皇宫中住了两日，借口要问重骑兵的破解之法，才得以出来的，是不是？”
齐云道：“陛下看过信后，那两日没有见底下官员，只召见了穆国公与牛国公说话。”
一个是皇帝的长兄，一个是皇帝的妹婿，可以谈政务，也可以是谈家事。
难道黄老将军送出的那封信中，真的涉及到了她？
“其实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穆明珠淡声道：“当初把拓跋长日卖入扬州为奴的，又是何人呢？”
如果是梁国皇帝拓跋弘毅动手，既然能把幼弟卖到大周为奴，作为一个铁血皇帝，更完全可以杀之以绝后患。
随着穆明珠的低语，齐云也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他面上的红晕终于完全褪去，月色下，肌肤如冷玉，思索时眉宇间有一种清淡冷傲的气质。
穆明珠看在眼里，不知是锦被裹着久了，还是从心里升起一股热意。
她从锦被底下，伸出发烫的手去。
她一动，齐云便察觉了。
少年的心思还萦绕在繁难的问题上，身体却已经下意识做出反应，见她伸手过来，便也伸手去应。
穆明珠牵住了他的手，手指微微用力，要他凑上前来。
齐云喉结滚动，不敢动，也不敢不动。
“我保证……”穆明珠眼睛里也漾着水光，轻声笑道：“只是亲一下。”
齐云耳朵发烫。他有时候忍不住疑问，究竟是他太别扭，还是公主殿下在自在。自从扬州城中亲密过后，不管隔了多久再相见，公主殿下好像可以一瞬间回到在焦家地下溶洞中的状态里，而他反而要羞涩适应许久——而等到他稍微自在些了，却又要离别了。
想到这里，齐云压住羞涩，依言上前，虽然想好了要大胆些，可是随着与穆明珠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还是停下来，面色绯红，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来。
穆明珠跪坐在小榻上，笑着吻上去。
她就像是一个淘气的孩子，新得了一样合心意的玩具，把亲吻当成了一项刺激的游戏。
她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或轻或重，或短或长，探索着此前未曾经历的神秘世界。
她喜欢这个玩具，在四下无人时，见面就想要抱在一起、吻在一处。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快乐。
而不管她尝试怎样的亲吻，少年都完全接纳，陪着她胡闹，直到他的神智都被她的香气摧毁。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倒在窗下的小榻上，原本裹在穆明珠身上的锦被铺开来，罩住了脸红气喘的少年与少女。
穆明珠稍微抬起头来，看着下方眼神迷离的少年，忽然伸手抚上他的心口，感受着那激烈的心跳声，像是有一种鼓点从他心中奏响，传到她身体中来。
她缓缓躺下去，与少年头挨着头，手掌仍旧贴在他的心口，轻声笑道：“你的胸膛里像是有一匹奔马。”
齐云轻轻喘息着，说不出话来。
穆明珠小声道：“嗳，外面又下雪了……”
横窗半开着。
齐云躺在窗下，抬眸向外看去，正望见倒转的世界中，一片片雪花，染着灯笼光的橘红色，在夜风中温柔飘摇坠落。
“我的小雪人。”穆明珠凑上来，又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记，笑问道：“你在书房上面等了多久？”
她记得初到书房时，他面颊上雪水的冷香。
“从傍晚到子夜。”齐云轻声道。
“那么久？”穆明珠略有些诧异，在锦被下与他挨着，略撑起头来看向他，笑问道：“若不是给我察觉了，你便不与我相见了吗？”
她本是玩笑，少年却沉默了。
穆明珠双眸微微睁大盯着他，手指下意识揉
捏着少年发烫的耳垂，讶然道：“真就不出来见我吗？为什么？”她还以为少年也很想见她的。
齐云喉头微动，轻轻转眸向她看来，嗓音有一点喑哑，“臣不知，殿下是否高兴见到臣。”
还是已经淡忘了他，还是会烦躁于他的出现，还是会讨厌他出现妨碍到她与那些情郎的来往……
如果当他出现在公主殿下面前，看到的却是一张冷淡的脸，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承受住。
少年喉结剧烈一动，咽下太过酸涩的情绪。他说完这一句，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勇气，不敢再看穆明珠的神色，眸光轻转，重又看向窗外的落雪，感觉到少女手指捏着他的耳垂，半是欢喜半是惶恐想着，完蛋了，他已经给公主殿下惯坏了。他再也不能向从前那样，面对公主殿下的斥责憎恶，还能维持坚冰一样的表面。
体会过她给的温柔与甜蜜，如今的他，只要她一个冷淡的眼神，便会碎为齑粉。
他的心脏还在狂野跳动着，像是得了病。
穆明珠明白过来后，微微一愣，凑上来笑道：“我怎么会不高兴见到你？”她亲亲他抿紧的唇，笑道：“你是不是傻？”
齐云神色间回转过来，在锦被下找到她的手，有几分孩子气地与她交缠了手指，轻声道：“幸好。”
幸好在她看到他的第一眼，不是坏的神色。
穆明珠笑着往他身边蹭去，闹了大半夜已经有些困倦了，半阖了眼睛，含糊道：“不知道这雪还要下多久……若是下得厚了，戴先生的豌豆苗怕是活不成了……”她闭上眼睛，以为齐云也会睡去，朦胧中却感到少年好似牵着她的手在动，而后她的手指落在他面颊上。
“在干嘛？”穆明珠似梦非梦，也没有睁开眼的打算，含糊问道。
少年忽然又没了声息。
穆明珠隐约想起了什么，呢喃道：“外间，给你留了梳洗的……”她感到少年像是轻轻退了出去，实在是太困了，也就没有在意。
次晨她醒来的时候，跟在公主府花阁中那一夜一模一样，睁眼就落入少年的眸光之中。
“早。”穆明珠眨眨眼睛，看到窗外迷蒙的光线，手臂一动，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左手抚在少年脸上，她以为是自己睡梦中不小心，也没有在意，重又闭上眼睛。
因她每日初醒来时，总是有些迷糊的，需要多一点的时间起床。
齐云望着公主殿下罕见的、迷糊的样子，忍不住凑上去，低声道：“殿下？”
少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种晨起时的喑哑，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穆明珠似应非应，下一瞬就感到耳根一下温热柔软，是少年吻了上来。

第146章
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与襄阳城公主府中一室生春的情况不同，南阳郡中却是结结实实哭倒了好几家。
柳家家主柳猛**的消息传来,柳家上下都难以相信，当即就哭倒了好几位女眷。
柳猛长子柳鲁扶着父亲的棺木回来,披麻戴孝。
另一边英王府中，世子妃听闻父亲死讯,孕中也昏死过去,醒来流泪不止。
柳家最初的情绪，反而不是愤怒,而是惶恐。
他们不知道家主的死,是不是就是结束。还是说那四公主拿定了他们家做筏子，接下来会是整个家族的覆灭。
柳猛的老妻出面,已经把孙子柳松送去了千里之外的娘家，就是为了防备有最坏的情况出现。
如此惶恐过了数日,见那公主殿下一直未有新的旨意下来,柳家这才为柳老爷子治丧。
出了这样的事情,原本南阳郡人人都要仰头看柳家的,现下丧事上竟也有许多家不敢来了。倒是一溪之隔，从前与柳老爷子彼此看不顺眼的庞家老爷子庞致荣,还算有情有义,于灵柩前上了一炷香。
而英王府中，因前几日英王世子离开,英王周鼎无人管束，胡吃海喝，又犯了王者之疾，痛得难以行走,只在府中大发脾气。
“你这个无用的东西！”英王周鼎大骂世子周泰，“要你去救你岳丈，你倒是把尸首给带回来了！你能做成什么事儿！今日死的是你岳丈，来日若是你老子我遭了难，你也只能带回我的尸首来？废物东西！养你有什么用！”
周泰跪在地上，一声不敢言语。
周安也陪着跪在地上，小心道：“父王，实在不是世子的缘故，那四公主殿下什么都听不见去，只说要父王去与她说……儿子们哪里还有说话的余地……”
“啪”的一声脆响，英王周鼎气得一巴掌甩在周安脸上，反倒痛得自己一阵发抖，怒道：“说话！说话！说话有什么用？那穆明珠要**，你们不会跑上去抱住她的刀！老子不信，她能把你们一块杀了！”又恨恨道：“就是死在一块，也比回来丢人现眼强！”
他的愤怒，其实并非在于儿子们不能办成事情。他的愤怒，根本在于自己的无能。
他没有能力抵抗穆明珠的命令，连自己的亲家都救不回，丢人丢大了——这才是他失态狂怒的根源。
可是英王周鼎是断然不会冲自己生气的，于是把满腔怒气都发泄在两个儿子身上。
周安挨了这一巴掌，还未如此，他那守在一旁的生母已经着了急。
李氏上前来，忙托了英王的手，叫道：“王爷仔细手疼。他们不懂事，叫他们跪着便是，王爷何苦自己动手？”又端茶奉水，扶着英王坐下，担心英王再发作她儿子，倒是很会祸水东引，又道：“其实以奴看来，柳家老爷子的事儿啊，要怨就该怨那个邓都督。每常那邓都督笑眯眯登门来拜会王爷，看着像是好人似的。这次若不是他带走了柳家老爷子，哪里会有后来的事儿？”
英王对自己的儿子苛刻，对邓玦却很偏爱，喘了口粗气，怒道：“闭嘴！你懂什么？他是都督，穆明珠拿到了雍州决断之权，下的命令就是皇帝的命令，邓无缺一个都督哪里敢拦她？”他说到自己偏爱的青年，却忽然恢复了神智，知道从理智去考虑了。
李氏暗暗翻了个白眼，口中却是自责笑道：“哎唷，原来如此，奴见识短浅，哪里懂得这些，还是王爷明白。”她转而又道：“这么说来，是那四公主殿下惹了王爷动怒喽？”
英王眯起眼睛，怒道：“她最好别来南阳郡。”
世子周泰开口道：“儿子们离开南郡的时候，听说四姑母已经往襄阳去了。她若是要巡防雍州四郡，不多时便会来南阳郡的。”顿了顿，又劝说道：“四姑母行事，也是按照国家法度。父王莫要气坏了身子……”他还想劝父王不要做出“报复”的事情来。
英王却已经给他这几句话又气了个倒仰，把李氏刚递到他手中来的茶盏，兜头往周泰身上砸去，起身就要摸挂在窗下的长剑，怒骂道：“看老子今日不斩了这小畜生！”
一时闹作一团，还是世子妃那边派人来请，因英王念在世子妃有孕、又才**父亲，才算是救了周泰出来。
而世子周泰所料不错，穆明珠的确计划要往四郡都巡访一遍，只是还没有定下时间。
襄阳行宫书房中，萧渊道：“我跟林然是一样的想法，现在底下动了不少世家，许多人都恨不得你出事呢。你现在下去走动，太危险了。不如等这些事情平息之后……”
穆明珠淡淡一笑，道：“本殿还要躲着他们了？”
虞岱坐在特制的躺椅上，缓声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小心没有过虞的。”
穆明珠笑道：“我逗萧渊呢，先生不必劝我。”
萧渊“啧”了一声，瞪着穆明珠道：“我这里真情实感为你担忧呢，你反倒拿我消遣——这不太对吧？”他瞪着穆明珠，忽然又“咦”了一声，凑近了看她，道：“你昨日吃了什么？莫不是中了毒？我看你嘴唇怎么像是肿了……”
穆明珠面上的笑容一僵，上身后仰，抬手遮住嘴唇，道：“晨起吃了一点辣。”
萧渊不疑有他，笑道：“什么辣这么厉害，也给我一份尝尝。”
穆明珠笑骂道：“怎么这么不拿自己当外人呢？”
萧渊莫名其妙，当初在扬州城外，穆明珠几十万两的金银都说给就给了，如今玩笑要一份食物，怎么还挨骂了？
穆明珠说笑过后，重又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指着上面两条重要的江流，一是汉水，一是淮水，继续方才被中断的议题，道：“有长江天险在，梁国人若要渡江，只有这两条路走。”
之所以说长江乃是天险，是因为梁国人南下渡江，必然需要大量造船。
而大周不可能就安静看着敌人在对岸造船。
所以梁国人要南下，必须在能通往长江的河流旁边造船。而从北境延伸下来的，符合要求的河流，只有两条，一条是汉水，一条就是淮水。
如今淮水所在，乃是扬州等富庶之处，梁国人若要经邗沟南下，乃是从大周防御最强大，后勤线最短的地方自讨苦吃。
所以此前几次两国交战，梁国都是想要打通汉水这一条路径。
而汉水南下，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襄阳城。
可以说，只要大周守住了襄阳城，就守住了汉水，守住了长江，守住了半壁江山。
“此前上庸郡一战，我总理后勤粮草，颇有感触。前线的对战不论输赢，咱们的粮草要运到上庸郡、襄阳这些地方来，路途太长了，若是持久战下，必然比不过梁国。”穆明珠不遮不掩，直指问题的核心，又道：“上午柳光华整理出了新的人口土地账目，我已经看过了。雍州四郡，如今统计出来的人口已经有五十万。这人口并不算少。虽然雍州的土壤情况跟扬州等地不能相提并论，当是精耕细作之下，也可以成为一处产粮大州……”她认为这个时代的耕种之法，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只有粮食、充足的粮食，才是一切兵力提升的前提条件。
不管是要重骑兵，还是要更快更强的战马，都需要有强大的财政粮食作为支撑。
大周的地盘现在就这么大，再去扩大耕地不是很现实，与之相比，提高单位土地上的粮食产出，就成了要考虑的道路。
“本殿此前跟虞先生讨论过了。”穆明珠淡声道：“虞先生当初流放在外，仍心系国家，十余年间，切实研究过土地耕种之法……”她这说法当然是美化过的，真实情况，在最开始虞岱也只是为了能在流放之地吃饱饭而已。
萧渊眼睛一亮，看向坐在躺椅上沉默着的虞岱，笑道：“既然虞先生曾研究过，想必有良策。”
虞岱微微欠身，苍声道：“些微末技，不过蒙殿下不弃，愿意一试罢了。”
穆明珠笑道：“咱们就从襄阳城外的荒地试起！”

第147章
深冬，大块厚重的铅云堆积在天空中，西风卷着雪花呼啸而来,不管不顾往行人衣领中灌去。
静玉从外门下进来，快跑几步到了外书房侧间门前,站在门口收起已经被吹歪了的油纸伞，跺脚低声骂道：“这雍州的鬼天气！”就这么两步地,他为了来见公主殿下特意换上的绸面鞋子已经脏污湿透了。他皱眉看着自己脚上脏了的鞋子,忙掏出巾帕来，要坐下来擦拭,一转身,却见屋子里早已有数人先到了。
闷着栗子等吃食的火盆旁，虞岱仰坐在躺椅上,似睡非睡在烤火；而荆州都督邓玦不知何时来的，正在一旁拨弄着火盆,低声同虞岱说着什么。
刷刷的翻页声从更里面传来,却是柳耀带着翠鸽在最后核对账目。
此时静玉入内,柳耀、翠鸽两人无暇顾及,只虞岱与邓玦听得动静、抬头向他看来。
静玉满头满身的雪水，油纸伞也挡不住那刁钻的风雪,又脏了新鞋,满心不快。他最近被派去督办襄阳城外荒地耕种一事，每日里顶风冒雪,是个苦差事。他喜欢一切花哨出风头的事情，自然不怎么喜欢这项新差事。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拉着脸擦鞋子，口中道：“虞先生好惬意,在这暖房中烤着火。为您一句话，跑断底下人的腿。”
静玉对虞岱没什么敬意，这不过是个又瘸又驼背的老头子，就算是年轻时有几分美貌，如今也叫人欣赏不来了。偏偏公主殿下信了这老头子的邪，一口一个“先生”称呼着。越是丑八怪，行事才越奇怪。寒冬腊月的天气里，那虞岱竟然给公主殿下出主意，要给襄阳城外的荒地引水圩田。这差事派到了静玉头上，他不得不每日往城外荒地跑，道路崎岖，天气又寒冷，在外面做事又不能时时见到公主殿下，如今回来汇报差事，却见始作俑者安然享受在暖房中，怎能不叫静玉气歪了鼻子？
虞岱听了静玉的话，仰躺在躺椅上，慢慢又耷拉了眼皮，苍声道：“静玉公子风华正茂，办差辛苦些又何妨？恰是好时候呐。”
静玉原本就是想嘴上发泄发泄，听虞岱这么不紧不慢堵回来，不禁愈发心头火起，擦着鞋子上过分牢固的一点泥斑，瞪着眼睛出神一瞬，笑道：“原本见公主殿下都称呼您一声‘先生’，我还以为您一定忙得很。如今看来，先生每日闲在书房中烤火，也是埋没了才华。择日不如撞日，等会儿我见过公主殿下，还要往城外荒地去，便请一顶轿子，送虞先生同去如何？毕竟您吩咐的那些事儿，我也未必全能做对了。若是有您到地头上指点着，一准儿错不了。”
虞岱的确如静玉所说，每日都困在外院这半亩方圆之中，若不是在屋子里，也只是在书房外的小花圃中种点东西。他身份特殊，底下人都待他恭敬，多半并不主动跟他说话，公主殿下与萧渊一忙起来，有时候甚至一日之内都无人跟他说话。所以虽然静玉看他讨厌，他看静玉倒是颇有趣的。
虞岱显然很清楚静玉愤懑的症结在何处，慢悠悠道：“在下倒是想去，只是殿下念着天寒路艰，今冬是不许在下出城的。”
静玉听了这话，胸中那一点愤怒的小火苗，立时就烧到了脑子里。他上下打量虞岱一眼，笑道：“我这样的小人物自然不懂，虞先生这样的大人物，当初陛下怎么会放任您成了残废？”
静玉本就不是涵养高的那等人，与人撕咬，自然是当面揭短最痛快、最有效。
邓玦原本在旁笑听两人斗嘴，此时看了一眼面色苍灰的虞岱，忙笑道：“‘文王拘而作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虞先生大难不死，必然是上天要虞先生另有大作为。如今跟随公主殿下来了雍州，岂不是正是应验了？”
静玉一句话冲口而出，理智回笼，也觉不妥，这等攻击的话在梨花院中自然不算什么，但在公主殿下的外书房中怎么都不太对。
他还没想到要怎么缓和，却已给那邓都督捡了个空子卖好，便哼了一声，低头擦着鞋子不说话了。
“虞先生，这栗子香甜着呢。”邓玦笑着捡了一枚烤熟的栗子出来，剥去外壳，以小碟子托着送到虞岱面前去。
虞岱不接，反手在躺椅旁摸索着拐杖，有些艰难地站起来。
静玉仍低头擦鞋，然而心中隐约不安，余光中偷看虞岱动作。
邓玦起身虚扶，虞岱让开了他的手。
虞岱拄着拐杖，在不大的暖房中缓缓走动着，伴着那“咄咄”的拐杖点地声，他过份沧桑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本一介布衣，边陲小县出身，凭一份读书的能力，胜过万人，而入州学；胜过百万人，而入南山书院，最终从南山书院，以头名得朝廷任用。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辅佐故太子，立新政、促革新，天下人抬举我，称我为‘寒士之首’……”他仰起头来，透过棉帘缝隙，望向外面飘扬的雪花，许久，像是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我初流放时，陛下有顾惜之情，放我于东海之畔，永嘉郡的长官礼贤下士，非但不以囚犯待我，反倒许我于木料厂旁讲学。不过旬月，来听课的学生已有千人之多。我那时傲气未脱，反受其害。朝中有心人得知，攻讦不止，最终我被调往番禺，那永嘉郡的长官也因此获罪、丢了官坐了牢……”他低而沉重道：“番禺湿热多瘴气，有永嘉郡的事情在先，我也无意拖累好心人，腿伤背疾，积年累月下，变成了如今模样。”
以静玉从前浅薄的经历，自然无法想象虞岱曾经历过的波澜壮阔的人生。
此时听虞岱娓娓道来，静玉擦鞋子的手停下来，但仍是不曾转过脸来看向虞岱。
邓玦出身将门，又在官场，对于虞岱的故事有所听闻，听他本人说起来，倒是另一番感受。
他望向虞岱看似仔细听着，目光却时不时往明窗上滑去，想要捕捉公主殿下驾到的身影。
“所以我说静玉公子风华正茂，办差辛苦些又何妨？”虞岱沉声叹道，他一字没有说自己的惋惜，然而他拄着拐杖、弓背瘸腿站在那里，已经说尽了心声。
“是是是，反正我好胳膊好腿的，自然要多往外面跑。”静玉其实已经知道方才说错了话，但拉不下脸来道歉，快言快语道：“我不过两句玩笑话，引出您这么一大篇故事来。您快请坐吧，别不小心摔了，给公主殿下瞧见了，又成了我的罪责。”
“别给本殿瞧见什么？”穆明珠的声音从棉帘子外响起。
邓玦早已看到窗上掠过的几道影子，提前站到门边，比外面的侍女更快，从里面撩开帘子，笑迎道：“见过殿下。”
穆明珠笑着打量他一眼，见他一袭墨绿色常服、仍旧单寒，只领口袖口滚了一圈风毛，略一点头，看向静玉，佯怒道：“可是你惹虞先生动怒了？”
静玉也早已起身相迎，闻言有些惴惴不安。
虞岱低声笑道：“在下久在屋子里寂寞，静玉公子不过陪在下玩笑几句。”
静玉松了口气，忙笑道：“就是，殿下惯会冤枉人。奴顶风冒雪，好不容易来见殿下一面，殿下好生无情。”
穆明珠淡淡一笑，先不理会他，对虞岱道：“方才建业来了人，宫里提前赏下来的新年节礼，给先生也有一份。”她顿了顿，又道：“先生还是先去与来人见过。”
虞岱微微一愣。
穆明珠轻声笑道：“来的是宋寒水先生。”
皇帝竟然派了宋冰前来，也算是颇为有心了。
虞岱眉目一动，原本与静玉争锋时那股淡然又强大的气势忽然消散，隐约有几分局促，“哦……这……”他镇定下来，低声道：“那在下先告退了。”
穆明珠一点头，对静玉道：“你扶虞先生过去。”
静玉还没来得及献殷勤，就给派了出去，不免有些不情愿，但也不敢表现出来，笑着上前，托了虞岱的手臂，道：“奴送先生。”
柳耀与翠鸽也已经迎上来，只是等在后面，不曾说话。
穆明珠看一眼桌案上摊开到一半的账目，便知道柳耀手上的事情还没算完，便道：“你忙你的。”她示意邓玦跟上来，往书房内室走去。
安静整洁的书房内，穆明珠在桌前坐下来，侧身对着站在身前的青年，笑道：“说吧，什么风把邓都督吹来了？”
邓玦再度见了礼，这才笑道：“玦久不闻殿下传召，怕时日久了，殿下忘了还有玦这号人，因此前来拜会。”
穆明珠笑道：“似邓都督这等人，要忘记却也难。”她半是玩笑道：“邓都督该更自信些。”
她不太相信邓玦会无事登门，口中玩笑着，心里却在揣摩他来的用意。
邓玦笑道：“过了新年，殿下所在便是雍州之地，玦职责所在，轻易不好前来了。”
虽然一直有雍州这个地方称呼，但此前没有实土化，雍州也没有相应的各级官员，所以全部都还是在荆州治下的。
邓玦乃是荆州都督，从前跑到南阳郡，也还是荆州的管辖范围。
但是从这一年的新年过后，按照朝廷的诏书，雍州会正式实土化，襄阳、南阳、新野与顺阳都会划入雍州的范围。穆明珠会在此组建以她为首的一州班底。而自此以后，邓玦身为荆州都督，如果没有特殊的情况，就不好再跑入雍州的地界了。
穆明珠思考着他的来意，慢悠悠道：“柳猛之死，没有人找你麻烦吗？”
邓玦微微一笑，道：“玦为一州都督，本就要面对许多麻烦。柳猛之事，也不过是其中一桩罢了，并无出奇之处。”
穆明珠倒是很喜欢他这种态度，顶着压力办了差事、但是回头并不卖惨邀功。
她又道：“此前在南郡游猎，那十余名骑射卓然的儿郎，本殿倒是想要一用——邓都督方便放人吗？”
邓玦笑道：“他们能入了殿下的眼，乃是他们的大造化。玦若是从中阻拦，日后给他们知晓了，怕是要给他们恨之入骨。殿下几时要用？玦今日便修书命他们往襄阳来。”
穆明珠笑道：“邓都督素来知情识趣。”她摩挲着手中一卷书的封皮，看了邓玦一眼，笑道：“究竟为何事前来？难道只为拜会本殿？”
邓玦垂眸一笑，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穆明珠也不催促，闲闲翻开两页书。
“临近新年，各处都张灯结彩。”邓玦低声道：“实不相瞒，自父母故去，玦在荆州为官，每逢佳节，蒙英王不弃，都是在王府度过……”
穆明珠重又转过头来看他，却见青年垂着眼睛、面上有一点惆怅寂寥之色。
“今岁出了柳猛的事情，王府中自然不好过新年了？”穆明珠接口道。
柳猛乃是英王世子妃的父亲，邓玦又是送柳猛离开南阳郡的人，虽然冤有头债有主，但以邓玦的为人做派，也不可能这会儿去扎一个孕妇的眼。
邓玦听到公主殿下接口，面上浮现了一丝笑影，抬眸看向她，丹凤眼中波光流转，“玦斗胆，敢问今岁新年，殿下行宫中可还能添一双筷子？”
如今距离新年还有五日，邓玦的意思，似乎是想要在行宫中蹭一个新年。
从最初相见，邓玦便星夜冒雨出城迎接，后来又出力办事，态度一直很好。
不管是于情于理，穆明珠都不好拒绝这样一个有些可怜的请求。
穆明珠笑望着他，道：“只要邓都督愿意，想留你共度新年之人怕是成千上万。”
邓玦何等伶俐之人，闻言神色一黯，很有分寸，不再推进，只轻声道：“是玦冒昧了……”
穆明珠话锋一转，却是笑道：“本殿亦凡人，又焉能拒绝邓都督之所请？”

第148章
穆明珠其实有一种猎人心态。
因她图谋甚大，大事未定之前，在她看来,这些掌握实权的都督或高官，都是需要她去捕获的猎物,或以陷阱、或以棍棒、或以美食驯化。
当然也有那些弱小的猎物，迫于形势,可能会主动投来。
但将门之后,荆州都督的邓玦，显然不是那等弱小的猎物,至少也是豺狼虎豹这个级别。
可是这猎物根本不需要她动手,竟然主动往她怀中撞来。
这就叫她不得不警惕疑心，这究竟是猎物,还是伪装成猎物的另一个猎人。
穆明珠抬眸看着窗外退下的邓玦，竟见他仍是一袭单寒的薄衣。方才屋内初见,她还以为这人的大氅或狐裘脱下来了,原来他压根不曾穿。
凛凛寒风吹动青年的衣衫。
那墨绿色的衣衫如浸了水的柳条,衬得他仿佛是从百年湖底捞起来的人。
穆明珠轻轻蹙眉,就听书房外传来静玉小心讨好的声音，“殿下？”
穆明珠回过神来,道：“进来。”
静玉方才奉命去送虞岱与建业来人相见,此时闪身入内，抓紧在公主殿下面前的短暂时间,嘴巴一张便停不下来，“殿下这一向可好？奴一直想着进城来见殿下，然而城外殿下交待的差事重要，奴也不敢疏忽,到了这会儿才攒了半日的空，忙赶来向殿下汇报。城外荒地引水渠圩田等事都顺利，奴特意盯着那几个犯了事儿的，一个汪年、一个赵西，还有原本殿下身边的秦公公……您放心，既然是您要罚他们，奴一定不能叫他们偷了懒。这些人最开始体弱气短，还没走几步便喘得干不了活，但是这大半月练下来，竟然比寻常的力夫还要顶用些，想来是他们一贯吃得好，身体康健……”在静玉看来，只是开垦荒地这样的事情，谁不能去监工呢？可是公主殿下派了他去，必然是有别的用意。果然，荒地上原来是有公主府中犯了事儿的人在做活。静玉开动他聪明的小脑瓜一想，公主殿下派给他真正的差事，必然就在这批罪人身上了。
穆明珠听静玉一开口就跑偏了，长篇大论了一通汪年赵西等人的情况，便知道他把这差事理解错了。
她哭笑不得，打断道：“好，好，本殿知你办差用心。”
静玉不得不停下来，还有些没过瘾，嘴巴痒痒着想把准备好的事情都讲出来。
穆明珠伸出食指晃了一晃，示意他保持安静，开口道：“本殿知你办差用心。城外荒地引水圩田一事，其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她派静玉去做这桩事，也有要磨磨他性子的缘故，道：“需知庄稼产出，与土壤关系很大。不同地方土壤不同，适宜种的东西也不同。虞先生曾经试过的法子，其中之一便是冬日引水田间，来年收成便会好。”原理她也只能猜测，大约是因为不同地方的土壤酸碱性不同，而温度很低的时候，又会影响土壤中一些重要元素的含量，虞岱这些办法，在流放之地经过许多年的反复验证，如今只不过挪到雍州城外再来实践一番，“你不要小瞧了这桩差事。这对本殿来说，意义重大。”
穆明珠很清楚，在此时跟静玉详细说什么土壤肥力、粮食收成，乃至于两国之间的持久战，都是白费口舌。
所以她简短总结之后，话锋一转，道：“你可明白了？”
静玉不管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当下都用力点头，忙道：“奴知道了，一定把这差事办法，殿下就放心吧。”然后声音低微下去，委委屈屈道：“奴也不是不愿意往城外做这差事，只是此前奴已经诵熟了好几篇经文……”
穆明珠此前要他下去诵经，说是有空召见他。
静玉幽幽又道：“奴只是担心，奴往城外去了，殿下身边没有知心人侍奉……”
穆明珠闻言，不知想起什么，眸中泛起一抹笑意，淡声道：“本殿身边还能少了人侍奉？”
静玉在旁的事情上不算有眼色的，对于男欢女爱之事却一贯敏感，此时抬眸见了公主殿下面上神色，微微一愣，认为公主殿下必然有了心头好——转念一想，却也正常。
譬如从前他在扬州时，就听说最大的花楼里的花魁，给四家大富商争抢。
那些富商再有钱，又有什么用？谁也不能买下那花魁，只能今日东家出一笔银子，明日西家出一笔银子，轮流赚那花魁青睐。
如今这公主殿下，可不比那一城花魁要抢手许多？
远的不说，就譬如从前那齐都督、现下这邓都督，还有什么算账的柳监理……光他知道的，一只手便数不清了。
如今公主殿下在雍州，另有了侍君，也是情理之中。
穆明珠见静玉呆呆站在那里出神，哪里知道这家伙拿扬州花魁来理解她的行事了。
“殿下身边自然少不了人侍奉……”静玉想明白了，抬眸楚楚可怜道：“只是奴……”
穆明珠竖起一根手指，压住他底下的话，道：“你也想到本殿身边来侍奉，他也想要本殿身边来侍奉。本殿身边用不用得了这么多人且不说，外面的事谁去做呢？所以本殿把你们都放出去，谁外面的事情做得好，谁便早些到本殿身边来侍奉。”
静玉眼睛一亮，认为公主殿下的这个说法很有道理。
穆明珠腹中暗笑，正色道：“所以你把外面的事情做好了，本殿调你回身边来，也算有个说法。”
静玉胸脯一挺，对于开垦城外荒地一事，竟然斗志昂扬起来，扬声道：“殿下您放心！奴一定做得最好！”
穆明珠忍笑，道：“好，本殿信你。去吧，城外的事情还要你盯着。”她顿了顿，又道：“待到来年开春，本殿要亲自去那片地上看过的。”
静玉昂首挺胸去了。
穆明珠与柳耀看过账目后，出书房负手沿着回廊而行，却见小花圃旁宋冰与虞岱一站一坐。
两人已经看到了穆明珠，宋冰欠身行礼。
穆明珠便缓步上前，笑道：“虞先生每日都来侍弄他这一小片地，不知明年会长出什么宝物来……”她在来书房之前，已经跟宋冰聊过正事了，所以此时反倒只是闲谈寒暄。
虞岱低头笑，也不顾形象，坐在花圃旁，拿小花锄翻着边角的土。
宋冰轻声道：“还是出来了好。出了建业城，心胸都开阔了。”他自失一笑，道：“在下院中也有一处小花圃，在建业城中却从未有过侍弄的闲暇之心。”
虞岱淡声道：“这是自然。建业城中，人人心思深。”他慢悠悠道：“在这里侍弄草木，眼里只有草木。在建业城中侍弄草木，想的却不知心里眼里是什么喽。”
建业城中，恰好也有人在侍弄花木。
杨太尉在谢府之中，欣赏着花圃中从深山幽谷之中移植而来的一株稀世的兰花。
其实在幽谷之中，有成片的兰花无人问津。
可是这原本生在幽谷的花朵，一旦被移植到闹市之中、贵胄之家，忽然就身价倍增，又成了高雅情趣的代名词。
“不愧是你，我平生所见的兰花，当以此株最幽。”杨太尉赏过兰花，在谢钧对面坐下来，看他一眼，笑道：“怎么做了太傅，反倒有了养花的心思？”
谢钧蹙眉饮茶，心思还在此前杨太尉带来的消息上，闻言淡笑道：“若不养花，难道像那四公主殿下一样，要耕种庄稼去？”
杨太尉笑道：“四公主殿下也就是年少。雍州那片地，又能种出什么东西来？”
谢钧抬眸看他，忽然道：“太尉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对雍州的事情知道很多。”比他的情报还要多。
杨太尉低头一笑，并没有接话，显然并不想与谢钧分享他的消息来源。
谢钧若有所思看他一眼，也没有追问，一笑道：“那四公主自诩聪慧，若是知道雍州的事情，杨太尉远在建业也了如指掌，不知会怎样气急败坏。”他说到这里，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来，抚摸着茶盏，慢悠悠道：“届时倒真想看一看公主殿下的神色。”
杨太尉却是打了个呵欠，大约是忙完朝中的政务后有些困倦，低声道：“我看太傅大人对四公主未免太执着了些。”
谢钧微微一愣。
杨太尉只是随口一语，又道：“咱们还是论正事，想想后面的棋怎么走。”他敲了敲放在下到一半搁置的棋盘，低声道：“四公主再怎么聪颖，也是个女子。一个‘穆’姓，便堵死了她的路。此前陛下带穆武入太庙，朝中反对的声势你可见了？更何况四公主一个顶着‘穆’姓的女子。此路不通，此路不通。”
谢钧垂下眼睛来，沉默看向棋局。
杨太尉又道：“实不相瞒，我来也是为了探一探你的意思。当今皇帝一共三个儿子，如今已经去了两个，只剩一个小的，整日闷头读书，等闲不出来见人。若是从世宗底下论呢，以雍州英王为首，一共五名皇子，底下皇孙、重皇孙少说也有百名了。废太子周瞻死后，立储之事消停了一年，如今又重新热闹起来。毕竟人得往前看……”他出身弘农世家，能做到太尉，也算是皇帝穆桢的半个自己人。他对皇帝穆桢的能力没有质疑的地方，他的高傲来自世家对皇位的俯视。“虽然做皇帝的总是觉得自己能活成百岁老人，但你我都知道，世上没有这样的事情。当今皇帝也是半百之寿了，我跟皇帝有君臣之情，从这一点上说我盼着她能长命百岁，但是咱们不能不未雨绸缪。否则梁国在侧，一旦生变，偌大的国家谁来发号施令？总要有个名义上的正主。”
哪怕后来的皇帝，只是几大世家联合之下的傀儡，但也得往那个位置上放个人。
杨太尉此来显然是怀抱了巨大诚意的，对谢钧恳切又道：“皇帝如今坚持不肯立储，我也很清楚原因。外头都说是因为废太子周瞻谋逆一事，叫皇帝寒了心。其实我那两年在旁边看着，周瞻之所以会谋逆，便是察觉自己渐失了上意。皇帝是早已动了要废他的心，所以周瞻乃是逼不得已、铤而走险。只是皇帝深沉有度，当时动了废储君心思一事，知道的人没有几个。真要论起来，皇帝是给储君的声势吓住了。”
当初周瞻初立，朝中大臣立时大批投往周瞻门下。
除了极少数老成持重的臣子，又或是皇帝多年的心腹重臣，几乎都滑向了新君。
如果没有后来的惊变，再下去两三年，皇帝的命令怕是就出不了皇宫了。
所以哪怕周瞻按捺住没有带兵谋逆，也迟早会被皇帝废掉。
“要让皇帝情愿立储君，这储君的身份就不能太正。而要让满朝文武都赞同，这储君的身份就不能太不正。”杨太尉的话听起来很绕，其实自有深意。
周瞻之死，死在他身份太正。
穆武败退，败在他身份太不正。
“我的一点想法是，储君最好年纪小一些。小一些，皇帝便自在些。”杨太尉盯着谢钧的面色，轻声道：“譬如从在外几个王爷的孙子辈中，选几个聪明伶俐的，入建业读书……”
谢钧眉心一动，抬眸对上杨太尉的视线。
杨太尉揣摩着谢钧的神色，愈发轻声，道：“若是还有纷争，不如从最年长的英王府中，选一个皇孙出来……”
谢钧终于开口，道：“英王世子妃的父亲，不正是给四公主斩了的柳猛？”
“正是。”
谢钧身体往椅子上一靠，道：“那世子妃膝下有几个孩子？”
杨太尉是有备而来，了解的很清楚，道：“长子如今四岁，肚中还怀着一个。”
谢钧慢悠悠道：“四岁……”
一个四岁的孩子，若是抱到建业城中来，从此不见亲生父母，待到长大时，几乎便如同皇帝亲生的孩子一般。
杨太尉见谢钧仿佛意动，松了口气，也仰靠到椅背上，叹气道：“平白无故的，我也不愿来做这恶人。皇帝不想立储，底下的大臣们却各有想法。一国当有储君，才是长久安稳之法。”
谢钧又看他一眼，道：“这法子，陛下能答应？”
杨太尉叹气道：“陛下如今也没有多少路能走。”
原本三个儿子，已经死了两个，剩个一个别说无心政务，就是有心政务，皇帝自己也要斟酌一番，不能等闲拿出来，珍贵着呢。原本打算扶持外甥穆武，挡一挡风波，谁知道适得其反。还有一个女儿，外姓根本过不了周氏旧臣这一关；即便改回姓氏来，以女儿的身份继承帝位，是亘古未有的，动摇现行的社会根基。若是公主能继承帝位，那世家的女儿岂不是能出仕为官？那寻常人家的女儿岂不是能读书做事？乱了朝纲！
谢钧听出来了，杨太尉这办法也不是真就认准了英王的嫡孙，不过是从上百个皇孙中选一个年龄身份合适的，先把储君位置占住了，让皇帝接受立储这件事情。至于最后真正登基的是不是英王的孙子，又或者换成了旁的皇孙，那是另外的故事。但是杨太尉既然对雍州的情况那么了解，与在南阳的英王说不定暗中有些来往，那么他推举英王的皇孙做储君，虽然看起来还前路艰难，但一旦最后做成了，那杨太尉便会是新君在朝中最信任的人。
这是一笔豪赌。
皇帝年已过半百，朝中有野心的人都按奈不住，想要参与这场豪赌了。
哪怕此前已经有人在废太子周瞻身上赌输了，连性命都赔进去了。
可一旦赢了，便是从龙之功。
下注的人，总是认为前人能力不足、而自己一定会赢。
谢钧端起茶盏来，借着饮茶的动作，理顺思绪，对上杨太尉探寻的目光，淡淡一笑，道：“太尉大人如此信得过我，我又怎好拂了大人一番好意？”
杨太尉心中一喜，这事儿若是有谢钧出头，可就显得他更加“无私”了。而且有谢钧襄助，成事的可能也就大大提升了。
谢钧垂眸，轻声又道：“不过我已经另有准备支持的储君人选了。”
杨太尉一愣，若不是涵养好，简直想当面骂人——既然有了别的支持，还放任他把话说完，这不是耍人玩吗？
杨太尉忍怒一瞬，笑道：“哦？不知太傅大人中意哪一位人选？在下也想参详一二。”
谢钧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莞尔一笑，道：“实不相瞒，在下支持的乃是四公主殿下。”
杨太尉又是一愣，拂袖起身，不悦道：“在下诚恳与太傅相谈，太傅却拿在下消遣。”
谢钧岿然不动，悠然道：“太尉大人说的是实话，我说的也是实话，何必动怒？”
杨太尉疑惑难言，仔细看了谢钧两眼，重又坐了下来，道：“可是……我看太傅方才言谈间，并不喜那四公主，怎么？”
谢钧老神在在道：“我不喜欢四公主这个人，跟她适合做储君，是两件事情。”
一时杨太尉半信半疑离开，原本跪坐在一旁的流云上前为谢钧换新香，轻声问道：“郎君，您真要支持四公主殿下做储君吗？”她吃吃笑，“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
谢钧犹端着半盏冷了的茶，像是有点出神，听了流云的话，低头向她看来，轻声道：“乖孩子，你说的对，世上没有这样的事情。”
流云困惑道：“那郎君还要做这样的事情？”
谢钧抚摸着她天真的面容，露出一个有几分残酷的笑容，“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杀人的法子，叫‘捧杀’。”
雍州行宫中，穆明珠对于谢钧要“捧杀”她的计划一无所知。
穆明珠跟宋冰、虞岱话别之后，便回到了宿处。
为了方便齐云出入，穆明珠把宿处从原本的寝殿换到了园中一处偏殿中。偏殿中的一应布置，一如寝殿。
她歪靠在窗下小榻上，正翻看着樱红呈上来的册子，上面是新年将至，给底下人赏赐的冬衣等物。
穆明珠看着看着，抬眸望见窗外园中那一丛丛郁郁绿色的花树，忽然想起一袭墨绿色单衣的邓玦来，随手在册子上的“白狐裘”上勾了一笔，吩咐樱红道：“这白狐裘，记得给邓都督也送一件。”顺手的人情，又是新年将至，虽然她怀疑邓玦的动机，但是并不妨碍她做合理的事情。
齐云原本坐在对面案几旁，比着穆明珠的字迹临摹，闻言手中墨笔一顿，“情”的最后一笔便写坏了。
他垂着眼睛，默默又换了一张信纸，重又摹写那一句诗。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穆明珠忙完了手头的事情，轻手轻脚凑上前去，从背后看齐云写字。
她一靠近，齐云便察觉了，握笔的手又凝住不动。
穆明珠便知给他察觉了，噗嗤一笑，索性扑到他背上，趴在他耳边，笑道：“不错不错，字写得很不错。”
齐云任由她取笑，红着耳朵不说话。
穆明珠忽然伸出手去，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缓缓又写了一遍那句情诗。
两人叠在一起的手，握着同一支笔。
笔尖流淌出来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洇着浓稠的情意。
“学我的字，学得这样好。”穆明珠自己帮着他“作弊”之后，在他耳边笑道：“想要什么新年礼物？要什么，我都许给你。”
这个许诺实在太大。
齐云心脏剧烈一跳，可是很快意识到这只是公主殿下的玩笑话，只限于情爱私事的范畴。
如果把这当成一种严肃的许诺，认真去求肯，反而会把那暧昧温柔的表面拂去，露出叫他承受不住的底色来。
穆明珠在他耳边笑，啄吻着他温热绯红的脸颊，醉心于他的美色之中。
齐云喉结滚动，目光迷离下去，在亲吻的间隙，喘息问道：“要什么……殿下都许臣么……”

第149章
月光流转，透过满园花树，仿佛洒落一地碎银。
穆明珠压着少年,轻轻倒在窗下小榻上。
一室温暖之中，甜味的焚香氤氲开来,将两个人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穆明珠抚着少年滚烫的面颊，在呼吸的间隙,柔声问道：“想要什么？”她抚过他微张的唇,轻声笑道：“怎么又不说话了？”
方才胡闹时，她的衣袖卷了上去。
齐云目光落在她露出那节如雪皓腕上,呢喃道：“可不可以……”
穆明珠凑上去,耳朵挨在他唇边，极有耐心地,柔声问道：“什么？”
齐云低声喑哑道：“臣现下想不出……”
“想不出？”穆明珠轻声笑道：“那就慢慢想。”她抚着他散落的乌发，又道：“我还欠你好几个请求呢。”
齐云低垂了睫毛,轻声道：“可不可以……保存起来……”
穆明珠听明白了,笑道：“当然可以。你什么时候想到了,什么时候告诉我便是。”
齐云深深望着她。
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却不敢吐露。
穆明珠坐起身来，看着他眉睫低垂、羞涩乖巧的模样,忍不住又上手捏了捏他的耳垂,笑道：“你这样可爱的一个人，从前怎么装得那样凶狠？”
尤其是在她面前,从来不曾好声好气说过话。
齐云眨眨眼睛，想到从前赐婚旨意下达之后，他与公主殿下越来越恶劣的关系，也不曾想到这辈子竟然还能有与她如斯亲密的一天。
“是殿下从前不曾看过臣。”齐云轻声道,侧过脸去看窗外的月光。
穆明珠微微一愣，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用力，要他扭过脸来，笑道：“那我现下好好看看你……”
烛光昏红，月色如水，榻上一对小儿女嬉戏亲密，是彼此都少有的纵情时光。
虽然是在襄阳行宫之中，但临近新年，节日的气氛还是浓重起来，侍女的袖口镶了喜庆的红边，花树亭阁之中也多了些鲜艳的色彩。
“给宋先生的宿处已经备好了。”樱红汇报着此前穆明珠安排的事情，“给雍州各处的节礼也已经送出。公主府收到的节礼都在这本册子里，奴念给殿下听，还是留给您闲暇时看过？”
穆明珠抬手示意她把礼物单子留下来，并不需要她念来，口中道：“宋先生那里的用度，一应与虞先生相同。”
“是。”
穆明珠手按在礼物单子上，却有些出神。
这次母皇派人来送新年的赏赐，没有选择寻常的侍从，而是特意找了此前已经被罢官的宋冰。
宋冰与虞岱交情深厚，这一点尽人皆知。
当初营救虞岱，也是宋冰一直坚持不懈，最后求到萧渊处，又从她这里实现了。
母皇深知这二人的情义，特意选了宋冰来，是不是也是一番善心，想要虞岱在雍州也有旧友陪伴度过新年呢？
这么看来，母皇对从前跟随过她的老臣还是心思的，能照拂处也就照拂了。
若是真走到下一步去了，不知虞岱的意见对母皇有多大的影响。
现下虞岱奉命跟她在雍州做事，大约也有留意她一举一动、及时上报的作用在。她对虞岱有救命之恩，现在与母皇的利益又没有冲突，因此与虞岱来往也和睦。
可是如果有一天她跟母皇起了冲突，似虞岱、宋冰这等母皇昔日旧臣，又会如何选择呢？
穆明珠一时想得有些深了。
“殿下？”樱红小心唤道，“您每日劳神，如今到了年节下，就是陛下都给自己放一日假呢——您何不也放松些？”
穆明珠回过神来，却没有接“放松”的话，转而问道：“此前要你给碧鸢去信，她怎么说？”
柳猛死后，建业忽然起了流言，谣传穆明珠与梁国小皇子拓跋长日之事。
穆明珠多方探查，又命樱红写信给碧鸢，以婢女的名义通信，就算是信件为人看过，事情也可大可小，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樱红忙道：“奴正要说这件事。”她从袖中捧了碧鸢的回信出来，呈给穆明珠，口中道：“这流言来得凶险，连公主府中都有下仆暗中诽谤。碧鸢撞见了一次，下令把那些乱说话的几个仆从都捉了起来，如今只关押着，一切等公主殿下回去之后发落。”
穆明珠低头看碧鸢写来的信，除了询问樱红等人在雍州的情形外，果然也写了惩治府中乱说话仆从的事情；另外还提到在她离开之后，那小郡主牛乃棠未得消息，还曾经到过公主府一趟，见她不在才悻悻而去。
“不知是什么卑鄙小人，编出了这种流言来。”樱红皱眉道：“实在是无稽之谈，殿下乃是大周公主，怎会与梁国人勾结在一起？陛下必然是不信的。殿下也不用太担心。只是那些背后传坏话的小人，用心险恶，殿下得防着点才好。”
穆明珠折起碧鸢的信，思量着不语。背后的小人，她隐约有几个猜想，需要她特别留意的都是老敌人，倒是不怕暗箭。叫她担忧的，根本乃是皇帝的态度。
如果说皇帝不信这谣言，那么皇帝派齐云来雍州暗查她，是什么用意？
如果说皇帝信了这谣言，那么皇帝究竟看到了什么证据？
穆明珠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要等孟非白的消息了。”
那批被黄老将军拿下的梁国奸细，究竟透漏了什么消息。
穆明珠回过神来，却见樱红正望着榻上揉皱了的锦被出神。
樱红原本手头也有千丝万缕的细务，可是近来心头更多了一桩大秘密。那个使得公主殿下换了寝殿，藏在内室的情郎，究竟是何方神圣？
据她观察，这人颇有些神出鬼没。
她有时候守在公主殿下宿处的外间，明明晚间退出时，里面只有公主殿下一个人，半夜却会被里面两人的低语声惊醒，那些低语声听不真切，却的确是两人无误，可是等到次日清晨她往内室去，却又只见公主殿下一个，只有窗下榻上揉皱的锦被、公主殿下过分红艳的嘴唇、甚至偶尔颈间可疑的红痕，诉说着昨夜一切的不同寻常。
就算这人会飞檐走壁，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扈从防守之下，他又哪里能来去自如？
除非公主殿下新得的这情郎，竟是从外面那些扈从中来的！
一想到这里，樱红恍然大悟。
就譬如从前那些后宫的妃子与侍卫来往，这原是最便宜的。
然而若是寻常的扈从，公主殿下又何须避人？
足见这人的身份不同寻常。
既与守着公主殿下的扈从有关，又身份不方便给人知晓做了公主殿下情郎……
樱红想到了近日在行宫宿下的荆州都督邓玦。
难怪那日公主殿下要给他赏一袭狐裘，原本说要给白狐裘，后来又改了红狐裘。
公主殿下赏人衣裳乃是常事儿，可是赏赐的时候还留意颜色，就颇为罕见了。
樱红想到这里，所有的逻辑都通顺了，自认为推出了正确答案。
“想什么呢？”穆明珠见她目光直愣愣落在揉皱的锦被上，大约也清楚她近日在担心什么，往她眼前晃了晃右手，笑道：“今夜想留下来陪本殿睡？”
樱红面上微红，意识到自己走神太久，笑道：“殿下另有情郎相伴，奴岂是那等没眼色的？”
一时樱红退下，穆明珠望一眼空荡荡的内室，从前不觉得，但这几日她回来的时候，齐云都在，如今忽然只剩了她自己，倒是有些不习惯。
也不知他外面的事情办的怎样了。
穆明珠低头又看了一会儿雍州各地统计的人口土地情况，起身走动，到外间问樱红道：“邓都督呢？”
樱红在外间窗下整理着碧鸢寄来的衣裳巾帕，笑道：“大约是在外园湖边垂钓。奴听小侍女们说，邓都督白天黑夜都在那里。可要派人去传邓都督前来？”
穆明珠回头看了一眼内室，不知齐云几时会回来，她也坐了大半日了，便道：“不必。我正想出去走动走动。”便披了狐裘，在扈从侍女簇拥下，往外园湖边而去。
这个时节的雍州，晨起时湖面会有碎冰，待到太阳升起便渐渐融化，等到夜晚再次结冰，如此周而复始。
穆明珠站在通往外园的门下，倒是一眼就望见了湖边那个小红点。
邓玦是很好辨认的。
因为冬日寒冷，若不是有差事，谁都不愿往四面漏风的湖边来。
只湖畔一个小红点，隐隐约约看出是个人影，多半是邓玦在垂钓。
穆明珠走过去，离得近了，邓玦的轮廓便慢慢清晰起来。
他披着一袭华贵的红狐裘，寂然坐在湖畔，手持一支碧玉竿，一动不动，好似已经与天、与湖融为一体。
穆明珠命扈从侍女等留在远处，独自缓步上前。
邓玦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却没有抬头，也没有睁眼，直到那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最终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来。
邓玦这才睁开眼睛来，缓缓转头看来，见来人竟是穆明珠，愣了一愣，张口似乎要起身见礼。
穆明珠微微一笑，摇头示意他继续坐着，轻声道：“看你这竿是什么鱼。”
邓玦望着她，慢慢露出笑容来，低声道：“殿下终于来见玦，玦这数日垂钓可以休矣。”
言外之意，穆明珠才是他最想钓的那尾鱼。
如今穆明珠既然来了，鱼竿上有没有所得又算什么。
穆明珠明知他的话信不得，然而漂亮话谁不喜欢听，便玩笑道：“昔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总算还有鱼竿；如今你竟是有一支看不见的鱼竿，亦是愿者上钩。邓都督，比之姜太公高出许多倍呐。”
邓玦轻笑出声，忽然感到手上的鱼竿一动，便交出来，递往穆明珠身前，柔声道：“殿下可要收了这一尾鱼？”
穆明珠也不推辞，接过来扯线收竿，见一尾金色的鲤鱼从湖面上跃出，随着她用力，被甩落在邓玦身侧的鱼篓之中。她一套动作，干脆利落而又娴熟。
邓玦原本就准备好称赞她的，见状有些诧异，眉毛一挑，迟了一瞬，才笑道：“原来殿下也是钓鱼的行家。”
穆明珠摩挲着鱼竿，神色有一瞬复杂。她前世避政那三年，可是把什么吃喝玩乐的事情都做熟了，钓鱼也是其中一项。前世她很喜欢在皇宫那条通往护城河的小水沟旁垂钓，尤其是四下无人的夜里，有时候会钓起些小杂鱼来，有时候则是**蟹等物，偶尔还勾起过婢女遗落的帕子。春花秋月，垂钓是她一个人的快乐。
她搁下那鱼竿，看向邓玦，淡笑问道：“邓都督为何喜欢垂钓？”
邓玦轻轻一笑，低头道：“玦愚钝，与人相交总有不合时宜之言，倒是一叶扁舟一钓竿、上有昊昊青天、下有浩浩江水，不需言辞，反得自在。”
他低头时，半张脸都陷在火红的狐裘之中，愈发衬得肌肤欺霜赛雪，而凤眼上挑，妩媚多情。
摒除他的身份而言，亦是难得的美人。
穆明珠意识到自己目光落在他面上有些久了，有些突兀地一动，转头看向寒烟漠漠的湖面，淡声道：“离新年还有三日，闲着也是闲着，邓都督有没有兴趣松散一番筋骨？”
邓玦低声道：“愿闻其详。”
穆明珠又道：“游猎时的那批勇士，几时能到襄阳？”
邓玦道：“明日可至。”
“好。”穆明珠随手扬了一把鱼饵，在两人面前的湖面上，垂眸看着大大小小的鱼浮上来争抢吃食，淡声又道：“雍州四郡，山野之中犹有大批未清的蛮族。”
如果不把蛮族抚定，要他们从山林中出来，成为一般耕种的百姓，以后终究会是个麻烦。
邓玦会意，轻声道：“殿下要剿灭蛮族？”
穆明珠蹙眉到：“说剿灭倒也不确切。”她已有成算在胸，淡声道：“只是让他们从山林中出来，换一种活法罢了。”
邓玦打量着她的面色。
穆明珠神色冷肃，低声又道：“若是他们不肯归顺，再杀之不迟。”

第150章
除夕，本该是阖家欢乐的日子。
经过了年前风暴般的土断之变，雍州百姓都盼着能过个好年——毕竟这是四公主殿下来到雍州的第一个新年。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火烧完了总也要给点甜头的。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穆明珠竟然选择了除夕夜,对襄阳城外山林中盘踞着的蛮族动兵。
这些蛮族，其实乃是原本在这片土地上世代居住着的人。从前人口多半在长江以北,长江以南的居民各方面都是落后的。等到汉末几次战乱之后,大批北方人口南迁，历经数朝之后,原本的中原人口已经成了当地的普通居民,反倒是当初那些不通汉话的人到了山林之中，成了“蛮族”。
这些蛮族都是部落居住,常年在山林之中，既不听从朝廷管束,也不会向朝廷纳税。他们生老病死都在山林中,然而却也会下山来“劫掠”所需的物资。
这就使得蛮族的存在,越来越成为治安不稳的一个根源。
从前的官府驻兵不是没有想过平定这些蛮族,但是就如当初扬州野山中的山匪一样，实在是太划不来了。
且不说朝廷兵马的损伤,就算是把这些蛮族打败了,又能怎么样？他们习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要如何让他们归化？
这往往不是那些走马换人的官员,在一个任期之内就能解决的问题。
更不用提动兵之后的人吃马嚼，万一打了败仗，还要被朝廷申饬，轻则丢官,重则丢命。
所以抚定蛮族一事，也就未曾上过从前官员的待办事项。
如今穆明珠来了，却与从前的所有官员都不同。她看雍州，不只是看人口土地，还看它的军事作用。
这是将来南北方决战的一处重镇，任何微小的因素都可能造成极大的影响。
两军交战，她不希望在己方阵营中还会出现“蛮族”这种第三方势力。
除夕夜，襄阳城外蛮族占据的山林中，火光烧了整整半夜。
一行人擒住贼首离开，穆明珠翻身上马。
邓玦主动为她牵马，送她走过山林间略显崎岖的小径，笑道：“首战告捷，多亏公主殿下选的这日子好，这些人全无防备。”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马上的少女，有几分试探之意，道：“不过更妙的是，公主殿下竟然知晓他们行动出入的暗号，这才给咱们的兵悄无声息渗进去。里应外合之下，不过一个半时辰，便平定了战局。”
穆明珠垂眸向他看来，只见青年的双眸狭长，在暗夜中隐然有光。
“邓都督想问什么？”
邓玦笑道：“不知殿下几时布下的斥候，探知了蛮族内情。”
穆明珠想到齐云整夜整夜不在的那几日，微微一笑，道：“这个，却不能告诉你。”
邓玦一笑，也不在意，见到了平坦之处，便牵过从人手中自己的马，亦骑马跟随在她身后。
在两人身后的山林中，成千的蛮族正被擒住清点，而在这些上阵的蛮族之后，还有他们十数万的亲人，亦将成为朝廷招降抚定的对象。
同一时间的公主府中，湖畔暖阁之中，也有数人烫一壶热酒、共度新年。
樱红这次没有跟着穆明珠出去，而是留在府中主持事务。
她安排下了一桌好酒菜，留下翠鸽在内，便翩然而去。
暖阁中，虞岱与宋冰对饮了一杯。
柳耀与翠鸽坐在角落里，烤橘子吃。
只有静玉一个人在窗边喝闷酒。
这些人在今夜之前得到的消息，都是除夕夜公主殿下会与大家一同吃酒度过。
当然，静玉的消息是花钱托人打听来的。
得到消息之后，静玉特意赶在今夜来了公主府，身上自然也是焕然一新，刻意修饰过的。
谁知道却扑了个空。
静玉又灌了一口酒下去，恼怒到：“这酒喝着没劲，跟甜水似的。”
除夕的好日子，樱红备下的酒，自然不可能是烈酒。
翠鸽闻言，以为静玉真是因为酒不好在发脾气，因笑道：“上回公主殿下赏邓都督的好酒，不巧有一壶开口处的瓷碎了，淌了一半，还留了一半。我给用小壶收着了，正好取来给你喝——放着也是坏了。”
柳耀抬眸看了翠鸽一眼，见她兴头上，也不好提醒，便仍是低头在烛火上烤橘子。
一时翠鸽取了那好酒来，给静玉倒上一盏。
静玉正是想要效仿那些官爷富豪“借酒消愁”的时候，端起来也没有闻，便一大口倒入口中，咽下初时不觉，继而胸膛中好似火烧，一张口便大咳起来，眼泪都流出来，磕磕绊绊道：“这、这是什么酒？”
翠鸽见他这样，也吓了一跳，疑惑道：“难道是我搁了一日，便坏了？”
虞岱在桌边笑看着，招手道：“给我看看。”
翠鸽恭敬捧了剩下的酒过去，好心道：“这酒怕是坏了。虞先生要喝酒，奴问樱红姐姐要好的去，别用这些了。”
虞岱接了那酒在手，深深一嗅，饱经风霜的脸上流露出陶醉之色。
他转手把那酒又递给宋冰，叹道：“亳州所出的九坛春酿，少说封存了十年之久。这样的极品好酒，赠予邓都督，足见公主殿下对其欣赏。”
静玉原本又是咳嗽又是流泪，再听了虞岱这番话，更是觉得扎心，嘴硬道：“什么九坛春酿，我尝着不过如此。真正的好酒，公主殿下哪里会赏给外人。”
“静玉公子这话说对了。”虞岱慢悠悠道：“公主殿下赏这样的好酒给邓都督，那是已经把他看成了半个自己人。”
他的话半真半假。
静玉也无从分辨这老头究竟是真知灼见，还是故意气他。有此前外书房那次交锋，静玉清楚自己在口舌上赢不过这老头子，转而问道：“虞先生，你这样聪明，倒是说说公主殿下现下在哪里。”
虞岱缓缓品了一口酒，慢悠悠道：“若要我说，公主殿下多半与邓都督在一起。”
静玉恼道：“呸！老不修！”
深更半夜，这人说公主殿下与那邓都督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虞岱无奈一笑，与宋冰对视一眼，缓声到：“公主殿下与那邓都督，做的乃是家国大事。待到公主殿下回来，静玉公子可以自己问过。届时我若说错了，静玉公子再骂我不迟。”他以筷子敲击着酒杯，吟哦道：“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宋冰亦熟知陶潜吟酒之诗，因与他相和，接下去道：“……一筋虽犹进，一觞虽犹进，杯尽壶自倾。”
静玉皱眉起身，跟翠鸽一起到角落里，看柳耀烤橘子。
“喂，你就不着急吗？”静玉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柳耀愣了一愣，意识到静玉是在跟他说话。
静玉看他呆愣愣的模样，又道：“若公主殿下果真与邓都督在一起，哪里还有咱们的位置？”此前来雍州路上，因柳耀总是被安排住在公主殿下近旁，静玉没少给柳耀眼色看；现下因为一个横空杀出来的邓都督，静玉自认为同样“失宠”的柳监理，也成了自己人。
柳耀又是一愣，心中哭笑不得，一时没想好该作何反应。
“嗐。”静玉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气声，见这柳监理如此呆，压根帮不上忙，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来。
翠鸽这才掌握了状况，小声劝道：“你别着急。说不定公主殿下一会儿就回来了呢？”她分了一瓣橘子给静玉，笑道：“你尝尝，烤过之后可甜了。”
可是静玉的等待终归是落空了。
虞岱与宋冰酒后先离开歇息，直到三更时分，樱红来查看，拔了烛台，才劝着静玉等人也各自回去卸下。
穆明珠在城外山下，当场清点了人数，又申明了针对归顺蛮族的政策——朝廷会给他们划出田地来，按照人口分配，而且三年之内都不需要缴纳赋税。等到她全部忙完，与邓玦一前一后回到公主府中，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首战告捷，虽然后面还有无穷的事情，但当下穆明珠的心情还是轻快的。
她疾驰过后，从马上下来浑身火热，自己拎了一盏灯笼也不嫌手冷，笑道：“来，本殿为邓都督照着路。”
邓玦在黑暗中抬眸向她看去，却见女孩眉眼带笑、心情很好的样子，那笑容比他从前所见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切。
他踏着穆明珠照亮的那一小团光影中，跟随走出两三步，忽然轻轻一笑，原来这位公主殿下真正高兴的时候，是这么个做派。
到了分岔的路口处，穆明珠拎着灯笼往园中宿处走去，走出两步，忽然听到邓玦在后面唤了一声“殿下”。
她回过头去，就见一身红色骑装的青年站在仆从打着的灯影里，冲她笑道：“新年快乐。”
穆明珠微微一愣，抬起灯笼冲他晃了晃，像是在用灯笼招手，也笑道：“新年快乐呀，邓无缺。”
从见面第一次，邓玦便请她唤他的字无缺，然而穆明珠一直以邓都督称呼他。
今夜两人并肩御敌，拿下了襄阳城外的蛮族；再往前三日，两人又私下密谋、调集兵马。
少说也有了袍泽之情。
邓玦没想到她会换了称呼，忽然眉目一动，在这个阖家欢喜的日子里有些平时不会有的感触。
遥远的，不知从城中哪户人家传来的爆竹声，从夜空中一路传来。
邓玦立在竹桥的这一端，看那拎着红灯笼的公主殿下、在从人簇拥下踏过竹桥，穿过花木，影影绰绰往寝殿去了。
“都督？”提着灯笼的亲兵，久候不见他有所动作，轻声探问。
邓玦回过神来，转身往他宿处行去，走出两步，沉声问道：“英王府可有来信？”
南阳郡英王府中，灯火通明的正殿中，气氛却显得冷凝。
英王周鼎坐在上首，屏风后却不时有压抑的哭声传出来。
哭的人正是世子妃。
世子妃一哭，她所出的四岁的长子也哭起来。
世子周泰忙命仆妇把长子带下去。
除夕之夜，男女分了两桌吃饭，虽然屏风后始终无人走出来，也有旁的姬妾低声劝说的声音，但是谁都知道那哭泣的人是世子妃。
世子妃在哭她新死的父亲。
这无疑是不合时宜的。
然而人心都是肉长的，并非不能理解。
世子妃又是老王妃还在时，亲自定下的，世家名门出身，也有这底气在除夕夜哭一哭。
屏风外一室寂然，那世子妃呜呜咽咽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像是某种严厉的控诉，又像是在唾骂外面这一桌子的男人。
她的父亲丢了性命，他们却只能坐着接受。
在这哭声中，世子周泰坐立不安，几次想要站起来请罪，却又在父王过分肃然的面色下，不敢有所动作。
底下周安倒是不慌不忙，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站出来充好人，低声道：“大哥，不如让嫂子先下去歇着。毕竟嫂子身子重要，若是再伤了腹中的孩子……”
“你去告诉世子妃。”英王周鼎终于开口，蒲扇般大的手掌按着发痛的膝盖，眯眼冷声道：“本王一定给柳亲家要个说法。人岂有白杀的？总要付出代价。”
这话叫人不寒而栗。
杀柳猛的，看似是四公主，可背后的政令是皇帝在推行。哪怕不往深处想，那也是公主殿下呐。
世子周泰一愣，此时来不及细想，忙应了，起身命仆妇送世子妃回去。
世子妃虽然在屏风后的餐桌上，但英王的声音宏亮，早已透过屏风传到她耳中来。
她要的正是这样一个许诺。
目的达成，她也顾及腹中胎儿，便不再久留，哭声低微下去，一手拿帕子遮着半张脸，一手搭着仆妇，从侧门中退下了。
一时年夜饭散去，世子周泰回到房中，埋怨道：“你为何今夜当众哭泣？我不是说了，你若是心情不好，索性就推说身子不舒服，留在房中歇息。你月份大了，府中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为什么偏偏……”
世子妃柳氏正对着镜子卸耳环，本来孕中便面部浮肿，又哭了一场，眼睛肿的只剩了一条缝。初时或许是假哭，可后来触动真情，就成了真哭。
此时，她那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却放出冷的光来。
她冷漠而又嘲讽道：“若早知你是这样无用懦弱的性子，我便是留在家中做道姑，也不会踏进你们家门来。”
世子周泰一噎，有些难以置信。
世子妃乃是母亲尚在时，给他定下的婚事。自成亲以来，世子妃宽容大度，主持家事更是井井有条。
小夫妻从来没有红过脸。
世子周泰因为太过错愕，起初只是愣住了，待到明白过来，整张脸都胀红了，指着世子妃，道：“你、你、你……”
“我怎么？”世子妃柳氏从妆镜前，坐着转过身来，宽去外裳后，凸起的小腹便愈发明显，径直对着他道：“你恼了？要杀我？杀了我，我便去地下见父亲去，告诉他，是他的好女婿送了我一程。”
世子周泰倒退一步，又惊又怕，上下打量着她，半响道：“你是伤心过度，失了常态，我不跟你计较。”
世子妃冷笑一声，道：“凭你也配让我计较？”
世子周泰盯着她，看着那张孕中哭后不再美丽的脸，有些嫌恶地挪开目光，以一种非常宽容的语气道：“你在房中怎么闹都好，怎么骂我也罢，我都不跟你计较。但是你不能再往外面去挑事儿，撺掇着父王做些危险的事情——你可听到了？”又道：“你若是不高兴，我派人去请你娘家的妹妹来说话。”
世子妃冷眼看他说教，在他停下来之后，红唇轻启，慢悠悠道：“早知你是这样的软蛋，我嫁给你，不如嫁给你父王，做你的继母。”
世子周泰大惊，他素来端方正统，何曾听过这样悖逆枉顾伦常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世子妃道：“你疯了！你真是疯了！”他拂袖而去。
世子妃柳氏听到他出门后怒气冲冲吩咐仆妇的声音，“看着世子妃，不许她出来。”
她冷嗤一声，她嫁的男人，就只有这点本事。
与英王府中世子夫妇的嫌恶争吵不同，襄阳城公主府寝殿中，另一对小儿女却是正恩爱。
穆明珠完成一桩大事，脚步轻松回到寝殿，梳洗过后回到内室，就见淡粉色的床帐低垂，听到她的脚步声，帐中人坐在里面，从那垂着的纱幔间露出脸来。
少年眉目如画，含笑望着她，正是齐云。
穆明珠轻轻掩上内室的门，有种偷
欢的刺激感，快步走上前两步，捧起他的脸，笑道：“往日怎么哄，你都不肯上
床，怎么今日自己上来了？”又故意坏笑道：“可是自己想通了？”
齐云跟她亲近了好几个夜晚，从前听她说过的全部话语加起来，都没有这几晚听到的甜言蜜语多，然而仍是未能习惯公主殿下故意轻佻的用词。
他垂了睫毛，轻咬下唇，努力不让羞涩的表情露出来，一本正经解释道：“方才樱红忽然进来收拾，我来不及出去，怕给她看到，便躲了进来。”
“那她看到你了吗？”
“大约只看到了床帐轻动，知道这里面有人，不曾看到我的脸。”齐云轻声道。
穆明珠再忍不住，笑着亲亲他的脸颊。
她那日心血来潮，在书房第一次见了齐云之后，说要把他藏起，做她一个人的宝贝。她当时只是一时兴起，也就是为了那片刻玩耍。可是齐云却是听进去了，此后时时刻刻都记得，来去都走窗户。因为她跟樱红一向亲密，最开始一两天，樱红入内汇报事情，齐云躲避不及，也会背转了身子，又或是拿纱幔略作遮挡。待到一两日过后，樱红也了解了情况，每次入内之前都会先通报，也就没有出现对面撞见的情况。如此十数日下来，齐云竟始终没有暴露身份，真成了她一个人的宝贝。
穆明珠闪身坐入床帐内，随手又掩上床帐，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中，捧着齐云的脸，轻声笑道：“你怎么这么乖呀？”
齐云被她捧着脸，无法隐藏表情，露出羞涩的甜笑来。
穆明珠细细看他的模样，少年其实生了一双桃花眼。可是说来奇怪，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冰冷又阴沉，叫外人一见便不敢靠近。可是一旦笑起来，桃花眼的优势便完全发挥出来，甜的夺人性命。
“殿下今夜还顺利吗？”齐云轻声问道。
穆明珠笑道：“顺利呀，有你提前做的攻略在，怎么能不顺利？”她顿了顿，忽然问道：“你在我之前多久回来的？”
齐云微微一愣。
穆明珠却好似猜到了，道：“你该不会是跟着我回来的？”
齐云垂眸看向别处。
穆明珠明白过来，齐云一路跟着她回来。她梳洗用时比较久，所以反倒是齐云先入内室。
在她入内之前，齐云不知在何处已经梳洗过了，脖颈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穆明珠想到少年悄悄跟着她，又提前做好准备躲在床帐中瞪着他，手上便有些不安分，原本绕着他的衣带在玩，此时轻轻又勾又一扯，便给他解开来。
齐云慌忙去按她的手。
穆明珠吃吃笑，道：“屋子里热，把外裳脱了。”
她的理由很正当，又让齐云不好再阻拦。
外裳除去之后，少年一袭雪白的中衣坐在她面前，垂着眼睛，是一贯羞涩的模样。
穆明珠的手指把玩着他中衣的系带，笑问道：“还热吗？”
齐云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来，还热，非常热，浑身都滚烫。
可是他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今晚是新年，”穆明珠轻声问道：“你给我准备新年礼物了吗？”
齐云稍微清醒了一点，抬眸看向穆明珠，像是有点懊丧。
穆明珠腹中暗笑，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安排他在外面做那么多的事情，哪里还能记得礼物？她正待说“把你自己作为礼物送给我”这种话。
却听少年懊丧道：“准备了。”他垂眸看向褪下的外裳，伸手在里面摸索着，半响，捧了什么东西出来，犹豫地送到她面前来，小声道：“压坏了。”
那是一朵以红纸剪出来的牡丹花，很精巧，像是什么专业匠人做出来的。
穆明珠微微一愣，接在手中打量，考虑到齐云的性情，道：“你做的？”
齐云轻轻点头，可惜公主殿下一来拉他的衣带，便叫他什么都忘了。
穆明珠把玩着那支纸牡丹，笑问道：“为何送我这个？”在那么多可以选择的礼物中。
齐云沉默一瞬，轻声道：“小时候新年，臣父亲总会亲手剪纸花送给母亲。”
穆明珠又是一愣，抬眸看向少年认真的神色，忽然觉得手中的纸花沉甸甸起来。

第151章
穆明珠想，在那个刹那，她真实的表情一定没有藏住。
少年望着她的眼神黯淡下去,他再度轻轻低下头去，看向她手中的纸花,勉强笑道：“可惜压坏了。”
“我很喜欢。”穆明珠低声道，跪坐起来,把那一朵纸花放入床帐上系着的轻纱罩里。
在沉默中,穆明珠先躺下来，又拉着齐云亦躺下来。
齐云睡在外侧,像在公主府花阁那晚一样,侧对着光影朦胧的床帐，听着身后穆明珠悠长的呼吸声。
就在他以为穆明珠睡着了的时候,身后的女孩忽然翻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他。
“我会对你好的。”女孩在他耳边低声道,手臂环在他侧腰上,用了一点力气。
遥远的,从行宫外传来的爆竹声是那么清晰。
“好。”少年轻声应。
这个新年对于大周来说,总体还是平稳的，偶有小的波澜。
譬如说,对于穆明珠来说,值得留意的一桩事，乃是新年后有位侍郎上书,再次提起请皇帝立储之事。自掌权以后，近些年来对臣子颇为宽和的皇帝穆桢，这一次却没有选择包容，而是疾言厉色斥责了这侍郎,当即夺取他的官职，若不是朝中几位老臣出面求情，这上书的侍郎怕是要遭一场牢狱之灾。
皇帝的反应如此激烈，如果没有大的变动，立储之事似乎不宜短期内再提起。
底下臣子，平白无故谁都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而那些敢于去触这个霉头的，在这当口也不好出面，毕竟会显得心怀鬼胎。
于是虽然像杨太尉这等人，私下里跟谢钧都通过气了，此时却很沉得住气，按兵不动，等待又或者制造更合适的时机。
也许杨太尉等人私下会怀疑，那突然冒出来提立储之事的侍郎，根本就是皇帝安排下的一枚棋子。
皇帝正是杀鸡给猴看的。
思政殿中，皇帝穆桢看过雍州送来的奏折，对李思清笑道：“公主在雍州，抚定蛮族，又得十万人丁。”她叹了口气，道：“若是她三哥能有她一半的志向，朕也不至于如此难做。”
这说的乃是穆明珠的三哥周眈。
周眈比穆明珠年长四岁，自幼就是个安静的性子，长大后也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畏惧于政斗，反正是关起门来读书编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李思清心里清楚，虽然皇帝嘴上这么说，但如果周眈真有穆明珠这样的手腕魄力与野望，皇帝便该有另一种担忧了。
“新年新气象。”皇帝穆桢道：“眈儿也该成家了。”
皇帝亲出的，最后一个皇子，要什么人家的女儿才匹配？
“叫底下人准备着。”皇帝穆桢显然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过的，“凡三品以上官员，家中有适龄女儿的，都递上来。朕先看过。”
这是要给周眈选妻了。
“眈儿性子文静，倒是配个活泼些的好。”皇帝穆桢抬头想了一想，道：“朕记得杨太尉家中仿佛有个女儿，极开朗好动的。去岁还是前岁，朕还看她表演了一场马球。”她顿了顿，又道：“论起来，朕原本是要把乃棠留给眈儿的……”
一个是皇帝亲妹唯一的女儿，一个是皇帝的小儿子，亲上加亲，又彼此都能照拂到。
“然而如今是不成了……”皇帝穆桢轻轻一叹。
若是周瞻没有死，那么周眈只是一个无实权的皇子，与牛乃棠关起门来过日子，怎么都好说。可是随着周瞻之死，众臣的目光都落在了周眈身上，一团稚气的牛乃棠便不适合嫁给周眈了。
皇帝穆桢此时挑选女孩，不只看家世相貌，更是要选那等有主见、能扛事儿的，帮着周眈度过以后的风风雨雨。
“其实朕现在也不明白了，年轻人的事情。”皇帝穆桢想到给齐云和穆明珠的赐婚，看向李思清，问道：“你看三皇子喜欢什么样的？”
皇帝不知是从上一桩赐婚中学到了教训，还是对幼子的幸福多了一分在意，竟会主动探问周眈的喜好。
李思清笑道：“就是陛下方才那话，三皇子性子安静，要配个活泼些的皇子妃，才算和和美美。”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若是配一个安静的皇子妃，将来两人一个屋子里读书消遣，也是神仙眷侣了。”
后一种搭配，意味着周眈彻底远离权力中心。
而这皇位终究需要一个储君，如果不是周眈，又会是谁？
皇帝穆桢顺着李思清的话一想，沉沉一叹，轻声道：“是啊，若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读书，自得其乐，也是多少人求不得的好缘分。”
可是这样的好缘分，在帝王之家太脆弱了。
皇帝穆桢回过神来，换了个话题，笑道：“穆武不知怎么回事儿，自打去了雍州，一封信也不曾发来。可见男孩到了年纪，一放出去，便不记得家了。”说到最后，竟然有一点伤心之意。
李思清笑道：“大约是忙着帮公主做事吧。等几时雍州事定，陛下召见他们回来便是。”她提起穆武来，心中泛起阵阵厌恶，可是在皇帝面前一丝不露，仍是寻常模样。
“是啊，等到雍州事定……”皇帝穆桢抬眸，望向思政殿外渺远的天空，想到那日桂魄湖畔公主所说的计划，又岂是能一蹴而就的？
雍州襄阳城行宫中，穆明珠在书房查看各处写来的书信，十几封都是底下人汇报抚定蛮族的情况。
自从除夕夜，她在襄阳城外发动一场平蛮战役开始，此后南阳郡、新野、顺阳，分别由王长寿、秦无天、孟羽等人领兵，又有荆州都督邓玦巡查佐助，一两个月的时间内，雍州四郡的蛮族被尽数迁出，按照穆明珠拟定的方案，各有田地耕种。
现下抚定蛮族一事，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充实的人口，日前也已经上报了朝廷。
现在王长寿、秦无天等人写来的信件，关于抚定蛮族实质性的正事儿都做的差不多了，大半内容都是穆明珠想知道的“小道消息”与写信人所看到的“客观事实”。
穆明珠先看了王长寿与孟羽的信，最后又看秦无天的信，看到半途，摇头感叹，道：“这邓无缺真是个人物。”
樱红坐在一旁抄录柳耀呈上来的账目，闻言笑道：“邓都督又做了什么？”
穆明珠思量着道：“王长寿与孟羽对他交口称赞，不算什么。秦无天点评人一向用词冷淡，但对邓无缺竟然也挑不出错处。”
况且按照秦无天的说法，从前她到上庸郡，军中那些将领可是没有一个人叫她认可的——那么多将领，或多或少都歧视她女子的身份。
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男人，显然没有尊重女性的意识。
如邓无缺这样的，非常罕见。
而秦无天并不是情绪为导向的人，如果邓玦只是态度好，也得不到她的夸奖。
这必然是邓玦行事，真有叫人敬服之处。
穆明珠原本用邓玦，一来是要摸清他主动投靠的用意，二来也是借着他在本地关系深厚、招揽一批中下层的世家儿郎。
如今三五个月的相处下来，穆明珠倒是真起了惜才之心。
来日大周与梁国之战，好的将领是不嫌多的。
哪怕这邓玦此前真有些夹杂不清的幕后关系，又或是并不真诚的用心，但只要今后能为她所用，又何必计较前事？
刚开春，柳树还未反绿，穆明珠定下行程，要往襄阳城外视察开垦出来的荒地。
虞岱等人也同行。
究竟按照虞岱的方法，整治过的土壤会有什么不一样；按照现行方法，开垦荒地的效果究竟如何，还是要实地去看一眼。
行程是公开的，林然领兵护卫，也知会了荆州都督邓玦。
邓玦还未离开穆明珠所在的行宫，临去视察荒地前一日，于偏殿中听闻了一则秘密的消息。
“咱们在英王府中的人传回来的消息，不会有错。”亲兵低声道：“他们准备好一阵子了，盯上了公主殿下这次出行的时机……”
邓玦神色冷静，静默不语。
亲兵觑着他的面色，轻声道：“要不要提醒公主殿下？这于都督，也是一桩大功。”又道：“都督若是担心暴露自身，不如私下见过公主殿下？”
邓玦终于开口，却是道：“这件事，一个字都不准对外泄露。”
“是。属下知道规矩。”
邓玦狭长的丹凤眼眯起，淡声道：“此事，我另有打算。”
次日是个难得的好天，虽然气温还没有完全回升，但是太阳很明亮，比平时要温暖一点。
穆明珠的车驾缓缓驶出行宫，一路出了襄阳城，往城外开垦出来的荒地而去。
虞岱等人各坐马车，跟随在后。
邓玦骑马在侧，与林然守卫在公主车驾的两侧。
穆明珠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马上的邓玦，心道，这样一个有心劲、会来事又有能力的人，也就是还年轻，若是再过几年，不知会有怎样的成就。
说来也奇怪，这样一个妙人，怎么前世两国大战之时，仿佛不曾见过他的身影？

第152章
前世穆明珠生前对邓玦这个名字没有太深的印象，只隐约记得邓开有个儿子做了一州都督。而在她死后做幽灵的三年，也不曾留意过邓玦,说明他没有搅入后来的中枢纷争。
等到两国开战，大约像邓玦这样的聪明人,已经看出谢钧领导下的大周难敌梁国，所以便避政隐居去了吧。
穆明珠漫不经心想着,剥开一只新鲜微凉的橘子,捏了一瓣，却没有往自己口中送去,反倒送入她坐着的车凳之下。待到她收回手来时,指间那一瓣橘子已经不见踪影。
仿佛在那车凳幔帐之下，藏了什么猫猫狗狗的宠物一般。
静玉负责开垦的荒地,在襄阳城外野山群中。
穆明珠的车驾要抵达，需要经过两山之间,一道一线天似的通路。
两侧的山并不算很高,山顶也不过百多十米,通路可容两辆马车并排而行。
因这样的地形,贵人经过总是要多加注意的。
所以在两侧山顶，已经有提前赶到的扈从占据。
这批扈从,半数是皇帝拨下来的建业城兵卒；半数是雍州四郡本地的府兵。
在穆明珠之前,打着旗帜的士卒已经走到了通路的尽头，眼看就要走出这狭窄的两山间小径。
而载着穆明珠的马车路程过半,后面又跟着虞岱等人的马车，再后面才是剩下的大批扈从。
就在穆明珠的车驾被堵到半途之时，只听疾箭声如风，“嗖嗖”而下,从两侧山上直扑下来。
“保护公主！”林然大喝。
训练有素的扈从迅速集结，持盾牌向四面立起，将穆明珠所在的马车团团围住；随后虞岱等人的马车也得到了保护。
“殿下不要出来。”邓玦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
穆明珠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去，只见青年背抵在她马车一侧，长剑出鞘、乌沉如铁。
“这是埋伏。”邓玦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
此时箭雨声停歇，大约是敌人放过一轮箭之后，在安置下一轮。两轮之间没有人顶上来，可见这批刺客人数并不是很充足。
穆明珠掀开车帘的一角，往方才箭雨声来处望去，却见百米多高的山上，在离地面十余米高的岩壁上，藤蔓杂树之间，有长长一道平台，上面正排着一队几十名黑衣刺客，个个手持弓
箭。这样的地方，必然只有熟知这些野山地形的人才能埋伏下来。她的扈从提前检查安全，会按照固定的流程查看沿途的人家、山顶也是至关重要，可是这样沿着崖壁的小平台，外面的人来了，想要找到通往这些小平台的路都艰难，更不必说上去查看。
“原来如此。”穆明珠看清了敌人所在的方位，倒是解了心中一点疑惑，她轻声道：“刺客不在山顶，在崖壁间。”
她这句话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什么人听。
“弓
弩
手准备！”林然又大喝。
随行的弓
弩
手立时就位，拉弓引弦，向两侧崖壁间的刺客射去。
虽然刺客在高处，但距离并不是很远，完全在朝廷兵马的射程之内。
可是随着朝廷的箭雨飞上去，那些平台上的刺客只就地一趴，把脑袋缩回到平台之内，便叫朝廷的箭落了空。
低对高，就是这么吃亏。
与此同时，两侧山崖顶上的扈从，也开始冲着底下的刺客射箭。
然而山顶距离刺客所在的位置，有将近百米之远，足够刺客反应过来，退回山洞之中。
如此打了几个来回，两侧崖壁上的刺客固然奈何不得朝廷的人马，朝廷的人马却也无法对刺客造成有效的攻击。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邓玦在外低声道：“不如让一队士卒持盾牌抵挡，护送殿下先离开此处。”
林然也道：“邓都督护送殿下离开，末将留下来。”
穆明珠安坐马车之中，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还没有表态。
忽然之间，原本守在穆明珠马车之侧的两层持盾士卒接连倒了下去。
“有奸细！”一名倒下的士卒大叫。
林然定睛看去，却见挥刀向自己人的，正是他从长安镇带出来的兵！
那数名奸细先发得手，聚成一团，已经杀到穆明珠马车旁，为首之人长刀冲着马车挥落。
林然大惊，要翻身接刀，已经来不及。
穆明珠听到长刀破空之声，看似安坐马车之中，其实已于袖中握紧了匕首，浑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就地一滚——哪怕她有杀手锏在车内，也仍旧做好了只相信自己的准备。
正在危急之时，原本背抵在马车一侧的邓玦长剑出手，与那斩落长刀一撞。
有邓玦长剑之力，那长刀落处偏了三寸，“咔啦”一道巨响，斩断了车辕，饶是前方训练有素的马匹，也受不住这等惊吓，不安地往前走动了两步。
马车失去了前方的支撑，车厢立时前倾，穆明珠伸出手去，牢牢抓住一侧车窗，才没有滑落出来。
那数名奸细既然敢于万千人之中出手，便是抱定了死志。
他们五个人聚作一团，显然有一种对外作战的方法，武器或长或短，刚好形成一种攻击力极强的阵容。
寻常手持盾牌与长
枪的扈从，根本不是这五人对手。
虽然潮水般的朝廷扈从正在涌上来，可是在他们赶到救援之前，这五人完全已经杀入了穆明珠所在的马车。
林然与邓玦拼死相护。
“哐”的一声巨响，穆明珠头顶的车盖已经给大刀削去。
“趴下！”林然一声大喝，纵身扑上前来，却给那奸细中一人的软鞭卷住腰身，借力将他甩往另一边去。
这五名奸细，显然不是普通的士卒，说个个是武林高手也不为过。
此时那五名奸细中，已经伤了两个，剩下三人最快的已经扑到了穆明珠卸去车盖的车厢旁，距离穆明珠只有一臂之遥。
最近的那人伸手向穆明珠抓来。
穆明珠终于动了，袖中手去，狠狠一剑扎下去，快准狠，将那人的手钉死在车厢板上，顿时鲜血四溢。
那人竟然没有痛呼，像是没有知觉的人一样，以完好的另一只手再度向穆明珠抓来。
穆明珠的灵活与迅速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她比那人的手快了一步，翻身从邓玦所在的一侧出了车厢。
剩下两名奸细紧紧追上来，邓玦右手持长剑挡住来人长刀，眼见另一名奸细双刀劈向穆明珠，脚步一转，便挡在了穆明珠身前，口中叫道：“殿下快走！我来拦住他们！”
穆明珠回身看向挺身相护的邓玦，目光却落在他左手的武器上。
寻常武人多半是长剑长刀，有的也用软鞭、双刀。
可是邓玦此时急切间出手，左手的武器却非常不同寻常，从他手心左右两侧弯出来两道银钩。
银钩在日光下熠熠闪光，在他手中一拖一滑，却架住了来人双刀，并反撩上去，在来人手臂划出两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那人吃痛，手中双刀“吭啷”一声掉在地上。
邓玦为了救她，反身来接这人双刀，另一侧身形却漏了大破绽给敌人，眼见要给那奸细在腰上戳个对穿。
忽然之间，从穆明珠方才所坐的车厢凳子垂下的纱幔中，飞出一个人影来，手持长剑，逼退了上前的奸细。
那人身形颀长，戴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黑嗔嗔的眼睛。
他从车厢中飞出，似是有意落在了剩下三名奸细之中，一剑横扫，逼得三人都回身应对，立时便解了邓玦之危。
此时众扈从已经冲到了跟前，在林然的呼喊下，将穆明珠原本的马车团团围住，也就困住了那五名奸细。
那五名奸细见大势已去，忽然又聚作一团。
众人大惊，都防着他们要杀出来。
谁知那五名奸细却一个杀一个，接连倒了四个下去。
事情发生的太快，直到最后一人要抹脖子自刎，才给反应过来邓玦与黑面巾一同按住了。
邓玦抬眸看向头戴面巾的少年，若有所思。
那少年却低着头，似是怕给人看到，长剑还鞘，慢慢走回到穆明珠身后。
林然伏地请罪，道：“殿下……”
“回去再说。”穆明珠简短道。
她的目光落在邓玦身上。
邓玦苦笑道：“玦亦有罪。”
“邓都督，你可介意给我看看你的武器？”穆明珠盯着他问道。
邓玦微微一愣，伸手向腰间的长剑。
“不。”穆明珠又道：“我想看看你左手的武器。”
邓玦又是一愣，虽然不知穆明珠用意，还是从左手袖中把一对银钩露出来，低声道：“武器脏污，待玦清洗过后……”银钩上还沾着方才那人的血迹。
穆明珠前世做幽灵之时，因为要在天亮前赶回棺木中，所以并没有去过很远的地方。饶是如此，她也曾听闻，大梁有一位儒将，戴银色面具，一双武器，剑出如铁，所向无敌；银钩妩媚，勾人性命。

第153章
穆明珠并不在意那银钩上的血污，径直伸手取来，细细查看。
邓玦一番筹谋,舍身相救之后，期待的显然不是穆明珠现在这样的反应。他狭长凤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之色,很快便垂眸掩饰过去。
穆明珠将那一双银钩还给邓玦，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平静道：“此前不曾见过这等武器,一时有些好奇。”
从那车厢中的高手现身之后，邓玦便清楚,今日这场刺杀公主殿下早已拿到消息。
可是这公主殿下也当真沉得住气,以自己性命为饵，要诱敌人现出真身。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公主殿下拿到的消息详细真切到了什么地步？
邓玦心弦绷紧，下意识伸手接回银钩来,手指一推,便使之没入袖中。
这片刻之间,林然已经领众扈从拥了上来,后面与虞岱等人同车的萧渊也带亲兵赶过来。
“此处地势危险，不宜久留。”林然低声道：“殿下宜从速离去。至于末将等失职之处……”
穆明珠道：“捉活的。”她没有再多话,翻身上了跟车的快马,调转往襄阳城而去。
在她前后，萧渊、邓玦等领扈从保护。
而不离她左近的蒙面少年,正是齐云。
早在穆明珠确定要去巡视荒地之时，齐云便已经私下查探过沿途的路线。他带的人少，行动隐秘，做事又细心,关键是因为关系到穆明珠的安危，他自然是十二万分用心——连续几个晚上踏遍了沿途的荒山，也就发现了洞穴平台之处的秘密，那些倒伏的野草，绝非偶尔几个行人都能踏出。察觉背后的危险之后，齐云没有犹豫，立时便上报了穆明珠。
穆明珠很清楚自己来雍州这一趟是危机四伏的，不只是因为她杀了柳猛，也不只是因为她触怒了英王，还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对于远在建业城中的某些人说就是一种威胁。谢钧当初意味不明的拉拢，皇帝曾警醒她的话，还有她在雍州真正的目的，不管是哪一样都在暗示着危险。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既然有了这个机会，穆明珠按兵不动，决意引出身边潜伏的各方人员。
而她果然成功了，山崖平台上的弓
弩
手与在她马车旁忽然暴起伤人的奸细，显然不是一拨人马。
行宫偏殿之中，侍从提了一桶又一桶滚烫的水来，水蒸气像融化的云一般，弥漫在整个侧间内。
樱红垂着眼睛，为公主殿下除去她染了血污的衣袍。
穆明珠肩膀没入温热泛着香气的水中，在柔和纯净的水中，得到一点舒缓。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遇刺时的一幕幕。
冲到车厢旁的刺客，林然的大喝声，还有抢到她身前来、以血肉之躯拦截刺客的邓玦。
前世她所看到的世界，只到她做幽灵三年之后，在两国即将到来的大决战之前，她已经为云游和尚的诵经声唤醒，回到曾经的身体中去。
可是凭借她最后一夜之所见，大周必将一败涂地。
哪怕谢钧辅佐周睿继位，又篡夺了皇位，看似风光无限、大权在握，却也终究并非最后的赢家。
他还是要输给梁国的。
那么真正的赢家又是谁？梁国的皇帝拓跋弘毅固然是毋庸置疑的赢家。
出身大周名将之家，却掩去姓名、投身敌国再为大将的邓玦，又从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似邓玦这样的身份，父亲乃是大周开国名将，自己又已经做到了一州都督，该是什么样的利益，才能叫他背叛故国、转投梁国呢？
房间内的水蒸气越来越多，空气变得闷热。
穆明珠淡声道：“开窗。”
侍女依言而行，长窗一开，料峭春风立时灌入房中。
穆明珠在那冷风中，骤然顿悟——大约并不是有更大的利益诱惑邓玦选择了叛国，而是他能成为荆州都督、本就是献祭了灵魂换来的。
换言之，邓玦早与梁国有所来往，远在他成为荆州都督之前。
那么又是何人在大周朝中运作，为邓玦换来了荆州都督一职呢？
穆明珠想到此处，忽然悚然一惊。如果去岁上庸郡之战，没有齐云等人浴血死守。一旦梁国铁骑拔掉上庸，与邓玦里应外合之下，便可在江北站稳脚跟，届时世家的西府军虽在，却也未必能击退梁人。
好险！
邓玦这个暗桩好毒。
穆明珠将自己来到荆州之后，与邓玦的每次来往细细想来，只从客观的事情上来讲，竟然丝毫看不出破绽。她一直警惕于邓玦，更多的是出于本能。若不是这次给她瞧见了那一对银钩，结合前世听闻的故事，认出了邓玦的身份，恐怕日后真会不知不觉中委邓玦以重任。
而邓玦挺身相救的行为……
穆明珠不相信在真实突发的状况下，邓玦会把她的性命放在他自己之前。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次的刺杀对于邓玦来说并不是“突发”的。
他早就清楚！
并且比起提醒她，他更愿意借助这次机会，以一次舍身护主的行为，彻底赢取她的信任。
既然他要赢取她的信任，何妨将计就计，看一看邓玦身后人的真面目？
蒸汽氤氲的房间里，水汽凝结在少女的睫毛根，在透过窗口洒落的阳光照耀下，仿佛一粒粒细小晶莹的泪珠，衬得主人那样纯洁天真。
可是当穆明珠轻轻睁开眼睛，随着她面上的神色生动起来，她便比世上任何人都更会骗人。
穆明珠沐浴过后出来时，外面萧渊、静玉等人都已经在等候。
静玉得知公主殿下在前来的路上遇刺，魂都惊飞了，忙赶来求见。
穆明珠不用听也知道他会说什么，只命萧渊先进来。
萧渊在事发地点多留了一会，此时入内先盯着穆明珠看了两眼，道：“你没事儿就好。”他在穆明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面上是很罕见的沉重之色，抬头看着穆明珠，张嘴欲语，却又叹了口气。
穆明珠看的好笑，道：“不是说我没事儿就好吗？怎么我人没事儿，你的嘴却有事了？”
萧渊无奈一笑，倒是放下了负担，直接道：“这事儿是我疏忽了。那从后面暴起伤人，冲到你马车旁的五名刺客，乃是当初我在长安镇招揽的游民。”
当时梁国南下，萧渊在扬州与穆明珠作别，领着林然奔赴前线长安镇，最初身边只有林然带着的三百多人马。后来他用穆明珠资助的金银，沿途招兵买马，到了长安镇之后又收留流民中的青壮。而这五名刺客，正是混在长安镇流民中加入了萧渊的队伍。
穆明珠听到这消息，却并没有很惊讶的样子。
因为她已经推测出邓玦与梁人之间的关系，那么这次的行刺，邓玦既然能够提前得知消息，行刺的人也多半会与梁国势力有所牵扯。
萧渊却是很懊丧，尽量沉着道：“我之前拉起来的这支队伍，要全部重新筛选一遍。清点完之前，也不会让他们再接近你的车驾了。”他顿了顿，犹疑道：“这批刺客却也奇怪，既然是奸细，怎么当初在上庸郡的时候没有冒出来？”
穆明珠道：“这也很好理解。要么是在上庸郡的时候，他们清楚几个人冒出来也没什么用处，所以继续隐藏下去等待更佳的时机。要么就是……”她顿了顿，眯起眼睛轻声道：“这批刺客的背后主使，与当初那吐谷浑雄不是一股势力……”
所以吐谷浑雄能不能拿下上庸郡，都不需要献出这五名刺客来相助。
梁国如今最大的两股势力，一为皇帝拓跋弘毅，另一则为赵太后。
萧渊若有所思，又道：“山崖平台上那批弓
弩
手也已经擒住了，还有十几个活口，倒是招认的很快。他们这批人都是从南阳郡来的，已经提前在襄阳住下大半个月了，一直是襄阳城中一个小校尉留他们住宿吃饭。现下林然已经带人去捉那校尉去了。”
穆明珠“唔”了一声。
萧渊抬眸看一眼穆明珠，又道：“雍州情况如此危险，我看你以后还是不要公开行程了。譬如今日的事情……”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你马车里藏了人？”他冲过去的时候，恰好看到那少年从车厢中杀出来，“你早知道今日会有人行刺？”
穆明珠没有瞒他。
萧渊讶然道：“你既然早知有人要行刺，何必还用真身去勾引？就是我换了你的衣裳坐在里面，不也是一样的效果吗？”
“不一样。”穆明珠冷静分析道：“山崖平台上的弓
弩
手跟底下的五名奸细，显然不是一拨人。我既然要勾出敌人，自然要尽最大可能全都勾出来。”如果真如她所料，这五名奸细与梁国有关，而邓玦也与梁国有关，那么今日若不是她本人在，这五名奸细多半不会出手。
“若是用了旁人假扮，”穆明珠轻声道：“一是不确定对方还会出手，二来许多细节之处也难以察觉……”
譬如邓玦所用的那一对银钩，又譬如他挡在她身前的动作。
萧渊也明白她的用意，无奈摇头，笑道：“往日总说我大胆，我看你才是真大胆。”他虽然笑着，但是方才奸细刺杀的阴影还未散去，眉宇间始终有平时罕见的沉重之色。
穆明珠知他自责，笑道：“譬如脓包，早破早好。”她轻松道：“我不是没事儿吗？”
萧渊却有些坐不住了，起身道：“我去看看林然那边的情况……”他待要退下，又顿住道：“静玉在外间哭天抹泪呢——虞先生没有回来，坚持往荒地上去了。”
在那慌乱的情况下，众人都跟着穆明珠回行宫，独有虞岱坚持要乘车继续前往开垦的荒地，用他的原话来说“我这样一个又残又丑的老头子，又有什么好惧怕的？”到底是去了。
穆明珠了然，笑道：“你告诉静玉，叫他赶紧回去陪着虞先生——将功折罪。”
一时萧渊退下，樱红上前来为她换新茶。
樱红方才初见穆明珠的时候，还不能确定遇上了什么事儿，而公主殿下面色严肃、一言不发，她也不好发问。
听了萧渊的话，樱红才知穆明珠这趟出去是遇刺了。
而且是公主殿下故意以自身为诱饵去的。
樱红奉上茶盏，却没有退下，轻声道：“殿下今日故意留奴在行宫，原来是因为这事儿吗？”
她往常都是跟着穆明珠出行的。
今日穆明珠却要她留下来料理行宫中的事务。
穆明珠微微一愣，抬眸笑看她。
樱红轻声又道：“若是下次还有这样的事情，萧郎君倒是是个男的，假扮殿下容易露出破绽，不如让奴来？”
穆明珠失笑，道：“还有下次呢？好家伙，你这是盼着你家殿下遇刺呐。”
樱红忙道：“奴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哪个意思？”穆明珠同她玩笑过后，问道：“里面好了？”
樱红会意，轻声道：“水声半盏茶时分前停了。”
随着齐云留在行宫中的时间越来越久，与樱红等人也就形成了默契。
譬如说在穆明珠沐浴过后，樱红会命人再换一份热水与盥洗物品过去，而后关紧门扉，所有人都退下。
齐云就在这个时间，悄悄入内沐浴。
现在穆明珠问的这个“里面好了”正是问的她那“小情郎”。
内室之中，齐云刚刚梳洗完，头发还是半湿的，坐在窗下的小榻上，却已经衣衫齐整、头发竖起了。
穆明珠一见就笑了，坐到他身边，一抬手给他拆了发簪，笑道：“也不怕头疼。”便拿了帕子给他握干头发。
她很享受这个过程。
她喜欢少年沐浴过后身上的香气，和他头发从湿漉漉到干爽的过程中握在手中微凉的触感。
齐云笔挺坐着，低声道：“殿下今日受惊了吗？”
穆明珠笑而不语，忽然伸手，往他右腰上方三寸处按了一下。
齐云不曾防备，然而肌肉有自然反应，往旁边一缩，面上还是闪过一丝疼痛之意。
“今日给那奸细的刀柄撞到了吧？”穆明珠淡声道，她退出战局之后，看得清楚，其中一名奸细来不及回刀，却突发奇招，以刀柄撞向齐云腰眼，齐云身手灵活，让出一瞬，中在了腰眼上方。
齐云抬眸看她一眼，见她面上似有薄怒之意，虽然不解，仍是低声道：“小伤，过几日自己便好了。”
穆明珠想到他今日骤然跃出、跳入那奸细包围圈中的场景，仍是心有余悸，淡声道：“昨夜咱们说好的，见我有躲不过的危险，你才出来。我那会儿又危险吗？”
邓玦为了卖好，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她自然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齐云抿唇不语。
穆明珠又道：“你要是不说话，我便真生气了。”
齐云躲不过去，又抬眸看她一眼，轻声道：“那三人围攻，邓都督避开两人、避不开第三人，定然要受重伤的……”
邓玦当然要受点伤，否则怎么表现他的赤胆忠心呢？这定然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穆明珠气笑了，道：“你倒是善心，担心邓玦受伤，你便自己上了呗。”
齐云抿唇，像是要习惯性地沉默，想起方才她的话，若是他不说话才真正惹她生气，又偏过脸来，轻声道：“我想那邓都督对殿下很有用……”
穆明珠微微一愣，手心还握着少年微凉顺滑的发尾，望着他略有些委屈的神情，终于明白过来。
齐云是根据这段时间的见闻，判断邓玦对她的事业很有帮助，所以眼见邓玦可能受重伤，便冲出来相救，看似是救的邓玦，其实还是为了她。
明白过来之后，穆明珠反倒有些语塞。
她沉默着，又抚了抚少年的长发，终于理顺了思绪，低声道：“若有下次，你不必救他。”
齐云略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穆明珠又道：“只要不是我，谁都不值得你豁出性命去救。”
齐云眼睛发亮，静静望着她。
穆明珠整个人都跪坐在小榻上，从侧面抱住了少年，把话说得很明白，低声道：“不管是邓玦还是别的什么‘对本殿有用的人’，他们会受伤就让他们受伤，他们会死就让他们死——你要活着，你不要受伤。”
齐云像是被震撼了，在她双臂之间一动不动，乖巧得好似一只小猫。
穆明珠松开手臂，低头看向他的眼睛，捧着他的脸柔声道：“我只在乎你——旁人都不值得。”
齐云痴痴望着她，理智想要分辨公主殿下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情感上却宁愿做个傻子、全然相信。
因为这话于他而言，实在太过动听。
“母皇要你来查建业城中关于我的流言，”穆明珠却没有给齐云太多感动的时间，转而说起正事来，“又与黄老将军从军中查出奸细有关。你来了这两个月，从我这里自然查不出什么来，建业城中也没有新的消息。这样下去，若是一直等着母皇传召你未免太过被动。但是我这里有另一个突破口给你——接下来这段时间，你悄悄带人盯着邓玦。”
齐云微微一愣，却没有质疑，只仔细听下去。
穆明珠思量着，轻声又道：“盯邓玦一定要很小心，比你从前任何一次行动都小心。”
如果她的推测没有错，像邓玦这样的奸细，对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很谨慎，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附近的人也会很警惕，包括他的亲兵、府中的亲信，恐怕都极不简单。
这种情况下，要想盯梢邓玦却不被他的人发现，需要很高的技巧。
齐云脸色一变，轻声道：“殿下怀疑他跟这次行刺有关？”
穆明珠看着他，却没有立刻回答。考虑到少年因为邓玦对她有用便跃出救人的举动，若是给他知道邓玦可能参与了这次刺杀，又会发生什么呢？虽然一方面穆明珠认为齐云远比这要聪明，但是另一方面理智告诉她不要相信被荷尔蒙冲昏了头脑的怀春少年。
“唔……”穆明珠沉吟道：“我只是怀疑他背后有人。”
齐云若有所思。
穆明珠看他一眼，颇有些不放心，又强调道：“不管查出来什么，都先来告诉我。不要自己私下动手。”
“是。”齐云认真应了。
穆明珠想了一想，又道：“还有，去详细查一查邓玦的履历——对，还有他的生母。”
难道说邓玦的生母跟梁国有关系？
穆明珠摸了摸少年的长发，轻声道：“好，你今日也累了，不妨在这里睡个午觉。我让樱红在外面守着，谁都不会扰了你。”
齐云回过神来，一愣道：“殿下不歇息吗？”
穆明珠轻轻一笑，看见少年脸上极力想要藏起的不舍，俯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道：“我去去就回。”
齐云没有再追问，待从这一吻的沉醉中醒过来，就听公主殿下在外间吩咐仆从。
“你往邓都督那里去一趟，就说本殿随后过去看他。”
齐云眸光一黯，看向床帐上系着的轻纱罩，里面那朵压坏了的纸牡丹，红艳的色泽仿佛正一日比一日淡下去。
穆明珠要人先去通传，正是为了给邓玦准备的时候，好布置下他想要呈给她的戏码。
邓玦暂住的偏殿中，仆从正端着一盆又一盆淡红色的水退下，水里浸泡着用来擦拭伤口的巾帕。
邓玦能一路骑马跟随她回来，没想到竟然是在受了这样“重”的伤的情况下。
穆明珠在通传声中，缓步走入殿内，就见邓玦躺在内室的榻上。
他胸前的伤口已经包扎起来了，雪白的绷带挡住或许破开或许完好的血肉。
然而他似乎还没来得及穿好衣裳，露出大片如玉的胸膛，连底下隐隐的腹肌都清晰可见。
见了穆明珠，邓玦迟疑一瞬，似是反应过来，轻轻掩住胸口，嘶声道：“玦无礼……”便挣扎着要起身迎接。
穆明珠忙上前几步，赶到榻边，轻轻扶着他躺回去，口中连声道：“邓都督快别起来。这是为本殿受的伤，本殿不能亲手侍奉汤药，已是过意不去，如何还能劳动都督？”
邓玦微微一愣，抬眸看向神色焦灼又感激的公主殿下，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第154章
在穆明珠来探伤之前，邓玦的心其实一直悬着。
今日公主殿下这出遇刺，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只除了最后车厢中蹿出来的那名高手。
邓玦不太清楚这人的存在，究竟是公主殿下一向留有后手,还是说公主殿下提前得知了这次的行动。
若是前者也就罢了，若是后者……
怎能让邓玦不悬心？
还有另一则让他感到不安的事情,那就是公主殿下看到了他鲜少现于人前的一对银钩武器。
这事儿理智上来说没什么问题,但他做事一向喜欢露一半、藏一半，这次全然暴露在穆明珠眼前,让他本能地不安。
邓玦按兵不动,只抿唇好似在隐忍疼痛而说不出话来，目光却不放过穆明珠面上一丝神色,想要理清自己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究竟从何而起。
穆明珠在他的注视下，非常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来,垂眸静静看他一瞬,似乎是惊讶痛心于他面色之苍白,幽幽叹了口气,轻声道：“实不相瞒，当初你雨夜出城相迎,又屡屡在旁襄助、不计得失,我虽然心中感激你，可总有些消不去的疑心。”她对上邓玦的视线,自失一笑，用一种终于把他当自己人的口吻剖白道：“我从建业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想着在雍州四郡行土断之法、统一户籍、给朝廷增加丁口,桩桩件件都是得罪本地世家大族的事情，这一趟差事不好办，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邓玦听了她这番话，心中的不安稍微退去，一双凤眼望住穆明珠，希望她继续讲下去。
她讲的话越多，才越容易叫他分辨真假。
穆明珠轻轻垂下睫毛来，叹息道：“因我一点偏见，险些误了邓都督这样的忠臣。”她给出了一段足够长的沉默留白。
邓玦终于开口，却是低声道：“玦也算不得什么忠臣。”
穆明珠抬眸看他。
邓玦迎着她的目光，低声又道：“今日若不是殿下，玦也未必会上前。”
言外之意，他舍命相救，不是单纯一个“忠”字所能解释的。
穆明珠心中暗道，好家伙，这厮竟还想把关系更推进一步。
她佯装似懂非懂，明白但又不敢完全明白的样子，望着邓玦，轻声道：“邓都督的意思是……你救我，并非只出于公心？”
邓玦别开目光，像是不堪自己把话说透，轻声道：“公心与私心恰在一处，倒也不必分个清楚。”
原来这邓玦不只是为了表忠心，更是为了与她发展一点私情。
表忠心之后，做得力的下属，固然不错；但考虑到邓玦背后的势力，如果他能成为她的枕边人，那更可以拿到外人不知的消息，甚至关键时候还能吹吹枕边风。
便譬如杨虎之于皇帝，哪怕杨虎这样的草包，因有一份察言观色的本事，日常相处时皇帝漏的一点口风，便能牵动外面千万人的心。而除皇帝之外，再没有人比杨虎更清楚。
邓玦如果做她的情郎，肯定不是奔着做玩
物去的。他既能在外帮她做事，又能在内赚取她的感情，那知道的东西就更多了，对她的影响也就更大了。
穆明珠心中转过好几层思量，面上却只是默了一默，看了邓玦一眼，并没有驳斥他，低头似乎想了一想，道：“只是怕委屈了邓都督。”
她是公主之尊，如果邓玦做驸马，怎么也不能说是委屈邓玦了。
既然说是委屈，那就是邓玦做不得驸马——或者至少当下穆明珠许不了他驸马之位。
穆明珠与齐云的婚约是天下皆知的。
去岁险些解除婚约的事情，虽然外界并不知道，但邓玦这样的身份、也许听到了什么风声。
邓玦很懂见好就收的道理，刚赢得了公主殿下的信任，并不想因为推进太急而又失去，因而善解人意地一歪头，苦笑道：“方才用了一盏汤药，竟说起胡话来，还请殿下勿怪。”
穆明珠也有些乱了心神的模样，站起身来道：“邓都督伤后正需静养，用了汤药快睡一会儿吧。我……我改日得空再来看你。”她说完这话，却没有转身就走，犹豫了一瞬，伸手向他额头。
邓玦只觉额间覆上一片温暖的柔软。
“倒是不曾高热。”穆明珠露出一丝笑意来，像是略放心了些，这才真的转身去了。
能这般轻抚邓都督额头的人，早已作古十多年。
在穆明珠身后，邓玦侧眸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感知着额头那一片淡淡的暖意渐渐散去，竟一时间忘记了接下去的思路。
如果说这一场波诡云谲的遇刺风波，多方势力还未分胜负，至少有一个人有了收获，那就是不顾危险，坚持驱车前往荒地的虞岱。
虞岱夜晚回来后，劳累了一日却很高兴的样子，睡前烫了一壶黄酒喝。
侍奉的仆从听到虞岱对建业城来的宋先生，微醺中笑语，道：“我终究还不是完全的废人……”
穆明珠纵然满腹心思，听樱红跟她学虞岱的话，还是忍不住勾唇一笑。
雍州农事有起色，总是一桩好消息。
不过这样松快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林然带了另一则消息回来。
他今日去追查山崖平台上出现的那伙弓
弩
手刺客，查到襄阳城一位小校尉府中，等他赶到的时候，那校尉府中早已大火四起、校尉本人已悬梁自缢，府门上留下一封遗书，只说是愤慨于柳猛之死，刺杀公主只是为了给柳猛报仇。这小校尉的身份也很明白，乃是英王府长史的从弟，两年前谋了这一处小官，论起来也不过是英王周鼎告诉邓玦一句话的事儿。虽然这小校尉的出身直指英王府，但没有证据，只凭怀疑，如何能定罪？若穆明珠真这么报上去，反而要落一个构陷兄长的罪名。
林然显然也明白这道理，神色间隐然有办事不力的自责与忐忑，沉声又道：“虽然活捉了那批弓
弩
手，但这批人都是那校尉在任上留意之后，蓄养的一批打手，其中也有游侠、也有犯了罪的人。原本将他们编作一队，要他们跟着老师傅学射箭武艺，说是以后用他们护送商队，也算是谋个出路，赚些干净银钱。那校尉提前半个月把这批人招来，只说叫他们今日埋伏放箭。原本有为首的两个人，不是那一队之中的，箭术好，动作敏捷，那些刺客都是听这两人口令进退。只是……”他低下头来，惭愧道：“混乱之中，给那为首的两人走脱了——末将搜查疏漏……”
穆明珠看他一眼，温和道：“不是你的问题。两山茫茫，哪里去寻人？更何况他们既然是为首的二人，必然是早已经想好了退路。那样的混乱之中，又如何分得出谁是为首的？那两人既然走脱了，必然是回去寻那真正的主人去了……”她顿了顿，道：“王长寿在南阳，命他派人在英王府左右盯着，留意最近出入的人员。”
“是。”
“长安镇的那五名奸细，可有新信息？”
林然道：“不是一拨刺客。末将要山崖上那批弓
弩
手去一一辨认了已死的长安镇奸细五名，都没有一个认识的。”
穆明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既然山崖刺客不识长安镇奸细，却又能如此恰到好处同时发动攻击；那么必然有人居中安排，又或者说长安镇奸细背后的势力清楚英王这一派的势力会选在何时何地对她动手。
推论到这里，穆明珠对于邓玦在这场刺杀中的角色其实已经摸准了八分，剩下的那二分只在于邓玦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
至晚间齐云回来时，关于邓玦的履历就很清楚了。
首先，邓玦并没有一个出身梁国的生母。他的生母乃是江州一户卖布商户家的女儿，乃是因为大将军邓开的原配始终唯有生育，而作为正经的妾抬入府中的。入府一年之后，便生下了邓玦，并在邓玦九岁那年病故。他生母的生平非常清晰简单，不可能有与梁国势力来往的机会。
而大将军邓开死于邓玦十五岁那年。邓玦守孝三年，至十八岁，其嫡母还算尽心，为他请了媒人，往高门世家之中求娶适龄女子，然而议亲未成，他嫡母又病故，于是邓玦再守孝三年。邓玦出了孝期之后，花重金买通了杨虎当时还没被查办的弟弟，走了杨虎的门路，在皇帝跟前提了一句。皇帝念在邓开过去的功绩，便在当时空缺的几个位子里，指了荆州都督副使的职位给邓玦。而邓玦上任没有半年，原本的荆州都督便因老迈病休。英王周鼎适时上奏，为邓玦求得了荆州都督之职。
这个履历若是给不知底细的人来看，大约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穆明珠自幼生长在宫廷之中，又在朝堂上打滚，很清楚母皇的行事，若是没起疑心时也就罢了，此时起了疑心，一听便知问题所在。
这邓玦背后必然有高人指点。
而且那高人很清楚大周朝中的事情。
从结果来反推，以邓玦的年纪要做到一州都督的高位，只有在英王坐镇的荆州才有可能——因为英王与邓玦的亡父曾有师生之情。
而要把邓玦放到荆州去，那就要掌握好请杨虎递话的时机。
这个背后的高人，一定是先清楚朝中有荆州都督副使的职位空缺，并且在同一时间其它空缺的武职都不太适合邓玦——要么是太高，要么是太低。他等到这个时机，然后给邓玦一笔重金，走杨虎的门路。看似是皇帝委任了邓玦官职，殊不知皇帝也是不知不觉中走了旁人看准的一步棋。
邓玦背后这股势力中，竟然不只有梁国奸细的身影，还有天子近臣的影子。
换句话说，梁国势力很可能已经渗透到大周皇帝身边来。
穆明珠想到前世母皇骤然的重病，忽然心中一紧。
若敌人不在大周，不在梁国，而是内外联合，那又当如何应对？
可当真危险！
齐云看着穆明珠的面色，又道：“臣今日盯着邓都督宿处出入。他身边的亲兵异常警惕。”
“怎么叫异常警惕？”
齐云解释道：“臣等平时跟踪追查，等闲人是察觉不了的。但是那邓都督身边的亲兵，虽然今日不曾察觉臣在，但那亲兵出行会有意识换马、走复杂的巷道、出入街边的商铺再出来——这些都是防止有人追踪的手段。”
简单来说，就是邓玦身边的亲兵反侦查意识很强。
“跟着那亲兵可查到什么了？”
齐云道：“那亲兵大费周折，到了城外江边一艘小船上，从上面取了一支鱼竿下来。那鱼竿是素日邓都督常用的，这次受了伤，短时间内不能再出外垂钓，因此命那亲兵收回来。为防有人在暗处盯着，臣与手下的人并没有上那艘船查看，现在只命人盯着那艘船，看是否有人上船。也许这是他们接应的方式，又或者取走鱼竿是某种信号。”
穆明珠思量着，察觉额前一缕碎发遮住了眼睛，便随手往耳后一缕，忽然痛得“嘶”了一声。
齐云原来一本正经汇报着情况，听到这一声，黑眸看向她面上，脚下已不由自主向她走去。
穆明珠手指顺着耳背一动，摸到在耳朵后面根部的地方，好像起了一个鼓鼓的小圆包，还不到小拇指肚那么大，若是不碰，便什么感觉都没有；她方才不小心碰到，却是疼得叫了一声。
“别动。”齐云轻轻按住她还要乱摸的手指，低头看向她的耳根，担忧道：“臣看一眼。”
穆明珠问道：“是起了个小疙瘩吗？红吗？”
齐云盯着她耳根的小红包，道：“有一点红，也可能是殿下刚才碰到的缘故。”
穆明珠倒是没有很放在心上，反正不碰便不痛不痒的，只要挪开注意力，不去想它便是，“没破吧？没破就没事儿。”
齐云却不是很赞同的样子，看她一眼，以一种在他身上很罕见的哄人口吻道：“还是请薛医官来看一看？”
穆明珠一面笑着，一面诧异回头看他，原本不耐烦这样的小事还要传召医官，但对上少年柔柔软软的眼神，不知为何就松了口，道：“好。”
便是请薛医官来看一趟，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像是担心她还会去摸耳后的小疙瘩，齐云握着她的手指没有放开。
穆明珠笑着，也没有抽回手来，只是下巴轻点，示意他在身边的榻上坐下来。
“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她轻声嘟囔着，眼中含着笑意，虽然如此埋怨着，却也没有命他松手。
少年的掌心发烫，像一团火包裹着她的手指。
齐云像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主动开口道：“臣去岁在建业时，陛下还曾命臣去查过右相。”
穆明珠微微一愣，道：“母皇要你去查萧负雪？母皇怀疑他什么？”
齐云低声道：“未必是怀疑，更像是例行的调查。臣从前经手的案例，一种可能是陛下怀疑那大臣做了什么坏事，还有一种可能是陛下即将重用此人。若是前者，陛下会指明一个方向。可是这一次，陛下没有指明关于右相的调查方向。”
换句话说，也就是针对萧负雪的例行调查，全面普遍，为了即将到来的“重用”。
可是萧负雪已经是右相之位，还能再怎么重用？
穆明珠问道：“那你查出什么了？”
齐云道：“右相大人清廉正直，对陛下忠心不二。”
穆明珠抬眸看他一眼，不确定自己是否从这番话中听出了一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齐云垂下睫毛，掩去眸中黯然之色。他月下窥窗，接连好几日，都见右相独处书房中，手持一柄油纸伞品鉴。如此物品，必然不同寻常。他做调查要尽职尽责，趁无人之时，从萧负雪珍重收纳藏于书架内侧的那柄油纸伞取出来，便看到了一笔熟悉惊艳的字迹。
那是公主殿下赠给右相大人的伞。
穆明珠的手指在他手中微微一动，似乎是按捺不住要抽手去摸耳朵。
齐云近乎本能般又道：“右相……”
公主殿下的手指果然不动了。
“怎么？”穆明珠抬眸看向卡住的少年。
齐云回过神来，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什么，最终低声道：“右相大人瘦了些。”
穆明珠诧异看他，噗嗤一乐，笑道：“这也在你调查范围内吗？”她伸出自由的左手，往少年面上抚去，笑道：“我看你最近白天黑夜忙，才真是瘦了。”又道：“可不许太瘦了——晚上抱着睡起来不舒服。”
齐云前面还愣愣听着，待听到最后一句，面上一瞬间红了起来，低着头不知该应声还是安静。
穆明珠哪里会轻纵了他，笑着逼上前来，道：“这是本殿的命令，你可听清了？”
少年从喉头挤出一个轻微模糊的音来，面上的绯红已经蔓延向脖颈。
薛昭总算是及时赶来，解救了齐云要爆炸的脸。
一番诊断过后，薛医官给出了结论，道：“这是受惊之后虚火上升，一时激起的小病症。若不用汤药，只要安稳过上几日，夜里睡得香甜，情绪不急躁，便渐渐消了。若殿下想用药，下官也可以开一剂汤药，不过多是助眠安神的，耳后的肿块也要几日才能消下去。”
穆明珠本就没放在心上，闻言便道：“那便让它自己消。若是过几日不见好，再用药不迟。”
一时薛医官拎着药箱退下。
齐云从屏风后走出来。
穆明珠坐在榻上，似有些自言自语，道：“我竟是受了惊吗？”
这场针对她的刺杀，她是早得了情报的。
早有准备的事情，也会受惊吗？
是夜，穆明珠如往常一样，在床帐之中，拉着齐云一起躺下来。
这阵子她已经习惯了与少年在一个床上入睡，大约因为羞涩，少年总是面朝外侧，背对着她。穆明珠也喜欢这样，从后面抱着少年入睡。虽然寝殿内是温暖的，但那种温暖跟人身上的温暖不一样。她抱着少年，就像是抱着一个人形的温热枕头，软硬适度，有呼吸有活气，还有熟悉的香气。这些都让她感到舒服。
两个人并排着躺下来之后，絮语了几句，穆明珠已经有了几分困意。
齐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朝向外侧，他想到今日薛医官诊断下来“受惊”等语。哪怕公主殿下早知会有人在路上行刺，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刺客持利刃冲到眼前去，要害她的人还藏在暗处，如何能不受惊呢？他其实也没有安抚人的经验，所有关于安定感的记忆，大约只来自遥远稀薄的幼时记忆——在他父母遇害之前。
公主殿下的脑袋就枕在他内侧的肩膀上。
“你要睡了吗？”穆明珠倒是很习惯了，主动抬起脑袋来，给他翻身的空间，半抬起头来，在床帐内的黑暗中“看”他。
齐云“唔”了一声。
穆明珠便推了推他的胳膊，准备从后面抱着他入睡。
黑暗好像奇异般淡化了羞涩。
齐云凭借过人的视力，看到公主殿下虽然“看”着他，但因为黑暗，她目光的落点擦过他的眼睛，落在一旁的枕头上。
她散着鬓发，虚焦的眼睛有种雾茫茫的可爱。
齐云鼓了鼓勇气，轻轻抬手，抚在穆明珠发顶。
少年温柔的声音，像是春日山间的泉水，“睡吧。”
穆明珠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定格在原处，保持着脑袋半抬的姿势。
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发顶的抚摸只是个开始。
少年温热的手掌，顺着她的发顶一路滑落下去，隔着长发抚过她修长的脖颈、只着中衣的背，带来阵阵酥麻，像是浑身轻微的触电。
不知不觉中，穆明珠重又躺在少年臂弯间。
两人对面侧睡，少年宽厚的手掌，一遍又一遍从她的发顶温柔抚下去，从生涩凝滞，渐渐熟练娴熟。
穆明珠便在那不断的酥麻触感中，缓缓沉入了梦乡——也许她下意识缩到了少年怀中。

第155章
齐云最初伸手的时候，其实颇有些忐忑，试探着穆明珠的反应。
当他第一次顺着女孩的发顶抚下去,他能感到公主殿下一瞬间的僵硬与绷紧，令他也不由地紧张起来。好在下一瞬,在黑暗的床帐中，女孩后背支起的肩胛骨便随着他的抚摸隐了下去,像是一只犯困的猫,藏在暗处时眯起了机警的眼睛。他因为她的反应而得到了鼓励，动作渐渐自然起来,有几次他被手心传来的触感和她的香气所扰动、手掌悬在半空中迟了一息,她便会在他臂弯间微微一动，如同不曾言明的提醒,暗示他继续下去。
后来忘了有多久，女孩慢慢挪到他怀中来,像一只真正的小猫那样,蜷缩起双腿,与他膝盖相触,软绵绵的“猫爪”抵在他的胸口。
她呼吸均匀，这次是真的睡熟了。
齐云在黑暗中低头,只能望见她的发顶,在床帐中散着幽幽的香气。
哪怕在她熟睡之后很久，他抚摸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他一遍一遍轻抚她的长发与脊背,想要让她的梦也安稳舒服一些。如此一直到他不觉也闭上了眼睛，温热的掌心还贴在女孩的后腰。
次晨，大亮的天光透过床帐，变成朦胧熹微的光,穆明珠初醒来时，一睁眼便看到少年雪白的中衣，往上是弧度优美的脖颈、凸起的喉结和精致熟悉的下颚。她的手指不知何时绕在少年衣带上，抵在他心口的位置，能感觉到他心脏的每一次起伏。而少年一只手臂给她枕在脖子底下，另一只半搭在她腰间、带来一种微沉踏实的重量。
穆明珠在床帐内熹微的光中，缓缓眨动眼睛，昨夜睡前的“小互动”涌入脑海。
她竟然……那样做了吗？！
大约是昨晚室内熄灭了烛火，床帐内一片黑暗，她又半睡半醒之间，迷迷糊糊竟然……甚至当他停下抚摸的时候，她还不满出声催促过……
穆明珠只觉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抬眸见少年还在安睡之中，忙撑着床面要坐起来，逃离案发现场。
谁知她只轻轻一动，少年便睫毛轻眨、亦要醒过来。
穆明珠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大概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忙又缩回去假寐。她感到少年醒来后轻轻一动，然后他很久都没有动作，直到她等得有些疑惑，考虑要不要假装刚刚醒来时，便觉发顶落下一点温柔的力量——她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是少年吻在了她的发间。然后少年又很久没有动作，似乎在她醒来之前，不打算起身。
他似乎有无穷的耐心等下去。
穆明珠这场装睡却有点维持不下去了，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她轻轻一动，也“醒”了过来。
“殿下醒了。”齐云微笑道，在穆明珠之后，也坐起身来。
穆明珠含糊应了一声，一面歪头以手指梳理着长发，一面时不时抬眸看他一眼。
床帐是粉色的，在那熹微的光线中，初醒来含笑的少年当真美丽。
齐云捧起婢女在床外侧备下的长袍，伸臂给穆明珠披在身后，低声道：“今晨又冷了，我方才醒得早，听得外面大风的声音。”他的手指缠绕着外袍的衣带，有几分生涩笨拙，却凭着细致与耐心，系出一个漂亮又轻盈的结来。他一抬眸，就见公主殿下又静静望着他。
他不知为何，总觉公主殿下今日望着他的眼神，格外亮闪闪的。
穆明珠没有传召樱红等侍女入内，而是走到到侧室，盥洗过后，又回到内室，自己坐到妆镜前梳发。
齐云这会儿已经穿好了衣衫，只还未穿出外行走的靴子，而是穿着室内的便鞋，就坐在榻上望着对镜梳妆的穆明珠。往常晨起之后，内室总是一大群侍女鱼贯而入，而他要么藏在床帐内，要么早已离开。即便是藏在床帐内，公主殿下穿戴齐整后便也就离开了。这样两人晨起之后独处一室，倒是头一回。
他望着长发垂落坐在妆镜前挑拣发簪的公主殿下，不知怎得，忽然觉得这有一点像是成亲之后的样子，不觉便红了脸，好在公主殿下背对着他，叫他仍敢于凝望着她的背影。
穆明珠初醒时的迷糊劲已经过了，盥洗时把脸一抹，更是彻底清醒，此时捡定了一支玉簪在手，心里计数着齐云在雍州盘桓已有两个月，而母皇至今未有传召。她不禁有一点不妙的猜测，到底母皇让齐云来查与她有关的流言，真是为了查案吗？还是说因为齐云拒绝退婚，母皇已经动了心思要把他调离北府军，使他渐失在军中的影响力。
第一次请退婚，齐云的拒绝大约在母皇预料之中。
她熟悉母皇的手段，如果再过一两个月，母皇还没有召齐云回去、又或者安排他往军中去，那必然就是要给齐云吃个教训，然后等着齐云服软。
如此御下之术，是要齐云放弃不该有的，然后才会给他去争夺军中实权的机会。
只是少年倔强，未必会如母皇所愿服软。然而这样一来，他的仕途毁于一旦，也就等于斩断了她在军中可能存在的臂膀。
她应该尽早跟少年细论这里面的道理，说服他。
穆明珠冷凝的目光，在触到镜中少年时，微微一滞。
少年在背后静静望着她，桃花眼有浅浅弯起的弧度，眼神那样柔软又诚挚。
穆明珠无声轻叹，罢了，难得见他这样好心情，旁的事情今日不提也罢。况且眼前还有邓玦奸细一事未解决，等过了这一关，再说退婚与军权的事情不迟。
她给自己简单束起长发，只插了一根玉簪，只凭青春年少，便已美不胜收。
齐云坐在榻上，看她盯着自己走过来，腰身一动，便要站起来。
穆明珠伸出手指，按在他肩头，不大的力道，却让他又坐了回去。她俯下身去，在少年发顶印下温柔一吻，手指划过他温热的脸颊，柔声笑道：“等我晚上回来。”
人已经离开，她的香气与温柔似乎在萦绕在房间里。
少年听着她离开的足音，手背贴上发烫的脸颊，垂头在无人的内室，低低应道：“好。”
转过年来这阵子，穆明珠忙得足不沾地，四郡土断已行、户籍人丁都重新梳理过，正式从荆州划出来，成了单独有实土的一州——雍州。
既然成了一州，便要有相应的州府，各级官员、吏员。
从扬州跟她来的旧人，如王长寿、秦无天、孟羽与静玉等人，虽然顶用，可是也不够充填所有的官职。
而每一个官员下面，关系着的可能就是一县之中几千上万的百姓，牵扯着税收、徭役、物件、救灾等方方面面的民生。
所以穆明珠最近这段时间，从早到晚都在不停的见人，既见已经任命的官员、要他们举荐有实干能力的新人；也见被推荐上来的新人，各个方面，见一面细谈，便大约能知根底——虽然其中也不免有嘴上夸夸其谈、实际全然不成的，但漏网之鱼难免，还要在以后的实践中核查。因前阵子刺杀的事情，背后真凶仍未揪出来，穆明珠也不能天天以自己的性命冒险，所以至少这段时间是不能出去走访了，便命王长寿、秦无天等人去查实汇报。
雍州各级官员渐定，而众人在这个过程中明显感受到了穆明珠的偏向——她很少任用四郡大世家的子弟，如果一个寒门子弟与一个世家子弟，差不多的资质一样站在她面前，她多半会任命前者。文职这一块还不是特别明显，然而在武职的任命上，一大半雍州武官，出身都是中下层的世家，不见一个大世家的郎君。
穆明珠在任用武官的时候，原本是想要用那批游猎中选出来的儿郎，可是因为邓玦的特殊身份，最初那批人又是邓玦联系来的，所以穆明珠不能不多长一颗心眼。所以她用的这批武官，关键位置上人用的，多是后来她游猎之事传开了之后，次第而来的儿郎；至于邓玦直接推荐来的那些人，穆明珠因现下还要稳住邓玦，也不能都不任用，所以选了那等品阶高的副使之职给他们做。对这些人，穆明珠的说法是要他们跟在正使身边学习历练，若做好了，便如邓玦从荆州都督副使一跃而成荆州都督一样，未来不可限量。可是事实上，她已叮嘱了王长寿、秦无天等人，要他们留意身边这些副使，若有不同寻常之处，及时来汇报。
委任官职，就好比分蛋糕一样。
穆明珠这样的分法，结束之后想刺杀她的大世家怕是又多了几族。
穆明珠也很清楚这会招来世家的不满。她并不惧怕世家的不满，但是她也不希望激起世家的恐惧——至少不是现在。
因为不管是一个人、一个家族还是一个势力，当他们感觉生存受到威胁的时候，是会不惜一切、拼死一搏的。
大部分的官职委任落定之后，穆明珠竟然召见了雍州第一大世家柳家的嫡孙。
她杀了柳家的老爷子，现在又要给人家的孙子官做。
柳家嫡孙柳松，字原真，刚及弱冠之年。他出生于雍州第一大世家，姑母乃是英王世子妃，祖父曾为中枢二品大员，若不往建业去，便是本地第一贵公子。他模样肖似祖父，性情与他父亲柳鲁迥异，闻召至于襄阳行宫，拜见传说中的四公主殿下，进退有度、谦卑有礼。
穆明珠望着面前的青年，温和一笑，道：“坐。”
柳原真依言坐下。
穆明珠笑道：“春寒料峭，要你从南阳郡一路赶来，辛苦了。路上所见如何？你此来……家中怎么说？”
柳原真垂着眼睛，恭敬谦和，道：“殿下召见，乃是柳家阖族荣耀。路上见河面犹有碎冰，堤上柳树已转青，待再过旬月，便是暖春。”他顿了顿，对于最后一个问题，到底泄露了一丝与年龄相符的紧张，“家父出外游猎，尚不知此事；家母临行叮咛，要在下诚心、忠心，依照律令做事，不能乱来。”
穆明珠莞尔，道：“令堂倒是明理，不知出身哪一族？”
柳原真垂眸道：“家母出身陈郡谢氏。”
“啊，”穆明珠低声轻呼，倒是想起来了，道：“谢太傅有位小姑母，跟令堂是何关系？”
柳原真道：“家母只是旁支，与谢太傅已出了三服。家母的高祖父与谢太傅的高祖父乃是兄弟。”
穆明珠若有所思点头，以亲缘来论，的确不算多么亲近；但是在世家来说，有同一个姓氏，总是多一分利益相关，要联合也比旁人来得便宜。
柳原真这番对答过后，原本强装的镇定渐渐褪去，白皙的脸渐渐转红。
眼前这位公主殿下，毕竟是亲自下令斩杀了他祖父之人。家中接到消息之后，连侍奉他多年的老仆都背着人哭了一场。所有人都有深切而吐不出口的担忧，怕他这一去，会不会跟老爷子一样的结局。家中父亲进山游猎，往往几日找不到人。唯有母亲还撑得住，虽不知心中怎样煎熬，到底面上还压得住，细细嘱咐他到了公主殿下跟前怎么行事，一举一动都讲到了，可是到了最后，也是说若见势不妙、还是要随机应变、先保住性命再说。家中祖母则抱着他，边哭边埋怨，怪他为什么要回来——早在柳老爷子出事儿的时候，她便把嫡孙送往了江州娘家。
是柳原真自己半路折返，想着自己堂堂男儿，岂能置阖族老弱亲眷于不顾，只顾自己苟且。
若那公主殿下还要追究，发令下来却寻不到他，迁怒于家人又当如何？
如今公主殿下果然传召了他，他虽然心中打鼓，却另有一种豪情，当初折返果然是对的。
不管是什么风雨，他总不能要母亲、要祖母挡在他面前。
穆明珠见他一时慌乱，一时又重归镇定，看得有趣，微微一笑，道：“实不相瞒，本殿请柳郎君前来，是敬慕府上家声，现雍州有一处职位空缺，想问柳郎君愿不愿出任。”她盯着愣住的柳原真，低声道：“雍州刺史别驾之职，如何？”
穆明珠此来，自己便是雍州刺史。
而刺史别驾，就是穆明珠在雍州的副手。
可以说一州文职，除了最大的刺史，便是底下几个刺史别驾。
如今对于柳原真这样一个还未致仕的二十岁青年，穆明珠给出了雍州刺史别驾的职位邀请，哪怕是以柳家的声势来说，也是有些破格了。
柳原真彻底愣住了，不清楚眼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公主殿下是诚意邀请、还是在同他开玩笑。
穆明珠自然有她的用意，她现在并不想激起本地大世家的反叛，通过柳猛的嫡孙，释放一点暧昧的信号，也是安抚之道。
她看着愣住的柳原真，淡笑道：“这不是一桩小事，本殿给你三日时间思考，要不要接了这职位。”三日的时间，也足够消息传播出去。如果柳原真接了，那他就做；如果他不接，消息已经传播出去，她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大半，至于谁做这别驾，并不是很紧要。
有那么一瞬间，柳原真为少年人的热血所鼓动，很想一口答应下来，可多年来的家学教育与克己修养，最终让他强压着应道：“是。”
穆明珠看得有趣，微微一笑，大约这就是地方上世家跟建业城世家的不同，也因为柳原真年纪的关系、又不曾出仕，虽然比之同龄人成熟稳重很多，但仍是能透过他面上的神色看出他的所思所想，不像是谢钧那等老油条，一张假面戴久了、任谁都看不透。她转而想到了邓玦，邓玦只比眼前的青年大三岁，然而在处事上又成熟圆滑太多，竟能藏住那样大的秘密——这么一想，跟出身什么世家倒是关系不。那邓玦也算是少失父母，自己挣扎着出头，跟柳原真这样出行前还有慈母叮咛的情况自然不同。
穆明珠察觉自己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便随口问道：“来襄阳前，柳郎君在家中做什么？”
柳原真微微一愣，诚实道：“英王殿下寿辰将至，在下正为此事采买贺礼。”
柳原真的姑母做了英王世子妃，柳家与英王府中联了姻，这英王的寿辰，柳原真作为小儿辈，自然要去恭贺的。
“哦……”穆明珠抬起头来，望着虚空淡漠道：“哥哥的寿辰到了呐。该给他备什么贺礼呢？”
英王府中，英王周鼎现下是全然没有心情过寿辰的。
书房门窗紧闭，王府长史乔达已经入内半个多时辰。
英王周鼎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捏着发痛的手指关节，瞪着垂首在自己面前的长史，心烦意乱道：“你确定你那个族弟家中都处理干净了？”
王府长史躬身低声道：“王爷放心，他自己吊死了，家中少了个一干二净，除了门上留下的一封遗书，什么都没留下。遗书里写的，他乃是出于义愤，为了给柳老爷子报仇。”他顿了顿，很清楚自家王爷担心的是什么，又道：“昨日襄阳来人，已经传召了柳家小公子柳原真去行宫。必然是四公主看了遗书之后，信了。这才命人带走柳原真。”
英王周鼎听说穆明珠派人带走了柳原真，先是松了口气——既然她怀疑了别人，也就意味着不太可能追查到他这里来。可是回过神来之后，英王周鼎又发起脾气来，低声吼道：“混账东西，会不会做事？你写柳家的事情作甚？如今把那柳家的小儿也送了进去！”他还有一点良心，觉得很是对不住已经死了的亲家柳老爷子。
王府长史在英王发脾气的时候，一声不敢吭，也不敢辩解——毕竟筹谋这一切的时候，那柳原真还在去江州的路上呢，谁知道这憨货会自己跑回来？给四公主捉走也是活该！
待到英王污言秽语的怒斥告一段落，王府长史这才轻言慢语道：“事已至此，那柳原真多半是救不出来了。只是从前那四公主害柳老爷子，还能拿着陛下赐的尚方斩马剑、拿着律令来说事儿，可四郡的世家都憋着一口气呐。如今她又动了柳家的嫡孙，大家岂能不心惊？从前憋着的那口气必然要喷出来的。”
英王周鼎仍是不悦，但已经不再斥责，转着眼珠，思考长史的话。
王府长史又低声道：“年前四公主的人在四郡行土断之法，大家被她之前杀柳老爷子的举动吓住了，一时不敢动作，可是据下官了解，底下不说是大世家，就是寻常殷实人家，对新政不满、对四公主不满的也大有人在，只是没人挑头，谁都不敢跳出来。如今只要四公主一动柳原真，大世家中有人站出来，底下立时便是一呼百应。当年却籍之乱，眼看便会在雍州换着法子上演。届时四公主差事办砸了，还要建业给她收拾屁股，必然是要夹着尾巴灰溜溜回去的。王爷这口恶气出了，柳老爷子也算沉冤得雪……”他言辞伶俐、工于心计，若非如此，也难以在英王周鼎这等暴躁性情又独断专行的人底下做事多年。
英王周鼎顺着他的思路一想，倒是觉得这阵子耿耿于怀的一口气，慢慢平顺下去，冷笑道：“过几日本王寿辰，把郡中那几大世家都请来。本王正想与他们说道说道。”
王府长史会意，王爷这是听进了他的话去，要从大世家中找挑头的人了。
“且慢。”英王周鼎却也不蠢，忽然道：“若是那四公主没有把柳原真怎么样呢？”
王府长史轻言慢语道：“人在襄阳地界出了事儿，不是四公主动的手，还能是谁呢？”
英王周鼎明白过来，一时惊骇，却到底没有出言阻止，最终只道：“留他一条性命。”

第156章
柳家乃雍州第一大世家，于襄阳城内也有府邸。
柳原真见过穆明珠之后，思考要不要接下雍州刺史别驾之职的三日内,便暂住于自家这处位于城北繁华处的府邸之中。
他离开公主行宫，于傍晚时分来到府门前,下马时却见门外石狮子旁候着一队人。为首那人黑面黑须，有些面熟,腰身扎紧、裤腿绑紧,一副练家子模样，快步上前来,躬身低声道：“小的乃是英王世子身边的护卫。得知郎君来襄阳,王府中世子妃担忧，命小的带一队人前来,保护郎君安全，供郎君驱使。”
柳原真本就觉得他有几分面熟,又听他这么说,便觉好似的确在英王府中见过他,听说是姑母派了这队人来,忙扶那为首的护卫起身，口中道：“不敢劳动世子身边的护卫大人,敢问大人怎么称呼？”
那人通了姓名,原来是英王府中的老人了，姓张单名一个忠字,自英王来南阳，便一直在府中做事。
柳原真不疑有他，忙请这一行人入内，对那张忠笑道：“连累姑母牵挂,我这里其实无事，殿下召我乃是有意要我出仕为官。”他略有些自责，又道：“姑母还在孕中，正是紧要之时，莫要为了我的事情伤了身体。我这便修书一封，命人快马送到姑母手中，也好叫她安心。”便命下人取来笔墨，要报平安。
张忠在旁道：“小的手下的人腿脚利落、骑马又快，便交给他们去送信便是。”
柳原真还有些客气，笑道：“大人们一路赶来辛苦，哪里好再劳动他们跑一趟？左右我也是要写信给家中祖母、母亲保平安的，两处信都是送回南阳郡，只让家仆去便是了。”
张忠却坚持道：“柳郎君有所不知，近来因王爷寿诞将至，人来人往，门上管得愈发严了。贵府家仆未必好进王府的门，再者小的手下这些人快些，叫世子妃早一日见了信，也就早一日放心。”
柳原真虽然想着，就算再怎么严查，他府中的家仆何至于进不了王府的大门？但既然张忠坚持，给这些训练有素的护卫送信，能快一些送到也是好的。他想到此处，便笑道：“如此，便劳烦张大人手底下的兄弟了。”
于是柳原真命府中家仆准备，是夜请张忠等一行人在府中上等的客房中宿下。张忠却也没有闲着，因身负保护主任安全的重大责任，第一夜便与柳府中的护院交流，了解府中布置与巡防。柳府这处的上下人等，都觉英王府来的护卫尽心。
而另一边见过柳原真之后，穆明珠总算是结束了一日繁忙的见人日程，独自快速用过晚膳后，便回书房处理了来往书信，直到深夜才回到内室歇息。
齐云已经在房中等候了。
与他一同等候的，还有这几日来不间断的玫瑰牛乳。
不知齐云从哪里打听来的办法，说是玫瑰与牛乳同煮，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穆明珠以前对这些花茶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但因是齐云的一片心意，况且玫瑰的甜香掺杂在牛乳的醇香中，的确令人忘忧，便也就每夜睡前饮一盏。不知究竟是这玫瑰牛乳起了作用，还是少年每夜的抚触轻拍更关键，总之穆明珠最近睡得都很好。那日因遭逢刺杀受惊，耳后冒出来的红疙瘩也渐渐消下去了，现下只余绿豆粒大的一点，藏在她耳根处，触碰时也不那么疼了。果真如薛昭所说，心神安稳，过几日便自己消下去了。
“怎么样了？”穆明珠坐下来第一句便如此问道。
她伸手取了盛着玫瑰牛乳的青瓷碗，送到口边缓缓饮了一口，立时牛乳的温热与玫瑰的甜香顺着她的口腔，一路往腹中滑下去，舒服极了。
齐云清楚她问的是什么，便先把正经事仔细道来。
原来那日邓玦的亲兵去渔船上取了一支半旧的鱼竿下来，齐云便让手下人仔细盯着，怀疑会有人来交接。可是谁都没想到，过了半日，那渔船竟然断了系带，自行往下游飘走了。齐云的人乔装做渔夫，潜到水中，隐蔽游到那原本拴着渔船的位置，却见原本系着渔船的绳索，是给人为斩断了大半，只剩最后一丝相连。如此在江水的冲击下，过不了多少时间就会断了系绳。
那邓玦的亲兵出现，拿鱼竿是假的，故意放走渔船才是真的。
这必然是传递信息了。
而这传递信息的法子的确太妙了。
若是寻常手段，在渔船上以文书或信物传递，总会留下痕迹。一旦邓玦这边送东西的人给盯上了，那么不久之后登船取东西的人便立时会曝光。
而割断系绳，让渔船飘走，那么接收信号的人可能是沿着河堤走过的每一个人，可能是下游两岸的每一个人……
若要追查，从何查起？
齐云沉声道：“似这等放走一整艘船的办法，作为传递消息之用，必然是很要紧的状况。”
总不能一点鸡毛蒜皮的小消息，也放一艘船去传信。
对于邓玦这边来说，一定是发生了值得他放出这个大信号，给提前约定好的盟友或背后之人报信的事情。
而最近最大的事情，莫过于穆明珠**，而邓玦挺身相救、如今还在行宫中养伤。
穆明珠原本对于从渔船上追索出邓玦幕后之人，便没抱什么希望，听了这消息自然也就不如何失望，托着瓷碗，只是小口啜饮着温热香甜的饮品，虽然脑海中在思考着齐云的话，脸上却因为舒服有一种发懵的表情。
齐云望着她发懵的小表情，无声一笑，忍住喜爱之情，回过神来，又继续道：“再有一则不寻常之处，乃是常年往邓都督府中收杂物废纸的货商，从来没有见过邓都督本人用过的纸张。臣乔装做买家，往那货商家中探过，那人家中还积着邓都督府中半年前所出的杂物废纸，废纸中没有一张是邓都督用过的。”他解释道：“常有货商往高官大户人家去收杂物废纸……”
“我知道。”穆明珠轻声打断了他的解释。
如果是从前的她，自然不清楚百姓生活中的这些小行当。但因有做幽灵的那三年，她也算是看过了世间三百六十行。杂物暂且不论，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纸张，但是好的纸仍旧是不可多得的。市面上通行的纸张都是中下等的，若要平整光洁又白皙的纸，还得从官宦人家或世家大族中来。大族之中，纸的花样也多。外面的人若是想用这样的好纸，便要靠倒卖纸张的货郎。虽说是货郎，但其实很有一批是跟里面做事的仆从有关联的。不用说是邓玦府中，就是皇宫外面，能收走这些杂物纸品的，都是跟宫中掌管内务的官员沾亲带故的。
皇帝的笔墨不能外流，但也架不住利益驱使。就譬如她那三哥周眈，写废了的书法，外面都能卖到百两银子——端看侍奉的下人能不能把主人的墨宝弄到手。而若是规矩严格的人家，仆从不敢卖主人的墨宝，却可以把那写废了的纸张，裁了边角去卖。主人家有主人家发财的办法，底下的仆从却也有他们赚油水的路子。这等高官贵胄所用的好纸，哪怕是裁剪过只留下未写字的部分，也能在市面上卖个好价钱。
像邓玦这样的都督府邸中，却没有一张跟邓玦相关的废纸流出，哪怕是裁剪过毫无字迹的纸张也没有，只说明一件事情。
那就是邓玦用过的纸张，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凡是写废了的纸张，便尽数或烧了、或封存起来——多半是前者。
什么样的人要如此谨慎于自己的一字一句，不使之外流。
穆明珠眸色转深，想到那只飘走的船，原来邓玦之爱垂钓，与姜太公果然不同。
“说起这事儿，我倒是想起来今日还有一事忘了。”穆明珠搁下手中的瓷碗，坐到榻上的案几前，借着那明灯，在旁边好几叠纸张中，选了印着花色的粉色信笺，平铺开来，望着那纸面发呆。
齐云在旁为她磨墨，见她始终不动笔，低声道：“殿下要作诗么？兴许往园中走走，便有灵感了。”
穆明珠回过神来，噗嗤一乐，笑道：“作诗？唔……是该作首好诗，记齐都督今夜红袖添香……”
齐云磨墨的手一顿，也不知是在忍笑还是无奈，到底仍是继续推着墨条动起来。
穆明珠又道：“我是要给那邓玦写封情书，这可真是无从落笔。”
齐云磨墨的手再度一顿，这次没有继续动了。
穆明珠心中坦荡，又在发愁这“情书”该怎么写，也就没留意齐云的异样，只当墨已经备好了，便伸手去取毛笔。
她已经决定对邓玦将计就计，但是最近一来是事情繁多，二来是若太急切也容易叫对方疑心，所以穆明珠自第一日去探伤过后，便再不曾去见过邓玦。而邓玦在房中“养伤”，也制造不出偶遇来。所以两人也有好几日不曾见了。如今追查邓玦幕后势力的线索中断，穆明珠算算时间，也该再推进一把了。
齐云垂眸看着砚台中漆黑而又浓淡相宜的墨汁，耳听得穆明珠手指压着纸面移动时轻微的响声，心中矛盾得厉害，理智很清楚自己不该未经允许看公主殿下的书信，情感上却又发疯般想要知道这封给邓玦的“情书”都写了什么——哪怕他明白此“情书”非彼“情书”，可是要怎样才能不去在意呢？在他的自我争斗还未分出胜负之前，穆明珠的书写声已经停了下来。
“写完！”穆明珠搁下墨笔，完成了今日最后一桩差事，倍感轻松。
而齐云也无声舒了口气，到底不曾看她写了什么，也不必再做自我争斗。
穆明珠端起尚存了一丝温热的玫瑰牛乳，一口饮尽，舒服地叹了口气，放松下来，不知不觉便伸手往耳朵后面，想要碰一碰只剩绿豆粒大的小肿包。
然而内室不是书房，也不是会客的厅堂，她手指刚往耳后去，便给齐云握住了。
穆明珠一愣之下，回过神来，也知道自己近日这个习惯性的动作不好，因此仰头冲着齐云一笑，道：“邓玦的事情交给你手下的人去盯，我另有一桩极重要的事情，得你亲自去盯着——只要两三日便好。”身前的少年听着她的话，深邃炙热的目光却落在她唇上。
两人这段日子一室共处，在彼此都有闲暇的时候，最乐于做的事情便是尝试新的吻法。
穆明珠主动伸手，勾住了少年的脖颈，拉着他低下头来。
少年果然越凑越近，而后在她唇上舔了一舔。
穆明珠在快乐与兴奋中，又有一点懵——这是什么操作？她学着少年的动作回过去，却在舌尖品出了玫瑰牛乳的甜香。
齐云凝视着她，轻轻笑，低声道：“殿下的唇间……”
有沾上的玫瑰牛乳。
穆明珠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她唇上的牛乳吸引了少年视线，不过原因并不重要。
她搂着少年，一起倒在柔软的榻上，在少年的轻喘声中，闷笑着加深了这个吻。
玫瑰牛乳，哪里及得上她的小情郎香甜呢？
次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天气也转暖了。静玉见缝插针、寻了机会又来行宫拜会，如往常一样等在外书房的侧间里，不得不忍受那柳监理柳耀的算账声，还有虞岱虞先生的揶揄。
不过有了上一次的教训，静玉对虞岱的揶揄忍耐力也提高了，又或者是他自己心情的缘故，没那么活力四射了。
“静玉公子怎么闷闷不乐？”虞岱坐在窗下的躺椅上，透过窗户正可以看到他冬日在小花圃中种下的豌豆苗，“还未恭喜静玉公子高升，如今不能再叫公子，该改称一声都尉了！”
雍州初定，年后各级官员渐渐委任下来，静玉也得了官职，做了襄阳郡的都尉之一。
最初他是很高兴的，怎么说是正儿八经做了官，可是跟王长寿、秦无天等人一比，便有些不足意。他虽然是都尉，但这襄阳郡的都尉不值钱，公主殿下一口气在襄阳认命了五个都尉，每个人分治一片辖区。而静玉所负责的辖区就是以他监督开垦的那片荒地为中心，周围一圈的三五个村落。官职不算太高，但好歹留在襄阳城，见公主殿下也近些，静玉觉得也还算不错。偏偏他消息灵通，一早入城，便得知了公主殿下召见柳家嫡孙，要给那乳臭未干的小子雍州刺史别驾的职位。刺史别驾，那是什么样的高位！在静玉从前看来，就譬如扬州的刺史别驾崔尘，在梯度做和尚之前，可算是静玉见过最大的官儿了。如今像他这样为公主殿下忠心耿耿、寒冬腊月在荒地上冻得直哆嗦的人，以后倒是要给什么力都不曾出的小子点头哈腰叫“大人”了。
静玉哪里能服气？他今日来拜会公主殿下，一来是联络感情，二来也是看看他的职位还有没有上升的可能。如今有了那柳家嫡孙的消息，静玉更是心中不平，一时想不通公主殿下的行事——既然杀了人家爷爷，怎么还敢重用这人？一时又恨自己没有出生在世家大族，否则哪里用受这些零碎的苦处，一落地便是锦衣玉食，一弱冠便是一州刺史的副手，那刺史还是公主殿下！
静玉越想越是不平，听虞岱问到此处，以他的脾气更是憋不住了，冷哼了一声，道：“虞先生快别拿我寻开心了。我不过郡中一个充数的都尉，又算得什么？生来不如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虞岱听他这话大有文章，笑道：“静玉都尉生来姿容不凡，怎么说是不如人？”
静玉看他一眼，想到这个人从前是什么寒门之首，倒是可以跟他一起骂一骂世家，因而道：“虞先生没听说吗？公主殿下召见了那柳家的嫡孙，要给那刚满二十岁的小子刺史别驾之职呢。”
虞岱微微一愣，道：“是南阳郡那个柳家？”
静玉道：“自然，就是老爷子给砍了头的那家。”
虞岱皱眉不语。
静玉见状，便觉自己判断正确，挑唆道：“虞先生您也觉得不应该吧？我是才疏学浅，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是这么个人，弄到身边来，但凡是真心为了殿下好的，谁能不忧心呢？不要以为给了恩情，对方就会偿报，好比那狗一样，不叫的咬人才狠呢。他这会儿乖顺，只是力气不够，等哪一日给他抓到了机会，您想……”他压低了声音，有几分神秘道：“他能不报他家老爷子的仇？”他知道公主殿下对这个虞先生素来尊敬，想着若是能说动这虞先生，使虞先生出面劝说公主殿下，说不得会让公主殿下收回成命，叫那姓柳的小子哪里来的还滚回哪里去。
虞岱面上隐有忧色，却与静玉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情，忽然问道：“那柳家嫡孙，来襄阳下榻何处？”
静玉也真是消息灵通，一早入城，连这都知道了，发牢骚道：“他能住哪里？他们柳家家大业大，连府邸宅院也是一套一套的，南阳郡那么多产业还不够，襄阳城也有他们的府邸——就住在他们城北自己府中呗。”
“不妥。”虞岱眸光冷凝，从唇间崩出两个字来。
静玉一喜，笑道：“可不是嘛？我也是说不妥……”
“速扶我去见殿下。”虞岱一面说着，一面摸索过躺椅旁的拐杖来，有几分艰难地撑着站起来。
“啊？”静玉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一番挑唆效果这么好，“是，是，我扶先生……”
穆明珠会客的厅堂，与外书房只有几十步地。
她正在见新野的太守，忽然见静玉扶着虞岱出现在门边，微微一愣。
虞岱艰难挪到门内来，喘息未定，道：“在下有一事相告，此事急切……”
穆明珠了解的虞岱，像是来稳重有谋算的，能让他这幅样子，一定是大事，便命那新野太守暂且退下，起身迎虞岱入内，抬眸有些疑惑地审视了一旁的静玉一眼。
静玉送了虞岱过来，见引起公主殿下重视，喜滋滋也要跟着进来。
“静玉都尉也请在外稍后。”虞岱苍生道。
“你先退下。”穆明珠也道。
静玉脸上的笑容一僵，旋即笑道：“是，是，先生您跟殿下私下谈。”他猜想，既然是要给那柳家嫡孙说坏话，虞岱肯定不希望给人知道，也就难怪要他避开了。
厅堂内只剩了穆明珠与虞岱两人。
虞岱不及在椅子上坐下来，低声道：“请殿下速派人去保护柳家郎君。”
穆明珠微微一愣，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虞岱又道：“殿下来雍州之后，雷霆手段、铁律无情，令新政在四郡迅速推行。可是在下每场私下为计较，实则四郡之中，利益受损的富户大族，都已对新政极为不满，只因为柳子禽之死，而不敢擅动。可是这股冲着新政而去、冲着殿下而去的怨气与恨意，还没有消失。他们就譬如晒干发烫的稻草，如今只差一点火星。”他很少这样快速说话，“如今殿下召见了柳家郎君，若是他在襄阳遭遇不测……”
那一点火星便有了。
穆明珠面上平静，坐回到主位上。
虞岱又道：“届时大火燎原，殿下不怕吗？”
穆明珠望向窗外，只见春日午后的天空，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只待几声春雷，便会降下一场暴雨。
“虞先生好意。”穆明珠淡声道：“本殿召柳原真前来，既是施恩安抚，亦是为了引出幕后真凶。他若是不动手也就罢了，若是动手……”
自有她布下的天罗地网等着！
虞岱恍然大悟，望着眼前韶华正好的公主殿下，竟不知其谋算如此之深。她竟是要以柳家郎君为饵，钓出雍州意图害她的大人物——而且要人赃并获！

第157章
春夜急雨寒凉，柳原真独自躺在襄阳城北的府邸卧房中，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来是今日见了城中几位家中长辈的故旧,谈起里里外外的事情，心绪难以平定；二来是想着次日要去见公主殿下,那雍州刺史别驾的职位究竟接是不接？若是不接，一旦触怒了公主殿下,岂不是阖族都受牵连？可若是接……今日那几位长者的叮嘱又在耳畔响起,雍州情势如此、四公主推行新政，他若是接了这职位,以后便要回身跟自己人争斗,这职位又岂是好接的？
耳听得雨声凄切，房中灯烛渐渐燃尽,柳原真终于在百般思虑中朦胧睡去。
正在半梦半醒之中，忽然听得“嘭”的一声巨响,好似巨木折断、又如房梁倒塌。
柳原真本就睡得不沉,立时一惊醒了过来,浑身冒冷汗,却见原本漆黑一片的窗外、现下却是火光冲天，人语声脚步声嘈杂纷乱。
“哐”的一声,府邸赵管事撞开门冲进来,叫道：“不得了！郎君快从后门走！”他一面叫着，一面冲上来拖起柳原真,又道：“不知哪里来的亡命之徒，打家劫舍竟欺到咱们头上来！趁着雨夜杀来，又是纵火又是**，前面王府张护卫带人杀贼正急,说是贼人势大，恐怕拦不住，要郎君先走。”
柳原真来不及多想，在外面冲天火光与喊杀声中，跟着赵管事深一脚浅一脚往后门去。他一脚踩在雨中湿软的泥地上，在逃命的途中，心中有疑惑的闪念——连夜不停的雨，这大火怎么烧得起来？除非是提前泼了油。又想，城北多少高门大户，他这处府邸在中央的位置，那些贼人怎么能杀进来？是原本就藏在城中的贼人，还是城门上有意放进来的“贼人”？他想到这里，心中惊骇，跟在那赵管事身后，另有两三个本家的护院同行，不敢打灯笼，摸黑往后门去。
他在雨夜中抓住赵管事的手，耳听得前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怕是王府张护卫那些人也抵挡不住了，慌乱中连声问道：“贼人来了多少？张护卫还说了什么？后门情况可清楚？”
赵管事自己也慌乱，冷雨淋久了，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哪里分得清贼人有多少？张护卫都说拦不住，怕不是有几十上百人。人都在前面，后门一直没有动静，郎君莫怕，只要出了咱们府，沿小巷就通到庞家的别院，虽然他们主人不在，但总有十几个看房子的下仆。咱们且去避一避，待天亮了再做计较。”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后门处，好在这一路上没出岔子，不等前面的贼人杀到便要逃出去了。
赵管事见了那一扇只容一人通过的黑油小木门，只觉逃出生天，心中一喜，便摸出钥匙来，哆嗦着、摸索着、终于打开了那小后门，拉着柳原真的手，自己先一部跨过去，回头道：“快！郎君咱们这就出……”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
柳原真正低头过门，察觉不对，抬眸一看，险些瘫坐在地，只见赵管事的手还牵着他，脖子上的脑袋却已经不翼而飞，而另有什么圆球状的东西骨碌碌在他脚边转。柳原真扭头就往回跑，边跑边掰那赵管事的手。后门外守着的人立时跟进来，三五个穿黑衣蒙面的贼人，跟那几个护院交上了手，片刻之间便把那几个护院都给解决了。柳原真见前面厮杀正急，后面追兵又至，他拖着一具尸首也跑不远，便躲到了花坛一角，摸过赵管事腰间的**来，几次斩落，总算是摆脱了这具尸首。他藏在花坛旁的绿植间，窥探着外面的情况，压着急促的心跳，忽然听得头上风动，立时前扑冲出去，却已经给那高处的人抓住了肩膀。
柳原真不及细想，手握**，反身横刺，口中叫道：“你要什么？要金银布帛，只管开口！我发信给南阳家中，要多少便给多少。”
那人轻松躲过他的**，捏着他肩膀的手指毫不放松，用一种嘶哑诡异的声音冰冷道：“要什么？四公主要你的性命！”
竟是四公主要杀他？！
柳原真再无怀疑，手持**横划开，转身便要往花园深处奔去，便听身后利器破空之声，他待要躲避时已来不及，只觉腿上一凉一痛，待要再发足狂奔时左腿便提不起来。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左腿已经给贼人长剑刺中。正在绝望之时，忽听得前面呼喊声大作，竟是王府护卫张忠领头在唤“柳郎君”。
柳原真精神一振，顾不得腿上的伤，口中高喊：“我在这里！”同时绕着几棵柳树跟那两三名贼人周旋。
雨夜中喊声传不出很远，就在柳原真以为等不到援兵之时，却见前方灯笼光影朦胧，正是张忠带人前来。
那两三名贼人见大队人马赶到，忽然打声呼哨，就往后门窜去。
与此同时，张忠奔到近前，要扶满身狼狈的柳原真，道：“郎君可受伤了？”
柳原真左腿受伤，起不来身，见了自己人，方才的惊慌恐惧全都发作出来，颤声道：“是四公主要杀我！”
张忠道：“此地不宜久留。小的送郎君往邻舍暂避。四公主要杀郎君，此事非同小可，得告知王爷与郎君家中才是。”他深夜杀敌，此时倒是镇定自若。
柳原真一个刚弱冠的青年人，刚刚死里逃生，正是六神无主之时，闻言自然深以为然，手撑在张忠手臂上，苦笑道：“劳驾大人——那贼人伤了我左腿……”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后门处“砰砰”几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人摔倒在泥地上。
柳原真忙道：“贼人往后门去了。”
张忠道：“小的手底下的人已经去追了。”便半抱着拉起柳原真来，要背着他离开。
忽然之间，后门处齐刷刷亮起几十支火把，持火把的人俱都佩剑，穿着四公主扈从的衣裳。
柳原真浑身发抖，只当是四公主的人去而复返。
为首的那人一袭黑衣，面容为两侧随从的火把映亮，在雨丝银亮的暗夜中，阴郁俊美宛如异教徒的王子。他足尖轻点，也不见如何发力，竟将原本跪倒在他面前的贼人踢转过去，一弯腰扯落了那人面巾，冷声道：“柳郎君，你看好了，这是不是方才伤你之人？”
柳原真微微一愣。
张忠已觉出事情不对，暗中比了手势，要底下人中的两名暗中上前，想办法做掉被抓住的那几人。
谁知张忠这边的人接到信号，稍有异动，立时便是“咄咄”两声，给利箭破空而来、当胸穿过，被钉死在了身后的柳树上。
张忠等人骇然，抬头看向利箭来处，才见此处暗夜中的矮墙上，不知何时已经布下一列弓
**
手，在场所有人都在这批弓
**
手射程之内。
齐云脚尖用力，碾过那人扣在泥土中的手指上。
“哎唷！痛死我了！”那人终于忍耐不住，大叫起来。
而柳原真透过他的叫声，终于感到了一丝熟悉——正是这人方才说是四公主要他的性命。只是方才这人故意压低扭曲了声音。他定睛往那人面上看去，忽然感到有些眩晕，这人不正是跟在张忠身后的王府护卫？
张忠见事迹败露，眼珠一转，手臂捞过柳原真来，想以此求生。
“咄”的一声，齐云一箭先出，穿透张忠的左手，又一声令下，所率三百名精英扈从一拥而上，将张忠等人齐齐拿下。
襄阳城行宫中，穆明珠独自坐在寝殿内室，耳听着雨声淅沥，望着一盏灯烛发呆，直到灯花一爆，才惊得她回过神来。
在她案头，已经处理完的政务信件往来之上，还有一封邓玦晚间派人送来的信，大约是对她情书的回应。
只是穆明珠无心查看，平白搁了一个半时辰也没打开来。
平时齐云也有晚归的时候，有几次她甚至已经准备睡下了，他才带着一身寒气从窗口翻进来。但那种情况穆明珠丝毫不曾在意，他做的本就是归时不定的差事。
可是今夜，因为知晓他要去做什么，因为清楚是存在危险的事情，穆明珠反倒难得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关心则乱。
她清楚沉湎在这样的情绪中毫无益处，可是等不来结果却也难以入眠。
“去外书房看看虞先生还在吗？”穆明珠唤了樱红来，“若是还在，便请他到花厅稍坐，本殿想与他对弈一局。”
深夜的花厅中，穆明珠与虞岱的一盘棋局刚过半，齐云便裹着一身湿冷归来。
柳原真的腿伤在路上已经简单包扎过了，由行宫的扈从抬着滑竿送他进来。青年人这一夜受了太多惊吓，又受伤失血，还给冷雨浇透，面色惨白，一身湿衣坐在滑竿上，狼狈不堪。一路被送到行宫花厅中来，柳原真却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左腿上刺眼的绷带，也没有向穆明珠行礼，似乎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其实发生了什么是很好理顺的。
那带头的张忠虽然是王府的护卫，但是在应对严刑逼供这方面，完全没有经验，给齐云一审，早已什么都招了。
这张忠的确是英王府的老人，从英王来到南阳，就一直在府中做护卫。这次的事情乃是王府长史选定了他之后，英王又亲自交待过的，要他派可信之人佯装成四公主的人，“不要伤柳原真的性命，只是叫他惊醒，不紧要处来一刀便是”，对张忠的说法，乃是为了报柳老爷子的仇，要激起柳原真的血性，也叫雍州各大世家同仇敌忾。张忠既然被选中，自然也有他的过人之处，办事非常老道，一上来先摸清了柳府的巡防布局，又提前在堆积木柴的屋舍中浇了油，趁着雨夜先动手，悄无声息就解决了一批柳府的护院，佯装贼人前来，吓坏了柳府的赵管家，叫赵管家带着柳原真从后门逃——柳原真一到后门，却正好撞上张忠提前安排下的人手，便是那几个佯装是穆明珠扈从的人。
直到这一步，张忠的安排一切顺利，不出意外，柳原真便会相信的确是四公主要杀他，就算是其中有几处疑点，但是等到天亮，大火将整座柳府烧光，掩埋了一切证据。而柳原真“四公主要杀我”的消息已经传递出去，给别有用心之人散布，那么柳原真就算还有疑心，也没有了退路，只能从此以后带头走上围剿穆明珠的道路。
只是英王一系的人万万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穆明珠的人正等着他们出手。
齐云及时出面，擒住了真正的“贼人”，戳破了这一场用心险恶的构陷——针对穆明珠的构陷。
柳原真始终垂头看着自己的伤腿，听着齐云向四公主的汇报声，渐渐像是醒过神来。自从认出那伤了他的“贼人”原是跟着张忠同来的王府护卫，柳原真便陷入了一种不敢置信的情绪中——姑母派来的护卫，怎么会要取他性命？待听到乃是英王亲自下的命令，并非他姑母所为，柳原真心中那种不敢置信的情绪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齿冷之感。如果今夜针对他的刺杀，乃是英王有意构陷四公主之所为。那么当初祖父之死，背后焉知没有这些人的手笔呢？否则雍州世家这么多，**的偏偏就是祖父？
怀疑的种子一旦破土，只会长成参天大树。
进而柳原真怀疑起了今日来见他的那些长者，他们口口声声劝说他不要接刺史别驾的职位，痛陈其中利害关系，果真是为了他好吗？还是怕他脱离了世家，转而给四公主做起事来？而这些表面看起来与家中交好的大族，其实往上数几十年，哪一家都有过磕磕碰碰的事情。那么祖父之死，背后有没有他们的手笔呢？柳家为雍州第一大世家，底下的世家中看不惯他们家的也大有人在。
冷的雨、火光浓烟、赵管事的头颅、张忠勒住他脖颈的手臂……还有去岁新年拜贺时，英王模糊的笑脸……
柳原真盯着自己伤腿上的绷带，盯着盯着只觉上面有血水涌出来，蜿蜒着、狂笑着。
他口中发出怪声来，人也在滑竿上乱颤，一时觉得身上冷，一时又觉得滚烫。
两旁的扈从上前按住了他。
“请薛医官来给他看过。”穆明珠听齐云的汇报到了尾声，见柳原真忽然发癫，便命先给他医治。
寻常人死里逃生之后，也会有些应激反应。更何况柳原真短短一夜之间，经历了这样大的反转。
穆明珠皱眉看着扈从抬柳原真下去，对齐云道：“别是伤到了头？”
齐云道：“不曾。那王府护卫只刺伤了柳郎君左腿。”
穆明珠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口，道：“你也先去换过衣裳，莫要染了风寒。”
齐云黑眸一亮，忍不住又望了她一眼，才依言退下换衣。
花厅中只剩了穆明珠与虞岱两人。
虞岱等着公主殿下先开口，关于雍州新政的推行、接下来的行事，他也已经攒了一肚子话，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穆明珠。
谁知穆明珠却并没有谈政务的意思，在棋盘旁重又坐下来，伸手示意，道：“虞先生请——咱们先把这局棋下完。”
虞岱倒是佩服她这份定力，便重又执起棋子来，细看棋局。
可是这下半局棋，穆明珠到底有些心不在焉，落子很快，没有经过谋算，只是凭着手感本能反应，与其说是下棋，倒不如说她借着下棋在理顺自己的思绪。
其实上次的针对她的那场刺杀，崖壁平台上那伙弓
**
手刺客，追查到英王王府长史一个族弟身上，便已经说明背后影影绰绰有英王的手笔。
只是上一次没有拿到证据。
这一次有了张忠的人证，还缺一点物证——按照齐云今夜审查所得，那英王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这样的事情亲自交待了张忠，已经是急迫之举，到底不曾给张忠留下信物又或是什么书信字条来。
没拿到证据的时候，她是一心想要拿到证据，钉死背后谋划者的。
可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穆明珠突然发现，事情并不像她最初想的那么清晰明白。
就算通过张忠，提审了王府长史，又把证据都呈送了建业，母皇最后会给英王一个什么惩处呢？她是公主，不是皇帝，只凭人证说英王有谋害她的举动，但最后不是未遂吗？更何况，她来雍州，最大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英王。把一切如实呈交到建业，真的是最好的做法吗？母皇会如何惩处英王呢？英王毕竟并非母皇所出，乃是周氏血脉，惩处重了，朝中周氏旧臣必然不答应；惩处轻了，又有什么意思呢？而她追出英王的罪证来，呈送朝廷的举动，落在母皇眼中又意味着什么呢？会认为她在铲除异己、要独霸雍州吗？
纷繁的思绪，一刻不停盘旋在她脑海中。
她手中的棋子越落越快，而虞岱随着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两个人渐渐变成了下快棋。
一人棋子方落，另一人棋子立时也跟上。
棋子落下时清脆的声响，越来越急促，渐如暴雨打在竹屋上。
“啪”！最后一响，穆明珠落了子。
虞岱手指挟着棋子，这次却是缓缓无声落下，含笑道：“承让。这一局，在下赢半子。”
穆明珠猛地回过神来，脑海中纷繁的思路消散，像是顿悟一般——她总是想太多！
也难怪母皇喜欢穆武那等“鲁直”的孩子，像她这样多心又多虑的人，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危险，更何况是母皇呢？
然而至少多虑的她这会儿坐在行宫中对弈，而“鲁直”的穆武已如拉磨的骡子，每日罩了眼睛、带了口
塞在开垦出来的荒地上劳作。
在穆明珠不语思量的这瞬间，虞岱也在观察着对面的四公主。
他与宋冰见面之后，便清楚自己能从流放之地回来，很大程度上要感谢这位四公主仗义援手而且足智多谋。最开始两人都不知四公主用了什么手段，叫皇帝忽然改变心意允许他回建业。直到这次宋冰奉旨前来送新年上赏赐，往宫中走了一趟，才得知四公主当初借着圣寿，送了舞姬入宫，在陛下面前跳了一支晨风曲。宋冰本人其实还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关联，是在襄阳行宫与虞岱闲谈之间，无意中说起这些小事情，虞岱才意识到原来如此。
只是四公主如何知晓晨风曲乃是他为了陛下所编奏？还是说只是误打误撞呢？
来到襄阳后，几个月间近距离接触，虞岱敢说，在这位四公主身上很少发生“误打误撞”的事儿。
看似偶然巧合的事情，其实都是这位殿下筹谋已久。
平心而论，四公主救了他。而他奉皇帝的命令前来，有盯防之意。那么换做任何一个人，要求他因为救命之恩，而有所偏向，都是人之常情。
他这里每日都往建业皇宫送密信出去。这一点，四公主是很清楚的。
但是四公主从来没有对他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一次都没有。
虽然要求他报恩是人之常情，可是能守住本心、真正施恩不望报的人，总是叫人高看一等的。
棋语如心声，虞岱知道至少在当下，公主殿下有烦难之事。
虞岱望着少女面上凝重肃然的神色，缓缓开口，苍声道：“在下自归来之后，一直未曾正式谢过殿下救命之恩……”
穆明珠正在盘算英王牵出来的这一系列事情，闻言略有些诧异地看了虞岱一眼。她从不曾主动提起当初援救的事情，一来是因为清楚母皇派虞岱跟随的用意；二来是虞岱性傲，若挟恩图报，反而适得其反。此时听虞岱主动提起来，她不知对方用意，只淡淡一笑，道：“虞先生言重了。本殿当初不过是磨不过萧渊歪缠，若没有萧渊坚持，本殿也不会知晓此事；而若没有宋先生用心，也就没有萧渊触动后四处托人营救之事——宋先生肯用心，也是您二位恩义深重的缘故。一切只因先生值得。”
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自己曾出过的力，虞岱便愈发动容。
他一身灰扑扑的布衣，佝偻着背，拖着残腿坐在这华贵炫彩的花厅中，显得那样怪异，早于岁月老去的容颜，与对面青春正好的少女更是形成鲜明的对比。
而这位四公主的言行举止，无不让他感觉外在的一切都已不重要。这是一个能透过外在，看到他内里的人。而且她从不以自己在俗世中所有的一切自矜，哪怕她完全可以因之跋扈骄横——她有尊贵的身份、无双的才智、美丽的容颜、正好的青春……一个拥有全部拥有这些的人，几乎不可能同时是一个通达谦和、拥有真正智慧的人。
上一个虞岱知道的这样的人，还是和尚们口中所说的佛祖，但那也需要经过多年的游历苦修。
眼前这位年少的四公主，又是在何方游历，于何处苦修而来呢？
虞岱苍声又道：“不知殿下为何事烦忧？在下不才，愿为殿下排解。”
穆明珠一笑道：“本殿心中烦难之事，何止一件？”她并没有很相信虞岱的诚意，因为她很清楚虞岱与母皇之间的君臣情谊，同时她不确定对于此时的虞岱来说，自己跟母皇究竟谁能给出的利益最大。她反应很快，也没有给虞岱觉得被搪塞的时间，又笑道：“虞先生既然开了口，本殿可不能轻轻放过了。待本殿细细想过，寻一件最烦难的事情，来求先生。”她挑选过后的事情，自然有她的分寸。
虞岱不知是没有怀疑，还是没有戳穿，轻轻颔首，低声道：“在下静候殿下吩咐。”他捡起搁在一旁的拐杖，知道今夜公主殿下不再需要他，便艰难撑起来，不要仆从搀扶，在拐杖点地的声音中，“咄咄咄”地去了。
虞岱才离开，齐云便换好了干净衣裳回来，而薛昭赶到、给柳原真施针之后也一同上得花厅来。
薛昭先道：“柳郎君是惊惧之下，一时迷了心窍，施针之后便醒过神来了。另外还有些风寒，腿上的伤未动筋骨，今夜先吃一盏药看看，若是不起高热便无妨。”
穆明珠缓缓点头，正待要薛昭退下，却听齐云在她身边低声开了口。
她坐在上首主位，齐云原本是站在她身边的，此时因为要对她说话，又不想给旁人听去，因此弯了腰下来，凑在她耳边，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悄声问道：“殿下，要薛医官给您请个平安脉好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很注意地以手掩住口唇，不让口中的气流喷到穆明珠耳朵上。
可是少年压到极低的声音，落在穆明珠耳中，本身就是会激起一阵痒意。
穆明珠面上强装镇定，内里却有些心猿意马了。她原本以为齐云不是那等会说软话的人，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少年说话也总是很简短，多数时候只是应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少年跟她说话，倒是越来越软了，语气姿态都分外撩人。尤其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譬如晚上喝不喝玫瑰牛乳，起风了要不要多穿件衣裳，乃至于此时要不要给薛昭请平安脉——这些穆明珠自己都懒得注意的小事，只要少年提出来，用那种柔软的眼神看着她，她便不知不觉都答应了。若是眼神还不够，少年便会祭出“好不好”**。
好像不管什么请求，一旦后面添上了“好不好”这乖巧绵软的三个字，立时便叫人不能拒绝了。
譬如此时，穆明珠原本盘算着一股脑拿下柳原真，然后就回房等着齐云摸来了。今夜齐云参与营救柳原真一事，他在雍州的出现就过了明路，只是还无人知晓他就是穆明珠房中的小情郎而已。皇帝只是命齐云前来查关于穆明珠的流言，具体探查的时候要不要现身，那就看齐云自己的意思了。现下齐云现身于人前，看起来正经严肃站在公主殿下身边，附耳时虞岱等人都无怀疑，以为他是跟公主殿下汇报什么隐秘的情报，谁都不会想到竟是要穆明珠请个平安脉。
穆明珠耳根痒痒的，忍着没有抬头看向齐云，怕看了他更忍不住，转眸看向收拾药箱、准备退下的薛昭，轻咳一声，道：“薛医官且慢，给本殿也看一看。”
齐云见公主殿下答允，松了口气，直起腰来稍稍退后一步，原本压着的羞涩这才涌上来，染红了他的面颊。他又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到了灯影的暗处。
薛昭应声上前，手指一搭，便是眉头一皱。
穆明珠原本只是为了满足齐云的要求，见他皱眉，倒是上心了几分。
一时薛昭诊脉过后，穆明珠问道：“怎么？”
薛昭看一眼公主殿下白里透红的面色，想到自己方才摸到的气血翻涌之状，这等话不好讲透，公主殿下青春正好，有思慕之情也是常理，便低下头来，一板一眼说了几句套话，又道：“下官给殿下开一道平气温补的甜汤。殿下若是觉得心神扰动、夜深难眠时，可命侍女煮一盏来吃。”
心神扰动？夜深难眠？
穆明珠不理解，但也没有很在意，点头示意薛昭退下，这才转向柳原真，问道：“柳郎君如今可清醒了？”
柳原真已经换了干爽的衣裳，左腿上的伤口也重新包扎过了，手中握着仆从送来的拐杖，闻言立时伏倒在地，嘶声道：“谢殿下救命之恩。”他经薛昭施针救治之后，内心激烈的情绪稍微平复，理智回笼，已经理清了今夜发生的一切。若是没有四公主的人守在一旁，今夜会发生什么倒是其次，关键是在日后。一旦他信了那护卫的谎话，便心甘情愿成了英王等人手中的傀儡，届时才是真正的死期。
穆明珠注视着他起伏的背脊，并没有要他起身，又问道：“刺史别驾一职，你考虑得如何了？”
柳原真伏在地上，沉声道：“谢殿下拔擢，在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穆明珠微微一笑，道：“好。你就在行宫中养伤，后面的事情，本殿要你做什么，你再做什么——莫要再着了人家的道。”
“是。”
穆明珠起身，道：“记得写封信报平安。本殿命扈从送到你家中去。”
柳原真此前写好的两封平安信，交到张忠手中，自然是压根不曾送出的。
柳原真满心悔恨，顿首再应，“是。”
已是深夜，穆明珠命樱红带人去给柳原真安排宿处，便自己先行回了寝殿，谁知进了内室一看，齐云竟然早已等在里面。
她一见便笑了，道：“怎么这样快？”
齐云原本没觉得，被她一笑又红了脸，低声道：“臣从园中小径来的……”还是跑着来的。
穆明珠笑个不停，走到他跟前，看着他新换过的衣裳，这才想起来，笑道：“你淋了一夜雨，才真是应该叫医官看一看……”她半是揶揄半是调戏地望向少年的眼睛。
齐云却不敢看她，避开视线，有些慌乱地看向案几，低声道：“臣身体康健，不看也没什么……”
“哦？”穆明珠故意曲解他的话，佯怒道：“那本殿是身体不康健喽？”
齐云无奈，若是两人最开始相处的时候，他便要惊慌解释了，此时已经清楚了公主殿下爱捉弄他的小习惯，因此只是好脾气道：“臣盼着殿下身体康健。”
穆明珠一笑，拉着他在小榻上坐下来，道：“算你会说话。”便打量着他的衣裳身段，目光渐渐炙热起来。这阵子两人总是在内室相见，齐云大半时间都是穿着家常的衣裳，要么就是在帐中只着中衣，今日因要在人前做事，倒是换上了黑刀卫都督的衣裳，领口两只金线绣出的小狮子，耀虎扬威般守着少年的领口，倒是愈发勾人了。
她伸手过去解开了少年的领口，俯身做了一件从前在扬州时就想做的事情。
少年压抑的喘息声过后，原本白皙的脖颈两侧，多了红艳艳的痕迹，取代了方才领口上的金狮子。
穆明珠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一手摸着自己嘴角，一手抚着那两块痕迹，柔声问道：“痛吗？”
少年仰躺在小榻上，目光迷蒙向她看来。
在穆明珠身后，案几上的烛火放出炙热的光来。
也许因为齐云眸中含了一点水光，所以当他看向穆明珠时，看不清那个方才在他颈间兴风作浪的女子面容，只看到在她面容周围斑斓五彩的光。
“痛吗？”吻他的人轻声又问，手指顺着他的脖颈向上，轻轻抚了抚他的下颌，指尖仿佛带着无限爱怜。
“不……”齐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眨眨眼睛，眸中水光褪去，看清了公主殿下的面容——她正垂眸含笑望着他，眼底只有他一人。
“不痛。”他喑哑道。
穆明珠笑意更深，凑到他耳边来，捉弄道：“怎么个不痛法？”
少年不回答，只黑嗔嗔、水润润的眼睛凝望着她，仿佛在说，不管怎样的事情，只要是她对他做的，痛也是不痛。
穆明珠触到他的眼神，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殿下，玫瑰牛乳好了。”樱红在外间轻声道，她现在已经养成了习惯，一到晚间，如非公主殿下传唤，是绝对不会自行入内了。
穆明珠应了一声，指尖在少年脸颊又流连了一下，自行起身，至门边取了玫瑰牛乳。
装着玫瑰牛乳的瓷碗摆在漆盘上。
她托着漆盘两端，慢悠悠走到小榻上，说笑道：“养了小情郎，本殿还要自己做这等差事了……”若是此前，少年早已跟到门边接过来，这次大约是还没从方才的快乐中回过神来，直到穆明珠开口，已经坐起身来的少年才轻轻一动，如梦方醒般把视线从案几上收回来，转而看向穆明珠，忙要接过漆盘。
穆明珠不必他再经手，自己搁了漆盘在案几上，拿汤匙搅着玫瑰牛乳，吸了一口香甜的气味，露出个舒服的笑容来。
案几上的烛光明亮，映亮了两人的脸颊，也映亮了那一堆来往信件最上面一封的封皮。
齐云看一眼对面专心享用的公主殿下，视线不受控制又往那封皮上飘去。
“公主殿下亲启玦敬上”几个字，以浓墨写就于淡金色的封皮上，在烛光下竟恍然如日光般刺目。
那封公主殿下写去的“情书”，该是有了回信吧。
穆明珠已经察觉了齐云的视线——少年时不时就往那封皮上瞟一眼。
玫瑰牛乳全部下了肚，穆明珠一抬手拿起了邓玦的回信，笑道：“你也好奇他怎么回吧？”便拆开来自己先看了，看完有些无趣地塞回去。
她并没有要给齐云也看的意识。
齐云轻声问道：“邓都督怎么说？”
穆明珠概括道：“他约我过几日去钓鱼。”
“哦……哪一日？在哪里？”
穆明珠略有些诧异地看了齐云一眼。
齐云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清楚公主殿下一定不会喜欢他这些酸涩的情绪，又道：“臣要派人暗中保护吗？”
若是为她的安危考虑，那是很合理的。
穆明珠笑道：“不用那么麻烦。他那‘伤’还要养一阵子呢。本殿定地方，就在行宫中便是。”
钓鱼不是关键，关键是邓玦要跟她说什么，或者说邓玦要达到什么目的。
是夜，两人一同睡在床帐中，齐云像此前一样，为穆明珠轻抚脊背。
就在穆明珠朦胧要睡去时，好似听到少年轻声说了什么。
“殿下也为臣写一封信好不好？”

第158章
次晨，穆明珠醒来盥洗过后，自己坐在梳妆镜前挽发。自那一日她晨起不唤樱红等婢女入内起,晨起时内室只两人相对的情况好像就渐渐成了习惯。
穆明珠看着镜中梳发的自己，同坐在小榻上的齐云笑道：“昨夜做了一则梦,梦到从前养的一只小白猫，送到远方一处人家多日后,忽然一日打开门,它便就回来了，一面喵喵叫着,一面冲我跑过来。我心中高兴,又想着原来人家说猫狗会自己找回家来是真的……”
齐云听她絮絮说起梦境，不禁微笑,然而又奇怪——公主殿下在韶华宫中几时养过猫？大约是她幼时的事情，只是怎么也从未听说过？
穆明珠从镜子中看到齐云的神色,恍然意识到她梦中那只小白猫,乃是在现代那一世养过的,只是昨夜的梦境里她却穿了古代的衣裳、开的是韶华宫的门。她一时恍惚,回过神来后，脑海中闪过什么,忽然手持玉梳、回头望向少年,笑道：“这个梦之前还做了另一则梦，梦见你缠着我、要我给你写信……”
这却不是梦。
齐云脸上一红,口中道：“是么？”视线便飘走了。
穆明珠原本没在意，猜想自己大约是对此前给齐云写的那封“请退婚信”略有愧疚之情，因而有此意梦，此时看了少年神色,却有些拿不准了，迟疑道：“是我做梦了，对吧？”料想这样问不出什么来，又转而问道：“你想要我给你写信吗？”
齐云望着她垂至腰间的乌黑长发，低声道：“殿下想给臣写信吗？”
穆明珠微微一愣。在此之前，她从没有过这等想法，一来是没有这等雅兴情致，二来是两人既然在一处、什么话不能说？但此时少年一问，她忽然觉得这主意也不算坏。
她歪头打量着齐云，正准备说什么，就听外面樱红道：“殿下，已是辰时。”
这是穆明珠要求的提醒。
雍州初定，事情繁多，行宫外门耳房中往往坐满了来求见她的官员。
穆明珠知道自己初醒来迷糊，有时候因有齐云在侧，多说两句话便误了时辰，因此虽然不用樱红带婢女入内侍奉，却要她提醒时间，若是到了辰时便道一声。
随着樱红这一声报时，外面千头万绪的事情重又涌上穆明珠心头。
她随手插好了发簪，起身走到齐云面前，轻轻抚了抚少年的脸颊，笑道：“信自然是要写的。待我几时得空，给你写封好的。”又道：“柳原真这边的事情，最难的已经过去了，后面我就交给林然去做了。你还是回头盯邓玦，尽量能找出一点破绽来——过几日垂钓时，我好套他的话。”
齐云一一应下来，待到公主殿下离开、外间寂定，便翻窗而出，熟门熟路沿小径、躲过寝殿周围的布防，往行宫外而去。
正厅中，第一个得到接见的人乃是林然。
早在穆明珠下令要召柳原真来襄阳之时，便派了林然带人往南阳郡去，暗中查访随着柳原真奉召而来，南阳郡中各处动向。
英王府中的动向不用林然汇报，穆明珠已经可以从结果中料想到。此外便是南阳郡中暗中与英王勾了手的世家，都等着看柳原真这一趟入襄阳，是福是祸。若是柳原真平安无事，这些世家便稍微沉得住气些，也不至于冒着性命的危险行狗急跳墙之举。但一旦柳原真遭逢不测，那这些世家必然是要胆寒惊惧，乃至于奋起一搏的。
“至于柳府家中……”林然最后道：“自从柳原真离开之后，其母亲谢氏一直在后院小佛堂中吃斋祈福，其祖母则去信往江州娘家求援。柳家众人都忐忑南安，但是比起那些跟英王联合的世家，还算是安分的。”
这种安分，一来是因为老爷子柳猛之死，二来大约是因为柳原真已经去了襄阳。
穆明珠缓缓点头，意识到林然的汇报中缺了一个人物，又问道：“那柳鲁呢？”
当初柳家老爷子柳猛被押送到荆州州府南郡，这位孝子柳鲁可是曾拦过她马车的，还要她“将心比心”，竟敢拿她对待母皇的诚孝与他当街拦车的举动相比。
林然道：“殿下诏令下达到柳府之前，那柳原真的父亲柳鲁已经出外游猎去了，带了两队仆从，牵黄犬、放猎鹰，沿着密河一路往南，不知停在山间哪一处幽谷中了。”他又补充道：“柳鲁爱游猎的事情，南阳郡是尽人皆知的。他游猎成瘾，有时候带着人往山里一钻，旬月都不回家。”
穆明珠微微蹙起眉头，柳猛被砍头还不过三个月，这位大孝子却已经有心情游猎玩耍。
那么当初柳鲁拦车，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果真是为了救他的父亲？还是迫于宗族的力量、众世家的目光，不得不做个样子？可他若是在意旁人的目光，又怎么会父死未满百日便去游猎取乐？
这个柳鲁行事满是违和之处。
“传本殿的命令，”穆明珠思量着道：“召柳原真的父亲柳鲁也来襄阳——你先带人找到柳鲁游猎之所，观察他接到传召之后的动向。”
“是。”
林然退下后，第二个得到接见的乃是柳原真。
柳原真三日前初来襄阳的时候，还是个有些书生气的小郎君，顶着一张不曾受过欺负的脸。经过昨夜的巨变，青年人却已是神色大变，唇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原本脸上那种偏于温和的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魄颓丧而又充满距离感的神色。
“见过殿下。”他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两度，更因为昨夜的嘶喊受伤，喉咙沙哑了。
穆明珠看了还拄着拐杖的柳原真一眼，抬手示意他坐下来，道：“昨夜不曾高热吧？好些了？”便转入正事，道：“昨夜事急，你又受了伤，许多事情不曾跟你细说。那张忠背后的情况，你也都了解了；昨夜你府中的情况，想来你比本殿更清楚。你出身大家，自然清楚这背后的事情有多大……”
英王府的护卫，英王亲自的叮嘱，南阳郡一众世家……而坐镇雍州的又是四公主。
他祖父已经献祭了性命。
柳原真昨夜歇下后，越想越觉得心惊，此时听穆明珠如此道来，毫无异议，只是不知穆明珠说这番话的用意。
穆明珠慢条斯理道：“昨夜的事情，是因为本殿料到了，才能及时从他们设的局中救出你。可是背后的大人物未除，谁知道一个圈套后面还跟着多少圈套呢？所以这段时日你便住在行宫客房中，但是白日本殿见人的时候，你候在外间，穿刺史别驾的官袍，给来往的人都看到。毕竟他们既然设了昨夜的圈套，想必也会准备下一点流言蜚语。本殿要你给所有人看到，本殿待你很好，你在本殿手下为官，心甘情愿。”她说到这类，轻轻一笑，看向柳原真，道：“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这的确是事实，只是穆明珠要让他意识到，展现出这种事实对于此时的局面来说有多么重要。
柳原真乃是聪慧之人，只是因为年纪轻、家境好，在这次之前没有经过大事，所以显得不够机灵，此时听公主殿下说透，还会有什么不明白，忙低声道：“下官明白，请殿下放心。”
穆明珠落在他包扎着的左腿上，轻声又道：“你这伤……”
不管是不是背后的人设局，柳原真奉她的命令入襄阳，三日就伤了一条腿——流言传起来的时候，可不会在意事实如何。
柳原真会意，想了一想，道：“这是下官不小心，在南阳家中时便摔伤了，恰逢公主殿下传召，不敢耽误便忙赶来。”
穆明珠微微一笑，道：“你摔伤了腿，本殿还要你即刻前来，岂不是不体恤下臣？”
“这……”柳原真虽然心境大变，可是处事的能力却无法一夜提升。
穆明珠笑道：“本殿召你前来，你心中急切，快到襄阳城时，不慎摔下马伤了腿，如何？”
柳原真脸上一红，低头讷讷道：“殿下所说更好些。”
柳原真退下之后，第三个进入正厅的人乃是虞岱。
昨日棋局后的几句对白，穆明珠决定小用一下这位昔日母皇的忠臣。
两日后，建业城皇宫之中，皇帝穆桢收到了虞岱写来的密信。
这样从雍州发来的密信，是每日都有的——也不只是虞岱一人。
这等密信中，事无巨细，从天气雨水，到百物贵贱，乃至于四公主的行事，凡写信之人知晓者，便都送呈皇帝御览。
今日这封虞岱送来的密信，与四公主每日送来的请安折子是一同来的。
穆明珠的请安折子里，通常也会写到最近在做的重要事情，当地的反应，土断之法的实行，四郡的春耕……亦是方方面面。
皇帝穆桢独坐在寝殿侧间，先看过虞岱的密信，又看了穆明珠的奏折，最后又重看了一遍虞岱的密信，而后沉沉一叹，比量着两份文书，轻轻搁置在案头。
两个人同样写到了春耕、荒地开垦、齐云的出现……不同之处在于，两个人视角不同，写出来的东西便有的具体有的粗略，这都是常理之中的。
另一则并非常理之中的事情，乃是虞岱写到了齐云出现的当夜，柳原真险遭英王府护卫暗害之事，背后之人还要借机嫁祸给穆明珠。
但是这样一件重要凶险的事情，在穆明珠的奏折中却丝毫没有提到。
按照虞岱所写的内容，那英王府的护卫招认，其行事乃是出自英王的授意。当时他正与穆明珠对弈，事发突然，在旁听到了全部内容。
皇帝穆桢望着墙角香炉中升起的一缕轻烟，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远山久离朝中，不知公主年纪虽小、却思谋深远。虽然事发突然，可若是穆明珠不想要虞岱知情，那虞岱多半无法在旁听完全部内容。如今虞岱的密信中有此事，而穆明珠的奏折中无此事，正是来试探她这个皇帝心意的。
毕竟若一切属实，背后的主使竟是英王，要如何审理这一桩未遂的案件？
一方面皇帝穆桢欣赏穆明珠这样的做法，谨慎而留有余地；可是另一方面皇帝穆桢本能地警惕于被人这般揣摩心思——哪怕揣摩她心思的，乃是她的亲女儿。
英王周鼎……
皇帝穆桢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来，当初她登基为帝的时候，英王尚且年轻、根基不深，也许在那动荡的几个月中，英王也生出过对皇位的觊觎——不只是英王，大约当初几个有封地的王爷都曾动过心思，只是他们都太年轻，而她动作又太快，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如今他们年岁上去了，在封地根基也深厚了，大约又动了心思——这次不只是动了心思，而是也有能力试一试了。尤其是废太子周瞻一去，朝中又嚷嚷着要立储君，若不是她见机快，提前安排了人演戏，又重罚了那人，杀鸡给猴看，暂且止住了底下人异动的心思，恐怕这会儿朝中又是一片逼立之声。
这些周氏的王爷们，谁人背后没有一股势力呢？
英王派出护卫，要伤柳家郎君，嫁祸给公主，背后的动机是很明显的。英王在南阳多年，与当地世家大族交好，这次四公主在雍州推行的新政夺走了他们原本吃下的巨大利益，他们当然觉得四公主碍眼，要四公主滚开，要她这个皇帝也滚开。
皇帝穆桢抬起头来，望向窗外，仿佛透过重重的殿宇能望见寒烟漠漠的桂魄湖。
去岁公主在桂魄湖畔同她陈说新政，言犹在耳。
雍州实土化的重要性，皇帝穆桢是深知的。
可是一旦动英王，众臣眼中看到的不是英王，而是周氏子。
她虽登基为帝，却到底是从周氏手中得来的，名义不正，总有几分尴尬——尤其是与周氏子对上的时候。
她自己所出的几个孩子倒没有这种顾虑。
非她所出的四名周氏王爷，是她轻易不愿去触碰的风暴眼。
公主写来的奏折中不曾提到英王，想来也是体会到了其中的敏
感。
皇帝穆桢皱紧了眉头，让她感到烦躁的不只是英王这一个点，还有齐云的出现。
她派齐云前去查与公主有关的流言。
至于齐云到了雍州，是要明查还是暗访，自然看他方便。
如果暗访更有效，那就暗访；如果明查更有效，那她也想看一看公主会怎么自辩。
可是齐云现身的这个节点却很值得思量。
他出现戳穿了英王府护卫的一场戏，其实相当于是救了公主一把。
皇帝穆桢是不相信巧合的，怎么齐云就刚好出现在柳府近旁呢？
当初她派齐云去查公主的另一重目的也达到了——齐云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仍旧是一片丹心向着公主的。
皇帝穆桢忍不住握住了窗棂，眉头越皱越深。
次日一早，皇帝穆桢便传召了皇甫老将军的后人入朝。
自皇甫大郎以下，三兄弟，其下各有子嗣，凡是年过十六的，都立在思政殿中，足有十三人。
可是这十三人之中，竟没有一个是武将的材料。
三兄弟都走了文官的路子，却又没有弄政的本事，只借着先父荫蔽，在朝中不紧要的官职上领一份俸禄，两个痴肥、一个略好些却也白嫩肥胖。
底下年轻的一代，总算不那么肥了，却要么孱弱，要么连弓都拉不开，谈起兵事，更是一问三不知。
皇帝穆桢只能温言勉励了几句，便叫他们都退下了，自己坐在龙凤须弥座上，不禁长叹一声。
李思清在旁轻声道：“陛下可是想起了皇甫老将军？”
皇帝穆桢叹道：“皇甫高一世英名……”
其实皇甫老将军底下的孩子出落成这幅样子是有原因的。
当初世宗在时，三次北伐，死伤将士无数。譬如老将军黄威的几个儿子，都战死沙场。
皇甫高本人是名将，不知是爱子还是毁子，大约看得出其中危险，于是不许儿子们学武，压着一个个都读书做文官，也的确保住了三个儿子的性命，却给养成了废人。
当初世宗三次北伐，她初登基时那一场抵御梁国的大战，四次战争下来，损失的不只是国库积蓄、士卒性命，更是把大周的后续将才给打空了。
便譬如老将军黄威的那几个儿子，当时冲锋在前的年轻将领，几乎没有一个活下来。
否则也轮不到白驰这等人做将军。
否则皇帝穆桢也不至于要命年方十六岁的齐云上前线为中郎将。
“缺人呐。”皇帝穆桢摩挲着手中的帝王之印。
李思清会意，轻声道：“陛下是想新起用一批年轻将领？”
皇帝穆桢叹道：“良将难得，青黄不接。”像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少年将才终究是少数，大部分的将领都要从实战中去培养。
如果说本朝还有人沾一点卫青、霍去病的意思，齐云应当算一个。
上庸郡之战后，老将军黄威写来的信中，毫不吝惜对齐云的夸赞。
可偏偏是齐云……
良将难得，堪称孤臣的良将就更难得了。
名将邓开留下来的几个儿子中，有一个邓玦习得武艺，年纪也轻，是可以培养的。但偏偏邓开与英王曾有师生之谊，邓玦这荆州都督的职位又是英王促成的。
英王与邓玦的组合，并不比齐云与公主的组合更让人放心多少。
“穆武怎么回事儿？”皇帝穆桢皱眉道：“这么久一封信也不曾来，只新年时上了一封请安折子。”
皇帝穆桢并不知道那封请安折子，还是穆武在行宫暗室中、被长刀指着脑袋写下来的。
李思清本能厌恶这个名字，闻言俯身为皇帝收拾奏折，避开了回答。
皇帝穆桢又道：“从前拘束着不让他往前线去……”她顿了顿，想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思清轻笑道：“陛下要选良将，建业城中各级武官底下的子嗣中，当有好的。”
皇帝穆桢摇头，她想到年前齐云送来的那封信——黄老将军的密信，中枢的奸贼未除，谁都值得怀疑。
可是培养良将一事，的确不能再拖了。
皇帝穆桢有这样的烦忧，虽然没有明说，可是侍君杨虎作为枕边人，心中盘算着皇帝的只言片语，几日下来便隐约摸到了脉络。
是日马球比赛，杨虎力促皇帝穆桢前往观看。
皇帝穆桢这阵子忙于政务，又心中担忧良多，也觉身体有些吃不消，见春光已至，便勉力前去。
这场马球赛中，最出风头的一位赛手，并不是大打的最好的那人，而是一位传了新式铠甲的骑士。
自去岁与梁国一场大战，大周见识过梁国重骑兵的厉害之中，皇帝穆桢也一直在考虑破解之法，也命底下人精制新的铠甲，打造出更坚硬的铁来。
这骑士穿的正是新铁做成的铠甲，在一众未穿铠甲的赛手中显得鹤立鸡群一般。
皇帝穆桢果然对于那新铠甲上心，命那赛手上前，除了铠甲呈上来。
她细细摸、细细看那新的铠甲，感受着提升后的铁质，眼睛中放出光来。
她做了十五年皇帝，对底下人的路数已经很清楚了，转眸看向那骑士，问道：“谁送你进来的？”
那少年俯首，待到答话时，抬起眼睛却往杨虎面上看去。
皇帝穆桢微微一愣。
杨虎在旁低声笑道：“奴见陛下这几日总在发愁，想着出来看一场马球赛倒是松快松快心情。正巧奴这侄子打得一手好马球，督造司今早送了新的铠甲来，身量真好，便给他穿上了，也叫陛下高兴——”便转向地上的那少年，嗔怪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拜见陛下？”
皇帝穆桢心中有数，摸着那铠甲，口中淡笑道：“别吓坏了孩子。”便命那少年起身上前，又问他姓名。
这少年名唤杨雪，一身雪肤，眉目间有三分像杨虎，却更清正些。
皇帝穆桢一见，不觉又愣了一愣，笑道：“好孩子。你伯父整日在宫中也是无趣，朕准你入宫陪着你伯父。”
杨雪不知所措，又抬眸去看伯父杨虎。
杨虎也是一愣，没想到事情发展的有些出乎意料。
皇帝穆桢虽然担忧无良将可用，却也绝不会把面首与朝堂上的事情混为一谈。她清楚杨虎的心思，不戳破，却也没有顺应。
“怎么？好孩子，你不愿意吗？”皇帝穆桢柔声笑道：“别担心，有你伯父在，宫中没人敢欺负你。朕整日在前头忙，你就陪你伯父作伴两三日，几时宫中玩厌了，几时归家去便是。”
杨雪到底年少，闻言便信以为真，垂首轻声道：“谢陛下恩典。”
杨虎一共有两个弟弟，大弟弟谋了个八品小官，犯了事儿给萧负雪审过判了死刑；小弟弟所出的儿子，便是杨雪。
对于杨雪来说，传闻中的皇帝是很矛盾的形象。她给了大伯父无上的荣耀财富，却也下令夺走了二伯父的性命。
谁知今日一见，皇帝竟是这样一位美妇人，目光柔和，声音温柔。
而她身后那只至高无上的椅子，散着万丈荣光，使得他根本无暇去在意年龄的差距。
杨虎偷鸡不成蚀把米，眼见事已至此，情知无可转圜，只得跌足长叹。
皇帝穆桢笑道：“山君怎么闷闷不乐？”她看了杨虎一眼，揶揄道：“山君盼着朕高兴，朕高兴了，山君反倒不高兴了吗？”
杨虎一时说不出话来。
皇帝穆桢目光转向赛手正在陆续离开的马球场，轻声吩咐李思清道：“命人往城中寻常富户的马球赛中去，若有武艺过人的，一并记下来。其中读过书的，尤佳。”
国家培养将才，已经刻不容缓。
可是这不像已经有了制度的南山书院，此时能养得起马、不是用来运货，而是练习骑射的人家，不可能是寒门人家。
齐云之不可用、邓玦之不可用，都在于她没有足以牵制二者的真正“自己人”。
皇帝穆桢需要在军中的孤臣，从前她以为可以培养齐云来做这个人，现下却有些犹豫了。
而世家所出的子弟，关系盘根错节，跟西府军来往紧密，皇帝穆桢更不敢深用。
纵然齐云对公主的态度，让皇帝颇感踟蹰，但已经是目前皇帝最好的选择。
襄阳城行宫中，穆明珠与齐云两人坐在花厅中，并排看窗外的嫩黄一片的迎春花。
穆明珠现在已经“知道”齐云此来是查与她有关的流言，但是她并不打算上奏折自辩。
对于这一点，齐云显然比穆明珠要担心。
他低声问道：“陛下若下诏责问，殿下要怎么说呢？”
穆明珠微微一笑，眸光狡黠，道：“说什么？我就说这本就是无稽之谈，根本不用辩解。而母皇派你前来，也并不是真心要查这件事，不过是遮遮朝中大臣的眼，乃是母皇对我的一片回护之情……”她一串套话说得很溜。
两人说话间，不远处的小径上有洒扫的婢女走过，只露了一下身影而已。
齐云却下意识往窗后一缩。
穆明珠看得好笑，又觉心中柔软，顾及着是在外面不好上手，只一双眼睛望住他。
齐云现在虽然在人前现身了，但另一层公主殿下小情郎的身份却还无人知晓。
他从前在穆明珠寝殿内室躲习惯了，如今在外面跟穆明珠在一起，还总是下意识要避着人。
齐云一缩之后，反应过来，自己也觉好笑，对上穆明珠的目光，红着脸抿唇一笑。
穆明珠看了一眼天色，道：“我该去见邓玦了。你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齐云点头，很罕见地说了一长串话，道：“殿下与邓都督一同垂钓，故意弄湿他的衣衫，然后赐他香汤沐浴，趁他沐浴之时，臣带人检查他的衣物，看里面有没有那把钥匙。”
这段时间来，齐云在邓玦身上很下了一番功夫，又几次摸进邓玦在南郡的府邸，终于探明邓玦府邸中有一道暗墙，打开那暗墙之后一无所获；最后还是针对邓玦在南郡府邸中的旧仆从，其中有好酒之人，齐云命手底下的人佯装成南郡富户中的护院接近，吃醉后称兄道弟、又吹牛套话，一次说到偷拿主人家的东西出去卖钱花时，两人比着吹牛，那邓玦府中的仆从说漏了嘴，说是邓玦有一个宝匣，从不离身。邓玦人在书房，宝匣就在书房；邓玦人在卧房，那宝匣就在卧房。若是邓玦不在府中，那宝匣便不知藏到哪里去了。等到邓玦回府的时候，那宝匣才会再次出现。仆从之所以知道，自然是从各处洒扫的下仆那里拼凑来的消息，最终传为流言，说邓都督有一个价值万金的宝匣。
那仆从又说，打开宝匣的钥匙就在邓玦身上贴身带着，是一支手掌般长的金钥匙。
这虽是仆从醉后胡说，但是按照邓玦狐狸般狡猾的个性，真有关键的东西，大约是给旁人保管、或离开他自己的视线，都是叫他不安的。唯有他自己时时带着，才能安心。
不管那仆从所说有几分真，这事情总是值得一试的。
明日才是穆明珠越好与邓玦一同垂钓的日子，但是她并不愿意见一个完全准备好的邓玦，所以故意在不告知的情况下，提前到了今日。
而齐云那边已经什么都准备好了，包括倒模钥匙所需要的工具和锁匠。
邓玦客居行宫养伤的第十五日，公主殿下忽然驾到，并不使人通报。
邓玦显然没有预料到，在穆明珠踏进房门前，刚听完亲兵的传报，有些诧异地抬眸迎向穆明珠，很快调整好情绪，从桌前坐起来，含笑道：“玦原本以为，还要煎熬上一日，才能见到殿下。”
两人互通“情书”之后，邓玦的口吻大胆了一点，增加了一些适度的亲密。
穆明珠上下看他一眼，见他穿戴齐整，笑道：“无缺大好了？”
邓玦笑道：“多谢公主殿下赐药。玦用过之后，伤口已经愈合，连血痂都脱落了。”
穆明珠腹中暗笑，心道这人倒是周全，大约是怕接触时露了馅儿，所以先把补丁打好。她很怀疑邓玦那天究竟受没受伤，伤的有没有那么重——也许那天从这里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是染了丹砂的颜料……
她心中思量着，人却已经走上前去，笑道：“大好了便好！”说着拖住了邓玦的手臂，便拉着他向外走，笑道：“今日难得好天气，我又有空，咱们不如就今日垂钓……”
邓玦微微一愣，虽然顺着她的力道在往外走，脚下却有些迟疑，口中笑道：“这……殿下原定的日子不是明日么？”
穆明珠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嘛！”仍是拉着他往外走。
邓玦心中有鬼，所以一直在观察穆明珠的面色，笑道：“殿下且慢。这……玦不知今日会见到殿下，形容狼狈，且待玦梳洗过后……”
穆明珠恼道：“哦！本殿来请你，你还要本殿等着是吧？”
邓玦一愣，没想到原本看起来冷静理智的四公主，一旦动了情思，竟然也会发起小脾气来。他忙道：“玦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玦心中在意殿下，不愿狼狈出现于殿下面前，恐怕殿下不喜……”
“你不用怕！”穆明珠铿锵有力道：“你现在这样子就很好。”
邓玦又是一愣。
穆明珠却像是有些羞涩了，很快羞涩转为羞恼，瞪着他道：“喂！你到底跟不跟我去钓鱼？”大有他的回答不满意，便立时转身离去，叫他再也见不到她的架势。
邓玦望着眼前含嗔带恼的女孩，见她眸如秋水、面如桃李，不禁心中一动。他素知公主美丽，可从前那种美丽是无情的、冷凝的；可是此时这样的神色，倒像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只为他而绽放的模样。不管出于什么心思，邓玦脚下一松，人已经给穆明珠拖着走出了卧房。
两人一路来到行宫的湖边，钓竿鱼饵早已准备好了。
从人也都按照穆明珠的吩咐退下。
穆明珠来的路上，只是拖着邓玦的手臂，待到他走出客房后，便松手闷头走在前面，直到在湖边坐下来，都不曾开口说话。
邓玦执起鱼竿，挂好鱼饵，把准备好的鱼竿送到穆明珠手中，柔声道：“若是方才玦惹殿下不快了，殿下怎么罚玦都好。”
穆明珠接过鱼竿来，横眸瞪了他一眼，道：“你方才为什么不立时跟本殿走？你回信是不是敷衍本殿呢！”这是她从建业城中那些纨绔子弟身上学到的一招，当他们做了亏心事，怕家中妻子查问时，便会抢先倒打一耙，寻个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先责问妻子，反倒叫妻子无暇来查问他们了。
最简单的办法，往往也最有效。
精明多智如邓都督，此时也着了道。
邓玦没想到穆明珠在公务之外是这样一副面孔，想到她十五岁的年纪，若这不过是第一二回谈情说爱，倒是也合情合理了。所以对于穆明珠莫名的脾气，突兀的羞恼，邓玦非但丝毫没有起疑心，相反还起到了释疑的效果。他长叹一声，在穆明珠身边坐下来，笑道：“殿下看玦像是傻子吗？”
穆明珠不知他的用意，瞪着他道：“你不傻，你简直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了。”
邓玦面上有一个迅速隐没的笑容，又叹气笑问道：“那殿下看玦像是瞎子吗？”
穆明珠道：“你怎么会是瞎子？”她没忍住，本性流露了一瞬，随口又道：“你这双丹凤眼，又漂亮又明亮，什么人是瞎子，你都不可能是瞎子。”
邓玦便摸了摸鼻子，故作委屈地看向穆明珠，笑道：“玦既然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似公主殿下这样的美人在跟前，又怎会不动心在意呢？”
穆明珠虽然已经预料到了他的话要往哪里走，但真的听他说出来还是高兴的——逢迎的话，谁不喜欢听呢？
她灿烂一笑，偏过头去。
邓玦被那笑容晃花了眼睛，愣了一愣，低下头来，甩杆出去，望着湖面出神，心情竟有些复杂。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湖面上偶尔飞过的水鸟鸣叫之声。
穆明珠沉默是因为在考虑怎么制造合适的时机推邓玦入水。
而邓玦的沉默，则是因为他心中装了太多的秘密。从前他很喜欢这些秘密。秘密使他强大。可是现下这些秘密的坏处，好像开始显现了。
“如果你不是邓将军的儿子，会想做什么？”穆明珠忽然轻声问道。
邓玦微微一愣，低声道：“玦生母出身卖布的商家，若如殿下所说，玦如今大约……”他轻轻笑起来，“在江州一处小商铺中卖布吧，绫罗绸缎，新衣锦袍……”
穆明珠听到他主动说起生母的出身，这的确是一种很亲近的表态。
她轻轻一笑，歪头看向邓玦，道：“以无缺的容貌，女郎们来一次便会次次来，做不多几年，无缺便可成为江州第一大布商。”
邓玦笑起来，问道：“殿下呢？”
“嗯？”
“若不是生在帝王家，殿下想做什么人？”邓玦抬眸望向穆明珠，丹凤眼中竟有些认真的意味。
聊天之时有来有回是很正常的。
穆明珠问话的时候，是想要探究邓玦这个人，在利益之外必然还有什么别的因素诱使一个开国大将的儿子叛国。
她没想到邓玦会问回来。
“我？”穆明珠愣了一愣，一时竟有些答不上来，默了一默，道：“我想做一颗石头。”
“石头？”
“石头。”穆明珠这答案没有经过理智的思考，好像是自己从口中跑出来的。
给出答案之后，穆明珠才明白过来——石头是坚韧的，千万年不朽，而且石头没有心。

第159章
石头。
这是一个邓玦完全没有想到的回答。
两支碧玉似的鱼竿，并排摆在钓台上，一阵微风吹过,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邓玦大半身子都转向穆明珠，在有意堆出的笑容底下,一点真实的目光探究地落在女孩面上。
穆明珠默然思量着自己给出的答案，并不想就这个问题跟邓玦继续谈论下去,因此低头看向脚边的鱼竿,避开了邓玦的视线。
“殿下……”邓玦低声开口。
恰在一起，湖边草丛中蹦出一只小癞蛤蟆来,蹲在钓台上,凸着眼睛望向两人。
穆明珠在看到那小癞蛤蟆的第一眼是很镇定的，甚至觉得小家伙鼓着肚子凸着眼睛懵然无知的样子有点可爱,但是下一瞬她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穆明珠忙把手指往那癞蛤蟆处一指，趁着邓玦低头看的瞬间,猛地往他身上撞去,待到撞到人,才高声叫道：“啊！有癞蛤蟆！”叫声在后,是怕给邓玦有了准备。
邓玦是真没有防备，又正好低头在看穆明珠的指向,反应就迟了一步；可饶是如此,他武艺高强，此时要扭身错开,仍是可以做到的。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在他自己被撞入湖中和他闪身让公主殿下跌入湖中之间，他计算过后选择了前者。他狼狈，一定好过让公主殿下狼狈。他落水,公主殿下说不得会因愧疚而优待他。而若是反过来，这公主殿下说不得要翻脸发作，那他前面下的工夫也就全白费了。
“噗通”一声巨响，邓玦被穆明珠硬生生撞入湖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穆明珠平时擅长幕后谋划，像这样自己动手、推旁人下水的事情还是第一次，撞过去的时候还是有点紧张的，待见到邓玦应声入水才松了口气，笑道：“对不住，本殿一见了那癞蛤蟆，惊慌失措……”
邓玦在湖水中一翻，扒着钓台的边沿露出头来，湿漉漉的头发上还顶着一缕绿油油的水草。
穆明珠忍不住笑得肩膀抖动起来，一面笑，一面伸手去拉他上来，连声道：“对不住……哈哈……对不住……”邓玦现在落水狗的模样，跟他平时进退有度、精致漂亮的模样，实在差异很大。
邓玦也不能真跟公主殿下生气，况且这正是他要的效果，于是抬起一只滴着水的手给钓台上的公主殿下拉住，另一只手撑在钓台边沿用力，翻身跃了上来，站到穆明珠面前，一开口还没说话，先打了个喷嚏——他忙侧过头去，不敢对穆明珠失礼。
春风犹自料峭，更何况吹在湿衣人身上。
他一偏过头去，头顶那缕绿油油的水草便垂下来，遮到了他的眼前。
邓玦面无表情，抬手摘走了水草。
穆明珠忍笑道：“春风寒凉，你又重伤初愈，不如香汤沐浴，去去风寒。”她转身走去，示意邓玦跟上来，“这行宫中有一处天然的温泉，无缺怕是还不知其妙处……”
这处行宫乃是前朝时所造，珠宫贝阙，极尽奢靡，从选址到建造无不精心，改朝换代后，原本已经失修，待到世宗时候又修缮过，到如今虽然许多殿宇都已关闭，但重要的建筑物仍是完好干净的，从地下引出来的天然温泉，在这微寒时节也仍是日夜弥漫着雾气。
穆明珠入住以来，因事情繁多，倒是一次不曾去泡过温泉。
邓玦微微一愣，跟在穆明珠身后，心头掠过一丝不安，笑道：“这……殿下恩遇，玦受宠若惊……只是……”
不等邓玦说出婉拒的理由，穆明珠已经回身伸手。
她手上还有方才拉他时沾的湖水。
她攥住了邓玦同样湿漉漉的手腕，乜斜着眼睛看他，声音压低，若有暗示，道：“无缺不愿与本殿同去吗？”
这“同去”二字可就大有讲究。
邓玦又是一愣，感受到手腕上滑腻温热的触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素闻建业贵妇人风流，譬如宝华大长公主那等，向来不以繁文缛节为意的。这四公主虽然年纪不大，但行事倒是颇有其姑母之风。
按道理来说，他原本的意图正是如此，但是当事情真的要发生时，他却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有些熟悉，那日**之后，四公主来探伤时，他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层层叠叠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一枚坚硬冰冷的物件贴在他的心口。
邓玦下意识抬手，想要遮挡在心口之前，手臂一动却又落下——手腕还给穆明珠攥着。
她的手指扣得很紧，像是生怕给他逃走了。
逃走？
邓玦舔了舔嘴唇，尽量放松加快的心跳。
穆明珠盯着他，以一种青涩少女故意要装老练的口吻，轻佻笑道：“怎么？邓都督怕了？”
邓玦抬眸看向她。
穆明珠故意挪开视线，仿佛不敢与他对视一般，口中笑道：“邓都督可是怕羞？那温泉之中，烟雾弥漫，你若是不嫌湿衣难受，穿着衣裳……本殿亦不知。”最后五个字声音低微，几不可闻。
听了这番话，邓玦反倒松了口气，心跳正常起来，此时若坚持不去反倒惹人生疑，而且也会触怒这位公主殿下，因此无奈笑道：“殿下所命，玦焉敢不从？”
温泉之上建造了一处高大的宫殿，入口处分开四扇门，两侧供仆从出入，中间两处，却分给不同的贵人换衣入内，最后穿过外间，一起走入温泉之中。
穆明珠与邓玦在中间的两扇门前分开。
邓玦谢过服侍公主的婢女仆从，请他们都退下，自己站在略显简单的房间内，环顾那一小榻、一扇窗与墙上挂着的几幅画，因这本就是换衣之所，陈设很简单，并不好藏东西。
他手指按在心口前那一枚冷硬的钥匙上，有些犹豫，究竟是该把衣裳留在这里，还是穿着进入温泉——一旦进入温泉，想必与那位公主殿下的接触更多，若是给她摸到了这钥匙……
倒是也能搪塞过去。
邓玦刚拿定主意，忽然听到“吱呀”一声轻响，他面前的一堵画墙竟然从温泉内侧打开了。
已经换下外裳，只着中衣的穆明珠出现在他面前。
她似乎已经在温泉边玩耍过了，膝盖以下的中衣被水打湿后，成了半透明的颜色，露出她紧致修长的小腿。
她两步走到他面前来，蹙眉似是有些不满，恼道：“换个衣服怎么这样久？”她径直伸手，解开了邓玦的衣带，推着他一转，又轻轻一拽，便给他脱去了外裳。
邓玦下意识环抱了双臂，瞪着穆明珠，只觉这位公主殿下性格多变，实在叫人难以捉摸。
不等他反应过来，穆明珠的手指已经攀上了他中衣的系带。
邓玦这次是真的惊了。
除去中衣，岂不是要赤裸？
“殿下！”邓玦攥住了衣领，罕见地红了脸，没想到这位公主殿下如此生猛。
穆明珠嗤了一声，一只手攀着他中衣的系带未松，另一只手捡起小榻上仆从备好的干净中衣，口中道：“你要穿着这身浸透在湖水中的衣裳，跟本殿一同泡温泉吗？你乐意，本殿还不乐意呢！”她蛮横地扯开了邓玦中衣的系带，把那干净的中衣往他敞开的胸怀中一塞，背过身去，道：“你快些换好了！难道还要本殿继续等你不成？”
她背过身去，从邓玦的视角，便可以望见她乌黑的发、纤细的腰还有半透明中衣下修长的小腿。
正如所有血气方刚的男人一样，当看到这些，不出于邓玦理智的，热血便往头上涌来。
邓玦内心深处仍担忧着那枚钥匙，可是动作间已经依照穆明珠的吩咐，换上了新的中衣。
穆明珠不等他再做什么，便看似无意地踢了一脚他落在地上的旧衣，拖着他的手臂，穿过殿门，一路往烟雾缭绕的温泉中而去。
入水之后，穆明珠反倒安静下来。
温泉池壁是天然的模样，弯曲不平。
穆明珠藏在一处凹进去的池壁内，隔着三步远，隔着淡淡的雾气，看向同样倚在池壁的邓玦。
邓玦正缓缓把束起的长发盘起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穆明珠不愿意给他思考的时间，手掌推出，打出一串水花溅在他身上，笑道：“信里写的好听，说什么要侍奉于本殿左右，如今给你机会了，怎么只在一旁发呆？”
邓玦回过神来，现下再去想那枚钥匙也是无用，况且只一枚钥匙对外人也说也是无用。
但是那种浓重的“不对劲”的感觉，也让他无心在这时对公主殿下示好。
他抬眸，隔着雾气看向穆明珠，从未如此想要了解一个人。
想知道她的一举一动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玦心中有一个问题，只是怕问来冒犯了殿下。”
“你问。”
邓玦盯着穆明珠，道：“殿下是受过很多伤害吗？”
穆明珠笑道：“怎么这样问？”
“方才在湖边，殿下说想要做一颗石头。”邓玦低声道：“一个人怎么会想要做一颗石头？”
穆明珠面上笑容褪去，她轻声道：“说下去。”
“除非这是一个伤心的人。”邓玦低声又道：“一个人若是过得快活，怎么都不会想要做一颗石头的。”
有好一会，温泉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雾气在房顶凝结滴落的水声。
穆明珠凝视着邓玦，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她跟邓玦是一类人。
邓玦有一颗不同于寻常男子的心，对于人的情绪有更敏感的觉知。
“邓老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穆明珠问道。
邓玦低声道：“玦少时，先父忙于外面的事情，又有将军的责任在，有许多年家人与先父都是分别居住在不同的州郡。待到先父致仕，没享一年清福，便病故了。”他简短而诚恳道：“玦这一生，与先父相见时日甚少。殿下问先父是怎样的人，玦所知，并不比朝廷给的悼文更多什么。”
“原来如此。”穆明珠淡声道：“邓老将军一生忠义，想来无缺也是一般的。”
邓玦眉睫微微一动，面容模糊在水汽之中，望着穆明珠没有接话。
穆明珠玩笑道：“怎么？难道不是吗？”
邓玦仍旧望着她，口中道：“玦自然不敢与先父相比。”
穆明珠怕在这个方向上深谈下去，惹他起疑，便轻轻一笑，转而道：“无缺也不快活吗？”
邓玦笑道：“玦能陪伴殿下左右，又怎会不快活？”
穆明珠盯着他道：“一个人若是从来快活，又怎会懂另一个人的不快活？”
邓玦能从她脱口而出的“石头”中读懂她的伤心，又怎会是没有经历过伤心之人？
也许他的伤心处，正是他背叛的源头。
穆明珠眸光微动，轻声道：“似本殿与无缺这样的人，生来锦衣玉食，比之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富足许多，又有权势。若是还不满足，简直应该天打雷劈。然而其实一个人心里受过的伤害，跟他是不是吃得饱，关系不大；跟他穿不穿得起绸缎，关系也不大。”
邓玦本就是怀着意图接近穆明珠的，闻言心中一动，认为这是可以抓住的机会，因此接话道：“确如殿下所言。玦之所以能有今日的小小成就，皆因心中伤痕鞭策。”
穆明珠听出意思来了，他这是要跟她剖白内心，是极为亲近的表态。她思量着，口中问道：“无缺心中伤痕是什么？”
邓玦轻垂睫毛，低声道：“玦在家中时，曾因生母出身，为人耻笑。玦便发誓，要出人头地。”
穆明珠研判地看着他，从他的神色中判断不出真假来。因邓开老将军一生没有嫡子，原配妻子没有儿女，所有的儿子都是庶出的。邓玦的生母虽然是妾，但布商之女，也不算是太离谱。邓玦在家中会因为生母的出身遭人耻笑？这到底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还是邓玦为了套路她信口胡诌的谎话？
穆明珠只作全然相信之态，宽慰道：“那你已经做到了，荆州都督，年轻有为，还有谁敢小瞧你？”她抿唇想了一想，有来有往，也分享了自己的“伤痕”，道：“本殿幼时饭量大，一顿饭能吃两大碗饭，照顾本殿的姑姑背后议论本殿，说本殿将来一定是个大胖子。本殿便发誓，以后一定不能成为大胖子，如今果然也实现了。”
邓玦：……
穆明珠笑道：“怎么这样看本殿？当时本殿都气哭了呢，那姑姑的话，给本殿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小孩子受到的伤害，就不算伤害了吗？本殿还以为无缺你的见识比这要高一些呢。”
她说了这么一个听起来就荒唐的事情，以玩笑的态度带过了深谈。
邓玦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心知自己还是没能得到公主殿下完全的信赖，这等事情急不得，总是需要一点时间相处的。
他忽然动了，踩着池底，往穆明珠所在的凹池壁处走近了两步，与穆明珠几乎是脸对着脸了。
虽然有淡淡的雾气，但是两人这样近的距离，只要眼睛往下一看，至少邓玦的胸膛，和穆明珠裲衣上鲜艳的刺绣都是很清晰的。
其实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因为按照他们真正的关系，这样的距离已经超过了安全距离，相当于侵
犯到了个人空间。
穆明珠背抵在池壁上，感到从邓玦身上而来的压迫感。
而邓玦其实也在要求自己上前，在一步之外停下来，凝视着穆明珠的脸颊，低声道：“殿下的头发湿了……”他轻轻抬起手来，柔声道：“请容许臣……”似乎是要为穆明珠整理头发。
穆明珠“嗤”的一声笑了，很自然地挡开他的手，笑嗔道：“你的手更湿，若是给你一碰，本殿这头发才真是乱糟糟了……”她回头看向温泉入口的方向，不知齐云那里的情况如何了，又看了一眼似乎还要有所举动的邓玦，在他提出更多亲近举动之前，先命令道：“给本殿唱支小曲吧。”
邓玦一愣。
穆明珠尽量自然道：“无缺会唱吗？你声音很好听，唱曲一定很好听。”又道：“本殿沐浴之时，喜欢听人唱曲。”
邓玦：……
邓玦只觉这位公主殿下处处出人意料，态度也让他很捉摸不清。譬如方才在湖边时，她看起来明明是对他很亲近的态度；可是现下他一有行动，她却又并不接纳。
然而公主既然有所命，又岂能不从？
邓玦只能在这雾气弥漫的温泉中，亮了一回歌喉。
穆明珠所说不错，邓玦的嗓音好听，唱起小曲来也很悦耳，低低沉沉的，给他增添了不少魅力。
邓玦哼唱之时，一直留意着穆明珠的神色。
穆明珠面上不露，心中却已疑思万端。
从前穆明珠乃是宝华大长公主府中的坐上常客。
而宝华大长公主最爱歌舞，就算是大周百姓深恨的梁国歌舞，只要精妙好听，她一样会命人编排出来演奏。
方才邓玦随口哼唱的小曲，隐隐透出梁国的曲风。
一曲哼唱完毕，余音袅袅。
穆明珠忽然问道：“这样好听的曲子，无缺从何处**来的？”
邓玦微微一愣，面色有一瞬不自然，很快道：“臣忘记了……”他为了掩饰选曲的失误，再度靠近过来，含情脉脉望着穆明珠，低声道：“殿下，臣心中……倾慕殿下久矣……”
便在此时，温泉入口的门终于打开，樱红托着漆盘中的冰饮上前，笑道：“殿下，泡久了乏力，您先前要的吃食……”她似乎才看到邓玦也在，愣了一愣，止住脚步，似乎要告罪退下。
穆明珠借机从温泉中起身，走到池壁之外来，随手捡过一盏蔗浆，仰头灌了一口，笑道：“的确是有些乏了。”她知道樱红的出现，便是齐云已经得手的信号，回头冲着邓玦嫣然一笑，道：“本殿困倦，先行告退。无缺不必随本殿离开，你重伤初愈，这温泉水对你的伤情有好处——多泡一会儿……嗯？”侍女已经鱼贯而入，为穆明珠披上外裳，又送到侧间沐浴更衣。
穆明珠也不看邓玦究竟是何反应，穿戴齐整之后，便往园中寝殿内室而去，要看齐云有什么发现。
齐云果然已经等在内室。
那邓玦的钥匙，乃是藏在贴身中衣的口袋中。他的中衣在内侧心口处，都有一个口袋，以丝缎束口，平时穿了中衣，将那枚钥匙藏在口袋中，扎紧丝缎，就算人倒立翻跟头，那钥匙都掉不出来。
齐云是提前备好了做钥匙模具的，摸到邓玦中衣中的钥匙后，便用了模具，令等候在侧的锁匠做了同样的钥匙出来，又将邓玦原本的钥匙放回去。
一切做好之后，便通知樱红入内。
穆明珠接过齐云手中的钥匙，见那是一只手掌般长的钥匙，看起来很复杂，对应的宝匣里一定藏了很重要的东西。
“宝匣会在哪里呢？”穆明珠攥着钥匙，见齐云也有此疑问，轻声道：“像邓玦这样的人，钥匙既然是贴肉藏着的，那宝匣必然也不会远。他人在我行宫之中，宝匣多半也在行宫之中。你看过他所居的客房吗？”
齐云道：“邓都督近日养伤不出门，还未曾看过他的客房。”
“我调开他。你找机会探一探他的宿处。”
齐云抿唇不语。
“怎么？”穆明珠问道：“哪里不妥？”
齐云轻声道：“殿下想要怎么调开邓都督？”
穆明珠笑道：“我召见他，他自然要来见我。”
齐云轻声道：“像今日这样吗？”
“今日怎样？”
齐云口唇翕动，最后只低声道：“今日这样很危险——若是湖边殿下也失足落水，又或是温泉中那邓都督意图不轨……”
穆明珠笑道：“哦，原来是担心我。”她摸了摸齐云的脸，坏笑道：“今日你担心了，是不是？”

第160章
如愿拿到了邓玦贴身收藏的钥匙，接下来便是寻出仆从口中“邓都督从不离身”的宝匣。
这事儿却遇上了阻碍。
邓玦那日湖中落水、泡过温泉回去后，便报了风寒,关起门在客房中，已经数日不往外面走动。
穆明珠总不好强行叫“病人”出门,只好暂且按下此事，再寻时机。
既然邓玦报的是“风寒”,穆明珠也就不必登门拜访。
按道理来说,没有把这等染了风寒的“客人”挪到行宫之外，已经是恩遇了。
但若是毫无反应,也未免有些奇怪。
所以落到最后,还是写信一途最省事儿。
穆明珠写了一封慰问信，又派了两个医官去看诊,就算是尽了心。
而当初救下柳原真，穆明珠有意让齐云在人前现身,一来是方便齐云在雍州行事；二来也是想要试探皇帝的态度。
如今建业城中传来的两则大消息,一则乃是侍君杨虎的侄子杨雪也入了宫；另一则却是皇帝近两个月从马球队中遴选了十几名勇健男儿,使之操练兵马。
前者倒也罢了,这后者从马球队中选人才，乃是穆明珠用过的办法。
当初从马球队中跃然而出的林然,现在已经称得上是穆明珠的左膀右臂。
如今皇帝选人,那是缺将才了，现放着的齐云、邓玦等人,都已经不符合皇帝心中那个“孤臣”的标准。
在这种时候，皇帝想起她嫡亲的侄子穆武来。
虽然从前皇帝不许穆武往前线去，因这孩子是皇帝长兄唯一的儿子，更因为那时候皇帝在前线有更合心意的人要栽培。
现在么……
穆明珠摩挲着手中那薄薄一页纸,信中是母皇亲自问她穆武的情形。
穆明珠作为一个人，厌恶穆武已久。
去岁见穆武又威逼于李思清，她便借机向母皇建议，要穆武同来雍州。
一路至于云梦泽畔，穆武见势不对、妄想逃跑，给她狠狠抽了六鞭子在脸上，跟随他的家丁也或死或伤、还活着的都给送到了孟非白名下的矿井中。
此后穆武便给看管着，每日带着口塞眼罩在荒地上劳作，比起那等最悲惨的奴隶，虽然还算吃得饱饭、不至于饿死，但因为他是从金尊玉贵的郎君一步跌下来的、更不知穆明珠还有什么毒辣手段等着他，所以他更有一等心理上的煎熬痛苦。
除了新年时节，穆明珠派人盯着穆武写了一封平安信给建业，这几个月来，穆武与建业根本上是断了音信。
皇帝万事缠身，也不过偶尔问起穆武；穆国公花天酒地，也无一字来问。
如今，若不是皇帝手头缺自己人用，大约也不会写信问起。
穆明珠想到此处，忽然扯了扯嘴角。
虽然母皇喜欢穆武的性情，但跟旁的比起来，这个侄子仍是无关紧要的；在眼前的时候，还会夸上几句，若是不在眼前，除非要用到才会想起来。
哐啷哐啷的脚镣声中，头戴黑布罩的男子被押送进来。
侍从护着那人在穆明珠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而后摘去了黑布罩，露出了他面色饥黄的脸，正是在荒地苦苦劳作三个月的穆武。
他脸上那六道鞭子留下的疤痕，还没有完全消除，那样锃亮的明疤，也许永远不会消除了。
他眼睛上绑着厚重的黑布条，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畏惧地缩着肩膀，仿佛在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攻击。他的口中被木球塞住，从脑后绑住，使得他除了嗓子中意味不明的呻吟，根本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
穆明珠轻轻颔首，示意那两名侍从退下。
门扉从外面掩上。
穆明珠自己亲自动手，给穆武解开了绑在脑后的布条。
他的眼睛得以重见光明，他的舌头得以再度自由活动。
可是穆武却像是阴沟中的老鼠，在眼睛上布条脱落的一瞬间，呜咽着把脸往胳膊底下躲藏去，像是春日明媚的光会刺伤他的眼睛。
也许真的会刺伤。
毕竟他已经三个月不曾看到过光线。
他用手臂挡着头，缩在椅子一角，像是精神不正常的人那样，浑身抽动着，恐惧而又无助，像是虚空中有无数看不见的鞭子不断挥落在他身上。
由此可见，他在荒地上的三个月劳作，一点都不轻松。
静玉本就是个会刁难人的，又知这人是公主殿下特意关照过的，岂能不尽心？
穆明珠缓缓坐回对面去，望着穆武从恐惧到疑惑到渐渐平静下来，手指压在建业城皇宫发来的那封信上不曾挪动。
穆武终于稍微镇定了些，从胳膊间抬起头来，眯缝着眼睛向穆明珠看来。
当光线再度进入穆武的眼睛，当他认清了穆明珠的面容，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穆武起身便要夺门而逃，却被脚镣绊倒，摔下去、扑倒在穆明珠脚下。
穆明珠低头，冷漠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穆武。
他看起来跟从前国公府中高高在上的郎君全然不同了。
他身上再没有熏人的名贵香气，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月不曾洗漱的酸馊味。
他瘦得几乎是皮包着骨头，更没有了养尊处优的白皙。
“你……你又要如何折磨我？”穆武大约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这简单的一句话，说得七零八碎，字音含糊。
若不是室内只有两人，距离又足够近，穆明珠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起来。”穆明珠冷淡道。
穆武趴在地上没有动，忽然泣道：“别杀我……求你！别杀我！从前都是我做错了，求求你，抬抬手，饶我一命……”
他被摧残了三个月，每日都在黑暗中恐惧，生怕哪一日穆明珠发疯要了他的性命。
当初离开建业的时候，他没想到穆明珠可以这样疯。
如果她真的发疯，他身边什么人都没有，等到他死了，就算皇帝会惩罚穆明珠，有还有什么用呢？
不管怎么样，他总要先活着回到建业。
“饶你一命？”穆明珠眯眼看着他，从她俯视的角度看下去，只能望见穆武乱蓬蓬、干草一样的头发，她慢悠悠道：“你当真想活下去？”
她当初鞭打穆武，又让人看管着他、要他去荒地开垦，固然有要教训穆武的意思，可是却也是为了盘清穆武的势力。
当初回扬州的路上，原本的黑刀卫副使蔡攀忽然发难，被她与齐云制服之后，承认了幕后主使乃是穆武。
换句话来说，穆武在建业已经暗中与当时的黑刀卫副使勾了手。
黑刀卫，乃是皇帝的爪牙。
穆武既然能策动黑刀卫副使，那么他身边是否还有别的势力呢？很可能是有的。
穆明珠要他隔绝音讯这三个月，正是为了引出他手上别的势力。
毕竟不管是什么来往，三个月的时间没有消息，对方怎么都该着急了。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三个月中除了现在皇帝这封信，没有一个人来找过穆武——明面上、暗地里，都没有。
穆武手中的势力，竟出乎意料地干净——或者说简陋。
就好像他原本手中唯一的势力，就是与黑刀卫副使蔡攀的那点勾连。
穆武在穆明珠脚边，磕头如捣蒜，“呜呜呜，我真的想活下去！求你放过我！”
穆明珠淡声道：“那么蔡攀是怎么回事儿？”
穆武愣一愣，仿佛迟了一息才从这三个月无止休的劳作中回过神来，想起了蔡攀究竟是何方神圣。
穆明珠冷声道：“若有一句谎话，菩萨都就救不得你。”
穆武的心理防线，已经被这三个月的折磨击溃，此时听了穆明珠这一句，在恐惧与希望之间，更是彻底投了降。
“我不是人！我真不是东西！”穆武连声道：“当初我犯了糊涂，竟然叫蔡攀去害你，好在你没出事儿……”他又连连求饶，“从前我做的错事，你罚也罚过了。如今你好端端做你的公主，又何必……何必跟我这样的东西计较……”
“你跟蔡攀怎么认识的？”穆明珠径直问道。
穆武又愣了一愣，倒不是在思考谎言，而是的确有些记不清楚了，“忘了在谁家吃酒就遇上了……大约是一年前的事情……”
一年前，正是废太子周瞻出事儿的时候。
穆明珠又问道：“那扬州城黑刀卫的丁校尉，与已经死了的焦道成，你又是怎么认识的？”
她在扬州查陈伦案件时，后来通过崔尘崔别驾的招供，判断出扬州城黑刀卫丁校尉与焦道成两人，原本是支持穆武夺嫡的。
当初她入扬州查陈伦的案件，结果证据全部被黑刀卫丁校尉摧毁。得知齐云将来审查之后，那丁校尉清楚黑刀卫内部审理叛徒的厉害手段，早已悬梁自尽。
后来崔尘为了求一条生路，把自己从前在焦道成府中所见，一五一十都告诉了穆明珠。
穆明珠敏感地从中捕捉到了与丁校尉有关的消息。
按照崔尘的说法，那一日焦道成府中宴客，崔尘出来更衣，正遇上丁校尉与焦道成发生争执。
丁校尉因为支持的人发生了变故，而对焦道成大为光火，认为已经完全没有了机会。
焦道成反过来安慰他，说是祸福相依，又岂知不是好事。
结合时间与两人的对话，所有有资格夺嫡的人之中，唯一符合的便是穆武——那时候他被齐云射瞎了一只眼睛，符合发生了变故；这样的变故在丁校尉看来是丧失了夺嫡的资格，在焦道成看来却是祸福相依、也许可以暂避风头以待时机。
而后来蔡攀死前的话，也旁证了穆武与黑刀卫这一脉的关系。
只是穆明珠想不通，穆武若果真有实力夺嫡，怎么会手中只有蔡攀这一脉势力。若穆武没有这样的实力，又怎么能招揽到蔡攀，又怎么能赢取焦道成、丁校尉等人的支持。
如果说蔡攀还有他的心病，因为本以为要熬到都督之位了，却被齐云空降给夺了去。
那焦道成与丁校尉可没有这等心病，怎么也愿意支持穆武？难道是因为支持穆武的人极少，既然下注的人少，一旦赢了，也就赢得愈发多？
穆明珠总觉得在这些似是而非的解释背后，还应该有一个更清晰明确的逻辑。
考虑到当初那焦道成是佯装支持废太子周瞻，其实支持穆武；而焦道成临死前指认是谢钧的人灭了他的口。
穆明珠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也许穆武与废太子周瞻一样，都是谢钧的障眼法。
谢钧要的正是废太子周瞻、穆武一个个消亡，最后推他掌握的周睿继位。
上一世，谢钧正是这么做的，只是不曾给人识破。
如今穆武断绝音讯三个月，而没有别的势力来接触他，按照穆明珠的猜想，这应该说明谢钧已经放弃了穆武——又或者说穆武已经退出了夺嫡之列，不配再叫谢钧花费心神了。
那么现在的谢钧是专心要运作周睿了吗？还是又盯上了最近大动作不断的她这个四公主呢？
穆明珠眯起眼睛，眸光发冷。
穆武伏在地上，此时只求活命，只求能回到建业城中，连声道：“那底下的人，我其实见都没有见过，都是门上清客联系往来的。他们说地方上的官员富户，与我这等人求来往，是很正常的事情。为的也不过是以后一点方便而已。对于那样的富户来说，给我府中送来的金银布帛不过九牛一毛。他们既然真心愿意献给我，门上清客也已经做主留下了，我怎么还好给人家送回去？”
又是清客。
怂恿废太子周瞻动兵，也是谢钧通过焦道成，提前在周瞻身边安排下的清客。
这些清客没有怂恿穆武动兵，看来是因为穆武的威胁还不够大——他只是皇帝的侄子，朝中大臣的反对声，就注定他难以登上最高处。如果说谢钧在废太子周瞻身上花了两分力气，那么在穆武身上简直连一丝力气都没出，只是捎带手、同样的陷阱也给他做了一份，却不曾真正拉动机关过。
穆武对于背后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显然一无所知，此时只是趴在穆明珠脚边，又哭又求肯，又认罪又赔罪。
穆明珠被他哭得心中烦躁，皱眉一瞬，淡声道：“我若是放过你，你脸上的伤怎么解释？你这几个月来在雍州又都做了何事？”
穆武微微一愣，好歹是在宫廷间长大的，这点机灵劲还是有的，忙道：“我脸上的伤，是自己吃醉了酒胡乱拿鞭子甩的。我在雍州……这个……这个……”他到了雍州之后，就是当了三个月的奴隶，比耕地的牛还要辛苦，对于雍州的情形更是一问三不知，要凭空编造也有点难度，最终道：“这个……我久在建业，奢靡无度，如今既然来了雍州，就想着感受百姓之苦，于是自己找了一处荒地，每日耕作……”
穆明珠忍不住嘴角一扯，慢悠悠又道：“三个月，就给母皇写了一封平安信，合适吗？”
穆武忙道：“荒地处少纸笔，往来通信也不便……”总之，他努力圆起所有的不合理之处，只是为了求一个逃脱的机会。
穆明珠也很清楚，一旦给穆武活着回到建业，他绝对不会放下在此处受过的磋磨，会变本加厉找她讨要。
“其实像你我这样的人，身边从人多，亲近之人却少。”穆明珠淡声道：“你没了音讯三个月，你府中一个着急的人也没有。不瞒你说，我这三个月命底下人留意，搜罗了两三个与你相貌体型都颇为相近的人……”
穆武微微一愣，继而大惊。
“其实若是叫他们穿上你从前的衣裳，再给他们换上你的衣裳，回到建业装模作样，再对外说路上跌下马、伤了头，导致记忆不清楚了——那么估计没有人能识破。”穆明珠冷淡而犀利道：“谁能识破？是你的父亲，还是高高在上的陛下？还是你府中那几个跟你胡闹过的侍女？”
她每问一句，穆武心中就凉上一分。
父亲是从来不正眼看他的，父子虽然在一个府中，却常常半月都见不上一面；皇帝虽然喜爱他，但若是有与他相貌相像的人顶替了、又隔了大半年再见，说的又是些寻常逗趣的事情，也未必能分辨出真假；至于府中那几个跟他胡闹过的侍女，怕是没有一个真心在意他的，到时候床上的人究竟是真的他还是假的他又有什么紧要？
这么一想，穆武竟觉心灰，流泪嘶声道：“你是要杀了我，还是要我在这里做一辈子奴隶？”
穆明珠不答。
穆武拿袖子擦泪，脏袖子擦过眼睛，哭得更凶了，“当初在南山书院，我不该欺辱你；后来你去扬州，我也不该鬼迷心窍，叫底下人杀你……不过那也不能怪我，我本是要杀齐云的，你跟在他一处，只好连你也杀了……”他倒是还觉得自己有道理，“我本就给齐云射瞎了一只眼睛，如今你叫底下人给我蒙住眼睛，是叫我做个十足的瞎子。你们好狠的心！你大约一定是要杀我了，看在咱们小时候一处玩过几次的份上，你叫人把我的尸首埋回建业去……”
穆明珠冷声道：“你就这么想死？”
穆武一愣，“那……”
“你若想活着回到建业，需答应我一件事情。”穆明珠缓缓道。
穆武仍是趴在地上，却是第一次抬头向穆明珠面上看来，微微眯着流泪的眼睛，灰黑的脸上被泪水冲出一条又一条的痕迹，“什么？”他骤然生出了希望，原本认命的心情一转，压抑着的仇恨又涌出来。
穆明珠淡声道：“你上下两个头，只能留一个。”
穆武再度一愣，迟疑了半响，才明白过来穆明珠的意思。
她要他选择，要么死，要么做个阉人。
穆武喉结滚动，嘶声道：“你不如杀了我。”
穆明珠冷淡道：“你跟你父亲关起门来在府中做的那些污秽事，大家碍于陛下的面子，谁都不曾公然提起过。但是我清楚你做过什么，从前对我，后来又对李思清，只是我们两个身份高、又强硬，你奈何不得我们。可是在我们之外，你自己做过多少腌臜事自己清楚。”她站起身来，卷起了那封皇帝写来的信，冷声道：“你要我给你一个生的机会，我给了。”
“至于这机会要不要，你自己选。”
穆武抬起头来，终于能适应光线的独眼微微睁开，看向上首正对他俯身微笑的四公主——那是一种森然的、快意的笑，叫人不寒而栗。
“不！不！”穆武像是从一场巨大的噩梦中惊醒过来，顾不得双足上的脚镣，也顾不得背后森冷微笑的穆明珠，反身挣扎着往门口的方向爬去，“救救我！救救我！”
他的声音凄厉而又绝望，然而行宫之中，无人会响应于他。
脱去了国公之子的身份，没有了绫罗绸缎的装饰，穆武不过是一个瞎了一只眼、淫邪又蠢笨、恶毒又猥琐的家伙。
可是世上的人很少能看穿这一点，他们见他国公之子的富贵，他们见他步入皇宫的恩宠，于是连他欺男霸女的行径，仿佛也成了有趣的故事。
穆武从前也这么认为。
他嘴上说当初意图欺辱穆明珠是做错了，可是他后悔的只是挑选了错误的对象。
如今这样“有趣”的故事，终于发生在了他自己身上。
穆武冷汗涔出，再也体会不到其中妙处。
他劳作三个月、又吃得简单，此时惊惧挣扎之下，忽然声音戛然而止，竟是翻着白眼吓晕过去。
樱红与守门的侍从听得里面声音骤停，都出声问道：“殿下？”
“进来吧。”穆明珠淡淡一笑，见他们盯着晕过去的穆武看，淡声道：“晕过去了也好。就趁这会儿把事儿办了，去请那等骟猪的好手来，给他干净利落也做一套。”
樱红一愣，不敢质疑。
一旁的侍从更不敢抬头，一面把晕厥的穆武抬出去，一面觉得胯下隐隐作痛。

第161章
可怜那穆武昏沉沉之中，便给人架到了暗室，隐约觉得有人在摆弄他,将他双足脚镣去了、两条腿分开绑起来。
他渐渐醒转过来，见自己躺在一块木板上,身边站着个面生的老头正冲他笑。他觉得那老头打扮有些熟悉，像是小时候宫里那种宦官。
宦官？阉人？
一瞬间,晕厥过去前的记忆全部涌入脑海,穆武汗出如浆，手足皆被绑缚在身下的木板上,动弹不得,望着那宦官模样的人，惊惧道：“你、你、你……”他以为自己是叫出来的,可是声音虚软无力，几乎送不出喉咙。
那老宦官见他醒了,手持发亮的小银刀往烛火上一烤,笑眯眯道：“好孩子,你莫要怕。奴三十年前,原是干这个的一把好手。从前世宗时，奴跟着来了这处行宫,从此便给留了下来。”他在行宫中寂寞久了,忍不住就要多说说话，手上动作不挺,口中又道：“原本奴幼时跟着一位劁猪的师傅学手艺，后来灾年吃不上饭，有人给奴指点门路，说‘你既然有这门手艺,何不往宫中去。那些想要服侍贵人的男子，都得靠你这门手艺哩’。奴便这么着入了宫。那人说的不错，这劁猪和给人净身，原是差不多的东西。”他口中的故事，也是他高超技艺的一部分，一面絮絮叨叨说着，一面趁那躺着的人不注意，第一刀已经下去了。
穆武只觉一侧阳丸剧痛，情知他动了手，一时几不曾魂飞魄散，声若蚊蝇，口唇焦白，“你……我……”他忍着那巨大的疼痛，恨不能从未活着，“求你抬抬手……给我、保住……我乃穆国公之子、当今皇帝嫡亲的侄子……只要你……我必当厚报……”
他却不看看他自己现今的模样，瞎了一只眼睛，脸上六道斑驳的疤痕，枯瘦如柴，浑身散发着三个月不曾洗澡的酸臭味，原本养尊处优一身的白皮在日光暴晒下早已转为黧黑……
怎么看，都跟“国公之子，皇帝亲侄”没有一点关联。
那老宦官自然是不信的，只当他怕极了胡诌，笑道：“还没入宫呢，怎么就做起春秋大梦来了？别说——你大腿根这雪白的嫩肉，还真像是贵人。”话虽如此，他言语轻佻，丝毫没有对贵人的恭敬。他手中银刀又动，割断筋络，刹那间便挑了一粒阳丸出来，笑道：“咦，搁下来这么多年，这门手艺还没忘了。”他在行宫无处施展这手艺，等到当今皇帝继位后，男人要服侍宫里的贵人，也不必净身了，倒是当真许多年不曾操过刀了。
穆武又是疼痛又是惊惧又是愤怒，强烈的身心冲击下，再度晕死过去，然而又被下一刀痛醒过来。
后来疼痛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他终于彻底晕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穆武悠悠醒转过来，随着清醒一同涌来的，还有肉体火烧般的剧痛。两个扈从架着他，要他绕着暗室慢慢走，昏暗的烛光旁，那老宦官正在收拾一柄柄刀具。见他醒了，那老宦官抬头笑道：“放心，活计做得漂亮。”又叮嘱道：“按规矩，你得先走一走，后面三天就绑起来干挺着，一滴水也别喝。这三天里头，要是憋不住尿了，那可就全白费，厉害的得把命搭上呢！还有啊，记得抻腿，甭管多疼、切记得抻腿，否则以后一辈子啊——佝偻着腰、抬不起头！”
那老宦官只顾絮絮叨叨讲这净身后的要紧事儿。
而穆武给两人架着，每走一步都是死去活来的剧痛，想晕过去都不成，听着那老宦官念叨着后头的事儿，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心里一阵阵发虚，更有一种非常诡异的身份错乱感，仿佛他从来不曾是什么国公之子，如今更当真是等着服侍贵人的奴婢了……
就这么样，他竟成了阉人么？
穆武不敢往深处想，他怕自己一想就活不下去了。
方才见穆明珠的时候，他还想着只要能活着回到建业、怎么样都行；如今却觉得，倒不如方才一头撞死在穆明珠跟前，也好过受这等零碎的苦处。
受刑般的走动终于停下来。
穆武一滩软泥一样，任由侍从将他绑在特制的木板上，心里清楚，他这一生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行宫寝殿内，樱红低声汇报了暗室中的事情，又道：“东西在外头，奴已经查验过了，殿下还要看一眼吗？”
穆明珠抬眸看向窗外，就见不远处的侍女捧着红绸布盖着的漆盘，清楚那底下盖着的正是穆武的“脏物件”，淡声道：“你验过便好。穆武怎么说？”
樱红道：“穆郎君说他是国公之子，请那老公公私下放过他。不过那老公公没信他，只当他发了癔症。后来完事儿了，那穆郎君倒是再没开口说过话。”她悄悄抬眼看向穆明珠，不无担忧道：“如此一来，若是穆郎君自暴自弃了。那……陛下写来的信，殿下该怎么回才好？”
穆明珠不甚在意，道：“如上次一样，派人守着穆武，叫他老老实实写一封回信便是。”
樱红轻声道：“这……穆郎君还会写吗？”
受了这样的刑罚，兴许他竟宁愿一**。
“你也太看得起他了。”穆明珠轻讽道：“他那等懦弱的东西，但凡还能苟且偷生，便绝不会有勇气选别的路。”
樱红还有更深的隐忧，闻言虽然应了一声，却仍是愁眉不展。
“怎么？”穆明珠搁下书卷来看她。
樱红轻声道：“那穆郎君……还能回建业吗？”又道：“既然对他做了那样的事情，倒不如干脆杀了他，免得生出后患来。”
穆明珠一挑眉毛，几分惊讶几分赞许，笑道：“原来本殿身边还有位女将军。”又道：“留他一条性命还有用处。就算是回到建业，你猜他是会主动告诉旁人，他被我派人弄成了阉人；还是会遮遮掩掩，早上起来偷偷粘胡子，就怕给别人发现他不是‘男人’了呢？”
樱红恍然大悟，却又有了新的问题，道：“那若是他私下向陛下告状呢？”
穆明珠忍不住一笑，似是觉得樱红在这一点上天真到可爱，“那他便是自认做了弃子。”
一个没有子嗣的阉人，断无夺嫡的可能。而穆武若是不夺嫡，又如何能报此仇？他被阉已经是发生了的事情，母皇也不会为了一个已成弃子的穆武，同态惩罚于她。
书房中，王长寿正等候接见。
自从来了雍州，王长寿便奉命往底下郡县推行新政，就算是新年时也没能来拜见穆明珠。年前是因为要划定户籍、清查人口，虽然有穆明珠斩杀柳猛立威在前、底下郡县的大世家不敢轻举妄动，但偌大的利益面前，谁家不想安全地藏匿下部分人丁又或是仆从呢？所以底下的细务，得有像王长寿这样又细心又可靠的人切实去做才行。在此之上，春耕之前穆明珠也防备着英王那些人**，特意写了信给王长寿、秦无天等人，要他们紧着手上的事情，同时时刻留意各世家大族中的情绪动向。
英王周鼎针对穆明珠的行动已经有两次。第一次是在穆明珠前去视察襄阳城外开垦情况时，安排了一队弓
**
手在崖壁伏击。第二次而更狠毒，派人刺伤柳猛的孙子柳原真，却假装是穆明珠派出的人。如果不是第二次本就是穆明珠有意勾出幕后之人，早有准备，戳破了英王的布局。说不得现在雍州已经在战争之中了——世家与朝廷之战。
穆明珠虽然躲过了英王周鼎上次的陷阱，但如今看皇帝的态度，一时还不能明着对英王发难。
因此前穆明珠授意虞岱，在给皇帝的密信中写明了英王暗中所行之事。此后皇帝发来的信中，哪怕是问及穆武的情形，也不曾询问穆明珠**一事。
这本就是一种鲜明的态度。
雍州新政要推行，但是穆明珠不能把跟英王周鼎的冲突闹到明面上来。
因为皇帝穆贞的位子来自丈夫，这么多年来“还政于周”一直是朝中旧臣最关切的事项。
要动非皇帝所出的周氏子，牵扯太大，造成的**很不好，严重点说，甚至动摇当朝皇帝的合法性。
可是英王这样的存在，若是不尝点厉害的手段，是绝对不会死心的。
穆明珠踱步进入书房的时候，正是在思量可供选择的“厉害手段”，一抬眸见王长寿叉着手迎上来，略一点头，道：“坐下说吧。”
王长寿原本是扬州码头上谋生的力夫，抓住时机投到了穆明珠手下，不过一年之间，身份已经从泥腿子跃然而成一郡之长。他剃去络腮胡子之后，露出一张娃娃脸，但只看他能把新野一郡治理平定，便知他绝不只是此时在穆明珠面前腼腆谨慎的模样。
“如今做了太守，也是正经的官身了。”穆明珠笑问道：“跟在扬州时不一样吧？可有什么难处？”
王长寿在扬州时，虽然做了万夫长，但其实穆明珠离开前便已经化兵为农，他相当于管理着一大批农户，要计较的事情也简单。而做了一郡太守，要管理的却是一郡之中方方面面的事情，这对于有过做官经验的人来说都有难度，更何况是王长寿这样的泥腿子出身。以他的知识水平，哪怕是这一年中发奋读书，怕是也认不全一场案件的判词。
“殿下圣明。”王长寿坐在椅子边沿一欠身，娃娃脸上堆起讨喜又诚恳的笑容来，口中道：“下官的出身，殿下是深知的。从前在扬州管着一众农户，也还过得去。如今做了太守，一郡之中，百样事情都要管，那些底下的三老、吏员，欺下官读书少，上奏的内容不好好说，非得咬文嚼字、用些几百年前的典故，想叫下官知难而退。下官自己是不打紧的，可不能丢了殿下的脸，便请了两个识字的说书先生，要他们看过奏本之后，换成人话说给下官听。哪个说得最通俗易懂，哪个便多得薪俸，另一个只能瞧着干瞪眼。就这么着，下官听着说书，就把差事全给办了……”
他说的有趣，黑眼珠机灵地转动着。
穆明珠从英王之事上回过神来，被他逗得一笑，清楚他的用意。王长寿显然是想要保住太守之位的。他清楚自己最大的弱点便是读书少，因此非但毫不避讳这一点，反而自己主动提出来，当逗趣似的就把他的解决之法道了出来，叫穆明珠相信他有能力做好这个太守。
“你倒是机灵。”穆明珠笑道：“本殿当初既然敢用你，便是相信你有这份能力。你们这批跟着本殿的人都在关键的位子上，原本当地的那些三老官员自然是要不满的。年前因新政初行，众人本就有些惶惑，所以要稳住人心，优待这等人。如今新政渐渐推开，春耕也如期结束，若是还有那等不长眼的……”她拨弄着手中的茶盏，至此话语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王长寿，淡声道：“不妨杀几个立威。”
王长寿凛然领命，清楚雍州新政的施行，已经从最初的怀柔转入肃杀的清扫。
穆明珠又详细问了新野土断的情况，春耕遇到的问题，需要修筑的水渠等事项，与王长寿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犹未能完全问尽想知道的事情，因而轻声一叹，道：“本殿该亲自下去走走。”
王长寿也是听到过风声的，欠身笑道：“殿下玉体贵重，还是待这些繁杂之事平定后，再出行于外妥当些。”
**之事不好深谈，也不是该对王长寿详说之事，穆明珠点头一笑，转而问道：“你来的时候，可看到城外新开垦出的那片荒地了？如何？”
王长寿笑道：“殿下算是问对人了。给下官驾车的那车夫原是襄阳城外人，昨日经过时大为惊讶，同下官说，那原本是活不了庄稼的荒地，如今远远看着就连土地的颜色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向阳处的种子竟然已经破土而出，遥望一线浅绿色，竟像是极蓬勃的样子。不知殿下用了何等妙法？”
穆明珠笑道：“这你须得去问虞先生。”
“原来竟是虞先生的高见。”
“是啊。等会儿你下去，看看虞先生是否忙着，跟他见一见。你难得抽身来襄阳一趟，不要着急回去，跟虞先生学一学农耕之事，回到新野也试一试。”穆明珠谈到荒地开垦，神情稍微兴奋了些，因为她清楚朝廷万事、根本都要落到农耕上面来，庄稼收成越好，人丁越兴盛，朝廷才越有余力去训练精兵、升级甲胄，乃至于对外抵御梁国的进犯，对内铺陈教化。若是没有农耕之本，再好的设想、再大的远景也都是空中楼阁。
王长寿忙应下来。
在邓玦报了“风寒”的这几日间，穆明珠一直忙于政务。而另一边从盯着英王府动静的人那里传回来的消息，却是一直平静的。英王府的人似乎被柳原真一事失手惊住了。在他们看来，穆明珠掌握了很确凿的证据，不知会怎样把事情闹大，因此屏息凝气，大约是忐忑着在等待穆明珠的反应——又或者是在暗中筹谋更大的“事情”。穆明珠命底下人紧盯英王府，同时在寻找出手的最佳时机。在对英王府出击之前，穆明珠决定先揭开邓玦的真面目。
邓玦的“风寒”一好，穆明珠便召见他暖阁中赏花。
在这几日中，穆明珠跟齐云讨论过邓玦那贴身宝匣可能的藏身之处，也讨论过其中的可疑之处。
既然是邓玦不离身的宝匣，那么在行宫中只有两个地方，要么是在他居住的客房中，要么就是在他整日垂钓的湖边草丛假山洞这等地方。
而可疑之处，则是邓玦随身带着这宝匣的行为。
如果这宝匣中果真有邓玦通敌叛国的证据，譬如与梁国来往的书信，以邓玦的狡猾，又怎么会叫仆从知晓这宝匣的存在？就算这次没有招来穆明珠的关注，兴许哪日招了缺钱贼人的眼也未可知。站在邓玦的视角一想，他倒是故意想要招人来夺取这宝匣似的——若果真如此，他想招的人又会是谁呢？
问，从邓玦口中是问不出来的。
他这样狡诈又聪明的人，一眨眼便是一肚子骗**不偿命的鬼话。
纵然是邓玦的陷阱，却也只好先跳了再说。
暖阁中，邓玦应邀而至。他仍是穿着墨绿色的衣裳，好像从冬到春，仍是那一袭单衣。
原本以为他的风寒是托词，谁知见了面，倒真是消瘦了许多。
穆明珠原本正俯身观赏暖房中姹紫嫣红的各色花卉，行宫中的花房跟城外的仿佛是两个世界。她抬眸，正望见从门口走入的邓玦，只见青年纤腰楚楚，凤眼妩媚，当真风流无限。他站在门口望着穆明珠，仿佛已经有一阵子了，却直等到穆明珠看见他，才欠身道：“见过殿下。”
穆明珠心里盘算着，齐云这会儿应该正在搜罗邓玦的客房，若是客房寻不到，大约会再度往他湖边垂钓的地方寻去——湖畔已经寻过一遍了，只是毫无所得。
“本殿从见你第一面，便想着你或许会染风寒。”穆明珠轻轻一笑，招手示意他走进来，道：“当时秋夜雨寒，你也是一袭单衣——你这人，不知道怕冷的吗？”语气中透着亲昵，有一点关切的嗔怪。
邓玦的反应却不似那里湖畔垂钓那么亲近，也许是一场风寒带来的打击太大，他还没有完全复原。
他看了穆明珠一眼，缓缓走上前来，神色有些淡淡的，又像是病后憔悴虚弱，勾了勾嘴角，道：“殿下圣明。”
穆明珠奇怪看他。
邓玦这才又道：“臣果然染了风寒。”他说完这一句，见穆明珠盯着他，才笑起来，缓和了脸上的神色。
穆明珠觉出他态度中的不同寻常来，回忆着这几日的事情，难道是这邓玦真病了，她却只有一封简单的信件，因而对她的“感情”起了疑心？一个人若是真在病中，心思会是很难猜测的，跟平时大概很不一样。她手中拈着一朵才落了的粉色花，也不知名字，随手递到邓玦面前，歪头看着他，笑道：“怎么了？本殿哪里得罪了你？”
邓玦迟疑了一息，才缓缓抬手接过穆明珠手中的花，也看着穆明珠，轻声道：“殿下不曾得罪臣。臣只是觉得……”他有些黯然的模样，垂下眼睛去，自嘲一笑，道：“猜不透公主殿下的心思罢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穆明珠好像一时摸不清邓玦的用意，便嘻的一笑，转头去看花，曼声道：“无缺你说这话，我可就不明白了。怎么病了一场，说起话来也奇奇怪怪的？”她顿了顿，试探道：“本殿的心思，无缺难道还不明白吗？莫不是病了一场，把什么都忘了？那本殿才真是要伤心了。”
邓玦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错后她半步，与她一同望着暖房中的花，轻声道：“殿下莫要戏耍于臣。”
穆明珠笑道：“好奇怪的人。你今日的话，我都听不懂了。”
邓玦望着她，视线不避不让，像是生怕错过她最细微的神色变化，沉声道：“殿下何故疑臣？”
穆明珠早有心理准备，神色间天衣无缝，当真一脸无辜，反问道：“本殿何曾疑你？”
与此同时，邓玦所居的客房已经被齐云秘密搜查完毕，一无所获。按照公主殿下的吩咐，齐云再度往湖边寻去，第一次巡查时一丝缝隙都不曾遗漏，却也什么都没有搜罗到。可是这一次，邓玦素日垂钓之所旁边的假山洞角落中，赫然翻出了一只宝匣，正是邓玦仆从所说的模样。
因防着邓玦察觉，所以齐云先行打开了宝匣。
那宝匣内，却是空空如也。
暖阁的花房中，穆明珠与邓玦相对而立。
邓玦轻声道：“殿下要什么，只管吩咐臣，何必大费周章——拿一只空匣子。”他把话说透了，保持着黯然的神色，似是在等一个回答。
殿下究竟何故疑他？
他却不知，这正是穆明珠想要他问的。
果然如穆明珠所料，邓玦随身的宝匣、贴肉的钥匙，都是他的鱼饵。
他是世间最狡猾的狐狸，为防着给猎人打了冷枪，所以每走一步之前，都先扔一只兔子出去。若是猎人打了兔子，便现身在他面前，反过来成了他的猎物。
穆明珠望着邓玦，一时没有说话。
如果说邓玦的宝匣是为了探明隐藏在暗处的危机，那么他为何又要在现下同她挑明呢？
她可不觉得邓玦真是为了做驸马。

第162章
暖阁中的花香浓郁，几乎叫人透不过气来。
穆明珠盯着邓玦，问道：“你是几时察觉了？”
是从拿他钥匙那一日,还是上次湖边搜寻宝匣，还是更早之前,当齐云的人往邓玦府邸仆从身边打探，又或者说是那艘顺着江水飘走的小船……
邓玦简单道：“那柄钥匙的材质特殊,一旦烫过,当时不觉，待过两日却会变了颜色。”
而当初把钥匙放到烫的模具浆液中,当下没有什么变化,可是过两日邓玦就会发觉有人动过这钥匙。
他的心思也当真是缜密，用了特质的材料,考虑到若有人想打开宝匣，必然会先来摸钥匙；而为了不打草惊蛇,拿钥匙的人多半只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取出来一小会儿,只够再做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而要做这样的钥匙,原来的钥匙必然要经历受热倒模的过程。也就相当于,不管是谁来拿这钥匙，都是提前给他预警。他可以根据需要判断,是否把宝匣送到对方能发现的地方,又在宝匣中放什么东西。
穆明珠踱步到卷起的门帘处，回头看向邓玦,目光中充满审视的意味。
邓玦跟她挑明被怀疑调查之事，又告知了钥匙的秘密。
看似坦诚的举动，更叫她警惕于他的真正目的。
穆明珠吸了一口门帘边微冷的空气，淡声道：“你问本殿为什么怀疑你。这个问题,本殿其实原本有一个答案。”她淡淡一笑，“就说本殿对邓都督起了心思，自然要打探一二，听说邓都督从前的嫡母曾给你议过一门亲，只是没等成嫡母便去了，耽搁了几年下来对方也就嫁出去了。又有些小道消息，说邓都督一直未曾忘情，所以时常带一只宝匣在身边。本殿就是想看看里面藏了怎么样的信物，想问问邓都督究竟还有几分余情……不过邓都督既然是爽快人，本殿也就不拿这等谎话搪塞你。”
她话锋一转，犀利而又冰冷道：“本殿早就说过了，来雍州是入龙潭虎穴。你是第一个主动来迎接的，又素与英王交好。本殿疑你，也是情理之中。”
邓玦抬起一双丹凤眼，隔着丛丛的花看向穆明珠，原本面上的黯然之色褪去了，仿佛并不准备再佯装有意于她。
穆明珠眉毛一挑，道：“本殿说的不对吗？”
“对，很对。”邓玦轻声道。
穆明珠又道：“本殿与你相识不过三个月，见面的次数更是十根手指能数过来。”她冷静道：“邓都督既然无情偏装有情，本殿也就顺应下来，看你究竟为何。”
邓玦口唇微动，似乎有话要说，却最终一言未发，只是望着穆明珠的眼神有些奇异，像是第一次见到她。
穆明珠扯了扯嘴角，道：“邓都督不会以为本殿此前是真信了吧？”
邓玦摸了摸鼻子，轻声一叹，道：“两日前，臣才知道自大了。”
也就是说，在钥匙的事情出来之前，他以为自己真的打动了穆明珠。
穆明珠对于这一点也是存疑的，但没有细追究，从门边缓缓走到邓玦身前，径直问道：“本殿以诚待你。那么，现在轮到你了。”
“臣？”
穆明珠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面上最微小的神色，道：“邓都督身边这宝匣，原本是为了防谁？”
既然这不是什么定情信物，那么这引出暗中敌人的诱饵，原本是为了诱惑谁？
如果不曾发生过什么，一个人像邓玦这样缜密地安排好道具就怕旁人害他，要么是神经病，要么是皇帝。
穆明珠来雍州是去岁的事情，而邓玦这样的行事按照那仆从的说法至少已经有两年了。
所以这陷阱，原本是为谁所设？
邓玦微微低头，看向穆明珠，有一会儿没有说法，只是嘴角绷紧，好似内心在激烈争斗。
“怎么？”穆明珠道：“拆穿了之后，邓都督便连假装都不会了？从前的百依百顺呢？”
邓玦伸手按住额角，第一次在人前露出疲态来，声音也低沉下去，“臣不是不告诉殿下。”
他顿了顿，又道：“而是怕臣说了之后，殿下没了退路。”
穆明珠笑道：“你是为了勾起本殿的好奇心吗？”
邓玦又看她一眼，像是最后下定了决心，问道：“殿下一定要知道那个人？”
“是。”
邓玦口唇轻动，吐出三个字来。
“穆国公。”
穆明珠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淡去，脑子中慢慢明白过来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邓玦说他原本在防备的人是穆国公？
邓玦为什么要防备穆国公？
邓玦前世做了梁国的大将，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跟穆国公扯上关系？
穆明珠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邓玦见状，轻声一叹，别开目光，低声道：“今日的事情，殿下就当没有发生过吧。”顿了顿，又道：“臣从未见过议亲之家的女子。”
穆明珠仍是僵立在原处，似乎在消化“穆国公”这个人物带来的巨大信息量。
邓玦又叹了口气，举步便要退下。
“且慢。”穆明珠终于回过神来，在满阁馥郁缤纷的花朵中，惊骇的目光落在邓玦面上，道：“你说穆国公，那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防备穆国公？穆国公又怎么会蓄意害你？”
邓玦抿唇不语，颇有些为难的样子——像是拿不准应该依照公主的命令说实话，还是为了保护公主而选择闭口不谈。
穆明珠沉声道：“本殿命令你回答。”
邓玦轻声道：“这一切，要从臣小时候撞破的一件事情说起。”
他站在芳香的花海中，将前事一一道来。
原来邓玦九岁那年，他的父亲邓开终于从驻地回到了建业。那是极偶尔的，邓玦能与父亲相处的时间。那一日邓开大将军来了兴致，带扈从出外游猎，也带上了九岁的邓玦。可是在狩猎场，原本邓开大将军是要教导邓玦射箭的，谁知却气势汹汹来了一位贵人。
那人径直闯入狩猎场，寻到邓开面前来。
那时候邓玦正低头试着弓箭，宽大的树木完全挡住了他尚且矮小的身影。
他那时候一面摩挲着手中的弓箭，却一面有些不安地听着来人跟父亲的对话。
“你那封参奏是什么意思？”来人怒气冲冲，“凭空污蔑！要把这样的大罪往我身上扣！你好大的胆子！我看你是不想多活两天了。”
他听到父亲的声音，沉稳的、不紧不慢而又疏远的。
“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把在军中时察觉的一些小事，汇集起来，想着应该要陛下知道。您怎么就急了？”
“好好好！你血口喷人还不许我着急了？我告诉你，这次若不是我刚好看到拦下来，真闹到了陛下跟前，要么是你以死谢罪，要么我就是撞死在思政殿前，也要叫你一同偿命！”
父亲仍是慢悠悠道：“你尽可以扣下，我尽可以再写。”
那人似乎奈何不得他父亲，又咒骂威胁了几句，才又怒气冲冲去了。
朝廷中的事情，当时还只有九岁的邓玦并不是很明白，后来那半日父亲如常教导他射箭打猎，等到夜里睡了便也忘了这事儿。
直到三日后他父亲突然旧伤发作、仓猝离世，而他在父亲的灵柩前，再度见到那个跟父亲起过大争执的贵人。
来往的人都称呼那人为“穆国公”。
“这事儿本殿以前也听说过。”穆明珠道：“后来母皇知道了穆国公隐匿奏本的事情，追索出来，见不过是暗指穆国公前些年曾在军需物品上也揩过油水的事情。母皇命他补足了贪下来的部分，又罚他三个月不许出府。”她清楚，邓玦既然提出这件事，那么这件事一定不像原来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果然，邓玦轻声道：“穆国公后来给出的奏本是假的。”
“假的？”
邓玦目光落在穆明珠脸上，道：“先父当初参奏的，并不是穆国公贪腐一事，而是他与梁国的勾结。”
穆明珠只觉喉头发紧。
其实当“穆国公”三个字从邓玦口中第一次吐出来的时候，穆明珠便有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像是直觉先于理智看到了答案。
“说下去。”穆明珠从干涩的喉咙中勉强挤出声音来。
邓玦道：“其实最初臣也没想到会牵连出这样大的事情来。只是因为当初先父死的奇怪，臣这些年一直多有留意穆国公，因为当初先父的口吻，绝不只是贪腐这样的小事。臣暗中留意，隐隐察觉了穆国公不对劲的地方。可是怎么都不敢想——毕竟这可是陛下的亲哥哥，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叛国呢？
“后来臣摸到了穆国公城外的庄子里，有一天夜里撞见他们暗夜里杀人，杀的那是个梁国模样的人、会说汉话。仿佛是穆国公要审问那人拿出什么要紧的东西来，那人咬死了不松口。那些看守的人在外面赌博作乐的时候，臣大着胆子摸进去，跟那个梁国人说上了话。”邓玦似乎现在说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原来穆国公与梁国的来往，已经有二三十年了。”
穆明珠再度愣住。
二三十年，那是什么概念？
几乎是穆桢刚刚在宫中得宠，她的亲哥哥穆勇便跟梁国的人挂上了关系。
邓玦闭了闭眼睛，道：“这些年来，臣把前前后后的事情都拼凑起来了。”
原来当初世宗时候，大周还有太祖皇帝打造下来的底子，不管是百姓还是兵力，都比现在强大很多；而梁国那时候比现在还要弱小一些。
那时候大周内部，坚定北伐的声音是很强烈的。
而梁国那时候，原本打下半壁江山的皇帝骤然暴毙，赵太后初主政，在大周愈演愈烈的北伐浪潮下，从上到下都有朝不保夕之感。
在这等情况下，梁国赵太后秘密派出了一支队伍，用上了很古老的贿赂游说之法。
这支梁国的秘密队伍，载着满满的金银，悄无声息游走在大周顶层人员周围，用金钱与私利腐蚀着任何可能的目标。
而当时刚刚住到建业城中，妹妹在宫中跃然成为皇帝新宠的穆勇，也就落入了这支队伍的眼中。
最开始的交易是很简单、很委婉的，这支队伍说他们是往来于两国的大商人，战争总是阻碍他们发财的。所以他们情愿多出一点钱，给穆勇这样的人，请他们传话进去，最好是能改变朝中的风向，不要北伐了——北伐做什么呢？劳民伤财，不如大家坐下来和气生财嘛。
那时候的穆勇被建业城五光十色的生活迷花了眼，从前小半辈子只知道埋头干活的人生，如今拿了人家的两只金砖、一只银碗，自然也就觉得人家说的有道理——和气生财嘛，干嘛非要流血打仗呢？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了，他的妹妹已经得到了皇帝的宠爱，更还要求什么呢？
随着穆桢在宫中步步高升，随着大周对梁国的讨伐越来越猛烈，梁国送到穆勇这里的金银也就越来越多。
也许最初的穆勇还是有所忌惮的，但是习惯渐渐养成，也就渐渐放松下来。
战争当然不只是说客的表演场，胜负的因素是复杂的。
而在这样复杂的因素下，大周在世宗年间对梁国的北伐，三次全都以失败告终。
朝堂上的事情不必说，穆勇忽然发现，他没有任何的损失，便拿到了全部的好处，而且全无后患之忧。
而在这战争的多年中，穆勇跟梁国这支队伍、乃至于背后的势力，都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等到世宗死去，穆桢从妃子一跃成了新的皇帝。
穆勇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皇帝的亲哥哥穆国公。
“一直到今时今日，穆国公与梁国的联系也未曾断绝……”邓玦轻声道。
两个人不知不觉中，已经在各色的花中间坐下来。
“这是自然。”穆明珠淡声道：“如果我是赵太后，当年广撒网，竟养出了皇帝亲哥哥这样的大鱼，那是说什么都不会放过的。”
“殿下圣明。”
“而你要防备穆国公……”穆明珠轻声问道：“可是给他察觉了？”
邓玦低声道：“臣后来为了收集穆国公的罪证，不慎给他的人撞见了。证据全都没了，臣也是死里逃生。因为有先父的事情，所以臣格外谨慎小心，此后好几次危险都提前躲过了。那穆国公奈何不得臣，又不知罪证全都烧光了，怕臣拿出证据来，当时大概是为了稳住臣，所以许了臣一州都督的高位。”
一切都合上了。
为什么邓玦以刚过弱冠之龄，能做到荆州都督的位子。
“不过这也只是穆国公的权宜之计。”邓玦轻声道：“臣为了防备暗箭，只得想了宝匣的办法出来。”
如果穆国公想要对他动手，肯定会首先拿回可能存在的罪证——比如邓玦从不离身的宝匣。
“只是在建业时，臣几次逃脱暗杀，穆国公大约也知道杀臣不易。再者当初既然说好了以都督之位交易，他也担心冒然出手激怒臣，所以这二年来倒是没有再派追兵杀手来。”
邓玦说到这里，狭长的眼睛眯起来，“只是臣终究不能放下心来。”
谁知道下一次的暗杀什么时候到来呢？
“自然。”穆明珠轻声道，坐在邓玦对面，有些神不在焉应着。
她大半的心神还在穆国公通敌一事上。
就算穆武再怎么腌臜，穆国公府里面再怎么烂，穆明珠也不会想到，母皇的亲哥哥竟然会通敌。
可是邓玦所讲的事情，严丝合缝，跟她之前的猜想也能合上。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臣一人。”
“可是你的证据全都被毁了？”
“是。不过穆国公并不知道这一点。臣当初暗示他还有证据藏在别处。”
“这也是你的自保之法。”穆明珠重重透了一口气，如果梁国的人跟穆国公接上头是在世宗年间的事情，那时候还没有她。她对那些时候的事情细节并不了解。如果邓玦说的全是真的，那么在世宗年间的三场北伐，大周的败果真是败在战场上吗？甚至于，母皇初登基时，梁国趁机南下侵占北雍州，齐云的父亲被世家拿住，不得不往前线去，最终果然丧命在战场上——这里面有没有穆国公穆勇的手笔呢？
邓玦看着面色凝重、半响不语的穆明珠，轻声道：“臣说过，这件事儿说出来太大。”
穆明珠仍在思考。
邓玦又道：“殿下随时可以忘记今天的对话。”
穆明珠歪头看向他，道：“为什么是本殿？”
邓玦心中有这样大的一件事情，又关系他自身性命。如果他不想说，完全可以给那宝匣编一个旁的原因。可是为什么要对她挑明一切？
换位思考，如果穆明珠处在邓玦的位置上，那么除非有十足的证据在手、除非能直达皇帝面前，否则她绝对不会告诉一个刚认识三个月的皇子或公主。
她审视着邓玦。
穆国公给他带来的阴影，倒是解释了他为何如狐狸般多疑狡诈。
邓玦苦笑道：“实不相瞒，臣也有过犹豫。只是这样的事情，一个人支撑太难了。”
日夜都要担心自己的性命，不知下一场暗杀是在明日还是在今夜，要面对的敌人不只是皇帝嫡亲的国公爷哥哥、还有他背后梁国的赵太后。
穆明珠轻声道：“那个梁国人呢？”
“庄子里那个吗？”邓玦道：“他只来得及跟臣说这么多，便给穆勇的人杀死了。”
“他既然跟梁国的人交情好。”穆明珠蹙眉道：“又怎么会杀那个梁国人？”
邓玦微微一愣，像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顿了顿，道：“大约梁国人跟梁国人不一样。”
穆明珠抬眸看向他。
邓玦道：“兴许不是赵太后那边的梁国人。”
“那个梁国人自己跟你说的？”
邓玦摇头道：“那倒没有。那时候时间紧迫，穆国公的人就在外面守着，虽然沉迷于赌博之中，但臣也担心他们随时进来察觉，当时一心想追查穆国公与梁国的证据……至今不知那梁国人的身份。”他顿了顿，“不过，穆国公是一定知道的。”
穆明珠沉沉一叹，道：“一点证据都没有。”
便要指认皇帝的亲哥哥通敌。
这不是能对外说的话。
就算是真的要查这件事，也只能是当面告诉母皇。
穆明珠坐久了，双腿有些发麻，膝盖轻轻一动，忽然想起母皇派齐云来查她流言的事情。
黄老将军跟军中奸细有关的密信，经由齐云送到思政殿之后，母皇接下来见了哪两个人？
她还记得齐云的回答，正是两位国公爷：穆国公与牛国公。
原本穆明珠没有留意，可能是奸细的事情叫母皇心情不好，所以召见了亲人与姻亲。
如今想来，也许还有另一层原因。
那就是母皇看过黄老将军的密信之后，对身边的人起了疑心，疑心的对象正是两位国公。
而随后建业城中关于她和梁国小皇子的流言甚嚣尘上，齐云说能查到的最初来头是皇宫里——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母皇安排下的？
母皇搅乱了这摊浑水，要看两个国公爷如何行事？
皇帝在各处的密信奏报，足以清楚她当初在扬州买下的那个奴隶是梁国小皇子拓跋长日。只是从前母皇没有问过她，这一次却借着流言散布出来。
穆明珠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邓玦静静望着她，似乎有几分歉疚，轻声道：“臣怀了私心，要殿下同担这样的祸事。”
穆明珠看他一眼，轻声道：“不，这怎么会是祸事？”她心中却在想，那么前世邓玦做了梁国的大将，又是怎么回事儿？全无证据、只凭邓玦一席话的故事，又能相信几分？
邓玦这样谨慎小心的人，竟然对她如此坦白吗？
也许是她多心了。
邓玦这样多疑狡诈的人，是永远不会交出老底的。
正如她永远无法完全相信他。
穆明珠垂眸，压下满腹心思，淡声叮嘱道：“穆国公通敌之事，交给本殿。”

第163章
邓玦已经离开了。
穆明珠从暖阁花房中走出来，重重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藏起的忧虑都借此释放出来。
原来梁国的势力渗透到大周境内,已经如此之久、如此之深了吗？
连皇帝的亲哥哥都通敌，这是什么样的境况！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穆明珠知道是齐云来了。
齐云是从暖阁花房中出来的。他打开那宝匣，见是空的,便知有诈,立时赶往暖阁来，见穆明珠与邓玦正在秘议,便一直停留在房顶等着,直到邓玦离开才现身。
穆明珠抬眸看了齐云一眼，神色有些沉重,也没有心情与他谈笑，道：“你都听到了？”
齐云亦是面色沉重,缓缓点头。
穆明珠缓步走在阁外花间的小径上,垂着眼睛,稳了稳心神,又是长长一叹，道：“看来母皇派你来查我的流言,也是起了疑心,只是还没有证据。”
至于这疑心，究竟是只对穆国公一人而去,还是说对牛国公、穆国公和她一起了，暂时还不好说。
穆明珠换到皇帝的立场去想，一旦对她这个公主起了疑心，那么此前她状告谢钧与周睿的勾连,都显得别有用心起来。
“齐云。”她忽然低声唤。
齐云就走在她身后，闻言低低沉沉应了一声。
“本殿有些累了。”穆明珠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如果不是因为跟齐云这数月来的亲密，但凡她还有一丝的力气伪装，也绝不会任由这样的话当着第二个人的面从她口中跑出来。
甚至如果她自己走在这无人的小径之中，也不会如此自言自语。
倒像是因为齐云在旁边，营造出了一种安全的氛围，让她不由自主说出了最真实的感受。
母皇的疑心，梁国的觊觎，皇亲国戚通敌，而告密的邓都督满身秘密，英王的刺杀不知是否还有下次，暗中潜伏的世家不知在谋划什么……谢钧、周睿、杨太尉、赵太后……春耕、新政、隔江扶持新州……还有荆州本地的西府兵……这一桩桩一件件，在她脑海中盘旋交织，成就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住她仅有的一颗心，令她几乎要窒息。
她在邓玦面前，始终保持了镇定。
可是在这一条幽静的花间小径上，她明知齐云跟在身后，却因为他的沉默寡言，有一种独处又不似独处的微妙感觉。
这使得她说出了真实的感受。
花间小径的尽头，即将汇入茂密的竹林。
穆明珠停下了脚步。
齐云也跟着停下来，就站在她身边。
春夜的风吹过竹叶，带来一片哗啦啦的响声。
穆明珠歪过去，埋头在少年胸前，双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腰。她的腿没有用力，完全是依靠少年的力量维持站立的姿势。
四下无人的竹林中，齐云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
穆明珠嗅到一股清雅的幽香，让她窒息的心得以喘动，而疲惫的大脑也得到了安抚。
那是茉莉花的香气。
穆明珠嗅着香气的来处，最终鼻子顶到了少年衣襟口，伸手从他外裳之下、摸出来一只眼熟的香囊，乃是她所赠旧物，里面装的正是茉莉香。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真是烦**了。”
女孩的声音在竹林中脆生生响起。
“就不能好好做点实事儿吗？不过是想清查人丁、精耕细作，怎么一堆一堆的事儿？又是刺杀、又是通敌！”
“还有流言！为什么不能直接问我呢？非要疑心我！”这指控是冲着皇帝去的。
“这个嫌分的官小了，那个嫌分的差事苦了，都是些什么东西！”
穆明珠一条一条数下去，每一条都让人生气。
她发泄了半天，察觉头顶抚摸的动作顿住，下意识抬眸看去，却对上了一张……笑脸？
穆明珠恼了，用力一推齐云的胸膛，便要走人，道：“好哇。我这么生气，你倒是笑得出来。”
齐云忙敛了笑容，慌忙又去抱住她。
穆明珠给他一搂，不免心跳快了一分，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他去了，只口中冷声道：“你方才笑什么呢？”
齐云不敢说是笑她可爱，急切间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望着她含嗔带怒的明眸，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距离极近，彼此感受着温热。
少年黑眸中涌动着不容错认的情意。
穆明珠忽然想起当初在扬州的事情，与眼前少年的亲密原是解忧的好法子。
少年显然已经情动，却还在克制。
穆明珠却管不了那许多，伸手把香囊塞回他衣衫内，仰面踮脚，闭上眼睛便吻住了他。
月亮羞涩地躲在乌云之后，只在云边露出几丝光芒。
直到长吻结束，穆明珠的手都不曾收回来。
她退开一步，欣赏着衣衫凌乱的少年。
他倚靠在几株交叠的修竹上，面色潮红、喘息未定，痴痴地望着她，含着水光的眼珠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坏掉了。
方才的互动，说是情人间的亲密，倒不如说是穆明珠单方面的发泄。
他不堪忍受，她偏偏变本加厉。他无法喘息，她偏偏堵住口唇。他挣扎落泪，她却吮吸那滚烫的泪水。
穆明珠的怒气早已消散，抿嘴一笑，手指擦着少年唇边染上的口脂，柔声道：“怎么这样乖？”
齐云仍在喘息，眼尾绯红，望着她的目光像是还沉浸在幻梦之中，又像是回不过神来。
穆明珠也觉自己方才捉弄的过份了些，歪头打量着他的神色，悄声道：“是不好吗？你不喜欢？那下次不这样了……”
“喜……喜欢的……”齐云喑哑道，回答过后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别开目光往一旁看去，原本已经不可能更红的面颊，竟然又更红深了一层。
穆明珠眼睛一亮，见他这样情态，忍不住凑上来又亲了一口，笑道：“本殿就知道你喜欢。”这显然又是故意捉弄他，说完便嘻嘻哈哈笑着跑开了，跑出两步见齐云还靠在修竹上、像是身体还没回过神来，便又笑着退回来，主动牵了他的手，拉他起身。
两人结伴，一路慢慢往竹林深处行去。
月亮从乌云后飘了出来。
穆明珠迎着清风朗月，顿觉心胸为之一宽，来日天上地下、大江南北，定当尽在执掌之中。

第164章
春雨连绵，雍州的天近日一直是阴沉沉的。
南阳郡英王府中，主人英王周鼎焦躁不安地坐在书房中,听他面前站着的王府长史汇报。
“这一趟去，那柳原真宿在行宫之中,咱们的人没能见上他。原本那张忠领着的两队护卫，也至今没有消息……”王府长史乔达低着头,尽量轻声温和讲述着襄阳城中的情况。
英王周鼎越听,眉头越是皱起。浓眉下压，几乎是在暴怒发作的边缘。
终于,后院传来的女子尖锐痛呼声,穿过打开的长窗，刺激了他最后一丝紧绷的神经。
“嘭”的一声巨响,英王周鼎老拳砸在桌子上，怒道：“叫什么叫？派人过去,叫那接生婆子给她堵上嘴！”
今夜正是世子妃生产之时。
世子所住的跨院,与英王周鼎此时所在的书房,只有一院之隔。
静夜里,妇人生产初期尖锐高亢的痛呼声，叫英王周鼎本就躁动不安的心,越发揪着。
王府长史应声去安排了人,回来时只见英王坐在阴影处的椅子上、低头盯着桌面不知在思考什么。
“王府的人去襄阳，”英王周鼎粗重透了一口气,道：“连邓玦也不曾见到？”
王府长史垂首恭敬道：“那邓都督据说是上次四公主**的时候，为了保护四公主受了伤，自那以后便一直在行宫中养伤，至今也还未离开。”又道：“那行宫虽多年搁置,但四公主一来，却是戒备森严、人员清楚，等闲人想要混进去也难。”
不管是柳原真还是邓玦，一进入那行宫，就好比石沉大海，他们在外头再也探不出一丝新的消息。
英王周鼎又喘了一口粗气，从阴影处转头望着窗外浓墨似的夜色，神色阴晴不定。
他针对四公主的动作已经有两次，第一次便是邓玦受伤的刺杀，第二次便是柳原真受伤的刺杀。
现在，邓玦与柳原真都住在了四公主的行宫之中。
而当初派去柳原真身边的护卫张忠等人，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不是一则好消息。
英王周鼎眯起眼睛，忍不住要攥紧双拳，可是双手手指一蜷缩，立时被关节处传来的巨大疼痛击中，不得不缓缓松开。
比豺狼虎豹更叫人胆寒的，乃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
现在的四公主就好比那毒蛇一样，不知又怎样的杀招等着他。
虽然没有消息，但英王周鼎也不至于侥幸想着四公主什么都不会发现。
至少张忠是落在她手里了。
她有了张忠，便会清楚他原本设计离间柳原真与她的计谋，乃至于联合雍州的世家，叫她轻则滚回建业、重则丢了性命。
可是从她知道内情到如今总有两三个月了，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英王周鼎派出的人往襄阳城中去，也有两三拨了，没有一次带回有用的信息，也没有见过有用的人。
“那日刺杀，邓玦伤得很重？”英王周鼎忽然问道。
“这……”王府长史没有避讳，道：“究竟伤的如何，咱们的人并不清楚。只是后来打听到的消息，那日刺杀之后，邓都督是自己骑马护送四公主回行宫的，还能自己下马。”
那么长的路程，他能自己在马上跑下来，无论如何，不会是重伤。
一个荆州都督，在公主行宫中已经有两三个月之久，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英王周鼎眉头深皱，忽然想起当初四公主还没到雍州来时，邓玦曾经提了两尾鲜鱼来寻他。那时候邓玦对他道，听说那四公主醉心风月，问若是现下去逢迎是否还来及。那时候只当是玩笑话，现下想来未必没有一分真心。那是当今皇帝唯一的亲女儿，本朝不禁驸马涉
政，若是能尚公主，那邓玦的仕途岂止平步青云。荆州都督固然不弱，可离位极人臣总还是有一段距离。
连邓玦都投奔了四公主吗？
英王周鼎想到这里，顿觉一阵寒意。
关于四公主的传闻，至此才算真的落到他心里去。
当初穆明珠在扬州灭了焦家，又杀了邻州都督，做出的事情当真毒辣。
如今他派人刺杀的事情被识破，以穆明珠那等睚眦必报的性情，又岂会放过他？她闹起来还好，此时的平静却更叫人寝食难安，不知私底下有什么埋伏正等着。
英王周鼎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周身关节剧痛，不得不又坐回去，脸上滚出黄豆大的汗珠来。
“王爷！”王府长史忙上前扶住他，见他痛得浑身发颤，忙扬声道：“速传医官前来！王爷的王者之疾又犯了！”
英王周鼎在剧痛中，还记得一件要紧事，轻声道：“给、给杨太尉的信……”
王府长史乔达忙应道：“王爷放心，万事有下官在。”
是夜，英王府中世子妃诞下了一名男孩，是她的第二个孩子。
次晨，英王周鼎从令人昏睡的药效中醒过来，昨夜的疼痛已经得到了缓解。他伸手向床边，忽然摸到一只湿乎乎、毛绒绒的物件。
他心中一惊，睁眼坐起，却见凌晨熹微的光线中，一只血淋淋的马头摆在他枕边，血水犹温热，正是他发病前最爱的一匹马。
英王周鼎一声惊叫还未送出口去，人已经因为心脏突然传来的剧痛软倒下去。
待到一个时辰之后，那李氏妾室前来探看，才发现这一切。她尖叫着跑出去，口中嚷着“有人杀了王爷！”“王爷**了！”。
很快，王府长史带着一众扈从闯进来，医官也得到消息赶来，最后世子周泰与李氏所出的周安也赶来。
那医官看过之后，却是一场虚惊，英王周鼎只是晕厥，并不曾死去。
虽不知那马头是何人所为，但其含义是明确的。
这次事情过后，英王周鼎便有些杯弓蛇影了，就是被人扶着走动、活动身体的时候，看见地上一片叶子的阴影，也以为是穆明珠派出的人到了。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清楚在雍州除了穆明珠没有第二人有这样的动机、也没有第二人有这样的胆量与手段。
若在他盛年之时，说不得会再次主动出击，与穆明珠拼个你死我活。
但现在他已经疾病缠身，面对穆明珠的反击，竟然退了一步、采取了守势。
英王周鼎本就因为那所谓的王者之疾，先是关节、乃至于脏器都遭到了损害，如今日夜难以安眠、疑神疑鬼，那日马头之事后，杀了一批王府的扈从。就连他从前最宠爱的李氏，不过因为多提了几句儿子周安，便被疑心是巴不得他早**也，给他大骂一场轰出屋子去，当着一众下人给了个没脸。
如此过了半个月，英王周鼎本就不甚康健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一直紧张的神经，关节的剧痛还在其次，不间断的头疼与心疼，乃至于无名脏器疼，甚至于尿液中都有了血。不管医官怎么调理，到底没有华佗的本事，那英王周鼎渐渐露出了几分下世的光景。
这日王府中几个有头脸的婆子正躲在园子里说话，说起近日那世子妃诞下的孩子，再过两个多月的百日宴。
“哎唷，听说那抓周的东西可稀罕。”其中一个婆子笑道：“方才那侍女送东西去给世子妃看的时候，我正禀完了事情退出来，不巧看了一眼。嗐，这么大的一颗明珠。”她拿手指比划着，一扯身旁另一个婆子头上的绒花，道：“比这个花心还大咧。了不得，才百日的孩子哪里能抓得住。就是抓住了，怕是也拿不起来。”
另一个婆子笑道：“真有这样大的明珠，我那日也悄悄去开开眼。”
又一个婆子笑最开始那婆子，道：“一看你就是没生养过孩子的。那孩子一生下来，抓住什么都不放，哎唷，当时我家那个小讨债鬼，抓着我这里不放，哎唷，痛得我咧……”她按着自己已经软趴趴的胸口，笑道：“从前这一对，支棱着呢！”
于是众婆子都笑啐她。
英王周鼎站在花树后，一动不动听着。
他不动，扶着他的李氏也不敢动。
李氏本是按照医官交待的，扶着他走动，谁知道却撞见这一群胡说八道的婆子。这些婆子说话没有忌讳，怕是要惹怒了王爷。
其实仆从私底下，对主人家什么脏的臭的都说。
英王周鼎也不是因为这样而站定不动。
直到那群婆子谈天说地尽情而去，英王周鼎才嘿然出声，道：“明珠。”
李氏不明所以，胆怯地抬眸看他——这段日子以来，英王周鼎喜怒无常，动不动就发火。
这日英王周鼎却没有发火，任由李氏搀扶着，转身往回走。
走到寝殿门口，他又道：“嘿，好大的一颗明珠。”他眼神发直，脸上有一种灰败的死气。
李氏看得心惊，压着情绪，勉强扶他回了房中，看他躺下去，便逃也似奔出去。
当夜英王周鼎便咽了气儿。
次晨消息传开，英王世子周泰因为要料理后事，虽然悲痛，却还镇定；世子妃因生产未满百日，月子期间也不曾出来。阖府上下，只有一个人哭得最是真切，那就是李氏。
毕竟三五日前，她给英王周鼎守夜的时候，英王还拉着她的手，说那日骂她叫她受了委屈，又骂世子不孝、不给他吃鱼；又说他怕是不成了，他去之前，要给她后半辈子安排好了，说是要上奏朝廷，改立她所出的周安为世子。
当时李氏喜不自胜，还要压着情绪，要他先养病，等病好了怎么都好，一番表态引得英王大为感动，认定她是真心待他，说是过几日好些了，能拿得起笔、关节不痛了，便立时修书上奏。
现下可好，言犹在耳，人已经没了。
曾经的许诺，又更与何人说呢？
李氏想到此处，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在英王周鼎棺椁前嚎啕大哭了半日，终至于晕厥过去，倒是也得众人赞一声“有情有义”。
当天下午，穆明珠便得到消息，知道英王周鼎**。
她坐在书房中，捏着那薄薄一页讣告，略有些意外，没想到一只马头便把英王吓**。
但是想想前世英王的死期，也不过提前了一年半载。
看来是旧疾沉疴，又受了刺激，便一时病发，不治身亡了。
**也好。
英王周鼎一去，雍州剩下的这些世家不成气候，便更加不足为惧了。
若说与上一世的区别，那就是英王周鼎死期提前了，还没来得及更立世子，因此原本的英王世子周泰倒是逃过一劫，得以顺利继承王位了。
穆明珠捏了那页讣告起身，出了书房，沿着湖畔果然寻到了邓玦。
邓玦一身墨绿衣衫，坐在春日湖畔浅浅绿意的草丛花树之间，如之前许多日一样，正在垂钓，见穆明珠来了，也只是抬眸颔首，怕惊走了他的鱼。
穆明珠走过去，将那一页讣告递给他。
自那日两人在花房中说破穆国公之事后，邓玦就好似卸下了一身担子，整日优哉游哉、全然一副享受生活的样子。
此时邓玦接过那讣告，看了一眼，眉心微动，将那讣告还给穆明珠，缓缓收了鱼线，低声道：“上次见面时，还答应再给英王送两尾自钓的鲜鱼。”
如今就是送去，人也不在了。
穆明珠淡淡看他一眼。
这邓玦当初明知行刺之事，如今却是一派从容自然，好似丝毫不知内情一样。
“是英王没有口福。”穆明珠淡声道，“你是不是该走了？”
邓玦一愣，转眸看她。
穆明珠平静道：“年前说是在这里过个新年，如今春天都快过去了。”
邓玦回过神来，摸着鼻子苦笑道：“殿下好生无情。”
穆明珠之所以要赶他走，是因为形势发生了变化。当初她同意要邓玦留下来，是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且那时候邓玦的立场不明显，她也担心邓玦跟英王有所勾连。虽然最后事实大大出乎她一开始的预料，邓玦不是跟英王有勾连，而是很可能跟梁国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现下英王已死，邓玦供出了穆国公通敌一事，她现在不担心邓玦跟雍州的世家有勾连了。而邓玦如果一直在她行宫中，以他的缜密细致，断然不可能在这种危险的地方跟背后的人联系——如果他背后真的有人。那么她现在需要做的，正是让邓玦离开行宫，然后看邓玦这匹小狼，是不是会给她指明狼窝的方向。
“如果玦不想走呢？”邓玦轻轻问道，狭长的凤眼中似有情似无情。
穆明珠道：“那可由不得你。”
两人自从花房那日说开之后，穆明珠是懒得再佯装调
情的戏码了。
她径直道：“你是荆州都督，我是大周公主、雍州刺史，你久留此处，会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剥除两人男女的性别，只以两人的权势地位而言，这样的亲近不管放在哪里都是招忌讳的事情。
邓玦轻轻一叹。
就算是打着养伤的旗号，三个月也足够康复了。
“需要本殿的人送你吗？”
“多谢好意。”邓玦又是轻轻一叹，道：“不过不必了。”
他打量着穆明珠的神色，情绪有些微妙。
虽然两人之前的接触，打着男欢女爱的幌子，但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自己是假的，只还不清楚对方是真是假。那么花房谈话之后，两人也就都明白了，不只自己是假的，对方也是假的。
这原本是极公平的。
可是不知为何，当穆明珠脱去假面，公事公办面对他时，却叫他有一点不满足了。
“倒是有些怀念殿下从前待臣的样子了。”邓玦缓缓走上前一步，压低了眉眼看她。
穆明珠匪夷所思看着他，道：“本殿如今以诚待你，你却宁愿要虚情假意？”
邓玦一愣，继而无奈笑出声来，叹道：“殿下言之有理。”
穆明珠简短道：“你收拾下东西走吧。车马都在行宫外等着。”
邓玦摇头，却也清楚自己是留不下来了，只是又轻声问道：“那穆国公的事情，殿下准备怎么做？”
自花房说开之后，穆明珠说这件事情交给他，邓玦便没有再过问。如今既然穆明珠要他离开行宫，那他问一句也在情理之中。
穆明珠抬眸看他，眸中精光一闪，慢慢道：“以本殿对你的了解，似你这等缜密的人，手中当真没有穆国公的证据了吗？”
邓玦神色自然，笑道：“自然是真的。若是臣手中还有证据，哪怕还有一份，必然早已上奏陛下，又哪里还用日夜防备穆国公的人杀到？”
穆明珠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关于那天邓玦的话，她回去反复推敲过许多次。有一点她始终觉得可疑，那就是如果穆国公与邓玦真是彼此清楚的关系，那么一旦穆国公被抓，只要不是当场**，那么在审问的过程中一定会供出所有经手的叛徒来——其中自然也包括邓玦。虽然在邓玦的故事里面，他的荆州都督之职，乃是穆国公为了保住秘密拿来安抚他的。但是穆明珠清楚前世的邓玦做了梁国大将，那时候穆国公早已随着皇帝穆桢之死失势，而邓玦却还能做到梁国的大将，那就说明邓玦在梁国还有别的关系——也许是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之前，也许是之后。那么邓玦现在敢甩出穆国公这张牌来，那就说明至少在当下，他跟穆国公之间是切割干净的——穆国公是身上的火，烧不到他这里来。他们虽然都与梁国的势力有关系，却是泾渭分明的两条线——甚至是你死我活的两股势力。
邓玦在穆明珠的目光下，不知为何有种被看透的感觉，仿佛他一生拼命掩藏的全部秘密，都在她眼前无所遁形。
“是吗？”穆明珠看出了他极力掩饰的不自在，淡笑问道。
邓玦极力镇定道：“当然。”
穆明珠略一点头，有一种不跟他深究的态度在里面，望一眼春日碧空，道：“祝君一路顺风。”她转身沿湖畔离去，淡金色的衣衫渐渐融入湖光天色之间。
是日，荆州都督邓玦久居三个月后，终于离开了四公主的行宫。
他没有回荆州，而是先往南阳郡去参加英王周鼎的出殡之礼。
在他身后，一队属于穆明珠的扈从暗中跟随。
关于这一点，邓玦也许清楚，也许不清楚。
但穆明珠猜想，以他的聪明，大约是清楚的。
对邓玦下了最后通牒之后，穆明珠没有再往前头书房去做事，反而回了寝殿内室。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齐云也正等在内室。
少年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像这三个月来的每一日每一夜那样，早在听见她足音时，便已然眸中含笑，起身迎到门边，只等着她走进来。
这一日跟从前不一样的地方，却是小榻上有了一只小小的黑布包裹。
那是齐云即将离开的行囊。
穆明珠走到榻边，看了一眼那包裹，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齐云慢慢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沉重。
穆明珠抬头看他一眼，见少年眸中不像平时那样含着笑，甚至眼神有些湿漉漉的。她轻轻抬手——齐云便俯下身来，把脸颊凑到她手上来。
两人三个月来夜夜相对，已经形成了一些默契。
穆明珠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最终指尖停在他眼尾，细细看他，半是玩笑道：“莫不是又哭过了？”
这个“又”字有讲究。
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滚烫起来，眼神闪躲，面上原本的沉重之色倒是褪尽了。
“给母皇的信已经发出了？”穆明珠又问。
“嗯。”
“你这一趟去，有两件重要的事情。”穆明珠轻声道：“查明穆国公之事固然重要，还有一则却是那拓跋长日……”
她算一算时日，前世拓跋长日和赵太后被梁国皇帝拓跋弘毅一举拿下，应该就在这一年的夏秋之交。
“若是出了事儿，能保住他的性命，便把他带到雍州来。”
“好。”
穆明珠见他这样乖巧，又摸了摸他绯红的眼尾，耐心解释道：“他们梁国内部自相残杀，才对咱们的大周有利。现在拓跋长日不是他那皇帝哥哥的对手，一旦**，他们梁国的皇帝再也没有担心，就会全力对付咱们大周。所以他们两虎相斗，咱们要帮弱的那一方。”
齐云听着她低柔的解释声，心中一股暖流淌过，亦柔声道：“好。”又道：“殿下不必向臣解释。”
穆明珠弯了弯眼睛，手指刮过他停止的鼻梁，取笑道：“真难伺候。又说不必解释，若本殿真不解释，回头又不知道是谁要自己生闷气。”便拉他在身边坐下。
齐云大感羞涩，垂了眼睛，口中轻轻道：“臣没有……”
穆明珠笑道：“那怎么这两日晚上总要给本殿唱小曲？”
平时两人夜里躺在一处，穆明珠说话多一些，齐云一般是安静听着、动作更多一些——要么是给她抚背，要么摸头，如此直到穆明珠自己沉沉睡去。
谁知这两日齐云不知怎么回事儿，忽然问她要不要听小曲。
第一次问的时候，穆明珠刚巧困了，大概含糊应了一声什么，又或者说改日，便没了意识。她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谁知道第二日夜里齐云又问，有几分小心翼翼。
但当时穆明珠刚跟他说完查穆国公大案的事情，哪有心思听什么小曲，大概又搪塞了几句。
齐云便翻身向外。
穆明珠初时也没留意，以为他又害羞了，或是身体有不便之处要自己冷静一会儿——这也是之前常有的事情。
后来她朦胧睡去后，半夜醒来有些口渴，想着齐云应该睡了，便没有出声，自己伸手向床外，想要把挂在床帐角的那一盏灯拎下来，谁知手伸出去，还没往上走，不慎擦过齐云脸颊，手背却触到了一股湿意。
被她碰到的少年立时往外挪去，像是怕给她撞破什么。
穆明珠才意识到他没睡着，摸了摸手背上湿漉漉的水泽，心中有个诡异的猜想，掰着少年肩膀要他回过头来。
少年却出乎意料地执拗，不肯转身。
最后还是穆明珠起身，提了床帐角的灯下来看，才见少年不知何时哭了一脸的泪。
那时灯光朦胧暖黄，映着少年红红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头。
他不知是怎么哭的，眼泪淌了满脸，却是一丝声息也没发出来。
至少穆明珠前半夜都睡得很香，一点都没察觉。
她惊讶极了，见少年满面泪水、无处躲藏的模样，又觉心疼，搁下小灯，给他擦泪，哄道：“这是怎么了？”
什么样的大事值得哭成这样？
齐云低头藏着，不好意思极了，含糊道：“没、没什么……”
他实在哭得太严重，连眼睛进了沙子这样的理由都说不过去。
穆明珠见他不肯说，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顿了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做噩梦了吧？”
“嗯。”齐云含糊应了一声。
穆明珠这下是全醒了，“唔”了一声，又在光影与黑暗中摸了摸他滚烫发湿的脸，回想着这夜之前发生了什么——明明她刚回来的时候，一切还挺好的。
她抚着少年的后背，拍一下，又停了一停，试探道：“你不想往梁国去？”
要查穆国公的大案，非得往梁国去不成。
因为按照邓玦的说法，穆国公这边已经把证据都毁了。而且他现在是皇帝的亲哥哥，更是要销毁从前那些不利的证据。母皇接了黄老将军的密信之后，分明对身边人起了疑心，但至今没能查出真相，就说明从穆国公这边入手，已经几乎是不可能了。而建业城中情况复杂，要查穆国公，很容易横生波折。
所以反倒是从梁国入手，说不得还有一线机会。当初那些游说穆国公的商人，又或者从赵太后处下达的旨意，那些经手的人在梁国境内是相对安全的，证据也得以保存。
只是需要一个极忠心、极勇敢同时还极有能力的人，去走这一趟。
穆明珠想来想去，的确没有比齐云更好的人选。
齐云的脊背在她手掌底下起伏。
他含糊道：“没有……”声音微微沙哑，是哭得狠了。
穆明珠不是很相信，换位思考，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忽然要自己往敌国办这样的大事，有些……不适应也是正常的。她便道：“你别担心，那边有孟非白接应，我都跟他说好了……”她手掌底下，少年的脊背忽然一僵，然后他更挪远了些。
——看来不是这个原因。
穆明珠便又改去摸他的脸，少年脸上的泪水已经被她快擦光了，只皮肤上还是湿漉漉的。她感觉着手指传来的湿意，若不是她半夜醒来，还不知他自己要哭多久，不禁有些心疼，又有些担心，思量着道：“那是你不想走？不想跟我分开？”
这倒是有点难办。
若这事儿不是齐云去做，还有谁呢？
林然似乎也可以去试一试，但他身手到底不如齐云，机变也差一层，忠心倒也是忠心的。只是她信林然，到底不及信齐云。
要么雍州新起用的那批勇健儿郎中，再选一选？也不合适，穆国公这样的大事……
穆明珠摸着少年湿漉漉、热乎乎的脸颊，更觉这事儿难办了。
谁知就在她思量的时候，少年却又开了口，仍是哭过后微哑的声音，断断续续道：“为殿下做事，哪怕是去大梁，臣也是甘愿的……”
那也不是因为去大梁的事情？不是因为分开？
“殿下睡吧。”少年又道：“臣真的只是做了个噩梦。”
哦豁，齐云现在还会对她撒谎了。
穆明珠并不相信，“唔”了一声，重新躺下来，从后面抱住他，细想两人睡前的对话，一条一条问过去。
“是因为本殿今夜那杯玫瑰牛乳没喝光？”
“你是不是说今日你跑了许多地方，可是累着了？明日叫薛昭来给你看看？”
“可是给母皇的信不知该怎么措辞？本殿明日帮你看看？”
穆明珠最后都快放弃了，睡意又涌上来。
那种似睡非睡的状态，忽然跟睡前某一刻重合在一起。
穆明珠玩笑道：“总不会是因为本殿没听你唱小曲？”
她本是开玩笑，想要缓和一下气氛，谁知话一出口，就觉怀间的少年一瞬僵硬。
穆明珠匪夷所思，讶然道：“真是因为本殿没听你唱小曲？”她想到少年的泪，又缓和了语气，柔声道：“你要唱什么？本殿听着呢。”
齐云却不肯唱了，大概是彻底羞恼了，道：“殿下快睡吧。”
穆明珠艰难地摸索着少年的心路历程，怎么都没法把一首小曲跟少年的泪联系起来。
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吗？
在齐云身上，好像不是这样啊。
唱小曲……
小曲……
穆明珠的思绪漫无边际发散，在一众复杂的、散漫的小事中，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跟小曲有关的一件事情。
那日他们要骗取邓玦的钥匙，她带着邓玦去泡温泉，当时为了拖延时间，她曾经要邓玦哼唱一支小曲来听。
她还因为这支小曲起过疑心，因为那是梁国的曲风。
现在想来，邓玦唱完小曲之后，樱红便进来给出了暗号。那么齐云叮嘱樱红入内，到樱红入内之间，还有个时间差。
该不会她要邓玦唱小曲的时候，齐云就在一旁听着吧？
可是这距离那日泡温泉，也过去三五日了。
怎么齐云当时什么都没说，她一点也没察觉异常，突然今日就爆发了呢？
因为她睡前没答应听他唱小曲？
可是这……
也不是什么值得掉眼泪的事情啊。
穆明珠牙疼似地吸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便手臂用力，要齐云转过身来。
齐云脸上的泪已经擦干了，此时被穆明珠一折腾，方才的情绪也化解了，也就顺着她的力道转过来，只是头一偏，往枕头里藏，悄声道：“快睡吧——臣真的没事儿。”
穆明珠又把他的脸颊从枕头里挖出来，在床边小灯暖黄的光影中，捧着他的脸细看，笑道：“为一支小曲，也值得哭成这样？”
齐云没有说话，可是随着她这句话，方才那种酸涩恐慌的情绪仿佛又要涌上来，眉眼间便露出几分来。
“别哭，别哭。”穆明珠忙道，捂住他黑嗔嗔的眼睛，想了一想，道：“我呢，不是什么细心的人。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得跟我说，知道吗？”
在她手心上，齐云的睫毛轻轻划过，似蝴蝶的翅膀。
“好。”他轻声应。
穆明珠也是头一回跟一个人这样亲近，也不知道他这半夜躲起来哭是什么状况，便又问道：“那我问你，你老实回答我。”
齐云这次没有应声。
穆明珠想了想，又道：“我用选择的问法，你只要说是或者不是就好了。好不好？”
“好。”齐云轻声道。
穆明珠便问道：“你今晚哭，是不是因为我睡前没听你唱小曲？”
齐云沉默了一瞬，眼睛藏在她温热的手心里，好像有种奇异的安全感。
他喉头微动，轻轻道：“是。”
第一句答出口之后，接下来的似乎便容易了。
“那你想要给我唱小曲，昨夜也提到过，是不是因为那日泡温泉的时候，我要邓玦给我唱小曲，你在旁边听到了？”
“……嗯。”
“你觉得我听邓玦唱小曲，却不听你的，叫你伤心了？”
齐云这次又沉默。
穆明珠又换了种问法，道：“你是不是觉得本殿对别人比对你好，你不开心了？”
就好比母皇对旁人比对她好，她也会伤心到流泪的。
齐云在她手心点了点头，随后却又摇头。
他好像有点适应了，也许是黑暗抹去了他的羞涩与卑微。
他轻声道：“我走了之后……”
可是只说了五个字，他的嗓音中又有了哽咽的意味。
他怕给穆明珠听出来，立时又闭上了嘴巴。
可是穆明珠已经瞬间明白过来。
唱小曲，听小曲，其实是一件小事，本不应该闹出这样大的情绪。
可是正好撞在她要齐云远赴梁国办差的当口。
这也是为什么泡温泉当晚，齐云什么都没有表示。
但是这两日却一再试探。
因为他将离开。
当他在这里的时候，如果她身边有别的人一起玩乐，至少他还是知道的，至少夜里他还能来看一看她。
可是当他离开雍州，当他去往大梁，他要如何守住在穆明珠身边的位置？
公主殿下待他，原也不是什么特殊的人。
等他离开之后，自然会有更好的来，填补他的空位。
可是这些话，他无法对穆明珠说出口来，更无法要求她什么，甚至无法讨要一个许诺。
因为他清楚她的野心与志向。
如果她将来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子，他本就是无法要求什么的。
他所能凭借的，唯有她的心意。
所以他只能在这深夜的房间里，虽然躺在心爱的人身边，却只能自己默默饮泣，不敢叫她知晓，却也无处排解这样酸涩压抑的情绪。
这才是他流泪的根源。
哪怕到了如今，他也无法对穆明珠说出口来。
穆明珠轻轻吸了口气，她隐约有一点明白，又不是特别明白。
可是她清楚，不该再追问下去了。
“别哭。”穆明珠只是道：“咱俩在一块，就开开心心的，好吗？”
“好。”
“你还会回来的。大梁又不是另一个世界，等你回来了，咱俩又像现在这样，在一处说话、一处吃饭、一处玩耍，好不好？”
“好。”
“那你别哭了。”
“好。”
“你要是……”穆明珠顿了顿，又想着齐云的个性，大概只是无用的叮嘱，“你要是真想哭，你下次先告诉我，别自己一个人哭。”
齐云像是轻轻笑了一声。
穆明珠捏着少年的耳垂，温柔而又略带责备。
她清楚自己应该许诺些什么，好让少年安心，可是却又有些怕来日做不到，叫他更伤心。
情爱一事，本就虚渺，谁敢在青春正好的时候，许诺一生相爱呢？

第165章
建业城。
皇宫思政殿中，皇帝穆桢放下雍州发来的讣告，这段时日以来总是紧皱的眉头总算是舒展了一瞬。
自新年以来,先是交州风灾、随后又是湘州水灾，皇帝穆桢忙得焦头烂额,又忧心民生。
一条生命走向死亡，总是叫人感慨的。
可死的是英王周鼎,却叫皇帝穆桢松了口气。
英王周鼎原本是世宗留下来的儿子中,最年长的一位。所以周氏旧臣隐隐有拱卫在他身边之势。
如今英王周鼎一死，他底下那个世子周泰年纪既轻、又能力不济,更是不足为惧。
众臣催逼立储之事,大约可以休上三五个月，叫她静下来仔细想想。
“英王薨。”皇帝穆桢将那一页讣告递给李思清,淡声道：“叫礼部依照从前的规矩安排。”又道：“在济慈寺给他点一盏安魂灯。”
李思清略有些讶然，接了那讣告,低头看时,却见写的是王者之疾、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皇帝穆桢又看底下的奏报,写的却是英王世子妃诞下一名男孩，乃是府中第二个孩子。
英王世子妃,出身柳氏,她的父亲柳猛却已经被穆明珠下令杀了。
皇帝穆桢看过的瞬间，背后那些复杂的关系一同游走在她脑海中,她退开那一页奏报，也是交给了李思清，淡声道：“转给礼部，起个康健的名字。”
“是。”
年前朝中有些隐秘的声音,关于立储一事。
皇帝穆桢耳目众多，也有所听闻。
据说是要上奏，请她从众皇孙中，选那等聪明伶俐、又年幼康健的，接到皇宫中来养着。
从小养大的孩子，也就跟自己所出的差不多。
群臣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计较，一来是因为皇帝穆桢所出的亲生儿子，最有能力的长子已经病故，次之的二子周瞻被废之后也死去，只剩下一个最小的儿子周眈，却整日关起门来在书房中，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做皇帝的样子——若是皇帝也这样关起门来只管自己看书，那大臣们要如何是从？国家大事要怎样运转？可如果还政于周，给到世宗剩下的四个儿子身上，那么当今皇帝穆桢又岂能甘愿？更何况亲生的母子，都有周瞻那样血淋淋的例子在前面，一旦面对皇位，野心之下，还讲什么骨肉亲情？亲生的母子尚且如何，更何况若是引了世宗旁的儿子入朝？为了避免那等母未老、子已壮的局面出现，群臣这才“体贴”地想出了抱养皇孙的主意。
哪怕是对于皇帝穆桢而言，这也是到了无可奈何之时，不得不采取的缓兵之计。
年前皇帝穆桢探出动向之后，不等群臣写好联名奏折，先就立时安排了侍郎上奏提起立储之事，借着申饬惩罚那侍郎，总算是按住了这股跃跃欲试的立储之风。
可是这样的办法，能用一次，却不能一直用。
她早晚有一日，是要面对立储这事儿的。
皇帝穆桢回过神来，把代表繁杂公务的奏折暂且推开，看向李思清，问道：“密信何在？”
这种时候，她喜欢看那些从全国各地写来的密信，每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百姓生活，就像是她飞起在空中，时不时落下俯瞰当地的民情。
李思清捧了三只密匣来。
皇帝穆桢一抬眸，见了其中那只黑漆木、锁上蹲着小金狮子的密匣，知道这是黑刀卫都督齐云发来的，倒是微微一愣。
自从齐云被派往雍州之后，已经许久不曾来信。
这也是齐云的行事风格，做的差事若是没有成效，是不会写信文过饰非的，一旦有密信发来，必然是有了进展。
当初她派齐云出去，可是要查穆明珠与那梁国小皇子拓跋长日流言的。
皇帝穆桢一扬眉，来了兴致，先就打开了齐云写来的密信。
密信中，齐云按照穆明珠所吩咐的，说在雍州查到了重要的线索，需要往梁国去查证据，未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不敢妄言，并请皇帝留意身边人，注意宿卫，以策万全。
齐云的密信，就像他的人一样，言语不多，简明扼要。
皇帝穆桢捏着那薄薄一夜密信，心中却起伏不停。
那封黄老将军派齐云送来的密信，再次涌上她的心头。
这三个多月来，皇帝穆桢在建业城中不是没有查过，只是一直没有证据。如今齐云明明是在雍州查穆明珠流言之事，可是写来的密信，竟隐隐与黄老将军那封密信的内容相合。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处，在大周内部的高层有人通敌。
可是那人是谁？
这个问题一日没有破解，皇帝穆桢便一日寝食难安。
皇帝穆桢一直到回到寝殿之中，仍是面露忧色。
侍君杨虎看在眼里，扯了一下正在抚琴的侄子杨雪、要他停了琴音，凑到皇帝身边去，柔声道：“陛下今日怎么悒悒不乐？”便要哄她高兴，道：“舞坊那位回雪大家，又排了新曲目舞蹈出来，陛下可要一观？”
皇帝穆桢年富力强的时候，做事情其实很急切，若是心中的事情没有解决，是断然不会有享乐之心的。可是她现下年纪稍微上来了，有时候疲惫倦怠了，也会头痛难受，因此不管是医官劝说，还是她自身，也都留意起了养生之道。因医官说她忧思太重，恐怕有妨寿数——这其实是很大胆的说法，若不是常年给她看诊的医官，也不敢如此直言相告。皇帝穆桢也有意转换心情，虽然比起歌舞来，还是悬心于大周内部的间谍、交州的风灾与湘州的水灾，可是间谍还未查出来、风灾与水灾的救助已经安排下去、新的消息也不是她急就能急来的——所以倒不妨看一看歌舞，转换心情。
杨雪此时也缓步走上前来，少年一身雪肤、发如绿云，跪坐于皇帝身侧，处处可怜。
皇帝穆桢看一眼杨虎与杨雪的情态，便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然而她心中国事沉重、今夜无心风月，因此道：“派人往宝华大长公主府上去，接宝华大长公主来同赏歌舞。”
杨雪到底年轻，闻言面上微微一僵，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大伯杨虎。
杨虎陪伴在皇帝身边十年，对这些已经很熟稔了，原本要往皇帝身上贴的动作便停了下来，轻轻一笑，坐在了皇帝下首，道：“宝华大长公主来了，陛下可还要奴等二人陪着？”
皇帝穆桢不以为意，道：“你们坐着一处看便是。”
杨虎又是轻轻一笑，道：“奴人老珠黄，倒是无妨。只是雪儿他……”
皇帝穆桢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你是说，宝华大长公主敢抢朕的东西？”
“奴失言。”杨虎忙轻轻掩住嘴，却也并不如何惊慌，又笑道：“不过四公主的东西，宝华大长公主殿下说不得要抢一抢。”他以听来的闲话，来填补正主到场前的空白，分散皇帝原本沉重的心思。
皇帝穆桢果然留心，道：“公主的什么东西？”
杨虎笑道：“陛下日理万机，怕是不清楚这些小事儿。奴也只是道听途说，据说是四公主离开建业之前，在府中藏了一位情郎。那人原本是南山书院的学生，姿容过人，后来又给公主殿下选中做了监理查账。这账也不知道怎么查的，总之一来二去，那姓柳的书生就住到了公主府里去。大概是宝华大长公主哪一日过府瞧见了，就留了心，问公主殿下讨要这柳情郎。谁知公主殿下却不肯给。据说公主殿下离开建业之前的最后一晚，宝华大长公主殿下直接杀到了公主府中，也不知最后究竟如何。”他笑道：“建业城中不曾听闻过那姓柳的书生在，大约是给公主殿下带去了雍州。”
皇帝穆桢对于这件事情是知道的。
事情发生的第二日，她这里便有详细的密信呈上来了。公主府中原本就是她安排下的人。
不但宝华大长公主、穆明珠的事情有所记录，就连那柳监理柳耀的事情，乃至于齐云的事情，也都在上面。
穆明珠离开建业前的那一夜，有两拨人马去了公主府。第一拨是宝华大长公主，目的也很明确，就是为了那个长得好看的柳监理。第二拨人马是齐云，他是从皇宫中走的，说是要去讨教破解重骑兵之法。当时皇帝穆桢接了黄老将军的信，还在沉思期间，她本可以拒绝，但却更想探明齐云与穆明珠的关系，于是便放了他出去。
根据密信中写来的内容，齐云那夜拦下了要闯入花阁的宝华大长公主，随后自己入内，与穆明珠共处了一夜。
其间有传召医官前去。
至于两人共处的那一夜都发生了什么，暗中观察的人没有看到，也就不敢妄加揣测。
次日穆明珠走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宝华大长公主昨夜搅起的事端，也许是蓄谋已久，将府中许多仆从都带走了——其中也包括皇帝穆桢安排的人。
齐云当时请求去见穆明珠，当真是为了讨教破解重骑兵之法吗？
皇帝穆桢自然是不信的。她从齐云又想到了这几个月来，在建业城中选拔出来的勇健儿郎。可是勇健儿郎易得，似齐云这样的却难寻。一来是年纪，在建业城中但凡有点能力的，过了弱冠之年，都有了身后的关系网，要么是跟朝中重臣沾亲带故，要么是跟世家有所牵连，如果要将这等人用成孤臣，要么是特殊的时机、皇帝与臣子之间有过生死与共的交情，要么就是遭逢大难、族人死绝、要报仇只能依靠皇权。二来是个人能力，那等年纪小些的，家庭关系简单的，甚至孤儿出身的也有，放在普通儿郎中也是极聪慧机灵的，然而若是跟齐云一比，还是黯然失色。
齐云一来是有从他父亲起的恩情，这是皇帝孤臣之后；二来是有家仇，天然是被皇权之外所有的势力所排斥的；三来是他自己能力过人，不只是武艺高超，处事之沉稳狠辣，心思之缜密诡谲，亦是皇帝穆桢生平仅见。
这是一柄极为趁手的利器。
然而唯独生出了一样意想不到的缺点。
那就是像所有十六七岁的少年那样，陷入了一场狂热的爱恋之中。
这叫皇帝穆桢颇感为难，不舍弃之，又不敢用之。
在这个时间节点，皇帝穆桢只是静默观察，希望齐云这样少年情热的时期尽快过去。
她半百之岁，看过世间百态，情知这样狂热而又稚嫩的感情，不过夜风中微小的火苗，转瞬间便熄灭了。
可是齐云这火苗燃烧的时间，有些出乎意料的长。
长到皇帝穆桢已经渐渐失去耐心。
皇帝穆桢神色间阴沉下来。
杨虎见自己的逗趣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反倒引得皇帝心情愈发不好了，便知趣闭了嘴，只默默添香。
直到宝华大长公主的到来，打破了沉寂；而回雪的歌舞随后奉上，终于让皇帝穆桢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影。
歌舞声中，皇帝穆桢对宝华大长公主道：“你来的正巧，进来之前山君正同朕说你跟四公主的趣事儿呢。”
宝华大长公主走进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貌美的杨雪，留意了两眼，知道是皇帝的人，并没有说什么，闻言笑道：“我跟明珠的趣事儿？什么趣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皇帝穆桢笑道：“说是你跟明珠，为了一个姓柳的监理，差点大打出手——可有此事？原来公主是逃出了建业，不敢来见你的。你实话告诉朕，若果真如此，朕叫公主向你赔罪。”
“什么大打出手？”宝华大长公主噗嗤一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这些人呐，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跟明珠能有什么解不开的事儿？况且什么柳监理、杨监理的，左不过是些长得好看些的玩物。为着一个玩物，能叫我跟明珠闹得不愉快？不至于。”她心里这事儿早已经过去了，身边也有了别的美情郎，又道：“我当时就是脾气上来了，一半是认真发怒，一半是促狭捉弄，她既然吃了我那一盏酒，我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当真？”皇帝穆桢原本既是闲聊，也是想探一探宝华大长公主对穆明珠的态度，此时却有些说不清这态度是好是坏。
“这有什么好撒谎的？”宝华大长公主漫不经心剥着葡萄，弄得手指尖汁水淋漓，淡声道：“其实我这些年来，辈分越来越高，等闲也不敢有人跟我争执。”
从前她看中的面首，没有带不走的。
唯二的两次碰壁，还都是在穆明珠这里。
第一次叫人生气，第二次怒气上头，可是过了之后，仔细想想，其实也寂寞。
宝华大长公主道：“都让着我，又有什么意思？”她又道：“明珠敢跟我争，才说明没把我当外人。”
皇帝穆桢没想到宝华大长公主会是这样的思路，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宝华大长公主笑道：“人人都说我是个怪胎，如今陛下也要说我是怪胎喽？”
皇帝穆桢一笑道：“你是洒脱。”
宝华大长公主凑上来一点，仔细看她两眼，道：“你近日又为什么事儿发愁呢？你看你这眼圈，至少得三五日没睡好。”
皇帝穆桢叹了一声，看一眼底下的歌舞，也没有避忌，轻声道：“朝中又说立储之事……”
宝华大长公主了然，嗤了一声，道：“谁敢说把谁捉了来砍头就是了。”
皇帝穆桢无奈笑道：“人家说了不中意的话，便捉来砍头的，乃是昏君、暴君。”
宝华大长公主皱眉道：“那明知陛下不爱听，还偏偏要说的臣子，叫什么臣？”
“直臣、谏臣、大忠臣。”
“真不公平。”宝华大长公主耸耸肩膀，不怎么感兴趣，又塞了一粒葡萄在口中。
皇帝穆桢沉吟道：“底下大臣都盼着还政于周，你怎么看？”
其实以血缘而论，宝华大长公主才是太祖皇帝在世最亲近的骨血，这是太祖的亲女儿。
在还政于周这个事情上，宝华大长公主的一句话，就可以减缓皇帝穆桢的很大压力。
宝华大长公主至此品出味儿来了，这不是简单欣赏歌舞的一夜，她又看了皇帝一眼，道：“你理他们呢？底下那些臣子就会胡说八道，不过是因为白领着俸禄不好意思，所以才要隔三差五闹点事情出来，叫陛下知道他们也是在做事儿的。”她倒是很理解皇帝穆桢处境困窘之处，又道：“况且嚷嚷着什么还政于周，还给谁呢？虽然我也姓周，可是我得说句大实话，周家底下就没有能站起来的人。我那大哥哥虽然有能力，可惜命短怨不得别人；我那二哥哥的性子，说好听了叫温厚，说难听了就是懦弱无能，担不得事儿。其实人都说三岁看老，真是一点都不错。我母亲还在的时候，跟我当成笑话讲，说小时候两个哥哥在外面玩耍，那二哥哥一到天黑就怕的要回屋。这样的性子，却做了皇帝。外头的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二哥哥那皇帝能安稳坐下来，前半段是靠着我父亲留下来的旧臣辅佐，后半段靠的是你从旁辅政。现在外面的人不知内情，只知道吆喝什么还政于周，还给谁呢？你看我二哥留下来的那几个孩子，还有谁是能接过这摊子来的？我看呀，一个都没有。”
皇帝穆桢喜欢她的快言快语，也的确因她这番话感到了宽慰。
宝华大长公主又道：“况且叫我看来啊，二哥哥留下的那几个孩子，连你所出的眈儿算在里面，没有一个想接这苦差的。做皇帝多苦啊。”她真情实感道：“你看，咱俩差不多年纪，可是你看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再看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也就是我敢跟你说这话，你看看你眼角的细纹，这都是愁出来的。我每日里有美貌侍君陪伴，吃的是山珍海味，闲了随时出建业城游玩一番。你呢？你算算你上次走出皇宫这大笼子，都在多少年之前了。所以说啊，皇帝这样的苦差，谁都不愿意做的。底下那些大臣们嚷嚷着还政于周，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真正他们嘴里选出来的那人，未必领他们这份情呢！”
皇帝穆桢听了她这番外，品出了一点言外之意——宝华大长公主似乎是在叫她不要疑心周氏子。
这些事情都是底下的大臣撺掇出来的，并非周氏子所愿。
当然以宝华大长公主的性情，她未必是缜密计划好了之后说出这番话，不过是循着本心，到底血浓于水，有意回护自己的子侄辈罢了。
皇帝穆桢轻叹道：“是啊，皇帝是个苦差。”
同样位高权重的两个女人，过的却是大为不同的生活。
宝华大长公主听得皇帝赞同，嘻嘻一笑，道：“旁的不说，你看我换了多少美貌面首，从来没人说什么。再看看陛下你呢——前阵子群臣参奏陛下的事情，连我都听说了呢。”
杨雪乃是杨虎的侄子，如今却也入了宫。
女皇帝养面首，已经让部分大臣不满了，但他们还按捺得住，毕竟男皇帝还有三宫六院呢。可是面首之中，却出现了杨虎与杨雪这样的组合，许多大臣便忍耐不住，要跳出来说三道四了。
而偏偏这等私事上的指责，皇帝穆桢为了表示纳谏的态度，还不能叫这些大臣“因言获罪”，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做出一种宽大的姿态来。
好在臣子们还算识趣儿，见那杨雪安分，也就没有穷追不舍，做做样子，将来史书上这一笔过得去，也就散了。
宝华大长公主目光又落在那杨雪面上，含着笑转向皇帝穆桢，有心与她说笑几句，可是见了她的面色，忽然又觉不妥。她与皇帝虽然感情深厚，皇帝对她也一直颇为礼遇，但自从穆桢做了皇帝，威势一日大过一日，若是换了任何一个贵妇人在这里，她一定忍不住要跟对方分享几句，可是转头看着皇帝穆桢的脸，她竟有些开不了口。
甚至于，她方才提起皇帝因为新纳面首而被参奏的事情，也不是很妥当。
“怎么？”皇帝穆桢察觉了她的目光，抬眸询问。
宝华大长公主一笑，搁下了关于杨雪的话题，道：“我明白了。陛下今日是为明珠的事情来找我的，是想问问我还气不气她——到底是母女情深。”她笑道：“你别担心。去岁收到明珠从雍州寄来的栗子，我的气便早消了。”
皇帝穆桢点一点头，道：“你气量大，如此甚好。”没有再谈还政于周等事，也没有接话关于杨雪的事情。
大周地位最高的一对姑嫂，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看完了这一场精彩的歌舞。
回雪一个漂亮的收势过后，依照礼节，上前来给皇帝与宝华大长公主献酒。
宝华大长公主笑道：“是皇宫中好，还是我府中好？”
回雪原本是谢府的舞姬，却被谢钧送到了宝华大长公主府中，后来给穆明珠看到，给了她入宫做舞坊女官的机会。
回雪低头，轻声笑道：“对奴婢而言，两处都好过仙境。”
宝华大长公主随口对皇帝道：“陛下怕是不知道，谢府还有一个歌姬叫流云，跟这回雪乃是齐名的。哪日叫那流云也来给陛下唱上一曲？”她又笑道：“谢太傅最近不知在忙什么，也不见他出来了玩乐了——可是陛下给他派了差事？”
回雪听宝华大长公主提到旧主谢钧，斟酒的手轻轻一顿，旋即又若无其事垂下去。
皇帝穆桢道：“朕哪里敢劳动谢太傅？他还是一向在南山书院教书。”虽然给了谢钧太傅之职，但也是权宜之计，皇帝并不希望给谢钧更多的权力。
而自从听了穆明珠的告密之后，皇帝穆桢也一直在留意谢钧与周睿之间的动向，然而至今一无所获——要么是谢钧与周睿已经得到了消息、不再往来；要么就是穆明珠告诉她的消息，乃是错的。
“哎唷，没趣。”宝华大长公主低声叫道：“谢钧也不见人影，穆明珠则去了雍州，我现下在建业城中想要取乐，都没个人陪伴。”
皇帝穆桢笑道：“你还没人陪伴？你府中一开宴，多少家的贵妇人抢着要去。”
宝华大长公主道：“那不一样。她们只会一味逢迎，又有什么意思？要不就是她们家男人催着她们来，为的不过是求官。我还嫌她们腻味呢。”
回雪方才听宝华大长公主提到穆明珠，早已支起了耳朵，见此时是个话缝，捧了酒杯在宝华大长公主面前，轻声笑道：“就是说呢，不知四公主殿下几时回来？”
宝华大长公主便顺势问皇帝道：“正是呢。我那好侄女几时回建业？”
皇帝穆桢端起醇香的酒，送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顿觉一阵绵密的辛辣涌了上来。
她掩口轻声道：“那就端看公主的意思了。”
雍州襄阳城行宫中，穆明珠晨起醒来，先是伸手往床边摸去，却是摸了个空。
她愣了愣，从迷糊状态中醒过神来，意识到齐云已经离开好几日了。
窗外有鸟雀鸣叫的声音，明亮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落进来，她昨夜睡前没有拉床帐。
原本齐云在的时候，两个人拉起床帐来，就是一个单独的小天地。
这几日齐云走了，她才觉一个人睡在床上，若是拉了床帐，简直就好似棺材，所以便总是大开着床帐，熄了烛火会后，看着窗外的月光入睡。
但睡得不好。
穆明珠说不太清楚其中的原理，但是齐云在的时候她睡得很好。
齐云在她身边三个月，后来她已经渐渐习惯了，也分不出睡得好与坏。
可是等到齐云一走，她才比较出来，原来他在身边的时候，她便睡得安稳香甜许多。
大部分都是自己睡的时候更香甜，但穆明珠却有些不一样。
大约是她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身边潜伏的危险也多，所以哪怕是睡着的时候，也好像还有另一个自己是醒着的、一直警戒着周围的一切。
若是有一个她完全信赖的人在，那个总是睁着眼睛的“她”好像就能放心些、一同睡去。
穆明珠想到这里的时候，自己有一点微微的吃惊。
“完全信赖”，这样重的四个字，是她对齐云的感觉吗？
毕竟是前世为给她报信而死的少年，毕竟是前几夜还在她身边默默哭了半夜的少年，有一定程度的信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穆明珠下了床，用力推开长窗，让外面新鲜的初夏空气涌进来。
她深呼吸，抬头望向那高远的蓝天，只见几朵悠然的白云正随风缓缓而动，看得久了仿佛人也要飞升而去一般。
“殿下？”樱红听到开窗的声音，在外面轻声探问。
虽然齐云已经离开了，但是齐云在时养成的习惯好像就这么延续了下来。
比如樱红如非必要，是不会进穆明珠内室的。哪怕是有事情禀告，也会先通报。
因为齐云在的时候，若是樱红径直入内，便会撞破了。
当初因为穆明珠一时兴起而开始的隐藏，竟一直延续到齐云离开。
始终无人知晓那公主殿下寝殿内的小情郎，竟是在外威风凛凛、冷面骇然的黑刀卫齐都督。
“进来。”穆明珠轻声应，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投落在院子一角，那里有个穿灰布衣裳的人正佝偻着脊背在扫地。
樱红顺着穆明珠的目光看去，忙道：“奴叫他下去。”心中奇怪，哪里来的奴仆这样不懂规矩，公主殿下还在，就开始扫院子。
“不必。”穆明珠淡声道：“那是穆武。”
樱红愣住，重又看向那佝偻着像个小老头似的背影，“是……穆郎君？”她怎么都无法把那个背影，与正年轻的穆武联系在一起。
樱红上一次见到穆武，还是命人抬晕厥的穆武去净身之时。
可是净身之后的人，连身材都会变化这么大吗？
穆明珠淡声道：“净身之后，要抻腿的。他怕痛，一定是没做到，以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直不起腰了。”
樱红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心里其实是很惊骇的，不管怎么说，那是国公爷之子，是公主殿下的表哥。从前公主殿下鞭打穆武，不过是皮外伤。如今却是……在雍州还一切好说，可是公主殿下终归是要回建业去的，穆武也是要回去的。上一次公主殿下向她解释了其中的道理。但道理是道理，看着成了这副模样的穆武，樱红还是本能感到害怕。
“殿下要放他在院子里服侍？”樱红面上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穆明珠倚靠在窗边，打量着扫地的穆武，看着这个已经成了阉人的表哥，却在思考穆国公通敌之事。
穆国公只有穆武这一个儿子，但是父子感情不算很好，在府中关起门来的争吵也很多。
可毕竟是唯一的儿子。
穆明珠的目光落在穆武身上，似乎想从这个已经不再完整的人身上榨取出最后一丝可用之处。
“车马都准备好了？”穆明珠没有回答樱红的问话，那就是要留穆武在近处的意思。
“都备好了。”樱红忙应道。
穆明珠从去岁秋日来到雍州，先是推行新政，又惩罚了一批世家，但因为触及的利益团体都是本地的，还遭遇了两次暗杀，所以为了自身安全，一直未曾出行，都是在行宫中运筹帷幄。等到如今英王一死，新政也已经推行开来，雍州旧的势力倒台，环境相对安全了，穆明珠终于可以从行宫中出来。
萧渊一大早便寻来了。
他是已经在雍州跑熟了的。
“总算你也能出门了。”萧渊倒是比穆明珠还高兴，他快步走进来，压根没注意那个灰扑扑扫地的身影，“这次若是再让你出事儿，我就是这个……”他比了个小拇指。
穆明珠第一次遇刺，当时有两拨刺客，山崖上的是英王府中派来的，还有一队在穆明珠马车近旁发动攻击的，却是从长安镇加入萧渊队伍、一直潜伏下来的梁国奸细，身手不凡，当时若不是穆明珠马车中藏了武艺高超的齐云，穆明珠就算不死、也难逃重伤。
那件事情之后，萧渊与林然都非常自责、也非常害怕，将从长安镇带出来的五千兵马，仔仔细细又筛查了一遍，得出了可疑之人五十七名，一个一个仔细审过——其中果然还有梁国的人，但像是奸细那样身手好的是没有了。这五十七名之中，所谓的梁国人，其实是生活在边境的百姓，战乱的时候，慌不择路，哪里看起来有活路便往哪里跑了。这些人自然是不能再留在穆明珠身边的，于是全都送到了荒地上劳作，等到新政后期，也可以分几亩田产，就安居在雍州，一二代之后，自然就是正式的大周子民了。
这些都是后话。
萧渊笑问道：“都准备好了。你要往哪里去？”
穆明珠一笑，还没说话，就听传报，说是林然求见。
她原本派了林然去南阳郡做事，其中包括放在英王床上的马头，但还有更重要的另一件事。
此时见林然回来，穆明珠知道必然是另一件事有了下落，忙命请他进来。
一时林然入内，与萧渊、穆明珠见礼后，轻声道：“殿下神机妙算。下官按照殿下所说去做，沿着齐都督指给下官的位置，又放了一艘小船，要它顺流而下。下官在旁乘船跟随，却见那小舟飘飘荡荡，沿着密河，最后竟到了南阳郡山间，最后撞碎在河岸上。”他顿了顿，道：“那河岸边，已经有旁的小舟碎片。而那处野山，下官打听之后，没有旁的特别之处，只是柳家那位柳鲁，喜欢带人往那处野山中打猎，一去便是数日不见人影。”
当初邓玦用来传讯的小舟，因当时怕给他的人在暗中看到，所以穆明珠没有用这个办法追查。
现在邓玦已经离开行宫，大约不日就会回到荆州。
穆明珠便要林然去查这事儿，果然探到了消息。
邓玦传讯的小舟，最终撞碎在柳鲁常去打猎的野山间。
柳鲁乃是柳猛之子，柳原真的父亲。
当初穆明珠要杀柳猛，便是柳鲁赶到南都去，拦了她的车马，要她“将心比心”。
而邓玦与柳鲁。
穆明珠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初见邓玦那一夜，她见这人有意示好、又特别圆滑，因此故意要逼出他一点得罪人的话。
那时候邓玦是怎么说的？
“柳家大郎，因为当初臣在江畔垂钓，柳家大郎打猎而至，惊走了臣的一尾好鱼。”
他说自己与柳家大郎有仇，所以报出了柳鲁的名号。
而柳鲁……
比起已死的柳猛，和在雍州做了别驾的柳原真，这个人似乎不那么耀眼。
穆明珠又想起了柳猛临死前的话。
那时候她下了令，要斩杀柳猛，可是心里知道若在平时他罪不至死，也敬服他的为人，因为向他允诺，他的罪过，不会涉及家人，以后他的儿子孙子，还是一样重用的。
那时候柳猛怎么说的？
似乎是说要她严苛对待他们。
那时候穆明珠没有多想，只以为柳猛是临死前一点淡淡的牢骚，又或者是对她的不信任。
可是现在想来，莫不是柳猛很清楚他的儿子在做什么？
邓玦给出了穆国公通敌的故事，可是他那撞碎了的小舟，现在查出来明白无误是向柳鲁报信的。
在这雍州第一世家之中，柳鲁又做了什么？他跟邓玦是什么关系？
“柳原真何在？”穆明珠眯起眼睛，忽然问道。
左右一愣。
穆明珠又道：“带柳原真来见本殿。”
“是。”
萧渊还没有跟上思路，道：“查出了什么大事儿？”
穆明珠轻声道：“捉到狐狸尾巴了。”

第166章
一时柳原真应召而至。
自从英王病故之后，柳原真便已经挪出了襄阳行宫，改到州府官邸中居住,正式接下了雍州刺史别驾的职位。
别驾的职位重要，几乎是总理一州百样事务。柳原真又年轻,哪怕聪慧见识广，刚上任还是忙得不可开交。
听说公主殿下召见,柳原真只当是为了前日那几样差事的缘故,忙叫底下人送了新的清单来，自己又翻出城外水渠修建的施工图来,胳膊底下夹着卷宗,匆匆忙忙骑马赶来——他腿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要不是快跑几乎看不出来。
谁知到了行宫花厅之中,不只公主殿下在，萧郎君与林校尉也都在。
柳原真没有多想,公主殿下这里原本就是人来人往的。他呈上了卷宗,忙就按照一路上理顺的思路,汇报各项事宜。
穆明珠安静听着,简单问了几句，又叫他回去安心办差。
柳原真至此也没觉出不寻常来,直到离开行宫,骑在归程的马上，被迎面的夏风一吹,才觉出一点奇怪的地方。
往日来见公主殿下汇报差事，公主殿下总有几句切中肯綮的话，要么叫他茅塞顿开，要么点明下一步的行事方针。
可是今日倒像是只见了他一面。
这念头只在柳原真脑海中一闪而过。
随着英王病故,原本要引他入局的阴谋似乎也消散了。
柳原真在马上挺直了胸膛，暗想如今既然做了这雍州别驾，便当勤恳做事，方可不坠家声。
襄阳行宫之中，在柳原真离开之后，花厅内却另有一番讨论。
萧渊讶然道：“就这？”他虽然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见林然与穆明珠都是一脸严肃，猜测大约与此前穆明珠遇刺之事有关。
谁知道传召了那柳原真来，却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公务便让人下去了。
林然也不解穆明珠的用意，只以目询问，等待公主殿下接下来的指示。
穆明珠手指摩挲着瓷杯上沿，神色沉静。
在她刚意识到邓玦与柳鲁之间的关联时，下令传召柳鲁的儿子、就在这襄阳城中的柳原真前来，是很自然的一道指令。
可是等命令传下去之后，穆明珠便意识到她要做的，并不是拿住柳原真查问、甚至也不是对柳原真旁敲侧击，而是要佯装一切如常的样子，就好像她完全不知道邓玦与柳鲁之间的关联。
因为在邓玦所有故意要她看破的伪装之外，现下与柳鲁的这种关联，才是邓玦蓄意想要藏起来的那部分秘密。
而邓玦蓄意藏起的秘密，一定与他真实的利益有关。
她现在已经拿到了这线索，便是占住了先机。
这与邓玦故意叫人知晓的宝匣不同，也与他主动说出的穆国公通敌之事不同，这是他的暗牌。
她拿到了邓玦的暗牌。
穆明珠没有解释她方才的行为，看向林然，道：“你底下的人还在南阳郡？”
林然道：“是。”
穆明珠轻声道：“要他们仔细些，不要给发现了。”
比起查出什么来，她拿到的暗牌不被发现，成了更重要的事情。
邓玦从襄阳行宫离开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到荆州，而是先往南阳郡去悼念英王周鼎。
如今看来，悼念英王是假，与在南阳郡的柳鲁传递消息才是真。
狐狸尾巴既然已经露出来，倒是不忙捉狐狸了。
最好是让狐狸以为他还是安全的，如此方可找到狐狸的主人——又或者关键时候，要狐狸反咬他的主人一口。
穆明珠轻轻垂眸，掩去眼中寒光。
她搁下精巧的茶盏，起身淡声道：“走吧。”
于是萧渊、林然等人纷纷起身，跟随在侧，又唤了虞岱等人，一同出了行宫，往城外而去。
自从穆明珠遇刺之后，相关人员都吸取了教训，现下这等出行，不会提前知会各处准备，以防给贼人可趁之机。
所以襄阳城外负责荒地耕种的静玉，如今的襄阳郡五都尉之一，直到已经望见了公主车驾的前队扈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立时从田地旁的凉棚中跳起来，着急忙慌道：“换衣裳！我的鞋子呢？不行不行，给我换一身新衣裳来！”又忙叫人去打水，伺候他梳洗；同时他也清楚公主殿下前来，必然是要处理正事儿的，忙又催着底下的吏员赶紧去做事儿——取账目的、清扫道路的、甚至还专门组织了一队人拔除路边的野草。
这边静玉忙乱到脚跟打后脑勺，总算是赶在公主殿下出现之前，把自己打扮漂亮了，一路小跑迎上来，守在停下的公主车驾旁。
穆明珠从马车中出来，就见静玉站在一旁等着，她一走近，便嗅到一阵香风。
静玉忙笑道：“下官见过殿下。”又带了一丝亲近的埋怨，“殿下怎么也不派人知会一声就来了？”又道：“这田间日头毒，殿下仔细晒坏了……”便抖着刚命人取来的罗伞，要给穆明珠撑起在头顶。
“不必。”穆明珠轻轻摆手，止住他这一连串的殷勤，径直道：“本殿跟虞先生过来，是想看看田里怎么样了。”
“是。”静玉也不坚持，立时便把罗伞往后一递，自然有他底下的人接走，口中道：“哎唷，这田里庄稼长得可好了。不枉费下官当初没日没夜侍弄它。就这周边五六个村子里的老人都说，从小到大没见这片荒地上出产什么东西，没想到咱们的人一来，种下去的庄稼不但活了，而且活得很好——都说今年夏收、粮仓要不够用了呢！”他说起田里的庄稼来，精致白嫩的脸上竟然也流露出自豪的笑容来。毕竟他虽然爱美、爱修饰，但既然当初穆明珠跟他解释清楚了这耕种荒地的重要性，他清楚这项差事办的好坏，与他能不能回到公主殿下身边办差有直接关系，哪里会不尽心呢？
静玉本是个聪明人，又伶俐，只是平时心思不往正道上用，总想着走捷径。
可若是有人管束着，叫他把那份聪明劲跟那份上进的心气儿，用到对的地方，他也是不输于王长寿的一员得力干将。
穆明珠听着静玉表功的话，不由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因田地间本就道路崎岖，虞岱不良于行，此时也没有坚持，坐在由两人抬起的竹椅上，干枯的手攥紧扶手，眼神热切地望向田间长势喜人的庄稼。
这荒地能开垦成功，静玉固然有苦劳，但是源头还是虞岱的办法。
去岁寒冬，虞岱说要引水浸泡荒地土壤，而穆明珠竟然也答应了，静玉是没有办法，只能领着底下人干活，当时也闹得满腹怨言。
然而半年过去了，原本寸草不生的荒地上，如今眼看着就是丰收。
夏收过后，还能再种一季粟米。
这一片荒地在整个大周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襄阳城内外的百姓来说，却足够他们一年之中多吃几顿细粮。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莹白饱满的白米饭、细腻香甜的细面馒头，这些都是好比后世松露、鱼子酱一样的奢侈品，寻常农户家中根本没有人舍得这么吃。只有世家大族中的主人们，又或是穆明珠这样的皇亲国戚，才能够顿顿细粮，以至于像英王周鼎染上了王者之疾。
虞岱在田头一处要求放下竹椅，他自己摸着拐杖，坐到地头去，捻起细碎的土壤来看，又珍惜地托起小麦已经结了的麦穗。
穆明珠看他一眼，道：“留两个人陪着虞先生。”她缓步往田地深处行去。
静玉早已准备好了，此时底下人以银盘捧了一支还泛着绿色的麦穗上来。
静玉笑道：“殿下，您瞧——下官要他们选了最大的一支来……”
穆明珠倒是没有斥责他。
静玉便伸手取了那麦穗，避开麦芒，剥出一个个麦粒来。
他心里有别的想法。
原本襄阳行宫中有那个荆州都督邓玦，后来又来了那个黑脸的驸马都督，如今两个人都走了。
襄阳城中更还有何人，能与他静玉相争？
穆明珠看他大姑娘绣花一样剥那麦穗，不禁失笑，伸手接过来，道：“不是这么剥的。”说着拿了那麦穗在掌心一滚，便掉落下十几粒来，剥去外面的皮，里面便是泛着玉色的麦粒。
她含了一粒在口中，一咬，还未完全熟透的麦粒中还有少量的水分，是甜的。
这块荒地活了，襄阳城中在新政中清理出来的人口也就活了。
包括那些冬日被清缴出来的蛮族，在平原有了土地，才能世代相传。
“那是什么人？”穆明珠目光落在水车旁两队被看押着的人，看他们的模样像是耕作的农夫。
静玉笑道：“这是殿下您吩咐下官看好的那些人啊。”
穆明珠微微一愣，定睛看去，只见为首的那两人，虽然粗布衣裳、蓬头垢面，但动作间依稀能看出几分不同于普通农夫的讲究，正是汪年与赵西。
这两人当初在建业公主府中，为了讨好穆明珠，赚取自己的仕途，因为串通勾连了公主府中一众仆从，又买通了秦媚儿，还拉了同窗下水，最后给柳耀下了药、意图送到公主殿下床上去。事发之后，穆明珠当时在建业城中不便发作，却是借着这件事将整个公主府中有关的仆从都带了出来，一直到雍州才发落。而这批仆从中，不只有参与了汪年、赵西之事的人，更还有母皇最早安排下的人手。
现在这些人全部都成了荒地开垦时的农夫，在穆明珠扈从的看管下，谁都跑不掉，也不可能传信出去。
纵然其中有母皇的人，却也无妨。
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在前面，底下的事情便好做许多。
汪年与赵西急切地望着穆明珠的方向，一见她抬眸看来，恨不能立时出声叫嚷，然而这半年下来知道身边这些看管扈从的厉害，只能忍耐着、期盼着。
穆明珠却只是抬眸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便又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静玉没有机会还要创造机会跟穆明珠表忠心，更何况是现在陪着穆明珠视察田地的时候，嘴巴就没停下来过，口中道：“殿下您吩咐的事情，下官可是睡里梦里都忘不了。譬如说这批人，下官生怕他们接受教育不到位，所以要他们每日必须比正常的农夫要多做一亩地出来才行。若是做不到，不给吃饭还是轻的……”他絮叨着实施的那些办法，忽然不知想到什么，问道：“对了，此前那个脸上有鞭痕的呢？可是殿下宽恕了他，又要他回去服侍了？”
静玉其实并不是很准确地知道这些人的具体身份，只是看他们的肤色谈吐，判断他们原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犯了错误、做了坏事儿，所以给公主殿下惩罚下来。
他也不认识穆武，只知道是“脸上有鞭痕的那个独眼”。
那个独眼自从公主殿下的人带走之后，便再也没回到荒地上来了。
静玉猜测，大概是公主殿下又让他回去服侍了。如果是不用那人了，只要放他在田地中自生自灭就是，何必还要大费周折、把人带到行宫中去？
静玉只管提问，要不要回答却看穆明珠的心情。
穆明珠没有理会他的问话，只留心看两边的庄稼，忽然指着其中一块田，道：“这一块田地上的麦穗，看着比别的都饱满些，是什么缘故？”她比较了一下阳光雨露，感觉与旁边的田地都差不多。
静玉笑道：“殿下好眼力。这块田地用的种子不同，用的乃是虞先生送出来的那批种子。”
穆明珠了然。
当初虞岱曾经特别处理了一批种子，用的是雪水、蚕矢、附子等物，也不知以什么比例搭配的。
这样处理过后的种子，表层就自带了一层肥料。
原本虞岱自己也谨慎，虽然在他从前流放的地方效果很好，但是雍州气候不同，还是谨慎为好，一开始只尝试了一片田地的种子。
现在到了夏日，麦子抽穗，事实摆在眼前，特别处理过的种子，结出来的作物更饱满，若是以产量来论，几乎比旁边作物要多二分。
可不要小瞧这二分出产。
国家的精兵战马，都要从这增产的农作物上来。
穆明珠低头细看那格外饱满的麦穗，呼吸着田地间的麦香气，有一种非常真实的喜悦感。
这种感觉，是她在书房中处理多少书信都无法获得的。
她蹲下身去，对这田地间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甚至翻弄着土壤中残留的肥料，询问静玉，“这些肥料都是从哪里运来的？”听静玉说了之后，皱眉道：“太远了些。不如就在这近处设一个堆肥的池子……”她轻声道：“这批田地分下去之后，百姓买肥料也是一笔花费，还有把肥料运到这里来……”
她算得很细，几文钱的账说起来，几乎像是老农一样的口吻。
虞岱不知何时也挪到了这片田地边来，听了穆明珠与静玉的对话，忍不住垂眸向这边看来。
炎炎日光之下，低垂的麦穗之间，明丽的少女坐在粗糙的田地间，穿着一身与她身份不符的青色布衣，说起农事来，竟也如数家珍。
他的抱负与能力，之所以能在雍州这片土地得以发挥，与眼前这个少女有很大的关系。
若是换一个人在上面，未必还能这般信任他，也未必愿意在这等农事上花费时间精力。
虞岱轻轻一叹，原本以为自己命运乖蹇，没想到年过不惑、身带残疾，反而时来运转。
“虞先生来了？”穆明珠察觉到虞岱投落下的阴影，抬头一笑，示意静玉去扶虞岱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虞岱也没有推脱。
于是穆明珠与虞岱一同坐在田头，而静玉垂首侍立在旁。
穆明珠先笑道：“先生的办法很好。今年夏收，朝中母皇也会高兴的。”
虞岱轻声道：“夏收过后，还可以再种粟米，待到秋日，又可收割。若是怕土壤肥力不够，可以种植绿豆在侧……”
穆明珠仔细听着，时不时看他一眼，待到他止住话头，才低声道：“先生胸中有这样的学问，若是只有本殿一人知晓，岂不是可惜？先生这法子，应该在大周上下都推行开来才是。”又道：“又或者先生写一本书出来，把这些好法子都记录下来——不如本殿命人跟随先生，把您的法子都记录下来……”
虞岱轻轻一笑，道：“这是公主殿下才觉得好。”
穆明珠微微一愣，道：“此话怎讲？”
虞岱低声道：“殿下言之有理，下官回去把这些都整理出来。只是送到外面去的时候，不要写下官的名字。”
穆明珠明白过来，因为虞岱的身份敏感。朝中的事情，不同于这简单的田地之间，因为虞岱曾经支持故太子、因为虞岱曾经是寒门之首，哪怕他已经是个残废，哪怕他已经不担任中枢职位，但只要是他的一举一动，仍旧会让世家留意。好的东西，若是署上了他的名字，也会变得难以流通，面对重重的审核还是轻的，甚至直接捏造出悖逆的故事来也有可能。
穆明珠默了一默，看着虞岱，有意道：“先生高义。从来著书立说，都是为了名传青史。如今先生却摒弃姓名，只愿对大周有用、对百姓有用。”她轻声道：“本殿贸然一问，时至今日，先生最想做什么呢？又或者说，先生还有理想吗？”
她很清楚虞岱并不只是表面看起来落魄的样子。
至少虞岱对于母皇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老朋友。
随着皇甫老将军死去，母皇身边那些曾跟着她走过登基风波的老朋友，就一个比一个少了。母皇对朝中大臣的信任，远远比不上对这些老朋友的信任。哪怕当初虞岱是被发配流放了，但其实站在当时的政局来说，皇帝并不是放弃了他，而是保全了他。只是后来时间推移，皇帝手上总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更要紧的事情需要处理，而召回虞岱的时机也就一再搁置，终至于变成不敢传召回来。
若不是虞岱病重，又有宋冰在建业城中奔走，乃至于跑到了穆明珠这里，那么虞岱多半会向上一世一样死在流放之地，成为皇帝穆桢临死前最大的遗憾。
这一世穆明珠救回了虞岱，消除了母皇的这一个遗憾。
相对应的，却不知母皇会如何安排虞岱，而虞岱又会如何面对母皇——是完全赤诚于母皇一人，还是胸中有更重要的理想呢？
如果他的胸中还有不灭的理想，那么穆明珠想要告诉他的便是，这样的理想可以在她身边实现。
虞岱敏锐察觉了什么，缓缓抬眸看向穆明珠，轻声道：“殿下既然有此一问，下官岂能欺瞒？”他自嘲一笑，道：“下官如今这副模样，若是旁人问起，是断然不敢提‘理想’二字的，徒然惹人耻笑。但若是殿下问起，下官说不得……”他似乎有些激动，压了压情绪，继续道：“下官还敢说一说。”
“先生请说。”
虞岱轻声道：“我旁无它愿。只愿天下百姓，人人能吃一口饱饭，有心想学的学生人人都能读书，便是了。”
他的话语很质朴，也很简单。
可是这样质朴简单的话，里面包含的意思，却超越了这个时代绝大部分的人。
因为这时代的读书人讨论事情的时候，他们口中的“人人”指的是所有的士族。
但是虞岱这里所说的“人人”，是真的每一个人。
如果都能像虞岱一样，把每一个人都看作是人，这个时代就不会现在的样子。这样的思想，如果是皇帝或者谢钧这样的人提出来，人人都要说他们是极好的。可是这样的思想，由虞岱现在这样残废又低微的身份提出来，就变得滑稽可笑，甚至有些不自量了。
这也正是虞岱方才说，因为是穆明珠问，所以才敢说的原因。
虞岱说完之后，深深看了穆明珠一眼。
穆明珠神色肃穆，非但没有嘲笑他，反而沉声正色道：“本殿亦如先生所愿。”

第167章
建业城外，谢府山庄。
府主人谢钧上旬刚刚访名山归来，此时坐在自雨亭中,品茗焚香，静候对面的杨太尉开口。
自上次两人一场关于大周储君的密谈之后,谢钧出建业云游，杨太尉这还是谈话后第一次登门。
“上次见面时,谢太傅所说的话还当真吗？您的心意改变了吗？”杨太尉打量着谢钧的面色,低声问道。
上次谢钧说准备保举四公主穆明珠做储君，杨太尉初闻恼怒,以为谢钧拿他寻开心,后来见谢钧竟是认真的，想不明白其中道理,便没有继续深谈下去。
谢钧不动声色，道：“情况比之前变化了吗？”
杨太尉轻声吸了一口气,思量着道：“太傅在外怕是不知,那四公主在雍州的一番举措、很见成效。日前底下报了夏收的账目上来,陛下看了之后颇为欣然。据说雍州新政推行之后,户籍上的人丁比从前多出来了接近一倍。四公主又用了那虞岱的农耕之法，把许多原本贫瘠的荒地开垦成了沃土,遍植作物。按照度支孙尚书所说,雍州夏收的粮食是往年的两倍还多。这夏收的粮食，在全年来说大约可占到两成。如今看着数量上还不算很大,但效果却显著，若岁岁如此，两三年过后，雍州便是富裕之所了。”
谢钧垂着眼睛听,心里给穆明珠算着账目，口中淡淡道：“如此，对朝廷不是很好吗？”
“是，对朝廷、对雍州都是极好的事情……”杨太尉面上略有难色，又看了一眼平静的谢钧，转而道：“英王薨的消息，您听说了吗？”
谢钧了然，以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杨太尉徐徐道：“养重皇孙、立储君，这一法子原本最大的阻碍就在英王这些皇子身上。”
皇帝可以养重皇孙，却要防着他们那些年富力强的祖父或父亲。
如今英王适时一死，却是给了英王一系的子孙极大的机会。
“原英王世子妃，如今的英王妃，诞下的次子如今刚满月。”杨太尉轻缓道，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了。
谢钧抬眸看了杨太尉一眼，到底是储君大事，连杨太尉这样的人也难免露出了急切的模样。他不紧不慢道：“刚满月，能否立住还难说。”
就算是世家大族所出的孩子，也不是每个都能平安长大，尤其是三岁之前的孩子，可能一场风寒、一次惊吓，便救不回来了。
杨太尉一噎，又道：“那英王妃还有一个四岁多的长子，倒是康健。”
谢钧至此听出点意思来了。
上次杨太尉来的时候，打的还是所有重皇孙的招牌，如今是挑明了要支持英王一系了。若说从前是因为跟英王交好，如今英王已薨，而且英王死前与世子的关系不睦，按说这关系没能传下来。那么英王死后，杨太尉还坚持要立英王一系子孙为储君，是因为什么呢？
谢钧慢慢啜饮了一口香茗，没有接话，转而道：“柳子禽之死，确是一大憾。”
杨太尉微微一愣。
谢钧观察着他的面色，淡声道：“昔日柳子禽在朝中，与杨兄也交好吧？”
柳子禽便是被穆明珠所杀的柳猛，乃是英王世子妃的父亲。
谢钧见杨太尉坚持要推英王的子孙为储君，又从英王一系想不通关系，便转而从原本的英王世子妃柳氏身上思考。
昔日柳子禽在朝中为侍郎，与杨太尉等人自然是相熟的，至于交情是否深厚却难说。
若杨太尉果真是因为与柳家的交情而支持英王一系，那杀了柳猛的穆明珠岂不是要有**烦？
谢钧轻轻勾起唇角，对于眼下这个局面非常满意。
杨太尉之前一直在表露自己的态度，此时却忽然藏了起来，身子往后一撤，借着喝茶的动作似乎是整理了一番思绪，而后才低声道：“子禽之死，的确是一则憾事，撞到了四公主手中，却也只能怪他自己时运不济。”他顿了顿，没有多说自己与柳家的关系来往，却忽然抬头看向谢钧，轻声道：“谢太傅见此，不觉心惊吗？”
“哦？”
杨太尉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道：“那四公主今日能如此待柳子禽，焉知翌日不会如此待我等？她重用那虞岱，恰如虞岱曾辅佐的故太子。”
当初世宗驾崩，太子继位，百日孝期未过，便在虞岱等人的辅佐下，力推新政，每一条举措都是一柄锋利的刀割在世家最肥嫩的地方。
十五年前的那场惊变，世家集合全部力量，没有倒下去。而太子忽然重病辞世，其母穆桢由此登上了皇位。
如今十五年过去了，但对于杨太尉这等曾经历过旧事的人来说，一切都还清晰如昨。尤其是虞岱这等曾与故太子紧密相连的人，更是一举一动都会撞疼他们敏感的神经。
他们对于虞岱的紧张，早在皇帝下令召他归来时，便已经开始了。
杨太尉紧紧盯着谢钧。
他相信哪怕两人支持的储君可能不同，但是在维护世家利益上却必然是一致的。
谢钧抬眸对上杨太尉的视线，轻轻一笑，舔了舔嘴唇，似乎有些犯难措辞。
“杨兄看透了我。”谢钧曼声道，“咱们世家同气连枝，自是不同。”
有了谢钧这句话，杨太尉心中一颗大石落地。
杨太尉也是老成之人，见谢钧只说了这一句便又止住，忙道：“太傅自然有您的计划，不便对旁人说，我也不来问您。”他虽然不知谢钧为何在举荐储君这件事情上要选四公主，但是既然谢钧表态站在世家这一方，就说明事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又道：“实不相瞒，我们已经决意近日上奏，请陛下再行立储之事。借着英王之死——其正当盛年，尚且疾病而亡，更何况是陛下呢？要为江山社稷考虑，国有储君，百姓才安心。虽然也有部分臣子，因姻亲故旧的关系，会举荐旁的周氏子孙，但是我们这里计数过了，朝中重臣，有八成都是站在英王一系这边的。”
谢钧淡淡一笑，举杯向杨太尉一送，道：“那就提前恭喜杨兄了。”
杨太尉面上却并没有欣喜之色，恳切道：“我等不知太傅欲如何行事，恐有冲撞，因此先行将计划告知太傅，如有不妥之处，还请太傅指正。”
他虽然嘴上说的是怕冲撞了谢钧的计划，其实却是在防着谢钧的计划，坏了他们的筹谋。
谢钧怎会听不懂其中真意，因笑道：“并不不妥之处。静候杨兄佳音。”
杨太尉离开自雨亭的时候，回头望向安坐品茶的谢钧，明明得了他的允诺应该安心的，可是不知为何当谢太傅与四公主联系在一起的，叫他生出一种本能的不安。
流云在客人离开后，上前来为谢钧添香。
谢钧慢悠悠道：“四公主在雍州玩得倒是开心。”
流云侧过脸来，小鹿似的一双明眸望住谢钧，笑道：“先生，雍州什么最好玩？”
谢钧“唔”了一声，淡声道：“雍州民风强悍，多善骑射。四公主玩的，便是这个。”
流云不是很感兴趣，道：“打猎嘛。从前在陈郡，如今在建业，不是一样打猎么？作甚偏要跑到雍州去？”
谢钧轻声笑道：“四公主跟平常人不一样。她在雍州选了少年骁勇的儿郎，每当游猎之时，便要他们控弦骑马跑在前面，还给他们穿了绣着虎豹的衣裳，好不威风。四公主这游猎的百骑，可是不同凡响呢。”
穆明珠在雍州的粮食丰收，对于谢钧来说不算什么。
他更在意的，从来都是兵权。
看似是为了打猎召集的儿郎，可是给他们穿上成制式的衣裳——哪怕看似是为了夸耀的兽纹衣裳，是不是就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了？
今日是百骑，明日便可以是千骑、万骑。
这种事情发展开来的时候，可以是非常迅猛的。
不过也好……
谢钧垂眸，拨弄着手中的杯盖，淡淡一笑——杨太尉手握朝中重臣十中之八，穆明珠手里若是没两把刷子，怎么能斗个两败俱伤呢？
确如谢钧所猜想的，穆明珠在雍州打着游猎的幌子，组建了百人的少年骁勇骑兵，乃是为了来日在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养一支完全听命于她的精良骑兵。
骑兵，最重要的就是马。
穆明珠亲自跟大梁过来的马贩见面谈过，因两国是交战的关系，梁国法律是不许本国民众卖马到大周来的。
这些健壮高大的骏马，都是绕了一大圈才来到了雍州，可仍是数量稀少、根本不够用，哪怕是在当地要人培育繁衍，要跟上军队的用度，至少也要十年之后。
出人意料的，穆明珠视察到新野时，要其中一个名唤常宁的县，多多养骡子、驴子。
这个县本就很多人养驴养骡子，如今穆明珠下令在这个县开办了驴市，每到三五之日，雍州之内各处的驴商都来交易。
雍州州府之中，很有官吏不明白穆明珠的用意——就算是缺马，也不能拿骡子、拿驴充数啊。
柳原真小心询问时，穆明珠轻轻一笑，道：“本殿为的并不是驴。”
而是爱驴之人。
她要引谢琼前来。

第168章
谢琼，乃是谢钧长兄嫡子，若按照血统嫡庶来说,乃是谢氏下一代的家主。
然而此人生就一幅散漫脾性，不爱权术,不通朝政，只爱在些怪癖上下功夫,譬如爱驴一事,人尽皆知。谢钧纵有千般手段，却也没法把这侄子调教成令人满意的样子,只得让他在西府兵中做个骑曹参军的差事,辅佐主官管理西府兵中的军马，也算是跟他自己的爱好沾边。
常宁郡的驴市办了没有三次,谢琼便出现了。
像谢琼这样身份的人，出现在驴市上,是很好辨认的。
谢琼出现在常宁县驴市的第一日,穆明珠便得到了消息。
新野官邸中,穆明珠正与秦无天说话。
秦无天当初乃是扬州城外野山上的土匪头子,后来被穆明珠招降，破格录用为将领,经过上庸郡之战,也算是过了朝廷的明路。
这次雍州实土化，四郡初定,秦无天任职新野都尉，统辖新野上下兵务治安。长宁县正是她的辖区。
“如今本殿这里有善骑射的骁勇少年百人，却还不足用。”穆明珠站在窗前，看着略显空旷的郡府大院,低声道：“你平时在新野，也可多多留意堪用之人。一要年少，二要勇武，多多益善。”
“是。”秦无天应下来。
恰好樱红此时入内禀事，秦无天望着眼前年轻公主殿下的背影，一时有些怔忪。当初在扬州盘云山顶石桌前初见会谈的场景，仿佛就在昨日。然而一眨眼之间，她已经不再是野山上的匪徒，摇身一变，做了朝廷的官儿——还是个不小的官儿，却不知眼前这位公主殿下又将往何处走？
樱红附耳低声道：“殿下，朝中派来的人，问虞先生农事的。”
穆明珠了然。
雍州丰收的消息，她是如实上报的。
随后母皇便下了诏书，详询雍州农事上的新办法。
穆明珠并没有藏着掖着，说动虞岱，要他把种种举措都写下来，抄送朝廷。因虞岱要往雍州各处查看实地的水土气候，所以也跟着穆明珠来到了新野。只是他身体到底是残损了，连日劳累之下，写书又是耗神的事情，也难强求一气呵成，不过哪日精神好，便提笔写上几页。朝廷的人却是一趟又一趟来，眼巴巴等着虞先生那几张薄薄的纸——因为建业城皇宫中皇帝立等着呢！
穆明珠在近旁看着，很难说虞岱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因为他哪怕是躺在病榻上的时候，还有精神翻几页山水游记的杂书看。但若要说看书跟写书原不是一回事儿，也能解释得过去。
只是在穆明珠想来，因为那被流放的一十五年，虞岱心中对于皇帝未必便没有怨。
“问虞先生几时得空，便领人过去。”
“是。”樱红应下来，又奉上一只锦袋，悄声道：“回雪大家送来的。”
自穆明珠来到雍州之后，朝中派来的第一位宫中侍从，便为回雪捎带了一次东西。那侍从名唤马敬，据他说与回雪乃是同乡。此后凡是马敬来雍州送信，通常都会帮回雪捎带一点送给穆明珠的礼物。
穆明珠打开锦袋口，往里看了一眼，见仍是几张精致的丝帕，捡了一只在手，于阳光下端详。
关于谢琼的消息，便是在此时由林然送来的。
常宁县驴市。
八月初三，正是驴市开场的日子，整个市集人山人海，在贩子买家的议价声中，夹杂着高低粗细各不同的驴叫声。
谢琼一身便装，在家丁保护下，徜徉于这驴市之中。
对他这样的爱驴之人来说，如此热闹的驴市堪比和尚们口中所说的佛国。
他左顾右盼，见这一头心喜、见那一头也流连，一趟驴市未逛一半，身后的家丁已经牵了七八头新买下的驴。
忽然见前面人头攒动，都围着一卖家看。
谢琼便知必是有好驴在此，因快步抢上前去，却见是个大卖家，几个伙计正往柱子上拴那些极年轻精神的驴子。然而引得众人围观的，却并非那些长成的驴子，而是在卖家手中牵着的一头小驴。
那小驴像是才落地没一两个月，双眸干净极了，还不到人大腿高，最奇的是它通体白毛，没有一丝杂毛。
竟是一只极为罕见的小白驴，实乃驴中玉雪可爱第一等。
谢琼一见便喜欢上了，便扬手示意。
他身后家仆立时开口问价。
那卖家原本正对众人说这小白驴乃是异域珍品，听得这一声，回过头来。虽然喊他的乃是家仆，但那卖家绝不会错认真正的买家。
谢琼那雪白细嫩的肌肤，举手投足间的风度，下裳前压着的玉佩，无不彰显着他不同于常人的身份。
卖家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牵着那小白驴的绳子，往谢琼所在的方向虚虚一送，道：“一百金，郎君牵走。”
围观的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也不怪众人惊讶，实在是这卖家的叫价太离谱。
要知道就算是最精贵的大走骡，最多也不过十两银子。
这样一匹矮小的驴子，不过就是占着一身白毛、能否养活还未可知，竟然敢叫出一百金的天价。
无非是这卖家走南闯北、眼睛利，一眼看出了谢琼出身富贵，要捉他做个冤大头罢了。
众人齐齐转头，都往谢琼面上看来，要看这富家公子买是不买。
谢琼只管喜欢，哪管什么金银，一笑点头，便要应允。
家仆在他身后提点道：“郎君，咱们这个月只剩二十金足用了。”
谢琼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虽然是下一代的谢家家主，然而现在的一切用度，却还要从叔父谢钧那里走。
谢琼也当真是率性，又喜爱那小白驴，遍身上下一寻，托起随身的玉佩，对那卖家道：“我这里有一组祖传的玉佩，你拿去转手卖掉，可值三百金。”
那卖家却不能轻信，他走南闯北、各种骗术见得多了，因笑道：“这样贵重东西，该往哪里卖小人都不知道。不如郎君差人换了金子来，小人就在这驴市中，至日暮都还在的。”
众人轻声笑起来，明白卖家的担忧，打量谢琼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转为研判。
便在此时，一道清脆的嗓音从对面响起。
“一百金，这驴子归我了。”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一队格外挺拔俊秀的男女簇拥着一位少年郎君——说是少年也不妥当，他虽然穿着一袭蓝色的男子骑装，然而面容秀美，唇红齿白，眸光流转间有几分女子气。与其说是少年郎君，倒不如说是女扮男装的大家小姐。一开口便是一百金，岂是寻常人家？
谢琼大惊，见那人交割了金银、仆从牵了小白驴便走，忙跟上去，连声道：“贤弟！贤弟！贤弟留步。”
穆明珠应声止步，她身边跟随的秦无天等人却都转向谢琼、暗中戒备。
谢琼一见这架势，忙脚下一缓，解释道：“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喜欢那小白驴——愿意以双倍价格买来，请贤弟成全！”见穆明珠神色不动，又道：“三倍如何？”
穆明珠瞥了一眼安静跟随的小白驴，又看了一眼谢琼额上急出来的薄汗，轻轻一笑，慢悠悠道：“哦？兄台也爱驴？”
谢琼先是一愣，继而大喜。
他自幼爱驴，常被看作异类。驴与马，相差仿佛，然而爱马的人便是正常的，似他这等爱驴的便是怪胎。
谢琼从前自己关起门来，闷头养着喜爱的驴子，少与外人相交。
没想到在这常宁驴市上，竟然遇见了一位同好。
关键是这位同好，出手阔绰、仆从如云，一看便知，跟他乃是一般的世家子弟。
“贤弟也爱驴？”谢琼真是喜出望外，既垂涎那小白驴，也欢喜于遇见同好，忙道：“贤弟如不弃，在下暂住的庄子便在前面——不如同去？在下庄子里还有几头好驴……”
常宁县本就是养骡养驴出名的，谢家产业遍及大周各处，不知这庄子是早就有的，还是因谢琼爱驴、所以后来购置的。
穆明珠淡淡一笑，并不着急，抬眸看一眼天色，道：“承蒙厚爱，只是天色已晚……”
谢琼正大感失望，就听穆明珠又道：“……不如往镇上的酒楼，一同用过晚膳，席间叙话。”她现在出行，非常注意安全。
“好好好。”谢琼没有一丝迟疑，满脸笑容，跟着便往前走。
穆明珠虽然当初在建业谢府中，隔着花墙见过谢琼一面，但那时仓促、两人并不曾看清彼此；一向也听闻谢琼的性情，但总是真正打交道感受才真切。
她上马，瞥了一眼骑驴跟在后面的谢琼，不禁笑着微微摇头，没想到谢钧那样严谨深沉的人，竟教出来这么一个天真烂漫的侄子。
谢琼一无所觉，骑在驴上，还伸草茎去逗弄那头小白驴，完全沉浸在偶遇同好的快活情绪中。
至镇上酒楼，上二层单独一间房。
谢琼叮嘱了家仆喂驴，跟着穆明珠上来，面对面坐下了，才想起来还不知对方姓名，便笑道：“在下姓谢，字子玉。不知贤弟怎么称呼？”
穆明珠舌尖上转过几个字音，最后不知怎的，抬眸望见窗外一缕纤云，轻声道：“在下单名一个云字。”
谢琼忙笑道：“原来是云弟。”
穆明珠回过神来，自己也觉好笑，低头摆弄着杯盏，曼应了一声，既已出口，也就由他去了。

第169章
谢琼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云弟，越看越喜欢。
公允的来说，穆明珠本就继承了来自母皇的美貌,又年轻，只凭一张脸便很容易叫人一见心生好感。
更何况对于谢琼来说,乃是生平仅见的同好。
谢琼笑问道：“难得有如我这般爱驴者。不知云弟之爱驴，是因何而起？”
穆明珠本就是借着“爱驴”与谢琼结识的,早有准备,摆弄着杯盏，悠然抬眸道：“世人皆爱马,愚弟却独爱驴。”
她这一句定了基调,就见对面谢琼两眼放光望着她。
“驴者，形似马,然品格高贵。其蹄小皮薄，却能负重千里行,周折于蜿蜒山路之上、如履平地。可拉磨、通宵达旦；可耕田、不避风雨；可载人,利及万民。如此良畜,却不需精粮喂养、不需放牧看管。其所需,不及骏马之万一；其所给，却数倍于马匹。”穆明珠唇角微弯,露出一个矜持的笑容,“驴之品格，难道不高贵吗？惜乎世人皆见骏马之高大健美,却无视驴之勤恳奉献。”
其实驴的好处还没说完，驴肉可以吃，驴皮可以熬制阿胶。
不过……
穆明珠看了一眼谢琼，见他一脸遇到知音的激动,想到这人跟驴同食同寝、简直跟后世养宠物的人一样，决定还是不提驴子这部分优秀品质、卓越贡献了。
谢琼已经激动不已，右手握拳，连连砸自己左手手心，只觉这位云弟对驴的赞美，每一句都像是从他心中掏出来的。他自幼爱驴，总为周边之人嗤笑，天长日久，他自己也觉得仿佛爱驴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是一样上不得台面的爱好。可是如今听这位云弟一讲，爱驴非但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爱好，甚至比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更有格调。驴有这么多优秀的品质，为什么旁人都没有发现呢？只看样貌评定、喜爱骏马的那些人，又比他好在哪里呢？
“哎唷，今日能认识云弟，我真是不虚此生！”谢琼表达情感也很直接，忙亲手斟酒，与穆明珠对饮一杯，问道：“不知云弟家中，都养了什么驴子？”
穆明珠微微一愣——这，她还真没养。
不过这对她来说并不是问题。
穆明珠眸光一转，叹了口气，道：“不提也罢。从前家中养的爱驴，在愚弟手中养了七八年，今春满了三十岁，寿终正寝了。”
爱驴辞世，这一经历立时触动了谢琼的隐痛。
谢琼长叹一声，面露沉痛之色，道：“愚兄也是一般，身边原有一头养了近二十年的爱驴，也是去岁亡故……”
穆明珠一听便知道是当初谢钧下令斩杀的那头，明知故问道：“哦？二十岁？何其年轻——可是生了什么病？”
通常驴子可以活到二十五岁到三十岁。
谢琼也真是坦荡，竟然没有避讳，如实道：“我喜欢养驴，不务正业，触怒了家中长辈，连累了小花……”他一面说着，一面红了眼圈。
这“小花”想必便是他那头爱驴的名字了。
穆明珠倒吸一口冷气，愤怒道：“竟是……杀了么？”
谢琼苦酒入喉，捂着眼睛流了泪，呜咽道：“是我对不住小花……”
穆明珠还是第一次跟谢琼这样的人打交道，其随性自然之处，有点像是萧渊，却比萧渊天真烂漫许多。
她在安慰谢琼跟继续引导逼问之间，犹豫了一瞬，点头示意婢女呈上打湿了的帕子来，递给谢琼擦脸，观察着他的面色，轻声道：“按道理来说，这是子玉兄的家事，愚弟不该过问。只是这是什么长辈，竟如此残忍无情——养了近二十年的爱驴，结发夫妻也不过如此。子玉兄心中便不恨吗？”
谢琼拿湿帕子抹了脸，沉沉一叹，低头望着自己在酒杯中的倒影，眼圈红红，鼻头也红红。
他像是思考了一瞬，而后缓缓摇头。
“我只怪自己没用。”谢琼耷拉着眉眼，他是偏于温和天真的长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此时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思考后说出来的，因而显得尤为诚恳，“家中产业繁杂，是我不成器，做不到众人期许的模样。叔父杀了小花，根源却是在我不成器上。我心中没有恨，只是有愧，愧对族人，也愧对小花……”他说着，眼中又蓄了泪，“有时候半夜醒来，好似梦中还听到小花叫了……”
穆明珠还是第一次接触谢琼这等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大约也是谢钧敢于杀其爱驴以示惩戒的原因。
谢琼这样良善不计仇怨的性情，也难怪会被其叔父谢钧拿捏住。
对于侄子的性格，谢钧定然是了如指掌，根本不担心他生恨作乱——谢琼既没有这样的心，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但是谢琼没有没关系，辅佐谢琼的人有也是一样的。
谢钧能在大周享有超然地位，其倚靠的谢氏家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却来自由谢家执掌的荆州西府兵。
真正操持西府兵细务的，并非远在建业的谢钧，而是西中郎将谢钦。
谢钦并不是谢氏子，而是谢琼的父亲、谢钧的长兄谢铸所收养的义弟。他的父亲乃是谢铸的部将，在第二次北伐中，为救谢铸而亡，留下来一个幼子。谢铸便将这孩子放到自己身边养育，视之为弟，名之为钦。谢钦对待谢氏，可谓忠心耿耿，又铭记谢铸养育教导之恩，对谢铸留下来的独子谢琼极为在意。
对外，谢钦自然是忠于整个谢氏的，既包括谢琼、也包括谢钧。前世谢钧阴夺大周皇位之后，招手要西府兵的兵权，谢钦便拱手送上，绝无二心。
但如果谢氏内部再分，在谢琼与谢钧之间，谢钦怕是要偏重谢琼三分。
只是从前谢琼无心政务，一心养驴玩乐，又自幼给叔父谢钧约束惯了，也生不出悖逆之心来。
从前没有没关系，以后慢慢养出来就是了。
穆明珠淡淡抬眸，看了一眼还陷在悲痛情绪中的谢琼，缓声道：“子玉兄节哀，逝者已矣。”
谢琼对驴子的感情，大约就像后世现代人对所养狗、猫的感情。
穆明珠便把那死去的“小花”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样与跟谢琼交流。
谢琼几时遇到过如此理解他的人？泪痕未干，已然深以这初识的云弟为知己。
一席晚宴，一番畅谈，月上柳梢，穆明珠该走了。
谢琼大感不舍，忙道：“不知云弟宿在何处？家在何方？”
穆明珠一笑，道：“我乃是背着家中出来的，却不好告诉子玉兄。”又道：“总之这常宁驴市，子玉兄若来，多半会遇见我。”
谢琼见他不肯告知，也不能强行问其出身，望着穆明珠仆从牵着的小白驴，还是颇为喜欢，却因为结识了其主人，不好夺人所爱，神色间露出踟蹰之色来。
穆明珠了然，笑道：“这小白驴不好养成，我府中有专人饲养驴子。待到养成之后，便赠予子玉兄。”
谢琼大喜，也没有虚让推辞，笑道：“多谢云弟！只是云弟如此割爱想让，我能为云弟做些什么呢？”他眼珠一转，视线又往下裳压着的玉佩上看去。
穆明珠忙摆手，笑道：“不必。既是同好，见面便是欢喜。”言罢，便在扈从簇拥下，乘车离开。
她的计划长远，不在这一日一夜之间。
谢琼望着那远去的车驾，叹息道：“可惜不知他家在何处。”
他虽然天真，但身边跟随的家仆却有眼色。
“郎君，那小公子怕是个女儿身。”
谢琼微愣，看向那家仆，脑海中闪过与“云弟”这半日来往的场景——那云弟的容貌，的确是男子中少见之清丽。
若果真是女郎，也就难怪不报家门了。
“云弟他……”谢琼顿了顿，轻声道：“竟是云妹么？”
家仆在旁看着，心道，那女郎看着亦是家世不凡。郎君弱冠之年，贤妻却还不知在何处，整日跟驴子厮混，哪个好人家的女儿敢嫁呢？难得遇到一个能与郎君投契的女郎，倒是一桩天作的姻缘。
为了今日与谢琼的会面，穆明珠特意换了驴车。
此时回程的驴车内，穆明珠正闭了眼睛歇息。她那张美丽的脸上，在与谢琼会面时，或欢喜、或同情的表情全都消失不见，只是一片空白。
一百金买一头驴，不只是为了吸引谢琼，也是另一种千金买骨。驴虽然上不得战场，但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粮草很大部分要靠驴来运输。大周固然缺官马，却也同样缺驴。
至于谢琼……
穆明珠缓缓睁开眼睛，就见在她身前两侧左右分开坐着的，分别是樱红与秦无天。
秦无天今日也扮做了她的婢女，此时坐在车边，正望着被风吹起一角的车帘出神。
穆明珠顺着那掀开的车帘望出去，只见骑马跟车的扈从中，有一人是原本跟随秦无天做山匪的刀疤脸，两根乌沉沉的熟铁棍子插在腰间，仿佛记得秦无天跟这人是姐弟相称的。
“秦都尉。”穆明珠轻轻开口，道：“本殿这里有一桩要紧的差事，需劳烦你。”
秦无天回过神来，欠身道：“殿下只管吩咐。”
穆明珠眸光微动，道：“今日咱们见的那谢子玉，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秦无天摇头不知。
穆明珠道：“他是谢太傅的侄子。”又道：“旁的都不必细说，只要知道这人是西府兵的阵眼便是。”
秦无天瞳孔一缩，挺直腰板，全神贯注向穆明珠看来。她经历过上庸郡的战役，看过大周的军事布局图，自然清楚西府兵的分量。而不管公主殿下要做什么，兵权总是至关重要的。
穆明珠斟酌着用词，道：“来日我将那白驴赠予谢琼时，会把负责饲养的婢女也带给他。”她的目光落在秦无天身上。
秦无天极聪慧，与穆明珠目光一触，了然道：“殿下要下官做那养驴之人？”

第170章
平稳行驶的驴车内，穆明珠凝视着秦无天，沉声道：“这不是命令,而是一则请求。”
从女山匪到一郡都尉，秦无天如今所拥有的,足以让绝大多数人满足。
而一旦她接了这差事，却会从都尉变成“婢女”,去往谢琼身边专司养驴一事,落差不可谓不大。
穆明珠轻声道：“这一趟差事，需得一个胆大心细之人,长久在谢琼身边才好。”
秦无天清楚事情一定不简单,恳切道：“末将愿往。”她一身荣辱，皆系于四公主,如今公主有所请，岂敢辞？
穆明珠思考着点头,又道：“你手上差事,都暂且转给秦三。”
秦三便是驴车外腰间别着熟铁双棍的刀疤脸,这是跟着秦无天从扬州野山一路下来的。从前在山匪之间,有个诨名叫“三刀”。如今做了官差，不好还用旧时称号,便从了秦无天的姓,记了名作秦三。
“是。”秦无天应下来。
穆明珠思量着道：“你这都尉一去，难免要引人注意。不过好在你是女子,到时候说嫁人去了，又或是说扬州寻到了亲眷，找个借口辞官便是。”
这若是一名男子都尉，忽然辞了官职,必然要引得议论纷纷。可秦无天是女子，在世人眼中，仿佛天生就该舍弃事业、服务于家庭的，她若是如此行事，旁人只会觉得理所应当。至于她在扬州召集维护的山匪，在上庸郡参与的血战，立下的赫赫功勋，都不及她给夫家养育几个孩子重要——虽然她是寡妇，可像她这样年轻的寡妇自然是要再嫁的。
“是。”秦无天又应。
此时驴车缓缓停了，樱红先行下车。
秦无天轻声道：“末将一去，那杨女郎的事情……”
她口中的杨女郎，乃是杨太尉的女儿杨菁。
早在去岁，杨菁便缠上了穆明珠，说是因为皇帝圣寿时那一场马球赛，成了穆明珠的拥趸。后来穆明珠去扬州之前，杨菁撺掇着左相嫡孙韩清便要一同跟去，后来被劝下了。这次穆明珠来雍州，杨菁又恳求同行，终于得到了应允。
因杨菁身份特殊，穆明珠便把她交给秦无天带着办差。
杨菁在秦无天眼皮子底下，跟建业城中互通消息也不是第一回了。消息是传给她在建业的父亲杨太尉。
来往之间，雍州有用的消息没有传递出去，穆明珠反倒知晓了杨太尉欲拥立柳氏所出的英王后裔为储君一事。
杨菁暂时无害，还能反哺消息，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穆明珠便命秦无天按兵不动，只暗中观察。
如今秦无天一去，监视杨菁的事情便要交给旁人来做了。
“我心中有数。”穆明珠点头，缓声道：“对她另有安排。”
常宁县的驴市很快兴盛起来。穆明珠“百金买驴”固然有一定的宣传效果，更关键的是这一年雍州新政推行后，农事欣然。大量自耕农从原本的世家之中剥离出来，又有虞岱精耕细作之法佐助，田地里收成好了，各行各业都随之蓬勃，百姓手中有余钱，攒一攒、借一借，便够买头毛驴的，买来或是拉磨、或是耕田、或是驮人出行，都是极实惠方便的。
每逢三五之日，穆明珠便派人往常宁县驴市而去。
谢琼果然每次都在等候。
而穆明珠却始终没有再现身。
朔风起，雍州深秋，常宁县最后一场驴市。
谢琼一如从前，坚持到场等候那位难辨究竟是云弟还是云妹的知己。
而如从前许多次，直到集市散场，他等的人也没有出现。
家仆次次跟随，看着在寒风中神色郁郁的郎君，也于心不忍，轻声劝道：“郎君，人都散了，咱们回吧。看来今日那位女郎又不得来。”难得遇到与郎君这样投契的女郎，谁知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谢琼望着阑珊灯火，长长一叹，无可奈何，只得回转，谁知才转过身来，便依稀听到有人在喊“谢郎君”。
“云弟！”谢琼大喜，忙循声望去。
却见散场的零星贩夫之间，一位比走过男子都高半个头的女子，牵着一只玉雪可爱的白驴，正向他走来。
谢琼微微一愣。
秦无天已经大步走到谢琼跟前来，欠身道：“奴奉家中郎君之命，赠此白驴予谢郎君。这白驴在家中的饲养照料，都是奴来操持的。郎君便命奴前来，听候谢郎君差遣。”
谢琼见了那白驴一喜，待听完秦无天的话，才知那云弟不来了，不禁大感失望，俯身摸着那驴鼻子上的**，问道：“你家郎君呢？”
秦无天道：“郎君因家中事务繁重，近期都不得出行。不过郎君说了，待他得空之时，便往荆州访谢氏子玉，一准能找到您。”
谢琼得了这样一句话，也觉安心；又想到家仆说那云弟乃是女子，既然对方没有主动告诉他，他便也不好追问家门。
他笑道：“也好。既然云弟送了你来，自然能找到我。”于是边走边向秦无天问话，无非是问她负责什么，养驴又有什么心得。
秦无天这三个月内早下足了功夫，此时有问必答，在养驴一道时常有让谢琼赞叹的感悟。
“云弟竟送了这样一位宝贝给我！”
秦无天低头微微一笑，道：“奴旁的不精，只在养骡马、驴子上有些办法，因而入了家中郎君的眼。”
谢琼大喜，笑道：“你来得正好。那劳什子的骑曹参军，整日起来就是跟马打交道。我一向不耐烦做这些事，你既然来了，便都交给你。”
秦无天看着一派烂漫的谢琼，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这趟差事如此容易。
谢琼虽然天真不设防，他身后的家仆却提醒道：“郎君，军中的事情不是家事，处处都要经中郎将点头的。”
谢琼方才也只是随口一说，笑着对秦无天道：“阿甜，你先照料这头白驴，我府中还有七八头好驴子，也要人照看。”
秦无天——现在是阿甜了，恭敬应下来。
虽然人们传说新野郡的都尉，是个高大的女子。然而任谁都不会把堂堂都尉，跟养驴子的奴婢联系在一起。
秦无天错后一步，跟随在谢琼与众家仆之侧，虽然比他们都要高挑，却也算是完美混入其中。
雍州襄阳城行宫中，穆明珠坐在书房中，细看柳耀呈上来的秋收账簿。
一年来的革新除旧，兴修水渠，推广耕作良法，借着这还算不错的年景，最终在庄稼的收获上赢来了回报。
柳耀站在穆明珠身侧，指着今岁与去岁账簿对比之处，低声解释道：“人丁已经比新政之前多了一倍。今岁收成又好，良田比往年所收多了三成，就是中等、乃至贫瘠的田地……”她絮絮说着，平时要佯装男子，嗓音已经低沉习惯了，此时虽然在知晓她真身的公主殿下身边，仍是习惯性地压低声音。
穆明珠目光落在那账簿上，一面听着，一面在心中计算，问道：“抄送朝廷的那份备好了吗？”
柳耀轻声道：“朝廷的人已经在抄了。”
皇帝原本派来雍州，请教虞岱农事的人员没有离开，如今连雍州的账簿也一并抄录了。
穆明珠在账簿上没有避人之处，并没有加以限制。而且她一直以来深知，敌人在国境线以外，所以也很希望与母皇分享丰收的喜悦，使这等丰收之法早日传遍大周每一寸土地。
柳耀退下的时候，穆明珠透过敞开的门，看见对面书房花圃旁，虞岱正在侍弄才收获过的豌豆。
“多谢虞先生。”穆明珠站起来走动，舒缓筋骨，隔窗笑道：“豌豆糕味道极好。”
虞岱坐在花圃旁，拿小花锄松土，闻言苍声笑道：“是殿下的婢女厨艺好。”
穆明珠莞尔，正待与他再闲聊几句，问一问他的农书写得如何了，一抬眸却见林然匆匆入院，便知有事。
果然林然赶到书房中来，呈上一封密信来。
穆明珠接过来一看，封口处的蜡印作云纹状，正是她与齐云约定的记号——这是齐云从梁国发来的密信。
屈指一算，齐云离开雍州，赴梁国查穆国公通敌的证据，也已经有四个多月了。
穆明珠拆着信，唇角已经翘起来——若是齐云现下回来，说不得还能分得一块虞先生的豌豆糕。

第171章
书房中，穆明珠打开了齐云送来的密信，见上面一笔熟悉的字迹,写着四个字“皆如所料”。
早在齐云离开襄阳行宫之前，穆明珠便曾经跟他私下推演过穆国公通敌一事,乃至于邓玦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因为等到齐云入梁国之后，往来通信虽能借由孟非白搭建的商路,但终归不是万无一失,所以在他走之前，便约定好了信中暗语。此时“皆如所料”四个字,正是当初穆明珠所推演的一种可能。
见了这四个字,穆明珠轻轻舒了口气。
虽然大周国公、乃至于一州都督都有通敌之举，实在糟糕。但在这糟糕的状况下,其背后的势力已经为穆明珠所掌握，给了她化被动为主动的机会,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穆明珠蹙眉想了一想,心中稍微安稳些了,目光又飘落在信纸上,看着像主人一样倔强的字迹，忍不住微微一笑,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初齐云在行宫寝殿内室、坐在窗前小榻上描摹她自己的模样。少年身姿挺直,略显宽大的中衣洁白，她若是从后面搂过去,那柔软丝滑的衣料便贴合上少年劲瘦的腰，透出令人颤栗的热度来。她握了他的手，教他摹写她的字，一歪头、四目相对,便牵着他躺下去——笔尖的朱砂划过少年的中衣，落在他颈间，勾出一道旖旎的红……
一阵秋风吹过，摇得院中树叶哗啦啦响。
穆明珠为那响声惊动，回过神来，察觉自己正唇角上扬、盯着齐云的字看。一旁林然还屏息欠身，在等她示下。
她轻咳一声，踱步至书架前，将那一页密信收入装着各色花笺的玉匣中，这才转过身来，对林然道：“南阳郡可有什么新消息？”
在邓玦离开襄阳行宫之后，穆明珠便命林然按照此前齐云查到的情况，于江畔同一位置放了一艘船，最终根据船撞毁的地点，确认了邓玦与柳鲁之间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
林然的人马原本在南阳郡监视英王府的行动，此事过后便也监查邓玦与柳鲁。
林然道：“回殿下，那邓都督极为谨慎，似乎知晓咱们的人跟着，只往英王陵前悼念过，便离开了南阳郡——当日柳鲁等人也在，然而没能拿到两人接触的确凿证据。随后柳鲁又沿密河，往野山间游猎，至今未出。”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密河南部的地方，咱们的人都能监查到，没有异常人物出入。若说咱们监查不到的，便是上游通往梁国的部分……”他虽然不知道邓玦与穆国公之事，却也凭借手头的线索，察觉到事情很不简单。否则邓玦乃荆州都督，与南阳郡世家子柳鲁相交，何必还要用撞船送信之法？如此小心诡秘，其所图必然骇人听闻。
穆明珠若有所思，道：“继续盯着那柳鲁。”
“是。”
邓玦的身份，不好直接跟梁国的人接触。
消息传递的中转点，多半就在这柳鲁身上。
“南阳郡……”穆明珠眯了眯眼睛，道：“下一次游猎，就安排在南阳郡。”
“是。”
自去岁初到雍州，穆明珠便有意识打造属于自己的骑兵。最初她以打猎为名，要邓玦举荐两州境内中下层世家的骁勇少年。随后，凭借这几十名少年，要他们传扬开来、再举荐身边同好。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内，她身边这个游猎的骑兵队伍，已经从“百骑”发展到了“千骑”的数量，并且还在不断增加。而人员的构成，也从最开始的世家子弟，逐渐向下延伸，乃至于寻常的猎户儿郎也在其中。如今这支千人骑兵队中，为首的两位校尉，便是猎户出身，兄弟二人不过十**岁的年纪，同辈都以“丁大”、“丁二”称呼他们。因他们一身百步穿杨的箭术，又年少骁勇，关系简单，穆明珠提拔两人做了校尉，底下人便称呼他们为“大丁校尉”和“小丁校尉”。
既然是游猎，自然以猎物多寡分高低，丁大与丁二本就是猎户出身，所获猎物总是在头几名，因而得封校尉，众人也服气。
秋收过后，穆明珠抵达南阳郡的时候，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城郊的猎场，原本是英王周鼎兴趣所在，命人围而修筑的。后来他年岁既长，又患了王者之疾，偌大的猎场便闲置了。
猎场入口处，邓玦一袭水红色的骑装，已经下马相候。
他是应穆明珠之邀请而来。
穆明珠虽然要邓玦离开了襄阳行宫，但每逢游猎，还是会提前邀请邓玦。
她在雍州的游猎，从一开始便由邓玦作陪，此后便成了定例。
放他离开行宫，是为了看他狼窝在哪里。
而邀他同来游猎，则是就近观察狼的习性与近况。
“殿下。”邓玦一见穆明珠的身影，便快步迎上前来。
穆明珠亦是一身利落的正红色骑装，翻身下马，如一朵灼烧的云。
“邓都督。”穆明珠笑应了一声，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他一眼，不知他来到南阳郡后是否又与柳鲁通过消息，口中道：“旬月不见，邓都督清减了。”
邓玦一笑，道：“劳殿下费心。”他说话间，往穆明珠身后一望。
只见在穆明珠身后，左右分开，乌泱泱千人的扈从，都手挽弓箭，足蹬一样的黑靴，身着绘兽的衣衫。若是换个场景，衣衫换成甲胄，发带换做头盔，公然便是一支千人的精锐骑兵。
入猎场，穆明珠于马上一声令下，众儿郎便挽弓上前、竞逐猎物，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一场围猎，至午时方歇，众人解鞍下马，就在猎场中架柴烧烤新打来的猎物。
这也是穆明珠每场围猎后的习惯了。
通常这时候，她会在亲近扈从的火堆旁来回走动，与他们说话玩笑。
这日她与邓玦，以及身边十几名亲信的扈从，一同围坐在中央的大火堆旁。
穆明珠自己拿小银刀割着烤得喷香的兔肉，以刀尖挑着，往口中送了一片，一嚼之下，满口焦香，笑道：“今日这兔肉不错。”
丁大也是坐在这火堆旁的亲信一员，见状笑道：“殿下，这里还有呢。”说着取下他面前的一列火棍来，只见上面横七竖八插着的，共有十几只烤熟的兔子。
“你们用吧。”穆明珠笑道：“本殿哪里吃得完这十几只兔子？”想到上次的谈话，顺口问道：“对了。你上次说，你们兄弟二人出来之后，家中另做了什么营生？”
丁大与丁二原本是猎户之家的顶梁柱，因为一身箭术，得了公主殿下赏识，便做了扈从，随后又被封为校尉。而他们家中的父母叔伯等，原本是在山中聚居，代代以打猎为生的。但是长辈毕竟年纪大了，体力不比当年，其中二叔又打猎伤了腿，丁大与丁二一走，一大家子也不好张罗打猎了，恰逢新政，便从山里出来，与被抚平的蛮族一同，得了田地耕种。
穆明珠上次听他们兄弟二人说话时，见他们还发愁两人走后、家中做什么营生，此时想起来便问了。
丁大这次却是全无愁容了，笑道：“上个月家里送了信来……”于是便把家中如何从山里迁出来，如何得了新政的好处，与被抚平的蛮族一样领了田地，“今年年景好，收成也多，还不必跟以前的农户那样给老爷们送粮食……”他口中说的“老爷们”，便是如柳家这样的世家，原本依附在世家之下的百姓，因没有自己的田地，出产少说要分一半给“老爷们”。
丁二凑过来，笑道：“家中叔伯正商量着，要买头毛驴，给二叔赶集用呢。”
穆明珠记忆力很好，笑道：“你们那个伤了腿的二叔？”
两兄弟没想到殿下竟然连这样的小事都还记得，脸上露出激动之色来，都笑道：“正是。”
穆明珠与亲信闲谈的时候，邓玦就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穆明珠，就像是看着一个谜，却怎么都猜不中谜底。
穆明珠察觉了邓玦的视线，小银刀倒转，在他空着的银盘上敲了一下，眸光一转，笑道：“怎么？邓都督没有胃口？”
邓玦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她刀尖之上，被那刀刃反射的日光晃了一下眼睛。
穆明珠笑道：“难怪清减了。”
自从他告知穆国公通敌一事后，公主殿下对待他的态度就变得很……耐人寻味。
只有游猎的时候，才会邀请他同行。
同行时姿态亲近随和，像是把他看做了自己人——可是她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扈从，似乎也是一样的态度。
换句话说，两个人像是回到了初见时的态度，然而底下却另有暗潮汹涌。
穆国公通敌之事，不知她会怎样处理。
三四个月过去了，这年轻的公主殿下也当真沉得住气。
邓玦眉睫轻动，低声笑道：“只顾着听殿下说话，玦倒是不知腹中饥渴了。”
恰好扈从送了新鲜的鹿血上来，原是给他们自己喝的。
穆明珠伸手要了一盏过来，递给邓玦，笑道：“渴不渴，喝过便知道了。”
邓玦不便推辞，端过来一口饮尽，唇上染了鹿血，更衬得凤眼如飞、勾魂摄魄。
穆明珠打量着他，如同初见时想要逼出这人一两句得罪人的话一样，拆掉他的假面，却发现底下还有一层假面，不知究竟什么模样才是他的真貌。是什么样的利益，能诱使开国大将之子，叛国通敌？在他的心中，是什么重过了家国大义？是个人私欲么？可是凭借他的样貌才能与出身，原本不必里通外敌，亦能手握泼天富贵。
她尚未想明白。
不过不着急，待到齐云携证据归来那一日，她自会命邓玦说个明白。
“日过正午，”邓玦食指轻抚唇间，不以为意地看了一眼指间嫣红的鹿血，轻声道：“英王还在府中候着呢。”
他口中的英王，乃是新继位的英王周泰。
穆明珠来南阳郡，有意要见一见英王府的人——还有世子妃所出的那个婴孩。
见面的地点，在英王的陵园中。
穆明珠于英王周鼎坟前，洒了一杯水酒，转过身来，看向等候在一旁的英王府人员。
为首的是新继任的英王周泰，他站在近处，神态恭敬。他旁边站着一名高挑丰腴的女子，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看穿戴是新的英王妃柳氏。柳氏身后的两名婆子，一个手中牵着一位四五岁年纪的男童，另一个则是怀中抱着一个婴孩——正是柳氏所出的两个儿子。
长子的名字是早就有了的，名唤周清。
次子的名字，却是今岁皇帝赐的，名唤周济。
济，是个好字，济世安民，殷殷期盼。
朝中要皇帝择幼孙，带到身边养为储君的呼声，穆明珠也有所耳闻。
这等给小孩子起名的差事，虽然是礼部拟定的，但最后选定一个字，却还是要皇帝亲自过目。
周济，好名字。
穆明珠缓缓走上两步，靠近了那两名孩童。
王妃柳氏攥着帕子的手指一紧，却仍是没有抬头。她怕自己掩饰不住仇恨的情绪。这近在咫尺的，便是她的杀父仇人。
周济尚且是个未满一岁的婴孩，懵懂无知，躺在婆子怀中，只是愣愣看着穆明珠。
穆明珠细看了他两眼，察觉到柳氏紧张，一笑道：“我本来辈分就高，如今更升了一辈。”便命樱红呈上早就备下的礼物来。
原来是给周清与周济兄弟二人的长命金锁与福寿银镯。
英王周鼎忙欠身道：“谢过姑母。”
王妃柳氏仍是直挺挺站着。
英王周鼎在旁拉了她一把。
她才如梦方醒般，欠身拜倒下去。
穆明珠看了柳氏一眼，忽然亲自动手，取了红绸布托盘上的那对小银镯来，倾身上前，给那周济扣在了手腕上。
周济睁着两只圆滚滚的眼睛，给陌生人捉住了手，先是一愣，继而手腕上一凉，竟没有哭，仍是盯着穆明珠看。
穆明珠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缓步走出了陵园。
直到穆明珠的身影消息，英王妃柳氏才终于喘过一口气来，忙扑到那婆子身前，看孩子如何了，手上用力，要把那对银镯撸下来。
英王周鼎横抱住她，低吼道：“还不快送王妃回府？！”生怕她在四公主穆明珠跟前闹出事端来。
暮色四合之时，天空淅淅沥沥落了秋雨。
穆明珠坐在回程的马车中，隔着车帘望着外面渐渐黯淡下去的天色，听着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一张脸上满是淡漠。
她拼尽了全力，想要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子。
如今却落得要与那样一个襁褓中的婴孩相争。
何其可笑。
秋雨声声，寒入心扉。
穆明珠拢了拢衣衫，荡开心神，挑起车帘一角，望向昏暗漠漠的雨幕，忽然想到，这样寒凉的雨夜里，若是睡前饮一盏热腾腾的玫瑰牛乳，当是最好不过。
一念至此，自然便随之想起齐云来。
不知少年身在梁国何处，又将于几时归来。
同一时间的密河上游，齐云正骑马南下，一袭黑衣劲装，无惧风雨。他的马很快，四蹄落下便溅起一朵朵水花。而他不断扬鞭催马，似乎犹嫌不够迅疾。
他的目光黑亮，像是能透过无边雨幕，穿过两国分界线，一直望到他心之所向处。
“大人！您稍慢些！”在他身后，暗夜的雨幕中传来一道呼喊声，“我家郎君跟不上了。”
齐云归来，竟非独自一人。

第172章
暗夜风雨中，齐云为首的三五人小队，才骑马穿过两国交界的荒原、进入大周境内,立时便有梁国巡查的兵马赶来。
这些甲胄精良的梁国骑兵，显然不是寻常的边防士卒,寻着线索一路追着密河上游，雨水绵密、夜色又黑,没了“猎物”的踪迹,于是兵分两路，一路折返汇报,一路守在边境最后的马蹄印记处、等着来自梁国皇宫的指示。
是夜雍州境内亦是风雨交加,穆明珠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梦中也睡得不安稳。
次晨醒来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穆明珠拥被而起，有些庆幸这场连绵的雨在秋收之后才来。
这一年雍州的收成极好,赋税比例没有改,但因在籍人丁翻倍、自耕农比例增加,州府所得税银反而比往年都多,而百姓手中也有余粮。
她把心思从芜杂的政务上挪开，呆着脸看了半响落雨,披了一件外袍,自己拎了门边的罗伞，缓步往马厩行去。
这是她自幼的习惯了。
因母皇喜爱勇健之人,她也勤习骑射，有时间的时候，还会亲手梳洗所乘骏马的毛发。后来渐渐的，她也爱上了给马打理毛发这件事,在这种简单不需要思考的劳动中，能获得心灵的宁静。
也许是昨夜为雨声所扰没睡安稳，也许是穆国公、邓玦之事悬而未决令人担忧，也许是朝中再立储君的呼声令人烦恼……
穆明珠又来了马厩中。
正中的马厩，宽敞干净，里面站着的那匹黑美人，乃是齐云送她的十四岁生辰贺礼。
穆明珠轻抚黑美人的背，想起不知人在何处的齐云。
因往来通信不便，除了约定的暗语，旁的也不好提及。
忽而一声高亢奇异的叫声，把穆明珠的思绪拉回来。
她循声望去，却见乃是当初为了与谢琼结识，在驴市上故意买的几头驴子，如今都关在角落的马厩里。
穆明珠莞尔，随意走过去，递了一束草过去，喂那几头驴子吃。
看管的侍从也不敢拦着。
她喂着驴子，一抬头，却见不远处的黑美人凝望着她，温顺美丽的大眼睛里似乎有哀怨依恋之意。
穆明珠至此心情好起来，便又往那黑美人旁边走去。
然而这些外面买来驴子却不是驯养调教好的马，吃着鲜美的草料，一见穆明珠要走，立时甩头跟随。
穆明珠没有防备，给那为首的驴子一抬头，正好撞在下巴颏上——冲击之下，叫她上牙磕在下唇上，顿觉一阵麻痛。
侍从慌忙上前，拉开那驴子，又伏地请罪。
穆明珠待到唇间疼痛过后，拿手指轻轻抚了一下，好在没有出血，便摆手要那些侍从起来。
樱红忙凑上来看了，关切道：“怕是要淤紫的……”
“无妨。”穆明珠不以为意，道：“又不曾出血。”
那侍从拉着闯了祸的驴，战战兢兢，连声道：“这驴不能留了，小的明日……不，今日就把它送走……”
“不必。”穆明珠清楚这里的“送走”其实是杀了的意思，便笑道：“它又不是本殿骑的马，不必照着御马的要求来，留着它偶尔拉点行囊货物就是了。”
经了这一折腾，穆明珠也就没了喂马的心情。
天光已经大亮，赶来州府的数名官员也已经等在行宫外院。
穆明珠便开始了她一天的繁忙日程。
一直忙到日暮时分，穆明珠才见完众官员，回到书房查看新一日各处的信件——朝廷的邸报、雍州四郡要员的密信、乃至于建业城中牛乃棠等人的私人信件。
一整日，寒凉的秋雨时停时落，至此时雨声又大作。
穆明珠翻开牛乃棠送来的窗课本子，看到那满目的错误，立时忍不住以食指骨节顶住了眉骨。
她叹了口气，稍微推开那窗课本子，望着案上刚点亮的烛光出神。
忽然听得书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林然推门而入，引了一名黑衣少年入内。
未经通报，擅自入内，这是极不寻常的。
穆明珠如有所觉，还未看清林然身后那人的身影，却已经有了猜测，身形未动、坐在案前，目光直向那少年而去。
林然入内之后，抬眸看了穆明珠一眼，见状便又悄然退下，掩住门扉。
那少年的身影全然暴露在穆明珠目光下。
他一袭被雨水打湿的黑色劲装，走过的地方留下湿漉漉的鞋印，始终垂着头，直到林然退下，才抬眸低声道：“殿下。”
声音里仿佛浸透了秋雨的寒气。
可是透过他被雨水打湿的柔软睫毛，黑眸中却莹然若有光。
正是从梁国千里归来的齐云！
他骤然归来，时间紧迫，孤身潜入行宫多有不便，便通过林然前来相见。
穆明珠自从接了他那一封“皆如所料”的密信，便一直在猜测他几时归来。
此时听得齐云开口，她终于回过神来，身形轻轻一动，站起身来，笑道：“瞧瞧是谁回来了。”仍是那样亲昵的姿态，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握住他还在滴水的手腕，道：“事情如何了？且换了衣裳再说。”
齐云在那抬眸的短短一瞬，近乎贪婪地凝望着她的面容，目光落在她唇间时，忽然一滞。
女孩饱满嫣红的下唇，在偏左的位置有一点明显的暗红淤痕。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明显的淤痕，他绝不会看错。
在襄阳行宫中的一百多个夜晚，他已经熟悉那样的淤痕，只是此前都出现在他自己唇上，由公主殿下亲自打造。
而反过来对公主殿下，他不敢也不舍如此相待，是以这样的痕迹从未在她唇间出现过。
“齐云？”穆明珠见少年发愣，握着他湿漉漉的手腕，轻轻一摇，低声笑道：“发什么傻呢？”
齐云压下满腔酸楚，强行挪开视线，低头看向她金色的裙裾，沉声道：“臣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穆明珠正色道：“哦？”既然值得齐云作为归来第一件事提起，那同来的人必然不是小人物。
两人正说话，透过打开的长窗，隔着朦胧雨幕，却见院子的侧门忽然从另一侧打开，一个撑着青色罗伞的青年快步往书房行来，他腋下夹着几大卷账簿，眉心红痣诱人，正是柳耀。
因秋收以来，账目繁多，穆明珠时时要问及。
她知道柳耀乃女子之身，在外面跟男子吏员同住一院总是不便，于是恩赐柳耀居于行宫书房之旁的跨院。为了行走方便，又开了两院之间相连的侧门，准许柳耀随时来见她。
齐云是知道这侧门的。
当初潜入行宫，他摸清了整个行宫的布局，哪怕是最细微之处。
这一扇侧门，原本是三重锁链关紧的。
如今竟又特意开了。
书房外，林然知里面情况不寻常，已经拦了柳耀下来。
“这几处账目，都是殿下今晨要的……”柳耀的声音在雨声中听起来有些朦胧，正因为那朦胧，为她刻意压低的声线增添了一分魅力。
今晨。
齐云垂眸，看着自己被公主殿下握住的手腕，柔然洁白的手指像是百合花一样缠绕着他。
今日晨间，殿下身边有何人相伴？
日日晨间，殿下身边是何人相伴？
“账簿本殿明日再看。”穆明珠隔着门吩咐道，听得柳耀应声去了，回头见少年垂首沉默，因心思都在正事儿上，也不曾在意这沉默，又问道：“还有谁跟你一同回来？”
齐云闭了闭眼睛，甩开满心杂念，低声道：“梁国小皇子拓跋长日。”
穆明珠目光一凝，却没有太多惊讶。
算算时日，上一世梁国皇帝拓跋弘毅弑母杀敌、大权独揽，也正是在这一年。
片刻之后，一顶青布小轿，不引人注目地在这雨夜抬入了襄阳行宫，至于西北角僻静宫室前停下。
齐云戴着黑色面衣，撑红色罗伞，提灯笼送穆明珠一路来到这僻静宫室前。
若从后方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望去，就会看到少年手中罗伞几乎完全倾斜、遮挡于金色裙裾的少女头顶，而他自己走在夜雨中，已经湿透的衣衫与夜色一样墨黑。
长久无人居住的宫室中，有一股发霉的气息。
穆明珠手指抵在殿门上，用力一推。她身后少年手中的灯笼光，照入原本黑暗的屋舍内，照亮了里面的人。
那一对主仆，原本一坐一立在角落的案几旁，听到门响，都抬头望来，下意识去按腰间长刀，却摸了个空。早在上轿之前，他们的武器便都给收走了。
坐在案几旁的主人，金发碧眼，高大英俊，正是在扬州曾以鲜卑奴的身份被穆明珠买下的梁国小皇子拓跋长日。
只是这拓跋长日昔日做鲜卑奴的时候，固然蓬头垢面，可是此时的样貌却比做鲜卑奴时还要狼狈。
他原本及腰卷曲的金色长发，已经齐耳割断，饶是如此，仍能从他头顶、鬓角等烧焦的头发上看出，他怕是从火场中死里逃生了一回。
当初困于扬州囚笼中，他只穿了一条长裤，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此时他倒是衣裳齐全，只是穿着明显窄小的粗布衣裳，显然也不是他原本的衣裳，而且左臂和右腿上都绑着雪白的绷带，一看便是受了伤。
拓跋长日与穆明珠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穆明珠离开扬州那一日。
有孟非白做中间人，拓跋长日原本乘车出城，要与穆明珠谈一谈，但那时候他犹有傲气与底气，一定要穆明珠前来见他。穆明珠不肯俯就，于是拓跋长日便命车夫调转马头，到最后也不曾对她低头。
如今还不到一年光景，情形却已经大变。
拓跋长日坐在那积满灰尘的案几旁，碧眼陈黯，满面疲惫，高大的身躯也不自觉塌了肩膀——在看到穆明珠的瞬间，又强迫自己挺直了腰杆。
但他显然是很累的——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在来的路上，穆明珠已经听齐云讲述了梁国这场事变——与她前世所知相差无几。
梁国皇帝拓跋弘毅终于等到成熟的时机，在内幽囚赵太后，在外命大将吐谷浑雄伏击杀死拓跋长日。
前世拓跋弘毅成功了，并由此逐渐加强了梁国皇权，秣马厉兵三四年，最终挥师南下，与大周谢钧所领的军队决战于长江之畔。
这一次的不同之处，在于拓跋长日没有死。
早在扬州分别之时，穆明珠便叮嘱过孟非白，留意梁国皇帝的动向，关键时候保拓跋长日一命；等到这一次齐云要往梁国去，穆明珠又交待了一次，若事发突然，至少将拓跋长日带回来——哪怕残废了也不打紧。
有了这双层保护，虽然吐谷浑雄重兵伏击，拓跋长日还是死里逃生、留住了一条性命，并赶在皇帝拓跋弘毅的大追查来到之前，跟着齐云逃入了大周境内。
“逃”。
拓跋长日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至少在现下，甚至他的生死都握在这位大周的四公主手中。
他还有傲气，却已经没了底气。
拓跋长日拖着受伤的腿，按着桌面站起来，跳动了两步，至少做出了迎接的姿态，用他那有些生涩的汉话道：“公主殿下。”
穆明珠走了进来。
拓跋长日径直道：“公主殿下，借我一支兵马，送我到乌桓。我舅父的部族在那里，很强大。我用舅父的兵，救出我的母亲。”
赵太后陷落深宫，尚且不知生死。
他很迫切。
穆明珠却没那么着急，将拎在手中的半壶好酒摆在案上，慢悠悠道：“小皇子既然来了大周，便该依着大周的礼节行事。”
“礼节？”
“在大周，主宾相见，一上来就谈正事是不礼貌的。”穆明珠从袖中摸出两只精巧的小酒杯来，搁在那酒壶旁边，对上拓跋长日迷茫又急迫的目光，一笑道：“这样显得咱们只有利益关系，没了交情，不是吗？”
拓跋长日的汉话只够日常所用，一时难以明白其中博大精深的意思，然而他清楚自己有所求，这位大周的公主自然也有她的条件。
如今他说了要求，该坐下来听她的条件了。
拓跋长日虽然心如油煎，仍是在桌边坐下来，盯着穆明珠倒酒的动作，神情悲切，道：“公主殿下要什么？要我服侍于你，我也答应。”
穆明珠还未说话，齐云提在手中的灯笼忽然一晃，映得暗沉的宫室内鬼影飘飘起来。
“灯笼放下。”穆明珠淡声道：“你们两人都退下。”
齐云缓缓将那灯笼放在案上，依言与拓跋长日的那名扈从退下前，又深深望了穆明珠一眼。
女孩背对宫门而坐，灯笼朦胧橘红的光洒落在她金色的裙裾上，似一场迷离幻梦。
宫室门扉合拢，秋雨声淡去。
穆明珠将斟好的一杯酒推到拓跋长日面前，研判着他面上的焦躁担忧，微微一笑，道：“饮了这杯酒，然后我们再来谈，怎么帮你这件事。”
彩漆斑驳的殿门外，齐云与那名拓跋长日的扈从一同立在屋檐下。
成串的雨水，沿着屋檐滴落下来。
齐云抚了抚胸口，那里装着一叠文书，是方才在书房中公主殿下拿给他的。
这是四个月来，原本跟随他在雍州的黑刀卫校尉秦威所写。
他前往梁国之后，向皇帝汇报雍州诸事的事项便落在秦威肩上。
秦威原本就很是信服齐云，自扬州行之后，也许是受了蔡攀暗害的惊吓，也许是见了穆明珠在扬州的作为，渐渐也有忠于穆明珠的趋势。这次齐云离开之后，上报朝廷的内容虽然是秦威所写，但是上呈朝廷之前，却都给穆明珠先行过目删减过了。
宫室内，灯笼朦胧的光透过窗户洒出来。
齐云终于摸出了那叠文书，借着那微弱的光线，垂眸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快，但是在某一页某几行，视线又会长久凝住不动。
“六月初四晨，公主殿下于襄阳游猎，荆州都督邓玦作陪”
“六月十五日，公主殿下行宫理事，见别驾柳原真、监理柳耀……”
“七月初二，公主殿下拔擢丁氏二兄弟为校尉，赞其骑射之术……”
“七月二十八，公主殿下于南阳游猎，荆州都督邓玦作陪”
“八月十三，临近中秋，公主殿下赏月饼于众人。荆州都督邓玦、丁氏校尉、监理柳耀……皆有所得。”
齐云在那些繁杂的细务记载之间，精准捕捉着与穆明珠私人有关的点滴，而其中有几个名字格外刺眼，总是不由自主便跃入他眼帘中来。
良久，哪怕是他，也在那微弱的光线下感觉到了双目发痛。
他合拢了那文书，一声叹息忍不住要出口——真到出口时，却又刻意放得低缓，生怕给任何人察觉。
那一声悠长而低微的叹息，出自少年口中，很快便飘散在秋雨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就连站在他身旁的那名扈从都未曾察觉。
他出神望着黑夜中银针般的丝雨，淡漠的神色下，压抑着一颗酸楚难言的心。
公主殿下身边总是不缺人陪伴的。
他既然要奢求一个特别的位置，自然难免要忍受如现下这般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齐云立时上前，从外面打开了殿门。
迎着他张开的双臂，穆明珠从殿内走出来。
从齐云的视角来看，几乎就像是公主殿下走入他怀抱中来。
他先是如被蛊惑般迎上去，继而在穆明珠略显诧异的眼神中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退开一步，为她在雨夜中撑起罗伞。
穆明珠自然走入伞下，吩咐道：“叫林然派人守住这处宫室，不要让人出入。”
“是。”齐云观察着她的面色，隐然有满足之色，大约是跟拓跋长日的交谈颇为顺利。
“这趟去梁国，还有什么所获？”穆明珠轻声又问。
两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雨声把外面的世界都隔绝开来。
齐云低声道：“穆国公这些年来的，所收梁国说客的金银，单子账簿都已经拿到了。不但穆国公，建业城中还有一批曾收过梁国说客贿赂物资的。事情由来已久，穆国公甚至还不是最早的一批。”
穆明珠冷着脸听着，待他大略说完，转而又问道：“关于邓玦呢？查到了什么？”她抬头看了齐云一眼，拉着他的胳膊，要他也往伞下来。
齐云心中一烫，顺着她的力道，向她挨近过去，压着心跳低声又道：“跟殿下之前预料的一样。穆国公原本是赵太后一系的，如今赵太后势力不不如从前，因此要查证据也容易。邓玦与穆国公不是一条线，却难以查踪迹。好在殿下曾说过他有一对银钩，是藏而不用的武器，又曾绘制那银钩的模样给臣看。梁国皇帝身边不好探查，但是那梁国皇帝有一批专门冶炼武器的匠人……”
穆明珠轻轻点头，道：“拓跋弘毅继位之后，一直很重视兵器锻造，召集了全国的匠人……”
这样安静的雨夜里，两人撑着一只伞同行，虽然谈论着再正经重大不过的事情，却又好似情话低语。
齐云听着身边穆明珠的声音，耳根也有些发烫，定定神，见她已经停了话音相候，忙捡起方才的思路来，继续道：“臣查到了那梁国皇帝御用的一位兵器匠人，设法混入了他的工坊，在他秘密收起来的图册中，见到了如殿下所绘银钩一模一样的武器图形——那册子里面的武器，都是这匠人独家打造。”
“换句话来说，”穆明珠淡声道：“邓玦左手所用的银钩，乃是梁国皇帝御用的匠人所打造。”
“是。”
邓玦背后的势力，已经昭然若揭。
“殿下可要处置他？”红罗伞下，少年轻声问。
穆明珠低声道：“你们一走，梁国便开启了大搜捕。届时你向母皇汇报穆国公通敌一事，耽搁久了遮掩不过去。最多在明日，你便该启程往建业去。”
母皇不只有齐云一处耳目，拓跋长日一逃，梁国一定会戒严搜捕。齐云离开梁国的节点，只能是在戒严之前。那么他停留在雍州，在上报皇帝之前，确定关于邓玦的处置方法，最多只有一日时间。再久，说不得就要引动母皇疑心了。
“我等下命人送信给邓玦，要他星夜前来见我。至明日晨间，便见分晓。”穆明珠计算着时间，道：“那时候你再上路赶往建业，便能敷衍过去。”
“好。”齐云低声应。
穆明珠极喜欢少年应“好”的姿态。
两人已经走到了小径尽头，拐一个弯，绕过宫墙，便是等候穆明珠的大队宫人。
穆明珠却在拐弯之前停了下来，手臂一抬，握住了少年撑伞的手，噙着一丝笑，把他逼到墙边去，另一只手绕上他劲瘦的腰——隔着湿透的衣裳，更能体会底下肌肉的温热紧实。
齐云没料到她还是这样胡闹，若不是有宫墙抵住，险些便要跌倒。他背抵在墙上，拎着灯笼的手垂下去，小腿微屈，在艰难维持住平衡的同时，为她撑伞的手臂仍是稳定有力，始终悬停于她肩膀之上。
“衣裳湿了……”穆明珠凑上去，在灯笼橘红朦胧的光影下，仰头望着分别四个月的少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人倒是更俊俏了。”
齐云面色已红，望着她的眼睛发亮，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唇上——看到那刺目的一点暗红淤痕，睫毛如受惊般颤了颤，重又偏过头去，望向寒光闪闪的秋夜冷雨。
拐角之外，樱红等人已经看到了灯笼的光。
樱红并不知有齐云同行，见那光忽然停了，担心公主殿下出什么意外，“殿下？”她一面唤着，一面似乎便要走过来查看。
穆明珠收回在少年腰间的手，调笑道：“等下床上见。”
樱红带着扈从拐过来的时候，只看到公主殿下一人撑着红罗伞立在雨中，一只灯笼歪靠在一旁的花树间、像是什么人慌不择路丢下的。
“殿下！”樱红忙迎上来。
穆明珠自己弯腰，捡起那只灯笼，安抚着慌乱的婢女，含笑道：“本殿好得很。”她在樱红的陪伴下，走出数步，忽而低声吩咐道：“今夜多备一份热水。”
樱红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殿下养的那位小情郎，今夜又来了！
“再派人传话，要邓玦连夜来行宫。”穆明珠眯了眯眼睛，道：“有急事相见。”
“是。”
等穆明珠雨中漫步，沐浴过后，回到内室的时候，齐云早已在等候。
“去吧。”穆明珠听到樱红小声汇报的声音，知道隔壁浴房中一应都准备好了，婢女等也已经退下，她手指戳在少年腰间，推了推他，笑道：“湿衣虽然俊俏，若病了可得不偿失。”
齐云红着脸走出去。
穆明珠听着隔壁的动静，说来也奇怪，竟然几乎听不到水声——大约因为离得近，少年羞涩不敢有太大的动静。
她侧着耳朵听了片刻，有些心猿意马，自己轻咳一声，定下神来，先处理案头的急件。
虽然一开始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但穆明珠很快便给正事占住了心神，以至于连换了新衣、沐浴过后的少年走进来都没察觉。
齐云望着烛光下答复往来信件的穆明珠，知她在忙正事，不好出言惊扰，只静静望着她。
然后，目光不受控制往她下唇那一点暗红淤痕而去。
那些酸涩痛苦的情绪又开始在胃里翻涌。
齐云闭了闭眼睛，转头打量着内室的陈设。他从窗棂上系着的红绳看去，一点一滴，想要找出在他之后，是谁人还曾踏足此处的证据——但是内心深处，这样拼命的找寻证据，只是抱了万分之一的希望，盼着最后于证据上一无所得。然而哪怕是以他的利眼，也无法查证这样的事情。公主殿下身边的婢女勤恳，内室的陈设从来一丝不苟、日日清洁，如果说案上的花瓶位置有所改动，多半也是公主殿下自己随手摆放的。他一寸一寸看过去，最后望向那淡粉色的床帐，在床帐角垂下的一缕黄丝绦上，原本系着一枚银球香囊，后来里面的香散尽了，却放了一只纸花。
是他新年时赠给公主殿下的纸花。
原本正红色的牡丹花，已经稍微黯淡了颜色，可仍是好端端、挂在公主殿下床帐香囊中。
她每日晨起睡前，只要抬头，便会看到。
齐云感到心中一股甜蜜的疼痛。
穆明珠此时恰好理完案头的急件，抬眸就见少年站在下榻前、呆呆望着床帐上的纸花出神，便一笑道：“颜色有些黯了，不过模样还是漂亮的。”便倾身上前，拉了他的手，笑道：“齐都督几时得空，再给我折一只？”
齐云顺着她的力道，坐倒在下榻上，黑眸凝睇着她，脉脉含情。
穆明珠最受不了他这样乖巧不语、只拿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模样。她从案后转出来，跪坐在旁边，拉着他沐浴过后温热甚至发烫的手，柔声笑道：“怎么这样看我？四个月不见，不认识了吗？”
她一开口说话，齐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她唇间。
——那一抹暗红色的淤痕，当真刺眼。
他的目光停滞在那淤痕上，一颗心劈成了两半，一半因为这来之不易的相见而甜蜜悸动，一半却因为那新鲜的吻痕而痛苦发狂。
穆明珠舔了舔嘴唇，按照本心，很想现在就吻上去，但分别四个月，对方又去了那样危险的地方，一上来什么都不问、只想着享用少年的美色，难免显得有些过分。
他又爱多想——穆明珠想起少年离别前的泪。
她抿唇忍耐了一瞬，手指流连在少年滚烫的掌心，强行走流程问道：“这趟去梁国，可遇到了什么危险？”
齐云挪开视线，看向床帐上那只装着纸花的香囊，努力让心神随着她的问题走。
去敌国，自然是危险的。
“臣去的时候还好，”齐云轻轻开口，低声道：“因臣一个人，目标小，遇事也足够设法脱困。”
“你一个人？”穆明珠手指一顿，停在他的掌心，道：“你没跟孟非白联系上吗？”
齐云低垂了眉睫，默了一默，轻声道：“殿下虽然信他，臣却还信不及。”
分开四个月，他明日又要动身去建业，实在不该说这样的话，毁了气氛。
穆明珠略感诧异，往他面上看了一眼，却并没有恼怒，手指仍旧停留在他掌心，想了一想，认可道：“你这么想，也有道理。”又解释道：“我是担心你自己在梁国应付不来，所以想着要他帮衬一二。既然你自己能应付得来，自然是少一个人知道你身份，你便更安全一些。”
齐云原本做好了要惹怒她的准备，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一时觉得甜蜜，目光落在她下唇吻痕上，却又更觉折磨。
她待他这样好，为何却不能只对他一个人好。
“臣有需要之处，也曾与孟郎君通信，只是不曾现身见他……”齐云轻声又道，强迫自己挪开目光。
穆明珠忽然长叹一声，翻身跨坐在他腿上，双臂环拢在他脑后，低头逼近僵硬的少年，呢喃般道：“真折磨人……”她一面说着，一面勾下头来，吻住了少年微张的红唇。
吻上的一刹那，两人都发出低微而满足的喟叹声。
像是四个月来的渴盼，直到这一刻才知晓。
穆明珠身体前倾，压着少年向小榻上倒去，嗔怒般咬他，无奈又宠溺，仍是那一句笑叹，“真折磨人。”
仿佛引得她这样举动，全是少年的错。
早在齐云裹着一身风雨出现在日暮时分的书房中时，穆明珠便留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唇间。
虽然亲吻是快乐甜蜜的事情，虽然已经分开了四个月……
但总是正事重要。
所以先去见拓跋长日，又商讨对邓玦的处置，最后回到内室说起他在梁国的经历……
穆明珠自认为是很正经的，但少年明显定力不够，不管说着多么严肃的话题，视线还是一直往她唇间飘。
一次、两次、三次……
终于叫她忍不住。
绵长的亲吻过后，穆明珠稍微抬起头来，手臂撑在少年胸口看他。
他偏头望着窗外的雨，胸膛激烈起伏着，艳丽的绯红色染遍修长的脖颈，耳朵也红透了、手指摸上去发烫。
穆明珠看他像是极欢喜的模样，松了口气，埋怨道：“难得见一面，本想跟你好好说说话的。都怪你，总招我。”
齐云耳朵里都是自己炸雷般的心跳声，还有她绵绵的话语声，不明白他怎么“招”她了，只感到她的手指顺着他的下巴滑下去。
少年羞红的脖颈实在诱人。
穆明珠忍不住便伸手，轻轻顺着他的脖颈抚摸，隔着他发烫的皮肤，感受着底下血管有力的搏动。她起了玩笑的心，手指轻轻抚摸着他颈间的大动脉，想到他方才脉脉含情的眼神，笑道：“怎么去了一趟梁国，这么会勾引人了？从哪里学来的？”
他勾引了么？
齐云想不明白，然而原本已经红透的脸颊竟又深了一层。
“还学会不回话了？”穆明珠半真半假威胁道，手指轻轻抚摸着他颈间的大动脉。
这本是人极重要的命脉。
若依照习武之人的本性，怕是有人上手，立时就会本能格挡的。
然而此时齐云乖巧躺在窗下，柔顺地露出他最脆弱的脖颈，任由穆明珠微凉的手指抚过、在他浑身激起阵阵颤栗。他垂在两侧的双手，的确是一下又一下攥紧，克制着本能想要格挡的冲动，在穆明珠的手指之下，一丝反抗都不曾有过。
“没有不回话啊……”他低低道，声音温柔，像是被春光晒化了的寒冰。
穆明珠笑道：“还学会顶嘴了？”她俯下身去，以唇代指，轻轻在他颈间亲了一下，像一片温热的羽毛划过。
齐云浑身一缩，旋即放松下来，回眸看向身上的女孩。
窗外秋雨声缠绵，烛光在女孩身后晕染出朦胧迷离的光，像是他的一夜好梦。
穆明珠对上他柔软的目光，心中一动，收了嬉笑，忽然趴下来，把脸贴在他的心口处，轻轻蹭了蹭，像一只猫那样。
她听着他的心跳，稳定的、有力的、赤诚的。
不知不觉中，她半阖了眼帘，悄声道：“你困不困呐？”
这四个月来，她没有一天睡得像齐云在身边那样安稳。
齐云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臂，把小榻一角的锦被拖过来，轻轻盖在了两人身上。
温暖的锦被包裹下，穆明珠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齐云低垂了睫毛，余光中望见女孩趴在他胸口的俏脸，她微撅着下巴，下唇上的淤痕仍旧鲜明，可是他胸中最初发狂痛苦的情绪好像沉淀下去了。
现在陪伴在公主殿下身边的人，是他。
齐云望着女孩隐隐疲惫的睡容，见她半梦半醒中仍蹙眉，便伸出手去，隔着锦被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凝望着她的睡容，想着，她这样艰难，当他不在的时候，如果她要在旁人身上寻一点快活，便由她去吧。
只是……
齐云轻声道：“殿下？”
“唔？”穆明珠含糊应着。
齐云思量着，缓声道：“书房重地，需严防紧守。跨院的那道侧门，锁了好不好？”他说到最后的请求，语气软下去，软的就像是一片云。
穆明珠极爱他这样的语气，半梦半醒中也觉他说得有理，自然无有不应，呢喃道：“好……什么都好。”
齐云闻言，垂眸往女孩面上凝望一瞬，桃花眼弯起，缓缓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来。
少年罕见的笑脸映着烛光，端的是光华璀璨、惑人心神。
若是穆明珠醒时见了，定然又要怪他“招人”，然后亲他、抱他又戏弄他。
窗外秋雨声切切，齐云望着床帐一角垂下的纸花香囊，抱着怀中的女孩，却觉心中暖极。
来日离别自有来日去想，今日相会且共甜蜜。

第173章
荆州南郡，都督府邸前，邓玦披蓑衣、戴斗笠,手中拎着一篓子鲜鱼，翻身下马,就见守在府门前的一队精兵扈从，为首迎上来的竟是四公主身边的校尉林然。
“邓都督。”林然的声音在夜雨中听起来冒着寒气,“殿下有请。”
邓玦不动声色,打量着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曼声道：“现下？”
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
“现下。”林然又上前一步。
邓玦瞥了他一眼,见他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低头理了理鱼篓上的丝绦，轻声笑道：“林校尉可知为了何事？”
林然平静道：“邓都督去了便知道了。”
邓玦手指捻着湿漉漉的丝绦,淡声道：“公主殿下的人，好大的气魄。”
林然等人来得急迫,又来得奇怪。
邓玦这样多疑的人,岂能轻易跟随了去。
随着邓玦这句话落地,原本跟着他的一队人马也纷纷上前一步,隐然有戒备之意。
林然目光扫过邓玦身边的扈从，低声道：“殿下说,邓都督从速去见她,乃是最后的机会。”
邓玦心中一动。
他有些犯难，舌尖抵住上颚,凤眼轻眯，沉吟着。
自从在襄阳行宫，他把穆国公通敌一事告诉四公主之后，没过多久,他便被“请”出了行宫。而他说过的事情，就像是没有发生过，建业城中一点动静都没有。算算时日，四个月过去了，四公主的人忽然顶风冒雨连夜来传召他，难道是穆国公的事情有了证据？
他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想要赢得四公主的信任。
若是今夜拖延不去，岂不是功亏一篑？
料想不管出了什么事儿，四公主总不至于在行宫中害了他这个荆州都督。
邓玦做了决断，给他亲近的亲卫使个眼色，淡笑道：“作甚将话说得这般骇然？既然是林校尉亲自来请，我又怎敢推辞？”便将鱼篓抛给那亲卫，翻身上马。
林然松了口气，与众扈从上马跟随。
邓玦一旦做了决定，行动起来也利落，双腿一夹马肚，便叫那胯
下骏马在秋雨中泼风似地冲出去。
半夜疾驰，邓玦赶到襄阳行宫之时，正是凌晨前天色最暗的时候。
花阁寝殿中，穆明珠睡得正香，梦见她像一粒珍珠那样，躺在温暖又柔软的贝肉里，忽然就听到贝壳外面有人唤她“殿下”。
那声音越来越真切，是樱红的声音。
梦中穆明珠正觉得奇怪，怎么樱红也成了一只贝壳吗？忽然就感到身子陷落的贝肉一晃，整个贝壳被海水推着晃动起来，像是海啸了一样。饶是如此，梦中她一点都不慌。海啸又如何？她躺在紧紧的贝壳里，安全得很。然而那呼喊声越来越清晰，她悠悠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就见一室朦胧的烛光，窗外的风雨声未停，门外樱红正在轻声通报：“殿下，邓都督来了。”
她意识渐渐回笼，察觉自己蜷缩在少年的怀抱里。
齐云睡梦中也机警，在樱红第一声呼喊时便醒来了，听清事由之后，轻轻摇晃女孩，要她醒来。
穆明珠对着少年洁白的中衣，闭了闭眼睛，终于清醒过来，从他怀中撑起身来——两人身上还裹着同一床锦被。
昨夜两人说着话胡闹，最后竟是在小榻上睡着了。
她撑起头来，望向窗外，见风雨仍急，而天色暗沉如浓墨。
“殿下……”齐云低声唤，声音里有初醒来的慵懒与迷离，努力撑开的桃花眼里还有未散的睡意。
穆明珠看得心软，想到他昨日千里奔波从梁国赶回来，今日又要赶往建业，怜他辛苦，便俯下身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呢喃道：“还早呢。你接着睡吧。”她自己则披衣而起，往寝殿外而去。
“邓玦人呢？”
“邓都督在花厅候着。”
“备两套钓具送来。”
“是。”
齐云侧躺在小榻上，听着门外主仆二人渐渐远去的对话声，又捕捉着风雨之中穆明珠的脚步声，直到所有的人声都淡去，天地间只余风雨之声。
他仍旧躺在温暖馨香的锦被下，没有起身，可是一双黑眸却彻底清醒过来，了无睡意。
行宫花厅中，四角摆着的连枝灯光华璀璨。
邓玦已经脱去了蓑衣，露出一袭墨绿色的单衣来，正抬手摘着斗笠，一抬眸就见沿着游廊灯火点点、乃是四公主来了。
穆明珠已经看清了他，笑道：“别摘，就戴着那斗笠吧。”
邓玦虽然不解其意，但听她声气儿和缓，还是稍微松了口气，便垂下手来，笑道：“殿下说不摘，那便不摘。”
穆明珠却没有往花厅中走，在门边略一站，望向无边的夜色雨幕，像是在沉思着什么，轻声又道：“你随我来。许久不曾与邓都督一同垂钓了。”
两人来到行宫湖心的小亭子中，两份钓具早已备好。
穆明珠当先坐下来，手指抚了抚钓竿，抬眸看向跟上来的邓玦，道：“你也坐吧。”
樱红等人都被留在湖边小径上，隔着花墙能看到朦胧的灯笼光。
湖心亭中，因怕惊走了鱼，只在亭中石桌上点了一枝暗暗的蜡烛。
邓玦在穆明珠身边的位置上坐下来。
两人挨得很近，哪怕灯光昏暗，依旧能看清彼此的神情。
穆明珠一直凝视着邓玦。
她一向认为邓玦这双凤眼漂亮，可是今夜细看，却见他内眼角是尖锐的弧度，有种凌厉至于伤人的气势。只是平时被他的笑容掩盖住了。
“今夜秋雨缠绵，殿下忽然传召。”邓玦知道穆明珠在盯着他看，然而动作自在，任由她打量，轻声笑道：“因这是臣最后能与殿下垂钓的机会吗？”
这是穆明珠要林然去传人的时候带的一句话。若是邓玦犹豫，便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
因为一来时间不等人，齐云还要尽快赶往建业，邓玦的事情必须在半日之内有个结论；二来若是邓玦拖延，穆明珠心中也不愿再给他机会。
穆明珠淡声道：“幸亏邓都督今夜不曾外出垂钓。”
若是邓玦今日也不知乘船到何处垂钓去了，林然寻不到他，也就是他的命了。
邓玦若有所思，淡笑道：“还是去了的。只是赶巧林校尉到的时候，臣便回来了。”
穆明珠忽然道：“你那一对银钩，可还带在身上？”
邓玦微微一愣。
他有两样武器，右手使剑，长剑如墨；左手使一对银钩，银钩暗藏。
左手的银钩，原本是他从不现于人前的武器。
但是那日穆明珠在山崖之间**，虽然他早知计划、并从中渔利，但是他的身份并没有暴露给那五名长安镇来的刺客知晓。所以当他以荆州都督的身份，挺身而出挡在穆明珠之前时，那五名刺客对他是真的出了杀招，最终逼得他不得不亮出左手银钩。
这本来是一个小细节，可是不知怎得却吸引了穆明珠的注意力。
甚至于当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结束后，穆明珠说的第一句话，竟是问他要那对银钩。
这一直是邓玦心中隐隐不安的一个点。
此时这个点，再一次被穆明珠戳中。
“给我看看。”穆明珠不给他躲闪的机会，径直又道。
隐瞒无疑是不明智的。他人在公主行宫之中，真要闹起来，叫扈从上前搜出来，反而显得有鬼。
邓玦左手一转，已经从袖中摸出那对银钩，摊开手掌，送到穆明珠眼前去，苦笑道：“殿下因何对臣这对武器，如此着迷？”他半是无奈，半是试探。
穆明珠目光落在那银钩上。
前世两国交战时，梁国有位年轻儒将，长剑如墨，银钩骇人。
那日**，她正是凭借这对银钩，锁定了邓玦不同寻常的身份。
齐云在梁国四个月来搜寻的证据，则是佐证了这一点。
她本可以要齐云把所有的证据都递交建业，穆国公与邓玦犯了什么样的罪，该杀的杀，该剐的剐。
那样的处理是简单的。
哪怕是英王周鼎那样蠢笨的脑子，也能想出这样的安排。
但是，物，要尽其用。
邓玦，有远比杀了他更大的价值。
“说说你小时候的故事吧。”穆明珠淡声道，除非邓玦生来是个梁国人，否则梁国皇帝拓跋弘毅拿什么勾走了他，她也可以许出更大的利益，使之为她所用。
邓玦又是微微一愣，左手五指收拢，攥紧了那对银钩，愈发摸不清今夜这不同寻常的会面，将走向何方。
他心里没底，口中淡笑道：“臣小时候没有多少故事。”
短暂的沉默。
大约是觉得回答太简短，邓玦又道：“臣父亲虽然是大将军，但一直在任上。臣生母乃江州布商之女，臣也已经告诉殿下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臣小时候的确没有什么故事。”
邓玦偏过头来，凤眼中波光流转，向穆明珠看来，如诉衷情，低声道：“殿下想听什么故事？”
穆明珠盯着他，红唇轻启，慢慢道：“这么说来，你不是梁国的鲜卑人？”
饶是以邓玦的圆滑老练，此时也忍不住面皮一紧。
他凤眸中掠过一丝寒芒，完美无缺的笑容挂在脸上，轻声道：“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明珠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中看透他的心，又道：“既然不是鲜卑人，为何又替梁国皇帝做事呢？”
近处有鲤鱼浮上来吐水，那轻微的“噗噗”声，落在邓玦耳中却宛如炸雷。
梁国。
梁国皇帝。
穆明珠点出了这个重中之重，说明她不是平白来诈的，至少是摸到了他跟梁国皇帝之间的来往。
邓玦僵坐不动，在昏暗的烛光下，迎着穆明珠犀利的目光，一刹那间心中转过许多凌乱的念头。
每一个念头都是当下不同的选择。
他离她那样近，手中又有一对银钩——可是然后呢？劫持公主之后，他也就彻底暴露了。而且四公主亦有好身手，两人又坐在湖心亭中，若是一招未能得手、或是给她想法子逃脱了，那他可真是连“最后的机会”也丧失了。
她去查穆国公的证据，查到了他？她的人去哪里查的证据——难道是梁国境内？
可是四公主的人如何能在梁国拿到跟梁国皇帝有关的证据？
也许她就是在诈他……
刹那之间，邓玦已经整理好了这些纷乱的思绪，垂眸一笑，道：“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穆明珠嗤笑一声，道：“邓都督若是这么回答，可就没意思了。”
邓玦攥紧了左手，那一对银钩硌得他手心发疼。
她为什么要先看这对银钩？
这是梁国皇帝赠他的信物。
穆明珠轻柔道：“本殿为什么深夜召你前来，又与你独坐在这湖心亭中说话？本殿这份惜才之心，邓都督当真不能体会吗？”她见邓玦已经全然进入戒备状态，又道：“你不用紧张。我虽然确信你听命于梁国皇帝，但是手上并没有能给人看的证据。”
邓玦审视着她，还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但心跳稍微放缓了些。
穆明珠又道：“所以你今夜跟本殿说的话，也只是咱们俩人私下闲谈罢了——又不会写为呈堂证供，何必紧张？”她慢悠悠道：“我只是很好奇。以你的才华、人品、样貌乃至于出身，究竟是因为什么，会投向一个异族皇帝。我只是想知道，大周输在了哪里。”
邓玦喉结微动，没有说话。
穆明珠再度抬眸看向他，目光明澈，低而缓慢道：“我不信邓都督是只为利益驱使之人。”
究竟她信不信，另说。
但此时攻心为上，话当然要往好处说。
恰是黎明前最黑暗时分，连绵下了两日的秋雨，丝丝缕缕飘落在湖面上。
两人几乎是挨坐着，同望着一片秋雨湖水。
湖心亭之外，百步之内再无第三个人。
确如穆明珠所说，此时说出的话，只是私下闲谈，做不了呈堂证供。出自他口的话，来日他翻脸不认，谁也拿不出证据。
而邓玦早已怀揣了太多的秘密、背负了太长时间。
邓玦还在犹豫，轻声道：“若臣今夜只陪殿下垂钓呢？”
穆明珠轻轻一笑，道：“你知道穆国公的儿子吗？”
“穆武穆郎君？”
“本殿骟了他。”穆明珠冷静地迎着邓玦惊诧的眼神，淡声道：“本殿比你想的，还要疯狂。”
没有证据，朝廷惩治不了邓玦。
但是在这襄阳行宫之中，她一样可以拿下邓玦。
邓玦当然也可以说，三步之内，便可以叫她血溅当场，威胁回去。但那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两败俱伤也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方法。
穆明珠轻声道：“现在，本殿告诉了你一个秘密。轮到你了。”
邓玦沉默良久，时不时抬眸看一眼穆明珠，似乎在考虑什么，等到他再开口时，声音涩然，像是一个说惯了谎话的人，第一次在人前说出心底真话。
“臣少年所学所知，都说文脉正统在大周。”他顿了顿，轻而坚定道：“其实衣冠不只在江南，亦在江北。”
穆明珠微微一愣。
邓玦说得笼统，但她明白其中的意思。
当初鲜卑族南下，侵占了大周长江以北的领土，建国为梁。当时大批世家百姓南迁逃难，数以几百万计。然而当初生活在江北的大周子民，真正有能力南迁、而且来得及南迁的不过三分之一。虽然在退居南下的大周内部，人人都盼着北伐早定中原，人人都嘲讽梁国茹毛饮血、化外之民。但其实在梁国境内，还有几百万的昔日大周子民，其中也包括大量的世家。鲜卑建国之后，从赵太后执政，再到梁国皇帝拓跋弘毅亲政，施行的都是促进两族通婚的政策。如果只是一味欺压原本的大周子民，梁国对其三十万大军，根本提供不了充足的后勤粮草、更不用说供养高达万名的铁匠打造重骑兵，只是内部的暴
乱便足以让梁国顾此失彼。
一旦邓玦站在这样的观点去看两国交锋，便没有了正义与邪恶。这天下无非是周氏来坐，还是拓跋氏来坐。
而不管谁做皇帝，他总可以做个大将军。
“那么为什么选择江北？”穆明珠没有驳斥他，而是顺着他的思路问下去。
既然江南与江北是一样的，那么为什么舍弃周氏，而选择异族拓跋氏呢？
邓玦大约也没想到穆明珠如此镇定接受了他的说法，微微一愣，看她的目光更深邃了几分，舔了舔发干的唇，低声道：“因为江北会赢。”
“何以见得？”
“大周之弊，弊在世家。”邓玦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语气却很强烈，显然这是他藏在胸中太久的真话。
与大周皇权被世家**不同，梁国皇权却凭借鲜卑兵力，大肆清洗了境内不配合的世家，反而给了升斗小民更多的发展空间。
当大周与梁国兵戎相见那一日，梁国是攥起来的拳头，大周却是各个世家长短不一的手指——届时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原来如此。
穆明珠睫毛轻轻一动，目光落在邓玦面上。
青年一袭墨绿色单衣，在秋雨寒夜中，褪去了平素的圆滑练达，大约因为吐露了鲜为人知的心声，面上有一点掩饰不住的哀伤之意。
预见到天下将为异族来坐的结局，他身为大周子民、亦不是不伤怀的。
穆明珠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虽然眼前的青年一直表现出很现实逐利的模样，但在她未看到最终结局的上一世，他最终未必真能做梁国皇帝座下鹰犬，也许大局将定那一日，他会刀锋反指也未可知。有的人会高估了自己的气节，在利益面前拜倒；有的人却是低估了自己的本心，名利泥水中打滚半生，偶然一瞬窥见天光，便舍生忘死。
“我在雍州的举措，邓都督怎么看？”穆明珠若有所指。
她在雍州推行的新政，恰是限制世家，惠及平民的，就连她在雍州提拔的扈从，都有意从中下层世家中择人。
邓玦抬眸向她看来。
一阵细风吹雨至，细碎的水珠沾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随着他一闭眼便落了。
“若不是对着殿下，臣今日也不会有这番话。”邓玦轻声道。
在他背负着诸多秘密的生命中，他显然感觉到了，在某种层面上，他隐藏起来的自己与这位四公主是站在一起的。
这话说来可笑，他是听命于梁国皇帝的叛臣，眼前这却是大周金尊玉贵的公主。
因为捕捉到了那一点相近的立场，所以他从胸腔中掏出这番话来，亦是二十四载来的一场豪赌。
穆明珠观察着邓玦，心里想着他过去的经历。
在她打探出来的消息里，邓玦少年时，嫡母曾为他求娶世家之女，最后因嫡母病故而未能成就姻缘。这是官方的说法，但是小道消息说，是因为那世家看不上邓玦庶出的身份，虽然邓开是大将军，比起那些大世家来却还是欠缺了许多底蕴。邓玦的嫡母为他求娶不成，反受羞辱，回家便催动旧疾，不久一病亡故。如果这是邓玦抵触世家、反思大周政权的开始，似乎也说得过去。
“你说了真话。”穆明珠低声道：“那本殿也告诉你一句真话。”
邓玦神色认真，静静等她说下去。
穆明珠轻声道：“你看到了本殿对世家的决心。现在只问你，对本殿有没有信心。”
这一问可大可小，如果她只做一个公主，谈何制衡甚至打散世家。她这么问来，野心已昭然若揭。
不管在哪个朝代，这样的暗示都是冒着极高风险的。
她几乎是在问——如果她做大周的皇帝，邓玦是否还会押注在梁国了。
邓玦是顶尖的聪明人，攥着左手中已经握至温热的银钩，已经预料到了这场谈话的走向——或者说所谓“最后的机会”究竟是指什么。
他喉头微动，道：“殿下会放臣走吗？”
这是在问另一种可能，如果他选择不归顺于穆明珠，是否还有活路。
穆明珠眉睫微动，含笑道：“自然。本殿会放你回梁国。”
这是假话。
当她对邓玦的疑心坐实之后，邓玦便只剩了一条路。要么归顺于她，要么死在这一夜。
然而穆明珠却告诉他，会放他生路，这并不是无谓的欺骗，而是为了确保他做出的归顺选择是真实可信的。
邓玦低低笑起来，他显然也明白这句谎言的用意。
“事到如今，殿下还要再试探于臣吗？”
这是归顺之意了。
穆明珠知他像是最狡诈的狐狸，难以在第一时间便相信他的投诚，上下打量着他，轻声笑道：“本殿素来用人不疑，只是邓都督太聪明了些……”
邓玦长长一叹，有些深沉道：“殿下不知臣为了殿下有多么费心呐。”
当知晓四公主来到荆州那一刻，因知晓她在扬州屠灭大族焦家一事，又知她连退两州兵马，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心中便含了一点隐秘的期盼。当他步步为营，示好出力、游走于穆明珠身边时，固然是为了赢得大周四公主的信任，好为梁国皇帝做事，可是在那一次又一次的交锋中，眼看着在雍州如火如荼展开的新政，他心中那丝隐秘的期盼也开始慢慢茁壮。
这实在太过叫人惊讶，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因为四公主分明是一个女人，又有了赐婚的驸马，怎么看都与大位无缘的。
可是一次又一次，当他在游猎场迎着她，迎着她身后的百骑、千骑，他总能在她身上看到远胜过寻常皇子的气势与图谋。
雍州新政一项又一项施行下去，公主殿下的手腕老辣，甚于朝中重臣。
一年将满，那原本隐秘的一丝期盼，终于化成了切实的念头——如果是穆明珠，女子继承大统又有何不可？
如果登上大周皇位的人是穆明珠，如果以后畅行于大周上下的是穆明珠的理念，那么，是否梁国未必一定能赢呢？
“这么说来，引本殿去查穆国公通敌的证据，乃是邓都督为了自爆身份走的一步棋吗？”穆明珠并不是很相信。
邓玦低下头来，摸了摸鼻子。
抛出穆国公，乃是一石二鸟。他为了洗刷四公主对他莫名的疑心，也是奉梁国皇帝之命、破坏赵太后一系的外援。
穆明珠见邓玦低头，心中了然，没有再计较前事，轻声道：“既然话说开了。我这里有一桩差事要你去办。”
邓玦倒是诧异于她的胸襟，对他这样一个有过叛国之举的都督，立时便接纳了。
他只觉有诈，心中戒备，口中却笑道：“愿为殿下分忧。”
穆明珠平静道：“梁国的事变，你应该比本殿更清楚。如今梁国小皇子拓跋长日避难在本殿这里。本殿要你送他回乌桓母族借兵。”
她说的平静，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却骇人。
逃走的梁国小皇子竟然到了四公主这里！
四公主还要他送梁国小皇子去借兵！
前者倒也罢了，公主殿下神通广大。
至于后者……
邓玦苦笑起来，终于明白为什么穆明珠看似轻易便接纳了他。
梁国小皇子拓跋长日是梁国皇帝的心头刺，是皇权的威胁，本该死在事变中，却侥幸逃生。
而只要邓玦护送拓跋长日走了这一趟，此生再难为梁国皇帝所信重。
穆明珠要他办的第一件差事，便是永远绝了他的后路。
邓玦犹在苦笑，就听穆明珠淡声又道：“同行另外还有两队扈从，你不必担心危险。”
这两队扈从，究竟是防备追兵还是防备他反水的，却说不好。
穆明珠盯着他，道：“邓都督可还有什么要求？”
邓玦轻轻一叹，道：“殿下能给臣这最后一次机会，臣已经感激涕零。”他从前做过的事情，也难怪四公主这趟差事会如此安排。
穆明珠凝视着他，轻声又道：“跟着本殿，也是险途。”她翘了翘嘴角，向他伸出手去，“你愿意来，本殿深感盛情。”
邓玦愣了一愣，才会意去握她的手。
他冒雨而来，虽然以手帕擦过，又坐着说了半夜话，但手上仍有些湿意。
与他微凉发湿的手不同，四公主的手却温暖润泽。
她反握住他的手，五指用力，传递过坚实的力量来。
邓玦望着她澄澈坦然的双眼，一瞬间却好像看到了许多许多年以后，两个人做了一对史书称羡的君臣。
他垂首莞尔，现下却还需办完梁国小皇子那趟差事，才能叫四公主真正信重。
穆明珠松开手，缓缓站起身来，又道：“让你的人往州府告个假，就说当初救本殿时**受的重伤，一遇秋雨天气又发作了。”
“是。”
穆明珠转过身去，拨亮了石桌上的灯烛，示意远处的宫人迎上来，看了一眼邓玦冒雨赶来、半湿的衣裳，又道：“你行宫中的客房还留着，去梳洗过换身衣裳，待正午时分便该上路了。”
邓玦又低声应下来。
“本殿先去了。”穆明珠留下了那盏灯烛，回眸轻笑道：“邓都督不是最恨跑了鱼么？待鱼儿咬了钩，都督再去不迟。”
她也不希望邓玦是一时血热，要他在这凉亭中独自想一想，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这不是一个小决定。
邓玦生了一颗七窍玲珑的心，隐然明白穆明珠未出口的用意，低声笑道：“鱼跑不跑不好说，但臣是不会跑了。”
穆明珠一直警惕于他的聪明敏感，此时却也莞尔，无奈摇头，自拢了外袍，往迎来的婢女们之间去了。
她回到寝殿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
因考虑到齐云还在睡，穆明珠轻手轻脚走进去，正自己解着外袍，忽然听到小榻上轻微的声音，抬头望去，就见齐云裹着锦被要坐起来。
“吵醒你了？”穆明珠抛下外袍，坐到小榻上去，按着齐云的肩头不让他起身，手指上移，落在他温热的脸颊上，笑道：“天刚亮呢，再睡一会儿吧。”
她知道少年昨日千里奔袭归来，今日又将快马往建业而去。
齐云自她走后，便一直醒着，好不容易盼到她回来了，感受着她手指划在脸颊上的温柔触感，低低道：“方才院子里有人扫地……”
穆明珠眉目一凝，低头看他，认真道：“那人吵醒你了？”
齐云摇头，轻轻握着她的手指，道：“那人是穆武吧？”
“是他。”穆明珠道：“他整日没有别的事情做，只管扫这处院子。”
齐云问道：“殿下留他在身边，太……”危险了。
穆明珠明白他的担心，轻声道：“还记得邓玦那只空的宝匣吗？”
齐云黑眸微眨。
穆明珠淡声道：“穆武便是我的空宝匣。”
有人要暗中对她不利，接近穆武便是最好的途径。
想要刺杀她的人，英王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别担心。”穆明珠拍了拍齐云温热滑嫩的脸颊，笑道：“有专人盯着穆武的。”手指上的触感实在美妙，她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奇怪他这样风吹日晒过下来，怎么皮肤还如此丝滑。
齐云想到今日便要离开，万般不舍，被她轻抚面颊，心中异样，坐起身来，罕见地主动伸手，从背后将她搂在了怀中。
他双臂环紧在穆明珠腰间，下巴搁在她肩头。
少年的身量越来越高大，几乎将穆明珠整个拢在怀里。
穆明珠喜欢他抱着自己的力量感，还有由此而生的安心感。她轻轻拍着少年交缠在她小腹前的双手，由他静静抱了一会儿。
中间一度少年的呼吸粗重起来，让她忍不住耳根发烫。
但是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安静抱着她。
天光渐渐大亮，穆明珠知道不能再留他，想了一想，柔声道：“该走了。”
齐云闷闷应了一声。
穆明珠推了推他绷紧的手臂，转过身来，仰脸悄声笑道：“亲一个，再走？”
齐云低头凝视着她，俊颜上有羞涩的笑意，缓缓闭了眼睛。
穆明珠轻轻柔柔吻他的唇，又轻轻柔柔吻他闭起的眼睛。
风雨终于停歇，明亮的天光透过窗户洒落下来。
齐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女孩唇间那一点暗红上，昨夜那种狂躁痛楚的情绪已经沉淀下去，却还有一句话不得不叮嘱。
“殿下。”
“嗯？”
齐云温柔抬手，拇指虚虚按在女孩唇上那点暗红之侧，轻声道：“不疼吗？”
“什么？”
齐云本想把这话说的平静轻缓些，然而一出口仍是涩然发酸，“不管是哪个……总该叫他们……”他顿了顿，勉强把底下的话说完，“小心些。”
穆明珠一开始完全没听懂少年在说什么，迷茫地跟着他的动作，抚上自己唇间。
“不疼吗？”少年又问。
穆明珠自己胡乱按着下唇，一下碰到了昨日磕到的地方，感到一阵细微的麻痛。
为什么嘴唇会痛？
她终于想起来，啼笑皆非，道：“你说我嘴上的淤痕吗？这是驴磕的。”
齐云眉头微皱，低头静静看着她。
穆明珠无奈了，为什么真相说出来这么像假话啊！
“真的是驴磕的！”
完蛋，更像是假话了。
“不信你问樱红！”
少年没有说话，但眼神显然在说——樱红是她的婢女，自然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不然我带你去看那头驴……”
齐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别开视线，轻声道：“臣信殿下。”
比起相信她的说辞，少年更像是放任自己相信她的欺骗。
至少殿下还会在他面前遮掩，不是吗？
穆明珠可受不了这委屈，掰着他的脸颊，要他看过来，认真道：“我没骗你，也不是编话哄你。昨日晨起，我往马厩去，一时兴趣喂了喂旁边新买的几头驴，不合就给其中一头碰到了下巴，咬伤了下唇……”她跪坐在小榻上，捧着少年的脸，散落的锦被还堆在两人身边，“况且当初你走之前，夜里那样哭了一场，又去了梁国办差。我本来每日也忙，偶有一点闲暇，也是惦念你。哪里顾得上旁人？你从昨日就以为这是吻痕，是不是？”她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对，匪夷所思盯着少年，道：“本殿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为什么看到她唇上淤痕，就会觉得是跟别人弄出来的吻痕啊！
齐云被她捧着脸，原本愣愣听着，待听到“惦念”，便忍受不住了，忽然上身前倾，又紧紧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肩头，好久没出声。
那些他以为已经沉淀下去的狂躁酸楚的情绪，其实根本没有消失，只是他不敢放任。
当他已经决定退守一个角落的位置，当他已经收拾好自己奢望的心，公主殿下的一番话，却又引动了他不该有的念头。
穆明珠被他狠狠一抱，也愣住了。
“殿下。”
少年的胸膛滚烫，少年的声音嘶哑。
“殿下不该对臣……这样好……”
齐云吐息在她耳边，激起一阵颤栗。
穆明珠稍微回过神来，原本僵住的手臂垂下去，虚拢在他背后，笑道：“我对你好，还不对了？”
她显然体会不到少年幽深激烈的情绪，只当他是临别失态，想了一想，抬手抚了抚他乌黑柔顺的长发，柔声道：“我给你束发吧。”顿了顿，像是哄他那样又道：“再送你个香囊。”
齐云抱着她，仍旧埋头在她肩头，忽然轻声道：“殿下送了邓都督什么？”
“什么？”穆明珠跟不上他的思路。
齐云半是笑着，问道：“香囊只臣有吗？”
穆明珠哭笑不得，有点想要戏弄他，又想到离别在即，下次见面还不知在何时，而临走之前还有一桩要让他难做的事情交待。
几样叠加在一起，穆明珠到底软了声音，柔声哄道：“嗯。只你一人有，旁人都没有。”
她推着少年肩膀，稍微坐开了一点，拨着少年鬓边的发，却见他脸颊脖颈全都红透了，忍不住笑道：“原来说这样的话，你也知道羞的。”

第174章
建业城皇宫中，秋雨也已连绵数日。
不过这雨虽然下了数日，却并不成灾,每日里时下时停，多半时候只是朦胧丝雨,落下几分寒意来，一日之内只偶尔几个时刻会风雨大作。
思政殿侧室内,皇帝穆桢与来辞行的左相韩瑞关起门来说话,已经有小半日。
门窗紧闭，宫女侍从都退到主殿外的白玉阶下等候。
左相韩瑞因年迈重病,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次来陛见，乃是辞官还乡去的。他已经是古稀之年,这一去便再回不得建业来了。
他从太
祖时入朝为官，历任三代帝王,辅佐当今皇帝也已经有十五年之久。
而皇帝穆桢跟他的交情,比十五年更久。早在她还是世宗后妃时,后期代世宗理政,便是韩瑞从旁佐助。细论起来，左相韩瑞乃是陪伴皇帝穆桢风雨半生之人。
皇帝穆桢缓缓合拢他的辞官折子,清楚以他的身体状况,此时离开尚且能看一眼家乡故土，实在不能强留了；然而心中感伤,难于言表。
叙旧的话已经说过，日子还要往前走。
皇帝穆桢目光落在案上原本摊开的一份奏折上，那是雍州抄送来的当年度支账簿。
雍州实土化之后，在籍人丁数量翻倍,精耕细作之下，每亩地夏收与秋收所获都比往年高出两成，整个雍州而论，朝廷所得税银是从前的两倍，百姓手中却比以往多了两成甚至三成的粮食。
若不出意外，不遇灾害、不遭战乱，二三年之后，在雍州会实现真正的“国富民丰”。
皇帝穆桢把那份奏折推到左相面前，笑道：“雍州实土化一事，总算有惊无险做成了。”
左相韩瑞的目光便也随之落在那份奏折上。
在他看那详细账目的时候，皇帝穆桢又开了口，说的却是与雍州无关的事情。
她低声道：“近来朝中要朕立储君的声浪，你可听到了？”
左相韩瑞苍声道：“历来如此。”
不管皇帝是男是女，年过半百，而储君未定，百官众臣是一定会催迫的。
“左相怎么看？”
韩瑞虽已老迈，又患体虚之症，然而坐在皇帝对面，仍是腰杆挺直，只说话的声音不似从前洪亮。
他清楚这大约是一生与皇帝最后一次见面，也愿意为辅佐了近三十载的皇帝献出最后一点良策，恳切道：“择皇孙，稳大局。”
皇帝穆桢与他相隔一张案几而坐，阴雨天昏沉的天色透过窗户洒落在她脸上，使她整个人都显得沉郁凝重。
听了左相的回答，皇帝穆桢发出一道短促低沉的闷哼声，像是并不意外这样的回答。
“这么说来，”她缓缓道：“你也觉得杨太尉的主意好？”
近日朝中有几股立皇孙的声浪，皇帝坐在高处看得分明，背后都是杨太尉在穿针引线。
左相韩瑞没有点评杨太尉的行为，只是道：“人皆有私心。”他顿了顿，“不管献策之人的私心是什么，这私心合了公心，便无害。”
这皇位终究是要还给周氏子的。
皇帝只剩了一个儿子，那就是幼子周眈，虽然已近弱冠之年，却还是担不起事儿、也不愿意担事儿，只管闭门修书。况且这是皇帝最后一个儿子，真要是架上了储君的位置，暗处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生歪心思。有废太子周瞻的前车之鉴，现下立周眈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而若是立世宗其它的儿子为储君，一来是皇帝这一关难过，二来是诸位王爷年富力强、又彼此有争竞之心，立谁都会起争端。
“若是从皇孙、重皇孙身上着眼，把那些尚且年幼的孩子们接到建业城皇宫中来，不拘是哪个王爷的，都养在陛下跟前。”左相韩瑞想的是老成谋国的策略，“一来是看他们的秉性能力，二来待他们长成、总要十来年光景。”
最关键的是，在这期间，择储君的权力一直还握在皇帝穆桢手中。
像废太子周瞻为储君时，权力迅速滑向储君的情况，便不会再发生。
而在这项计划中，还有一层隐秘的用意没有挑明——择皇孙入皇宫，其实也是手握了人质，要在外的王爷不好轻举妄动。
正如左相韩瑞所说，私心合了公心，杨太尉这法子妙。
皇帝穆桢沉默坐在阴影里，目光又落在左相面前的奏折上，忽然轻声问道：“你看公主如何？”
左相韩瑞也看向那雍州的喜报，橘皮似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苍声道：“公主殿下很好。”
当初雍州实土化的具体举措文书，曾由右相萧负雪带给他过目。
他是亲自把过关的。
从穆明珠在扬州平抑水灾后的粮价、以工代赈、防治疫病，再到雍州实土化、平定蛮族、理清户籍、力促农事，左相韩瑞每一桩都看在眼里，对这位年轻公主殿下的评价极高。
“四公主殿下兼有世宗的谨慎细致与陛下的胸襟气魄，行事不避艰险，理政发心为民。”左相韩瑞并不吝啬赞美的话语，缓声道：“虽然如今年岁尚小，进退有跳脱之处，然而假以时日，必有美玉自璞玉雕琢而出。”
韩瑞公允地评论了穆明珠一番，渐渐意识到皇帝不同寻常的沉默，慢慢止住了话头，几乎是震惊地抬眸望向阴影中的皇帝。
皇帝穆桢知他明白过来，轻声又问：“公主如何？”
与方才一样的问话，这次左相韩瑞却听懂了其中太重的含义。
他本就老迈体虚，在未曾设想的刺激下，便觉眼前发昏，手臂垂下去，撑着案几稳住自己，颤声道：“陛下是说……”
陛下是在问公主作为储君如何！
皇帝穆桢见状，从案几一侧宝匣中，取出一只瓷瓶，从中倒了两枚凝神丸出来，递给左相韩瑞。
左相韩瑞将那丸剂压在舌底，随着唾液化开的苦水泛开，眼前才再度清明起来。
只是一个暗示的提议，便让经历过几十年风浪的稳重左相如此失态。
韩瑞定下神来，虚弱道：“不可。”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态度却很坚定。
他望着皇帝穆桢，苍老的脸上几乎兜不住浓重的担忧焦灼之情，低声道：“公主与陛下不同，会乱了纲常。”又道：“陛下当初能继位，亦是天时地利人和。”
“若立公主为储君，大周立时便会大乱。在外的周氏皇子，豫州武王、潼州毅王，都地处要塞，在封地经营多年、与当地大族交好，一旦生变，难以预测。”
“东扬州诚王，位于腹地繁华之所，一旦举事，大周民生凋敝。”
“若立公主，名不正则言不顺，百官莫能从之。”
“甚至原章怀太子一脉，亦会有所动作。”
“甚至……连陛下都会受周氏旧臣迁怒……”
一旦这股火烧起来，周氏旧臣团结在诸位王爷身边，能叫皇帝穆桢都坐不稳这皇位。
一句又一句的担忧，几乎是不间断地从左相韩瑞口中跳出来。
皇帝穆桢坐在阴影中，沉默听着，亦没有多少表情，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他如此反对的态度，如今听下去，不过是印证她原本的猜测。
“好。”她终于开口，却是简单一个字止住了韩瑞接下去的话。
左相韩瑞满面担忧，望着皇帝。
皇帝穆桢点头道：“朕知道了。”仿佛她原本也只是随口一问，自己也知道这想法是不成的。
左相韩瑞方才说了一长串话，原本苍老的声音愈发沙哑，低声道：“公主有治世之才，埋没了可惜。若择皇孙，十几二十年之后，由公主在旁辅佐，亦可双全。”
皇帝穆桢淡淡一笑，道：“也是一条路。”她没有再过多透露自己的倾向。
今日这一问，也是因为左相乞骸骨，归于家乡便再不会回来的。
他已不是朝中人。
这日左相韩瑞离开之后，皇帝穆桢独自一人在侧殿中坐了许久，直到宫女通报说是齐都督齐云来了。
齐云在雍州与穆明珠作别后，**奔袭赶回建业，满身疲累，径直入宫求见，呈上了他从梁国搜罗来的证据。
记载着梁国说客送出贿金的账册已经摆在皇帝案头。
齐云退开一步，沉声道：“这是臣在梁国搜寻到的证据。”
当初皇帝穆桢派齐云前往雍州，是要他暗中查穆明珠与梁国小皇子有关的流言。后来齐云上报，说有了重要线索，事涉朝中要员，要先往梁国去调取证据。
皇帝穆桢翻开那账册，却见其纸张陈旧，起首第一页的名字与物品，便叫她脑中“嗡”的一声。
穆勇——她的长兄。
记载的时间，是从近三十多年前开始的。
而上面送出的奇珍异宝，皇帝穆桢隐约记得曾在穆国公府中见过。
账册中还夹了另一只小册子，翻开来，里面记载的都是这些受了贿赂的人曾为大梁做的事情。
皇帝穆桢一条一条看下去，其中有些细微的小事，只有她与穆国公二人知道，并且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若不是这册子里记着，她几乎都想不起来。
忽然之间，她感到眼前的字像是在发光，根本连不成句子。
皇帝穆桢停下来，抖着手取出方才给过左相韩瑞的凝神丸，自己连吃了四五枚，才稳住心跳与发颤的手。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会失态。
皇帝穆桢攥紧了汗湿发冷的手，木着脸盯着合拢的账目封皮，待到那阵情感上巨大冲击带来的心悸退去，才抬眸向齐云看去。
齐云站在门边的位置，黑色的帽檐遮住他的神色，腰间的长刀入殿前已解去。他一声不响，也不曾窥探皇帝的神色，垂首等候着，如一道忠实的影子。
皇帝穆桢自从接了黄老将军送来的那封密信，便知朝中重臣有梁国的奸细。她不动声色，在朝中侦查过一轮，并无所获。在那个时间点，她对身边的所有人都起了疑心，也包括远在雍州、素有大志的女儿。当初四公主在扬州时，皇帝曾接到密报，知道公主在扬州买下的鲜卑奴后来去了梁国、摇身一变成了梁国的小皇子。适逢此事，皇帝穆桢难免对四公主与梁国小皇子的关系起了疑心，因而故意命人散布了四公主与梁国小皇子的流言，又命齐云去查。
可是怎么都没有想到，真正出事的却是她的长兄穆勇！
从三十多年前就开始的背叛！
若不是这次查出来，大周哪日不知不觉亡了国也未可知。
皇帝穆桢的目光落在她忠实的臣子齐云身上，若有所思。
这一年多来，她也有意选拔建业城中骁勇的子弟，然而良将难寻，卫青、霍去病又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良将难寻，孤臣更难寻。
似齐云这等有手腕、能做成密事的孤臣，靠寻找是寻不到第二个的。
皇帝穆桢目光一转，看向案几上的证据，心中已经有了选择。
雍州已是深秋，这段时日来穆明珠不时能收到建业城中的重要消息。
半个月前，皇帝发信给她，说是穆武平时多跳脱，要她在雍州拘着穆武读书，不要往外面去。
穆明珠便知道母皇要动手了。
果然十日之后，穆国公病笃而亡的消息便传来。
随后，建业城中离奇**一批高官名流，或是晚宴睡梦中死去，或是出行不慎落水而死，甚至还有敦伦之时暴毙的。
穆明珠心里清楚，这批高官名流，都是那名单上的奸细。
这样的事情影响太坏，动摇人心，母皇不好在当下就公之于众，便又动用了黑刀卫。
这些暗中**的差事，自然都是齐云去做的。
再后来，齐云奉命回上庸郡北府军做中郎将的消息传来时，雍州正是秋雨过后的傍晚。
穆明珠慢悠悠念完那一指调令，缓步走出书房，抬头望向傍晚时分的天空。
此时天光已经暗了，但还能看清那绵密铺开的云，在淡紫色又暗沉的天光中，顺着风绵绵不断往南涌去，像是永无尽头。
她想到与齐云分别那日的清晨。
她为他束了发，给他系了独一份的香囊，望着他温柔的眼神，却不得不提一个现实冷酷的请求。
“待你回到建业，若母皇再提解除婚约一事……”
随着她的话语，少年眼中的眸光就像是经了风雨的云，骤然转为暗沉。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如果母皇再提起解除婚约一事，她要他答应。
唯有释去母皇的疑心，他才能回到北府军中、执掌兵权。
那是第一次，对于她的话语，少年没有应好。
他只是站起身来，双手虚拢着她刚为他系上的香囊，垂眸低声道：“臣该上路了。”
但是他没有动，像是还在等待着什么。
而她也在等着他应一声“好”。
最终少年也没有说出那个“好”字来，神色黯然，举步欲走。
她便在那时凑上去，轻轻吻了他一下，看着他的神色刹那间转为明亮羞涩，一面好笑于他这样好哄，一面又发愁于他的执拗倔强。
“殿下，您不高兴吗？”樱红跟出来，在她身边悄声问道：“齐驸马又回军中做了将军……”
樱红日夜跟随在穆明珠身边，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模糊感觉公主殿下应该是希望驸马回军中的。
可为什么现下调令来了，殿下反而并不高兴的样子呢？
穆明珠轻轻一叹，仍旧望着漫天南行的云。
如今她没有接到解除婚约的消息，母皇却仍旧派了齐云往北府军中去，她一时想不通母皇的用意，但却有种本能的不安。
然而一直到冬日降临，建业城中都没有新的指令给她。
大约是穆国公之死，乃至于那一批奸细高官名流的死亡，在建业城中又造就了一种风声鹤唳的氛围，时间像是拨回到了废太子周瞻刚出事、人人自危的时候。
初冬，雍州落了第一场雪。
穆明珠沐浴过后，散着头发趴在窗前，出神望着地面雪上的月光。
夜深人静，这在她是很少有的闲暇时光。
一队巡防的扈从刚从檐下过去。
穆明珠原本正望着那雪地上的月光出神，忽然看到雪地里落下一片阴影来，抬头一看，却见黑衣的少年背对巡防过去的扈从，如一只黑猫那样从对面的屋瓦上轻轻跃下，落地时膝盖弯曲，双足踩在雪地上，几乎不曾发出一声响动。他在那巡防交错的瞬息间隙内，踏着明月清辉，向她所在的窗口冲过来，只在雪地上留下淡淡的半只足印。
穆明珠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齐云夜入行宫的情况，忍不住咬着下唇露出笑容来。
月光与雪色之间，正向她奔来的少年，实乃人间第一等绝色。

第175章
齐云奔到近处，提气一纵，轻轻巧巧,便跃过打开的长窗，稳稳落在了小榻之侧。
除了因他带起的风,晃得灯烛在墙上的影子忽然歪斜拉长了一瞬，再没有其它的动静。
阶下巡防的扈从不曾发现。
月光沉静散着清辉,填满他留在雪地上的轻浅足印。
齐云刚刚落地,便给早盯着他的穆明珠伸手拉倒在小榻上。
穆明珠顺手掀起榻上的锦被，兜头罩在少年身上,自己随后合身扑上去,低声笑道：“哪里来的大宝贝？可别叫旁人看去了。”
她乃是玩笑，外面的扈从也好、婢女也罢,无人敢抬眸看向她打开的窗口。
少年被她捉住，在锦被下闷声道：“殿下,臣身上有雪……”他扒着锦被的边缘,露出浓黑的眉与清亮的眸子来。
在他阴郁俊美的眉眼处,夜奔而来染上的雪粒正在温暖的室内融化,亮晶晶、湿漉漉，在灯影下闪着惑人的光。
穆明珠嗅到他身上夜风与雪水的气息,与这暖阁中的馨香不同,是一种清冽的冷香，而又幽微。
正因为幽微,她忍不住勾下头去，在他颈窝耳后嗅闻。
齐云浑身一僵，面色爆红，抱着锦被向后缩去,躲避着道：“臣、臣还未沐浴……”
穆明珠看出他窘迫，轻轻一笑，稍微抬起头来，却仍是压着他不放，抬手摸着他眉眼间正在融化的雪水，低声问道：“从上庸郡来的吗？”他的脸颊明明已经羞红，却不曾像以前那样发烫，反而很凉，颈窝也很凉，像是在风雪中冻透了。
“是。”齐云眸光一转，看向墙上的灯影，轻声道：“军中一月有一日假。”
他躲避目光的模样，似是怕她责备。
穆明珠问道：“几时走？”
从上庸郡到襄阳，往来六百里路，快马疾驰也要一夜。
齐云轻声道：“辰时。”
他是中午从上庸郡出发，入夜赶到襄阳行宫，为了明日能及时赶回去，清晨七八点便又要走，相当于奔波半日半夜，只能在行宫停留三四个时辰。
案几上有堆放的滚烫帕子，原本是给穆明珠烘干头发用的，还剩了两条，搁了片刻已经转为温热。
穆明珠捡了一条在手，试了试温度，比她的体温要略低一些，却还是暖的，便握在手中，低头给少年捂住冻透的脸颊，一点一点吸干他面上的雪水，口中道：“慢慢暖过来，别在外面冻一回伤了，到屋里乍然一暖又伤了。”
齐云闭目躺在小榻上，身上的锦被还染着与公主殿下一样的香气。
女孩灵巧的手指，隔着温热的帕子缓缓抚在他脸上，因为动作缓慢，仿佛有一点珍视的情意在里面。
而她的声音低缓温柔，是风雪夜中的一支安魂曲，却又撩动他的心弦。
当手帕撤去，他睁开的双眸再度迎上公主殿下的视线，他想，他一定没能藏住心中的悸动。
因为公主殿下垂眸看着他，忽然在烛光晕染出的光亮中俯下身来。
她吻了他。
穆明珠从少年滚烫的唇齿间抬起头来，笑容有些暧昧与放肆，故意道：“今夜的雪，原来是这样滋味。”她看着少年愈发绯红的面色，一笑露出洁白贝齿，略提高了一点声音，吩咐道：“樱红，备水。”
这是要供齐云沐浴之用。
忽然，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略坐起身来，锦被从他肩头滑落下去，他伸手捂住了心口处，面上露出又像是懊丧又像是难过的神色来。
穆明珠关切道：“怎么？”也去摸他心口，又道：“身上不舒服吗？”
她的手指擦过少年手掌边缘，轻轻按在他心口处，指尖传来的触感却不是少年肌肉那样的紧实有弹性，反而软绵绵、一戳便陷进去了。
穆明珠微微一愣，眼看着他从胸口捧出一只荷叶包裹的小巧吃食来。
他贴身藏在中衣外侧，荷叶的外皮犹染着他的体温。
那荷叶折开来，却见里面乃是一块雪一般洁白的甜糕，散发着诱人的米香。
只是给她方才一压，坏了形状，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这是上庸郡军营驻地附近，有一家卖甜糕的铺子，已传了三代，做出来的甜糕格外香糯，只要半日便卖光一空。
齐云第一次经过时，便想到公主殿下会喜欢，然而那时候他距离在建业的公主殿下万里之遥。
此时齐云捧着那块甜糕，尴尬道：“给殿下吃不得了……”便要起身。
穆明珠原本愣愣望着那甜糕，见他要起身，忽然俯下身去，就着他手边，咬了一口那甜糕。
软糯香甜，是少年六百里送来的心意。
“是不是凉了？”齐云有些紧张地盯着她，看她一下又一下咀嚼，轻声道：“还是让宫女拿去热过吧……”
穆明珠摇头，一面其实已经冷掉了，但是贴着少年心口的那一面却还是温热的。
她握住了他拖着荷叶的手腕，低下头去又是一大口。
很快，巴掌大的甜糕给她吃了一半下去。
齐云又有了新的担心，轻声道：“一整块吃下去，怕是要积食……”
穆明珠摇头，咀嚼着口中的甜糕，握着他手腕不放，含糊道：“我喜欢。”
少年眉眼一下子亮起来，温柔望着她。
穆明珠吃光了那一整块甜糕，压着想要打饱嗝的冲动，直到目送齐云去侧间沐浴后，才传来樱红，“给本殿送一盏消食茶来——不，两盏。”
樱红已知殿下那神出鬼没的“小情郎”今夜又至，但这等事情公主殿下不曾说什么，她也不能问什么，只依言送了消食茶来，心中却奇怪——殿下饮食一向有度，今日晚膳也不曾多用什么，怎么忽然要喝消食茶了？
两盏消食茶灌下去，齐云却还没回来。
穆明珠随手翻着案几上的信件文书，原本想找些事情来做，然而今夜本就是她难得闲暇之时，所有紧急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完了，就连柳耀新呈上来的账目也已经看过两遍。
她便往书架上取了一卷山水游记的杂书，翻了两页、漫无边际看着，却总觉那白糕的甜香还在口中，叫她静不下心来。
她重又站起身来，如从前一样，几乎听不到齐云沐浴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站到了与侧间相连的红门前，只要轻轻一推，便能与齐云相见。
要进去吗？可是她也并不想做什么，只是想看看他。
穆明珠站在那扇红门前，正歪头看着自己在门上的影子出神，忽然就见门开了，穿着雪白中衣的少年出现在她面前，反倒叫她一愣。
齐云早已察觉她站在了门边，心跳如雷，忙穿了衣裳过来，不知她要做什么，只红着脸往内室走——好在他才从热水中出来，脸上本就血色明显，倒是遮掩了那羞意。
穆明珠跟在他身后，一同走到榻边坐下，半真半假道：“改日我叫底下人在中间开道窗。”
她要打开窗户，看着齐云。
齐云歪头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黑眸含水像晶莹的宝石，不知想到什么，忽而眸光一闪，又偏过头去，耳朵尖都红透了。
穆明珠轻笑出声，伸手把玩着他中衣上的系带，静静看他擦头发。
少年平时穿着黑色的官服，多数时候还戴着阴沉的黑帽，又沉默寡言，不管内里如何，在外总是肃杀阴冷的形象。
此时只着中衣，洁白的衣料与他白皙而又鲜少外露的肌肤相得益彰，长发乌黑如墨垂至腰间，发丝间还散着蒸腾的热气。
他坐在她身边，擦头发的动作放松家常，因神色也放松了，原本冷峻的气势散去，桃花眼的魅力便显露出来，噙一点笑意，便足以颠倒众生。
穆明珠忍不住去摸他泛着潮红的眼尾，笑道：“我的驸马真好看。”
齐云似乎要笑，又忍住，黑曜石般的眼睛看向她又转开。
但他知道公主殿下正看着他。
他喜欢她看着他。
只看着他。
穆明珠又道：“你今夜来得也巧。我三个月来，只得这半夜闲暇。若是我今夜在书房忙着，你岂不是白跑一趟？”
齐云垂眸，于膝上叠着擦头发的巾帕，借着手上的动作掩饰心中不安，轻声道：“臣原本只是想看殿下一眼。”
若是她忙着旁的事情，又或是另有情郎陪伴，他只悄悄看一眼、再看一眼便好。
齐云又道：“臣不会耽误殿下正事的。”他悄悄抬眸看她，像是生怕她不许他下次再来。
穆明珠的确有劝阻之意，往来六百里，只为了半夜相会，怎么算都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情。他这一日的假，本该在军中与部下交好，勤于正事。
可是少年的眸光柔软，忐忑与彷徨都那么明显，甜糕的香气仿佛还残留在她口中。
“傻瓜。”穆明珠轻柔吻他，与他缓缓躺倒在窗下小榻上。
窗外的初雪纷纷，雪花反射着灯笼橘红朦胧的光，她们从万丈高空温柔坠落，携带着千万年来不朽的记忆，在窥见室内的少女与少年时，彼此亲密细语着：
看呐，是只需要轻轻一个吻，便足够幸福、浑身战栗的年纪呐。
夜色已深，两个人躺在床帐中说话。
穆明珠详细问了齐云在建业陛见时的情况，仔细揣摩着母皇的每一句话。
她想着正事没有留意，齐云却不安起来，低声道：“陛下没有提。”
“嗯？”穆明珠想了一想，才明白过来，齐云是说解除婚约的事情母皇没有主动提起。
她把玩着少年搁在被子外面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子。
“你会答应的，是吗？”她把声音放得很温柔，但无改这句问话的残酷。
齐云在黑暗中，好半响没有说话。
穆明珠也没有催促，只是手指在他掌心画圈，一下又一下。
齐云终于开口，语气发涩，嗓音也低哑，“如果陛下提起。”
如果陛下提起，他会按照穆明珠吩咐的，答应解除婚约。
可是他的语气听来实在叫人心疼，像是一只孤单舔舐伤口的小兽。
穆明珠对解除婚约一事想得很清楚，认为有百利而无一害，此时听了他的语气，却莫名心中一酸，只是当下任何语言的安慰都是惨白无力的，便与他手指交缠，轻声道：“睡吧。”
黑暗中，两人呼吸声杂乱，都没能安然入睡。
齐云忽然又开口，语气愈发涩然，轻轻道：“殿下会有新驸马吗？”
穆明珠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
她仰躺望向床帐外一角垂下的香囊影子，那里面放着齐云新年赠她的纸花。
“他们跟你不一样。”她低声道。
齐云又半响不语。
就在穆明珠以为他放弃了这个话题时，却听他轻轻又问：“哪里不一样？”语气是小心翼翼的，却到底透着主人的倔强执拗。
穆明珠侧过身去，伸手摸他的下巴，指尖流连，笑着哄他，道：“他们不曾给本殿送过甜糕。”
齐云却没有笑，下颌线绷紧，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答案的含义，竟又追问道：“若是新驸马也给殿下送甜糕呢？”
穆明珠觉得这问题实在荒诞，一来是新驸马还是个没有影的人，二来就算真有郎君示好于她，也绝不会送一块甜糕，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奇珍异宝，那才是他们送的礼物。但是更匪夷所思的，乃是她竟然真的顺着齐云这个假设性的问题去想了。
“若是新驸马也送甜糕来，”穆明珠理智地想了一想，道：“那我肯定是先让樱红拿去试毒。”
齐云莫名安心下来，低低笑了一声。
穆明珠舒了口气，翻身趴到他胸膛上，抬头胡乱亲他，生怕他提出更多的问题，笑叹道：“怎么这样难哄？”叹完之后，又怕他再多想，吻到他耳根处，哑声道：“我乐意哄……”
微凉的手指挑开少年的衣襟，很快便叫他神志迷糊、忘记了所有复杂的事情。
少年压抑喘息，迷离视线之中，只有她噙着顽皮笑意的面容。
窗外初雪纷纷，落地无声，待明日给日光一耀，也将如少年此时般无可抵抗地融化。

第176章
在公主殿下的指尖下，齐云听到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压抑的、颤抖的、微弱的。
在这样快乐的时刻,他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两个月前在建业城中的一幕。
那时他奉皇命，暗中杀死奸细名册上的人。
有的死在奇毒之下,有的死在湖畔水中，亦有死在红纱帐中的……
死法各自不同,却都为他亲自部署、亲眼所见。
甚至其中大多数人,最后都是他亲自动的手。
那一夜，他长剑直出,刺破红纱帐,眼看着帐中那官员的身影一瞬僵直，收剑时暗红色的血痕泼洒在床帐上,血腥气随之弥漫开来。
帐内女子的尖叫声响起，他转身出了房门,背灯擦拭着剑上血痕,余下的事情自有跟随的黑刀卫处理。
在动手之前,他已在帐外立了半盏茶时分,只等部下解决掉那高官扈从的信号。
那半盏茶时分，他听到了许多。
从前办差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出现在目标人物的寝室之内,也不是没有听到过这些床
上欢愉。
只是从前，那些声音落在他耳中,只是聒噪。
但是现在，那些声音仿佛有了不同的意义……
如果那样甜腻悠长的呻
吟
声出自公主殿下口中……
如果他可以……
耳垂传来些微的刺痛，是公主殿下的贝齿轻咬上来。
“这等时候，竟敢走神么？”她低低道,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边，叫他止不住颤栗。
她撑着他的胸膛坐起来，帐内朦胧橘红的光线下，长发散于脑后，噙笑嗔怒的模样，像是至高无上的王，不容亵
渎，又如百变魅惑的妖，诱人堕
落。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扶住了她柔韧的腰肢，如着魔般，手指向她衣襟处游走。
她按住了他的手腕，压着他的手臂倒在枕间，再度俯身吻他，温柔的、迷乱的，可是那不许他妄动的含义却很明确。
他顺从了她的旨意，彻底在她指尖消散了神志，化作了日光下消融的一滩雪水。
自这夜的谈话过后，齐云平添了一段心病，那就是每次接到皇帝发来的旨意或文书，总是提心吊胆，生怕打开来是要解除他与公主的婚约。
说来也奇，随后数月之间，建业城发来的旨意不少，却丝毫不曾提起他与公主的婚约。
在这期间，齐云每月的一日假，都会夜奔襄阳。
只是再没有第一夜的好运气。
穆明珠虽然留意着他会来的日子，提前处理政务，但总是不巧有突发的急事，要么是才抚定的蛮族忽然又闹出事来、因底下官员不能平等对待他们；要么是落雪成灾，压塌了许多屋舍，要连夜去视察民情；要么是春
潮汹涌，往堤岸边去与兵卒力夫一同守着、随时做决定。这等时候，齐云要么带着面巾，跟在她身后，只在无人留意处，与她悄悄牵一牵手；要么便是陪在书房之中，待到她处理完案头的政务，再回寝室抱着睡去，踏着晨起第一缕天光离开。
在穆明珠每月至少一次的游猎中，持弓驾马为她开路的骑兵，从最开始的百骑、发展到了千骑，待到她来到雍州的第三年春，已经成长壮大到了五千骑。
穆明珠来到雍州的时候，乃是元初十四年的秋日，仿佛是眨眼间，便到了元初十六年的秋日。
而穆明珠也已经十六岁。
早在去岁，在雍州实践成功过后的农事新法，经由建业城派来的使者，传到了大周各地。今岁的秋日，便是检验成果之时。然而各州的情况却参差不齐，方法都是好的方法，然而因各地气候土壤差别，没有虞岱这样的人亲自去查看试验，出产的粮食并没有达到在雍州的效果。虽然如此，整体而论，大周全境的粮食产量至少还是增长了一成。而有的州效果好，有的州却不进反退——因为并不是每个州，都有如雍州刺史穆明珠这样一心为公的强权人物。朝廷同样的政令发布下去，具体各地的实施程度却迥异，甚至有的地方阳奉阴违也是存在的。
但不管怎么说，雍州实土化大成功，而大周全境整体而言农事渐渐兴盛。
建业城中，立储一事又起了风声。
皇帝穆桢大约认为这是个好的时机，终于下令，要择周氏子孙之中，聪慧年少者，入建业读书，年龄上最小不论，最大不过八岁。
原本在读书求学这件事情上，的确是建业最有优势。
然而加了这一条年龄限制，再联系前后的事情一想，朝中无人不知，未来储君就在这批入建业读书的周氏子孙之中。
消息一出，豫州武王、潼州毅王、东扬州诚王乃至于雍州英王，全都行动起来。
其中除了英王年轻是第三代，膝下两个儿子乃是皇帝的重皇孙，武王、毅王与诚王都还未有孙辈，送出的都是自己八岁以下的儿子。
若是没有储君这个饵料在眼前，这些驻守重镇的藩王定然不肯送出子嗣。
然而执掌天下的位子，实在是太诱人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能叫人争破了脑袋。
王爷之中，诚王最年轻，还未满三十岁，膝下只有两个嫡子，大的八岁，小的三岁，因王妃不舍，最后只送了八岁的长子入建业。
然而雍州英王府中，却是王妃作主，不只要送六岁的长子周清去，而且要连刚刚一岁半的次子周济也送去。
英王周泰恼怒道：“你真是疯了！送个一岁半的娃娃去，他会读什么书？陛下是要会说笑、伶俐逗趣的小孩子在跟前，可不要还需人哄着的婴孩！”
柳氏淡定指挥婢女收拾行囊，道：“陛下旨意只说了不许超过八岁，可没说不能太小，就是三个月的婴孩，只要他顶着‘周’这个姓氏，我就能送他去！”
英王周泰道：“他那么小，送到建业去，若是照料不周……”
“我亲自去照料！”
“什么？”英王周泰大惊，他熟悉自己的妻子，忙道：“你不要闹出事情来！”又道：“岳父都**两年了……”
“我能闹出什么事情来？”柳氏冷笑道：“瞧你的窝囊样！你自己没出息，我养了两个好孩子，到时候给你争个太上皇的名位，多威风！”
周泰骇然，忙斥退婢女，怒道：“这等话也是胡说的？这若是在建业，当晚黑刀卫就能要了你的命！”又道：“你不能去！”
旁人府上送出的孩子，最小也不过五岁，独他府中连一岁半的孩子都送去了，吃相难看，要惹天下人非议的！
柳氏冷冷看着他，道：“若要我不去，除非我死。”
周泰一噎。
他不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
柳氏又道：“你若是怕难看，就跟我一同去，算是我们拜会陛下了。”
英王与英王妃带了两个嫡子前往建业，次日消息便传到了襄阳行宫中。
传信的林然退下后，穆明珠与坐在窗下的虞岱对视一眼。
两人原本在讨论今年雍州秋收的事项，此时却续不起前话来。
虞岱苍声道：“殿下在雍州，已满两年。各州刺史，通常是三年一轮。因为时日再久，其势力便扎下根去了。”
穆明珠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向方才两人讨论时所用的舆图，上面绘制着雍州各地的山水情况。
不知不觉中，她对雍州的一山一水都已了若指掌。
越来越熟悉，也就越来越逼近离别的时刻。
一个月后，抵达建业多日的英王夫妇终于得到了皇帝的接见。
皇帝穆桢对他们的接见不过是例行公事，倒是真心实意夸赞了跟随在侧的周清与周济两句。
她在自己年轻的时候，其实并不喜欢孩子，但如今年岁上来了，身与心都日渐沉重，看着那些稚嫩的小脸、天真的眼神，总是叫人感到舒心轻快的。
宫女牵了周清与周济下去，留大人说话。
皇帝穆桢温和慈爱地问了几句他们府中的情形，又随口问起雍州的情况。
英王周鼎第一次陛见，已经汗湿里衣，勉强镇定笑道：“州内一切安好，托赖陛下洪福，既无盗贼，也无饥馑。”
“那就好。”皇帝穆桢原本也没打算从这温吞水似的年轻王爷口中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闻言略一点头，便打算让这个话题过去。
不妨英王妃柳氏坐在英王周鼎之侧，忽然笑着开口，爽朗道：“妾身久在府中，只听人家说四公主好，可怎么个好法，原也不清楚。倒是这一回上建业，路上听百姓的孩童们唱歌谣，唱的什么——啊，‘我有一颗明珠，献予四公主，保我富足，免我孤苦’，还有什么一串词，唱的可好听了。要妾身说，还是陛下会用人，派了公主殿下来雍州，如今雍州百姓都把公主殿下当成佛祖拜呢！”
皇帝穆桢初继位之时，便是借了佛家的典籍，给她自己在民间营造了神佛一般的形象。
英王妃柳氏这话，显然不是无的放矢。
英王周鼎低着头不敢动作，可是脸已经胀红了，但因为知道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连回头瞪视妻子，要她闭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期盼陛下没有听出话外之音。
皇帝穆桢当然听出了柳氏这番话的意图，同时她也清楚柳氏的父亲乃是穆明珠下令斩杀的。
英王妃柳氏一席话落地，屏息等着皇帝的反应。
皇帝穆桢却只是轻轻一点头，道：“公主在雍州所行，确是造福百姓。”便微露疲态，揉着额角。
李思清适时出现，请英王夫妻退下。
小夫妻一出宫门，便立时大吵起来，最终柳氏坐马车，英王独自骑马离开。
英王夫妇陛见之后半个月，远在雍州的穆明珠接到了来自建业城的旨意。
那是皇帝亲笔所写的旨意，赞她在雍州劳苦功高，又转写母女之情，因思女情切，要她归往建业相见。
穆明珠捧着那一纸诏令，心中百感交集。
两年来，她在雍州这片土地上投注了太多心血。
归去建业，不知又有怎样的风起浪涌。

第177章
秋日傍晚的天空，虽有晚霞万里，天光却暗沉,又像是酝酿着风雨，又像是寻常暮色。
正如皇帝盼归的旨意,其中意味暧昧，往好处想可以是最好的意思,往坏处想也可以是最坏的意思。
穆明珠满腹心事,收回隔窗远望的目光，站起身来走到书房外间案几旁,翻动着柳耀整理出来的总账簿。
“如今陛下召皇孙入建业,有立皇孙为储君之意。”一道沧桑的声音从对面窗下响起，正是原本在躺椅上看书的虞岱。此时他摊开的书卷搁在断腿之上,透窗洒落的昏暗光线下，盯着穆明珠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无端叫人想起半夜坟地里的鬼火。
穆明珠垂着眼睛,仍是低头看那总账簿。
这二年来,虞岱私下对她常有这等言语,似乎认准了她有夺位之意。最初穆明珠还会佯怒斥责几句，后来便由他去了,只是从未在口头上明确承认过这等心思。
虽然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却也不能落人口实。
“储君之争，于殿下当从速、从快。”虞岱腰身慢慢挺直,离开了椅背，一双鬼火森森的眼睛仍是盯着沉默不语的公主殿下。
穆明珠手指轻轻一松，任由那一页纸张落回册中去，抬眸看向虞岱。
虞岱了解她的沉默,知她绝不会主动追问，乃从齿缝间蹦出四个字来，“女大当嫁。”
皇帝召集入建业的这批周氏子孙，最大的也不过八岁，显然是要把立储一事再拖延个三五年，真要放权、最快也得十年以后。
而穆明珠已经十六岁，在这个时代，虽然贵女比普通百姓中的女子出嫁要晚，但十六也已经是适婚的年纪，待到成亲最迟也不过二十岁左右。她要以女子之身，继承大统，本就挑战世俗纲常，千难万难。而一旦出嫁，便成了“别家妇”，生下的孩子，是“夫家子”。在这个时代，如果说她以未婚女身份争夺储君之位，还不过是困难重重，但总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但她若是以出嫁女的身份，要争夺“娘家”的皇位，朝中众臣也好、天下名流也罢，几乎没有人会当成一回事儿，只会当成一桩笑话。
她最好的机会，便是在出嫁之前，就坐稳那个位子，自上而下，强
权压制，要整套世俗的规矩都在她身上成为例外。
只有那个位子，能大过世俗纲常，而且真正实践时还要看上面那人的手腕。
玩砸了，丢了位子亡了国的，历史上亦是屡见不鲜。
穆明珠把目光从虞岱身上收回来，落在眼前的账簿上，却全然没看进去。
虞岱到底是跟随辅佐了母皇许多年的人，哪怕在与建业相隔万里的雍州，亦能猜度到母皇的用意。
现在的母皇的确想不到一年后的惊变，也想不到她突然的重病会几乎要了性命。
现在的母皇虽然也会感到疲倦，偶尔会有些小病痛，但整体是康健的，刚过五十岁的年纪，身边拥有大周最好的医者、最好的药材，怎么想至少都还有十数年、乃至于二三十年能在皇位上。
穆明珠现在想来，前世母皇骤然重病、却下令幽禁了她和周眈等人，其实既是戒备防范也是保护。因为母皇并不觉得那是一场会要命的重病，母皇觉得自己还能好起来，而有废太子周瞻前车之鉴，母皇担心子女中有人按捺不住、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只是母皇没有想到，祸乱没有从子女身上来，而是从谢钧、周睿等人身上来的。
穆明珠清楚前世后来的事情，所以更能确认虞岱的推测是准确的。
至少母皇现下的计划中，储君要继位都还要在十几年之后。而对于穆明珠来说，她必须尽快登上那个位子、最低也要成为储君改变规则，这不只是因为外敌的逼迫。
“殿下早做决断。”虞岱又道。
穆明珠合拢了账簿，慢慢道：“‘女大当嫁’……”她嗤笑了一声，道：“本殿便是不嫁，又有谁能勉强得了？”
她说到这里，想起与齐云那还未解除的婚约，心中又升起另一股担忧。
母皇把齐云派回了北府军中，且这一年来丝毫没有提起解除婚约之事。
母皇这等安排，如果往好处想，简直是最好的含义。可如果往坏处想……
穆明珠眸中闪过一抹阴翳，按在账簿上的手指收紧，缓缓攥成了一只拳头。
入夜时分，傍晚时暧昧不明的天气终于做出了选择，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来，风乍起，平添一层寒意。
襄阳行宫的湖心亭中，一袭墨绿单衣的青年坐在穆明珠对面，凤眸沉凝。
穆明珠将破开的竹节，一份留给自己，一份推给邓玦。
每一份乃是七块不同长度的竹板，上面有特殊的符号，每一块都代表了不同的含义，两人各持一份，恰好能一一对上。
这是她与邓玦约定的“阴符”。
待她入建业之后，若事情有变，便以阴符互通信息，要他根据送达竹板的不同，执行七种命令中的一种或数种。
在阴符之外，亦有其它秘密传信之法，多一种方法，则多一重保障。
“梁国小皇子在乌桓起兵，至多只能拖一二年时间。”邓玦眯起眼睛，中肯道：“若是他能忍住不出，还能多拖几年。只是赵太后已死，小皇子报仇心切，未必能忍下去。”
虽然梁国小皇子拓跋长日在邓玦与穆明珠的人护送下，成功抵达乌桓向舅父部族借到了一万精兵，但这比起梁国皇帝拓跋弘毅所拥有的三十大军来说，简直是螳臂当车。如果小皇子能忍住，缩在乌桓，不直入梁国腹地，只在周边侵扰，使得梁国皇帝有所忌惮、不能集结南下，还能拖个几年。然而一旦小皇子恋战，又或是长驱直入，立时便会被拓跋弘毅的军队生吞活吃了。而梁国皇帝便能迅速调转，集结力量，再图南下、染指大周。
梁国皇帝拓跋弘毅显然不想跟弟弟拓跋长日缠斗下去了，日前幽囚宫中的赵太后死讯传出来，正是要激拓跋长日决战。
虽然拓跋长日去往乌桓，是由穆明珠的人护送的。但穆明珠并不能掌控他怎么做事，她的人也只能从旁建议。
穆明珠抚着阴符那光滑的竹面，耳听秋雨落在屋檐上、落在湖面上、落在不远处的花树上。
“殿下，先下手为强。”邓玦的声音幽冷，比秋雨更寒凉。
一阵夜风吹雨至，穆明珠坐在亭中，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打了个喷嚏。方才樱红取了披风来，她因心中事多烦乱，只觉身上燥热便没有穿。
她手指抵在鼻梁上，闭目等着喷嚏带来的酸胀感过去，肩头忽然一暖。
“殿下如今身体贵重，还有一场硬仗在眼前，可不能病倒。”邓玦含笑道，声音就在她身边。
穆明珠睁开眼睛，就见那墨绿色的单衣披在她肩头，而邓玦只着中衣走回原处坐下。
她知道他乃习武之人，寒冬腊月也是一袭单衣，便没有推辞，只拢紧了那衣衫，慢慢道：“虽说先下手为强。可咱们一旦自己人动起手来，却是给了外敌可趁之机。”
大周内部有一种奇怪的风向，人人都知道梁国磨刀霍霍、迟早要南下，可是人人都觉得不会是今年、不会是明年也不会是大后年。
已经看到了不可避免的杀戮争夺，却醉生梦死般保持着乐观。
她不同，她前世亲眼看到梁国兵马南下。
邓玦不同，他曾投向梁国皇帝，至今在梁国皇帝看来亦是趁手的工具、忠诚的臣子。他清楚梁国对大周的图谋，危机已迫在眉睫。
所以在与梁国有关的事情上，邓玦是大周内部鲜少能与穆明珠思路一致的人。
但是现在两人出现了小小的分歧。
邓玦要“先下手为强”，乃是将领的思维，先下手阴死竞争者，然后兵马跟上，铲除其余党。风险极大，但对于名将而言，总是可以搏一搏的，不过是成王败寇。
穆明珠要考虑的却更多更广，阴死一个竞争者容易，怎么一网打尽全部竞争者？兵马跟上容易，后勤粮草从何处来？在大周内部打个稀巴烂，暂时称帝继位容易，怎么维系？怎么正名？怎么以一个破碎的大周，去应对虎视眈眈的强敌？
邓玦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殿下是决意回建业的。”
皇帝的诏令虽然清楚明白要她归去，但她总可以拖延，可以装病、可以平乱、可以上奏折陈情。
但是穆明珠清楚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争取到母皇的支持、乃至于朝中关键人物的支持。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愿意一试。
不到山穷水尽，她并不愿兴兵戈。
穆明珠抬眸看他一眼，道：“你似乎并不赞同？”
邓玦凝视她一瞬，叹道：“臣只是敬服于殿下的勇气。”
她在雍州是无冕之王，归去建业却是虎入囚笼。
穆明珠转眸看向亭子飞檐外，湖面上落雨纷纷，夜色中像是起了漠漠烟雾。
她淡声道：“为大事计，此身何惜？”顿了顿，她转过头来看向邓玦，轻击手中阴符，慢慢道：“若事有不谐，再动手不迟。”

第178章
穆明珠踏着夜雨，从湖中小亭回来，因一路都在思量事情,与邓玦作别时也没留心，直到回了寝殿,宽衣时才察觉身上还披着邓玦那袭墨绿色的单衣。
虽然路上撑了罗伞，但斜风细细,还是打湿了这件外袍。
穆明珠随手掀开这件衣裳,正待唤樱红拿去打理后归还，忽然听到窗口处传来轻轻一声响。
她若有所觉,循声望去,果然就见齐云出现在小榻之侧，大约又是从窗口跃入的,算算日子，今日正是他军中那一日假。
齐云站在窗边,眉眼都给雨水打湿,眼神却落在穆明珠手中的长袍上。
被雨水打湿的墨绿色,愈发沉郁,偏又是丝绸的质感，在女孩手中,恍如流动的碧色湖水。
会出现在襄阳行宫中,钟爱墨绿色，四季都是一袭单衣,且用丝绸所制的，只有一人，那便是荆州都督邓玦。
齐云其实并不需要这些推理，因为他本就是一路隐在暗处,隔着朦胧雨幕看穆明珠披着这件衣裳走来的。
他睫毛轻眨，把视线挪向穆明珠面上，不泄露任何糟糕的情绪。
穆明珠一见他，便忘了唤樱红的事，随手将那件外袍搁在妆镜前的圆凳上，走过去摸了摸他沾着雨水的脸颊，转身先关了窗户。这也是她新养成的毛病，自从齐云每月来会之后，她内室的窗户总是日夜开着的，因若是窗户从里面关上了，从外面是打不开的。哪怕是这样落雨刮风的时候，她内室的窗户仍是不许关的。她有时候看着打开的窗户，会忍不住莞尔，感觉像是养了一只归期不定的黑猫——虽然不知道它几时来，却知道它一定会来。猫在外面的时候，窗户是永远不关的，怕它来的时候被关在了外面。
可是如今猫既然已经进来了，窗户自然可以关了。
穆明珠拉着齐云在小榻上坐下来，又摸摸他还染着秋雨的头发，从抽屉中取了新的帕子给他擦拭，手上的动作细致温柔，口中却笑道：“我这一去建业，咱俩又相隔万里。正好你今夜来了，不如咱们……”她凑上去，在少年泛着秋雨冷香的脸颊上啄了一下，嬉笑道：“今晚把今后一年的都亲了……”说着便不断轻吻他侧脸，以一种小鸡啄米的速度，只是力度轻轻的。
齐云原本脸上还有秋雨的寒气，在她半真半假的作弄下，忍不住垂首一笑，如云破月初、一瞬惊艳。
他低着头，笑意未消，小声道：“臣去建业见殿下。”
他认真说着匪夷所思的话，颇有一点痴意。
穆明珠一愣，看他一眼，认为这还真是他可能做出来的事情，心中发软，又好笑，给他擦着头发，半响没说话——顺着接话怕他当真，若要劝阻又怕他伤心。
短暂的沉默过后，穆明珠转而道：“北府军中的事情如何了？”
齐云道：“皆如殿下所命。”
穆明珠摸了摸他半干的头发，都说头发硬的人心也硬，少年的头发又黑又硬，待她的心却柔软。
她手指轻勾，给齐云散开了原本束起的长发。
“那就好。”她柔声道，“记得咱们的秘密传讯之法，我到了建业，咱们也是一般通信。”
如果说这一年中还有什么收获，便是在每夜的相会中，她把拼音教给了齐云，成为了两人独特的传讯之法，如此来往的密信，纵然被截获也不惧了。
“嗯。”齐云低声迎着，低头看公主殿下捧着他发尾的柔荑。
穆明珠今日大半时间都坐着，心中事情又多，颇有些累了，便先往床帐中躺了。
一时齐云沐浴归来，吹熄了小榻上的烛火，只留床帐外挂着的一只小灯，橘红色微弱的光。
“穆武也随殿下一同回建业吗？”他带着温热的水汽而来，低头看一眼假寐的女孩，侧躺下去、虚虚抱住她。
穆明珠向后往他怀中靠去，困意上涌，含糊道：“嗯，母皇要他同去……”
她支起的肩胛骨抵在齐云胸膛，那么瘦，那么薄。
齐云勾下头去，隔着里衣轻吻她凸起的骨，恨不能与她同去万里之外。
“殿下，带臣一起走吧。”他轻轻求肯，“臣扮做您的扈从……”
这是全无理智的，情人之间的呢喃。
他自己也知道是不成的。
穆明珠能感知道他的情绪，对她去建业的担忧、对分别的不舍、也许还有安全感缺失的惶恐。
她没有拒绝，在他怀中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
橘红色微弱的光线里，她摸索着探上他的脸颊，从睡意中挣脱出来一瞬，柔声道：“你于北府军再经营一段时日。待到诸事安定了，我就请佛祖来，把你变成大拇指这么大的小人，装在我的荷包里，走到哪里都带着你……”她半真半假说着，故事编得有趣，自己说到后面忍不住笑起来。
齐云也低声笑，胸腔中发出好听的震动声。
他珍重地收紧双臂，低头温柔把嘴唇贴在女孩发间。
在他怀抱之间，是全天下最可爱的人。
片刻过后，疲累了一日的穆明珠，在熟悉的怀抱中很快熟睡。
“殿下，”齐云借着那橘红幽微的光，贪恋地凝视着女孩的睡容，轻语如叹息，“不要忘记臣。”
建业城中，能牵动公主殿下心神的人与事，实在太多了。
离开雍州之前，穆明珠一一见过萧渊、静玉、王长寿、丁氏兄弟校尉、秦三、孟羽等人，各自有叮嘱吩咐；又发信给荆州秦无天、扬州李庆乃至于梁国孟非白等各处，亦有所交待。
待到雍州一切都分派清楚，穆明珠便趁着秋风启程，带着穆武等人，在林然等扈从的护卫下，一路往建业而去。
自雍州往建业，一路上明明是从秋到冬，沿途所见的景色却越来越绿意盎然、水汽氤氲。
元初十六年初冬，建业城皇宫中。
早朝过后，众大臣像以前一样，于偏殿围在右相萧负雪身边，或是商讨方才朝中未有定论的事情，或是急等调度物资等右相批文。
自从左相韩瑞乞骸骨之后，这一年来朝中细务都堆到了右相萧负雪肩头。
萧负雪正值盛年，做事细致认真，又才学过人，就算一日里处理一百件事情，也能把每件事情都处理明白、一丝不错。
可是今日的右相大人却有些奇怪，在跟同僚讨论的间隙，会出神望向殿门外；提笔批文的时候，也会有一瞬忘了落笔——若不是右相大人声名在外，几乎要叫人怀疑是提笔忘字了。
不过右相大人忙了三百六十五日，还不许有一日状态不对吗？
兴许是昨夜没有睡好吧。
一直到日暮时分，右相大人的状态也没调整回来。
此时众臣都陆续往宫外去了，还有事情没处理完的人，也都簇拥着、跟随在萧负雪身边，路上追着他说话。
萧负雪在众人簇拥下，从偏殿中走出来，一一回答着众人的问题，渐渐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宫门将关，她今日大约是来不及入宫陛见了。
他一面走着，一面低头看着旁边一名大臣递上来的折子，忽然感到周围纷杂的问话声低下去。
“见过公主殿下。”众大臣参差不齐地见礼。
萧负雪捧着手上的折子，身形一滞，顿了顿，抬眸向前方望去。
却见宫人引着一袭金色裙装的公主殿下，正从打开的宫门间走上前来。
两年不见，她又长高了许多，身形修长挺拔，站在宫人之间，像是夺目的太阳，待走到近处，却见她面上稚气几乎已全然脱去，眉宇间有种慑人的自信从容。
穆明珠含笑对众大臣点头致意，对上萧负雪发怔的目光，故意加深了两分笑容，像是对他特别的礼遇，又像是在提醒他不要于人前失态。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步路的距离间。
很快，穆明珠便越过了这群大臣，只留下一片夕阳的余晖。
她登上了百级的汉白玉台阶，经由宫人通传，屏息走入了思政殿中，时隔两年，再度站到了母皇面前。
她垂着眼睛，先行礼问好，就听上首传来母皇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总算是回来了。朕给你修的王府刚落成，万事俱备，只匾额上的字还没想好。”皇帝穆桢含笑亲切，道：“该封个什么王，才衬朕的公主呢？”
穆明珠心中一跳，母皇要给她封王？

第179章
因为皇帝这完全不在预期内的封王提议，穆明珠垂首愕然，有一瞬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是欣然谢恩还是假意推辞？母皇的用意又是什么？
“快扶公主上前来，挨着朕坐下说话。”皇帝穆桢在上首又道,仍是极慈爱亲切的语气，真如望眼欲穿盼了两年的母亲一般。
思政殿中伺候的都是人精,听了皇帝的话,立时有两名有头有脸的宫女上前来，搀扶着穆明珠上前；另有宫人在皇帝旁边置了座椅,候穆明珠坐下。
穆明珠坐下来,与母皇挨得极近，低着头就看到母皇身上藕荷色的常服。这突然而来的亲近,却叫她心中生出一股生疏的刺激感。
她与母皇虽然是母女，却从未有过母女的亲近。
穆明珠定定神,揣摩着母皇的用意,循着理智,口中低声道：“女臣未有尺寸之功,如何能封王……”
皇帝穆桢平淡道：“你自有你的功劳。况且如你的那几个哥哥，在外的武王、毅王、诚王,又立过什么功绩？不过是年纪到了,放出去便封了王。”
穆明珠一颗心砰砰跳起来，自来皇子封王,母皇究竟是何用意？她再忍不住，终于悄悄抬眸，往母皇面上看去。
已是日暮时分，因皇帝节俭,思政殿中四角的连枝灯，只亮了上首这一座，以至于殿内皆黯淡、只有皇帝案几所在处一团明亮。那明亮的烛光落在皇帝藕荷色的常服上，映出一种华丽的色彩；可是落在皇帝正在老去的脸上，却清楚照出了疲惫之态。
虽然只是过去两年，可是母皇看起来比她上次离开建业时老了太多。
这样的疲态，穆明珠前世只在宫变那一夜的母皇面上见过。
她惊讶的神色太过明显，皇帝穆桢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面颊，笑道：“朕看起来老了许多，不是吗？”
穆明珠忙道：“母皇风华正茂，说什么老？可是近日朝政繁忙，累着了？”
皇帝穆桢笑出声来，道：“你这孩子，说什么‘风华正茂’……”她是天下之主，在私下相处时言笑无忌，反倒比穆明珠更像是随性的少女。
虽然只要对皇帝穆桢稍有了解的人，都该清楚这是她千面中的一面而已。
穆明珠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并没有因为皇帝看似轻快亲切的态度就放松警惕，短短一瞬间已经把过去二年发生的重大事件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
她在雍州力推新政，母皇在建业也与世家周旋，自然劳心，可是从前十多年亦是这样劳心过来的。
思来想去，多半还是因为穆国公穆勇通敌一事。
穆明珠过去所见，皇帝穆桢对于旁的血亲倒也罢了，唯独对穆勇这个当初送她来建业的长兄极为信任关切。穆国公因为自己能力有限，做不得机要大员，甚至寻常差事都难以敷衍。但朝中无人敢不敬穆国公，因为都知道皇帝对穆国公不同。哪怕从前穆国公奢靡无度、贪恋女色，闹出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来，皇帝也都一一为他善后，除了罚俸、要他读书之外，不曾有过什么严厉的处置。每当朝中有难以处决之事，虽然穆国公给不出任何有用的建议，但皇帝还总是喜欢召见他入宫，与他说话排遣。
如果说济慈寺的大和尚是皇帝旧臣中的老朋友，代表着臣子的忠诚与朋友的义气；那么穆国公对于皇帝来说，就是那一点稀薄微小的亲情，从皇帝年少时存在，一直绵延下去。
大周高管名流为梁国势力所渗透，固然让人心惊，但皇帝穆桢这大半生什么风雨不曾经历，什么危机不曾化解？唯有穆国公牵涉其中，才真叫皇帝穆桢受了重创。
虽然外面只当穆国公是年老病重而亡，但穆明珠心里清楚，他是死在皇帝命令下的。
而亲自做出这样的决定，皇帝穆桢会感到疲累乃至于厌倦，亦是人之常情。
明亮的连枝灯烛光下，皇帝穆桢抬眸对上穆明珠的眼神，忽然一怔。
她这个女儿，生了一双肖似她的眼睛，静静望来时，仿佛能洞见幽深心底事。
她往雍州这二年，真是历练出来了。
皇帝穆桢若有所思，寒暄过后，便细问雍州的赈灾收赋、罪刑处置乃至于风土人情等事项。
穆明珠这些都是入建业之前便打好腹稿的，此时一一答来，条理分明而又活泼有趣。
“如今你回建业来，雍州上下事宜，付诸何人之手？”皇帝穆桢含笑问道。
穆明珠平静道：“暂由雍州三名别驾协理。”
这样的处理，显然是说她认为这次回建业只是暂时的，与皇帝见一面，稍解皇帝“思女之情”之后，便会回到雍州，继续她任期的最后一年。虽然穆明珠并不这么认为，但要向外界表示她的确是这样的想法。
皇帝穆桢笑道：“你**迢迢赶来了，新王府还未看过，岂能轻易回去？三人协理，看似稳妥，可没有主事之人、遇事不决也是大祸。”她顿了顿，看似随意道：“虞远山也在雍州有两年了。此人学识过人，又出力于雍州农事，不如就允他遇事自专之权，也叫你腾出空来、在建业给朕效力。”
穆明珠岂能不应？然而心中各种念头，好似断线的弹珠一般，乱跳不停。
在皇帝看来，虞岱一定是忠于皇帝的，那么要虞岱实质上代了雍州刺史之职，乃是要把雍州从她手中拿出来。但是皇帝底下一句，“在建业给朕效力”，仿佛又在允诺着更大、更核心的权力。
不等穆明珠从这一项安排中回过神来，皇帝穆桢又道：“近来梁国那边，乌桓之乱，你可听说了？”
穆明珠心中一惊。
梁国乌桓之乱，便是梁国皇帝拓跋弘毅对赵太后与弟弟拓跋长日动手后，拓跋长日逃出生天，跟着齐云来到雍州求救。她拨了专人，护送拓跋长日往乌桓借兵，意图延长加剧梁国内部的争斗。
她和拓跋长日相识是在扬州。
而此前齐云去雍州，本是奉命查她与梁国小皇子拓跋长日的流言。流言的源头，齐云私下最早只追查到建业皇宫中。
穆明珠心中一直有个朦胧的猜想，那就是这流言说不得是母皇命人散布的。果真如此，现下母皇问起乌桓之乱，她岂能不小心应对？
不管心中多么警戒，穆明珠面上一丝不露，笑道：“女臣在雍州亦有所耳闻。梁国内部，两子相争，正于咱们大周有利。”
皇帝穆桢点头道：“是啊，自己人若是争斗起来，便给了外人可趁之机。”她意有所指，道：“咱们大周可莫要如此呐。”
大周自然最好不要出现争夺皇位的局面，可是这话对着她说却又是什么意思呢？
此时晚膳已经备好。
穆明珠移步侧殿，陪着皇帝穆桢用了一顿心神不宁的晚膳，根本不知自己吃下去的菜肴是何滋味。
“天色已晚，宫门下钥。朕看你今夜便留在宫中，还是宿在你从前的韶华宫中。”皇帝穆桢和气道：“知道你要来，朕已经命人提前清扫出来。”
穆明珠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感谢慈母厚爱、皇恩浩荡，答应下来。
皇帝穆桢移步正殿，还有未处理完的政务。
穆明珠独自走出来，仰头就见皇宫上空、秋夜漫天繁星。她往白玉阶而去，走过廊柱时，却见守在正殿门口的两名高阶宿卫，相貌相仿，年少却面生，便知这是皇帝新拔擢的一对校尉，秦氏兄弟。
她在雍州提拔了猎户出身的丁氏兄弟为校尉，皇帝穆桢在建业城中也选拔了一批年少骁勇的末流世家子弟，其中便以这秦氏兄弟最得皇帝信重。
穆明珠乃是皇帝亲出的女儿，从前自思政殿前走过，沿途的宿卫都会以目光致意。
如今这新来的秦氏兄弟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任由穆明珠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来回扫过，却丝毫没有要示好的意思，甚至神色中更透出冷峻来，仿佛要以此表明他们是只忠于皇帝的卫士。
穆明珠收回目光，缓缓下了白玉阶。所以说，人受到重用是有原因的，这秦氏兄弟显然很明白是什么使得皇帝弃功勋旧臣之后不用，反而要选他们这等寻常出身的子弟在身侧。
是夜，穆明珠宿在旧时韶华宫中。
这是她曾经生活了许多年的宫室，其中的一花一木她都很熟悉。
然而韶华宫中景色依旧，人却都已经换了。原本的宫人，部分跟随她去了公主府上，剩下的便分往各处宫室，只留了几个看守空屋子的。
如今因为她临时宿住，皇帝特意拨了宫人下来。
那迎上来的大宫女，却个个面生，大约是这两年新升迁上来的。
穆明珠只简单洗漱，没有沐浴，命众人退下，独自合衣卧在旧时床上，隔窗望着院中的花树与月光，心中转着千百样的事情，在陌生宫人的服侍下也难以放松，如此一直到三更时分才朦胧睡去。
可是穆明珠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连续做了好几场错乱的梦。
她梦见自己睡在一处四处漏风的大房子里，一面沿街，时不时有陌生人走过窥伺；一面接着荒草萋萋的院子，有野猪等凶猛的兽类出没。忽然之间，她在那空旷大房子中醒过来，却见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站在床头边盯着她。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坐起身来攥着那女孩的肩膀，厉声追问她怎么来的，有何目的。那女孩怯生生指向房屋漏风的大洞，原来是不小心进来玩耍的。她松了口气，推着那小女孩出去，命那小女孩不可再来。一转头，她却又出现在院子里，脚边是一只野猪幼崽，不远处却是瞪着猩红眼睛的母野猪。那巨大的母野猪直扑而来，她转身便跑，要躲进屋子里去……
她发疯般奔跑！奔跑！却眼看要给那野猪追上——
——穆明珠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只觉心跳如雷，抬手一摸，额上出了薄薄一层冷汗，窗外却还是黑暗，内室之外静悄悄的、宫人并没有察觉她醒来。
暗夜中，钟鼓声遥遥传来，正是五更天。
她在雍州说一不二，再入建业却好比拔了牙的老虎，也难怪噩梦连连。
这一趟甘冒奇险归来建业，当有所成效才是。
穆明珠叩击床板，坐起身来。
外面的宫人应声而入，那面生的大宫女轻声问道：“殿下要水还是要茶？”
穆明珠淡声道：“服侍本殿更衣。”
那大宫女略有些讶然，轻声又道：“殿下，刚五更天。”
穆明珠道：“本殿要去给母皇问安。”她知道母皇觉浅，常常寅正时分便醒来了。
那大宫女不敢再说什么，便点起灯烛，唤了众宫人入内，或捧衣衫、或奉金盆，伺候穆明珠更衣梳洗。
皇帝寝宫乃是寅正时分开宫门，因这是皇帝平素醒来的时辰，也是备着李思清处或前朝有紧急的事项送呈上报。
寝宫侧间，皇帝穆桢披着外袍，正埋首于案牍之间，忽然听宫人通报说是公主殿下来了，握着手中的奏折愣了一愣，才想起四公主昨夜宿在宫中。
皇帝穆桢看了一眼还未放亮的天光，略有些诧异，不知穆明珠早来为何，还是让宫人领她进来。
穆明珠入内，恭敬笑道：“女臣来给母皇问安。”又道：“昨日相见时，女臣见母皇面上颇有疲色，想来是没有睡好的缘故。母皇今晨可好些了？”
按照礼记的规矩，晨昏定省，乃是做子女应尽的孝道。
在寻常大家，儿女也要晚间服侍父母睡下，早上省视问安。
然而皇宫却不同，据说世宗时还是讲究晨昏定省的，世宗皇帝会每日都见还在宫中的儿女。与其说是儿女尽孝道，不如说是世宗关怀子女，问他们的学业、身体、日常，方方面面。
待到穆桢继位，这规矩便改了，皇子皇女一律不必晨昏定省。只有皇帝传召的时候，才要他们前来相见。
需知皇帝日理万机，皇帝的子女岂有不盼着陛见的？然而一来要看皇帝有没有这份心，二来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份体面。
从前皇帝穆桢没有这份心，穆明珠也没有这样的体面。
如今似乎是不同了。
穆明珠为表诚心，头上珠翠全都不用，只简单以一根银簪挽发，身上衣裳也简单家常。
皇帝穆桢时隔近二十年，再次被子女晨间问安，心中也有些感触。
她打量着女儿的模样，半响笑道：“朕身上都好，劳你挂心。”又道：“你年纪轻轻，正是该打扮的时候，怎么穿戴如此素净？”便命身边的大宫女去取她的首饰头面与合适的衣裳来。
一时那大宫女带人回来，将宝匣在窗下长桌上一一摆开，却是三套珍珠的头面，明珠光华温润，样式典雅别致，发簪上垂坠的大珍珠，只一颗便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在这三套头面中却不过寻常。
烛光映照下，一案明珠熠熠生辉、美丽绝伦。
皇帝穆桢望着那三套头面，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色来，招手示意穆明珠上前来，温声道：“这是当初世宗赐给朕的。”
当年她宠冠后宫，世宗赏赐给她的宝物如流水一般。因她喜爱珍珠，世宗赏赐她的珍珠宝物也多，这三套珍珠头面正是其中第一等。
穆明珠忙道：“既然是父皇所赠，女臣怎敢擅领？”
皇帝穆桢不知想起什么，望着那珍珠头面上，眸中却闪过一丝凉意，淡声道：“这三套头面，是朕不曾用过的。这样好的东西，却整日守在匣中，不见天日，岂不可惜？”便转头对着穆明珠一笑，温和慈爱道：“你正是好年华。这珍珠也与你相衬。”当即便要宫女过来，为穆明珠戴上这套头面。
另一名大宫女此时奉命捧了华贵的衣裳来，只见那衣裳不知用什么鸟雀的羽毛织就，金光闪闪，一旦动起来在烛光下还会变幻不同的色彩，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皇帝穆桢温声又道：“这是世宗初年时，南边的骠国所献宝物，原本只收在库中，待到朕入宫后，便赏赐给了朕。”她轻轻一叹，道：“只是那时候北伐战事，宫廷力促节俭，朕不好穿它出来，慢慢便也搁置了。”
世宗初年的时候，太
祖打造的大周国力强盛，周边四夷小国无不畏服，纷纷前来朝见，故而有骠国献的这金色华裳。可是等到梁国崛起，大周三次北伐失败，国力衰微、南下退守，从前俯首称臣的四夷小国使者也就不见了踪影。
皇帝穆桢亲自上前，为穆明珠披上了这金光闪闪的华服，看宫女给她系着领口衣带，又不满意，再度亲自上前给她调整。
母女两人离得极近。
在穆明珠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与母皇对面离得这样近过。
她有一种想要后撤拉开距离的冲动，却强行忍耐下来，伸手摆弄着母皇打理过后的衣带，极欢喜的模样，笑道：“女臣今日讨巧，空着手来的，却带了这许多宝物走。”
皇帝穆桢笑起来，周围的宫女们也都凑趣笑着。
皇帝穆桢退开一步，上下打量着穆明珠。
女孩站在窗边，渐明的天光洒在她身上，照亮了她发间温润动人的珍珠，照亮了她身上熠熠闪光的华服，也照亮了她那肖似母亲的面容。
皇帝穆桢望着穆明珠，却好像是穿过三十多载的时光，看到了十六岁时镜中的自己。
这是一种血脉延续的感动。
皇帝穆桢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动，哪怕是她生育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在生产之时也没有过这样的心情。当她生产过后，诞下的孩子会有专门的宫人抱走哺育。她只要专心休养，服侍世宗便好。正所谓生恩不及养恩，她生下了这些孩子，却没有养育过这些孩子。
似这样亲自装扮长大的女儿，在皇帝穆桢亦是头一次。
皇帝穆桢望着跟自己年轻时太过相像的女儿，心中有一点酸胀，暗叹自己是年岁大了，才有这许多无用的感触。
一番说笑过后，宫人入内通报，说是李大人与右相都在外候见了。
穆明珠笑道：“女臣不耽搁母皇正事儿了。”便要退下出宫。
皇帝穆桢笑道：“去看看朕给你修的王府，哪里不满意要改动的，只管说。若满意便在王府住下。”
穆明珠笑道：“母皇所赐，女臣还有什么不满意？况且女臣在外二年，什么都没操心，回来平白得一座大府邸，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这才又道：“不过……女臣想着，究竟旨意还未下，女臣若是住到王府去，难免不合规矩。所以女臣如今还是往公主府去，几时这王府过了明路，女臣再去不迟。”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皇帝穆桢微一沉吟，便答允了。
穆明珠悄悄松了口气，便恭敬退下。
公主府中原本听命于皇帝的那批人，被她借着汪年、赵西之事带去雍州，一并拔出。如今母皇又赐了一座王府，穆明珠却不能不想到王府中的仆从。王府的规制比公主府要高，仆从自然也更多，多出来的仆从，其中又有多少是听命于母皇的呢？
穆明珠盘算着这些事情，从寝殿中走出来，迎面正遇上一袭紫色官袍的萧负雪。
萧负雪早已望见了她，驻足俯首，“见过公主殿下。”
穆明珠歪头看他一眼，笑问道：“这二年来，右相的新政怎么还未推行？”
前世萧负雪力推新政，也得到了皇帝的支持，大力限制世家，不妨激怒了宝华大长公主，变相促成了宝华大长公主倒向谢钧。
穆明珠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却偏偏要问这么一句，以示自己的“清白”。
萧负雪沉声道：“时机未到，仓促推行，反受其害。”
穆明珠知他终于吸取了上一世的教训，也算是从理想主义中稍微走出来看了一眼现实。
她若有所思，看一眼迎出来的母皇宫人，一笑轻声道：“此处不是叙话之处。改日咱们宫外再见。”
丢下这一句话，穆明珠心无旁骛，阔步往殿门外而去。
萧负雪侧身立在原处，因在皇帝寝殿之内，也并不敢光明正大望着穆明珠离开的背影，只以眼角余光看着那一抹金色离去。
这一世的四公主，与上一世大不一样。
她原本就是极聪慧有能力的，只是前世没想明白，以为避居便能让皇帝安心，谁知……
这一世他重生而来，却是阴差阳错激起了四公主**的欲
望。
而她一旦立志**，原来可以做得这样好……
穆明珠不知萧负雪的心思，出宫上了熟悉的马车，看见樱红才算是松了口气，除去繁重的华服，倚靠着后车壁，叹气道：“哎，在宫里睡了一夜，做了一夜噩梦。”
直到此时出来，她才觉出饥饿。
穆明珠下意识伸手往荷包中去，原本要吃几枚松子糖，忽然手指触到了纸张似的东西，取出来一看，却是一张红色的**安符。她抬眸，对樱红笑道：“你倒是有心。”
她的荷包都是樱红打理，自然以为是樱红放进去了。
谁知樱红却诧异道：“殿下不知这平安符吗？咱们从雍州动身那一日晨起时，殿下的荷包中便有了。”
穆明珠微微一愣。她从雍州到建业，路上没有打开过荷包；一入建业又先进宫，所以直到此时，才算是离开雍州后第一次打开荷包，只每日给樱红打理着。
若是离开雍州那一日多出来的……
穆明珠捏着那枚小小的平安符，眼前却浮现出了齐云含情带羞的面容。

第180章
穆明珠回到了阔别两年的公主府。
碧鸢等人早已得了消息，都列队至于府门前相候。
穆明珠望着熟悉的面孔，至此才有一点回到自己宿处的实感。
她略一点头,对着自己人，倒是不必佯装,道：“本殿远来困倦，且去歇下。”当着众人,她丝毫不提昨夜在皇宫中噩梦连连、难以安睡之事。
碧鸢忙引着她往清扫干净的寝室而去。原本跟着穆明珠去往雍州的侍女如翠鸽等人,也与留在公主府中的好姊妹一一相见，各有欢笑或眼泪。
穆明珠卸了母皇所赏的珍珠头面,宽去外袍,换了一件绵软丝滑的中衣，任由长发垂至腰间,径直往床上倒去。
外层的床帐也放下来，虽是白昼,光线却黯淡下去。
她卧在帐中,向外侧躺着,一手垫在颈下,另一只手却压在枕头底下。
那只压在枕头底下的手心里，握着小小一只平安符。
满室寂寂,日光无声,帐内有她喜爱的水果香气。
穆明珠很快放松下来，渐而熟睡。
碧鸢与樱红都坐在外间窗下小榻上守着,两人分别两年亦有许多话要说，此时因殿下在内安睡，却不便言语，只一同分拆丝线,虽然没有交谈，是动作间默契和谐，宛如不曾分开过，时不时相视一笑，都觉心中安乐欢喜。
穆明珠再醒来的时候，原本的困倦已不翼而飞，原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坐起来拉开床帐，却见外面日光仍盛。
外间碧鸢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入内，见公主殿下坐在床帐里望着窗外发呆，手奉香茶，柔声低语，笑道：“殿下还要睡么？小郡主来了。”
穆明珠就着她手边，含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混着茉莉香气的茶水顺口而下，一股清香溢满胸腹之间，叫她精神为之一振。
“牛乃棠来了？”穆明珠揉了揉眼睛，声音里熟睡过后的沙哑。
建业城中只有一位小郡主，那就是穆明珠的小表妹。
碧鸢垂眸看着穆明珠初醒来的动作，面上笑意深了几分，虽然早前府门相迎的时候，公主殿下华服严妆、看起来长大了太多，此时睡后初醒、迷迷糊糊的样子，却依稀还是旧时天真模样。
“是。”碧鸢低声道：“殿下归府不久，小郡主便来了。樱红前去相陪，已有小半个时辰。”
穆明珠起身，打了个小而满足的呵欠，随意慵懒道：“叫她过来吧。”便披外袍而起，坐在妆镜前由碧鸢挽发。
她渐渐清醒过来，从妆镜中看着忙碌的碧鸢，口中问道：“本殿走前给你布置的课业，可都读通了？樱红这二年跟随去了雍州，虽然每日事务繁多，却也没有借故轻纵了自己，算经也学得似模似样了。”又玩笑道：“你撑着偌大的公主府，自然也辛苦。只是于学业一途，可别给樱红比下去了。”
碧鸢生性和婉，本就不存争竞之心，闻言也知公主殿下玩笑，因柔声笑道：“待哪一日殿下得闲，出题目考一考奴与樱红，便知究竟。”
穆明珠笑道：“这么有自信？看来你是赢定了。”
主仆二人正在说笑，就听院门轻响，脚步声由远而近，乃是樱红接到消息、引小郡主牛乃棠而至。
“表姐！”牛乃棠还没到门边就开始喊，“表姐，你人呢？”
她也不唤“殿下”了。
牛乃棠虽然还是个小姑娘，却继承了她父亲的大嗓门，喊话时胸腔里好似有一百只唢呐齐鸣。
穆明珠被她叫得耳中嗡嗡作响，趿拉着软鞋从室内走出来，半是无奈半是好笑，道：“叫什么叫？你表姐我年纪轻轻、又没聋。”她一眼看到牛乃棠，倒是愣一愣。
她这个小表妹原本是有些浑圆的，两年不见倒是抽了条，穿一件水绿的衫子，愈发显得青葱年少，身量瞧着细长些了，只一张脸还是白乎乎、圆滚滚的。
“表姐！”牛乃棠瞧见她倒是一脸惊喜，胡乱见了礼，奔到近前笑道：“陛下说你回来了，叫我们给你接风洗尘。别处都没有我府中好，咱们走吧。”
“你们？”
“对，眈哥哥也在我们府中呢。”
牛乃棠口中的“眈哥哥”，便是穆明珠的三哥、皇帝穆桢的第三子周眈。
穆明珠若有所思，这大约是母皇授意，要她同辈之人给她接风洗尘。不知是否因穆国公之事，母皇有意要她们小儿辈亲睦友爱。
“原本也邀请了穆武。”牛乃棠不是很乐意道，比起文静温和的周眈来，她很不喜欢跋扈恶劣的穆武，只是因皇帝的命令不得不邀请穆武，“好在他说归来路上染了风寒，不便相见，来不得。”
穆明珠这趟归来建业，按照母皇信中所写，把穆武也带了回来。
穆武在穆明珠手中连栽数次，终于吃了教训，一路上安安分分。
穆明珠清楚，在她那样惩戒穆武之后，穆武心中憋着一股对她的毒气，恨不能亲手杀了她——杀之前还要百般凌辱。他原本的希望，便是活着回到建业，背靠穆国公府好做事。然而谁知不等他回到建业，穆国公便已经“病死”。因穆国公这“病死”大有内情，皇帝穆桢当初特意写信给穆明珠，要她约束穆武在雍州读书，不许他归来送葬。
现下穆武不肯出席穆明珠的接风宴，实乃意料之中。
大约正不知在什么角落，密谋着他的复仇大计吧。
穆明珠淡淡一哂，低头盯了一眼小表妹攀着她手臂的手，道：“捉着本殿作甚？待本殿换过鞋履。”
穆明珠入内换过衣裳鞋履，走过床帐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枕头边，面上神色柔和了一瞬，缓缓俯身从枕头下摸出那只小小的平安符来，重又收好在贴身的荷包中。
去往牛国公府的路上，牛乃棠坚持挤上了穆明珠的马车，一路上问了千百个好奇的问题，从始至终嘴巴就没有闭上过。
“表姐，你这趟回来还要去雍州吗？”
“表姐，我上次寄给你的窗课本子你都看了吗？之前你批改过的，我都仔细记诵过了……”
“表姐，听说雍州民风彪悍，你在那里出行怕不怕？”
穆明珠有些头疼地撑住脑袋，她长于宫廷之中，哪怕是真小孩也进退有度、喜怒哀乐藏于人前，倒是这个国公府中长大的小表妹，已是十五岁的年纪，却还是货真价实的小孩心性。
牛乃棠挨到穆明珠身边坐下，最后又问道：“表姐，你上次从扬州回来，险些人都没了。这次从雍州回来，还好没遇上什么坏人……”她只是见了穆明珠亲近，有无数话要说。
穆明珠听着却是心有感触。
当初她在雍州遇刺一事，幕后凶手正是已故的英王周鼎。真实情况由虞岱秘密上书，告知母皇。这事便再没了下文。
她不曾真正遇害，而随着英王周鼎之死，当初的两次刺杀也湮灭在时光里，再无人追究。
事情虽然过去了，但不过两年之前，母皇为了稳住藩王、不惜要她忍辱的意思却很明确。
“表姐你不舒服吗？”牛乃棠望着穆明珠的面色，后知后觉道：“是不是我太吵了？”
穆明珠回过神来，点着她额头，奇道：“你几时学会看人脸色了？”收拾好情绪，徐徐将牛乃棠好奇的事情道来，譬如雍州的风土人情，又说在雍州游猎时的趣事。
牛乃棠听得心驰神往。
原本在这个生于建业、长于建业的小郡主看来，雍州乃是荒凉的、遥远的甚至野蛮的地方。如今听穆明珠将来，原来雍州有迥异于建业的魅力。
“真好。”牛乃棠挨着穆明珠，自自然然搂着她的手臂，圆脸带笑，道：“原本陛下要你去雍州，我还以为是你惹陛下生气了。好在并不是这么回事儿。”
她虽然年少丧母，但是母亲尚在时，对她这个唯一的孩子极为宠爱。
因此她对亲近之人撒娇，亦是纯熟自然。
穆明珠感受着她的亲近，却有些微的不适。不管她长大后学到了怎样笼络人的手段，本质上还是自幼疏冷于人长大的那个孩子，因此对牛乃棠如此主动的亲近，颇感生疏。
穆明珠笑道：“你今日抹的什么头油？香得本殿头晕。”玩笑着，手指轻点牛乃棠的额头，要她坐开了一点。
牛乃棠毫不疑心，自己往头上一抹，嗅着手指，奇怪道：“还好呀……”
马车在牛国公府外缓缓停下，皇子周眈早已在府内等候。
皇子周眈乃是皇帝穆桢所出的第三个儿子，比穆明珠大四岁，今冬将行加冠礼。他的婚事，也是大周如今最受瞩目的一桩大事。
“四妹万里归来，辛苦了。”周眈坐在秋菊园的酒桌旁，端了一盏果酒，含笑相应。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专好文学，若是生在世族大家，也是不坠家声的子弟，然而生在皇家，却是胸无大志的典范。
穆明珠与他寒暄两句，心里却盘算着他的婚事。
因她在雍州截获的杨太尉与杨菁父女的往来通信，她知道杨家有送杨菁为皇子妃的打算，而且杨菁的确在母皇考虑的人选之中。只是这些，不知眼前这位哥哥是否清楚。
牛乃棠安排的这场接风宴，却是一场蟹宴。
秋风起，蟹脚痒。蒸熟后红彤彤、香喷喷的螃蟹，一只足有成年男子手掌那么大。
三人不用侍女，都是自己动手，边吃边谈，从孩童时些微的小事说起，直说到眼下建业城中的新鲜事。
其实在三人小的时候，牛乃棠在府中颇受娇惯，穆明珠奋发勤学，周眈则整日生病吃药，除了大的节庆日在众人跟前见一面，并没有太多的交集，如今回忆，也不过说说那几年三人都知道的大事而已。
待说到建业城中的新鲜事，牛乃棠提到的事情最多，都是些街头巷尾的传说、又加了穿凿附会的故事，譬如哪个高官醉酒后捞月亮死了，又哪家子弟得了一匹异域的宝马。穆明珠虽然远在雍州，却比牛乃棠更清楚表面故事之下的真相，比如那高官并非醉酒落水、而是奸细名册上的一员，被齐云奉皇命除掉了。又比如那子弟之所以能得异域宝马，是因为家中长辈引荐、给旁人谋了朝中一处肥缺，这是投桃报李来了。不过这些事情，她既不能在人前提起，更不应该“知道”，因此只祭出敷衍**，屡屡以“是吗？”“真的？”等语，听牛乃棠继续讲那些或离奇、或玄幻的故事。
周眈则沉静许多，多数时候只是含笑听着，只有当牛乃棠问到他的时候，才会简短说几句话。他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牛乃棠也并不在意。
穆明珠心里清楚，若不是母皇下令，她这位三哥怕是等闲不会从他的文学馆中出来。
牛乃棠说到近来的趣事儿，大约是为了把周眈拉到谈话中来，笑道：“那日我从青龙大街过，远远瞧见陛下给表哥修的王府，只从外面看着都阔气宏壮。几时落成了，表哥可得请我们去逛一逛才好。”
穆明珠剥蟹的手指微微一凝。
昨日在宫中，母皇说给她的王府，正是坐落于青龙大街。因青龙大街与朱雀大街相邻，母皇说把王府修在她原本的公主府近旁，为了她搬迁方便，离着皇宫也近。
似王府、公主府这样宏大的建筑群，一条大街上也只能落座一府。
如果不出意外，牛乃棠口中所说的“青龙大街王府”，与母皇口中给她修建的王府，应该是同一座。
穆明珠不动声色，擦了擦手指尖的蟹黄，端起一盏果酒来，轻轻抿了一口，细看周眈如何回话。
周眈腼腆一笑，却没有否认，只是文雅道：“届时只要你们愿意前来，我自然洒落以迎。”
他承认了这是给他修建的王府。
牛乃棠笑起来，道：“说好了！我跟表姐可要第一个去……”
穆明珠打量着两人神色，也露出一丝随和的笑意来，心中却隐隐明白过来。
母皇行事，断然不会故意哄骗她、撒这样一个容易被拆穿的谎。母皇若是要骗一个人，手段比这高明太多。
而周眈与牛乃棠的神色也很自然，显然他们都认为那是给周眈的王府。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这座王府在修建的时候，母皇从未言明是给她的，而众臣百官自然而然会认为是给唯一还在宫中的皇子周眈的。
而周眈今冬弱冠，正是要开府封王、娶妻成家的年纪。
毕竟亘古以来，从未有公主封王之事。
虽然昨日相见时，母皇淡淡一语，要给她封王，看似容易；其实如果母皇从一开始就道明，那王府是修来给她的，只怕劝谏阻拦的奏折会堆满思政殿，而这座王府永也无法落成。
穆明珠想得深了，连牛乃棠的数次呼唤声都没有听到，直到牛乃棠拿手在她眼前晃过。
“表姐想什么呢？”牛乃棠笑道：“你这螃蟹冷了，叫人再换新的上来吧。”
穆明珠搁下酒盏，失去了食欲，淡笑道：“螃蟹性寒，不可贪多。我已经够了，今日多谢款待。”说着便站起身来，眺望这牛国公府中的秋菊苑。
牛乃棠命人撤了酒席。
侍女捧了金盆、绿豆面、香膏等物品上来，伺候三人净手。
周眈起身道：“我那文学馆中还有些事情，少陪了。”又道：“改日王府落成，请你们来玩。”
穆明珠笑应了，望着周眈远去的背影，正在心中思量，忽然又给牛乃棠搂住了胳膊。
“表姐，你可不许走。”牛乃棠笑道，扭糖股似地缠上来，“我还想听你在雍州游猎的故事……”
穆明珠心思还在封王一事上，闻言道：“只听故事倒是快活。我且问你，你骑射近来练得如何了？不如这便往校场去试一试。”
牛乃棠立时蔫了，小声辩解道：“我真的有努力练习，只是这也不是一日两日能练成的……”
两人在菊花丛小径中，边低语谈话，边欣赏秋菊景色，忽然见前方园门外，执金吾牛剑带了一名青年将领快步走过。
执金吾牛剑走过之后才反应过来，里面的人是四公主穆明珠。
他便又折返回来见礼，那青年也跟在他身后。
“姑丈何必多礼？”穆明珠与牛剑寒暄了几句，听他身后那青年行礼时，报的乃是“监门卫中郎将陈爵”的名号，不免多看了两眼，笑道：“你们来得倒是巧。本殿正说想折几株菊花，可惜开在深处，不好采摘。暂借姑丈这位陈中郎将一用，如何？”
执金吾牛剑自然无有不允，便留了那监门卫中郎将陈爵下来，自行先往书房去处理事务。
牛乃棠当着父亲不怎么多话，一见父亲走了，却是恢复了活泼的本性，跳到那中郎将陈爵身边去，笑道：“陈大哥，你今日怎么跟着我爹来府中啦？”又问道：“你升官了吗？”
穆明珠目光从那陈爵面上扫过，见他浓眉大眼、有种正气凛然的忠厚之态，依稀有些面熟，渐渐便记起来。
前世宫变那一夜，跟在萧负雪身后闯入深宫的，为首者便有此人。
监门卫执掌诸门禁卫，各处宫门宿卫也在其中，实乃重中之重的职位。
她笑问道：“你们二人倒是熟识？”
牛乃棠笑道：“陈大哥小时候在我们府上住过好些年呢，是不是？”又回头看穆明珠，不疑有他，道：“表姐要摘什么样的菊花？”便命侍女去取好看的花篮来。
原来这陈爵的父亲，原是执金吾牛剑的老部下，亦是从前皇帝穆桢的忠实臣子，为人忠厚严谨，从二十年前世宗时便做着监门卫中郎将的职务。三年前，陈爵的父亲病故，陈爵丁忧归家。宫中监门卫中郎将的官员，数次更换，未有定数。直到如今执金吾牛剑举荐，皇帝又换了陈爵归来领衔。
从前牛乃棠母亲在时，怜惜陈爵自幼丧母，时时接到府中来看顾，认作半个义子。陈爵比牛乃棠大了十岁，虽然在牛乃棠看来两人幼时如兄妹般相处，陈爵却一直谨言慎行、并不敢以兄长自居。
待到陈爵丁忧归家，两人也就多年未见了。
陈爵行事一板一眼，按照吩咐，采摘了各色菊花在篮中，垂着眼睛不敢乱看，双手奉还给穆明珠身边的侍女。
穆明珠道了谢，看他退下，忽然问牛乃棠道：“这位陈中郎将，可有婚配了？”
牛乃棠道：“原是有的，那位嫂嫂人极好的，可惜一病没了。陈大哥一直也没续娶。”她忽然有些怀疑，抬眸看向穆明珠，道：“表姐你问这个干嘛？”不禁想起穆明珠的“名声”来。
穆明珠看透她的心思，故意笑道：“本殿想着，若是这陈中郎将不曾婚配，与你也算青梅竹马，正好凑做一对……”
牛乃棠本是怀疑她起了色心，不妨被反过来调侃，没有害羞，反而是好笑道：“我跟陈大哥就像亲兄妹一样，表姐你可别乱点鸳鸯了！”
穆明珠清楚她前世跟歧王周睿的事情，提到这等话题，不免心中微沉，正色道：“好，本殿不给你乱点鸳鸯。”她低下头来，盯着牛乃棠，道：“那你实话告诉我，你心中可有人了？”
牛乃棠心中一跳，低下头去拨弄篮中的菊花，脸色涨红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谁？”穆明珠逼上一步。
牛乃棠羞窘交加，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一跺脚，嗔怒道：“哎呀！问这些做什么！”竟撒腿跑了。
穆明珠留在原地，不免愕然——她习惯了官员在她面前奏对的模式，从来还没有人被逼问不过，便转身逃走的。
回过神来后，穆明珠不免有些哭笑不得，见牛乃棠停在园中一角，便走上前去，知她少女心事含羞，也没有强令她转身，只在背后沉声道：“你年已十五，有意中人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若这人，叫你不敢告诉旁人，不敢告诉你的父亲与陛下，那多半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你自己也清楚的。”
背对着穆明珠，牛乃棠原本白嫩含羞的圆脸上，羞涩渐渐褪去，转而彷徨担忧。
穆明珠又道：“你自己想一想。若是真是良缘，何不请陛下玉成？若是你连告诉旁人都不敢，那该是什么样的人？”
牛乃棠揪着身前的一株菊花，花瓣已经被她揪落了一地。
穆明珠一直未能寻到牛乃棠与周睿的确凿证据，也只能言尽于此。
接风宴过后，穆明珠宴上的担忧，化为了现实。
皇帝穆桢下令，要礼部为四公主拟封王的名号上来备选。
这一下，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除了皇帝穆桢与穆明珠两人，朝中百官、皇亲国戚、世家名流，谁都不曾想到青龙大街上修筑了一年之久的宏壮王府，竟然不是备给即将弱冠的皇子周眈的。
而公主封王，实乃亘古未有之事。
皇帝穆桢接纳了朝臣的建议，择皇孙、重皇孙入建业读书，看似已经缓和了储君之争。
谁知道如今竟又要封四公主为王爷。
今日四公主能被封王，那么翌日如何不能被立为储君？
不需要有多么长远的目光，众臣皆能看出，这是皇帝试探的第一步。
如果这一步走成了，接下立四公主为储君的举动，更是顺理成章。
消息一出，雪花般的劝谏奏折便飞入了思政殿。
那些文史底蕴丰厚的臣子，引经据典，从上古时期一直说到褒姒灭周，有的碍于皇帝穆桢乃是女子之身，只说妻子与女儿不同，若将皇女与皇子并重，则天下乱了纲常，黎民百姓无所适从，立时就会礼崩乐坏，国将不国。而有的仗着资历老、功勋高，背后又有大势力支持，便连皇帝穆桢一同骂在里面，什么“牝鸡之晨，惟家之索，祸乱将至”，将皇帝穆桢比作报晓的母鸡。更有一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跳出来追忆世宗恩情、太祖功绩，恸哭涕泣，催逼还政于周氏，阴阳怪气，“不然，则陛下来日如何见世宗于地下”？
礼部本该呈上的名号，拖延数日，一直也没有动静。
在这之中，朝臣对于穆明珠也少不了大肆攻讦。从她是个遗腹子，生来便克死世宗；到她少年浪荡，名声败坏；更有许多捕风捉影的事情，不管多么离奇荒诞的故事，都给她屎盆子扣在了头上。
那些荒唐而又充满羞辱意味的故事，从人格到能力全方位的诋毁，如果换个人处在穆明珠的位置，怕是要气得一根绳索吊死在思政殿前以证清白了。
穆明珠却是丝毫不以为意，还有闲心品评诸位大臣攻讦她的奏章，有的看了点头道“笔力老辣”，有的则轻蔑摇头道“浪得虚名——不好看”。
如果说这样齐心协力的攻讦背后，没有大势力推波助澜，穆明珠是不相信的。
反对公主封王的舆论如此激烈，皇帝穆桢也不得不加以考虑。
于是青龙大街上新落成的王府，半个月后仍空着匾额。
在建业城这种热油锅般的氛围中，皇帝穆桢暂且搁置了公主封王一事，却又另行下令，要还在建业的两个孩子——穆明珠与周眈，再入预政。
穆明珠从前也曾入过预政，不过便是皇帝朝会之时，在旁边坐着学习。通常情况下，她跟听政的众皇子在朝会上是不能主动发言的，只是听着学习，只有在皇帝问到的时候，才起身应答几句，态度也要谦虚恭敬。从前周瞻还未被废的时候，也是如此。
对于穆明珠再入预政一事，朝中反而没什么反对的声浪。
皇女有能力，可以从旁辅佐做事，但是她不应该奢望名分。
而穆明珠的能力，从扬州水患善后，到雍州实土化新政，是有良心的臣子有目共睹的。
然而若只是入预政一事，倒也罢了；因前面有封王争端，朝中成千上百的大臣，哪怕认可穆明珠的能力，现在看向穆明珠的眼神中却充满了审视与敌意。
穆明珠与周眈入预政第一日，天光微亮，白玉阶下等候的众臣议论纷纷。
臣子们以各自的小集团围成圈，低声密语着。
“四公主若当真如此不要脸，老臣豁出性命去，也要啐在她脸上，叫她莫要痴心妄想，毁了周氏基业。”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苍声道，原是度支孙尚书。
他身边的人纷纷点头，认为孙老大人气节可嘉、实乃我辈楷模。
此起彼伏的低语声中，只有最前面一身紫袍的右相萧负雪，乃至于他身后束手垂眸而立的十数名实干的官员，保持着与众不同的沉默。
大朝会开始，百官入殿，皇帝升座。
穆明珠与周眈从侧门而入，走上前来，先给皇帝穆桢见礼。
周眈着浅紫色皇子服，穆明珠着金色裙裾，两人见礼之后，往皇帝穆桢下首、左右两侧的空椅子而去。
穆明珠动作更快，转身往左走去；周眈微微一愣，便往右而行。
众臣齐齐抽了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望向快步而行的四公主——历来以左为尊，她竟是要坐在皇子之上！
穆明珠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扫洒金裙裾，施施然在左首椅子上坐下来，听得殿中几道响亮的抽气声，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来——这不得气晕过去几位老大人？

第181章
穆明珠坐于左首上位，压过皇子周眈一事，又在朝中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有几名臣子试探般上表,不提别的，只说“长幼有序”,理当由周眈坐在左首。
皇帝穆桢看到这奏疏的时候，恰逢周眈在侧,便指之笑问。
周眈本就不愿与人相争,颇有些惶恐，忙道：“儿臣从不曾做此想。四妹不过是哪边方便边往哪边坐去了,又哪里想过这许多？”又道：“况且四妹在扬州、雍州都颇有实绩,对梁国上庸郡一战，更有调拨粮草之功。儿臣整日只闭门修书,如何能与四妹相比？便是请四妹上坐，亦在情理之中。”
皇帝穆桢便搁下那几封奏疏,笑对左右道：“眈儿自己都不曾在意,偏底下大臣有这些幽微心思。”
于是此项小事无人再提,朝会时穆明珠坐在左首遂成定例。
自从穆明珠入预政之后,朝中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虽然众臣上书反对公主封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跳得高、叫得响。但是面对面站在思政殿中,众臣还是要低下头去唤一声“公主殿下”。只是这声“公主殿下”中有多少不情不愿,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那些攻讦穆明珠的大臣，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他们不会做主动出击，却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等着穆明珠入预政后的第一个动作，然后再群起而攻之。
她既然有心称王,甚至有意争夺储君之位，入预政之后，怎能按捺得住？定然是要有所作为的。
正如习武之人，一动便露破绽；届时四公主一有提案，便正是他们的机会。
然而出乎众臣预料，穆明珠比他们想象的要有耐心太多。
自入预政半个月以来，穆明珠显得格外安分，每日上朝只是听着学习，只有皇帝问起时才会谦虚答上几句，没有任何特立独行的举动，也不曾在众臣敏感的议题上作文章。
这……简直不像是四公主的为人。
众臣不知缘由，然而却愈发感到不安，认为四公主心机深沉、难以琢磨。
在这半个月内，四公主没有动作，皇帝穆桢却有了动作。
自皇帝穆桢登基一来，一向是广开言路、善于纳谏的，对于针砭时事、敢于上奏的官员，也颇为宽容。她虽有黑刀卫这样的利器在手，但只针对危害家国又罪大恶极之辈，用作非常手段，治下臣子鲜少有因言获罪者。也正因此，前番拟立公主为王一事，众臣才敢直抒胸臆。皇帝穆桢仍是她一贯的准则，并不因为臣子上书言事，便罪责于他们。因为广开言路，说来简单，维护却难，这也正是本朝准许“风闻言事”的原因。因为一旦有一个臣子因言获罪，哪怕他是攻讦政敌、存了私心，也会让一大批臣子噤若寒蝉、明哲保身。
这半个月来，皇帝穆桢寻了旁的原因，把此前反对公主封王时态度最激烈、措辞最下作的几名御史，一一调离了原职，或是叫他们出了建业往外地为官，或是派到周眈的文学馆中去修史。
这是一种温和的表态。
虽然皇帝为天下共主，但治理朝政并非打脸爽文，今日众臣反对，便杀众臣，那是桀纣之辈、亡国之君的做派。
而穆明珠丝毫不受封王受挫一事影响，只管日夕侍奉于皇帝穆桢身边，每日天未亮便入宫陛见，至日暮时分才出宫，颇尽孝心。
这日朝会过后，众臣已退下，周眈也往文学馆中去。
思政殿的偏殿中，皇帝穆桢坐在榻上翻阅奏章，只穆明珠陪坐在旁说话。
大宫女悄然入内，低声通报，道：“陛下，穆郎君求见。”
这半个月来，只穆明珠在旁看着，已经是穆武第八次求见皇帝了。
从前七次，穆武一次都没能得到接见。
皇帝穆桢眉心微蹙，从案牍间抬起头来，想了一想，道：“你去告诉穆武，就说自他父亲去后，朕便身上不好。如今见了他，怕是更要伤心。叫他回去好好的，不必再来求见，若是府中缺了什么吃的用的，只管叫人上折子给朕。”
她说一句，那大宫女便曲一个手指头记一句，待到她说完了，那大宫女便要退下传话。
“且慢。”皇帝穆桢抿唇，露出一个坚毅的神色，似乎做了决定，淡声道：“叫他把腰牌解了吧。”
原本可以入宫直见的腰牌，穆武有，萧渊也好，是来自皇帝的殊荣。
如今这份荣耀离穆武远去了。
虽然穆武并不知道他父亲之死的真相，但这并不妨碍皇帝心中生出隔阂与忌惮。
从前母皇对穆武的欣赏喜爱，原来也不过如此。
穆明珠正在旁想着出神。
皇帝穆桢目光淡淡扫过她面上，忽然道：“朕如此冷待穆武，你似乎并不惊讶？”
穆明珠心头一跳，神色沉静，平和道：“父母之爱子女，为之计深远。母皇今日待表哥看似冷淡，却是为其长远考虑。”
“哦？”皇帝穆桢都不知自己有这等“长远考虑”。
穆明珠便“故作聪明”道：“表哥这等鲁直的性情，若在少年时还有几分憨态讨喜，如今年岁渐长，也该懂事稳重些。母皇一向疼爱他，他有所依仗，更不会反思己过，天长日久下去，岂不是害了自身？如今母皇冷他一冷，却能叫他静下心来，想一想该如何为国为民做事。”
皇帝穆桢呆着脸听了，半响“嘿”的一声，道：“但愿如你所言。”便推了手边一份奏折给穆明珠看，道：“江州刺史高廉上表请辞，你怎么看？”
江州刺史高廉，年近半百，乃是寒门出身，为世宗旧臣，颇有文才，曾为侍郎，亦掌机要，原本是跟随左相韩瑞一派的。世宗中后期，世家卷土重来，太祖时拔擢的寒门旧臣凋敝，朝中还剩下的寒门重臣便团结在左相韩瑞身边。其中这高廉一度做到礼部尚书。然而今岁左相韩瑞实在体弱年迈，乞骸骨一去，朝中的寒门臣子便失了主心骨。高廉因女婿受贿一案，被世家拿住错处，弹劾攻讦之下，将他排挤出了中枢权力核心，贬为江州刺史。
如果高廉还是礼部尚书，那么这次穆明珠封王一事，至少礼部不会拖延至今、仍未呈上备选名号。
高廉出身寒门，早就为朝中世家大族官员所排挤，当初乃是被借题发挥、贬出了建业。如今若要提拔他再入中枢，必然会遭到以杨太尉为首官员的强烈反对。
可如果不拔擢他——高廉这封请辞的表章，正是来试探皇帝心意的。皇帝还愿意重用他吗？皇帝还能够重用他吗？
如果皇帝不愿、不能，那他似乎也不必冒着与世家殊死搏斗的风险，不如辞官而去，做个富足田舍翁。
穆明珠思量着，道：“高刺史待母皇忠心不二，又文才过人，从前掌机要时、曾为韩相左膀右臂，年方五十便致休，未免太可惜了些。他从前受家人牵连，被贬出建业，如今不过一载，若是要他骤然归来、再居高位，未免要引得众臣攻讦。不如先将他调回建业，做些修史编书的差事，既不引人注目，母皇有事不决、又可随时垂问。”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确保侍立四角的宫人都能听到。
皇帝穆桢缓缓点头，听着她的话，眼睛中露出赞许之色，却并没有开口夸奖，微一沉吟，道：“既然如此，便叫他回建业修国史，另领卫尉的衔，掌仪仗库藏。”
卫尉位列本朝十二卿，乃是正三品两千石的官员，执掌宫门宿卫屯兵、武器库藏与仪仗、帐幕等。
皇帝穆桢这样的说法，便是要高廉负责其中仪仗库藏一项。
穆明珠垂了眼睛，却在想要设法让今日这番对谈，传到高廉耳朵里面去才好。她从高廉一事，想到朝中官员任命。虽然本朝有南山书院，给了寒门庶族以考试求进的机会，但这机会实在太少。自太祖至于世宗，再至于此时，南山书院每年出来的数百名学子，能留在朝中为官的越来越少，近年来每年都不过二三十人，且绝大部分不过是往外地为一县之长，再无回到中枢的可能。朝中重臣，绝大多数还是世家子弟以举荐、荫庇等方式快速上来的，少数出身不那么优越的中枢臣子，则是投于权贵门下，而获得了扶持。像两年前她从南山书院一次性选了二十名学生，要他们做了监理的事情，乃是近些年来绝无仅有的。虽然监理不过九品小官，后来又都随她去了雍州，却到底是在中枢做过事的。这趟她回建业，也把那二十名监理带了回来……
“你处理旁人的事情，倒是上心。”皇帝穆桢目光落在穆明珠脸上，若有深意道：“你自己的事情呢？”
穆明珠近来最大的事情，无非封王被阻一事。
“女臣想私下里去见一见杨太尉。”
当初反对她封王最激烈的重臣中，便有杨太尉。
“见杨敦礼？”皇帝穆桢略有些讶异，旋即明白过来，审视着穆明珠，口中慢慢道：“你既想见，便去见一见。”
穆明珠并不希望因她封王一事，叫朝中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分崩离析，因而若是能说服杨太尉，亦不失为一条路。
哪怕这条路多半是走不通的，她也得把大局为重的姿态给做了。

第182章
建业的冬与别处不同，它的寒意是一种湿冷，人走在建业的冬雪中,只觉骨头缝里仿佛都能拧出冰渣来。
穆明珠从宫中出来，在细雪夕阳之中,乘便辇来到了杨太尉府门前，因这湿冷的天气,拢紧了身上的大氅,不等家丁通报，便径直入内。
杨太尉怎么都没想到四公主会亲自来他府上相见,一面迎出来,一面听门上汇报。
“四公主殿下突然来的，没有旁人。后面还跟了许多车绫罗绸缎……”
杨太尉眉头紧皱,不知穆明珠是何用意，只怕她来者不善,仓促道：“去传大小姐来,叫她在旁边候着。”
这说的乃是他嫡出的女儿杨菁,半个月前刚跟随穆明珠从雍州回来。
家丁应声而去。
杨太尉不及细思,已迎到正院来，遥遥见了从人簇拥的四公主,忙垂首见礼,道：“不知公主殿下驾到，臣有失远迎。”
正如朝中那些老臣,不管他在背后怎么攻讦穆明珠，当面见了还是要恭恭敬敬唤一声“殿下”。
穆明珠从院中腊梅伸向天空的枝丫上收回目光，回首看向恭迎的杨太尉，露出亲切的笑容来,道：“何必多礼？快请起。”
杨太尉依言抬首，看向梅树下的公主殿下，只见她一袭华贵大氅，领口朱红的风毛越发衬得面色白皙、姿容不凡，虽然挂着亲切随和的笑容，眉宇间沉静之色，却直追朝中要员、浑然不似十六岁的少女，松松挽起长发间垂下来的一串明珠，光华柔和，看起来仿佛毫无攻击性。然而杨太尉清楚这四公主的手段，断然不会被这等假象所蒙蔽，打量着她的神色，口中笑问道：“什么风把殿下吹来了？真叫寒舍蓬荜生辉。”情知她此来必有用意，便叫家仆置办酒席款待。
穆明珠笑道：“没事儿便不能来拜会太尉大人了吗？”又道：“杨大人太过谦了，贵府若是寒舍，那本殿的公主府便是草棚了。”她这话也没说错，杨太尉出身弘农杨氏，亦是一等大族，府邸中的气派只略逊于谢钧府中而已，寻常皇亲府邸都不能与之相比。
她又问道：“令爱何在？她回建业后，一向都好？”
杨菁主动跟随穆明珠前往雍州，一开始跟着秦无天做事。在秦无天被安排假扮侍女去了谢琼身边后，杨菁便被穆明珠调到了自己身边，方便观察。
杨太尉本就命女儿在旁候着，听公主殿下问起，便要家仆去传女儿上前来。
杨菁年已十八，高挑丰腴，明眸皓齿，乃是杨太尉唯一嫡出的孩子，虽有几个庶兄，却都不算成器。她当初主动跟着穆明珠前往雍州，两年间在当地听闻的消息都如实写在给父亲的信中。父女两人并不知通信早已给穆明珠察觉，自以为隐蔽行事、无人知晓。
此时杨菁奉命而出，一见穆明珠便快步迎上来，亲热唤道：“公主殿下，您竟来了！”又道：“自从雍州回来这半个月，在下再没能见到殿下，心里正挂念呢。原想着往您府中拜会，听说您近来都在陛下身边侍奉，也不好冒然前去……”便陪着在酒席旁坐下来。
杨菁爽朗善言，杨太尉也是场面上很过得去之人，穆明珠此来又是为了修好，把酒言欢，闲谈畅饮之间，竟也算宾主尽欢。
一时酒过三巡，杨菁说了一则在雍州游猎时的趣事儿，逗得杨太尉与穆明珠都笑了。
穆明珠拉了杨菁的手，含笑道：“本殿真喜欢你这爽快脾气，恨不能与你做一家人。”
杨太尉在写给杨菁的信件中，本来就曾提起过周眈选妃一事，微露要杨菁做皇子妃的意图。
如今周眈年底弱冠，皇帝穆桢那里已经备选了几家的女儿，只待最终决定。待冬雪落后，天光好的日子，听说宫中还有一场观花宴，届时会邀请备选的几家女儿，便是皇帝穆桢最终决定之时。正如从前皇帝穆桢给穆明珠指婚了齐云一样，现下周眈的婚事上，周眈本人的意见也并不重要。一切只在皇帝属意于谁。
皇帝穆桢如今的心意在两个人身上徘徊，一个是左都御史家的千金董宁，据说是个文静性子，也喜好读书，与周眈志趣相投；另一个则是杨太尉府中的杨菁，因她活泼爽朗、身体康健，婚后也许能带得周眈也活泛些。不管是董宁还是杨菁，家世、相貌、人品综合起来看，配周眈都是匹敌的。平心而论，在当朝而言，周眈可谓极佳的夫婿，皇帝唯一还在的儿子，秉性良善，又不好美色，爱看书的兴趣也很健康，脾气还好，容貌也佳。也难怪皇帝穆桢当初想要亲上做亲，把亲妹所出的牛乃棠指给周眈，只是后来见牛乃棠实在一团稚气，撑不起皇子妃的责任来，这才不得不罢手。
究竟皇子妃出在董宁还是杨菁身上，就要看皇帝穆桢的意思了。
而近来人尽皆知，四公主穆明珠日夕侍奉于皇帝身边，她看似随意的几句话，也许便能动摇皇帝穆桢在选皇子妃上的选择。
此时穆明珠这笑谈般的“一家人”，显然意有所指。
杨菁虽然有城府，却到底年轻，闻言忍不住往父亲面上看去。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
杨太尉轻咳一声，笑道：“殿下抬举小女了……”
“本殿没有跟你们客气。”穆明珠笑道：“本殿今日前来，带了十车绫罗绸缎，赠给菁菁，做几身鲜亮衣裳。还望二位不要推辞。”
杨菁笑道：“这怎么使得？”又回头去看父亲。
杨太尉至此已经看出来，四公主这趟是来怀柔的，必有所求，见女儿活跃氛围的作用已经起到了、公主殿下也示好过了，便支开女儿，道：“这酒冷了，着人再烫了来。”
待杨菁离开后，正厅只剩了杨太尉与穆明珠二人。
穆明珠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杨太尉便问道：“殿下何故叹气？”
穆明珠慢吞吞道：“母皇厚爱，要封我为王，朝中大臣却如此反对，应该怎么办呢？”她目光落在杨太尉脸上，明亮如日光，仿佛要看清他内心的每一道沟壑。
杨太尉眉目不动，脸上犹带着礼节性的笑意，却是低头指着一道时蔬，笑道：“殿下您尝尝这道菜，不是臣托大，旁的府上吃不出这个味道来……”
穆明珠从善如流，挟了一筷子。
杨太尉此时已经心知肚明，清楚四公主这趟来是想要他退后一步，哪怕不能支持她封王一事，也要松松手，不要再坚持反对。他一面诧异于这位公主的想法——她怎得这样敢想？他怎么可能支持她封王？暂且不谈他本人对于皇女封王这件事的看法，他支持的乃是皇孙，已经铺了这么久的路，利益捆绑如此之深，眼看着前景一片大好，怎么可能中途换到另一条崎岖艰难的小路上去。可是另一方面，他又对眼前这年轻的公主殿下感到一种本能的警惕，亲自登门求他支持，低姿态请他相助，必然要做好了被拒绝羞
辱的准备。在他指派人手，于朝中大肆攻讦四公主之后，对方竟然能登门俯就、至少看起来毫不介怀，这样一份忍功与魄力，便是许多朝中年长的大臣也做不到。就是朝中那些半百之岁的大臣，也时常因为派系、因为利益，彼此争得脸红脖子粗，绝无如四公主这等好风度。
穆明珠贝齿轻合，咬断了半节时蔬，轻轻咀嚼吞咽后，一笑道：“果然是别府没有的好滋味。”便笑望着杨太尉，等他回答，似乎并不着急，也并不介意他的回答是好是坏。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杨太尉当着穆明珠的面，自然不会严词拒绝，但也并不会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杨太尉世家出身、官场多年，场面上的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只要给他时间，他可以连说半个时辰不带重样的，可仔细一咂摸相当于什么都没说。
穆明珠知道他在耍滑头，却丝毫没有露出愠怒之色，起身道：“听君一席话，本殿亦是受益匪浅。”
杨太尉松了口气，起身相送，似是不经意间道：“其实若论智谋，朝中众臣无过谢太傅者。太傅又出身谢氏，为天下士族之望。殿下与其问计于臣，何不问于谢太傅？”翻译过来便是，与其争取他的支持，怎么不去争取谢钧的支持呢？
杨太尉一面说着，一面打量着穆明珠的神色，掩下试探的意图。当初他提出立皇孙的法子，曾两度登门谢府，希望得到谢钧的支持。然而谢钧告诉他，要支持四公主。杨太尉初听时认为匪夷所思，但到底得了谢钧的允诺——不管支持谁，总是为了世家同气连枝的利益。如今皇帝下令，公主封王一事闹出轩然大波。杨太尉想到当初谢钧的回答，也难免有些怀疑。难道谢钧是得了皇帝的授意？难道是皇帝动了传位于亲女儿的心思，暗中知会了谢钧？联系皇帝要谢钧出山，给他做太傅高位的事情，杨太尉认为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两人已经行到了杨府正门前。
穆明珠听到“谢太傅”的名号，睫毛轻轻一颤，脚下用力，踩得积雪“咯吱咯吱”作响，她瞥了杨太尉一眼，一笑半真半假道：“谢太傅教书时严厉，本殿等闲不愿往他跟前去。”
杨太尉知道这多半是敷衍他的理由，却也不好追问，只恭敬送她上了便辇，望着一众仆从在雪花间远远而去的身影，沉沉叹了一口气。
“爹爹。”杨菁不知何时跟了出来，为父亲披上大氅，脆生生道：“四公主是想拉拢咱们吗？”
“嘘！”杨太尉看一眼门下守着的从人，拢紧衣裳，低声道：“里面说话。”
落雪纷纷，太尉府的大门缓缓合拢于暮色之中。
翌日，杨太尉府所赠的数车金银珠宝，送到了公主府外。
穆明珠接了礼品单子，轻轻一哂，淡声道：“既然人家送了，那便收下。”
这可不是礼尚往来，而是两不相欠。
她亲自登门给的面子，杨太尉不肯要。
今日不要，来日莫要后悔便是了。
穆明珠合拢了那礼品单子，问樱红道：“给扬州的信送出了吗？”
樱红道：“一早便由林校尉的人送出了，殿下放心。”
穆明珠略一点头，开始她近日来每天的日程，往宫中去侍奉母皇、坐听预政。
数日后，江州州府之中。
“高大人，外面来个了扬州大明寺的住持。”衙役送上拜帖来，“递了扬州刺史李大人的手书，求见大人。”
江州刺史高廉正有些心神不宁坐在窗下，自十几日前他请辞的表章递上去后，朝廷一直未有音信。左相病退，他被贬出建业，昔日同僚交好者，留在中枢不剩几人。他也无从打听消息，数日来都睡不安稳，交待了衙役，若是朝廷有消息，立时送呈他。
“和尚？”高廉微微一愣，打开那拜帖一看，的确是李庆的手书。
当初他与李庆，同是南山书院所出的学子，虽然不在同一年，却也彼此认识。
“请那人进来。”
一时那持了扬州刺史李庆手书的和尚入内，竟是大明寺住持静念。
当初静念与静玉本是大户焦家蓄养的侍君，因机缘遇上了穆明珠。其中静玉凡心热炽，一直跟随穆明珠左右，誓要争个功名利禄、做得人上人；而静念全然相反，因一段金刚经，了然开悟，遁入空门，得穆明珠扶持，入建业受戒册封，做了大明寺的住持。
高廉见那静念慈眉善目、面上一股恳切之色，不由心生好感，笑道：“大师远来为何？”
静念低声柔和道：“贫僧此来，既是向江州诸位僧人讨教佛法，也是受四公主之托、给施主带一句话。”
高廉一愣，盯着静念看。
静念恍如不觉，只手持念珠，柔声道：“四公主说，高大人不必担忧，不日便能回建业去。”他的声音清润，有种毫不沾染世俗利益的纯净之感，又道：“相见既是有缘。贫僧虽不知施主为何担忧，但既然有缘相见，便为施主念一首佛经，保佑施主。”他说着，便闭上眼睛，低声喃喃念起来。
不知是他这佛经起了作用，还是四公主那句话起了作用。
高廉十余日来彷徨不定的心，好似找到了一处安稳的落点。
四公主？他捏着李庆亲笔的拜帖，陷入了沉思。
建业城中，冬意渐盛。
是日穆明珠在侧殿陪母皇理政过后，在母皇将去用晚膳时，如常退下要出宫离去。
李思清恰好处理完政务，也要出宫，正与她一路。
“公主殿下听说了吗？”
“什么？”
“九百年佛诞之事。”
穆明珠了然一笑。
母皇以佛立名，明年元初十七年的暮春时节，正是佛诞九百年。这不，还没转过年去，母皇已经下旨给礼部，届时要准备一场大庆典。这既是风调雨顺的一年过后，与民同庆；也是进一步强化母皇个人的威严与地位。
“母皇事佛心诚。”穆明珠含笑道，看了一眼李思清，若有所思，“姐姐可是想排什么节目，要找我一同？”
当初穆武纠缠不休于李思清，穆明珠主动站出来，把穆武带去了雍州。
因为这件事，李思清心怀感激，日常细节总有一分善意流露出来。
穆明珠以为这次也不例外。
李思清摇头一笑，抱着手中的文书一举，无奈道：“只这些还忙不完。庆典的事情，陛下既然交给了礼部，臣便乐得清闲了。”她看向穆明珠，道：“陛下很看重这次的九百年佛诞庆典，拟下旨招在外的重臣皇亲前来建业，同赏同乐。”
穆明珠观察着李思清面上的神色，知道她并不是那等喜好闲谈的人，既然跟她说起这些，必然是认为这是重要的信息。
穆明珠思量着道：“这许多皇孙都在建业，可是要他们父母同来，一家团聚？”
李思清摇头，轻声道：“藩王守重镇，岂能轻易离开？”
话是这么说，但藩王不进国都，尤其是实权的藩王，因为通常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死在国都，要么篡位称帝。
“陛下的书信现下该已发出了。”李思清轻声道：“相府萧郎君，与齐都督大概不日便会收到……”
穆明珠脚步一顿，目光从遥远的宫门上挪开，扫过不远处的宿卫等人，又若无其事继续向前走去，口中淡声道：“这是自然。九百年佛诞，何等重要？他们若是错过了，怕是要追悔半生……”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打量着李思清冷静的侧脸，看不出她究竟是何意思。
但是穆明珠清楚，李思清只能说这么多。
这已经是李思清能给她的最大善意。
李思清仿佛只是跟她闲谈，拢紧了手中文书，歉然一笑，道：“臣还要急事要处理……”
穆明珠一点头，道：“姐姐自去便是。”
李思清抱着那叠文书，快步走出了穆明珠的视线。
穆明珠望着西天一缕晚霞，心中却隐隐不安起来。
九百年佛诞，母皇召集重臣入建业，这本来是很合理的事情。
可是她为什么如此不安呢？
理智上她清楚，这是因为她从雍州入建业，本来就如同拔了牙齿的老虎，原本还有齐云、萧渊等在外，安稳留在她的布局之中。届时哪怕建业有变，只要阵眼一动，立时可以全局发力。可是一旦齐云与萧渊也回到建业……然而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归来呢？
穆明珠轻轻摇头，甩去太过恶意的揣测，站定在宫门外，让自己冷静下来。
“殿下？”守在宫门外的樱红迎上前来。
穆明珠看到身边婢女熟悉的面孔，心神稍定，坐在平稳归去的马车中，渐渐理清了思路。不管最后的结果是好是坏，奔着最坏的结果做好准备，就算最后虚惊一场，也好过束手就擒。
新年之前，皇宫中终于传出来一件大喜事。
皇帝唯一还在的儿子周眈，在冠礼之前终于定下了婚事，准皇子妃乃是杨太尉的女儿杨菁。
消息传出来后，前往杨太尉府中道贺的人，马车都堵塞了门前的道路。
独有左相留在南山书院读书的嫡孙韩清，于无人处偷偷哭了一场，想要再见杨菁一面，却也见不得了。
而在这件大喜事之中，江州刺史高廉从地方回到建业，去往周眈文学馆中做了修史学士的事情，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在一种热闹的氛围中，元初十七年的新春来到了。
为了来年暮春的九百年佛诞，陆续有皇帝的心腹臣子、四方的住持高僧，前来建业。
萧渊在齐云之前，先回到了建业。
“明珠，你如今真是高升了！”萧渊一回来，便往公主府来寻穆明珠，笑道：“后面一条街，听说都是你的王府？”
两人是损友的作风。
穆明珠苦笑道：“什么王府？没看到朝中那些大臣把我骂出花儿来了吗？”
萧渊笑得停不下来，道：“怎么没看？你别说，有几篇骂的还挺有文采。”他嘴上虽然玩笑，但其实也是关心穆明珠的情况，见她如常说笑，便知她并没有把那些人的攻讦放在心上，倒也不必画蛇添足去安慰她，只笑道：“怎么样？听说如今你成了陛下身边的红人了？”
穆明珠原本脸上的笑容消散，轻轻叹了口气，道：“不太好。”
萧渊果然关切。
穆明珠立在窗下，望着窗外雪中寒梅。
外人只看到她服侍于母皇身边，却不知私下几次谈话，她与母皇的政见出现了分歧。

第183章
冬日，上庸郡的朔风如刮在人脸上，直如尖刀割过。
已是暮色时分,一众中等将领围坐在背风的火堆旁，吃着随身带的干粮正在烤火取暖。
“这见鬼的天气！把老子几
把都要冻掉了！”白驰粗声怒骂,“咔吧”一声撅断了碗口粗的木柴，添到火堆中去。
众人都笑了,骂道：“你这狗东西还有几
把？”军中荤素不忌,他们原是流民匪类出身，更不讲究文雅,便有人上手往白驰胯下下摸去。
白驰起身让开,笑骂道：“滚滚滚！跟着咱们中郎将两三年了，怎么一点都学不会格调呢？”
众人哄笑,道：“你这杀才可知道‘格调’二字怎么写？”
白驰知他们这打趣一时半刻是停不下来的，索性倒了热水在囊袋中,阔步走开,往背对众人、立在界碑旁的北中郎将齐云身边走去。
“大人,这天冷得邪门！您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别冻坏了。”
界碑之北，便是梁国的疆域,可是十数年前,他的父亲还曾在沔水源头处战斗过——只是后来梁兵南下，沔水上游三百里,便尽数为梁国侵占。
齐云收回沿着河水北上的视线，低声道：“不必。我不冷。”
白驰打量着他的面色，他虽然粗俗，却并不蠢笨,否则早就死在战场上了，更做不得将军，道：“大人像是有心事？”
齐云手抚冰冷的界碑，此事也不需瞒人，道：“因来年九百年佛诞庆典，陛下下诏，要我回建业。”
“回建业好啊！建业多暖和！又繁华！”白驰难掩羡慕之色，道：“这是好事儿啊，大人为何忧心忡忡？”想了想又道，“莫不是建业有人要害大人？”
齐云转过头来看着他，道：“明日我便需启程。此间事，都托付给你了。”
白驰会意，挺直了胸膛道：“大人放心！您之前交待的事情，末将都记在心里了。末将这条性命是您救的。为您赴汤蹈火，那是义不容辞！”他指着火堆旁那些同级的将领，又道：“咱们兄弟别的没有，就是讲义气。不管您是在建业，还是在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兄弟便统统照办！就算是您要咱们给柳泉那样的狗牵马，咱们也能捏着鼻子认了！”他说的柳泉，乃是北府军中世家出身的高级将领。这种世家出身的高级将领，在北府军中是一派；而白驰这样真刀**杀出来的庶民，又是一派。两派之间平素是彼此瞧不起的，但世家将领品阶高，真论下来还是白驰等人吃亏多些。
说到柳泉等人，白驰眼中的愤恨深重起来，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他们这些狗东西捣鬼，怎会寒冬腊月巡边都是咱们，春秋凉风****的时候才是他们？呸！只会在帐中守着暖炉玩博戏的狗东西！”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中郎将，把底下的脏话又吞了下去。
齐云抚着那冰冷的界碑，只觉寒气丝丝，将一颗心束紧。
是日夜巡过后，齐云安排好部下诸事，便应召归往建业。
建业城皇宫中。
思政殿侧间，皇帝穆桢坐在窗边小榻上，穆明珠与萧渊一左一右坐在下首。
萧渊正手舞足蹈，讲着在雍州游猎的趣事，“臣跟那猎户比射箭，臣一箭飞出，正中一只乳鸽，正在得意，却见那猎户不慌不忙拉开弓，一箭射
出，不但射中了那只坠落的乳鸽，还斜飞出去，钉在了不远处的柳树上。那猎户说，他这样的还只是村子里最不成器的……”他说得夸张又逗趣。
皇帝一笑，满室宫人也都笑了。
皇帝穆桢笑过后，问道：“那猎户姓甚名谁？既有这样好的武艺，埋没在民间岂不可惜？”她对于骁勇少年，亦是求才若渴。
萧渊抓抓后脑勺，道：“臣也是这么想，力邀他来建业。只是那猎户说他生长于民间，不懂贵人的礼节，恐怕惹来祸事。只是见臣随和，所以愿意跟臣比试一番。”
穆明珠了解他的性格，岂止是随和。
皇帝穆桢轻轻一叹，颇有些惋惜，道：“嗐，什么贵人的礼节？百姓把朝中的事情，想得也太可怕了些。”
这话不好接。
好在皇帝穆桢旋即自己转了话题，对萧渊道：“你这趟回来可去见过你父亲了？”见萧渊神色便知他不曾去过，又语重心长道：“去济慈寺上柱香，别叫你父亲挂念着。”
这也就是萧渊，竟胆敢反驳，不为“孝”字所束缚，“嘻”的一笑，直接道：“臣父亲若是还挂念着臣，就不会变成‘怀空大师’了。出家人，四大皆空嘛。”
皇帝穆桢无奈，却也喜欢他在自己面前这样讲真话、讲实话，摇头笑道：“你这孩子啊，聪明没用在正道上，尽是些歪理！”语气温和慈爱，并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一时说笑过后，萧渊退下。
皇帝穆桢摆手示意，原本室内四角默立的宫人也鱼贯而出。
门窗合拢的侧间内，只剩了皇帝穆桢与穆明珠这对母女。
方才萧渊在时营造的欢乐气氛已荡然无存，空气中有一种若有似无的紧绷。
皇帝穆桢坐在小榻上，面上神色还算温和，看着坐在下首的穆明珠，问道：“往摩揭陀国的队伍账簿，你都看过了？可有什么要删改之处？”
明年是佛诞九百年，皇帝穆桢下令，大周僧侣云集建业，从中整饬了一支三千人的队伍，由济慈寺的虚云为领头，要**迢迢前往摩揭陀国，取真经而回。
从大周到摩揭陀国，不只路途遥远，中间更要经过许多不知名的小国，困难重重。
而皇帝取真经的心很诚，供僧侣队伍之用的财物，毫不吝啬。
穆明珠这样做过战争后勤的人看来，每一笔花费都觉得肉疼。关键她很清楚，大周现下最重要的并不是取什么真经，而是要集合所有的力量，应对卧榻之侧、虎视眈眈的梁国。此时的僧侣不似后世，不禁肉食，不服徭役，个个身强体健，整日舞刀弄棒，拉到战场上去，换了甲胄就是精兵。三千名僧侣，巨量的物资，只为了取真经而去，在此时此刻，实在太过奢侈。
穆明珠斟酌道：“取真经一事，关系重大，随虚云出行的这三千僧侣，更是代表了咱们大周的脸面。仓促中选定了这三千僧侣，似乎不甚妥当。不如仿南山书院的例子，在僧侣之中也以考试、辩论层层选拔，如此二三年之后，选出有真知灼见的高僧，使之与虚云一同取真经归来，才算是不堕母皇声名。”
她没有提账簿上财物的事情。
然而穆明珠的话虽然委婉，提的也是好建议，但皇帝穆桢何等老练，闻言淡淡“唔”了一声，一针见血道：“公主认为朕此举有浪费国力之嫌，又碍于一个‘孝’字不好直接反驳，因此先使它一个‘缓兵之计’？”她说到最后，像是满意于自己的这则玩笑，“咯咯”笑了一声。
穆明珠却出了一身冷汗。
碍于“孝”字，还是留了体面的说法，若是尖刻些道来，说她“居心叵测、虚伪狡诈”也是贴切的。
穆明珠前世与母皇并不亲近，只见过她在大朝会上理政的模样，知道她极有手腕、但对外整体是宽和的。这一两个月来，穆明珠跟随在侧间，却是看到了母皇私下奏对时辛辣犀利的一面。
“女臣不敢。”她站起身来，恭敬垂着头告罪。
皇帝穆桢转而道：“那么，前番新政之议，你仍是认为不可吗？”
新政之议，也正是穆明珠告诉萧渊的“分歧”所在。
前世这个时间点，正是新政推行之时。
今世萧负雪乃是重生而来，他最初仍是埋头在新政之中，大约是认为前世新政之败，在于他拟定的政策细节有问题。如此宵衣旰食两年多之后，萧负雪眼看着穆明珠在扬州、雍州所行大事，终于明白过来，新政之败，并不在于细节，不管他怎么穷尽完善这政策，从根上就是行不通的。新政的推行要靠什么人去执行？靠朝廷的官员。朝廷的官员从哪里来？十成里有八
九成是从世家中来的。那么这样限制世家的新政，却要靠着世家子弟所做的官员来实现，岂不是南辕北辙、痴人说梦？上一世，他与皇帝都是太相信士人的良知了。
萧负雪本就清楚上一世新政之惨败，一旦明白过来，便知原本的构想是难以实现的。
他搁置了新政，却也还未想出真正切实可行的革新之法——或者说，是不敢想。
然而皇帝穆桢对于新政却是热切的，并且抱有了很大的期望。穆明珠在雍州实土化的成功，更是给了皇帝穆桢极大的信心。只要效仿雍州之法，以中央朝廷为靠山，打着不同的旗号，一州一州推行开去，十年二十年后，大周必然会有一番新天地。而她并不是要对世家赶尽杀绝，不过是限制他们手中太大的权力。这样的让步，在她极力促成之下，世家当不至于动兵戈以抗衡。
穆明珠很了解，母皇所想的乃是老成持重的办法。母皇与马背上打天下的太
祖不同，并没有赢得过任何一场战争，从前辅佐世宗的北伐，也是以失败告终。登基为帝之后，母皇擅长的乃是平衡世家、朝臣、军队等不同的势力，从中坐稳皇位。但是只要还有第二条路走，母皇一定不会选择可能造成战争的第一条路。这大概是母皇的政
治理念，也是她从前为小户女儿时的切实感受，“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百姓岂会有欢迎战争的？百姓所厌弃者，也正是她这个皇帝应该竭力避免的。
但是在穆明珠看来，母皇计划中的新政究竟能否实现另当别论，关键在于大周并没有十年二十年的时间！
梁国小皇子在乌桓造成的混乱，最多不过拖延二三年光景。
满打满算不过五六年，梁国又会大军南下。
如果大周不能利用好这短暂的时间，快刀剜腐肉，那么便会有外敌利刃刺穿大周的喉咙。
皇帝与穆明珠母女二人，虽然发心都是为了大周，然而一个求稳，一个求快，在新政一事上，终于出现了不可避免的分歧。
母女两人其实极为相似，骨子里都是强势的人。
穆明珠不管在扬州还是在雍州，也是说一不二的主儿，会兼听周边人的意见，但她做了的决定，不容人反驳。
皇帝穆桢亦是如此，广开言路，宽和待下，然而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无可更改。
不管穆明珠在外如何，她面对的却是大周的皇帝。
该分析的情况，该举的例子，此前几次陛见，穆明珠都已经道尽了。
此时皇帝再度问起，不过是要她检讨己过、赞同新政。
穆明珠情知不能硬杠，只能服软之后，慢慢再想别的法子，因此垂首低声道：“是女臣太急躁了，被雍州的成功冲昏了头脑。治大国如烹小鲜，女臣要向陛下学的还多着呢。”她垂着头，看不到母皇的神色，却仿佛能感觉到母皇研判的目光落在她发顶、久久不曾挪开。
半响，皇帝穆桢下榻穿鞋，没有再提新政的事情，口吻含笑，又说起僧侣取真经之事来，温和道：“你不要看账簿上的财物多，随行的人员也多，便觉得心疼。你待佛祖的心诚，佛祖自然也会庇佑你。”
“是。”
穆明珠从侧殿出来，被迎面的冷风一吹，才觉里衣已经湿透了。
她不过是跟随母皇理政，便时时觉得如芒在背，不知从前那些多年的太子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穆明珠吸了口气，站在白玉阶上，抬头望向天边彤云。她要以女子之身，克承大统，本就是千难万难；若是能争取到母皇的支持，或许还有一分和平交接的可能。
除夕日，穆明珠与周眈及得到钦点的重臣，跟随皇帝穆桢一同，往济慈寺上了香。
归来后，穆明珠与周眈又前往皇帝寝殿，阖家团圆。
皇帝穆桢居于首位，自左向右，依次是穆明珠、牛乃棠、皇子妃杨菁与周眈。
因牛乃棠没了母亲，又尚未出嫁，皇帝穆桢怜惜她，便将她也接来宫中。
至于往年次次都在的穆武，这次却不见踪影。
外人看在眼里，大约也有所明悟，穆国公一去，看来没有多少遗惠落在他儿子身上。穆郎君，虽然还是皇帝的外甥，却已经失了圣宠，成了披着老虎皮的羊、逞不起威风来喽！
往日除夕夜这场宴会，当时尚在的废太子周瞻与犹得圣心的穆武，乃是绝对的主角，一唱一和之间，将皇帝哄得极为开心。
而穆明珠与周眈通常只是默然旁观者。
如今废太子周瞻已死，穆武连进入皇宫的资格都失去了。
饭桌上的气氛不能冷，但热闹的人仍旧不是穆明珠与周眈。
周眈本就是安静的性情，在母皇面前更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穆明珠因心存大志，近来跟母皇相处，也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有心开口逗趣，却也要先在腹中思量两个来回，恐有影射朝政之嫌。牛乃棠则一如既往，只管闷头吃菜。反倒是杨菁落落大方，爽朗性情，快言快语，逗得皇帝穆桢笑了几回。
杨菁与周眈成婚刚满一个月。从定下婚事，到成亲，一共隔了没有两三个月，在当下来说快得有些不够体面。然而皇子娶亲，又有谁敢置喙？况且杨府既然没有异议，旁人更不会多说什么。再者周眈已是弱冠之年，杨菁也年满十八，在这个时代正是婚嫁的好年纪。两人成亲后，仍是住在宫中。周眈的王府还遥遥无期，皇帝似乎也没有要这唯一的儿子出宫的意思。建业城中另一座空着的王府，至今未有匾额，是另一桩血雨腥风的大议题。
杨菁虽是新嫁娘，却全无新嫁娘常有的娇羞。自入宫之后，她不但第一日晨起来给皇帝敬茶，此后竟是日日都来，一直到如今满一个月。
有时候穆明珠晨起来时，杨菁已经等候在侧、服侍皇帝穆桢梳妆。
而皇帝穆桢一反常态，没有像过去那样让杨菁退下，也许是给新儿媳的“优待期”还未过去。
总之在杨菁的努力与皇帝的配合下，这一顿除夕夜宴至少看起来是其乐融融的。
期间，宫人领了一队皇孙、重皇孙入内，给皇帝见礼，一人说两句吉祥话，都不过六七岁的孩子，最小的周济走路还有些不稳，可是竟然都很守规矩了，一板一眼像大人似的，全无孩童的活泛天真。
皇帝穆桢一一见了，各有赏赐，便让他们下去了。
一时酒足饭饱，皇帝穆桢称累退下。
穆明珠只觉暖阁中闷热，不等便辇送到，便起身到门外观雪，忽然身后脚步声轻轻，竟是杨菁跟了出来。
杨菁为她披上大氅，笑道：“四妹仔细受寒。”她倒是很亲切。
穆明珠莞尔，道：“多谢嫂嫂。”昔日跟随她去雍州的少女，摇身一变成了皇子妃，连她见了也要见礼唤一声嫂嫂了。
周眈与牛乃棠都还在里面，一个是行动有规矩、要穿戴好外袍后才出来，一个多半是还没吃够。
杨菁目光往穆明珠面上一扫，道：“我瞧着四妹像是瘦了。前朝的事情总是做不完的，四妹当以身体为重。”
她眉宇间那种少女的明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关切的风韵。
她成长的很快。
穆明珠原本并不打算开口的，听了她这两句话，望着阶前积雪，口唇微动，轻声道：“日前左相那个孙子寻到我府中来过。”
这说的乃是韩清。左相致休后，韩清便留在南山书院读书。
当初杨菁第一次在宫门外迎着穆明珠，又跟去萧府夜宴时，身边跟着少年的便是韩清。
杨菁与她一同望着阶前落雪，没有说话。
穆明珠径直道：“他想再见你一面。”
杨菁仍是沉默着。
穆明珠并没有转头看她，了然道：“不太方便吧？”她顿了顿，又道：“我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说话间，几人的便辇已经送到。
穆明珠缓步往阶下而去，身后风风火火追出个牛乃棠来。
“表姐等等我！我不要往偏殿去！我跟你一道睡。”她牛皮糖一样缠上来。
晚宴过后，宫门已下钥，两人自然是要宿在宫中的。
牛乃棠一路跟着穆明珠往韶华宫宿下，又坚持把窗下的小榻换了床，跟穆明珠睡在一个屋子里。
穆明珠在宫里一向睡不好，想着这小表妹在，若是睡不着还可以说说话，便也没有阻拦。
谁知牛乃棠个憨货，酒足饭饱，倒头便睡。
穆明珠床帐还没放下来，窗下躺着的牛乃棠已经打起了欢快的小呼噜。
穆明珠：……
她在牛乃棠香甜的呼噜声中，瞪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帐顶，心里转着千百样的事情。
杨菁嫁给了她的三哥，成了皇子妃。背后的杨太尉是怎么想的呢？
有一种让她极为不安的猜测。杨太尉是力促皇孙为储君的重臣，那么如果未来的皇帝真从这些皇孙中来，杨太尉便是从龙之功。而他唯一的嫡女嫁给了周眈，相当于是母皇给周眈上了一道保险。新君在位之后，周眈还有来自岳家的保护。
当然也可以反过来想，那就是最后储君不从皇孙中来，而杨太尉是辅佐母皇多年的重臣。母皇选择了杨菁做皇子妃，那是给杨家上了一道保险。新君在位之后，哪怕记恨杨太尉在立储一事上的立场，却也要顾及周眈，相当于杨家获得了来自皇子妃的保护。
也许母皇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喜爱杨菁的性情，认为对周眈有好处……
穆明珠自己也不是很相信这最后一种可能。
这不过是让她心安的假想罢了。
母皇派僧侣往摩揭陀国去取真经，前世倒是没有发生过。大概是前世梁国一直虎视眈眈，母皇也没有这等余力。今世梁国内乱，大周农事革新，一起一落之间，母皇放松了警惕。
可是在打压世家、获得更广大寒门庶族支持一事上，要怎么顶着母皇的压力，加快脚步呢？
穆明珠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忽然想起那日去拜访杨太尉，他最后提起谢钧的那番话。谢钧做了太傅，然而地位超然，整日不见人影，在外游山玩水。不管旁人怎么看待谢钧，她却清楚谢钧私下的筹划。虽然在西府军安插了秦无天，谢钧却仍是让她悬心。不叫的狗咬人才狠，谢钧这段时日诡异的沉默，不知又在憋着什么坏招。他也真是沉得住气。歧王周睿也沉得住气……
想到歧王周睿，穆明珠的思路被窗下的呼噜声打断，顿了顿，想起前世牛乃棠与周睿之事来。
然而建业城中，母皇的耳目众多。她若是派人去盯着周睿等人，动静小了没有效果，动静大了恐怕先就给母皇知晓了。这样关键的时刻，若是引得母皇疑心，不只是得不偿失，严重点甚至是性命攸关。
最初她派人盯了牛乃棠半年，想要知道她与周睿是怎么联系的。但那半年下来，牛乃棠的日常简单到无聊，不过是吃、睡、功课、看书，连玩耍都更喜欢闷在房中。
半年过后，她便撤走了那批人，转而盯更重要的事情去了。
穆明珠听着牛乃棠的呼噜声，不禁有些羡慕，叹了口气，跟着她呼噜的节奏，不知不觉中便也睡着了。
穆明珠除夕夜思量担忧的事情，很快成为了现实。
新年过后第二日，元初十七年的第一日朝会，一位七品的章事骤然上奏，请立四公主为储君。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立时炸了锅，而后四方惊动。
这位七品学士，名叫赵诚，乃是五年前从南山书院出来的寒门学生。在当下的官员任用情形下，南山书院出来的寒门学生，能留在中枢，哪怕只是做七品的小官，亦是天大的机缘——要么是同窗中的头几名，要么有贵人引荐，要么是机缘巧合给皇帝留下了。
穆明珠在此之前，根本没有听说过赵诚这个人。
事发第二日，皇帝穆桢便派了人来公主府，同行的还有医官薛昭，说是公主除夕夜受了寒，要她休养数日，再理朝政不迟。
穆明珠心领神会，不欲激化矛盾，依言“病倒”在府中。
林然巡防公主府周围，回来禀报，外面看似松、实则紧，朱雀大街两端，都有皇宫宿卫在。
往好处想，这是母皇怕有人加害于她。
可若是往坏处想……
在这样艰难的情形之下，穆明珠仍是借由薛昭之口，出外探听到了赵诚此人的履历。
赵诚当初能留在中枢，是因为他课业老师的举荐。而他的课业老师，当初之所以能入朝为官，即因为出身世家，又因为谢钧祖父的举荐。
赵诚背后的人，乃是谢钧。
得知这一点之后，穆明珠反而松了口气。
穆明珠“病倒”十五日之后，皇帝终于再次下令，传召她参加预政。
大约是这十五日之内，皇帝也调查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赵诚背后没有穆明珠的影子，反而是有谢氏的影子。而朝中原本要**的**也过了巅峰期，稍微平息了些。
只是朝中的**看似不那么**了，却另有叫人不安的消息从藩王处传来。
据说豫州武王、潼州毅王都在整顿兵马，各自有私下的话语流传出来，那就是不能让父祖在地下难安，这大周的皇位一定要归于周氏子。若是有人生了妄念，便别怪他们起兵勤王、清君侧。
当初左相韩瑞辞官之前说过的一番话，似乎正在成为现实。
这把火，终于连皇帝穆桢也要席卷进去了。
时隔半个月，穆明珠再度出现在了众臣面前。她仍是一袭金色裙装，神色自如，丝毫没有众人想象的那样畏缩或惶恐，一如往昔，在对皇帝见礼之后，先于她的三哥周眈转身，坐了左首的位子。
这次思政殿中没有传出抽气声，然而却是一种更冷凝、更敌意的氛围。
穆明珠安然坐下来，抬眸从众臣面上一一扫过去。
只见太傅谢钧应该在的位置仍是空着，为首的乃是紫色官袍的萧负雪，在他之侧，却是一个绿色官袍的七品小官，望之不过三十如许，想来便是那一封“请立公主为储君”的奏章惊动天下的章事赵诚。第一列最右侧，则是老神在在的杨太尉。在三人身后，才是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其中有垂眸不动声色者，也有如度支孙尚书这样咬牙切齿的——当初因战事后勤，穆明珠带着二十监理，狠狠落了这位度支孙尚书的面子。如今终于等到机会，如孙尚书这等人恨不能瞅着机会扑上来吃她一口肉。
朝中恨她的人，不多，却也不少。
当初她要封王，朝中都把她骂出了花。如今赵诚竟然上奏，请求立她这个公主为储君，简直是想要了她的命。
而若是赵诚一人上奏，也引不起这么大的声势。
但既然是谢钧出手，自然是赵诚发声之后，另有一批士人跟上，或上奏支持赵诚，或痛斥赵诚，或点明这是穆明珠安排的……总之闹了个不可开交，生生把事情闹大成连皇帝都压不下去的程度。
穆明珠目光从众臣面上扫过，才要收回来，忽然又于殿门处一凝。
黑帽黑衣的少年笔直立在殿门之内，与众臣截然分开，正定定望着她，眸中似有惊涛骇浪，正是应召归来的齐云。
穆明珠没想到他也在场，但当着满朝文武，在上还有母皇，更不能露出任何端倪，暗示地瞪了他一眼，便佯装若无其事挪开目光去。
齐云会意，强令自己低下头去，只看着金砖上的倒影。
“近来朝中有一件大事。”皇帝穆桢在上首沉声道：“公主久在病中，怕是还不清楚。”便伸手点一点立在前面的赵诚，道：“你那奏章里怎么说的？再念给公主听听。”
赵诚应声而出，他声音宏亮，扬声念来，倒是真不错。
那奏章的内容，也不知是他自己写的，还是谢钧另外请人润笔的，也是文辞典雅——关键是盛赞了穆明珠的能力人品，一一列举了她的实绩，极言她在扬州、雍州是多么得民心。
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罢了。
关键是他奏章写到后半段，笔锋一转，把还在世的周氏子，从头到尾痛骂了一番，豫州武王、潼州毅王、东扬州诚王，乃至于刚接了父亲位子的雍州英王，谁都没有逃过。那些捕风捉影，不知是真是假的**事儿，全给这些藩王抖搂出来了。譬如说豫州武王与妻子继母有不轨之举，又说潼州毅王、雍州英王早有非常之图谋。像周眈这样私德无亏的，便骂他懦弱无能。如此种种，早已经超过了赵诚这样一个在建业城中的章事所能知晓的范围。
也难怪众臣会怀疑，这赵诚背后一定有人。
这人如果不是被他力赞的四公主，又还能是谁呢？至少他奏章中骂过的人，是全然不可能的。
待到那赵诚念完，殿中一阵寂然，众臣都压抑着愤怒敌意的心。
皇帝穆桢看向穆明珠，道：“你都听清了？认为他这封奏章写得如何？”
穆明珠起身见礼，含笑谦和道：“女臣久病归来，还是第一次得知这奏章中的内容。赵大人文采斐然，女臣还想再多看几遍这封奏折。他写女臣的功绩，虽有阿谀奉承之嫌，但大体是不错的。”又扫了一眼众臣，道：“诸位大人应该早已熟知这奏章中的内容，不如先请诸位大人赐教于女臣？”她踱步至于赵诚身前，自自然然取走了他的奏章，坐回原位，低头细看。
朝中众臣子早已忍耐不住，度支孙尚书第一个跳出来，白胡子气得发颤，叫人担心他一激动会晕厥过去，便把早就打好腹稿的内容快速道来：“既然公主殿下如此说，那老臣便不客气了！这赵诚背后的人是谁，咱们都心知肚明。公主殿下不必玩这等花招！”于是把穆明珠当初欲封王时，被众人所骂的内容又照搬了一遍——只不过那次竟然还是给穆明珠留了面子的，如今竟然想要争储位，那可是丝毫不留情面，怎么尖酸刻薄怎么骂来，怎么居心叵测怎么忖度。
穆明珠施施然坐着，安然看那奏章。
反倒是萧负雪几度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孙尚书的话语，沉声要他注意言辞、到底是在皇帝面前。
穆明珠忽然觉得这场面，很像是后世玩狼人杀。坐在上首的皇帝什么都还没有做，她这边的人已经跳出来保她了。
穆明珠想到这里，忍不住抬头往上首看去，却见母皇的脸隐在相对昏暗的龙椅之上，叫人看不清神色。

第184章
思政殿中，度支孙尚书的怒斥声与右相萧负雪的维护声交错响起。
穆明珠握着赵诚那封表奏她为储君的折子，缓缓收回望向上首母皇的视线,清楚这一场大争辩，对她而言,关键只在赢得母皇的心。
如果母皇完全相信她，那么在今日这场当面对质之前,一定会私下先找她谈话。
入预政这三四个月来,穆明珠已经很了解皇帝穆桢的处事流程。每逢有重大事件，皇帝通常会先在侧间会见重臣与相关人员,等到这些人达成一致之后,再往朝会上提起此事，届时早已答应的数名重臣领头赞同,皇帝的命令便无人阻拦，更不会在朝中闹出风波来。像今日这样,丝毫不给她事前准备的时间,也不曾私下跟她通过气,那就是要看她临场最真实的反应。
又或者说,皇帝是要借着这场最鲜活的“表演”，捋一捋座下众臣的派系,辨一辨忠奸。
既然这是母皇的意图,她当然要从旁佐助。
穆明珠垂眸扫过赵诚那封奏折，耳听着殿中数名臣子的争论声,心思沉定。
又有两名大臣跳出来，给度支孙尚书帮腔。而在萧负雪之外，也另有大臣看不过眼，要他们抨击公主的同时注意言辞。
殿内一时乱哄哄的,邻近的大臣们交头接耳起来，许多低微的讨论声混合成嗡嗡的噪音。
在这一片混乱中，殿中有几个人却显得格外安静。譬如站在第一列老神在在的杨太尉，比如站在殿门内侧的齐云，又比如应召回建业、以卫尉之职站于队伍中间的高廉。
高廉站在众臣人群之中，时不时抬眸看向坐在左上首的四公主殿下。
早在江州时，高廉便从大明寺住持静念口中得知，四公主在朝中为他斡旋归来一事。
待到那住持离开后，不过七八日，高廉果然接到了朝中的诏令，调他回建业为官。
他与四公主素无交情，对方却抬手扶了他一把，自然是有所图谋的。
而朝中大权被世家官员把持，他们又团结在皇孙、王爷身边，非但不需要、而且排挤他这样的寒门官员。
他若是想长久留在中枢，势必要给自己另寻一株大树遮风挡雨才行。
皇孙、王爷身边的世家官员都用不过来，更不会有他的位置。
那么，四公主能是一株参天大树吗？又或者，亦是寻常藤蔓而已呢？
高廉方才耳听着那度支孙尚书的怒骂之声，说四公主乃是“豺狼秉性”，生活作风上“狭弄重臣、亵
渎师长”，从政手段上“残害忠良”、杀害了雍州大族家主柳猛，又说她“行克六亲”，未出生便克死了世宗，前番往雍州去又克死了她的哥哥英王，说不得连当初的废太子周瞻也是她克死的。如果不驱逐她离开建业，恐怕陛下也要深受其害。
这些指控，哪怕单拎出一条来，都是要叫人神魂俱裂、惶恐请罪的。
然而高廉观察所见，那四公主始终安然坐在椅子上，阔大的金色裙裾连一丝抖动都没有，神色更是淡然从容——仿佛不管怎样的风雨，都无法动摇她扎在泥土深处的根须。
“肃静。”上首皇帝终于开口。
她简短一语，却像是携带着巨大力量，一瞬间就压下了满殿嘈杂。
嘈杂褪去后一瞬间紧绷的岑寂中，度支孙尚书忽然越众而前，跪倒于皇帝龙椅之前，悲声泣道：“满朝文武，多过半百，能有今日荣耀，皆是当初蒙受世宗拔擢之故。世宗言犹在耳，臣等岂敢或忘？”他祭出了世宗这个大招，完全占住了大义。
就连上首的皇帝也无法斥责他什么。
萧负雪有些担忧地看向穆明珠，脚步轻动，似乎欲上前扶起度支孙尚书，阻止他继续煽动情绪。
穆明珠对上他的目光，极轻微地摇动，示意他不要有所动作。
萧负雪微一犹豫，便依照她的指示，止住了脚步。
这一处细节，满殿重臣唯有一人捕捉到了，便是立在殿门旁、看似目不斜视，实则余光一直在留意穆明珠动静的齐云。
那度支孙尚书嘶声泣道：“我辈中人何在？当以老朽之躯，践诺旧君之命！”
随着孙尚书这番发言，殿内众臣不管真假，面上几乎都露出追忆悲伤的神色来。能出现在大朝会上的官员，多数都在四五十岁往上走，像萧负雪都属于极其年轻的，更不必说齐云。而这些中流砥柱之臣，过半数都曾见过活着的世宗。历朝历代的教化之下，一旦提起旧君，臣子无不感怀。
这种情况下，连皇帝穆桢想要给自己台阶下，都要掉几滴眼泪、追忆一番故去的丈夫了。
侍立在皇帝身后的女官李思清此时适时开口，扬声清朗道：“孙大人，正经议事，如何能于朝堂之上嚎哭？陛下本就心念世宗，连日身上不好，你偏往陛下心上插刀子，又岂是为人臣子当行之事？”便命宫人抬了椅子来，扶孙尚书起身，到墙根僻静处坐了。
那度支孙尚书该说的话都说了，也并不想真的触怒皇帝，也就依言起身，让出了“舞台”。
皇帝穆桢这才沉沉开口，在满殿肃然中，转向穆明珠问道：“公主怎么看？”
穆明珠清楚，那孙尚书虽然恨她，却也没有恨到这等分数。他今日这套表演，背后自然是有人指点的。当初她带着众监理落了孙尚书的面子，有心人便盯上了孙尚书，或是许以利益、或是威逼以权势，叫孙尚书跳出来做了这场好戏。否则以孙尚书那老头子发昏的脑袋，岂能想出这等动人心肠、置人于死地的台词来？
此时听得母皇问话，穆明珠知道戏肉来了，因徐徐起身，先对母皇行礼，转头目光从众臣面上一一掠过，见为首的杨太尉仍是老神在在的模样，莞尔道：“孙尚书说话舌头短，字音含糊不清，杨太尉莫不是听睡着了？”
杨太尉原本低头立在第一排，双手拢在腰前，耷拉着眼皮，全然是局外人的惬意，忽然被穆明珠点名，身形一僵，有些匪夷所思地抬眸往穆明珠看来，清清嗓子，道：“公主殿下多虑了。殿下有何高见，老臣洗耳恭听。”
穆明珠转向皇帝，正色道：“这背后指示送出这封奏章之人，乍然一看是要置女臣于死地，实则是要祸乱大周。”她侃侃道：“这封奏章一出，势必要引得朝中纷争叠起，进而让大周四境不平。如今豫州武王、潼州毅王等人，扬言要起兵勤王，不正是中了背后之人的毒计？若没有这封奏章，大周上有母皇，下有贤相忠臣，女臣也可从旁佐助，假以时日，必然国富民强。届时是谁不能安睡？而这奏章一出，浑水之中又是何人想要摸鱼？”
她完全没有进行自我辩解。
这是她前世为幽灵时，最初不敢飞远，夜夜看山下村民吵架，总结出来的经验。
那就是两方争吵的时候，绝对不要陷入自我辩解的境地里。因为自我辩解，对方永远可以挑出可疑之处，就算你穷尽了所有可能，堵上了所有的漏洞，气势也就输掉了，旁观者理不顺太复杂的逻辑，主观情绪上就站到对方那边去了。所以吵架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枉顾对方的指责，反过来还要给对方扣屎盆子，让对方陷入自顾不暇、百口莫辩的境地中去。
朝中众臣原本正是等着穆明珠的辩解，而后群起而攻之。
谁知道穆明珠剑走偏锋，一开口就带走了众臣心神。
——是啊，大周乱起，究竟谁能渔翁得利？
——难道是梁国这等境
外
势力？
人一旦陷入沉思，就很难维持怒气了。
殿内氛围由原本的躁动敌意，一转而为沉静冷凝。
谁知道此时赵诚忽然开口，他双目“热切”望着穆明珠，高声道：“公主殿下所言极是，大周如今外有梁国豺狼之敌，内政疲敝，正需要公主殿下这等革新鼎故的储君临世！殿下虽疑小臣用心，却也疑得好、疑得对！小臣佩服！”他反身环顾众臣，振臂高呼，道：“似公主殿下这等才思敏捷、头脑清楚之人，不正是大周需要的储君吗？”
他面色因为激动而潮红，像是一个完全崇拜穆明珠的人。
众臣自然不可能因为他的狂热，便认为他提出的是一个好主意，反而注意力又转到穆明珠为储君一事上，面上多半都露出抵触烦躁的神色来。
穆明珠瞥了那赵诚一眼，淡声道：“敢问赵大人在南山书院时的授业恩师是哪位？”
赵诚微微一愣，道：“小臣授业恩师，乃是侍郎辛大人。殿下问这作甚？小臣发此奏章，全然出于小臣本心。”
“侍郎辛大人何在？”穆明珠问道。
萧负雪低声道：“辛侍郎年事已高，今日大朝会未曾参加，应是在府邸之中。”
穆明珠便转向上首，道：“母皇，女臣请召辛侍郎前来。”
众人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盯着她背影看。
皇帝穆桢略一点头，道：“可。”她厌倦了殿内沉闷的空气，起身从内里侧门离开。
大朝会暂时中止，宫人快马而出，去请辛侍郎前来。
众臣退出思政殿，往白玉阶下等候。
人群中，原本居于第一列的数人走在最后，萧负雪放缓脚步、落在队尾，渐渐与穆明珠并肩而行。
萧负雪垂眸观察着穆明珠的神色，低声道：“赵诚一事，骤然而发。这半个月来，殿下可想出应对之法了？”
方才在思政殿中，萧负雪几次阻拦孙尚书，偏帮她的态度很明显。
此时倒是也不必避人了。
反正她与萧负雪有八年的师生情谊，就算萧负雪偏帮她几分，也在情理之中。若一味避嫌，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当初穆明珠借助薛昭之口，去探听赵诚之人，就是通过萧负雪的关系。所以萧负雪也清楚赵诚授业恩师辛侍郎，乃是当初谢家举荐出仕的。他又是重生而来，知道谢钧图谋甚大，两下里联系起来，很容易便想到是谢钧指使的。然而这些是只发生在他脑海中的推断，并没有能拿出来说服皇帝或众臣的证据。
最不得已的办法，便是穆明珠为了脱出此时的困境，赌咒发誓、断了她通往储君之位的任何可能。
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这位年轻的公主殿下，因他起心，而要尽掌天下之兵……
此时众臣都已经陆续下了白玉阶，在思政殿前的广场上等候。白玉阶最高层，只剩了穆明珠与萧负雪二人。
穆明珠站定，转头看向萧负雪，青年眉宇间的担忧与关切都真诚。
萧负雪脚步随之一停，也转过身来，与她相对而立。
穆明珠没有回答萧负雪的问题，转而问道：“新政难行一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陛下？”
这也正是她与母皇政见分歧所在。
萧负雪眉宇间的忧愁深重了几分，轻轻一叹。
穆明珠低头挽着袖口，淡声道：“据我在雍州边境所见，留给大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萧负雪低声道：“新政弊端，臣已经尽数告诉陛下。”
“那么？”
萧负雪闭了闭眼睛，低声道：“陛下的意思，若是臣不能行此新政，便换能的臣子去做。”
也就是说皇帝对于新政是寄予厚望、颇为热切的，如果萧负雪推三阻四，那么她可以换另一个愿意做的大臣来总理新政。
虽然对于皇帝穆桢来说，如此重要的新政由她非常信任倚重的鸾台右相去做，是最让人放心的；但如果萧负雪坚持不做，那么她也只好勉为其难，换次一等的大臣上来。
不管是穆明珠，还是萧负雪，他们的道理都没能说服皇帝穆桢。
皇帝有她的道理，而且有她十数年成功的执政经验作为背书。
“哦。”穆明珠淡漠应了一声。
两人相对立于白玉阶高台之上，一时沉默。
白玉阶之下，嘈杂的众臣之侧，于僻静角落中独自立着的少年，始终抬头望着高处。
一阵风吹过，高台上金色裙裾的公主殿下与紫袍仙鹤的右相大人，仿佛随风而至的谪仙，又将在这肃杀的寒风中一同归去。
公主殿下阔大的金色裙裾，顺着风轻轻扫在右相大人紫色官袍一角，挨蹭着、极亲密的样子。
冬季的风虽冷，阳光却一样刺眼。
齐云眯了眯黑眸，终于承受不住直视日光的刺痛，缓缓低下头来，眼睛里仿佛还留着那金色的印记，不知来自太阳，还是来自公主殿下的裙裾。可是他离得那样远，连与她说一句话的可能都没有。而他还有皇帝孤臣的身份在，连为她说一句话都不可。他抿紧嘴唇，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阔步往偏殿而去。
辛侍郎终于被一顶软轿抬来。
穆明珠低头整理着裙裾，正等着思政殿的宫人推开殿门，忽然听得脚步声匆匆，有人阔步从她身边走过。
她应声抬头，却被轻轻撞了一下，而后垂在裙间的手，被人快速塞了什么东西。
穆明珠不动声色，如常抬头，却见黑衣的少年不知何时从白玉阶下第一个快步上来，与她一触及分、目不斜视走开来，然而通红的耳尖仍是出卖了他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的内心。
穆明珠见他如此隐秘紧张，方才在大殿上舌战群儒都不曾眨一下眼睛，此时却不禁也有些紧张了，摸索着了他塞过来的那样东西，感觉像是纸团里藏了一朵花。
身边人潮滚滚，穆明珠犹豫了一瞬，对萧负雪道：“本殿去更衣，稍后再来。”便往偏殿无人处而去，打开手心，见果然是一张纸条，纸条中原本藏着的一朵红梅、已经有些变了形状，却还是红艳艳的。
她慢慢展开那纸条，上面炭笔写就的字，一个又一个展露出来。
“臣、想……”穆明珠心中默念，不知为何，心跳也有些快了，“见殿下。”
臣想见殿下。
穆明珠仔细又看了一遍，便把纸条与梅花都收在随身的荷包中，不能让母皇等候，转身出了偏殿，快步往思政殿而去。
思政殿中，群臣就位，只皇帝还未归来。
穆明珠一步跨入殿门内，就见守在门内的少年抬眸向她看来。
此时众臣都转身看她，少年混在其中、举动并不算出格。
穆明珠却觉少年眸中好似含着脉脉水光，当着众人的面怎好如此勾人？她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少年面上时，又暗暗瞪了一眼，示意他收敛些——也不知他究竟懂了没有，一双黑嗔嗔的眸子却愈发亮起来。
穆明珠在左首坐下之后，皇帝穆桢也姗姗而来。
穆明珠与周眈起身，群臣恭迎。
站在第一列的臣子，在萧负雪、赵诚、杨太尉之外，又多了新请来的辛侍郎。
皇帝穆桢道：“公主要问什么？人已经到了。”
穆明珠缓步至于辛侍郎面前，打量着这个年近古稀的老臣，缓缓问道：“敢问当初辛大人出仕，是由何人举荐？”
辛侍郎在府邸之中，忽闻宫中传召，喘息未定，就听公主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彷徨左右四顾，不知她用意为何。
穆明珠一笑，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辛侍郎平复着喘息，苍声道：“老臣当年出仕，乃是谢太傅举荐。”
他口中的谢太傅，却并不是谢钧，而是谢钧的祖父——曾经一度做过太
祖岳丈的那位太傅。
穆明珠点一点头，转向上首，铿锵有力道：“母皇，女臣要问的，便是这些；女臣要说的，也是这些。再不会多一个字了。”
群臣莫名所以，议论纷纷。
萧负雪却心中一跳，扭头向穆明珠看去。
从他站的角度，只能看到女孩洁白无瑕的侧脸、却看不完整她任何的神色。
他忍不住摩挲着右手手腕，止住那并不存在的幻痛——是他多心了吧。
朝中都是人精，在短暂的混乱议论之中，很快有人理顺了穆明珠暗指的逻辑。
站在前排的大鸿胪郝礼第一个跳了出来，他也是须发俱白，年过花甲，掌管四方小国、乃至于各地藩王之事，此时怒气冲冲站出来，对穆明珠道：“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老臣也是当年老谢太傅举荐出仕的，那又如何？公主殿下难以自辩，便要把这脏水往谢氏身上泼吗？当初受谢氏恩惠的人，还未死绝，却不能看公主殿下如此行事！”
穆明珠垂眸一哂，谢钧一方藏着的人，又自爆了一个。
她仍是冲着上首，并不理睬那大鸿胪郝礼，对母皇再度道：“女臣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当下这一团浑水似的众臣，她不能陷入其中。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坐在上首的母皇。
早在她刚从扬州回来、去往雍州之前，便曾半真半假告密过谢钧与歧王周睿密谋之事。
现下众臣怎么想是其次的，她最重要的乃是要唤醒母皇对谢钧、对歧王周睿的疑心。
皇帝穆桢终于开口，不知是否从乱象中看到了她所需要的，只是简单道：“此事待朕思量过后，再做定夺。”她点了几个身有要事的大臣，要他们随着往侧间去议朝中需要尽快决断的细务。
杨太尉忽然开口，道：“公主殿下久病初愈，又受了这等刺激。接下来这段时间，似乎还是在府中静养为好。如此，于公主殿下，可以保重玉体。于大周四境，也可稍平纷争。”
拆去话术的包装，他的意思就是要穆明珠近期不要抛头露面了，免得给众藩王火上浇油。
皇帝穆桢默了一默，道：“可。”
穆明珠立在龙椅所在的高台之下，把头压得极低，因而无人看到她因恼怒而胀红的脸。
待到皇帝离开，群臣散去，穆明珠也已经面色如常，与特意等候的萧负雪缓步走过殿门时，瞥了一眼门边的少年，状若无意道：“我府中养了一只猫，近几日不见了。今夜倒是不好关窗，万一它来了，却给关在窗外岂不可惜？”
萧负雪微微一愣，还没从朝堂纷争中回过神来，听公主同他说起养猫这样细小而又家常的事情，一时竟有些恍惚。
仿佛他还只是鸾台侍郎，教导着初长成的女孩，她在课业之余，总爱说起身边琐碎有趣的小事，絮絮叨叨、亲近而又自然，信赖他，如同信赖自家的长辈。
萧负雪眸中闪过一抹刺痛，强令自己把目光从女孩脸上挪开，看向前方拾级而下的众臣。
穆明珠方才仿佛只是随口一语，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众臣，忽然淡淡一笑，下巴一点，道：“喏，多像是放羊呐。”
萧负雪面露错愕，他教导于公主殿下的，可从未有过这等不谦和、不敬臣子之语。可是转念一想，什么人才会看众臣如羊群呢？她的心胸视野，实为天生帝王。他想到了赵诚的那封奏章，虽然明知那封奏章的用意是彻底断绝公主争位的可能性，然而其中所罗列的实绩、那些对公主的赞美推崇，全都是真实的。这样有能力的一位皇女，只因为生来为女子，便不能竞逐帝位吗？哪怕她的对手，或懦弱、或昏庸、或无知稚子！
萧负雪凝望着白玉阶间渐渐远去的公主背影，心中为她而生出一股不平的愤恨。
他崇信黄老之说，这样激烈负面的情绪，在他身上极为罕见，忽然迸发出来，叫他自己回神之后都觉讶然。
皇帝穆桢在侧间与臣子议事，却觉心中难安，最终挥退臣子，乘辇往太庙而去。
太庙门开，宫人退下。
皇帝穆桢独行至于世宗牌位之前，双手拢香，闭目低声道：“你放心。朕从前对不住你的事情很多，多是形势所逼。只这一桩事，朕会给你个满意的交待，叫你知道，朕并非没有良心。”
袅袅升起的青烟，遮蔽了皇帝穆桢的面容。
夕阳余晖洒落，朦胧照着故去皇帝的牌位。
另一边穆明珠回府路上，却遇到了云游归来的谢钧。
两人的马车在宽阔的大路上，对面遥遥相望。
谢钧先认出了公主的车驾，主动派人骑马传讯。
两人的马车都减速而行，最终在交错的瞬间彼此停下，撩起车帘来正好可以对面说话。
穆明珠眉目冷淡，等着谢钧先开口。
谢钧狭长双眸眯起，含笑缱绻，柔声道：“谢某送给殿下的这份礼物，殿下还满意吗？”
穆明珠冷冷看着他。
谢钧慢慢一笑，悠然道：“谢某当初说过，似殿下这样的学生，不管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谢某都愿意鼎力相助。”他竟透出几分委屈来，“殿下明明有那么想要的东西，怎么一直不来寻谢某呢？谢某言出必践，忍不住便要帮一帮殿下了。”
他这是承认了，上奏请立公主为储君的人是他安排的；这场经久不息、愈演愈烈的大纷争也是他挑唆的。
谢钧见穆明珠不语，又一笑道：“上次咱们在断头崖相见，夕阳烂漫，殿下曾说过，殿下待人如明镜。人待殿下如何，殿下便如何待人。”他情真意切笑起来，道：“谢某帮了殿下这样大的一个忙，殿下也该投桃报李了吧？”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持利刃从道边冲上来，直扎穆明珠的马车。
那人口中怒喊道：“牝鸡司晨！合该去死！”还未能近穆明珠马车三步之内，便已经死于扈从长枪之下。
血喷了出来，尸首也被很快拖走。
林然上前来，低声道：“是个疯子。殿下无恙否？”
谢钧回过神来，转眸对上穆明珠的视线，讶然一笑，道：“这人真不是在下安排的。”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殿下冰雪聪明，应该清楚，谢某若是出手，可要雅致多了。”
穆明珠淡声道：“谢太傅的雅致手段，若是你自己不能亲自领教，岂不可惜？”便落了车帘，催车夫快行。
她清楚谢钧的图谋，便不难看破谢钧的用意。
他是故意要激怒她。
要她把立储这事儿闹得愈发不可开交，乃至于激怒四境藩王。
混乱之中，正是他这个野心家上位的好时机。
她不可能上这个当。
穆明珠在辘辘的车轮声中，强令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
如今最重要的，乃是争取到母皇的支持。
这是她和平继位的唯一可能。
可是留给大周的时间越来越紧迫，而她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她愿意接受母皇一次两次的考验，却未必还能配合第三次、第四次。
穆明珠抚了抚自己因为过度思考而微微发烫的额头，闭上眼睛，藏起压抑阴鸷的目光。
马车转过宫门外的大道，转入了公主府所在的朱雀大街。
街头摆着路障，两队白衣宿卫列队路边，见了公主府的马车，为首的人上前来，虽然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掀开了车帘一角，看了一眼里面的确是穆明珠本人，这才欠身致歉，连声道“职责所在、不得不如此”，放穆明珠等人转入朱雀大街。
待到马车停在公主府前，穆明珠站到台阶上回头望去，只见方才为了通行马车而挪开的路障又重新摆了回去。
她心头烧着一股阴鸷的怒火，面色也阴沉。
樱红觑着她的面色，忙扶着她，低声道：“殿下，咱们先回府再说。”她也清楚这段时日来，朝中发生的事情不同寻常，公主殿下遭遇了艰难的境地。
穆明珠回过神来，又深呼吸，让自己露出一个笑脸来，拍了拍樱红发冷的手指，道：“好。咱们进去说话。”
樱红松了口气。
是夜公主府中，穆明珠开着寝殿的长窗，坐在小榻上，翻看这段时日来各处的书信。
在此前“养病”的十五日内，她早已经看过不下十遍了。
可是还要看。
她像是一只有强迫症的老虎，一遍又一遍检查着每一处细节，确保她布下的计划是环环相扣、毫无疏漏的。
这种感觉实在令人发狂——一边是全天下至高无上的位子，一边却是万丈深渊、不得翻身。
结果是捉摸不定的，只在皇帝圣心。
不知过了多久，穆明珠终于从书信中抬起头来，眼睛因为过度使用而有些发痒。
她抬手揉眼睛，忽然感到一阵风从窗口跃入，睁开眼睛一看，果然便见少年立在榻边、正眼睛亮闪闪望着她。
穆明珠先起身关了长窗，这才转过身来细细看他。
只见今夜的齐云没有穿素日的黑衣，反倒是穿着跟那些皇宫宿卫一样的制服，整体是素净银白的，上面压着低调的银线，在领口袖口盘成祥云等纹样。
他平时总是穿黑色多些，偶尔在内室只着中衣，有种别样的诱惑，柔软温顺。
可是他此时穿着宿卫的银白制服，却有一种清冷近乎圣洁的气质，仿佛从那云纹中伸出来无数只细长的手，勾着人去亵
渎他。
穆明珠望着他有些失神，只觉心头发烫，但究竟是为什么发烫，却又说不清楚。
她清了清嗓子，先坐下来，又拍着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齐云也坐下来，问道：“从哪条路来的？朱雀大街两端都有宿卫守着。”
齐云道：“臣从空置的王府过来的。”
空置的王府在青龙大街，与朱雀大街的公主府前后相邻。
宿卫在朱雀大街两端的巡防严密，在青龙大街两端则简单许多。
“臣充作宿卫一员，入了空置的王府。”齐云轻声道：“再过来便容易许多。”
穆明珠若有所思，忽然探身往他身上轻嗅——少年身上有种清爽的皂角香气，是沐浴过后更衣而来的。
这样安静黑沉的夜里，她出不得公主府，也见不得外人，案上的书信已经翻过十数遍，主动来寻她的齐云已经沐浴更衣过……
穆明珠手指探过他的领口，细细抚着他不安滚动的喉结，觉得这一夜漫长，一切似乎都可以尽情而缓慢地发生。
她柔声笑道：“几时学会给人塞纸条了？”
齐云本就因她的抚触而红了面颊，闻言颇感羞涩，原本是别无他法才鼓起勇气，可是被公主殿下道来，更叫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写得很好。”穆明珠知他含羞，柔声又道，顿了顿，笑问道：“纸条里为何还夹了梅花？”
她以为有什么特殊的寓意。
齐云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来，不知是热是羞，呼吸竟有些不稳。
穆明珠便手指轻动，给他解开了领口，见他垂着眼睛、睫毛轻颤，以为他大约是不会回答了，正待探身吻他，却听少年低低道：“梅花是……想要殿下记得……”
他说得有些含糊，仿佛把这不成语句的几个词从口唇间送出已经花光了全部力气。
但是穆明珠却听懂了。
他是希望在纸条之外，再加一点特殊的意象。
譬如当初她看到梅花的时候，便会想起他。
而在这冬日的建业城公主府中，随处可见的正是梅花。

第185章
明亮的烛光映着两人近在咫尺的面庞，窗外似乎有婉转鸟鸣声传来。
齐云在穆明珠的抚触与凝视下，忍不住垂了睫毛、羞涩中又有隐秘的期待,尚且不知他将要迎来怎样的夜晚。
穆明珠盯着他细看。
一袭宿卫银白色衣裳的少年，叫人想起尚未绽放、花
苞
紧束的白玉兰,有种纯净圣洁之美。
他面上绯红，正如花上一点胭脂,不知为哪位美人亲吻过,幽幽的，仿佛还散着勾人的香。
灯烛的火苗跃动在穆明珠眼底,幽深而危险。
她揽着他的肩膀,要他向后倒去，仰躺在微凉的小榻上,随后手指追上去，轻轻几下挑动,便彻底解开了他的衣领,窥见了内里的好颜色。
“当着满朝文武,怎好那样看我？”穆明珠勾下头来,眸中映着齐云的面容，耳边却响起今日在思政殿中度支孙尚书等人攻讦她的话语。
她只是表现得从容镇定,仿佛绝世的武林高手,等闲暗器都不能伤她。因为她清楚自己不能中计，跳起来暴怒就叫那些人得了意。
但是那些肮脏的、比下流更下流的话语,正如一枚枚淬着毒汁的钉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枚又一枚，钉遍了她的全身。
她却尚需忍耐,发作不得，要带着这满身的钉子，穿上盛大的华服，踩着自己的鲜血、一步又一步往那至高无上的位子走去。
她的手指探到了少年衣襟内的系带。
然而这宿卫的制服，与往常齐云所穿的黑刀卫衣裳却有些微小的不同，大约是宿卫更要体现皇家的威严，连里面的系带都不只一根。
齐云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余光中见公主殿下始终盯着他的脸，更不敢抬眸与她对视，只偏过脸去望着烛光在墙上轻轻摇曳的影子。
忽然寒光一闪，烛光为利刃反射、跃入他的眼帘。
齐云本能地一瞬绷紧，眯眼挥手向光芒来处，却见一柄雪亮的**、正被握持于公主殿下掌心。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又缓缓垂下来。
穆明珠淡淡一笑，随意地掂了掂**，道：“改日再给我另寻一柄好**来，要乌沉如墨的。”
自回建业之后，她便随身藏着**，好在虽然她的公主府外被围困住了，出入却还不需搜身。
既然是关键时候用的利器，太亮了反光可不行。
齐云第一次抬眸看向穆明珠面上，却见女孩虽然面上带笑、一双眼睛却冷凝。
在襄阳行宫中，他陪伴了公主殿下好多个夜晚，已经清楚她真正快乐的眼神是怎样的。
不等他回过神来，寒光再闪，公主殿下手中的利刃轻挥，挑断他的衣带如新纸，断口平滑、衣襟散开。
齐云喉头微动，公主殿下手中的**提醒了他。
他应当趁着自己尚未完全沉沦，将要紧的事情先交待了。
“殿下……”他出口的声音，不似平素寒凉，反倒喑哑暧昧。
穆明珠的目光从手中**，挪回到少年面上。
齐云喉头微动，努力想要恢复正常的音色，却只是徒然，“今日在路上行刺殿下的歹徒，已经查明身份，乃是江州来的一名学生，连续三年在建业应试，却因学识不足、始终未能入学。近日他盘缠用尽，还欠了旅店半个月的食宿费用，听得店中客人议论时政，便铤而走险……”公主殿下微凉的手指探上他滚烫的胸膛，让他闷哼一声，偏过头去。
他顿了顿，坚持说完底下的话，“殿下可要彻查那间旅店……”
随着少年的话语，穆明珠仿佛又看到那扑倒在马车之外的刺客。
长
枪横七竖八插在那人身上，暗红色的血流了出来……
哪怕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有人在她眼前死去，但这从来不会是愉快的经历。
那人身上的血仿佛无尽蔓延开来，给她眼前的世界都蒙上了一层发腥的血色，唯有她指下的少年，滚烫的、纯净的，肌肤如玉、不染尘埃。
她勾头下去，以口唇为笔，在那玉色上勾勒出深深浅浅的红梅，听着他低吟细喘之声，犹如千万朵红梅一夜绽放。
“理他呢？”她含糊道，有意沉浸在这暧昧快活的丹青世界中，隔绝那腌臜的人间世。
这样的亲密，在襄阳行宫的竹林中，亦是有过的；在那里花阁的床帐中，亦曾有过。
可是这一次的画作，似乎与以往都不同。
那撩拨心神的画笔，并不满足于半面红梅，而是意图探向遮住的下半面画纸。
齐云察觉了公主殿下的意图，浑身僵硬，本能地侧过身去，伸手在自己腰间、按住了公主殿下为非作歹的手指。
少年的掌心滚烫，而神情窘迫，垂眸望着窗上的光影，声音喑哑低微，如才出水面的气泡，一见风便消散了，“别……”
半响，不闻公主殿下的回应。
他不安抬眸看去，却见烛光映着公主殿下的面容，她的面上泛着淡淡的潮红，那双盯着他的眼睛却犹如挂在冬日冷夜中的寒星，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冻结底下压抑着的怒火。
这怒火并不是冲着他去的。
穆明珠低头，俯视着他情
动的眉眼，没有强行继续，只轻抚他的面颊，低低道：“好。本殿不动手……”她的声音愈发低下去，看似诱哄，实则不容置疑，“你自己解……”
明白过来的一瞬间，齐云只觉浑身血液都涌上耳膜，隆隆作响。
他仰望着公主殿下，看她潮红的脸、寒星似的眸……
而后，他绝望似地闭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凌乱颤着，竟依言而行。
两人此前的亲密，多是为了彼此快活，又尚在青葱懵懂之时，只是轻轻的亲吻便已足够，至多不过探入衣襟、玩乐多过认真。
从前穆明珠也曾解开他的衣衫。
但是上身总是容易些。
再往下去，却不同。
穆明珠并不催促，知他窘迫，视线只落在他面上，着迷般欣赏着他的神色。
她这还是第一回，难免不知轻重。
摘花的人再怎么怜惜，也难免会带来疼痛。
穆明珠仍是衣衫完整，少年却如雕琢已成的美玉。
在她指尖之下，少年双眸紧闭，不敢看她，不敢体会，却不得不体会。
穆明珠始终盯着他的脸，捕捉着他哪怕最微小的神色变化。
少年的神色在疼痛与舒爽之间，往来交替。
疼痛中有心甘情愿的忍耐，舒爽中又有压抑的羞涩。
她爱极了他的模样，在他因失神微微睁开眼睛的瞬间，低下头去亲吻。
烛光走过两人，在墙上映出两人口鼻挨蹭的影子，像交叠微颤的山峦。
如此暧昧，如斯亲密。
山峦影子的微颤越来越快，像是不断碰撞的打火石，即将迸射出滚烫的火光。
一瞬间如千万颗烟花在脑中绽放，齐云咬紧了口唇，溢出的尾音却还是透着压抑的**。他像是在一刹那吸入了大量的迷烟，那叫人情生意动的烟雾，缭绕在他口唇、肺腑、血液之中，使得他的神智彻底臣服于这迷幻的欲
望。
穆明珠欣赏着他失神而绝美的面容，因那由掌控带来的舒爽，眸中冰雪渐消。
这是在她手中绽放的花，世间只此一株。
这样美丽的绽放，谁能只看一次便足够？
她要他绽放了第二次。
这次过后，齐云难以自控轻颤着，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过份的快乐；眼尾一抹残红，细碎可怜的水光从他紧闭的眼尾渗出来。
冷肃阴沉的黑刀卫都督，在公主殿下的床榻上，竟是这般模样。
他回不过神来，任由自己不着寸缕躺着，闭目细喘，耳听得公主殿下下榻而去、脚步声渐远。
而他还沉沦在她给的快乐中，更不知伺后该怎么面对。
终于，脚步声由远及近。
齐云慌乱闭上了眼睛。
穆明珠手持温热的湿帕，探手往他腰间去，刚触到他的肌肤，少年又是一阵颤栗。
“别……”他轻声喑哑，实在不能承受更多。
穆明珠心中郁火已然全消，知道她第一次做这等事，颇有几分莽撞，男子那处原也脆弱，怕是叫他吃痛了。
她柔声道：“只是给你擦擦……”
齐云不能拒绝，感到那温热的巾帕贴上肌肤，只能闭目忍羞，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终究藏不住满心羞耻，咬住了自己滚烫的下唇。
擦净过后，穆明珠重又上榻，拉过锦被盖在齐云与自己身上，从后面抱住他，想了一想，柔声问道：“不喜欢吗？”
齐云没有转身，也无力转身，半响，低低问道：“殿下喜欢吗？”
穆明珠嗅着他颈间清远的气息，笑道：“你方才漂亮极了。”她抚着他汗湿的臂膀，玩笑道：“这样漂亮的驸马，我怎会不喜欢？喜欢的。”她顿了顿，关切问道：“疼得厉害吗？”
齐云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回答她关于疼痛的问话，轻而羞涩道：“臣，也喜欢的……”
殿下喜欢的，他便也喜欢。

第186章
窗外一夜寒冬，室内却满是春
情。
穆明珠抚着齐云劲瘦的腰，想到方才所见,忽然感到奇怪，低声问道：“我记得你左腿受过伤……”
当初在从扬州归来的船上,黑刀卫副使蔡攀为野心驱使、又受了穆武唆使，在船舱中布置下火油。那时她逃生在先,齐云为了保护她,情急之下曾飞起左腿、迎向烧断的火梁。
在那无人的小岛上，她亲手给他上得药,亲眼看过他被火灼伤的左边小腿。
距今不过两三年光景,就算他再怎么体质好，也不至于疤痕全消,抚触时仿佛从未烧伤过。
锦被之下，她伸脚过去,轻轻摩挲着他完好的左腿,好像当初他在船上受的伤、并非这一世的事情。
她一时有些恍惚,思量着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齐云轻声道：“殿下赐的药……”
穆明珠微微一愣,她此前唯一一次给齐云送药，就是齐云在上庸郡的时候。当时她不方便与齐云直接联系,得知他在上庸郡守城之战受了伤,所以便假借赐药给萧渊的名义，又向萧渊问他的伤情。萧渊果然会意,分了一部分伤药给齐云。这么说来，是后来齐云领会过其中的意思来，知道这是赐给他的？可是她给的伤药，也并不足够完全治愈扬州船上那次的烧伤吧？
反正是快活过后,并头躺着密语闲谈，穆明珠便随口道：“那批伤药中，虽然也有祛疤的，却只有一瓶。可是你自己后来又配了？”
齐云垂眸不语，相当于是默认了。
穆明珠略有些诧异，想了一想，明白过来，凑上来笑道：“原来你打从那时候起，就想着这一日……”说着，脚背轻轻蹭过他温热紧实的小腿。
如同一点朱砂落在玉色的水中，艳艳的红色从少年脸庞向耳根、脖颈蔓延开去。
这是一种不同于情
动的羞涩。
窗外更鼓声响起，齐云挣扎着坐起身来，垂手往小榻旁的地上捡拾方才散落一地的衣裳。
穆明珠讶然道：“你不睡吗？”
齐云行动间略有不便，腰下似有沉滞，半身藏在锦被下，自行穿衣，不敢看公主殿下，低声解释道：“待过三更，宿卫换防，臣便不好离开了。”
换防时不好离开，等到天明更是难行。
因而不得不于三更之前，中断良宵。
穆明珠探身出去，抬手帮他捡起外裳，将那被她割断的系带重又栓在一起，见他要走，便问了一句正事，“上庸郡都安排妥当了？”
齐云既然见她之后，没有主动提起上庸郡的事情，便是一切顺利的意思。
果然，齐云接过她手中宿卫的银白色制服，一面合拢衣襟，一面低声道：“是，皆如殿下所言。”
“那就好。”穆明珠坐起身来，低声又道：“城门上的人呢？”
齐云轻声道：“萧郎君说，真到危急关头，可以一用。”
穆明珠伸手向案几上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以拇指轻轻擦过剑面，沉思着。
齐云站在地下，望着她，轻声道：“殿下明日关窗吗？”
穆明珠抬眸一笑，剑刃反射的光映在她脸上，有种灿烂夺目的美，“明日便能寻到乌沉如墨的匕首吗？”
偶尔私会，是一种快乐的发泄。
可是在建业城中，理应处处小心，如今她“养病”在公主府中，周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齐云身手虽好，也不应屡次冒此奇险。
虽然她的话没有说死，齐云眸色一黯，已经明白过来，情知公主殿下所言，才是理智该行的路，系着衣带的手却不由慢下来。
哪怕在一城之中，哪怕大殿上四目相接，能如此亲近的时刻，又不知在哪一日了。
“怎么？”穆明珠迎上齐云的目光，微微一愣。
齐云手指系着衣领，缓缓弯腰下来，试探着，在穆明珠默许的眼神下，在她唇上印下温柔一吻。
穆明珠笑起来，连眼睛也弯弯的，仿佛白日在朝中蒙上的阴翳全然消散了。
齐云望着她的笑容，慢慢也笑了。
他盼着公主殿下能多笑一笑。
齐云像他来时一样，如风离去。
穆明珠在犹散发着少年身上清远气息的小榻上，一夜好眠。
接下来两日，穆明珠都在公主府中“养病”。
第三日公主府中来了一位客人，却是小郡主牛乃棠。
皇宫的宿卫守住了朱雀大街的两端，公主府中的人来往出入都要检查，虽然并不禁止外人前来，但在这样的非常时期，少有人愿意往风口浪尖的公主府来。
牛乃棠却是全然不管这些的，跑到公主府中来，老远便叫道：“表姐！表姐你病好些了吗？”
穆明珠示意樱红收起案上舆图，负手而出，在门外迎到她，道：“你怎得来了？”
“我来探病呀！”牛乃棠瞪着圆圆的眼睛，上下打量穆明珠，道：“你是天冷受了风吗？怎么转过年来，一直生病呀？”
自新年第一日的大朝会上，赵诚一封石破天惊的请立公主为储君表奏，穆明珠便应声“病倒”了，此前病了十五日，往思政殿对质了一回，又继续回来休养。
穆明珠看一眼牛乃棠天真的神色，无从跟她解释，只含糊应了一声，道：“大约是吹了冷风的缘故。”
牛乃棠“哦”了一声，叹气道：“我本来还盼着你回来之后，能多听听外面的故事。”她捧着脸在穆明珠腿边蹲下来，毫无形象望着廊前养锦鲤的水缸，喃喃道：“这阵子爹爹也忙坏了，整日见不到他……”
穆明珠眉心一动，牛乃棠的父亲牛剑乃是执金吾，什么事情要他如此繁忙？母皇要做什么？
她不动声色试探道：“姨丈忙着公务，不是还有那日的陈校尉吗？你与他既然情同兄妹，你央他带你玩乐，他应当也不会拒绝。”
“你是说陈爵陈大哥吗？”牛乃棠沉沉叹了口气，道：“他也不见人影呢。”
陈爵乃是宫中监门卫，守宫门出入。
母皇是加强警戒了吗？考虑到近日朝中风起云涌的情况，母皇有所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穆明珠正在思考牛乃棠带来的消息，忽然听到蹲在地上的女孩幽幽叹了口气，问道：“他们说你想做太子，是真的吗？”
穆明珠一愣，环顾四周，见从人都在远处，这才低头问道：“‘他们’是谁？”
牛乃棠扬起脸来看着她，道：“就是书院里的人……”
她还在南山书院读书，难免会听到书院中学生们的交谈。
“书院里的人怎么说？”
牛乃棠竟然也会看眼色了，犹豫着道：“也有夸你好的……”
穆明珠忍不住笑，道：“有几个夸我好的？”
牛乃棠比着手指想了想，停在了“三”，她似乎怕穆明珠伤心，忙又道：“我跟书院中的学生们也并不亲近，只是偶尔听到他们闲聊，一共也不记得几个人……”
“竟然有三个。”穆明珠淡淡一笑，倒是超出她的预期了。
牛乃棠却像是有些气鼓鼓的，道：“我看朝中那些大臣都糊涂得很。凭什么从前二表哥做得太子，表姐你便做不得了？”她有理有据道：“我听他们说的，你做的事情比那几个表哥可厉害多了。”
穆明珠不意她如此愤恨，担心她在外面不留神、祸从口出，便淡淡道：“世道如此，你在外面仔细说话。”
牛乃棠却更生气了，道：“世道如此，便是对的吗？我看女子也可以做大商人、做大官嘛！而且能做得很好呢！”
穆明珠颇有些诧异，打量着牛乃棠的面色，觉得这番话不太像她。因为从前的牛乃棠，绝不会关心这些事情。
牛乃棠还在滔滔不绝讲着女子如何经商、如何为官断案。
穆明珠渐渐听出点意思来了，冷不丁问道：“表妹近日在看什么话本？”
“《行商遍天下》、《满朝文武皆服我》，同一人写的，里面的女主可厉害啦。”牛乃棠话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后，略有些尴尬地看着穆明珠，怕她责备，起身退开了一步。
穆明珠忍笑，道：“难怪不见你功课进益。”
这看话本的习惯看来是改不了的，不过只听书名，倒是摒弃了从前看的那等外室文学，转而喜看女子自立自强的话本了。
牛乃棠小心觑着穆明珠，小声道：“这两本书可不能烧。比我从前那些话本贵多了……”
世情如此，爱看才子佳人相会的人多，故付印之后一本也便宜；爱看女子自立自强的人少，店家只得一本里价格定得高些，才能敷衍用度。若非有牛乃棠这等愿意高价支持小众话本的贵女在，似这等女子自强的话本在市面上是活不下去的。
“我都是写完课业，再看的……”牛乃棠还在小声辩解，做着最后的挣扎。
穆明珠一笑，道：“既然这么好看，怎能不给我也买一份？”
牛乃棠一愣，有些不敢置信。
穆明珠笑道：“走的时候，记得从樱红那里取银子。”
牛乃棠立时兴奋起来，又凑到穆明珠面前来，大讲她近来喜欢的话本是多么好看。
穆明珠含笑听着，心里却转着与话本全然无关的事情。
母皇与执金吾牛剑之间，因姻亲而生的信任深重。前世执金吾牛剑倒戈，归向谢钧的势力，使得周睿在建业平稳登基；而西府军在荆州节制豫州武王、雍州英王等兵马，东扬州诚王也在世家笼络下、不曾兴兵。母皇对执金吾牛剑有多么信任？如果她能让母皇对执金吾牛剑产生一丝怀疑……
萧渊在城门上的人，是危急关头最后的办法。
如果母皇对牛剑起了疑心……会不会尝试把执金吾的职责，稍微分给旁人一些呢？
穆明珠眯了眯眼睛，她期盼着和平继位，却也绝不会困守公主府中、坐以待毙，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飘忽不定的“圣心”之上。
“姨丈近日这般辛苦，”穆明珠悠然道：“你可有什么准备？”
牛乃棠懵懂抬头，道：“准备？”
穆明珠道：“对啊。冬日寒冷，姨丈公务又忙，若此时你这位女儿能手提热汤，前往探望，岂不是叫姨丈倍感宽慰？”
牛乃棠搔了搔发丝，想到前几日傍晚看到匆匆而过的父亲，的确是瘦削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蜡黄。
她从前一团稚气，但因为母亲亡故，内里却又有几分成熟细腻，只是平时都给那份孩子气掩盖了。
母亲一去，牛乃棠在世上最亲的人便是父亲了。
她认为穆明珠的提议很有道理，低头轻声道：“我擅自往父亲处理公务之处去，真的不会惹他生气吗？”
穆明珠笑道：“你若是怕，我便陪你一同去。”她顿了顿，随意自然道：“反正我在府中也闷得很。”
牛乃棠睁大眼睛，道：“可是，陛下不是要你在公主府中休养吗？”
穆明珠一本正经道：“只是怕我处理朝政劳神罢了。我跟你出去放放风，又算什么？”
牛乃棠立时接受了这个说法，白嫩的手指戳着脸颊，想了一想，道：“好吧。那我过几日来请你一同去。”
“好。”穆明珠曼声应了，便与她在廊前梅树下，摆出案几来玩了半日博戏，待到金乌西坠，这才送牛乃棠离开。
这夜穆明珠却有些睡不着，月上中天，明照大地，她索性从小榻上起身，换了骑装，推门而出的时候，歇在外间的樱红诧异道：“殿下？”
“你自歇下。”穆明珠简短道：“有林然带人跟着。”
她从马厩中牵了黑美人出来，命仆从开了公主府的大门。
正是半夜时分，守在公主府外的宿卫原本都有些松弛了——夜夜守着，却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此时正门一开，仆从持火，公主殿下牵着高大乌黑的骏马出来。
众宿卫齐齐一惊，不知发生何事，两名首领互望一眼，迎上前来。
穆明珠面色冷凝，谁都不理，翻身上马，就在宿卫两列排开的朱雀大街中央，在明亮的火把之间，控马小跑在两端的路障之间。
宿卫首领实在不知她的意图，不敢掉以轻心，一直盯着她，跑动跟随在侧。
穆明珠并不理会这些宿卫，只专心骑马。
骑在马背上的时候，她的双肩打开、腰杆笔直，而胯
下的马遵从她的每一个指令，与她配合无间，或快或慢。
在这种掌控感中，她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自信。
来回跑过三趟之后，宿卫首领陪跑累了，脚步慢下来，只遥遥跟着，等着公主殿下折返。
谁知这一次穆明珠却没有折返，她骑马奔至路障前，忽然扬鞭起身，驾驭黑美人纵深一跃，飞过路障，落在了路障之外。
众宿卫大惊，发疯般跑着追上来。
穆明珠调转马头，看着狼狈奔来的众护卫，于两侧火把光亮中，沉静而立，待到众宿卫奔到近处，她忽然咯咯一笑，控马又越回了路障之内。
众宿卫：……
跑得最急的那两名首领，手撑膝盖、垂头喘息，一时说不出话。
穆明珠却已经尽兴，打马回到公主府前，将马鞭抛给林然，牵马迈入府门之中。
这一夜穆明珠出格的骑马之后，次日宫中忽然来了旨意。
皇帝穆桢显然已经知道了昨夜公主府外这一则小插曲，大约是怕穆明珠关在府中憋出“疯症”来，下旨要穆明珠往济慈寺上香。
新春过后，皇帝穆桢通常会亲自往济慈寺还愿，这次相当于是让女儿代行了。
前往济慈寺的马车中，穆明珠翻着宫中送来的账簿，上面一一记录着随虚云出行、往摩揭陀国取真经的三千僧侣大队所带走的物资。
穆明珠看得直心疼，母皇在事佛方面实在是大手笔，当家人也这么不顾茶米贵。
寺门前，一身袈裟的虚云已经在等候。
小和尚已经十四岁了，乍一看也隐然大人模样。
不过短短两年间，虚云已经从一个孩童成长为少年。
此前建业的辩经会上，虚云年少却精通佛典，被众僧认为乃是未来修佛第一人。
此时，他迎着朝阳站在寺门前，眉目沉静，全无从前与穆明珠斗嘴时的孩童模样，虽然青葱年少，却莫名让人想起须发俱白的高僧。
“你总算出来见人啦？”穆明珠上前，如往常一样玩笑着。
年前，她跟随皇帝来上香的时候，虚云并未出现。据说是因为虚云留在建业的时日短暂，便闭门专心跟随怀空大师学习佛法。
虚云轻轻抬眸，澄澈的眸中映着天光云影，身上金色的袈裟闪闪发光，一语未发，却有一种让岁月都沉静的力量。
穆明珠微微一愣，笑道：“你身上这件袈裟，是当初要捐给扬州，被我给留下的吧？”
当初扬州水灾过后，她要往扬州去，临行前来济慈寺请佛经，虚云送她出寺，曾抱给她一只装满了宝物的木匣。那匣中有一件金光闪闪的袈裟。虚云原本要一并捐出，被穆明珠阻拦下来。
此时穆明珠这句问话一出，虚云身上那种世外高增的氛围感立时荡然无存。
虚云念了一声佛号，透着无奈与嗔怒，道：“怎么是你来？”
穆明珠笑道：“母皇命我代她前来，你有意见？”
虚云深呼吸，保持冷静，让出路来，“施主请。”
穆明珠虽然看到取真经的账簿肉疼，但见了虚云还是亲切的，毕竟是从小讲故事哄骗的孩子，想到他小小年纪、便要万里迢迢往异域而去，不免也有些不放心，因笑道：“这趟往摩揭陀国去，可要什么随行的物什？”她凑上前来，故意低声神秘道：“这差事交到我手里了，你懂的吧？旁的和尚怎么样不管，可不能亏待了你。”
虚云又深呼吸，慢吞吞道：“施主，佛祖面前不该生‘分别心’。”
穆明珠看他一眼，摸摸鼻子直起腰来——孩子大了，不好逗了。
她按照流程，往佛前上了香，跪于蒲团前，闭目许久。
难怪佛家说一念三千，当她虔诚跪在佛前，脑海中转过千百样事，过去、现在、未来，睁开眼睛，却见佛前的香还未燃过一半。
穆明珠站起身来，早已收了嬉笑之色，看向虚云，忽然问道：“怀空大师何在？”
已是元初十七年的春，前世怀空大师圆寂在这一年的夏日——恰在宫变之前。
宫变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一个高僧的寿数、却未必还能增长。
今日来济慈寺之后，在夏日之前，她未必还有机会前来。
她应当去见一见怀空大师，是为最后一面。
虚云这次罕见地没有阻拦，他通常很不情愿穆明珠去打扰怀空大师清修。
当然在穆明珠看来，分明是因怀空大师待她宽和，小虚云私下吃醋。
空山寂寂，林木无声。
穆明珠跟在虚云身后，来到了怀空大师闭关的禅房外。
“师父，施主四公主来见您。”虚云走到紧闭的禅房外，轻声通报。
禅房内一片岑寂。
虚云走回来，对穆明珠低声道：“要说什么，便说吧。”
穆明珠缓步走到禅房门边，不好入内扰他清修，虽然她从前在济慈寺中顽皮的时候多些，但此时自己清楚大约是最后一次同怀空大师说话，不知怎得心中发酸，平时能言善辩，这会儿却有些词不达意。
她稳了稳情绪，低声道：“大师，多保重。”顿了顿，不闻声息，便道：“我去啦。”
禅房内仍是未有应答，然而穆明珠能看到怀空大师入定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她有些黯然，终于转头欲走，走出两步，禅房内忽然传出怀空大师苍老慈祥的声音。
“殿下亦多保重。”
穆明珠脚步一顿，抬头望向禅院中梅树的枝头，恰有一瓣梅花为风所动、荡荡悠悠落将下来。
载着穆明珠离开济慈寺的马车，并没有回到公主府，反而是往皇宫而去。
穆明珠情知这必然是母皇的安排，她代母皇上香，也该回宫复命。
到了思政殿中，大宫女引着她走入前段时间无比熟悉的侧间，皇帝穆桢埋首于奏章之间，闻声向她看来，亲切道：“过来坐。”
穆明珠揣摩着母皇今日这是哪一出，依言坐下来，只斜欠着身子、像是随时会站起来。
“看看。”皇帝递来一份草拟的诏书，已经用印，只还未发布。
穆明珠双手接过来，原本以为是朝中的任命，谁知打开来竟是封她为“秦王”的诏书。
她愣在那里。
皇帝穆桢悠然道：“如今时机未到，还不宜声张。朕只先给你交个底，待选个好日子，再布告群臣。”

第187章
穆明珠离开思政殿时，那封草拟封秦王的诏书留在了皇帝案头。
她站在白玉阶之上，遥望**晴空,仿佛看到大周那**江山正海市蜃楼般浮现。
这算不算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呢？
穆明珠沿着白玉阶缓缓而下。
廊柱之侧,皇帝去岁拔擢的那对秦氏兄弟校尉仍是面无表情，只标
枪般站着,不曾看向公主殿下一眼。
穆明珠这次却并没有在意。她的目光,早已不在这方寸之间。
是日，穆明珠刚回到公主府,皇帝的旨意便又追来。
这次却是在整理调度取真经队伍物资之外,又给她指派了一则“马政”的差事。
在大周中枢的千百件要事之中，马政是极微不足道的一件差事。只因为大周国家的马实在太少,本来家底就不丰厚，世宗时三次北伐更是丢了大量的装备物资乃至于马匹在战场上,待到近些年来,年近古稀的夏太仆管理不善,致使马匹病**数批,到如今真正由大周朝廷管理的马匹，只剩了不足五千之数——堪堪与穆明珠在雍州两年来组建的骑兵队马匹数目相同。
就这么五千匹马的事儿,非但捞不到油水,管理不善还可能被申饬。
朝中重臣都有更“大”的事情去钻营，前阵子一度商议,要撤销朝廷管理马匹的部门，转给百姓来养马，由朝廷提供一定的官田、种植所需的草料稻谷。
因而哪怕是在风口浪尖上，皇帝将这一则小小的马政拨给穆明珠,也不会引起太大的风波。
而对于穆明珠来说，马政即为国政。
与大周不同，梁国的马政强盛。梁国执政者本就是游牧民族，从前部落之间战争，俘获掠夺了周边其它部落的大量马匹，早在建国之时就号称有六十万战马，这些年下来，数目已经跳了百万。
梁国百万战马，大周朝廷却只管理着五千匹马，这样的差距何其悬殊。
若不是大周有长江之险，西府兵又精于水战，怕是梁国早已挥兵南下。
现在的情况就是，梁国要南下灭周，却没有得力的水军，难以突破长江天险。而大周要北定中原，却没有精良的骑兵，无法与梁国大军抗衡。
大周若是想收复失地、灭梁强盛起来，马政可轻忽不得。
是以穆明珠接了这看似微小的马政差事，却非但没有气馁，反倒有正中下怀之感。
接旨当日，穆明珠便通宵达旦翻阅马政文书。
次日，穆明珠仍埋头文书之间，打算看过整体内容之后，亲自往养马处看一看。
樱红轻手轻脚走进来，悄声道：“殿下，宫中来人了。”
穆明珠并不意外，起身相迎，道：“可是母皇又有旨意？”
谁知这一次却不是皇帝穆桢的旨意，而是周眈身边的宫人前来道喜的，说是皇子妃有孕，奉命送了此前皇子妃亲手做的簪花来，与她同喜。
像在皇宫这种地方，历来妇人有孕，前三个月多是秘而不宣的，要等情况稳定了，才对外公开。
穆明珠看着樱红收了那簪花，很怀疑以杨菁的性情会有耐心做这样的手工活，口中笑道：“那真是大喜事一桩，母皇知晓了，必然欣悦。”又问道：“未知皇嫂这一胎，已有几个月了？”
那宫人笑道：“上午消息送到思政殿，陛下已经有赏赐给皇子妃。”又道：“刚满三个月。皇子妃起初只当是月事不准，担心宣召医官显得孟浪，便未曾吱声。谁知这月事连着两个月没来，皇子妃这才坐不住了，请了医官来一瞧，竟是有喜了。”
细算时间，若这一胎有三个月了，那杨菁竟是与周眈一成亲便有了孕。
就真是……好巧。
穆明珠掩下思量，笑道：“如今给皇嫂贺喜的人一定多，本殿便不去添乱了。待过几日见了面，本殿再亲自给三哥与皇嫂道喜。”便命樱红取了银子，私下塞给那报喜的宫人，看樱红送那人出去。
她回身入内，望着案几上摊开的马政文书，一时却有些回不过神来。
皇子妃有孕一事，稍微移开了建业城中众人的目光。
当初上奏请立公主为储君的赵诚，被皇帝穆桢寻了一个敷衍差事的错处，调出了建业城。而自谢钧回建业之后，原本随赵诚而起，推波助澜，炒热此事的众官员都纷纷安静下来。似乎谢钧的意图，并不只在于断绝穆明珠的政
治生
命，他就像看着鹬蚌相争的渔翁一样，看着时机偏帮，确保不会有一方全然获胜，一定要他们双方都斗到精疲力竭，届时他才好得利。
公主府外的皇宫宿卫撤走了。
又数日后，小郡主牛乃棠寻到公主府中来。
已是傍晚，穆明珠略有些诧异，想起牛乃棠上一回来时，曾说与她一同去父亲牛剑处理公务之处相见。但当时她是为了策划非常之谋，如今母皇既然有封她为秦王的打算，又要她处理马政，事情看起来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若是她此时与执金吾亲近，反而招惹了母皇的猜忌，岂不是得不偿失？此一时，彼一时。
穆明珠一面起身而出，一面想着究竟还要不要陪牛乃棠走这一趟。
“来了？”穆明珠亲切道：“替我买的话本可带来了？”
牛乃棠却跟平时有些不同，眼睛直愣愣盯着廊前的花看，闻言受惊般回过头来，见是穆明珠，不安耸立的肩头这才平复下去。
“对不住……”牛乃棠看向自己空着的手，“我忘记了……”
她圆圆的脸上没了素日的笑意，反倒有种惶恐不安的神色。
穆明珠打量着她的神色，不动声色道：“那你这赶着傍晚来，是要在我府中蹭饭喽？”
牛乃棠勉强一笑，道：“我没胃口。我看着表姐吃吧。”
穆明珠上前一步，仔细看着她，柔声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这样的神色出现在牛乃棠面上，实在不同寻常。
牛乃棠抬眸看了她一眼，圆眼睛透出一丝惶惑来，旋即又转眸看向周围，像是怕接下来的话给人听到。
穆明珠面上只是关切，心中却已经转过无数念头——难道是牛乃棠听到了什么消息？
“表姐，我父亲今夜不回府。”牛乃棠终于开口，却是提了一则小小的请求，道：“我今夜可以留下来跟表姐一同睡吗？”
坦白说，穆明珠的睡眠不算很好。哪怕是在熟悉的环境中，身边躺着另一个不算很亲近的人，也会让她难以入眠。上一次她跟牛乃棠一同宿在韶华宫，她便没能睡好，次晨醒来完全没有精力恢复的感觉。然而此时牛乃棠神色有异，留下来联床夜话、一夜可以说太多事情。
穆明珠决定放弃一晚的睡眠，接纳这个熟睡时打鼾的小表妹。
“有何不可？”穆明珠轻声笑道：“不过是多置一张床而已。”
穆明珠近日胃口也不是很好，晚膳只简单用了些点心。
牛乃棠却连点心都没吃，只是看着她，时而又低下头去摆弄手指，忧心忡忡的模样，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穆明珠知道不能追问，若是惊跑了她，更难问出来，只耐心等待着——既然牛乃棠主动选择了来她府上，想必已经做了打算。
夜色降临，两人沐浴更衣过后，同往穆明珠的寝室内。
樱红提前带人准备，在穆明珠的床边又置了一张小床，窗下虽有小榻，却不是待客之道。
牛乃棠当着众侍女一言不发，早早缩到了小床棉被底下。
樱红熄灭了角落的连枝灯，只留了床帐边的一盏小灯烛，便在众侍女之后，亦悄无声息退了出去，给这对表姐妹掩上了门扉。
待到众侍女脚步声远去，牛乃棠这才从棉被底下探出身来，小声道：“表姐，我能到你床上去吗？”
穆明珠见她如此小心，若有思索。
牛乃棠怕她不答应，又道：“我有话想跟表姐说。”
“你过来便是。”穆明珠拉开床帐，看了一眼紧闭的长窗，待到牛乃棠过来之后，向内挪了一挪，给她让出位置来。
牛乃棠却没有躺下，只着中衣坐在床帐中，忽然转头看向穆明珠，幽幽道：“表姐，我好像怀孕了。”一语出口，这数日来的惶恐无助像是都有了出口，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然后她小心维持的冷静分崩离析。
她捂着脸小声哭起来，边哭边道：“我该怎么办？我不敢寻医官来看，医官看了，若是父亲知道了，若是陛下知道了，我要怎么办？可是我害怕，我要怎么办？我没有想过会怀孕——怎么会怀孕？”
她才刚刚十五岁，哭起来时嗓音发颤，隐约似孩童一般，却已经在担忧怀孕之事。
穆明珠在最初的愕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亦坐起身来，问出了关键的问题，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对于牛乃棠来说，这却不是一个能轻易说出口的答案。
牛乃棠只是捂着脸哭，肩头发颤。
穆明珠想了一想，要让她说出实情，得让她感到安全才行。她便伸出手去，抚了抚牛乃棠的发顶，柔声道：“你得把全部情况告诉我，我才能帮你想办法，对不对？”
牛乃棠小声泣道：“表姐，不可以帮我找个医官来吗？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好。”穆明珠答应道：“我可以。但是我要先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确保你以后不会出现同样的情况。”
牛乃棠终于放下手来。
昏暗的床帐中，她脸上的泪痕银闪闪的。
她看了穆明珠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终于小声道：“是……歧王……”
歧王周睿。
穆明珠又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牛乃棠诧异于她的平静，转念一想，又觉表姐是故作平静、免得叫她难堪，不禁感到一阵酸楚，“是从元初十四年的夏日……”
话一旦开了头，底下的故事便都出来了。
牛国公府的后院，紧挨着的乃是一位已致仕沈侍郎的府邸。早在十数年前，沈侍郎便已经辞官还乡，后来他的儿子在外为官，建业城中的老宅便彻底空了。再后来，这处老宅据说是卖给了丁侍郎，但也一直无人来住，只几个下人守着宅邸。
而牛国公府地方很大，主人却少，原本后院是空置的，只当成一个花园，屋舍也都是闲置的。直到牛乃棠母亲死后，牛乃棠在原来的院子中，总是想起母亲来，一草一木都伤情。她便不喜留在原本的院子里，恰好夏日花开，便总是躲到后院花阴中看话本，有时候在花架下、不知不觉便一日消磨过去了。
事情发生在这年初夏，牛乃棠正如往日一样看着话本，忽然听闻墙后传来人语声。也是合该她有此孽缘，恰好一册话本看完，她便寻着那隐隐约约的声音，往墙边摸去。有一株十数年的柳树，生在墙内，横伸枝丫，探过牛国公府后院的墙，又跨过狭小甬道，一直伸到那废旧宅邸的后墙上。牛乃棠才看完才子佳人园中相会的故事，不免好奇那荒废的宅邸里，来了怎样的新人，兴许也是个俊俏的郎君呢？她踩着凳子上了树，沿着那柳树成人手臂般粗的枝丫爬过去，从自家墙头，翻到了对面墙头上。
她趴在树上低头看了一眼，却见树荫里，两名俊美的郎君正在对弈，真如话本变成了现实一般。
谁知她只来得及看一眼，便觉疾风扑面，若不是下意识紧闭了眼睛躲避，非得给打瞎了不可。饶是如此，她额头上也挨了重重一下，叫她痛呼一声，从墙头树上栽倒下来，跌了个七荤八素，手指在泥土中摸索到什么，睁眼一看，却是一枚玉质的棋子——正是方才用来打她的暗器。
她尚且不知自己的处境，就听那两名郎君，第一人道：“我来解决她。”
第二人却道：“不忙。”
牛乃棠翻身坐起，揉着发痛的额角，嘟囔道：“我不是坏人。我是隔壁牛国公府的。”
“是执金吾的女儿。”方才那第二人道，“是贵客。”
第一人不说话。
牛乃棠站起身来，打量着眼前两名俊美的郎君——真如话本里写的一样！
其中双眸狭长，看起来温柔多情的那一位，对她笑道：“方才不慎伤了小郡主，真是失礼。”他就是方才说话的第二人。
后来牛乃棠才知道他是士族之望的谢钧，而另一人则是歧王周睿。
谢钧倒转折扇，轻轻推在周睿腰间，笑道：“怎么见了真人说不出话了？昨日不是还同我说，执金吾的女儿貌美吗？”
周睿压下诧异，看谢钧的眼神行事，干巴巴道：“是，我的确这样说过……”
牛乃棠原本只是觉得他们俊美，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故事，其中一位郎君竟留意过她！
她惊喜又羞涩，道：“你觉得我美？你真觉得我美？”
就这样，牛乃棠与歧王周睿相识了。
穆明珠听到这里，便知道当初牛乃棠是因为“执金吾女儿”的身份，在谢钧眼中看来有利用价值，因而捡回了一条性命；伺后若是看情况不对，随时杀了她也不是难事。但牛乃棠并不知背后这些事情，只说他们最初当她是坏人，要押她见官，知道她身份之后，误会便解开了。在牛乃棠的讲述中，她跟周睿的初遇，就像是蒙了一层玫瑰色的滤镜。
穆明珠思量着，当时谢钧与周睿出现在丁侍郎买下的宅邸中做什么？又或者这丁侍郎根本就是个幌子？
“歧王与我约定，明日同一时间再相见。”牛乃棠脸上有淡淡的红晕，陷在回忆中，轻声道：“第二日，我们在月下说了好久的话。他约我次日再见，我应了。”
“第三日，我、我……”牛乃棠说到这里，脸上羞意大胜，轻声道：“我便将身子给了他。”
穆明珠：？
穆明珠尽量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道：“你是说，第三日你就跟他睡了？”
牛乃棠垂眸，轻声道：“是。”
“你当时多大？”穆明珠算了算年龄，“还不太到十三岁？”
牛乃棠懵懂看着她，道：“我十二岁便来潮了……”
穆明珠骨子里冒冷气，心里又觉得恶心。她清楚这是谢钧与周睿布下的局，怎么可能是牛乃棠心甘情愿？就算是话本看多了，一个正常长大的十二三岁少女，在不被强迫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在三两日内与陌生男子真睡？她按住牛乃棠的肩膀，道：“你再想一想那一晚的情形，歧王真的不曾强迫你吗？”
伴着穆明珠的问话，牛乃棠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
月下长谈过后，她本已心满意足要走，却忽然给歧王从背后抱住了。
他那么高，又那么有力。
她记得她的慌乱与挣扎，记得墙头摇动的柳树，记得他蛮横的双臂，也记得她的求肯与泪水。
这不是她期望的。
她只是想与他说说话，也许还会牵一牵手。
可是他听不见她的求肯，只是要她屈服在他的武力下。
事后他道歉，又变成了温文尔雅的模样，说他实在太喜欢她了，说他一时失控，说如果她要求、他会休了王妃与她成亲。
她只是哭，心里糊涂极了。
“表妹？”穆明珠晃了晃她的肩膀。
牛乃棠目光微微失神，轻声道：“当然……他不曾强迫我，是我喜欢他。”
如果她不喜欢他，要怎么忍着恶心活下去？
她当然应该是喜欢他的。

第188章
穆明珠望着泪痕未干、却说着“喜欢”的小表妹，因人生来便有的同理心，感到一阵汹涌的怒气。
哪怕不经由理智的推测,她也已经从牛乃棠恍惚的神色中，看出当初的事情并不像她口中所说那么美好。
而牛乃棠之所以要美化在她身上发生过的**,只是因为她现在没有能力、而且在可预见的未来也看不到这种能力，去惩戒施暴者。
因为牛乃棠无法惩戒施暴者,所以她只能欺骗自己是喜欢的,否则这股愤怒就会内化、毁了她自己。
可是施暴者为何能逍遥法外？为何如此肆无忌惮？
穆明珠抚着她轻颤的肩膀，已经大致能猜出周睿与谢钧当日的龌龊筹谋。
现在的牛乃棠乍看上去都还是一团稚气,更何况是三年前的她？
周睿约她第二次相见,一夜长谈下来，牛乃棠的天真稚嫩、善良可欺,便尽数被这二人掌握。这二人又丧尽道德，相貌看似俊美非凡,实则是披着人皮的禽兽,叫寻常少女全无防备之心。
这件事的发生,超出了穆明珠的预料。
在此之前,她完全没想到，就在她身边、金尊玉贵的郡主,竟然也会遭遇强
奸这种事情。
她前世所见,只当是牛乃棠看多了只为了谈情说爱的话本、陷入了歧王周睿以爱情为名的陷阱，至于真的发生关系,总也该在“两情相悦”之后。万万没想到，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这个所有人都觉得还一团稚气的小表妹，已经为禽
兽
摧残。
究竟是牛乃棠掩饰得太好,还是她和所谓的“大人”们太过忙于“大事”，根本无暇低下头来看一看身边活生生的人。
而像牛乃棠这样的受害者，在大多数人都只是浑浑噩噩活着的世间还有多少？
“现在有一个机会，能杀死歧王周睿。”穆明珠盯着牛乃棠，问道：“你肯不肯杀他？”
牛乃棠微微一愣，失神的眼睛在穆明珠面上对焦，眼神一瞬亮起来。
牛乃棠没有说话。
但穆明珠已经确信，比起欺骗自己、说服自己喜欢施暴者，她更渴求一个机会杀死施暴者、就像是在她身上的罪恶从未发生过。
“可是……”牛乃棠轻轻打了个寒颤，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但是很快她重又抬起头来——她并不准备要这个孩子。
穆明珠又问道：“你跟歧王后来都是在旧宅邸中相会吗？”
牛乃棠恍惚点点头，道：“是。不过自那一夜后，他便很少来了。”她顿了顿，似乎是回忆了一下时间，道：“后来，表姐你到府中来，不许我看乱七八糟的话本，又严令我去书院读书。自那以后，有半年时间旧宅邸中再没有人来。我那时候发疯般想见他，后来冒险在南山书院拦住谢先生，请谢先生传话给歧王。结果谢先生便不许我再往书院听课……”
穆明珠隐约想起来了，那是在她去扬州之前，牛乃棠同她哭诉，说是谢钧嫌弃她功底差、不许她再上他的课了。当时她没有深想，只说“有教无类”，答应想办法让牛乃棠回到谢钧的课堂上。
原来在牛乃棠看似孩子气的泪水底下，藏了这么深的故事。
“不过大半年之后，歧王又来看我了。”
穆明珠算了一下时间，周睿消失的那半年，正是她派人盯着牛乃棠行动的时间点。那时候她刚重生回来，手中也没有多少能用的人。当时派出盯梢探查的人，能力也没有后来林然又或齐云等人技术好，大约早已给谢钧的人发现了。所以等到半年后，她一无所获，把人调走之后，周睿才重又出现，继续笼络牛乃棠。
在这个时代，一个被暴力强
奸、又被施暴者以“爱情”哄骗成功的十三岁女孩，谢钧与周睿根本不担心她会对别人说什么。
她一定会紧紧闭上嘴巴。
更何况牛乃棠的人际关系简单，又整天闷在房中看话本。
只有穆明珠重生之后管束她，是个例外。
“一般是隔两三个月来见我一次。”牛乃棠回忆着，轻声道：“我跟他刚见面的时候，喜欢聊话本。那时候我看的还是才子佳人、月下私会的故事多些。我讲的时候，他总是附和，还把我们比作话本中的人物。可是后来我不看那些月下私会的故事了，我跟他说，我也想做大商人、做大官……他却嘲弄我……”她顿了顿，仿佛意识到自己说的事情太琐碎了，抬眸看向穆明珠，仿佛在问还要她说什么。
穆明珠提醒道：“周睿是怎么进去旧宅邸的？”若是夜半私会，都城是有宵禁的，周睿可没有齐云那样的身手，除非是了解卫队的巡防路线与时间，算准了避开来——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哦。”牛乃棠恍然大悟一般，“他怎么进去的？我原来也不知道，他只玩笑说是变戏法进来的。不过上个月他来见我，喝了酒、醉醺醺的，极高兴的样子。他醉了，什么话都说。原来那旧宅邸中有一条密道，一直通到外面去。”她说到这里，轻轻咬住舌尖，可是既然把这秘密告诉了穆明珠，便再无回头路。
她终究一气儿说下去，道：“他那天醉得厉害，高兴得叫人心里不安。他拉着我，从那旧宅邸的一间屋子卧房床下走进去，那是一条好长好长的密道。他拉着我，我挣脱不开他的手。他说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他便能沿着这条密道，登基称帝。”她说到这里，小心看了穆明珠一眼，轻声道：“其实最初那一夜过后，他也曾许诺，说以后要给我皇后的位子——大约是因为第二次相见的时候，我给他讲过看的话本，里面的主角后来做了皇位。我最初只当是他甜言蜜语，可是他总是提起这事儿来，竟不像是玩笑。直到一个月前那一夜，我跟着他走在那密道中，我真害怕……”
她发起抖来，泪又落下来，“我怕他说的都是真的。”
在见识过那条密道之后，她害怕周睿所说的一切都会变成真的。
周睿成为皇帝，她将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下。
牛乃棠发颤发冷的手，抓住了穆明珠的手腕。正因为在她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人愿意“管”她。所以在那些自欺的喜欢之下，她偶尔也会恢复一瞬理智，想要靠近看起来什么都不怕的表姐，想要拥有像话本中那些为官经商的女子一样的勇气，想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她握得实在太用力，指甲都嵌入了穆明珠肉里。
穆明珠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胳膊，冷静问道：“那密道通向何方？可有守卫？”
“有守卫的。”牛乃棠记得很清楚，“他拉着我进了密道，走了好远，拐了三四个弯，忽然旁边的密道亮了火把……”
“旁边的密道？”
“是。密道中有不同的分岔。”牛乃棠道：“旁边的密道里走出两个男子来，他们穿着灰色的家仆衣裳，相貌普通、身材也中等，若是平时在旧宅邸中做看院子的下仆、也不会有人起疑。那两个人拦住了他，说‘怎么带了外人来？’，又问‘先生知道吗？’。他答不上来。那两人见他喝了酒，按着他坐下来，又把我拉到另一条密道里——我当时怕极了，想要喊叫又怕他们**灭口，最后他们把我关在另一条密道的一处土洞里，从外面锁上了木门。我就在里面等啊等，过了要一两个时辰，那两人才来开了门，蒙了我的眼睛领着我走。等我摘下眼罩来，就又回到那旧宅邸的院子里了。那两个人路上叮嘱我，说今日的事情若是先生知道了，大家都得死，叫我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这里的先生，想必就是谢钧了。
谢钧对这条密道有控制权。
谢家的密道？
穆明珠眯了眯眼睛，想起当初见谢钧，在他的山庄之中，奢华还在其次、风水比皇宫都好。早在太
祖从北府军中一路杀上来，成为皇帝之前，世家望族的谢氏已经在建业经营许多代。如果说还有哪个家族，能在建业城底下拥有一条无人知晓的密道，那只可能是谢家了。
谢钧三年前，约周睿相见于密道入口的旧宅邸，必然不只是为了见面，而是要将这条密道告诉周睿，彻底拉周睿入伙。
谢钧摆出这条密道，告诉周睿，他有捧周睿登上皇位的终极手段。
否则周睿虽然也是周氏子，哪怕藏着野心，在藩王镇守、各州服膺于朝廷的情况下，以他那平庸的资质，也不敢轻易登上篡位的贼船。
这么想来，牛乃棠当初撞见两人的时机还真是巧。
如果没有猜错，那应该是周睿从密道来到旧宅邸的第一次。
现在的问题是，这条密道通向何方？是不是会通向皇宫？又或者是不同的岔路通往不同的地方？
穆明珠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前世宫变就在这一年，周睿饮酒大醉、得意忘形，是不是他们已经拟定了计划？
是上告母皇这条密道之事，还是她先派自己的人去探明？
“对不住。”牛乃棠忽然低呼一声，打断了穆明珠的沉思，她松开原本攥紧穆明珠胳膊的手，歉然道：“我是不是握痛你了？”
穆明珠回过神来，微笑道：“想握痛我，你还得再练练拉弓才成。”
牛乃棠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一瞬，又抬眸看向她，小声道：“现在该怎么办呢？”又补充道：“我不想给父亲或是陛下知晓。”
她害怕父亲失望的眼神，也害怕陛下的责罚。
穆明珠看着她怯生生的眼神，心里发酸，她明明是受到伤害的人，却比施暴者要更惶恐不安。
“现在？现在你好好睡一觉。”穆明珠抚着她的发顶，条理清晰道：“明日薛医官来，我会佯装你是我的一个侍女，请他给你诊脉。若果真是怀孕了，便请他开堕
胎
药来。谁都不会知道是你。薛医官医术很好，口风也紧。”
牛乃棠眼下最担心的事情便是怀孕一事暴露，闻言稍微松了口气。
穆明珠便要下床出去。
牛乃棠却很紧张，立时又攥住她的手臂，道：“表姐，你要去哪儿？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穆明珠回身安抚她，道：“别怕。我去简单交待几句事情。”
“好。你去忙。”牛乃棠口中答应了，却仍是没有松开手。
穆明珠笑道：“方才说了话，我有些睡不着。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到庭院里走走。”她指了指关着的窗户，道：“你若是害怕，便到窗边看着。”
牛乃棠果然下床开了窗。
穆明珠往庭院中去，却是命樱红传了林然来，细细嘱咐于他，知会齐云去探查。
她虽然笑着安抚牛乃棠，但是心里却绷紧了。
牛乃棠跟周睿的关系如此“密切”，那么牛乃棠的行踪应该也被谢钧的人全部掌握了。
今夜牛乃棠在她府中宿下，待到底下人报上去，怕是谢钧该睡不好觉了。
她要抢在谢钧察觉之前，尽可能扩大牛乃棠这些消息所带来的用处。
穆明珠见林然领命退下，这才折返回卧房。
牛乃棠从窗边回到床帐上，没有去她的小床，还是与穆明珠挤在一张床上，小声道：“表姐，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穆明珠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心中发酸，掀开锦被，柔声笑道：“来。表姐搂着你睡。”
牛乃棠小嘴一瘪，露出一个似哭的笑来，钻到被子底下，投入了亲人温暖的怀抱中。
她在穆明珠怀里，又开始默默哭。
穆明珠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想了想，道：“改日你亲**了他，出口恶气。”
牛乃棠没听清，含着泪抬起头来，道：“你要帮我杀了他吗？”
穆明珠更正道：“是你要亲手杀了他。”
牛乃棠也不知听懂了没，含着泪发呆，连日不曾安睡，如今秘密全讲出来，心中卸下一股重担，在这安全的环境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穆明珠听着她一如在韶华宫那一夜的小呼噜，倒是觉得比此前好接受多了，甚至有几分可爱。
次晨，穆明珠是被牛乃棠惊喜的叫声吵醒的。
“我来月事了！我没怀孕！”
穆明珠睁开眼睛，就见牛乃棠正瞪着她沾着血痕的手指看。
牛乃棠见她醒了，笑道：“我这次月事一直没来，拖后了七八日，本来就有些担心，后来宫里又传出皇嫂怀孕的消息，我便吓坏了……谁知道！没怀孕！”她把那沾着血的手指头举到穆明珠面前来，像是与穆明珠分享有生以来最大的喜悦，笑着笑着，她又滚下泪来。
这次却是如释重负的泪水。

第189章
牛乃棠放下了心头大石，这日早膳用得香甜，连吃了三碗饭。
穆明珠饶是满腹心思,见状也忍不住发笑，道：“你慢些,没人跟你抢。”
樱红与碧鸢在旁也都笑起来。
牛乃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仍是没有放慢速度。她自从三四天前,因月事拖延,疑心自己有孕开始，便再不曾安心吃下一顿饭,昨日得知皇嫂有孕的消息,更是受了刺激，几乎一日都不曾进食。现下云破日出,她终于觉出腹中饥饿来，大快朵颐过后,摸着自己鼓胀的肚皮,满足地长叹一声,道：“吃起东西来,总算又能尝出味道了。”
穆明珠想到她小小年纪、经历了这些摧残，也怜惜她不易,玩笑道：“这三碗饭我还是管得起的。你几时饿了,几时来便是。”
一时用过早膳，穆明珠单独与牛乃棠在一处,又叮嘱了几件要紧的事情。
牛乃棠这次不再贪玩，都仔细听着，又不明白的地方还会追问。
“如果……”牛乃棠小声道：“他再来找我，我该怎么办？”
穆明珠看她一眼,思量着道，“他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找你……”
周睿醉酒之后，拉着牛乃棠进了密道，肯定惧怕谢钧知晓，大概会消停一阵子。
等到周睿下次找到牛乃棠的时候，多半就是他们准备动手、威逼执金吾牛剑入伙之时了。
在那之前，务必把这伙人一网打尽，否则遗患无穷。
“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穆明珠轻声道：“等我消息。”
牛乃棠道：“好。我信姐姐。”她换了称呼，不再喊“表姐”，而是更亲近的“姐姐”。
穆明珠微微一愣，点头道：“你若是喜欢，便在我这公主府多留一会儿。”她今日的日程，是要往养马所去视察朝廷养马情况的。
养马所，几乎就像是官员的养老院。哪怕是三十多岁，刚调到养马所来的官员，也是一样，回话时的语速都比别处的官吏慢上几分。
穆明珠为了查看实际的情况，并没有表明身份，只穿了寻常的男装，让扈从侍女都留在外面。
厅堂里的几名小官在聚堆玩博戏，等到穆明珠走到他们身边停下，都还没反应过来。
“各位大人。”穆明珠不得不高声，好让自己的声音在他们激烈的叫嚷声中能被听清，“马厩怎么走？”
她叫了两声，终于有人懒洋洋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人也并不关心这个陌生人是谁，又是来做什么的，随意往门外指了个方向，仿佛只要她别来打扰他们的游戏。
他们在养马所这么些年下来，早已清楚大周的养马所内、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差事。
只看这群官员，难怪在夏太仆手中，大周朝廷养着的马会一批一批病死。
穆明珠不动声色，先自己往里面转了一圈。
问题实在太多，其中**必然也不少，马槽里的草料、跟账簿中的采买账目根本对不上。
穆明珠当场并没有发作，像来时一样悄然而去，回府中详看养马所的官员名单，以及这些官员的家世履历。
果然就像谢琼在西府军管理马匹一样，这些在朝廷养马所中的官员，几乎也全是世家出身、却不成器的人。家族给他们安排到养马所来，不用办正经差事、惹不出大的祸事来，说亲或丧葬的时候，至少也能报出个官职来、不至于太寒碜。
已是二月底的夜晚，迎春花在月光下，像一张张金色的笑脸。忽然一阵夜风吹过，迎春花随风而动。
风止住时，齐云又一次出现在小榻之侧。
穆明珠先探身去掩上窗户，这才回首看他，数次之后，对他过人的身手已经不再感到诧异，反而有几分亲切。
齐云双手捧上一只红绸布包裹的物件来。
穆明珠解开那红绸布，却见里面是一柄**，剑鞘上的花纹古朴。
她双手前伸，握住了那**，将剑从剑鞘中拔了出来——只见剑身乌沉如墨、却又小巧隐蔽，正是她此前要齐云去寻的利刃。
齐云只望着她的神色，见她眉目一动笑起来，心中稍安，低头掩下微翘的唇角。
“多谢。”穆明珠掂了掂那**，试着轻重，颇为趁手，满意道：“这**与我相衬。”她归剑入鞘，试着藏在衣袖中，果然难为外人察觉。
她暂且放下**，看向齐云，问最紧要的事情，道：“密道的事情，你查清了吗？”
齐云神色有些黯然。
穆明珠虽有些失望，还是安慰道：“那样重要的地方，谢钧肯定派人严防死守。你仓促之间，难以探查也是正常的。”
“臣进去了密道里面，”齐云轻声道：“只是未能探得全貌。”
“你进去了？”
“是。昨夜林校尉来传信，臣立时出发，往牛国公府隔壁的旧宅邸去探查。”齐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底下的话该怎么说，“殿下还记得扬州焦家吗？咱们在石洞之中，曾进过一间有迷烟的密室。后来焦道成死后，臣夜晚巡防又去看过。”他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脸上一红，好在穆明珠专心致志听正事、并没有留意，“那一间密室，通往两个地方，往下是咱们营救赵洋的第五层，可是通往石洞之外的那一处，却是焦道成的卧房——一直通到他的床。臣听了殿下送来的话，知道那密道的一处入口也在旧宅邸屋子的一张床下，便留意了一下那旧宅邸与当初焦家屋舍的方位布局。虽然一小一大，但相差仿佛。而焦家奇怪的一处，是焦道成的卧房并不在北边，而在院子东边的屋舍中。臣按照焦府的规律尝试，竟果然入了密道。”
焦道成与谢钧有关联是毋庸置疑的。
这旧宅邸下的密道多半也是谢氏所有。
那么其中或许会有相通性——也许当初用的是同一个风水大师？
穆明珠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原理，只盯着齐云，要他继续说下去，道：“你在里面可撞见人了？牛乃棠下去那次，走了许久遇上了两个守兵。”
齐云道：“这次的人却多。臣才一下去，藏在拐角处，就听到不远处有两组人在巡防，每一组都是两个人。臣担心他们有交流的暗号，不能冒然出手，只躲避着他们，在近旁听了许久。后来又来了两组人，像是跟先前的两组人换了位置。每到一个时辰，他们都会交换一次。臣在下面观察了三个时辰，每一次交换来的人都不同，那密道中竟不知一共有多少人。后来大约是天快亮了，忽然有一组人往入口处来，臣担心被撞破，便先行上来了。”
“很好。”穆明珠昨夜给的指示，便是不能给密道中的人撞破。
这是她对于谢钧的“先机”。
齐云面有惭色，轻声道：“臣只探出了入口百步内的三条岔路，还未曾全部探明。”
穆明珠笑道：“这样严密又宏大的密道，谢氏祖先当初修建的时候，恐怕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你要是能一夜便探明了，那谢氏祖先岂不是要气活过来？”便从抽屉中取了纸张与炭笔，道：“你下去之后，所见是怎样情况？你说着，我试着画出来。”
于是齐云口述，穆明珠凭借在现代时的一点素描功底，慢慢把齐云昨夜探得的密道内容，化为了直观的图纸。
“焦家、丁侍郎买下的旧宅邸……”穆明珠眯起眼睛，看着那纸上的线路，琢磨着这两者之间的关联。这位丁侍郎，正是赵诚的授业恩师，早年受谢钧祖父举荐而出仕，显然也与谢氏有脱不开的关系。
齐云看着纸上那只有入口一段的图，面色有些沉重。
穆明珠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轻声道：“昨夜发生了一桩叫谢钧非常心烦的事情。”她没有提到牛乃棠的**，“这事儿关联到旧宅邸中的密道，他这段时日多半会加派人手、警戒各处。你今后行事，越发小心些，不要给谢钧的人察觉了。”
“好。”齐云目光落在穆明珠面上，轻声道：“那么……不告诉陛下吗？”
建业城中藏了这样骇人的密道，直通的旧府邸在牛国公府之侧，距离皇宫也不过两条街而已。
穆明珠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因那导致犹豫的念头太快消失，又或者是她不敢深想，所以她当下并没有明白这丝犹豫意味着什么。
“不。”穆明珠轻声道，声音低微，语气却很坚定，“暂且不必。”
时间紧迫，形势危急。
两人谈完正事，已经临近二更天。
齐云抬眸，与穆明珠对视一眼。
“臣……”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
齐云道：“臣再去探那密道。”
“小心些。”穆明珠忽然心中一动，既然是谢钧控制的密道，又很可能是谢氏祖先修建的，那么在谢府之中会不会藏着这密道的图纸呢？是在陈郡谢府，还是谢钧身边？
以谢钧的自大自傲，这等重要的东西，大约是要跟着他挪动的。
偷图？
谁去偷？从何处下手？
谢琼？太远！
谢府中还有何人？谢钧虽然禽兽不如，但有祖上基业、家族名声与冷酷手段，谢府家仆都是极为忠诚的，等闲不与外人来往——哪怕是皇族。
不期然中，一个名字浮上了穆明珠的脑海。
回雪。
可是回雪已经进入了宫廷，而且回雪会替她做这样的事情吗？回雪大约并不至于恨谢钧。
穆明珠望着少年离开后、敞开的长窗，熄了灯烛，潦草睡下。
不管成与不成，她该先去探探回雪的口风。
数日后，穆明珠趁着入宫与母皇奏对马政一事，托那与回雪熟识的侍从送了一张丝帕。
第二日，回雪便出了宫。
她的舞技在整个大周都是一等一的。她本人由谢
钧调
教出来，被送到宝华大长公主府中，最终一跃入宫。贵戚世家，都以能请到回雪来府中教导歌姬，而感到荣幸。这是足以夸耀的事情。而皇帝对于技艺高超的匠人乐师舞姬等，亦管束宽泛，许这些人在不耽误宫中正事的情况下，应邀在建业各处传艺。
这次请回雪前来的，乃是萧渊。
萧渊府中亦有歌姬舞者十数人，虽然远不及谢府，却也还算不错。萧渊既然回到了建业，又没有旁的差事，闲暇时想要寄情歌舞之间，请回雪过府，也是情理之中。
回雪握着那方她从前送给公主殿下的丝帕，心神不宁坐在前往萧府的马车中。若不是见了这方丝帕，她出宫往各处传艺、等轮到萧府的时候，总也要在半个月之后了。
萧府的请帖与公主殿下的丝帕是同一日送到的。
她冰雪聪明，知晓公主殿下与萧渊的交情，便知萧府乃是见面之处。
萧府西跨院中，果真有七八名舞姬列队等候着。
回雪尽量如常，教导了她们一番，又回答了她们的问题，也做了演示，却始终不见公主殿下出现。
待到传艺过后，那些舞姬退下，萧府的侍女领着回雪往一处小厅中坐下喝茶歇息。
萧渊先出来，跟她寒暄笑闹了几句，便借故离开，只请她再坐片刻、用些点心。
随着萧渊一退，小厅中的侍女也都退下。
回雪如有所觉，回首往内侧的珠帘看去，正瞧见公主殿下拂开珠帘而出。
“你如今名气这样大，本殿真怕请不到你。”穆明珠含笑走上前来，与回雪相邻而坐。
回雪忙站了起来，行礼道：“殿下。”
“快坐下说话。”穆明珠笑道：“你这是要我也站起来了吗？”
回雪这才坐了，握着那丝帕，看向穆明珠，轻声道：“殿下近来身体可好？”她目光中有隐约的担忧。
这段时日来，朝中的风风雨雨，哪怕浸
淫于舞蹈中的回雪也该有所听闻了。
穆明珠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掩饰她的情绪，只笑道：“除死之外，再无大事。”
回雪微微一愣，认真开解道：“殿下青春年少……”她看着穆明珠的笑容，会意过来，略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见手中的丝帕，还是问道：“殿下因何要见奴？”
穆明珠衡量着，事到眼前，却有些不好开口。
密道之事极为重要，她如果开口，要求回雪做的事情可不算小。在回雪心中，旧主谢钧是何等样的存在呢？
穆明珠垂眸把玩着茶盏，先试探道：“近日朝中的风波，你大约也有所听闻。实不相瞒，本殿怀疑背后命人攻讦于我的，便有谢太傅。”
回雪双眸一瞬睁大，轻声道：“谢郎君？”
“是。”穆明珠思量着道：“不过本殿实在并不了解谢太傅，所以想问一问你。”她身形一顿，忽然抬眸盯向回雪，道：“谢太傅，他是个怎样的人？”
“谢郎君是个怎样的人？”回雪又是一愣，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当初陈郡桃林中起舞，含笑温柔的谢郎君。
酒宴上兴起抚琴伴奏，谈笑有趣的谢郎君。
然后画面一转，谢琼的纠缠，她的躲避，谢郎君发怒的眉眼，还有他下令送走她时，流风的哭求，他冷漠的面色……
回雪闭了闭眼睛，回过神来，正色道：“谢郎君是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一个人。若背后命人攻讦殿下的，果真是谢郎君。那殿下一定要早做打算、千万小心。”
“原来如此。”穆明珠又问道：“流风在谢府如何？她可想要离开？”她对上回雪的眼神，解释道：“毕竟流风的歌技与你的舞技齐名，也许她也想要出来自在些呢？”
回雪眼神一黯，轻声道：“自奴离开谢府之后，便再不曾与流风见过面了。谢郎君御下极严，对奴与流风管束也多。从前在府中时，奴与流风起居都在郎君左右，只有陪同郎君的时候才能出府。”她叹了一声，“奴已三年不曾见流风，着实想念她。”
回雪在皇宫中尚且能出入，流风在谢钧身边却寸步不得离。
此路怕是不通。
穆明珠正低头思量，忽然听回雪关切问道：“果真是谢郎君要害殿下吗？”
回雪轻咬下唇，似乎挣扎了一瞬，到底是报恩的心压过了其它，主动道：“他不喜女子出来做事，大概也是因此看不惯殿下了。奴虽不是很懂，也知朝中事凶险，盼着殿下能度过眼前的难关。”她在谢钧身边日久，很清楚谢钧谈笑间弄**多少人，也担心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眼前的公主殿下身上，因而轻声道：“他有一则弱点，便是食用五石散。初时用量还少，多是见客时才用，待到奴被送走之时，两三个月中便会有一次控制不住要服用了。他用药时，喜欢让奴与流风在旁服侍。如今奴一走，便是流风在侧了。只要流风加多些剂量，不伤他身体根本，只叫他旬月间打不精神来，或许能给殿下喘息之机。”
穆明珠心中一动，道：“那么流风……”一来是能不能出门，二来是愿意做这样的事情吗？
“殿下放心。”回雪柔声道：“当初奴被送走时，有与流风约定好的信物。奴可以扮做探亲之人，请府中旧人持信物前去，流风必会冒险来见。她与奴情同姐妹，奴要报答殿下的恩情，正如她要报答殿下的恩情。”
穆明珠望着回雪真诚关切的神色，一时竟有些微微的哽咽。当初她对回雪，不过随手相救，更大的意图在破坏谢钧的布局。没想到当初她一点微小的善意，换来今日二姝涌泉报偿。
这最关键的数个月，若是中途一度能令谢钧退出乱局，正是她的绝佳机会。
“此事凶险。”穆明珠伸出手去，用力与回雪一握，恳切道：“请务必保重。”

第190章
谢氏山庄之内，谢钧正临窗而立，望着院中攀墙而上的凌霄花,还有花下走过的美丽歌姬。
“去哪里了？”
流风只当谢钧午睡还未醒来，低头思量着心事,脚步轻轻走入房中，忽然听得这一声,吓得几乎要叫出来。
“去哪里了？”谢钧盯着她,身形隐在窗下的阴影中，慢悠悠道：“怎得脸色这样苍白？”
流风下意识要攥紧拳头,一动才察觉掌中的信物忘了还给回雪。小门旁相见之时,她与回雪都极紧张，谁都忘了这回事儿。
“郎君几时醒了？”流风温婉一笑,柔声道：“方才听得院中鸟鸣声，怕惊扰了郎君安睡,奴便出去驱赶。谁知外面园中的花开得这样好,眨眼间竟又是春天了。”她吐了吐舌头,俏皮又美丽,道：“奴一时看住了，忘了时辰,匆忙赶回来,怕郎君已经醒了要责罚。这不，奴的脸都吓白了！”
谢钧沉默了一瞬,淡声道：“驱赶鸟雀这等杂事，何须你去做？”顿了顿，放缓了声气儿，温和道：“郎君我就这么骇人？”便招手示意她过来。
流风跟随谢钧这么多年,早已摸准了他的脾气，知道他喜欢听什么、又厌恶听什么。
在谢钧喜欢听的事情里，他最喜欢的便是听到别人怕他。
此时听流风说怕他，谢钧醒来时寻不见她的怒气便消散了，要她近前来，忽然抬手扣住了她的下巴，低头重重一口咬在她唇上，在流风吃痛的忍耐中，获得了一种异样的快
感。他稍微抬起头来，目光转向窗外的无限春光，低声道：“你说得不错，又是一年春好时。”
他大展身手的时机，终于到来了。
流风埋头在他胸前，看似无限依恋，实则藏起了难以掩饰的不安神色。
回雪的信物还在她手中。
她已经答允了回雪，定当不负所托。
“不过……”谢钧忽然又开口，抚着流风的背，似有些难以决断，“从前没看出来，那周眈倒是另辟蹊径……”
谢钧私下喜欢跟流风说些外面的事情，也许并不是想对流风说。
他只是需要一个乖巧又捧场，绝对不会让他自尊心受挫的听众。
还有谁比流风更合适呢？从前的回雪虽然相貌更胜一筹，却总是不够机灵。
“周眈？”流风适时问道：“是三皇子么？”
谢钧唇角一勾，道：“杨太尉——这个老贼！”
流风笑道：“那日杨太尉来，郎君不是还请他吃茶么？怎么成了老贼？”她吃吃笑起来，又娇又媚，道：“不过他年纪一大把，又长了一张老鼠脸，说是‘老贼’原也贴切。”
谢钧也笑起来，低声道：“你看那三皇子，看似与世无争，其实手握文学馆，招揽了一批士人，名声是越来越好了。”又道：“他那岳父老贼，当初劝说我拥立皇孙，原来背地里把女儿送上去做了皇子妃——原来打得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主意。”
流风垂着眼睛，凭着本能附和谢钧的话，想到允诺回雪要做的事情，再听到与储君之位相关的内容，便有些心惊。
好在谢钧望着窗外春光，沉寂在他宏图大业的设想中，并不曾低头留意怀中柔弱可怜的小歌姬。
三月的春光何其短暂，时间眨眼间就来到了四月。
穆明珠这一个月来日夜忙碌，白日忙着革新马政弊端，夜里还要等着齐云绘图。在薛昭前来诊平安脉的时候，她还要掌握萧负雪的新政——又或者说是母皇新政的进度。
这一个月来，她入宫上奏关于马政之事，免不了与母皇说起新政。
她的态度始终如一，温和的新政非但无用、而且会让朝廷的日子越发艰难下去。
而皇帝穆桢的态度也不曾改变，穆明珠在一州之中、杀一个世家家主容易，天下之大、难道能一次性把全部世家杀光吗？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她只能把穆明珠的急躁，归结为年轻人的不够稳重。
母女两人在这个议题上谈不拢，总是以穆明珠的克制收敛作为结束。
穆明珠想着，还有谢钧未除，不能与母皇闹将起来，便暂且忍耐，等时机成熟。
齐云这一个月来，不断地夜探旧宅邸密道。他身手过人，单独一个人下去，比猫儿还敏捷善于隐蔽。他最危险的一次，曾经被守卫看到了一角衣衫。可是因为他动作太快，而隐藏的地方又太巧妙，那两名守卫晃过来，什么人都没看到。那跟过来的守卫便骂先前那守卫疑神疑鬼，那最初看到的守卫摸摸后脑勺，也有些不确定了，“嘿！这密道里进老鼠了！”
就这么一个月来，齐云渐渐走遍了密道中的每一处角落。
而穆明珠笔下的密道图，终于显出了全貌。
这是一条极长的地下密道，足有五十里之远，从建业城最中心的旧宅邸，一直延伸到南门所在的内瓮城地下。
其中岔路其实并不多，只在出口有三条岔路，大约是为了方便危急时刻进入。
纵观全局来看，这大约是谢氏祖先当初未雨绸缪，在定居建业之后，担心敌人渡江攻打下来，给自己留了一条关键时候逃命的密道。
如今这密道地形，巡防规律，已经尽数为穆明珠所掌握。
元初十七年的四月六日，恰是佛诞九百年之日，大庆典已经提前一日举办，据说建业城中人山人海、煞是热闹。
穆明珠在各项事务最关键的时刻，无暇去凑这热闹，熬了大半夜，终于将密道图纸与马政细致的新规都整理好。
四月初六这日，却并不是个好天气。
暮春时节，厚重的云乌沉沉堆在空中，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而风暴过后，不知将是怎样落红满地的景象。
穆明珠的心情，却并不受这坏天气的影响，她手中捧着写就的马政新规，怀中藏了密道详情图。
若是她献上密道详情图后，流风那里也恰好传来得手的消息，便最好不过了。
穆明珠早起乘快马往皇宫而去，做了当日第一个入宫之人。
可是竟然有人比她更早，出现在思政殿中。
穆明珠去的时候，正看到她的皇嫂杨菁从思政殿中走出来。
如今杨菁已经稍微开始显怀了。
她身边的大侍女扶着她，小声劝道：“您仔细身体，为了小殿下着想，也不该哭……棋语姐姐不慎走了，是她没福气……”
穆明珠听了一耳朵，见杨菁面上犹有泪痕，停下脚步，道：“皇嫂这是怎么了？”
杨菁抬头看她一眼，似是孕中有些疲惫，勉强一笑，擦着泪痕，轻声道：“今日是佛诞的好日子，我身边却有个侍女不慎失足落井、今晨给宫人打捞上来，惊扰了母皇的好日子。”
原来她是一早来给皇帝请罪的。
穆明珠若有所思，冷不丁问道：“那侍女原是宫里的，还是皇嫂从家中带来的？”
杨菁擦泪的动作一顿，似是有些恍惚，没有答话。
穆明珠却已经从她的静默中明白了，死的乃是她从家中带来的自己人，便道：“若是家中带来的，皇嫂难免伤心。不过意外的事情，大约都是老天的缘分。皇嫂也不必太难过。”便叮嘱那侍女好生照料，扶着杨菁离开。
思政殿中，皇帝穆桢听说女儿前来的通报，从小榻上站起来，对侍立一旁的李思清叹了口气，道：“佛诞的好日子，怎么从一早起来就不安生。”
哪怕她崇信佛家之说，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统治，但十数年下来，假的也有了几分真。
李思清不好接话，只上前帮衬着，给皇帝披上外袍。
这时宫人又入内通报，说是济慈寺虚云师父领三千僧侣也入宫了。这支三千人的队伍，在离开建业去取真经之前，会给皇宫念一场佛经，祝福净化整个大周。然后，他们会接受皇帝的赐福，载着大周万民的期待，往遥远异域而去，求回永离苦难、大快乐、大智慧的真经来。
“公主能力秉性都是上佳的。”侧间只有君臣二人，皇帝穆桢对李思清说话也不甚避讳，“只是还太年轻。”
皇帝与公主母女二人，这一个月来为新政之事的争执，李思清在侧也有所耳闻。
她低下头去，笑着宽解道：“公主殿下才十六七岁，的确是年轻呀。在年轻人中，公主殿下已经是极稳重有成算的了。”
“太年轻。”皇帝穆桢长长一叹，道：“让她进来吧。”
穆明珠应召入内，心思从方才与杨菁的相遇，转到眼前的奏对上来，先呈上马政新规，与母皇细细道来。
皇帝穆桢对她办事的能力是满意的，点头听着，不时问两句。
穆明珠潜心研究了两个月，对每种情况都做好了预案，此时对答如流。
这场关于马政的奏对，进行了一个多时辰。
马政议完，穆明珠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感觉怀中那封密道图纸，像是发烫一般灼伤着她。
她应该捧出这份图纸的。
在谢钧与母皇之间，她要做的正是团结母皇、趁此千载良机彻底拿下谢钧。
可是不知为何，她的手迟迟没有伸向怀中。
恰在此时，宫人又来传报，说是三千僧侣已做完法事，只等陛下赐福了。
取经队伍离开建业的时辰，是特意选定的。
皇帝穆桢笑道：“这却耽误不得。”她站起身来，“你在此间稍后。”
皇帝往正殿而去，给众僧侣赐福。
穆明珠坐在侧间，心中烦躁，终于忍耐不得，从侧门而出，在廊下走动纾解心情，想要做出一个冷静的决定。
不知何时，那与回雪熟识的侍从走过她身边，悄悄递给她一只手帕——正是当初约定好的，流风得手的信号。
穆明珠攥着那丝帕，下定了决心——千载难逢的良机！决不能错过！
密道图纸，今日当献给母皇。
谢钧、周睿等阴结党羽、谋朝篡位的罪行，将大白于天下！
她回到侧间，坐定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经淅淅沥沥落了雨。
皇帝穆桢终于回来，示意她不必起身，走到她旁边坐下来，道：“封你为秦王的诏书，朕方才已经命人发往朝中了。”
穆明珠心头一烫，道：“母皇，女臣有一事……”她手伸向怀中。
皇帝穆桢却打断了她的话，盯着她的眼睛，温和慈爱道：“取经的队伍，**而去，没个领头的人可不成。虚云虽然佛法精通，于路上的事情却一窍不通。朕也已经下旨，取真经的队伍，就由秦王领头。”她把手放在穆明珠肩头，轻缓地拍了两下，语重心长道：“你知道母皇对佛事多么看重。这桩重要的差事，若不是你去，母皇是不能放心的。”
穆明珠僵坐在原地，有一会儿只能看到母皇的口唇开合，耳边嗡嗡响，像是忽然耳鸣。可是母皇的一字一句，她又分明听得清晰。
原来这便是母皇当初将取真经的账簿给她看过后，所说的“你待佛祖心诚，佛祖也会保佑你”。
那些物资，竟是给她自己备下的。
随虚云往异域取经，就算一切顺利，没有三五年也回不来，更何况虚云还要沿途学习、僧侣们还要抄经，这么一想，一旦离开，竟是十年八年都回不了大周故土了。
“走吧。”皇帝穆桢站起身来，“僧人们都等着呢。”
穆明珠僵硬地站起来，看向窗外，只见那秦氏兄弟冷肃着脸站在廊下。她只一个人，杀不出重围，飞不出皇宫，眼下就要给押入取经的队伍。
她连传递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穆明珠终于回过神来，抬眸直直望入母皇眼底。
现在，她终于明白得知密道一事后，她那一瞬间的犹豫是因为什么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穆明珠轻声道。
皇帝穆桢似乎也有些紧张她的反应，诧异道：“什么？”
穆明珠低下头去，藏起了眼中的滔天怒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决定放弃她？

第191章
暮春的雨中，昏惨惨的天光，透过思政殿侧间的窗户,给室内大大小小的陈设蒙上一层压抑的昏黄。
这室内的陈设，要么雕龙刻凤,要么选自与佛教有关的题材。
佛家讲慈悲。
可是母皇的慈悲，从不曾示于她半分。
穆明珠低头望着母皇龙袍的下摆,终于明白她的那一丝犹豫、那一丝不安从何而来。
早在她与母皇因新政起争执之前,早在请立公主为储君闹得满城风雨之前，早在她身处襄阳行宫之时。
那时候齐云刚查清了穆国公通敌大案,又为母皇在建业暗中除去了奸细名单上的高官名士。
当齐云再度被调往北府军中,而没有要两人退婚的旨意传来之时，她便有了预感。
她以为,齐云在军中的权力，跟齐云与她的婚约,在母皇那里是一个二选一的题目。
其实这个题目,还有另一个答案。
母皇没有动齐云的军权,也没有下诏要两人解除婚约,其实正说明在母皇的规划中，她与齐云结合会造成的威胁不存在了。
往好处想,是母皇有意要她来日继位。
可往坏处想——既然齐云在北府军中的兵权未动,那么被放弃的显然不是他。
现在答案揭晓，也许早在那时候,母皇已经决定放弃她。
可是凭什么？为什么？
穆明珠下意识跟着母皇的脚步，往通往正殿的门口走去，脚下一动，便感到右边贴着小腿的靴子里、又冷又硬的触感。
是她要齐云寻来的,那柄乌沉如墨、削铁如泥的匕首！
这为了榨干她最后一丝利用价值的马政，她当成国政来对待。
今晨为了尽快赶来皇宫与母皇议事，她没有穿素日的裙装，而是穿骑装与靴子，快马往皇宫而来。
现在她的靴子里，正藏着一柄能杀人的利器。
哪怕带武器入皇宫，乃至于登殿与皇帝相见，一旦被查出来就是重罪。
但穆明珠从来没有放下最后一丝警戒。
而现在，她要感谢自己看似过份的谨慎。
皇帝朱红色龙袍的下摆，在她身前三步之遥晃动着。
她只需猱身蹲下，抽出匕首，扑起扎下，简单三个动作，便能令天子血溅当场。
穆明珠袖中的手，微微发颤，目光转向窗外列队的宿卫。
然而血溅五步，不过匹夫之怒。
她深深吸气，又微张口吐息。
皇帝穆桢在侧间门口停下来，再上前一步便进入思政殿主殿，那里虚云与一众僧侣正恭敬等候。
“你方才要问什么？”皇帝又问，回身望向低着头的穆明珠。
穆明珠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脸犹如一张白纸，“女臣从未想过母皇会将这等重任交托。”
皇帝穆桢似乎也能明白她的震惊，温和道：“取真经是国之大事。你尚且年轻，这一趟若能领队取回真经来，天下都要敬服于你的。不过三年五载，待你归来之后，朕还有更重要的差事交托给你。”
穆明珠口中虚应，不过是些“必然不负母皇所托”、“母皇保重身体”等套话，可是心中却一阵寒似一阵，最终在心中冷笑起来。
所谓“更重要的差事”不过又是敷衍她、麻痹她的好话。
正如三个月前那一纸要封她为秦王的诏书。
封她秦王，便要她离开建业，远赴万里；若是交付给她更重要的差事，莫非是要她割肉剔骨偿报？
穆明珠并不相信皇帝空口的许诺，只觉齿冷。
正殿中，李思清站在皇帝身侧，对众僧侣宣读出行的旨意。
“……由秦王总领众人，另拨宿卫两百、充作随行扈从……”圣旨渐渐念到了尾声。
李思清垂手放下圣旨，忍不住向底下躬身领旨的公主殿下看去。
阴沉沉的雨天，一袭金色骑装的公主殿下站在千百灰衣僧侣之前，俯首领旨，犹如破云而出的太阳。
穆明珠抬起头来，正撞上李思清隐含担忧的眼神。
显然皇帝要她万里取经的决定，哪怕是近臣如李思清也是在当下才知晓。
帝王心深，至于如此。
穆明珠转身，众僧侣便如被无形巨手分开的海水般向两边让出路来。
她一路阔步行至思政殿门前，被一对校尉跟了上来。
两名校尉一左一右，牢牢跟在她身边，口称“秦王”，却正是皇帝近年来拔擢的那对秦氏兄弟，也是方才圣旨中所说两百宿卫的首领。
“秦王殿下，末将兄弟二人奉旨送您。”
穆明珠转眸，目光划过他们冷肃的脸，淡声道：“有劳。”
母皇的旨意一出，所有后续的行动都干脆利落。
在她离开建业之前，怕是再见不到一个自己人了。
穆明珠攥紧了袖中双拳，竭力冷静下来。
她不可能真的去取经，等上十年八年再回来——又或者死在途中。
她靴子中有削铁如泥的匕首，她怀中有自内瓮城直通建业城中心的密道图纸。
她在一江之隔的扬州有旧部，在与梁国接壤的雍州有五千铁骑，在西府兵、在荆州有针对最坏情况的布局。
她还有翻盘的机会！
穆明珠环顾左右，只见走在她身边的人都是宫中这二年新添的宿卫，多是陌生的脸孔。在众宿卫之外，思政殿前偌大的广场上不见任何一名宫人。
行至宫门前，已经有备好的马车等着。
从她现在登上马车，直到离开建业，怕是无法跟任何人传递消息。
而她被封秦王、远赴万里的消息，大约要在她离开建业之后，才会传开。
皇帝穆桢正站在白玉阶之上，遥遥眺望。
穆明珠终于登上了马车。
还没等她坐定，秦氏兄弟便跟了上来，一左一右分开。
“得罪。”两人齐声道，“职责所在。”
穆明珠目光划过两人腰间的长剑，飘向紧闭的车帘，没有说话，只在马车驶出宫门的刹那，忽然抬手掀开了车帘一角——却见原本总是在外面等候她的公主府马车与樱红等人都不见了。
母皇对今日的安排筹划已久，大约为了防止生乱，一早便把跟她相关的人控制了。
不只是樱红，不只是公主府的车夫，也许还有……
而秦氏兄弟反应过来，其中一人抚落车帘，低声道：“殿下，莫要让末将等难做。”
穆明珠神色淡漠，没有再动车帘，而是伸手向袖中。
随着她的手一动，秦氏兄弟的目光立时追下来。
却见穆明珠慢吞吞，从袖中摸出一方丝帕来。
两人这才垂眸。
穆明珠左右看两人一眼，手指摩挲着方才与回雪熟识的那侍从送来的丝帕。
流风已经按照计划，给谢钧服用了过量的五石散。
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竟要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吗？
可要在此时脱身，却是天方夜谭。
就算她出其不意，侥幸杀了这两名校尉，马车外却还有两百名宿卫。
不要心急。
穆明珠闭了闭眼睛，感受着丝帕沁凉的温度，听马车走过地上积水处，不时溅起的水花声。
九百年佛诞这一日，大周四公主穆明珠得封秦王，领三千僧侣，出建业往万里之外的摩揭陀国而去。
至少这是载着穆明珠的马车离开建业北城门后，朝中众员接到的消息。
绝大多数的臣子都松了口气，没想到公主立储风波之后，皇帝有这样妙的手段平衡朝局。四公主这个混乱因素离开之后，人心不再浮动，朝中终于可以做些紧要的事情了。
同一时间的皇宫中，却有两组人同时被困。
其中一组是萧渊。他上午接了宫中的旨意，说是皇帝今日心绪不好，想找他去说说话解闷。这在从前也是常有的事情。萧渊那自由出入皇宫的腰牌，并不只因为他的家世，也因为他肚子里总有许多有趣的故事。皇帝在政务之余，也喜欢从他天南海北的故事中了解世上千奇百怪的事情。譬如萧渊这次初回来，在皇帝面前说起他跟猎户比试箭术的故事，便逗得皇帝极高兴。
萧渊不疑有他，跟着来人入宫。他入宫的时间点，穆明珠已经离开。
萧渊最初对穆明珠的离开还不知情，只依照宫人所说，等候在侧殿中，因皇帝临时有朝政要处理。
故事总是要让位于政务的。
萧渊便在侧殿中等着，与侧殿中的宫人说笑逗趣，时间过得也很快，谁知直到下午也不见传召，他便觉得有些奇怪了。以他的性子，不管在哪里，只有人在，他便永远不会觉得烦闷。虽然他与侧殿的宫人相谈甚欢，但对于皇帝的久不召见还是起了疑心。他便烦请宫人通传，说是跟人在外面约了酒，改日再来同陛下说话。谁知那宫人传话之后，回来的时候却带了一队甲兵。
宫人传回来的话仍是温和的，皇帝要他稍安勿躁、再等片刻。
然而殿门外的甲兵却说明一切并不简单。
萧渊退回去，仍与宫人说笑，心里已经清楚——出事了。
只还不清楚是谁出了事儿。
另一组则是齐云与秦威。齐云亦是奉召，往密室刑讯审问一名要犯。这要犯事涉一桩贪腐案，皇帝将此人交到他手中已经有数日。连续三日，齐云白日一直往密室中来审讯此人。今日亦然，他带着秦威走入密室之中，关门审讯。忽然，他听到石门之后脚步声轻动，他反应极快，奈何身在刑具前，距离石门遥远，待扑到石门处，外面“咔哒”一声已经落了锁——是原本就守在门外的某个黑刀卫动的手。
这人一动，立时脚步声纷杂，像是许多士卒涌了进来，要原本跟着齐云的数名黑刀卫都放弃反抗。
这本是为了严刑审讯罪犯而特质的密室，四壁都是坚硬无比的石头，连一道天窗都没有，只在对内的一侧留有一道通气孔，不过指头粗细。而此时密室的内侧通路上，正站着许多守兵。
“是何人行事？”齐云冷声问道。
外面那人虽然锁了门，但似乎还有所忌惮，退开两步，用变了调子的声音道：“在下亦只是奉命行事。都督稍安勿躁。”
齐云附耳石门上，却再听不到一丝动静。
他今日来审讯要犯的消息，知晓的人非常有限。
而这有限的人中，能在皇宫密室之外调集这样大量的士卒者，大约只有皇帝一人。
皇帝为何囚他？
难道说……
“都督。”秦威走上前来，道：“您怎么脸色这样难看？莫要气坏了。”他扬声对外面道：“你们是奉何人命令行事？此中必有误会！”
外面却无人应答。
直到日暮时分，萧渊与齐云都没能离开皇宫。
出建业城，傍晚时分的雨下得更大了。
穆明珠活动着久坐发僵的腰，道：“本王要更衣。”
她现在是秦王了。
更衣乃是上厕所的委婉说法。
秦氏兄弟对视一眼。
哥哥打开车帘看了一眼，道：“请殿下稍加忍耐，往前十里便是驿舍。”
穆明珠道：“你是要本王生生憋上十里路？”
“末将不敢。”
穆明珠冷笑一声，道：“你们取完经书，是这辈子不打算再回大周了吗？”言下之意，等到取经归来，她一个王爷要报复两个校尉，是很容易的事情。
两人犹豫起来。
穆明珠好笑道：“你们到底在担心什么？陛下刚封了我为秦王，又交给本王取真经的重任，你俩怎么一副怕本王跑了的样子？”
弟弟道：“殿下莫怪。是陛下交待，说殿下生性跳脱……”
哥哥咳嗽一声，打断了弟弟的话。
穆明珠了然，母皇并没有把背后的实情告诉这两人，大概只是说这差事艰难、怕她不想做苦差半路跑了。
“本王没时间跟你俩臭男人啰嗦了。”穆明珠扶着车壁站起来，“再不停车，本王就得跳车了！到时候你们护送的秦王，还没出建业城十里便死了，看你们怎么交差！”
秦氏兄弟二人从来没跟穆明珠打过交道，只从前在思政殿前看着，也是大方得体的模样，怎么都没想到私下是这样刁蛮的做派、一言不合就拿自己的性命相要挟。
穆明珠逼自己挤出一点朦胧泪意来，憋着有一分钟多没呼吸，让脸色潮红起来，恼怒道：“还不停车？真要本王在你俩面前出丑不成？”
弟弟心软些，敲击车壁要车夫停下来，低声道：“殿下往路边速去速回。”
大道两边是刚开始生长的庄稼，根本藏不下人，只在地头有两排树木，可作遮挡。然而穆明珠只凭两条腿，在这旷野之中，根本躲不过两百名宿卫的搜捕。
穆明珠目光落在弟弟脸上，扬手把丝帕塞在他领口处，笑道：“还是你乖巧些。”便掀开车帘跳下车去，直往路边林木后而去。
那弟弟未曾料想到秦王会有这等举动，嗅到那丝帕上的香气，也不知是丝帕本来的香气、还是秦王指尖的脂粉香，不禁红了脸，当着哥哥的面，扯下丝帕来不知该如何处理，顿了顿，叠起摆放在秦王方才所坐长凳的边缘。
哥哥道：“你莫忘了陛下交待的话，秦王聪明狡诈，若是给她寻机会跑了，咱们哥俩回去可没法交差。”
弟弟道：“我知道。”他走到对面的车窗前，与哥哥一同望着往路边走去的秦王，小声辩解道：“可……万一她真憋不住了……”
哥哥眉心紧皱，沉吟道：“到前面镇上时，派人去买两个婢女吧。”
两人说话间，只见那一身金色骑装的秦王已经走到了田头的两列树背后。那两列树看起来年岁不大，一株只有成人手臂那么粗，哪怕是两列树刚好挨着的情况下，秦王左右两侧还是会有一点衣衫露出来。她在那两列树之后，蹲身下去，于是两人从车上看过去，便只能望见树边缘的一角金黄色，是秦王上身的衣裳。随着她蹲下去的动作，兄弟二人都下意识移开了一瞬目光，意识到职责所在后，再度望过去。
然而秦王这次更衣时间却久。
久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深受便秘的折磨。
秦氏兄弟哪怕并不愿撞破秦王更衣的模样，却也不得不下车前去探查了。
“秦王殿下！秦王殿下！”走到那两列树前十数步，弟弟高声道：“您好了吗？雨越来越大了，咱们得在天黑前赶到驿舍。”
无人应答，风雨之中只见树间那金色的衣衫，似乎在轻轻动着。
弟弟还在呼喊，哥哥却心中一惊，猛地跑上前两步，已经看清了——那被庄稼遮蔽的、金色衣衫的下面是空的！
哥哥伸手抓起那被雨打湿，用两根折断的树枝撑起的上衣外袍，胸中有惊雷炸响，“秦王跑了！”他按住腰间长剑四顾，厉声道：“速派人就近搜捕！”

第192章
窗外雨一直下，思政殿侧间内，气氛有些冷凝。
右相萧负雪躬身立在皇帝穆桢面前,身上紫色的官袍不知何时被雨水打湿，在他身上呈现一种沉郁的色调。他的脸色苍白,清雅的眉间难掩愁容，仿佛并非身在燃着檀香的温暖室内,而是已经在冰天雪地冻了大半夜。他终于缓缓俯首,沉声道：“臣，谨遵圣命。”
于小榻上背窗而坐的皇帝,见右相俯首,不动声色松了口气，捡起案上的新政总纲文书,递过去道：“你做事一向细致认真。新政有你主事，朕可以放一大半心了。”
萧负雪双手接过文书,他接下这差事,总好过皇帝起用杨太尉一系的子弟。
他保持着俯首的姿势,许久未动。
皇帝也没有出声催促。
“秦王……”萧负雪艰涩开口,他接到消息赶来的时候，穆明珠已被送走。
此去摩揭陀国,万里迢迢,何等艰难危险！
谁能想到陛下会要公主领头带队而去？
皇帝穆桢似乎就是在等他主动开口，此时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沉声打断，道：“朕知道你与公主师生八载，情谊深厚。然而国有大事，岂可囿于私情？”
她这里的“私情”其实是私人情谊的简短说法。
萧负雪听在耳中,却觉心头一跳，脸上火辣辣的。
“是。”他知自己无法说服皇帝，只能低声应下来，望着案几上燃着檀香的玉雕佛像香炉，一瞬出神，如果说还有谁能劝陛下更改心意，大概唯有济慈寺那一位了。
萧负雪恭敬退下，冒雨而出。
思政殿侧间，皇帝穆桢终于结束了一整日繁忙的政务，送走了公主，又安排了新政，一日之内解决了两件大事，本该感到满足。
可是她坐在窗下，听着那无止歇的雨声，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地心慌。
她按住心口，从案上瓷瓶中摸出两粒自己命医官配制的逍遥丸含在口中，随着丸药清苦的气息往舌根蔓延，她渐渐感到那阵心慌过去了。
这叫她想起今日被送走的公主来。
那孩子在的时候，总是劝她留意身体，时时请医官看过，像是有什么不敢言说的担忧，劝着她却又拿捏着分寸，怕被疑心。
她一生育有四个孩子，其实没有一个儿子似明珠这般体贴关切于她。
她想起明珠举荐给她的医官，仿佛是姓薛。那薛医官人也机灵，给她诊脉过后并不开药，只请她闲暇时哼唱小曲、疏肝解郁。
皇帝穆桢想到这里，紧闭的口中，舌头徒劳动了一动，心里沉甸甸的，却怎么都不是唱歌的心情。
她终于走下小榻。
一旁的侍女迎上来，如常要服侍她穿衣，只当她忙完公务、要回寝殿。
皇帝穆桢摆手止住，望了一眼窗外的风雨，沉默一瞬，终是沉声道：“取油衣来。朕要往济慈寺去。”
哪怕是皇帝出行，已下钥的宫门处，守门的宿卫还是要验明正身后，才开门放行。
因今日佛诞，城门倒是比平时晚两个时辰关闭，好让城外来的百姓能在拜佛之后、当日从容离开。
皇帝穆桢冒雨登山，至于寺门外，看侍女提着灯笼、扈从上前敲门。
济慈寺中的僧人大约没想到风雨夜，这个时辰皇帝会来。
里面应门的僧人一面匆匆赶来，一面连声道：“大人可是来拿雨具的？”打开门一看，见灯笼亮成一片、身披油衣的皇帝站在雨夜里，盯着他道：“大人？今夜还有哪位大人来过？”
那僧人不敢欺瞒，道：“方才右相大人来过，往怀空大师院中走了一趟。右相大人离开时匆忙，遗落了雨具，贫僧还以为……”
他以为是雨势太大，右相大人折返来取雨具了。
皇帝穆桢一言未发，雨水顺着油衣的帽檐落下来，她的神色在雨夜中隐隐有股寒气。
她一步跨入寺内，径直往怀空所在的禅院而去。
禅院内，雨水冲刷着花已谢尽的梅树，也冲刷着彩漆斑驳的禅房。
皇帝穆桢立在屋檐下，避着雨道：“你莫不是要朕淋着雨同你说话？”
禅房内，怀空悲悯的声音响起，“贫僧大限将至，便在七日之内，已锁封门窗，不见外客，不饮不食。望陛下成全。”
皇帝穆桢微微一愣，低头望着房门上的锁，不知在想什么。
她没有再要求入内说话，只是问道：“萧负雪方才来过，同你说了什么？”
“陛下要施新政，他心中不安。”
“出家人不打诳语。”皇帝穆桢仔细听着房内动静。
怀空和缓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皇帝穆桢挪开心思，望着屋檐外的夜雨，似是感到有些疲累，头靠在门板上，低声道：“朕今日封了公主为秦王，”她顿了顿，又道：“要她领众僧侣，往摩揭陀国取得真经再归来。”
禅房内没有声息。
皇帝穆桢又道：“他们会沿长江一路西行，自西河阳郡出大周，南下骠国。骠国这些年虽然不再纳贡朝贺，但与大周还算和睦。自骠国而西，经数个小国至于天竺，再由天竺北上西行，过善见城，最终抵达摩揭陀国。”她细数着早在取经队伍出发前就制定好的路线，声音在风雨中听起来不是很清晰。
皇帝穆桢又道：“路上许多艰难险阻，给那孩子磨磨性子也好。”她不知是真的相信，还是只为了心里过去，又道：“她极聪明又有手腕，随行三千僧侣、千百士卒，总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禅房内仍是没有声息，不知怀空大师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待到她取了真经归来……”皇帝穆桢声音渐渐低下去，没有把后面的计划说出口来。
她倚靠在门板上，望着屋檐之外磅礴的雨，国事家事萦绕于胸，最终道：“此事，佛祖会怎么说？”
也不知是问佛祖会怎么处理大周的政局，还是问佛祖会怎么看待她的处理手段。
怀空再度和缓道：“佛曰，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皇帝穆桢听完轻叹道：“诸心非心，是名为心。”
佛经里的道理，她都很明白。
只是人在俗世中，难免有不能安心之时。
皇帝穆桢没有再同怀空论佛，快步出了禅院，忽然脚步一顿，对守在外面的扈从道：“给朕拆了他的门窗！”
扈从应诺。
她是人间帝王，纵然是阎王也要避让，说什么七日当死，嘿，真是胡说！
而建业城外，取真经的数千人长队，却还在风雨交加的路上停滞。
秦王穆明珠以一件上衣外袍金蝉脱壳，秦氏兄弟率两百宿卫将方圆五里之内的庄稼地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风雨又急，连足印都无法追索。
疲惫、湿冷、惶急、恐惧，内外交加之下，秦氏兄弟与两百宿卫都有些撑不住了。
他们将不得不回建业复命，上奏陛下——他们在上路第一日，便彻底办砸了差事，叫秦王给跑了！
秦氏兄弟决定分头行动。
哥哥安排道：“我领一队人回建业复命，你去安置后面的三千僧侣与千名士卒。”
弟弟道：“还是我去复命……”
他们都清楚，这趟复命很可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照我说的去做。”哥哥断然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弟弟只得听从，另带了一队人，往后面等在风雨中的僧侣队伍而去。
僧侣队伍最前端，是乘坐在马车里的虚云师父。
他来到马车旁，疲惫道：“对不住，要您等在雨中久候。末将会交待车夫路线，载着您往前方十里处的驿舍安歇。”顿了顿，无奈道：“因秦王失踪，末将等要留在原地搜索，怕是无法沿途保护。”言下之意，如果虚云自己决定在原地等候，对双方都好。
忽然一把清脆含笑的嗓音从马车内响起，“秦王失踪了？我怎得不知？”竟是少女音色，听来有几分耳熟。
那秦氏弟弟不知为何高僧的马车里会冒出女子来，一时愕然，却见一只纤手撩开车窗帘布，从里面露出一张明丽的笑脸来。
她半臂倚靠在窗棂上，笑吟吟道：“谁失踪了来着？”
秦氏弟弟瞠目结舌，活像是见了鬼，指着突然从马车里冒出来的秦王，“你！你！”
“我？本王怎么了？”穆明珠上身胡乱披了一件僧袍，笑道：“这一会儿功夫，便不认识本王了吗？”
秦氏弟弟说不出话来，瞥见一旁哥哥领队要回建业复命，忙上前扯了他哥哥下马前来，指着马车内的穆明珠，上气不接下气道：“人、人在这里面！”
两人一齐抬头看向马车内。
穆明珠原本笑盈盈的，此时却把笑脸一抹，面露薄怒，眉梢挑起，冷声道：“叫你们虐待本王！本王自落地起没受过这等委屈！几时本王更衣还要看扈从眼色了？你们叫本王不高兴，本王便能闹得你们鸡犬不宁！不信咱们这一路走着瞧！”
秦氏兄弟一时都听愣住了。他们只当是秦王跑了，谁都没想到她会往僧侣中来，更没想到她会上了高僧的马车。况且众僧侣列队清晰，皆着灰衣，一眼望去，没有不同之人。因此他们把路边的庄稼地翻了个遍，却始终未曾往僧侣队伍中来寻，哪怕是僧侣队伍之末载货或备用的马车，也都清查过了。
哥哥虽然满腔愤怒，但到底人没跑就好，比起回建业复命请罪，旁的都是小事。
他虽然铁青着脸，却还是低头道：“末将等只习武艺，原不曾近身侍奉贵人，有不周到之处，还望殿下海涵。”又道：“到了前面镇上，末将会为殿下买两名懂事的婢女来，届时殿下起居都由婢女负责。末将等只负责殿下安危。”
穆明珠歪头看了他半响，道：“秦校尉怎么称呼？”
“末将单名一个烈字。”
穆明珠又看向弟弟。
“啊？末将单名一个燕字。”
穆明珠好似是脾气发完之后雨过天晴了，冲秦燕微微一笑，道：“本王更喜欢你的名。”她翩然出了马车，披着僧袍摇摇晃晃往前面的马车而去。
哥哥秦烈担心她又玩什么花招，寸步不离跟上去。
秦燕慢了一步，听到马车内有轻微的声音，探头一看，却见被剥得只剩中衣的高僧虚云、双手双足被缚，正蜷缩在车厢里。
秦燕大惊，忙入内给他解开——却见那捆住他手足的乃是秦王殿下的衣带。
“这、这……这秦王殿下实在胡闹。”时人崇信佛教，秦燕也不例外，对享誉全国的高僧虚云还是很尊敬的，想解了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一摸才想起全湿透了。
虚云一得解脱，顾不得手足酸麻，先往车凳底下的抽屉中捧出来一件僧袍——这却是珍藏着的那件金色袈裟。
他穿了袈裟，盘膝而坐，这才低声道：“多谢。”
秦燕递了自己的水囊过去，见他唇上起皮、手腕上有红色的勒痕，怕是给秦王殿下捆住许久了。
虚云轻轻摇头，并没有接过水囊，闭目合十，竟已是入定之态。
秦燕不敢打扰，便下车而出，往前面寻秦王殿下与哥哥。
队伍终于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再度挪动起来。
秦烈与秦燕受了这次戏弄之后，也谨守分寸，不再入秦王马车，只在马车两边骑马守着。
忽然队伍后面有宿卫快马上前来，至于秦烈身边，低声禀告道：“校尉，虚云大师说有一册要紧的佛经遗落在济慈寺，派了一名僧人回去取，调拨了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
秦烈已经听弟弟说过虚云高僧的遭遇，听说是取佛经，便没有很在意——只要秦王没有跑，便一切好说。
况且秦王领众僧人出行取真经的消息，在今日午时便已公布朝中，此时建业城中应是尽人皆知了，再没什么好通风报信的。
秦烈略一点头，表示知道了，便要那宿卫再回僧人队尾去。
马车窗帘忽然又被扯开。
少女美丽含笑的面容出现在窗边。
“本王自己坐着无聊，你上来陪本王说话吧。”穆明珠遥遥一指秦燕。
秦燕微微一愣，抬头看向对面的哥哥。
“怎么？本王还不配跟你说话了？”穆明珠嗓门并没有提高，但语气已经极为不悦。
距离前方的驿舍还有不足三里路，秦烈不愿横生枝节，便冲弟弟点了点头。
秦燕下马上车，在密闭的空间内单独面对秦王殿下，有几分局促，低着头道：“殿下想说什么？”
穆明珠没有回答，只上下打量着他，兄弟二人中，这弟弟显然是更好拿捏的那个。
她方才有逃跑的机会，却没有走，是因为她想要不为人察觉地离开。
她逃走了，母皇却不知她逃走了。
这才会是她的先机。

第193章
隔着重重雨幕，灯火温暖的驿舍已于路旁隐然可见。
望见驿舍，秦烈与秦燕兄弟二人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只觉这漫长疲惫的出行第一日，终于到了可以稍作歇息的地方。
驿舍的吏员早已出来相迎。
穆明珠当先下了马车,自己撑着一顶罗伞，立在风雨路上,却没有着急入驿舍避雨。
她在距离驿舍十数步的地方停下来,伞面微抬，似乎在观察这座夜雨中灯火点点的驿舍。
这座驿舍并不算很大,满打满算屋子里也就能容纳下两百余人,众僧侣大约只能坐在院子里、另想避雨之法。
“王爷？”秦烈见她久久不动，担心她又耍花招。
穆明珠随手把罗伞递给他,道：“本王手酸了。”竟是要他撑伞。
秦烈微微一愣，唯有从命。
穆明珠入了驿舍正厅,自行往正中的长凳上坐了,低头擦拭着衣裳上的雨水,就听秦烈跟进来后径直找到一旁候着的驿丞。
“这是紧要的文书,速盖戳用印。我即刻着人送走。”秦烈低声对那驿丞道。
他虽然低声，却还被早就留心的穆明珠听了个清楚。
“愣着说什么话呢？”穆明珠回头冷冷看向秦烈与那驿丞,隐然又是一副要发作的臭脸,道：“没看到外面的天吗？跟撕了个口子似的往底下灌水。你们瞧着这驿舍能容几个人？莫不是要那三千僧侣淋一晚雨？”
那驿丞不敢怠慢，暂且顾不上秦烈,上前来见礼，道：“哎唷，是小的失职。咱们这院子里还能坐三五百人……”
“在院子里就不会淋雨了吗？”
那驿丞刚要辩解，可以在院子上方临时搭起油布来。
却听穆明珠又道：“这附近就没什么寺庙吗？本王记得建业城北门这一片,大庙小庙可不在少数。”
本朝佛事兴盛，建业城内有济慈寺，建业城外也有许多不知名的寺庙。
那驿丞恍然大悟，道：“是，是，驿舍前面两里，就有两座大庙，是从前沈侍郎告老还乡前出金修建的。那两座庙，虽然不甚有名气，但因地处城外，多的就是土地，倒是宏大，容纳三千僧侣，应当是足够了。”
穆明珠抬眸看了秦烈一眼，淡声道：“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问题，只看肯不肯花心思了。”言外之意，是说秦烈只顾盯着她，全然不顾众僧侣疾苦。
秦烈扭头看向门口，咽下一口恶气，若不是这位秦王殿下半路假逃跑，众人又何至于在雨中等待找寻一两个时辰？如今倒是教训起他来。
穆明珠又对那驿丞道：“这位秦校尉虽然长得高大，却只有一双眼睛有用，是要在此地盯着本王的。只好劳烦你辛苦一趟，领着众僧侣往庙中避雨。”
那驿丞不知秦王与宫中校尉之间有什么恩怨，然而两人谁动动手指都能掐死他，忙堆笑道：“不辛苦！小的应该的！”便小跑而出，顶着风雨领众僧侣继续前行，自然也就顾不得秦烈此前的要求了。
秦烈原本想唤住他，但见秦王在侧眼睁睁盯着，又怕她鸡蛋里头挑骨头借故又闹起来，便索性闭了嘴——罢了，上报行踪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穆明珠也不理睬他，自己上了二楼。
秦烈原本要跟着她上去，又怕她是要去做些换衣裳之类的事情，万一再闹起来，更是没玩。他抬头望着秦王的背影消失在木梯间，转身出门，要宿卫中分了两队出来，冒雨站在驿舍之外的矮墙下，防备秦王从二楼跳窗逃跑。他自己站在驿舍正门，看弟弟秦燕带着几队宿卫将马匹安置好。
秦燕顶着雨水，三步并作两步跳到檐下来，对哥哥道：“这雨下得，倒像是夏天一样。”
秦烈眉宇间有些担忧，道：“暮春一过，不就是夏天了吗？”他低声道：“那驿丞怎么还没回来？”
秦燕笑道：“我带着这几队人安置马，都费了半天劲。更何况是那驿丞带着三千僧侣，还要安置随行的辎重。”
秦烈叹了口气，道：“是我心急了。”他转身，看向正厅内通往二楼的木梯，心神难安。
秦燕明白他的担忧，劝解道：“哥哥不用太担心。这荒郊野外，风雨大作，秦王不会跑的。”他顿了顿，又道：“秦王方才只是吓咱们，出口气罢了。”
如果真的要跑，方才在路边她是有机会的。
秦烈道：“但愿吧。”
话音未落，就听二层对着院子的窗户“砰”的一声打开来，秦王那把清脆的嗓子透过雨幕直抵两人耳膜。
“秦烈！秦燕！两个人死哪里去了？不是要寸步不离盯着本王吗？人呢？死啦？”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以一种上坟的心情上了楼。
穆明珠抱臂站在门边，冲着两人大发脾气，道：“被子床褥没有拿暖炉熏过香也就罢了，连桌上的茶水竟也是冷的！”她恼怒道：“还有替换的衣裳呢？难道要本王穿着这一身半湿的骑装僧袍入睡？”
秦烈只得道：“出门在外难免简陋，请王爷担待。替换的衣裳在随行的辎重中……”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那些辎重现在应该去往寺庙中存放了。
“末将现下命人往前面寺庙去取……”
“不必了！”穆明珠又道：“本王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这样吧，你们去给本王烧一桶热水来，便不必另取什么衣裳了。”
“是。”秦烈道：“末将这便命人……”
“本王要你们二人去烧水！”穆明珠瞪着眼睛，环顾房间内年久失修的墙壁，道：“那些宿卫冒冒失失的，谁知道烧水的时候会不会走神？万一掉一只壁虎在本王的洗澡水中，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本王命你们俩亲自看着！”
兄弟二人只好答应下来。
一时兄弟二人下了木梯，秦燕笑道：“没想到王爷也会怕壁虎。”
秦烈却没有弟弟这样宽厚的性情，皱眉低声道：“这秦王真是难缠。待出了大周，她若还是胡搅蛮缠，有她好果子吃！”
秦燕微微一愣，但他素来信服哥哥，也没有说什么。
秦烈虽然当着穆明珠的面答应下来，但又怎会真的去烧水？只唤了两个驿舍中的杂役去烧水，自己仍是在驿舍门下守着。
秦燕反倒是跟着那两个杂役，当真去看着烧水了。
好不容易送了热水上去，然而那秦王没个消停，一时要鲜果，一时要荤菜，一时又要人去捏脚捶背。
秦烈实在是被磋磨到没了脾气，敛眉俯首道：“队伍中一个婢女也无，请王爷忍耐一夜。待明日放晴，末将便往前面镇子上买一对婢女来。届时王爷要人叠被铺床、捏脚捶背，都可由她们来做。”
穆明珠翘脚坐在床榻上，笑吟吟看着他，道：“本王几时说要婢女了？怎么？秦校尉你有手有脚，便不能为本王做事吗？还是说给本王做事，委屈了秦校尉？”
秦烈一噎，道：“这……”
男女大防，这王爷也太儿戏了些。
穆明珠仿佛能看透他的想法，一哂道：“你在为难什么？本王看你，不过仆从，又何必在意是男是女？”
秦烈脸色胀红，咬唇忍气一瞬，便俯身伸手，往穆明珠小腿探去，果真要听从吩咐。
穆明珠却轻轻一抬腿让过，道：“罢了！你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给本王把腿捏断呢！换你弟弟来！”
如此半夜，穆明珠一会儿一个花样，把秦烈与秦燕兄弟两个折腾到精疲力竭。
二更天，风雨未歇，好在折磨人的秦王抵不住睡意，已经斜坐在床上，倚着床柱睡着了，唇角犹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而在她面前，秦氏兄弟有些尴尬地对视一眼，一同收了剑招。
方才秦王下令，要兄弟二人给她表演剑术喂招。
秦烈抚着自己发烫的脑门，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真的发热了。
秦燕却望着熟睡中的秦王——当她睡着的时候，可真是美丽呐。
秦烈冲弟弟比个手势，轻手轻脚出了房间。他等不到出大周了，一旦离开建业百里，他就要让年轻刁蛮的秦王见识一下什么叫人间疾苦。
他抚了抚胸口，里面上呈皇宫的文书还未用印，一面步下木梯，一面低声道：“那驿丞还未回来？”
秦烈话音未落，风雨声中，忽然迸出一阵奇怪的响声，尖锐似哨音，却又更具力量感，仿佛是千百枝利箭破空而来。
秦烈眸光一凝，立时往楼下冲去。
秦燕跟随在后。
“你去守着秦王！”秦烈抛下这一句，纵身跃入雨幕中，却听尖锐呼啸的破空声过后，驿舍周围传来惊呼声、喊痛声以及士卒倒地之声。
秦烈冲到驿舍院门前，推门不开，来不及下钥，抽出长刀破开院门。
院门被他一刀劈开，却从外面滚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宿卫。
“是水匪！”那宿卫胸口一处冒血的伤口，趴到秦烈怀中，仰头断断续续道：“江上来的水匪！”
这真是无妄之灾！
那些水匪大约是见这一路上雨水都冲不掉车印，驿舍又灯火遍布，以为是借宿的商队，携带了大量财物。
没想到会撞上皇宫出来的宿卫！
秦烈反身交待亲兵，道：“十人小队掩护你出去，速骑快马，往建业报信求援！”他当先跳出院门来，长刀一挥，斩落两枚冷箭，只见雨夜茫茫，黑暗中更不知还有多少冷箭窥伺，而原本守在驿舍院外的宿卫，早已死的死、伤的伤，此时横七竖八躺在墙根，身下更不知是血水还是雨水。
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刹那间将这场厮杀照得雪亮。
秦烈看清了正扑上来的一队水匪，目光扫过便觉不对——这些人持刀弄枪的姿势，即便不是练家子，至少也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死守院门！”秦烈退回来，心知事情有异。
他在冷雨中凝滞了两秒，忽然转身往驿舍内冲去，如一支利箭般蹿到了二楼，急速奔跑至秦王的睡房前，伸臂推门却不动——果然早已从里面锁死了。
时间拨回到半刻钟之前，当弓弩声破空而起，秦燕依照哥哥的命令返回二楼守护秦王。
床上的秦王仍是倚靠床柱、安然睡着的模样。
秦燕听得底下喊杀声，心中着急，见秦王无恙，便反身至于窗前，查看外面的情况。二更天的雨夜，伸手不见五指，驿舍点着灯烛，外面却只是黑暗，从窗上望出去，只能看到驿舍周围不断中箭倒下的宿卫——这是遭伏击了！他正心中焦急，想着要如何破局，忽然听得身后脚步声一动、脖颈旁已经多了一柄乌沉如墨的匕首。
那匕首虽然貌不惊人，却寒气森森，秦燕识得厉害、不敢擅动，轻声犹疑道：“王爷？”
“别动。”她温柔道：“你乖一些，便不必受伤。”
少女口中和暖的气流轻轻喷在他后颈，却叫他如中定身术、丝毫动弹不得。
“外面是王爷的人？”秦燕低声问道。
穆明珠含笑道：“你倒是聪明。”以匕首胁迫压着他蹲身下去，而后手肘击落，叫他当场晕厥过去。
下午她假逃跑的时候，在虚云马车上长达两个时辰的时间，已经足够她安排一切。
当初皇帝将取真经队伍所需财物士卒等安排都交给了她。
穆明珠当初丝毫不知皇帝的用意，但因领队而去的人是虚云，她额外存了一分回护之心。
正是这一分回护之心，这次救她于危难之中。
在这个时代，大人出行，最要紧的人员乃是车夫。
车夫不但要有符合标准的驾车技术，更关键的是要绝对忠诚。
当时穆明珠想到虚云小小年纪、远赴万里，不知会遇到多少危险。而危难之时，一个忠诚有能力的车夫，完全能救主人一命。
所以给虚云用的车夫，她没有随意挑几个人完事儿，而是从她自己的扈从中精挑了四人。
两人一组，各驾一辆马车，一组载着虚云，一组则为备用。
当她下午匍匐穿过庄稼地，一身泥水出现在虚云的车夫面前，对方立时认出了她，不需多问什么，便掩护送她上车。
马车内虚云见了她，罕见地没有说什么佛言佛语，只是望着她，低声道：“师父曾交待于我，路上要保护你。”
穆明珠一面剥了他的僧袍给自己披上，一面诧异道：“怀空大师早知陛下的打算？”
虚云道：“师父只是说，如果陛下命公主同行，要我保护公主。”也就说怀空大师只是有这种猜测——却已经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皇帝的心思。
穆明珠来不及深究，一面解下腰带捆扎虚云的手足，一面又道：“听我说，等下我走之后，你就说遗落了一本要紧的佛经在建业，叫静念去取——由另外两名车夫驾车送他。”
静念作为扬州大明寺的住持，又潜心向佛，也在这次三千僧侣之中。
她翻出抽屉中的纸笔，匆匆写下一张手书，上面写着与扬州旧部约定好的暗语，“叫静念把这封手书，送到扬州刺史李庆手中。接下来的事情，自有旁人去做。”
虚云看着她的动作，一时没有开口。
穆明珠却拍了一下脑袋，道：“对。我把这手书藏起来，”她拉开长凳下的抽屉，将那手书藏在金光闪闪的袈裟中，道：“等会我走了，那俩校尉定然会给你解开。若他们足够细致，说不定会搜你的马车。你到时候便先把这袈裟穿上，把这手书藏在身上，听明白了吗？”
虚云轻声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穆明珠一气儿交待完最要紧的事情，一路冒着雨从泥地里匍匐而来的颤栗终于停止，她拢紧了身上的僧袍，努力忽视里衣黏腻的泥水，头靠在车窗上，悠长叹了口气，稍微放松了些，转眸看了一眼担忧又惊诧的虚云，勾了勾嘴角，淡笑道：“大人的事儿，小孩子不懂。”
虚云静静看着她。
穆明珠想到还要靠他办事儿，敛了笑意，正色道：“你看我如今情形，什么都不做便如同等死。”
“而我死之后，大周很快也会死去。”穆明珠眼中流露出一缕哀伤，再度看向虚云，有意一笑冲淡沉重的气氛，道：“况且你师父不是要你保护我吗？怀空大师佛法精深，自然知道什么才是对普罗众生最好的。听你师父的，错不了。”
虚云轻声道：“即使没有师父交待，你若是想走，我也会想办法放你离开。”他看着穆明珠拢紧僧袍取暖的样子，又道：“你不必如此惊慌。”
穆明珠知他并不懂背后的事情，咧嘴一笑，道：“你这话说晚了，不过本王还是很感动的。”
虚云垂眸，看向自己被束起的双手与双足，道：“现在，能解释一下这样做的意图吗？”
穆明珠笑道：“当然不能让别人知道咱俩是一边的呀！”
虚云愣了一愣，觉得果然俗世多欺诈，是他不懂。
之后的事情，便如穆明珠安排的发展下去。
虚云唤来静念，将穆明珠的手书交付。
而当初从公主府扈从中精选的两名备用车夫，亲自护送静念渡江往扬州刺史李庆府上而去。
穆明珠在驿舍，支开三千僧侣，又不断折磨秦氏兄弟，正是要他们无暇思考。
待到二更天，接到暗语文书的扬州旧部，在早已从雍州赶来的王长寿带领下，乘孟非白族中商船，夜渡大江，借着风雨声，摸到了驿舍的近处。
随后弓弩齐发，胜败已分。
两百宿卫，无一活口。
此时隔着门板，秦烈耳听着院中喊杀声止歇，情知已为重兵围困，嘶声道：“秦王殿下，莫伤我弟弟。你要咱们做什么，咱们照做便是。”
王长寿领兵追上二层，数人上前押下秦烈。
“殿下，”王长寿俯身门外，恭敬道：“末将领兵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披着僧袍的穆明珠出现在众人面前。
秦烈被士卒押着肩膀，仍是努力抬起头来向她看去，只见熊熊燃烧的火把光照下，秦王殿下神色冷峻，哪里还有丝毫刁蛮骄纵之态？
穆明珠出得门来，径直看向秦烈，吩咐士卒道：“他怀中有一份文书，取来给本王。”
王长寿亲自上前动手。
秦烈嘶声道：“你把我弟弟怎么样了？”
穆明珠接过王长寿递来的文书，见果然是上报她的行踪给皇帝。她已经明白母皇的命令，乃是要秦氏兄弟经过驿舍，便在文书上盖当地的印戳，再派人送呈御前，以此证实她这个秦王正在一点一点离开大周。而文书乃是秦烈亲笔所书，这字迹母皇大约也是熟悉的。
她握着文书，手负在背后，淡笑道：“你若不放心，可以来看看他。”
士卒押着秦烈入内，却见秦燕坐在床上、手足被缚。
秦燕刚从晕厥中醒过来，见哥哥遭擒，又急又忧。
“如你所见。”穆明珠站在秦烈身旁，淡声道：“你弟弟目前安然无恙。只要你跟着取经的队伍继续西行，做你该做的事情，你的弟弟会活得很好。”
她轻轻一笑，玩笑般道：“秦燕合本王的胃口。本王决定带走他。”
若要秦燕活着，秦烈便要照着她说的去做，替她欺瞒皇帝。
否则皇帝找到她的那一日，亦是秦燕的死期。
秦烈望着自己在地上狼狈的影子，说不出话来。
谁都不会想到，皇帝远放秦王的第一夜，一切便翻转过来。

第194章
四月初七，一夜骤雨过后，东山道观内的三百年梨树落了一地洁白。
右相府的马车停在道观前,萧负雪探身下车，看向迎来观门前的薛昭,无奈叹道：“梨花难赏固然可惜，我如今背负皇命、实在抽身不得。”
然而他实在看重薛昭这个朋友,哪怕是拒绝也当面前来,纵然来回的马车上也需处理政务。
薛昭却是一言不发，手伸到他腰后,将他轻轻一送,推入了道观内。
而后“吱呀”一声，道观的门在萧负雪身后合拢,薛昭却不曾入内。
萧负雪诧异极了，正待反身询问,一抬眸却见落满洁白梨花的古树下,一人一袭青色连兜帽的披风,正仰头望着那叶多花少的古树。
萧负雪脚下一顿,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只疑身在梦中。
那人身形高挑纤细,分明少女之姿。
她举起手来,想接住一片坠落的梨花，低声道：“如雪却五出,好美的梨花。”
她轻轻转过身来，青色兜帽下的面容素净冷峻，似乎一点都不诧异见到萧负雪。
穆明珠淡淡一笑，手中仍托那一朵梨花,低声道：“右相大人，是秦王在此。”
有那么一会儿，萧负雪肯定自己在做梦。
而等到他回过神来，却几乎是有些惶急地上前，催促着少女避入一旁无人的禅房内。
因此时她的出现，无疑是危险的。
两人对坐于禅房之中。
“殿下……”萧负雪有满腹疑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穆明珠了然一笑，道：“不如我来问，你来答。”
“好。”
“陛下要行新政了吗？”
萧负雪一愣，道：“昨夜，陛下已经新政交付于臣。”
他眉间愁痕深重。
穆明珠之所以敢来见萧负雪，并不是相信他的感情，而是相信他的理想。不管前世今生，在满腹功名利禄的臣子中，萧负雪一直是显得有些天真的那个。因为他极度认真负责的办差态度，也因为他处理具体事务时超过常人的能力，他这种理想化的天真很少为人察觉。因为他做的事情，总是能成的。唯一的例外是新政。有前世新政惨淡收场的结局在，今生的萧负雪在努力数年后，终于不得不承认这本就是一条走不通的人。而这条走不通的路，皇帝却坚持要他走下去。哪怕他清楚，走下去的结果是于事无补、怨声载道。
萧负雪看着穆明珠，问道：“殿下是要臣拖延新政？”
“不。”穆明珠冷声道：“本王要你大办新政，越快越好，越烈越好。”
萧负雪又是一愣。
穆明珠盯着他，道：“第一个拿宝华大长公主做筏子。”她加了一剂猛药，“脓包不挤不破，梁国虎视眈眈，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萧负雪思量着道：“挤破脓包之后呢？”
穆明珠双眼一眯，轻而危险道：“本王会来收场。”
这句话的意思极深，与当初她那句“尽掌天下之兵”是一体两面。
萧负雪心中一颤，抬眸一瞬，细看她的神色。
穆明珠不动声色，问道：“城中还有什么变动？”
刚刚过去一夜，要说有什么大变动也不可能。
萧负雪道：“昨日陛下召萧渊入宫，一直未放出来。臣今日入朝，听说陛下命甲兵防守，要他这几日都在宫中了。”他顿了顿，大约是不欲让穆明珠担心，又道：“陛下应该是怕萧渊得到消息后，一时冲动，做下错事来——将他困在宫中，也是为了保护他。”
“做下什么错事来？”穆明珠淡淡一语，见萧负雪噎住，便转眸一笑，道：“除了萧渊，还有谁也被困住了？”
萧负雪蹙眉思索。
“可曾见齐云？”穆明珠心想，既然母皇放弃了她，选择了孤臣，总要重用他吧。
“自昨日至今日，都不曾见过。”萧负雪如实答道。
穆明珠抚着茶盏，眸光微闪，难道齐云与萧渊是一样的待遇？
按照母皇的逻辑，既然会困住与她交情好的萧渊，当然也会困住对她一片情深的齐云——一直等到尘埃落定，而两人也都屈服于现实。
萧负雪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您回来的事情万一给陛下知晓……”他顿了顿，又问道：“虚云师父与众僧侣呢？”
穆明珠道：“他们继续西行。”她不知想到什么，忽而一笑，道：“轻装上阵。”
萧负雪看她露出笑容来，料想她有敷衍皇帝的办法。
穆明珠忽然问道：“新政一事，母皇要你拿谁第一个开刀？”她方才要萧负雪针对宝华大长公主发力。
萧负雪道：“谢氏。”
谢氏乃世家之首，谢钧为士族之望。
而谢钧表面上还披着人皮。
皇帝穆桢接到过穆明珠的密报，清楚谢钧与周睿私下的勾当，只一直未有证据。而正因为谢钧包藏狼子野心，为了掩饰更要配合新政、效忠皇帝也是麻痹皇帝。
而皇帝穆桢要的就是谢钧最初的配合，哪怕是虚假的姿态，却也足够给新政开个好头。
穆明珠当初上报谢钧与周睿之事于母皇后，见母皇迟迟未曾动手，原本推测是因为谢氏能量太大、未妥善布局之前不能打草惊蛇。如今看来，母皇对谢钧，跟对她是一样的。正如要她革新马政，榨干她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后再把她一脚踢开；要等谢钧配合新政，做出皇帝所需要的姿态之后，才会被真正清算。
“真好。”穆明珠勾了勾唇角，几分淡漠，端起案上冷了的茶水，望着萧负雪，轻声道：“祝君新政，一帆风顺。”
她站起身来，拉上了兜帽。
萧负雪轻声道：“臣该怎么与殿下联络？”
穆明珠抬眸看他一眼，并没有透露自己落脚之处，只是一笑道：“本王要见你的时候，会请薛医官前去传信。”
一阵风吹过，窗外古树上残存的梨花簌簌而落，恍如下了一场淡香的雪。
朝中，新政的推行非常强势。
有皇帝的最高意志，有右相的保驾护航，新政在朝中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力的阻挡，便于两日内下发并施行。
可是从来办事妥当的右相大人，这次似乎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
新政的第一把刀，落在了宝华大长公主脖子上。
思政殿中，皇帝穆桢压着怒气，盯着俯首在自己跟前的右相，道：“你素来办事老成，这次怎么会放任底下人出这等纰漏？方才宝华大长公主跑到宫中来，跟朕哭闹了一番。新政事急，但急事要缓着办。”
底下办差的人去核查宝华大长公主的田地奴仆，一板一眼按照新政细则所写，给她留了三百亩地、三百奴婢。
宝华大长公主一开始接到消息，还以为谁在跟她开玩笑，等确知实情后，气得一个倒仰，拿了鞭子，骑着马冲出公主府去。若不是那几个办差的机灵早跑了，只怕要给宝华大长公主抽死在当场。
可是错事已经做了，也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架上了高台，要下来却不容易了。
皇帝力推的新政，第一个就撞上了宝华大长公主这样的硬茬。
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要看皇帝怎么处理宝华大长公主一事。
如果对宝华大长公主，皇帝开了恩，没有钉死了照着新政的条例来办，那大家就可以散了。
正如穆明珠当初在雍州实土化改革，第一个出头的一定要杀，哪怕他是当地第一世家的家主。
而皇帝不需要杀宝华大长公主，只要严守新政，给宝华大长公主留下三百亩地、三百奴仆便是。
可是当初连登基都依靠了宝华大长公主支持的皇帝，果真能下此狠手吗？
第三日，皇帝穆桢亲自往宝华大长公主府上去，赔礼道歉、软话说尽，然而新政官吏收走的田地奴仆，愣是一分一毫都没给宝华大长公主送回去。
皇帝穆桢拉着宝华大长公主的手，温情真挚道：“这不过是做给底下人看的，咱们姑嫂二人，做个天下人的表率。等新政推行彻底，朕便把借走的都还给你。”
宝华大长公主却并不是好性的，恼了一推皇帝的手，冷笑道：“做什么表率我不管，我只知道田地奴仆都是我那太祖父亲留给我的。你算什么牌位上的人？也好来‘借’我的东西？”
往上倒数二十年，皇帝也不过是她二哥的一个妾！也配跟她论“姑嫂”么！
皇帝穆桢饶是城府极深，此时也忍不住寒了面色，缓了一缓，起身道：“你现下生气了乱说话，朕不跟你计较。待你几时想明白了，便几时入宫来见朕。”
皇帝一走，宝华大长公主气得砸碎了半间屋子的陈设。
她府中什么人都有，消息立时传遍了建业城。
次晨一早，一顶青布小轿停到了宝华大长公主府门前，轿中下来一名管事模样的青年。他呈上拜帖，不多时便被引入府中，私下密见宝华大长公主。
“奴家主人谢太傅想请殿下过府一叙。”
原来五日前，流风果真按照约定的，给谢钧服用了过量的五石散。
然而谢钧这次服用的药量过大，竟没有像以前偶尔轻微过量一样昏沉不醒，反而呈现了一种亢奋的状态，几乎可以整日整夜不睡，在药效的强烈作用下，一时如被火烧，一时却又极寒，而他的思绪也变得癫狂奔放，行为举止大异于平时。
在这种亢奋的状态下，他失去了一贯的谨慎狡诈，原本压抑着的野心，渐渐如喷薄欲出的岩浆。
而皇帝与宝华大长公主因为新政闹翻一事，更是给岩浆上浇了一勺热油。
他不应该再等了！
他要天下尽在他脚下、趁现在！

第195章
秦王出建业城的第五日。
谢氏山庄内，流风隔窗望着兀自发笑的谢钧，难掩心中恐惧。
自她那日给谢钧服用了过量五石散之后,谢钧便陷入了癫狂的状态。虽然以前他服用五石散之后，偶尔也会出现这样的症状,会特别亢奋，有时候他会在书房中指点江山、骂天下人都是蠢货,毫无在人前温文尔雅的模样；有时候他会点数名美姬在侧,颠鸾倒凤。可是最多不过一夜，他便会行止如常,出现在人前时,仍是风度翩翩的模样。
可是这一次……
流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盯着发笑的谢钧。
谢郎君竟没有发现吗？他、他现在笑起来连嘴巴都歪斜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陷在这种癫狂的状态下，相对轻易地接受了她的说法——是他那日自己坚持多服用的。而也正是因为在这种癫狂的状态下,他没有察觉过量服食带来的恐怖后果,也就还没有惩罚于身边服侍的人。可是等到他这种状态消失,也许在七八日之后,也许在两三日之后……等到他恢复了理智，她将面临怎样的下场？这一次,她还能逃过去吗？
流风强迫自己定下神来,提着一壶新茶走进去。
临窗的书桌前，谢钧全无平时沉稳镇定的模样,右手五指在桌面上来回迅速敲击着，发出的响声如密集的鼓点。
他偶尔会神经质般浑身一抽，叫旁人看了惊骇，他自己却全然不觉。
“郎君。”
谢钧浑身一颤,从狂想的世界中回过神来，猛地抬头看向流风，道：“周宝宝来了？”
“是。”流风轻声道：“宝华大长公主殿下已经在花厅等候了。”
谢钧立时起身要走。
“郎君！”流风忙又唤住他。
谢钧两次被她打断思路，这次回头盯着她，目露凶光。
流风心中惊骇，勉强堆出笑容来，指着他前襟的一片暗色，柔声道：“这身衣裳脏了。郎君换了新衣，再去见客。”
谢钧低头看向自己被茶水打湿的前襟，终于回到现实中来，摸了摸发烫的脑门，一笑道：“忙糊涂了。”便在流风服侍下，换了新衣，往花厅去见宝华大长公主。
宝华大长公主一脸不快坐在花厅中，见了谢钧，也不曾起身，径直道：“若不是看在你从前送了心爱的舞姬给我，我真不愿走这一趟。”她在皇帝穆桢那里受的气还没撒出去，怒冲冲道：“一个个的，都把我呼来唤去了？打量我是好欺负的？”
谢钧来之前饮了一盏凉茶，倒是没有在意宝华大长公主的怒气，坐下来笑道：“您府上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其实私底下，谁不同情您的遭遇呢？新政这把大刀挥下来，今日是落在您身上，明日便是在我身上了。”
宝华大长公主听出点意思来，既诧异又赞许于谢钧的口无遮拦，斜了他一眼，怒色暂消，笑道：“看不出来，谢太傅竟还有这样的胆识。”
谢钧压低了声音，凑上前来，道：“咱们私底下说句知心话。皇帝早已不是从前的皇帝了，如今她要廉价买庶民的心，哪里还管咱们的死活？我谢家祖上累世的基业，若到了我这里，只剩了三百亩田地、三百个奴仆，我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宝华大长公主提到这事儿又露出怒色来，道：“穆桢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难不成你有法子叫她停了新政？”
谢钧愈发压低了声音，盯着宝华大长公主，轻轻道：“虽然改不了皇帝的想法，却可以……换个皇帝。”
宝华大长公主与他对视一眼，并没有露出很惊诧的样子，慢吞吞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谢钧又道：“当初她能称帝，不正是因您的扶持吗？您能扶她上去，自然也能换掉她。”
宝华大长公主皱眉道：“新皇帝上来，谁又能保证乖巧呢？”
谢钧道：“一定乖巧。”他凑到宝华大长公主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宝华大长公主这次倒是有些讶然了，摩挲着下巴沉思，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天下原本是她家周氏的天下，究竟是她二哥当初的妾做皇帝，还是她大哥的孙子做皇帝，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看哪边对她更礼遇、更尊敬、更叫她快活罢了。
穆桢做了十几年皇帝，根基渐稳，威势日重。宝华大长公主有时候入宫见了皇帝穆桢，都有些不太敢说俏皮话。
做久了的皇帝，当然不如刚扶上去的新皇帝听话。
“需要我做什么？”宝华大长公主径直问道。
谢钧心知成了，笑道：“您什么都不必做。只待事成之后，您出来说一声‘好’便是。”
宝华大长公主因父母遗惠而握有的实权，已经凋残不见，但她的存在本身，对于周氏旧臣来说就是很大的意义。
这跟当初穆桢称帝时候要她做的事情差不多。
只不过穆桢那时候，她要在事成之前就表态。
如今谢钧既然说事成之后，才需要她出来，那几乎是没有风险了。
她生来便是皇帝唯一的女儿，一生没有子嗣，所追求的不过“快活舒服”四个字。谁若是叫她不快活，她可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
宝华大长公主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露出了自新政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别让本殿等太久。”
谢钧笑道：“您这几日约束府上人，日落后莫要乱跑。”言下之意，动手就在这几日。
宝华大长公主盯着他看了一瞬。
谢钧原本以为她要说些夸赞期许的话，谁知她愣了一愣、搁下茶盏，讶然道：“谢太傅，从前倒没看出来——您这嘴笑起来有点歪呀！”
谢钧：……
宝华大长公主一生只管自己说话痛快，也不看谢钧是什么反应，搁了茶盏，起身笑眯眯走了。
谢钧送走宝华大长公主，便往书房而去，看见迎出来的流云，忽然道：“且慢。”
流云心中一惊，停下脚步，笑道：“郎君？”
谢钧盯着她，问道：“我笑起来嘴歪吗？”
流云忙笑道：“这话从何说起？”又道：“郎君姿容不凡，笑起来叫奴不敢多看。”
谢钧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潦草一点头示意她退下，自己推门入了书房。
周宝宝这个人，只知玩乐，没有常性。
若是过几日皇帝穆桢把她哄好了，说不得她转头就能卖了他。
事不宜迟，动手要趁早。
谢钧挥笔写就了调兵信，命心腹送往西府兵中。
他算好了时间，有密道、有内应，建业城中的家丁已经足够用。而等到宫变之后，西府兵沿江而上，威慑全境，谢氏故旧遍布朝野、而周睿一出也足以拿住周氏旧臣，更还有宝华大长公主的支持锦上添花——这等绝佳的时机，实乃天助他！到时候，建业城内的异己都是待宰的羔羊，倒是唯有那取经而出的秦王、侥幸捡得一条性命。
谢钧想到此处，略有些惋惜地摸了摸下巴——不过以穆明珠的性情，多半是要组建兵马再杀回来的。
一想到漏网之鱼还会自己送上门来，谢钧便忍不住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宝华大长公主的话，笑容一僵，高声道：“取铜镜来！”
他的嘴，果真歪了吗？
大约也只有嗑药过量的人才能在这等节骨眼上，关心自己嘴歪不歪的问题。
皇帝穆桢已经两夜不曾安睡。
一项新的政策推行，本来就会遇到无数细小的麻烦。
而限制世家贵戚权力的新政，更是如此。
因见连宝华大长公主都被落了面子，众人一时倒是不敢求到皇帝面前来。
只这三五日内看起来，新政也是如火如荼展开来。
皇帝之所以不能安睡，一半是因为未知的担忧，一半却是因为过度期待而引起的兴奋。
梳头的宫女为她通着头发，趁她不注意，眼明手快地掐断了半根白发。
“陛下，监门卫陈爵求见。”
皇帝穆桢道：“让他进来吧。”
这五日来，被困在宫中的萧渊与齐云，都由监门卫陈爵的人领兵看守。
陈爵每日傍晚入间，简略汇报当日情况，这五日来也已经成为定例。
皇帝穆桢闭着眼睛歇神，听陈爵汇报一切安稳之后，又问道：“齐云不曾再生事？”
两人之中，萧渊是相对比较安分的，虽然也撒了无数谎，想要脱困出宫，但整体还是“文静”的，最多不过是装个头痛肚子痛要出宫休养。
而齐云则不同。
被困第二日，齐云借着守兵送饭食的时机，擒住守兵，夺了钥匙，一柄长剑，连杀二十余人，直抵通道外的大石门。
若不是陈爵领百人守住外石门，又烧湿柴、送烟入内，只怕已经给齐云杀了出来。
待到齐云被烟熏到无力再战，皇帝穆桢亲自来到外石门外，屏退众人。
“你莫要搏命而出。”皇帝穆桢温和道：“朝中形势你也看到了。公主若是久留建业，恐有不虞之变。朕与她母女连心，为她长远考虑，要她领僧侣而出，往摩揭陀国取真经去了。你们的感情朕也了解，然而何必争一朝一夕？你们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年轻人爱冲动，一旦做下错事来，连朕也难以回护。朕如今困住你，调走公主，都是为了保护你们。你在里面冷静几日，待几时想明白了，朕便几时放你出来。”顿了顿，又道：“朕与你们父子两代君臣，重用你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次变故之后，石室内已经三日未送饭食清水，大约靠着第一日送进去的食物清水，还勉强可以维持吧。
皇帝穆桢缓缓睁开眼睛，想起今日下午萧负雪密奏之事。
谢钧邀请宝华大长公主过府相见一事，本就叫皇帝穆桢心烦意乱。
而今日下午萧负雪前来禀报新政细务，最后却说有密事要上奏。
皇帝穆桢挥退左右，却听萧负雪道：“陛下，谢太傅恐有非常之谋。”
“昨日臣往谢府去，按照陛下您所吩咐的，想要谢太傅表态支持新政。谢太傅听完之后，点头应允，可是送臣离开时，却忽然问臣‘右相亦是世家出身，见此情形便不心惊吗’。臣问他此话何意。谢太傅附耳说了一句骇人听闻的话，‘世家中如何便出不得皇帝’。臣昨日心惊不已，夜里翻来覆去想来许久，不敢隐瞒，却也不敢骤然告知陛下。今日臣左思右想，这等大事不能不让陛下知晓。”
皇帝穆桢早就接到过穆明珠对谢钧与周睿伙同谋逆的密奏，如今又听了萧负雪这话，再加上谢钧请宝华大长公主私下说话一事，更是再无疑心——谢钧的狼子野心，已是路人皆知。
谢家乃是累世望族，不可小觑。
世家清楚挡路之人的手段，与他们表面的风光霁月正相反，穆桢在长子之死时已经领教过一回。
她身边的守卫临时加了三倍，然而只守不攻，不是长久之法。
她要派人去查出谢钧谋逆的证据，掌握谢钧的行动，至少要了解谢钧现在针对她这个皇帝要做什么。
而去做这等事的最佳人选，正是她钦定的孤臣齐云。
囚了五日，不管原来再怎么热血上头，如今也该清醒过来了。
皇帝穆桢在现实的需求下，更改了原本打算囚困齐云更久的计划，携监门卫陈爵一同，前往密室外石门。
她挥退左右，站在石门外，低声开口。
一炷香时分后，皇帝穆桢退开数步，示意陈爵领宿卫上前。
陈爵扣动机关，打开了外石门。
被困五日，满身狼狈的黑刀卫都督齐云，拄着长剑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宿卫立时警戒，围拢在皇帝身前。
齐云拖着长剑，走上前两步，于昏暗的天光下，隔着重重宿卫，跪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穆桢悄然松了口气，温和道：“起身吧。这两日好好调养，朕还有事要你去做。”
她还没有完全放心，要看齐云这两日的行动。
“是。”少年嗓音低哑，口唇干裂，像是两三日都不曾饮水了。
同一时间的东山道观内，萧负雪与穆明珠相对坐于禅房内。
“臣已按照王爷的吩咐，将谢太傅有不臣之心一事上报陛下。”
穆明珠翘了翘嘴角，道：“很好。”
这五日来，始终都没有齐云的消息。
穆明珠猜测齐云跟萧渊一样，也被母皇困住了。
而她的计划实施，还要齐云作为内应。
救出齐云便成了当务之急。
只是在这种情形下，要救出齐云唯一的办法便是让皇帝主动放齐云出来。
而如果要皇帝放一匹孤狼出山，最好的办法便是告诉她已经被一头猛虎盯上。
为了防备谢钧的阴招，皇帝最好的办法便是放出齐云。
萧负雪盯着神色冷静的少女，低声道：“敢问王爷，如何知晓谢太傅有不臣之心？”
他重生而来，乃知谢钧狼子野心。
那么秦王殿下呢？
萧负雪望向穆明珠的神色专注镇定，案几下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第196章
穆明珠回望着萧负雪，诧异道：“谢太傅要谋反？”
萧负雪一愣，道：“王爷不是掌握了证据,才要臣上报陛下的吗？”
穆明珠笑道：“我骗人的。”
萧负雪：……
要解释她怎么知道谢钧要谋反这件事，难度极高,而且还很可能让萧负雪产生怀疑。
穆明珠笑道：“右相莫要怪本王。本王也是不得已，若是实话告诉你,怕你便不会上报于母皇了。”
萧负雪有一瞬的混乱,对上她的笑脸，却又不知要如何追问下去,顿了顿,总算理出思绪来，问道：“王爷此举是何用意？”
要他撒谎,骗皇帝说谢太傅要谋反，对她有什么好处呢？她想要浑水摸鱼,还是……
穆明珠直白道：“本王需要母皇放出齐云来。”
这里面的逻辑有点绕,但萧负雪低头一想便也明白过来。
“这么说来,齐都督是王爷的人？”他轻声问道。
不过三年之前,眼前的女孩还曾在思政殿门外的月夜下等着他，同他轻轻抱怨,说不喜母皇的赐婚,要他耐心等一等……
萧负雪垂眸，猛地停下回忆。
穆明珠笑嘻嘻道：“多稀奇呀。他不一直是本王的人吗？”
驸马自然是公主的人。
两人说的全然不是同一个意思。
萧负雪了然,在这个话题上秦王并不想展开多说。
他没有再追问，转而道：“王爷接下来，还要臣做什么？”
穆明珠轻笑道：“一百步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也不差最后一步了,是不是？”况且她走的乃是登天路，若是最后一步跨不上去，摔下去可是粉身碎骨。
萧负雪静静望着她。
穆明珠眸光转冷，淡声道：“自明日起，你晚上不要睡。”
也就是说，她动手就在这几日了！
萧负雪望着眼前的少女，却觉他仿佛是一枚小卒子，在少女执掌的棋局中，只知前行，却根本看不清攻防变幻。
可是不管怎样，再坏总不会比上一世还要坏了。
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穆明珠在等待的下一个人到达了。
萧负雪离开东山道观的时候，只看到观门外停着一顶青布马车，不知车上载着何人。
“你们没有骗人？”马车里的少女踩着木凳下来，抓着旁边的人问道：“我表姐真在这里？”
那人低眉顺眼，恭敬道：“奴是这么听说的。”
牛乃棠叹了口气，道：“算了，就算是要卖我的，我现下叫也晚了。”她任命般推开禅房入内，一眼看到穆明珠便愣住了。
穆明珠笑道：“怎么？不认识了？”
牛乃棠这才回过神来，冲上来扑到她怀中，搂着她的腰，又哭又笑，连声道：“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十几年二十几年都见不到你了！取经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路上出了事儿怎么办？一开始你的人悄悄到府中找我，我还以为是歧王的人，后来他们说是‘表姐找我’，我就想着赌一把。万一是真的，我却没有来，岂不是……岂不是……”她把眼泪全蹭到穆明珠衣襟前。
穆明珠有意如此安排，也是要看牛乃棠的反应，若牛乃棠没有冒险前来，那她原本要托付的事情还要再衡量一二。
此时牛乃棠既然来了，穆明珠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牛乃棠有好多问题，“怎么陛下忽然要你去取经？我们都没得到消息，甚至来不及去送你。你走了第二日我知道，连我爹爹事前都不知道。是不是陛下又生你气了？对了，你怎么又回来了？陛下知道吗？你莫不是偷偷跑回来的？”她想到表姐找自己来，应该是有要用她的地方，又道：“是不是要用金银？哎呀！”她跌足道：“我出来匆忙，首饰全没戴——只手腕上这一对玉镯，是我娘留给我的，你拿去吧。或者我现下回府去取金银来？你今夜一直在这里吗？”
穆明珠被她的问题连番轰炸，无奈笑了，按着她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来，道：“长话短说，关城门之前还要送你回去。”
她并不希望牛乃棠的行踪引人注目。
牛乃棠忙乖乖坐好，眼巴巴望着她，道：“那你说。”
穆明珠道：“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做好这件事，便是救了我一命。”
牛乃棠眼睛睁大，道：“这么严重？”她转转眼睛，仿佛有些明白过来，远去万里取经，的确很危险，一不小心丢了性命，也是很有可能的吧。
穆明珠如此这般交待了她一番，便把袖中藏着的一只小瓷瓶推了过去，道：“交给你了。”
牛乃棠接过来，小心收好，毫不怀疑，道：“姐姐你放心吧。”她想到自己关城门前要回去，便站起身来要走，又笑道：“你别担心，我知道你不想去取经，我也不想要你去。你悄悄留下来，不管陛下为什么生了你的气要你去取经，但慢慢总能解劝开的。”
“嗯。”穆明珠对上她坦诚关切的目光，却有些不自在，看向她手中的瓷瓶，轻声道：“你就这么相信我吗？”
牛乃棠笑起来，圆圆的脸上一片灿烂，道：“谁是真的对我好，我能分清的。”
穆明珠点点头，看她远去的身影，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哪怕经历过歧王那样的禽兽，牛乃棠还是丝毫未改本性，仍是那个相信一个人，便把五脏六腑都装到盘子里捧给人家的傻姑娘。
好在这一次，傻姑娘信对了人。
算是信对了人吗？
穆明珠自己也难以断言。
夜色已深，宫中各处都已熄了火烛。
思政殿偏殿中，却还有两个不眠人。
“喂！喂！”萧渊压低声音，召唤藏在窗后观察外面巡防宿卫的齐云，见对方丝毫不理睬，只能自己走上前去，低声道：“你听我说，不要冲动行事。”
皇帝穆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放齐云出来之后，要他与萧渊住在了一起。
得益于萧渊这几日来作妖，入夜后偏殿的宫人已经全部撤走，只剩了外面巡防的宿卫。
“事情是明摆着的，陛下绝不是随意把你跟我放在一起的。”萧渊头头是道分析着，“你肯定是跟陛下服软之后才被放出来的，是不是？”他见了齐云刚过来时的狼狈样子，“陛下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相信你的。她故意把你放在这里，就是看看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你要是这会儿跑，就是中计了。到时候更走不脱，也就帮不到明珠。我觉得啊，咱们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安静低调在这偏殿中过上几日。陛下总不能一辈子这么关着咱们？另一边明珠又不是凭空消失了，她有去处，不就是去了摩揭陀国吗？我十五岁那年就去过梁国边境，摩揭陀国又算什么？等到时候咱们一路找过去不就是了吗？你现在可不要冲动，你现在一冲动，可就全毁了——”
“若有人来，劳烦为我遮掩。”齐云终于开口。
萧渊愕然，就见眼前的少年一跃而出，竟趁着两队宿卫巡防的短暂间歇，从唯一的视觉死角，冲到了内宫墙处，而后他几乎是垂直而起，踩着宫墙三大步而上，如踩云一般径直翻过了一丈多高的内宫墙。
萧渊瞠目结舌，以少年这等高超的身手，想来徒手翻出外宫墙也不在话下。
陛下知道她的宫墙这么好翻吗？
齐云一去满身自在，却苦了萧渊。
萧渊先是提心吊胆看着窗外的宿卫，就怕忽然大乱起来，是发现了齐云；后来半响不见动静，想着齐云大概是安全出去了，又担心有人来探查。他思来想去，把自己的枕头贡献出来，在齐云被子底下堆出个人形来。
如此折腾到下半夜，萧渊又开始担心明日陛下万一传召要怎么办。他倒是不担心自己，而是担心齐云与穆明珠要怎生结局。
哎，年轻人，为爱冲昏了头脑！太不该！
不过倒也烂漫。
萧渊迷迷糊糊中才要睡着，忽然感到一阵风刮过，睁开眼就见齐云站在对面的床榻旁，惊得一个激灵坐起身来，还以为是见了鬼。
“你、你……”萧渊低声叫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你跑都跑了，鸳鸯双宿双飞，沿途找到穆明珠浪迹天涯，过几年再回来也行啊？
齐云哪知道他脑补这许多，往床上一坐，淡声道：“睡了。”便躺倒下去。
萧渊：……
萧渊其实极聪慧，呆坐片刻，便明白过来，寻到齐云床边来，蹲着小声道：“你是不是出宫拿消息了？你跟明珠有秘密传信之法？”
齐云沉默。
萧渊并不放弃，道：“多一个人多份力量，兴许我也有能助力之处呢？”
齐云终于开口，轻声道：“到时候告诉萧兄。”
萧渊松了口气，道：“有办法就好。”
当初穆明珠为了防备最坏局面的出现，曾与齐云约定了在建业城中特定地点的传信之法。
此前五日，她放在密处的信件始终未曾被取走。
而第六日，王长寿终于带回来了好消息——不但密信被取走了，里面还多了一样东西。
穆明珠接过来一看，正是她赠给齐云的旧香囊。
她便清楚齐云能行动了。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她一声令下。
为防夜长梦多，穆明珠不愿再等待。
被封为秦王的第六日，穆明珠决定夜袭皇宫。
她有谢氏从内瓮城直通皇宫两条街开外府邸的密道，只需要齐云提前配合，在不惊扰谢钧的情况下，清除密道中的守卫，而后里应外合，先拿下皇宫。至于之后朝局震荡、四方烽火，眼下却也顾不得了。
皇位之争，本就是刀头舔血。
然而计划却遇到了变故。
原本她的人都乔装打扮，分散开来，进入内瓮城，等天黑之后再进入密道。
可是王长寿很快发现情况不对，回来复命，道：“王爷，内瓮城的染坊里还有另一派人。那些人也是三三两两进入，个个看起来魁梧有力，在晾晒的布料之间一晃便不见了。咱们的人现在还只过去了一两百人，若是再多了，怕是要给对方察觉了。”
穆明珠眼睛一眯，原本以为等不到的时机竟然出现了！
在得知谢钧约见宝华大长公主的时候，穆明珠便等着他动手。
而谢钧果然动手了！
这些必然是谢钧的人！
“咱们的人只留几个在里面查探。”穆明珠做了决定，“其余都撤出来。”
“是。那咱们今晚还动手吗？”
“动手。”
“可是……”王长寿轻声道：“外城门一关，除非有执金吾的文书，否则是不会开启的。”
穆明珠淡声道：“会有的。”
王长寿便不再多问。
穆明珠望着自己在窗上的影子，忽然问道：“你会剃头吗？”
王长寿微微一愣。
穆明珠又问道：“你部下之中，愿意剃头者可有三千之数？”
王长寿似乎明白了什么，沉声道：“性命与头发，自然是性命重要。”他顿了顿，道：“这些人若不是跟着王爷，早已没了性命。如今为王爷落发，又有何难？”
穆明珠点一点头，又问道：“你会给人剃头吗？”
王长寿再度愣住。
穆明珠在外数日，因没有侍女在侧，只简单束起长发，此时抬手抚了抚自己光滑如缎的发，望着呆住的王长寿，嫣然一笑，道：“不敢吗？”
外城门关闭之后，若要再开启的确需要执金吾的文书，而且还需要合理的原因，否则外城门的守兵也可能层层上报、直达宫中。有执金吾的文书，有合理的原因，宵禁后开外城门一事，才能等到次日晨起上报宫中。
穆明珠所需要的，正是这一点时间差。
而数千名青壮男子，在宵禁后开外城门，哪怕只是进入内瓮城，也是足以令人惊骇的。
要合理化这数千名青壮男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的身份变成和尚。
虚云领三千僧侣轻装上阵，辎重中的僧袍法器与僧帽都留给了穆明珠。
虽然有僧帽，然而数千人中只要一人露出了头发，给一一核查的守卫识破，引起了骚乱，外城门上十步一停的守卫，立时便能以火箭或烽烟传信之法，警示于内城，届时穆明珠的全盘谋划都将落空。
已行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步，最后一步当慎之又慎。
王长寿明白过来，轻声道：“末将愿为王爷捧镜。”言外之意，乃是他并不敢在王爷头上动刀。
穆明珠倒也能理解，于是便让王长寿捧镜，自己手持剃刀，贴着头皮将满头青丝尽数割除。
乌云般的长发落在蒲团四周。
王长寿看了都觉心惊，穆明珠握着剃刀的手却始终稳定。
一时青丝落尽，穆明珠对镜摸了摸自己滑溜溜的头皮，笑道：“原来我做个尼姑，也俊俏得很。”
王长寿不敢说话，待秦王离开禅房后，为她收起落发，却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恐带在身上坏了大事，只得收在一只绸袋中，将之藏在了主殿神像背后的衣裳褶皱间。
是夜，穆明珠站在三千“僧侣”的队伍中。
一身僧袍僧帽的王长寿在前，送了虚云原本真实的度牒上去，道：“贫僧等奉诏归来，因随行法器贵重，不可处于野外，给邪魔外道侵染，故此要在夜间入城门。”
那守门的小头目不知如何是好，恭敬道：“大师稍等。咱们办差的规矩，得有执金吾的文书，才能开这道外城门。您等稍候片刻，小的们这就快马去报执金吾。您等既然是陛下御令归来的，执金吾处必然也有交待。”他闹不清楚高僧们的事情，但这么几千名僧人，只可能是数天前才走的取真经的队伍。
穆明珠在队伍中耐心等待着，不知她安排下的另一条线如何了。
忽然内瓮城半空中一声哨响，像是什么人夜里放了只爆竹。
穆明珠放下心来——这正是她的人报信，谢钧密道中的人已经动手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今，轮到她来做黄雀了！
未知今夜火光兵乱中相见，母皇见到她第一眼会是何等神色？
又或者……她会提前死于谢钧手中。

第197章
已是夤夜，牛国公府的八扇黑漆大门紧闭，只门檐下挂着两盏半明半灭的灯笼,好似猛兽沉沉欲睡的眼睛。
忽然一骑快马自大道而来，青石板上的马蹄声急促响亮。
来人一拉马缰,停于牛国公府紧闭的大门前，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大力拍响一旁的小门，“城门校尉赵朗送急报前来！”
门房上守夜的人不敢怠慢,立时迎出来,一人向府内报信，一人出来验过来人身份后,忙引着往里而去。
二门上的管家接了那城门校尉，又提着灯笼匆匆往里去。
府中长史也闻讯惊醒,往里面寻牛国公,却不见人影,仆从说是晚膳过后小郡主派人请牛国公往后面园子说话,至今未见牛国公归来。
于是长史又领着管家、城门校尉往后面来，同时派侍女入后院请牛国公出来。
谁知请出来的却是小郡主牛乃棠。
牛乃棠站在院门口,脆生生道：“半夜寻我爹爹做什么？”
城门校尉赵朗忙俯首道：“劳烦郡主通传,临时要开外城门，末将来请执金吾大人的文书。”
牛乃棠皱眉道：“我爹在后面园子祭奠我娘呢,哪有空给你写什么文书？”
她的娘亲，就是当今皇帝的亲妹，故去不过数年。
那城门校尉赵朗没料到会遇到这等情形，一时语塞,顿了顿，道：“既然执金吾大人处没有文书，那末将只要叫那些僧侣等到天亮……”
牛乃棠似是有些不忍心，道：“什么文书那么要紧？你写一个来，我去请爹爹批字用印，不也是一样的吗？”
王府长史与管家也都觉得这主意好，国公爷祭奠亡妻不好打扰，可若是怠慢了服侍佛祖的僧侣、怕是会触怒陛下。
于是取了笔墨来，那城门校尉将今夜需开外城门的特殊情况写下来，将字条捧给牛乃棠，请她递送。
一时牛乃棠入内，半刻钟之后，却是个侍女出来，送出来的正是城门校尉赵朗所写的字条，上面是牛国公的亲笔签名，并加盖了执金吾的官印。
伪造这等签名，乃是死罪。
那城门校尉赵朗也压根没想到，就在这牛国公府中，会有人伪造牛国公的签名，还能动用执金吾的官印，接过来看了两眼，不疑有他，细细收好，便出府打马奔城门而去。
国公府后院书房中，牛乃棠略有些紧张道：“我刚才仿的那个名字，该不会被他们看出来吧？不过我学我爹爹的字，还是很像的，我们父女俩的字都不好看……”
齐云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眉心越皱越深，起身道：“你留在这里守着牛国公，不要外出。”
牛乃棠也跟着起身，道：“你要去哪儿？你要去见表姐吗？”
齐云没有回话，将书房的门开了一道小缝，见左右无人，一闪身便出了书房，如一只鬼魅的黑猫，消失在暗夜中。
牛乃棠坐回去，看一眼躺椅上沉睡的父亲，心中打鼓。
表姐给她的药粉，说是可以让人入睡后打雷都醒不来，即便是给人唤醒了，也忍不住要继续睡，除非是灌入大量的凉水，否则至少要睡瞒四个时辰才能解了药性。
牛乃棠拿回来之后，昨晚现在自己身上试了一次，喝了药之后，果然感觉只是一闭眼睛，就到了第二日早晨。
现下她的父亲饮了她亲手掺了药粉的茶，也睡得毫无知觉了。
牛乃棠心中小声道：爹爹啊，你可别怪我。你若是一直醒着，表姐说不得要没命了。况且这药不伤身，我昨晚睡了一夜，现下精神极了……
其实穆明珠究竟要做什么，牛乃棠也并没有很清楚，但是她也并非全然不懂。伪造执金吾的文书，夜里开城门，这些是多么大的事情，纵然是她也有几分明白。只是牛乃棠更明白，她的那个毒脓般的秘密，不管是陛下还是父亲，都无法为她挤破。但如果是表姐……如果表姐真的像朝中议论的那样成为了储君、成为了皇帝——那么，她将不再羞耻于承认发生过的一切。
她将敢于再次站到日光下。
这里面的联系与道理，她还没有想得很清楚，但她就是这么觉得。
而齐云翻出牛国公府后院，悄无声息来到密道所在的旧宅邸墙头，却见密道口中最后出来两个人。
那两人一出来便灭了手中火把。
然而那一瞬间的火光，还是足够齐云看清院中凌乱纷杂的脚印。
方才在牛国公府中时，齐云因过人的耳力，便一直听到隔壁嘈杂的脚步声，一列又一列，前后加起来总有两三千人之数。
若不是请开城门的文书还未送到，齐云几乎要以为这是穆明珠的人。
然而城门还未开启，密道口哪里出来这数千人？是谢钧的人动手了吗？
齐云藏在柳树上，远远望着密道口出来的最后两人出了旧宅邸——在他们之前，还有长龙般望不见尽头的队伍，而他们去往的方向，正是皇宫所在。这些人一看便是训练有素，口中衔着小木棍，确保没有一个人私语坏事。
齐云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犹豫了一瞬，想到与穆明珠密信中的约定，还是轻轻跃下墙头，进入了密道口所在的屋舍中。
建业北外城门，三千僧侣终于等到了持通行文书而回的城门校尉赵朗。
赵朗凭借执金吾的开外城门文书，先往左中侯处取了外城门钥匙来，这才算是得以打开外城门。
而哪怕是有了文书，入城的僧侣也需一一验过度牒。
好在天黑人多，查验度牒就是在走形式了。
城门校尉赵朗亲自守着，两边的卫兵分站看着，三千僧侣以六人为一排上前来，足足一个时辰才算是都入了内瓮城。
外城门再度关闭。
赵朗对“虚云”道：“条件简陋，委屈高僧一夜。次晨天一亮，末将亲自送诸位师父入城。”
王长寿低眉念佛号，秉持着多说多错的道理，径直往内瓮城的染坊里面寻地方坐下。
内瓮城原本是军事之用，但因建业城中久未有战事，这内瓮城便渐渐给许多百姓杂居，后来有商人看中了这块地方，整体改建成了染坊。这商人自然也是谢氏安排的人，染坊只是个幌子，晾晒的布料天然是遮人耳目的好东西。只是谢钧万万没想到，好东西不只方便他行事，今夜还方便了另一个人。
穆明珠在第三排入城，在众人都入城之前，已经带人巡查过染坊内。
白日混入染坊中，藏起来的那几个人，此时出来汇报，道：“在咱们之前那一批，竟是一个人都不曾留在外面，全进了密道。”
穆明珠眯了眯眼睛，谢钧这是孤注一掷了。
他集中全部人手，今夜拿下皇宫，他就是大获全胜；而如果今夜不能拿下皇宫，纵然在染坊留两个人通风报信，也于事无补。
暗夜之中，穆明珠的人依次入了密道。
只在染坊外围留下了一两百名僧侣，麻痹外城门上的守兵。
夜色中，横七竖八挂着的布料之间，根本无人去计数究竟还有多少僧侣在。
谢钧没有在染坊留人，可是密道中却还有原本看守的人。
这些原本看守密道的谢家家仆，并没有跟随杀入皇宫，还一如往日守护着谢家几代传下来的密道。
穆明珠的人一下密道，立时与看守密道的人对面撞见。
密道守兵一见来者甚众，立时撒腿就往通往城内的方向狂跑而去。
穆明珠带人追赶在后。
穆明珠的人到底不如密道守兵熟悉地形，很快便给守兵逃出了视线。
“不用慌乱。”穆明珠沉声对王长寿等人道：“这条密道主干只有一条路，只在城中心分了三个岔口——但是岔口之前，还有咱们的人拦着。”
王长寿等人因今夜事大，见那守兵逃了，原本颇有些担心，一旦事泄，众人性命都要交待在这上面。此时听秦王说早已安排下人在前面堵截，王长寿等人都暗中松了口气。
当下无人言语，只沿密道急速前行。
五十里的密道，足足用了一个半时辰，也真亏得跟来这些人都是个顶个的青壮。
穆明珠走在最前面，只觉身上如火出，脸上冒汗，拐过最后一个弯，还没看清眼前情形，先听得兵戈声。
齐云守在三岔口之前，一柄长剑滴血，身前累累十数具尸体，正是密道中原本的谢家守兵。在尸体之外，还有十数名守兵犹在与齐云颤抖。
穆明珠挥手下令，身后部将抢出，与齐云两面夹击，立时便将密道中的守兵杀尽。
血腥气浓重的密道中，火把明亮的光照下，穆明珠与齐云四目相接。
大事当前，无暇顾及私情。
齐云道：“一个半时辰前，已有至少两千人，出密道往皇宫而去。”
“我知道。”穆明珠简短道，跨过地上的尸首，抽出了自己靴子中的匕首，道：“谢钧动手了。”
她身后众部将也纷纷亮了兵刃，好在僧袍掩映下，守门士卒并不曾搜身；拉进城门的几大箱辎重，有僧袍法器摆在最上层，士卒也不曾查看底下究竟是何物。
刀光映着火光，狰狞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寝殿之内，皇帝穆桢今夜却有些难以入眠。
近日朝中诸事不顺，皇帝穆桢心绪烦乱，就连杨虎与杨雪联奏的古琴曲，也不能让她眉头稍展分毫。
“退下吧。”皇帝穆桢站起身来。
杨虎与杨雪叔侄二人对视一眼，杨雪依言退下，而杨虎却脚步轻轻上前来，试探得为皇帝揉捏着肩颈，柔声笑道：“陛下何事忧心？近日如此清瘦，宛若少女。”
皇帝穆桢并不打算跟他谈论烦心之事，却习惯了他服侍人的手段，到底也没斥退他，只在案几旁又坐下来，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有些疲惫地抚了抚头。
新政一开始，就是从错处开始的，不是个好兆头。
她计划的新政，是待到三五年甚至更久以后，最终实现像宝华大长公主这等贵戚也只准保留三百亩土地、三百奴仆，超过限制的国家会双倍、五倍乃至于十倍收取税赋。但是最初的政策推广，是包装起来的，只是要谢钧等人带头表态，愿意逐年递减便是。可是怎么会这样不巧，跑去宝华大长公主处办差的官吏，是个新上任的愣头青，竟是直通通只管卡数目，激怒了宝华大长公主。此后她怀柔于宝华大长公主，亦是毫无成效。天下人看着，她必须得让宝华大长公主服这个软。
可是周宝宝的性子……
皇帝穆桢烦乱一叹，还是要哄着来才成，只是该寻什么人去递这个台阶呢？
杨虎见皇帝没有理会他，便清楚这不是他表现善解人意的时候，便只安安分分给皇帝捏肩。
“陛下。”宫人捧了汤药来，柔声道：“到了您用药的时辰了。”
皇帝穆桢思绪被打断，怒气又起，自己也知情绪不对，便压下火气，摆手要众人都退下。
杨虎最会看她脸色，这次也没敢再停留，与众宫人一同退下。
皇帝穆桢这几日来总是难以安睡，虽有医官开的药，连吃了几日总也不见效。
能入宫中的医官，没有庸医。
可是要在她这个皇帝身上用药，便都成了庸医，只会拿四平八稳的方子敷衍，生怕担一点干系。
皇帝穆桢想到此处，更觉肝火热赤，端起搁在案上的汤药，就手全浇在了一旁长寿花的花盆里。
待到子时将近，皇帝穆桢才觉朦胧睡去，便被一阵遥远而嘈杂的声音惊醒。
寝室内一片昏暗，只殿外廊下亮着灯笼。
皇帝穆桢抚着因骤然惊醒而发痛的心口，缓了一息坐起身来，起初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渐渐发觉那喊声不是噩梦，而是真实存在的——就在寝宫之外！
暗夜中，宫墙外，像是有千人之声！
“陛下！陛下！贼人杀进宫来了！”寝宫宿卫首领连滚带爬跑进来，顾不得君臣之仪，惶恐道：“请陛下速往别宫避难！”
“什么贼人？”皇帝穆桢心口愈发疼起来，扶着床站起身来，到窗前望向寝宫大门的方向。
“末将不知！监门卫陈爵反了！领了贼人前来！宫门只能抵挡片刻，请陛下速速离开！”
“陈爵？”皇帝穆桢悚然一惊，顾不得追究来龙去脉，趿拉了鞋子，便在众宿卫簇拥下，往后门而去，要绕到别宫暂时躲避，“速传信给执金吾牛剑！要他来护驾！”又道：“宫中旁的卫尉呢？”
那首领道：“贼人势大，宫中宿卫都在与贼人厮杀。”
“这么说来，是陈爵引了外人来？”皇帝穆桢在仓皇逃路之时，抬头望了一眼宫墙外的火光，逼宫篡位，总要有个新君，是谁？
是周宝宝一时怒了做出糊涂事来？
还是在建业的王爷耐不住了——英王周泰，歧王周睿，又或者是三皇子周眈？
总不会是已经千里之外的公主……
皇帝穆桢想起穆明珠，先是心头一惊，继而自己也觉这疑心没道理，眼见后门就在前面，谁知“砰”的一声巨响，贼人已破宫门而入。
贼人入寝宫之后，却是根本不曾四处寻找，径直便往皇帝穆桢所在之处扑来。
皇帝身边的众宿卫纷纷转身迎战。
皇帝穆桢眼看着那引众贼人前来的内鬼，竟是夜夜为她送上汤药的宫人，只觉如坠冰窖。
她尚且不觉，身边却早已结下针对她的天罗地网。

第198章
牛国公府中，面对皇宫中来穿圣旨的宿卫，牛乃棠那套“爹爹祭奠娘”的说辞便不管用了。
王府长史与管家终于察觉情况不对,闯入后院书房，见到了昏睡中的牛国公。
牛乃棠低头转着眼珠,小声道：“爹爹喝了酒，喂他些凉水便醒来了。”
牛国公身上丝毫没有酒气,王府长史等人至此时哪里还看不出牛乃棠举动有异？然而她是府中小主人,若真犯下大错，府中众人一个都跑不脱。
长史等人当下也唯有为她遮掩,死马当成活马医,给牛国公灌了许多凉水下去。
牛国公昏昏沉沉醒来，听了那宿卫口传皇帝御令、又接了皇帝信物,心中震惊，强自打起精神,要召集部众去营救皇帝。
“爹爹……”牛乃棠站在书房门边,对上父亲严厉的视线,怯生生唤道。
牛国公来不及跟她计较,低声怒道：“你的事，等回来再算账！”
牛乃棠不敢拦他,眼看着父亲带兵而出,心忧宫中情形，也不知表姐得手了不曾,最终不顾王府长史等人的阻拦，自己骑马冲出国公府，往皇宫奔去。
往日巡防严密的宫门外大道上，一个守兵也不见,而宫门大开，隐隐可见火光。
宫门内，原本守宫门的宿卫要么死了、要么跟贼人厮杀入内，如今还盯着宫门处的人竟是萧渊。
萧渊也是度过了一个非常神奇的夜晚。
夜幕降临后，齐云离开皇宫前，交待他留在宫中，找寻机会、帮助穆明珠的人到时候打开宫门。
萧渊颇有些紧张，就等着宫外传来齐云所说的信号——像是半空中有爆竹炸响。
可是他等啊等啊，等到偏殿外巡防的宿卫都换了三班，仍是没有等到信号，而忽然之间，宫门处竟然列队跑进来无数黑衣人。
他目瞪口呆在偏殿中看着，少说有两三千人。
这些人目的很明确，在杀死阻拦的宿卫之外，没有展开任何搜寻或抢掠，而是一径往里面而去。
萧渊望着那火把长龙蜿蜒而去的方向，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正是皇帝寝宫。
但这批人马，显然不是穆明珠的人。
因为既没有约定好的信号，也没有人来偏殿寻他。
而等到这批黑衣人离开之后，思政殿前的广场上一片死寂，还在的都是宿卫的尸首，宫人早已吓得不知躲到什么角落去了。
寝宫内喊杀声又起。
萧渊垂眸不忍，不知里面究竟是怎样的情况。
他担心穆明珠等人来时不知前面情况，因此仍是守在思政殿偏殿等候。
忽然，宫门处火光一亮，竟是跑进来一队僧侣。
萧渊一愣，难道穆明珠竟是说服了那些取经的和尚回来夺位了？
这也未免有点太……离谱了吧！
但这批的确是穆明珠的人没错了。
因为很快便有两名僧侣寻到偏殿来，在外面恭敬道：“萧郎君在吗？秦王有请。”
萧渊随那二人而出，却并没有见到穆明珠，因穆明珠已经带队在前，往喊杀声正激烈的寝宫而去了。
寝宫中，皇帝穆桢被重兵围困、再度带回到寝殿之外。
一人从贼众身后走出来，只见他峨冠博带、眉目狭长，纵然是火光与血水齐飞的夜晚，仍是一袭不染尘埃的华服。
“陛下受惊了。”谢钧手持长剑，至于皇帝身前三步处停下来。
而原本应该忠于皇帝的监门卫陈爵，此时却立在谢钧身后。
皇帝穆桢眯眼盯着谢钧，冷声道：“原来是谢太傅。”
谢钧微微一笑，道：“请陛下在逊位诏书上用印。”他轻轻一挥手，身后有人呈上了已经拟好的诏书。
皇帝穆桢大略扫了两眼，却见说的是她要还位于周氏子，而不管是自己所出，还是世宗旁的儿子，都不及歧王周睿贤德。而当初世宗的皇位本也是暂代周睿之父得来，如今传位于周睿，才算公正。
皇帝穆桢捧着那诏书，只觉荒唐。
如今谢钧既然已经攻打到了寝宫中来，那么不但眼前背叛的陈爵，怕是皇城中的各路校尉都已经为他收买——否则怎会任由他这数千人，畅通无阻到了皇宫来？
皇帝穆桢尚且不知密道之事，一时只感到自己如同坠入蛛网中的蝴蝶，只想着振翅而飞，却不知死在眼前。
“时间不等人。”谢钧不给她拖延时间的机会。
皇帝穆桢孤身立于重重叛军之中，虽然对方现下还口口声声称呼她为“陛下”，但若是她不识相，反手一剑便可取了她的性命。
而哪怕她在这逊位诏书上用了印，今夜也难逃一死了。
谢钧像是能看明白她的想法，低声笑道：“陛下，您还是配合些，少受些零碎苦头。”言下之意，如果穆桢反抗，他还有让人求死不能的手段等着。
他盯着皇帝穆桢，慢悠悠道：“你做了十七年皇帝，什么富贵不曾享过，什么尊荣不曾受过？也是时候了。”
皇帝穆桢情知大势已去，谢钧既然动手，不只皇宫之中，大约连荆州西府兵也联动了，纵然是执金吾牛剑奉召而来，也更改不了什么了。
她闭目一叹，缓缓道出了玉玺藏处。
谢钧挥手，示意身后扈从去搜寻玉玺。
一时那扈从捧了玉玺而出。
谢钧盯着那玉玺，眼中闪过狂热的光，左手去摸玉玺，右手提剑往皇帝穆桢身上而去，狞笑道：“这宝物给你玷污了十七年，如今才算是物归原主！”
皇帝穆桢避无可避，只能闭目受死，嘴角却犹有一抹冷笑，仿佛是对谢钧的讽刺。
忽然一道清亮的嗓音破空响起，“休伤我母！”
伴着这一道清喝声，宫墙内利箭声响成一片。
原是穆明珠领兵杀到，与谢钧的人斗在一处。
皇帝穆桢猛地睁开眼睛，往那喊声响起之处望去，却见原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公主秦王，此时却一身僧袍出现在火光明亮的寝宫门前。
谢钧带来的人虽然骁勇，但方才与宫中宿卫厮杀，已经折损消耗了部分，剩下的也有些体力不支，与穆明珠的人短兵相接，对他们来说其实算是车轮战了。
人数不占优势，体能也不占优势，谢钧的人节节败退。
谢钧见势不妙，跌足恨道：“这贱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话音未落，就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紧贴着他喉咙擦过，若不是他闪躲得快，这一下就得送了命——而那射箭的少年在火光下眸光森冷，正是黑刀卫都督齐云。
“保护！保护！”谢钧托住自己被那一箭射落的半缕头发，顾不得风度体面了。
扈从重重，环绕在谢钧身边。
监门卫陈爵没想到在自己之后，还有秦王领兵前来救驾，眼见不敌，但谋逆不成，只能是死路一条，看向谢钧问道：“太傅！如今怎生可好？”
谢钧心念如电转，抬手去抓被困住走不脱的皇帝穆桢。
穆明珠要的乃是速战速决，如果时间拖久了，万一城中的卫兵反应过来，那今夜的局面就不好说了。
“擒住谢钧！”穆明珠沉声道。
齐云应声而出，长剑龙吟，飞扑百人丛中，剑尖直冲谢钧而去。
谢钧清楚齐云的能耐，见状便知他是奉命来捉自己的。他身边扈从虽多，能挡齐云一剑的人却没几个。
眼见穆明珠那些穿僧袍的部众已如潮水般涌进来，谢钧心知今夜已输，久斗下去非但拿不到好处，反倒要赔上自己。
他当机立断，沉声道：“走！”
谢府家仆也当真忠诚，立时便有数百人以血肉之躯为谢钧做掩护，另有几十名好手护送谢钧从后门而出。
齐云率兵追上，紧咬不放，几番缠斗，将谢钧身边的人杀至只剩十余名。
穆明珠也赶上来，弯弓搭箭，趁着谢钧躲避齐云长剑的刹那，箭去如流星、正中谢钧颈后。
谢钧身形猛地一僵，却不曾倒下。
恰在此时，谢钧身边的扈从将带来的油尽数洒在后门木料帘布上，以一道熊熊燃烧的火障，为谢钧争取到了逃生之机！
齐云还要冲过火障去追，被穆明珠眼疾手快拉住。
“齐云，你带人从宫门出去追谢钧。”穆明珠简明扼要交待道：“王长寿领千人拿下北城门，放外面的大军进来。”
“是！”两人皆应声领命。
穆明珠方才情急之下，拉住了齐云的手，至此才放开，又道：“我那一箭射中了他后颈，当已伤及筋骨。他跑不远的。”
“好。”齐云感到她掌心传来的温热，目光落在她头顶一瞬，像是怕藏不住自己的情绪，垂眸领兵而出。
穆明珠入宫的时候，僧帽还好端端戴在头顶，但方才激战之中，僧帽已经歪斜了，露出了半边光头。
穆明珠察觉了齐云的目光，她倒是并不在意，因厮杀过后浑身燥热，索性便摘了僧帽，拿在手中扇风，看众扈从清扫谢氏家仆、把守宫禁，慢慢走回到寝宫阶前。
那里皇帝穆桢坐在血污的台阶上，在穿僧袍的士卒看守下，头倚靠在栏杆上。她的发髻，在方才的奔逃中散了开来，可她沉着冷静的态度，仿佛还是那至高无上的帝王。
穆明珠缓缓走到皇帝身前，弯腰捡起了那封谢钧草拟的逊位诏书。
皇帝穆桢原本只是遥望着满宫火光，目光落在公主光裸的头上，终于有了一丝惊愕，她抬眸看向穆明珠。
穆明珠也正弯腰看向她。
皇帝穆桢心中抱了一丝期盼，当穆明珠杀进来时，那一声响亮的“休伤我母”……
母女二人对视的瞬间，穆明珠将手中的逊位诏书递了过去，轻声道：“把歧王改成秦王，这诏书便妥当了。”
皇帝穆桢闭了闭眼睛，感到自己方才的期盼何其可笑。
“母皇？”穆明珠轻声催促。
皇帝穆桢睁开眼睛看向她。
穆明珠已经直起腰来，将那份逊位诏书递给身边的萧渊，道：“你另拟一份，请母皇手书。”
皇帝穆桢苍声道：“玉玺在谢钧手中。”她顿了顿，道：“给朕三尺白绫，留个体面。”
玉玺已经不在，她这个老皇帝最后的价值也消失了。
穆明珠略有些诧异，看向皇帝穆桢，以一种轻到微妙的声音道：“谁说要母皇去死了？本王要你活着，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看着这个被她放弃的女儿，会如何兴盛这个国家，会如何做到比任何人都出色！
皇帝穆桢长叹一声，淡声道：“你会毁了大周。今夜之后，你可想过明日？”
等到天亮了，宫变之后的局面要怎么收拾？
天下人岂能容她一个公主登基为帝？周氏旧臣与四境藩王岂能容她？而她关于变革的那些激进想法，又岂能为世家所容？
“明日？”穆明珠嘴角弯出一点冷酷嘲讽的笑意，亦淡声道：“明日的事情，便不需母皇担忧了。”
是夜，等执金吾牛剑召集部众，要入宫救驾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王长寿领兵打开了北城门，放入了早已等候多时的万人军队。
穆明珠诏令之下，其旧部万人分往各处，围住建业城中百余名重臣府邸，使其不能出入报信，只待天明时，一同送入宫中。
另一边，齐云奉命而出追击负伤逃走的谢钧。
谢氏家仆也当真是忠诚，哪怕只有十余名扈从，仍是死战到最后一刻，竟护着谢钧在混乱中从北城门而出。
齐云在北城门外寻到谢钧踪迹，一路找去。
谢钧黑夜中慌不择路，颈后重伤又大量失血，意识模糊中竟绕到了济慈寺山下的断头崖。
齐云已带兵追了上了。
谢钧情知落在齐云手中，再无活路，催马疾行，待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马蹄腾空的刹那间，那马猛地刹住，却几乎倒立起来。
谢钧重伤之下，更是反应不过来，一下没能抓牢马背，也没能及时跃下逃生，竟是从断头崖上滚落下去。
当日穆明珠与他驾车前来，玩笑要将马车开去坠崖的断头崖，如今他是切切实实滚了下去。
断头崖高有百丈，底下水流湍急，黑暗中难以查探。
齐云担心穆明珠在宫中的情况，一面命人回去报信，一面自己亲自领人绕路下去、沿途查找。
也是谢钧命不该绝，一路从断头崖上滚落下去，身上擦伤挫伤不计其数，最终落入水中，意识昏沉，只记得死命抱着一截浮木，顺水而漂，不知过了多久，像是被冲上了一处浅滩。
他再也无力支撑，抱着浮木的手臂一松，便昏了过去。
这却是在一处少有人来的野山中，恰有一农妇趁着朦胧天亮之时，来这处割草药卖钱维生，忽然一脚踩在谢钧身上，吓了一跳。
那农妇蹲下身来，仔细一看，竟是个活人。
想着总是一条性命，那农妇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她整日做农活，力气也大，一个人把谢钧拖到往日避雨的山洞中，见了他脖子后面的伤口，也觉惊骇，只捡了自己知道的几种止血镇痛的草药，给他敷在伤处。
谢钧求生欲极强，虽然撑不住昏过去，但担心齐云找来，挣扎着醒过来，知有人救了自己，艰难道：“我本是富商，路遇歹人劫财。”便许诺等活着回去，给她千百倍的报偿，又说担心歹人寻来，教导那农妇遮掩了他上岸之后的踪迹。
那农妇淳朴，一一照做，回来给他煮热汤喝，道：“我不求您什么报答，我只求自己心里过得去。”
谢钧口甜如蜜，夸赞那农妇，待到想要坐起来喝汤，忽然发现他非但坐不起来、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浑身上下，竟只有头是能动的。

第199章
这一夜宫变之中，从头到尾两次战斗全都经历的不只有皇帝穆桢，还有仍旧居住在皇宫中的三皇子周眈与皇子妃杨菁。
三皇子周眈所居的明光宫,距离皇帝寝宫很近，只隔了不足百丈的一个花园。
所以当谢钧领兵杀到皇帝寝宫时,周眈与杨菁也半夜惊醒。
明光宫中的宫人出外查看，却被宫门口的贼人持刀堵了回来。
周眈与杨菁丝毫不知外面是什么人杀进来了,明光宫上上下下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人,更不可能与贼人相抗衡，只能守在明光宫中,等外面的兵乱过去。
杨菁已怀胎五月,不能自己亲自上阵，只能指挥侍女搭梯子爬上宫墙看外面的情形。
第一波杀到的贼人没撑许久,第二波贼人又杀到。
“这是何人逼宫？竟如此势大！”周眈攥着汗湿的手，困兽般在屋内踱步,恨声道：“如此大事,怎得我这里一点风声都没有？”又埋怨杨菁,道：“你父亲每常夸口在朝中耳目众多,怎么也不曾递信给我们？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竟不知今夜是何下场！”
杨菁扶着肚子坐在主位,道：“我父亲必然并不知情，否则岂会不告诉我们？”
那望风的侍女跑进来,却是道：“了不得！后来的贼人跟先来的贼人打起来了！”又道：“后面来的这批竟都是些僧人！”
明光宫外喊杀声又起，很快第一波贼人不敌退去，而第二波赶来的僧侣手持刀枪，封锁了明光宫的宫门。
望风的侍女又道：“陛下寝宫中的喊杀声停了。”
室内气氛一时凝滞。
周眈不知最后的结果究竟如何,又恐怕贼人处理了母皇之后，会往他这里寻来。
在这种焦躁惊惧的情绪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寅时，夜色如墨。
忽然有持刀的僧人从皇帝寝宫中出来，往各处宫门传递消息，要宫中诸人勿惊，说今夜是谢太傅带兵逼宫，秦王领兵护驾，而皇帝受惊之后，已写下逊位诏书、传位于秦王。
周眈与杨菁来到明光宫宫门内，在僧人寒光森森的长刀下，恭敬领了口信。
宫门在两人面前再度紧闭。
周眈转身快步回了殿内，再也忍耐不住，对杨菁道：“秦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母皇要四妹做了皇帝！”他盯着杨菁，道：“这些你父亲竟丝毫不知？”
杨菁也在消化这巨量的信息，扶着肚子靠在门边，一时没有说话。
这副模样落在周眈眼中，却成了心虚的证明。
周眈逼上前两步来，嘶声道：“你们父女是不是早就跟穆明珠串通好了？你当初跟着穆明珠去雍州两年，早就是她的人了，是不是？”
杨菁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道果然是皇帝的儿子，这疑心倒是一模一样的。
周眈脸色胀红，再无素日文雅之态，冷笑道：“好！好！好！原来我竟是给你们父女愚弄了！现下怎么算？你们杨家从龙之功，立时便要踹开我了吧？我告诉你们，你们想错了！那个位子，穆明珠一个女人坐不稳的！就算母皇逊位于她，天下人也不会答应！这是我父亲的皇位，还要交到我手中来！”他目中放出近乎癫狂的光来，与人前淡泊名利的模样迥异。
一夜的兵戈厮杀，与天下最高位置失之交臂，这样强烈的刺激让周眈在与杨菁独处时，再也无法维持演给外人看的假面。
杨菁情绪起伏也大，扶着肚子坐下来，尽量平静道：“咱们坐下来说话，从长计议。”
然而她越是冷静，周眈便越觉得受刺激。
“还有什么好从长计议？穆明珠夺了皇位，一早就会召见群臣，除非到时候你父亲领头、抵死不从，否则这建业城中还有谁能拿下她？”周眈自己也颠三倒四，一会儿对穆明珠极度轻蔑、认为这个妹妹根本不可能继承皇位，可是一会儿却又觉得穆明珠手握重兵、在建业城中想杀谁便杀谁。
“你冷静一点，先坐下来。”杨菁忍气道：“如今外面的情形还不知道怎样了。”
她也担心父亲的情况，宫内已经如此，不知建业城中又如何。
周眈盯着她，忽然冷声道：“怪我不够冷静？难道不是你的态度太冷静了？”他越发觉得先前的疑心有道理，“你便是穆明珠在宫中的内应！否则怎么往日你都往母皇宫中，服侍母皇安寝，独昨夜不曾去？”她一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杨菁一夜疲累，精神有些撑不住了，扶着肚子无奈道：“我昨晚是动了胎气，不便行走。”
“胎气？”周眈冷笑两声，眼中放出诡谲的光来，道：“你真把我当成傻子了？以为我不知道你身边那个叫棋语的侍女究竟是怎么死的？”
杨菁心中一颤，直直抬头看向他，轻声道：“什么？”
暗夜中，明光宫的宫墙之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间或有刀枪撞击的金戈声，不知有多少披坚执锐的士卒正列队跑过。
在这皇宫之中，在穆明珠的治下，周眈清楚自己继位的希望已经比萤火还要渺茫，而他本人甚至可能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他终于彻底撕掉了假面，不再维持温和文雅的模样，任由整个人为欲念与恶念吞噬。
“滚！”他双目赤红，盯着成婚不足半年的妻子，低声吼道：“带着你那个来历不明的肚子，滚出去！”
杨菁在听明白的瞬间，只觉耳中“嗡”的一声鸣响，眼前一阵发花，好歹强撑着不曾晕死过去。
她撑着椅背站起身来，没有辩解，也没有再看周眈一眼，拼尽全力打开殿门，起初只是漫无目的走在黑暗的庭院中，不想面对周眈，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下半生，可是慢慢的她理顺了思路。
杨菁最终走到明光宫的宫门前，面对持长枪拦截的僧侣，淡声道：“请上报秦王，就说杨菁求见。”
那两名士卒不知内情，道：“等着吧！秦王殿下现下忙着呢！”
杨菁又道：“我曾在雍州跟随秦王两年，现有要事禀告，烦请二位传句话。”她摘下了鬓边的珠钗，撸下了腕上玉镯，递给那两名士卒，道：“些微小物，不成敬意。”
那两名士卒却并不敢接，犹豫了一瞬，便叫了一旁的守兵，要他前去传话。
思政殿大殿中，八盏连枝灯尽数点燃，将殿内映得如白昼一般。
秦王，又或者说新君穆明珠仍是坐在她往日上朝时坐的那把椅子上——龙椅之下，左首第一位。
而在她身边，右相萧负雪与女官李思清一坐一立。
夜晚即将过去，逼宫的短暂胜利，只是天亮后更艰难战役的开局而已。
李思清原本就宿在思政殿偏殿，兵乱时不曾出来，后被穆明珠的人寻来。
萧负雪则是在府中等待，昨日听了穆明珠在道观中的话，没有安睡，谁知惊变就发生在这一夜。
此时穆明珠与两人议定，发令要王长寿率领士卒，将建业城中被围困的重臣，在天明之前一并送入宫中。
萧渊匆匆而入，道：“牛国公见了陛下逊位手书，没有再与咱们的人起冲突，只是他仍不肯散去集结的城中守兵，并且要求入宫见陛下。”他口中的“陛下”，仍是指的皇帝穆桢。
穆明珠道：“他愿意主动入宫，再好不过。你带他一人入宫，送去与母皇相见便是——你在旁守着。”
可是见面，却不能传递重要的消息。
萧渊会意，领命而出。
明光宫杨菁求见的消息，便是在这时送达上来的。
“杨菁？”穆明珠微微一愣，杨太尉府上乃是重兵把守之处，明日见群臣，杨太尉也是其中最难啃的一块骨头。这个节骨眼上，杨菁见她是为了什么？
“带她过来。”穆明珠叮嘱道：“路上仔细留意，莫要让她传递了消息。”
“是。”
半个时辰后，一顶青布小轿将杨太尉杨敦礼抬入了皇宫。
皇宫中的厮杀声，在太尉府是听不到的。
所以直到王长寿领兵围了城中重臣府邸，杨太尉才知今夜出了大事。
忽然府门打开，来了一队穿僧袍拿长刀的人马，说是宫里“新君”有请。
杨太尉摸不着头脑，不知此去是吉是凶，将紧要之事交待了府中亲信，不得不走这一趟。
他想着虽有“新君”，但只要三皇子周眈未死，总还有机会。
就算是周眈死了，总还有在外的藩王、在建业的皇孙。
而他在朝中历任两朝，家族故旧遍天下，不管谁做了新君，总要给他几分薄面的。
他入得宫中来，下轿见是一处略荒僻的宫殿，入殿一看，却见他那怀胎五月的女儿正坐在窗下。
杨太尉先是一愣，继而一喜——没看出来三皇子还有这样的能耐，竟是提前登基了不成？
杨菁坐在窗下，见父亲入内，扶着肚子没有起身，简短道：“昨夜谢太傅起兵逼宫，秦王护驾有功，陛下受惊，已写下诏书逊位于秦王。”
杨太尉被这串消息砸得头晕眼花，还没等回过神来，就听女儿杨菁又道：“一个时辰后的大朝会上，我要爹爹支持新君秦王。”
“秦王？”杨太尉紧走两步，也有些站不稳了，在女儿身边坐下来，道：“新君是四公主？三皇子呢？”他多年重臣，心思转的很快，道：“你夫君还有机会。就算三皇子不成，我们还可以支持英王的两个孩子。四公主？不成的！这是死路！”
“我腹中的孩子，不是三皇子的。”杨菁轻声道。
“什么？”
“三皇子已经知道了。”杨菁又道。
外面是夺位之夜，杨太尉当下也来不及细问孩子父亲的事情，瞪着女儿一时说不出话来，顿了顿道：“总还可以支持皇孙。”
既然杨菁腹中的孩子不是周眈的，而周眈已经挑明了此事，那双方便没了合作的余地。
“皇孙与四公主，谁的胜算更大？”杨菁冷静又问。
杨太尉不假思索，道：“自然是皇孙。”
杨菁看着他不语。
“你认为四公主胜算更大？”杨太尉皱眉道：“你不要只看这一宫一城之中，四公主就算赢了一时，最终还是会输的。”
“值得一赌。”杨菁低声道。
“不妥。”杨太尉迅速理清了思绪，今夜宫变的胜者是四公主，而他的合作对象中三皇子已经消失。女儿的想法也很好理解，如果要投诚新君，那么明日大朝会上他俯首称臣，便是最后时刻的投名状，错过这次机会，以后便怎么都算不得新君“自己人”了。只是四公主这个新君能做多久，很值得怀疑。若为了她得罪众藩王，断了自己后路，实属得不偿失。但四公主既然暂时拿下了建业城，又拿到了皇帝的逊位诏书，那么此时与新君明火执仗对着干，也并不上算。虽然事情发生得离奇突然，但杨太尉的决定仍旧理智，“大朝会上，我不会赞成，也不会反对。”
这就是他的态度。
杨菁稍微松了口气，低声道：“爹爹不反对便足够了。”
皇帝穆桢已经移居长秋宫。
火把光亮下，穆明珠与执金吾牛剑一同等候在外。
宫人快步而出，小心翼翼道：“陛下说昨夜受惊，不愿见客。”
牛剑恳切道：“臣只相见陛下一面，确保陛下安好。”
那宫人满面为难，又怕穆明珠怪罪，竟发起抖来。
其实只要穆桢肯出来与牛剑见一面，便能卸下牛剑身上沉重的责任，彻底消除建业城中可能的兵戈。
然而穆桢不愿意出来相见。
穆明珠心中发苦，然而想到母皇今夜骤失帝位、不配合才是情理之中，便对那宫人温声道：“你进去服侍吧，不必惊慌。”她又转向牛剑，道：“今夜的事情，本王方才已经给姨丈讲过了。我早知谢太傅狼子野心，恐怕他有非常之谋，因此接了取经的差事后并没有着急离开。今夜谢太傅聚众逼宫，从城中密道杀来。我领兵随后赶到，救下母皇，擒杀贼兵。母皇退位的心，由来已久，自穆国公辞世之后，母皇便心绪不好，有懒理朝政之态，要我入预政后，在思政殿偏殿私下奏对时，更是时时流露要将这万几宸函的重担托付之意。今夜谢太傅逼宫，声势实在骇人。母皇受此刺激，不愿再受朝政束缚，只想下来安度晚年……”她说得真切，“我既蒙母皇看重，虽力有未逮，却也不能推辞。”
穆明珠在前面与牛剑说话，后面的史官已经在“如实”记载。
牛剑心中踟蹰，没能见到老皇帝，颇感不安；可秦王在城中兵马亦甚众，真打起来城中守兵未必能赢。
他做了这么多年执金吾，并不是傻子，昨夜女儿给他饮下的茶水必然有鬼。可是他摸不准女儿究竟是受了哪边的蛊惑，是谢太傅还是秦王？
况且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样地步，再回过头去追究又还有什么用呢？
穆明珠慢悠悠又道：“监门卫中郎将陈爵，姨丈可识得？”
“陈爵？他怎么了？”
“他是谢太傅的内应。”穆明珠盯着牛剑，上一世还以为是牛剑被谢钧拉拢后，部下陈爵等人也跟着归顺；如今看来前世倒像是陈爵先跟谢钧勾搭在一起之后，又把上司牛剑拖下了水。
牛剑悚然一惊，道：“陈爵？怎么可能？”他难以置信。
穆明珠冷声道：“看来姨丈对部下并不了解。显然陈爵认为他还有大好漫长的一生，不能陪着老皇帝耗下去，要提早找好下一棵树。”
看似忠厚老实的人，其实心中也许转着最奸滑的主意。
“陈爵人在何处？”
“在思政殿外。”穆明珠淡声道：“抽筋剥皮，挂在了广场上。”
牛剑倒吸一口冷气，抬眸看向穆明珠，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尚是少女模样的外甥女。
穆明珠似有所指道：“似陈爵这等人，在宫中城中可不少呢。咱们自己人可不要闹起来，叫他们钻了空了。”她站起身来，拢了拢宽大的僧袍，“前面还有事，少陪了。”
牛剑不由自主也起身相送。
“姨丈若无事，便在这长秋宫为母皇守门吧。”穆明珠淡声道：“若再有乱事，有姨丈在，母皇也安心些。”一句话，把执金吾化作了守门兵。
牛剑一愣，望着穆明珠在众僧簇拥下离去的身影，第一次意识到，方才与他谈话并不是什么外甥女，也不是四公主，而是……新君。
穆明珠走出长秋宫，正遇上寻来的齐云。
昨夜齐云追击谢钧至于断头崖，他担心宫中情况，一面寻找谢钧下落，一面命人回来报信。
比起追寻重伤的谢钧来，穆明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齐云去做，便下令要其他人继续搜寻而齐云回来。
在谢钧领兵攻打皇宫的过程中，暴露出来的宫中内鬼实在是太多了。
齐云的任务，便是抓住时机，清查这批内鬼，绝不错放一个。
正如谢氏百年以前在建业城底下修筑的密道，在大周的皇宫中，也有世家数代之前就暗置的关系脉络。譬如皇帝穆桢信任到委以熬药重任的宫人，本来就是世家暗中疏通关系、送到皇帝跟前来的。这种人留在宫中，不管皇帝是谁，都只能是世家的傀儡，区别只在于皇帝是否有自知之明。像皇帝穆桢，她以为自己能平衡世家、压制世家，其实只是世家放任她做了十数年的皇帝。一旦她要动世家的利益，哪怕没有今夜的宫变，一盏毒药也足够取了她的性命。
“今夜为谢氏内应的奸细，都已清查出来。”齐云快步跟随在穆明珠身边，低声汇报，“都已按照您的吩咐处置。”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思政殿之前的广场上。
凌晨熹微的天光下，广场上立着几十只木架子，每一只木架子上都挂着一个滴血的死人，为首的正是监门卫中郎将陈爵。
而穿过那些挂着的死人，百余名朝中重臣已经为士卒驱赶、聚集在宫门之下，只等穆明珠一声传召、来贺新君。

第200章
一夜惊变过后，被士卒从府邸中押运而来的众位大臣，在暮春料峭的晨风中,走过还在滴血的死人木架，这样惊心动魄的上朝路还是生平第一次。
汉白玉阶下,空着一只平平无奇的椅子。
老皇帝最信任的女官李思清，此时就站在那把椅子旁边,给这把椅子平添无数遐想。
群臣就位,萧负雪与杨敦礼站在第一排，一同静听李思清宣读老皇帝穆桢的退位诏书。
昨夜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当下已难以查证。
但按照李思清的说法,便是谢太傅伙同歧王周睿谋反，趁夜举兵逼宫,被秦王领旧部拿下，而老皇帝穆桢早已有退位之心,昨夜受惊过度,便趁此机会下诏传位于第四女秦王穆明珠。而老皇帝穆桢自己移居长秋宫,做了太上皇。以后大周政务,悉决于新君之手。
诏书已经宣读完毕，女官的尾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寒凉。
穆明珠便在此时从正殿中走出来,于众人仰视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空椅子之前。
众臣或是在惊怔中没有回过神来，或是不敢于第一个有所动作。
因为这走到人前来的新君,披着一袭僧袍，满头青丝落尽，也不曾戴僧帽遮挡。
忽然之间，在第二排的大鸿胪郝礼越众而出,高声道：“臣等要见陛下！如今一切只凭李女官口中所说，谁知道实情究竟如何？所谓的谢太傅伙同歧王谋反，谢太傅如今何在？歧王又何在？”
这大鸿胪郝礼，正是当初“请立公主为诸君”风波中，跳出来维护谢氏的自爆者。
他已经年过花甲，执掌四方小国与各地藩王之事，是与谢钧牵扯极深的臣子。
昨夜宫变，这大鸿胪郝礼未必不知。但他肯定不能相信谢钧会败在一个十七岁的女子手中。
所以他跳出来，还抱着最后的希望。
皇帝穆桢必然不甘于做太上皇，而谢钧与歧王周睿只要没死，一切就都还有可能。
随着大鸿胪郝礼跳出来，度支孙尚书与辛侍郎等原本与谢钧勾过手的人也纷纷跳出来，吵着要见老皇帝，又或者要谢太傅与歧王出来当面对质，还有的吵嚷着要请藩王进建业、主持局面。
“大鸿胪郝礼。”穆明珠站在那空椅子旁，没有立刻坐下去，转过身来看向挤到前面来的老头郝礼，冷声道：“你与谢太傅勾结，意图逼宫谋反，扶持歧王周睿篡位，铁证如山，还要狡辩吗？”
大鸿胪郝礼老脸涨红，怒道：“血口喷人！不知所谓！”
穆明珠略一点头，示意一旁的士卒呈上一册文书来，淡声道：“罪状证据，都在这里面写得清清楚楚。”
大鸿胪郝礼先是一惊，继而想到自己与谢钧来往从未留下文书，镇定下来正要反驳。
穆明珠却已经摔了那文书在地上，道：“拿下！挂起来！”
随着穆明珠这一声，左右士卒虎狼般冲上来，押住了大鸿胪郝礼。
众臣原本还没听懂穆明珠的命令，直到看到在那几十个滴血的死人木架旁，又起了一只新的木架。
大鸿胪郝礼死到临头，犹不敢置信，嘶声叫道：“我乃朝廷命官！”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刀快得几乎没有声音。
一具新鲜的尸体挂了上去。
众臣一时骇然，无人敢言。
穆明珠淡声道：“本王当初在扬州，曾于焦家搜出百官受贿账簿，后来付之一炬。今日本王有效仿当日善举之心，诸君可莫要不给本王这个机会。”
言下之意，若有谁再像大鸿胪郝礼一样跳出来，就别怪她把人打成谢钧乱党，立时做成死人架子挂起来。
一派肃然中，忽然又有一人越众而前。
众人耸动，都以为此人要效仿大鸿胪郝礼之举。
谁知那人行到前排，却是跪地俯首道：“臣卫尉高廉叩见新君！陛下万岁！”
正是当初因穆明珠一语，得以从回到建业城中的寒门官员高廉。
他自回到建业城中后，便一直在思考自己日后的出路，不管是四公主为储君的大风波，还是三皇子娶了杨太尉的女儿，他都谨慎而沉默地观察着。直到七日前，四公主封秦王离开建业的消息传开，高廉轻叹一声，认为四公主已经全然没有机会了。谁知道峰回路转，四公主竟是绝处逢生。
而今日这场新君继位的大朝会，正是他投诚的最佳时机。
随着高廉一跪，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游移不定起来。因为在众臣眼中看来，高廉是没有明显偏向的。这样中立的臣子都选择了归顺新君，不管是出于本心，还是因为此时形势所迫，都给众臣本就胆寒的心狠狠一击。
萧负雪与穆明珠对视一眼，适时上前，亦跪地俯首，道：“臣右相萧安见过新君！陛下万岁！”
如果说高廉还只是一个引子，那么萧负雪的发声无疑更具分量。
随着萧负雪一跪，众臣中呼啦啦跪了一片。
只杨太尉身后还有稀稀疏疏二十余人未动，却都在看着杨太尉的背影。这批是原本跟随他，坚定的“皇孙派”。不管是藩王的皇孙，还是杨太尉女儿肚子里的那个“皇孙”。
杨太尉作为第一排唯一还站着的人，压力极大。
这跟他原本设想的情况太不一样。
新君继位，不管怎样对于老臣都该是礼遇的，怎么会是在广场之上，还在血淋淋的死人木架环绕之下。
而大鸿胪郝礼跳出来，本来是件好事，会显得他这样的温和派好很多。
然而在穆明珠断然杀之的手段下，立时便控制住了场面。
众臣倒向新君太快，以至于他这样的温和派，反而看起来像是反对派了。
哪怕现在跪下称臣，他也已经是最后一批。
然而哪怕是最后一批，他也不得不跪。
大鸿胪郝礼血淋淋的尸首还在一旁看着呐！
终于，杨太尉也俯首跪下去。
原本在他身后坚持的众臣，仿佛就在等着他的动作，一见杨太尉跪了，便齐刷刷也跪下去。
众臣叩首，齐呼万岁。
穆明珠终于在那把平平无奇的空椅子上坐下来，她的目光掠过底下众臣，望向遥远的正在醒来的天际，那里金色的光芒正在酝酿，酝酿着一个崭新的天地。
“既然太上皇有意，诸位大臣信任，本王……”穆明珠顿了顿，换了一个还不是很熟悉的自称，“朕，朕只好勉为其难，接了这重担。”
“如今首要之事，一是追击谋逆大案的罪首。歧王周睿已于昨夜下了天牢，而谢钧侥幸逃脱。”穆明珠淡声道：“朕将此事交给黑刀卫都督副使秦威。”
原本守在一旁的秦威立时出列领命。
“昨夜动乱过后，为安四方，大鸿胪之职至关重要。”穆明珠目光掠过群臣，落在方才第一个跪地的高廉面上，又道：“卫尉高廉智勇双全，忠心不二，实乃朕肱骨之臣。今以大鸿胪之职相托，勿要相负。”
高廉忙领命，从卫尉摇身一变，跃然而成十二卿之一的大鸿胪。
穆明珠道：“动荡之时，还需各位安守职位、稳定百姓之心。”又勉励了众臣几句，便托词要去探望昨夜受惊的太上皇，散了大朝会，只留下几个体己的大臣。
大朝会虽然散了，但众臣却还不能离开皇宫，只在偏殿中休息等候，不能自由出入，也不能传递消息。
思政殿中，穆明珠与高廉、萧负雪等人说话。
“你往英王府中去一趟。”穆明珠对高廉道：“要英王出一份称臣的文书。”
藩王之中，只有英王周泰与其王妃是陪同两个幼小孩子在建业城中的。昨夜事发，英王所住的府邸也被围困，成了瓮中之鳖。
穆明珠很清楚，自己以女儿的身份继承了皇位，不管这皇位是怎么得来的，四境的藩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等到消息传开之后，她将面对的将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大周。
而周泰作为藩王之一，他的称臣具有极大的象征意义。
“是。”高廉清楚这件差事的分量，沉声应下来。
待到高廉退下后，穆明珠看了萧负雪与李思清一眼，道：“朕要见宝华大长公主一面。”
宝华大长公主的发声，同样具有极大的象征意义。
“非常时期，还是请宝华大长公主入宫安全些。”萧负雪低声道。
“好。”穆明珠点头。
李思清从昨夜到现在，其实一直都在被事情推着往前走，对于发生的一切都很没有实感，看着昔日熟悉的思政殿，如今主人却换成了更年轻的一位，总觉得不太真实。
而她辅佐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已经成了太上皇，移居长秋宫。
“思清？”穆明珠又唤了一声。
李思清猛地回过神来，看向穆明珠，闭了闭眼睛道：“对不住，臣有些……恍惚……”
穆明珠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道：“大家都是受了一夜惊吓，难免倦怠。朕这里还有些许杂事，劳烦思清你去探看太上皇。长秋宫若有所需，只管报来。”
“……是。”李思清轻声应。
“下去歇了吧。”穆明珠微微一笑，道：“不用在朕跟前撑着。”
李思清没有推辞，默然应了，退出思政殿，不愿再看阶下血淋淋的死人架，匆匆从侧廊往长秋宫而去。
思政殿中，只剩了穆明珠与萧负雪二人。
穆明珠原本与他们站在殿中说话，在李思清走了之后，往阶上案几去取文书，走到桌边看那文书，自然而然便坐了下去。
她坐在了太上皇的龙椅上。
穆明珠翻看了两页文书，才意识到这一点。
忽然之间，她好像在时间中回溯，看到了那个重生之初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站在底下，在明亮的宫灯下看清了母皇身下的紫金龙凤须弥座。
世上本没有这样的龙椅，因母皇崇信佛教，又是女子之身，才有了紫金龙凤须弥座的“龙椅”。
历时三载，几度沉浮，多少危机与酸楚，她终于如愿以偿，坐上了这把全天下至高无上的椅子。
可是她想要的，真正得到了吗？得到了的，又果真不会失去吗？
穆明珠手指一颤，恰一阵微风从殿外而来，吹落了她指间的纸页。
“陛下，今日消息传出之后，四方藩王与荆州西府兵必有异动。”萧负雪仰望着龙椅上的新君，不敢问她落尽的发，亦不敢问她此时的心，唯有将全部心神放在朝局上，“幽囚在天牢中的歧王，陛下又打算如何处置呢？”
穆明珠眯了眯眼睛，道：“歧王有他应偿之罪。”她顿了顿，“至于诸藩王处，朕正想看看他们的手段。”
萧负雪见新君没有同他细说之意，便轻声应了，道：“臣下去与礼部商议陛下登基事宜。”
不管怎样的风雨即将到来，该有的仪式一丝不能少。
穆明珠略一点头，看他退出思政殿，又低头看了两页歧王府中搜出来的秘密文书，忽然意识到了这思政殿的空旷与寂寥。
她抬起头来，四顾一望，却见八盏连枝灯中的蜡烛已燃尽尾声，明亮烛光只照着她一人。
若太阳只照亮一个人，这个人该何其孤独？
穆明珠正在出神，忽然听到一声低唤从侧门处响起。
“陛下。”齐云从侧门处走进来，黑嗔嗔的双眸直直望向她，走近两步后，似乎意识到了这对于帝王是不够恭敬的，有些无措地挪开了视线。
穆明珠轻轻一笑，上前拉了他的手，道：“你饿不饿？我好饿了。”
齐云被她牵了手，只是愣愣望着她。
穆明珠笑道：“陪我吃饭吧。”
齐云望着她，眸光深深，慢慢也笑起来。
“好。”他低声应，如从前千百次。

第201章
建业城英王府后院，王妃柳氏站在窗边看着院门处陌生的士卒，在她身后,一大一小两个儿子周清与周济都由侍女看顾着。
“前头怎么样了？”王妃柳氏不等贴身侍女走进房门，便迎上去低声问道。
自昨夜起,先是府邸外面跑动声、兵刃撞击声不断，府门上的家仆说是外面来了许多兵,瞧着不像是建业城中原本的守兵,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府邸，而且不只是围住他们英王府一处,街对面的吴侍郎府也一样给兵围了。事情来得突然又凶险,英王府中上下都不敢妄动，一直到次日中午,眼看着对面吴侍郎府邸外的士卒已经撤去，他们府外的士卒却是丝毫没少。
英王周泰与王妃柳氏正在不安,就听门上报说外面来了一队拿刀的和尚,又有大鸿胪前来,要见英王。
王妃柳氏忖度着,大鸿胪郝礼当初与她父亲柳猛一同为官、关系一向过得去。既然是他来，当是无碍的。
谁知英王周泰一去,半日都不见回来。
王妃柳氏等得心焦,然而放心不下两个孩子，便打发身边侍女往前头去问个明白。
后院的院门虽然也被士卒守着,但见那侍女说要给两个孩子安排饭食，也没有阻拦她出去。
“王妃，这下却不好。”那贴身侍女面色惶恐，道：“来的是大鸿胪,不过奴听王爷唤他‘高大人’，却不是王妃所说的‘郝大人’。又说新君继位，大赦天下，要咱们王爷上表称臣、以表忠心呢。”她面色苍白，低声道：“昨夜皇宫里竟是换了个……皇帝吗？”
王妃柳氏见了昨夜的阵仗，清楚一定是出了大事，此时倒没有很惊讶，镇定问道：“新君是谁？”
那贴身侍女觑着王妃柳氏的面色，因知道其心病所在，小心翼翼道：“是……秦王四公主。”
王妃柳氏愣了一愣，终于把这条信息跟之前的内容组合在一起，迟疑道：“你是说……王爷现下要对她称臣？”
那贴身侍女不敢接话，然而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妃柳氏猛地拨开她，就要往外走去。
那侍女倒是也忠心，忙拖了她的手，低声急道：“王妃您千万别一时冲动！前院外头好多的兵，这大鸿胪也成了新君的人……”
王妃柳氏哪里听得进去，心里是一种恍惚的狂喜——她正愁为父报仇无门，穆明珠竟然窃居大位之上，正是除掉她的好时机！
四境藩王，岂能坐视她一个公主做了皇帝？
英王现在应该写的不是称臣书，而是檄文！要召集天下人，讨伐这个篡位的暴
徒！
王妃柳氏几乎是一路快跑来到了前院书房，却正撞上她的丈夫英王周泰点头哈腰、送那新上任的大鸿胪高大人出来。
“请您呈给陛下过目，若有不妥之处，我这里即刻再改。”英王周泰很是谦卑地走在高廉身边，很清楚在宫变之后，能来办这趟差事的大臣一定是新君信臣。他如今身在建业城中，封地远在雍州。新君既然能叫老皇帝做了太上皇，那要在建业城中杀了他这个英王，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高廉矜持一点头，并不多话，正往外走，忽然见一华服丽人迎面而来，看起装束知是王妃，便拱手道：“见过王妃。”
王妃柳氏这时候却顾不上高廉，径直对周泰道：“你写了称臣的文书？”
英王周泰太了解她了，一见到她心就绷紧了，看她神色凛然、又问了这等话，忙对左右道：“谁放王妃出来的？她这病受不得刺激！”便命家仆上前，带下柳氏去。
柳氏还欲叫嚷，忽然听得身后一声软软童音，“娘。”正是她的小儿子周济。
那贴身侍女恐怕王妃做下错事来，忙抱了周济出来，要他喊娘。
王妃柳氏想到枉死的父亲，眼前却是小儿子天真童稚的面孔，不禁满腔悲愤都化为无奈挣扎。这一犹豫的瞬间，她就给家仆带下去了。
英王周泰松了口气，忙引路请高廉往外走，连声道：“家事不堪，叫大人看了笑话……”
高廉若有所思，自回宫复命不提。
思政殿偏殿中，新君穆明珠正在用膳，不过坐在她对面的人，却是宝华大长公主。
齐云守在侧殿门边，警戒着宫中可能还存在的叛军余党。
宝华大长公主以一种略带不满的语气道：“何至于连建业城中都弄满了兵？连我府门外都围了三层，叫人听了闹得慌。”
穆明珠微笑道：“是底下人办事不仔细，惊扰了姑母。”
“这么说来……”宝华大长公主手中捻着一粒红樱桃，并没有什么食欲，看了穆明珠一眼，道：“那谢太傅竟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他布置了这么久的人马，竟还不如你半路弄出来的和尚兵。”
穆明珠笑道：“谢钧乃是逆贼，此天道所诛。”
宝华大长公主嗤的一笑，道：“如今你是天道所选喽？”
穆明珠恳切道：“还请姑母照拂。”
宝华大长公主虽然面上嬉笑不正经，但很清楚这局面是怎么回事儿。十七年前，穆桢曾求过她一次；不久之前，谢钧也请过她一次。不过都是要她说一个“好”字。
她一个“好”字，便能给他们省多少麻烦。
如此珍贵的一个字，总不能平白无故给出去。
宝华大长公主端起果酒，低头啜饮了一口，并不着急做决定。
“我跟你母亲，我们俩的交情已经很久了。”她慢悠悠道，“我最初见到你母亲的时候，她似乎也就是你现在这般年纪。”
幽居于长秋宫的太上皇，似乎很值得她关心。
穆明珠闻言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宝华大长公主这番话看似是在阐明与穆桢的深厚情谊，但目的其实是为了更好地谈价格。虽然有逊位诏书在，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遮羞布。如果宝华大长公主支持穆明珠登基称帝，那么她就是背弃了自己与穆桢如此悠长珍贵的一段情谊。而这些，穆明珠要怎么补偿给她呢？
“我原本觉得萧负雪这人还不错。”宝华大长公主并不是习惯绕弯子的人，很快便进入了正题，“谁知他撺掇你母亲推行什么新政，原来是个暗藏祸心的。”
穆明珠没有为萧负雪辩解，轻声道：“朕会废止新政。”
宝华大长公主抬了抬眼皮，看着她道：“几时？”
“就在这个月。”
宝华大长公主对这个回答还算是比较满意，捡了两枚樱桃吃，慢吞吞道：“太上皇原本是极聪明伶俐的，大约是这些年朝政繁重，累坏了吧。如今有你这好女儿，替她接了担子，也算是尽孝了。”她承认了穆桢已是太上皇，而穆明珠是新的皇帝。布告天下的文书中，现在可以写宝华大长公主支持秦王登基了。
“你做皇帝可不要学太上皇。”宝华大长公主笑道：“她是太死板了些，又不怎么计较那批言官乱说话，以至于到最后身边不过留了两个人。你跟太上皇当初不同，太上皇做皇帝的时候，孩子都有四个了。你现下却是青春年少。你想想从前男人做皇帝，哪个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她伸过手臂来，拍了拍穆明珠的手背，嬉笑道：“姑母送你两个美人，恭贺你登基大喜。”
殿内穆明珠还未回答，门外齐云握刀的手却忽然一紧。
穆明珠倒是很习惯宝华大长公主三句话不离侍君的作风，笑道：“姑母送来的人肯定都是极好的……不过，朕刚登基，又年轻，本就时局艰难，若什么都还没做，先养了两个美人在身边，怕是要引得言官口诛笔伐。朕只能先谢过姑母好意了。”
穆明珠说的很有道理，宝华大长公主也不得不承认。
她有些无趣地叹了口气，道：“瞧瞧，一做了皇帝，便全部心思都拴在那一枚小小的玉玺上面了，做什么都要考虑言官怎么说，天下人怎么看。我替你们想一想，都觉得要累死了。”她站起身来，道：“罢罢罢，宫中这菜肴吃着也没滋味。”
穆明珠也站起身来，赔笑道：“今日准备不周，怠慢了。改日朕亲自设宴，请姑母赏脸。”
宝华大长公主笑道：“不用你设宴，不是我夸口，这建业城中还有谁家的宴会能强过我府中？哪日我府中设宴，请你过去的时候，你莫要推辞便是了。”她眨了眨眼睛，道：“宫里不好养人，你往我府中春风一度，还有谁敢吱声不成？”
穆明珠万万没想到她还能又绕回来，摸了摸鼻子，只好笑道：“劳姑母费心。”
一时送走了宝华大长公主，穆明珠回来时，走过门边，便顺手牵了齐云入内，笑道：“刚才只顾着说话，我也没吃什么。你坐下来，陪我一起吃点吧。”她脸上的神色变得放松自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不需要堆出笑容或是佯装发怒。
齐云依言坐下，他一直守在门外，也是真的饿了。
两人风卷残云般用了一顿晚膳。
穆明珠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新鲜的樱桃解腻，随手翻开此前高廉送来的文书——英王周泰倒还算识趣。
“陛下……”齐云轻声唤道。
穆明珠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把视线从文书上挪开，抬眸看向齐云，却见他正收回看向她头顶的视线。
她虽然剃了头发，却并不喜欢戴僧帽，总觉得气闷。
她并不在意暂时失去的一头长发，与她所得到的比起来，这实在是太微不足道的身外之物。
但是现下她倒是很感兴趣齐云会怎么安慰她。
穆明珠合拢了文书，从靠枕上起来，胳膊抵着案几，一手托腮看向对面的齐云。
齐云认真道：“其实臣小时候淘气，父亲曾动过念头，想要把臣送去寺庙管教一二年。”
穆明珠睁大了眼睛，真的开始感兴趣了，笑道：“你小时候淘气？”她想象不出齐云淘气的样子。
齐云轻轻点头。
“怎么个淘气法？”穆明珠笑问道，看少年面露窘迫，便摆手笑道：“好好，我不闹了，你接着说——那怎么样？你果真去做和尚了吗？”
齐云摇头，不等父亲真的送他去寺庙，父亲便在战场上出事儿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曾淘气过。
“后来，臣的父亲便故去了。”齐云简短一语带过，又道：“不过臣一直有想，若是臣真的做和尚，该是怎生模样。”
他望着穆明珠，黑眸闪亮，轻声道：“陛下想看一看吗？”
穆明珠其实已经听懂了他的用心。
他要陪她一同落发。

第202章
昨日事急，穆明珠落发之时压根没有觉得这是件大事。
在现代，不论男女,头发长了剪短，剪短后又留长,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根本不必赋予意义。
可是在此时显然不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落发,是件大事。
剪去一头青丝，对穆明珠来说不过是脖子上轻了许多,走路都更轻快了。
这两日来,她丝毫没有在意、丝毫没有遮掩。
而她的身份摆在那里，不管是谁看到她的光头,都不敢谈论，甚至不是安慰她,哪怕是提都不敢提。
她有时察觉了,也只是觉得好笑。
说来奇怪,她原本是如此洒脱的态度,此时却因为齐云简单的几句话，心中微微酸软。
少年凝望着她的眼睛清亮,如同只映着她身影的两面小镜子,宛如在一遍又一遍低语着，“我珍视你”。
而她能给的最好回应,便是允许他的表达，接受这份珍视。
穆明珠眨了眨眼睛，笑道：“你若是做了和尚，一定是全天下最俊俏的和尚。”
齐云有些忐忑地望着她。
穆明珠伸出手去,轻轻抚过他的面颊，温柔笑道：“我也很想看一看。”
齐云眼睛弯起来，罕见地在人前露出了笑容。
宫人呈上了剃刀、巾帕。
穆明珠站起身来，牵着齐云走出偏殿，一路来到思政殿外的高台上。殿内的灯烛再怎么明亮，到底不比自然的光线稳妥。
是时霞光满天，夕阳最后的光辉笼罩整座皇宫。
白玉阶高台上，宫人抬来一只椅子。
穆明珠按着齐云坐上去，亲手给他掀去官帽，拆了发髻，以玉梳顺着他乌黑顺滑的长发，几乎擦过椅子腿垂到地上。
她一手持剃刀，一手持玉梳，绕到齐云面前去，弯下腰来看他。
他有浓密漂亮的美人尖，挺直的鼻梁，星星一样亮的眼睛。
两个人已经极亲密过，可是在日光之下，穆明珠像此时这般细细看他却还是第一遭。
原来细看之下，齐云比她印象中还要俊美许多，艳色独绝。
她以手指丈量着他的发际，温热的指尖轻按过他额头，留下一点隐约的红痕。
“别动哦。”穆明珠柔声道。
锋利的剃刀割断发根的声音，轻微而又有节奏感，在两人之间响起，像是一支不需要乐器的曲子。
随着她手上的动作，齐云的长发一缕一缕落下来，落在椅子边早已铺好的绢布上。
晚霞开到了极艳，最后一缕发丝坠落。
齐云犹自低头垂眸，静待皇帝下一个指令。
穆明珠蹲下身来，仰头打量发丝落尽的少年，第一眼所见，便难掩惊艳。
长发的齐云，跟和尚齐云，是全然不同的气质。
当他戴着那顶黑色的帽子，又或是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他是一种阴郁俊秀的美。
可是当发丝落尽，他低眉垂眸安坐，却犹如神殿里供奉的佛，是至纯至净的光。
“果然……”穆明珠忍不住轻声赞叹，“……真美。”
齐云低垂的睫毛轻颤，似欲睁开又不敢睁开。
穆明珠原本蹲在他身前，此时忽然起身迎上去，在漫天霞光中，吻住了落发后的少年。
宫人皆惊骇，闪躲不及，慌乱背过身去。
长吻过后，穆明珠站起身来，抚着齐云的唇角，欣赏他潮红的面色，忽而倾身上前，在他耳边低笑道：“我的小和尚，便拿佛祖来也不换。”

第203章
“表姐你找我？”牛乃棠跟着宫人走进思政殿来，低着头，犹豫着道：“陛下……”
她似乎摸不准应该怎么称呼穆明珠。
昨夜宫变之时,太上皇穆桢曾派人逃出皇宫寻执金吾牛剑报信，牛乃棠随后也骑马赶往皇宫。
只是她天黑不辨路,骑马跑了半天，只是在国公府周围打转,等终于找对了路,王长寿已领扬州旧部从北城门而入，险些不曾把她当乱党拿
下,最终又给她送回了国公府。
牛乃棠也真是心大,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她回到府中原本坚持要等消息,但最终实在撑不住睡着了——也许是她之前自己尝试穆明珠给的药粉，带来的效果还没完全褪去。总之,她一觉睡醒,就发现宫变已经结束了,表姐穆明珠做了皇帝,姨母成了太上皇。
傍晚时分，皇宫来人宣旨,说是皇帝请她入宫说话。
牛乃棠入了思政殿,却有些不太习惯，行动间束手束脚的。
穆明珠看出她的不自在,笑道：“私下里还叫朕姐姐便是。难道朕做了皇帝，这骨子里流的血还变了不成？”
牛乃棠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笑道：“姐姐，我爹呢？他一直没回来。”
穆明珠道：“你父亲在长秋宫陪伴太上皇。昨夜太上皇受了惊吓,正需要有人说说话。”
牛乃棠不疑有他，道：“那我等下去看看太上皇。”
“这却不必。”穆明珠笑道：“太上皇这会儿更需要休息，你冒冒失失，莫要冲撞了太上皇。”她转而道：“朕要你入宫，是有一桩差事要你去做。”
“差事？要我做？”牛乃棠圆圆的脸上满是惊奇，道：“不行，不行，我爹已经发现茶水的事情了。”她苦恼起来，“等爹爹回府，还不知要怎么审我。”
穆明珠无奈笑道：“朕现下是皇帝，你原是替朕做事的，你父亲也不能审你。”
“当真？”牛乃棠眼睛一亮，明白过来，顿觉底气壮了，笑道：“要我做什么？”
“传旨。”穆明珠平静道：“昨夜谢钧伙同歧王周睿，宫变谋反，事实确凿。谢钧虽然逃了，歧王周睿却在府中被捉到，已下了天牢。对歧王周睿的审问已经结束……”
周睿只知道谢钧的大计划，但具体细节却并不了解，审过之后便再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留着却是个祸害。
穆明珠看向愣住的牛乃棠，道：“这样的大罪，是必死的。朕想着，你大约做不来刽子手，便由你去宣旨好了。”
她停了片刻，给牛乃棠缓冲思绪的时间，这才问道：“你可愿往？”
牛乃棠一时间的确有些处理不来这么劲爆的消息，听见问话，忽然醒过神来，几乎下意识道：“好。”她眼神聚焦，落在穆明珠脸上，轻声道：“姐姐，天牢里黑吗？”
穆明珠伸手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温和道：“别怕。天牢里跟朕的思政殿一样亮。”
牛乃棠坐在前往天牢的马车里，思绪杂乱。一会儿想起，当初在墙头树上第一次见到周睿与谢钧的场景；一会儿又想方才在殿中倒是忘了问姐姐，她怎得没了头发；然后再跳回来想起那夜周睿喝醉了，拉着她在那长而黑暗的密道里走，走啊走啊……
马车终于停下来，天牢已经到了。
囚在牢狱中的男子一见到她，猛地扑上来抱住了栏杆，嘶声叫道：“小郡主！是我！你怎么来的？可是谢太傅的人胜了？”他脸上露出狂喜的笑容来，抖着手腕脚腕上的镣铐，冲狱卒怒道：“还不拿钥匙来？未来的皇帝就站在你眼前！”
牛乃棠站在离栏杆三步远的地方，忍着霉烂稻草的气味，从头开始宣读皇帝的旨意。
她从来没有办过这样的差事。
她以为自己会声音发抖。
事实上，她的声线的确不稳，最初有一点轻轻的颤抖，可是越来越稳定。
“什么？”歧王周睿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别念了！别念了！什么意思？到底谁赢了？谢太傅呢？我要见他！放我出去！”
牛乃棠不理会他的叫嚷，只一径念下去，耳边嗡嗡响着的，不知道是真实的声音，还是她太过激动的情绪。
终于，她合拢了圣旨。
而歧王周睿就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抓着栏杆，僵死般瞪着她，眼睛却是无神的。
狱卒奉旨上前，呈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毒酒。
“不不不！”歧王周睿猛地往窄小的牢房深处藏去，恐惧而又慌乱，叫道：“全都错了！我才是皇帝！我才是那个有权力刺死别人的！明白吗？”他挥舞着被锁住的手臂，妄图让逼近的狱卒退下，声嘶力竭道：“我是皇帝！我是太子之后！滚！滚！我不能死——谢太傅呢？敢动我，西府兵立时就会打到建业来！救命啊！救命啊！！”他终于崩溃，像个神经病一样大叫起来，可是注定不会有人来救他。
牛乃棠一直静静站在牢房外，她强迫自己不能挪开视线，就眼睁睁看着狱卒像捉一只鸡那样架起了周睿，然后将毒酒灌了进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毒酒。
周睿服下之后，一得自由，立时抠挖喉咙，想要呕吐上来，可是很快他便因为腹中剧烈的疼痛，倒在地上翻滚不停、哀嚎不止。
他像是一条砧板上黏腻的鱼，又像是腐物粪便中生出来的一条蛆。
就是不像人。
不知过了多久，狱卒轻声道：“小郡主，死人腌臜，您莫要脏了眼。”
周睿俯趴在地上，已经没了动静。
牛乃棠脚步一动，却是走上前一步，轻声问狱卒道：“我、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狱卒有些诧异，但仍是道：“您是来传旨办差的，验明死者身份，也是正理。”便入内把周睿的尸首拖了出来，翻过来之前又提醒了一句，“您仔细脏了眼。”
这是牛乃棠第一次见死人。
当初她母亲咽气儿之前，医官都出去了，她母亲搂着她断断续续说话，忽然父亲就叫侍女带她出去，不许她看最后的样子。
据说是因为她是小孩，怕给她看到了害怕，又怕沾上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牛乃棠那时候不懂，那是她的母亲，她怎么会害怕呢？又怎么会不干净呢？
可是当时她已经哭懵了，什么都不知道，被侍女硬是带走了。
现在，她第一次直面死人。
原来不管多么高大魁梧的人，死了之后也不过一滩软肉、一把骨头。
她端详着周睿蜡黄的脸，看着他曾经强行搂住她、叫她动弹不得的双臂，此时像折断的筷子一样歪扭着。
他一点也不强大，一点也不可怕。
她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
忽然之间，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感涌上了她的心头。
而在此之前，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在她心上存在着的沉重与束缚。那种灰蒙蒙的情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笼罩在她的的心上，让她从一个快乐开朗的人，变得只想关起门来躲进话本的世界。
天下这么大，她还这样年轻，她要看的事情还有太多，她要经历的人生还有太长。
久违的，一种生的活力充斥了她的全身。
她想要去骑马奔跑，想要去建业城最高的楼上纵歌，想要以热泪去庆祝她宝贵而年轻的生命。
过去的，皆已过去。
而崭新的未来正朝她走来

第204章
雨后水涨，江流湍急。
荆州西府兵中的实际掌权者，谢钦立在船头,遥望满江风浪，面色沉凝。
“中郎将,仍是没有三郎君的消息。”
谢钧在同辈中行三，是以谢府之中都以三郎君称呼他。
谢钦眉头紧皱,自三日前接到谢钧的密信,要他带二十万精兵赶赴建业城，后面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匪夷所思。先是穆桢成了太上皇,四公主穆明珠做了皇帝；然后是歧王周睿之死；乃至于现下,最要紧的谢家三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只小船箭一般射来，船上士卒翻身上来,急报道：“中郎将，荆州都督守着前面不许咱们的人通过！”
“荆州都督？”谢钦黑眸微沉,道：“邓玦。”
这三日来,不但外面传来的消息奇怪,就连荆州地界上的事情也奇怪。按照谢钧密信中所要求的的,他本来应该带上西府兵中的五千匹战马，但是临行前一日,大批战马忽然腹泻不止,若是强行带上船去，恐怕要死一大批。奔赴建业之事要紧,他不得不放弃这五千匹战马，只以士卒出发，但是这样一来，就算大军到了建业,没有战马在关键战斗中也很棘手。
再比如现下，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荆州都督忽然来拦截他的船。
“可说了为何？”谢钦沉声问道。
那士卒摇头，道：“邓都督不曾告知。”
“待我去会一会他。”谢钦面色冷凝，西府兵的大军要经水路前往建业，路上别处都好说，只有荆州、雍州等地最紧要，若是对方坚持不放行，他的人要过去却也不容易。
一时谢钦乘小船来至邓玦大船前，道：“本将奉太傅之命，入建业勤王，敢问都督因何拦截？”
邓玦含笑道：“巧了。在下乃是奉当今皇帝之命，封锁来往水路。”
谢钦冷声道：“都督好胆量。”
“彼此彼此。”
双方僵持住了。
谢钦没有擅动，一是因为谢钧下落不明，二是因为邓玦的阻拦不在预料之中。他是武将出身，对大周武将中的后起之秀也多有留意，邓玦正是其中一个。他没有料想到，荆州都督邓玦竟然会是四公主穆明珠的人。
如今建业城中情形未明，而谢钧未有消息，谢钦不认为此时妄动会是最好的选择。
他决定等一等，等谢钧的下落、等藩王的反应、等世家的联合。
老皇帝逊位，穆明珠登基为帝的消息，在三五天内传遍了大周。
而正如建业众臣所预料的那样，这则消息立时引爆了大周各处的暗雷。
豫州武王、潼州毅王相继举兵，联合周边世家大族，要一路打到建业，还政于周。而东扬州的诚王，暂时还没有动兵，但是已经明确表态，因封地富庶，愿意为两位哥哥支援粮草军资。如果说建业城在穆明珠军队高压之下，还能维持相对的稳定。那么在外的州郡，尤其是举兵之处的官员简直是肆无忌惮，一时间各种征讨穆明珠的檄文怪谈，都冒出来了。
“现放着世宗亲出的几个儿子不用，给一个外姓的女儿做了皇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一个十七岁的公主能懂怎么治国吗？太上皇也是糊涂了！”
这一切还只是开始，当**的声势越来越大，当**在豫州武王、潼州毅王等人身边的世家大族越来越多，终究会变成压向建业的军事力量。
在这高压的局面中，皇室后裔之中，只有三皇子周眈与英王周泰像是隐形人一样。
英王周泰上了称臣于新帝的文书之后，在支持还政于周的大臣士人眼中就跟死了差不多了。
而三皇子周眈，根据皇宫中送出来的消息，是在宫变那一夜受了重伤，如今只幽居宫中休养、不见外客。究竟他这重伤养得好、养不好，大概要看新君的意思了。
宫人并不很清楚朝局细微的变动，只看着三皇子妃移居了别宫，猜测大约是因有孕在身，不便近身照料三皇子吧。
在暗潮汹涌的朝局之下，奉太上皇之命，要往摩揭陀国取真经的僧侣队伍，又在新君的命令下，沿原路回转。
出建业十四日后，济慈寺高僧虚云领三千僧侣归来。
思政殿偏殿中，穆明珠与右相萧负雪单独议事。
萧负雪沉思片刻，轻声道：“可是天下不是扬州。当初陛下的政令，能通过身边的人，传达给扬州的寻常百姓。可是大周十五州，甚至还有为武王、毅王等占据之所，陛下的政令要如何通达呢？”朝廷原本用来传达政令的官吏，非但不能从新政令中得益，反而要让渡利益到普通百姓手中，这样的新政令，岂能传达到百姓耳中？
这其实是一个政令在基层传达与实施的问题。
穆明珠显然早已想过这个问题，闻言微微一笑，道：“那就要感谢佛祖了。”
“佛祖？”
“试问大周何处没有和尚呢？”穆明珠轻声道：“布道讲经的僧人，正是向百姓传达政令的最佳人选。”
萧负雪愣住。
穆明珠站起身来，“走吧。”
“陛下要去哪里？”
穆明珠已经走到门边，回首看了他一眼，慢慢道：“南山书院。”
她低而清晰道：“不必担心世家大族从中作梗，他们一共才多少人？撒到百姓的**中，就如同几捧细沙。朕之政令，必通达于天下。”

第205章
长秋宫中，太上皇穆桢独坐阶前，在晨光中看昨夜的雨水从屋檐上滴落在院中养睡莲的大瓮中。
一滴,一滴，又一滴。
这就是她如今的日子,与村头坐看行人的老妪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村头老妪的生活有趣。长秋宫中来来去去,只是那么几个人,而她也无人可以闲聊。
对一个皇帝最残忍的事情，并不是杀了她,而是要她做太上皇。
从日理万机的天下共主,一朝变为装聋作哑的阶下囚。
宫门忽然轻轻开启，是女官李思清带着医官前来。
太上皇穆桢身体一向还过得去,除了偶尔失眠之外，不曾有过什么病症。但这次宫变之后,她成了太上皇,也不知是真的受了刺激,还是重任卸下之后身体敢于生病了,倒是真的大病了一场，将养了数日这才能下床了。
李思清带医官来给她看诊,也已经成了定例。
太上皇穆桢懒怠地坐在台阶上,由那医官诊脉，仍是望着屋檐上的雨水落在睡莲上,仿佛对自己的病情全无关心。
一时医官开了方子退下。
李思清汇报道：“宫变那夜，在宫中领路的奸细都已清查出来。”她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从前在太上皇身边服侍的宫人。
穆桢默然听着。
自从成了太上皇，这几日在病榻上她也在思考,眼前总是闪过那个领着谢钧的人寻来的奉药侍女。这个侍女竟是谢钧的人，从什么时候起？又或者一直都是？而她身边像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当初故太子周睦，是不是也是这般没的？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但答案已经在她心中。
要承认自己过去的成就，都在旁人设好的罗网中，并不容易。
皇帝穆桢始终没有开口。
若是在前几日，李思清便该退下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思清却又开口了。
她低声道：“阶上湿寒，您若要坐在这里观景，不如命人抬一把椅子来。”
太上皇穆桢抬眸看了李思清一眼，又垂了眼皮。历来成王败寇，李思清既然在新君那里立住了脚跟，是李思清的能耐，然而每次来到长秋宫中见她，总是面有惭色的样子——仿佛是背弃了旧主，心中有愧。
她今日身体好些了，枯坐长秋宫中亦是无趣，有了谈话的心思，问道：“你如今在朝廷中，做着什么官儿？”
李思清闻言，刹那间脸色胀红，仿佛极为羞耻。
穆桢平心静气道：“只问你是个什么官儿罢了。莫要多想。”
李思清低下头去，轻声道：“臣为少府，兼理百事。”
“少府么？”穆桢淡淡一笑，道：“她倒是信你。”
少府管理着皇帝的私财田产，宫廷的衣食起居，是十二卿中与皇帝私人关系最密切的官员。
“原来的少府鲁川呢？”
“原少府鲁大人报了病休。”李思清说到这里，似乎更惭愧起来。
穆桢做皇帝十七载，执政则更久，略一想便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道：“似他这等病休的官员，还有多少？”
李思清轻声道：“三个人里面，便有一个。”
穆明珠虽然依靠前期布局、当下的兵力，强行镇住了建业城中的各方势力，以公主之身继承了帝位。有大鸿胪郝礼之死在前，大臣们以死抗衡之前都要掂量一二。但是这不等于众臣就认了穆明珠这个皇帝。他们手中兵马不足，不能明着反对穆明珠，却完全可以用不配合的方式，使得朝廷无法正常运行下去。
这两三日来，朝中报了病休的重臣，达到了三分之一的比例。
若是无法让这些官员回到岗位上来，那么朝廷就会陷入瘫痪。
而穆明珠当初杀大鸿胪郝礼，是杀鸡儆猴；如今若是要杀这些不配合的官员，就过份了，甚至会因此失去朝中温和派的官员，更不必说在建业城之外的名声。
太上皇穆桢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淡声道：“我告诉过她的。”
现放着世宗所出的亲子数名尚在，她却要以外姓女儿的身份继承皇位，朝臣与宗亲岂能答应？
太上皇穆桢长叹一声，情知大乱已起，再难阻拦。
新君继位后，第一次离开皇宫，却是前往了南山书院，并一次性带回了学生百人。
对于“病休”的官员，穆明珠的处理方法很简单，若是主官病休，那么副官中资历最老的自动提升，而底下的人也依次晋升，如此腾挪之下，原本空出的近四十个要臣位置，便成了近四十个次要的、辅助的小官位置——而这些位置，由她从南山书院带回的学生，或两人一组、或三人一组，顶替上来。以三个月为观察期，一组中表现最优异、适应最快的，将会在第四个月拿到朝廷授予的正式官职。
而原本“病休”的众官员，他们手中的官印，乃至于重要的账簿、文书，都由黑刀卫亲自登门取回。
这条政令一下，“病休”的官员立时便好了一半，然而他们的位置已经为副官或底下的官员顶替，所以只好咬着牙又病下去。
几家欢喜几家愁，对于病休官员来说釜底抽薪的一计，对于南山书院的学生来说却是改变人生的大喜事。
要知道在此之前，这些拼尽全力从地方上考入南山书院的寒门子弟，在结业后要面对的乃是无官可做的窘境。朝中的官员任免越来越为世家所把持，无权无势的寒门学子，如果不能做到同期第一、第二，几乎不可能在朝中留下，少数幸运的能被分到地方上做个县令，绝大多数却只能离开建业、在地方上做个吏员。若不是这样严峻的“就业”形式，也不会有汪年、赵西那等为了留下，不惜设计同窗柳耀，妄图以此讨好穆明珠，求得一官半职的学生。
这一批百名学生，都觉振奋，对新君的拥立之情，达到了巅峰。
再不是牛乃棠口中说的，书院里“有三人”支持穆明珠。
有得必有失。
穆明珠一次性给了百名寒门学子出路，却难免要给书院中的世家子弟私下贬斥。好在这些寒门学子得到的机会，只是朝中一些微末的副职、小官，并不在世家大族子弟眼中。而真正重要的职位，哪怕是底下的副官顶替了上去——原来的副官不也还是世家的人吗？
这件事情在书院世家子弟中引起的讨论，远不及另一则议题——谢太傅究竟去了哪里？
距离宫变已经过去了七日，就连远在潼州的毅王都已经起兵，可是却仍旧不闻谢太傅谢钧的消息。
据说西府兵已经在谢钦的带领下，登船准备进发建业，然而这几日下来，沿途也始终未见水军，不免叫人生疑。
不但世家的人在寻找谢钧，穆明珠其实也一直秘密派人在找寻谢钧。
然而断头崖下水流湍急，沿途野山高耸，要从莽莽榛榛的大山中找一个不知死活的人，宛如大海捞针。
穆明珠清楚自己那夜射出的一箭用了全力。
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坠崖落水，谢钧当真还能活下来吗？
又或者他躲在哪个阴暗的角落，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正等着发动最后的攻击。
每当想到这里，穆明珠便会露出淡淡的笑容，他若是躲着不出来便罢了，若是敢出来，这次给他蛇头都拧掉！
在这之中，最重要的僧人传政有条不紊进行开来。
穆明珠停止了太上皇的新政，却要推行更激进的政策，核心政策只有一条，那就是免除原本的人丁税，只按照耕地来收税——不管是士族还是平民，都是一样收税。废止侨居士族的各种免税优待，这是在雍州实土化的过程早就实践过的。如今不过是把对象扩大到了全部士族。
虚云在王长寿的陪同下，带领一千僧侣前往雍州，传达新政；而原本在雍州的秦三，此人原本是扬州城外野山的土匪，跟着秦无天来到了穆明珠身边，后来留在雍州，现下则回到扬州，辅佐静念带领八百僧侣在扬州传达新政。王长寿与秦三，是兵力的保障。而虚云与静念等僧人，则是直抵百姓心中的软刀。
余下的一千多名僧侣，则按照出身地所在，百人一组，前往不同的州，也各自搭配了南山书院的寒门学生。
这样的政令，势必会引起世家的强烈反对。
不久之后，也许便会有地方上大族绞杀僧人的消息传回来。
穆明珠虽然在建业城中能维持局面，但却还没有能力将兵力投射在大周全境，这些出行传政的僧人，虽然是回到他们的故土，却并不比原本远赴万里取真经更安全。
“朕这么做，是对还是不对？”济慈寺禅院内，穆明珠站在屋檐下，面前是一堵被木板钉起的门。
“陛下为苍生，僧众亦是为众生。”怀空大师的声音缓缓响起，犹如暮春时节的一股暖风。
穆明珠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看着门上钉着的木板，忽然问道：“据说朕出建业那一日，太上皇曾来见过大师？”
那日她被封为秦王，却要领着众僧侣万里而去。
怀空大师的声音在禅房内轻轻响起，道：“确有此事。”
穆明珠足尖已经半转，似乎要走，却又停下，低头望着自己的足尖出神一瞬，问道：“那日太上皇与大师谈了什么佛法？”
怀空大师低声道：“那日太上皇不能心安，贫僧语‘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太上皇曰‘此心非心，是名为心’。”
穆明珠睫毛微眨，道：“太上皇因何不能心安？”
怀空大师隔窗低声道：“太上皇心念陛下即将远行万里，曾语陛下太过年轻，待磨砺归来后……”
“归来后便如何？”穆明珠追问道。
“太上皇不曾说完，贫僧亦不知。”
穆明珠回过神来，自己也觉方才这番追问没意思。就算问出来又如何？她现下也是信不及了。
“虚云明日便要启程往雍州去了，大师连他也不见一面吗？”
怀空大师道：“贫僧大限已至，多见无益。”
“如此。”穆明珠又看了一眼门窗上的木板，转而道：“当初朕在建业城外，多亏虚云鼎力相助。他说离开济慈寺之前，大师曾叮嘱他，要他路上保护朕。”她没有问怀空大师为什么猜测太上皇会让她去取真经，而是问道：“大师为何对朕如此回护？”
不只是叮嘱虚云保护她，甚至从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便许她从供桌上拿果子吃，看着她总是极慈爱的模样。
小时候她与周眈、周瞻两个哥哥一同来济慈寺，他们可没有这等待遇。
从前她以为也许是大和尚喜欢女孩，现下看来倒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说是因为她聪明伶俐、天生可爱，连穆明珠自己都不信。因为不管是母亲太上皇，还是她的师父萧负雪，都明白无误让她接收到这个信息——哪怕她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也跟可爱没有任何关系。
至少他们都不曾爱她。
为什么偏偏是怀空大师？
这次怀空大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声道：“陛下与太上皇关于新政的争执，贫僧也略知一二。”
这显然是太上皇向他倾诉过的。
“贫僧以为，回护陛下，便是回护众生。”他最终道，声音仍旧很低，却每个字都充满力量，直抵穆明珠心中。
她眨了眨发酸的眼睛，轻声道：“朕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穆明珠隔窗望着怀空的身影，轻声道：“是每个人与大师论佛的对话，大师都铭记于心吗？”
透过木板的间隙，隔着窗纸，穆明珠分明看到怀空身影一动又定住了。
他保持着定住的姿势，一直到穆明珠离开都没有回答。
穆明珠缓步走出了禅院，吩咐道：“拆了门上的木条，请大师出来晒晒太阳。把朕的话告诉他，大限远未至。”
怀空静坐在禅房内，闭目听着门外扈从尽量轻声地拆卸着木板，不禁露出一个淡淡的苦笑。
果真是母女，不管外面看着多么不同，骨子里总是有那么一分血脉之同。

第206章
初夏，王长寿领兵三千，陪同虚云来到了雍州。
暂代刺史之职的虞岱拄拐相迎,静玉与丁氏校尉等都在侧。
虞岱虽然身体残损，但精神却极好,笑对王长寿道：“好！王都尉这一次从龙之功，连我日后都要仰仗大人了！”
王长寿笑道：“虞先生快别捉弄末将了。”便跟在虞岱身后入内。
虽然相见之时,众人有说有笑,但在书房中坐下来后，气氛还是有些沉凝。
毕竟他们奉君命,要在雍州做的事情可不容易。
虞岱早已经接了皇帝的密旨,坐定后一开口说的便是正事，道：“咱们手里虽然有兵,但若是与当地世家大族硬杠，最终是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反倒是要给藩王得利。所以咱们行皇命,一定得借势。”
王长寿忙问道：“势从何来？”
虞岱道：“新野东城郊有一块田地,有千顷之多。这块田地原是周边五个小村子的百姓在耕种,不巧给大族范氏看中了。范家原本已有良田三千顷，若再得了这一片地,便可连成巨大的庄园,因此打定了主意要侵夺这片土地。范氏伙同乡中三老，巧立名目,要这些村民中领头之人欠下巨额的债，不得不把地赔给范家。余下的村民，范家也不愿以银钱买地，只与他们交换,确实要拿北边的沙地换人家这中等的田地。村民们哪里能同意？上个月在田头，五百村民与范家的家仆已经械斗了一回，**三个，伤者几十人。这事儿刚报到我案上来。被范家欺压的这五百村民，其愤怒勇决之气可用。”
大事要从小处做起。
这五百村民，定然会是陛下新政的最佳拥护者。
王长寿眼睛亮了，道：“先生所言极是。”他看向虚云，道：“末将明日送高僧往新野郡去，如何？”
虚云颔首应允。他所要的做的，便是带着众僧侣，将穆明珠为百姓好的政令，切实要百姓知晓。
在穆明珠的新政正在展开的这段时间，藩王之乱彻底爆发。
潼州毅王从边关东进，而豫州武王则在腹地兴风作浪。他们所到之处，多有世家大族送出粮草物资帮助。
而上庸郡军中，主将黄老将军病故，主事的人成了大军副陶谦。
陶谦当初入北府军，是因为宝华大长公主的举荐。如今宝华大长公主既然承认了穆明珠的皇位，陶谦倒是没有骤然反对。只是他在军中交好的，多是世家出身的将领，譬如从前穆明珠在雍州杀柳猛时，他就曾写信给穆明珠，要她考虑柳氏在军中的影响力。而如今恶果呈现，虽然陶谦没有表态，但军中一部分世家出身的将领却坐不住了，要求出兵保周。
而以白驰为首的平民将领，早前已经得了中郎将齐云的交待，素日与世家将领本就积怨深重，此时更是要对着干，见世家要保周，他们便偏偏要保穆。
毕竟穆明珠做了皇帝，他们的中郎将岂不就是皇后？
正如女子之中有不同的阶层、不同的立场，男子之中也有不同的阶层、不同的立场。
北府军中两派势力便僵持住了。
虽然北府军不至于反穆明珠，但穆明珠现下却也借不到北府军的力。
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山中的岁月却是一成不变。
断头崖顺水而下三十里之外的野山中，一处为巨木掩映的破旧木屋内，谢钧躺在简素的床板上，挪动全身唯一能动的头，看向端着药碗走进来的农妇。
这十几天的接触下，谢钧已经全然掌握了这个农妇的身世。
农妇姓徐，家在旁边一座山里，早年给爹娘换到另一个山里的村子里，给人家当媳妇，后来受不住那男人打她，便自己跑了。跑回去之后，男人带了人来，又把她抓回去。徐氏等了两年，终于又找到机会跑了，这次她没有跑回自己娘家了，索性跑出了那座山，跑到了山下的村子里。她一个外来的妇人，在村子里立不住，最初也是给一个猎户做媳妇。后来那猎户上山打猎，大约是出了事儿，再没回来。她就成了寡妇，也没有孩子，也不想再嫁人了，便自己撑着门户，为了生计跑到野山上来采草药卖钱。
徐氏经历了这么多，其实也还不过二十六岁，只是被生活磋磨，面皮发黄，看着竟比谢钧还要老气些。
“趁热喝吧。”徐氏走到床边来，已经很熟练地照顾他，拿木勺舀了汤药送到谢钧口中去。
这一处隐蔽的小木屋，正是她那下落不明的猎户丈夫留下的。
除了徐氏之外，倒是无人知晓。
谢钧自己也精通医理，清醒之后便要徐氏照着他所说去找草药来，然而十几日的汤药吃下去，他仍是只有头能动——哪怕颈后的箭，已经要徐氏拔出了。
他心中不禁开始发慌。
“今日山下的官兵还在吗？”谢钧问道。
徐氏道：“在的，更多了。”
谢钧皱眉，可是他不能再等下去，时机稍纵即逝，他必须要传信给西府兵才行。
他的目光落在徐氏发黄的脸上，道：“你月底会去镇上卖草药，是不是？”
“是。你想吃什么？我去买来。”
“我要你帮我传一封信。”
徐氏正为他擦嘴的动作一顿，低着头静了一息，轻声道：“你要联系家里人走了吗？”
这十余日来，山下来了那么多官兵，水边一遍又一遍搜人，拿着画像的官兵甚至找到了村子里。
徐氏就是再天真，也明白她救的不是什么遇了贼人的富商。
她救的，说不定是朝廷的要犯。
谢钧露出温柔无害的笑容，道：“等我回去之后，一定重重报答你。”
徐氏抬眸看他一眼——他笑起来可真好看。
她这辈子已经是这样的，并不想再找个男人。可是村子里那昏黄的茅草屋里，一到了晚上就静得吓人，没有一丝生气儿，哪怕她就坐在那屋子里。她有时候甚至会被自己的呼吸声吓到。在她一个人的院子里，时间仿佛是静止的，活着跟**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村头有个独居的老妇，没有子女，连路上的狗都欺负她。徐氏想到自己一个人老去，也觉得害怕，可是她又不想把自己再嫁一回。她想，她应该有个孩子。
谁知道就像人家讲的故事一样，她上山采药，救了一个绝美的郎君。
她跑了两座山，从未见过这样美貌的郎君。哪怕他只剩了头能动，她甚至也愿意伺候他一辈子。
更何况他的谈吐是那么不凡，跟山里的男人全然不同。
虽然他说了太多好听的话，说以后会怎样报答她，但徐氏打从心底里清楚，她跟这位貌美的郎君就像是凡人跟神仙一样。
故事里的神仙一旦飞上天去，便再不会回来了。
她想，她救了他一命，至少应该留下一个孩子。
谢钧在徐氏的目光下，忽然感到一阵浓重的不安。
“我不要什么报答。”徐氏发黄的脸上涌上一阵红晕，她盯着谢钧，“我想要个孩子。”
谢钧愣住。
徐氏伸手向他腰间。
谢钧终于明白过来，“不——我、我已经这个样子了……”他最初的态度当然是惊恐嫌恶的，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在徐氏的掌控下，如果这村妇动了坏心，把他交出去也是容易的。
他勉强堆出笑脸来，柔声哄骗道：“实不相瞒，我原本也正有此意。只是因为我已经残疾，生怕委屈了你，因此一直没敢提起。待我回去之后，调理好了身体，一定明媒正娶将你娶进门去。”
徐氏愣住，望着他，脸上红晕更盛，不敢置信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谢钧用力点头。
“可是我……”徐氏犹豫道：“我配不上你……”
“胡说。”谢钧嗔怒道：“若不是你，我早已做了孤魂野鬼，家里人要给我收尸都不知该往哪里走。你救了我的性命，还有什么配不配得上？我腰间有一块玉佩，你拿着便是信物。这是父亲留给我，要我送给未来妻子的。”
徐氏手指轻颤，托住了那块玉佩。
谢钧忙道：“待你往镇上去，便捎信给我家中的人……”
徐氏却仍是握着那玉佩出神，神色激动，像是完全没听到他后面的话。忽然她手指又动，仍是往谢钧腰间去。
谢钧大惊道：“你、你……待到明媒正娶之后……”
徐氏却是爽朗一笑道：“我是村妇，又嫁过两回人了，原不在乎这些。”她像是松了口气，道：“真好。我原本还担心你不愿意，既然你也愿意，那还等什么？孩子若是像你，一定好看极了。”
谢钧拒绝不得，他虽然脖子以下动不得，却还有知觉。
徐氏于男女之事已经精通，很快便一切就绪。
山中无人，连屋门都不必掩上。
事毕，徐氏起身擦拭，谢钧躺在床板上，面如死灰。
徐氏浑然不觉，笑问道：“你明日想吃什么？我给你带来。”

第207章
皇宫，夜晚。
虽然太上皇已经移居长秋宫，但穆明珠并没有入住原本的皇帝寝宫。
因事务繁忙,穆明珠命人把思政殿后面的小殿收拾出来，作为安寝之处。
她宿在小殿,仍与在襄阳行宫时一样，与齐云住在一间。
要处理的朝政很多,每日要看的奏本也很多,但穆明珠反而没有一味埋头在政务中。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这些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
这是一场马拉松,如果她错当成是百米冲刺,身体垮了，那么一切都不必再提。
所以她很注重劳逸结合,并没有把自己变成一个工作狂。
在她身为皇帝的使命之外，她本身的生命亦是宝贵的。
哪怕是最繁忙的日子里,她也总记得要走出殿外,晒一晒太阳,看一看蓝天白云。
点灯时分,穆明珠搁下手上的奏本，揉了揉发胀的眼眶,拉了一旁正在整理奸细供词的齐云,往外面的小院而去。
樱红与碧鸢见状，已露出笑容来。
宫变之后,穆明珠便派人接了公主府的旧人入宫。
樱红与碧鸢见了落发后的穆明珠，自然先哭了一场，原本还要剪了自己的头发给她，被穆明珠阻止了。
后来两姝见穆明珠丝毫不以为意,倒是也慢慢放了心。
这几日，穆明珠政务之余，总是拉着齐云做些古怪的运动，在院子里又是转脖子、又是扭腰。
穆明珠毫不在意宫人的反应，什么动作都做得理直气壮。
倒是齐云颇有几分放不开，与敌人交手时利落有效的身手，此时却全然显露不出来了，只按照穆明珠的口令，一板一眼学着她的动作，不管做了几日，仍是一般红了脸。
这么折腾了一盏茶时分，穆明珠舒缓了身体，又跑回殿内看奏本。
齐云却是额上沁汗，连头皮都红了。
樱红上来给穆明珠添茶，笑道：“陛下也真是促狭，知晓驸马爷的性子，偏要拉着驸马爷一起。”
穆明珠笑道：“自然要一起。”
齐云擦了汗，正走进来，闻言垂眸笑了。
穆明珠笑道：“你们都得谢谢驸马，要不然朕要拉着你们一起呢！”
她虽然做了皇帝，但身边人对于齐云的称呼还是杂乱的。
有的人称呼为“齐都督”，有的人按照旧时例称呼为“驸马爷”。
因为她跟齐云到底未曾成婚，皇帝的未婚夫婿应该怎么称呼？
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子。
这底下还有旁的问题，皇帝的后宫应该怎么安排？若穆明珠是个男的，那么现下立后选妃都应该提上议程了。
但穆明珠是个女的。
女皇帝的后宫，应该有几个人？应该是什么制式？这里面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权力巅峰，永远不缺追逐者。哪怕朝中三分之一的官员对于穆明珠继位嗤之以鼻，病休在家。但另外三分之二的官员，却未必没有动心思的。正如从前的官员把女儿送到宫中为妃，现下似乎也可以把儿郎送到皇帝身边去。
这跟太上皇当初的情况不同。
礼部的人愁白了头发，但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闹出事儿来。
大鸿胪高廉是坚定的新君派，一切看穆明珠的意思行动。既然穆明珠未曾提起，他也就全当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小殿内外，都跟着穆明珠称呼齐云为“驸马”，好像两人还在旧时公主府中、并且已经成婚了一般。
此时齐云听穆明珠对樱红称呼他为“驸马”，轻轻一笑，仍旧坐下来，看那份奸细的供词。
樱红添茶之后退下。
穆明珠凑上来，笑道：“你方才偷笑，我都看到了。”
齐云耳根一红，道：“臣没有。”
“哦？还敢欺君了？”
齐云低垂了眉眼，轻声道：“臣不敢。”
穆明珠忍俊不禁，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道：“我现下放心了。你以后秃了也好看。”
齐云抿唇，似乎忍耐了一瞬，闷声道：“臣……不秃。”
两人正凑在一处说话，忽然樱红通报，“陛下，李少府来了。”
她口中的李少府，便是李思清。
呈送皇帝的密信，仍是由李思清处理。
现下李思清夜晚赶来，一定是又出了事儿。
穆明珠面色凝重起来，要李思清入内，接了密匣一看，却是邓玦发来的。
难道是西府兵终于忍不住动手了？谢钧找到了？
她打开了邓玦的密信，看完之后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齐云望着她的面色，担心起来，试探着握了她的手。
穆明珠回过神来，将邓玦的密信递给他，轻声道：“梁国皇帝要举兵南下了。”
这是她推演过的无数种可能中，最糟糕的一种情况。
当她登基之初，在大周内部硝烟四起的时候，内乱中的大周仿佛在诱惑着大梁动手。
虽然有拓跋长日在乌桓拖住大梁的兵马，但其能量太小，也不能持久。
邓玦投诚穆明珠的身份，在梁国皇帝处还没有暴露。在梁国皇帝看来，邓玦仍旧是他的自己人。现在梁国皇帝密令邓玦做好准备，梁国兵马将于三日内南下、要邓玦在荆州领兵作为内应。
既然梁国皇帝这次的计划中，不惜要暴露邓玦的身份，那说明他这次来势汹汹，是打定了主意要趁着大周之乱、一举拿下大周。
上一次梁国皇帝拓跋弘毅发兵攻打大周，是令手下大将吐谷浑雄领三十万大军，挺进长安镇，直抵上庸郡。
若不是彼时梁国内部赵太后与小皇子吸引了拓跋弘毅的视线，逼得拓跋弘毅收兵回援，说不得那一次梁国兵马能破了上庸郡。
对大周来说，现在的情况，比当初更恶劣了。
梁国小皇子拓跋长日虽然从乌桓借兵，在边境骚扰日久，但并没有让梁国皇帝伤筋动骨。
梁国依旧有着百万战马、精兵无数，还有大周难以企及的重骑兵。
而大周呢？
李思清虽然送了密匣来，但并不知道里面的内容，此时听皇帝说梁国要举兵南下，不禁浑身一颤，苍白了面色。
齐云已经看完了密信，此时抬头看向穆明珠。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深重的担忧。

第208章
梁国大军这次选择了从长安镇南下，直抵潼州。
梁国会作出这样的选择，一是因为上一次吐谷浑雄在上庸郡碰了钉子,这次便绕开了上庸郡；二是因为邓玦按照穆明珠的指示，密报梁国皇帝拓跋弘毅,说他在荆州受西府兵掣肘，请梁兵自长江上游而下,好与他两面夹击于西府兵。
梁国与大周交战多年,彼此忌惮。大周固然担心梁国南下侵夺，但梁国也时时防备着大周北上收复失地。
两个庞然大物躺在一块,中间没有任何缓冲地带,历史上又几次血战，当然会留意着对方,要在任何可能的机会里彻底杀死对方。
按照梁国掌握的情报，大周最值得忌惮的两股兵力,一是听命于皇帝的北府兵,一是听命于世家谢氏的西府兵。
眼下谢氏首脑人物谢钧失踪,西府兵又在梁国兵马与邓玦汇聚的必经之路上。
西府兵便成为了梁国大军的第一目标。
在那之前,吐谷浑雄率领二十万大军，途径潼州,没费什么力气,两日之内便占据了潼州，杀死了潼州毅王。
消息传开,大周一片哗然。
穆明珠想到了毅王会败，但没有想到会败得这样快。她已经提前发信给毅王，告知梁兵南下之事，不知对方是未做准备,还是准备已经来不及了。
只要不过江，拥有百万战马、精良骑兵的梁**队，在面对大周军队时，几乎是碾压般的优势。
潼州毅王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穆明珠的王爷，并且招兵买马，要东进建业，然而谁能想到，他人还未出潼州，竟是给梁国大军灭了。
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下，豫州武王不顾大敌当前，仍是催兵急行，要渡江杀到建业来，抢在梁国兵马赶到之前，先把穆明珠拉下龙椅，自己坐上去。他也并非失了智，而是经过了手下谋士的精密计算。潼州距离建业遥远，还有雍州、荆州的兵马在，梁国大军就算再怎么厉害，要杀到建业来总要半载一年之后。而外敌当前，大周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皇帝，一个周氏子孙——穆明珠显然是不行的。武王认为，他现下夺取建业，正是力挽狂澜的好机会。
扬州刺史李庆，与新任都督秦三刀，率领扬州府兵，拦截武王兵马。
而在这之前，一封出自皇宫的密信，不为人知地往梁国境内送去，收信人却是大商人孟非白。
当初梁国赵太后出事，孟非白原本已经回到大周。后来梁国小皇子拓跋长日往乌桓借兵，孟非白躲过风头之后，又去往梁国。他是大商人，手中资财无数，从前秘密替赵太后做事，与梁国朝中的部分高官也有交情。正如梁国当初能在大周安排奸细，如今穆明珠也可以反过来，借着孟非白在梁国多年经营的人脉，通过贿赂梁国高官与天子近臣，潜移默化达成自己的目的。
譬如眼下，梁国皇帝拓跋弘毅听了近臣的献策，认为很有道理。
近臣道：“咱们大梁之前几次攻打大周，都无功而返，并不是因为咱们兵刃不利，也不是因为咱们战马不够雄壮，而是因为咱们每次都是从一个点发动攻击。大周虽然精兵战马都少于咱们，但是若要在一个点与咱们对战，却还是有一战之力的。咱们大梁人多势众，应该发挥这个优势，不应该只从一个点去攻打，而应该多点作战。不但要从潼关攻打，还要从东边的徐州攻打，南下豫州，过扬州便与建业隔江相对。如此一来，便使得大周各处兵马自顾不暇、难以驰援。”
拓跋弘毅认为这计策有道理，于是又拨了十万兵马，南下徐州。
有潼州毅王之死在前，豫州武王不敢怠慢。梁国的兵马从潼州来到豫州遥远，但是从徐州赶到豫州却只是一个昼夜的事情。梁国铁蹄就在背后，豫州武王再也顾不得下扬州、入建业，只得拨转大军，应付南下的梁国兵马。
与此同时，在这半个月的时间内，占据潼州的梁国二十万兵马，在大将吐谷浑雄的指挥下，抵达了江北的奉节，距离荆州只一步之遥。
西中郎将谢钦在荆州与邓玦僵持已久，得知梁军南下的消息后，立时分兵，严守上游巴郡。因巴郡与汉水相连，如果梁国的船从汉水而下，那么大周的兵马就算是退回到长江以南，也未必安全了。但只要守住巴郡，守住秦州、梁州、雍州，守住这些重要的南北水系所在的地方，便能阻止梁国的战船南下，那么不管梁国是几十万骑兵南下，大周至少都还能保有长江以南的控制权。
“果如中郎将所料。”底下的将领回来奏报，“朝廷的兵马严守秦州、梁州与雍州三处。”
谢钦冷声道：“秦王竟如此阴毒。”他代表了谢太傅的立场，是不承认穆明珠新君身份的，唤一声“秦王”还算是客气了。
在他看来，朝廷把有限的兵马用在封锁水路上，那是早已存了放弃江北、退居江南的打算，然而却要他们在江北与梁国兵马搏命。眼下的选择实在艰难，留在这里不动，势必要与梁国大军一战；可是若退到江南，失去的土地未必还能收回来。况且退到江南之后，与朝廷的战争还未完。
一时将领退下，谢琼摇头道：“真是邪门。这梁国皇帝竟像是跟秦王商量好了似的。倒像是他们联起手来，专门要打咱们来了。岂有这样的道理？咱们跟朝廷怎么也比跟梁国亲近。不如跟秦王商量商量，先联起手来把梁国兵马退了。”
谢钦沉沉看了谢琼一眼，义父留下的这个独子，天性如此烂漫，若没有这些在身边为他操心的人，他要怎么立足？
想到在谢琼看管下，突发疾病、拉稀不止的那五千匹战马，谢钦又感到一阵头疼。
谢琼关切道：“义兄累了吗？”
谢钦长叹一声，道：“不知太傅何在。”
谢琼垂下头去，他倒并不怎么盼着谢钧出现。他对谢钧，到底是畏惧多些。在他想来，像叔父谢钧那样厉害的人，定然不会出什么大事，也更轮不到他去担心。而且战马出事这等情况，义兄谢钦不会责罚他，但若是叔父谢钧知晓了，定然要惩戒于他的。
总之，谢琼并不想见到谢钧。
但是在遥远的建业城外，断头崖下人迹罕至的野山小木屋中，谢钧却从未如此刻这般渴盼见到族人。
徐氏虽然是村姑，却并不傻，她的经历也坎坷，早就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虽然谢钧嘴上说的天花乱坠，但徐氏就是在最美的梦里也没有想过能嫁给一个富家郎君——哪怕他是朝廷的逃犯。所以她遵循朴素的道理，只有她怀孕了，才会帮助谢钧离开。
半个月后，谢钧终于摸清了徐氏的想法。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指引徐氏去采草药的时候，要她额外寻找了几种，说是给他补身体用的。等徐氏熬好了汤药，谢钧每次只喝一点，便借口饱了要她喝光剩下的。徐氏不疑有他，便把他剩的汤药喝了。如此又大半个月之后，徐氏果然“有孕”。
她喜极而泣，虽然满心不舍，但还是按照约定，为谢钧到镇上传信。
谢钧的人找上山那一日，徐氏在床边跟谢钧道别，“我跟郎君原本就不是一样的人。我若跟着你，也只是给你添麻烦。我自己在村子里挺好的，我能采草药卖钱，以后孩子生下来，我自己苦一点也能养活。”
谢钧咬牙，勉强笑道：“别说傻话。世道这样乱，你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孩子，怎么谋生？我的人很快就来了，你跟我一同回去。”
徐氏看了他一眼，脑海中却闪过许多传言。村头王婆的女儿据说就因为长得好看，嫁到了大户人家去，谁知道过了几年被送回来，才知道只是给主人家糟蹋了，又给家中主母赶了出来。她自忖并没有王婆女儿的容貌，就算是救了这郎君，也要了一个孩子作为偿还，不该再贪心了。
她没有再说话，走到门边，背起草药篓，大步走了出去。
徐氏走后不许，谢钧的部下赶到，秘密接走了谢钧。
谢钧命他们往村中寻徐氏。
然而不管是山下的村落还是城中镇子里，朝廷的兵马仍在搜寻谢钧的下落，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还有您的伤情，也不容拖延了。”部下忧心忡忡道：“眼下最重要的，乃是将您安全送回去。至于您说的那村妇徐氏，小的们送您回去之后，再折返来寻也是一样的。”
谢钧理智犹在，也清楚当以大局为重，以身体为重，便暂且按下寻找徐氏一事。
待到部下冒着危险、突破重重封锁，带着脖子以下都不能动的谢钧一路回到西府兵所在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六月份。
谢钧颇有山中虽一日、世上已千年之感。
如果说穆明珠做了皇帝还在他预料之中，那么西府兵与朝廷联手、则远远出乎他的预料。
“先请医官来给太傅看过。”西中郎将谢钦俯首立于谢钧床上，垂着眼睛沉声道：“伺后再容末将为您解释来龙去脉。”
谢钧面色冷凝，没有应声。
一时医官入内，为谢钧看诊，看过后却是面色沉重，老成道：“小的先为郎君下几针，看看效果。”到了这等程度，吃药已是无济于事，针灸则是死马当成活马医。
谢钧却松了口气，他一直认为自己身体的麻痹是暂时的，因为在山上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
“有劳。”
于是医官施针，然而下针在关键穴位，谢钧仍是无知无觉。
医官神色越发沉重起来，不敢对谢钧说真话，出来擦了汗，小心对谢钦道：“这……小的医术不精……”他是荆州有名的医官，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钦对谢钧的伤情程度终于有所了解，亦是面色沉痛，命人送走那医官，调整了一下面色，这才入内。
谢钧躺在床上，转过头来看他，问道：“那医官也太小心了，竟不肯告诉我。怎么说？”
谢钦道：“说是要长期施针，因伤情治疗耽搁了这许久，恢复慢些。”
谢钧点点头，也认同这一点，看着谢钦，问道：“是穆明珠派人来找你商谈的？”
这问的乃是西府兵与朝廷联合抗梁一事。
谢钦低下头去，轻声道：“是末将派人跟朝廷谈的。”
当梁国兵马南下，摆在谢钦面前其实有两条选择，一是退守江南，梁国没有战船，追不下来，但是这样一来要想再回到江北就难了。二是留在江北，与梁国兵马周旋甚至厮杀，但只靠西府兵的力量是不够的——更何况他原本在于朝廷的兵马对峙。
谢钦冥思苦想了两日，最终选择了第二条路。
但是这条路需要朝廷的配合，或者说需要世家与朝廷的合作。
当外敌入侵，内部的纷争必须停止。
谢钧听着谢钦的解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压着情绪慢慢道：“那时候我下落不明，压力全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在情理之中，你本就是忠勇赤诚之人。”他顿了顿，轻声道：“只是你与穆明珠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叫人胆寒。”
谢钦低声道：“秦王答允增兵梁州、秦州与雍州，严守南北水系沿途，又派了中郎将齐云往上庸郡，领北府军抵御梁国兵马。”
谢钧淡声道：“这样你便放心了？”
谢钦一噎。
不待谢钦再说什么，谢钧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蹿了上来，似乎发自他坠崖时伤到的胸骨，又像是发自双腿。他分辨不出来，却感到这疼痛强大难以抵抗，竟叫他忍受不住，当着谢钦的面痛叫出来，唯一能动的脸上露出狰狞之色。他不断剧烈甩头，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克制住那疼痛。
谢钦大惊，忙上前按住他的头，同时疾呼医官入内。
这一场发作持续了半盏茶时分。
谢钧停下来的时候，已满脸大汗，浑身衣衫解开，方便医官施针，全无尊严。
医官拈针不忍。
谢钧长长吸气，努力平静下来，却是对医官一笑，道：“请尽管施针，只要能尽快治好我。”
他对自己好起来仍抱有极大的期待。
医官不敢说破，低头下针。
谢钧在断头崖下的野山中的时候，行踪难以为人所知。但是他被接回西府兵中，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穆明珠案前。
皇宫思政殿中，穆明珠搁下密信，对萧负雪道：“谢钧找到了。”
萧负雪从奏本中抬起头来。
穆明珠并没有给他看密信，简短道：“谢氏的人接他回了荆州。”
萧负雪眉心一蹙，道：“他情况如何？”据说那晚谢钧中了一箭，又落了崖。
“全身上下，只有头是好的。”穆明珠亦是微微蹙眉，道：“这个人，只要脑子还在、巧舌还在，便能坏朕许多大事。”
危与机总是相伴而生。
梁国大军南下，本是灭顶之灾。但是在合理的利用之下，反而成了她掌握局势的一柄利刃。
而在这节骨眼上，谢钧的失踪，也让穆明珠与世家西府兵的合作丝滑了许多。
虽然豫州、东扬州等地，小股的叛乱不断，但暂时影响不到大局。而使耕者有田、依田收税的新政，虽然在地方上激起许多场械斗，但在王长寿等人顺势而为、谨慎操作之下，至少在雍州、扬州两地情况是向好的。
原本稳住了西府兵，穆明珠眼前最要担心的只是杀到豫州的梁国兵马，现下却要警惕于谢钧可能给西府兵带来的坏影响。

第209章
正如穆明珠所担心的那样，回到西府兵中的谢钧，哪怕只有头能动,也不妨碍他以一张巧舌坏事。
谢钧的本质是野心家，他要的是最高的那个位子。
谢钦则不同。
谢氏此前曾参与过北伐,先辈浴血守下的土地，怎能拱手相让？
双方彼此无法说服,若在从前,谢钧一声令下，谢钦便会放权。
但现下谢钧躺在了床上,因为间歇性的抽痛,甚至无法保持半个时辰的平静。不管他的头脑多么高超，当他以这样的残躯躺在床上时,说出来的话总是不及以前那样有力了。
谢钦跪坐于床边，对谢钧仍是极为恭敬的,低声道：“您不必担心。朝中已有旨意,秦王说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
也就是说穆明珠不会追究谢钧谋逆一事,也不会要西府兵把人交出来。
谢钦显然不懂谢钧的心理。
穆明珠的“宽容”，对于谢钧来说并不是安慰,反倒是羞辱。
谢钧气得面色涨红,却又不敢继续愤怒下去，因为生怕情绪激动引发身体的剧烈疼痛。
他努力深呼吸平息情绪,冷声道：“天下大乱，你坐守谢氏累世资财，不思逐鹿，反倒要向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穆氏称臣。”
谢钧提到“谢氏累世资财”,这正是谢钦的弱点。
谢钦乃是被收养的义子，对于“谢氏累世资财”动用起来总是不够理直气壮的。
谢钦低头不语，却也胀红了脸色，顿了顿，道：“既然如此，只好过问于谢琼。”
谢氏累世资财，谢钦这个义子固然无权继承，但谢钧乃是第三子，从法理上来说，要排在嫡孙谢琼之后。
叔父与义兄相争，谢琼哪里能做这个决定？
他苦闷极了，跑到马厩里来寻他的小白驴说话。
秦无天作为养驴养马的侍女，跟随在谢琼身边已经许久。
谢琼本就是个不设防的脾气，爱驴，自然也就很容易接纳会养驴的秦无天，大小事情都爱跟她说。
他自己脾气原本有些温吞，倒是很喜欢这个养驴侍女的硬气从容，好像天塌下来都无所谓一样。
秦无天听谢琼说了来龙去脉，道：“是那个之前杀了郎君爱驴的叔父吗？”
谢琼面露忧伤，点头。
秦无天笑道：“这还要考虑什么？你叔父杀你爱驴的时候，丝毫没有考虑你。他现下做出的决定，难道又会考虑你、考虑谢氏了吗？不过还是只考虑他自己罢了。”
谢琼听进去了，轻声道：“是啊，父亲在时，常说义兄忠勇。如今叔父与义兄意见相左，叔父我不知道，但义兄总是好的。”
秦无天眸光微闪，笑道：“这些奴便不清楚了。不过若按照您叔父所说，真要撤兵渡江，这些驴马未必能经得起折腾。”
“正是。”谢琼下定了决心，守住荆州，不能退！
建业城皇宫中，穆明珠却收到了一个噩耗——怀空大师坐化了。
虽然她下令拆了怀空门窗上的木板，但却无法阻止死亡的到来。
人固有一死，但当死亡发生在身边亲近之人身上，还是叫人感到一阵空茫。
自登基以来，紧急重大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除了虚云回来的时候，穆明珠曾去过济慈寺一趟，这两个多月来，她非但一次未去，甚至都不曾想起来过。
穆明珠望着手上的密信，细看怀空大师坐化前后之事，于烛光下静默着。
“陛下。”右相萧负雪从偏殿而来，抱着一摞与荆州军情有关的文书。
这段时日来，因朝政繁忙、急事又多，穆明珠索性下令，要李思清与萧负雪分开宿在了偏殿，方便随时议事。
“你昨日去过济慈寺。”穆明珠视线从密信上挪开，看向萧负雪。
萧负雪微微一愣，道：“是。”
“去做什么？”
萧负雪道：“臣有一份雨具落在了济慈寺，昨日出宫途径济慈寺，便上去取了来。”
穆明珠“唔”了一声，叹气道：“怀空大师竟是连萧渊都没见最后一面。”
萧负雪轻声道：“父子两人原都不在乎这些。”
穆明珠问道：“萧渊呢？”
萧负雪不是很确定，“大约是在府中。”
穆明珠便命人去传萧渊前来。
萧渊来了，一见穆明珠便道：“陛下，你别安慰我。”他已经知道怀空坐化之事。
穆明珠原本是有些担心他的心情，见状便一笑道：“谁说朕要安慰你了？朕是看如今书院与朝中的事情，都渐渐成了定例，想着给你派个新差事。”
“什么新差事？”
穆明珠不答，而是起身走到墙边，要宫人放下顶上的卷轴来。
一时卷轴打开，竟是一幅巨大的舆图，只是这舆图之上，大周只占据了东南一部分。
在大周之北，是梁国。在梁国之北，在东有柔兰，在西有高句丽等小国。
而在大周与梁国的西边，有党项与吐谷浑等国家。
“想出去看看吗？”穆明珠站在舆图前，转过身来看向萧渊。
萧渊讶然，仰望着那巨大的舆图，道：“这宝贝陛下从何得来？”
这个时代舆图绘制不易，更何况是这样囊括了周边许多国家的舆图。
“朕早在三年前在扬州结识孟非白的时候，便请他留意往来商贩，看其中可有舆图。不论大小，不管是详实还是粗略，朕都要。”穆明珠亦仰头望向舆图上的万里河山，“这是最大、最完整的一张舆图。”
萧渊终于回过神来，道：“陛下想要我去哪儿？”
穆明珠道：“当初梁国扩张，不只侵吞了大周的半壁江山，还曾与党项、吐谷浑都有过几起战争，掳掠两国战马无数。梁国与北边接壤的柔然，也有过纷争。只是梁国兵力强盛，各国不敢掠其锋芒。如今梁国见我朝动荡，不等粮草丰足，便急切南下，却是给了周边这些国家可趁之机。只是这些国家若是单打独斗，大约都不敢与梁国相争，毕竟从前的败绩犹在。”
正如大周那三次失败的北伐。
“如今只缺一个联合者。”萧渊会意，道：“跟这些邻国约定好，要大家一同发力，一人一口，咬死梁国这头大老虎。”
穆明珠听他说得有趣，原本满腹沉重，也忍不住微微一笑，道：“是，动手的人多了，就算是老虎也不知该咬哪一个。”
“我愿意去。”萧渊断然道。
“你想清楚了？”穆明珠看着他的眼睛，道：“这比取真经还要危险。梁国在这些国家里面，未必没有自己人。你去游说他们联合对梁国动手，自然要尽量隐秘。只是这样一支从大周而来的队伍，在当地恐怕很难遮掩行踪，梁国不会坐视不理的。”她顿了顿，又道：“这些国家中也有给梁国打怕了的，说不定会当面应承你，转身出卖你。”
萧渊笑道：“那不是更刺激有趣了吗？”他对上穆明珠的目光，收了嬉笑，道：“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世间人，有几个能有这等机会周游列国呢？像我父亲那样，一辈子不曾出过建业城，安然活过花甲之岁，在我看来没意思透了。我要的正是这样行万里路的人生，哪怕死在路上。”
穆明珠熟视他良久，眨了眨眼睛，道：“济慈寺在建业城之外。怀空大师并非没有出过建业城。”
她说了个冷笑话。
“你需要多少人马？”穆明珠又道：“朕这里有两个校尉给你，兄弟两个，一个叫秦烈，一个叫秦燕，原本是要跟着朕往摩揭陀国取真经的。他们有远行的准备。”
萧渊诧异笑道：“竟是他们两个？”
穆明珠疑惑道：“他们两个怎么了？”
萧渊笑道：“外面盛传，说这两兄弟是陛下的侍君，要收入后宫的。”
宫变之后，穆桢作为太上皇移居长秋宫，彻底失去了对朝政的控制权。
秦氏兄弟，也就自然转成了新君的校尉。
穆明珠挑了挑眉毛，忽然道：“昨日怀空大师坐化，咱们现下这么嬉笑聊天，是不是不太对劲？”
萧渊反而看得更开，笑道：“又有什么不对劲？便是怀空大师在西天听着咱们说笑，也不会怪责的。他走得欢喜，咱们自然也要欢喜。”
穆明珠想到怀空两次安然静待死亡，不禁顿生感慨。
普通人最难以逾越的，便是对死亡的恐惧。
如果普通人也能像怀空一样，视死如生，安然接受，那么一生之中的多少惊慌恐惧都能得以免除。
萧渊看着忽然沉默了的皇帝，道：“怎么了？你舍不得怀空大师？”
穆明珠没有回答，抬眸看着他，道：“太上皇一向喜欢你。如今你要出大周往远方去了，记得去见她一面。”
“自然。”萧渊目光落在舆图上大周的位置，抬手拍了拍穆明珠的肩膀，笑道：“不过陛下，你可得撑住了！别没等我回来，大周先没了。”
眼下的形势多么危急，朝中有心的人都很清楚。
穆明珠无奈长叹，虽然她并不“迷信”，但没有任何一个皇帝听到这种触霉头的话会开心。
萧渊笑道：“呸呸呸，我乱说话。陛下万岁，大周自然也万岁。”
穆明珠知道他的用心是想鼓舞自己打起精神来，只好一笑，道：“你这个祸害也要万岁。”
萧渊重新仰头望向那巨大的舆图，道：“不过说真的，当初咱们在南山书院一同打马球的时候，我可真没想到你会有做皇帝的这一天。”
穆明珠笑道：“这些马屁，等你回来再拍也来得及。”她顿了顿，问道：“怀空大师的遗物，你要收走吗？”
萧渊道：“身外之物，我留着做什么？”又道：“由陛下处理便是。”
怀空大师其实没有留下多少东西。当初他带去济慈寺的，如今只剩下两卷佛经，一只木鱼，一只铜碗，一箱僧衣。
是夜，这些东西送到了长秋宫中。
太上皇穆桢坐在窗下，看杨虎抚琴，其实杨虎也已经不再年轻。
穆桢捧着那只铜碗，手指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若亡人有魂，当应声而来。
杨虎抚停琴弦，看向太上皇。
穆桢轻声道：“待我去了，卧房柜子里的两箱旧衣，都给你带走。”
杨虎柔声道：“怎么说起这等丧气话来？您是要长命百岁的。”
太上皇捧着那铜碗不语，半响忽然自失一笑，道：“是我说错了。你要旧衣做什么？”
杨虎所爱，唯有金银。
梁国大军南下之后，在最初摧枯拉朽般的攻势过后，又陷入了僵局。
在不过江的情况下，梁国大军发现西线的上庸郡与襄阳是拔不掉的两颗钉子，而东线的南汝阴郡也是啃不下的硬骨头。而随着梁国大军深入，他们的后勤线变得过长，甚至会有被截断的风险。他们的粮草损耗变得越来越大，而在当地却又得不到有效的补充。这原本是闪电般的入侵，现在却成了消耗战。
对此穆明珠早有准备，在战争开始之时，便一直有条不紊促进后方农业生产，因为她很清楚这会是一场持久的战争。大周没有强大的骑兵战马，无法收复被梁国侵占的北方中原；正如梁国没有强大的水军，无法渡过长江天险，彻底剿灭大周的有生力量。
如果梁国皇帝像上一世一样，耐着性子，积蓄力量，在三年后再发动攻击，情况对大周来说可能会比现在更恶劣。
但因为大周的动乱，这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以至于连拓跋弘毅都没能忍耐下来，生怕时机稍纵即逝，立时便命大军南下——哪怕梁国东北角的乌桓之乱还未解决。
萧渊离开建业前一夜，穆明珠留他在宫中一夜长谈。
现在齐云往上庸郡北府军去了，穆明珠的白天属于朝政，晚上仍旧属于朝政。在她登基之初还记得的“养生之道”，似乎正被她自己慢慢遗忘。她真心实意热爱这份帝王的事业，愿意把每个日夜都献给这份事业。她近来常常留人在宫中长谈，有的是朝中老臣，有的是书院后起之秀，只要是有可取之处的言论，她都愿意听一听，与对方探讨。
思政殿偏殿中，萧渊坐在蒲团上，动了动双腿，看了看周围简单的陈设，笑道：“原来陛下的宫中留宿，如此正经。”
穆明珠坐在对面的蒲团上，笑道：“你听了什么不正经的话？”
萧渊笑道：“正经的话也有，不正经的话自然也有。前番南山书院那个学生叫什来的？仿佛是姓蒋？”
“蒋坤？”
“对，就是补了度支侍郎官职的那人。”萧渊道：“那人年轻又俊美，陛下留他一夜长谈，礼部的人便坐不住了。”
穆明珠倒是并不在意，道：“这蒋坤虽然年轻，但颇有见识，献策颇有几分道理。”又笑道：“这又关礼部什么事儿？他们还要参奏朕有伤风化不成？”
“那你就想错了。”萧渊笑道：“自从你拿书院的学生补了一批官，朝中哪里还有跟你对着干的？”
原本会跟穆明珠对着干的官员，“病休”退下之后便再没能回来了。
“礼部那些官啊……”萧渊乐不可支，道：“正商量着要给你立后封四妃呢。”
穆明珠皱眉笑道：“这真是……”
不管国家多么危急的时候，总有以讨好上司私生活为第一要义的官员存在。

第210章
初夏，萧渊领家仆三百、扈从一千，在秦烈、秦燕兄弟陪同下,秘密出使，前往党项。
萧渊本就是个不受拘束的,他的去留没有引起什么关注。
而宫中另有一件大事，吸引了众人注意。
原本在宫变之夜受了“重伤”,一直避居休养的周眈,被查出来借着医官传递消息，要在宫外文学馆的士人发动舆论、设法救他出来,另外还意图私下联系太上皇,曾派人窥探长秋宫起居。
周眈也不知是狗急跳墙，还是错误判断了形式——现在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以前没有人特别留心他的举动，现下外面却全都是盯着他的眼睛。
消息递到穆明珠跟前来,周眈算是把自己最后一丝活路也折腾没了。
穆明珠没有去见周眈。
她知道周眈会说什么,要么就是撒谎欺骗,要么便是摇尾乞怜。
不管哪一种,她都不想听，也没必要听。
穆明珠来到了杨菁所在的宫室。
杨菁已经快要临盆,托着硕大的肚子迎出来,脸上也水肿了，大约是心事重,神色也憔悴，与原来那个青春靓丽、活泼开朗的少女简直是判若两人了。
“陛下。”杨菁扶着门框，有些吃力地要行礼。
穆明珠抬手，示意宫人上前扶着她,走入殿内，又命宫人都退下。
杨菁站在门边，打量着穆明珠的背影，眸中露出不安之色。
自从宫变之后，周眈叫破了这桩婚姻的秘密，杨菁当机立断，弃掉了周眈这艘沉船，说服父亲杨太尉改换门庭，至少她本人算是“投诚”了新君，得以在皇宫中独居一处僻静宫室，静静等待孩子降临。
战争之中，皇帝日理万机，现下来这里见她，却是为了什么？
“坐吧。”穆明珠随意道：“朕整日都在坐着批奏章，难得站一站。”她并非不能体恤孕妇之苦。
杨菁在紧张不安的情绪下，也觉腹中不对劲，没有虚让，慢慢走到窗下的椅子边坐了，只等着皇帝开口。
“周眈贼心不死。”穆明珠想来这话没有更委婉的表达之法，“眼见是活不得了。”
杨菁倒并没有很意外。
穆明珠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杨菁肚子上。
杨菁心中一颤，不由自主便伸手护住肚子——说来奇怪，她原本并不曾期待成为母亲，但如今却本能地要保护腹中的孩子。
“这孩子若是顶着周眈之子的身份出生，是个大麻烦。”穆明珠没有把话说透，但两人都很清楚，皇帝信不过杨太尉。如果这个孩子顶着周眈之子的身份降生，那什么时候杨太尉想做点文章，可太容易了。
杨菁紧张思索着，稍微松了口气，至少皇帝还是留了余地。
穆明珠又道：“下午韩清会秘密入宫，与你相见。”
杨菁身上一颤，低下头去不敢看人。
“朕无意打探你们的私事。”穆明珠见她羞窘，挪开视线，平淡道：“给孩子一个让朕满意的身份。”
如果想要留住这个孩子。
“杨菁，其实你可以成就太多。”穆明珠轻声道，语带惋惜。
她没有久留，说完来意，转身打开殿门便走了出去。
杨菁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面上露出挣扎复杂之色。
午时刚过，韩清便入宫相见。
八九个月未见，韩清变了许多，原本是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少年，如今却神色郁结、颇有几分落拓，本就不算壮硕，如今更是瘦削憔悴了。
他望着孕中的杨菁，只觉熟悉又陌生，却又有些不敢靠近。
韩清望着她，却不知该怎样称呼。
杨菁从他走进来，便一直在看他，脑海中闪过与他相处的一幕幕。其实不管小儿女怎么相处，这段关系她父亲杨太尉从一开始便是不许的。哪怕韩清是左相的嫡孙，但就算是左相又算什么？若按照她父亲的看法，杨家门生遍天下之时，左相都还不知在哪处乡野之间呢。寒门出身的官员，不管爬到多么高的位置，从根上就是为世家轻视的。杨家女儿只她一个，纵然不能匹配相当的世家，至少也要嫁入皇室。
她喜欢韩清，像是风喜欢四月的桃花，与俗世的计算全然无关。
可是在那些欢乐结伴的日子里，她心底其实一直清醒着，深知这只是一段天真甜美的恋情，但绝不会、也不该是她最后的归宿。
只是她到底还是太年轻，高估了自己的理智，低估了愚蠢的情感。
去岁与三皇子周眈成亲吉日已定，她原本并不觉得如何，还曾指点绣娘嫁衣锦被。可是随着吉日越来越临近，有一日她走在家中的花园里，忽然深切地意识到她将永远失去韩清，失去那一段天真甜蜜的恋情。那种不愿承受失去的情绪，在某个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约了韩清月下相见，一夜放纵，像是要弥补自己放弃的感情。
三日后，她嫁与三皇子周眈为妻。
如果不是这个孩子来得太巧，也许她的谎言永远不会被拆穿。
“陛下怎么跟你说的？”杨菁低声道，寒暄什么都显得怪异。
韩清道：“陛下说你、您要见我……”
杨菁低着头，把早就想好的计划说出来，“陛下要处死周眈，这孩子若在周眈名下，便不能为人知晓，要么送到远方，要么……”她扭头看着案上的一盆花，道：“若要留下这孩子，得给孩子一个身份。我想过了，皇子妃的孩子是野种，莫说我父亲受不受得住流言蜚语，便是这孩子以后长大了，怕是也受不住。不如就等我生产之后，找人把这孩子远远送走了，虽未必富贵，却也平安……”她久不闻韩清声息，忍不住抬头看去，见对方只是愣愣望着她，便道：“你说呢？”
韩清讷讷道：“送、送走？你舍得吗？”他对上杨菁的目光，忙道：“那我帮你，到时候我亲自安排人送走孩子……”
杨菁万没想到他如此作答，像是不认识他一般看了他一眼，想到是自己无情在先，如今还有什么好说，便道：“好。”
“那……”韩清望着她，欲言又止。
杨菁只觉疲累，低着头也不看他，道：“你去吧。”
韩清一愣，轻声道：“是。”然而脚下却不动，一双眼睛只望着她。
杨菁等了片刻，不见他走，忍不住低声道：“你就不想见孩子一面？”
韩清道：“什么？”他望着杨菁的神色，恍然大悟一般，道：“你是说……孩子是、是……”
杨菁讶然道：“你不知道？那你之前为何几次要见我？”
韩清呆呆道：“我只是想见你。”
当初杨菁有孕的消息传出来，韩清也曾有过一丝怀疑，但见杨菁从不见他，那一丝怀疑也就消散了，大约的确是与三皇子有了孩子吧。以至于此时杨菁同他说起孩子来，他最初仍没有意识到这是他的孩子。
杨菁望着案上的花，并不看韩清，轻声道：“我跟三皇子，我们没有……”她嫁的是三皇子的身份，但其实瞧不起三皇子这个人，新婚之夜是灌醉了周眈之后，佯装成事的。
她不喜欢周眈，其实周眈也不喜欢她。
周眈喜欢那等温柔小意的解语花，另有宠爱的侍女在侧。
夫妻二人在外面演戏，回到房中却是相敬如“冰”。
后来杨菁有孕，说是新婚之夜有的，周眈一直没有反对过，杨菁便以为蒙骗过去了。
韩清至此终于反应过来，他上前两步，在杨菁身前蹲下去，颤声道：“是我们的孩子？”
杨菁扭头不看他，道：“找个好人家，送走。”
杨家的女儿，与左相的孙子做出这等丑事来，两个家族都有名声要维持。
韩清望着杨菁，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不只是一个生命，更是他与杨菁重修旧好唯一的机会。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周眈死后，杨菁完全能以寡妇之身再嫁，但是以她的婚嫁标准——在那放纵离别的一晚，杨菁把这些跟他说得很清楚——按照她的婚嫁标准，哪怕她寡居再嫁，也不会选择他，而是会选择同样的世家。
“这是我们的孩子。”韩清努力稳住情绪，低声恳切道：“我们应该留下这个孩子。”
杨菁不语。
韩清又道：“外面烽火连天，这孩子送出去，固然没有富贵，甚至连平安也没有。”
这戳中了杨菁为母之心。
“我知道你父亲不许，我会努力的……”韩清额上沁出热汗来，他太紧张，太想抓住这次机会，连声道：“陛下如今大批起用寒门，我们韩家虽然不及你们杨家显耀，但只要我抓住机会、在朝中有所作为，未必不能说动你父亲。”
杨菁眉心一动，韩清的诚意她是早就知晓的，只是如今他这番话顺应了形势。如果按照他父亲原本的计划，不管是周眈继位，还是哪个皇孙继位，世家还会继续膨胀下去，寒门愈发没有出头之日，韩家的巅峰大约也就是曾出过一位左相了。但如今皇帝是穆明珠，她跟世家是拧着来的，既然要打压世家、自然要起用寒门。
韩清或许真能有所成就。
杨菁曾跟随穆明珠在雍州两年，对新君的手段能力是很信服的。原本新君面对的阻碍，乃是世家与周氏子。如今梁国南下，大周一致对外，却是暂时解了新君的困境。
若果真这般继续下去……
杨菁垂了眼睛，杨家说不得还有要指望韩清的那一日。
“菁菁？”韩清跪在她身前，仰望着她，紧张而又渴盼。
杨菁从袖中掏出手帕，垂眸看着自己曾那么喜欢的人，也心中发酸，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低声道：“能成吗？”
韩清大喜过望，道：“你只管安心待产，我去跟你父亲还有我家中说。”
杨菁见他把责任都揽过去，心中温暖，忽然有些鼻酸，回想她与周眈这段为权势而结合的婚姻，原是她天真了。
没有爱意的结合，比她想象中要累人太多。
周眈自取灭亡，要被处死的消息传出来，朝中的臣子倒是都不敢作声。
因为此时朝中留下的臣子，要么是做实事儿的，要么是拥立新君的，谁都不可能因为政治立场跳出来让皇帝不愉快。
唯一有所动作的，竟然是长秋宫中的太上皇。
穆桢写了一页长信，要宫人呈给新君。
信中说周眈懦弱无能，便是留他一条性命，也难成大事；又说皇帝同母兄弟只剩了这一个，总不能一个都不留；再说如今大敌当前，兄弟阋墙、外御欺辱，不如给周眈戴罪立功的机会。
穆明珠看得冷笑连连。
这封说周眈懦弱无能、难成大事的信，若是在宫变之前送到她手中，还算有几分真心。
自宫变之后，穆明珠与太上皇没有见过面。
但是在政务之余，穆明珠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初一切按照母皇的计划实施下去，她真的远离大周十年八年，那么母皇原本要把皇位传给谁？是周眈，还是周眈的孩子？
长秋宫的宫人战战兢兢等着皇帝的回应。
穆明珠当着宫人的面，烧了那封信，淡声道：“太上皇原本比这要聪慧的。她这不是救周眈，而是催周眈死。”
果然，太上皇送信求情当晚，周眈便被一杯毒酒了断了性命。
原本的三皇子妃声明她腹中的孩子，并非周眈之后，而是韩氏子。
按照律令，杨菁与韩清都各有惩戒。
穆明珠大笔一挥，说杨菁跟随她在雍州颇有功绩，而韩清则是看在前左相的面子上，小惩大诫，免了两人牢狱之灾。
消息传开之后，杨太尉立时便“病倒”了，也不见人，也不上朝。
若在承平时节，这怕是建业城中三年都讨论不完的大新闻，但现下却给前线的战争夺去了关注度。
梁国在西线的作战，因为上庸郡、襄阳等地军队的不屈抵御，迟迟未能推进，但是在东线却破了汝阳郡，眼看直扑武王所在的南汝阴郡。
梁国势大，来势汹汹，豫州武王本就因大肆吃喝有些积年旧疾、身体不算特别康健，在几个月高强度的对抗下，终于撑不住倒下了。
一夜他梦中忽然听得梁兵呐喊之声，以为是梁兵杀过来了，惊醒巡防，便再没睡下，直到天亮才得以休息。
而在他身后，是听命于朝廷的扬州兵马。
豫州武王是跳出来反新君的第一批人，也担心新君此时趁机清算，昼夜不安。
如是数日，豫州武王竟是忧惧而亡。
武王一死，豫州没了主心骨，立时大乱，给了梁兵可趁之机。
梁国大军长驱直入，过汝阳、吞汝阴，眼看距离大周都城建业只有一江之隔。
原本觉得战争离自己还远的建业名流，终于也坐不住了，纷纷打点行囊，要南逃避难。
朝廷不是不想抵挡，而是在平原与梁国交战，根本就是去送死，没有战马、没有精良的骑兵，大周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大周现下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天险长江。
“如今还有扬州兵马能暂且抵挡数日，”萧负雪眉心深皱，低声道：“朝臣的意思，是请陛下南下吴郡暂避。”
穆明珠仰头望着墙上巨大的舆图，目光落在上庸郡与襄阳等处，低声道：“朕可以退，此间将士如何退？”
齐云领兵在上庸郡，一旦梁国兵马放弃渡江、转而包围这些军事重镇，而朝廷南退，这些将士立时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第211章
“不必惊慌。”穆明珠神色沉静，对萧负雪道：“梁国如果不在今夏撤兵，最迟在今秋也会撤兵。”
在现有的形势下,大周无力驱赶江北南下的梁国兵马，能守住上庸、襄阳等军事重镇已实属不易。在大周没有反制手段的情况下,梁国如何会主动撤兵呢？
萧负雪道：“陛下认为党项与吐谷浑会出兵相助？”
萧渊出行，正为联众剿梁。
“那倒不一定。”穆明珠淡声道：“这些国家的人狡猾得很,虽然深恨梁国,却未必敢与梁国一战，说不定要看过形势之后,再做定夺。”
“那么……”萧负雪面上忧色不减。
“因为粮草。”穆明珠曾主理过后勤一事,很清楚这一支大军背后的开销。
如今梁国大军兵分两路，一共是三十万士卒在江北,这意味着在梁国境内，有至少三倍于士卒数目的百姓在输送粮草物资。短时间的战争供给,对梁国来说问题不大。但是等到了盛夏,牵扯到夏收,就会影响到后勤。而如果梁国拖到秋季,非但运粮的民夫受不住，就是军中的士卒也挂念家乡的收成。如果梁国坚持不撤兵,那么梁国今年的夏收与秋收就会大受影响,再拖下去，若是影响了播种,那更是明年的农事全都耽搁了。所以穆明珠判断，虽然梁国大军南下、气势汹汹，但正如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这样庞大的军事动员,也是不可持久的。
如果按照梁国皇帝原本的计划，他也是要养精蓄锐整三年，才会对大周动兵的。
只是因为这次大周内乱，机会难耐，梁国皇帝没能忍住诱惑。
在此之外，穆明珠还发信给孟非白，通过他在梁国的人脉，散布关于梁国大将吐谷浑雄的流言，正所谓三人成虎，大家都说在外掌兵的大将有自立之心，梁国皇帝便不会起疑心吗？
如果梁国皇帝中计，便再好不过。
梁国大军南下，在一片混乱惶恐中，新君穆明珠断然坚守建业的表态，无疑给了众臣极大的信心。
每日的朝会上，不管是多么出人意料的情况、多么紧迫的形势，穆明珠始终从容镇定，有条不紊分派各项事务。
在她的影响下，朝中众臣也都定下心来，不但应对前方战事，而且还能专注于发展后方的农事。
上庸郡。
梁国西线大军，在荆州遇到西府兵与府兵的联合阻拦后，几次突破不过，忽然调转兵马，往上庸郡开来。
这正是西路大军将领吐谷浑雄上次折戟沉沙之所。
上庸郡压力倍增，不但要防备从南边折返的梁国西路大军，还要防备梁国从北边增兵，若是被两面夹击，后果便不堪设想。
而梁国大军如果能拔掉上庸郡，那么除了襄阳，便再无后顾之忧，而且能大大缩短后勤补给线。
上庸郡有守兵七万，而梁国有大军二十万、且攻城利器一应俱全。
消息传到建业后，穆明珠急调雍州兵马赶赴支援，又发密信给秦无天与邓玦，要二人从中周旋。
这种情况下，邓玦能做出的反应是很有限的。在梁国大军已经撤离荆州之后，如果他领兵去攻打，那就会完全失去梁国皇帝的信任。在此前荆州堵截时，梁国皇帝原本是要邓玦与梁国大军里应外合，吃掉西府兵的。但邓玦以西府兵强劲，而且西府兵对朝廷兵马提防心很重为由，说他一来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二来未必能一举拿下西府兵，拖延了数日之后，梁国大军果然难以一举拿下西府兵，梁国皇帝便又改了主意，要他继续隐藏下去，以待更好的时机。
这时候，一则极不成功的消息从梁国境内传回来。
穆明珠命人散布流言，想要离间梁国皇帝拓跋弘毅与大将吐谷浑雄的主意固然是好的，一旦成了也威力无穷。但拓跋弘毅能坐稳梁国的皇帝，也不是吃素的，全然没有中计，不管他私下怎么想，至少表面上是全然相信吐谷浑雄，非但没有限制吐谷浑雄，反而杀了那几名散布流言的大臣。
想要瓦解梁国内部，还需要更久的筹谋，更深的切入点，当下是来不及了。
而西府兵的态度很明确，当梁国兵马杀到他们的大本营荆州来的时候，他们寸步不让，要守住先辈浴血奋战保住的领土。
但是当梁国兵马撤离荆州，转而往朝廷控制的军事重镇杀去的时候，他们最好的选择便是作壁上观。
这是谢钧作的决定。
这一次，西中郎将谢钦没有反驳。
在此前两个月抵御梁国大军的战争中，西府兵死伤无数，也需要时间去缓冲治疗。
除了王长寿从雍州领一万兵马驰援之外，上庸郡能获得的支援近乎于无。
攻城之战再度爆发。
时隔近三年，还是同一座城，攻城的仍是梁国大军吐谷浑雄。
只是这一次守城的大将，从昔日的老将军黄威，换成了年少的齐云。
吐谷浑雄已经清楚这座城的每一处细节，而齐云也已经了解吐谷浑雄的攻城策略。
两位老对手之间的切磋，一共调动了近三十万大军。
两日血战，飞上上庸城的箭簇几乎遮天蔽日。
白驰领兵在城头，与攻城云台上的敌兵对射。
“中郎将！贼兵箭急！”白驰举盾挡过一支冷箭，对巡视至此的齐云喊道：“咱们的人怕是撑不住了。”
这个撑不住，不只是两日苦守过后，体力上的撑不住；还有磨损的武器装备，城中越来越短缺的物资——方方面面。
齐云沉声道：“梁兵比咱们更撑不住。”
王长寿从雍州领兵一万，断了梁国输送到吐谷浑雄军中的粮草。
而梁国皇帝虽然用人不疑，但他却也老谋深算，不管什么时候，派大将在外带兵时，粮草都是按照三日的量，一批又一批送上去的。
这也导致，一旦断了梁国的粮草供给线路，那么吐谷浑雄的二十万大军，就变成了二十万嗷嗷待哺的嘴。
上庸郡之战已经持续了两日，现在是第三日。
如果这一日过后，吐谷浑雄的兵马仍未得到粮草补充，他们将不得不考虑吃饭的问题。
建业城皇宫中，穆明珠独坐在小殿中，虽然喝了两盏玫瑰牛乳，却还是难以安睡。
这一切像是两年多前那次战役的重演。
那时候她主理后勤粮草一事，因建业距离上庸郡遥远，当她还在担忧的时候，其实上庸郡胜负已分。
上一次是好的消息。
那么这一次呢？
当事情超出了人力所能控制的范围，人往往忍不住要向冥冥之中的神佛求心安。
她现在倒是能明白当初母皇为什么喜欢去济慈寺找怀空大师说话。
如果怀空大师还在人世，她今夜也会前往济慈寺的。
只是如今非但怀空大师已经坐化，就连他的弟子虚云也为了宣传新政前往了雍州，穆明珠忽然间发现，这建业城虽大，她却寻不出一个说话的人来。
毕竟连萧渊都出使别国去了。
樱红与碧鸢都在外间安静守着，也许在分丝线，也许在理账册，不敢来吵她。
牛乃棠虽然健谈，但却不是她现下想要交谈的对象。
至于母皇……
胜负未分，凶吉未卜之时，她并不想出现在母皇面前，接受可能的“羞辱”。
穆明珠站起身来，走到外间，见樱红与碧鸢都从榻上起身，便摆手示意她们仍旧坐下、不必跟来。
她自己走到小殿前的院子里。
夏夜月光如水，桂树松柏的枝丫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便如在水中游动一般。
她低头缓步走在那影子间，听着自己忽上忽下的心音。
其实重生以来，她经历过的危险时刻不知多少，慢慢的，她也历练出来了，很少会有事情让她这样紧张。
从前不管多么疯狂的决定，她只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失败了能不能承受结果，如果不做又会是什么结果。
就比如当初母皇送她离开，要她去摩揭陀国一事。
如果她不抗争，那就彻底与帝位无缘，而大周也将为梁国吞并。
而她抗争，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秦氏兄弟抓住。
现在发生在上庸郡的战争，穆明珠心中很理智地知道，齐云是最好的守城将领人员。因为他足够有能力，又足够忠心，曾领导过上一次的上庸郡之战。更何况经过这次战斗，他可以更牢固地掌握北府兵的兵权，这从长远来说对她的统治是有利的。可是如果失败呢？
三倍兵力的疯狂围剿下，齐云果真能守住吗？
如果失败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穆明珠便感到一阵心慌。
这种心慌与从前任何一种心慌都不同。
穆明珠想到这里，踩着影子的脚步忽然一顿，停在了满院月光之中。
那一夜，她独自在月下站了很久，直到晨露染湿了她的衣裳。
两日后，两则文书从战争处送到了穆明珠的案头。
第一封是喜讯，上庸郡守住了！而梁国有撤兵的动向，长达四个月的入侵过后，梁国不得不考虑夏收秋收的问题。而在大周当地兵马的骚扰下，梁国兵马为自身安全考虑，并不敢长期久留在江北，这一撤便是要撤回原本的国境线，所带走的唯有掳掠来的财物。
穆明珠看到上庸郡守住的消息，压抑了两日的一颗心，终于喘过气来。
而第二封的消息却不那么美好了。
这是邓玦写来的密信，说他奉梁国皇帝的密令，在梁国撤兵的过程中，伪造争端，领荆州府兵对西府兵动手。梁国皇帝的用意很好猜，一来是为了梁国大军顺利撤离，二来则是要在大周的皇帝与世家之间制造矛盾。邓玦说，形势紧急，他来不及提前上报，而他若是不奉命而行，则有暴露的危险。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先动手后上报。西府兵一直防备着朝廷的兵马，倒是没吃什么大亏，但这样一来，若梁国再次南下，朝廷想要借用世家之力便更难了。
梁国兵马退去，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北。
在被梁国兵马侵夺严重的地带，当地的世家大族十户有八户都因应敌而凋敝，但哪怕是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还是有世家大族拼死护住了家中书籍。虽然在经济层面上来说，世家大族的确站在了广大百姓的对立面，但至少在当下文脉的保护上，世家是有其贡献的。而梁国兵马过后，践踏糟蹋的庄稼不计其数，藏到山上或乡野间避难的百姓，回来之后只能面对颗粒无收的土地垂泪。
对此，穆明珠命李思清开了皇帝的私库，凡是献上经典书籍之家，各有封赏；而在这次兵灾中，难以维持生计的百姓，也由当地政府和朝廷一同帮扶，先开粮仓赈济，又兴修水渠等工程、招揽力夫，至于来年的青苗费用，则有政府先给出。
这等细务，右相萧负雪做来最是严谨认真。
而因为这次兵灾，江北世家大族被打散之后，庶民的力量开始蓬勃涌现出来，意外地催化了穆明珠新政的实施。
豫州武王与潼州毅王，这两个最反对穆明珠的藩王，都死在这场战争中，原本凝聚在两人身边的势力也随之解散。
而迎战梁兵的中坚力量，除了西府兵之外，不管是齐云在上庸郡，还是秦三在扬州，都是直属于穆明珠的人。
这也意味着穆明珠手中的兵权大为加强。
藩王之中，虽然还有在东扬州的诚王与在建业的英王，却也难成气候。
在梁国大军南下的危机中，竟叫穆明珠以女子之身坐稳了帝王之位。
大战虽然结束，清理战场、修筑工事、祭奠亡灵，却都需要时间。
是年初冬，为迎战梁国兵马而西行北上的中郎将齐云，终于回到了建业，因军功而封左将军。
这一日建业城落了零星的雪，因天气不够寒凉，雪花不等落到地上便化为水。
皇帝穆明珠出宫门相迎，二品以下官员列队两侧。
齐云虽封左将军，却很低调，不等转到通往皇宫的大道，便已下马而行，谁知一转过路口，便见皇帝骑在他所赠的黑美人上、笑吟吟望着他。
穆明珠端坐马上，着朱红色龙袍，凝眸打量着他，含笑命令道：“上马！”
百官束手于路边，尽皆垂眸。
齐云依言而行，铠甲上融化了的雪花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陛下……”他似乎不敢多看，目光只在穆明珠面上轻轻一转，便垂了睫毛，低声提醒道：“臣尚未解甲。”
将军归来，于天子面前当解甲卸剑。
他没有想到穆明珠会出宫门相迎。
穆明珠噙着笑，手持马鞭，探身在他那匹马的屁股上轻轻抽了一记，同时自己一夹马肚，要两人同时乘马往宫门奔去。
齐云稍控马速，落后于穆明珠半个马身。
穆明珠却忽然回过脸来，笑道：“待关起门来，朕为将军解甲。”
齐云大羞，险些控不住胯下骏马，刹那间不但面颊，连脖子、耳根都红透了。
穆明珠纵马而去，只留下一串笑声回荡在微冷的初冬空气里。
皇帝与左将军骑马消失在宫门之后，列于队伍两边的官员才开始走动说话。
位于队伍之末的几名新任小官，恰好站在宫门附近，听到了皇帝最后的话，也看到了皇帝与左将军说话时的神色。
其中有名唤蒋坤者，年轻俊美，曾以时论得帝王召见、一夜长谈，此时遥望着陛下与左将军消失的方向，不禁感叹道：“大丈夫当如此！”
与天子并骑，得帝王解甲，足以慰平生

第212章
思政殿后的小殿中，宫人已知机退下。
窗外雪花轻飘，室内却温暖馨香。
穆明珠打量着齐云。
他披甲佩剑站在门边,不过半年光景，似乎又蹿高了许多,铠甲下的肩膀也愈发宽阔了，几乎长成了男人模样,只是眉眼间一抹清隽,仍是少年之态。
穆明珠盯着他的眼睛，走上前一步、两步,伸手便抵在了他胸口,上移至颈间，轻轻为他解去了披风。
铠甲却沉重地超乎她的意料。
穆明珠双手一沉,险些没托稳那一副铠甲。
齐云忙俯身接过来放好。
穆明珠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大约是染着外面融化的雪水气味,有淡淡的茉莉香,不同于她平时用过的任何一种香。他身上的香气,像是雪水与他体香的融合,清淡微凉，却又令人沉醉。
在所有的感官中,旁的都可以通过回忆重温,唯有嗅觉是不可复制的。
只有当他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她才会嗅到这样的香气。
穆明珠凑到他衣襟领口嗅了一嗅,仰头望着他，笑道：“你又长高了。”
齐云耳根微红，眸中含笑，低声道：“陛下亦长高了。”
两个人犹如正蓬勃生长的翠竹,恰是人生最好的年华，在同龄之人尚且懵懂无知之时，却已经一个是执掌二十万兵马的左将军，一个是总理天下万事的帝王。
她和他在风风雨雨中一起长大，一岁便抵过常人许多年。
穆明珠的手指攀上了齐云的衣带，有些不安分地摇动着。
齐云俊颜红透，瞥了一眼窗外尚且明亮的天光，轻声道：“请陛下容臣沐浴过后……”
穆明珠虽然动作不羁，但半载未见，心中亦有几分羞涩，闻言故意笑道：“沐浴过后便如何？我只是想同你说说话呢。”
齐云大羞，低了头不知如何作答，只看着她攀在自己衣带上的手指。
穆明珠见他羞涩，反倒放开了些，索性上前搂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了他怀中，柔声道：“抱一抱。”
齐云便俯下身来，顺势也环抱住了她。
两个人站在明亮的天光里，感受着对方的温热与呼吸声，仿佛两株缠绕在一起的藤蔓。
“陛下……”樱红的声音忽然从外间响起。
穆明珠与齐云独处的时候，若非又紧急重要之事，身边的侍女绝对不会出言打扰。
“右相大人有紧急公务奏报。”
穆明珠还倚在齐云怀中，脸上温柔放松的笑意还未褪去，但睁开的眼睛里已一片清明，“朕这就来。”她仰头望向齐云，略带歉意一笑，道：“不知又出了什么事。我去去便来。”
齐云不能留她，亦不能跟随。
穆明珠走到门边，又回头拉了他的手，笑道：“记得沐浴过后，乖乖等着。”其实她倒未必是真的要做什么，只是对于自己不得不留齐云等待，而表示牵挂安慰。
齐云弯了眼睛一笑，目送她快步出了小殿，走过松柏未凋的院子，一路往思政殿而去。
思政殿偏殿中，萧负雪已等候片刻，正站在窗边望着落雪出神，忽然听到门外脚步声纷杂，便知是皇帝来了，忙转身相迎。
从小殿过来，只需穿过一处小院，穆明珠仗着年轻身体好，并没有穿大氅，一路穿着夹衣裙袄过来，入内后低头随手掸着裙面上的雪水，径直道：“右相何事？”
萧负雪望着她微红的鼻尖，心中闪过一丝异样，忙收敛神思，恭敬垂了眼睛，将急事奏来。
原来是东扬州出了乱子，奉命往东扬州宣传新政的僧人三十一名，在当地被山匪杀害，无一生还，而山匪逃得无影无踪，当地府兵无从捉起。
穆明珠起初不敢置信，扶着小榻坐下来，慢了一拍才感到怒火从胸中燃起。
她和萧负雪这样的经历，根本不可能相信什么山匪害人后逃走的故事。
这分明就是当地世家势力的反扑，他们奈何不了远在建业的皇帝，却可以把孤军深入他们地盘的僧人除掉。
而且他们故意把事情做得离奇，要天下人都知道这些僧人的死不简单。
如此一来，还有谁敢奉皇命到东扬州推行新政？若敢来，就要做好赴死的准备。
而且这样的死亡，未必能有查实真相的那一天。
宣传新政的僧人在各州，都遇到过不同程度的危险，但只要当地府兵还听命于朝廷，这些僧人自己多加小心，只偶尔会有零星几个人出事。像东扬州这样，僧人一次性全军覆灭还是第一次。
足见东扬州反朝廷的势力是多么一手遮天。
“陛下。”萧负雪看了一眼皇帝铁青的面色，低声道：“东扬州有诚王在，与别处不同。若要大肆声张起来，一是恐怕旁的地方也效仿生乱，二是若不能立时惩戒凶手、不利于朝廷威信，三是梁国方退兵、朝廷粮草空虚，兵力疲乏，也不宜动兵。”
穆明珠冷着脸，道：“右相的意思，是叫朕哑忍了？”
“自然不是。”萧负雪给出的是理智可行的路，“此事不宜声张，最好是派能信得过之人，秘密前往东扬州，查明事由，只诛首恶。”
穆明珠压下怒气来，起身在小殿中踱步思考，清楚萧负雪给出的建议是眼下最好的方法，低声道：“右相心中可有人选？”
萧负雪低着头，道：“东扬州之事可大可小，若稳妥起见，自然是黑刀卫出马胜算大些。”
穆明珠略有些诧异，脚步一顿，道：“不可。建业城中尚有百事未清。”她看了萧负雪一眼，又道：“况且东扬州既然如此嚣张，当地的黑刀卫未必还能信得过。”
正如当初扬州的黑刀卫丁校尉已经被焦道成腐蚀一样，东扬州的黑刀卫如今也不能信任。
否则当地诛灭众僧一事，黑刀卫焉能提前什么都不知？
“当用新人。”穆明珠做了决定。
不管是东扬州破局，还是朝廷起用人员，这趟差事由新人去做是合适的。如果这新人能把差事办成，那么他便为自己在朝廷中争得了一席之地。而这样危险的差事，世家高官是不会去做的，他们的性命“贵重”得很。这正是寒门官员出头的机会。
只是这个机会，极危险。
愿意接这趟差事的官员，不但要勇敢，关键是要有足够的野心和出人头地的渴望。
当然如果是为了公平正义就更好了，但即使是理想主义如萧负雪，也不会在当下做这么不切实际的梦。
萧负雪很快就领会了皇帝的意思，将新官员的名字在脑海中转了一圈，给出了几个选择。
穆明珠道：“这趟差事，得是他们自己愿意去才行。你下去问过他们，有谁舍命愿意去的，再来见朕。”
“是。”萧负雪应下来，又道：“还有一事……”他呈上来一份名册，略带无奈道：“这是宝华大长公主派人送来的名单。”
穆明珠接过来一看，便清楚这都是走了宝华大长公主门路的谋官者。
当初宫变之后，穆明珠为了稳住局势，拉拢了宝华大长公主，许诺给她超然的待遇，以此换得了北府军中以大军副陶谦为首等人的表面支持。而宝华大长公主发声支持她登基，至少在名义上给她出了一份力。
自那之后，穆明珠一面命僧侣推广新政、打压世家，一面却又把宝华大长公主当成大周的“吉祥物”来养。
宝华大长公主名下的万顷良田、奴婢万千，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世家要攀比？宝华大长公主只此一人，世家又算什么？
穆明珠自己心里有个进度，宝华大长公主过份豪奢的生活迟早会受到限制，但并不是现在。现在稳住宝华大长公主，对她这个新皇帝来说利大于弊。
而宝华大长公主的诉求也很直白，她不管朝中怎么动荡变化，她只要自己快乐的生活不改变。
这一点也包括从前她举荐学子出仕的特权。
此前朝廷的新任官员，很大一部分是朝中世家高官举荐的，宝华大长公主有时候兴致来了，也会送上几个人来。太上皇在位的时候，一般都会给宝华大长公主这个面子。
如今到了穆明珠手里，至少在现在，她不能落了宝华大长公主的“面子”。
“朕知道朝中有些养闲人的官职，譬如从前的养马所。”穆明珠淡声道，像这种就是为了世家子弟面上好看，给其中无能者准备的职位，“你查一查，有这等能力不逮、只吃闲饭的官员，便给他们发落了，要么撤职，要么降职。把腾出来的位置，给宝华大长公主的人安排几个。”
“是。”
穆明珠又扫了一眼名单，道：“也不必全给安排，只要过得去，不会惹怒宝华大长公主便是了。”
萧负雪眉心深蹙，轻轻应了一声。
穆明珠看了他一眼，平和道：“朕知道右相素来磊落，见不得这等腌臜事。不过朝局不稳，难免要用权宜之计。”
萧负雪深深望了穆明珠一眼，轻声道：“敢问陛下这些是从何学来？”
他不记得自己曾教导过新君这些心术。
穆明珠挪开视线，看向窗外的晚霞，一笑道：“大约是天赋异禀，与生俱来的吧。”
萧负雪不知为何，却觉眼前女孩的面容，与当初公主府长廊下对他笑语“尽掌天下之兵”的女孩面容，渐渐模糊重叠起来。
如今她已尽掌天下之兵，初心尚在否？
穆明珠回过头来，看一眼还在的萧负雪，随口道：“右相还有事奏？”
萧负雪恍惚回神，低声道：“没……”他问不出口，只能退下。
而萧负雪才退下，少府李思清又至，却是送上了秦州的急报。
原来梁国虽然退兵，但他们是因为战争持久、夏收与秋收到来，才不得不退兵，并不是被大周士卒驱赶离开。所以如今到了冬日，边境又有梁国兵马小股南下、劫掠扫荡。而原本分明的国界线，现下在梁国蓄意的推动下，在一些关键节点都在南移。在边界线南边的大周百姓，常被侵袭掳掠，甚至有丧命者。
边关小股战乱之事还未解决，湘州报水患的奏折又送到了穆明珠案头。
穆明珠在思政殿偏殿，不断见人议事，连用晚膳的时间都没有，至晚间又见了文学馆的博学之士，暗中选定来年春天的考试出卷人。
如此一番忙乱，等所有人退下，已是夜晚，穆明珠坐在偏殿中，像此前半年的每个夜晚一样，批阅着还没有解决的奏章——每一本都代表着一处地方成千上百、甚至数以万计百姓的生活。
她批阅奏章的时候，樱红与碧鸢也不敢来打扰。
樱红守在偏殿门边，碧鸢则悄悄回小殿取大氅、备着皇帝晚间归来。
齐云沐浴过后，在小殿寝室已经静静等候了一整个下午与晚上。他听到院中脚步声，先是神色一动，不等转头看去，已知来人不是穆明珠，还未展开的欣喜便淡下去，却见碧鸢匆匆入内。
他犹豫了一瞬，望了一眼夜空中的月牙，终是起身走到外间来，见碧鸢抱了大氅要走，低声道：“陛下要回来了吗？”
碧鸢不妨里间走出人来，吓了一跳，继而反应过来是驸马，垂首道：“奴不晓得。陛下有时忙起来，在前面一夜不归也是有的。”
齐云想去前面见穆明珠，却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
碧鸢回完话，等了一息，不见驸马开口，便又道：“奴往前面去了。”
齐云又道：“从前陛下宿在前面……”他话只说了一半，便觉不该再问下去，抿了抿唇，淡声道：“你去吧。”
碧鸢不好猜测他的用意，抱了大氅匆匆而出，到了偏殿外，便招手要樱红出来，低声把方才的事情告诉了她。
樱红眼珠一转，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们是陛下的宫人，没道理跟旁人说陛下的起居行踪，哪怕是驸马也不成。
至于陛下要不要主动对驸马说，那就要看陛下的心意了。
穆明珠一直忙到子时，才算是把当日的奏章批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了个呵欠。
若是在从前，她就不耐烦往后面跑，索性在偏殿宿下了。
此时她揉着眼睛，忽然想起齐云来，一下子从小榻上站起来，起得猛了眼前一黑，好在扶着案几撑住了，便出了偏殿，一面由碧鸢披上大氅，一面问道：“驸马呢？”
樱红笑道：“驸马还在小殿。”
“睡了不曾？”穆明珠一面问着，一面匆匆往后走。
她才走到思政殿的后堂，还没有跨入院中，就见原本站在松柏下的少年已快步迎上来。
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穆明珠笑道：“好巧，我刚好回来。”她习惯性地去牵齐云的手，却摸到一片冰凉，便知他在院中等候已不是一刻两刻。
齐云意识到自己手凉，下意识往回抽。
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可以去前面见皇帝，思来想去，便在院中等候，这样只要她转入思政殿后堂，他便能第一眼望到。
穆明珠握紧了他的手，已经走到松柏下，便止住脚步，捧了他发凉的手，给他哈气取暖。
怪她，从前半年都是这么忙过来的，今日一忙起来，便如从前一样、什么都顾不上了。
竟是忘了，今日的她是有人等的。
“是不是傻？”穆明珠掩下思绪，一面给他暖手，一面笑道：“在屋子里等不暖和吗？”
齐云垂眸看着她捧着自己的手揉搓。
穆明珠又道：“若有事，你也往前面来便是。”
齐云眸光一闪，低声道：“陛下与国之栋梁议事，臣不便以私事打扰。”
穆明珠虽然觉得他这句话的语气怪怪的，但理智上认为言之有理，埋头在他掌心呵出一团热气，嘀咕道：“那也不必在院中受冻呐。”
齐云低头凝望着她，轻声道：“陛下不想要臣受冻……”
他尾音低柔，勾人魂魄却不自知，“便早些归来……”

第213章
穆明珠感到心中一阵酥酥麻麻，忽然不敢抬眼看他的目光，只低头给他揉搓着双手,低低应了一声。
齐云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无声一笑,反握了她的手，牵着往殿内而去,轻声道：“院子里冷,走吧。”
两人手牵着手，走过月光下松柏的影子,走入温暖馨香的寝室。
外间的灯熄了,床帐也放下来。
两人在一张床上，唯一的光亮是床帐外的一盏小灯。
穆明珠还不肯躺下去,探身到齐云胸前，伸手要解去他的中衣,轻声道：“我看看你的伤……”
上庸城三日血战,死伤无数。
齐云身先士卒,亦中了两箭,其中一箭擦过心口，纵有甲胄,仍是入肉三分。
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齐云,这次却罕见地有些执拗，压着她的手,不肯让开衣襟，低声道：“陛下忙了一日，早些睡吧。”
穆明珠转转眼珠，凑近看他面色,却见他虽然极力镇定、仍有几分躲避之意。
她想到他烧伤后又恢复如初的左腿，隐约明白了他的担心。
他大约怕伤痕丑陋，为她不喜。
穆明珠心中微感酸痛，深刻认识到自己要反省一下在齐云心中的形象。
她是喜欢他的长相没错，不过她更喜欢他这个人呐。
或者说，她是先喜欢他这个人，才越来越觉得他可爱美丽。
她没有再坚持，轻轻“哦”了一声，便在他身边躺下来。
齐云见她如此轻易便放弃了，却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安，歪头向她看来。
穆明珠枕着他肩头，在朦胧的光线中，再度伸过手去，含糊道：“我不看，我就……”她的手指穿过他的衣襟，游走过温热的胸膛，抚上了那蜿蜒凸起的疤痕。
距离心口不足三寸。
两个人都安静了。
“方才前面议事，”穆明珠轻声道：“东扬州出了点事儿，其实派黑刀卫去也可，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你离开。”
齐云静静听着，感受着女孩头部的重量压在他肩膀，沉甸甸让人心安。
穆明珠手指游走在那疤痕上，半阖了眼睛，梦呓般道：“你在上庸受伤的消息送到建业后，我连着几日做噩梦。”
其中做过一个真实的仿佛过完了一生的梦。
她梦到自己还是做了皇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齐云不见了，从头到尾都不曾出现过。后来她做了好多好多年的皇帝，然后她驾崩了，人们给她下葬。她躺在华贵而空寂的棺木里，虽然死了却还有思想，忽然想起那个与她同棺的少年来。她记得他心口的洞，记得他嫣红的唇，可是怎么不见了？
梦里纵然没有逻辑的事情，她也全盘接受，只记得那种巨大的失落与恐慌感，叫她从梦中惊醒过来。
噩梦惊醒之后，她还要撑着处理国政，生怕从上庸郡传回不好的消息，连给自己发泄情绪的时间都没有。
此时穆明珠枕在齐云肩头，轻轻诉说，含住了眼角的一滴热泪。
齐云反身面向她，下巴抵在她发间，低声道：“臣会好好活着。”
“嗯。”
“回来见陛下。”
穆明珠环紧了他的腰，埋首在他怀中，黑暗私密的环境中，仿佛说什么都不必不好意思。
“你人是我的。”她轻声却蛮横，“命也是我的。”
“是。”
“我不说好，你便不许死。”
“好。”
穆明珠闭着眼睛，嗅着他身上清淡的雨后茉莉香，又道：“你这几日哪里都不许去，我想见你的时候，便要见到你。”
齐云低头吻着她的发，柔声应道：“都听陛下的。”
穆明珠的确困倦了，在熟悉安心的怀抱中，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哪怕是在梦中，仍是下意识抱着他。
次晨，迎着初阳的光辉，穆明珠睁开眼睛，就落入了一双专注凝望的黑眸。
“早啊。”她咧嘴一笑，抬手抚一抚齐云柔顺乌黑的发，真是奇怪，为什么同样是睡一夜过后，她的头发就会变得乱糟糟的，而齐云的就像是永远不会凌乱。
她的时间很紧，因为要赶着去上朝。
齐云下了床，有些笨拙地服侍她穿衣。
穆明珠饶有兴致看着他。
齐云在她的注视下，鼻尖沁出汗水来，怕耽误了她的正事，轻声道：“臣下次先行练过，再服侍陛下……”
穆明珠瞪起眼睛，佯怒道：“你要在谁身上练？”见齐云愣住，便按住他的手腕，笑道：“就在我身上练。”
纵然朝中还有无数烦难的事情等着她，但晨间在爱人的凝望中醒来，已经比世间绝大多数人都要幸福。
朝会结束后，穆明珠与萧负雪、李思清、高廉等心腹大臣在偏殿继续议事。
“去往东扬州查案之事，有两人主动愿往。”萧负雪坐在距离穆明珠最近的位置，低声道：“一位是度支侍郎蒋坤，乃是今年刚从书院出来的。”
穆明珠点点头，并不意外，这个蒋坤在时政上颇有见地，而且很愿意展露他的能力，足见其野心。他这一趟去东扬州，固然危险，但若是查明真相、也就一举成名了。
“还有一人……”萧负雪眉心皱起，又道：“却是已致仕左相的嫡孙韩清。”
“韩清？”非但穆明珠诧异，连李思清与高廉也都向萧负雪看来。
萧负雪道：“他从友人那里得知了消息，求到臣府上来。”
穆明珠微微沉吟，大概能理解韩清的想法。
杨菁公开与韩清私情之后，外面两家闹了两三个月，近日才消停些了。
穆明珠准了杨菁所请，许她留在宫中，直到她诞下一女，并且女儿也出了满月。
日前杨菁才抱了女儿来与她辞行，因杨太尉反对太强烈，据说杨菁并没有与韩清相见，而是抱着女儿回到了杨家，给女儿起名为杨瑶。
韩清虽然说起来是左相嫡孙，但左相已经致仕，韩家根基远不及杨氏。韩清自己本人还是南山书院的学生，这种情况下，除非有特别的际遇，否则他想要复制当年祖父的成功，是很难的——要赢得杨太尉的认可，或者说要让杨菁下定决心跟他在一起，也是很难的。
他如今要借着东扬州的难事，在仕途上搏一搏，也合情合理。
穆明珠想了一想，道：“那就让他们两个一同去，彼此也有个照应。”
她想给韩清一个机会，如果韩清能立起来，便可以更好利用左相韩瑞留下来的声望，扶持寒门的力量，在朝中与世家趋近于平衡。
她虽然说彼此有个照应，但真在外面，必然是蒋坤照应韩清多些。
至于韩清……
穆明珠想到那个总是跟在杨菁身后，颇有些腼腆书生气的少年，只能盼着他出去后进益些。
萧负雪微微一愣，以韩清的资历性情，怎么看都不适合往东扬州走这一趟。
穆明珠却没有给他质疑的余地，道：“等会儿叫他们二人过来。朕交待他们几句。”
萧负雪只好应下来，想着若有不妥，等会儿李思清与高廉离开后再劝也是一样的。
穆明珠转而看向高廉。
高廉露出个恭敬的笑容来，道：“臣却是揽了别人的差事。礼部的人不敢来问，只是眼看着转过年去就是新春，这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在宫变那一夜跟着谢钧失踪了。
后来谢钧回到了荆州，谢家递回来的消息则是他也不知玉玺何在。
穆明珠不是很相信，却也不能把谢钧抓过来问，传国玉玺虽然是个死物，但下落不明也是麻烦。
“朕知道了。”穆明珠点点头，对高廉表示赞许，道：“大鸿胪有心了。”又道：“待此事有了定论，朕再知会你。”
传国玉玺这样的大事，皇帝愿意跟他通气，那真是当成自己人了。
高廉躬身应了，便退下留皇帝与重臣议事。
李思清这才开口道：“秦州与梁州，不时有梁国兵马南下侵扰。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而且说梁国士卒捣毁了界碑，霸占他们的土地。这些贼人，来抢了便跑。咱们的士卒防不胜防。”
边境线那么长，敌人结成一股冲一个点是很容易。
而现在是大周极度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如果增派兵马去防守，反而是中了敌人的计谋。
穆明珠慢悠悠道：“不能打，便只能谈……”
可是不把对方打服，对方岂会坐下来谈？
穆明珠仰头晃了晃发酸的脖子，一时没有良策，却见樱红探身进来，这才意识到已经是用午膳的点。
她便留了萧负雪与李思清用午膳，又命人传韩清与蒋坤前来。
一时满桌佳肴摆上来，在座都等着皇帝举箸。
穆明珠扫了一眼，却是对樱红低声笑道：“把这两道菜，还有那份茉莉茶点送到小殿去，叫驸马不必等。”
樱红应声而去。
在座无人说话，其实都隐约听到了皇帝的话，知道这是给左将军的殊荣，乃是陛下的私事，不管心中怎么浮想联翩，面上却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倒是一向沉稳有度的右相，一反常态，竟抬眸看向皇帝，见她眉眼含笑看侍女捧碟而去，眸光微闪。
穆明珠一回头对上萧负雪的目光，玩笑道：“怎么？右相饿得受不住了？”便举起筷子，笑道：“都不必拘束。”
萧负雪却并没有什么食欲，安静听着皇帝交待韩清与蒋坤，只用了一块点心。
午膳过半，忽然侍女樱红又入内，这次她捧着的漆盘上却托着一只绘龙绣凤的杯盏。
她托着那杯盏走过，带来一阵玫瑰花的甜香与牛乳的醇香。
穆明珠一见便明白了，含笑亲自伸手接了杯盏，拢在手中暖着。
樱红在她耳边轻声道：“驸马命人送来的。”
穆明珠面上笑意愈盛，微一点头，仍看向韩清，等他继续说话。
樱红便悄然退下。
方才中断的谈话又继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皇帝捧着那一盏甜香的热饮，时不时低头啜饮一口，叫人禁不住要好奇杯中物是何等佳品。
旁人只是想一想便罢了，蒋坤却是问了出来，他笑着道：“不知是何等秘方，或许有永驻青春之功效？”
穆明珠看他一眼，微笑道：“既是秘方，怎好外传？”又道：“待你们从东扬州安然归来，朕用三十年的佳酿请你们，如何？”
蒋坤笑道：“陛下一言九鼎，臣可是记下了。”
一时午膳过后，韩清与蒋坤退下。
又议事片刻后，李思清也退下去处理未尽的政务。
偏殿中只剩了穆明珠与萧负雪二人。
穆明珠捧着那只驸马送来的杯子，思考着要不要把剩下的奏章带回小殿批阅，抬头见萧负雪欲言又止的模样，道：“右相还有何事？”
萧负雪从来没有发现，这件事原来如此难。
当初两人之间，女孩才是那个主动找话题，要把公事扯到私事上去的那一个。她做起来那么随意，那么自然，几乎是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公事公办。
他无意中停留越来越久，她却只有一句问话。
“右相还有何事？”
今日是这一句，昨日是这一句，许多天前仍是这一句。
仿佛两人之间，只剩了公事。
如今轮到他主动谈及私事，他才发现这件事原来如此之难，要如何说起？她又会是怎生态度？
当初要她做了这样难的事情，他却直到这一刻才有所了解。
穆明珠在萧负雪不同寻常的沉默中，意识到了什么，捧着齐云送来的杯子，挺直了脊背看着他。
与此同时，齐云收到了穆明珠有心送来的菜肴茶点，又回了玫瑰牛乳给她，原本等待的心，不禁起了涟漪，忍不住想要来看一看她。
昨夜有了穆明珠的话，许他往前面来相见，宫人自然无人阻拦。
齐云本意并不是要打扰她，只是想见她，透过窗口悄悄看她一眼也好。
他穿过思政殿的后堂，与穆明珠所在的偏殿只有一墙之隔，内墙上开了一扇八角窗。
透过明亮的窗纸，他望见两个熟悉的人影，然后他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昔日戏言，陛下还记得否？”萧负雪低声问道。
穆明珠手指绕着杯口，揣摩着萧负雪的用意，慢慢道：“朕从前年少无知，说过的戏言多了，右相指的是哪一句？”
萧负雪心口一痛，只是年少无知吗？
是当初思政殿外她等到月上柳梢，笑着要他莫与李女官成亲，等她抄完佛经公平竞争？
还是那年夏日静谧的午后，她的手划过窗课本子，淘气柔软地握住他的手指。
他望向站在榻边的皇帝，她的侧脸精致而冷漠，像一尊凛然不可高攀的神像。
沉稳细致是萧负雪处理政务的能力，但从来不是他这个人。
他因为穆明珠冷漠的态度而感到刺痛，激发了他本不那么圆融的性情，“当初陛下曾对臣言，有一府之兵，可以困住臣一日。那么若是有天下之兵呢？”
穆明珠闭了闭眼睛，那么多戏言中，他选了她今生骗他的第一句。
“如今陛下已尽掌天下之兵，”萧负雪盯着新君，知道自己的尊严已经粉碎于她面前，可是这比起他想要的答案无足轻重，“心意更改否？”

第214章
寂静的偏殿内，似乎只剩了两人的呼吸声。
有那么一会儿，穆明珠望着眼前的萧负雪,却像是有些认不出他。
在她的认知里，萧负雪打死都不可能问出这样的话。
她所了解的萧负雪,博学多才，做事细致认真、勤恳负责,在私人的感情上,含蓄沉闷，又紧守世俗礼法。从前她挖空心思、费尽口舌,也不过只是得他一句不逾矩的温吞回应。
“右相。”穆明珠看着他,沉声道：“你可知道你在问什么？”
萧负雪垂着的双手握紧，缓缓抬眸望向她,颤声道：“臣在问陛下的心意。”
穆明珠将杯盏搁在案几上，复又在小榻上坐下来,始终打量着萧负雪,却奇怪于自己内心的平静。
那些年少天真的情思,还未完全褪色淡去。
她犹记得十三岁的自己是何等渴盼萧负雪的一丝回应。哪怕只是一个浅淡的笑容,一句温和关切的话语，都足以点亮她一整天的好心情。
可是现在,萧负雪给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回应,她心中却不起一丝涟漪。
前世的事情归于前世，穆明珠无意提及,只以今世而论，萧负雪是辅佐她的忠臣良相。
而如今他问的这一句旧话，也的确出于她口中。
穆明珠目光微垂，看向他紫色官袍上那一只萧索孤寒的白鹤,幽幽道：“人心易变，朕亦不能免俗。”
萧负雪如遭雷击，哪怕心中已有预感，仍是难以接受她亲口承认。
他强迫自己问下去，不知是自虐，还是抱了最后一丝希望，“陛下心意，如今系于何人之身？”
按道理来说，这话问得僭越了。
但以两人过往的渊源，私下谈话，穆明珠也不至于板起脸来、严词呵斥。
她微一沉吟，道：“如你所言，朕已尽掌天下之兵，心意系于谁身，自然便留谁在朕身边。”
她已经是帝王，在私人感情上无需遮掩，喜欢谁便留下谁。
如今在她身边的，唯有一人。
这答案已经太过明确。
萧负雪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意改变了？
犹记得不过数年之前，她寻到他面前来，口口声声抱怨着那桩莫名的婚约，说她不喜欢母皇指给她的驸马，说想要继续跟着他读书。后来她想要争夺帝位，事情自然越来越多，两人即使私下见面，也都是再谈公务。再后来，她如愿做了皇帝，愈发冷静沉着，唯一失态是在不久前的上庸郡之战。那时候他便有所感觉，却还是骗自己，上庸郡之战至关重要，陛下失态也在情理之中。如今答案已经摊开在他面前，上庸郡之战固然重要，可是令帝王失态的，乃是那守城将军的安危。
一个人的心意可以改变如此巨大吗？从极度的厌恶，到诚挚的喜爱。
过去三年，在那些他无暇顾及的细节中，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穆明珠看了萧负雪一眼，认为两人在私人关系上的事情已经交待清楚，沉声道：“这等事情，你是第一次问起，朕也是第一次回答。今后，这等事情不必再提。咱们君臣齐心协力，做一对千古君臣楷模，不也很好吗？”她等着萧负雪答应，她预料他会答应。
萧负雪闭了闭眼睛，低声道：“如果臣说不好呢？”
“什么？”穆明珠是真的诧异了，她盯着萧负雪，想要从他紧皱的眉心看出些许端倪。
萧负雪轻声道：“陛下有陛下的心意，臣亦有臣的心意。”他抬眸看向穆明珠，目光竟是罕见地坚定。
这下子问题变得棘手起来。
穆明珠食指轻叩案几，沉吟着。
萧负雪处理朝政的能力是极强的，又为右相多年，不管是在朝臣中还是在地方上声望都很不错，是如今朝中的中流砥柱，轻易不好挪动。
尤其是她登基不久，朝中各方势力还需要平衡的情况下。
“朕不理解。”穆明珠回过神来，目光轻动，落在萧负雪身上，思量着道：“以朕之见，右相从前待朕，即便不是铜墙铁壁，也是界限分明了。”她故意用了稍微轻快的语气，以一种玩笑的说法活跃气氛，“怎得忽然之间，对朕情深如此？”她有意引导道：“其实这并非真情，只是人之常情、不愿失去罢了。朕是凡人，右相亦凡人，一时开解不了自己、堕入魔障也是有的。朕给右相三日假，准你往东山道观去清净清净，回来便再不说这等糊涂话了。”
萧负雪仍是望着她，目光沉痛，似有难言之隐。
穆明珠不愿跟他在这个话题上留有隐患，便道：“右相还有什么话要说？此时不说，以后便不许再提。”
萧负雪道：“是臣从前自误了。”他顿了顿，又道：“臣之心意，并非陛下所言不愿失去。”
穆明珠渐渐失去了耐心，起身道：“朕不管你究竟是何等心意。收拾好你的‘心意’，不要给任何人知晓，也不要误了正事。”
萧负雪浑身一震，抬眸看向她，颤声道：“陛下……”
穆明珠已经走到门边，脚步微顿，半回身留给他一个冷漠的侧脸，淡声道：“这是朕的命令。”
这是萧负雪从未见识过的，属于穆明珠冷酷无情的一面。
穆明珠出了侧殿，穿过思政殿后堂，不愿以这种烦躁的心情去见齐云，便在小院的松柏下稍站，等樱红带人把遗落的奏章杯盏等物捧来。
一时樱红捧了奏章来，小声道：“陛下，右相大人已经退下。”
穆明珠略一点头，这才进了小殿。
齐云正坐在西间的小榻上，摆弄着案几上玉石制的攻防云梯城墙等模型，似乎在模拟着什么战事，大约是被穆明珠进来的声音惊扰，他手指一推，那代表着城墙的一叠玉石片哗啦啦倒下去一片。
穆明珠走过去，伸手抵住了将倒的最后一片玉石，饶有兴致看了看，笑问道：“左将军破城了？”
齐云勾唇笑了一笑，没有答话，又默默把玉石立起来，一片又一片。
穆明珠以为他沉浸其中，也就没有多话，在一旁坐下来，于案几上批剩下的奏章。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偶尔几次抬眸，总觉得齐云在暗中看她，而她一抬头，他便又低头摆弄那一堆玉石模型。
她存了心思，假意批着奏章，忽然一抬头，果然就把齐云捉了个正着。
齐云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去，修长手指攥着一枚青白的玉石片。
穆明珠笑起来，勾了他的手，与他手指缠绕一瞬，安慰道：“待我批完奏章，便来陪你。”
齐云深深望她一眼，乖巧道：“陛下慢慢来。”他又低下头去摆弄玉石模型，一片一片立将起来，似是有无限的耐心，只是偶尔会出神，手里攥着下一片玉石，却久久忘了立在案几上。
等到穆明珠终于批完奏章，已经是掌灯时分。
她笑问齐云，午膳的菜肴好不好吃，今日都做了什么，这套玉石模型还趁手吗——诸如此类的零碎小事。
齐云一一答了。
两人一同用过晚膳，换到东边的寝室内。
穆明珠躺在小榻上翻书，享受着难得的静谧闲暇时光。
齐云沐浴过后，坐在小榻边擦头发，在擦头发的间隙，仍是时不时看向穆明珠。
他大概以为穆明珠沉浸在书本中，不会留意到，望着她的时间便越来越长。
穆明珠虽然翻着书，但已经有所察觉。
烛光下，少年凝望着她的姿态，叫她想起在现代养的猫来。
偶尔她顽皮捉弄了猫咪，那原本亲人的小猫咪便会蹲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间点，一动不动盯着她看，好像要观察她究竟是无害可亲的还是变了个人。
当这种联想在脑海内生成的时候，穆明珠忍不住弯起眼睛来，合拢了书本，看向齐云。
齐云果然又低头佯装擦头发。
穆明珠眼珠一转，不过她今日可不曾捉弄齐云小猫咪呐。
她起身往外走去。
“陛下？”齐云在后面轻声唤。
穆明珠笑道：“我往院中走一走，片刻便回。”
她走出去，示意樱红跟上来，因知道齐云听力过人，有意往院中走远了些，这才低声问道：“今日驸马可是往思政殿去了？”
樱红低声道：“奴不知。奴在前面没见着，兴许驸马往后堂去过。”
“思政殿后堂，今日谁在？”
“翠鸽。”
一时翠鸽应召而来，一五一十道：“用过午膳那会儿，驸马的确往后堂来过，只隔墙站了一会儿便走了。”她略有些惶恐，道：“陛下说过许驸马出入思政殿，奴便不曾拦着，也不曾上报……”
“无妨。”穆明珠温和道：“朕只是问一问。驸马若来，不必拦，带他来见朕便是。”
“是。”
穆明珠又在那松柏下略站了站，这么看来，齐云是听到她午间与萧负雪的对话了？
她大略回想了一番自己与萧负雪的对话，自认为态度很明确，不至于叫齐云误会。
那怎么这半天都在怯生生观察她呢？
穆明珠回到寝室的时候，齐云正拿了她的大氅要出来寻。
穆明珠不动声色，笑道：“今夜月色却好。”
她刚才仔细想了想，她跟齐云虽说互相喜欢，但两个人在感情上其实都没有经验。
如果不是重生的际遇，前世的她根本无法看穿齐云桀骜乖戾的伪装，看到那颗喜爱她的心。
正所谓相爱容易相处难，两人彼此说喜欢简单，可是要怎么不误会、不后悔地在一起长久却需要经营。
她一定有她在感情上不够成熟的地方，齐云也一样——比如他总是藏起心事来。
她想，这正是个机会。
她可以看看齐云藏着心事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以后若是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便全然了解了。
不至发生前世那样的遗憾。
穆明珠趴到小榻窗沿上，推开长窗，指着天上的月亮给齐云看，笑道：“你瞧，月婆婆烤火呢。”
月亮周围罩着一圈朦胧模糊的光，好似月宫中的人在烤火一般。
齐云来到她身边，学着她的姿势俯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抿唇一笑，低声道：“明日大约又有雪。”
穆明珠不错眼珠看着他，看着他那浅淡的笑意是怎样迅速消失，看着他是如何在回眸看来时藏起黯淡的神色。
“仔细手冷。”齐云眉眼温柔，握着她的手腕，把她还按在窗户上的手缓缓捉回来。
一旦留意观察，穆明珠发现哪怕是齐云，其实也很容易看穿。
他给她揉搓着暖手，可是低垂的眉眼偶尔失神，显然是心中藏了事情。
穆明珠咽下探问的话语，佯装不知，又捡起案上倒扣的杂书，笑道：“看了一整日奏章，眼睛都酸了。你给我念一则故事来听。”
“好。”齐云便接了那册书，坐到她身边去。
穆明珠钻到他怀中去，要他揽着自己念。
齐云咬着下唇轻轻笑起来，念了一则竹精报恩的志怪故事。他从前说起正事来，声音偏于寒凉，是逼供刑讯的利器，但此时给心爱的人讲起故事来，声音却极缠绵，好似有一只温柔的巨兽在他胸腔中低鸣。
穆明珠依偎在他温暖的怀中，渐渐有些心猿意马，但与此同时又并不想真的做什么破坏此时的气氛，宁愿溺毙于他的温柔包容之中。
“其实这故事不合理。”穆明珠听完之后，闲聊讨论着故事里的情节，道：“这竹精既然法力强大，又何必还要管那公子之前乱七八糟的事情？直接带人走了便是。”
她本是随口一说，齐云却睫毛一颤，沉默一瞬，低声道：“若是陛下呢？”
“什么？”
“陛下如今富有天下，”齐云低下头来看着她，像是也在与她讨论那故事，“正如那法力强大的竹精。若是陛下，会做什么？”
刁钻呐！
穆明珠得意一笑，若不是她知道齐云下午去过思政殿，这会儿随口乱答，说不得要踩在陷阱里。
原来齐云藏着心事的时候，不会主动挑明，却会旁敲侧击，然后自己在心中给一个答案。
穆明珠手指拨弄着他衣襟上的系带，一脸正色，道：“如今大周百废待兴，朕自然要勤于政务，选拔良才，为国为民。”她原本是故意的，但一谈起来倒有些收不住，条理清晰道：“雍州原本的农事政策，应该在各州都推行开来，既要有虞岱的法子，又要有相应的兵力，使当地豪强低头。僧侣布政，在江北地带还算顺利；但是江南却是另一回事，尤其是诚王所在的东扬州，甚至出了诛杀僧侣大案。南山书院的寒门学子选拔，应该成为制度，在天下实行，以后不管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学生，都一样以考试成绩录取。再没有什么官员举荐，就是宝华大长公主的面子也不管用。这还只是大周内部，梁国这次虽然撤兵，但吃到了甜头，多则五年，少则三年，一旦他们积蓄够了粮草军资，又会卷土重来。到时候他们却不会像这一次一样退去。大周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水军要保住，骑兵也要发展起来，还有战马……”
齐云原本满腹心思，此时也不知不觉听进去了，抚着女孩的肩头，低声道：“臣能为陛下做什么呢？”
穆明珠回过神来，望入少年诚挚关切的双眸，不觉微微一愣。
他尚有心结未解，却仍是以她为先。

第215章
穆明珠低声道：“我想过了，你先留在建业训练一批人手出来。”
宫变之后，她在建业城中主要亲信的军事力量,其实是从扬州调来的旧部。
在建业城中，她需要一支更成建制的宿卫队伍,拱卫皇宫与皇城。
而这项差事由齐云去做，她最放心。
这也给两人的相处留出了时间。
“等过一年半载,”穆明珠揪着他的衣带,有几分不舍，仍是道：“还需你往北府军中去。”
他是主将,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离开军队太久都不是好事。
更何况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大周还有与梁国的大决战。
齐云低声应道：“好。”
穆明珠仰脸望着他,眸光微闪，决定诱导他说出心声来,轻声道：“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齐云微微一愣,没想到她如此敏锐。
穆明珠平和道：“下午看你摆弄那些玉石模型便有些心不在焉的。”她手指停在他心口,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柔声道：“当初在襄阳行宫，我跟你说过的,有些事情你若是不说,我猜是猜不出来的。”
齐云喉头微动。
穆明珠手指隔着中衣在他心口划动，略带了几分疲惫,低声道：“我在朝中整日要猜底下大臣的心思，不想回来还要跟你绕着弯说话。”她意识到这话有些重了，缓和了语气，笑道：“不过猜那些大臣的心思叫人疲累,猜你的心思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齐云被她这番话击中，垂眸低声道：“对不住，臣不知……”他没想到穆明珠会看出来。
“所以是怎么了？”
齐云微微张口，要他袒露内心，却比想象中困难许多。
穆明珠也并不强迫他，想了一想，拉着他起身到床上去，落了床帐，在朦胧橘红的光线中，柔声道：“这样会不会好一点？”顿了顿，见齐云面露挣扎之色，又退了一步，道：“还是你想过几日再告诉我？”
齐云终于开口，轻声道：“臣下午往思政殿后堂去……”
说出来了！
穆明珠睁圆了眼睛，伸手摸着他温热的脸颊。
齐云只说了半句，便又别开了视线，低声道：“不巧听到陛下与臣子议事。”他只说到这里，便停下来。
穆明珠敏锐道：“你发现我在跟大臣议事，只听了几句便走了，是不是？”
“嗯。”
这里的大臣，自然便是萧负雪。
穆明珠回想了一番，若齐云只听了几句，大概便听到她当初骗萧负雪那番话了。
“你应该听完的。”穆明珠无奈笑，拉过锦被来，盖到自己与齐云的腰间，坐在床帐中，侧身看着他。
齐云如有所觉，轻声道：“是么？”
穆明珠笑道：“是啊。我后来告诉人家，说我最喜欢左将军齐云了，要将他日日夜夜都困在宫中，叫他陪着我呢。”
齐云因为突然的甜蜜冲击，心中酸胀，不敢置信，愣愣抬头望她，似乎不确定这是不是玩笑话，轻声又道：“是么？”
“君无戏言，我骗你做什么呢？”穆明珠捏了捏他的脸颊，坦荡笑道：“我还告诉人家，说我不但最喜欢齐云，而且只喜欢齐云呢。满意了吧？”她扯着他充满弹性的脸颊肉，亲昵又责备。
齐云心中因为过度的甜蜜而感到疼痛，从脸颊到全身，都变得酥酥麻麻的。
他望着穆明珠，黑眸中仿佛漾着水光。
最喜欢。
只喜欢。
“那么……”齐云努力想要组织出语言，一开口却先舔了舔嘴唇。
“那么？”穆明珠凑上去，手指戳着他的心口，笑道：“那么你现下放心了吧？”
齐云喉头微动，攥紧她的手指，低声又道：“那么……旁人呢？”
“什么旁人？”穆明珠笑着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大约是在问萧负雪，便笑道：“哪里有什么旁人？我的床帐之中，只有你一人。”
她抬手要拉齐云躺下，谁知还未动作，便被齐云迎上来吻住了。
火热冲动的吻，饱含着少年人的情与爱。
穆明珠大约永远都不会了解，这一番话对齐云来说有多么重要。
齐云比任何人都清楚，穆明珠自少女时代起对右相萧负雪的情思。
那些藏在玩笑中的试探，那些亲近不得的烦闷，他都看在眼里。
天之骄女与鸾台右相，原也般配。
不像他……
从在扬州开始，不管穆明珠与他多么亲密快活，他心中的不安与自卑始终如影随形。
他一直认为这份关系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右相始终不曾答允她。
只要右相回头……
一旦右相回头……
那么他如此珍视的、小心维护的家园，就将如同猛兽踩过的蚁穴，化为齑粉。
而他一直在等待着那个时刻，如同僧侣等待着劫难。
因为她是那样耀眼美好，没有人能够永远拒绝她的情意。
他没有想到，这个时刻会在他全无防备的时候击中他。
今日午后，当他站在一墙之隔，听右相问及陛下的心意，只觉耳中隆隆作响。
那个令他家园毁灭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他不敢也不能继续听下去，只是仓皇逃了回来。
惶惶不安的整个下午，他揣测着她的神色、她的心思。
还有她什么时候下定决心。
如果她足够慈悲，也许会愿意留一个位置给他。
也许一切会退回到最初的模样，他还记得最初她冷漠嫌恶的神色。
可是从前的他能承受住，尝过她的温柔，又当如何承受？
齐云不敢想，不敢问，只能静默等待那个时刻到来。
现在，他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融化在这热吻之中。
两个人喘息着停下来。
穆明珠对上齐云的目光，不知为何，感觉他今夜好似有了变化，像是多了攻击性。
她心中异样，竟没有像从前那样跟他胡闹，而是拉高了被子躺下去，一直盖到鼻子，只露出一双灵活的眼睛。
齐云俯身望着她，眼睛里有渴望的光，伸手轻轻把她的被子往下拉。
穆明珠拽着被子顶端不撒手，瞪着眼睛看他，忽然又垂眸看向别处，竟有一丝羞涩。
齐云心中百花齐放，压下被子，又吻住她的唇。
穆明珠觉得事态不太对劲，脑子里一瞬间转过千百种后果，想到其中一种是怀孕，立时警钟大响。
她裹紧了被子，在亲吻的间隙，轻声道：“不行……”
她的声音很轻，又含糊。
但是齐云立时停下了动作，隔着被子与她相拥，压抑喘息着平息自己，片刻过后，喑哑道：“是臣唐突……”
穆明珠危机解除，听他狼狈，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齐云抱着她，慢慢也笑起来。
“陛下下午真是这么跟右相说的吗？”齐云罕见地健谈起来，似乎想要从穆明珠口中听到更多细节。
穆明珠坦荡道：“当面肯定要包装一下语言，毕竟也要给对方留面子嘛。不过意思是这个意思，对方肯定都了解的。”
齐云想了一想，考虑到穆明珠与萧负雪从前的渊源、还有如今的朝局，算是认可了这种处理方法。
但是很快他又有了新的疑问。
“若是再有旁人问陛下心意呢？”
穆明珠转了个弯才明白过来，问她的心意，自然是先对她有意。
齐云是在问若是有别人向她示好，她会怎么做。
穆明珠很切合实际道：“旁人纵然有心，也不敢问于我面前。”
这是实话，哪怕新任官员中有这等人，但他们毕竟不是右相，没有胆子真的来问皇帝。能够自荐枕席于皇帝的，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皇帝有意、给了暗示，另一种则是静玉那等、原本只在风月上下功夫。朝中的官员，怎么说还是有点真才实学的，在皇帝没有暗示的情况下，谁都不敢拿仕途前程去撞大运。
齐云并不是很认同这一点，哪怕寻常臣子没有这份胆量，但是那些与穆明珠私交不错的青年俊杰呢？譬如荆州都督邓玦，又或是富商孟非白……
只是他也清楚，他无法要求皇帝给他一个长久的许诺。
当时当刻的一心一意，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齐云抱紧了怀中的女孩，只期盼这恩赐久一点，再久一点。
朝堂上的政务有条不紊展开来，倒是有一则新消息引起了穆明珠的注意。
齐云在遴选宿卫人选时，借着出城的机会，曾到当初谢钧消失的断头崖之下查看。
宫变之后，他因为要拷问宫中奸细，没能亲自去查探谢钧的下落。
哪怕如今谢钧已经回到了荆州，但齐云心中总觉得这事儿没结束，又去查看。
这番查探引出来一则新消息。
“你说谢家的人从山下村落接走了一个农妇？”穆明珠皱眉思量着，谢家跟那村落唯一的关系，大约就是谢钧坠崖后曾在附近休养。
谢钧那个人，奸滑而又狠毒，如果没有利益牵扯，绝不会费劲寻一个农妇出来。
所以是谢钧当初身体不便，将玉玺交给那农妇藏起来，还是说……
“是村民告知的。”齐云低声道：“那徐姓农妇已经在半个月前被接走了。”
路上顺利的话，现在那徐氏已经到了荆州西府军中。
“关于那农妇，我们还知道什么？”
齐云便把打探来的消息一一告知，道：“村民说那徐氏是从别的山中跑来的，有人说她是从婆家逃走的。到了当地村落之后，徐氏便嫁给了一个猎户。后来那猎户上山出了事儿，徐氏便一个人守着门户。这徐氏以上山采药谋生。村子里有流言，说徐氏前几个月像是怀了孩子，不知男人是谁。但后来不知那徐氏是摔了一跤，还是自己喝了药，肚子又瘪下去了。”他把有效的信息拼凑起来，道：“很可能是徐氏上山采药，撞见了重伤的谢钧，救了谢钧一命。”
“谢钧还会报恩？”穆明珠冷嗤一声，眯着眼睛，道：“那徐氏疑似有孕又是怎么回事儿？”
这齐云也给不出答案。
“此前我下旨给谢氏，要他们交出玉玺，便从轻发落谢钧谋逆之罪。算算日子，旨意也该到荆州了。”
穆明珠的圣旨，比徐氏晚了三日到达荆州谢府。
谢钧的确没有报恩的心，要人去寻了徐氏来，不过是想要将所受的屈辱百倍偿还之后，杀之解恨。
徐氏早已被一路上列队的士卒吓得两股战战，待到见了谢钧，一看他阴狠怨毒的面色，原本的三分期盼也都转为寒气，泣道：“孩子，我没能保住孩子……”
谢钧看她痛哭流涕，一面觉得她蠢，一面又觉得解恨——她至今还不知那是他药物所致，她根本不曾有孕。
“拖下去喂狗。”谢钧看厌了她蜡黄的脸和哭泣的蠢样子，发现复仇也并没有给他带来快乐，只觉得倦怠无趣。
徐氏吓得僵硬了，眼见如狼似虎的扈从已经扑上来。
忽然之间，躺在榻上的谢钧开始浑身抽搐、头上下挣扎，喉咙中发出困兽般饱含疼痛之意的嘶吼来。
“快请医官！太傅又犯病了！”满屋的人都乱起来，有的跑出去寻人，有的想躲到角落里。
两三个美貌的侍女在门边垂泪不前，低声道：“如今可怎么办？今日不知咱们之中要走哪一个？”便哭个不停。
一时间倒是无人顾及徐氏。
徐氏凑到门边来，见榻上的谢钧犯病，众侍女却不理会，不禁道：“怎么不上去按住他？他这样发作，命都要去半条。”
一名侍女泣道：“你这姐姐好不晓事，我们命都要没了，哪里还顾得上照看他？”
另一名侍女也泣道：“你有所不知。太傅每次犯病，好了之后便会杀了服侍他的人。”
“什么？”徐氏大感震撼。
侍女道：“太傅不喜被人看到发病之态……”
徐氏惊道：“那也没有发病一次，便杀一个人的道理。”她见那些侍女都年轻貌美、哀泣可怜，便道：“我原也照顾过他，不如我来。反正他是要杀我的。”
众侍女都讶然，看她走到太傅榻边去。
其实徐氏当初救谢钧的时候，对他什么丑态不曾见过？如今不过重来一遍。
待到医官赶到后，施针救治，又给他按摩周身大穴。
如此一个时辰后，谢钧才算平复下来，躺在小榻上，疲惫至极，睁开眼睛看着给他擦身的徐氏。
徐氏快言快语道：“我知你恨我，想杀我。只是你府中的仆人都不敢伺候你，若杀了我，你再发作的时候，哪个还敢按住你？”
她的话很直接，若在平时只凭这番话就要挨一顿毒打。
谢钧自重伤残废以来，见多了身边人小心翼翼的模样，乍然听到她这样直白说起他的病，反倒觉得心中敞亮。
只是他看着她那蜡黄土气的脸，仍是觉得厌烦。
能出现在他身边的东西，哪怕是条狗，也是毛发光洁、双眼漂亮的。
谢钧偏过头去，不再看她，倦怠厌弃道：“滚。”
徐氏却不理会，她最坏的下场不过是死，横下一条心便什么也不怕了。
她顶着谢钧杀人的眼神，吭哧吭哧给他连脚底板都擦干净了。
“叔父。”谢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徐氏来不及给谢钧穿衣，就抱了一床被子来给他盖住。
谢琼低着头，跟上刑似地挪到谢钧床边来，小声道：“叔父近日身体可好些了？”
谢钧不耐烦这些虚礼，暴躁道：“何事？”
他虽然伤残，却余威犹在。
谢琼肩膀一颤，忙道：“那个……朝廷下旨，问叔父玉玺何在。”
谢钧听到“朝廷”二字，清楚背后的人是穆明珠，倦怠的眼睛里忽然射出深切的恨意来。

第216章
在朝廷要谢钧交出玉玺的旨意下达之后，另一处动向引起了穆明珠的注意。
“谢氏的人联系了穆武？”穆明珠听了从黑刀卫处得来的消息，倒是并不感到诧异。
当初她在雍州,很是惩戒了穆武一番，但并没有取他性命。
后来回到建业之后,太上皇穆桢因为穆国公叛国被秘密处死，所以对穆武也疏远了,没有再见穆武一面。
而穆武回来之后,求见无门，只能关起门来自己想办法。他越发注意修饰了,衣裳一定干净整洁,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可是即便如此，他那佝偻了身体,弯曲了的双腿，乃至于身上多少香粉都掩盖不了的骚臭味,在有心人眼中,依旧是瞒不过去的。
只是他鲜少出现于人前,而这一联想实在是太过惊骇世俗,寻常人固然心中嘀咕、却也不敢叫嚷出来。
更何况——穆武唇上还粘着胡子呢！
但如果是谢钧的人，大约从在雍州的时候,便留意了穆武的动向。
谢钧即便不清楚穆武究竟遭受了什么,但却一定清楚穆武与穆明珠之间的宿怨。
如果谢钧要耍阴招，还有什么比接近穆武更方便的呢？
更何况早在数年前,废太子周瞻会出事儿，是因为清客乃是谢钧通过扬州焦家安排的人；那个时候，谢钧就铺了另一条线，通过扬州黑刀卫丁校尉,佯装押注在已经瞎了一只眼睛的穆武身上。
如今谢钧要重新利用穆武，简直是易如反掌。
齐云今日出去，把当初谢氏的密道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如今在内巡防的都是朝廷宿卫了。
他眉头微皱，低声道：“谢钧虽然重伤，但谢氏的耳目在建业城中仍有许多。”
谢家几世的经营，不可能如此轻易倒下。
哪怕穆明珠如今拔擢寒门，一次性从南山书院起用了上百名寒门子弟，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这些学生刚入朝堂，并没有身居高位者。在朝中如此，在整个建业城中也是如此，世家之间同气连枝、盘根错节，并不是皇帝政令一下，一两年之间便能改变的。虽然谢钧重伤，又已经远在荆州，但只凭一个“谢”字，他仍旧可以驱使成千上万的士人为他奔走效命。
因为普罗大众的观念改变总是慢的。
此后十几年，甚至百姓还会认为追随世家是荣耀的。
此后几十年，说不定还会有人缅怀世家昔日辉煌的岁月，感叹今不如昔。
“且看是他的耳目多，还是朕的刀快。”穆明珠森冷一笑，道：“你叫底下人仔细些，一个个把名字都记上。”
“是。”齐云应声道：“已经增派人手盯着穆武。”
“好。”穆明珠冷笑道：“跳梁小丑，且看它还有什么招数！”又道：“这次给谢钧传旨的人回来，倒是说了一则新闻，谢钧不只是重伤，而是脖子以下都不能动了。”
齐云微微一愣。
穆明珠猜测谢钧可能是伤到了重要的神经，这算是高位截瘫吗？
“按照医官的说法，复原的可能性极低。”穆明珠慢慢道：“可惜——怎么偏偏给他留了脑子。”
谢钧的阴毒，都在他的脑子里。
两人说话的时候，樱红正奉命端了茶点来，刚走到门边听到这几句，一时愣住。
穆明珠抬眸看见了，招手示意她走进来，问道：“怎么站在门边发呆？”
樱红也不隐瞒，轻声道：“奴方才听到陛下说谢太傅伤了，想到前日回雪姑娘来问过……”
宫变之后，穆明珠便命人把藏在谢氏庄园的流风接入宫中来，与回雪一处，一个教宫人歌艺，一个教宫人舞技。
流风最初是惶恐的，而且很惦念谢钧的情况。
毕竟对于流风来说，谢钧是她的主人，是从她懵懂无知到双十年华的引路人，她从未生活在谢钧掌控之外的世界。
以至于当她离开那被掌控的世界时，第一反应是惊慌不安的。
流风会答应给谢钧下药，在她理性的想法里，是为了救四公主的性命，为了帮助她情同姐妹的回雪报恩。
而这一切的大前提是，流风认为下药的后果只是让谢钧昏沉数日。
后面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流风的想象。
四公主做了皇帝，谢钧下落不明……
宫变后数日，回雪曾来见过樱红，她没有求到穆明珠面前，只是私下问樱红可知道外面的消息。
这显然是在替流风问谢钧的消息。
只是那时候大周内乱四起，又有梁国虎视眈眈，朝廷那时候真的失去了谢钧的下落。
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回雪与流风在宫中过着相对安稳的生活，此前更担心的是梁国兵马会不会打过来、会不会渡江。
直到梁国退兵，流风对谢钧的担忧才又重新浮了上来。
穆明珠此时听樱红一说，便知道是回雪替流风来问的。
樱红轻叹一声，道：“若是给两位姑娘知晓了，不知该是怎生模样。”
“怎生模样？难道还要为谢钧哭一场不成？”穆明珠冰冷道：“据说谢钧现下越发暴虐了，每次病发，便要杀身边服侍的人。若是流风与回雪还留在他身边，说不得也难逃一死。”
樱红愣住，道：“竟如此残忍……”
穆明珠道：“你们还当他是什么好人吗？”她淡声道：“流风是一直跟在他身边，这才看不透。你跟回雪多劝劝她。”
樱红以前跟在穆明珠身边，也见过那谢钧几次，印象中是风采翩翩的郎君，身出名门，又做了太傅，怎么都想不到会是杀起身边婢女来都不眨眼的恶魔。
樱红应声要退下。
穆明珠却又改了主意，因今日已是除夕，她难得有闲暇，想到当初回雪与流风为她甘冒奇险，遂起身道：“朕正好去看看她们。”
她伸手向齐云，笑问道：“你陪我一同去看看歌舞坊，还是留在房中摆弄你的攻防模型？”
齐云握了她的手，起身低声笑道：“臣陪着陛下。”
于是两人也不用辇，携手在偌大的皇宫中慢慢走着，一路来到歌舞坊所在的宫室前。
这次新岁，皇帝不设大宴，也就不用新排歌舞。
又是除夕日，歌舞坊的宫人们都散在各处休憩。
穆明珠与齐云不事声张，走入殿内，见舞女或歌姬三三两两坐在厅柱下、低声笑谈。
其中有两人格外引人注目，坐在窗下小声谈话，容貌极盛，正是流风与回雪。
穆明珠向两人走去，齐云留在殿门边看着。
虽然两人不曾声张，但满殿宫人还是发觉了，都愣愣望向突然前来的贵人，不知该怎么迎接。
只有窗下的流风与回雪因太过专注于谈话，还没有察觉殿内忽然的寂静。
穆明珠已经走到两人身后，就听回雪正低声劝流风。
“咱们该偿还的早已经偿还了。以后他是好是坏，跟咱们没有关系。更何况他自己选的这条路，本就风险极大，就算你在其中做了些事情，又能影响什么？他如今回了荆州，身边有的是人服侍，更不会想起咱们来。你呀，也就少想这些。咱们姊妹在一块，还想从前一样，我跳舞，你唱曲，不是很好吗？”
流风抱膝坐在她身边，下巴搁在膝头，听完只是默然。
“聊什么呢？这样认真。”穆明珠含笑道：“连朕来了都不曾察觉。”
回雪与流风都吓了一跳，忙起身见礼，不知她为何会驾临歌舞坊，环顾左右，见满殿宫人都已俯身行礼。
穆明珠在两人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随意道：“要过年了，朕来看看你们。”她的目光落在流风身上，笑问道：“在宫中可还习惯？”
流风与回雪都是稀世的美人，可是她们的美却又不同。
回雪是偏于清丽的美，眉眼间有股冷意，有的人会觉得她的美丽太有距离感。
而流风看起来则要机灵伶俐许多，有种我见犹怜的味道。
大约是这阵子心情不畅，流风看起来又瘦了些，愈发楚楚可怜起来。
流风细声细气道：“奴在宫中一切都好，上有陛下庇佑，在旁有回雪姊姊照拂，便是在幼时家中也不曾这样好。”
她极会说讨喜的话。
“但是？”穆明珠慢悠悠道：“但是怎么样？”
流风抬头，眨着眼睛看她，像是不明白。
穆明珠含笑道：“既然千好万好，怎么瘦了？”示意两人坐下来，和缓道：“可是宫中的饮食不合胃口？以后叫朕的小厨房单独给你做饭。”
流风私下跟穆明珠接触，这还是第一次。从前她只在谢钧身边见过穆明珠一面，更多的是从谢钧口中听到关于穆明珠的事情，后来入宫又从回雪口中听到关于穆明珠的事情。
但是听到再多，都不如面对面一见。
流风感觉到皇帝的善意，心里不那么紧绷了，低头一笑，道：“不敢劳动陛下的人。”又道：“奴每年秋冬都消瘦些，待明年春夏，便又丰腴了。”
穆明珠微微一笑，转入正题，道：“外面的事情消息很杂，你们问旁人，不如来问朕。谢钧当初是联合了歧王，要谋朝篡位。即便不是朕，而是太上皇拿下了他，也断然不会容他活着。”她看着苍白了面色的流风，温和道：“这是谢钧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你当初鼎力相助，是救了朕一命，旁的什么都不曾波及。”
她其实很明白流风的心病。
流风的问题就在于她太心善，哪怕是对谢钧。
如果她认为是自己的原因，导致了谢钧这样的下场，怕是会负罪感深重。
“是么？”流风面色稍缓，轻声问道。
穆明珠抬眸看向她，又道：“自然是真的。再说他后来受了伤，也是他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自己摔下去的，更跟别人没有关系。”
流风有心想问谢钧的伤情，但又觉得不合时宜，抿唇思量着，小声道：“那……陛下会治他什么罪呢？”
回雪忙道：“他犯了什么罪，自然有国家的律令治他。”
穆明珠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其实回雪与流风是两种状态。
回雪是已经走出了谢府，走出了谢钧的阴影。流风虽然身体离开了谢府，但精神上却还没有走出来。
穆明珠没有直接反驳流风，而是问道：“你认为朕应该治谢钧什么罪呢？”
流风一愣，没想到皇帝会有此一问。
穆明珠慢吞吞道：“死在宫变之夜的人，成千上百。若是谢钧当晚得逞，太上皇如今也已经魂归地下。”她盯住流风，轻声道：“朕应该治谢钧什么罪呢？”
流风嗫嚅道：“奴……奴不懂这些……”
“你不是不懂。”穆明珠语气仍是温和的，“只是你心里仍把谢钧看成你的主人，你的郎君，自然偏帮他。”
流风面色一白。
“你不要惊慌。”穆明珠温和道：“凡事都需要一个过程。你在谢府十几年，乍然来到宫中，也需要一个过程。当初你姊姊回雪也不是一日一夜便转变过来。你如今在宫中，很安全，可是自己好好想一想，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是从前在谢府那样的，还是如今在宫中这样——教导宫人唱曲，与回雪等人编排曲目。又或者，你想要到外面走走看……”她起了谈兴，眼睛也亮起来，“等到天下太平了。你们若是想出去看看，也是极好的。两个人正好可以作伴，出建业城外面的世界还很大，江北的天空也辽阔。”
流风原本还在想着谢钧的事情，此时不知不觉也听进去了。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一般。
她和回雪——两个在谢府中甚至不被允许离开谢钧左右的女子，真的能并肩走遍大好河山吗？
流风还未回过神来，回雪已经笑道：“好呀。几时陛下巡游天下，奴与流风便也跟着饱饱眼福。”
巡游天下？
穆明珠一愣，对上回雪含笑信赖的眼神，顿觉心中温暖。
原本是她想要给二姝力量，却再一次从她们身上获得了力量。
流风忽然轻声道：“陛下，若是谢府来讨人呢？”她睫毛轻垂，面色苍白，有几分惶恐。
穆明珠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流风最担心的，并不是谢钧的情况。她担心的是，谢钧是否还有能力把她带走。
回雪也望向穆明珠，显然她也不确定答案。
皇帝对她们已经极好，可是与西府兵比起来，一个歌姬与一个舞姬又算什么呢？
穆明珠会意，慢吞吞道：“这就要看谢钧了。以你们对谢钧的了解，为了你们二人，谢钧最多愿意开怎样的价码？”
回雪与流风难掩惶恐失落之色，相顾惊疑，却不敢开口。
她们了解的谢钧，当然不会为了两个女人开出太高的价码，但问题是怎样的价码对于眼前的陛下来说是高呢？
穆明珠长叹一声，左右手伸出，分别握住了两人的手，无奈笑道：“除非谢钧把自己的头颅送来，否则朕绝不会把你们交出去。”
在二姝对她施以援手之后，如果任由两人落到谢钧手中，下场必然惨不忍睹。
回雪这才明白过来，呼出一口气来，嗔怪道：“陛下怎好如此吓人。”
两人虚惊一场之后，脸上倒是有了些笑影。
“这才对嘛。”穆明珠笑道：“今日除夕，大家都要欢欢喜喜，来年才有个好兆头。”
流风机灵，转变很快，吐舌笑道：“陛下所言极是，奴再不想那等晦气的事了。”
穆明珠安抚过流风与回雪之后，离开歌舞坊，与齐云牵手而行。
“等天下太平，陛下想做什么？”齐云方才站在殿门边，也听到了对话。
穆明珠笑道：“自然是与你并肩游览天下河山。”
齐云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垂眸似在思量。
穆明珠有意说了好听的话，见他并不惊喜，倒是有些奇怪，晃一晃两人牵着的手，歪头看他，道：“怎么？”
齐云瞥了她一眼，轻声道：“陛下如此确信吗？”
穆明珠佯怒道：“难道你还要跑不成？”
齐云轻笑出声，没有再细究下去。

第217章
穆明珠与齐云携手走过歌舞坊，却见不远处正是太上皇所居的长秋宫。
与宫人众多，欢声笑语的歌舞坊不同,不过隔了一个园子，几道宫墙,夕阳下的长秋宫却显得寂寥惨淡。
这本是安置世宗从前妃嫔的宫室，后来世宗的妃嫔或是寿终,或是年过半百送去守皇陵。
这长秋宫便闲置下来,直到太上皇移居此处。
自从宫变之后，穆明珠便再没有见过太上皇。
一切仿佛是个循环,在她小的时候,穆桢极少会召见她；如今她成了皇帝，一年来也是第一次走过长秋宫。
长秋宫宫墙上的彩漆已经斑驳,宫门半掩，似乎无人看守,只隐隐响起一两声琴音。
穆明珠走到长秋宫门前,不由自主慢了脚步。
齐云也随之慢下来。
“我……”穆明珠回头看向齐云。
齐云低声道：“陛下想进去看看？”
穆明珠想到今日除夕,又走到此处,也是冥冥中的缘分，便转身往宫门走去。
齐云轻轻推开那半掩的宫门。
宫门后抱膝打盹的小侍女猛地惊醒过来,迷迷瞪瞪望着突然出现的华服贵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穆明珠看得心中叹息，想当初母皇何等要强,身边用的人几乎是全天下最聪明伶俐的，现下守宫门的小侍女却如此迷糊。
她摆了摆手，不要那小侍女入内通报，缓步走入长秋宫中。
其实皇宫才是最能看到世态炎凉的地方,一个宫室的主人处境如何，全看皇帝的看重程度。而最能体现宫室主人处境的，不必走到殿内去看，只在外面看一看园中的花草便全然清楚了。
譬如皇帝能看到的地方，永远是盛放的花，没有一丝凋零颓败。穆明珠平时活动的范围内，除非她特别要求了，否则压根看不到一瓣落花。
而在这长秋宫中，小花园深秋时落了的黄菊花犹在，已半朵埋入泥土中。
穆明珠走过，不许宫人通报，宫人便果然不敢吭声，只暗暗忖度着新君来此究竟是福是祸。
琴声隐隐从殿内传来。
穆明珠已经走到了窗边。
“山君心中有事？”穆桢的声音从里面响起，似乎在品鉴杨虎的琴技，“怎得连错两个音？”
琴声稍停，随后又响起。
杨虎并没有解释。
若是在从前，杨虎不知有多少好听的话备着。
世态炎凉，不只是外面收拾花草的宫人，也包括睡在一张床上的枕边人。
穆明珠忽然想要转身离开。
“谁在外面？”太上皇却已经瞧见了她投在窗上的影子。
穆明珠只得停在原地。
太上皇穆桢静了一息，似乎是看出了什么，走上前几步，隔窗道：“原来是皇帝。”
古琴“铮”的一响，杨虎离座来迎。
此时再走便更奇怪了。
穆明珠只得转入殿中，平静道：“朕方才往歌舞坊去，恰好走过长秋宫，便来看一看太上皇。”
穆桢站在窗户下，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衣裳，梳着家常的发髻，宛如寻常富户家的主母，一双眼睛却已经黯淡下去，不像从前那样灵活柔亮。
“皇帝有心了。”她不着痕迹打量着穆明珠。
自宫变之夜后，母女二人是第一次见面。
在这之中，发生了太多事情。
豫州武王与潼州毅王反了，梁国打过来了，世家也要反了，新政激起地方上变动了；然后豫州武王与潼州毅王都死了，世家联合抗梁，梁国退兵。
再然后，穆明珠便坐稳了大周的皇位。
当然，还有周眈死了，怀空大师死了，黄老将军死了……
对于太上皇穆桢来说，生命剩下的意义，似乎便是等待一个又一个的亲人故友先她而去。
“陛下！”与冷眼打量的太上皇相比，迎上来的杨虎则显得热情很多。
穆明珠却并不想叫太上皇难堪，低声道：“请杨郎君暂且退下，朕与太上皇说几句话。”
杨虎微微一愣，道：“是，是。”便抱琴而去。
太上皇穆桢轻声道：“皇帝要说什么？”
穆明珠道：“太上皇宫中用度可有短缺？”
“没有。”
“太上皇若有事，可交待李少府去做。”
“我已老了。”穆桢淡声道：“又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穆明珠默然。
穆桢道：“皇帝今日来，可是要听我认一句错？”
穆明珠一震，低了头颤声道：“朕不曾这么想。”
穆桢便道：“我乏了。皇帝自己出去吧。”她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再不曾向穆明珠看来。
穆明珠站在原地没动。
穆桢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窗外道：“那跟你同来的是谁？莫不是齐云？”
穆明珠道：“是他。”
“叫他过来。”穆桢道：“我有几句话想对他说。”
穆明珠握了握拳，转身出了殿门，吩咐宫人去唤齐云前来。
一墙之隔的小室内，抱琴退下的杨虎却正压低声音催促着他的侄子杨雪。
自从宫变之后，两人便跟随太上皇来到了长秋宫，不得随意出入。
此时杨虎催促这杨雪换上鲜亮的衣裳，又亲自给他画眉。
杨雪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低声道：“这是怎么了？”
杨虎一面给他画眉，一面低声道：“你这傻子，我已经年老色衰，难道你也要陪着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一辈子？今日陛下来了，是你求不来的机缘，莫要浪费了。”
杨雪愣住。
杨虎又道：“你放心，我知道陛下喜欢什么样的郎君。”他给杨雪修饰着眉形，抓紧时间交待道：“等陛下要走的时候，你便佯装无意，恰巧出去撞上了。你能不能出了这道宫门，就看今日这一眼。若是陛下一眼看中了你，你便算是逃出生天。你若是有良心，日后莫忘了把我也捞出去。”
杨雪紧张地攥紧了袖口，结结巴巴道：“可是……太上皇……陛下……”
“太上皇？”杨虎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虽说都喊着‘太上皇’，其实谁知道哪一日便脑袋落地了呢？”他在宫中日久，纵然是个草包，也看到了些许皮毛，一山不容二虎，已经落败的那只虎，难道还能舒舒服服活下去不成？到时候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怕是一个都逃不过。
另一边，齐云应召上前，隔窗与太上皇相见。
穆桢盯着他看了半响，淡声道：“你倒是跟李少府不同。”
同样是选择了追随新君，至少李思清每次来见她的时候，是满怀愧疚的。
齐云垂着眼睛，淡声道：“臣之所求，太上皇一向知晓。”
穆桢微微一震，恍惚间想起来，当初那个不过十二岁的小少年，是因为什么答应前往北府军历练，又是因为什么在十四岁进入了黑刀卫、遍尝世间黑暗。
他既然从过去到如今，都是为了穆明珠，自然问心无愧。
可是她不理解。
那样青涩的、稚嫩的感情，不过是刚知晓人事的少年少女们，一时的冲动罢了。
怎么能一路走下来，非但不曾散去，反倒愈来愈深重。
人间哪里有这样的情意？
穆桢迷茫地望着齐云，又转头看向殿门边的皇帝，良久，轻声道：“你有这样的信心吗？”
齐云抬眸问道：“什么？”
穆桢看着他，淡声道：“为帝王一生所爱。”
齐云瞳孔一缩，下意识退了半步。
穆桢淡淡一笑，眼角的皱纹明显起来，她并不是为了恐吓齐云，垂了眼睛有几分惆怅，苍声道：“我当初跟你一样自信。”
这说的大约是她为世宗妃嫔之时的事情了。
齐云无意窥探，又退下半步，俯首道：“若太上皇没有旁的事……”
穆桢长长吸气，让肺腑间充盈着冬日冰冷的空气，叹道：“去吧，都去吧。”她最后看了穆明珠一眼，“这长秋宫，不是皇帝该来的地方。”
穆明珠没有理由继续留下去，便出了殿门，低头要往外走。
“既然坐上了那位子，”穆桢倚在窗边，望着天上的云彩，像是自言自语般道：“便坐稳了、坐好了。”
穆明珠回头看她，只见晚霞映照下，半扇打开的长窗内斜倚着一位鬓发斑白的美丽妇人，她仰头望向落日的方向，仿佛已经与那金光融为一体，只待飞升。
“陛下。”齐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来，主动牵了她的手。
穆明珠回过神来，与他携手经过院中小径。
忽然一旁落花缤纷的园中，从小径中走出来一位华服貌美的青年。
青年肌肤如雪，美眸如水，仿佛误入此间，一见穆明珠便惊慌起来，待要俯身行礼，脚下一滑，却是摔倒在园中，一身华服都为泥土所污。
这“恰好”冒出来的青年，正是被杨虎推着来谋生路的杨雪。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在新君面前应该是个惊艳的亮相。
奈何杨雪实在太紧张，竟跌倒在地，这下子狼狈不堪，又紧张又羞窘，还有对未知下场的惶恐，竟哭出来。
他拿脏污的袖子遮了脸，想要挡住被泪水冲花的妆容。
穆明珠在看到他出现的时候，已经大概猜想到了背后的故事，本不欲节外生枝，一笑置之，谁知那青年却摔倒在地、甚至于哭了。
穆明珠忽然感到脑海中仿佛闪过了什么，只是快得不曾抓住。
摔倒的青年哭得羞窘而真切。
穆明珠俯下身去看他。
杨雪想起伯父的叮嘱，忙又把袖子放下来，可是又怕自己妆容花了吓人，再举起来挡着，如此反复。
他脸上的妆容的确被泪水冲掉了，反倒露出他原本的肌肤来。
没了脂粉之后，他看起来连青年都算不上，甚至还未弱冠的样子，还很年轻。
“你别慌。”穆明珠平和道：“朕只问你一件事，当初入宫，你可是自愿的？”
杨雪一愣。
当初太上皇在建业城中选善武艺的人，又从打马球的人中选骁勇的，据说是要任命在建业做校尉。
他是听了伯父的话，好好准备，想要以武得进，做不了校尉，做一个小官也是好的。
只是后来……
太上皇见了他，便要他留在宫中陪伴伯父。
他那时候其实并不很明白，迷迷糊糊进了宫，又迷迷糊糊到了今日。
“小的……”杨雪轻启口唇，声如珠玉，“小的当初本是想博一个校尉……”
他垂下头去，想着自己这样糟糕的样子，今日注定难入新君之眼，垂泪道：“最后成了这幅样子……”
穆明珠了然，她也耳闻过杨虎与杨雪之事。
她直起身来，命宫人上前，搀扶起杨雪来，淡声道：“带他出去。”
杨雪不知这算什么意思，有些仓皇地回头望向杨虎所在的方向，却什么都不曾看到。
杨虎站在小室门外，眼见杨雪被皇帝的人带走，忍不住面露喜色，谁知回过头来，就见太上皇正在主殿窗边冷冷看着他，仿佛看透了他的小把戏。
穆明珠命人带了杨雪出去，又牵了齐云的手，慢慢往回走。
她低头在想事情，走出半条甬道，歪头见齐云沉默着，眸光微动，低声道：“那杨雪也不过十八
九岁的年纪，又有一身武艺，若是在长秋宫埋没了，却也可惜。”又道：“他跟杨虎不同，入宫的时候才十六岁，自己也懵懵懂懂，不过是长辈怎么说，当权者怎么说，便照着做了。”
这话不见得完全正确，她至少是同情杨雪的。
齐云低声道：“陛下不必同臣解释。”
穆明珠微微一愣，还以为他是完全理解支持的，才露出笑容来要夸赞，谁知齐云下一句又跟到。
他垂着眉眼，轻声道：“陛下真要留下他，臣又能如何？”
穆明珠再度愣住。
这本是怨气很重的一句问话，但是齐云道来的口吻平淡，有一种近似绝望的平静，好像他已经决意听凭命运的安排。
这反倒叫穆明珠不知所措。
齐云似乎也知这话不讨喜，努力一笑道：“今日是除夕，该说些喜庆的话。”他看向与穆明珠相牵的手，柔声道：“臣回去把陛下写的福字裱起来。”
他有意说些家常温馨的话，把杨雪带来的小插曲掩饰过去。
穆明珠听着他的低语声，忽然意识到，虽然她一直忙于政务，不曾动过广纳侍君的念头，但是她现在的身份是皇帝。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后宫里放十个八个的人，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也是天下人的共识。
如果说哪个皇帝身边只有一位爱侣，那才是史书罕见的事情。
所以在齐云的认知里，她一定也会有别人。
穆明珠看着他努力想要露出微笑的样子，心口发酸，轻声打断了他的絮语，“齐云。”
“嗯？”齐云停下来看着她。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笑。”穆明珠轻声道。
齐云的笑容僵在脸上。
穆明珠温柔抚摸他的脸，望入他的眼睛，道：“在我面前，不用那么累。”
齐云愣愣望着她。
“我啊，”穆明珠柔声道：“喜欢你本来的样子。”

第218章
除夕夜，皇宫小殿中，穆明珠派人把小郡主牛乃棠也接了来。
因越是年节下,城中的巡防越是不能放松，牛剑虽然在皇城守兵中的权柄削弱了,但仍顶着执金吾的头衔，是夜不得归府。
本该是阖家团圆的年节,牛乃棠不愿自己一个人孤零零过,此前便向穆明珠表达过些许想法。
穆明珠当时只表示知道了，又问她功课等事,牛乃棠原本以为没希望了,谁知道除夕夜还是把她接进宫中了。
“陛下心里还是疼我的。”牛乃棠一进殿门，便扭到穆明珠身边撒娇。
几个月时间里,她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大约也因为她还在长身体，越发高壮起来,一张脸虽然还是圆圆的,但因为眼神有力透亮起来,倒并不只是天真可欺的模样了。
她放下了长久以来的心理负担,过了几个月无忧无虑的生活，至此才显露出她被娇惯着长大的性情来。
那是一种纯出于天然的娇憨。
当外界的环境不再危险,当她的心门打开,她可以随心所欲地说话，却完全不会触怒任何人。
因为她是那样可爱。
牛乃棠抱着穆明珠的胳膊,亲热挨着她，笑道：“今儿是除夕，陛下都放假了的，可不许查问我的功课了。”她一只手撑着脑袋,货真价实抱怨道：“上次陛下问我的功课，吓得我两三天晚上都没睡好。梦里窗课本子变成黑熊模样，追着我问我什么时候见它。可把我吓坏了，梦里使劲跑、使劲跑，醒来里衣都湿透了！”她说得活灵活现，把樱红、碧鸢与翠鸽等侍女都逗笑了，犹自一脸认真，转头看向自己的侍女，道：“你告诉她们，我说的可有假？”
穆明珠忍笑道：“你那梦里的黑熊，该不会长了朕的脸？”
“怎么会？”牛乃棠抱着她，笑道：“若是长了陛下的脸，我还跑什么？我就抱着黑熊不撒手了。”
樱红上前添茶，凑趣笑道：“小郡主说起好听的话来，倒是得了陛下的精髓。”
穆明珠含笑道：“朕像她这样胡说吗？”她瞥了一眼门外齐云一闪而过的影子，道：“朕可不会说好听的话。朕说的都是真话，是实话。”
门外的影子一晃，退入东侧间去。
穆明珠收回视线来，点着牛乃棠的额头，道：“朕今日原本没打算问你的课业，既然你自己主动提起来了……朕听说年前考试，你又丢人了？”
牛乃棠咬着一枚花色鲜亮的点心，脑门上挨了一下，却满不在乎，只管吃得香甜，笑道：“有道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从前那几年落下的功课，岂止千里？如今我得先慢慢把这千里补上来。需要一个过程嘛，补的时候我肯定还是在后面的……”
穆明珠被她气乐了，无奈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是你这么用的？”
牛乃棠眨巴着眼睛，道：“是啊。”
穆明珠不跟她计较，又道：“那骑射呢？没补起来，也是因为得慢慢来？”
牛乃棠早就想好了答案，道：“旁的都是虚的，只有身体是最重要的。生命如此宝贵，且只有一次，我得好好珍惜。”她振振有词道：“我仔细想过了，骑射其实很危险的，尤其是对我这种常年不锻炼的人来说，手脚都不协调了，万一从马上摔下来，陛下！您这唯一的表妹可就残废了！所以这骑射啊，我更得慢慢来。”
她虽然说着歪理，但一双眼睛机灵眨着，眉飞色舞的模样也叫人很难跟她认真生气。
穆明珠自己斟了一盏果酒，无奈笑道：“看不出来，你倒是辩才了得。”她没有认真跟牛乃棠计较。
牛乃棠见逃过一劫，嘻嘻一笑，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空酒盏，示意她的侍女给她也倒酒，同时嘀咕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不像是平时大家说的官话，也不像是她说错了话，腔调很奇怪，像是另一种语言。
穆明珠看了她一眼，道：“你说的是什么话？”
牛乃棠歪头笑，道：“陛下猜一猜。”
还是跟着她来的侍女，怕自家小郡主玩闹过分，主动解释道：“这是小郡主在书院学的怪话，只有几句。”
牛乃棠嗔怪地瞪了那侍女一眼，这才对穆明珠解释道：“陛下登基之后，不是下了恩旨，要地方上读书优异的学子都往建业来吗？前阵子，书院里来了一个苍梧的学生。那人黑黑的，并不是汉人，而是苍梧山上的蛮族，后来跟着他爹下了山，朝廷给了地，他又读了书。他人挺聪明的，给送到书院来。只是他在苍梧算优异，在书院里却赶不上进度，好多功课还不如我……”她说到这里笑起来，有几分得意，“我便教他……”
“你还教人家？”穆明珠含笑摇头，这可真是倒数第一教倒数第二了。
牛乃棠眼睛一鼓，认真道：“我教得可好啦。”又道：“晋泉——他叫晋泉，虽然他平时汉话说得挺好，写得也挺好，但是一激动起来，就会冒出蛮族的话来。”她忽然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殿内无人能解，都看着她。
牛乃棠笑道：“这就是他们蛮族的话，说的是‘别吵我啦’！”
她话音一落，樱红等人都忍笑。
想来这位名叫晋泉的学子，平时没少被小郡主“吵”。
牛乃棠又学了几句，都是蛮族的话，意思也简单。只是她口齿清楚，竟不像是囫囵模仿音调，而是切实会说这门语言一样。
碧鸢柔声道：“若是在外面见了，小郡主再换套装束，说起这蛮族的话来，奴可真认不出了。”
其实蛮族是这个时代很多少数民族的统称，比如穆明珠在雍州行实土化新政时，也迁出了大批山林中的蛮族，由当地**出面，给耕种的田地和优惠政策，把他们留在平原上，成为有恒产的百姓。这个从南边苍梧来的晋泉，则是另一种蛮族。
在官话之外，不同的民族也有他们自己的语言。
牛乃棠拿她学来的几句蛮族话，逗着樱红、碧鸢等人玩闹。
穆明珠在旁看着，若有所思。
牛乃棠其实是很聪明的，这一点从她的顶嘴能力可以窥见。不管是当初她收缴牛乃棠的话本，还是刚才牛乃棠巧辩功课落后，牛乃棠至少是思路清晰、“振振有词”。
只是牛乃棠现在还没有把功夫用在正道上。
虽说牛乃棠按照她喜欢的方式，松缓而快乐地过一辈子也是一种福气。
但在这个注定不会平静的时代，一个人想要自立于家国之外、安享太平，却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穆明珠在众人玩闹的间歇，低声对牛乃棠笑道：“蛮族的话学来简单，就是学错了，朕也不知道。你若是厉害，便去学梁国的语言，到时候能与梁国来的使臣对话，朕才算服你。”
牛乃棠笑过之后，脸蛋红扑扑的，趁着兴头道：“陛下莫要小瞧我！梁国话又有什么难的？不也是两片嘴唇、一根舌头说出来的吗？您等着就是！”
穆明珠笑道：“好。小郡主要多久能学会？怕是也跟功课骑射一样，没个三五年是不成的。”
牛乃棠课业上不用功，是因为她找不到学习课业的意义，况且不管她怎么学，总是有更厉害的学子压着她，也叫她很受挫。但学语言却不同，她才从学蛮族的话中获得了自信，若果真又学会了梁国的语言，最起码能叫陛下对她刮目相看！
“不用三五年！”牛乃棠圆脸蛋红扑扑的，扬手道：“只要半年！我保证说得比梁国人还要好！”
穆明珠垂眸一笑，道：“半年？你也太冲动，朕给你放宽到两年。”
“不。”牛乃棠一扬下巴，她对学一门新的语言需要多长时间其实没有概念，只是为了在表姐面前证明自己，咬牙道：“说好半年，就是半年。”
穆明珠这才笑道：“好，那就半年为期。”
于是樱红、碧鸢与翠鸽等侍女也都围着坐下来，赌酒猜枚，欢度佳节，好不热闹。
除夕小宴过后，牛乃棠多喝了半壶果酒，在西侧间的小榻上沉沉睡去，自有侍女陪伴。
穆明珠也有些酒沉了，只觉身上软绵绵的，但神智还是清醒的，自己披了外袍，也不要樱红等人服侍，慢慢往东侧间的寝室而去。
与西侧间晚宴刚过的热闹不同，寝室内亮着盈盈两三盏烛火，只一人背对门口坐在小榻上，分外清冷安静。
那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下榻相迎，低声笑道：“陛下回来了。”
穆明珠扶着他的手臂，在小榻上靠着他坐下来，借着他身上淡淡的雨后茉莉香醒酒，目光落在案几上，却见是一朵刚折好的朱红牡丹纸花。
这样的纸花，此前在雍州的两次新年，齐云也曾折来给她。
只是那时候还不能用这样正的红色。
在大周，这是象征着帝王的颜色。
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寻常人的饰品中偶尔也会有朱红色，但从前穆明珠是公主，却需要避讳太正的红色。
如今自然不必了，这已经是她的颜色。
穆明珠伸出手去，在半醉中拈起这一朵朱红的牡丹花，颤巍巍送到齐云鬓边去，叹道：“真美。”
灯下观美人，别有一番滋味。
齐云静静望着他，黑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穆明珠饮酒之后，手心滚烫，此时伸出手去，与他握住，因他微凉的体温而感到一阵舒服。
她有些困倦了，垂下头来，倚在齐云怀中。
两人静室相拥，在除夕之夜。
穆明珠有一种与方才在西侧间热闹的晚宴上很不同的感受。
烛火映在半开的长窗上，院中松柏的影子随风轻动，层层宫墙之外的夜里传来隐隐更鼓声，她与齐云不必说话，一切便宁静而美好。
她感到心安。
“我愿与君长相伴，”穆明珠脸颊蹭在齐云胸膛前，因为醉意声音含糊低靡，“岁岁年年。”
她的脑袋在他怀中一点，兜不住醉意终于睡去。
齐云轻颤拥紧穆明珠，透过半开的长窗，望向无情明月，恨不能与怀中人顷刻白头。

第219章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为永平元年。
虽然穆明珠心里很清楚，这个世道不可能永远太平下去,但现实并不能阻碍人们美好的期盼。
新年过后，大周境内四面八方的学子都往建业而来。
建业城外一处破旧的寺庙中,数名学子为风雨所阻，暂于庙中避雨过夜。
“远木兄这一次入建业,必然能一鸣惊人。”那几名学子围坐在最大的火堆旁,讨论着入建业城后的事情。
新皇登基，下了恩旨,遍选天下有才之士,要原本在州府书院中读书的学子，取本州最上等十人,送入建业南山书院，供朝廷选用。
张彬坐在面朝庙门的方向,听了同窗的恭维,只是淡淡一笑,矜持道：“大周一十四州,能人辈出。在下只是在江州略有薄名，岂敢在建业托大？这等话快别说了,徒惹旁人笑话。”
“远木兄何必过谦？”坐在张彬身边的黑长脸青年,名唤胡辛，此时笑道：“从前像咱们这样的寒门学生,就算是削尖了脑袋钻进了南山书院，最后能留在朝中的又有几个？可是去岁新皇登基，御笔一挥，便留了一百多名学子在朝中,听说如今过半数都领了正式的官职。若不是他们腾出了地方来，今岁又岂会有咱们的机缘？我看啊，时机到了就应该抓住。太上皇是给世家绑住了下不来，新君倒像是要有所作为的。”他又笑道：“况且去年多么危险的情况，梁国眼看着就要渡江，这都能给咱们大周撑过去。可见是时来运转，大周要腾飞，咱们赶上了好时候。”
“我却没有用勤兄这样乐观。”张彬不冷不淡道：“昔日寒门之首虞远山先生入建业时，怕也是与你一般想，后来下场如何？”
后来虞岱被流放不毛之地十数年，归来已是残废之躯。
庙中一阵肃冷的沉寂。
忽然，一道温润如隐泉的嗓音从角落里响起，“虞远山先生，如今不是在雍州为刺史么？”
张彬与胡辛等人都循声望去。
他们来的时候，雨势已大，又天色暗沉，好不容易寻见这处破庙，入内后见左右两边坐了人，左边似乎是两三个乞丐、缩在角落发霉的稻草堆中，而右边则是三五个灰衣短打扮的商客、围火取暖。
当时张彬等人只往那几名商客的方向略一点头，便在佛像下生起火堆来，并不曾留意过里面究竟有什么人，更不曾上前攀谈。
毕竟士农工商，他们是读书人，一入建业有了机缘，便是官身，更不必与商贾结交。
此时听那商客之中有人提起虞远山来，张彬等人这才仔细看去。
却见在那几名灰衣短打扮的商客之间，坐着一位素色锦衣的郎君，那人正伸手添柴，腕上一串碧玉佛珠，映着火光莹润夺目。
他的面容藏在阴影中，然而一举一动，优雅从容，不似寻常百姓。
张彬与胡辛对视一眼。
胡辛笑道：“兄台也知虞远山先生？”
“昔日寒门之首，天下谁人不知？”孟非白淡笑道，“听说如今通行十四州的农事新法，便是虞远山先生撰写，惠及万民。”
胡辛听他语气中似乎颇为推崇虞远山，不禁也心生好感，笑道：“虞远山先生乃吾辈楷模，在下虽然才疏学浅，却也颇为向往其人品风格。”他顿了顿，示好道：“我们这处火堆大些，兄台若不嫌弃，不妨移步过来。”
张彬神色冷淡，看了胡辛一眼。
胡辛不以为意。
孟非白目光从众学子面上轻轻扫过，淡笑道：“多谢好意。不过，在下的马车应该快要修好了，便不打扰了。”
胡辛略有些遗憾，张彬却是松了口气。
众学子中有一人忽然笑道：“据说当初新君潜回建业，击杀谋逆的歧王、挫败谢氏阴谋，曾一度藏身在城外的寺庙中。咱们这寺庙，说不得是新君当初来过的。”
对于这些学子来说，与新君有关的任何小事，都是足够激动人心的。
风雨夜，谈论新君继位的传奇故事，自然比担忧他们未知的前程有趣许多倍。
众学子立时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不是这座庙。”那些缩在左边发霉稻草堆中的乞儿中，忽然钻出来一个半大孩子，眨巴着眼睛，渴望地看着学子们烤在火堆旁的干粮。
胡辛笑道：“你知道是哪一座？”便招手要那孩子过来，笑道：“你给我们说说，说得好，给你一个饼子吃。”
那孩子吞了口唾沫，往他们的大火堆边走上来几步，他身后的乞儿们似乎有人想要他回去，但他没有听从。
“当初皇帝还是秦王，带着取真经的队伍出了建业城。”那乞儿虽然身上脏污，但口齿伶俐，又被那饼子勾着，知无不言，“那天跟今晚一样，也是下了很大的雨。我原来的师父——”
学子中有人笑道：“你还有师父？”
那乞儿道：“教我讨饭的师父。那日我们没讨到饭，眼看要挨饿，师父便带我往五里之外的一座寺庙去。那寺庙是告老还乡的范侍郎出钱修建的，寺庙很大，师父认识那里看守菜园的一个老和尚。那老和尚心善，每次师父跟我讨不到饭，便去范家的大寺庙，那老和尚总是想办法给我们盛两饭碗出来。那晚雨下得好大，还有闪电，路上又泥泞，还没到菜园，我便摔倒了，师父正要拉我起来——忽然就听到马车的声音，不是一辆，也不是十辆，大雨中数不清的马车从我们身边驶过。虽然下着雨，但是那些马车驶过之后，在地上留下的痕迹好深，不知道拉着什么货物。马车过后，是望不到边的僧人。我跟师父跪倒在路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僧人总算都过去了。师父这才带着我，又往菜园去。”
学子中有人按捺不住，问道：“新君就在那些僧人之中？她当初可是剃了头发的！”
又有人呵斥那学子，道：“你急什么？听小师父把话说完。”不知不觉中，把小乞儿尊称成了小师父。
那乞儿继续道：“那晚的僧人实在是太多了，连看守菜园的屋舍中都坐了十几名僧人。我跟师父到了菜园，原本想吃过饭，帮老和尚做完活便走。老和尚心善，说外面风雨大，留我们住一夜。我们便留下来，谁知道我师父半夜发起高烧来。他年纪大了，又饿了两日，晚上给雨浇透了，受不住……”他说到这里，语带哽咽，顿了顿，又道：“我没有办法，去求老和尚，老和尚又去求大和尚。后来他们说虚云高僧在，不知道虚云高僧肯不肯帮忙，一层一层求上去。”
学子中有人诧异道：“是济慈寺的虚云高僧？”
又有人道：“那果然救了你师父？”
那乞儿摇头道：“虚云高僧发慈心，见了我师父，可是说我师父大限已至，强留不得了。”他抽了抽鼻子，也许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快一年，也许是因为饥饿让他没有多余的能量去表达悲伤，只是一径讲下去，道：“师父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求高僧给他超度，想着师父说不愿意再来人间受苦，就想着要他莫要再投胎来了。都说佛家有极乐世界，便叫我师父去那极乐世界好了。也不知他能不能去，佛家的极乐世界不知要多少银子才能进。”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我给他烧的纸钱，也不知够不够用。”
他这样一个自己都吃不饱的半大小子，还能想着给死去的师父烧纸钱，也算是有心了。
围坐火堆旁的学子全都安静下来。
破旧的寺庙中，只听得到外面的风雨声，与柴火燃烧的哔剥声。
哪怕这些学子是寒门出身，但他们的家庭还能供养他们识字，乃至于依靠朝廷的资助年复一年读书上来。对他们来说，像小乞儿这样的故事是遥远而震撼的。
哪怕这样的故事，对于小乞儿来说是每天都在上演的。
“对了。”那乞儿怯生生望向胡辛，这是方才说要给他饼子吃的人，“那虚云高僧说我有慧根，给我留了字条，说等大事定了，要我拿字条去济慈寺。”
胡辛先递了饼子给他，诧异道：“虚云高僧给你留了字条？那你怎得还……”在这破庙中安身，在城外乞讨。
那乞儿忙不迭接了饼子，顾不得烫便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守山门的兵不让我们进。我好不容易混进去两次，还没等走到寺门，便给巡查的兵老爷抓住了，险些送了命。”
济慈寺乃是天下第一寺，是皇帝上香之处，自然不是闲杂人等能擅自进入的。
虚云高僧留了字条，有心帮这小乞儿。谁知这小乞儿却压根上不得山门、入不得寺。
那乞儿已三五口把饼子下了肚，舔干净指尖的饼屑，把手指在脏污的衣裳上狠蹭了几下，从怀中珍重地捧出一只叠成方形的黄纸来，送到胡辛眼前去，讨好笑道：“先生，您能帮我看看写的什么吗？”当初虚云高僧给他写了字条，他只顾着哭师父，倒是忘了问上面的字。而他身边并没有识字的人。
胡辛小心接了那黄纸，入手便知不是寻常纸张，虽然色黄，但光洁平整而又厚实，不是市面上所能买到的。
纸上的字冲淡平和，望之心静。
“这小师父不曾说谎。”胡辛把那纸上的字念给小乞儿听，道：“你拿这纸上济慈寺，不管是谁都会接待你。你不曾把这字条给济慈寺的守兵看吗？”
那乞儿愈发珍惜，收好那字条，重又藏在怀中，叹气道：“先生，您看我这身打扮，兵老爷哪里会等我掏出纸来？”他顿了顿，轻蔑道：“况且那些兵也未必识字。”他自己也不识字，这轻蔑并非真的轻蔑，而是因为在守兵身上受的磋磨多了，心中愤愤不平、却又不能发泄罢了。
他打量着胡辛等人，小心问道：“先生，您能带我去济慈寺吗？若是有您说一句，那些兵大约就不敢拦我了。”
“这……”胡辛微微一愣，他只是地方上来的一个学子，也不曾去过天下第一寺，并不敢保证济慈寺的守兵能给他这个面子。
暗夜中忽然响起压水而来的马车声。
原本安静坐在右边的几名商客忽然起身。
当他们坐着的时候并不引人注目，可是这一下起身，四个人几乎是一刹那之间动作，不像是寻常的商人，倒像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扈从。
在这四人走向庙门之后，那素色锦衣的郎君才缓缓起身，行过众人身旁，低声歉然道：“在下的马车来了，先行一步。”
他走到火光照亮的地方来，众人才看清他的面容，清贵不似凡间人。
孟非白目光落在那乞儿身上，微微一笑，柔声道：“在下正要去济慈寺为亡母上香，小师父可愿同行？”
那小乞儿仰头望着他的笑容，饱尝疾苦锻炼出来的机警与戒心，竟全然融化。
马车停到了破庙之外，四角垂下的金铃细细作响，如歌美妙。
“愿！愿意！”小乞儿不顾角落里伙伴们的阻拦，冲到孟非白面前来。
孟非白便牵了那小乞儿的手，又对众学子轻轻颔首，转身往破庙之外走去。
他锦衣华服，竟是丝毫不嫌小乞儿脏污。
金铃声遥遥而去，众学子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风雨中一间破庙，竟同时容下了三种人生，有孤苦艰难如乞儿，有求学奋进如学子，也有如孟非白那样——生来便已经在许多人的终点线上。
胡辛看向张彬，笑道：“远木兄羞惭否？这人虽是商贾，心地却好。”他说的是方才自己邀请那商人来坐，张彬却冷淡抵触。
张彬皱了皱眉，他与胡辛乃是同窗，关系又极好，否则胡辛也不会对他直言。
张彬亦直言道：“我等入建业为了何事？与商贾混在一起，终是不妥。”
胡辛便不作声了。
次日，孟非白果然依言带了那乞儿入济慈寺，并于佛前为亡母上了一炷香。
这济慈寺虽然是天下第一寺，但除了初一十五的头香，平时若要在此处上香，就只看你兜里银子够不够了。
对于孟非白来说，这当然不是问题。
他万里迢迢从梁国赶回来，既是为了恭贺新皇登基，也是为了与穆明珠面议下一步的计划。
离开济慈寺之后，孟非白并不着急往宫中去，而是先在建业城中繁华之所流连了两日。
当场所足够高端的时候，他总有机会听到一些朝中的风向，酒楼茶肆，逆旅舞坊，哪怕是官员也并不总是谨慎。
经过穆明珠的强力手段后，留在朝中的大臣已经没有梗着脖子唱反调的。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私下发发牢骚。
譬如穆明珠起用寒门学子的政策，对于那破庙中的学子来说是百年难遇的机会，但是对于朝中的世家臣子来说，便是“世风日下”“官员道德败坏”“要这些不曾拿过二两银子的穷酸学生掌管一郡乃至于一州的财物”——总之，很酸。
第三日，孟非白终于悄然入宫。
穆明珠与孟非白的见面是秘密的，为了方便孟非白今后在梁国行事，这次见面并不在正式的行程中。
穆明珠也没有在人多眼杂的思政殿见他，而是命人将他从别宫引过来，经偏门直接来到了小殿的西侧间。
西侧间中，特意点上的檀香袅袅，醇厚温暖。
穆明珠捏着孟非白上一封来信，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树影，忽然听到脚步声纷杂，起身回首，就见孟非白在宫人指引下已经来到了门边。
孟非白垂眸俯首，嗓音温润，低声道：“草民非白，见过陛下。”
穆明珠与他阔别多年，自扬州一别，直到今日才相见。
但是书信往来之间，孟非白在梁国实在出力良多。
穆明珠快步迎上前来，虚扶他胳膊起身，笑道：“你又闹这些虚礼！说什么草民，朕看得封你个大官做了！”
孟非白微微一笑，顺势起身，抬眸看向她。
上次相见，她还在豆蔻年华，眉宇间犹有三分稚气。
如今却……已经长大了。
孟非白眸光一凝，颇有几分感慨，低叹道：“当初扬州相见，唤的还是殿下。”
穆明珠亦是感怀，却是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庆幸——当初还好信了朕？”她侧身让路，示意孟非白走进来，笑道：“朕当初没有骗你吧？”
当初在扬州，她几次三番从孟非白手中坑钱，大笔大笔的黄金流水般掏出来。
固然是她抓住了梁国小皇子这个孟非白的弱点，但也是孟非白配合，比起两败俱伤来、秉承和气生财的理念退了一步。
孟非白想起当初跑到扬州大明寺牡丹园，空口白牙就要他跟着她，立“从龙之功”的小公主，也觉一阵恍惚。
三年下来，她所说的，竟然都实现了。
他摸了摸鼻子，无奈一笑，配合道：“陛下点醒提携之恩，在下没齿难报。”
穆明珠会意笑道：“该不会在肚子里骂朕吧？”
孟非白只是轻笑。
两人在小榻上隔着案几坐下来。
穆明珠亲手为他斟茶，望着他举杯的动作，隐然期待。
孟非白嗅过茶香，又轻品一口，抬眸致意，低声道：“陛下有心了。”
今日再见所用的茶，与当初扬州牡丹园长谈所用的茶，虽隔了三年，却是一般味道。
穆明珠也笑起来。
她与底下人之间，当然是正事为主。可是在正事之外，如果还有深厚的情谊作为润滑，那做起事来更是得心应手了。
更何况，哪怕不从功利的角度去考虑，人总是需要朋友的。
皇帝也不例外。
皇帝的朋友，因稀缺而愈发珍贵。
“回来先去济慈寺上了香？”穆明珠道：“可惜怀空大师已经坐化。”
孟非白点头，又道：“无缘得见怀空大师，在下也很遗憾。”
穆明珠又问他这一路上的行程见闻。
孟非白挑有趣的道来，也说到带去济慈寺的那小乞儿。
穆明珠听得心酸，抚着茶杯半响不语，叹息道：“此乃朕之过。”
让百姓安居乐业，此乃天子之责。
治下有如此乞儿，且成千上万，穆明珠心中煎熬。
孟非白望着半垂了头的新君，看她面上神色，慢慢目露笑意。
他拎起茶壶，给新君斟茶，腕间的碧玉佛珠映着日光，熠熠生辉。
穆明珠仍是低着头，没有心思喝茶。
孟非白便双手捧杯，送至新君面前。
穆明珠只得接了茶盏，抬眸看了孟非白一眼，忽然狐疑道：“你笑朕？”
孟非白嗓音温润，缓声道：“非也。在下是欣慰。”
他望入穆明珠眼睛，认真恳切道：“陛下会是一位好皇帝。”

第220章
穆明珠道：“那乞儿便留在济慈寺了？”
孟非白点头道：“他不识字。寺中师父见他手脚灵便，便带他往演武堂去了，日后打熬出来,挑水劈柴总有用处。”
从颠沛流离的乞儿，变成寺中的和尚,至少头顶有屋瓦，腹中有饭食了。
然而这只是一个人,机缘巧合撞见了孟非白。
天下万千乞儿,岂会人人都有这样的好运？
穆明珠脑海中有朦胧的想法，如果能成制度地把这些乞儿组织起来,跟田产粮食富余的寺庙结合在一处,都在国家管理之下，似乎能成为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这些乞儿要他们读书太慢,可至少都能习武。而数年之后，与梁国终将到来的大战中,骁勇的大周青年总是越多越好的。
“武僧。”穆明珠轻轻吐出两个字,手抚杯盏思量着。
都说是穷学文,富学武。
她当初在雍州刻意选用非世家出身的骁勇少年为扈从,但其中家境最差的也就是猎户，一般家中至少有几百亩良田,几个奴仆,还能出钱请得起教导武艺的师父。至于骑射，且不说人的花销,只是养马的花销便不是普通百姓家所能负担的。所以她那五千雍州精兵扈从，出身多半也是富户。
而因为太上皇推崇佛教，天下到处修建寺庙，而且寺庙的田产是不必缴纳赋税的,所以寺庙的和尚反倒富裕。他们有时间，又能吃饱，也有机会练习武艺，比普通百姓要康健。
孟非白听到“武僧”二字，抬眸看了穆明珠一眼，若有所思。
对穆明珠来说，这只是一闪而过的巧思，待成为政策施行还需要深思熟虑过后。
她没有跟孟非白展开讨论这一点，转而笑道：“朕虽然也有耳目在梁国，但终究比不得你在梁国生活多年。依你之见，梁国情形如何？”
“此前赵太后之乱，在梁国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孟非白平直客观道，并没有提及他跟赵太后又或是梁国小皇子的私交。
梁国皇帝拓跋弘毅猝然发难，囚住赵太后，因为跑了皇弟拓跋长日，一时难以斩草除根。后来拓跋长日借力于穆明珠，跑到乌桓从舅父部族借兵。梁国皇帝为了激拓跋长日出兵，毒杀了赵太后。梁国从马背上打天下到如今并没有多少年时间，国家之内各种不同的部族之间，意见不一。拓跋弘毅虽然是皇帝，但譬如他舅父在乌桓的部族，还有当初从更北边跟来的部族，未必都听令于他。又有拓跋长日在其中搅局，各方势力乱作一团。拓跋弘毅的优势，乃是他掌握着绝大部分的兵力，底下的部族纵然有反对的声音，却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一两年之内，拓跋弘毅已经基本平息了境内的反叛势力，只还剩缩在乌桓一隅的拓跋长日。
但这个问题很快也将被解决。
以拓跋长日的能力与兵力，在冷酷铁腕、手握重兵的兄长面前，撑不了多长时间。
穆明珠听孟非白大略讲了梁国的政局，又问道：“百姓呢？”
在梁国治下的百姓呢？
“中原百姓多半是驯良的。”孟非白中肯道。
不管皇帝是谁，只要百姓还能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很少会有人铤而走险，选择另一条道路。
孟非白慢慢道：“拓跋弘毅也是想有一番作为的皇帝，登基后几次政令，都是让利于民的。不过……”他垂眸看着杯盏中碧色的茶水，想到在梁国的见闻，声音低下去，“再好的政策，总是要人去执行。异族执政，尤其是到了底下，不懂上面人的构想，只顾着自己痛快。在梁国，鲜卑人乃是第一等，中原百姓却是第二等。”
一个安分耕种的中原百姓，只在自家一亩三分田上埋头苦干，来往的不过一个村子里的农夫，那么他会错以为自己的生活跟在大周治下没有什么区别。
直到收税或是捉人服徭役的鲜卑官员到来。
“拓跋弘毅虽然想要起用汉人为官，但朝中鲜卑贵族给的压力很大。”孟非白缓缓道：“他虽然想做的事情很多，但制约牵绊他的势力也多。”
他与穆明珠对视一眼，恳切道：“这正是陛下的机会。”
穆明珠虽然没有见过拓跋弘毅，但是这一刹那却与他感同身受。
因为她也想要革新这天下，也为无数旧的势力所阻拦，也常常煎熬于无法快一点、再快一点。
穆明珠坐得久了，身上发僵，便站起来踱步，像是在思考孟非白带来的消息，忽然问道：“你上次跟朕举荐的那位养马的商人，可到建业了？”
孟非白笑道：“他要安置好手头上万匹的骏马，才能千里赶来见陛下，自然落于在下之后。”他仰起脸来想了一想，道：“最多不过五日，他也该到了。”
大周如果想要北定中原，必须要拥有自己的骑兵，在现有基础上大量繁衍饲养优良战马。
穆明珠问马，孟非白便尽知其野心。
他欣赏这野心。
穆明珠低头看向他，道：“你还能在建业停留多久？”
孟非白道：“十日后，在下会押送一批青瓷离开大周。”他还有在梁国的关系要维护，留在建业城越久便越容易节外生枝。
“你这次回来从梁国带回了什么货物？”
“青州与徐州的孔雀罗、大纹绫。”
穆明珠道：“朕没有记错的话，青州与徐州正是梁国出产铁矿的重要地带。”
“的确如此。”
自穆明珠登基之后，已经严令禁制大周的矿产卖到梁国。
梁国的铁器，绝大部分都来自青州、齐州与徐州等地。
穆明珠望入孟非白眼中，又道：“非白可知朕在想什么？”
孟非白苦笑，轻声道：“昔日管仲有衡山之谋、又买鹿制楚，陛下所想，在下略懂一二。”
穆明珠眼睛一弯，笑起来，道：“不知非白家资几何，可有齐国之巨？”
孟非白面上的苦笑越发真切，叹气道：“富可敌国只是传说。在下也不过略有资产而已。”
穆明珠含笑鼓励他，道：“朕都能理解，咱们现在的情况跟齐国不同。梁国也不是衡山那样的小国体量。所以呀，咱们角度要找好，选一样看似微小实则重要的东西，关键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
孟非白只是微笑斟茶，虽然没有说话，但已经是赞同了穆明珠的大方向。
只是在细节与具体实施上，还需要思考沟通。
主要的事情谈完，穆明珠转入真正松弛的状态，重又坐下来，笑问道：“你在梁国奔走往来，梁国皇帝就不曾疑心你？”
孟非白轻声道：“天下生意天下人做。陛下是知道在下，所以觉得在下扎眼。其实若陛下不知道在下，又怎会在意一名商贾？”
穆明珠微微一愣。
孟非白说的乃是事实，虽然世人需要银钱的时候，会向孟非白弯腰求援。但是等到他们不需要银钱的时候，商贾便是他们想要摆脱的身份、旧友。
正如扬州那个焦道成，纵然豪富一城，却也对谢钧毕恭毕敬。
商贾，哪怕是富可敌国的商贾，在社会地位上永远是低的。
穆明珠是皇帝，如果不是在扬州与孟非白机缘相识，如今朝中内外求见于她的官员一日之内便有几十上百，她又如何会腾出时间来、沏好旧日所用茶水、单独等待孟非白呢？
穆明珠看向垂眸品茶的孟非白。
初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落青年一身，明媚素净。
可以想见，哪怕他往来奔走、为当权者出力，在梁国赵太后又或是小皇子拓跋长日处，一定不曾得到如在她这里一样的礼遇。
当初扬州相识，孟非白之所以愿意配合她，在带走梁国小皇子拓跋长日的目的之外，是否也因为她的平等相待？
穆明珠乃是现代而来，心中百业并无贵贱之分。但她又是皇帝，重农抑商乃是国家发展的需要。
青年忽然搁下茶盏，抬眸对上穆明珠的眼神，微微一愣，继而无奈笑道：“陛下这次又要用多少金？”
阳光照亮他茶色温柔的眸。
穆明珠心中一动，伸手过去，隔着衣裳重重一握他的手臂，恳切道：“非白，朕虽然不能令世人重商贾，但朕定让世人重你。”
孟非白微微一愣，目光下移，落在新君攥着他衣袖的纤长手指上，又缓缓挪开，口中道：“万人称颂，便是与万人结缘。我之一生，只为了缘，又何必更添因果？”
话虽如此，他睫毛低垂，轻轻笑起来。

第221章
午后长谈过后，穆明珠送孟非白离开的时候，恰逢齐云从外面回来。
孟非白与齐云走了个照面,在松柏之下站定，他拱手行礼,谦和道：“见过左将军。”
齐云目光在他与穆明珠身上一转，亦拱手还礼,低声道：“孟郎君客气了。”
若以两人的身份来说,一位是布衣商贾，一位是左将军。
见孟非白行礼,齐云完全可以坦然受之,但他却是一样礼数还回去，并不敢居于其上。
穆明珠与齐云对视一眼,当下先送孟非白离开，回来后却是对齐云笑道：“可是委屈左将军了。”
齐云站在小殿正厅,嗅着西侧间还未散去的檀香,又看侍女撤去茶水,遥遥望着穆明珠入内,闻言轻声道：“臣又有什么好委屈？”仍是乖巧平静的语气。
穆明珠拉他走入寝室，抚着他脸颊,笑道：“你在我面前都不必行礼,如今却给旁人还礼，岂不是委屈了？”
两人私下亲昵,穆明珠从不自称为“朕”，也不要他行礼。
最初齐云还有些惶恐，渐渐的便也习惯了。
如今连小殿内外的宫人也都见怪不怪了。
齐云方才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其实第一眼看的乃是穆明珠与孟非白之间的距离。
他做了多年的黑刀卫,最擅长的便是观察人。
而他对穆明珠，更是观察入微。
他所了解的穆明珠，其实是一个很有距离感的人。
与穆明珠截然相反的例子，大约会是小郡主牛乃棠。
牛乃棠属于很没有距离感的人，一旦她认为对方是好人，便会粘着对方，比如跟她的侍女挨着走路，比如跟樱红、碧鸢等抱作一团。
但穆明珠不同，哪怕是陪伴她多年的樱红、碧鸢，也无人敢于擅自靠近她。
穆明珠可以主动去触碰亲近的侍女，但却不会容许对方反过来这般亲近于她。
至于日常生活中，不管是因为身份还是因为个人性格，穆明珠也鲜少与人挨近并肩而行。
据齐云观察，哪怕是牛乃棠来的时候挽着穆明珠，穆明珠的笑容底下也是忍耐包容多过从容享受。
她是不惯于与人亲密的。
以齐云生平所见，男子中只有三个人是穆明珠从内心接纳、允许他们靠近的。
第一位是右相萧负雪。
当穆明珠在豆蔻年华时，对萧负雪是颇为主动的，往往是后者在保持距离。
至今日，齐云仍记得当初“请立公主为储君”风波中，百官暂退，穆明珠与右相萧负雪相对站于玉阶之上，她淡金色的裙裾与右相的官袍几乎挨在一处。
那是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亲密。
第二位便是这位巨贾孟非白。
早在扬州大明寺牡丹园中，穆明珠与孟非白煮茶品茗，促膝长谈，可谓一见如故，等到扬州事将毕之时，两人已有知己之感。
方才穆明珠送他离开，步履轻缓，两人肩头偶尔相距不过一拳。
如果穆明珠不是从心底接纳一个人，绝不会容许对方如此靠近。
第三位则是如今远在异国的萧渊，从小长大的交情，也在情理之中。
齐云垂眸掩下情绪。
那日从长秋宫离开，穆明珠救了杨雪出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命运——帝王一生所爱，自然只是奢望。
这半个月来，他也的确是这么想的，只要还能在她身边留一个位置，便该庆幸满足的。
可是当今日穆明珠与孟非白并肩从小殿中走出来，齐云发现他做不到。
他的腹中似有毒辣的烈火灼烧，将他的胃都烤作焦黑，心也熏得呛咳。
他做不到若无其事，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与旁人一处亲密。
他看似平淡地对孟非白还礼，不过是因为知道她在看。
不过是因为……若他对孟非白无礼，陛下还会一如既往喜欢他吗？
答案很可能是不会的。
所以他亦谦和有礼，只因她会喜欢。
“果然委屈了么？”穆明珠跪坐于榻上，摸着齐云的脸颊，细细看他神色。
齐云抬眸看向她，心里却在想——要怎么回答，才能让她更喜欢他一点？要怎么回答，才不必冒着惹她厌弃的风险？
他本是极聪颖的，善观察人者、也善猜人心思。
只是从前的他太年轻，又爱她太早，猜到她更在意旁人，便总是藏不住一腔妒意，要爱意都变作了伤人的话语。
可是人总是会成长的。
他不敢表露因孟非白而起的醋意，因为太清楚孟非白对于皇帝用处之重大。
齐云复又垂眸，目光落在她的皓腕之上，口吻清淡道：“陛下敬他，臣便敬他，谈不上委屈。”
他第一次说这等话，也紧张于穆明珠的反应。
没关系的，她说过现下最喜欢他、只喜欢他。
言犹在耳，总该有些余温。
穆明珠闻言一愣，因一贯了解齐云的性情，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也完全想不到他突然会说好话了。
她原本还担心齐云吃飞醋，如今看来齐云倒是比她想的要大气许多。
对于皇帝来说，有个乖巧懂事的爱侣，总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穆明珠拖长了声音道：“这么懂事呀？”她挨过来，与他额头相抵，轻笑道：“奖励你一个吻。”
齐云心中酸痛，闭目感受这个吻，想着，她果然是喜欢的。
一个“懂事”的他。
对于穆明珠来说，时间过得是很快的，无数事情推着她往前走。
永平元年开春，建业城中最引人注目的事情，乃是皇帝新开的恩科。
所谓的恩科，便是新君在每年正常从南山书院取用人才之外，额外加了一次考试，召集了大周十四州的一百四十余名良才，来到建业与南山书院第四年的学生共计三百六十余名，总计五百多名学生一同参加这次考试。
而有新君此前御笔一挥，提携了南山书院百名寒门子弟入朝政的例子在前，这次恩科对于来自寒门学子来说无疑是激动人心的。
这是他们鲤鱼跃龙门的大机会。
南山书院，半山腰之上的世家子弟望着底下石径上涌入的外地学子，颇有不屑厌恶之态，保持中立的已经算是极有风度。
这次地方上来的良才，朝廷发旨安排入住南山书院。
当初皇帝提走的一百多人，空出来的卧房正好腾给他们。
这些从外地赶来的寒门子弟，衣裳哪怕整洁，在世家子弟看来仍是简素到几乎不体面了。哪怕这些所谓的寒门子弟，多数在家中也是衣食无忧的，可仍是无法与穿绸衣熏名香的世家子弟相比。
“这书院是住不下去了。”世家子弟中有一人名唤董甘，字净莲，生来洁癖，道：“我今夜便搬出去，家中在建业还有一处宅邸。这些人一来，咱们的宿处说不定要染上虱子。”
站在他旁边的另一名世家子弟，名唤范辙，字中直，闻言蹙眉笑道：“你真是——说得我身上痒痒，叫我也住不得了。”
董甘一笑，示意他跟着走到僻静处，道：“你家老大人可是在这次出题官里？”他与范辙熟稔，又道：“我那伯父在这次的出题官里，回府后给我圈了几页要紧的地方。”
董甘的伯父与范辙的祖父，都在弘文馆学士之中。
年前皇帝曾秘密召见弘文馆学士，选了其中德高望重又有文才之人，要他们拟出考题。
因这是新开的恩科，皇帝又是新君登基，保密的流程都还没有完备，全凭各位出题人的自觉。虽然律令上是不许外传的，可是像董甘这样，伯父给侄子圈一圈要背的课文，又有什么证据？
范辙立时会意，含笑道：“巧了，家祖父也给我圈了几页重点，正好与净莲兄交换学习、一同进步。”
早在太
祖年间，南山书院的世家子弟与寒门子弟用的乃是同一套试卷，哪怕世家子弟有家势之便，最后出来成绩，谁优谁劣，一目了然，就是朝中世家高官要提拔自家子侄，总也要先遮掩几年，要面子上过得去，再行调动。可是等到世宗年间，朝中世家高官便拿一套狗屁不通的道理，说服世宗换了政策，自那以后，南山书院的世家子弟与寒门子弟考试用的成了两套不同的试卷，出来的成绩更无从比起，世家高官要提拔自己的子侄，不必再顾及成绩，连遮掩几年、先放子侄到地方小官上历练都不必，直接就可以提拔放到朝中提前空出来的好位置上。
如今新君开恩科，又用了太
祖的老办法，要南山书院的世家子弟与寒门子弟用一套试卷。
看似公平之下，如范辙、董甘这等世家子弟，却仍是有旁人接触不到的法门，提前做好了准备。
诚然私通考题之事，不宜声张，纵然是世家子弟也难以得知考卷全貌，但是像范辙、董甘这样，提前拿到了部分考点的，待到考出来的时候，比真实水平提高两等，不算什么。
此时董甘与范辙作了约定，相视一笑，彼此恭维了几句。
其实像董甘、范辙这样的，还算是世家子弟中比较上进的，不上进的那等只是在书院中混上几年，等时机到了由家中长辈安排到名头好听的闲职上度日便是。
与或闲适或私下“进步”的世家子弟不同，书院中的寒门子弟、尤其是刚从地方上来到建业的寒门子弟，却是个个挑灯夜读，恨不能在考前榨干自己的所有能量，生怕自己错过了这个大机会。
其中甚至有人因为过份勤奋与紧张而病倒。
张彬与胡辛等人从病倒的同窗房中走出来，却见来往的学生都避着这同窗的房门。
其中有一学子不解，道：“王兄不过是头痛，又不会过了病气给他们——他们躲着做什么？”这是属于一味读书，不太通人情世故的。
胡辛解释道：“他们不是怕过了病气，而是怕过了‘晦气’。”
对于寒门学子来说，太过紧张于这次考试的机会，与考试无关的一切事情，都要排到对考试的考量之后。
张彬轻轻一叹，道：“回房温书吧。”
他们没有任何额外的途径，在建业举目无亲，不认识任何弘文馆的出题人，甚至连弘文馆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
他们所能倚仗的，唯有自己手中的笔与脑中的知识。
二月初二，龙抬头，正是恩科考试日。
五百多名考生鱼贯而入弘文馆，分作十四个考场，只上午考一场，便算结束。
由右相萧负雪与少府李思清为巡查的主考官，每个考场各有监考三名。
大考结束，考生又鱼贯而出，神色却等等不同、精彩纷呈。
董甘与范辙出来一碰面，见对方一脸颓丧，跌足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次的考卷，非但跟他们家中的出题官所圈的内容毫无关系，可以说跟历年的考试也全不相同。
题目的形式完全不同，考的内容也完全不同。
从第一道题目到最后一道题目，竟然全是问永平新政的！
董甘与范辙准备好的优美辞藻，屁用没有。
两人看到对方的颓丧之色，便知交换题目彼此都没弄鬼，真正弄鬼的人乃是当今皇帝！
穆明珠在这次恩科之前，对于这次取士的目的就想得很清楚。
与梁国还有一场迫在眉睫的大战，对大周来说，当务之急是鼓励农业生产、培养善战之风，至于承平岁月所用的文人，完全可以等到大战过后再慢慢来。
她现在急需的，乃是能够切实推行新政的人才。
这次恩科的好处，就在于是第一次。
她改变考试的惯例，让学子们全无防备，如此若能脱颖而出的，必然是平时对新政便多有关注、而且有深入思考的学子。
这才是大周最需要的人才。
而对于平时考试中的不平等现象，穆明珠很早之前便留意到了，只是世家积弊如此，若要一朝肃清，却也不易。
她其实也有些犹豫——这样改变考试内容，对于寒窗苦读的学子是否公平？
可是等到她看到弘文馆那批所谓的饱学之士呈上来的备选题目，便立时下定了决心。
大周风雅的人已经太多了，现在需要的是实干之人。
于是这次**目，便上演了瞒天过海的精彩故事。
考试过后，地方上来的寒门学子便被“礼送”出了南山书院。
考试过后，参与考试的世家子弟怨声载道、颇有被愚弄之感，对这些地方上来的寒门学子意见越来越大，在矛盾激化之前，书院管理者上书，恳请恢复书院正常的秩序，既然考试已过，便可以请地方上来的寒门学子另择宿处。
而穆明珠之所以会批准这一则请求，乃是因为她要用的既然是实干之人，与其舒舒服服住在书院中等放榜，不如让他们到建业的大街小巷去看看，体验一番真正的世情百态。
这其中也包括，体验一番穷人的生活。
这些地方上来的寒门子弟，虽然多数在家中衣食无缺，但行囊中的几两碎银子，在建业城中真算不得什么。
建业是繁华，繁华之所自然有其私下的脏污。
这些原本闭门读书的学子不懂，最重要的考试过后，大部分都松了劲儿，在建业城中欢庆放纵。
其中有在秦楼楚馆花光了身上盘缠的，有误入赌坊赔光了最后一文铜板的，也有像胡辛这样——哪怕什么都不曾做，只等着放榜的这段日子住在逆旅，付着茶水饭菜，眼看着已经欠了店主人三日费用。
朝廷取士，又是新君恩科，格外谨慎，要到三月才放榜。
胡辛数了数剩下的日子，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踱步下楼，笑脸迎向神色冷淡的店主人，道：“我出去访友，行囊都在房中，劳您费神看一眼。”
他话虽然这么说，其实是表明他没有欠费潜逃的意思，东西都还在房间里呢。
店主人擦着柜台，眼皮也不太抬一下，只一扬搭在肩上的毛巾表示听到了。
胡辛走出旅店来，脸上的笑容便散了，挂出愁容来——日子还长，怎么赚些花费呢？若是去寻同窗，张彬怕是比他还要更穷些。
好在这日是个晴天，虽然春寒料峭，但正午的暖阳照在背上，仍是暖烘烘的。
胡辛走在建业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见路边有卖各色吃食的，街口也有算命写字的——只是半响不见一个来客。
他想了一想，反其道而行，转身出城，往济慈寺而去。
来了建业一趟，总不能没去过济慈寺。
况且他想过了，若果真要赚钱，在路边摆摊赚一文半文的，何如往达官显贵所在的地方，碰上一个赏他一两碎银，便尽可对付接下来的饭食了。
胡辛出了城，他不赶时间，慢慢沿着通往济慈寺的大路走去，凭着亲和力，路上搭了半程免费的驴车，然后下来又走，直走到背上汗出、脚踝发酸，这才算是到了。
山门下守兵森严，胡辛看了也觉胆寒，站在一旁观察，见那守兵盘问了几句、便放了前面一个锦衣男子上去，想着自己这么远走来了，总要碰碰运气，便也上前，主动笑道：“两位官爷，这冷天还守山门，真不容易。”
那最前面的两名守兵见他会说话，倒是露出一丝笑影来，上下打量他一眼，道：“入寺上香的？”
胡辛笑道：“是。”
其中一名守兵道：“一炷香十两银子，你拿得出来？”他的目光直白，落在胡辛半旧灰色的棉衣和一路走来满是灰尘的布鞋上。
另一名守兵道：“咱们也是职责所在，要么你亮出银子，咱们便放你过去。要么你等过了十五这日再来，今日寺中人多，不能放你上去了。”
胡辛一愣，他来得不巧，今日却是十五，来济慈寺上香的贵人多。
他自然难与守兵相争，低头一叹，建业繁华，穷人在此却不易，便是拜佛也要先摸摸看身上有没有十两银子。
胡辛便要转身离开，想着在周边看看山景也是好的——只未知今日晚膳在哪里。
“这位郎君的香，我代他出了。”忽然，一道温润的嗓音在他背后响起，隐约有几分熟悉。
那两名守兵早已让出路来。
胡辛愕然回首，却见素色锦衣的郎君从他身边走过。
孟非白微微一笑，道：“那日建业城外，风雨破庙曾相见，用勤兄可是忘记了？”
他竟然还记得胡辛的字。
胡辛又惊又喜，忙跟上来，笑道：“这真是——万万没想到，能与郎君再相见。敢问郎君怎生称呼？”
孟非白道：“在下姓孟。”
胡辛很有分寸，没有再追问，笑道：“多谢孟兄！”又问那日的乞儿，便攀谈起来。
入寺之后，孟非白果然依言赠了一炷香给胡辛。
胡辛倒是不扭捏，大大方方接了。
上过香后，孟非白谦和道：“在下于寺中定了一桌素膳，无人相伴，亦是寂寞，不知用勤兄可愿赏光？”
胡辛本就腹中饥渴，还在担忧晚膳何在，闻言知晓这位孟兄是看穿了他的窘迫，黑脸微红，笑道：“这还有什么赏光不赏光？孟兄可别折煞我了。”
于是两人往禅房用膳，原本跟随孟非白的四名扈从守在门外。
孟非白饮食有节，只吃到七分饱便停下来，望向窗外的树影，眉宇间隐有轻愁。
胡辛却是饿坏了，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搁下饭碗，一面斟茶一面等着对面的人开口。他极会看形势，已看出这孟兄颇有家财，对方帮他，也许只是因为心善，但若是另有所图，接下来自会开口。
“用勤兄可要添饭？”孟非白又道。
胡辛压下饱嗝，摇头笑道：“不必，不必，我着实饱了。”
孟非白便一笑起身，道：“我与旁人还有约，用勤兄请自便。”
胡辛微微一愣，跟着起身，见孟非白转身便要出门，不禁问道：“这……孟兄便走了吗？”
孟非白行到门边，闻言回首，似是想起什么，道：“白虎，取一封银子来。”
外面守着的扈从中，便有一人入内，俯身往案上搁了一枚锦袋又退下。
孟非白目视胡辛，似是看穿他窘迫，微微一笑，道：“这是谢礼。”
“谢礼？”胡辛已经懵掉了。
孟非白道：“谢用勤兄陪在下用膳。”
胡辛忙抓起锦袋追上去，连声道：“这……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我总不能平白拿孟兄的银子……”他举着那沉甸甸的锦袋，苦恼道：“我能为孟兄做点什么呢？”
孟非白含笑道：“你莫要多想。我帮你，其实并非帮你。”
胡辛愣愣道：“那是帮谁？”
孟非白唇角微翘，道：“帮我等下要见的……”他顿了顿，笑意渐盛，“好朋友。”
大周新君穆明珠。

第222章
胡辛从禅院中出来之后，才发现济慈寺中原本摩肩接踵的人流已经消失，他从正院走到寺门处,竟是除他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个香客。
寺中的僧人井然有序地洒扫布置，院中宝鼎燃了新香,院中青砖一丝尘土不见，像是在等待什么极重要的客人。
胡辛心中嘀咕,揣紧了怀中那一封银子,匆匆出了寺门，站在山顶一望,眼见林间树头已是金乌西坠、暮色将临。他站在高处,低头一望，便看到沿山路蜿蜒而上的两队守兵。他跟兵打交道的经历并不美好,如今又身怀“巨资”，难免小心,想了一想,快步下了几阶,趁着寺门处的僧人不备,一闪身躲到林中，想要从小径下山,不愿再受守兵盘问。
他身形瘦长,又有意避人，从林间小径快步而下,竟是不曾给守兵察觉。
将至山脚时，胡辛眼看着石阶上的守兵多了起来，而且个个披甲，比之前所见精悍。
山脚小径与石阶的距离颇近,胡辛恐怕给那些守兵察觉，便矮身蹲在林间，透过树叶的缝隙望去，想等着众守兵上山之后，再行下山。只是这样一来，今夜怕是赶不及回城了，也不知旅店主人是否会把他的行囊扔到街上。怀中揣着这一封银子，若在城外，也得找个妥当地方安歇。他脑海中转着这些现实琐碎的小事儿，望着那些守兵，同时也在想——不知是哪家的高官来礼佛，这样大的排场。
不知从哪一刻起，石阶上的重重守兵尽皆肃然，千百人列队，却是一声咳喘不闻。
透过林叶与守兵的缝隙，胡辛借着暗淡的天光，只隐约望见似乎是一驾马车停在了石阶入口处。
马车停下，也几乎没有声音，拉车的马更不曾嘶鸣。
立时有守兵持火把迎上去。
火光映照下，胡辛只看到了那下车之人的一片裙角。
那样的朱红色泽，是他生平仅见之纯粹浓烈。
朱砂贵重，价比金箔。
天下还有何人能用这样正的红色？
胡辛压着呼吸，透过叶片的缝隙，看那人走在列队的守卫之间，拾级而上，朱红的裙裾犹如被白云遮蔽的太阳，步步登高，终至于遥望不见。
守兵迅速分作两拨，一队跟随而上，一队仍在原地。
胡辛至此才透出一口气来，不敢久留，更不敢叫守兵察觉，矮身挪远十数步，顾不得藤蔓荆棘，匆忙下山，最后从后山矮墙翻出之时，险些摔个屁股墩。
他不是那等死读书的学生，头脑灵活，也通世情。
他离开济慈寺的时候，寺中已经没有旁的香客。唯一还留在寺中的，便是好心留他吃饭的那位孟兄。他能留到这个时辰才离开，大约也是因为孟兄的缘故，寺中无人来催促。而孟兄说他等下要见一位好朋友……
如果那位孟兄的好朋友不是寺中的僧侣，那唯一的可能便是方才上山的那一位。
呼天子为好友，这孟兄是何等人物？
胡辛想到那位孟兄非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帮好友的话，忍不住又开始猜测自己恩科的成绩。
猜高了怕失望，猜低了却又难过。
胡辛索性歇了心思——哪怕此次不中，有今日这番见闻，也算不虚这一趟建业之行了。
胡辛猜的不错，日暮后上山礼佛的人正是当今天子穆明珠。
穆明珠不预打扰十五上香的游客，特意选在日暮休寺之后，尽量减少帝王出行带来的影响。
今日过后，孟非白即将离开建业。
她与孟非白当初在扬州大明寺相交，如今送别选在济慈寺更有意义。
济慈寺禅院中，等待穆明珠的不只有孟非白，还有他那位精通养马的友人乌遂。
孟非白家中产业巨大，来往通商少不了要用骡马。
乌遂与孟家乃是三代的交情了。他是个矮小精悍的老头，打扮不像汉人，花白的胡须扎成一节一节的，一直垂到腰间。
穆明珠一见乌遂便笑了，道：“老先生胡子打理得漂亮，有这份耐心与恒心，难怪能把马养好。”
凡是蓄长须者，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胡须。
乌遂一笑眼睛都眯起来，忙见礼道：“草民乌遂，见过陛下。非白说要介绍一笔大生意给草民，草民可没想到是来见陛下。今日一见，陛下不但年轻，见识还高。”他翘了个大拇指，笑道：“草民服气。”
三人便在这种乐融融的氛围中坐下来。
穆明珠细问乌遂养马之事，又探查他的诉求。
乌遂笑道：“草民打从七八岁养马，一辈子都跟马过的。如今主要在益州，也赶着马群顺沫水而上，到党项境内吃草。党项的水草肥美，马儿吃了长得壮。旁的事情不敢说，但养马草民有信心。只要草料够得上，草民三年能给陛下养出十万匹骏马来。”
“十万匹，怕是不太够。”穆明珠含笑道，盯着乌遂。
乌遂搓手笑道：“那草民一个人便不好主事了，得叫底下儿孙都帮忙才成。”
穆明珠会意，笑问他有几个儿孙，又道：“只管放开手去做，你的儿孙成器，太仆寺里现养着的闲人都可以轰走了。”
乌遂忙谢恩。
乌遂已是老头，又是养马出身，自己并没有什么仕途上的诉求。但为人父母，总是希望儿女能更进一步。他愿意为朝廷养马出力，同时也希望儿孙能借此机会出人头地，走上朝堂。
一时乌遂退下，禅房内只剩了穆明珠与孟非白二人。
穆明珠笑道：“你这位老朋友，倒是精乖。”
孟非白微笑道：“只负责养马的人，可以憨直。但他还要卖马，若不伶俐些，怎么谈生意？”
乌遂若不精明，又如何能与孟氏稳固住三代的交易。
“言之有理。”穆明珠笑着点头，看了孟非白一眼。
孟非白也是成功的商贾，按道理来说更应该伶俐精明，但不知为何，他身上却有一种出世的恬淡之感，如檀香醇厚，又似清茶芳香。
“上次离间计不成，折损了你手上不少要员吧？”穆明珠低声道。
离别在即，此时所谈的都是顶级重要之事。
在穆明珠继位之初，梁国大军南下，大周曾想要离间梁国皇帝拓跋弘毅与其大将吐谷浑雄。
只是梁国皇帝拓跋弘毅也不是吃素的，知道轻重取舍，不管他究竟信不信，至少表面上他斩杀了那几名散布流言的官员，仍是坚定支持大将吐谷浑雄。
孟非白平静道：“自赵太后去后，梁国皇帝早已看那几名官员不顺眼，上次不过借故除去，并非只为流言一事。”他垂了睫毛，掩下思量，那几名梁国官员，当初听命于赵太后，与他来往，知道的事情也多，留下去终是祸患，如今人死万事消，倒也干净利落。
穆明珠点一点头，又道：“离间计一旦成功，付出小，获益却极大。梁国皇帝上次没有入套，是因为咱们选择的方向不对。”
两军对垒，梁国皇帝清楚这时候大将有多么重要，便很容易察觉这是离间计。
如果在梁国皇帝并无防备的角度下手呢？
穆明珠望着孟非白，慢悠悠道：“梁国皇帝的后宫，你可了解？”
孟非白眸光一闪，面露了然之色。
梁国乃是北地游牧民族所建，国家顶层的贵族其实是当初联合起来的二十多个部族。其中鲜卑拓跋氏最为强大，做了皇帝。底下的二十多个部族，却未必事事听令。
拓跋弘毅要只靠本部族的能力，压制其余二十多个部族，是不可能的。他用的是古老而有效的办法，拉一派打一派。
他拉的乃是妻族独孤部，打的乃是母族赵太后一系。
两年前，他毒杀赵太后，成功拿下了原本属于赵太后的势力，与此同时，妻族独孤部的势力却也在膨胀。
如今情形转换，他又需要另扶一派，来压制过份膨胀的独孤部。
拓跋弘毅的选择是立贵妃，扶持了贺兰部。
如今在梁国后宫，皇后独孤氏无子，贵妃贺兰氏却已诞下皇子。
凡是内部有纷争的地方，便是对手的机会所在。
穆明珠轻声道：“正如当初梁国赵太后贿赂世宗妃嫔的家人……”乃至于出现了穆勇这等国公叛国的奇闻，“梁国皇帝的后宫，亦是佳丽众多。”
孟非白缓缓点头，道：“不妨一试。”
华灯初上，夜色悠长，禅房中的对话还在继续。
济慈寺后院的演武堂前，几十枚火把映得院落白昼一般，寺中年轻的僧人列队赤膊而立，一套拳法打完，又换棍法。
演武堂正门前，左将军齐云盯着操练中的僧人，眼睛如鹰隼之利，同样的套路之下，谁的动作更准确、更有力度，他都一目了然。
齐云开始穿梭于众僧之中，不断挑选，最终将众武僧分作了上中下三等。
上等几十人将随他离开，中等的几百人则有守兵交接，至于下等的仍是留在寺中。
“将军，那我呢？”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追在齐云身后。
他没有被分类。
齐云回头看他一眼，沉声道：“你还太小。”
“我不小了。”那小和尚叫道：“我其实已经十五了！将军看我长得矮小，其实是因为我从前吃不饱，没长个子……”
齐云黑眸一闪，道：“济慈寺中吃不饱？”
那小和尚一噎，犹豫道：“我原是山下的乞儿，半个月前刚入寺的……”
旁边的大和尚也为他佐证。
齐云回身，正经看他两眼，若是入寺半个月便学会了拳法与棍法，倒是有几分天赋了。
那小和尚见将军回身打量他，立时大喜，忙叫道：“将军带我走吧！我还会翻跟头！竖着翻、横着翻、连着翻！”他说着就要给齐云演示，大约都是他从前乞讨时的花活。
齐云摆手止住，问道：“你从前做乞儿吃不饱，如今才入佛寺，衣暖饭饱，为何要走？”
那小和尚倒也坦率，道：“从前肚子饿的时候，只想着吃饱了便好。如今吃饱了，却又想像将军手下的兵一样，穿锃亮的靴子，披闪亮的铠甲，才算没有白活！”
他这番话一点都不“高大上”，无疑是很糟糕的申请词。
做保家卫国的士兵，可并不是“穿锃亮的靴子，披闪亮的铠甲”那么简单。
齐云不可能跟他解释这些，语言也是苍白的。
他抬眸四顾，随手指了院中最高的那棵松树，道：“看到那棵松树了吗？”
小和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你若是爬到那树顶，敢从上面跳下来。我便带你走。”
那棵松树足有两人半高，那小和尚身手灵活又瘦小，爬上去是没问题的，但若是跳下来，怕是要摔断腿。
小和尚望着那松树，一时愣住。
齐云本就是要他知难而退，见他发愣，便转身要走，谁知走出两步，却听身后僧人惊呼，循声望去，见那小和尚竟真跑到那松树下开始攀爬。
火把映亮的夜色中，那小和尚宛如一只小松鼠，抱着树干便往上爬，片刻之间便到了最顶端的枝丫处。
这里距离地面几乎有两丈高。
他低头一看地面，便觉眼晕腿软，当下不敢再看，双臂抓着横枝，靠臂力把自己慢慢放下去，缩短脚底与地面之间的距离。
高大的松树顶上，一个小和尚颤巍巍吊在横枝上，看得众人屏息，生怕惊扰了他，一不小心便送了他性命。
那小和尚眼一闭，心一横，想着了不起便是摔伤了瘸几日，从前跟别的乞儿打架又不是没受过伤。
“将军！我跳了！”小和尚闭着眼睛大叫一声，便松了手。
他急速下坠，不由得睁开眼睛，耳听得风声猎猎，衡量着与地面的位置，做好了屈膝缓冲的准备——饶是如此，这样的高度下来，膝盖能给到的缓冲是很有限的。
眼见这小和尚要摔落在地，众皆骇然。
小和尚也咬牙等着吃痛，谁知落到半途，忽觉腰间一股力道托来，叫他半空中转了两个圈，卸去了下坠的力道，最终竟是平平稳稳、双足着地落下。
他迷迷瞪瞪抬眼看去，就见那英挺俊美的将军正横腕收刀。
那方才托住他腰身的，正是将军未出鞘的长刀。
“将军，我跳了。”小和尚惊魂甫定，却是坚持又道，这次声音小了很多，有几分小心翼翼，不知将军是否会带他走。
齐云看着小和尚，这人有搏命的勇气，哪怕只是出于对华服锦袍的向往追求，却也可用。
“你叫什么名字？”齐云沉声问道。
小和尚大喜，忙道：“寺里师父给我起的名字，叫心慧！”他很机灵，立时跑上前来，跟在齐云身边。
齐云信守诺言，果然带他离开。
因夜色已深，穆明珠不愿夜开城门、惊扰皇城，便宿在寺中。
她与孟非白长谈半宿，待孟非白往别院睡下后，却因为方才的谈话，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想象，一时难以睡下，见窗外月色却好，便踱步而出。
此时齐云已从演武堂回来，正走到禅院外。
穆明珠听到外面动静，一看是他来了，便笑道：“正巧，我睡不着，一起走走吧。”
因佛寺庄严，她与齐云只是并肩而行，不曾牵手。
穆明珠是信步而走，不知不觉中转入一处熟悉的院落。
院内腊梅吐香，空寂无人，禅院门窗上有木板卸去后留下的钉子痕迹。
这是怀空大师的故居。
穆明珠脚下一顿，仍是走了进去，随口问起齐云选拔武僧的情况。
齐云一一答了。
穆明珠思量着道：“体魄要练，思想也要重视起来。”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佛家劝人向善是好的，但若是太务虚太谦和，梁国的兵可不会讲什么唾面自干的道理。
“武僧，也得讲究忠勇，要悍不畏死，也要有家国大义。”穆明珠一双眼睛灵活明亮，轻轻一笑，道：“我得写信给虚云，叫他把和尚们学的经文改一改。”
齐云原本只是安静听着，闻言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穆明珠回头瞪他，凶巴巴道：“你笑我？”
齐云含笑道：“不敬天，不畏佛，陛下果真非同寻常。”
他喜欢她胆大肆意、敢想敢做的样子。

第223章
三月初三，春光明媚，恩科放榜。
按照皇帝的命令,取中的学子名单会张贴在皇宫正门左侧的墙上。
这也是众学子能光明正大来到宫门前的机会。
一大早，胡辛便寻了张彬与几位同窗的好友,一同往宫门外去等待放榜。
这时候还没有什么传信报喜的流程，众学子要么自己前往、要么由家人或家仆去查看。
寒门学子都自己挤着来看放榜,而像董甘、范辙那样的世家子弟,早已经在看到题目的时候就已经对这次考试放弃了一半，如今只要家仆前来代看。
放榜之后的庆祝活动,是皇帝安排的一场春日宴。
当然这是后话,要被取中的学子才能参与了。
五百多名学子参与的恩科，按照成绩分作四等。
硕大的皇榜,贴了整整三大页。
揭榜的宫人深谙吊人胃口之道，从最后一页慢慢揭晓。
胡辛这段日子来,因得了孟非白的资助,不但自己吃得饱有力气,还能接济同窗,此时与几名同窗一同挤到了第一列，伸长了脖子从最后一名看上去。
“有我！有我！”其中一名同窗忽然欣喜若狂叫嚷起来。
他在丁等五十六人之中,虽是最后一等,却到底是取中了。
人群中不时有惊呼声响起，只是意义各不相同,有的是只要取中了便喜不自胜，有的却是为只在第四等惋惜。
丁等五十六人看完，却没有胡辛、张彬等人的名字。
那名被取中的同窗便安慰道：“以远木兄、用勤兄之高才，怎能落到丁等来？必然是在前面的。”
于是便看那宫人再揭皇榜。
此后丙等四十二人,乙等二十八人，却都不见胡辛、张彬等人的姓名。
那唯一被取中的同窗，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了，若恭维说他们必在甲等之中，又怕是虚假的希望。
人群中不时响起欢呼声，或是喊“我中了！”或是喊“郎君中了！”。
随着揭晓的等级越来越高，惋惜叹气的声音便越来越少，凡是被取中了的多是欣喜，而还未取中的则屏息等着最高一等名单揭晓——哪怕是五百名学子中最末等的，此时也报了万分之一的希望，说不定、说不定就在第一等里面呢？
围观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饶是胡辛、张彬等正是年轻康健之时，也觉有些呼吸不畅——却不知是因为太过拥挤，还是太过紧张。
最后一张皇榜终于揭晓。
胡辛不敢一眼看完，只从最后一个名字看上去，却见最末一个人的名字，是被涂抹后，在旁边另写的。
那另写的字迹清俊有风骨，与之前两张皇榜上的字迹都不同。
他还在一个一个看上去，忽然后背已经被同窗拍打起来。
“你中了！头等第二名！”那名在丁等被取中的同窗叫嚷起来，拍着他的背，扯着他的胳膊，“用勤兄！你快看啊！”
胡辛心头恍惚，忙抬眼看去，果然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二列，只是他的名字也是另写上去的——之前原本在第二列的名字被抹去了。
那另写他名字的字迹，与另写头等最后一名的字迹，乃是一样的，出自一人之手。
能在恩科皇榜上改考生名字的，除了当今天下还有谁？
胡辛愣愣望着那御笔所写的名字，因为太强烈的情绪冲击，在当下竟做不出任何反应。
新君恩科，他是甲等第二名？
那么张彬呢？
胡辛与张彬乃是至交好友，自认为学识不如张彬，此时匆匆一扫，见榜上十三人，竟没有张彬的名字。
张彬竟是不曾被取中吗？
“这怎么不见远木兄的名？”一起来的同窗有人小声嘀咕着，在他们看来，张彬不被取中显然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胡辛转头向张彬看去，却见张彬正从皇榜上收回视线。
张彬显然受了打击，只强撑着不表露出来，对胡辛勉强一笑，道：“恭喜用勤兄了。看来是我的答案，未得上意。”
批阅考卷的乃是以右相萧负雪与少府李思清为首的官员，并基本拟定等级。
而最终审核确定名位的，却是当今圣上。
胡辛却是道：“远木兄不忙泄气。恩科取士，丁等取五十六人，丙等取四十二人，乙等取二十八人，以此类推，甲等该有一十四名。如今这皇榜上只有十三人的名……”
张彬苦笑道：“用勤兄不必安慰我。”
胡辛低声道：“试题问的都是永平新政，大周有一十四州——你想，这其中难道没有什么关联吗？”
张彬微微一愣。
仿佛是为了印证胡辛的推测，宫门洞开，又有宫人骑快马而出，驱散围堵在皇榜前的人群，于众目睽睽之下，在甲等皇榜第一列，又粘上了一道字条。
字条黑底金字，写的乃是甲等头名，张彬。
人群中的声浪一时炸开来，大家都在询问这甲等头名是谁。
原本围着张彬的同窗们，都感叹起来。这本是值得大声庆贺的事情，但因为这些同窗几乎都未被取中，自身情绪低落，也就叫嚷不起来了。
胡辛激动之下，握住张彬的手，低声叫道：“我说什么来着？远木兄入建业，必是要一鸣惊人的！”
张彬现在陷入了胡辛方才的状态，巨大的喜悦冲击下，感到现实像梦幻一样，失去了真实感。
胡辛笑道：“真好，兄乃头名，我为第三，春日宴上咱们又可以作伴了。”
有人欣喜如张彬、胡辛，自然也有人颓丧不满如董甘、范辙。
董甘和范辙是压根没被取中，连最末的丁等五十六人都没进去。
全部被取中的一百四十名学生中，世家子弟只有十四人，这比例实在是低到骇人。
细究背后的原因，跟世家子弟原本的“优势”不无关系，他们倚仗着族中官员给划出的“重点”，考场上一看到试题便懵了，能及时调整好状态答题的，已是其中翘楚。
皇榜揭晓没几日，世家子弟中怨声载道。
南山书院的几位老师，也担心自家子侄未来的前程，私下联合后来陛见进言。他们的话语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他们那些从落地起就接受精英教育的子侄，怎么可能比不过普通出生的寒门子弟？姑且不论这次试题是否公平，只以卷面的答题情况来看，也不应该是这样的成绩。世家子弟辞藻华丽，一看就有极高的文学素养，凭什么就要比寒门子弟低一等，甚至不被取中？纵然最后评定等级名次的人是陛下，陛下便一定公正吗？便不会偏帮寒门子弟吗？
类似的问题，穆明珠早在评定等级名次的时候，就已经跟萧负雪、李思清等人探讨过许多次了。
此时这些把私心修饰成冠冕堂皇的道理，以此来上告的学士官员，那点心思压根瞒不过穆明珠的眼睛。
穆明珠也没给他们留面子，冷笑讥讽道：“只会堆砌词藻，除了能让围着你们那些子侄转的清客捧臭脚之外，于国于家何用？说他们文学素养高，朕却看不出里面有个屈原或司马相如，写的诗词拿来烧火都不可惜。除了你们这些自家的长辈，和他们府中养着的清客，还有谁夸他们一句有文才？看看他们的答卷，除了华丽空洞的文字之外，可有一丁点自己的思考？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世家就败在这上面！”
那几名老大人给皇帝疾言厉色这么一训，都觉面上无光，有些下不来台，陛见之后便都告了病。
穆明珠也不理会他们，他们病退了更好，多少新人等着上来却苦于没有位置。
过了几日，右相萧负雪来见穆明珠。
“恩科的名次，世家子弟意见很大。”萧负雪本身是世家出身，又在朝中多年，虽然在外人看来，他一贯是正直执行皇帝的政令，但世家有动向，也会通过他来试探皇帝的心思。
那次思政殿侧间，萧负雪问皇帝的心意，结果被强行放了三日假。
三日过后，君臣二人再没有提及那日的事情，每日相见便是处理政务。
“他们意见大？”穆明珠并不意外，径直道：“他们要搞什么事儿？”
萧负雪道：“臣听说以董甘、范辙为首的世家子弟，如今正在召集众人，要世家子弟不再参与朝廷的选拔考试。”
穆明珠微微一愣，道：“声势怎么样？”
萧负雪中肯道：“应者云集。”
世家子弟的这种选择，其实也很好理解。他们是累世的声名，如今不但要跟庶民的孩子一同考试，关键是还考不过对方，完全成了对方通天路上的垫脚石。这种情况谁能不气？他们生气，却没有能力翻盘，于是只能私下嘲讽寒门子弟，然后联起手来、拒绝参加朝廷的考试。反正他们自有良田万顷、奴仆成群，便是一辈子不做官也饿不死、冻不着，更比绝大多数人都过得富足安逸。
而这样的联合，显然不只是世家年轻一代所能做到的，必然有他们长辈的默许或纵容。
世家已经感觉到了皇帝向寒门倾斜的态度，而他们正用沉默的放弃来表示抵抗。
随着永平新政铺开，这种对抗会越来越强烈，终至于兵戈相见。
“毒疮不挤不破。”穆明珠眼睛微眯，冷声道：“由他们去。”
在世家消极抵抗的氛围中，新君犒赏学子的春日宴仍在有条不紊的筹备中。
被取中的学子，尤其是寒门学子，生活中受到的待遇陡然提升。
胡辛所住的那旅店，店主人送他离开的时候，还请他在店里一面墙上提了字，再没有从前冷眉冷眼的态度。
宫里来人，给甲等十四名学子量体裁衣，又另有种种准备。
永平初年三月末，建业城中的春天已经到来，杨柳反青，百花初绽。
一支从荆州出发的队伍，恰在春日宴这日赶到了建业城，为首的人乃是荆州都督邓玦。
邓玦为荆州都督三载，今岁乃是按照惯例入建业叙职的。
与他同行的，还有雍州刺史虞岱。
“一别多年，建业城竟也不敢认了。”虞岱坐在马车里，挑起一角车帘，望向新雨过后的街面，苍声感叹。
前方锣鼓声热闹，路两边许多百姓踮脚等着。
邓玦等人在士卒指引下，亦避到路边等候。
“大人稍等。”那守城引路的兵笑道：“这是咱们的恩科甲等前三名来了！”
虞岱饶有兴致，探头出了马车，与一旁的士卒攀谈，笑问道：“不过三名学生，怎得这样大阵仗？”
那士卒笑道：“可不敢这么说。那是天子的学生，岂是寻常？陛下御笔亲选，定然要有大用处的。您看今日这阵仗，正是陛下恩遇。”
话音未落，就听鼓乐声越来越近，两队穿锦衣的士卒引着一队骑在马上的学生前来，只见那三名学生都骑白色骏马，胸口戴大红花，为首者神色端凝，中间那位喜不自胜，最后那一位黑脸膛、坐在马上冲着四面招手。这三人都很年轻，虽然性情不同，但眉梢眼角都有春风得意的喜悦。
旁人倒也罢了，不过瞧个热闹。
虞岱眼望着三人巡游而过，却是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他从未拥有过的另一种人生。这三名学子今日之荣耀，曾是他与宋冰等人毕生奋斗之理想。二十年前，他们一场惨败，失去了机会。
没想到，二十年后，原本只是他梦想的一幕竟在一位年轻女皇帝的治理下成为了现实。
天子门生走过的街道上，散乱落着些花朵，都是方才路边看热闹的女郎抛掷的。
虞岱望着那路上的花瓣，久久回不过神来。
“虞先生，咱们上路吧。”邓玦拨转马头，来到虞岱马车旁，低声笑道：“咱们得赶在宴会开始之前，入宫陛见。”
“极是。”虞岱含笑一叹，道：“春日宴，真好。”
他人生的春天早已逝去，但没有关系，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人，他们的春天正要开始。
皇宫之中，穆明珠选定了今日要穿的衣裳，看着捧衣退下的樱红与碧鸢，忽然对前来奏事的李思清笑道：“李少府，你说在宫中也办一场考试如何？朕这些侍女，可也是能写会算，未必便比不过外面的学子。”
李思清微微一愣，抬眸看向皇帝。
穆明珠低头摆弄着袖口，像是说笑又像是认真，道：“便譬如李少府你这等女官，又体贴又有能力，只一个也太少了些。”她望入李思清眼中，含笑道：“朕若是凭着眼缘去选，也太儿戏了些。若是宫中选女官，也能有一套相应的考试制度，岂不美哉？”
李思清终于确定，皇帝是在以轻松的口吻说一项认真的提议。
她压下思绪，笑道：“您既然发话了，臣虽不敏，也当勉励去做。宫中朝中原是一体，就仿照恩科的制度来，如何？”

第224章
开宴之前，穆明珠先见了荆州都督邓玦与雍州刺史虞岱。
她与两人也许久未见了，虽然一直有奏章密信往来,到底不如面对面交谈。
“虞先生来得正巧。”穆明珠笑道：“一会儿宴席散了，正好叫恩科学子都见一见你,跟你学习。”
虞岱仍是一贯地要强，并不用宫人搀扶,自己拄着拐杖艰难地在皇帝下首坐下来,感叹道：“臣与邓都督从北城门进来，恰逢天子门生游街夸耀,看得臣恨不能晚生二十载。”
穆明珠安慰道：“一条路要走出来,总要先有开路人。虞先生若是晚生二十载，今日未必能有他们游街夸耀。”她开恩科、行新政,种种举措之所以能得以施行，固然因为她手中的兵权,但也因为在此之前,从太
祖开始,无数前人的尝试铺垫。
邓玦笑道：“臣一路看过来,只有一个想法——未知臣如今参加考试，做天子门生是否还来得及？”
他向来圆融善谈,一句话说得穆明珠与虞岱都笑了。
穆明珠便转入正题,对虞岱道：“永平新政的内容，都已经下发到各州,也由僧人传达给万千百姓。”
简单来说，她要做的乃是把人头税改成按照田地收税，同时田地按照每户拥有的多寡，分不同的等级来征税。
“先生在雍州,切实推行时有何感受？”
僧人传达新政，遍布十四州，但是新政真正推行，这大半年来却只在扬州与雍州作为尝试。
“陛下新政，惠及万民。”虞岱苍声道：“臣当初在流放之地，曾见农户之家，生育子女后，不待其啼哭，便溺死于便桶之中。究其原因，不过‘养不起’三字。可是这养不起却又大有讲头，产妇体虚还要做活，不能抚养婴孩者，有之；家中年幼子女已多，不能糊口者，亦有之。但这两者终究还是少的，最多的便是交不起‘人头税’。贫者无立锥之地，却与田产连阡陌的富人拿一样的人丁赋税，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然而赋税一向如此，此前无人敢有此等气魄动世家，至陛下登基，行此新政，利于万民。”他慢慢说到实际推行中遇到的情况，“雍州乃是陛下当初亲手划治而出的一州，与旁的州不同，当地的世家大族本就被剪过一次羽翼，这次纵然心有不忿，但有当初雍州实土化的前例在，倒是并不敢轻举妄动。官吏到下面去确认田地数目，虽然也有阻拦瞒报、贪污受贿的情况出现，但总体是可以控制的。杀一儆百，旁的便也都老实了。如今雍州的田地账目，虽然不敢说百分之百真实，但瞒报遮掩的十不足一。”
穆明珠听着缓缓点头。
这是记录调查全凭人力纸笔的古代，不像后世有互联网、有卫星，再好的政策，在实际操作的时候，总是会有人为的空间被钻漏洞。
一州之中，能调查清楚其中十分之九的田地归属，已经算是非常难得的数据了。
这还是因为雍州早在她手里就被整治过一轮了，若是在旁的州，根本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比例。
“新政所到之处，贫者欢欣，小富之家亦接受，便是那中等田地的人家，也并无怨言。”虞岱皱起眉头，说起新政最大的障碍，“然而那些大世家，却如海底暗礁，不知何时就会坏了陛下的大计。雍州族中田地在五千倾以上的人家，共有七大姓。按照新政的规定，他们超出五千倾数量的田地，需要缴纳田中产出的六成给朝廷。”
就算是这些大世家租了田地出去，也不会要租户这样高的比例。新政这样的规定，简直是要这些大世家在五千倾之上的田地，一年下来不只白种，甚至还要倒贴给朝廷出产。
“怎么？他们宁愿荒着地不种？”穆明珠不紧不慢调侃道。
这一则她早已想到了，若是空着不种，这些大世家也要缴纳空置土地的赋税。
“政令周密，他们若是空置不种地，亏得愈多。”虞岱仍是眉头紧皱，他在雍州更能清晰摸到地方上的情绪，“这些大世家如今哑忍，不过是因为新政只在雍州、扬州试行，反对陛下的声音还不够强大。而雍州又有陛下余威在，这些大世家今年才没有闹出事儿来。但这终究是不能持续的，没有更好的破局之法，这些大世家必然会走向联合。而一旦他们联合……”
那就会走向内部战争。
邓玦在旁轻声道：“雍州这七大姓联合在一处，也能出十万力夫，万余精兵。”
如果这是承平岁月，朝廷还可以集中兵力，与大世家真刀真枪比拼一番，但在外有梁国虎视眈眈，起内乱永远是下下策。
穆明珠倒是并没有愁容，转而问道：“雍州地价，如今几何？”
新政一出，拥有大量土地的持有成本飙升，许多坐拥巨量田地的人家为了规避税赋，大量抛售田地，一时之间贫寒百姓也能置地成家了。
虞岱一一照实答来。
穆明珠点头，道：“大世家联合反对的情况，朕也想过。朕不会一味把他们逼到绝路……”她微微一笑，“朕还给他们留了一条生路——只是要请虞先生参详。”
虞岱凝眸望来，他对这位年轻陛下的新思路总是充满了信心。
穆明珠道：“这些坐拥万顷田产的巨富之家，如今五千倾以上的田地，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了负累，非但不能给他们带来收益，每年还要倒填一部分赋税给朝廷。他们心中不平，眼下就算是抛售，也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吃得下。长此以往，他们必然是要生乱的。所以朕这里有一条新路给他们，那就是与朝廷合作。他们把超出五千倾的田地，上交给朝廷，朝廷分租给底下的贫寒百姓，每年所得产出，在赋税之外，再分给这些世家一成，算是给他们的收益。”
虞岱与邓玦都听得愣住。
皇帝的道理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些超量的田地，在新政条例之下，对于这些大族不再是稳赚不赔的田地，而是每年都需要他们填补亏空的吞金兽。原本这么下去，这些大族定会一步步联合起来，反了朝廷。但是现在皇帝给出合作之法，虽然是大刀割肉之后，又给了对方一点微薄小利，但比起要么挨宰、要么死斗这两条路来，总是相对安稳的一条新路。大世家仍是能稳定获益的，只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贪婪无度，不管百姓死活，而是要吐出绝大部分的利益，给朝廷、给百姓，他们因原本拥有的巨量土地所获得的收益，只剩了一成。
可是这一成，就是他们的安稳生路，就能瓦解他们鱼死网破的决心。
正所谓温水煮青蛙，待到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一条生路是会变窄还是变宽，就要看朝廷与世家的博弈，是谁占了上风。
皇帝给出这一条新路，实乃绝妙一笔。
大量田地归于朝廷管理之后，又可以分租给尚且无力买地的贫苦百姓，又或是按照国家需求，用于屯田养兵、迁徙蛮族。
虞岱陷入遐想之中，直到皇帝轻唤，才回过神来，低叹道：“陛下这一招如羚羊挂角，妙之极矣。”
穆明珠微微一笑，道：“朕不过是给一则构想，具体实施还要靠你们。”
好的政令也需要有能力的人去执行，否则只是一纸空谈罢了。
与大世家谈，谈到能在什么程度上防止暴
乱、达成目的，就要看当地官员的能力了。
虞岱身体不便，远途而来，又一场深谈，已是面色苍白，有些支撑不住。
穆明珠很快便察觉了，笑道：“虞先生先下去歇息，待宴会过后，还要再见众学生呢。”
一时虞岱退下，邓玦便自己主动挪上前来，坐于穆明珠下首，垂眸笑道：“陛下如今英姿更胜往昔，竟叫臣不敢多看。”
穆明珠起身笑道：“这些屁话跟朕就省省吧。”她了解邓玦，他不过是伪装久了，已经习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社交时的利器，却未必是他心中所想。
邓玦碰了个钉子，眸中有一瞬错愕，不过很快化为苦笑，跟着站起身来，摸了摸鼻子，摇头道：“陛下总让臣感觉自己口拙舌笨。”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已经沉下来，与之前那种稍显高亢热情的社交语气很不同。
穆明珠走到侧间，在小榻上坐下来，自己随意点了一支茉莉香，提神解乏，看向跟进来的邓玦，问道：“情况如何？”
这问的范围可就太大了。
好在邓玦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谈话总是省事许多。
邓玦一一道来，“梁国一切如常，梁国皇帝不曾起疑。荆州看起来还平稳，倒是豫州陈郡怕是要出事。”
“谢氏郡望？”穆明珠嗅了一口茉莉香，并不是很诧异，道：“谢钧按捺不住了？”
邓玦只说他了解的情况，道：“这两个月来，西府兵与陈郡来往密切。”
穆明珠眯了眯眼睛，道：“谢钧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几个月。他大约是要等新政推行到豫州的时候，再对朕发难。”
邓玦道：“谢氏在陈郡能量不小。”
岂止是不小，此时的陈郡乃是梁国人占据了北方之后，于豫州侨立的。侨立之处，郡中百分之八十的人要么姓谢，要么是谢氏家仆。可以说谢氏在陈郡，跟皇帝无异，甚至比皇帝的名望还要高些。如果谢钧以陈郡为支点，借着新政推行、大世家对朝廷不满的关键节点，发起叛乱，后果可大可小。如果不能及时掐灭，也许能发展成席卷大周全境的大风暴。
穆明珠陷入了沉思。
邓玦轻声道：“谢钧自受伤之后，对身边扈从愈发谨慎，等闲人根本靠近不了他所在的院落。”言下之意乃是连他都无法派人去探查谢钧的情况。
“朕知道了。”穆明珠回过神来，看向邓玦，问道：“你三年荆州都督已满，接下来想去什么职位？”
一州都督，三年期满，有的会继续在当地为都督，也有的会调到中枢做重臣，也有的会往边防上做将领。
邓玦在荆州三年，又有与梁国的关系在，还要牵制西府兵，满心以为皇帝会让他继续回荆州做都督，此时被问，微微一愣，笑道：“臣听凭陛下吩咐。”
穆明珠嘴角露出一丝危险的笑意，倾身上前，盯着邓玦，压低了声音道：“朕有一个好主意。”
“梁国南下最大的困难，就在于无法渡过长江，他们水战不行、也无船只。你现在作为梁国皇帝的‘心腹’，当然应该急人所急，主动提议，愿意为梁国来打通我大周的水路。朕要你写密信给梁国皇帝，请他派人在我大周朝中运作，给你谋一个水军的关键职位。”
邓玦仔细听着，凤眼忍不住微微睁大，惊诧又佩服，同时庆幸自己没有选择站在新君的对立面。
如此一来，穆明珠不但把他埋到了最关键的位置，而且还钓出了大周朝中隐藏的梁国奸细——如果还有这样的奸细存在。
水军中关键的位置，不只是梁国觊觎，作为大周皇帝的穆明珠也急需自己人。
因为大周水军，大半精锐都属于西府兵，听命于世家。
穆明珠给出这样的提议，对他亦是十足信任、十足看重，胜过任何言语的夸赞。
邓玦方才说不敢看新君，此时却忍不住抬眸，凝视一瞬，又依礼垂了眼睛，低而缓慢道：“去岁梁国撤兵之前，臣奉梁国皇帝之命，制造混乱，攻击西府兵。因事发突然，未能先行请示陛下……”
“所以你现下要请罪了？”穆明珠似笑非笑，揶揄道：“朕没见过请罪的人，屁股还像你坐得这么稳的。”
邓玦一噎，待要起身请罪，又仿佛印证了她的话，一时坐着也不是、起身也不是，只能叹气苦笑，道：“臣不管于何人面前，从未像在陛下面前一样笨嘴拙舌。”
“笨嘴拙舌又如何？”穆明珠看着他道：“若笨嘴拙舌才是你，朕难道便不用你了？”
生来伶俐、能言善辩的人终归是少数，绝大多数能说会道的人，都是后天练出来的，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在这个社会上生存、拼搏。
像邓玦这样闲暇时只爱独钓寒江雪的人，恐怕并不见得多么热衷于言谈。
他也不过是练出来的。
邓玦愣住。
他提起当初攻击西府兵之事，其实也是担心此事给新君留下心结，成为猜忌的开端。事情发生之后，穆明珠丝毫没有追究他的责任，反而表现出十足的信任，还发旨斥责了西府兵，说他们擅自异动、不臣于朝廷——如此，连在梁国皇帝那里，也帮邓玦遮掩过去了。
现下穆明珠这一问，显然是在说她全不在意，不在意他当时“先斩后奏”，也不在意他是否能言善辩。
她用他，只是因为他这个人。
穆明珠熟知邓玦性情。
他是狐狸一样狡诈多疑的人，看旁人自然也觉得对方七窍玲珑心。
穆明珠深深望着邓玦，低声道：“你是从朕还在襄阳行宫时，便与朕站在一起的人。若疑朕信你的心，才要叫朕寒心了。”
邓玦凤眼微张，眸光凝住，原本稍显锐利的内眼角，此时竟有几分清冽单纯之感。
“君不疑臣，不过寻常，”穆明珠恳切道：“臣不自疑，才是朕的福气。”
好一个两不疑。
邓玦口唇微动，想说什么，此时心情却难于言表。
樱红在门边一闪，轻声道：“陛下，开宴时辰到了。”
穆明珠站起身来，示意邓玦跟随，缓和了面色，笑道：“走吧，一同去看看朕的门生。”

第225章
入夜时分，左将军齐云归来至于宫门前，在他身边是随行去训练武僧的亲兵扈从。
此时宫门洞开,高轩华车载着参加春日宴的学子而出，红灯笼挂在车檐下,招摇肆意。
这一日是皇帝给被取中学子的特别恩遇，要百官让行。
齐云不喜热闹,也无意违抗御令,拨转马头，停在大路之侧,静候载着学子的马车先行离开。
夜风细细,马车内三三两两的学子，宴会时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低声嘈杂地交谈着。
齐云听力过人，那些低语一丝不错飘入他耳中。
“没想到陛下那样年轻！我不敢抬头,只听声音是极年轻的。”
“真是羡慕远木兄等人,只头三名不但能单独见陛下,还能再去听虞远山先生教诲。”
“嗳,说句闲话，今日坐在陛下左首那位,可是太上皇当初给指的驸马？”
“你说一双凤眼、貌美不凡的那一位么？看体格倒像是武人出身,说不得正是左将军。”
“左将军真是荣耀啊。”
辘辘的车轮转动声中，马车载着这些低语一路远去了。
扈从中有人听到了零星一两句,忍不住抬头去看左将军的面色。
夜色中，齐云却是面色如常，遥望着那一列马车远远去了，这才骑马至宫门前,下马入内。
穆明珠许他骑马入宫，只是他从来不在外面放肆。
他对自己所容许的放肆，只在那一间小殿之中。
思政殿的宿卫见了他，上前来见礼。
齐云问了一句，“荆州邓都督入宫陛见，可是在今日？”
那宿卫道：“是。今日午时，荆州邓都督与雍州虞刺史一同入宫。”
齐云略一点头，快步绕过思政殿，穿过院落往小殿而去。
小殿中，穆明珠面带粉色，颇有几分薄醉。
她宴上见了众学生，心中高兴，难免多饮了几杯。
此时见齐云回来，穆明珠懒洋洋靠在小榻枕上，招手示意他上前，半是抱怨半是撒娇，道：“去哪里了？朕要带你去赴宴，都寻不到人。”
她不惯示弱，平时哪怕是亲密之时，也是笑闹多些，鲜少有这等酒后绵软之态。
齐云一见之下，心已酥了大半，迎着她招手的动作，阔步上前来，坐在她身边，低头柔声道：“臣往济慈寺去操练武僧了，早起时告诉过陛下的，陛下忘了么？”
穆明珠挨着他，慢吞吞道：“你走得那么早，朕还当是做梦呢。”她又道：“礼部办事真是不靠谱，竟没提前给你安排好时间。”
齐云握住她微烫的手，下巴轻抵在她发间，望着案几上明亮摇曳的烛光，轻柔道：“陛下记得臣，便足够了。”
“朕还想带你出去，给众学子都看看呢。”穆明珠脸颊绯红，如醉流霞，又低斥道：“只领俸禄、不干实事儿的破礼部！”
这倒也怪不得礼部，因为像她这样以公主身份继承大位的皇帝还是第一个，所以的规矩都没有前例。
而齐云到如今，官方的身份乃是左将军、黑刀卫都督，乃至于太上皇赐婚的驸马。
但他到底没有一个与穆明珠强相关的私人身份，是立皇后，还是封皇夫？
皇帝没有吭声，礼部哪里敢先吭声。
而对于穆明珠来说，她像所有在恋爱中的人一样，有一种向上的幸福感，让她忍不住想要炫耀她的恋人。
但是如果说要走正式的仪式，不好意思，她没有想过。
这也实在并非她眼下要考虑的问题。
穆明珠唾骂过礼部之后，很快便跟齐云分享起宴上的趣事儿，比如有个学子即席作的诗不错，又比如某个学子只一杯酒便倒了，又说头三名很不错、颇有见识。
“今日这场春日宴，只是牛刀小试。”穆明珠扭过身来，仰头望向齐云，醉后的眼神愈发明亮，“待到新政推行，北定中原，朕将取士于天下。”
届时的天子门生，将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
齐云低下头来，与她脸颊相贴，默默想着，新政推行他大约是做不了什么的，但北定中原尚可勉力一试。
继朝中取士之后，宫中评选女官的考试也如火如荼筹备开来。
穆明珠与李思清私下几次长谈，定了大的方向，要宫中女官仿照朝中来，置六司百业。
虽然眼下还只局限于宫中，只服侍于她这个皇帝一人。
但皇帝的事，即是天下的事。
宫中与朝中一体，待到来日时机成熟，平移过去亦方便许多。
只是这等后话，穆明珠连李思清也不曾明说，尚有世家、梁国这等拦路虎在，以她这一生，究竟能成就多少事、推进到什么程度，现下都还言之尚早。
正所谓君不密则失国，有的政令若暴露太早，注定会胎死腹中。
对于愿意应试的侍女，穆明珠是大加赞赏的，而且鼓励身边的侍女都去参与考试。
樱红领了裁剪夏衣的宫人下去，回来笑道：“了不得，宫中考试的消息一出，连裁衣的宫人也闷头练习给布料分等级、分产地了，就怕考试拿不了好成绩。陛下还笑？这样下去，连您的夏衣都寻不到人做了。”
穆明珠笑道：“朕少那几件夏衣穿吗？往年积攒下的都穿不完，少做几件还俭省。”
樱红笑道：“那不一样，从前那都是公主的例，如今得照着陛下的规制来了……”
“无非就是大朝会穿嘛。”穆明珠并不在意，道：“一夏天才穿几回？私底下朕穿旧时衣裳，难道还有人敢说什么？”
樱红笑嗔道：“以后见客的时候，陛下别抱怨没有新衣穿便是。”她说完便转身挑帘子出去了。
穆明珠闻言反倒愣了一愣，意识到樱红所说的那个“她”，乃是前世喜欢萧负雪的“她”。
像所有初次动心的年轻人一样，她那时候也希望自己每次出现在萧负雪面前，是美丽动人的，自然也会挑拣好看的衣裳、梳起复杂的发髻。
对于樱红来说，可能只是四五年前的事情，对她来说却已经稀薄遥远的像是一场梦。
她也有过那样的时候吗？着意修饰皮囊，想要博君一顾。
穆明珠微微摇头，重又俯首在满案奏章之中。
她所取中的天子门生，甲等十四名，授职布政使，前往大周十四州，专督本州新政事宜，各有次等数人辅佐。因代表了皇帝的意志，所到之处，凡事涉新政，则府兵归布政使调动，郡县官员为布政使让行。
永平初年的春天还未过去，东扬州传来的祸事便打破了年号的期许。
蒋坤与韩清，两人当初主动请缨前往东扬州，彻查三十余名僧侣被一夜杀尽大案。
如今两人却是死里逃生，带着一个惊天的消息赶回了建业。
僧侣被杀，固然是东扬州诚王与世家联合动的手，但更耸人听闻的，乃是东扬州诚王暗中与建业城中的英王勾结，想要里应外合，“还政于周”。
穆明珠当初借着梁国南下，化危为机，坐稳了皇位，但这不意味着从此便一劳永逸。
因为帝位所象征的权力实在太大，足够让许多人铤而走险，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里，永远会有无数阴暗小人，狂想着要如何把她拽下那宝座、取而代之。
说蒋坤与韩清乃是死里逃生，真是一点都不夸张。
两人拿到重要的证据文书之后，为了躲避追兵，先是跳下高坡，蒋坤因此摔断了一根腿，而后从山林逃跑，韩清背着蒋坤，顾不得荆棘，一路跑出来，大腿根的肉都划烂了。
当蒋坤与韩清像残疾的乞丐一样，出现在宫门前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认出他们。
蒋坤在晕厥之前，将揣在怀中的布包递到穆明珠手中。
东扬州诚王与英王来往的信件文书具在，铁证如山。
穆明珠立时发令，重兵围困了在建业的英王府邸，又调吴郡、永嘉郡等地的兵马围困东扬州，发令给东扬州刺史与都督，要他们协助缉拿逆贼。
英王府的事情解决起来容易。
英王周泰叫起了撞天屈，声称并非他所写的文书信件，乃是旁人伪造，他只是没有保管好印章。而内贼也很好查，线索立刻引到了英王妃柳氏身上。
柳氏对穆明珠的恨意，从她父亲之死而起。等到穆明珠做了皇帝，这恨意却又变成了惧意。她与英王一家不得离开建业，生活在昔日仇人的眼皮子底下，惶惶不可终日。等到她与东扬州诚王勾结的时候，要说有多少是出于恨意却也未必，更多的乃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为穆明珠做了皇帝不会放过她，因此先放手一搏。
这一博是彻底把全家带到沟里去了。
英王与英王妃柳氏自然是都活不得了，参与密谋者杀无赦，府中上下尽皆流放。
而柳氏的两个儿子，周清与周济，长子不及车轮高，次子更是年幼，倒是逃过一死，由大鸿胪安排，收入宗族抚养。
据说柳氏行刑前，曾请求见陛下一面。
消息传到穆明珠这里来，她只是淡淡蹙眉，道：“柳氏有什么话，便写下来。”
而柳氏最终一字未写。
事情过后，穆明珠下旨，此事并不株连，主要是安抚柳氏在雍州的娘家。
毕竟柳氏的哥哥柳鲁，还是梁国皇帝的奸细，也会参与邓玦与梁国的来往。
现在，她这个大周的皇帝杀了英王妃柳氏，柳鲁更有理由卖力为梁国皇帝效命了。
没过多久，朝中有老侍郎上奏，建议让荆州都督邓玦，出任水军要职。而顺着这老侍郎一路摸下去，乃是从告老还乡在雍州的范侍郎处来的信，而范侍郎又是从昔日邻居之子柳鲁那里收到的请求。
明确这一点后，穆明珠反而稍微松了口气。
如果梁国皇帝在大周境内所能调动的最大能量，来自雍州柳氏，那反倒说明在建业中枢的重臣是干净的。
在建业城中的叛乱好解决，但远在东扬州的叛乱却费时费力。
诚王在东扬州经营多年，与当地世家盘根错节，岂能轻易伏诛？索性便举起了“义旗”，明火执仗要跟朝廷对着干。
在这种情况下，李思清求见，略有担心，道：“如今时局动荡，宫中女官考试一事，是否暂且搁置？”
皇帝面前需要烦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选女官并非紧迫之事。
穆明珠这两日的确因为烦心事，有点上火，嘴里长了一个口疮，碰到就疼。
她尽量保持嘴唇不动，在不碰触口疮的情况下，道：“这说的是什么话？遇到灾祸，正该借喜气冲一冲呢！况且诚王一个跳梁小丑，还能影响朕宫中的事吗？你也太看得起他了！连自己亲儿子都不顾的人，算个什么东西？”
东扬州诚王彻底翻脸的同时，他当初送入建业的两个儿子都还没能安全离开。
他这样一跳，相当于“杀”了两个儿子。
他那两个儿子，如今可都高过车轮了——按律，可杀。
李思清得了准信，下去继续有条不紊安排考试。
而穆明珠继续写给虚云的信，她已经“骚
扰”了虚云两个月，从佛法扯到律令乃至于家国大义，要他给武僧出一部更符合现世需求的经文。经过她的不懈努力，虚云的口气已经松动了，大概是真信了她的道理。穆明珠掐指一算，成功指日可待。
她写好给虚云的信，嘴唇一动，又是一阵刺痛，难免烦躁起来。
她站起身来，转了一圈，道：“诚王那两个儿子呢？带来见朕。”
早在诚王东窗事发的时候，他的两个儿子周汪与周洋，便已经给送到了宗族中看管起来。
此时皇帝传召，两兄弟便被提出来。
与穆明珠所想稍微不同，诚王这两个儿子倒是器宇轩昂，一人十六，一人十四，虽是阶下囚，但无瑟缩之态。
两兄弟走上前来，一同跪了。
穆明珠看着两人，道：“外面的事情，你们都听说了？”
大哥周汪开口道：“回陛下，侄子们的父亲做下这等不忠不义的丑事来，侄子们实在没脸来见陛下。”
“哦？你们不向着你们父亲？”
周汪又道：“陛下明鉴，侄子们本就是不讨父亲喜欢，所以才被送到建业来，多年不闻不问。父亲在府中另有爱宠乖儿，否则如何能骤然造反，置我兄弟二人性命于不顾？”说着流下泪来。
他一落泪，周洋便也哭了。
穆明珠审量着兄弟二人，当初各王爷送儿子来建业，是为了争储君的位子。诚王未必便真不喜这两个儿子。不过周汪与周洋这对兄弟，审时度势，能有此表态也算聪明伶俐了。
不管兄弟二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想活命，自然就要配合。
在这一刹那，穆明珠面临一个抉择。
她可以选择杀了两兄弟，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但她也可以宽恕两人，给他们机会，以子教父，从声名上挫败羞辱诚王，日后也许兄弟二人会是有所作为的忠臣，也许他们二人会成为新叛乱的来源。
穆明珠盯着眼前的兄弟二人，清醒意识到，这不只是当下一刻的选择，这将是她日后执政生涯的风格基调。
是杀，是恕？

第226章
诚王与英王妃谋反一事爆发，暗中有人却连呼“好险”！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缩居府中的穆武。
论起来,他也是当今皇帝的表哥，然而现在的境况实在落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不喜这位表哥。当初穆国公虽然是“病亡”，但建业城中的人精看来,穆国公死后,一向与长兄密切的穆桢竟然没有大办丧事、甚至不曾前往悼念，这就透着不同寻常的味道。穆国公的死,可谓不明不白。随后其独子穆武便失了上意,从雍州回来之后，再没有得到过穆桢的接见。等到宫变换了皇帝,穆武更是没什么机会出现在人前了。从前他是穆桢亲爱的外甥，哪怕是残了一只眼睛,只要头脑还在、身份还在,甚至一度被推上夺位的大浪。如今他没了皇权的庇护,只凭他个人的能力,又还能有什么用处呢？如今有口饭吃，都还是百姓在供养。
建业城中的皇亲世家,全当穆武是条死狗,甚至不屑于来踢他一脚。
但就是这样一条死狗，却被谢钧精准发掘,巧妙利用。
在英王妃东窗事发之前，穆武正想法设法想要联系上英王妃，与之共商大计，完成谢钧的嘱托。穆武本人恨穆明珠入骨,所以特别能找寻同类的人，譬如英王妃。只是前文已经说过了，他虽然巴不得与英王妃联手，彼时英王妃看他却如一条死狗，压根不屑与他来往。
当下英王妃与诚王联手谋反之事被曝光出来，英王阖府遭殃。
穆武藏在暗处，原本的遗憾全变成了侥幸——还好没跟英王妃扯上关系，否则这一下便全完了！可见冥冥之中，神佛保佑他，要他有大仇得报那一日！
他犹如阴沟里的老鼠，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嗅着外面的风向，眼见朝廷对东扬州用兵，立时乐不可支，巴不得天下大乱。
事发之后，朝廷已调拨了临近的吴郡与永嘉郡兵马，前往东扬州。
如今又从建业拨精兵八千，用于平叛。
只是这领兵的人选，实在出人意料，竟是诚王在建业的长子周汪。
与此同时，由诚王次子周洋亲笔所写的讨逆檄文，也已经布告天下。
老子起兵**，儿子带兵平叛，实乃前所未有的奇闻。
对于皇帝的决定，朝中有老成持重者摇头叹息，认为这是纵虎归山，一旦周汪领兵至于东扬州，便会父子合流。当初诚王连两个儿子都不在意，如今只剩一个次子周洋在建业，又还有什么用？
“我可不这么认为。”穆明珠私下对齐云道：“周汪与他父亲诚王不同，他还年轻，不过十六岁。虽然人等等不同，但整体而言，年轻人总是心软些，讲情义，他跟弟弟周洋在建业相依为命多年，感情深厚，甚于诚王对他们的父子之情。”
这是她自己的切身感受，大部分随着年纪的增长，往往会更注重现实的利益，能返璞归真、不忘初心的是少数的智者。
“况且就算周汪临阵反叛，随行监军也完全能拿下他。”穆明珠做了两手的准备，只是不曾把底牌亮给众人看，她轻叹道：“但愿这对兄弟，莫要让我失望。”
窗外色夜已深，暮春的雨淅淅沥沥，穆明珠遥想东扬州的评判之战，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齐云低声道：“陛下要虚云高僧写的经文，倒是有趣。”
穆明珠回过神来，眯眼一笑，得意道：“你看到了？”
齐云笑道：“今日操练，众僧已开始诵读。‘经文百卷，家国第一’……”他所念的，正是穆明珠强要虚云加在总纲中的要义。
穆明珠先是笑出声来，待到止住笑意，这才正色道：“这道理难道不对吗？若国破家亡，寺庙里的僧人又岂能逃得过？”
不管是出家人，还是俗世客，既在一国，便为一体。
东扬州平叛尚未定，宫中女官考试的结果已经揭晓。这次考试能顺利开启，参与的侍女达一千余名，还要归功于太上皇在时，非但不禁宫人识字、甚至鼓励宫人读书学习诗文。若没有太上皇当初打下的基础，眼下只培养这些侍女识字读书，就需要三五年，至于考试选官就更是后话了。
女官考试成绩出来，穆明珠看过之后，对李思清道：“抄录一份到长秋宫，叫太上皇看了也高兴。”
这份成果里，亦有太上皇当初的功绩。
早在考试之前，穆明珠便晓谕宫中上下，之后各人在宫中的职位会综合考试的成绩进行调整。因这样的事情是第一次，最初众人并没有意识到强度会有多么大，甚至很多宫人都认为这只皇帝一时兴起。直到如今成绩出来，譬如织造绣房等司坊，有些做了十数年的宫人，因成绩不及格，竟然真就被降了原本的职务，由成绩更优异的年轻宫人取而代之。如歌舞坊中，回雪与流云得益于当初在谢府受的熏陶，不管是字迹还是学识，都胜过寻常宫人许多，当之无愧拿了歌舞坊的头两名。变动之下，宫中自然也会有不和谐的声音，有人叫屈、有人憋闷、有人走门路。如此乱哄哄闹了半个月，众宫人见皇帝铁了心，在李思清的主理下，宫中秩序才算是慢慢恢复了正常。
若说这次宫中考试最出人意料的，还属翠鸽。
她竟是在千余名宫人中考了第一。
这得益于她出色的算经成绩，因宫人多半不通算经，即便是樱红、碧鸢这等被穆明珠要求去学的，也只限于会，但并不精通、也未曾钻研。
翠鸽早在扬州时为穆明珠在外面做事，舍粥分田的时候，已经切实认识到算经的重要性。后来有了监理柳耀做师父的大好机会，她更是不肯放过，勤学算经，甚至到了樱红笑言疯魔的程度。
如今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付出了巨大心力的算经，为她争得了总体头名的好成绩。
穆明珠下旨，册封翠鸽为学士，常伴左右，协理宫中百事，连樱红、碧鸢见了她都要行半礼。
翠鸽最初惶恐，连连摆手，道：“怎能让两位姐姐向奴行礼？”
樱红与碧鸢强拉了她坐下，要她受礼。
樱红笑道：“我们技不如人，还有什么好说？你既得了头名，封了学士，便是正经的女官了，可不兴再自称‘奴’。”
“樱红这话说对了。”穆明珠原本站在一旁笑看她们玩闹，闻言道：“你如今做了女官，也该正经有个姓名，便譬如李少府那样的。你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翠鸽眼看皇帝站着，自己却被按住坐下来，早已满脸涨红，闻言摇头道：“这奴……我……不记得了。”她自记事起，便在宫中关押罪人之后的宫室中，由旁的宫人抚养长大，不知家世。
“如此。”穆明珠微一沉吟，笑道：“赐你与朕同姓如何？”
翠鸽吓了一跳，顾不得樱红与碧鸢，挣扎着站起来，只道：“这、这……”又去看樱红，不知该作何反应。
樱红与碧鸢也都愣住了。
穆明珠考虑到这是宫中第一次考试，意义重大，因笑道：“既有了姓，索性改个正经的名。翠鸽——鸽子嘛，或曰飞奴，或曰雪衣。飞奴到底有个‘奴’字，雪衣雅致些。以后你便唤作穆雪衣，如何？”
翠鸽彻底愣住。
樱红最先反应过来，推了她一把，低叫道：“还不快谢恩！可是欢喜傻了？”
翠鸽伏地行礼，起身时眼中莹然有泪，哽咽道：“奴……我……谢陛下赐名。”
穆明珠看着当初在扬州时的小丫头，如今长成亭亭玉立的女官，也有些感慨，笑道：“你又说错了——如今该自称‘臣’了。”
穆雪衣揩泪，伏身再拜，恳切道：“臣，谢过陛下栽培之恩。”
樱红等人凑趣，要她换上学士那青色的官袍，笑道：“这身官服合该你穿，看这前襟绣的飞禽，可不正有鸽子在里面？”
穆雪衣被调侃地腼腆起来，红着脸不知怎么应对。
穆明珠笑道：“朕给你出个主意，你就等头一个月的俸禄发了，请这些姐姐们吃一顿酒筵，她们便放过你了。”
樱红笑道：“不敢不敢，还是我们请雪衣大人。”
穆明珠点着她，笑道：“这却又不对。如今她比你们官职高，她请你们是体恤下情，若是吃你们所请，可就‘**嘴短’说不清楚了。”
樱红聪明，一点便通，笑道：“罢了，不敢拦着雪衣大人做个廉洁奉公的好官。那我们就等雪衣这顿酒了。”
穆明珠入书房，示意雪衣也跟进来。
穆雪衣站在桌边，却有些不知所措，她是第一个被封为学士的宫人，虽然穿上了官袍，却不知该做什么。
“臣为陛下研磨……还是陛下想喝茶？”
穆明珠缓缓摇头，示意她也在一旁坐下来，和气道：“你说朕栽培你，要你能写会算，难道是为了让你给朕研磨添茶的？”
“那……”
穆明珠慢慢道：“朝中原本有左相、右相，韩相病退之后，便只剩了萧负雪。如今你在宫中，常伴朕左右，虽是学士之身，却宛如内相。”
相。
这个字眼对于穆雪衣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不用担心。”穆明珠看着她难掩紧张担忧的神色，微微一笑，道：“其实并不难的，只是朕要你去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一日过去，两日过去，不知不觉中一年半载过去，你会发现你已经做得很好。”
“是。”穆雪衣望着皇帝，充满了信赖，一如当初扬州城中那个落泪的小姑娘。
暮春雨已歇，朗朗天光透窗而来，洒落在君臣二人面上，明媚昂扬。

第227章
四月，穆明珠接到了两则好消息。
第一则好消息，来自远行至吐谷浑的萧渊。去岁梁国南下,形势危急时，萧渊奉命而出,周游党项、吐谷浑、柔兰等国，联合列国抗梁。这是一个长期的计划,并不急于一岁一年之间。而萧渊所去,**迢迢，往来通信不便。因此穆明珠每次收到萧渊的来信,总是欣然的。她上一次收到萧渊的来信,还是在五个月前，那时候萧渊刚安全进入党项境内。
此时这封信中,萧渊大略讲了他在路上的见闻，重点放在党项与吐谷浑两国的态度上。
党项与大周接壤面积不小,虽然与梁国有旧怨,但跟大周也并不算和睦。萧渊在党项非但没有受到礼遇,若非他机警,又有当地结交的友人相助，甚至可能无法安然离开党项。
而吐谷浑则不同,与梁国大面积接壤,与大周只有不足百里的国境线，多年来与梁国纷争不断,与大周却是少有往来。
吐谷浑国的王对萧渊这位从大周而来的特使很感兴趣，设宴款待，并与他深谈抗梁大计。
不管最后成与不成，吐谷浑国愿意合作的态度,总是一则好消息。
第二则好消息，则来自东扬州。
朝廷王师开到，又有吴郡、永嘉郡的兵马南北夹击，东扬州诚王不战自溃。究其原因，乃是诚王与当地世家联合，据有田产无数，当下许多百姓沦落为流民，而诚王**僧侣一事，曝光后激发了众怒。穆明珠的永平新政，给了东扬州民众一粒火种。如今这场叛乱，正是火种燎原所需的大风。诚王自己亲手扇出这飓风，催动火势，烧**自己。据说诚王是夜巡回城时，被伏在路边的百姓一块石头砸在脑袋上，登时便从疾驰的马上摔落下去，当场就**一半，抬回府中也不过苟延残喘了三五日，到底没能救回性命来。他也真是狠辣，自知命不久矣，深恨长子带兵来与自己作对，临死前传令勒**王妃。
城破之后，周汪领兵而入，扶着母亲棺木恸哭。
随着东扬州诚王一死，原本想要趁乱找事的各州小势力，也都偃旗息鼓了。
地方上的乱局暂平，穆明珠可以把目光重新放回到核心问题上来。
她召了派往地方上的监理柳耀归来，委任为度支尚书。
柳耀入宫那日，是她昔日的徒弟穆雪衣前来迎接的。
“师父。”穆雪衣仍是旧时称呼，笑着迎上来。
柳耀却有些恍惚，眼前的官员分明女子之身，却行走于朝堂之上，而殿外的扈从神色不变、显然已经**以为常。
“师父，这边来。”穆雪衣倒是没在意柳耀的迟疑，只当他不熟悉道路，笑道：“陛下要您到小殿相见，咱们从旁边侧门走。”又道：“师父还不知道吧，上个月陛下给我改了名，如今我不叫翠鸽，改叫雪衣啦。”
柳耀回过神来，她伪装男子十数年，此时一开口仍是低沉的嗓音，“雪衣，这新名好听。”
穆雪衣笑道：“陛下选的，自然是极好的。”她也很喜欢自己的新名字，又道：“多亏当初师父耐心教我，否则我的算经也学不出来。”
两人说起过去的事情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小殿之外。
穆雪衣入内通传，不多时又请柳耀入内。
穆明珠已经站在西侧间门前，正看着两人，笑道：“师徒俩总算又见面了。”便问柳耀在外面这大半年的见闻感受。
寒暄过后，众宫人退下，穆明珠单独留柳耀说话。
“光华，此处只你我君臣二人，朕也不瞒你。”穆明珠长长吸了口气，在小榻上坐下来，将案几上的账簿推给柳耀，道：“看看吧。”
这账簿记载的乃是大周去岁的税赋情况。
柳耀办差久了，很会抓重点，很快便翻看完毕，抚着最后一页，静候皇帝开口。
穆明珠道：“朝廷收上来的税赋，其中九成都来自寻常百姓的田赋、丁税，剩下的各种税收只占了一成。这样的税赋哪里是合理的？”
普通百姓所占有的田地，远不及世家大户，可是他们却承担了最沉重的赋税。
因为百姓没有**之法。
而对于士族的赋税豁免，却是写在朝廷律令中的。
这样的收税比例显然是不公正的，是急需改变的。
“朕召你回来做度支尚书，是要你重整税政。”穆明珠语重心长道：“不管是兴修水利，还是赈灾纾困，乃至于外御强敌，朝廷都需要钱。钱从何处来？便是从税赋中来。好的税政，应该让那等大世家大富豪多出钱，把他们从普通百姓身上盘剥出来的利益，再回馈给百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抿唇一瞬，因为气愤有些说不下去。
但是柳耀全然明白她的意思，这也正是她这半年来外面所见的世情。
穆明珠顿了顿，又道：“朕实话告诉你，接下来两三年，朝廷不但要养马、养兵，还要养水师、备战梁国——这些花销是巨大的，只靠眼前的财政是无法维持的。”她盯着柳耀，道：“朕要你做大周的桑弘羊，你敢不敢？”
柳耀一愣，轻声道：“桑弘羊奇才，臣不敢比肩。”
皇帝既然比出了桑弘羊，那就不只是要改革田赋，还要动盐铁。
自世宗时起，因世家强大，中央难以管理地方，原本的盐铁官营都渐渐名存实亡，后来朝廷也不禁止私营盐铁了，只是要私营盐铁者交半数所得作为赋税。如此长久下来，大周的盐铁其实已经全然是个人私营，朝廷的铁官、盐官是只管收税了。但是私营的出产所得，其中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很多，且另外半数的利益，只是养出了许多大富豪，他们又拿贩盐卖铁的钱，去广置良田，却于百姓无利。
如今朝廷既然需要增加财政收入，盐铁又将收归官营，少不了又是一场博弈。
这样的税政改革，本来应该在世宗时，最晚在穆桢那时候就开始，但因为两任帝王都只是平衡世家的力量，却无法压制世家，也就使得税政改革寸步难行。
中央财政薄弱，又会形成恶性循环，越发无法管束地方。
穆明珠如今抓牢了兵权，正是动手改革的好时机，越晚一日，便越多一分的危险。
而她想要开展的税政改革，会触动许多既得利益者，其过程必然不是一帆风顺的。
柳耀很清楚其中的危险，但她愿意全力以赴，为了一个更好的大周，为了达成皇帝的宏愿。
“臣虽不才，愿勉力一试。”她最终道。
“好。”穆明珠了解柳耀，她并不是那等善于言谈的人，但她既然答应了去做，就一定会做到最好。
正事谈完，穆明珠稍微放松了些，笑道：“你这嗓音是怎么伪装的？若不是朕知道内情，还真给你骗过去了。”
柳耀只是低头一笑。
穆明珠目光转向门外站着的穆雪衣，轻声又问道：“宫中朝中都已有女官，前有李思清，后有穆雪衣，你怎么想？”
柳耀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隐然也有一丝艳羡，却是道：“臣……多年如此，便是换回女子装束，也不知该如何以女子嗓音说话了。”
“真是瞎说。”穆明珠笑嗔道：“朕从前见宫中有表演杂耍的艺人，其中有人能作老人之声、能作婴孩啼哭，能男亦能女。嗓音粗细高低不同，不过是发声位置的变化。你莫要自我设限，私下试一试，便找回原本的嗓音来了。”
柳耀上一次以最自然的嗓音说话，还在孩童之时，哪怕受到了皇帝的鼓励，仍是有所迟疑，慢吞吞道：“眼下当务之急，乃是革新税政。臣之身份更正，不宜在此时夺人眼球。”
穆明珠关心臣下，反倒被对方教训了，只好摸一摸鼻子，好脾气一笑道：“是，光华言之有理，是朕草率了。”她目光重又转向门外的穆雪衣，对柳耀道：“你们师徒一场，当初你教她算经，如今若有时间也可以教教她怎么做官。税政革新的事情，你也可以要她协理。”
柳耀听着皇帝的叮嘱，隐然感觉这是皇帝巨大布局中的一步。她想不到当初那个跟在自己身边学算经的小侍女，会成为朝廷的学士、皇帝身边的大女官。正如她想不到现下皇帝身边的女官，翌日会成长为怎样的人。
“还有一则趣事告诉你。”穆明珠忽然一笑，道：“还记得当初那两个要害你的同窗吗？汪年与赵西，他们当初被留在雍州，开垦荒地做苦工。如今几年下来，倒也做出一番成绩，据说在襄阳城外的村子里颇有民望了，不但地里的活是一把好手，还写得一笔好文章。镇上的官员不知前情，把两人当成良才报上来。前阵子虞先生拿给朕一看，两人笑了一场。朕也佩服这二位的韧性，便未提前事。他们若是凭自己的本事，能过上富足的生活，也该给他们一次机会，你说呢？”
柳耀几乎已经淡忘了这两位同窗，当时那场闹剧，除了让皇帝撞破了她的身份之外，并未造成其它的后果。站在她如今的位置上，去看曾经对她不怀好意的人，几乎就像是站在山顶看蚂蚁——早已难入眼中。
“陛下宽宏。”柳耀微微一笑，道：“这两人文章还不错，也许数年后能以考试入朝堂。”
“这却不必。”穆明珠心中有一杆秤，道：“他们到底是动手害过人的。朕取士于天下，最要紧便是心正。”她顿了顿，又笑道：“除非这二人立下不世之功，譬如让庄稼亩产翻倍，又或是研究出新的钢铁淬炼之法……那朕非但要既往不咎，还要礼贤下士，请他们来建业了。”
穆明珠虽然是玩笑，但心中忍不住想，若是生产力果真能如此急剧提高，眼下的重重困难几乎便可迎刃而解。

第228章
“小郡主不肯来。”樱红笑道：“小郡主派人‘请’了大鸿胪手下专司梁国事务的官员去，缠着苦练梁国话呢。”
穆明珠无奈笑了，道：“连生辰都顾不上了？难得她能认真。”
自去岁除夕,牛乃棠在穆明珠的激将法之下，夸下海口,说半年之内便能把梁国话练会之后，便再也不曾入宫了。
今日牛乃棠生辰,穆明珠备好了宴席,命人去请，她竟然不来。
以当今大周的情形,建业城中也就牛乃棠敢不来赴皇帝的宴了。
穆明珠倒是很能明白小表妹的心情,若是半年到了，不能实现当初的话,岂不是很丢脸？半年学一门新的语言，对常人来说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牛乃棠学文不成,学武又嫌苦,既然这事儿她自己钻研进去了,倒也不必叫她出来。
“那便随她去吧。”穆明珠道：“看来是她没口福。”
于是便由樱红等侍女领了宴席。
穆明珠原本是空出今日晚间的时辰,想着为牛乃棠庆贺生辰，既然她不来,倒是难得一点闲暇。
恰好齐云今日在济慈寺事情结束得早,回来的时候还未日落。
穆明珠笑道：“这真是天意。”便与齐云携手而出，要他去一处“好地方”。
她带齐云去的地方,乃是她原本的居处韶华宫。
因这是皇帝从前的居所，虽然如今空置了，但宫人还是每日洒扫，甚至连旧时陈设也都从公主府中迁了回来。
穆明珠走入韶华宫中,一瞬间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来。”她走到偏殿一处廊柱旁，从侧面找到了熟悉的小梯，攀着梯子爬上去，便来到了偏殿青绿色的琉璃瓦之上。她熟稔地弯腰走上几步，攀着屋脊的吻兽，回眸冲齐云笑道：“过来呀。”
齐云正站在梯子上，专注地看她动作，生怕她一不小心失足落下，闻言轻手轻脚上去。
他虽然身形高大，但发力均匀，踩在瓦片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穆明珠已经在屋脊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齐云过来，抬眸望向沉沉落日，情不自禁感叹道：“真美啊。”
齐云在她身边坐下来，闻言侧眸向她看来，亦低声道：“真美。”
穆明珠嫣然一笑，扭头看向他，道：“这是我从前的秘密基地，不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只要上来看一看夕阳晚霞、明月繁星，便立时都放下了。怎么样？若不是我带你来，你肯定不知道这么好的地方吧？”她玩笑道。
他知道的。
多年以前，他曾无数次在暗处的角落里，看她坐在吻兽之间遥望天际。
此时他坐在她身边，嗅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只觉恍然如梦。
气氛很好，穆明珠笑嘻嘻道：“这样秘密的地方，我只带你一个人来过哟。”
她以为齐云会低头羞涩一笑。
谁知这次齐云却不按套路出牌，定定望着她，轻声反问道：“是么？”眼神竟有几分犀利。
穆明珠莫名一瞬心虚，她本是哄他开心随口一说，被他一问才回过头去思考。
还……真不是。
十三岁那年，她多了几分少女情思，难免有烦恼闹脾气的时候，有一次她从书房跑掉，爬到韶华宫的屋顶上。
那一次萧负雪曾寻来，向来规矩守礼的人，竟然攀着梯子爬上来，怕她在上面危险，好言好语哄她下来。
最后两人在屋顶看了一场落日。
穆明珠回忆的这一刹那，眼神已经闪躲，输了气势，若要解释，那更是说多错多。
“你看那朵云。”穆明珠明智地转了话题，指向天空，笑道：“像不像一只瞌睡的猫？”
齐云纵容一笑，没有深究，抬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虽然看不出那朵扁长的云如何与一只瞌睡的猫联系起来，仍是柔声道：“果然很像。”
穆明珠高兴起来，又指了几朵云，按照自己的想象乱说一通。
齐云多半会赞同，偶尔会跟她争执几句，最后两人在一朵橘红色的云究竟更像叼着树枝的梅花鹿还是更像大象上面严肃讨论了半盏茶时分，以穆明珠笑倒在齐云怀中作为终结。
穆明珠下巴搁在他膝上，歪头望着天际，忽然道：“我想躺下来。”
齐云轻抚她重又留长的黑发，柔声道：“那便躺下来。”他双腿伸开，膝盖微抬，好让穆明珠枕得更舒服些。
穆明珠便枕在他腿上，仰望着满天的云，云层绵密连成一大片，顺着微风的方向，在缓慢地移动着。她躺着看久了，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缕云，在天际徜徉。
“以后看到云，我就会想起你。”穆明珠轻声道。
在此之前，她曾无数次独自坐在韶华宫的屋顶，仰望夕阳或夜空，思考着那些让一个太年轻的女孩想不通的问题。
与难过相比，寂寞至少是平静的，但与此刻的温暖相比，便不值一提了。
穆明珠收回渺远的视线，落在眼前齐云精致的下颚线上，玩笑道：“我以前自己上来玩的时候，你在哪？怎么不来陪我？”
齐云垂眸凝望着她。
他在的。
只是从前的她不要他的陪伴。
穆明珠对上他的目光，心中竟怦然一动。
分不清究竟是她先迎上去，还是他先俯首，一吻悠长。
落日熔金，屋脊上的吻兽无言，天地之间安静到刚刚好。
看过了夕阳，穆明珠还想看月亮。
齐云没有说什么风寒露重，也不曾劝她离开，只是去而复返，取了薄毯与酒菜来。
月上中天，穆明珠在齐云怀中，盖着薄毯，与他共饮一盏酒。
情话已诉，两人还有帝王与大将的责任在。
齐云搂着她，低声道：“济慈寺的武僧已经很成样子，操练之法臣已尽数告知林然。”
“嗯。”穆明珠轻声应。
齐云又道：“黑刀卫内部已肃清，一切事宜秦威也都了解。陛下若有要事，可安排秦威去做，他是忠心的。”
在雍州的时候，秦威也已经投诚于穆明珠。
穆明珠又应了一声。
齐云沉默下来。
穆明珠在宫门外迎接齐云的那日，便知道两人迟早还要分别。梁国虎视眈眈，齐云为左将军，不能久离北府军。若不是还要他整改宿卫与建业城守兵，从大局出发，他应该长留于北府军中。他做事认真又高效，不过半年之间，非但宿卫与守城兵马都已按新规整改，连临时增加的操练武僧一事也已办妥。底子已经打好，剩下的事情便可以交由底下的林然等人去做。而他也该出发，去往军中。
如今只等她一纸诏令了。
穆明珠饮尽壶中酒，身上热涌，掀了薄毯，摇摇晃晃在屋脊上站起来。
她并不担心自己会跌落，因为有齐云在侧。
果然齐云随之起身，颇为紧张地扶住她。
穆明珠已有三分醉意，嘻嘻一笑，凑上来道：“左将军差事办得这样好，要什么奖赏？”
“什么奖赏都可以要么？”齐云揽住了她的腰。
穆明珠贴到他身前来，笑道：“自然。”
齐云抚着她嫣红微烫的脸颊，俯身凝视着她，认真道：“臣不在的时候……”
穆明珠醉眼迷离望着他。
齐云喉结微动，心中翻涌着的话却不能吐露：陛下莫要对旁人……太好。
皇恩深重如醇酒，他不过得其一盏，便难以自拔，遑论他人？
“臣不在的时候……”齐云咽下翻涌情思，他如何能限制陛下所为？
他最终只是低低问道：“陛下还会记得看云吗？”

第229章
永平二年秋，建业城中晨光熹微，随着皇帝穆明珠睁眼醒来,整个小殿、乃至于朝廷、帝国，都开始苏醒运作。
登基两年之后,大周皇帝穆明珠率领整个国家在梁国猛烈的攻击下存活下来，又挫败诚王等反叛的阴谋,税政改革与军队整肃双管齐下,其在大周境内的地位已经无可动摇。
而她尚未满十九岁，若是男子,还未加冠。
可见上苍造人,等等不一，帝王果真乃天之子耶？
今日朝会,大鸿胪高廉奏事，说的却是逃到乌桓的梁国小皇子拓跋长日,不久前为梁国大军所杀之事,原本袭扰梁国的乌桓部众也随之溃逃。
在内政应接不暇的朝会上,这一则与梁国边陲有关的消息,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虽然有心人已经担心起梁国下一步的动向。
穆明珠早在朝会之前,已经从孟非白处得到了消息。
以拓跋长日的能力,和他所能借用的兵力，能背靠乌桓与梁国周旋这么许久,已是殊为不易。
在国家政权的争夺中，个人是微小的，不管拓跋长日多么英俊貌美，当他输掉棋局,便只能化为泥土，无人为之惋惜。
如今拓跋长日兵败被杀，梁国皇帝拓跋弘毅面前便再无阻拦，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到内政上来，而后凝聚力量，再图南下。
正如她当下在做的事情。
穆明珠将孟非白送来的信锁入密匣之中，接下来就要看国内的变革，究竟大周与梁国谁更彻底、更有力了。
梁国国都，皇宫之中，皇帝拓跋弘毅密见重臣。
虽然歼灭了拓跋长日这股叛乱的势力，皇帝拓跋弘毅却全无欣喜之色。
他是个颇为深沉的中年人，有超出年龄的法令纹，沉默盯着臣下的时候，仿佛阴鸷的鹰隼。
“为此竖子，误朕大计！”拓跋弘毅重重一拳，砸落在拓跋长日的讣告上。
拓跋长日在乌桓在三年，打乱了拓跋弘毅原本的计划。虽然拓跋长日在乌桓的兵力，与梁国大军比起来，甚至不到十分之一，但为了平叛，梁国却需要不断付出兵力与粮草。如果不是拓跋长日在乌桓生乱，这三年时间梁国的国库不知能丰盈多少。
可以说拓跋长日之乱，拖住了拓跋弘毅集权南下的脚步。
拓跋弘毅积威深重，此时发怒，连对面的宰相拓跋友也心中惧怕。
拓跋友乃是皇帝名义上的表叔，虽然辈分年纪都长于皇帝，但个性温和无争，也因此才能在皇帝身边留下来。
不管拓跋弘毅怎么推行各族融合的政策，但在如今的梁国朝堂之上，重臣多半还是鲜卑出身。
拓跋弘毅发怒不过一瞬，很快便自己平静下来，转头看向宰相拓跋友，问道：“周国有什么消息？”
拓跋友一一道来，“周国境内各州都是劝课农桑，一力推行永平新政。原本西府兵谢氏在陈郡似欲生事，后来周国朝廷的人下来，跟陈郡周边的大世家细谈，又出了另一个办法，要他们拿超过五千倾的田地，给朝廷统一分租，每年只收一成所得。如此一来，陈郡周边原本要联合动手的几大世家都泄了气。谢氏虽有西府兵，但到底独木难支，谢氏内部也有分歧。最终谢氏原本的计划便不了了之了。”
拓跋弘毅皱眉听着。
“还有是周国皇帝委任的新水师都督邓玦，常于南北水系上操练水师，又有周国朝廷给他的财政支持，据说革新了船舶。另外周国朝廷的财务支出中，有一块不明晰的，从购置所得中分析，这笔钱款似乎是用去养马了。”
拓跋弘毅慢慢道：“水师、战马、农桑。”
周国皇帝的志向不小。
宰相拓跋友担忧道：“周国北上之心，一直不死。咱们的骑兵强悍，虽然能南下，却不能渡江，总是斩草不能除根。除非是兴造船只，想办法从水路南下。”
正如周国警惕梁国南下一样，梁国也警惕于周国北上。
而梁国想要彻底剿灭周国，必须要有船、有水师。只是梁国造船的技术远不如周国，水师更几乎是从零开始，仓促之间如何能成？
宰相拓跋友的担忧不无道理。
皇帝拓跋弘毅却显得镇定许多。
周国的水师都督邓玦乃是梁国奸细，这个事实除了皇帝自己知道，便只有中间传信的那个雍州柳鲁知晓。
原本赵太后埋在周国的钉子，都被一枚枚起出来了。
现在他手中所剩的最后一柄利刃，便是邓玦。
宦官在殿门外小心探头。
拓跋弘毅看在眼中，招手示意他上前来，“何事？”
那宦官小心翼翼道：“是贺兰贵妃宫中来人，说是大皇子病了，一面去请太医，一面来报给陛下。”
前朝议事之处，贺兰贵妃的人却寻常而来，足见其恩宠之胜。
梁国二十多个部族，除了拓跋氏之外，没有任何一个部族能比过独孤氏的势力。
拓跋弘毅当初为了扳倒太后的势力，借助了皇后独孤氏的部族。如今为了压制过度膨胀的后族势力，拓跋弘毅又扶持了贺兰部的女儿为贵妃。只是贺兰部比不得独孤部，要想能压得住，还得拓跋弘毅从中安排。他对贺兰氏恩宠有加，贺兰氏又诞下了大皇子，宫中前朝才算是与独孤氏旗鼓相当了。只是这位贵妃贺兰氏，并不是沉稳有度的老臣，她年少入宫，又恩宠无极，自然便娇惯异常，今日想要星星，明日又想要月亮。拓跋弘毅只是要用她，并不曾爱她，自然也不会有闲情逸致教她。他本就是要贺兰氏闹的，又怎会去规劝她？
如此一来二去，贵妃贺兰氏的确是风头无两，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帝王心尖宠了。
拓跋弘毅眸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他虽然可以不理会贺兰氏，但大皇子却是重要的。若是大皇子有所闪失，贺兰部在前朝的支持会大减，更无力与独孤部相抗衡。
拓跋弘毅处理完手头政务，便往贺兰贵妃所在的宫殿而来。
贺兰贵妃所居的宫室，真是霞光艳艳、瑞气腾腾，距离皇帝的寝宫又近，地方既大且华丽。
只是宫中的人不怎么快活。
贺兰贵妃坐在妆镜前，长发迤逦拖在地上，也无暇顾及，珠宝首饰散落一地，珍珠滚在裙裾上。
伺候的宫人已经见惯不怪，都屏息凝气，等着皇帝走进去。
拓跋弘毅走上去，轻抚贺兰氏的脊背，果然从镜中看到她一张泪面。
这泪面也当真美丽。
他便问道：“大儿如何了？”
贺兰氏一扭身子，不愿给他抚碰，冷声道：“陛下倒是还惦记着大儿？真要是出了事儿，陛下这会子才回来，怕是见不上了。”
拓跋弘毅面色微沉，纵然是前朝，也无人敢这样同他说话。
贺兰氏年方十九，天真尊贵，却是个从不看人眼色的，斜眼看他，道：“陛下是哪里绊住了，这会儿才来？”
拓跋弘毅知道跟她掰扯不清，便问左右宫人，道：“贵妃这是怎么了？何事引得贵妃哭泣？”
早有侍女道：“回陛下，下午贵妃娘娘带着大皇子在湖边玩耍，谁知蹿出来一只猫，抓伤了大皇子的脸颊，险些便伤到眼睛，吓得大皇子摔倒在地，差点落在湖中。”
拓跋弘毅道：“宫中哪里来的猫？”
侍女道：“是新人带进来的。”
“新人？哪里来的新人？”
贺兰氏盯着他，至此哼了一声，道：“陛下装什么傻呢？皇后那两个表妹，若不是陛下点头，岂能入得宫来？”
拓跋弘毅这才知道症结所在，贺兰氏一贯是爱拈酸吃醋的。
皇帝独孤氏与他成亲近十载，未曾有孕。如今她要送娘家的表妹来，也是盼着有个一男半女。
拓跋弘毅犯不着为这事儿反驳皇后，毕竟后宫女子能否有孕，归根结底还要看他。
正因为他扶持贺兰部，在前朝打压独孤部，在后宫才愈发要对独孤氏怀柔。
这里面的逻辑很绕，解释给贺兰氏听，只是白费力气。
拓跋弘毅索性便也不解释了，只命宫人抱了大皇子来，却见小孩脸上的确有给猫抓出来的红痕，便下令将那惹事的猫杀了，又逗着大皇子玩闹了片刻。
贺兰氏看着玩闹的父子两人，面上的泪痕干了。
宫中再进新人，她当然是嫉妒的。来的人是皇后的表妹，她在嫉妒之外，隐隐又有一丝惧怕。
她原本是天真，可是有了孩子之后，想的便多了。
如今她跟皇后已是水火不容，眼下无碍是因为圣意在身，可是这所谓的圣意，不过只在皇帝转念之间。
有朝一日，若是她失了上意，还有谁能从皇后手中庇护她？乃至于在前朝为她出头的父亲兄长们，又岂能逃过独孤部的清算？
贺兰氏望着抱子玩闹的皇帝，无比清楚认识到，她在一条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道路上。
一旦跌下来，便是粉身碎骨。

第230章
拓跋弘毅并没有留下来，他没有兴趣去哄一个冷脸相待的后妃，哪怕她是如此年轻美丽。
他是皇帝,借口政务繁忙，谁又敢说什么？
贵妃贺兰氏也不能留他,只是送他走了，归来独自恹恹。
大皇子已经给乳
娘带去睡下。
阖宫寂寂,侍女们知道贵妃今日心情不好,更不敢凑上来。
贺兰氏独自在妆镜前坐着，懒得动手梳妆,见左右不敢上前,冷声道：“长了眼睛都是瞎的？”
侍女只好小心上前侍奉，同时命人去请一位年轻的宦官戚公公。
戚公公乃是汉人,生得清秀，但这并不重要,关键是他认识宫中采买的人,总能从外面捣腾来新鲜的玩意儿又或是新鲜的故事。
每当贺兰贵妃不悦的时候,请戚公公来救火,已经成了众宫人的共识。
这次戚公公也不负众望，托了一只颜色好似朗朗碧空的青瓷瓶来,巴掌大小,玲珑可爱。
贺兰氏一见便爱上了，收了恹恹之色,笑问道：“这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好东西？”又道：“上次你送来的那盒胭脂颜色好，以后按月送过来，银子少不了你的。”
戚公公笑道：“只要娘娘喜欢，便是奴的心意。一盒胭脂值得什么？奴岂敢收娘娘的银子。”又道：“这是来往的客商从周国运来的青瓷,您瞧这纹样，这冰裂……”他能说会道，穿插着典故，把这青瓷瓶吹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又胡诌说用这等青瓷瓶装了泉水，每日用来净面，可以延年益寿、青春永驻。
贺兰氏被他逗得展了颜，笑道：“我瞧着你比采买上的人机灵多了。等哪里陛下来的时候，我跟陛下说一声，把你调到采买上，以后我用你也方便。”
戚公公却是笑道：“娘娘美意，本不该辞。不过奴本就是为了偿报娘娘的恩情，些微小物、轻来轻去，也不引人注意。若是奴到了采买上，怕是要招许多人的口舌。”
贺兰氏自己是记不清了，不过这戚公公一直说当初他刚进宫，外面家人重病，等钱请医，他穷困无法，恰逢她普赏众人，竟是救了他的急。贺兰氏当初刚入宫的时候，为了跟皇后别苗头，事事都要压过皇后，连赏赐也不落于人后，赏出去的银钱大把，其中兴许就有这戚公公。
此时听了戚公公的话，贺兰氏想了一想，只能轻轻一叹。这人说的没错，私下送几件东西不算什么；可若是真把这人送到采买上，然后这人又跟她献殷勤，到时候皇后那边定然要抓住不放的。
“罢了。既然你自己没有这份心，我又操什么闲心？”贺兰氏没有坚持，把玩着那青瓷瓶，懒洋洋打了个呵欠，道：“困了。”
戚公公忙道：“奴退下。”
“不必。”贺兰氏环顾太过高阔以至于显得空旷的宫殿，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一瞬，转而看向面前的宦官，道：“捡外面的趣事，再讲一则来。”
她起身走到美人榻上，半坐半躺下来。
戚公公不敢推辞，便选了一则孝女救父的故事道来。
在他的讲述声中，不知不觉中，贵妃睡去了。
戚公公这才悄然退下。
他与采买上的人，混住在同一处宫室，回去后便对采买上的人道：“上回的胭脂，贵妃说好。以后按月送进来。”
那人应了，翌日持腰牌出宫，至国都最繁华的大街上，寻了一家挂着“孟”字标记的商铺走进去，里面皆是胭脂水粉、绫罗绸缎。
对接的酒楼中，一位素衣锦服的郎君坐在窗边，看着那宫人入了商铺，淡淡勾唇，在刚刚写完的密信下方，画了一只咬饵的鱼。
他墨笔挥动，腕间的碧玉佛珠映日生辉。
与此同时，大周皇宫内，穆明珠却是在“舌战群雄”。
税政改革的事情，在田赋一块基本是达成一致了，就连世家大族也只是私下不满、不曾闹出事来。
但是柳耀在推行的盐铁官营，山河湖泽重归朝廷等改革，却是进进退退，虽然也勉强展开了，但地方上世家的反对是很强烈坚定的。
最终杨太尉杨敦礼为首，领了几大世家的家主，入宫陛见，几乎是要重现当初的桑弘羊与儒生之争。
穆明珠早已有所准备，对杨太尉道：“你们说的很有道理，但都没说到正题上。不用说什么汉武帝穷兵黩武来吓唬朕，你们所担心的，无非便是这税政改革的界限到哪里。朕可以明白告诉你们，朕所作的种种改革，是为了帮助大周更好地准备未来梁国的侵犯之战。朕清楚看到这个边界在哪里——一旦越界，你们几大世家完全可以联合起来，带兵谏言。”
杨太尉一震，忙道：“臣不敢。”
“怎么不敢？”穆明珠把话说透，道：“如果朕过了线，那民心必然站在你们这一边，你们怕什么？该兵谏便兵谏。”她话锋一转，目光犀利，扫过众家主，道：“可是你们现下扪心自问，民心如今在你们那边吗？如今越线的人，是朕而不是世家吗？”
杨太尉低头不能言，众家主也都目光闪烁。
“所以说，想清楚这一点，才不会糊涂地陷入到道理之争中。”穆明珠淡声道：“税政改革一事，不必再议。”
众家主无话可说，次第退下。
“太尉留步。”穆明珠唤住了杨敦礼。
杨太尉这两年画风大变，自从宫变之后，他便谨慎保守了许多，后来杨菁未婚产女，又是与韩清暗结珠胎，杨太尉更是一度告了病休。穆明珠当时没有拿掉他，而是给他保留了官职，算是很给他面子了。当然，她不可能铲除世家，这在她有生之年都很难实现，那么便要学会与世家合作。如果说萧氏是世家中的亲皇派，谢氏是世家中的倒皇派，那么杨太尉所代表的便是世家中更广大的中间派。不管做什么事情，想要做成，都应该拉拢中间派。
“杨瑶如今也两岁了，”穆明珠说的乃是杨菁的女儿，“杨菁几时能出府做事？”
杨太尉一愣，道：“这……”
穆明珠道：“韩清虽然出身不及你们家，但之前拼死去东扬州，也足见真情。当然，”她看着杨太尉的面色，又道：“朕也不是要插手你们的家事。只是告诉你一声，别耽搁了你女儿。”
杨菁其实是很孝顺的，不管是当初在雍州与父亲往来通信，还是后来遵从家族的意思嫁给了三皇子周眈。
因为她跟韩清的事情，杨太尉自觉没脸见人，杨菁更是鲜少现身于人前，只为了减少家族门庭的风言风语。
杨太尉沉声道：“小女寻常，往后的人生在闺阁之间，并不在朝堂之上。”
穆明珠也不恼，淡淡一笑，道：“你这话说来自己也不信吧？不要她在朝堂之上，当初却要她在后宫之中？朕看你啊，是心太大，给你女儿当初看上了‘准皇后’的位子，如今哪里看得上朕朝中的官职？”
“臣不敢。”
“你下去好好想想。”穆明珠平和道：“朕今日告诉你的，都是肺腑之言。莫要为你一时迷障，误了你女儿。要杨菁关起门来在府中，你自己便不觉得可惜吗？”她点到为止，又道：“好了，你下去吧。”
杨太尉低头站在原处，却没有动。
“怎么？”穆明珠再度看向他。
杨太尉抬头，慢慢道：“陛下既然对老臣讲了肺腑之言，老臣亦有一番肺腑之言告诉陛下。”
“请讲。”穆明珠搁下手中朱笔。
杨太尉沉声道：“国无储君，则人心浮动。梁国与我大周，迟早有一场大战。如今梁国皇帝有皇后贵妃，亦有长子。大周呢？”
穆明珠愣住，没想到第一个把后宫之事挑明的，竟然是杨太尉。
杨太尉又道：“陛下还年轻，新政也顺利，大约还感受不到。然而一旦两国交战，形势危急之时，甚至有需要陛下往前线督战之时，届时储君留守建业，安定人心，意义重大。”他拱手道：“臣请陛下早思子嗣之事，以定万全之策。”
穆明珠没想到这都能上升高度。
她压着不耐烦的心情，做了皇帝，私事也变成了公事。
杨太尉的意思很好理解，大概也是时下许多人的想法，如果她这个皇帝离开建业，那么宫中总还要有个储君，哪怕只是个襁褓中的孩子，那也是众臣的希望。
一旦她有什么闪失，现在这些支持她的臣子们，还能聚拢在储君身边，与冒出来的各方势力斗争。
储君对大臣们很重要，因为这是他们给自己上的保险。
但这对她这个皇帝没什么好处，其中道理是显而易见的。
穆明珠审量着杨太尉，看他究竟是深思熟虑，还是对今日她提及杨菁之事的反击。
“依杨太尉之见，储君之父应该是谁呢？”穆明珠半是玩笑道：“此事重大，不如杨太尉写个条陈上来。”

第231章
冬去春来又一年。
永平三年，梁国皇帝拓跋弘毅得到了一个让他坐立难安的消息，周国皇帝使人在党项为之养马,已得精良战马十五万匹。
梁国对周国最大的优势，便是骑兵。
而前朝几次战乱,北方民生凋敝，反而是南方大量流民激活了当地的经济。虽然梁国与周国都在积蓄力量,但时间越长,梁国所占据的优势便会越来越少，甚至可能最终被周国赶超。
所以摆在拓跋弘毅面前的选择也很明确,他应该在有能力的时候,尽快对周国下手。
越快越好，不能等到周国成长起来。
去岁解决了拓跋长日,梁国稍微休整兵马、调运粮草，便已经准备再度南下。
与从前任何一次不同,当梁国大将还以为这次仍是至长江而返的时候,梁国皇帝却清楚这次要的乃是渡江南下。
因为这一次,他的人邓玦已经为周国水师都督,这将为梁兵南下提供绝佳的机会。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要与邓玦见一次面。
建业城皇宫中,杨菁斜坐在思政殿侧间的椅子上,垂了眼睛只看着自己足尖。
穆明珠搁下朱笔，抬眸看向她,几乎认不出这是从前那个爽朗活泼的女郎。
自产女之后，杨菁一直闭门在杨府中，这两年多来，几乎是一步不曾外出。她原本是很洒脱的个性,但到底还是年轻，又孝顺，见父亲杨太尉认为她的事情羞耻，便不再现身人前。这也许井不是她主动做的决定，毕竟她生了一个孩子，产后情绪变化、身体虚弱等等，都会改变她的状态。而当她陷在低迷的状态中，要完全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总需要比较长的时间。
不管怎样，她愿意入宫陛见，总是走出了第一步。
杨菁轻声道：“我听父亲说，陛下曾过问我的事情。”
穆明珠没有嘘寒问暖，只是平常道：“李少府手头的事情忙不过，底下的女官也没有特别趁手的。朕便想起你来。”
杨菁微微一愣，抬眸看向皇帝。
穆明珠道：“事情不难，只是繁琐。你的文笔学识远胜寻常女官。你若是感兴趣，便往李少府处挂个名，试着做旬月。”
杨菁抿唇，不愿意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却一时失去了勇气。
穆明珠又低下头去翻奏章，闲谈般道：“说实话，朕没想到以你的个性，会在府中闭门不出两三年。”
杨菁轻声道：“我……也没想到。”
宝贵的年华，蹉跎起来却也如此容易。
殿外传来一道明朗的笑声，乃是小郡主到了。
杨菁有些拘束地站起身来。
穆明珠道：“去李少府那边吧。”她望着杨菁退下的身影，难免有些感慨。
当日她要杨太尉上的条陈，杨太尉到最后也井没有上。
杨太尉要怎么写呢？他若是敢第一个上书，要女皇帝三宫六院，便要被天下的士族口诛笔伐。他若是要给皇帝定一个储君之父，便是捧一族而得罪九族。
他是精明的人，不做赔本的买卖，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杨菁跨出殿门，往侧边给快步上前来的小郡主让路。
牛乃棠不曾留意她，一阵风似地跑进去了。
杨菁却有些恍惚，数年以前，她也是这般自在潇洒。是什么困住了她？
在牛乃棠之后，一位异族长相的少年也跟着入殿。
牛乃棠熟门熟路找到侧间来，嚷道：“陛下，那些梁国人真是有病！贪心又粗俗！我要气炸啦。”
穆明珠批了半日奏章也累了，便起身活动着，跟牛乃棠聊天全当放松，笑道：“怎么就气炸了？”
牛乃棠当初立下豪言壮语，说要半年之内学会梁国话，虽然半年没能做到，但两年之后还是实现了。
三年前两国大战之后，在国境线就一直有争端，也有小规模的冲突，也有双方的谈判。
去岁牛乃棠就曾跟随周国的使臣，前往边境参与谈判。
这次梁国的使臣直接来到了建业，再谈国境线的划定。
虽然看起来两国谈的都很认真，而梁国的使臣更是直接来到了建业，诚意十足。
但穆明珠已经高度警戒，认为这很可能是梁国皇帝的障眼法。
梁国与周国的形势，两个皇帝彼此心知肚明。
换位思考，如果她是梁国皇帝，自然是越快开战越有利。
如今大周鼓励军功的细则，已经提上了日程。
可是大周真的准备好了吗？时间还是太短了。
但是她井不能选择敌人动手的日子。
牛乃棠井不知皇帝的这些思虑，只气鼓鼓道：“那些梁国人好不要脸。他们本来不知道是从多么北边跑过来的家伙，霸占了咱们半壁江山，如今还要咱们让步。他们现在占着的地方，什么长安、洛阳，在太祖时候，不都是咱们的地方吗？我听谈判的官员说，梁国现在还有好多五十多岁的人，都盼着咱们能北定中原呢。”
世宗时失去了北方中原，当时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着的大周百姓，如今年长的已经作古，年轻的也已经四五十岁，再小的便对大周没有记忆了——唯一与大周有关的了解，也都是从家中长辈口中听来的了。只是好在梁国本身的文化弱势，哪怕是梁国皇帝如今也学习中原文化，倒不至于叫北方的百姓忘了本。
牛乃棠话音未落，少年已经跟了进来，一板一眼给皇帝行礼。
这少年，便是牛乃棠当初跟着学蛮族话的晋泉。
他本是苍梧蛮族，生于山上，后来朝廷善政，让他们到山下平原耕种。晋泉聪慧，后来被送到南山书院读书，因精通蛮族语言，读书有所成之后，也在大鸿胪高廉手下做事，免不了要被小郡主牛乃棠征用。
穆明珠这二年皇权稳固，底下人也表忠心。
前阵子苍梧郡缴获了一批蛮族，还选其中骁勇者两千人编成了队伍，命士卒送了这两千人的蛮族队伍前往建业，供皇帝驱使。
穆明珠便将这支蛮族队伍交给晋泉与林然共同管理，要他们也能看懂旗语、听懂号令，若是日后上战场，也能为将领调遣。
此时晋泉前来，便是汇报操练情况的。
一时晋泉禀报完毕，便要退下。
牛乃棠拉住他，道：“哎呀，你等等我。”
当着皇帝的面，晋泉一下子脸色胀红，不知如何是好。
穆明珠看在眼中，只是微微一笑，又与牛乃棠如常聊天。
晋泉在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春风习习的傍晚，竟是出了一头热汗。
穆明珠忍俊不禁，道：“罢了，快下去吧。”
牛乃棠还有话没说完，顺着皇帝的目光往晋泉面上一看，微微一愣，便把后面的话吞下去了，难得乖巧地应声退下。
穆明珠望着两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身影，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她一开始便喜欢齐云，两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在母皇的思政殿中，也会如牛乃棠和晋泉一般吗？
十四五岁时的齐云是什么模样？
她在记忆中搜寻，却只是一些模糊的影子。那时候的她，眼中井没有齐云。
真是遗憾呐。
穆雪衣从外面快步而来，捧来两只密匣。
穆明珠一见便笑了，先打开齐云送来的那一只，里面是简短的信，略述他在北府军中做的事情。
这二年来，两人见面的时间很少，她要稳住朝局，不能离开建业，只能是齐云往来奔波。但是上庸郡与建业的距离，可不像是当初与襄阳行宫，可以一夜一日之间往返。
去岁秋日，齐云入建业叙职，原本拟定要留半旬，最后临行又添了一日一夜。
那一夜，可真是……疯狂的一夜。
穆明珠捏着齐云写来的信，意识到自己走神，想到那夜情形，竟有些脸红。
她定定神，又细看了一遍齐云的信，这才搁回密匣中，打开了另一只密匣。
这一只却是水师都督邓玦送来的。
邓玦个人能力出众，年轻而为荆州都督，如今换到水师，竟然也上手很快，去岁还研究了新式的战船，可以让士卒坐在船中划桨，在战争中可以极大规避伤害。
因他的特殊身份，穆明珠与他也时有书信往来。
早在襄阳时，她与邓玦便有约定好的密语，写在书信之中，或是随书信送来的竹板，代表着只有彼此知道的意思，以此传讯，非常安全。
此时穆明珠打开邓玦写来的密信，见信中与齐云那封类似，也是略述他在水师中的事务、造船的进度、水师的训练等等。
等到她从正文中挑出密语来看，面色却是微微一变。
梁国皇帝约邓玦入境相见。
这是要对大周动手，还是说梁国皇帝发现了什么？
而不管是哪种情况，邓玦非去不可。
他若是不去，便是自爆身份。可这一去，果真能安然归来吗？
梁国皇帝对他的信任，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邓玦已顺沔水而上，至于梁国境内的支流，静待梁国皇帝驾临。

第232章
梁国洛州，与周国上庸郡南北相对，沔水上游的细流中,静静停泊着一叶扁舟，扁舟上有两名男子坐于船尾垂钓。
正值初夏,繁星点点，夜风如醉。
何处无江流,何处无人垂钓？
这一叶扁舟独特之处,却是两侧岸边十步一组，尽是梁国精兵扈从,而整个支流中,再不见第二艘船。
只因这船上的两名男子，一个是梁国皇帝拓跋弘毅,另一个却是周国水师都督邓玦。
值此良夜，上有星空,下有江水,哪怕是一国皇帝也放松下来。
拓跋弘毅面上的法令纹都淡了些,望着水中藻荇,轻轻一笑，道：“朕与无缺相识,尔来已有十余载,每次相见，仍觉如沐春风。”
邓玦与拓跋弘毅相识,并非穆明珠猜测的那样，是通过柳鲁等奸细才接触上。
他第一次见到拓跋弘毅的时候，还只有十四岁。
邓玦从小是个略显孤僻的孩子，但是越长大越会来事,待到青春期之后，更是几乎变了个人，圆融通达。只是人的本性只会隐藏起来，并不会消失。他从那时候开始爱上了垂钓，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安静垂钓时，人与水交融，与天地都无所阻隔，更不需多余的言语。
十四岁那年，邓玦借着替家中主母督送摆设物什的机会，顺着沔水而上，泛舟垂钓，偷得浮生半日闲。
在沔水泛舟时，邓玦认识了一位同好。
这人比他年长几岁，异族长相，汉话也说得有些生涩，自言父亲是梁人、母亲是汉人。
沔水上游与梁国接壤，这附近会有两族混生的人也不奇怪。
但杂生子，不管在什么时候总是受歧视的。这大约也是此人爱垂钓的原因——毕竟江水与鱼，谁都无法评判他什么。
两人一见如故，引为莫逆之交。
半个月后，等到邓玦必须追上押送货物的队伍，而此人也要离开时，彼此才表明身份。
原来一个是周国开国大将的庶子，一个竟是梁国皇帝。
那时候两人都还年少，一个不受重视、未有寸功，一个名为皇帝、却受制于太后，不过傀儡。
邓玦没想到拓跋弘毅竟有这样的胆量，以皇帝之身，潜入敌国边境；半月相识，日夜相伴，纵然知晓对方身份后，却也无法横眉冷对。
那时候梁国的政权握在赵太后手中，拓跋弘毅最初来到洛州，乃是奉赵太后之命，前来巡视戍边的兵马，也是远离权力中心。拓跋弘毅那时候也年少，既然到了两国交界处，索性便乔装上船，顺着沔水进入了大周境内，谁知便认识了邓玦。
随后一二年，两人便时时在沔水上游相见，有时候拓跋弘毅不方便入境，便半年一见。
那时候邓玦还不能跨越国境线进入梁国洛州，只能是拓跋弘毅入境。
拓跋弘毅会讲述对太后的不满，对朝局的担忧；邓玦也会吐露仕途上的迷茫，对周国未来的悲观。
拓跋弘毅向邓玦学习中原典籍文化，邓玦也向年岁稍长的拓跋弘毅请教武艺。
如此数年之后，随着拓跋弘毅在梁国权柄渐重，忽然有一日，他问邓玦，“你想在周国做大官吗？”
后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拓跋弘毅破获了赵太后在周国的关系网，让邓玦从中获利，威逼穆国公，换得了荆州都督一职。而邓玦按照拓跋弘毅的要求，借穆明珠之手，引出穆国公等人，打击了赵太后的势力，帮助拓跋弘毅坐稳皇位；随后一番波折，又赢得了穆明珠的信任。上次两国大战，梁国退兵之时，邓玦奉梁国皇帝之命，袭扰周国西府兵，掩护梁国兵马撤退，同时在周国世家与朝廷之间激发矛盾。如今邓玦又在多方安排下，成功做了周国水师都督，成了梁国南下最重要的一张牌。
此时拓跋弘毅转头望着邓玦，关切道：“你在周国做水师都督，周国皇帝可曾派人监视你？”
邓玦道：“陛下勿忧。从前臣供出穆国公之事，周国皇帝便对臣深信不疑了。早在周国皇帝登基之前，臣便投诚于她。如今周国皇帝当臣是自己人。”
拓跋弘毅轻轻吁了口气，道：“那就好。朕原本还担心上次掩护梁国撤兵一事，会置你于危险之中。”
邓玦很明事理，道：“为了让二十几万士卒安然撤退，臣担一点风险又算什么？况且谢氏本就不臣于周国皇帝，臣说是谢氏生事，周国皇帝更是不曾怀疑。”
“你自己小心些。”拓跋弘毅恳切道：“若事有不协，当以你自身安危为重。”他神色诚恳，望向星空下的江面，似是有几分感叹，道：“朕虽有同母的弟弟，却弄得如同寇敌。这世间，无缺你对朕而言，便如真正的弟弟一般。”
邓玦轻声道：“臣亦视陛下如兄长。”他望着鱼竿，有些恍惚，忽然睫毛一眨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拓跋弘毅，道：“陛下来时，隐有愁容，不知因何事而起？”
拓跋弘毅深深一叹，对旁人都不曾提及的事情，却不曾瞒着邓玦，低声道：“是朕的皇后……”
他顿了顿，有些艰涩道：“她心思重，病得深了。”
虽然为了朝局，拓跋弘毅选择了扶持贺兰部，打击后族独孤部。
但当初拓跋弘毅与独孤氏成亲之时，都还很年轻，少年夫妇，在为了扳倒赵太后而努力的岁月里，也曾情好日密。
独孤氏新妇初嫁，对拓跋弘毅一腔深情，这样一位雄才大略的夫君，当初对她又好，怎能不叫她欢喜？
可是等到赵太后一去，独孤氏的父兄都在朝中为重臣，皇帝的心意忽然就转了风向，待到贺兰氏入宫之后，更是几乎不往皇后宫中去了。
可怜独孤氏满腹爱意，如何受得住这等打击？可是她的丈夫是梁国的皇帝，除了默默忍受，她别无他法——若要怪，似乎也只能怪她那不争气的肚子。
如此三五年下来，独孤氏被磋磨出了一身病，眼看着命不久矣。
说来奇怪，独孤氏好好的时候，拓跋弘毅只想着剪除独孤部的势力，可是如今想到佳人将逝，当初那些甜蜜的回忆又涌上脑海，更有一份深重难言的愧疚。
这段孽缘，从前折磨着独孤氏，如今她要解脱了，却令他良心难安。
这种时候邓玦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安静听着。
拓跋弘毅又道：“立大儿为储君之事，原本定在今岁，如今还是再放一放……”
等到独孤氏咽气之后。
邓玦轻声道：“陛下仁慈。”
拓跋弘毅苦笑一声，道：“只是如此一来，贵妃又要闹起来。”他看向邓玦，语重心长道：“姬妾可以无数，但妻子还是只有一位好。朕是不得已，放了这么两个人在宫中，便闹得一天到晚不得清净。”
邓玦只是含笑听着。
拓跋弘毅打量着他，道：“你早已出了孝期，年纪也不小了，还未考虑过成亲的事情吗？”他顿了顿，又道：“朕有一位妹妹，年方十八，贞静大方。如今不便公布你的身份，等大事平定，朕召你入宫，与公主相见。”这是允诺要邓玦做妹夫了。
若是旁人在此，自然要伏地谢恩。
但邓玦与他交往随意，淡淡一笑，慢吞吞把鱼饵挂上空了的鱼钩，道：“臣与陛下的想法不同。”
“哦？”
“在臣看来，妻子一位也嫌太多。”
拓跋弘毅微微一愣，继而笑道：“原来你只要姬妾无数。”笑过又叹，“言之有理。朕若不是皇帝，还是做个单身汉快活。”
夏夜悠长，两人的对话从家常琐事，渐渐转到周国水师，乃至于两国粮草筹备等要紧的事情，然后又回到身边小事。
“你那银钩用得可还趁手？”拓跋弘毅笑道：“朕这次把那匠人也带来了，等会儿让他给你看看。”
邓玦笑道：“多谢陛下。”便从左袖中捧了银钩出来，给拓跋弘毅看。
他能近身拓跋弘毅，却不必卸下武器，也足见拓跋弘毅对他的信任。
拓跋弘毅摩挲着那银钩，有些感慨，道：“记得当年银钩初成，你还是十七岁的少年。一晃眼过去这许多年，你做了水师都督，朕呢……膝下已有孩子。”他抬眸望向邓玦，沉声道：“当初咱们年少，不知天高地厚，曾满腔豪言壮语，要叫天下太平、生民不知饥馁。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艰难。朕心未改，无缺你呢？”
邓玦垂眸望着皇帝手中的银钩，上面映着两人的倒影，肩膀相挨，宛如亲兄弟。
他今年二十有八，与拓跋弘毅相识在十四年前，算起来竟也是半生相识。
“臣亦与陛下一般。”邓玦伸出手去，握住了那银钩，凤眸轻抬，望入拓跋弘毅眼中，沉声道：“初心未改，愿天下太平。”
拓跋弘毅露出笑容，拍一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道：“等朕的指令。”

第233章
邓玦与梁国皇帝沔水相见的消息，很快便呈到了穆明珠面前来。
对于邓玦与梁国皇帝的这次相见，穆明珠派了黑刀卫暗中随行,本是为了保护邓玦的安全，但是看到黑刀卫传回来的消息,却一时沉默了。
她没有想到两人的相见，竟然是梁国皇帝拓跋弘毅进入大周境内。
这是对邓玦何等的信任！
梁国皇帝拓跋弘毅是个聪明人,这等程度的信任,绝非邓玦几句好话便能换来的。
梁国皇帝与邓玦之间，必然有某种深重的情感联结,不为外人所知。
而梁国皇帝入境一事,邓玦没有事前上报，究竟是来不及、不知道,还是不愿伤及梁国皇帝性命，却也难以判断。
留给穆明珠思考的时间并不多。
永平三年深秋,膘肥马壮的梁国重骑兵再度南下。
这些年来,梁国骑兵南下已是驾轻就熟,很快便突破了周国人口稀少的秦州、遂州。
周国应对梁国南下,也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机制，调运粮草、派遣兵马,也都有条不紊进行。
在建业城中,除了朝中大臣来往的步履仓促了许多，市面上要供战马粮草的豆子价格飙升之外,普通百姓的生活似乎还是一如往常的。
梁国人又打过来了，那又怎样？建业城中的百姓并不慌乱，梁国人能渡过长江来吗？
朝中重臣如杨太尉等人的看法，也是认为这次的战争与之前类似,梁国兵马只是南下劫掠一番，破坏周国的发展而已。从现有的消息来看，他们不认为梁国内部造的船只，能够运载足够多的兵马，经沔水或汉水南下直抵长江。遂州虽破，但巴郡稳若泰山，梁国也不可能飞过巴郡，顺长江而下。
对于梁国皇帝拓跋弘毅来说，大军从秦州南下，其实只是一个“假动作。”他是要吸引周国的视线，麻痹对方，掩盖从水路南下的真实意图。
虽然是假动作，但拓跋弘毅原本预计的要顺利很多。
毕竟周国强在水军，步兵不过尔尔，对上梁国的骑兵更是毫无还手之力。
开战之前，不管是梁国皇帝还是大将吐谷浑雄都信心十足，认为复刻三年前一直推进到长江北岸的成功不是问题。
然而梁国骑兵攻破秦州与遂州，转而东行时，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先是大将吐谷浑一直以来的噩梦，两次折戟的上庸城。
这也就罢了，毕竟按照内部的计划，拿下上庸郡可以稍微放一放——虽然最后还是要攻占上庸郡，才能让沔水南下的路畅通无阻。
在此之外，梁国人惊奇的发现，原本一见了他们，便四散逃窜的周国人，不知怎么忽然有了胆子。在梁国兵马行进的路途中，有时候一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寺庙中，会冒出几十名骁勇的武僧来，联合当地几百名青壮，暗夜里下手，又或是利用地形之便，几乎能剿灭一支梁国百人的骑兵。骑兵贵重，一支骑兵覆灭，死掉的不只是精细养出来的人，还有精良的铠甲、健壮的战马。而这些，全都成了当地周国人的战利品。
梁国人不明白这变化，但周国人却很清楚。
一来是有了武僧挑头，大家有了组织；二来是梁国已经不是第一次南下，这次可谓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周国自永平新政之后，大量百姓都拥有了自己的土地。从前梁国兵马打过来，是世家为了维护他们的庄园，组织家丁备战。如今周国百姓，人人都是为自己而战。效果岂能一样？
梁国骑兵屡次轻易碾压，难免会出现骄兵必败的情况。
最开始梁国兵马没有做好准备，还拿以前的态度冲入周国境内。
于是一时之间，各种梁国骑兵遭到埋伏的消息纷纷报到了大将吐谷浑帐中。有的是一支骑兵经过村子时，被村民与武僧联合剿灭；有的是一支骑兵在林中歇息时，被百姓无声无息杀了放哨之人，随后又是一场剿灭；也有的是在看起来破旧的寺庙中过夜时，睡梦中就被堵死了门，一把火烧得只剩灰了。
这些穿梭在山林中，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当地百姓，靠骑兵去杀是杀不尽的。
最初的梁国兵马没能调整好状态，屡次碰壁吃亏，可以说是付出了血的代价。
战争进行到两个月之后，梁国兵马及时调整了状态，再也不敢轻视周国的百姓，以最严格的警戒标准进入周国境内，不敢放过任何细节，尤其是当地有寺庙的地方。
随着梁国兵马调整状态，周国百姓像最初那样大获全胜的伏击便迅速减少，有时候胜利也是惨胜，己方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凭借强大的骑兵，梁国兵马步步南下，一切如三年前那场大战的重复，吐谷浑领兵围于上庸郡左右，而梁国的另一支兵马则从徐州南下，眼看着又是与建业隔江对望的局面。
这种情况三年前已经出现过一次，后来战争旷日持久，梁国粮草不继，而还有夏收、秋收等着，彼时乌桓之乱未平，种种因素之下只能鸣金收兵、调转回国。
可是这一次与上次不同，梁国选择了深秋动兵，而且在此之前已经积攒了一年的粮草，又已经平定了乌桓之乱。
这场战场，梁国完全有能力维持一年时间。
不过两个月，梁国两路兵马已经南下；若是拉长到一年，梁国又能做出什么事来？
永平三年冬，大周正式进入了危急时刻。
唯一值得庆幸的，乃至西府兵谢氏，已经由谢钦与谢琼共同执掌。他们选择了共御外敌，而不是像谢钧一样，只求满足个人的野心。
而梁国宫中传来消息，皇后独孤氏病亡。
也许是因为战争，也许是因为皇后之死，梁国皇帝近日愈发阴沉。
他望着殿中两国交战的舆图，眉心深皱。
梁国南下的计划，遇到了很大的问题。
他有邓玦这张王牌不错，但能用这张王牌的前提，是清理出上庸郡或襄阳来，两个点只要能拿下一个，梁国兵马便可以借邓玦的战船南下，不费吹灰之力。
但这两个点如果拿不下来，那么梁国兵马就算上了战船，也会被沿途拦截射杀。
在上庸郡守城的乃是周国左将军齐云，吐谷浑已经两次败在上庸郡、败在此人手中。如今是第三次，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对手。
拓跋弘毅认为这次吐谷浑能拿下上庸郡的可能性极低。
所以他大部分的希望都放在襄阳这个点。
襄阳守城的将领名唤王长寿，也是周国皇帝的信臣，此前并未有什么能展示军事能力的大战，也许是个可以攻破的角度。只是襄阳的难点在于，这本就是易守难攻之处，当初周国皇帝在襄阳时，又加筑了许多防御工事，从前线传回来的战报看，情况也不容乐观——短时间内恐怕难有突破。
周国那个年轻的女皇帝，为何如此沉得住气？她养出的二十万战马何在？她又在密谋着什么？
拓跋弘毅不喜欢对手太稳健，这意味着对方不会犯错误，也就意味着这场战场会越拖越久。
而如果这场战争拉长……
拓跋弘毅目光挪向殿门外，却见宦官又在门外小心探头，不悦道：“何事？”
宦官入内，小心道：“是贺兰贵妃宫中来人，说是贵妃今日身体不适，怕是不能前去哭灵……”
拓跋弘毅下颚绷紧，独孤氏故去不久，他心中愧疚又沉痛，此时见贺兰氏试探，火气有了出口，冷声道：“命人抬了她去。”
那宦官吓了一跳，觑着皇帝面色，不敢多言，只能下去传话。
贵妃贺兰氏这次还真不是装病，她是真的病了。
皇后病故之前，她曾与众妃嫔前去探望。
皇后最后单独留她说话。
那番话叫她心惊肉跳，虽然理智知道皇后恨她，可是细想不无道理，竟成一块心病。
皇后说皇帝从前待她，正如现下对贺兰氏一样恩宠有加。可是独孤部太强大了，她的父兄都是朝中重臣，手下又有部族精兵，所以皇帝便不再亲近她。贺兰氏之所以能做贵妃，正是因为有她这个独孤氏出身的皇后在。一旦皇后走了，贺兰氏便会是下一个她。
贺兰氏的父兄的确已在朝中显耀，部族亦有精兵，膝下还有大皇子。如果这条路能走上去，自然是荣耀无比。可是皇帝正值盛年，后宫还有妃嫔无数，十几年之后，甚至只是几年之后，便不知有多少变数。
贺兰氏虽然入宫晚，但也听说过皇帝当初与皇后情深义重的故事，眼看着皇后如今下场，未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皇后一死，贺兰氏便也病倒了。
只是她从前屡次装病，这次虽是真的，拓跋弘毅却也不会相信了。
贺兰氏给宫人强行架起来，往皇后棺木前哭灵，病中虚弱，心中惶恐——皇后临死前所说的话，果真开始应验了吗？

第234章
梁国后宫，自独孤皇后病逝后，便陷入了一种死寂。
因为战事,皇帝拓跋弘毅鲜少往后宫中来。
贵妃贺兰氏等过了一个冬天，终究没能等到皇帝兑现当初的承诺——当初因为独孤病重,延后了大皇子封储之事。
如今呢？好似全然没了这回事儿。
上次皇帝拓跋弘毅久违到后宫中来，贵妃贺兰氏问了一句。
皇帝是怎么说的？他说如今只这一个儿子,封不封储君又有什么差别？
贺兰氏却不能这么想,因为眼看着去岁秋日怀孕的那几名新宫人的肚子已经大起来了。
为了皇后病重不封储君的皇帝，却在同一时间让数名宫人有孕,细想不是很讽刺吗？
贺兰氏对镜梳妆,把一双娥眉染得越来越黑。
侍立在一旁的，乃是近几年颇得她信重的戚公公。
贺兰氏画完眉毛,又画红唇，心绪不佳,抛下胭脂,薄怒道：“这胭脂不好,你之前送上来的那种胭脂呢？”
戚公公赔笑道：“娘娘息怒。因两国战事,商队难行，原本那种胭脂一时送不上来。奴下去再想办法。”
“好端端的,打什么仗呢？”贺兰氏幽幽一叹,也没了心情化妆，便命宫人去探看大皇子今日做了什么,她自己坐在窗下，看着渐沉的夕阳，却不知今夜皇帝宿在何处。
拓跋弘毅这会儿还真没心思往后宫来，日夜都在前朝。
周国比想象中难打很多,甚至几度重挫梁国的重骑兵。
周国有一支蛮族队伍，士卒骁勇自然不用提，关键是他们用一种藤甲盾牌，有熟练的方阵，能成排滚到梁国重骑兵的马前，藤甲盾牌挡住箭矢，而长刀斩马蹄，不等马上骑兵反应过来，又已经擦地滚走。这样训练有素，显然是周国针对梁国的重骑兵想出的破解之法。
梁国没有防备，吃了大亏，第一次遭遇便折损重骑兵五千。
五千！
看到这个数字，拓跋弘毅心都在滴血。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培养一个重骑兵的花费，背后要数以千百计的百姓供养。
如今一次战役，便填进去五千，甲胄成了周国士卒的战利品；健壮高大的战马或残或死，成了周国士卒的腹中肉。
这等蛮族藤甲兵，可谓专克梁国重骑兵。
而上庸郡与襄阳两处，也是血战不只，梁国兵马不断牺牲于此，两城却固若金汤，丝毫没有被拔掉的迹象。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两处重镇拿不下来，便无法借水路南下。
最关键的是，周国皇帝实在是太沉稳了，不急不躁，仿佛有无穷的耐心跟他周旋下去，丝毫不担心粮草或后续兵马的问题。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因为梁国兵马乃是南下作战，后勤补给线更长，战争越持久，对梁国便越是不利。而在梁国内部，因为各大部族还未完全融合，只有当梁国对外节节胜利的时候，国内才能稳定；一旦对外战争遇挫，国内说不定就会走向分崩离析。
得想办法让周国皇帝犯错误才行。
当对手急躁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如果对方不急躁，那就让她急躁。
永平四年春，周国与梁国的战争陷入了僵持阶段，此时一则出人意料的消息从梁国传来。
梁国皇帝拓跋弘毅命使臣两名，带着绫罗绸缎，前往建业，送出了他的旨意，竟是向周国皇帝求娶，要穆明珠给他做新的皇后，嫁入梁国。
文书送到穆明珠案上来，她只是付之一笑。
拓跋弘毅大约以为他很聪明，想了这么一个妙招来羞辱她。
但在穆明珠看来，这却意味着拓跋弘毅比她先着急了。
消息传开来，不但穆明珠身边的女官如穆雪衣、樱红等人愤愤不平，就是朝中的大臣也颇有认为周国受到了羞辱的。
小郡主牛乃棠特意寻来，道：“陛下，我听说梁国皇帝想娶你？”
穆明珠道：“是有这么回事儿。朕正准备给他回信呢。”
牛乃棠来了兴趣，问道：“你还要给他回信？你不生气吗？”
穆明珠道：“有什么好生气的？当初匈奴单于还要求娶吕后呢。”
“那吕后怎么说？”
“你呀！多读点书吧！”穆明珠虽然无奈，还是简单解释了两句，道：“当时汉朝初年，民生凋敝，吕后便谦辞推拒，避免战争，后来才有文景之治嘛。”
“那陛下你也要谦辞推拒吗？”牛乃棠眨着眼睛，又问了一遍，道：“你真的不生气吗？”她跟朝中那些大臣不一样，比起实际的利益来，总是更关心身边人的情绪。
穆明珠教导她，道：“朕有什么好生气的？梁国皇帝搞这么一出，正是想要朕生气呢。现在就好比两个人下棋，到了关键的时候，一方若是心绪激动，自然就落了下乘。”
牛乃棠若有所思。
穆明珠便命穆雪衣入内，口授旨意，道：“给那梁国皇帝回信，就说朕乃大周天子，神佛庇佑，若追到太祖之时，更是富有天下。若要朕嫁到梁国去，于理不合。但朕看那梁国皇帝正值盛年，既然已经自荐枕席，也可怜他的心意，便令他入赘大周，前来建业。”
她一面说着，穆雪衣一面写下来、修饰文词。
一时穆明珠住口，穆雪衣也停笔，果然得了一篇好文章。
牛乃棠听得瞠目结舌，回过神来兴奋笑道：“还可以这样？这不得把那梁国皇帝气死？”
穆明珠莞尔，道：“真能气死就好了。他能在梁国坐稳皇位，却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穆雪衣持了旨意下去。
牛乃棠捧腮听了穆明珠的话，歪头想了一想，忽然道：“表姐，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梁国皇帝交手好几次，既然认为对方是旗鼓相当的对手，那梁国皇帝也应该知道这封文书不能激怒你——可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他是一国皇帝，应该没有那么无聊。所以会不会他真正想要激怒的人，并不是陛下您呢？”她时常跟在穆明珠身边，因为晋泉领着蛮族藤甲兵在前线，也很关心两国的交战详情，对上庸郡与襄阳的焦灼现状颇为了解。
她歪头看着穆明珠，双眸明亮，道：“会不会他想要激怒的人，乃是上庸郡的左将军啊？”
牛乃棠在别的事情可能还不是很敏锐，但对于男女之间暗潮涌动的暧昧情愫，却是很擅长捕捉的。
在穆明珠登基的第一年，牛乃棠就已经发现左将军齐云对皇帝的在意，那绝对不可能是伪装的。牛乃棠是小殿少有的客人，有时候留在小殿用膳的时候，虽然左将军不在席间，但她偶尔看到左将军与皇帝的谈话动作眼神，可是丝毫骗不了人的。
如今左将军齐云领兵在上庸郡守城，心爱的人却被敌人求娶，难道不会怒发冲冠吗？
穆明珠还真没想到这一点，闻言微微一愣，低头看见牛乃棠一脸八卦的神情，没好气一笑，戳着她脑门，道：“整个大周属你最聪明！”
牛乃棠笑嘻嘻道：“我猜对了吧？”
穆明珠没有跟她展开讨论这个问题，几句话搪塞过去。
待到牛乃棠离开之后，穆明珠却陷入了思考，沉吟片刻，拖过一页纸来，开始给齐云写信。
不管梁国皇帝求娶的用意，究竟是激怒穆明珠，还是激怒齐云，在他做出这件事情的时候，一种没有料想到的影响正在发生。
拓跋弘毅的求娶文书与派出的使臣队伍，不但周国人尽皆知，梁国亦是。
贵妃贺兰氏坐在妆镜前，得知消息后，这些年来积攒珍爱的青瓷摆件已经砸了个精光，现下却只是坐着发呆。
她不能去找皇帝，因为皇帝不可能为她改变已经决定的事情。
这一点，贺兰氏早已深知。
她以为自己的敌人，会是宫中那几个有孕的新人，却万万没有想到敌人根本不在梁国后宫。
如果皇帝有了新的皇后——哪怕不是周国那个女皇帝，她这个贵妃要如何自处？
当初皇帝推着她上前，贺兰一族早已得罪死了独孤一族。
现下独孤氏虽死，她的父兄却还在朝中。
如果她这个贵妃恩宠不再，她的父兄会面临什么？
如果有了新皇后，她的儿子——曾被议论立储的皇长子，又会面临什么？
贺兰氏愣愣望着自己在镜中的影子，忽然感到浑身发冷。
“娘娘。”戚公公小心避开青瓷碎片走过来，他被宫人请来安抚贵妃的情绪，“您瞧，您喜欢的那等胭脂来了。”
贺兰氏无心在意什么胭脂，转眸看向戚公公，这是近年来她在宫中最亲的人。
她轻声道：“我该怎么做？”
戚公公并没有装傻，低声而恳切道：“您不能这样，传到陛下耳中不好听。”
贺兰氏道：“皇帝要有新皇后了。”
戚公公低声道：“周国皇帝不会答应的。”
“周国皇帝不答应，可若是再有下一个人呢？”
戚公公望着贵妃贺兰氏，轻声道：“奴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娘娘若是做不成皇后，大皇子便危险了。”戚公公轻声道：“可是这谁能做皇后，是陛下说了算的。您又岂能动摇陛下的心意？”
贺兰氏面露凄苦之色。
“除非……”戚公公悄声，却一语惊天，“您做太后。”

第235章
贺兰氏悚然一惊，怒斥道：“胡说八道！”
她瞪着戚公公，刹那间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最终扬手摔碎了一只玉钗，高声道：“糊涂东西！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若敢再提,割了你的舌头，剥了你的皮！”便命戚公公下去领三十棍的罚。
戚公公本也是冒险试探,见贺兰氏勃然变色,忙伏地道：“都是奴忘了身份，惹了娘娘动怒,奴该罚！奴再不敢了！”
于是戚公公下去领罚,贺兰氏独坐在妆镜前，望着自己在镜中的倒影,却是陷入了沉思。
做太后吗？
果然比作皇后要安全多了，不用担心皇帝的心意,更不必在意后宫中乱七八糟的事情。
便譬如从前的赵太后,手握大权,哪个敢不服？就是皇帝,也得靠着独孤部的力量，才能与赵太后较量。
她若是做了太后,又有父兄帮衬,膝下的大皇子便是毋庸置疑的新君……
贺兰氏从狂想中回过神来，却是不安地左右环顾,生怕给宫人看出她的想法。
拓跋弘毅积威深重，她又是年少入宫，骤然听到这样的法子，自然是先感到恐惧害怕。
不,不成的。
她要成为太后，便需先除掉皇帝——可是她如何能做到？一旦事情败露，不但是她，阖族上下都要遭殃，更不必说她的儿子。
贺兰氏把这念头深深压下去，不敢叫任何人知晓。
只有午夜梦回之时，她自己知道，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再难除去。它没有消失，只是藏了起来。
这让她既生狂想，又感不安。
而另一边梁国皇帝拓跋弘毅接到了周国皇帝的答书，见对方反过来要他入赘周国，倒是颇为意外。他原本预期的，会是一封正气凛然的檄文，没想到周国皇帝竟颇为诙谐，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反过来要他入赘。与周国差不多的情况，皇帝作为当事人只是付之一笑，底下的大臣却好似受了不能承受的羞辱。梁国这边的臣子反应更激烈，闹出了“主辱臣死”的架势。
拓跋弘毅并不在意入赘一说，这只是让他更清楚面对了一个怎样的敌人。
一个仿佛没有情绪的敌人，是最可怕的。
在上庸郡与襄阳两城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四个月，却还没有丝毫取胜的迹象。不但周国的皇帝不曾上当，连上庸郡的周国左将军也不曾被激怒。
拓跋弘毅倒是没有很失望，对方看来也是政
治联姻，既然没有多少感情，也就不会怎么动怒。他本就是试探，能有效果最好，没有效果也没损失。计谋不成，便只能转回到军事实力的比拼上来。
如果春天到来之前，不能拔下两城，那么水路便无法利用，等到开春风向一转，梁国士卒要乘船而下，却要逆风，更添许多不便。那么一来，哪怕是拿下了两城，要从水路南下也要等到来年夏天之后，再加上后续战争，便又是一年填进去了。而以周国现在的顽抗程度来看，如果过江之后再遇到什么阻碍，这场战争甚至两三年都不能结束。
那就意味着梁国内部，两三年间所有田赋出产都要运到前线去，就算加上原本积攒的量，也会掏空国库，给财政带来巨大的负担。
届时梁国的三十多个部族，是否还能齐心协力，便不好说了。
“发信给吐谷浑。”拓跋弘毅吩咐宰相拓跋友，道：“叫他不要只顾着围城，也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在这种情况下，全歼上庸郡或是襄阳城内的士卒百姓是次要的，梁国要的是占据这两个军事重镇。
如果梁国大军四下围困，不留一丝生路，那城中的军民没得选择，只能血战到底。
可是如今四个月血战之后，在城外留出一条生路来，城中的军民还能坚守不动摇吗？
上庸郡，冬日暮云千里，将军白驰斜靠在墙头，望着城外一**击后潮水般退去的梁国士卒，在他们脚下有尸体与燃烧着的云梯，那些尸体中既有梁国人也有周国人。空气中有一种烧焦皮肉的臭味，不知道是城外的更浓烈，还是城内的更明晰。一次又一次的攻城，一次又一次的抵抗，双方都死伤惨重。两方都是很有经验的队伍，首领很清楚在战争中，真正造成大面积死亡的，并不是战争本身，而是随后而至的瘟
疫。所以双方像是形成了默契，每次战役结束之后，都会不约而同焚烧尸体。
四个月下来，白驰与许多守城的将士一样，已经熟悉了这样的气味，从最开始的不适，到如今**以为常。
给白驰传信的士卒小跑着过来，道：“左将军找您。”
白驰拄着长刀站起来，看一眼那传信兵，粗声粗气道：“慌什么慌？”这小亲兵是刚顶上来的，还不到十七岁，因为他原来的亲兵战**。
那小兵脸上有灰，却也掩不住面色苍白，小声嗫喏道：“路上看到烧**……原来人烧成骨头，只那么几根……”
白驰“嘿”的笑了一声，道：“这就怕了？告诉你吧，如今还有柴火烧尸，再这么下去，柴火都没了，只能就地掩埋。到时候你躺在地上睡着，地下就是你一个队的好兄弟。”他见那小兵愈发瑟缩起来，走过去重重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笑道：“挺起背来！你这样的，不用上阵给敌人杀，自己就先把自己吓**。怕他个鸟！**难道不是两个眼睛一张嘴？”他又问道：“当地人吧？城中有家人？”
那小兵道：“我是家中幼子，父亲走的早，还有母亲与祖父、祖母，还有两个姐姐。”
“这就对了。你不得壮起胆子来？否则谁来保护你娘，谁来保护你的姐姐们？”白驰话糙理不糙，“若是梁国人杀进来，你我固然**，你家的女人却是要求死不能的。”
那小兵愣着思考。
白驰打起精神，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尽快往左将军所在的大帐赶去。
大帐中，从大军副陶谦开始，以下各级重要将领都在，也包括这次率领蛮族藤甲兵克制重骑兵的小将晋泉。
左将军齐云站在沙盘正前方，正低头蹙眉看着情况。
论起来，左将军还很年轻，但这竟然已经是他第三次指挥上庸郡守城之战了。
白驰虽然年岁倍于左将军，但心中却很佩服这位年轻的左将军，不管多么艰难的战役，只要左将军在，便觉得好似有了定海神针。
只是这一次左将军下达的命令，却有些出人意料。
“围城的梁兵在南边留出了一道缺口。”齐云沉声道：“从今日开始，组织城中百姓，夜缒而出，从这条路撤退。”
撤退？
虽然在大战开始之前，朝廷已经有意识地撤离了一批城中的百姓，但毕竟有眷恋故土不愿离去的，而且守城也需要当地民众帮助，所以当时离开的城中百姓，只占了不到十分之一，多是些做小生意或南来北往的。此时说要让百姓撤退，接下来该不会便是士卒撤退了？
上庸郡易守难攻，当初两次都成功守城，这次虽然惨烈，但也还没到城破人亡之时，左将军便要放弃了吗？
这话在帐中众人心中打转，只是没有人敢问出口来。
白驰也有疑惑，但更不会当众发问。
军中的规矩历来如此，主将既然做了决定，底下各级将领只应服从去做。
已经连续三日，梁兵撤退后让出了南城门，并撤走了南城门外大道两边的兵马。
对方的意图也很明显，久围孤城，却难以攻克，这便要给一线希望，使城内人心动摇。
四个月的战争，城内的储备已经不够充足，而从南边给上庸郡输送粮草的队伍，时不时被梁兵骚
扰，也导致补给时断时续，并不稳定。
待到众人退下后，白驰才走到沙盘旁，犹豫道：“左将军，咱们不守城了吗？”
守城是惨烈血腥的，白驰手下的兵马每场鏖战也是死伤无数，否则也不至于身边的亲兵都由从未上过战场的十七岁少年充当。可是一旦他们撤退，在水师之外能控制沔水路线的，便只有下游的襄阳城。而水师精锐大部分属于西府兵，虽然一同抗梁，但跟朝廷有微妙的立场不同。他们北府兵是听命于朝廷的，守住上庸郡，不只是抵抗梁国，也是遏制世家。
白驰亲历战争，看了一眼左将军，猜测着也许是战况惨烈左将军为城中军民着想，可是这样一来，左将军回建业之后要怎么向皇帝交待呢？
“左将军，”白驰又问道：“这事儿……朝廷不会罚您吗？”
齐云俯瞰着沙盘，目光落在沔水探入梁国洛州的部分，闻言回神，淡声道：“这就是朝廷的意思。”
让出上庸郡，固然能减少守城军民的伤亡，可是这样一来便把关键之战转到了水师上来。
而水师都督邓玦，果真值得陛下如此信赖吗？

第236章
左将军齐云弃城南迁百姓的消息传来，大周皇帝穆明珠做了决定，将御驾亲征。
在梁国粮草充足的二十万大军冲击下,上庸郡的战争进行四个月后，周国守城的军民已经疲惫不堪,强行守下去，也许能坚持一两年,但也许崩溃就在一夜之间。这种情况下,当梁国有意让出南下的道路，左将军齐云弃城保民的举动,固然理性而爱民,但对周国的士气却是一种打击。
在这种情况下，皇帝御驾亲征,正是为了提振士气。
她不肯偏安于江南建业，而是要渡江北上,直面梁国大军。
皇帝还未出建业,这则消息已经让江北的大周士卒振奋鼓舞。
这一正一反的操作之间,似乎也可以窥知左将军的决定违背了朝廷的用意。
穆明珠下了这个决定,具体怎么御驾亲征且不提，当下最关键的却是安排好建业城内的事情。
当她这个皇帝离开建业,朝政由谁来主持？
全国各州送呈上来的奏章,仍是直送建业的，这都有固定的驿站快马。等这些奏章到了建业之后,当然还会转送到她所在的州郡。问题在于，若是急件呢？譬如地方上的灾情，突发的事件，这种情况下,建业城中谁来做最后拍板的人呢？
如果穆明珠是一个有储君的皇帝，一般来说，便是储君监国，不管这位储君是否有理政的能力，都要摆出来；另外再安排辅政大臣，也就是做正事儿的信臣。
穆明珠认为这种安排有其合理性，于是也安排了一位监国，三位辅政大臣。
监国是小郡主牛乃棠，三位辅政大臣按照地位依次是右相萧负雪、少府李思清与大鸿胪高廉。
监国的能力是其次的，关键是法理性与忠诚度，只要她在那个位置上不生歹心便是了。
在这一点上，穆明珠是相信牛乃棠的。况且牛乃棠比那些娃娃储君，岂止强出百倍去？经历了不少波折之后，牛乃棠也已经深明事理。
辅政大臣则需能力与忠心兼备，穆明珠所选的这三人，朝中并无异议。
不管安排的多么稳妥，老虎一旦离开山林，必然会有猴子作乱。
牛乃棠倒也不是完全不懂，得知自己成了监国，却是满面担忧，拉着穆明珠的手，道：“陛下，你会去很久吗？御驾亲征听起来威风，其实很危险的，你去给将士鼓鼓劲，便赶快回来吧。”她犹豫了一下，又问道：“若是建业城有人作乱，就像之前英王妃那种，我可以派人把他们抓起来吗？我有这个权力吗？”
“你当然有。”穆明珠见她自己能想到这一点，已是赞许，笑道：“你是代朕监国。朕平时怎么做事，你便怎么做。”又道：“况且不是还有辅政大臣吗？你有拿不准的事情，便一一问过他们三人，然后综合考虑，也可以写奏章给朕。”
牛乃棠一脸认真，点头记下来。
穆明珠又道：“你父亲是执金吾，朕还留下了周汪在建业，有他们两人领兵，还有谁敢小觑你吗？”
牛乃棠一想也是，便挺起胸膛来。
不过她又有了新的问题，“如果是长秋宫生事呢？”
这问的乃是太上皇。
穆明珠眸光一闪，淡声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说呢？”顿了顿，又道：“值此国家存亡之际，长秋宫不会那么短视的。”
左将军齐云从上庸郡南下撤兵之后，便转而东行，前去支援襄阳。
控制沔水的两处重要城镇，上庸郡已失，襄阳不容有失。
而皇帝穆明珠御驾亲征，前往的地点也正是襄阳。
皇帝的行踪是个秘密，直到穆明珠抵达襄阳城外，两国才得到准确消息，一时内外震动。
已是永平四年初春时节，水师都督邓玦泛舟沔水之上，距离襄阳城不过三百里，得知皇帝穆明珠御驾亲征的消息，并不比任何人更早一些。
“陛下召见。”亲兵传话简洁，因为知道他垂钓时不喜有人打扰。
邓玦望着春江绿水，没有说话，待到一竿鱼钓完，这才乘船而下，往襄阳城外的支流去与穆明珠相见。
在顺水而下的这小半日内，邓玦想了很多。
他想到去岁深秋与梁国皇帝在洛州相见，那时候两人的对话。
期间两人谈起拓跋长日之死，邓玦深深记得拓跋弘毅面上阴狠之色。
不管是赵太后的人，还是拓跋长日的人，在斗争过后，一个都没能活下来，全部被拓跋弘毅斩草除根。
这是拓跋弘毅一直以来的信条，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做一直忠于拓跋弘毅的臣子，会得到拓跋弘毅的信任与重用。
但只要有一次……
拓跋弘毅是个有能力的君主，却并不是宽宏的君主。
他从不原谅。
如果拓跋弘毅得知，当初帮助拓跋长日逃往乌桓的，正是他这位异姓弟弟，还能与他同舟垂钓吗？
想到这里，邓玦微微苦笑，又想起当初在襄阳行宫，雨中湖心与穆明珠垂钓的那个夜晚。
要他护送拓跋长日前往乌桓，正是穆明珠当初开出来的条件。
她不必疑他，因为从最开始她已经切断了他的退路。
邓玦回过神来时，船夫已经靠岸停船。
岸边早有一队宿卫装扮的扈从等候。
为首的年轻人上前来，道：“邓都督？请吧。”
邓玦看那人面生，这人既然能跟在皇帝身边，想来是近来的新贵。他善与人言谈，习惯性笑问道：“正是在下。陛下身边的扈从，我多半识得，只是从前无缘见将军，不知将军怎生称呼？”
那年轻人大约并不经常遇到邓玦这等人，微微一愣，有些笨拙道：“这……末将周洋，从前不曾侍奉陛下左右，也难怪都督不认识。”
周洋？
邓玦想了一想，便明白过来，这竟是东扬州诚王的次子。
当初诚王与英王妃勾结谋反，事情暴露的时候，两个儿子却还在建业城中。按照律令，穆明珠完全可以杀了这两人，但最后她非但没有杀这对兄弟，反而给了他们兵马，要他们去讨伐诚王。
如今更是把弟弟周洋带在身边，要他做了一队扈从的首领。
邓玦扪心自问，自己是做不到的，至多也就是让周洋做个无关紧要的闲职。
大周皇帝的心胸，实非寻常人所能及。
他继而又想到自己身上，像他这样的“叛臣”，若不是穆明珠，还有谁敢再次用他，并将至关重要的水师交付于他手中呢？
邓玦跟着周洋来到了穆明珠暂居的帐篷内。
奏事已至尾声的将领退下，穆明珠抬眸望见入内的邓玦，露出惊喜的笑容，调侃道：“朕还以为要明日才能见到你——怎么？今日不曾去泛舟垂钓吗？”
邓玦微笑道：“陛下的扈从会找人，便是在江上也寻到臣了。”
周洋倒是很乖觉，送他入内后便退下了。
穆明珠摆手，示意帐中的宫人也都退下，合拢了面前从建业转送而来的奏章，起身道：“你钓到了什么鱼？朕也饿了，烤条鱼来，咱们边吃边说。”
邓玦微微一愣，便命扈从把他钓到的鱼从船上取来。
帐篷只在穆明珠坐卧之处铺了地毯，中间还是沙土地，支起架子来烤鱼倒也容易。
火舌
舔
舐之下，鲜美的鱼开始滋滋冒油，空气中香气四溢。
邓玦不着痕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地毯，乃至于地毯上皇帝所用的被褥等物，转而看向正拿手试烤鱼热度的皇帝，忽然微微一笑，低下头去。
皇帝可真不像公主出身。
他虽然并非世家出身，但是成长过程中也是见多了世家的郎君或女郎，他们起居坐卧必然要用熏香，更不能忍受烤鱼的味道弥漫在寝室之中，一日不知要更衣几次，沐浴焚香都是必须要做的。
而眼前的大周皇帝，以公主之身长大，却没有任何世家贵族的讲究。
她能睡在建业城皇宫之中，也能睡在沙土地的大帐中；能吃山珍海味，也能吃一尾刺多肉少的烤鱼。
邓玦并不怀疑，甚至到了艰苦的境地里，她一样能像穷苦的百姓那样去吃菜根、啃树皮。
她不在意这些。
“你傻笑什么？”穆明珠一手持着烤鱼的木叉，抿了一口鱼肉，虽然动作豪放，但吐鱼刺的时候还算文雅，抬眸看了一眼邓玦奇怪道。
邓玦笑道：“臣能吃到陛下亲手烤的鱼，深感荣幸。”
穆明珠眯眼盯着他，狐疑道：“你说朕烤的鱼不好吃？”
邓玦也手持木叉，打量着上面烤至焦黄的鱼，笑道：“臣不敢。”
穆明珠没抓到他的把柄，暂且放过这个话题，道：“梁国给你来信了吗？”
如今大周让出了上庸郡，梁国拿到了水路通行时的一处重要关卡，若要动手，便应该联系邓玦了。
果然邓玦应声道：“密信昨日已至。”
“要你做什么？”
“战船北上，载二十万梁兵顺沔水南下，汇入长江，直抵建业。”

第237章
穆明珠当初要邓玦护送拓跋长日前往乌桓，并非随意之举。
她清楚梁国是大周最大的外敌，早已关注研究梁国皇帝拓跋弘毅许久,从拓跋弘毅做的事情中判断他是个怎样的人。
显然，宽容仁慈这样的词语,跟拓跋弘毅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哪怕是他的亲生母亲，但既然想要治他于死地,他便反手杀之,绝不姑息。
在此之前，当拓跋弘毅逐渐掌权的时候,他身边的宦官,凡是曾向赵太后报信的，也是一个不留,尽数杀之。他原本亲近的臣子，只要与赵太后有所勾连,也是不留活口。赵太后在周国留下的奸细网,其实拓跋弘毅原本可以加以利用,但他选择了让邓玦供出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拓跋弘毅这个皇帝，可以说在臣下的忠诚度上是有洁癖的。
哪怕落上了一丝乌痕,也要不得了。
“这次朕离开建业,要郡主监国，她有一句问话倒是叫朕愣住。”穆明珠没有直接说沔水运兵之事,仿佛闲谈一般，道：“她问若是长秋宫生事，当如何处置。”
长秋宫是太上皇的居所。
大周当初宫变，所谓的逊位诏书不过迷迷外人的眼,穆桢岂能甘心退位？不过是形势比人强。
“她是朕的母亲。”穆明珠轻声道：“朕如何不爱重她？可是梁国虎视眈眈，内部世家强盛，朕不得不请太上皇避居长秋宫。”她转头看向邓玦，意有所指，道：“为成大事，只好辜负亲近之人。”
对于邓玦而言，在私人感情上梁国皇帝正是亲近之人。
穆明珠仿佛只是随口提起，又道：“此前两国兵马在上庸郡与襄阳僵持，一次战役便是成百上千的人死去——那些士卒都还太年轻。一个婴孩，从在母亲腹中开始，到呱呱落地，三灾四病，长成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其间父母要付出多少心力？待到筋骨强劲，他们却不能耕种谋生，反而要拿起长
枪保家卫国。这样十几二十多年养出来的年轻人，战场上刀枪一中，几乎便送了半条性命，死了当日便烧成了灰飞。朕每当想到这里，就觉得痛心已极。”
邓玦静默听着，发现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不但是他，就是梁国皇帝拓跋弘毅也从未想过这一点。
他与拓跋弘毅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讨论起战事，但谈论的往往是兵力强弱、调兵遣将、百姓赋税、人丁兴衰等等。他们不曾细化到一个家庭中，去思考一个战死的年轻人背后，他的长辈曾付出了什么。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将军，见惯了大阵仗，当一切化为纸面上的数字，似乎便缺少了对生命的敬畏。
邓玦有些出神地望着穆明珠，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是他和拓跋弘毅太狭隘，还是因为穆明珠是女子？
这是女皇帝的视角。
一个生命的诞生，本就是从母亲骨血中来。
所以比起男皇帝，女皇帝会更珍视每一个人的性命，因为每一个人都经由一位女子十月怀胎而来，更有怀中哺乳一二载。
他进而想到拓跋弘毅与穆明珠不同的为君之道。
拓跋弘毅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忠于他的，当然可以杀，因为他是一国之君，有太多人可以供他驱使，杀光眼下这些不够干净的，自然还有更好的。
而穆明珠则是能恕则恕，除非必要，不会妄杀。哪怕是她那个表哥，当初在雍州完全可以杀了之后不留后患，可是她并没有滥杀，只是选择了与他的问题相当的惩戒。穆武虽然竭力遮掩，但瞒不过邓玦的眼睛。只是像邓玦这样的人，看透却不会说透，既然皇帝没有发话，也就只作不知。
这背后的原因，是否也来自两位皇帝对生命的珍视程度不一样？
“其实让出上庸郡，我们担的风险不小。”穆明珠又道：“可是僵持下去，这场战争就会像绞肉的机器一样，把梁国骁勇的年轻人无情绞杀。所以朕愿意一试，让出上庸郡，卖个破绽给梁国。”
梁国拿到上庸郡之后，皇帝拓跋弘毅才能用邓玦这张牌，从水路发兵南下，至少在抵达襄阳之前，不惧大周拦截。
而邓玦是个双面间谍，他一旦反水，便会给梁国兵马致命打击。
“梁国内部的情况你也清楚，并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美好。”穆明珠又道：“独孤氏无子而死，独孤部怨气很大。贵妃贺兰氏有子，娘家部众也是蠢蠢欲动。梁国皇帝如今重兵在手，对外作战又顺利，内部各部族才不敢妄动。可是一旦梁国兵马在外遇挫，内部便会起纷争。一乱化作二十多个部族，根本不是我大周的对手。沔水大胜之后，朕有信心一二年间便北定中原。”她话锋一转，又道：“可若是反过来呢？若果真是梁国渡江南下，能在一二年之内平定天下吗？有朕在，有众部将在，还有不愿受异族统治欺压的百姓在，这场战场必然会旷日持久，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都有可能。大战过后又有大灾，到时候怕是要重现汉末三国时的惨状，百姓十不存一，家家有僵尸之痛。”
邓玦听得愣住，同时也在思考穆明珠对他说这番话的用意。
穆明珠一笑，又道：“所以说，真要是为了天下万民，这皇帝更应该由朕来做，拓跋弘毅俯首称臣才算明事理。”她看向邓玦，低声道：“朕这里还有一则好消息。”
“什么？”
“萧渊那里来信了。”
早在四年前，萧渊便领数千人的队伍，从建业出发，出行周边列国。这件事情朝廷没有正式的文书，谁也说不清究竟是皇帝派萧渊出去的，还是萧渊自己想出去——他与皇帝感情深厚，又有大功，天性
爱自由，真想要跑出去看看，皇帝也不会拦着。
“这些年来，他经过党项、吐谷浑等国家，如今在柔然。”穆明珠吃光了烤鱼，拿木叉拨动着火堆中的灰烬，慢慢道：“梁国这些年仗着兵强马壮，跟周边这些国家结怨不少。当梁国强大的时候，这些国家不敢冒然出手，恐怕梁国回过头来攻打他们。可是只要叫他们看到，梁国并非不可战胜的。一个露出虚弱之态的梁国，很快便会被众国拆分入腹。”
邓玦心中冒出一股寒气来，他看着穆明珠拨弄灰烬的动作，只觉她拨弄的并非灰烬、而是梁国的未来。
这样周密狠辣的君主，与方才珍惜士卒性命的君主，分明是同一个人。
帝王所需的忍与狠，人性的宽宏与仁善，同时出现在她身上，却异常和谐。
穆明珠搁下木叉，抬头看了邓玦一眼，忽然笑道：“明明一直是朕在说话你在听，怎么朕的烤鱼都吃光了，你的还只动了一口？”
邓玦回过神来，苦笑道：“昔日孔子闻韶乐，三月不识肉味。如今臣听陛下一席话，如闻仙乐，也就顾不上吃烤鱼了。”
穆明珠一笑，撅断了木叉，投掷在尚有明火的灰烬中，让它们发出最后的光热，起身俯视着邓玦，低声道：“所以说，快刀斩乱麻，嗯？”
这是对她方才所说内容的总结陈词，这快刀便是邓玦的决断，而乱麻却是天下。
选择穆明珠，一二年内大局可定。
若是反过来，却会绵延成天灾**。
“虽说成王败寇。”穆明珠拍了拍邓玦的肩膀，以一种轻松的口吻道：“但只要拓跋弘毅乖觉些，朕总可以容他回到北边老家，做一个纳贡的藩国。”
但若是反过来，拓跋弘毅却不会容周国的皇帝活下去。
邓玦仰头望向穆明珠，道：“陛下可选定了时机？”
穆明珠道：“春天就挺好的。”
如今已是开春，在春天结束之前，江上风向是对周国战场北上是有利的。
邓玦站起身来，似乎正事谈完要退下，却又停住脚步，抬眸看向穆明珠，轻声道：“当初建业相见，陛下要臣不必自疑。今日这番同吃烤鱼，又是为了什么？”
正是因为不能完全信任他，所以才要召他来说这番话，确认他的忠诚吧。
穆明珠歪头看他一瞬，道：“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邓玦凤眸微眯，轻声道：“陛下本可以省下这顿烤鱼的。”
穆明珠摇头，道：“朕只是将心比心，不愿你太过愧疚。”言下之意是说，她不但确信邓玦的忠诚，而且清楚邓玦为此会付出什么。
邓玦愣住。
穆明珠露出笑容来，道：“毕竟北定中原并不是一切的结束。偌大的天下要治理，朕可不想这次战争过后，便不见了你这位重臣。”
邓玦心中触动，面上却不愿表露出来，低头摸了摸鼻子，轻声道：“臣不在陛下朝中，又会在哪里？怎会不见？”
穆明珠眯眼打量着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那可说不准——也许躲起来，后半生往江上做渔翁去了呢？”

第238章
随着穆明珠御驾亲征，来到襄阳城外，大量的兵马粮草都从湘州、江州等地前来。这些是属于周国留守积蓄的力量,如今来到前线，预示着更强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在襄阳附近的梁国兵马侦查到了不断前来的士卒、战马与粮草,及时上报。
在上庸郡之战时，梁国皇帝拓跋弘毅便疑心过周国的主要兵力去了哪里。
因为根据他所知的情报,这三年来,周国皇帝使人在党项为之养战马二十万匹。可是在此前的上庸郡之战中，周国的骑兵却几乎没有出现。战马自然是给骑兵准备的,如今有了战马,却不见骑兵，岂不奇怪？三年时间,就算不能全部操练出来，得两三万骑兵还是容易的。
如今穆明珠御驾亲征,圣驾一动,帝国骑兵才算显出真身。
按照梁国斥候在襄阳城外的观察,大约有五万之数,不过梁国的四分之一而已。
摸清了周国骑兵的动向，拓跋弘毅反而放下心来,至少对方也走到了明处、便不惧怕她暗中冒出来了。
与此同时,邓玦按照与拓跋弘毅约定好的，向穆明珠献策,说如今水师坐守、每日粮草耗费巨大，正是春日风顺之时，不如他领兵从水路北上，奇袭梁国洛州等地,在其境内制造混乱。
穆明珠准了。
因梁国的造船技术远不及周国，要在两三年之内制造大量先进的战船也不现实。所以拓跋弘毅的计划，乃是要邓玦带领周国战船北上，输送大量梁国骑兵与战马、粮草南下，在襄阳与周国水陆两处兵马会战，攻破襄阳之后，有邓玦作为内应，一路畅通至于长江，一旦渡江，梁国骑兵将所向披靡。
而邓玦虽然是水师都督，要调动大量战船，越过国境北上，却也需要周国皇帝的允许。
所以才有邓玦献策之举。
待到穆明珠准许之后，朝廷水师之中邓玦官职最大，他的命令便无人质疑。
永平四年三月，周国水师都督邓玦亲领二百艘战船，借风力从沔水北上进入梁国洛州。
这二百艘战船，乃是周国最大型号的特制战船，有五层之高，每一艘都能容纳八百名士卒。
邓玦进入洛州后，与他接洽的梁国将军乃是拓跋弘毅的信臣，出身纥骨部族，名唤纥骨久。
纥骨久年已四十多岁，典型的鲜卑人，汉话生涩，但很受拓跋弘毅器重。
纥骨部族算是梁国众部族中很效忠于皇帝拓跋弘毅本人的。
纥骨久眯着眼睛，打量着长袍风雅的邓玦。他也曾与吐谷浑并肩杀敌，跟周国交过几次手，对周国人没有什么好印象，本能地并不信任邓玦这个周国人，但因为是皇帝的命令，只能听从。
“你能安全把十万骑兵送入周国？”纥骨久并不掩饰他的怀疑。
邓玦微微一笑，道：“一艘战船可容士卒八百，在下这次带了两百艘战船而来，将军可以自己算。”
纥骨久后仰打量着他，道：“一艘战船能容纳八百人？你可莫要说大话。”他在梁国所见的战场，即便是最大的也不过能装百多人，从前跟周国的战争中，他也曾远远见过周国水师，纵然有多层高大的战场，也不过能容纳两三百人，哪里来的能容纳八百人的战船？那岂不是要像一座宫殿漂浮在江面上？
邓玦含笑道：“江边距此不过三里，将军可以自己去看。”
纥骨久骑快马赶到江面，遥望江上高大如楼宇般的战场，一时失语，惊愕道：“这……怎么不见船桨？”
邓玦笑道：“将军有什么疑问，请容在下路上为您解答。眼下还是请众士卒上船，搬运粮草甲胄与战马，莫要误了陛下大事。”
纥骨久回过神来，便传令下去调集人马、搬运辎重，他则亲自上了其中一条战船。
虽然纥骨久奉命带十万兵马从水路南下，但其实他本人是个旱鸭子。
或者说梁国士卒中绝大多数都是旱鸭子，梁国的水师不行，是因为他们原本是马背上打来的天下，鲜卑族百姓中会凫水的本来就很稀少，对周国作战又不放心用汉人做精兵。虽然梁国也提前准备了水师，但就像周国的骑兵一样，跟对手是难以相提并论的。如今跟随纥骨久南下的这十万士卒中，其中九万还是骑兵，只有一万是水师，而这一万水师的水性只能说落水能保证自己不沉，甚至还谈不上水性好与坏。
纥骨久本人上船的态度，其实也反映了绝大多数梁国士卒对水战的态度。
纥骨久疑心很重，也许是信不过邓玦，要邓玦在前，他自己跟随在后上船，走在甲板上时步伐都放慢了，一直上到第五层，从船舷望出去，只觉眩晕，底下的江水仿佛要将他吞噬。
“小心。”邓玦从后面托了他一把。
纥骨久甩开邓玦的手，往船舱而去，要看这庞然大物究竟是如何运作的，却见在底仓内部，并排坐着许多周国的士卒，脚边停着巨大的船桨。他们一起踩桨，便能让巨大的战船行驶起来。而因为船桨在水面之下，从外面看起来，这庞大的战船就像是凭空而动一般，叫人看得骇然。
纥骨久一步进去，见了这几十名周国士卒，先是大惊，按住腰间剑柄，退了一步，见邓玦与众士卒都无异动，这才站在门边看了一看，便转身出来。
“这些兵是怎么回事儿？”纥骨久既不满又犹疑，道：“你带了二百艘战船来，一只船五十人，便是万人——这事儿陛下知道吗？”
邓玦不慌不忙，始终谦和有礼，微笑道：“陛下自然是知道的。这一艘乃是主战船，底仓的士卒都是我的人，不必担心泄密。战船太大，非这么多人不能驱动。旁的战船上，只要将军的骑兵不往底仓去，底仓的周国士卒又知道什么？”顿了顿，见纥骨久还是皱眉，便又道：“又或是将军有会踩桨的水军，让他们替换也可。”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纥骨久放过了此节。
他清楚手下所谓的水师能力，江面上驶战船可不容易，风向、水流乃至于载重，都要考虑，若真把这些周国水师换了，回头在江面上出了事儿，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纥骨久哼了一声，道：“管好你的人。若走漏了风声……”他横了邓玦一眼。
邓玦垂首笑道：“在下明白，请将军放心。”
纥骨久其实并没有针对邓玦，这在梁国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管朝中还是民间，不管皇帝的政令如何，实际相处中，鲜卑人便是第一等的。虽然梁国皇帝**中原文化，起用汉臣，但风气未成，朝中的汉臣也是要居于鲜卑臣子之下。纥骨久对邓玦的态度，正是梁国整体情况的一个缩影。
在邓玦恭顺的礼送下，纥骨久由亲兵陪伴，负手进入一层船舱内歇息。
邓玦待到他离开后，才直起腰来，转眸望向水天相接处，轻轻一叹。
他了解拓跋弘毅的志向，清楚这必然不是拓跋弘毅乐见的情况，但是那又如何？纵然是皇帝，要改变世风，也难一蹴而就。
二百艘顶级战船夜泊于洛州沔水畔，梁国士卒连夜搬运粮草、甲胄、战马上船。
此时上庸郡已经为吐谷浑领兵占据，梁国这十万精兵与众多物资，通过插着周国旗帜的两百艘顺流而下，越国境容易，真正的难关在于襄阳附近的水域。
周国皇帝御驾在襄阳附近，岂能轻易容这二百艘战船过去？
所以梁国皇帝在襄阳的用兵计划，乃是双管齐下，等到邓玦与纥骨久领兵来到襄阳附近，吐谷浑与原本驻扎在襄阳附近的两路兵马，也会一同对襄阳发动攻击。
在梁国骑兵的激战都，从江面上杀出来的梁国兵马，将是这盘棋局的胜负手。
梁国皇宫中，拓跋弘毅仰望着墙上巨大的舆图，手持朱笔，在襄阳城上画了一个圈。
现在唯一让他不安的问题，便是周国左将军齐云去了何处？
当初上庸郡激战四个月，在梁国有意让出南下生路后，这位左将军选择了保城中百姓撤退，而后弃城离开。
这显然让周国皇帝很不满，随后才有周国皇帝御驾亲征。
但自那之后，梁国便失去了这位左将军的消息，是被周国皇帝惩戒隐藏起来了，还是……
拓跋弘毅眉头紧皱。
这位让吐谷浑两次败退的周国左将军令他很在意。
与此同时，梁国洛州沔水之上，趁夜又来了百艘战船。
这也是邓玦与拓跋弘毅约定好的，因为一旦襄阳大战爆发，邓玦的身份便会暴露，所以要趁着他暴露之前，尽可能多地帮助输送梁国士卒与战争物资南下。
所以这百艘战船，也是来接人接物的。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梁国的士卒已经在岸边等候，物资也已经运送到位。
领兵的将军有些焦急地向江面上张望着，终于见江上星火点点，是约定好的战船开来，不禁松了口气。
如果这位将军看得仔细些，便会发现这些战船吃水太深，可不像是空船而来。
可惜夜色已深，而梁国士卒并不熟悉周国战船的水位载重，便轻纵了这致命的细节。

第239章
夜色之中，梁国将领望着江面上而来的众多战船，松了口气,命扈从举火把示意。
岸边等候的梁国士兵原本坐着等候，听得号令,都站起来，百人为一队,十队为一团,结成方阵，只等着快速上船。
周国的战船越来越近,沿着河岸铺开长长一列,与岸边的士卒相对，只待靠岸放下艞板,便能令士卒通行。
战船终于停到了岸边，船舷侧对着岸上的梁国士卒。
交错多重的吱呀声中,战船与岸边连接的艞板缓缓放下。
岸边的梁国士卒已经做好准备,列长队向着艞板的方向,只等上船。
船上忽然下来一人,火把光照下，看起来像是原本纥骨久身边的亲兵,对今夜的梁国将领道：“怎么做事的？先把东西搬上船来。”他说的是梁国话。
那梁国将领恍然大悟,忙命士卒先运送辎重上船。
一列列的周国战船停到岸边，又装满辎重后离开,最后连战马都由专人牵上了船。
最后三十艘战船又停到了岸边，这一次乃是接人的。
一夜忙乱之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岸边的梁国士兵当了一夜力夫，来回上船下船、搬运货物,已是疲累不堪，只依照军
纪，不敢擅自休息，仍是在长队列中整齐站着，等着次序上船。
与之前邓玦所用的巨型战船不同，这三十艘战船只有三层高，黑夜中每一层都黑洞洞的，虽然岸边有火光，却仍是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虽然岸上的人看不清船上的情况，船里的人看火把明亮的岸上却是一清二楚。
装满辎重的战船正在开走，这种战船与邓玦那种高级的战船不同，船桨还是露在外面的，几十艘战船的船桨拍打在江面上，此起彼伏、或远或近的水声中，另一些声音便不是那么引人注目了。
岸边的五万梁国士卒，第一波人在倒下去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几十艘战船同时船桨拍水的声音实在太响亮杂乱，以至于连利箭破空而来的声音，都难以被第一时间捕捉到。
直到利箭扎到眼前来，直到第一波梁国士卒倒下去，直到与水腥气不同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岸边的梁国人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而那三十艘临岸停靠的战场，三层的船舱窗口中，看不见的弓
弩
手再度弯弓搭箭，又是一波箭雨飞去，岸边的梁国士卒便如被收割的庄稼一般倒伏下去。
“撤！”梁国将领大喊，终于察觉情况不对。
然而要撤如何容易？五万士卒原本为了快速上船，前面列成长队，后面却结成方队。两轮箭雨过后，队中皆有死伤，黑夜中一片慌乱。
此时第三波箭雨又到。
“灭掉火把！”有人大叫。
等到梁国士卒灭掉火把，后队变前队，仓促逃跑时，船上箭雨已发了五轮，使得岸上梁国士卒伤亡至少七八千人。
这个数目是很惊人的，在两军战场交战的情况下，如果一方战损达到了五分之一，若没有军纪严令，一般就已经溃逃了——很多情况下，如果不是军
队后方有长刀等着，普通士兵是一定会溃逃的。
暗夜中，求救声、哀嚎声、利箭声、拍水声，还有杂乱无章的号角声，响成一片。
梁国士卒想要撤离却也不容易，因为为了方便运货，这是一处长而宽阔的河岸，距离最近的树林也有两里远。而这些士卒，本身是梁国精锐的骑兵。骑兵与步兵不同，训练的项目不同，擅长的方向也不同。战场上骑兵失去了马，就已经死了一半。而为了从水路南下，这些骑兵的战马已经在两个时辰前，进入了据说是专门为战马准备的战船内，由专门的养马人员看管照料。而他们在战场上会穿着的铠甲，今夜为了搬运货物、方便行动，也早已经解下来，作为辎重送到了之前离开的战船上。
所以这数万名梁国精锐骑兵，相当于是没有铠甲、没有战马，只凭两条腿奔跑在岸边，而他们唯一的防护就是血肉堆成的身体。
随着梁国士卒溃逃，江上战船里的周国士卒从艞板上奔下来，手持长刀，皆为精锐步兵。
周国士卒做足了准备，此时又士气大振，持长刀追击无甲无马的梁国士卒，可谓一通乱杀。
从岸边至林间两里之远的地面上，堆满了梁国士卒的尸
体，死伤者不可计数。
梁国将领一度想要组织反击，但是失了先手，士气已泄，鼓号声无人听从，只能败退。
黎明前最黑暗的片刻过去，东方的天空亮起古铜色的光，黑夜即将终结。
周国战船上响起悠长的号角声。
周国步兵并不恋战，立时收兵，迅速而井然有序地撤回船上，在梁国洛州兵马反应过来之前，收起艞板、调转船头，转而南下回到周国。
梁国皇帝所在的长安，距离洛州并不远，当日上午便接到了急报。
彼时拓跋弘毅正在看信臣纥骨久写来的奏章，计算着今日或明日，第一波梁国骑兵就要在周国战船中抵达襄阳附近的水域，而大战即将爆发。
洛州第二波等待南下的兵马，竟然辎重尽数被劫，士卒死伤一两万，溃逃一两万，最后只剩不到一万人——这可是梁国最精锐的骑兵！
拓跋弘毅接到这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的，盯着来人，冷声道：“你再报一遍!”
那将领战战兢兢又报了一遍，泣道：“末将发觉事情不对，死里逃生之后，立时知会洛州边兵，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周国的战船早已离开梁国境内。
拓跋弘毅僵立，死死盯着那将军。
那人又道：“陛下，这次周国来的人是早做了准备的。他们拿空着的七十艘战船在前，专门运粮草战马，却把装满了人的战船留在后面，黑夜中看不清后面船只的吃水深度，防不胜防。他们是既要杀人，又要夺财！来人如此熟悉咱们的情况，第一个下来说话的人还仿了纥骨将军亲兵的打扮——陛下，您在周国相信的那个人，一定已经背叛您了！”
拓跋弘毅悚然一惊，终于回过神来，却是道：“再去查。昨夜来的周国将领是谁，带的是哪路兵，入大周后走的是哪条水路。”
“……是。”
拓跋弘毅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定了邓玦的罪，他还没有接受这个现实，半生的交情，怎会如此？其中必然有误会。难道是周国的世家从中搅局？还是周国皇帝并不是完全信任邓玦，尾随其后，破解了秘密？总不会是……无缺他……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事机泄漏，远在襄阳附近水域的梁国兵马危险了！
拓跋弘毅急忙发信去知会将军纥骨久，然而水长路远，多半是赶不及了。
急信发出之后，拓跋弘毅独自站在宫殿中，忽然发现自己双手在轻微颤抖，忙改为攥紧拳头，好半响没能恢复平静。
昨夜洛州损失精兵数万，眼看跟随纥骨久南下的十万精兵也要不保，他的心在滴血！
可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乃是，这些都是从他最信重的部族中调来的精兵，纥骨氏、达奚氏、丘敦氏、步六孤氏……
一战而损其部众中半数青壮，他要如何面对这些部族？而这些坚定支持他的部族力量大减之后，独孤氏是否会卷土重来？
拓跋弘毅感到头中一阵阵发紧发痛，按着桌面，无力地滑坐下来。
拓跋弘毅所算的时间不错，当日正是纥骨久率领十万梁兵，藏在周国战船中，要闯襄阳附近水路的关键时刻。
为了给水路的兵马打掩护，原本占据上庸郡的吐谷浑，只留三万人马守城，率剩余十七万兵马东行，与襄阳城外原本的梁国兵马一起，两面夹击襄阳城。
而襄阳城的守兵顽抗奋战，周国皇帝亲自坐镇的中路大军也亮出了骑兵，与梁国大军几度冲杀。
双方打得难分难解，襄阳城外的护城河里，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至日暮时分，双方已经疲惫不堪，却见江上二百艘周国战船浩浩荡荡、旌旗蔽天而来。
吐谷浑一见，知是自己人，不禁心头一喜——周国皇帝不知内情，自然会放周国的战船岸边停靠。等到船上士卒下来，与他们里应外合，正可以将周国兵马一网打尽。
然而那江上的二百艘战船，一部分仍旧快速行来，另一部分却越行越慢，依照水流的方向应该南下，但挂满的风帆却让大船几乎停滞。
哪怕是岸上旱鸭子的梁兵也看出不对来了——既然要船快行，逆风之时为何要挂满风帆呢？
眼见前面的战船已经靠岸，后面的战船却还在江心不动。
吐谷浑还未看出端倪，忽然间岸上箭发，竟是冲着江上的周国战船而去的。
带着火的箭落在大船风帆之上，借着风势立时便熊熊燃烧起来。
“不好！周国皇帝识破了！”吐谷浑想不到是内应搞鬼，只当是哪里漏了破绽，忙急催大军冲锋，想要为船上的梁国士卒争取下船的机会。
然而周国中路大军沉稳精良，侧翼又灵活机动，仗着地利，叫梁国大军一时难以突破。
而江上的百艘战船纷纷中箭，几乎连成了一片火海。
早在动手之前，原本载着梁国士卒的战船中，在底仓踩桨的周国水军已经潜水而出。
等到船上着火，这些梁国士卒只有一万水军，九万都是骑兵，在江面上见火起，根本不知如何是好，慌乱之中有的跌落战船死在甲板上，有的被火吞噬，有的落入水中、却不会凫水而死，少数的水军则被岸上的周国士卒以利箭射
死。
如果说这两日城外的激战，染红了护城河；此时这一场大战，却是染红了浩浩沔水。
血光与火光辉映，屠杀与毁灭相伴，正是战争的本质。
皇帝穆明珠站在高台之上，于众将簇拥下，遥望这一场大胜，毫无喜色，唯有沉沉一叹。

第240章
交战中的梁国士卒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主将吐谷浑雄却明白大事不妙。
借周国战船南下的十万骑兵死在眼前，皇帝拓跋弘毅的宏图大计便缺了最重要的一环。
无法过江,这一次的南下与此前几次又有什么不同？
吐谷浑雄自己作为主将，心中已乱,以为周国皇帝看破了梁国的计划，更不知对方还有什么后招等着,眼见江上的梁兵再救不得,只得鸣金收兵，后撤二十里暂且安营扎寨,等待皇帝拓跋弘毅的下一步指示。
谁知却有快马从上庸郡而来,急报道：“大将军，不好了！上庸郡被夺！”
吐谷浑雄大惊,若是上庸郡被占，等于是断了他这十七万大军的后路,若是对方与襄阳周兵合力攻打过来,他在中间是腹背受敌；而且上庸郡关系到大军的后勤补给,不能有失。
“守城将领呢？”吐谷浑雄一面召集士卒,一面上马，问道：“上庸郡来的是哪路兵马？”
今日四方斥候所报,周国附近全部的兵力都调来襄阳来,哪里冒出来的一支大部队、能夺了他三万守兵的上庸郡？
“那兵马说来奇怪，竟是从水路来的！”来使报道：“守城的将领没能活下来,左右亲兵说对战所见，为首的仿佛是原本上庸郡的左将军齐云。”
听到齐云的名字，吐谷浑雄猛地眯了眯眼睛。
竟然是上庸郡原本的守兵去而复回，他们要在城中安排内应原也容易,有人在内制造混乱、打开城门，齐云再领兵从外杀入，他留下的守兵便乱了阵脚。
“从水路？”吐谷浑雄更觉奇怪，今日不曾见有襄阳方向的大量战船西行。
“这正是奇怪之处！他们竟是从北边来的！”
上庸郡之北，乃是梁国。
齐云领兵从梁国南下？这像什么话？
吐谷浑雄心中蹿起一股凉气来，重又下马，知道了守城将军乃是齐云，他反倒不能冒然前去了，于是令大军暂留原地，自己给皇帝拓跋弘毅写了密信，要等皇帝的指令。
至当日晚间，摆在梁国皇帝拓跋弘毅面前的事实已经很明显了。
昨夜洛州五万精兵伤亡无数，大量辎重战马被夺取。
今日纥骨久率领的十万精兵，沉尸江中。
而上庸郡被周国左将军齐云夺回，他们从水路南下，这正是昨夜**抢货的周**人！
拓跋弘毅攥着最后送来的那一封密报，几乎要把那纸张攥出水来。
邓玦！无缺！
枉费半生情谊，竟是背叛了他！
拓跋弘毅咬紧牙关，唯有如此才能压住满心愤怒与痛恨。
“陛下，”宦官小心翼翼上前来，“外面纥骨部、达奚部、丘敦部、步六孤部等几位族长，一同来求见陛下。”
这几个部族，正是今日死伤的十数万鲜卑勇士的归属。
拓跋弘毅闭了闭眼睛，压住情绪，知道还有一场硬仗等他去打，沉声道：“过半盏茶时分，请他们入内。”
他用这半盏茶时分，以凉水净面，又换下在愤怒中为墨迹所染的衣裳，修饰整洁后，以一种相对沉静的面容出现在众族长面前。
殿内的气氛非常凝重。
毕竟一日之内折损十数万精锐骑兵，不只是丢失、更是资助了敌**量物资，这在梁国是从未有过的重挫。
四族的族长坐在下首，一时没有说话。他们原本是坚定支持皇帝的。早在与赵太后争权之时，他们就站在皇帝这一边。皇帝能压制住独孤部、剿灭借力于乌桓的拓跋长日，与争取到这四大部族的支持有很大关系。
现在的这种损失，既是四大部族的损失，也是皇帝的损失。
拓跋弘毅步下台阶，对坐着的四名族长，深深一礼，沉痛道：“此战之失，皆朕之过。”
有他这个表态，四名原本如丧考妣的族长，总算是有了点活人模样，有人起身还礼，有人只是抬手道：“如今要怎么办呢？”
纥骨部的族长今日不但损失了部众，还痛失爱子，沉声道：“这一场战争，陛下还要继续吗？”
他们本是极北边而来的，如今据有中原沃土，为何还要冒着巨大的风险，想要吞并周国呢？这场战争真的是他们所能承担的吗？
拓跋弘毅抬眸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不幸的是，这场战争必将继续，这跟朕的意愿没有关系。早在这场战争之前，周国皇帝已经使人在党项为之养马二十万，其志不小。若我大梁不能在其尚且弱小时灭掉它，那么等到周国成长起来，中原便再无我们的位置。这几十年来，周国从来没有放弃攻打中原的念头，这不是我们退让便能躲过去的。这一场战争，是非继续不可的。”
众人皆沉默，明白皇帝所说的乃是正理，可是这战争的代价实在太大。
“可是……”另一名族长又问道：“如今这场战争要如何继续下去呢？”
在座的部众损伤惨重，不能再给皇帝更多的支持，而其余有能力的部族，也就是独孤部与贺兰部。
但因为皇帝扶持贵妃一系的举动，独孤部在这次战争中不愿出力，族长也是百般推诿。
而如果用贺兰部……
贺兰部已经出了一个贵妃，一个皇长子，再加上军权，岂不是又要扶出一个独孤部？
皇帝要如何选择呢？
毕竟摆在眼前的局面很明显，如果没有新的兵马援助，只凭借梁国已经在周国境内的力量，是无法有进一步突破的。而不能渡江南下，就相当于这一次的战争毫无意义。
既然依靠水师渡江已经成了妄想，那只能依靠碾压的力量，攻破周国在上庸郡与襄阳的防守，最终大军南下，控制住沔水两岸，夺取周国的战船，从容渡江。
拓跋弘毅仰起脸来，沉声道：“诸位请耐心等一等，朕定会给列位一个满意的交待。”
梁国大败的消息，很快便传开来。
不只是大周境内人尽皆知，甚至连党项、吐谷浑、柔然等国也接到了消息。
因为梁国与周国的大战，本就是周边国家所关注的。
在这场大战之前，梁国在周边国家看来是当之无愧的强者，凡是梁国发动的战争，哪怕不能完全获胜，却也从来不会吃亏。
可是这一次，梁国大军在周国折戟沉沙，一日之间填进去十数万精锐骑兵。
这是何等的惨败！
梁国果真是他们印象中那个庞大凶悍、不可挑战的猛兽吗？
如果他们趁机出动，分一杯羹，还会有被报复的危险吗？还是说……梁国这个庞然大物，会在众人分食之下轰然倒下呢？
萧渊的信，这一次从柔然而来，**迢迢来到了襄阳城外的穆明珠案前。
穆明珠看过萧渊的信，虽然清楚像柔然、吐谷浑等国家，都是见风使舵，即使答应了要出兵，到时候也未必会真的出兵，但在外面有了同盟，总是一件好事。
这次胜利，给了梁国皇帝迎头痛击。
可是一次痛击，不足以让他就此消沉。
他是会更加疯狂，还是会吃痛后愈发冷静下来，就要看他后面的举动了。
穆明珠轻轻合拢萧渊写来的密信，就在灯烛上烧毁，抬眸看向帐外青年的身影，低声道：“在外面夜观天象吗？”
外面的人乃是邓玦。
他今日于江心潜水靠岸，一袭湿衣在岸边看了很久，无人知他究竟都想了什么。
邓玦听到皇帝的声音，终于挑来门帘走进来，声音微微有些喑哑，大约是受了风寒，却是道：“这一仗后，梁国皇帝怕是要重新借力于独孤部族了……”

第241章
拓跋弘毅很清楚他对已故皇后独孤氏的死，是要负责任的。
若从情谊的角度来说，他不但负了皇后,也负了皇后所出的部族。若不到逼不得已，他并不愿求到族长独孤利面前。
独孤利乃是已故皇后的父亲,当初鼎力支持拓跋弘毅，成功扳倒了赵太后。结果非但没能如愿做皇子的外祖父,反倒英年早逝了爱女。皇帝扶持贺兰氏,叫他们部族备受打压。这种情况换成是谁，谁能不郁结愤怒？所以这次梁国大军南下,二十多个部族中,只有独孤利所管理的独孤部未曾跟随，就连贺兰部族也在后方管理粮草辎重。
拓跋弘毅知道这次来寻求独孤利的帮助,对方开出的条件一定苛刻。
可是战况逼迫，叫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因为随着襄阳大败,周边的党项、柔然已经从原本的蠢蠢欲动,转变为真的出兵,分别从梁国的西部与北部进行袭扰,虽然眼前还没能真的突破防线，但时日久了,梁国只要再露出一点破绽,就会是被众狼分食的局面。所以他必须尽快重兵出击，狠狠惩戒敌人——如果能击中周国是最好的,但为防有失，倒不如拿柔然或是党项派出的兵马做筏子，杀鸡给猴看，止住周边敌国想要分肉的势头。
这就又回到眼前的困境上来了。
拓跋弘毅所有能外放的兵马都调用来跟周国对战了,现在要分兵去攻击党项或是柔然，从周国撤兵显然是不划算的，士卒长途奔波，疲敝难忍，精锐也成了平平。
所以他需要借助国内还剩的兵马，其中最有实力的便是独孤部。
拓跋弘毅亲临独孤利府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独孤利端坐椅子上，已是须发俱白，却是眉眼不抬，只一句话，道：“陛下若要独孤部出兵，需赐死贵妃贺兰氏，否则便是老臣答应，族中勇士也不能答应。”
他这话不算完全错。
当初拓跋弘毅在后宫扶持贺兰氏与独孤氏对抗的时候，贺兰氏年纪还小，的确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又被皇帝怂恿纵容，还有几分吃醋，对皇后独孤氏非但不恭敬、还有过挑衅。所以宫里宫外，贵妃跋扈，皇后贤淑的名声尽人皆知。独孤利作为皇后的父亲，对于其中的事情更是清楚，因背后出手的人是皇帝，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口气，然而谁能想到这口气忍下去，竟是活活磋磨**他的女儿。白发人送黑发人固然悲伤，但更让独孤利愤怒的乃是这样一来，当初支持拓跋弘毅，被许诺的**红
利全数作废。没了皇后，又无皇子，还被皇帝打压，虽然提前又送了两个女孩入宫，但不得恩宠，这样下去独孤部的未来在哪里？
若不是与周国这场战争，若不是另外支持皇帝的四族勇士一夕之间折损无数，独孤部的未来便是渐渐黯淡的。
如今皇帝求到面前来，独孤利开出了条件。
他没有要杀大皇子，那太过线了。
但是贵妃贺兰氏必须死，有她在，后宫与贺兰部的关系紧密，还会继续侵蚀独孤部的利益。要皇帝下旨杀死贺兰氏，是要他得罪贺兰部，逼得皇帝战争结束之后也要继续依赖独孤部。
而当初贺兰氏对独孤部的“践踏”，人尽皆知。
他作为独孤部的族长，有整个部族的尊严要维护，必须让贺兰氏付出血的代价。
若是寻常皇帝听得大臣要他赐死宠爱的贵妃，就算不大惊失色，也总要错愕片刻。
然而拓跋弘毅却是一脸平静，只眉心紧蹙，仿佛独孤利的这个条件在他意料之中。
拓跋弘毅非但没有错愕，反而给出了建议，道：“贺兰氏不敬先皇后，罪大难容，朕亦有责任，当初念着她年纪小，未能及时惩戒。你提的这要求，朕并非不能理解。只是当此国家外患之时，朕若是公开赐死贺兰氏，于国内稳定不利。”他这话说的含蓄，但两人都明白，这说的乃是担心贺兰部生事、若是扰乱后勤也是个麻烦的事情。
独孤利唇边浮起一抹冷笑，闭了眼睛，道：“既然如此，陛下便请回吧。”
“国丈请听朕把话说完。”拓跋弘毅低声又道：“朕虽不能公开赐死贺兰氏，但亦不能再留她。”
独孤利睁开眼睛，对上皇帝的视线，明白过来，这是要秘密处死贺兰氏。
这很符合皇帝的利益。
他不需要一个新的赵太后，但贺兰氏、大皇子与贺兰部连在一起，公然又是下一个赵太后的朝局。
所以去母留子，符合拓跋弘毅的利益。
秘密处死贺兰氏，给了贺兰部体面，又给了独孤部实惠，而明眼人都知道贺兰氏因何而死。
甚至贺兰氏之死，还微妙地符合贺兰部的利益。因为贺兰贵妃在，皇帝不敢重用贺兰部，但贵妃一死，原本后宫前朝与皇子的稳固三角被打破，贺兰部又能获得重用。只要贺兰部并没有一开始就打着谋朝篡位的算盘，释去皇帝的猜忌，就是他们最好的路。与之比起来，死一个族中的女儿，便显得轻飘飘起来。
独孤利久久凝望着眼前的皇帝，可以说他是看着皇帝长大的，从一个困居宫中、被太后制住的可怜少年，一步步成长为如今铁血无情、工于心计的大梁皇帝。
“陛下金口玉言。”独孤利终于站起身来，道：“臣虽老了，仍愿率兵出征。”
皇帝拓跋弘毅前往独孤利府邸的事情，虽然是秘密的，但仍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自襄阳战败的消息传出来之后，贺兰部便一直在盯着皇帝的动作，自然知道皇帝去见了独孤利——这是贺兰部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
很快，后宫中的贵妃贺兰氏也接到了消息。
入夜，贺兰氏坐在妆镜前，伺候她梳头的乃是戚公公。
虽然那日贺兰氏勃然大怒，罚了戚公公三十棍，但自那以后，竟非但没有疏远戚公公，反而更常带在身边了，如今更是连原本负责梳头的侍女都到殿外守着，改为戚公公伺候全套。
贺兰氏轻声道：“陛下去见了独孤利，你说会为了什么？”
戚公公一直在觑着她的神色，闻言搁了玉梳，忽然就跪下了。
贺兰氏诧异看他，道：“好好的说话，你跪什么？”
戚公公小声道：“奴有一件事，不能不告诉娘娘。上次奴一时胡说，是娘娘仁慈，留了奴一条性命。这次奴拼着性命不要，也不能叫娘娘瞒在鼓里。”
上次他“胡说”，说的乃是要贺兰氏做太后。
贺兰氏心中一跳，看了一眼远远守在外面的宫人，低声道：“起来说话，莫要惊扰外面的人。”
戚公公这才起身。
贺兰氏又将玉梳递到他手中。
戚公公一面为贺兰氏梳发，一面轻声道：“托娘娘的福，奴如今领了采买的差事，一个月能出宫两三回，事有凑巧，竟有独孤利府中的一个小管事是同乡，便交好起来。昨日奴出去采买，那小管事告诉了奴一桩事。奴一听真是不得了，因奴每常跟那小管事念叨，娘娘待奴如何恩重如山，又如何仁慈善良，外面却横加诋毁。所以那小管事也知娘娘的好，盼着哪一日能见见娘娘。他在府中听说了一件事，要对娘娘不利，这事儿太大，他不敢声张，却又不忍心娘娘这样仙女般的人遭厄，因此思来想去，悄悄告诉了奴。”他说到这里，已经完全引出了贺兰氏心中的不安，这才道：“皇帝跟独孤部族长商量好了，要赐死娘娘……”
贺兰氏哪怕做好了坏的预测，怎么都没料想到会是这样一番话，猛地回头，头发都断了几根。
她以为至多不过是不让她做这贵妃了，怎会要她性命？
戚公公忙松了梳子，轻而急切道：“娘娘，您切莫冲动。”可千万不能直接去找梁国皇帝啊！
贺兰氏惊疑不定，低声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爹爹和兄长怎会让他？”
她没有说皇帝不可能要赐死她，只说父兄不会答允，大约心中隐隐已经有了预感——毕竟有皇后独孤氏的前车之鉴，死一个贵妃又算什么？
“这……”戚公公觑着贺兰氏的神色，轻声道：“听说是要秘密处死娘娘……”
言下之意不等贺兰氏的父兄反应过来，她就香魂归天了。
贺兰氏心跳如雷，看向戚公公，颤声道：“他们还说什么？”她丝毫没有怀疑戚公公。
戚公公道：“那小管事也只是偷听到了关键的一句两句。皇帝与独孤利秘密议事，不要人在跟前伺候的。”
贺兰氏迷茫道：“皇帝要杀我？”她六神无主。
仿佛是为了佐证戚公公的话，自开战以来，已经小半年不曾踏足后宫的皇帝拓跋弘毅今夜却驾临了她的宫室。
往常盼不来的恩宠，如今却似乎成了缠绕在脖颈间的白绫。
贺兰氏强压不安前去迎接，却深怕今夜等着她的是一盏毒
酒，又或是一柄**。
她攥紧了冰冷的手，终于认识到，坐以待毙是行不通的。

第242章
拓跋弘毅今夜来见贺兰氏，的确是想要在她死前再见一面。
当初独孤氏至死，都没能见他一面。
在那之后数月,拓跋弘毅都被一种无处可逃的愧疚缠绕着，直到战事开始,才无暇顾及。
那种愧疚且无法弥补的滋味并不好受。
所以拓跋弘毅今夜来见贺兰氏，正是为了在赐死贺兰氏之后,不必品尝愧疚的滋味。
拓跋弘毅今夜格外和煦,拉了贺兰氏的手，问她喜欢什么新衣裳,又问她以后对大皇子的期许,还谈起初遇时的故事。
他并不认为这会引起贺兰氏的疑心，毕竟贺兰氏盼着他前来还来不及,见他留宿便欢喜不已了，哪里还会想别的？
贺兰氏越听越是心惊,甚至觉得这脉脉温情的谈话过后,便是要赐死她。
她胆战心惊应对着,面色越来越苍白,手心也发凉。
拓跋弘毅温和道：“手怎么这样冷？”
贺兰氏抬眸看向他，却在对上他视线的时候,感到一阵强烈的刺激,竟忍不住转过身去干呕。
皇帝已经小半年不曾踏足后宫，她当然不可能是有孕了。
“妾怕是受寒病了……”贺兰氏索性便干呕不停,收回手来，掩住脸，低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莫要被妾过了病气。”
拓跋弘毅微一迟疑,外面还在打仗，他的确不能在这时候生病。
他来之前想好的话题还没谈完，贺兰氏又在病中——到底跟了他一场，还给他生了个孩子，总不能趁她病着的时候赐死她，叫她到了下面也是个病鬼。
拓跋弘毅想到“鬼”，忽然身上一寒，若贺兰氏果真到了下面化为厉鬼，会不会来寻他？
这只是一闪念。
拓跋弘毅没有深想下去，望着干呕不停的贺兰氏，退开一步，淡声道：“你既病了，便好好歇息。”便快步离开了。
宫人下去传医官。
戚公公上前来扶贺兰氏。
贺兰氏手指冰冷，指甲锋利，死死攥住了戚公公的手腕，低声鬼魅般问道：“你从前说的话，还作数么？”
戚公公微微一愣，立时会意，轻声道：“奴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鬼，但凭娘娘吩咐。”
贺兰氏道：“好。”她顾不上狼狈，拿袖口胡乱擦着方才干呕出的口涎，含糊道：“要杀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你可知法子？”
这位高权重的人，自然便是梁国皇帝。
戚公公低垂了眉眼，恭敬道：“包在奴身上。”
贺兰氏吞咽了两下，忽然“哇”的一声真吐了出来，还未消化的秽物喷了一地。
这世间真叫她恶心！
襄阳城外皇帝的大帐中，穆明珠一面命众将修整兵马、准备着下一次的战斗，一面与柔然、党项、吐谷浑等国交通消息，待到时机成熟，便配合着一起发力动手。
建业的奏章如常转到她这里来。
今夜的奏章却有些不同寻常。
穆明珠细细看完牛乃棠写来的奏章，只眉心轻轻一皱，但整个面色却阴沉下来。
有萧负雪、李思清与高廉辅政，有牛乃棠监国，还有穆明珠留下的部分士卒镇守，前线又是大捷，朝中还算平稳。
但是牛乃棠这封昨日送出的奏章里，写的却是长秋宫与穆武私下通信，并且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日前刚刚被抓住。
如今还未审明究竟是长秋宫主动联系了穆武，还是穆武伺机联系了长秋宫，但中间传信的乃是给太上皇看诊的丘医官。
这丘医官乃是太上皇信重之人。
多少年来太上皇要人看诊，都是传这位丘医官。
太上皇虽然不能出长秋宫，但若是身体不适，要见医官，穆明珠也从不限制。
开春之后太上皇犯了咳喘，隔三差五便会传召丘医官，最近更是每日都传见。
牛乃棠原本是担心太上皇的身体，又不愿声张，悄悄来长秋宫想要探望太上皇——这毕竟是她的姨母，谁知道丘医官一见她来，又见了外面按规矩跟来的宿卫，立时便慌了神。
宿卫首领看出不对，拿下丘医官搜查，从他医箱里搜出无字的字条来。丘医官只说是用来开药方的纸没用完，原本宿卫首领便要放过他，谁知丘医官自己心虚，汗出如浆，最终受不住抢了那纸条就嚼烂了往下吞。
这下子便坐实了有鬼。
宿卫拿下丘医官，连夜开审。
那丘医官干了一辈子诊脉开药的差事，哪里见过这阵势？很快便都交代了。
原来他已经连续五日在太上皇与穆武之间传递消息，用特制的药水在白纸上写字，普通人看不出字，但遇水便能显形。至于纸条上都写了什么，丘医官也不知道。
牛乃棠知事情重大，不敢怠慢，召见了三位辅政大臣秘议，随后发令捉拿了穆武、封锁了长秋宫。
如今穆武与太上皇究竟传递了什么消息，密谋要做什么事情，还没有完全查清。
穆武已经交由黑刀卫副都督秦威审问。
牛乃棠写来的奏章结尾，颇有几分无措，太上皇与穆武背着人秘议，能会是什么好事呢？前线还在打仗，若是建业城起了乱子怎么办？皇帝又要怎么处理，怎么面对这种背叛呢？
虽然牛乃棠虚张声势说建业城一切尽在掌握，要穆明珠在前面安心对敌，但她略显忐忑的内心还是从字里行间流淌出来。
穆明珠合拢了奏章，她没想到用穆武钓出来的，竟然是太上皇。
她心中的情绪已经很淡，大约是因为早已不抱期望。
既然穆武被捉拿，长秋宫封锁，建业城中一时便翻不起风浪来。
“陛下，孟郎君的人来了。”穆雪衣轻声通报。
穆明珠回过神来，精神一振，道：“让他进来。”
来的乃是替孟非白传信的扈从。
此前孟非白的人来，送上的信中画了一只咬钩的鱼。然而下一封信中，鱼却是吃了鱼饵，在钓钩周边游荡。
当初建业济慈寺临别，穆明珠与孟非白半夜长谈，确定了从梁国后宫入手、离间梁国皇帝与两大部族的计划，突破口就在诞下大皇子的贺兰贵妃。
鱼咬钩，是说孟非白安排的人成功取信于贺兰贵妃。
鱼迟疑，却是贺兰贵妃对于做太后并没有把握、不能立时下定决心。
所以戚公公秘告于贺兰贵妃之事，所谓独孤府中小管事悄悄传话，其实并没有这回事儿。
这本是谣言杀人之计，却也在建立在可信的客观条件下。
早在开战之前，穆明珠便推演到了这一步，若邓玦水师设伏顺利，梁国大军受挫，梁国皇帝必然要回头依靠独孤部与贺兰部的力量。而梁国刚从部族转为国家的时候，宫中就有去母留子的习俗。梁国皇帝会赐死贵妃贺兰氏，是存在这种可能性的。
要一个贵妃去杀一个实权皇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要还有一丝退路，以贺兰氏的性情多半不能完成这种转变。
所以戚公公告诉贺兰氏的，正是后路已经全断，不奋起反击，便只能等死。
此时这封从长安送来的密信，鱼儿终于再次咬钩。
孟非白匠心独运，在鱼眼处以朱砂点了血泪，看来颇为震撼。
穆明珠轻轻一叹，真心实意盼着贺兰氏成功得手。
她正在思考，却听帐外脚步声响起，乃是邓玦前来。
邓玦这阵子负责与荆州西府兵联络。
西府兵的水军占据了长江上游，另有步兵数万在建平郡。
建平郡在上庸郡之南四百余里，如今上庸郡重新为朝廷夺回，梁国大将吐谷浑雄率兵却在襄阳之西。
若建平郡、上庸郡与襄阳同时出兵，吐谷浑雄所领兵马将无处可退、无法可躲。
而这正是穆明珠希望看到的局面。
邓玦入内，简短有效道：“西中郎将谢钦已听召，只待陛下御令。”
因四年前梁国南下，最后撤兵之时，邓玦曾制造混乱，与西府兵起摩擦，掩护西府兵撤退。
而穆明珠为了掩护邓玦的双重间谍身份，下诏申饬了西府兵。
这次要建平郡的西府兵出动，当然要先消弭前仇。
所以非得邓玦亲自去走这一趟不可。
他虽然回来汇报简短，但在建平郡不知对那西中郎将谢钦下了多少功夫，这不是简单赔礼道歉能挽回的事情。
穆明珠抬眸打量了邓玦一瞬，了然道：“无缺这趟受了不少委屈吧？”
邓玦并不是很在意，他瘦削了许多，闻言只是道：“西中郎将谢钦是有些难缠，不过如今的家主谢琼却好说话，否则这趟差事臣也办不下来。”
谢钧瘫痪在床，谢琼又年岁渐长，谢氏家主已经转成了嫡长所出的谢琼。
穆明珠点头，正要问他荆州水师的情况，忽然听到帐外脚步声又响，这次却有几分熟悉。
穆明珠微微一愣，暗想他总不能这样快便赶来，却听穆雪衣通报声又起，这次说的却是：“陛下，左将军求见。”
是齐云来了。

第243章
听得是左将军至，邓玦知机，低咳一声,掩口道：“臣似是风寒未愈，莫要过了病气给陛下。”
穆明珠回过神来,道：“下去让薛医官给你看过，今夜便早点歇了,朕明日再找你议事。”
邓玦这风寒,表面看来是因襄阳城外江上大战，他潜水后湿衣站在岸边一直到日暮而来。但病根还是因为心中郁结,所以断断续续,时好时坏。
穆明珠清楚他为周国付出了什么，对他的病情自然愈发关切。
邓玦心思敏感,感受出皇帝心意之温暖，反而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拱手一礼,便悄然退下了。他步出大帐,转过身来,就看到左将军齐云在宿卫引领下已经在等候。
齐云与邓玦打了个照面，因为在皇帝御帐之外,不便言语,都只点头致意。
不过短短一两步路，两人却是将对方尽收眼底,只面上不动声色。
穆明珠与齐云已经许久未见。
仔细论起来，自从永平二年齐云镇守上庸，两人便聚少离多，半年一载才能借着齐云入建业叙职的机会,小团圆半旬。
去岁大战开始之后，两人虽时有密信往来，但真正见面却还是第一次。
眼见门帘挑起，齐云便要进来。
穆明珠扫了一眼帐内，却觉自己案上过份凌乱。虽然每日都有宫人入内收拾，但她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案上奏章、信件、舆图，还有她自己理顺思绪所写的文书，七零八落摆着，角落里还有她吃到一半的点心。她自己每日如此，已经习惯了，此时要给齐云看到，忽然有些不自在，没有上前迎接，反倒是站在桌边理着摊开的奏章文书，同时笑道：“你来的倒是快，我算着总要明日才到呢。”又问他从哪条路来的。
她要齐云前来，一是建平郡、上庸郡与襄阳三方围剿吐谷浑雄大军的作战方案需要商讨，在邓玦带来好消息之前，他们还要做好二手准备——如果建平郡拒绝出兵当如何；二是围剿吐谷浑雄大军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配合孟非白在梁国离间之计的推进程度，挫败吐谷浑雄之后，周国会立刻出兵，以摧枯拉朽之势杀入梁国内部，与梁国周边的柔然、党项等国形成合力。而领兵入梁，底下分路的将军可以是别人，总领的大将军却只有齐云才最让她放心——不管是能力上，还是忠诚度上。
齐云清楚这团聚有多短暂，因此接到密信之后，星夜兼程、催马疾行，提前一夜赶到，却是丝毫不觉疲累。
他入内望见穆明珠的笑脸，忍不住也柔和了神色，却并不自知。
齐云上前行礼，又答穆明珠所问。
两人在桌边相对而立，互相看着。
穆明珠笑道：“你傻笑什么？”她一开口，才察觉自己鼓起的面颊、上挑的嘴角，原来她也在傻笑。
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在血与火的磨炼下，正需要这样有情人含笑相望的瞬间，让人意识到生命的宝贵美好。
烛火映着两人依偎的影子，随风在帐上摇曳。
与周国皇帝的一室温馨不同，梁国皇帝却处在一室杀机之中。
贵妃贺兰氏认清自己的处境之后，下定决心，密令戚公公协助行事。
在那之前，贺兰氏借着生病的原因，派宫人去求肯皇帝，让她的家人入宫见一面。
拓跋弘毅答允了。在他，这权当是给贺兰氏死前的恩典。
贺兰氏的长兄前来。
贺兰氏的母亲早在她入宫之前便病故了，否则她也不至于在宫中走这样多的弯路、至如今才看清皇帝的真面目。
贺兰氏躺在病榻上，看应召前来的长兄。
这些年来，随着她做了贵妃，又诞下皇长子，家中父兄的官是越来越大了，手底下的兵也越来越多，原本以为他们一族便这样往顶峰走去，谁知道随着皇后独孤氏之死，这一切戛然而止。独孤氏死后半年，贺兰氏终于认清事实，皇后死前的话并不是因为恨她，皇后说的都是真话。
她的长兄跟记忆中的样子很不同了。
这些年来贺兰氏在后宫，入宫来见她的家人一般都是兄长的妻子，又或是父亲续弦的妻子。
“娘娘病了，好生歇息。”她的长兄在三步开外，说的话还不如后宫来探望的嫔妃亲热。
贺兰氏原本想要见家人，隐隐是想要请求族中亲人保护的，可是忽然之间，一个念头蹿上来——要杀她这件事，究竟是皇帝一人下令，还是一场合谋？
她手足冰冷，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哥哥，彻底明白过来，真到了极端的情况下，连她的存在，都妨碍族中父兄。
他们其实只要大皇子便足够了。
她发起抖来。
贺兰氏的长兄疑虑，道：“娘娘怎么了？可是高烧了？”便上前来要查看。
贺兰氏往角落缩去，警惕地盯着长兄，看着他刻意露出的笑容，却不敢吐露半句自己的计划。也许是她把情况想得太坏，可她不得不如此，一旦她死去，大皇子的下场觉不会好，要么会死在宫斗之中，要么成为父兄的傀儡。等到时机成熟，父兄便会除掉大皇子，换成他们的儿子上位。
那个位置太诱人，叫她只能怀疑一切。
贺兰氏有些神经质地高声喊来侍女与戚公公，背对长兄，道：“你去吧。”
贺兰氏的长兄摸不着头脑，想不出原因来，只当她自幼娇纵、病中又闹脾气，只得依言退下。
好在贺兰氏从前嚣张天真，有一出没一出的事情做得太多了，这事儿报到皇帝拓跋弘毅那里去，并没有引起重视。
毕竟拓跋弘毅现在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而另一边贺兰氏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又对戚公公的话深信不疑，于是看身边人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别有用心。长兄像是与皇帝合谋，皇帝像是要杀她，独孤部更是恨不能生食其皮肉。
在这深宫之中，她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戚公公了。
她很认同戚公公的分析，皇帝那夜前来乃是要见她最后一面的，只是她突然生病中断了谈话。
戚公公说，按照汉人的说法，就是死刑犯也得吃饱了再上路，哪里能让贵妃吐过之后空着肚子走呢？
贺兰氏认为有道理——因为皇帝正是极爱钻研中原人那套道理的。
她已经进入了一种半疯魔的状态，夜里红着眼睛不能入眠，深怕忽然有人闯进来拖着她去处死。
可是另一半的她，理智尚存，清楚她必须做好准备，在皇帝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救她自己，也救她的孩子。
贺兰氏连着几日下来，又是生病，又是夜里少眠，整个人很快瘦下去，但眼睛却越发亮起来。
就像是一枝在大风中疯狂燃烧的蜡烛。
第七日，她派宫人去请拓跋弘毅。
贺兰氏命那宫人带了她的一副画像前去，那画像正是她初入宫那年、伴驾游猎，要宫廷画师描摹下来的。
画中她高坐马上，少女之龄，骄矜而又美丽。
拓跋弘毅百事缠身，本不欲前去，见了这画像却是微微一愣，由之想到了他当初与独孤氏的初见，而他没有见独孤氏最后一面，也不曾听到她最后的话语。
其实若论感情，拓跋弘毅与已故的皇后更加深重，此时想起独孤氏，愧疚又起，移情到即将死去的贵妃贺兰氏身上，竟拿了这画像，暂且抛下国事来见。
贺兰氏坐在妆镜前，凝望着镜中那个瘦削的女子，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戚公公为她插上最后一支玉钗。
贺兰氏闭了闭眼睛，听到外面圣驾已到的通报声，调整情绪，再睁开眼睛时，半垂了眼睛，神色变得天真而又乖顺。她知道皇帝曾因为她的骄矜感到新鲜，也因为她稀少的乖顺而大加称赞。
她已经换了鲜亮的舞裙，殿中酒菜早已备好，宫人奏起丝竹。
贺兰氏站起身来，在皇帝走入殿内的时候，旋转起舞往他面前而去，拖了他的手，在他诧异的眼神中垂眸一笑，道：“那日陛下前来，却被妾病体扰了兴致。妾今日以舞抵罪，还望陛下宽恕。”
她跳的舞，正是当初在府中被皇帝一眼看中时所跳的。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吸引了皇帝的并不是她的舞姿，而是她的部族身份。
拓跋弘毅被她拉着，在案前坐下来，望着起舞的贵妃，一时有些恍惚，想到这样的舞姿今后再不得见，也有些怅然。
他边欣赏歌舞，边慢慢饮酒。
他喝的酒，乃是经过身边试毒的宫人尝过的，这是他在赵太后时期养成的好习惯了。
一舞毕，贺兰氏额上冒汗、衣衫单薄，一阵香风刮到皇帝身边来，嗔怪道：“陛下只管自己喝酒，妾却是热坏了……”她有鲜卑女子的豪爽，随手拎起案几上原本摆着的酒壶来，自己吞了满满一大口，抬眸看向拓跋弘毅，忽然狡黠一笑，凑上来堵住了皇帝的嘴。
拓跋弘毅已有小半年不入后宫，方才观舞已经勾起了兴致，此时温香软玉在怀，作为男人便迷瞪了片刻，不等反应过来，已饮尽了贺兰氏渡来的酒，只觉辛辣之中犹有贺兰氏唇上的口脂香。

第244章
吻到深处，贺兰氏主动牵着拓跋弘毅的衣领往内室走去。
这种情况下，拓跋弘毅无暇去思考。
外面的灯烛暗了,宫人都退出去，只戚公公守在门边。
颠鸾倒凤,亦不过片刻，当身体得到了满足,拓跋弘毅的理智便夺回了掌控权。
一想到躺在他身边的,这个温香软玉的女人，不日便将在他的授意下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饶是拓跋弘毅这样的人也汗**倒立。
他坐起身来,穿衣欲走，想着贺兰氏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今夜回去之后,便让宫人送毒酒于她。
贺兰氏一直在紧张等待毒发，此时见他起身要走,不禁大为焦急,忙也坐起身来,从后面抱住他,柔声道：“陛下今夜还要往哪里去？”
拓跋弘毅却没了方才的兴致，有些恼恨自己竟跟贺兰氏同床,冷声道：“朕还有国事要处理。”
贺兰氏正在焦急,却听拓跋弘毅“嘶”的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陛下怎么了？”贺兰氏一愣,凑过去看他的脸。
拓跋弘毅因为疼痛，面容紧皱，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贺兰氏一颗心乱跳，想要叫戚公公进来,又怕拓跋弘毅并不是毒发。
拓跋弘毅终于透过气来，却无力高声说话，因为疼痛虚弱道：“传医官……”他感到腹中这疼痛不同寻常，从赵太后手中练出来的机警，让他意识到了什么，忍着剧痛往门口走去，同时张嘴要唤宫人入内。
贺兰氏在旁眼明手快，立时双手合拢，捂住了拓跋弘毅的嘴。
拓跋弘毅睁大眼睛瞪着她，拼命要甩开她。若非疼痛让他恍惚，贺兰氏岂是他的对手？
他意识到贺兰氏的险恶用心，心中又急又气还有深切的惧怕，通往门外的路不过五六步，他却像是永远都到不了了。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绝望过。
忽然内室的门轻开一道缝，有人闪身入内。
拓跋弘毅此时已经视物模糊。
来人正是戚公公。他在内室门外时刻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戚公公与贺兰氏合力，将拓跋弘毅捂着嘴，拖拽回到床上。
此时拓跋弘毅毒性已发，却还没能立时毙命，而正殿之外，守着无数皇帝的扈从。
若是这次两人杀不了拓跋弘毅，死的就会是两人。
戚公公拼命用了力气，贺兰氏却比他更疯狂，她还有孩子要保护。
她抬起蓬松的大枕头压在了拓跋弘毅面上。
两个人并肩而上，用胳膊肘死死隔着枕头压在拓跋弘毅面上。
拓跋弘毅剧烈挣扎，所有的呜咽都消失在压紧的枕头里。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还有满心壮志未实现，竟会如此死于妇人宦官之手。
终于拓跋弘毅停止了挣扎。
贺兰氏担心他有诈，仍不敢挪开身子，又压了片刻，直到戚公公推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来。
她浑身都在发抖，指甲也断了两根，却仍是伸手去揭那枕头。
暗红的血从拓跋弘毅口中涌出，涂满了他半张脸，也染在了枕头上。
而拓跋弘毅，双目圆睁，虽然**却不能瞑目。
贺兰氏手上一颤，枕头滚落在床上，她浑身脱力，有些失神地望向戚公公，又望向窗外——窗外一派宁静，层层宿卫并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大约以为皇帝与贵妃还在快活。
她重又看向戚公公，颤声道：“现在呢？”
在杀死拓跋弘毅之前，贺兰氏根本没有想过之后的事情，这是她的拼死一搏，却并不敢奢望成功的几率。
在她心中，拓跋弘毅就像是一座沉重的山，遮住了全部的阳光。
她为了求生，只能徒手劈山，可是却从未想过山真能为她所破。
“娘娘莫要声张。”戚公公真正动手杀了梁国皇帝，也有些回不过神来，咽了口唾沫，依照计划低声叮嘱道：“今夜且如常睡下，明日宫门一开，奴便出宫往娘娘家中去。”
贺兰氏一颤，犹疑不定。
戚公公像是明白她的担忧，又道：“事情已经做成，贺兰部与娘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家中父兄必然会想办法遮掩此事……”
贺兰氏守着死去的拓跋弘毅过了一夜。
次晨天还未亮，戚公公便掐着时间出宫。
拓跋弘毅半年来第一次踏足后宫，入的又是平素最跋扈的贵妃宫中，皇帝身边的宫人也看眼色，不敢上来打扰。一直过了皇帝平时晨起的时辰，还不见皇帝叫人，跟随的宫人才试探着入殿，却被立在殿中、手持铜镜端详容颜的贺兰贵妃给轰了出来。
“急什么！若要陛下醒来，见着我未曾修饰的脸，我要你们好看！”贺兰氏拿出自己从前的架势来，横眉看去，又暧昧道：“今日我起迟了，陛下昨夜难道便不累吗？你们也不体恤陛下，叫他睡个安稳觉。”
宫人不敢硬闯，只能退出去再等。
直到前朝的军报送来，管理军务的大臣也派人来请陛下，宫人才不得不再次入内。
这次不管贺兰氏说什么，宫人都要入内了——贵妃这亲手画的妆容，用时也太久了些。
便在此时，贺兰氏的长兄赶到。
贺兰氏此前疑心他已知皇帝用意，此时见了他，先是松了口气，继而却又提起一颗心来，先问道：“传话的太监呢？”
贺兰氏长兄冷着脸，并不理会她，只对要入内的宫人道：“你们且退下，我去唤陛下晨起——还有要事与陛下相商。前朝的大臣有话说，只管叫他们来找我。”
宫人们方才对着贵妃敢硬闯，但此时见了贵妃长兄，又听对方说与皇帝有正事相商，便又犹豫着退下了——这半年来是战事繁忙，但在这之前，皇帝与贵妃长兄的关系却很好，一同游猎、一同吃酒。贵妃在后宫，管不到他们；但贵妃长兄却能在前朝说得上话。宫人们卖了贵妃长兄这个面子，再度退下。
兄妹二人斜着身子进了内室。
“这！”纵然已知发生了什么，贺兰氏长兄望着床上皇帝的僵尸，还是惊掉了舌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贺兰氏却有一夜的时间思考，此时快速道：“若是遮掩不过去，咱们阖族都难逃一死。”
“你还知道这道理？若不是为了阖族性命，我今日为何还要奉父亲之命，甘冒奇险前来？父亲那边已经在安排医官，等下我会出去说陛下突然病重，传召医官……”
凭借着贵妃在，贺兰部族在宫中经营多年，手中的人不多、却还够用。
贺兰氏听着族中的安排，望着床上死去一夜的枕边人，只是麻木点头，唯一的惦念便是她的孩子。
只偶尔飘过一丝念头，那个帮了她的戚公公去了哪里？他果真是个普通的宦官吗？
而在周国境内，自襄阳大败之后，吐谷浑雄领兵驻扎在野外，既没能攻下襄阳，又失去了上庸郡，只发信给朝中，要等皇帝的指令再动兵。
然而他要等，周国大军却不答应了。
建平郡、上庸郡与襄阳三处出兵，合力围剿吐谷浑雄的军队。
双方人数相当，梁国骑兵更悍勇、技术也高超——他们是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而周国骑兵有地利、且有半数新投入战斗的兵马，锐气逼人。
两边打得旗鼓相当，吐谷浑雄在包围之中，时不时被断粮草供给，渐渐陷入窘境。
他没有料到建平郡会出兵，否则他原本可以南下从西边突围而出。
就在这种情况下，梁国朝中传来消息，说是皇帝拓跋弘毅突染恶疾，病笃难治。
吐谷浑雄原本以为这封信是周人伪造的，也许真的信使被劫持了，但他仔细检查过后，确认乃朝中所发，非系伪造。
暗夜之中，吐谷浑雄听着四面八方的喊杀声，戎马半生，却第一次生了退意——难道真是天意？
他并非鲜卑人，从姓氏便能看出他本是吐谷浑国的人。
这样一个外族人，在梁国最大的依仗便是梁国皇帝拓跋弘毅。
如今梁国皇帝病笃，朝中那二十多个部族谁会理事？届时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异族大将，又会是什么下场？
若梁国皇帝不能及时痊愈理政，那么朝中主事之人，甚至不用特意做什么，只要粮草输送短上几日，便能杀他与众将士与无形。
吐谷浑雄了解梁国内部的情况，那些乱七八糟的部族，正如他的母国吐谷浑一样，根本没有什么忠君的理念，若不是梁国皇帝在上面压着，早就自己人抢牧场、田地打起来了。
甚至梁国皇帝这场突如其来的病，背后未必没有那些部族的影子。
吐谷浑雄不打算给梁国混乱的部族之争陪葬，第二日晚上，排兵布阵之后，自己率领三万名嫡系骑兵，强行突破上庸郡与建平郡之间的巫县，向西而行，逃出生天。
至于留下来掩护的十数万名梁国骑兵，则在主将消失之后，丧失斗志，或**死，或被擒住，或逃窜于山林之间。
随后，接到梁国皇帝病笃这一则消息的周边各国，纷纷出兵，从原本的试探变成了战争。
而大周左将军齐云领重兵，自上庸郡而出，直
插梁国国都长安。
梁国这个庞然大物，终于要迎来它轰然倒下的时刻。

第245章
周国大军已突破重要关口北上，皇帝穆明珠便不必再跟随同往。
她当初御驾亲征，是前线遇阻,为了鼓舞士气，毕竟皇帝的象征意义重大。
如今梁国势衰,大周将士奋勇争先，要实现父辈未能实现的北定中原宏志,不需要她额外再鼓舞什么。
穆明珠从襄阳转而回往建业。
在建业,还有一桩历史遗留问题等着她解决。
大周皇帝归来，建业百官出城二十里相迎,人人脸上恭敬而又肃穆。
如果说穆明珠登基之初,大周成功经受住梁国那一轮南下攻打却不曾倒下，是帮助穆明珠坐稳了皇位。那么从永平三年秋开始,并且至永平四年还在继续的战争，则为穆明珠赢得了臣民的敬重。
北定中原一事,世宗与太上皇都未能做到。
她却让大周臣民看到了曙光。
穆明珠,她是当之无愧的皇帝了。
穆明珠坐在宽大平稳的马车内,落下了车帘,并没有关注出迎的官员，而是在看手中的审讯文书。
这是秦威亲自审理所得,其中穆武三次招供,从谎言到渐渐说出真相。
最初一版穆武的说法，乃是太上皇让那个丘医官主动联系了他,因为对穆明珠篡位不满，所以要趁着穆明珠在外之时，重掌权柄，自然就想到了她曾经最疼爱的外甥,要穆武替她联络旧臣，也包括执金吾牛剑，要再发动一场政
变。等到穆明珠从襄阳赶回来的时候，便什么都晚了。
黑刀卫审讯犯人，有一套叫人不寒而栗、求死不能的办法。
很快穆武又招供了第二版“真相”，这次他说出了部分实情。他承认了并不是太上皇主动联系他，而是他买通了宫人，悄悄给太上皇递信，后来与太上皇通过丘医官来往信件。而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与曾经的太傅谢钧，时有往来，他是在谢钧的授意下，邀请太上皇出山，扳倒穆明珠，举起“还政于周”的大旗，择年幼的皇孙或重皇孙为新皇帝，而太上皇一样临朝听政。在丘医官露馅之前，他和太上皇的计划已经几近完美，只等约定好时日，发动政
变了。
穆明珠眯起了眼睛，愤怒过后却感凄凉。虽然在襄阳会战之时，她接到牛乃棠的奏报，心中情绪很淡，但此时看着供词上黑纸白字写着的——根据穆武的回忆，复现的太上皇与穆武的信件内容。看着两个人是怎么样密谋要除掉她，穆明珠还是被勾动了情绪。
她深深吸了口气，打开了第三份供词，做好了准备里面会有更多不堪的言辞。
然而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
在第三份供词中，穆武招认，他与谢钧暗中有所关联，早在废太子周瞻时便已经开始。只是那时候穆武还不知道，身边的清客竟是谢钧的人。直到宫变之后，谢钧回到西府兵中休养，穆武身边的清客为谢钧送来密信，他才知道原来身边的清客是谢钧的人。穆武本就是要狗急跳墙的，又深恨穆明珠，见谢钧伸手，岂有不跟上的？两个人一拍即合，正好穆明珠要御驾亲征，实乃绝佳的机会。便由穆武在建业运作，联系太上皇正是其中的一环。而丘医官被撞破的时候，他跟太上皇来往还只有五六日，并没有形成可行的计划，还在试探的阶段。
而穆武复述的与太上皇的往来信件内容，正是让穆明珠意外之处。
穆武是开门见山，说外面旧臣都怀念太上皇，希望太上皇能再度出山，还政于周，主持大局。
太上皇看到他的来信，在回信中却丝毫没有回应，只是说些家常，问他近来可还练习射
箭，又说穆国公年老时关节疼痛，是年轻的时候在外卖布被冻坏了，冬日寒冷叫他一定注意保暖。
虽然不是穆武期待的回应，但既然有了来往传信的途径，总是还有机会的。
穆武没有放弃，大约是参考了请客们的意见，回信中谢了太上皇的关心，又提了几件陈年的家常事，才转入正题，说太上皇现在就幽居宫中实在太年轻，当初晋文公六十多岁才当上皇帝，太上皇尚且不满花甲之年，就退位让贤实在是太可惜了。
如此来往通信了五日，太上皇的回信中，对穆武要她出山夺权的话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与他家常闲谈，回忆当初穆武与周眈还年少时，一同在猎场上驰骋，而她看在眼中，心中欢喜；回忆当初她还在家中，与长兄穆国公一同去卖布，后来穆国公又如何一路送她来到建业；回忆她小的时候，只要一碗米糊便觉得欢喜，可惜那时候家中并不富裕。
穆明珠最初看到这些内容的时候，心中警惕，想要从太上皇看似平常的字里行间读出什么秘密的意图。也许只是穆武与太上皇联系的时间还太短，而太上皇向来做事谨慎，在确定穆武的真心之前，断然不会落人口实。
可是也许……
也许只是太上皇居于长秋宫中，实在是太寂寞了。
穆明珠微微一愣，想到这种可能，一时间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穆武就像是后世那些专门对老年人下手的传
销人员，拿这些嘘寒问暖的话，拿时间与陪伴，想要达成他阴险卑鄙的目的。
而太上皇呢？她不是寻常的老人。她知道穆武的目的，但她实在太需要有人说说话了。
不是杨虎那样的假惺惺，也不是宫人的毕恭毕敬。
她到底也是人，需要一点温情。
而她大约也清楚，一旦她回绝了穆武的请求，这一丝温情也会散去。
所以她只是顾左右而言谈，要穆武听她回忆那些过去的故事。
马车一路行到宫中去，在思政殿前的广场上停下。
随着马车止住，穆明珠也回过神来，收起这三份供词，略整衣裳下车。
监国牛乃棠与三位辅政大臣在车外迎接。
牛乃棠上前来行礼，当着众人竟然也有模有样，道：“恭迎陛下归来。”便有宫人托着印玺上前，由穆明珠身边的宫人收了。
传国玉玺至今未能拿回来，朝政处理暂时用的都是穆明珠新刻的一方印玺。
如今穆明珠归来，牛乃棠还印便是还政的意思。
不过短短数月不见，牛乃棠却瘦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也褪去了，显得高挑起来。
穆明珠打量着她，笑道：“不错，长成大姑娘了。”
牛乃棠自接了监国的差事，自觉责任重大，知道自己年轻，从前没有经验，生怕给人小瞧了去，所以强行收敛本性，当着大臣的时候就学着表姐的样子，极力往严肃沉稳的风格上靠。
此时她正正经经上来，又当着三位辅政大臣的面，忽然被这么调侃了一句，立时不自在起来，低声恼道：“陛下！”
穆明珠见状微微一笑，便也一本正经赞了她两句，说她监国辛苦、理事从容，“朕即使远在襄阳，也极放心的。”
牛乃棠这才露了笑颜，让出路来，跟在她身边往思政殿中走，交待着这段时日来一些政务的细节，最后轻声道：“还有长秋宫……”她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穆明珠的面色，“陛下准备怎么处理？”
穆明珠淡声道：“此事便交给朕。”
牛乃棠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穆明珠又留了萧负雪与李思清，商议了为深入梁国的周国大军输送粮草的具体事宜。
已经临近夜晚，议事结束后，李思清便退下了。
萧负雪却慢了几步，留到殿中只剩了他与皇帝。
穆明珠低头看着萧渊处写来的密信，察觉到萧负雪没有离开，淡声道：“右相若还有公事，便只管说。若不是公事，”她翻了一页信纸，“内忧外患之中，这并不是右相开口的好时机。”
萧负雪紫色的袍角在她余光中轻轻一动，而后他静默着离开。
入夜，穆明珠来到了关押穆武的囚室中。
穆武这三份供词，乃是经过黑刀卫不知多少次的拷问之后逼出来的。他一听到石门打开的声音，便瑟缩着往角落里躲藏，囚服褴褛，蓬头垢面，佝偻着几乎没有人的模样了。他很是怕光，拿双手捂住眼睛，十根手指上都没了指甲。
两名黑刀卫上前，不顾他的哭嚎，熟练地把人绑在了支起的木架上。
穆明珠在黑刀卫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远远审视着穆武，想着这个她曾经唤作表哥的人，是怎样一步又一步走到了今日这种境况里。
“你的罪已无可宽恕。”穆明珠淡声道。
她一开口，穆武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朕可以选择，是要你痛快一死，还是在这囚室中再活十年、二十年……”
活着的每一日都要经受生不如死的痛苦，而像穆武这样怯懦的人又并没有自戕的勇气。
他只能寄希望于皇帝开恩，赐他一死。
“只要你配合些，告诉朕一些事情。”穆明珠轻声道：“谢钧与你来往，用的是哪些人？写来的文书何在？”

第246章
长秋宫中，太上皇穆桢斜靠在窗边，望着院中已经看厌了的景色,一直等到夜色深沉。
其间偶有一声鸟鸣，她都会抬眸看向宫门处。
长秋宫被封锁了一个多月,她一点不知道外面的消息，而丘医官与穆武的信已经许久不见。
昨日外面忽然有了人语声,机灵些的小宫女趴在墙头看,见宫人忙忙碌碌，洒扫各处,便知是皇帝要回来了。
如果皇帝回来了,定然要找她问个清楚吧。
可是她一直等到月上中天，仍是没能等到皇帝出现。
皇帝今夜是不会来了。
也许是皇帝刚刚归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要过几日才来吧。
皇帝总是要问个明白的。
她的女儿,她了解。
穆明珠的确无意往长秋宫中来,她先去见了穆武,本意是为了拿到谢钧的罪证。
虽然谢钧当初参与宫变,本就该杀。但他捡回一条命来，又瘫痪在床,而对梁国用兵,谢氏也算是出了力，这种情况下,至少目前下旨杀谢钧，显得她这个皇帝不够宽宏，而且很容易被解读成皇帝对世家敌意太大，是斩草除根的作风。但如果谢钧这次又密谋**,而且有铁证如山，那么穆明珠杀他，便合情合理，不用顾及**。
可是像穆武这样的蠢货，被谢钧摆弄得团团转而不自知，根本没想过要拿什么东西牵制谢钧，也不曾想过万一事成之后要如何让谢钧履约。
一句话总结，就是穆武手中半点证据都没有。
所有往来的信件，到穆武处的都是阅后即焚，在两名清客的怂恿下全烧了。
而穆武被锁拿之后，那两名清客一夜暴毙，原本书房伺候的小厮连夜潜逃，不知所踪。
谢钧虽然瘫痪了，但谢家家仆却仍旧忠诚于这个姓氏。
简单来说，穆武已毫无利用价值。
穆明珠没有像她说的那样，真的留他活十年二十年，只为了让他痛苦。
她没有兴趣折磨报复一只臭虫。
事涉宫廷，不宜声张，穆明珠选择了当初太上皇处理穆国公的办法，一杯毒酒、悄无声息了断了穆武肮脏卑劣的一生。
而幕后的指使穆武行事的谢钧，却已经回到了故乡陈郡。
西府兵参战之后，在周国与梁国情况焦灼之时，因荆州形势不明朗，很容易被战火波及，所以西中郎将谢钦与家主谢琼一致决定，让瘫痪的谢钧回到相对安全的故乡陈郡。
陈郡乃是谢钧长大的地方，如果能回到故乡，是不是会让谢钧心情好一些呢？
自从瘫痪之后，谢钧的性情越来越暴躁。最初刚被接回荆州的时候，谢钧还能维持他平时文雅风流的一面，只在发病时痛呼挣扎，那是因为最开始他还没有放弃希望。他认为自己从脖子以下都不能动的情况只是暂时的，只要有好的医官，好的药物，他还可以恢复。这种侥幸心理，也是人之常情。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无数次施针，越来越频繁的发作，谢钧渐渐明白过来——他没有痊愈的可能了！这就是他的下半生，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吃喝拉撒全要别人帮手。于是他开始转入暴虐，动辄便杀身边伺候的人。这种情况直到徐氏的到来，才算是止住了。
谢钧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也许比起徐氏这样原本跟他的生活毫无交集的山野村妇，那些美貌的侍女、周全的扈从，更能让他想起自己失去了什么，以至于让他无法不暴怒、无法不痛恨这世间，更忍不住满腔杀意。而他杀不了真正想杀的那一个人，何等无能！这又让他极度愤怒，只能拿身边勾动他情绪的人开刀。
可是徐氏不同，这样再嫁失贞的女人，跟山上那些幕天席地便交
合的野兽有什么区别？
在谢钧看来，徐氏眼中根本没有礼义廉耻，她只是一个长成人模样的兽罢了。
所以徐氏给他擦身，给他喂药，给他清理秽物，乃至于服侍他出恭小解，对谢钧来说都更容易接受一些。
更何况她还那么丑。
现在任何美丽的女性，都会让他愤怒。因为从前他可以占有掠夺这份美丽，如今却只能无能瘫软在床上。
陌生的丑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但他已经习惯了徐氏的丑。
所以这个又丑又粗俗的山里女人，竟在谢钧身边长久留了下来，并且承担了几乎所有近身服侍的事情。
朝廷兵马在襄阳与梁国僵持，又失去了上庸郡，皇帝穆明珠御驾亲征，离开了建业。
谢钧期待已久的机会终于到来。
谢钦与谢琼合议，要送他回陈郡。
谢钧也想要避开众人耳目，便欣然答允。
可是随后襄阳大捷，穆武被捉，他原本的计划付诸东流。
而这时候回到陈郡的弊端才展露出来。
当初在荆州，谢钧虽然因病痛苦，但那到底是个相对陌生的环境。可是如今回到陈郡故居，一草一木都是旧时颜色，只有他变了。
从前那个拉强弓、骑快马、与美人花前月下的风流郎君，早已死去。
现在剩下的他还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人吗？
永平四年的四月，梁国皇帝病笃、各部族纷争，吐谷浑雄大败逃走，而左将军齐云领兵北上，与柔然、党项等国一同瓜分梁国。
皇帝穆明珠回到建业，随后穆武病死。
谢钧躺在床上，在徐氏手中看完了这封信，一声不吭，谁都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那唯一还能动的脖子，轻轻转向窗外，正看到随风飘落的桃花。
春四月，桃花正盛。人与自然相合，哪怕是他这样残废瘫痪的人，见了春光明媚，心中也涌动起一丝生机，想要出外一观。
徐氏唤了扈从来，用木板做成的小床，将他抬到了谢氏的桃花林中。
谢钧躺在芳草如茵、桃花朵朵的桃花林中，感觉仿佛回到了过去，年少时他也曾在这桃花林中仰躺望天，想着他的宏图大志，想着家族的仇恨。
他从花林的缝隙望出去，遥望碧蓝天空，仿佛回到从前那具康健的躯壳中去，仿佛这噩梦般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虽然已是春日，林中却有些湿寒。
徐氏怕他冻着，抱了一袭薄毯来给他盖上。
在薄毯覆上身躯的那一刹那，谢钧还未从遐想中回过神来，唇角含笑，伸手去揽身边人，脱口道：“流风……”
话音未落，他已经触到了徐氏粗糙的面颊。
一瞬间，徐氏的出现完全打破了他的幻梦。
谢钧几乎是有些惊恐地望着徐氏蜡黄的脸，从未如此深刻地认识到，他已经失去了曾经的一切。
他不是那个桃花林中，饮酒取乐，观看美丽的侍女翩然起舞的谢氏三郎了。
他送走了回雪，而流风背叛了他。
流风背叛了他！
那个看似乖巧、甜蜜却心如蛇蝎的女人！在关键时候背叛了他！
若不是流风，如今坐在皇宫龙椅上的人会是他！而他不会中箭，亦不会坠崖，更不会沦落到今天这副模样！
据说她们两人如今都在穆明珠的皇宫中，每日都快活无比，拿背叛他的功绩，享着无边富贵。
他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只有这一个丑陋粗俗的村妇。
他不再是那个才名天下闻，士族之望的谢太傅，而是宫变的失败者、缩居故乡的无能者。
悔恨不甘与痛苦的情绪搅在一起，充满了他的胸腔。
他大哭起来。
他已经不能站立，不能拉弓，不能骑马，除了破口大骂与痛哭流涕，他根本无法宣泄极度痛苦悔恨的情绪。
徐氏吓了一跳，她见多了谢钧暴虐的样子，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哭。
谢钧不在意徐氏的存在，正如人不会在意哭的时候脚下有一只蚂蚁。
他嚎啕大哭，像是濒死的野兽，又像是无助的婴孩。
他好恨！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徐氏在最初的惊讶后，望着大哭的谢钧，倒是慢慢理解了。她不曾见过谢钧从前的模样，但从侍女或扈从的只言片语，从谢氏的富贵中不难想象，他曾经是怎样神仙般的人物。这原本是不会出现在她世界中的人。可是现在他躺在那里，除了流泪的眼睛，抽搐的脸颊，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尖酸暴虐，大概都是他病痛的宣泄。
谁了解了他的经历，都会理解他现下的悲泣。
徐氏伸出手去，抚着他的发顶，想要借此安抚他。
可是很快谢钧孱弱的身体，经受不起这样剧烈的情绪。
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哭泣声变成痛呼声，而头剧烈挣扎、像是一尾离了水的鱼。
他又发病了！
徐氏已经很有经验，吹响脖子上挂着的短铜管。
尖锐的鸣音下，守在林外的扈从与医官迅速赶来，有人帮助徐氏按住谢钧，医官则立时开始施针。
谢钧在昏过去之前，无力想着，如今的他连哭都做不到了。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涌上来。
这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第247章
穆武已死，谢钧避居陈郡，可是在他们布局之下,还有一件事正在建业城中显示出影响力来。
黑刀卫是皇帝的耳目。
如今齐云领兵北上，建业城中黑刀卫的负责人便是秦威。
秦威求见,如常汇报政务之后，却没有退下,神色间有些犹豫。
穆明珠道：“你只管说。”
秦威这才道：“建业城中有些关于小郡主的流言……说是小郡主当初与已故歧王有染,还曾诞下一个孩子，只是悄然送走了……”他皱着眉头,又道：“这流言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动,像是忽然之间四面八方冒出来的。”
这种流言穆明珠也经历过，当初太上皇要齐云来查她,不就是因为她与梁国小皇子的流言吗？当时的流言中也有说她跟梁国小皇子暗结珠胎的。当初她的流言出处在宫里，多半是太上皇授意散布的。这次关于牛乃棠的流言如出一辙,穆明珠很难不第一时间往太上皇身上想,但旋即便意识到不对,长秋宫封锁日久,太上皇没有途径传递信息。那么背后会是什么人？也许是牛乃棠做监国，惹了某些人嫉妒；也许牛乃棠是替人受过,背后的人要针对的乃是她这个皇帝。
背后之人当真阴毒,知道世人最喜这等龌龊的故事，便编造出来,只放一点声音，便有那些碎嘴无聊的人当成真的传播。
“不要声张，暗中查清。”穆明珠低声道：“凡妄传之人，叫他们闭嘴——安静些做事。”
秦威心领神会,应声退下。
黑刀卫做事利落，很快便查明了消息的来源——最早是从谢氏在建业城中的几处产业中传出来的。
至此，幕后之人已经锁定。
这必然是谢钧的手笔了。
除了他，没有人能这么肮脏下
流。也许当初关于穆明珠的流言，也是他给太上皇出的主意。
而考虑到谢钧与穆武原本密谋要做的事情，就很好理解这针对牛乃棠的流言了。
如果不是牛乃棠阴差阳错撞破了丘医官，捉拿了穆武，等到穆武说动了太上皇，同时放出关于牛乃棠的流言，动摇监国的合理性，接下来的事情不难想象。可是他们没有想到，梁国皇帝会突然重病，也没有想到大周会如此快北上，而皇帝穆明珠回到建业，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穆武虽死，但谢钧当初的布局却不能浪费，他也不会好心收回命令。
所以针对牛乃棠的流言仍是散布开来。
这是对牛乃棠的羞辱，也是对穆明珠朝廷的羞辱。
秦威垂着头，有几分惭愧，道：“流言已经散布开来，虽然缉拿了源头数人，但如今闲谈此事的普通百姓已经太多。若要安静办下来，怕是不太容易。而若是大张旗鼓，反倒助长了流言……”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穆明珠现在下令，敢妄议此事之人、当场斩杀，也并不能改变众人心目中的印象。
当然，她不可能下这样的命令。
而且牛乃棠做监国一事，的确惹世家忌惮嫉恨。他们现在承认了穆明珠的帝位，但他们承认的乃是穆明珠这一个人。
他们把穆明珠单独拎出来，把她当成女子中的异类。
他们承认有这一个异类，的确是有能力的皇帝。
可是这不等于他们还能接受一个郡主监国。
他们不能接受！
世家没有生事的唯一原因，乃是这监国是穆明珠放上去的。
可是连监国都是女子，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针对牛乃棠的流言蜚语早就开始了，以前不过是背地里诋毁，不曾像谢钧安排的这样、如此阴毒无耻罢了。
穆明珠沉声道：“只诛首恶，继续留意，再看推波助澜者中，可有世家身影。”
秦威领命而去。
穆明珠问左右，“小郡主近日在忙什么？”
穆雪衣笑道：“这几日倒是没见小郡主，大约是前阵子监国累了，如今陛下既然回来了，她便回家歇息了。”
穆明珠略一点头，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有的乃是在她去往襄阳那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并不紧要的事情。虽然不是最紧要的事情，却也需要她过目。
她在灯下俯首，一本又一本批阅下去。
如此又过了数日，因齐云领兵在梁国作战顺利，抵达长安城外后需要再面对贺兰部族的重骑兵，因此发信来问晋泉的情况。
晋泉蛮族出身，当初领蛮族藤甲兵破梁国重骑兵，立下汗马功劳，因为战斗中受了重伤，所以跟随皇帝回到建业休养，藤甲兵也暂且交由齐云统领。
如今齐云要分兵作战，这支蛮族藤甲兵交给别的将领，自然不如交给晋泉——如果晋泉还能出战。
晋泉很是忠勇，虽然伤势还未好全，但愿意赶往前线。
“临行之前，陛下能答允末将一个请求吗？”晋泉犹豫再三，嗫喏道。
穆明珠略有些诧异，这不像是晋泉的性格，但仍是笑道：“自然。你伤势未愈，便为国出战。莫说是一个请求，便是三个请求朕也答允。”
晋泉黑脸微红，低声道：“不用三个，末将只有一个请求。”他有些艰难道：“在末将离开建业之前，您能让小郡主见末将一面吗？”
穆明珠讶然笑道：“这是怎么了？你们俩不一直是牛乃棠缠着你吗？”
听皇帝说得这样直白，晋泉愈发低下头去，不知该怎么接话，沉闷道：“小郡主不肯见臣……”
穆明珠若有所思，道：“朕也有数日不曾见她了。待朕先见一见她，若是有什么误会便解开。可若是没有误会，她不肯见你，朕却也不能强迫她见你。你还要自己想办法，让她愿意见你才好。”
晋泉并无强逼小郡主之意，低落道：“是。若她果真不肯见末将……”后面的话，声音轻微，便几乎听不到了。
当日下午，穆明珠出宫来到牛国公府。
根据她了解到的情况，牛乃棠已经在国公府中数日不曾外出了。这跟她最近几年来的习惯很不一样，她搁下话本之后，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极喜欢往外面跑，或是与各国的使者聊天，或是街头巷尾走动，如果不是小时候那点波折，她大概也是萧渊那样的脾气性情。
得知皇帝前来，牛乃棠出来迎接。
穆明珠打量着她，见她越发瘦削了。当初刚回到建业，穆明珠第一眼便发觉牛乃棠瘦了，但是并没有很在意。因为牛乃棠原本比较丰腴，而在监国这个位置上，要做的事情多，要担的骂名也多，朝中那些老臣，城中那些世家，未必没有什么酸话。但这是身处高位者，必然要经历的一次劫。正如穆明珠当初入预政，引得众臣抨击一样。既然是劫，渡过去了便飞升成仙；渡不过去则下场难料。这事儿别人帮不上忙，得自己的内心强大起来。
如今再看，牛乃棠却已经瘦得有些叫人心疼了。
“怎么？这阵子躲在府中没吃饭吗？”穆明珠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看向牛乃棠身后的侍女，问道：“小郡主怎么瘦了这许多？”
那侍女无奈又惶恐，道：“郡主近来心绪不佳，食不下咽，眼看着瘦下来，虽请了医官开药调理，却不见效。”
牛乃棠勉强一笑，道：“是这阵子天气不好，总是阴沉沉的，我便懒思饮食。等过阵子雨过天晴了，我就胖回去了。”
“是么？”穆明珠沉吟道：“雨过天晴倒是个好词。”
她与牛乃棠在后院花架下坐了，沏了一壶香茶，屏退侍女扈从，看着隐有忧色的牛乃棠，道：“此间没有别人。说吧，为何吃不下饭？”
牛乃棠摸着茶盏，轻声道：“我是真的吃不下，天气阴沉沉的，我心里就沉甸甸的……”
“你也听到流言了？”
牛乃棠手指一缩，像是被空茶盏烫到了，抬眸看向皇帝，既然用了这个“也”字，那代表皇帝也已经知道了。
跟歧王周睿的那些旧事，本来已经随着周睿之死淡去。
她目睹了周睿的死亡，也由此走向新生。
除了她与皇帝，再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
可是她没有想到，原来还有第三人知晓这秘密，并且如今公之于众。她猜测那**约会是与周睿一同出现的谢家三郎谢钧。
她没有办法堵住谢钧的嘴，更没有办法堵住已经在散布旧事的成千上万人的嘴。
她没有与周睿生下什么孩子，但她的确被周睿侮辱过。
当旧事通过千张、万张闲人的嘴找到她，她不知该如何应对、不知该如何反驳。
父亲会知道吗？晋泉会知道吗？天下人都会知道吗？
他们又将如何看待她？
她确信，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如表姐一般接纳她的过去。
可是那些的确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她不能否认。
而对于天下的闲人而言，他们也并不在意真相，他们只要一份刺激、一份快活。
她只能躲起来。

第248章
穆明珠盯着牛乃棠，低声道：“你在怕什么？”
牛乃棠轻轻一颤，从假想中回过神来,伸出冰冷的手，想要与穆明珠相握,却最终只停在了石桌边缘。
她轻声道：“我以为我走出来，其实我没有……”
“不,你走出来了。”穆明珠沉声道：“你想想你这些年来成就的事情,能说你没走出来吗？你现在只不过是进入了一个新的困境，那就是面对流言蜚语该怎么做。”
牛乃棠望着她,下意识问道：“应该怎么做？”像是全然信赖,知道皇帝一定会给出正确的路。
穆明珠自己也是从无数人的毁谤中走出来的，一笑道：“佛家讲‘八风不动’,这八风便是四顺四逆：利，衰,毁,誉,称,讥，苦,乐。旁人夸张你,你便开心了；旁人诋毁你，你便吃不下饭,如此活在世上，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可你是一国郡主，朕乃一国皇帝,生来便要有无数人称赞，无数人诋毁，如果也因为旁人一语而欢喜，又因为旁人一语便难过，那还要不要做事？甚至要不要活了？”
牛乃棠愣住，她从来没有从这个高度去想问题。
穆明珠见她听进去了，又道：“常言道‘闲话终日有，不听自然无’，你何必在乎那些闲人说什么？况且你仔细想想，朕这次离开建业，要你监国，多少人都嫉妒红了眼睛。你年轻又是女子，朝中那些老臣，城中那些世家，谁能如你一般担起这份责任，赢得朕的信任？况且你理政期间，要主持公道、顾全大局，难免有伤了一部分人面子、损了一部分人利益的情况。你不要以为这些人看起来彬彬有礼，便以为他们私底下也讲究什么仁义礼智信。他们嫉妒死你了，红着眼睛恨不能把你拉下来。你若是因为这些闲话，自此退出朝政，才真叫他们得了意。这等令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朕断不许你做。”
牛乃棠原本满心惶恐愤怒，此时却像是被激发出了斗志。
“你真正的心病，其实是担心这流言影响你身边的人。流言越传越离奇，如果有一日牛国公来问你，如果有一日晋泉来问你，你要怎么说？是统统不承认，还是告诉他们当初周睿的禽兽行径？如果你说谎，你必然不安。可如果你告诉他们真相，你又担心他们会无法接受，甚至不再接受你。”穆明珠直指人心，盯着牛乃棠的眼睛，“所以你干脆关起门来，不见晋泉，便不必冒着有一日他冷待你的风险。”
牛乃棠彻底愣住，感觉皇帝像是把她乱糟糟的情绪理顺之后，清晰地讲了出来。
“但这跟你当初关起门来，白天黑夜埋首在话本之中，有什么本质区别吗？遇到问题，不能只是躲着。”穆明珠清晰有力道：“朕若是你，当牛国公或是晋泉或是任何你足够亲近的人来问时，就会告诉他们原原本本的真相。如果他们因为这真相疏远你、怠慢你、甚至指责你，你猜怎么样？”
牛乃棠不由自主身体前倾，入迷般问道：“怎么样？”
穆明珠斩钉截铁道：“那他们就不配被你当作亲近的人。你要考虑的不是他们是否接纳你，而是要问一问你自己，是否还要接纳他们。”
这番谈话完全为牛乃棠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是的，她无法掌控身边亲近之人的反应，却可以根据他们的态度、决定以后要怎么对待他们。
选择权，在她手中。
如果他们接受，那便皆大欢喜。
如果他们不接受，那只是节省了她的时间，她以后也不配在意这等人。
当真正听懂穆明珠这番话后，牛乃棠过去的阴霾便再不是阴霾，而成为过往经历的一部分，除了比常人更丰富之外，不值一提。
穆明珠看着牛乃棠亮起来的眼睛，知道她听懂了，一笑道：“还有一则消息要告诉你。前线大捷，又要用藤甲兵破梁国长安的重骑兵，晋泉明日便启程离开了。”
牛乃棠一愣，道：“他伤好了吗？”
穆明珠道：“这朕就不知道了，你不如亲自去问。”又促狭道：“毕竟晋泉今日陛见，求朕之事，乃是走前见你一面呢。”
牛乃棠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看了一眼天色。
穆明珠起身，叹气道：“朕知道，朕这就走……”
牛乃棠愈发不好意思，忙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穆明珠笑道：“朕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不过人家明日就要走了。”
牛乃棠顿足，也就不再掩饰，跟着穆明珠一同往外走，要出府去见晋泉，口中道：“我去见他，把真相告诉他。他最好态度好一点，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他！”
穆明珠只是含笑听着，心里却盘算着要怎么让中间推波助澜的世家付出代价，又怎么惩治谢钧这个首恶。
两人正一前一后往外走，忽然外面脚步声匆匆，皇帝的扈从送了一人前来，竟是牛乃棠的父亲、执金吾牛剑。
牛剑一见了皇帝，先俯身行礼，抬头第一眼却是向女儿牛乃棠看去的。
牛乃棠对上父亲的视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牛剑平素沉稳有度，此时却有些失态，拱手道：“陛下恕罪，臣有一事要问小女……”
穆明珠点头应允，站在原处看父女二人往花园避人处走去，看情况牛国公大概也是听到流言了，匆匆赶回来问女儿的情况。她不太确定牛国公的反应究竟会是好的还是坏的，便站在原处没有离开，万一是坏的，至少还有她在。
牛剑其实听到这些流言已经不是第一日，可是**要怎么向女儿开口询问，只能把在他身边散布流言的人略加惩戒。直到今日，他在外面听说皇帝驾临，不知为何心中掠过一丝阴影，直觉皇帝是因为近日的流言而亲自登门，忙匆匆赶了回来。
此时牛剑与牛乃棠站在花树之间，却是朝着一个方向，没有看对方。
牛剑几次尝试开口，却不知要怎么问才能不伤害到女儿，他盯着眼前的树干，又一次欲言又止。
“流言有一部分是真的。”最终是牛乃棠先开了口，她尽量冷静简短地讲述着多年以前，曾在她身上发生的侵
害，因为对着的人是父亲，虽然已经隔了许久，她仍是数度哽咽落泪。
牛剑手足发凉，沉默着听完，下意识往腰间摸刀，才想起见陛下之前已经被扈从解去。
“为父不知道……”他艰涩开口，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儿，不知不觉中她已经长大。那时候她母亲去世，他忙于朝中事务，只当她还是个天真的小女孩，哪里知道她经历了这么多磋磨。
他感到悔恨与痛苦，无比的心疼与自责，也终于了解女儿对皇帝的信任忠诚从何而起。
牛乃棠说完之后，其实也很紧张父亲的反应。毕竟就在这建业城中，杨菁乃是活生生的例子，因为与韩清的事情，从前对杨菁宠爱有加的杨太尉像是变了一个样子。据说杨太尉在家中，已经数年不肯见女儿的面。她听到了父亲发颤的声音，看到了他面上关切痛楚的神色，心中巨石落地，迟来的委屈涌上来，越想要忍住却越是忍不住，最终竟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乃至于蹲下
身去。
牛剑手足无措，轻轻拍了她两下，忽然怒道：“待我去掘了周睿的坟，再杀了那些多嘴的人！”便转身往外行来。
牛乃棠忙起身追来。
穆明珠在原地等着，忽然听到牛乃棠的哭声，微微一愣，就见父女二人一前一后冲过来，前者怒气冲冲、后者还在抹泪。
牛剑冲到皇帝面前三步之外，停下来深深一礼，沉声道：“臣谢过陛下。”
这是为当初牛乃棠的旧事。
穆明珠问道：“姨丈满面怒色，意欲何为？”
“臣要掘了那禽兽的坟，再缉拿城中散布流言者。此后该领何罪，臣都服气。”
穆明珠沉稳道：“这是解气的法子，却未必是明智的法子。”
牛剑微微一愣。
穆明珠看向一旁擦着眼泪追上来的牛乃棠，含笑道：“姨丈还是多陪伴郡主。惩治凶手之事，便交给朕好了。”
牛乃棠已经走上来，拉住了父亲的衣袖，一如她还是幼年那个小女孩，小心道：“父亲莫要冲动，我现下已经好了……”
牛剑低头看向女儿，心情复杂，最后只是轻轻一叹，道：“你说怎么办，便怎么办。”
穆明珠为牛乃棠感到高兴，她有一个为她奋不顾身的父亲。
牛乃棠是牛剑唯一的孩子，当她母亲还在的时候，父亲也是每日陪伴在侧的。旁人看牛乃棠的时候，只看到她现下亭亭玉立的模样，可是在牛剑眼中，他看到的是那个从襁褓中的婴孩开始，一路成长，到牙牙学语，到黄发垂髫，再到如今长大成人的整个集合。这其中的心血时光，非为人父母者，不能明白。
穆明珠眯了眯眼睛，望着眼前父女二人。他们之间的温暖感情，正提醒着在她生命中永远缺失的那份父母之爱。
她转过身去，没有惊动他们，望一眼高远的天空，缓缓向外行去。

第249章
黑刀卫已经清查出推波助澜的世家，也知背后的主使人乃是谢钧。
但在大周对外用兵之时，并不是立时动手惩戒的好时机。
关于牛乃棠的流言,在到达鼎盛之后，便被新的消息取代,那就是梁国皇帝驾崩的消息终于传了出来。
这则消息立时压倒了其它所有传闻，占据了大周臣民的心。
外界并不知道是贺兰贵妃毒杀了梁国皇帝拓跋弘毅。
在外面的人看来,那就是梁国皇帝忽然病笃,后宫的事情由贵妃贺兰氏掌管，而前朝的时候由贺兰部族的人主理——据说是皇帝授意的,但独孤部却声称圣旨是伪造的。两族纷争不休,数日之后，独孤部族等不下去了,率兵闯宫，未能突破,反而在长安城中引发了一场大的混乱。而在内部混乱之时,原本在周国境内的吐谷浑雄也受到了影响,被三方夹击而败退,只领三万精兵逃出，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梁国皇帝还在,他也不敢冒然回去。而没过多久,便传出梁国皇帝驾崩的消息。吐谷浑雄带着这三万兵马无处可去，而人吃马嚼却一日不能停,恰遇到从吐谷浑国出发攻打梁国的兵马，他索性投了原本的国家，领着三万骑兵拜倒在了吐谷浑国首领的帐前，转过身来要攻打梁国了。
吐谷浑雄虽然投诚了吐谷浑,但他手下的精兵，只有几千是吐谷浑人，剩下两万多都是货真价实的鲜卑人。他们怎么可能愿意对梁国动武？于是跑的跑，逃的逃，十几日下来，吐谷浑雄手中的精兵便只剩了不足一万之数，难成气候。
而这时候齐云领周国大军已经杀到了梁国首都长安城外，而城内各部族纷争不休，独孤部与贺兰部更是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
眼见大敌临城，梁国长安城中，众部族只好团结起来，不能两个脑袋说话，要从独孤部与贺兰部中选一个出来主持大局。
此时最强大的拓跋部族，也是皇帝所出的部族，因为战争留在长安附近的兵马已经很少，只能算是次于独孤部与贺兰部的第三股力量。
最终贺兰部凭借大皇子的优势，赢得了更多的支持，压过了兵力最强的独孤部，成了长安城中暂时的首脑。大皇子被扶上了储君的位置，贺兰氏贵妃也摇身一变，被立为皇后。独孤部一看这种情况，自然不答应了。他们不愿意跟城中众部族两败俱伤，却也不愿意为贺兰部出力，而且得到了内部消息说是皇帝已死，族长独孤利一合计，眼见大军压城，而四方诸国都派兵打来，索性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既然大家选择了贺兰部，那就要贺兰部迎战周国大军吧，他们独孤部在皇帝手中当了一回傻子，却断然不会再做第二回傻子了。
独孤部一撤，人心动摇，他们撤的时候也不会替贺兰部遮掩，把皇帝已死的消息宣扬出来。
一时之间长安城中谣言满天飞，关于皇帝拓跋弘毅的死众说纷纭。
原本支持贺兰部的几个小部族，尤其是原本忠诚于皇帝的，都动摇起来。
可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便是大皇子。
便是疑心，又能如何？
所以凭借大皇子的存在，贺兰部艰难地稳住了长安城中的局势，仓促间要大皇子登基为新君，而贺兰氏再度摇身一变、这次成了垂帘听政的太后。而太后父兄在朝中的话语，宛如皇帝的旨意，不容置疑。
当周国大军秣马厉兵、整顿齐整开来的时候，长安城中的梁国各不部族却在勾心斗角。
可想而知双方真正交手后的战况。
梁国士卒因为皇帝突然驾崩，人心惶惶，战场上风声一旦不对，便立时溃败，贺兰部的勇士在后方斩杀逃兵，仍不能止住溃逃之势。
战场继续到第三日，已经成了太后的贺兰氏听着朝中一封封战败的文书，恐怕周国的兵马立时便要打进来，到时候就是她儿子岂不是要做阶下囚？甚至送了性命！
她不能承受这种风险，与朝中主和派联系起来，跟她主张血战到底的父兄站在了对立面。
贺兰氏的父兄需要新君，却未必需要她这个太后。
贺兰氏想得很明白，趁着父兄在外作战，联系主和派的官员，带着新君趁夜出逃，一路渡过黄河，至于上党郡才停下来。她虽然不是很懂打仗的事情，但从前周国能凭借一条长江苟安那么多年，如今他们为什么不能退回到黄河以北求安呢？
等贺兰氏的父兄发现太后带着新君跑了的时候，已经追之不及。
梁国长安作战的士卒本就人心惶惶，如今听说太后带着新君跑了，还跑到了黄河以北，哪里还有什么心思作战？几乎所有部族的士兵都在减少，入夜之后或三个两个人一起，或十个八个一组，悄无声息就从林间逃跑了。这么几日下去，梁国长安城外的士卒竟是四个里面就跑了一个。
而随着夏天来临，有些临时征调的士卒，又或是运送粮草的农夫，开始惦念家中的夏收，乃至秋收。
与之相对的，却是周国士卒第一次冲破梁国的封锁，回到父辈被驱赶离开的中原，士气高涨。
如此一正一反，很快梁国兵马便受不住长安了。
贺兰氏父兄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失败，安排一批兵马殿后，他们则领着本部族的士卒，先行撤退，离开时带走了长安城中的大量金银细软，乘船渡江，逃到了黄河以北。
可是出乎他们意料，周国早就算到了这一点。
水师都督邓玦早已领战船在洛州沔水准备，提前夺取了梁国在渭水修建的战船，紧追其后，也渡过了黄河。
梁国兵马不擅水战，被早已在上游等候的周国水师迎头痛击，渡江中流，被击落无数，皆沉于水中。
贺兰部渡过黄河之后，没来得及喘口气，停下来与追兵战斗，便打便退。
太后贺兰氏一看连上党郡都不再安全，距离最近的交战地只有不到三百里，忙又带着新君北上，这次一直到冀州才停下来。
梁军败势已经很明显，柔然、吐谷浑、党项等国都不再掩饰，如饿狼般扑上来分食，就连萧渊当初未能说动联合的高车国也派了兵马。
三个月下来，中原地区整个黄河以南，都重新归入了周国的版图。
而随着周国大军渡江深入，后勤补给线越来越长，往来信件的输送所需用时也越来越久。
帝国的疆域越来越大，大周的皇帝再留在建业这东南一隅，已经不合适了。
永平四年夏末，穆明珠做了迁都的决定，将周国的首都从建业改到黄河之畔的洛阳。
将国都定于此时的战场前线，无疑是非常危险的决定，可是这一决定强有力透出了大周皇帝的信心。
假以时日，洛阳将成为大周的腹地，而不是最北边的地方。
而迁都洛阳之后，朝廷处理日常事务的同时，可以更好兼顾前线的战事。
穆明珠威势愈重，她做了迁都的决定，虽然有部分立场不明的人私下发牢骚，但整体上大家都是支持的，甚至有老臣激动哭泣。
这将是自梁国南下，侵夺大周土地后，周国原本生于北方、却因战乱南逃的臣民第一次回到故土。
从做出这个决定，到各方面都调整到位，乃至于洛阳的宫殿、民居都安排好，还需要一段时间。
永平五年春，皇帝穆明珠在动身迁都前往洛阳的路途中，与从柔然一路南下归来的萧渊终于相见。
萧渊离开的时候，周国正在梁国的威胁下瑟瑟发抖。
如今他回来，梁国却已经快要消失，而周国正快速行进在北定中原的路上。
这期间萧渊做出了怎样的贡献，此时天下百姓可能还不清楚，但穆明珠却异常了解。
在辘辘行进的马车上，穆明珠望着多年未见的好友，却见曾经率性随意的少年，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大人了。他的肩膀宽厚了许多，面色也因风霜变黑了，可是笑起来的样子，仍是没有丝毫改变。
“快坐下。”穆明珠笑道，好像也回到了从前在南山书院的日子，“从接到你的信，朕就算着你回来的日子，想着这一迁都，大约要到洛阳才能见到了。没想到你聪明，半路找来。”
萧渊坐下来，因面色黑了，一笑更显得牙齿白净，“可以啊，我这出去一趟，你都把国都搬到黄河边去了。若是我再出去一趟，你是不是得把国都搬到冀州去啊。”
穆明珠知他是调侃，笑道：“冀州虽然丰饶，却不适合做国都，只适合做大周的国土。”言下之意，推进到黄河畔还不够，她要一直打过黄河去，连冀州也纳入周国版图。
萧渊笑道：“当初我去扬州跟着你，可见是跟对了。天下谁人能有我这样的好眼光呢？”
不管穆明珠要推行什么政令，他都是坚定的支持者。
穆明珠看着他，真心实意笑起来。

第250章
虽然数年不见，但老朋友的感觉很快便回来了，尤其是在萧渊自带亲和力的情况下。
他与穆明珠谈起建业的南山书院,城外的济慈寺，北郊的马场……这都是曾洒满两人回忆的地方。
“原本在建业的时候不觉得,如今离开了倒是念着它的好了。”萧渊笑着调侃自己，又问道：“听说我叔父被留在建业了？陛下莫不是怕大将军多心？”
自渡过黄河之后,因往来书信用时增加,前方战事千变万化，所以穆明珠给齐云封为了天下兵马大将军,由他在前线统一调度。
而这次迁都,相对比较仓促，穆明珠作为皇帝,象征意义更重，她的到来可以稳定整个黄河南岸的百姓,激活当地的耕作,为前线的兵马缩短后勤供给线。但是迁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普通人搬家千里尚且要忙碌上好一阵子,更何况是皇帝？又牵扯着朝中千头万绪的事情。所以这次迁都，穆明珠带着重要的职能部门官员先行离开,而右相萧负雪留在建业负责善后工作,待后续一切稳定之后再北上洛阳。
此时萧渊拿穆明珠留萧负雪在建业的事情打趣了一句，倒是也侧面反应出其实早在数年之前,萧渊作为穆明珠的亲近之人，已经看出了她与齐云之间的端倪。
穆明珠笑眯眯看着萧渊，不理他这一茬，道：“你这趟出去周游列国,就没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有意思的人？”
萧渊很少见她这样强调说话，身上寒毛乍起，警惕道：“陛下想问什么？”
穆明珠“和气”一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想起当初怀空大师待朕颇为慈爱，你是怀空大师唯一的子嗣，朕也该关心一下你的终身幸福。”
“不必，不必。”萧渊打个哈哈混过去，便捡这一趟出行有趣的事情讲来，穿插着带出了党项、吐谷浑、高车、柔然等国不同的风俗与执
政
者不同的风格来。
穆明珠听得仔细，不时追问细节，最后又问道：“秦氏兄弟跟着你，可还算忠心？”
当初太上皇突然要她离开建业、万里取经，派出了身边的宿卫校尉秦氏兄弟。后来穆明珠夺权成功，收服了秦氏兄弟，要派萧渊出使异域时，便命秦氏兄弟跟随左右。
萧渊道：“就像陛下说的那样，只要看好了秦燕，哥哥秦烈便也翻不起风浪。最初在外，秦烈还有些不稳定的心思，时常会趁我不备，去见那些经过建业的商队。不过大约一年之后，从建业来的商队带来的消息，都说你已经坐稳了皇位，他也就慢慢歇了心思。待到如今，他们便跟陛下留在身边的宿卫一样，是真心实意服气陛下了。”
穆明珠点点头，道：“如今咱们对梁国的战争，形势不错。可是越往北边去，梁国的抵抗便越顽强，而且地方越来越小，到最后难免要与柔然、高车等国派出的军队碰面。这件事要早些准备，你曾周游列国，国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应该怎么跟这些国家打交道。”
萧渊笑道：“陛下要臣渡江北上？”他方才与穆明珠叙旧讲故事的时候，用的是你我之称，如今讲到家国政务，便换成了君臣的称呼。
他有亲和力却并不逾矩。
穆明珠看着他，道：“不过你刚万里迢迢赶回来……”他出外这几年，其实是在危险的境地中，虽然他在故事里只是轻描淡写一提，但经历的时候未必不是提心吊胆的许多个夜晚。
萧渊却是笑道：“这算什么？臣正有意北上呢。毕竟周边这么些国家都去过了，臣却还从未到过中原的黄河以北。”
因为以前这是梁国的腹地，萧渊再怎么能跑，再怎么爱自由，也不会跑到梁国腹地、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穆明珠拍拍他的肩膀，道：“有你过去，朕便安心了。”
周国对梁国的战争，乃是为了收复失地，也是杀死枕边的敌人，否则年年都要防备梁国南下，会空虚国库、危害民生。
但是在对梁国战争的后期，要尽量避免与高车、柔然等国家起不必要的摩擦。
这需要执政者极大的克制，否则很容易被对梁国战争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认为自己天纵奇才、乃万世不出的明君，然后穷兵黩武，又对起摩擦的这些国家发动战争。
如此一来，能不能打得赢这些战争暂且不论，却已经越过了穆明珠身为皇帝应该遵守的界限。
因为她虽然是皇帝，但应该代表的却是民意。
民意要的是收复失地、以一时战争的痛苦换了长久的安稳，但是成千上万的普通百姓绝不会想要四面出击，将烈日底下耕种换来的粮食、将含辛茹苦三十载培养出来的孩子，耗费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只为了满足皇帝或朝中几个大人物的“雄心”，成为他们丰功伟绩之下看不见的尸骨。
这个界线，穆明珠清晰地看到在哪里，并且会谨慎而敬畏，绝不逾越。
萧渊望着皇帝的侧脸，心中有些感慨，能在战争还未结束之前，便考虑到要如何避免不必要的新战争，这不仅需要卓越的远见，更需要一颗仁慈悲悯的心。
车队在司州的边缘停下来，人马都需要修整，皇帝将在临时修筑的行宫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出发，傍晚时分便可以赶到洛阳。
说是行宫，其实不过因为战乱被主人抛弃的一座大院子，原本只还有几个仆人守着，后来周国兵马一来，也都逃蹿了。
周国决定迁都之后，先行赶来的官员便征用了院落，作为皇帝路上暂歇的行宫。
穆明珠下了马车，见秦氏兄弟在不远处守着，便招手示意两人上前来。
秦烈与秦燕解刀上前，躬身行礼。
穆明珠摆手示意他们起身，打量着两人，笑道：“朕方才与萧郎君聊了聊，知道你们这趟出去，做了不少事情。如今前线还在打仗，你们跟着萧郎君出使过许多国家，见多识广。如今朕要萧郎君北上，与同样来攻打梁国的几个国家联络往来，你们可愿意再次前往？”
前线大捷，这时候上去正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秦烈忙道：“末将愿往！多谢陛下提拔！”
秦燕偷偷看了一眼皇帝，正有些出神，反应便慢了半拍，忙跟着哥哥说了一样的话。
穆明珠微微一笑，道：“好。这次在路忙乱，待你们北上归来，朕再同你们说话。”她略一点头，当先往行宫内走去。
兄弟三人俯首相送，待到皇帝走后，秦烈也往扈从下榻之处走去，走出两步却见弟弟还在原地发呆，便伸手扯了他一把，低声道：“发什么呆？再不走，赶不上热乎饭了。”
秦燕这才回过神来，忙跟上去。
穆明珠一面往行宫中走，一面同萧渊继续道：“小郡主也在这趟车队中，等下你可以跟她见一面。她这几年来，梁国话说得很好了。你北上之时，可以带她一起——她本人也想往前线去……”既是为了正事，也是为了见一见分别已久的晋泉。
萧渊笑道：“还有这等事？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正好，臣略通柔然、高车等国的语言，只梁国话不会。她这一来，便齐活了。”
当夜穆明珠批阅完奏章后，在行宫中歇下。
萧渊则又去寻小郡主，商议动身之事。
次晨天色微亮，穆明珠便起身，要再一日的车马劳顿之后，赶在夜晚之前到达洛阳。
她在众人簇拥之下，出了行宫，正往马车上走去，忽然一队人从行宫墙边一株茂密的大树上跃然而下，皆持利刃，直奔穆明珠而来。
这队人皆是鲜卑长相，选的时间地点都刁钻，落地便到了穆明珠身边。
几人早已埋伏好，此时手起刀落，杀了穆明珠身边的两个扈从，自己人也受了重伤，最后一人已扑到穆明珠面前来，横刀砍来，有万钧之力。
在这刹那之间，穆明珠身边三步已无扈从，她袖中匕首直出，侧身躲避，想着恐怕不敌那莽夫长刀之力。
然而好在她这柄匕首，乃是当初齐云特意寻来，削铁如泥，兵刃相触之后，竟断了那刺客的长刀。
可是刺客反手捏住了穆明珠手腕，发力迫使她丢了匕首，断刀回伸，眼看要叫她当场毙命。
忽然斜刺里冲过来一扈从，不顾性命，以身挡刀，同时手中长刀直劈那刺客，斩杀那刺客的同时，刺客的断刀也插
入了他腹中。
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扈从已潮水般涌上来，将穆明珠团团护住。
穆明珠并不是第一次遇刺，虽然惊魂甫定，面上却极力镇定，没有看向横尸的刺客，而是低头看向那为她挡刀的扈从，见竟是秦氏兄弟中的弟弟秦燕。
“速传医官。”她命令道，同时俯身下去，亲自按住了秦燕腹部出血之处。

第251章
在医官之前，秦燕的哥哥秦烈先冲过来，却被扈从挡住。
穆明珠命扈从给他让出路来。
秦燕已有些意识模糊,有些焦急地含糊道：“陛下……”似乎还在担心穆明珠的安危。
秦烈上前来，稳住心神,更专业地为弟弟止血。
医官也已经赶到。
穆明珠站起身来，双手温热,染着秦燕腹中流出的血。
她森冷道：“这里的事情,一句话都不许传出去。”
她是周国的皇帝，**之事若是传扬出去,被有心人造谣,说不定会出现像当初梁国皇帝病笃一样的情况，动摇前线将士之心。
众皆凛然听命。
此处有一队刺客,未必不会有第二队，穆明珠不宜久留。
秦燕重伤,也不能挪动。
“救活他。”穆明珠给医官下了命令,“带他来洛阳见朕。”
行宫主管的官员得了消息,哆嗦着前来请罪。
穆明珠看他一眼,吩咐秦威道：“一体拿下，细查。”
秦威查案很快,穆明珠行未半途,已有黑刀卫快马前来，呈上审问出的情况。
行宫的主管暂时没发现与鲜卑人勾结的迹象,但是疏于管理是肯定的。
而从那几名此刻的尸体看来，他们都是鲜卑人，看身上带的饰品和所用的武器，像是纥骨部族的。
穆明珠看着文书中的内容,耳边响起最后那名刺客生涩的汉话。
“狗皇帝！”那刺客骂道，十足痛恨。
襄阳一战，死在江中的鲜卑骑兵，半数都是纥骨部族所出。据说纥骨部族长的儿子也死在船上，他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于计谋，这对鲜卑勇士来说，是最可怕的事情。
对于鲜卑人，尤其是纥骨部族来说，她穆明珠，的确是“狗皇帝”。
早在她决定迁都洛阳时，萧负雪曾阻止过，希望她能暂缓此事，其中很重要的一条考虑便是当地的民情。
因为梁国占据中原腹地几十年，虽然从人数上来说是汉人占绝大多数，但在长安附近却有土生土长的鲜卑人。当他们的父祖从北地南下，跟随权贵生活在梁国国都长安，这就成了他们新的故乡。对于这部分鲜卑人来说，中原是他们的故乡，而周国皇帝穆明珠是敌人。
如今虽然梁国战败，权贵兵力都退到了黄河以北，但是当地许多鲜卑百姓还没能及时撤走。
当初葬身沔水的十万鲜卑骑兵，死于洛州岸边的数万骑兵，乃至于在这场两国交战中死去的鲜卑士卒，他们每一个人背后也有一整个家庭，乃至于一整个部族。死去的每一个鲜卑人身后，也站着无数眼含血泪的亲友。
穆明珠迁都洛阳，便是要迁往这样的地方。
她要面对的不只是政务的烦难，还有民
族的仇怨。
战争所带来的的伤害，并不会随着战争的结束便消失，那需要长远的时间，需要上下不懈的努力。
这都是她作为一个皇帝，所要思考与承担的。
暮色四合，车队已经驶入了洛阳城内。
穆明珠从袖中摸出**来，在烛光下看那乌沉沉的**，这是当初她要齐云寻来的。
今日她**的事情，不能传扬出去，更不能让在前线的齐云知晓。
皇帝有意隐瞒之下，齐云的确不知其在司州行宫**一事。
梁国内部纷争不断，在各国攻打之下，已经支撑不住，北边与高车、柔然接壤的广大土地已经被侵占。
而与周国交锋的冀州眼看也保不住了。
只要梁国从冀州一退，对周国来说，收复中原失地便已经到了尾声。
梁国冀州临时的行宫中，太后贺兰氏面对咄咄逼人的父兄，按着椅背，寒声道：“你们逼迫哀家又有什么用？你们若真有本事，便把周国的兵马打退。如今既然打不过人家，为何却又困住我们孤儿寡母，要我们陪你们一起送死！”
有了她当初带着新君，悄无声息从长安逃跑的先例在，贺兰氏的父兄领兵退到冀州之后，特意加派人手，看管住了太后与新君，生怕再发生他们在前面作战，太后却带新君跑了的情况。
如今看管住了太后与新君，可是贺兰部族或者说梁国权贵所面临的的窘境却没有丝毫改善。
当初撤离长安，他们带走了大量金银细软，可是到了如今才发现，什么金银细软都不如粮食。
冀州虽然丰饶，可是为了支撑这场大战，各处粮仓早已掏空，而梁国权贵带了败退的十数万士卒、上万的宗族人士来到冀州，岂是一个冀州所能供养得起的？而因为战乱，冀州周边的道路又被切断，要从别处运粮，运三份粮食，只有一份能送达。几个月下来，梁国这些权贵与士卒，不但吃空了带来的粮草，而且吃空了当地储存的粮食，就算是要拿金银买粮食，也远水难解近渴了，于是只能靠着州内的富豪之家献粮。其中也会发生纵兵抢夺百姓粮食的事情，抢的自然全是非鲜卑族的百姓。
可是权贵们的日子还是一天比一天更难过了，虽然他们还不至于像士卒那样饿肚子，可是像从前那种美酒烤肉的日子是不再有的，妇人的胭脂水粉也成了罕见的好货。
贺兰氏虽然是太后，又还年轻，可是在父兄手中，也是连一盒胭脂也要不出来了。
在贺兰氏的父兄看来，这个胆大妄为杀了梁国皇帝、又不顾部族带新君逃跑的女儿，还让她活着已经是对她的仁慈了。
她在冀州的行宫，也是原本大户人家的院落临时充用的，这日听得外面喧哗，派人去查问，原来是有冀州本地的商人忠心爱国，见贵妇人们都荆钗布裙、素颜朝天，于心不忍，特意献上精美的衣裳与上好的胭脂水粉，斗胆给太后这里也送了一份。
贺兰氏困居行宫之中，闻言一喜，便命人把东西带进来。
那替商人进献物品的家仆捧着东西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
贺兰氏起身走过去一看，目光滑过衣裳，落在那一盒颇有些眼熟的胭脂上——竟是她在宫中要戚公公进献的那一款。
她看向那家仆，对方不动声色。
自从那晚**梁帝之后，戚公公出宫报信，便再没有回来。
这半年的战争下来，贺兰氏也慢慢明白过来，那戚公公多半是周国安排下的人。
如今看到熟悉而又独特的胭脂，她若有所悟。
是谁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助她逃走，不用为了父兄争天下的念头陪葬，便是在帮助她。况且她也不确定，如果一直违背父兄的意思，自己这个太后究竟还能活多久。
她想，她可以带着新君逃到北边的燕州去，那是她十三岁入长安之前长大的地方。
那里冬日寒冷，可是夏季却美丽，周国的士卒绝不可能追到燕州去。
她只要新君平安快活地长大。
父兄的人日夜在侧，她找不到时机与这家仆单独说话。
不过她想，当初安排戚公公在她身边的人会有办法的。
贺兰氏拿起了那盒胭脂，盯着那家仆，道：“这胭脂哀家喜欢，让你家主人过几日再送一盒来。”
那家仆毕恭毕敬道：“太后娘娘喜欢，是主人的荣幸。奴一定把话带到。”
在士卒日夜看守之下，贺兰氏还是借着量体裁衣的机会，与前来的仆妇换了衣裳混了出去；而新君则仗着年小体轻，从院落不起眼处的狗洞爬了出去。
当然，这些都是贺兰氏父兄后来调查推测的，等他们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太后与新君早已不在冀州境内。
贺兰氏父兄派出了追踪的人马，可是沿着痕迹一路追去，却是越行越往北，待到过了定州，便消失了踪迹。
贺兰氏父兄猜测太后是带新君回了燕州，一旦给他们跑了，要捉回来却不容易。
而此时的冀州内部，梁国兵困马乏、粮草不济，权贵们提心吊胆，还要应付时不时的攻打，而在当地，因为士卒抢夺百姓粮食，激起的民愤越来越大，本地的汉族百姓已经有意识团结起来，或是一个村子，或是一个家族，发生了好几起与抢粮的士卒同归于尽的恶
性
事件。
甚至不用周国的兵马攻打，只本地百姓的暴
动，就已经让梁国权贵招架不住。
在这种时候，又传出太后带着新君再度跑了的消息来。
因为太后当初有带着新君从长安逃跑的先例在，这次消息传出来几乎没有人怀疑。
皇帝与太后都跑了，粮草不足、又无援军，各部族也渐渐与贺兰部离心，哪里还有什么战斗力？
永平五年夏，周国破冀州，北驱梁国士卒三百里，至定州乃止。
至此，周国两辈人盼望着的北定中原，终于大略实现。
攻克冀州的消息传来，穆明珠还不觉如何，却听殿中低泣声，抬头一看，竟是朝中三五位老臣、激动落泪。
这对于他们来说，是白发苍苍之年，终闻故土归国，死而无憾矣！

第252章
虽然周国攻破了冀州，看起来势头极好，但只追到定州便停,没有穷追不舍、斩草除根。
原因一来是梁国士卒陷入绝境之中，必然会拼死一战,到时候周国士卒要付出的代价也会很大；二来是因为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年，随着战斗发生的地点越来越往北,周国的后勤补给线越来越长,周国的供给能力已经快要达到极限。如果这场战争还要继续下去，那么周国内部的百姓就撑不住了。
所以在穆明珠的命令下,在北地征战的兵马,除了重要关口留下的几万，其余大军已经在有序撤回。
而另一方面,由萧渊和牛乃棠主理的，与柔然、高车等参展国家的联络,也在萧渊数年来与之建立了政
治互信的基础上,有条不紊地展开。
总的来说,前线战事局面可控。
而在后方,萧负雪处理稳妥建业诸事之后，也带领剩下的官员赶来洛阳陛见。
穆明珠是第一次见到洛阳的秋,与建业很是不同。
这日秋光晴好,她理政之余，走到庭院里暂时放松片刻,命人请了秦燕过来。
秦燕是前几日刚来到洛阳。
当初在司州行宫，遇刺之事发生后，因穆明珠要赶去洛阳，而秦燕重伤不能挪动,所以要他留下来治伤。
原本兄弟二人要随萧渊北上，也暂且搁置了。直到十日之后，见秦燕伤情稳定，秦烈才上路赶往北地。
而医官当初接了皇帝的死命令，生怕秦燕在前往洛阳的路上，又裂开了伤口，所以一直不松口，足足给秦燕养了四五个月，这才算是放心了，答应了秦燕赶往洛阳。
刚接到秦燕入洛阳的消息时，穆明珠正忙于关注冀州的战事与水师的调拨，并没能立刻见他。
此时她得了片刻闲暇，便命人去请了秦燕来。
秦燕已经行走如常，除了还显得过分苍白的面色，几乎看不出肚子上曾插
进过那么锋利的一口刀。
他见了皇帝，有些无措，俯首行礼，小声道：“末将秦燕，见过陛下。”
穆明珠对他很和气，抬手指着一旁特意命人搬来的椅子，道：“朕还命人备了椅子，没想到你已经行走自如了。不过为了不让朕这一番心意落空，你还是坐了吧。”
她知道自己不坐，对方是不会坐的，便在一旁的假山石上坐下来。
秦燕犹豫一瞬，也在那椅子上坐了。
穆明珠便指着园中的石榴树，道：“你看这洛阳的石榴树，跟建业也不同。如今快到深秋了，可是这石榴树的叶子一半黄一半绿，那黄色竟是新的，一点都不萧瑟，颇有生机。”
秦燕没想到皇帝是要他一同来欣赏石榴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石榴树上的叶子黄绿相间，而一只又一只饱满的石榴，有的甚至裂了口，挂在那树叶之间，红彤彤、极喜庆的样子。
穆明珠其实以前也不会跟人这样闲聊，但是从她做了皇帝以后，威势越来越重，虽然她感觉自己没什么变化，但外人知道她做的事情，看她却是越来越不同。所以经常有新的官员或宿卫见了她，战战兢兢，又或是异常紧张。穆明珠也就慢慢摸索出了经验，与这些人见面的时候，通常会先聊些无关紧要的题外话，让对方放松下来，再切入正题。
此时对秦燕，她正是用了这样的法子。
秦燕附和着皇帝，聊了几句石榴树，原本心中的忐忑与紧张消散了一些。
穆明珠这才转入正题，说起那日司州行宫遇刺之事，道：“这等事情不好声张，查案也是暗中去查，一时间倒是不必表彰你的功劳。”
秦燕一愣，红着脸摆手，低声道：“不必什么奖赏……”他冲上去的那一刻，原不曾想过什么奖赏。
“朕明白。”穆明珠笑道：“你冒着性命危险为朕挡那一刀，自然不是冲着奖赏去的。若是救不回来，要奖赏又有什么用？”
以当时的情形而论，秦燕的确是舍命相救。
“朕身边的宿卫虽然多，可是像你这样既有能力、又有忠心的缺少。”穆明珠徐徐道：“如今朕迁都洛阳，各处都需要能信任的人手。你从前在建业做过宿卫校尉，如今可愿做宿卫右中郎将？”
如今宫中宿卫置左右中郎将，分掌阖宫百事。左中郎将林然，乃是皇帝从公主府带出来的旧臣；右中郎将的职位一直空缺，秦燕坐上这个位置，可以说是平步青云了。
而且这样的职位，肩负帝王安危，非得是皇帝极为信任之人才能担任。
穆明珠以这样的职位相许，那不只是从能力上，更是从私人情感上肯定了秦燕。
秦燕心中激动，可是他并没有太多管理底下人的经验，当初在皇宫中做校尉也只做了一二年，管理的人也少，还有哥哥帮衬。
他红了脸，离开椅子，低声道：“末将在陛下身边做个宿卫便是，说什么中郎将，真是……真是……太抬举末将了。”
穆明珠看穿了他的不自信，含笑道：“你不要担心，做右中郎将跟你从前做校尉是一样的，不过是人多了些。如有什么不懂的，前两个月让左中郎将林然带一带你。若是还有不能决定之事，便来问朕。什么事情都是一回生二回熟，你做几个月，便习惯了。若是到时候，你还是做不惯，那也告诉朕，朕还让你做校尉。”说到最后，轻声笑起来。
皇帝那么和气又宽容，充满耐心地教导他。
秦燕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满头热汗地应下来，想着不能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既然答应了便要做到最好。
穆明珠看他冒汗，还当他伤后体虚，又要他坐下来，笑道：“这里景色不错，你再看看。朕还有政务，便先走了。”她站起身来，忽然一笑，转头看向秦燕，道：“早知你会有舍命救朕的这一日，当初风雨客栈中，朕敲晕你时便少用些力气。”
当初穆明珠在取经队伍中，绝境翻盘，曾困住秦燕之后打晕了他，以此胁迫他的哥哥秦烈。
一直到皇帝离开很久，秦燕坐在皇帝特意命人备下的椅子上，望着那叶子黄绿相间的石榴树，仿佛还能听到她离开前的话语，慢慢露出笑容来。
虽然皇帝日理万机，可是原来当初的事情，她也还是记得的。
穆明珠记得的事情很多，要处理的事情则更多。
在与梁国开战之前，朝中众臣担心的是打不过怎么办，粮草不够怎么办，万一给梁国打过了长江怎么办。
现在对梁的战争节节胜利，连冀州、定州都已经收复，朝中重臣却有了新的担忧。
大将军在外拥兵自重怎么办？
齐云在渡过黄河之后，被皇帝封为天下兵马大将军，统领节制前线各路兵马，手握三十几万大军。这场战争持续了两年，齐云在军中的声望也越来越高，几乎有当年皇甫老将军在军中的架势，或者说甚至超过了昔日那些名将。
众臣的担忧不无道理，世上没有不爱权势的人，尝到了兵权的滋味，怎么能轻易卸下兵权？
虽然朝廷的大军已经在慢慢调回来，但齐云仍然在外镇守重要的关口，手中还有三四万嫡系兵马。
有老成持重的臣子，已经给穆明珠上奏，希望皇帝能采纳建议，将供往前线的粮草改为三日一送，一送只够三日之用；又说现在大战已定，只剩一些边角地方，已经不宜再用天下兵马大将军这样的称号，似乎可以削去改回左将军。
他们也许考虑了齐云与皇帝的关系，也许并没有考虑。
毕竟在皇权面前，亲骨肉尚且自相残杀，更何况一点似是而非的“关系”。
朝廷往前线运粮，的确一次送去可供用的日子少了，但这并不是穆明珠有意削减，而是因为战争榨干了国家的积蓄，后方已无力一次送出大量的粮草。至于削去称号的事情，穆明珠只是淡淡一笑，道：“待大将军回来，自会解去称号。”这本就是战
时所用的称号，平时是不设的。
众臣回去一揣摩，想着也对，若是此时撤去称号，岂不是要激怒大将军，如今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听，果然还是陛下高瞻远瞩，等将军回来再撤去称号不迟。
朝廷送往前线的粮草，每次越来越少，齐云身边的将领也有人感到疑虑。
齐云却是叹道：“这场仗打了两年，将士疲敝，国库空虚。”
那些感到疑虑的将领中，其实也有人担心皇帝会不会“卸磨杀驴”，见大将军如此笃定信任，便也安下心来。
上下一条心，只待处理完北边这些重要关口的摩擦，便归去故乡，与在意的人相见。
齐云走出大帐，抬头望向北地高远寂寥的晴空，天空中只零星有几缕纤云。
他默默想着，不知陛下在洛阳，可曾抬头望云。

第253章
当初跟随大周皇帝车队，从建业迁往洛阳的还有太上皇穆桢。
自从穆武事发之后，太上皇便一直幽居长秋宫中。虽然在此之前,她也出不得长秋宫，但身边服侍的宫人还是可以进出的,时不时带来一些新消息。可是穆武事发后，连长秋宫中的宫人出入都受限制了。穆桢居于长秋宫中,不知光阴流转,也不知外面发生的事情。
直到永平五年春，当宿卫终于打开了长秋宫的大门,穆桢才知晓,她要跟随皇帝迁都洛阳了。
洛阳？
这个遥远又陌生的地方，只曾出现在世宗时候的战报中。
皇帝她已经打败了梁国吗？
太上皇不知该向何人问。也没有人敢给她答案。
从建业到洛阳的路途上,太上皇车驾旁有两队宿卫严密保护。说是保护，其实跟当初太上皇送皇帝去取经时增派的宿卫是一样目的。
但这并不妨碍太上皇撩起车帘来,沿途看过熟悉的南国风光后,再看北国风情,用不再年轻的脸感受北方初春的料峭寒风。
洛阳,世宗终其一生都不曾夺回的地方，如今竟是皇帝的新都了吗？
直到住进洛阳皇宫中的新长秋宫,穆桢仍觉恍惚。
不过四五年间,皇帝已经成就大业了吗？
她感到自己过去一切的观念都受到了冲击。
时间来到永平五年冬，太上皇发现杨虎又有异动,她只作不知，待到少府李思清按照惯例来问长秋宫的用度情况，才问了一句。
李思清乃是穆桢旧臣，心中总有一分愧疚,便实情以告，道：“当初陛下带走了杨雪，念着他从前骑射都还不错，放他在军中效力。这次对梁国大战，杨雪也在前线立功，做了校尉。如今大战到了尾声，杨雪所在的队伍已经回到洛阳来。大节之前，陛下对有功的将士会有封赏。杨郎君与杨雪往来通信，想要……”她顿了顿，不知要怎么把实情说得更委婉。
穆桢了然，淡声道：“他要出长秋宫。”
李思清关切而又小心地看了太上皇一眼，道：“杨雪的请求奏章已经呈到了陛下面前。不过陛下一向敬爱您，再有臣在旁劝说，倒也未必会让杨郎君如愿。”
太上皇如今身边就剩了杨虎这么一个人，若连杨虎也走了，未免也太凄凉了些。
穆桢“嘿”的笑了一声，道：“他一门心思要走，我又何必留他？让他去便是。”
李思清微微一愣，想到太上皇昔日的威严与傲气，杨虎如此不留情面，自然惹恼了太上皇。杨虎敢如此嚣张，大约也是清楚太上皇与皇帝之间“母慈女孝”的关系只是假象。如今他有杨雪这样扬眉吐气的侄子，比起幽居深宫陪着权柄已失的太上皇，自然还是出宫去过热闹富贵又自由的日子更快活。
一旦杨虎离开之后……
李思清的目光落在太上皇花白的发间，只一瞬便仓皇挪开，转而望向寂寥的新长秋宫。
因为迁都急迫，新宫殿里的陈设既少、花木也疏，只地方比建业皇宫要大、宫室也比建业的要高，于是越发显得空旷。
若是到了晚上，太上皇独自一人坐在殿内，望向黑漆漆的院子，不知心头会是怎生感受。
李思清心生恻隐，想着此事虽然犯忌讳，但她也应当跟陛下提一声。
洛阳皇宫的宫殿，还用了旧时建业皇宫的旧名。
此时新思政殿中，穆明珠却是哭笑不得，正听静玉“胡扯”。
静玉自从多年前跟着她去了雍州，便一直作为她的嫡系在雍州留了下来，随着自己年纪渐渐大了，自觉年老色衰，倒是歇了向陛下自荐枕席的心思。从当初做一郡五都尉之一开始，他不想歪门邪道之后，因人聪明，虽然不耐烦做繁杂的事务，但却颇会用人，几年下来也算政绩不错，后来升为襄阳都尉，在保襄阳大战中居中协调，也立了功。如今襄阳战事早已过去，静玉本性还是想要做个富贵安闲的差事，做什么校尉、都尉都太劳累，风险又大。他思来想去，还是得往陛下身边讨个差事。
于是借着叙职的机会，静玉赶来洛阳面圣，想要为自己的仕途转个方向。
他经了这六七年的历练下来，也明白事理了。他不可能仗着自己从前那点微末的功劳，只凭求的就从皇帝那里求来一个满意的职位。
他得对皇帝有用才行。
所以来洛阳的这一路上，静玉绞尽脑汁就在想要怎么对皇帝有用。
若是早几年，他肯定想的第一条还是给皇帝做侍君。可是连年战争之后，他自己都觉皮相失色许多，更竞争不过皇帝身边那么多美人；再者他做了这几年都尉，也慢慢体会到了自主自由的滋味，哪怕是奔着皇帝而去，他也未必还甘愿困居宫中。
他既想要在都城中做安闲富贵的官，还不想失去自由，又文不成武不就，哪有这样现成的好事呢？
然而静玉不愧是静玉，还真给他想到了。
此时静玉坐在皇帝下首，笑得很是热切，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如今外事已定，该议内事了。陛下富有四海，日理万机，身边没有知情晓意的人怎么行？朝中那些大臣可信不得，他们各有心思，呈给陛下名单都是他们先过目的，不知道背地里多少勾心斗角的事儿呢。不管陛下喜欢不喜欢，只管一股脑给您往身边送，若是有那等意图不轨的呢？臣就不一样了，早在扬州时就坚定追随陛下，一颗忠心、日月可鉴。况且陛下待臣亲近，臣虽愚钝，也约略能体会上意。您喜欢什么样的，您只管告诉臣。”他露出个“咱俩谁跟谁”的笑容来，“这不比让外面的大臣插手，要强千万倍吗？”
穆明珠处理枯燥繁重的政务久了，还没能跳过频道来，听完静玉的高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有静玉的地方，从来不存在冷场。
静玉环顾高大的宫殿，又笑道：“况且这么大的皇宫，那么多空着的宫殿，若没什么人住，多可惜呀。”
穆明珠俯首，以指骨刮了两下眉毛，无奈道：“朕听明白了。你不想回襄阳做都尉了，要在洛阳谋个官，是不是？”
静玉被戳破心思，也不尴尬，笑道：“臣这不是想离陛下近一些么？陛下在雍州抛下臣，这一别就是六七年，臣暗地里可是哭过好几回。”
“你哭还会背着人？”穆明珠再度戳穿，道：“怕是要哭到人尽皆知的。”
静玉一路上就想了这么一桩绝好的差事，生怕陛下不答应，忙把话题引回去，道：“陛下喜欢会哭的还是不会哭的？”
穆明珠站起身来，权当是跟他逗趣解闷了，道：“朕喜欢会哭的如何？朕喜欢不会哭的又如何？”
静玉忙道：“那自然是按照陛下的心意去选人。您想啊，您会跟外面那些古板的大臣说这等话吗？万一您喜欢活泛的，外面大臣给您送进端庄的来；您喜欢贤淑的，外面大臣却给您送进泼辣的来——这您在后宫休息不好，岂不是要误了您在前朝的事儿？这事儿虽然说起来不像大事儿，可跟万千百姓联系着呐！”他转转眼睛，小声道：“臣也不是说这差事一定得给臣，不过毕竟臣专业一些……”
这是他的老本行了。
穆明珠踱步到殿门口，回身看向静玉。
在襄阳之战中，静玉是有功的。这六七年来，他的差事也并没有懈怠，按道理应该奖赏他。
人的志向等等不一，有像林然那样不愿以色侍人、誓要北定中原的人，也会有像静玉追求更安逸享受生活的人。静玉虽然不是君子，至少是一个真小人，总比那等表面礼义廉耻、满肚子见不得人心思的假君子要鲜活可爱许多。
穆明珠想了一想，道：“朕这宫中还真有一桩差事要你去做。思政殿后面要增建一处宫殿，修葺未成，便交给你督办。”
因为她迁都仓促，洛阳皇宫乃是在当初魏文帝所建的洛阳宫旧址上整修的，结构整体是按照魏文帝洛阳宫来的。原本建业皇宫的思政殿，在正殿后面有一处小院，还有一座小殿。如今洛阳宫中的思政殿后面却只有一道狭窄的小院，然后便是宫墙。如今她自己在宫中，夜里歇在思政殿不议政的那间偏殿还是很方便的，她反正是睡醒就理政的。
可等到齐云回来，总还是有一座相连的寝宫更方便行事。
她以后要安睡其中的宫殿，自然需要信得过的人督办。
静玉听了这话，眼睛一亮，翻身而起，忙道：“陛下，这差事交给臣您放心便是！”
在他的理解中，输送管理后宫人选这样的肥差，当然不能一下子就交给他。
陛下要他督造宫殿，正是先试他一试。只要这宫殿造得让陛下满意了，那他梦想中的职务还不是手到擒来？

第254章
静玉督造的小殿就在思政殿后面，工程质量固然重要，不能惊扰思政殿议事也很重要。总不能皇帝跟大臣在前面商讨国事,后面却传来乒乒乓乓之声。
所以小殿修建所需的石材砖料全都提前备好，尺寸分毫不差,不需要当场再劈凿，匠人也都轻手轻脚做事。实在不能安静的步骤,则都调到了皇帝出宫的日子进行,譬如年末蜡祭。
静玉始终不忘初心，牢记督造小殿只是他理想职位的跳板,观察着思政殿中生面孔的进出,一一记下来，寻空闲时问于穆雪衣等人。
穆雪衣当初还叫翠鸽的时候,便在扬州与静玉相识，颇有几分交情。
静玉也并不遮掩他想要为皇帝选人的意图,早已央告了樱红、穆雪衣等人,请她们抬手通融。
樱红等人当成笑话讲给皇帝听。
穆明珠也就一笑,道：“他若问起,你们知道的便照实告诉他。朕倒要看看他能选出什么人来。”当初静玉在襄阳，用人还算有一套,不知那好眼光是一时灵光,还是真有能耐。
况且静玉这人她是太了解了，专爱往风花雪月的事情上下功夫。她若是一本正经拒绝了,静玉当面答应，私下还不知道会理解成什么样，说不定能办出叫人哭笑不得的事儿来。只有让他自己去碰壁，次数多了,他才能慢慢醒过来，放弃这条他心中的通天大道，安下心来办实事儿，不辜负他那过分聪明的头脑。
这日午间，皇帝在思政殿偏殿歇了片刻，睡着了。
穆雪衣便往后面来，要静玉等人暂且停了，莫要惊扰了陛下安睡。
静玉忙命众工匠停手。他因为做事的地点离皇帝太近，所以不好偷懒懈怠，自己也抓了两手泥，以备皇帝忽然出现，好表现他也是认真出了力的。此时见了穆雪衣，他忙拿茶水打湿帕子，擦干净手，低声笑道：“雪衣女官快来，喝盏热茶再走不迟。”
穆雪衣知道静玉必然有所求，便走过去，不知他要问什么，回头倒又是一桩趣事讲给陛下听。
她坐下来，笑道：“我喝了你的热茶，可没什么好东西能给你。”
“您真是爱开玩笑。我岂敢要您的东西呢？”静玉变通很快，也不拿她当扬州那个小侍女了，亲手奉上热茶，目光往前面的思政殿飘去，低声道：“今日我从前边过，见有一位锦服貌美的郎君入殿，看着有些眼生，他又未穿官袍，我竟认不得是哪位新贵大人。还请姐姐教我，免得我来日冲撞了贵人。”
穆雪衣听到他形容那人是“貌美郎君”，便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想到陛下交待的话，据实笑道：“也难怪你不认识，那孟郎君原不是朝中的官员。”
“孟郎君？”
“正是。从前那孟郎君的祖父资助了太
祖，如今孟郎君又资助了陛下。”
“这么说来，那孟郎君是个富商？”静玉不曾听说哪个阔绰的世家姓孟，想到那孟郎君的姿容风采，乃至于在思政殿中停留的时间长度，暗暗在心中给他记上了一笔。
孟非白在成功助梁国太后贺兰氏携新君离开冀州后，便南下来到了洛阳。
穆明珠信件往来之时，已经向他透露过要迁都洛阳的念头。
大的战事结束之后，穆明珠便召他旬月入宫一次，通过他的关系网布局了解梁国更细节的动向，也了解脚下洛阳城中的世情百态，偶尔也会谈一些佛家玄学的道理。
静玉虽然在扬州就跟随了穆明珠，但那时候穆明珠与孟非白的来往更隐秘，是以静玉不曾认识孟非白，也许见过、这么多年下来也忘记了。
穆雪衣见静玉陷入沉思，喝了半盏热茶，起身道：“我前头还有政务未理完，等会儿陛下醒了要看的。”便要离开。
“姐姐且慢。”静玉笑道：“再问您一事——您看那曾资助陛下的孟郎君，跟如今宫中的左中郎将秦燕，若要在陛下心中分个上下，谁上，谁下呢？”
不得不说，静玉在捕捉与皇帝有关的人物关系上面还是很下功夫的。
一位是从扬州时期就鼎力支持陛下的富商，一位却是不久前才舍命相救的扈从，两人俱是风华正茂，在皇帝心中的位置高低，旁人又如何揣摩？
穆雪衣原本还存了跟静玉逗乐的心，此时见他认真，倒是有些过意不去，诚心实意道：“其实你呀，不该往这些事儿上下功夫。以我在陛下身边这些年之所见，陛下并不是非得要三宫六院才足愿的那等人。政务如此繁重，陛下不怎么考虑后宫的事情。你想要的那个职位，多半是不成的。”她说话有点直，却也是为了静玉好，又道：“你要是真就想为陛下打理后宫，那只奔着一个人使劲便好。”
静玉听到前面，正心中不快，闻言又转怒为喜，笑问道：“是哪一个人？就知道姐姐最疼我。”
穆雪衣道：“自然是齐大将军，陛下从前的驸马。”
静玉一愣，讪讪道：“原来是他。”
外人不知，他跟这位陛下昔日的驸马，可是从扬州大明寺山下就结上梁子了。
如今要他去讨好那个大将军，他如何能甘愿？况且那大将军的脾气实在是坏，第一次见面就拿刀柄打他，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他就不信，凭他的本事，在皇帝身边捧不出个美人来！
穆明珠并不知静玉立了此等宏志，短暂的午休过后，又是不断见人，至日暮时分见了少府李思清，与之商议宫中用度与山河湖泽之产出。
正事谈完之后，李思清却没有立时离开。
穆明珠道：“还有何事？”
李思清斟酌着，颇为委婉地为太上皇说情，一旦杨虎离开，太上皇在长秋宫中可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你的意思是留下杨虎？”穆明珠淡声道：“朕可以不许他走。但他这样的性情心思，留在长秋宫中，不是日日给太上皇添堵吗？”
她了解李思清对太上皇的情谊，还有李思清的愧疚。
常言道一臣不事二主，李思清给自己上了这样的道德枷锁，自然会想要弥补太上皇。
对于太上皇的事情，穆明珠其实已经可做到不在乎，偶尔起的情绪，也极淡。
但李思清现在是她手下的得力干将，又是此后女官布局的开端，她不得不考虑李思清的心态。
穆明珠又道：“你认为朕封锁长秋宫，不许内外出入，是为了惩戒太上皇？”
“臣不敢……”李思清一颤。
穆明珠语气温和，道：“你恰恰想反了。朕若真是那等狠心之人，便纵容长秋宫内外联通，拿到确凿证据之后，再依律判处。郑伯克段于鄢，并非没有前例。”
李思清俯首听着。
“朕不许长秋宫出入，正是一片回护之意。太上皇大约不能体会，李少府却一定懂得，是不是？”穆明珠看向李思清。
李思清轻声道：“是。”其实道理她都明白，可是道理之外还有人情，这对天家母女之间，从最开始缺少的却正是这份“人情”。
“待过几年，局势平定了，外面挑事儿的人也少了……”穆明珠娓娓道来，“朕可以下旨，让外面的僧人尼姑入宫陪太上皇说说话。”
李思清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皇帝的态度还是温和的。
“至于眼下……”穆明珠耷拉了眼皮，遮去淡漠的眸色，道：“就请太上皇抄些经文吧——她不是一向信佛的吗？”
梁国虽然已经退到定州以北，可是厘清国境线向来是不容易的，周国大军从永平五年就陆陆续续开回，而直到永平六年冬，齐云才真正得以返回洛阳。
他回洛阳之后，卸下天下兵马大将军的称号，解去兵权，毫无抵抗、亦无迟疑。
这让朝中原本担心交还兵权一时的大臣长长松了口气。
一向勤政的皇帝，因为齐云归来，给她自己放了半日假，也给朝臣放了半日假。
次晨天亮，窗外飘雪。
穆明珠依偎在爱人怀中，抬手遮光，赤
裸的手臂从暖融融的被窝中伸出来，便被窗下的凉气激得一颤之下又缩了回来。
昨夜两人在床上缠绵，最后换到了榻上安睡。
齐云伸手虚停在她眉眼处，为她遮住了雪光反射的日光。
穆明珠还有些迷糊，她初醒来时向来如此，是自幼的习惯。
“昨夜还没说完便睡着了……”穆明珠小声道：“此前连年战争，朕虽然想要全国科举，却总要先顾及百姓的肚子。这一二年来，民间稍微喘息过来了，去岁先在地方上办了乡试。今岁春天，朕要在洛阳再办一场大的考试，把乡试取中的良才再筛选一遍。”
“像陛下刚登基不久时，要各州举荐良才入建业考试吗？”齐云低声问，声音中有初醒来的喑哑。
“是，不过那次办得仓促。”穆明珠眼睛发亮，彻底清醒过来，“这次朕要大办，要天下读书人不慕世家门第，只羡状元郎！”
“状元郎？”
“便是朕取中的第一名！”

第255章
穆明珠登基之初的那次大考，是通向科举制的一次小常识，但因为当时情况紧迫,采用的试题非常务实，只考察了学生们对于永平新政的理解。那次考试选出了张彬、胡辛一众寒门才子。他们这数年来在地方上颇有建树。但是那次考试却大大得罪了世家,以至于有以董甘、范辙为首的世家子弟选择联合起来，退出这等考试。
只是随后战争爆发,大周先布局地方上的学府,直到永平五年才全国举行乡试，至今岁春日才来迎来第一次正经的会试、乃至于殿试。
这次会试出题、监考等事宜,世家官员皆避让,或是称病，或是推诿。
从当初皇帝用张彬、胡辛等寒门子弟,世家便觉出情况不妙，如今他们正是在消极抵抗。毕竟兵权尽掌于皇帝手中,他们现在不具备积极反抗的能力。
穆明珠对世家的态度心知肚明。因此此前朝中这些与考试、选拔人才相关的职位,十有八
九都是世家官员,一旦他们集体“罢工”,部门就近乎瘫痪。这也是他们消极抵抗的底气。不过穆明珠早有准备，世家主动避让,却是正中她下怀。张彬与胡辛等人早已奉密旨入洛阳,他们是第一次人才选拔变革的受益者，也是穆明珠最忠诚的臣子。因为在朝中,他们除了穆明珠，别无倚仗。
分科目、出试题、设考场、选考官，有关新春会试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另有好消息从北地而来，缩居于定州以北的原梁国势力,因为内部部族纷争，三十多个部族合纵连横、分了几个势力彼此攻打，打到永平六年，终于把当地的经济打崩了。于是最后的梁国也分崩离析，贺兰太后与梁国新君只空挂着名号，座下却无一兵一马。原本母子留在贺兰部中，处境尴尬，后来是拓跋氏中的野心家，考虑到新君的象征意义，把母子三人接了去，只是虽然这些人还有南下的心，当下却也没有能力了。又经过部族纷争之乱，在周国边境兵马驱逐之下，最终竟退到了燕州、恒州一带。
而萧渊与牛乃棠借此机会，与高车、柔然与吐谷浑等国厘清了国境线，签订了相关文书，至永平六年春，返回洛阳时，恰好是大周第一次正式会试放榜之日。
两人虽然回来的路上，已经听到了相关消息，但亲眼看到放榜时的盛况，还是叹为观止。
不过被会试取中，还不是这些学子努力的终点，他们还有最后一跃，便是下个月的殿试。
那可是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答卷的！
牛乃棠看得有趣，笑道：“大家这么踊跃，若不是我功课实在不成，我都想去考一考了！”她说到这里，想起什么，看向旁边马上的萧渊，道：“你可以呀——你功课一向很好的！”
萧渊笑道：“只是跟你比好一些，跟这些寒窗苦读出来的才子们，可就不敢比了。”他其实是谦虚，以他相府出身的文化底子，虽不敢说能在殿试取多少名，但在会试被取中的三百名中还是不难的。只是这每个名额都是成千上万的人在争夺，他既已到了现下的高度，又何必去抢他们视若珍宝的名次？若是皇帝要他去参考作为表率，那是另一回事儿。但眼下看来，这科举制是很成功的，不需要他再做什么。
两人骑马已经走过放榜处，牛乃棠的目光却还黏在那簇拥的人群上，忽然回过头来，像是想得有些出神了，道：“你说我能去考吗？”
萧渊道：“怎么不能？不过取不取得中，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可是我观察那些看榜的人，没有一个是女子。”
萧渊微微一愣，中肯道：“这都是从乡试选出来的学子，地方上读书识字的女子本来也少。”
“可是世家女子读书呀。”
“那等大约就考宫中的女官了？”萧渊也不是很确定。
牛乃棠只是自己一时兴起，想要参与科举，这才有此一问，但并没有深思，与萧渊讨论了几句，便暂且抛下了。她又并不会认真跑去考试。
皇宫小佛堂中，穆明珠正送虚云出来。
虚云当初为了帮她传达新政，带领数百僧侣前往雍州。雍州基础打好之后，虚云又周游于各州。等到新政已经彻底实施，他仍是把边陲的州郡走了下来，直到今岁才来到洛阳。他这次来见穆明珠，是希望时机成熟的时候，可以继续往摩揭陀国取真经。这是他作为学佛者的信仰，同时现有经文中含糊有疑议的地方，他也希望可以取回真经后、自行翻译，给出最准确的释义。
穆明珠时隔六年再与虚云相见，在他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便有种遥远而又熟悉的感觉。
三句话之后，她想起来了。
这是前世她重生前一夜，那个跑到荒郊野岭在棺木外为她超度的和尚。
竟是虚云渡她。
穆明珠跪在小佛堂中，仰望那与建业皇宫中小佛堂中一模一样的陈设，在袅袅檀香中，只觉恍然如梦。
“你的志向，朕能理解，也很支持。”穆明珠恳切道：“只是你在外六年，刚回来便又要走吗？至少停留几日，陪朕说说话。朕知道你出家人四大皆空，说走便走毫无挂碍，朕却还在红尘中，难以如此洒脱。”怀空大师已经坐化多年，虚云就像是某种相争。他可以不在眼前，但至少应该在她管理的土地上。她停下脚步，玩笑般道：“你可切莫像你师父那样，选个日子便走了。”
虚云双手合十，抬眸看向她，目光澄澈，平和道：“陛下若能堪破生死，便能破开这层恐惧。”
“堪破生死？”穆明珠微微一愣，看着他笑道：“你莫不是要劝朕成佛？”
虚云道：“我们的身体，不过是我们所吃的食物堆积而成，化为泥土，亦不必感伤，假以时日，又会再获新生。”
穆明珠摇头，笑道：“罢罢罢，朕不与你理论这些玄妙的事情。取真经一事，朕记下了。但你什么时候能走，得由朕说了算。”
虚云小时候虽然时时被她逗怒，但懂事后回想，不管作为皇帝的穆明珠是怎样手腕，对他却只是嘴上捉弄、不曾有一次伤害。他是真心想要去取真经，皇帝也了解这一点。不管她嘴上怎么说，她终归是会送他走的。
“多谢陛下。”
穆明珠望着虚云远去的身影，心情有些低落，嘀咕道：“朕答应什么了就‘多谢’？回头扣住不让你走！”
萧渊与牛乃棠便是在这会儿入宫复命的。
谈完正事之后，穆明珠又单独留了牛乃棠说话。
“范氏、陆氏、秦氏，当初那些在建业城中煽动流言的世家，朕这次迁都强令他们全族都来了洛阳。”穆明珠道。
世家最希望的状态，其实是朝中有高官，但地方上又有族人聚居的一郡。
穆明珠要这几个世家阖族都挪到洛阳城中来，其实是拔了他们的根。
牛乃棠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趟出去与列国谈判，当初在建业城中遭遇的诽谤攻击，已经淡的像没有味道的水，不值得在她生命中占据片刻时光。
“其实我已经走出来了，不如就算……”
牛乃棠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穆明珠打断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牛乃棠愣住。
穆明珠果断道：“当‘以直报怨’！”
对方怀着巨大的恶意，做出了结怨的事情，那么就绝对不要放过这等人！一定要抓住他，将之绳之以法！哪怕因为时局，对恶人的惩戒拖延到了永平六年春。
如果对这种恶人宽容，那就是对好人的辜负，是对社会公正的背弃。
牛乃棠明白过来，点头道：“陛下您说得对。若是这次轻纵了他们，他们便不知悔改，说不定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他们还用那等下作恶心的旧手段。”
在这些世家之后，那个隐藏最深的谢氏，也必将付出代价！
穆明珠笑道：“孺子可教！你出去历练了一番回来，真是进益了。朕现下可以放心要你做事了。”
牛乃棠笑道：“好哇，原来陛下原来派臣往北边去的时候，竟是不放心的吗？”
“不放心的何止是朕？你父亲都忧心忡忡了好一阵子。”穆明珠笑道：“你一回来便入宫，快往国公府去见见你父亲吧。”
在牛乃棠退下之后，穆明珠又召见了虞岱。
此前的永平新政，极大限制了世家所拥有的土地数量。在世家发现胳膊强不过大腿之后，也接受了超过五千倾的田地交由朝廷代管分租，获分一成产出的办法。但这还没有达到穆明珠的最终目的。
“推恩令与科举制相结合，虞先生以为如何？”烛光下，穆明珠双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父死子继，诸子各得一份分。而这一份，只有儿子考取了功名才能继承，否则便收归国家。”

第256章
虞岱一向很佩服皇帝的头脑，她常有天才之想，令人忍不住感叹大约是上苍赋予的能力。
穆明珠却是很沉稳,思量着又道：“不过此事不宜急切，若说最稳妥,那当然是先行‘推恩令’，十年二十年之后,再以功名而论。不过朕心急,也担心到时候世家尾大不掉，眼下先行推恩之法,待过三五年,便布告众人以功名继承之法，又再三五年,便按照朕方才所说行事。其间世家子弟有考不中的，也很好处理,只要他一年不曾考中,那祖上留下来的田地分成便一年领不得；待到哪一年考中了,便从那一年领起。”
虞岱边听边点头,问道：“这考中怎么论？又领多少呢？”
穆明珠翘了翘嘴角，道：“怎么也要殿试三甲,才能领全。底下过了乡试,可以领一小部分；来洛阳过了会试的，可以再领一部分。”
虞岱沉吟不语。
穆明珠转头看向虞岱,道：“先生以为有不妥之处？”
虞岱思考着低声道：“如此一来，陛下是激励世家子弟也来参加科举。同样是博取功名，比之寒门子弟，世家子弟却还另有祖上田产所出作为奖励,这是否……”
他是担心世家子弟会有更大的动力，他们本来就有更好的条件，如此一来，岂不是要挤占寒门子弟唯一的上升途径？
穆明珠莞尔，道：“虞先生，你并非世家出身，才会有此担忧。”
在寒门子弟看来，如果考取功名，不但可以做官，还有一大笔稳定巨额的财富等着，他们只要有读书能力的，谁还会懈怠？定然是头悬梁、锥刺股，夜夜苦读。
可是世家子弟不同，他们生来锦衣玉食，除非少年存有壮志，多数已经滑向逸乐的深渊。祖上田地的出产固然诱人，可是千人万人挤独木桥的艰难也让人望而却步。
“况且，果真能让世家子弟重视科举、努力参与科举，也是带动了社会风气。”穆明珠又道：“科举制刚开始施行，正是要天下有才之士都来参加——不管其出身寒门还是世家。”
虞岱认可这项措施积极意义更大，沉声道：“诚如陛下所言，这是要长久去做的事情，非一朝一夕之功。”
待到三五代之后，即便是祖上曾为世家，但若子孙未得功名，又说是不善经营，也就与寒门无异了。
永平六年四月，大周第一次正式科举终于迎来了殿试。
殿试结果的三甲诸生拟定后，考卷与名词都送呈皇帝御揽。
随后众生入殿，穆明珠亲自选出了前三名，分别是来自海滨小郡的寒门状元郎，文采斐然的榜眼韩清，还有文章与品貌俱佳的探花郎卢净。
韩清虽然是前任左相的孙子，但也算不得世家子弟。殿试三甲，仍是寒门子弟占了大多数。
一来是因为在董甘等世家子弟的带动下，这次的科举有大量合适的世家子弟没有参与。皇帝初登基时的那次考试选人，让世家感觉受到了愚弄，好像在用他们的名声给寒门子弟铺路。
二来是因为这种相对高压的考试模式，寒门子弟适应起来容易，世家子弟却很不适应。世家子弟已经习惯了走人生的捷径，以至于把捷径当成了普通的路；当政策变化，要他们与寻常人一样去走普通的路时，他们难免会水土不服。
张彬与胡辛，这两位在皇帝登基之初的那场考试中脱颖而出的寒门子弟，如今已是朝中大员。原本在地方上时，他们也曾教导当地的学习。
此时思政殿中，穆明珠注意到，殿试三甲百余人退下时，有数人经过张彬或胡辛面前时，曾拱手作礼——想来是曾在地方上得到过两人的教导。
她不易察觉地轻轻皱眉。
读书人重视师生之礼，无可厚非。
如果她并非从现代而来，大约根本不会留意这等细节。
可是科举制发展下去，座师与学生相亲的体系，又会成为新的“世家”。
当然那是太久以后的事情了。
若是现在就要采取措施，实在无从抓起。
这大约是要留给下一任、乃至于下下一任皇帝解决的问题。
会试与殿试的紧张，消极应对的世家子弟多半不知，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看到游街夸耀的新赢家——皇帝亲自选出的状元、榜眼与探花。
这是皇帝决心要大办的喜事，底下人无不尽心。
世家子弟如董甘，哪怕是关起门来在雅间里与好友吃酒，仍可以听到酒楼之外，街面上传来的欢呼声、喧闹声与鼓乐声。
“今日这是什么热闹？”有人笑问道。
董甘低头饮酒，冷笑道：“不过是那些只知埋头做题目写文章的家伙，得了一日风光罢了。”
董甘乃是世家子弟中倡议不参与科举的领头人，在座都有所了解，便岔开话题仍是吃酒。
但是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欢呼声甚至胜过大军回城那一日。
席间便有人坐不住了，借口更衣出了雅间，往酒楼临街的长窗而去，却见早有借口别事出来的同席在，另有旁的雅间出来的客人，已经把窗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人快步上前，踮起脚来，恰好见队伍经过楼下，只见两侧围观的百姓一层又一层，更有妙龄女子挎着花篮、向正缓步而来的队伍抛洒缤纷美丽的花瓣。
最前面的状元郎约莫三十岁左右，榜眼是老相识韩清，这些倒是都罢了。
唯有那探花郎高坐马上，望之不过弱冠之龄，偏又生得唇红齿白、俊美异常，一路笑着摇手而来，迎着众女郎抛洒的花瓣，真是鲜衣怒马少年郎，羡煞旁人。
这酒楼花销颇大，在此的基本都是世家子弟，见状不禁都沉默了。
良久，有人低叹道：“人生有此一日，纵死无憾。”
话题没有展开下去，大家正在经历从喷着酸汁的嫉妒向无可奈何的羡慕转变的过程。
可是在那个瞬间，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来年的考试。
也许那时候，他们也可以试一试？难道凭他们还考不过那些寒门出身的学生吗？——前提是陛下要公正。
对，也许他们不该抵抗科举，而应该敦促陛下对世家子弟与寒门学生一视同仁。
这一年的春日宴也格外盛大，穆明珠心中高兴，吃了两盏酒，面色微红。
齐云坐在下首，安静陪伴了全程，看着陛下亲手将侍女呈上的新鲜蔷薇花系在了探花郎卢净的衣襟前作为恩赐。
齐云轻轻垂下睫毛来——陛下是有些醉了。
穆明珠的确有些微醺，但还没到醉的程度，待到宴会散后还有些兴奋，留了小郡主牛乃棠说话。
“那个探花郎真好看！”牛乃棠饶有兴致说起宴会上的事情，道：“我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陛下您这办法真好，说实话，那日我跟萧渊入城的时候，正好遇到会试放榜，我看得都心热想要参加了。”
“那就参加。”穆明珠歪躺在小榻上，虽然微醺，望向牛乃棠的眼睛却仍旧清醒明亮。
“参加？”牛乃棠微微一愣，道：“哎呀，我只是随口一说。我总不能只为了好玩去考，再说我考来做什么呢？想在陛下身边做官，我不是应该去考女官吗？”又凑上来笑道：“况且我是陛下的好妹妹，还要什么考试呀？”有点撒娇的意思了。她一向是很头疼功课的。
穆明珠认真道：“这次大考，取中许多良才，可是朕犹不满足。”
“为何？”
穆明珠跟她也不遮掩，道：“朕原本以为天下这么大，最终总能取中几名女学生，孰料竟一个也无。”寒门子弟读书难，女孩更不用想；但世家女郎，颇有从小读书识字的，其中自己肯钻研、家中又通融的，学识并不比男子弱。穆明珠原本打算若有如此考中的女学生，便作为典范立起来，起激励作用。
结果却是一个女学生都没有。
她其实已经提前预料到了这种结果，却还是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牛乃棠很快明白过来，道：“所以陛下要我去参加考试？”
穆明珠道：“朕想来想去，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这次殿试结束，不日下次乡试的报名便会开始。你要在洛阳报名，届时朕会安排人刁难你一番，你要大闹一场、闹到天下皆知，朕会出面解决，发专门的文书给地方上。”
其实如果牛乃棠去报名，负责的官员是不敢拦着的，因为她有身份摆在那里，多半会悄悄请示于皇帝。
但穆明珠考虑的，乃是地方上想要参加乡试却不敢的女子。她们是很可能被官员拦下，被家人劝阻的。
所以牛乃棠的意义，便是让她们看到一条光明的路，给她们去尝试的勇气。
而届时皇帝专门下达的文书，便是她们的底气。
牛乃棠全然懂了，她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声音越来越低，“我若是……考不中呢……”
穆明珠笑出声来，道：“晋泉这次还在殿试之列呢，你若是考不中……”
牛乃棠又羞又恼，大声道：“我会努力考的！”

第257章
为了拔擢人才，鼓励读书，朝廷下旨,科举制自永平六年起，连续三年,每年都考。
考试周期决定了学子的机会次数。每年都大考殿试，在后期很明显是不现实的,当朝中官员就位之后,朝廷消化不了这么多人才。如果朝廷把会试定为三年一次，那么读书人参加乡试取中之后,还要再苦读三年,等一个机会。现在连续三年，每年都大考的政令,显然是在一切都刚萌芽时的特殊例子。凡是生在此时的学子，若是抓住机会,便会比后来人少花费时间在苦读煎熬上。
四月殿试后的春日宴刚过,第一次科举的三甲进士都各有去处,紧跟着当年乡试的报名便又开始了。去岁乡试取中,会试却没能取中的学子，将和本年通过乡试的学子一同,参加来年的会试。有了今科探花郎卢净的例子在,众学生报名乡试比之从前踊跃了许多倍。
穆明珠对众进士的分派是有道理的，大部分是按照他们所擅长的与官职所需要的相结合,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让他们发光发热。
譬如探花郎卢净，就分外适合留在朝中做侍郎。他主要是给皇帝伺候文墨，常伴天子左右。
穆明珠带着他，正是为了要激发世人发奋读书的心。
状元郎与榜眼韩清,虽然比卢净成绩更好，但是他们都不如卢净年轻俊美。一个人若是垂垂老矣，终于考取了状元郎，精神固然令人起敬，但却绝不会是少年读书人所向往的。再没有什么比年轻俊美的探花郎，更能激发年轻人的读书欲望。卢净的效果，正如后世的明星效应。
穆明珠留他在朝中，正是要他做一个象征，做出一种激励。
只是她没有想到，卢净本身的故事远不如春日夜宴她亲手为之系上一朵红蔷薇来得传奇。
在场人数众多，传到宫外什么说法都有，也不乏有暧昧色彩者。其实哪怕不带暧昧色彩，只是女皇亲手系花衣带间，对于芸芸学子来说，已是惊世殊荣。
穆明珠听牛乃棠讲了这些传闻，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在意，道：“不管为了什么而参加考试，只要他们肯来，便是好的。”
希望假以时日，世家子弟会察觉他们胳膊拗不过大腿，不再挣扎，转身汇入时代的洪流。
牛乃棠方才陪皇帝用了晚膳，这会儿坐在椅子上，正有些打盹，揉着眼睛，嘟囔道：“哎唷，今日一场大闹，臣可真是累坏了……”
她奉穆明珠密旨，今日往洛阳乡试报名点，与管理的官员互相帮衬着“大闹”了一场。
两边都得了皇帝的叮嘱，这场大闹立时成了洛阳城中的头号新闻，并迅速向全国传播开来。
而按照原定计划，穆明珠亲自出面，不但斥责了“阻拦”牛乃棠报名的官员，而且将之一撸到底，发落到文学馆修书去了。牛乃棠成功报名乡试。有她的例子在，地方各州郡不断有表奏，当地也有女子报名乡试，人数虽然还很稀少，但比之去岁一个没有总是好了许多。而那名被发落去修书的官员，悄无声息升迁到了比原来还高的位置。
明眼人不看闹剧本身，而看背后皇帝的动作，自然便明白皇帝的用意。以如今的形势和穆明珠一贯的手腕来说，无人会在这时候跳出来惹皇帝不痛快。
穆明珠也鼓励身边侍女、女官去考取功名，譬如樱红、碧鸢等人。
樱红笑道：“臣等虽然也识得几个字，可也不过是大白话。那日殿试，臣在旁边看着，就是给臣三个脑袋，臣也没办法像探花郎那样一眨眼写出一篇辞藻美丽的文章来。”
穆明珠笑道：“谁要你去考探花郎了？你可是朕身边的人，若是乡试都不曾去考，岂不丢朕的脸？”
樱红笑道：“臣正是怕考不中丢殿下的脸呢。”
穆明珠正色道：“考不中，一点都不丢脸。你看今岁那些会试不中的，他们明年还要来考的。这样重大的考试，想要全都顺利通过，本就艰难，一次不成，又一次，跌倒又爬起来、不断尝试才是大多数人的情况。”
樱红其实对于考取功名没有野心，但是她了解科举的推行对皇帝是很重要的，她愿意为了皇帝的期盼而努力。
她笑道：“陛下既然这么说，臣便一点都不怕了。有小郡主在前，臣等也去报名凑个趣，大不了就是像陛下说的那样——摔一跤再爬起来！”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穆明珠也笑，低头看向手边的奏章，脸上的笑容便沉下去。
如今虽然梁国已名存实亡，龟缩于北境，但大周内部还远远未达到太平盛世。如今的情况是，一日之中，总有某个郡县报来动乱——祸根或是百姓分田不均，或是士卒返乡未能平稳安置，或是未迁走的鲜卑人生事……总之，整个大周像是才经了一场大火，如今明火已经熄灭了，可是红闪闪的火星还随处可见，若不谨慎处理，一阵风过，再有适宜的干草在旁，就会转瞬又蹿起火苗来。
这一次暗红的火星，格外邪性。
是在相州有人作乱，打着歧王幼子的旗号。
相州原本为梁国占据，回到大周治下还不到两年，而歧王周睿早死得灰都没有了，现下冒出个幼子来，还不知道是哪路乱臣贼子乱吆喝。
虽然是跳梁小丑的举动，但这种情况与普通的纷乱不同，对方既然祭出了歧王幼子的身份，那就是表明了政治立场，是要谋求政治地位的。
旁的纷乱可以交给地方徐徐处理，这种却一定要快准狠掐死在开端。
穆明珠即刻下令，要相州都督领兵清缴匪人，不得有误。
入夜时分，穆明珠望着案几上的灯烛出神，直到灯花“啪”的一声爆开，才惊得回过神来。
齐云坐在一旁，见状拿银剪去修灯芯，瞥了穆明珠一眼，对上穆明珠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又挪开视线，低声道：“陛下今晚有心事？”
穆明珠也没有回避，便把相州动乱之事说了。她状态不对，齐云作为身边人自然会察觉。
齐云听说是因为朝政，倒是微微一愣，很快便丢开原本的心思，道：“相州民风彪悍，教化不似南方。”
“正是。”穆明珠道：“若是相州都督能剿灭匪徒，自是最好，设若不能……”她看向齐云。
齐云回洛阳之后，解去了大将军的称号，只保留了左将军与黑刀卫都督的头衔，处理相关事务，不出洛阳城。
“陛下想要臣去？”
穆明珠道：“若是寻常叛乱自然不必，但贼人打出了歧王幼子的旗号，唯有你去，朕最放心。”
齐云静静望着她，眸光深处绷着一丝紧张。
穆明珠叹了口气，又道：“朕也不愿放你出去。不然让王长寿或是晋泉带兵前去……”
齐云仍是静静望着她，可是眼神一下子温柔起来。
皇帝要他去平叛，是对他的信重，他责无旁贷。可是在君臣之外，他总在期盼着某些更柔软的情愫。
他渴盼的，正是她的这一丝不舍。
“还是臣去。”齐云与她依偎在一起，低声道：“臣亲自去，臣也最放心。”
这事关她的政权，他也不放心假手旁人。
穆明珠听他答应，认为此事便告一段落，小小打了个呵欠，有了些朦胧睡意。
“若臣果真前去相州……”
就在她似梦非梦之时，她听到齐云在她耳边轻声说话。
“陛下每日处理完政务，还会回小殿来吗？”
穆明珠含糊道：“自然。”
不回小殿，她去哪里呢？
“还是要樱红、碧鸢服侍么？”
穆明珠打着呵欠起身，从小榻换到床边，准备正式入睡，道：“你觉得人手不够用吗？”
“那倒不是……”齐云从后面跟过来，看着她躺入被窝中，站在床边一时没动，抬手拨弄了一下床帐纱袋里的纸花。
穆明珠侧躺面对着他，抬头看那纸花转了片刻，目光转到齐云面上，道：“你不想去相州吗？”
“没有。”齐云在床边坐下来，道：“臣愿意去的。”
两人相处久了，穆明珠已经熟悉他的神情与身体语言，闻言支起半身来，拧眉打量着他。
齐云一袭中衣，背抵床板，修长双腿交叠于锦被之上，低头看着自己交错于大腿上的双手，扭头看了穆明珠一眼，闷声问道：“臣走那一日，陛下也会为臣系花衣襟前吗？”
穆明珠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见齐云已面色绯红，只能忍笑低下头去，埋在枕间。
齐云已经吹灭了灯烛，躺下去，在黑暗中有些逃避道：“睡吧，很晚了。”
穆明珠越是忍笑，越是忍不住，最后肩头发颤，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攀着他的肩头，在装睡的人耳边笑道：“给你系！给你系！我要樱红取一只花环来，在醋里泡上三日，再给你佩戴在身上……”

第258章
大战过后，虽然不到百废待兴的程度，但在北方因为鲜卑贵族撤离空出了大量的中上层位置,给了底层百姓晋升的空间。大周的社会状态从原本几乎凝滞不动，一变而充满活力。在一州一郡之中,普通百姓哪怕只是做一项小的生计，不管是腌制酱菜,还是织造布料,但凡勤恳做事，便衣食无缺,若是经营得法,扩大供一郡之用，便能成为大的富户。虽然四境偶有动乱,但大部分百姓还是奔着安居乐业去的。
第一场科举圆满结束；相州之乱，已有齐云领兵而出。
穆明珠从紧迫的事务中稍微喘过一口气来,便想起一段搁置已久的旧事来——大周的传国玉玺,还在谢钧手中。
以谢钧的做派,他既然有办法落崖不死、又躲避追查回到谢氏,那必然也有办法藏好玉玺。
玉玺意义重大，不必赘述。
从前穆明珠没有催逼,是因为在外还有梁国的大祸悬而未决。如今外患已除,便该处理内乱了。
相州造反是内乱，偷了玉玺不归还的谢钧也是内乱。
与玉玺一同归来的,还应该有将军秦无天。
早在七八年前，穆明珠于雍州以驴会友，有意接近了谢琼，井送秦无天以养驴侍女的身份到谢琼身边。
在对梁国的战争中,秦无天本可以在前线大放异彩，但她因为更重要的事情留在了谢府。当时与梁国作战，谢氏的态度很重要。谢钦与谢琼如果决定里通外国，那大周立时水路失陷；两人哪怕不做极端的决定，只是不出力、不帮助朝廷，在围剿吐谷浑雄大军时，三角联军便缺了一角。而为了让谢琼这个软耳根的人，拿定主意出战，秦无天背后下了苦功。她的功劳在暗处，至今不为人所知。
如今梁国已经不复存在，朝廷决定对谢钧动手，也是时候让秦无天回来了。
追讨传国玉玺的圣旨送到陈郡时，正是初夏晴好。
这日谢钧心情很好，早晨醒来后甚至允许徐氏给他刮了胡子。他现在情绪起伏很大，低落暴躁的时候，甚至会一两个月不洗脸、不刮胡子，几乎要长成野人的样子。
徐氏见他高兴，也高兴起来，给他刮着胡子，笑道：“可见这人是要见太阳的，今儿太阳好，郎君心情也好。”
谢钧自有他高兴的事儿，却井非徐氏所能知晓的。
相州之乱，便是他喜悦的源头。
而因为这份好心情，当底下人报上来，说昔日家族故交的子弟路过陈郡，要来拜访时，谢钧竟然没有拒绝。
徐氏自从到他身边服侍，还从来没遇到过他愿意见外人，忙张罗起来，为他换了新衣，又重新梳了头发。
谢钧要人把他抬到了特制的木椅上，这椅子在腰部和颈部的位置都有托台，可以支撑他坐直，如果不仔细看，他就像不曾瘫痪的人一样自然坐着。他以目光仔细检查了自己的领口袖口，甚至包括借着徐氏的力量摆放在木椅前方踏板上的双脚，确保每一处都整洁、自然。
扈从入内，在木椅下方架起绑好的竹木，像抬着一顶辇那样，将谢钧抬到见客的正厅里。
这是谢钧瘫痪后，第一次出现在正厅。
连这个月回陈郡祭祖的谢琼都得到了消息，悄悄赶来看了一眼，又悄悄离开。
那两名子弟很快入内，望之三十如许，都是从前与谢钧熟络之人。
“元朗、明晖，别来无恙。”谢钧毫无知觉“端坐”在木椅上，主动招呼，露出一个以前惯常的笑容，准备把话题切入朝廷的科举一事。他已经知道科举的“大成功”，但他还是希望能听到一点阴暗失败的消息。
可是不等谢钧引出话题，他已经被两人难以遮掩的态度深深刺伤。
元朗与明晖二人，当初都是在陈郡与谢钧相识的，那时候都还是少年人，何等意气风发。而谢钧更是人中龙凤，骑□□彩，文章天成。
外界都说谢太傅“病了”，可是病到什么程度众说纷纭。
两人虽然也知谢钧病了，但是谢钧从前高高在上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入人心。他们预期看到的人，跟眼前的谢钧毫无相似之处。
眼前奇怪的木椅之上，坐着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他脸颊的肉都瘦到凹进去了，脖子歪成一个奇怪的弧度，甚至身体也是，最诡异的是，他自己井不觉得。而他的双腿在裤管下，显得瘦骨嶙峋。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丝毫没有从前文雅风流的模样，而是嘴角歪斜却不自知。
元朗与明晖什么都没说，可是他们第一瞬间来不及伪装的神情，已经把什么都说尽了。
谢钧瞳孔猛地一缩，本就是刻意做出来的笑容僵硬了。
“啊……谢兄，许久未见……”元朗先回过神来，忙挪开目光，道：“愚弟二人途经陈郡，想着来拜访您，盼着您早些康复。”
以谢钧目前这样子，还说什么康复？
明晖忙打断他，道：“多年未来，贵府雅致一如从前。还记得当初咱们在后院比试射箭，谢兄拔得头筹……”他也住了嘴。
提到过去的事情，对于眼下的谢钧来说是种痛苦的刺激。
元朗舔了舔嘴唇，换了个安全些的话题，道：“如今都在议论科举之事……”
这也正是谢钧原本想要听到的事情。
可是现在谢钧的心情已经完全变了。
自瘫痪以来，他的情绪本来就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上一刻情绪高涨还觉得他能拥有全天下，下一刻便跌到谷底恨不能即刻死了。
他感到自己脸颊上的肉在轻轻发颤。
他强忍着不失态。
元朗与明晖没有参加今岁的科举考试，但是他们去洛阳城围观了进士游街，虽然在谢钧面前极力克制，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艳羡来。
这更不是谢钧想要听到的。
连世家子弟的心都被笼络了，穆明珠还有什么拿不到？
“滚！”谢钧终于爆发，像狮子一样暴躁。
元朗与明晖吓了一跳，不确定这是在对他们说话。
“滚出去！全都滚出去！”
徐氏跟在谢钧身边已久，见状便知他又要发病，忙请客人离开。
扈从与医官是随时待命的，立时一拥而上，有人给谢钧灌药，有人给他施针，一通忙乱之后，要他躺到床上、在汤药的作用下陷入昏睡之中。
昏睡总比发狂要好些。
只是待到他醒来的时候，怕是要迎接两重糟糕透顶的消息——其一是左将军齐云已平定相州之乱；其二则是圣旨来到了陈郡。
此时谢钧昏睡，谢琼接了圣旨。
圣旨不不只追究玉玺的下落，还赞了谢氏御敌之功，要谢琼前往洛阳相见。
谢琼愁眉苦脸，看一遍圣旨便叹一口气。
秦无天在这七八年中，已经成了谢琼最信任倚重的人，见状便问道：“郎君因何发愁？”
谢琼秉性柔弱，耳根子太软，又很怕拿主意，与秦无天是完全相反的性格。所以谢琼很欣赏秦无天，甚至在她身上能找到安全感。
“如今陛下要玉玺，我却拿不出玉玺来。陛下又要我去洛阳，必然是要治我的罪了。这可怎生是好？我若是写信去问义兄，一来一回耽搁了时日，怕让陛下觉得我不恭敬。”
秦无天道：“玉玺必然在你叔父身边。”
谢琼愁眉不展，道：“这我也知道。可是叔父不肯拿出来，我又有什么办法？”他对上秦无天的视线，微微一愣，犹疑道：“我有办法？”
秦无天道：“你叔父如今的状况，哪里还能自己藏着玉玺？他身边百事都是徐氏在料理，这玉玺肯定也一样。你若是问你叔父，他多半不肯告诉你。但你找了那徐氏来，又不一样。”
谢琼犹豫道：“这……不成的吧？徐氏会告诉叔父……”
“不会的。”秦无天看得很明白，道：“你以为徐氏是因为对你叔父忠诚才留下来的吗？井不是的。她是因为在外面漂泊苦楚，在府中至少有一份安稳饭吃，这才不顾脏污照料你叔父。我以前……”她顿了顿，道：“我以前跟山里人打交道多，他们没什么主仆的念头，不过是卖了力气赚口饭吃而已。”
谢琼被说动了。
秦无天又道：“待到把那真玉玺拿出来，给你叔父刻个假的放在原处便是。只要他不要人拿出来看，便一直不会知道。”
谢琼点头道：“那我去找徐氏试一试。”他解决了第一件事，又为第二件事情发愁，望着秦无天道：“果然还是你有办法！不如这次去洛阳，你也陪我一起去吧？”
秦无天还假意推辞了一句，道：“那这府中的小白驴怎么办？”
谢琼理所当然道：“我去洛阳，小白驴自然也要跟着一起。”
秦无天垂眸道：“奴听从郎君安排。”她望着谢琼兴冲冲跑出去找徐氏的身影，摇头一笑，不知到了洛阳，待他发现当今皇帝竟是当初的驴友会是什么反应。

第259章
正如秦无天所言，通过徐氏拿到玉玺的过程并不困难。
只是从前皇帝的权力还未得到充分巩固之前，哪怕是谢琼也不愿冒着得罪叔父谢钧的风险,去暗中行事。
如今这一枚玉玺的归属，正说明谢钧的彻底失势,哪怕是昔日唯命是从的侄子谢琼，也已经并不如何畏惧于他了。
徐氏并不知她换走的乃是传国玉玺,只知是一样重要的东西。她居住在谢府日久,明白虽然她服侍照料的人是谢钧，但真正管她衣食住行的却是谢琼。她知道该怎么选择。
但是事情做完之后,徐氏还是惴惴不安好几日,这是一种属于本分人的质朴良心。
谢钧自那日见客之后，连日暴躁而又阴沉,大半时间都在汤药的作用下昏昏沉沉，根本想不起玉玺来。
徐氏松了口气。
这日谢钧忽然要见谢琼。
徐氏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叔侄两人关起门来说话,时有激烈的争论声。
最后谢琼开了门,道：“此事侄儿实在不能做主。”
谢钧在里面道：“叫你义兄来陈郡。”
谢琼匆匆离开,像是要哭的样子,又像是天要塌下来。
徐氏担心是偷东西一事被谢钧察觉了，躲在外面一时不敢进去,过了半个时辰都没听到声息,又疑心谢钧出了事儿，悄悄探头进去,却见谢钧坐在那把特制的椅子上，正望着墙面上的一处光斑发呆。他神情萧索，听到徐氏的动静，缓缓回过头来,眼神从她身上划过，却像是看过一块石头。
没过几日，原本在荆州西府兵中的中郎将谢钦便赶到了。
这次是三人关起门来说话。
徐氏守在门外，这次却没有听到任何争论声。
不过片刻过后，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谢琼先走出来，低声道：“此事就交给义兄了。我得奉命往洛阳而去。”
谢钦道：“不急于这一日。待到事情结束，你再走——到了洛阳，也是给皇帝一个交待。”
朝堂上的事情，徐氏一向是不懂的，离她太远。
她探头看向房内，见谢钧仍是发呆——他近日总是发呆，便自己在门外台阶上坐下来，要夏日暖阳烘烤着她的后背，出汗也是舒服的。
大约是见了谢钦的缘故，第二日晨起，谢钧显得心情很好，要徐氏给他周身沐浴，从里到外都换了新衣，还要徐氏把他最爱的一组环佩系在腰间，又要徐氏把他最爱的印章取来。
徐氏心里咯噔一下，那“印章”她已偷偷取了给谢琼。
不等她想出逃避之法，谢钧看她反应已经全然了解，他淡声道：“不见了吧？”
他并不奇怪。
他已经是个废人，所拥有的东西给亲人“偷走”，还算是给他脸面了。对方便是明火执仗来抢，他又能如何？
只是他不曾想过，就在谢府之中，如今连一个粗鄙的村妇也敢欺瞒他。
徐氏嗫嚅不能答。
谢钧不愿破坏此时平和的心境，道：“推我到小园门外，再唤谢钦与谢琼前来，你就不必过来了。”
徐氏一愣，道：“郎君不要我伺候了？”她有些焦急，不愿失去这份安稳的饭食。
谢钧抿唇，道：“你在这里等着。”
徐氏松了口气，以为谢钧是要在小园见谢琼等人说话，不愿意叫她在旁边听着。
她按照谢钧吩咐的，与扈从推着他到了小园门前，又去请了谢琼与谢钦，便回到谢钧的居所，给他叠被铺床、洒扫庭院。
太阳暖融融的，她做完活计，便躺在花架下歇息，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
徐氏是被涌入院中的扈从与侍女惊醒的。
这处原本只有她与谢钧的小院，忽然间来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扈从整齐有序搬动房中的家具出去，而侍女则提着花瓶或画作。
徐氏不知所措，一个人也拦不住这许多人，站在花架旁张着手，样子有些可笑。
侍女中有一人面熟，乃是当初在荆州被徐氏救下来的，上前安慰道：“姐姐不必担心。新家主脾气好，又仁善，只要姐姐愿意，肯定会让姐姐留下来的。”
“郎君呢？”徐氏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话。
直到徐氏跟随家主谢琼前往洛阳的车队，坐在摇晃的马车上，她细想谢琼与侍女的只言片语，又回忆那夜谢钧不同寻常之处，才渐渐拼凑出一个湿寒的真相来。
那日谢钧要她送去的小园，里面有一处深深的湖水。
她想到那日下午，那两个总是搬动谢钧的扈从，他们下摆上的湿痕。
谢钧脾气古怪，只许她近身伺候。
而她跟随车队离开陈郡，已经有三日。
若是没有人照顾，谢钧能活过三日吗？
除非他已经不需要人照料了。
他给自己选了另一条路，而谢钦与谢琼都同意了。
徐氏感到心中发寒。
她是山里来的村妇，与那些世家贵人不同。她大约不能懂谢钧深切的痛苦，在她看来，活着总比死了强。
可是不只在谢钧看来，在谢钦、谢琼看来也一样，他们有另一种观点。
这是徐氏所不能理解的。
她想，这口安稳饭并不适合她。
她还是应该回到山里去，那里就连落在石头缝里的枣子，都能长成硕果累累的树，拼尽全力向着阳光生长。
“你别紧张。”到达洛阳城外那一日，谢琼特意过来找她说话，道：“你帮我拿出来的印章，很重要。那是传国玉玺。我据实上报，陛下对你很感兴趣，也想见一见你。”
徐氏这才知道她卷入了多么大的事情中。
“你真的别紧张。”谢琼又道。
徐氏看着他脸上细密的汗水，心想，也不知是谁紧张。
谢琼拿细白的绢布擦着汗，道：“陛下说不定要问你之前的经历，你……”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秦无天，仿佛是要寻求她的肯定，“你就如实说。”
徐氏都答应下来。
皇帝接见谢琼等人，所选的地方却有些奇特。
入洛阳城后第三日，谢琼奉召前往城西的驴市。
这里不但有民间的驴子交易，还有官方开设的养驴所。
谢琼原本是极爱驴的，但因为心里装着要见皇帝这件大事，又有叔父的事情，宛如压了一块巨石，竟也无心四顾，来到养驴所左近，心不在焉看着来往的人，思量着等会儿面圣要如何应答。
忽然，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分开，一人越众而出，走过谢琼身前。
谢琼在失神中下意识道：“云、云弟？”他回过神来，却见被他唤住的那人，明眸皓齿、娥眉高贵，分明女子装扮。
“对不住……”谢琼一面抱歉，一面越看越奇——怎得与雍州驴市见过的那位云弟如此相像？
穆明珠笑道：“子玉兄好眼力。”
谢琼愣住，退后两步又看她，一拍脑袋恍然道：“竟给我那家仆说中了！”
“说中什么？”穆明珠笑问道。
在她身后，齐云与众扈从作常人打扮，已经将她与人群分隔开来。
谢琼完全陷在重逢故人的惊喜中，上前笑道：“咱们第一次见，我只当你是男子，还是我身边的家仆看出端倪来。后来我年岁大了，始终不曾娶亲，家仆都为我心急，便说起你来，说那次见面的云弟乃是女郎。他想着我既然爱驴，又有你这样与我趣味相投的女郎，何不凑做一对？他说的时候，我并不曾相信，只当他着急疯了。如今一看，竟是我那家仆看得准些。可惜这趟他留在陈郡不曾前来，否则……”他心中不存别的想法，所以才能坦然告知，可是说到后来，他越来越意识到云弟非“弟”，望着眼前眉眼含笑的女郎，想到自己竟大谈婚嫁之事，终于醒过神来——哎唷，这么谈话可不合适。
谢琼吞下了后半段话，脸上已经红了，伸手扇风，示意“云弟”往路边来，嘀咕道：“这次相见，云弟总该告诉我家在何方。当初你送了养驴的侍女给我，却是七八年不闻音讯。”他指了指身后的秦无天，笑道：“多亏云弟送的这侍女，不光是养驴，平时也帮我良多呢。”他担心这次错过之后，又要七八年才能再相见，主动道：“我乃是陈郡谢氏，上次是否已经告诉云弟了？你呢？”便眼巴巴望着她。
齐云听完全程，也静默望向穆明珠。
穆明珠不答反问，道：“子玉兄今日来此，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谢琼又是“哎唷”一声，醒过神来，他今日可不是往驴市闲逛来的，而是要见皇帝的！
他总算是想起正事来，忙对穆明珠道：“对不住，我即刻还要见一位重要的人。这样，我将在城中下榻之处告诉云弟，云弟若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便派人来寻我。”
穆明珠忍俊不禁，两人距离已近，低声说话倒也不怕旁人听去，便笑道：“那位重要的人，可是朕？”
谢琼愣住。
秦无天早已等候多时，此时见皇帝表明身份，才隐晦行礼，低声道：“见过陛下。”

第260章
见秦无天向“云弟”行礼，谢钧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终于恍然大悟。
“既然来到驴市,怎能不看看这洛阳城中交易的驴子？”穆明珠当先走入官方的养驴所，巡视着里面的布置与人员。
谢琼跟随在她身后,听着养驴所的官员在旁一一介绍，心神却第一次被驴以外的事物所占据。
他回忆着与养驴侍女这七八年来的相处。最初她是沉默而务实的,把小白驴照料得很好。他本就不耐烦管理战马等事,见她可靠，便逐渐将手头的事务悄悄挪给她去做。她一向也做得很好。他把出入养马之处的令牌给了她,里面的从人也与她相熟。当初谢钧在建业城与歧王联手宫变,曾写信给谢钦，要西府兵顺流而上、随时准备支援。就是那一次,西府兵中的五千战马，一夜腹泻,若强行拉上船去,一来是会有死伤,二来未必还能有战斗力,最后全都滞留荆州。养马的事情名义上是他在负责，那次大家都以为是突然把战马迁到岸边,水土不服才导致战马生病。
如今看来,却是未必。
谢琼目光落在走在自己身后的秦无天身上。
七八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走在他身后,就像是一名真正的侍女。
可她原本是奉皇帝之命来他身边的，又怎么会是一名普通的养驴侍女？
谢琼其实是聪明的，只是心太透明，不愿把事情往坏处想。如今谜底揭晓,他回想过去，便都明白过来。自朝廷与梁国开战之后，他有多少决定都是在秦无天影响下做出的？而秦无天的建议又有多少是出于皇帝授意？而皇帝为了达成目的，早在七八年前，便在他身边埋下了这样一位“大将”。他不知不觉中，已是秦将军帐下俘虏，却还以为都是自己做的决定。
原来朝堂之中的人，都这样深不可测，也难怪连叔父那样智谋不凡的人，最终也落了个没下场。
“子玉怎么闷闷不乐？”穆明珠脚步放缓，看向谢琼。
谢琼不敢看她，低头闷声道：“小臣不知您是陛下……臣此来，原是有一则讣告要报于陛下的……”
“哦？”
谢琼简短道：“小臣动身离开陈郡前，家中叔父因病痛多年，已选择与世长辞。”他伸手入胸前，摸出绸布包裹的玉玺来，呈给皇帝，俯身又道：“这原是陛下之物，一度落入臣府中，如今臣代叔父归还。”
穆明珠其实已知谢钧之死，闻言并不意外，抬手握了玉玺在手中，沉吟道：“他可曾说什么？”
谢琼想到那日小园中的场景，又是一阵心惊肉跳，俯首道：“不曾说什么。”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种怀疑，人求生乃是本能，就算叔父做好了准备，等到湖水没过头顶那一刻，哪怕他后悔了，又还能怎么求救呢？
穆明珠遥想当初与谢钧几次交手，如今却连这个人都不存于世了。她曾经视此人为最大的敌人。虽然她做了皇帝，他成了亡魂，可是果真是她击败了他吗？
谢钧之败，败于他自己的傲慢。
现下谢琼亲自赶来，献上玉玺，臣服于朝廷的姿态很明确。
穆明珠看着谢琼，道：“你们谢氏乃是多少代的世家，不能因为出了一个谢钧，便坏了你们的门楣。朕知道你定然不愿受功名利禄的拘束，也不会勉强你。你们谢氏旁支的子弟也多，其中若有勤勉好学、愿意奋进的，也可以鼓励他们参加朝廷的考试。至于你……”她环顾四周，道：“你看这洛阳城的养驴所如何？”
谢琼微微一愣，他还真没怎么静下心来观察。
穆明珠含笑道：“朕当初在雍州驴市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养马利国事，养驴却利民事。战乱过后，百姓勤勤恳恳、也要过富足日子。一头好驴，对一家农户来说，便是至关重要的。朕前些年在马政上用功，身边养马的高手不少，但会养驴的人却寥寥无几。你若是愿意，便留在洛阳帮朕一把。”
若只是帮朋友养驴，谢琼自然会一口答应下来。
但皇帝开口意义不同，他一答应可就留在洛阳走不脱了。
谢琼并不愿意留在洛阳，他并不熟悉洛阳，也知道自己生性简单，不适合往人多的地方去。可这是皇帝的要求，究竟是真的要他养驴，还是借着要他养驴将他留下来呢？
他一时混乱了，下意识又回头看向秦无天，看到对方的瞬间想起这是皇帝的人来，无奈又低下头去。
穆明珠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不禁好笑，道：“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谢琼摸了摸后脑勺，道：“臣愿意为陛下分忧，只是……臣不想留在洛阳……”
洛阳乃是皇帝选的新都，稍有眼色的臣子，岂会说出不愿留在洛阳这等话。
秦无天与他相伴多年，也有几分情义，接口道：“谢郎君久在陈郡、荆州等地，不习惯北地风土人情，又鲜少独自在一处理事，会有畏难之感也是人之常情。”
穆明珠看一眼谢琼，又看一眼秦无天，若有所思，慢慢道：“未必一定要在洛阳。洛阳乃是国都，日后必将繁盛。养驴所迟早是要迁出去的。子玉爱驴，不如就在大周境内择一处适宜之所，繁育不同种类的驴子。有的要耐长途行走，有的要能负担货物……”根据百姓不同的需求，繁衍培育出不同种类的驴子。
谢琼听说不必在洛阳，先松了口气，在知道眼前人的真实身份之后，第一次抬头看了她一眼，也许是心理压力得到了释放，只觉女子含笑温和，依稀还是云弟模样，心中畏惧褪去、亲近之情又起。
“那臣便接了这差事……试一试。”
穆明珠不知他心中情绪变化，见他答应做事，便赞许一笑，伸手在他肩头鼓励地拍了一拍，又道：“你在洛阳，有什么疑惑之处，还可以寻秦将军帮忙。”她深知谢琼的性情，知道此时若是抽走了秦无天，谢琼便会像是藤蔓植物失去了可以攀爬的树木，委顿在地。
见面过后，穆明珠带着扈从离去，走出十几步，穆明珠一侧眸，却见齐云回头望着后面，便道：“在看什么？”
齐云转过头来，目光微闪，道：“没什么。”
“没什么？”穆明珠轻轻挑眉。
齐云跟随着她的脚步，落后她半步，低下头去闲谈般道：“没想到谢氏新家主，与谢钧如此不同。”
“是啊。”穆明珠随口道：“谢钧狠辣奸滑，子玉却良善可欺。”
齐云跟着她走出数步，慢慢道：“比起前者，陛下自然更喜欢后者。”
“不只是朕，就算是寻常人相处，不也都喜欢良善的吗？大的事情不提，原本救了谢钧的徐氏，就险些给谢钧杀了。谢钧后来命人寻访徐氏，就是为了杀她，只是后来不得不用她，又留了她一条性命。谢钧这样的人，就是农夫救的那条蛇……”
“农夫救的蛇？”
穆明珠便把农夫与蛇的故事讲给他听。
话题渐渐扯远了，她也不曾在意之前简短的闲谈。
齐云走在穆明珠身后半步，望着她的背影，却一直没能停下思绪：陛下会喜欢的人，其实一直都有一条清晰的脉络，不管是最早的右相萧负雪，还是以朋友相交的虚云、谢琼、孟非白，她其实一直偏好的都是温和良善之辈。谢琼若非因为那份简单率直的性情，只他柔弱犹豫的能力，多半不能为皇帝所用。陛下给他指了秦无天这条明路，还是存了帮扶之意。
温和良善，几乎是他的对立面。
若非当年扬州之行，发生了些阴差阳错的事情，陛下对他大约一直会是厌弃的态度吧？
齐云望着前方穆明珠朱红的裙摆，一时有些失神。
谢钧已死，传国玉玺归来，一个蓬勃生机的时代正在众人面前展开。
穆明珠一刻不停地忙碌，像个充满了活力的陀螺，忘怀了初登基时讲究的生活与政务平衡，从早到晚都埋首在朝政之中。她要做的事情太多，而她的时间太短，派往地方上的官员她都要亲自见过，明年会试更加正规的流程她也要参与拟定，朝中百事都等着她做出最终的决定……
整个帝国像沉睡多年的巨型机器，虽然关节处还有些生涩，但已经在她的指挥下伸展四肢行动起来。
在这样繁忙的日程中，穆明珠知道她一定忽略了身边人，但她除了能在睡梦中抱着他之外，清醒时实在挤不出留给个人生活的时间。
那日天黑，她在思政殿偏殿见完萧负雪，起身伸了个懒腰，问左右道：“都见完了吧？”
谁知穆雪衣笑道：“还有一位。”
穆明珠微微一愣，却见齐云一身将军官袍走进来，一本正经道：“末将见过陛下。”
穆明珠失笑道：“这是作甚？”
齐云走上前来，幽幽道：“如今唯有以臣子的身份，臣才能与陛下好好说上几句话了。”
随着他一靠近，穆明珠便嗅到一阵雨后茉莉般的清香。
她本就爱这香气，尤其当这香气出现在齐云身上的时候，会让她忍不住想要与之拥抱贴紧、黏在一处。
穆明珠忍不住牵了他的手，含笑道：“左将军有心了。”

第261章
秋日晴空之下，众臣列于思政殿前，在等候皇帝出现的时间里,难免会三五成群、低语谈论。
有的是商议正在处理的政务，有的恭贺儿女嫁娶的喜事,也有的会议论两句朝中的新鲜事儿。
“前几日封的那位女将军，据说是当初在扬州就跟随陛下的？”
“雍州她也在,若不是埋到了西府兵中,功劳怕是不在王将军之下。”
“如今牛国公年岁大了卸了任，执金吾的差事落在这秦将军身上,其前途不可限量呐。”
“原本瞅着这差事的几个人都落了空……”
“如今在内有李少府,在外有秦将军，等今岁考试一过,再取中几名女学生做官，真不知……”说这话的大臣自己已经察觉了不妥之处,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其中的意思旁人都明白。这人一回身,却见度支尚书柳耀就站在近处,肯定已经听到了他方才的话。这柳耀乃是当初皇帝亲自从南山书院选出来的，也是天子信臣。这人担心方才的话给柳耀听去之后引出麻烦来,忙笑道：“哎唷,小臣等都是老朽了，跟不上新形势。柳尚书年轻,自然更能体察上意。小臣瞧着，您这边时常与陛下身边的穆女官有账簿往来，想来都是极稳妥顺畅的。”
柳耀束手袖中，呆着脸听那老臣找补方才的话,简单道：“确是如此。”
这日朝会过后，穆雪衣照例来寻柳耀取账簿。
柳耀却有些心不在焉，待到穆雪衣要走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道：“今岁乡试报名，是不是来不及了？”
穆雪衣微微一愣，道：“洛阳乡试，只还有不到十日，大约是来不及了。”她看着柳耀，笑道：“师父族中有后辈要考试？明年还有一次呢，来年再考也来得及。”
柳耀无意识咬住下唇，有些紧张。她本可以不回答，但她知道应该说出来——说出来便不能再反悔了。
“不，是我要去考。”柳耀轻声道。
穆雪衣难掩诧异，普通学子考试是为了博取功名做官，可柳耀已经是朝中官员，又深受陛下信重，怎得还要去考试？
不过她井没有阻拦，只是道：“师父想考也是好事，考出好成绩，陛下知道了也高兴。至于报名的事情，其实现下考试制度都还在调整，之前郡士去报名被拦下来，陛下发话之后不是又可以了吗？师父若真心想考，不如往洛阳报名处问一问，添一则名字料想不难。况且陛下这次下令了，凡是想考的，都要收录近来。有小郡士的事情在前，报名处的官员不敢懈怠的。”
柳耀点头，又道：“那……报名之后男考生与女考生是分开的吗？名册上可能看出男女来？”
穆雪衣不知他为何问起这细节，想了一想，道：“这我还真没留意。不过这次乡试樱红、碧鸢也都报了名，倒是没听她们提起名册上怎么记录的。我只知道考试的卷子是糊了姓名的，评卷的官员可不知道谁是谁，更不知道男与女了。不过师父何以在意这些？”她想着师父当初教导她尽心尽力，当不至于像朝中那些迂腐的老臣、抨击女子考试一事。
柳耀对上她的目光，又低头避开，淡声道：“我随口一问罢了。”
穆雪衣没有多想，抱着账簿离去。
柳耀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要不要参与乡试的念头在心中翻涌，坐下来处理事务，却忽然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搁了笔，在无人的房间里，犹豫着将手搁到前胸——也许是束胸太紧了，可是已经穿戴了十多年，明明已经习惯了的。怎么今日就难以忍受了？
朝中有李少府，如今又回来一个秦将军，另有穆雪衣等人在侧，她们看起来已经走上了一条坚实可靠的路。
而在这一切之上，还有陛下。
这些事情交织在一起，成了一股促使她改变的力量。
她本来的性别，井不可怕。
小殿中，因樱红、碧鸢要备考，平素的小事便由底下的小侍女们去做。
她俩关门读书，小侍女们便没有顶头上司，日渐活泼，活计一样不错都做了，但嘴上可就闲不住了。
这日秋光晴好，皇帝在前朝忙着政务，小侍女们做完了活计，坐在小院花树旁通往长廊的台阶上，偷得浮生半日闲。
“原本跟我一块的姐姐分到后面的宫殿里，同屋的侍女一病，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如今她整日就盼着陛下充盈后宫呢。”
成年宫人多是从建业挪来的，像这些小侍女却是当地选进来、又调教一二年后才当值做事，能分到小殿来服侍皇帝的毕竟是少数，还有许多人虽然在宫中，却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帝一面。洛阳皇宫不小，皇帝常在的思政殿与小殿之外，还有大小殿宇几十所，有的宫人便给分到去看管空的宫殿。这样的闲差做一日两日很清净，可若是一辈子都如此，年轻的宫人是受不住的。那小侍女的姐妹盼着皇帝充盈后宫，也是盼着能过更热闹、更富足的生活。
这些小侍女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说到“充盈后宫”，都在似懂非懂的时候，却最是热切，立时三五个人凑在一处讨论开来。
“你那姐姐分到的宫殿也太偏了些，除非是陛下后宫放了十七八个人，才能轮到你姐姐在的那地方。”
“十七八个也未必能分到……你们没听说过吗？我听宫里的老姑姑说，以前的皇帝可小气了，得是封了妃的才有自己的院子，一个院子里住好几位娘娘呢。十七八个人，也不过三五个院子，哪里能分到你姐姐在的偏院子里去？我看呀，还是叫你那姐姐想想法子，挪到别处寻个差事好些。”
“倒也不用那么多，”另一个小侍女却有野心，道：“有两三个也好，只要他们单独分了院子，咱们总能有个奔头。”
毕竟在小殿，上面还有樱红、碧鸢，她们是显不出来的。
有人笑道：“你真是傻，多少人想往陛下身边来伺候，你倒是要跑的。”
那小侍女道：“‘宁为鸡口，不为牛后’，你们只管笑我，却不明白这道理。”
“这么说来，你在朕身边是处于‘牛后’了？”穆明珠处理政务疲倦之际，便悄然出来，边走动边舒缓精神，没想到听到这小侍女一番高谈阔论。
几个小侍女无事闲聊，不妨竟给皇帝听去了，都是大惊失色，不知皇帝都听到了多少——她们妄议陛下后宫，到底失于恭敬。
穆明珠没有在意，目光落在那心高气傲的小侍女面上，见她已是面色苍白，含笑问道：“读过《战国策》？”
那小侍女小心翼翼，道：“奴不曾。”
“那‘宁为鸡口，毋为牛后’这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那小侍女恍然大悟，道：“原是樱红姐姐的一卷书，奴偶尔看了两页，井不知是何书——原来竟是《战国策》……”
穆明珠若有所思，道：“你们平时活计做完，想看什么书，只管告诉樱红、碧鸢。朕宫中人少，原也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年纪大的宫人想留下来，朕总有一口饭给她们吃。你们却年轻，耗在宫中可惜了。朕等会儿告诉雪衣，要她给你们重新安排活计，每天只做半日活计，剩下半日你们各自选想学的技艺，宫中有织造、有造膳、也有医官，学成了以后出去也有立身之本……”
几个小侍女呆呆听着，最初几乎吓破胆，以为要被赶出宫去，待听到最后，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穆明珠玩笑道：“你们若是志气高，也可以向李少府、秦将军学习嘛，读书出来，考取功名，还来朕身边做事。”
旁的小侍女还在发愣，独有那说“宁为鸡口毋为牛后”的小侍女把头一扬，笑道：“陛下这话当真？”
穆明珠定睛看她一眼，见她目如点漆、生就一副灵巧模样，道：“君无戏言，自然当真。”
直到穆明珠离开之后，几名小侍女才敢放任情绪上涌，抱作一团、激动不已。
皇宫再富丽堂皇，也只是皇帝的家，对于小侍女们来说，终不及她们普通的自己家中舒服自在。
许久未见、只在自己府中逍遥自在的宝华大长公士忽然入宫。
“陛下政务繁忙，臣也不多叨扰。”宝华大长公士对新君继位后给她的待遇很满意，笑道：“说实话，这一趟也不是臣想来，实在是底下人太烦。他们不敢来烦您，便都往臣耳边吹风，说如今天下大定，您是四海共士，行事当按照礼法来，譬如后宫的事情也该理一理。臣一向当他们说话是放屁，不过想着您到底是皇帝，这事儿拖久了还不知他们又憋出什么臭屁来，所以还是来告诉您一声，好叫您提前有个打算。”她说完来意，起身便走，倒是干脆利落。
穆明珠忍不住有一丝羡慕，宝华大长公士如今不管做什么，谁都不会约束她了。
她这个皇帝也可以吗？

第262章
宝华大长公主死于永平七年的冬。
她骄奢淫逸了大半辈子，日渐丰腴，常用药物助兴,喜美食佳肴，好绝色侍君,在花甲之岁辞世，也并不意外。
据说宝华大长公主的离去很迅速,短到来不及感受痛苦,同榻的侍君只是下床取了一件外袍，回过身来便见她已经双目失神、挺直不动了。
她寡居之后不曾再嫁,亦无儿女,平素与人相交也不深，辞世竟犹如归家一般。
朝中无人叹惋,倒是百姓中的老人颇多感慨，毕竟这是太祖之女,是大周的某种象征,如今也回到天上去了。
穆明珠倒是松了口气。她最初为了争取宝华大长公主的支持,满足了宝华大长公主奢华的生活,让宝华大长公主作为一个“吉祥物”存在，可是时移世易,连谢氏都已经俯首,下一步便该是宝华大长公主了。要对太祖之女动手，虽然外部的危险已经解除,但内部的纷争总是不可避免。现下宝华大长公主病故，既免了朝中物议，也免了宝华大长公主最后的苦楚。
细想下来，宝华大长公主这一生倒真是顺心遂意、轻松自在。
宝华大长公主一去,最后敢在穆明珠面前提及后宫之事的人也就没了。
若是在此时寻常人家，穆明珠这个年纪未曾成婚，非但父母，连长辈亲戚、左邻右舍都要催逼询问了。
但穆明珠是皇帝，且大权在握、杀伐果断。
没有臣子自忖能有足够的面子，在这样一位皇帝面前说三道四。
此前私下游说宝华大长公主的几名臣子，已经被发落出了洛阳。
朝中重臣都清楚，当今皇帝大多数事情上宽和，但少数几片逆鳞，一旦被碰触却会引发雷霆之怒。
没有臣子敢去碰穆明珠的逆鳞。
她是皇帝，她想三宫六院，便可以三宫六院；她想空置后宫，也无人敢说什么。几时她想要大婚了，自会吩咐底下人做事；她既然没有提，那便是她还不想。
强要皇帝去做她不想的事情，是嫌自己官运亨通、命太长了吗？
关于皇帝大婚一事的小小争议，就此淡去，丝毫没有影响穆明珠在小殿中的生活。
永平八年春，天光晴好，惠风和畅，早朝罕见地没有急难之事，小郡主牛乃棠适时寻来，拿了一对纸鸢，要穆明珠同去赏春景。
穆明珠便命侍女请了齐云来，同往皇宫北边的卧龙潭旁去放纸鸢。
她知道齐云私下做的纸鸢这几日应是成了。
半个月前，也是牛乃棠入宫，穆明珠留她一同用膳，齐云也在，席间随口说了一句“若得闲，同去放纸鸢也快活”，倒是叫两个人都留了心。
牛乃棠顿足道：“臣是特意来陪陛下的，您又传了左将军来，那臣岂不是落了单？”便命人去唤在偏殿处理政务的晋泉过来。
穆明珠便笑坐在假山边，看牛乃棠与晋泉一同放纸鸢。
皇帝偶有玩兴，身边伺候的人便把什么都准备好了，不但有精巧的纸鸢，因近来驸马亲手做纸鸢，底下人便把竹节、纸面、浆糊等物也都备下了。
穆明珠看着牛乃棠与晋泉玩了片刻，低头打量着做纸鸢的物件，捡了一套小的竹节，饶有兴致往上面黏空白的纸面。
她原本就会做罗伞，这些东西本是相通的，此时上手做纸鸢、且用的是宫人备下的半成品，也没什么难处，慢慢便浸入其中了，不一刻手中的纸鸢已经像模像样。
穆明珠坐直了身子，拉远了一点看那空白的纸面，想着该在上面画些什么，见卢净在侧，便招手示意他上前来，道：“你看这纸面，写字逼仄了些，画点什么精巧？”
卢净乃是去岁的探花郎，春日宴上曾得皇帝亲手授花，随后便作为侍郎留在皇帝身边，伺候文墨。
穆明珠留他在近旁，本是为了立为典范、宣传科举，但此人言辞有趣、文词通达，又年轻志高，倒渐渐有点男版穆雪衣的意思，慢慢往信臣方向发展去了。
卢净笑道：“陛下若要雅致，无非画些花草；可若要巧思，不如在这两侧以墨笔点睛，迎风一飞恰如苍鹰。”
穆明珠喜他这份巧思，笑道：“好主意。”看了一眼那纸鸢大小，又道：“可惜了。”
她选了一套小型竹节，却作不得苍鹰。
卢净又笑道：“那便改为朱笔，作一只飞鸽。”他站在皇帝身边，忍不住垂眸看她发间的珠钗，大约是玛瑙材质的珠子上印着他的影子。她轻轻一点头，便带得那珠钗轻颤，叫他几乎看不清自己的影子。他感到一阵眩晕，不知是因为那影子，还是因为身边的人。
穆明珠笑道：“这竟是做给穆雪衣的纸鸢了。”她正与卢净说笑，一抬头却察觉两侧宫人异样，顺着他们视线转头看去，却见齐云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不知几时来的。
碧绿丝绦下，他身上丹红色的披风格外鲜艳。
这本不是臣子能用的颜色，披风乃是御赐之物。
他对上皇帝的视线，眸光一闪，看向她手中的纸鸢。
穆明珠招手示意他上前来，神情不自觉柔和下来，笑道：“怎么这样久？看，我一只纸鸢都做好了。”她自己不觉，但说话的语气神态，已经与在朝中对着臣子时迥异。
卢净从前伺候都是在前朝，还是第一次见皇帝与左将军相处，心中震撼，随侍一载，从未见皇帝还有这等娇憨之态，似是抱怨、又似撒娇，且不以“朕”自称，这是何等情意？
他忍不住看向左将军齐云。
齐云并不曾看他，只弯腰去看皇帝手中的纸鸢，他从皇帝背后探身，如此宛如将皇帝圈在怀中。
“臣往训练场去了，晨起告诉过陛下，您不记得了吗？”他走到近前时，已经解了披风，此时单手攥着皇帝的小臂，要她暂且起身，便将叠起的披风垫在了她坐的假山石上，仍又低头看那纸鸢。
整套动作流畅自然，皇帝也像是已经习惯了，重又在披风上坐下来，嗔怪道：“晨起告诉我的事情，我哪里记得住？你是忙武举的事情去啦？这事儿今岁倒也不必着急。”
齐云应了一声，专注盯着她手上的纸鸢，忽然神情严肃，眼神一定，伸手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她握着纸鸢的右手拇指。
卢净一愣，犹豫着是不是该挪开视线，却见皇帝把拇指往手心一缩，有些羞赧道：“方才蹭了些浆糊在上面……”
穆明珠歪头看了一眼齐云的神色，反应过来，笑道：“你以为是给竹刺扎到红肿了吗？”
齐云已经摸到她拇指上干涸的浆糊，松了口气，接过她手中的纸鸢，道：“底下送上来的竹节，未必根根光滑，还是小心些。”他倒是没有拦着她做纸鸢，接着方才的话问道：“陛下原本商议着要画什么？”
听到“商议”三字，卢净又看了齐云一眼。
穆明珠不曾留意，笑道：“我还没想好呢，怎么也是我亲手做的，就这么光秃秃的可不好看。方才探花郎出主意，说是点了眼睛，全当是只鸽子放着飞，倒是也挺有意思的。”
齐云垂了睫毛，慢吞吞一笑，道：“陛下喜欢就好。”
这话卢净听了并不觉如何，穆明珠跟齐云相处久了，却本能感到不对劲，有股寒气涌上心头来。
她研究般仔细看了齐云一眼，但从他神色间实在看不出问题来，只凭借这么多年来练就的本能，笑道：“那么一来，这纸鸢变成送给穆雪衣的了。我原就是想着你才做的，该画点跟你相衬的东西才是……”便命宫人奉上笔墨，要画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在上面。
齐云岁岁送她的纸花，皆是牡丹。
此时穆明珠在纸鸢上作画，齐云便抿唇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给她挽一下袖口、拎一下衣襟，免得衣裳蹭了颜色。
一时牡丹画成，只待墨干。
齐云抬眸看了一眼仍在近前的卢净，转向穆明珠，淡声道：“如此一来，岂不是辜负了探花郎的巧思？陛下何不再做一只纸鸢？”
穆明珠搁下墨笔，笑道：“不了不了，作一只玩耍罢了。我又不要拿这个卖钱，哪有功夫做这许多来？”她说着看向卢净，见他还不退下，略有些诧异，不过她日常待身边人宽和，只笑道：“不过你那巧思的确好，这里有现成的东西，不如你自己作一只，改日送给穆雪衣，也算是谢她这一年来帮扶提携你的恩情。”
卢净初入朝政，跟随皇帝左右，免不了有生涩之事，需要旧人穆雪衣帮衬。
卢净终于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百般滋味，俯首道：“是，谢陛下。”便领了材料，往一旁僻静处做纸鸢，只时不时抬起头来，看向在谭边草地上共放纸鸢的陛下与左将军。
天空中不只有皇帝亲手做的牡丹纸鸢，另还有一只巨大的苍鹰纸鸢，后者据说乃是左将军亲自做的。
两只纸鸢，一只轻灵，一只凶悍，却是齐头并进、迎风越飞越高，犹如苍鹰衔花，世间绝配。

第263章
永平八年春闱在三月，次月揭晓成绩，取中进士两百余人。
有了去岁的经验,众进士来不及放松庆祝，便要紧张准备数日后的殿试。独有一人不同,那就是小郡主牛乃棠。
牛乃棠好险在被取中的最后一名。她虽然经史功底不及众考生，但胜在实践出真知、对外交相关的题目非常熟稔,况且这一年来有当世最优秀的博士给她恶补,从前又有宋冰亲自教导，这才能被取中。
“总算是没给陛下您丢脸。”思政殿偏殿中,牛乃棠坐在皇帝下首,笑道：“也不枉臣这一年来起早贪黑、勤学苦读。”
穆明珠拆穿她，道：“考前一个月,还来寻朕放纸鸢呢。你也真是有福气，差一点便取不中。”
“臣就是福气好。”牛乃棠笑得甜甜蜜蜜的,挨到穆明珠身边来,一副有事相求的模样,“陛下今岁的春日宴设在哪一日呀？臣想借着那天的热闹成婚呢。”她眨着眼睛望向皇帝,虽然摆出了落落大方的态度，眸光闪动间还是有一丝羞涩。
牛乃棠与晋泉在去岁就已经走了三媒六聘的流程,万事俱备,只待吉日完婚。
当时因为牛乃棠还在准备考试，婚事一直是搁置状态的。
原来她是想取中进士之后,借着春日宴的热闹，风光大办。
穆明珠故意激她，道：“你既取中了进士，何不等殿试也出了结果,若在三甲之列，岂不是更喜庆？”
“哎呀，臣是什么材料臣自己心里清楚，这次好险能被取中，已是运气爆棚了，若再贪心，老天爷都不答应的！”她只是拼命补习了一年，如何能与旁人十年寒窗苦读相比？
牛乃棠歪头一笑，小声又道：“况且当初臣的母亲就是在这个岁数有孕，臣也想像母亲那样……”她只比穆明珠小一岁多些，今岁也已经二十有四。
她说起未来即将组建的小家庭，言谈神色间都是向往期待之色。在她的人生中，如果说有什么深切的遗憾，大约便是年少丧母了。若往深处想，她不愿意让孩子重复她的命运，希望能作为母亲更长久地陪伴在孩子身边；若以当下来讲，她成为母亲，便是在失去自己的母亲之后，再次拥有与她血脉相连的至亲。
她生在温馨的家庭之中，父母慈爱，虽经坎坷、却已走出困境，长大成人、遇到意中人之后，想要像父母那样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也在情理之中。
穆明珠虽然永不会有这样的期待，却并不妨碍她去理解牛乃棠的这份期待。
“那你真是好福气。”穆明珠纵容笑道：“今岁春日宴，不光有前三名游街的热闹，大鸿胪高廉还联系了周边数个国家，四方都要来庆贺的。今年规格比去岁更高，宫中大家流风回雪已经在排演新的歌舞，只待那一日献上。你也是今科的进士，又是郡主成婚，不如就在前三名之后，与晋泉一同游街成亲。”她微微一笑，似乎是想到了那日的场景，“如此说来，晋泉还算是沾了你的光。”
牛乃棠抚掌笑道：“好好好！这主意好！我不耐烦坐轿，那日就跟晋泉一样骑马如何？陛下，您到时候也赐臣一朵花簪在发间可好？臣就戴着您赐的花去成亲。”
穆明珠自然无有不应。
后来永平八年的春日宴，一直是人们津津乐道的盛事。
这一岁是女子参与考试的开端，殿试中更是出了柳耀这样一位女探花——她竟是个女扮男装的。而有少府李思清与女官穆雪衣在前，这位女扮男装的度支尚书柳光华，似乎也并不如何叫人惊讶了。
况且要不怎么说盛世将临，连人才都格外貌美，前有探花郎卢净，已是叫众人开了眼；如今更来了一位探花女，冷冽绝艳，不与众生同。
那一日执金吾秦无天将军亲自开的城门，骠国、高车、柔然等国的使臣队伍，便按照排练好的从城外一队队入内，车马上载着琳琅满目的礼物，给路边的百姓过够了眼瘾。街边商贩往来，有卖鲜花的，也有卖吃食的，也有卖书的，经过这两三年的休养生息，渐渐殷实的百姓们也舍得买些小玩意来庆祝。游街的队伍从宫中出来时，人群开始沸腾；而在前三名之后，更有今日成婚的小郡主与晋泉将军身着礼服、骑着高头大马而出，小郡主发间簪着一朵流霞般美丽的蔷薇花，正是御赐之物。
大家流风与回雪在特制的游车中，载歌载舞出来时，这场盛会达到了顶峰。
美味的食物、精妙的歌舞、层出的人才、四方来贺的使臣，大周新君穆明珠治下的盛世正徐徐拉开帷幕。
夜晚最后一场的烟花落幕后，路边观看者中有人感叹道：“可惜这样美的景色，陛下在宫中看不到。”
不，穆明珠看到了，而且看得很清晰。
宫中的宴会结束后，她便换了常服，携齐云一同出了宫，在众扈从暗中保护下，欣赏过流风回雪的歌舞、体察过盛会下的民情、也看过今生最好的一场烟花。
此时她与齐云驻足于沁水之畔，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牵着手。
岸边有卖水灯的商贩，原本是七夕乞巧流传下来的习俗，但如今好像凡是庆典、有江河之处皆有送水灯祈福的习俗。
“买盏水灯吧！家有子孙者，来年高中！”商贩兜售的词儿也很应景，借着朝廷取士的东风。
忽然人群喧闹起来，却是郡主牛乃棠与晋泉将军绕城一周后，将经过沁水上的石桥，通往他们婚后的新府邸。
穆明珠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对齐云低声道：“你也想像他们那样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避讳成亲这个词，但在当今世上，有情人总是盼着成眷侣的吧。
齐云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握着她的手一紧，垂眸细看她神色。
穆明珠本是被眼前场景触动，随口一问，见他郑重其事，意识到若他回答是肯定的，她的反应多半要让他伤心，一时有些乱了呼吸，睫毛轻颤了两下。
齐云温热的掌心裹着她的手指，低声道：“我听你的。”
“听我的？”
齐云认真道：“不过是套俗礼。若你想试一试，我便陪你一起。可其实……”他拧眉沉默了一瞬，一来他深知穆明珠抵触婚姻，二来穆明珠是皇帝，这套俗礼对她并无任何效力；况且他始终想要的，是她一颗专注的心，困住了人又如何？
“其实什么？”
“其实……”齐云俯首望入穆明珠眸中，侧身在她耳畔轻声道：“陛下的心，原非俗礼所能约束。”
齐云表露情意向来含蓄，这话已是很不寻常。
穆明珠心中一动，轻声道：“也是……一套俗礼，岂能要有情人永不相负？”她顿了顿，低头看向两人牵着的手，道：“你想约束吗？”
她的心。
作臣子的岂能约束帝王之心？
齐云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不答反问，道：“陛下想吗？”
陛下愿意为他所约束吗？最终决定权从来不在他手中。
穆明珠没有回答，却见石桥前人潮涌动，乃是牛乃棠与晋泉到了。
她与齐云所在的位置距离石桥不过三十步之遥。
石桥两侧红灯笼高挂，牛乃棠在晋泉之前，高坐马上，一步更比一步高，至于石拱桥最高处，绯红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了那饱满明亮的笑容。她带着笑容，乘马一步步落下去。
从穆明珠的位置，最后只能望见她发间那朵颤巍巍的蔷薇花，乃至于她和晋泉一同远去的背影。
穆明珠站在江边，远望小表妹离去，胸中忽然涌起百般情绪。当初牛乃棠窝在睡房中，瞪着闯入的她、满嘴歪理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可是当初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如今已经穿上了大人的喜服、考取了进士的功名、期待着要拥有自己的孩子，去扛起一个母亲的责任了。
而她自己呢？穆明珠垂眸望向江中的倒影，水中人也望着她。
她也已经长大了。
齐云不知何时买了一盏金灿灿的水灯，递到她手边来，柔声问道：“许个愿吧。”
穆明珠没头没尾道：“时间过得好快啊。”
齐云深深看她一眼，若有所思，道：“想要时光倒流吗？”
穆明珠微微一愣，摆弄着他递过来的水灯，想了一想，断然道：“不。”
她爱现在的自己，永不会想要回去。
时光倒退十年，那时候的她也许拥有更长久的生命，可是她的心中有太多忐忑不安，她有太多对自己都不敢坦诚的欲望与渴求，她那时候甚至并不接纳自己。
可是现在的她，经历无数艰险，磨炼出了更强大的心智，对于未来坚定、面对困难无惧，再不是从前那个求爱不得、求权不能的孩子。
她垂眸看向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二十五岁，韶华盛极。
光阴流转，这具皮囊终会有老朽的一天，可是她的心会永远成长、至死方休。
此后每一岁，都将是她最好的年华。
正如即将到来的大周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