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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站请送命
作者：翻云袖
内容简介
 坐上这辆火车，驶向永恒的不归路。 每一站都通往死亡，每一站都通往新生。 你能幸运地活到下站吗？ 亲爱的各位乘客，本次列车即将到站，请做好准备。 哎，十二点了，醒醒，到点下站了。 什么到点请下站，干脆叫到站请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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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站：“福寿村”（01）
木慈确定自己下错了站。
月台的灯光正在退休边缘挣扎，可惜闪烁几秒后仍是就地罢工，木慈孤身步入黑暗，只觉得夜风吹得后脑勺凉飕飕。当他转身回望，火车已不见踪影，徒留长满杂草的铁轨潜伏在夜色之中。
“……不是吧。”形势比人强，木慈只好认命地顺着月台往外走去，他掏出手机照明的同时打开导航，准备了解一下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无信号——
简直跟每个鬼故事的开篇如出一辙，木慈无言以对，只能忽略心中的不安，径直往外走去。
空气里散发着霉味，满是灰尘的大厅寂静无声，只余留脚步声的回响，这座客运站明显已废弃多年了。而在客运站的大门外，并不是木慈熟悉的公路与建筑，反倒是一派幽静自然的青山绿水。
夜幕已经降临，黑暗之中吹来萧瑟的冷风，将他的心一同吹得冰凉。
在山间迷路可不是小事，木慈立刻求助热心的人民公仆警察叔叔，依旧无法拨通，三大运营商居然都没有在这里建立基站，足见此地荒无人烟到了一个境界。
木慈声音发颤，试图安慰自己：“看来今天就只能在客运站先将就一晚上了……”
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声音哑在喉咙里——客运站比火车失踪得还要彻底，就如从未曾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本不存在的小路。
木慈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确定不是梦境，他犹豫片刻，鼓起勇气，决定顺着小路而行。
不管怎么说，有路就有人，总比傻站在这里有用。大概走了几分钟，原本稀稀拉拉的植物就茂密起来，丛生的树木完全挡住月亮的光芒，手机照不远，昏暗的前路像是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铺陈而去。
这座大山极为静谧，似连蛇虫鼠蚁都已绝迹，天地在缩小，黑暗跟死寂编织成一座狭窄而窒息的囚笼。
木慈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终点又在何方，所幸手机崩溃得比人早，电量耗尽的警告声给予近乎麻木的大脑些许刺激。就在他准备从背包里拿出充电宝顺便休息一会儿的时候，突然看到左边丛林里投出强光。
“有人！”木慈立刻欣喜地追上去，大声喊起来，“喂！这儿！右边！右边！”
声音打破了小路上的宁静，木慈借着间隙发现那是两架山地车，由于山路陡峭，对方骑得并不算快，很快就被追上。
山地车在拐角处终于转向，直面强光的瞳孔被刺得生痛，木慈下意识抬手遮挡，听见光那头传来声音：“没事吧？”
车灯很快被调暗，木慈这才看清是两名驴友，一男一女，都戴着户外头盔，女人推着两架山地车，冷冷地看着他们，并没说话。
“终于见到人了。” 木慈几乎是热泪盈眶地冲上去跟对方握手，“哥们，我迷路了，想问一下这是哪里，我要怎么下山？”
他下意识隐瞒了客运站消失的信息，先不说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有没有人信，就现在深更半夜荒郊野岭的，对方极有可能因此心生反感。
男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这是清泉山，你连地方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什么清泉山啊，我听都没听说过。”木慈哭丧着脸， “我就是……坐着车回家，结果下来后就在这里了。”
“要八点了，估计快起雾了。”推着车的女人突然打断对话，她先指着手表提醒同伴，很快又转过头来看着木慈，“我们赶时间，得在十点前到目的地，你怎么说，一起来吗？”
木慈当然选择跟他们一块，女人冷漠道：“那就别浪费时间了，边走边说吧。”
她的口吻让木慈想起曾经的教练。
两人都是骑着山地车来的，不过只有女背包客的车装了后座，两人决定换车，木慈在旁无所事事，等待他们准备就绪：“对了，我叫木慈，两位怎么称呼？”
女背包客加重语气：“上车，路上有的是时间自我介绍。”
“别在意，她这人就这样。”男人用脚支着山地车，等着木慈坐稳，神色温和，“我叫夏涵，她温如水，打算前去清泉山里的福寿村跟旅游团碰面。”
木慈在后座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心想：“她不该叫温如水，该叫冷如冰。”
简单了解现状之后，木慈试探询问：“你们俩怎么会选这个地方旅游？”
路况很差，山地车愣是骑出过山车的感觉，夏涵带人本来有些吃力，一听这个问题就乐了，差点没骑歪：“跟旅游团碰面，就一定是来旅游的吗？”
“喂！”温如水在后面大喊，“留神点！”
这叫什么话。木慈有点莫名其妙：“难道你们是来送外卖的？”
夏涵哈哈大笑起来：“感受最真实的大自然，享受最地道的山水风光。你要是单纯想问来这儿旅游图什么，就自己随便挑一个当答案吧。”
木慈心想：“怎么还有不单纯的吗？”
山路崎岖，好在有小路跟一些标志物的指引，没过多久，山间果真如温如水所说开始起雾，缓慢吞噬他们的来路，好在两人所说的福寿村很快展露在眼前，灯火氤氲于雾气之中，照亮未知的前路。
九点半时，三人终于抵达目的地。
青山绿水，幽静自然的小村点缀其中，村口有条湍急的小河，汩汩有声，确实是放松心神的好地方。
入口全靠一架石桥通行，骑这么久的车，屁股都麻了，夏涵更是累得不轻，三人放慢脚步，推车走入村子。
木慈四下环顾，发现村子里有不少新房，看起来并不落后，想不通为什么这里连基站都没修建，又想到失踪的火车跟客运站，不由搓搓自己冒出鸡皮疙瘩的胳膊。
另外两人却对这种异常视若无睹，只是从包里掏出地图，顺着指示找到旅馆，温如水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道：“他们还没来。”
夏涵没有说什么，只是身份证去登记，木慈不好意思道：“我没带现金，能不能麻烦你们先帮我垫一下，我们要不互相存个手机号？等下山了还你们。”
“不用。”头盔被放在车上，温如水将头发重新扎起，“今晚定的房间肯定有多，反正已经付过钱了，你放心住吧。”
旅游团现在没来，不等于待会不来啊？为什么房间一定有多？木慈没理解这个逻辑，心中的不安感又再沸腾起来，只是还没等他多想什么，就跟着二人一块儿进了旅馆。
登记用不着三个人，木慈坐在沙发上等待，大厅里还有一位六七岁的小姑娘，看年龄应该是老板的女儿，她穿着件漂亮的新裙子，两条歪歪扭扭的麻花辫却凌乱地搭在肩膀上，转头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后，继续看着自己的动画片，像个毫无生气的人偶。
没过一会儿，夏涵就过来把身份证还给他们，他还点了几盘小炒，走了一晚上山路，三人都饿了，盛好饭后就开始埋头苦吃。
吃完饭已经是十点多了，时间不早，夏涵跟温如水却都没有上楼的打算，反倒是出来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板闲聊起来。
三把钥匙都在夏涵手里，既然他没有给的意思，只出了个人的木慈当然不好意思开口要，他不确定这算不算是没网络后消磨时间的一种娱乐方式，只好低头看自己缓存的电影，本来是想在火车上打发时间用的，哪知道上车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那头聊得热火朝天，虽说都是些寻常的话题，但木慈总觉得他们未免太过起劲，连温如水都从冷如冰变成热如火了，这会儿话题已经转到小女孩身上去了：“老板好福气，女儿长得这么漂亮，想来老板娘也是个大美女。”
“是啊，还好她随了她妈，没随我，你看我这长相，随我就嫁不出去了。”
温如水见缝插针：“说起来，怎么不见老板娘？”
气氛倏然安静下来，老板勉强挤出个笑：“其实我爱人半年前出了意外，去世了。”
一直专心看着动画片的小女孩却在此刻转过头，声音稚嫩而冰冷。
“爸爸，撒谎不是好孩子。”

第2章 第一站：“福寿村”（02）
气氛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
老板显然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宁宁！你说什么？”看他惊愕悲伤的模样，并不像伪装。
而宁宁只是从沙发上跳下去，她脖子上系着条泛旧的红绳，小手紧紧攥着绳上的坠物，安静地离开了大厅。
老板呆站了会儿才转过头来，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的：“老板们不好意思，小孩子童言无忌，乱说话，也怪我，她妈妈走了之后就没怎么关心她……”
“没事。”夏涵摇了摇头，十分体贴，“老板去哄哄孩子吧，我们反正自己等人，不用招呼了，再说天也晚了。”
老板显得很局促：“那……那就谢谢了。”等他的身影消失后，热闹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了。
木慈有心想聊聊这对怪异的父女，可夏涵跟温如水却都异常陷入了沉默，就好像电量耗尽了一样，他也只好闭嘴。
十点半时，温如水又看了一眼表，之前在路上也是，她似乎非常在意时间，一直在不停地确认：“已经不早了。”
夏涵叹了口气：“本想等所有人到了一起说的，现在没办法了，上楼吧。”
上到二楼之后，夏涵先打开自己的房间走了进去，客房并不算大，木慈扫了一眼，发现陈设虽然老旧，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一张中规中矩的双人床、床头柜、茶几、椅子、电视，甚至还有个铁皮衣柜，被褥看起来都很整洁，居然还有独立卫生间。
温如水唤了他一声：“木慈。”
“有！”才坐下的木慈立刻站起身来，“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坐下。”温如水冷淡地婉拒他的好意，“听好，接下来我们说的话，你一定要记牢，就算一下子无法接受，我们也能理解，反正这个晚上过了，你自然会明白的。”
木慈反应迅速：“我什么都接受！除了不法行为！”
温如水：“……”
夏涵笑了笑：“反正还有点时间，说得缓和点吧，木慈，你认为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存不存在发生的可能性？”
“呃，你是说中彩票吗？”木慈有点摸不着头脑。
“哈哈哈哈，差不多，不过还有个就在眼前的例子，你买了回家的车票，却来到了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地方，这算不算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木慈愣了愣：“算是吧。”
温如水淡淡道：“你看，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逻辑错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只意味着还没有发生，既然还没有发生，就一定存在发生的几率。当然，你中不了彩票，还是中不了，赌博从来不是概率问题。”
如果只是下错站，木慈会归咎于自己粗心出错，可是他想到消失的客运站，忽然敏锐地看向两人：“你们的意思是，这里会发生现实里通常不会发生的事？”
“没错。”夏涵赞许地打了个响指，然后抽出茶几底下的扑克牌洗了洗：“预防针打完，接下来就是说正事了，你玩过扑克吧？”
木慈草木皆兵：“这里其实是个非法赌场？”
“当然不是。”夏涵哑然失笑，抽出三张牌发过来，又将一张小王牌放下后就停了手，剩下的牌都被放在一旁，“K、Q、J，分别代表我们三个人，然后是……鬼牌。”
灰色的鬼牌上，小丑滑稽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简单来讲，今晚恐怕就会有一场‘牌赛’。”夏涵晃了晃那张鬼牌，“有可能我们运气不错，这位鬼决定消极怠工，逃过一劫，也有可能我们其中一个从此再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温如水在旁补充：“又或者通杀，无人生还。”
木慈不抱希望地问道：“你们是在说扑克牌吧？”
“你认为呢？”
木慈呆坐了片刻，有点说不出话来，夏涵又问道：“你还好吗？”
“挺好的。”事实上接受这件事比木慈所以为得更快，他想了想，把客运站的事说了一遍，老实道，“起码这样就能解释客运站为什么消失了。”
温如水对他的平静显得有些惊讶：“你真的还好吗？”
“真的挺好，好歹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木慈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反正，本来就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个世界，都是早晚的事。”
夏涵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倒是句大实话。”
木慈又问：“我看过类似的恐怖小说，知道你们八成有不得不来的理由，不过我还好奇一点，你们是怎么确定我们是一路的？”
温如水端详了他一会儿，语调平静而残酷：“你是想问我们为什么带你来这个危险的村子吧，山里也一样危险，你以为旅游团为什么现在还没到？”
其实木慈并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不过他也没解释，因为温如水很快又说了下去：“如果你是真心想知道我们如何分辨同伴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事实上我们没办法确定，甚至，也许你就是这张鬼牌也说不定。”
“那你们还带我一起……？”
“毕竟你是同伴跟敌人的几率各有一半嘛。”夏涵温和地笑起来，不紧不慢道，“不告诉你才是真正的损失。更何况，要是真的在劫难逃，不论结局如何，起码我们所得到的是平等且问心无愧的死亡。”
交代完事情后，夏涵痛快地给出钥匙。
在两人离开之前，夏涵又从自己的背包里分出套运动服跟一次性内裤给木慈，特意叮嘱了一番：“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回应，睡觉前记得再检查一次门窗。”
木慈有些紧张地问道：“要是对方破门而入呢？”
“跳窗。”
“要是对方从窗户进来呢？”
夏涵温柔地看着他，吐露出相当残酷的话语：“逃跑，或者等死。”
三个人里，只有夏涵的房间在二楼，温如水跟木慈的房间都在三楼，在回到房间之前，温如水走过来用钥匙开了一下木慈的房间，门应声而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果然。”
木慈愣了一下：“我们俩的钥匙错了？”
“不是，你跟我过来。”温如水又试图用钥匙打开其他几个房间，有三间打不开，还有两间被打开了，“啧，这种旅馆的锁都是老式的，来个老手拿发夹都能捅开，有些钥匙直接能通用，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总之你晚上关门的时候，记得把重物推到门口，免得鬼还没来，先招了人祸。”
“还有人祸？”木慈呆了呆，“那要不要我去跟夏哥说一声？”
“大部分鬼都是人祸引起的。”温如水看起来想白他一眼，不过因为后半句硬生生忍住了，“你有心了，我会去的，你洗漱一下去睡吧，最好是睡着。”
“睡着就不会有事了吗？”
温如水怜悯地看着他：“要是睡着了，不管发生什么，好歹你都感觉不到了。”
“……我怎么觉得你说的好像不是睡着，是死了。”

第3章 第一站：“福寿村”（03）
俏皮话因温如水的不接茬而结束。
木慈本来想冲个澡，可听说那些话后，卫生间让他觉得有些毛毛的，生怕冲到一半像恐怖片里那样涌出血水来，决定还是明早起来再洗，飞快地刷完牙洗完脸后，把卫生间的门也带上了。
房间内可选择的家具所剩无几，木慈只好将看上去最有保障的茶几跟铁皮衣柜压在门上，这才躺下准备睡觉，为了逃跑方便，他连衣服都没脱，只不过躺下没过几秒，又从床上坐了起来。
裤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膈应着他的大腿肉，当木慈伸手摸到张卡片样的东西时，才想起来下车时自己随手把车票叠在裤袋里。
算你倒霉！想起那辆天杀的火车，木慈就咬牙切齿，正准备把它撕个稀巴烂，注意力突然被车票上的信息吸引住了——
清泉山福寿村站
FuShouCun
于00日00时45分42秒后结束检票（已检票）
于06日00时45分42秒后开始发车
限乘当日当次车
列车祝您旅途愉快
仍然是厚卡纸印制出来的软质车票，目的地与时间却发生了变化，木慈看着纸面上跳动着的数字，揉了揉眼睛，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魔法电影时的激动，一时间不由悲从中来。
猫头鹰没来送信不说，超龄多年后，接送的火车居然不负责任地把他直接送进了阿兹卡班，等着晚上摄魂怪的亲吻。
木慈想了些有的没的来驱散恐惧，抓着皱巴巴的车票躺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吗？
大山里很安静，沾到枕头没多久，木慈就感觉到有点昏昏欲睡了，他一向早睡早起，加上这个晚上情绪起伏过大，又颠了一路，早就累了。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夏涵跟温如水的话引动了某根神经，木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睡得很沉，睡梦之中，他觉得自己似乎正倒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外头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
下雨了吗？
木慈翻了个身，手机冰冷的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
寂静的深夜里，突然响起了奇异的声音，很轻微，甚至让人疑心是错觉。
咯嗒——好像是门锁里的弹簧在扭动。
咯嗒咯嗒。
是有人在开门！木慈一下子清醒过来，他裹紧被子，屏住呼吸聆听起来。
重复了几次之后，似乎意识到无法就这么打开门，外面的人动作立刻变得狂暴起来，响动越来越大，连带着整扇门跟铁皮衣柜都在晃动。
咣！咣！
这种癫狂的行为很快就随着重物落地声而停止，重新恢复到之前的寂静，只是这种宁静非但没有给木慈带来一丝丝安慰，反倒让他头皮发紧，仅存的倦意都荡然无存。
又过了几分钟，站在外头的人终于开口：“开门呀。”
温如水？！
“你睡着了吗？”门外的女人又问道。
木慈刚想张嘴回答，突然想起今晚的对话，又将嘴闭上了，只是将身体慢慢蹭到床尾，打算仔细听一听外面的动静，可不知道为何，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跟被窥探感。
不知道是直觉，亦或者是身体的某种本能，木慈经常能感觉到别人的视线，善意的、恶意的、好奇的，即便是来自背后这种视线无法关注到的地方，身体被注视的部分会出现强烈的不自在感，提醒着大脑，某个人正在偷偷地看着他。
虽说这点并没有在上学期间提供多少帮助，毕竟当意识到班主任正在看着自己的时候，通常已经晚了。
可在这个时候，却如警报一样不停地提醒着木慈，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恶寒。
门外忽然传来远去的脚步声，看来对方放弃了。
是恶作剧吗？还是临时演习。
就在木慈犹豫要不要去门口看看情况的时候，突然听见了铁皮衣柜被轻轻拍打的响声，这种铁皮很薄，内部又空，在宁静的深夜里听起来极为明显，紧接着，是木头跟玻璃传来动静。
木慈的心瞬间提起，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床头柜跟茶几的模样，似乎有一只手，正在触碰跟确定它们的形状。
这种细微的声音一直窸窸窣窣地在干扰着木慈，而女人又再度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睡着了吗？你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很冷？”
她根本没走？！
旅馆的房间为了给独卫留出阻隔，剩余的空间乍看起来非常像一把菜刀的形状。
从门口走进来是条较为狭窄的短道，就像是刀把一样，一侧是卫生间的门，另一侧则是墙，站在门口往里看只能一眼看到电视机、茶几跟床尾，只有走进来后才能看到摆着床的“刀身”。
木慈听见那只手在动，指甲滑过卫生间的磨砂门，拖出让人不快的声音，慢慢地游走过来。
什么东西？
嗒。
木慈咽了口口水，壮着胆用手机照过去，映照出墙壁上一只湿漉漉的女人手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那只手的手腕已经长得有些不正常了，如同蛇一样蠕动着爬行在墙壁上，手被泡得发白发皱，甲面破损，看起来异常粗糙。
手机的光照在那只手上，犹如照在眼睛上一样，长手下意识做出了阻挡的动作。
门外的女人忽然安静下来，很快泄出一声轻笑，嗓音沉下去：“啊~看到你了。”
木慈全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全涌了起来。
手飞快地收了回去，房内外倏然陷入死寂，没有任何声音再响起，他没有动，并不是不想动，而是身体完全僵住了，好像刚刚看见的不是手，而是美杜莎的眼睛。
滴答、滴答。
是水滴的声音，又像钟摆走动的声音，万籁俱寂，木慈放慢了呼吸，试图捕捉门外的动静，可什么都没有，安静地甚至听见自己的呼吸跟心跳声。
“砰！”
门口突如其来的巨响在木慈耳边炸开，他被吓到宕机片刻。
从以前开始，木慈就注意到自己这个坏毛病，不管是坐过山车也好，进鬼屋也好，别人能够通过悲鸣跟惨叫来发泄情绪，他却像个锯嘴葫芦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也完全无法动弹。
恐惧好像一团雾气压在了胸口，啃咬着他的心脏，堵住咽喉。
“我看到你了。”女人的声音近乎癫狂地兴奋起来，“我看到你了！”
木慈仍然没有做任何反应，伴随着巨大的砰砰声，门被巨力撞击着，茶几先松动，而铁皮衣柜听起来也开始摇摇欲坠，女人的声音包含着极度兴奋的歇斯底里：“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木慈跳下床，因为腿软还险些跪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狂奔过去，顶住了即将倾翻的茶几跟摇摇欲坠的衣柜，甚至将自己整个人都抵上去。
门后凶猛的撞击隔着铁皮衣架都震得木慈头晕眼花，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疯狂的撞击却突兀停下来了，随之而来的是那种被人注视的不安感。
又是这个感觉！
木慈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他用肩膀顶着衣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模式。
原本是门锁的地方空出一个圆孔，似乎有什么东西涌动着，察觉到光线后，孔洞眨了眨，翻出来一只活生生的眼睛，在强光下甚至能看到瞳孔微微扩散，眼白布满血丝，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木慈。
“看到你了。”

第4章 第一站：“福寿村”（04）
眼睛很快就消失在了锁孔的空缺位。
木慈有些呆滞地站在原地，既发不出声，也动不了，他这才恍惚意识到，之前掉下来的重物就是门锁。
几根细长的肉条在孔洞里蠕动着，木慈还没来得及反应，脖颈就被迅速勒紧了。
贴合着肌肤的手腕并不像是人的皮肉，反倒像是某种水生植物，带着种潮湿的腥味，如同绳索般将木慈整个人吊了起来。
缺氧令脑袋嗡嗡发胀，木慈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手指试图抠挖开脖子上的束缚，可窒息感就如潮水一波波蔓延上来，逐渐吞没他的神智，模糊视野。
那只手掌却轻柔地抚摸着木慈的脸颊，拍打着他的背脊，宛如一位慈祥的母亲在哄劝臂弯里的婴孩。
“妈妈？”
就在木慈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还未完全丧失功能的耳朵捕捉到了第三个声音。
脖子上缠绕着的手腕顷刻间卸去力道，微微颤抖，好似瑟缩了一下，木慈的身体往下坠落，脚打滑两下后勉强跪倒在茶几上，饱受折磨的大脑跟肺部发出尖锐的刺痛感，以至于除了呼吸什么都来不及做。
这时那个闯入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惊喜：“妈妈，是你吗？”
是宁宁！
小女孩稚嫩的声音让木慈大脑停摆了片刻，声音抢在理智之前发出指令：“快跑！”
脖子上的手似被这喊声警醒，粗暴地将木慈提起，他的身体悬空，活像个任人操控的洋娃娃，撞在了墙壁、铁皮衣柜甚至是夹缝之中，一下又一下。
间断的窒息感跟剧痛击溃神经，木慈下意识护住头，没能挣扎多久，就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木慈猛然睁开眼睛，他呛咳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既发不出声音，身上也没有力气，躺在地上缓和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冰凉的手脚恢复些许。
又过去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几分钟，木慈才勉强借着茶几支起身体来，在地上摸索掉落的手机，屏幕上蛛网密布，万幸的是照明并不成问题，他忍着疼痛用衣柜挡住那个空荡荡的锁孔。
视野仍然飘忽不定，木慈扶着茶几又休息了好几分钟，强忍住翻涌上来的呕吐感，这才迈动软绵绵的脚步往回走。
是真的！夏涵跟温如水说的都是真的！
木慈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些异常，却还是刚刚意识到这异常有多么的致命，他浑身都被汗湿透了，整个人倒在了床上，被褥早已冰冷，提供不了半点温暖，难以忍受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想要怒吼，想要发泄，濒死过后随之而来的愤怒燃烧着神经。
这种怒意犹如草原上迎风而涨的火势，瞬间蔓延向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想要大喊大叫，破坏些什么东西来宣泄在胸膛里涌动的情绪。
可是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也许还在外面。
木慈死死咬着牙，抑制着自己的声音，等待着清晨的到来。
四点半的时候，旅馆的电终于来了，之前被打开的灯“啪”一下亮起来，让已经习惯黑暗的木慈下意识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外头传来嘈杂的声响与脚步声，山里的天亮得很早，木慈一下子坐起身来，却因为身体的僵硬没能成功，他没有去理会那些声音，而是一直等待着，直到雄鸡打鸣，太阳完全从山边升起来，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了脸上，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懈下来。
六点，木慈又看了一眼手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温如水那么喜欢确定时间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夏涵的声音：“木慈，你还在吗？”
“我。”木慈终于开口，哪知道嗓音异常粗哑，倒把自己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清了清嗓，这次声音好了点，但仍旧有些喑哑，“我还在。”
某种意义上，他仍然不太确定现在是不是真的天亮了，外面又是不是假扮成夏涵的鬼，因此并没有去开门的打算。
直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是新人？”
木慈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个声音，不是旅馆老板的，也不是夏涵的。
对了，旅游团！
木慈想起之前的嘈杂声，立刻竖起了耳朵，那个陌生的声音继续说：“新人，八点下来吃早饭，我们到时候开会，旅游团里有跟你一样的新人，对了解现状也有帮助。”
我昨晚都他妈差点就变成现状了！木慈强忍住应激反应，勉强应了一声。
洗澡前，木慈看了一眼车票，时间已变成于05日17时43分32秒。
六天，还有足足六天。
简单冲过热水澡之后，木慈一边擦头发一边刷牙，他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眼睛里的血丝已经退掉了些，而脖子上，他抬起头，有圈难以忽视的骇人淤青，象征着一场被中止的死亡。
他吐掉牙膏沫，潦草地洗过脸，感谢了夏涵的先见之明之后，把休闲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子立起，恰好能把下半张脸埋在衣领里。
从很早之前，木慈就知道体育本身虽然纯粹，但是决定体育的规则并不纯粹，而规则一旦出现更改，即便再有天赋的运动员都会受到影响，不愿意做出改变的运动员只会被淘汰。
世界也是如此，现在规则变了。
木慈带着满脸倦色来到一楼，他精神紧绷了大半个晚上，自以为状态相当不佳，没想到旅游团的人看上去比他更为憔悴。
旅馆的客厅算不上大，一张长沙发跟两张单人沙发就占去大半的空间，现在都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两个男人站着，一个打着唇钉，另一个则一脸烦躁地站在原地玩打火机。
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是一对互相拥抱的情侣；长沙发上则挤了四个人，分别是娃娃脸女生、正捂着脸的职业女性跟两个脸色煞白的青年。
显然这群人就是昨晚提到的旅游团了，木慈走下来时，所有人的精神都正处于紧绷状态，立刻抬头看了他一眼。
靠近木慈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个三十来岁西装男，他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后立刻扭过身来，脸色不太好看，还残留着点恐惧，脱口而出道：“你是人吗？”
木慈没看见夏涵跟温如水，只好先回答他的问题：“……我是。”

第5章 第一站：“福寿村”（05）
“我还以为需要我帮忙介绍一下呢。”之前门口的陌生声音在木慈的背后响起，“没想到你们这就认识上了，不过人还没到齐，再等等。”
大厅里的众人就好像看到了主心骨一般，紧绷的神情都放松了不少，这让木慈多少有点好奇，他转过身，却没料到直接撞到了对方的怀里。
好近！
对方一手扶住被撞得有些歪斜的眼镜，另一只手则抵住了木慈的肩膀，将人往后推去，婉拒了这个字面意思上的‘投怀送抱’：“多谢你的热情，不过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还是等我们更亲密些之后再做吧。”
木慈皱皱眉，抬头看了一眼，脸立刻烧得通红，喏喏地退后了两步，嗓音干涩：“抱……抱歉。”
“不要紧。”对方轻柔地松开手，极为体贴，“是我站太近了。”
没想到这个人还挺和气的。木慈立刻忘记了之前那句调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正好最后两人来到，夏涵看不出变化，倒是温如水的脸上贴了四五张创可贴，气色极差，显然昨晚受到袭击的不止木慈一人。
木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淤青，而温如水一眼就看到了他，问道：“你怎么样？”
这让木慈苦笑起来：“大概算没事吧，不过我以后恐怕再也不想打扑克牌了，你呢？”
“还能开玩笑就不算太差，我倒霉点，在河里喝了一肚子水，好在旅游团及时把我救起来了。”温如水听夏涵说过木慈的情况，他的门锁被破坏了，不过正好被衣柜挡住，应该只是受了点惊吓，于是没再多问，又对戴着眼镜的男人说道，“左弦，人到齐了吧。”
“就差你们了。”左弦扫了一眼，微微笑道：“开始吃早饭吧。”
等到大家都落座之后，老板开始上早点，有一大盆白粥，十几根刚炸好的油条，还有一大篮的馒头跟紫菜蛋花汤：“各位老板先吃着，不够只管跟我说。”
看老板热情的模样，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木慈有心想问问宁宁的下落，可最终没能说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好，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答案。
餐桌上很安静，除了木慈、夏涵、温如水三人之外，几乎没有人去动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比起进食，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拿着馒头的木慈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咬下去，紧接着就听见左弦略带慵懒的嗓音响起，他支着双手撑住下巴，环视众人：“说起来最后的晚餐也是十三个人，就不知道今天谁是耶稣，谁又是犹大了。”
莫名的，木慈觉得这句话意有所指。
餐桌上本就尴尬的气氛此刻凝固得仿佛能滴出阴沉的实体。
原本还能控制住情绪的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甚至有些人低头哭泣起来，掺杂着些许悲鸣：“为什么会是我？”“我不想死。”“爸爸妈妈还在家里等我……”
左弦对此视若无睹，而是对着他们三人眨眨眼，声音和煦得犹如春风：“趁着他们没胃口赶快多吃点，好好积攒体力，免得到时候出什么意外，跑起来还没饿着肚子的人快，那就叫人笑掉大牙了。”
不多一会儿，所有人都拿起了筷子。
“哼。”温如水似乎很习惯他的行事风格，冷笑了一声，“你让人开胃的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别出心裁啊。”
等大家都吃过早饭之后，左弦又客气地请坐在靠近门口的人把门关上。
靠在门边坐的是唇钉男，他直接一脚把门踢上了，神情阴郁，在失魂落魄的众人当中显得格外暴躁。俗话说人急烧香，狗急跳墙，任何生物在面临极大的威胁时，要么被恐惧所操控，要么就是被愤怒占据大脑，这位显然是后者。
唇钉男点了根烟，焦虑道：“姓左的，地方到了，人也帮你救了，是该说点有用的东西了吧！”
“作为关门的奖励，让你第一个尝试。”左弦看上去毫无半点紧张，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了转盘上，“虽说经历过昨晚上的事，你们应该不会再抱有期望，但也难保有人觉得自己不过是意外卷入灵异事件，只要开大巴离开这座山就没事了，毕竟人最擅长欺骗自己嘛。”
这句话显然说中很多人的心思，不少人都变了脸色，西装男沉着脸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现在你们可以打给想到的所有人。”左弦拨动了玻璃转盘，“报警、上网、发帖子、查资料都没问题。”
转盘重新转动起来，手机不偏不倚，正好指向唇钉男，他半信半疑地伸出手：“你小子到底在耍什么花招，我刚刚看过了，这里根本就没有信号。”
手机屏幕亮起后，唇钉男不由怔住：“怎么可能？”手指下意识拨出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原本还半死不活的众人顿时垂死病中惊坐起，仿佛看到了生存的希望一般，全都拥挤过去：“快让我打个电话回家！”“先报警！”“麻烦让我联系一下公司。”“我有人脉！我哥就是警察！让我先！”
木慈默默喝着自己的蛋花汤，直到左弦发现这条漏网之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你不想联系家人吗？”
“能联系到吗？”木慈反问。
左弦“哎”了一声，神色柔和：“很识时务嘛，我喜欢你这样的新人。”
木慈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热了，他前不久才经历过这样的窒息感，头脑发胀，脸蛋发烧，感觉喘不过气来，大脑晕晕旋旋的。
每个人都做了尝试，号码不是无法接通，就是拨出去后另一头是陌生人，报警也因为信息不明确而被直接挂断，在轮流报警说出数个截然不同的地址之后，干脆就无法再拨通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唇钉男一下子站起身来，他瞪大着眼睛打量着所有人，彻底崩溃了，歇斯底里地怒吼起来，“你们联合起来一起骗我！我不相信你们，我要下山！我现在就要下山！”
他说完直接冲出去，不多时外头就响起大巴车启动的声响。
“哎呀，忘记拔车钥匙了。”左弦轻描淡写地拍拍手，“希望他一帆风顺。”
旅游团里有几个同样想借着大巴离开的人都露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
左弦只是不紧不慢地指挥起来：“麻烦把我的手机放回桌子上，是时候开始正题了，劳驾门边的再关一次门。”
“接下来，请大家拿出自己的车票，如果已经丢失，请看我左手边这位夏先生手里的。”
木慈下意识摸了下口袋，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来早上洗过澡，那张车票被自己放在脏衣服里，而他旁边的娃娃脸女生已经摸出自己的车票放在桌面上，不过在场不少人没有票，只好选择看旁边的人或者夏涵的。
车票的卡面虽略有不同，但是内容基本一致，没有车票的西装男似乎意识到什么，脸色不由得难看了起来：“等等，如果没有车票的话会怎么样？”
左弦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你觉得没有车票会怎么样呢？”
木慈在心里默默给出一个答案：补票。

第6章 第一站：“福寿村”（06）
显然其他人并不像木慈这样想，餐桌上的气氛再一次胶住，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全程都没什么表情的打火机男最先反应过来，直接夺走了他身边那名青年的车票，这举动像一个开关，所有人立刻活动起来，没票的人试图抢夺，有票的人则立刻收回自己的车票。
场面一下子陷入了混乱，就连木慈身边的娃娃脸相当惊恐地看了他一眼，把票塞回自己的小包之中。
而引发这场混乱的左弦，正从容不迫地坐在位置上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那双眼瞳里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他脸上既没有引发这场混乱的愉快，也没有看着众人丑态的傲慢，只是近乎冷漠地记录着每个人的状态。
直到他转过头来，捕捉到了木慈惊骇的目光，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初恋都没让木慈的心跳这么快过，恐怕只有昨晚差点掐死他的那个东西可以暂时媲美。
在混乱即将升级时，夏涵站起来掌控局面：“停手！没车票也没关系。”
没有车票的西装男立刻激动起来，他站起来怒吼，已经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别他妈在这里尽说好听的，没关系没关系的，既然没关系，那你有种把自己的车票给我啊！”
被抢走了票的青年见着有人出头，立刻附和：“就是啊！”
夏涵瞪了左弦一眼，伸手从他的口袋里抽了一张车票，再加上自己的一起放在转盘上，转向众人：“拿去。”
车票才上桌就被抢走了，不过没拿到车票的人也没再闹事，夏涵的态度总算让众人的大脑都冷静了些，毕竟他看起来的确不在乎。
而左弦只是抚着衣服的褶皱，拖长腔调：“粗鲁，我的衣服都快被扯坏了。”
这个男人真他妈有毛病！
众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左弦戏耍了，虽然各怀心思，但在此时此刻，脑海中却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同一个想法。
夏涵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
一片混乱过后，众人筋疲力尽，之前那名职业女性起身发言，她似乎对自己的外在形象非常介意，面对众人的目光时，还下意识整理了下衣着：“大家好，我叫林晓莲。我想我们现在的确遭遇到了某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困境，由于左先生说话的风格实在有些跳脱，能不能请这位主动提供自己车票的先生来帮我们讲解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各位没有异议吧？”
她倒是很委婉。
林晓莲发完言后看了看众人的反应才坐下，当然没有人反对，经过刚刚的车票事情，哪怕是昨天靠着左弦才逃过一劫的旅游团也难免对这个男人生出抵触感来。
“没问题。”夏涵叹了口气，“只是这件事就算由我来说，恐怕你们也很难接受。”
打火机男把玩着那张小小的车票，无视身旁人怨恨的眼神：“接受不了的要么昨晚上就死了，要么刚刚跑出去了。”
夏涵的涵养相当好，被呛了一声也没有反应：“你们可以认为我们都是被一辆火车选中的乘客，老乘客的车票是有时限的，需要定期重新上车，否则就会被视为逃票处理。而每一站都会有你们这样的新乘客，我们的目标就是按照车票上的信息通过检票，然后活到火车来接我们的那一天。”
“要是不上车会怎么样？”打火机男的手一顿。
“害怕错过车的从来只有乘客。”左弦看上去仍然像是在度假，脸上带着慵懒的笑意，“追着车跑的乘客常有，追着乘客跑的车你见过吗？过点不侯，不上车的乘客对车毫无意义。”
“我们这边的情况你们大致知道了，方便说一下你们的情况吗？”夏涵扫了一圈，“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死了十个人。”娃娃脸捂住脸，肩膀耸动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声音颤抖，“我们昨天陆陆续续上车之后，山里开始起雾，然后车就开不动了。司机跟另一个人下去检查后没再回来，紧接着我们就听到车顶传来声音，下车发现他们被吊在树上，之后接二连三的出事，只剩下我们。”
“不是十个人。”左弦倒显得很平静，“车上有乘客名单，虽然我没有看太详细，但序号到十五为止。当时车内乘客有十九人，加司机共二十人，考虑到死法相同，司机跟另外四位乘客恐怕都是来找替死鬼的。”
得知自己跟鬼坐了一路车，甚至可能一起逃生后，除了木慈之外的八个新人脸色一下子都变了，就连看起来最凶悍的打火机男也有点脸色发白。
夏涵却皱起眉头：“五个？那加起来也有十八人了，太奇怪了，怎么会有这么多？”
娃娃脸怔了怔，止住哭声的同时打了个嗝：“人多……怎么了吗？”
“人越多，意味着这次站点的信息越麻烦，需要足够的人手。”温如水神情凝重，“如果真是这样，那昨天死的人太多了。”
“可是，就算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车票上不是写在等到一定时间在零点上车就好了吗？”那对情侣里的男孩子问道，“还要我们调查什么？难道不是进入村子后就结束了？”
温如水冷淡道：“这才正开始。”
西装男又看了一眼车票：“我们既然已经检过票，难道不能离开之后再回来吗？”
“火车会把中途离开的人自动算作车票失效处理。”温如水面无表情，“如果你想尝试一下，现在可以追出去，说不准还来得及跟之前那位男士做个伴。”
西装男咬咬牙：“我还有两个问题，为什么左弦的手机有信号，我们的没有？上车之后我们还有机会再回家吗？”
“没有，或者说，我们还没有找到回家的办法。”温如水言简意赅，“至于手机，你们还没有上车，只能算是试用期，等到上车后才会有信号。”
这下没人说话了。
夏涵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打算发言，这才继续道：“如果大家没有别的问题，那就先回去休息吧，都忙了一晚上，恢复点精神再说。”
林晓莲又站起身来，她的脸色虽然苍白，但思路仍然很清晰：“请大家等一等，我想提议分组进行活动，你们四位前辈能不能带一下我们这几个新人？这样有人领着，我们也好帮上些忙，不至于到时候发现了线索都不知道该找谁？”
“抱歉，我先纠正一点，不是四位，是三位。”左弦指向木慈，神色仍然保持着原先的愉快与温和，“虽然这位新人看起来安静又靠谱，不但独自躲过了昨天晚上的追杀，刚刚也没有参与到抢车票的环节里，简直可疑到让人怀疑是不是鬼在我们里面安排的内应，不过的的确确是新人。”
他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凝聚到了木慈身上，坐在旁边的娃娃脸下意识抓住了塑料凳。
木慈突然变成了众矢之的，不由得有些气闷，只好尴尬地解释道：“我之前洗了个澡，车票在脏衣服里，所以没什么好急的。”
“原来是这样啊。”左弦恍然大悟，“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一点也不在意能不能上车呢。”
众人：“……”
他是故意的。
即便木慈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被针对了，怒气小小地沸腾起来，又很快忍耐下去。
给手机的时候是这样，车票的模棱两可也是，包括现在借林晓莲说错话的机会发难。
这个人，跟夏涵，温如水都不一样。
说错话的林晓莲显然有些尴尬：“这样啊，抱……抱歉，那么能麻烦一下三位吗？”
“不要这么胆怯，自信一点。”左弦鼓了鼓掌，“十二真是好数字，不管是四还是三都能完美包容，难怪耶稣要被钉上十字架，你看，他根本就是多余的，还好刚刚跑掉了。不过……你们准备怎么分组，林小姐有提议吗？”
林晓莲道：“为了公平，我们九个新人把名字写在纸上，然后混在一起，由三位抽选怎么样？”
“可以。”夏涵伸手捂住了左弦正要发言的嘴，点头道，“我同意。”
温如水耸了耸肩膀：“我也没有意见。”
经历过昨夜的死里逃生之后跟对现状的了解之后，众人都显得非常配合。

第7章 第一站：“福寿村”（07）
分组进行得很顺利。
温如水抽到了打火机男、娃娃脸、之前被抢走车票的年轻人；夏涵抽到的是西装男、情侣里的女孩子、另一个青年；而左弦抽到的是木慈、林晓莲还有情侣里的男孩子。
“好手气，阴阳平衡，冤家聚头。”左弦枕着手，懒散地翻过那几张纸条，挑挑拣拣，像在看菜场的萝卜，“如水，看来你要留神一点。”
温如水冷笑一声：“阴阳失调，拆散爱侣，你也留心一点。”
左弦颇为痛心：“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这个样子针对夏涵，他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我真是听不下去了！”
夏涵温声道：“我倒不在乎，如果你很介意的话，我倒不介意木慈来我们组。”
叶怜怜意识到有机会不必跟男友分开，眼睛不由得亮了亮，忙道：“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很可惜，抽签就是抽签，要是可以换来换去的话，抽签还有什么意义呢，你们谈恋爱就可以换，那岂不是歧视单身。”左弦毫不客气地打破叶怜怜的幻想，然后走过来将双手搭在了木慈的肩膀上，俯身道，“他现在是我的了。”
而木慈只感觉自己的口袋一沉，对方离开前在他耳边低语：“见面礼。”
木慈立刻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感觉一片冰凉，似乎是个圆形的金属物，他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阵寒意。
是门锁。
疲惫的众人很快就各自散去，仍然坐在原位上的左弦侧头看向还在吃馒头的木慈，神色复杂：“……你怎么还在吃？”
“你不是说吃饱一点好有力气跑。”
“吃太饱会吐。”
这下木慈确定他是在故意找茬了，于是放下手里的馒头，站起来回敬左弦一个干脆利落的头槌：“那么，这是我的见面礼物。”
“哎呀。”左弦借着劲完全倒在椅子里，伸手揉着额头，好一阵都没反应，不过看上去并不生气，口吻仍然很轻松，“看来小组里最好加一条新规则，禁止对组员动用暴力。”
木慈翻了个白眼，打算起身离开时，左弦又关切道：“吃饱了就睡，对身体不好吧。”
“我不是去睡觉。”木慈拿纸巾乖乖擦嘴，尽管对左弦外貌上的好感已经在刚刚那顿饭里烟消云散，可他还是老实回答，“我想抓紧时间，看看能不能查出些什么线索。”
“噢……”左弦的声音倏然严厉起来，“等等！别动！等我说可以了你再动。”
昨晚的经历又再清晰地回放在大脑之中，让木慈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惧与紧张，他保持着即将起身的姿势，下意识嘴瓢：“……你不是在跟我开黄腔吧。”
左弦一怔，随即失笑道：“你想得倒美。”
很快，正对着门口的木慈就看见了折返回来的林晓莲，对方显然也对他的存在很是错愕，两人面面相觑。
“稍等。”左弦倒是毫不讶异，“再等五分钟。”
木慈这才反应过来，眉毛紧蹙：“……你不准我动，就为了等他们？”
“是啊。”
“你不会明说吗！”木慈严声厉色，昨晚的遭遇让他现在情绪都有些躁动不安，不由得怒目相视。
左弦认真地想了想，笑得格外灿烂：“那多没趣。”
木慈顿时怒火中烧，恨不得把刚刚见面礼换成拳头，好在最后一个组员傻乎乎地探进头来，及时打断这桩即将发生的暴行：“嗨？大家好，那个，呃，该不会我是最后一个吧？”
“看来都到齐了，跟我来。”左弦终于站起身来，轻快地拍拍手，像是呼唤宠物一样轻浮，径直往外走去，“你们自己互相熟悉一下吧。”
他腿长，走得自然也快，三人只好选择先跟上他。
昨天太晚了，木慈没能看清楚全貌，现在才发现村子里居然什么商店都没有。
通常来讲，一个适合旅游的地方，最起码会有便利商店跟土特产店铺，可走到现在为止除了那间旅馆之外，村子里就再没有什么营业性的建筑了。
不仅如此，每家每户还都紧紧关着门，让整座村子显得异常萧索。
真的会有人来这么不方便的地方旅游吗？木慈心中不禁生出疑虑来，就在他左右查看时，那名组员又凑过来搭话：“哥们，我叫季舟华，你叫什么？刚刚桌上没注意听。”
“木慈。”
“左大神说你是自己躲过鬼的追杀，你怎么做到的？”
木慈干巴巴敷衍笑了笑：“巧了，我也想知道。那你们呢？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嗯……其实我现在都有点没头没脑的。”季舟华像一休那样转动着脑筋，试图回忆昨晚的事，“反正我们下车后，左神发现他们是两个两个的死，死法一模一样，就立刻让我们上车，果然没人再死。”
“到凌晨四点的时候，车子又能动了，正好之前那个带唇钉的会开大巴，我们就开回来，遇到了正好跳河自杀的那位温……呃……”
木慈提醒道：“温如水。”
“对对对，就是她，我们到村子的时候正好把她救下来了，然后就没了。”
林晓莲早就在抽签的时候记下来另外两人的名字了，因此没有参与到互相认识的环节里来，而是一直在打量路上屈指可数的行人，几乎每个村民都会笑容满面地跟他们打招呼。
这让林晓莲感觉很奇怪。
而左弦就像个走后门上岗的导游，直接丢给众人看旅游手册了解福寿村的信息。
按照旅游手册上的描写，福寿村是以“山清水秀人和”而出名，保持着最原生态的自然风光，最淳朴的乡村生活，吸引了许多旅客跟驴友来这里度假。虽然不算是热门地点，但每年也有不少旅客，尾页还有一条贴心的旅游安全警告，内容简单概括就是告诫旅客要小心坠崖、溺水、失踪等等事故。
季舟华看得脸色发白，腿肚发软：“提醒这么吓人，那怎么还有人来这个村子啊，都不要命了吗？”
“旅游事故相当常见，加上近些年很多人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基本上都是三无产品，无纪律、无管理、无规划，难免发生一些意外。”林晓莲似乎对这方面很熟悉，无动于衷道，“更何况还有些户外运动探险者就喜欢挑战刺激，专门会往危险的地方走——”
说到玩命的户外运动爱好者时，林晓莲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她对这群人本来并没有所谓的好恶感，但是一想到自己如今被迫陷入这种可怕的求生游戏里无法离开，世上却有一群人为了追求刺激根本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不由得感到上天的不公。
“摩天轮的吊舱脱轨，跳楼机的背带断裂，事故一桩桩出，游乐场还不是一家家开。”左弦轻描淡写，“在城市里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这种依山傍水的景点，安全漏洞总是存在，并不妨碍人们旅游后的欢乐。”
季舟华苦着脸：“我现在才知道旅行是这么危险的一件事。”
而木慈只是仔细看着旅游手册，忽然语出惊人：“你们在车上遇到的那些，该不会就是出了事故的旅客吧。”
左弦点点头：“很有可能。”
四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季舟华忧心忡忡：“他们应该……进不来村子吧？”

第8章 第一站：“福寿村”（08）
左弦并没有纠缠那个话题太久，而是收回旅游手册继续翻看。
“从刚才起我就觉得不对劲，地图上明明说这里是一家特产店，难道走错了？要不要散开找找？”
昨晚才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不管左弦怎么想，其他三人显然都不打算分开，因此充耳不闻，试图从寂静的大路上搜刮出什么线索来，可惜除了坚硬的水泥，一无所获。
好在左弦只是随口一说，他哼着歌一边走一边给地图打标注，直到凶猛的犬吠声引起众人的注意。
那是一条被铁链拴在门口的大狗，毛发橘黄，有些斑秃，正压低着腰，恶狠狠地冲着他们使劲叫唤。
“啊，是狗狗——”左弦不知为何突然兴奋起来，随手把手册塞给了身旁木慈，像个慷慨激昂的动保人士那样冲向这头恶犬。
木慈手忙脚乱地接住手册跟笔，还不忘扯住左弦，他对这个男人的好感已接近负值，这会儿是仅存的良心在阻拦，因此语气非常生硬：“你没听见它叫得这么凶吗？小心被咬，这地方可没狂犬疫苗能打。”
左弦回头灿烂一笑：“不要紧。”
是他自己硬要凑上前去，木慈不承认是自己被笑容煞到，下意识松开手。
奇怪的是，这只土狗本来叫得相当凶狠，当左弦接近到一定距离之后，却变得惨烈起来，甚至步步后退，像是在躲避什么。左弦铁石心肠，不为所动，自顾自地蹲下搓揉狗头，任由那只土狗在他手心里哀嚎着，听得人于心不忍。
左弦捏着狗脸大惊小怪起来：“真可爱啊，乖狗狗。”
这行动实在出乎季舟华的意料，他忙道：“别这样啦，等下主人出来可怎么办啊，而且我们不是要找证据吗？”
林晓莲若有所思地站在一边：“我听说狗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在它看来，你恐怕没那么可爱。”木慈冷嘲热讽出声，不过他隐隐约约觉得，左弦其实对狗并没有什么兴趣，更像是在引诱什么，就跟在餐桌上故意说的那些话一样，只是为了得到某个他想知道的答案。
门突然打开，从屋里走出来的中年男人看上去憨厚淳朴，看见大鱼上钩，左弦立刻松开手，如同松开鱼唇上的钩。
中年男人疑惑道：“你们是？”
左弦相当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根烟递给对方，笑眯眯道：“我是来旅游的。刚刚路过你家门口，见它怪可爱的，就忍不住过来摸摸，不好意思了。”
“噢，你们就是新来的旅游团，俺知道俺知道，村里通知过。” 中年男人恍然大悟，他看了一眼木慈三人，态度立刻热情起来，使劲儿在衣服上蹭蹭手，这才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客套了句，“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左弦很是诚恳，跟对方握了握手，“不过好像吓着它了，该不会我们昨晚上山的时候，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三人的大脑刹那间一片空白，震惊地看着左弦。
哪知道中年男人更不正常，他的脸色僵硬片刻，把狗踢了个跟头，谄媚笑道：“俺们乡下养的这种狗就看个门，脑子不好使，一有人路过就乱叫，老板们千万别多想啊，没伤着吧？”
“没有没有，就是不投缘吧。”左弦很是遗憾地摇摇头，“啊！对了，能不能借地方洗洗手，我这人摸完狗就想洗手，不然就不舒服。”
中年男人很是殷勤，热切地招呼起来：“当然没问题，小事小事，这快大中午的，不然你们干脆留下来吃顿午饭吧。”
左弦假惺惺地推辞了一番，立刻答应下来，目瞪口呆的三人只好跟着进去。
这位格外热心的村民先给左弦指了卫生间的路，又到厨房招呼了几句，他老婆很快就端着一大盘香喷喷的炒米出来，还有一个水壶跟几个碗。
妇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上下，皮肤黝黑，捏着围裙淳朴笑道：“家里没啥好吃的，炒米是刚出锅的，热乎着呢，不知道几位老板吃不吃得惯。当家的都跟我说了，几位就当是自己家，喜欢吃什么尽管说。”
林晓莲到底没这么厚脸皮：“两位不用忙，其实我们就坐坐，等我朋友洗完手就走。”
对方却忐忑起来：“这是说哪里话，是不是俺们哪里招待不好。老板们千万不用客气，村子全靠你们照顾，这都是应该的，千万要留下吃顿饭。”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明明是大中午，夫妻俩灿烂的笑容却让人无端觉得有些阴森。
过浓的违和感让善于交流的林晓莲都有些张不开嘴，直到左弦洗完手回来后打开话题，开始高谈阔论，才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午饭很丰盛，鸡是现杀的，菜是现摘的，都非常新鲜。
可木慈忽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左弦是摸了狗之后跟主人家握手的，而主人没有洗手就直接去杀鸡了。
他的筷子顺从心意地避开了最后端上来的红烧鸡块，巧合的是，左弦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饭桌上左弦继续借狗发挥，绘声绘色地讲述了昨晚大巴遇险的故事，完美演绎迷信二字，可夫妇二人却装聋作哑，只笑着说了几句山路不好走就没有下文了。而左弦又很快提到想买些特产回去，女主人看起来兴致勃勃，可惜很快就被丈夫打断。
左弦并没有纠缠下去，而是低头玩了会儿手机，就在木慈以为这顿饭就要这么安生过去的时候，林晓莲忽然抱着肚子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了声：“不好意思，我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能不能麻烦大姐带我去一下卫生间？”
妇人看着她的模样，恍然大悟，立刻护着她走，中年发福的身体特意挡住众人的视线。
看这个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季舟华跟木慈面面相觑，心里都觉得有些复杂，在这种情况下来生理期，实在有点不走运。
等林晓莲跟妇人重新出来的时候，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喝了几杯酒的当家人使唤着妇人准备炒米跟水果作为礼物让他们带走。
临走前，受宠若惊的季舟华绞尽脑汁说了句场面话：“说起来，村子外面的桥修得很不错，就是路况差了点，等到路铺好了，再宣传宣传，这儿山清水秀的，一定可以变成旅游圣地的。”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中雷点，这对夫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们对视一眼，才由妇人勉强挤出个笑容道：“这种事情俺们也不太懂。”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季舟华尴尬地恨不得在地上找个洞钻进去。

第9章 第一站：“福寿村”（09）
“呜哇——”
踏出大门的时候，季舟华简直如获重生，他提着袋炒米往前小跑一阵，这才伸手擦了把汗，“还好活着出来了，刚刚差点把我吓尿了。”
“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上面的头使劲可以，下面姑且不要这么忘情。”左弦拍拍手，“正好，我想问问两位吃了这么一顿饭，有没有什么高见？”
“肉很好吃，饭也很香。”季舟华有点摸不着头脑，“我最喜欢的是烧茄子那道菜，呃，红烧鸡块也不错？主人家也很热情。”
左弦迅速放弃了他，转向木慈：“你呢？”
“我一下子说不出来。”木慈摇摇头，“不过他们的态度很奇怪，让人觉得发毛。”
林晓莲则从包里拿出手机晃了晃，对左弦道：“任务完成。”
“很好。”左弦似乎毫不意外，点了点头，就准备转身离开。
看到这一幕，木慈终于意识到林晓莲突然离席的真正原因，一直压抑着的怒火重新在胸膛里沸腾起来，他一把揪住左弦，从早上起被针对被讽刺的怒气终于在此刻积累到了顶峰，冷声道：“等等，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打算跟我们解释一下吗？”
左弦望着他，仍是无所谓的模样：“你要我解释什么？”
“你——”木慈的长相本来就有些凶，发怒时简直称得上恐怖。
“木慈，快松手。”林晓莲见气氛不好，赶忙环顾起四周来，还好现在路上没人，柔声劝道，“大家都是一队的，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这样不好看。”
季舟华一下子扑过来抱住木慈，紧张到声音都有点走调：“放轻松，快，跟着我深呼吸，烦恼忧愁都忘掉，深呼吸——”
“一队？最好是。”木慈压根不理睬他们俩，昨日的死亡仍让他心有余悸，有人陪同固然好，可这些同伴要是没有合作的意识，也没有必要强行待在一起。
木慈环顾三人，慢慢松开手，他早就不是那种只会使用暴力来达成目的的青少年了，所以只是看着左弦冷笑起来：“不想组队就别组，浪费别人的时间。随你们的便，我自己一个人行动。”
“站住。”左弦踉跄了下，突然唤住他，“在你义愤填膺地指责别人的时候，不如想一想只解释了车票，却没有解释昨晚上是怎么逃过去的自己怎么样？”
木慈止住脚步，转过身来看他，忍不住出声讥讽：“很重要吗？难道只要我说了，你就会好好合作？”
果然。左弦眼神一暗，木慈的确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他脸上仍旧挂着温和亲切到只有骗子才会展现的笑容：“公平交易嘛。”
“别给我扯这种文字陷阱，我怎么知道你的公平是什么，行，还是不行？”
“很行。”
“……”
四人组找了个马路牙子坐，季舟华好心地递来一根香烟解压，被木慈摆手拒绝，做了会儿心理准备才开口：“其实我不太确定，不过晕过去之前，我可能听见了宁宁的声音。”
“宁宁？”季舟华迷茫道，“谁？”
“是旅馆老板的女儿，我们昨晚上见到的。”回忆起那段可怕的经历，窒息感再度涌上来，木慈把头埋在衣领里缓过呼吸。
林晓莲皱起眉头，仔细回忆：“女儿？我们没看到啊。”
难怪。左弦倒是从夏涵的口中得知了这个小女孩，眯着眼用手指点着膝盖，吃早饭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木慈一直在观察老板，原来是为了宁宁。
那清脆的童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木慈干涩地挤出声音来：“当时我快被勒死的时候，她突然跑进来，叫着那个东西……妈妈，她在叫妈妈，我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不确定……”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说不准只是错觉。”
“错觉？你昨晚才第一次见到宁宁。”左弦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轻浮飘忽，反而显得冰冷而真实，同样，压迫感也更强，“她做了什么让你在濒死时会觉得是她在喊妈妈？”
“我不知道。”
“在极端恐惧下，人容易受潜意识影响，导致记忆产生偏差，你不敢确定，这很谨慎……”左弦停顿片刻，侧过头看着木慈，“可你并不是那样想的，你只是害怕那个孩子今天之所以没有出现，是替你死了。”
说中了。
木慈神情黯淡，并没有接左弦的话，而是重新打起精神，索取自己应得的报酬：“我说了我的，那你的合作精神呢？”
“的确是很重要的情报。”左弦思考了片刻，爽快地给出解释，“女主人有几次都快说漏了，被她丈夫硬生生堵回去，村外的事问不出来，总不能白走一趟，所以我干脆让林晓莲支开女主人，单独套套口风，问问旅馆老板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还不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现在看来，恐怕整个村子都有问题，指不定村外跟村内共享的不止是公摊面积。”
他的声音总算听起来正经了些，却硬生生让三人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木慈问道：“为什么？”
“………”
“售后服务是很重要的。”木慈理直气壮，“如果我听不懂，你就该解释到我听懂吧，不然这也算是公平交易吗？”
左弦叹了口气，他揉揉眉心：“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如果有个人在你家门口故意欺负你家看门的狗，还满嘴跑火车，说自己身上撞了鬼，看起来就是个典型的怪咖，你会怀疑他是神经病，还是喜气洋洋地把他迎进家里来吃饭？”
“是啊。”季舟华恍然大悟，“我之前还想现在农村普及教育这么厉害吗？这种村落拒绝封建迷信的程度居然比我们还高。”
左弦无语地看着他：“……昨晚被掐到大脑缺氧的人其实是你？”
这下木慈明白过来了：“你的意思是，要么他们跟鬼有关系，要么他们就是鬼！”
林晓莲立刻皱起眉头来，她将手机递出，打开了录音软件：“还有一点很奇怪，这户人家跟老板很不对付，你们听——”
左弦接过手去插上耳机：“宁宁是条新线索，我们得确认一下她到底是死是活，回旅馆吧，录音边走边听。”
省去前面的客套寒暄，真正有用的录音内容只有一小段：
“你说王才发啊，那小子就是头白眼狼，他妈死那年把对象带回家来了，两人装模作样地来号丧，其实就是图他爸那点钱，可怜村长老伴没了，儿子也不孝顺。我可没瞎说，王才发才毕业几年，你看怎么样，嘿，一栋大旅馆就盖起来了，这钱他得是从哪儿掏出来的？可不就是村长攒下的。”
“这旅馆大呀，心也就大了，每天人来人往的，里头长得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有不少呢，他对象听说家里有点钱，管得又严，男人有钱就变坏，指不定干出点什么事儿来。不过要我说啊，他老婆也是活该，年纪轻轻不知道检点，好像还在读书就结了婚，啧啧啧。”
难以想象在他们面前极为和善的妇人居然会这么尖酸刻薄，不过聊完八卦后，她又恢复了原先的态度，甚至极力建议林晓莲说服其他同伴住到自己家里来。
这种诡异的热情让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更不用说当时在套话的林晓莲到底承受着多大的心理压力。
“我更倾向她是在诋毁。”林晓莲困惑道，“也许有仇，也许是嫉妒老板开旅馆赚了大钱，可是温如水跟木慈的确都是在旅馆里被袭击。这样分析起来，岂不是两边都有问题。”
热情过头的村民，疑似杀害妻子的旅馆老板，双方看着都很诡异，互相还不对路。
“这部电影我好像看过。”木慈喃喃道，“叫伽椰子大战贞子。”

第10章 第一站：“福寿村”（10）
旅馆大门依旧开着，老板见着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看不出半点丧女之痛。不过也很难说，要是他真的杀了老婆，可能不在乎多死一个女儿。
“几位老板这么早就回来了啊？玩累了吧？”
“是……是啊。”木慈咽了咽口水，转头看了下左弦，对方只是无声地催促着他，四个人里见过宁宁的只有他，只能由他来提问，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退缩道，“那什么，我们几个有点饿了，老板能不能给我们煮四碗点心。”
他的心情很复杂，说不准自己到底是想见到宁宁，还是不想见到宁宁。
“没问题。”老板愣了下，看了下时间，正好下午一点半，和气问道，“老板们还没吃午饭吧，不然我炒几个菜？”
左弦不动声色地踩了木慈一脚，木慈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惨叫，顺势倚靠在柜台上：“不……不用了，说起来，今天怎么不见宁宁啊。”
“宁宁……”老板愣了愣，乐呵呵笑道，“小孩子贪玩嘛，说不准哪里皮去了。”
“那去哪里玩了？”
“……老板倒是挺关心宁宁的啊。”旅馆老板察觉出不对劲，随口打个哈哈，显然没回答的意思。
木慈一下子说不上话来，就在这时，林晓莲忽然上来一把挽住木慈，神色烦躁：“我说你还没完没了了，人家可是父女，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昨晚就是再不对劲儿也不关我们的事，一路上老是在说这件事，烦不烦人，玩都玩不尽兴！”
季舟华后知后觉地跟上节奏，完美扮演了一个胆怯的同伴：“是……是啊，木慈，别多事了，我们走吧。”
“老板，别看我这个朋友面相凶，其实现在正在儿童福利机构工作。”左弦也跟着靠在了柜台上，露出和善的笑容，“他说宁宁的状况很不正常，就算是父母，要是涉及严重虐待，可能也要坐牢。”
房间里的宁宁突然打开门，大叫起来：“不要坐牢！”
“宁宁……我不是跟你说……”老板一把抱起奔来的宁宁，“别怕，爸爸没有要去坐牢。”
四人迅速交换了眼神，林晓莲仍然一脸嫌弃：“你看，人家小姑娘不是好好的吗？我说你啊，就是工作多了，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出来旅游就是为了让你放轻松。”
宁宁毫无神采的眼瞳紧紧盯着众人，让人不禁头皮发麻，好在她很快把头扭过去埋在了旅馆老板的怀里。
左弦打量着宁宁的麻花辫，忽然笑起来：“哎呀，看来是我们多管闲事了，对不住了老板，我这朋友是职业病，也是关心则乱，希望你别见怪。木慈，你还不快给老板道歉。”
“真不好意思。”木慈抓抓头，借坡下驴，“你看我这人，就是脾气太急了，平时也没少因为这脾气惹事儿，误会老板你了。”
“没事。”老板急忙让宁宁回到了房间里，“几位也是好心。”
哪知道这时候左弦突然帮腔起来，他偏过身来看着木慈，满脸写着戏谑：“老板别惯着他，这小子的暴脾气可了不得，莽撞得要命，他倒自在了，可怜我们这几个朋友没少吃大苦头。还好人家老板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你说是不是啊，木慈？”
是在计较之前的事吧。林晓莲看向了季舟华。
绝对在计较之前的事！季舟华完美接收到了脑电波，默默地点了点头。
木慈的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齿：“这还要多感谢你这个狐朋狗友在边上为虎作伥。”
不论如何，确定宁宁没有出事之后，木慈下意识松了口气，三人随便找个借口就离开旅馆，左弦却留了一下，问道：“对了老板，我想问下在哪儿买烟啊？”
老板愣了愣：“就在隔壁啊，有个小卖部，出门就能看见了，一般的牌子都有，不过要是抽高档货的话，那可能是没进。”
左弦“哦”了一声，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去，门外三人正为自己刚刚的蹩脚表演和临时合作大笑。
木慈忍不住摇头：“还好这不是真的试镜，不然我们四个算完了。”
林晓莲正在拍自己的胸口，她刚刚紧张得感觉心都快跳出来了。
季舟华几乎喘不上气，瞥见左弦的身影，立刻对他开火：“儿童福利机构，哈哈哈哈！天——左神你是怎么想的，你看看木慈这张脸，他哪里像儿童福利机构的工作人员，收高利贷的还差不多！”
“什么意思！”木慈一巴掌拍在季舟华肩膀上，怒道，“没听过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吗！”
林晓莲笑得简直喘不上气，从昨夜起就一直萦绕在众人心头的恐惧终于在此刻消散些许。
左弦等着他们笑完，才开了腔：“跟我来。”想到木慈的脾气，他又添了一句，“到地方再跟你们解释。”
“左弦！”实际上木慈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你看我们不是合作得很好吗？”
而左弦转过身来，将双手放回口袋里，挑起眉毛轻笑了一声，意有所指：“你是说非暴力不合作的很好吗？”
木慈充耳不闻，快步走到左弦的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对了，庆祝我们第一次正式合作，握个手吧。”
“不要。”左弦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不喜欢毫无必要的接触。”
那你之前还靠我那么近。木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不要紧，害羞什么，我又不介意你之前摸过狗。”不管左弦怎么说，木慈还是强硬地将他的手抓了过来，跟左弦‘友好’地握了一次手，“总之，接下来请组长你多帮忙了，我也会好好控制我自己的。”
“我之前洗过手。”左弦强调了一遍，他想抽出手来，发现甩不开后不由得皱皱眉头：“你刚说过你会控制自己的暴力行为。”
“这是文明礼仪。”木慈掷地有声，“不是暴力。”
左弦意识到对方不会轻易这么善罢甘休，立刻妥协：“我会握手的，所以松开。”
“哦……”
松手后，左弦果然主动跟另外两人握了一次手，季舟华跟林晓莲都颇有些受宠若惊。
左弦收回手后又看向木慈：“现在满足了吗？”
木慈被他突如其来的合作震惊得有点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呆呆地反应道：“可你还没有主动跟我握手。”
“……”
总而言之，在三人跟着左弦一同往目的地进发时，季舟华后知后觉地惨叫出声：“等一下！等一下！摸过狗的手……之前的鸡肉，难怪你们都不夹，你们怎么不提醒我！呕——”
左弦跟木慈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第11章 第一站：“福寿村”（11）
村子本来就是依山建立，房屋大多是高低错落，左弦带着他们往上走去，很快就来到最高处的山坡上，这里能将大半个村子尽收眼底。
“请问组长！有什么任务要安排吗？”
抵达目的地后，木慈主动地举起了手询问，他刚刚探头往下看看，只有空荡荡的道路跟整座祥和的村庄，实在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除了旅馆，几乎所有人家都关着门，我想看看在那些在外活动的村民行动轨迹有没有重叠。”左弦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要是你们打算分组去调查，请自便。”
林晓莲立刻摇摇头，之前跟妇人的谈话已经让她毛骨悚然，她绝不想分头行动。
“还好！他们送了我们吃的，就当是野餐吧。”季舟华提起袋子得意洋洋起来，不知想到什么，又很快变了脸色，“等等，他们不是好人的话，这些东西里面不会有什么杀鼠药敌敌畏之类的吧？”
木慈正在袋子里挑水果，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他抬头望去，只见手的主人仍专注地看着村落的风景。
“那要死也先死他！”木慈恶狠狠地把苹果砸在左弦手心里。
季舟华摸摸鼻子，识趣地闭上嘴。
林晓莲失笑道：“说个正经的，我刚刚想到个可能有用的情报。”
“说来听听。”
“在我老家有个说法，要是在水里自杀的人，或者是意外溺死的，会变成不能投胎的水鬼，他们就会找活人来当替死鬼。”
季舟华立刻凑过来：“以前我爸妈也这么跟我说过！我一直以为就是哄小孩别下水的，原来真有这个东西？”
“我也不清楚。”林晓莲摇摇头，“只是刚突然想到我姥姥曾跟我说过只要让家人来喊几声，水鬼自然就会退去了，这个说法跟木慈说的经历是吻合的。”
木慈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我们今晚绑架宁宁？”
“我就说木慈更像放高利贷的吧！”
简单的玩笑过后，木慈盘起腿认真思考起来：“这样说来，昨天找我们的水鬼会不会有点过分。一个不够，还要再找一个？鬼也玩资源浪费吗！还是说顺手帮朋友捎个礼物？”
左弦不禁莞尔：“如果整个村子真的都有问题，那鬼应该都是乡里乡亲的，帮忙捎一个有什么奇怪的。”
木慈神情复杂：“那不就意味着不止一只鬼了吗！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我为什么笑不出来。”左弦镇定自若，“我只有一条命，一只鬼跟一百只鬼都只能要我一条命，有什么差吗？”
“你说话怎么总是这么在理……”
午后的太阳晒得人直犯困，所有人都在极度精神紧绷的情况下一夜未眠，加上路上实在没几个人，没过多久，季舟华跟林晓莲都已经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里，就连木慈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左弦淡淡道：“好好休息吧。”
木慈勉强支着眼皮：“不是要看村民的行动轨迹吗？”
“我来就可以了。”左弦又看了眼手机，“下午本来就是给你们休息的时间。”
困意让木慈的思维都钝化了很多，他慢半拍道：“啊？……那早餐的时候，你们让大家去休息，又等着他们是为什么？”
“生存是人的本能，懈怠、畏惧也是。”左弦衡量了下回答跟不回答哪个会更麻烦，“你觉得去休息的人发现只有自己被落下后会怎么样？晚上讨论线索的时候又会怎么样”
木慈晃了晃脑袋，努力撑开眼皮：“干嘛要这么做？要是不想组队，就不组队好了。”
“你还真是一根筋。”左弦叹了口气，“人是很固执的，还会对施以援手的人抱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妄想，与其花力气去说服，倒不如让他们自己去猜测、怀疑、恐慌，早点放弃这种依赖。”
如果自甘堕落……也正好筛除。
“利用人性的弱点，听起来就是你的风格。”
“看来你已经开始了解我了。”左弦笑盈盈地看着他，“不过可惜，猜错了。
……
三个人是被左弦踢醒的。
他们醒来的时候，火烧云正烈，将整个村庄都渲染成血红色的世界，本就空旷的街道上此刻别说人，就连狗也没了。
他们回到旅馆的时候，大厅里正坐着忐忑不安的四人，分别是娃娃脸、叶怜怜还有那两个青年，见着左弦后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宣泄起自己的恐慌来：“不是说休息一下吗？怎么人醒了大家都不见了？”“大神你该不会抛下我们吧。”“他们根本不肯带我们，左哥不然我们还是跟着你吧。”
大多数人昨天都是跟着左弦才获救，下午被抛弃在旅馆里的经验让他们重新依赖起眼前这个男人。
更何况他的小组人都齐全，比半路落跑的另外两人好多了，这种生死关头，态度顶个屁用，当然活下去最为紧要。
叶怜怜是最不紧张的那个，毕竟还有季舟华在身边，剩下三个人就显得神态比较惊恐了。
而夏涵跟温如水两组也前后脚回来了，由于组员大多数都留在大厅里，他们显然缺兵少将，温如水那组只有打火机男，而夏涵则跟西装男一起进来的。
趁着老板去做饭炒菜，众人回到包间里，之前被打火机男抢走车票的青年新仇旧怨一起爆发，不过他性情本就不太强硬，因此在爆发之时，气焰已经被自己掐灭一大半，声音都显得有些软弱：“不是……不是说大家一起组队吗！你们怎么能偷跑！”
这气势可不够，好歹也要有——
左弦靠在椅子上摇摇头，脑海中浮现出一双闪烁着怒火的眼睛，下意识往木慈那边看了过去，对方正眨巴着眼在跟季舟华一起磕桌上的瓜子，看上去像是两只无害的巨型仓鼠。
……算了。
夏涵看上去仍然温和而可靠：“晚饭时大家会一起讨论找到的线索，休息的人不用紧张。”
他这么一说，惊恐的三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确定自己没有真的被抛弃，这下变成西装男不情愿了：“凭什么！他们什么都没干！”
另一个叫周欣宇的青年显然脾气更大一点，不甘示弱地回应过去：“是组长让我们去休息的，你自己偷跑我们还没说你什么呢！再说了，要不是有组长在，你就是分享线索，我们还担心你有没有撒谎藏私！”
西装男目眦尽裂：“你说什么！”
木慈突然停下嗑瓜子的举动，冷漠道：“没了组长，你们就残废了？”
“你什么意思？”周欣宇猛地一拍桌子。
“我说，选择待在这里的是你们自己。”木慈散下手里的瓜子，眉毛一皱，看上去有种慑人的凶悍，“腿长在自己身上，决定休息没人怪你们，不想出门也没人怪你们，在这里顾影自怜同样没人怪你，别在这儿无能狂怒，把气撒在努力自救的人头上。”
周欣宇的脸上浮现出怒气的绯红色，他不甘地想要再说些什么，很快就被胆怯的同伴扯了下去。
西装男听木慈声援自己，立刻挺起胸膛，显得异常得意起来。
而左弦愉快地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雀跃地鼓了鼓掌。
巨型仓鼠的板牙受害者终于不止他一个了。

第12章 第一站：“福寿村”（12）
吃饭时，众人开始交流找到的线索。
去调查的另外四人同样受到村民极热情的款待，回来时夏涵组发现村子后方还有一条比较偏僻崎岖的险路，看痕迹近期还有人行走，不过因为时间缘故没有继续深入，只是拍了照片，猜测这可能是条近路，或者是还没有修桥的时候使用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没有被废弃。
而旅馆老板王才发在村子里的口碑极为不佳，几乎是个村民就觉得他不是好人，倒是老板娘的死因出现了分歧。
夏涵组得到的消息基本跟王才发本人说法相同；可温如水问到的却是王才发的妻子自杀，要是再加上他们这组暗示老板杀害妻子，已经有三个截然不同的版本了。
左弦接收完夏涵跟温如水的录音后，又重新听了一遍，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的记忆，出于各种原因，人们会无意识地忽视、隐瞒甚至加工一部分事实，带上个人的主观色彩，录音能最大程度地还原当时的信息，有时候还可以暴露人无法注意到的细节，他按下暂停键。
这次也不例外。
他淡淡道：“你说漏嘴了。”
录音里重新播放出夏涵的声音：“我听说老板娘出了意外？不知道方不方便说一下情况，你知道的，我们这些住客就怕这些事。”
夏涵恍然大悟：“他是在顺着我的话说。”
木慈直到此刻才明白为什么左弦要林晓莲录音，不由得打量了一下他，对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没有说话。
温如水凝视着桌布的花色：“村子里几乎没人活动，村民的态度跟行为都极度反常，老板娘的死因又含糊不清，唯一确定的是他们跟老板对立……”
这时桌上已经炸开了锅。
“不管是意外还是自杀的，昨晚八成就是淹死的老板娘在找替死鬼，这儿恐怕不安全了，不然我们到其他村民家里去借宿吧。”
“村民再怎么样，也好过真出过事的旅馆吧，总不能就待在这儿。”
打火机男对搬去村民家里这个建议毫无兴趣，他猛然一拍桌子，怒道：“够了！没出过大门就别他妈的在这里纸上谈兵，那群村民还没老板正常。木慈刚刚不是说是听见了宁宁的声音才获救，指不定那女鬼还有点人性，不然我们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父女俩绑了当人质，把今天晚上先熬过去。”
季舟华兴奋道：“木慈，你看……”
木慈：“闭嘴。”
“你今天早上才报过警，应该知道这里并不是真的与世隔绝。”左弦只是平静地靠在靠背上，“还是说你是个惯犯老手，有自信把旅馆老板藏上五天不被发现？如果我们被抓去警察局拘留问话，恐怕就再也上不了火车了。”
木慈很上道：“这也是规则吗？我们不能伤害原住民？哪怕他们是坏人？”
“如果你不把他们当人，他们也不会把你当人。”左弦摊摊手，“要是离开旅馆就有救了，那要我们这么多人来干嘛，促进消费？一户村民能留宿的最多是两三个，出去就只能分散开来，未必安全。”
众人焦虑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怎么办啊！”
左弦干脆利落：“睡觉。”
当然不只是睡觉那么简单，遇袭的两个人里，温如水对被附身这件事并没有太多印象，而木慈却是清醒的，从他受到袭击的经过可以总结出经验来。
“村外的替死鬼必须死法相同，因此需要我们下车方便动手。”左弦不紧不慢道，“而村内的，起码按照今早的情况来看，只要堵好门，不被发现，没有被附身的人就还有机会活下来。”
大概默认为是女鬼的缘故，男人们都放松下来，娃娃脸跟叶怜怜却显得有些失魂落魄，不死心道：“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等死？我们就不能去其他人那边借宿吗？不是说，那些村民都很热情……”
左弦道：“我已经说过利弊，你们想的话可以这么选。”
而木慈只是慢慢梳理着线索，村民显然跟王才发一家立场相对，对老板娘的死因又是各执一词，就现在来看，的确没有比旅馆更安全的去处，起码他们知道旅馆里会发生什么事。
吃过晚饭后，众人各自散去，临走前温如水从口袋里掏出了些创可贴分给木慈，像一份礼物，她看起来有点歉意：“我还以为你没出事……”
其实木慈只是身上撞出几块淤青，用不上创可贴，不过他没有拒绝。
换了新房间的木慈只觉得身心俱疲，早上因恐惧所引发的愤怒早已平息下来，而白日的平静则随着太阳的西沉而消散，面对未知的无力与畏惧又在深夜悄悄涌上来。
为什么是我遇到这种事？为什么是我来到这个地方？
木慈下意识攥紧手，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不是一直都很清楚吗？这个世道从来就没有公平过。
往好处想，这个世界反而形成了另一种极端的公平。
他没能睡着，而是静静地躺在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想，大脑分明已经觉得疲惫，可身体却因为下午的小睡而毫无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木慈终于在永无止境的寂静之中感到昏沉的倦意，却忽然听见走廊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与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无助的哭喊：“让我进去啊，走廊上好黑，我好害怕。”
似乎是叶怜怜。
凄厉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着，木慈分辨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不是自己的门，而是对面，心蓦然一沉。
他的对门是季舟华，对方特意挑在楼梯口的位置，说是虽然不能跟二楼的叶怜怜住一层里，但也算最近的距离，当时还被嘲笑了一番。
既然木慈听得见，季舟华应该同样听得很清楚。
木慈的意识已经慢慢陷入昏沉状态，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好在并没有听见任何应答。
门外的叶怜怜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声音也逐渐从惊慌失措变成了绝望崩溃：“快让我进去！快！求求你！舟华！救命！他在看我！他在看着我！他要来了！”
求救并没有持续多久，就突然停住了，紧接着就是季舟华喊道：“怜怜，快进——”
他与叶怜怜的声音都像是突然间被掐断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困意在同一时间压垮了木慈。

第13章 第一站：“福寿村”（13）
倒计时：04日16时38分23秒。
木慈睡眼惺忪地起床刷牙，大脑依旧昏昏沉沉，直到急促的敲门声让他彻底惊醒过来，左弦的声音在门外冷冷响起：“醒了没有，出事了。”
“醒了！”木慈甚至来不及洗脸，就带着嘴上一圈牙膏沫去开门。
见人出来，靠在墙边的左弦才转过头打量着他：“上厕所了吗？”
“……干嘛问这个。”木慈赶紧拿毛巾擦掉嘴上的白沫，牙膏的气味一消散，走廊上浓郁的血腥味就瞬间扑进鼻腔里，刺激得还没吃饭的胃部隐隐翻酸水，昨夜的记忆如同涨潮一般上涌，他的脸色发青，“出事了？”
“怕你等会尿裤子。”左弦淡淡道，“叶怜怜跟季舟华都死在房间里，死相不太好看。”
对面的门没锁，只是虚虚掩着，顺着缝隙能看到刺目的血红色，有些血液已经凝固在地上，
木慈张了张嘴：“你已经进去看过了？”
“嗯。”左弦应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么镇定的。
木慈想起昨夜的声音，喃喃道：“季舟华是自己开门的。”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门后还卡着衣柜，被阻碍着，没办法完全打开，左弦有意保留着现场，木慈从留出的缝隙里挤进去后才看到房间里的惨烈状况。
叶怜怜被一根绳索吊在了风扇上，尸体正对着大门，面部肿胀，舌头外吐，充血外突的眼球似乎在怨恨地看着他们。
季舟华双目圆睁，神态狰狞，他被切成相当完整的七块，手脚摆在身侧，内脏从分离的肚皮下流出来淌在被单上，全身都被血浸透，看上去简直像被剥了皮一样。纯白色的被单这会儿已经变成一种令人不快的黑红色，墙壁地面到处都是飞溅上去的血迹。
这让木慈直接转道冲进卫生间，左弦则在外头喊道：“出来的时候拿条湿毛巾给我。”
吐完之后木慈先给自己洗了把脸，才拧干毛巾出去，不忍再看第二眼。
左弦却轻柔细致地擦拭着季舟华早已冰冷的脸庞，木慈看着他的举动，心头漫出一种酸涩的感动，于是鼓起勇气，进卫生间又拧了一条毛巾：“我也来帮忙。”
“谢了，我正要用。”左弦却接过新毛巾擦了擦手，掏出手机发消息，头也不抬地唤住打算重新去拿毛巾的木慈，“不说明白一点你就不懂对不对？不要做这种多余的事。”
木慈呆呆地看着他，好像一下子还回不过神来：“……那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在确定死因。”左弦淡淡道，“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木慈干涩道：“有两个人死在这里，毫无尊严，毫无缘由，其中有一个还是我们小组的成员，你只想对我说人已经死了，没有意义？这是两个人啊！他们就……就这么死在这里了！”
左弦露出了然的神色来：“放心，我不会这么要求你的。”
所以你也不该对我抱有同等的期待。
在这次的社交礼仪上，木慈终于及时反应过来了。
左弦身上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冷漠，平日里被怪诞的言行所掩盖，却于此刻展露无遗，木慈曾经在餐桌上窥见分毫，直到现在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错觉，这个发现让他想吐。
好在其他人很快就来了，这次他们终于把衣柜拉开了，不过敢进房间的没有几个，大多数都围在门口瑟瑟发抖，看见挂在风扇上的叶怜怜就已经丧失了所有勇气。
夏涵看着尸体露出不忍的神色，转头去问左弦：“怎么样？”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季舟华的喉骨全碎，是被外力掐死，加上温如水跟木慈的情况来看，都是窒息性死亡。”左弦慢悠悠道，“至于为什么分尸，还没有头绪。”
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木慈，眼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惋惜来。
木慈毛骨悚然：“你看什么！”
“没什么。”左弦收回目光，“不过放心吧，昨晚没听见太多声音，他应该是死后才被开膛破肚的。”
没有一个人被安慰到。
温如水打量房间一圈后，皱起眉头：“为什么是上吊？”
“鬼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呗。”打火机男啧了一声。
“不，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昨天我会去河边自杀，直接在房间里放水溺死不是更简单。”温如水说起自己仍是面不改色，“看家具的走向，季舟华应该是打开门的瞬间就被袭击了，不像是木慈还拖延了一段时间，被附身的叶怜怜应该有更充分的时间才对，而且她脚下是空的，比起上吊自杀，更像是被人挂上去。”
“对了。”左弦道，“昨天没听见宁宁的声音。”
温如水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见没有人再发言，左弦终于想起自己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接下来你们自己看吧，让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再待下去，我就要吐出来了。”
众人跟着一块儿出去了，只有夏涵离开前回头看了看木慈，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过来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把叶怜怜从绳索里解脱出来，让这对情侣躺在一起。
木慈帮他们擦去脸上的血迹后，去没门锁的房间里把被子拿出来盖在了他们身上，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做很可笑？”木慈用布盖住两人的容颜时，忽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人都死了，做任何事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可我觉得……他们不该就这样……”
夏涵没做任何评价，只是温柔道：“不要紧，我们不赶时间。”
他们也没在房间里久留，最后走出来的木慈默默关上门，将死亡隔绝在另一端。
众人的情况并没有好多少，崩溃通常不是在遇到困难的当时，而是在千辛万苦跨越过困境后，发现自己的无用功。
又也许是昨日救下温如水，见到木慈侥幸生还所诞生的希望，让今日季舟华跟叶怜怜的死亡带来更沉重的绝望。
这不是游戏，不是电影，没有任何提示，全靠他们自己摸索着寻找真相，死亡犹如阴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娃娃脸跟两个青年已经泣不成声，西装男看上去几乎就要崩溃了，他神经质地走来走去，反复喃喃道：“别开门，别开门……”
而左弦看着回来的夏涵跟木慈，歪了歪头：“开饭。”

第14章 第一站：“福寿村”（14）
死相凄惨的尸体让木慈毫无胃口，他现在都觉得喉咙泛酸。
老板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似乎仍对昨天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是对众人而言，他的笑容在此刻看来已不是亲切，而是诡异。
等他送完早饭后，西装男才颤抖着开口，眼睛充血，神态看上去有些癫狂：“果然……我觉得，不然还是听韩青的，我们把他们父女俩绑了，你们觉得怎么样？或者我们直接逃跑吧？去其他村民家里住。”
桌上没有人说话，大家似乎都把自己放空了，而木慈强迫自己喝了一小碗米粥后终于开口：“我想去看看昨天说的那条小路，你们怎么想？”
左弦点头：“可以。”
小组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两个男人都赞成，林晓莲也只好同意。
韩青抽了口烟：“我也去。”
跟韩青同组的娃娃脸立刻尖叫起来：“等……等一下！我们是一组的，你不能随便无视我们的意见，我不想去！”
被韩青抢走车票的人连声附和：“没，没错！要去你自己去好了！别连累我们！”
“蠢货。”韩青的神情犹如一头猛兽，他把烟掐在烟灰缸里，环顾众人后嘲讽道，“还看不出来吗？昨天过家家一样的分组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句话无疑点爆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周欣宇立刻站起来怒吼道：“你他妈这是什么意思？！”
或是有心，或是无意，众人借着这次争吵宣泄内心压抑紧张的情绪，显然一时半会儿是收不了场。
木慈趁着他们争吵的时候，拿个馒头走了出去。
天气虽然跟昨日一样晴朗，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给人一种略显阴郁压抑的感觉，路上则空空荡荡的，木慈才走出来没有多久，就看见了宁宁的身影。
“宁宁！”木慈赶紧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直接跟了上去：“你去哪儿啊？”
宁宁并没有理会木慈，她怀里抱着一只小熊玩偶，静静地往前走去，直到走到村口的河边才停下脚步，木慈看她一动不动的，只好坐下来看顾她。
木慈并不是很害怕宁宁，尽管他知道自己应该更谨慎些，让人感到压抑的村子，会杀人的旅馆，那群不正常的村民，还有眼前这个看上去古古怪怪的小女孩。
可大概是被救过的缘故，他始终对宁宁抱有好感，又或者，他现在只是不想跟任何人待在一起，而这个救过他的小女孩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接下来谁都没有说话，木慈当然不可能跟一个孩子诉说自己的迷茫，那些残酷的死亡本该离她很遥远才对，他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种无声的陪伴，在这里拥有的只是合作同伴，却不是能无话不谈的朋友。
夏涵当然是个好人，正因如此，木慈才不想更麻烦他。
哪知道过了一会儿，宁宁忽然开口：“爸爸说你很关心宁宁。”
木慈笑起来：“大人本来就该照顾小孩子。”
宁宁看上去有些似懂非懂的，只是看着他，大大的眼睛依旧空洞得没有神采。
木慈很快又安静下来，企图忘掉早上那些不快的记忆，然而他遥遥看着对面茂盛而寂静的林木，却感觉不到平和，反倒越来越心慌，忙转移注意力：“宁宁喜欢水吗？”
“不喜欢，不过春红阿姨说芳芳一个人很可怜。”宁宁的回答让人摸不着头脑，“可是她不能来。”
“不能来？”木慈不由得愣了愣，问道，“为什么呢？”
“春红阿姨昨天突然生病了，爸爸说爷爷送她去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住，那里会有很多人照顾春红阿姨，跟她玩，看着她按时吃饭，让她不要乱跑。”
昨天？村子里好像没有什么动静啊。木慈满脑子疑问，柔声道：“宁宁很喜欢春红阿姨吗？”
“嗯，所以宁宁来帮她看芳芳。”
宁宁用力地点点头，这让她看上去像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了，又过了十几分钟，宁宁才站起身来，在原地等了会儿，好像是在等木慈起来。
“要回去了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木慈微笑着伸出手，“那就一起回去吧。”
这次宁宁踌躇很久，才伸出手抓住木慈，她的小手很冰凉，湿漉漉的，像是流了很多冷汗。
快到旅馆时，宁宁突然停下脚步，她把一直抱着的玩偶举起，仰着头道：“昨天春红阿姨不是故意的，这个送给你，是道歉。”
“哎——”木慈只觉得大脑顿时空白一片，他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蹲下来跟宁宁平视，“这是宁宁喜欢的玩偶吧，要给叔叔吗？”
“嗯。”宁宁看着递出的玩偶，“就是因为喜欢，才送给叔叔。”
木慈只好接过来，他仔细看着手上这只铅笔盒大小的小熊玩偶，宁宁还特意给它穿了一件毛衣，不过起球得很厉害，买回来恐怕有很长时间了，并没有什么破损，看得出来主人平日非常珍爱。
虽然玩偶的个头不算太大，但也没办法轻易塞进口袋里，木慈只好抓着这只玩偶，看着宁宁往旅馆后方走去。
这时日光已经强烈起来，木慈还陷入思绪没有回神，直到韩青从旅馆里走出来冲他大发牢骚：“我说你人跑哪儿去了，感情是待在外面，倒是说一声啊。”
左弦仍然是平静的悠闲口吻：“好了，既然人到齐了，就启程吧。”
时间已经不早了，那条路不知道要走多久，早点出发总不是坏事，木慈的目光在众人里搜寻：“就我们四个吗？”
“鸡蛋总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左弦笑起来，他的目光下移：“对了，你手上这只熊是？”
木慈来不及解释：“等我一下，我去说个事儿。”
大厅里夏涵正在跟温如水讲话，韩青擅自离组顶了季舟华的位置，现在只有左弦的小组满员，他们两个缺胳膊断腿的小组只能合并一下，加上有几个人精神状况不佳，得重新调整安排。
“春红。”木慈一把抓住他，几乎有点语无伦次，“……还有芳芳，这两个人，打听一下。”
“好。”夏涵立刻点头，没问木慈的线索哪来的。
木慈这才折返回去，韩青对他不太关心，而左弦只是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却没说什么。
至于神情恍惚的林晓莲甚至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她从见到尸体那刻开始就处于一种异常矛盾的状态，既悲观地认为这次行动毫无意义，又希望的确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小路看着不好走，但事实上距离还算宽敞。
如果来个车技好一点的，开一辆电动三轮运货也不是不行，泥土里有很新的轮胎痕迹，说明村民近期应该有通过这条路上下山。
“你有了新线索吧，不怕这边是白走一趟吗？”左弦忽然道，“也许我们只是在绕路。”
“总得试试，更何况这种浪费时间的事对我来讲，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木慈摇摇头，“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要是死的时候才后悔，那就更不甘心了。”
小路崎岖弯折，杂草丛生，看不清楚去处，林晓莲下意识抓紧身边的木慈：“这里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
木慈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扔下你的。”
左弦又凑过来，他虽然没有抓住木慈，但距离靠得也非常近，神情哀怨，好像完全忘记早上两人发生的不愉快了，幽幽道：“那我呢？”
木慈也安慰他：“……你想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扔下去。”
韩青无语地加快了脚步。

第15章 第一站：“福寿村”（15）
中午四人吃了些左弦带出来的压缩饼干跟水，休息十分钟就继续往下走。
山路很长，韩青突然问道：“这要是一条近路，我们不小心走出去了，岂不是很倒霉？”
左弦意有所指：“比起走出清泉山，不如担心我们会不会有人掉队。”
事实上，林晓莲已经不太行了，男女的体力本就有差距，更别说她一直处于惊恐焦虑的状态之下，能跟着几个大男人走一上午还是多亏了她平日勤于跑业务的体力。
韩青回头看了眼，见林晓莲嘴唇发白，满头是汗，不由得皱皱眉头：“不然你待在这里，等我们过来接你？”
“不不不。”林晓莲气喘吁吁，急忙摇摇头，“我还能走的！”
又走了一段时间，植物上出现了血迹，而且越往前越多，木慈忽然瞥见一条暗影，立刻把林晓莲挡在身后：“草丛里有东西！”
左弦退后几步，好心提醒：“小心是蛇，这可不比狗，咬了是真的没有血清。”
“是个死的。” 韩青上前用脚踢开杂草，一大团内脏顿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刚刚看到的影子是一根挂在叶子上的肠子，他蹲下身看了看，毫不客气地转头对左弦道：“你能不能看出来这东西死了多久了？”
“如果你能把尸体完好无缺地拼回来，我不但能告诉你它死了多久，还能告诉你这是什么东西。”左弦一本正经。
木慈头皮发麻，他今天看的尸体分量实在有点超标，赶紧避开眼，忽然瞥见地上闪烁着银色的光芒，捡起来才发现是枚圆形的唇钉。
“是他，他也死了。”脸色发白的林晓莲喃喃道。
内脏不远处就是出口，令四人感到讶异的是这条路的尽头居然就在村子的不远处，走出来时甚至能看到村门口的石桥。
内脏既然在这里，唇钉男显然不太可能生还，很可能是才离开村子就遭到了袭击，不过附近并没有看到车的踪影。
虽然不清楚唇钉男的死因，但是看着那团内脏，众人脑海里都浮现出了季舟华的死相。
左弦踮起脚看了会儿远方，突然问道：“我问你们，要是有两条路，一条是平安宽阔的近路，一条是崎岖险阻的远路，在什么情况下你会选择远路？”
“呃。”木慈想了想，“近路不让走的情况下？”
左弦转过头来，脸上仍然带着微笑：“又或者，是不能走。”
他这句话一出，三人的脸色都变了，全员都是从村门口进去的，林晓莲瞬间崩溃，捂着脸大哭起来：“那我们怎么办？我们都走了那条路！”
其实只要重新走过石桥，他们就能立刻回到村子里，可是听过左弦的话之后，众人还是决定按照原路折返。谁知道这条不能走的路会不会叠加状态，现在全员还存在随机性，重走一次说不准今晚就是他们四个人首当其冲。
不管左弦说得是不是真的，他们都不打算拿命来赌。
回程时，体力耗光又大哭一场的林晓莲没走几分钟就瘫坐在地上，眼见众人越走越远，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泪如泉涌，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木慈！木慈！求求你别丢下我，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木慈闻声跑回来，把手里的小熊递给林晓莲：“帮我拿一下。”然后才把人背起来。
林晓莲没想到他真会回来，一手抱着小熊，一手环住他的脖子，哽咽道：“谢谢……谢谢你，你背我一下就好，我很快就能自己走的。”
“没事。”木慈柔声安慰她，“我以前经常做负重跑，你这点重量不算什么，就当锻炼身体了。”
林晓莲这才破涕为笑。
韩青闻声回头，略有些讶异地看着背着林晓莲跟上来的木慈，立刻停下脚步等了他们两人一会儿，让木慈着实松了口气。
他本来都做好落队的准备了。
等木慈赶上后，韩青才沉声道：“回去路挺长的，等会换我背她一段吧。”
木慈不由感激地看了韩青一眼，下意识又看向左弦，对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脸颊微微泛红，看起来也有些喘，体力估计只是比林晓莲好一点。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算了，就算他们这个队长肯出手帮忙，木慈还怕使唤这位祖宗折寿呢。
四人接着前进，背了个人的木慈难免落下些路程，左弦借机调侃韩青：“可惜了，表现的机会被人家抢先了。”
“我不是为了那个女的。”韩青瞥了一眼他，面无表情地放慢脚步，“只是觉得无亲无故，那男的还愿意这么做，够爷们，挺佩服。”
左弦揶揄他：“噢，原来不是为了女人，是为了男人。”
韩青总觉得这句话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怪，拳头也有点痒起来。
两人轮流背林晓莲一段路程之后，她总算恢复了些体力，不过这么一耽搁，等四人回到旅馆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不过令人意料不到的是，迎接他们的旅馆大厅此刻一片狼藉，只有几张沙发还没坏，温如水正在帮周欣宇上药，而夏涵在抽烟。
“发生什么事了？”左弦啧了一声，“其他人呢？”
夏涵揉了揉眉头道：“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宁宁帮忙端菜，他们突然就动手了，跟老板起了冲突不说，还把死了人的事说漏嘴，结果搞成现在这样。我们好不容易把两边分开，结果老板要报警，他们也决定去其他村民那儿借住。”
“看来报警的结果不太乐观。”左弦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他没能拨通。”夏涵露出一个苦笑，“现在老板把自己跟宁宁反锁在房间里，厨房倒是开着，今天晚饭得我们自己解决了。”
“没出去求救？”
“没有。”夏涵反客为主，打开电脑上的监控，“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老板到现在都没有试图从窗户那里逃跑，反而拉上窗帘。还有，我今天去找村长，发现他家里没锁门，可很久没住过人了，而办公室外头则挂着一把大锁，窗户都装了防护栏，也全是尘，结果村民却说早上才见村长从办公室里出来。”
木慈忙问道：“那春红跟芳芳呢？”
“说起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女……还真有点说头。”夏涵揉了揉眉头，“春红是个苦命人，丈夫在她怀孕时死了，而唯一的女儿芳芳也在七岁时落水身亡，之后春红精神失常，平日生活全靠村里接济。而老板娘死后没有多久，王才发突然就跟春红走得很近，还让她来旅馆帮忙做事。”
“直到有一天春红发病吓到了旅游团，村里人只好筹钱把她送去精神病院，结果当天晚上她就跳水自杀了，我只打听到这么多。”
“袭击我们的果然是春红！”木慈有些混乱，指向林晓莲还拿着的小熊道，“宁宁说春红不是故意的，这个小熊就是送给我的赔礼。可是……可是如果春红已经死了，为什么宁宁还说春红昨天生病被村长他们送走了，怎么回事。”
“啊——”抱了小熊一路的林晓莲尖叫一声，吓得立刻松开了手。
玩具小熊掉落在地上，黑色的眼睛扣倒映着灯光，看上去反倒比宁宁的眼睛更有神采，左弦弯腰把它捡起来，漫不经心道：“宁宁今天的发型怎么样？”
“什么？”
“头发。”左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发型。”
木慈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散的？问这个干嘛？”
温如水点点头，肯定道：“确实是散的，不是争执间推散的，而是一直都是散的。”
“这样啊。”左弦捏了捏毛绒玩具的四肢，突然语出惊人：“稍等一下，我帮老板报个警。”

第16章 第一站：“福寿村”（16）
“你突然间发什么疯？”
温如水劈手夺下左弦的手机。
完全陷在沙发里的左弦并没有反抗，只是懒懒地靠着，腔调黏黏糊糊，像个才五岁大的小男孩：“如水讨厌鬼，快把手机还我。我可不打算给你们机会送我去精神病院，更没准备跳水自杀，只是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虽然知道左弦站起来就能拿到手机，但温如水同样清楚对方根本没打算起身，因此举着手机避开对方的双手：“那就说服我还给你。”
“旅馆跟村子的时间流速不同，袭击季舟华跟叶怜怜的鬼不是春红。”左弦认命地窝在沙发里，“所以我们最好报警。”
木慈小声问道：“他一直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是的。”夏涵沉重地点点头，“就好像数学试卷大题永远只写个答案的学霸一样。”
脸上同样贴着创可贴的周欣宇试图想说些什么，可疼得一直在抽嘴角，半晌才含含混混地说道：“怎么就明显了？我一点都没看出来。”
左弦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看着最早到的三人：“我说周欣宇就算了，宁宁的信息可是你们告诉我的。”
“宁宁的头发……”木慈猛地一锤掌心：“啊！我知道了！宁宁前两天都扎着麻花辫，但是今天没有，如果是老板帮忙，不可能到中午还散着。所以给她扎头发的人一直是春红，而春红昨天走了！”
“没错！”左弦对他打了个响指。
温如水皱眉道：“单凭这点？”
“当然不止，村子的建筑物跟地图明显对不上，我早就有怀疑。我曾问老板哪里可以买烟，老板跟我说小卖部就在外面，说明他的记忆点还停留在村子没有改变的时候，或者说，旅馆停留在春红离开的这段时间前后。加上电话不通，我猜测旅馆甚至整个村子都不在现实时间里。”
这时左弦的目光忽然落在周欣宇的脸上，挑起眉：“等等，你这伤又是怎么回事？被谁打的？”
温如水帮他回答：“他是帮宁宁挨的，那三个人疯了，对个小姑娘也下这么重的手。”
左弦毫无同情心：“要命的小姑娘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没动手就好，在还没线索的情况下，跟老板对敌不算明智。”
“但是这跟报警又有什么关系？”韩青艰难地理解着，“我还是没懂，就算他们抓不到我们，也没必要打骚扰电话吧。”
“因为时间不同！福寿是旅游村，当地的派出所肯定了解现实的福寿村到底是什么情况。”木慈恍然大悟，“报警不意味就要出警，我们完全可以说是联系不到旅游村，这样就可以通过警察了解福寿村现在的状况。”
左弦鼓起掌来：“是呢是呢！没错！真聪明！要是所有的批改老师都像木慈一样就好了。”显然是刚刚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你们俩倒挺配，那你去吧。”温如水一脸复杂地递过手机来，“还有，你们有谁饿了吗？我肚子已经叫半天了。”
不提还好，这么一说，大家都下意识摸摸肚子，今天众人消耗了大量体力，肚子饿起来就尤为难以忍受，沉重的气氛骤然一松。
周欣宇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而韩青立刻抢占主动权：“我不会做饭。”
“我平时都是点外卖。”林晓莲忐忑不安，“只会用微波炉热东西，要不我们去看看厨房有没有什么速食？”
“没事，我来做饭吧。”夏涵露出温和的笑容：“七个人量也不少，我一个人太慢，有没有愿意给我打个下手的？”
木慈毛遂自荐，主动帮忙。
厨房里囤积了很多菜，冰柜里的肉类也放得满满当当的，有不少都是半成品，只需要稍微加工就好了，夏涵一边挽袖子穿围裙，而木慈则自觉去淘米。
左弦突然趴在门边探进头来，这时候他又变成道德小卫士了：“记得多煮一份送给老板父女俩。”
木慈忍不住翻个白眼：“没见你干活，倒听你指挥。”不过还是听话地多舀了半杯米进去。
饭菜熟得很快，左弦鸡贼地赶在上菜时回来，温如水问道：“怎么样？”
“我说我们在网上中了福寿村七日游的大奖，自驾游过来却找不到地方，打电话也没人接。”左弦放下碗，轻描淡写道，“派出所直接说我被网络诈骗了，还说早就没有福寿村这个村子，让我们早点回家，路上小心。”
众人心里一沉，左弦果然猜对了。
“啊——对了。”左弦突然转移话题，对着正打算夹红烧肉的温如水道，“我们看到那个唇钉男了，不过只有他的内脏，我估计他被切成季舟华那样了。”
温如水发出了一声愤怒的低吼，不甘心地撤走筷子：“贱招！”
“管用就好。”左弦得意洋洋地夹走那块肉，“而且我是好心培养你的承受能力，你居然不谢谢我，还要骂我，真是没良心。”
众人：“……”
老板就住在一楼，这会儿门紧紧锁着，夏涵当完外卖小哥回到包厢里的时候，正好轮到木慈在说小路的情况。
周欣宇吓得面如土色：“那我们之前岂不是犯了忌讳……”
“不能走也走了。”温如水倒是很冷静，“别在乎这个了，左弦，我有个问题。”
左弦文质彬彬：“请问。”
温如水的脸色紧绷：“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否则昨天为什么阻止我让大家抱团？”
她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立刻看向左弦。
“啊，这个问题啊，很简单。”左弦往后靠了靠，“因为车上根本没有名单。”
温如水猛然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好了，如水。”夏涵及时安抚着她，“你不要每次都表现得好像是第一次上当一样。”
不知道为何，木慈突然从这句话里感觉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心酸。
“我没办法确定当时队伍里还有没有没动手的替死鬼，有的话又有多少。”在左弦的嘴里，似乎什么事都显得很平静，听不出一点波澜来，“宁宁救命跟被袭击都只是木慈的一面之词，考虑到我来的那辆车上有替死鬼，总不能毫无保留地相信他，要是被里应外合，那我们岂不是很可怜。”
“可如果木慈的确撒谎，被怀疑不就太悲惨了吗？”左弦捧着脸可怜兮兮地说道，“所以我就撒了个善意的小谎。”
所以初见的时候他才离我那么近……木慈终于明白过来，干巴巴道：“谢谢青天大老爷。”
“不客气。”左弦大气地挥挥手。
“这是小谎？”温如水咬牙切齿，“如果今天死的不是季舟华跟叶怜怜，你不依旧没办法确定。”
叶怜怜跟季舟华是对热恋的情侣，跟互相不认识的其他人不同，因此他们俩人谁都不可能是替死鬼。
“怎么会呢？”左弦撅起嘴，“不是还有唇钉男吗？我们分完组后可没少人。”
夏涵沉默了许久，叹气道：“死亡永远是最有力的线索。”
这时候周欣宇忽然颤抖着嘴唇，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等……等一下，就算这样，你们三个认识，木慈刚刚排除了嫌疑，那不是还有……”
他突然噤若寒蝉，显然是林晓莲跟韩青的死亡眼神让他从心地闭上了嘴巴。
“你啊……该不会是傻子吧。”左弦叹了口气，“都说了我们这波人里确定没有替死鬼了，而且我怀疑叶怜怜的死是单纯的资源浪费。”
夏涵沉吟片刻：“资源浪费……你是指分尸？”
“没错。”左弦点了点头道，“唇钉男跟季舟华都被分尸，叶怜怜却留了全尸，后两者先都是窒息死亡，说明死法并没有什么不同，除非这个鬼厌男，可她厌男就没道理先找叶怜怜。”
左弦顿了顿，又道：“分尸很可能是一个特殊仪式，有了一个就足够了，不需要另一个。如果他们够节省的话，接下来三天我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众人：“……”

第17章 第一站：“福寿村”（17）
快八点的时候，众人帮老板锁好旅馆的门，一起上楼。
经过讨论，他们决定今晚抱团睡一晚，没有人能连着七天都活在精神紧绷的状态下，就算不提体力，对事物的判断力也会受到影响。
而这种极端情况又不能完全放松，只有轮换守夜才能得到最充足的休眠。
这次左弦没反对，不过他支持的理由同样叫人心里不是滋味：“村民跟老板应该是敌对关系，旅馆里到底是谁在动手，我也很好奇。”
这次就连夏涵都没忍住怼了他一句：“不管是谁，希望别再进行资本的倒牛奶行为了。”
三楼毕竟死过人，加上还有人吐在外面，最终所有人决定在夏涵的房间里过一夜，倒是左弦想起来自己的房间里还放着没吃完炒米跟苹果，直接上楼去拿了。
木慈有些不放心，决定跟他一起去。
周欣宇看着他们俩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不由得瑟瑟发抖，声音都带颤：“左弦的胆子还真大，这个时候敢一个人上去。”
而木慈快步跟在左弦身后，也说了相差无几的话：“喂，我说你也太胆大包天了吧，一个人就敢上来，你都没有害怕这根神经的吗？”
“有啊。”左弦在楼梯上侧身看着他笑了笑，楼道里并不漆黑，可大概是之前被袭击过，又知道季舟华跟叶怜怜尸体仍然还在房间里的原因，总令人感觉到一阵阵头皮发凉，“这不是还没到点吗？”
木慈不能理解：“不管到没到点，恐怖片也教过吧，不能落单。”
“既然这么害怕，你为什么跟来？”
“我觉得有个人说说话，就没那么恐怖了。”木慈老实道，“虽然就这么一点路，但是有个人陪着总是好受点吧，而且那个熊也不能就这么放着，我打算去拿我的包。”
“看来我们是各取所需啊。”
左弦的声音突然停住，脚步停在原地，仰起头似乎在看着什么，木慈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去，只见在楼梯栏杆的缝隙里，挤着张往下望的癫狂笑脸。
“草！”
木慈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下意识爆发出一声怒骂，拽着身边人直接冲下了楼梯，左弦猝不及防被拉个踉跄，磕磕绊绊间，他仍旧抬头凝视着那张脸，不过对方却似是受到惊吓一般，很快就逃走了。
从三楼到二楼，木慈几乎是飞跳着下楼梯的，他将左弦一把扯进房间里，大力甩上门，全身的肌肉这才放松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额头汗珠密布，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屋内五人面面相觑，韩青看着他们俩仿佛见了鬼的表情，问道：“苹果呢？”
木慈粗重的喘息声帮不上忙，倒是左弦镇定自若地整理了会儿衣服，不紧不慢：“四楼有位住客跟我们打了个招呼，没来得及拿。”
亏他能把这件事说得那么云淡风轻。
温如水懒得理他，递给木慈一瓶矿泉水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木慈灌了一大口冷水，觉得自己几乎烧起来的内脏稍微冷却了下，他咽着口水，“我没看清，就记得很恐怖，好像是楼梯缝里有个人，脸很扭曲……很诡异，还在冲着我们笑。”
夏涵皱起眉头：“四楼还有人？”
“现在看来是有的。”左弦矜持地点点头，“起码我跟木慈刚刚看见了，还是个女生。”
木慈想到刚刚那张脸都毛骨悚然，根本分不出男女老少来，因此难以置信地看着左弦：“你能看那么清楚？”
“我有好好戴着眼镜。”左弦点点自己的镜腿，又把它拿下来重新擦拭了一番。
看镜片的厚薄度，他应该近视得并不严重。
温如水沉思片刻：“今天实在太晚了，等明天再上去看看。”
而听到这个消息的林晓莲看起来就要晕过去一样，她神经质地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四处检查，还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最终看着小熊玩偶尖叫起来：“它……它怎么还在这里？！快把它丢掉！木慈，村子都不存在了，宁宁跟老板一定也是鬼，说不定……说不定就是靠这个监视我们！”
这两天的经历让她彻底丧失了一开始的镇定。
“你们遇到过这种情况吗？”木慈这才把它想起来，苹果没拿到，背包当然也没影，于是问三个老乘客，“这种东西要丢还是要留？”
“这要看你。”左弦抱着手道，“如果你有本事，哪怕这玩意招鬼，也能让你像是在演《伽椰子大战贞子》；如果没本事，就算什么都没有，照旧是《咒怨》片场，所以你自己决定就好。”
他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顺便一提，这小熊玩偶只对你起作用，也就是说，不管福祸，都是你自己承担。”
木慈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它留下，为了避免吓到有些精神衰弱的林晓莲，他把小熊放进床头柜里，决定明天再去拿包。
今天大家的体能消耗都不小，加上这两日精神紧绷到了极限，才七点钟就有人开始打瞌睡。
下半夜是最危险的，上半夜倒比较悠闲，温如水和左弦还有木慈都没什么睡意，就由他们三人先守半夜，让另外四人去睡觉。
房间里静悄悄的，月色也不怎么明亮，加上窗帘的遮挡，整个房间都很暗，不过还不至于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等到四人都已经睡熟，温如水才打破一室寂静：“你肩膀不要紧吧？”
“你这是关心我吗？”左弦摘下耳机揶揄道，“原来你对我蛮有好感的。”
温如水冷冷地看着他：“你最好让我停在关心你，而不是关照你祖宗上。”
这句威胁让左弦轻轻笑出声来，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木慈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肩膀？你肩膀上有伤吗？是不是我刚刚……抓的时候没注意？”
“没有呢，别在意。”左弦讲话的语调有点甜腻，又有点柔软，像是在跟很亲密的人说话。
木慈愣头愣脑地又问：“那是怎么了？”
“哎呀。”左弦露出有点困扰的笑容来，仿佛木慈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而他出于礼貌又不好出口责备，慢吞吞道，“既然我没有说下去，就意味着这个问题不该问。”
木慈立刻露出戒备的神色：“那可真是不好意思，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等着我给你搭腔，正常人讲话也不会一口气全说完所有内容。”
左弦有点慵懒地解释道：“别生气嘛，只是还不到时候。”
“不到时候？”木慈脸上的疑惑几乎要扑出来。
“嗯……”左弦用了个很巧妙的形容，“就好像我们俩的好感度还没好到可以拥抱，你现在也不够级别解锁肩膀的相关档案。”
木慈嗤笑起来：“你是游戏人物吗？”
左弦弯着眼睛笑起来：“不，你才是，就好像解谜游戏里可攻略的角色一样，说不定才刚开始培养感情，结果推进主线的时候就擅自死掉了，不但浪费时间，还会很失望。”
“呸呸呸！”
不过……
木慈坐在椅子上侧着头看左弦，对方脸上仍然带着那种柔和的笑意，他想：这人不是在开玩笑啊。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你真是个烂人。”
左弦愣了一下，倒是闭目养神的温如水忍不住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木慈才有点别扭地开口：“也怪你没说吧，下次我会注意换另只手的。”
“不要紧。”左弦哑然失笑，“不管怎么说，还是小命重要，麻烦你下次再救我一命吧。”
木慈“噢”了一声，脸有点发红。
之后谁都没说话，又陷入了极长的寂静之中，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就在这个上半夜即将平静地结束时，窗帘上突然映出一个正在加深的暗影。
这个被拉长的影子，正慢慢被窗帘吸附过来，从灰变成黑，形成巨大的人形轮廓。

第18章 第一站：“福寿村”（18）
跟老手组队的好处就在于他们反应足够快。
木慈一下子就被左弦扯了过去，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缩到沙发后头，他们挤在沙发跟墙角的空隙里，被挡得严严实实，对方很快松开手，口唇凑在耳边低语：“脚收进来。”
老老实实收回脚的木慈被左弦扭在怀里挣扎不得，头还被按下去，只能用余光打量侧边的情况。
温如水直接掀被子盖住了床上的夏涵跟周欣宇，自己一道滑进去；林晓莲身形本就娇小，睡在两张沙发拼成的“摇篮”里，身上还盖着件外套，头部被椅背完全遮住，看上去也算安全。
只有韩青正面对着窗户，低垂着头，睡得一无所知。
这会儿窗户上已经映出一张脸了，叠起的窗帘把五官拉长扭曲，就像有个非常高的人站在窗外，正好奇地往里头窥探一样。
木慈看不到情况，只能听见背后左弦的心跳声如鼓，不禁捏了把汗，在心中默默祈祷起来。
时间突然就变得很漫长，那张脸顺着窗户一点点移动着，就在快要离开的时候，左弦的手也放松了，木慈终于看见那个暗影缓慢地远离窗帘，而这时睡在沙发上的林晓莲突然翻了个身，让单人沙发晃动了一下。
那张脸瞬间回到窗前，正欲出去的木慈立刻被左弦揪了回来，两人一道屏住呼吸，冷汗慢慢从额头滑下来。
这次窗外的脸停留了很长的时间，脸部更为紧密地贴在窗户上，好在林晓莲并没有再动，房间里寂静无声，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房间暗下去，恢复成原来伸手不见五指的模样。
很长一段时间里，仍然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过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被看到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木慈不知道自己在寂静里熬了多久，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眼皮越来越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靠在左弦身上睡着了。
等到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起来了，他正跟左弦头挨着头，对方温顺地枕在木慈肩头，脸颊压出浅浅的红晕，看上去既脆弱，又毫无戒备，冷白的肤色使得整个人似乎幼小了许多。
这人在睁眼跟不睁眼的时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要命。
而温如水一个人霸占着整张床，她的睡相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坏，看上去就像是具笔挺的尸体。
木慈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几乎僵成了冰块，跟地面亲密接触了一晚上的屁股凉得活像没有布料，他试图不惊动左弦把自己挣脱出来，可惜失败了。
见左弦似乎有醒来的意思，木慈急忙假装刚醒的样子，而被惊醒的左弦先是迷茫地仰起头，四下看了看，眼神很快就恢复平日的清明，说了醒来的第一句话：“夏涵呢？”
夏涵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还叼着牙刷：“什么事？”
“昨天凌晨一点你睡着了没有？”左弦问道。
这次夏涵显然知道他在问什么：“我说昨晚你们没喊我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叶怜怜没有尖叫，只有推门跟脚步声，声音应该不是触发条件。”
“叶怜怜在三楼的时候，那东西当时已经跟着她了………如果不是声音的话，林晓莲的椅子动了之后，韩青正对着它，却没有任何动作，说明也不是人。”左弦沉思道，“那东西很可能是在检查我们有没有睡着。”
木慈摸摸鼻子：“这年头的宿管已经内卷成这样了吗？”
夏涵听他这几句就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了，于是说了一句：“操。”
木慈问道：“其他人呢？”
“去洗漱了。”夏涵回答道，“晓莲应该快来了，她说等会早饭可以帮忙的。”
左弦懒散道：“行吧，那就早饭见。”
比起之前的丰盛，今天的早饭显得格外朴素，好在众人也没打算在这上面计较什么，等吃完饭后，木慈简单地把凌晨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韩青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林晓莲喃喃道：“难怪你们没有喊我们，我还以为……”
倒是周欣宇松了口气：“那意思就是说只要我们睡着了，就不会有危险了？”
“未必。”温如水淡淡道，“你们别忘了左弦跟木慈在楼梯上看到的那个生物，更何况加上今天还有足足四天，就算每次都在凌晨后出现，也还有三次，你们想赌这个运气吗？
左弦若有所思：“其实有件事我从昨天起就很好奇，一般的村落或搬走或荒废，消失很正常，但是一个有旅游经济来支撑的村子在什么情况下会突然间消失呢？”
“天灾吗？”夏涵道，“台风卷走房屋甚至是人，或者被水淹没。”
林晓莲有点犹豫：“瘟疫？”
“感觉这两种都跟现在的情况联系不上。”左弦沉思片刻，“现在还是什么头绪都没有，不过旅馆一定是发生了某些事，才被停在这个时间段上，老板娘都死了半年了，应该跟她没有关系才对，看来线索还得落在四楼那个女人身上。”
道理都懂，可是昨天那个影子是不是老板，他眼下在不在房间里也是个问题，固然可以破门而入，可这就太冒险了。
木慈想了想：“不然我去问问看吧。”
“哪种问法？”左弦下意识问道。
“……友好和平的那种。”
左弦神色复杂地看着木慈：“虽然我禁止你使用暴力，但是你也洗心革面得太彻底了吧。”
不过考虑到宁宁赞助的小熊玩偶，此时的确没有比木慈更适合的人选了，左弦端起桌子上的一碟肉包递过，轻松道：“那就到你施展本领的时候，去吧。”
众人看着木慈带着包子直奔房间而去，只听他敲了敲门，大声道：“老板，我是来送早饭的，你能不能开个门？”
房间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木慈立刻改变战略：“老板，我是儿童福利机构的那个人，之前来找过你的，你还记得吗？我们团里的小周跟夏涵昨天还帮了你们。那些人已经被我们赶走了，去其他村民那了，我不是坏人！我就想问问你们还好吗？”
左弦跟林晓莲忍不住笑出来，没明白儿童福利机构这个梗的另外几人则面面相觑。
这似乎起了作用，老板终于开口：“我跟宁宁都还好，早饭放门口就行。”
他在！
木慈转过头看向众人，又接着说：“那我就放门口了，你不想开门也没关系，我这边有个事想问一下。”
又过了许久，房间内才传来老板的声音：“什么事？”
木慈想了想：“四楼有个住客昨晚偷了我的东西，是个女孩子，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一下她是谁？住在几号房？方便我们到时候找警察处理。”
“四楼的……那就是阿真了。”老板疑惑道，“她不是你们旅游团的人吗？”

第19章 第一站：“福寿村”（19）
老板这句话一下子就把众人说懵了。
连木慈都愣在原地好一会儿，老板大概是觉得自己被消遣了，之后不管再怎么敲门询问，都没有反应。
无可奈何之下，木慈只好走回来跟众人一块儿坐在大厅的沙发上。
一大早知道自己被鬼看了一晚上，韩青的心情本来就不好，这会儿更是直接骂出声来：“这他妈是什么意思，我们旅游团到底有几个人自己能不知道吗？”
温如水喝住他：“冷静点。”
而夏涵则思考了一会儿：“按照之前的经验，这句话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四楼的女人的确就是我们队伍里的，很可能在检票日当天来到这里，只是没跟我们遇上，这种情况很少见，可不是不存在，就好像木慈一样，如果他没在路上喊住我们，就会自己进入村子。”
周欣宇急忙问道：“那还有一种呢？”
“还有一种就是……”夏涵欲言又止，“她影响了老板的认知。”
“不对。”左弦却摇摇头道，“你忘记了一个可能，春红是发病吓到旅游团才被送走的，说明旅馆的这个时间段还存在一个旅游团。而我们现在就在这个时间点上，很可能我们就是这个旅游团，因此对老板来讲，四楼的阿真的确就是我们的人。”
说到这里，左弦忍不住感慨起来：“这个已经消失的村子真有意思，村民刚见过却失踪已久的劳模村长，喜欢分尸跟窒息死的鬼，过分热情到让社恐窒息的村民，还有不知原因滞留在这里的旅客，在这群不正常的存在里正常到令人感动的老板，福寿村要是改成恐怖类密室逃脱一定大受欢迎！”
“我们已经在密村逃脱了。”温如水摘下挂在墙上的钥匙串，冷淡道，“走吧，在这里瞎猜也没用，我们一块儿上去看看。”
林晓莲有些迟疑：“我们就这么上去吗？可对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我倒是有个猜测。”左弦颇为戏剧化地行了个礼，“已知宁宁说春红不是故意吓到木慈的，又已知村民说春红当初是吓到了旅游团被送去精神病院，加上我们刚刚确定阿真跟我们应该就是同一个旅游团，请问你可以得出什么结论？”
“春……春红……是吓到我们。”林晓莲被他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被送去精神病院的？”
“掌声鼓励！”左弦鼓掌的声音听了让人手隐隐作痛，“没错！温如水投水，木慈被吓，正好对应春红的情况跟行为，也就是说，凌晨的每次袭击很可能是来自于当天发生的事。”
木慈呆呆道：“那昨天跟今天又发生了什么事？”
“遗憾，这我就不清楚了。”左弦满足了表演欲后显得就温和许多了，“不过我猜阿真身上很可能会有线索，不然一整个旅游团为什么只有她是特殊的？”
众人很快就来到了四楼，经过二三楼的时候，木慈还想起那只小熊玩偶，顺路去把它跟自己的包都背在身上。
四楼是顶楼，不过房间跟楼下差不了多少，房门被一扇扇打开，没有人说话，走廊里似乎只剩下开门声、脚步声、开关声。
开到405的时候，左弦忽然在这时说道：“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这样的鬼故事，有个女人回家时目击了杀人狂的现场，她慌不择路地逃进公共厕所，躲进了最后一间里头锁住了门，然后她听见杀人狂追进来开门，一扇，两扇，三扇，就要轮到她时，声音突然停下了，她不敢出去，就这么呆了一晚上，准备出去前突然觉得有人在看她，一抬头，原来那个杀人狂看了她一整晚。”
周欣宇、林晓莲、木慈：“……”
虽然是大白天，但是众人还是吓出了一身的白毛汗，难以想象要是他们昨晚上来，左弦也突然来这么一段话会是什么感受。
温如水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有病！”
韩青皱起眉头：“你们怎么忍受他的？”
“很简单，他还活着，我们也还活着。”温如水揉了揉眉头，“认识一个人可没你想得那么快。”
这句话有些沉重，几个新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了。
倒是夏涵温柔地询问道：“阿真给了你这种感觉吗？”亏他能往这么积极的方面去想。
“嗯哼。”左弦漫不经心地解下另一把钥匙递过去，“当时不止是木慈跑了，她也在逃跑，所以我想我们现在对她而言是不是跟杀人狂没有什么差别，而且看这个人数，算得上是个犯罪团体了。”
夏涵直接抓住核心：“你觉得阿真是个正常人？”
“正相反。”左弦淡淡道，“正常人不会做那样的表情，我只能确定她是人，但是不正常。所以就更让人好奇了，这两个晚上，她也是旅客，为什么没有被袭击？一般柿子挑软的捏，你想啊，在你非常饥渴的时候，一个已经开了的罐头，跟一个封好的罐头，你会选哪个吃？”
木慈干巴巴道：“当然是封好的，谁知道开好的有没有变质。”
“鬼不吃精神病患者吗？”左弦忧心忡忡，“这也太挑食了吧。”
撇去这些不正经的话，所有人都听懂了左弦的意思，阿真既然也算是旅游团的人，那么她一个人住在四楼，没被袭击一定是有原因的，只要找到这个原因，他们说不准也能逃过一劫。
这下所有人都激动起来，一直开到走廊最后一间房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四楼的阿真。
“你真是……”温如水一言难尽，“居然正好是最里头的房间，你是乌鸦嘴投胎吗？”
“说不准呢。”左弦意味深长道，“这就叫好的不灵坏的灵嘛。”
木慈有些无语：“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在看清阿真的模样之前，众人先注意到的是整间房间都印满了湿漉漉的小孩手印，连天花板跟床单上都有，那些水迹还很新，看上去才印在上面不久，给人一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
林晓莲跟周欣宇都尖叫了起来，躲在韩青身后，温如水脸色变得不大好，木慈也觉得有些腿软。
只有走在最前头的左弦跟夏涵则看不出是什么状况。
韩青镇定地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房间太小了，不然我们在外面等你们吧？”
林晓莲跟周欣宇猛然点头赞成，林晓莲忙给自己递了个台阶：“而且我们这么多人，说不准会吓到她，要有什么危机也施展不开来，我们先出去吧！”
四人齐刷刷退到了门口，木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居然连温如水都退到门口去了。
这次木慈终于看清了阿真的模样，她正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听见响动后稍稍抬起头来，最先露出的上半张脸透出极端的恐惧，可下半张脸却挂着诡异的笑容，透出一种不伦不类的怪异感，就好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强迫着她微笑。
木慈感觉自己两条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第20章 第一站：“福寿村”（20）
阿真看上去才二十多岁，神色憔悴，穿着还算干净，除了脸上古怪的笑容之外，看上去没什么不对劲的。
只是不管左弦怎么跟她沟通，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反倒在发现他们没有什么攻击的行为后，又重新恢复成了一开始的姿势。
左弦叹了口气后站起来，愁眉苦脸道：“非暴力不合作啊，总不能要我们揍她一顿吧。”
正在低头观察阿真的木慈突然感觉到地板上传来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就好像整个地板都在流动，他眨眨眼，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却发现异样感越来越明显，赶紧抬起头来看着四周的水手印，脸色煞白：“快看！这些手印在动！”
左弦跟夏涵都立刻看向了四周。
每个人应该都有过将湿漉漉的手拍在纸上，然后看着它变干的经历，这个房间就差不多在反复这个过程，每当手印在快要干涸的时候，又立刻会立刻恢复成刚开始拍上去的模样，造成一种似乎在流动的视觉误差。
这些湿漉漉的手印并不像恐怖片里的血手印那样直接刺激眼球，可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怪异。
扎根在肌肤底下的不安感刺穿每个毛孔攀爬出来，这些湿漉漉的手印仿佛随时随刻都要脱离开墙纸，完完全全地贴合在他们身上，从下蔓延而上，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寒冷跟窒息。
更可怕的是，这并不只是一种心理作用，三人的确开始感觉喘不上气来了，就在这时，门突然被关上。
木慈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紧闭的房门，遭到背叛的愤怒感瞬间烧上神经，却立刻被冰冷刺骨的水浇熄。
他这才发现墙壁、天花板甚至地面的手印在同时涌出大量的水来。
水流来势汹汹，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已被淹到胸口，木慈赶紧摆动着双腿往上游去，在整个房间都被吞没前仰着头深吸一口气，他做过游泳方面的训练，在水下坚持五分钟没什么问题。
转瞬间，水就溢满了整个房间。
水带走了绝大部分的光亮，不过勉强能看得清楚房间彻底变样了，家具上都挂着淤泥，连电视都变得锈迹斑斑，阿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仿佛被水流带到了一处幽暗无声的湖底。
左弦还努力地站在地板上，在水中强迫自己站立甚至行走是一种巨大的消耗，他勉强迈动出两步后，整个人都被浮力推动，顿时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
木慈游向左弦的时候，隐约听见温如水的声音，可那声音太遥远，好似被阻隔在水波之外，他只好不去在意。
溺水者为了求生会缠住施救者，木慈稍稍绕转了下，从背后托住左弦之后，又试图转头去搜寻夏涵，好在对方也向他们游来，看上去还清醒，甚至指挥着他们去门口。
木慈一直在心里默数着时间，确定还没过去半分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已经感觉到肺部隐隐刺痛起来，就像个普通溺水的人一样。
他知道越是这种情况，越是要冷静。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这种冷静，左弦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剧烈地挣扎起来，无谓地消耗着体力，差点把木慈踢开，他做了几个古怪的手势后，又试图叫喊着什么，不过声音不但没有发进去，还让水挤压出肺部的空气，吐出一连串的气泡。
恐怕是快要失去意识了！木慈加重力道，带着他往门口游去，这次左弦没有反抗。
可惜房门也被水彻底堵住了，旅馆的门是往内推的，本就是一个阻碍，更何况水下很难使得上力气，木慈不知尝试多久，胸部的憋闷感越来越重，忽觉得身上一轻，他下意识伸手一抓，两只湿漉漉的手却滑脱开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左弦飘向了黑暗之中，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本该跟在身后的夏涵都不见了。
木慈几乎没有思索的空余，立刻就游了回去，房间并不算大，他很快就找到了托着左弦的夏涵，对方嘴里还叼着一个薄薄的密封塑料袋，看上去也几近昏迷了，两个人都在缓缓下沉。
这下木慈想也没想就拉住了夏涵，对方似乎还残存着一点意识，松手抓住木慈的背包带子，示意他往前游，这时候水反而成为助力，很快带着他们来到了门口。
尽管木慈已经快要接近极限了，可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肯放弃。
出乎意料，这次房门开得相当轻松，外头似乎也有巨力在往里推动，门锁弹开的瞬间，浮力就立刻消失了，水流从房间里喷涌而出，将三人一道冲在了走廊上。
才脱离开水，木慈就贪婪地呼吸起来，缺氧产生的刺痛感总算有所好转，这时一条浴巾挂在他身上，他总算清醒了些，这才发现自己全身湿透，手指也被冻得泛青。
“你怎么样？”林晓莲焦急地问道，“没事吧？”
木慈顾不上回答，下意识扭过头去，发现夏涵已经坐起身来了，身上也盖着一条浴巾，只有左弦却仍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温如水正在解他的衬衫纽扣。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敢问出那个问题来。
他死了吗？
木慈站起身来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可总比干坐着什么都不干强。
温如水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韩青，神情镇定冷静，让人隐约生出一丝惧意：“你单膝跪在地上，就是电视剧里求婚的那种姿势，快，别废话！”在韩青照做之后，温如水让周欣宇跟自己一块儿扶起左弦，把他的腹部压在韩青的膝盖上，让头朝下，一手按住背部，左弦很快就吐出水来。
随着越来越多的水吐出来，左弦却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温如水额头隐约见汗，她才准备把人放下，就听见一个声音响起。
“别压了。”垂着脸的左弦闷闷道，“再压我就真要死了，呕——”
左弦很快就从韩青的膝盖上翻下来，看上去还没完全从溺水里恢复，连眼神都是涣散的，他的衬衫松松垮垮地散开来，露出肩头上一个眼睛状的赤色纹身来，古朴简单，像个久远的图腾，不过随着暴露的时间增长，左弦整个左肩都开始发红，就好像那只眼睛在流出血泪一样，很快就蔓延到脖子上。
“麻烦帮我扣下衣服。”左弦脸上仍保持着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只是额头微微冒出汗珠，“它有点害羞，不太愿意跟生人见面。”
木慈默默走过去，跪在他身边帮忙把扣子重新系起来。
那猩红的颜色瞬间就退了下去。
左弦看着他，像是思索着要说些什么，而木慈只是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好感度还不够对吧？”
“没错。”左弦哑然失笑，他呛咳再度吐出几口水来，半晌才道，“不过算剧情强行解锁吧，等我休息够了再告诉你。”
他又转头确定夏涵平安无事后，这才放心昏了过去。

第21章 第一站：“福寿村”（21）
不但左弦昏迷过去，连夏涵的情况都谈不上好。
阿真的房门虽然没有再关上，但里面已经挤满淤泥跟水，墙纸都剥落了，只有那些小孩的手印仍顽固地停留在上面，而阿真只是呆滞地待在角落里。
经过刚刚那么一遭，没人敢再进去，左弦跟夏涵都有明显的失温症状，只有木慈的情况勉强算好一点，只能先折返回去休息。
两人换过干燥的衣服，左弦则由其他人帮忙，在外的四人到其他房间拿了被子过来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温如水还烧了些热开水让他们捧在手里。
在四人忙碌的时候，夏涵看出木慈的警惕，凑过来小声道：“不是他们，如水在，是房间或者阿真在捣乱。”
木慈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温如水当时一块儿跟着出去了，总算放下心来，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同伴会背刺自己。
三人里头只有木慈跟没事人一样，这让温如水很是吃惊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两人身上移动着，挑眉道：“你们是怎么回事？”
如果只有左弦一个人出现异常，她问都不会问，可是夏涵不同，夏涵的身体素质虽说比不上军人，但在正常人里相当不错，不管木慈多健康，两个人的差距都不应该这么大，总不可能木慈是个隐藏的超级赛亚人。
“轻敌了。”夏涵苦笑道，“全靠木慈拉着我们俩，不然这次恐怕要完了。”
木慈摇摇头：“没这么夸张，我只是以前游过泳，知道些闭气的方法，不过当时的情况很奇怪，我少说能闭气五分钟，可当时觉得自己才支撑了半分钟就已经有点不舒服了。”
“就这么简单？你不觉得身体特别重吗？”夏涵觉察到不对，“水也非常冷？”
“水是有点冷，不过身体倒是没觉得重，就跟平时游泳一样。”木慈看着他的脸色，“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这个答案让夏涵沉默了会儿：“水没过头顶的时候，我也闭气了，不过身体仍然出现了溺水的反应，体温迅速流失，身体还非常重，体力消耗得比往常更大，就好像要被水拖下去了一样。”
木慈听得目瞪口呆，他本来以为自己面对的情况已经很严峻了，没想到夏涵跟左弦直接是生死危机，难怪当时左弦昏迷得那么快。
这种情况显然不正常，木慈苦笑起来：“难不成我总算时来运转了？”
“你跟我们之间的不同——我猜可能是小熊玩偶保护了你。”夏涵看着地上湿漉漉的背包，他还记得在水里自己是如何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的，“也保护了我们。”
“看来她真的是个好孩子。”这让木慈莫名松了口气：“先不管这个，你之前怎么突然不见了？”
“左弦发现了不对。”夏涵裹紧被子，抬抬下巴示意那个被冷落在旁的塑料袋，“他给我打了手势，说床头柜没有手印，抽屉里肯定有猫腻，所以我就游回去找了。”
这时木慈才看清塑料袋里装着手机跟一台照相机，他听得冷汗潺潺：“也就是说，但凡我们三个人当时有一个出了差错，就算完蛋了。”
温如水淡淡道：“习惯就好。”
密封袋非常严实，手机跟照相机都没有沾到水，唯一麻烦的是它们都没电了，手机还好说，照相机的电池就有些麻烦了。
“我有带万能充。”温如水道，“不过不确定会不会搞坏电池，你们怎么说？”
这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众人当然没有意见。
由于小组里的两个厨师都挂了彩，这次换成林晓莲跟周欣宇下厨，温如水则在旁边查食谱指挥他们，这让夏涵担心得要命，生怕会吃到什么黑暗料理。
好在不是人人都有爆破厨房的天赋，林晓莲跟周欣宇初次下厨的结果还是很可喜的，甚至还煮了一大锅热腾腾的罗宋汤，为了迁就他们三个人，还特意搬到楼上来一起吃。
“没想到我稍微努力一下就做到了！”林晓莲端着罗宋汤吹散热气，脸上露出笑容来，“要是被我爸妈看到估计要吓坏了。”
话音才落，她的眼泪已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汤碗里：“我……我好想他们。”
周欣宇跟韩青一下子都傻住了，而温如水只是温柔地抱住她。
“我好怕。”林晓莲埋在她怀里哽咽道，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眼泪簌簌而下，“我想活下去！我还有那么多事没尝试，那么多人生没体验过，我不想死在这里！”
林晓莲这场猝不及防的崩溃勾动了众人压抑多时的情绪，谁都没有力气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吃完了午饭。
这时候木慈又有些怀念左弦了，对方在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很愤怒，或是很有趣，而不是这样的无助跟悲哀。
下午本该继续寻找线索，可夏涵跟左弦都还在休养，两个组长全倒下了，温如水独木难支，加上谁也不确定会不会再遇到阿真房间那样的意外，最终还是决定先待在一起。
两点钟的时候，手机跟左弦一同苏醒过来，对方埋在被子里打破寂静：“给我点吃的，饿了。”
还没等人反应，他就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打量着众人的表情，古怪道：“你们围在这儿给我哭丧？怎么没人摔盆？”
韩青将指关节按出可怕的响声，面无表情道：“我觉得这种人没有认识的必要，你觉得呢，温如水？”
“请自便。”温如水侧过身，“我什么都没看见。”
“别闹了。”左弦哀鸣一声，“要杀要剐先让我吃饱再说，不然我要告你们虐待俘虏。”
林晓莲赶紧去热了热饭菜，左弦是真饿了，吃得很快，恢复些力气后直接跳下床，挑起那个薄薄的塑料袋看了看，眯眼道：“我记得我昏过去之前，里面是有东西的？”
原来他不是在确认夏涵的安危……而是在看袋子。
“在这儿。”林晓莲赶紧递过手机，“正好充满了，还有一个照相机，不过还在充电。”
左弦拿着手机端详了一会儿，神情慎重。
“怎么了吗？”靠在墙边的温如水不禁有些紧张起来，“哪里有问题？”
“原来真的有人会买粉色的手机啊。”左弦微微睁大眼睛，惊叹道，“这个颜色好丑！”
众人：“……”
木慈脸色不善地看向韩青：“你需要帮忙吗？”
韩青：“虽然很想说需要，但我可以自力更生。”
“在受害者面前这么光明正大地谈论合作谋杀不太好吧。”左弦很是受伤地捂住了胸口，“明明之前被我耍得团团转的时候那么可爱。”
这个男人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啊。

第22章 第一站：“福寿村”（22）
手机同样没有信号，左弦开了热点，照旧无法连接。
在没有网络的情况下，只能翻看短信跟通讯软件，好在近日的聊天记录还留着，不然他们也没招了。
不过这时候众人才知道阿真实际上是四楼女人的网名，她还有一个十四人的旅游小群，里面的昵称都是以“阿”开头，而小群的聊天记录里也确实有三名驴友决定自己骑车上山，正应对了之前的猜想。
他们的确就是当初的旅游团，老板并没有撒谎。
只不过旅游群只订了四天的房间，而不是七天。
在阿真的聊天记录里，排除掉工作跟一些闲聊，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她跟“深海咸鱼”的对话，由于软件是下往上滚动，看起来不便，众人很快又按照正常的顺序梳理了一遍：
5月25日16:32
阿真：到了！哇，坐车累死我了，不过这里空气超好！到时候聊，之前的疫情憋死我了。
5月25日19:32
阿真：要死了，我住的这家旅馆，老板娘半年前去世了嘛，然后有个傻缺还一直在问是不是半年前的疫情去世，挖人家的伤疤，老板说是意外落水，好惨。他人还挺好心的，这家清洁工是村里一个有点痴傻的女人，他说乡里乡亲帮个忙，能给口饭吃是一口。
阿真：男人真的全靠下半身想事情吧，草，说老板对清洁工大姐有想法，真是无语了，恶心死了，下次我就拉黑这个旅游团。
5月26日 12:32
阿真：糟糕，当普通的休假日彻底睡过头啦！还好我们是单独活动，不然要被骂死，我让老板送了面上来，等会拍照片给你看~
5月26日 16:32
阿真：刚刚听说了个很微妙的事，阿木回去拿东西的时候，发现清洁工在他房间里！还拿着一个小熊玩偶傻笑！！！超恐怖的！差点把他吓死。
深海咸鱼：草？这么可怕吗？什么情况啊？偷东西吗？
阿真：不是不是，那个清洁工蛮可怜的，她女儿明天忌日，宁宁把那个玩偶送给她了，但是跟我们玩的时候不小心落在阿木的房间里了，她这个人脑子不太清楚，就一间间找，把阿木吓得不轻，不过老板跟我们道歉说村子已经决定把她送走了。虽然确实不安全但是……还是觉得很可怜。
5月27日 20:13
阿真：饿死了，我错过晚饭了，今天宁宁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老板出门找她了，等我一下，我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吃的。
5月27日22:33
阿真：草草草草，不可能不可能，天啊！我……我要跟你说件事，阿鱼……我拍到了……我拍到了一些东西，我……不行我要去吐了。【视频文件】
深海咸鱼：我出了身冷汗，报警了吗？
阿真：我不知道怎么办，她爸爸还在找她……我……我不敢下去了。
5月28日09:43
阿真：阿鱼，我不确定，我想我最好说出来，可是我……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不说会不会好一点，我好害怕。可是我受不了，我昨天梦见宁宁了，我……为什么我没注意到，为什么！
5月28日19:43
阿真：我回来了，只要忍耐过这个晚上……这个晚上就好了。
5月29日14:23
阿真：起雾了，我们回不去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5月30日19:52
阿真：我要疯了，我知道了一些事，我不能说，我不敢下楼，也不敢跟他们说什么，我不想惹麻烦！我不想，我不想。
星期一 15:03
阿真：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我看到他们了，天啊，我终于！终于！保持联系。
“她爸爸还在找她。”木慈默默重复了一次，打破沉默，“这里，她爸爸应该是指老板，而她是指宁宁吧？”
夏涵点点头：“没有意外的话，就是这样。”
这时左弦翻动手机相册的手忽然停了下来，里面有一张泛黄的残页。
纸上记载了一种邪术，叫做锁龙枷。简单来讲，古人认为水中有龙，只要将一对童男童女埋在桥头跟桥尾，建成的桥就会变成枷锁，牢牢将龙锁在当地，带来源源不断的福气。
这对童男童女死前必须非常痛苦，才能有足够的怨气，而为了不让怨气殃及活人，要将他们分尸。
“这是什么鬼迷信。”周欣宇激动起来，“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还有人这么做！”
“恐怕福寿村就这么做了。”左弦不冷不淡地说道，“这种说法我也听过，不过有另一个名字，叫做‘打生桩’，道理基本上是相同的，大兴土木会破坏风水，为了扭转风水，就要用人来祭祀，而桥连接交通，自然会带来财气，这个版本很有可能是再改过的。”
而温如水沉思道：“奇怪，桥已经修完了，为什么还要抓宁宁呢？”
“不奇怪。”木慈突然反应过来，脸色煞白，“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韩青道：“说吧，我们根本没有想法。”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走过这座桥的人都是祭品。”木慈道，“他们会怀疑老板娘是疫情病死，说明当时情况很严重，这样的话，旅游业必然会亏损，可对福寿村来讲，就是没有祭品，老板娘是被选择的第一个，宁宁是第二个！”
林晓莲奇怪道：“祭品？”
“我是猜测。”木慈咽了口口水，“如果过桥的人都是祭品，村民不过桥就说得通了，而旅客无疑是最方便的，就像左弦说的，旅游出意外再正常不过了，实际上他们都是被选中了，所以才会徘徊在村外找寻替死鬼。”
夏涵点点头：“这很有可能。”
左弦若有所思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都对上了。阿真应该是成功逃离并且揭发了这个村子，所以村子才会消失，而村民的怨气导致村子永远停留在了这七日里，开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26日早上唇钉男被分尸；27日季舟华被分尸，而今天是28日，三个人里肯定有一个已经被分尸了，重点其实是祭品。”左弦顿了顿，缓缓道，“春红跟替死鬼的袭击都只是空间扭曲下的异状，是来蒙蔽我们的烟雾弹，我们浪费在这上面太久了。”
“旅馆非但不是安全的地方，很可能还是最危险的地方。”
周欣宇嘶了一声：“那老板怎么办？”
“阿真一直呆在房间里，最有可能就是在旅馆里拍到这张纸。”左弦淡淡道，“王才发是村长的儿子，你认为他真的会对村子一无所知吗？我想村民之所以那个态度，恐怕就是担心对妻子还有感情的王才发会突然后悔，选择揭发他们。”
“……不可能吧。”周欣宇脸色煞白，“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吗？”
“只是猜测而已，我们不是来找证据的，而是来逃生的。”左弦垂眸道，“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就是好事，很可能还会引发更严重的结果，我个人的意见是离开旅馆。”
木慈想了想道：“其实，我倒是有个办法能知道老板到底有没有问题，不过得看周欣宇的。”
周欣宇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震惊道：“我？！”
倒计时：03日08时23分14秒

第23章 第一站：“福寿村”（23）
这让众人都齐刷刷看了过去。
木慈问道：“前天中午，就是我们刚见面的那天，你们不是去休息了吗？你睡到了什么时候？”
周欣宇想不明白这有什么要紧，不过还是结结巴巴的回答了：“大概是中午十一点左右，因为我在车上休息过，然后就在房里等夏哥来喊，快一点半的时候听见你们跟老板在楼下聊天，这才发现大家都出门了。是我以前太没警惕心了。”
他现在说到待在旅馆里已经没有之前的理直气壮了，反而显得很不好意思。
“那你有注意到老板去过四楼吗？”木慈紧接着问道。
“应该没有，我就住在楼梯边，有人过来肯定会有印象的。”周欣宇摇摇头，“怎么了吗？”
左弦已经反应过来了：“26号中午，阿真睡过头，让老板送面上楼。旅馆里是个轮回，春红拿玩偶被送走，春红女儿的忌日，27号晚上阿真下楼问有没有吃的，正好对应昨天我们看见她，可是老板没去送面。”
“不错。”木慈点点头道，“就像左弦说的，老板不知道的可能性非常小，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正常显然有点不正常。我虽然不赞同老板把宁宁当祭品这个猜想，但季舟华是在旅馆内被分尸，我也认为旅馆接下来恐怕会更不安全。”
这时左弦突然轻笑了一声，木慈十分警觉，立刻扭头看他：“你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左弦不紧不慢道，“你能在恐惧之中看见力量，这一点很厉害。”
木慈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句评价，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摸摸鼻子道：“也多亏了周欣宇没睡死，不然这点还真不好判断。”
只有周欣宇后知后觉道：“等等，我……我是帮上忙了吗？”
夏涵拍拍周欣宇的肩膀，投过一个赞许的目光。
“我懂了，他没干他当天该干的事。”韩青捏紧了拳头，皱眉道，“难怪季舟华死在旅馆里了，原来是他在中间做二五仔，早知道我也打他一顿。”
夏涵失笑道：“未必是二五仔，他只是没打算帮我们，不过也不打算害我们。”
这让林晓莲迷惑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讲就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想害我们，像宁宁送的小熊玩偶还救了我们。”夏涵哑然失笑，“不过先不论好坏，最好不要跟他们牵扯太深。”
“为什么？”林晓莲更不懂了，“如果对方没恶意，为什么不争取一下，说不定对方会帮我们的忙。”
夏涵看了看左弦，叹气道：“这个事，他最有发言权。”
“木慈遇到的小女孩只送了她最心爱的玩偶。”左弦微微一笑，指着自己的肩膀，用云淡风轻的口吻说道，“我遇到的小姑娘，是个盲人，她为了感谢我，把她唯一拥有的东西当做礼物送给了我。”
林晓莲不解：“什么？”
“感觉，为了弥补视觉上的障碍，盲人的其他感知会有所增强，简单来讲就是视觉神经罢工，多出来的神经就被分配去其他系统。”左弦歪歪头，“所以我现在时不时会进入感官失调的状态。”
周欣宇呆呆道：“等于说，你一直是在负面状态里？”
“嘛，这么说也没错。”左弦点点头，“顺带一提，如果是单纯的受伤，上火车就会治愈，不过我这算土特产礼物，所以只能带着到处走了。就像是木慈拿到的小熊玩偶一样，只要他不嫌弃，完全可以放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听得木慈都胆颤了下：“你们之前为什么不说？”
“你拿都拿了，说还有什么用。”左弦哑然失笑，“听起来岂不是像故意恐吓。”
从阿真那里拼凑出七七八八的真相之后，七人开始伤脑筋该转移到哪里去，旅馆肯定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先不说木慈三人差点死在阿真的房间里，单是之前的遭遇就看得出来在旅馆里要应对的是双重危机。
最终温如水说出了一个最合适的地方：“春红家。”
春红在这个时间段已经死亡，她家里没人居住，在村民的印象里应该也是空屋，正好可以藏匿他们。
七人分配好背包的空间，打劫了旅馆的大部分熟食，又跟老板问了去春红家的路，准备出发前，木慈跟左弦显然决定再作一波妖。
木慈先是敲了敲门：“老板，老板你在不在？我们就要离开了。”
“可是明天车才来啊？”老板疑惑地在另一边问道，“几位老板要去哪儿？”
推测出老板很可能跟村民在同一时间线后，这种正常就愈发让人毛骨悚然起来，木慈面不改色，镇定道：“是这样，昨天打你的那三个人跑去其他村民家了，我们想找村长出面，请问他大概几点在办公室？或者我们能去哪里找他？”
这次老板的反应极为冷漠，甚至说得上生硬：“帮不上忙，我不跟他来往很久了。”
众人闻言不由得一阵错愕，左弦突然示意六人到门口边，然后自己也退了几步，大声问道：“老板，过你们村门口的桥有什么送供品的规矩没有？”
这句话好似踩中了某个雷区，房门传来重大的撞击声，老板在另一侧咆哮起来：“你也是……你也是……！”
那根本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更像是某种被困在囚笼里的野兽。
话音才落，整座旅馆忽然都震动起来，楼梯与地板似波浪起伏，墙纸片片剥落，金属开始锈蚀，天花板的粉尘簌簌抖落，飘散在空中，整个大厅顷刻间暗沉下来，仿佛一张等待着进食的大口。
木慈转身就跑，大脑刹那间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风从脸颊上拂过。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是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了，夏涵边跑边回头，发现被大门合上后就立刻停住脚步，顺便把他们也喊住。
整座旅馆再度寂静了下来，推拉式的大门严丝合缝地闭合在一起，将他们尽数阻隔在外。
“好消息。”左弦不怕死地折返回去推拉了下门，神色看上去居然还是很镇定，“修复一个错误，老板改邪归正了。”
温如水口干舌燥，她刚刚被吓了个激灵，愤愤道：“你能不能提醒我们一下！”
“反正逃出来了。”左弦欢快地一拍手，眼睛闪闪发光，看上去完全没有半点惊吓，“木慈的猜测是对的。”
木慈一言难尽：“谢谢你帮我证明。”
“我不会抱怨什么，不过你是不是该更珍惜一点自己的生命。”夏涵扶着膝盖努力呼吸，他拽了把左弦，“走吧，去春红家。”

第24章 第一站：“福寿村”（24）
春红家荒废了很久，被褥发霉，席子也烂光了，几乎没什么电器，好在水龙头还能用。
而春红家里的窗户全被木板钉上了，考虑到她的情况，大概是被其他村民关起来过一段时间。
几人把房间简单打扫了下，周欣宇忍不住羡慕道：“我总算发现这个世界的一个优点了，都没人交钱了还没有停电停水，这能省多少钱啊。”
夏涵略有感慨：“古人说苛政猛于虎，我看在欣宇头上，是穷字猛于鬼啊。”
众人用玩笑轻松了下气氛，吃过晚饭，准备在地上把这个夜晚将就过去，出力最多的韩青跟周欣宇很快就睡着了，两个女生有些冷，夏涵给她们拿了外套披在身上后，她们也很快陷入了梦乡。
木慈始终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一抬头才发现夏涵垂着头，显然已与周公有约。
“没有睡意吗？”左弦的声音在月光下轻轻响起，他靠在墙壁上，气色比平日要差很多。
木慈怔了怔，还是点点头：“我在想我们是不是真的能逃过去。”
“要不要看照相机转换一下心情？”左弦侧过头来看着他，温声道，“之前没来得及，这会儿我们可以背着他们先看看。”
这能转换什么心情？！看宁宁的死亡现场转换心情吗！
“不。”木慈脸色铁青，立刻拒绝，“我不想大晚上看到什么恐怖画面，等明天大家一起吧。”
左弦微微一笑，夜晚的村子格外寂静，月光也温柔，连左弦脸上的笑容都显得没有平时那么可恶，木慈看得入神，火气尽数熄灭，不得不心服口服地承认这个男人的确有一副好皮囊。
“虽然我们现在知道大部分的情况。”木慈移开视线，喃喃道，“可是根本没找到解决办法啊？最后一天怎么办？”
“七选一，相信自己的运气吧。” 左弦有几分漫不经心，很快转过头来凝视着木慈，忽然低声道，“难不成你除了自救，还想救人？”
“我想自救，也想救人。”木慈面不改色，“这是双赢，并不冲突。”
两个人并没有继续交谈下去，房间很快就恢复沉默，就在木慈即将有睡意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睁开眼。
一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木板的缝隙之中，正对上木慈的目光。
木慈只觉得手心里湿腻腻的满是汗水。
而那双眼睛发现木慈醒来后，突兀地微微一弯，就像露出一个热情而诡异的笑容，木慈一动也不敢动，他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堵门！”靠着墙的左弦突然从地上弹起，发出一声爆喝。
韩青跟夏涵立刻醒了过来，他们俩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左弦跟木慈就已经冲到被猛烈撞击的门边了。
虽然他们睡前锁上了门，但要是春红真的被村民囚禁起来过，那很难说他们手里会不会有钥匙。
更别说这扇门看着都不结实。
好在韩青跟夏涵都清醒得很快，已经开始找家具来帮忙了，门被巨大的力量撞击着，发出不堪重负地吱嘎声，左弦头上已经见汗，居然还有心情调侃木慈：“是不是挺怀念的？”
木慈吃奶的劲儿都快使出来了，在牙齿里蹦出几个字：“你他妈能不能闭嘴！”
窗户上用来锁住春红的木板反而在此刻成了他们的护身符，起码暂时不用担心会有什么从窗户里爬进来，不过取而代之的是木板缝隙里的眼睛越来越多，将月光都尽数遮住。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四人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有无数眼睛在紧紧跟随着他们。
春红家里属实没几样可用的家具，不是烂光了就是派不上用场，韩青跟夏涵只能摸黑跑过来跟他们一起堵着门。
四个人终于死死压住震动的门，夏涵沉声道：“趁着还有体力得想个办法，我们这样根本撑不到天亮。”
“撑不了也要撑啊。”韩青大声道，“总不能放他们进来，他妈的，跑出去三个人呢！他们能不能一个个慢慢砍！给另外两个吃几天口粮很难吗！”
木慈吸了口气：“别说话了，留着体力挡门吧。”
现在醒着的四个男人，其中三个在中午还是两个伤患，夏涵算三分之二，木慈三分之一，左弦算整个。
韩青深感自己的责任重大，可现在也不敢轻举妄动，忍不住磨了磨牙：“周欣宇是猪吗？睡死成这样。”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就在四人筋疲力尽的时候，门外的撞击突然停止了，那些渗人的眼珠仍然一动不动地停在窗户外，死死盯着他们。
木慈不敢松懈，汗一滴滴顺着脸颊落下来，他几乎没怎么休息，这会儿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全靠意志力死撑：“该不会是到中场休息时间了吧，他们这自带的啦啦队不准备一块下场？”
“我们的啦啦队睡得跟死猪一样，草！”韩青对周欣宇的怨念不改。
门外停息了片刻之后，忽然传来彼此起伏的凄厉惨叫，这悲惨的声音激发着人最为原始的嗜血本能，非但没有让人不寒而栗，反而感觉到无尽的痛快，恨不得冲出去一同加入杀戮。
木慈只觉自己全身都沸腾着这种怪诞残忍的欲望，心头涌上摧毁一切的冲动，他迷迷糊糊地松开力道，就想拉开门往外走去。
这时他的中指突然被狠狠掐了一下，剧痛让木慈惨叫一声，大脑倏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居然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忍不住打个激灵，后怕起来：“刚刚有东西袭击我！他们爬进来了？”
紧接着响起的是韩青的惨叫，吓得木慈差点跳起来。
“我知道。”左弦很是冷静，“是我袭击的你。”
他说话的时候，空气里隐隐约约传来一点血腥气。
那韩青是夏涵下的手？木慈正胡思乱想着，夏涵忽然道：“起雾了。”
众人往窗外看去，那些眼睛变得稀少了，月光又再漏进缝隙，照出些许村外的景色，涌动的夜雾慢慢弥漫进了村子。
惨叫声离他们越来越近，左弦靠在门上，呼吸忽然粗重起来：“他来了。”
“什么？”众人一下子变了脸色。
很快，他们就听见了钝器拖曳的声音在靠近，那沉重的摩擦声，拖动者粗重的呼吸声，与他们只隔着一扇纸糊的大门，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众人都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
“噗嗤——”
沉重的利刃挥舞出破空声，几双不肯离去的眼睛被当中砍开，破碎的眼球混着热腾腾的脑浆泼溅进房间。

第25章 第一站：“福寿村”（25）
是斧头。
透过木板的缝隙，众人看到那挥舞在空中的是一把老旧的长柄斧，漆黑光亮的斧面此刻被鲜血一层层裹糊住，在月光下看上去就像是涂着厚重的红漆。
一场压倒性的屠杀在春红家外展开，飞溅的鲜血与粘腻的脑浆不断从缝隙里涌入，将窗户封死，他们只好退回原位，凭借声音猜测外面发生了什么。
左弦说的没错，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其他的感官的确会无限放大，他们听见有东西沉重地撞在墙壁与窗户上，恐怕是那些眼睛的脑袋，绝望凄厉的惨叫声环绕着房间再度响起，持斧者粗重的呼吸声明显得像一架残破的老风箱，牵动着众人的神经。
惨叫声渐止，一种莫名的不安萦绕在木慈的心头，还没等他开口，窗户上的木板忽然开裂，木屑刮去鲜血，斧尖重新闪烁出森冷的光芒。
“啊——！！！”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的林晓莲承受不住恐惧的重量，猛然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来。
木板轰然粉碎在利斧之下，而这时，众人终于看清持斧者的模样，他是一个异常壮硕的人形怪物，皮肤发青，个子很高，看不清脸，身上浸透了鲜血，粗壮的胳膊轻松提起那把本该拿来砍树劈柴的长柄斧。
他被尖叫声所吸引，鲜红色的眼睛看向了林晓莲，看上去随时都会从窗户里翻进来。
在看到持斧者的瞬间，木慈又感觉到身体里再度涌起病态的嗜血冲动，他凝视着眼前对自己毫不设防的左弦，冥冥之中意识到自己完全能够徒手拧断那脆弱的脖颈，将对方的四肢从那具完美的身躯上撕扯下来，不会比撕一块煮过头的鸡肉更难。
他想听见那凄惨的哀鸣，想听见骨头碎裂的巨响，更想听到肢体从身体上活生生撕裂下来的声音。
让那张嘴再也没办法说出讨人嫌的话来！
不——不对！
木慈晃晃头，在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剧痛与血的腥味刺激得他立刻清醒过来了。
这时木慈转头一看，发现夏涵跟韩青已经扭打起来，左弦的情况尚不清楚，崩溃尖叫的林晓莲此刻已没了声音，她身后是看上去极为亢奋的周欣宇，青年的脸上透出病态扭曲的狂热，双目赤红，青筋偾张，掐着林晓莲的双手也越发用力起来。
而温如水突然提起背包砸翻周欣宇，对方“嘭”一声倒在地上，窒息的林晓莲晃动着身体踉跄了几步，无意识地往窗边靠去。
一只巨大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像是拎着只小鸡崽一样，顺着窗口拖出去。
木慈反应已算是非常快，可也只来得及抓住林晓莲的脚踝。
另一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怪力，木慈连拉锯的资格都没有，整个人都被带着往前拖去，无论他如何使劲，甚至用脚死死蹬着墙壁仍是毫无用处。
就在木慈都要被拽出去的时候，他腰上倏然一沉，总算勉强稳住自己悬在窗外的上半身。
被拉扯的人体越发紧绷起来，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刺激着木慈的鼻腔，促使他发狂般地用起力气来，他深知自己的身体已经十分疲倦，只要稍微松懈，就再难提起劲来，几乎是靠意志力在支撑，手指深深陷入皮肉之中。
直到他清晰地听到一声撕裂开来的声音。
“松手！”
声音在耳畔炸响，本就疲惫的木慈手指骤然一松，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晓莲被拖入了迷雾之中。
“你做什么！”热血涌上大脑，木慈难以压抑心头的怒火，回过头揪住左弦的衣领大吼起来，双目赤红，“她明明还有救的！”
左弦只是平静地凝视着他：“她已经解脱了。”
这个答案只让木慈更加怒火中烧，攥着衣领的手也越来越紧，几乎能听到他在极端愤怒下牙齿微微颤抖而磕碰在一起的声音，拳头高高举起，始终没能砸下去。
木慈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着，觉得身上湿漉漉，只有眼眶是干涩的。
“没时间给你们伤春悲秋，窗户破了，不知道等会还会不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温如水脸色严肃，“带上周欣宇，我们往卧室里退。”
这次换成夏涵跟韩青睡不着觉了，筋疲力尽的木慈很快就昏睡了过去，不过他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他看见自己仍然站在窗边，紧紧抓着林晓莲的脚腕。
“救救我——救救我！”林晓莲哭着求他。
木慈死死抓着她，忽然听见“刺啦”一声，他被淋了满头鲜血，低头一看，自己手心里抓着两条腿。
持斧者再度出现在窗外，他高高举起斧头，转瞬间，林晓莲的头跟两条胳膊都断裂开来，喷涌出大量的鲜血，尽数散落在地上。
她的头在血水里滚动了一圈，空洞的双眼凝视着木慈，血泪未干。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木慈惊醒了过来。
其他人已经醒了，还给他盖了件外套，这会儿正在摆弄吃的，他只觉得全身沉重，问道：“几点了？”
“正赶上吃午饭。”左弦轻快道，“还不快过来帮忙。”
其实说是帮忙，也就是从背包里拿出东西来而已，夏涵跟韩青在给对方擦药，而周欣宇这会儿脑子还嗡嗡作响，温如水捣鼓着照相机。
压缩饼干、水、罐头、火腿肠，这就是他们今天的午饭，跟在旅馆时当然没法比，不过这会儿也计较不了什么了。
分食物的时候，木慈找了个机会跟左弦道歉。
“唔。”左弦歪着头看他，“就只是道歉吗？没有一点诚意？”
“你想要什么诚意？”木慈抱着胳膊。
左弦思考片刻：“我要吃双份的玉米火腿肠，你把你的份给我。”
“就这样？”
“就这样。”左弦得意地挑挑眉，“吃好喝好，长生不老，没听过吗？”
木慈思考了会儿，摇摇头道：“没有。”
左弦震惊地看着他，突然对着温如水大呼小叫起来：“如水！这里有个老实人，快过来欺负他！”
温如水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把照相机砸在他脸上。
倒计时：02日11时53分14秒。

第26章 第一站：“福寿村”（26）
吃饭时，温如水看着一直在偷拿木慈食物的左弦，不由得浮现出怀疑的神色。
“左弦，你是不是在故意欺负人？”
左弦含糊不清地说话：“没有啊，木慈是自愿的，对不对？”
“对，我是自愿的。”木慈无奈地喝了口水，又重新拧上瓶盖，他们现在的食物不多，吃一点少一点，“不过你原先不是说只要火腿肠吗？”
左弦泫然欲泣：“原来你根本不是真心跟我道歉的。”
“……你吃吧吃吧。”木慈塞了一片饼干进嘴里，无语道，“戏怎么比演员都多。”
“谢谢，我会考虑发展一下新职业的。”
“……”
韩青揉着自己脸上的淤青，痛不欲生道： “妈的，起初我还以为是裁判来吹黑哨，站在我们这边的，感情是各打八十大板，都什么玩意。”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温如水皱着眉道，“村子的桥鬼应该是两个孩子，从来没听说过这东西也跟奥特曼一样能合体变身的。”
左弦嚼着饼干：“这健硕的身躯，性感的肌肉，追求杀戮的快乐，答案不是很明显了吗？！当然是老板啊！”
“……左哥，你说的这些，哪个字能跟老板对得上啊？”周欣宇万分不解。
左弦没有理他，而是开始慢条斯理地剥火腿肠包装，钓足了众人胃口才解释：“就好像人格分裂一样，一个人格傲娇，另一个人格病娇，你能说他们俩在生理上不是同一个人吗？身份证都用同一张。同理，老板也是一样。”
“我懂了。”夏涵的眼睛微微一亮，“斧头男出现的时候先杀村民，然后才针对我们，而村里只有三方阵营，我们、村民、老板，加上昨天旅馆发生的事，斧头男最有可能就是老板。”
温如水满头问号：“你这都能懂？你是不是也离吃药不远了。”
木慈默默往嘴里又塞了片饼干：“还有两个凌晨，我们怎么办？他看到小熊玩偶会放过我们吗？”
“很难说，遗物这种东西，一个操作不好，也有可能会狂性大发。”左弦很是遗憾，“不过有个事我们可以利用一下。”
“什么事？”
“斧头男很明显跟村民是敌对状态，也就是说，我们等于任务道具，而他们是敌对阵营的玩家，而且斧头男还属于一挑百的氪金大佬，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不明白。”
左弦叹了口气：“意思就是我们要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变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木慈问：“那谁是渔翁？”
“……”左弦凝视着他，“你经常这么说话吗？”
“有什么不对？”
左弦拧眉：“你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打死的？”
就你最没资格说这句话了好吧！众人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午饭很快就结束了，照相机被重新塞入电池，万能充在关键时刻发挥了它惊人的适应性，圆满地完成任务，六个人挤不开，就轮流翻看照片跟视频。
照片大多数都是村子景色还有村民们，阿真几乎把整个村落都拍摄下来，这些照片足以证明阿真来的时候，福寿村还是正常的。街道上并不是清一色的房屋，反倒是百花齐放，有不少商店，是个很热闹的旅游村。
左弦笑道：“看来火车担心我们遇不到阿真，所以才特意提供旅游手册。”
“说实话，她长那样，换个人别说是去找她，恐怕连旅馆都住不下去了。”木慈翻了个白眼，“更何况要是我们当时溺水出不来，在外面的人更不可能冒着团灭的风险继续调查。”
左弦道：“其实我倒是在好奇一件事。”
“什么？”
“我们之前不急着看照相机，就是因为手机里的信息已经足够我们推测出来相机里有什么了。”左弦眯了眯眼，“可是，我在想，它也许还能给我们惊喜也说不定。”
“你偷看了吧。”温如水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在我们睡觉的时候。”
“哼哼。”左弦不要脸地承认了，“没错。”
众人只好继续看下去，这些照片里小部分是旅游团在桥上的合照，应该是拜托村民帮忙的，看不出任何问题来，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视频了。
视频只有五个，都在27号当天，也就是宁宁出事这一天，大部分是景色跟阿真的自拍来回切换，镜头晃动的比较厉害，估计是她个人手持拍摄，视频里的村民们都很热情，还有小孩子邀请阿真跟他们一起玩丢石子的游戏。
“明明线索就在眼皮子底下，可是怎么都拼凑不起来，众人不由得陷入了焦灼。”
左弦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在房间里回荡着，字正腔圆。
温如水举起了拳头，左弦立刻改口：“而我心痒难耐地想要给各位做出解答。”
“是小孩子吧。”夏涵淡淡道，“27号的照片跟视频里都拍到了同一批小孩子。”
“没错！”左弦打了个响指，痛快地点点头：“没错，数一下人头就知道了，阿真在楼上拍到的小孩子是六个人，可是丢石子的却只有五个。”
众人翻回照片，发现是一张夕阳下的街道，看高度应该是在之前监视村民行动的山坡上拍摄的，角落处有五个正在奔跑嬉闹的孩子们。
“是五个孩子啊。”周欣宇凑过来仔细看着，“五个人，很清楚啊？”
温如水皱眉道：“不，第四个跟第五个距离很近，他却在回头招呼，还有一个没出现在照片里的孩子。”
六人又将视频重新播放了一次，视频大部分时候都是阿真的脸跟前方的景色在切换，她其实并没靠近那五个孩子，只是打了个招呼，免得打扰他们玩丢石子游戏，等到阿真往旅馆走的时候，镜头再一次切换，几个孩子正在互相击掌，看上去兴高采烈。
而水面之中，也有一双努力挣扎的小手。
随后，慢慢的，沉了下去。
而当时的阿真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实际上别说阿真，就连他们最开始也把注意力集中在景色跟阿真说话的内容上，而没有注意这个小小的角落。
木慈震惊：“怎么会是一群孩子？”
“为什么不能。”左弦似笑非笑，“因为人之初，性本善吗？”

第27章 第一站：“福寿村”（27）
孩子是还没得到人皮的幼兽。
有一位周先生曾说过：小时候不把他们当做人，长大也成不了人。
周欣宇咬着手指，不解其意：“他们做这样的事，居然还敢把阿真叫过去，难道一点都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呢。”温如水轻笑起来，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他们只是孩子啊。”
这句话似乎比鬼神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而木慈只是将照相机递给下一个人，沉思片刻后提出另一个可能。
“我觉得这不是献祭，更像是霸凌。如果是村子有意识在送祭品，肯定会避开旅客，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这些孩子招呼阿真一起玩，是他们觉得这样真的很有意思，很痛快，脑海里并没有自己在做坏事的概念。”
左弦很是吃惊：“原来你真是儿童福利机构的啊？”
“……”木慈无语地瞪了他一眼。
“我们现在得到两条线索，一条是宁宁死亡，阿真拍摄到真相，旅馆停滞在这七日里；一条是村子里使用邪术造桥，需要祭品，这两者本该是有联系的。”夏涵垂下脸，沉思道，“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似乎又断裂开来了。”
左弦忽然站起身来，拍拍自己的衣服，愉快道：“不急，我们再去村长家看看，说不定能得到什么新线索。”
起雾后的村子彻彻底底衰败了下去，那些刚粉刷过的小楼此刻已变得肮脏无比，掉了漆，秃了墙皮，仿佛过去的不是一个晚上，而是一生。
春红家附近简直惨不忍睹，到处都抛洒着四分五裂的肢体，满地则是内脏与血液的混合体，开门的那一瞬间，腥臭味扑鼻而来，宛如人间炼狱。
木慈、韩青、周欣宇三个新人还以为被开膛破肚的季舟华已经令人难以忍受了，没想到还有升级版的重口场景，直接把午餐全吐了出来。
而左弦只是看着地上一片延伸而去的血迹陷入沉思。
雾气还很淡，不过已弥漫整个村落，可以预想到接下来恐怕会越来越浓，直到让他们彻底没办法出门为止，如果今天找不到什么新证据，接下来的机会只会更小。
路上他们看到了林晓莲的尸体，准确来讲，是破碎的尸块，她的表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惊恐狰狞，反倒很安详，双眼微垂，死前大概正处于昏厥。
好在一路走来，众人已经看得麻木了，并没有心力再发出什么感慨。
木慈很想为林晓莲做些什么，可他已意识到自己的无力，凌晨时是这样，现在仍然是这样，他驻足片刻，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把林晓莲的尸块放进去包好。
土埋跟火化都不现实，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众人没有说什么，只是等了等他，除了林晓莲，路上还有不少村民的尸体，其中不乏几个熟面孔，看来斧头男跟村民真的有深仇大恨。
“难道村子是被屠光的？”木慈想起之前的猜测，“可是现实里的王才发有这样的本事吗？”
左弦正欲说话，突然做个噤声的动作，警惕地看起四周，看他的模样，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他平日虽然的确欠打，但在关键时刻从来没掉过链子，更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薄雾之中，很快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惨烈叫声，六人不约而同地往后看去，只见淡淡的雾气之中，走来一个巨大的身影，他仍旧拖着那把血淋淋的长柄斧头，另一只手则提着个还在滴血的人头。
斧头男的每一步都很缓慢，跨步却非常大，地面都因他的力量而微微颤抖着。
“跟紧我！”左弦转头就往前跑去，众人赶忙跟上，只有周欣宇仍然呆呆站在原地，被巨大的恐惧征服，完全没法再行动。
周欣宇只觉得四周寂静了下来，眼中仅剩下那个向他移动而来的巨大身影，在对方走到眼前时，恐惧出乎意料地从身体里消散了，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不再畏惧死亡，甚至隐隐约约期待着这个结局降临。
把他从这种疯狂无望的日子里解救出来的另一种解脱。
好歹——最后为他们做一点事吧。
周欣宇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试图阻拦对方的脚步，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未能发起冲锋，支撑发软颤抖的小腿站在原地就已耗尽他所有的气力。
高高举起的利斧异常利落地劈了下去，利刃砍开血肉，如劈开一块脆弱的木板同样轻松。
“嗤——”
回头的木慈只来得及看见死亡的瞬间。
周欣宇没能阻碍斧头男多久，对方跨过他尚温热的身体，不紧不慢地继续逼近着生还者，就如同戏弄老鼠的猫那样游刃有余。
悲伤赶不上脚步，众人几乎是本能地跟在左弦身后，地上的尸块散落得到处都是，湿腻粘稠的鲜血与内脏更是防不胜防，给他们的逃跑带来致命阻碍。
温如水忽感脚下一滑，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痛，跟在她身后的夏涵毫不犹豫地把背包丢在地上，沉声道：“上来。”
温如水也不多话，立刻攀了上去。
众人不敢往后看，只感觉背后沉重的脚步声如影随形，没有片刻远去，心理压力加速了体力的消耗，谁都明白这样撑不了多久，只能期望左弦的确将他们带往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
跑到村长办公室外时，本就消耗巨大的夏涵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紧跟着他们的斧头男还在步步逼近，而附近民居的窗户之中也露出了村民们一双双怨毒而冰冷的眼睛，紧密地将众人包围起来，光是窗户里出现的数量就已经足够多了，绝不是他们几个赤手空拳的人能轻易应付的。
前有狼，后有虎，众人的额头都沁出了冷汗。
这时左弦突然举起院子里的花盆猛然砸向了窗户，一瞬间锋利的玻璃碎片纷纷落下，原本只是看着他们的村民立刻被激怒了，有几个甚至已经冲出来了。
左弦不慌不忙，伸手拔掉窗户的插栓，翻了进去，在里头对他们招手：“快进来！”
其实不用他说，众人也已经往窗内爬了，扭到脚的温如水最先被推进去，韩青跟夏涵紧随其后，木慈掂量了下手里的另一个瓦盆，警惕地等着同伴入内。
不过木慈没来得及展现自己优秀的投掷技巧，就发现斧头男挥舞起那长柄斧头，堵在了院子的门口，单方面的屠杀起村民来。
“傻着干嘛？”左弦恼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木慈赶忙丢下手上的瓦盆，顺着窗户爬进去，很快，屋内早有准备的众人就拿家具把这扇破碎的窗户堵住了。

第28章 第一站：“福寿村”（28）
村长的办公室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头的小院子里种了些普通的植物。
不幸的是，村长办公室的待遇还不如春红家，水电都断了，屋子里的光线很暗，为了不引起外面的注意，他们没有把窗帘拉开，灰蒙蒙的房间带来一种窒息的压抑感。
温如水被放在沙发上，她的脚虽然没有明显的伤势，可看她忍痛的样子，恐怕伤得不轻，短暂是没办法下地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要是到时候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温如水的嘴唇发白，疼痛跟恐惧刺激着神经，她的神情仍然很坚毅，“你们自己跑，不用管我。”
左弦平淡道：“你放心好了，毕竟冷秋山不能死第二次。”
“左弦！”
夏涵突然毫无征兆地怒吼起来，自从认识以来，他一直是队伍里脾气最好且情绪最稳定的那个人，几乎没怎么动过真火，这一下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次连左弦都没再说话了。
木慈跟韩青都有些莫名其妙，只觉得气氛突然僵硬起来，好在夏涵很快就缓和神色，把话题引往另一处：“大家先休息一下吧，刚刚都累了。”
温如水只是静静地坐着，夏涵则跟韩青要了根烟，他有好几次想点上，最终还是没摸出打火机，这让韩青有点不耐烦：“你要抽就抽，别婆婆妈妈的。”
“……算了。”夏涵转了下烟，还是把它放起来了，靠在墙边陷入沉默。
冷秋山？
木慈默默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名字是引起这场不必要的纷争最主要的原因，却不明白缘由。
听左弦的意思，这个人恐怕已经死了，而且很可能是为了保护温如水而死。
这让木慈下意识看了一眼左弦，他并不觉得对方会情商低到去刺人家的伤疤，不过现在最紧要的也不是这件事。
这栋小楼刚刚已经被简单看过了，它就像看上去那么小，一楼是厨房兼客厅，还有个卫生间，然后就没了，二楼一整层大概才是村长真正的办公室，只不过锁住了，谁都进不去。
他们算是被困在这里。
“现在是紧要关头，不管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大家平安出去了再沟通不迟。”木慈沉声道，“我想雾气只会越来越浓，不会越来越淡，否则阿真她也不会被困在旅馆里三天，加上现在斧头男白天直接出来了，如果只能待在屋子里，有没有伤到腿都一样。”
木慈这番话说完之后，房间里的气氛稍微好转了一些。
就连温如水都把头转了回来，她深吸了口气，轻声道：“我有个想法，不过没什么证据。”
“说说看也好。”韩青脸色不好看，“毕竟就剩下我们五个了。”
“我怀疑祭品实际上是假线索。”温如水缓缓道，“我们在下车之后，除了车站提供给我们的身份之外，是没有任何头绪可言的，因此我们会抓住每个不必要的疑点来猜测，就好像我跟木慈被袭击那一天，我们认为是死去的老板娘作祟，实际上是春红一样。”
木慈认可地点点头：“没错，因为我们只有答案，确定这个地方一定会闹鬼，或者说一定会出事，所以捕风捉影，感觉什么东西都不对劲。”
韩青迷惑道：“可是阿真不是拍到了那张纸吗？”
他们所有关于祭品的猜测，也都是从那张纸开始。
“如果真的是祭品，为什么宁宁是被一群孩子推进水里淹死的呢。”温如水摇了摇头道，“那张纸只能说明村子曾经为了建桥，害死了两个孩子，却没有足够的证据说他们需要祭品，而且仔细想一想，如果把旅客作为祭品，未免太不稳定了。”
这无疑是否定了木慈提出的祭品说，木慈有些愧疚：“那我岂不是误导了大家？”
“那倒不一定，我想这其中一定是有关联的，只是我还没有想出来。”温如水皱皱眉，突然看向了左弦，“虽然我们本来的目的地就是办公室，可被斧头男追的时候，路上有几间空屋，你看都没看，是故意往村长这边跑的吧。”
“你们说过村长办公室外被村民盯着。”左弦微微笑道，“巧合的是，春红家也被人盯着，所以路上我就一直在想，得怎么应对那群村民。如果他们已经被杀了还好，如果没有被杀的话，真的还会像之前那么和善吗？”
“果然不出所料，王才发说他不跟村长来往，斧头男很可能会按照他的习惯远离办公室。如果当时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现在我们恐怕得进到迷雾里去勾引一下斧头男来帮忙。”
他的嗓音虽然平静，但是勾描出的可能性却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雾气已经越来越浓了，现在从破碎的窗户缝隙里往外看，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能见度太低了。
在这种情况下去找斧头男，跟找死并没有太大区别。
“又或者……再牺牲一个人。”
从刚刚的情况来看，一旦打开窗户，村民就会立刻发起攻击，而没有斧头男阻挡，他们肯定要再死一个，甚至是两个人。
可这无异是一场豪赌。
这种操作其实换在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木慈也能想出来，然而猝不及防发现白天都不再安全的惊吓下，加上被斧头男在迷雾里近距离追杀的压迫感，还能够理智清晰地进行这场豪赌，他自认做不到。
人一慌乱就会急切起来，最容易忙中出错，木慈玩恐怖游戏的时候开门都会不自觉地念着“快快快”，操控鼠标的手微微颤抖，更别说这种完全沉浸式的真实逃生，逃跑的时候他完全是六神无主，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跑。
左弦居然还能不慌不忙地利用起之前得到的信息，某种意义上，他实在比斧头男更可怕。
夏涵凝视着他：“你的神经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而左弦只当这是一句赞美：“物尽其用。”
没有人抬杠说左弦拿大家的命豪赌这件事，他赌赢了，事实如此。
“这么说来。”温如水的脸色凝重，“被锁起来的办公室二楼一定有很重要的信息。”
村子里几乎没什么不能去的地方，没有一户村民不欢迎他们的到来，在众人经历过的房间里，只有四楼阿真的房间差点要了他们的命，还有一直被紧紧盯着的村长办公室。
阿真给出了足够的信息，村长的办公室一定藏着同等重要的内容。
韩青皱眉道：“可是我们现在不是安全了吗？没必要为了解密再冒险吧。”
他说得也有道理，找寻真相只是为了活着上车，不管这个村子发生了什么，其实对他们都没有意义，除非一楼不再安全。
温如水也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就点头道：“你说得对。”
晚饭时众人凑合着吃了点东西，分批轮流守夜，度过了来到村子之后第一个宁静的夜晚。

第29章 第一站：“福寿村”（29）
倒计时：01日19时31分24秒。
木慈是被冻醒的。
守夜的人已经换成韩青了，睡在沙发上的温如水跟夏涵都紧紧裹着自己的衣服，两个人挨在一起。
“好冷啊。”
木慈搓了搓胳膊，呼出一口寒气，雾气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寒意冻得他们瑟瑟发抖，天蒙蒙亮着，白雾泛着晨曦未明时的浅蓝色。
“吃点东西暖和一下吧。”韩青翻翻背包，拿出包饼干来，“要是烧火，我怕把那玩意引过来。”
木慈摇头拒绝了，他在原地活动着身体，寒意总算退去：“没事，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倒不是不想吃，而是带包的本来就没有几个人，夏涵跟温如水的包还丢在了路上，现在水跟食物只剩下木慈单人包里的十来袋压缩饼干跟两瓶水，这么点东西五个人分两天实在够呛。
韩青只好把东西塞回包里，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那你去跟左弦挤一挤吧！”
“左弦？”木慈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似乎从刚刚起就一直没看到对方，他四下打量着，“说起来，他人去哪儿了？”
“喏，那不就是。”韩青指向沙发边的一团桌布，“你难道没有发现一眼就看到了天光了吗？”
这时木慈这才注意到那不是一团桌布，而是窗帘布裹起来的一个人，他凑过去掀起一角，果然见到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左弦。
话在嘴边憋了半晌，木慈才道：“你背着我们吃独食？”
左弦忍不住笑出来，扬起一只手，让木慈钻进来：“那允许我邀请你当共犯？”
“没问题。”木慈思考了没有两秒就立刻背叛了韩青，钻到窗帘里头去。
窗帘实在谈不上什么保暖性，不过勉强能挡点风，其实木慈已经不太冷了，他身体一向很好，要不是把外套留给了林晓莲，估计现在还在呼呼大睡。
“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情况。”左弦并没有跟木慈挨得很近，不知道是习惯还是那个眼睛纹身的缘故，他的确不喜欢在没意义的情况下触碰别人，“好心并没有过错，不过逝者已矣，不该让自己变得危险。”
木慈很识相地在中间隔出一点空间来，谨慎道：“我以后会量力而为的。”
过了一会儿，听左弦没有动静，木慈歪过头去看他：“我还以为你再会说些什么？”
“说什么？骂你不知死活？还是冥顽不灵。”寒冷让左弦都温顺了许多，他轻轻哈了口气，缓缓道，“这不过说明你经验不足而已，没考虑到天气可能变化，又没麻烦到别人，窗帘布算我贿赂你的。”
木慈一下子没声了，他有好多话想问，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他才道：“周欣宇死了，我看见他死的时候，把手举起来，想要拦住斧头男。为什么……为什么他这都能做到，却不能跟上来呢？”
他并不是责怪周欣宇，只是感觉到悲伤。
“人各有志嘛。”左弦轻松地说道，“换个角度想，他勇敢面对了自己的结局，死得无愧祖坟，没给爹妈丢脸，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木慈的悲伤突然间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语：“……”
跟左弦待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总是气得要死，但是并不会沉溺在沉重的气氛之中，木慈无声地笑了笑，又问道：“说起来，你们之前说到的冷秋山是谁？”
“你果然还是问出来了，我就猜到你会问我。”左弦摇摇头，叹气道，“可惜了一个打赌机会，韩青不认识，夏涵跟温如水肯定翻脸，搞得我只能跟自己打赌。”
“骗人。”木慈笑道，“你怎么能猜到我会问你？”
“很难吗？”左弦忍俊不禁，“你就跟个好奇宝宝一样，什么都要问一句，可你还算会看脸色，夏涵跟温如水反应那么大，你除了我还能问谁，用脚想也想得出来。”
这时韩青也悄悄地挪了过来，安静地坐在窗帘边。
木慈：“……”
左弦：“……”
韩青粗声粗气：“干嘛，我没有什么想法，就不能有好奇心了吗？”
“让我想想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好。”左弦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不过实际上我跟冷秋山不熟，准确来讲，我跟他们都不熟，别抱太多期待。”
“原来你们不是一队的吗？”木慈有点惊讶。
左弦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我们不过都是活下来的人而已。就好像玩密室大逃脱时人数不够所以被强行随机捆绑，只能好好相处一起通关的那种老玩家。”
这个比喻很奇妙，又很贴切。
“在这条路上，其实死倒不难，难的是活下去。”左弦支起膝盖，下巴挨上去，慢悠悠地说道，“你们应该都知道许多军人退役后会得PTSD吧，我们也差不多，眼睁睁看着好友与爱人死在身边，漫长而无止休的站点，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也没办法保障自己的诺言，爱也好，恨也好，也许瞬间都会在下一刻终结。”
“徒留活着的人享受这无止境的噩梦。”
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全然置身事外的平淡冷静，如一卷恐怖纪录片的旁白，目光望向渐渐变亮的天际，将一双棕色眼瞳照成凝固的琥珀。
韩青听得一阵牙酸：“不管怎么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左弦大笑起来，倒是木慈听出一点不对劲来，他眨眨眼追问道：“你是在说温如水吧。”
“没错！猜对了。”左弦在口袋里摸了摸，居然真给他摸出一颗奶糖来，“奖励你的，有次下站，温如水判断失误，死的却是冷秋山。”
木慈剥开糖纸，奶糖甜丝丝的味道蔓延在舌尖，同情道：“这一定对她打击很大。”
“你居然不怀疑是她故意的。”左弦挑起一边眉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过你猜得没错，冷秋山的死确实对温如水打击很大，她很少再提意见，也不怎么说话，根据车上不太可靠的心理医生说，还有点自毁倾向。”
木慈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只是默默尝着那点甜，叹息起来。
“不过你们放心，我绝对不是这种人。”左弦捧着脸道，“我只负责提出意见，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是大家的责任。”
木慈：“……”
韩青：“……”
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听起来实在太欠了。
而且这是要放什么心啊！

第30章 第一站：“福寿村”（30）
沙发上的温如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等候黎明的降临。
“你睡了一觉倒是脾气好了不少。”左弦笑嘻嘻地去逗她，“听我提起冷秋山，不说些什么吗？”
温如水淡淡道：“没什么好说的，多一个人记得他，也不算一件坏事。我想你这次无缘无故提起秋山，不光是为了刺激我的求生欲，还想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在等你给他们俩做完心理准备。”
“哎哎哎——”左弦松开窗帘，浮夸地倒退几步，做西子捧心状蹙眉，“如水你这样想我，实在让我非常伤心，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功利的人吗？”
“是。”温如水冷酷无情，“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左弦叹了口气道：“好吧好吧——”
他们俩的对话听得木慈一头雾水：“等等，你们这是在说什么？”
“左弦判断错了。”温如水言简意赅，“起雾这三天，最安全的地方是旅馆，而不是村子里。”
这句话听得两人微微一震，而左弦只是像帝王般坐着，将那张破烂的板凳坐得活像一把龙椅，看上去气定神闲。
木慈连声音都有些结巴了：“怎……怎么会？你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我原本不敢肯定。”温如水缓缓摇头，叹息道，“是左弦启发了我。你有没有想过，现实里的王才发得知真相后能做些什么？”
“十四岁以下的青少年是不负刑事责任的。”木慈动了动嘴唇，低声道，“最多能得到一些赔偿，他什么都做不了。”
温如水闭了闭眼睛，叹息道：“没错，当时你们被困在阿真的房间里，差点淹死，我们都以为是阿真做的，实际上是王才发才对。”
“阿真发现了证据，也错失了最后拯救宁宁的机会，王才发感激她，也憎恨她。所以进入房间时，你们差点被淹死，却又因为找寻到证据，才成功脱离房间。”
木慈怔怔道：“难怪，当时门怎么也打不开，可是夏涵拿到照相机跟手机后，一下子就开了。”
“旅馆在进行七天的轮回里，王才发也必须遵循规则，起雾前，他的恨意一直被束缚在旅馆之中，因此我们才会被袭击。而斧头男是在起雾这天出现，因为这就是王才发心底的愿望，他想报仇。”
“这怎么就说明旅馆安全呢？”韩青皱眉道。
“按照时间线，起雾的前一天，阿真才能把真相告诉王才发，王才发的恨意终于明确，他的复仇对象也就变成村民。”木慈已经完全听明白了，“因此旅馆反而是最安全。”
韩青呆滞在原地：“这么说我们白跑出来，白死了两个人了？”
温如水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憋红了脸试图吹个口哨喝彩的左弦，对方慢悠悠地放下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挥挥手道：“宝刀未老啊。”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温如水又问了一遍。
“唔。”左弦轻描淡写道，“被赶出来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可惜已经晚了。”
韩青听得心神一震，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直叫，一下子什么都听不清了，一波波怒火往头上涌去。
这是开什么玩笑……
温如水自嘲道：“难怪你当时跑去拉门，我居然蠢到以为你是疯病发作。”
“哼哼。”左弦微微一笑，“小看我了不是。”
他们俩正说着话，韩青突然揪住了左弦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早就猜到了？你猜到了为什么不说！”
“说？”左弦只是歪着头一笑，“有什么必要？”
“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你害死了两条人命！他们那么相信你！你就一点愧疚感都没有？”韩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忍不住一拳揍上去，“那他妈是两条人命！你就跟没事人一样？”
这句话没让左弦动容，反倒让温如水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外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左弦伸手碰碰脸上那块红肿，看上去意兴索然，借着椅子一抬脚，直接踹在韩青的胸膛上，把人踢飞了出去。
“喂喂，真要闹得这么难看吗？”他的语气仍然保留着之前的轻浮，“你这不是还没死吗？与其问我，不如问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相信我。”
不知道是踢到了哪里，韩青趴在地上一时间动弹不得。
木慈皱皱眉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倒是左弦出了声：“你不帮忙吗？”
“你希望我帮谁？”木慈反问他，“你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你提出意见，我们同意，是所有人的责任。而我跟韩青无仇无怨，他好歹还帮过我，我也不准备打他，只好袖手旁观了。”
左弦一脸哀怨：“真薄情。”
也不知道是对谁。
他很快又转过头去看着韩青，慢悠悠道：“你看，人永远都不会吸取教训，我明明特意打了一记预防针，就是担心出现这样的问题，结果立马重演一遍。”
“我是很聪明，但我不是神。”左弦的目光冰冷，流露出少见的厌憎来，不过这次不是针对韩青，而是对温如水和夏涵，“所以我才讨厌跟你们这两个组队，带带能听得懂人话的新人也就算了，还要带这种一点都不纯粹的肌肉动物，真是自找麻烦。我看你们俩完全就是被冷秋山洗脑了。”
温如水没有说话。
从很早之前，木慈就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的性格恐怕非常恶劣，不过直到这会儿，他才意识到对方到底能有多恶劣。
倒不如说，这才是左弦的真面目，只是被掩藏在插科打诨之下，让人误解他的危险程度。
木慈迟疑了半晌才道：“你的体力跟力量其实都不如韩青，刚刚那一脚纯粹靠技巧吧。”
“是啊。”左弦欢快地点点头，“我特意拜托一位大佬教我的，要我帮你引荐吗？”
木慈苦笑起来：“如果我能活着上车的话。”
“不用担心，食物不够的话，还有地上那么一大只可以吃。”左弦轻松道，“你可以尽情地放开肚皮。”
努力挣扎起来的韩青不禁打了个寒颤。
左弦后知后觉地看着一脸惊恐的木慈，挥挥手：“开玩笑的，我看起来像食人族吗？”
木慈：“……搁在你身上还真难说。”

第31章 第一站：“福寿村”（31）
信任吗？
奶糖的味道还残留在口腔之中，木慈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韩青，他心中有过相同的愤怒，可那并不是来源于被背叛的信任。
没有人会对才认识几天的人付出全身心的信任。
那是依赖，是攀附，是绝望的最后挣扎。
真正激怒韩青的，是左弦全不在乎的态度，他在用怒气来掩饰自己积累已久的恐惧。
为什么你们不能做得更好；为什么你们会犯错；为什么我把命都托付出去了，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为什么……死亡是如此毫无价值。
比起承认这个世界的残酷，比起承认自己的无能，选择怨恨看上去毫无同情心的左弦实在是更轻松得多，甚至于韩青心里可能的的确确认为，他只是单纯地愤怒着左弦的态度。
经过他们刚刚这么一吵，就算是死人也要挖开坟墓爬出来了，更何况夏涵只是在睡觉，他揉着太阳穴爬起来时，雾气已经随着晨曦一同苏醒，它弥漫而来，将整个村落尽数吞噬。
“吃饭吧。”不知道是不是被吵醒的缘故，夏涵显得有些疲惫，对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视若无睹，“再熬一天就过去了。”
午饭跟早饭并在一起，简单方便，一块压缩饼干，全靠唾液融化。
木慈坐在左弦边上，他啃了两口饼干才不紧不慢地问道：“反正已经错了，干嘛非要说出来？别跟我说是温如水说的，是你先故意提起冷秋山的吧。”
他把“活该挨打”跟压缩饼干一块儿吞进了肚子。
“因为温如水察觉到不对劲了。”左弦撑着下巴道，“你以为她昨天说祭品是假线索只是随便说说的吗？她追问我为什么不进空屋，就是担心我是故意的。”
木慈疑惑道：“故意的，什么意思？”
“人有千百种，当然也会有不怕死到想要满足个人好奇心的神经病。”左弦还牢牢地坐在椅子上，“电视剧看过吧，高智商的男主不惜性命去寻求答案，在生死边缘游走，沉溺其中。满脑子都是胜负欲：我猜得到底对不对？我看到的是不是真相？”
木慈“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是吗？”
“很可惜，不是呢。”左弦撅了一下嘴，显得有点可爱，虽然他的性格让人不敢恭维，但是长相实在讨人喜欢，“尽管很想撒谎显得我有格调，不过猜错就是猜错，哪怕我很快就反应过来，结果还是一样。”
“这样啊。”木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了。
左弦轻轻踢了他一脚，似笑非笑：“我说你就信啊，你不怕我是故意骗你的吗？”
“我记得我也揪过你的领子，当时我说我要一个人去查，你没有动手。”木慈拍拍裤子上落着的碎屑，认真道，“我想，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左弦失笑。
木慈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了下，将那个小熊玩偶拿出来递给温如水，她的脚似乎还是很严重，一晚上都没有好转的痕迹，这会儿正缓缓揉着脚脖子，见状略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他。
“我觉得看可爱的东西会有点安慰作用。”木慈摸摸自己的后脑勺道，“反正这东西只对我起作用，你就当个普通玩偶好了。”
温如水这才接过手来，微微笑了笑：“谢谢。”
房子并不大，刚刚的话当然是谁都听见了，温如水轻轻捏了捏小熊玩偶后，又柔声感慨道：“你有心了。”
这显然是个双关，木慈只当自己没有听懂。
众人又休息了一会儿，这时左弦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该死，他来了！”
话音才落，沉重的脚步声就在窗外响起，由远到近，斧头男那高大的身影很快从雾中浮现出来，举着那把血淋淋的长柄斧砍起沉重的门锁来。
村长的办公室一楼只有两扇窗户，都朝着门，一扇现在被他们自己堵住了，从另一扇出去，跟自找死路也没差别。
“不是说跟他老爸不合吗！”韩青脸色扭曲，就地抄起一张椅子，“怎么会过来！”
“很简单，村子被他杀光了。”左弦十分冷静，“我们现在是村子里唯一的活口了。”
韩青暴躁得要命：“这么快？！”
情况虽然紧急，但是众人却并未完全灰心，更不打算等死，左弦玩笑道：“放轻松，虽说这看起来像瓮中捉鳖，但指不定是天无绝人之路呢？”
“那路呢？”韩青咬牙道，他离大门最近，所承受的心理压力也最大，劈砍着锁的斧头震得墙壁簌簌落灰，才开口就吃了满嘴土。
这时温如水突然出声道：“我找到钥匙了。”
“什么？”
锁在同时断裂开，大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丝丝缕缕的雾气与血腥味随着缝隙漏进来。
“钥匙，楼上的钥匙。”温如水忍不住尖叫起来，“上二楼！”
木慈一把扛起温如水，毫不犹豫地往楼上跑去，那沉重的喘息声跟脚步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他从没有觉得楼梯能这么长过，几乎连停都不敢停。
“快。”到门口时，木慈转了个身，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是唯一跟斧头男交过手的人，深知那力量完全不是正常人所能匹敌的，前天晚上他加上左弦都没能让对方的脚步拖慢半点，“开门。”
温如水立刻将钥匙插进锁孔，这扇锁住的门终于被打开。
夏涵紧随在后，斧头男的半边身体出现在台阶上，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居然微微颤抖起来，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长柄斧在狭窄的楼梯上难以施展，斧头男干脆伸出手来试图抓住众人。
木慈直接撞开了门，忽然感觉身上的温如水抛出了一样东西，随之而来的就是斧头男惊天动地的悲鸣声，那声音痛不欲生，听见的众人顿感五脏六腑瞬间绞在一起。
夏涵强忍着痛楚关上了大门，还不忘将钥匙拔出来。
整个二楼都在嗡嗡震动着，左弦微微喘着气，问道：“你到底丢了什么东西出去？”
“小熊玩偶。”温如水也有些紧张，下意识看了眼木慈，“钥匙也是在小熊肚子里发现的，我想到这本来是宁宁的东西，所以想试试能不能让王才发清醒一点。”
夏涵摊开手，手掌心里果然躺着一枚红绳钥匙。
“是宁宁脖子上的……”木慈把温如水放在沙发上，恍然大悟，“我们到的那天，她脖子上挂着的原来是二楼的钥匙。”
门外的脚步声很快就远去，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木慈靠在窗边，他看见斧头男抓着小熊玩偶走进雾气之中，那把长柄斧被丢下了。
刚刚的抛掷让小熊玩偶体内的棉花全都飞出来了，只剩下干瘪的布料，像具残破而毫无生气的尸体，垂挂在指缝之中。
雾气一层层抹去斧头男的背影，最初木慈还能看到他的轮廓，后来只能看到衣服的颜色，再后来，什么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寂静。

第32章 第一站：“福寿村”（32）
二楼的陈设相当普通，看上去就只是间寻常的办公室。
看得出来村长的确很勤勉，办公室的角落里有张单人床，底下海绵睡得太久，隐约有个人的轮廓，他大概是直接把这里当做家了。
墙壁上贴着非常稚嫩的画作，一看就是知道是出自小孩子之手，办公桌的玻璃底下压着好几张照片，不知道是被水倒过还是受了潮，照片上全是晕开的气泡点，只能勉强从外貌跟人数上推测是全家福。
抽屉底下压着不少拼图跟蜡笔，还有些小孩子的玩具，应该是特意为宁宁准备的。
左弦在单人床的枕头底下翻到一本老旧的日记本，里头夹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一名女性的一寸照。虽然照片上的女性看上去较为年轻，但是面貌并没有太大变化，跟全家福一比较就能确定身份，她是村长的妻子，也就是王才发的母亲。
日记本很零散，日期也并不稳定，写日记大概是全凭兴致，其中几条很快引起了左弦的注意。
【春红半疯半傻，老是在街上晃来晃去，乡亲怪害怕的，都说把她关起来，可她也没伤人，我实在有点不忍心。可是阿才努力了那么久，人家城里的大小姐跟着他，亲家公就等着看他能办出点什么事来，我这个当爹的在钱上帮不上什么忙，总不能还给他拖后腿。】
【文刚精神不好，开完会，说半夜睡不着，我叫他少饮茶，他不听，反倒说我生个好儿子。我听说他家开了新店，却不怎么景气，他老婆太刻薄刁钻，这样生意怎么能做长久，只是他现在这样，估计也听不进去。】
【多事之秋，先出疫病，今个桥突然塌了，还好没伤着人，得找人修修。】
【造孽啊，当年修桥的人怎么下得去手，那么小的两个孩子，村里老人说这是古法，难怪村子这些年转运来财，现在破了。这是什么话，两个小娃娃活着都派不上用场，死了能保护村子财运亨通？要不是阿才牵线搭桥，人家大公司哪里看得上我们这穷乡僻壤，还给我们做开发？】
【越来越荒唐，自己不会做生意，怪阿才抢了他们的财运福气，真是中了邪！】
【乡下孩子都皮惯了，宁宁在城市里长大，难免有点小摩擦，小孩子之间闹闹，大人总不好插手，得记着明天给宁宁买个小熊玩偶，让她开心开心，再给亲家公打个电话报平安。】
时间足够，加上左弦阅读的速度本来就不慢，没多久就把整本日记本都看完了，村长几乎每页都会写满，大多是些家常跟村子里的琐事，真正有用的信息就穿插在字里行间。
如果说阿真让他们知道了旅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么村长的日记就将整件事的最后一环完全拼凑了起来。
王才发一谈恋爱就谈到了富家小姐，不过他并没有留恋大城市的繁华，反倒想回家带动整个福寿村一起致富，老板娘为了爱情，也随他来到大山之中。
而福寿村能成功在短短数年内变成旅游村，跟他的老丈人分不开关系，建旅馆的钱也不是村长出的，而是女方的投资。
在这样的情况下，精神不稳定的春红显然成了一块垫脚石，被村民们关在了她自己的家，免得惊吓到旅客。
福寿村有了旅游经济，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村民开始嫉妒王才发吃了这块大蛋糕，而之后疫情让旅游经济受到重创，村外的桥正巧塌陷，冲出两具孩童的尸骸，有迷信的老人家想起早年有关“锁龙枷”的传说。
这种陋习非但没有让村民醒悟，反倒让他们更加沉迷其中，有了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他们将自己的不如意，生意的不兴旺，尽数归责到王才发抢走了村子的福气跟财运上。
宁宁大概是为了教育，大多时候留在城里，跟外公待在一起，在假期时会被送来村子里跟父母爷爷团聚，作为两家人的掌上明珠，她备受宠爱。
孩子被大人所影响，他们的思想道德全无束缚，信以为真，也许是嫉妒宁宁的待遇，又也许真将她当做抢夺走自家财富的坏小孩，肆无忌惮地做出恶行。
村长明明发现了一些端倪，却只当做小孩子间的玩闹，没有当真，最终酿成了这场悲剧。
现在想来，村民提到老板娘时的怪异，并不是别的缘故，而是他们曾私下无数次诅咒过王才发夫妇，因此才显得那般心虚。
真正被恶意所谋杀的人，从头到尾，只有宁宁。
这就是村民给予王才发唯一的报答。
他们夺走了他仅剩的一切。
尽管之前已经了解到王才发身上大概发生了什么事，可这种详细的前因后果却并不是众人所能得知的，一时间房间陷入寂静。
而左弦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这个福寿村完全是王才发的怨念所化，村民们利用迷信来遮掩自己丑陋的妒忌心，他也就利用同样的方式回馈到复仇的对象身上，我们之前有关祭品的猜测没错，只是猜错了它的重要性。”
众人都对这个故事有些唏嘘，温如水叹息道：“人即便不去施行自己的恶念，只要它存在着，也会影响到其他人，佛家说造口业，果然没错。”
产生邪念的大人，施行杀戮的孩子，失去一切的父亲，永眠水底的纯真。
左弦却只是靠在墙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尽情品尝酸涩的真相，他有时候觉得人与人的差异说不准比人与猪之间还大。
居然对几乎夺走自己性命的怪物产生同情与怜悯。
不过左弦也不至于无聊到去破坏他们的情绪就是了，火车的每一站都有不同的故事，了不了解都无所谓。
火车对旅客毫无要求，只要他们活到车来的那一刻，以什么方法活过则全不在意。
福寿村的真相很简单，甚至说得上普通，可整体难度相当高，先是旅馆的安全系数会随着时间所转换，还具有不少迷惑性的信息，比如祭品、替死鬼、村民的态度等等，这都导致左弦的判断偏离了方向。
这次匹配到的新乘客大多数还年轻，思路活跃，合作意识很强，在其他站点算得上是优点，偏偏就是运气差了点，直接遇到这一站。
如果他们没有这么合作，死皮赖脸要留在旅馆里，说不准反而能躺赢。
这当然不是谁的过错，只是命运的恶趣味而已。
左弦将日记本平静地放回了枕头底下，又重新将眼镜戴上，幸好木慈的运气不错，从宁宁那里得到了小熊玩偶，这次想来是真的安全了。
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只能走到这里了。
单人床被让给受伤的温如水，到晚上的时候大家都有点饿，可是谁也没有提议下楼去拿食物。
毕竟没人知道下楼会不会再把斧头男引过来，要是没有那一切好说，可要是对方就等着他们下去，就显然得不偿失了。
木慈不知道其他人的状态，不过他几乎一晚上都没有睡着，二楼勉强能看到一点星空，他就坐在窗边打瞌睡，迷迷糊糊直到大天亮，才忍不住朱睡了几个小时，醒来已经是下午。
空荡荡的肚子并没有像是昨晚上那么折磨人，大概是饿过头就习惯了，木慈抹把脸，眯眼适应了会儿明亮的阳光，确定众人平安无事后，这才扭头看向窗边，发现雾气已经散去。
街道上里空荡荡的，没有木慈曾见到的那些尸骸残肢，更没有肆意流淌的鲜血，干净而安宁，就像那些血污都被退去的迷雾一同卷走了，整个村子只是还没完全苏醒过来。
他望见金色的阳光下走来一个年轻的女郎，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眉宇间不再有忧愁痛苦，那张本来布满恐惧的面容上展露出与下半张脸相符的欢畅神情，正轻盈地跑来，如同一头山间的小鹿，奔向村门口，远离这一切黑暗，向光明的地方而去。
是阿真，王才发放她走了？
木慈忍不住直起身体，他贴在窗户上凝视着那个奔跑的身影，不禁流露出了羡慕跟期待的神情来。
这是她生命一则微不足道的插曲，却是这段旅程与王才发人生的终点。
也是他们旅程的终点。
阿真很快就消失在了木慈的视野当中，他的目光渴望地追随着，恨不得一同离开，早一点从这里解脱。
无趣的时光转瞬即逝，接近零点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默默倒数，反倒让时间拖长了脚步，夜空繁星点点，村中的路灯重新亮起柔和的光线。
在二十几个小时后，众人再一次打开房门，慢慢往楼梯下走去，脚步无意间放得轻而无声，像是怕惊动了谁。
倒计时：00日00时03分02秒。
避开被踩塌陷的木板，五人在楼梯口遇到了难关。
血淋淋的长柄斧被横在楼梯上，沉重无比，看起来根本没办法靠蛮力举起来，众人不得不躬身从下面钻过去，就连温如水都强忍着脚上的疼痛一点点挪动过去。
倒是左弦游刃有余，木慈注意到他身体的柔韧性很好，刚刚是直接下腰过去的，对方甚至还冲着他们眨了眨眼睛。
老实说他那个样子走路着实有点渗人，看上去就像是只四肢反转爬行的怪物，比斧头男更恐怖。
1分21秒。
一楼几乎被彻底摧毁了，窗户的玻璃碎片撒得到处都是，家具阻碍着众人前进的道路，只有大门彻底敞开，映照出一地月光。
0分12秒。
木慈望着空荡荡的街道，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问道：“车真的会来吗？”
没人回答。
0分01秒。
黑夜的街道上，一辆墨绿色的火车呼啸而至，在众人面前缓缓放慢速度，车厢好似无穷无尽，直到车头都不知道没入黑暗多久后，它终于停下来，打开车门。
车窗是黑色的，又或者是太晚了，夜色没能照亮这块阴影，木慈没能看清，就跟在夏涵身后踏上火车。
车门陡然关闭，等到五人全部上车的时候，车门立刻闭合，车身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下，微微一震，重新开启新旅程。
这震动很轻微，不过木慈还是谨慎地等站稳了才开始观察火车内部。
在外面时，木慈大概看到火车的模样，虽然他并不是铁路迷，但也看得出来这辆火车的风格设计非常特别，车头没有动车的子弹头造型那么狭长，也不像是火车那么宽扁，加上极长的车厢，有点像一条墨绿色的机械巨蟒。
总之，看上去不像是正常的火车。
车厢内的光线很柔和，足够他们看清每个角落，这节车厢的车座并不算多，都是面对面的设计，沙发显然是高档货，漆黑的皮革看上去异常低调，深色的长桌足够宽大，当做办公场所也没有问题。
如果把两张沙发跟一张桌子当做一个火车座，车厢里总共有五排座位，左右各有一个车座；而且每排车座中间都有小小的隔断，或是小书架，或是植物，尽量给予乘客最舒适的感受。
如果说每座分别坐四人，这里最少能容纳四十人，实际上按照宽度来看，两张沙发坐下八个人也不算什么难事，而在两侧座位边都有条细长的凹陷，看上去就好像是特意把中间的过道隔出来。
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更大，不过木慈也不能确定，毕竟他没有真正看到火车的全貌。
车厢里除了刚上来的他们，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左边最后一排的青年男子，另一个则是右手边第二排正对着他们在看书的圆脸少年。
上车后温如水的脚就明显好了，快得让人甚至怀疑她之前是不是在演戏，不过谁都不会拿性命来开玩笑，木慈只能归于这辆火车的确有神奇的功效。
温如水很快就走到圆脸少年身边坐下，招呼韩青跟木慈一起。
左弦并没有跟他们一起，毕竟同生共死过一遭，木慈不禁盯着他的身影看了会儿，有心想挽留一二，却被韩青拽到位置上。
靠外的木慈又忍不住看着左弦，发现对方只是找张空桌落座，这时他才明白过来什么叫不喜欢跟温如水和夏涵组队。
左弦虽然也是老乘客，但大家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团队。
“要吃点什么？”温如水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块平板出来，相当熟练地点完自己那份，又非常自然地问了问身边的圆脸少年，“小桑，你要不要也一起吃点？”
圆脸少年只是摇摇头，端起眼前的水杯喝了一小口，继续沉溺在书籍当中了。
平板很快传到木慈的手里，他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菜单，倒不是少，反而是太多了，大概是考虑到乘客可能有选择困难症，甚至还有今日推荐跟口味筛选。
木慈按照推荐点了份单人套餐，就将平板递给了身边看上去跃跃欲试的韩青。
最后点完单的夏涵把平板塞回了桌子底下。
“这样就好了？”韩青有点不知所措，他一直探头探脑在看车厢两边的门，“等会会有乘务员来给我们送饭吗？这车上有乘务员吧。不过都这么晚了他们还上班吗？到时候怎么结账？”
温如水只是淡淡道：“稍安勿躁，用不着结账。”
过了大概半分钟左右，车厢端门忽然打开，一辆精致的送餐车顺着“轨道”滑动过来，准确无误地停在了他们这一桌前，这下木慈总算知道座位边的凹陷是什么用处了。
食物基本上都是单人份的，还有五人份的餐具，大概是温如水刚刚多点了。
每个人都取走了自己那一份，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饿了一整天的几人顾不上说话，专心地开始消灭食物。
尽管这些热食出餐快到让人怀疑，不过色香味俱全，是木慈从没品尝过的美味，他甚至怀疑他们不该是在恐怖片场，而应该是在美食片场。
将盘子放回到餐车上后，木慈留下了甜品跟柠檬水，然后迫不及待地询问起来：“这就是你们说的火车？车上只有你们吗？”
他记得左弦曾经提到过车上有一位心理医生跟一名大佬，眼前这个圆脸少年哪个都不像，而那名青年男子看不出情况，车上最起码也该有三个人才对。
“他们都下站了，有四个人在一个小时前刚下车。”圆脸少年看上去很稚嫩，说话的口吻却很老成，“车上只剩下我跟清道夫了，认识一下，我叫罗密桑。”
这个名字有点奇怪。
“你好。”木慈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跟他握了握手，心想那个角落里的青年大概就是清道夫了，“我是木慈。”
而韩青吃饱喝足后，很快就恢复精神，趴在桌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罗密桑问道：“你爸妈是看罗密欧跟朱丽叶的时候给你起的名吗？”
罗密桑干脆无视了他，继续翻看起书来。
而温如水则探出身跟那名青年打了个招呼：“清道夫，这次活下来的两个新人，你要不要现在认识一下？”
清道夫这才缓缓侧过身来，好似纡尊降贵般看了他们一眼，他的年纪不大，长相也很普通，不过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贵气，看上去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只是公子哥又鲜少有他身上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场。
“清道夫。”他颔首道，谈吐倒是很斯文。
这么算起来，车上仅剩下的两个人已经全见过面了，木慈还是什么消息都不清楚，他抿一口柠檬水，下意识又确定了一次众人的情况。
这习惯是在福寿村里逃亡的三天里养成的，也因为这个习惯，他差点亲手撕裂林晓莲，还看到了周欣宇惨死的模样。
左弦不见了。
木慈猛然站起身来，刚要喊出声来，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现在是在火车上，他们安全了。
“你抽什么风？”韩青迷惑不解地仰头看着他。
木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倒是温如水察言观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道：“太晚了，都累了吧。不管他们两个夜猫子，我先带你们去休息，接下来我们有五天假期，五天之后就看火车怎么安排了，清道夫，我记得你休息到现在快一个月吧？”
“二十七天。”清道夫语气平淡。
温如水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很快点点头道：“那明天见。”
这次清道夫没做回应，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的夜宵。
温如水带着两个新人穿过一个看起来像是简易酒吧的车厢后，就来到了住宿区。
这里的通道同样有两条凹痕，并排着一个个房间，一眼看过去完全看不到头，有些房间的门牌上写着名字，看得出来已经被人选走了。
房间的位置很杂乱，极个别甚至隔开七八个空房间，让人看了心里忍不住一沉，这些空房间的主人是什么下场，根本不必多想。
木慈选了靠近车厢门的三号房，而韩青选了七号房，开门的那一刻，本来空无一字的门牌上浮现出他们两人的姓名。
温如水靠在外头的窗边道：“用不着我给你们唱摇篮曲吧，你们自己先摸索，有什么不懂的明天再问我。”
她当然只是开个玩笑，说完就离开了。
火车的大小有目共睹，木慈本来已经做好空间逼仄的准备，却没想到房间相当宽敞，甚至可能比旅馆的房间还要更大一些，设计非常简单。
床贴着金属质感的墙壁随意摆放，看上去相当松软，宽度睡两个人也能凑合，边上就是巨大的车窗，空调已经开始运作，将室内温度调整到舒适宜人的程度。
衣柜与电视机是组合设计，正对着床，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摆放着笔记本电脑、平板、手机的书桌。
手机里只有一个通讯软件；而平板就像是之前在餐厅里那样，是拿来选东西的，可以选零食、衣服、家具，甚至还有个模拟家居的软件，供以修改自己的房间风格；电脑上没有网络，却能连接到网页，只是熟悉的网站都打不开，只能通过浏览器上默认的搜索引擎来寻找需求。
卫生间里甚至还有一个浴缸，用雾面玻璃做了隔离，洗手台上摆放着香薰蜡烛，还有一大堆看得木慈眼花缭乱的产品，他最终只是简单冲了个澡，然后穿着浴袍出来研究平板。
车窗程序里可以挑选各种各样的景色，他选择了雨后的城市。
漆黑的车窗一点点亮起，窗外闪烁过熟悉的城市风光，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景色随着速度而变化，雨滴拍打在车窗上的感觉都那么真实，当木慈用手紧紧贴着窗户时，车窗甚至微微泛起了雾气。
可是木慈的心却一点一点冷下去。
这景色很真实，真实到能欺骗人的五感，却同样虚假，因为这是他亲手选择的景象。
他终于明白自己进入了一个天堂般的囚笼，除了自由，什么都能拥有。
木慈打开了电视机，让喧杂吵闹的声音填满整个房间，他并没有兴趣看，只是想有些声音陪伴自己，又将窗外的景色改成了月光下的大海。
波光粼粼的海面轻柔荡漾着，海浪声能随着音量调整，木慈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中却没有欣赏壮阔景色的激动跟兴奋，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孤独。
就好像身体一瞬间失重，等意识到情况时，已经彻底粉碎了。
“提出缸中之脑这个猜想的人，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木慈往后靠去，将身体完全放松在蓬松柔软的枕头上，他侧过脸，望见倒映在车窗上的自己，被起起伏伏的海洋一次次吞没，却从未消散。
良久，他才低语道：“我还活着啊。”
哲学并不适合木慈，他并没能想那些复杂痛苦的问题太久，意识到自己活下来之后，就很快从这种恍恍惚惚的状态里清醒过来。
不管这辆火车到底是缸中之脑还是什么真的假的，光是现在体验到的东西已经足够让木慈放松下来，反正都要死，火车上的福利换在平常，哪怕是让木慈不吃不喝打工到死都拿不到，现如今既然已上了贼船，不如多发现好的地方，实在没必要给自己添堵。
木慈很快就调整好心态，接受自己的新人生了。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跟平板订购完健身器材跟一些日常必需品，就去餐厅吃早饭了。
餐厅车厢里格外冷清，只有昨晚有过一面之缘的罗密桑，对方正捧着脸看向车窗，窗外是蜿蜒起伏的雪山，云层微微笼罩着，风景似画，看得人如痴如醉，好似真的在乘坐一趟前往雪山的旅程。
还是一样的平板，一样的小餐车。
木慈搅了搅自己的干贝虾仁粥，看着罗密桑眼前的牛奶，不禁问道：“你就喝这个？”
“我有选择困难症。”罗密桑叹了口气，“温姐说我多喝牛奶才能长高，我就干脆只点牛奶了。”
木慈给他点了一份黄油吐司，罗密桑并没有拒绝，而是默默吃掉了，然后又道：“再给我点一份别的吧，我想吃甜的。”
木慈：“……”
他于是又给罗密桑点了个烤蜜薯，随口问道：“其他人不来吃早饭吗？”
罗密桑只是小心地剥着薄若蝉翼的外皮，含含糊糊道：“看心情吧，好多人这会儿还没睡醒，你醒得这么早，是做噩梦了吗？”
“没有。”木慈摇摇头道，“只是自然醒，昨晚……今早是我这几天来睡得最好的时候了。”
“那你还蛮厉害的，好多人上车之后都会开始做噩梦。像夏涵他们也会睡个懒觉，不会这么勤快爬起来。”罗密桑耸耸肩，没多会儿就把蜜薯吃掉了一大半，“不过等会五五开应该会来，他很喜欢馄饨汤。”
“五五开？”
罗密桑叹了口气道：“就是左弦。”
这让木慈有些诧异：“你跟左弦很熟吗？”
“还好。”罗密桑斟酌了下，好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不过也不讨厌，他算是车里比较有运气又聪明的家伙。”
木慈喝了两口粥，又问道：“干嘛叫他五五开？”
“虽然他的生还率是百分百，不过跟着他的人却经常是一半一半的几率。”罗密桑把胳膊压在桌子上，圆圆的猫眼严肃地注视着木慈，“所以我私底下叫他五五开，你不要告诉他。”
还没等木慈点头，罗密桑的头就被人按了下去，穿着黑衬衫的左弦笑眯眯地出现在眼前，他的声音仍旧不缓不急：“不要告诉谁啊？”
“喂，会变矮的。”脸颊挤在蜜薯上的罗密桑奋力挣扎，“你再不放手！我就要生气了！”
左弦故作惊讶状：“噢，那你要预言我四天后一定会下车吗？”
罗密桑仍旧在努力挣扎，看上去像是只狼狈的企鹅：“那需要预言吗！？”
槽点过于密集导致木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吐槽，他只好往里坐一坐，邀请左弦道：“坐我这儿吧，吃什么？”
“啊——”左弦捂着胸膛，柔情地凝视着木慈，“你真好心。”
他终于放开被蜜薯糊了一脸的罗密桑，身姿优雅地坐在了木慈身边，丝毫没有伸手去拿平板的意思，直接开始点菜：“一笼虾饺、蟹黄汤包、烧麦，一份蒸凤爪、榴莲酥、马蹄糕，再要一碗鱼生粥，一壶乌龙茶。噢，对了，还要馄饨汤。”
“吃这么多，你不怕撑死吗？！”罗密桑听得直流口水，鄙夷完左弦后立刻把期盼的目光转向木慈：“我也要来一样的。”
木慈压根没记住，于是直接把平板拍在桌子上，脸色阴沉：“自己点！”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左弦倒茶时又开口道：“今天没带冷秋山出来？”
“夏哥带去照顾了。”罗密桑在擦脸上的蜜薯。
木慈听糊涂了：“等下，冷秋山？他不是死了吗？”
“是死了，我们说的是盆栽。”罗密桑恹恹道，“车上的人一旦失去，所有痕迹都会彻底消失，什么都不剩下，哪怕是照片也一样。”
罗密桑掏出一张合照，上面是他，温如水还有夏涵三人的照片，夏涵的姿势非常奇怪：“你看，这张本来是夏哥靠着冷哥的，因为冷哥死掉了，所以照片上的他也就消失了。车上没办法搞个墓碑，我们三个人只好一起种了个盆栽，我选花盆，他们分别选了泥土跟种子，这样就算我们中有谁死了，作为三人的所有物，花盆也不会随便消失。”
一时间，木慈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过了许久他才生硬地转开话题：“对了，刚刚忘记问了，你们说的预言是什么意思？罗密桑你还会占卜？”
左弦忍不住大笑起来：“不，不是，怎么讲呢，罗密桑从小就能看到别人的死状，所以他经常会去告诉别人即将要面对怎样的死法，我们当然也不例外。顺便，虽然现在看不出来，但是他以前是个社恐。”
“其实我的病情在上车后就稳定多了。”罗密桑补充道，“毕竟大家都命不久矣。”
木慈：“……”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不过木慈光是在脑海里想想，就能想象到一个小男孩努力地去告知大人自己眼里所看见的一切，却不被信任的模样。
更甚者，还有可能会有人迁怒于这个说出不祥之语的小孩子。
木慈油然而生出一种同情。
“不过他很聪明。”左弦好像看出了木慈在想什么，很快补充道，“说过几次后就没有再跟其他人交流了。”
罗密桑心满意足地喝完牛奶，理所当然地说道：“反正他们只会愚蠢地把自己的不幸归咎到别人头上，所以我也就懒得说了。再说他们都要死了，也没有什么交流的必要。”
“……”木慈艰难道，“我觉得你可能不是社恐，而是社威，社交威胁症。”
罗密桑一脸长见识的模样：“还有这种病啊？”
左弦笑得肩膀直抖。
之后平安无事地过了几天，在假期第四天吃午饭的时候，火车又停了一次，车门大开，却没有人上来。
这让木慈顿时食不知味起来，温如水看起来也有点心不在焉的，好半晌才回过神。
这两天，他们几个人经常坐在一起，毕竟火车里除了他们，就只剩下左弦跟清道夫，清道夫看上去就不太容易相处，至于左弦——
木慈咬住勺子，怔怔地有点出神。
经过这几天的交流，木慈大概了解到火车的情况，尽管火车上的所有人都是同伴，可其中也有亲疏远近之分。
比如说夏涵跟温如水还有已经死去的冷秋山曾经就是固定的三人小组，现在则加入了罗密桑，他们这组经常会帮助新人，往往存活率相对较高，因此在车里的人缘不错，连清道夫都会卖他们面子。
而其他人则各有各的小团体，至于清道夫跟左弦则是火车里的两个另类。
清道夫几乎不跟任何人来往，下车后虽然不拒绝团队合作，但一有必要就会单独行动，因此不需要考虑如何跟他合作；而左弦同样不怎么处理人际关系，又或者说他的性格跟行事风格太怪异，几乎没什么人想跟他亲近
不过不管每个人的性格如何，由于下车的人选是随机的，为了长远考虑，大家基本上都会互相帮助，加上没有什么利益冲突，车内的气氛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纯粹，不需要考虑利益，也不需要考虑人情，所有人都只为了活着这个目标。
在这个就连幼儿园的小孩子都有攀比心的时代，这种单纯的交际可以说是不多见了，尽管它付出的代价实在巨大得可怕。
假期的第七天，锻炼过后洗了个澡的木慈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车票。
他的手揪住擦拭头发的毛巾，慢慢垂落下来。

第33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01）
车票底下还压着一封信，金红混色的火漆封口，印着一个半红半金的苹果花纹。
木慈将它拆开，发现里面是一张极精致的邀请函，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只可惜他连上面写的是什么文字都没看出来。
火车上的人基本上中午都会出现在餐厅车厢里，木慈十点半就过去等待，一直等到十一点，终于有人出现在端门处。
准备来吃午饭的夏涵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车票，脸色不由得严肃起来：“你的？”
木慈默默点头，而夏涵轻声叹了口气，坐到了他的对面打量着桌上的车票跟邀请函：“介不介意我看看？”
“请便。”木慈勉强笑了笑，“我连看都没能看懂，正想找人帮忙。”
夏涵将邀请函展开，仔细看了一会儿才确定：“这上面写的是拉丁语，应该是一封私人画展的邀请函，更具体的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这封信已经透露出足够多的信息，你们这次下车的年代应该比较靠前，而且是在国外。”
之前在福寿村同行时，木慈并没有太注意到这位低调的同伴，只依稀记得他多数时候在帮忙稳定气氛，此刻才注意到对方身上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气质。
特别是夏涵不紧不慢地为他讲解着邀请函的内容时，那镇定、冷静的态度叫木慈本来有些无措慌乱的心都恢复了平静。
如果说恐惧会传染，那么夏涵无疑是隔绝恐惧的防火墙。
他很适合去做医生，或是教师。
“画展？还在国外？”木慈闻言愁眉苦脸，“我英文都没及格，更何况拉丁语。”
“语言方面倒不是问题。”夏涵摇摇头，他将邀请函重新折好，塞进信封之中，“基本上交流不会出现障碍。”
木慈有些不解：“难道他们还会说普通话不成？”
“为什么不成。”夏涵轻笑起来，这时他摸出手机发了个消息，“我叫一下左弦，你稍等，他对这个比较拿手。”
这时木慈的手机也微微一震，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还有通讯功能。
火车上总共就他们七个人，平日吃饭时总能见到面，因此手机的作用反而被忽略了。
夏日蝉鸣：左弦，来餐厅这边吃饭，请你吃黑森林蛋糕。
思华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你是不是移情别恋，琵琶别抱，贪恋我的美色才来故意讨好我！
木慈：不，他只是贪恋你的才华，呃，也不对，其实是我的事。
白天不懂爷的黑：请吃蛋糕的事，这还带中间商赚差价的？
Water：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
清道夫：木慈，你是不是拿到车票了？
木慈：是的。
清道夫：看来我们是一样的问题，左弦，两个黑森林。
思华年：我拒绝，我要吃焦糖布丁跟抹茶冰激凌。
清道夫：没问题。
莎士比亚：看来下一站的人出了，大家在餐厅集合吧。
众人很快就聚集到餐厅之中，之前木慈的判断还真没有出错，这里的沙发果然坐得下四个人，而且是绰绰有余，夏涵三人不必提，清道夫跟左弦则同木慈坐在了一起，而姗姗来迟的韩青毫不犹豫地坐到夏涵身边去。
“下一站的车票已经出现了。”温如水严肃道，“是只有清道夫跟木慈吗？”
左弦散漫地举起手来：“不，还有我。”
小餐车推着一大碗看起来能吃到人拉肚子的抹茶冰激凌跟七份焦糖布丁上来了，众人都没什么胃口，就任由左弦自己拿取。
韩青看着桌上的三张车票跟三封邀请函，脸色有些难看：“我们不是同一批的吗？怎么木慈一个人会提前这么多，而且清道夫不是休息了一个多月？”
“运气坏吧。”木慈耸耸肩，他现在倒也不太紧张了，不管怎么说，好歹温如水之前说的五天假期是休息到了。
“不是哦。”左弦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玻璃碗，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蜜一般的金棕色，连睫毛都格外清晰，云淡风轻道，“因为木慈拿了小熊玩偶，所以这次才会这么快，你们以为五天的假期是怎么测算出来的。”
韩青傻傻问道：“怎么测算出来的？”
“是通过我的‘眼睛’。”左弦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不知怎么，木慈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倒像是阳光下一块发出柔光的冰，散发着晶莹剔透的寒意，“我说过吧，不要跟那些东西产生链接。”
温如水扶着额头道：“其实最初我们都以为安全期限至少是一周，直到左弦得到那个纹身后，在第六天就拿到新车票，我们才确定五天是安全期限，我本来还以为小熊玩偶被丢出去后，木慈是不会被影响的。”
“这么说……小熊玩偶保护了我们，可结果全让木慈承受了？”韩青攥紧了拳头，他是个感性大过理性的人，否则当时也不会跟左弦发生争执，更别提他本来就很欣赏木慈，“那我们能做点什么帮帮他？”
“做不了。”温如水有些忧郁，“我们帮不上任何忙。”
木慈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不过也并没有感觉到愤怒或是不甘心，反倒安慰起比他更激动的韩青来：“没什么，好歹是活下来了，要是没有小熊玩偶，说不准我们当时直接团灭了。”
这话虽然在理，但能多活一秒是一秒，韩青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他没说出来，只是拍拍木慈的胳膊，沉声道：“等回来咱们一起喝一杯。”
木慈咧嘴笑笑：“好啊。”
清道夫等他们说完话才开口：“下车的时间不固定，不过按照习惯，广播通常会在下午或者晚上响起，现在还有点时间，先让左弦先说一下邀请函的事吧，看看有什么线索可以让大家一起分析。”
温如水点点头道：“这我们倒是能帮上点忙。”
“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韩青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这方面实在不擅长。”
罗密桑捧着脸打量三个人的面容，忽然道：“你们的死相很安详。”
“……什么意思？”木慈的脸微微抽搐了下，“死相很安详？”
罗密桑绞尽脑汁，试图找到词汇形容：“就是，你们的死相看起来，就好像吃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一样。”
木慈的脸一下子白了：“你的意思是，我们会全灭？”
“不。”吃完冰激凌的左弦开始吐舌头，他似乎有点猫舌，对冷热都非常敏感，之前吃早饭的时候喝汤也等着凉了好久，“在车上，他只能看到可能性的死亡，而不是既定的死亡，上次下车的时候，他还说我们全身都是血，结果我们还是好手好脚地回来了。”
温如水凉凉道：“如果没有木慈，我们很可能现在真的全身都是血了。”
“这么说，这次的站点极有可能是鬼魂。”清道夫往后靠去，微微蹙眉道，“而不是怪物。”
夏涵说了个冷笑话：“又或者是白雪公主的后妈。”
由于太冷，左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开始进入正题，他刚刚已经把三张邀请函都看过一遍了，突然毫无征兆地吐出一个单词来：“malum。”
尽管他的发音很优美，嗓音也动听，可是木慈没有懂。
于是左弦又换了一个单词：“apple。”
这个单词显然更为亲民，所有人都听懂了，韩青有些疑惑：“怎么，白雪公主的事还没过去？”
“在拉丁文里，苹果跟邪恶都写作malum；而在希腊神话中，金苹果引发了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所以还诞生了一句俚语‘Apple of Discord’，意为祸端。”左弦将轻轻揭下来的火漆捏了捏，似笑非笑，“邀请函里的内容很简单，是一位画家邀请我们去参加他的私人画展，而我们除了是观赏者之外，还是模特儿。”
木慈问道：“模特？”
“没错，在邀请函里，这位画家称赞了我们令人赏心悦目的外貌。”左弦看上去有点忍俊不禁，“还说我们是他的缪斯，他会负责我们接下来的一切开销。”
清道夫沉吟片刻道：“地点呢？”
“Paradisus，人间乐土。”左弦挑了挑眉，“或者可以称呼它，伊甸园。”
清道夫皱起眉：“圣经？”
韩青已经完全被这样的信息量震撼住了，他看向木慈，问道：“你听懂了吗？”
木慈思考片刻，老实地摇摇头：“没有，不过我在想要不要给这位画家带一下伴手礼，初次见面，总不好两手空空的去，他看起来好像还挺喜欢苹果的。”
韩青像是看傻子一样地看着木慈。
其他人也就算了，偏偏是被韩青这么看，让木慈有点微妙的不爽。
分析完车票所能给予的信息之后，木慈他们所能做的就只剩下等待广播，清道夫听完信封的内容后就回到房间里去了。
而左弦只说游戏还没打完，也跟着前后脚离开了餐厅。
尽管拿到车票这件事让人倒进胃口，可不知道接下来要面临什么情况，木慈又被福寿村那两天饿怕了，还是咬咬牙逼着自己吃了些东西。
夏涵用叉子拧着盘子里的意大利面，垂着脸叮嘱道：“左弦的性格虽然很恶劣，但他的思路很快；清道夫运气跟身手都很好，他们都不是会坑害新人的类型，你跟牢他们，活下来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木慈只觉得心里一阵温暖，点点头：“我知道了。”
不过他心里却忍不住想道：这个意思是，火车上出现过甚至存在着会坑人替自己去死的人吧。
下午三点半时，火车内响起广播：“亲爱的各位乘客，本次列车即将到站，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到前端车门等候下车，谢谢合作，祝您旅途愉快。”
背着包的三人集合在车门处，准备踏上未知的前路。
前方也许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疯狂冒险。
又也许，是即将埋葬他们的坟墓。

第34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02）
老旧的月台上站着三男一女，其中一对男女在争执，另两个则在劝架。
“你们该不会是私生饭吧！”女人的长相还算出众，只是这会儿歇斯底里起来，跟疯子差不了多少，声音更是尖锐刺耳，“把我绑来想干什么？！”
跟她吵架的杀马特看上去大概才二十出头，半黑半黄的刘海留得很长，遮住了左眼，衣服上打着好几排铆钉，看上去相当有视觉冲击力。
他晃晃手里的手机，不甘示弱道：“大姐，别瞎叫了，你当自己是什么当红明星啊，就你这张脸，丢娱乐圈里也就是个龙套的料，还私生饭，尽给自己贴金，还看不出来吗？咱们穿越啦！”
这句人身攻击比穿越带给女人的伤害更大，她立刻变得狂暴起来，伸出手要去抓青年的脸：“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好了好了，大家各退一步，少说一句，不管是穿越也好，怎么着也罢，大家这会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是先谈谈怎么办吧。”
拉着他俩的两个人，一个是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看上去唯唯诺诺的，讲话声音都有些弱气；另一个脸上稚气未脱，估计还是个学生。
“这次只有七个人？”木慈低声问左弦道。
左弦并没有回答，倒是清道夫缓缓道：“不一定。”
这时木慈又掏出车票看了一眼，卡面一直到下车后才浮现出来具体内容：
伊甸画廊
Paradisus
于00日08时10分42秒后结束检票
于09日08时10分42秒后开始发车
限乘当日当次车
列车祝您旅途愉快
这次是足足十天，考虑到现在已经有七个人，除非这位画家每天完成一副人物画，否则还没等他画完，他们就直接回程了。
这时正在纠缠不休的四人终于发现他们的存在，立刻往这边跑了过来，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最先开口，神色焦急：“三位朋友，你们也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吗？”
杀马特只是在后面打量着他们，双手环抱，嘀嘀咕咕着：“这还是个群穿？那谁拿着金手指？”
而那个学生只是苍白着脸，看上去有点六神无主：“完了完了，都这个点了，我的英语铁定是赶不上了，等回去了你们能不能给我做个证，我不是故意缺考的。”
还是个高三考生。
木慈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怜悯之情，他看了看身边两位显然没打算带新人的大佬，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将现在的情况说明了一下。
四人面面相觑，显然是从穿越爽文沦落到恐怖小说的落差感太大，脸上都挂着怀疑。
女人在三人里打量了一会儿，下意识去抓长相最俊美的左弦：“这位先生……”
左弦毫不客气地避开她的手，对还试图说些什么的木慈淡淡道：“走吧。一个还没出社会的考生，一个四肢不勤的社畜，一个只会大喊大叫的疯女人，还有个做白日梦的杀马特，这四个人对我们毫无用处，带不带都一样，只剩下八个小时，我们还不知道位置在哪里，没必要为他们浪费时间。”
清道夫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行为上完全赞同左弦，他两条长腿一迈，直接往月台外走去。
人有时候实在有点犯贱，木慈好声好气地说明情况时，他们半信半疑；可当左弦将他们批评得一文不值时，又惊恐自己会被丢下，立刻跟上来。
杀马特大概是觉得这样很丢面子，忍不住找起借口来：“我看他们也就只是在装B吓唬我们，要真是这么回事，他们不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大概是高考的压力让这名高三生的承受能力成了四人里最优秀的一个，又或者已经没有什么事会比错过高考更让他绝望，因此很快就接受现实，甚至惨白着脸回了句嘴炮：“那你干嘛跟上来。”
杀马特脸色一变，提起拳头道：“你个傻逼他妈找死是不是！老子爱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要你他妈管这么宽！”
在拳头挥下来之前，高三生直接跑到了木慈身后，徒留下两眼喷火的杀马特不甘心地放下手来。
他看得出来木慈没那么好惹。
女人本来还站在原地有意拿乔，等着人来哄，见着几个男人居然真的不理她就往外走，急忙叫起来：“喂！喂——你们是不是男人啊！喂！你们等等我啊！”
话末时，声音里已带上哭腔，很快连声音也消散，只剩下高跟鞋跑动的声音回荡在月台之中。
火车站外一位年轻英俊的管家早就等待多时，他的身边停着一辆巨大的四轮马车，比木慈曾经看过的马车还要大一倍，装扮得花里胡哨，由四匹好马拉着，他似乎还兼职马车夫，正握着鞭子。
“主人派我来迎接各位。”这位管家让马童接手了他们的背包，然后彬彬有礼地拉开车门，“请上车吧，画廊离这儿还有好长一段路。”
木慈跟左弦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问道：“是伊甸画廊吗？”
“不然该是哪儿呢？”管家奇怪地看着他，语气顿时不客气起来，“难道您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吗？主人晚上会抽空来与各位共进晚餐，错过未免太可惜了。”
“劳驾您了。”左弦入乡随俗，一下子猫着腰钻进到马车里去，找了个位置落座甚至还抄起一份报纸看起来，“别在意，我们没别的地方可去。”
“我只是记性不好。”木慈环顾着街道两排只在国外电视剧里出现过的旧式楼房，尴尬地笑笑，“我第一次受到这样的邀请，太高兴了，以至于冲昏了头脑，没有别的意思。”
管家接受了这个答案，就好像这确实是一份值得人惊喜到失智的殊荣，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又变得温和得体起来：“这倒确实，我完全能理解。”
几个新人则完全陷入不知所措的状态，只好紧随着清道夫一块儿进入马车，倒是上班族进入车子前想了想，突然说道：“今天倒是很凉快。”
“谁说不是呢，好在没有下雨，不然麻烦可大了。”大概是谈到高兴的话题，管家很快微笑起来，“请上车吧。”
这是个潮湿阴暗的下午，灰色的浓雾蔓延在街道上，将两侧的建筑物尽数笼罩，看不太清楚景色，不过依稀能辨别出四周变得越发荒凉起来。
之前还算平坦的道路，也变得越发泥泞。
女人终于感觉到害怕，惊恐地啜泣起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伊甸画廊。”木慈不太喜欢她，不过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要在那里待上十天。”
而上班族则开口说道：“这里看起来像是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之间的英国。”
“为什么这么说？”左弦看向他。
“我最近正好在重温福尔摩斯。”上班族忙道，“各方面的感觉上挺像，不过我也不太确定，不过既然接下来大家要在一起待上十天，总要互帮互助，我想哪怕是猜测，也算是条线索。”
左弦审视着他，似笑非笑起来：“说得不错，认识一下，我叫左弦。”
上班族松了口气：“我叫余德明。”
这时杀马特忽然搭腔：“咱们这是溜国外来了？那感情好，凭着咱们这九年义务教育长起来的新青年，比他们可先进一两百年的脑袋，狠狠宰一波这群外国佬，指不定还能混个什么贵族当当，当个公爵伯爵的玩玩，最好是拿到兵权，让皇帝女王都得看我的脸色。”
谁都没有理他。
马车的稳定性跟汽车没法比，刚开始还能忍，时间一长，所有人都感觉自己不是晕车，而是晕船，身体像在海浪上被掀来掀去，脑浆子都快晃成一滩了，因此都恹恹地靠在座位上没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马车又挤上来一个满脸惊恐的瘦弱青年，见着他们跟见到亲人一样，木慈确认他也是新人后，忍着晕车的烦躁感给他介绍了一下情况。
马车在黑夜之中行驶着，终于带他们来到一座古老庄园的正门外。
管家则将他们八个人请进格外奢华的宴会客厅之中等待主人，客厅相当大，看得出来主人出手阔绰，脚下是柔软华丽的地毯，深红色的窗帘绣着奇特花样，蜡烛与电灯都在最恰好的位置，使得光线不至于太刺眼，又不至于叫人看不清。
除了昂贵的花瓶与雕塑之外，客厅里最显眼的就是几张巨大的人物画，它们被摆放在不同的地方，可是无一例外，全都残缺。
英武的骑士少了眼睛，裹着轻纱的裸体少女被抹去嘴巴，比起维纳斯的断臂之美，这种缺损倒更接近惊悚。
偏偏画像们的神态活灵活现，好似灵魂被锁入画框之中，配上那巨大的画框，倒将暗红色的地毯映照成一张巨大的餐桌，这些被色彩涂抹的人物正低头俯瞰着一群活蹦乱跳的新鲜食物。
几个新人窃窃私语着，直到画家终于在二楼的栏杆处现出真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画家有一头长而亮的黑发，眉眼深邃，带着点异域风情，肤色泛着健康的光泽，双手修长美丽，鲜红的嘴唇厚而饱满，如同滴出芳香的果实，充满着野性而成熟的韵味。
此时此刻，她正在二楼往下瞧着他们，用一种极为放肆甚至是充满热情的目光凝视着众人，舔舐猩红的嘴唇，像无声的邀请。
这美艳的女郎并不端庄沉稳，也不令人敬畏与尊重，她的美丽下流而廉价，如同一簇随处可见的荆棘，被鲜血浇灌后张牙舞爪地生长起来。
画家顺着楼梯走下来，她婀娜的身姿不像个画家，倒似寻欢作乐的舞女，尽情展现着丰腴性感的肢体，挑逗着男人的欲望。
一种怪异的恐怖感突然袭上木慈的心头，仿佛这阴暗巨大的城堡里试图将他变成取暖的柴薪，而画家正是灼烧的欲火，准备着把他吞吃入腹。
而身旁神魂颠倒的杀马特已经撞开他，伸出手去迎接这位庄园的女主人了。
古老的庄园，美艳的女郎，诡异的画像，恐怖的征兆。
众人随主人落座。
木慈想：这可凑够一本三流色情恐怖小说的所有要素了。

第35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03）
画家说了些场面话，她的嗓音低哑，并不像是外表那样散发着全然的妩媚，反倒显得有几分中性。
随后众人再一次起身，被领着走过漆黑而漫长的过道，墙壁上仍然挂有几幅让人感到不适的残缺人物画，看得人心慌意乱。
庄园里无比寂静，只有脚步声回荡着，女人从最后挤上来，强行挤在了高三生之前，生怕自己落在最后会被什么怪物抓走。
画家带着他们来到餐室之中，里头早已准备了各色各样的丰盛食物，金碗银盏，深红色的酒液在玻璃高脚杯里微微荡漾，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桌上大多都是肉，制作得半生不熟，绘有精美图案的瓷盘被薄薄的血水与肉汁所覆盖，肉切口处还带着血丝，散发着诱人的腥香；除此之外，还有烤得正到好处的面包跟各种花样做法的马铃薯、煮豆子等等素食。
八人沉默地坐下来，木慈搬了些烤马铃薯跟面包到自己的盘里；而女人干脆只吃了几块炖得异常软烂的胡萝卜跟几勺豆子就不动了；清道夫每一样都选了一些；高三生跟余德明颇为拘谨，只碰面前的火鸡肉，各切走了一个鸡腿；杀马特倒是什么都接受良好，正在大吃特吃，整得狼藉一片；最后上来的瘦弱青年则慢慢切着苹果派。
唯独左弦举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向画家搭着话，一会儿称赞她的美貌，一会儿称赞她的画技，又夸赞庄园与装饰的品位。
众人的用餐礼仪让管家忍不住皱起眉头，画家却毫不在意，全身心投入到与左弦的对话当中去，容光焕发，如同一只深夜怒放的红玫瑰。
正在努力给面包抹酱的木慈突然被拽了拽袖子，他转头看去，发现是那个瘦弱的青年。
这张餐桌非常巨大，八个人的椅子都有一定的距离，木慈不得不凑过身去小声道：“怎么了吗？”
瘦弱青年看着正在相谈甚欢的左弦跟画家，犹豫片刻，忍不住问道：“画家是个美女对吧？不是泥塑那种说法，是货真价实的美女。”
泥塑是什么？
木慈摸不着头脑，只是茫然地看着他，惊讶道：“你眼光还挺高的，这对你都算不上美女吗？还是你对外国人有点脸盲？”
瘦弱青年的神情很是古怪，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又问道：“那你觉得管家长得怎么样？”
“管家？”木慈看了看，“就……穿着燕尾服的帅哥啊。”
瘦弱青年一下子不做声了，他又慢慢地缩回去，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坐在他们俩边上的女人听见这段对话，脸部肌肉微微抽搐起来，将嫉妒深深掩藏在面容之下。
吃完饭之后，画家立刻离开了，顺道将杀马特的心一同带走，管家又领着他们前往各自的房间。
幸运的是，这座庄园特意为他们收拾出了八个相邻的房间，并没有把众人分散开来的意思。
房间任由他们随意挑选，每一间的风格都有些不同，女人最先挑选，她把八个房间都打开看了看，挑了最为宽敞奢华的一间据为己有；杀马特紧随其后；高三生已疲惫至极，随便选了一间。
余德明毕竟工作了几年，为人处世方面较为精明，一眼就看出来这三人小组里最为和善的反而是长相比较凌厉的木慈，特意把房间选在他旁边。
吃完饭后就一直有点恍恍惚惚的瘦弱青年得到了最后一间房。
管家耐心地等待他们挑选完，将钥匙递给众人，然后意味深长地叮嘱道：“请不要随意更换房间，仆人很快会将各位的行李送来。”
左弦眨眨眼：“我们可以到彼此的房间里做客吗？”
管家掏出马甲上挂着的怀表看了一眼，回答道：“十一点前请回到自己的房间。”
“没问题。”
虽然女人挑走了最大的房间，但实际上剩下的房间也算不上太小，现在才到晚上九点，木慈一边坐在卧室的扶手椅里等着仆人送来自己的背包，一边打量着整个卧室。
房间的中心处摆着一张四帷柱大床，深红色的幔帐一直垂落到地面上，床上叠着数不清的枕头，刺绣夸张的床尾巾平整地压在被褥上，富丽而不落俗套。床尾凳是由红木打造的，放着一套酒红色的真丝睡衣。
窗户被厚重的窗帘所遮掩，尾端垂落着的金色流苏搔动着木慈的脚背，他拉开窗帘往外看去，底下似乎是一处花园，黑暗描绘植物的轮廓，连带着夜晚都有着微妙的层次感。
房间里非常寒冷寂静，木慈只好自己在壁炉里生起火来，顺便把扶手椅搬到壁炉边取暖。
仆人来得很快，他将木慈的背包放在门口，然后敲门提醒，要不是木慈看见对方消失在转角处的身影，差点以为闹鬼了。
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没少，倒是被打开检查过，甚至还帮木慈把胡乱塞进去的衣服重新叠好，稳妥地利用了所有空间，让原本鼓鼓的背包空出来至少能塞下一件大棉袄的位置。
木慈只惭愧了三秒，给自己加件外套后直接去找住在隔壁的左弦了。
他并没有锁门，门把手一开就进去了。
左弦房间的摆设有少许不同，整体色调是墨绿色的，而他本人已经换过衣服，这会儿坐在梳妆台边看着一本书，肢体放松，神情专注。
他的肤色本来是偏向石膏般的冷白，这时在柔和的光线映照下，被深色的家具摆设与墨绿色的真丝睡袍一对比，居然泛出一种牛乳般的柔腻光泽来，白得叫人目眩神迷。
行李箱则被静静放在角落里。
木慈走过去，坐在一张矮凳上心有余悸地说道：“这里的仆人神出鬼没的，送个东西而已，搞得还跟闹鬼一样。”
“进入十八世纪之后，贵族们开始注意个人的隐私，更喜欢毫无存在感的仆人。”左弦端起桌上热腾腾的花草茶轻轻啜饮一口，又翻过一页，“所以他们只会在有需要的时候出现，更多时候，就跟家养小精灵一样，只干活，不见人。”
木慈听得目瞪口呆：“这怎么干啊？”
“在主人起床前就生好壁炉里的火，等吃完饭后再清理餐室，总之错开时间，别在旁边碍手碍脚的。”左弦不紧不慢，“要是余德明能活下来，你可以跟他一起追几天剧，顺便把《唐顿庄园》一道看了。”
木慈皱皱眉，骂了几句资本社会的腐败之后，又对左弦道：“虽然现在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有件事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跟你提一下。”
“我想也是。”左弦终于合上书，“你总不会是半夜害怕来找我一起睡觉的，说吧。”
木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花草茶，不过因为太难喝又立刻放下了，皱着脸道：“说事之前，我问你，你知道泥塑是什么吗？”
“……”左弦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干嘛问这个？”
“就是最后上来的那个人。”木慈比划了一下，“你还记得吧，那个落了单的，见着我们跟见到亲人一样热泪盈眶的那个。”
左弦取下眼镜按了按眉心：“不要废话。”
木慈就把餐桌上发生的对话跟他说了一遍，然后挠挠脑袋道：“我起初觉得他可能是审美异于常人，可仔细想想不太对劲，可能跟这个泥塑有关系，感觉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
“我有没有赞美过你的直觉？”左弦缓缓放下花草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木慈仔细回忆：“好像……没有吧。”
左弦也不在意，点点头道：“那现在你听到了。”
我听到个鬼？！
木慈无语地看着左弦站起来重新系了下腰带，然后在房间里徘徊几步，又看了眼时钟，才听他慢悠悠道：“他是唯一一个落单的，看到的画家还跟我们不一样，这中间肯定有问题，趁着还有时间，走，找清道夫跟余德明一起。”
敲完那两人的门之后，木慈还去敲了敲杀马特跟女人的门，左弦当然明白他是想努力多救几个，倒也没有说什么，而是自己转过头跟余德明还有清道夫说明情况。
杀马特没有反应，女人倒是开了门出来，她摆弄着自己的头发，真丝睡衣露出雪白的锁骨，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有什么事儿？”
“我们准备讨论下今天的线索。”木慈心如止水，毫无世俗的欲望，眼睛都没往下瞟一秒，“你要不要一起来。”
只可惜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这都几点了？我要睡美容觉。”女人一下子把门关上，高高在上使唤着，“你们商量出来把结果告诉我就行了。”
左弦一声叹息：“她死定了。”
清道夫赞同道：“她死定了。”
余德明：“……”
最后是那名高三生的门，对方似乎刚刚哭过，红着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木慈，听完来因后，他点点头抹着眼泪走出来。
瘦弱青年打开门时，看着门外站着一排人，惊恐地连连倒退了几步。
特别是木慈还如《黑客帝国》里的史密斯特工一样面无表情：“我们找你有事。”
更是平添了一份微妙的恐吓感。
好在空间太小固然压抑，空间太大同样无法给人安全感，瘦弱青年虽然不清楚他们的来意，但出于抱团心理，还是将他们迎进空旷的房间，像是给一只玩偶又填充进五朵无关紧要的棉花。

第36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04）
木慈本以为左弦会故技重施，就像福寿村时对待他们一样施行高压政策。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左弦不进反退，改换成了怀柔手段，这让木慈微妙地感觉到一点不公平。
不过这办法很见效，瘦弱青年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还跟他们做了自我介绍。
他叫做殷和，无神论者，因为996实在吃不消了，所以前几年拿着存款辞职当个穷游主播，刚开始还有钱出国，后来就在国内转悠，靠视频收入跟打工赚钱过活，偶尔会去灵异地点打卡来吸引观众。
正是因为灵异地点去多了，出现在车站外时就意识到自己这次恐怕是翻车了，所以上马车后一下子接受了新设定。
“可是怎么会真的有这种事呢。”殷和的眼睛有点发红，“我只是想到处走走而已，你说我这共产主义的接班人，还没来得及建设国家，看它走向繁荣富强，也没见到红色的大旗插向漫山遍野，就给折腾到这种英国这老资本主义的旧社会来，这得是多大的一种资源浪费啊……”
众人：“……”
木慈委婉道：“可能是盼着你这新青年跟那位杀马特一起共创未来吧。”
殷和：“……”
左弦有一种非常特殊的能力，似乎在他眼中，什么时候该让人放松什么时候该让人紧张，方便他推进谈话，根本就是一目了然的事。
见殷和缓和得差不多了，左弦再度绷紧那根才刚松懈下来的神经，笑盈盈地开口：“刚刚吃饭的时候，你看到的画家是个男人吧。”
气氛像是瞬间凝固住了。
“什……”殷和瞠目结舌，再度变得惊恐起来，目光闪烁，“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明白你的想法。”左弦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温柔地安慰道，“你害怕自己是特殊的那个，对吗？我们会帮你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都出去！”殷和并不领情，他捂住耳朵，背过身去，试图消极地用沉默对抗左弦。
左弦的声音随殷和的态度变得冷酷起来：“你应该明白吧，你这种状态说是鸵鸟心理都算客气，究其根本就是退行，用最原始幼稚的手段来对抗自身的恐惧。害怕自己会因为这份特殊而出事，好像不说出来就不会发生异样，可真是这样吗？”
“你已经被选中了，不管你想不想说出来，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殷和全身发抖，惊惧地看着原本亲切温柔的左弦，好似看到了魔鬼，“你……你……”
左弦步步紧逼，凑到殷和耳边冷声道：“我们看到的画家可是女人，如果今天晚上就会死一个人，我们好歹还有七分之一的机会，可你呢？要赌赌看吗？如果你迫不及待想要自杀，那倒是悉听尊便。”
他利落地转身就走，临到门边时又再开口。
“你不会以为真是我们需要你吧？”
“是你需要我才对。”
简直是恶魔的低语。
木慈立刻收回刚刚的想法，突然感激起福寿村时的左弦只是开了几句让人火大的普通玩笑。
尽管底线显然在缓慢滑向深渊，可内心深处，木慈甚至觉得这时的左弦相当性感。
殷和几乎完全崩溃了，泪水喷涌而出，抓住了左弦的真丝睡衣：“别走！等等！真的吗？！你真的可以帮我吗？”
“没错，不过离十一点只剩下两个小时了，你最好抓紧时间。”左弦从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手帕递过，顺道将房门关上，“还有，我只是来关门的，不用这么紧张。”
殷和完全被他玩弄于鼓掌，吓得连哭都不敢再哭了，草草擦过脸，生怕浪费时间，立刻讲述起来：“其实我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是你跟画家聊天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的，我觉得你看见的画家，跟我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你看见的画家是什么样的？衣服到样貌都要。”左弦反客为主，占据扶手椅，架起二郎腿，他扫了眼木在原地的众人，挑眉道，“怎么，众爱卿，是要我给你们赐座吗？”
清道夫靠在了墙边，而木慈三人则找矮凳跟床尾凳坐下。
殷和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红晕来，他吸了吸鼻子，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他看上去很干净，不像个庄园主，肤色苍白而莹润，嘴唇泛着浅浅的红，完全是个天使。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就是那种毫无侵略性的美丽，好似完全没被世俗玷污，倒不如说，他根本就是一张被珍藏起来的画像。”
“至于衣服的话，他衬衫外面是件白色的毛衣，裤子被浆洗得有点偏硬，就好像是一只被囚禁在牢笼里的金丝雀。”
他越说越痴迷，看上去几乎完全忘记自己在说性命攸关的事了一样。
清道夫忽然语出惊人：“你对他有很强的性冲动，是吗？”
木慈几乎能听到汽笛声的音效了，他看着殷和脸颊上的红晕一路伸展，直到整个脑袋跟脖子都红得不成样子，脑袋上活像有蒸汽在喷。
高三生愣了愣：“等下，你看到的是男人，可你也……”
他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了一样，没有继续说下去。
殷和闻言，默默地垂着头，倒是左弦立刻看向了清道夫，他的神色有点微妙：“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也有。”清道夫一脸酷哥地说着不正经的话，“我想你们都有吧。”
余德明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头：“她其实跟我老婆长得很像，可是要比我老婆性感多了，有一种叫人着魔的魅力，确实让人很……”
木慈有些惊讶：“你老婆这么漂亮？”
余德明嘿嘿笑了下。
“跟你老婆很像？”左弦皱紧眉头，不知道思索着什么，很快又看向他，“你有没有照片？”
余德明看到他就怂，急忙在身上的西装口袋里四处掏摸起来，好半晌找到一张全家福，上面是他们一家三口，他指着抱着小女孩的年轻女性，有点讨好地说道：“这就是我老婆。”
木慈也探头过来看了一眼，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他下意识道：“画家不是长这样的啊。”
这时左弦沉思片刻，让众人分别描述了一下自己眼里的画家，最终得到四个截然不同的女性形象。
这让木慈不禁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冷笑话，喃喃道：“所以……我们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白雪公主，实际上是恶毒的皇后？”
“摩西妮。”左弦置身之外一般，并没有说出他看见的画家，反倒沉思片刻后，说出个奇怪的名字来。
众人都对这个名字很陌生，倒是殷和激动起来：“你是说印度教的那个？是不是那个能变成每个男人眼里最美的女人的摩西妮？我之前去印度玩的时候听说过。”
高三生呆呆问道：“印度？可是这个庄园好像不是印度风格，反倒更像是欧洲的。”
“没错。”左弦点点头，又看了眼一脸迷惑的几人，淡淡道：“我的意思是，画家跟摩西妮一样，都是幻想之美，我们看见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我们自身内心投射出来的幻想。”
木慈恍然大悟：“因为殷和的性取向是男人，所以他看到的也是男人。”
这句话让殷和忍不住缩了缩。
随即木慈又摇了摇头道：“不，不对，我还想起一个事情来，如果按照这个说法，那我们队里唯一那个妹子应该跟殷和看到的都是男人才对。可是他当时在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提到画家是个美女，她看起来却很嫉妒，就算是拉拉，应该也是有性冲动，而不是嫉妒吧。”
“性对男人很管用。”左弦神情微妙，“你每年都能看到很多男人因为性而犯罪，可是女人就非常少见了，社会环境让她们对性相对较为压抑，所以在她身上体现的，也许是另一种……”
性、嫉妒……伊甸园……
木慈脱口而出：“七宗罪？！”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众人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殷和亦步亦趋地跟到门口，有点怂怂地问道：“那……那我今天晚上怎么办？”
“你刚刚没听懂吗？”左弦微微一笑，非常直白，“你不是特殊的，只是性取向跟我们不一样而已，只要不跟画家上床就行了。”
殷和：“…………”
木慈下意识看了眼高三生，“喂”了一声。
左弦淡淡道：“喂什么喂，他已经成年了，指不定硬盘掏出来比你还大，你还得管他要种子。再说不能讳疾忌医，我又没有说什么垃圾话，更何况你觉得廉耻比命重要吗？”
高三生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
木慈：“……你这还不叫垃圾话吗？”
不管对七宗罪的猜想到底是对是错，有线索总比没有线索好，就怕是脑袋空空，什么都不知道。
再次回到房间时，众人心里总归有了些底，顿时踏实不少。
换过睡衣的木慈躺在床边，这张床太大了，像是要将人彻彻底底地吞没进去，他一个人占不了多大的位置，就干脆睡在边上。
房间里很安静，静到似乎什么声音都消失，这种寂静非但没带来睡意，反倒无声地压迫着心脏，让木慈出现轻微的耳鸣。
过于奢华空荡的巨大房间，被黑暗所包围，让木慈感觉到难以言喻的孤独，加上持续不断的耳鸣让大脑隐隐作痛。
木慈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无形的枷锁困住，寒冷顺着空气攀爬到身体的每个部分，手脚都彻底僵硬下去，绝望、焦虑、恐慌一股脑地涌上来。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一阵温热的气息忽然拂面而来。
用不着睁开眼睛，木慈的脑海中就浮现出画家那婀娜美丽的身影与玫瑰般的容颜。
一具滑腻、柔软的身躯很快随着温热的吐息紧紧依附上来，毫无保留地舒展开自己，全然地将他抱住，温暖着冰冷的手脚。一股诱人的气味从鼻腔钻入，湿漉漉的，有些腥，不太好闻，却瞬间点燃了他身体里蛰伏多时的火焰，平息大脑剧烈的痛楚。
现代人只是工作压力大都出现了发泄室，更何况是木慈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他比新人清楚死亡多么接近，比老人却又少许多经验，正是最尴尬的境地，加上刚刚的状态，对这种接触更加难以抗拒。
就在木慈意乱情迷，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左弦那张俊美的脸近在咫尺，那双蜜一般的眼眸闭合着，微微启唇，正凑上来。
“草！”
鸡皮疙瘩顿时从背后一颗颗涌起。
木慈瞬间从温柔乡里清醒过来，直接一拳把人从床边打了下去，然后拖着人丢出门外，这才心有余悸地回到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他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背后出了一身白毛汗。
太……太恐怖了！
这绝对要留下心理阴影！

第37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05）
木慈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生怕那个长着左弦脸的东西会再度出现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如果是半梦半醒间看到左弦的脸，木慈很难说自己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
搞不好尖叫也有可能。
直到快清晨的时候，木慈总算放下戒心，迷迷糊糊在枕头堆上睡了两个小时，然后起身去浴室里泡澡。
早餐是仆人特意送到房间里来的，银盘里还有叠好的报纸，不过木慈看不懂，因此对他来讲派得上用场的只有早餐。
除此之外，仆人还带来了口信：“主人每个早上都要去为那些可怜的孩子画像，中午才能跟客人们见面，下午他会邀请你们其中之一去画室，四点是茶会时间，没被邀请的各位可以参加。整个早上客人们都是自由的，主人说过，他的马匹跟马车都可以随意使用，如果想要打猎或者出行的话，请去找管家，他在一楼的大厅里，。”
吃完早饭后，众人碰了个面，木慈这三个老人换的都是自己的衣服，而殷和、余德明、高三生穿得则还是昨天的衣服，杀马特跟那个自称是明星的女人则换上了衣柜里的礼服。
八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特别是杀马特跟女明星的眼下发青，活像熬了好几天夜。
“我要去骑马打猎。”杀马特抢先一步，得意洋洋地打量着他们，看上去完全把自己当做这个庄园的主人了，“要干什么其他的事就随你们的便。”
而女明星则调整自己的黑纱网帽，拖着厚厚的裙摆，慢条斯理道：“我准备出去逛逛，对了，你们昨天讨论出什么结果来了吗？”
左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忽然问道：“你昨天晚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女明星的脸色一僵，眼神随即变得冷漠凶狠起来，她死死盯着左弦：“跟你有什么关系？管家说了十一点之后不准出门吧！难道你违反规则了！”
左弦举起手做投降状，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我只是随便问问。”
“最好是这样。”她冷笑一声，抓紧长长的裙摆往楼梯走去。
等女明星的身影消失之后，木慈忍不住撞了撞身边的殷和，缓缓道：“虽然你看不到红色的大旗插遍漫山遍野，可是这种两位戏台上的老将军还是能看看呢。”
余德明不解道：“戏台上的老将军是什么意思？”
高三生解释：“就是插满了旗的意思，立FLAG。”
这让殷和哭笑不得：“谢谢你了，比起看到她，我更想回到我的学生时代，戴上我的红领巾，重新为人生拼搏一次。”
木慈拍拍他：“现在也不晚。”
殷和：“……这还不叫晚吗？”
左弦却若有所思地去开了开女明星的房间，不出所料，被牢牢锁死着，根本没办法打开来。
“怎么了吗？”木慈问道，“是不是哪里不对？”
左弦沉思片刻后，摇摇头：“走，去我的房间聊聊昨晚的事，顺便分组，先把庄园探索一遍。”
进到房间里后，左弦将早餐剩下的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问道：“昨晚上十一点后，你们有几个人见到画家？”
这让木慈又想起昨晚上的经历，总感觉一身鸡皮疙瘩，不禁在椅子上扭了扭身体。
经过了解，见到画家的只有木慈、左弦、高三生三个人；而殷和跟余德明则担惊受怕大半夜后睡着了，不能确定，暂且归为没有；清道夫则确定没有，他说自己睡得很浅，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醒。
“如果殷和、余德明、清道夫都没有看见画家。”左弦闭着眼睛想了想，叹气道：“按照这个顺序，她恐怕是停在了那位大明星或者是木慈这里就没有开始前进了。”
为了方便众人理解，左弦拿出本子简单画下八个人房间的分布图。
清道夫|余德明|木慈|高三生  楼梯
殷和|女明星|左弦|杀马特  楼梯
清道夫挑眉道：“一晚上这么多人，哟呵，赶场啊。”
左弦没有理他，而是用笔敲了敲笔记本：“我们三个见到的人先说一下情况吧，我一直在装睡，她大概坚持了十分钟就离开了。”
十分钟可还行。众人顿时生出一种槽多无口的感觉。
高三生有些坐立不安，他深深低着头，握着自己的手，缓缓道：“我……她长得很像是我的初恋，所以昨天晚上她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很难过。”
“难过？”殷和惊讶问道，“为什么？她像你的梦中情人还不好吗？”
“在小仲马的茶花女里提到过这样一段话，如果有人对我说：“今天晚上您可以得到这个女人，但是明天你就会被人杀死。”那么我会接受的。如果有人对我说：“花上一点钱，您就可以做她的情夫。”我会拒绝的，而且会痛哭一场，就像一个孩子在醒来时发现夜里梦见的宫殿城堡化为乌有一样。”
高三生含着泪抬起头来：“我就是这样的感觉，我觉得……很难过，她不该是这样的，也不该被我这么幻想，所以我很愤怒，也很生气，就把她赶出去了……”
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是最朝气蓬勃的时刻，对性的遐想已经开始生长，偏偏他们心里装着最为天真而单纯的爱情，既矛盾，又和谐。
画家的身上有一种廉价的艳丽，加上诱人的美貌，足以让许多被社会毒打多年的男人迅速沦陷，沉溺到最简单的色欲之中，可对于高三生这种年轻人来讲，这两者结合，反而成了缺点。
几个肮脏的大人顿时沉默下来，余德明温柔地安慰他：“看来你初恋救了你的小命。”
这让高三生破涕为笑。
“她……他……”最后轮到木慈的时候，他支支吾吾了一阵，“总之，她突然在我被窝里变成了男人，把我吓坏了，我就抓着他丢出去了。”
“变成男人。”左弦沉思片刻，并没有在意，而是敏锐道：“你把他丢出去了？他没有反抗？”
木慈尴尬地摇摇头，几乎有点不敢看左弦：“没有，就很轻松的，我把门打开，然后把他丢出去了。”
殷和很兴奋，用期望的目光看着他：“你也是？”
木慈：“……我不是。”
“很多人都以为自己是异性恋，实际上很可能是双性恋，这不重要。”左弦收拾了下笔记放在口袋里，淡淡道，“重点是，画家显然都没有战斗力，起码没有很强的战斗力。”
余德明想了想，变色道：“会不会是小说里那种采阳补阴？”看了看殷和，他又加了句，“或者采阳补阳？”
“还没办法下结论。”左弦顿了一下，“既然木慈只是把他丢出门外，那就有两个可能，要么他一晚上只能拜访四个人；要么就是出于某种原因，画家的拜访停在了那位大明星的房间里。”
清道夫动了动腿：“看他们俩如出一辙的黑眼圈，我感觉后者的可能性更高点。”
简单谈完昨晚的事后，众人就开始分组，这次新人的运气要好一些，直接是一对一辅导。
不知道是因为昨晚的事，还是因为性取向的缘故，殷和死活要跟着木慈；而高三生也机灵地直接随着自行离开的清道夫走了；只留下余德明面对笑眯眯的左弦。
庄园非常巨大，想一个早上逛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左弦很确定清道夫会先去摸索顶楼，因此他决定从二层往上探索，这样方便跟往下走的清道夫汇合；而木慈则负责一楼跟庄园外头。
分完任务后，他们四人就分头行动了。
殷和紧紧跟着木慈，他小心翼翼地下着楼梯，左右打量，忽然道：“木慈，你有没有发现，这里全部都是人物画。”
“确实。”
这么说起来，木慈多少也有了点印象，而且这些人物画几乎都有所残缺，除了五官之外，甚至连肢体都有被抹去，加上栩栩如生，仿佛一直在注视着他们，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奇怪了吧。”殷和摸着下巴，“你看，连一张风景画都没有，等中午的时候我们问问其他人，看看他们看到的是什么？”
一楼非常寂静，管家大概是被大明星跟杀马特喊走了，两人并没有看到人，一楼的房间基本上都没有锁，足够他们一间间看过去。
有几个房间都布置的很华丽，不过木慈看不出来是什么用处，倒是曾经出国旅游过的殷和逛到后面愈发兴致勃勃起来，干脆给他当起导游，讲解着相关的建筑名词，什么“尖券”、“束柱”、“肋骨拱”，还有什么“哥特式建筑”之类乱七八糟的。
木慈没有听懂，也不打算听懂，只是敷衍地应着声，四处打量。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昨天所以为的宴会客厅当中来，木慈才发现这个地方是八角形的，且半开放，有一扇可有可无的门，关了门也仍然能从其他地方进来，基本上毫无隐私可言。
“这里其实应该算是沙龙。”殷和热心地科普着，“本身就是社交场所，方便聚会的。”
木慈皱起眉头：“这么说来，这就只是一个很豪华的庄园了，那我们去外面看看。”
两人于是走出巨大的门厅，一口气在草坪中间的道路上走了许久，才终于看清庄园的样貌。
它大概有四层，样子有点儿像英国的白金汉宫，在顶端还有一个非常显眼的阁楼，整体是用红砖垒砌起来的。
“那个阁楼看着就很奇怪。”木慈喃喃道。
殷和赞同：“我也觉得。”
虽然没得到什么线索，但已经到午餐时间了，木慈跟殷和只好先回到庄园里去。
快要进入门厅的时候，他们听见马蹄声响起，那位女明星趾高气昂地被仆人扶着从马车上走下来。
木慈几乎认不出她就是昨天与自己同行的那个现代女人了。
她已变得完全如油画中的贵妇人一般，皮肤柔润，胸脯饱满，只有眼底下的两团青黑越发浓重。

第38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06）
画家果然来与众人共进午餐。
令木慈感到安心的是，她仍然是昨天初见时的漂亮大姐姐，而没有顶着一张左弦的脸。
落座时，木慈注意到女明星看到画家的那一刻，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她捂着胸膛，脸色变得相当苍白，是被仆人搀扶着入座的，看上去好像就快要晕过去一样。
午餐并不比昨天的晚餐逊色，很可能还要更丰盛，还出现了不少新鲜的菜肴，比如沾满糖浆的松饼、烤蘑菇、喷香的培根、熏牛舌等等。
不过血淋淋的肉菜同样在升级，昨天还只是粉红色的肉排，今天已完全接近生食，正淌着血水。还有一道牛脑汤，血膜没完全去除，浮在黄油汤汁当中，腥得令人作呕。
坐在画家身边的仍然是左弦，不过她又特别邀请了杀马特坐在另一边。
今天的配酒是白葡萄酒，金色的酒液散发着迷人的芳香，左弦端起酒杯微微摇晃，面不改色地询问起画家今早的行踪来：“您今早在忙什么呢？”
“我为去世的人作画。”画家往嘴里送入被打散的牛脑，粉色的脑组织从她猩红的嘴唇中微微溢出，看上去令人不适，她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擦着嘴唇，温声道，“他们花不起钱去照一张相，可亲人们总需要点纪念。”
众人都不由得紧绷起来。
只有左弦面不改色地赞叹道：“您是个善良且大度的人。”
画家勾起嘴唇微笑着，她的眼睛极具侵略性地注视着左弦，泛出一种异彩，而这时候杀马特突然不耐烦地拍起桌子来，倨傲地说道：“别说这些无聊的话了，我给你打了只兔子，你不想听听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虽然这么形容不对，但情况看上去真的有点像是争宠。
木慈埋头吃着自己的午饭，有过福寿村的经验，他强迫自己吃了些培根跟鸡肉来填饱肚子，其他人比他更没食欲，吃了几块面包垫垫肚子就放下了。
倒是杀马特跟女明星胃口大开，他们不但切下带血的肉，还品尝了半生不熟的牛脑汤，看上去非常陶醉，仿佛在享受什么顶级的美食。
这个进食场景让木慈一阵反胃，差点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他赶紧收回目光。
好不容易熬到午餐结束，画家也终于要开始邀请第一位模特儿了。
这让众人格外紧张，刚刚那句“为死人作画”已经足够让人产生不妙的联想，谁都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木慈绷紧着身体，紧紧注视着画家那玫瑰花般红润的嘴唇，无论这红唇多么美艳动人，当它可能发出死亡的讯息时，都会显得极为恐怖。
画家显然对他们这些人毫不在意，一直在打量着左弦跟杀马特两个人，她看上去似乎更中意左弦一些，目光几乎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可惜左弦只是平静地喝着葡萄酒，不像一脸渴望的杀马特，最终画家只能遗憾地选择后者，她优雅地站起身来，柔声道：“看来你就是今天的幸运儿了，请随我来吧。”
杀马特随着画家离开了餐室，而没被选择的剩余七人则继续享受着他们的自由时光。
不过在木慈跟殷和离席时，管家忽然对他们提议道：“如果二位既不想打猎，也不想出行，庄园的南门外有一个小湖泊，很适合这样的天气泛舟。”
他年轻英俊的脸庞上露出真诚的微笑，却让二人流了一身冷汗。
殷和下意识躲在了木慈身后，而木慈僵硬道：“谢谢你的提议，我们会考虑的，不过现在我想休息一下。”
管家点点头：“当然，请便。”
离开餐室时，木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女明星仍然坐在椅子上，她的脸上已重新恢复血色，还露出一个相当神经质的笑容来。
木慈让殷和先上楼跟众人汇合，而自己则在楼梯上等了等，直到女人出现在门口，对方似乎很诧异能看见他，不过还是准备无视他直接走过去。
“等等。”木慈喊住她，斟酌片刻后道，“你还好吧？”
女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提起自己的裙摆在楼梯上转了个圈：“你倒说说，我看起来哪里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木慈道，“我的意思是，你之前看上去有点不舒服。”
这位大明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精彩起来，她古怪地打量着木慈，好像是准备揣度他话里的意思，又好像是没有听懂，看上去准备随时发火，可又似乎有些动容。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含情脉脉地看着木慈：“你吃午饭的时候一直看着我吗？”
“这……”木慈尴尬道，“其实我基本上在看着食物。”
这句话不知怎么的，竟让这位大明星扬眉吐气起来，她畅怀地舒出一口气，：“我叫琳娜，琳琅的琳，不是双木林，别叫错了，你叫什么？”
“木慈。”
琳娜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抿嘴笑起来，然后提起裙摆往楼上跑去，楼梯里回荡着她的声音：“放心吧，我什么事儿都没有。”
等木慈来到房间后，六人互相交换了早上的成果，发现基本上都是一样的，这座庄园少说有一两百个房间，许多房间都是装饰用的，其中包括音乐厅、书房、台球室、大小沙龙等等，并不怎么常用。
尽管一个早上探索的房间有限，但想来其他房间都差不了多少。
画家似乎根本没有对他们隐瞒的意思，每个房间都没有上锁，只要他们想，就能拧开门把手进去休息。
简直就像是……任由他们把自己当成主人一样。
清道夫冷静道：“四楼上去还有一间阁楼，挂着一把铁锁。”
木慈也想起来，点点头应和：“我跟殷和在庄园外也看到这个阁楼了，没有窗户，不过实在太高了，就算有窗户恐怕也看不见什么。”
“我估计你已经尝试过开锁了吧。”左弦看向清道夫，“怎么样？”
“不怎么样。”清道夫皱眉道，“管家告诉我钥匙在画家那里，不过他建议我不要进去，否则必定为画家的创作而疯狂。”
高三生很小声：“他讲话的语气简直跟狂信徒一样。”
左弦垂着脸，低声默念：“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
“什么意思？”余德明听不明白。
殷和给他解释：“这是亚当跟夏娃的故事里，耶和华不准他们吃善恶树上的禁果时说的一段话。结果夏娃被蛇引诱，而亚当又被夏娃引诱，最终他们被驱逐出伊甸园。这件事也被认为是人类的原罪。”
余德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左弦所说的话让人听不懂，但是这个故事恐怕没几个人不知道。
木慈又想起信上的拉丁文，眨眨眼：“你的意思是，阁楼象征着伊甸园里的苹果？”
“很有可能。”左弦深思道，“如果所有房间象征着可吃的果子，那么上锁的阁楼就象征着禁果，问题就在于，我们到底要不要进去。”
余德明有点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不进去，因为钥匙在画家那吗？”
“不。”木慈已经明白了，他摇摇头道，“在伊甸园的故事里，亚当跟夏娃吃了善恶树上的果子后，就受到诅咒，被驱逐出了伊甸园。”
“我们现在还没有出现死人，而且根据昨晚的情况来看，只要我们抵抗住了，就能平安活下来。”木慈顿了顿，又道，“如果选择打开阁楼，不一定会发生什么。”
余德明听得脸色煞白：“这……这倒也是，还是别去开了，太危险了。”
六人都沉默下来。
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你明明有一条线索，却不敢轻举妄动，好奇心跟憋屈感混合在一起，非常折磨人。
殷和最先打破寂静，他下意识看着左弦，仍然有点怯生生的：“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左弦淡淡道，“你们俩离席的时候，那位管家还特意提醒你们可以去泛舟游玩，加上清道夫从他那知道钥匙的事，说明他们对我们的行为一清二楚，还可能在演一出‘请君入瓮’。”
木慈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咬咬牙：“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吧？”
在这种环境里，休息反而是最可怕的，最好是让自己停不下来，忙得团团转，来不及恐惧跟害怕，一旦放松下来，脑子里就会充满各种各样可怕的念头。
“急什么。”左弦看了他一眼，“现在就看晚餐的时候那位奥赛罗能不能平安回来了。”
虽然听不懂奥赛罗是谁，但众人隐约猜出来是在指杀马特，于是各自散去休息，只有木慈仍然留在原地。
左弦不解地抬起头来：“还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奥赛罗是什么意思？你又干嘛这么叫他？”木慈有点不好意思，“之前的泥塑你也没跟我解释，虽然我学不会拉丁文什么的，但是这些我还是可以努力一把的。”
上一站还没有什么，从这一站开始，木慈就发现自己的知识储量一直在被吊打，他实在很担心自己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太没文化导致错失重要的证据。
左弦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然后才请木慈坐下。
今天的天气仍是雾蒙蒙的，让人感觉非常压抑，加上房间过大，显得异常寒冷，左弦先去生火，壁炉里的灰烬都被清除干净了，还换上了新柴火。
随后左弦按铃唤来仆人，要两杯热可可，转头问木慈：“你喜欢生奶油吗？”
木慈没有喝过这种东西，他通常只喝矿泉水，偶尔才喝几次奶茶跟可乐，于是“呃”了一声，机灵地回答：“你帮我决定吧，好喝就行。”
热可可送来得很快，木慈拿着自己那一杯，小心翼翼地品尝了一口，入口很醇厚，并不像想象得那么粘稠，还有牛奶的香气，才喝了半杯，他就感觉自己全身都暖和起来，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扶手椅里。
而左弦只是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书放好，这才坐到木慈对面来。
“奥赛罗是由莎士比亚所作同名戏剧里的主角，他是一位嫉妒心重，多疑且暴虐的丈夫，因属下的挑拨，怀疑自己被绿了，然后亲手杀死妻子。你想想当时餐桌上的情况，对方当时的脸跟说话方式是不是很相似？”
这让木慈回想着杀马特的模样，然后笑出声来：“是，是，他那个脸，的确很像一个看到自己当场被绿的男人。”
顺着这个话题，他们顺利交谈下去，期间木慈又问他有关建筑的那些陌生词汇，左弦也都一一说明。
殷和说的时候，总是只顾自嗨，将脑海里的记忆胡乱塞过来，左弦却不然，他会引经据典，穿插着故事来勾动木慈的兴趣。
木慈高考的最后一个月都没听得这样认真过，甚至听到最后，他觉得这个庄园倒也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糟糕阴森了。
它有自身特殊的美丽，是一个正在变化的时代，有美丽的地方，也有丑陋的地方。
“其实如果这地方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旅游去处，毕竟恐怕不管在哪个博物馆甚至是现存的文化遗产里，都得不到这么原汁原味的时代体验。”左弦慢条斯理地开着玩笑，“好歹我们是客人，而不是仆人。”
热可可快喝完的时候，木慈借着说话的空隙端详着左弦。
尽管大家都是外来者，可左弦不同，他哪怕穿着现代的衣着，仍能完美地与这奢侈华丽的房间相融合，并非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他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能完美融入周遭的气质。
就好似刚刚指挥着仆人的模样，那样的举动任谁做起来都难免显得盛气凌人，可左弦看上去天生如此，他似乎什么都会，也什么都懂，因此在任何场景下都优雅从容。
他确实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可好看并非全部，琳娜同样拥有美貌，然而她跟画家一样，都是纸上的花朵，美丽鲜艳却毫无芬芳。左弦的美丽却像是一把小提琴，除了光鲜亮丽的外表，还能听见绝美的音色。
尽管这把小提琴抡人的时候非常痛。
可他现在正在弹奏，又让人觉得心生喜爱了。
木慈忍不住开口：“我本来以为你会懒得理我。”
“为什么？”左弦并不惊讶，只是轻柔地微笑着，“我这会儿又没什么事，也不急着午睡，跟人说说话也没什么不好的。”
其实木慈也说不上来，平心而论，左弦在不涉及特殊情况的时候，的确格外好相处，只不过他通常给人留下的印象都很可怕。
特别是昨晚上他才刚拷问过殷和。
“不知道为什么。”木慈的声音干巴巴的，“可能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故意整过我的心态吧。”
“你真记仇。”左弦忍不住轻笑出声，“不过，既然你这么想，又为什么留下来自取其辱呢？”
“总要试试吧。”木慈说，“反正其他人都走了，再丢脸也只有我们俩看见，再说你也的确跟我解释了。”
左弦凝视着他：“有这种勇气的人可不多。”
“是吗？”木慈有点美滋滋的。
“比如那位奥赛罗。”左弦又提起杀马特，似笑非笑，“如果他跟我说上半天话，心里铁定认为我是看不起他，故意在戏弄他。”
木慈沉吟片刻：“这倒是真的，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常人，像今天有几道菜那么恶心，他跟琳娜居然还能吃得那么香。”
这让左弦忍不住大笑起来，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琳娜？”
“就是那个大明星。”
左弦望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对于这事儿，其实木慈也有点莫名其妙：“她主动告诉我的啊。刚刚吃饭的时候，她看见画家一脸心虚，我怀疑有问题，就在楼梯口堵她想问个究竟。结果她突然跟我交换姓名，然后说自己没事，接着就走了。”
“噢——”左弦拖长了腔调，听上去有些调侃，“原来如此。”
假如换个人，这会儿大概已经跳脚了，不过木慈无动于衷，他想了想又说道：“说起来，你觉得中午那顿出现那几盘菜，会不会是对应七宗罪的暴食啊？”
“很有可能。”左弦赞成他的看法。
不知道是早上的搜寻让木慈疲惫，还是刚刚的热可可让他犯困，他跟左弦打了个招呼后，决定去午睡一会儿。
才离开左弦温暖的房间，木慈就立刻被寒冷的走廊所包裹，他不得不赶快回到房间，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然后重新生火。
看着木头点燃的那一瞬间，木慈突然一阵恍惚。
其实他大可以存下那些无法理解的词汇，留到火车上去找寻答案，要是死在这儿，那更是一了百了，而不是这么冒失地询问左弦。
直到这会儿，木慈才突然想起后怕。
可心里又有某个声音嘲笑着他。
他就像这堆柴，天生渴望寻求火，所以才会不计后果地开口。
人们总是仰望非凡的人物，敬畏、尊重、敬而远之，雾里看花一般，保持最为稳妥安全的距离，可是木慈却总想拨开云雾走进去，近距离去观摩世间杰出的造物。
他曾经说过，即便再有天赋的运动员，都不得不遵循更改的规则。
可实际上，许多体育规则，正是为了限制过于杰出的运动员而不得不被迫更改。
木慈并不是一位杰出到能够扭转规则的运动员，公平是最虚假的谎言，天赋足够让一切努力都变得毫无意义，大概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不受控制地被左弦吸引。
为他的思绪、博学跟手段所折服。
木慈想跟左弦熟悉、亲近，成为比较好的朋友，最好能在活下来的日子里时不时这么长谈一次。
哪怕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怕。
房间很快就再度温暖起来，木慈用热水漱了漱口，冲掉嘴里甜腻的热可可味，然后躺进床里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昨晚上没睡好的缘故，还是早上找得实在筋疲力尽，木慈这一觉睡得格外长。
长到窗外的景色已彻底淹没在黑暗之中，当木慈揉着眼睛睡醒的时候，还以为是谁进来把窗帘拉上了。
壁炉里的柴火已烧得一干二净，房间里又恢复寒冷。
这让离开被子的木慈再度瑟瑟发抖起来，他急忙找出外套穿上，脚则陷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望见钟摆，秒针摇摇摆摆，分针摆正身姿。
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正好十一点。
木慈的心蓦然一沉。
这绝不会是中午，他居然一口气睡到了晚上的十一点。
怎么会没人叫他？
倒计时：08日01时00分00秒。

第39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07）
木慈没来吃晚饭。
琳娜把窗帘全部拉开，让月光刺破黑暗落进房间里来，然后脱去衣物，不着寸缕地坐在扶手椅当中，点上了一根烟。
她待会要做一些事，不准备把那件真丝睡袍弄脏。
烟很呛鼻。
庄园里只有男人专用的烟斗，她跟仆人要了些切好的细烟丝，混在自己带来的薄荷烟里，热辣辣地环绕进咽喉，在肺部游荡过，被她心满意足地呼出。
青蓝色的烟雾缭绕在四周，在等待的时间里，琳娜又再想起那个年轻而俊朗的男人，他的眉眼太冷峻，显得太严肃，像一只凶猛强悍的野兽。
他虽然看上去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招惹的人物，但却总是主动关心她，为她解惑，这让琳娜的虚荣心得到了些许满足。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不是画家的裙下之臣。
琳娜又抽了一口烟，将烟头熄在了画家的额头上，留下一个黑红色的圆洞，活像个枪眼，皮肤的焦臭味飘荡着，随后她站起身来，在月光下舒展开自己曲线诱人的身体。
除了她美丽的胴体之外，月光还照见坐在扶手椅对面毫无生气的画家。
黑夜之中的月亮如同一只眼睛的瞳孔，无情地审视并且观赏着这残忍血腥的结局。
画家像是只被割开喉咙放血的鸡，长长的卷发垂落在沙发扶手上，脖子几乎断裂开一半，仰着头，靠在扶手椅上，不断溢出的鲜血从脖子流向锁骨，堆积成两滩浅浅的血沟，慢慢将衣服染成暗红色。
比起昨晚的惊慌失措，今天琳娜就要冷静得多了，她既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痛哭流涕，甚至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紫红色的酒液混着鲜血的腥香，愈发馥郁起来。
她将酒一饮而尽，脸颊微微泛红，眼睛却格外发亮，然后转头欣赏自己的成果。
在画家的鲜血从裙摆上快要滴落到地毯上时，琳娜终于不耐烦地开始处理尸体，她把尸体拖进浴室里，低声嘟囔起来：“麻烦的脏东西！”
浴缸里早已躺着另一具画家的尸体，琳娜看上去似乎并不惊讶，而是将手里的画家再度丢进去，任由浴缸里积起一层薄薄的鲜血，趾高气昂又畅快淋漓地总结道：“只要再杀一次。”
她讥讽地凝视这脆弱的生命。
昨天晚上只是失手，可今天，琳娜特意做了万全准备。
不过这种快意顷刻间就消失。
画家仍然那么美，她倚靠在浴缸里，黑色蓬松的长卷发，鲜血衬得肌肤更为雪白，嘴上的血色没完全褪去，额头被烟烫后留下的痕迹显得这张脸更加楚楚可怜。
她看上去就像是打翻了一杯葡萄酒后睡着了。
琳娜凝视着眼前这张让男人发狂，让她却嫉妒的面孔，杀戮所得到的平静荡然无存，一种汹涌的怒火再度燃烧起来，刺激着神经，令她感到愤愤不平起来。
于是她拔出在画家咽喉的餐刀，开始破坏这张脸皮，直到彻底划烂为止。
现在，琳娜终于能够安心地洗澡了，她将一身的血垢用热水尽数冲去，重新变得宁静而愉快起来。
那件漂亮的真丝睡袍被琳娜轻轻挑起，妥帖地包裹着她的身躯，然后喝掉了剩下的半瓶葡萄酒。
黑色多么迷蒙，琳娜打开窗户，让血腥气随之飘散出去，她倚靠在窗边，柔顺的长发垂在脸颊旁，像是经典小说里那些美丽动人的少女，等待着一个为她痴狂的青年。
她没有去想血迹斑斑的浴室，却时不时想起那两具尸体，忍不住发出笑声来。
其实这事儿一点都不难。
天知道琳娜在正午时看到活着的画家时，几乎吓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好在对方看起来根本没有昨晚上的记忆。
现在她已经找到最恰当的办法了。
只要再杀一次。
再杀一次。
银白色的餐刀温顺地收敛在她的袖子里，被体温捂得温热，它已被洗去鲜血，再度变得闪闪发光起来。
不过那个叫左弦的男人，他实在敏锐得惊人，迟早会发现这件事的。
直到现在，琳娜想起那双锐利而冰冷的眼睛，仍忍不住流露出心虚与胆怯，颤抖着抱住自己。
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杀死画家没什么好考虑的，琳娜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那显然是个怪物，木慈与他们初见时不也说过，这是个危险的所在。
这么说来，外面那些人，还应该感谢她。
不过也料不准，左弦看上去很迷恋那个贱女人，吃饭时总是跟那个杀马特像两只哈巴狗一样绕着她转。
琳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从窗户上下来，把夜风隔绝在窗外，在房间里焦虑地踱步。
她得给自己做点打算。
陷入思绪的琳娜并没有注意到，墙壁上悬挂着的油画里，一位贵妇人看着她微笑了起来。
……
木慈饿得要命。
他已经吃掉了背包里的两袋吐司面包，仍然没有一点饱腹的感觉，甚至还产生了一种越吃越饿的饥饿感，缓慢蚕食着神智。
木慈试图靠回到床上睡过去来催眠自己，可毫无用处，灼烧的胃部，导致心里也感觉空空的，仿佛整个人都在飘，不得不重新坐起身来。
对食物的需求在身体里扩散开来，强迫他离开房间去寻求食物。
等木慈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在黑漆漆的走廊上了，他的胃部还在抽搐，甚至已经开始头昏眼花，不得不倚靠着墙壁来保存仅剩的体力。
这绝不是饿了半天的反应。
这时走廊的灯忽然明亮起来，木慈恍惚间想起管家的话来，下意识想往房间里折返，饥饿感格外烧心，他的确是很想吃点东西，可还不打算赔上自己的小命。
“客人。”管家却很快来扶住了木慈，温和地询问道，“您看上去饿坏了，想要现在享用晚餐吗？”
木慈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在迷迷糊糊之中，木慈被重新带到了房间里，仆人端来夜宵，诱人的香气扑进鼻子那一瞬间，他的身体仿佛被注入新的活力，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热腾腾的南瓜汤滑入胃部时，木慈的神智也在缓慢恢复，他感到自己正在咀嚼一块半生不熟的肉排，从肉中挤压出的充沛汁水泛着奇特的清甜，而肉质本身细腻软嫩，只微微撒了点盐做调料，煎得恰到好处，完美地几乎叫人连舌头都要一块儿吞咽下去。
这让木慈迫不及待地又切下一块肉塞进嘴里，一块接着一块，直到他将整盘牛排都吃了下去。
他已经没那么饿了，可还是贪婪地注视着餐盘的食物，等到把它们吃完时，仍感觉不够满足。
木慈忍无可忍地摇起了铃铛。
管家很快就出现在门外，毕恭毕敬地询问道：“请问客人有什么吩咐？”
木慈放下手里的刀叉，吞咽下一口口水，强迫自己克制试图再动些什么的欲望，目不转睛地看着管家，生硬地说道：“再来……不，我是说，我已经吃饱了，把餐具撤走吧，我得睡觉了。”
“您不再多吃点吗？”管家讶异地询问道。
木慈又重复了一次：“我得回去睡觉了。”
这次管家没有再询问，而是很快就撤走房间里的餐具，顺便还清理了一番，这才为木慈带上房门。
饥饿感仍然存在，不过比起之前已变得能够忍受了，木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想念着那块肉在嘴里的口感，好几次几乎都要直起身去按铃铛，又被硬生生控制住。
在两点的时候，木慈又摇了一次铃铛，管家任劳任怨地出现在走廊外询问他的需求，就在他要把要求说出来之前，下意识用手堵住了自己的嘴。
贪婪的牙齿几乎立刻就碰撞上去。
这一下咬得非常重，几乎立刻就见血了，剧痛让木慈的大脑稍稍恢复了些许清醒，他在门内跟自己较着劲，生怕脱口而出要一份餐点。
门外的管家等不到指示，又询问了两次，这才离开。
不对劲！
木慈是个相当自律的人，并没有过多的口腹之欲，进食大多数时候是为了保证身体健康与体力充足，顺带才是享受美食的乐趣。
管家带来的餐点分量足够填饱两个成年人，木慈已经把它们吃得一干二净，按道理来讲不该再觉得饥肠辘辘才是。
木慈沉默片刻，用了生平最大的意志力打开背包里的矿泉水往嘴里灌，然后冲到卫生间里按着喉咙催吐，胃酸的灼烧感很快顺着食道爬上来，双眼更是被酸意逼得泛出泪花，而他只是用手指压着舌根，让喉咙反复抽搐着，十几秒后，吞下去的南瓜汤跟嚼碎的牛肉都被尽数呕吐出来。
不过他吐出来的，并不是还没消化完的食物，也不是难以分辨的呕吐物，是一滩滩黑红色的血肉。
看上去格外的恶心。
木慈趴在马桶边半晌，确定自己再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后，才转过身，躺在了浴室的地砖上休息，不太愿意去想自己刚刚吃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多久，寒冷就让木慈不得不再度站起身来，他走出浴室，又在壁炉边烤火，从包里拿出清凉油擦了擦太阳穴，总算感觉精神缓和了些。
喉咙仍然火辣辣地灼痛着，他干脆用剩下的半瓶矿泉水漱了漱口，疲惫地将自己丢进巨大的扶手椅里。
一整个晚上，木慈都没有怎么睡着，只是稍微眯了眯眼，直到仆人送来早餐，惊醒他的困意。
木慈总算明白为什么杀马特跟琳娜的黑眼圈那么重了，他现在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早上是所有人自由活动的时间，左弦跟仆人前后脚进来，还端着早餐。
仆人甚至为他们俩清晨的闲谈拼了一张小餐桌。
左弦仔细打量着木慈：“看来你睡得不是很好。”
木慈疲惫地问道：“你们昨天怎么没有喊我？”他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喊不醒。”左弦沉声道，“我甚至让清道夫踹门都没能踹开，管画家要钥匙的时候，她说不该打扰你的休息，还让我们不用担心，已经让厨房准备好你的晚餐，随你什么时候享用。”
木慈的神经在突突直跳，几乎难以处理得到的信息，只是麻木地接收一个答案，短暂地消化，他迟钝地应了一声，转而说起凌晨的经历来。
而左弦一边听，一边吃着自己的早饭，面包的麦香跟牛奶混合在一起，那气味让木慈又想起凌晨的经历，忍不住干呕了几声，恹恹地倒在扶手椅里，挥挥手道：“不是针对你。”
“你不吃吗？”左弦突然问道，“你的早饭。”
木慈有气无力道：“我暂时没有胃口，待会儿吧，你想吃什么随便挑。”
左弦干脆贴心地把两份早餐都吃掉了，一点都没给木慈留下，紧接着若无其事地又问了几个细节，才摸着下巴道：“奇怪，大家都午睡了，为什么只有你中招，到底是哪里触发了条件。”
“不知道，难道是我睡得太晚了？”木慈的思绪有点转不动。
左弦却摇摇头：“不太可能，你走后我又看了会儿书才睡着，按理比你晚。”
“那就是点兵点将，正好这位轮到我这个倒霉缺的开始下黑手。”
左弦点点头：“这个倒是有可能，毕竟你昨天才打了人家一拳，还把人丢出去了，被记恨上也不奇怪。”
“我宁愿被打回来。”木慈道，“昨晚上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那种食欲并不是真的很难控制，而是像手机瘾一样，一个不留神就已经拿到手里玩好几个小时了。
简直就像突然形成的一种身体本能一样。
左弦离开前还去参观了马桶里的黑红色血肉，顺道帮他冲了水，然后面不改色地走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其他几个人都是吃过早饭后才来探望木慈的，不知道是不是清道夫或者左弦说了什么，三个新人非常小心翼翼地贴在清道夫背后进来，生怕看到什么骇人的血腥场景。
看见还在喘气还能动的木慈后，众人一下子松了口气。
他们问的事情都跟左弦差不多，木慈只得又重复一次，就在众人六神无主的时候，左弦的声音在房间外面响起：“这么大的地方都能堵人？”
众人闻声立刻如摩西分海一般往两侧散开来，让左弦往里走。
左弦的脸色有点不太好，本来就苍白的肌肤几乎看不到一点血色，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看上去有一种西子捧心般的美感，眼神倒仍然很冷酷，在人群里扫过一圈。
“既然大家都在，那我正好说个事。”
房间很冷，六个人只好集中地坐在壁炉旁，听左弦说话。
“我需要两个人，把午餐跟晚餐的所有菜品都品尝一遍，然后在半小时后催吐；另外两个则负责监督跟记录。”左弦垂着脸道，“你们可以商量一下，选谁来做这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高三生摸不着头脑。
左弦淡淡道：“我刚刚去吐过了，早餐的食物都是正常的，不过我怀疑午餐跟晚餐可能会有问题。我们在这里还要再待八天，得提防中招，如果昨天不是木慈发现不对，我看今天可能就会出现死人了。”
余德明哆嗦了一下：“这么……这么严重吗？”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如果十一点后是宵禁，为什么管家没有主动告知我们，而是在我问了之后才回答。”左弦抱着手，若有所思道，“现在想来，这恐怕是一个隐藏的安全信息，他不能拒绝回答，却可以选择隐瞒。”
清道夫沉思道：“所以木慈虽然违反了十一点离开房间的规则，但是并没有被惩罚，十一点实际上并不是宵禁，而是意味着诱惑力开始增长。”
殷和想了想道：“我记得七宗罪由重到轻依次为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淫欲。前天是那档子事，昨天木慈想吃东西，那也就是说，今天的主题很有可能是贪婪了。”
“七宗罪……”木慈咬着自己的口腔，沉思道，“如果是依次按照这来施行的，那就是七个晚上，可还有三个晚上，会是什么呢？”
众人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开始讨论催吐的人，左弦跟木慈已经做出贡献，那剩下的就只能在四个人里挑选，最终选定了殷和跟余德明。
高三生的年纪是所有人里最小的，大家下意识照顾他一些；而清道夫的气场太强，他没有主动提，其他人也不敢问他愿不愿意，就干脆自己上。
时间很快就来到中午，这次的菜肴更加丰盛，也更为血腥残忍了，一个被炖煮发烂的鹿头淋上鹿血，血淋淋地躺在餐盘里，如同战利品一般点缀在餐桌的中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木慈在拿起刀叉时，觉得餐盘下似乎压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第40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08）
木慈没有什么胃口，不过还是吃了些东西。
杀马特跟琳娜今天的食欲更加疯狂了，他们的肚子就好像无底洞似的，让人惊恐会不会撑破肚皮，快要吃完时，他们二人用生鹿血取代美酒，将其彻底瓜分，露出畅快淋漓的笑容。
好在威武霸气的清道夫及时抢救下来一小酒杯。
负责午饭的是殷和，他被虎视眈眈的清道夫死死盯着，不得不抿了一小口这杯从虎口底下夺回来的生鹿血，满脸都写着生无可恋这四个字。
而高三生则在餐桌底下偷偷记录着食物的顺序。
用完午餐后，画家并没有立刻离开，她低声吩咐了仆人什么，请众人耐心等待几分钟。
作为客人，八个人显然不能就这么直接当着主人的面走掉，因此他们只好继续坐在餐桌上看天看地看桌布，毕竟不是谁都有左弦那样的口才跟胆量，敢于跟画家调情。
“这实在是我的疏忽。”画家今天的打扮像是一位新丧妇，黑色的长裙，披着黑纱，活像是一只黑寡妇成精，她鼓鼓掌，让回来的仆人将东西放在已经撤去餐具跟食物的桌子上，柔声道，“我曾承诺过各位的花销都由我来支付，可昨日我实在太忙了，忘了叮嘱管家，还是琳娜小姐的账单提醒了我。”
琳娜气得脸微微有些扭曲，不过没有人注意到。
画家纤长美丽的手指翻过钱袋，稍稍一提，就听得几声利落的响声，里面的金币尽数抛洒出来。
并不是纸币，而是纯金铸造的圆币，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显得更为耀眼刺目。
木慈瞬间屏住呼吸，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堆闪闪发光的金币，而余德明、殷和还有杀马特的动作最快，他们最先将这些金币扫进自己的范围内，模样就像是赌场上输红了眼的赌徒，圈抱着自己最后的筹码。
而画家的脸只是低垂在黑纱之下，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容，凝视着他们的争抢。
高三生左看看右看看，也偷偷摸了几枚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种诱惑虽然直白得可怕，但不得不说，非常有效，根本不可能有人对着满桌子的金币完全不动心。
正准备伸出手的木慈下意识看向左弦，左弦正对他微微摇头，他便坐在原地不动了，而清道夫仿佛带发出家的高僧，完全不为所动。
这时杀马特突然扭过头看着他们，丝毫不掩饰贪婪之色，手已经伸出来抓起一把：“你们不要吗？那我就全拿走了。”
“凭什么！”余德明跟殷和一下子急了，“他们仨跟我们是一队的，不要也是给我们，跟你有什么关系！”
在触手可及的金币面前，战况立马升级，三人吵吵嚷嚷的，几乎要在餐桌上动起手来。
高三生被吓坏了，他把位置挪了挪，靠着木慈坐，决定从根源解决问题，畏怯道：“木……木哥，你们干嘛不拿自己的那部分？”
“小子，听没听过这么一句话，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木慈搓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看着他小可怜的模样，实在心生不忍，小声恐吓道，“你看他们的样，你白天拿了钱，晚上他们就敢杀人。”
高三生吓得脸色都白了，他犹豫半晌，拳头松了又紧，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拿走的三枚金币，可怜巴巴地说道：“你们别……别吵了，我的……我的也给你们，反正在庄园里，也用不到多少钱。大家都是同伴，不要为这种事伤了和气。”
余德明跟殷和看着他，都一时语塞，最后还是殷和一把拿过高三生的三枚金币，怒视着杀马特道：“这次看在小孩子的面上，暂且算了，你别被我下次抓到！”
“说得跟爷怕你似的？！”杀马特满不在乎，他今天带了个高礼帽，得意洋洋地把抢到的金币扫进帽子里。
而木慈注意到琳娜跟他们一样没有动金币，下意识问道：“你不要吗？”
“我更喜欢别人为我花钱。”琳娜对他露出格外妩媚的笑容，似乎意有所指，“而不是自己花钱。”
毫无疑问，她对木慈非常有好感。
木慈：“……”
左弦憋笑憋得双肩颤抖，木慈对他翻了个白眼。
等到最后一枚金币消失在桌面上后，画家终于又再开口：“琳娜小姐，希望您的美丽能为我的画添上一份与众不同的娇艳。”
琳娜站起身来，抬高下巴冷笑道：“这是当然。”
就在两人都要起身的时候，左弦忽然出声询问：“夫人，请恕我冒昧，您今天是在为谁服丧呢？”
“啊——”画家并不为他的言行所冒犯，而是诚恳地回答道，“为一位即将不再高尚的饱学之士。”
她的声音里充满悲悯与哀恸，可在黑纱下的面容却舒展出纵情迷人的笑容，就好像死亡是一场盛宴，一种令人感到愉快的享乐。
画家的目光紧紧停留在左弦俊美的脸庞上。
众人不由得变色，只有左弦镇定自若：“这倒真是件值得遗憾的事。”
“谁说不是呢。”
两人的交锋被众人都看在眼里，回房间的时候，余德明瞠目结舌地跟在左弦身后，小声跟殷和絮叨起来，经过刚刚的金币事件，他们俩之间产生了一种近乎同伴的默契：“你说那画家是不是在说左弦啊。”
“这哪儿知道啊。”殷和欲言又止，“应该不至于吧，那娘们难不成真敢杀人啊？”
“也是。”余德明赞成，突然生出一点迟疑来：“哎，我说，你看他们都没拿金币，是不是我们也不该拿啊？你早上不是说，今天很可能是贪婪吗？”
殷和随意地挥挥手：“他们就是谨慎小心，你想想，这金币是画家给我们发的，我们才拿了自己队的小半份，又没多一个子儿的，这哪叫得上贪婪，要真算起来，也是那杀马特先死。你要实在害怕，那咱们就看看明天杀马特在不在，他要是出了事，咱们再把钱放回去不迟。”
余德明一下子就被说服了，他眼睛微微一亮，伸手摸摸自己口袋里的金币，正紧密地跟妻儿的照片贴合在一起。
他一定要带着这笔钱，找机会回家去。
回到房间里时，仆人已经按照左弦的吩咐准备了一个脸盆，又拿来了两大杯热水，催吐的过程不太雅观，左弦让殷和自己选择，可以进浴室自己催吐，或者由他帮忙。
殷和一脸悲壮地选择前者。
就在殷和进去没多久后，浴室里忽然传来止都止不住的呕吐声，听得晚上要催吐的余德明脸一阵青一阵白的。
“呕——”
又过了三分钟，殷和红着眼睛打开浴室的门，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哆哆嗦嗦地颤抖着，往后指了指，神色惊恐：“果然有脏东西！我……我不会有事吧？！”
左弦跟清道夫直接如一阵风般刮了进去。
“吐出来就没事了，你看看我。”木慈拍拍殷和的肩膀，安慰他，又转头对余德明跟高三生道，“你们给他拿杯热水，我进去看看，等会告诉你们结果。”
余德明立刻应了一声，而高三生则往外跑去要热水了。
木慈随后跟进去，浴室里头简直恶臭扑鼻，差点把他熏晕过去。
脸盆里面呕吐物依稀能看出食物原本的模样，有些则处于半消化状态，在这堆呕吐物当中，还有一大滩黑红色的肉块，气味就是从上面传来的，让众人太阳穴突突发紧。
按理来说，左弦应该是最受不了的那个，毕竟他身上的眼睛纹身会加强除了眼睛之外的感官，不过他看上去就像没事人一样，甚至找东西拨了拨那堆呕吐物，管高三生要来记录的笔记本。
“面包、水果、培根、烤乳鸽，香肠。”左弦一边看一边划出模样正常的食物，“还有南瓜汤……”
看了一眼呕吐盆的清道夫面无表情：“我再也不想喝南瓜汤了。”
木慈说：“草。”
以表自己深有同感。
余德明则在外面陪伴殷和，几分钟后，高三生将热水端了过来。
“你胆子真大。”趁着殷和喝水的空档，余德明感慨道，“生鹿血都敢喝下去，换我还不知道怎么恶心呢。”
殷和把一整杯水都喝完了，才舒了口气：“你是没穷游过，有些地方偏僻得要命，别说外卖，就是吃的都没有，人也不见一个，路上见着草根都想吃。还有些国家，什么乱七八糟的食物都有，不吃就是不给主人面子，生鹿血不算什么。”
高三生暗暗庆幸自己不是被选上的那个。
“晚上就到我了。”余德明有些魂不守舍的，“我要是吐出来可怎么办啊，会不会被赶出去啊？”
“不会的，你也别担心。”殷和安慰他，“不是什么大事的，忍忍腥就过去了。”
刚刚殷和的情况实在吓到余德明了，他惴惴不安道：“吃下去该不会有什么事儿吧，看你那动静，都知道是脏东西了，我晚上还要吃吗？”
“肯定没事的。”殷和听着这话，顿时有点不痛快起来，连带着对余德明的胆小懦弱也烦躁起来，心想：我吃都吃了，吐都吐了，你这会儿倒好，临阵退缩起来了，凭什么啊？
心里虽说这么想，但面上总不能表现出来，殷和又说：“再说又不吃到肚子里去，回来就吐出来了，就算真是脏东西，吐个干净也没事了，你想想我跟木慈不就是这样。”
这次余德明没被安慰到，他只是哭丧着脸，没再说话。
从浴室里出来的左弦正巧看到殷和脸上浮现的不耐烦，他若有所思地又看向面如土色的余德明，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现在能确定，除了特别生的那些食物之外，其他食物都还算安全。”左弦不紧不慢道，“如果实在害怕，可以只吃面包。”
余德明不死心地问道：“左……左哥，我这晚上，还要再吃吗？”
“当然要吃！”殷和突然大声起来，眼神坚定，“说不准只是午餐有问题，晚餐没有什么问题，我们总不能八天只是吃面包吧。”
左弦看着余德明绝望又期盼的目光，残忍地点点头：“还是得试试，我有个猜测。”
这让余德明丧气地垂下头：“好吧。”
检查完呕吐物之后，众人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不过有了木慈的教训在前，谁都不敢午休，只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休息。
清道夫则直接没影了。
木慈回房间前，略有些疑虑地看着殷和的背影，他不解道：“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殷和好像声音大起来了。”
“男人有钱就变坏。”左弦把手塞在口袋里，似笑非笑，“没听说过吗？”
“这倒是听说过， 可也变太快了。”木慈当然明白口袋的钱等于人的底气，可看着殷和这个模样，还是觉得有点稀奇，然后纠正左弦，“他又没做什么坏事，只是敢于发表自己的意见了，让我不太习惯。”
左弦没做任何纠缠：“确实。”
虽然殷和这个样子让木慈有点惊讶，但他没有过多在意，就回到房间里去了。
有过之前的经验，木慈特意在自己的手机里下载了很多电影跟歌曲，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毕竟就算有火车给的手机，也要遵循时代的特点，一言以蔽之，木慈这次还是没信号。
而与他分别的左弦只是将房门关上，开始更换衣服。
七宗罪根本就没有顺序，每样罪行都是环环相扣的，暴怒容易引发暴食，色欲则会引发嫉妒，嫉妒与贪婪又会引发傲慢，傲慢导致懒惰……
贫困潦倒又惊慌失措的殷和会呈现出谦逊、温顺的美德，与腰缠万贯的殷和呈现出傲慢、自我的模样并不冲突。
他没有被美色、美食所倾倒，却任由金钱定义了自己。
左弦拿过衣架旁的拐杖，将高礼帽戴上，像是位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那样彬彬有礼地走下楼去。
“请为我准备一辆马车。”左弦对管家说道，声音充满蛊惑性，“我想到附近散散心。”
管家立刻为他着手安排：“您有伴儿吗？”
“没有。”左弦露出迷人的微笑，“就我一个。”

第41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09）
四点钟。
木慈听见敲门声，门外很快就响起高三生的声音：“木哥？木哥你醒了没有，不会又睡着了吧。”
“怎么可能。”木慈道，“门没锁，自己推进来。”
其实不用他说，焦急的高三生已经自己扑进来了，脸着地摔在地板上，还好铺着厚厚的地毯，没有摔伤。
“你干嘛呢。”木慈有点好笑地俯身看他，“这么急？”
高三生出了个丑，脸一下子涨红起来，他摸摸自己的鼻子，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为了遮掩自己的不好意思，故意大声嚷嚷起来：“我担心你嘛！你还笑话我。茶会要开始了，我来找你一起下去的。”
木慈拍拍他的脑袋：“好了好了，算我不对，走吧。”
其他人似乎早已经离开了，房间里都是空的，木慈挨个敲过门，确定没人反应后就跟在高三生后头走。
茶会在三楼的大沙龙里举办，木慈昨天直接睡过去了，当然不知道位置在哪儿，要不是高三生来喊他，估计得下楼问管家了。
三楼的大沙龙也是半开放式的，算上他们刚来的两个，房间总共有六个人，杀马特正拿着一个直杆的烟斗在抽烟，而余德明跟殷和在聊天，琳娜则在品尝红茶。
木慈奇道：“左弦跟清道夫呢？”
“茶会不是强制参加的。”高三生小声对木慈解释，“清道夫昨天就说今天不会来了，不过左弦哥就不知道了，有没有可能跟你昨天一样，也睡着了？”
木慈摇摇头：“有过一次教训了，左弦不会这么笨的，别傻站着，先坐下吧。”
他们找了个位置落座，茶点大多数都很甜腻，木慈吃了一小块就放下了。
琳娜看了一眼钟摆，优雅地放下茶杯，讥笑道：“还有五分钟就算是迟到了，我还以为你们六个人总是同出同进的，没想到你们的结盟看上去也没那么牢不可破嘛。”
高三生立刻回击：“我们又不是女孩子，上厕所还要成群结队的。”
“哼。”琳娜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生气，而是抬起脖子，继续喝她的红茶。
倒是杀马特餍足地伸展开肢体，吧嗒吧嗒着嘴，呼出烟来，斜眼看着众人：“咱们待在这儿两天了，吃好喝好，愣是什么事都没有，我猜那个嘴没把门的大骗子大概是知道自己骗不到什么了，不敢出来见人了。”
“你说什么！”高三生冲动地站起来，怒视着杀马特，“我还说你是画家的同伙呢！”
木慈急忙把他拦下来，安抚道：“好了好了，你坐下吧。”
“可是——”高三生不敢置信地看着木慈，有点委屈，“我是在为你们说话啊！”
“哟。”杀马特看得起劲，“演内讧呢！”
木慈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来，一拳砸在杀马特的脸上，将他砸得眼冒金星，鼻血长流，脸上活像盖了条大红布，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翻了下去。
这一下太让人猝不及防，沙龙里仿佛突然被按下暂停键，每个人都震惊地看过来。
烟斗里灼烧的烟丝把羊毛地毯烫卷起来，空气里散发着焦臭的味道，杀马特趴在地上，彻底懵住了，仰头看着走过来的木慈，结结巴巴道：“你……你……”
木慈不紧不慢道：“要么安静点，要么我帮你安静，听明白了吗？”
杀马特急忙点了点头。
木慈这才又转过头对高三生说话：“这种人讲话像放屁，没必要跟他生气，别理就是，来，喝口茶，等茶会过去我们就用不着跟他相处了。”
而高三生只是崇拜地望着他，眼睛闪闪发光，像看着童年的奥特曼，少年的超级英雄，成年时期想结交的亿万富翁那样看着木慈。
这让木慈一时间又有点于心不安，生怕带坏祖国的花朵，尽管这花实在长得有点大了，忙耳提面命道：“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可千万别学我。”
“嗯！”高三生朝气蓬勃地应答道，可看他的模样，明显左耳进去右耳出来。
而余德明跟殷和似乎有点被吓到，左弦就在这时候掐着点踏进房间，脚步声哒哒，怀里还抱着一个纸袋。
“嚯。”左弦低头看着还趴在地上的杀马特，不留痕迹地往后退了退，“几个小时不见，就行此大礼，君何以前倨而后恭啊？”
杀马特正好爬起来，一把推开左弦冲了出去，看上去狼狈不堪。
“别管他。”木慈甩甩手，好奇地打量起左弦怀里的纸袋来，“你去哪儿了？这是什么东西？”
“庄园里太闷了，我出去逛了一圈，顺便买了点东西。”左弦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递过去，“你要吗？”
木慈接过来，疑惑道：“这苹果还挺好的，可是你哪来的钱啊？之后问管家要的？”
琳娜忽然打开手中的折扇，掩着脸嗤笑起来：“我说呢，难怪有人明面上装着视钱财如粪土的样儿，原来是私底下跟人家要钱呢。”
而余德明跟殷和的眼睛也微微一亮，催促道：“是啊，你哪来的钱啊？”
“我没钱啊，所以让小贩把账单递给画家。”左弦又塞了个苹果给高三生，笑眯眯地对上琳娜的视野，“我跟琳娜女士一样，只不过她喜欢男人为自己花钱，我喜欢女人为我花钱，说来，这个办法还是她给我的灵感。”
琳娜：“……不要脸。”
左弦稀罕地左看右瞧：“要是这就叫不要脸，那您现在这张脸是打哪儿偷的？”
琳娜气得脸发白。
倒是余德明忍不住道：“画家都给了钱，这样子不太好吧，也太麻烦人家了，你没有钱可以跟我们俩要啊，殷和，你说是吧。”
他伸手撞了撞殷和，后者却好像走神一样，半晌才回过神来：“什……哦哦，对，是啊。”
余德明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殷和，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殷和迟疑道：“没，我只是觉得，也无所谓吧，反正画家是心甘情愿买单的嘛，她也说了，花销都由她支付，何必往我们口袋里出钱呢。”
这下余德明说不出话来了，倒是左弦只是笑着转开话题：“我当时只是觉得庄园里太闷，想出去随便走走，哪知道看到挺好的苹果，就买下来了，下次会记得跟你们要钱的。”
殷和：“……”
余德明：“……”
木慈愁眉苦脸：“话又说回来，画家给我们发钱就是为了让我们自己买东西，要是晚上她针对你问起这个事儿，觉得你是故意搞事，会不会出事啊？”
左弦一脸严肃，用浮夸的戏剧腔调表演起来：“那我就说，啊，女士，我只想要我应得的报酬，你所给予的金钱远远超出了我的付出，令我受之有愧，恕我实在不能接受。”
众人：“……”
木慈这次还是没能忍住：“你真的很不要脸。”
在左弦没那么严肃跟认真的时候，气氛通常上都很轻松，他喜欢开玩笑，也不介意被别人开玩笑，又有很多话题可聊，他坐下之后，茶会才真正有了点茶会的模样。
琳娜则在半途就走掉了。
晚餐时，画家果然问了左弦有关账单的事，又被左弦精湛的演技敷衍了过去。
木慈发现盘子底部的确有些灰，他只当是仆人没有擦干净，加上并不多，也就没太在意。
不过这次琳娜也发现了，很是大发了一顿脾气，要画家把负责餐具的仆人辞退，然后又换了一副崭新的餐具，才算罢休。
木慈不由得有些咂舌，虽然初见时琳娜的脾气就有点大，但不像这会儿大得这么离谱，简直没把自己当外人。
清道夫虽然没参加茶会，但并没有缺席晚餐，他这次换了位置，坐在余德明身旁紧紧盯着对方进食，仿佛盯着兔子的老鹰，大有“你不想吃我就喂你吃下去”的魄力。
余德明吓得瑟瑟发抖。
这让木慈忍不住揉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在看动物世界。
好在今天晚上都是正常的菜肴，起码都是熟的，没有生食，余德明也避免了当场呕吐的尴尬。
不知道是不是经过几顿餐点的磨合，厨房终于找准了这群东方人的口味，今天的晚餐虽然没有之前那么具有视觉冲击力，但无疑让众人都陷入对美食的渴望之中。
特别是有一盘小牛舌非常合木慈的胃口，他忍不住多吃了好几块。
晚餐过后，按照惯例进左弦的房间催吐，结果并不喜人，木慈没能看出什么，不过清道夫跟左弦的脸色都有点不太好看，等到离开浴室里，他摇铃让仆人来处理呕吐物，然后才对众人道：“余德明的呕吐物里，那种东西在增加。”
余德明脸色发白：“可是，可是今天上来的菜里明明没有生食啊！”
“对啊。”高三生有点迷惑，“不是不吃生食就好了吗？”
左弦奇异地看了他们几眼：“是什么给你们的错觉，谁说过吃生的才会出事？木慈当时的夜宵也不全是生食啊。”
这让高三生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就是感觉啊，怎么想，那些生的看起来才是脏东西吧。”
“真是典型的思维误区。”左弦淡淡道，“暴食是指过分的口腹之欲，而不是食品健康。生食只是一种类型，比如我们比较熟悉的生鱼片、生蚝等等，你吃这些就不会觉得是脏东西，可是如果要你吃生牛肉，你就会担心寄生虫，但是的确存在生牛肉甚至鸡肉刺身的吃法。”
高三生当场自闭。
木慈暗暗羞愧一把，他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没时间管孩子的心理健康，他忙问道：“所以不是生熟的问题？”
“没错。”左弦点点头，他显然有些不快，“暴食的本质就是享乐，一旦失去节制，食物会出现最明显的变化。每次餐点都会增加新的菜式跟不同的肉类，纵情享乐跟浪费食物，这两点都满足了。”
殷和忍不住道：“话是这么说，可别的都还好说，这饭总不能不吃吧，吃多了叫暴饮暴食，吃少了叫浪费粮食，怎么理都被人家占走了。”
左弦很冷淡：“我只是说个结果，你爱怎么吃怎么吃。”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来之前被左弦语言暴力的经历，殷和没敢再还嘴，而是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别伤了和气，小事嘛小事。”余德明忙道，“大家都互相提醒下，接下来吃个几天的面包。”
享受过这样的珍馐美味，却要强迫自己吃面包，任是谁也高兴不起来。
高三生道理都懂，于是心有不甘地嘟囔一句：“为什么画家就不能与时共进点，了解下潘多拉效应？你上来就给我吃好的，我越害怕，就越不敢吃了，正相反，你要是不给我吃好的，藏起来，说不准我还非要吃到嘴不可。”
从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木慈想起那盘小牛舌，感觉口水还在分泌，没想到今天就是最后一餐了，不由暗暗后悔之前没敢再多吃一块。
说完话后，众人各自散去睡觉。
今天难得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木慈的心情相对比较放松，他习惯性地想烤烤火，发现仆人并没有把柴火换上，甚至壁炉里的灰也没有清干净。
时间已经不太早了，木慈也不想多麻烦，他在房间里稍稍运动了一会儿来让身体暖和起来，就直接上床睡觉了。
这个晚上似乎也特别识趣，让木慈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直到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惊醒了熟睡之中的木慈。
木慈猛地跳下床，他拽开门，看见殷和正倒在地板上，一大滩黑红色的血从他身体底下流出，几枚金币散落在身侧，两眼睁得大大的，脸色青白，显然已死去多时了。
他的身边是发出尖叫声的女仆，正发着抖，看上去一脸茫然。
又死人了……
这不是木慈第一次看见死人，更不是第一次看见同伴死去。
可他仍无法控制地感到一阵晕眩，不得不退后几步，靠在墙边缓和，好在其他人很快都从房间里出来了。
余德明跟高三生都吓得飚出海豚音，琳娜跟杀马特倒是老神在在，清道夫跟左弦则立刻分工合作，前者负责查看尸体，后者开始询问女仆。
倒计时：06日16时00分00秒。

第42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10）
画家按照惯例，一大清早就直接出门了。
现在庄园里能管事的人只剩下管家跟他们这群客人，女仆惊恐地应对着左弦的盘问，还有几名女仆则去找管家了。
木慈忍着不适蹲下身去，仔细地观察着殷和的尸体，他在这方面完全没有一点经验，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凡事都可以从最基础开始学起。
躺在地板上的殷和衣着凌乱，他穿着自己带来的那身便服，口袋被扯裂开了，金币估计就是从那里头滚出来的，表情相当狰狞痛苦。
“他被杀的时间应该是今早要出门，或者是昨晚上还可以活动这两个时间里。”一脸不忍的高三生躲在余德明身后小声道，“你看，他没有穿睡衣，要是十一点之后被杀的，他应该准备要睡觉了，不太可能会穿成这样，不然也太不舒服了。”
木慈眼睛一亮，抬头看着高三生道：“有道理啊！你还看出了什么？”
清道夫闻言转头看了木慈一眼，没说什么，又继续低头观察起尸体来。
“我……我还要再看看。”高三生脸上微微一红，得到鼓励后终于鼓起勇气，他从余德明身后走出来，凑在木慈身边道，“他的表情很痛苦，死前可能受到过非人的折磨，而且没有跟我们求救，你看这些金币，全都撒出来了，对方很显然不是为了钱，所以我想杀死他的，恐怕就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只是神情惊恐。
余德明焦虑不安地站在旁边观望，有些六神无主，时不时看向一脸漠不关心的杀马特，不停地念叨着：“该不会是因为那些钱吧……”
而清道夫捏开殷和的嘴看了看，又拉开他的衣服观察，过了好久才站起身来，对左弦道：“你那边怎么样？”
“基本上能确定是昨晚死的。”左弦淡淡道，“女仆说上来送早餐的时候就看到殷和在地上了，我们通常都在早餐后才会出门，就算殷和真有什么急事提前外出，也不可能是在天还黑的时候，而五点半我已经醒了，他要是这时候被袭击，我不可能没听见任何动静，所以不是早上。”
木慈揉揉高三生的脑袋，随口道：“他也不可能在十一点后死的啊，一个道理，难道出门找死啊。”
“这倒未必了。”左弦的神情微妙起来，“我们确定十一点不是惩罚时间了，管家跟仆人仍然会为你服务，如果你能克制住自己，十一点之后所有人都睡熟了，反而是个做事的绝佳时机。”
木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认为最好别太武断。”左弦轻飘飘道，他转身看着姗姗来迟的管家，“还是先应付眼前的事吧。”
杀马特跟琳娜都只是冷笑几声，局外人一样旁观着他们忙活。
管家显然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不过仔细想想倒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这种恐怖剧场的应聘岗位要求应该不低，如果他也像那个女仆那样惊慌失措，大概现在还在男仆的位置上待着。
由于主人不在家，作为服务业的管家完美遵循“客人就是上帝”的理念，彬彬有礼地询问道：“请问客人们想怎么处理呢？”
“怎么处理……”余德明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他指向地上的尸体，“怎么处理……你是在形容一个人吗？”
管家看上去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困惑道：“是的，没错，有什么问题吗？如果各位客人希望让警察来处理这件事，我会立刻着手安排的，只是这样通常会有些麻烦，他们并不总是那么尽心尽责。当然，如果各位一定要求，我们也会满足的。”
“请为我们准备两把铁锹吧。”左弦站起身来，“用不着警察，这儿太偏远了，我不想为回程惹上麻烦，我们会安葬他的。”
余德明跟高三生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左弦，木慈简单给他们俩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不找警察的原因。
听到这样的要求，管家仍是面不改色：“好的。”
杀马特突然道：“喂，我快饿死了，赶紧把早餐端到我房间里头来，死人归死人，总不能不给活人吃饭吧！”
管家微微欠身：“请客人稍等。”
几分钟后，女仆们果然带着丰盛的早餐还有两把铁锹来了，木慈本来以为除了琳娜跟杀马特之外，大家都不会有什么胃口，可当左弦使唤他们把殷和的尸体抬到房间里后，就干脆原地坐下，让女仆把大家的早餐都送到这个房间里来。
清道夫最后一个进来，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换你去洗手。”
左弦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跟清道夫打了声招呼，他看木慈三人还傻站在原地，不由得奇怪道：“你们干嘛，洗手吃饭啊？”
“就……就在这里吃吗？”高三生的背后就是床，床上正放着尸体，他结结巴巴道，“这样对死者不敬吧。”
余德明苦涩道：“我有点吃不下。”
倒是木慈看着左弦好半晌，他很清楚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人一肚子鬼主意，可不管怎么说，不会害他们就是了，于是转过身拍了拍余德明跟高三生，给他们做思想工作：“应该是有什么事要说，不吃东西吃亏的还是自己，忍一忍吧。”
“我真不行。”余德明摇摇头，“我没胃口。”
木慈还要再劝，却听左弦道：“算了，别勉强他，让他就坐在这里吧，别落单了就行了。”
“这么难得，你今天居然说了句人话。”木慈格外稀罕地转身看他。
接下来更难得的事发生了，左弦居然对余德明颇为和善地说道：“你要是等会饿了，就来我这儿，我还有点吃的可以给你垫垫肚子。”
如果说之前那句话只是让木慈有些感动，那么这句话就让木慈开始真正反省自己对左弦一直以来抱有的印象偏见了。
方才那句调侃显然有些过头，木慈不好意思道：“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左弦摆摆手：“没事，玩笑话而已，我没当真。”
这让木慈更加坐立不安起来。
一无所知的余德明很是受宠若惊，不知道这位看上去不好相处的大佬今天怎么如此温柔似水，很是感激地点点头，然后坐在边上。
木慈也不再难为他，跟高三生一起去洗了手之后，把早餐端来房间里一块儿开吃。
尽管按照昨天的经验，早餐是三餐里唯一安全的食物，不过可能是跟尸体共处一室的缘故，木慈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半就不吃了。
等仆人撤掉早餐盘之后，清道夫才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沾血的金币放在桌面上，开口道：“是人杀的。”
余德明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激动道：“当然是人杀的，难道是鬼杀的吗？！”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错误，一下子怔住了。
“是……是我们的人吗？还是画家他们？”高三生的声音干涩。
木慈还记得福寿村的时候是左弦验尸，他下意识看过去，寻求确认：“真的吗？”
左弦只是耸耸肩：“验尸这方面，清道夫才是行家，我那点本事都是跟他学的，如果他这么说，八成就是了。”
清道夫冷淡道：“基本上能确定殷和是在晚上十一点之后死亡，还跟凶手进行了很激烈的搏斗，琳娜跟杀马特的嫌疑最大。”
“因为他们倆今天看到尸体一点反应都没有吗？”木慈问道。
清道夫点点头：“没错，除非他们俩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的确，琳娜在初见的时候，还只是个娇气又胆小的小明星，充其量就是有点公主病，现在她给人的感觉已经完全向血腥玛丽发展了。
至于杀马特，考虑到木慈昨天揍他的时候他还知道害怕，也不该是这么对尸体无动于衷的人才是。
“等等。”不过木慈还是有点困惑，“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确认时间的？”
“如果你们俩肯上手的话，就会发现血来自他的腹部，是一把小刀造成的，嘴巴里还被塞进了不少血金币，身上有几块淤青，衣服内侧还有个带拉链的暗兜，那才是真正装金币的地方。他外面的口袋不是装金币被扯开的，而是跟凶手打架的时候被拽开的。”清道夫很冷静，“这说明殷和当时是有反抗能力的，闹出来的动静还不小。”
左弦大概是怕木慈听不懂，又添了一句：“你之前肚子饿的时候，我还没睡着，按照你说的情况，走廊上的动静应该不小，可是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我想这也是十一点之后的一个危险之处，我们被完全隔离开来了。”
木慈总算明白过来了：“所以时间只可能是在十一点之后，其他时间我们都能听见，等等，那这么说，管家他们应该知道谁是凶手啊？”
“他们是知道，却未必会说正确的答案。”清道夫淡淡道，“如果你问他们，他们很有可能告诉你，是我们其中的一个人。顺便，如果有必要排除嫌疑，可以从我开始，如果是我动手，他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众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立刻摇了摇头。
左弦笑眯眯道：“清道夫说得是真的，按照他的身手，杀掉我们根本不是难事，而且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道德真空，对杀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木慈：“……”
余德明：“……”
高三生：“……”
半晌，木慈艰难道：“你知道自己正笑容满面地说着什么恐怖的事吗？”
清道夫只是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手，没有对左弦的评价做出任何反应：“你们在车上呆得足够久之后，就会学到很多你们不会接触的东西，比如说触碰尸体，又比如说杀人。不过你们可以放心，我不会对同伴下手，除非不是我的同伴。”
木慈：“…………听起来让人确实很放心。”
余德明赶紧转移话题：“这意思是说，凶手在十一点之后去拿了钥匙进门，哪知道殷和还醒着，争斗时他们来到走廊上，凶手杀死了殷和？既然没拿走金币，反而塞在殷和嘴里，说明是泄愤，这样说起来，琳娜的可能性要大一点？”
“不。”清道夫摇摇头道，“你看，房间里根本没有搏斗的痕迹，殷和是自己出门的，而且不是没有拿走金币，是没有拿走沾血的金币。”
高三生重复了一遍：“没有拿走沾血的金币？”
这句话让木慈想到了一件事，他赶紧拿起桌上的金币泡在牛奶里，那粘稠的血慢慢晕染在牛奶当中，像是一滴色素，但血迹并没有被清洗下去。
“不是不想拿，是拿不走！”木慈恍然大悟道，“你看这枚金币上的血，根本洗不掉。”
余德明一拍脑袋：“这个童话我读过，蓝胡子里的新娘拿到所有的钥匙，有个房间却不能进去，她忍不住好奇心打开了房间，发现里面全是尸体，钥匙也掉在血泊中，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我给我女儿读睡前故事的时候看到过，太血腥了，所以我给她读了丑小鸭的故事。”
“那个更残忍，丑小鸭本来就是天鹅，说明阶级是注定的。”高三生忍不住插了句嘴。
余德明：“……有道理，我以后给她念别的。”
木慈摸摸头道：“其实我只是想起来左弦跟我说过，在夏娃跟亚当偷吃了禁果之后，他们懂得羞耻，耶和华来到伊甸园的时候，他们躲藏起来，又用叶子包裹身体，因此被发现罪行。我想这些血金币跟羞耻心一样，都是一种‘罪证’。”
“说得没错，凶手拿走金币的时候恐怕出了某种意外，可能是殷和没死，也可能是太激动，导致几枚金币掉落在血里，然后发现这些血金币擦不干净，于是为了泄愤，干脆把血金币都塞在殷和的喉咙里。”
“应该是殷和没死。”左弦忽然道，“我们一开始看到散在地上的血金币是他为了求生吐出来的，我想，凶手很可能是在抢夺金币的时候遭到反抗，导致血金币散落，在捡取的时候发现金币上的血迹没办法擦去，于是开始泄愤。”
这个猜测让众人毛骨悚然，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清道夫又道：“而且凶手没有拿钥匙，是殷和主动出去的，我刚刚检查过了，锁孔里也有血，应该是凶手用带血的钥匙又进过房间。”
如果有两把钥匙，凶手完全可以拿自己的，没必要用殷和身上的。
余德明不解道：“可是……殷和为什么要在十一点后出去呢？”
左弦却笑起来：“又或者，真正拿钥匙打开别人房间的人，是殷和也说不准。”
众人：“……”

第43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11）
聊完对殷和的猜测后，众人决定一起去把这具尸体埋葬。
管家非常亲切地提供了花园作为下葬的地点，众人猜测他可能是觉得这样省下施肥的功夫，不过无论如何，他们也找不到更好的地点了。
花园起码还有点鲜花点缀。
余德明的力气不够，高三生帮忙搭了把手，三人用床单简单做了个支架，然后将尸体抬出房间。
那些染血的金币都被清理出来了，被清洗后放回衣服里侧，成为殷和唯一的陪葬品。
左弦跟清道夫都没有立刻动身。
等到三人都离开房间后，左弦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清道夫喝着已经冷透了的咖啡，不紧不慢道：“弦，你有什么想法。”
“唔。”左弦明白他是问这次的生还率，于是用手指点了点下巴，侧脸看他，“很难说，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每一次下站，我们死的几率都不比其他人小。”
清道夫淡淡道：“你还是老样子。”
这让左弦忍不住嗤笑出声：“这倒是有点新鲜了，难道我还该有点什么新模样吗？”
清道夫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他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见已经抵达花园的三人组，他们正忙忙碌碌着给死人一个安身之所。
这种行为并不常见。
清道夫收回搭在窗边的手指，侧着头想道：有趣，弦以前从来不提安葬。
他顺着楼梯走了上去，无意参与这场葬礼。
在花园里的三人商讨到底是找块木板来，还是拿石头给殷和当墓碑的时候，左弦终于姗姗来迟。
体力最好的木慈承担了大半的活，这会儿也累得够呛，看着他没好气道：“你来得真早，再等会儿就可以直接开席了。”
左弦笑眯眯地抱着一束花，看上去像要赴哪个名媛的约：“别生气，我去找了些花来。”
“算你有心。”木慈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神色温柔下来，“你先别过来了，免得也沾上一身土，等我给他找个墓碑再说吧。”
“我还挑了点好看的石头。”左弦像是早有预料，递过来个篮子，“你们拿去当墓碑吧。”
由于没有棺材，包裹尸体的床单就变成一张简易的布棺，加上左弦带来的石头跟鲜花，这个临时搭建的小坟墓居然显得没那么简陋。
四人站在坟墓之前，为殷和默哀了几分钟。
花园里很安静，天色却很阴惨，沉沉地坠压下来，是灰蒙蒙的，木慈走在碎石子路上，疑心要下雨，他时不时转过头，直到小坟墓消失在眼中。
眼前是整座华美巨大的庄园，木慈穿肋骨拱撑起的门厅，想起了殷和追在自己身后叽叽喳喳的模样。
他已经开始接受，甚至是习惯死亡了。
一个跟你并不算太熟悉也不太陌生的人死去，并不是非常撕心裂肺的疼痛，更像夏天走在路上时，看到别人随手将甜筒丢在地上，是一种淡淡的遗憾。
等到回忆完这些经历，木慈清楚自己就会放下，就像放下在福寿村死去的那些人一样。
在火车的历程里，人命轻贱得不值一提，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木慈才想多加重一些分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毕竟已经死了一个人，大家都很识相地回到房间里等午餐，木慈开门后，忽然想起什么，对正在找钥匙的左弦道：“刚刚……谢谢你了。”
“反正就算我不说，你也会这么做，不如节省点时间。”左弦的手一顿，轻笑起来，“我们既然还是合作伙伴，在情况允许的前提下，满足你一点小小的愿望，也是我的责任。”
木慈紧紧握着门把手：“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可笑？上一次险些把自己冻死，这一次居然还记吃不记打。”
“做了这些事……”左弦问他，“你觉得安心吗？”
“……嗯，起码，我会好受点，觉得自己为他们至少做了点什么。”
左弦只是轻轻柔柔地笑起来：“那不就好了，我们抽烟、喝酒、放纵甚至是刻意地约束自己，本质上就是为了让自己舒服。你不过是想让同伴入土为安，连怪癖还都称不上呢。再说，你的这点小爱好，也从来没碍过事，不是吗？”
这下木慈的心里总算好受多了，他坐在那张柔软舒适的扶手椅里闭目养神，快十点时，房门突然被余德明敲响。
“怎么了？”
木慈打开门，看到愁眉苦脸的余德明站在门外，见着他开门，立刻挤出一脸讨好的笑，不由得心下漏了一拍，忙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这让余德明不好意思，他扭捏道：“没事儿……是……是这样的。木慈，你能不能陪我去左弦那要点吃的？我实在是忍得受不了，太饿了，又不敢跟女仆要吃的，生怕吃进去的是脏东西。”
虽说今天的左弦态度非常和善，但是余德明想到他还是有点怂，特别是今天早上还那么硬气的说不想吃，结果没到三小时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没问题。”木慈松了口气，他生怕余德明是过来报丧的，不过转念又想起来自己包里还有些食物，忙道，“我这还有点吃的，不然你先垫垫肚子？”
一听不用面对左弦，余德明不由得大喜：“那更好了。”
包装拆了一包又一包，余德明吃了两盒苏打饼干，又喝了一整瓶水，倏然露出古怪的神情，有点犹豫地说道：“木慈，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呃。”木慈看着他吃东西的狂放姿态也有点目瞪口呆，迟疑道，“你想说你没吃饱？”
“我觉得。”余德明看上去几乎有点惊恐了，又饿得眼睛发绿，“我什么都没有吃下去。”
木慈当机立断：“找左弦。”
一分钟后，他们两人敲开了左弦的房间门，对方这次没在看书，而是眯着眼睛在听音乐，知道他们的来意后，拿了一块黑面包出来。
“你垫一下肚子吧。”这黑面包又小又丑，不光卖相差，摸起来也像块石头，木慈搞不懂左弦是不是故意想恶整余德明，半晌还是说了句好话，“吃了两盒苏打饼干都止不住，要是涨开就麻烦了。”
黑面包非常硬，吃起来像是墙灰一样，余德明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这会儿实在是太饿了，加上左弦的死亡注视，颇为费劲地啃了半天，最后只能无奈地泡水勉强把这堆糊糊咽下去。
他们俩都搞不懂左弦怎么会带这种像凶器多过食物的东西来。
不过好消息是，咽下这块石头面包后，余德明终于感觉自己的胃得到了些许平复，他很是惊喜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感觉那里不再被饥饿折磨得难以忍受了：“没那么饿了！”
木慈敏锐地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他想起自己之前的遭遇，心下顿时漏了一拍，立刻看向左弦：“你在拿他做实验？”
余德明脸色大变：“啊？”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左弦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趁机满足一下自己的求知欲，又不是我逼着他没胃口。”
木慈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凡事邪乎到家必有鬼，左弦通常就是那个鬼。
“那你总结出什么规律了吗？”跟左弦计较是没有任何结果的，被利用的感觉虽然讨厌，但毕竟没有死亡来得更可怕，木慈很快进入状态，“而且为什么你的面包有用，苏打饼干就没用？”
余德明哭丧着脸：“难道我是天生穷命？山猪吃不来细糠？”
这句话差点让木慈跟左弦笑出声来，木慈有良心些，安慰他：“你别想这么多，肯定是这个地方的问题，我之前睡过头那次也跟你一样，吃什么都没用，只想吃肉。”
“也是，我把这茬忘记了。”
不管发生什么坏事，只要有个人陪着自己一起受苦，感觉上总会好一些，余德明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结果木慈下一句又把他打到地狱去了：“不对，现在不是十一点之后啊。”
余德明非常绝望：“给我个痛快吧。”
“我猜测。”左弦的手搭成塔状，撑在扶手上，指尖摩挲着嘴唇，带着微微的笑意，“这是规则，跟是不是十一点没有关系。”
余德明比木慈更急切：“规则？”
“简单来讲，就是我们必须按照三餐规律的进食，打乱规则进食，本身也是一种放纵跟享乐的体现。”左弦若有所思道，“这些黑面包跟苹果都是我昨天买的，本来打算找个机会，没想到你正好送上门来了。”
“别打哑谜了。”木慈道，“说直白点。”
“我们的食物对这个世界没有用。”左弦道，“你没发现吗？你不过睡了一个下午，就饿得差点失去理智。而我们进食后再催吐，却没有人饿得失去理智，这还不够说明原因吗？我们必须在餐点正常进食，这样食欲才不会失控，不能太压抑它，也不能太放纵它。”
木慈的目光在黑面包上打转，若有所思：“可是吃什么……由我们自己决定？”
“没错。我想食物只会越来越丰盛，慢慢挤占正常食物的空间，其他的都可以用理智来克制，只有食物不可能，我们吞下的罪孽越多，疯狂的速度恐怕也越快。”左弦认真道，“你总不能顿顿都指望催吐吧，没有食物摄入，我们会虚弱得比想象更快。”
“所以你昨天就想到去外面买食物来替代了？”木慈惊奇地看着左弦的头：“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余德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左弦一本正经：“生下来就这么长了。”
说过玩笑话，左弦又再正色道：“其实殷和的死让我还想到一个可能性，十一点之后也许不仅仅只是诱惑力增强，还意味着无序。想验证这一点，就需要你我演一场戏，不过有些危险，你可以选择不答应，也没关系。”
木慈非常警惕：“先说来听听。”
听完计划后，木慈答应得很痛快。
午餐时分，在众人即将前往餐厅的时候，杀马特一开门就看到三个大男人站在自己门外，仔细一看，左弦跟余德明正围着木慈，而高三生不知所措地待得远远的，不敢走，也不敢靠近。
同时出门的琳娜稀奇地打量着他们：“你们在干什么？”
杀马特被吓了一跳，嘿嘿冷笑两声，刚要阴阳怪气两句，忽然感觉呼吸困难起来。
“是不是你！”
木慈猛然上前一步，他脑门上青筋暴起，双眼泛红，一把揪住杀马特的衣领，几乎要把人提起来，咬牙切齿道：“是你杀了殷和！”
“神经病！你有什么证据！”杀马特立刻慌了神，惊恐地看着他，使劲挣扎却挣脱不开，赶忙向众人呼救：“救命啊！快，他疯了！你疯了！快放开我！”
余德明跟左弦上来拉木慈，好言相劝：“快放手，别这样。”
听架势光打雷不下雨，一点儿没使劲。
木慈一挥手，左弦跟余德明顿时往后倒去，连一秒钟都不带迟疑的，动作假的杀马特想看不出来都难。
“草，你们他妈是来演仙人跳的吧！”这下杀马特的脸都白了，他看着眼前青筋毕露的木慈，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尖叫起来：“你们疯了，你们这群人都疯了……快来人！救命啊！”
就在木慈即将一拳砸在杀马特的脸上时，匆匆赶来的管家与几个仆人及时分开了他们两个人。
管家拦住木慈，让其他仆人带着惊魂未定的杀马特去餐室，看上去并没有动怒，反倒有些苦口婆心：“我非常理解您失去朋友的感受，可……”
木慈完全不给面子：“你知道个屁。”
管家面色不改，好脾气地劝道：“一位绅士不应当在大庭广众之下斗殴，这是不得体的。”
木慈反问：“那私下就可以了？”
“如果二位能私下达成意见，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管家非常诚恳，“我相信一次安排在晚上十一点的谈话会对解开误会很有帮助的。”
没错，只要其中一个被干掉，误会就不再是误会了，可不是很有帮助。
“为什么非得是夜晚。”木慈不快道。
管家道：“我们必须得确保此事有个妥善的解决方式，而白天……我想其他的客人难免会受到影响。”
左弦忽然道：“如果我觉得不受影响呢。”
“那您真是胆识过人。”管家不带任何情绪地夸奖他。
“确实，我也这么觉得。”左弦坦然接受了这份赞美，然后又道，“可我记得你说过十一点后我们最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管家亲切道：“那只是个小小的规矩，它与各位客人的意愿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第44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12）
画家并没有对殷和的缺席有任何反应，吃完午饭后就开始挑选。
今天被选中的人是余德明。
在离开之前，余德明特意将几枚金币留给木慈，方便他下午去买足够的食物，俗话说事不过三，这次要是再让画家签账单，很难说她会不会发飙。
不过从表情上来看，要余德明掏出这些钱跟割他的肉没有什么区别。
木慈看着手心里亮锃锃的金币，忍不住打趣他：“看来这贪婪没能成功诱惑到你。”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余德明苦笑起来，“不管诱没诱惑到，咱们晚上见吧，还有六天，都不知道怎么熬过去。”
虽然众人刚开始的确怀疑画家把人单独喊走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但杀马特跟琳娜确实都平安归来了，这让余德明的压力没有那么大，比起面对美貌且只想色诱他的画家，他倒是更担心吃饭的问题。
毕竟他早上才刚刚体验了饿过头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余德明很清楚，自己绝对请不动左弦，而高三生根本靠不住，明天还不知道会不会是木慈被画家抽中，夜长梦多，与其自己去买食物，还不如让木慈代买。
相处这几天下来，余德明看得出来，这个临时拼凑的团队根本就是四分五裂，这里头最可靠的人就是木慈。
这些金币给任何人，余德明都不太放心，可木慈不一样，他相信这个男人不会背后搞鬼的。
等余德明跟着画家离开后，木慈喊上左弦跟高三生一起坐马车去买食物，而清道夫一如既往地对他们的行动不感兴趣，除了一开始帮忙带过高三生逛过庄园之外，他就一直跟只野猫似的独来独往，除非是三餐时间，否则基本上逮不住他人。
更何况经过刚刚的打架事件，基本上能确定，白天的确是安全时间，就算真的发生什么大事，管家跟仆人也会出手阻拦。
而木慈之所以找左弦跟高三生一起，一是需要前者认路，二是担心后者落单会害怕。
经过之前的八人座，这次的三人座无疑要宽敞许多，连空气都像是更清新一些，这还是木慈跟高三生第一次离开庄园，两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兴奋。
可惜的是庄园坐落在极为偏僻的地方，窗外的景色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他们没开心多久就安静下来开始玩手机了。
而左弦则垂着头思索。
“怎么了？”木慈问道，“你想什么呢？”
左弦正色道：“我在想阁楼里到底有什么？这个世界实在有点不太对劲，虽然现在才死了一个人，可是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阁楼也许是陷阱，又也许是唯一的生路。”
这句话让高三生不由得重复了一遍：“才只死了一个人？”
他下意识抓紧木慈的袖子，看上去有点无助跟恍惚，今早死去的殷和给了这个年轻人很大的打击，更别说之后的推测，让整个死亡都笼罩在一种恐怖的气氛当中。
“这是什么意思？”木慈有点不懂，“没死人不是好事吗？”
这个世界虽然气氛压抑，庄园看上去也有些阴森，但是比起让人毫无反抗能力的福寿村，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
起码他中招了还能靠自己的意志力清醒过来。
左弦轻声叹气道：“怎么说呢，每一站当然有不同的难点，可是像画廊这么简单的站点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要么诱惑力会随着天数递增，我们到最后都会陷入难以自控的状态；要么画家为我们画像的时间是安全时期，难点在最后两天。”
最后两天……木慈忽然想起来，他们所以为的七宗罪还没等到七天就已经陆陆续续都现身了。
他们总共有八个人，撇去迎接他们的那一天，实际上画家只有九天的时间，也就是说即使一个人没少，她在第九天也一定会画完所有人，而第十天就会发生某些可怕的事……
现在殷和已经死了，那么，她在第八天就能画完所有人。
如果接下去还死人，她画完所有人的时间只会越来越短。
“为什么这么猜？”高三生问道，“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说明画家画画像就是安全时期吧？”
左弦淡淡道：“我们下车时拿到了邀请函的，信息很明确，所有人都是作为模特来做客的，看行程也该清楚，一旦画像结束，那么我们的利用价值也就为零了。”
高三生越听越有道理，因此显得心虚气短起来：“那……那也只是你的猜测啊。”
“所以我才说它只是一个可能性。”左弦不紧不慢道，“小男孩，难道你指望我有一本攻略书可以随时随地翻找，或者我是上帝，一下子就能知道所有的秘密吗？我是在根据现有的条件猜测，而不是在给你揭秘庄园背后的故事。”
木慈并没有说话，他们虽然认识不久，但初见时就学会了一个深刻的道理，跟左弦扯嘴皮子的下场要么想给他来上一拳，要么就是低头认输。
让小孩子经历一下社会的毒打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木慈十分理直气壮地选择漠视，完全没有感到良心不安。
马车就在对话声里顺着泥泞的小路一直往前进，直到抵达附近的小乡村，这里看上去就新奇得多了，有面包房、糖果店、牛奶坊等等，还有一些就摆开来的大货摊。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当然，除了货摊之外，那些店铺木慈完全不认识，全是听左弦介绍的，而街上的气味混在一起，既有食物的香气，也有难以言说的臭味，
马车停在面包坊外头，就在木慈准备下去的时候，左弦拦住了他：“用不着。”
木慈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你只要把想要的东西告诉仆人就可以了。”左弦耐心道，“他会去帮忙购买的，外头的路比你想得更难走。”
不信邪的木慈打开车门，下一秒默默地重新拉上车门。
地上全是污水甚至是粪便，人们视若无睹地走来走去，木慈还没下去就险些被泼了一裤子的泥，于是老实地待在车里头看着左弦吩咐仆人。
大概半个小时，仆人就买齐了他们的必需品，除了水果跟面包之外，还有一个热气腾腾的小肉派。
才出炉没多久，闻起来很香，同样也很烫手。
这个肉派小得可怜，在路上就被三人分食了，里面是一些碎羊肉，吃起来很膻，非常难以下咽。
不要说跟庄园里丰盛的正餐相比，味道甚至还不如苏打饼干。
木慈吃到最后几乎是逼着自己咽下去的，而高三生跟左弦都已经把只咬了几口的肉派放在纸上了，正用钦佩的目光看着木慈。
“总不能浪费食物。”虽然这么说，但木慈并没有勉强他们吃掉肉派，而是简单收拾了一下，重新用绳子捆起来。
说不准会变成储备粮。
三人回到庄园里的时候，天色已经见晚，时间上茶会应该正进行到一半，把食物放进房间后，木慈就匆匆赶往三楼，却在楼梯口被管家拦住了。
“您已经错过茶会了。”管家看上去有点可惜，“请随便走走吧。”
木慈只好折返，直到茶会结束，发现余德明跟清道夫居然一起从三楼走下来，出现在走廊尽头，他几乎是立刻就回头看向靠在墙边的左弦。
用不着问，木慈很清楚这绝对是左弦的安排，而对方只是轻浮地对迎面走来的两人挥挥手道：“茶会怎么样？”
清道夫神色冰冷：“茶很难喝。”
而余德明则跟在他身后，有点怯生生的。
回到房间里分面包的时候，清道夫跟余德明也尝了尝那块肉派，两个人都不给面子地吐了出来，木慈镇定地把他们咬过的地方切下来丢掉，然后重新绑好。
不管这块肉派多难吃，里面毕竟有肉，比寻常的面包更能补充能量。
左弦又问了余德明有关下午画画的事，不过对方也没办法说清楚具体情况，只说画室在一个玻璃花房里，花都开得很漂亮，画家要求他坐在沙发上，他不小心睡了一觉，醒来画家已经不在花房里了，然后就没了。
木慈把剩下的金币还给余德明，而趴在桌子上的高三生沉思多时，忽然道：“说起来，我想到一件事，既然我们可以离开庄园去买东西，说明没有地方限制吧，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在外面过夜呢？等火车来的时候再回来？”
这个建议让余德明立刻两眼放光。
左弦靠着门问他：“看到我身后的是什么东西了吗？”
高三生不太确定地说道：“……是……门？”
“没错，是门，门能开，也同样能关上，看来你还不算瞎得离谱。”左弦冷酷道，“你觉得离开庄园之后，外头那扇大铁门还会为我们打开吗？更何况，如果只有这里的房间是安全屋，那你怎么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高三生怔了怔，显然是没有想到这点，他挠挠头，嘴硬道：“可你也说了，只是如果而已。”
这时木慈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神深沉：“你想拿命赌？”
“当然不是了。”高三生的声音立刻弱下去。
其实木慈可以理解高三生的想法，看到死人后迫切想逃离所在地是一种很常见的心态，特别是殷和就死在楼梯口，正巧就在杀马特跟高三生的房间外头，觉得晦气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理解归理解，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45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13）
倒计时：05日12时00分00秒。
木慈直到正午才发现左弦缺席。
画家一如既往，同样没在意有个人并未出席午餐，今天的宴席又丰盛许多，琳娜胃口大开，吃得相当开心。
她的气色还是很难看，眼下晕着两团青黑，脸微微发黄，看上去像个重病患者，可是眉眼间神采飞扬，呈现出一种神经质般的过度亢奋。而杀马特的吃相越发狂野，他甚至连刀叉都不用了，直接上手抓，搞得满盘狼藉，食物到处四散。
高三生跟余德明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不过谁都没有说话。
缺少了跟画家搭话的左弦，这顿午饭吃得异常寂静，木慈切割着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又看了看正在进食的清道夫，对方一脸平静，看不出任何反应。
庄园的食物虽然有问题，但作为客人到底不能不吃，左弦给出的建议是午餐尽量多吃点好填饱肚子，毕竟不知道下一个被选中去画像的人是谁，要是中途发生什么意外，也有体力跑路。
晚上尽量少吃，要是晚上实在饿了再拿买来的黑麦面包垫垫肚子。
这样可以避免体力流失，还能把防不胜防的脏东西控制在一定分量里，顺带减轻购买食物的压力。
如果三餐都吃面包，就算不在意营养问题，考虑他们五个大男人，必须得购买大量的食物储存，或者每天固定出门一趟。
前者会引起画家跟管家的警惕，而后者容易发生变故，都不太可行。
午餐快结束的时候，高三生忍不住凑过来跟木慈说道：“左弦是不是……跟殷和一样？”他脸上流露出不忍跟无助的神色来。
“不会的。”木慈摇摇头，低声道，“可能是找到什么线索了。”
话是这么说，可实际上木慈心里也没有底，为什么画家对左弦的缺席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她知道对方已经……已经没办法出席了。
殷和是死在走廊上才被发现的，他们默认是管家告诉了画家这个死讯，可实际上谁也不清楚管家到底说没说，也许画家本来就知道庄园里发生的一切事情，这些世界本来就不能以常理来思考。
所以就像她昨天没有问起殷和，今天也没有问起左弦。
左弦也许已经死在了庄园的某个角落里，只是还没有被他们发现，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天数还要再减少了。
这个想法让木慈的胃里沉甸甸的，而画家恰好在此刻开口，她这次从位置上站起身来，环绕着餐桌走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木慈身边，用极为满意的目光打量着他，活像打量一件艺术品那样，然后微微躬身，伸出一只素白的手递到木慈的面前。
木慈能闻到身后的画家身上有一种馥郁的芳香，她很温暖，柔软，那只手简直白得如同牛乳一般。
等等……
木慈忽然感到一点不对劲，他毕恭毕敬地握住画家时，忽然有点想不起来画家最早时的肤色了。
她那时候，有这么白吗？
“木哥！”高三生一下子站起来，险些把椅子带倒，他手足无措地停在原地，“我们怎么办？”
“去找找看左弦，你跟余德明一起，别落单了。”木慈镇定地起身，牵住画家的手，然后回头叮嘱道。
不过奇怪的是，今天的余德明看上去有点魂不守舍的。
左弦是个老手，不可能明知道危险还一个人半夜跑出去，他跟殷和死亡的理由肯定不同，也许他们昨天太轻率地定下结论了，管家实际上不是每次都能赶到，或者有什么他们还没发现的规则漏洞，导致左弦被偷袭。
或者情况没有那么糟糕，左弦就只是单纯中了招，被困在某个地方。
现在没有见到尸体，总得试着找找看，说不准他还活着，正好能赶上把人救出来，队伍里就属左弦的思路最清晰，对线索也最敏锐，而且愿意合作，还跟清道夫的关系还不错。
无论作为人本身还是考虑到他所意味着的价值，都应当努力寻找一下。
“别分心。”画家轻轻拽了一下他，眼波含着几分媚意，“看着我。”
虽然之前被左弦模样的画家吓过一跳，但是看到眼前这个大美女，木慈还是不争气地红了红脸，任由她抓着自己往前走去。
庄园弯弯绕绕，更别说有些房间还是相连的，说是迷宫也差不多，木慈跟殷和当时恐怕只探索了一半或者三分之二左右。
当画家拉着他的手穿过一条长廊之后，推开了一扇木慈完全没有印象的木门，完全崭新的风景出现在他面前。
跟前门草木丛生的灰暗花园不同，这里的花园几乎开遍了花，空气里送来花草的清香，碎石子铺出连接四面八方的长路，远方的小湖还停泊着条独木船，加上今天的天气还算晴朗，难得拨云见日，看上去简直像个悠闲的夏日午后。
庄园似乎有许多地方都能通往这个花园，在中间处，是一间巨大的玻璃花房，里面错落地摆放着许多品种不同的植物，生长得很是繁茂。
原本木慈以为玻璃花房里会很闷热，实际上当他走进去的时候，只觉得空气清新，温度也非常适宜，许久不见的阳光洒落在脸庞上，让他几乎有重获新生的错觉。
画家让他坐在一张棕色的单人沙发上，随意摆个舒适的姿势，因为他们要在这儿待上一个下午。
这一切都跟余德明说得相差不远，除此之外，木慈还注意到拿来画画的木架非常巨大，不过他对画画没什么研究，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而用来画像的材料是一种厚重的纺织物，看上去像很坚硬的布料，而不是纸张。
木慈看不出端倪，只好竭尽所能地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他左顾右盼，忽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我还以为这是你的画室？”
整间玻璃花房里，除了眼前的画架之外，居然没有哪怕一幅画出现，考虑到庄园里到处都是的人物画，这实在有点不寻常。
“确实是。”画家微笑道，“怎么了吗？”
木慈询问道：“可这儿好像没有你其他的作品？”
“噢，我画画的时候，除了模特之外，通常不喜欢有人在边上旁观。”画家笑盈盈地回答他，“那样实在太容易分心了。”
这句话，她说来轻描淡写，却叫木慈如坠冰窟。
木慈花了几分钟收拾自己的心情，他想了想，又壮着胆子问道：“今天我们有个同伴没来，你发现了吗？”
“那位阿多尼斯？”画家微微停下手，她脸上闪烁过一瞬间对美的痴迷与沉醉，很快又化为阴郁的笑容，“当然，今天没有他还怪寂寞的。”
木慈无暇去好奇阿多尼斯是什么意思，一听有戏，急忙追问道：“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或者……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前往所在时，已知要受苦难。”画家用一种非常轻松愉悦的口吻回答了这个问题，神情展露出无尽的陶醉。
这话让木慈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不过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的机会，因为画家很快就叫他别再动弹，最好是嘴也别张开。
大概又过了几分钟，或者是几十分钟之后，木慈就沉沉睡去了。
木慈在四点钟前醒来，与余德明相同，玻璃花房里已经空荡荡地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起身来，穿过花园回到庄园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木慈的错觉，他似乎觉得庄园里的画像正在盯着自己，它们看上去，似乎与之前也有些许不同。
这感觉让整个空荡荡的庄园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木慈的步伐很快就变得僵硬，然后变成了快跑，直到撞上了刚刚从三楼处下来的余德明跟高三生。
惊魂未定的木慈立刻抓住他们俩，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咽了口口水问道：“怎么样？”
高三生摇摇头：“庄园太大了，我们检查不完，可是我们在走廊上喊过了，如果他有意识的话，肯定会发出声音的，我想……”
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木慈没有回答，高三生犹豫片刻，又道：“木哥，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是发现逃跑的路，自己先走了？”
“不可能。”木慈下意识摇头，“火车就在这里，他不会离开的。”
这时清道夫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对他们三人道：“不用找了。”
“什么意思？”木慈猛然回过头。
“他是早餐前离开房间的，不排除是昨天十一点之后出门。”清道夫平静道，“不管是晚上还是早晨，到现在至少八个小时，他没回房间，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完全丧失行动能力，那跟死也没有区别。庄园太大了，我们没办法一间间找过来，放弃吧。”
木慈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有点回不过神来。
高三生有些听不下去了：“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活下去的才叫朋友。”清道夫瞥了他一眼，冷淡道，“你最好现在开始习惯，没有任何人是不可替代的，无论多聪明，多特别，死亡降临的时候，都是一样的。”
清道夫很快就越过他们回到了房间之中。
高三生完全被震慑住，完全说不出话来，木慈心里有点不好受，殷和死了好歹还有个全尸，左弦却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甚至……甚至他可能还没有死，而是躺在某个地方绝望地等死。
木慈本想让他们两人去休息休息，自己一个人再找找，却发现余德明今天格外沉默，甚至有点惊恐不安，下意识问道：“你怎么了？”
高三生答道：“他一整天都这样，问他也不说话，恍恍惚惚的，好像见鬼了一样。”
这句话一出，余德明顿时惨叫一声，高三生忙道：“我什么都没说，你冷静点。”
“余德明？”木慈晃了晃他，“你还好吗？”
余德明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呆滞，迟钝地看看他。
木慈想了想，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全家福给他看了看，又道：“看看你女儿，看看你老婆，余德明？想想她们，你不是还想回家吗！”
余德明默默捧着那张全家福，好像被雷击中一样，身体立刻僵住了，他贪婪地看着这张照片许久，才终于恢复成平日的模样，跟他们交流起来：“我听见……画像在哭，不是一直，只是有时候。”
“没有眼睛的在哭，没有嘴巴的在流泪。”余德明的声音颤抖，“可是我再看，又只是错觉，它就这样……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的！一整天都这样，我受不了了，我都快疯了！”
“坚强点。”木慈想起之前的情况，心里一紧，“我也有这种情况，都是幻觉，很可能是吃下去的东西发挥作用的。”
余德明呆滞地看着他：“是吗？”
“那我怎么没有？”高三生不识趣地揉揉眼睛。
“一定你吃得少。”木慈果断道，“这就是来吓我们的，起码你只是看到他在哭，不是他跑下来砍你吧。你就当买了个隔音不好的房子，隔壁是怨妇跟中年危机一块儿合租，没事儿大半夜喝啤酒在那儿号丧差不多，这么想想，是不是牙根都痒起来了，一点都不害怕了。”
“这……说得也是。”余德明犹豫片刻，对木慈的信任压过恐惧感，他的神情总算变得稍微开朗起来，大概是被这个比喻逗乐了，“你说得有道理，反正他们也没下来，就让他们嚎去。”
在恐慌的时候，最需要一个主心骨，否则全都慌张起来，就容易失去理智。
余德明虽然松了口气，但是还是不敢一个人待着，打算跟着木慈一起再找找看左弦，而高三生也不想落单，而且经过刚刚的事，他有点讨厌清道夫，于是跟着他们继续寻找。

第46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14）
木慈当然也没能找到左弦。
他们甚至去问了管家，想知道左弦是不是听了高三生的话有感而发，一个人坐马车离开了。
答案同样是没有。
这说明左弦仍然待在庄园里，只是他们还没有找到。
除此之外，令三人感到不安的是，庄园的许多房间里都积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几天前明明才探索过这个庄园，那时候房间还干净如新，没道理这么快就变脏。
就算空气质量再差，这种积灰的速度未免也太过惊人了。
这让木慈忍不住想到之前吃饭时在盘底的灰尘，难道说这七宗罪并不局限在他们这些外来者身上，连庄园里的仆人同样会受到影响？
吃晚饭时，琳娜又为了不太干净的盘子大闹一场，而杀马特只是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己的食物，看上去不太在意。
而画家一如既往，虚心接受，死不悔改。
木慈则仔细观察着食物，发现它们没出现什么问题，看来只有众人面前的餐具受到了影响，他猜测接下来这座庄园恐怕会越来越脏。
不过这种事并不是当务之急，生死不明的左弦仍然悬挂在木慈心头。
他始终想不通对方能被藏到哪里去，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受余德明影响，还是画像确实发生了改变，虽然没有听见哭声，但木慈的确觉得那些画像活过来，正在盯着他们，这无疑给试图寻找左弦的木慈增添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吃完饭后，众人回到房间之中，木慈待在床上猜想左弦还可能在什么地方。
已经一整天了，左弦错过了两餐，不见人影，他死亡的可能性实在高到吓人，就连木慈都不能说服自己，相信对方还活着。
可是尸体到底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木慈抬起头，忽然看见墙壁上的画像正看着自己，而在画布的表面上，似乎洇出湿漉漉的水痕，它们没有动，可他就是能感觉到——
画上的那些眼睛，正在跟着自己，还有似有若无的哭声，隐约在墙壁里回荡着，轻轻的，慢慢的，送入他的耳朵。
这让木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画像上的水痕慢慢深起来，被油彩晕染开，形成一种让人不安的红色，就好像是这些画上的人皮肤崩裂开来，鲜血从身体内部不断涌出，慢慢浸透衣物乃至画布一样。
这红色并没有完全把人物淹没，它们只是不断渗出，充血的眼睛仍然注视着木慈，让他想起福寿村时在春红家的那个夜晚，只是比那更渗人。
在这几个幽寂，孤独的夜晚，这些人注视着木慈入眠，他却一无所知。
就在木慈几乎要被画像上的眼睛吸入进去时，外头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敲门声。
专注在画上的木慈一下子回过神来，霎时间，画像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什么红色的水迹，隐约的哭声顷刻间都荡然无存。
快得好像是木慈的一场幻觉。
“木慈？”余德明在外头敲门，“我能进来吗？”
木慈看着自己几乎要碰触到画像的手指，恐惧姗姗来迟地让神经超载，他站在原地，感觉到全身几乎都被冷汗浸透了，他后怕地缓了缓呼吸，这才过去打开门。
只见敲门的余德明抱着被单站在外头，一脸憔悴，看上去活像快要猝死的模样：“我不想一个人待着，能不能让我住在你的房间里？打地铺就行。”
这倒是没有什么不行的。
一开始大家分开房间住，是因为庄园给了他们每人一个房间，再说众人不算熟悉，又不知道规则，单人住是最好的办法。
现在简单摸索出一些规则，加上也算互相了解，住在一起说不准还安全点。
木慈没怎么多想，就让余德明进房间里头来，这一幕被高三生看见，于是变成两个人一块儿过来打地铺了。
枕着胳膊的高三生地上躺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管家说，十一点前最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我们住在这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随便了。”余德明一脸疲倦，“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再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估计明天早上起来就直接发疯了。”
木慈还没完全从之前的画像事件里挣脱出来，他缓慢地吐着气，耐心分析：“想开一点，那句话的意思也可能是说十一点后回房间会不安全，你们直接住下，又不出去，可能就没什么危险了。”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有多少侥幸在，让这两个人进来又有多大的风险。
只不过余德明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实在不怎么乐观，更何况庄园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出过手，就连殷和的死亡，分析上都更接近是自相残杀。
哪怕真的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当做一个教训。
最重要的是——木慈自己现在也不太想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木慈不知道死亡是不是这样的，他从来没有过濒死的感觉，可是刚刚与画像对视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什么都遗忘了，那些美好的事物，痛苦的回忆，乃至一切想法都似乎被瞬间冻结，被无穷无尽的虚无彻底所吞没。
不知道是不是有同伴让余德明格外安心，看上去精神压力最大的他反而是第一个睡着的，而高三生也没过多久就打起哈欠来，又跟木慈闲聊两句，也沉沉入睡了。
那些巨大的画像长久地被固定在墙壁上，没什么好办法遮掩，木慈干脆眼不见为净，拉着被子盖在自己头上，努力酝酿睡意。
就在快要入睡的时候，木慈觉得身边似乎坐下来一个什么人，顿时紧张起来，很快，接二连三，他的两边都坐满了人。
大概有三个人，这足以说明不是余德明跟高三生的恶作剧，木慈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他房间里正好有三幅人物画像。
这个想法让他的手脚都开始发麻。
这三个人只是静静地坐在木慈身边，似乎并没有动手的打算，木慈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咽了咽口水，紧绷着身体，准备一旦有任何动静就立刻跳起来。
房间里并不算寂静，隐约还能听见余德明的鼾声，还有高三生呢喃的梦话，墙壁上的钟摆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
三十秒
六十秒
两分钟
五分钟
在恐惧之下，时间被无限延长，木慈以前从来没觉得钟摆走得这么慢过，直到过去许久，床单外的三个人仍然没有任何动作，这让他不禁猜疑起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来。
大概又过了几分钟，蜷缩在被子底下的木慈终于从惊慌恐惧里回过神来，床边三个人的存在感不容忽视，让他难以入眠。
更糟糕的是，被子里已经闷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这张豪华的大床带来的不便有许多，躲在被子里换不了气恰好是其中之一。
木慈不得不微微抬起被子的一角，让空气流通起来，就是这一下，让他看到了极为古怪的东西。
语言难以形容木慈所看到的内容，他大致能确定那是一个人的腰臀，可是看上去非常不自然，就像是画家的线稿一样，只有粗略的轮廓，呈现着一种古怪的灰白色，并不像是皮肤的材质，倒更接近颜料，非要概括的话，就像是一张真人大小的纸片。
然而这个纸片人却又是丰满的，立体的，安静无声地坐在木慈的床边，如同一个褪色的人。
顺着那些线条，木慈能很清晰地看见他穿着衣服，只不过颜色同样褪得干干净净，与肌肤并没有差别。
这让木慈下意识又把被子的空隙拉得更大一些，好让自己看得清楚些。
夜幕已经彻底将房间笼罩，木慈没能看到什么，倒是坐在床边的褪色人察觉到他的行为，稍稍转过身来，好在他眼疾手快，立刻放下被子。
被子里只剩下木慈怦怦的心跳，声如擂鼓，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对方的动作。
仿佛头顶悬着一把刀，你知道它迟早会落下来，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这种无助的等待折磨着木慈的神经，慢慢变成难以控制的焦虑，他甚至觉得直接掀开被子跳出去面对这一切更好一些。
好在理智牢牢牵住木慈的手脚，又一次掀开被子换气的时候，他的手指几乎已经发麻，颤颤巍巍地掀开一个让空气流通的缝隙。
这次随着冰凉的空气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张恐怖而怪异的脸。
它似乎早就等待在那儿了，几乎直接贴在木慈的脸上。
猝不及防的惊吓让木慈下意识屏住呼吸，几乎呆滞地凝视着眼前的面孔。褪色人的脸是残缺的，眼睛部分被彻底抹平，像是一张被描绘起来的人皮，鼻子跟嘴巴则完好无损。
这关键时刻，木慈居然想起来这个人是谁，它是正对着梳妆台的一幅画，挂得很高，是一名带着法官假发的贵族。
他缓缓往后缩了缩。
这个褪色的贵族使劲儿嗅闻着气味，木慈能清晰看到它如同石膏般苍白的鼻梁不断耸动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好一会儿，它才慢吞吞地从被子的缝隙里退出去。
被子轻飘飘地落下。
又过了一分钟，木慈感觉到肺部的钝痛时才稍稍松开手，缓缓呼吸起来。
另外两张画像……
木慈额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依稀记得，那两张画像，一张是完全没有五官，另一张则没有耳朵。

第47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15）
好在没有眼睛的褪色人离开后，三个褪色人只是静静坐在床边，没有任何反应。
木慈不敢再拉开被子，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神经仿佛在中途突然崩断，他就那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等到醒来的时候，窗帘已经被拉开，天空阴沉沉的，看上去像是下午了。
他下意识看向钟摆，才早上八点半，于是又放下心来，打了个哈欠，闻到蔓延在房间里的食物香气。
“木哥，你醒了啊。”高三生显然睡了个好觉，仆人将三人的早餐送来，他这会儿正忙着把早餐摆放在桌子上，“快去刷牙洗脸，然后过来吃饭。”
木慈这才发觉自己一眼就看到附近，他看着盖在胸膛上的被子，迟疑道：“是你帮我盖的被子？”
“是啊，我一大早醒来就看你闷在被子里头，想着别把你闷坏了，就把被子掀下来一点，方便你呼吸。”高三生看着他严肃的脸色，不禁有些紧张起来，“怎么了？这是你睡觉的习惯吗？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木慈又问道：“那你有看到什么吗？”
“看到……”高三生愣了愣，一下子想歪了，“要……看到什么？你穿着睡衣啊。”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没什么。我先去洗把脸。”木慈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伸手按按自己的眉心，看着墙壁上已安分下来的画作，脸色有些难看，“等会再跟你们说。”
余德明正好从浴室里走出来，他这会儿看起来精神好转许多，木慈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你有看到什么吗？”
“看到什么……”余德明摸不着头脑，“早餐？”
木慈叹了口气，进浴室刷牙。
昨天晚上的三个褪色人并没有对高三生跟余德明做什么事，他们平安无事地站在眼前就是最好的证明。不可能是没发现，他们就在地上打地铺，而且余德明的鼾声跟高三生的梦话就连在被子里的木慈都听得见。
它们就是冲着我来的。
木慈漱口的时候，觉得胃里沉甸甸的，昨晚上的褪色人足以说明庄园开始出现超自然现象，左弦死亡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如果是被画像上的人带走，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庄园里根本找不到他。
吃早饭的时候，木慈简单把昨晚的经历说了一下，余德明的手一抖，热可可洒在桌子上，他惊恐地看过来，连高三生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失声尖叫道：“它们就看了我们一晚上？！”
“没有你们。”木慈冷静地喝了一口热牛奶，“它们是冲我来的。”
余德明跟高三生不安地对视一眼，最后还是余德明率先开口：“是不是……因为我们让你违反了规则？”
“是有这个可能。”木慈点点头，他并没有指责余德明跟高三生的意思，不过气氛还是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
余德明笨拙地转移话题：“吃完早饭后，我们要做什么吗？”
“我想再找一下左弦。”木慈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他苦涩地笑起来，“这次恐怕还多了画要看，说不准他会在画里。”
高三生有点犹豫：“还要再找吗？已经过了一个晚上，他活着的可能性很小了吧。”
“我没什么要紧事。”木慈并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回答道，“还不如活动活动，让自己忙活起来，免得满脑子胡思乱想的。”
余德明看得出来木慈已经下定决心，他只是轻声道：“我跟你一起。”
“那我也一起。”高三生忙道。
这个见鬼的庄园没有人想落单，特别是木慈遇到的那几个褪色人，谁知道他们回到房间后，会不会就跑来找他们了。
离开房间前，木慈试着把墙壁上的画拿下来，可它们被牢牢固定在上面，完全没办法靠人力拽动，而且也不能用东西盖住，除非用钉子或者胶水把它们糊上，不过破坏画很可能会带来难以估计的后果。
上次的小熊玩偶虽然帮了木慈不少，但是也提前结束了他的假期，他不是记吃不记打的人，不太想做这种尝试。
找寻左弦的时候，木慈遇到了在一楼大厅里待着的管家，正彬彬有礼地对他们询问道：“请问三位客人有什么需要吗？”
“能把我房间里的三幅画拿走吗？”木慈满脑子都在想那三个褪色人，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句话让管家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他怨毒地盯着木慈：“这是什么意思？客人是对主人的画有意见吗？”
他完全失去了平日展露出来的风度，五官微微变形，变得狰狞无比，正恶狠狠地瞪着木慈，声音越来越大，重复道：“你是对主人的画有意见吗！”
如果说不说话的木慈足以震慑一些人，那么管家现在的表情就足以让人撒腿就跑。
高三生跟余德明吓得腿都软了。
而木慈也被他的反应震住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被刺激到的管家立刻冲过来，几乎凝成实体的暗影在他的身后疯狂膨胀开来，像是只恶兽，蕴藏着蛮不讲理的恶意扑面而来，令人如坠深渊。
管家近乎癫狂地重复着，歇斯底里：“你这个贱人！下等人！你居然对主人的画有意见！”
没人怀疑管家能徒手把他们撕碎。
木慈惊骇地试图往后退去，却感觉到双腿变得无力。
千钧一发之际，高三生急中生智，忙道：“不是！不是！木慈他只是觉得那些画像太好看了，他想要在这段短暂的做客时间里再多欣赏一些画像，并不是有什么意见，我们绝不会有意见的。木慈，你说是吧。”
“嗯……嗯。”木慈顾不得什么，下意识应和。
这句话安抚住了管家，他刹住脚步，从疯子变成正常人只花了两秒钟，那庞大的黑暗顷刻间就褪去，他眨了眨眼，似乎在分辨话语的真伪，很快就流露出羞愧的表情：“噢，天啊，我都做了什么蠢事，我就知道，怎么会有人不能欣赏主人的画作。真抱歉，客人，我一定吓到你了，请原谅我的莽撞无礼，我只是……”
“没……没事。”木慈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着，“我明白，你只是维护你的主人，我能理解。”
“您真贴心。”管家轻声细语地赞美着，他这会儿又变成一位绅士了，“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来这里找我，我愿为您尽绵薄之力。”
三人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大厅。
余德明被吓得不轻，口不择言起来：“那是什么鬼东西？！那么大，操，他妈的……我还以为这次要没命了。”
“不知道。”木慈脸色凝重地摇摇头，“不过管家显然有大问题，那个在他背后出现的黑漆漆的东西……”
“什么？”只有高三生困惑地问道，“他是看起来很疯，可是什么黑漆漆的？什么大的？”
这次换木慈跟余德明一起转头惊恐地看着高三生：“你看不到？”
“看到什么？”高三生眨眨眼，迟疑地问道，“你早上说的褪色人？”
木慈稍稍冷静下来，他突然想到，就在刚刚自己跟余德明都被恶意所吞噬的瞬间，这个年轻人却完全不受影响。
他们找了个沙龙坐下梳理思绪，木慈开始寻找二人跟高三生的不同点。
都是男性，PASS。
都已经超过十八岁，PASS。
还在上学跟已工作？
“不是说小孩子反而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吗？”余德明陷在沙发里，一改平日唯唯诺诺的形象，看上去几乎要仰天长啸，“为什么到我们这儿正好反过来，既然要保护孩子，就别让他来啊！”
而高三生对自己的不合群也感到非常惊恐：“殷和……殷和当初也是不合群，难道……难道接下来死的人就是我？”
木慈敲了他一记：“那左弦怎么说，他哪里不合群了？难道是智商跟我们不合群吗？别乱猜。”
高三生捂着脑袋，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共同点……共同点。
木慈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一件相似的事，昨天他跟余德明都感觉到画像的变化，只有高三生没有反应。
“是画！”木慈猛然从沙发上跳起来，险些被自己盘起的腿绊倒，好不容易抓住扶手稳定下来，把麻花似的两条腿松开，他才激动道，“余德明是前天的模特，我是昨天的，被画家画下之后，我们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可你没有被画过，所以你感觉不到！”
余德明喃喃道：“是……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可是琳娜跟杀马特他们俩，不是也……”
“恐怕他们俩早疯了。”木慈冷静道，“你不觉得他们性格变得很诡异吗？”
高三生却道：“等一下，那这样说的话，岂不是我们不应该跟着画家去画画？可是不跟着画家走的话，我估计那个管家又要发疯了。”他年轻的脸庞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显然对管家方才的疯狂心有余悸。
“……”
就算推理出来，知道真相，同样是无能为力。
木慈的肩膀立刻垮下去，他不可避免地又想到左弦，对方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妙招，知道庄园的食物有问题后，就想出去外头的乡村购买更安全的食品。
如果他还在的话，说不准会有什么办法。
与此同时，高三生也闷闷不乐地说道：“虽然那个叫左弦的人有点讨厌，但是我现在居然还怪想他的，觉得他总会拿出好多办法来的。可我们现在到处都找遍了，别说把他救出来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等等——
画家，左弦……他前往所在时，已知要受苦难。
灵感仿佛一道劈啪作响的火花，瞬间掠过木慈的大脑，他倏然激动起来：“我知道左弦在什么地方了？！”
“啊？”余德明没能跟上他的节奏，一脸迷茫地坐在原地，“发生了什么？”
“我们不是哪里都找遍了。”木慈努力冷静下来，可还是难掩脸上的喜悦，“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去。”
剩下的两人都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阁楼！”
象征着禁果的阁楼，伊甸园的罪恶之源，将亚当跟夏娃打入凡间饱尝痛苦的原罪。
因为之前已经谈过阁楼的问题，所以之后众人下意识就把这个地方从脑海里撇出去，可如果左弦真的会被什么东西所引诱，最有可能就是他的好奇心，对智慧的贪婪。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更容易想得多，也想知道更多，探索更多。
左弦一定选择咬下了这颗苹果。

第48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16）
如果左弦真的进入了阁楼，那他现在还活着吗？
成功从管家手里拿到钥匙的木慈站在木质的长梯上，他仰头看着紧闭的阁楼大门，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紧张。
拿钥匙这件事出乎意料的轻松，不知道是因为愧疚心，还是阁楼本来就没有禁止入内的规矩，管家在他们提出要求后相当干脆利落地答应了，并且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次之前他们就已心知肚明的那句话：“阁楼之中的画一定能令阁下陷入疯狂！”
不过管家的转述跟清道夫所言大相径庭，比起劝人不要进去，他激动兴奋的脸色跟愉悦的腔调更像是卖安利成功的粉丝，甚至巴不得亲自带木慈进去。
这个“疯狂”，听起来更接近赞美。
只不过管家必须要待在大厅里，等待着其他人的吩咐，因此他只是非常遗憾又爽快地将钥匙交了出来。
陪着木慈在庄园里找寻左弦，余德明跟高三生义不容辞，可是说到要去阁楼，他们俩就立刻退缩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木慈当然能理解，就让他们在房间里等着，自己一个人来到三楼。
阁楼象征着禁果，这意味着它只会影响打开并且进入的人，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木慈紧紧攥着钥匙，觉得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汗水，他不能确定阁楼里到底有什么，临到头来，面对生死，他也不免迟疑。
这无疑是一次赌博。
这时木慈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余德明最后的劝告：“别去了，木慈，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而且都这么久了，何必把自己搭进去呢，我相信他在天有灵也不会怪你的。”
这让木慈忍不住退后了一步，他转身想往楼下走去，可一个念头又立刻将他刹住。
可是，如果左弦还活着呢？
更何况，既然已经触犯规则，那三个褪色人今晚恐怕还会再度出现，昨晚只有一个人在盯着他，谁也说不准今天会不会变成两个。
管家不允许画像被拿出房间，到晚上还不是依旧在赌命？既然是赌命，还不如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看看左弦到底在不在里面。
木慈逼着自己转身回去，来到阁楼的大门前，他吞咽着口水，沉重的铁锁顺着转动的钥匙而坠落在地，阁楼终于被推开。
阁楼里虽然密不透风，也没有灯光，但异常明亮干净，而且非常简洁，除了画，任何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更确切的说，这间阁楼彻底被画填满了。
墙壁上挂着许许多多雪白的肖像画，除了没有颜色之外，同样没有衣物，木慈的心突地一跳，想到了昨晚的三个褪色人，这些画像给他的感觉，就像是那些褪色人一样。
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画布通过两侧松脱的线紧紧相连，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而画像上的人物线条也随着画布的紧密缠绕，被卷走一部分的躯体，扭曲地交融在一起，曲线造成的视觉差让他们活像是——
一个畸形而巨大的怪物。
木慈慢慢吐出一口气。
本该属于个体的画像以这样的方式被拼接起来，墙壁是延伸的画布，整个阁楼本身同样是一幅惊人的画。
的确是非常惊人的创作。
不过木慈顾不上多看，就搜寻起左弦的身影来，过了好几遍，他才在角落里发现了对方，急忙奔过去，却突然感觉不太对劲。
他低头一瞧，地上也全都是相连的画布，走在上面，仿佛踩在人的身躯跟头顶上一样软绵绵的，画像上的人齐刷刷地看着他，只有线条的瞳孔顺着木慈转动，这间画室少说有上百张画，自然有上百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妈的，我难道是跟眼睛杠上了吗？！
不，也不能这么说，昨晚那就是个瞎子。
木慈本能地退后了一步，正好踩在一个褪色人的脸上，脚下顿时传来踩爆什么东西的声音，让他全身的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竖起来。
阁楼里几乎都是黑色的线条跟大片大片的空白，白到让木慈都快怀疑自己要得雪盲症了，他怎么都找不到左弦，不由得懊丧起来，就要离开阁楼时，忽然瞥见一抹刺眼的红色。
血眼？！
木慈下意识走过去，他这时候才发现左弦实际上就站在墙壁前，头微微低垂着，与其他画像一样赤裸，原本漆黑的头发跟眼睫毛尽数变成了一片雪白，几乎要与墙壁还有画像融为一体，以至于他刚刚看漏了好几次，要不是意外瞥见黯淡的血眼，恐怕现在都认不出来左弦。
凑近后，木慈才发现左弦的呼吸非常微弱，他的脖子跟两只手腕上都被缠上画布的线，被拉扯着站直，看上去活像一张优雅从容的人物画。
他也在褪色……
木慈心下一惊，试图去解开缠在他手上的线，却完全找不到地方下手，又想扯开，哪知画布的线细得惊人，深深陷入左弦的肌肤之中，几乎要见血，加上没有抽烟的习惯，摸遍浑身上下也没有什么工具帮得上忙，一时间无计可施，只得先低声唤两句：“左弦？你还好吗？”
才喊了没两声，木慈身形一震，心头忽然涌出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往四周一看，果不其然，整个阁楼突然都苏醒了过来，纠缠的画布使得内部空间开始扭曲变形。
木慈赶紧转头去看大门，却绝望地发现整座阁楼都被画布包围住了，入口早已经消失无踪了，正欲撒腿躲避，却愣是动弹不得，原来自己的脚不知什么时候已被画像紧紧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阁楼化做一台粉碎机，刀片一般的画布毫不迟疑地向他们冲来。
这一切都太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几秒钟就发生了。
画布交叠在一起，无数褪色人的肢体纠缠，扭曲的神态拼凑在一起，仿佛深渊里爬出来无穷无尽的恶鬼，迫不及待要拖着他们一同下地狱。
白色，白色，白色。
无穷无尽的白色与干瘪的黑色线条淹没木慈的视野。
没想到我就要死在这里。
木慈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看着画布铺天盖地挤压而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半死不活的左弦突然虚弱地开口：“接着。”
要不是木慈听得真真切切，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个东西顺着他的声音掉落下来，木慈顾不得多想，立刻接住，发现居然是个打火机，手指微微蹭动，火光顿时冒出来，原本气势汹汹的画布当场止在原地，连带着整个阁楼都停滞下来
木慈见有效果，立刻去燎断左弦身上线，画布的线居然如同有生命一般疯狂地往后缩去，而左弦整个人则因为失去支撑倒了下来。
还没等木慈继续烧下去，阁楼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管家的身影，他的脸色极度难看，不快地瞪着两人，声音阴冷：“这个地方禁止明火。”
阁楼顷刻间恢复正常，刚刚潮水般袭来的褪色人仿佛只是木慈的幻觉，大门仍旧在原来的位置。
而他傻傻举着打火机，抱着左弦，看上去像个不识好歹的纵火犯。
虎视眈眈的管家成了新威胁，看他的脸色，只要木慈一个回答不好，就随时准备梅开二度。
全然没给木慈片刻喘息。
“抱歉！”木慈从没像现在这么感激过管家的出现，立马拖着左弦往门口奔去，生怕管家关门走人，大声解释道，“我们只是太痴迷看画了，想看得更仔细一点！我们绝不会再犯了。”
管家的脸色阴晴不定，看上去不知道是相信还是没有相信，最终他只是冰冷地说道：“请出来吧，这里不再欢迎二位了。”
“没问题！”木慈简直求之不得，他赶紧拍了拍左弦的脸蛋，“你没事吧？还清醒吗？”
左弦勉强睁开眼睛，看上去神情恍惚，木慈微微松了口气，赶紧把人背起来，跟管家擦身而过，对方要走了钥匙后，如同蛇一般阴冷的目光始终盯着他的背影。
木慈顾不得多想，背着左弦赶紧往楼下去冲去。
余德明跟高三生显然没想到木慈居然真的能成功，看得目瞪口呆，而左弦看上去出气多入气少，几乎没有半点血色，三人重新忙活起来。
好在左弦本人还有点意识，先跟他们要了点吃的，才吃完就立刻躺下去睡着了。
吓得三人差点魂飞魄散，还以为白忙活了一场，好在木慈试了试对方的呼吸，又听了听心跳，确定离阎王爷来接人还需要些路程，这才松了口气。
趁着左弦休息，余德明犹豫片刻，问道：“要不要告诉清道夫啊？”
“干嘛告诉他，人是木哥救的。”高三生鄙夷道，“他又没出什么力，再说他也不在乎。”
余德明温声道：“好歹大家都是同伴。”
“我看他可没这么想。”高三生嘟囔着，却也没再坚持
最后还是余德明去跟清道夫说了一声，对方没表态，只说了句知道了，高三生一听更来气，拽着余德明就回来了。
到吃午饭的时候，木慈试图喊醒左弦，可对方只是无动于衷，继续跟他的周公下棋，只好放弃。
反正左弦已经缺席那么多顿，想来也不差这一顿。
画家果然没有问起左弦，而是继续开始挑选模特，这天被选中的是高三生，他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自己，神色瞬间就从迷茫变成恐惧，他下意识看向余德明与木慈，期望他们能拯救自己，可两人也无计可施。
“我……我不要！”高三生躲避开画家伸来的手，跌跌撞撞往后退去，带翻了瓷盘跟刀叉，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我不去！！！”
画家叹息道：“真遗憾，不过这样的姿态也很动人，不过我想你不会乖乖跟我走了，看来不得不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
她拍了拍手，几个仆人就拧住高三生，将他硬生生拖走，走廊里回荡着年轻人凄厉的叫喊声：“木哥——救救我！救救我！”
清道夫无动于衷，平静地起身往回走。
琳娜擦了擦红艳的嘴唇，端着葡萄酒摇晃，冷笑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只知道闹脾气。”
杀马特也怪笑了两声：“我还以为有好戏看。”
这时琳娜又看向木慈，轻佻问道：“说起来，你不救他吗？”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是画个像而已。”木慈干巴巴道，“我想晚饭会再见面的。”
琳娜忍不住笑出声来，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他的言不由衷。
而木慈跟余德明只是默默起身离席，谁都没有再说话，从刚刚的情况来看，那个年轻人恐怕凶多吉少。
唯一的好消息是，左弦在下午三点醒来了。
阁楼的褪色只是在左弦的身上中止，而没有复原，他现在看上去简直像个白化病人。
不过左弦倒是很自得其乐，他拿着一个洗干净的红苹果，与雪白的手指一对比，显得更为惊人，愉快地打了个招呼：“下午好，我是禁果。”
木慈情不自禁：“……你有病？”

第49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17）
一开始木慈的确以为左弦只是在开玩笑。
直到对方摇动铃铛，却没有一名仆人到来时，木慈才意识到那是一句双关。
左弦所说的并不只有苹果，还包括他自己。
这让木慈下意识抄起壁炉上放着的烛台，利落地去除蜡烛，用尖刺部分对准眼前白化病人一般的左弦，慢慢退到门口，警惕无比：“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果冒着死亡的威胁带出来的是个脏东西，那现在解决掉也不算太晚。
他确实不敢杀人，不过清道夫一定很乐意代劳。
“放松，放松。”左弦立刻举起双手，红苹果滑稽地被捧到高处，他看上去一脸无辜，微微颤动的白色睫毛比以往更让人心烦意乱，像是两只扑火的飞蛾，“我只是转职而已，又不是换个马甲，最多就是从叫做左弦的模特，变成叫做左弦的苹果。”
木慈费劲地理解他的话，慢慢放下手，问道：“简单来讲，你还是左弦对吧。”
左弦赞许地打了个响指：“没错。”
“那就行了，我管你是什么东西。”木慈松了口气，把烛台放回原位，走过来坐在左弦边上，严肃道，“其他的可以等会说，我现在有一桩麻烦要你解决。”
左弦遗憾道：“难道是在资本社会里生存久了，连你这样的人都开始学会压榨可怜的病人了吗？说说看，什么事。”
木慈并没有理会，而是老老实实地把褪色人跟管家的事重说了一遍：“你比我聪明得多，你看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原来你是为了利用我才来找我的。”左弦捧心道，“好伤心啊，要我也没有办法的话，那你岂不是白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了？这样做生意可是会破产的。”
“不会啊。”木慈淡淡道，“反正想不出办法，我今天晚上也不一定能撑过去，如果能找到你或者你的尸体，也算了结我一个心愿，我倒是觉得稳赚不赔。最多就是你的价值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高，赚多赚少的问题而已。”
左弦微微顿了顿，总算收起他的表演欲，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木慈，似乎是没有预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沉默半晌，左弦才说道：“你知道吗？虽然伊甸园的树叫做善恶树，可是夏娃跟亚当吃了果子之后，却知道了羞耻，得到了智慧，怎么想也应该叫做智慧树吧。”
“嗯……智慧树上智慧果，智慧树下你和我？”木慈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谨慎地应和了一下左弦。
“你很富有童趣啊……”
“我确实有个很健康的童年。”
左弦微微叹了口气，他从床上走下来，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被看光，肩膀上的血眼此刻黯淡无光，像一块落在画布上年代久远的红斑，捞起睡衣穿好严肃道：“总而言之，作为你的金苹果，虽然你没有办法，但是我的确想出一个办法来了。”
木慈眼睛一亮。
三点半时，木慈摇动着铃铛，之前才把他们俩赶出阁楼的管家匆匆赶来，并没有丝毫不快，服务业做到这个份上，实在不能不让人心生敬佩。
“管家，我们都认同这三幅画是出色的，你说对吗？”木慈干巴巴地说着话，下意识看向左弦。
左弦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管家，看他的表情似乎在想着怎么迫害对方。
管家显得非常骄傲，对木慈的目光也变得温柔起来：“这是当然的，客人，我很惊讶您对于美竟有这样的洞察力，这实在难能可贵。”
这是什么意思？拐着弯骂我没有艺术品位吗……
木慈忍不住抽搐了下嘴角。
而这时左弦突然跳出来，挡住管家的视线，然后一下子就被管家推到边上去了。
噗——
“这三幅画就像是有生命的一样。”强忍住笑意的木慈努力背着左弦告诉他的那些话， “需要让它们定期活动活动，清理一下灰尘，保养一下，否则这样的佳作被提前耗尽生命，干扰欣赏者的判断，那就太可惜了，不是吗？”
“您说得没错。”管家面不改色地感慨道，丝毫不受边上的左弦干扰，他抬头看了看画像，似乎有些不自然起来，“他们看上去的确……需要些保养了，这实在是我的疏忽，我会让仆人立刻来取走它们的。”
木慈心里激动无比：“那就有劳了。”
果然，仆人很快就来拿走了那三幅画像，同样毫不留情地推开了试图打扰他们工作的左弦。
木慈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顿时长出了一口气，坐倒在扶手椅里，伸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忍俊不禁道：“你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而耍宝的左弦只是若有所思：“他们都看得见我，可是并不在意我，看来我并不是真的消失了，只是单纯丧失了作为受邀者的资格。”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现在的确是你的金苹果了。”左弦微微一笑，顺手捞起背包翻找出点食物来，“也就意味着我既没有自己的房间，也没办法去吃饭了。”
“那倒没事，你就待在我这里好了。”木慈忽然从扶手椅上站起来：“等下，我忘了告诉余德明了，既然这个办法可行，他就可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昨天违反规则是褪色人，今天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我劝你最好不要。”左弦嚼着他带的奶糖，“管家显然是长了脑子的，这个办法用一次还行，用两次，他铁定发火，当然你要是想去找死，我也无所谓，我想清道夫愿意收留我的。”
木慈：“……我突然明白了，决定你价值的不是你的脑子，是你的嘴。”
接下来这段时间，木慈简单跟左弦讲了讲这两天他不在时发生的事，提到清道夫时，木慈下意识放缓语速，哪知道左弦看上去颇为感动：“没想到他居然愿意提醒一下你们，看来你的人性光辉感化了他。”
这让木慈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会去找失踪的人，算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左弦愉快道，“毕竟所有人都只能靠火车离开，不存在任何偷跑的可能性，因此失踪通常意味着死亡，要是还活着，自己长着腿能回来，如果死了，找也没用。”
“可是我确实找到了你。”木慈反驳道，“这怎么能说没用。”
左弦轻声叹气：“这的确是个奇迹，我也很感激你救了我的命，不过你什么都没带，到底是来送菜的，还是来救人的？画廊画廊，都提示得这么明显了，你总得准备个什么东西有备无患吧。”
“这……”木慈想起那个打火机，当时要不是左弦留了后手，他们俩估计就真逃不出来了，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道，“我也是没想到，不过你怎么会在嘴里塞一个打火机？”
“这嘛，还要从我被琳娜偷袭说起。”
“琳娜？”
左弦点点头：“没错，当时就是琳娜邀请我前往阁楼，她拿到了钥匙。”
“她让你去，你就去了？”木慈感到匪夷所思。
“她问了我一句话，你想无知无识地就这么死去，还是付出些许代价来获得真相？”
木慈忍不住道：“看不出来，她说话的方式倒是跟你有得一拼，避重就轻，事实就是你差点死了，还没得到真相。”
“总而言之，这句话成功诱惑到了我。”左弦一拍手，看上去似乎还有点骄傲，“所以我就心甘情愿跟着她走了，也算是侥幸心理吧，我想伊甸园的亚当跟夏娃只是受到了惩罚，被逐出伊甸园而已，如今看来，我的确只是被逐出了伊甸园。”
“这么说的话。”木慈忽然低头看看自己，“为什么我没有事？”
左弦轻笑道：“你也太心急了吧，我就要跟你说这件事了，你难道没有发现吗？琳娜跟我一起去了阁楼，她仍旧平安无事。”
“是啊。”木慈困惑道，“为什么呢，智慧果。”
左弦失笑：“这么说吧，阁楼等于善恶树，那些画才是果实，那你虽然看了它们好几次，但你完全没注意自己在看什么，而是在找寻我。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吃下果子，单纯只是个路过想烧树的人而已，就好像琳娜带我去阁楼，是为了杀我，而不是为了阁楼本身。”
“原来如此。”木慈恍然大悟，“不过，这还是没解释你为什么嘴里会咬着打火机啊？”
“我被琳娜偷袭后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被同化了，如果由我来使用打火机，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左弦松了松肩膀，“加上善恶树不需要穿衣服的果子，所以就用最后一点力气藏在嘴里，赌一把有没有人来救我。”
木慈若有所思：“那这么说，殷和很可能是琳娜杀的？”
“错误。”左弦用手臂举了个大大的叉，“是杀马特，殷和明显是因为贪婪而死，那么跟他发生纠纷的人只可能是杀马特。”
这让木慈百思不得其解：“这才过了几天啊，初见的时候，他们不还很正常吗，最多就是脑子有点不好使，怎么会进展到杀人都完全没反应！？”
“分别心。”左弦轻描淡写道，“对夏娃而言，其他树都是食物，唯有善恶树的果子能令她聪慧，于是她因贪婪而犯下罪行；而对杀马特来讲，我们确实都是人，可是想要偷窃他财产的殷和，就成了恶盗甚至野兽，于是他也犯下罪行，认为自己不过是在惩戒贪婪。”
木慈似懂非懂，又问道：“可是琳娜为什么要杀你呢？”
“大概……”左弦面色沉痛，在木慈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的时候，他突然来了一句，“我长得太帅了，她心生嫉妒。”
“……她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嫉妒你长得帅啊。”木慈无语。
左弦摇摇手指：“你没听过这么一句话吗？得不到就毁掉。”
木慈：“你说话总是显得那么在理。”
“可不是。”

第50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18）
出乎意料，高三生居然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尽管他本人都有些糊里糊涂的，可无论怎么说，这确实是一件好事，晚餐时木慈询问画家能不能带些食物回去，对方立刻让仆人准备了一份新餐点。
按照左弦之前的猜想，暴食不同于其他，属于量变引起质变，这些食物尽量不要食用，而不是完全不可食用。因此众人好几天都战战兢兢地啃着面包补充体力，实在受不了才吃几块肉，仿佛一群在瘦身的女高中生。
本该让人开心的进食时间，无疑变成了一种折磨。
比没得吃更可怕的是让你看着却不能吃，一切全凭个人的自控力，如果不是四人咬牙互相提醒，很难说会不会哪一顿就失控了。
木慈盯着手上丰盛的餐篮，想着能不能等会管左弦要个鸡腿吃。
左弦当然不会对救命恩人那么吝啬，他直接将两个鸡腿都留给了木慈，这个晚上余德明跟高三生都没来，不知道是担心褪色人，还是害怕再给木慈带来麻烦。
就在木慈以为这个晚上就要这么过去的时候，一位出乎意料的访客敲响了门。
是清道夫。
清道夫看起来似乎还没打算睡觉，他穿着件大衣，领子立起来挡风，看上去像是小说里的神秘侦探。
开门的木慈不由得愣在原地。
清道夫倒是镇定自若：“不请我进去吗？”
木慈这才侧过身，让清道夫进去，房间里正烧着火，很暖和，清道夫并不着急说明来意，而是不紧不慢地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问道：“你的房间没有断柴吗？”
“其实是我刚要仆人送来的。”木慈道，“我没带太多衣服。”
壁炉早已经断柴好几天了，木慈渐渐习惯庄园的低温，一直没开过口，要不是左弦实在白得吓人，看上去一副小雪人的样，估计他都想不起来还要烧壁炉这事儿。
清道夫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摘下自己的黑手套，不知道是由于气质还是习惯，他看上去有顶级捕食者一般的优雅与危险，让人忍不住心生怯意。
他坐下来，并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凝视着左弦，轻飘飘判决死刑：“你不能上车了。”
“什么意思？”木慈转头看向左弦，对方只是垂着脸，并没有说话，像是默认。
这让木慈的心突地跳了一声，呼吸顿时乱了节奏。
左弦很是怕冷，之前一直缩在被窝里，嬉皮笑脸地说帮忙暖床，这会儿竟然从被窝里走出来，坐在了床尾凳上，他白得实在有点可怕，雪色的头发垂落下来，棕黑色的眼眸此刻变成极浅淡的灰色，显得像一具水晶雕成的艺术品：“意思就是，我被庄园同化了。福寿村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告诉过我……”木慈重复了一次。
“离开规定的地方就会丧失上车的资格，你们这次能坐马车去外面购物，是因为NPC明说能够离开。”清道夫冷淡道，“左弦已经进入死亡机制，只是被你强行中止，可是他既然没有恢复，而且晚上没来吃饭，画家仍旧没有反应，说明他已经被逐出伊甸画廊了。”
木慈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嗡”了一下，一时间脑袋里乱糟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木慈才颤抖着嘴唇对左弦道：“他说得不是真的对吧！你为什么不否认？”
“他说得很对，我对自己的结局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判断。”左弦又再笑起来，这次他的笑容里带着些许忧郁，目光甚至带着一点怜爱，“这件事我也告诉过你吧，人的情感，也许顷刻间就会中止。”
木慈觉得鼻子一酸，他绝望地看着左弦：“我把你救出来，可不是为了这样的结局。”
而清道夫则看着他们俩，忽然站起身来，重新穿好自己的大衣。
左弦却喊住他：“你不听我的答案吗？”
“还需要吗？”清道夫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弦，如果你……你真的没办法上车，我会为你种花。”
左弦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在谈论我的死亡，我很感动。”
清道夫帮忙带上门。
木慈陷入自己的情绪，并没有说话，左弦在自己身上搭了一条毯子，安静地等他缓过神来。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左弦就很清楚他们并不是一路人。
木慈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与外表不同，他很擅长包容跟沟通，对弱者有很强的同理心，这样的人，即便中途倒在路上，也不会怨恨任何人。
跟他截然不同。
左弦很清楚，自己不算人渣，同样谈不上是什么好人。
死亡能带走很多东西，尊严与自由在瞬间就被剥夺，为了重新得到这两样东西，人丑陋扭曲的一面会肆无忌惮地宣泄而出，企图再活下去哪怕一秒，他当然也不例外。为了活下去，他也曾牺牲过一些无辜的人，放弃一些所谓的累赘。
火车样样周到，任由人挑选，现实里无法享受的一切都能给予满足，然而最可笑的是，享用着火车一切服务的人类，却是车厢上最不值钱的货物。
这无休止的列车，无休止的噩梦，赋予人最为残酷绝望的命运。
左弦知道，自己不过是时间已到。
“他过来，只是想说这件事吗？”
又过了十几分钟，木慈才冷静下来，勉强接受这个事实，转而问起清道夫的来意。
左弦饶有兴趣地架起腿看他，双手放在膝头：“我还以为你很生气，会冲上去打他一顿。”
“不要再开玩笑了！”木慈严肃道，“我现在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说话，清道夫到底来干什么，他总不可能是没事来嘲笑你要死吧。”
“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有着这样的大脑。”左弦指了指自己的头，看上去有点玩世不恭，“如果我活不下去了，会不会拖着你们一起死？”
木慈摇头道：“你不是这种人。”
“你了解我多少呢，连清道夫都不敢完全相信我。”左弦的目光倏然冰冷起来，“你跟我认识不过两站，除此之外毫无交涉，我可以漠视其他人的性命，同样可以漠视你们的，如果我想骗你，你恐怕一点都察觉不到。你扪心自问，你对我的信任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结论吗？”
木慈沉默片刻，有些失落地点点头：“确实没有，我只是……一厢情愿地信任你。”
“也不奇怪。”左弦轻笑起来，讥讽出声，“毕竟死的人不是你。”
这次木慈仍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左弦。
没错，自己不过因为左弦的聪明才智而盲目信任对方而已，从认识开始，这个男人就展露并不稳定的性格，戏精附身，时不时又有些疯疯癫癫的，这些话听起来刺耳，也许本来就是那么刺耳。
有那一瞬间，木慈甚至想过：如果你真的这样想，为什么要说出来？
可说不准，左弦就是想看他自以为是的样子，说的明明是真话，却被当做是反话。
还有什么打击会比死亡更容易叫人性情大变。
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就算左弦全力配合，他们都不一定能活下来，更别说对方很可能转念一想，就会跳到要他们命的另一头去。
木慈救下来的也许根本就不是一个帮手，而是一个崭新的死神。
为什么不生气呢？
左弦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么欠打，在这种时刻，最不需要的就是刺激，可是他就是忍不住，在这件事还没被揭穿之前，他尚且能游刃有余，可清道夫的到来打破了他最后一层皮囊，露出那个卑怯的自我。
他并没有那么坦然，跟以前一样，他仍然恐惧死亡，因此渴望一场如及时雨的暴力，来让自己麻痹在剧烈而持续的疼痛里。
左弦下意识偏开脸，他并不想看木慈此刻的表情，会显得自己很丑陋，比以往，比曾经，比所有的自己都更丑陋。
过了好一会儿，木慈才问道：“清道夫刚刚是来杀你的吗？”
“啊，是呢。”左弦很快就反应过来，轻佻道，“你猜得真准，他喜欢解决不稳定因素，而我恰好是。”
木慈说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可是他没杀掉你，反而走了。”
左弦知道无法激怒对方，干脆恢复戏精本性，用手指抹去不存在的泪水：“这大概是他作为朋友给我的最后一点信任了。”
才不是。
木慈虽然跟那个男人相处不久，但是如果清道夫真的信任左弦，就不会特意过来一趟，这完全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一定是刚刚他们俩打哑谜的时候，清道夫注意到了什么他没注意到的细节，确定左弦不会做这样的事才离开的。
这也就是说，左弦刚刚只是单纯在恐吓他。
话音才落，木慈忽然给他脸上来了一拳，这一下非常重，让左弦雪白的脸上直接青了一块，他本人更是被打了个晕头转向，彻底倒在扶手椅里，险些把扶手椅砸翻过去。
比起方才的蓄意挑衅，这次左弦是实打实地放松了警惕，完全没做任何心理准备，没料到木慈说翻脸就翻脸，热辣辣的痛楚从颧骨处传来，眼前乌黑一片，险些以为自己就要提前去见阎罗王。
“你干嘛？！”左弦龇牙咧嘴地捂着脸。
木慈完全没留情，自己也痛得不轻，他使劲儿甩了甩手，随口胡扯：“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试试看，力的作用是不是相互的。”
左弦：“……”
自知理亏的左弦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两人安静地洗漱完毕之后就躺在了那张早已冰冷的大床上。
窗帘拉得很厚实，黑漆漆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左弦虽然白，但到底不能发光，黑暗是人类最原始的恐惧，两个人都闭着眼睛期望尽快入睡。
在寂静之中，左弦忽然道：“你知道吗？在西方，男人的喉结被称为亚当的苹果。”
过了许久，另一头才传来木慈的声音：“苹果那么大的喉结？那叫肿瘤吧。”
左弦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缓缓解释道：“不是整个苹果，传说之中，亚当在吞食禁果的时候，耶和华突然出现，把亚当吓了一跳，果肉因此在喉咙口留下一个结块，也是现在的喉结。”
这次木慈干脆只回了两个字：“睡觉。”
左弦知道他们这算是和好了，于是安静地闭上眼睛，陷入梦乡。

第51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19）
倒计时：03日16时00分00秒。
起床的时候，左弦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直到送早餐的仆人敲门进来，被关在门外的左弦带着余德明跟高三生一块儿进来，木慈这才知道他去带两个新人了，于是默默低头搅着自己的牛奶粥。
余德明把自己的面包分了一半给左弦，高三生也把自己的牛奶匀出半杯，两个人都稀罕地打量着木慈的房间，感慨道：“这儿真安静啊。”
左弦大概是路上已经跟他们说过画像被拿去保养的事了，没人再多问什么，木慈则问道：“德明应该已经是第三天了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没有，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加重的迹象，我其实都要开始习惯了。”余德明苦笑了一声，“就跟你说的一样，好歹它们没走下来，还要什么自行车呢。”
人在有退路的时候，通常都能保持正常的理智思考，余德明跟高三生昨晚上都熬了半宿的夜，把自己藏在被子里，生怕画像上的人会走下来。
哪知道一夜平安，那些画像的声音跟注视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了。
木慈喝了口粥：“这倒是件好事。”
“是啊。”左弦叹着气给他剥水煮鸡蛋，然后把蛋白塞进自己的嘴里，将蛋黄留在了碗里，鼓着腮帮子道，“吃蛋，营养。”
木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勺子，生平头一遭觉得这东西也很适合当凶器。
吃完早饭后，木慈等人集思广益，讨论了下左弦的情况，不过始终没讨论出什么东西，画像画像，想来想去唯一的线索就只有画家，于是等到了正午。
今天的模特不必多说，只剩下清道夫一个选择。
就在画家准备开口的时候，本该待在房间里等午饭的左弦忽然走入餐室，没有见过他的琳娜跟杀马特都表现出了错愕，甚至难得转头问了问身边的人：“这都第几天了，还出现新角色？”
左弦径直走到了画家的面前。
画家像是一瞬间就被左弦给迷住了，她凝视着这个男人的面容，神色陶醉，呢喃道：“我为什么没有完成你。”
她那近乎痴迷的神态并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张才完成了一半的画。
木慈脸色一变，就要站起身来，却被清道夫制止了。
“因为你还没有见识过死亡的美丽。”左弦镇定自若地回答道，“夫人啊，你只是挥洒你的怜悯之心，为亡者留下在人世的纪念。你想寻找不受世俗所干扰的美丽，却终日在活人身上落笔，这怎么能做到呢？真正远离世俗的只有死去的人，他们的世界是安宁的，再不受任何情绪与情感骚扰。”
画家依旧如痴如狂地凝视着他：“你说得有道理，可我现在该到哪儿去找一具尸体呢？我并不是杀人的刽子手，也不想到那些地方去找一个下等人来作画，神秘的画像，你能给予我解答吗？”
左弦柔声道：“您其实早已邀请过一位亡者了。”
在这场对话里，并不是没人想插话，只是画家完全被左弦迷住了，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声音，她被引导着走向花园，前往殷和的坟墓，除了不感兴趣的清道夫，所有人都跟着一块儿出去了。
而管家则带着人毫不留情地刨了殷和的坟，尸体还没开始腐烂，他躺在被子里，仍旧维持着原先的面貌。
木慈拦住激动的高三生，忍不住攥紧拳头，他很确定，要是等会没有一个完美的解释，左弦就要挨第二顿打了。
画家看上去欢天喜地，带着尸体离开了，留下一头雾水的众人。
这次连杀马特都有点傻眼了，没绷住表情：“这是什么情况？”
“琳娜小姐。”左弦一改之前的懒散，浅色的眼瞳犀利得让人不敢逼视，他扫过众人的脸庞，最后落在琳娜的脸上，“好久不见。”
琳娜一下子变了脸色，收起遮脸的扇子，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雪白的男人，好半晌才总算辨认出来，失声道：“你……你是左弦！”
“见到我很惊讶吗？”左弦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没想到我能活着离开阁楼？这时候害怕太晚了吧。”
琳娜的声音猛然提尖起来，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我只是邀请你一起去阁楼而已，你不保护我就算了，难道还指望我一个小女人保护你这样一个大男人吗？没有本事就想赖在我的头上，笑话！”
左弦感慨地鼓了鼓掌，摇摇头道：“厉害，厉害啊！你要是早有这个口才，第一天也不至于那么讨人嫌了，杀人未遂的琳娜小姐。”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琳娜把扇子合起，在手心里敲了敲，目光顿时转到其他人的身上，“不错，我确实因为好奇邀请他去了阁楼，不过我因为太害怕就跑了，他变成这样可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毕竟他实在不想去，我总不能将人硬拉过去吧。”
高三生大概是觉得有些道理，犹豫道：“可是……你为什么要左哥陪你去阁楼？”
“我好奇啊，想找找线索，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吧。”琳娜见他松动，赶紧趁热打铁：“而且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人！可这个东西，他真是左弦吗？”
琳娜嗤笑一声，显得格外强势：“左弦都失踪一天多了，谁敢保证就是左弦，说不准是画家画出来的呢？你们没听见吗？画家自己刚刚都说了，我怎么没完成你，指不定就是庄园的爪牙变成左弦的模样来分化我们的。”
余德明跟高三生的耳根子本来就比较软，一下子就迷惑了，看看琳娜，又看看左弦，一下子站不稳立场。
左弦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表演，木慈严肃道：“你不说点什么吗？”
“难怪人家说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三分啊！”左弦往天上瞥了一眼，很是感慨，“我还没有想过有生之年能见到她这么口灿莲花的模样。”
琳娜冷冷看着他：“有本事你倒是反驳啊。”
这场争端最终以琳娜的大获全胜而告终，看了一场好戏的杀马特怪笑着，也很快离去了。
左弦没有反击这一举动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心虚，而他本人倒只是愉快地说道：“好了，结束调查，我们回房间商量新线索吧。”
这让木慈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他疑惑地询问：“你在说什么，什么结束调查？什么商量新线索，你干嘛让殷和死后都不得安宁？”
“走吧。”左弦微笑道，“清道夫会给我们答案的。”
余德明跟高三生都下意识看向木慈，而木慈沉思片刻：“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我相信清道夫肯定会动手的。”
高三生想了想，还是对左弦道：“要是琳娜说得不对，你刚刚为什么不反击呢？”
左弦没有理他，而是往庄园里走去，木慈当然跟上。
“怎么，你不怀疑我啊？”左弦看上去气定神闲。
木慈想不出左弦为什么不反击，态度显得很冷淡：“就当我不想相信自己真跟张画睡了一晚上吧，所以站在你这边。”
被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还是追了上去。
来到清道夫的房间时，他正站在窗边，见人进来，只示意了下桌上的手机：“相册。”
这举动让众人一头雾水，倒是高三生初生牛犊不怕虎，摸走手机打开相册，他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直接将手机丢飞了出去，整个人都跳到木慈身后。
木慈一把揽住他，问道：“怎么了？”
高三生靠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声音凄惨：“死……死人……好多……好多死人！”
这让余德明立刻变了脸色，他虽然还没看到，但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好奇心，强作镇定地说道：“你们……你们看吧，告诉我内容就好了，我绝对相信你们的。”
左弦则将手机捡了回来，屏幕上是一滩乱七八糟的血肉，还能模糊看出浴缸的轮廓，不过这会儿也已经被血浸成红色了。
浴缸里装着许多残缺不全的尸体，已经垒得快要满溢出来了，尸块被破坏得极严重，特别是脸，明显有泄愤的意思。除此之外，在相片的四角处都能看到浴室地上散落的脏器跟残肢，恐怕尸体远远不止眼前这几具。
这么多的尸体，不难想象现场的血腥气会浓郁到什么程度。
清道夫心理素质极强，拍的照片居然不止一张，他甚至还翻动了尸块，找到了相对完好的尸体拍摄下来。
是画家，是无数的画家。
只听口述的余德明状态要好一些，他撑住高三生，脸色也有些发白：“她……她怎么会有那么多，而且要是死了，那我们每天看到的是什么？”
“这些照片是在哪里拍的？”木慈追问道。
还没等清道夫回答，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嘭——
听动静似乎是琳娜踹开了自己的大门，她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神经质地喊叫着，尖锐的物品划过墙壁，带来刺耳的响动，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暴戾与凶狠：“是谁！是谁！是谁闯进了我的房间！”
她开始挨个敲房门，余德明跟高三生吓得紧紧抱在一起。
这下木慈总算知道画家当初的色诱到底停在哪个房间了，也知道清道夫到底去谁的房间拍摄了这些照片。
门外很快就传来琳娜跟杀马特的争执声，杀马特忍不住怒骂起来：“疯女人！我们他妈当时都在楼下，跟你面对面，你瞎了眼找上老子！”
这句话似乎给了琳娜灵感，她一下子冲到清道夫的房间外头疯狂砸门，愤怒地大吼着：“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清道夫一下子拉开门，他身手相当敏捷，几乎没等众人看清，已经夺下尖刀，一脚将琳娜踢飞到对面的房门上，房门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吱嘎”的响动，众人只能庆幸殷和已经不住那里了。
“是我。”清道夫冷冰冰道，“怎样？”
毕竟还是肉体凡胎，精神方面的癫狂给了琳娜足够的动力，却没给她强健的身体，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左弦贱贱地走过去，看着躬身起不来的琳娜，笑眯眯道：“这样的反驳，够有力了吗？”
他这句话让余德明跟高三生都格外尴尬。
而琳娜只是怨毒地看着他，试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管家等人立刻出现劝架，将琳娜带走治疗。
清道夫看着他们的动作，突然皱起眉头，又很快看向左弦：“你又猜中了，我真的该考虑要不要杀掉你，你比她更危险。”
“哎——”左弦仍旧没个正形，神色沉痛，“凡人的嫉妒，我明白的。”
这会儿木慈已经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左弦早上找另外两人来房间，实际上是为了遮掩他去找清道夫帮忙的事。
人有思维盲区，当左弦带来余德明跟高三生后，木慈下意识以为他出门只做了这一件事。
清道夫平日就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他的失踪不会让人在意，而左弦中途入场，吸引所有人的好奇心，带着所有人去殷和的坟墓，又跟琳娜发生争执，是为清道夫争取进入琳娜房间搜查的时间。
他当时并不是在看天，而是在看窗户里清道夫的指示，所以才会说结束调查。
“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在排除在计划外的木慈心里当然不是滋味，他苦笑道，“要是你觉得我不可靠，随便撒个谎就行了，干嘛还搞这么多烟雾弹。”
他本来就该想到的，左弦怎么会这么主动去确定余德明跟高三生的安危。
左弦摸了摸下巴，漫不经心道：“一来嘛，琳娜很在意你，如果告诉你，说不准会提前露馅；二来嘛，我不想骗你，这样最多算你没问。”
木慈：“……”
他都快气笑了。
木慈：“……那清道夫说你又猜中了，指什么？”
左弦指向高三生：“他昨天反抗，仍然平安无事地回来了，说明画画这件事没结束，所有人都会保持人样，庄园同样要继续服务于我们。哪怕仆人越来越消极怠工，可仍然在工作，管家也会阻止我们互相残杀。而现在活着的模特只剩下清道夫一个人了。”
木慈喃喃道：“所以你才让画家去画殷和。”
一箭双雕，同时拖住画家跟琳娜。
“没错，我应该能把明天拖过去。”左弦道，“说不准她真的能重新完成我，让我上车，清道夫可以拖到第九天，之后……就看我们的命了。”
木慈震惊地看着左弦。
他现在也想知道，这个人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第52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20）
殷和的画像在下午被送了过来，悬挂在墙壁上。
这还是头一张被送来的肖像画，除去被带走的琳娜跟躲在房间里的杀马特，所有人几乎都来看了这幅画。
画上的殷和同样没有眼睛，他坐在一张豪华的扶手椅上，看不出表情，四周是散落的金币。
这次管家倒是做了件好事，把殷和重新掩埋，木慈特意去窗边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坟包已经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左弦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寻求智慧者，成为智慧本身；寻求贪婪者，被贪婪所杀害，还有褪色人，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神经质地在走廊上跑动着，观察每一幅人物画，畅快又怪异地大笑起来。
木慈忙问道：“怎么了，你有什么发现？”
“颜色象征的是欲望。”左弦稍稍收敛了一些，他缓缓道，“你所见到的褪色人，并不是因为你违反规则，而是因为你收留了余德明跟那个年轻人！”
木慈听糊涂了：“这两个不是一个意思吗？”
“他们不是来惩罚你的，是来求救的。”左弦冷声道，“不过其实没有差别，溺水者只会拖人一同沉入水底，一旦你当时被发现，就会被他们拖入地狱。”
这次连清道夫都听得直皱眉头：“你能不能说得更清楚点？”
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的左弦看上去非常焦躁不安：“画家深陷于色欲的追求，她想要绝对的美，这里没有一张风景照，全都是人物的画像，仆人的懒惰、管家的暴怒、画家的痴迷，说明他们都跟我们一样，在七宗罪的影响范围之内。”
“可我们来的第一天就发现她有问题了。伊甸园里唯一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的人是谁？夏娃！蛇引诱夏娃，而夏娃引诱了亚当。画家就是夏娃，我们就是亚当，因为我现在是智慧果，所以她才会被我蛊惑煽动，那还缺了什么？”
“什么？”余德明呆呆地问道。
“蛇。”木慈吐出一个字，“还缺诱惑人堕落的蛇。”
左弦带着他们大步流星地走到其他画像底下，情绪有些激动：“没错！他们需要蛇，可是你看这些画像，没有五官意味着完全丧失自我，没有嘴巴意味着看到真实却不能表达，没有眼睛跟耳朵说明闭目塞听，所以当时木慈遇到三个褪色人，它们却没有合作。”
因为他们根本无法合作，甚至可能看不到彼此。
“他们是失败的作品，就像殷和一样，堕落，却不够堕落的庸人，他的可能性被中止了，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能变成一幅画，变成普通的果子！”左弦的声音极为冰冷，“我终于明白阁楼里的画是什么意思了，这个伊甸园，还需要一条蛇。”
“难怪。”木慈抱着手臂道，“庄园只是不断地暗示我们，引诱我们，却没有真的伤害我们，就连殷和也是被自己人杀的，它不是需要我们死，而是需要我们堕落。”
高三生喃喃道：“太讽刺了吧，伊甸园这种人间乐土，却是为了引人堕落。”
“因为我们毕竟不是真正的亚当跟夏娃，本身就已经有分别心了。”左弦冷笑起来，“按照记载，伊甸园的地上洒满珍珠、金子、宝石，有数之不尽的食物供以享用，而亚当跟夏娃仍然吞下禁果，你觉得是为什么？”
余德明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渴望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金银玉石，美味珍馐，亚当跟夏娃从来不缺少，当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快乐，而他们从来没有拥有过善恶果，就会想要得到。没有经历过饥饿，你会为吃饭感到快乐吗？没有经历过疾病，自然也不会珍惜健康。”
“所以我们要跟伊甸园的故事反过来，控制自己不堕落。”左弦激动地走来走去，“控制自己不要吞下苹果！”
伊甸园的诞生顺序是蛇-亚当-夏娃，而这里正好反过来，一切剧情也都反过来，夏娃邀请亚当，堕落的亚当们则化身为蛇。
而如殷和这样的人，则变成伊甸园里平庸无奇的果子。
木慈摸了摸下巴：“我懂了，我们的欲望要比亚当跟夏娃大得多，时间也更长，所以这种腐化反而需要一定的时间。”
余德明困惑道：“可是我们怎么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中招？程度又有多深？”
“画像！琳娜跟杀马特姑且不提，你已经三天了。”左弦看着他，“你说自己听见的声音跟看到的幻觉并没有加重，说明被画家画下来只不过是建立沟通的桥梁，真正影响你的是你本身。”
木慈跟高三生的情况都不像余德明那么严重，他们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们，可并不是无孔不入的。
这种差别很可能跟余德明拿过金币有关。
清道夫冷笑起来：“所以，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盘狼人杀，狼人还得我们自己出？你不让我杀人，就是担心这个？”
“没错，这个可是一点侥幸都不能冒的，如果你变成蛇，那我们这次可能真的要玩完了。”左弦打了个响指，“现在的好消息是，排除我们三个不算，五个新人里，殷和已经死了，琳娜绝对是蛇，杀马特还不能确定，他的消息太少了，而你们俩因为太胆小，也还在亚当的范围内。”
余德明跟高三生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五比二。”木慈沉思道，“局面不算太差，可是画家怎么算？”
关于这个问题，神奇的左啦A弦并没有给出解答，而且最后变成蛇的琳娜会以什么样的形态呈现，也多少让人有点好奇。
吃过晚饭后，木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消食，毕竟庄园里到处都是画像，他不是很想感受着那些注视，或者聆听那些哭泣声运动，会让人分心。
“你说为什么会是画廊呢？”木慈转动着身体，好奇地询问道，“这有什么寓意吗？”
“有这样几个可能，绘画的记录远比文字要早，甚至文字本身就是从绘画中演变而来，伊甸园是一则故事，它需要记录。”左弦正在吃他带回来的晚餐，“还有一种可能是，禁果之所以被画成苹果，是因为文艺复兴时许多画家受到金苹果的启发，所以我们来到了画廊。”
木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木慈又问道：“你说让画家完成你就可以上车，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我也是赌一赌。”左弦咽下一块烤面包，慢吞吞道，“车站要求我们留在这里，可并没有要求我们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留在这里。”
木慈忍不住重复了一次：“什么样的身份？”
“没错，我失去了客人的身份，意味着我留在这座庄园里是不正当的，不被允许的，被整个庄园所排斥，虽然远离危险，但是车站很可能认为我是故意逃票。”左弦不紧不慢地开始切割烤肠，“可是如果我能够让画家重新上色，最起码，我能够成为伊甸画廊里的一幅画，那么我将被庄园重新接受，也就意味着没有逃票。”
木慈恍然大悟：“懂了，这就好像我们去旅游，你的签证中途到期，这段时间算是偷渡，然后要补一个新签证。”
“没错。”左弦对这个说法有点无可奈何，不过还是用刀叉敲了敲表示鼓掌，“就是不知道这张签证补不补得上，或者说有没有用。”
木慈顿时松了口气，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问了句：“以前有过例子吗？”
“当然没有，我也只是试试看。”左弦耸了耸肩，好像在说的不是他的事儿一样，“钻空子总比坐着等死好。”
木慈想了想：“没关系，就算真的不行，我可以带你走啊。”
“你怎么带我走？”左弦忍不住失笑，“像带个苹果一样揣在兜里吗？”
“有什么不行的。”
木慈倒是显得很认真，他的脸色严肃起来时看上去很有压迫感，可左弦却并没有被吓到，反倒为那目光之中的坚定微微颤抖起来，半晌说不出话。
“刷牙睡觉吧。”
最终左弦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宣布晚安。
第二天的情况不太理想，从花园里回来的左弦变得像具过于久远的石雕，又或是被尘封多年的腐朽油画，几乎能看到他身上簌簌掉落的粉尘，白得越发不像话。
画家没能给他重新上色，反而像是从他的身体里汲取走了更多的自我。
好在左弦的智商还保留着，看上去没有降低。
而夏娃的结局，在画完清道夫的那个晚上降临。
事情来得非常突然，几乎没有任何人预料到，让坐下来的每个人都呆滞在位置上。
一柄餐刀顺着雕花的椅子刺进来，贯穿了画家的胸膛，喷涌而出的鲜血泼溅在大部分的食物跟就坐在她手边的杀马特身上。
正在大快朵颐的杀马特眨了眨眼，闻着血腥味露出贪婪兴奋的表情，进食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满桌子都只剩下他咀嚼的咯吱咯吱声，让人头皮发麻。
本还微笑着的画家瞬间失去了性命，就这样瘫倒下去。
琳娜从她身后出现，像是丢垃圾一样将画家的尸体抛弃在地上，自己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夏娃的位置上，举起红酒杯对众人微笑。
这两天一直占用琳娜位置的左弦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
琳娜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眼睛里已经再也找不到半点怨恨的神色了，全然是满足的，一心一意的愉快。
庄园主人与夏娃的更换，就在这顷刻之间完成。
J 而后琳娜用勺子敲了敲酒杯，管家很快来到，他面不改色地看着前主人的尸体，没有一点反应，一点也不像之前的狂热粉丝。
“主人。”管家恭敬道，“您需要我做什么？”
琳娜倨傲地吩咐着：“把这儿清理干净。”
管家就像是扫走一堆垃圾那样拖着前主人的尸体离开了，仆人们很快来清理血迹，唯独没有更换沾着鲜血的热腾腾的菜肴。
吃过晚饭后，所有人都如鲠在喉，而高三生跟余德明自发的，下意识跟着木慈走进了他的房间。
倒计时：01日04时00分00秒。

第53章 第二站：“伊甸画廊”（21）
这个漫长的夜晚没有人睡得好觉。
过了十一点之后本该寂静无声的房间突然失去了屏障，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令人齿冷的撞击声，那声音是从杀马特的房间里传来的。
杀马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琳娜尖锐的笑声不断回荡着，仿佛她就站在这个房间里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折磨那个男人。
那些关节发作清脆的咔咔声，它们像是被扭断了，或者是被掰扯开来，总之听起来并不让人享受的声音。
余德明惨白着脸颤抖道：“我以后再也不想做按摩了。”
没有人理会这句话，因为很快响起来就吮吸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液体，又像是骨髓，或者是脑浆，紧接着就是咀嚼软骨与肌肉撕裂的响动。
几乎所有人都能想象出琳娜是如何享用“一道大餐的。”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这种响动越来越吓人，众人不禁打了个冷颤，用被子跟枕头盖住脸，试图将其阻隔，可那声音还是折磨般地灌入耳朵，而且根据咀嚼声音的不同，所有人都能立刻想到自己身上相对应的器官。
众人甚至怀疑在今天之前，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么了解人类身上的可食用部分。
左弦躺在被窝里，跟木慈面对面，他凝视着眼前人的面容，缓缓道：“我的骨中之骨，我的肉中之肉。”
这句话听起来倒也耳熟得很，木慈从左弦那恶补过一点知识，知道这句话是耶和华造出夏娃之后，亚当所说。
原话是这样一句：
【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称她为‘女人’，因为她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
“现在看来，现在这骨中之骨，肉中之肉，要以另外一种方式回归一体了。”木慈露出有点古怪的神情，他全身发毛，迫切想找点话题分散注意力，因此目光只是紧紧停留在左弦的面容上，“你说她会过来吗？”
高三生立刻发出了一声恐慌的尖叫，很快就被余德明掩住了。
“这可说不准。”左弦沉思片刻，“不过我想不会。”
木慈不解：“为什么？”
“现实一点来讲，一个人足够她吃撑了，而我们有四个男人，考虑数量也该先去吃清道夫，那我们有充分的时间逃跑；浪漫一点来讲，夏娃与亚当共为一体，密不可分，画家的死足以说明只能存在一个夏娃，那么你觉得亚当会有几个？”
这两样猜测虽然没有让三人完全放松警惕，但心里总算好过了一些。
倒不是他们对杀马特有什么偏见，而是实在没来得及培养什么友谊，当然也就谈不上多少同情跟怜悯心。
死不怎么熟的人，总好过死自己人。
至于清道夫……这不是还没去吃他嘛。
尽量忽略那些咀嚼声的木慈在床上翻动一下，双手枕在脑后，他脑海里乱糟糟的，沉思片刻后问道：“其实还有一个人我想不通。”
“什么？”已经有点了睡意的左弦趴在枕头上慵懒地出声询问，“趁我睡着之前，给你最后三分钟。”
三人：“……”
他们真不知道是该佩服左弦的神经大条，还是佩服他的胸有成竹。
“管家。”木慈挠了挠头， “你说得没错，仆人跟画家的确都没有对我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可是……可是管家完全有能力做到，而且要不是当时反应快，我估计他已经动手了。”
左弦忍不住笑出声来，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是有点无聊，只露出了半张脸。
厚重的窗帘没能拉好，漏出些许如水的月光，照在左弦的眼睛上，比冰更冷，比天更蓝，仍旧是浅浅的，像一对廉价却美丽的玻璃珠，透着难以捉摸的光彩。
“你难道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人吗？”
木慈努力思索了一下：“这样狂热的人？其实倒是有，一些运动员的粉丝往往会失去理智，就是因为这样，我更加不懂了，他怎么能接受得这么快，好像一点都不在意画家？”
“因为他在意的本来就不是画家，而是自己。”左弦直视他，“他认为那些画让人为之疯狂，于是不准其他人有不同的意见，画家只是一个容器，安放着他的狂热与迷恋。你以为他将自己当做奴，不，他将自己视为主，他喜爱那些画的疯狂，而琳娜足够疯狂。”
“既然如此，主更换奴仆，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木慈喃喃道：“傲慢。”
人纵然追求着独立自主，可本质上仍然是群居动物，不会完全脱离社会，即便不想建立更亲密关系的当下，仍旧有许多人因为兴趣爱好组建成一个崭新的集体，好寻求认同、理解、交流。
而一旦集体膨胀到一定程度，就能够对个人产生一定的影响，或因为情感，或因为服从，而庞大的数量往往能够凌驾于个人之上，从寻求认同，到逼迫认同。
左弦淡淡道：“我所谓的不杀人，是指他们的方式更接近人类，而不是怪物。否则在某人反抗的时候，他们就直接把这个不称职的模特干掉了，而不是称赞他的怒火也很美丽了，你说是吗？未来的大学生。”
这让高三生涨红了脸：“我……我英语还没考呢。”
余德明闻声不禁苦笑起来：“这么说来，画家的形象，也是想让我们争风吃醋？”
“是啊。”左弦叹息道，“可惜遇到一群铁石心肠的男人管住了下半身。”
过了一段时间后，令人牙齿泛酸的咀嚼声终于停止，大概是琳娜饱餐了一顿，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很快就消失了。
而左弦已经睡着了。
三人的神经这时候才稍稍放松下来，离火车到来还有二十几个小时，余德明跟高三生虽然从来没有见过火车，但经过这几天的折磨，早已决定把那辆只在木慈跟左弦口中出现过的火车当做自己的第二故乡，这会儿简直算得上是归心似箭。
这时候高三生突然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讨人嫌的话：“这事儿真的就算是完了吗？”
用不着猜，木慈一听这话就立刻想象得到这倒霉孩子在上学期间八成是那种在老师忘记布置作业，同学们兴高采烈地准备放学回家时，突然会在人群里大声喊着“今天的作业是什么”来提醒老师的好孩子。
三人轮流着守了会儿夜，都借机睡了几个小时，直到早上八点都没有仆人推门进来，木慈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钟摆停在了昨晚的十一点，没有再动。
而庄园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的动静，就像死了一样。
就在木慈探头出去看情况的时候，清道夫跟地面上的一滩血迹同时映入眼帘。
清道夫敏捷轻盈的活像一头猫，他从厨房拿了些吃的东西上来，并没有分享的打算，修长的两条腿越过几乎遍布整个走廊的血迹，身姿利落又优雅。
走廊上的血量相当恐怖，很难想象一个人的身体里居然能流出这么多血，而杀马特的房门打开着，门框上有半个血掌印，看痕迹应该是琳娜的。
“庄园里没有人了。”清道夫冷淡道，他可能有点轻微的洁癖，也可能只是单纯心情不好，语气也不太和善，“阁楼上有怪响，我做了点陷阱，你们最好自己留神点，按照经验，不到上火车的那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好的。”木慈立刻答应下来。
任何人对上清道夫时，都会油然而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庄园里的人的确都消失了，而且消失得无影无踪，管家、仆人、包括死去的画家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厨房里的炉火尚温，应该是清道夫刚刚烤了点面包。
四人同样烤了点食物带回楼上，这庞大的庄园在失去人气后显得愈发阴森恐怖起来，失去仆人维护的灯光跟壁炉再也无法照亮阴暗的所在，让人错觉黑暗之中藏匿着什么可怕生物，正在用湿冷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一直到晚上十点半，都没有发生任何异样，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的余德明跟高三生都不禁放松下来，甚至有心情开始询问火车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不过左弦却没有白天的轻松，反倒越发严肃起来。
“十一点……”他喃喃着，“还有一个小时。”
木慈没听清：“什么？”
“等等，管家……”左弦低声道，“如果没有新的夏娃跟亚当出现，那管家跟画家就会是夏娃跟亚当，他们一旦结合蛇一定会出现，四楼的响动，十一点……十一点。”
他突然脸色大变：“糟了！他们是在孵化！”
左弦的话音刚落，时间完美契合上指针的指向，十一点。
“铮”的一声，秒针再度开始走动，如同生命的倒计时，与此同时，众人都猛然听到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从上面重重摔落下来，坠在一楼。虽说加上阁楼，这庄园也只有四层，但是这时候的层高跟现代完全不是一个档次，要是从阁楼掉到一楼，就算不摔成肉泥，恐怕也要被冲击力撞个半身不遂。
男女混合在一起的愤怒嘶吼在坠落的那一刻响彻整个庄园。
左弦当机立断，决定带着众人往外走：“那东西肯定会直接来找我们，一楼不确定情况，先不能下去，所有人保持安静，我们上三楼，再绕到一楼等车，听明白了吗？谁要是说话，就自己一个人行动。”
外出前左弦还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将门锁上，紧紧抓着木慈衣角的高三生下意识紧张道：“太黑了，谁开个灯啊？”
黑暗中左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而高三生也意识过来，立刻闭上嘴巴。
四人只能隐约借着窗户缝隙漏进来的一点光芒确定前进的方向，由于没人说话的缘故，只能听到外头呼啸的风声跟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四人走到楼梯处的时候，所有人都闻到了一种异常腥臭的气味，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寒意，从一楼蔓延上来，钻进众人的身躯里。
楼梯上则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人瞬间联想到一条巨蛇扭动着身躯攀爬的情景。
高三生忍不住又要叫出声来，这次木慈眼疾手快，一下把他的喊叫捂了回去，只泄出一点哀鸣。
不过在楼梯上的那个怪物似乎非常敏锐，它的响动立刻大起来，越发向他们靠近了。
左弦忽然扔出去一个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地上，吓得三人险些魂飞魄散，几乎腿软在当场，齐刷刷惊恐地看向左弦，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画廊派来的卧底，很快，二楼的走廊上突然传来巨大的音乐声。
“贴着墙壁，走慢点，别被发现。”
左弦的心脏跟脑子一样，都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他趁着混乱低声叮嘱了一下，而后镇定自若地紧拽着木慈跟余德明，放缓脚步往三楼慢慢走去。
木慈额头的冷汗直流，他刚刚几乎想要拖着高三生往楼上跑了，要不是被左弦抓得死紧，恐怕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而余德明几乎完全吓得丧失理智了，就如牵线木偶一般，任由他们拉扯。
怪物锁定目标后的行动快得骇人，它几乎是瞬间从楼梯窜到走廊上，巨大的音乐声没能掩盖它的行动跟粗重的喘息声，木慈骇然地呆立在楼梯上，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一旦正面对上这个怪物，恐怕完全没有对抗的能力。
黑暗之中，木慈能清晰听见它直奔着发出噪音的手机而去，然后粗暴地将手机彻底摧毁。
左弦已经带着他们来到楼梯转角处，木慈全身都忍不住僵硬住了，莫大的恐惧感顷刻间压倒他，他们这慢吞吞的移动跟对方惊人的速度一对比，更加让人忍不住发憷。
此时，突然“啪”的一声，二楼走廊的电灯立刻被打开了，灯光让木慈的视野重新恢复，清晰地从缝隙里看到那个东西的样子。
它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畸形的连体婴，下半身完全黏合在一起，四条腿并拢成一条肥短的蛇尾，只能在地面摩擦着前进，而上半身就像是把琳娜跟杀马特各切一半，用胶水粘连在一起，皮肉跟血拉出丝状，不甘不愿地生长成一片共享区。
怪物看上去庞大而臃肿，还在发出男女混合的声音，很含糊，像人的怪笑，又像是野兽的低吟，正在探头寻找着什么。
木慈心里凉了半截，不过很快又意识到一件事：不管那是个什么怪物，它并不像是蛇那样是半个小聋瞎，反而跟人一样，会被听觉和视觉干扰。
好在这时四人已经走到楼梯的拐角处，并没有被发现，在快要抵达三楼的时候，怪物大概是检查过他们的房间，发现自己被愚弄了，很快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声，二楼再次传来加快的窸窸窣窣响动，显示正在向四人冲来。
三楼同样没有开灯，只有二楼微弱的光线传上来，营造着更为阴沉恐怖的气氛，高三生彻底被恐惧压垮，凄惨地大叫起来，立刻挣开木慈的阻拦冲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而吓软了腿的余德明仍然贴在木慈跟左弦的身上，要不是呼吸声，木慈还以为他被吓死了。
高三生这下来得太过突然，饶是左弦再临危不乱，也只来得及打开一扇房门，拉着他们躲在房间里，双手捂住口鼻。
甚至连房门都来不及关死。
木慈已是汗流浃背，觉得自己的寒毛一根根树立起来，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顺着门缝看见那诡异的怪物从楼梯上滑上来，尽管没有碰触到，可对方身上散发的气息仍然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怪物很快就追着发出声音的高三生而去，它的行动虽快，但经过门口的那个瞬间，却让木慈感觉到时间漫长得仿佛过了三天三夜。
木慈正要把余德明拉起来，却忽然闻到一股腥臊味，自己的裤脚上也湿湿热热的，一开始还没想通，可他转念一想，立刻反应过来是余德明吓得失禁了。
而左弦这会儿轻笑了一声，低声道：“走了才来这一下，你倒是对得起我们俩。”
余德明不知道是因为羞愧还是吓傻了，并没有说话。
木慈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又响又亮的口哨声，大概是一万个左弦加起来都达不到的水平，紧接着就是怪物狂乱的怒吼声。
“什么情况？”木慈下意识问道。
左弦严肃道：“来自清道夫的场内帮助。”
木慈：“……什么时候了还皮，他的口哨是什么意思？”
“我又不是哨子成精，我哪知道是什么意思。”左弦耸耸肩膀，“不过他这是在吸引那东西的注意力，我想应该是按照陷阱测试出来这怪物的能耐了，在跟它玩躲猫猫。”
木慈沉思片刻道：“那个东西要么恢复力很惊人，要么很抗打，从四楼摔下来都没事，而且力气很大，它直接把你的手机捏碎了，缺点是个人一样，受视觉跟听觉影响。”
左弦有点惊讶：“可以啊，总结得不少啊。”
“好说了。”木慈咽了口口水，压低了声音，“可是我搞不懂，它为什么要袭击我们？这个鬼地方到底是什么机制？还是说每个站点最后一天就是喜欢给你来点惊喜刺激？或者是跟王才发那样？我们缺少了一个关键道具……”
左弦只是低声道：“蛇在未曾堕落之前，是无罪的，你觉得它为什么攻击我们？”
“为什么？”木慈没有听懂。
“因为蛇要吞食一个无罪之人，来去除自己的罪行。”左弦低声道，“你也可以理解为，他要吃一个没有堕落的人，来让自己继续待在伊甸园里。”
木慈暗骂了一句：“他妈的，堕落变怪物，没堕落被怪物吃，这什么世道，火车真的打算让我们平安回去吗？”
“如果我没猜错。”左弦顿了顿，“昨天的进食是一个信号，告诉我们一个人能拖住它多久，我记录过，是半个小时，因此最佳方案是我们尽量躲到十一点半，然后牺牲一个人，让剩下的人成功上车。”
木慈：“……你知道自己说的不是人话吧。”
左弦凑在月光下，看了一眼表，冷冰冰道：“现在是十一点二十一分，我希望那个年轻人起码能躲上九分钟。”
这让木慈下意识就要冲出去，左弦却一把抓住他，神情变得非常冷酷，声音却仍然轻而稳地送入他的耳朵：“你忘了吗？你答应过我，会带我一起上车的。”
“我是答应过。”木慈非常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聪明的男人，“不过这事儿清道夫也能做，你不需要我，你能自救，你比我们任何人都聪明，我救不了你，就像救不了那三个褪色人一样。”
左弦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不准去！”
木慈只是挣开他：“别逼我动手。”
就在两人争执时，最先想要冲出去的却是吓傻了的余德明，两人立刻转换立场，赶紧把他拉回来，左弦愠怒道：“你又来添什么乱？！”
“我的照片。”余德明恍恍惚惚道，“我的照片找不到了，一定是落在房间里了，我老婆跟我女儿，她们都在房间里等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木慈沉声道：“别闹了，德明，这是什么时候了。”
余德明的情绪几乎完全崩溃了，他沉重而急促地呼吸着：“可是我们上了火车，我就不可能见到我老婆孩子了吧！你也说过，我们回不去了！我只剩下这张照片了！我只剩下这张照片了！我不想忘记她们，那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她们身边！”
“你说过吧，需要牺牲一个人，那就牺牲我！”余德明一下子跪下来，“求求你，放我出去，我一定不会暴露你们的位置！”
他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地哀求着。
“别这么大声！”左弦试图阻拦余德明。
而木慈沉默片刻，突然想起余德明曾珍惜无比地从最贴近胸口的口袋里拿出那张全家福，明白这恐怕是他这些天来的精神支柱，忽道：“我陪你去找照片，但是你得听我的。”
“真的？”余德明完全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眼泪很快就流下来，紧紧握住木慈的手，“谢谢你！木慈！真的谢谢你，我保证我找到就走！”
左弦的脸色铁青，他紧紧看着木慈，冷冰冰道：“你会不会太贪心，又想帮忙找照片，又想救人。我先说明，刚刚只是我的猜测，更何况，那东西应该不会介意杀了你们后慢慢吃，毕竟我们等一趟车，它却还有数不尽的时光。”
这次木慈没有看他，而是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声音。
怪物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缺点，就是响声，它的下半身是完全畸形的，因此行动起来会暴露自己的踪影，而现在走廊上完全没有任何声音，他们也没有听到任何进食的响动，说明高三生很有可能还活着躲在某个地方。
权衡利弊之下，木慈决定先下楼帮余德明找照片，好让他老老实实地跟左弦待在一起。
木慈又打开门缝看了一下走廊，发现没有开灯，他们对三楼最熟悉的只有开茶会的房间，因此琳娜跟杀马特并不像二楼那么熟悉开关的位置，加上清道夫的口哨声，他们应该是没来得及找到灯就被声音吸引走了。
“跟我走。”木慈挥了下手，余德明立刻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悄悄贴着墙壁往楼下走去。
二楼的灯似乎被清道夫关上了，重新变得漆黑一片，这让木慈一时间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害怕。
不仅仅是三楼，似乎连二楼都没有那个怪物的声音。
难道是在一楼？
木慈其实也怕得要命，尽可能慢地放缓了脚步，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响动，而余德明则跟在他身后，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直到他们俩成功回到房间里，都没有看到那个怪物出现。
两个人都不敢开灯，余德明只好借着微弱的手机光在地上摸索着，而木慈则在门口守着，确保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能立刻反应过来。
房间里乱得一塌糊涂，看上去刚刚被怪物横扫过，余德明贴在地毯上使劲儿摸索着，他眯着眼睛，电光火石之间，他倏然想到自己很可能是在出门时下意识摸了摸照片，把它弄掉出来了，于是小声道：“木慈，可能是在走廊上，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我继续找。”
“好。”怪物一直都没有出现，木慈稍稍放下心来，他离开大门，在走廊上细致地摸索着。
这时，窗户缝隙的月光让余德明的目光倏然对上了床底下臃肿的怪物，那东西有三张脸，左右他都很熟悉，是琳娜跟杀马特，而中间而是一张完全空白的肉皮；它还有四只眼睛，全都被烛台穿透了，正在流着脓血。
余德明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个怪物正趴在地上，似乎在聆听着什么，很快露出笑容，往他这个方位爬来。
照片果然在走廊上，木慈趴在地上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很快就找到照片，他回到房间，却听到了奇怪的咕噜咕噜声，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借着淡淡的月光，木慈看到那个怪物正对着自己，它的眼睛完全被刺瞎了，应该是清道夫做的，正贪婪地在贴在余德明的胸膛上吸食着血液，刚刚的咕噜声，就是这样发出来的。
倒在门口的余德明的眼睛睁得很大，胸口被撕开，露出内脏，他还没有完全断气，血沫子从嘴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一只手还向门边延伸。
木慈全身冰冷地看着这一幕，他很慢很慢地蹲下身，在余德明的手心里放下那张全家福照片，怪物正一心一意地进食着，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余德明满是鲜血的手心一下子攥紧了照片，露出个血腥的笑容，浑身都像是随着这个举动彻底放松下来了，头一歪，彻底没了呼吸。
然后木慈以同样的方式，退出房间，锁上门，他听见怪物撞上门，又很快沉溺在进食之中。
木慈如同一个幽灵，浑浑噩噩地游荡在庄园里，任由身后传来熟悉的咀嚼声。
三十分钟。
木慈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三十二分，他试图找了三楼的所有房间，却没有找到人。
五十五分的时候，他来到一楼。
出乎意料，门厅大开，外头的草坪上站着惊魂未定的高三生，而左弦跟清道夫似乎在说些什么。
木慈没有看任何一个人，他仰着头，看着明亮的月光，听见火车呼啸而来的风声，走了上去。

第54章 火车日常（01）
“帮个忙。”
左弦把木慈重新从车上喊下来，他到这时候居然还是很冷静，正跟高三生一左一右搀扶着清道夫。
“车会停三分二十六秒，我们现在已经浪费五十七秒了。”
清道夫额上已经见汗，刚刚他站在植物的阴影里，这会儿木慈才看清他上半身几乎全是血，刚刚并不是在跟左弦窃窃私语，而是他在借对方的身体支撑。
木慈没有废话，重新下车搀住了他，却疑惑地看着左弦：“你呢？”
“我看不见火车。”左弦知道眼前有一辆火车，却再没办法看见，“那个方法恐怕没用，我上不去了。”
木慈“哦”了一声，他跟高三生带着清道夫一块儿往前走，站在地上把人推进黑暗之中，左弦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就在左弦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木慈忽然侧过身，把手伸过去，示意道：“走吧。”
“我上不去了。”左弦重复了一次，“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木慈淡淡道：“我知道，所以我打算把你带上去，如果他把你算成死人，那你算是我的随身物品吧；如果你还活着，那他没理由不让你上车。走吧，反正还有一点时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看，还是你要在这里耗完？”
左弦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
上次上车的时候，所有人才上去，门就立刻关上了，这个三分钟应该是针对车外还有乘客的时候。
木慈不敢草率上车，就让左弦按照自己的指示行动，可车门对左弦似乎升起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把他阻隔在外。
不得已之下，木慈只能自己先上车，就在进入车厢的瞬间，他只觉得手上一沉，似乎有什么强大的力量沉甸甸地坠在手上，试图把他跟左弦分离开来。
木慈立刻转过身，脚蹬在墙上，用两只手死死拽住了左弦，大概是检测到他还没完全上车的缘故，车门并没有合拢。
“好极了。”左弦叹了口气，紧紧抓着木慈，“你说我有机会留个全尸吗？”
木慈一点气都不敢漏，他只是怒视着左弦，却只能感觉到那只手顺着那股几乎不可抗拒的力力量慢慢从掌心里滑出去。就在他无计可施时，已经恢复的清道夫忽然出现在身边，直接探出身拽住了左弦的衣领，把人往车上拖。
要不是情况非常危急，木慈几乎要笑出声来。
清道夫的帮忙并没有让木慈感觉轻松多少，那股力量似乎越来越强，左弦本人看上去都有些紧张了，干涩道：“还有八秒钟，车就要开了。”
那股强大的力量好像要把清道夫跟木慈一起拖下去，清道夫明智地选择放手，他按住木慈的肩膀，低声道：“放手吧，你尽力了。”
三秒。
木慈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一心一眼看着眼前的胳膊，面露狰狞，活像要把它活生生从左弦的身上拧下来一样，双臂已经开始因为拉扯而泛起难以忍受的酸痛感。
两秒。
左弦仔细地看着这张凶狠恐怖的面孔，试图把他永远记住。
一秒。
火车门关闭的瞬间，左弦只觉得自己身体一轻，仿佛钓竿上的鱼，被轻轻一抛，掷在了火车的地板上连滚了两三圈。而木慈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面无人色，只顾着大口大口的呼吸，看上去像才经历了一场惨无人道的拔河比赛。
车厢里静得可怕，木慈呼吸了很久才缓过来，他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已经在减轻疼痛感的胳膊，看着已经恢复原样的左弦，声音里还透着热气：“这不是带上来了吗？”
别说左弦，就连清道夫都说不出话来。
木慈深吸一口气，捞住不知所措的高三生，将全身体重都压了上去：“走，我带你去吃饭。”
高三生只是崇拜地看着他，然后踉踉跄跄地顺着他的指引，往前面走去。
重新站起身来的左弦忽然开口：“要是到最后也不行，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带你上车，跟带你的一部分上车，又没什么差别。”木慈转头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大不了给你的花贡献一下肥料，难道你指望我把它泡在福尔马林里吗？”
过道的金属门打开后，迎面就是坐在位置等着他们的夏涵，见着人就立刻站了起来，忧心忡忡：“你们这次的站点很危险吗？刚刚提醒危险状态了。”
“没什么没什么。”左弦笑眯眯地抢过话，“没有发生怪物闯上来的事呢，不过怪物一样的新人倒是有一个。”
夏涵听成了反话：“……真的有怪物闯上来了？？”
倒是木慈听到了新消息，他安排着高三生坐下来，抽出平板任由对方点单，认真地问道：“怪物闯上来是什么意思？”
“虽然非常稀少，但偶尔会出现怪物跟乘客同时上车，甚至是怪物先上车的情况，火车就会锁死门，提醒其他乘客正处于危险状态。”夏涵揉了揉眉头，“虽然开车时火车会把怪物赶下车，但是你知道，生死关头，分秒必争。”
木慈记得所有人上车后就会立刻关上车门，
这时高三生小心翼翼地拉了下木慈：“这个要花多少钱啊？”
夏涵失笑道：“不用钱，你随便点。”
餐车上来的时候，几乎将整个餐桌都摆得满满当当，高三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原来……真的会上这么多啊，我就是有点好奇，所以都点了。”
木慈：“……”
“没关系，正好我没吃夜宵，肚子也饿了，大家一起吃吧。”夏涵笑了笑，跟餐车要了份新餐具。
木慈夹了块软烂的牛腩沾了点辣椒粉，问道：“罗密桑跟温如水还有韩青都下车了？”
夏涵端着巨大的盘，用公筷给他们两个人都分了些意面，点点头：“他们俩昨天下车，正好是一个站点，应该能互相照顾，韩青四天前下的车。”
趁着吃东西的空隙，木慈特意扫了一眼餐厅车厢，除了刚坐下的清道夫，还有几个生面孔，他问道：“那几个是老人还是新人？”
夏涵回头看了一眼：“都是你离开后陆陆续续上车的新人，你要现在去认识一下吗？”
“我暂时没有那个心情。”木慈摇头婉拒了，又问道，“老人都没上来？”
“他们在酒吧，那个牛仔疯子回来了。”夏涵顿了顿，脸上流露出少见的嫌恶，很快又没去，恢复成一贯温柔冷静的神态，“吃饭吧，也不急着一下子认识所有人。”
牛仔疯子？
木慈若有所思地低头咀嚼着食物，忽然又转头对高三生问道：“对了，你是遇到了清道夫吗？”
“是啊。”高三生把嘴塞得满满的，看上去像只藏食物的仓鼠，他费劲地吞下食物，开始跟木慈说起之前的经历来。
原来高三生在尖叫着跑出去之后，下意识躲到了比较熟悉的茶会沙龙里，结果清道夫正好在里面布置陷阱，为了避免碍事，就把他塞到柜子里。
之后他只听见外头发出无比恐怖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怪物的惨叫，然后就离开了，只留下在地上装死的清道夫。
按照高三生的说法，当时沙龙里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就连清道夫对上怪物都没有任何还手的能力，他只是被扫了一下，肋骨就断了两根，肩膀上连衣服带肉被撕走了一大片，流血不止，高三生用沙龙里的布料装饰勉强给清道夫包扎好伤口，之后清道夫带着他这根人形拐杖慢慢下楼。
高三生现在说起来还是满脸敬仰：“庄园就跟清哥开的一样，他说哪儿有路就有路，哪儿有门就有门，哪里的阳台连着，哪里的阳台就连着。”
看来清道夫几乎不跟他们同行，就是为了摸索庄园的地图，甚至还利用庄园本来有的物品来布置陷阱。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清道夫。”木慈也简单把自己这边的情况说了一遍，“可惜余德明了。”
死亡永远是个沉重的话题，三人很快就只是默默地吃起饭来，没多久，左弦重新回到这节车厢里，他这次没有自己找张桌子，而是坐在了夏涵身边。
不过他坐下来也只说了一句话：“我的房间还在。”
左弦还是乘客，他不是以木慈的随身物品上车的，否则火车不会给他个人房间。
“你的房间当然还在。”夏涵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句话，“你又没死在外面。”
左弦意味深长：“谁知道呢。”
只要长了眼睛，都看得出来左弦坐下来是因为木慈，可是木慈并没有理他。
高三生喝着果汁，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们俩，不太明白这怪异的气氛是怎么回事，木慈只是垂着脸，吃完自己那份后就带着高三生去挑选房间了。
穿过酒吧车厢的时候，里面正在疯魔乱舞，五彩斑斓的光晃得人眼睛都要瞎了，在吧台后头是个带牛仔帽的男人，他面前挤满了人，不知道在起哄什么，一片乱糟糟的。
木慈没怎么注意看，就带着四处张望的高三生进到最后的住宿车厢里，叫他随便挑一间。
另一头的餐厅车厢里——
左弦坐到了清道夫的对面，随手抄出平板开始翻看起来，问道：“今天有什么推荐吗？”
“猪心盖饭。”清道夫冷淡道，“免得你痴心妄想，你应该看得出来吧，他这人实在有点不太正常。”
左弦笑得弯下腰，好半晌才抱着肚子抬起头来，变成一脸懒散：“干嘛说得好像我很正常一样。”
“你不正常的地方是脑子。”清道夫用叉子叉住盘子里的一颗西兰花，“他整个人都不太正常。”
“怎么说？”左弦饶有兴趣地问道。
清道夫道：“余德明被袭击的时候，木慈找到了那张照片递到他手里，然后锁上了门。”
这让左弦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稍稍收敛起来，问道：“真的？”
“真的。”
不管是想救高三生也好，帮余德明找照片也好，这无疑都是人感性的一面在发作，木慈是个善良的人，从福寿村就看得出来，他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几乎不耍任何小心眼，像一束明亮的光。
被感性驱使的木慈，却做出了理性的决定，牺牲一具尸体，他锁上门，让怪物的注意力停在余德明的身上。
这行为甚至称得上功利。
如果说他认为只有活人才有价值，那埋葬林晓莲跟殷和的事就说不通了。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左弦将小小的圣女果抵在嘴唇上，目光里溢满兴趣，“也很明白什么时候该干什么。”
左弦咬下一口圣女果，感受酸甜的汁水涌入口腔，他的肤色已经恢复正常，肩膀上的血眼安静许多，像一块陈年的红锈，陷入沉眠之中。
“虽说我本该劝你小心烧到手。”清道夫放下刀叉，“不过看你玩火自焚，也一样很有趣。”
“哎呀，真是坏心眼。”左弦叹息道，“世上会有你这样的坏朋友吗？”
清道夫跟左弦都看见了一座花园，外面的栏杆上缠满了荆棘，牌子上写着“禁止入内”。
清道夫等着看左弦被放干血，而左弦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也许是花园本身，又也许是花园的主人。

第55章 火车日常（02）
人并不是非黑即白，同样也不是只有感性或是理性一种状态。
再理性的人都会感情用事，再感情用事的人也总有对事不对人的时候。
如果一个人在日常生活里显露出感性与理性的不同面来，没有人会认为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毕竟人本身就是极为矛盾的生物。
可是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人的感性与理性会被发挥到极致，要么冷酷地选择利益最大化，要么沦为被情绪所操控的动物。
怪物就在外面游走，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为了一张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照片，木慈肯陪着才认识几天的余德明一起去寻找，说明他善良且过分天真，对凡事都抱有侥幸心理。
可同样还是这个人，却在余德明死去的瞬间，做出了最好的安排，留下全家福，锁上房间大门，利用同伴的尸体来确保自己拥有足够的时间寻找另一个存活者。
锁门是个很轻松的决定，实际上却没有听起来那么轻松。
这种行为意味着再度放弃同伴，意味着强大的心理压力，意味着……这本不该是木慈会做的事。
人已经死了，拿来利用一下也算物尽其用，听起来非常简单，可除了思维方式完全利益化的老油条之外，大多时候的人都被人性跟兽性撕扯着。
的确，面对死亡时，大多数人不会选择舍己为人，同样，也没有人会完全舍弃自己的良心，总是有人会想着拉一把其他人，面对各种情况会迟疑会心软，会下不去手。
寻常人尚且如此，更不要提木慈这种能为了才认识几天的陌路人就挺身而出的大好人。
可是他处理余德明的死亡时，就像是另一个左弦。
上一秒还在帮人找照片，下一秒就能锁上门任由怪物啃食同伴的尸体。
从感性到理性的转变，只在一瞬之间，人不是程序，不能执行完一个命令就立刻执行下一个。
可木慈做到了。
作为一个生活在和平时代的人，他的进步实在快得可怕，既没有被同伴的死亡所打倒，也没有因为生左弦的气而意气用事，如果排开这种情绪化的善良，木慈几乎利用了每个能利用的信息点。
秘密总是能引起人类的好奇心，左弦当然也不例外，在伊甸画廊里，他就是因为好奇心险些栽了个大跟头，人总是记吃不记打，他现在也想挖出木慈的秘密。
这个男人，到底有怎样的过往，怎样的经历，是什么人什么事，又是如何塑造成今日的他？
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一纸报告，他们的兴趣、爱好、习惯甚至下意识的反应足以让左弦抽丝剥茧出那些他从来不曾参与的过往，获取一些本该无从得知的信息。
左弦很确定，木慈过去的人生一定精彩的像本小说，而不是一张贫瘠乏味的会议报告。
……
木慈开了一罐冰啤酒。
伊甸画廊穿回来的那套衣服已经彻底被弄脏了，撑到吃完半小时前的夜宵已经是极限，洗澡的时候木慈直接把它们扔进垃圾桶，完全没考虑过清洗这个选择。
书桌旁边的茶几实际上是个小冰箱，木慈下站前就在里面存里不少啤酒，虽然叫餐车很方便，但他更喜欢自己提前准备，而不是像个时时刻刻都需要服务的上流人士。
木慈仰头喝完了整罐啤酒，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子一滴滴落下来，被披在肩膀上的毛巾吸收，他捏扁啤酒罐，像是大型犬那样甩着头发，任由水珠子在空中乱撒，陷在地毯里的双脚都感觉到了一点湿意。
他坐在床边很久，久到水珠变干，久到双脚都有点变麻，才深呼吸一口，慢慢往后退去，靠在了车窗上。
今天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冰原。
天已经暗了，火车很快就进入一条漫长的冰洞，冰洞里的寒冰倒映着灰蓝色的光，形成一道绮丽而绝妙的风景。
木慈无心欣赏，只是呆呆地凝视着车窗，他望见自己的脸倒映在奇幻美丽的光芒之中，消融的冰渣随着震动微微坠落，像一颗从眼眶滚出来的热泪。
他确实见过不少死亡，可每个都跟余德明不同，他看着余德明在自己的眼前断气，看着对方露出感激的笑容，看着自己亲手关上了门。
仿佛有一层黑雾，将木慈的心笼罩着，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木慈并不畏惧死亡游戏，对生命的轻贱只会让他愤怒，他真正害怕的是随之而来的那些东西，那些美好的，灿烂的，让人为之感动的事物，都被蛮不讲理地粉碎。
就像余德明死去的瞬间，在木慈的大脑里浮现出的并不是悲伤跟震惊，而是三十分钟。
他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就像曾经做出的所有选择一样。
木慈闭上眼睛，眼泪很快从脸颊上滚落，滴在肌肤上，跟寻常的水珠并没有任何差别，他很快用手擦去，躺下去睡觉。
第二天木慈换了一款新牙膏，薄荷口味的，刷起来的时候大脑都快被冻住了，用温水洗了会脸才缓过来，他回到外头的床上坐着，开始翻平板。
左弦说三分二十六秒，说明已经有人测试过火车到底会为乘客留多久。
那么前面的车厢都有些什么呢？
现在木慈所知的车厢只有三节：餐厅、酒吧、住宿。
平板上的火车地图将火车内部划分为娱乐区跟生活区，娱乐区里甚至还有按摩车厢、游泳池车厢甚至电影院车厢等等。
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木哥早安！”
开门后，大概是年轻人的恢复力特别好，高三生脸上几乎没见什么阴霾，活泼地跟木慈打了个招呼：“一起吃早饭吗？！”
木慈愣了愣，微笑道：“好啊。”
其实他本来打算随便解决掉早饭的，不过有人陪着一起吃饭也不是什么坏事。
高三生后头就是左弦，他靠在窗边装酷，并没有看过来。
木慈问道：“他也来？”
高三生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过去，揉了揉鼻子，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了，能不能让左哥跟我们一起吃饭啊，我早上跟左哥跟清哥都打过招呼了，不过只有左哥来了，他说得问问你，木哥，你们发生什么矛盾了吗？”
“没有。”木慈顿了顿，“一起吃顿饭而已，来就来吧。”
年轻人的脸皮很薄，有时候又出奇得大胆，高三生对他们这三个引路人相当依赖信任，之前的些微年轻气盛早已消失不见，而且大概是火车这个虚幻的乌托邦暂时迷住了他，显得很是开心。
三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这次餐厅里的人多得有些惊人，十个车座几乎都被坐满了。
昨天在酒吧见过的牛仔帽男人正坐在他们不远的车座里，被人环绕着，高谈阔论，放声欢笑。
在这辆象征死亡与不幸的火车上，他笑得活像中了几千万的大奖正准备踏上人生赢家的长途，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只是为生活再添点新乐子。
一般这种人会显得有点讨人厌，倒不是说每个人都得哭丧着脸，把脸拉得像马那么长，只是他的高兴实在太放肆，太惊人，与这种严肃的事情格格不入。不过牛仔帽看上去却没那么惹人烦，他的笑容很热情、真诚、而且非常自信。
等待上餐的空闲里，木慈打量了一会儿这个引人注目的人物。
他大概有三十来岁了，很有美国黄金时代的好莱坞男星那种风流且玩世不恭的坏男人气质，似乎是外国人，头发留得很长，在脑后扎了个小马尾，是一种很漂亮的白金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左弦看出他的心不在焉，问道：“怎么了？”
而木慈按照自己朴素的文化水平，给出了相应的回答：“我觉得后面那哥们看着有点贵，他的发型像是脑门上挂着钻石跟黄金的融合物。”
左弦及时把水喷在了水杯里，没有殃及任何人。
“噫——”坐在外侧的高三生几乎大半个身体都往走道上掉了，“左哥！你这样好脏啊！”
“咳咳——”左弦用纸巾掩住嘴，眼圈微微泛红，大概是刚刚被呛到了，强忍着笑意道，“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木慈歪过头，大大的脑袋，小小的疑惑。
正好餐车开过来，左弦将食物端上桌，然后把自己的脏水杯放在餐车上，不紧不慢道：“不过那的确是颗价值不少人命的昂贵脑袋。”
高三生不明所以，而木慈的心则微微一沉，他想到了之前的提醒。
这辆车上有些人会拿人命当垫脚石。
“嗨，左大美人。”
极具压迫感的暗影投在了这张不算小的桌子上，三人被迫近距离观赏这颗昂贵的脑袋，牛仔帽倒是谁也不落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还有两位新面孔。”
他毫不客气地挤着木慈坐了进来，自来熟地打起招呼：“怎么称呼？”
高三生没接触过这样具有侵略性的人物，结结巴巴地做了一番自我介绍，看上去就是一只好拿捏的雏鸟。
而木慈只是反问道：“你呢。”
“我嘛。”牛仔帽打了个响指，整只手变成手势枪，指向左弦潇洒地轻轻开了一枪，“只是一杯被诗人拒绝的绿色缪斯。”
左弦清了清嗓子：“他是苦艾酒。”
苦艾酒？跟清道夫一样，也是假名？
木慈注意到了苦艾酒的习惯，他跟左弦似乎都是响指爱好者，刚刚坐下时就听到过几次，不过左弦的响指大多数是表示赞同；而苦艾酒更倾向于吸引注意力，实际上是为了展现接下来的手势。
左弦抿了口刚端上来的柠檬水，淡淡道：“你的爱意过于充沛，记得离开时用抹布一起拖走。”
“木慈。”木慈冷淡道，“幸会。”
高三生被殷和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这会儿正好奇地抱着奶昔打量着左弦跟苦艾酒，疑惑道：“你跟左哥是？”
“没有关系。”苦艾酒极为自然地融入三人，他来时还带了一杯酒，手指暧昧地滑过酒杯边缘，“我不过是左先生一名微不足道的追求者，可惜他是异性恋，我只能向上帝祈祷下辈子有机会变成女人了。”
左弦面不改色：“放心，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变成女人，我一定会为了你变成同性恋的。”
木慈：“……”
苦艾酒：“……”
高三生：“……”
这句话过于尖酸刻薄，导致苦艾酒似乎都被震撼在原地了一会儿。
本来还想吐槽苦艾酒的高三生也因为这个回应倒吸了一口气，为火车的全车气候变暖做出一份薄弱的贡献。
高手过招，恐怖如斯。
木慈勉强忍住自己的笑意，其实他并不讨厌苦艾酒，这个男人潇洒且热情，让人难以抗拒的自来熟却并不显得过度强硬，看上去就是派对跟酒吧的老手，随时随刻都等着点燃激情，能把二十四个小时都过成晚上十点半。
苦艾酒绝对是社恐的噩梦，社交动物的宠儿，只过了一分钟，他就立刻从打击里恢复过来，重新跟左弦聊起天。
木慈并不讨厌他，同样谈不上喜欢。
很快，苦艾酒那一桌的人就开始喊他了，他耸耸肩，端着酒杯愉快地跟众人道了个别：“待会儿见~”
等到苦艾酒落座时，还能听到那边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这群人险些让木慈以为这不是一辆死亡列车上的早餐时光，而是某个繁华城市的午夜时分。
“他们好开心啊。”高三生嚼着自己的三明治，好奇地频频回头。
左弦面不改色：“致幻剂喂出来的流水线，都是些醉生梦死的狂人，怎么，你也想喝下这杯毒酒吗？”

第56章 火车日常（03）
吃过早饭后，高三生准备回房间去打游戏，而木慈则想去前面逛逛。
左弦毛遂自荐，当他的免费导游。
娱乐车厢很符合它的本意。
单纯是娱乐性的，甚至还有一节商店车厢，专门满足人们自己亲自挑选对比的购物欲望，只不过到底不能跟大商场相提并论。
按摩车厢里则是十几张按摩椅，这会儿只有一个人在里面待着，睡得正香，身上还盖着一条卡通毛毯，车厢内的温度偏低，大概是对方在享受开着空调盖毯子的快乐。
再往前甚至还有一节水族馆车厢，光滑轻薄的玻璃折射着粼粼的水光，深暗之中仿佛潜藏着未知的巨物，正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他们。昏暗的灯光下，偶尔能看到远处水波轻轻荡漾，挥舞出扭曲的波纹，诡异又怪诞。
如果进来的是深海恐惧症患者，恐怕现在已经在西天取到真经了。
左弦皱皱眉头，按下了开关，这次的水终于变得明亮起来，仿佛能看到穹顶的日光，那种阴暗的感觉瞬间消散，成群的鱼从他们眼前游过，又很快离开。
左弦看着开关问道：“要坐车吗？这条路还是挺长的。”
“坐车？”木慈下意识反问，“什么意思？”
“就是会有一辆游览车的意思。”
左弦侧了侧身，让木慈凑过来一起看开关，上面除了环境设置之外，还有一项交通选项，里面的确有游览车跟步行，甚至还有游泳的选项。
“游泳？”木慈震惊地看着屏幕，“游泳又是什么意思？”
左弦思考片刻，回答道：“就是游过去的意思。”
自从进入这节车厢，木慈就感觉自己本来还算得上好使的大脑多少有点转不动劲儿，他忍不住又重复了一次：“游过去？”
左弦大概是觉得这么说也没意义，干脆伸手按在那个开关上：“那今天就先试试游泳吧。”
还没等木慈反应过来，突然之间，他就觉得自己的口鼻被水淹没了过去，这下来得太突然，他准备好呛水时，却发现左弦全身都漂浮在水中，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呼吸吧。”左弦说道，“这里的水不会要你的命。”
左弦说的没有错，水只是流动着，并没有堵住他们的呼吸，而玻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水推动着身体，一瞬间木慈觉得自己轻得像根羽毛，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新物种。
“唔，我看看魔鬼鱼在哪儿。”左弦的脚在光滑洁白的碎石上蹬了一下，四处搜寻着，很快抓住远处岩石后的一块黑白飞毯，“过来！”
木慈游近了才发现左弦抓住的是一只张开胸鳍的蝠鲼，于是按照对方的指示抓住了另一边，紧接着问道：“然后呢？”
话音才落，仿佛一脚踩上油门一样，巨大的蝠鲼带着他们两人如离弦之箭在水中急射而去，木慈本来就没抓太近，这猝不及防的起步让他的手又松开了不少，就在他整个人都要飞出去的时候，肩上忽然一沉，身体重新归位，又再度趴在了蝠鲼的身上。
是左弦。
大概是感觉到木慈的不适，速度稍稍变缓了些，木慈终于能睁开眼睛，只感觉无数水流如同女子轻柔的抚摸滑过脸颊，虽说刚刚那段路程已经足够把他的脸盘出包浆来了。
从水里观赏景色，跟隔着一层玻璃观赏，有很大的不同，左弦没有说话，木慈只觉得耳边寂静无声，阳光从水面上穿透下来，一层层晕开，腿偶尔能碰触到柔软的水草，无数鱼群冰凉细小的身体滑过他的肌肤。
很美，也很奇幻。
到终点时，木慈被蝠鲼弹了下来，他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浑身都没有湿，之前的急速激起的肾上腺素还没来得及消退，让他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的亢奋跟刺激之中，怔怔看着关闭游泳模式的左弦，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对方正笑盈盈地问道：“怎么样？”
“很……很奇妙。”木慈回忆着刚刚的体验，不知怎的，还想再来一次，他咽了口口水，“刚刚是怎么回事？”
左弦耸耸肩膀：“水里的司机送了我们一程。”
那只巨大的蝠鲼很快就飘向黑暗之中，木慈隔着玻璃看他，又问道：“那是……蝠鲼吧？”
“准确来讲是机器蝠鲼，或者说，驾驶工具。”左弦漫不经心道，“你不会以为是真的蝠鲼吧，蝠鲼对干扰很敏感，现实里遇到，只会把它们吓跑。”
那粘腻的触感还在手上，木慈下意识道：“它……看起来很真实，就像刚刚那种感觉，很……奇幻，可是很真实。”
“可它不是活的，这些鱼也不是活的，它们都只是你游泳时的模拟玩具，你可以选择自己游过来，也可以选择借助它们。如果你喜欢的话，水母也可以，不过它有点慢，而且比较颠簸。”左弦嗤笑道，“我不喜欢来这里，每次看到它们，我就想到自己，我们也不过是某个存在养的鱼群，祂竭尽所能地照顾着我们，就是为了每一场杀戮游戏能够顺利开始。”
木慈仰头看着恢复正常的水族馆，刚刚的奇幻冒险所带来的激动已经消失得荡然无存，他听明白了左弦的言下之意。
自由……
火车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自由。
这种自由，并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绝对“自由”，而是活着的自由，不必被迫参与这种残酷的死亡陷阱。
这辆车，却从没有让他们看到过真实的天光。
参观水族馆的确让人感到兴奋，不过自己如果也变成水族馆中的一员，就显得没那么有乐趣了。
接下来的几个车厢，木慈都有些没精神，直到走到最后一个电影车厢。
这辆火车光看内在实际上已经非常巨大了，电影车厢似乎要比其他车厢更大出两倍，活像他们真的进入了电影院。
它分为里外两间，外间相当简洁，左边是几张供人休息的沙发，沙发边摆着书刊架，看封面似乎都是电影杂志跟宣传小样。
右边则是自助柜台，柜台上还有透明的零食玻璃柜、饮料机跟倒扣的塑料纸桶，侧边就是满满当当的爆米花箱和冰激凌机。
爆米花有三种口味：巧克力、焦糖、原味；冰激凌也有三种：抹茶、草莓、香草。
而墙壁上则贴着各种电影海报，甚至还有些人形立牌，木慈对这方面不算敏感，看不出是不是现实里出现过的明星。
大门两侧挂着两种3D眼镜，一种提供给没近视的观众，另一种则是夹片，提供给戴眼镜的观众。
给上方则有一块细长的LED显示屏，正在转动：请还未入场的观众有序入场，电影《致命袭击》即将上映。
左弦忍不住“啧”了一声：“血浆片，看来是清道夫在里面。”
木慈正在柜台边上舀爆米花，茫然地抬头看着他，问道：“他这么早就跑来看血浆片？我还以为这么一大早只有我们俩闲着没事干呢。”
“他对鬼怪不是很擅长，所以每次下车后都喜欢来看血浆片发泄情绪，已经养成一种习惯了。”左弦淡淡道，“估计是昨天晚上一直在这儿通宵到现在了。”
木慈难以置信：“他不饿吗？”
“电影院里也提供三餐，不过食物有限制，基本上不能气味太大。”左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骨，“比如粥跟蔬菜鸡肉沙拉之类的，饿不死人。对了，爆米花三种口味都要，我拿汽水，你要喝什么？”
“可乐吧。”
左弦猜得一点不错，电影院里果然坐着清道夫，不过让木慈真正诧异的倒不是清道夫，而是电影院里停着一排排的敞篷老爷车，地面也是公路的模样，四周则是广袤无垠的平野。
“我们是在电影院吧？”木慈下意识问道。
倒是左弦轻车熟路地打开清道夫那辆红色老爷车的车门，坐进后座：“公路血浆片？”
木慈待在原地没动，他还在打量整个怪异的电影院，这次轮到清道夫敲了敲方向盘，有些不快地问道：“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方向盘——居然还有方向盘？！
木慈深呼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现这辆车似乎就是真正的老爷车，而不是模型或者是塑料做成的，这让他更紧张了：“我们去哪儿？”
“这是电影座位。”左弦道，“我们哪儿也不去。”
木慈：“……这是电影座位？它长得哪里像电影座位？”
“这是电影院的一个习惯，放的电影会决定座位的样子，有次我们看《深海巨兽》的时候，这里放的是潜水艇。”
“潜水艇？”木慈重复了一次。
而左弦似乎很认真地回忆起来：“《沙滩上的噩梦》是游泳池跟浮排，像是《梦魇》就是床，《空中蛇难》是飞机内部……”
“有完没完。”清道夫冷冷打断他，“我要吃爆米花。”
木慈默默递出了他们三种口味的超大爆米花桶。
电影开始的时候，木慈明显感觉到车子在启动，而他们唯一的司机还在专心致志地吃爆米花，看上去完全没打算碰方向盘，倒不是他多么大惊小怪，而是感觉上这辆车真的就快要飙出去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在公路上等着司机起步，而司机只管踩油门，完全不看路，甚至在吃他带进来的爆米花。
木慈的冷汗不知不觉流了下来，连左弦喊他喝汽水都没听见。
电影终于开始放映，车子当然没有如木慈所想直接撞翻大屏幕，而是随着电影里的公路一路前进，看到主角团的脸之后，木慈终于艰难地纠正过来自己的想法。
他们的确是在看电影。
而不是在一条公路上自驾游。
只是在杀人魔用斧头砍在汽车上时，他们的车同时剧烈地晃动起来，前盖上也出现了一条深深的伤痕；包括爆胎时，木慈听见了车子后方相同位置的轮胎瘪了。
这种代入感对刚回到火车的木慈来讲，实在有点太强了。
自打木慈把第一口汽水喷在眼前的真皮靠背上后，他就没敢再喝手里这瓶已经变糖水的碳酸饮料。
一个半小时后，木慈带着满脑袋的血浆回忆，跟左弦走出了电影院。
而清道夫已经开始看下一部电影了。
木慈随手把汽水丢进垃圾桶里，坐在外头的沙发上缓和了一下，在那种可怕的代入感之中，就算是几乎有点搞笑的血浆片都让人很难放松，反倒像是又经历了一场恐怖的冒险。
不过木慈很快想到了电影院的另一个优势：“这里不单单是个电影院，还是个体验馆，可以锻炼我们……”他顿了顿，才泰然自若地说出那句话，“锻炼我们的承受能力。”
没有谁一来就能接受血腥，接受恐怖，人的阈值是可以不断提高的，如果特意培养的话，也许活下来的几率会增加。
“我们以前也这么想。”左弦坐在了他身边，“不过很可惜，不行。”
“为什么？”
“有段时间我们组织过新人一起看电影，会看惊悚、悬疑、恐怖这些题材的，可是……他们并没有习惯，反而在下车前就要精神崩溃了，或者干脆有人分不清电影跟现实。”左弦苦笑起来，“这根本行不通，后来电影院就只是电影院了，有时候大家会组织看点浪漫电影，或者喜剧，享受一下，可再没有组织过恐怖片了。”
有关这一点，木慈也能理解，没有谁会想要在死里逃生之后，在仅剩的闲暇时光里再经受一次次不间断的惊吓，紧绷的神经的确需要休息。
简直就像是个恶性循环。
木慈沉默下去，扪心自问，他也不想回去陪着清道夫再看一部血浆片。
左弦则仔细地打量着木慈，来过电影院的乘客有很多，能意识到电影院能够作为训练场所的人却没有几个，这让他的兴趣越来越大了，不禁柔声道：“你很特别。”
哪知道这句话似乎戳中了木慈的雷区，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下去，不过并没有对左弦发脾气，而是沉着声音道：“你错了，我并不特别。”
木慈很快站起身来离开了电影院，没有再看左弦一眼。
而左弦只是站在木慈身后，点上一根烟，夹在修长的双指之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的背影。
“特别”这两个字，是禁忌词啊。
不会是自卑，木慈平和而坚定，并不是会把别人的赞美听成反话的偏激类型。
个人意识太强？有可能，有些人确实不喜欢被人评价定型，也很符合他的性格，可不值得特别出声反驳。
还有一种可能，“特别”曾经给木慈带来过严重的心理创伤，他不想做一个“特别”的曲高和寡者，而想做一个一视同仁的好人，这也就解释了出现在他身上的矛盾本性，既过分感性，又过度理性。
他在压抑自己的本性，去扮演另一个角色。
被伤害过？不，受挫的人通常更想报复，更愤怒，更想要表现出自己；要不就是被彻底击垮破碎，变得懦弱而不堪一击。
左弦点了点烟灰，更可能是伤害到了别人，而且这次伤害，让木慈痛不欲生，极度后悔。
现在的信息还不够，只是猜测而已。
左弦抽了口烟，仰起头慢慢呼出青蓝色的烟雾，如果可以，他不希望是第二个猜测，能改变木慈到这种地步，说明在那些过往里，那个人极为顽强地生长在木慈身上，打下一个不可抹灭的烙印，足以让所有不曾参与过那段回忆的人通过木慈就能看见他挥之不去的阴影。
烟头被碾熄在烟灰缸里。
左弦焦躁地皱起眉头，这个猜测让他有点不快。
在电影院里又停留了两只烟的功夫，左弦才走出去，走过几节车厢后，他再一次来到了水族馆车厢，这次很干脆选择了游览车，开到一半的时候，却发现木慈待在玻璃的另一头。
木慈的头发要比正常男性长一点，没有苦艾酒那么夸张，不过也足够扎个小尾巴，此刻如一簇茂盛的水草摇曳在水中。
无数五彩斑斓的小鱼穿过那游荡着的头发，木慈就像沉溺海底的一座雕像，无动于衷地长眠在水中。
大概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苏醒，开始游动起来，划臂打腿，是自由泳。
木慈的姿态轻松而优雅，身体直挺，穿着衣服也能看得出来他身体的每个关节必然相当灵活，一开始速度不算快，后来就开始慢慢加速。
这可绝对不止是学过游泳而已。
游览车跟上了木慈，看着他穿梭过银色的鱼群，避开环绕的水母，像条活在水里的白鲨，流水带动衣物，露出他柔韧的腰身，只是匆匆一眼，又很快被布料覆盖。
左弦决定午餐喝海鲜粥。
等到木慈游完这一程，左弦已将游览车开成碰碰车，对方并未觉察水波之后有视线跟随良久，伸手按下开关，水簌簌抖落，漏入脚底的空隙当中。
木慈下意识抖抖耳朵，却没有感觉到熟悉的流水，才恍然想起来，自己并不是真的在游泳。
于是他打开车厢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左弦在水族馆里待满十分钟后才离开。
逛车厢可不是轻松的活，更别提他们还看了一场电影，吃午餐时已经较晚了，木慈跟左弦并没有坐到一起，而是各自一桌解决了午饭，到晚上时高三生又来喊人，他们三人这才凑一桌吃了晚饭。
久居象牙塔的高三生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社会跟大人的复杂，因此搞不明白状况，在伊甸画廊时，木慈跟左弦的关系明明不算太差，不知道为什么眼下变得活像一对好聚好散的离异夫妻，客气却显得疏离。
成年人的冷淡往往没有孩子那么直率坦荡，会明确地表现在脸上，会故意闹起别扭暗示对方，更像悄无声息地关上一扇门，连告示牌都懒得插一个。
除了朋友，他们还可以是合作关系，根本没必要闹僵。
高三生以自己还没来得及考上名牌大学的聪明脑瓜思考片刻，没能成功想出任何结论，于是放弃得非常果决加迅速。
回房间时，经过酒吧车厢，木慈再一次看见苦艾酒，他被众人环绕着，犹如众星拱月，端着一杯美酒，及时行乐。
比起车上芸芸众生，他倒更像活着，显得格外特别。
那些人，也许是爱慕，也许是试图贪婪地从这个男人身上汲取些许热度，好驱赶漫漫长夜的恐惧，总之各取所需，与木慈无关。
木慈收回眼睛，回到车厢里睡过一夜。
倒是左弦的休息时间再次减半，他在第三日正午拿到了新车票，连同几个才休假满一周的倒霉蛋。
倒霉蛋们不知所措，夏涵显得有些关切，倒是左弦安之若素，十指交错放在膝头，姿态端庄如拍广告的男模：“我还以为肩膀上这家伙难得安分能延长休假，看来逃票还是不可取。”
“逃票？”苦艾酒耳聪目明，嗅到新线索的味道，立刻停下安慰不幸的几颗星星这一举动，将头转过来，“你做了什么？”
“一点失败的新尝试。”左弦皮笑肉不笑，“想亲自试试吗？”
苦艾酒爽朗大笑，用手捋过头发：“这就不必了。”
新站点没有任何线索，无从分析，直到夜间七点半才播报靠站消息，离零点还有四个半小时。
通常下车就是检票日当天，按照木慈两站的经验来看，这次左弦他们的站点不会太遥远。
下车前，左弦按响了木慈的门铃，递过来一本看上去经常使用的手记。
“清道夫不擅长这方面的事，我只能托付给你了，你可以分享给夏涵他们。”左弦微微笑了笑，“如果我这次回不来，记得帮我种盆花。”
木慈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捧着笔记，试图想说些什么。
等到木慈终于想到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左弦已经走了。
火车微微一震，显然是重新开始发动，木慈站在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默默拉上门，这才带着那本笔记回到书桌旁。
他正好在做站点总结。

第57章 火车日常（04）
血眼的特殊性导致左弦经历过的站点比车上所有人都多。
大概是因为内容过多的缘故，左弦的手记要比木慈的总结稍微乱一些，不过更加详细丰富。
比如木慈的第一站，福寿村，他只写下了旅馆鬼附身跟斧头怪物，解决方式：前者无，后者可以用宁宁的玩偶安抚。
而左弦就认真得多，他不但记录了背景故事，还清楚地写出福寿村触发死亡的机制跟几条可行的生路，死亡人数跟原因，分析了福寿村的难点，甚至记录了存活的新人特点。
木慈看着自己跟韩青的评语，一个是“容易煽动”，另一个是“有待观察”，忍不住翻了过去。
下一页是伊甸画廊，左弦对伊甸画廊的评价超出想象得低。
一来是这个副本相当吃人性，运气好能团灭，运气不好遇到他们这群比较自律的，基本上束手无策，属于上限跟下限都非常夸张的弹性副本；二来琳娜跟杀马特的怪物虽然非人力所能匹敌，但的确能够造成物理伤害，而且进食三十分钟跟十一点后出现也是弊端。
不过这些当中，还有一条最让木慈在意。
并不是每次下站都是检票日当天，在左弦的手记里，出现过需要从一个城市赶到另一个城市的站点。
他在那一站的停留时间是十三天，其中有三天是安全时间，只要在检票日当天赶到站点就足够了。
这类存在安全时间的站点，无一例外，都是高难度，通常人数也非常多，几乎是用人命来填。
左弦通过一定数量的站点，就会出现有安全时间的站点，不过数量并没有规律。
这本手记虽然谈不上能保木慈的性命无忧，但的确是非常可贵的经验总结。
木慈慢慢合上手记。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左弦为什么要给出这本手记。
他的人缘还没差到这么离谱的状态吧？
得到左弦的手记不意味着能得到左弦的智商，木慈想不出具体原因，只能归于对方是在为伊甸画廊的那句话道歉。
实际上，他说得并没有错。
在当时的情况下，牺牲一个人，总比牺牲所有人都好。
可事实上真的能这么操作吗？谁甘愿被牺牲，谁不想活下去，被推出去的人是否会反咬他们一口？这种冷血残酷的想法，说不准会引起更大的反弹，丢掉所有人的性命。
当我们漠视他人的生命时，他人同样会漠视我们的生命。
木慈当然明白是高三生的崩溃让左弦的暗示露骨起来，他所说的牺牲品，是指离开的高三生，而不是其他人。
不管是活下来的高三生也好，还是主动踏上死亡道路的余德明，在伊甸画廊里遭遇的一切确实都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并不是任何人逼迫，也不是左弦刻意牺牲某个人。
可木慈同样明白，左弦所谓的牺牲，其实并不单指高三生一个人。
结果已经足够说明一切——尖叫逃跑的高三生幸运地存活下来，一路遵循规则的余德明被怪物捕食，这并不是左弦的判断错误，只不过是命运向他们这些挣扎存活的人发出嘲弄声。
如果当时余德明选择放弃照片，如果高三生还是遇到清道夫而没有遇害，他们准备前往一楼时遇到了怪物，那左弦会选择牺牲谁？
从左弦说出牺牲的那一刻开始，木慈就清楚，所有人都已经是备选品。
伊甸画廊的困境，少了高三生，还有一个余德明，可他们总有一天会遇到相同的困境，遇到要杀死一个人的时刻。
就如同清道夫所说的那样，这双手难免有一日会沾满血腥。
一个互相奉献的团队，一个互相依赖的队伍，凝聚在一起，为了更多人存活下去，而放弃自我，那才叫牺牲。
左弦的提议，是强者屠戮弱者，这把刀一旦提起，终有一日，会落在每个人的头上。
从放弃人再到主动杀人，实际上没那么艰难，人的堕落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
就像伊甸画廊里的琳娜跟杀马特，他们的恶被无限扩散放大，最后变成扭曲的怪物。
即便如木慈自己，也眼睁睁地看着余德明断气，他没有试图抢救对方，没有还手，而是蹲下身，了结对方最后的心愿，然后将对方当做诱饵抛出去。
从同伴到牺牲品，木慈没有迟疑过一秒钟。
因为人已经死了，因为人没有用，因为人不站在我这边，因为人不是我……只要找到一个借口，就能心安理得地改变想法。
就像一件衣服上被撕开一个口子，它不会随着时间愈合，也不会保持原样，而是会慢慢撕扯开来，越来越大。
左弦实在不必道歉。木慈想，最后一刻，我同样更重视自己的性命。
……
前几天的新鲜劲儿一过去，一直显得乐观开朗的高三生就萎靡不振了下去。
他不再到处乱跑，也不再兴奋地来敲木慈的房门，更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发呆，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这次轮到木慈去敲他的房门，带高三生出来吃饭。
木慈看得出来，他很想念父母，很想念同学，想念那个考试是人生最大难关的过去，跟余德明不同，他们都来得太匆忙，来不及带走什么，也来不及留下任何东西。
只剩下大脑里的回忆。
夏涵偶尔会当一把心理医生，给高三生疏导疏导，结果没两天，火车干脆把他也弄下去了。
木慈只好跟高三生大眼瞪小眼。
实际上每天都有人上车下车，不过由于没有合作过，加上没有人介绍，大部分人对木慈来讲都只是陌生且友好的乘客。
考虑到以后很可能会合作，所有人都不会轻易起冲突，火车里的气氛就更加融洽了。
第六天，韩青跟几个新人一起上车，已经明显变成一个小团队了，见着木慈在场，他过来打了个招呼，然后很快坐回去了。
高三生惊讶地往后看看，问道：“木哥，你朋友吗？”
“嗯，算是吧。”木慈一勺子戳破布丁上的焦糖，将黄色的布丁搅碎成块，“第一站的同伴。”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木慈发现车上最多的时候也不会超出二十个人，一旦上车存活的新乘客足够多，第二天下车的老乘客数量就会立刻增加。
有时候又会隔着好几天，既没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
等到第九天，车上的人就已经换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木慈、清道夫、苦艾酒三个人没有下站。
大群的主要功能是寻找同站乘客，因此不管人多人少，大群都不算特别热闹，人特别多时会自建小群，互相不干扰。
上午九点二十分钟，躺在床上看电视剧的木慈忽然听见桌上的手机震动，知道一定又有乘客要下车，他的桌上没车票，这一批人里没他，不过也该看看，说不准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YOYO鹿咩：有人拿到车票了吗？
信天游：来了来了！不过谁知道底下的鬼画符是什么？好像是什么票，看着怪吓人的。
一夜春风：举手！
脱毛脱发不脱单：哇哇，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车票就来了
圣三一：发来看看~
YOYO鹿咩：是日文！以我看动漫二十多年的经验做担保！
脱毛脱发不脱单：厉害啊小妹，顺便给翻译一下啥意思啊。
YOYO鹿咩：其实……我聊天跟听还行，看就不太懂了。所以发上来大家一起研究一下！【照片1】。
一夜春风：他不是小妹，是小弟。
信天游：疑车无据。
脱毛脱发不脱单：我就爱叫他小妹。
照片上是一张细长的票，看上去很像是音乐会或者舞台剧会发的那种票，设计得非常诡异，颜色暗沉，无数惊悚恐怖的面具挂在背景当中，几句黑沉沉的日文印在上面，发出渗人的邀请。
木慈眯了眯眼睛，开始慢慢打字，而群里已经滚过好几条信息。
千云巧弄：好家伙，一大早愣是把爷吓清醒了。
404：圈一下左魔王啊，他再恐怖也没车站恐怖啊，怕啥子。
信天游：人家早下车了，现在还没上车呢，你以为我们不想找啊，没看人不在线吗？
山有木兮：背景看起来是能面，这张票应该是有关能剧，不过什么剧目我就不清楚了。
一夜春风：谢谢大佬！
信天游：谢谢大佬
脱毛脱发不脱单：谢谢大佬！
YOYO鹿咩：好家伙，不然人家怎么叫山有木兮呢，这文化水平，没的说。
脱毛脱发不脱单：这跟山有木兮有什么关系？？？
YOYO鹿咩：知识是不是要纸？纸是不是利用植物做的，山有木兮，哎嘿，你看人家这个一整个山的木头，这就是学富五车，懂吧。
信天游：好家伙，学废了。
山有木兮：碰巧知道，客气。
大概是都经历过几次站点了，这一批乘客的心态都还算不错，得知信息之后就下线去找相关的信息了。
下午两点钟，列车准时响起广播：“亲爱的乘客，本次列车即将到站，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到前端车门等候下车，天气寒冷，请记得多加衣物。谢谢合作，祝您旅途愉快。”
坐在餐厅里吃下午茶的木慈就看见四人全副武装地站在车门旁等待，几个人说说笑笑，缓解紧张的气氛，甚至有人连抵挡风雪的护目镜都戴上了。
很快，车门大开，四人手拉着手走下去。
车门却没有关上。
广播再一次响起：“亲爱的乘客，本次列车已经到站，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到前端车门等候下车，天气寒冷，请记得多加衣物。谢谢合作，祝您旅途愉快。”
重复三次之后，车门终于关上。
火车进入紧急状态。

第58章 火车日常（05）
“车上发现逃票人员，为确保广大乘客的利益，火车即将采取行动清除该人员，请各位乘客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之中耐心等待。”
“重复，重复，车上发现逃票人员……”
这次的广播不再亲切和善，反而变得尖锐刺耳，伴随着警报声，整个火车都像进入高危状态，车厢内红光闪烁，催促着众人赶紧起身。
大多人不是在餐厅车厢就是在酒吧车厢，听到警报声后立刻往回走去，木慈不解地跟着众人一起站起身来，他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说不上来是什么。
“请在娱乐车厢的乘客留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我们会封锁车厢确保您的安全。”
娱乐车厢离最后的住宿车厢太远，短时间里根本赶不回来，这个安排倒算是比较贴心了。
这个时候还待在娱乐车厢的……
该不会是清道夫还在看电影吧。
木慈想起跟他一起看血浆片的经历，感觉额头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车上的人并不多，加上大家都见过世面，没有显得那么慌乱，倒是有几个显然跟木慈一样对眼前的情况不明所以，正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苦艾酒再度从人群之中出现，成了主心骨，招呼着众人往前走，木慈快步走上去问道：“怎么回事？”
“别担心。”苦艾酒懒散地挥挥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这种人，死在车上的人不比死在站点里的人少，回去看电视吧。”
虽然木慈明白这种事绝对不可能是第一次发生，但是苦艾酒的态度过于习以为常，让他仍然有点吃惊：“很多吗？”
“比你想得更多。”苦艾酒顿了顿，“这个这辆车上，最重要的不是运气，不是智慧，更不是力量，而是心态。这次应该是个新人，新人最容易出这样的问题，逃过第一站就以为是结束，往往接受不了第二站的开始，抱着侥幸心理龟缩在车上。”
木慈若有所思：“为什么火车让我们回房间？”
“噢，其实以前是没有这个规矩的，火车会自动清理。”苦艾酒似乎回忆起什么有趣的片段，他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那样赶走自己的记忆，忍俊不禁道，“不过大概在四个月前吧，有个逃票的跟左弦发生了冲突，想带他一起走……然后就出现了一些不太好看的画面。”
木慈刨根问底：“什么程度的不好看？”
“他抓着左弦的时候爆炸了。”苦艾酒摊手道，“就像一具死去太久憋着太多空气的尸体，皮肉被拉伸到极致，内脏一下子喷出来，当时左弦首当其冲，场面非常惨不忍睹。”
木慈闻言忍不住皱起脸：“……”
不知道是木慈的错觉，还是事实如此，左弦实在倒霉得有点过头。
虽说考虑到他那张嘴也不奇怪，但每次发生什么麻烦事，他似乎都在现场。
车厢跟走道里都闪烁着让人暴躁不快的红灯，木慈还在人群里找到了韩青跟他的小伙伴，没看到高三生，估计是在房间里打游戏，确定没人落单后，木慈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一进入房间，烦躁的警报声就顿时消散了，木慈看了会儿电影，又拿起手机给清道夫发了个私人会话。
山有木兮：“你怎么样？”
清道夫：“安全。”
确认过清道夫后，木慈又给高三生发了个消息。
山有木兮：“没事吧，待在房间里别出来。”
然而高三生却始终没有回复，一开始木慈并没有在意，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立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高三生住在八号，房间上的名字还没消散，木慈心头的石头微微放下来，下意识伸手去按门铃，在心中默念着：“开门……开门……快开门……”
红光仍然在闪烁着，照得木慈严肃的脸格外恐怖。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来开门，木慈按得越来越快，下手也越来越重，门铃声急催，终于催来一个结果。
门牌上的名字，像是一滩不成型的沙，簌簌抖落，消散在木慈的眼前。
木慈按在门铃上的手一下子顿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真的是他。
木慈只觉得身体一阵阵发软，他靠着门板，身体慢慢滑落下去，最后瘫坐在地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猝不及防地袭击这具身体，让他陷入混乱。
明明活下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不哪怕试一试。
过往的记忆再度进入大脑，木慈下意识按住头——
“你真厉害，永远都不会放弃，可是，你也很清楚吧，不是所有的事只要靠努力就能行。”
“因为不是谁都跟你一样！”
“明明一样努力！但我就是输你一点！”
“差距太大了。”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放弃吧。”
“我尝试了，对不起。”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走下去，教育、天赋、环境，醒醒吧，从来就没有公平。”
…………
记忆的碎片鱼贯而入，像是要活生生撕扯开木慈的大脑，他竭力控制着自己，试图将那些纷乱的记忆再度压制下去。
车厢里的红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走廊上仍然是空无一人，木慈几乎喘不过气来，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视线模糊一片，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大脑过于混乱导致的幻觉，手脚发麻的厉害，让他几乎找不到自己的肢体。
该死，他惊恐发作了。
不知过了多久，木慈忽然感觉有人把自己拉拽了起来，是左弦。
他身上都是血，一股子腥味，低声道：“我们走吧。”
木慈被带着进到左弦的房间里去，他还是什么都看不太见，只有眼前这条路，跟眼前人被血浸透的背影。
房间里很快就响起了哗哗的水声，木慈被安置在懒人沙发上，陷进去，豆豆袋被他的体重撑开，像一块被戳开的温泉蛋，慢慢在地上摊开。
很快，一杯热牛奶被递到木慈的眼前，左弦问道：“他逃票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个“他”是谁。
木慈已经缓和一些了，他“嗯”了一声，拿过玻璃杯，太阳穴滚烫，让木慈毫不怀疑这杯热牛奶再离自己再近一点，能沸腾起来，于是又把玻璃杯放在了手边的茶几上。
左弦看着他的举动没说什么，而是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喝这个？”
“不用。”木慈摇摇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牛奶拿起来喝了半杯，“我刚刚的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
“唔，很难说谁吓到谁。”左弦搔搔脸颊，灌了口啤酒，“我觉得当时的我可能更吓人一点，不过你经常这样吗？”
木慈摇摇头：“偶尔，我已经很久……大概五年吧，没有发作过了，可能是最近太焦虑了。”
“哦。”左弦点点头，手扶着冰箱，观察里面的食物有没有腐坏的痕迹。
左弦的房间布置出乎木慈想象得温馨，基本上都是暖色调的，用楼梯隔成上下两层，甚至还有一个小厨房，应该是特意地重新设计过一番，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很可能会以为这是温如水的房间。
“你怎么样？”木慈又喝了一口热牛奶。
“活着，然后带着一身黏糊糊的血被关在过道里。”左弦轻哼了两声，“刚刚才被放出来，所以，不怎么样。”
木慈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笑意又很快淡下去。
“对了，上次忘了告诉你，我喜欢芙蓉。”左弦撑在冰箱上，温柔道：“所以……你想跟我一起种盆花吗？”
“不用了。”木慈拒绝了，他摇摇头，“没有这个必要。”
左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有什么喜欢的花吗？”
木慈：“……木芙蓉。”
“那我的该叫左芙蓉吗？”左弦看着他惊讶的表情笑道，“开玩笑的，顺便，我说的也不是水芙蓉。”
木慈啼笑皆非。
由于不想一个人独处，加上左弦没有提，木慈就厚着脸皮在他的房间里待到了晚上，然后极为自然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起吃晚饭。
虽说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要结盟或是组建团体，但木慈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跟左弦之间有一种纽带在形成，就像是夏涵跟温如水那样，比寻常的同伴更加亲密的关系。
他们现在是一个二人小队了。
不过木慈也不清楚是不是他的自作多情，毕竟左弦看起来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平淡的生活又过了一周，车上的人也下得只剩下个位数，在一个清晨，木慈拿到了他的第三张车票，这次没有可供参考的线索，只有一张毫无信息的车票。
而且人数极多，居然足足有七个人。
木慈、左弦、苦艾酒、还有四个只能算见过面的女生。
苦艾酒戴着墨镜等广播，敲了敲桌子，揶揄道：“左大美人，你觉得这次会有几个新人？”
“我猜这次会有不少死人。”左弦冷淡道。
几个女生：“……”
木慈：“……”
左弦这倒霉劲儿。
广播很快就响起，木慈下车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火车，发现车门很快就闭上，这才安心地微微松了口气。
这次没有人逃票。

第59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01）
仍然是火车站，七人下车没有多久，四周的人群就密集起来。
一个短头发的女孩显然经验不足，她往四处张望了一下，下意识道：“这次没有新人吗？”
木慈有过福寿村的经验，知道很可能会分成两批人出行，不过一般来讲，应该是老人分成两批去接新人，可他们现在没有一个老乘客失踪。
“这倒是很难说。”苦艾酒耸了耸肩，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先搜索车票上的地址吧。”
车票上已经浮现出相关的信息了。
风宿青旅
FengSu
于00日12时59分59秒后结束检票
于00日23时59分59秒后开始发车
限乘当日当次车
列车祝您旅途愉快
“24个小时？”一个长腿妹子怔了怔，“只要待一天就可以了？而且是快正午的时候上车？”
这本该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可是七个人的脸色却都变得相当难看，虽说现在还不能确定新人的数量，但是光凭时间跟老乘客的人数就可以确定这次的情况一定不简单。
这时苦艾酒也已经搜索到风宿青旅的相关信息了，离火车站大概有七公里的路程，离最近的地铁站有四五百米，底下五星好评居多，也有不少差评，从老板性格古怪到长得丑包括爱讲鬼故事吓人，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这最多只是个兴趣爱好比较奇特的老板，可是这种情况下，七个人立刻把老板列为危险人物。
接下来就是买票去青旅，因为都知道规则，路上没人说话，七个人背着包，穿着运动服，神情严肃，远远看去就像是群组团出行的背包客。
离开地铁站时，七人听见警笛跟救护车的响声，下意识分散开来问了问，才知道十分钟前才刚出了一场极为惨烈的车祸，死了两男一女，两个男人当场死亡，站在两人身后的女人挣扎着在路上爬了许久才断气，场面十分惨烈，心跳不由得乱了一拍。
虽说交通事故天天有，按照计算，平均每天有两百人死于车祸，每一分钟就有一场车祸发生，但是在七人的心里，这种事故搞不好会变成他们的故事，心情不由得更加沉重起来。
不知道是季节到了，还是这座城市的地理环境缘故，天气格外的热，七人离开地铁站，没忍住买了几瓶冰饮再继续走，四个女生拿出两把伞，凑合着挤了挤，一人拿伞，另一个负责拿纸巾跟拧瓶盖。
木慈喝了口矿泉水，忍不住看了她们一眼，这四个女孩子应该是一个小队的，很团结，而且很擅长互相照顾。
四五百米并不长，七人很快就来到了风宿青旅门口。
风宿青旅外形看上去是一幢砖木结构的复古式江南民居，坐落在外滩一带，仿佛上个世纪的遗物，墙壁上甚至爬满了爬山虎，大白天都显得阴气森森。
这么热的天气，风宿青旅走近了居然叫人感到浑身一凉。
联想到刚刚的车祸事件，木慈只觉得鸡皮疙瘩都爬起来了。
“阿卿。”短发妹下意识抓住身边的眼镜女孩，小声道，“我有点害怕。”
叫做杨卿卿的眼镜女孩安慰她道：“别害怕，书上说过，爬山虎适应性强，性喜阴湿环境，什么地方都能长，而且遮挡阳光，对灰尘还有吸附能力，还能降低室内温度。这里比较阴凉是很正常的。”
短发妹子颤巍巍道：“可是我们是在室外啊。”
木慈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时苦艾酒敲了敲门，里头很快响起颤抖的声音：“谁……是谁？是老板吗？”
紧接着就是有人训斥的声音：“你说什么话！出什么声！要是什么脏东西呢！哑巴装说话不会，你会说话的装哑巴还不容易？”
这位话倒是真的密。
“是新人？”木慈对左弦道。
左弦点点头：“十有八九。”
不过两人都没有放轻松，这家青旅明显开着，却没有前台也没有传说中的可怕老板，而且……
木慈下意识拧了下门把手，没有锁。
“开着的。”木慈沉声道，“进去吗？”
苦艾酒看了一眼车票，并没有出现“已检票”三字，捏着自己垂下来的一缕刘海捻了捻，漫不经心道：“进去看看吧，在外面待着也不是办法。”
“难不成我们还有得选吗？”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热的缘故，比较安静的瘦高个女生一开口就是一股火药味，皱眉道，“别婆婆妈妈的，你不敢开就换我来开。”
木慈耸耸肩，打开门走进去，里头没开灯，前台同样没有看到人。
前台没人姑且不说，就连刚刚说话的新人都不见身影，而且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跟惊恐的喘息声一直回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远忽近，大正午都显得格外渗人。
短发女生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带哭腔了：“是……是新人还是……鬼啊，怎么大正午都出来啊。”
左弦倒是很淡定：“应该是新人，走吧，四处看看。”
风宿青旅的布置很特别，迎面的正房被布置成前台，走进去则是四四方方的开阔院子，被围成一个天井，院子里摆着不少绿植，后面则建着两层楼，一楼估计是客厅，二楼才是住宿的地方，看装饰也都相当古香古色。
“四水归堂。”左弦环顾一圈，甩了甩手上被冷饮沾着的水珠，手滑了两次干脆递给木慈，“帮我开一下。”
木慈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帮他拧开了：“什么四水归堂？”
“你看这个院子，下雨的时候，雨水会顺着房顶的侧坡从四面流入到我们现在站着的这个天井里，水聚天心，所以这个布置叫做‘四水归堂’。是江南民居特有的一种设计。”左弦轻笑了一声，“这次住的是古董啊，不过看装修，这古董大概就古在面上，应该只是老板的个人爱好。”
杨卿卿有些兴奋：“啊！这个我也在书上看到过。”
六人齐刷刷看了过去，她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兴奋得不是时候，尴尬地笑了笑，摸摸头道：“你们讲。”
苦艾酒摸摸下巴：“怪物之类的我还有点苗头，这些就是我的盲区了，左大美人，还有什么高见？”
“高见没有。”左弦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淡淡道，“倒是打算进去先跟新人见一见。”
木慈：“……你们俩这个韵压得实在很冷。”
后院的一楼显然是客厅，设备跟装扮也现代化得多，只是风格仍然偏向复古，不过好在有电视跟影碟机之类的东西存在。
不过客厅里十二名神色惊恐的新人，再次让七人的心沉了下去。
居然有十九个人，这次的人数多得已经有些恐怖了。
其中一名略施粉黛的西装女性站起身来试探地问道：“你们是来住这间青旅的旅客吗？”
她大概三十左右上下，神情比其他人要正常一点。
“打住——”苦艾酒直接一挥手打断了她，做了个停的手势，然后大声地鼓了鼓掌，吸引众人的注意力，“请身上有车票且发现异常的人出来跟我说话。”
很多时候，“冒犯他人”是支配者的一种另类体现，苦艾酒身上有一种让人下意识服从的气质，同样也具有这种奇妙的特征，他先声夺人，立刻接管现场的话语主动权。
如果说清道夫像一匹让人心生畏惧的独狼，那么苦艾酒看上去就像一名发号施令的国王，他会聆听，可只听他想听的。
西装女的脸色并不好看，不过还是选择了退让，被苦艾酒带走了节奏：“我们有五个人都有车票，不过……有三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请问……”
苦艾酒毫不客气地再一次打断她，问道：“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他话音才落，几个年轻人突然冲到了隔壁的房间里大声呕吐起来。
“就是……”西装女的脸也扭曲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大起来，“他们出门没多久就遭遇了车祸的意思，如果你们刚过来，应该有听说附近路口出了车祸吧！”
沙发里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手帕擦汗，看上去极度惶恐不安；一个满脸不耐烦的年轻人，正在使劲儿的抖腿；还有一个女生头发湿漉漉的，看上去脑袋涮过水……
就在木慈还在仔细地观察每个人的时候，左弦忽然道：“你们这里，原先有八个男人，七个女人，那三个人走后，只剩下六男六女，是这样吧。”
“是的。”西装女回答道，“你怎么知道……怎么了吗？”
木慈也没懂，下意识看过去，顺便把饮料递给左弦。
“你看看我们的数，新人是八男七女，我们是三男四女。十一对十一，总共二十二个人。”左弦没接，而是在客厅里踱着步，扫了眼呕吐完回来的几人，神情复杂，“现在变成九男十女了。”
杨卿卿问道：“这又怎么样？”
“青旅往往是多人间的，男、女还有混居这三类。”左弦轻笑了一声，“一般是四人、六人、八人。不过不管怎么分，现在少了三个人，说明我们其中肯定有人会在今晚落单，你还觉得这又怎么样吗？”
他这句话一出来，六人顿时就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立刻将目光放在眼前的新人上。
只有二十四个小时，筛选房间恐怕就是第一关，现在最好的结果是只有一个人落单，最坏的情况是三个人落单。
而眼前这些新人显然不是傻子，已经从他们刚刚的对话里听出些许端倪来了，这下不止西装女了，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问情况。
而在给新人说明情况的时候，木慈等人也终于知道了车祸的来龙去脉。
这群新人其实在一个小时前就到了，由于这群人里有个男生才刚上完厕所，遛着鸟就到了这里，另一个女生则恰好在洗澡，刚开始还引发了一场不小的混乱。
正如西装女所说，十五个人都没搞清楚状况，下意识就想打电话联系家人，却发现没有信号，其中有五个人正好在车站检查，车票还在手里拿着，因此立刻发现了车票上的问题。
大多数人来到青旅时都在其他地方，且意识清醒，于是猜测自己可能是像小说里那样穿越了，而且是群穿。
而出车祸的三个人不信邪，撕碎了车票离开青旅，声称这八成是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指不定就是什么电视台故意找素人做的娱乐节目，随后一起结伴离开了风宿青旅，打算去找路人借手机报警。
剩下的十二人觉得他们说得也不无道理，本来都跟在后面，哪知道才走出没有三百米，绿灯亮起，三人过人行道时，两个男人被一辆突然加速的跑车直接夺去了性命。
被撞飞的女人直接落在了他们眼前，她全身的骨头都被撞断得七七八八，只能靠上半身拖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使劲往他们那里爬去，流露出对活下去的渴望，直到断气那一刻，她的眼睛还睁着。
当时人行道上有十多个人，那辆跑车却精准无误地只带走了三条人命，其他人最多只是擦伤。
受到刺激的十二人此刻才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立刻跑回了青旅当中，说什么都不敢出去了，不过他们又生怕会有人来查自己这几个黑户，因此派人在门口待着。
然后就等到了木慈一行人。

第60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02）
这么多人，这么短的时间，要想一个个解释说服起来是非常困难的事。
苦艾酒强硬地从新人嘴里挖出要知道的答案之后，就跟左弦站在边上交流，新人们下意识看过去，虽然谁都没有明说，但木慈看得出来，身材高大加上态度强硬，刚刚镇住全场的苦艾酒已经隐隐变成这群新人的主心骨了。
人有一种慕强心理，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更会变本加厉，下意识寻找让自己有安全感的人跟随。
听完老乘客的说明之后，新人们面面相觑，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之前那个抖腿的年轻男人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冷笑起来：“跟我来这一手？！老子可不是唬大的！我说，你们其实是演员吧，我知道，你们娱乐圈就喜欢这种套路，不征求人的意见来个突然袭击，为了收视率什么都干得出来，之后再补合同。”
他说到最后，已经语带威胁：“我可没工夫跟你们玩这种小把戏，闹了这么久，够了吧，别给脸不要脸，小心玩过火了。”
木慈冷淡道：“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在闹着玩，为什么不走。”
他甚至侧了侧身：“请便——”
抖腿男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色厉内荏道：“嘿，你还来劲儿了是吧！老子爱走不走！你让老子走，我还偏不走了！就看你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他一把推开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人，抱着胳膊气冲冲地坐下来。
倒还不算太傻，知道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有过刚刚的经验，新人再迟钝也看得出来这三个男人都不太好惹，左弦甚至不需要展露攻击性，他一开口就非常具有攻击性，而且是无差别扫射。
情况介绍得差不多之后，左弦跟苦艾酒也从角落里走回来，苦艾酒看上去似乎很烦躁，这会儿点上了一根烟，搔了搔头道：“你们检查过青旅没有？”
西装女道：“检查过了，这家青旅有餐厅、公共休息室，除了住宿区域，其他全都是开放的，没有什么特别的。”
“还有呢？”左弦皱眉道。
西装女皱皱眉头：“没有了。”
左弦闻言，立刻放弃了跟她继续沟通下去，转头对木慈道：“走吧，我们看看青旅到底是什么情况。”
木慈从口袋里掏出笔记跟笔，点了点头，经过上一站的伊甸画廊，他算是长记性了。
之前找高三生的时候，木慈就险些迷失在那些四通八达的房间里，要不是去过一次茶话会，记得拿沙龙当参照物，差点救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
这次木慈特别长了个心眼，准备画一下地图，就算做不到像清道夫那样在黑暗里布置陷阱刺杀怪物，好歹不至于自己跑起来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既然你们自己要看，那还问个什么？”西装女还没说什么，头发湿漉漉的小姑娘突然站起来为她打抱不平，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们三个男人：“都说了，整座青旅就这么大，就几个地方，其他全上锁了，难道我们会撒谎骗你吗？一个两个的，都没礼貌！不是打断别人的话，就是问了不信！”
左弦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问你，餐厅、公共休息室分别位于哪个地方？这里有多少楼梯？几个住宿间？有几条路线能够通往这个客厅？所有的开关跟设备是不是都能正常使用？餐厅里有什么食物？足不足够我们这么多人吃？有没有值得注意的装饰品？休息室有没有挂画，书架，书架上又放着是什么书？其中有没有夹着老板的笔记本？”
他问得过于详细，别说那个头发湿漉漉的小姑娘，就连木慈都有点瞠目结舌，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目光全凝聚在左弦的身上。
而左弦只是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冷冷看着那个小姑娘，倒是苦艾酒摇头笑起来，似乎很习惯他的作风了。
“餐厅……就在前面，公共休息室在二楼，你过去就会知道了。”小姑娘结结巴巴地试图回答，声音逐渐小下去，“楼梯、房间，这个我哪里知道啊！而且路线，总之……你很容易就能找到路啊，开关……我没有试过，食物有很多……”
她再说不上来了，跺跺脚，恼怒道：“正常人哪里会注意这个啊！”
左弦淡淡道：“怎么，你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吗？”
“什么？”小姑娘一下子听迷糊了，“什么意思？什么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我听你这么理直气壮地定义正常人，还以为你经常经历这种事呢。”左弦扭头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你听好，在这种情况下，你这种毫无安全意识的人才叫做不正常。难道你跑到战场上中了一枪，还要对开枪的人说：正常人不会对人开枪，然后对方就立刻停下来，痛哭流涕着跟你道歉吗？”
小姑娘气得脸发白，怒火在眼睛里熊熊燃烧，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长腿妹子忍不住道：“左先生，没必要说这么重吧。”
另外三个女生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是站在长腿妹子这边的。
木慈一时间有些头疼。
“不管你们愿不愿意，事情已经发生，你要么反击，要么躲起来，要么就等死。我从来不挑剔任何人的选择，不过等死的时候麻烦别扯人后腿。”左弦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破坏力，摧枯拉朽般毁灭着人们的心理防线，冷冰冰道，“那个问题只是为了确定你们里头有没有人有点常识，知道不要等死，可惜你们真是一无……”
木慈猛然把左弦拽到身边来，冷声警告：“你说过头了！”
左弦这才收住，而小姑娘已经被骂得泪眼汪汪，看上去就要哭出来了，木慈紧紧抓着左弦，放缓声音安慰她：“对不起，他今天状态不太好，不是故意这么说的，我带他出去放松一下情绪，你们继续聊。”
众人才刚刚经过左弦狂风暴雨一般的洗礼，此刻都噤若寒蝉，谁也没敢说话。
等到木慈带着左弦离开客厅，才有几个新人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惊慌起来：“他们就这么走了？”
不过很快，那些声音就逐渐变淡，消散，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今天怎么回事？”才离开客厅没多久，木慈就忍不住发问，“还好吧？”
“没什么。”左弦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奶糖，大概是来的路上太热了，奶糖微微有点化开，他没在意，剥开糖纸全塞进嘴里，看上去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含含糊糊道，“走吧，先去看看青旅。”
木慈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最终也没追问。
不过此刻的木慈心里忍不住浮现出一个想法：搞不好以后能让新老乘客齐心合力的除了怪物跟鬼，还会有左弦。
风宿青旅不单单只有外表像电影跟电视剧里出现的那种江南民居，老板在装修时也相当细心，窗棂花格之类的不必多说，他甚至还将小灯泡装在灯笼里，导致光线变得极为昏黄黯淡，让木慈跟左弦几乎没看出来开灯关灯的差别，完美展现了古代的一灯如豆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灯光亮度，在晚上能提供的帮助恐怕很有限，甚至会成为制造恐怖气氛的帮凶。
绝对的黑暗跟黑暗之中有一丝微弱的光亮，还真说不好哪个更恐怖。
不过有一说一，这座青旅里的公共设施基本上都能使用，灯泡姑且不提，无线网络跟空调都是正常运作的，餐厅里的厨具和冰箱也都能使用。
只有住宿的房间门是上锁的。
除了没有人之外，这就是一座很普通甚至说得上有点情调的青年旅舍，看不出任何异常，跟西装女说的没什么差别。
不过福寿村跟伊甸画廊在一开始也看起来非常正常。
木慈把记录的重心放在了地图上，在笔记本上画出歪歪扭扭的路线，不过他心头很是不安，青旅的楼梯都很狭窄，逃跑可能会很不方便。
最后两人停在了公共休息室的阅读角前，左弦抽出几本书观看，最初木慈以为他是对书有兴趣，哪知道左弦每本书都只是翻开看了一眼，就很快塞回去。
木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很快就顺着左弦塞回书的动作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民俗发展史》、《民俗学》、《风俗通论》、《时岁记》、《历史的记忆》、《阅世篇》、《风俗谈》……
这书架上没有其他的书，几乎全都是与民俗相关的书籍，如果这是一位民俗学者的家，这些书不足为奇，可这是一座人来人往的青年旅舍，为了照顾到住客的爱好，应该什么书都会放几本才对。
“风宿……”左弦重复了一次，“是风俗，这里的书并不是面向住客的，而是老板个人的喜好。”
木慈想起了那些差评：“很多住客说老板很喜欢说恐怖故事，该不会就是指这些吧？”
“说得通，民间的风俗分为很多部分，其中有些陋习比鬼还恐怖。”左弦蹲下来翻找底下的书籍，无一例外，也都一样，“而且从来不缺神神鬼鬼的例子。”
木慈皱眉道：“像是清明——唔。”
一句话还没说完，木慈的嘴就被左弦捂住了，对方摇摇头，轻声道：“别说出来，很有可能是触发条件。”
这个提醒让木慈额上不禁冒出冷汗来，他赶忙点点头，左弦这才松开手。
两人又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新线索后就重新回到了客厅里，路上还碰到了那四名女生，她们都带着几个新人，也开始查看青旅。
跟他们简单打个招呼后，杨卿卿指了指手表：“苦艾酒说不管有什么发现，一点半，午餐时间，大家客厅准时集合。”
左弦点点头，与她擦肩而过。
“定了时间怎么不在手机上说一声。”木慈擦了擦鼻子，有些莫名其妙，“要是错过不就尴尬了吗？”
这座青年旅舍虽然不算太大，但弯弯绕绕的，房间跟楼梯都不少，一个不注意，遇不到也很正常。
“这个时间是我定的。”
木慈：“……是你定的？你怎么定……哦，我知道了，你刚刚跟苦艾酒聊天的时候，可我怎么没听你说起来啊！”
“我们反正在一起，说不说有什么区别。”左弦侧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难道我还会饿着你吗？”
明明刚刚奶糖都没分一颗，自己独吞了。
木慈：“……”
左弦在气人这一点上，真的从来不让人失望。

第61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03）
客厅只是集合一下人，并不是真正用餐的地方。
风宿青旅地方不算太大，加上很多房间都上锁了，花不了多久就能逛完。
一点半时，几乎所有人都到齐了，苦艾酒清点过人数后，确保没人落单后，众人又向餐厅出发。
由于不确定青旅里的食物安不安全，午饭叫的是外卖，苦艾酒在花钱上很是豪气，直接包了所有人的份。虽说从车上下来，这些钱对他们这些老乘客并不算是什么，但是想不想得到，又会不会这么做，则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了。
外卖时间掐得正好，在一点三十二分左右来的，正赶上众人将桌子拼成一条长桌。
除了帮忙拿外卖跟个别脸皮较厚的几个新人，大多数新人都只是坐着，没敢伸出手去，看上去十分不好意思，有几个姑娘饿得肚子都在叫，脸上泛红，犹犹豫豫，还是张不开嘴问。
之前跟左弦吵架的小姑娘坐得远远的，看上去心有余悸。
其他人虽然当时也被吓了一跳，没敢说话，但毕竟不是被骂的人，这点儿心理阴影很快过后，事后忍不住偷偷笑话两句，轻松惬意地仿佛这事儿跟自己毫无关系。
木慈扫了一圈，大多数人都已经从早上的车祸里缓过来了，一小部分还如同惊弓之鸟。
总共二十二人，什么事都还没发生就死了三个，时间短到只有二十四个小时，而且地方缩小在这么小的一家青旅，会要他们找什么……
难道是……书？
左弦非常殷勤地给木慈端了一份饭盒跟饮料，以显示他绝没有饿死木慈的想法，然后转头看着其他人的时候，神色立刻变得非常冷酷：“愣着干嘛，难道你们除了大脑不行，肢体也有残缺，还要我们亲手喂你们吃饭啊？”
“我说你够了吧！”一个男生忍无可忍地站起来，“长了张帅脸了不起啊？！一直在这儿他妈的唧唧歪歪，烦不烦！你是不是想打架？”
苦艾酒只是端着一罐冰啤酒，露出灿烂的笑容，略有些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们，像是将每个人解剖称重，看看各自能有几斤几两。
“左弦。”木慈转头看过去，也有点奇怪，“你情绪不好吗？”
“我在焦虑，我实在敬佩你们这群人脑子里空空如也，长在脖子上就是个单纯的装饰，等着某天开个洞拿来插花或者装水才能发挥一点点价值。”左弦冷冷道，“听清楚，没有时间了！二十四个小时，十九个人，在一幢几乎堪称一目了然的青年旅舍里，现在一切正常，还有心情不紧不慢地考虑礼貌跟道德，尊重什么自尊心，难道当我们是来休假的吗？”
“我这么努力地跟十几具会喘气的尸体沟通，尸体居然还要跳起来责怪我不够亲切委婉。”
左弦的筷子放下来，脸色阴沉到吓人：“对我来讲，你们才该够了！我已经提醒过你们一次了，要是想过家家酒就自己过，想死就滚到一边去，不要在这里碍眼，我不介意你们怎么死，只要不引来警察，你们爱怎么死就怎么死。”
如果说左弦刚刚那句话只是针对那个小姑娘，那么这次所有人都被攻击了。
木慈被狂轰乱炸了一番，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一时间自尊心有些挂不住。
问题是他问的，左弦也是在答复他。
木慈总算明白之前那个小姑娘的心情了。
好几个人都听得上火，立刻站起来，倒是苦艾酒笑眯眯地又让众人坐下了，看上去唯恐天下不乱：“大家先吃饭吧，吃了饭才有力气打架。”
新人们都是九点到十点这个时间段来的，大多数人不是没吃早餐就是早餐都已消化，现在快接近两点，肚子早就饿得不行，加上愤怒消耗能量，不少人还是坐下来先选择了吃饭，有几个不肯罢休的，也被身边人扯下去了。
木慈深呼吸了几秒钟，他毕竟经历过两站了——
撇开人情来看，左弦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在这种情况下，太过正常反而显得完全不正常，加上这群新人还完全没意识到状况。
当然不能说他们错，可是毕竟所有人都已经被丢进这个战场了，不做好心理准备，跟等死没有任何差别。
话糙理不糙。
木慈搅了搅饭，仔细想着左弦的话，努力心平气和问道：“左弦，你是不是有猜测了。”
“有。”左弦这会儿虽然谈不上温声细语，但态度倒是好不少，他一边往嘴里送饭，一边沉声道，“副本基本上没有规律可找，我也不确定这里会是什么样的，不过根据现在的猜测，有两种可能性。”
苦艾酒饶有兴趣地问道：“哪两种？”
“一种是鬼就在新人里。”左弦淡淡道，“我们七个老人互相认识，可是我刚刚观察过了，这群新人基本上互相不熟悉，只是短暂抱团，这意味着你们彼此根本不了解，也就根本看不出来自己身边是什么东西了。”
这无疑被左弦说中了，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寒毛倒立，不敢相信鬼就在自己身边，炎热的下午愣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左弦看着所有人搓起手臂，挑眉道：“怎么，空调开大了？”
众人：“……”
这人怕不是有病。
开过这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后，左弦很快又继续下去：“一般来讲，鬼吃饭是吸食食物的香气，我刚刚也看过了，所有人都吃了饭——”
西装女忙道：“这意思是，我们里面没有鬼？”
“说明这鬼很可能也吃饭。”
才刚刚松一口气的众人：“……”
在所有人都感到无语的时候，只有木慈非常认真地思考着左弦说的这句话，如果能够完美扮演一个人，足以说明，这个鬼的等级相当高。
要么是像福寿村前期的王才发那样对情况一无所知，要么就是很可怕的厉鬼。
苦艾酒则不紧不慢道：“那第二种呢？”
“相信我，你会更希望是鬼的，第二种就意味着这地儿还没醒。”左弦嗤笑一声，用手指了指地面，“它得睡饱了，才想吃东西，咱们能不能活着上车，全听老天爷安排了。”
苦艾酒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而木慈也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左弦的手记里看到过类似的站点，是怪谈版本的百鬼夜行，三十个小时，三十七个人。
鬼好歹还有一个目标。
可类似怪谈陋习等等的集合体，是没有线索，没有源头，也根本无法解决的，只是无尽的恐怖跟死亡的轮回，当初足足三十七个人，最后仅剩下他一个人在最后一刻跳上车。
就算不说远的，当初在福寿村时，左弦等人坐车的时候就遇到了替死鬼，木慈的第一站总共有十八个人，第一天就差点死了七个，他跟温如水侥幸被救下来，只剩十三个人，足足七天，最后仅有五个人生还。
而现在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二十二个人，已死亡三人，可想而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
这下就连木慈都忍不住焦虑起来，作为他们这群人里经历最多的左弦恐怕最早意识到这次的情况会很可怕，难怪他今天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
没有足够的时间让所有人慢慢接受，新人第一站就遇到这种关卡，也不知道该说是欧皇，还是极端非酋。
大多数人都没有听懂第二句话的意思，比起毫无线索，他们更恐惧有鬼在身边这个事实。
下午仍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苦艾酒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跟大多数人都混熟了，压制住了新人对左弦的不满情绪，别的不说，他在交际这方面的本事，实在让木慈佩服得五体投地。
快到晚上时，十九个人照旧是一个没少，从车上下来的七人越发警惕起来，倒是新人各个放松下来，有人缓过劲来，忍不住抱怨左弦大白天装神弄鬼，不过左弦看上去并不在意，只是认真翻看着书架上的风俗小说。
他们倒未必是不相信左弦的话，更多时候是成年人自尊心受挫后表现出来的排挤跟抗拒。
左右没什么事，大多数人不是看电视就是玩游戏，甚至还有组桌玩扑克牌的，甚至还有女孩子大胆地问苦艾酒是哪国人，然后被逗得咯咯直笑。
如果这不是一场死亡之旅，木慈真的很想沉浸到这种放松的气氛里。
天色慢慢暗下来，城市里璀璨明亮的灯光跟这座复古的青旅毫无关系，幽暗的灯光照得客厅更为静谧。
晚餐时间苦艾酒又叫了外卖，大多人都吃完了，只有两份盒饭被丢在桌上无人问津，之前一直在擦汗的中年男人只是不停喝酒，根本没动饭，他来时刚约好谈一笔生意，关系到这个月的奖金，眼下算是全泡汤了，这会儿正烦着。
而抖腿男则是嫌外卖难吃，吃了两口就随手一丢，撒得桌上跟地上都是米饭，就在其他人要开口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们是今天来住宿的客人？”
那声音很苍老，与此同时，黑暗里同样走出来一个老人，他的头发花白，长相说不上来的怪，像是瘦脱形了，皮肤都贴在骨头上，活像具干尸，如幽灵一般出现在众人面前。
显然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老板。
女孩们被吓得不轻，忍不住放声尖叫起来。
而左弦精神一震，知道重头戏来了。
老人对尖叫声充耳不闻，他非常仔细地看着众人的面容，忽然道：“一个床位五十，还有一个双人间，一个四人间，两个八人间，你们自己选吧，等会让人来前台登记。”
二十二个床位。
众人的心一沉。
走之前，老人看着桌上散落的米饭，用手指捻了一粒放在舌尖上，摇摇头，叹息道：“真浪费啊。”
等老人走后，众人面面相觑，问道：“怎么办？”
抖腿男冷笑着推搡了左弦一把：“大能人，怎么着，说话啊？大中午不是挺有本事的吗——啊——”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几句，就被左弦直接扭手别在身后，拉扯的剧痛让抖腿男忍不住惨叫起来。
左弦挑眉道：“你是想吃我豆腐呢，还是想打我呢？”
抖腿男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倒是苦艾酒厚着脸皮凑过来：“有个双人间，我们一块儿住怎么样？”
“不，我要跟木慈住。”左弦转过脸来笑道，“你们自己随便，我们俩为你们趟个雷，先去前台登记，至于你，你还是应付这群幼稚园小朋友吧。”
木慈倒是无所谓。
两人到前台登记，老人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他点了一根蜡烛，拿着一根毛笔，声音有些沙哑：“叫什么名字啊？”
在忽闪忽灭的烛火之下，一股寒意慢慢爬上两人的脊背。
有人跟过来偷看，偷偷嘀咕了句：“好家伙，不就登记个房间，整的跟写生死簿一样。”
惹得几个人大笑起来。
木慈笑不出声来，脸色沉重地凝视着眼前的本子，这对他们无疑就是一本生死簿。
左弦倒是很轻松地报上了两个人的名字，又闲着无聊般问道：“要是不登记，老板能留我们住一晚吗？”
“你当我是开善堂的？”老人的眼瞳在火光下泛着浑浊的乌黑，像一场翻涌的暴风雨，“不住就出去。”
左弦耸耸肩膀，准备交钱。
老人又道：“不急，我还有个规矩，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听听各地的习俗，只要恐怖的。”
“……您老人家这么大把年纪，可别听厥过去了。”左弦的手顿了顿，“我们俩可付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放心。”老人道，“我这身子骨比你这后生硬朗多了，咱们俩还不知道谁跟谁早点走呢。”
“那要是您听过了呢？”
“我也照盘全收。”
左弦倒是很冷静：“行吧，那我就说一个，桌上劝酒，这糟粕陋习，恐怖，吓人，还愚昧。”
老人笑了笑，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你小子很滑头，再说一个，也要跟吃有关的。”
不知怎的，木慈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下午看的那些风俗书上的内容。
吃人——
左弦的脸微微一僵，他显然想到了同样的话，但是不愿意出口，而老人只是一双诡异的吊眼阴恻恻地看着他们俩，似笑非笑。
木慈闭了闭眼睛，开口道：“吃人，吃人肉，养病或是求运，包括饥荒……”
“很好。”老人流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递出了一把黄澄澄的钥匙。
他们两人离去时，新人跟老人似乎已经分好组，甚至能听见有几个新人大呼小叫的起哄着，说着自己在网上看来的东西。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抖腿男得意的声音：“冥婚听说过吗老头——”
“这次死定了。”
左弦叹息道。

第62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04）
风宿青旅的房间在外面看起来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可一打开门，就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天花板触手可及，整个房间四四方方，与其说是一个房间，倒不如说是一具巨大的水泥棺材，门口还有一个极狭小的独卫。
两个大男人才走进去，立刻能感觉到空间上极度压抑的逼仄感，门外的纸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将光带得摇曳起来，走进房间像是穿越到另一个时空。
两张床分别排在两侧的角落里，木慈跟左弦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关上门，到床上躺了下来。
虽然谁都没有主动提起，但两人都很清楚，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新人们显然不像他们俩这么认命，很快外头就传来新人们愤怒的声音：“这地方怎么睡人啊！”、“这么不吉利，退钱！”、“我要换房间”……
声音很快渐渐远去，大概是跟老人理论去了。
“你知道，这些不是他们的错。”木慈枕着自己的手臂，低声道，“他们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来到这个世界，我明白时间太短了，你很焦虑，可是这样也无济于事。”
左弦没有回答，而是忽然问道：“你会救他们吗？”
“……我会尽我所能。”沉默片刻后，木慈才道。
左弦又问：“哪怕他们最后会做出跟那个孩子一样的选择？”
他说的是高三生。
木慈的呼吸一窒，想起那个主动放弃自己生命的年轻人，他知道自己做不了任何事，也知道火车是多么让人绝望，他们看不到未来，也再没有过去，只能不断前进，直到倒下的那一刻。
在这种绝望的黑暗之中，没有人拯救得了谁。
这次木慈没有说话，左弦也没有再说话。
门外很快传来新人们愤愤不平的声音，没有听见四个女生跟苦艾酒的动静，又过了一会儿，木慈才说话：“我刚刚说吃人，会不会太草率了一点？”
“他让我再说一个，明显就是不准我们打擦边球，就算换我来说，也是一样，没什么草率不草率的。”左弦轻声道，“劝酒伤身，吃人伤命，老爷子人老心不老，一把年纪还这么狂野，非要弄到见血才罢休。”
“……”木慈无语了片刻，又道，“不过劝酒加吃人，会是什么情况，总不能跑出来两个跟我们称兄道弟的怪物，喊一句感情深一口闷，哥俩好啊五魁首啊之类乱七八糟的，先把我们灌醉，然后当醉虾醉蟹腌一腌生吃了吧。”
左弦若有所思：“那真是那样的话，我估计能逃一命，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还挺能喝的。”
木慈：“……我得看是红的白的。”
“就怕又红又白。”左弦意味深长。
木慈听得鸡皮疙瘩直起：“你是在说酒吗？”
这次左弦没有说话。
之后门外就安静很多，大概是新人们终于意识到改变不了什么后消停了，他们既不敢逃出去，又没办法反抗，也只能忍受了。
左弦中午说的两段话，始终没有血淋淋的现实来得更容易让人屈服。
“我很讨厌新人。”左弦低声道，“不是你这样的新人，而是那些习惯了安逸，明知道有问题却不愿意去相信的人。”
木慈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不是他们的错，可他们……死得太容易，死得太廉价，甚至到死亡的那一刻都不知道珍惜自己的性命。”左弦的侧脸枕在枕头上，窗棂里照出蓝汪汪的月光，将他的目光照得异常温柔，“我不希望你会因为一群不值得的人而死。”
这让木慈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过了许久才干涩道：“谢谢你，左弦。”
左弦轻声叹息道：“可是你还是会救他们。”
木慈想了想，柔声安慰他：“所以我也会救你啊。”
这让左弦闷闷地笑出声来，他应了一声，又道：“我知道，这群人里，我对你最放心。”
也正因如此，我才盼望你能活长久一点。
旅馆里的灯开了也是白开，可左弦跟木慈还是把灯都打开了，好增加一点可见度，倒是窗外的月亮很快黯淡下去，将世界变得只有阴惨惨、黑漆漆的一片。
尽管两个人都没打算睡过这个晚上，可架不住总有犯困跟眨眼皮的时候，木慈才闭了闭眼，忽然听见耳旁吹过一道冷风，顿时醒了个激灵。
他发现自己躺在了一片荒地上，一弯惨白的月光照下来，将整片白茫茫的大地照得发光，地上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草、没有花、没有树，像是土都被刮去了一层，露出硬邦邦的块来，像一具被刨干净的尸体。
地上散落着破旧的纸灯笼，都已经没有火了，木慈忽然感觉自己四肢无力，饿得不行，他挣扎着提起来一盏灯笼，站起身来，往四下看了看，发现大家都睡在地上。
离他最近的就是左弦，左弦穿着一件黄麻衣跟黑裤子黑布鞋，眼睛微微睁着，看上去目光有些涣散，腰上还扎着个布口袋。
“左弦？”木慈低声道，“你还好吗？”
左弦动了动嘴唇，他费力地抓着木慈直起身来，看上去非常虚弱，然后伸手解开了自己腰上的袋子，让木慈摸进去。
木慈往里面摸索了一下，摸到一块干巴巴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像是块饼，土黄色的，看上去干巴巴的，中间被烙得微黄，非常硬，隐约还能看到植物纤维，看起来简直像是猪饲料。
这种东西搁在平时，木慈看都不会看一眼，可这会儿他这会儿饿得眼都快绿了，这块豆饼似乎拥有着巨大的诱惑力，忍不住自己咬了一口，这东西吃进去是苦的，还带点草腥味，根本就不是人吃的东西，木慈吃进去的第一口忍不住吐了出来。
左弦说不出话来，他望着木慈，眼神很凄凉，木慈就掰了一小块喂给左弦，左弦没有吐，他只是慢慢咀嚼着，将那小一口的豆饼给咽下去了，又休息了一会儿，才有了点力气。
可是木慈肚子里烧得厉害，他刚刚花了太多没必要的力气，这会儿眼前一阵阵发黑，像一台故障的老电脑，时不时黑屏一下，这次轮到左弦给他塞豆饼块：“吃下去。”
木慈强忍着恶心张开嘴，看着左弦掰了一小块豆饼塞到他嘴里，本来想囫囵吞下去，可太干了，必须得用唾液慢慢化开，豆饼嚼起来像是在嚼墙灰，满口都是沫渣子，咽下去的时候拉嗓子，跟咽刀片一样。
好在豆饼到了肚子里就没那么折磨人了，饥饿感减缓很多，不再有那种饿急眼的感觉了。
两个人借着月光看了看布口袋，里头还有四五块豆饼。
“就咱们俩吗？”木慈嘴里的草腥味还没完全消散，他有点想吐，可是吐不出来。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这几块豆饼还够我们撑一段时间的。”左弦放轻了声音，像是在积攒体力，“先找找看其他人在不在吧。”
两个人费劲儿地站起身来，不知道是那四五个豆饼实在太重，还是左弦饿得要命，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要是真有个什么鬼出来打算把他们吃了，估计连挣扎的劲儿都省了。
两个人四下寻找，好在这座山实在秃得像程序员的脑门，别说树了，连茬子都看不见，几乎是一览无余，很快发现了另外十几个人的踪影。
最先醒的是苦艾酒跟那四个女生，左弦也喂了他们一点豆饼，几个人都躺在地上饿得直不起身来，苦艾酒不嫌难吃，直接啃没了半张豆饼。
杨卿卿沾了沾豆饼，只嚼了一点点，就低声道：“我那份给他吃吧。”
其他三个女生也吃不下去，左弦干脆把食物留下来，又去喂其他十几个新人，不过新人不是吐出来就是不想吃，好在碰到食物后都迷迷糊糊醒过来了。
没有人死。
木慈也不知道他们是因为食物醒的，还是被恶心醒的。
众人好不容易见着面，几个新人看着这片陌生的天地，忍不住哭起来：“这是哪儿啊？我们不是在青旅里吗？”
“哭，继续哭。”左弦有气无力道，“总共就几个豆饼，等你们哭得没力气了，我们就看着你们死，然后把衣服当柴火，骨头当签子，添点油水好活命。”
哭泣的几个人顿时把声音憋在了嗓子眼里，惊恐无比地看着左弦。
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木慈才打量了一番所有人，男人穿的都是黄麻衣黑裤子，女人却都穿着红花衣跟蓝布裤。
现代的窗帘布恐怕都比身上这些衣服要软一些。
木慈点过人头后松了口气，问道：“大家说说你们都说了什么，我们现在饿得要命，身上还只有几个豆饼，不用几天就撑不下去了，估计就是我说的吃人。接下来应该还会有你们的题。”
众人这才意识到不是在开玩笑，哭丧着脸把自己说的内容讲了出来。
跟他们一起下车的四个女孩子住四人间，她们说的是“鬼听戏”，长腿妹子道：“这是我老家的一个说法，到了七月十五鬼门关大开的时候，会请戏班子给祖宗或者孤魂野鬼听一场戏，免得他们来骚扰活人，这戏得唱一整晚，唱到天亮为止。这种戏活人是不能去听的，不过不小心听见了也有办法，听的时候不能说话，更不能吃东西，一旦漏了活人的阳气，就完了。”
左弦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那老人应了？”
“嗯。”长腿妹子点点头，“你之前说了劝酒，他让你再说一个，我猜一定是要会死人会撞邪的风俗，就故意说详细了些，他也给过了。”
这让木慈不禁多看了几眼这长腿妹子。
死路里特意留一条生路，她倒是很聪明。
要八人间的六个女生给出的民俗是“祭死窑”，“祭死窑”是指一种弃老的民俗，类似的还有“瓦罐坟”。
这两者都是遗弃失去劳动能力的老人（瓦罐坟则是满六十的老人），基本上大同小异，只是在方式略有所区别。祭死窑是将山上挖一个坑洞出来，将老人放进去，送点食物，任由他自生自灭；而瓦罐坟则是修一个圆形的墓穴，子孙每送一顿饭，就加一块砖，直到封死墓穴为止。
左弦喃喃道：“饥荒、弃老，这剧情倒是越来越像《楢山节考》了。”
至于剩下的七个男人，抖腿男直接以一声响亮的“冥婚”夺得房钥匙，苦艾酒甚至没来得及拦住。
如无意外，他们现在面临的情况就是：饥荒吃人、鬼听戏、祭死窑、冥婚。
众人才商议完，左弦忽然转过身，从地上捡起一盏破旧的灯笼，以完全不是他本人的口吻开始说话：“趁着月还光，咱们赶紧回村，太晚了，太晚了——”
他反复念着，然后往山下走去。
众人看得骇然，很快却发现自己也如同牵线木偶一般，被拉扯着跟随在左弦的身后，齐齐往下走去。
在被山体微微覆盖的阴影里，慢慢滚出两个极立体的字来。
永夜。
木慈跟那两个浓雾般形成的字擦身而过，那两个字像是毛笔刚蘸饱了墨写出来的，还带着微微的潮意，空气里湿润地散发着墨香。
象征着一个故事即将开幕。

第63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05）
众人披星戴月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望见一个看上去荒废多时的村子。
村子里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只有黄土垒的老房子，纸糊的窗户破败不堪，散发着令人反感的霉味。几间房子的门外摆着薄薄的萝卜灯，黏了点草絮，勉强烧起来，在月光下像是忽闪忽灭的鬼灯。
原先没人看得出来那是萝卜灯，还当是个木桩子，直到四人组里说话比较冲的妹子蹲下身观察了下，才说：“这是萝卜灯，元宵节有时候会做的，这么小的，一般是以前给穷人家的尸体点的，人刚死那两天得让灯不灭，免得找不着路，也算是祭品。”
说来也怪，进了这村子之后，所有人就能自由活动了。
既然有萝卜灯，那就说明有尸体了，十来个新人瑟瑟发抖，都缩在了苦艾酒的身后。
左弦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众人，然后转头对木慈道：“我们进去看看？”
木慈点了点头，这时长腿妹子忽然道：“等一下，把豆饼分一分吧，这地方诡异得很，要是冷不防出个什么意外，大家手里有粮，心底不慌。”
新人里有人嘀咕了一句：“那东西喂猪都不吃呢。”
杨卿卿大概是怕闹僵，忍不住拉了拉长腿妹子，她却只是看着左弦，左弦笑了笑：“好啊。”
长腿妹子接过面饼后点点头道：“谢谢，有事就喊我们。”
左弦这才跟木慈推开木门走进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豆饼，掰成两半分别递给了苦艾酒跟长腿妹子，其实口袋里的豆饼本来就不多，加上刚开始还有不少人都吐了，浪费不少。
这里的泥房子基本上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别说桌椅，就连最起码的草席都没有，大概都被拿来当柴火烧了，地上躺着一个老妇人，瘦得可怜，皮肉贴着骨头，伶仃的四肢垂挂在身体上，像只剩一把骨头。
偏偏腹胀如鼓，皮肤撑开来几乎透明，微微泛青，像是吹过头的气球，几乎能看到内部的器官。
她似乎连转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连呼吸都轻微得几乎听不见，月光光，透过窗口照在老妇人的身上，照出她瘦黄的脸，花白的发，高耸的肚子跟嶙峋的四肢，乍一看，像个畸形吓人的怪物。
这种情况，木慈只在书上偶然看到过，他知道饥荒时的人会吃一种叫做观音土的东西，吃多了肚子就会胀开，因为这种东西不消化，很快人就会活生生地胀死。
眼前这个老妇人虽然还没断气，但实际上离断气已经不远了。
木慈下意识退后了一步，他忽然觉得全身发凉，面色发青，低声道：“我们……也会变成这样吗？”
“饿死是最折磨人的。”左弦淡淡道，“你还没发现吗？我们走过来的这一段路，地上几乎都是干干净净的，草皮树皮都掘尽了，地上连一点粪便都没有，说明人已经像蝗虫过境一样，把能吃的都吃光了。情况已经到了食无可食的地步了，只能吃土吃石粉，而这种东西又没有营养，吃多了就只能活活胀死。”
木慈喃喃道：“粪便？”
“粪便。”左弦重复了一次，“排泄物跟呕吐物里都会有一些没消化完的食物，晒干了可以挑拣出来食用。”
木慈听得脸色大变，喉咙忍不住泛上来一股酸水。
这个站点跟他之前遇到的两个站点都不同，几乎是完全将人性道德放在饥饿面前活生生剥离下来，光是看着这样的惨状，都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这个阶段的情况再往下恶化，就是吃人了。”左弦低声道，“倒在街上的尸体会立刻被人瓜分，而人死在家里，亲人也不敢哭，生怕被人知道这家死人了，半夜就……”
“停——”木慈颤着嘴唇道，“别说了。”
左弦就没有再继续下去了，他们没再继续看那位老妇人，很快又去了另一间房子，在门外的苦艾酒问道：“什么情况？”
“你们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左弦道。
接下来的几间房子也都差不多，都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人，还有个老人还有点力气，发得出叫唤，声音细得像是猫叫，他的肚子完全凹陷下去，仿佛内脏早已萎缩，只剩下两排明显的肋骨，躺在地上仿佛是只枯瘦的老猫，在这明亮的夜晚显得异常诡异。
等到所有人把房子都转了一圈，发现总共有九名老人被遗弃在这里，村子里头不见人影，连墙都像恨不得刮下来三层一样干净。
几个新人正在擦眼泪，不知道是被吓哭还是觉得难过，不过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沉着声道：“等一下，你们这群老人互相抱团，让我们这群新人怎么办？我们身上可没有一点吃的。”
“你们放心，我正好要说这个问题，我身上还剩下一块半豆饼，加上苦艾酒跟许娅身上总共一块，我们只有两块半豆饼，我到时候会平均地分给你们，所以我希望所有人能准许其他人吃自己的尸体。”左弦转过头，冷淡地看着他们，“我不是在开玩笑。”
这句话让众人大吃一惊，一时间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之前跟左弦吵架的小姑娘忍不住道：“那要是你先死呢？”
“如果我真的最先出事了，你们当然也可以吃我的尸体。”
小姑娘愤愤道：“谁要吃啊。”
木慈也下意识看向了左弦。
“人死如灯灭，没什么好忌讳的，你看到这个村子还有什么东西了吗？在这里待下去，食物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我们很快就会饿到丧失理智。”左弦嗤笑一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方知荣辱。到那时候你们就不会觉得我的这个提议有什么可笑的地方了。”
生理达到极限的时候，心理就会开始崩溃，人会堕落成最原始的野兽。
木慈顿了顿，他有些犹豫，人生在世总是期望自己能够入土为安，过了好半晌才道：“我也是……如果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又出事了，你们也可以吃我的尸体。”
这次就连一直都嬉皮笑脸的苦艾酒脸色都严肃不少。
新人似乎终于意识到情况远要比自己想得更加严重，不少人低声抽泣起来。
不过很快，新人里就有人出声道：“……其实也没必要吃我们啊，不是还有那九个老人吗？”
这句话顿时引起不少人的恐慌，跟左弦拌嘴的女生立刻尖叫起来：“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已经预设自己要吃人吗？！”
对方恼怒道：“我又没有说真的要吃人，我只是假设一下啊！”
西装女看上去也很是六神无主，不过还是努力出来打圆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你看，不是还有萝卜灯吗？这也算是食物啊，说不准我们能撑过去的。”
不过这话一出，所有新人几乎将那个说要吃老人的男生排挤了出去，木慈打量了他一下，想起来他就是那个遛鸟的倒霉蛋，叫做丁远志。
“你忘了我们还有个题是什么了？”左弦解释道，“祭死窑，这九名老人应该就是接下来的题目。”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了，木慈于是提议：“我们找个空房子休息吧，先节省一些体力再说，避免没意义的消耗。”
大多数人都同意了，不过丁远志打算出去找找看有没有新路，左弦也没阻拦，分给了他一小口豆饼，对方很不满意，不过由于想留下来的人更多，倒也不敢说什么，很快就走出去了。
饥饿的滋味非常难受，月亮始终挂在天上一动不动，没人知道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只知道肚子叫得越来越响，本来还有点力气的脚也开始发软，吃了豆饼的几个人还好，新人们几乎都快要晕过去了。
这次左弦把布口袋里的豆饼都拿了出来，分成十八人份，这次几乎没有人抗拒，所有人都吃了进去，甚至恨不得多吃两口，小姑娘还喃喃了两句：“香，真香。”
没有人笑话她，每个人都狼吞虎咽了自己的那份食物，倒是左弦把自己那一口豆饼藏了起来，他几乎不会无意义地消耗力气，继续坐下来闭目养神，因此看上去比绝大多数人看上去情况都要好一些，加上管着食物，让新人们有点怀疑他之前是不是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吃独食。
不过没有人傻到说出来。
在所有人里，以抖腿男饿得最夸张，他本来只是比较清瘦的身材，这会儿饿得几乎连眼窝都陷进去了，看上去活像具苍白的干尸，一直忍不住喃喃着：“饿啊，饿啊——”
声音在喉咙里咕噜噜冒出来。
“你不是吃了你那一份了吗？”
其他人听得心浮气躁，几乎要跟他吵起来，可抖腿男只是重复着“饿啊，饿啊”，他的声音很快衰弱下去，变成跟老人一样又细又长的猫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吃不饱的人本来就容易心烦意乱，加上抖腿男还跟催命一样喊饿，不少人都上火了，说着就动起手来，要把他丢出去。
就在推搡的时候，丁远志回来了，他走路已经开始有些打摆了，气喘如牛，仿佛不是去探路，而是去干了一整天的力气活，见着几个人推搡抖腿男，忙道：“你们干嘛？”
众人饿得话都没力气说，把人往地上一掼，又坐下等死了。
抖腿男直着眼，看上去明显是饿得快丧失理智了，丁远志好心蹲下身要把他扶起来，哪知道他一张口咬在了丁远志的手臂上。
丁远志反应也不慢，立刻把他脑袋一推，抖腿男一头撞在门框上，又消停了。
“喂——”丁远志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看了看众人，声音都在发颤，“他……他死了吗？”
“还没。”木慈走过来打量了一会儿，他腿直发软，干脆坐在门框上休息，“现在还没。”
丁远志也累得不行，他刚刚走回来的时候，都觉得地上要是长棵草都能把自己绊倒，不，地上要是长棵草，指不定他就真趴在地上吃完再回来了。
他坐下来跟木慈靠在一起，虚弱道：“有没有人知道，这是饿了几天的状态啊？”
新人里有个女生呜咽着哭起来：“应该是……是不吃饭不喝水饿了三天，我以前减肥的时候饿过，也是这样，手软脚软，身体很冷，眼前发黑，呜呜……我……我以后再也不减肥了。”
木慈看过去，发现这个减肥的女孩子长得也很瘦小，她的情况显然要严重得多，很可能是因为身体的缘故。
“找到出路了吗？”木慈又问他。
“没。”丁远志摇摇头，他终于知道不想再多说哪怕一个字是什么感觉了。
饥饿过头的感觉并不是真的非常饿，而是冷，身体里的能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耗着，四肢都变得非常沉重，要是猛然起身，就跟电脑突然黑屏了一样，有时候闪跳恢复，有时候就可能就直接黑到底了。
这样下去不行。
别说七名老乘客，就连不少新人都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左弦之前的话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早有预料。
就在这时候，左弦又突然站了起来，仿佛有一只神秘的手操控着他继续推动剧情：“好了好了，大家都歇够脚了，是时候回村子了。”
是时候回村子了？难道这里还不是村子吗？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木慈大概意识到了，这个剧情里，他们被安排了某种身份，而左弦大概是这支队伍里负责领头的人，所以干粮跟灯笼都在他的身边。
一群人被强迫着走出门外，左弦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居然在村子下方还有一条小路，只是黑漆漆的，他提灯映照，也照不亮附近。
木慈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吹过自己的脖颈，他听见队伍里有人惊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他们都又累又饿，那种阴冷的寒意却还顺着身体慢慢往上爬。
很快，一座巨大的客家土楼就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这座圆寨的墙壁呈现出一种已经开始腐朽的枯红，仿佛干涸的血液在片片剥离，天上分明没有光，阴惨惨的，却足够照清所有人的脸。
见到众人回来，土楼底下忙活的人都直起身来，直勾勾地看过来，他们的脸泛着青白色，眼瞳很小，眼白很多，看上去仿佛一具具行尸走肉，又有些像画出来的纸人，说话时嘴里似乎都能哈出冷气来。
“新娘子跟新郎官来了。”
他们似乎都很高兴，脸上露出诡异僵硬的笑容。
凄冷的夜风吹起土楼的纸灯笼跟红幡，几张泛黄的纸钱飘飘洒洒，从空中飘落到了左弦的脚下，铺出一条黄泉路。

第64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06）
这栋土楼是三合土夯筑的，由两环圆楼组合而成，看上去像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外环楼足有四层高，而内环看上去像是祠堂，又像是大厅，不过他们只是匆匆在侧门瞟了一眼，并没有看太仔细。
这座土楼似乎是建在地下，完全不见天日，因此各家各户都点着灯，只是这些灯火并没有带来一点人气，反倒让整座土楼显得格外阴气森森起来。
而且土楼似乎有些年头了，加上人烟稀少，看上去十分破败荒凉，红色的长幡跟灯笼摇曳，满地的纸钱，让人忍不住绷紧神经。
众人一路走来，路上遇到的所有人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们，手上并没有停下活，给众人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要不是身体被操控着，恐怕有人现在已经暴走了。
很快，他们这一行人就走上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空间里传来众人的脚步声跟楼梯不堪重负的声音，木慈不禁提心吊胆起来，生怕脚下的楼梯会突然断裂。
沿着二楼行走的时候，木慈这才看见内环楼在办丧事，天井下摆着半截棺材，一对纸人摆放两侧，天空中还不断有纸钱落下来，雪白的灵幡在风中飞舞着，几乎一片缟素的内环楼跟张灯结彩的外环楼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喜与丧。
木慈的眼睛被红白两色冲击得生疼，头皮发麻，干脆避开眼睛不看，又想起刚刚那些人透露的话来。
新郎官、新娘子。
为什么会这么说，天井底下的棺材明明只有一副……应该只死了一个人才对，冥婚是给死人做配，可是他们这群人并没有谁死了啊？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木慈下意识想开口跟左弦商量商量，可他既说不出话来，也动不了身体，只能跟着众人一起往前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一间大屋里头。
屋子里坐着一个老管家，戴着一顶瓜皮小帽，脸白的像刚上过漆，擦着两抹红，宝蓝色的长衫外头套着件黑马褂，手里端根烟杆，金钱鼠尾像条趾高气昂的小尾巴，高高翘起，透着一股子凉气。
两侧则站着十来个大汉，身形巨大，铁塔一般屹立在原地，脸色发黑，仿佛庙里的怒目金刚，手里都拿着根木棍，阴沉沉地望着他们。
说来也怪，走进这凉森森的屋里，之前的禁锢又消失了，可众人的心怦怦乱跳，浑身冷汗，谁也不敢乱瞟，更不敢乱动。
老管家慢腾腾地站起身来，挑了挑眉毛：“让你们去找个姑娘来，看来你不但找到了，还找得都很标致。”
女孩子们齐刷刷往后倒退了一步，心生恐惧，木慈手心里沁出汗来，老管家正巧走到他身边来，一眼盯上了长腿妹子，打量片刻道：“好，这姑娘不错，腿长屁股大，看起来就是好生养的，夫人跟少爷也该满意了。”
长腿妹子惊恐地看着老管家，看上去六神无主，就在这时，木慈忽然伸手把她抓到了自己身后，咽了咽口水道：“您老人家别见怪，这是我才娶回家的媳妇，她脑子不太好，少爷肯定不满意。”
长腿妹子如同抱着救命的浮木一般紧紧抱住木慈，把脸压在他背上不敢动弹。
老管家一皱眉，撇撇嘴道：“真是没大没小的！婆娘怎么能站在汉子前头，记得回去好好管教！”
他一转头，这时几个比较机灵的女孩已经都找到男人当挡箭牌，就连之前跟左弦拌嘴的女孩子也紧紧抓住了他，只剩下一个看上去有些迟钝内向的麻花辫女生不知所措地看着众人，似乎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老管家意兴阑珊：“原来就这个啊，行吧，也成，把她给我带下去。”
两旁的大汉立刻拧住了麻花辫，就像是抓一只小鸡崽一样，轻而易举地将她拎起来往外拖去，她这时才反应过来，疯狂地踢蹬着，凄厉惨叫起来：“救……救救我……救命，我不要，我不要！放开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
尖利的惨叫声并不能动摇老管家，更不能动摇那几名大汉，至今还饿得全身无力的众人敢怒不敢言，最终也没有人伸手相救。
赌对了！
果然，新郎官跟新娘子并不单纯指冥婚，还指他们本身，九男九女，多出来的一个人……
木慈紧紧咬住牙关，让自己忽略掉听见的悲声。
女生的力气本来就没有男生大，更别说这些大汉看上去像是打四个木慈都绰绰有余，麻花辫的反抗看上去就像小孩子的嬉闹一样，完全没造成任何效果，她被抓出屋外时，手指紧紧抓住了门板，随着门外人的拽拉，她指甲很快就崩裂开来，涌出鲜血，可仍旧无知无觉地抠着门板。
麻花辫的手一点一点从门框上移动着，就在快要脱离的时候，她眼中的惊恐变成了绝望跟怨毒，死死地盯着抖腿男，声音凄厉得宛如老枭：“你不得好死——你……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话音刚落，麻花辫的脸就消失在了门外，只留下木门上鲜红的十根血指印和几片扎在木门上的碎指甲。
走廊里仍然回荡着她凄厉的诅咒声，顺着夜风一起，伴着哗哗的长幡舞动，仿佛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声音。
抖腿男吓得瑟瑟发抖，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上洇出深色，空气里很快蔓延着一股尿骚味，众人的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好在老管家并不在乎，他招招手让左弦上前说话，没人听清说了什么，只看着老管家那干瘪的嘴凑在左弦的脸颊旁，露出几颗枯黄的牙，然后嘿嘿冷笑，抽出一张干荷叶，揭开身旁的食盒，撕下一只肥美的鸡腿包好，递到左弦的手里。
“这是当家的赏你的。”老管家呲着牙笑，又走过来看着他们几人，像是看一块块肉，眼神冰冷，口吻亲热，冰凉的手掌在每个人脸上拍了拍，“只要事儿办得好，以后吃肉的机会有得是。”
走到最后的时候，他轻轻抚着自己的金钱鼠尾，打量着苦艾酒，忽然唾了一口：“黄毛的杂种怪胎！怎么不死了你。”
苦艾酒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看上去好像没听懂一样。
就像是刚刚突然意识到那个带着瓜皮小帽的老人是管家一样，众人又很快得到了自己住处的信息。
十八个人，九对夫妻，九间房。
路上交流过后，木慈才知道这长腿妹子叫做陆晓意，她被老管家刚刚的注视吓坏了，这会儿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一时回不过神来。
房间非常小，床跟灶就隔着不远，没有米也没有面，只有筛出来的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细粉跟几样有些烂的野菜，水缸里倒是还有点水，木慈凑合着生火，煮了点野菜糊糊填饱两个人的肚子。
当然不能指望有什么调味料，草腥味在热水里越发浓郁，不过两碗热汤下肚，总算混了个水饱。
陆晓意一边喝一边干呕，捂着嘴逼自己咽下去，她端着碗低声道：“木哥，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卿卿、宋姐、小蜜她们？特别是小蜜，她胆小，我有点担心。”
宋姐原名叫宋婕，是四人组里脾气比较暴躁的那个女人；小蜜是田蜜蜜，也就是四人组里那个问题比较多的短发妹子。
木慈点点头道：“没问题，你要不要再喝点？补充一下体力。”
陆晓意露出为难的神色，大概实在是有点受不了这种土腥味，不过还是点点头，又添了一碗。
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如果一直保持着这样的饥饿状态，逃命都逃不快。
两个人吃完饭后休息了一会儿，总算恢复些许力气，这才起身去看其他房间的人，好在九间房子都连在一起，并不算难找。
宋婕跟抖腿男是一组，木慈进去的时候，抖腿男正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抱头痛哭，不断重复着：“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我是无心的……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不是我想害死你的，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别管他。”宋婕正好在吃饭，她看上去倒是很冷静，不光熬了汤，还烙了野菜饼，招呼他们俩一起吃一点：“这些粉应该是磨碎的玉米棒子，除了不好吃没什么缺点，比不上大馒头香，不过现在也算是好东西了。”
虽说不管抖腿男，但是宋婕还是把两张野菜饼跟一碗汤放在了对方面前。
三人吃了点东西，又去找田蜜蜜，她当时抓住的是丁远志，这会儿两个人正在一起烧火，烧得灰头土脸的，差点呛掉半条命。
还没等说上两句，一间房子里忽然传出来巨大的响声，木慈等人急忙赶出去，就看着跟杨卿卿一组的板寸头目露凶光，正抓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她的红衣服已经被撕坏了几个扣子，露出白色的肌肤，上面有道极深的抓痕，正溢出血点来。
杨卿卿被一下又一下的撞在墙上，根本无力反抗，看上去几乎就要失去意识了。
而板寸头脸上也有几道抓痕，不知道是被刺激到了，还是本性暴露，他这会儿双目猩红，满面阴狠，一边撞一边骂：“贱女人！你刚刚不是靠我才活下来的？！摸你两把就要死要活的，就是欠揍！我看结结实实打你一顿你老不老实！那管家说得对，你这种女人就是欠管教了！”
宋婕又惊又怒，立刻冲上去撞开板寸头，两只手指就往眼睛上戳，这板寸头大概是个打架的老手，虽然下意识松开手，但居然不闪不避，忍着痛一脚踹在了宋婕的腰上，直接把人踹飞了出去。
陆晓意一把抱住了掉下来的杨卿卿。
田蜜蜜顿时哭出来，跑过去查看宋婕的情况，木慈赶上来扭住板寸头的两条胳膊，丁远志也上来搭把手，只是对方力气很大，加上情绪狂暴，两人的手脚都还没什么力气，险些被掀翻。
好在板寸头见是两个男人出面，倒没敢立刻动手，只是哼哼唧唧道：“我教训我老婆，关你们俩屁事！别碍手碍脚的。”
木慈冷笑了一声，一脚踹在他膝窝上，把百来斤的肉死死压着对方身上，勒住对方的脖子往上抬：“说说而已，你还真当人家是你媳妇？！”
他并不想杀人，只是想让对方失去反抗的能力而已，因此并没花太大力气，哪料被板寸头直接掀了个跟头，重重撞在门框上，带着门口的瓦罐碎了一地，痛得眼前一黑，半晌说不出话来。
意识模糊的时候，木慈只听见左弦又清又冷的声音，像一片云雾，慢慢飘过来。
“找片瓦跟布来，对了，锅底灰抓多点，我还没切过活人的手筋。”
紧接着，木慈听到一声抓心挠肝的惨叫声，尖而刺耳，他赶忙晃晃脑袋，很快被几个人扶起来。
原本还暴躁神气的板寸男趴在地上，满头都是冷汗，他呼呼喘着气，像是架破旧的风箱，两只手被布扎得很紧，这会儿松软软地落在地上，血正不断地溢出来，左弦慢慢站起身来，手上的瓦片还在滴血，脸上仍旧带着温柔的笑意。
“看来我做得还不错，以前只动过尸体的。”
左弦从瓦罐里摸出一把锅底灰，擦在了板寸男的手腕上，亲切道：“要好好活下去啊，你可是我们的储备粮，要是死太早了，肉就不新鲜了。”
板寸男看着他，惊恐崩溃地大哭起来。
众人看着笑盈盈的左弦不由得感到一阵发毛，哪怕是得到帮助的杨卿卿，都下意识靠到了宋婕的怀里。
木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左弦环顾一圈，然后对着探头出来的新人们微笑道：“你们也想变成储备粮的话，可以随时做些暴露本性的事。”
新人们不禁打了个寒颤。
苦艾酒在远处为他鼓掌，左弦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把瓦片丢了过去，苦艾酒哈哈大笑着一闪身，沾满鲜血的尖瓦片就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木慈怔了怔，突然意识到——
他没看我。

第65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07）
喧哗声引来了几个土楼人，他们在楼梯边上偷看，见着被发现了，立刻躲起来，并没有大声喧哗吵闹的意思。
这土楼虽然围得密不透风，但是人情冷漠却跟现代没什么差别。
板寸男被几个新人拖回房间后，不管是有心思还是没心思的，总之都消停了。
可能是怕，也可能是累，还有可能是实在饿得有些麻木了。
陆晓意担心宋婕跟杨卿卿的伤势，选择留在宋婕的房间里照顾她们俩，木慈一个人回去休息，刚刚吃过的汤汤水水早已经消化得七七八八，加上刚刚打了一架，他躺在草席上没什么力气，倦意倒是越来越深。
背上隐隐作痛，木慈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虚弱。
这绝对不是正常世界的时间流速，木慈脑海里又隐隐约约想起山中浮现出来的两个字。
永夜。
这会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是说天永远不会亮，也就是说这个晚上永远过不去？
适当的饥饿让木慈的大脑越发清晰起来，他仔细梳理着现在所得到的线索，然后翻过身，趴在床上缓解背上的钝痛感，忽然听见门被吱嘎一声推开。
明明是老式的木门，推起来却像是没添过油的机器，还伴随着一阵腐烂的霉臭。
木慈侧脸看过去，发现是左弦站在门外，他把门关上，走过来坐在床边，又四下打量了会儿，淡淡道：“陆晓意不在？”
“你找她啊。”木慈懒懒道，“她在宋婕那。”
左弦轻笑了一下：“我不找她。”
木慈没有说话了，他又累又饿，感觉全身都没力气，不怎么想理会人，于是又把眼睛闭了闭，决定保存些体力。
很快，木慈就闻到了一股肉香味，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那包干荷叶放在自己面前，香喷喷的肉味就是从里头传出来。
木慈猛地坐起身来，差点眼前一黑直接宕机，好在很快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左弦，又看了看枕头边上的干荷叶，小心翼翼地伸手剥开来，上头一大片肉已经被吃掉了，还留着一个小鸡腿。
“吃吧。”左弦柔声道，“保留点体力。”
鸡腿肉的味道很淡，感觉单纯是白水煮开的，微微带点咸，还有点野草的涩味，像是没清洗干净，吃起来还有点苦。
可这会儿木慈只感觉到了肉的芳香软烂在口腔里扩散开来，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恨不得把这么难吃的鸡腿连皮带骨一块儿吞下去。
等到木慈回过神来，他已经将鸡骨头都嚼碎了，只吐出一点渣子在荷叶上，一口都没给左弦留，不由得脸红起来。
“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背上的伤。”左弦倒是不在意。
木慈以前训练的时候受过不少伤，很清楚自己背上只是瘀伤，只不过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气焰都消了大半，还是老老实实脱了衣服，左弦站在他背后看了会儿，又用手摸了几下，问：“痛不痛？”
“还能忍。”木慈回答道，“就是刚撞上去的时候感觉人都散架了，这会儿吃了肉就还好，不用担心。”
左弦道：“看来没伤到骨头，应该只是淤青而已，这是个好消息，把衣服穿上吧，别着凉了。”
木慈“哦”了一声，爬起来重新把衣服穿好，坐在床上看着左弦，一时间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才干巴巴道：“其实饿归饿，我觉得我们还没到要吃人的地步，没必要存那么多储备粮。”
“啊？”左弦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很快就反应过来木慈在说什么，于是轻笑起来，他也没有什么力气，因此不是大笑，只是微微抿着唇笑了一下，看上去很秀气，“希望如此吧。”
“什么意思……”木慈有些不明白。
左弦没有解释，只是轻声对他道：“好好休息吧，接下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呢。”
这让木慈也不好再问什么，他躺下来休息了会儿，很快又听到房门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下是轻手轻脚的陆晓意，她带着两张热腾腾的饼回来，见木慈在休息，就坐在桌边吃了一张，将剩下的那张饼卷了卷，泡在汤里，这种饼很干，泡软了才好入口些。
吃完自己那张饼，陆晓意才把木慈叫起来吃饼。
这些汤水跟饼本身就不算多，几乎没什么营养，吃进去暂时能填一下饥饿感，可实际上对身体没太大帮助，充其量让他们死不了而已，而且饿得更快。木慈之前吃了小鸡腿，他把自己的饼撕下来半张放在陆晓意的碗里，对她道：“吃吧。”
陆晓意抬头看了看他，表情变得很温柔：“你吃吧，我吃过了。”
木慈于是将那半张饼又分开一半，这次陆晓意才拿来吃了。
“宋婕跟杨卿卿还好吗？”木慈喝了口野菜汤，忍不住皱起眉，强忍着把水咽下去，“有没有伤到哪里？”
“都还好。”陆晓意看上去好像有心事，只是勉强笑道，“不用担心，快吃吧。”
吃过东西之后，木慈把床让给了陆晓意休息，她并没有直接睡着，而是躺了会儿，轻声道：“木慈，你是个好人。”
木慈尴尬地笑了笑，心想怎么谁都给我发好人卡。
陆晓意又道：“我不是说左弦的坏话，不过你最好小心一些他。”
“怎么？”木慈多少来了些兴趣，他搬了张椅子坐在陆晓意的身边。
陆晓意有些累，手放在额头上，这种关键时候计较不了什么男女有别的事，她闭着眼轻声道：“你当他一开始真是不耐烦？风宿青旅总共就那么大，没发生事儿的时候还好，要是真发生了什么事，你要是个新人，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
是左弦。
木慈心里清楚，十九个人，才大半天的时间，又受到了车祸的惊吓，新人们恐怕连人都认不齐全，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发生意外，记忆里最容易浮现的必然是最鲜明的那个人。
在生死关头，跟众人起过冲突，又将情况说得头头是道，看上去很有经验的左弦显然比油嘴滑舌的苦艾酒更值得信任。
“毕竟这么短的时间，还这么多人，也许他只是焦虑而已。”木慈辩解道。
陆晓意失笑：“焦虑？他三天两头就下一次车，不知道多少次死里逃生过，我怀疑他的神经都是铁打的，你觉得他这种人会焦虑吗？你跟他下过几站，有时候我都怀疑，他就连平常的笑都是假装出来的。”
木慈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确并不像自己所以为的那么了解左弦，在福寿村的时候，对方的讨嫌就是伪装的，之后在伊甸画廊，左弦对殷和的刻薄也是为了榨取情报。
打算牺牲高三生的时候，左弦却不是开玩笑。
那些好的，坏的面貌，全都是左弦。
“我还以为……”木慈喃喃道。
陆晓意疑惑道：“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木慈摇摇头，“不过我没有听明白，这又怎么了吗？他愿意救人不是好事吗？”
陆晓意道：“好事吗？你是不是觉得，他说可以吃他的尸体很伟大。”
“……呃，不是吗？”
“当时还没到绝境，他无缘无故说这句话，你不觉得莫名其妙？”陆晓意说得嗓子干，起身来喝了一口水，又躺下去，“他有两个意思，一来是留个底线，知道有人死了可以吃，等人死总比自己动手要轻松点，这样不至于发生矛盾；二来是给自己扯一面道德大旗，就算真有人撑不住了，下意识会避开他。”
木慈听得一愣一愣的。
“再说，真到了绝境，你觉得是男生受到的威胁大，还是女生受到的威胁更大？”陆晓意又喝了两口水，“女生体格比较差，一旦发生冲突，一定会为了自己的安全站在还保留着规则跟道德的左弦那边，而占据一半数量的女生一旦倒戈，男生不齐心，基本上话语权都在左弦的手里。”
木慈摸摸鼻子：“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坏事？”
“所以我才说，我不是在说他的坏话。”陆晓意有些疲惫，她睡在枕头上，曲着一双长腿，被子薄得像一层毛毡，干巴巴地贴在她身上，“左弦这个人想得很多，反应也快，但是你千万别觉得他是个可以信任亲近的人，因为谁也不知道他盘算着把你哪块肉剥下来。”
“如果能活下去，被利用一次也没什么吧。”木慈还是忍不住为左弦辩解。
陆晓意望着他，轻轻笑起来，耐心地解释着：“要是左弦真的动手，一个人只能用一次就是浪费。像今天卿卿的事，左弦一般不会管，他之所以对板寸头出手，除了对新人杀鸡儆猴，给我们四个人一个人情，还在测试这座土楼的情况。”
“测试土楼的情况？”木慈满脑袋问号。
陆晓意点点头：“你没注意到吗？我们一路走来，土楼里的人大多数面黄肌瘦，看上去一阵风都能吹跑，那老管家倒是吃好穿好，说明这座土楼不但封闭，而且阶级固化。我们现在能干活，所以能领到食物，可是土楼里的人呢？”
“你是说……土楼里的人，已经开始吃人了？”木慈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知道，不过我想吃人一定不会那么简单，饥荒已经发生，土楼里的情况只能看板寸头了。”陆晓意叹息道，“他手废了，人还活着，长得又健康，就像一头大肥猪，如果他没事，说明土楼的食物短缺还没那么严重。”
诱饵。
木慈听得人都傻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反应还算是快的了，急智之下能想出新郎官跟新娘子的谜题已经有些本事，没想到左弦跟陆晓意居然能看出那么多弯弯绕绕来。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么多啊？”木慈有些迟疑。
“还你的人情，报答你救了我跟卿卿。”陆晓意对他微微一笑，“我刚刚看到左弦来过了，说这些话不是让你跟着我的思路走，而是让你知道得更多一些，做选择时也更有余地。”
毕竟人们很容易追随一个圣人，却未必会全心信任一个精打细算的聪明人。
就像尸体那件事，左弦提议吃自己的尸体，是出于各种各样的考虑，可是被带动的木慈却是真心实意的。
木慈看着陆晓意，不由得叹息道：“你真厉害，想得这么细。”
“你不用夸我，我其实就是个事后诸葛亮，人家做了什么事，我慢慢想，才能想出来。”陆晓意微笑起来，“你看刚刚那个管家来了，我就一下子懵了，要不是你反应快，我想再细也没用了，说不定咱们俩很互补。”
她似乎意有所指。
木慈没接这话茬，只是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你放心，我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的。”
由于刚吃过左弦送来的小鸡腿，木慈说这句话的时候格外漏气，觉得自己有点不要脸。
陆晓意笑了笑，又道：“你以前吃过很多苦吗？”
“还好吧。”
“那些食物，我一开始都没意识到能吃。”陆晓意又道，“但是你一下子就找到了，还吃了。”
木慈低着头，沉默片刻：“嗯……我以前有段时间过得挺困难的，跟一个老人家合租，他很节省，有时候为了省钱，就会去捡点菜市场不要的菜叶，当时过得跟现在也差不多。”
“这样啊。”陆晓意察觉到自己可能触碰到对方不愿回忆的过往，不禁流露出愧疚的表情，“抱歉。”
木慈摇摇头道：“没什么，其实也过去好几年了，在下车前我还想吃龙虾吃龙虾，想吃鲍鱼吃鲍鱼呢，不过就是一夜回到解放前，当重温旧梦，忆苦思甜吧。”
陆晓意眨眨眼，噗嗤笑出声来：“你还挺贫。”
不知道休息了多久，苦艾酒来叫他们，他似乎天生有一种放松的气质，在哪儿都显得异常散漫，紧张不起来，这会儿笑眯眯地靠在门口，活像靠的是酒吧包厢一样：“我没打扰你们吧？”
木慈赶紧推了推熟睡的陆晓意，对方几乎是立刻醒了过来，一把抓住木慈的手，警惕而凶狠地盯着他。
“怎么了？”看到门口的苦艾酒后，陆晓意才放松下来，疲倦道，“有什么事吗？”
苦艾酒侧了下头：“我有了个思路，要来听一下吗？”
两人的眼睛顿时一亮，立刻起身跟着苦艾酒往左弦的房间里走。
作为他们这群人的小队长，左弦的房间要更大一些，家具也要好一点，不过这个好只是相对他们而言，里头已经有几个蔫头巴脑的新人站着，看上去比之前更虚弱了。
如果说之前的豆饼已经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食物了，那么在房间里储藏的粮食就更加不是人吃的东西了，加上还要自己加工，除了他们七个老乘客还有丁远志主动进食之外，几个新人似乎都没有生火做饭的意识。
或者说，他们甚至可能完全没意识到那些是食物。

第66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08）
锅里还煮着野菜汤，说是汤，其实只是野菜跟水的混合物。
柳澄——也就是之前跟左弦吵架的那个女生，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野菜汤，看她的模样仿佛在受酷刑，几个新人赶紧凑过去问她吃什么，又很快被恶心走了，减肥妹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是人能吃的东西吗？”
这让柳澄的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不过她还是强忍下来，咬着牙继续吃自己的野菜汤。
左弦也端着一碗喝，起码能暖暖身体，那包荷叶则被放在桌子上，露出一堆碎鸡骨。
之前才刚刚见识过左弦的凶狠，加上鸡腿已经被吃掉了，新人们虽然都有些垂涎，但是毕竟还没饿到完全失去神智的地步，因此只是小声嘟囔两句，死了吃肉的心。
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众人在地上坐成了一个圈，准备听苦艾酒说说他的想法。
这种传统陋习虽然是苦艾酒的知识盲区，不过他很快找了一个崭新的切入点。
苦艾酒摸了摸下巴，他白金色的头发这会儿黯淡无光，像一绺绺麻线：“我觉得我们现在很像进入了一个跑团游戏。”
“跑团游戏是什么？”木慈不太明白。
柳澄激动地放下汤碗，忙道：“我知道！这个游戏我经常跟朋友一起玩，让我来说让我来说！”
于是苦艾酒做了个‘请’的动作。
柳澄赶紧清了清嗓子，不过对上众人的目光后又有些生怯，脸上微微一红，小声道：“其实，其实就是一种桌上游戏，简单来讲，就是我们里面有个人要做主持人，这个主持人负责故事背景，安排情节；然后其他人是玩家，大家负责扮演自己的角色。”
丁远志皱眉道：“这游戏有什么意思？”
“当然有意思啊！”柳澄听不得别人诋毁自己喜欢的游戏，气得立刻打断了他，“现在的游戏都是固定的模板，不是你要做什么，是做游戏的人规定你必须做什么。可是这种跑团游戏，主体可是人脑！也就是说随着你的选择，主持人会根据你的行为随机应变，来组建整个故事，是完全随机的！”
丁远志挠挠脸，不打算跟她继续纠缠下去，又问苦艾酒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还是没懂。”
“喂！”柳澄怒视他，要不是饿得没有力气，她现在恨不得上去掐丁远志了。
苦艾酒耸耸肩道：“其实柳小姐说的已经非常清楚了，青旅的老板无疑就是这位主持人，他让我们选了四个主题来随机编写一段故事，而我们这群人则作为参与者进入到这个故事里。”
“在这里，我们的身份就是土楼的青壮力，通常要发展剧情时，主持人会跟玩家进行沟通，可是老板没办法跟我们沟通，于是直接操控我们进行剧情，不过每每到剧情关键处，我们就能自由活动，显然是尽可能给了我们最大的自由。”
木慈恍然大悟：“比如说新郎官跟新娘子？如果我没有反应过来，管家就会随机选一个人？”
“完全正确。”苦艾酒对他抛了个媚眼，“满分！”
这让木慈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左弦，在旅馆里时，左弦就一直反复地对众人耳提面命，做好准备……
麻花辫，就是因为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才会……
可没有麻花辫，也会是其他人。
木慈眼神有些黯然：“可惜，到底还是会被挑走一个人，我们也没有办法救下所有人。”
“这就是筛选的一部分。”左弦冷冷道，“你反应过来，就能把被动变成主动，也许你觉得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可实际上并非如此。牺牲一个反应迟钝的同伴，总是要好过牺牲一个博学细心的同伴。”
这段话既功利，又无情，却让抖腿男立刻出声应和：“是啊，是她自己的问题，十选一，怎么大家都反应过来了，就她脑子慢，也不怪我们啊！”
他显然是对麻花辫之前的诅咒还心有余悸。
苦艾酒倒是不在意这些，他摊摊手道：“虽然我不知道冥婚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不过显然这才选定了新娘，接下来恐怕婚礼还有得搞。我猜测，之前那些豆饼很可能不是给我们吃的，而是拿来跟那些老人交换情报的，可惜我们错过了，还把豆饼吃了个干净，木慈又说要歇歇腿，丁远志还打算出去探索，导致老板被迫等丁远志归队后才能继续进行剧情。”
田蜜蜜忍不住问道：“这么说，我们错过了一个重要的剧情？这样的话，不是一般会有惩罚吗？或者不开启下一步。”
“完全错误，你还是以自己的游戏经验来思考跑团了。”苦艾酒在胸前用手比了个大大的叉，“主持人只是给我们一个环境，选择怎么做的人是我们，他会随着我们的选择继续开启下面的剧情，我们没有得到关键信息，他也就会给我们一条没有关键信息的路，除非我们故意捣乱，否则一般不会随便撕卡。”
木慈又问道：“撕卡又是什么意思？”
柳澄殷勤地解释：“就是你的角色会被找个理由干掉，避免扰乱游戏发展。举个例子来讲，这个背景里设定是饥荒，你胖一些能多撑几天是正常的，可你突然说自己练过辟谷，一个月不吃不喝都力大无穷，这种显然是故意来捣乱的，主持人就会撕卡。”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冷汗直流：“……”
众人：“……”
左弦细思片刻道：“老人活得久，基本上知道得也多，如果按你所说，那么我们的第一个任务本来是祭死窑，他们应该会给我们有关土楼的背景或者是冥婚的详细故事。可由于没有触发，导致我们外出的任务就变成了找适合冥婚的女子。”
当时左弦不知道前因后果，加上没有任何提醒，他想尽量延迟吃人的可能性，因此把豆饼全部都省了下来。
“这么说，只要我们躺平什么都不干，就能跳过所有剧情了？”柳澄抖了抖，“虽然跑团游戏就是一场勇气的冒险，但是真要让我去冒险，还是算了。”
左弦笑道：“你想试试吗？”
众人看着他的笑容，不由得微微缩了下脖子。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故事可能就结束不了。”苦艾酒思考片刻，“我们要在进行剧情的时候考虑破局跟存活的可能性，恐怕只有等四个主题都经历过了，这个故事才会结束。”
有几个暴脾气的男生皱眉道：“要不是饿太狠了，我们这二十来个人，还怕干不动这群封建老地主？”
左弦没有理会他们这群叫嚣壮胆的人，而是垂着脸思考着什么，很快就抬起头道：“这里的食物太少了，就算我们勒紧裤腰带，恐怕也撑不了多久，而且因为没有营养，我们对食物的需求会增加，你觉得我们能撑多久？”
“食物……”木慈喃喃道，“我们得主动去找食物。”
饥饿是人最难忍受的一种欲望，求生的本能会促使人进食，到那时候恐怕情况更不堪设想。
左弦又想了想才说：“我等会去找管家打听一下消息，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什么新的情报来，你们去把土楼逛一逛，我想接下来的剧情需要我们自己触发，既然错过了老人，那么土楼这儿的信息能打听到一点是一点。”
众人齐齐应了，站起身来，像是幽魂般晃晃悠悠地漫步而出，饥饿把人折磨得格外虚弱跟暴躁，好几个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
木慈转头看了看左弦，说道：“我跟你一起去找老管家吧？”
左弦点点头：“也好。”
而柳澄只是抱着自己的汤碗慢慢喝着，看上去有点害怕，小声道：“等……等我喝完这碗汤，我就出去。”
木慈知道她是不敢迈出第一步，于是叹了口气，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左弦一块儿往老管家的房间走去。
老管家还待在原地，吧嗒吧嗒抽他的旱烟，那双细细的眼眯着，像是只餍足的大老鼠化了人形，他在桌上磕了磕烟杆，旱烟袋一晃一晃的，见着他们进来，说：“正好，正想差你们来呢。”
“大管家有什么吩咐？”左弦客客气气，就差抖抖袖子打个千儿给人请安。
“你们从地上来，那九个老东西咽气了没？”
左弦道：“还有气呢。”
老管家支着身体，斜着眼：“今个儿还没咽气，看来得把他们送山上去了。”
从地上来？这是什么意思。
木慈还在思考，左弦已经答上了：“明白，大管家放心，我一定办得稳妥。”
“哎，你是个省心的。自打咱们大老爷修了这土楼，方圆几百里的人都来投奔老爷，叫人避了灾，避了害。现眼下不充裕，这送人上山也是没法子的事，咱们这心里好受吗？不好受，可不好受，也得受着，总不能叫大老爷为难，今个儿多这九张嘴，明个再多几张嘴，咱们勒紧裤腰带不打紧，要是让大老爷跟着一起勒紧裤腰带，那就是天打雷劈的罪过了！”
老管家假惺惺地抹着泪，他轻轻拍了拍左弦的手，不知道是摸到什么，眼里忍不住流露出狼一般的贪婪来，细细摸了片刻，好半晌才挥挥手让左弦跟木慈退下了：“好好办事，办好了，自然能吃个饱肚。”
左弦领了任务，跟着木慈一块儿退出去，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行动起来，没多一会儿，十七个人就在一楼重聚。
有九个人身上都背着个箩筐，大概是用来装那九个老人的；剩下八个人则拿着木锄，看上去是拿来松土挖坑的。
丧失行动力的板寸男不在。
九个人里基本上都是男人，只有一个是杨卿卿，她自己拿着锄头背着筐，两人份的活由她一个人干。
还是左弦提着灯，淡淡道：“大家上路吧。”
不知道这是他自己说的，还是老板给他编的词，听起来怪渗人的。

第67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09）
九名老人还在床上躺着。
外头的萝卜灯没灭，人也没有咽气，九组各选了一个房间进去，木慈进入的房间是之前那位老太太，她似是预感到这是自己将死之日，在床板上发出极微弱的声音，她望着众人的眼神流出浑浊的泪，浅浅的，盛在一层层的皱纹里，很快就干涸。
像是连流泪的力气也都没了。
这让木慈的心一下子揪起来，觉得非常痛苦，送着还努力想要活下去的老人上山去死，无疑是一种反人性的事。
“地上的人，地下的鬼。”木慈喃喃着，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老太太冰凉的额头，眼圈微红，声音沙哑，“活着的鬼，将死的人，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对方只是迷茫地睁着眼睛，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她有时候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可还在努力地呼吸着，试图活下去。
这让木慈感到非常难受。
陆晓意倒是接受良好，不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样的站点，在这种时候，竟然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点冷酷。
“这可不是你熟悉的社会，看建筑跟衣着，这里的时间线恐怕远比我们想得更早，荒年还能留个体面的死法，已算是比较好的下场了。”陆晓意说不上是安慰还是陈述事实，“起码我们是因为食物不足，饿着肚子，逼不得已才送这些老人走，有些地方甚至是以活子孙寿的理由硬生生遗弃老人。”
“子孙寿？”
陆晓意点了点头道：“没错，就是老人活得太长，子孙怀疑老人是把自己甚至儿孙的寿命活走了，因此拒绝赡养老人，更甚者，还会借此为理由，主动加害老人。”
这让木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受过穷，挨过饿，忍过饥寒贫苦，也遇到过不少坑蒙拐骗的坏人，却没有一样比这种可怕的陋习更令他心寒。
“我不明白。”木慈低声道，“做这样的事，良心怎么过得去？”
“你做这样的事都忍不了。”陆晓意叹了口气，“怎么能理解那样的事呢，可有些人生在这世上，就像活着的鬼，走吧，咱们得出去了。”
“那些土楼里的人……”木慈咬着牙，“明明还有粮食，明明还有肉……”
陆晓意凝视着他：“那又怎么样呢？一般这些老人都该是由他们的子孙来背的，土楼让我们来背，说明这些老人完全断代了，现在全靠土楼养着，在这种寸草不生的荒年背景里，他们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不算太差了。”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易？”木慈低声道。
“你曾经的伙伴会比这些老人更年迈吗？”陆晓意的声音如同一块寒冷的冰，“他们在这里等死，也是一样，我们送他们上山，还是一样，只是看不看得见罢了，时代如此，生产力如此，不是蝼蚁一样的我们能有所改变的，你就当这是一场说历史的游戏，看过就过去了，不要投入太多感情。”
木慈说不出话来了，他不得不承认陆晓意的话很有道理。
先救弱者，那是灾难可控的情况，社会有足够的力量跟资源来支撑这种行为。救出所有人是主要目标，而重伤的人、衰弱的老人、幼小的孩子等等弱者不存在自救的可能，因此首先抢救他们是最合理的。
然而现在的情况已经糟到这种情况，四处寸草不生，只有土楼还勉强维持着社会的秩序，抛弃老人虽然违反人性，但的确是最优解的选择。
人们发展文明，不断进步，本来就是为了杜绝这种情况再出现。
“可是……”木慈动了动嘴唇，忽然疑惑起来，“等等，是啊，躺在这里也是死，我们送他们上山也是死，为什么还要我们送他们上山？”
陆晓意摇摇头：“不知道，这不关我们的事，走吧。”
老人们都很纤瘦，几乎干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就连女孩子都能轻易把他们抱起来，陆晓意将她轻轻松松地放进箩筐当中。
老人家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身上又脏又臭，木慈小心放缓动作，免得颠簸到箩筐里的老人家，就在两人快要出门的时候，箩筐里的老太太忽然摸了摸他的头，气若游丝道：“好孩子，好孩子……我老了，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你们要多吃点，好好活下去，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她声音细细的，像是一根丝线悬在喉咙口晃悠。
说完这些话，她忽然趴在木慈的肩膀上咽了气，背着一具尸体的感觉本来应该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可这会儿木慈只感觉到一种无声的哀痛从胸膛里蔓延开来，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就好像……就好像这位老人，是为了让他们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而主动选择死亡一样。
陆晓意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木慈的肩膀，柔声道：“我们送她最后一程吧。”
木慈并不是没有饿过肚子，不过托现代社会的福，他从来没有饿到过失去理智的状态，哪怕是最穷的时候，一包方便面也能吃上一天，更不要说饿到甚至要牺牲老人作为代价来换取整个种群活下去这样的残酷现状。
两人带着老人往外走，其他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几个心软的女生一直频频往后看，显然也有点不忍心。
十七个人都到齐之后，众人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行动，只不过走到半路时，左弦忽然道：“先等等，我去解个手。”
众人就看着他背着老人走到大树后转了一圈，又走回来，对着他们道：“看来只要我们想，就可以停止这种操控。”
无法动弹的众人：“……”
祭死窑就在众人下来的那座山上，这会儿月亮微微移动，照亮了山壁上的洞窟群，它们微微凹陷着，大概有一米宽高，是个不算大的洞，想要进去，除非缩着身体往里头爬，附近光秃秃的，看起来是有意清理过的，一看就知道那些洞窟的用处。
抵达洞窟后，所有人又恢复了行动能力，几个女生面面相觑，不知道要怎么办，而苦艾酒直接坐在石头上思考。
“在玩跑团游戏的时候，路程是不需要我们自己去思考的，所以投射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做出选择后，自动会带我们前进。”苦艾酒若有所思地抱着手，“可这种行为并不是强制的，只要有合适的理由，我们就可以中断。”
减肥妹忍不住嘟囔道：“中断了又有什么用，不也要继续任务吗？”
左弦淡淡道：“这样的自由度起码说明这是跑团游戏的可能性很高，虽然四个主题逃不过去，但起码我们不必担心自己会被操控着去送死。”
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中途突然被操控着进行剧情，要是突然遇到剧情杀，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如果可以打断，那生存的几率又高上许多了。
左弦不知道看向哪里，许久没有说话。
而木慈跟陆晓意首先走上去，开始松洞窟的土，想要将老人埋进去，他们的体力不足以支撑他们再挖一个坑，洞窟是现成的洞，正好安放一具尸体。
众人知道老人家没了，也只是叹息一声，这种时候也没有人分得出精神来遗憾一个死人。
就在木慈把老人送进去的时候，他突然借着月光看到洞窟底下居然空空如也。
这里的洞窟应该已经有些年头了，被送来的老人也不该只有这么几个人，可是里头不但没有尸骨，甚至连一点尸体的臭味都没有。
陆晓意在外头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木慈记下这个细节，就很快退出来。
苦艾酒还在跟左弦谈论：“跑团游戏有个很重要的细节，写故事背景的主持人实际上也是人，他并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剧本，而是顺着我们的选择发展情节，揣摩老板的心思说不准对我们也有帮助。”
“看老板的年纪，应该经历过饥荒年代。”左弦垂着脸道，“祭死窑是生产力不足导致的悲剧，而饥荒加剧这种情况的发生，在那种时候，很多老人甚至会选择自杀来保全儿孙。他并不是故意在恐吓，而是如实写了发生的情节，包括我们吃的那些食物，我想也是他曾经吃过的。”
“祭死窑跟吃人很可能都是背景，冥婚跟鬼听戏，我想才会是重头……”
左弦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丁远志突然打断：“你们干什么！”
众人齐齐循声转过头去，就见着之前那个猫叫的老人家嘿嘿地站在原地笑着，身边站着崩溃尖叫的减肥妹，她已经吓得面如土色，裤子也湿了一大块，间间断断地尖叫着，看上去完全吓傻了。
而丁远志身边的田蜜蜜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驼着背的老太太，手里正拿着一把锄头。
刚刚众人分散得太开了，几乎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猫叫老人跟老太太一个背着箩筐，一个拿着矿锄，阴森森地看着他们笑道：“走啊，走啊，活都干完了，早些回去休息。”
木慈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趴在洞窟处观看，却见田蜜蜜的脖子明显错位，她是头着地摔在洞窟里的，狭窄的空间将她的尸体扭曲成了一个极不自然的姿态。而另一个洞窟里则躺着一个睁大眼睛的男人，他微微抽搐着，看上去还没死。
“这个还活着！”木慈大喊道，“快来帮忙。”
木慈忽然感觉喉咙一窒，原来是左弦抓着他的衣服把人往后扯开，紧接着一把锄头猛然砸在了洞窟口。
要不是左弦手快，这一下恐怕就砸在了木慈的脑袋上。
原来是那个猫叫老人又折返回来，他嘟囔着，很快就面目狰狞起来：“没死！没死！”
那锄头捅进了洞窟里胡乱捣着，里头起初发出了几声凄厉的惨叫，很快就没声了，几个大男人都冲上去拼命掰扯着那猫叫老人的手，却发现对方几乎力大无穷，直到把洞窟里的男人杀死了，他好似才松了口气，一下子被扯开了。
这样的情况当然没人留手，老人一下子被拽到地上去了，他连头磕出血来都没发现，只是神经质地重复着，眼珠子诡异地在眼眶里转动，脸部肌肉扭曲地动着：“我可以活了，我可以活了！我有吃的了，我有吃的了。”
“蜜蜜！”
除了宋婕之前的伤还没好，疼得弯不下腰，包着头的杨卿卿跟陆晓意都趴在洞口，三个人放声大哭着。
左弦把木慈提了起来，问丁远志道：“怎么回事？”
“这些老人很难受，田蜜蜜就……就跟我说让她出来休息一下。”丁远志脸色苍白，“然后……她就把田蜜蜜推下去了，我没来得及拦住。”
宋婕猛然一扭头，恶狠狠地看着他，又很快放声痛哭起来。
木慈站在月光光的大地上，觉得有一种刺骨的寒冷透过身躯。

第68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10）
一开始众人还以为这是个陷阱。
一直没把人放下来的中年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紧不慢地放了个马后炮：“我说啊，既然这是个游戏，这些人肯定也不是真人，八成是些陷阱，咱们还是快把人丢进去吧，别麻烦了。”
宋婕红着眼睛怒视着他，咬紧牙关说不出话来。
苦艾酒摊摊手道：“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完蛋，老板看着上了年纪，对老人家倒是一点都不留情。”
不对？！
木慈环顾一圈，他跟陆晓意这一组的老人是出门前就已死亡；左弦跟苦艾酒行事非常谨慎，几乎都没有让老人下过地，更没有对着洞窟；杨卿卿单人一组，为了松土，把箩筐放在了地上；抖腿男现在还魂不守舍的，也背着老人；中年男人更不用说……
这里有六组，总共九组人，撇开死亡的田蜜蜜跟那个跟减肥妹一组的男生，应该还有一组才是。
那一组人呢？！
“还有两个人呢？”木慈沉声道，“不会也出事了吧？”
他这么一提醒，众人才发现少了两个人，十几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加上彼此不算熟悉，的确很难发现突然少了谁。
“少了汪曦跟舒展博。”丁远志扫了一圈众人，他似乎记得所有人的名字，沉着脸道，“他们俩不见了。”
这让左弦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不好！”木慈脸色大变。
众人立刻散开，正准备寻找这两个失踪人员的时候，忽然发现他们就站在一个比较远的洞窟处，汪曦正埋在舒展博的肩膀上痛哭流涕，看上去不但没事，反而还像一对小情侣在谈恋爱。
丁远志打不定主意，不敢过去，只好大声道：“舒展博，汪曦，你们怎么样？”
大概是听见自己的名字，两人很快就转过身来，茫然地看着众人。
原来除了田蜜蜜跟减肥妹那一组之外，汪曦跟舒展博两个新人同样于心不忍，他们想着老人实在有点可怜，就想偷偷放人离开，只是对方实在太虚弱了，汪曦就让老人靠在自己的腿上休息了一下。
刚刚起乱子的时候，汪曦想让老人趁着混乱逃走，可恢复了体力的老人不但没有趁机袭击他们，甚至还主动爬到洞窟里去，令人心酸地缩在其中。
因此才有了刚刚汪曦趴在舒展博身上大哭的那一幕。
“怎……怎么了吗？”汪曦揪着舒展博的袖子抽抽噎噎地看着众人，一边抹眼泪，一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左弦打量着她，淡淡道：“没怎么，只是跟你们一样好心的两个人死了。”
这句话让汪曦的脸色唰一下变白了，她茫然地看着左弦，看上去就像是又要哭出来了，迟疑道：“你……你是在开玩笑吧？”
舒展博忍不住抖了抖，立刻接受现实：“是……是谁？”
丁远志识趣地将他们俩拉走，低声解释起现在的情况来。
这时候陆晓意抹了抹眼泪，走上前来，她咬住自己的嘴唇，红着眼睛看向左弦：“左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俩躲过去了，蜜蜜却……她做错了什么？是不是触发了什么死亡规则，就算蜜蜜死了，也要死个清楚明白吧。”
她虽然告诉木慈不要太过相信左弦，但这个时候，却又近乎迷信地认为左弦能给出世间所有的答案。
木慈柔声道：“陆晓意，我明白你的心情，只是左弦也不可能……”
“因为他们就是人。”出乎意料，左弦的确给出了答案，淡淡道，“也许这的确是个跑团游戏，可是老板显然赋予了这些角色最基本的人性。”
“人在绝望之下爆发的潜能，恐怕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眼下这种情况通常是儿孙送老人，汪曦那一组的老人也许是心甘情愿为了年轻人去死，又或者是没力气，不敢做，还有可能是汪曦他们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儿女送终，因此选择认命。”
“而田蜜蜜跟那个男孩子，他们运气不好，遇到了想活下去的老人，大家非亲非故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做任何尝试都不为过，就这么简单。”
宋婕喃喃道：“就这么简单……就……就这么简单，因为想活下去，所以她就杀了蜜蜜。”
是啊，想要活着，活下去，世间哪还有比这更有力的理由。
不是触发任何死亡规则，只是人性而已。
有自愿入土的老人，当然也会有不甘去死的老人。
既然都是一人份的口粮，为什么不能给我吃。
活下去本来就是每个人的本能。
是他们太轻视这些老人，太过忽视这些脆弱老迈的生命所能爆发出的力量，给予怜悯，却无意间忘却了自己也是同样的脆弱。
只需要一点力气，只需要一个合适的角度，人就能死得悄无声息，快得让人不敢置信。
更不要说他们饿得厉害，还背着老人走了这一路。
木慈听得浑身发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不是田蜜蜜跟那个男生好心的错，也不是想活下去的老人的错，是这个残酷无情的世道在吃人。
那边的丁远志已经说完大概的情况，见着他们这边气氛不佳，赶紧走过来试图劝架：“怎么了？你们要干嘛？”
宋婕擦了下眼泪，冷淡道：“没干什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想活下去，杀了蜜蜜，我就让她活不下去，就这么简单。”
之前猫叫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断气了，他脸上还露出笑容，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感到极为幸福的东西，血流得不多，干在脸上，像一块小小的痂。
杀死田蜜蜜的老太太仿佛还沉溺在幻想的生活里，一直嘟嘟囔囔着：“有东西吃了，有东西吃了……”
木慈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他不想留在这里看接下来的画面，快步往外走了走，避得远远的，坐在一颗大石头上做深呼吸。
很快，左弦就来到了他的身边，望着他的表情，柔声道：“你很害怕吗？是后怕自己险些步上田蜜蜜的后尘？”
害怕吗？不，并不是。
木慈摇摇头，他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于是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问题：“应该不会，我的体力比田蜜蜜好，而且吃了肉，个子又高，她推我第一下我就能反应过来。”
话才说完，木慈忽然意识到，左弦当时在青旅说的话全都应验了。
那个男孩子因为嫌弃食物没有进食，所以格外虚弱，毫无反抗的能力；而死去的田蜜蜜虽然吃了东西，但没有足够的戒心。
在这种危险的环境之下，所有人都在与死神赛跑，一个疏忽，就是致命的深渊。
“其实……我也很可怜她，可是在她没咽气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准备把她带上山了。”木慈苦笑起来，“无论我说得多冠冕堂皇，多么慈悲心肠，到最后，我还是决定完成这项任务，上个副本我还觉得杀人是遥不可及的事，可到了这里我才发现，倒也没有什么难的。”
左弦只是静静凝视着他：“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木慈重复道，“我当然知道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吃掉了粮食，不是我要害他们，不是我造成了灾荒，甚至来到这个世界也不是我的错，可我只是……我只是……”
他说不出话来了。
“冷秋山曾经说过一个有趣的比喻，他说对于火车而言，我们只是一次性用品，运气好的几个姑且有重复利用的价值。”左弦不紧不慢道，“如果想要真正成为这辆火车的乘客，非得变成一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亡命徒不可，毕竟这样的旅程，寻常人都活不太久。”
木慈眨了眨眼：“可是……他自己却为了温如水死了？”
“是啊。”左弦微笑起来，“这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结局，为了想要保护的人，为了在乎的人，毫无遗憾地死去。”
“不过他的这个比喻给了我提醒，每每遇到这样的事，我就会责怪火车，怪它让我上车，怪它让我遇到这样的事，我不过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受害者，这样就会觉得好受得多，你不妨也这么想想。”
尽管心情无比沉重，可是木慈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要不是时机不合适，他简直想问问左弦怎么这么能说会道。
木慈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忽然道：“你说这些话，也是有别有目的吗？”
“什么——”左弦一怔，很快就化为了然，“是陆晓意？”
“不是。”木慈不是打小报告，当然不打算把陆晓意供出来，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你忘了，你在福寿村是什么样，在殷和面前又是什么样，你莫名其妙说那些话提醒新人，我就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面也总想得到有猫腻了。”
左弦低低笑起来：“看来是我把你看轻了，那你说说，我都有些什么目的？”
木慈见他笑嘻嘻的，并不像生气的模样，心底稍稍放松些。
“你想给那些新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说尸体是为了留条退路……对板寸头出手，也是想杀鸡儆猴……”木慈慢吞吞地说着那些猜测。
左弦越笑越深：“你这么老实地说出来，不怕我杀你灭口？”
“这些又不是什么坏事。”木慈与左弦对视，眼神一秒也没闪避，“我觉得这些都很好，聪明的人有本事，只要没害人，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下倒是左弦说不出话来了，心中暗叹：哎呀，反倒被人家一个直球迷得自己神魂颠倒。
左弦心内姑且羞涩了三秒钟，脸上反正是一点不显，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你说得这些，确实中了不少，我也的确有这样的心思，只可惜没说到最关键的点。”
“最关键的点？”木慈大吃一惊，仔细思考这些事能连成一个什么计划，“你还有什么用意吗？”
是了解新人的性格？还是试探站点的难度……还是……
左弦笑了笑，好看，迷人，在这月光下晃得人心发慌，脸发烧。
“想博得一个人的好感，总要先与他产生共同话题，最好是，做一些相同的事。”

第69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11）
这句话虽然动听，但木慈并没有完全当真。
倒不是说木慈觉得左弦在撒谎，而是左弦做事往往一箭双雕，那再来三四五六只雕也不是什么怪事，眼下这句话说不准也是其中一只雕。
甚至搞不好这其实是类似网购上那种价值两三千的赠品，说起来好听，实际上省略掉前缀，就单纯只是赠品，只是左弦临时起意编出来的。
毕竟到底是主要目标还是次要目标，还不是他一张嘴的事。
因为木慈没有出声，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尴尬，左弦又问道：“怎么了吗 ？我说的话让你很不自在？”
“那倒没有。”木慈立刻摇摇头，然后想了想才开口，“只不过我还不太了解你，听不出来这句话到底有没有其他的意思。”
这让左弦的笑意更深了：“那你要努力地多了解我一些。”
木慈总感觉这句话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点点头。
左弦看着他有些呆的模样，实在忍俊不禁，正好苦艾酒在后头喊他，就趁机站起身来离开现场，避免自己在木慈面前笑出声来。
其他人都还在忙活，几个女生在安葬田蜜蜜，新人们不是在边上帮手，就是坐在地上休息。倒不是没有人管那个脸被捣烂的男孩子，只是那尸体实在是太惨不忍睹了，看着就犯恶心，这会儿本来就体力不支了，要是再乱吐一地，估计自己的小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特别是那把被老人拿来当凶器的锄头，上面还沾着血跟肉，直接被丢在了边上。
木慈缓了缓，过来搭把手，倒没有打算把人挖出来，而是就着土直接掩埋，想做好人好事也得认清楚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没条件的情况下只能这么将就将就。
十七个人来，十五个人回。
没有什么事会比不必要的死亡更加让人不甘心，木慈的心情多少有些沉重，不过更让他在意的是其他几名老乘客的表现。
左弦跟陆晓意小组不必多说，就连民俗这块完全是知识盲区的苦艾酒也没干等着人解密。
能活下来好几站的老乘客，果然没有几个省油的灯。
相比之下，反倒只有他没出过什么力。
木慈摸了摸鼻子。
大概是因为知道具体的路程了，这次众人并没有被操控，随着个人喜欢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行动。
之前众人才吃过东西，没消耗什么精力，加上在村子里找老人又休息了一会儿，走起来还不觉得有什么。这次是一口气回土楼，更何况刚刚干过体力活，半路就有人吃不消：“等……等一下，能不能休息休息？我快累死了。”
左弦并不理会，只是提着灯往前走，虽说月光亮得很，用不着他的灯笼，但新人们怕在这荒郊野岭的落队，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木慈体力还行，并不觉得有什么，新人们起初还抱怨两句，到后来就累得连一点声音都说不出来了。
等众人好不容易回到土楼里，就立刻各自回房间去休息，陆晓意没有回房，而是跟杨卿卿还有宋婕待在一起，这让木慈多多少少松了口气，他暂时不太想跟“刚杀过人”的陆晓意待在一起。
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只是单纯的不想。
就在木慈准备生火做饭的时候，突然发现米缸里头空空如也，他分明记得出门前还有几颗野菜留在里面的，就在木慈不信邪地翻找时，左弦带着一小袋豆面走了进来。
“你在做什么？”左弦好奇地打量着他，“演大变活人？”
木慈语气沉重：“我被偷家了，对了，你怎么来了？”
还好水缸没被偷，只不过里面的水也不多了，大概还够吃两顿。
“来送你的薪水啊。”左弦放完东西没有急着走，而是坐在床边，笑盈盈地看着他：“不介意我蹭顿饭吧？”
木慈没精打采地开始生火，顺手把火折子抄进怀里：“反正留着也是被偷，被你吃了总好过被其他人偷了，吃就吃吧。”
没油没盐的，这些豆面只能干烙，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剧情，更是没功夫发酵，因此吃起来充其量只是能入口。木慈留了一半的豆面给陆晓意，然后把自己那份全都烙成饼，层层叠叠的，一时间看起来还不少。
木慈吃了两口，又很快放平心态，左弦看他从一脸气闷恢复平静，不由得好奇起来：“你不生气了？”
“也没什么好生气的。”木慈又喝了口热水，他的饼烙得不算好，这种灶台火很难控制，饼外头有些焦了，里头却还夹生，吃起来难以下咽，只能借着热汤努力把喉咙里的饼吞咽下去，“仔细想想，他们偷了我的食物，总好过去吃人，就当救人了。”
左弦目光一暗，柔声道：“你想得很开。”
“还行吧，快吃，免得等会又出事了。”
木慈拿起一块豆饼塞到左弦的嘴里，其实他的确很生气难过，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想也没用，还不如放宽心，免得自己越想越气。
两人吃了几张饼，就看到汪曦跟舒展博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左弦对他们的到来相当殷勤，甚至招招手：“快过来。”
汪曦跟舒展博不太好意思地走进来，非常拘谨地坐在了小板凳上：“左先生，你喊我们俩来有什么事吗？”
左弦继续发挥他反客为主的长处，客气道：“不急，要不要先吃块饼？”
“谢谢。”
汪曦跟舒展博对视一眼，都有些拘谨不安，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块饼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木慈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给他们俩各自倒了一碗热水：“慢慢吃，别噎着了。”
豆饼虽然干巴，但是对饥饿多时的肚子来讲已经足够美味，汪曦跟舒展博大概平日里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没有做过饭，从刚刚起就已经饿着肚子到现在了，几乎是头昏眼花，这会儿越吃越急，狼吞虎咽起来。
左弦在两人吃得正欢的时候，冷不防来了一句：“那名老人是不是跟你们说了什么？”
“咳——”汪曦跟舒展博一下子呛住了，惊恐无比地看着左弦。
左弦只是饶有兴趣地撑着脸：“别这么看我，实在是你们俩表现得太明显了，回来的路上一直在说话，难不成你们想跟我说，因为吊桥效应你们俩一见钟情了，路上只是在谈恋爱？看你们俩饿得这么狠，我猜你们俩把对方看成肘子的可能性都比恋爱对象高一些。”
很明显吗？
完全没注意到异常的木慈有点汗颜。
这句话让舒展博咳得更厉害了，他用手去捶自己的胸口，好半晌才平息下来，而汪曦则是拿着那张饼，嘴巴张了又闭，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她转头去看舒展博：“你真的把我看成肘子？”
三人：“……”
舒展博这会儿大概是拼命在咳嗽。
显然舒展博跟汪曦虽然没谈恋爱，但是也多少算得上互相有点好感了，过了好一会儿，等舒展博恢复正常，他才逃避似的对左弦说道：“老人家是跟我们说了些话，不过我们也没有完全听懂。”
左弦道：“说来听听。”
这让舒展博有些迟疑，不过他很快还是说道：“当时他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只是一直重复着对我们说：吃人肉，活人寿。”
这六个字说来简单，却让木慈跟左弦都怔在当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这不是一个老人死前的呢喃，而是事实，那整件事简直比饥荒吃人还让人感到作呕。
毕竟饥荒时吃人是迫不得已，严格说起来，算得上是紧急避险。
“难怪——”左弦一下子站起来，吓得想吃第二张饼的舒展博心虚地把手收了回去，他来回踱步片刻，神色变得非常古怪，“我就说哪里不对，饥荒时吃人这种事虽然各地都有出现，但它算不上一个陋习，可是吃人活寿就不一样了。”
这让木慈想起以前课本上学过的一篇文章，具体叫什么，他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只依稀记得是有关人血馒头的，人们花钱去蘸犯人的血，说是能包治百病。
他想到空荡荡的洞窟，一下子明白那些老人为什么没有尸骸，又都跑到哪里去了，忍不住干呕起来。
舒展博跟汪曦还没反应过来，不知所措地问道：“你们怎么了？”
左弦也不说话，他很是认真地想了想，又走了两步，对房间里的几人沉声道：“我有个猜测，恐怕我们这段时间浪费太多了，你们分头去打听打听少爷的消息。”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木慈忙喊住他：“你去干嘛？”
左弦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一下子不见了人影。
汪曦跟舒展博一脸茫然，又转过头来看着木慈，木慈想了想，找出干荷叶把豆饼包好放在怀里，去跟陆晓意打了个招呼后，就往一楼走去了。
天上还在飘纸钱，一楼大多数门都关着，几个在外的人都在忙着做工，几乎没空理木慈，他逛了一圈，看见个在利索叠元宝的中年妇人，眼睛立刻一亮，就着人家的门槛坐下来，客气道：“大姐，我帮你做点活计吧？”
妇人手上动作不停，一边飞快地将元宝叠好丢进旁边的篮子里，一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木慈，说话有很浓的口音，不像老管家是个京片子：“别整，做不好还倒添乱，再说我可没吃的给你。”
“我这是想跟着大姐学点手艺。”木慈四下看了看，掏出干荷叶，摸出一张饼来递给那名妇人，“大姐你行行好？”
妇人的手一顿，立刻把饼塞在了围裙底下：“行了行了，你就给我打个下手吧，别碍事就成。”
木慈以前折过元宝，虽然没有妇人这么利落迅速，但也算有模有样的，折了大概十来个元宝后，木慈才问道：“姐，你这是给谁家帮忙呢？”
“还能是谁家。”见着木慈手慢，起初还有些担心他是来抢活的妇人态度顿时亲热了不少，“当然是大老爷家。”
木慈又问道：“噢，那这是给少爷的？”
“呸呸呸！这是请鬼差爷爷吃饭的家伙事！”妇人脸色大变，立刻挥起手来，“小畜生！是谁让你来丢老娘的霉！滚开！不然我喊人了！”
要不是念在刚刚的大饼情面上，她估计就要抄起门边扁担抽过来了。
木慈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好尴尬地走开，不过他也得到了一个信息。
内环楼虽然有棺材，但未必是少爷的。
之前他们因为饥荒这个背景先入为主，以为吃人是饥饿导致的；对冥婚的猜测也是因为内外楼的反差，事实上很可能这个故事跟他们所以为的完全不同。
不过跟祭死窑相同，既然有冥婚这个点，说明这位少爷一定会死，只是现在还没死而已。
这么说来，麻花辫很可能还有的救。
木慈的心一下子热起来，还没等他想好下一步该干什么，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一转动，就往另一头走去，那儿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了，还有三个死气沉沉的土楼人在给他们递食盒，他们看见木慈过来，也递过来一个。
是一个朱红色的圆篮，盖着盖，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
“今年老爷又请了戏班子演社戏，你们去将东西摆好，不要偷吃，免得老天爷发恼，等戏好了，候到散场再分，切记不要丢了篮子碗碟，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递篮子的土楼人对木慈叮嘱道，又很快转头对其他人也这么重复，像是录音机一样，说不出的怪异。
来了，鬼听戏……
不少人都已想到，额上不觉流下冷汗来。

第70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12）
要是单说鬼听戏，大多人恐怕都摸不着头脑。
可要是说到社戏，基本上就没几个人不知道的了，就算小时候没随着父母祖辈的一起看过，上学时也应该学过课本。
社戏是一种有关酬神祈福的风俗，通常情况下是几个村子合起来一块儿请戏班子来演戏，由村民们免费来看，最早时一般在春祭秋灶时举办，后来也就不分四季了。社戏到现在仍然存在，甚至要是老人来看，还能领到糕饼跟面条。
鬼听戏则是一些偏僻地方的变种，只在七月十五当天的夜间唱，一口气唱到第二天凌晨，有说是唱给祖宗听的，也有说是唱给过路的孤魂野鬼听的，总之不准活人来看。
走路时，杨卿卿不知道是为了科普，还是为了解闷，跟众人解释了一番“鬼听戏”的来龙去脉。
柳澄对着人脾气不小，对上鬼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颤巍巍地说道：“杨姐，你可不可以不要说了，好恐怖啊。”
杨卿卿安慰她：“没事，我也说完了。”
村子跟戏台子都在土楼外头，不过去送老人上山时走得是前门，这次众人则从后门出去。
才刚走出土楼，众人就看见远处的荒地上搭着一个格外显眼的草台，这次并没有任何东西操控着他们，大概是因为戏台子的位置非常明显，还挂着两个红彤彤的灯笼，寻着光就能自己走过去的缘故。
虽然一眼就能看到戏台，但实际上路并没有视线看到的这么短，反而显得相当漫长。
土楼内外的天都是阴的，似乎只有村子里才有月亮，四周是一片荒野，间隔地生长着一棵巨大丑陋的老槐树，这些槐树的叶子都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是无数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夜风呼啸，传来沙沙作响的声音。
走在最前方的左弦脚微微一顿，他忽然转过身来，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苦艾酒等人立刻照做，木慈还没有反应过来，陆晓意已经用另一只手蒙住他的半张脸。
这一下蒙得很死，几乎叫木慈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挣扎起来，陆晓意才微微放松些，用眼睛怒视着他，大概是在不满木慈的不配合。
在这种凄阴恐怖的环境里，加上左弦跟苦艾酒等人整齐划一的动作，看上去非常诡异，减肥妹本来就还没从之前同伴的死亡里回过神来，这会儿更是提心吊胆的，一下子被吓到了，她抓紧了朱红圆篮，抖着嗓音，带着哭腔一步步往后退去：“你们在干什么？说话啊！别吓我啊！”
木慈已经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一个箭步窜过去，屏住呼吸，试图安抚她，自己首先做了一个捂住口鼻的动作，然后示意她跟着自己做。
减肥妹的眼泪很快涌出来，抽抽噎噎地询问道：“这是要……要捂住脸吗？”
木慈赶紧点点头，其他新人这才反应过来，齐刷刷掩住自己的口鼻，减肥妹一边哭一边捂着脸，看上去就要崩溃了。
就在所有人都捂住脸准备重新启程的时候，槐树底下忽然传来几声女人的轻笑，在这种寂静且一览无余的环境里无异于晴天里一个霹雳。
不少人都被吓得喊出声来，舒展博浑身都发起抖来，他惊恐地循声而去，下意识大声说话，像是要给自己壮壮胆：“没人啊！”
左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柳澄已经被吓失声了，只是颤抖着紧紧抓住苦艾酒的胳膊，大气都不敢喘。
木慈被吓到的瞬间，下意识低下了头，视线自然就转移到了地上。
地上盘踞着槐树的阴影，可在左弦的灯笼所照到的部分，那本该空无一物的树枝上却显露出几个影子来，黑黝黝的暗影非常干瘦，像是被活剐了一半，絮状的血肉丝丝缕缕地连接着骨头，在阴影里显得藕断丝连。
这些暗影此刻一动不动地挂在枝头上，宛如一个个索命的吊死鬼。
老话说，槐树属阴，容易招鬼。
左弦恐怕刚刚就是看到这些东西，才停下来的。
这让木慈下意识抬起头，张牙舞爪的鬼手还在随风摆动，可上头什么都没有，这个发现让他的四肢活像灌了铅，几乎要站不住。
左弦皱皱眉头，蹲下来揭开圆篮的盖，篮子里头装着一大碟的糕饼，还有几炷香跟厚厚的纸钱。
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折子“蹭”地一下点上，火光闪现的瞬间，一具长发的骷髅在众人眼中一闪而过。
还不等众人惊骇，浓重的血污味混合着头发被烧焦的气味一道涌入鼻腔。
这两种味道哪怕单拉一个出来都让人不舒服，两个混合在一起简直是生化气体，这下就连杨卿卿都忍不住吐了出来。
左弦居然面不改色，好像他不是所有人里感官最敏感的那个，而是最钝化的，他从篮里抄出不少纸钱，用火点燃后一把扬在了空中，然后做了个“走”的手势，一下子往前冲去。
木慈忍着恶心，下意识抓着减肥妹的手往前跑，她已经完全吓傻了，两条腿软趴趴地被拖在地上，连带着篮子里的东西都被打翻了一地，是些瓜子花生，还有几炷香跟一叠银元宝。
就在这个时候，槐树忽然舞动了起来，它光秃秃的树枝就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一下子叼住了减肥妹的衣服。
减肥妹猛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拼命抓住木慈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扯着嗓子悲鸣起来：“求求你！求求你！”
她几乎哽咽，说不出更多话来。
槐树鬼手跟人的力量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木慈只觉得胳膊上一坠，紧接着就是火辣辣的剧痛传入大脑，显然是被抓脱臼了，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被土块一绊，整个人都摔在地上，被带着一块儿往后拖去。
慌乱之中，一样东西从木慈怀里掉了出来，隐隐约约看见是之前生火用的火折子……
等等，火折子！
木慈大脑顿时一个激灵，他强忍着痛，一把抓住火折子，这时候减肥妹就快要被拖到黑暗里去了，她越哭越凄惨，越抓也越紧，像是要拖着木慈一块儿下地狱。
越是关键时刻，木慈越是冷静，脱臼的手臂疼得他脸色惨白，可还是鼓起腮帮子猛吹了一口气，顿时将火吹起来，点向洒在路上的元宝，拖着他们的槐树鬼手立刻停滞下来，似乎是在享用那些飘散在空中的香火。
木慈将火折子在减肥妹领子后头一晃，槐树鬼手立刻退去，他将那些香插在土里，也点上了，然后低声道：“你能不能走？不能走我只能把你丢下了！”
减肥妹六神无主，眼泪花了一脸：“能走！能走！”
不管怎么说，她好歹是动起来了，木慈松了口气，暂时不去管那只脱臼的胳膊，让减肥妹提着自己的篮子，两人一起往前跑去。
树上已经挂着几具沉甸甸的尸体了，脚尖在两人头顶晃动着，地上东倒西歪着几只篮子，木慈不敢细看是哪几位同伴，只是拼命跑下去，先前左弦烧的那些纸钱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就在槐树鬼手再度追上来的时候，他们俩终于跑出了槐树林。
灯笼照亮了木慈冷汗涔涔的脸，其他刚刚逃出生天的人也是各个心惊胆战，面无人色，一时间没有动静。
安全之后，木慈就再忍不住这种疼痛了，他抱住自己脱臼的手，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左弦问道：“你怎么了？”
“脱臼了。”木慈抽着气回答，关节脱臼在运动里是非常常见的一种伤势，可这次特别疼，他这会儿才想到后怕，“我看前面有板凳，等会自己接一下吧。”
左弦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道：“那可不是你现在能用的地方，忍着点。”
不等木慈领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得一声关节响，他痛得眼前一黑，觉得自己几乎就要看到光屁股长翅膀的小天使了，不过姑且这胳膊是被左弦接回去了。
木慈眼下浑身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压根睁不开眼，赶紧擦了擦脸，好歹缓过劲来，才发现站着的只剩下八个人了。
除去他跟左弦、苦艾酒三个男人，四人组只剩下宋婕跟陆晓意，老人存活五人；中年男人跟丁远志还在，减肥妹也活了下来，算上没有来的板寸男，新人存活四人。
众人来不及细想，戏台子已经开始敲锣了，说明这是要开场了。
过了槐树林，戏台子就近在眼前，台子很高，面前摆着一张张长板凳，也不知道是谁搬来的，还有一张放东西的长桌跟一个铁盆。
不少人在逃跑的时候篮子都丢在地上了，只剩下木慈、左弦跟宋婕三个人还拿着篮子，他们将里头的东西都拿出来，又把纸钱全烧在铁盆里头，八个人一行动起来非常快，很快东西都摆好了，每样点心上都插着香。
木慈的火折子还没完全熄灭，这会儿已经快要烧着手了，左弦看了他一眼，就着火烧起银元宝：“你这次倒是长记性了。”
这句话让木慈一下子梦回伊甸画廊的阁楼，他的手才刚接回去，帮忙倒像添乱，只好站在旁边尬笑：“刚刚还多亏它救了一命。”
话音才落，戏台底下忽然吹起一阵阵阴风，飞沙走石，纸钱飘飞在空中，像是无数灰色的雪絮，吹得八人睁不开眼。
经过刚刚的事，众人对左弦的依赖度已经变得非常高，忙问道：“左先生，现在怎么办？”
“去后台。”纸钱哗哗地烧起来，铁盆里的火势猛烈无比，左弦把剩下的纸钱都放在里头，仔细想了想，“后台是戏班子的地方，我们也算是工作人员，反正别在前面碍手碍脚的。”
众人紧紧跟着左弦，几乎是他往哪儿走，众人就往哪里去。
后台比戏台要矮一点，看上去是个临时搭建起来的草棚子，遮着两片厚厚的布帘，根本没有人守着。
戏台上锣鼓紧催，咿咿呀呀的戏腔幽幽而起，显然是好戏已经开场，隐隐约约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众人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暗道还好手脚够快。
左弦将帘子掀起一角，棚子里头挂着的都是戏班子的家当，桌上摆着一堆珠光宝气的头面，他大致扫了一眼，确认没什么猫腻后，立刻钻进去。
棚子里冷清清的，又很小，几步就能走完，容纳八个人略有些费劲，丁远志低声道：“怎么没有人。”
不知道该说减肥妹运气好还是倒霉，每次出事都能让她碰上，八人才走了几步，忽听她道：“喂……喂……你们有没有看见……有……有个小婴儿在桌上。”
她话音刚落，戏棚子里就响起了婴儿的嬉笑声。
又细，又轻。
叫八人不寒而栗。

第71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13）
戏棚子本来就非常小，这么一来，剩下的几个新人一下子慌了手脚，几乎要把戏棚掀翻。
“都不要动！”
木慈立刻喝了一声，他胳膊痛得要命，声音里头都带着点发狠的意味，微微喘息两声缓过痛楚，才道：“敌寡我众，又是个婴儿，怕个锤子？！要是掀翻了戏棚子，搞不好我们真的全都要死。”
“话可不是这么讲啊。”那中年男人紧张道，“小孩子的怨气最重，又听不懂人话，搞不好把我们全杀了也有可能。”
丁远志也有点奇怪：“老槐树招鬼我知道，可是戏棚子里怎么会有小孩子？”
中年男人啧了一声：“八成是那些戏子的私生子，俗话不是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嘛，戏子多得是人包养，搞不好就是搞出人命来，然后堕胎，结果一尸两命，一套齐活，现在孩子跟妈找上门来了，正好被我们撞上。对了，外头老槐树笑的那个女的，说不准就是！”
“你听着倒是经验丰富。”陆晓意刺了他一句。
中年男人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几人正说着话，苦艾酒忽然退了两步，冷不防出声道：“左弦，你肩上是什么东西？”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着一个穿着红袄子的小婴儿正坐在左弦的肩头。
虽说是小婴儿，但实际上它并不是人，更像是个刷过油的木偶，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小帽，脸擦得粉白，细细的弯眉，眼睛很明显是用墨笔勾勒出来的，线条异常简单，腮上贴着两抹圆红，还画着一张笑口，在灯笼的映照下，正笑盈盈地看着眼前这群人。
木偶婴儿的五官呆板，油彩也已陈旧，偏偏它的表情格外生动，看上去说不出的渗人。
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点腿软。
外头是一群厉鬼在看戏，里头有这么个乱跑的鬼婴儿，众人额上冷汗滚滚滴下，几乎说不出话来。
减肥妹下意识又要喊，木慈眼疾手快，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巴，她眨眨眼，掉下来两颗眼泪，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忍住了。
左弦下意识屏住呼吸，提灯去照自己的肩膀，小婴儿却立刻从他的肩上消失了。
这次小婴儿坐在了宋婕的头上，抓着一把头发，看表情似乎笑得更灿烂了些，要不是它的外貌实在过于诡异，看上去简直像个调皮的寻常小孩子。
宋婕脖子都僵硬了，她看着陆晓意，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左弦阻止了，于是她紧紧闭上嘴唇，连呼吸都停止了，任由灯笼在自己面前晃了一下，婴儿又消失了。
等小婴儿把四五个人的肩膀都坐了一遍，大家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东西并没有害人的意思，只是在跟他们闹着玩而已。
这时减肥妹突然低声惊叫了起来：“啊！我想起来这是什么东西了！这是喜神，是戏班子里的婴儿道具！”
这会儿喜神已经来到中年男人的肩膀上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被认出来了，它捧着脸露出高兴的表情，丁远志就站在边上，越看越发毛，赶紧用手挡住嘴问道：“那你能不能想起来怎么把它送回去啊？！”
减肥妹咬着嘴唇冥思苦想，最终敲了一下手心，恍然大悟道：“好像是……好像是有个习俗，这个喜神娃娃一定要趴着放在大衣箱里，不能仰面，不然它就会自己乱跑。”
木慈借着光看了一圈四周，沉声道：“这里的衣箱可不少，我们怎么知道哪个是大衣箱，要是放错了，会不会出事？”
这叫减肥妹也犯难了，她抓抓头发，就这会儿功夫，喜神跑到了苦艾酒的头上，知道无害之后他就放松了许多，这会儿单手叉腰笑道：“反正这玩意不伤人，不着急，你就慢慢想吧。”
丁远志跟中年男人都忍不住抱怨起来：“看着也吓人啊，还是早点放回去吧。”
“我记得……我记得是戏班是五箱一桌。”减肥妹来回踱步，敲敲自己的脑袋，试图回忆起曾经看到过的知识，“应该是衣服，先开箱子看看都有什么衣服！”
五个箱子被打开，里头分别放着长袍、短衣、盔包、靴鞋，还有一个放得很杂，看起来是道具箱。
“如果是衣服，这个鞋箱跟盔帽还有道具箱就可以不管了。”左弦沉声道，“左边这箱都是官衣，还有水袖，我虽然不了解戏曲，但这种应该都是主角用的，左边这个是大衣箱的可能性比较高。”
“对对对！”减肥妹忙点点头，“没错！”
苦艾酒问道：“确定了？那我就放了。”
左弦点点头：“放吧。”
苦艾酒举起手，把头上的喜神抱下来，让它趴进去，再盖上大衣箱，这次左弦提着灯笼在众人当中照了许久，那喜神娃娃再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头或者肩膀上了。
众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大概是刚刚被陆晓意讽刺的缘故，中年男人冷哼了一声，有意借题发挥：“当初说四个陋习，结果这唯一有解法的陋习死人最多，自己死了就算了，还拖累我们，真是他妈倒了大霉！要不是艾巧见多识广，咱们这几百来斤非得丢在这儿不可！”
原来减肥妹叫艾巧。
“这些东西，卿卿也都知道，甚至比她知道得更清楚。”陆晓意的声音很冷，眼睛在灯光下微微闪烁着，像两盏寒冷的鬼火，“只可惜她死了，该死的人却还没死。”
艾巧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细声细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当时你没有瞎叫，左先生带着我们，本来可以安然无恙地走过槐树林。”陆晓意凝视着她，丢了崽子的母狼恐怕都没有她的目光凶狠，低声道，“根本不会死这么多人！”
“我只是很害怕！”艾巧咬住自己的嘴唇，又流下泪来，伸手抹去了，“我……我没办法控制自己，舒展博他也叫了啊！”
陆晓意道：“不错，可他死了，你呢？”
艾巧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害怕地往后退了退，下意识缩在木慈身后，不慎碰到他脱臼的胳膊，疼得木慈脸色微微一白。
中年男人滑头得很，终于意识到陆晓意不是随便说说，他想起眼前两个女人之前活埋老太太的事，一下子不吭声了，倒是丁远志揉揉眉心，说了句公道话：“咱们这会儿还不知道是生是死呢，有冤有仇麻烦都留到平安了再说，怎么样？没必要这个节骨眼吵架吧？”
他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了，就是内讧也别这时候搞，要是有人故意翻船拉大家一起死，那就划不来了。
陆晓意轻笑了一声，对着艾巧缓缓道：“我现在跟你挑明了说这件事，就不怕你动手脚，甚至可以说，我就期待着你动手，好给我一个理由。”
艾巧惊恐无比地看着她。
“你要想一次性杀掉我们两个，可能没这个本事，要是想拉所有人一起死。”陆晓意满含笑意，目光森寒，“你可以试试，是左先生动手快，还是鬼来得更快。”
左弦轻轻“啧”了一声，他对着陆晓意皱皱眉，显然不满对方的利用，不过并没有出声反驳，算是默认了。
这恐吓非常有效，艾巧这会儿简直是面无人色，看上去就要昏倒了。
苦艾酒轻浮地拍拍左弦的肩膀，被躲避开来，他也不以为意，趁机抱着手臂笑起来：“两个女孩子为你争风吃醋，你怎么一点表现都没有，要是换成我，我恐怕乐得都找不到眼睛了。”
左弦并没有搭理他。
木慈沉声道：“大家都是死里逃生，没人希望发生这种事，艾巧也……”
“木先生。”陆晓意打断他，“我很尊敬你，也很感激你，你是个好人，可你不妨想想自己的胳膊是因为谁才出的事？也许你愿意一次次陪着她陷入险境，我们却担不起这个风险。”
这句话无疑是极有力的筹码，一下子判决了艾巧的死刑，丁远志跟中年男人意识到之前的情况，都默默退了一步。
艾巧只是一直在哭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哭得有点缺氧，不得不弯下腰使劲儿呼吸着。
在这一刻，理性又冰冷地提醒木慈。
艾巧活不下去，她也许逃过了刚刚那一劫，却不一定有足够的幸运，逃过每一次灾难。
“总之我不赞成你们对她动手。”木慈坚持己见。
陆晓意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大了，露出胜券在握的模样：“我们还没打算对她动手，我们只是单纯地对她展露恶意。”
在这种紧张的环境下，来自他人露骨的恶意不亚于慢性毒药，特别是对艾巧这种神经敏感又胆小的人，简直是奇效。
木慈沉默片刻后，转头看向左弦，几乎是下意识寻求他的答案，问道：“你怎么看？”
“我理解艾巧的恐惧，也能体会陆晓意与宋婕失去同伴的痛苦。”左弦的回答几乎称得上奸猾了，“这就是我的看法。”
不知为何，木慈听出了左弦没有说出来的言下之意，这让他浑身冰冷。
你还不如让她死在槐树林里。

第72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14）
刚刚那场算不上内讧的内讧过后，众人各自分了队。
丁远志跟中年男人蹲在角落里；苦艾酒则在欣赏那些首饰跟衣物；陆晓意跟宋婕并肩站在一起，看不出在做什么；而艾巧只是哭，声音细细的，像是只被丢弃的乳猫，她之前抓在木慈脱臼的胳膊上，木慈下意识避开了，她难以置信地看过来，伤心欲绝，像是被人背叛了一般。
木慈抚着自己的胳膊，他并不后悔救下这个女孩，只是他不可能一次次救。
胳膊可以脱臼很多次，命只有一条，艾巧还没有意识到情况的改变。
又过了一会儿，左弦忽然提起灯笼，将手搭在帘子上，低声对他们嘱咐：“我到外面去看看，最好能找到一点线索，你们留在里面吧。”
木慈立刻站起来：“我陪你一起。”
艾巧见着木慈起来，挣扎了一会儿，也跟过来：“我也来！”
这让木慈有点头疼，他理解艾巧依赖自己的心情，可是她的状态实在让人有点不放心，艾巧抹着脸，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别留我一个人，他们都……他们都……我很害怕。”
左弦看着他们俩，似笑非笑，神情看上去有点高深莫测，轻轻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用了。”
戏棚子的帘子很厚，左弦身形又快，一下子钻出去就没了身影，木慈甚至赶不上多说几句话，他张了张嘴，又有些难堪地闭上了。
救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是错事。
可在这个时候，木慈却忽然意识到，他的好心变成了一座牢笼，困住了自己。
刚刚左弦看他的模样，就好像他是一个极大的累赘，一个麻烦的包袱，只是出于礼貌才没有说出口来，这让木慈一时间很难接受。
木慈当然知道并不是自己的原因，可是左弦最后的那个眼神始终徘徊在脑海里，让他感觉非常膈应，从相识到现在，左弦从来没有这么看过他。
苦艾酒笑嘻嘻地坐在对面的板凳上，好整以暇地揶揄道：“艳福不浅啊。”
他好像一直都没个正形，这让本来就憋着气的木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也不知道左弦出去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苦艾酒耸耸肩，用手指比了一下，“两条腿走出去的，当然是两条腿走回来，总不能变成八脚蜘蛛爬回来吧，最多就是回不来。”
木慈还以为他很喜欢左弦的，一时间难以置信：“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
“不然呢？”苦艾酒非常悠闲地笑起来，“我们是在玩命，又不是在郊游。不是都说，生死有命，成败在天嘛，是这么说的吧？他回来跟回不来的几率分半，又不是我逼着他去的，我有什么好沉重的。”
“你倒是个地道的中国通。”木慈忍不住讽刺了他一句。
“承让承让。”
过了一会儿，陆晓意跟宋婕走过来，看见她们俩，艾巧就跟受惊的兔子一样，一下子缩起来，两人却谁都没有理她，宋婕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皱着眉头道：“情况不对劲。”
这时候丁远志也走过来：“确实不对劲，戏棚子里没人进来换衣化妆，前头声音却一开始就没断过。”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我估计这听戏的不是人，唱戏的估计也不是人。”
中年男人颤抖着声：“那怎么办啊？”
陆晓意垂着脸想了想，说：“我们到戏台子那去看一看，我跟阿婕有默契，发生什么事也能反应过来，应该没什么问题，说不准还能碰上左弦，看看他有什么说法。”
这时艾巧探出头来，怯生生道：“我们也要去吗？”
宋婕找了把大剪子，把她们俩的袖子裁下来做成面巾，闻言冷笑一声：“你要做什么，跟我们没关系。”
她跟陆晓意将脸蒙上之后，又互相拥抱了一下，像是要给予对方支撑的力量，随后就掀开帘子出去了。
有艾巧在这里，木慈也差不多歇了出去的心思，他看看苦艾酒跟丁远志，问道：“你们俩不出去吗？”
丁远志显得很光棍：“都三个人出去了，我们出不出去都是一样，起码现在能确定的是这个戏棚子是安全的，我不打算出去给自己多找点事做。”
“对这种什么习俗的，我不熟，就不添乱了。”苦艾酒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人很干脆，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就老实点待着。”
艾巧大概是觉得自己被含沙射影到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人有心情聊天，而唯一有心情跟人聊天的苦艾酒又显得跟环境过于格格不入，没人想跟他聊。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晓意跟宋婕先回来，后头跟着护送着她们俩的左弦，三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特别是两个女孩子的眼圈是红的，神情惊恐又愤怒，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
木慈检查了下三个人，确定他们没有出事，忙问道：“怎么了？”
“看戏的人里有杨卿卿他们。”左弦的脸色也不太好，他把灯笼放在角落里，轻声叹了口气，“那些孤魂野鬼需要一张人皮来听戏，就把他们的穿走了，槐树上挂着……”
当时的场景实在是太恶心了，连左弦都说不下去，他皱着眉头转开话题：“不过我们在边上旁听了会儿，戏台上似乎在演一出叫《活捉》的戏，我听那些看戏的说这个魂旦演得很好，我对戏剧不太了解，你们有谁知道的吗？”
“魂旦是指演女鬼的角色。”艾巧大概在刚刚的沉默里回过味来了，这时候努力彰显自己的价值，“我以前跟着外婆看过这个戏，其实是叫《活捉三郎》，剧情是水浒传里改来的，大概是说阎惜姣嫁给宋江后，与张文远私通，被宋江发现后杀死，阎惜姣死后不甘寂寞，来人间捉情郎去地府再做夫妻。”
丁远志一阵恶寒：“怎么这戏也鬼气森森的，鬼唱鬼戏，还能不能好了！”
木慈却思考片刻后，低声道：“不，我想这出戏是在暗示冥婚，杀她的虽然是宋江，但是她要捉的还是自己的情郎，死人抓活人去做地下鸳鸯……”
“别……别说了。”中年男人瑟瑟发抖。
苦艾酒摸着下巴想了想，又问：“还有吗？”
“他们似乎是在闲聊土楼主人的情况，不过都是地方俚语的，我听不太明白。”左弦靠在桌子上细思片刻，“倒是我有了个新想法，这些事很可能是在一个晚上发生的。”
“一个晚上发生的？”宋婕迷惑不解，“可是我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就算不说一整天，少说也有十几个小时才对。”
左弦显得很平静：“我们两次进入村子，相隔的时间起码有三到四个小时，更不要提之后送老人上山发生的事，按道理来讲，月亮应该会有变化才对，可是它始终待在那里，说明在主要的剧情线里，我们送完新娘子后就利索地去送老人上路了，中间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
“之前山里那个莫名其妙的永夜，原来是这个意思。”丁远志恍然大悟，“既是说土楼在地下，永不见天光，也是说这些事是发生在同一个夜晚，不见天光！”
这让木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人阅读理解在上学时一定是满分。
“那我们休息的那些时间呢？”陆晓意皱皱眉头，“算是玩线性游戏时找NPC跟买道具的那些空余时间吗？不计入在剧情当中的。”
“我想应该就是这样。”左弦点了点头，“毕竟我们不是真正的游戏人物，老板没打算恶意针对我们，他确保我们每个人都休息够了，能去面对下一个剧情点，才会开始触发剧情。”
丁远志有些不快：“这么说，在剧情里头，我们送完新娘子，然后再去送老人，然后还要来给鬼摆吃的？这马不停蹄，完全没消停，生产队的驴都不能够这么干活吧！”
“早知道还不如跟那个板寸头一样，躺在房间里头，把时间先熬过去，总好过这会儿送命。”中年男人哼哼唧唧了两声。
没人理他。
木慈又问：“对了，你之前去干嘛了？”
“我去打听消息了，少爷果然没死，也就是说不是冥婚，而是冲喜，我们错过了最重要的线索，又被已知的信息误导，本来新娘子可以选一个能里应外合的人，说不准能提前结束这个故事。”左弦神色严肃，“然后我又去了一趟内环楼，想看看能不能联系上那个梳麻花辫的，可惜没有动静。”
“我之前在楼下也找到一个大姐，她说纸钱是折给鬼差的，我问到少爷是不是死了，她就立刻让我滚蛋了。”木慈若有所思，“再加上那个吃人肉，活人寿，这个土楼恐怕不止是冥婚这么简单。”
中年男人嘀咕道：“这土楼建在地里头，本来就跟个阴间似的。”
一直到外头的戏停了都没讨论个所以然出来，众人又等了一会才出去，香烛跟纸钱都已经已经烧成灰烬，两盏大红灯笼也暗了下来。
收拾东西时，看着眼前的糕饼点心，众人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觉得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中年男人趁着大家不注意，拿起糕饼咬下一大口，还没嚼两下就呸呸吐了出来：“这什么东西？！生面粉都比这东西中吃呢！”
“鬼吃食物的香气。”左弦淡淡道，“它们吃过的东西，当然就没什么味道口感可言了。”
众人一阵恶寒，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踏上归程。
这次再走槐树林，所有人都有了经验，学着宋婕他们把袖子剪下来蒙住脸面，就连艾巧都知道捂住自己的嘴了。
不过等走到槐树林里时，木慈才意识到他们完全低估了眼前的场景。
好几具酱红色的人体挂在槐树的树梢上，其实要不是大致的形状还在，几乎没有谁看得出来那是人的尸体，没有了外面那层皮，内脏几乎全掉了出来，血淋淋的肉缠绵地牵连在骨头上，鲜血还在一点点滴下来。
旁边是一张完整而轻薄的人皮，宛如一面鼓起的旗帜，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甚至能从皮上隐约看出生前的容貌。
这极度恐怖的一幕，一瞬间击垮了所有人的神经。
木慈终于明白，之前在灯笼底下的那些尸体的影子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艾巧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她吓疯了，尖叫着狂奔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根本没人拉得住。
就连中年男人跟丁远志都几乎晕厥，他们不但惨叫，还当场吐了出来，地上两滩酸水臭气熏天。
这时左弦慢慢走过来，握住了木慈脱臼的那只手，他握得很轻，像一团云拥住了木慈，手心有点凉，不过很快就暖和起来。
木慈听见他说：“大家手牵手，不要再落队了。”
剩下的七个人手牵着手，都有些跌跌撞撞，失魂落魄的，目睹那一幕，几乎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是一片混乱。
只有左弦坚定地提着那盏灯笼，照亮一条前路。

第73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15）
回到土楼里的时候，木慈几乎脱力了。
这次来发粮食的不是那个老管家，而是另一个人，他似乎并不在意有人死在路上，只是清点人头后，把所有食物平均地分给每个人。
这就意味着……同伴死得越多，得到的食物也就越多。
木慈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着沉甸甸的布袋子，看向站在远处的左弦，心里突地一跳，已经明白过来了。
这是第二次发“薪水”了，上次去拿食物的人是左弦，他一定早就知道这条规则了，可是他没有表现出来……
这次陆晓意干脆把宋婕带过来，木慈的手受伤了有所不便，两个女生就开始忙活着烧火做饭，三个人的食物分量放在一起看起来很壮观，特别是他们只吃一顿的情况下，分量甚至显得有点多。
三个人这会儿都又累又饿，之前吃的那些东西早就消化光了，锅里的水才刚烧开，陆晓意就气喘吁吁地坐在板凳上，连手都抬不起来，她的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一边擦脸一边生火，不知道是火燎的，还是心里难过，眼泪很快就簌簌落下，忍不住哭起来。
那种哭声听得人很难过，是强忍着的，微微带着点哽咽，要不是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几乎只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动静。
这让木慈吓了一跳，经过槐树林的时候，除了左弦，就数宋婕跟陆晓意两个相对镇定一点，也是她们俩拉上丁远志跟那个中年男人。
因此他完全没想到铁娘子一样的陆晓意会崩溃。
宋婕看着她这样，也顾不得自己在揉面，立刻把人抱在怀里，很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似乎说了什么，可木慈没听太清楚。
好在很快陆晓意就平静下来了，她用水洗了把脸，就继续忙活起来。
宋婕教陆晓意注意搅动锅里的食物之后，就到柴火堆里翻找一阵，找出两块勉强算是扁平干燥的木板，用之前遮脸的布条给木慈搞了个三角形悬吊固定，粗声粗气道：“现在只能先这样处理一下，等上车就没事了，你自己别随便乱动，要是运气不好，习惯性脱臼可不是开玩笑的。”
“麻烦你了。”木慈很领这情，感激地对宋婕点了点头。
人不是机器，胳膊脱臼之后不是接上就能立马重新使用了，短时间内不能特别用力，危险关头顾不上，这会儿能休息一会儿算是一会儿。
最开始三个人都以为自己会吃不下，毕竟才刚刚看过那么血腥残忍的一幕，那些人皮像是一件件被丢弃的衣裳，挂在树梢上，想起来都让人作呕。
可实际上饥饿的力量远比他们想得更恐怖，恐惧的确暂时让饥饿感消失，可回到安全的住所之后，立刻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几乎把他们吞没。
之前吃下去的那些食物早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消化殆尽，锅里飘出香气的瞬间，三个人的肚子都叫了起来。
宋婕做了一大盆面疙瘩汤，不过没有任何佐料和小菜，只是和好的面粉跟水混在一起煮，她还放进了个地瓜进去，整个糊在一起，像一大碗地瓜粥，吃起来有点淀粉的甜味。
三人狼吞虎咽了两三碗后，木慈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他吃东西一向很有数，更别说上次画廊就有过暴食的经验了，于是赶紧用袖子擦擦嘴，对着两人沉声道：“别吃了，我们太饿了，这次食物这么多，敞开了吃起来根本没节制，再吃下去就要撑死了。”
陆晓意勉强控制住自己，还把宋婕的手抓住了，宋婕恋恋不舍地捧着碗，看看他们俩，最后含着泪放下了。
“我去其他人那儿说一声。”木慈站起身来，“你们休息一下吧。”
两人也不跟他客气，一屁股坐在床上休息起来。
九个房间，现在已经空了大半，苦艾酒用不着人提醒，吃了个肚饱后就躺下睡觉了，倒是很警觉，木慈才一进门，就立刻转过身看他，很不正经的，笑嘻嘻地说了一句：“你可别偷吃我的东西。”
木慈一看桌上的食物心里就有数了，知道苦艾酒没有吃多，心里顿时轻松起来，于是对他翻个白眼就走了。
跟苦艾酒讲话有个好处，就是没什么紧张感。
中年男人吃得虽然多，但大概是因为本身就能吃的缘故，没看出什么问题来，木慈叮嘱了他一句，他也懒洋洋地应付了，就倒在床上休息了。
轮到丁远志时，情况就已经明显有点不对劲了，这种食物最容易做的就是面汤，添了水的好处是容易下口，坏处是吃了就跟没吃一样，吃起来没什么克制，加上人饿极了丧失判断能力，几乎是不要命的进食。
等木慈进来的时候，丁远志已经躺在地上疼得满头都是冷汗，不停打滚着，哎哟哎哟地叫唤着。
木慈没见过这场面，想帮忙又不知道打哪儿下手，下意识去把左弦拉过来，左弦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着丁远志的情况，脸色也严肃起来，把手放在了他鼓起的肚子上。
丁远志一下子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跟左弦要剖了他一样。
左弦于是把他提起来，这时候丁远志浑身上下都是冷汗，靠在床边的时候嘴唇都发紫了，出气多，入气少。
“拿个盆来。”左弦头也没抬，声音仍然很轻快，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得把东西吐出来。”
木慈赶紧找个盆出来，有点慌张：“他不会有事吧？”
“难说。”左弦把丁远志的衣服松开来，露出个半突的肚子，手轻轻地在他肚皮上揉，手法有点像是检查孕妇的孕肚，漫不经心道，“谁也保不准他会不会等会出门磕着一石头，咔吧一摔，就把自己摔死了，有没有事得问阎王爷，问我有什么用。”
木慈心急火燎：“谁跟你说那么长远的事了！我是说他这会儿不会撑死吧。”
“别急，急也没用。”左弦还是不紧不慢的，很有点天塌下来就让个高的苦艾酒去撑那种袖手旁观的镇定感，“我又不是神仙，更不是老中医，折腾不来能掐会算那一套，我怎么知道，看他运气吧。”
他这种地方特别气人，木慈急得大脑都有点上火，青筋突突地跳。
丁远志还有意识，听着他们俩的对话，说不出话来，很虚弱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左弦倒是很开心，一下子笑起来：“还挺有力气的嘛。”
大概又过了一段时间，丁远志的脑袋一歪，差点把木慈的心凉透了，哪知道他并没有闭过气去，而是哇哇大吐起来，很快就把盆吐了个半满。
这次左弦再揉，丁远志就没怎么反抗了，他跟条晒过头的咸鱼一样靠在床板上，散发出酸臭的气味，神智明显有点涣散了，眼珠子转都转不动，好半晌才呆滞地说道：“我现在都不知道是吃这些东西丢人，还是吃成这样更丢人。”
“你吃这些东西吃成这样，最丢人。”左弦不动声色地补了他一刀。
本来这时候该给丁远志补充点盐水，可惜条件有限，左弦等他缓过来一些，就把手收回来了。
两个人能使唤动的只有三条胳膊，木慈就托着丁远志的脖子，两人一块儿合力把人放在床上，又把那个盆推远了点，免得人才刚抢救回来就被再度熏死。
丁远志很快就睡着了，两人一块儿走出去，左弦的肩膀似乎有些问题，他一直无意识地在活动，木慈看了两眼，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它睡醒了。”左弦指了下自己的肩膀，然后微微笑了下，模样很柔软，没有之前那么可恶了，“我还以为画廊那遭能让它就这么老实下去的。”
木慈想起那个血淋淋的眼睛纹身，这才反应过来，自从进入这个世界后，左弦一直没有戴眼镜，下意识道：“那……会怎么样？”
“没怎么样。”左弦很平静地就把自己的弱点说出来了，“我的视力会开始弱化而已，其他的感官则会增强。”
木慈沉默了会儿，叹着气，像个沧桑的小老头，左弦看着他这样又有点乐：“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看到尸体的时候能自动打上马赛克，再说它还算救过我的命，画廊那回，要不是它，你大概也看不见我了。”
出事的明明是左弦，无精打采的却是木慈，过了会儿，木慈才后知后觉道：“这些话，你还是不要随便跟人说，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左弦笑着看他，应了一声。
木慈看着他，又觉得有点自讨没趣，想来这种事恐怕左弦心里早就有数了，实在用不着自己在这里废话。
又过了会儿，木慈还是有些在意之前那个眼神，他想左弦大概并不是真的很看重自己的，可说这些话，又好像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于是忍不住：“你干嘛要告诉我呢？”
木慈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一下子被冷落，一下子又被重视，仿佛一个盲人在悬崖边上行走，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是不是就会滚落深渊，让人提心吊胆的。
“我之前不是答应过你，让你多了解我一些的。”左弦笑起来的模样柔情似水，“我既然答应了，总不能食言。更何况我的事只有我自己清楚，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就只好自己去找答案，那听到的也只是别人的转述，算是二次加工，怎么能算是真正了解我，那我岂不是在故意钓着你。”
木慈“哦”了一声，他本来想说自己没有说这句话，可仔细想想，他的确想知道左弦的事，那么谁说的都一样，于是又不反驳了。
左弦说话做事总是很有道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项本事，他能很轻易地调动别人的情绪。
木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靠在栏杆上，低垂着头，想起了刚刚看过的房间。
那槐树林杀人只是孤魂野鬼为了听戏找身漂亮的皮囊，就跟去地摊上买衣服差不多，人命廉价得近乎可悲。
然而毕竟戏散场了，新衣服也就用不着了，因此他们回去的时候平安无事。
跑出去的艾巧应当也是平安无事，可是她却并没有回来。
除了艾巧，板寸男也不知所踪，只不过房间里很齐整，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的痕迹，应该是他主动离开的。
木慈也说不好自己心里是担忧多一些，还是松了一口气多一些，正当巨大的茫然与惆怅将他吞噬时，远处忽然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喜庆乐声，尤其是领头唢呐那响亮的尖啸格外出众。
两人立刻循声望去，发现不知道何时，远处居然走来一支极盛大的迎亲队伍，只是整座土楼都被笼罩在一种阴惨惨的青光之下，将这本该喜庆无比的红色都衬得非常黯淡，让人看了忍不住起一身的白毛汗。
不多时，所有人都被这喜乐吵醒了，齐齐走出来，就连丁远志都找了个板凳，像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慢慢撑着自己来到栏杆边。
喜轿颠簸，由八个大汉担着，垂下来的红穗子晃晃悠悠。
木慈看见一只涂着红指甲的手，慢慢撩开轿窗的小帘，搭在了边上，一抹红盖头微微一侧，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透过缝隙，正在注视着他们。
所有人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麻花辫的指甲……分明留在了门上。

第74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16）
不论是哪个猜测，都让众人本能的有点不舒服。
很快管家就差了个人来找他们，是个白到吓人的年轻仆人，很是客气地来讲了一番花里胡哨的大道理，大意说新娘子是他们带来的人，勉强也能算是娘家人，可以到内环楼里头去吃席。
丁远志才刚刚吐过，差点被撑死的感觉让他心有余悸，现在什么珍馐对他都如浮云，因此摸摸胸膛问：“都得去吗？”
“这当然是都得去的。”白脸仆人听着话，顿时轩起眉，皱起脸，挑挑拣拣似的扫过众人的脸，像是在鄙夷他们的不知好歹，“大老爷开恩，今个儿少爷大喜日子，你们这群小东西居然还挑三拣四，百般推脱，活该这辈子没出息。”
陆晓意并不理他，跟左弦对视了一眼，她问道：“怎么办？”
左弦的表情非常难以形容，他垂着脸想了会儿，然后笑起来：“还能怎么办，这是泼天大的福气，总不能不给主人家这个面子。”
他笑盈盈的眼睛看向白脸仆人，那受了冷落的白脸仆人似乎也有点忌惮他，脸上的不快很快就消散了，古怪地笑起来，听声音活像被阉割过的小公鸡，脸面变得舒缓不少：“还是左老大懂事。”
这个老大倒不是黑社会那种老大，而是他们这一波人里头的领头，勉强也算是个比较客气的称呼。
正说着，那白脸仆人就带着他们往下走，丁远志身体很不舒服，胃时不时还隐隐作痛，他捂着自己的肚子，走得当然不像前面的人那么快。木慈于是过来，用好的那只胳膊把他托起来，笑道：“咱们俩难兄难弟，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谁也别说谁，互相照顾一下吧。”
丁远志非常感激地看了一眼木慈。
从一开始，丁远志就觉得木慈没什么记忆点，毕竟他除了看上去不好惹之外，实在看不出什么出挑的地方，比起几个冷静的女生，亮眼的左弦，还有似乎胜券在握的苦艾酒，这人唯一的亮点就是跟在左弦身边。
由于他们俩一直同出同进，丁远志甚至一度以为他其实是左弦的保镖。
后来木慈在槐树林里救了艾巧，丁远志又觉得这人要么精虫上脑，要么就是脑子不太好使，毕竟有田蜜蜜这种前科在前面摆着，这种情况下还想做个好心人，除了“找死”两个字，就没别的可以解释了。
直到轮到自己出事，丁远志才发现木慈简直浑身笼罩着一层佛光。
他虽然不怎么爱说话，却是个交流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的男人，更不会因为毫无用处就毫不犹豫地将人抛下。
在这种环境下，寡言的木慈实际上要比精明的左弦更让人有安全感。
丁远志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木慈身上，两个人一起被落在后头，他这会儿还是有点萎靡不振，不过精神头还行，他认定在这伙人里值得结交的只有木慈，心血沸腾，觉得该做些什么来回报这种善良，于是悄声说道：“我觉得应该就快结束了。”
“怎么说？”木慈问道。
“不管左弦的猜想是不是对的，你看，我们的活是从这位少爷的婚姻开始，也就是送新娘子，而现在我们知道，少爷还没有死，那么冥婚也就没有开始。”丁远志说话非常谨慎，这些话都是压在嗓子眼里，凑在木慈耳边说的，就算那个白脸仆人真的转过头来，估计也只以为他只是状态不好，半死不活地让人撑着。
木慈沉吟片刻，觉得自己的脑子实在跟不上这些聪明人：“所以？”
“如果这是老板写的故事，那么肯定会来一个首尾呼应，这是一种非常常见的写作技巧，除非这个故事就想写个流水账，打算就这么无聊的过去，不过之前鬼听戏，唱得是活捉，这很明显在点题了，显然不可能是流水账。”丁远志又道，“所以既然婚已经开始，那说明这个故事就快要落幕了。”
这听着倒是很有道理，木慈想摸摸下巴，可惜他一只手搭着丁远志，另一只手还处于受伤状态，只好作罢：“那这么说我们就快能出去了？”
“还不能放松警惕，祭死窑跟鬼听戏都出了人命，冥婚跟吃人估计还有大招呢。”丁远志啧啧有声，“我想很可能不是什么正经酒席，搞不好就有人肉，咱们俩都留神些，千万别动筷子。”
“你脑子真好使。”
丁远志苦笑了一声：“没前头那位好使。”
他看了一眼左弦，发出非常艳羡的声音。
男人在少年时甚至是成年后都会有非常长的一段时间，幻想着突如其来地加入一场极其盛大且富有激情的冒险之旅，最好有危险、美女、金钱、无数的肾上腺素，彻底摆脱现实这种令人反感无比的平淡生活。
甚至于在家里上厕所那会儿，丁远志仍然抱有这种梦想，直到他真的突然加入这么一场莫名其妙的冒险。
死亡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在眼前，包括那一树足以做半年噩梦的尸体，美妙的幻想一下子被现实怦然击碎，立刻烟消云散了，逃得比参加奥运会的短跑健将都快。
极端的恐惧压力之下，能够保持冷静的思考都已经非常难，让人顷刻间就能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脆弱跟无能。
相比之下，左弦几乎是每个渴望冒险的人所幻想过最完美的模板，绝对的冷静，极强的思维，灵活的身手，丰富的阅历，简直像是天生为冒险而生，他这种人做任何事，都不像是在找死，反倒像是艺高人大胆，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该不会以前是个杀人犯吧？丁远志当然没傻到把这句话吐出来，而是小声道：“就没看他变过脸。”
木慈摇摇头：“我跟他不熟，也不清楚，只是合作过几次。”
丁远志点点头，并没有觉得木慈是在敷衍自己，许多有本事的人总是很神秘，这倒也是很正常的。
进入内环楼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清了天井下摆着的巨大棺椁，它就那么被放在正中央，像是个吉祥物，又像一个非常正常的装饰，周围摆着许许多多的桌子，场地里的人各忙各的，完全不顾红白交织的这一幕到底多么诡异。
木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在棺材边上吃喜宴？这也太晦气了！”
而这时候，天突然开始阴下来，暗得非常快，一下子就把所有的光抽走了，四周变得一片漆黑，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种情况下，跟人有接触和没有接触都非常可怕，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身边是不是原来那个人，而一个人落单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更可怕的是，在完全陷入漆黑的一瞬间，四周就有许多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内外环楼的灯笼开始一盏盏被点燃起来，整个土楼完全被红白两种颜色笼罩住了。
光并不是很亮，只是能隐约看清身边的人，木慈看到丁远志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痛的。
白脸仆人明显就急切起来了，嘟囔了一句：“怎么就到这会儿了？！”
他显然很急，只是不知道在急什么，然后领着众人进到一个小房间里，里面摆着两张小桌子，都已经零零散散坐着人了，那些人低垂着头，把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脖子抻得特别长，简直像是怪物一样。
白脸仆人道：“你们自己找地方坐吧，早坐早开席。”
说完话，他就匆匆走了，看上去的确很急切，这里总共两桌人，一桌缺了五个人，另一桌则缺了三个人，苦艾酒跟仅剩的两个女生坐过去，剩下的四个男人则等着那个空位。
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餐具，看上去非常精致，看上去简直像是考古节目里刚出土的礼器，苦艾酒那一桌坐满了人，很快就开始开席了，听见居然十分热闹。
因为天色暗的缘故，房间里点了几盏油灯，多少提升了些能见度，可是让房间看起来更加诡异了，因为另一桌较远，木慈只能听见他们的嬉笑声跟劝酒声，黑影却摇曳着，看不出来桌上到底坐着几个人，甚至连苦艾酒跟陆晓意还有宋婕的背影都融入了黑暗之中。
他们四个的位置是按照中年男人、丁远志、木慈、左弦依次坐下的，酒桌的长板凳是两人共用一张，他们四人正好占了空着的两张。
桌上已经放着四道冷盘，酒杯是满的，之前坐下的那五个人都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的。
木慈心想：丁远志算是白提醒了，别的不说，现在这架势谁敢下筷子啊。
他正观察着，忽然感觉身边吹过一阵阴风，有个人贴着左弦坐了下来，抬头一看，正好对上一双毫无生气的斜眼，带着死人的邪性，只觉得好似一盆冷水从头顶灌下来，泼了个透心凉。
在这种环境下，跟人一起吃喜酒已经很刺激了。
再把人换成死人，那就完全不是一个刺激能形容得了的。
坐下来的斜眼人忽然很淳朴地笑起来，开口说：“俺来晚了，对不住乡亲们啊，咱敬一个。”
原本坐着的五个人终于活动起来了，气氛也开始活络，那种诡异的压迫感却越来越强，很快，一轮罚酒过后，昏暗的酒桌上，六双无神的眼睛都聚在了他们四个人身上，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质问。
“大喜的日子，你们怎么不喝啊？”

第75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17）
酒是刚热好的，闻起来像药酒，色很浑。
料想主人家再神通广大，也至多泡泡蜈蚣酒或者蛇酒，没有泡尸酒的可能性，再说酒本身是粮食做的，应该可以放心。
木慈不怎么碰烟酒，但并不是完全不能碰，桌上六个死人的脸色实在是太恐怖了，他不想惹来麻烦，因此很是小心地舔了一口。
酒入口的那一刻，他尝到了非常浓的土腥味，要不是忍得住，差点一口喷出来。
丁远志更不堪，直接呛到了。
六个乡民立刻耻笑起他来：“行不行啊！这点就呛着了，来来来，多喝点，你这个酒量就是得练，我看你是平时喝少了。”
每人都满上了自己的酒碗，六大碗酒齐刷刷放在了丁远志面前，六双眼睛盯着他，脸上都流露出古怪又满足的笑容。
丁远志刚刚吐得很厉害，一时半会根本缓不过来，走路都靠木慈搀着，要是这六碗真实打实喝下去，不死恐怕也半残了。
他的冷汗很快流下来，咽了咽口水，没敢动弹。
“丁家的后生啊，你这是不给我们大家伙面子啊。”最后来的斜眼人阴恻恻地说道。
气氛蓦然紧张起来，压抑感几乎凝聚成实体，要挤压着空间一丝丝滴漏出来，这次连左弦的额上都隐隐约约沁出了汗来。
这时中年男人忽然抬起头来，两眼放光，不知道是喝出了什么，一脸喜色，在昏暗的宴席上显得格外惊悚，仿佛鬼上身了一般，两只手捧着酒坛子啧啧有声道：“这可是顶好的东西啊，东家真是个厚道人，这样的好东西也拿出来招待。”
他摇头晃脑，咂着嘴，一口就把酒干完了。
六人立刻就被中年男人的表现吸引走了注意力，他们撇下丁远志，死气森森的脸上撑开皱纹，挤出朴素的笑容，端起酒巴结道：“要不怎么说孙家大哥会来事，是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呢！来，俺们敬你一杯，这酒有什么门道，您看着能不能给俺们说道说道，好让俺们长长见识。”
这些人简直太像人了。
说话的方式、侃大山的德性、逼着人喝酒的方式，都跟现实里宴席上那种劝酒的人一模一样。
中年男人几杯酒下肚，也来了兴致，摇头叹息道：“这是顶好的鲜参酒，色正味淳，泡了估计有些年头了，早些年我在外头谈生意的时候，当时带我发财的老板也有一瓶，那笔生意成了之后，他请我喝了一小杯，啧啧啧，这个味道，我过了十几年还想着呢。”
六人立刻露出被折服的表情，也不管有没有听懂。
之后宴席上来，多是大鱼大肉，之后还端上来一个用糖捏成的宫装仙女，正摆在当中装饰，六人没有看懂怎么下筷，立刻去问那中年男人，语气里已是浓浓的敬佩：“孙哥，您说这漂亮婆娘得怎么吃？”
“怎么吃？”中年男人大概是有点喝醉了，斜眼人是天生斜眼，他却是斜着眼轻蔑地望着这波土包子，嗤笑道，“这是看的，人家说排场大的宴席，得吃一看二眼观三，咱们这排场也不小，吃一看二，意思是有吃的，有看的，这仙女儿就是看桌。”
有个乡民搓搓手，不好意思道：“哎呀，咱们这桌里头，居然坐着孙大哥这样有见识的人，真是了不得，本来俺实在是不该多嘴，让您费唾沫，可就是想问问，这眼观三又是个啥？”
“眼观三就是摆开戏台子，咱们一边喝酒吃肉，人家戏台子上一边演着。”中年男人吃得满嘴流油，大概是看着这六人老实，语态也傲慢起来，“你怎么这个都不懂。”
六人谦卑地给他敬酒：“那是那是，我们哪能跟您比，就这些东西还是沾大老爷的福，遇着孙爷，好长见识来了不是。”
倒不是说六人就没监督着其他三个喝酒了，只是中年男人那惊人的战斗力实在吸引走了足够多的火力，三人受到的压力大大减小，看得他们仨一愣一愣的。
这中年男人显然是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说起话来那叫一个舌灿莲花，有些话连左弦都快被唬住了，更别提这些目不识丁的庄稼汉，他们死人一样的脸上很快泛起光来。
要不是时间不够，木慈估摸着这些人能直接叫这位大哥原地聊超度了。
到至今为止，众人大概有十几个小时都没沾半点荤腥了，丰盛的宴席让人忍不住胃口大开，因此多多少少都夹了几筷子，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只是觉得好吃，软绵绵的肉一下子从喉咙滑进去。
木慈一向克制，动了几筷子就刹住车，只有在六人劝酒的时候做做样子。
丁远志倒是很馋，可惜身体跟大脑有不同的想法，一时间配不上套，加上中年男人就在他旁边吸溜吸溜着炖得非常软烂的猪肉，他被油腻到了，只能含泪嚼素菜，免得自己吃顿饭还要赔上一条命。
左弦不必多说，那中年男人显然是个喝酒的老手了，一边吃菜一边胡天侃地，偶尔吸溜一口酒，看上去居然有千杯不醉的海量，喝得多，吃得当然也就多，这一堆的菜肴几乎有一半在他肚子里头。
特别是一大盆猪肉，已经根本不是吃，是被他就着酱汁喝进去的。
酒宴过半，话题很快就往下三路走，聊起新娘子跟大少爷的事来，这六个乡民之前被中年男人狠狠教育了一把，这会儿也不甘示弱。
这里头有大半都是下流的废话，只有几句是关键，让木慈跟左弦都竖起了耳朵。
比如这土楼实际上已经修了很多年，大概是从现任大老爷的祖宗就开始修这座土楼了，而这六个乡民的祖宗则是给修这座土楼的工匠，因此才有机会搬进来，成为土楼的一份子。
说好听点叫精神股东，说不好听点就是家生奴。
最早的时候，老爷没有孩子，请人来拍喜打生，好不容易大夫人把大少爷生下来，却生下个没气的死婴。当时闹荒年，正好来了一波道士，竟然把大少爷救活了，这些人还打了旱魃，只可惜没什么用途，乡亲们闹起来，大老爷就把他们赶走了。
拍喜跟打生是两种非常相似的民俗，都跟生儿育女有关，只是流行的地方不同，光看“拍”跟“打”两个字，就看得出来是跟暴力有关的，简单来讲，古人认为不育是妇女的罪过，因此要棒打婚后不育的妇女来求子。
打生光听歌谣就可见一斑：打生打生，打尔还不把孩生。
拍喜与打生差不多，只是方式略有些细节上的差别，人们用被褥蒙住不孕的妇女，用棍棒打她，打得越重说明心越诚，一边打一边要问：“有喜没？生不生？”
直到丈夫出来撒花生红枣方肯罢休，妻子自己是无权阻止的，倘若丈夫心狠一些，想换个妻子，娶个续弦，那妻子被活活打死的事也不是没有。
而打旱魃又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指畸形的婴儿，人们认为这种婴儿是旱魃转世，会引起灾荒；还有一种则是每逢干旱，人们就认为是死了不满百天的尸体怨气不散，变成旱魃，得摧残肢体，鞭打焚烧，让它不敢作怪，老天爷才能下雨，有些地方也叫打旱骨桩。
这些乡民随口一说的闲话，却包含着好几个可怕的陋习，这些习俗构建起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融入生命之中，他们对此深信不疑，可自幼长在红旗下的木慈跟丁远志就听得一头雾水了。
只有左弦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已经听出其中的问题来了。
木慈不知者无畏，没听懂当然也就不害怕，见左弦的脸色古怪，不由得有点好奇，刚想开口询问，桌子忽然被猛地一撞，他立刻扭头看去，发现是中年男人吃醉了倒下去，正要起身，觉得自己也头重脚轻，眼冒金星，登时晕倒在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慈悠悠转醒，手上固定的木板早就脱落了，左弦整个人都倒在他之前脱臼的肩上，不过并不是很痛，不知道是麻痹了，还是已经恢复好了。
木慈头还昏着，闻到一阵尘土味，几乎要咳嗽起来，他眯着眼刚想抬头，忽然看见好几双脚就围在他们跟前，顿时把咳嗽憋在嗓子眼里，僵硬得不敢动了。
视野里能看到的还有陆晓意跟宋婕，她们俩都倒在脚边，其他人的情况就不太清楚了。
这些脚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的，似乎在等着什么，木慈的手被左弦压在身下，这会儿全是黏腻腻的冷汗，他脑袋里一片混乱，忽然觉得掌心被捏了捏，立刻使劲儿把眼珠子瞟过去看看，发现左弦没动静，掌心里却被掐了一下。
左弦也醒了！
木慈一下子觉得安心多了，紧接着外头又走进来一个人，是那个长相诡异的老管家，他问道：“选好了没有？！”
之前跟中年男人一块儿喝酒的一个乡民很是恭敬：“大管家，我们这桌的孙爷，您看这血气，这精气神，他喝了整坛子参酒，肠子也用油润好了，绝没有什么脏东西，精华都在血肉里头呢，您看着中不中意？”
“还行吧。”管家压低嗓门，“快动手，这可是大少爷大喜的日子，平日这药肉非得精挑细选不可，少爷往年身体弱，受不得大补之物，可现在急着用，只能试试看，赶紧挑个最有血气的，要是没用，别说咱，就连你们的小命都保不住。”
听他们的口吻，好像他们几个人是一株株百来年的老人参，随着他们精挑细选。
“好嘞！”
确定了药材后，几个人很快就动手搬运起中年男人来，把他丢在了一张大桌上，巨大的桌面这会儿成了一块案板，中年男人脸色绯红，睡得正酣，歪着头，衣服被扒下来了，像头待宰的活猪那样干净光洁，垂落下来的手臂进入了木慈的视野。
木慈只听见“嗤”的一声，一股散发着酒香的血就顺着那条粗壮的胳膊流淌下来，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药碗里。
放血时，那位大管家一直在连声催促，看起来很不耐烦。
“老管家，您来闻闻，这香气——”接血的人啧啧道，“真是绝了，大少爷一定满意！”
木慈全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他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觉得眼睛里似乎都是血的颜色。
中年男人死得很快，在此之前，木慈从没有想过人还会有这样的死法，就是悄无声息地，一下子胳膊上就没力了，完全掉下来。
他醉在酒里，死在梦里，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消散，就死了。
接完血后，那群人又问道：“大管家，您说这几个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管家冷笑起来，“吃一顿席就够便宜他们了，等醒了让他们自己滚蛋，还能怎么着？这大喜的日子，送这碗血酒才是当务之急。”
杀了一个人后，这些人竟然真没有再管他们，直接把人撇在里头就出门去了，毫无半点忌惮。
这时醒来的只有身体底子比较好的左弦跟木慈，等所有人都走了，左弦才低声道：“外头的鼓乐停了很久，这群人急着要血，看来那位大少爷一定出事了。”
木慈低声道：“你是说要开始冥婚了？”
左弦点了点头。
这时候两人才看清他们所有人都被丢在一个厨房的小柴房里，门上只遮着半面帘布，遮住中年男人的脸面，只露出他那截血淋淋的胳膊来。
“吃人肉，活人寿……”木慈喃喃道，“原来是这个意思，他用得不是饥荒吃人，饥荒吃人不是民俗，是吃人肉治病……”
“这老头心眼忒小，说我耍滑头，自己还不是一样。”左弦摇了摇头，“居然耍这种滑头。”
两人沉默了一阵，等着恢复力气，木慈又道：“刚刚那些话，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看你的脸色好像不对劲。”
“……拍喜打生，让夫人生下少爷的是一拨人，涉及陋俗。”左弦简单解释了下提到的几种民俗，淡淡道，“而十个月后，饥荒开始，少爷病重，又来了一群人治好了少爷，看现在的药方，我猜当时治他的方法就是吃人肉，正好荒年开始，他们还打了旱魃，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两拨人，都涉及不同的民俗……”木慈喃喃着，忽然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气，“你是说，这里至少已经来过两拨人了？！之前的那些背景故事里出现过外来的人，实际上也是火车上的乘客。”
左弦低声道：“不错，第一拨人的线索不多，可是第二拨人就非常清楚了，他们明显选择站在土楼主人那边助纣为虐，不知死了多少人，不过剩下的人肯定都顺利逃过了一劫，离开了这座土楼。”
“以前没有过这样的站点吗？”
“从来没有过……或者是我不知道。”左弦沉声道，“我刚上车那会倒是有人对过站点信息，不过到第四站时，乘客死到只剩下我跟清道夫，人死得太快，也就渐渐不费这个劲了。”
木慈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有点抓狂：“这老爷子拿人命在这里填他的故事？！然后我们这些人只是故事里头的一个情节？”
他话音刚落，外头的喜乐很快就变成哀乐，风中传来凄厉的哭声，还有女人的惨叫声，木慈一下子慌了，问道：“什么情况？”
左弦却忽然冷笑起来：“说来也巧，咱们歪打正着，杀了罪魁祸首。”
“什么意思？”木慈完全糊涂了。
“我说过，旱魃在民俗里有两个说法，一个是生下来的死胎，一个是死了不过百天的尸体。”左弦低声道，“第二波人分明打过旱魃，为什么荒年还没停下？旱魃就是少爷！他被救活过来，但是必须要用人血喂着，所以土楼看起来是丢弃老人，实际上是回收药品。
“我们势弱，根本没办法从武力上结束，可是冥婚就等于因果律，既然要结冥婚，一定要死人，而且死的人必须是少爷。””
这场婚礼如果死的是女人，对少爷而言换个新的就好了，想要让冥婚真正开始，必须是剥削者死亡，这场悲剧才会发生。
所以那位旱魃少爷，在这个大喜之日一定会死。
简直太讽刺了。
“这个设定跟故事发展，未免也……也太戏剧化了。”木慈听得错愕不已。
左弦则因为其中的荒诞而无声地笑起来，并不是开心，正是因为愤怒、不甘、焦虑才会发笑。
他的笑意完全没有到眼睛里。
“看来我们正好赶上这部连续剧的大结局了。”

第76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18）
厨房里没有人，两人走到窗户边观察外头的状况。
天井里静悄悄的一片，喜轿就停在外头，纸灯笼在风中摇曳，之前已经停下的纸钱又开始飘洒，棺材边有个满头珠翠的女人正抱着块大红色的襁褓撕心裂肺地哭嚎着。
“我的儿啊——我的儿——”
满堂宾客都坐着，脸上挂着参加大喜之日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女人发疯般嘶吼，看上去有说不出的诡异。
由于棺材挡着，看不到大堂里的情况，只能听见一个大概三十来岁的男声道：“夫人，这样的大喜之日，不要这般作态，来，到我身边来。”
大夫人被他喝住声，抽抽噎噎地才停下来，依依不舍地将襁褓交给身旁的丫鬟，满怀恨意地看向喜轿。
木慈一下子抓住了左弦，觉得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大少爷……该不会就是……就是……”
左弦低低“嗯”了一声，肯定他的猜测。
这位大少爷，恐怕从出生起就没有再开始长大过。
这时候丫鬟抱着襁褓往外走来，两人瞥见里头的东西，腿肚子都忍不住发软，那红布里头裹着的是一个畸胎，头非常大，两只眼睛不平整地长在额头上，顶上有一簇赤红色的毛发，皮肤是青黑色的，整个身体都皱巴巴的，这会儿脸上都是血，脸颊微鼓，像是含着什么东西。
“他已经死了。”
苦艾酒突如其来的声音差点吓得专心致志的木慈尖叫起来，几乎是立刻扭过头去。
“给我让点位置。”苦艾酒把他们俩挤了挤，然后趴在窗边，用口水把纸糊的窗户戳出好几个洞，啧啧有声道，“这种玩意都当宝贝，居然嫌我长得奇怪，真是冷锅里头爆豆子——没道理！”
木慈差点被他吓个半死，抹去额头的冷汗，刚想骂人，就看着苦艾酒顿住了。
跟其他人不同，苦艾酒的脸上跟身上都有不少脚印跟伤痕，被搬过来的时候估计是没少吃苦，这让木慈想起之前管家说苦艾酒是个杂毛怪胎的事，大概明白是苦艾酒的外貌惹来了歧视。
“你还会歇后语呢。”木慈咽了口口水，安抚自己疯狂跳动的小心脏。
还没等苦艾酒跟他贫两句，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外头已经开始起棺了，木慈连忙转头看去，忽然“咦”了一声，奇道：“怎么没有公鸡？”
“什么公鸡？”苦艾酒问。
“一般结婚的时候，如果新郎官不方便，就会抱一只大公鸡替代。”木慈解释道，“算是一个传统，因为鸡通吉，是图吉利的意思。”
“这座土楼都是一个大棺材。”左弦垂着脸道，“这里头住得全是些半人半鬼的东西，公鸡属阳，当然不会抱公鸡来。”
这时候红轿被放倒，门帘被掀开，喜婆扶着新娘子走下来，看得出来新娘子全身都没有力气，完全是靠在喜婆的身上。
这时候那些吹锣打鼓的人再度奏起欢快的喜乐，唯独唢呐变成了无比凄惨的哀乐，悲喜交织，红白交错，让人听着都觉得瘆得慌。
新娘子毫无反应地被拖着走到棺材边，显得非常温顺又安静，看上去还有些不自然。
木慈想了许久，才想起来那种不自然感是什么，是皮影戏的感觉，仿佛新娘是一个傀儡，被喜婆牵着行动。
丫鬟抱着襁褓，新娘子被喜婆搀扶着，慢慢越过棺材，往大堂前去了。
紧接着，就是极凄厉的一声。
“吉时到——”
这一声尖利的报时，直接把木慈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喊了出来。
成亲的流程跟木慈在电视剧上看到的没有什么太大差别，只是更繁琐点，加上他们在厨房里头看不到什么正戏，只能通过喜婆的声音来判断仪式进行到什么地步了。
“来了。”左弦忽然道。
那副仿佛是装饰品的棺材到此刻才派上了它的用途，新娘子被人托着放了进去，紧接着就是那个死去的婴儿。
这一幕并不恐怖，却很渗人，木慈几乎一下子就要跳起来，却被左弦拽住了，左弦抓得是他脱臼的那只手，这会儿麻痹感退去了，胳膊又酸又痒又刺，几种感觉叠加在一起，疼得木慈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棺材板非常厚，推上去的时候仿佛拉磨，听得人牙酸，就在快要盖棺的时候，里头忽然爆发出尖利的哭喊声跟刺耳的抓挠声：“放我出去！木慈——木慈——救命！”
是艾巧！
木慈的冷汗已经流到眼睛里去了，他擦了一把，脸色苍白，低声道：“怎么会是艾巧？！”
“门面。”左弦冷淡道，“以前有些有钱人家想骗人冲喜，会让健康的兄弟去迎娶，入洞房时再换人。麻花辫离开前把指甲折断了，我想老爷夫人事事都想给儿子最好的，就把跑丢的艾巧抓来当个门面，没想到这位大少爷虚不受补，死在路上，只好就地完成婚礼。”
眼下敌众我寡，艾巧虽然还没死，但是离死恐怕也不远了。
木慈沉默片刻，就在苦艾酒以为他还会坚持那套救人的陈词滥调时，他忽然道：“艾巧已经救不下来了，那麻花辫呢？”
“她可能还有希望。”左弦似乎早有预料，他含着笑低下头，柔声道，“这会儿人都在天井里，后面应该没几个人，走吗？”
“走。”木慈点头，“喝药的大少爷死了，陆晓意她们虽然还没醒，但是一定是安全的，我们去找麻花辫，能救一个算一个。”
两人矮下身体偷偷摸摸往大门处绕去，木慈又回头看了一眼苦艾酒，问道，“您这位中国通是要留在这儿看守呢？还是跟我们来？”
苦艾酒露齿一笑：“这种有趣的事，怎么少得了我！”
内环楼的天井被占得满满，一出去铁定会被发现，只能到外头再找门路进去，三人偷偷摸摸顺着角落找到一面矮墙爬出去，总算平安无事地回到外环楼。
潜入并不算是很顺利，因为内外两层楼都摆着不少桌子，走了没两步，外环楼的客人就瞥见他们仨，大多数都以为他们是在里头吃席，忙连声追问起来：“左家老大，我听说这新娘子是外头来的，那叫个貌若天仙啊，您见着没有？”
“我哪有那个福气，管家还叫我帮忙呢，这儿实在腾不开手，你们吃好喝好啊。”
左弦演技精湛，身份转换就在一瞬间，立刻其他人打成一片，甚至不少客人听他们要去忙事情，还挪开板凳给他们腾出了一条空路。
摆脱开宾客之后，三人很快从外环楼绕到了内环楼的后头，大概是因为人手都在前面忙活的缘故，这会儿显得格外冷清。
“到你表现了。”左弦侧了侧头，对苦艾酒示意道，“这点对你不算什么吧？”
苦艾酒耸耸肩，他看着人高马大，身手居然还很灵活，一下子顺着矮墙就蹿了上去，手一抬就能够到二楼的栏杆，没折腾几下，人已经爬进内环楼里头去了。
木慈看得目瞪口呆，问道：“他是干什么的？”
“跑酷爱好者。”左弦淡淡道，“放心吧，有个站点需要他从二十层高的大楼上跳到另一栋楼上，也没出过事。”
这是放不放心的事吗？！
“心里难受吗？”左弦忽然问道。
木慈一直盯着楼上看，生怕会出什么意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左弦淡淡道：“我记得在福寿村的时候，我让你松开林晓莲的那个决定，让你很生气。”
“怎么，这会儿要跟我开始翻旧账了？”木慈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他转身来看着左弦，微微一笑，“我记得我道过歉了。”
左弦哑然失笑：“我当然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艾巧现在还没有死，你心里会不会很难受？”
“林晓莲当时也没有死。”木慈避而不答，“我也放手了。”
左弦望着他，似有深意地微笑起来。
你待人人都好，也就意味着对人人都淡漠。
不分亲疏远近地帮助他人，是木慈本身的习惯，而绝非来源于对任何人的偏爱，也不期望任何回报。真有意思，看上去如此富有爱心、情感充沛的人，却如此理智残酷。
林晓莲、余德明、艾巧、麻花辫，他们对木慈而言并没有任何不同。
“怎么不说话？”木慈又问道。
左弦微微一笑：“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似乎很努力地在活下去，又随时可以毫无怨言地死去。”
“这不好吗？”木慈挑眉，“我还以为在这种地方，本来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这很好。”
好到让人忍不住好奇。
过了一会儿，木慈实在闲着没事，又忍不住说道：“原来天井里的棺材的确是给大少爷准备的，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安排，这也太不吉利了。”
“这种叫寿材，意思是生前准备的棺材。许多老人都会提前为自己准备，免得到时候出事了，折腾得匆忙，让人走得不安心。”左弦解释道，“大少爷生下来的时候死过一次，虽说活过来了，但谁也保不住他会不会突然就死了，久病的孩子跟快死的老人没什么差别，都得提前准备，只是我们对这些习俗都不太懂，看见就以为死人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木慈摸了摸鼻子。
左弦非常从容不迫地叹了口气，看木慈的模样就像在教训一个连抄答案都不会的差生：“你忘了么？青旅里头摆着一书柜的风俗记录，你当我是白看的吗？只是那些东西我草草看过一眼，一下子没能对号入座，现在倒是能找到解释了。”
那些书，木慈也扫过两眼，这会儿已经完全忘得精光了。
很多人都认为刚看的东西会印象比较深刻一点，实际上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人真正更容易回想起来的是根深蒂固的那些知识点。
比如木慈这会儿甚至能回忆起初中数学老师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却想不起来几十个小时前，那阳光明媚的下午，他随手翻过的风俗志上到底写着什么字。
又过了几分钟，苦艾酒背着一身喜服的麻花辫往栏杆外露了个面，他对着左弦打了个手势，左弦立刻把木慈推到边上，平静道：“在边上看着。”
接下来的一幕差点让木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苦艾酒直接把看上去还有些昏昏沉沉的麻花辫从二楼丢了下来，距离虽然不高，但是那架势看起来跟谋杀也没什么差别。
好在左弦站得正是位置，他把衣服脱下来形成个布兜，给掉下来的麻花辫做个缓冲，然后双手微微一掀，把人掀到地上，又重新把衣服穿上了。
苦艾酒也顺着墙壁跳了下来。
麻花辫摔了个屁墩，终于想起疼了，不过她反应本来就有点慢，眼睛迷迷糊糊已经挂上泪了，嗓子里还没冒出声音来，她一抬头看见木慈三人，先是害怕地往后缩了缩，又似乎反应过来什么，眼泪簌簌流下来，小声道：“你们来救我了？”
“嘘——”木慈食指比在嘴上，看着她血淋淋的十根手指，露出不忍来。
麻花辫的眼泪立刻憋回去，用袖子擦擦脸，实在忍不住抽泣的声音，就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神色倒比之前坚毅不少。
“接下来怎么办？”木慈问向左弦。
“等艾巧咽气。”左弦淡淡道，“我想这里就结束了。”
这句话说来轻松，却让人不寒而栗。
三人掩护着麻花辫回到了外环楼的二楼观察情况，陆晓意等人已经回到房间里了，不光如此，他们还在厨房角落里看到了板寸头的尸体。
看来老人们不管用后，他才是少爷喝的第一味药。
内环楼的喜宴还在继续，棺材微微震动着，很快就没有了声音，尖锐的唢呐声直穿云霄，像是为艾巧而悲泣。
木慈抿了抿唇，他又想起艾巧最后的那声惨叫，就像余德明的死换取他们的生一样，今天他要等待艾巧的死，来换取他们这些人的生。
“我不该给她希望的。”
木慈并不后悔救下艾巧，可是他的行为，无疑给了那个女人希望，给予她一根在生命最后一刻死死抓紧的稻草。
令她不得安宁，在最后一刻仍然要饱受煎熬。
如果可以……
木慈宁愿土楼干脆了断地结束艾巧的生命，也不愿意她以这样痛苦的方式死去。
先前的两个站点，都没有给予木慈这样深刻的不适感，这座死寂无声的土楼，有一种潜伏在平静之下的压抑跟绝望，它的闭环仿佛囚笼，困在其中的人不能反抗，也无法反抗。
大多数人都回到房间里休息了，只有陆晓意端了两碗热水过来，递给木慈一碗。
“谢谢。”
木慈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棺材，喜宴还在继续，没有人去理会棺材里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挣扎哭嚎。
“我陪你吧。”陆晓意居然没走，“在她最后一程，我们俩送送她。”
木慈转头看着陆晓意，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很讨厌她？”
“我是很想杀她，可是她不该这样死去。”陆晓意淡淡道，“这不是她的错，就像那些想活下去的老人杀了蜜蜜一样，他们也不想那样，他们只是想活下去。人受不了惊吓，叫出声音，本来就是本能，没有训练过的人被丢进这种地方，要是能立刻适应，那岂不是现代社会的失败。”
木慈愣了愣：“这是个笑话吗？”
“算是吧。”陆晓意靠在栏杆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知道吗？在所有的宠物里，只有兔子保留着野兽的本能。它们经常会突然死亡，不给主人一点反应的时间，那是因为兔子很弱小，几乎所有野兽都是它们的天敌，一旦受伤就会被捕食，所以它们本能会隐藏自己的状态，直到没办法隐藏为止。”
“可人类却一无所知，不明白为什么兔子一生病就会死，以为它们是很脆弱的生物。”
“我们就是这样的兔子，同样的弱小。”陆晓意勉强笑了笑，“而艾巧她们就像被宠坏的小猫咪，太习惯安逸的生活了，可惜我们的主人不是什么善茬，更不会对我们报以任何同情心。”
木慈望着她。
“这不是她的错。”陆晓意轻声道，“她不该接受这样命运，是火车的错，不该因为几句惊叫就受到这样的待遇，可是我们实在太弱小，没办法反抗，所以只能责怪……责怪，只能憎恨……那些还没办法适应的人。”
木慈轻声叹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为了活下去，只能选择舍弃一些人。”陆晓意看向木慈，“这就是火车上所有乘客的生存法则。”
因为我们实在太无能了……
不知过了多久。
刺眼的阳光照在木慈的眼皮上，他不适地伸手挡住，看见另一张床上的左弦微微皱起眉头，显然也要苏醒。
结束了。

第77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19）
活下来的只有七个人。
苦艾酒跟丁远志作伴倒还好，谨慎地待在房间里，没有擅自外出。
可发现其他床位都没人的麻花辫几乎是一下子冲出房间，老人听见响动忙走过来，喊道：“哎哎哎！别把我的门弄坏了，要赔的！”
麻花辫充耳不闻，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还好端端地留在上面，她露出像是想哭又像是想大笑的表情，很快就站不住，弯着腰扶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看上去就快要崩溃了。
老人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你这小姑娘可别碰我这个老人家的瓷啊！”
陆晓意跟宋婕听着动静从房间里出来，她们安抚了下麻花辫，对老人解释道：“她做噩梦了，没吓着您老人家吧。”
“吓着倒没有。”老人的气质跟昨晚天差地别，他看上去还是很枯瘦，可居然在阳光下露出点慈眉善目来，手里拿着把蒲扇，半信半疑地看着三个女生，“做噩梦啊？要不要喝点茶安安神？刚熬好的。”
“那感情好啊。”宋婕搂着麻花辫，大声道，“麻烦您了大爷！”
青旅的隔音算不上多好，宋婕故意提高音量，是在提醒其他人可以安全出来。
“你这女娃子气倒挺足，搁我们那年代，念报纸都用不着喇叭了。”老人挖挖耳朵，稀罕地看着宋婕，露出笑容来，“也好也好，年轻人嘛，就是要有这样的精气神。”
除了安神茶，青旅早上还提供自助早餐，有小米粥南瓜饼之类比较常见的早点，厨师则在后头等着给他们煮面。
有过之前的经历，这些寻常朴素的早点显得格外诱人，众人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都拿了不少吃的在自己的盘子里，七人找了张大桌坐下来。
老人就坐在绿植边上，晒着太阳，慢慢扇着大蒲扇。
麻花辫喝了半碗凉茶，还有些惊魂未定，下意识靠在宋婕身上，紧紧抱着她的胳膊。
陆晓意掰开馒头散热气，又笑盈盈地转过头去对老人问道：“老板，我们那几个同伴你看见没？一早起来就不见她们人影了。”
“见着了。”老人端着小茶壶，对壶嘴抿了一口，咂咂嘴，斜着眼看他们，模样有点好奇，“一大早就走了，怎么，你们这一群人出来是没商量好啊？”
“噢，这样啊，应该是他们有事提前赶车去了。”陆晓意面不改色，“我们也是临时结伴来旅游的。”
老人却很有生活经验，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哎，那没丢什么东西吧？！”
“没有没有。”陆晓意摇摇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看来那些死去的人并不是凭空消失，在老人的嘴里，她们是提前离开了，这会儿已经早上八点半了，七八点退房走人也不奇怪。
在苏醒的那一刻，木慈对老人抱有一种极端的憎恨感，可现在看着他，却又觉得恍然隔世，那些恐怖的情节，惊悚的故事，似乎与这样一位亲切和蔼的老人家毫无关系。
他并不是真正夺走其他人性命的人。
甚至于到此刻，木慈都有些恍惚，他是真的苏醒了，还是在做梦。
陆晓意吃着馒头，对左弦低声道：“你觉得怎么样？”
左弦沉吟片刻，不紧不慢地搅着他的小米粥，瞥了眼一脸菜色的丁远志，这人之前吃吓住了，这会儿喝粥都跟小鸡啄米一样，恨不得把米粒一颗颗数清楚。
大家都有点魂不守舍的，像是还没完全缓过劲来。
他又转头对老人家道：“老板，您对民俗好像还挺有研究的。”
老人一双浑浊的眼睛从蒲扇底下露出来，搁下他精致的小茶壶，蒲扇柄指着左弦点了点，摇头晃脑地笑起来：“你小子啊……还惦着昨晚上那游戏呢，你这人带队是不错，让人挺放心的，可惜玩游戏不来劲，没什么意思。”
游戏？！
木慈的动作下意识顿了顿，左弦听了也没反应，笑道：“安稳有安稳的玩法，闹腾有闹腾的玩法，游戏嘛，自己玩高兴了就好。”
“这倒也是。”老人点点头，摸摸下巴道，“你们队里那个小姑娘倒是挺入戏的，走鬼林子的时候还说她的人设就是胆小，所以肯定会叫。就是有几个太倒霉了，骰子一扔，人就出局了，说起来，怎么不见她？你们回去没闹矛盾吧！”
游戏……这一切只是游戏？只是骰子……只是出局？！
木慈想起那些尸体，想起艾巧临死前的悲鸣，想起等待着她咽气时的煎熬跟绝望，如同毒虫一般啃噬着内心的痛苦，几乎按捺不住自己。
左弦却抓住了他的手，将木慈死死留在了座位上，面不改色道：“游戏而已，没什么好矛盾的。”
老人“哦”了一声。
“对了。”左弦又道，“老板，以前也有人来玩这种游戏吗？”
“有啊，怎么没有。”老人笑道，“不过来旅舍的人嘛，来去匆匆的，很少人对民俗有兴趣，也没有几个人愿意跟我这个糟老头子玩，再说这种东西浪费的时间长，你们之前也就两队人对这个好奇。我还记得第一波是十三个人，第二波嘛，好像是十七个人，都挺多的，第二波那个带队的年轻人我记得姓冷，叫……叫……”
左弦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是不是冷秋山？！”
“是！”老人一拍大腿，“你们认识？”
“朋友，这地方就是他推荐的。”左弦撒谎从来不打草稿，笑了笑，“然后呢？”
大概是难得有客人会主动聊天，老人显得很兴奋，跟左弦说了不少自己的事。
原来他年轻时是研究风俗文化的，后来退休闲不住，就开了这家青旅，别看这人年纪上去了，实际上脑子很可能比一些年轻人还要灵活，前几年孙女来找他的书，借地方跟同学玩跑团游戏，老板也是那会儿了解到这种新游戏的。
而且比起一些写好的故事，老人更喜欢自己现场按照风俗编出一个连贯的恐怖故事来。
苦艾酒靠在椅子上，大大咧咧道：“老爷子还挺潮啊。”
如果没有人真正死在这个故事里，木慈倒是很想夸赞老人的急智跟知识量，能把许多毫不相干的陋习完美融入到同一个故事里，起承转合，跨越几十年光阴居然都能合上。
从第一波人的拍喜开始，到他们这波人的冥婚中止，甚至不能算是结束，毕竟老爷跟夫人还没有死，死掉的只是作为旱魃的大少爷。
陆晓意听了许久，忽然开口道：“那大爷，你怎么会想写一个这样的故事。”
“这嘛，话说来就长了。”老人顿了顿，目光炯炯，一改之前懒散的风格，“一开始就是想让大家多了解了解，激点兴趣起来。后来发现大家爱看恐怖的，就开始整理那些陋习，可这些东西，大家该知道，却不该提倡。我就故意设置圆寨这种闭环的建筑，再让它埋在土里，这样既营造了恐怖感，也让这个封闭的旧社会跟这些陋习一块儿入土，大家体验了解下，就过去了。”
没有过去，还有人留在了那片土地里，跟着那些……本该早已入土的东西一块儿长眠。
木慈忽然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吃过饭后，老人已经因为刚刚的聊天，对他们显出十万分的亲热，仿佛忘年交，不但给他们推荐了附近好玩的地方，还说了什么地方的东西好吃，哪里的景点好看，什么地方会宰客，一五一十，无微不至，格外的殷勤实在。
大家借口昨晚睡得太晚，还要休息，并没有被这片热情熏坏脑子，傻到走出门去。
青旅里冷冷清清，显然不常有客人来，到正午时，众人去退房间，那些名字还留在纸张上，大多数却已经变成故事里一个惨淡的符号。
这种站点对于几个老乘客无疑是一种心理上的折磨，火车就像是故事里封闭的圆楼，无穷无尽，无休无止，他们游离在剧情之外，又随时可能会被剧情吞没，是同样的不见天日。
玩游戏的人可以轻易从故事里抽身，他们却不能这样。
相比较之下，丁远志跟麻花辫的状态就好很多，他们还在活下来的狂喜之中难以自拔，毕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死亡，的确很难意识到活着是一件非常了不起且诱惑人的事。
离开青旅的时候，老板送了他们一袋子刚出锅的栗子糕，丁远志一边吹散热气，一边含糊不清给麻花辫传授他对饥荒的经验之谈：“人啊，饿着不行，吃太饱也不行，你也留神点，别吃太多了，要是吃多了，特别是别喝水，不然可难受了。”
麻花辫点头如捣蒜，她被绑走后一直处于一种惊吓的状态里，几乎滴水未进，没有饿死都因为丫鬟给她灌了两碗参汤，这会儿嘴巴就没停过。
木慈看着他们俩，难得露出微笑。
左弦问他：“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木慈忍俊不禁，示意左弦看着两个存活下来的新人，声音很轻，像是看到什么很可爱的场面，还是忍不住分享起来，“你看他在教她吃东西。”
“他在教她吃东西啊。”
左弦用一种跟幼儿园小孩子聊天的口吻说话，尾音微微上翘，声音里有化不开的甜腻。
陆晓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搓搓鸡皮疙瘩走开了。
木慈只是笑起来，他性格有些强硬，这个笑容却非常柔和：“学人说话变结巴。”
苦艾酒见缝插针，探头来问，对学习新知识抱着充沛的热情：“为什么？”
木慈一下子被问住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只是一句骂人的俚语，随口说说而已，于是眨眨眼，试图寻求场外求助。
左弦十分记仇，完全不理会。
宋婕则跟陆晓意靠在门框上，肩膀彻底放松下来，她们望着蓝蓝的天，觉得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可似乎也不算太坏。

第78章 火车日常（01）
这是木慈第一次在正午上车。
火车里又多了几个生面孔，这次陆晓意跟宋婕接过了带新人的任务，木慈没有什么胃口，就直接头也不回地回到房间里去了。
苦艾酒倒是直接钻进了酒吧里，对他来讲，可以不吃饭，不能不喝酒，这次左弦没有避着他走，而是坐在高脚椅上，手指在吧台上点了点。
“喝什么？”苦艾酒装模作样地打了个领结，擦起酒瓶子来，神色殷勤 ，“来杯苦艾？”
左弦微微一扬眉：“好啊。”
酒吧车厢的灯光极暗，这会儿没人开舞台，没有那些晃瞎人眼的彩灯不识时务地闪光，看上去倒像个靠谱的清吧。
翠绿的酒液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摇曳，左弦端着酒杯晃了晃，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兜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深吸一口，就着辛辣酒液咽下，青蓝的烟气走了一圈，才被缓缓吐出来。
左弦的烟夹在细长的两指之间，腰杆笔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苦艾酒扶着酒吧笑，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人在我这儿，魂倒是跟人家跑了。”
“呵。”左弦点了烟灰，睨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今天只是服务生。”
苦艾酒耸耸肩膀：“服务生也有人权啊，就算你拿美色当小费，总得让我多看几眼吧，这么魂不守舍的，也太让人挫败了。”
“那是你的问题。”左弦挑眉，“不是我的。”
他向来牙尖嘴利，苦艾酒说他不过，蹭蹭鼻子，懒洋洋地靠在吧台上：“你该不是真打算跟人家处对象吧，我这还没变女人呢，你就变成同性恋了？”
“用不着着急。”左弦扫了他一眼，“说不准下次我回来，你就从苦艾酒先生变成苦艾酒小姐了。”
“呸呸呸。”苦艾酒挥挥手，“不吉利。”
这车上不管真心假意，总是逃不过生死，他们并不是多么深的交情，有些话点到为止，聊两句就算了。
左弦没准备继续回答下去，苦艾酒也没有一箩筐的好奇心要问，到最后两人喝的杯子足够垒砌一个香槟塔时，直接散伙。
木慈在房间里暴睡一夜，随便换了身衣服，顶着鸡窝头往外走，他还没彻底苏醒，哈欠一个接一个，正好遇上左弦在桌前喝水。
这会儿点还早，餐厅里除左弦外空无一人。
木慈走到他对面坐下，眼皮还搭着，睡过头反而更不舒服，这会儿困得厉害，于是抬眼看着左弦。
火车里终日保持在人体最舒适的温度，每个人的服装全凭个人爱好，大多数人其实都穿得比较随意，只有左弦仿佛时刻准备着去走秀，总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
相比之下，木慈穿得仿佛建筑工地的包工头，配上一双手套就可以直接去扛沙背砖，不由得自惭形秽，忍不住嘟囔一句：“你穿这样不嫌麻烦啊？这车上也没人看啊。”
对优秀同性的嫉妒心，让木慈的声音酸得冒泡。
“我喜欢。”左弦手边还有一份时尚杂志，扫一眼花花绿绿，都是俊男美女，他平静地翻着页面，“再说，总有想看的人。”
木慈上上下下打量他，于是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看。”
早饭上得一如既往的快，木慈说不上不擅交际，只是他与左弦没有什么共同话题，那些杂志别说看，他连听都没有听过，如果左弦不主动开口，两人大概能保持沉默天长地久。
这顿早饭后半截就吃得木慈有些尴尬，甚至后悔起自己为什么非要坐在左弦对面来，对方连一个眼神都没赏给他，像是无端扰了人家清净。木慈想开口说点什么，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这顿早餐才上来，还没说话就有了三分怯意，可见不是个好时机。
他向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干脆端着碗站起身来。
“干嘛去？”左弦终于抬头。
“换个地吃饭。”木慈抬抬手里的碗，“免得打扰你。”
左弦看着他，露出柔和且耐心的表情：“你没打扰我，坐下吧。”
木慈看着他，忍不住犹豫，又听左弦道：“我昨天好像没看见你来吃饭？休息得还好吗？”
“没什么大事。”木慈顺着这个台阶下来，将碗重新放在桌子上，他抿着唇，“之前得吃，到车上后，放松下来，就觉得犯恶心，什么都不想碰，就干脆在房间里吃了几块饼干就了事了。”
左弦问：“那现在呢？”
木慈坦然回答：“想吃点热乎的。”他又扫过左弦那一边，“你呢？就喝一杯白开水？”
“昨天酒喝多了。”左弦道。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不需要从别人身上套取情报的时候，左弦看上去有点懒洋洋的，好像他身体里有个部分能把这些体力储存起来，等着必要时刻供给他上蹿下跳到处作妖。
木慈没有多说什么，他其实并不熟悉这种常态下的左弦，相处起来太陌生，仿佛跟站点里的是两个人，于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面，面条已经有些涨开了，吸饱了汤汁，这会儿看上去没有之前那么美味。
有些人即使被逼到同一条路上，不得不结伴而行，实际上也不能算是一路人。
最后木慈只是大口把那些面条吃完了，然后擦擦嘴，说了一句：“注意身体。”
打一开始，他们俩就只是关系比较暧昧的同伴，似乎比同伴更多一点，又好像比朋友更少一点，如果左弦不打开心扉，木慈就对他束手无策，这个人的心思太狡诈，难懂、难猜，也难想。
回去的时候，木慈忍不住想——
左弦喝酒？他喜欢喝什么酒？跟谁一起喝，为什么要喝那么多……
这些都是话题，可木慈不喝酒，也不吸烟，烟酒就跟左弦放在桌子上的那本杂志一样，都不是他的领域。
木慈不喜欢随便涉及不感兴趣的话题，一旦对方耐心地向他介绍，他却到最后什么都没记住，就会有一种席卷而来的负罪感沉甸甸压在心头，仿佛无意间糟蹋浪费了人家的热情。
左弦望着木慈的背影，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这人真是比活着的蚌都难撬，丢出来这么多话题，对方一个都不想接。
真不知道他兴致缺缺的是人，还是这些话题。
了解是一个两厢情愿的事，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左弦就算再能言善辩，准备好了一箩筐的资料准备当个人小百科，也得要木慈有一点好奇心。
对方一言不发，左弦总不能自顾自说话。
清道夫进入餐厅，看着莫名其妙一脸失意的左弦，又正赶上小推车运来一杯热牛奶，挑眉询问：“你返老还童了？”
左弦有气无力地对他举杯：“注意身体。”
日子过得飞快，风宿青旅带来的不适感让木慈短暂对许多事都缺失了兴趣，甚至时不时就会梦见挂在槐树稍上的那些尸体，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想起一些让人焦虑的往事，后半夜基本上就睡不着了。
木慈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待在房间里，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前面的娱乐车厢缺乏乘客，在这辆车上呆久了，一切活力都会开始缓慢地消磨。
丁远志就像是一条放入他们这群老沙丁鱼群里的鲶鱼，带来崭新的活力，他在熟悉了火车后就开始放飞自我，到处找人一起下围棋，居然真有几个人搭理，遇到不会玩的，来盘五子棋甚至飞行棋，他也不太介意。
餐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时常见着他们下棋时，边上围一圈人，可惜火车里不让种树，否则再来棵遮阴的大树，就特别有公园下棋老头那种感觉了。
这游戏并没什么趣味，不过一个人待久了，就会想跟群体待在一起，好宣泄那种难以捉摸的孤独感，木慈偶尔也去看几盘，有几个人手臭得厉害，飞行棋扔到最后，居然一只棋子都没能出去，不知道是不是运气都用在活下去上头了。
偏偏人菜瘾大，不肯服输，再说他们不事生产，在车上的日子过得跟退休老大爷差不多，倒把车厢里折腾得很是热闹。
又过了几天，温如水跟夏涵陆续上车，带上来几个生面孔，大家一一照过面，打过招呼，左弦就忙着谈风宿青旅的事，可惜并没能得到什么线索。冷秋山虽然经历过相同的站点，但是温如水跟夏涵都对此一无所知，只能推测火车有几个站点确实有所联系。
几天时间里，左弦又集合了车上现存乘客的所有站点，却完全找不出任何关联，只好猜测那些相联系的站点只有等参与过的乘客全数死亡后才会再度开放。
从根本上杜绝他们得到任何线索。
“有没有可能……”又一个晚上，木慈坐到左弦的对面，想了想道：“这条路虽然很长，但是它是在循环的？”
左弦蹙眉：“循环？”
“是啊，有点类似于那种旅游的观光缆车，每一站都要打过卡，因为有些人已经打过卡了，所以缆车就会避开那些景区，等到我们打满了，或者打够足够的站点。”木慈顿了顿，“它就会放我们下车？”
左弦喃喃道：“那这辆火车，恐怕长得有点离谱了。”
“确实，要真是这样，你应该早就下车了。”木慈叹了口气，否决自己的想法。
左弦却若有所思：“不，这也是一个可能。”

第79章 火车日常（02）
冷秋山生性谨慎，倘若没有确凿的证据，绝不会轻易给任何人希望。
因此温如水跟夏涵对循环站点的事一无所知实在不足为奇。
可是正因如此，冷秋山必然会在两个同伴身上留下些许蛛丝马迹，其中以夏涵的可能性又最大。
毕竟冷秋山是个感情用事的男人。
夏涵的房间就像寻常的公寓，算不上温馨，家具非常少，除了一盆被精心照料的绿植之外基本上找不出任何亮点，桌面上摆着四个整整齐齐的瓷杯，招呼左弦用的是一次性纸杯。
左弦闻着里面咖啡香醇的气味，有些无可奈何：“就算再没乐趣，也不至于把自己过成苦行僧吧，这种档次的咖啡，你就拿个纸杯装？”
“怎么喝不是喝。”夏涵倒是很淡定，“喝快点，不然纸杯会泡烂掉。”
左弦：“……这是现在赶走客人的新方法吗？”
“喝都堵不上你的嘴。”夏涵叹了口气，“不过你来也不止是为了一杯咖啡吧，要想招待，餐厅比我周道多了，更何况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总不能是来找我讨教恋爱攻略的。”
左弦的手一顿：“讨教恋爱攻略？什么意思？”
“你跟木慈。”夏涵斜靠在柜台边上，又给左弦热了三个蛋挞当咖啡配餐，配的还是蛋糕店附赠的那种一次性纸碟跟塑料叉子，“给你，点心。”
左弦叹了口气：“这辆火车还能不能给人保留一点隐私了？”
“你想保留隐私的话，最好别跟人家挨得那么近。”夏涵老神在在，“不过我看你们俩好像没什么进展，怎么，走得君子之交淡如水风格？”
“最好是。”
左弦将纸杯丢进垃圾桶，漫不经心道：“我只是试试而已，木慈性格比较强硬，我本来还以为他会更喜欢占据主动，没想到正好相反，他比较被动，不过也好，我喜欢主动。”
夏涵闷闷笑了两声：“难道你没想过，也许是人家也许只是不对你主动？”
“所以呢？”左弦大大方方。
“……”夏涵哑然失笑，一时间找不到话回答，只好认输，“不愧是你。”
火车上沉闷无聊，同伴之间的情感八卦是一个能打发时间的好话题，可惜瓜田长在左弦头上，只能让人敬而远之。
闲话叙完，左弦终于开门见山，他咬下一口蛋挞，已不酥脆，又被炙烤得过烫，嫌弃地丢在纸碟里，淡淡道：“我想看冷秋山的笔记。”
“他哪有什么东西留下。”夏涵头也不回，“你不会是跑来跟我无理取闹的吧。”
左弦异常耐心：“我知道他没有任何东西留下，可我也知道你一定会千方百计留下他的东西，照片不会留存，录音也会缺失，所能做的就是最原始的记录——个人手抄跟绘画。即便是人家的心血，只要你摘抄下来，火车就会默认那是你的东西，很有趣吧，当人想留下回忆时，总是会有办法的，就像这四个杯子一样。”
夏涵下意识看向柜台上的杯子，沉默下来。
“房间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可是冰川杯是冷秋山来做客时惯用的，对你来讲，那就是冷秋山的杯子，哪怕它的归属权实际上是你。”左弦摊开手，“温如水也许没有这样的痴念，可是你有，因为你……”
夏涵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够了，我确实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里面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这可难说。”左弦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俩看见的是不是同样的东西。”
夏涵深呼吸一口，眉头微微一跳：“我真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吃饭喝水长大的。”左弦敷衍道，“快点找笔记给我。”
夏涵不准左弦把笔记带出门去，他只好待在房间里仔细观察，笔记里的内容大多数都跟左弦所知的相差无几，不过还有一个新关键点，就是二十人。
冷秋山认为这辆火车很可能并不是真正无休无止地容纳乘客，它是以二十人为一个上限，而大小站点的难度也以二十人来划分，其中必然有所关联。
二十人可以有许多推论，比如一旦火车上二十人满员，就能够下车。
又比如，如果车上二十人满员，火车就不会停站，而是把人永远留在异世界里。
“这些你没有提起过。”左弦紧紧皱起眉头。
夏涵叹息道：“有意义吗？你什么时候见车上彻底超过二十人，从来没有，最少的时候车上甚至只有清道夫一个人，加上不断有人下站，如果不走，就会被当做逃票人员清理，这辆火车永远不会让二十个人长时间呆在车厢里。”
这说得倒也没有错。
其实火车上并非没有出现过满员的情况，可是都非常短暂，而且数分钟内一定会有人下车。
“排班的是火车。”左弦思考道，“它要谁走，谁就得走，我们确实没有办法从这里入手。”
火车跟乘客几乎不产生任何联系，它只管行驶跟发车票信息，甚至车票本身都必须在进入世界后才能得到信息，根本没有办法从它身上下手。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大小站？大小站的意义又是什么？
要是这些问题能想得通，夏涵也不会傻傻拿着笔记这么久都没有反应了，左弦不甘心地将笔记本翻了又翻，里面除了文字，还有些冷秋山的两张涂鸦，看上去似乎是什么物品，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解读出来了。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冷秋山的确知道循环车站的情况，而且他一直在强调二十人是一条分水岭，这个数字必然有相当的意义，从分析来看，火车的概率不大，应该是在强调站点的人数。
这时左弦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立刻反应过来：乘客的确不能在火车上保持足够多的人数，可是火车从来没有说过，他们不能一起下车。
左弦一抬头，狼一般的目光看得夏涵直发毛：“看什么？我真的就这些了。”
“我记得有次你们两个人陪温如水提前下过车？”左弦问道。
“是啊。”这件事让夏涵想起来都有些后怕，“那次如水精神很差，我们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就陪着她下去了，好在那次人少。”
左弦沉声道：“可是我记得你们三个人上车后，你是八天后下车的，冷秋山是半个月后，而温如水休息了九天。”
这些事就连夏涵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他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道：“可能是吧，我印象里还是休息了很久的。”
是重置……提前下车的乘客再上车时，会重置休息日期，火车并不介意乘客提前下车。
没有人会傻到提前下车，这几乎是一种本能，毕竟站点的信息没有任何人清楚，就算偶尔有提示，也是与站点本身相关。
要不是温如水的情况实在太差，夏涵跟冷秋山也不会冒险，他们当时三人都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没想到那一站到最后，居然只有他们三个人平安上车。
只不过之后他们就再没做过这样的尝试，特别是当冷秋山还发现了二十人这个致命要点。
可是左弦却感觉自己仿佛在黑暗之中摸索到了关键，他将笔记还给夏涵后，就走出了房间。
逃票受罚理所应当，可提前下站并不违法。
火车的规律确实残酷，不过跟现实并没有太大差别，既然火车并不惩罚提前下站的人，那是不是意味着，一旦车上存在足够的人数……
他们就可以人为制造循环站点？
可是循环站点到底有什么用处……
冷秋山当初到底在站点里看到了什么，又找到了什么线索？那些涂鸦指向的又是什么？
当初左弦还曾欣赏过冷秋山谨慎的性格，现在他恨不得请个神婆来鬼上身，让对方把所有猜测都吐出来，别莫名其妙地当个谜语人。
这当然不能说是一无所获，就像左弦跟木慈那样，他们的确度过一个糟糕沉默的早上，还有一杯苦涩的热牛奶。
不过往好的方面来看，起码左弦知道木慈喜欢被动。
左弦深深叹了口气，按照他的倒霉程度，再进入一次循环站点并不是难事，只不过会不会死在路上就很难说了。
这世上不会存在莫名其妙的事，游戏里高难度的关卡通常会给予更多的金币跟积分，考卷上的附加题也会计入分数，单是循环站点能够留下信息，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这段时间里木慈倒也没有闲着，他不知道下一次站点会什么时候来，尽可能把自己所得到的经验分享给丁远志跟麻花辫，帮助他们活下去，尽管这些经验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可聊胜于无。
两个小时前，麻花辫敲响了木慈的门，送来一块订婚玉佩。
玉佩是乳白色的，沁着血，摸在手里有一种凉意，造型古朴大方。
晚饭还没有吃的木慈握着这块玉佩，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麻花辫，一时间头大如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麻花辫则抽抽噎噎地在这两个小时里说起前因后果。
这块玉佩是当时被带走后夫人塞给她的，她整个人都吓坏了，被救出来后就彻底忘记了这件事，直接将玉佩带上车，直到从木慈那得知站点的物品会导致人提前下站后才想起来，于是麻花辫带着玉佩来找他想一想办法。
不过这个知识点是木慈昨天告诉他们两个人的，麻花辫过了近二十个个小时才带着玉佩来，要么是又吓傻了一次，要么是担心木慈撒谎，私底下先去找其他人确认了一番。
任何人被怀疑都不会太开心，不过木慈短暂不痛快了下就想开了。
有警惕心，没有完全听信其他人的一面之词，说明麻花辫确实有长进，这是活下去的必要本能之一。
“我在餐厅等你。”
就在木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手机上忽然接到了左弦的信息。
木慈眼睛一亮，将哭软了身体的麻花辫一把提溜起来，轻声细语道：“走，我带你去吃晚饭。”
麻花辫：“？？？”

第80章 火车日常（03）
左弦并不喜欢跟别人相处。
这是木慈最近几天观察到的，这个在站点里嬉皮笑脸的男人回到车上后就懒得再展开任何交际。
就连衣着也是，让人看只是顺带，左弦只是单纯喜欢精心打扮自己，之前温如水提议过他更适合紫色，他却充耳不闻。
就在旁边坐着的木慈倒是觉得左弦不管穿什么都很好看。
当时左弦没有邀请温如水坐下来，当然，温如水也没有坐下来，只是一站一坐着进行了交流，然后就很快离开了。
默默让出位置的木慈在悄无声息之中意识到，左弦不欢迎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只不过这份殊荣无法为他们的尴尬交际带来一丝一毫的帮助，木慈还是不了解左弦，他也想过从生活入手，还上网查过左弦常喝的咖啡牌子，那些英文单词看得他一个头比两个大，没花几分钟就放弃了。
除了站点之外，两人没有任何相同的话题。
即便在火车上身份平等，得到的物质也平等，可是经年累月的生活习惯已经塑造成截然不同的人。
左弦很擅长享受，而木慈则怎样都能过，对他来讲，应付甚至也是一种生活。
如果是现实里，木慈大概会在一两次碰面后识相的疏远，可也许是火车上躲不开，又也许是他对左弦的确萌生了一种奇怪的好奇心，想要了解对方。
非常想。
不过其实木慈也并非完全对左弦一无所知，想到将麻花辫带过去后，左弦一定会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他突然涌起一种恶作剧般的愉快。
等木慈带着麻花辫过去的时候，左弦正拿着平板，看上去刚打算开始点菜，他听着脚步声抬头看过来的时候，果然露出不快的表情，不过又很快隐去。
“有什么事？”
左弦在麻花辫即将坐下的时候，率先发出了提问，语气显而易见的冰冷。
这让刚坐下去的麻花辫一下子又站起来，她有点手足无措地看向木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是好，缩着脖子小声道：“不然……不然等你们先吃完吧？”
左弦默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带上来一块玉佩。”木慈并没有让两个人都为难很久，很快将那块玉佩放在了桌子上，轻声道，“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太了解，想问问你的意见。”
“具体的事都告诉你了吗？”左弦很冷淡。
木慈点点头：“是啊。”
“那你告诉我就行了。”左弦扫了一眼麻花辫，打发她道，“你去吃饭吧，等有结果了，我们会联系你的。”
麻花辫如临大赦，像是只丢开烫手山芋的小兔子那样蹦远了。
左弦的目光很快就移到入座的木慈身上，他的眉眼瞬间就放柔了许多，看上去跟刚刚大不相同了。
“你是故意的。”左弦靠在靠背上，架着一双长腿，将平板推向另一头，开始兴师问罪，“看我生气，让你觉得很高兴？”
木慈接住平板想了想：“这倒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是很要紧的事。”
但他的确是故意的。
“先吃饭吧，事情到时候再说。”左弦目不转睛地看了木慈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继续追究下去，他有些无奈地揉着眉心，“我们还没有急到连晚餐时间都拿来压榨的地步。”
“可是……”
左弦示意边上正在认真下单的麻花辫：“你看她像是急的样子吗？做完甩手掌柜就没心没肺吃饭去了，你不过是给她干活的，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吃饭。”
木慈一时语塞，只好乖乖低头选择今日的晚餐推荐。
吃饭的时候，木慈偷偷望着左弦干净的眉眼，切成方块状的胡萝卜在口腔里滚动着，已经煮得软烂，几乎用不着咀嚼就能下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如果是在正常的世界里，他们根本就不会碰见彼此，也不会产生友谊。
在站点时，他们都面临着生死，有着共同的目的，是完完全全的一类人，那种情况下的左弦，不会挑三拣四，也不会有任何坏毛病，而是竭尽所能为了活下去在努力奔走着，他们都只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
任何不同都被死亡抵消。
可是火车上不同，这里足够安全，又将一切节奏放慢，他们住得太近，几乎抬头不见低头见，时间一长不同圈子的违和感愈发浓重。
木慈很清楚自己到底是个多么无趣的人，脱离开那样的环境越久，暴露得就会越明显。
在这些高兴里，并不单纯只是作弄到左弦的缘故，更是一种安心感，木慈从这种危险的话题上得到了与左弦真正意义上平等交际的身份，哪怕他只是个可能帮不上什么忙的参与者。
在木慈意识到之前，他的本能已经做出了反应。
如果左弦对我没那么特殊就好了。
木慈心不在焉地想。
吃完饭后，木慈讲述了前因后果，然后他就跟玉佩一起被左弦带到了酒吧车厢，对上穿着夏威夷衫的酒保苦艾酒。
苦艾酒今天的造型非常别致，橙黄色的上衣鲜艳亮丽，还绘满五颜六色的大花，如果再把他的头发染成墨绿色，那就很像一颗巨大的凤梨坐在吧台后面了。
“两杯喝什么酒？”
苦艾酒扶着吧台打量他们俩，像是在看两个上门找茬的，神色有点微妙。
木慈老老实实道：“我不喝酒。”
“懂了。”苦艾酒点点头，又看向左弦，“你呢？”
左弦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笑起来：“我来借打火机的。”
话说得这么清晰易懂，没什么不明白的，苦艾酒一脸了然地点点头，从底下拿出个打火机放在台面上：“你们俩果然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茬的。”
“不开玩笑了。”左弦并没有点烟，他只是将玉佩放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转着那个长方形的银色打火机，“有个小姑娘带了新东西上来。”
“我这里是点酒的，不是开火葬场的。”苦艾酒叹气，“你想毁灭它就不能自己要一桶汽油吗？”
左弦摇摇头道：“我不是想毁了它，是想留下它。”
这让苦艾酒非常警觉，木慈注意到他的手一下子搭在了玉佩上，不动声色地问道：“留下它？为什么，你找到下车的新线索了？”
“哪有什么新线索。”左弦巍然不动，“木慈好心而已，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苦艾酒闻言捧腹大笑起来，好像这句话多可笑一样，好半晌才从吧台后直起身来，他擦了擦眼泪：“你认真的？”
左弦漫不经心道：“反正我都这样了，多一样少一样有差别吗？技多不压身，债多也不愁。”
这句话终于让苦艾酒正经起来，他严肃地看着左弦：“你认真的？”
血眼纹身是无法去除的，左弦得到这份礼物后曾经尝试过无数手段来消除它，甚至考虑过把整块皮都割下来，可那样愈合太缓慢，不过五天的休息时间，带着这样惨烈的伤势，他很可能会死在站点之中。
有左弦的前科在这里摆着，几乎没有人会主动接触，更不要说留下相应的东西，即便有个别运气不好拿到了，也很快就会毁掉。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忙活这个。”苦艾酒耸耸肩膀，“丢掉就是了，大不了倒霉一次，你要是嫌麻烦，我帮你解决。”
左弦又看了看木慈，把主动权交给他：“你说呢？”
木慈已经听得足够清楚明白了，他沉默片刻，叹着气拿走了玉佩：“我去跟她说，让她决定吧。”
苦艾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俩，见左弦对那块玉佩似乎的确毫无反应，才放心下来，他撑着头，看两人并肩远去。
吧台上的打火机还留有余温。
苦艾酒蹭起火，自己点上烟，长呼出一口。
这两天左弦一直在找站点的信息，还去了夏涵那里，一定是发现了下车的线索，按道理来讲，在新站点之前，他不会挤出时间为这种小事忙活。
可是看左弦的样子，又的确不在乎那块玉佩。
看来他来这一趟，主要是为了让木慈死心。
苦艾酒取出一副墨镜戴上，无奈地摇摇头：感情啊。
“一杯‘雪国’。”夏涵在苦艾酒面前坐了下来，他敲敲吧台，把苦艾酒的墨镜拉下鼻梁，疑惑道，“青天白日的，你干什么？”
“刚刚差点被闪瞎眼睛。”苦艾酒叹气道，“一个倒霉小姑娘的事，勉强能做下酒菜，要听吗？”
“反正我闲着没事。”夏涵笑道，“就当陪陪你了。”
苦艾酒十分感动。
走廊中——
“给我吧，你就对她说这件事解决了。”
进入住宿车厢之后，车门缓缓滑上，左弦毫无预兆地出了声。
木慈愣了愣：“给你？”
“是啊。”左弦淡淡道，“我本来以为按照苦艾酒这个复杂的人际关系，什么离奇的情况都会遇到，没想到他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一点用场都派不上。你就告诉她可以转赠，哪怕图个心安也好。”
木慈立刻紧张起来，他愿意帮麻花辫，可不是打算以左弦的生命安全为代价：“既然这样，我们把它毁了不就好了，干嘛非要给你？”
“我想试试看。”左弦站在原地看着他，“毁了是很简单，可对现状毫无改变，假使能够转赠，就可以把损失减少在我一个人的身上；就算不能，尝试也没有损失。”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思考也一样，循环站点重新激活了左弦想要下车的念想，在木慈讲述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火车上没有任何东西是个人的，那么这些外来品，又会被怎么判定呢？
哪怕一个微妙的可能，左弦都不会放弃尝试。
木慈却没有把玉佩给他，而是沉默片刻，低头联系了麻花辫，对方已经吃完饭回到房间里了，很快就打开房门。
“这个东西，你转赠给我吧。”木慈先声夺人，他站在门口看着麻花辫，示意了下身后的左弦，“我们问过了，可以转交给别人，这样你就没事了。”
麻花辫不是笨蛋，当然明白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既然这个麻烦不在她身上了，那就一定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了，她露出感激又愧疚的表情：“可是……那你不就……”
“没什么，什么时候不是下啊。”木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松了些，“指不定就正好跟左弦一起，他脑袋特别好使，之前好几次我都是跟着他才活下来的，说不定还因祸得福呢。”
麻花辫当然知道这些是安慰的话，只不过她同样没有勇气留下这块玉佩，于是忍不住哭出来：“谢谢你。”
木慈又安慰了她几句，她才回到房间里。
而左弦的脸色却变得非常难看，甚至让人有些不寒而栗起来，他一把抓住了木慈的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左弦很清楚有关“下车”的信息哪怕只是猜想，都会引来所有人的注意力，车上能呆成熟面孔的老乘客没有几个是省油的灯，对活下去的疯狂跟渴望，早就根种在每个人的身体之中。
因此，左弦才会让木慈去拿玉佩，如果他表现得哪怕有一丁点在意，苦艾酒都会找各种理由夺走玉佩。
木慈有足够的责任心，驱使他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难道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木慈意识到了什么？
“总不能什么都让你一个人做吧。”木慈却并不惊慌，只是直视着左弦的目光，“如果要有个人实验，你这样的肯定不合格，谁知道你提前下站是血眼的缘故，还是玉佩的缘故，你不是也说过吗？血眼在慢慢苏醒，相比之下，当然是我更适合当这个实验的人。”
左弦不由得愣了愣。
木慈犹豫了一会儿，外头的天色早就已经暗下来了，窗外是月跟海，波涛起伏着明亮的冷光，让他的面庞隐藏在黑暗之中。
他迟疑地张开手臂，抱住了左弦，轻声道：“我们已经是不需要用这些手段来增加感情的朋友了……”
左弦没有看见当时木慈脸上是怎样的表情，甚至也记不清这句话到底详细说了什么。
他只是看见海水尽头的冷月，时隐时现着，涌入大海的怀抱。
左弦忽然意识到，在自己专注木慈身上残忍冷酷的那部分理智时，忽略了真正充斥着这个男人全身的，是他本性的善良与慈悲。
他枕在对方的肩头，从未感到过如此的温暖。

第81章 第四站：“盲盒”（01）
火车上大多数人都不会提起自己的过往。
感觉上非常像是一个关系融洽的公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为有着共同的目标，大多数人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毕竟在这种无力反抗的噩梦轮回里，唯一能够信任的只有自己跟伙伴。
可这种生死之交的关系只短暂地存在于每个站点，一旦回到火车里，每个人仍然有自己个人的交际圈。
毕竟有些人谈得来，有些人谈不来，都是无法勉强的，在没有深入交往的情况下，当然互相都是一无所知。
虽然不熟悉，但却可以彼此信任。
火车上的乘客始终保持着这种微妙的关系，只不过在极端情况下，当然是自己的性命更加珍贵。
那个被拥抱匆匆带过的夜晚，木慈只记得左弦极为复杂的表情，对方留下这样一句告诫后就离开了，之后虽然两人照常一起吃饭，但似乎在无法看见的氛围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进行着变化。
只不过木慈感觉得到，却没有办法去做些什么，甚至他连这种变化到底是什么，都没有概念。
“难道左弦是在提醒我车上有些人不怀好意吗？”
木慈结束健身后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若有所思地在房间里走动了一会儿，等到气息平复下来才坐下，陷入深思之中。
为什么左弦会突然提起这句话？
总不可能，左弦是在说他自己是个危险人物吧。
木慈脑海里忽然掠过这个奇怪的念头，又很快被丢进垃圾桶里，他忍不住笑起来，又擦了擦头上的汗，把毛巾随手丢在椅子扶手上，往浴室里走去。
其实别说火车上有人不怀好意了，人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艾巧虽然没有恶意，但当时差点拖着他进了鬼门关。
对于这些事，木慈虽然不能说早有准备，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防备，实在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
等到洗完澡出来，木慈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信封，还有一张全新的空白车票。
他才弯起的嘴角，顿时恢复了平静，轻松的心情荡然无存。
果然来了，新的一站。
转赠是有用的。
车票的信息一向是在下车之后才会显露，木慈抄起手机给左弦发了个消息后，就开始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精心制作的贺卡，锯齿状的边缘乍一看像是小孩子恶作剧时不知轻重留下的，实际上是设计的一部分，仿佛漫画里情绪爆炸时会出现的对话框。
贺卡上写着一行话：“成真的美梦难免伴随着令人不快的偶然性，促使人们奋力追寻。”
“这是什么意思。”
木慈抓了抓还有点湿漉漉的头发，他下过的站点不多，有所提示的只有伊甸画廊的信封，金苹果跟邀请函的确给予不少线索，可是这张贺卡上的话看起来实在有点让人费解。
如果省略掉修饰，基本上可以简单理解为：美梦具有偶然性。
这不是一句废话吗？！
门铃很快响起，左弦站在门外，同样拿着一张贺卡。
只不过他的贺卡上是另一句话：“探寻你心底最深处的渴望，来寻找你的选择吧。”
两个人肩膀挤着肩膀，对着桌子上的两张贺卡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木慈撞了下左弦，问道：“你问群里了吗？”
“发过消息了，不过暂时没有人回答。”
左弦垂着脸，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木慈怕打扰他想事情，就悄悄将手机关了静音，又等待了一会儿群，却始终没有跳出其他人来。
这时木慈的心里蓦然一沉，他转头看向日历，突然意识到今天才是第六天。
之前上来的人都已经陆陆续续下去了，而他们这一批不必多说，夏涵等人都是之后才上车的，固定的休息时间根本没满。
如果不是那块玉佩的话，今天本该是左弦一个人的新站点。
一般大群害怕刷屏错过信息，会留给群员十分钟集合的时间，毕竟车票通常是一起发到乘客手里，不会错过太久，即便真的在忙或是睡觉，也会被手机吵醒。
果然十分钟后，其他人的消息就传了上来。
“看来这次只有我们俩了。”木慈抚摸着自己的脖子，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叹一口气，他一边打发着群里聊天的人，一边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左弦看上去意外的兴致勃勃，歪着头看他：“说了有什么奖励吗？”
“嗯……”木慈想了想，从果盆里抓起一把奶糖，仿佛劫持人质一般壮烈，神色严肃道，“一个字一颗。”
左弦哑然失笑：“好买卖，我做了！你记得数好数。”
如果只有一张贺卡，还只能从单一的信息上猜测，可是两张贺卡就能够互相佐证了。
“这两句话看起来虽然不同，但是意思是一样的。”左弦将两张贺卡推到了桌子面前，“美梦，渴望，都说明是我们所追求的东西，而偶然性跟选择应该也就是字面意思。”
“我们所追求的东西。”木慈沉思道，“你的意思是说，活下来？这个站点是有生路的，只是这条生路存在偶然性，要看我们的选择？”
左弦若有所思：“可以这么理解，甚至很可能是在暗示我们可能有下车的线索，活下去的确是美梦，彻底离开这辆火车也是。只不过这两张贺卡未免太过直白了，为什么？”
“直白吗？”木慈百思不得其解，“我觉得看起来很难猜啊。”
左弦：“……对你确实如此。”
木慈没好气地塞了一大把奶糖给他，自己还不忘留下一颗，坐在边上思考起来：“我们的每一站都发生过很恐怖的事，可是美梦成真有什么可怕的，难道是猴爪那种故事？实现梦想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猴爪》是一部非常经典的短篇恐怖小说，文中的猴爪虽然能实现人的三个愿望，可是人们却会付出意想不到的惨痛代价。
“你还看过《猴爪》呢？”左弦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开始清点自己的战利品，他皱眉道，“你真的数过了吗？这里的糖看起来好像连第一句话的字数都没有到。”
“缺的算是你刚刚那句话赔偿给我的精神损失费。”木慈挑起眉毛，“什么叫我还看过《猴爪》？”
“毕竟这部作品较为冷门。”左弦一下子就圆了过去，神情和善，“虽然后来有许多作品都有借用到它的概念，但却很少人会追溯源头。”
木慈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不过还是接受这个解释：“其实我本来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有几个朋友很喜欢这些恐怖的东西，我也跟着耳融目染，多少知道一些。”
“那倒是有意思。”左弦闷笑一声，“偏偏抓了你这个专业不对口的，难道火车是觉得你好骗一点吗？”
木慈翻了个白眼：“那你呢？你这么聪明，专业知识还一箩筐，难道火车是觉得你可以发展成下线吗？”
“这可说不准。”左弦对着他眨眼，“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火车派来的卧底？三年又三年，就快十年了老大。”
“我三站都没过三个月。”木慈语重心长地拍拍左弦的肩膀，“看在我们友情的份上，请你在身份暴露之前多带我过几站。”
两人开了会儿玩笑缓解紧张的心情，左弦趁着时间没到，又去餐厅车厢里吃了两块巨大的抹茶冰激凌蛋糕，大量的糖分虽然对人体不利，但是适当的甜品有助于缓解压力。
不过木慈看着他摄入的分量，总觉得很难说甜品跟压力会是哪个先压垮左弦。
晚上七点半，火车停靠站点，木慈跟左弦背着包依次下车。
这次不是火车站，更没有任何显眼的建筑物，只是一团灰蒙蒙的迷雾，连地面都已被覆盖，远方似乎朦胧有着几个人形的深色轮廓，看上去格外诡异。
木慈几乎是下意识抓住了左弦的手，确定对方的安全。
这个地方很冷，不过并非是雾气带来的湿冷，而是一种萦绕于心头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两个人的身体之中。
火车放下他们俩后，就无情地开走了，彻底断送两人的回头路。
在这种环境之下，声音跟打光都很可能会吸引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两人不敢轻举妄动，可又不能一直站在这里浪费体力，这种情况并不安全，最好是找到一个建筑躲进去。
“这种情况下，你说会有新乘客吗？”木慈小声问道。
左弦没有回答，因为远处雾气里很快就传来人气喘吁吁的声音：“哥们！喂！穿运动服的两位！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这个声音似乎带动了迷雾之中其他的东西，窸窸窣窣的跑步声很快就从左弦跟木慈的四面八方涌来，一下子就将他们围在其中。
就在木慈鸡皮疙瘩都起来的时候，发现从迷雾里跑出来的都是或惊恐或慌乱的人，大多数人都开着手机的手电筒，一下子把这个场地照得格外亮。
“看来确实有新乘客。”左弦不紧不慢地说道。
木慈：“……不用你说，我也看得见。”
借着打光，木慈掏出车票看了看。
盲盒
MangHe
于00日04时23分12秒后结束检票（已检票）
于03日12时23分12秒后开始发车
限乘当日当次车
列车祝您旅途愉快
十人，八名新乘客，两名老乘客。

第82章 第四站：“盲盒”（02）
“闭上嘴，把手机光都按掉。”
左弦顺着过来的第一个男生往外走，将人数清点一番后，往远方的浓雾聚集处望去，原先那些人形的轮廓已经全然消散。
看来刚刚那些轮廓，就是眼前这群人了。
在人类的感官功能里，视觉这一渠道占据了人类接受外部信息的比例高达83％，一旦视力弱化，闲置的神经就开始注重于听觉上的处理，并非是大脑出现了变化，简单一点来讲，只不过是人类的注意力从视觉转移到了听觉。
自从得到血眼纹身之后，左弦的视力就有所退化，不过倒不至于彻底变成一个盲人，而他的听觉也大大增强，刚刚这群人跑动的时候，他听见了八个截然不同的脚步声，并没有听到其他的动静。
看来起码现在是安全的。
八个新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愤愤不平：“凭什么听你的啊，这什么地儿啊？”
“我刚刚还在吃饭呢，怎么突然道这儿来了，什么地方啊，你们是搞综艺节目的？怎么还突然变天了？”
“别闹了，我还要加班，别搞这种恶作剧啊。”
“啧，能不能让人好好看个恐怖片？”
“行了，让你们管理直接出来，我要跟你们的负责人直接对话。”
木慈正从背包里拿出登山绳系在自己身上，他活动着身体，头也不抬地对左弦说道：“时间已经不早了，这次要撑到第四天早上八点，还不知道晚上危不危险，总得先找个地方落脚。你跟他们简单介绍一下吧，我到处跑一圈，看看有没有建筑物。”
大雾里极容易迷失方向，木慈跟左弦各带了一捆登山绳，绑起来共一百五十来米长，即便真的发生什么意外，这个距离也不至于远到没办法找到对方。
“那你多小心。”左弦点点头，将绳子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身上，“有情况就拽绳子，拽一下是危险，拽三下是发现建筑。”
木慈正在确定绳子牢不牢靠，闻言不禁抬起头：“拽完你立刻就赶来？”
左弦狡黠一笑：“你要是只拽一下，我立刻把绳子解开，掉头就跑。”
八个新人一头雾水地看着木慈哈哈大笑起来，之前喊他们的白脸青年虽然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忍不住道：“哥们，你这同伴都说把你丢下了，你怎么还搁这儿傻乐啊，该不是脑子不太好使吧？”
一个穿着紫色礼裙的女生讥讽道：“装模作样。”
倒是最后来到队伍里的矮胖男生打量了一下四周，神情有点严肃：“这位先生，我刚刚听你说不要喧哗，不要打光，现在是确定声音没有问题吗？”
紫裙女惊讶地看着他，然后泄出一声嗤笑：“看你这认真的模样，还真信他们这两个啊？”
“他们两人显然是一起的，而且对情况有了解。”矮胖男生并没有被激怒，他镇定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脸跟手，缓缓道，“就算是在排节目，人家显然也是想要一个节目效果，我们待在这里都十几分钟了，你看有什么结果，还不如跟着人家进行流程。”
矮胖男生这番话一出，几个新人都安静下来，里面梳着大背头的青年挑眉道：“就看看你们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单从性格来看，这大背头跟穿紫裙子的倒是天生一对。
左弦平静地确定他们两人的站位不会影响到绳子后，就立刻挪开目光。
只有一个穿着格子衫的青年看上去很是焦虑：“可是我还在加班啊，今晚零点就是死线，我哪有功夫在这里多待啊。”
“那你不用担心了。”左弦轻柔地微笑起来，“你永远都不用加班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明明是一句好话，可众人听起来却觉得阴风拂面，仿佛看到人事部部长亲自发来辞退信，格子衫更是神情恍惚，仿佛看到天堂大门对自己打开。
木慈大概跑得比较远了，垂在地上的登山绳如同草丛里的蛇一般窸窸窣窣远游而去，很快就绷直起来，甚至微微牵住了正在解说情况的左弦。
左弦站稳住身体，那头也察觉到绳子到底，没有再勉强，而是顺着绳子往侧边移动，他不得不跟着侧过身。
显然不相信左弦口中的所谓火车跟无限站点的紫裙女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这故事编得没什么意思，猴戏倒是耍得蛮好看的。”
矮胖男生沉思片刻道：“不管这位先生说的话是否属实，我们现在的确被困住了，而且大家的手机都没有信号，在没办法联系外界又不知道雾气会维持多久的情况下，他们刚刚做出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罗永年，请问我能加入你们的绳子小队吗？”
“左弦。”左弦饶有兴趣地凝视着他，微笑着伸出手，“刚刚那个人叫木慈。”
罗永年又擦了一遍手，才跟左弦相握，眼神非常坚定：“我记住了。”
“你这是？”左弦有些好奇。
“不好意思。”罗永年大概是被问过很多次了，下意识道歉，“不是对你有意见，我是多汗体质，这是我的个人习惯。”
左弦微微一笑：“没什么，你又不是跟我握过手后才擦的。”
等待木慈的时候，罗永年问道：“我看你们带了这些装备，是之前有准备吗？还是有什么线索。”
“线索确实有一条，我们还收到了两张贺卡。”左弦看着他，“你对‘盲盒’有了解吗？”
这句话让罗永年愣了愣，他迟疑道：“盲盒？你是说那种随机玩具盒吗？我确实知道，还买过一些，这种玩具最大的乐趣就在于未知性，跟漫展里的福袋很相似，不过盲盒相对更单一化，现在大多数都是一个系列一个系列的出。”
“这个站点，就叫盲盒。”
罗永年抓了抓头发：“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每个人都是盲盒，等着人来选吗？”
“这倒是个新思路。”左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不其然，他们的也没有信号，于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跟罗永年闲聊着，“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里肯定会有死人，也一定会出现很恐怖的事情。”
八人里的一个兜帽男终于忍不住了，他似乎熬了很久的夜，眼底下有两个大黑眼圈，皮肤很白，没有什么表情，连声音都冰冰凉凉的，给人爬行动物的冷血感：“你的意思是，这里会出现像是恐怖片里那种贞子或者是伽椰子那样的女鬼吗？”
“还不能……”
左弦的声音突然停在了半晌。
不止是他的声音，其他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只有听得津津有味的大背头站在原地，脸上得意的笑容变成了迷惑，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众人，问道：“你们这故事还讲得挺好玩的，干嘛不继续下去了？怎么都这么看着我？我后面有什么东西吗？”
其余八人的心跳仿佛都放慢了，他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背头的肩膀。
“你……没有觉得……”紫裙女大气都不敢喘，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试图提醒，“肩膀上有点重吗？”
左弦沉声道：“你走过来。”
几个新人则尖叫起来：“别过来！”
大背头不解：“干嘛，你们神经抽风了？到底要不要我过去，还有我肩膀，我肩膀怎么了……”
他毫无准备地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脑袋，湿漉漉的腥味扑鼻而来，那团水草一样的黑色头发蠕动着，很快翻涌出一张被泡得发白发皱的脸，五官挤在皮肤底下，正好对上了他的双眼。
大背头吓得魂飞魄散，从嗓子眼里猛然拔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声。
女人缓缓露出诡异的笑容，干瘪腐烂的嘴唇裂开一个漆黑的洞，头发瞬间涌入他大张的嘴巴、眼球、耳朵。
大背头只感觉到一阵剧痛就失去了意识，发丝一层层围绕，把人从头到脚完全包裹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茧。
些许发丝还在空中微微浮动着，像是不怀好意的眼睛，打量着众人。
新人们几乎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左弦慢慢退进众人的中心点，避开迷雾。
茧疯狂收缩着，大概只过了三秒钟，原本还是人形的茧子骤然缩小，从头发的缝隙里渗出鲜血跟皮肉甚至是骨头碎渣的残留组织物，在地上凝聚成一滩肉糜。
头发缓缓退去，迷雾之中传来了女人“咯咯”的笑声，那声音奸邪阴冷，又带着无比的餍足感，回荡在雾气之内。
“草！”格子衫可能是吓懵了，“厉害啊哥们，言出法随啊。”
他这句话显然不合时宜，新人们恐惧惊慌的内心瞬间转变成怒火，愤怒地看向格子衫。
绳子还绷着，左弦低头确定，不过并没有动。
谁知道动了之后会触发什么，拉回来的会不会真是木慈，就算真的是木慈，惊动其他人也不合理。
盲盒？
难道盲盒里装的不是人，而是鬼？
那刚刚是什么触发了女鬼的出现，总不可能真的是兜帽男说了一句就出现了。
左弦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零三。
会是时间吗？
有胆大的走过去看了看那些肉末，又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是肉……真的是人肉……是……呕——”
“他说的是真的。”
“我要回家！呕——”
“这是变魔术吧，求求你们，告诉我这是在变魔术……”
刚刚还活生生的人转瞬之间在眼前消失，没有正常人能迅速接受这个现实，就连兜帽男都吐了出来。
紫裙女虽然态度高傲，但是这时候居然意外拎得清，她脸色仍然很苍白，强忍住恶心，转头走过来，高跟鞋在地上敲出响声：“我们怎么办？”
“我现在必须要去找我的同伴。”左弦淡淡道，“至于你们，请自便。”
紫裙女当机立断：“那我跟你一起去。”
兜帽男忙跟过来：“带我一个。”
在场众人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左弦没有开玩笑，争先恐后地挤过来，有人忍不住抱怨：“刚刚就是你喊来的……那个不干净的东西，凭什么带你！”
“我……”兜帽男似乎吓得比其他人更厉害，联系他之前的发言，大概是那种特别爱看鬼片又特别胆小的类型，不过胆小归胆小，嘴是一点不怯场，反驳起他人倒是头头是道，“你怎么能确定是我喊来的，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是我被杀？”
那人一怔，显然也没办法反驳。
“别担心。”左弦不紧不慢道，“大家就当春游，放轻松，抓好绳子跟前面的人，待会尽量保持安静，我会带着你们走的。”
左弦的冷静就像一道防火墙，让慌乱的众人稍稍稳定下来，很快就听从了他的安排。
紫裙女想了想，又把高跟鞋脱下来。
左弦挑眉问她：“你干嘛？”
“避免声音啊。”紫裙女警惕道，“恐怖片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不能暴露声音。”
“我们都说这么多话了，暴露声音早暴露了，更何况我们这么多人行动，肯定会有声音。”左弦翻了个白眼，“我建议你还是穿上吧，谁知道地上有什么，要是受伤感染，还需要人背你，如果没有这个好心的志愿者，你就得被丢在这里了。”
通常情况下，左弦不会这么好心，不过他很清楚，木慈一定不会丢下这个女人，与其到时候发展得更麻烦，不如早点解决源头。
紫裙女的脸微微一红，可能是因为尴尬，她很快蹲下身又把鞋子穿上了，有点难为情地为自己解释着：“我今天要去一个酒会，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格子衫哭丧着脸道：“谁想得到啊，我宁愿加班呢。”
左弦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每个人管好自己跟前面的人，要是发生什么意外，我只会喊跑，不会帮忙的。”
人群里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声：“这是什么黑心导游。”
看来这一批新人，还都挺有趣的。

第83章 第四站：“盲盒”（03）
木慈走得很谨慎。
虽说经过新人们的实验，暂时能确定迷雾里光照跟声音不会引起太大问题，但毕竟迷雾的能见度实在是太低了。
如果被什么东西偷袭，就算木慈反应得过来逃过一劫，受伤跟流血也不是一件小事。
特别是血腥味很可能还会引来更恐怖的东西。
就在木慈慢慢行动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腰上紧绷的绳子似乎在不停地跳动着，不过并没有断裂开来。
木慈打开便携手电筒照向远处的迷雾，又回头望了望，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绳子没有被拽拉，说明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难不成是左弦在玩绳子？
木慈脑海中掠过这个奇妙的想法，不过很快又被自己否决了，就算左弦平日里再怎么不靠谱，也不至于离谱到拿自己的小命来重演‘狼来了’这种家喻户晓的寓言。
出于各种各样的考虑，木慈选择停下来等绳子稳定再前进。
不过很快，木慈就听见了迷雾里传来了其他人交谈的声音。
“这雾里头不是有鬼吗？我们还往里头走，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哎哎哎，后面的抓紧点我，别这样随便搭着，怪吓人的。”
“我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呼——哈——呼——的”
“别吓人啊！我胆子小。”
“这什么鬼地方，看都看不见，谁踩我鞋跟了！”
“等……等一下，我看不到你们了。”
“你们说，那个大背头有没有可能是特型演员，其实这是魔术。”
“那你自己去试这个魔术吧，我可不想拿命来玩。”
……
听起来几乎是一片混乱，不过木慈稍稍放下心，知道是队友来了，在这种大雾之下，就算只有几百米的距离，行走速度也会比平日降低好几倍，因为一旦落下几步，就立刻看不清前面的人了，极容易迷失在雾气之中。
“什么东西？！”
第一个从雾气里冒出头来的是紫裙女，高跟鞋在浓雾里发出匀速的“噔噔”声，她正一边抱怨着一边将绳子往前卷去，一抬眼看见带着防毒面具的木慈，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倒退了两步。
“怎么了？”后面的人问道。
木慈立刻将头上的防毒面具拿下来，温声安抚道：“别怕，是我。”
背包里的这些必需品是火车上的乘客们无数个站点摸索出来的，上一站他们也带了相同的装备，只可惜青旅没给他们施展身手的机会，倒是在这时候派上用场了。木慈是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这个防毒面具的，他担心雾气里会有什么东西，要是等中招才反应就麻烦了，于是防范于未然。
紫裙女惊骇无比，不过还是很快冷静下来，定睛看了看眼前的人，不过她跟木慈初次见面，实在不能确定之前离开的那个男人是不是眼前这个人，一边后退一边往后面叫：“领队！你过来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你的同伴？”
“我都说了，让我往前走了，你们非要我殿后。”左弦懒洋洋地说道，“大家借过，肩膀让我扶一下，不要随便乱动，给我插个队，到前头去认一下人，免得大家找鬼做亲戚。”
队伍里顿时有人发出“嘘”的声音，不过刚刚因为紫裙女的尖叫而紧张起来的情绪稍稍放松下来。
很快左弦就出来了，他扫过木慈手上的防毒面具，脸上的笑意加深：“聪明。”
“谢谢，不过现在看来只是我多心了，你们没出什么事吧。”木慈按按脖子，将防毒面具塞回到背包里，“怎么突然来了？”
“死了一个人。”左弦简单解释了下当时发生的事，“对方现在就藏在雾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动攻击，我们得快了，这地方恐怕不是很安全。”
紫裙女眼尖，脑子也快，忙插嘴问道：“你刚刚戴的是防毒面具吧，这里的雾气有毒？”
“现在看来是没有。”就在木慈想要回答的时候，左弦接过话题，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她一下，“不过接下去的探索就不好说了，雾气这种东西很难分辨，再说我们只有这么一个防毒面具，非要用也只能让探路的人用，最好还是大家快点找到地方避难。”
紫裙女深深看了一眼他们俩，很快，后头的其他人也跟了上来，于是她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木慈看到众人的身影时，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众人手搭着肩，连成一片战战兢兢的模样，实在有点像是早年僵尸片里道士赶尸的模样。
灰蒙蒙的雾气铺天盖地，如同翻涌的巨浪淹没这座无名之地，九人仿佛水中被遗留下的游鱼，不知所措地在水中寻找着归处。
四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鲜活的声音。
“是完全随机性的吗？”木慈皱起眉头，“还是说它在优先攻击群体？比如说我们单个人的热量他们检测不到，但是所有人凑在一起，就能被检测到了？”
仅剩的七名新人都有些瑟瑟发抖。
紫裙女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我们分开行动吗？”
兜帽男沉下声音：“是啊，群体行动的存活率更大，不管是灾难片，还是恐怖片，只要有人一旦落单，就会被逐个击破，基本上跟找死没差别，我也不赞成分开行动。”
其他人也嘀咕起来，大多都是不满的声音。
“这个猜想听起来可真不是你的风格。”左弦揶揄道。
木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转移开手电筒的光，对新人们解释起来：“我不是说要大家分头行动，我的意思是，大家都拿着绳子，分散一点行走，不要完全挤在一起。两个人或者三个人一组，毕竟我们现在不知道触发条件是什么，任何可能都要尝试一下，最好是不要再死人了。”
最后一句话，众人深以为意，队伍里有个女孩小声道：“你们有吃的吗？我现在好饿，我都一天没吃饭了。”
左弦跟木慈面面相觑，忽然感觉心里一沉。
又是食物——
风宿青旅那种饥饿到肚子都快绞起来的感觉实在不好受，虽然木慈跟左弦运气不坏，没有体验过被逼到要吃人的绝境，但是他们完全不想在这个站点继续体验一番旧社会的苦难。
而且除了食物，还有温度，如果再不找到一个建筑物，他们就必须待在危机四伏的雾气里，等到时间更晚，很可能会继续降温，在又累又饿又冷的情况下，很可能等不到鬼就死了。
木慈喃喃道：“我下次一定记得带帐篷下来。”
左弦被他逗笑了，从口袋里摸了颗奶糖递给那个女孩：“只有这个，垫一下肚子，趁着大家还有点力气，继续走吧。”
新人们嘟嘟囔囔几声，倒是很认命地跟着两人继续行动起来，按照之前木慈所说的，大家都拿着绳子，隔开一段距离，以两到三个人为一组。
他们两个老乘客当然是呆在一起探路，其他新人则互相重组了一下，紫裙女虽然一开始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是意外的脑子很灵活，她很清楚两个老人组队的可能性更大，因此接受现状后直接找上了新人里头比较靠谱的罗永年；其他人则拖拖拉拉，先去问了左弦跟木慈，都被拒绝后，又拖延了几分钟，总算才分开几组。
等到众人都准备好了，木慈跟左弦就牵着绳子往前走。
这种程度的雾气，即便有建筑物，也要一直走到面前才能看到，众人大概又走了一个小时左右，就有人陆续吃不消了，绳子被拖来拽去的，突然不能动弹了，甚至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道：“不走了不走了，杀了我我也不走了，累死人了！”
左弦跟木慈听见后头喧哗，折回来看：“怎么回事？”
之前拿奶糖的女孩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也有些气喘吁吁的，还是给他们解释：“他说自己太累了，不肯走了。”
木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那个青年，对方看上去个子不高，带着个鸭舌帽，这会儿瘫坐在地上，死死抓着绳子，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见着他们看过，嚷嚷道：“就是走不动了！能不能歇歇啊！”
“你不想走？”木慈问道。
“不是不想走。”对方狡辩起来，“我只是太累了，正常休息时间该有吧。”
木慈皱起眉头：“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是在干什么？体育赛场的啦啦队休息室？”
“你们俩不是老人吗？我看你们很有本事啊，就不能带一带我们吗？”鸭舌帽男说着说着还委屈起来，“我是真的走不动了，这地方又没水又没吃的，不然你们去探路，就让我们在这儿等着？”
他们俩先走？那谁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了。
紫裙女脸色一变，忙道：“我跟你们走。”
其他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里头的意思，罗永年则责备道：“你怎么能一个人拖累大家的进度，快点起来走，这种情况下不能休息的，一坐下去就没力气起来了。”
“我现在就没力气起来了。”鸭舌帽男在地上耍横，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知道绳子现在是几人的救命稻草，死死抓着不放，“怎么着吧，反正我就是起不来。”
左弦柔声道：“吵什么，不用这么麻烦，我带刀了。”
鸭舌帽男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警惕无比地看着左弦：“等等！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啊，这可是法治社会，你最好不要乱来啊！”
“杀你多浪费。”左弦愉快地微笑起来，指间秀出一柄纤细的蝴蝶刀，“我只要你几根手指，握不住拳，应该也就抓不住绳子了吧，正好流点血，也方便做诱饵。”
鸭舌帽男悚然地看着他，很快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不敢的！”
左弦耸了耸肩。
木慈的脸色却变得比两位当事人还难看，他一下子想起了之前板寸男的事，忙拦住左弦：“不要动手，就把他留在这里吧，我们把绳子解开就算了，一捆也不是不能用。”
众人一开始还以为左弦只是吓唬吓唬人而已，一看木慈激烈的反应，立刻惊到了，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左弦的神情里带着敬畏。
“那就听你的吧。”左弦懒散地收起刀，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如果有人也走不下去了，请主动退场，毕竟我们真的只剩下一条绳子了，下次就没有理由了。”
他的声音虽然轻描淡写，但其中近乎疯癫的狠意却让新人们心惊胆战起来。
就在木慈要去解绳子的时候，鸭舌帽男闷声不吭地站起来，尴尬地来了一句：“我休息好了，咱们走吧。”
跟他一队的奶糖女生默默走到前面去，小声问紫裙女：“姐姐，我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啊？”
原本是分成四个小组：木慈跟左弦带头，紫裙女和罗永年紧随其后，奶糖女跟鸭舌帽在第三排；格子衫、白脸青年还有兜帽男殿后，毕竟他们是三个男生。
紫裙女看起来有点犹豫，还是点了点头，有点冷淡：“行吧，你过来吧。”
现在则只有鸭舌帽一个人落单了，他本来想往后挤到三个男生的组里去，白脸青年却立刻反应道：“你再过来人就太多了，我们三个大男人已经够有热量了，先说明啊，我们仨体力都比你好，跑得肯定比你快！你现在留在原位可能还好一点。”
鸭舌帽被挤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怨恨地看着三人，很快就折回去一人前进。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九人终于在这片寸草不生到只剩下迷雾的荒原上，找到了一座奇形怪状的建筑物。
这座建筑物甚至不能用任何词语来形容它的风格，它看上去像是许多截然不同的被拔出一部分拼凑起来的一个混乱存在，最底下的一楼像是平房，从二楼三楼起就像是堆积木一样胡乱扩开，看上去散漫而杂乱无章。
单从外围来看，这座建筑物少说糅杂了公寓、办公楼、酒店甚至是娱乐广场这几样较为让人熟悉的场所。
娱乐广场被夹杂在二楼的中心处，广告牌被墙壁截断一半，它似乎只享有一个三角形的平台，木慈打着手电筒的光往上看，发现上面有三张桌子，各放着三把椅子，桌面上摆着绿植，都支着遮阳棚的支架。
九个位置。会是巧合吗？
“进去吗？”木慈问道。
“进去。”左弦点头，“我们必须要找个地方过夜。”
其他新人当然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捏着鼻子跟着他们一块儿进去。

第84章 第四站：“盲盒”（04）
走近入口，九人看见两扇紧闭在一起的玻璃门出现在眼前。
里头昏暗无光，木慈用手电筒照进去看了看状况，照见一张豪华的长柜，看装潢应该是酒店的前台，在侧边还有一个开关，里头并没有人。
玻璃门的内外两侧都没有挂锁。
推开门时，左弦顿了顿，趁机摩挲了一下门把手，然后微侧过身，对众人展示他的右手。
上头并没有灰尘。
“看来接下来几天用不着担心了，他们的清洁做得还不错。”左弦轻描淡写地说道。
八人看得毛骨悚然，无法理解他怎么到现在还能露出这么轻松的笑容。
“这座建筑物看起来少说有些年头了，门上这么干净，难不成是固定有人清理打扫？”紫裙女忽然道，“如果有人打扫，说明这也许的确就是一个人为操控的项目，只是背后的人到底有什么意图，我们现在还无从得知。”
兜帽男的声音阴凉凉的，与四周的气氛格外契合：“说不准是鬼打扫的？”
“其实还有一个可能。”木慈跟在推门进入的左弦身后，“我们并不是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甚至不会是最后一批，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队而已。”
这个猜测并没有让众人感到更好受。
奶糖女孩给众人打了个气：“如果真的像木哥说的这样，那说不定之前的人会给我们留下什么线索！帮助我们逃脱现在的困境！”
“要是真的有就好了。”白脸青年深深叹了一口气。
手电筒照出房间里的尘埃，飘散的灰烬在空中簌簌飞舞着，左弦四下观察着，忽然定格在了墙壁上。
众人顺着光的方向看去，奶糖女孩一下子尖叫了起来，其他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格子衫跟罗永年直接爆了粗话。
“操！”
奶糖女孩尖叫了两声，下意识去捂自己的嘴，转过身抱住身边的紫裙女。紫裙女扭了两下没挣开她，皱着眉头站在原地，她的脸色虽然同样苍白，但相对要好一些，眼神显得格外坚毅：“你们怎么看？”
木慈的嘴唇哆嗦了一声，当时就被吓木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墙壁上几乎都是斑斑的血迹，还有许多让人不敢深思的劈砍痕迹，不少角落早已陈旧发黑，晕开无数让人不适的霉点。而在中心处，两个巨大的血字浓稠得不可思议，里头似乎随时都要溢出血珠来一样。
在纵横交错的霉斑与手电筒狭小的光照衬托下，血字以极具冲击力的方式撞入众人的视野。
快逃！
众人人都被吓得手脚发麻，只有左弦饶有兴趣地走上前，用手电筒仔细地照亮墙壁的每一处，紫裙女下意识抱紧奶糖女孩，对他大喊起来：“别过去！”
“怕什么？”左弦兴致满满地蹲下身观察着血迹的走向，漫不经心道，“这么大的字，你觉得会是正常人写的吗？那他得把自己的胳膊砍下来当画笔，或者准备一个拖把。而且这个血也太粘稠了，走向又非常连贯，更像墨，要是这种出血量，得是什么菩萨转世，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还不忘给我们这些后来人留言？”
“这么说。”兜帽男的脸色又白了一些，“这个很可能是怪物留下来的？”
罗永年强迫着自己的视线从血字上挪开，望着木慈跟左弦道：“两位对这种事有经验吗？”
左弦的目光终于从墙壁上收回，他站起身来去按前台边上的开关：“有可能，还有一点，这些字搞不好也是盲盒的一种表现。”
突然的刺眼灯光让适应昏暗环境的众人下意识或掩或眯起眼睛，不过在明亮的环境下，众人的身体下意识放松些许。
“盲盒……”木慈眯了眯眼，很快就适应过来，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墙壁上的这个信息，很可能也是随机抽取的？”
“没错。”左弦慢悠悠道，“不过我也只是猜测，你们不觉得吗？这个建筑物显然被分成好几个部分，我想每个部分填装什么建筑都是随机的，才会出现这种奇怪的叠加，那么我怀疑墙内的装饰同样是盲盒的方式出现，也不算是乱猜吧。”
鸭舌帽忍不住道：“你能对你说的话负责吗？”
“不能。”左弦瞥了他一眼，“爱信不信。”
还没等鸭舌帽说些什么，总算稳定住自己情绪的罗永年沉思了几秒钟，赞同了左弦的第一个说法：“姑且不说这两个字到底是不是盲盒。我赞同左先生对血字的分析，墙壁上这两个字很明显不是人留下来的，就算是人，对方使用这么大量的鲜血，也不一定抱有什么好意，所以我倒是觉得反过来理解更好，你们怎么认为？”
白脸青年打了个寒颤：“爱怎么认为怎么认为，反正，出去也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吗？”
好在灯亮之后，众人的注意力总算从血字上分散开来，转而开始探索整个一楼。
一楼就跟外面看到的一样，显然是一间豪华酒店的前台，看上去打扫得异常干净，似乎每天都有人来擦洗。
它的左侧却是家居的开放式厨房，墙纸跟地砖明显换了温馨的新风格，冰箱上甚至还贴着叮嘱的便签；右侧则是血字白墙跟一整套沙发，中间的玻璃茶几碎了一半，玻璃渣散落在地板上，正泛着晃眼的碎光。
左中右，三种截然不同的装修风格让众人头皮发麻，通向二楼的楼梯则分别坐落在大厅的两侧，一架是木制的，另一架则是螺旋的。
只有奶糖女孩咽了口口水，显然是过度的饥饿暂时性压倒了恐惧感：“那个冰箱里有没有东西可以吃啊？”
奶糖女孩一整天没吃过饭，跟着众人走了正常的一段路，又被女鬼跟血字轮番惊吓过度，现在还没倒下完全是靠意志力在支撑，不过她倒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很谨慎地出声询问了一下。
“可以试试看。”木慈点点头，“我去开一下。”
“喂——”兜帽男突然叫住他，“右边就是血墙，要是冰箱里面是人头……怎么办？”
鸭舌帽应和道：“是啊，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这个猜测让奶糖女孩下意识缩在紫裙女身后，发出“呜咽”的呻吟声，小声道：“那……那就别开了。”
格子衫搔了搔头：“应该不会吧，如果这些建筑物真的是盲盒，这很明显是三个不同的建筑。左边显然是来自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你看便签上还有爱心；大厅中心是酒店的前台，右边这面墙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不过按照你们的分析，说不准是什么变态杀人狂的实验场所。”
兜帽男沉思片刻，点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我太经验主义了，其实我们现在遇到的，不一定是恐怖片里那种场景。”
倒是鸭舌帽“切”了一声，低声嘟囔了句：“没劲。”
白脸青年走到两个女生面前秀了一下肌肉：“来，妹子，站在哥背后，哥给你们俩当一回人体结界，就算是有什么东西，我给你们护着。”
木慈耸耸肩膀，打开了冰箱的大门，伴随冷气而来的是一股极为浓郁的令人作呕的强烈臭气，刺激着所有人的生理反应，就连左弦都忍不住干呕起来。
他甚至都没看清冰箱里藏着什么就立刻反手拍上了门，只是反应虽然已算得上非常快，但恶臭的气味还是在空气里徘徊不散。
“草！”白脸青年大叫起来，“这家人是什么情况啊，怎么还带想不开在冰箱里煮屎的！”
“这个味道好像是鲱鱼罐头，我以前跟大学同学一块儿吃过。”罗永年强忍着恶心分辨了下气味，“应该是有人在网上看到测评，好奇买回来一盒，结果打开了不舍得倒，又不敢吃——呕——看来我现在是没福气享用这个了。”
两个女生不知道是真被白脸青年的结界保护了，还是由于站得比较远，受害稍微轻一点，只是觉得很臭，不过还在忍耐范围之内。
兜帽男的脸白得几乎像是死人了，他咳了两声：“这还真他妈是开盲盒，处处有惊喜，这位老哥，你手未免也太臭了。”
木慈首当其冲，受害最重，几乎是闻到的那一刻，当场眼前一黑，扶着把手缓和了好一会儿才从眩晕之中回过神来，根本没听见其他人在说什么。
“你怎么样？”左弦问道，“还行吗？”
“没想到我经历了好几次大风大浪，差点在这里折戟沉沙。”木慈挥挥手，一脸痛苦，“要不要再开冷冻室看看？”
“这次我来吧。”罗永年道，“这还真是开盲盒，谁都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惊喜。”
木慈也不跟他矫情，很快就走到左弦身后去，好在罗永年的运气显然不错，冷冻层里有不少速冻食品，除了饺子、馒头之类比较常见的食物之外，还有两大袋腌制好的炸鸡跟薯条。
冷冻层非常小，这里的食物也不算多，七个男人跟两个女生吃一两顿还勉强凑合，想要熬三天恐怕就不太可能了。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罗永年看到食物后显然也松了口气，他转头问道：“有没有谁会做饭的，说起来，其实我也饿了。”
鸭舌帽哼唧了一声：“让那俩女的来啊，不然要她们干嘛。”
闻言，紫裙女跟奶糖女孩都显现出怒容，只是现在不比之前，她们还是选择了忍气吞声，并没有立刻回怼过去，倒是白脸青年看着她们俩，主动解围，他拿过墙壁上挂着的围裙给自己系上：“让哥来展露一手，保管你们吃的舌头都吞下去，大家可都别闲着啊，都活动起来，该拿碗拿碗，该找调料找调料啊，要吃什么赶紧的，挑好食材啊。”
虽然鲱鱼罐头那噩梦般的臭味还在空中流连不去，但众人还是为了填饱肚子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了。

第85章 第四站：“盲盒”（05）
热乎乎的食物一下肚，众人的情绪也得以放松。
外头的迷雾始终没有退去，甚至还变本加厉，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起初只是很小，隐约能听见一些响动，紧接着就大到有些吓人了，噼里啪啦地往玻璃门上砸，地面上很快积起水来。
料峭的寒意从建筑物里的缝隙之中涌入，让队伍里几个衣着较为单薄的人打了个寒颤，大概是雨水的缘故，房间里开始显得有些沉闷起来。
“好冷啊。”紫裙女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没有理会几个男生在自己肌肤上流连片刻的目光，而是思考片刻，极为沉着地对左弦开口，“如果这雨不停的话，水估计半夜就会涌进来，而且温度会越来越低，就算这一夜都平平安安的，什么事都没发生，第二天大家恐怕也要生病。”
她这些话说得很巧妙，也很狡猾，完全没暴露自己的缺点，更没有提出任何建议。
“你的意思是让大家上楼探索？”鸭舌帽倒是很敏锐，“我们可没你穿的这么清凉，又都是大男人的，熬一晚上完全没事。”
紫裙女脸上浮现过一丝怒意，又很好隐下去，冷静地回答道：“我可什么都没提，只是分析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状况，并没有要求大家做什么。如果你们觉得留在一楼更好，我当然也服从群体的意见。”
气氛顿时压抑起来，之前焦虑跟慌乱的情绪又再度回到每个人的脸上，食物所带来的温暖被外头的雨水驱散，陷入一阵无言的沉默。
雾气与雨水交融成一片，显得越发厚重阴郁起来，一楼的灯光异常明亮，正因如此，光照渗透不进的拐角阴霾更为阴森黑暗。
又过了好一会儿，白脸青年打起哈哈来缓解尴尬的气氛：“不然我们先自我介绍一下吧，大家都认识这么久了，互相还不知道姓名也怪不合理的。我叫乐嘉平，现在在一家旅游社打工，攒学费准备专升本，你们呢？”
奶糖女孩举起手道：“我叫池甜，今年大三。”
“麦蕾。”紫裙女揉了揉眉头，“蓓蕾的蕾，是一名室内设计师。”
鸭舌帽压了压帽子，像是发泄不满一样，显得很是不快：“道上朋友叫我大毛，你们也这么叫吧，不，还是叫我毛哥吧。”
“恐怖片里有些鬼，需要主人开门才能入门；还有一些鬼，需要得知人的名字才能动手，哪怕是昵称也一样。”兜帽男冷淡道，“为了安全起见，我暂时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信息，你们可以随便怎么称呼我。”
“喂！”这句话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惹毛了，还不等其他人反应，鸭舌帽一下子就跳起来，怒道，“你这话他妈的刚刚不早说？！”
“就是啊。”其他人也抱怨起来，“这种话倒是早点说啊。”
左弦跟木慈互相对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兜帽男却根本不理会众人的反应，而是很快又开始分析起来：“既然有存活下来的老人，说明这些地方再恐怖，也不是像《咒怨》那种片子一样完全无解的，而是有规律可循的。要是真像是他们两位说的这样，只要待满三天就会有一辆火车来接我们，我想大家也不想再费劲出去寻找新的建筑物吧。”
“什么意思？”白脸青年摸摸头，没跟上他的思路，“当然不想出门了，不过那又怎么了？”
兜帽男把自己的拉链拉到了最顶上，小半张脸都埋在里面抵抗寒意：“因为我们迟早是要上二楼的，与其被逼到没办法再上去，还不如现在大家一起上去，趁着时间还早，早点看清楚有什么，也好做出反应。”
“你凭什么这么说？！”鸭舌帽大声嚷嚷起来，“我怎么就看不出来上二楼的必要了？！”
兜帽男看了他一眼，显得有些厌烦：“你没有注意到吗？那个女鬼出现的时候，是湿漉漉的，是很典型的恐怖片造型，长发、女性、水，都是非常阴的特征，雾是由空气里的水汽凝成，如果水是那个女鬼的媒介，如果她是一次性的还好，要是她不是呢？等消化完那个倒霉蛋，你认为她会不会顺着雨水进来？”
他这样一分析，众人都有些不寒而栗，连左弦的脸色也严肃起来，低声跟木慈说了一声：“这次是碰上行家了。”
木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经过简单的讨论，众人还是决定按兜帽男所分析的那样，上二楼去看看情况，毕竟对方的确说得有模有样的。
鸭舌帽虽然还是反对，但可惜人单力微，没能反抗集体的意志，只好愤愤地跟在后面，他这一路上闹了好几次事，不过倒没敢真大放什么厥词，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怵左弦。
上楼时，罗永年忍不住看了一眼冰箱，欲言又止，显然他虽然对恐怖片跟鬼怪都一知半解，但注意到了更现实的情况，也就是食物的短缺，只是并没有在这时候提出来。
由于不知道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情况，为了保证体力，冷冻层的所有食物都被消耗一空，要是建筑物安全还好，如果不安全，再进行大量消耗体力的逃跑，他们恐怕是活不过三天的。
不过也很难说，实在饿得不行，搞不好他们会把冰箱里的鲱鱼罐头吃掉。
楼梯走起来发出一种年久失修的动静，不过经历过鲱鱼罐头的气味轰炸，众人对上面散发的些许霉气已经有了免疫力，很快就抵达到了二楼。
二楼看上去就更加奇怪了，它的层高大概有五米左右，每个房间都被分割开来，因此不同房间连接处的槛格外高低不平，对穿裙子的麦蕾格外不友好，乐嘉平倒是很贴心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系在腰上，免得春光大泄。
楼道非常狭窄，走廊也不宽裕，左弦跟木慈惯例在前走，新人扒着他们俩的衣服跟在后头，兜帽男左顾右盼，试图寻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上楼之后，众人发现二楼没有楼梯，取而代之的是电梯，应该是通往三楼的。
二楼的走廊跟整体看上去像是日本的温泉旅馆，木制的走廊，角落里摆放着盆栽跟诡异的人形娃娃，但是在走廊中间却是之前在外面看见的娱乐广场休息角，用三角的玻璃窗户隔绝开来，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遮阳棚上，清晰得仿佛在耳边回响。
三角玻璃窗像是一把劈砍进来的利刃，挤压着走廊的空间，也将二楼分成了两个部分。
如果想要到另一边，只有两个办法，从玻璃窗上爬过去，或者下楼从另一边的楼梯上去，这也意味着，一旦他们选择分开居住，发生任何意外时，另一头很难及时支援。
左右两侧都各有两个房间。
左边分明是酒店的温泉套间跟一间显然与旅馆相连的榻榻米房间，温泉套间里除了小阳台，洗浴室里甚至还有五米长的泡池，极为奢华；榻榻米房间则本身就不大，除了一盏吊灯之外空无一物，倒是柜子里像是日剧跟动漫那样放着厚厚的几床棉被。
右边的两个房间相对就异常古怪，一间是医院的单人病房，还有一间看上去似乎是还没装修的毛坯房，只有墙壁刷得苍白，散发着浓浓的油漆味。
不过让人感觉到不适的是，在毛坯房里还贴着一张电影海报，上面是一个长发的女鬼包裹住一个男人的模样，虽然没有脸，但是看衣物跟发型，显然就是之前的大背头。
“一楼是三个房间，二楼是四个房间。”兜帽男绞尽脑汁地思考着，“病房跟毛坯房一看就不是给我们住的，那会对我们有什么帮助？还是说这也是盲盒的一部分。”
左弦轻笑道：“错了，是五个房间，你算漏了中间这个娱乐广场，这个走廊跟榻榻米房应该是一个整体，看上去风格完全一致。”
罗永年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间单人病房，忽然道：“这是我之前住过的地方。”
毛哥立刻大笑起来：“你住过的地方？没事吧你，这天底下的病房不都一个样吗，你还能看出来你住过的？”
“我因为心脏病在里面住了一年。”罗永年很平静地说道，“那些摆设是我亲手放的，我出院才不到半个月。”
毛哥的笑声一下子压在喉咙里。
单人病房住一年……看来是个有钱人啊。
木慈不禁看了两眼罗永年。
“这么说起来。”麦蕾垂着脸想了想，“那个酒店套房是我之前去外地开会时慕名住过的一家酒店，我还记得价格是三千八百八十八，泡池还算不错，服务也很周道，不过我住下来觉得并不值这个价格，刚刚还以为只是错觉，现在看来应该不是巧合。”
“那这个毛坯房……”池甜小声道。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目光下意识落在了毛哥的脸上，毛哥顿时恼怒起来：“看什么看！你们他妈这叫刻板印象好吗？！老子可没沦落到去这种地方睡过。”
乐嘉平苦笑起来：“那什么，应该是我，我……家里不支持我专升本，觉得我既然毕业了，就该打工赚钱娶老婆了，我自己不甘心就偷跑出来，最开始没钱，就找一些烂尾楼，或是荒废很久的房子住。”
只是这样一说，这座建筑物的所有房间很可能是从所有人的经历之中抽选出来拼凑在一起的。
兜帽男的声音凉丝丝的，在雨天响起更显出几分冷意：“那么，我们还要去三楼吗？”

第86章 第四站：“盲盒”（06）
这位恐怖通虽说对电影的套路和逻辑了如指掌，但看来并没有遭受过什么社会毒打，对于人情世故堪称一窍不通。
一旦建筑物是他们几人记忆的集合体这个猜测是成立的，那么楼下的那面血字大墙足以让所有人陷入信任危机当中。那不会是受害者跟旁观者的记忆，受害者跟旁观者一定会对此印象深刻，可是左弦当时观察过，每个人流露出的都是惊吓慌乱的表情，而不是彻底的失控。
表情可以表演，可以隐藏，可以作伪，因此心理素质极佳的变态杀人狂更有可能。
大概是性别的缘故，两名女性对危险的敏锐程度显然要比其他几个新人都更高一些，不管是池甜对毛坯房的质疑，或是麦蕾第一时间撇清了自己的嫌疑，都绝不是随口一提。
左弦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意识到楼下那面显然经受过暴力的墙壁，不过比起二楼，他确实很好奇三楼会有些什么。
麦蕾觉得尚可的酒店房间，经历过罗永年生死挣扎的单人病房，陪伴乐嘉平度过艰难时光的毛坯房……
情绪并没有重合点，看来这个盲盒确实随机。
那么木慈的记忆又会开出怎样的场所？是如同那面血字墙一样抽中大奖，还是如同麦蕾这样只不过是一段转瞬即逝的体验。
“走吧，上三楼看看。”木慈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他的确感觉到一丝丝古怪，不过还没来得及把所有信息衔接到一起，反而认真道，“楼下三个房间，这里按照左弦说的应该算是五个，已经有八个房间了，那么楼上的房间数量足够我们推断这个建筑总共由几个人拼起来的了。”
在已知的几个房间里，一楼的大厅跟二楼的和风旅馆都属于旅游会经过的地方，基本上没有辨识度，无法分清到底是谁的记忆，甚至可能记忆的主人本身都已经忘记曾经来到过这样的地方。
“还能有几个。”毛哥无语，“这么简单的算术题都不会算？咱们就九个人，肯定是九减八，那肯定是一个啊。”
罗永年摇摇头，他明白木慈的意思，于是对毛哥耐心解释起来：“我们进入这里时总共有十个人，这个建筑物如果有十个房间的话，说明它是在我们进入这片雾气的时候就出现的。”
毛哥不以为意，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扯，净瞎扯，就算毛哥我给你个面子，确实咱们上去了，是有十个房间好吧，是有个时间上的早晚，那又能咋样？它是能掀起风还是能掀起浪，还是能凸显你这智商？”
“确实能凸显他的智商。”兜帽男不给面子地说道，“毛坯房里的海报你们都看到了吧，很显然只是第一张，如果这个建筑物是十人份的，说明怪物也是十人份，更何况经典的恐怖片拍成一个系列也不是没可能，女鬼应该不会是一次性的。我觉得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这些剩下来的人很可能要面对十个怪物。”
“草。”乐嘉平爆出一句粗口，“这要是真的，他妈都不是人间疾苦了，这是人间炼狱啊。”
毛哥还是没懂，他不服气地嚷嚷起来：“嘿！你们倒是别一口一个应腔的啊，这怎么就说明了？哪里说明了？我怎么就没懂？”
“……你想一下，女鬼出现之后，我们才死了人。”兜帽男看上去有些无语，就像是卖安利给完全状况外的人一样，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还是不厌其烦地解释道，“也就是说女鬼出现在死人之前，这你总明白了吧。”
毛哥颇为鄙夷地看着他：“你这不是废话吗？女鬼不出现，大背头难道是自杀的啊？！”
乐嘉平也加入了解说队伍里：“所以他的意思就是，如果确定是十个房间，那么怪物跟建筑物都是早就出现了，只是现在还没完全展露在我们面前。”
“如果上面不是两个房间呢？”这时候，麦蕾突然间语出惊人，“而是一个房间，这是不是说明，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相应地跟着我们的人数减少。”
兜帽男点点头：“有可能。”
话音刚落，其他人似乎反应过来这句话代表的意思，不由得沉默下来。
眼前萍水相逢的路人本该是这绝境之下唯一值得依赖的同伴，却在麦蕾的推测之下，又变成了沉默的加害者。
如果房间会随之变少，怪物是否也会变少？
几乎是同一时刻，众人都在心底不约而同地犹豫起来。
如果是十个房间，那就说明十个怪物的可能性极大；如果是九个房间，那么这第一个夜晚会不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就非常难说了。
这下别说是左弦，就连木慈都感觉到异常不对劲，十个人里只有两个女孩子，如果的确只有九个房间，考虑到体力差别，两个女生被下手的几率远远大过其他男性，麦蕾看上去并不像想不到这一点的人。
这句话谁都有可能说，偏偏不该是麦蕾跟池甜。
木慈的目光转向麦蕾，对方好整以暇地跟池甜站在一起，显然队伍里的两个女孩已经组成了同盟，他顿时明白过来。
正因为是两个女生，麦蕾才不慌不忙地说出这件事，她跟池甜都必须依靠对方才能活下去，比起相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脸的男人，她们更相信同样弱小的彼此。两个女人的力量显然就比一个男人更大，她说这句话，无疑勾动了所有人的警戒心，除了左弦跟木慈，其他人恐怕是很难齐心。
猜忌跟恐惧的心一起，就很难消减下去了，上楼后不管众人看见的到底是十个房间，还是九个房间，都难以抹消此刻心里涌起的想法。
不过这是个很危险的试探，她很狡猾，也很大胆。
“还很致命。”左弦忽然偏过头来，附在木慈的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你最好不要盯着她看太长时间，不然的话……”
木慈匆忙收回目光来，不解道：“不然怎么样？她难道要打我啊。”
左弦轻笑了一声：“我容易吃醋。”
木慈皱起眉头：“你不要这样讲话，听起来有点恶心。”
“或许是有点。”左弦耸了下肩膀，很快就走到前头去，漫不经心地拍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行了行了，别念了，都看过来，有句老话听过没有，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废话都被你们念叨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动动腿了。瞻前顾后可干不成大事，走了走了，到上面看看。”
叽叽喳喳讨论的新人们立刻闭上嘴，老老实实跟在他的后头，这让木慈百思不得其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左弦悍匪一般的气质已经完全遮掩不住了，明明更具有威胁力的木慈在每个站点里反倒显得是可靠而不是可怕，他忍不住又摸了两下自己的脸皮，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站点后长相有了明显的变化，越发慈眉善目起来。
三楼比二楼还要古怪，它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游泳馆，可本该是淋浴间跟休息室的地方却被巨大的书柜所侵占，这些书柜又高又大，间隔处都安装了木梯，甚至有不少书都放在游泳池边上，已经微微沾染上潮意。
游泳池底部更是惨不忍睹，泡散了无数纸页，现在看上去就像一锅巨大的纸浆糊。
“这算是什么意思？”池甜困惑不已，“一个房间还是两个房间？告诉我们运动跟学习两手都要抓？”
不愧是大学生，这理解能力，语文老师来了当场不得羞愤自尽？
“很明显是两个不同的建筑。”麦蕾显然跟她亲密了很多，耐心地解释起来，“没有正常人会在游泳池边放书的，我想应该是两个建筑物都非常巨大，所以交融在一起的时候，完全渗透到了一起，导致出现水里有书，书边有水这样奇怪的情况。”
书非常杂乱，还有不少都已经烂得精光，整个游泳池都发出纸跟水还有消毒液的气味，众人难以忍受，很快就退出三楼，重新回到二楼。
左弦看到游泳池的那一刻就完全锁定了木慈，然而木慈面不改色，看上去似乎毫无波动，要不是左弦在火车上看过他游泳的模样，差点就以为他真的是儿童福利机构出来的。
“等……等一下。”乐嘉平像是只螃蟹一样张开双腿跑下楼梯后没有多久就想起来，“我们得找点东西把三楼锁起来！水……水啊！那么多水，够那个女鬼再淹死七八百遍了。”
“有道理！”
众人赶忙在建筑里寻找东西，用绳子、布条，椅子腿等等锁住了三楼游泳池的大门，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人想去住灯光昏沉的榻榻米，好在麦蕾去的酒店足够有档次，壮观的大床上配备了六个枕头保证舒适度，还有两张舒适的长沙发供以休息，再加上空调运转正常，这个晚上九人还算睡得开。
床当然是让给两个女生，两张长沙发被木慈跟左弦各自占走，剩下的五个男人各抱着一个枕头打地铺，乐嘉平果如他自己所说，生活经验相当丰富，一下子占据了唯一的地毯。
由于担心女鬼会借着水出现，每个人只简单漱了漱口，对看上去享受无比的浴池敬而远之，就连上厕所都要聚众排队，免得给女鬼任何可乘之机。
就算千防万防，到底还是没能防住。
凌晨四点时，房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第87章 第四站：“盲盒”（07）
最早听见脚步声的人是乐嘉平。
刚毕业那段时间的艰苦岁月造就乐嘉平动物一般的野性，毕竟越是荒凉废弃的地方，越可能引来可怕的东西，携带病菌且具有攻击性的流浪动物会为了地盘公然发起挑衅，有些不法分子也会特意选择僻静的地方交易。
越是危险的地方，乐嘉平越是不敢睡得太深，因此脚步声一响，他就立刻从睡梦之中惊醒过来。
另一头的毛哥还在呼呼大睡，乐嘉平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不由得摇头笑起来，幸好毛哥一身的臭毛病虽多，但并没有打鼾的习惯，勉强让他安生地度过这数个小时。
里头的人要是想经过他们去卫生间，是一定要经过乐嘉平身边的，于是乐嘉平怀疑是睡在外侧的罗永年起来去上厕所，毕竟就属他们俩最靠近门，他用手一摸，刚想说我也一起，就摸到一张热乎乎的脸，很快被罗永年抓住了手。
“喂……”乐嘉平吓了一跳，猛然想要缩回手来，刚要说话，就听见很轻微的嘘声，大脑一个激灵，顿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冷汗涔涔落下。
既然不是罗永年起身，那外面又是什么东西在行走？
总不可能是死去多时的大背头不放心，折回来探望探望他们，头七回魂夜也要等七天再说啊？
在毛哥熟睡发出的呼吸声之中，乐嘉平被刚刚习惯的黑暗与恐惧攫住了心神，只觉得浑身冰凉，他不知道其他人醒了没有，更不知道捂住自己嘴巴的人是不是真的罗永年。
虽然恐怖片没有兜帽男看得那么多，但是乐嘉平也算是个电影爱好者，他记得有些恐怖电影里，鬼是会伪装成同伴的。
另一头躺在长沙发上的木慈碰了碰左弦的腿，对方没做任何反应，不知道是睡着，还是不打算理会他。
外头的脚步声很轻而且连贯，木慈却并没有听到任何快速接近的响动，要么对方在原地踏步恐吓他们，要么说明它的步子很小，伸展不开双腿。
等等！步子很小，伸展不开双腿……
木慈蓦然想到了外头走廊上那个恐怖至极的人形，他隐约记得那个小玩意穿着厚厚的红色和服，白脸红嘴，梳着光泽无比的公主切，就静静地站在墙柜上，毫无表情地凝视着他们。
这个猜测一旦出现在心头，木慈就再也难以把它压制下去了。
因为是人形娃娃，所以只能走小碎步；因为是实体，所以能发出声音。
如果说之前兜帽男的说法只是单纯的猜测，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杞人忧天的话，那么现在发生的一切足以证明这个推论成真了。
脚步声仍然窸窸窣窣地响动着，离大门越来越近，很快就停了下来。
木慈几乎能想象到一个双眼无神的人偶娃娃站在门外聆听的模样，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显然被对方发现后绝不会发生什么好事，他的冷汗几乎要流到眼睛里，不敢伸手去擦。
房间里静得好像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借着一点幽暗的光，木慈看见罗永年捂住了乐嘉平的嘴，乐嘉平又捏住了毛哥的鼻子，毛哥则顺其自然地大张着嘴巴呼吸着。
这种可笑的模样在这个关键时刻毫无半点引人发笑的意思，木慈几乎要松一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又再响起来，如砸在遮阳棚上的雨滴一样密集而不容忽视。
就在脚步声踩在木制台阶上时，陈旧的木头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动，床上的女孩子被吵醒了过来，木慈听见池甜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呢语，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大概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家里，用枕头蒙住自己时还非常不快地大嚷起来：“吵死了！”
减肥期间碳水摄入不足会导致情绪变得暴躁易怒，在白天有理智的状态下尚且可以控制，可是池甜这种半梦半醒的情况之下，根本做不到自控。
听见动静后，门外的脚步声立刻急促起来，从远到近，显然是迅速折返回来，房间众人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不少。
她回来了！
木慈一瞬间感到了绝望。
几乎有些癫狂可怕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房间之中再度迎来死一般的寂静，很快，门口突兀响起了开门声。
这下罗永年已经倒在地上装死了，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将眼睛完全闭上，仿佛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乐嘉平直接把自己卷在地毯里；只有一无所知的毛哥跟池甜呼呼大睡着。
麦蕾已经醒了，她醒得虽然比池甜晚，但是清醒程度完全是两个档次，她一下子从床上滑下来，完全倒在地上，静静聆听着脚步声。
黑暗之中，木慈忽然感觉到身上一沉，他正是精神最为紧张的时候，险些叫出声来，可是压上来的东西非常沉重，而且极为柔软，简直就像是条巨大的蟒蛇紧密地把他缠绕住，让人完全喘不过气来。
就在木慈准备挣扎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头又被闷在了什么东西之中，立刻要拉开距离的时候，对方又很快贴了过来，就在这时，木慈的腿被敲了敲，听见左弦的声音在耳边很低地响起：“往上蜷。”
木慈立刻把脚缩了上去，才发觉腿边挡着两人的背包，刚刚闷下来的应该是外套。
发生了什么事？
左弦看到了什么东西？
那玩意进来了吗？！
木慈几乎有些打哆嗦，顾不得自己跟左弦现在的姿势会不会显得太亲密，他全身都在发冷，尽管对方不过是个小型的手工人偶，别说是一个成年男性了，就算是来一个熊孩子，也能利利索索地一下午拆掉十来个。
可是感觉上，木慈意识到那完全不是自己能够匹敌的存在，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遭受极严重的威胁，这种威胁甚至影响到了他的思维跟行动力。
“别动。”左弦轻声道，“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动。”
左弦说完这句话后就没再出声了，经过这几站的认识，木慈知道，他的话大部分不需要理解，只需要遵循就可以了，就在木慈点头的瞬间，两人身上的背包跟衣物就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一张雪白而没有表情的脸蛋突然出现在木慈的眼前，她冰冷的脸几乎与木慈的脸完全贴合在一起，深沉的黑瞳正在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这一惊吓差点让木慈险些短命十年，下意识屏住呼吸，免得剧烈跳动的心脏从喉咙里跳出来。
果然是这个东西！
被这样的一双死寂而诡异的眼睛看着，就算是已经对怪事有些经验的木慈都忍不住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待在走廊里的人形娃娃非常小，现在看到的这个似乎长大了一点，大概有三四岁女童的大小，她很快就开始行动，拽着木慈的上半身，把他拖了出来。
如果只看动作，这个场景就像是个正常的小女孩在使劲儿拖动一只巨大的布偶熊一样。
木慈斜靠在人形娃娃的身上，对方的力气大得不可思议，好像只要愿意，就能立刻把他剪成一个没有棉花的布口袋。
唯一的好消息是现在还没有人死，木慈顺着她的肩膀看见地上的四个新人都被稳稳当当地放在地面上，显然也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罗永年不知道是真的昏过去了，还是假的昏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倒是乐嘉平眯着眼睛在偷看，而兜帽男靠在毛哥身上，被帽子遮住了脸；只有毛哥毫无知觉地睡着。
而且这个角度下，木慈只能看见麦蕾的脚，她似乎换了个姿势，脸朝下趴在地板上，也是一动没动。
左弦则被放在了沙发上，人形娃娃甚至还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发出小女孩才有的纯真笑声来。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显得尤为渗人。
她在干什么？挑选、整理？
木慈不解地试图思考着，他很快就被放倒在地，人形娃娃的动作并不温柔，直接把他的脑袋往家具上乱磕乱碰，要不是他自己留心，凭借肌肉调整身体的重心，现在一个脑震荡是跑不的了。
放下他后，人形娃娃就直接开始往床上爬，她一脚踩在麦蕾的背上，似乎非常开心，一直在发出嘻嘻的笑声来，很快，她就爬上了床。
“好娃娃，梳头发。”
笑声消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真稚嫩的女童声音，那可爱的嗓音在此时此刻只是引发更多的恐惧感。
众人看见池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床上强行拖拽起来，她本人已经有所察觉，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而人形娃娃只是抓住池甜的一缕头发，从怀里取出一把光亮的木梳，慢条斯理地给她梳起头发来。
这一刻，木慈荒谬地意识到一个可能，这个人形娃娃是在过家家。
尽管体型的差别非常明显，可是他们这九个人不过是这个娃娃的玩具，玩具当然不能够反抗主人。
空气中又突然响起了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木慈下意识看向左弦的方向，对方却垂着脸，完美地扮演一个玩具的角色，只是用脚踩住了他的小腿。
这是不要动的意思。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空中似乎簌簌飘落下来什么东西，毛茸茸的，细碎地飘在木慈的脸上，女童欢快的笑声伴随着剪刀再度响起。
为了不打喷嚏，木慈下意识憋住呼吸，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飘落下来的碎头发。
不像女鬼的头发那么绵密。
这些碎发是漆黑的、细密的，就像是无数黑黝黝的针一样尖利。
它窸窸窣窣地落下来，飘散在每个人身上，刺痛、扎人、瘙痒，变成一场被放慢速度的酷刑。

第88章 第四站：“盲盒”（08）
池甜的尖叫声惊醒了众人。
木慈猛然挺起身，浑身上下都是冷汗，他余惊未消，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茫然地往黑暗之中望去，倒是睡在门边的乐嘉平迅速跳起来，“啪”一下把墙上的智能开关全都打开了，整个酒店套房的灯光接连亮起，照得里亮堂堂的。
视死如归般的乐嘉平左右审视着，可是房间里却没有任何人形娃娃的身影，他顿时松了一口长气，庆幸地呢喃出声：“原来是做梦啊。”
睡在地上的毛哥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满地叫唤起来：“大晚上的干什么呢？欠抽啊！”
兜帽男则将帽子往上拉了拉，免得遮住视线，他苍白的脸上全是汗水，惊慌失措地看着大开方便之灯的乐嘉平，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迟疑道：“你也……做了噩梦吗？”
才回归正常生活没有几个月的罗永年看上去像是打算再来一年份的医院长租体验，几个人里就数他喘气最凶，因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也……”乐嘉平这才注意到木慈等人惊恐的神情，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一切并不仅仅是自己个人的噩梦，只觉得手脚冰凉，牙齿止不住地打颤，看上去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结结巴巴道，“你们……不……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只有左弦的表现相对好一些，他脸上虽然没有挂着往日轻佻的笑容，但比起其他人来讲，神态几乎称得上轻松。
“啊……啊……啊——”
床上的池甜崩溃而短促的尖叫声很快就再度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麦蕾正紧紧抓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抚她，柔声问道：“怎么了？池甜？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池甜捂住自己的脸，浑身已经被汗浸透了，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张开手指，惊恐不安的眼睛在缝隙当中转动着，并没有聚焦在众人身上，而是惊慌地左右游移：“我刚刚……梦到了一个娃娃在剪我的头——啊！！！”
池甜突然再度发出惨烈尖锐的尖叫声，抱住自己的头，其他几人被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就看到她几乎崩溃地从被子底下抓起一捧难以辨别的黑色物质，近乎绝望崩溃地惨叫起来：“这些是……这些是头发！是头发，是真的，梦是真的，是我的！她……她真的来过了！她真的来了……”
在极度的恐惧之下，池甜的大脑完全变得一片混乱，声音已近乎嚎啕，听上去仿佛一只走投无路的野兽在凄惨嘶鸣。
众人这才终于注意到，池甜之前的过肩长发被剪成了日系娃娃的齐耳短发，平整的刘海仿佛是一刀切出来的，没有半点多余，她的长相本来并不算特别出挑，只能勉强算甜美可爱挂的，在这种稚气的发型下，却似乎多出一种奇诡的清纯感来。
简直像是……一个长着大人面容的小女孩。
随着池甜的动作，床单甚至是被子上都已经布满了池甜那细细密密的碎头发，都碎得抓不起来，只是黏在手上，聚成一团，细细小小的，仿佛随时都要钻进毛孔里。
“看来这人偶还有当理发师的潜能啊。”
在众人因恐惧跟无助而引发的混乱局面之下，过于冷静的左弦显得极为格格不入，他斜靠在长沙发上，一双长腿架起，正在好整以暇地看着手机，歪了歪头道：“顺便，这个发型倒是也很适合你，看起来很乖。”
池甜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却丧失与他抗争的勇气跟体力，只是靠在麦蕾的怀里瑟瑟发抖着，流下泪水。
冷静是一种好事，有时候也会是一种坏事，左弦的冷静有时候值得信任，也显得可靠；但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他这种过于游刃有余的冷静，却几乎引起所有人的反感。
有时候木慈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表演的这么讨人厌。
在其他人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争端之前，木慈首先出声将事情拉回正题，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两只脚踩在地板上才发觉麻得厉害，麻痹感如同电流不断地在肌肉里窜动着，又疼又痒，他来不及在意，而是极为认真地对左弦发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唔，怎么这么说？有理由吗？”左弦却如随堂抽考的老师，不紧不慢地微笑起来，“还是说，你只不过是单纯盲目地信任着我，要真是这样，那我实在是有点受宠若惊，没想到在你心里有关我的形象这么高大……”
终于从其他人身上意识到情况可能有点不对劲的毛哥终于跟上节奏，他实在没什么耐心听左弦悠哉地说完那堆根本不重要的废话，立刻毛毛躁躁地打断道：“得了得了，能不能说个正题，咋，我睡觉的时候真来女鬼了？”
乐嘉平一身冷汗，也没了好气：“这种鬼……呸呸呸！这种情况了，谁他妈没事儿逗你玩啊！”
毛哥摸摸自己的头：“那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啊，可那妞也不至于把自己头发剪了来吓唬我，一床碎头发，真他妈晦气。等等，你们都见到了，就我没有……难道说……是毛哥我这一身的正气把她给压住了？”
毛哥越说越来劲，到最后简直沾沾自喜起来。
“压个屁！”罗永年难得失了冷静，爆出一句粗口，“人都被鬼剃头了，你压得住还有这事儿发生吗？！”
木慈若无其事地抹去自己头上的冷汗，严肃道：“你确实很会惹怒别人，可绝对不是会拿自己小命开玩笑的人，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很多消息了。”
“你的观察力大有长进，看来你的确在以自己的方式了解我。”左弦看上去很愉悦，“只不过，你真的想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什么意思？”兜帽男忍不住开口，“都什么时候了，有线索还藏着掖着吗？！”
乐嘉平也赞成：“就是啊，大家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既然是线索，那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这时候还留一手，不太道德吧！”
惊吓得最厉害的池甜闻言，立刻扑到床边，几乎要滚下来，她顾不得之前左弦的表情，泪流满面地抓紧他的袖子，抽噎起来：“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我好害怕！你说啊，求求你，求求你说一下，就算……就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好啊！”
可是左弦巍然不动，甚至避开了池甜的手，只是凝视着木慈的脸。
这让木慈脸上禁不住流下汗水来，他觉得自己像被丢进了沙漠里，炎热跟焦虑炙烤着身躯，干涸的嗓子几乎要冒出烟来，整个人仿佛是一株缺失水分的枯萎植物。
左弦带来的压迫感，有时候甚至能跟鬼怪一较高下。
他的废话不少，可在关键的信息上从来不开玩笑，他会这么说，一定……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可怕的线索。
几个新人却在他们胶住的气氛里观察到不对劲，立刻转头开始向木慈“施压”。
“木哥！你就问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知道鬼什么时候进来，快点吧！真是急死人了！”
“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啊，磨磨蹭蹭的，毛哥这脾气都受不了。 ”
“木慈，求求你，求求你帮我问吧……”
木慈垂下头，他人的催促跟紧迫的时间都容不得他犹豫，于是毅然点了点头，再抬起来时，他的眼睛里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我想知道。”
“我一直在做一件事，你们都看见了，却没有人问我在做什么，甚至连学一下都不会。”左弦举起手，打开手机屏幕，上面的时间点居然仍旧留在四点整，“从娃娃走路开始，我就注意到时间是四点钟，一直到池甜惊醒，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时间却还是四点整，顺带一提，秒表同样失效。”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乐嘉平虚弱道：“那就是说，我们现在还在梦里？或者说像是盗梦空间那样，好几层梦境，我们醒了一层还有一层？”
“时间？”兜帽男若有所思，“难道时间是关键，四点钟？四点钟要发生什么事，才能继续走动，或者我们的困境就是挣脱出这个时间的囚笼。”
左弦又叹了口气，他仍旧看着木慈：“你呢？”
“我？”木慈愣了愣，半晌才道，“时间可能很重要，可是还有一件事很奇怪，让我有些在意，我们是被池甜喊醒的，可是我当时并没有睡着，感觉就好像……我本来应该在地上，却突然回到了沙发上，我刚刚仔细回忆了一下，记忆并没有明显断层。”
麦蕾忍不住道：“左先生，有什么话您能不能直说？！”
“那我这样说吧。”左弦淡淡道，“你们当时看到人形娃娃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乐嘉平重复了一遍：“什么感觉……能是什么感觉，就是很恐怖……很害怕……”
“不。”罗永年却眼睛一亮，这个提醒让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因此讲述变得更为具体跟清晰，“是支配感！在面对女鬼的时候，我感觉到恐惧，想逃走，是因为大雾的缘故才不敢乱跑，可是在面对娃娃的时候，我的感觉是畏怯跟沉默，就好像……就好像她才是主人，我反而是玩具。”
乐嘉平忍不住吐槽：“不是吧，感觉也能盲盒？”
“主人……玩具。”兜帽男脸上掠过一丝恍然大悟，“对！就是这种感觉，我感觉我就像个泰迪熊，被她搬来搬去的，太对了！就是这个形容，我刚刚怎么就没想到呢。那个娃娃她就是在过家家啊，在给自己的娃娃梳妆打扮。”
乐嘉平的笑比哭还难看：“那怎么办，我们就等死？”
池甜已经完全吓懵了，她像是完全没办法理解几个大男人在说什么，根本转不过来弯来。
说话间，灯再度暗下来，熟悉的脚步声在外头响起。
左弦的声音随着黑暗一同降临：“我们不是她喜欢的玩具，池甜才是。”
这句话不仅仅让池甜如坠冰窟，木慈也感觉自己仿佛瞬间坠入冬天的冰河之中，几乎说不出任何话来。
因为他们都听见了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木慈不知道那是来自于自己的心，还是来自于他人。

第89章 第四站：“盲盒”（09）
房间外的脚步声惊醒了乐嘉平。
为了自己人生而经历过的那些苦难造就乐嘉平与动物极度相似的野性，无处可去的他跟流浪的猫狗没有什么不同，荒凉废弃的地方总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肮脏，除了病菌，还有侵占地盘的蛮不讲理，人一旦沦落，与野兽并没有差别。
因此越是危险的地方，乐嘉平越是不敢睡得太深，门外的脚步声一响，他就立刻从睡梦之中醒过来。
另一头的毛哥还在呼呼大睡，乐嘉平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不由得摇头笑起来，幸好毛哥一身的臭毛病虽多，但并没有打鼾的习惯，而且他有时候还挺搞笑的。
奇怪……乐嘉平困惑地睁开眼睛。
搞笑？我怎么会觉得毛哥搞笑？
就在乐嘉平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脚步声已经逼近，一件绯红色的和服映入他的眼帘，房间里的阴暗感凝聚成了实体，仿佛外头的雾霭飘进来，沉淀在微微带着潮气的地板上，叫人透不过气。
是谁？
乐嘉平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那件绯色的和服走动着，突然停在他的眼前。
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笼罩了乐嘉平，他吞咽着口水，下意识去推搡身边的罗永年，毛哥属实是指望不上，尽管他也不知道一个刚出院不久的心脏病人能帮上什么忙，可是多个人陪伴自己总是好事。
为什么我要醒过来啊！
乐嘉平几乎要哭出来了。
黑暗之中，乐嘉平不知所措的手在地板上摸索着，很快接触到了人体的肌肤，只是惊人的冰冷，像一只雕成脚形状的陶瓷，而且非常小，应该是属于儿童的。
这绝对不是罗永年……乐嘉平的心猛然坠了下去。
木慈跟左弦在这一刻都苏醒了过来，他们像是玻璃柜橱里的玩偶，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上去很像一个人形娃娃，这会儿正斜俯下身体，黑漆漆的眼瞳望着乐嘉平，她的头发似乎又变长了，越发光泽亮丽起来，如同一匹黑色的绸缎。脸颊白得惊人，嘴唇很小，浓到发艳的红色触目惊心地点缀在这张幼嫩柔弱的面容上，两瓣小小的唇中还衔着一抹墨黑的乌发。
她再一次变化了，这次看上去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再一次……为什么是再一次？
木慈为大脑里闪烁过的信息疑惑起来，他曾经见过这个小女孩吗？
比起还算冷静的木慈，看到小女孩的一瞬间，乐嘉平瞬间陷入了恐怖谷效应，控制不住地发出惊人的尖叫声，在这个夜晚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高音有一天能跟帕瓦罗蒂一较长短。
“坏掉了吗？”小女孩用手扶着地板，以极为标准的姿势跪坐下来，仔细端详着乐嘉平，嗓音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坏掉的玩具就只能丢掉了。”
对方的长相本来就给人一种巨大的不适感，猛然凑过来的冲击力不亚于一辆行驶中的动车直接撞在乐嘉平的灵魂上，他猛然将尖叫声吞了回去，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就在旁边躺着的罗永年紧闭眼睛，决定不看不想，在心里默念：“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上帝保佑……”
“看来还是好的。”
小女孩喃喃自语着，又再度站起来，不知为何，她的声音里似乎充满着遗憾。
房间里再度沉寂下来。
直到池甜的惨叫声再度唤醒众人。
这次跳起来开灯的是饱受折磨的罗永年，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打了局麻一样，手脚无法动弹，大脑却异常清晰，清晰到恨不得把自己一头撞晕过去。
木慈迷茫地睁开眼睛，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他抹了一把额头，几乎全是冷汗，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喃喃道：“是梦啊。”
这次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四点钟。
又是四点钟……
毛哥扶着自己的脑袋晃了晃，他迷茫地看着众人，询问道：“等等，是我睡懵了，还是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咱们之前是不是醒过一次？”
“不是错觉，就是醒过一次。”兜帽男按着自己的大脑敲了敲，皱紧眉头，“奇怪，我们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木慈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刚醒的大脑还有些混沌，他花了大概半分钟才想起来第一次清醒的状况，立刻看向池甜。
床上的池甜呆滞地坐着，垂着脸，喊完之后就没有声音了，齐耳的短发掠过她雪白的脸颊，衬托出浓红的小唇。
“不是做梦吗？”
其他人似乎也接二连三地想起这件事来了。
只不过这次所有人都想起来第一次得到的信息，第二次信息更加明确了一些，果然就像是左弦说的一样，又是池甜。
她果然被针对了。
“是第三次。”左弦忽然站起身来，一改之前的风格，居然主动开口解释道，“不是第二次，第一次她来的时候，你们都没有醒，当然就没有记忆，她是来找娃娃的。”
“娃娃？”麦蕾花容失色，她顾不上许多，捂着脸忍耐了好一会儿，才忍住几近崩溃的情绪，而池甜已经完全没有反应了，她从床上跳下来，焦虑地询问道，“找娃娃？！也就是说……我跟池甜的几率是一半，这种……这种难道就是完全碰运气？！这有什么意义？！”
“没错。”左弦漠然地凝视着她，“没有意义，你当这是什么？益智游戏还是脑力比拼，又或者你以为这是什么突出重围的游戏跟综艺节目？难道你半夜遇到随机杀人狂，也要问他为什么杀你吗？”
麦蕾失魂落魄地坐倒在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而池甜看上去已经有些麻木了，一直一动不动的。
几个新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乐嘉平甚至还总结出了一条经验：“这么说来，只要我们不出声，就一直不会出事？可是……可是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啊？”
这些话听起来平淡无奇，却又轻而易举地放弃一条还活着的生命。
木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最终只是看向池甜，之前在伊甸画廊救左弦的时候，是因为吃下智慧果的结果很难说好还是坏，他有尝试的勇气，可是池甜的噩梦却让他束手无策。
坏掉的玩具听起来就不太妙，更何况，就像木慈想要帮忙，也完全没有头绪。
“池甜。”木慈坐在了床边，这次床上没有任何碎末一样的黑头发了，干净地像是换了一床新被子。
听到声音的池甜仰起脸，空洞的眼神望着他，看上去无动于衷。
她的模样让木慈吓了一跳，池甜本来并不算是个很白皙的女人，可她现在白得就像一匹素绢，唇红欲滴出血来，却是阴暗深沉的颜色，让人看了发冷；眼眸被描画得细长，将原本可爱的脸蛋变成人形娃娃那种酷似歌舞伎演员的古典长相。
“你有没有什么线索？”木慈问道，“什么都行，你注意到的，什么时候醒来的，你为什么要尖叫，你到底看到了什么？都可以说说看，我们一起想想办法，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下一次梦境了，我们最好抓紧时间。”
其实清醒之后，木慈就意识到了两个线索，乐嘉平也喊过，为什么他就是坏掉的玩具，而池甜却让所有人都醒了过来？
另一个，就是池甜身上的变化，那个人形娃娃变得越来越像人，池甜却变得越来越像人形娃娃，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乐嘉平看着木慈的模样，不禁心生感触，忍不住提醒道：“算了吧……木慈，这件事跟我们又没关系……你就不要多事了，搞不好自己也会被拖下去的。”
他的这番话到底藏着多少真情实感的善意，又有多少是以此为借口遮掩自己方才展露出来的庆幸，哪怕是本人，恐怕都难以分清楚。
木慈并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凝视着池甜。
房间里的光照耀在木慈的脸上，并不曾让他显得更为圣洁，也没有增添半分光彩，甚至由于窗外浓黑的雾气被厚重的帘幕彻底掩住，灯光于黑暗之中显得更为炙亮，这方狭窄的天地完全被几盏华丽的灯夺去最璀璨的光华。
木慈眼中的神采，充其量只能说是微弱的萤火。
然而那是永久不变的，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永远不会像这些人造的脆弱事物随时熄灭。
他也曾这样照亮过左弦。
左弦的心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他贪婪地凝视着木慈，又掺杂一丝轻蔑，像是高高在上地嘲讽一个愚蠢的好心人赴向死路，又像极卑微的人在看一样不属于自己的珍宝。
池甜空洞的眼瞳被木慈所点燃，她怔怔流下泪来，很快就扎进了木慈的怀里，忍不住抽泣起来：“我不知道，我总是醒过来，然后……吓到，就喊出来，再紧接着大家就醒了。”
为什么？
为什么池甜喊就可以？乐嘉平喊就不行？
木慈迷惑不解，忍不住转过头去看着左弦，见他不出声，低声道：“我实在想不出来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原来你这么聪明，也没想出来啊？”
“激将法对我可不管用。”左弦的笑意渐深。
木慈没有说话，这让左弦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你真的要帮她？我先告诉你，我只是找到了规律，没有找到破解的办法，你要是想从我身上得到答案，那就大错特错了。”
“规律也好。”
左弦凝视着他，良久才道：“你知道，上一次醒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他们问我，我不肯说，你问我，我就肯说了吗？”
“这有什么关系？”木慈搞不明白左弦的重点，他抓抓头，迷惑不解，“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喜欢。”左弦并没有恶意刁难他，而是很快凑在木慈的耳边低语，“所以才有特权。”
木慈的耳朵还来不及烧红，已经明白过来了。
池甜是小女孩最喜欢的娃娃，正是因为喜欢，她才会精心打扮池甜……
所以池甜的尖叫声才能够喊醒所有人。
她的反抗会让小女孩暂时退去。
拥有主动权的并不是被放弃的他们，反而是池甜本人！
木慈眼睛一亮，一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左看右看了一会儿左弦，忍不住感慨道：“你怎么会这么聪明？”
“嗯，恭喜你，对我的了解又深了一层，只是太表面了，下次可以多发现一些我内心的优点。”
这时候别说只是几句好话，就算是左弦要天上的月亮跟星星，木慈都愿意为他尝试一下：“我尽力！”

第90章 第四站：“盲盒”（10）
梦在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人形娃娃也愈发像人。
正烦恼着该怎么提醒池甜反抗的木慈跟左弦在陷入梦魇的瞬间，就立刻清醒了过来，门边的乐嘉平这次干脆没有起来，安详地躺在地上装死。
跟经历四次梦境的左弦不同，其他人只经历了三重梦境，比起第一次的无措，第二次的熟悉，第三次所有人都大致记得之前的对话。
在人形娃娃还没走到床边时，池甜已经按照他们的说法进行了尝试。
只不过……尝试的结果很糟糕。
众人再度从梦境之中醒来。
木慈的头疼得要死，他急促地呼吸着，大颗大颗的汗水从额头上滑落，将视线都糊成一片，他清晰地记得在梦里发生的一切，池甜在小女孩进来的那一刻就疯狂地反抗着，尝试了一切手段，于是对方转而将愤怒发泄在了他们身上。
“坏玩具！坏玩具！”
小女孩尖利的叫声还在耳边不断响起，她委屈又愤怒地站在原地，所有人都像是被冥冥之中的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操控着，被轻易从任何地方拖出来，然后再摔在墙壁上，当时的场景就像是一个发脾气的小孩子在丢玩具，可是当玩具变成他们这群活生生的人时，整件事彻底变化了。
人体根本不像充满棉花的布偶那么柔软，每一次摔在墙壁或者地上时，木慈都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又断裂开一遍，这种无休止的折磨持续了好一会儿才结束。
而池甜只是缩在床里瑟瑟发抖。
因此当所有人睁开眼睛后，之前的和平气氛已荡然无存，麦蕾不动声色地跟池甜拉开一段距离，乐嘉平等人的态度也明显不善起来。
之前左弦对木慈说的那些建议，房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当时大家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不论心里怎么想，面上好歹没有表现出来。
可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池甜不死，死的很可能就是他们。
谁能保证接下来的梦魇里，所有人都能幸运地再醒过来，毛哥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刚刚的折磨让他情绪变得异常激动：“你们俩真他妈好心，好心到差点害死老子，操！她是那鬼东西最喜欢的玩具，老子不是啊！你们是不是故意的！我没见过你们俩这种纯种的圣母傻逼，救人救的自己命都不要了，你们爱要不要，别捎带上老子行不行！”
偌大的房间里，毛哥嘶哑崩溃的声音在不断回荡着。
罗永年沉声道：“毛哥，你说得太过分了，他们也是想好心救人，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呸！”毛哥不屑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然后有点神经质地转过头盯着池甜，神情癫狂而愤怒：“成，不说他们俩，那就说说正主。妹子，别怪毛哥做人不厚道，我也是道上的人，是讲江湖道义的，今天你成全我们这帮人，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故，往后每年我都给你烧高香！”
这次罗永年并没有出声，他虽然觉得毛哥说得过于露骨，但差不多就是这样的道理，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池甜惊恐无比，她缩在床上，觉得世界仿佛都在与自己为敌，之前的些许安全感此刻已荡然无存。
同样的意思，乐嘉平说得就委婉也虚伪多了：“池甜妹子，不是我们存心推你进火坑，而是眼下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鬼不动你，可是对我们是完全不留手。大家谁不是讲道理的人？只是眼前这个轻重利弊总要分清，再说，说不准人家只是想跟你玩玩，你就陪着她玩玩，指不定她心情一好，咱们都没事。”
“那你怎么不跟她玩！”池甜愤怒地回敬他。
“也得是人家看得上我啊。”乐嘉平一摊手，他拖了张凳子坐下，“这么说吧，要是人家想跟我玩，那我是绝无二话啊。个人有时候不可避免要为组织牺牲一下小我，你说是吧？你难道忍心一个人拖累我们这一群人，做人总不能这么自私。”
毛哥怒道：“跟她废什么话，这还需要她同意？”
“你们什么意思？”池甜慌乱地尖叫起来，绝望之下，她下意识向曾经为自己提供过帮助的人求救“木慈……”
木慈的头疼得厉害，仿佛在炙热的夏日正午进行了一番长期追逐带来的眩晕感，又好似有一把锥子正在往他的脑袋里捣。
大概是因为提出建议的缘故，他跟左弦被人形娃娃针对的最厉害，在梦醒之前，他被挂在了吊灯上，而左弦……他看不清。
他喘不上气。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木慈的状态不太好，众人于是调转矛头指向左弦：“左先生，你是有经验的人了，你怎么说？”
“没什么好说的。”左弦的眼神很漠然，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庞，冰冷地说道，“少数总是服从多数，不是吗？”
心思被挑破，众人都沉默下来。
梦境变得越来越短，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四点钟的魔咒想来很快就会被打破——
为什么她不杀人？
左弦的大脑在沸腾，他同样头疼得厉害，从人形娃娃那里传来阴暗疯狂的念头在疯狂煽动着他，利用任何手段，甚至是鬼怪，让眼前这群聒噪的人闭嘴。
在这种极端痛苦下，左弦仍然分出一部分心神，竭力思考着。
有没有可能……盲盒实际上是双向的，不单单他们选择怪物，就连怪物也只能够选择其中一个人，对方还是想要挑走自己最喜欢的池甜，因此……
木慈躺在沙发上，梦里的吊灯悬吊着他，他实在挣扎得太厉害了，醒过来时那种窒息感也没完全退去，迷迷糊糊间听见其他人的声音，可像隔着层屏障，每个字都听得不太清晰，隐约能够组成信息，却无法完全攻克，直到一种强烈又沉重的失重感在大脑里炸裂开来。
下一秒，木慈从睡梦里惊醒了过来。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寒冷袭击着木慈的每一块肌肉，渗入骨髓，传递来针刺般的痛楚，可能是因为地板太凉了，薄而淡的雾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带着阴湿的冷感。
木慈聆听了片刻外头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他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按下墙壁上的智能开关，天花板上几顶昏黄色的小灯顿时变亮，玻璃茶几照出他憔悴不堪的容颜。
其他人仍旧保持着入睡的模样。
屋外的雨慢慢停了，木慈活动着发麻的手臂，花了一点时间来思考到底发生的前因后果。
人形娃娃没有杀任何一个人，在她极端愤怒狂暴的情况下也没有，是力量还不够，还是她根本就不能杀人？
这里又是第几层梦境？
木慈试图喊醒每个人，可是没有人醒过来，门外也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风，没有雨，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物，人们熟睡着，沉浸在梦境里。
他是这个世界里唯一清醒过来的人。
孤独带来的恐慌感缓慢过滤着木慈大脑里的理智跟冷静，他的肌肉还在痉挛，疼痛难忍，想要推开门去跟人形娃娃硬碰硬一番，又实在升不起那个胆量，只好在原地放松自己的身体，等待着对方的到来。
可那实在是太痛了。
他一定是在梦里挣扎得太厉害，不小心从沙发上掉下来后磕到了玻璃茶几——
等等，掉下来？！失重感！
木慈按摩着肌肉的手一顿，他望见手机的时间滴滴答答在前进，显然早已摆脱四点钟的魔咒，他的生命因为一次意外的失重而获得重新前进的资格，可是其他人却仍然在原地踏步。
对了！这是个循环梦啊，既然是梦，只要醒过来就好了！
在所有熟睡的人当中，木慈本该先选择显然生命受到威胁的池甜，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左弦的跟前，将人从沙发上拽下来。
这点失重与痛苦并没有让左弦醒来，他只是皱着眉，眼皮甚至动都没动。
这方法没用，木慈的心在下沉，他转着头四处搜寻可以使用的东西，忽然瞥见了雪白的枕头，立刻下定决心。
左弦是在窒息感里醒来的，为了求生，他下意识反抗起来，很快，脸上的东西就被挪走了，他这才注意到那是一个雪白色的枕头，而木慈布满汗水的脸颊很快出现在左弦闪烁着五彩斑斓光点的视野之中。
“你刚刚断开连接了。”左弦很虚弱地呻吟了一声，他从梦境回到现实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甚至还有心情说笑，“这位弗莱迪的服务器连接未免也太差劲了。”
木慈根本顾不上多废话，很快就去“谋杀”其他人了。
选择池甜跟其他人都很危险，梦境里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救出池甜很可能连累其他人遭殃，而救其他人，又难保池甜会不会死亡，可是不行动起来，就永远不会有任何进度。
可惜木慈还是来得慢了一步。
池甜躺在床上，全身肌肉似乎都在挣扎着，却没有乱动，空中像有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她的四肢，很快，木慈看着她抽搐片刻后，突然静止下来。
她死了。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一条生命就这样轻易地消逝了。
池甜的死并没有比其他死去的同伴更吓人，相反，她很可能是木慈见过最安详的死者，然而这其中所蕴含的残酷性，却远非其他人能相提并论的。
到底是谁杀了她？
木慈不敢想。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正在揉太阳穴的左弦，心中某个地方悄悄松了口气。

第91章 第四站：“盲盒”（11）
池甜死后没有多久，其他人就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接下来谁都没有说话，木慈跟左弦只是静静待在沙发上休息，另外几人则不太自然地远离床上的池甜，也许是跟尸体共处一室让人发毛，又也许是一些别的缘故。
明明已经有人醒了，明明已经找到逃离梦的办法了，明明……明明只要再坚持片刻——
也许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没办法做到完全的互相信任。
左弦能感觉到身边的木慈在微微发抖，他很清楚对方为什么发抖，可这就是火车的必经之路。
人本身也就是一个个盲盒，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当你遇见某个人时，会看到对方的哪一面，都是说不准的。
这次显然木慈的运气不太好，开出了一个绝不会让人开心的盲盒。
新人们并没有因为这次的合作而变得更亲密，反倒是阴沉着脸，生疏地分散在不同的角落里待着。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的杀戮，本身就容易造成信任危机。
牺牲一个人，保全其他人，听起来的确是最务实最优解的选择。
可人性本身就是复杂的，现在可以为了让自己活下来而牺牲一个无辜的女人，谁又保证下一个被牺牲的人不会是自己，毕竟鬼是不讲道理的，到了那时，眼前的同伴立刻就会变成加害者，结局不会有任何差别。
人们总是希望自己是被保全的人，而不是被牺牲的人。
在做出牺牲他人的选择时，每个人所考虑的只是自己的良心与道德，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能说服自己是紧急避险，更冷漠一些的，由于没有任何交情，甚至连迟疑都不会。
兜帽男靠在背后的柜子上，他头一次把兜帽拉了下来，手有些发颤，过了很久很久，才似乎从梦里清醒过来，低声对身边的罗永年道：“她叫池甜，是吗？”
“是啊。”罗永年叹了口气，眼睛里闪过怅然，“池水的池，甜蜜的甜。”
兜帽男干笑了两声，很快又大笑起来，他的眼睛泛红：“恐怖片与灾难片里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老掉牙的人性至恶论，我总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我怎么会以为自己不一样……”
四点对于许多人来讲，已经没有必要再休息了，木慈更是睁着眼睛，打算熬到天亮，他似乎什么都没想，又觉得许多混乱的想法涌入脑海。
木慈甚至在想当时自己当时之所以选择左弦，是不是因为心底深处早已经知道池甜早已注定的命运，他所能做到的，就是不让左弦成为杀人凶手。
他最终更害怕的，是自己会失去对左弦的信任。
木慈心中百味陈杂，正想转过头说说话，忽然觉得肩头一沉，原来是左弦靠了过来，他闭着眼睛，看模样已经睡熟了。
这种时候，亏他还能睡得着……
木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也将头靠了过去，他望着天花板，忽然感觉到非常非常的疲惫。
也许是神经紧绷的缘故，在五六点时又有几个人睡着了，只有麦蕾一直睁着眼睛，她远离了那张大床，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是快要崩溃了，又也许，她跟木慈一样，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不想睡。
这个清晨过得都不算太平，罗永年在睡梦中不断发出呓语，快七点时更是尖叫一声醒了过来，还吵醒了睡得并不安稳的乐嘉平跟毛哥。
“我去洗把脸。”罗永年扶着墙壁站起来，只觉得口干舌燥，他咳嗽着往卫生间里走，“清醒一下，你们有人要一起吗？”
麦蕾跟着他一起进去了，池甜死后，她又变得势单力孤，有心脏病的罗永年显然是眼下比较安全可靠的伙伴。
快八点时，外头灰暗暗的雾气终于透入阳光，渐渐变得白茫茫起来，只是仍然看不见远方有什么东西，他们依旧被困在这座建筑物当中。
睡了一顿好觉的左弦终于苏醒过来，他伸了个懒腰，对半边身体都快发麻的木慈说道：“下楼去看看吗？”
“下楼？”木慈的思维都快随着身体麻痹了，他迟钝地问道，“去干嘛？”
“去看看冰箱里有没有新的食物。”左弦按了按酸痛的脖子，站起来活动筋骨，“我们几个要是饿上三天，别说逃跑了，思考估计都费劲。说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跟你一起的站点，我总得担心自己吃不吃得饱。”
木慈忍不住翻个白眼，只不过他跟左弦这么将就了几个小时，都差不多接近半瘫状态，在原地活动了好几分钟才终于能动弹。
才一个夜晚，就已经死了两个了。
“我跟你们一起去。”格子衫忽然说道。
突然开口的格子衫吓了木慈一跳，这个人给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加班狂魔，之后就几乎消失在人群当中，毫无任何存在感，既没有提出什么建议，也没有帮上任何忙，这时候突然出声，就好像他们这群人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着实有点惊悚。
要不是有加班这个记忆点，木慈恐怕就要把这个多出来的格子衫当成鬼了。
其他人也很快站起来：“我们也去！”
出门之前，木慈看着床上的池甜，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池甜的头发与妆容跟梦里一模一样，身上的衣物不知什么时候也变成一件漂亮的绯色和服，看上去就像一个躺在床上的大型人偶，恬静而安详。
木慈抓住被子的一角，慢慢盖上去，这不是他第一次目睹死去的尸体，想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被子覆盖住池甜面容的那一刻，木慈沉默地站立着，他又再一次想到自己醒来的时候，除了疼痛，更多的是惊喜，他发现了不需要任何人付出代价就能醒来的办法。
可惜池甜跟其他人都没能等到这个更好的结局。
众人离开酒店套房时，外头已经变了模样，楼梯变成了电梯。
电梯也算得上是恐怖片里的危险高发地带了，众人毛毛地走进去，按下开关，好在没有发生什么事。
倒是一楼的巨大变化吓了众人一跳，它变成了游乐园跟食堂的结合体，看上去像个极为特别的娱乐餐厅。
开启的旋转木马摆在正中央，闪烁着斑斓的彩灯，四周则是餐厅吧台跟半开放厨房，让人想到游乐园的特色餐厅；角落里则是一个风格截然不同的酒吧吧座。
左弦一下子就乐了：“看来大家的业余生活还是挺多姿多彩的，这建筑组合起来倒也有点意思。”
其他人却没有这么好的心情欣赏，罗永年最先拉开冰箱，看着满满的食物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这里还没打算把我们全部饿死，不单单这个建筑每天都会更变，冰箱里的食物也会同样会重新填满，这些分量足够喂饱我们了。”
一楼的大多光源都是来源于旋转木马上自带的彩灯，而外头的雾气仍然是白茫茫的，看着非常阴郁，众人草草吃了一顿早饭后就回到二楼去了。
这次八人总算有时间观察二楼的改变了，三楼已经消失，二楼变成了七个房间。
上来的第一间是装修到一半的婴儿房，木慈注意到乐嘉平脸上很快闪过一丝不自然，大概是与他有关的地方；第二间则是学校的音乐舞蹈室，角落里放着一架钢琴，墙壁上贴着许多镜子；第三间则是一间极小的便利商店，看上去平平无奇，像是路上每个人都会去买过水的那种小店。
众人都在便利店里拿了不少自己觉得有用的东西。
第四间是空无一物的仓库、第五间则是手术室。
这次海报出现在了走廊的墙壁上，众人前往第六个房间的时候，在门外的墙上看到了大背头跟池甜的海报。
池甜的电影海报更加惊悚，她被打扮成人偶的模样，坐在玻璃柜橱当中，低垂着头，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从刘海之下看过来，两只白生生的人手扶在她的肩膀上。
新人们几乎都偏开头，没敢多看两眼。
“这些海报上是他们的死法。”左弦倒是毫无忌讳，若有所思地伸手轻轻压过海报，“也都是鬼怪的要素，如果逃过去的话，还会不会出现海报呢？”
麦蕾就站在旁边，闻声急忙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昨天下了那么久的雨，你们有看到女鬼第二次出现吗？”左弦仔细抚摸着海报，缓缓道，“今天四点的人形娃娃也只带走了池甜，我想这个盲盒是双向的，我们每个人对应一个鬼怪，鬼怪也只会出现一次，带走一个人，但是并不是无解的，也不是一定要死人。像是人形娃娃一样，她没有办法直接杀人，可只要有一个人从梦里醒过来，就能帮助其他人一起醒来。”
木慈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我们很可能对付的不是十个怪物，而是十个关卡？”
“我是这么猜测的。”左弦缓缓道，“也不能确定，还得再看看情况。”
乐嘉平喜上眉梢：“不管怎么样，这起码是个好消息，那我们再看看吧，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吧。”
只不过接下来众人一无所获，只好前往最后一间，二楼的走廊看不出是什么建筑风格，兜帽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古怪，他打开房间开关，走了小半圈，显然是非常熟悉的模样，最后转过头来看着众人：“这是我家。”
木慈迅速打量了一下兜帽男的家，看起来很空荡，大概是因为一进门就是客厅的缘故，厨房、餐厅、客厅是完全连在一起的，装修风格相当简洁，也很年轻，连沙发都是黑白两色的，大概是他一个人住的，很难想象跟父母一起住会装修成这样子。
“你们随便坐吧。”
不知道是不是回到熟悉的所在让兜帽男得到了安全感，他放松了许多，一下子倒在沙发上：“除了我的房间，还有个客房，平日是我朋友来我家玩的时候住的，东西都很齐全，另一个被我改成书房了，不过书房有阳台，你们自己看着住吧。”
木慈若有所思地坐在了餐桌前。
现在是十点二十三分。

第92章 第四站：“盲盒”（12）
兜帽男的家里虽然没有囤积太多食物，但好歹提供电热水壶跟自来水。
二楼通向一楼的楼梯变成了电梯，多少让人有些不放心，不知道多少恐怖片里都有“电梯”这个元素，之前没事不代表后来没事，就跟外头的迷雾一样，谁也不想碰运气做踩雷的角色。
为了避免危险，众人干脆到便利商店里拿速食品或是就着面包饼干凑合过一顿午饭，一时间房间里全是各种口味的泡面香气。
木慈就着矿泉水吃了几包苏打饼干就停下了，将位置让给其他没有座位的人，自己走到了窗户前，跟左弦站在一起。
左弦正在吃便利店里搜刮到的肉松面包，双眉紧锁，在外人的视角里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什么极有深度的问题，不过一直跟他搭伙吃饭的木慈很清楚，这个表情只是说明面包意想不到的难吃而已。
两个人在一起呆得久了，就算再没有共同话题，也多多少少能了解到对方的一些习惯。
跟饮食比较保守的木慈不同，左弦对食物几乎百无禁忌，而且什么新品都敢尝试，既然连他都皱眉头，说明这家店的肉松面包一定是难吃到了一个程度。
最终，左弦长叹一声，将剩下的面包放回包装袋，显然是吃不下去了。
“你在看什么？”
木慈喜欢观察，却不喜欢表达，他将自己所看见的左弦记录下来，藏在心底某个深处，却并不认为自己已经算是了解这个人了。
“雾。”左弦道，“我在等雾跟下一个死者。”
等待总是很消磨人的耐性，如果被紧逼着做些什么也好，就像是之前几站，众人不得不主动去寻找信息跟故事，很多时候也能分散自己对恐惧的注意力，可是这座建筑物太狭小了，不需要多少时间就能彻底探索完毕。
他们没有什么事可做，只能无所事事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雾怎么了？”木慈又问道。
“我在想，女鬼跟雾之间的联系。”左弦沉思道，“的确，女鬼可以利用水作为媒介，可是雾本身究竟是女鬼的载体，还是一种合作关系？”
木慈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这时候天已经亮了，他依稀记得昨天的雾气来势汹汹，不由分说，完全吞没视野内所有景色，而此刻的雾气被太阳顽强地照亮，刺眼的强光渗入层层雾气当中，将雾气变成一种模糊不清的灰白色。
不知道是不是被左弦的话所影响，木慈总觉得大雾正顺着建筑物在移动着，就像有自我意识的巨兽在缓慢挪移着身躯，由于太过庞大，看上去显得非常迟钝。
这让他想起曾经在新闻里看过的许多自然气象，比如说台风、龙卷风等等，它们有些走得很慢，有些则走得飞快，像是行走在自己旅途上的巨人，不会低头看一眼脚下蝼蚁的建筑，直到走到心满意足才消散。
他的脸色立刻变得古怪起来：“你的意思是，雾跟女鬼其实算是两只怪物？可是在女鬼杀了大背头之后，雾气明明没有再攻击我们啊？”
“也许它们同样有限制。”左弦微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这次的旅程有几天？”
木慈沉思片刻：“我记得是三天半，因为检票日当天下站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然后没多久我们就受到了袭击，如果从检票日开始算，我们会在第四天的早上八点等到火车。”
“要不要打个赌。”左弦靠在窗边，外头很冷，他才一说话，就在窗户上哈出一小片模糊的水雾，他在那块水雾上写下“12”这个数字，又很快擦去，“我赌很快就会死人。”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九分。
为什么会是十二点……左弦为什么笃定是十二点？
木慈抱着手，冷淡地看着他：“拿这种事来赌，未免太没人性了吧？”
“人性吗？”左弦遗憾地叹了口气，“真可惜，这种东西，我好像已经丢失很久了，确切的说，可能是我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不过既然你不喜欢，那就算了。”
过了一会儿，木慈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不是要跟你赌，不过我很好奇，你的赌注是什么？”
“胜利。”左弦歪着头，眉眼弯弯，“我喜欢赢，这对我来讲，就是最好的赌注。”
“赢吗……”木慈心里一动，脸色变得逐渐柔和起来，“不错，就算什么赌注都没有，输赢本身就是最好的筹码。”
左弦偷觑他一眼，闷笑起来：“看不出来，你跟我一样都是争强好胜的人。”
“争强好胜有什么不好。”木慈轻声道，“每个人的本性里都渴望胜利，难道有谁会渴望输吗？就算是小说里那种独孤求败的角色，也不过是想品尝更有意义的胜利，他们想要的是更能刺激自己的对手，让赢变得来之不易，而不是唾手可得。”
“不错。”
左弦赞许地点点头，他凝视着木慈，忽然又道：“那你救那些人，也是为了给自己的胜利增加难度？”
“救人只是为了增加难度？你也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木慈惊诧地看着他，“我只是竭尽所能做到自己所能做的，就像写数学试卷的时候一样，努力解开题目，实在不行，也要写个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如果运气好，说不准就能解答出来。”
他能活下来，果然不单单只是运气这么简单。
猜错了。
左弦低下头，收起自己的微笑。
木慈并不是极为出色的人，他没有令人惊艳的智慧，也没有令人畏惧的冷漠，他不是自己所猜测的那种戴着面具生活的怪人，反而正好相反，他只是太过纯粹，纯粹得几乎有些可怕。
运动员有许多种，有些精于计算，能完美与其他运动员拉开差距，精准到不会浪费任何体力；还有一种就是毫无保留，无论他是否已经将其他人远远抛在身后，都会拼尽全力往前发起冲锋，直至结束为止。
木慈就是后一种，他不会留恋任何被抛在身后的风景，也不会错过任何前方的风景。
对比赛如此，对生活也是如此。
纯粹的幼童让人心生喜爱，而纯粹的大人却某种意义上让人毛骨悚然，措手不及。
“不过，我倒是觉得你是这种人。”木慈又道，“如果火车出一个救人能得到分数的积分系统，你一定会拿所有人来刷分。”
左弦失笑，正要说话，忽然闻到一股极浓的血腥味，他脸色一变，立刻转过身大喊起来：“所有人报个数！”
“什么？”缩在沙发上午睡的乐嘉平一下子惊醒过来，四下茫然地打量着众人，“什么事？”
饭桌边正在嗦泡面的毛哥疑惑地抬起头：“咋了？”
罗永年正在吃药，他抚了抚胸口，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我在。”
兜帽男下意识看了一眼麦蕾，沉声道：“我跟麦小姐都在，加上你们俩，应该没有别人了吧？”
“格子衫！”倒是木慈扫了一眼众人，立刻反应过来缺了谁，之前那个沉默寡言到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格子衫，他心里顿时产生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左弦，你发现什么了？”
“血腥味。”左弦冷冷道，“有人死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弹跳了起来，其中以兜帽男的反应最为激烈：“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家里有什么脏东西吗？！”
“这可不是你的家。”左弦讥讽道，“准确来讲，它只是你开出的一个建筑盲盒。”
兜帽男的声音顿时一止，显然是终于想起来他们是待在迷雾里，而不是让自己充满安全感的家里，只是这里的环境太过熟悉，让他一下子放松下来，下意识就把这件事给遗忘了。
左弦循着血腥味往里走，这些气味对他来讲层次分明，不过对其他人来讲却几近于无，特别是之前众人泡过泡面，房间里的味道很重，加上不敢开窗，一直萦绕着没有散去，大多数人闻到的还是泡面的香气。
最后众人来到了卫生间外。
“操，怎么会是厕所。”毛哥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又重新扣上鸭舌帽，烦躁道，“这他妈让人蹲坑都不安心啊！”
“厕所本来也就是恐怖片里的危险高发地带。”兜帽男在冷静下来后又进入了专业的讲解状态，“很多鬼怪也都跟厕所有关，比如说花……”
他及时刹住车，大概是担心自己再一次言出法随。
“叩叩——”
木慈敲响了卫生间的大门，沉声道：“喂，里面有人在吗？”
卫生间里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人作答，木慈拧了拧门把手，发现门只是虚掩着，根本就没有上锁，他转头看了一眼众人，其他人只是煞白着脸抱在一起，他一咬牙，推开门冲了进去。
兜帽男的卫生间很小，还做了干湿隔离，根本不能容下太多人，木慈冲进去的时候牢牢抓着门把手，免得自己被反锁进去。
而他们也看到了极惊人的一幕——
格子衫躺在地上，瓷砖挤压着他的身体，像是被丢进一台迟钝无比的绞肉机里一样，一部分的躯体飞溅出肉沫跟鲜血，淅淅沥沥地往外掉，偶尔还能看见几块碎骨，在地板上缓慢地蔓延，整个躯体并没有完全破碎，仍旧保留着大致的人形，脸上是惊恐绝望的神情。
甚至于这个时候，他还没完全死去，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似乎想要发出尖叫声，可没能喊出来，也许是声带被破坏了，也许是被吓傻了。
很快，瓷砖的蠕动停止了，格子衫被拖进去，与地砖完美地融为一体，他惊恐的神情变得扁平而恐怖起来，看上去就像是被浇筑在地下一样。
木慈僵硬地退开身体，让其他人进去观看。
没多久，人群里就传来一声肺活量惊人的尖叫声，长得让人怀疑实际上是谁不小心打开了警报，木慈吓得飞快看过去，发现是毛哥在惨叫，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果然是十二点。
木慈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看镇定自若的左弦。
那个莫名其妙的打赌也有了理由。
他找到规律了。

第93章 第四站：“盲盒”（13）
格子衫的死亡无疑给兜帽男带来了极大的冲击感。
让兜帽男感到舒适跟放松的家突然丧失了应有的安全感，他现在的感受可想而知，这种感觉大概就像缩在被子里看《咒怨》时，却正好看到小鬼俊雄从被子里钻出来杀害主角一样，被子结界带来的虚假安全感一下子被破坏，导致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又死了一个人。
从大背头到池甜，再到毫无存在感的格子衫，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加上池甜死亡时带来的信任危机，新人们多多少少都有些情绪崩溃。
兜帽男缩在角落里不说话，毛哥跟乐嘉平烦躁地在大厅里走来走去，而麦蕾则跟罗永年坐在一起，他们下意识将卫生间锁上，并且用椅子挡住了卫生间的门，生怕里面的东西会再次冲出来。
格子衫凄惨的死相烙印在众人的脑海里，完全无法遗忘。
无论一个人的心理素质再怎么强悍，到底是有极限的，大背头的死亡趋于诡异，池甜的死亡更接近惊悚，而格子衫的死亡则血腥残忍，像是故意安排的一样，一层层击溃众人的心理防线。
气氛变得极为压抑。
“接下来会怎么样？”毛哥抓着自己的头发，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神经质地喃喃着，“我们干嘛非要待在这个地方，我们可以走啊？说不定大雾里还有更安全的所在，要不然……要不然我们打个背包，再到外面去找找！”
乐嘉平也很是烦躁，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和气了：“要走你自己走，别扯着我们，这么大的雾能往哪里去？！难道雾里他妈的就没鬼了吗？”
“通常情况下，小说也好，游戏也好，包括电影，总是有详细的背景介绍，或者剧情发展。”兜帽男苦涩地笑起来，“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唯一的线索就是盲盒，可是盲盒算什么线索！”
“你们想想这是什么时代，大信息时代，大家在网上接触的恐怖内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初高中时代还流行过恐怖逻辑推理题，也就是说，接下来就算出现什么侵犯版权的鬼怪都不足为奇，我估计就算是迪士尼的律师函也发不到这个世界来。”
“不！不是完全没有规律的。”罗永年端着杯热水，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八点，四点，十二点。这绝对不是巧合，我想每一次死人的时间都是有规律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罗永年：“什么意思？”
“之前左先生在看手机的时候，我也拿起来看了一下，发现时间很奇怪，每经过八个小时，都会出现死人，我想鬼怪盲盒每次开启需要间隔八个小时。”罗永年强调道，“这就是触发条件，昨天八点时女鬼杀死了大背头，之后我们在雾里一直没有受到袭击，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八个小时的安全时间。”麦蕾沉思道，“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意外，晚上八点钟会再出现一次死亡？”
罗永年点点头道：“我猜测是这样。”
就在这时，左弦忽然出声道：“刚刚那个肉松面包实在太难吃了，我现在饿了，想下楼煮个点心，你们有谁一起吗？”
毛哥的脸听得发绿：“饿了？你看到刚刚……刚刚那个人死了，你还吃得下东西？”
“有什么吃不下的。”左弦轻描淡写道，“嘴巴长在我身上，还要你来管吃不吃得下？”
“变态！”毛哥恶狠狠地低骂了一句。
罗永年有些不解：“左先生，虽然我推测是八个小时，但不一定真的就是这个规律，这种时候，大家还是待在一起比较好吧？”
“怕什么，饿死也是死，被鬼害死也是死。”左弦按了按自己的肩膀，漫不经心道，“还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不趁着今天吃饱点，指不定明天就挨饿了。”
“我虽然不饿，不过陪你下去吧。”木慈想到那个电梯就皱眉，“你一个人落单的确不太安全。”
乐嘉平眼睛一转，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任由左弦跟木慈两个人一起出去了。
毛哥难得机灵一次，却还是等两人走了才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他们俩都走了，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吧？自己偷偷跑了吧。”
“他们包都没拿。”麦蕾抬抬下巴，指了指角落里的背包，“这么大的雾，什么装备都不带就走出去，那跟找死也没差别了，我想他们就单纯是饿了，想吃点热食。”
乐嘉平也点点头：“是啊，就算他们俩是老乘客，也没必要神化，你看他们一路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应该就是听永年说八小时没事，就心大地下去吃个面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下楼去看看好了。”
“不行，我不放心！”毛哥一拍大腿，“我要下楼去看看。”
罗永年沉吟道：“既然这样，那我们都下去吧，大家尽量不要分散开来，不管怎么说，落单都是很危险的事。”
其他人当然没有反对的意思，五个人一起乘电梯下去，果然看到木慈跟左弦坐在一起边玩手机边吃面。
左弦一抬头看见他们，挑了挑眉：“你们也下来吃面？”
“是啊。”乐嘉平点点头，微笑道，“我们大家也都饿了。”
既然人都下来了，乐嘉平等人虽然没有什么胃口，但总不能说自己是怀疑对方，因此还是下了一挂面条，简单分了分，凑合着吃了一顿。
而木慈跟左弦则继续玩手机，或者说，发消息。
山有木兮：“你真的觉得会有人下黑手吗？”
思华年：“每八个小时死一个人，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先死，死了自己就安全的话，你认为会发生什么呢？”
山有木兮：“……你觉得最有可能出事的人是谁？”
思华年：“谁都有可能，包括你跟我，罗永年也许是没有想到，也许是不敢说，不过池甜这个先例已经开了，我想有些人的道德包袱已经放下了。”
山有木兮：“四点，十二点，八点，三天共九次，加上昨天，总共十次，第四天是回程，我想可能不列入计算。这样算来，十个盲盒迟早都会打开，如果必死无疑，那么谁都逃不过，还不如合作。”
思华年：“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想，世界早就和平了。”
其实还有一个猜测，左弦并没有说出口，大背头跟格子衫都死得很迅速，池甜的死亡过程却非常缓慢，她被彻底打扮成了一个人形娃娃后才死亡，偏偏人形娃娃的能力是多重梦境，时间始终停留在四点。
这会是巧合吗？还是说，关键正是这六十秒。
鬼怪盲盒只在整点时开启，六十秒……只要躲过六十秒，就可以避过这一关。
在生死关头，不要说一分钟，就算是三十秒也足以显得漫长，特别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鬼怪，甚至一两秒都可能是关键。
左弦看着碗里突然出现的卤蛋，下意识转过头看着正在丢包装袋的木慈，对方却误以为他是不满意，尴尬地笑了笑：“便利店里只有这种小零食，我看面太清淡了，加点味道，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就给我好了。”
“不要紧，我很喜欢。”左弦微微一笑，“毕竟每次跟你在一起都差点被饿死，要是挑食，我大概也活不到现在了。”
木慈被他调侃得挂不住脸面，冷哼一声：“也是，毕竟你急起来，人肉都敢吃。”
五个新人在旁听得毛骨悚然，搞不懂他们到底是在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本来就因为格子衫的尸体没有什么胃口，这下干脆是一筷子都吃不下去了。
倒面汤时，左弦很是鄙夷地看着他们几人：“浪费粮食。”
五个新人：“……”
八个小时过得很快，也的确如罗永年所猜测的那样，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正因如此，众人对即将到来的八点整感到莫名的心惊胆战。
时间正在一步步将他们带往死亡，可众人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到。
19:59:32
木慈瞄了一眼手机，还有半分钟。
兜帽男几乎把房间里能打开的灯全部都打开了，可明亮的光线并没有给众人带来哪怕一点安全感，格子衫那凄惨的死状似乎仍历历在目，他们尽管待在人群里，仍然感觉到自己非常无助。
就在众人精神紧绷的时候，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兜帽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麦蕾则眼尖地看到地板上透进来一条漆黑的人影，下意识捂住嘴，一手指向影子，惊恐地说道：“地上……地上……”
众人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地上果然出现一条黑影，而且看影子的动作，似乎正在敲门。
敲门声很快就变成了撞击声，整扇门都哐哐作响，显得摇摇欲坠，本来想壮着胆子去看看猫眼的兜帽男一下子刹住脚，脸色一变：“走！进我的房间！”
最先跑进去的是比较灵活的麦蕾，她冲得太猛还被床绊倒，一下子倒了上去，第二个是兜帽男，他下意识想关门，险些把其他人挡在外面，被乐嘉平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众人争先恐后地跑进房间，乐嘉平看着在外面等待众人先进入的木慈，眼神一暗，正要动手关门，迎面忽然飞来一个沙发凳，带着门一块儿重重砸在了他胸膛上，紧随而来的就是木慈本人，他一步没停，将落下来的沙发凳踢进房间，反手锁上门。
直接撞在墙上的乐嘉平晕头转向，正抽着气在揉胸口，其他人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左弦靠在墙边笑道：“不把他丢出去？”
木慈看了他一眼：“鱼饵总要用在最恰当的地方。”
“都让让！”跟毛哥一起端着书桌过来的罗永年顾不上他们，怒吼道，“快再找点东西把门堵住！”
房间外传来大门轰然倒下的声音，左弦沉声道：“关灯！其他房间都没开灯，外头那个东西要是知道关灯找人，我们一下子就被发现了。”
开关就在兜帽男手边，他立刻把灯重新关上了，房间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笔记本还发出幽幽的光芒。
麦蕾本想直接把笔记本关上，却看到了桌面上打开的视频，手一下子顿住了。
兜帽男怒道：“你傻着干嘛？”
“你们过来看！”
视频非常短暂，只有五秒钟，在不断循环播放，众人看见一抹黑影走进门中，过了一两秒，是七人惊恐跑入卧室的画面。
冷汗顿时浸透了七人的后背。
它就在房间里。
“吱嘎——”
衣柜开了。

第94章 第四站：“盲盒”（14）
衣柜的声音让精神紧绷的麦蕾立刻跳起身来。
电脑在地上滚了两下，屏幕仍旧亮着幽幽的光芒，不断循环着那个奇怪的视频。
现在已经几秒了？一分钟是不是已经过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时间被拉得极为漫长，就在左弦还在思考的时候，毛哥已经忍受不了黑暗的恐惧，尖叫着让兜帽男开灯：“妈的！妈的！那个东西就在我们中间，开灯啊！操，还在等什么？！”
“等等……”左弦只觉得脑海之中掠过一丝灵光，却来不及抓住它，更来不及阻拦。
啪——
灯光开启，令人安心的光明再度笼罩众人，可是左弦的脸色却骤然变得难看无比，眼前的一幕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
果然……
左弦立刻大喊起来：“关灯！避开电脑的光！”
木慈更是瞪大眼睛，他看见光照在众人的身上，黑漆漆的影子从脚下延伸出来，倒映在墙壁跟衣柜上，像是紧跟在众人身后等着索命的一群吊死鬼。
它们仿佛完全脱离开本人，木慈甚至觉得这些黑影正在木然地注视着眼前的宿主，影子没有五官，当然也没有表情，被光线拉长的影子看上去畸形而渗人，随后，影子们缓缓举起双手，握在眼前人的脖子上。
随着这个举动，窒息感同时降临在了木慈身上。
影子……是影子！
木慈来不及多思考，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将自己蜷缩起来，脖子上受到钳制的痛苦感总算得以缓解，他深深呼吸了几口，用被子裹住自己，不让任何光源投进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木慈几乎是用本能行动，而没有任何思考，喉咙处被掐握的疼痛感开始变成一种麻木的酸楚，紧接着他听见几声闷哼，再来是一声“啪”的开关关闭声，还有电脑被踢飞出去的动静，最后就剩下众人不停喘气的声音。
“什么情况？”木慈隔着一层被子大声问道，下意识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机，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打开，“你们还好吗？”
左弦的声音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响了起来：“一分钟过了吗？”
“应该过了吧。”木慈俯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毕竟都过了这么久了。”
左弦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又再度出声：“众人再报个数。”
“……麦……麦蕾，咳咳。”
“乐嘉平。”
“毛哥。”
“罗永年。”
“苏凌。”
“苏凌？”乐嘉平咽了口唾沫，几乎要哭出来，声音不停颤抖着，“我们……我们队里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吗？怎么会突然多出个人啊。”
“是鬼！”毛哥不受控制地大喊大叫起来，陷入极度恐惧，“是鬼在我们身边！”
“苏凌？你是戴兜帽的那个？”左弦倒是非常沉着，冷静地询问道。
苏凌吓得也够呛，先是自家卫生间吃人，再是卧室监控器照出黑影，他之前那点小小的威风荡然无存，忙道：“是我是我！”
乐嘉平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压抑在心里的恐惧都化为满腔怒火，顿时破口大骂起来：“原来是你，之前神神秘秘装什么逼，这会儿人差点被你吓死！”
“外头好像没有声音了。”黑暗之中，罗永年喘着粗气，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一台老旧的风箱，他也顾不了什么，循着地板就坐下来，用手抚着自己的胸口，刚刚他差点以为自己白住了一年的院，白做那么多次手术，还好顽强的心脏再次承受下来，没让他直接猝死当场，“是不是代表我们安全了。”
“也许。”左弦停顿了一下，“麦蕾，你还好吗？”
麦蕾虚弱地开口：“咳——还好，如果你慢一步，我恐怕真的要失去意识了，刚刚那是什么东西，我们怎么突然就被袭击了？”
“是影子。”左弦冷淡道，“是影子在袭击我们。”
“影子？”乐嘉平有些难以置信。
左弦倒是显得很平静：“没错，影子，所以之前麦蕾看到的影子是在房间里敲门，如果是外面的影子，投进来应该是在门板上，从一开始它们就没有出去，只是在引诱我们站起来而已。之后我说了关灯，我们的影子都在黑暗里，只剩下电脑的光，因此我们去看视频的时候，又听见了衣柜的声音，因为好几个人的影子都出现在了衣柜上。”
“在黑暗里？”毛哥不太明白，“影子本来就黑的，在黑暗里头不是更自在，可以乱跑？”
“完全错误，影子的构成需要光源，物品，屏。这三者缺一不可。”左弦冷淡道，“一旦融入黑暗，影子就失去了生存空间，当然也就不存在乱跑这种情况出现了。看来这个关卡的生路就是黑暗，越是紧张，我们就越聚集，也越渴望光明，光照则让影子有了足够的活动空间，一旦我们主动进入黑暗，就能够活下来。”
罗永年喃喃道：“那一开始你让我们关灯，是已经发现了影子的秘密？”
“当然不是，当时关灯是我还不清楚外面是什么东西，为了争取时间而已，对方还没有进来的时候，不知道我们躲在什么房间里。如果他有一定的智慧，关上大厅的灯，就能从门缝隙里看到房间的光线，从而确定我们的位置。”左弦站在压抑的黑暗之中，仍然镇定自若，不紧不慢，“好好记住吧，这次虽然用不上，但说不准你们以后会用得上的。”
众人听了不由得一阵恶寒，罗永年小声道：“这种经验还是一辈子都别用上的好。”
很快，木慈感觉到眼前一亮，灯光透过被子的面渗透进来，他掀开一点闷在头上的被子，换了换空气，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关灯啊！快关灯！怎么这就开灯了？！”
众人则惊恐不已地检查着自己在灯光之下的影子，确认它们没有再度乱跑。
只有左弦漫不经心地打开手机观察时间，收回按在开关上的手，随口敷衍道：“没事了，已经过去了。”
20:04
当时情况太紧急，左弦没来得及在心底默数，一分钟听起来很短，可六十秒听起来就很长了，他们当时分散开来，苏凌站在电灯开关边，毛哥跟罗永年立刻去端了桌子，麦蕾发现电脑上的视频，堪称一场前所未有的默契搭配，在木慈进来的时候，桌子已经被推过来了。
这个过程配合出超乎寻常的默契，毕竟地方并不大，大厅又足够接近卧室，估计是在三十秒左右。
视频总共循环了三次，第一次从第三秒开始，衣柜开时是在第三次的第一秒，总共九秒，紧接着毛哥就让苏凌开了灯，他们被影子袭击，期间大概只有两三秒差。
二十秒……
足够杀死一个人了。
“奇怪，为什么影子一开始不杀我们。”木慈从被子里钻出来，迷惑不解，“在大厅里大家都坐在一起，直接全灭也不是不可能，为什么会选择先敲门恐吓我们？难道鬼怪盲盒也需要刷分？”
左弦忍不住因为这句话笑出来，而其他人听不懂这句话的梗，疑惑地看向木慈：“什么刷分？”
木慈摆摆手：“没什么，我说游戏呢。”
这次连罗永年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毛哥更是怒火上头：“都什么时候，还开什么游戏的玩笑！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只有乐嘉平茫然无措地看着所有人：“我们……我们都活下来了？！没有人死？”
“不……等等，游戏？！”左弦沉思片刻，忽然对木慈道，“我举个例子，你要去玩游戏，哦，不，算了，更简单一点，你要是去游泳，需要什么？”
“呃，需要我……然后水？”木慈抓抓头，忍不住又补充一句，“如果是不会游泳的人，就需要游泳圈。”
左弦点点头：“没错！就是你跟水，还有游泳圈！”
“什么意思？”罗永年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但仍然有些困惑不解，“我能理解人去游泳大概是对应鬼要杀人，可是游泳圈的意思是？”
“人作为旱鸭子游泳时需要游泳圈，而鬼作为旱鸭子杀人时，同样需要游泳圈。”左弦眼睛一亮，“你想想我们遇到过的鬼怪，卫生间的情况我们不清楚，姑且不提。女鬼、人形娃娃、影子，它们三个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游泳圈。”
木慈已经反应过来了：“女鬼借助雾气跟水出现，人形娃娃是梦，影子是光照，都有限制！”
“不，这是他们的水。”左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们的游泳圈是头发、化妆跟方位。”
木慈：“？”
“游泳健将不需要任何辅助，可是旱鸭子就需要游泳圈。”左弦轻声道，“这些盲盒里的鬼，全部都是旱鸭子，它们杀人都需要一些手段来帮忙，同样也是致命的弱点。头发可燃，人形娃娃不打扮到最后就不会死，同样，影子需要正确的方位，它们制造混乱，发出动静，就是为了驱赶我们站起来。”
罗永年已经完全明白了：“这样说来，只要我们放掉游泳圈的气，就可以逃过一劫！”
“又或者，直接到点关闭游泳馆的大门。”左弦沉思道，“现在我们起码可以确定，每次鬼怪盲盒出现的时间大概是在一到四分钟之内，甚至更短，只要撑过这几分钟，它们自己就会离开。”
苏凌脸色发白，汗珠滚滚，重复道：“一到四分钟……原来你开灯，是为了确定影子的活动时间。”
回忆起之前的种种情况，苏凌终于意识到，他们跟老乘客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了。
左弦几乎在一瞬间就掌控判断了局势，而他的大脑当时只有一片空白，根本没能反应过来，只能麻木地跟着别人的声音行动。
分秒之内，人与鬼的博弈，哪怕判断错一个关键都是极为致命的。
亲身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众人心有余悸，更不要提险些被掐晕过去的麦蕾，一时间变得很是安静。
“还有八个小时。”
罗永年苦涩地说道：“下一关……就会开始。”
这三日假期，才刚过去第一日。

第95章 第四站：“盲盒”（15）
筋疲力尽的众人走出卧室，外头的灯仍然开着。
七个孤零零的影子被拉长，倒映在地板与墙壁上，温顺地牵连在众人的脚下，难以想象它们在几分钟前展露出的凶残跟可怕。
永远跟随着自己的影子，与光同时存在的影子，却险些将人拖入最致命的黑暗之中。
“咦，门没有事？”
麦蕾有些恍惚地看着禁闭的大门，那里不再发出敲击声，也没有任何倾倒的痕迹，看上去就像是他们莫名其妙发了一场疯。
大门当然没有真的倒下，那只不过是影子制造出来的动静。
“人会被自己的五感所欺骗，听见门的声音，就以为可怕的东西是从外面进来的，实际上也许恐怖是从里头生出来的。”左弦似笑非笑地扫过眼前众人，低沉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场所里令人毛骨悚然，意有所指，“从某些人的心里。”
乐嘉平有些沉不住气，脸下意识阴下来，又很快恢复原状，变得很是焦急跟关切：“左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们当中有谁……”
他欲言又止，没有说完，只是环顾其他人，除了毛哥崩溃地蹲在角落，其他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拖所有人下水……
木慈脸色一凛，刚要开口，忽然觉得脖子一紧，原来是后领被左弦扯住，差点被勒断气，迫不得已只好退后几步，找寻呼吸的空间。
“怎么这么想。”左弦仍是笑眯眯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似乎总是在笑，就算再生气，那种负面的状态也不会在他脸上停留过久，更多的时候是各种各样的笑容，那双凌厉的眼睛藏在镜片之下，看不出太多情绪，“我的意思是，盲盒是从我们脑海里提出来的，也就是我们最深的恐惧。”
有时候木慈实在怀疑，左弦脸上的表情，不管是严肃、恐惧、愤怒亦或者是微笑，其实都是他面对其他人的武器，只是使用的时间或长或短，而微笑是最有用的。
笑容能让人减轻压力，有时候也很适合增加压力，更多时候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左弦的声音很轻，却极有压迫感：“在这种时候，实在不应该对自己人起疑，大家应该要团结合作才对啊，你说是吗？乐小哥。”
众人听出话外之音，脸色不由得一变。
乐嘉平脸色一白，打哈哈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是我想太多了。”
“是啊，不要自己吓自己嘛。还有八个小时，大家还是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左弦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有体力才能好好应对。”
八个小时的安全期已经被确定，不过新人们还是聚集在大厅之中，左弦打了个招呼，带着木慈一起到客房里休息。
木慈就看着左弦定下闹钟，又从背包里翻出睡眠眼罩，好整以暇地躺在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看上去像是准备实打实地睡上七个钟头。
戴上眼罩的左弦只剩下半张脸，看上去比往日要更为不近人情，大概是没有控制表情的原因，几乎是有些阴冷锐利的，又或许是睡觉这件事让他放松下来，最真实的左弦终于从壳子里爬出来一部分。
“就这样？”木慈问。
左弦掀开眼罩的一角，眯着眼睛试图看清坐在床边的木慈：“什么就这样？”
“我说乐嘉平。”木慈皱皱眉头，“他刚刚想关门，我还打了他，难道这不算是正式翻脸了吗？”
左弦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拍拍枕头放好，自己撑着身体坐起来，揶揄道：“翻脸？”
“怎么了？”木慈摸不着头脑，“他是故意的，我看见了，也动手了，刚刚情况危急没办法追究，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了，难道不该先处理掉他吗？”
左弦用膝盖撑着脸，惊叹道：“你居然提倡私刑？我实在没有想到，不得不说，你的道德滑坡真是迅速得让我诧异。”
“什么私刑？我只是想让其他人提防一些，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木慈皱起眉头，“虽然我想把乐嘉平丢出去当鱼饵，但是还不至于亲自动手做这种事情，只不过现在大家图穷匕见，还要维持表面这种虚假的和平吗？”
“哎呀。”左弦惊喜地一拍手，“你还会用成语呢！”
木慈的拳头已经开始硬了：“……我的确很擅长运动，可不是没读过书，你是想体验一下文武双全是什么概念，还是想知道知识的力量到底有多恐怖？”
“这两样有差别吗？”
“没有。”
“那就算了，不需要跟我这样客气，这种学习的机会最好还是留给乐嘉平。”左弦笑吟吟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微翘的发尾，慢条斯理地解释起来，“翻脸虽然听起来很有气势，但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翻脸。”
木慈皱起眉：“什么意思？”
“如果是我，我能为自己关门找出三百种理由，比如说，我很害怕，慌了神；再比如说，我是想等你进来立刻关门；又或者说，我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你敢说自己在危机时刻能看得那么清楚，想得那么仔细？”
“现在人没死，什么都可以说得开，他要是诚心实意地道歉，你要在众人惊慌失措的这个当口做一个心胸狭隘的人，选择不接受吗？”
“我为什么一定要接受？！”
“因为新人需要你接受，他们需要有人包容错误，他们很害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犯错的人，如果你不接受乐嘉平的道歉，那么你就变成了公敌。”
木慈一时语塞，他试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血压已经上来了。
“这还只是一点，一旦你不接受，苏凌一定会跟乐嘉平同一战线，因为他刚刚也慌了，同样险些关上门，我们分得清有意无意，他们能吗？人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就会找理由开脱，换在平日，苏凌不会轻易站队，可现在，他会为了摆脱自己的罪恶感而为乐嘉平挺身而出，二比二。”
“麦蕾情感细腻，心眼足够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发病，苏凌一倒戈，力量平均，她一定会倾向同为新人的那一边，三比二；罗永年很难说，我们不够了解他，很有可能血本无归，只有红眼的赌徒才会在自己不了解的筹码上下注，更何况就算他倒向我们，也不过是三比三。剩下的毛哥，我看就不用多分析了。”
木慈冷哼一声：“三比三，也算是平局啊。”
“平局？”左弦嗤笑一声，“没赢就是输，哪来的平局，你以为这是在打友谊赛吗？现在看起来无事发生，可是他们心底都在提防彼此，只有我们俩是合作关系，为什么要为争一口气打破现在的优势。”
木慈垂着脸，深呼吸了两次。
“对了，为了防止你还是想不开，我再说一件事。如果我是乐嘉平，我就会提到你用沙发凳砸我，没礼貌，没天良，没道德，没人性，没……”左弦看着木慈多云转阴雨的表情，及时刹住车，闭上嘴，“总之，不管你怎样辩解，我一定会在众人面前选择原谅你，原谅你一时情急之下伤害我，就算你根本没打算道歉，那你呢？你能原谅我不小心地随手关门吗？”
木慈的脸色铁青：“恶心！”
“恶心又怎么样，你还不是要乖乖掉进陷阱，仔细想想，这样的翻脸戏码会是谁比较尴尬？
木慈虽然生气，但并不是无脑，更不是冲动的人，他仔细一想左弦的话就已经明白，如果乐嘉平是根老油条，他就一定会拖苏凌下水，一旦争吵开始，队伍里无疑就要开始站队，还有两天，一旦打破表面的和平，就会立刻变成两个团队的对抗。
左弦说得没错，他们的优势就是合作，在于他们互相信任，认识足够长的时间，是这支小队里最坚固紧密的两个人，更何况现在知道乐嘉平有问题，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并不急在此时此刻就要发作。
新人之间互不认识，加上池甜的死，正处于提防的状态，因此为了自己不落单，不管心里打什么算盘，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时意气而促进他们的合作。
更何况乐嘉平要是真的反咬一口，假惺惺地原谅木慈，木慈也实在说不好自己会不会热血上头直接开始干架。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去冲个冷水降降火气了。
“可是，乐嘉平不一定有你这么聪明。”木慈缓和一下情绪，还是不死心地辩驳道，“你一直说的是如果你是乐嘉平，可你到底不是乐嘉平，又怎么知道乐嘉平到底会怎么做呢？”
左弦推了推眼罩，微微眯起的眼睛看上去几乎快要合拢了，若有所思：“说得也是，是我以己度人了。那你现在可以出去翻脸掀桌，麻烦记得带上门，我要睡觉了。”
他说完，居然真的躺下，双手安心地放在腹部上准备睡觉。
木慈恼怒地瞪着他：“你都说到这地步了！我还出去干嘛！出去丢人吗？！”
愤愤不平的木慈也躺了下来，头枕在胳膊上，看着天花板的纹理，只听身边人气息悠长，不紧不慢地问道：“怎么，放弃了吗？”
“反正翻完脸还是要回来睡觉，不如省下多余的步骤。”木慈仍然很硬气，“保持充足的休息时间也很重要。”
左弦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

第96章 第四站：“盲盒”（16）
闹钟并没有准时响起。
木慈从睡梦之中醒来，隐约意识到应该已经超过左弦设置的时间，有时候人就算不看钟表与手机，也大概会对时间有个概念，就像他现在莫名其妙地意识到现在已经非常接近四点钟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听见，没有铃声，也没有人声，外头安静得像是都陷入了熟睡。
奇怪，他们睡觉前有关灯吗？四点……四点有什么事吗？为什么要设置闹钟？
木慈觉得头有点疼，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需要记起来，应该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才对，重要到甚至让木慈意识到自己遗忘这件事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焦虑跟烦躁，可不论他如何努力，脑袋里仍然是空白一片，想不出任何线索来。
是不是该出门看看其他人？
遗忘某些事的不快感仍然残留在大脑里，木慈有些恐慌，他微微支起身体，使劲摇晃着头，左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到床中心来了，两人的背贴着，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他松了口气，顿时安下心来，又再度躺下去。
睡意已经逃走，木慈忍不住睁开眼睛，房间里暗得惊人，雾气似乎越来越浓，且紧密地附在窗户上，像是一位无声无息的窥探者。
苏凌家的窗户光亮剔透，活像刚刚有人清洗过一番，还特意用报纸擦得干干净净；偏偏木慈的思绪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别说报纸，就算拿砂纸来擦，也只能越擦越花。
木慈移动目光，不去注意诡异的雾气，转而观察起眼前的事物。
一点似有若无的冷光凝在左弦微微翘起的发尾上，像是黄蜂尾上的利针，刺在木慈的眼瞳之中，他抬起手，正想拨动一下眼前这撩人的头发时，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眼前这个人是左弦，那背后的……
是谁呢？
木慈的心咯噔一声，寒意顿时灌入肌肤，他下意识往前蹭了蹭，挣脱开身后的温暖，四肢随着幻想微微发麻，一阵一阵的心慌令人无法动弹，不由得紧张起来。
不对……是哪个？谁才是真的左弦？
这个念头来得太晚，方才的举动让木慈靠得过近，能闻到眼前这个人身上传来一种腐烂的尸臭味，气味越来越浓，熏得人几乎作呕，可他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什么，只能在心里期望身后的左弦快点醒来，却又很快推翻自己这个想法，期望对方还是不要醒来。
这种心理上的折磨，有他一个都已经够倒霉了。
腥臭味越来越浓，木慈听见非常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他看见眼前的头耷拉下来，发出僵硬的“咯咯”声，像是锈坏的铁器在扭转，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将这可怖的一幕尽收眼底。
木慈不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什么，只是莫名的恐惧感跟好奇心交织在一起，让他不敢也不能闭上眼睛，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闭上眼睛无疑是自找死路。
“还看？”
左弦因睡梦而显得有点沙哑的声音在身后悄悄响起，吓得全神贯注的木慈险些从床上跳起来，他绷紧身体，做好了随时反抗的准备，现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打包票说身后这个左弦就是本人，搞不好也是鬼。
哪知道后面只是伸出来一只手，横在他的眼前，带来彻底的黑暗。
失去视力的不安感让木慈有些焦虑，身后的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有手始终坚定不移地蒙在眼睛。
木慈很快就从失去视力的不安感里摆脱出来，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按理来讲，失去视力后，听力跟嗅觉本该更加明显才对，可是眼睛才被蒙上，那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就顷刻间消散了。
果然是左弦。木慈心里一松，却又不禁疑神疑鬼起来：可是左弦有过这么乖巧安静的时刻吗？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漫长的等待过程里，木慈平缓着自己的呼吸，避免紧绷的神经随着下一次惊吓而断裂开来，在这种煎熬之下，一秒钟都显得格外折磨人，如果不是遮在眼前的手一动不动，他几乎要怀疑身后的左弦是不是又睡着了。
这么一想，木慈忍不住转过身去，背对着那具很可能还存在的腐烂尸体，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脸上的手似乎有些诧异，大概是察觉到掌心的瘙痒，微曲的手臂轻柔地顺着他的头发抚摸着，明白过来木慈的意图，于是很快就收了回去。
木慈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眼睛温顺地闭着，他并没有太多长处，大心脏跟足够服从是他在运动生涯里得到的较为难能可贵的两个特质。
过了许久，没听见任何动静，木慈忍不住开口：“是幻觉吗？”
左弦回答道：“大概吧。”
“大概？”木慈没听明白，“你没看见吗？”
“唔，是这样没错，我的确看不见，从各种方面来讲都是。”左弦的声音异常有礼貌，“其实我是被你吵醒的，你听起来像连夜改了工种在上班，考虑到这种异常不是见到情人就是见鬼，所以我赶紧摘下了眼罩。”
呼吸声太大还真是不好意思。
木慈沉默了一阵：“你看到了什么？”
“一团马赛克。”
“……”原来是这个看不见。
“还有一股恶臭。”左弦补充道，“不过在我戴着眼罩的时候明明没有任何气味，所以干脆又把眼罩拉了回去，果然什么味道都没有了，我猜测应该是欺骗五感的把戏。”
这让木慈不禁喃喃道：“怎么又是这一手……”
之前的影子是利用了他们对光照的依赖，这里又利用他们对眼睛的信赖，完完全全的反其道而行之，这盲盒居然会跟人玩心理战术。
“不是怎么又是这一手，而是这些就是我们自己所惧怕的东西，盒子帮忙打开了而已。”左弦的声音很轻，“恐怖大师们的多年熏陶没有白费，恐怖电影的各种桥段也没有白拍，起码给我们贫瘠的想象力插上了过分丰满的翅膀，试图杀死主人的影子，会欺骗你的眼睛，这种题材听起来就很有趣，回到车上可以找一些来看。”
木慈忍不住道：“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是在内涵苏凌。”
“我相信他一定为盲盒库提供了相当多的素材。”左弦忍不住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说，有时候无知未必不是福气。”
木慈道：“我感觉你现在是在内涵我。”
“咦，怎么会呢？你想太多了，做人太敏感会很辛苦的。”
木慈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听别人形容自己做人太敏感，只觉得青筋爬上额头，倒是短暂地冲散些许恐惧，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房间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猛然挺起身体，又一下子被左弦拽了回去，重重摔在床上。
“外面出事了。”木慈沉声道。
“嗯。”左弦倒是云淡风轻，“听声音，大概是他们睡醒了。”
木慈没有再说话，他叹了口气，仔细地倾听惨叫声来分辨谁还活着，正听得专心，突然一阵刺耳的闹铃声打破寂静的夜晚，以骇人的音量彰显自己的存在。
这让木慈再一次从床上弹起来，他下意识睁开眼睛搜索手机的方向，吓得魂飞魄散，冷汗不知不觉流淌下来：“你放哪里了？！”
左弦迟疑了片刻，似乎陷入某种迷茫状态：“床头。”
木慈总算在床头看到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手机，立刻扑过去掐断闹铃，定睛一看，时间居然在四点零一分，他忍不住扭过头看着左弦：“怎么会是四点零一，你定错时间了？”
“……没有。”左弦起初还有些犹豫，可似乎想到什么，确定道，“四点零一，正好，没错。”
四点钟。
大脑里空缺的一块忽然被拼上。
四点钟的盲盒！？
“是盲盒？！我忘记了……你在算它消失的时间？”木慈倒吸了口冷气，“等等，刚刚绝对不止一分钟，难道说，根本不是八个小时安全期，而是……不……错了！我想错了！”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漏洞，抓紧了左弦的手机，在地上踱起步来。
“人形娃娃还有影子都是出现过的，甚至影子是一直跟着我们的，所以鬼怪一开始就存在，甚至盲盒很可能从我们下站的那个瞬间就打开了。”木慈心里一悸，“一分钟……一分钟并不是盲盒打开的时间，而是它们可以杀人的时间！”
对于木慈的这个结论，左弦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陷入了沉思。
木慈重新打开了灯，这次床上没有任何腐臭的尸体，只有戴着眼罩的左弦，他低声道：“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可以。”左弦沉思片刻，将眼罩摘下放好，重新戴上眼镜。
这时候天本该亮一些起来了，可惜被浓重的雾气完全遮掩住，看上去仍旧非常暗，像一种朦胧的灰紫色，左弦的脸色在昏暗之下显得格外莫测。
木慈在白天时记下了所有开关的位置跟对应的灯，他拿着手电筒，循着墙找到离自己最近的开关打开，刺眼的亮光让客厅里的众人都下意识掩住了眼睛。
只有已经适应灯光的木慈跟左弦不为所动，他们往大厅里看去，最先看到躺在茶几上死去的毛哥。
毛哥睁着双眼，完全不敢置信的模样，胸口没着一把尖利的水果刀，银亮的刀锋泛着光，白天众人还用这把刀切过香肠的包装袋。
涌出胸口的鲜血正滴滴答答顺着茶几的边沿往地毯上滴。
左弦遗憾地叹了口气：“这条地毯算废了。”
“重点是这个吗？！”木慈无言以对，心里却止不住下沉。
为什么是刀呢？
剩下四个新人身上则都泼溅着毛哥的鲜血，只是因为位置的原因，溅到的部位跟血量都不同。
好不容易适应光明的四人才回过神来，看到其他人身上的血迹跟毛哥的尸体，都忍不住发出了惨厉的尖叫声。

第97章 第四站：“盲盒”（17）
是刀。
一把锋利的水果刀，血液粘在雪亮的刀身上，还没有完全干涸，考虑到毛哥没有发出任何求救声，他们也只听到了惨叫，应该是一击毙命。
这年头鬼这么与时俱进，也会用刀吗？
木慈若有所思地从毛哥的身边站起来，他没有学过什么微表情，看不出来毛哥惊恐的神情下是不是还掩藏着什么，只是觉得这把刀实在是出现得非常奇怪。
被溅了一身血的麦蕾处于看到死人后的惊慌之中，她看上去像是想吐，又强忍住了，勉强拍拍木慈的肩膀，小声道：“怎么了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知道。”木慈顿了顿，“你们看到了什么。”
麦蕾一听，忍不住干呕起来。
倒是乐嘉平强忍着恶心道：“我们当中多了一具尸体，好像死了好几天了，臭得要命，不知道是谁的，大家都看到了，也都闻到了。麦蕾吓坏了，不敢睁开眼睛，她还说自己什么都没有闻到，苏凌说这很可能是恐怖片里的幻觉手法，我们也吓得不轻，看尸体要动了，就赶紧闭上眼睛。”
苏凌看上去有些黯然，似乎还有几分内疚：“看来这个办法只是鸵鸟埋沙，根本没有用，不然毛哥也不会死了。”
乐嘉平闻言，脸顿时一阵阴一阵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的意思是，你根本就没把握？”
看来之前的惨叫声就是他们发现幻觉时发出的。
倒是罗永年安慰道：“不能这么说，你们想，只有毛哥的位置变了，说明他根本没有听你的话闭上眼睛，我想这才是他被杀的理由。”
这句解释让乐嘉平的脸色好了许多。
其实毛哥的死相并不算非常恐怖，不过跟尸体共处一室总是让人感觉到毛骨悚然，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显然让左弦非常不适，他捏了捏鼻梁，忽然对众人道：“谁愿意帮忙搭把手把他搬到客房里去吧。”
苏凌一听，立刻不干了，连忙站起来：“等等！为什么要往我家里放尸体！”
“那你来搬他。”左弦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那我倒是随便你搬他去哪儿？”
苏凌阴沉苍白的脸这会儿更白了，他缩进兜帽里，一下子不吭声了，乐嘉平很是鸡贼，立刻说道：“行了，这也不算你家，再说等天亮了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你就别瞎操心了，人家两个老乘客愿意帮忙处理尸体就偷着乐吧，你还真想跟毛哥继续待着啊，你想我可不想。”
真厉害，一张嘴轻飘飘就把责任丢给了左弦跟木慈。
木慈一挑眉，刚要说些什么，哪知道左弦笑了笑，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柔软模样：“看来只有我们俩一起了，你愿不愿意帮忙？”
木慈叹了口气，已经准备抬起毛哥了：“……你的戏瘾可以不要这么大吗？”
罗永年这会儿已经是满头大汗，他这次没有用手帕擦，而是用袖子擦了擦，忙道：“我也来帮忙吧。”
“好啊。”左弦欣然接受。
等把毛哥搬进客房里头，木慈才知道罗永年为什么没有用自己的手帕擦汗，他用手帕帮毛哥擦了擦身上的血迹，见着两人看过来，忙道：“我刚刚已经在卫生间里洗过了，是干净的。”
这个举动让木慈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等到血液完全清理干净时，三人才发现在毛哥的喉咙处也有一道刀口，想来所有人身上的血迹应该就是这道伤口。
难怪，就算胸口的伤再怎么致命，毕竟用刀堵住了，不可能每个人都溅到。
“他不是被鬼杀的。”左弦的手指轻轻抚摸过毛哥的喉咙口，他的指甲并不算长，甲面却很光润，抵在翻卷的血红皮肉上，有种触目惊心的诡异感，“他是在闹钟响起之后死的，我是在闹铃声后才闻到血腥味的。”
“这是什么意思？”罗永年颤着声音闻到。
木慈的脸一白：“有人在借鬼杀人？”
四分钟，晚上八点得到的信息是四分钟之内……就像是池甜那件事一样，又是慢了一步，明明只要撑过一分钟，甚至他们已经撑过一分钟了，却……
“没错。”
这下木慈的目光一下子转移到了罗永年的脸上，而罗永年不停地流着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看着两人，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是我，我没有杀人，我真的不知道。”
“也许不是你。”左弦轻飘飘道，“不过你们都有嫌疑。”
不对，左弦既然在这个时候开口，说明他确定罗永年是没有嫌疑的人，这让木慈皱起了眉头，他实在想不通左弦在想什么。
罗永年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来撇清自己的话来，他苦着脸，只好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唉声叹气道：“总之……总之我真的没有杀人。”
“为什么？”木慈想了想，还是直接问道，“为什么罗永年没有嫌疑。”
罗永年显然是被他们搞得团团转，神情茫然又欣喜：“什么？我没有嫌疑？！”
“没意思，干嘛这么快就揭穿我。”左弦虽然口头上责怪，但实际上却并没有埋怨的意思，仍然用一种愉快又轻松的口吻说道，“因为他没有撒谎，他的确做过心脏方面的手术，或者说确实有心脏方面的问题，我看到他之前在服用波立维，如果听不懂，那我就换个词，氯吡格雷，再听不懂，就是阿司匹林的师兄弟，这是一种心脑血管药物。”
罗永年忙补充道：“我之前做了心脏支架手术。”
木慈面无表情：“没关系，反正波立维跟氯吡格雷，我都听不懂，不过阿司匹林我知道，电视剧上有放过，止痛药。”
“除了止痛以外，阿司匹林也可以抑制血小板凝聚。”罗永年苦笑道，“支架手术之后，我这两种药得一起吃。”
“现在的文武双全要求已经降低到这种程度了吗？只要念过书就算能文，跑过步就算会武。”左弦面色哀伤，忍不住叹息道，“我真是替国家的未来感到悲伤。”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我这叫学精不学杂。好了，话归正题，病人也不代表不能杀人啊。”木慈皱眉道，“他没有撒谎，不意味着不会为了活下去而杀人，难道你认为凶手不能有心脏病吗？而且他到现在还没崩溃，我感觉他的心脏其实蛮强大的。”
罗永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苦笑道：“虽然但是……谢谢，我也希望我的心脏能继续这么强大下去。”
“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的大脑跟眼睛是拿来干什么的，难道是放起来好看。”左弦在木慈举起拳头之前，不紧不慢地说出了答案，“十个盲盒，十个人的记忆，十个人的体验，你认为哪个正常人会对那面写着‘快逃’的血墙毫无记忆点。”
木慈一开始还没从为了活下去而杀人这个想法里扭转过来，此刻才意识到了信息差别，终于明白问题所在：“你的意思是，我们当中本来就有一个杀人狂，而不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杀人！”
“没错。恭喜你，回答正确。”左弦点点头。
“不是四分钟的信息差，而是这个杀人狂同样意识到了幻觉杀人是在一分钟之内。”木慈喃喃道，“于是借着幻觉……杀人。”
罗永年喃喃道：“居然……我们里面还会有杀人狂这种类型出现吗？”
“没错。”左弦挑眉道，“既然连你这种刚做完心脏支架的弱势群体都能出现，为什么不能出现强势可怕的杀人魔。死亡是世界上最公正的存在，不管你是小孩、孕妇、老人、残疾人还是正值黄金时期的年轻人，都有机会乘坐这架列车，绝对不会有任何歧视。”
罗永年苦着脸：“我倒是希望……最好还是歧视我一下。”
倒是木慈惊悚地问道：“还会有孕妇跟残疾人吗？”
“听说是有过，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左弦垂着脸，若有所思道，“反正这种人一般活不下来，自带的疾病是无法在火车上治愈的，就像罗永年，他这种病症的人，在车上也许不会复发，不过一下车，就必须要按时服用药物，不然鬼可能杀到一半，突然发现他自绝身亡，进度条不上不下，不知道算不算是自己的胜利。”
罗永年：“……你一向都这么有幽默感吗？”
“你可以不用这么委婉。”木慈无奈道，“如果你想打他，我不会帮忙。”
罗永年：“是不会帮我的忙吗？”
木慈：“…………是不会帮他的忙。”
无意义的玩笑话虽然让人有点火大，但总好过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恐惧，跟左弦讲话唯一的好处就是轻松。
罗永年眨了眨眼睛，略有些迟疑地问道：“那我们现在算是？嗯……一个小团队了吗？”
“姑且算是吧，柔弱无害三人组。”左弦比出三根手指，“对了，给你一个内部人员才知道的情报，如果发生意外，不要犹豫，丢下木慈赶紧跑，他一定会帮我们殿后。”
木慈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一拳砸在左弦的背上，差点把左弦打趴下去，对方奄奄一息道：“就是日常生活可能有点暴力，不过比鬼跟杀人狂好一点的是，他会给你留一口气。”
“不过按照这个说法……”木慈收回手，皱起眉头，“乐嘉平跟麦蕾同样没有嫌疑，反倒是苏凌……怎么会是他呢？”
“为什么没有嫌疑，难道规定不能有人在撒谎吗？”左弦不紧不慢地爬起来，“毛坯房跟酒店甚至图书馆就算有重叠也不奇怪，总不能说你去过，我就没去过。那种级别的酒店，我以前也住过不知道多少间，说不准是我的呢？”
“算你讲得有理，不过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还有五个盲盒，跟一名随时可能动手的杀人狂。”木慈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怎么感觉前途黯淡。”
左弦软骨一般靠在他身上，轻声道：“不要紧，起码有一点是很明确的。”
“什么？”
“乐嘉平是鱼饵。”这让木慈不禁看向他，左弦只是露出狡黠的笑容，“别忘了，我可是个很记仇的人。”
木慈原本还怒火燃烧的心又很快融化成蜜。
罗永年心情复杂地想道：“是我的错觉吗？他们俩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第98章 第四站：“盲盒”（18）
四点钟，值得再睡一个回笼觉。
左弦舒展开身体，像个巨大的玩偶一样挂在沙发上，长腿一抬，挂在床尾，再度陷入睡眠。
其他人正在崩溃当中，罗永年寻思着要不要再吃一次药保证自己的心脏能继续维持运作，都顾不上睡觉这点等闲小事。
只有木慈在看左弦。
发觉一个珍视的朋友将你放在心上，无疑是让人愉快的一件事，就连房间里还有一具死相凄惨的尸体这个事实都无法抹去他心中隐约升腾的雀跃。
左弦跟乐嘉平并没有什么仇怨，他要是记仇，所记得的也只能是木慈的仇。
罗永年最终决定不吃药，还有五个盲盒，他不想没死在鬼的手里，却死在自己的药上，他做了几个呼吸平复心情，目光在两人之间辗转。
如果说疾病给罗永年带来的唯一好处，那无疑是对死亡有一层新的认知，比起还在重构世界观的众人，早已习惯疾病的他反倒是接受最良好的那个。
死亡并不会因为财富而停止脚步，在第一次心绞痛的时候，罗永年就意识到自己的脆弱与渺小，他不停地吃药，却不一定有用；他不停地凝望着手术室的灯光直至失去意识，直到再一次苏醒。
没有任何人能承诺，他可以活下来。
那辆还不曾谋面的火车，也是同理。
聪明的头脑、强健的体魄、不屈的意志力、令人艳羡的运气，不过是人仅存的筹码，在无可阻挡的死亡面前，稍稍拖慢死神的脚步，却无法扭转任何命运。纵然知道自己下一刻就有可能会死去，却不得不努力寻找生路。
这本来就是罗永年的人生，只不过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方式。
只是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多了两个同伴。
下一次盲盒杀人是在十二点钟，左弦在八点准时醒来，招呼他们两人一起去楼下吃早饭，看上去精神奕奕，丝毫不受任何影响：“不知道今天有什么吃的。”
没人会乐意跟尸体待在一个房间里，更不要说是大半天，木慈本对左弦滋生的些许感动已经在这四个小时里灰飞烟灭，这会儿有气无力地翻个白眼道：“有什么就吃什么，还能怎么样？”
“没有追求。”左弦挑剔地点评他。
出门时其他人唤住他们：“你们去干什么？”
“吃饭。”左弦扶着门，眉眼飞扬，语调轻快，灯管因开的时间过长而炙热，暖融融的流金轻罩着他漆黑的眼睫上，如同一层晨曦，转身问道，“你们要一起来吗？”
苏凌喃喃道：“吃饭。”
显然死亡的毛哥给了他们极大的刺激，麦蕾咬咬牙，站起身来跟上他们，她换了一双拖鞋，那精致漂亮的高跟鞋被摆在地上，失去它应得的注视。
乐嘉平不太想离开房子，虽然这栋房子根本没能带来任何安全感，但外出显然变得更为恐怖，他疲惫道：“可是我们一出去，房间就会变了吧，不能随便吃点什么吗？再不行就泡泡面撑过去，没必要再出去吧。”
“如果这是我生前的最后一顿，当然不能吃得那么随便了。”左弦愉快地轻哼起来，“要留你们留下，我要下去挑早餐了。”
罗永年听得微微变色，他讨厌随口将死亡挂在嘴边的人，这种人往往挥霍着自己的健康，不知道真正苟延残喘的人，何等惧怕这样的结局。可左弦并非是完全不知死亡意义的中二病少年，正相反，作为经历最多的人，他本该是最敬畏死亡的。
最终仅剩的六个人还是一起下楼了，哪怕现在已经确认盲盒按时杀人，可谁都不想自己落单。
这次的一楼大概是哪里的宴会厅，有三张摆满食物的自助桌，还有擦得干干净净的酒杯跟花瓶，透明的长颈瓶里是清澈的水，盛放着一支绣球般的花，雪白的花瓣簇拥在一块儿，圆滚滚的，带着春日的朝露跟芬芳。
宴会厅旁是个泳池，摆在一块儿不伦不类，倒是左弦饶有兴致，他取了一碟子冰冷的寿司，站在泳池边观望，对木慈道：“大清早吃饭还能锻炼身体，似乎也不错。”
木慈只对他翻白眼，从盘子里夹取热腾腾的红番薯，皮都很薄，轻轻一拉扯就脱去外壳，他吮一口蜜般甜的番薯，脸上便微微露出笑容：“你说得没错。”
“什么没错？”
左弦正将橘子扒皮抽筋，雪白的橘络在他指下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轻易脱在盘中，露出一个浑圆，又拆开，一瓣瓣金色的月牙儿呈在碟子里。
木慈拿了一瓣来吃，酸甜的汁水让他微微眯起眼睛，心满意足道：“要是这是最后一顿，总得吃得没有遗憾。”
左弦一怔，他不喜欢别人动自己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却没阻止木慈的举动，任由对方探囊取物般，一瓣一瓣地吃。
这话由左弦说来，是令人不快的玩笑话；可是让木慈来讲，却是心满意足的坦诚。
死亡是一池沉寂多年的潭水，左弦不知道从当中爬出来过多少次，他看着那些溺水的人逐渐下坠，消失在水底，水面仍是一番平静，最早时，那些水鬼还会来梦中搅扰他，现在已经逐渐不会了。
听说在傩舞当中有一个叫做“跳加官”的角色，演员身穿红袍，口叼面具，后来有一种酷刑，是用湿纸一张一张地贴在人的脸上，让人窒息而亡，揭下来的纸张凹凸有形，宛如跳加官的面具，因此得名“贴加官”。
当左弦为每次逃离而感到庆幸的时候，湿漉漉的衣物就如同一层层湿润的纸张，紧密地贴合在他的肌肤上，等到发现过来时，已经变成一层脱不去的滑稽外壳，却也将他滋生的疯狂封锁在难以窥探的面具之下。
无限循环的死亡本身就是最可怕的酷刑，瓦解人们的底线，击溃人的精神，左弦若有所思地咬碎橘肉，他凝望着一无所知的木慈，觉得自己口中的这瓣橘子，大抵没有对方口中的甜。
“看我干嘛？”木慈望着他，摸不着头脑，低下头瞧着自己的手，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拿着盘子不方便，我喂你就是了。”
木慈的手很温暖，拿着橘子像拿着一块金色的蜜糖，轻轻一推，就喂在左弦微启开的嘴唇里，指腹蹭过，不痛不痒，只留下触感，如同浅尝辄止的吻。
流淌的果浆甜得让左弦牙齿作痛，薄皮在磕碰间破开，破碎的果肉散乱在舌尖上，细细一抿，就碎了。
左弦看着木慈兴高采烈地招呼罗永年来吃水果，他歪着头，连皮拆开大半，橘络也不分离，从皮上拆下一瓣塞进嘴里，又塞一半给新的同伴。
就像他对人的好，也是如此粗糙的，一视同仁的。
左弦得到的多一些，也不过是多一步喂到嘴边的步骤，可他仍是很受用，又微微启开唇，咬下那块带着橘络的肉，这次带了点苦涩，尝起来像是冥顽不灵的木慈。
他不无阴暗地想道：“要是你真的死在四个小时后，又会如此心满意足吗？”
死亡……线索……啧，如果冷秋山……
橘络的苦涩似乎越来越重，左弦寻觅到角落里的垃圾桶，舌尖一抵，把那半瓣残留的橘肉吐出去。
“太苦了。”左弦如此对木慈说道。
木慈古怪地看着他，又往嘴里塞橘子，并没有太起疑，只是嘟囔道：“真难伺候，你喝咖啡的时候怎么不叫苦。”
“有些人就是吃不惯橘络吧。”罗永年忙打个圆场，好脾气地说道，“橘络性平味苦，不过对身体很好，能化痰止咳，据说还有助于保持血管弹性，正好我多吃点。”
木慈不禁看了他一眼：“你还懂这些呢。”
“久病成良医嘛。”罗永年苦笑道，“人一生病，什么方子都会忍不住想试试的，别说是吃橘络跟橘子皮了，连橘子核都想试试看了。”
木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苏凌似乎也在这种环境下渐渐冷静下来，他拿着一杯果汁走过来，先是看了看罗永年，然后又看了看左弦，咽了口口水道：“我想跟你们聊一聊。”
“走吧。”
左弦似乎已经料到他要说什么，仅剩的六人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准确来讲，其实应该是五个人，还有一个是杀人狂，自从知道队伍里出现杀人狂之后，木慈就一直对其他人格外警惕，毕竟盲盒只会准时准点地杀人，可是杀人狂却没有任何时间限制，如果对方杀了人之后推给盲盒，指不定还要再多死两个无辜人。
三比三。
其实现在的局面对木慈跟左弦已经算是有利，罗永年虽然心脏不好，但属于极少见的冷静跟理智型，加上毛哥一死，变数消失，比起并不齐心的另外三个人，他们三个已经占据了一定的优势。
“我仔细想了一下，这些盲盒本质上都是极常见的恐怖要素。”苏凌似乎是很认真的想了，也很认真地在跟众人沟通，“从女鬼开始、之后的人形娃娃、卫生间、影子、幻觉，都是恐怖片里很常用的手段，一般是拿来制造气氛的。影子的事情来看，只要我们找到规律，就能够活下来，只是时间很短，需要我们反应够快。”
你想说什么？”左弦问他，“重点。”
苏凌顿了顿：“我觉得，盲盒并不是真的毫无提示，像是人形娃娃就很明显地摆在我们的面前了，包括杀死毛哥的刀，我想趁着这段时间，让大家一起搜罗一下，如果有什么可疑的，让你感觉到恐怖的东西，就拿出来一起烧掉，而刀叉这种锋利的武器，我们都搜集起来，锁在一个房间里。”
木慈眉毛一挑，终于正眼看了看苏凌，这个时常阴沉着脸的男孩子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不敢说出来，于是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来推进。
“这个工程量会不会太大了。”麦蕾小声道，“而且总共有十个房间，要是想搜集，我们每个人大概要搜两个房间，肯定要落单。”
“昨天的情况已经说明，每次袭击都是定时的。”苏凌坚定地说道，“其中一直都是安全时期，如果真的很害怕，我们就提前一个小时在大厅这里集合好了。”
麦蕾拗不过他，只好叹着气点点头，乐嘉平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走神，不过对这件事也没有任何异议。
显然这次毛哥的死亡让其他人都多少意识到一点不对劲了。
众人乘坐电梯回到二楼，二楼又换了新的风格，看上去完全像是一个巨大娱乐商场的一层了。
所有店铺的大门都大开着，玩偶们坐在柜台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擦拭得格外雪亮的餐具正立在包装盒之中，在灯光下闪烁着光。
这一切都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用功。
苏凌踉跄着倒退了一步，脸色苍白：“怎……怎么会……”
“还收集吗？”麦蕾头皮发麻。
这次还多了三楼跟四楼，由旋转楼梯连接着，左弦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半，值得上去走一走。
三楼没什么异常，唯独四楼传来音乐声，仿佛有人停留。
众人躲在左弦身后，将楼梯挡得密不透风，他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房间里竟果然有人，端坐在椅子上，正在弹奏一架显然上了年头的钢琴。
房间里整洁如新，干净无比，左弦却如遭雷击，怔怔凝望房间之中坐着的人。
“冷秋山。”
他低低抽气，似春风吹破一个幻梦。

第99章 第四站：“盲盒”（19）
看到死去的人再度出现在眼前，绝不是什么好体验。
不管夏涵跟温如水看到这个人时会不会喜极而泣，左弦只感觉到无穷无尽的寒意攀上脊背，他跟冷秋山的交情不算深厚，起码没有深厚到看到一个死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还会感觉到高兴的地步。
“还有一个人？”苏凌从左弦的身后探出头，疑惑地看向冷秋山，“那……我们其实不是十个人，而是十一个人？所以不是时间出了问题，也不是回程那天没有盲盒，而是我们一开始就少了一个人？”
麦蕾轻声道：“可是建筑物又怎么说？”
这让苏凌一下子哑口无言，他也想不通。
倒是罗永年抓住重点，不像苏凌一样把心神完全放在站点的规则上：“左先生，这人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左弦的神情变得很复杂，“也许是吧……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是我的朋友，不过有一点我非常确定。”
“什么？”
“他已经死了。”
这一声无异于石破天惊，三名新人惨叫一声，齐刷刷往楼下跑去。
罗永年被撞开来，脸色惨白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不过看起来倒不是心脏病发作，只是被吓到而已，他靠在扶梯上缓和了一阵，颤声道：“死……死人复活？”
他的目光闪烁，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木慈按住左弦的肩膀，从他身边越过去，仔细地观察着从钢琴边上站起身来的冷秋山，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讲话，只是看着众人。
冷秋山比木慈所想象的要高，大概有一米九左右，很瘦，看起来像是个久坐在办公室里的上班族，甚至还说得上有点孱弱。
木慈曾经在火车上隐约听说过冷秋山的一些事情，印象里对方本该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心人，可是现在来看，似乎与传闻截然不同。
冷秋山的眼神很冷，望着他们，就像在看一群可以称斤掂两的货物。
死人复活，听起来简直像个笑话，如果死人能够复活，他们又为什么要奋力挣扎至今，左弦站在木慈的身后，仍旧处于极难以置信的状态之中。
他看得见冷秋山的胸膛在随着呼吸而起伏，也看得见冷秋山的影子，这一切似乎都在说明，这个男人并不是个死人。
没人能想到这对左弦的冲击感到底有多大。
“你已经死了。”左弦阴沉着脸说道，“明明死了的人，却在这个时候复活过来，你也是盲盒的一部分，还是我想看到的一部分？”
冷秋山的视线越过他，对着罗永年淡淡道：“离十二点还有几个小时？”
“什么？小时？”罗永年仿佛被点名的小学生，不知所措地往身旁看看，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是问我吗？”
木慈皱眉道：“起码还有两个小时。”
冷秋山若有所思，他从钢琴旁拿出一个沙漏，倒过来放在琴盖上，然后重新坐下：“虽然僵持下去也无所谓，但还是让我们有效率地解决问题。你我彼此熟悉，省去多余的客套，我可以在两个小时内提供我所知道的所有信息。”
“你是怎样死而复生？”左弦思考片刻，坐在了冷秋山对面，重新凝视这位同伴与对手，“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冷秋山果然依次回答：“我没有死而复生，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话听得木慈大皱眉头：“你没有死而复生？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认为，我就一定是以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冷秋山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哇——”罗永年的嘴唇都哆嗦起来了，他搓了搓胳膊，“大白天的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好不好，听起来实在很恐怖，如果你不是人，我们岂不是在跟鬼讲话？”
冷秋山微微一笑：“一直跟死亡打交道的人，也会害怕跟鬼讲话吗？尸体也好，鬼也好，有时候说不准都会有意想不到的线索。”
“这样啊。”罗永年尴尬地摸摸头，“受……受教了。”
左弦神情极为复杂，他茫然地看着冷秋山，伸手按着自己的眉尖，试图冷静下来，好好整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很清楚你们站点发生的事，你根本不可能活下来，那么换个问题，你死后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这里，还不够说明吗？”冷秋山凝视着他。
“原来如此。”
不知道左弦听懂了什么，反正木慈跟罗永年都是一头雾水，他们俩看着眼前一人一鬼仿佛打哑谜一样地说着话，就差在脑门上打问号了。
木慈皱眉道：“等等，你们在说什么？能不能翻译成我们能听懂的话重新说一次。”
这次左弦跟冷秋山一起转过头看向了他。
“那么现在，我只剩下一个问题。”左弦暂时没有理会木慈，而是反问冷秋山道，“这个站点的盲盒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冷秋山只是若有所思地微笑着：“当你购买盲盒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呢？”
“什么心态？”罗永年重复了一遍，冥思苦想，“还能是什么心态，当然是很想抽中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怕抽到自己已经有的，就好像小时候买方便面集卡一样，每一次打开都是一次惊喜。”
“不错。”冷秋山听笑了，他虽然有心跳呼吸，但身上的人气寡淡得可怕，“你该问自己，我是你想抽中的盲盒，还是你最不想开到的盲盒。”
左弦凝视着冷秋山许久，忽然转过头来，对木慈莞尔一笑，只是他的笑容里说不出的寒气森森，冰冷彻骨：“冷秋山已经死了，死后却仍然出现在不同的站点里，你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比死亡更可怕，他真正成为旅程的一部分，再也无法逃脱了，火车真是会利用资源，不管死活，都不浪费。”
这句话无疑在木慈心中掀起万丈波澜，他惊骇地看着眼前的冷秋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片刻，瞠目结舌道：“可是你……可是……是所有人死了都会……还是？”
如果死亡不是终止，而是延伸，是另一个可怕的囚笼，这简直比死亡更令人绝望。
难道……
木慈的脑海里突兀想起了伊甸画廊里被留下的杀马特跟琳娜，他们变成的怪物也永远留在了副本当中，也许他们会变成下一任夫人跟管家，再迎接其他的乘客，从受害者变成狩猎者，再被新的狩猎者取而代之。
这个想法让木慈不寒而栗。
“我曾经猜测我们都已经死了，只是死得太快，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火车不过是地府开通的新服务，友好地让我们重新认识死亡，之后下车喝一碗孟婆汤，走一遭奈何桥。”左弦忽然道，“毕竟我们进入站点时，都是晕晕乎乎，不明所以。突然猝死或是意外，死亡本来就是一瞬间的事，没反应过来也很正常，更何况我们根本没办法重返人世。”
罗永年听得脸色发白：“什……什么意思？难道说，我其实已经死了？”
“你别担心，接下来一定有但是。”木慈安慰他道。
冷秋山微笑道：“那是什么否决了你这个想法呢？”
“你不知道吗？”左弦反问道，“真正的冷秋山会不知道这个答案吗？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那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你冥顽不灵，该下十八层地狱，还是你想说自己应聘了黑白无常或者是牛头马面，跟人家签订了长期合同？”
冷秋山哑然失笑：“用我的存在来推翻你其中的一个猜想，这的确是很左弦的做法。”
木慈仔细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死了，那么死去的冷秋山应该是魂归幽冥，而不是被留在这里；冷秋山会出现，正说明他们都还活着，而火车正满怀恶意地等着他们从倒霉的客人变成服务业。
“如果我说，也许正是因为我们活得太久了呢？”冷秋山又道。
左弦又打量了冷秋山许久，大概是觉得跟他谈话再也得不到任何线索了，于是轻声叹了口气：“不管如何，希望以后不再见面，我要去准备十二点了。”
“再会。”冷秋山彬彬有礼。
木慈：“……”
罗永年：“……”
关上门，房间里又再响起乐声，木慈与罗永年都是新出茅庐的菜鸟，前者顶多是有几次旅程经验的大菜鸟，暂时未能转职成功，只能茫然看着左弦，表达自己的疑惑：“这就不问了吗？”
“你们还想问什么？”左弦挑眉道。
木慈想了想：“呃，比如接下来十二点会发生什么？”
罗永年在旁如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
“他敢说，你敢信吗？”
“……”
木慈竟然无言以对。
这时候罗永年挠了挠自己的脸颊，他皱着眉道：“不过很奇怪的是，现在还没有到十二点，为什么这位冷先生突然出现了？而且看起来并没有要攻击我们的打算，比起BOSS反而更像是提供信息的NPC。”
“如果我说，从一开始，我们的分析就错了呢？”
木慈猛然变色：“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认为，建筑物、怪物，甚至我们自己都是盲盒，也自然而然地分为十个盲盒。”左弦轻声道，“可是为什么盲盒会有固定的时间呢？这又不是定时抽奖，更何况，我们算下来，最后一天的凌晨四点钟是多余的，这不是很矛盾吗？”
“话是这么说。”木慈犹豫起来，“可是……”
一时间要推翻之前的结论未免有些困难，更何况，推翻结论所带来的无疑是更大的不安，如果已经掌握的规律根本就不是规律，那他们还能指望什么？
“左先生说这句话，是有什么凭据吗？”罗永年试探地问道。
左弦只是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我的新猜测，恐怕会让你们更加绝望。”
木慈心中的不安感，慢慢扩散开来。

第100章 第四站：“盲盒”（20）
十二点钟，二楼突然传来一声极为尖利的惨叫。
是男声！
苏凌还是乐嘉平？！
三人飞快地赶了下去，却还是慢了一步，今天的二楼是娱乐广场，玩偶店外满脸是血的乐嘉平倒在地上，他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成了赤红色，腹部血肉模糊，头抽搐般地磕碰着地面，整个人像一尾脱水的鱼，在地上弹跳，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眼见是活不了了。
“救——救——”
乐嘉平的惨叫声仿佛要活生生劈开自己的喉咙，从声带里挤压出来，那几乎已经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了。
麦蕾大概是离得比较近，早就已经赶到，她正试图去拽拉乐嘉平，却被泼了一身的血，不知道是腿软还是脚滑，整个人都瘫倒在地。
三人跑到时，苏凌也正好从一楼大厅上来，看着这一幕，吓得直接吐了出来。
罗永年赶紧上去将麦蕾从鲜血里拖出来，麦蕾呆滞了一会儿，紧绷的神经大概是终于到了极点，忍不住扑到罗永年的怀里痛哭起来。
只有左弦跟木慈蹲下来观察尸体，乐嘉平的死相不但悲惨，还相当令人恶寒，他遇害时应该是在店里挑选玩偶，而且是在相当里头的地方，很可能是忘记了时间，导致肚子被某些东西活生生撕开来，内脏散落了一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跑出来，留下一地鲜血。
在他本该干瘪空洞的肚皮之下，是一只浸透了鲜血的玩偶兔，浅褐色的玻璃眼珠这会儿被血糊得厚厚的，看上去极不可爱，还显得异常邪恶。
这让木慈一下子想到了乐嘉平看着婴儿房时的复杂神情，忍不住叹了口气：“之前的婴儿房看来是他的。”
“什么？”左弦敏锐地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木慈回答道，“他之前看着婴儿房的表情很奇怪，现在又在玩偶这里出事，我想应该是他有一个孩子。”
左弦淡淡道：“一个自称打算赚钱供自己专升本的男人有一个孩子，又是这种死法，看来这一定是段狗血恶俗的陈年往事。”
“我们也不知道他的过往，还是少说几句吧。”
木慈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抚上乐嘉平睁得大大的双眼，又找了块布给尸体盖上，心情一时间变得非常复杂。
他曾经跟左弦说要将乐嘉平当做鱼饵，可还没来得及做任何报复，对方就死在了这里，以如此悲惨的方式。
太迅速，也太让人措手不及。
另一头罗永年正在安慰麦蕾跟苏凌，木慈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来，低声道：“你之前说的那个猜测，到底是什么？到底是多恐怖，是有什么不能说吗？”
“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左弦撩起布的一角擦手，“你还记得疗养院吗？”
这句话让木慈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觉得自己似乎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疗养院是出现得非常少，但相当可怕的精神系站点。
在左弦的笔记当中，那也许不是他最恐怖的一次站点，却无疑是最复杂的一次，也让木慈最为印象深刻的站点。
因为那一站的乘客所得到的身份，是确诊的精神病人。
幻想照进现实听起来很美好，可放在精神病人身上就没那么和善了。
精神病人时常会出现幻视、幻听，且敏感多疑，焦虑不安，也就是说，当乘客们在疗养院里发现任何可怕的异象，都会被医生当做妄想发作，加上病人这个身份处于完全被动，不少人都死在了这一关卡里。
这一关最为恐怖的地方就在于，对于精神病人而言，幻觉本身就是现实，这也就意味着除了幻觉之中的怪物，同房的精神病人跟医护人员都随着他们对待幻觉的态度而变化，只不过一直到最后，左弦等人才意识到这一点。
从一开始，乘客就擅自臆断病人跟医生是敌对关系，害怕被药剂麻痹大脑，导致无法逃避幻觉，因此这种认知同时延伸到了医护人员的身上，将他们彻底妖魔化，从而诞生出真正的怪物。
这就是精神系站点最可怕的地方。
人的思想是不受自己控制的，尤其是经历的站点越多，经历的死亡越多，就越容易产生先入为主的偏见，这种想法有时候潜伏在意识当中，甚至自己都无法改变。
木慈的神情忍不住微微扭曲起来：“你的意思是，这次也是幻觉？让我们多想想健康美好的东西？”
“不，更糟糕，这次是精神随机转换为现实。”左弦的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还记得吗？我们拿到的那两封信。”
木慈点点头。
成真的美梦难免伴随着令人不快的偶然性，促使人们奋力追寻。
探寻你心底最深处的渴望，来寻找你的选择吧。
在木慈重复这两句话的时候，左弦眼中的温度已经降到冰点，他仍然在笑，可模样看起来却异常熟悉，让人想起来冷秋山的面容。
他们两人的五官并不相似，却在这一刻微妙地重合在一起，都显露出极端冷酷的波澜不惊。
“你过来。”不过一点点距离，左弦却让他贴得更紧，口吻像是在唤一只猫，有些轻慢。
木慈不快地皱起眉头，敏锐地察觉到左弦心情不佳，可他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两句话哪里搔到他的痛处，更不想受对方的气，于是往后仰了仰身体，抄着手警惕地望过去：“有事就说。”
左弦脸色更冷了两分，又隐隐带着笑，像要发怒，却没有发怒的意思。
“别惹我生气。”左弦的声音很柔，不露声色。
换做别人，可能这时候就已经凑过去了，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左弦在某种意义上如同神明，每个想要活下去的人都是他的信徒，或长或短，在那张布满七情六欲的面具下，或是讨好，或是谄媚地祈求他。
木慈只觉得自己像被一条蛇盯住，今天，或者说见过冷秋山的左弦状态显然不对头，甚至可以说得上古怪，让他找回当初讨厌左弦的熟悉感，于是干脆利落地起身，简洁明了：“等你想好好说话了，我们再讲话。”
他并没有生气，只是不喜欢这种口吻的左弦，倘若是其他人，木慈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可是越想长久维持的关系，越该健康地生长。
哪怕是在如此腐烂扭曲的环境之下。
苏凌吐得天昏地暗，双眼也有些发红，罗永年独木难支，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正忙得团团乱转，正好木慈走过来，帮忙将两人拎起，远离二楼的死亡现场。
现在最好的是结果是乐嘉平就是杀人狂，他死亡后全员平安。
最坏的结果，就是杀人狂还在他们当中，等待着时机动手。
不管是哪个听起来都不太妙，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臆测死者不是木慈的风格，只不过杀人狂太过奇特，容不得人正常思考，他扶起有气无力的苏凌，对方这会儿看上去像是尸体跟垃圾的致命结合体，目光呆滞，身上还传来一股呕吐过后的酸臭味。
苏凌性格阴沉，是恐怖片爱好者，喜欢刺激、重口的东西，似乎符合杀人狂的特征。
麦蕾看起来精明、又有些心机，加上女性的体质悬殊，应该是最不可能成为杀人狂的人，可历史上的女性杀人魔也不少，不能排除嫌疑。
至于罗永年，尽管左弦说他无害，可是按照木慈跟左弦的几次合作来看，也不排除诈人的可能性，不过考虑到病人这一点，他的嫌疑最小。
盲盒已经够要人的命，再加上一个不知底细的杀人狂，跟一个喜怒无常的左弦，这个站点简直是噩梦。
这次的海报在三楼，紧挨着格子衫的是乐嘉平，只不过海报与现实正好颠倒过来，是玩偶剖开满是棉花的肚子，腹部缩着血淋淋的乐嘉平。
这种颠倒在池甜的海报里也出现过，她变成了娃娃，而人形娃娃变成了池甜。
等等……为什么是乐嘉平……
木慈的心猛然一跳动，他仔细地又查看了海报两遍，确凿无误，只有四张海报，没有毛哥的出现，这也就意味着不是被盲盒杀死的乘客，是不会上海报的。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苏凌。
当时提出要收起武器的苏凌，是因为注意到了这一点吗？还是巧合……又或者是，贼喊捉贼？
人心里一旦有了怀疑，看谁都像是鬼。
木慈找了个房间，把萎靡不振的麦蕾跟苏凌丢进去，罗永年已经快手快脚地开始烧水，现在是安全时间，加上除了左弦之外没死的人都在这里，二楼的左弦除了面对尸体的心理压力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危险。
倒是跟杀人狂共处一室的木慈搞不好有点危险。
冰箱里有蜂蜜，木慈泡了一杯蜂蜜水捧在手心里，背靠着柜台，静静地凝视着坐在沙发上疲态尽显的三人，仔细思索起得到的线索来。
疗养院是让乘客的大脑产生幻觉，他的想法越坚定，幻觉也就越真实，从而影响到现实。
盲盒却是提取他们的记忆，从建筑物到怪物，随机抽选素材，定时发放。
这两者虽然都是精神系的站点，但是有本质的不同，左弦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提起疗养院，有话难道不能直接讲吗？！
木慈搔搔头，不过也清楚这对自己有好处，看过笔记总要学以致用，不能每次都依赖左弦，如果下次运气太差，正好跟左弦错开，总不能想不出问题就不想了。
“我们还有希望出去吗？”这时苏凌猛然抬起头，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缩在兜帽里显得幼小不少，有点心慌意乱，“只剩下我们五个人了。”
“还有五个人呢。”麦蕾冷冰冰地说道，她去洗了个脸，之前的妆早就花了，“按照之前的推算，不是只剩下四次盲盒吗？总会有一个人脱困的。”
恐惧让每个人的情绪都不高，听到这种话，只不过是更添加一份压力，苏凌的声音也冷硬起来：“你怎么知道下一个死的不是你？”
“反正我知道最后活着的人，一定不会是你。”麦蕾反唇相讥。
罗永年正在吃药，见着他们俩状态都不对劲，赶忙去当和事老：“好了好了，别吵了，往好处想，我们不是躲过影子了吗？而且左先生也说了，这些鬼怪触发是有规律的，只要我们撑过一分钟，或者找到躲避的方法，就一定能活下来的。”
苏凌有些赌气地抱怨道：“我们太被动了！一分钟找答案太短，杀人又太长，之前说不要落单不要落单，还不是各走各的。”
被动……被动……
木慈只觉得脑海里闪过一丝火花，他迅速从柜台上弹起身来，将蜂蜜水搁置在桌子上，忽然叫道：“被动！”
这让三人吓了一跳，麦蕾全没了刚刚嚣张的气焰，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了！”
木慈却只是怔怔站在原地，眼睛越来越亮。
“我们来重新梳理一下发生的事情怎么样？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木慈坐在了沙发上，面向着苏凌，按捺下内心的激动，“你是第一个提出女鬼的，苏凌，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我没有怎么想。”苏凌欲言又止，半晌后才叹了口气，“其实我当时有种挑衅的念头，觉得既然是这样，那就展现给我看看啊……没想到。”
麦蕾淡淡道：“没想到果然成真了。”
是了！这就是他们的误区，也是疗养院跟盲盒的共同点，先入为主！
作为乘客，每次下站都是生死关卡，当然小心谨慎，本质上都是被动的，特别是在完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就会通过等待来获取情报。
可实际上开启盲盒是一个主动行为，苏凌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于是果断打开了第一个盲盒，盲盒也的确开出他想要的东西，甚至还带走了大背头的性命！
也许，也许盲盒是谁开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谁拿走了它……
大背头拿走了女鬼，池甜带走了人形娃娃，格子衫进入卫生间，只有乐嘉平开出了自己的盲盒。
而毛哥因为是被人所杀，他并没有得到盲盒，而是死了。
在大背头死后，众人都迫切寻求一个栖身之所，再次打开盲盒，根据每个人不同的需求，开出截然不同的建筑，于是诞生了这座怪异的建筑物。
其中左弦的经验丰富，所有的信息都是他陈列出来的线索。
当他认为八这个数字有含义的时候，潜移默化成了开启下一个盲盒的倒计时。
美梦伴随偶然性，想来意思就是指开启的盲盒不一定符合本人的心意，就像这些建筑物，它们是记忆里的一部分，却未必都是好的那一部分。
难怪左弦会说更加绝望。
越是不让人想的事情，越是容易去想，在一无所知的时候，被八小时这个规则禁锢住思想，反而更好一些。
否则按照苏凌的大脑，十分钟内开一百个盲盒恐怕也不是问题。
更不要说……他们当中还有一位杀人狂。

第101章 第四站：“盲盒”（21）
虽然死了人，但是饭还是要吃。
冰箱里还有些食物，木慈在楼上跟几人梳理完前因后果凑合吃了一顿，然后带着一盒泡好的泡面兴致勃勃地跑下楼来跟左弦对答案。
二楼是广场的一层，大得可怕，好在左弦站在休息区抽烟，一目了然，木慈循着烟味找过去，伸手挥散。
左弦轻轻一弹，落下一截灰烬，他将烟头碾在碎石里熄灭火星，从容入座。
“是酸菜口味的？”
两人坐在长椅上休憩，左弦嫌弃地拨弄着脱水蔬菜干瘪的身躯，黄色的面条在赤褐色的汤里微微翻腾着，跟色香味俱全相差甚远，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忍不住叹息。
“将就着吃吧。”木慈无奈道，“这种时候就不要挑三拣四了。”
这让左弦抬头看了他一眼。
木慈很像是一匹太亲近人的野狼。
因为跟狗长得太相似，又被那偶然流露出来的温顺所迷惑，让人误以为可以掌控他，以为那显露出来的剽悍跟强硬只不过是虚假的外衣，实际上并非如此。
于是左弦再度闷闷不乐地戳着面条：“我要控诉你虐待我。”
“最好我是真的有在虐待你。”木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听出对方说法的方式与神态已经恢复正常，稍稍松了口气，“你现在看起来可比刚才正常多了。”
“正常？怎么定义正常。”左弦挑眉道，“生气的人不正常吗？开心的人不正常吗？为什么要设置阈值，超过某个阶段就叫做不正常？难道你没有想过，也许那才是我最正常的模样，反倒是你所熟悉的这个人，其实才是不正常的。”
木慈已经熟悉他的说法方式，虽然没有太明白，但从善如流道：“那你现在看起来比刚才不正常多了，让我很安心。”
这让左弦猛然噎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瞪大眼睛，看向眼前的木慈，对方隐约带了点笑意，将冷峻的眉眼柔化些许。
左弦忽然歪过身，懒洋洋地靠在木慈肩上，这下来得太意外，木慈猝不及防，无从躲闪，又怕挣扎之下方便面撒了两人一身，顿时不敢动弹，紧张到声音都绷起来：“你干什么？”
“我生气了。”左弦惬意非常，他随手将方便面搁置在椅子另一头，慢条斯理道，“我刚刚只是让你靠过来，你却不顺着我，为什么？”
木慈倒是心平气和，他已逐渐习惯身上的大型挂件：“我只是不靠过去，你就要生气，为什么？”
左弦哑然失笑：“我怎么记得，之前在青旅里，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老话，我记得是什么，噢，对了，学人说话变结巴。”
木慈：“……”
嘴皮子功夫，木慈到底敌他不过，只好认命落败，转向另一个话题：“你到底吃不吃，不吃的话，我们就开始讨论正事。”
“哎——”左弦无奈地直起身来，他并不是真的喜欢亲近他人，没有理由，一开始只是因为不信任，而后来则是因为感官过于敏锐，太过清晰地感受一个人的生命是何等鲜活地存在过，只会让他更恐惧死亡，“没意思，你都没有被吓到。”
突然地缩短交际距离足够让许多人感到不适，没想到木慈根本不吃这一套，左弦只好重新端起面碗，意兴阑珊道：“看来我真是天生劳碌命，吃饭时间还要工作，说吧。”
木慈咳嗽了两声，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左弦。
而左弦只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神情异常愉快，不禁旧事重提，揶揄道：“你刚刚不想听我说话，这时候又来找我？”
木慈警告他：“适可而止啊。”
“明白，其实你说得大部分都没有错。”左弦举起塑料小白叉投降，“只不过还忽略了一点。”
“哪一点？”木慈不解道。
左弦轻声道：“八点钟，跟十个建筑物，也许同样是开出的盲盒之一。我当时只想到了八可能是我们遇到鬼怪的关键，八有很多选项，八个小时、八分钟、八秒、早晚八点、晚八点等等，盲盒抽中了八个小时。”
“那还好不是八秒。”木慈心有余悸，“要是八秒出现一个，那我们岂不是可以演一出百鬼夜行了。”
“建筑物也是同理，我们在上楼之前就担心房间的数量，于是盲盒再度开启。”认真起来的左弦总是显得很靠谱，“也就是说，盲盒很可能并不是必须跟死亡有关，是我们开启它时，想到了死亡而已。”
木慈倒吸了一口气，他虽然想得足够多，但根本没敢往这方面思考。
……如果这些死亡，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自己找来的，那岂不是……岂不是……
难怪左弦会提起疗养院，有些东西就算是早就知道，也难以避免。
在盲盒当中，他们又一次陷入沉锚效应，因为所有的站点都会死人，所以被这个固定思维所支配，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其实规律并不是时间，更不是他们十个人，而是盲盒本身，是他们给予了未知的盲盒准确的定义，缩小范围，再从其中抽选。
是他们圈定了自己的死路。
木慈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几乎说不出什么话来，在他最大胆的想法里，也不过是觉得盲盒本身是不受约束的，甚至还庆幸起左弦对八个小时的规定来，却没有想到，也许这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那我们……”木慈觉得自己仿佛生吞下一块铁，钝器沉重而疯狂地下坠着，撕裂开他的喉咙，传来火辣辣的痛楚跟绝望，胃部往下压去，像是要让他的脊柱倾塌，几乎说不出话来，“是我们误导了他们……”
“不。”左弦漫不经心道，“人的本能之一就是恐惧，怕黑怕死怕恶意怕陌生人，就算不说，也同样会有人想到可怕的东西。你别忘了，我们当中可还有个杀人狂，恶意一旦宣泄而出，你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再退一万步来讲，还有苏凌这个行走的恐怖片素材库，倒不如说，这说不准还帮了我们。”
木慈苦涩地问道：“帮了我们？”
“在这种情况下还敢趁机杀人，这个杀人狂的心理素质，绝对不寻常，我甚至怀疑，对方很可能享受这种刺激感。”左弦似笑非笑，“在有共同的外敌下，我们不得不抱团，如果没有鬼怪，也许一开始大家会四分五裂，然后被逐一击破。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找人垫背跟亲手杀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猎物经历再多场胜利，也还是猎物，我们未必对付得了一个杀人狂。”
“你说话总是这么有道理。”木慈犹豫了一会儿，“那接下来怎么办？”
“只好拭目以待了。”左弦幽幽叹了口气，“现在看来，不要落单比较重要，鬼好躲，人难防啊。”
木慈乖乖地点点头，低下头开始在记事本里记录线索，而左弦则歪过头，耐心地打量着他。
从长相来讲，木慈绝算不上好相处的那类人，他的线条硬朗，下巴剃得很干净，嘴唇总是绷着，大多时候面无表情，显得有点不近人情，毫无半分亲和力。
唯有那一双眼睛很亮，瞳孔里仿佛凝着一束光，只是习惯不佳，看人总像是在审视，不怒自威，让人心里不由得紧张。
不过从人际交往来看，木慈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这个过于咄咄逼人的习惯，别人依赖他也好，不依赖他也罢，对他全无影响。
最初认识时，左弦以为木慈是一团被冰包裹的火，后来又发觉他是一颗包裹着火的冰，到现在却分不清，在木慈身上，究竟是冷酷更多一些，还是柔情更多一些。
“你以前是队长吗？”左弦忽然问他，“还是裁判？教练？领导？”
木慈心无旁骛，认真地专注在手机上做笔记，似乎懒得理他。
左弦忍不住伸出手，打扰木慈的视线，将他的脸捧住，微微一使劲，逼着人转过头来看自己。
“干什么？”木慈终于从思绪里抽身，困惑地看他，“你想到了什么新的东西吗？”
左弦当然没有重复那个问题，而是仔细端详木慈，愉快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相由心生这句话，说贴切也贴切，说不贴切，也并不贴切。”
木慈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发病的精神患者：“我看你是在疗养院里药没吃够，如果你实在有需求，可以找罗永年，不要烦我。”
“人家那可是救命的药。”左弦夸张地捧住自己的胸膛，然而木慈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做来的确有点我见犹怜的意味，“我知道你的道德感早已今非昔比，没想到竟然面目全非至此。”
木慈偷偷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记录这一次的信息。
他在这次的站点里犯了好几个错误，比如将强行将已知的线索联系起来，以为十个人就是十个盲盒，如果不是今天死去的冷秋山提供新的信息，也许他在最后一天就彻底放松了。
这种失误可大可小，玩游戏时失误最多是输一次，可在火车上，失误很可能就会等于死亡。
而左弦只是望着对方的侧脸，觉得舌尖似乎又反复泛起那瓣橘子的甘甜与酸涩，还有橘络丝丝缕缕，密密麻麻爬上来的苦。
让他还想，再尝一次。

第102章 第四站：“盲盒”（22）
盲盒跟疗养院虽然都是精神系站点，但有一个本质的不同。
每个盲盒都是乘客主动打开的，建筑、食物、鬼怪甚至包括时间，就像苏凌想看见鬼怪，盲盒随机抽选怪物出现，而左弦想知道鬼怪出现的规律，于是随机抽选到时间，甚至细化至八个小时。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们实际上只开启了四个盲盒，苏凌的女鬼、左弦的规律、建筑、食物。
只不过在左弦所开启的规律之下，又诞生无数个鬼怪小盲盒，之前的猜测不能说有错，只是建立在一个错误的认知上，当然也就得不到一个正确的解答。墙壁上的海报应该跟之前的猜测相同，死亡等于结束这场盲盒游戏，那么带来死亡的鬼怪盲盒等同他们的安慰奖。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木慈皱起眉头，不解道，“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之前的幻觉会提前那么多时间？”
左弦微笑道：“你既然都知道是幻觉，怎么会认为自己真的提前了时间，在感官被模糊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
这让木慈一时间哑然，他想了想，确实没办法反驳，就叹了口气道：“不知道今天晚上会是什么？”
“我倒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想，如果撇去女鬼。接下来的八小时盲盒的顺序是如此，第一个死的人是池甜，人形娃娃的手法是做梦，群体；第二个是格子衫，他是被卫生间杀死，单人；之后是无伤，影子，群体；再来是幻觉，群体，毛哥被人为杀死；最后是乐嘉平，玩偶，单人。你有没有看出什么？”
木慈沉思道：“群体、个体之后，群体循环了两次，才变成单人？那就是说，今晚如果还是单人，那么它是依次增加，那么我们明天要面对的就是三次全体攻击，而后天的凌晨是一次单人。如果今天还是群体，说明每一次盲盒必须死人，才会跳转。”
“没错，你虽然别的不擅长，但是找规律却很有一手嘛。”左弦为他鼓了鼓掌，神色愉快，“如果是后者，说明盲盒的结束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死亡，另一种就是放弃。”
“放弃。”木慈将这个词汇在嘴里咀嚼片刻，讥讽道，“被人杀死，失去资格，这样的放弃未免太讽刺了吧。”
左弦摊手：“毕竟人生嘛，就算你不想放弃，也总是有人会逼你放弃，就像……身受重伤的运动员，失去性命的毛哥。”
这句话让木慈忍不住皱起眉头：“你是故意的吗？”
“指什么？”
“这种暗示性的话，你好像对我的过去很好奇。”木慈转过脸来正视他，蹙眉道，“这是一种试探吗？”
左弦歪过头轻笑：“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如果为这种事发火，显得我有点小题大做，脾气太大。”木慈困惑又有些警惕地望着他，“可是你的问题，总是布满陷阱，有些我能反应过来，有些我反应不过来，就算我反应过来了，也担心自己是在多想，你只不过是随口一提而已。”
“哦？听起来，你怕冤枉我？”
木慈淡淡道：“被人冤枉总归不是一件好事。”
“那你就自己选一个答案好了。”左弦轻描淡写地避开他的追根究底，“毕竟对我来讲，这两者并没有任何差别。”
没有任何差别？
还没等木慈想明白这句话的深意，左弦已经站起身来往外走，接下去很长时间，他们都找不到单独的机会聊天，巨大的建筑物当中只剩下五个人，实在显得太过空荡。
在六点钟时，五个人吃了晚饭，苏凌没什么胃口，没吃几口，罗永年也吃得不多，倒是麦蕾大概化悲愤为力量，一个人吃了不少，她脚上的鞋子又换成了球鞋，大概是在广场里翻出来的，漂亮的长裙被裁剪开，免得阻碍行动。
她让木慈想起了陆晓意。
两个小时来消化跟休息，某种意义上实在奢侈得过分，对苏凌跟罗永年来讲，浪费两个小时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等待跟消磨本身也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真正恐惧的是两个小时后将会发生的一切。
可对木慈来讲，每个站点最为折磨的地方就是等待，站点蛮不讲理地打乱他所有的规划，将本该井井有条的生活揉捏成一团乱麻，仿佛比赛开始前漫长而毫无意义的领导讲话。
七点五十分，众人熬过饭后昏昏欲睡的时光，总算来了一点精神。
还有十分钟，每个人都从沙发上站起来，背对背靠在一起，影子这一关给人留下不少阴影，谁也不想躺在沙发上突然就被勒住脖子。
虽然知道一定会发生什么事，也知道能逃过去，但谁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准能活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苏凌忍不住颤抖起来，恐怖片到底不是现实，喜欢刺激的画面也不意味着就能接受死亡现场。
离他最近的左弦冷淡道：“冷静。”
木慈的目光则扫过不大的房间，再一次确认逃跑的最佳路线跟每个房间的入口。
一分钟。
究竟到底会开出什么东西？
木慈放缓呼吸，禁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他可不想莫名其妙之下在无意间主动打开一个新的盲盒。
八点钟。
厨房的玻璃门没有动，窗户外头仍然是烟雾，巨大的液晶电视显然没有花屏的痕迹，头顶上的电灯也照旧努力维持着运转，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倏然，木慈浑身一震，他看见眼前的窗户上浮现出自己的身影，并不是说他的影子之前不在，而是这个影子在玻璃之中移动着，从远到近，正在慢慢靠近自己。
木慈只觉得掌心里湿漉漉的全是冷汗，其他人显然也看到了，可谁都没有说话，更是没有动，唯独罗永年低声喃喃了一句：“我真的该加药了，再这么下去，我的心脏可能受不了。”
苏凌的脸色一片灰白：“这次是……是镜面吗？”
“这是什么？”麦蕾咽了口口水，“你知道？有什么解决办法？”
“镜子的恐怖要素可太多了。”苏凌也有些不知所措，寂静的夜晚，自己的影子在镜面之中行走着，这种感觉并不是过山车失重一样的恐怖感，而是惊悚，鸡皮疙瘩一粒粒爬上来的那种惊悚，“我也不确定是什么啊！”
这时候，左弦忽然道：“你们要去哪里？”
木慈最熟悉左弦的声音，闻言一怔，不由得回过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往窗户边走去，甚至快要伸出手去接触到玻璃面，而玻璃面当中的影子也伸出双手，就要抓住木慈的那一刻，他猛然往后退开来。
是镜子！？
依附在他们身上的影子需要寻找角度杀死他们，而镜子……是了，镜子不能动，所以要交换位置，不是它在走，是我在走！
想明白这一点，木慈立刻转身避开，他这下才发现罗永年跟麦蕾都已经非常靠近电视机，而左弦直接拽着苏凌的帽子将人提了回来。
黑色的屏幕之中泛着两人的身影，罗永年大概是因为身体的缘故，走得较为缓慢，落后几步，而行动较为灵便的麦蕾则逼近电视机，属于她的纤细双手顷刻间从屏幕之中伸出，试图将人拽入镜面。
“麦蕾！”木慈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他试图冲过去救人，却心知肚明自己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
就在这一瞬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麦蕾脸上的恐慌忽然扭曲起来，她在最后一刻用脚抵住电视柜，裙子一掀，腿上竟然绑着一把尖刀，危急关头，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一下子就刺进了电视之中。
“趴下！”左弦喝道。
所有人想也不想地下意识趴在了地上，就连木慈也匍匐下去，他听见罗永年沉重的坠地声，听得皮肉一痛。
麦蕾疯狂地挥刀，每一刀都刺在了电视机之中，电视机鲜血如注，不停飞溅出血沫来，喷洒在她的脸上，很快，那双伸出来的双手就无力地消失在被破坏的屏幕之后。
抱着头的苏凌看得目瞪口呆，背上还坐着压制他的左弦，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只是不好看的理由可能不太一样。
不知道是习惯了过度的过吓，还是神经完全断层了，苏凌居然在这种疯狂的情景下喃喃道：“这就是物理驱魔吗？”
麦蕾转过身来，看着众人，鲜血将紫色的长裙染成浓郁的绯红色，她伸出舌头舔去脸上滴落下来的一滴血液，深呼吸一口气，用正在滴血的尖刀对准众人，遗憾道：“我还以为可以多玩一阵的。”
罗永年瞠目结舌：“你……”
“啊，差点忘了你，不过抱歉了，我现在没工夫管你。”麦蕾用另一只手拭去脸上的鲜血，大概是恢复本性让她感觉很舒服，那模样看上去几乎有点像一只餍足的猫，缓缓将尖刀对准了木慈，“我赶时间，只好换你了，帅哥。”
“喂——”苏凌试图一个鲤鱼打挺，愣是没挺起来，差点被左弦的体重来压制出一个二次伤害，奄奄一息。
而左弦已经起身，只是他快，有所准备的麦蕾更快。
一分钟的杀人时间，大家都不敢随意轻举妄动，她要从二楼的窗户出去，八个小时的安全期，雾里绝对安全，只要她溜走，那就真的是要再玩一天的躲猫猫了。
身体赶不上思维，左弦冲过去的时候，麦蕾已经刺向了刚刚站起来的木慈。
就在木慈面露惊骇的瞬间，刀子“当啷”坠地，麦蕾的表情从极致的愉快变成了茫然，再变成惊恐，下一秒，她的身体出现无数被尖刀刺穿的伤口，鲜血喷涌，浇了木慈一头热血，而后她也彻底倒在了地上，失去了生机。
一双美丽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睁着，也被血染红。
她杀死了自己。
八点零一。
左弦的闹钟欢快俏皮地响了起来。

第103章 第四站：“盲盒”（23）
麦蕾的尸体静静躺在地上，像一朵残败的玫瑰。
“是她……”
苏凌惨白着脸，往后缩了两步，整个人完全靠到玻璃门上，意识到冰冷的触感后又迅速缩起来，他全身脱力，几乎是瘫软在地板上，一把拆信刀从口袋里掉了出来，颤颤巍巍地说道：“就是她！是她杀了毛哥！”
“噢。”左弦扭过身，低头看了一眼苏凌跟地上的刀，伸手捻了捻头发，既然已经度过危机，他讲话又再恢复往日不紧不慢的态度，“看来你也不笨，居然能发现毛哥不是鬼杀的。”
苏凌低声道：“鬼杀人还要刀吗？而且外面的海报，根本就没有毛哥，所以我就想……等等……”
他突然反应过来，不禁睁大了眼睛。
“你们早就知道？”
罗永年抚摸着自己的胸膛，确定心脏还好好在跳动，而不是突然罢工，不禁唏嘘道：“居然是麦小姐，我……我实在没有想到，她虽然聪明干练，但是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好强的女孩子，没想到……”
“你认识她才多久，实打实算起来，才刚满两天，四十八个小时，临时拼凑起来的团队，借助共同的目标达成并不稳定的合作。”左弦慢条斯理，“这么短的时间，想了解一个人的过往都不容易，更何况是九个人。”
而木慈只是站在角落里若有所思：“这次是群体幻觉，镜面。”
“什么意思？”苏凌一脸茫然，“什么群体？”
木慈简单将之前推算出来的规律说了一番，总结道：“群体虽然涉及我们所有人，但是限制相对也更大一些，梦境、影子、幻觉、镜面，都不是立刻致死的攻击，很容易就能找到规律，时间又短。只是这次死了人，四点钟应该是单人，不知道会是谁。”
“不管是谁，只要别落单就好了。”左弦轻轻踢开地上的拆信刀，愉快道，“起码现在，我们当中没有杀人狂了。”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在拆信刀上，之前麦蕾的举动无疑让所有人的神经都敏感起来，这时看到一把利器，立刻对苏凌投以不善的目光。
“不管你们信不信，这是我拿来自保的。”苏凌有些苦涩，他的样貌看上去本就极为阴沉，这时候缩在地上的模样，简直像电视剧里的变态青年模板，“我没有想害人。”
罗永年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拆信刀，他记得这个东西，之前在便利店里出现过，毛哥死后，他们是一起下楼的，苏凌根本没有机会去店里。
这意味着，是在毛哥死亡之前，苏凌就偷偷拿了这把拆信刀。
这个发现让罗永年欲言又止，他不想打破现在岌岌可危的平稳，又不想再发生什么意外，难免有些犹豫。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出现两个杀人狂。
现在只剩下四个人，气氛并没有变得更好，反倒变得更紧张沉闷起来。
最后还是左弦拍了拍手，慢悠悠道：“睡觉吧，四点钟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管你们愿不愿意，反正我是要去睡了，养足精神应对每一天，这样才能活得长。”
客厅里还留着麦蕾的尸体，没有人想去触碰这个女人，她曾经是个高傲精明又狡黠的同伴，在刚才却又变成了都市传说一般的杀人狂魔，这种反差让人心有余悸，仿佛触碰她的尸体都会带来不幸。
二楼的广场看起来太危险，人是很脆弱的生物，谁知道那些餐具会不会突然掉下来，就算是玩偶，一旦有足够的数量，也能够让人窒息而死。
四人斟酌多时，发现根本就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最多不过是换个干净的新房间休息。
四楼仍然传来幽幽的钢琴声，大概是冷秋山在弹奏，白天还不觉得明显，在这寂静的黑夜里，舒缓的琴声伴随着拂面而来的微风，一进到走廊里就听得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苏凌沉默寡言地走进一个房间，之前的对话让他听出言下之意，四人当中，自己无疑是被排挤的那个，加上拆信刀事件，就算三人不在意，他自己也难免心生戒备。
“你说。”左弦靠在沙发上，看着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木慈，他们这次的新房间离楼梯口非常近，加上隔音效果差，关上门仍能听到些许钢琴声，“等会四点钟，会是冷秋山下来找我促膝长谈吗？”
不知道是不是木慈的错觉，他总感觉左弦一提到冷秋山，就忍不住咬牙切齿，于是识相地一直用毛巾擦着头发，聪明地没有接这个话题。
罗永年大概是累了，他的身体素质本来就比两人差，几乎是沾到沙发就睡着了。
大概是一个人讲话无趣，左弦又很快转到木慈的身上:“说起来，当时知道存在杀人狂的时候，你居然也没有拿武器，也没有吵着闹着要告诉所有人，这倒是很特别。”
“你心里的我到底是什么智商？”木慈的手一顿，立刻皱起眉来，被麦蕾的血浇了一身的不快感还残留着，让他有点火大。
“唔，不好说，取决于我当时看到你的时候，是看到你的双眼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还是一脸茫然。”左弦笑盈盈地看着他。
木慈懒得跟他计较，沉默片刻后道：“因为你之前说过。”
“我之前说过？”
“如果维持着表面的稳定，所有人都不会轻举妄动，一旦打破这种平静，难免会出现破罐破摔的人。”木慈回望了一眼左弦，“在这种极端情况下，虽然所有人都很容易放弃道德，但也极容易出现盲从，因此哪怕是虚假的稳定，也会维护。在这种情况下，利用摇摇欲坠的道德令所有人捆绑在一起，让有想法的人不敢乱来，也是一种手段。”
在不能确定嫌疑者的时候，贸然透露出危险的信息，陷入互相猜忌的循环，跟自寻死路没有什么差别，鬼怪不过是外来的，人祸却是心生的。
左弦眼神一暗：“说得不错。”
这种好，是出于左弦的本意吗？这也未必，就像是之前聊天那样，对左弦来讲，都没有任何差别，不管是随口一提，还是故意试探，他都能从得到的内容里提取想要的信息。这些手段同样，常人用好坏来理解判断对错，而对左弦而言，任何手段都不过是通向结局的桥梁。
他不坏，却也绝非善类。
经过这一站，木慈觉得自己好像又了解了左弦一些，却不知道这种了解是好是坏。
十点钟时，两人都准时闭上了眼睛休息，沙发睡起来不算舒服，可这会儿也顾不上许多，木慈睡得很浅，他不停地想起麦蕾，难以置信让他们提心吊胆了许久的杀人狂就死得这样毫无悬念。
可仔细想想，却又没什么奇怪的，在这种环境里，本就生死无常，从毛哥的死亡足以看出麦蕾对杀戮的无限渴望，这种欲望迟早会带领着她走向绝境。
凌晨三点半时，睡得本就不安稳的木慈被闹钟吵醒，他猛然睁开眼睛，将灯光打开，不管睡得迷迷糊糊的左弦跟罗永年低声呢喃的抱怨，敲响苏凌的门。
好在没有出现恐怖片里的桥段，比如门打不开，或是人叫不醒，苏凌看上去是完全没睡，他异常警惕地看了看门外的木慈，小声道：“什么事？”
“快四点了。”木慈言简意赅，“大家待在一起更安全一点。”
苏凌犹豫片刻，并没有从门后走出来，而是突然询问道：“我之前看到了，你想去救麦蕾的对吗？”
“算是吧。”木慈倒没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少死一个算一个，怎么了？”
苏凌这次犹豫了很久，又道：“其实我不是发现毛哥死后才拿的刀，在他之前我就拿了，我不是很放心你们……你……你不介意吗？
“有保护自己的想法，有什么好介意的。”木慈淡淡道，“你又没有伤害别人。”
苏凌看着他，神情看上去有些复杂，像是想松一口气，又好像感觉到更巨大的沉重感，低声道：“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怎么样？”
“……你这样的人，在恐怖片里是很容易短命的。”苏凌抿着唇，“我……我不是诅咒你的意思，只是……”
木慈笑了笑：“那你看，现在是麦蕾活下来了，还是我活下来了？”
苏凌一时语塞，看他的模样好像是松了口气，似乎想通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我其实并不信任你们，可是我愿意相信你。”
他从门后走出来。
接近四点钟的时候，四个人坐在了一起，左弦打了个哈欠，一滴睡醒后的泪珠挂在湿润的睫毛上：“不知道这次是什么，单人的盲盒，说不准还跟过往的经历有关，搞不好会暴露一些让人社死的小秘密。”
这句话一下子让罗永年跟苏凌紧张起来。
“麦蕾不找你搭伙真是可惜了。”熟悉左弦脾气的木慈翻了个白眼，“你负责煽动，她负责杀人，我们这一站直接可以从盲盒改名叫大逃杀。”
左弦哀愁道：“听起来真是很刺激，可惜她死了，逝者已矣，还是让她入土为安吧。我可以改行，跟你搭伙，怎么样，你要不要改换门庭学习一下杀人的……”
四点整。
灯没暗，镜面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幻觉，影子也好好待在脚下，建筑物没乱来，四人也没睡着……
漫长的六十秒一点点流逝，在闹钟响起的时候，四人都几乎脑子空白了一瞬。
“没……没有盲盒？”木慈茫然道。
罗永年喃喃：“这不会是幻觉吧。”
“难道不是一分钟？”苏凌吞咽了一下口水，“还是说……规律开始错乱了。”
“是因为条件不满足吗？”左弦皱眉道，“群体是针对所有人，同理，单人盲盒也只针对个人，而我们现在都在，也就不满足单人的需求，因此无法开启。”
这个猜测让苏凌不禁张大嘴巴，震惊道：“那就是说……只要我们不落单，没有死人，不开启单人盲盒，也就不会有接下来的群体盲盒，那么就能顺利熬过接下来的所有时间！”
“如果没意外，应该就是这样。”左弦沉吟片刻，“现在唯一能找到的合理解释，只有这个了。”
罗永年几乎要喜极而泣。
只不过接下来的时光对四人都相当折磨，毕竟谁都不知道左弦的猜测是不是真实的，他们所能做到的就是变成寸步不离的四胞胎，几乎一整天都黏在一起，生怕猜测错误，突然来个盲盒让他们掉下去。
这种精神方面的折磨不亚于鬼怪的出现。
为了避免梦境梅开二度，四人这次连觉都不睡，硬生生熬了几十个小时，等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木慈的眼睛里都出现红血丝了。
苏凌跟左弦都是习惯熬夜的人倒还好，罗永年看上去像是要再进一次ICU。
熬夜本来就让人感觉非常的不舒服，更不要提顶着这样巨大的精神压力熬夜，简直让人怀疑他们会不会在精神紧绷的状态下猝死，倒数的最后一个小时里，罗永年的嘴唇都发白了，哆哆嗦嗦地靠在木慈身上，看上去快要撑不下去了。
八点整。
火车呼啸而来。

第104章 火车日常（01）
早上八点，正适合吃早饭。
进入火车之后，四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左弦轻快地走到空座里坐下，而罗永年跟苏凌下意识看了看木慈，跟在他身后一道走过去落座。
左弦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耐心地看着平板上的早餐推荐，倒是隔壁桌的夏涵三人组跟冷秋山小盆栽琢磨出点事情来。
喝完一顿叫人嘌呤骤升的海鲜粥，木慈又要了一大份水果拼盘，金黄色的橘子累成宝塔的形状，他拆成两半，分了左弦一份。
“算是这一站唯一美好的纪念吧。”
木慈笑了笑，他们的手气实在太差，就没有开出过什么好的食物，不是冷冻品就是速食品，自助餐品也多是冷菜寿司，只有水果还算新鲜。
左弦剥下一瓣，苦橘络依依不舍地连在曾经栖身的橘皮上，拉开一张薄而脆弱的网，甚至用不着多用力，就彻底断裂开来，他端详片刻，就着橘络塞进嘴里。
经过之前的事，左弦已经逐渐意识到，自己恐怕永远扯不下木慈身上那些尝起来异常苦涩的部分，倒不如从现在开始习惯。
夏涵不由得挑起了眉。
有兴趣是一回事，愿意为之改变又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了，哪怕这件事再微不足道，改变本身是真真切切在发生的。
盲盒让众人筋疲力尽，吃完早饭之后就回头闷头大睡了一番，等木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他在冲澡前发了个消息给夏涵，等出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回复信息，于是换身衣服往外走。
夏涵的房间跟他的人截然不同，简洁、干净，甚至有那么些缺少人气，木慈进入时差点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按照性格，实际上他跟左弦的房间对调一下，就符合人类传统意义上的偏见了。
“喝啤酒吗？”夏涵问道。
木慈摆手拒绝了：“白开水就好。”
他在房间小冰箱里藏的那些啤酒，一来是对自己每次活下来的奖励，就像是打破某种固守已久的规则；二来是为了麻痹自我，让酒精抑制神经，睡得更好一些。
除此之外，酒能不碰还是不碰的好。
“那你自便。”夏涵抬抬下巴，指向角落里的饮水机，他自己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对木慈示意，“不用跟我客气。”
那盆叫做冷秋山的小绿植待在桌子上，木慈路过时不禁看了它两眼，觉得它看起来实在过于清新可爱，与站点里的冷秋山是两个极端。
“说吧，什么事。”夏涵缩在高脚椅上，觉得倒也挺有意思的，几天前，左弦才来找过他，一站过后，变成了木慈来找他。
是他天生长了一张媒人婆的脸吗？如果以后有机会下站，他会考虑增加业务的。
木慈斟酌了下才开口，提起逝去的故人总不会是一件好事：罗密桑是之后加入的，未必知道什么；温如水心思细腻，他见过对方被刺激的模样，挑来选去，只剩下夏涵。
而且夏涵的脾气很不错，就算一言不合，应该也不至于挨揍。
“冷秋山……很擅长钢琴吗？”木慈轻轻抛出一个话题。
夏涵的手一顿：“是左弦让你来的？”
这让木慈皱起眉头：“左弦？怎么这么问？”
夏涵突然意识到情况似乎有点不对：“不是左弦让你来的？那你为什么突然对秋山好奇起来。”
如果说死亡是一次伤害，那么死后被困在原地不得超生无疑对亲友而言是第二次巨大的伤害，木慈“呃”了一声，避重就轻道：“就只是好奇一下。”
这个表情却被夏涵所误解，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不知道是想歪到哪里去了：“你是不是被左弦诳了？别听他的，秋山的确很擅长钢琴，只不过有次我们给如水过生日的时候，他被左弦气得再也不弹钢琴了。”
“为什么？”
“是这样，餐厅里本来是有钢琴的，车里只有秋山会花心思去弹，左弦非常捧场，总要哼哼两声，可是他唱歌又实在太难听，有时候甚至把秋山的调都带走了，大家跟他谈过几次，他从来不当回事。”想起当初的事，夏涵仍旧忍俊不禁，“情况一直持续到如水生日那天，我们所有人被左弦带的连生日快乐歌都彻底跑调了，你能想象那个场面吗？”
木慈憋了一下，实在没憋住，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见到冷秋山的时候，可从没有想到后面会有这么一段经历。
夏涵喝了一口啤酒：“清道夫实在忍无可忍，直接把整个蛋糕都提起来砸在了左弦的头上，结果苦艾酒玩性一起，就没人吃蛋糕，全在打架了。那天闹得实在太凶，把钢琴都弄坏了，秋山就干脆放弃了这个爱好。”
听起来，左弦简直是火车上的万恶之源。
“所以他要是跟你说什么他很喜欢音乐的鬼话，千万别上当。”
回忆往事让夏涵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只不过木慈注意到，他并不是用怀念的口吻在说这件事，仿佛这才只是一件发生不久的生活趣事，跟没有参与的人分享一二。
“他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人。”木慈端起水杯，温水打湿唇舌，“我是说冷秋山，听他的名字，我还以为他性格很冷淡呢。”
夏涵调侃道：“正好相反，秋山脾气很好，在火车里，他的脾气就算排不上第一，也称得上第二，否则也轮不到清道夫拿蛋糕砸左弦了。”
木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之后又去了电影院跟酒吧一趟，从清道夫跟苦艾酒的口中了解了冷秋山。
诚实、正直、有趣、善良、可爱、耳根子软……
无论是哪一点，都让木慈意识到一点，所有人口中的冷秋山，跟他在站点里所见到的言辞犀利残酷的冷秋山似乎并非是同一个人。
左弦曾经说他跟冷秋山并不算熟悉，可是在四楼时，他们俩看起来却默契非常，就算不是亲密无间，也跟“不熟”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最开始，木慈只是好奇左弦的情绪为什么会因为冷秋山而变得那么不正常，可是寻找答案的过程里，却诞生出了更多的疑问。
在盲盒里出现的那个男人，真的是冷秋山吗？
晚饭时，又上来四个人，车上一下子热闹不少，木慈被吵得头疼，干脆从餐厅回到房间里单独点餐。
没想到送餐上门的不是小餐车，而是连同餐点一起的左弦。
虽说秀色可餐，但毕竟木慈没有吃人的爱好，于是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上接过餐点：“有事？”
左弦脸上挂着醉人的笑容：“不请我进去坐坐？”
木慈打量了他一会儿，还是推开门让人进来，想起那首不曾耳闻过的生日快乐歌，又忍不住偷乐。
“我听说你对冷秋山很好奇。”左弦乖巧地换上拖鞋，将自己的鞋子摆放整齐，“今天一直在打听他的消息。”
“你消息倒是灵通。”
“车子就这么小嘛。”
左弦坐在沙发上，突觉得这对话似曾相识，他不以为意，手指已经利索地触上面板，身体往前倾倒，指腹滑动，窗外青翠的高山就变作奔流的大海，一轮冷月从尽头往上浮动，轻拢着一层淡紫色的薄雾。
木慈为他冲泡了一包咖啡，银匙卷动雪白色的泡沫，像是拍在岩岸上的海浪余响:“确实有点好奇。”
“对死人动心，听起来会有点不道德。”左弦目光一暗，故作苦恼地撑着头，“不过说起来，我知道几首这样的歌，要借你歌单抒发情怀吗？”
提起音乐，木慈不免又想到那首生日快乐歌，忍不住手指颤抖：“不必，说起来，我就一定要对冷秋山有那方面的兴趣吗？”
“不然呢，我想不到其他理由。”左弦双手交握，懒散地靠在沙发当中，看上去像是电影里的黑道教父，眼底倒映着车窗，像是一双由机械制成的玻璃品，“站点结束，还有什么理由让你四处追问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你害怕自己会不够了解，甚至找遍每个人，拼凑最真实的他。”
我为你开放一切权限，你却要去追寻一个永远不会再开启的过往。
甚至，那根本就不是冷秋山。
左弦长舒出一口气，用手指撩拨过一缕过长的头发，似乎在思考如何将它裁剪得恰到好处，觉得既有趣，又乏味，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主动上门，又有什么交谈的必要。
也许是因为他才不过二十多岁，就算在这种人间炼狱里徘徊，仍然有资格做梦。
“因为我有兴趣的人，并不是冷秋山。”
在丰盛的餐点变冷之前，木慈快速吃完了它，由于训练的缘故，他的进食速度跟野生动物差不了多少，以最快的速度进食，却不会让自己吃得太饱。热气还没完全散去，从咽喉处冒出来，让他怀疑自己迟早会因为这个坏习惯得食道癌。
他擦了擦嘴，转过头来看着左弦。
“是你。”
这倒是出乎左弦的意料，他坐直身体，洗耳恭听，眉宇之中阴阳怪气的揶揄被趣味重新覆盖，口吻仍然有些事不关己的意味：“我？”
木慈点点头。
左弦兴致盎然：“既然跟我有关，那为什么不来问我？有谁会比我更了解我？”
“你怎么知道自己就很了解自己？”木慈反问道，“你知道吗？没有人会比运动员更了解自己的身体极限在哪里，可是他们也不敢说完全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以才会有教练，你只不过是能看到自己大部分的面貌，可那并不是全部的。”
“这样说来也有道理。”左弦侧过头，“不过了解冷秋山这个人，能了解我的什么部分呢？更别说，我跟他并不熟悉。”
能了解你唱歌很烂。
木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不过他要追根究底的并不是左弦的歌喉，就算左弦唱歌要命，也不关他的事。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两个冷秋山的差别会这么大，是我们看到的不同，知道的不同，还是你认识的冷秋山有所不同。”
左弦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
“后来我想，他可能根本就不是冷秋山，而是你。”
木慈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怎样的话，他的神情很平静，甚至连头也没抬，还有兴致去点一根减轻压力的香薰，等到一切做完，他才重新看向左弦，隔岸观火一般询问。
“我猜得对吗？”
左弦低声轻叹，近乎呢喃：“很对。”
正确到……让人惊讶。
那不是冷秋山，只是披着冷秋山皮囊的另一个左弦，盲盒用他最敬畏的对手跟同伴来说出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感，只针对他一人。
那并不是解密，他想要从冷秋山身上得到新的线索，得到新的答案，得到新的思路，可是盲盒不能从无创造有，它只能给予左弦一个虚假的冷秋山。
那段对话，是他自己给予这段旅程的解答。
跟冷秋山对话的那个瞬间，左弦就意识到了，聪明的人最容易跳进自己的陷阱，而最难忍受的就是被愚弄，盲盒恶意地利用冷秋山来刺破他心底最后的希望。
即便再明白，左弦仍然感觉到怒火滔天。
“过来。”左弦又一次说出这两个字，他从没有想过木慈能找出这个答案，于是仰起头，看上去有几分脆弱。
木慈迟疑片刻，还是走过去，他肉眼可见地展露出自己的弱点，吃软不吃硬，左弦握住他的手，头抵住腰腹，如同情人一样亲昵温存：“你确实开始了解我了，感觉如何？”
“嗯……”木慈沉思，下意识掩藏自己对左弦不正常的关注，“没什么感觉，大概很高兴吧。”
“高兴？”
木慈道：“是啊，人天性好奇，寻找线索，推测其中的可能性，然后猜对某些自己本来不知道的事，人就是单纯会为赢跟正确感觉到很高兴，难道你不是吗？”
“确实。”左弦低低笑起来，听起来有点神经质。
左弦轻轻拍了下木慈的腰，这个动作的暗示性让木慈很不舒服，他强迫自己单膝跪在地上，蹲下去不像样，如果跪在沙发上，又几乎要坐到对方的腿上去了。
“干什么？”木慈抱怨，“你就不能有一次好好讲——”
他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木慈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唇舌尝到软滑的薄荷味，对方倒是把眼睛闭上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像是只振翅的蝶。
木慈想呼吸，却被对方湿热的吐息扰乱思路，他仿佛溺水者，从惊愕再到痛苦，最后直至全然放空。
心在砰砰跳动，以不正常的频率在加速，不知道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还是令他晕头转向的某个人。
一吻分离，左弦抚摸另一人陌生又亲密的唇瓣，忍不住发笑。
也许罗永年说得对，橘络虽然苦涩，但的确有助心血管恢复弹性。
就如木慈的性格，虽然有时候令他恨得咬牙切齿，但又觉得……神魂颠倒。
“你……”木慈从水里探出头，若非训练有素，险些过呼吸，惊疑不定。
左弦伸手没入木慈的头发，见他无意伸出拳头将愤怒疑惑诉诸暴力，于是低声询问：“如何？要再来一次吗？”
木慈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大概是从来不知道天底下居然有这种脸皮厚度的男人，最终那双温热有力，试图拯救过许多人的手，软弱地屈服在左弦的大腿上。
他闭上眼睛，凑到了左弦的唇边。
这选择出乎意料。
左弦耐心品尝这位圣人，若说刚才那个吻，他还能轻易抽身而去，那么这个吻则撇去所有的退路。
第一个吻是绝无余地的退路，他知晓自己活该挨打，也尚能止步。
可第二个吻却是留有余地的绝路，他再不能回头。
左弦很高兴，从未这么高兴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感觉得到自己步入深海，从生到死，再由死至生，他听到浪涛声，以为被拍碎又再拼凑起来的正是自己。
如果木慈后悔……
第二次分开，左弦的手指滑动，按在了木慈的后颈上，他望见对方晶亮的眼，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呼吸交汇在一道。
失控的人不止左弦一个，跟第一次不同，他能保留足够的尊严，甚至能趾高气昂地走出这扇大门，让木慈对这微不足道的失控后悔终生。
可他这一生，难得想输这一次。
别后悔，左弦想，别让我有机会伤害你。
“怎么样？”
那双眼睛的主人只是望着他，喘息声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要再来一次吗？”
左弦低声笑起来，第三个吻轻柔得像是羽毛，让木慈有些恍惚。
“很好。”
那冰凉缠绵的指尖抚摸过脸颊。
“都很好。”

第105章 火车日常（02）
木慈在打两杯番茄汁。
就算房间只隔着两三步，左弦还是以天太晚回家路上不安全的理由强硬地留下来，他倒没有偏要跟木慈挤一张床，只是缩在沙发上，睁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像一尊被偷来的雕像。
木慈梦中惊醒，望见他幽深的眼，险些又吓得晕厥过去。
“我的那份要多加糖。”
窝了沙发一晚的左弦从他身侧冒出来，半边身体跟猫一样拉长，慢悠悠地挂在吧台上，颇有兴致地打量着正在不停震动的榨汁机，像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
他们没有提过去，也没有提将来，这让木慈松了口气。
爱情是人类所能学习到最复杂的情感，它会从友情转变，又随时能转变成友情，甚至是亲情，它的组成部分里要多添加一份“性欲”，可当“性”压过“爱”，又脱离开爱情，变成纯粹的生理需求。
木慈二十有六，前半生都在战战兢兢追寻胜利，半个眼神都没瞟向另半边操场上的女同学，他的生命里除了训练就是比赛，满脑子输赢，运动燃烧他所有的精力跟思绪，加上勉强拉扯上来的文化课，还有毕业后不顺遂的工作经历，占据生命所有美好或不美好的体验。
还没得等他喘息半口气，就被命运一脚踢入火车，遇上注定的天魔星。
木慈说不好自己爱不爱左弦，只能确定是在意的。
上课时老师恨不得将人类生理课塞入植物授粉里混合着来讲，含含糊糊的过程让人险些以为每个孩子都能通过光合作用随风而来，在硕大的猴面包果树上结出，供以无聊透顶的父母一个个攀爬摘取。
教育更没对任何孩子讲过爱，仿佛他们天生就能无师自通，人对爱情的需求滋生在最好的年纪，借助小说跟光盘传递各种各样的信息量，也被木慈践踏在跑鞋之下。
在同伴们学会意乱情迷时，木慈在梦里都掐着秒表，看着水波翻涌，思考如何再进一步。
木慈不是真的特别对谁有需求，体育竞技本身就是孤单的旅程，走到最后，唯一可以信任的只有自己跟运动本身。
可是木慈的确不能否认，跟左弦亲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并不是冒犯，而是惊喜。
他拙嘴笨舌，说不出什么动听的情话来表达心意，于是顺从地给左弦多加了两勺糖。
“难喝。”左弦端着玻璃杯，鲜红的番茄汁在里面浓稠地荡漾着，淅淅沥沥的白糖早被吞噬消化，融在汁水当中消弭无踪，他喝了两口，眼睛已经对准糖罐，又重复道，“难喝。”
木慈瞥了他一眼，及时拍掉伸出的手，面无表情：“哦。”
左弦悻悻地收回手，端着那杯难喝的番茄汁在木慈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像是只闲不住的大猫，没多久就坐在了书桌面前翻看笔记。他在清晨泡了个澡，穿着一套崭新的宝蓝色睡袍，血眼从衣物与肌肤的间隙里微微浮现，不复之前的浮躁，显得温顺许多。
木慈经历的站点并不算太多，满打满算也只有四个，他童心未泯，笔记写得像是手账，特别是福寿村的最后一页，一个圆圆胖胖的小熊玩偶被敦实地塞进角落里，手里还提着一把刀。
让人忍俊不禁。
左弦一边思索一边翻阅，伊甸画廊最顶上是伴随车票而来的信，木慈虽然不认识那些单词，但是一个个生硬地抄画下来，将所有的信息都记录在案。
青旅则是一顶小小的房子，木慈对画画显然很有天分，他的画工虽然一般，但所有物品都抓住了神韵，让人一下子就认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最后一页的左下角，仍旧是一枚巨大的玉佩。
这次的盲盒站点，木慈则画了一个带着问号的盒子，顶上仍旧是信封。
就在左弦正打算合上笔记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鬼怪的物品、信封、站点，这三者的确是相通的，却并不一定是他们曾经所以为的那种相通。
“怎么了？”木慈看着他，有些不解，“干嘛突然傻在那里？”
左弦忽然道：“木慈，你有没有发现，每次我们从站点里拿到一些东西，下一个站点，必定就会出现提示。”
“有啊。”木慈摸了摸鼻子，“但是那又怎么样？拿到东西后就会提前下站，这也太不划算了。”
“并不是这样。”左弦轻轻吐息一口，“我的意思是，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站点。”
这倒是个新奇的论点，木慈不禁挑起了眉毛。
“两种截然不同的站点？你是指风格还是……”
“我的意思是，得到提示的站点，往往不是绝对致命的。”左弦缓缓道，“你应该还记得福寿村吧，我们最后破解谜题，发现是整个村子陷入七日轮回，而我们在旅馆里的经历足以说明只要找到规律，就能避开死亡。”
想起差点被春红掐死的经历，木慈还有点心有余悸，他摸摸自己的脖子，迷惑不解道：“可是按照你这么说，福寿村跟青旅是同一类型，其他不提，青旅里的药人跟冥婚是必死无疑的啊。”
“错了。”
“哪里错了？”
左弦微微笑道：“你忘了一件事，你的确是初来乍到，可是我们来到福寿村的时候，可是拿着海报跟新身份。”
木慈恍然大悟：“福寿村、伊甸画廊、盲盒是三个同类型的站点，只有青旅是特殊的。”
“我怎么会这时候才发现！”
左弦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种规律，猛然站起深来，真丝睡袍轻盈地拂过座位，如一滩流泻的水，浸透木慈沉寂多年的心，他红着脸避开眼睛，低声咳嗽了两声：“总难免有些遗漏，不足为奇。”
“不行。”左弦低低地轻唤起来，眉目里透露出仓惶来，“太少了，样本太少了，我下的站点太多，全乱套了，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他的模样古怪，看上去几乎有点浑浑噩噩的，木慈不得不稳住他，问道：“你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左弦重复了一遍，倏然又冷静下来，他的目光闪烁着，一瞬间落定在木慈的身上，又恢复成往日游刃有余的那个人，“你知道车上有谁拿到过带有信息的站点吗？”
“有信息的站点……”木慈怔了怔，突然想起来，“还真有。”
“谁？”左弦一下子抓住他的手，攥得异常紧。
木慈让他松开，自己打开电脑，在大群里圈了几个人。
山有木兮：@YOYO鹿咩 @脱毛脱发不脱单
木慈试了试圈“信天游”跟“一夜春风”两个人，可是电脑完全没有反应，他往右边的成员列表内浏览，同样没有这两人的信息，显然这两个人没能活着上车，他沉默了片刻，跟左弦解释道：“你还记得那个高考生吗？”
“记得。”左弦轻描淡写道，“我还记得我上车的时候，我一身血，你恐慌发作。”
木慈没有理会他的俏皮话，而是认真地解释道：“他当时本来该跟这四个……这两个人一起下车的，我还记得是他们的信息是一张能剧的入场券，需要样本的话，可以问他们。”
左弦支撑在书桌上，将木慈完全笼罩在自己怀里，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打量着对方严肃冷峻的神情，又看着他慢吞吞地用手指戳着键盘，忍俊不禁道：“多谢你引荐了，我来吧。”
YOYO鹿咩：咩咩咩？
脱毛脱发不脱单：桥豆麻袋！我没有拿到车票啊？？？
夏日蝉鸣：我记得木慈上车才没两天，不是车票的事。
山有木兮：是左弦找你们。
脱毛脱发不脱单：草，我有不香的鱼干。
圣三一：哟呵，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俩犯事儿了？居然落左弦手里了。
莎士比亚：冒个泡。
YOYO鹿咩：苦艾酒老大，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我往上三代数那叫一个身家清白，从来不杀人放火抢劫谋财，我为人老实本分，大家有目共睹。
脱毛脱发不脱单：有一说一，是不是真老实姑且不提，就论你这个倒霉劲儿得是祖坟往外喷工业废气了，现在还把我捎上了，说，你干嘛了，从实招来，我永远跟左神站在同一战线。
YOYO鹿咩：呸！我有截图的，你之前还管他叫左魔王。
脱毛脱发不脱单：你……你……你凭空捏造！你无中生有！你伪造图源！那是404叫的好吧！
YOYO鹿咩：你没反驳啊，同罪，共犯，连坐，株连！
404：……好兄弟，真的是好兄弟。
莎比亚：士为知己者死，看到这让人热泪盈眶的对话，我决定改个ID来表达我对二位的赞叹之情。
夏日蝉鸣：小孩子不能说这种话。
Water：鸡掰。
夏日蝉鸣：……
Water：顺口了。
清道夫：你们现在就开始准备新年晚会的表演项目了？
Water：找左弦的人天天都有，左弦找人却不常见，我也很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白天不懂爷的黑：上面几位口活……不是，口条够熟练啊。
SL：秒懂。
[特别关注]君不知：……很高兴看到你们生龙活虎的模样，希望能维持到跟我见面之后。
莎比亚：祝安好。
Water：祝安好。
圣三一：阿弥陀佛。
清道夫：……假洋鬼子。
夏日蝉鸣：看来是有要事，快去吧。
YOYO鹿咩：不要催了，遗书在写了。【抹泪】
脱毛脱发不脱单：在写了，不是，帮我写一份。
永夜月未沉：那什么，是不是只有我注意到了，左神改名了吗？
莎比亚：……
Water：……
清道夫：……
SL：……
YOYO鹿咩：……
脱毛脱发不脱单：……
夏日蝉鸣：……不是，不过的确只有你说出来了。
永夜月未沉：……
系统提示：永夜月未沉撤回一条消息。

第106章 火车日常（03）
门铃响得很快。
木慈拉开门，看着眼前的两人不由得愣了一愣。
他还记得脱毛脱发不脱单曾经叫YOYO鹿咩为“小妹”，没想到她自己才是个小妹妹。
“嗨~”不知是心虚还是社恐，脱毛脱发不脱单打招呼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那什么，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你不用担心，我们立刻就走。”
YOYO鹿咩一把抓住她的领子，咬牙切齿：“别想逃跑！”
一米七抓一米五简直不要太轻松，任由脱毛脱发不脱单怎么挣扎，愣是没能往前迈动哪怕一步：“放开我！”
木慈看着他们俩耍宝：“……都进来吧。”
左弦正在寻找木慈的零食，可惜对方洁身自好得过分，只摸出一盒索然无味的小饼干，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将饼干倒在盘子里，怏怏不快地招呼两人过来：“愣着干什么，还要请你们坐下？”
两人面面相觑，你推我让，充分发扬谦让精神，最终还是一人一个懒人沙发战战兢兢地坐下了。
木慈倒是坐哪里都行，他抽了张矮板凳，两条长腿支着，微微弓着背，看上去像是亲密地贴在左弦腿边。
奇特的是，左弦没有任何反应。
两人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生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被灭口。
木慈趁机打量着两个人。
YOYO鹿咩在睡衣外头套了件外衣就出来了，下半身则是睡裤，还穿了双毛绒拖鞋，看上去不光是打扮，应该连性格都相当随意。
脱毛脱发不脱单的马尾扎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穿了件圆点连衣裙，搭配着雪纺披肩，踩着一双薄荷绿的凉鞋，俏皮又清新，像个动漫人物。
不知道她是为了见人特意搭配过，还是在火车上就这么穿。
饼干是方形的，左弦捻起一片打量了下，似乎在观察它是否有入口的价值，慢悠悠道：“吃饼干吗？”
“不……不用客气。”脱毛脱发不脱单尴尬地笑了两声，“您有事儿就说话，都包在……”
脱毛脱发不脱单下意识拍向自己胸口的手一顿，及时反应过来，反手拍在了YOYO鹿咩的胸膛上，豪气干云道：“不管是什么事儿，老鹿都包了！”
YOYO鹿咩看上去像是要喷她一脸血。
左弦打量他们，眉头微皱，说不出是不是不满。
气氛不佳，脱毛脱发不脱单暗搓搓收回手来，擦了擦冷汗，尴尬笑起来：“吃……吃饼干，哈哈，老鹿来，咱们一起吃饼干。”
“左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忙？”YOYO鹿咩白了她一眼，然后挠挠脖子，“你直说就行。”
脱毛脱发不脱单立刻小鸡啄米。
“陆洺，安子，我问你们俩一个问题，你们要如实告诉我。”左弦双手相握，靠在沙发上，脸色异常严肃，“这个问题很重要，我不希望你们以玩笑的态度对待。”
“噢。”安子顿时被震慑住，她不安地看向身边的陆洺，又转过头来看向左弦，被这紧张气氛带动，“没问题。”
陆洺也坐直了身体。
左弦淡淡道：“能剧的前一站，你们当中是不是有人拿了鬼的东西？”
当时是四个人一起下车，已经死了两个，只能先从活人开始排除，如果东西不是陆洺跟安子拿的，就必须要往上推，排查死掉的那两人上一站的队友是谁。
按照火车的淘汰率，想得到死人的线索，简直希望渺茫。
左弦倒不是针对两人，只是这个可能性实在让他有点心不在焉。
安子大惊失色，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不光是她，连陆洺的脸色都一下子不自然起来：“他妈的，我就说叶春风拿的那个玩意邪门，毕竟是死人的东西！可是……可是左神，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春风？”左弦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他皱眉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详细说一说。”
在当初的四人组里，陆洺（YOYO鹿咩）跟叶春风（一夜春风）的关系最好，拿到能剧戏票的时候，两人正凑在一起吃烧烤，当时叶春风离下站才过了七天，陆洺就感慨了一句他的运气。
没想到叶春风一点都不奇怪，反而告诉陆洺有关上一个站点的信息。
叶春风的上一站是一所学校，学校里有好几个怪谈，第四个怪谈是一名生前饱受校园霸凌的高三生在找寻自己的溜溜球时，被欺凌他的同学反锁在了图书馆里，时逢周末，等到大人们找到他的时候，他不知道遭遇了什么，靠着书架活生生吓死了。
后来欺凌这名高三生的几个学生在不同的地方死亡，没有一具全尸，全都碎成了尸块，就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被绳子割断四肢。
尽管警方给出的消息是学生不堪压力跳楼自杀，途中遇到障碍物，可学校内部还是流传起奇怪的谣言，认为是那名自杀的高三生回来报仇，甚至还牵扯上了溜溜球。
“千万不要在操场上玩溜溜球，如果有人邀请你比赛，一定不能答应，否则会死得很惨。”
而叶春风正好捡到那名高三生的溜溜球，也许是可怜，又也许是同情，他将这个溜溜球放回到了少年的课桌上，没想到这个举动居然保住了他的性命。
在上车后，叶春风忽然发现口袋里多了那个脏兮兮的溜溜球，只不过他已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这个东西，反倒认为它也许会带来好运，于是在能剧站点，带着溜溜球下了车。
只是，他再没有那样的好运气，反而永远留在了站点之中。
左弦摘下眼镜擦了擦，陷入沉思，而讲完来龙去脉的陆洺则困惑地问道：“可是……左神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真的能掐会算，还是你……呃……在我们房间里装了监视器？”
他显然也觉得这个猜测很离谱，讲出来像是在讨打，下意识嘿嘿笑了两声。
左弦沉吟片刻，又问：“那溜溜球呢？你们有没有捡回来？”
“呃，要那玩意干嘛？”陆洺不解道，“我们丢还来不及呢，就算真想玩溜溜球，火车上要什么样的没有，还要拿人家鬼的，再说也没用，拿在手里不嫌晦气吗？”
安子小心翼翼地出声：“左神，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怎么知道叶春风拿了鬼的东西啊？难道，其实我们这是个科幻修仙的剧本？”
木慈：“……”
可见科学跟科普是多么重要啊，不能解释的东西就诉诸于神学，这种认知习惯也太差劲了。
安子见没人说话，胆子稍稍大了一些起来，又胡乱猜测：“难怪，我就说罗密桑怎么能看见人死掉的样子，如果我们根本不是正常世界就可以理解了，我在小说里读到过，是基因链？开天眼？还是阴阳眼什么的……这得怎么修炼啊？”
“……”左弦有些无语，“幸好上一站不是跟你一起下去，否则我真怕会出现白素贞跟法海。”
安子：“？？？”
知道一些内情的木慈则沉思道：“要不要把所有人都叫上，我们在餐厅开个会？我相信绝对不止叶春风一个人。”
“你是这么认为的？”左弦低声道，“告诉所有人？我们现在甚至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更何况，你怎么知道不止叶春风一个人？”
陆洺举手，大声痛斥：“谜语人滚出哥谭！”
左弦看他一眼，眉眼如刀，陆洺的气势一下子软了，小声道：“你们继续。”
不过看他的模样，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巴不得连滚带爬逃出房间，反倒跃跃欲试，好奇不已，而安子还捧着脸，继续做修仙的美梦：“我记得小说上提过，开始修仙的时候会排出一身污泥，就是所谓的凡人秽气，然后毛孔变得几乎看不见，光滑美白，觉得身轻如燕，看左神这样，搞不好是真的，嘿嘿。”
左弦：“……”
木慈：“……”
陆洺：“……我不认识她。”
安子看着三人异样的眼神，不由得紧张起来，双手环抱住自己：“等等，你们干什么……难道是觊觎我的美色？”
左弦：“……”
木慈：“……”
陆洺：“……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处理掉尸体。”
左弦欲言又止了一番，最终扭过去，强行跟木慈将话题延续下去，他心中仍然有一些不情愿：“也许就只有叶春风一个人呢？”
事实上，左弦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如果将线索抖出来，很可能会处于被动的情况。
别看现在火车的气氛不坏，一旦涉及到下车跟自由，为了活下去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
木慈试图说服他：“如果我们知道了一个，说明绝对不止一个。”
“这个我懂，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家里已经有一窝蟑螂了。”陆洺话快得像是嘴借来的。
左弦：“……”
木慈脸抽搐了一下，忍住笑意：“你之前之所以没有想到，就是因为火车打散所有人的顺序，乘客们不断下车，不断重组，导致信息混乱，如果不是我们两个人巧合地凑在一起四次，恐怕还没有意识到。”
安子冷不防插了一嘴：“你也太倒……啊不是，我是说，两位也太有缘了。”
左弦揉着眉头叹了口气：“好吧，你们两个停下，别在这里一唱一和的，现在还没到春晚，轮不着你们上场秀表演，更何况你们俩讲完了我讲什么。去发消息吧，晚上七点半大家开个会，有关叶春风的事我到时候会讲的，你们先回去休息。”
“哦呼——”陆洺已经隐隐约约从对话里猜出一点痕迹来了，激动道，“是不是跟火车有关的？”
“还不确定。”左弦态度冷淡，“别高兴得太早。”
这与确认也差不了多少，陆洺激动得几乎热泪盈眶，一把抓起安子往外跑，另一只手疯狂在手机上发送消息：“明白的！明白！”
虽说七点半才开会，可陆洺激动得直接跑向了餐厅，点了一份巨大的甜品打算慢慢消磨时间，跟左弦组队过的人就算再怎么不喜欢他的脾气跟做事风格，可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基本上不会怀疑他的判断。
左弦不会在火车的事情上随口开玩笑，他如果找到线索，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巨大的突破。
火车最令人绝望的地方就是只有开始，以死为结束，他们一次次走上死亡的道路，前方连一点希望都没有，只能痛苦挣扎地活着，在生与死的边界徘徊着。
直到一大口沙冰冷静沸腾的大脑，陆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奇了，左神怎么是在山有木兮的房间里见我们的？虽然说四次组队很了不起，但是夏涵跟清道夫也没少跟他组队啊？”
安子懒散地用勺子指向他：“笨蛋，当然是因为山有木兮君不知啊！这么显而易见的事还要问。”
“你语文学到狗肚子里去了？”陆洺忍不住吐槽，“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好不好。”
“等等……山有木兮……君不知……”
是心悦君兮，木有枝。

第107章 火车日常（04）
左弦讨嫌是一回事，他的号召力又完完全全是另外一回事。
晚上七点半，火车上的乘客几乎全员到齐，当木慈踩着点抵达餐厅车厢的时候，几乎被这种规模的聚会吓了一跳。倒不是说没见过这么多人，而是每个人的作息跟习惯不同，有些人很少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车厢也有所变化，原本的装饰物被撤下，所有的车座都从原本的“三”字变成了“[ |”，看起来是将两张座位拼合成一张长沙发，桌子依次相连起来，看着很像是一个会议厅。
大概是餐厅车厢的另一种模式。
“左弦呢？”就坐在门边的清道夫问道。
木慈下意识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自从见过陆洺跟安子之后，左弦就直接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里，木慈的确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清道夫看上去也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任由木慈过去了。
正好同样是孤身一人的苏凌招呼木慈一起坐下，木慈就干脆坐在了他身边，开始打量起所有的乘客来。
按照现在的情况，五排车座变成了左右两排，木慈坐在左边，刚好能将右边的乘客尽数收入眼底。
右侧一座是正在抽烟的苦艾酒，他低着头，一脸漫不经心，火星忽闪忽灭，身边依偎着一个样貌妩媚的漂亮女人。
右侧二座是用勺子插牛奶沙冰的陆洺跟安子，都趴在桌子上。
右侧三座是韩青，察觉到木慈的目光后，他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右侧四座没有人，是空的。
右侧五座是清道夫。
左侧看起来比较费劲，不过好在也没有人去提醒木慈过剩的好奇心。
左侧一座是丁远志跟404，两人抽空在下五子棋。
左侧二座是陆晓意，她也对木慈点了点头。
左侧三座是夏涵、罗密桑、温如水、还有那盆叫“冷秋山”的小绿植。
左侧四座是木慈本人跟苏凌。
左侧五座是一个浓妆艳抹的马尾女人，她穿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桌上放着一杯饮品。
光是在这里的人就已经有十五个了，加上还没有到场的罗永年跟左弦，也就是说现在车上总共十七个人，考虑到车子最多不能超过二十个人，就算有人不来也最多只有三个。
左弦的面子居然有这么大，这倒是出乎木慈的意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习惯左弦嬉皮笑脸的模样，木慈很多时候会遗忘他在某种意义上是个相当可靠的同伴。
大概在七点三十五分钟，左弦才倒退着走进来，看他的模样十分雀跃，甚至还哼着小调，像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一样，手指上还晃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端系在一张看起来像门卡的东西。
“找我们来，到底有什么事？”清道夫做事雷厉风行，也是最先发问的人。
“哎呀哎呀，抱歉，我迟到了。”左弦看了一眼手表，从怀里抽出名单，愉快道：“不要急不要急，让我先点个名，要不然你们先报个数，我要记一下今天来的人有多少，秘密要花钱，迟到缺席的人不能听。”
众人对这句疯话嗤之以鼻，又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心热，虽然谁也不保证会不会转头就把这个秘密卖出去，但既然左弦这么说，足以证明他的确发现了一些事。
虽然左弦讨嫌惹人烦又经常发神经，但是他的神经质跟他的靠谱是不相上下的。
清道夫不紧不慢：“我在车上最久，除了跟你们上车的那个小胖子没来，其他人都到了。”
“哇啊——”左弦大惊小怪地蹦了两步，“清道夫你果然很可靠，那就免去签到记名，省下麻烦的步骤跟按照规定本来要开始的会议讲话，让我们来步入正题。”
木慈被他蹦得眼花缭乱，忍不住道：“你能不能站稳讲话，跳来跳去的，吃错药了吗？”
明明下午出房间门的时候还很正常，结果现在突然变态，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没吃药还是药吃多了。
众人忍不住在心里点赞了一番，他们也有相同的感觉，倒是苦艾酒不紧不慢地抽了口烟，问道：“你手上是带了什么东西来？”
“这个吗？”左弦举起那张卡，笑眯眯道，“是门卡，我之前在上一个盲盒站点里抽出来的，说起来，我今天说的事也跟这个有关系。”
木慈跟苏凌茫然地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反应，苦艾酒跟清道夫将目光从他们俩身上收回，又看向了笑眯眯的左弦。
乘客或多或少都接触过这类道具，这些道具有些能救命，不过更多的时候是鬼用来监视跟杀人的，加上这些东西无论好坏都会缩短假期，火车上几乎达成“不拿任何道具”的共识，除非是无可奈何的情况下。
特别是左弦的血眼纹身出现之后，几乎所有乘客都尽量避免这类事情发生，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一种隐性的规则。
“难道大家从来都不好奇，为什么有些站点会有提示，有些没有吗？”左弦在中间转了一圈，似乎是在确认坐下来的人数，“需要我们做什么，才能得到提示；而这辆火车又有什么目的，它带着我们一圈圈走，总不能只是好心带我们观光旅游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马尾女沉不住气，“能不能不要再打哑谜了？”
倒是温如水看了两眼陆洺跟安子，皱眉道：“你认为，提示跟拿到站点里鬼怪的东西有关？可是我们以前也谈论过类似的话题吧，最后的结果是无关？”
“是，但是那一次把血眼也列入了讨论范围。”左弦漫不经心道，“我们否决它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它缩短了我的假期，所以我们认为它同样是鬼怪的道具，由此推断，如果鬼怪的物品可以得到提示，那么我每一站都该得到提示，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定义了一个错误的标准。”
“错误的标准？”
“没错，人是有分别心的，看到漂亮的人，对他评价的基础要求就会相应上升，挑挑拣拣哪里不够完美，变得苛刻无比，因为我们这时候的基础是建立在好看这一标准上。”左弦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看了一眼时间，转头看向了木慈，“如果看到相貌普通的人，就会忍不住同情心发作，如果有缺陷，就立刻将标准降低，寻找其他更多的优点来弥补。”
“说得倒是有道理，就像看片的时候，我对身材的要求大过脸，但是在日常生活，当然还是脸比较重要。”404摸了摸下巴，忍不住出声赞同。
陆晓意却忍不住皱起眉头：“比如说呢？”
404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这不是说了个例子了吗？”
“比如说，木慈，他就很有分别心。”左弦忽然矛头一转，“他看着我，就总是一脸，这家伙虽然长得很完美，但是性格真是差得要命，实在很欠揍；但是看到没到场的那个小胖子，觉得他虽然又矮又胖，可却有一颗真诚善良只动过几次手术的心脏。虽然都是同一个人评价，但是你能说这两者的标准相同吗？更何况我们当时还有很多不同的人，很多不同的道具。”
幸好罗永年不在。
木慈忍不住道：“这是事实，不是分别心。”
左弦本来只是随口跑火车，这一下倒是真的有些受宠若惊起来：“这样说，你的确觉得我长得很完美？”
木慈被噎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性格的确很烂。”
“可是你没有反对长相完美啊。”
木慈吵不过他，索性闭嘴。
清道夫淡淡道：“说回正题吧，不要再谈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我看不出来你这个例子有什么意义。”
“没错，就是没有意义。”左弦洋洋得意，“放松一下心情嘛。”
众人脸上隐约闪过一丝被戏耍的愠怒，倒是陆晓意若有所思：“真的没有意义吗？我倒是觉得这个例子很有趣。”
“怎么说？”苦艾酒很有兴趣。
“无论好坏，道具都会缩短假期，这是我们看到的坏处，即便加上提示，缩短假期这一点也是实打实存在，这就是我们会产生的偏见。因此每一次讨论，我们下意识都会挑错，就像挑剔美人脸上的痕迹。”
左弦倒是很意外，他靠在木慈的桌边，侧过身上上下下打量着陆晓意：“哎呀？”
陆晓意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左弦：“看来你非常笃定自己的这个猜测，只是我希望这不会是千方百计寻找优点的挣扎，我很想知道，错误的标准在哪里？”
“唔，我们当初认为血眼是长期的，它既然每次都起效，那么按照常理来讲，它是一个可以多次使用的道具，但是之后发生了一件事，给了我一个新的想法。”
“什么？”
“血眼是会复生的。”左弦轻快道，“我在伊甸画廊时几乎失去了资格，是木慈带我上车，那时候血眼已经消退，却又在之后的站点里重新复苏，再之后，我拿到了盲盒的提示信。”
温如水愣了愣，很快明白过来这个意思：“你的意思是，道具也许就像租房子一样，不管你是租一年还是租半年，押金只交一次，除非退房重租。一个道具实际上只能发一次提示，无论它能存在多久。”
“掌声鼓励！”左弦兴奋地鼓起掌来，“不错不错，精辟的推理，精彩的举例，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句话果然没讲错，我们的男同志能不能学会独立行走，多发表一些感言，不要让我在这里孤军奋战，实在感觉很孤单。”
404深呼吸了一口，开口道：“但是我记得之前谈过这个，我们也有过几次确定大家谁都没拿东西啊？”
“哎，你一讲话，问题的含金量都没了。”左弦抚着额头叹息摇头，又飞快看了一眼手表，“你忘记了，我们为什么最后会按照血眼来思考，就是因为死了人啊，我们活着的人没有做，你知道死了的人有没有做吗？所以才只能通过我的血眼来确定啊！不要持续倒退问我们没办法找死人验证的话题好不好。”
404“呃”了一声，好脾气地摸了摸鼻子，大概是习惯了。
陆晓意却皱起眉头：“你来这里，应该不单单是想告诉我们拿到鬼怪的道具可以得到提示吧？就算能得到提示，又怎么样？我想还有更多的事吧。”
“是啊，你想，死人不能讲话，可是活人讲的话，也不一定当真，对吧？”左弦若有所思地转动着自己的手表，然后跳下桌子，重新走到了过道上。
清道夫忽然道：“你很赶时间吗？”
他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到了左弦的手上去，而左弦正一步步倒退，他的手指间正夹着那张所谓盲盒里开出来的门卡。
“这个啊，因为我要给没来这里的小胖子留足时间啊。”左弦转动着手腕，堵在了门口，微笑起来，“我说我从盲盒里开出一张门卡，可我没有说，它就在我的手里。”
这句话一出，众人哗然，清道夫跟苦艾酒还有夏涵包括马尾女还有陆晓意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哇哇哇——真是好壮观。”左弦将手放在眉毛上做远眺状，“老实说，我可没有想到收获会这样的丰盛。”
已经扭住左弦的清道夫看着对方笑嘻嘻的脸，脸色猛然一变：“不……不对！你是诈我们。”
“这句话真叫人伤心，怎么能叫诈，这只是一个测试。”左弦从他手底下挣脱出来，捧心做受伤状，“很有趣吧，大家都看过电视剧，警报会暴露人最在意的东西，但是对我们来讲，听到警报警觉是再合理不过的事，这让我苦恼了好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是跟鬼做争斗，而不是商战，所以比起冷静沉着，我们更多训练的是短时间的反应，由大脑判断危险，身体再立刻行动。”
苦艾酒闷笑出来，赞赏般的开口：“所以你就一直在铺垫，从道具开始，到门卡，再到时间，一层层添加暗示，一层层加重我们的疑虑，你不是突然提出那个莫名其妙的例子，而是想暗示我们，那个小胖子心脏不好，没有任何威胁，却又告诉我们，你们很熟悉。”
“但到最后，我们一定会问，你也一定会回答，你就是要等到我们毫无耐性，这样就可以通过反应确定到底有几个人藏着道具。”
话题集中在道具上，左弦说让小胖子去开门的时候，每个人下意识的反应当然就是翻找道具。
对于习惯立刻判断局势的众人来讲，这种救过他们无数次的本能，反而成了左弦的手段。
木慈忍不住叹息：“老实说，你今天就是被打死也不奇怪。”
“那你会陪我吗？”左弦微笑着问道。
“我会为你收尸。”木慈没好气道。
左弦忍不住摇摇头：“真薄情啊，不过他们还不会杀我，起码今天不会。”
餐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紧张，没有拿着道具的人跟拿着道具的人形成两波人，而罗密桑跟温如水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涵，他们对这件事显然是一无所知，只是暂时没有发作。
“这张门卡是假的吧。”清道夫冷冷道，“像你这种人，根本不可能相信一个才合作过一次的人。”
“没错。”左弦任由他拿掉自己手上的门卡，笑眯眯地举起手，“我本来很想让木慈来做这件事，不过这样的话，你们立刻就会发现不对劲了，顺便一提，我只是跟小胖子说七点半的聚餐改成语音聚会了，不信的话可以看我口袋里的手机，我保证对话一直连接着。”
清道夫冷哼了一声，又重新坐下了。
而木慈清了清嗓子，决定帮左弦挽回一点好感度：“好吧，这下我们算是确定，鬼怪的道具能够给下一次的副本提醒了，然后呢？”
“我讲过，站点有两类，一种必定会死人，另一种则有绝对的生路。”左弦靠在门上，缓缓道，“虽然每次都会死人，看起来好像完全没差别，但是你们不妨回忆一下，有些死亡是因为失误、意外、人为的内斗，或是没有找到生路导致的。而有些站点的死亡，是完全无法避免的，这一类无法避免的死亡，基本上都是没有提示的站点。”
现场十几个人，没有人的站点次数能跟左弦相比较，加上很多人站点过得浑浑噩噩，几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十几个人凑在一起，站点的数量就变得相当可观了。
苦艾酒在众人讨论的时候，沉声询问：“可是我记得，你曾经问过我怎么转赠道具，你怎么知道就是血眼复苏导致的结果，而不是新的道具。”
“我们的问题是什么？”左弦挑起眉，“是道具能够带来提示。只要确定是道具，还分是什么道具吗？就算是那块玉佩，跟血眼无关，得到的结果仍旧是道具带来提示。”
苦艾酒一时无言以对，他被绕进去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站点，不会是巧合。”清道夫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你说的没错，我的确藏了一些东西在房间里，只不过我试过几次，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你试过几次？”左弦皱眉，“怎么试的？”
“我曾经把东西放在了餐车上。”清道夫淡淡道，“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生。”
左弦沉默片刻：“你确定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吗？我倒是觉得，你的假期就足以说明发生了许多事。”
“我从第一次上车起就是这么长的假期。”清道夫不紧不慢地看着他，“你有意见吗？”
这时众人心头不由得掠过一个想法：“可恶的欧皇！”
“车上除了我之外，大家几乎都有过或长或短的假期，可只有你的是最平稳的。”左弦沉思道，“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现在看来除了你本身的运气之外，这些道具说不准起了大作用。”
清道夫不置与否。
不过他收集物品的举动，已经足以说明他对此起码是有所怀疑的。
温如水看了一眼夏涵，又很快转过头来，忍耐着怒气道：“从这个思路出发，看来那些道具等于钱币，而火车会看在我们现有的身家上，给予我们一些情报，由于下站时默认是个团体，所有人都能得到这条免费情报。而火车之所以让我们不断往返，就是为了让我们拿到更多道具，一旦我们死亡，这些道具则默认归于火车所有，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火车上什么都有，所能交易的东西就只有我们真正无法控制的东西，比如说假期跟回家的车票。”
回家的车票。
这五个字一瞬间就勾住了所有人的心，如果说线索是黑暗之中一束若有若无的光，足以引起所有人的关注，那么下车无疑是个不可思议的美梦。
几乎所有人都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第108章 火车日常（05）
一切麻烦的事情只要梳理开来，将其简单化，就可以变得容易理解。
经过刚才的分析，足以确定在站点里拿到有关鬼怪执念的物品或是相关的道具，虽然会缩短休息的时间，可同样能让乘客们得到下一站的信息，如果运气好，提前找到生路，说不准能够无伤逃脱。
而清道夫的经历，足以说明，这些道具能够跟火车兑换一些东西。
这时候温如水忽然看向夏涵，问道：“那你呢？你既然也藏了道具，总不可能从来没有使用过吧。”
在印象里，夏涵并没有过极长的假期，这也是温如水刚刚表现得如此诧异的缘故。
“我的确没有使用过。”夏涵疲惫地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只是个小礼物，一直到秋山死亡，它没有消失，我才隐约意识到那很可能并不是火车上的东西，但是这对我的意义……你应当明白。只不过，我的确不应该隐瞒你，因为其中一样，是他留给你的，只是我那时候的确不知道它的用处……”
“停——”左弦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恩怨情仇回房间自己慢慢讲，现在还是继续谈道具的事。”
404皱眉道：“那什么，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还有点搞不清楚？左神你一开始就诈大家，是因为你早就知道吗？要是你知道，又有什么根据吗？还是说你藏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的情报？”
“我不知道。”左弦耸了耸肩膀，摊开手道，“我只是很确定车上绝对有人不死心，就算再晦气，也会留一些道具在身边来实验，而我有个想法正好需要这些东西，所以才设置关卡诈人，清道夫的假期的确是意外之喜，我一开始还没这么快确定的，也省去了一个步骤了。”
清道夫淡淡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冷静回答：“我已经说过，我试过了，可是没有任何反应，包括假期的事也未必就跟道具有关，信不信由你们。”
在站点里拿取鬼怪的道具本来就不容易，拿到后为了活命而丢弃的情况也不少，加上大多数人以保命为主，一想到鬼怪的道具会缩短假期，都忍不住避着走，车上拥有道具的人几乎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加上在火车上呆得越久，就越习惯索取，而不是付出，大多数人都选择把道具放在自己身边，而没有想过“买单”。
马尾女看了看清道夫，又看了看左弦：“那我们到底该信谁？”
“都信也不要紧。”左弦懒散地挥挥手，“因为我相信清道夫说的话是真的，他一上来假期就非常长，刚开始根本没可能拿到任何道具，他确实是靠运气休假，在没有实验的情况下，不清楚自己的假期是不是跟道具有关，非常正常。”
安子小声嘟囔：“那这个道具到底是有用还是没用啊？如果按照清道夫先生的说法，这个东西就是换个假期跟提示，甚至可能得不到假期，那岂不是鸡肋，我们拿到它要靠命去搏，感觉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是吗？”
“下雨就会被淋湿，吃太饱就会撑死，人为了出行制造交通工具，为了让机器运转于是开采能源。”左弦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不紧不慢地数出一个个例子，“万事都有始有终，有因有果，逻辑存在每个环节里，哪怕是街头突然有人砍人，也可能是报复社会、童年阴影、精神病发、一时兴起。一件事的发生一定有其原因存在，火车需要道具，等于说我们已经找到这条逻辑链里的一个关节了，接下去就是抽丝剥茧。”
“不错。”这一点倒是让陆晓意很赞同，她点点头道，“火车的情况完全超出我们的认知，我们不妨简单一点来理解，任何载具的诞生都是为了乘客，我们也是因此上车，也许道具对应的是车票？”
夏涵一怔，忽然道：“不……也许是，能源。”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夏涵咳嗽了一声：“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猜测，我从以前起就很好奇，这种源源不断的能源跟动力到底来自于哪里。站点很好理解，无非是从地球的某个位置变成异次元的空间，火车行驶的路线超出我们的想象而已，但是本质上，我们只不过是从一个地方抵达另一个地方。”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很有道理。”陆洺呆呆地说道，“只不过地球下站可没有这么凶险，我觉得我做地球人就很好，外星人就不必了。”
没有人理睬他，清道夫淡淡道：“继续说下去。”
夏涵又道：“火车需要乘客，站点是位置变换，就算它表现的再高大上，本质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但是有一点很奇怪，火车上的一切都是免费的，我们并没有任何付出，就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我们都很清楚，无中生有的可以是谎言，是爱情，不可能是物质。”
“不是的。”这时木慈突然开口，“我们不是什么都没有付出。”
“什么？！”苏凌猛然变色。
安子捂住脸：“别吓孩子啊！”
苦艾酒的烟一顿，清道夫则看向他，声音里略带一点沙哑：“你说什么？”
“在伊甸画廊里，琳娜跟那个男人变成怪物追杀我们的事，你还记得吗？”木慈看向清道夫，沉声道，“你认为他们算是死了，还是活着？”
清道夫的目光一闪，沉默无声。
“在风宿青旅里，我们发现原来冷秋山也来过这个站点，甚至还留下了信息，说明我们的确存在循环。”木慈顿了顿，“所以我突然想到，我们当时遇到的画家真的就是怪物吗？她有没有可能也是一位乘客，那么我们死了，就真的只是死了吗？”
与回家的车票相比，这句话更是如狂潮一般席卷了众人，将他们淹入暗无天日的深海，带来莫大的恐惧感。
当你以为死亡是最后一步的时候，却发现死亡底下还有一层深渊，这种绝望感几乎不是人所能承受的。
在一片寂静之中，404揉了下自己的脸，神情无比古怪地说道：“你的意思是，火车不光要乘客，还要把乘客回收利用？”
“我是这么想的。”木慈略微有些犹豫，“不过我经历的站点不算太多，只是一个猜测而已。”
“也许正是因为你经历得不多，才没有混乱。”清道夫目光微沉。
这辆火车不知道行驶了多久，死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加上下站的不确定性，有时候连最基础的人员稳定都做不到，运气不好的人，也许到死都碰不到一次循环站点。
甚至这条线索，都得庆幸木慈足够敏锐，运气又好，一连碰到“伊甸画廊”跟“风宿青旅”两站，察觉到规律还活下来，否则他们恐怕还是一无所知。
倒不是说左弦不够聪明，而是他的站点实在太多，加上假期短暂，有时候连缓和情绪都来不及，更不要说处理排查多余的信息了，有些信息连在一起清晰明了，一旦加入其他迷惑视野的多余信息，就会立刻变得晦涩起来。
左弦则若有所思地咬住嘴唇，他沉思了片刻，突然愉快地说道：“夏涵，我本来没想到，你的那句话倒是给了我一个灵感。”
“愿闻其详。”夏涵还沉浸在这个爆炸消息里没回过神来，闻言怔了怔，转头看向左弦。
“我之前提到过，有提示的车站有生路，没有提示的车站是必然会死人的，死去的人就是我们上车所持有的车票。”左弦轻声道，“这些资源是包含在车票里的，它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也不是我们什么都没有付出，不过是我们在尸山血海里进食，习以为常。”
因为被彻底拆分的是死人，上上下下站点，往复循环，不过是将活人活下去的时间拉长，可本质没有任何改变，他们迟早有一日，也会变成其他人的盘中餐，手中票。
安子扯着头发，神情痛苦：“完了，我今天一定要做噩梦了。”
陆洺两眼发直：“买命钱，买命钱，这下可真是买命钱了！”
在共同的利益面前，就连仇人都可以结成同盟，更不必说火车上众人还算是同伴，这种毛骨悚然的猜测让人胆寒，就算左弦跟木慈是故意恐吓，其他人也不能不承认自己的确中了招。
死后不得超生，被改造成怨魂甚至鬼怪，永生永世地徘徊留存在站点之中，等待着一站又一站的乘客。
这种可能性，一想就让人胆颤心惊。
餐厅车厢里安静极了，众人望着站在通道中心的左弦，久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苦艾酒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了两口气，他很清楚左弦的脾气，也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磨磨唧唧不肯干脆利落地说出自己的目的，因为对方就是想引出这个话题，就是想要让所有人直面这样的绝望，就是要所有人明白只能合作。
确实是他的风格，残忍、直接，又让人不得不屈服。
左弦从来不必求人，他永远都是如此，要他人不得不求他。
“怎……怎么会是这样。”马尾女痛苦地握紧眼前的杯子，“那我们……我们要怎么办啊？”
苦艾酒将手伸向女伴的肩膀，沉思片刻：“说吧，你想怎么做？”
烟头仍旧在燃烧着，火星闪烁着，像他眼中的红血丝。
“我想试一试，火车的车票到底要花多少钱才能买到？”左弦看着众人，“本来我想一点点加，不过既然清道夫已经测试过，说根本没有任何变化，那我们来一把大的怎么样？顺便一提，我虽然没办法出，但是我可以出木慈，他手上有玉佩。”
木慈：“……不要说这么让人误解的话。”
清道夫站了起来。
“你这就走了？”苦艾酒叫住他。
“我去拿东西。”清道夫冷冷道，“我劝你们最好也去，因为这很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接触到回家的机会。”
毕竟谁也不敢确定，自己一定能在下一站里活下来。

第109章 火车日常（06）
玉佩就放在桌子上，木慈并没有太费心去藏。
现在离九点还有半个小时，左弦身上只有一块血眼纹身，于是他干脆跟着木慈一块儿进房间，像是只巨大的家猫那样占据对方的长沙发。
“你要拿出去吗？”左弦忽然问道。
木慈有些讶异地转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如果最后凑足的道具只够买一张车票，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左弦慢腾腾地问道，“我是没有什么损失，可是你真的甘心吗？这可是拿你的命换来的。”
还能发生什么事……如果只有一张车票，所有人一定会为了下车不择手段，流血事件必不可免。
木慈的心猛然一沉，又颇为稀罕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要那张车票吗？”
如果说这个车上最想下车的人，无疑就是左弦，他高频率地下站，几乎每天都在生死边缘徘徊，喘息的时间甚至不够他安抚自己的情绪。
这种高强度的绝望经历，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发疯。
“从你要我说出这个猜测开始，我就没有可能得到这张车票。”左弦笑吟吟地回答他，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的，“清道夫够强，苦艾酒够疯，夏涵的队伍人最多，可是他们现在并不齐心了。车上这么多人，你跟我排不上号。”
木慈很是认真：“我觉得就凭你这张嘴，也足够有威胁了。”
左弦只笑不语，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你忘记了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这样的事，木慈稍一提醒都想得到，更不必说其他人了。
“确实……”木慈一怔，目光又收回，“可要是那样的话，大家岂不是……”
“是他们自己选的，我只不过说了一个可能性，他们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左弦漫不经心地撩过木慈垂落在眼前的一缕头发，看上去有些奇妙，“难道你真的觉得，得知猜测后所有人都会齐心协力？”
木慈摇摇头道：“我当然不会那么觉得，不过我很清楚，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得到了答案，那么所有人都会齐心协力地对付你了。”
左弦虽然聪明，但只以为木慈善心发作，加上自己手上并没有多少道具可以实验，就想着不如拖所有人下水，实在没有想到这一层，因此不由得怔了一怔，目光定定地凝在他脸上，心里像是春风化雨，好似绵柔了许多：“是吗？你是为了我？”
“我以前读过一本书，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上面提到一个例子，说是鸟群里有些鸟发现天敌后，会发出警告声来提醒鸟群，可是发出警告声，也就意味着将捕食者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看起来是一种完完全全利他性的行为。”木慈认认真真地说道，“但实际上，真是这样吗？”
左弦听到这里，已经猜出是什么书，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木慈继续说道：“如果小鸟发现了，自己飞走，那就落单了，被天敌捕食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所以它发出警告声，反而是为了让自己避免更大的危险。我其实不太爱看书，这本书我难得看完了，觉得说得很有道理。”
“只有我们两个人，未必猜得出来结果，也许在得到答案之前就死了。”木慈顿了一顿，“可是所有人都参与进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就算大家心怀鬼胎，也一定会为了证实这个可能性努力下去，就算走得再慢，只要已经开始走了，总是比停留在原地要好的。”
木慈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确实是很担心你，不过也不完全只是担心你，只是觉得这样更好而已。”
“是吗？”左弦低声道，“这也很好了。”
鬼怪身上的物品，大多与他们的执念相关，想要拿到手里，就要深入调查相关的剧情，更不要说这些物品并不完全是安全的，有些还代表着危险。
清道夫的经历足以证明一两个道具最多让他们在火车上多苟延残喘几天，想要在短时间内集齐大量的道具，只能通过火车上所有人的合作。
“这本书还提到一件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雌性个体往往会挑选更优秀的雄性个体作为合作者，避免自己的基因受到蹩脚队友的牵连。这句话很在理，毕竟人天性慕强。”左弦仰着头看他，“可后来，人们又发明了爱情这一蛮不讲理的存在，让人克服自己的本能。”
木慈皱起眉头，格外谨慎：“我觉得你好像话里有话，该不会是想PUA我吧。”
左弦只是柔柔微笑起来，拽住他的袖子：“原来在你心里，我是那个更优秀的个体吗？”
这让木慈一时语塞：“难道你想说你是那个蹩脚的队友吗？”
左弦并没有反驳，看上去很平静：“你还满意吗？”
这次木慈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他仔细地看了看左弦，觉得自己怎么也说不出不满意这句话，可是他的性格偏向保守老旧，活像个八十年代的人，什么“你爱我我爱你”的说不出口不提，就连这种明晃晃像表露真情的话，都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才瓮声瓮气道：“还行吧。”
左弦喜欢木慈，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尽管打一开始，他不过是觉得这活跳跳的羔羊身子骨还算结实，运气还算不错，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在这滩浑水里翻滚；后来又被对方的决心、果敢所吸引，以为是只披着羔羊外皮的恶狼，站点的生活让左弦逐渐习惯肾上腺素的滋味，需要更大的刺激，他以为是好奇心让自己接近对方，试图借机将人拆分，看清楚这张人皮底下藏着什么。
直到月与海同在的那个夜晚，左弦才真正意识到，他需要的并非一个让他心惊胆战的同伴，也不是一个感到刺激的对手，这要人命的火车已经用最为野蛮跟原始的死亡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真正想要的是救下他的木慈。
木慈足够完美，只需要分出微不足道的一点关爱，就足以让疯狂又残缺的左弦重新完整起来。
可木慈到底有多爱他，左弦却没有把握。
九点钟，众人准时回到餐厅车厢。
夏涵跟温如水看起来已经解决他们的信任危机，仍旧站在一起，其他人也按时抵达，他们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拿，显然是藏起来了。
毕竟道具可以增加假期，难保会不会有人做出偷袭的事。
更何况木慈跟夏涵的经历都足以说明，道具是可以转赠给他人的，危险小，收益高，怎么样都值得尝试。
在所有被诈出道具的人当中，陆晓意跟马尾女显然是最弱势的两人，毕竟是女性，体能方面天生比不过男人，特别是陆晓意，她是以智力见长，因此这次她们俩干脆跟夏涵一行人同行。
苏凌跟罗永年是初次上车，连情况都没搞清楚，这次的对话听得都是一知半解；而苦艾酒身边的漂亮女人仍然靠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反应；韩青则抽了两根烟，目光凶戾，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扫了一眼众人，最终没有做任何事。
丁远志跟404则搭着肩膀，苦艾酒路过他们俩时，看着两人嘻嘻哈哈的模样，不由得挑眉一笑：“两位心态倒是不错。”
“嗨，我们俩就来看个乐子。”404挠了挠丁远志的头发，搔成一堆鸡窝，笑嘻嘻道，“来武的吧，打不过清道夫；来文的吧，我怕被左弦气死，夏老大那组人多势众，至于苦艾酒你吧，嘿嘿，你看咱们俩这体型差距，要说陆小妹跟艳姐，咱这好歹是个男人，总不好欺负人家姑娘家家的，所以这次就当来长见识了。”
火车跟站点不同，在站点下有了生死的矛盾，把人推出去当挡箭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火车上仍旧形成一个稳定的小社会，就算组队，也没人敢保证自己会不会落单，就好比现在的情况，虽然大家都对道具非常眼热，但毕竟还没得到结果，贸然翻脸简直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特别是一旦翻脸，只要两个女人咬紧牙关不转赠物品，她们完全可以求助清道夫解决麻烦，他一定不介意杀掉现场任何一名没有拿到道具又显然有威胁的人。
毕竟一旦本人死亡，没有转赠出去的道具就会回归火车，他们眼下有相同的利益。
回家的前提，是活命。
餐厅仍然保持着会议厅的模样，一辆朴实无华的小餐车缓缓驶来，上面还放着两杯草莓奶昔。
众人：“……”
“看什么，难道我动脑子是完全不消耗的吗？”左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面不改色地取过奶昔放在自己跟木慈的面前。
木慈：“……”
他默默将奶昔送给身边看起来有点上火的韩青，对方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
清道夫看了一圈，见没有人主动起身，干脆自己把东西放了上去，众人定睛一看，发现是一块异常鲜艳斑斓的皮，考虑到站点的尿性，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人皮。
左弦嘟囔道：“这种东西都敢放房间里，真不讲究。”
清道夫：“……”
他冰冷的眼神像是要把左弦切割开来，被波及的木慈都忍不住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左弦毫无所觉地摆弄着吸管，得意地推搡了下新上任的恋人：“去吧去吧。”
木慈叹了口气，将玉佩放在了小推车上。
紧接着是被夏涵推出来的罗密桑跟温如水，他们俩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夏涵，最终还是把两颗红色的珠子放了上去，那两颗红珠中间有一道裂痕，看起来像是一对人眼。
怕珠子溜走，温如水特意用那块斑斓的人皮包了一下。
马尾女放下一枚琥珀，里面似乎是个婴儿胚胎，看上去很是怪异，她望着琥珀的模样充满慈爱，大概是有过一段什么故事，最后还是转开脸放下去；陆晓意则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粗糙的平安符，最后才是苦艾酒，他给出的是一把银色的匕首。
小餐车上一下子摆满了东西，看上去有点像是他们在举办抓周礼。
“就这样了？”左弦架着腿问道，“还有吗？没有的话就送它走了。”
“等等……”安子忽然出声，她咬住嘴唇，像是挣扎许久，深呼吸了一口才走出来，她换掉了之前的长裙，这次穿得是一套比较轻便的休闲服，然后拉开衣服的拉链，将挂在衣服内侧能面之中的翁面拿了出来。
“还有我。”
她轻轻将面具搁置在了小餐车上。
木慈扫了一眼陆洺，见他似乎并不吃惊，显然是早就知道了，哪知道安子才放下面具，陆洺也走过来放下一个溜溜球。
左弦挑起眉：“现在不嫌晦气了？”
陆洺嘿嘿笑道：“兵不厌诈嘛。”
倒是安子看着溜溜球瞪大了眼睛，她转头看向陆洺，脸上难掩又惊又喜的神色，眼睛霎时间红了一圈，最后一拳捶在陆洺的身上，却没有说什么。
现在总共是九样道具，就连左弦都忍不住咂舌，九样道具，如果换成个人来收集，运气最好也要下起码九次站点，更别说还不一定每次都能拿到，拿到了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在这众人期盼的目光下，左弦忽然凉凉说了一句话：“这就是许多人小时候的梦想啊，世界上所有的人给我一块钱，我就能身家过亿。”
苦艾酒摸了摸下巴，问道：“可是如果没有用处，那么左先生，你想好下场了吗？”
他的口吻已经完全从之前的戏谑轻浮变成了掩藏在玩笑下的冷酷，听起来有点咄咄逼人。
“我要想什么下场。”左弦冲他眨了眨眼睛：“我不过是提出意见，可没有逼每个人做事。如果你现在想收回去，那还来得及，我是完全不介意。顺便，清道夫就在这里，你如果想无能狂怒一番，我想他也不介意送你去见上帝。”
清道夫：“……我不介意送你们俩一起去。”
苦艾酒只是举起酒一笑：“是我失言。”
小餐车缓慢地滑出去，进入车厢节，倒不是没有人跟着小餐车试图寻找火车的秘密，只不过坐在餐车上的人没有回来过，导致当天火车几乎没有人敢点肉吃。
这左弦身上的这块血眼纹身无法交易，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想，血眼纹身的特殊性，导致左弦能短期内不断切换站点。
如果道具真的有用——
车厢里一时间云雾缭绕，被迫吸取二手烟的木慈趴在桌子上，效仿火灾的基础逃生操作，他突然感觉到肚子空空，有点遗憾把草莓奶昔让给韩青。
一分钟后，车内忽然响起广播，众人不禁吓了一跳，没有人拿到车票，更没有人逃避下站，不由得莫名其妙起广播怎么会突然响起。
可这次的广播内容却出乎众人意料。
“恭喜清道夫先生、木慈先生、罗密桑先生、温如水女士、 尹艳女士、陆晓意女士、苦艾酒先生、安子女士、陆洺先生九位乘客开启回程套餐，报名将于一个月后停止，请感兴趣的乘客踊跃参加，如到期人数未满二十人，该套餐将作废。若期间有人退出套餐，将重新计时。”
“请全体乘客注意，即日起，火车重新开放回程套餐，请各位乘客按个人需求选择是否购买。”
还没等众人消化这段信息，小餐车重新回归，带来一块轻薄平板。
众人心内不由得一热，只见餐车先停靠在清道夫桌前，他拿起飞快看过平板上的信息，倏然皱起眉头，重新放在餐车之上，全程行云流水，毫无挂碍。其他人却没这样的好耐性，各个仿佛被提着脖子的大鹅，从座位后头探头仔细观察，辨别平板上的文字。
左弦看着清道夫的模样，心下稍安，有时候信息不必要看，从他人的神态上也能推断一二，更何况广播已经足够明显了。
餐车之后停靠在木慈面前，左弦伸手一拿，平板上依旧只有一套看起来不像订票的订票系统。
左弦若有所思地打开“添加”选项，其他人的名字皆是灰扑扑的，唯有他与“404”的名字明亮耀眼。
“哟，真是日久见人心，要不是这一遭，我实在是没看出来，大家各个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左弦笑眯眯地抬起头，“老四，有兴趣入团吗？”
404忍不住叹气：“我难道能说不吗？”
二十个人，一个月，现在加上他们俩也不过是十一个，还有九个人，要在一个月内集齐九样道具跟九个参团的人。
一个月……他们这群人里还有些人可能会死在站点里，九个人是最乐观的局面了，更不要说，就算所有人都活下来了，一旦时间到期，绝对会有人毫不犹豫地杀掉其中一名参团者来重新计时。
更何况火车根本没提退款的事，说明一旦套餐取消，他们都要从头再来。
404简直想不通，这种希望到底是光明还是黑暗？
左弦毫不犹豫地加入了两人，他实在很好奇，火车会以怎么样的方式收走自己的血眼。
就在左弦很是愉快地按下“确定”键时，忽然感觉到肩头传来一阵剧痛，脸色顿时变得扭曲起来，皮肉仿佛活生生被人撕扯下来，平板自然不受力地掉在了桌子上。
“你怎么了？”木慈低声问他。
左弦眼前一阵阵发黑，汗珠从额头滑落，他说不出话来，木慈顺手将平板丢回到餐车上，让对方平躺下来，靠在自己的大腿上。
好在这时众人的心神几乎都随着平板转动，没人在意左弦的动静。
这种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剩下令人心有余悸的痛觉久久徘徊在大脑里，左弦伸手撇开一角衣领，低声道：“看看。”
木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才恢复的血眼纹身又再变得黯淡无光，就像是在伊甸画廊里时一样。
它是会恢复的。
木慈的大脑像是被一把大锤重重砸了一下，他下意识捂住了左弦的肩膀，只是低声道：“你好一点了吗？”
“好一点了。”
左弦缓和了一会儿，这才坐起身来，而平板里的信息也传递得差不多，最后仍然传回到了他们的手上，众人得到足够的消息，也相应散去。
只有寥寥几人还坐在餐厅车厢里。
木慈是正好饿了点晚饭吃，而左弦则在认真地看着平板上的所有信息，上面的许多介绍都足以解答他的疑虑。
小餐车尽心尽力地推来晚饭，木慈端走自己的那一份开始扒拉：“看出什么别的东西了吗？”
“嗯，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信息了。”左弦扣下平板，目光幽深。
“说来听听？”
左弦微微笑起来：“我们在火车资源最充足的时间段。”
“呃，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这辆自动化的火车刚开始行驶或者是资源不足的时候，它的程序会为了自救跟继续行驶，主动提示乘客做任务，为此，它会开放给乘客许多权限；可我们上车的这段时间，也许是之前的乘客太有本事，又也许是死的人太多，给火车加足了能源，它的服务理念就从延续变成了专心服务乘客，因此它的兑换机制虽然还存在，但是需要我们主动摸索开启。”
木慈咽了一口口水：“这……算是我们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呢？”
“你认为呢？”
“……”
木慈很认真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但是不妨碍我现在很想把饭摔在地上。”
“那你为什么不做？”
“浪费粮食可耻。”
“……”
铁骨铮铮的木慈颇为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自己的那顿饭，知道火车能源充足之后，这些美味的食物，还有完善的设施都带来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这注定是个无眠之夜，大多数人都没有睡着。
回程套餐的开启并没妨碍所有人的正常作息，第二天上午十点，丁远志跟尹艳一同下车，可见凑不足二十个人，所有人的命运都无法改变。
第三天的晚上七点，夏涵拿到了自己的车票，车上没有人与他相同，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下车的是三个人，温如水跟罗密桑都做好了全副武装，沉默无声地陪在他身边。
温如水跟罗密桑都是套餐里的参与者，当时在餐厅参团的众人欲言又止，可谁也没有出声阻拦，毕竟活着不容易，求死却不难。
眼看他们三个人一条心，总没人上去找不自在。
血眼纹身黯淡无光之后，左弦昏昏沉沉地病了两天，他把自己的房间权限开放给了木慈，木慈起初只是过来照顾他，后来干脆就在左弦的房间里打了个地铺，也省得跑来跑去了。
倒是这段时间又上来几个老人跟新人，看见平板上新出现的回程服务，通道里顿时热闹起来，只不过这些事也都跟他们两人无关。
世事变幻莫测，一开始众人还以为自此之后有没有道具会分成两拨人，没想到天意难测，还没等他们势成水火，就被火车被动捆绑在一起。
缺失的未必只有九个人，毕竟眼下的十一个人，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会变成几个人。
第四天清晨天才亮，门外就响起了铃声，木慈打着哈欠去开门，这两天的地板睡下来，他居然觉得比床上睡得舒服。
经过训练的运动员难免会带着伤病，游泳也不例外，他的腰、肩、膝盖都出现过一定的毛病，不过离开高强度的训练之后，倒也慢慢康复过来，只剩下一点无足轻重的小毛病，比如说睡不得软床。
门外是清道夫。
清道夫并不在意木慈出现在这里，只是询问：“左弦在吗？”
“在，不过还在睡觉。”木慈眯了眯眼睛，使劲儿从睡意里挣扎出来，“怎么了？”
“转告他，下次我跟他一起下站。”清道夫言简意赅，说完就走，全无半点拖泥带水的意思。
木慈摸摸头道：“哦，好。”
既然人已经醒了，木慈就趁机去洗漱，刷牙时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两个水杯，忽然感觉到了一点不习惯。
他已经孑然一身很久了，久到只不过两个杯子放在一起都多少显得有点不习惯。
薄荷牙膏在嘴里久了，微弱的凉意消散，几乎变得没有任何味道，木慈从味道的变化上察觉自己失神太久，赶紧漱漱口，将水吐了。
这时候左弦已经醒了，他仍然躺着，没有睁开眼的打算：“刚刚是清道夫来了？”
“你不是听见了吗？”木慈将脸埋在毛巾里蹭来蹭去，声音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我只是听见了敲门声。”左弦说，“还没醒，随便一猜而已。”
木慈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讲话：“哼哼，猜得真准，为什么是清道夫？”
“因为他不笨。”左弦懒洋洋地撑起身，靠着窗户看远方的汪洋大海，他似乎很喜欢海景，每次木慈想换，没多久就会被换回来，“上来这么多人，你看套餐里有添加新人吗？剩下的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想着如何用这件事谋取更大的利益，又或者骗一些新人入局，真正急切的，是我们这十一个人。”
“一个月太短了。”木慈赞同道。
“不错，一个月不过是清道夫的休假日，太短暂了。”左弦慢悠悠地坐起身来，像个幽魂一样飘进卫生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开始翻找冰箱里的食物开始做饭，“你想吃什么？”
木慈说：“清汤面就行。”
病人也要合理运动，才能好好恢复健康。
左弦给他下了一碗面，又做了份三明治给自己，两人坐下来一起吃早饭，木慈其实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左弦要多此一举，明明食材都是火车出的，直接叫外卖岂不是更干脆，不过左弦只给了他一个“不解风情“的评价。
不解风情就不解风情，有面吃就好。
木慈两筷子下去，碗里的面就下去一半，左弦叮嘱他吃慢点，又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血眼被收走，在它重新复苏之前，我的假期应该能够回归正常，不过其他人不知道，以为我这两天就要再下去，所以如果有人会来，一定是清道夫。”
“不能是苦艾酒吗？”
左弦轻笑了下：“你不了解他们俩，苦艾酒确实是疯，可是不到最后，他不会孤注一掷，反而会始终保持在一个足够冷静的状态下，他不会贸然展示自己的态度；清道夫不一样，他这么长的时间一直呆在电影院里，你以为他只是在娱乐吗？”
“呃，不是吗？”
“难道你们只有比赛的时候才训练？”
这让木慈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是在训练自己，保持最佳状态面对每一站？”
“没错。”左弦喝了一口牛奶，“清道夫不会对任何情况掉以轻心，也不会像苦艾酒那样计较利害得失，因此他要是做出一个决定，也很难有人能说服他。现在情况很简单，十一个人已经下去了四个，他如果想在保住性命的前提下尽可能增加参团者，那就只能找一个可靠的合作者，比如我。”
“他并不难猜，只是太强。”左弦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眯了眯眼，“对普通人来讲，强得蛮不讲理。”
木慈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歪了歪头，这个姿势是左弦习惯做的，大概是呆在一起久了，两个人的行为变得有些相似：“厉害，猜得一点都不错，他就是来找你一起下站的，说起来，你好像很了解他。”
“怎么，吃醋了？”左弦将半张脸藏在牛奶之后，隔着玻璃展露那双笑眼，被玻璃扭曲得像是外星人特效。
木慈不知道该不该点头，他使劲儿想了想，迟疑道：“不知道，我只是很好奇，不过应该有一点吧，因为我对他本人没什么兴趣。”
他所好奇的，是左弦看见的清道夫，却不是清道夫本人。
左弦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一口牛奶呛进气管，用手捂了半天都没能阻住，尴尬地冲进卫生间去洗手了。
“奇奇怪怪的。”木慈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将地板拖了拖，站在外头问他，“喂，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左弦咳得像是二十年烟瘾的老烟民：“没事。”
很快，门被打开，左弦眼睛都咳红了，加上肤色比较白，看上去简直像是只能踹鹰的红眼兔子，他沉默片刻后道：“你一直都是这样讲话的吗？”
“我也会委婉一点。”木慈想了想，“我学过，老板以前为了这个还特意找我谈过话，说来健身的客人有时候受不了真话，让我包装一下，不过那样讲话很辛苦，而且你都听得懂，干嘛非要费那劲儿。”
左弦：“咳——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同情那些人，还是同情我自己。”
等回到桌子前，左弦又再继续之前那个话题：“所以，是健身教练？”
“现在是。”木慈点了点头，他的清汤面这会儿连清汤都没有了，只剩下瓷白的碗跟一抹翠绿的葱花，他把筷子放下，“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你的身体。”左弦道，“就连艾巧把你拽脱臼那里，你的身体都没出现过任何意外，说明你退役很久了，久到身体足以恢复成正常人的水平，起码不是一身伤病，只除了一点心理疾病。”
木慈赞许：“难道你当时猜裁判、教练之类的，我还以为你是根据年纪跟名气猜的。”
“你现在可还不算大。”左弦捧着脸看他，“我知道你会游泳，很有天赋，讨厌放弃，还有什么是我要了解的吗？”
木慈叹了口气：“你已经足够了解我了，只除了天赋那样，我简直实在想不通你还要再怎么了解我了，总不能要我跟你说那些小时候的训练吧，都是些老黄历了，看体育竞技方面的小说都指不定比我的人生更热血沸腾，好歹人家还有起承转合，我……就那样。”
“就哪样？”
木慈想了想：“你真的想知道？”
“想。”
“就……小时候在那个小小的鱼塘里，我还算是有点本事的一尾小鲤鱼，游得足够快，所以也挺骄傲的，很多人坚持不下来，我只觉得是他们心态不佳。”木慈沉默片刻，又很快继续下去，“后来跳到了湖里，开始吃力，可日子还过得去；再后来，就是河，再是海，我也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越龙门的那条鲤，无非是技不如人，就这样的一个故事。”
技不如人，这四个字何其简单，轻易抹消一个人付出的无数努力。
努力不过是基础，天赋是一条令人绝望的天堑，横跨在无数努力者的头顶上。
木慈有足够的天赋触摸到那座只欢迎天才进入的殿堂，却不足以留下任何痕迹，半步之遥，他永远无法跨入那扇门。
木慈说起来口吻平淡，听不出任何不甘：“不过好歹也算见识过龙，知道差距，后来也就看清楚，早些退了，我比一些人好，一些人又比我好，哪怕是现在称霸的人，以后也会有后来者赶超。我仍然喜欢体育，只是不想绝望地消耗自己，不如急流勇退，做些喜欢的事。”
“这样啊。”左弦若有所思，“那你助人为乐的爱好呢？是家庭培养吗？”
木慈的神情顿时古怪起来：“这件事，以后再告诉你吧。”
“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说，好人做好事，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我还没有厚颜无耻到这地步。”木慈叹了口气，“不过你要是想要这个答案，倒是也无所谓，也省得我解释了。这件事……说来其实挺可笑的，现在我还不想说，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告诉你吧。”
“听起来，真是个令人心动的秘密。”

第110章 第五站：“死城”（01）
左弦休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假——十天。
这种时长的假期放在其他人身上不足为奇，可落在五六天就要下一次站点的左弦身上就有些怪异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习惯起来。
拿到车票的这个清晨，左弦忍不住松了口气，又对木慈笑道：“仔细想想，这件事跟上班倒也没有什么差别，上班的时候想着放假，放假了又想着怎么还不上班，更不用说有些老板比鬼怪还要恐怖。”
木慈道：“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我还担心你要是回去了，会没办法融入现实社会。”
这句话让两人都不由得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左弦才微微一笑：“这倒是提醒我了，火车上待久了，我都快忘记买东西要付钱这个常识，要是回去了也拿了东西就走，说不准会被抓住暴打一顿。”
这当然是句玩笑话，尽管众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火车上，可在站点偶尔也能过几天正常生活，还不至于把常识忘记了。
“这个点发车票，应该是下午走。”左弦开始打背包，食物跟绳子，还有手电筒之类的，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尽量轻装上阵是最好的，免得到时候跑都来不及，他一边跟平板下单，一边看着木慈，“你到时候要来送我吗？”
木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我也跟你下去吧。”
左弦的手一顿，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反正我待在这里，也是一天天耗时间。”木慈耸耸肩，“以前是不知道干什么，能多活一天算一天，现在既然都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了，干耗着在车上等反而心里着急，既不知道你们在站点里怎么了，也不知道还有人打算没有加入。要是运气够好，我直接休假一个月，看着时间一点点倒数，愣是没人加进去，还不知道那时候的火车算是安全还是不安全呢。”
回程服务里只提到参团者死亡才能刷新时间，却没有说报名加入也会刷新时间。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在一个月内凑不满九个人，肯定会有人选择杀人灭口。
尽管众人对回程服务还不算太了解，可总是不惮于用最大的恶意去猜测火车，毕竟按照之前的推测，他们对火车就是备用能源，比起送他们走，火车肯定更想直接“送走”他们。
左弦显然也想到这一点，他遇到过最长的站点有一个月，最短的站点则在十几个小时之内，可是在下站之前，谁都不知道到底会停留多长时间，总不能把木慈的性命赌在火车的随机安排上。
人们辛辛苦苦建立和平，构造文明，努力让活下来的人保持体面跟道德，可火车只需要野蛮地带来死亡，就足够撕开他们体面的口子，将所有人都拖入炼狱。
“好，你跟我一起下站。”
左弦没再多提什么，他多要一个背包，递给木慈准备，顺道将下车的消息发给清道夫。
另一头——
清道夫放下手机，靠在门边的苦艾酒才刚划过火柴，点上一根烟。
科技在进步，时代在变化，总是有人突然好起“复古风”，带着潮流倒行逆施，苦艾酒作为时尚达人也不例外，一口蓝紫色的烟雾袅娜逸出，他长出一口气，牛仔帽松松垮垮斜在脑袋上：“左弦？”
“讲重点。”
清道夫漫不经心地将手机放入背包，他万事准备周全，房间里贴满恐怖海报，对满墙凄厉诡异的女鬼无动于衷，继续在地上做卷腹运动，仰头就能看见一个怪诞无比的大头娃娃，顺带锻炼心肺。
整个房间看上去简直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苦艾酒只是在门口略略一瞥，已然心有余悸，自认还没怪到清道夫这种离谱的程度，不愿意享受是一回事，折磨自己是另一回事，于是侧过身道：“我想跟你合作，你应该看得清楚，左弦跟那位木先生现在已经是刀跟叉的关系了，等到上大餐的时候，可不会记得一道出现的盘子，我们俩怎么说也算是知根知底……”
“你想帮那个女人？”清道夫完全没有停下说话的打算。
“可以是她。”苦艾酒笑道，“也可以是别人，我们有同样的目标，都是为了离开这辆火车，我知道你比所有人都更迫切，毕竟当年可没有一个像木先生这样的好人帮助你，谁都不知道你到底在火车外看到了什么……”
清道夫停了下来，目光冰冷地看向他。
“别紧张，我也不知道。”苦艾酒举起手，“我只知道一件事，比起相处不久的那位老好人跟幸运儿，显然还是知根知底的我更可靠吧。”
清道夫沉思片刻：“木慈是个好人，我很欣赏他，而且考虑到人品方面，恐怕车上很少人没你可靠。”
苦艾酒摸摸鼻子，没想到自己讨了个没趣，耸肩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好吧，那就当我来聊聊天，别太在意，说实话，比起男人，我也的确更喜欢跟女孩子们合作，起码她们不会这么咄咄逼人。”
“你在说温如水还是陆晓意？”清道夫似笑非笑，“又或者，尹艳？”
“……说得有道理。”苦艾酒当场悔过自己的失言，随后闲散地挥挥手，“既然这样，那我们有缘再见。”
清道夫却道：“你不来吗？”
苦艾酒的脚步一顿。
“枪打出头鸟，再凶狠的捕食者也有可能成为猎物。”清道夫平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我下车之后，你就是最具有威胁的人。”
苦艾酒又继续行走起来，他懒散地挥了挥手机：“到点通知我。”
……
下午一点。
坐在餐厅里吃下午茶的左弦跟陪同的木慈等来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嗨！”苦艾酒笑眯眯地跟他们两人打招呼，“别摆着这样一张脸嘛，大家都是一个团的人，没必要这么生疏。”
左弦立刻反应过来：“你带来的？”
“嗯，他来招安我。”清道夫言简意赅，“我想没必要浪费。”
所以你就反招安了他吗？！
在木慈还在目瞪口呆的时刻，左弦已经笑开来了：“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我以前就很想知道我们三个人要是下同一站会是什么样，没想到今天终于有这个机会实现。”
这个站点没有提示，说明必定要死人，按照现在推测出来的新情报，往日期望全员存活而抱团的做法已经不再合适了，毕竟死道友不死贫僧。
左弦跟清道夫没有好心到普度众生，可也不至于麻木到将人当做自己的垫脚石，那么四人小队足以保证前期的稳定。
没过多久，列车准时响起广播：“亲爱的乘客，本次列车即将到站，请带好随身物品，到前端车门等候下车，天气炎热，出行请注意防暑防晒。谢谢合作，祝您旅途愉快。”
苦艾酒默默地把头发扎起来，皱眉道：“炎热？我们要去的地方季节正处夏天，还是地理环境的缘故，是在沙漠或者火山这些地方下车？总不可能是夏威夷吧。”
“难道这次要去见木乃伊？”木慈隐约记得自己年少时曾经看过相关题材的电影，不过给他印象最深的不是木乃伊，而是一堆堆见人就吃的虫子，想到那些粗糙干燥的沙砾，他赶紧喝了口白开水补充水分，“如果是沙漠，我们要不要多准备一些水？”
清道夫显然同样看过这部电影，摇摇头道：“我想火车不至于和善到给我们放历史记录片，木乃伊也好，那些圣甲虫也好，都需要下到金字塔内部才能见识到。总不可能火车打算直接撞毁世界七大奇迹之一，把自己填上去。”
“不过火车真的能撞毁金字塔吗？”左弦看热闹不嫌事大，“听起来好像挺有趣的，如果能看到这种景色，其实我倒也不介意去一次。”
苦艾酒兴奋地赞同道：“没错，这个叫什么？英雄所见略同？”
木慈：“……我开始觉得这个队伍有点不靠谱了。”
清道夫倒是习以为常，反倒看了木慈一眼：“确实，只不过我们最多只是上贼船，你上的大概是海盗船。”
木慈：“……”
这时候木慈突然发现，这个队伍里不太会说话的人可能就只有自己。
为了方便逃跑，大家对衣物的选择基本上倾向运动风格，如果是冬天确实要多加几件衣服，免得失温而死，可夏天就没那么麻烦了，倒是苦艾酒还定了个手持电风扇夹在背包上，呼呼地往马尾上吹。
这让木慈眼神怪异地看了他很久。
“怎么了？”苦艾酒问道。
木慈想了想，诚恳地说道：“我以前玩过一个丧尸游戏，里面有个怪物，就是头被按到快速旋转的风扇里……”
苦艾酒：“……”
左弦看了一眼窗户，略有些感慨：“我开始怀疑这个队伍能走多远了，我们还没下车，就已经开始互相伤害了。”
几分钟后，火车停靠，四人才离开车门，就感觉到了一阵闷热，太阳火辣辣地晒在头顶上，热意几乎要凝为实体在眼前浮现，木慈拭去额头沁出的汗珠，观察四周，却发现大街上意外的空无一人，四处都是低矮的平房，看上去像是国外电视剧里的街道，空气里传来腐烂的气息，混合着热气，简直烧灼鼻腔。
清道夫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很快就决定了有利视野的建筑物，沉声道：“不对劲，你们跟我过来。”
众人跟着他离开人行道，来到一家长方形的餐馆外头，这家餐厅附近还停着几辆车，上面积满了落叶跟鸟粪，灰扑扑得像要洗车，玻璃窗外是几张室外餐桌，可有可无的太阳棚什么都没能遮住，如今已经遍布灰尘，看上去很久没人打扫，角落里积攒着默默流动的污水。
就连附近的垃圾桶都散发着令人厌恶的恶臭，可想而知有多么影响进食的胃口。
相较之下，黯淡无光的灯牌看起来都没那么扫兴了，不过灯牌破损的程度也超乎寻常的严重，内侧的灯管暴露在阳光之下，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看上去像是老板犯了事连夜卷款携逃，撇下这座餐馆不闻不问。
木慈已经戴上口罩，还是挡不住臭气，要不是太热，他简直想把防毒面具都拿出来蒙住：“老板都不嫌这味道影响生意的吗？”
“所以老板干脆不做生意了。”
苦艾酒还有心情说笑，不过他脸上带着笑，手上却丝毫没有半点笑意，已经默默抓起了一张椅子。
只有左弦看着车票的背面，露出微妙的神情。
死城
SiCheng
于13日10时48分12秒后结束检票
于13日23时48分12秒后开始发车
限乘当日当次车
列车祝您旅途愉快
而在车票原本毫无信息的背面上，写着这样一句话：列车检测到四位回程玩家，站点已做出相应的变动，祝您旅途愉快。
在这条不停滚动的提示之下，是一张电子小地图。

第111章 第五站：“死城”（02）
天气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作为生有汗腺的正常哺乳动物，每个人都在因高温而缓慢失去水分，汗液黏糊糊地将皮肤跟布料贴合在一起，按理来说，进入餐厅躲避酷热无疑是一个好选择。
可烙印在门把手上的血掌印阻碍了前进的脚步，血迹已经干涸多时，跟灰尘混合在一起，看上去更像是暗色的油漆，从大门镶嵌的玻璃往内看，能看到橘色的吧台上泼溅着不少血迹。
“不会是凶杀案吧？”木慈不停张望着，根据现在的情况开始推测，“有人在这里发生了冲突？可是太奇怪了吧，怎么会没人清理现场，而且到现在为止，我们完全没看到一个人，难道是这个地方因为意外被废弃了？其他人都撤离了？”
苦艾酒顺着他的思路下去：“如果被废弃，那么一定很久了，看外头车的痕迹，少说有半个月了。”
“中头奖了。”清道夫不紧不慢道，他从背包里拿出手套戴上，声音低沉，“看这里的建筑布局还有风格应该是在国外，跟国内不太一样，苦艾酒，你不是外国人吗？能不能看出来这是哪儿？”
苦艾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抱歉，你所谓的外国人有几百种，你对我也是外国人，如果我现在问你除了金字塔之外有关埃及的建筑，你能立刻回答得上来吗？”
“不知道就不知道，这么多废话。”清道夫抽出手电筒打开，“你们留神一点，里面也许会有东西，也许没有。”
小餐馆里停电已久，光线不佳的地方显得格外暗沉，清道夫推门入内，将手电筒打开，照出空气里飞舞的灰尘，内部凌乱不堪，地上是一滩滩血迹跟让人不敢细思的碎肉，浸泡着几张落地的菜单，将纸泡回纸浆，粘腻地堆积在地上。
破碎的餐具上残留着鲜血跟指纹，还刮下来一片厚厚的肉末，大概是曾经被拿来当做武器使用过。
清道夫走在最前，路过餐桌跟角落里的卡座，顺着吧台接近后厨时，从后厨微开的门缝之中，传出比之前更浓郁百倍的恶臭，几乎要把四人熏晕。
苦艾酒捂住口鼻，拒绝再进一步，闷闷道：“这真的是餐馆吗？老实说，就这味道，就算你们现在告诉我大厨是借着研发新菜的名义在研发生化武器，我都愿意相信，要是这样，被上当受骗的顾客打死也不足为奇。”
这种臭味简直难以描述，仿佛腐化多时的垃圾与肉类混合着炙热的高温在狭窄的空间里尽情地腐败着，可能佐以厕所翻涌上来下水道的污水，浓缩成一道嗅觉冲击大餐。
如果这种气味能施肥，木慈相信其程度足以烧死一百亩的稻苗。
越是往餐馆内部走去，气味越是浓烈，苦艾酒所说的武器并非没有道理，无法克服生理本能的四人不得已被逼退出去，站在门外呼吸新鲜空气。
木慈摘下口罩，觉得方才还难以忍受的热风跟垃圾桶都变得亲切和善起来了。
现在仔细观察，火车将他们送到了一条无人的街道上，四周的建筑物非常分散，大多都是低矮的平房或者是二层楼高的小店铺，这会儿看起来都寂静无声，似乎没人居住。
餐馆的位置在拐角处，视野清晰，正好能将道路尽收眼底，而且餐馆是少数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人光顾的店铺，加上午餐高峰期刚过，应当能捕捉到零星的几条漏网之鱼，再不然也有老板跟服务员。
就算退一万步来讲，餐馆算是公共场所，是个不错的掩体，又能提供荫蔽跟冷饮，也方便确定信息。
只不过事不遂人愿，别说问话的路人，就连冷饮都没一杯，除了享受一顿几乎致命的恶臭大餐外一无所获，清道夫仔细观望附近，皱眉道：“左弦，你那边有什么新信息？”
“确实有，这次恐怕要上演血腥公路片，只是不知道会上演致命弯道，还是生化危机。”左弦彬彬有礼地递出车票供他人传阅，“请问一下，我们四个人里，谁有驾照？”
致命弯道是路上遇到变态杀人狂，生化危机是活人从丧尸世界里逃生，哪个听起来都很不妙。
清道夫犀利地吐出违法言论：“有没有很重要吗？”
“我是老手。”苦艾酒暗示性地眨了眨眼，“不管哪种车。”
可惜没人理会他的双关笑话，紧接下来发言的木慈更是老实得一塌糊涂：“我有，不过我一般坐公交跟地铁，房子是租的，当然也就没有练车的机会，离考试已经过去两年，依稀记得操作方式。不过这种大路很平坦，又没有人，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开车像蜗牛，我可以跟你们换班。”
左弦愉快道：“不会开车不要紧，你看清道夫，没有驾照都能这么得意，你好歹胜他一条，是可以合法开车的公民，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木慈无情揭穿他：“在这种情况下，有没有驾照倒是其次，会不会开车反而比较重要吧。”
车票传了一圈，最后落在木慈的手心里，他仔细端详电子地图，愣是看不到目的地，只能确定他们即将远行，这无人问津的街道不过是他们的一个落脚点，不必花费任何心思。
“那我们现在的问题就是车？”
清道夫一向干脆利落，直击红心。
“看起来是这样。”苦艾酒摸了摸下巴，“我推荐皮卡，相当适合公路旅行。”
木慈忍不住吐槽，热气蒸得他心浮气躁，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擦了擦被汗水面膜包裹的脸，在暴烈的阳光之下，他的睫毛被汗糊在一起，连带着眼睛都有些湿漉漉的：“最好是有的挑，那现在怎么办？这镇上看起来没有人，我们连车厂在哪里都不知道？”
“与其到处乱找，不如现挑。”清道夫抬了抬下巴，指向遍地都是的车子。
苦艾酒猛然一拍手：“说得好，那现在车有了，我们要找钥匙。”
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脸色有些难看，苦艾酒歪着头得意洋洋：“不是吧，难道你们以为这是在演电影，打破车窗玻璃，找两根线一刺啦点火就好了？先不说这种办法只能针对上年纪的车，就算这会儿真的是在九十年代，汽车上的线可不少，接错了引起爆炸也不是没可能。”
开车需要车，车又需要钥匙，钥匙要从人身上拿，现在这里没有人。
事情又绕回原点，闷热让人心烦意乱，迫使众人早下决断。
“十四天，快要接近半个月了，我们的食物不够撑太久，而且不知道前往目的地的路上会有什么意外，还是要尽快启程，考虑到效率。这样，我们分成两组，两个人负责找车，两个人负责补给。”左弦沉思片刻，“不管有没有收获，下午四点在这里集合，这片区域显然已经完全断电，再晚就会很危险，到时候再决定今晚的住处，最好是有车直接上路，补给倒不是最重要的，路上再找也不是不行，毕竟肯定还要加油。”
现在是下午一点十八分，到四点还有三个小时，如果手脚够快，能探索不少地方。
清道夫点头赞同：“我跟苦艾酒去找车，如果遇到居民，可以顺便跟他们借用一下车；你们两个就去找补给吧，只需要确定位置就行。”
借用，听起来真是一个委婉又礼貌的用词。
不过考虑到武力值跟木慈以一己之力拉平其他三人的良心值，这实在是个很合理的安排。
“可以。”左弦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两组人马在街口分头行动，左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墨镜，湿漉漉的汗水代替发胶将他的头发黏在额头上，他见木慈看过来，顺手递过一副墨镜。
木慈忍不住问道：“你包里到底都装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墨镜哪里叫奇怪。”左弦吹起口哨，“遮阳防晒，保护眼球，这种东西叫居家必备好不好，只不过往日不是雨天阴天雾霾天就是黑夜，实在用不上它，直到今天才轮得到它出场而已。”
戴上墨镜的确让眼睛在过亮的环境里好受一些，木慈不适应地推了推鼻梁上搬来的新邻居，迫使它跟五官友好合作：“那我们现在是要去找超市吗？”
“能找到超市最好，不过我担心的是找到的会是空荡荡的超市。”
左弦仿佛旅游一般信步闲庭在大马路上，借着建筑物的阴影避开阳光：“这里的人走得很急，急到像是一瞬间消失的，甚至有人连车都没开走，如果事发突然，比如UFO带着他们离开，我们说不定还能捡漏；可如果……”
“怎么？”
“是车的主人再没办法把它们开走，那就说明这里出现了一场意外，有一部分人死了，可还有一部分人活着，那他们就很有可能已经把超市搬空了。”
路上看到的店铺从窗户里看进去大多都是一片狼藉，或是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迹，天气虽然闷热，但木慈还是下意识抓住了左弦的手。
左弦能感觉到木慈的手在微微发抖着，他很紧张，也很警惕，生怕这片无声的寂静里发生什么意外。
“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木慈吞咽了一口口水。
“这种情况有很多，因为天灾或者各种缘故临时撤离，或者是寂静之地那种怪物，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一旦出声就会吸引来怪物。”
“那我们……？”
“某个区域的食物已经吃完，你觉得它们还会留下来吗？”左弦摇摇头道，“不过也不一定，还有可能是丧尸，或者危险是在路上，都不确定，我现在更在意的是车票。”
“车票？”
车票上明确提示乘客这一站做出了相应的变动。
变动可以是好，也可以是坏，特别是“四位回程玩家”这个信息点引起了左弦的注意。
在这句短短的文字信息里并没有透露太多的信息，不过起码有一点非常明确，既然有回程玩家，也就有没有回程的玩家——比如没有参团的老乘客与新人。
这一次没有未参团的老乘客在内，那么新人会在哪里？他们又是否跟这次的变动有关系？
数量又会是关键吗？
车票背后的电子地图，包括这么长的检票时期，都是第一次出现。
“我在想这一站的新人到现在都没出现，是不是在死城等着我们。”
在左弦说话时，远处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木慈下意识拽着他避进小巷之中，两人探头往外看，只见远处一辆汽车在肉眼可见的气浪里熊熊燃烧着，这爆炸激起了连锁反应，很快，附近的车子连成了一片火海。
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长时间的高温引起的爆炸。
木慈心有余悸地收回目光：“看来我们得避着那些车子走了，这完全是行走的雷区啊。”他的余光忽然瞥见火海后的一道人影，“等等！”
木慈拽着左弦猛然探出身体，他忙摘掉鼻子上阻碍视线的墨镜：“那是个人？！”
在火焰深处确实映出一个人的身影，起初只是影子，直到他如扑火的飞蛾一样奔入火海，从另一侧奔向这一头，露出那张非人的面目，火焰将他完全吞噬，滋滋地烧烤着皮肉，发出焦臭的气味。
那人在火海里无所畏惧地舞动着身躯，形态却几乎不像个正常人，连一句惨叫声都没有发出，只是不断地追寻着声音行动。
两人怔怔地看着这诡异的场景，火焰燃烧的声音与火海里无声扭动着的人形构成了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更不要说闷热干燥的空气传来似有若无的腐臭味。
左弦不合时宜地说了句冷笑话：“被声音吸引的怪物来了。”

第112章 第五站：“死城”（03）
火墙不止带来怪物，同样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远远都能感觉到它那惊人的温度，加上本就闷热的天气，简直像是在蒸笼里浇下一瓢热水，汗珠一颗接一颗地不断从两人的脸颊上滚落，几乎在脸上汇聚成无数溪流。
“此路不通。”左弦倒是老神在在，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问道，“改道而行吗？”
“如果你不怕变成烤肉，我倒是也不介意你闯过去。”木慈有气无力地说道。
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哪怕他们捡着阴凉的地方走都感觉像是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前行，加上断电的缘故，就连店铺门口都感觉不到一丝丝凉意。更糟的是，如果改道而行，只能从这些店铺里过去，而大多建筑都关着门，房间很可能因为空间封闭而变得更沉闷。
木慈早就把外套脱下来了系在腰上了，这会儿身上都汗津津的，背包带子在肩膀上压出红色的痕迹，喃喃道：“我应该学苦艾酒也要个小电风扇的。”
左弦拍拍他，又用小小的车票给他扇了两道毫无意义的微风，决定从眼前这栋建筑物里绕过去，金属的门把手差点把木慈的手黏在上头，他这时候总算明白清道夫当时带手套的意义了。
“别直接上手。”
左弦这句话没能喊住，赶紧抓着木慈的手看了看，好在只是被烫了下，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倒是他鼻子上亮晶晶的汗珠掉下来，啪嗒一下砸在掌心里，飞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木慈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看着左弦用外套袖子拉开了门把手，门显然很久没有打开了，发出沉重的“吱嘎”声，让两人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些人形。”左弦谨慎地没完全给火海里的那个人下定义，“应该是追寻声音行动，不过我们只看到了一个，可能是其他的离得非常远没听见，或者还在路上，还有可能是被关在建筑里面，留神一点。”
“好。”
木慈点点头，酷热让他的意识有点昏昏沉沉，比起寒冷，他更耐不住热，接过左弦递来的湿巾擦了擦脸才算稍微好转一些。
“你跟紧我。”左弦看出来他不太舒服，又找出一瓶风油精，“要擦吗？不过味道有点大，我们还不知道那些人形的嗅觉怎么样。”
“我还能忍。”木慈摇摇头道，“你放回去吧。”
左弦又忍不住看了他几眼：“别逞强。”
“放心，我会跟紧你的。”
两人进入的这栋房子是一间酒吧。
酒吧不大，形成一个“L”形，吧台占据了大半空间，而且相当高，很难探身往里头看，卡座跟角落里装饰的绿色植物，几乎将空间利用到了极致，四周的装饰看上去很有热带风格，只是因为断电了，没能让霓虹灯亮起来，显得有些沉闷。
跟之前遇到的餐厅很相似，有些角落已经开始布满蜘蛛丝，不过情况比餐厅更可怕，几乎满地都是血迹，破碎的玻璃杯撒了一地，卡座上溅落着各种各样的人体器官，还有几颗腐烂的人头，隐约能看到白色的蛆虫在蠕动。
在温度跟空间的影响下，这些器官发酵出了难以想象的气味，不过比之前的餐厅相对要好一些。
木慈猜测餐馆里那让人难以忍受的气味很可能是腐败的食材跟尸体产生了难以想象的化学反应，而酒吧里食物相对较少，气味相对没有那么强烈。
不过这状况也足以让人感到生理不适了。
左弦特意打开手电筒，往较暗的角落里照去，地板上回荡着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有点渗人。
“看来这里的人撤离得很及时。”确定酒吧里没有人后，左弦很快就松了口气，将目光扫向吧台后方的巨大酒柜，“不知道这些酒变质了没有。”
“苦艾酒一定喜欢这里。”木慈捏着鼻子，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尸体上转移开来，“我还记得他那个菠萝造型，跟这家酒吧的风格也挺符合的。”
左弦忍不住笑出来：“确实。”
木慈犹豫了下又问道：“你怎么样？我记得你的视觉被弱化后，其他知觉都变得更敏感，会不会不太好受？”
“你刚刚不擦风油精，不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左弦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木慈摇摇头：“不全是。”
“你忘了。”左弦莞尔一笑，“它失效了，你没发现我今天的眼镜是平光的吗？”
“……我天生眼睛好，对眼镜没有了解。”
“哎呀，这句话真是伤透我的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走过较长的这边吧台，在转角处，闲聊缓解不适感的两人突然听见了一种混在脚步声里的咀嚼声，这种声音本来就非常小，加上之前隔得远，根本没有人注意到。
“叽咕，叽咕……”
很快，惊人的一幕映入两人的眼帘。
一个穿着酒保服的男人正跪在地上的血迹当中，抓着一截腐烂的暗色肠子在进食，苍蝇嗡嗡地环绕在他身侧，他却浑然不觉。
似乎是听到动静，酒保以几乎要扭断脖子的力度迅速转过头来。
这时两人才发现酒保的脸上被撕下了一块肉，几乎见骨，伤口也已经开始腐烂，虽然还没看到蛆，但看着围绕他的苍蝇，想来这一天也不会太远。加上他咀嚼肠子时被血肉污染了整张脸，看上去简直狰狞无比。
脸上严重的伤势并不影响酒保恶狠狠地扑过来，他被湿滑的肠子绊倒，一下子扑在地上，又毫无感觉地爬起来，重新向他们两人发起进攻。
两人都不由得感觉到一种寒意从心头涌上。
“快进吧台！”
就在两人转头要跑时，木慈突然踩着吧台椅一下子越过吧台表面滑了进去：“隔着吧台他进不来！”
倒不是左弦没带武器，只是在不确定对方身上是否具有传染源的时候，避让是最好的办法。
“我倒是希望我也有你这么好的身手。”
左弦苦笑起来，他反应本来就慢了一步，加上身手没有木慈这么灵活，酒保已经对准他发动第二次攻击了。
木慈眼疾手快，抄起吧台上端酒杯的盘子狠狠砸在了酒保丧尸的脸上，为左弦成功争取到了一点翻越吧台的时间。
金属盘底跟腐烂的脸来了一个亲密接触，木慈花的力气太大，几乎把酒保整个人都打偏开来，打完后连自己都觉得手臂隐隐作痛。
这个间隔，左弦成功跳入吧台内部。
“不用谢。”木慈喘着气，肾上腺素在血液里流淌，一举将之前的闷热、臭味、惊恐冲散得消弭无踪，他的大脑突然清明起来，在内部仔细观察起可使用的武器来。
左弦挥挥手，看着金属盘底的腐肉，认真思考了下自家对象的武力值：“不然你上？”
木慈看上去想用这个金属盘给他脸上也来一下。
吧台姑且算是个安全空间，左弦特意走到拐角处检查了一下两侧，确定没有任何趴在地上可活动的人形存在，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现在准备怎么办？”
左弦跟木慈将酒挪开，弓着身体坐在了后面的酒架上，尽职尽责的酒保先生被两个卑鄙的外来者打歪了脑袋还不忘用身体撞击吧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
如果忽略被拍到惨不忍睹的脸，单从完好的部分来看，他其实跟正常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看上去像是个大脑没有发育完全的普通人，行为有些诡异而已。
酒保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模仿东方的僵尸伸出双手，只是不断看着两个猎物前进，然后一次次被吧台挡回去。
虽然这样很安全，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们被困住了。
“他没有尸斑。”左弦仔细观察，“还没有死，从进食行为跟伤口来看，他的消化系统跟凝血功能都是正常的，不过他没有痛觉，而且也没有思维能力，身体内部应该出现了一定的变化，让他只剩下进食跟进攻的欲望，进食是本能，因为他们需要从食物里得到营养供给身体，而进食跟进攻可以合二为一。”
“这个意思是，我们现在面对着一个智障的战斗型人类？然后他们毕生的奋斗目标就是为了吃新鲜活人，如果不行就吃还能吃的？”木慈眨了眨眼，“那我们现在就等他饿死？”
“别忘了。酒吧卡座上都是他的储备粮，他等我们饿死的可能性比较大。”左弦慢悠悠道，“不过我很好奇，他脸上这块肉是被同类啃食的，还是意外损伤的？”
木慈困惑道：“什么意思？”
“这片区域显然没有什么人了，这些人形……姑且叫他们丧尸吧，虽然不像电影里那么面目狰狞，但是也差不多了。我们这一路走来，只看见两只丧尸，说明数量稀少，所以我在想，他们有没有可能会为了存活下去，同类啃食。”
木慈轻哼了一声：“好主意，难道你是要我们等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吗？”
“哎，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既然暂时出不去，不如耐心观察。”左弦轻笑了一下，“说不准我们可以找出有利我们的关键呢。”
木慈有些沮丧，这种沮丧感从一开始就围绕着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过于炎热的天气自己却没做任何准备，也许是烫到手的门把手，还有可能是跳进吧台的这个举动。
“要是清道夫或者苦艾酒在这里，大概早就解决了。”木慈有些闷闷不乐地说道，“是我拖累了你。”
他最初只是想到始终是要从后门出去的，逃出去也无济于事，没想到会被困在吧台里，凭借直觉行动不是每一次都有用。
“谁说的。”左弦轻快道，“其他的先不说，要是苦艾酒在这里，那金属盘就很难说是扇在丧尸的脸上，还是我的脸上了。毕竟打丧尸可能会被咬，扇在我脸上，对方有的吃，苦艾酒正好能跑掉，一举两得啊。”
木慈哭笑不得：“你也太夸张了吧。”
“你以前玩过狼、羊、人、菜过河的游戏吗？”
“那是什么？”
“就是说，一个人要送狼、羊、菜过河，只有人能划船，如果没有人看着，狼会吃羊，羊会啃菜，那这个人要怎么过河呢？”
木慈沉思道：“狼是苦艾酒我明白，人是谁？总不可能清道夫是羊吧。”
“哎，听也知道，我是羊，清道夫才是人，而且考虑到这头狼不按常理出牌，除了吃羊还会啃菜，那当然是让人跟狼一起组合过河，我们一羊一菜作为弱势群体，过另一条小船。”
“这样说，我是菜，那你岂不是同样会啃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啃。”
“……在这种环境下说这个字，会有一点恶心。”
“确实，特别是看着眼前这位酒保先生嘴边残缺不全的血肠，我也开始觉得有一点恶心了。”
“你不用讲这么详细。”

第113章 第五站：“死城”（04）
吧台是特别定制的，冰槽已经变成苍蝇的根据地，酒水槽倒是安然无恙，不过现在也不是喝酒的时候。
调酒所需的水果跟食物都处于腐烂的过程中，好在有保鲜膜封着，只是视觉上比较恶心。
经过一番检查，木慈才发现地上到处都有水迹，这让他多少有点心有余悸：“还好刚刚没脚滑，不然跳进来先扭了脚就得不偿失了。”
“酒吧专门跟水打交道，吧台地面一般会做防滑处理，用不着担心，找找看有点什么能用的吧。”左弦摸了摸下巴，四下打量起来，“对这位酒保先生使用火攻肯定是不行的，这么多酒，搞不好我们就一起光荣牺牲了，还是先找找看有什么趁手的工具吧。”
木慈跟左弦各自负责一边，结果除了比较明显的杯子跟酒瓶之外，找了半天也只找出酒单跟杂志；倒是左弦找到了个不少有用的东西——冰凿跟酒刀。
冰凿一般是调酒师拿来凿冰球的，很小巧，跟蝴蝶刀差不多大小；酒刀则是用来开葡萄酒的，可折叠，刀头带锯齿用以切开锡制的瓶盖，中间的螺旋刃是拿来拔封存酒瓶的橡木塞。
左弦沉吟片刻，从中挑了酒刀递给了木慈：“你拿着防身吧，这东西对丧尸的作用不大，不过对人还是挺管用的，接下来还不知道要遇到什么，身上藏点武器不是坏事。酒刀比冰凿方便携带一些，也更安全。”
“我这边没找到什么东西，只有酒单跟杂志，你要打发时间的话可以看看，如果在这种环境下还有兴致，我也不介意你喝一杯。”
木慈跟左弦像在达成什么秘密交易一样，一手接过酒刀，一手递出杂志跟酒单，酒保先生愤怒地撞击着吧台，继续做着他的无用功。
“打发时间……喝一杯？”左弦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眉飞色舞起来，“你还真提醒我了，你会不会开酒？”
“开酒？”
“对，就后面这一墙的酒。”左弦愉快道，“想开多少开多少，爱怎么开怎么开，反正把酒开了就行。”
木慈对这个指示摸不着头脑，不过他很快就开始执行，将两人扫出来的酒瓶一一启封，虽然有些酒光是看瓶子就让人感到相当昂贵，乱开像是在暴殄天物，但是这时候破坏某些事物让他焦虑愤怒的大脑出乎意料地感觉到一点愉快。
而左弦则站起身来，跟酒保来了个面对面，青白色的丧尸发出诡异的低吼声，左弦甚至还有闲心对他的领结评头论足一番，然后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行为。
他把较厚的杂志塞进了酒保的嘴里。
正在开酒瓶的木慈看着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你在干嘛？”
“测试他的咬合能力啊。”左弦灿烂地回头微笑，配合着酒保疯狂撕咬着杂志的背景，简直像一部充满黑色幽默的电影。
在木慈开到第三瓶的时候，左弦已经硬生生从对方嘴里把杂志拔出来了，杂志的一角烙下惊人的齿印，穿透了好几页，但并没有完全咬穿。
酒保还是低声嘶吼着，不知疲倦地撞击着吧台。
木慈愣了愣，就反应过来，忍不住吸了口气：“这样的咬合力……”
人有自我保护意识，牙齿再坚硬也不会对任何事物都毫无保留地咬下去，而丧尸不同，如果这一口咬在正常人的身上……
木慈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
“这位兢兢业业的酒保先生都叫这么久了，没有别的丧尸游荡过来，看来附近暂时是安全的。”左弦看了一眼手表，“你的酒开得怎么样？”
“呃，这里都是，还要继续开吗？”木慈指了指放在地上的酒瓶，他已经开始习惯酒吧里的臭味了，也可能是麻木了，他挥开围绕着自己乱飞的苍蝇，“你要酒干嘛？不是说不要火攻吗？”
他有点想吐，不过忍住了。
“当然是按照你说的，请他打发一下时间，喝点小酒。”左弦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现在杂志看完了，是时候来点酒了。”
他拎起地上的酒瓶，一下子捣进了酒保丧尸的口腔之中。
大量的酒液源源不断地灌入丧尸的身体里，几乎满溢出来，甚至冲刷下丧尸一部分挂在脸上的碎肉。
左弦邪恶的笑脸简直像是养殖场的黑心老板，在送牛出栏之前为了增重而给它们疯狂灌水。
木慈目瞪口呆地提起了另一瓶酒，在左弦放下空酒瓶的空隙里，加入了灌酒行业，惊讶并不能影响他的举动，前几站带给他的经验就是该行动时不要犹豫。
“我记得在青旅的时候，我还认为劝酒是件坏事的，没想到……”木慈有些感慨，“我也堕落了。”
“我们又没劝。”左弦一本正经，“我们只是在灌。”
这样有好到哪里去吗？！
有时候木慈总是很难理解左弦的关注点。
酒精在丧尸体内挥发得不算太快，不知道是因为酒保本身千杯不醉，还是丧尸对酒精度不敏感，在倒完五大瓶酒之后，对方终于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木慈小声道：“我感觉他这个样子不像是喝醉了，像是被灌的。”
“我也这么觉得，抱头蹲下。”
左弦赞同地点了点头，就着手里沉重的空酒瓶砸在了酒保丧尸的脑袋上，对方应声倒地，四肢还在微微抽搐着，不过反应明显没有之前那么迅速。
“还好还好，喝饱就倒，不枉费开了那么多瓶酒。”左弦松了口气，翻出吧台，“这场景绝对不能让苦艾酒看见，不然要出大事。”
“……我们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了。”新加入的酒香混合着腐烂的臭味，再一次刷新了木慈的鼻腔承受能力，他站起来，飞散的玻璃碴大多被背包挡下了，“走吧。”
翻出吧台后，木慈看着地上的酒保，沉思片刻道：“我们把他丢进去吧。”
“丢进去？”
“到时候可能还要过这条路。”木慈点点头，“趁着他现在反应迟钝，我们把他丢进吧台里去。”
人跟丧尸的区别就在于前者还擅长用大脑来思考，两人费了一点劲找到了吧台出入口，以牺牲木慈的外套为代价，把这位酒保先生拖回到他原先的工作岗位上，又将出入口重新锁上，搬运吧台外的高脚椅堵死。
“下次再来光顾你的生意~”
临走前，左弦还对吧台抛了个媚眼。
喝醉的酒保丧尸只是发出沉闷的吼叫声，似乎挣扎了一下，撞在了吧台上，发出一点动静。
两人都没有带武器，为了避免再次被丧尸堵在建筑里，只好尽量挑街道行动，还顺手在路上的服装店里顺了两顶帽子跟外套用以遮阳。
“我们走这一路，基本上能确定是使用英语的地区了，只是不知道是哪里？你说这里会不会有卖枪的店？”木慈喝了一口矿泉水，把瓶子递给了左弦，试图用说话来保持清醒，“我其实更希望见到体育用品的店，棒球棍之类的可能比较适合我。”
这片区域应该断电很久了，加上高温，热得简直堪比火焰山，木慈已经喝了两瓶水了，还觉得自己的每块肌肤都在发出干燥的尖叫声。
“人总是有第一次的嘛。”左弦勉强保持着风度，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了，“说不准你会喜欢射击这项运动的。”
街区上的店铺是看情况被洗劫的，有些被破坏得非常严重，像是服装跟文具用品之类的店相对就好一些，他们尽可能地在店铺外围搜刮了一圈，毕竟不知道里侧有没有丧尸在游荡，获得两把实心的拐杖跟好几本杂志还有一卷胶带。
甚至还在路上捡到了两辆无主的自行车，解放了双脚。
“我们去那边看看情况，确认一下食物，如果真的遇到丧尸了——”他们的运气不错，捡到自行车后又走了两个街区就看到了一个大型商场，左弦于是停下来开始制作装备，“就用手挡，杂志的厚度够它们咬一段时间了，争取机会反击。”
胶带非常厚实，杂志被卷成圆筒状，像是手甲一样包着手腕，不会影响行动。
木慈点了点头，用小刀干脆利落地断开胶带。
商场外部全是乱停的车子跟散落的手推车，里头因为断电的缘故变成令人窒息的黑暗。
两人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分开阻挡去路的手推车，推门往里前进，勉强能看到内侧货架上的玩具跟婴儿食品散落一地，货架上婴儿的海报沾着触目惊心的血迹，地上还有不少暗色的痕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看到什么人体组织。
商场里又黑又暗，只能凭借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看到眼前这一幕，两人的精神都不约而同地紧绷起来。
生鲜区域的水果基本上都清空了，只有蔬菜在腐烂，被轻轻拨开的手推车在瓷砖地板上缓慢滚动着，甚至有些推车上还放着大量的食物跟一整箱的饮料没被带走。
看来当时商场里一定混乱得可怕。
不过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讲无疑是个好消息。
再往内就是药品区域，上面摆着不少常用药，这让左弦很轻地松了口气，在这种秩序崩溃的情况下，生病很容易就夺走一个人的性命，有药品无疑是一种保障。
“走。”左弦确认过资源后，缓缓往后退去，“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等清道夫他们了。”
寂静之中，两人都听见了含糊不清的低吼声，紧接着黑暗之中带起一阵风，左弦立刻感觉到了一阵巨大的冲力把他带了出去。
是一只穿着营业服的丧尸。
这意外让木慈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将拐杖使出了高尔夫球杆的气势，直接营业员丧尸抽飞了出去，对方不知疲倦地重新爬起来，试图向他们发起第二次冲锋。
不算尖锐的拐杖根一下子刺穿了它的喉咙，木慈一脚踩住丧尸的头，将这半死不活的怪物死死压制在地上，营业员疯狂地挣扎着，木慈抽出拐杖，又钉穿了它另一只手，这才咬着牙转头问左弦：“你怎么样？这东西完全没事，你最好给我一个好消息。”
“我也没事。”左弦从地上爬起来，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双手，“不过封面女郎的头被咬掉了，胶带也破了，看起来实在有点残忍。”
木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不等他松口气，营业员丧尸带起连锁反应，商场内部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丧尸低沉的吼叫声。
两人面面相觑。
一秒后，木慈跟左弦毫无形象地往大门处狂奔而去，被一把掀开的手推车发出混乱的撞击声。
现在他们总算知道，为什么这座商场还能留下这么多的物资了！
左弦神经粗到惊人，跑出大门后还不忘刹车折返，将一整排的推车撞到了门前，阻碍紧随其后的丧尸脚步。
“我们现在去哪儿？”跑得最快的木慈扶起两人自行车，等着左弦赶上就跨坐上去，“回去吗？”
商场里的丧尸少说有数十只，这会儿都已经被他们唤醒，一同冲出大门，撞开满地都是的推车向他们俩忘情地奔赴过来。
“这些鬼东西还是留给暴力组解决吧！”左弦大声回答他，“我们是文明道理组，只负责沟通跟探索！”
回到酒吧的时候，酒保已经站起身来了，他在吧台里呆呆地站着，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吼。
“嗨！又见面了。”
匆匆跑过的左弦跟他打了个招呼。
“吼——”酒保丧尸冲着他们撞了过来，又被吧台挡了回去。
木慈也忍不住跟他打了个招呼：“生意兴隆。”
“吼——”
酒保丧尸发白的眼瞳里，很快又映出了一群同类的身影，它虽然已经不再有困惑的想法了，但仍旧歪了歪头，看着其他丧尸们被暂时阻碍在人类通行无阻的大门处。
外头的门把手上，正牢牢别着一根实木拐杖。
“几点了！”
自行车早被丢在酒吧外头了，木慈一边跑一边大喊，他能清晰听见酒吧大门被撞击的声音。
“快四点了。”
左弦也保不住之前游刃有余的状态了，他们俩的背包都丢在了路上，跟丧尸群玩赛跑可不是开玩笑的。
回到之前餐馆的那条大街上，一辆漂亮的银色跑车很快停在左弦跟木慈的眼前，车窗缓缓降下。
“哟。”苦艾酒拉低墨镜，仔细打量浑身是汗的两人，“两位逃荒呢？”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清道夫一把按下苦艾酒的脑袋，对两人冷冷道：“上车，你们找到补给了吗？”
左弦比了个“OK”的手势。
随着这个手势，一群熟悉的丧尸也在道路的另一头出现，直奔这辆引擎叫得比动作爱情片还响的跑车而来。
左弦简直是窜进后座的。
苦艾酒看着远方的丧尸，挑眉道：“你们这是捅了人家老窝了？能告诉我你们找到补给的地方，有没有这么多惊喜吗？”
木慈带上车门，顾不得擦汗，声音都有些干哑：“这些就是我们从那边带回来的惊喜。”
“他们是追上来喊多谢惠顾的吗？”
随着苦艾酒的一脚油门，一只飞扑而来的丧尸撞在了车窗上，印下半张血淋淋的扭曲而不甘的面孔。
“难得，现在的营业员很少有这样敬业的态度了。”
清道夫一本正经地讲起冷笑话。

第114章 第五站：“死城”（05）
苦艾酒的人虽然不可靠，但车技方面确实没话说，开得又快又稳。
当然，也可能是好车的缘故。
这片区域的道路要么被混乱的车辆堵死，要么就是空空荡荡不知通向哪里，左弦在逃跑时还不忘把附近的地形记下来，毕竟他跟木慈走的路可没法带着车一道进去，苦艾酒按照他的描述在不同的街道里穿行，很快，之前的商场再度出现在眼前。
只可惜商场被太多推车跟车辆堵住入口，难以靠近，苦艾酒只好随便找个地方停。
左弦最先打开车门跳下去，望着满地七零八落的手推车，不由得心生感慨：“没想到我跟木慈的无意之举，居然促成调虎离山之计，想想还有点得意。”
木慈：“……”
而清道夫则从座位底下拿出了一个长条背包，从里面拿出一把外形相当简洁时髦的枪支，三两下组装成了一把步枪，木慈过于沉迷体育，对枪械堪称一窍不通，看着清道夫提枪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好奇。
左弦倒是面不改色：“看来一路上只知道指路错失了不少信息？现在分享快乐旅程还来得及，敢问是哪位大户人家友情出赠这把民用玩具？”
骁勇冷酷如清道夫都不禁迟疑片刻，他仔细思考，委婉回答：“主人已经瞑目了。”
简单来讲就是，他忘记了。
左弦啧啧摇头：“看来得请你开道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有丧尸没走干净，到底不太安全。”清道夫看向一直看着自己的木慈，奇怪道，“怎么了？”
木慈摸摸鼻子：“我没看过这种枪，有点好奇，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
“你想摸都没问题。”清道夫淡淡道，“这种叫卡宾枪，简单来讲就是做短的步枪。跟冲锋枪特性相同，机动性都比较强，而且较轻，不过毕竟是步枪，所以在射程跟威力上都比冲锋枪更强，只是子弹不多，短期应付一下应该是没问题的。”
木慈又看向左弦：“你为什么叫它民用玩具？这是什么梗吗？”
“因为这一型号的卡宾枪定位就是廉价的民用玩具。”左弦愉快地给他解释起来，满含笑意，大概是觉得他这模样很可爱，“操作简单，价格便宜，走低端市场，射程在百米之内，可折叠，方便拆卸，供旅人跟背包客自卫。”
木慈沉默片刻：“我听出来了，国外真是水深火热。”
有端着枪在前的清道夫开道，后头负责推手推车跟开手电筒的三人莫名安心许多。
“这些丧尸只剩下进食跟进攻的本能。”左弦把观察到的情报告知另外两人，“没有任何痛觉，五感跟正常人应该相近，咬合力惊人。至于感染途径，现在可以排除空气里存在病毒，水源跟血液最有可能，不过不管怎么样，尽量不要受伤。”
“明白。”清道夫点了点头。
而苦艾酒笑嘻嘻地学他比了个“OK”的手势。
由于之前的丧尸群出动，原本整齐的货架倒下不少，歪七扭八地累在一起，阻住了一部分道路，四人不得不绕道而行。
水果区过去是鱼肉区域，水缸里的鱼大多已经死了，而地上流淌着掺杂灰色絮状物的水，苍蝇仍然是常客，嗡嗡地在空气里飞舞着。
尽管大多数丧尸都已经离开了，不过四人仍然非常谨慎，这座大型商场只有一层，因此占地面积相当大，加上之前被扫荡后遗留下极慌乱的场面，又没有灯光，极容易受到袭击。
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在路上发生什么，失去任何一个同伴都是他们承受不起的损失。
确定生鲜区比较安全后，三个人就开始忙碌着从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货物里寻找他们需要的日用品跟食物，最重要的就是水，清道夫始终站着，警惕地观察四周。
“我们到现在都没有跟新人碰面。”木慈有点忧虑，“你们那边有线索吗？”
“没有，而且如果没意外的话，我们是这座隔离区的仅剩幸存者了。”从空瘪的纸箱里翻出两罐啤酒的苦艾酒出声道，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这个地方已经彻底死掉了，如果我们来得再晚一些，指不定能看到它回归大自然，变成童话里的森林小镇。”
这种感觉跟之前遇到的惊悚恐怖不太相同，木慈从苦艾酒的话里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跟惆怅。
很多食物的包装都已经破损，三人只能放弃，好在商场足够大，到处搜刮一下，遗漏下来的东西也够他们四个人吃撑，之后苦艾酒又往推车里丢了两套无人问津的被褥，这才算罢休。
寻找被褥的时候，四人还发现货架的转角处躺着一个还活着的人类，他露出血迹斑斑的上半身，似乎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还在微微动弹着。
“是人？”木慈又惊又喜，正要赶上去帮忙，很快，他的脸上退去喜色，变成了惊慌，“不……不是人！”
因为对方同样发现了他们，它“兴奋”地从拐角处爬了出来，也将全貌彻底展露在四人的面前。
它的下半身跟内脏都已经被吃得精光，只剩下一个完好的上半身，扁平的腹部变成两张贴合的皮，现在正使劲儿用手臂向他们以龟速移动着，带着血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怪异而畸形的一幕烙印在木慈的大脑当中，久久不能遗忘，因为它看上去实在太像人，就像一个挣扎求生的受害者。
可实际上正相反。
这让木慈止不住得犯恶心。
“看来，它们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为了生存会选择进食自己的同类。”苦艾酒蹲下身观察，用顺来的雨伞捅了捅那半截丧尸的额头，把它戳了回去，轻声道，“你们俩来得太巧，一定是不小心打扰到它们的进餐时间了，难怪追着你们不放。”
“为什么它这样了都能行动？”木慈忍不住问。
左弦拍了拍他的肩膀：“腰斩能活很久。”
清道夫正将路上拿到的水果刀绑在枪上，他猛然刺出，丧尸的脑袋顿时被切了开来，爆出一地脓水。
苦艾酒一个激灵，手指按在伞的开关上，大伞猛然弹开，挡住了泼溅出来的汁液。
“这只丧尸的头骨很脆弱，只有正常人类硬度的三分之一，可能是营养不良。”清道夫不动声色地在丧尸的衣服上蹭掉了尖刀上那些脑浆混合物，平淡无奇地说道，“不过跟人一样，脑死亡后，就会停止行动了。”
“噫。”苦艾酒发出嫌弃的声音，重新站了起来，然后晃晃手上的伞，“走吧。”
路过伞架时，苦艾酒悄悄地换了一把新伞，还提走了不知道被谁遗弃在地上的工具箱。
目睹这一切的木慈：“……”
居民区往外是一条空荡荡的公路，把东西搬运上车后，四个人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稀松平常地就像开启一段新旅程。
这时候黄昏已经到来，赤色的霞光笼罩着整片天空，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居民区外有零星的几只丧尸在游荡，又很快被跑车远远抛在身后，看着他们驶入早已沉寂多时的公路。
公路两侧最开始是一片荒野，之后很快就被山丘取代，随着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树木诡异扭曲的投影偶尔会来车里做做客。
这时候木慈才忽然意识到，并不止那个区域，这个星球仿佛都陷入了一个缓慢死亡的状态，这一路上，他们除了植物就没再见到任何活物。
天上的飞鸟，树丛里的动物，包括建在公路旁本该痛宰他们一顿的旅馆老板，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地似乎都遗忘在这片黑暗之中，远方也不再有城市明亮而引人注目的灯光，车票被别在仪表盘上，闪烁的光点偶尔显示他们在接近死城，又偶尔显示他们在远离死城。
夜色太暗沉，当最后一丝光线都消失的时候，掌控着方向盘的苦艾酒打开了车内灯光，把车停在了路，叹气道：“虽然我很想加急赶路，但路上说不准会错过很多风景，就先这样休息一晚上吧。”
其他三人当然没有意见，清道夫上车后就一直在闭目养神，众人还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这句话一出，他立刻睁开眼睛，沉声道：“吃饭！”
苦艾酒：“……”
左弦：“……”
木慈：“……”
这种情况下当然不会有热食，好在四个人并不是特别的娇贵，而左弦忍不住哀叹了一声：“我现在真的开始有点怀疑了。”
木慈在左弦说出怀疑内容之前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正在开一大瓶果汁，清道夫把一次性杯子凑过来，这次轮到他有点好奇了：“你知道他要说什么？”
“知道。”木慈冷冰冰地说道，“他要说废话。”
左弦当即笑得乐不可支起来。
一头雾水的苦艾酒跟清道夫面面相觑，苦艾酒靠在座位靠背上，催促道：“哎……哎，能不能先说，别笑了。”
左弦简直要笑蜷起来，木慈黑着脸道：“他每次跟我一起下站都会遇到食物得不到保障的情况，第一次我们被怪物追着跑，第二次不能吃太多，第三次是饥荒，第四次是随便抽选的食物，第五次就是这一次了。”
清道夫跟苦艾酒都跟木慈一起组过队，一个体验过伊甸画廊，一个是一道走过青旅，这会儿都恍然大悟：“啊！我记得！”
这下苦艾酒跟清道夫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搞不懂。”苦艾酒开了一罐啤酒，奇怪地打量着木慈，“火车是不是跟你的胃有仇，怎么每次到你就总是跟吃的过不去。”
“谁知道。”木慈也很纳闷。
四周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寂静里，无边的黑暗里似乎只剩下他们这一小团光，吃过饭后没多久，苦艾酒就把车关掉了，第一是节省油耗，第二是避免会有游荡的丧尸被吸引过来。
从一直追着左弦跟木慈的丧尸群身上就能看出来这些东西对活食的执念，它们没有任何工作要忙，也不知道疲倦跟痛苦，脑子里除了吃就是吃，能不纠缠就不纠缠是最好的。
这下连光都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清道夫开了一点车窗换换空气，闷热潮湿的夜风从缝隙里飘进来，他只好又把车窗关上。
过了半小时，车里重新亮起灯光，满头都是汗水的苦艾酒默默开启空调，他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三人：“路上要是没加油站，还是得换车，不如物尽其用，别浪费了。”
三人：“……”

第115章 第五站：“死城”（06）
木慈大概在凌晨四点左右醒来。
天已经微微亮起来了，他们似乎正好降临在热浪退去的前一日，现在取而代之的是滂沱大雨，雨是在半夜下起来的，木慈半夜还醒了一遭，确定不是敌袭后又再睡过去，没想到一直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左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他让木慈躺在自己的大腿上，又将被子拉高了点，挡住光线，他的手正轻柔地捂在木慈耳朵上，放轻声音跟其他两人讲话。
“你们看过汉尼拔吗？”
木慈迷迷糊糊地辨认出这是苦艾酒的声音，车并没有启动，他们似乎在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什么东西。
“沉默的羔羊？”清道夫琢磨着说道，“他跟麋鹿有什么关系？从片名上来看都是食草动物？那我推荐兔八哥。”
左弦的手开始无意识地顺理着木慈的头发，手指偶尔会按摩过一些穴位，让木慈昏昏沉沉地不想起来：“不是，他说的是电视剧，汉尼拔是由一位丹麦男演员扮演，里面另一位具有超强共情能力的男主演经常会做梦梦见一只巨大的麋鹿，那头麋鹿就象征着汉尼拔。”
清道夫低声道：“Windigo（温迪戈）。这个双关有够烂的！”
温迪戈是北美流行的一种民间传说，意为“吞吃的恶魔”，它是一种贪得无厌的食人怪物，是由活人变化而来，有很多种不同的形象，其中最为出名的就是鹿头人形怪。
正符合他们现在遇到丧尸的情景，也正符合汉尼拔吃人的形象。
木慈睡眼惺忪地挺起身，差点没磕到左弦的下巴，进入到这个昏暗的清晨里，雨刷正在勤奋而稳定地工作，他终于看到这番对话的主人公——一只顶着大角的麋鹿。
它身上有些皮肉已经开始腐烂，整体仍然很健硕，硕大的犄角看上去差不多近两米，比起鹿看上去更像一只牛，眼睛变成非常浑浊的青白色，正在这条公路上不紧不慢地行走着。
不过由于雨势太大的缘故，麋鹿丧尸没有因为雨刷的动静而接近他们，倒是他们能清晰地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它的身影。
“动物也变异了。”木慈趴在窗户上喃喃道，“那就是说我们接下去会遇到游戏里出现的那种丧尸猫狗之类的？”
“更糟，搞不好还有丧尸蟑螂。”苦艾酒故意吓唬他。
“蟑螂本身就已经很像丧尸了，压根就用不着变。”左弦无情地吐槽回去，“它们不管变不变都会进食自己的同类，说不准变了更好，直接绝后，加上生命周期短暂，说不定能实现人类一直做不到的事，让蟑螂绝种。”
清道夫倒是想到一个很认真的问题：“你怎么能确定丧尸没有繁衍的功能呢？”
苦艾酒忍不住哀叹了一声：“天啊，我们真的要讨论这种话题吗？我们又不是科学家，如果你们需要一具尸体解剖来确定它什么部分更脆弱，我百分百举手赞同，可繁衍？抱歉，虽然我能理解这玩意是每个人的自由，但……不然我们找找看有没有活下来的心理医生？”
幸好卡宾枪能折叠，清道夫直接一枪托捣在了苦艾酒的肚子上，冷冰冰道：“我劝你谨言慎行。”
“完了，我遭受重创。”苦艾酒一脸痛苦地趴在方向盘，不能动弹，不过五秒钟之后他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模样，开始继续观察麋鹿的前进状态，顺带嚼口香糖：“你们说，要是我现在开车，它会不会直接撞过来？”
“有可能。”
清道夫从物品柜里翻出一本“花花公子”杂志，封面上衣着过于火辣而导致容易被马赛克的金发女郎正挑逗地从二维空间抛出一个足以传递到三维空间的媚眼，作为三维生物的清道夫毫不留情地把媚眼卷成了大小眼。
左弦笑眯眯地从食谱进行分析：“虽然麋鹿大多吃的是树叶，但是如果这种病毒增加的是攻击性，它可能会为了取乐进攻我们，然后把我们这四样对它毫无意义的食物放在公路上做铁板烧烤，任其腐烂发臭。”
除此之外，雨天同样是个不利的因素，不光是能见度低，雨水也极容易让轮胎打滑，总之不适合进行“速度与激情”这一活动，因此尽量不起冲突是最好的。
“浪费食物要下地狱的。”苦艾酒哀叹道，又转向沉默不语的木慈，“这位帅哥，沉默让你显得很高深，请问是在深思熟虑打腹稿，准备发表一篇偶遇麋鹿的论文吗？”
反正闲来无事，开不了车，只好唠唠嗑。
“不。”木慈谨慎地说道，“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刷牙。”
三人：“……”
不过天不从人愿，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人无害鹿心，鹿有害人意”。
就在四人安静地待在车里不想跟麋鹿发生任何冲突的时候，麋鹿却似乎在雨声之中听到了什么，很快就往车子的方向跑过来。
更正一点，是猛然冲过来！
巨大的麋鹿一下子撞在了车子上，整个车身被带着剧烈摇晃起来，几乎被掀起半边，一直做着准备的苦艾酒猛然踩下油门，却只听见尖利刺耳的剐蹭声，被抬起来的半边轮胎似乎卡在了麋鹿身上，疯狂地跟血肉摩擦起来。
四人的半边身体都因为惯性而往下倒去，木慈直接撞在了左弦的肋骨上，要不是他醒来时重新系上安全带，及时被挂住身体，估计这一下能直接给左弦造成更严重的二次伤害。
“我这一下。”左弦整个人都撞在车门上，痛得下意识蜷了起来，居然还有心情跟苦艾酒一较高下，“肯定比刚刚清道夫砸你痛多了。”
苦艾酒抓着方向盘硬生生把自己拧正身体，咬着牙一个个往外蹦字：“你——放——屁——”
他竭力让自己看上去能稳定住局面，那种让人牙酸的摩擦声越来越大，终于逼退了试图把车子完全顶翻的麋鹿，这下木慈才从车窗里看到这只麋鹿丧尸半边身体的血肉几乎都掉下来了，甚至能看到它的骨头跟一部分内脏。
它根本没有痛觉，大概是轮胎伤到腿上的肌肉或者筋了，才支撑不住让车掉了下来。
那青白色的大眼睛凑近车窗，一瘸一拐地往后退去，低头亮出巨大的犄角，准备发动第二波攻击。车轮落地后打滑了两下才稳定地运转起来，在麋鹿撞过来的那一瞬间，苦艾酒带着一地的雨水漂移了出去。
麋鹿带着只剩下半边完好的身体跟一条伤腿追了上来，它跑起来快得简直像匹马，血淋淋的前腿看不出任何问题，只是偶尔会颠簸一下，它追得很紧，而且不知疲倦。
而车子不受控制地在公路上滑动了几下，车四人像是被想买新娃娃的小女孩摇晃的储存罐硬币，在车内空间里颠簸了大概有十几秒左右，车几乎就要一头撞上松树——
木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而之前的旋转更是将他吃早饭的胃部被揉捏成了一团，大脑几乎没办法思考任何事。
时间像是停滞了几秒，几乎要滑到松树林里去的车硬生生蹭着松树擦过去，被苦艾酒扭上了正轨，重新回到跑道上。
而奔驰的麋鹿重重地撞上了车屁股，将车子往前猛然推出去数米，险些又滑进树林当中，苦艾酒猛然砸了一下方向盘，一边飙车一边骂脏话，在一条完全不熟悉的公路上努力跟一只发疯的丧尸麋鹿一点点拉开距离。
这场拉锯战维持了大概有几分钟，麋鹿的腿终于难以承受重负，巨大的身体被自己绊倒，整个飞扑出去，几乎是贴着车屁股沉重地砸在地面上，角因为撞击而断裂开来，身体底下的鲜血被雨水晕染得几乎看不清晰，它试图挣扎着从地面上爬起来，又很快倒下去。
再然后，雨水将它的身影冲淡至消失不见。
雨在半个小时后一道离开了这条公路，地面上积着一些水，太阳已经出来，亮晶晶地照在水面上。
四人终于在早午餐时间段能够平安地刷上牙，物资简单，四人挤着同一条薄荷牙膏，一时间分不清是口腔里凉快，还是早上的冷空气让人哆嗦。
之前的公路追捕让众人都出了一身冷汗，谁都不想再回到车里去，加上黎明的太阳美得惊心动魄，特别是在逃离死亡之后再看，那被水洗过一般柔和的金辉显得格外瑰丽迷人。
众人干脆决定在外头解决早饭，早饭是几个小面包，夹心的蓝莓果酱味甜腻又廉价，在空气里弥漫着，勾不起任何食欲。
“这他妈的。”苦艾酒在身上披了条橘色的小毯子，三口两口就吃掉了面包，心有余悸地点上一根烟，手还微微有点颤抖，“真刺激。”
清道夫开着车门，坐在他的副驾驶位上，像是跟那个座位长在一起了，慢慢剥着包装纸，他看向远方，神情庄严而肃穆：“我现在开始祈祷我们不在澳大利亚还来得及吗？”
苦艾酒瞥了他一眼：“对谁祈祷，火车吗？那真是这样，我猜等会我们就能见到一群拳击手袋鼠。”
“不在澳大利亚也够糟糕。”左弦说，“我们现在没看见鸟，如果是死了还好，要是也变成丧尸了，那就恭喜我们还要面对一群空中导弹了。”
在经历过这样一场死里逃生之后，木慈发觉自己的神经粗度明显增加，面对这样的对话居然还能笑出来：“那就希望我们遇不到这群小狙击手吧。”
苦艾酒仍对那只麋鹿念念不忘，他吐出一个烟圈，叹息道：“老实说，我现在开始觉得绝育并不是一件坏事了。”
上车时换了司机，左弦换到驾驶位上，不过苦艾酒并没有接□□，仍然是清道夫提着那个背包，像是整个人长在了副驾驶位上。
这个安排虽然让人放心，但木慈还是有些好奇，毕竟苦艾酒似乎对这个安排并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尽管他跟苦艾酒认识不久，不过看得出来对方并不是个本分老实的人。
苦艾酒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大概是误以为木慈对枪有兴趣，忍不住笑起来：“那可不是我们能玩的东西。”
“不小心走火自杀的倒霉蛋不少。”苦艾酒说这句话的时候很严肃，似乎是很认真地在传授经验，“看电影跟真实上手完完全全是两码事。狭窄的空间不能开，一个不好顺便把自己带走；手不稳则会浪费子弹，有时候你搞不好打空一个弹匣都没擦着人衣角，还是让清道夫来吧。”
木慈点点头，摆出了谦虚受教的模样，这让苦艾酒有点得意地跟清道夫飞了个媚眼，对方只是冷笑一声，继续靠在车门上观察附近的情况。
毕竟这条公路上未必只有一只麋鹿。
不过在两个小时后，他们遇到了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没有麋鹿。
坏消息是，车抛锚了。

第116章 第五站：“死城”（07）
俗话说，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能塞牙缝。
车子抛锚之后，太阳又再度兴冲冲地照下来，将之前的水汽全都晒成蒸汽，整片大地像一口热好的平底锅，任由他们四粒潮湿的小芝麻费劲地在原地蹦跶两下，要不是人体足够坚韧，大概这会儿就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了。
左弦重新戴上了自己的遮阳帽走到车外去，这顶顽固的帽子在逃跑的时候都没从他的脑袋上掉下去，而苦艾酒则提着之前的工具箱站在车盖面前准备挣扎一波。
此时无事可做，清道夫在检查自己的武器，木慈则下车跟左弦蹲在一起。
“欢迎加入。”左弦夸张地伸开手臂，“要拥抱一下吗？新伙伴。”
木慈推搡了他一下，皱着脸道：“热不热？你在看什么？”
“闲来无事，观察蚂蚁。”左弦说，地上的黑蚂蚁群正战战兢兢地搬运着一些食物的碎屑，“不过它们可能够不上病毒变异的档次，还在过自己快乐的小生活，一粒面包屑就够它们过好几天了。”
“你听起来很羡慕。”木慈放柔了声音。
左弦笑起来，他在地上捡了一片落叶给它们制造阻碍，将一块还有水分的果屑撇在地上，蚂蚁很快分流出一部分，他的目光顺着蚂蚁群望向远处：“差不多吧，我也想过这样简单普通的小日子，不是说像蚂蚁这样，而是……就……在好几年前，我才刚毕业的时候，想当个诗人。”
“诗人？”木慈重复了一遍，他看见左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可能是太阳晒的，也可能是别的缘故，有些迟疑地问道，“课本上要背的唐诗宋词那种吗？”
“不。”左弦的尴尬变成了哑然失笑，他温柔又绅士地摘下自己头上的帽子，轻轻扣在了木慈的头上，将顽固的头发压下去，遮住毫不留情的热阳，“千芳万艳终将凋零飘落，任由时光摧残践踏，唯有你的夏日永不衰败，损害你的美丽，你将在不朽诗篇中永葆盛时，只要人还在呼吸，还能看见，我的诗篇就将永世流传，将你的生命绵延。”
木慈压着帽子眨了眨眼：“莎士比亚？是不是少了句？”
死神夸口你在他的影中漂泊。
“没错。”左弦赞许地点点头，“考虑到我们现在的情况，那句话不吉利，我就不念了。”
这让木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迷信。”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道：“那然后呢，你现在不想当了？”
“这年头有个键盘有只笔，家里的猫猫狗狗都能写出一些东西来。”左弦不禁叹气道，“你没听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吗？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挨上几顿社会毒打，就到这里来了，到现在，我现在最远大的愿望就是回家。”
木慈沉默了会儿，轻声道：“其实挺好的。”
“嗯？”
“如果你是诗人，就可以写很多很多诗。”木慈顿了顿，“但是你现在只有我这么一篇了。”
左弦怔了一下，还不等他做出反应，在车前忙活的苦艾酒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咆哮声，他盖子后头探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叹了口气：“拜托！那是莎翁的诗！你们俩如果真的很无聊，能不能过来帮我支着车盖，让我知道带上你们俩好歹多两个架子！”
这下连清道夫都被惊动了，他饶有兴趣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来有人恼羞成怒了？”
“什么叫恼羞成怒！”苦艾酒黑着脸，“只有我一个人在做正经事！为什么甚至没人给我戴一顶帽子？”
“呃，大概是因为你自己带了个电风扇。”清道夫单膝跪在驾驶位的椅子上，沉思道，“虽然那玩意有可能把你吹成面瘫，但本质上，你比我们三个都要凉快得多。”
苦艾酒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那现在有什么好消息吗？”左弦站起来，他本来想靠在车身上耍个帅，不过考虑到有可能变成铁板烤肉，他最终谨慎地放弃了这个选择。
“好消息是修好了。”苦艾酒放下车盖，重新整理他的工具箱，“坏消息是我们的油不多了，要是附近没有加油站，跑不了几分钟我们就得继续留在路上。”
帽子隔绝了木慈的脸，他咳嗽了一声道：“为了以防有人说我们俩没干正事，我有一个情报要提交。”
苦艾酒凉凉道：“你们的情报是让我们知道莎翁除了剧本创作之外还是一位多么伟大的诗人吗？”
“不，更往前一点。”木慈说，“你们没有意识到搬运食物的蚂蚁这一点本身就很不对劲吗？我们还没吃午饭，之前的面包餐距离这里有好几个小时路程。”
清道夫说了个冷笑话：“如果它们是跟着我们来的，这可比那头大麋鹿有耐性多了。”
这些食物显然不是四人组的，那就意味着在不久之前，曾经有人曾在这附近进食，并且吃得非常狼藉，落下不少食物碎屑给蚂蚁当天降之喜。
“这意思是附近有人。”苦艾酒把手按在了车盖上，然后烫得立刻收回了手，严肃的表情险些崩塌，尽管他肩膀上那个不停吹着风的小电风扇本身就没多严肃，“还带着足够的食物。”
“是新鲜的水果。”左弦补充道，“数量很难说，毕竟从蚂蚁身上可推断不出食物的多少，这让我有点想念那只麋鹿了，它现在大概在那条路上蒸桑拿，不知道会便宜了哪头不劳而获的丧尸。”
“放弃人性。”清道夫嘲讽了下他，“你就能立刻成为这只不劳而获的丧尸。”
左弦摇摇头：“虽然我对那块食材略有些好奇，但也不至于用这么非常规的手段。”
这番对话叫木慈云里雾里，却叫苦艾酒疑神疑鬼：“你们是不是在内涵我？果然老话说得没错，你们这群人里，只有木先生还算得上是憨厚老实。”
“别疑神疑鬼的。”
清道夫跟左弦都挥了挥手表示否决，这让整个场景看起来更加可疑了。
上车后，苦艾酒拧动钥匙，空调再次被启动，四人都享受地靠在了座位上，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们应该清楚，搞不好只是有一群人路过附近，不一定就是有人住在这边上，我们的油真的不多了，确定要把筹码放在小蚂蚁身上吗？”
“别婆婆妈妈的。”清道夫道，“除非你现在能拿出第二个方案，我们可以民主地投票决定。”
苦艾酒只好开下公路，从林子里穿越过去，这一路非常颠簸，加上跑车的底盘极低，容易刮底，要不是他车技老辣，四人可能就得交代在路上。
车最终熄在了湖边。
湖面上漂着无数叶子，隐约能看见远处停着一条孤零零的汽艇，附近则有一间雪白色的小别墅。
“安全，走。”清道夫观察了一下附近的环境，向众人一挥手。
希望那栋别墅里有能替换的车，木慈脑海之中掠过这个想法后又开始增添各种各样的条件：最好是重一点的，能装一点的，底盘也高点，特别是加满了油，够我们开一段时间的。
清道夫观察着别墅的窗户，试图检查里面有没有丧尸，就在他打算击碎窗户玻璃的时候，很远很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了链锯的声音，他立刻像是只警觉的鹰那样抬起头来，而与此同时，一个穿着睡裙的女人正睡眼惺忪地走下来，她身后还跟着个小女孩，都明显是活人。
看到小孩子的第一眼，清道夫下意识把背在身上的枪支往后捎了捎，他们四个站在别墅附近，看起来简直像是什么心怀不轨的怪异人士。
“我可没想到这一幕。”苦艾酒喃喃道。
随后，女人爆发出了四人意料之中的尖叫声，她推搡着女儿往楼梯上走，自己则冲到里间开始打电话。
“这里还没被污染。”左弦做出判断，他看向远处的大树，神情变得很微妙，“这里的人最大的威胁是这些长得太高的树，只需要一阵风，一场雨，就很可能会把房子压垮，刚刚是链锯声是有人在砍树。”
“谢谢总结，不过我建议我们现在快跑。”
他们四个飞快离开了这户无辜人家的门口，顺着林子穿过去，走了大概有几十分钟后，四人终于看见一个广场，也看到几名骑着自行车的警察从桥上过去，腰上还别着警棍。
“你觉得他是去抓我们的吗？”木慈问。
“可能性很大。”
清道夫的枪已经重新放回到袋子里了，他观察着警察的路线，很快又摇摇头道：“不对，他要去别的地方。”
“看来这里也不安生。”木慈叹了口气，“我居然不知道现在这样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有丧尸固然是好事，可他们四个…现在算是黑户，如果各地还保持着正常的运转，麻烦就会从丧尸身上转移到其他事情上了。
这座小镇里的人不多，可能是因为下午太炎热的关系，不过比起他们之前到的那个地方，称得上相当热闹了。广场附近基本上都是商店，也有不少停车场，车子上的牌照各有不同，显然这个小镇经常有外地人来往，他们的出现显得并不是那么突兀。
“那辆车不错。”苦艾酒忽然道，指向远处的一辆越野车。
那上头下来两个中年男人，可能是兄弟，可能是朋友，看他们的架势跟车顶上摆的帐篷，应该是做足准备出门旅行的老手，他们正在大声抱怨着滞留在这个小镇的不满。
为了避免引起误会，苦艾酒很快收回目光，“我去找点钱，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
找点钱。
不得不说，苦艾酒对中文的造诣已经接近出神入化的地步。
三人在附近的咖啡厅外找了个位置坐下，咖啡厅的生意还算不错，有不少上了年纪的人聚在一起唠嗑，这一点跟国内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区别是喝的是咖啡而不是茶。
他们倒是提到了不少信息，有个红裙子妇人抱怨一星期前断过一次电，电力公司的电话打不通，只好暂时用发电机支撑，很不方便；而另个老人则提起三天前有两个外地旅客在广场突然发病，被送去医院，不知道现在出院没有，就着这个话题顺到了年轻人的身体状况。
断电，病人……
听起来简直像是一部丧尸电影的开场。
“我现在开始感觉情况有点糟糕了。”清道夫喃喃道。
木慈则想到了更怪异的事：“说起来，还有个不对劲的地方，我们这一路过来，都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这就意味着，一片远远超出他们想象的区域被彻底放弃了，眼前小镇的安宁是暂时性的。
他们不过是从死亡的尽头走向了开端。

第117章 第五站：“死城”（08）
“如果我们把这些事告诉他们。”
木慈仍然保留着一丝天真，他看着正在闭目养神的清道夫，充满希望地询问道：“你说能不能……能不能起码救下一些人来？”
冥冥之中，他已经得到答案，只是不希望打破这个幻想的人是左弦。
不过现实总是如此残酷，就像火车这辆行走的坟墓一般蛮不讲理，清道夫稍微抬了抬眼皮，跟左弦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他来解释。
“两个选择，是同样一个结果。”
左弦的语气并不冰凉，却让木慈全身的血都一寸寸冷下去，他当然知道是什么结果。
不信，众人各管各的，甚至可能在灾难发生后归责在他们这些示警的人身上，甚至抱有这种鸵鸟心态的人并不少见，他们很可能会受到意外的阻力，然后是一片混乱。
信，一片混乱。
无论是什么选择，最终这一切都会导向混乱。
就像是在风宿青旅那一站当中，陆晓意曾经告诉过他，良好的生存环境消磨了人类的野性，当死亡跟杀戮在认知中变成不可思议的事情时，他们对于危机跟困境的反应能力可想而知，混乱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淘汰。
淘汰那些反应慢的，淘汰那些不够健康的，淘汰那些运气差的，淘汰不够顽强的生命。
对话停在了这里。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已经彻头彻尾换过一身打扮的苦艾酒正拼命向之前的那辆越野车跑去，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崩溃，声音尖锐地像个吊嗓子的女高音，引得咖啡馆外头的客人纷纷侧目：“上车！”
“妈的。”清道夫低声骂了一句，“他是他妈的去搞钱了还是抢车钥匙了，还是抢钱到一半顺便抢了车钥匙，最好那两个男人都已经被做掉了。”
这句话木慈的神情凝固了一瞬，险些一个踉跄扑在地上。
上车之后苦艾酒紧紧抓住了方向盘，抓到他的手指几乎都发白的程度，有半分钟那么长的时间都没呼吸，任由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落在皮革上，才做了几个深呼吸，疲惫地丢出四个钱包：“我回来的时候那两个外来的突然变了，我只能把他们俩踢进电话亭里锁住了，不过不知道能撑多久，居民很可能随时会报警，也可能自己去开。”
“这么快？！”木慈脱口而出。
左弦则从座位上找到了一份有关这座小镇的地图，他很快就分辨出来四人正在小镇中心处的广场上，嘴唇微微动了下：“现在我有个很不妙的猜测，之前看到的那位警察叔叔看方向最有可能是前往医院，为了那两名三天前突发恶疾的外地旅客。”
清道夫的目光幽深起来：“我们来得倒正是时候，先去超市。”
而木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慢慢往座位上滑去，他忽然又问了一句：“是那两个人变了，还是被咬了？”
“变了。”苦艾酒看了一眼后视镜，他刚刚去当扒手的时候把小镇绕了一圈，要论认路比光看地图的左弦还靠谱，他一边打着方向盘往外退，一边回答，“应该是病毒有潜伏期，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能排除空气传播，甚至很可能我们身上现在就携带着病毒。”
车里一片寂静。
路过第二大道的时候，清道夫忽然开口道：“停车，你们去购买物资，买完回来接我。”
木慈看着他带着那个背包跳下车，甚至连一个钱包都没有带走，一路小跑着拐进了街口的一间枪店里，突然绝望地意识到某些事：“不是吧……他这是要去…那家店里…抢劫吗？”
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清道夫当初说的是海盗船了，四人组里除了他根本就没有一个良民。
“可能是吧。”左弦也有点不太确定。
不管左弦的动摇是真情流露，还是单纯地不想让木慈太孤单或者说太难堪而伪装的情绪，木慈都不得不承认自己非常感动
苦艾酒并没有留给他们伤春悲秋的足够时间，很快就往购物中心赶过去，在超市的附近是会计事务所跟自助洗衣店，都分别站着不少人，木慈想到了之前那片区域里的丧尸，不由觉得脑袋隐隐作痛起来。
这次超市里活动的都是正常人，他们推着购物车，看上去平稳安定，正在细致地挑挑拣拣着，而木慈跟左弦抽出了四个钱包里所有的现金，这还是木慈活这么大第一次做分赃这类的坏事，让他的心有点怦怦跳。
已经从跟丧尸面对面的冲击里缓过劲来的苦艾酒从前座转过身来，调侃他道：“不是吧，你都过了四站了，也见过不少死人了，只是几个钱包而已？”
“在秩序还没有崩溃的情况下做这种事真的让人有点……”木慈有点尴尬地看着那些钱包，脸上流露出些许愧疚，“希望他们不要紧。”
“天啊！”苦艾酒以头抢方向盘，“我得庆幸他们没在钱包里放全家福照片，否则你可能要用道德这条铰链把我们全部勒死，你是不是接下来还要担心他们购买物资的时候得怎么办？”
左弦忍不住插了一嘴：“那倒不至于，你没发现愧疚并不耽误他捡钱吗？”
“我没有那么顽固不化。”木慈叹了口气：“就按照现在的状况来讲，等他们发觉自己需要物资的时候，我猜测就用不着钱了，那时候秩序已经混乱，他们可以选择明抢。”
“什么！明抢？！”苦艾酒十分震惊，然后探过身来帮他们打开车门，“我这种良好市民可听不得这个，两位法外狂徒，拿完钱就快下车去吧，我们等会还得去找我们的跑车呢，里头有不少物资。”
这个小镇的外来旅客应该不少，其中不乏华人，木慈跟左弦的样貌并没有引起太多注目，倒是有几个热情的女孩子前来搭讪，询问左弦的手机号，他相当自然地挽起木慈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婉拒了每个邀请。
有些女孩子会相当尴尬地离去，而有些则对他们翻了个白眼，甚至出言不逊，最糟的是还有一个直接对他们吐了口口水，还好两人闪得快。
“我还以为国外挺开放的？”木慈难以置信地推着手推车，跟左弦最初挨在一起的不自在已经变成了怒火，“她们也太不尊重人了！”
“放轻松。”左弦轻轻抚摸着木慈的背，像是早就习以为常，“他们还宣传我们这样的人跟流产的孕妇要下地狱呢，再说比起火车来，这些算什么，最多地狱开胃菜而已。走吧，我们接下来可有得忙了。”
木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愤愤不平地审视起货架上的东西来。
跟其他挑剔对比着商品新鲜度的乘客比起来，他们两个人简直像是逃难来的，甚至让其他顾客险些误以为今天是免费日，这些东西根本就不要钱，左弦甚至还买了瓶香槟，他解释道：“生活总得有点仪式感，我们到死城的时候庆祝一番总不是坏事。”
木慈虽然觉得他讲话毫无道理，但还是纵容了他。
考虑到现在需要用钱买东西，两人相当精打细算，甚至还心算了一下价格，确保不会给任何人造成麻烦。前往结账时，他们发现特价商品架上面全是一些速食品，可能是快过期了，不过这些超出他们的预算范围，因此只是遗憾地扫了一眼。
结账的人并不多，只有五六个，不过营业员的行动慢得出奇，这让等待变得很漫长。
木慈四处观察着环境，警惕得像是一只刚从野外被抓进动物园的豹子，而左弦靠在手推车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干什么？”木慈问道。
“我在想，你以前跟别人一起这样在超市里购物过吗？”左弦问道，他的目光变得很柔和，微微垂下脸，夏日午后的光将整个世界都照得分外温柔，“我以前觉得这事儿很麻烦，现在倒是觉得还挺有趣的。”
木慈摇摇头：“这还是第一次，我不常去超市，更别说跟人一起了。”
“是吗？”左弦笑起来，“很好，我希望以后会有很多第一次。”
这句话让木慈的脸微微发热，他转头看了一眼左弦，两人的胳膊早已经松开来，可像是还有某种东西将两人紧密连接在一起，让肌肤感到温暖的禁锢，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遗忘了这个世界是多么危险，误以为他们只是两个在异国他乡的过路旅客，准备回到暂住的居所，准备一顿热腾腾的晚餐。
排在他们身后的一个青年染了头绿毛，看上去流里流气的，见着他们俩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的表情，唾了一口：“死基佬。”
不过大概是忌惮木慈，没做什么。
左弦显然也听见了，于是对木慈挑挑眉，这让木慈忍俊不禁，不过他们俩还是轻声了很多，关键时刻，没必要惹是生非。
就在左弦打算开点绿发青年的玩笑时，看见木慈脸上的柔情骤然变得冷酷坚决起来，正想着调侃两句，忽然听他道：“蹲下！”
左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抱头蹲下，就见木慈一把将购物车推开，旋身飞起一个后踢，紧接着就是货架哗啦啦倒塌跟众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这让左弦下意识转过头，看见木慈的腿缓缓从自己头顶收回，而被他踢飞出去的那名绿毛青年正倒在货架上疯狂地抽搐起来，胸口印着一个极明显的脚印。
超市里的人正在聚拢过来，一名保安冲着他们跑过来，而大概是经理身份的背头男人则急匆地拨开看好戏的顾客们。
木慈焦急地一把拉起左弦就要往外跑，神色惊慌而恐惧，他终于明白苦艾酒当时的反应了，变异是让一个人在短短瞬间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像是对方在面前突然死去，沦为某种梦魇般的吃人怪物：“他变了！”
他们的反应实际上已经很快了，可是还是慢了一步，变异已经完成，那一脚不过是更换了猎物，绿毛青年飞扑到眼前扶着他的肥胖妇女身上疯狂撕咬起来。
被咬破的动脉瞬间飚出水柱般的鲜血，所有人几乎都吓傻了，空间像是被按下暂停键，除了疯狂进食着妇人皮肉的丧尸之外，其他人都一动不动。
大概又过了几秒钟，丧尸将沾满鲜血的脸抬起来，青白色的浑浊眼瞳看着他们，超市这才爆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声，随即变得一片混乱，人们将购物车弃之不顾，冲出大门。
工作人员们则傻了眼，趁着这个时候，木慈拉着左弦跑了出去，购物车还紧紧抓在左弦的手里。
从车窗里探出身体的苦艾酒冲着他们使劲儿吹口哨，甚至还挥了挥手：“结——账——了——吗？”
木慈：“……”
左弦：“省——了！”

第118章 第五站：“死城”（09）
现场几乎是一片混乱，超市里不少人都涌了出来，还有不少人如木慈跟左弦一样趁机推走了购物车。
而外面的行人则是一脸呆滞地看着这片混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匆匆跑出来大声叫喊的经理拿着手机，看上去有些不知道该先去追顾客还是先报警，很快，从背后而来的胖妇人丧尸将他一下子扑在了旋转的玻璃门上，门一下子转动起来，飙出的鲜血彻底挡住了超市内部的景象，像一个鲜红的音乐盒，播放着悲惨的叫声。
随后，鲜血从门缝当中涌了出来。
路上的吵嚷顿时消弭无踪，人们的脸色从健康的红润转为惊恐的苍白，紧接着就是四散逃离跟持续不断的尖叫声，让人想起战时警报的鸣笛。
这下街道上更热闹了，此起彼伏的叫声与众人匆匆的脚步声当中，还混杂着丧尸沉闷的低吼，野兽一般“嗬嗬”的响动。
左弦跟木慈瞬间被淹没在一片混乱当中，特别是手上还拿着购物车时，险些被人流挤散推倒，好在没有发生踩踏事件，好不容易来到车边，木慈一把将人推进内侧，自己则开着车门，用脚抵住前座，手仍抓着购物车不放。
混乱来得太快，根本来不及搬运物资。
“这下不系个安全带吗？”苦艾酒调侃道，也不管车门没关，立刻开车启动，寻找着较远的地方有没有空的停车位，他们需要时间来装物资。
木慈道：“我车门都不关了，你跟我讲交通安全？”
“哇哦，不得不说，”苦艾酒很赞赏，“你保留底线的模样虽然非常令人尊敬，但你毫无底线的模样实在很对我的胃口。”
左弦敲了敲前座：“哎哎，请不要随便跟别人的男朋友调情。”
苦艾酒轻哼了两声：“所以你们俩确实是成了？”
“没错，是我们俩的荷尔蒙水平比较低，还是你在暗示我们俩太低调了。”左弦叹了口气，“难道我们要当场热吻才终于能有人敏感地察觉到，哇，这里有一对吗？”
“敬谢不敏，这种事自己做很有乐趣，看别人就有点恶心了。”
似乎是遇到了紧急状况，苦艾酒的回嘴都显得有点咬牙切齿，然后一个转弯险些把木慈甩出车去，还好他抓得够紧，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前面有辆小车匆匆忙忙地退出停车位，险些撞上他们，这会儿正歪歪扭扭地擦过车子，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这车技是去驾校跟教练报考的语言学吗？”左弦忍不住贫了一句，“怎么考出来的驾照？靠跟考官对骂？”
木慈无视了这句话，他从车窗里看过去，发现是一名神情惊恐的男士将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大概是太过害怕的缘故，他的手一直在颤抖，才导致车子开得并不平稳，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捂在脖子上，他的下颚跟脖子有很深的伤痕，看上去像是被抓的，血糊成一片。
1001，1002，1003……
木慈在心里默数着，很快，他就看见那辆小车突然失控般撞入了人群跟丧尸当中，一头冲进超市才停下。
十三秒。
购物中心除了丧尸，又发生了车祸，整个场地看上去简直跟人间炼狱没两样，到处都是尸体，游荡的丧尸，还有飞溅的血肉，简直触目惊心。
“它们没有在吃。”木慈抓住前座，探身出去看了看情况，神情严肃，“只是在进攻跟转换同伴。”
“也不奇怪，大概还不饿。”左弦刚刚从购物车里拿了包饼干出来垫肚子，一边嚼一边回答他，“除了我们这群倒霉蛋，大多数人已经吃过午饭了。”
这让木慈思考起时间差来。
丧尸有两种，绿发青年跟越野车的主人都是因为病毒变异才变化成丧尸，算是零号病人；其他丧尸则是由他们变成的丧尸通过攻击二次传播开来。
这个小镇光是已知的就有三名零号病人，还没算上医院那两个。
绿发青年当时还在等着结账，还知道排队，突然就变异了，这个过程有没有半分钟都不一定；那两名越野车主人也是，之前他们俩才大声抱怨过自己滞留在小镇里，看上去也没有任何神智不清楚的迹象，可是当苦艾酒去找点钱的时候，就变异了。
这意味着，变异的过程虽然短暂，但是病毒变异应该是有一个较长的潜伏期。
这会儿功夫，苦艾酒已经找到一个较为安全的位置，随后下车拍了拍车窗，招呼两人一起搬运食物。
“病毒感染应该是有潜伏性的，只是不确定时间到底多长。”木慈跳下车检查购物车，上面掉了些东西，不过大部分都还在，这让他松了口气，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被咬之后就会在半分钟内立刻变异，不过病毒源头我还是想不通，该不会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吧？”
“空气传播也分很多种，呼吸咳嗽产生的气溶胶传播，或者是说话时飞沫造成的直接传播，像是电影里那种药剂在空气里散开造成的病毒传播一般是在短时间内爆发，我们到的时候，那个区域快成死区了，可能性不高。”左弦摇摇头，划掉了他们最忧心的一个可能性：“我猜测越野车主跟那个绿毛很可能都曾经近距离接触过丧尸。”
苦艾酒已经把后备箱打开，里头放着些衣物跟便携性的锅灶跟气罐，最顶上则是一把猎枪，他快手快脚地清理出一片区域，供以安放他们的东西。
“什么意思？”木慈一边搬运箱子一边询问。
“他们并不是零号病人。”左弦道，“丧尸除了咬人之外，很可能还能够接触传染，比如说血液，体液，那些人都被污染了，但是这种感染相对咬人更缓慢，有长达几天的潜伏期。因此看起来就像是突然变异了。”
“这对我们来讲可不是个好消息。”苦艾酒喃喃道。
这让木慈想起了左弦当时被丧尸扑倒的场景，他脸色微微一变：“那你在商场的时候？”
“感谢那位封面女郎。”左弦耸了耸肩，“他显然跟我不同，更喜欢异性，我得以逃过一劫，你放心，他没真凑过来。”
正在勤恳当搬运工的苦艾酒添了一句：“真凑过去也不要紧，你放心，看在多年同伴的情分上，我一定送你一个痛快。”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左弦深受感动，“可惜我枪法不准，只能承诺尽力给你一个痛快。”
尽力听起来未免也太漏气了。
木慈对他们的拌嘴有些好奇：“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左弦？”
“确实。”苦艾酒撇了撇嘴，“不过我的喜欢跟你们的喜欢不太一样，一个美好的夜晚，或者另一张漂亮的脸蛋。很显然，他让我不得不选后者。”
木慈喃喃：“看来我对国外的偏见总算有一样能对上号了，你们的私生活真的很混乱。”
“我还没变丧尸呢……”苦艾酒指了指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左弦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偷笑。
木慈无奈道：“好吧，不过如果你们俩真的有这么多力气，能不能快点干活，先不要说清道夫还等着我们的顺风车，外头还有丧尸呢。”
“错了，清道夫的威胁级别要比丧尸更高。”苦艾酒刻意纠正，“我很确定过去得太晚，他一定会对我们非常不满，丧尸最多是想吃掉我们，或者让我们加入它们，可是清道夫就很难说了。”
话音刚落，三人忽然听见一声含糊的咆哮，木慈转头一看，居然是超市经理这位老熟人，他的脖子被咬断了半边，正不自然地低垂着，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跑来。
“说来就来，苦艾酒。”左弦摇头叹息了一声，“看来有人不满意你对他们战斗力的诽谤啊，往后退。”
“砰——”
一声枪响，超市经理往后飞了出去，他的脑袋像个熟透的西瓜一样爆裂开来，混合物淅淅沥沥地散落在地上，很快就一动不动了。
落地的那瞬间，附近的丧尸顿时涌过来，跪倒在地，开始进食同类。
“看来这下手脚是真的要快一点了。”左弦端着猎枪，目光从眼前的混乱前收回，转头看了看目瞪口呆的苦艾酒跟木慈，微微挑了下眉毛，“两位，请？”
被枪声跟尸体吸引来的丧尸慢慢靠近停车地，好在购物车里东西本来就搬得差不多了，苦艾酒跟木慈顾不上贫嘴，疯狂加快速度，不敢回头，有好几次似乎都听见丧尸的声音越来越近，又立刻在枪响后变成群尸的狂欢，不由得汗流浃背，头皮一阵阵发麻。
左弦的心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愣是能准确无误地在尸群里找到一个最能吸引火力的丧尸击倒作为绊脚石跟加餐，拖延了其他丧尸不少时间。
购物车清空后，苦艾酒泄愤似的重重关上后备箱，招呼两人重新上车。
左弦跳上车时，枪管还很烫，木慈近距离感受它的威力，感觉心脏都随着每声枪响怦怦跳起来：“我不知道你还会开枪？”
“我说过，你可以慢慢了解我。”左弦笑了笑。
这让木慈下意识看了看苦艾酒，对方像是读懂了这个眼神，立刻表示清白：“我有热武器恐惧症，你可以完全对我放心。”
“这意思是他玩冷兵器很擅长。”左弦补充道，“他是暴力美学爱好者，枪太冰冷，精准，效率，而且太危险，他对枪会走火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我这是谨慎。”苦艾酒强调。
回到第二大道时，街道上已经出现一些丧尸了，清道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别人的阳台上，他端着一把新枪，背后背着琴盒，看起来还去乐器店里抢了一波。
他在阳台上做了个手势，紧接着身影消失了。
苦艾酒直接碾过被撞倒的丧尸，大概是之前手势的缘故，他开得非常慢，说是龟速也不为过，紧接着木慈就听见车顶上传来一阵巨响，清道夫顺着车身滑下来，一把拉开车门跳上来，带门放盒，再给自己系上安全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
“加速。”清道夫说，“物资够的话就不要回去了，直接上大路，趁着前期还没完全崩溃，加油站还能运行，能多赶点路就多赶点，这才第二天，接下来的情况估计会越来越不妙，每个区域的崩溃顺序完全不一致，我们越早进入死城越好。”
木慈问：“怎么了？”
“这一带有二十个以上的病毒潜伏者。”清道夫的脸色很难看，“每个我都及时开了枪，可还是没能控制住，从小规模的骚乱一下子变成了满街都是，我担心死城内的情况恐怕是灾难级别或者是毁灭级别的。”
“毁灭级别？”
“就是指……城市里的大部分人口几乎全部变成了丧尸。”左弦低声解释道，“定期分食一些同伴来保持数量的稳定，形成可怕的尸潮。”
这个未来让木慈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就在苦艾酒准备加速时，路口忽然冲出一个女人扑到了车上，她崩溃地捶着车窗，哭喊起来：“救救我！求你们！救救我！”
下一刻，她被车甩飞了出去，木慈如梦初醒，猛然靠近车窗往后看，发现她倒在地上努力挣扎着，可令人更为绝望的是，那些丧尸已经在吃她了。
她刺耳的悲鸣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苦艾酒那张洋溢着真诚热情的笑脸此刻变得比花岗石更坚硬冷酷，他没有做任何解释，也没有对那个女人的丝毫怜悯，而是别过车票背面的电子地图。
“看来要往北走。”他对清道夫说，“你有找到附近的地图吗？”
左弦凑过来，将肩膀凑在了木慈低垂下来的脑袋边。
“我没事。”木慈说，不过他还是很温顺地靠了过去。
左弦应了一声，伸手拍拍他的膝盖：“我知道，休息一下吧，接下来还有得忙呢。”

第119章 第五站：“死城”（10）
入夜的时候，他们还在公路上。
值得庆幸的是这次公路相当安静，偶尔能看到一些被破坏的路障证明曾经有人逃离时经过此地。
一眼望不到头的树林给四人提供了便利，他们在公路附近生了一堆火取暖，苦艾酒正在跟左弦一同组装帐篷，倒不是说四个大男人不能忍受窝在车里睡上大半个月，只是眼下既然有更好的选择，那何必要忍受无意义的痛苦呢。
按照苦艾酒的说法就是：“我要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背都有足够的空间休息，它们有这个权力！”
木慈跟清道夫则被打发去检查附近有没有麋鹿出没。
显然之前的那头巨大麋鹿给了苦艾酒很深的心理阴影，不过这也正常，在离开现代文明之后，作为进攻者时，人类就像群聚的鬣狗，除了数量让人头痛之外，其实在体能方面并不占优势；那些大型的，拥有足够力量跟绝对疯狂的野兽们才是真正意义上让人头痛的对象。
一只人类丧尸，哪怕是手无寸铁的木慈也敢上去应付应付；可一只丧尸老虎？四个人加在一起都不敢夸口今天晚上学武松三碗不过岗。
他们在路上解决了比早餐还简单的午餐，如果没有丧尸的事情爆发的话，他们本来想在小镇上享受一顿美味的芝士焗饭。
不过左弦百忙之中抽空亲切地提醒道：“更可能是去吃牢饭。”
“你们之前有过这种站点的经验吗？”巡逻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惊胆战，好像天地里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跟风声，木慈不自在地打着手电筒询问道，大概是怕丧尸发现，他甚至还压低了声音，“就是这种丧尸？”
清道夫忍不住轻笑起来，当你的同伴足够可靠又没有太大的威胁性时，他任何谨慎的举动都会显得有点可爱：“没有，那些规则是我们在电影里总结出来的，有个参考的标准总是好一点。”
“是啊，聊胜于无。”这个回答让木慈松了口气，他又想起那张车票，“你认为变动会是什么？”
“嗯？”清道夫发出一声质疑。
“就是我们四个回程乘客带来的变动。”木慈说，“一路上都没看到新人，你觉得是他们根本就没出现，还是在目的地等我们？”
“不好说。”清道夫摇摇头，补充了一句，“不过既然尹艳跟丁远志被安排到一起下车，说明站点并不局限回程玩家，我个人倒是认为，新人们在目的地等我们的情况更有可能，又或者是四个人太多了。”
这让木慈有点忧心忡忡起来：“你的意思是，他们就在死城里？”
“没错。”清道夫点了点头，用枪管拨开落下来的一根树枝，“这不是鬼怪相关的站点，丧尸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病毒，疫苗，血清，总归就是差不离这些，对我们来讲，这些东西已经没有必要了。我个人猜测，之所以让起点变成终点，就是为了防止我们作弊。”
木慈沉默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果回程玩家集合起来为了确保某个老乘客拿到站点的关键道具，那么这将是一股非常庞大的势力。
事实上，老乘客已经比新乘客多出一条情报了，那就是站点之中的关键物。
尽管每个站点都没有特别清晰地提醒关键物在哪里，是否存在，可这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过了一会儿，清道夫又低声道：“它在活埋我们。”
如果换做是另外两个人，清道夫都不会说出这句话。
人在险境之下太容易产生会令自己后悔的情绪，危机会像一根紧密又脆弱的纽带，将无数人强行捆绑在一起，哪怕你可能在三秒钟前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只不过因为危机出现，所以突然之间你们就产生一种极其可怕的共鸣。
在无意之中暴露自己的脆弱面不算个好主意，甚至很可能沦为其他人的筹码。
因为有些时候，共鸣还没完全结束，纽带却已经开始崩断，于是人就会开始后悔自己在极端情况下的不理智。
他们实在太习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同伴了，毕竟在这个疯狂的环境里还能活下去没有崩溃的，本身就没有几个正常人。
在火车上，懊悔、犹豫、痛苦、怀疑都是常态，实在没必要让自己陷入更沮丧的状况当中去，特别是清道夫现在心情不好，不想应付另外两个聪明人。
木慈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不过他还是转过头来，他看起来就会是那种认真对待每句话的人，哪怕就只是句闲聊。
“这些事。”清道夫组织着语言，有些厌倦地说道，“每次下站点，当你筛选同伴的时候，往往会发现他们不堪大用，一点压力、恐惧就能逼得歇斯底里。现在好了，当我乐意做某些人的保姆了，火车又宽宏大量地制定新规则，让有经验的老乘客同行。”
清道夫的声音里透着难以言喻的疲倦，也许是小镇的变化让他想起自己初来乍到时的模样。
安稳和平的环境瞬间化为乌有，他不得不变成另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提起任何一把提得动的武器，对任何死亡跟人体器官都习以为常，接受任何人都不会停留太久的现实。
甚至是自己。
清道夫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接受，就在过往几乎快要变成一张黑白照的时候，左弦却带来了好消息，他们能够回去了。
那一日让清道夫又彻底活过来，他的目标不再是单一的活下去，而是回归正轨。
于是清道夫为了凑满二十个名额而下站，他从不斤斤计较，只要能够回去，不介意任何人从自己身上获取某些利益，而火车却将大义与私心一同分割在公平之后。
他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徒劳地等待着，任由他人为自己的命运做主。
清道夫厌恶，也憎恨这种感觉，比起那些挣扎的日子，像是随时都会死去的时光，现在这样就像是一点点活埋，似乎还有点希望，却渐渐窒息。
哪怕到了回程的路上，他们仍旧随时可能倒下。
木慈还没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何其珍贵的言论，更不清楚清道夫话语之中夹带的阴霾，这对其他两人容易引发信任问题的一番话对木慈来讲不过是日常牢骚，于是他亲切地拍了拍清道夫的肩膀和善道：“往好处想，好歹我们现在有四个人，总比让左弦一个人在这里自由发挥好多了。”
这句话让清道夫忍不住笑了出来，再一次确定他的确喜欢木慈，当然不是性冲动的那种喜欢，而是一种轻松惬意的感觉。
他突然有点明白木慈为什么能驯服左弦了。
紧接着清道夫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几乎流露出怜悯的神情来，不知道是对谁的。
“糟了。”清道夫开始发表相当邪恶的言论，“我有点想看看这个场面了。”
确认附近没有太大的威胁之后，他们俩保持着愉快的心情回到了篝火附近，帐篷已经支好了，苦艾酒正坐在木桩子上烤着一口小铁锅，而左弦则在翻找他们的食物，地上摆着一张桌布，上面搁着几瓶可乐，肉罐头、鹰嘴豆、面包、三明治，甚至还有一包装袋的培根。
“怎么？”清道夫挑了下眉头，“我们接下来是有重量级的客人，还是准备大摆宴席？”
“拜托，我们今天都吃了什么？蓝莓酱面包，面包，几口水。”苦艾酒大惊小怪地数着他们今天的伙食，“我连杯红茶都没喝上，晚上当然需要弥补回来。”
清道夫扫了一眼地上的桌布，并没有反对，只是坐下来看着苦艾酒道：“那你在做什么？”
“烤锅，看不见吗？”苦艾酒翻了个白眼，“谁知道那两个人有没有用他们的脏手摸过这个可怜的小锅，如果接下来我们要煮汤就要用到它，那杀死病菌就很有必要，顺带一提，我还在上面淋了点酒精，你们错过一开始的烟火表演。”
“哇。”清道夫用无动于衷的表情感慨起来，“我怎么一点都不惊奇呢。”
木慈则看向了左弦，左弦非常悲伤地回答他：“达令，相信我，我努力阻拦过了，不过你应该看得到我们的体型差距。”
“你现在听起来更加可疑了。”木慈喃喃道，“不过去他妈的，我也想吃点好的。”
就像苦艾酒说的那样，如果人想要过得稍微好一点，他绝对愿意发动自己所有的智慧跟细胞，尽管木慈并没有饿得两眼发光，可是他的嘴确实开始馋了。
在特定的情况下，当然木慈当然愿意嚼着那些浮满油脂，口味稀烂的冰冷罐头，配合干巴巴的面包，就像他们不得不接受火车的磨难努力存活下来，而不是干脆抹脖子自尽一了百了。
可能够享受的时候，没有人会甘愿去当苦行僧的。
苦艾酒很快就把锅反过来开始烹饪，不过当拆开食物后，他又开始疑神疑鬼：“你们确定附近是安全的吧？”
“非常安全。”木慈跟他保证，“不过你要是还磨磨蹭蹭的，我就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了。”
苦艾酒是个很会过生活的人，他看上去就像是他长得那样会过生活，跟木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产生的印象一模一样。
他用锅煎了培根，还煮了豆子跟肉罐头，将几片干面包里做成一个三明治。
香气顺着风远远飘去，这次三个人都开始巡逻，清道夫给了木慈一把手枪，还教他怎么关掉保险跟开枪，过程非常容易，甚至完全不吃力。
“是不是很简单。”左弦低声道，火光照亮他的半边脸颊，全然无动于衷，又万分平静地说道，“这种东西唯一需要克服的就是心理阴影，因为它太准确，开出之后就容不得你做任何反悔。”
所以是人还是丧尸，需要自己分辨。
木慈转头看着左弦，忽然感觉到心里一动，在那几个亲吻之后，他们的关系陷入到一种缓慢的凝滞状态里，并不是说他们不亲近，而是像是某种关系建立了，本该陷入更疯狂，更容易被荷尔蒙催动的热恋状态时，他们的冲动却突然消散了。
并不是后悔，只是，只是就像一种维持了许久的良性关系，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再往前走一步。
可是超市里的玩笑，跟左弦现在的提醒，却忽然又让那条紧紧缠绕着两人的纽带，无意识地紧密起来。
这本来是两件截然相反的事，如果他们想去过超市里提到的那种生活，就必须摆脱现在的困境，变回普通人，回到真实的世界去，那听起来太美好，像个梦；而这句提醒，是冰冷、清晰又果决的，干脆利落地就像左弦本就干这一行业出身，让他们深陷在与普通人毫无关联的杀戮世界。
“保护好你自己。”木慈微笑起来。
左弦怔了怔，闷声笑起来：“没问题。”
好在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丧尸闻着香气跑来，实际上木慈很怀疑他们还有没有嗅觉。
在苦艾酒做好饭后，出于谨慎，在清道夫的建议（命令）下将食物转移到了车内，苦艾酒忍不住抱怨起来：“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为了你的小命着想。”清道夫将鹰嘴豆抹在了面包上，他们这一顿吃掉了不少口粮，剩下的食物足够勒紧裤腰带支撑两天，可三天就太超过了，毕竟是四个男人，而不是四只蚂蚁，他想了想，“不知道去死城的路上会有多少补给区，如果不够多的话，接下来我们最好节省着一点吃。”
“能不能别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么倒胃口的话。”苦艾酒抱怨起来。
清道夫冷冰冰地指出现实：“这一顿吃掉了我们一整天的口粮，而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死城。”
“那不是我们一整天都没吃点什么嘛。”苦艾酒悻悻地说道，“而且像是之前那辆跑车，你看现在怎么着，我们冒着性命危险抢下来的物资，还不知道便宜了哪头丧尸呢，人生在世，及时行乐，再说只是十三天而已，又不是要我们在这儿待上十三年，有必要考虑那么长远的未来吗？”
左弦说了句公道话：“这辆车虽然刚加满油，但也开不了几天，我们肯定是要找加油站的，加油站一般也有便利店，现在还在初期，说不定能找到些什么东西，如果没有，我们也是要弃车逃跑的，还不如让自己吃饱点。”
得到声援的苦艾酒得意地挺起胸膛：“就是。”
当只有四个人在聊天的时候，每个人的意见就会变得都非常重要了，现在三个人已经表过态了，那么就只剩下在埋头苦吃的木慈了。
对话题毫不知情的木慈还在狼吞虎咽，这是他下车后吃到的第一顿热食，直到他发现四周都静了下来。
“真好吃。”木慈心满意足地赞赏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三人，“你们不饿吗？”
苦艾酒喃喃道：“你看起来真的很适合饥荒一类的站点，要不是我确信我们真的没有调料可以放，简直要以为自己在里面下了点大麻。”
对食物的事最终不了了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态度，清道夫对丰盛食物的反抗也并不是那么严重，他的忧虑只在于他竭尽所能想让所有人保持在最佳状态，而吃饱也恰好是其中之一，毕竟现在有足够的食物，于是他往后挪移，考虑到了更长远的地方。
这就像是建起一座大坝时，苦艾酒满意于一时的安乐，而清道夫则开始忧虑大坝坍塌时的结果。
倒不是说谁有问题，只是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
食物的香气被锁在了车里，考虑到小锅要重复利用，他们用水将它清洗了一番，然后放了回去。
车里有两个睡袋，清道夫带走了一个，爬到帐篷附近的树上把自己固定住，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我守上半夜。”
苦艾酒伸了个懒腰：“我可没有他那种折磨自己的爱好，想下半夜睡个好觉，那就我跟他一块儿守个上半夜吧，你们俩先到帐篷里休息一晚上，然后我就可以一个人独占整顶帐篷了。”
“砰——”
几分钟，又或者几个小时后，木慈跟左弦从帐篷里惊醒过来，他们坐了一整天的车，已经非常疲惫了，可是枪声还是吓得他们立刻坐起来。
空气里的臭味开始渐渐浓郁起来，枪声也接连不断地响起，几乎可以预见外面是什么发展。
苦艾酒一把掀开帐篷的帘，他顶着一双惺忪又愤怒的睡眼，咬牙切齿道：“下次我绝对要守下半夜！快出来，来丧尸了！”
光是能看见的就有四五个那么多。
木慈才钻出帐篷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好在丧尸们没能冲过来就被一一击倒，见着他们出来，不知道隐藏在哪棵树上的清道夫指挥起来：“上车！拿枪！”
天太黑了，没办法确定这是一小群，还是后面跟着大部队，四人连帐篷都顾不上拿，就被逼得往车上跑。
少了子弹的威胁，丧尸冲的速度更快了，换到驾驶位上的左弦从琴盒里找寻武器，然后拉下车窗。
确认火力支援抵达之后，睡袋跟神枪手很快就一道从树上滑下来，左弦则击倒了几个紧跟着清道夫不放的“狂热粉丝”，清道夫很快拉开苦艾酒这边的车门挤进来。
踩上油门，越野车再度启程。
“都过去三个小时了。”被挤在中间的苦艾酒绝望地说道，看上去又累又困，“他们是狗鼻子还是怎么着？这哪是丧尸，007不需要休息，任劳任怨，从不反抗，简直是资本家绝佳的奴隶，为什么还没有公司愿意带他们走？”
“恭喜你发现新商机。”前头的左弦愉快地轻笑起来，“如果我们路上能遇到一位大老板的话，你可以分享你的这个主意，说不定还能为我们换点吃的。”
“最好是，不过现在我要睡觉了。”苦艾酒疲惫道，“不然我要猝死了。”
三分钟后，借着车灯跟后视镜，木慈确定他们甩掉了那群丧尸，于是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疲倦感一波波地袭上来。
丧尸的威胁性并不算非常高，可它们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在线，这一点简直让人寝食难安。

第120章 第五站：“死城”（11）
公路并不是完全畅通无阻，越是靠近死城，区域爆发得就越厉害，不少车被遗弃在路上，形成阻碍。
这让左弦不得不多绕几条远路，好在他的方向感实在好得惊人，加上车票背面的电子地图一直在指向目的地，总算慢慢地接近着目的地。
清道夫在车上打瞌睡，丧尸来得太快，睡袋没能派上任何用场；苦艾酒则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后座起码三分之二的位置，到清晨时就只有左弦跟木慈还算清醒。
“想睡的话就睡吧。”路上没车也没人，只有荒凉的田地跟摇曳的野草，左弦趁机看了一眼副驾驶位不断点着头的木慈，“有事的话我会喊你们的。”
木慈赶紧抬起头来，他睁着半眯着的睡眼，含含糊糊道：“我还行，倒是你，不要疲劳驾驶。”
“我看起来像是疲劳驾驶的样子吗？”左弦失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是我长黑眼圈了还是怎么着？”
这让木慈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他现在渴望睡眠，因此大脑相当迟钝，半晌才回答道：“没有，还是很漂……很好看。”
最后一点意识让他硬生生把自己纠正过来，漂亮不太应该是对一个男人讲的。
“没关系。”左弦轻松地微笑着，“你夸我什么我都喜欢。”
木慈睡着了。
九点半的时候，左弦找到了一家加油站，他将加油站附近探索了一遍，确保没有人潜伏在这里，远远能看见便利店的大门敞开，货架上的东西已经少了一大半，不过仍然很充足，足够补充苦艾酒昨天晚上的挥霍，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左弦微微眯起了眼睛，便利店看上去不像是很久没人光临，可能是上一批人刚走，他们没办法带走太多东西，也可能是还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里面。
不过奇怪的是，附近散乱地停着几辆车，甚至还有一辆正在加油，不过从车窗往内看，都没有人。
可能是发生了某些意外，这些人被迫弃车逃跑——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确定附近没有威胁后，左弦还是停车下去，他们的车快没油了。
空气里微微流动着柴油的气味，不算太难闻，他很轻地敲了两下车窗，清道夫几乎是立刻就醒了，看清环境后就立刻拉下车窗，盯准便利店，示意左弦去加油。
油枪的声音不算很响，可也绝对算不上轻，左弦放下油枪时心里微微颤动一下，可便利店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么好运吗？
左弦深深地叹息了一口气，他看向清道夫，“你怎么说？”
“我去看看情况。”清道夫只是严肃地看着便利店，将车门打开，不过下车前，他不光带上了枪，还直接伸手到苦艾酒的衣服里头。
苦艾酒几乎是一下子就惊醒过来，他在座位上滚动着，把自己缩成一团，瞪大了一双眼睛，显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擒住清道夫的手：“嘿！嘿！怎么我睡个觉就开始内乱了吗？”
左弦忍不住吐槽：“老实说，这更像是性骚扰。”
“刀给我。”清道夫说，“我有用。”
苦艾酒犹疑不定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才从自己的大衣里头抽出一把匕首给他：“你怎么知道我带着？”
“别问这种白痴问题。”
清道夫接过匕首后就跳了下去，苦艾酒趴在车窗上跟左弦抱怨：“他那枪上不是有一把水果刀吗？”
“确实有。”左弦干巴巴道，“不过我想现在上面已经沾满丧尸的东西了。”
“……呃。”
木慈也被他们吵醒了，揉着眼睛问道：“怎么了？”
苦艾酒哼哼唧唧：“有人抢我的东西。”
加油站的便利店只有一个入口，清道夫走得不算很快，路上他还用枪敲击出响声，不过仍然是没有任何反应，直到进门的那一瞬间，一只丧尸忽然从货架后方飞扑了出来，把手上的枪撞飞了，然后跟他扭打在一起。
左弦几乎立刻举起了枪，可丧尸跟清道夫缠在一起，他只得又放下，苦艾酒怒骂了一声，捶在车窗上：“我过去帮忙！”
“我守着后面。”左弦点头，言简意赅，“去吧。”
不过等支援赶到的时候，清道夫已经抹断了那只丧尸的脖子，身上也沾了不少黏糊糊的组织物跟血液，他正准备掀开身上的丧尸时，忽然觉得身上一轻，紧接着就是胸膛跟手指一阵闷痛，刀立刻换了主人。
苦艾酒踢开他身上的丧尸后，直接将膝盖压在清道夫的胸口上，一把揪住衣领，冰凉的刀锋已经贴在他的脖颈上，发出森森寒气。
这次苦艾酒一改之前嬉皮笑脸的模样，严厉而冷酷地审视着眼前的同伴：“你有没有被咬？哪里受伤了？”
“没有。”清道夫冷冷地看着他，两条腿一缠，试图把苦艾酒掀过去，可苦艾酒一动不动，只是加重了力气，他只好回答，“我身上都是它的东西。”
“他们在干嘛？”坐在车里的木慈几乎要跳起来，脸色骤变，“这时候内讧？”
左弦脸色有些难看：“如果清道夫被咬的话，就不算内讧了。”
苦艾酒眯着眼打量了清道夫一会儿，这才收回膝盖，把人拉起来，然后转头看了看便利店，脸色变得非常奇妙，不着调地胡乱猜测着：“所以这东西……它是在埋伏我们？难道多闻柴油会增长智力？”
“……如果有需要你可以留在这里，喝一升也不要紧。”清道夫翻了个白眼，随后被自己身上的味道恶心到了，“我要找个地方洗澡。”
便利店里还藏着两只丧尸，不过一只被货架压住了，脑袋上全都是血，看衣着应该是营业员，正低头啃食着一些看不出原样的内脏；另一只则很老了，从外表看上去都快要到时间入土，在货架上摇摇摆摆，对他们的到来一无所知。
苦艾酒直接送他寿终正寝了。
地上还有不少残缺的尸体部分，之前那几辆车车主的行踪总算有个回答了。
“那只丧尸很聪明，知道潜伏，而且在喂养这两只丧尸，啊——多感人啊，伟大的一家三口，看得我潸然泪下。”苦艾酒心不在焉地打量着整个便利店，“不过真有意思，它是还保持着思维吗？”
清道夫则沉思起来：“这些丧尸似乎还保留着一些作为‘人’的本能。”
“仔细说说？”
“老人。”清道夫重复道，“这名老人，他对我们没有任何反应，反应迟钝，行动力低下，很可能在生前就已经是这样。这名营业员也一样，它只要有吃的就很安详，我们在商场见过只剩下半具尸体都会疯狂进攻我们的丧尸。”
苦艾酒被逗笑了：“你的意思是，它的特点就是摸鱼？哇哦——看来就算是丧尸世界，也有努力反抗资本奴役的英雄存在，是吧，小胖子。”
他蹲下身找东西戳了戳营业员，对方发出不满的嘶吼，继续津津有味地啃食起内脏来。
“那么，那个丧尸呢？”苦艾酒问道，“袭击你的那个。”
“他应该是个退伍兵，体格跟力气都异常大。”清道夫沉默片刻，“他的本能在保护跟喂养这两个同类，我不知道，可能是进食导致的进化，也可能是身体素质的原因，他仍然保留一部分战斗的技巧，知道潜伏，知道袭击，不过没有更多了，他的忍耐力并没有人类那么好。”
苦艾酒无所谓地耸耸肩：“算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搬东西吧。”
他们几乎把便利店仅剩的东西都搜刮完了，幸运的是这儿还卖剃须刀跟剃须膏，苦艾酒一下子兴高采烈起来，为此他出门前好心地送小胖子归天，免得留下来孤孤单单的。
木慈早就开着后备箱等着他们了，于是苦艾酒一边跟他们聊着在便利店里的发现，一边努力干活，不过很快他们就把后备箱装满了。
苦艾酒哀嚎道：“糟了，我们该开一辆擎天柱来的，你们看过电影吗？彼得比尔特！我们完全可以把后面的车厢改造成一个小房子。”
“肌肉卡车？”左弦敬谢不敏，“是谁说我们又不在这儿待十三年的？”
而木慈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苦艾酒跟清道夫，似乎在斟酌气氛，半晌后还是询问道：“你们俩没事了？”
“真的？真的要在这会儿说这个？”苦艾酒不情不愿地回答他，“我们没什么事，除非清道夫非常记我的仇，要真说起来，我的裤子还被他弄脏了呢，我们算扯平了。”
苦艾酒提起膝盖给他们看，那上面湿润地散发着腐烂物的恶臭，足以让人退避三舍。
而清道夫只是轻轻赞同道：“如果我们谁变成了丧尸，杀掉他是最好的选择，哪怕是我也不例外。不过……”
他重重给了苦艾酒一个肘击，镇定自若：“并不妨碍我很不高兴。”
苦艾酒抱着肚子后退了两步，脸色扭曲。
木慈怀疑地打量着他们，不过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温和地延续这个话题：“难道你们没有想过，哪怕被丧尸咬了，其实我们也可以完全绑着他上火车的吗？”
这让三个人下意识看向了他，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在脸上写着“你在说什么鬼话”一样。
“你们又没试过。”木慈感到很奇怪，“丧尸也只是一种破坏身体的病毒而已，可它们既然还能活动，说明本质上不能算完全死亡了。刚刚你们不是说，丧尸很可能还保留着生前的一点习惯吗？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死，举个例子，就像是植物人，不过这株植物恰好是会跑会跳的食人花而已，如果火车可以治愈所有伤势的话，那丧尸病毒应该也算其中一类吧。”
末了他又添上一句：“就算不是，火车也会处理它的？”
这下三人的表情立刻变得万分精彩起来。
“正常人。”苦艾酒艰难地说道，“会考虑这样的事情吗？”
可很难说，苦艾酒又感觉有点安心感，在这种情况下，听到同伴永远不会放弃自己总归是件值得感动的好事。
特别是这句话是由木慈说出来的。
苦艾酒见过这个男人带着那个只会尖叫的疯女人从鬼槐林里出来的模样，没有任何埋怨、愤怒、憎恨，哪怕最后那个疯女人掉进棺材里，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他都仍然想着借此再救下另一个。
倒不是说苦艾酒没有见过善良的人，即便是在火车上，也有像是温如水跟夏涵那样值得尊敬的好人，可是像是木慈这样执拗果决的好人，某种意义上让他有点毛骨悚然。
这下连清道夫都沉默了，半晌他才喃喃道：“我现在觉得诡异的安心，又有种诡异的害怕。”
只有左弦洋洋得意地放回油枪，从伊甸画廊那时开始，他就已经很清楚木慈性格倔强的那部分了：“郑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男朋友，他有一颗金子一样的心，跟一颗偶尔会机灵下的大脑，特征是淳朴、善良、帅气、优秀、忠诚，你们可以多看几眼，反正也不是你们的。”
其实这时候两人都不太清楚左弦到底是在得意什么，于是这次轮到苦艾酒发言了，他怀着一种莫名的自信：“我一直觉得我有点不正常，但现在看来在这支队伍里，起码我还是挺正常的。”
清道夫显而易见地迟疑了。

第121章 第五站：“死城”（12）
黄昏时，车子总算摆脱视野开阔的公路，逃开那些荒芜的土地，找到了一条小河。
清道夫跟苦艾酒都忍不住松了口气，丧尸留在身上的气味非常重，一旦放松下来，他们俩闻上去就像是刚去炸过旱厕一样，臭得可怕。
更何况炎夏两天没洗澡，他们自己也已经快忍耐到极限了。
河水不算非常干净，不过考虑到他们只是单纯清理一下身体，倒也没有什么可讲究的，清道夫跟苦艾酒猜拳决定谁先洗，他们总得有人留下来看着车子，再有人到附近检查是否安全。
苦艾酒把左弦从驾驶位挤了出去，他拍了拍方向盘 ，把车门踢到了最大，两条腿都搁在车窗上，懒洋洋地打趣着：“车子归我了，你们俩到附近守着吧，千万别漏过一只丧尸，要是逼得清道夫光着身体跑出来，那我们基本上都活不过明天早上了。”
“远离一个洗澡的男人，听起来就是给情侣的活。”左弦耸耸肩，从武器袋里拿了一把手枪递给木慈，“拿好，别走太远，我们就在附近逛逛。”
木慈点点头，对河水投去羡慕的眼神，他身上很黏，而且怀疑自己已经开始发臭，要不是丧尸跟腐烂物的荼毒，他们四个大概闻起来就像是流浪汉一样了。
这条河非常宽阔，四周也没有树，相当一目了然，真正让众人担心的是另一边的小树林里，树木太多了，遮挡视野，谁都不知道里面会不会藏着危机，更何况天都快黑了。
木慈在公路边逛了逛，并没有看到任何异常，不过转身的时候，他在树林里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他带着顶方形的学士帽，金色的穗子晃晃悠悠，看上去似乎是受伤了，正慢慢地前进着。
这让木慈下意识举起枪，他大声喝道：“你是谁？”
对方听见声音后，立刻惊慌失措地抬起头，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就像……就像是高三生那样年轻，非常稚嫩，大概还不到二十岁的模样，脸上充满着惊恐跟畏惧。
是人。
男孩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很快就摔在枯枝烂叶之中，似乎是摔得很重，半晌都爬不起来，这让木慈惊呼一声，将枪别在腰上，加速跑过去检查他的状况。
好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
“你受伤了吗？”木慈很小心地询问着这个年轻人，对方的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了，他试着把对方扶起来，“你还能自己站起来吗？”
男孩子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的目光里流露出哀求，这让木慈的心微微一颤，可声音实在太小了，木慈只能凑到他嘴边仔细听对方的声音：“快……”
“快？”木慈重复道，“快什么？”
下一秒，木慈就被推到了一边，脑袋重重磕在树上，痛得他眼前发黑，再紧接着就是耳边回荡起尖锐而低沉的嘶吼声，还没等他从眩晕之中回过神，就觉得身上一沉，似乎有什么东西压下来，下意识就地一滚。
可腿还是被牢牢压住了，木慈的头还是一阵阵犯疼，间接影响到他的视野，不得不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丧尸。
他……它还没有变得非常彻底。
木慈用另一条腿踢到了对方的脸上，把丧尸踹得仰起半边身体，试图抢救自己危在旦夕的另一条腿。可丧尸并没有放弃，甚至还攀爬上来，这下木慈只能抬腿绞住对方，他没有清道夫的本事，只不过是想借助腰部力量挺身起来，头还是一阵阵疼，就在他晃头试图清醒些的时候，被挣扎的丧尸带着翻滚出两三圈。
腰上的枪掉了出来，木慈用在腿上的力气一松，眼见着挣脱束缚的丧尸就要一口咬上来，他往侧边一看，急忙伸手去够不远处的枪，然后对准目标——
“砰！”
响亮的枪声惊起树林里栖息的鸟雀，它们密密麻麻地飞起来，遮天盖地，看上去格外恐怖，血跟肉混合着泼洒在地面跟木慈的裤子上。
这个年轻的男孩缺了半个脑袋，他的面容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看上去像个茫然无措的受害者，安静地倒在地上，鲜血静静地流淌开来。
“木慈——”
左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而木慈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具尸体，并没能及时回应，直到对方抓着他的胳膊，强硬地将他拉起来。
直到站起来的那一刻，木慈才觉得这片阴暗的树林，那个茫然的受害者，还有他飘飘荡荡的灵魂，都一瞬间回到了这具躯壳里，像是溺水的人探出头，总算又可以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了。
“什么……”木慈回过头，他看向左弦，觉得耳朵边嗡嗡作响，还在反复回荡着嘶吼与枪声，“什么事？”
左弦看了一眼丧尸，又看了一眼他：“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还好。”木慈勉强自己笑起来，“脑袋撞树上算吗？”
“算。”左弦似乎松了口气，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不过现在暂时顾不上了。”
木慈的眼前反反复复出现那张苍白而稚嫩的脸，烙印在他的眼瞳里，在破碎的前一秒，那么清晰，又慢得惊人，仿佛他刚完成一场毫无转圜余地的杀戮。
“那就走，我们得离开了。”左弦瞥了一眼地上的丧尸，他拉着木慈往树林外跑，“看丧尸身上的衣服，这里很可能有大学，刚刚的枪声迟早会把他们引过来的，我们得立刻换地方。”
话音刚落，树林里就出现了少说几十只闻声而来的丧尸，正发出低沉的吼叫声，他们有些已经变得有点抱歉了，不过大部分还是很年轻的模样，头上的学士帽可笑得晃来晃去，像一群幽灵一样，后头则是黑压压的一片，配上黄昏下树林扭曲的暗影，简直像是一场小型尸潮，看得两人头皮发麻。
“看来我们得快点了！”
左弦的脚步比他的声音要轻快得多，木慈毫不犹豫地转头跑向车子，而丧尸群很快就发现他们，疯狂地冲了上来。
他们跑回去的时候，苦艾酒已经洗过澡，正在河边小心翼翼地刮胡子，脸上半圈白色看上去有点搞笑。
这次换清道夫坐在了驾驶位上，他看着跑出来的两人，特别是木慈身上的痕迹跟表情，立刻做出判断，对河边的苦艾酒喊道：“上车刮，换地。”
苦艾酒不满地大叫起来，开始往回走：“有本事你给我刮啊！破相了算谁的？！”
“快！。”清道夫冷酷无情地回答他，“上车！”
“不知道你在急什么。”苦艾酒翻了个白眼，他的语调虽然慵懒，行动却矫健无比，带着那半张搞笑的脸上车时看到了从树林里涌出的丧尸，忍不住吼了一声：“操？！”
左弦把自己塞进车里，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轻快地回答他们的问题：“这附近有一座大学，而且学生们应该已经跑出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满头是汗，脸颊绯红，显然是心跳过速的缘故，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跟人说笑话。
苦艾酒有时候真的挺佩服左弦对表情的管理。
在车门关上的瞬间，速度几乎能够去参加奥运会选拔的丧尸们直接撞到了车窗上，好在这辆越野车够皮实，连晃动都没有，车窗外的丧尸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得像是完全看不到边，苦艾酒被吓了一跳，惊恐地询问道：“你们是打扰了一群体育生的毕业典礼吗？”
“走——”清道夫一脚踩在了油门上。
车子呼啸而去，刮倒了大片丧尸，仔细一听，还能听见轮胎底下与人体发出的摩擦声，木慈的车门没有关实，被死死抓住车把手的丧尸一把拽开，整个人几乎被带出车门外。
越野车开得很快，丧尸的下半身被摩擦得血肉模糊，可它仍然发出恶狠狠的低吼声，试图撕咬着半边身体悬空的木慈。
苦艾酒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木慈的衣领，不过这一下太猝不及防了，他都被带得往外冲去，要不是卡在座位中间，现在下去的估计就不止是木慈一个人了。
当时太紧急，木慈刚拉起安全带，被甩出去时，他听见安全带滑动的声音，心已经凉了半截，没想到紧接着就是脖子一窒，大半个身体扑向车外，却并没有完全掉下去。
安全带跟苦艾酒紧紧将木慈从生死边缘抓住，木慈能感受到轮胎底下卷起的石砾跟刺骨的风不断滚过自己的脸颊，刮得眼睛根本睁不开，他用另一只手护住脸部，而眼前的丧尸发出腥臭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让人晕头转向，忍不住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苦艾酒抓住了木慈的手，整张脸都在座位中间蹭来蹭去，他忙中抽闲，不忘在心里调侃自己：“这下不用担心泡沫会干掉了。”
清道夫没办法停下来，甚至没办法减速，丧尸还乌泱泱地跟在车的后面，根本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
左弦将车窗打开，他几乎将半个身体都探出去，整个人坐在车窗上，先是干掉了副驾驶车门上的那只丧尸，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波动：“清道夫，先让木慈上来，后面的我来解决。”
车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紧接着就是车后传来飞扑的撞击声，让整辆车都颠簸起来。
大概有出现了五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木慈终于从一个极其危险的状态回到他原先的位置上，这次他死死拽上车门，还稳稳给自己拉上安全带，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只能坐在位置上不停喘息着，试图平息剧烈的心跳。
“谢了。”好半晌木慈才说道。
“不客气。”苦艾酒正对着后视镜抚摸自己只剩一半的的胡茬子，“互帮互助嘛。”
而左弦带着发烫的枪管慢慢坐回来，重新关上窗户，他从座位的缝隙里伸过手去，低声道：“没事了。”
“没事了。”
木慈重复了这句话，然后轻轻握了一下左弦的指尖，大概是仍处于惊慌当中的缘故，他温暖的手生平第一次变得湿润而冰凉，就像一具才死而复生的尸体。
过了很久，木慈都没有松开，左弦也没有让他松开，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快傍晚的时候，四人找到了另一条河流，苦艾酒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刚刚出了一身冷汗，之前澡算是白洗了之类的话，清道夫平淡地指点他：“现在可以继续刮你的胡子了。”
今天的月亮格外明亮，像是有人在上面装满了一千瓦的灯泡，照得整片大地都像是要发光，于是木慈跟左弦决定下车清洗一下。
虽然是冷水澡，但对现在的状况来讲，也称得上是奢侈了，沐浴露虽然号称是牛奶味的，不过实际上没有什么味道，他依稀记得这是左弦挑的，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木慈顺便把头也洗了洗，然后换了套新衣服，毛巾搭在湿漉漉的脑袋上，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车边生了一小团火，苦艾酒正在煮东西，他脸上的半边胡茬总算被剃掉了，现在看上去光光净净的，左弦则吃饭，见着地上的影子就立刻回头：“轮到我了？”
“是啊。”木慈点点头，又看向火堆，有些迟疑，“煮东西不是会引来丧尸吗？”
苦艾酒耸耸肩：“没错，所以我们准备吃完就跑，快吃吧，等会我们还要再坐一小时的车，说起来我的脏衣服都丢之前那条河边了，看来接下来我们还得找点衣服，不然下次再洗澡，我就只能光着膀子裸奔了。”
这其实挺好笑的，不过木慈现在没有心情笑，只是沉默地坐下吃着豆子跟肉罐头，还有几片干面包，他转头看了看，警觉起来：“清道夫呢？”
“他说在附近看到了兔子。”苦艾酒含含糊糊地回答，“说不准可以给我们加个餐。”
很快清道夫就回来了，他是空手而归，苦艾酒挑起眉头：“不顺利？”
“这又不是上街买菜。”清道夫平淡道，“而且我是去巡逻的，又不是为了去抓兔子，不过等我们找到睡觉的地方，倒是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试试。”
过了会儿，左弦从河边回来了，看上去神清气爽，四个人将锅里煮的东西吃完，把火熄灭后继续上路。
最后车被停在一片荒野上，只有孤零零的一辆车，这让他们看上去显得更加渺小了。
司机清道夫宣布：“今天就在这里休息。”
他们的帐篷跟睡袋都丢了，现在还是得在车里休息，左弦借口头发还湿着，邀请木慈一起下车，苦艾酒倒是乐得一个人独占后座，几乎是欢送他们俩下车。
这片荒凉的平野上偶尔会滚过几个成团的风滚草，不过都没有靠近他们，明月亮堂堂地照在大地上，仿佛魑魅魍魉无所遁形，不过实际上这种光芒除了带给人微弱的心理安慰之外，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左弦显然看出木慈精神不济，不过他没有问原因，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而是问道：“你想跳舞吗？”
“跳舞？”木慈无精打采地回应他，有点难以置信，“这个时候吗？这个地点？”
左弦微笑起来：“就在这儿，就是这时候，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平日我们都要赶路，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合适？”
他们明天还有路要走，还要去找新的加油站，要接近死城，要避免遇到丧尸……老实说，保存体力才明智，特别是经过今天下午的事之后。
“好啊。”可是鬼使神差的，木慈还是答应了，“不过跳什么？先声明，我都不太会。”
“不用特别跳什么，就……只是晃晃身体，我会带着你的。”
左弦将一只耳机塞在了他的耳朵里，里面放着通常木慈不会听的音乐，他忍不住抱怨：“这是催眠曲？”
“你想的话也可以是。”
左弦抱住了木慈，并不是非常紧密的一个拥抱，宽松、略带一点距离，更准确一点来讲，应该只能算是搂住腰，另一只手则搭在木慈的手心里。
他像个得体的男伴，又像个柔情的女伴。
然后他们跳舞，身体微微摇摆着，在柔和而明亮的月光下，在坍塌的社会里，在生死合二为一的困境之中。
像一对普通的恋人那样在音乐下轻轻晃动自己的身体。
他们靠得很紧密，几乎脸就要贴着脸，这让木慈忽然觉得很疲惫，他想起那张稚嫩而年轻的脸庞，想起了迸溅开的鲜血，想起了曾经死去的同伴，又想起几乎要滚落到车底下的那个瞬间。
然后他什么都没有想。
他看不见左弦，只能看见左弦背后的月光，还有如摇曳的身体，每块肌肉都完全放松着，没有任何绷紧。
在这首美妙的乐曲里，他们享受短暂的自由。

第122章 第五站：“死城”（13）
“他把我推了开来。”
过了很久很久，木慈才开口，他这时候已经完全靠在左弦的肩膀上，身体被带动着缓慢地在这一小片范围里打转，抱着左弦的手又收紧了些。
“你快把我肋骨抱断了。”
左弦在他耳边叹息一口，将本放在腰上的手搭在了木慈的肩膀上，看上去像是电影里那些优雅动人的女伴会做的姿势，只不过没那么规矩。
他的手很快就越过肩膀，轻柔地抚摸着木慈的头发，把跳舞跟拥抱完全融合在一起。
木慈稍微松了点手劲，不过仍旧埋在左弦的肩膀上，耳朵里的音乐迟缓地流淌着，听上去很动人，有一会儿他陷入到某种恍惚的状态之中，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什么：“我没能救他，可是他试图救我……他把我推开来……”
因为他在最后一刻不希望伤害我，我才能侥幸活下来，我才能站在这里，我才能……
“我很感激。”
左弦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头发，手指微微加重力气，干燥而温暖，又足够有力，这让木慈感觉到相当微弱的疼痛感，可这样很好，让他很安心，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存在，还能感觉。
那些糟糕的感觉被这种微弱的疼痛感所取代，又像是被彻底抚平。
一时之间，木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最终他喃喃道：“可我没能救他。”
“你给了他解脱。”左弦说，“我们没办法救每个人。”
“是啊，我没办法救每个人，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木慈并没有抬头，他只是闷闷不乐地埋在左弦的肩膀上，像是单纯在询问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问题，“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救我呢？”
如果有这样一个存在，他说人类的语言，长着人类的模样，有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善良的心肠，那么他就绝不是个平板干枯的符号，而的的确确是个活生生的好人。
木慈没有接触过太多站点里的人物，福寿村也好，伊甸画廊也好，甚至是风宿青旅时，那些出现的人们都隐晦地带着危险的气息，拥有远胜过他们的力量；又或是与他们擦肩而过，像是一个个生成的数据人物。
可那个学生，他那么真实，他还残留着对陌生人的害怕，对死亡的恐惧……他就像是……就像是……
一个同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木慈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像是一瞬间被冷冻，血管被冰渣一寸寸刺穿，油然而生的窒息与寒意向砰砰跳动的心脏袭去，让他痛不欲生，动弹不得。
如果我们来到的每个世界都是真实的，如果我们没有任何不同……那我们又怎么能确定自己真的能摆脱这一切？
话题似乎绕转了回来，左弦正要开口安慰他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紧接着，木慈就将这个猜测说了出来：“左弦，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差别？”
他将一切希望寄托在左弦的身上，期望得到一个安抚，或者是一个答案。
左弦没办法回答他这个问题，于是只好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木慈困惑地重复了一遍，好像没能完全理解一样，“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去了那么多站点，你见识过那么多人，你……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并不总是知道每一件事，哪怕它就发生在我眼前，我也未必清楚来龙去脉。”左弦说，“就像不知道火车是从哪里开始，又为了什么要带着我们走，我不知道死去的人会去哪里，也不知道留下的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同样，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差别，我经历过无数次，可仍然不知道答案。”
没错，没人能知道所有的事情。
这让木慈有点沮丧。
“别去想它。”左弦的手指又变得很轻柔，像是一种奖励，又像是一种安慰，“就像你一直以来做的那样，一直跑下去，不要停留，也不要回头。你只是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其实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仔细想想，在你教一个学员健身，确保他能活到八十岁的时候，也许某些地方已经开始开战，不少人连十八岁都活不到，你又能怎么样？”
这个比喻让木慈忍不住笑了出来，很快憋住：“我是不是不该笑？战争是个挺严肃的话题。”
“没关系，又不是我们发起的。”左弦轻轻拍了下他的背。
“那个丧……”大概是出于尊重，左弦很快改口，“那个学生，他在死前做了一件好事，他竭尽所能地推开你，这证明他是个好孩子，并不是每个人在自己临死之前都会有这么高尚的情操，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给他搭个衣冠冢。”
“衣冠冢？”木慈呆了一下，幸好这时候左弦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否则可能会借机嘲笑他。
左弦轻柔地笑起来：“是啊，衣冠冢，我们总不能让清道夫开车回去收敛尸骨吧，他会杀了我们的。”
提到清道夫，木慈是真的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具有威慑力的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出现，有时候反而能带来一定的幽默感，木慈低声道：“你要是让他知道我们在聊什么，那就真的死定了。”
“那就别告诉他。”
左弦稍微退了退，分开这个怀抱，他的瞳色在月光下显出格外剔透的光泽来，冲着木慈眨了眨眼。
如果有人能抵抗左弦这一眼的魅力，木慈微微红了脸，忍不住想道：那肯定不是正常人。
总而言之，老实又善良的正常人木慈开始跟左弦捡石头，他们还逮住了几团四处乱跑的风滚草，这是一种生命力非常顽强的植物，非常难以枯死，一旦遇到合适的环境，就会生根发芽，然后开出玫红色的小花。
木慈对植物并不了解，只是听左弦科普，于是他们将一些小型的风滚草用石头压住，希望它们能屈服于外力，老实地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等到恰当的时机，开出鲜艳美丽的花。
而另一头——
苦艾酒没能睡着，他又不是猪，吃饱了就睡，刚开始他还打算把整个世界让给外面那对情侣，不过很快车内就开始变得很闷，于是他就把车窗放下来，再然后干脆把脚也伸上去，毫不客气地三个背包当垫背，某种意义上还是挺惬意的。
“我如果现在觉得羡慕他们，听起来会不会很奇怪？”
清道夫正在检查自己的武器，他很擅长这方面，像是天赋，某种意义上把他困在一个和平的社会里多少有点屈才，不过他显然更希望回到那个让他屈才的世界当中去。
“如果你也想要这样的生活，那就不奇怪。”清道夫回答。
“我只是羡慕，可并不想要。”
苦艾酒忍不住笑起来，然后歪过头看着外面那对爱情鸟，看着他们像是筑巢似的捡着毫无意义的树枝跟石头，垒起一个怪异无比的石堆。他看不出这玩意有什么乐趣，也看不出任何特别来，他说：“就跟一条船在水里漂泊惯了，总会想要一根绳子，可是你要真把绳子勒上来，那就不会再是一条船了，而是一块晃晃悠悠的烂木板。”
就像是……就像是这场旅程一样。
苦艾酒有时候会想，它的确很危险，可也很刺激，在发生的时候，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这辆火车能停下来。
可谁说得准呢，也许回到正常生活里的时候，他又会在某些时间里，怀念这段时光了。
清道夫没有说话，他在清点子弹，冷兵器最大的优点就是哪怕它们卷刃崩口，仍然可以用，仍然具有威胁，而枪则不，失去子弹后，它们只能拿来砸，威力还不如板凳。
而苦艾酒则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但是不巧的是，我现在正好处于漂惯了，还没有被勒住脖子，也没有变成一块烂木板的危机之下，所以我还是很羡慕他们。”
在火车上完全……全身心地信任一个人，享受爱，享受……享受那种在正常社会里都堪称奢侈品的情感，是很艰难的一件事。
人们总是羡慕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那你可以去加入他们。”清道夫认真地提议道，“不过你能不能活着上车，我就不能保证了。”
“……我当然知道左弦很危险。”
清道夫顿了顿：“我是在说木慈，如果有一个人能让左弦都不得不扭转心意，去做他根本毫无兴趣的事，那就意味着不管怎么样，你都得把他的威胁性提高一点了。”
“他能怎么？”苦艾酒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他是我们当中最无害的一个了。”
“如果你不幸变成丧尸，他会把你绑在后备箱里，用链子锁起来，拿东西塞住你的嘴，定期喂你点食物免得你太早死掉，一直持续回到火车为止，运气好的话，你会从一条死狗变成一个活人；运气不好，火车会把你擦掉，像擦一块脏东西，而他对两种结局都全盘接收。”清道夫的手停顿了一下，“你对无害的定义实在让我惊讶。”
这个说法让苦艾酒陷入沉默，良久后他问道：“为什么是我变成丧尸？”
清道夫用看白痴的目光看着他。
等到左弦跟木慈上车的时候，车里头的空间立刻变得狭窄起来，他们并没有挤在一起，而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原位上，可是他们之间充斥着一种微妙又温存的气氛，这让苦艾酒后悔自己没有主动挤到副驾驶座上去了。
天亮的时候，他们简单地洗漱一下后重新上路，这次换了木慈开车，他开车的技术比起他的执行力来讲简直慢得像只蜗牛，甚至还换了好几次档，在缓慢熟悉开车的规律。
路上的风滚草跑得都比他们这辆车快。
苦艾酒靠在车窗上深深叹了口气：“我开始觉得这辆车的油烧得毫无价值了，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去死城啊？”
考虑到他昨天才救了木慈一命，左弦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两眼，并没有说什么，而木慈还非常紧张地看着车子，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
车子仍然在缓慢蠕动着，从一只蜗牛变成了一条毛毛虫。
苦艾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紧接着就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推背感把他一把掼在了椅背上，风从车窗边呼啸着卷过，过眼的建筑物变成土黄色的抽象线条，几乎把他的脸吹成偏瘫。
他在加速——
抵达下一个加油站的时候，越野车以极恐怖的架势撞飞了一个在路上闲逛的无辜丧尸，对方直接飞出去十几米远，然后在地上碎成好几块。
清道夫在下车后直接吐了一地。
腿软的苦艾酒觉得天旋地转，他摇摇晃晃地推开车门，发自真心地意识到木慈的可怕性了：“我开始庆幸那辆跑车被我们弄丢了。”
而终于在驾驶位上冷静下来的木慈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们三个，结结巴巴道：“路很平坦……我熟悉了一点后就……跑快了点，你们不要紧吧？”
全程都系好了安全带的左弦虚弱地举起手：“我觉得，就让油慢慢燃烧吧，反正我们也没花钱，其实，我们也不是真的急着去死城，还有十天呢。”
清道夫：“附议。”
苦艾酒：“赞同。”
木慈：“？”

第123章 第五站：“死城”（14）
这次加油站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像是之前那样懂得埋伏的丧尸还是少数。
越野车停下来的巨大动静足以让加油站附近的所有丧尸倾巢而出——实际上，只有四只，清道夫大概是把怒气全洒在这些丧尸身上了，几乎一抬手就解决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只摇摇晃晃的瘸腿丧尸，他的伤口很新鲜，显然在来之前另外三只正在进食它。
由于腿脚不便，这只丧尸慢得离谱，苦艾酒甚至还有闲心找矿泉水漱口，然后再选择解决它。
便利店几乎完全空了，好在四人现在还不缺物资，暂时没觉得有多麻烦，他们给越野车加了油，又吹了一会儿风，清道夫甚至爬到车顶上感受正午的阳光，然后在变成铁板烤肉之前跳下来。
驾驶位车门被拉开的时候，木慈迷茫地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清道夫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我来开。”清道夫言简意赅。
木慈十分体贴：“没事，我觉得我还行。”
“下来！”
被吓到的木慈立刻跳下驾驶位，看着清道夫坐进去，对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恶狠狠地把车门关上，这让木慈不解地摸摸头，跟靠在后车门上休息的左弦交头接耳：“我怎么之前没看出来清道夫这么喜欢开车啊？”
这让左弦露出一个非常艰难而虚弱的微笑，委婉地将事实用另一种表达方式传递给木慈：“接下来的路程上，我们三个人都会变得非常非常……喜欢开车。”
木慈满脑子都是问号。
他们在加油站大概休息了十来分钟，尽管呕吐物跟丧尸腐烂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感觉很作呕，不过其他三个人都需要一点时间来克服自己对车辆的短时间障碍，而越野车同样需要再加一次油。
等车子重新启动的时候，木慈被安全带束缚在了后座上，苦艾酒坐在副驾驶位上，他心有余悸地伸手抓住上方的把手，忍不住扭过身来看着他们俩：“木先生，我能不能采访你一下，是怎样的魄力驱使你把一辆越野车当做跑车来开？它没有散架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可是它能开这么快啊。”木慈试图为自己澄清，“既然能开，我觉得就没问题。”
苦艾酒看上去快要窒息了：“它能开这么快不代表你就要真的开这么快，你会行使你所拥有的每一项权力吗？！”
木慈：“呃，可我想行使的时候就该行使啊。”
苦艾酒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软在了坐垫里，半晌后他闷闷不乐地说道：“你们要么找一辆房车讨好我，要么永远不准木慈再坐在驾驶位上，不然我就跟你们同归于尽，我说认真的，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这让木慈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你真的这么想要房车吗？”
三人：“……”
如果说之前的路上还能陆陆续续看到一些小镇跟大型建筑物的话，那么接下来的公路上几乎就全是一览无余的麦田跟高耸的谷仓，地势平坦，只能偶尔才见到几户人家，不过他们走得很快，没费心去看里面有没有活人在。
便利店里其实还有地图，不过他们没能完全搞清楚这是在哪里，毕竟地图上的地名跟现实没什么关联 ，只能依稀从建筑物的风格跟人种上辨别应该是在国外。
如果这里真的是地球的话。
“这里让我想起堪萨斯。”左弦靠在车窗边时忽然说道，“农业发达，平原，人口密度不高，大多数时候都是晴天，阳光、麦浪、风景宜人。”
“我听过这个地名。”木慈冥思苦想，“超人！对不对？”
苦艾酒相当激动地鼓了鼓掌：“哇哦——你还知道超人呢，我还以为你会说多萝茜呢！”
“那是谁？”
“绿野仙踪，稻草人，铁皮人，胆小的狮子，你小时候没听过吗？”
这让木慈恍然大悟：“这些我记得，原来那个小姑娘叫多萝茜啊，你说名字我还真的不知道。她也住在堪萨斯吗？我只记得她住在乡下了。”
“没错。”苦艾酒歪歪头，“如果世界观统一的话，她就会跟超人是邻居。”
“像什么都不要紧，只要我们的目的地不要像民风淳朴又人杰地灵的哥谭就可以。”清道夫不冷不热地插了一句话，“那简直是滋生罪犯的温床，如果变成丧尸地，我猜满大街都会是加油站那种特型丧尸。”
简单的超级英雄和童话交流会过后，他们在堪萨斯（不管这个地方叫做什么，姑且这么叫）的公路上开了差不多三个小时，经历了无数个农场，如果不是公路上偶尔会出现一两只丧尸来提醒他们现在正处于一个相当危险的世界，木慈几乎就要以为自己只是在进行一场公路之旅，还是美式风格的。
这一路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前进的话，用不了两天他们就能抵达死城，然后再花上好几天的功夫等着那辆要命的火车来接他们回家，中间只需要躲开丧尸，如果有闲空的话，他们还能找找有没有活着的新人。
甚至——是寻找血清。
人们总是不喜欢被逼迫着去做某些事情，他们大多时候只会在自己的切身利益上迸发出极致的热情，显然火车深谙人类心理学，它只会把人随意丢在某个地方，留下一张车票跟最低限度的要求——活着，至于更多的东西，就全靠人类自己探索跟搜寻。
这恰恰成了他们的动力来源，现在正在前往终点的路上，不知道路上还会遇到什么艰难险阻。
半个小时后，这个问题有了答案，离开堪萨斯后，他们进入到一条小路里，两侧都是树木，大多很稀疏，在盛夏带来还算凉爽的绿荫。
紧接着，一个占地面积相当可观的房车露营地出现在眼前，各色各样的车子正呈现出争前恐后出逃导致了堵塞的场景，彻彻底底地阻碍着前路。
如果现在还在堪萨斯的话，他们完全可以通过农场绕开来，不幸的是，他们正好离开了那个巨大的农场地，苦艾酒路上还忍不住庆幸终于要换风景了。以至于能够通行的道路几乎完全被堵死，只剩下两个选择，他们回头换道，又或者选择四个人从这当中穿过去，再找一辆车。
营地里的车辆其实并不多，大概只有七八辆，可它们无一例外都是房车，因此非常巨大，大到足以阻挡视线，而树林则不足以稀疏到让一辆越野车绕过去。
这让车内的其他三人都把视线转移到了苦艾酒的身上。
而苦艾酒看上去快要心脏病突发了，他捂住自己的胸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那辆车子，像是难以呼吸一样：“那是清风房车。”
银白色的车身，仿佛太空舱一般的造型，蓝白色的遮阳棚打下一片阴影，漆黑的窗户上倒映着树木的身影。
它看上去大概有十米来长，足够长，意味着阻碍视线，就像是一堵凭空出现的城墙。
“你还好吧？”木慈好心地询问道。
苦艾酒看着他们不为所动的模样，喃喃道：“天啊，等回到车上，我一定要带你们去看看《会计刺客》，你们怎么能对这样一辆车无动于衷！”
“所以是换车？”清道夫在他的反应里清晰地得到了答案。
苦艾酒发出了一声呜咽，然后他立刻跳下车冲了出去。
“喂！”
木慈匆匆忙忙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如果要换车的话，他们必须得确保这个营地足够安全，或者说，他们要保证自己换车的时候附近没有任何东西骚扰。
好在苦艾酒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先观察了一下那辆房车，它是拖挂式的，前后两辆车可以分离，以便车主想到城镇里溜达时，这辆大房车能老实地蹲在公园里，不做一个累赘。
木慈很快走到他身边，还端着那把小手枪，谨慎地问道：“我们要不要爬上去看看？”
“正合我意。”苦艾酒兴奋地对他挑了下眉毛，然后两个人顺着车厢爬上去，好在丧尸还没有聪明到在车顶巡逻，他们没遇到任何阻碍。
“你不下车？”清道夫背着武器袋下车，看了一眼坐进驾驶位的左弦，把钥匙丢了过去。
左弦耸耸肩膀：“总要有人看着车，谁敢保证营地里会不会有人等着我们倾巢而出，留条退路总不会出错。”
清道夫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点点头，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左弦的声音又如幽灵般在后方响起：“你不觉得奇怪吗？这里的地图上所有标注的地名都是我们没有见过，可是又出现了我们熟悉的品牌，听起来像不像是我们之前在路上聊的超级英雄漫画，那些创作者会在现实的基础上创造虚构城市，避免让读者代入。”
“好猜测。我记得有个说法，每个人死后都会被分解成粒子，融入到这个宇宙当中，变成将死的，也成为新生的，因此万物即我，我即是万物。”清道夫关掉了枪的保险，漫不经心道，“比起相信火车有创造力，我倒是觉得，这更像是每个在站点里死掉的人都被扫到了一个数据库里，然后被分解，再制造新站点一样。”
左弦若有所思：“也许就像你说得那样。”
清道夫耸耸肩：“我对真相没有兴趣，只要能回家，我根本无所谓这辆火车到底是一个超大AI，还是我们短暂地变成了缸中之脑。比起了解电脑本身，我只想早点结束这个程序。”
这次左弦没说什么，而是做了个“请”的姿势。
木慈跟苦艾酒爬上车顶后才发现在另一侧还有辆自行房车紧紧撞着脚底下这辆拖挂车厢，甚至把银白色的车身撞出个巨大的凹陷，可见当时的情况混乱，而营地里到处都是血，中心还有一个游泳池，漂浮着几具泡肿了的尸体，水已经变得相当浑浊恶心。
附近则游荡着十几只丧尸。
比较糟糕的是，这个营地的设备还算不错，甚至有公共卫浴跟休息的树屋，如果放在平日，这绝对是个值得打五星的房车营地，不过搁在现在就带来了不少麻烦，他们不能确定在那些建筑物里是不是还藏着丧尸。
更糟糕的是，如果打算换车，他们就不得不在这群丧尸身上找车钥匙，而为了避免反抗，最好的办法就是干掉这一堆丧尸。
“我们得有个计划。”
清道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两人的背后，轻轻地发出声音。
苦艾酒跟木慈险些被他吓个半死，特别是木慈下意识地翻身试图把清道夫踢下去，好在清道夫虽然不能像超人那样躲子弹，但他有接近蝙蝠侠的身手，一下子避开了攻击。
“左弦没来？”木慈心有余悸地往后看去，发现还少个人。
“他在车里，免得有人跑出来把我们的车偷走。”清道夫回答道。
木慈点点头：“他总是思考得很周全。”
“好了，甜心，你们两只爱情鸟的甜蜜默契可以留着等会聊。”苦艾酒迫不及待地把木慈的脑袋推开来，对清道夫递上他的殷勤跟口香糖，“战术大师，来讲讲我们的计划？”
三个脑袋正常的普通男性决定抢劫一个营地的丧尸，考虑到他们需要钥匙，而这儿又有足够多的车，火攻基本上可以排除在外。
毕竟谁都没办法保证每辆车的安全，如果有车被撞漏了，而他们显然一无所知，那么车与车之间引起的连锁爆炸，足够送他们直接回归火车的数据库了。
清道夫欣然接受，然后眯着眼睛道：“考虑到我们火力不足，一个个来会比较好，先解决掉能看见的，再发出点噪音，引出看不见的。”
“……嗯。”认真聆听的苦艾酒怅然若失，“就这样？”
“就这样。”
苦艾酒仰天长叹：“我还不如把口香糖给木慈劝他千万别动方向盘呢。”
木慈：“？？？”
清道夫：“……”
计划虽然简单，但是实施起来有一定的难度，一来是丧尸们零零散散地聚集在一起，光是目测营地的中心就有四波分散的丧尸群，数量都在四到五之间，一旦被发现，情况就会变得很不妙；二来枪的声音永远小不了，消音器也并非真的完全能掩盖住响动，子弹有限，如果不能百发百中，很容易陷入被群殴的状态，冷兵器反而比较安全。
也就是说，他们得考虑如何赤手空拳干掉这群丧尸。
这时苦艾酒忽然从衣服内侧摸出一把回力标，相当认真地看着他们：“我想试试，你们觉得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带了这东西？”木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苦艾酒得意洋洋：“这也算是我的底牌之一了，要是随随便便被你们发现，那我还混什么？”
“试试吧。”清道夫点头。
鲜少人知道回力标除了健身跟娱乐之外，最早其实是一种狩猎工具，这意味着只要有足够的技巧，或者使用得当，它就能轻易引发一个人的休克，甚至是夺走性命。
苦艾酒比他们所以为的要有本事得多，那把被丢出的回力标瞬间带走了一个丧尸的脑袋，然后撞在附近的车窗上，弹回来又带走了一个。
车窗轰然破碎，引起了一定范围内的声音，这让附近的丧尸踉踉跄跄地围过去，又不至于惊动其他角落里的丧尸。
木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丧尸的脑袋搬家，颓然地倒在地上，直到掉落的脑袋甚至还绊倒了一个跟着声音离开的丧尸，它开始啃食滚到嘴边的食物，让整个场面都显得有点恶心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等等。”苦艾酒忽然把手架在了眼皮上，看进破碎的车窗之内，匪夷所思地小声惊呼起来，“那是巴雷特吗？”
巴雷特，简单来讲，就是一种反器材狙击步枪，倒不是说它不能拿来杀人，不过它最主要的用途是破坏军用器材，比如装甲车、飞机等等，考虑到它能轻易击穿二十毫米的钢板，在人体上的杀伤力可想而知。
而巴雷特狙击的最远距离，曾被刷新到两千八百米，也就意味着，足够优秀的狙击手可以在三公里远杀掉一个人，对方甚至死亡的那一刻都听不见子弹的声音。
清道夫的眼睛只亮了一瞬，很快又平静下去：“不过巴雷特的缺点太明显了，大而且笨重，不适合我们携带，更别说按照现在的情况，实际也未必用得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总比没有好。而且如果我们有一辆房车，那就完全不是问题了，对吧？你可以趴在车顶上干掉视野里的每个人。”
木慈趴在车顶上仔细观察着丧尸们的走向，思考着怎么吸引附近的丧尸，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寻思着慢慢放大音乐可不可行？
如果丧尸有各自的特征——比如说有些是音乐发烧友，或者，他们的耳朵很好之类的，应该会中招吧。
“嘿。”苦艾酒喊了清道夫一声。
清道夫回头看他。
“你知道你刚刚看起来就像个被老师分到苹果的幼儿园小朋友吗？”苦艾酒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嬉皮笑脸地调侃道，“该不会是感动得要哭了吧。”
清道夫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应该担心一点。”
“什么？”
“这里很可能会出现之前加油站的那种特型丧尸。”清道夫认真地扫描起场地来，大概是有了奖励的缘故，他显得非常积极，“他们的外形虽然没有任何差别，但是能力跟体格要远超出普通丧尸，也许还残留着生前的本能，考虑到我们等会要跟它们交战……”
苦艾酒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第124章 第五站：“死城”（15）
苦艾酒第一个从车上下去的。
他的体型虽然其他三人而言较为高大魁梧，但并没有因此显得异常笨重，看着他轻手轻脚地溜下车，虽然早就在青旅的时候见识过他的本事，但木慈再看一次，仍以为自己在看一只毛熊在走钢索，而且还走得很好。
落地的时候稍微有点动静，毕竟苦艾酒的分量放在这儿，大地总不能无动于衷。
靠近这边的一只丧尸警觉地抬起头，好在苦艾酒立刻蹲下去，借着车掩藏住身形，丧尸迅速接近苦艾酒所在的位置，然后张望一会儿，又开始踉踉跄跄地晃悠起来。
“它的眼睛？是变异？”
木慈在丧尸靠近的时候，往后退了退，觉得心脏跳得不必要得快，那只丧尸的眼睛是截然不同的，一只是很剔透的金色，另一只则很浑浊，像是人老去后的眼睛。
联系到之前看到的那把巴雷特，如果一个眼力极佳的狙击手变成了丧尸……
“等会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清道夫又探出身体去看了看底下的情况，“该你了。”
苦艾酒用外套蒙住了那只异眼丧尸的脑袋，然后干脆利落地割断他的脖子。
等木慈挪到自行房车的车顶，再小心翼翼地顺着挡风玻璃滑下去的时候，苦艾酒直接把那只丧尸的头提起来，甚至抽出了一截脊柱。
这让木慈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无声地问道：“你干嘛？”
苦艾酒显然没有学过“唇语”，也可能是学了，但是没派上用场，他只是无辜地看着木慈，然后轻手轻脚地把那具尸体放下去，用小刀把丧尸的两只眼睛剜了出来。
这让木慈痛苦地别过脸去，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呕吐的念头。
掉在地上的是萎缩的球体跟一只玻璃义眼，苦艾酒用小刀拨了拨，立刻松了口气，显然他也有点担心这些丧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进化。
只是个独眼龙。
木慈并没有听到苦艾酒在说什么，不过从对方的表情上能够看出来，这个世界上总是不太美妙的意外，也许是受伤，或者是生病，又或者是先天性眼球缺失，需要一只假的眼睛来补救自己的面部缺陷，总之跟危险没什么关系。
这让木慈松了口气。
看来是他们多心了。
自行房车的车门大开着，座位上的安全带系着一具被吃掉一部分的尸体，似乎没有任何变成丧尸的打算，不过考虑到它的残缺，也可能是有心无力。
就在两人准备偷偷绕过去再解决一只丧尸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枪响，几乎是贴着苦艾酒的脸颊擦过去。
这让两人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苦艾酒下意识抬起头，紧紧盯着清道夫，他的脸上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比丧尸更加冰冷的平静。
“妈的！没中！”清道夫大骂了一声，“它发现你们了！快闪开！”
“什么？”苦艾酒才皱起眉头，下一秒就被丧尸抱了起来，双脚都悬在空中没办法着力，那抱住他的力量惊人无比，像是要勒断他的所有骨头，忍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来，“操——！！！”
尽管受困，可苦艾酒还是立刻扭动着身体挣扎起来，身后散发着腐烂气味的恶臭环绕着他，唾液或者是皮肉融化的黏液正一滴滴掉落着，危机感变成一颗颗爬上来的鸡皮疙瘩，让他头皮发麻。
好在他的挣扎还是有效的，尽管丧尸非常想在他身上咬一口，可苦艾酒的剧烈挣扎使得它几乎影响得失去自身的平衡，只好选择先束缚住猎物。
清道夫没来得及开第二枪，刚刚的枪声惊动了所有的丧尸，它们虽然没有看见目标，但是摇摇晃晃地开始行动了，他只能转而用枪敲击着车身，在车与车之间奔跑起来，试图制造噪音吸引其他丧尸的注意力。
而目睹这一切的木慈几乎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住了，手汗津津的，几乎抓不稳掌心里的这把小手枪，这种突然出现的丧尸跟那声枪响都惊到了他，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到让他几乎有些耳鸣，汗液顺着额头滑下来。
这个距离没有任何人能失手。
可在苦艾酒疯狂挣扎的情况下会不会误伤就是两回事了。
“低头！”木慈举起枪，缓缓靠近丧尸，尽力让自己沉着冷静地说道，“我不会让你被咬的。”
苦艾酒看着他的表情有说不出的复杂，随后他闭上眼，孤注一掷般低下头，丧尸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抓住这个机会，张大嘴巴就要撕咬下去。
丧尸猛然咬住了一样坚硬的东西，紧接着，它突然松开手，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倒在了地上。
手枪在最后一刻被塞进了丧尸的嘴里，架在苦艾酒的肩膀上，世上还没有那把武器有这样的荣幸，用他来做人肉支架。
然后木慈就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发射出去的时候，苦艾酒并没有觉得疼痛，肩膀上只是微微一麻，倒是面无表情的木慈让他几乎要瑟缩起来。
虽说这辆火车上确实没有几个正常人，但木慈，无疑是其中一个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好心疯子。
“算我欠你一次。”苦艾酒终于从那钢铁一样的胳膊里挣扎出来，满头大汗地对着木慈挥了挥手，他在不停地喘气，尽量让自己从死亡的阴影里快些走出来。
“你也救过我。”木慈侧了侧头，没放太多心思在他身上，“算扯平了。”
清道夫那边的情况肉眼可见得严峻起来，他发出的声音太大，营地里剩下的丧尸几乎全都吸引到脚底下那辆车去了，而且很快就顺着车身攀爬上去，这让他不得不在几辆车之间跳跃，争取时间开枪，有几辆车间隔较远，他跳过去的时候，木慈忍不住捏了把汗。
“计划有变！”木慈转头对苦艾酒道，“我去帮清道夫！看好我的背后。”
木慈打中了一只几乎要扑向清道夫的丧尸，它在车顶上晃了晃，像是肉泥一样摔下来，挥舞的手臂还带了三只同伴一起，“啪”地一声。
“欢迎回到地面。”苦艾酒耸了耸肩，正准备动身时，听见后面传来的嘶吼声，立刻轻巧地避开回过身去。
苦艾酒看着眼前飞扑出来的丧尸，忍不住挑起一根眉毛：“哇哦？”
之前被他们确诊为死亡的那位尸体先生显然是被刚刚的动静惊醒，试图为丧尸事业多添一份力，于是他发出低沉嘶哑的“嗷嗷”声，拖着残缺不全的身体扑出来，只可惜被安全带捆住，只能趴在副驾驶位上，发出不甘地嘶吼声。
“再见。”苦艾酒柔声道，“祝您一天都好。”
“噗嗤——”
苦艾酒面无表情地关上车门，夹断了丧尸的脑袋，粘稠的血液跟肉化成的水喷溅在车身跟车门的夹缝里。
“啧。”苦艾酒气定神闲地往后一跳，发出嫌弃的声音，又很快高兴起来，“还好我不喜欢这辆车。”
“嘿！我这儿完事了。”苦艾酒冲他们大喊，“你们怎么样？”
木慈的支援给了清道夫一个极大的喘息空间，他们互相配合着清理掉肉眼看到的丧尸，中间还换过几次武器之后——在子弹几乎消耗殆尽的情况下，他们总算把整个营地清空出来了。
“结束了。”清道夫又看了一眼营地，跳下车，然后对苦艾酒展示了下自己手里的那把枪，“不过，它也完事了。”
这就是枪的坏处，子弹很容易打光，在敌人聚集的时候，它的消耗几乎是惊人的，这让三个人心里都有点沉甸甸的。
为了缓解气氛，苦艾酒夸张地大喊起来：“你打光了所有子弹？能不能学学木慈，一把手枪结束全场？”
清道夫脸色不善地看着他，实际上这么说不太公平，拿游戏来比喻的话，木慈只是打个辅助，主要威胁几乎全在清道夫那里，他甚至还负责补枪。
如果这真的是个游戏，那么苦艾酒就能看到他脑袋上顶着一个金灿灿的“MVP”，还有全场碾压他们三个人的输出了。
甚至，清道夫直接举报他们三个人划水都没问题。
木慈不住地喘气，他一直在地上跑来跑去的，现在体力消耗过巨，加上这种血肉横飞的场景，多少有点吃不消，只觉得喉咙干得要命，如果再不喝点水就快要裂开涌出血来了：“没有更多了吧？”
他把嘴里那点微弱的血腥味咽下去。
“暂时没有。”清道夫简单总结。
于是他们回去观察那只导致一切事情开始变得混乱不堪的丧尸，它穿着一件格子衫，剃了个板寸头，体格看上去比苦艾酒还大一圈，而且非常眼熟，是被回力标惊动的丧尸之一。
它本来该在……
木慈忽然意识过来。
他们一开始的猜测其实并没有出错，这里的确有一名眼力极佳的狙击手，只不过不是之前那个异眼丧尸，而是清道夫开枪的这一只，它还保留着生前的习性：安静、无声无息、耐心……
“这已经是我们遇到的第二只特殊丧尸了。”清道夫的脸色不佳，“如果身体素质越好意味着保留的本能越多，这会是个很糟糕的坏消息。”
只剩下几枚子弹的枪成了奢侈品，好在他们在营地里还翻到了消防斧跟棒球棍，将整个营地大致清扫一番后，左弦也过来了。
众人一边回收车钥匙，一边由清道夫给左弦大致说明情况。
“噢——”左弦只给了这样的反应。
这让清道夫很不满，他皱起眉头：“噢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知道了。”左弦冷淡地撇开眼睛，打量了一下木慈，确定他没事后又再转过头来，漫不经心道，“如果真的发生某些不幸的事，考虑到威胁性，我会给你跟苦艾酒准备大型犬专用的锁链，你们可以放心。”
苦艾酒：“……”
清道夫：“……”
木慈正在拼命喝水，一整瓶矿泉水眨眼间就被他喝空了，这才缓过气来，真心实意地说道：“火车其实压根用不着给你制造死亡危机，你一张嘴就很危险了。”
“那要是木慈呢？”苦艾酒忽然来了兴趣，他抱着手臂，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两个人，明目张胆地挑拨离间，“你打算给他什么？小型犬？”
左弦像是看笨蛋一样看着他：“如果是木慈的话，你们会带上他吗？”
空气一下子沉默下来，这句话让苦艾酒的大脑微微冷静下来，没错，如果出事的人是木慈，他们压根不会考虑带上一个累赘，当然也就不存在选择什么锁链了。
真奇怪，他刚刚居然下意识按照木慈的想法来了。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清道夫决定把这事儿怪在左弦跟苦艾酒这两个白目头上，他皱皱眉头说：“快干活吧，我们还得清条路出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车都挪开。”
苦艾酒乐得转开话题，他们很快就从丧尸身上找到大部分的钥匙，再把钥匙对上相应的车辆。
“随你挑一辆。”清道夫像个队长，“我们信得过你的眼光。”
喜爱享受，在这一点上，左弦跟苦艾酒不分上下，而鉴于苦艾酒看起来对房车足够了解，把这事儿给他来决定再好不过。
“保证完成任务！”苦艾酒严肃地敬了个礼。
至于木慈——考虑到他开车时的杀手本能，清道夫指定了左弦过去，降低一点效率总比发生一起车祸要好得多。
“刚刚的话。”开车门的时候，左弦问道，“你会不高兴吗？”
木慈疑惑地转过头：“为什么要不高兴。”
左弦的眼睛里暗沉沉的，像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雾：“因为……我可能也会放弃你，他们放弃你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
“嗯。”木慈低头想了想，然后笑起来，“其实刚开始是有一点，不过你问我的时候，就完全没有了。”
“为什么？”
木慈抿了下嘴唇，舔掉下唇残留的一颗水珠，微笑起来：“在比赛的时候，如果我有十足的把握，就不会担心对手，我自然就不会问能不能赢。只有对手很让我敬畏的时候，我才会担心，我才会问自己能不能赢他，我有没有准备好……我知道这个例子不恰当，但是道理都是差不多的。”
左弦静静地凝视着他。
“你觉得他们放弃我是理所当然的，可你不是。”木慈脸上的笑慢慢大起来，看上去有点抑制不住，“既然会这么想，说明你在意我，那么不到那个时候，这个理性的决定也只是可能存在而已。再说，就算到最后你真的选择放弃我，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当然不会伤心，而你会更安全。”
“带其他人一起离开，那是我自己要做的。”
木慈的声音听起来坚定而具有力量，就像他曾经说过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一样：“就像我在画廊里救你一样，它很值得，是我做过最值得的事，甚至远远超出它本来该有的价值。但不是说其他的就不值得，我做这些，本来就只是满足自己而已，并不是为了逼迫别人跟我做一样的事，包括你。”
而左弦只是望着他，像是一尊精心雕琢出来的雕塑，眼睛里的雾气化成了雨水，湿漉漉的，让那双好看的眼睛看上去更温柔了。
在木慈快要爬上车的时候，左弦忽然地吻了他。
路过的苦艾酒发出了一阵犯恶心的声音，然后尖叫着逃跑了，他冲着清道夫去的：“他们居然完全不遮掩一下！我受伤了！”
“他们是情侣。”清道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表达自己的不耐烦，“这很正常，再说，我又没看见。”
这让木慈很想笑，所以他就笑出来，还不忘小声跟左弦道歉。
亲吻的时候这么干总是有点缺德，于是木慈保证道：“我等会儿就去教训苦艾酒。”
左弦也笑了起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很轻柔地抚摸着木慈的头发。
这时候，左弦突然意识到木慈说的没错，不到最后一刻，他根本没办法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狠下心做那个决定。
因为他现在就已经开始动摇了。

第125章 第五站：“死城”（16）
营地里的车分为几类：能开的，不能开的，有严重隐患的。
完全拦住大路的那两辆是无能为力了，其他一些被卡在缝隙里支离破碎的小车——按照他们之后在营地里的观察，这些小车应该是拖挂式房车的车头，车主应该是想借着小车的轻便灵活性逃脱这个人间炼狱，可不幸的是，他们被巨大的自行房车碾压了过去。
其实供以选择的车并没有四人想得那么多，毕竟大部分拖挂式都被分离开来，除非他们能把路上那两辆大车清理开，把这些车挂在越野车上——实际上这也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最终他们能选择的只有三辆房车，放着巴雷特的车是一辆，还有一辆则是改装车，最后一辆从外形来看是自行房车。
尽管木慈完全看不出来，不过苦艾酒拍着胸膛跟他们保证那是一辆面包车改装而来的房车，他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我讨厌改装车，不是说讨厌性能，而是改装意味着私密跟个人，这里面的一切都带着车主本人的想法，住在这种车里就跟住进别人家里一样，你都不知道睡觉的时候会从枕头底下摸出的是黄色杂志还是玩偶熊。”
总之，木慈只听懂了他讨厌改装车。
而“巴雷特”的车窗刚刚被苦艾酒的回力标打碎了——又是苦艾酒，显而易见的具有安全隐患，所以他们实际上只剩下一辆选择。
最后这辆房车有七米长，自行式，驾驶员不知道去哪儿了，车窗放了一半，他们试了所有钥匙都没能打开这辆车，最后发现钥匙就在车上，只是还没启动。
“当时车主应该准备逃跑了。”左弦像个侦探一样观察着，“不过发生了一些意外，他拉下车窗喊人上车，或者是打算就近帮助某个人，不想浪费时间在钥匙上，结果就再没有回来过。”
清道夫相当冷酷地抱着那把巴雷特，他们刚刚把它从那辆车里捞出来了：“如果他够聪明，就该知道这种情况帮不了任何人。”
“管他呢！反正现在车子归我们所有了。”苦艾酒兴高采烈地举起手，得意洋洋的模样看上去宛如惯犯，“我要管它叫流浪者！”
木慈只是打量着车子外头的血污，沉吟道：“我们得把它清洗一下。”
房车露营地几乎什么都有，它专门负责给车辆提供补给，供以人们休息，也提供水源跟电力，而这里的电力跟水力都已断开，不过还有超市跟一些颜色不同的消防栓。
“这些消防栓。”木慈扫了一眼，困惑地皱起眉头，他一边帮苦艾酒递工具一边观察着，“为什么它是……蓝色的？我还以为一般是红色的。”
“颜色代表GPM，不同的数值会选用不同的颜色。”找到房车让苦艾酒的心情不错，虽说没有太多选择，但总比越野车好多了，他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地解释起来，“Gallon per minute，一个流量单位，举个例子来讲，人类有婴幼儿、儿童、青年等等不同的阶段，这些消防栓也有，除了我们知道的红色跟看到的蓝色，还有橙色跟绿色之类的，分别代表不同的水量。”
木慈恍然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让开点。”苦艾酒示意他往后稍稍，等到退到足够安全的地方，才拧开了阀门，消防栓里的水一下子喷射出来，不多会儿就把地上搞得全是水，像是泛滥的红海，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会儿，“看来它运作还很正常，我还担心它会一道出事呢。”
他们接上了水管，这才开始清洗整辆车的外壳。
清道夫接了一桶水，简单把车里头擦拭了一下，然后更换了房车内的水箱，开始跟左弦搬运物资。
有房车之后，越野车空间不够大的问题当然就被解决了，他们甚至拆掉包装袋，将日常用品像模像样地放进柜子里，里头还有一些车主本来的东西，他们丢掉了不能用的跟拆封的，把全新的留下来。
等到这一切都结束，已经快要接近七点钟了。
由于车窗一直开着的缘故，内部的空气并没有非常沉闷，不过像是被丧尸的臭味腌入味了，始终带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直到左弦用空气清新剂把每个地方都喷了一遍。
苦艾酒讨厌这个味道的空气清新剂，他摊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抖着腿：“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
杀完丧尸再找车，然后搬运物资跟打扫，都让众人累得够呛，上车后几乎所有人倒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清道夫牢牢地占据着驾驶位，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让副驾驶位上的木慈篡了位。
由于是自行式的房车，驾驶位跟车内空间并没有任何阻拦，木慈往后打量着，将整个车内空间尽收眼底。
靠近驾驶位的是客厅区域，沙发跟可折叠的桌子，还有距离近到足够让人近视的液晶电视；再过去是厨房，洗手池跟燃气灶，还有个小冰箱，左弦拉收纳柜放清新器的时候，其中一个柜子里还藏着微波炉；最后方是卫生区域，不单有淋浴间，甚至考虑到了干湿分离。
跟完全没有任何隔断的厨房、客厅、驾驶位不同，卫生间是有一扇可开关的门，形成一个独立空间。
它几乎满足了人大致上的基本需求，像是个非常完善的可移动私密空间。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木慈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看到另一种生活，另一种风景，居然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清道夫一如既往地考虑周全，他很认真地看着这辆车，然后对其他人说道，“如果运气好的话，这辆车能陪着我们到死城，甚至能在死城里面给我们提供一个可移动的场所，不过我们还得再要一辆小车，方便在路上跑的。城市跟外面不一样，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开。”
苦艾酒有气无力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嘛。我明白的，别担心，就我们这一路开过来，几乎就没见着车消失过，你想要什么车就有什么车。”
清道夫完全不管他，依旧说道：“自行房车有个安全隐患，那就是一旦发生意外，车内杂乱的物品很容易给乘客跟驾驶员造成伤害，接下来我们要尽量开得平稳一些。”
不知道怎么的，木慈总觉得这句话像是在针对自己，不过他很快觉得这可能是多心了。
“听起来拖挂式会好一点？”
左弦忽然冒出来，靠在车门上，饶有兴趣地询问着，车灯跟空调正有条不紊地运转着，这辆车的电力来自于太阳能板跟车本身，燃气灶跟淋浴间也能用，这意味着他们接下来应该能吃很久的熟食，洗痛快舒适的澡，还用不着担心被丧尸追赶。
“按常理来讲是这样。”清道夫思考了一下，“毕竟一旦发生任何意外，脱钩就是了，就像壁虎断尾那样。”
“大错特错，你看，纸上谈兵的问题就暴露出来了。”苦艾酒耸了耸肩，忽然又问道，“这个成语是这么用的吧？”
木慈点头：“是这么用的。”
“那你有什么高见？”清道夫开始往外开了，重新回到路上，抛下陪伴了他们两天的铁血战友越野车——谁叫它过不来，不紧不慢地问道，“我愿闻其详？”
“拖挂式的确很便捷，这一点我不否认，可如果我们遇到危险的话，它更可能拖着前面这辆小车一道出事。”苦艾酒耸了耸肩膀，“别忘了，拖挂的吨位更大，移动性本身就会更差，需要更高超的驾驶技术，我们现在可不是在旅游，你不会想体验被拖挂车拉动摇摆的危机感的，如果你真的很想，我们可以去游乐场体会。”
左弦不紧不慢地加了句话：“如果我们现在是拖挂式的房车，那么他又会换一套说辞了。”
苦艾酒“嘿嘿”笑了两声，他对着众人眨了眨眼：“世界上的事物总是两面性的。”
房车的舒适感当然没有正常的房子那么强烈，它的空间不够大，物品也不够多，只不过是基本满足人的需求而已，可对于挤在车上被折磨了几天的四人来讲，它远比帐篷安全，也远比帐篷更舒服。
这让他们接下来的对话都显得像是旅途里一场微不足道的闲聊。
清道夫一直开到九点钟才停下来，他虽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得到新车的亢奋感还是在他的行动里表露出来，露营地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又一条空荡荡的公路。
还有跟死城缩短的距离。
“希望今晚我们不会遇到麋鹿。”苦艾酒仍然心有余悸。
他们在车里煮东西，食物的香气熏透了车子的每个角落，不得已之下只好打开车窗，清道夫顺着天窗爬到车顶上观察着，这辆车足够高，像个小小的瞭望塔。
吃过饭后，左弦又往前开了一段路程，确保食物的香气散尽才停下，月光仍然很明亮。
“可惜没有床。”清道夫累得够呛，他环视着车内，叹息了一声，他知道自己不该奢求太多，不过人就是这样，贪心，永远都没有尽头。
苦艾酒挑眉道：“谁说的？”
然后苦艾酒将那张看上去就足够舒适的沙发翻转出来，变成一张两米大床，当然，这个尺寸，也完完全全把过道占据住了，甚至恰到好处地抵在了电视柜前。他得意洋洋地站在另一边，等待着同伴惊讶震撼的目光，而清道夫回应他的是一头栽倒在床里，十秒后就进入睡眠。
“看来这次还是我跟木慈守上半夜。”
左弦没怎么反抗就接受了这个安排，他跟木慈轮流去冲了个澡，感觉自己仿佛重获新生，然后带着木慈一道从天窗上去，天窗是透明的，平日应该是负责光照跟空气流通，能看到那轮柔和的月亮，不过撇开那层玻璃后，月亮显然更清晰了。
而这个高度，加上月光，足以让他们看清楚周围的情况。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旅程。”木慈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着苍穹里散发着光芒的明月，他对天象一窍不通，不过猜得出来接下来不会是个坏天气，“刺激、危险……变成习惯之后，这种回归到正常生活的平静感……让我觉得很……”
他艰难地在自己的知识库里筛选着词汇。
“这可不算正常生活，正常人的生活不会永远都在路上，也不会担惊受怕遇到丧尸。”左弦看了他一眼，“只是勉强算平静。”
木慈短促地笑了下，像是被挤兑了有点不知道怎么办的模样，他们之间用水管冲过车顶，把落叶跟一些脏污都冲掉了，在行驶的时候，那些水迹被时间彻底抹平，于是他干脆躺下来，贴着冰凉的金属，靠在左弦的大腿上。
他看见了茫茫的夜色，伸展出一条无尽的道路。
“它像个梦。”木慈呢喃着，身上还带着微弱的水汽，“没有尽头，也没有终点，有时候我总觉得，我们只是在路上行动着，不一定真的要抵达到那里。”
左弦低头看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你什么时候开始从运动员转行成大哲学家了？”
“只是感慨一下。”木慈小小为自己辩解了一下，“而且我也已经不是运动员很久了。”
这让木慈想起自己很多很多年前的经历，那些让他浑身都激动起来，热血起来，肾上腺素飙升的比赛，通常定格在某个瞬间，为了这个瞬间，他进行着漫长而无聊的训练，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直到定格的时刻到来，积累下来的情绪猛然爆发。
他现在，忽然又有了之前的那种激情。
追踪、疲倦、奔跑、无休止地压榨着自己的身体极限，只是为了这一刻，躺在这里，见识一些自己从未见过的风景。
就像他亲吻左弦的那一刻。
尽管他还不够了解左弦，也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可他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
于是木慈就这么行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左弦说：“亲爱的，我腿麻了。”
木慈被恶心到立刻坐起身来。

第126章 第五站：“死城”（17）
快四点的时候，天就已经蒙蒙亮了。
苦艾酒很干脆地开车上路，这儿的公路相当宽敞，除了没什么人烟之外毫无任何缺点，一个大清晨都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清道夫大概在快五点的时候才从沙发上挪到副驾驶位上，然后把一块简单搭配的三明治递给他。
里面有生菜、片下来的熏肉，跟沙拉酱。
左弦和木慈在床上睡得正香，看上去跟几个小时前的他们没有什么两样。
“我搞不懂。”苦艾酒含含糊糊地咬了一口三明治，他没费劲转头看清道夫，“左弦到底是认真还是不认真，哪有谈恋爱的人会故意暗示他会把人抛下；你要说他是故意的，那也太耐心了，我就没见他对任何一个人这么耐心过。”
清道夫平淡地回答他：“这是事实。”
“事实。”苦艾酒松了松肩膀，“可不应该说出来，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领域。可事实就是，人们在结婚时宣誓永不背叛，一起到老时，很多人都知道他们不一定能做到，可是他们不会对着神父跟自己的伴侣说：嘿，我只是个凡人，别对我要求太多，有一天过一天吧，谁知道我会不会明天遇到更真的真爱呢。”
“这才是事实。”他又重复了一遍，心虚地看了眼左弦，确保对方睡得死死的，这才继续下去，“你可以做不到，不过没必要故意挑衅任何人。”
清道夫看了他一眼，好像是想说些什么，然后又吞回去，点头赞同道：“你说得有道理。”
“所以你赞同哪个部分？”熏肉咸得苦艾酒皱起眉头来，“是认真，还是不够认真？”
清道夫沉默了许久：“也许是他在担心，担心这一切结束之后会发生的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魔法、巫师、丧尸都最好只出现在虚幻作品之中。”
“噢……”苦艾酒像是被大棒打中脑袋，略有些恍惚地看向前方的公路，“结束，这个词听起来真动人，就像是个梦一样。”
如果有一天，这些折磨能突然停止，回归到他们原本错综复杂的生活当中去，没有杀戮，没有死亡，没有无尽的恐惧……
一切都将一笔勾销，他们不必变成某种连自己都不熟悉的模样，又也许，是将他们从一个熟悉的自我里拉扯出来，塞入到另一个已开始变得陌生的人生当中去。
从始至终，他们只是互相能交托性命的陌生人。
这不知怎么的，让苦艾酒突然有点胆怯起来，他们距离死城本来还很遥远，可此刻在车票的电子地图上，看上去就像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木慈守夜到了两点，不过他在接近三点的时候才睡着，因此快中午的时候才醒，他睁开眼睛，眼前就是熟睡着的左弦，对方细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笼住一点金色的光，连呼吸都贴得很近，空调制造的冷气还在源源不断地在车身里流动，因此他并没有觉得热。
窗帘把大部分刺眼的阳光都遮挡住了，可以想象如果没有空调的话，车内一定像个炙热的烤炉；床铺虽然不够柔软，但是比起车座垫要好上千万倍，头一次木慈没有听到自己的身体发出抗议声。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回家了，尽管他的那张单人床上不太可能容纳得下两个男人。
这让木慈忽然明白了某些事情。
有时候木慈觉得自己像是在谈一场战争时期的恋爱：他们很少谈爱，更少谈性，以亲吻与信任作为最根本的动力，（被迫）时刻准备好牺牲跟接受失去。
可这不是一场具有任何信念的战争，他们并不是为任何目的而奋不顾身地往前，更不是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放下感情。
感情反而是占据大部分的，感情支撑他们走得更久远，也带来更多的伤痛跟担忧。
这听起来似乎很让人沮丧，就像一地的丧尸、混乱的人群、破败不堪的建筑同样让人沮丧，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去看那些自己从不曾耐心去看待的东西。
就如同那一轮美丽的月亮高悬在天空上，亘古不变，他却只在昨天晚上，才突然意识到它的魅力。
木慈的反应跟行动永远比他的大脑更快，在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梳理这复杂的情绪时，他的身体已经确定选择。
他不了解左弦，就像不了解月亮一样，可并不妨碍汹涌而来的爱情在一瞬间掠走他的心神。
就在木慈想要抚摸一下左弦的脸庞时，前座忽然按响了喇叭，这让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惊慌失措地左顾右盼起来：“怎么了？！有丧尸？”
“没有。”苦艾酒懒洋洋地趴在方向盘上，眯着眼睛，“我只是想给清道夫鼓个掌而已，他今天终于抓到了两只野兔子了。”
木慈虚惊一场，抹去额头上的冷汗：“这样啊。”
他沉默地吐出一口气，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问道：“等下，抓到兔子，那用来宰它的刀呢？”
“呃。”苦艾酒无辜地眨了眨眼。
抓兔子跟杀兔子在眼下反而变成比较容易的活，可是处理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他们的刀无一例外全都碰过丧尸，要是他们不想进食丧尸病毒，最好离这个念头远一点。
“消防斧怎么样？”苦艾酒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清道夫无语了半分钟，才屈尊降贵地解释：“你想带着皮一起吃吗？”
“不过，我们怎么知道这只野兔没有感染丧尸病毒？”洗漱完的木慈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用毛巾擦了擦脸，蹲下来检查两只头部都被石头打烂的兔子，显然是陷阱造成的伤害，他挪开视线看着清道夫，“之前那头麋鹿那样？”
全场陷入了沉默，他们的确没有办法确定，即便是狩猎成功的清道夫。
最终他们奢侈地丢掉了这两只兔子，任由它们的尸体滚落进草地里，慢慢消失在视野当中。
左弦大概是在讨论兔子去留的时候醒的，他打了个哈欠，摇头晃脑地感慨道：“奢侈啊，我们四个一定会下地狱的。”
“搞得好像我们能上天堂一样。”苦艾酒翻了个白眼，阳光刺得他眼皮有些疼痛，于是停在路边给自己滴了点眼药水，“我要是戴墨镜开车，你们会抱怨吗？”
清道夫皱眉：“想都别想。”
“啧。”
木慈一边给左弦殷勤地拆新毛巾，一边兴奋地毛遂自荐：“我来吧！”
清道夫立刻对苦艾酒发射死亡视线。
苦艾酒：“你猜怎么着，我突然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下。”
开车本质上是一件挺无聊的事情，特别是在宽阔到几乎看不见尽头的公路上，因此没多久苦艾酒还是哼哼唧唧地开始闲聊：“你们说火车盘算着什么呢？没什么危机，也没什么要命的事。”
“我们就剩下三枚子弹了。”清道夫忽然提高了嗓门，冷冷道，“有一枚还是巴雷特的，没有什么危机？”
苦艾酒叹气道：“好吧好吧，弹药，可没了它我们也能过，别忘了我们可是白手起家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困难呢？在这种世界里我们甚至可以浪费两只兔子，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白手起家不是这么用的。”木慈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左弦拉开窗户看了看外头的风景，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他还是很认真地欣赏了一下，装作自己在旅游：“丧尸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毫无希望的未来，支离破碎的社会，维持着每个人的秩序被外力所破坏，人类属于个体的孤独被无限放大，如果这是部比较严肃的长篇小说，还能讨论下人性本恶跟社会学。”
“考虑到我们只有十三天。”苦艾酒挑眉，“我猜我们是一部短篇小说？”
清道夫沉吟道：“很难说，如果作者不同，一年也可以是一部短篇小说，一天照旧可以写一部长篇小说，别忘了，《生化危机2》这部游戏作品就是一个晚上的事，它跟其他的游戏流程差不多，可其他作品指不定都过了几个月甚至几年了。”
“你非要在这时候杠我一下吗？”苦艾酒又开始捶喇叭了，这次他还惊醒了一些草地里的丧尸，在那些丧尸冲上来之前，他加大了油门。
木慈警告他：“别乱叫。”
“这个站点得分成两个部分来看。”左弦对刚刚发生的小意外无动于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一个是我们，回程玩家，我们最害怕的是什么？回不去，所以我们被丢弃在一个无人区域，距离死城足够远，路上会发生一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来阻碍我们，只要我们一天没赶到死城，就绝不能说自己是安全的。”
“而没有任何指引的新玩家，他们将待在一座丧尸爆发的死城里，拼尽全力活过十三天。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有人注意到车票上的信息，绝望地等待着一辆他们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火车，在十三天后接走他们。”
“如果运气不好……”
左弦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把床重新折回沙发，逃脱接下来的沉默，不过其他三人也猜得到他想说些什么。
进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没有任何指引，没有任何提示，也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出现在丧尸爆发的街头。做得足够好的，恐怕会立刻逃离那座城市；如果做得不够好，也许连等待的机会都没有。
车上陷入沉默好一会儿，苦艾酒才突然说道：“行吧，不管怎么样，总之我得去找些衣服回来，还得找点弹药，免得我接下来顺应潮流，走亚当夏娃那个时代的复古风。”
木慈疑惑：“那算哪门子复古风？”
这疑惑并不能阻止他们上路，因为没办法开车，所以木慈只好坐在副驾驶位上给他们做表格，看着车子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比如说苦艾酒的衣服、弹药、不容易刮到脸的电动剃须、甚至还可以买点杂志在路上看。
“我开始觉得我们真的是来旅游的了。”清道夫微微放松了一些身体，靠在沙发上，太阳晒得他有些惬意。
紧接着，他们忽然感觉车子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几乎是一下子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车窗外传来口哨跟滑稽的喝彩声，木慈几乎是一下子凑到窗边顺着后视镜看去，发现是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他们后面的大卡车，前车有两个人，副驾驶位上的几乎大半个身体都从窗户里出来了，正使劲儿对他们吹口哨，一只手还在挥舞着枪。
他们嘻嘻哈哈地大笑着，然后轰掉了木慈的后视镜，他的心脏差点因为这下停了半秒钟。
“希望我们的马桶没事。”左弦的脸上没有多少笑容，“总算遇到危险的原生物种了，我还烦恼要怎么把木慈从《绿野仙踪》这种友好的童话故事里拉出来。”
虽然情况紧急，但紧抓着安全带的木慈还是忍不住抗议起来：“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清道夫踹了驾驶位一脚，声音冰冷：“开快点，如果实在不行，就让给木慈开！”
他则带着那把“巴雷特”顺着天窗爬了上去。

第127章 第五站：“死城”（18）
“巴雷特”的重点在反器材上，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高精狙。
它的子弹威力足够大，相对精度就会下降，因此在摇摇晃晃的房车顶上开枪并不是个好选择，特别是考虑到他们还只有一枚子弹的情况下。
在车顶上时，房车再次被撞了一下，那辆卡车开得并不算非常有技术含量，全靠司机仿佛磕了药一般的兴奋乱踩油门，他们一开始应该只是想猫戏老鼠那样玩玩，因此只是擦边，好在苦艾酒的驾驶技术还算不错，稍微拉开了些距离。
当时苦艾酒说得没错，如果他们拉的是一辆拖挂的房车，那现在大概前后两辆车都已经歪在地里头了。
如果有选择的话，清道夫绝对不会这么冒险，不过他现在也没别的可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辆卡车够高。
他站在车顶上，托着那把巴雷特，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木慈并没有听见枪声，不过他听到后头追上来的卡车发出猛烈的咆哮，突然歪歪扭扭地冲进旁边的墓园里，瞬间翻倒了下去。
“希望这些原住民不介意多几个房客。”苦艾酒不是很认真地比了个十字，他并没有立刻放松警惕，而是把车开出足够的距离才停下，然后才对天窗上的清道夫喊道，“你怎么样？”
“没怎么样。”清道夫说，“手脱臼了，车上还有一个，你们解决。”
苦艾酒耸了下肩膀，他借着后视镜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开口道：“我照顾他，你们俩下去吧。”
木慈带着自己的那把小手枪跟左弦一起下车，三枚子弹里有两枚都在他的弹匣当中，卡车彻底翻在墓地里，不过并没有像是电影里拍的那样起火，就只是单纯地翻倒。
前面的挡风玻璃飚出来不少血，看不清里头的情况。
紧接着木慈忽然感觉到脸上一疼，随后才是一声在耳边响起的枪声，左弦下意识拽着木慈蹲在车后。
“车厢。”木慈无声地跟左弦说着信息，他的脸颊生疼，温热的血液顺着伤口流下来，好在子弹只是擦过，并没有真正打中，只是热辣辣的疼，让他眼眶都有些湿润起来，“在左后方向。”
卡车的车厢后头显然还有一个人，紧接着他们就听到一阵乱七八糟的枪声在耳边疯狂弹跳着，木慈被左弦紧紧压在怀里，对方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这人运气不错，翻车没死，只可惜脑子不太好用，如果安安静静地待着，起码能带走一个。”
木慈的理智本来被这接连不断的扫射声清空，一听左弦的话，忍不住抬头瞪了对方一眼，有时候他真的是搞不懂左弦在想什么。
枪声跟对方疯狂的大笑声混合在一起，过了很长一段才停，其中夹杂着口音严重的俚语，不用想也知道在说什么。
等到外头的枪声暂歇之后，左弦安抚地摸着木慈的脊背，枪在这里过了手，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丢了出去，很快又是两声枪响。于是左弦很认真地聆听着什么，木慈仰头看着他冷淡而坚毅的神态，忽然他起身探出车头，紧接着——
“砰。”是尸体倒下的声音。
这个声音几乎让木慈弹跳起来，好在倒下的并不是左弦。
木慈探头确定第三人死亡后，终于松了口气，他的脑子乱糟糟的，那一连串的枪声像是打开某个恐慌的按钮，同类的残杀永远比怪物更可怕，丧尸——尽管有着类人的模样，可它们毕竟已经不是人类了，完全没有任何意识了，杀他们就像在会活动的尸体上补一刀。
有点不适，可还能接受。
可杀一个人，木慈努力压下不适感，他并不是对左弦干脆利落的下手有任何意见，正相反，他很感激，可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的手里，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头晕目眩的。
地上都是子弹壳，左弦很快就摸过去，轻盈地像只猫，他检查了一下车厢，露出了很难以言喻的表情。
“怎么了？”
左弦摇摇头，目光投回来：“没什么，司机呢？”
翻过来的卡车不再像之前那么居高临下，木慈打开了那扇布满网状裂纹的挡风玻璃，驾驶位上只剩下一具系着安全带的无头尸体，他的脑袋像个熟透的西瓜被塞了鞭炮，炸得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些脑浆混合物黏在车顶上；另一个人没来得及从窗户回去，直接被压在了车底下，上半身彻底碾碎了。
木慈忍不住干呕起来，他扶着车头缓了缓，才对左弦虚弱地喊道：“死了。”
房车慢吞吞地，以一种非常别扭的方式接近了他们，紧接着苦艾酒从车上跳下去，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路上嵌满子弹的墓碑，多愁善感起来：“他们真没礼貌。”
“清道夫怎么样？”木慈想转移下自己的注意力。
苦艾酒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这让他拿着消防斧的样子像恐怖电影里的杀人小丑，听起来就像趁着他们俩下车的时候，他把清道夫做掉了：“还好，大概，我帮他扭了一下脱臼的胳膊不过他不是很乐意所以……”
“所以？”
“所以他的胳膊这两天可能没有办法动弹。”苦艾酒略有些心虚地说道。
这下木慈开始怀疑苦艾酒不是来接应他们俩的，而是想避免被清道夫谋杀所以赶紧找个借口逃跑。
然后苦艾酒往驾驶位上探头看了一眼，他对这些景象的承受力就比木慈大得多了：“威力不错，可惜太费清道夫了，他总共就两条胳膊。”
木慈：“……”
左弦从车后晃出身体来：“你看起来就像会死在队友手里的人。”
苦艾酒看上去有点愤愤不平的，不过他并没有反驳，因为左弦很快就说：“过来看看这个。”
于是他们就过去看了一下车厢，集体陷入了沉默当中，铁皮车厢里焊着五条锁链，除了有一条是空的，其他上面都捆着丧尸，有男有女，被睡袋裹住，因此没办法挣扎，看上去也没有攻击性。
这会儿已经有几只摔烂了，尸首分离，剩下的那只看上去也奄奄一息，这就是为什么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的原因。
苦艾酒浑身僵硬地站在车外头：“他们在抓丧尸？”
“谁知道。”左弦冷冰冰地说道，“也许是卖给科研所研究，又或者有人需求，总之跟我们没有关系。”
不过这一幕还是让三人感觉非常诡异，苦艾酒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来我们还是不能完全脱离民众啊，这才几天没跟人见面，社会的进程都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越是接近死城，情况就越严重。”左弦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在上面做了个记号，“我猜测是从密集的大城市开始，考虑车跟人的脚程，其他小型偏僻遥远到基本等同社交自杀的城镇相对较为安全，而我们之前逗留过的那个小镇，应该就属于较晚的幸运儿。”
苦艾酒悻悻道：“早知道那是我跟正常人最后一次交流的机会，我就多说两句话了。”
他们结果了最后那只丧尸的性命，在让人作呕的车厢里翻找起有没有什么值得一拿的物资，好消息是他们又缴获了一些武器跟几盒子弹，为贫穷的军火库意思意思地做了些补充，里头甚至还有两瓶水跟四个猪肉罐头，还有一塑料箱乱七八糟的杂货；坏消息是，这辆大卡车是个彻底的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收获。
唯一称得上惊喜的就是那三个坏蛋跟几个丧尸。
回到车上后他们又检查了一次卫生间，马桶并没有出什么事，不过车身很明显凹进去一块，把本就不大的空间再度压缩小半，因此他们以后想要进入卫生间的话，可能需要侧着身体进去。
清道夫半靠在沙发上，拉着脸，立下大功的巴雷特静静地倚靠在旁边，尽管它现在没有任何威胁，不过考虑它刚刚为一场战役的胜负做出决定性的贡献，众人还是给予了它一些尊重，具体表现在，他们坐得都离这把枪非常远。
“袜子。”木慈正在给塑料箱里的东西分门别类，那三个人应该是刚抢了个小店，东西的包装甚至都没拆掉，“电池……”
里面甚至还有几套印着太阳花的夏衫，应该是真丝的，摸起来很凉爽，苦艾酒喜滋滋地说道：“归我了。”
清道夫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苦艾酒的审美，还是为了他现在还在疼的胳膊。
不过苦艾酒也不是没有人性的人，他特别用了一件新衣服给清道夫做了个三角悬吊，从他的脸上实在看不出来他是纯粹为了玩，还是真的特别好心。
在把塑料箱彻底翻个底朝天后，他们甚至还找到了一盒套子。
车内陷入了极度的沉默。
清道夫欲言又止，而苦艾酒就像只神经敏感的疯鸟，他蹭一下站起来，先是嘟囔了一句：“这就是跟确定关系的情侣出行的麻烦所在。”然后大声警告车内唯一在交往的情侣，“如果你们，在我们的床上用这个玩意！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左弦险些一脚踩在刹车上，让好胜心得意洋洋地代表自己发言，“不过很高兴知道我是这车里少数有性生活的人。”
其实没有。
木慈默默在心里否认，他不经意地抬头，对上了清道夫的视线。
清道夫：“……”
木慈：“……”
清道夫：“接下来我们会找辆小车，你们可以在那上面……”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虽然找一辆小车是他们原本有的计划，但是放在这个时间来讲，太奇怪了。
木慈艰难地说道：“……我们并不是非要行使这项权力不可。”
他们又不是荷尔蒙上脑的男高中生，而且也完全不是时候。
苦艾酒看上去几乎有点感动，不过他很快就警惕地问道：“如果你想行使的时候，你就打算行使吗？”
左弦毫不留情地大笑起来。

第128章 第五站：“死城”（19）
男人团队的唯一好处就是，讨论有关性的话题时没那么尴尬。
不过有关套子跟性生活的玩笑话很快就被四人撇在了脑后，那不寻常的丧尸捕捉卡车又重新变成话题的主流。
“其实我们可以一点点排除。”苦艾酒的眼睛放着智慧的光芒，看上去像是能想出个好办法来，“比如说，它们跟厨房绝对没什么关系。”
厨房，不管是涉及吃，或者涉及跟吃有关的工作，听起来都很不妙。
左弦深吸一口气，被这个思路‘惊艳’到了：“真是天才!”
这让木慈哭笑不得，而清道夫只是用另一只毫无问题的手摆弄着子弹，过了好半晌才道：“既然这样，我想考虑到危险性跟□□安全问题，床上也可以被剔除。”
这就是个更加意味深长的暗示了。
木慈“呃”了一声，下意识低头看向了那一整盒没拆封的套子，他立刻觉得自己的喉咙更加沙哑干涸了，于是又说：“呃……”
显然在“床”这个词汇上，大家的想象力都相当有限。
“我恨你！你不能随便把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塞到我的脑子来。”苦艾酒痛苦地呻吟起来，他捂住自己的脸，爬起来站在车门口作势要跳下去，扭过头来闷闷不乐地控诉，“如果你下次还这样的话。”
木慈好奇道：“你就跳下去？”
“你怎么会这么想？”苦艾酒震惊地打量了一下他，“我当然把说话的人丢下去以绝后患！”
清道夫冷哼了一声表示不屑，最终他们没能围绕着那几只丧尸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就只好老实地煮饭休息换班，继续这枯燥无味的风景之旅。
旅行就是那种一开始会让人很兴奋，可一旦在路上的时间过长，又会感觉到十分疲惫的存在。
虽然他们这趟旅行有点太刺激了，但本质上也差不多。
快下午的时候，苦艾酒试着摆弄了一下那个电视，然后把它搞散架了，等到安装回去的时候，地上多出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他皱着眉头给自己增加乐趣；而清道夫则大部分时候都在休息，他几乎一动不动的，等待着受伤的关节慢慢随着时间恢复原样，摆脱掉炙热的疼痛。
他们中午吃了一顿猪肉罐头，油花飘得到处都是，连面包都吸满了油的味道，于是苦艾酒又用锅把面包们烙得脆一点，吃起来很香，但木慈总觉得这么吃很上火。
在进入到一个叫“弗朗戈”的城市之后（高速公路上的路牌告诉他们的），路上散乱的车跟路障就多起来，他们不得不派人下去手动清理那些东西，给房车腾出通行的空间来。
苦艾酒先挤进淋浴室洗澡，毕竟他已经有新衣服，木慈跟左弦只好退让，作为车内唯一的“伤员”，清道夫这一整天都没出太多汗，他负责警戒。
房车的油不多了，他们只好在野外停一个晚上，烧起篝火，免得会在路上错过加油站。
篝火之下，左弦的脸看上去有些阴晴不定的，这让木慈很突然地想起了白天的那一枪，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一击毙命。
他没有看到过程，只是知道一个开头跟结尾。
木慈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来，还没有等他多想些什么，忽然看到了草丛里的一双眼睛，全身的寒毛几乎都在这一刻竖立起来。左弦还没有意识到，他被木柴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夺走了大部分的心神，这座钢铁丛林里没有多少可燃烧的资源，这堆火还是费了点劲儿才烧起来的。
于是就像是一头豹子那样，木慈突然从原先的位置上消失，他的爆发力惊人，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跟那个陌生人滚在公园的草丛里，拧住对方的脖子。
木慈不会任何体术，也没学过什么格斗的技巧，不过他知道人的脖子跟蛇的七寸是一样的致命点。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你多会人的弱点，当你会下死手的时候，就变成一个非常致命的人物了。
更别说他还有一把枪。
左弦走过去的时候，对方正在木慈的膝盖底下鬼哭狼嚎，考虑到枪口还对着他的脑袋，这倒是合情合理，于是忍不住想：看来白天的事还是给了木慈一点打击。
尽管他们消灭得很快，他跟清道夫还有苦艾酒都是老搭档了，跟只经历过几次站点的木慈不同，他们遇到过更危险也更疯狂的人物，知道该怎么样找出方案尽快解决威胁，武器是最简单的，可这不是木慈的习惯，他还远远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规则。
对他来讲，受到致命威胁到威胁消失只是一瞬间的事，突然的心理落差感难免会让人找不到平衡点。
考虑到他之前还试图帮一具正在转换的丧尸学生，现在的状态已经接近应激反应了。
“他没有带武器。”左弦做梦都想不到会轮到自己讲这句话，他哭笑不得地把手放在木慈紧绷的肌肉上，“对我们没有威胁，放松一点。”
木慈吐出一口气，他茫然地看向左弦，好像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看着被自己钳制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年轻人，对方嚎啕大哭，上气不接下气，看上去仿佛以为自己下一秒要死了一样。
他就像是……就像是那个带博士帽的丧尸，可能还要更小一点。
木慈触电般地收回了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就只是担心、恐惧，他想到了白天疯狂的卡车三人组，担心会发生某些他不喜欢的意外。
这时候木慈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声枪响了。
因为他担心倒下的那个人会是左弦。
那个年轻人在木慈起来的时候就爬起来飞也似的逃跑了，左弦打量着他的背影，用一种评估货物的语气老练地说道：“如果现在有人开一枪，他跑的这几段路算是白费了，希望他以后学会逃跑的时候就算找不到障碍物遮挡自己，也尽量跑出个曲线来。”
不过最终都没有人开枪，年轻人还是成功离开了这个危险场合。
“你觉得他会是来做什么的？”木慈忽然问道，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手还僵持着举在半空之中，“求救，还是……要点吃的，或者他就是看到火光，想找个同伴？”
左弦很平静地握住他的手腕缓缓放下来：“不管是什么，都跟我们现在无关了。”
这让木慈忍不住看向他。
“他已经走了。”左弦讲了一个他们都看见的现实，“所以不管他当时到底要做什么，都并不重要了，除非你的强迫症逼你一定要得到这个答案，那我们就得加快脚步追上去揪住他，然后再问个清楚。”
“我才没这么无聊。”木慈哭笑不得。
他们回到了火堆边上，看着空旷的街道，路灯基本上都已经灭了，光污染在大自然的力量下节节败退，只有那堆微弱的小篝火在黑暗里照亮他们俩的轮廓。
“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的生活。”木慈的目光穿越火焰落在左弦的身上，看上去很安静又困惑，“这个世界突然就变化了。”
“你也没有。”左弦的目光几乎是含情脉脉的。
火车上的感情有时候很接近吊桥效应，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问题就是，在长久麻木的死亡边境挣扎着，作为一个普通人类，他们的确需要另一个人来温暖自己，就像是两条躺在皲裂的河床上等死的鱼，借着彼此相濡以沫。
否则崩溃跟死亡，总是要选一个的。
左弦认为他们之间远比那更多，这也赋予他更多的耐心。
“我起码有一些经验了。”木慈反驳他，“虽然规则并不相同，但是……我对这些事有一些反抗跟适应的能力了。”
就在这个时候，木慈突然明白过来几天前，清道夫跟他说“火车在活埋我们”时流露出的绝望究竟来源于哪里了。
其他人早就看穿了这趟丧尸之旅掩藏在风景跟休憩之下的冷酷，它打碎完好的秩序，将所有的人类法则重新颠覆，人不再单纯的只是人，他们会顺其自然或是被迫变成另一个面貌的怪物。
这就是火车在做的事，他们早就对这种破坏习以为常，而其他人……这个世界的人，他们才开始适应或是彻底解放天性。
木慈做事情的时候很少会迟疑，正如他说的，他喜欢做那些事，喜欢帮助别人，并不要任何回报，可是逐渐升起的，还有翻涌而上对左弦的保护欲。
在这两者相矛盾的情况下，他同样做出了选择。
“是不是中午的事吓到你了？”左弦还在观察他，小心翼翼的口吻，“你现在要深呼吸吗？还是……要抱一下？或者我走远点，让你待在一个地方。”
“我刚刚的样子很可怕吗？”木慈情不自禁地问道，“很吓人？”
左弦摇摇头：“那倒不是。”
“我很担心他会伤害你，而我可以伤害他，所以我就那么做了。”木慈一如既往，坦白、直率，完全不加掩饰，“不是什么应激反应，也不需要深呼吸。”
左弦看上去仿佛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脑袋，天旋地转的，他恍惚又受宠若惊地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社会本身就是一个狩猎场，演讲家们在话筒前亢奋激昂地谈论着人类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命运都是一堆屁话，毒鸡汤。
体育早早就让木慈明白过来，天赋、基因、血脉、家庭本身就不是人类可以自由选择的命运；哪怕是人类划出一条线的道德感，都不一定会让你选择自己变成一个好人，因为世界上还有句话叫好心办坏事，一旦不慎踩到了，好人就会变成烦人。
更不要说，只要具有足够的力量，人类甚至能操控另一个人的命运。
这跟狩猎没有差别。
文明是野蛮的遮羞布，体育竞技是和平友善的外皮下最接近厮杀的惨烈战场，木慈对外在变化的适应来源于他的抗压性，竞技需要一颗大心脏，他幸运在曾经是个佼佼者。
所以他能看着同伴死去，他能接受一切好心没有回报，他能理解命运接踵而来的痛苦，然后心安理得地当自己的食草动物。
木慈不喜欢伤害别人，可不妨碍他具有攻击性。
只要满足一定的条件，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武器。
尽管这离真正的死手还有一定的时光，可左弦隐隐约约意识到，也许是木慈性格方面的坦白与直率，他面对这些痛苦的选择跟现实时，反而接受得比任何人都快。
过了好一会儿，木慈闷闷不乐地说道：“我不喜欢那样做。”
木慈没怎么谈过恋爱，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对喜欢的人会有很强的保护欲，考虑到如果立场换过来的话，他可能会有点不耐烦，而不是像左弦这么耐心，因此多少显得有点尴尬，试图给自己辩解。
“我明白。”左弦很轻很慢地说道，直到肺部因为窒息感而隐隐作痛，他才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在他以为那些吻是自己得到的全部时，对方给了他出乎意料的更多更健全的情感，“没有关系，我们并没有伤害他，你也没有，他可能会有点……心理阴影，不过总不会比丧尸来得更大。更何况这未必不是好事，他也许……”
他咽了口口水，斟酌着用词：“能通过这次教训知道不该轻信任何人，也不要去挑战比自己更危险的人物。”
“就像兔子？”
“就像兔子。”
木慈忽然想到了在青旅里陆晓意提到的那个比喻：“可是陆小姐说兔子是所有宠物保留最多野性的动物。”
“那不能改变任何事。”左弦的目光很平静，“它仍然食草，没有足够强大的威胁力，城市里流浪的猫狗会聚成不小的势力，可你听过宠物兔群给人们造成困扰吗？有一些危险又不致命的教训会让他们更安全的。”
木慈低声嘟囔起来，不过他没有反驳：“你总是有道理。”
气氛开始变得很好，木慈稍微挪过去一点位置，他的确有点被安慰到了，虽然左弦刚刚还以为他是应激反应，但是很快又接受了并给出了另一套说辞。
他居然还每天挖苦苦艾酒巧舌如簧。
“如果我下次还做了这么极端的行为。”木慈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收紧，“你会被吓到吗？”
左弦只是微笑起来，低声问道：“你不是不喜欢吗？”
“我是不喜欢。”木慈咬着自己口腔内的肉，好一会儿才说话，“但是，我还是会这么做。”
为了保护你。
“那就把惊吓换成惊喜吧。”左弦轻描淡写地说道。
紧接着湿漉漉的苦艾酒突然从背后冒出来，像个幽灵那样，警惕地在他们俩之间打转着，好半晌才说话。
“希望你们是两个负责的成年人。”
他大概以为两个人在说什么该分级的话题。

第129章 第五站：“死城”（20）
木慈从没有意识到一座城市彻底静止下来会是这个模样。
他们刚到来的那片区域很小，加上太热了，木慈的心神几乎都分在抵抗天气上，几乎没怎么注意细节，可是现在不同，弗朗戈是一座足够大的城市，而他正坐在一辆开着空调的房车里，有足够的时间来欣赏这座正在缓慢死去的城市。
房车开得很慢，因为路并不算宽阔，他们也不想冒险惊动某些东西，经过那些空空荡荡或是挤满车的道路时，木慈看到不少车辆都已经被焚烧成废铁，火焰熄灭很久了，剩下斑驳的焦痕。
这不是天灾，建筑并没有被任何外力引导着坍塌，它们只是久久地伫立在原地，或是打开，或是关闭。
相反的是极为活跃的植物，也许是被风或者鸟带来的，肆无忌惮地生长起来，点缀着这座钢铁铸成的丛林，绿荫与金属的交融看上去居然还颇有艺术美感。甚至有几具丧尸被困在那些植物当中，他们像是掉进猪笼草里的昆虫，奄奄一息，而植物看上去也不太好。
“营养过剩。”苦艾酒靠在窗边啧啧有声地点评着，“烧苗了，没想到我有一天会评价植物贪心不足蛇吞象。”
他们在路上对比了车票跟现实里的地图，确定死城在另一座叫做“赫默本”的城市里，车票上并没有标注得太详细，不过地图很明显地指出了河流跟陆地，如果他们不想绕个大远路，或是冒险去找艘大船，就只能穿过弗朗戈市。
“火车上的车票只给了目标。”左弦拿着那张车票，哂笑起来，“倒是很符合它的风格。”
木慈则久违地摸到了方向盘，这是四人组——准确来讲其实是其他三个人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他们意识到这辆车里没有人能有耐性开得比木慈更慢之后，就把方向盘跟车钥匙交给了他。
而木慈也不负所托，这辆车相当慢吞吞地挪动着。
“我们是在移动吧？”苦艾酒非常讨嫌地拿他取乐，“我好像三分钟前刚刚见过这栋大楼。”
木慈翻了个白眼。
城市里并不是完全没有人，起码不少地方都遗留着人类生活的痕迹，不过考虑到他们没有贸然跑出来接触，四人组也乐得单独行动，他们跟这些注定长久要留在这里的居民不同，有一个可以离开的地方，也有一个最后期限。
这座城市是由两个部分组成的——市区跟郊区，他们现在正在市区内部不紧不慢地蠕动着，到处都是办公楼跟大厦，底下则是一排排的咖啡馆跟餐厅，按照地图上的指示，他们很快就会再进入郊区。
“这居然还是个旅游城市，我看不出这地方有什么好旅游的。”苦艾酒咬着一根棒棒糖，把一整张地图放在自己的腿上，含含糊糊地说道，他们运气不错，一整天都没遇到什么麻烦，以至于他懒散地快要长毛了，“对了，下个十字路口左转，那边会有加油站，可惜没有标注枪支店铺。”
“哪里的地图会标注这种店铺。”清道夫皱起眉头，他的胳膊还是没好，从外在看不出来，不过木慈有注意到他几乎不怎么动弹那只手，“不过我们的弹药又快没了。”
的确是又没了。
他们进入郊区的时候清理了一些拦路的丧尸，总共搜罗来的就那么几十颗子弹，大部分都喂给了这座城市的“友好居民”。
也许苦艾酒冥冥之中有做巫师或者乌鸦嘴的天分，很快麻烦就来了，快到加油站的时候，突然之间就下起了大暴雨。
雨一瞬间就下来了，大得几乎看不清路，木慈不得小心谨慎地往前开，好不容易闯出雨帘进入加油站的庇佑圈，他下意识转头就去副驾驶位上的后视镜——虽然之前被打烂了，但是他们用一块更大的镜子粘在原处当替代品，就在这时，他看到苦艾酒打开车门跳了出去，木慈甚至还没停车，他吓了一跳，，恼怒地喊道：“这很危险！”
“放轻松，乖宝宝。”苦艾酒不是很在乎地挥了挥手，“老奶奶的电动轮椅跟你比起来都算超速了，你是觉得这速度能害死我还是怎么着？”
紧接着他就淹没在洪亮的雷声与极大的雨声当中。
雨水被风吹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好在加油站提供了遮挡风雨的空间，苦艾酒很快就出现在车头，指挥着他们往油口走，然后快快乐乐地跑去给车加油，但是才等木慈找到位置，一辆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小轿车突然冲进来，逼得他不得不立刻往后退，否则就会酿成一桩惨绝人寰的车祸。
小轿车紧急刹在原地，发出刺耳的响声，车上面只有司机一个人，后座一目了然，司机看上去跟他们差不多岁数，比起强壮更像是虚胖，暴雨同样遮蔽了他的视线跟听力，这才刚刚意识到这加油站里不止他一个人，惊魂未定地坐在驾驶座上，不停地流汗，看上去吓坏了。
他显然是完全没意料到会遇上人。
苦艾酒把油枪重新关上，过去跟那个司机说了什么，然后过来敲车窗：“他的车彻底没油了，不过他的加油口不在这里，我去帮他推个车，也免得占住我们的位置，你们自己找个人下来加油。”
“你居然还有这么好心的一天？”木慈靠在车窗上揶揄他。
“给人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苦艾酒拖长了腔调，不紧不慢地叹息道，“我没想到你是个短视的人。”
木慈一下子噎住了，而左弦忍不住笑起来，也不知道是在笑话谁。
加油站总共有两排，苦艾酒跟那名司机费了点劲儿，终于把那辆小车推到适合加油的地方，对方显得非常感激，而苦艾酒累得够呛，他拍了拍手，似乎在跟司机说些什么，脸上仍然挂着那种迷人又轻松的笑容。
“他到底是哪国人呢？”木慈突然心血来潮地问道。
而左弦已经给车加完油重新上来了，他低头把车门拉好，沉吟道：“不清楚，他性格像意大利人，我是指混黑的那种意大利人；长得像美国人，爱好像英国人——除了烹饪这点，他以前很执着下午茶，不过经过火车的强制性脱敏疗法后好得差不多了；至于他的口音…倒是听不出来。”
“看他的年纪。”清道夫突然加入对话，来了一句冷幽默，“搞不好是个苏联人。”
木慈啼笑皆非：“怎么会是苏联人，他应该还没到三十岁吧。”
“三十岁？”清道夫失笑，“你怎么会这么说，苏联91年才解体……”
清道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神情变得非常古怪：“等一下，三十岁……91年……”他的目光像是鹰隼那样锐利地勾住木慈，“你不是16年来的。”
“16年？”木慈几乎糊涂了，“我是21年……”
这句话让左弦跟清道夫的脸色瞬间变白了，他们对视了一眼，像是在漫长的旅程里终于意识到一个征兆，不幸的是，这是一个坏征兆。
“你是第一次见到他？”清道夫急匆匆地询问木慈，“我是说左弦。”
木慈逐渐地意识到这些问题了：“是啊。”
他的心突然一跳。
如果……他们成功地回到了自己的时空，五年的时间差足够左弦找过来，可是为什么，他之前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左弦？
是他们没能成功？
还是左弦死了……
木慈的脑海里一瞬间涌起很多糟糕的想法。
突然，刺耳的警报声震动耳膜，三人如梦初醒，苦艾酒那头显然是出了点意外，他的脸色大变，正将也被吓得不轻的司机从车里拉出来，试图关掉那个警报器时，雨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十几只丧尸，它们本来是冲着穿透雨声的警报来的，直到看到了两块活动的肥肉。
惊雷跟风雨赶到一块儿凑数，木慈还没从时间线的问题里回过神来，就对上这样的局面，他重新拧动车钥匙，正要启动车时，劈下来的雷电将视野照得一片花白，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喂！”苦艾酒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车顶上了，他试图用脚把那些丧尸踢下去，然后声嘶力竭地对着他们大吼着，“你们是打算不管我了怎么着？”
司机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发青，胯下成了个漏水的水龙头，淅淅沥沥，他正紧紧抓着苦艾酒不放，底下的小轿车被丧尸挤得互相推动。苦艾酒试图甩掉手边的麻烦，可脚下被水渍一滑，几乎从挡风玻璃上滚下去，不得不稳定身形，向他们求救。
“又是加油站。”左弦叹息道，“我们算是跟这地方杠上了。”
不过他的脸色没有他的语气那么轻松，雨太大了，远处什么都看不见，可能预想到的就是绝不止有这些丧尸。
雨声跟脚步声窸窸窣窣地混在一起，丧尸就像花果山穿过水帘洞的猴子，一只接着一只。
木慈不敢拿苦艾酒的性命开玩笑，他没有多耽搁，直接撞开一连串的丧尸，轮胎在那些布满脂肪跟雨水的身体上打滑过去，然后一脚踩下刹车，听见了一连串的枪响。
“总要照顾。”清道夫的另一只手开枪仍然很准，他用冷淡又平稳的声音挤兑苦艾酒，“你真是片刻都离不开大人。”
苦艾酒在另一头咬牙稳定身形，顾不上反驳。
丧尸开始越来越多，车的另一侧能很明显感觉到挤压感，有一部分的丧尸甚至往房车冲过来，大大分散了苦艾酒那边的压力。
不过糟糕的是，如果他们要让苦艾酒上车，就不能关门，而这些丧尸正好往车门这儿聚集过来，堵住了入口。
他们没有多余的子弹，清道夫开枪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他筛选丧尸也越来越谨慎。
消防斧在这种小范围里几乎派不上用场，左弦挤住门，评估了一下现状，冰冷而果决地说道：“我们还能再为你坚持三十秒，三十秒内你得想办法过来，否则我们只能走了。”
苦艾酒脸上闪过一种嗜血的神色，让他英俊的脸显得非常扭曲，他忽然低头看了看那名司机，然后毫不犹豫地从对方手里挣脱出来，将人踹下了车顶。
“啊啊——”
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司机就被撕开来了，尖利的惨叫声跟血腥味瞬间蔓延加油站当中，被吸引的丧尸兴奋地扑上前去，又被绊倒。
苦艾酒趁机从车上下来，他踩过几只丧尸的背，疯狂往车上奔去。
“记得把门拉上。”左弦对这场景无动于衷，确定苦艾酒上车后就放下了斧头，对木慈道：“开车，以最快的速度。”
木慈看着地上那滩破碎的尸体，双脚还在微微抽搐着，很快就被更多丧尸淹没上去，他一脚踩下油门，撞到了几辆路边的车，响起此起彼伏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清道夫紧紧抓着沙发，镇定地问道，“他突然阴你一招还是？”
苦艾酒嫌弃地把衣服脱下来丢在地上，他整个人都贴在车门上，避免自己被甩飞，烦躁无比：“那个猪脑子有半个月没见过人了，迫不及待想跟我炫耀炫耀自己的本事，说能用警报器吸引走丧尸的注意力，他就是借那个脱险的，结果……你们也看到了，差点把我也搭进去。”
木慈说：“他不是故意的。”
“没错。”苦艾酒显然意识到木慈想说什么，，他有自己独特的一套道德观，用不着任何人来指手画脚，仍然保持着迷人的微笑，“不过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好，僵持下去没任何结果。”
木慈忍不住大声起来，他的心里有一团烈火在燃烧：“他没有想害你！”
“确实没有。”苦艾酒耸了耸肩膀，“显然他做好准备跟我一起赴死了，那么我提前利用一下他的尸体有什么关系？”
他居然能把这种事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甚至是振振有词。
“他还没有变成尸体。”有许多话涌上木慈的喉咙，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可是他一时间说不出来，只能生硬地继续这个话题，“起码在你动手之前还没有。”
“那让我们这样说吧。”苦艾酒心平气和地跟他沟通起来，“怎么不想想是你没本事救我？”
木慈僵硬住了。
左弦低声警告道：“苦艾酒！”
“放轻松点。”在相伴出行的第五天，苦艾酒终于露出他迷人外表下的尖刺，显示出他跟所有人多么格格不入，他的表情很冷淡，“我只是想救自己的命，如果没有一个道德小标兵针对我，我也不至于说出这种话来，我去洗个澡。”
房车在大街上放慢了速度。
木慈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太随便地把苦艾酒当朋友，又也许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五年的光阴并不止看上去那么简单，又也许是丧尸带来的压力让他短暂的情绪失控……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左弦轻轻把自己的手搭在木慈紧绷的胳膊上。
他没有评价木慈刚刚的言论是对是错，也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只是那么轻轻地放在上面。
就像被他们遗失的五年那么轻，甚至根本不存在一样。

第130章 第五站：“死城”（21）
车内维持了长久以来少见的一次平静，没有人说话，就连苦艾酒都只是到车尾开了一扇小窗抽烟。
他们把车停在了郊区里，木慈下车呼吸新鲜空气，暴雨过后的空气潮湿而带着点沉闷，土地里翻出的泥腥随着被践踏出汁液的青草一同混入鼻腔，谈不上难闻。
木慈本该觉得累，得知某些重大信息或是遭遇打击后，人们总是会觉得很累，可冥冥之中一种莫名的焦虑感反而令他的神经更加亢奋起来，他没办法像平日那样放松，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去休息。
就在这个时候，左弦从车上下来，陪在他身边。
“你们从来没有交流过时间吗？”木慈忽然发难，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来都没有？”
左弦只是泰然自若地回答道：“曾经有过。”
“曾经？”
左弦忽然说出一个极为骇人的数字：“两百三十二天。”这让木慈很快转过头去看着他，左弦却仿佛没有察觉到这炙热的目光，而是继续说着，“二十三站。”
“车上跟车下的时间流速是相同的。”左弦的声音很平稳，开始解释，“不论站点里发生多么诡异的事件，时间被拉得多么长，就像是青旅那样，我们花了绝对不止一个晚上的时间，可对于火车来讲，那就只是一个晚上，我有做过记录，按照火车的时间流速来，我来到这辆车上已经有两百三十二天了。”
“这么久。”木慈轻易地被他的话题带走了，嘴唇稍稍颤抖起来，在过去近三个月的时光里，他被迫去适应一种新的人生，接受命运再一次不受自己摆布，甚至这一次他都不是自愿的，这种危险不像是体育，容不得争强好胜，他只能麻木地随波逐流，每一站都像是在消耗他的一部分，“我……很难想象。”
想想都觉得绝望。
左弦垂下脸，在黑暗里微微笑了一下：“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
“……确实有一点。”木慈迟疑地回答道，他不想撒谎，“不过那是因为我还不太认识你。”
“不用为我说好话。”左弦制止了他，用一种更悠闲平静的语气玩笑起来，“一开始还好，我很适应，后来意外得到血眼，搞清楚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之后，我就变得很绝望。感觉就像是被迫在一所很危险的学校里上课，我突然被抓进只有一个人的尖子班，这并不是好事，也不是火车对我实力的认可，而是一种变本加厉的折磨。”
他这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让木慈反而感觉更不舒服了，试图说些什么，却没办法说出来。
“我开始变得很累，很疲惫，也许我现在还在这里，下一秒又在别的地方，我也不能确定这种负面的状态会不会让我不慎死在某个角落里，火车不给我任何时间准备，也不给我任何时间缓解。”
左弦靠在车头上，那里曾经被雨打湿，又因为长期行驶而蒸干水分，看上去就像是才洗过一样：“于是我开始过得很随意，不再费心考虑任何人的感受，尽量给自己挤出一点喘息的空间，那么这个空间里也就只剩下我了。任何人在及时行乐的时候，都会变成讨人厌的烂人，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必不可免地会为自己而无视别人的感受 。”
“你不是烂人。”木慈笨拙地说道，“任何人有你这样的经历，可能会变得比你更坏。”
“我不是在给自己辩解什么。”左弦转过来，他这会儿把大半个身体都俯在车头上，如果换个场景就会很像一位好看的车模，他慢悠悠又善解人意地说道，“毕竟无论如何，这是我自己的事，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没人必须要包容我。”
木慈再度陷入了沉默，他有点难过地看着左弦，如果他们互相不认识的话，听这些话最多是让人感觉到震撼，可当他意识到自己多喜欢眼前这个人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痛楚。
“我们当时确实是同一批人。”左弦温声道，“差不多的时间线，我问到几乎都快厌烦了，得到血眼之后，我就再懒得重复这些无意义的问题，反正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死，没有几个人能活下来，加上我们对下车毫无头绪，所以没人觉得这是个重要信息。”
木慈如鲠在喉，过了许久，他才愧疚地说道：“我不该在你身上撒气。”
“比起撒气，我倒是更倾向于把这句话理解成对我智力的肯定。”如果左弦想说甜言蜜语的话，几乎没有任何人能招架得住，他对木慈眨了眨眼，“我喜欢被你依赖，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我就得考虑考虑了。”
木慈短促地笑了一下。
一开始木慈只是想把左弦打发走，他现在没什么心情谈话跟交流，可既然对话已经进行到这里了，也没有什么必要再坚持己见：“我想过我们之间会有些差距，但是五年……太漫长了。”
“是啊。”左弦轻声道，“五年……怎么可能会是五年。我想过如果能回家的话，我可能会回到原来的时间点上，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还待在原地，时间一秒都没有走动，又或者我凭空消失了大半年，突然出现在某个地方。”
这让木慈恍惚了下：“还有这个可能性啊，我一直以为回程就意味着回到最初的开始，根本没想到……你总是考虑得比我更周全。”
也许是因为火车跟现实世界完全脱轨的原因，木慈总是下意识以为回去就意味着一切回到原定的正轨上，没有考虑过另一个可能，比如说他们在另一条歪歪扭扭的轨道上行驶得足够长久，那么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时，当然不会在原位。
不过这也没有意义了。
他们并不是差距着一小段轨道，而是足足五年的光阴。
“我们之间相差了五年。”木慈很艰难地微笑起来，他抿着嘴唇，“既然你没来找我，说不准火车的规则是我们会一起到最新的日期去。如果有下一批的话，他们很可能是26年的，要是到那时候才凑齐一个团，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很可能集体回到26年？”
左弦凝视着他：“这也是一个可能。”
他们都没有提起另一个更可怕的情况，像是不约而同地忽视了它的存在性。
如果丧尸世界的人类跟他们没有任何不同，如果他们所曾经历的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如果……他们并非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火车是一座连接的桥梁，让错误的人在错误的时间遇到正确的彼此，那他们的逃离，也意味着将对方彻底推开。
并非是左弦没有来寻找木慈，而是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木慈。
正如木慈的世界里，从来不曾出现过左弦。
因此木慈只能祈祷，发生错误的从头到尾都只有时间，而不是更多更具体的东西。
人们总说旅行能让人心胸开阔，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段末世之旅开阔到让木慈重新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恐怖之旅。
然后他突兀地发现这两者几乎就是相同的套路：外力的威胁，内心的拷问，变化无常的同伴，如影随形的危机，还有放缓脚步时的轻松，一模一样，甚至都没费心做太大的改变。
唯一不同的是，通常情况下，范围较为狭小（比如缩小在某些村落或是某个地方）的站点，能让他们自顾不暇，不必多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的哲学问题；而这趟丧尸之旅拉大了他们的视野，大城市、高速公路、游荡的丧尸、变成疯子或还试图保持理智的活人……
他们终于到了有闲心看清身边风景的时刻，却看到了风景后方隐匿着某些未知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得到回家的线索之后太过兴奋了，又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是足够可靠的人，有过不少下站的经历，因此让矛盾延迟到此刻才彻底爆发。
总而言之，两件糟糕的事撞在一起，某种意义上提高了他们的效率——毕竟没有人想讲废话的时候，就会专心做自己手头上的事了。
可另一件糟糕的事就在于，房车内的气氛越来越阴郁，空气仿佛都能捏出水来。
清道夫几乎要忍无可忍，凭良心说，他不欣赏毫无意义的闲聊跟玩笑话，可是比起那些烂到让人翻白眼的闲聊，他更难忍受现在这种互相不说话的气氛，在他的人生字典里，逃避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良方。
就像再高质量的性也没办法解决婚姻的难题，它充其量只是让某些问题暂时地被放过。
尽管清道夫是车上并没有性生活的那些人之一，不过并不妨碍他使用这个比喻。
在第九天早上，他们离死城就只有三十公里的时候，清道夫终于决定是时候介入这个问题了。
“我不期望你们能互相信任。”清道夫活动着他已经完好无缺的胳膊，就算没有那把轻而易举摧毁一辆卡车的枪，他照旧是车上能轻而易举摧毁其他人的存在，“不过考虑到我们现在正在合作，而且还在一个危险的情况下，我需要你们稍微有点喜欢对方。”
左弦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不是你们那种。”清道夫补充道。
左弦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说道：“天啊，幸亏你说得快，否则我差点就掏枪了。”
而木慈跟苦艾酒都没说话，这就是问题所在了，现在车里唯一会正常讲话的人居然只剩下清道夫跟左弦，多么离谱，他们两个听起来都不像是会正常讲话的组合！
苦艾酒哼了一声：“这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如果你下次还遇到之前抢房车时的窘境，包括被困在别人的车顶上时。”清道夫非常冷漠地指出往事，“如果木慈把你当朋友，那么你还能好好地待在车上；如果相反，那他很可能会选择打你的脑袋而不是丧尸的，甚至都不会等三十秒就开车走人。”
“你说什么来着。”苦艾酒悻悻道，“对了，独行更靠谱。由你来组织小队情感，告诉我合作需要一段友谊多么重要，听起来真是太有说服力了。”
可不是，清道夫也在思考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木慈说：“我不会，不会打他的头，也不会开车走人。”他的嘴巴抿得很紧，“我不会故意做这种事。”
“哈。”苦艾酒一拍手，“看来我们没事了。”
清道夫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他们，最终苦艾酒也没胆子站起来摆脱掉这场谈话，他在心里说服自己，这不是害怕，只是战略性地妥协。
在现实世界里，如果两个人的三观合不来，比较正常的做法是分道扬镳，保持最后的礼貌；比较常见的情况是，他们会为了自己的想法观点争吵，在网上疯狂对线，如果三次元认识，那么还可能短暂地升级成斗殴。
但总而言之，他们会老死不相往来。
可在火车上就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了，人际关系上会更像是抽卡游戏，你抽到一张让人讨厌的角色卡，又无法否认这张卡的强劲跟有用，于是你要么扭转自己的想法，要么纯粹地把它当做一张工具卡来使用。
考虑到这张角色卡有自己的想法，也不乐意当别人的工具，那么除了前者就再别无选择。
“我有时候真是搞不懂。”苦艾酒叹了口气，决定认命，“我只不过是踢下去一个罪魁祸首，就算他不是主观做了一件坏事，可本质上这麻烦还是他引来的，我看不出有什么斤斤计较的必要。”
木慈则显得很冷漠：“我只是不希望自己会变成下一具被提前预定的尸体，更不希望会是左弦。”
过了一会儿，木慈才像是想起什么，他转头去看清道夫 ，有点尴尬：“无意冒犯，你也一样，只是我刚刚……”
清道夫制止他：“足够了，不需要更多，我不想跟你们俩进入到同一句话里。”
木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而左弦只是忍不住笑，如果不是交通彻底瘫痪的话，他现在出车祸的概率会远远超出正常数值。
“你们三个还好好的活着，真正差点变尸体的人是我好吗？”苦艾酒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再说了，就算是我这种人，面对比较讨喜的同伴时，多少还是会犹豫一下的。在我犹豫的时间段，足够你们想出办法去把我跟另外一个人救下来了。”
这基本上就等于一个很委婉的和好了。
木慈同样有一套自我运行的道德体系，他是个好人，毋庸置疑，不管目的如何，他的确真心实意地帮助了很多人，而且全然不求回报，相比之下，他找的对象显然道德水平跟他天差地别，可无论如何，他们之间建立起某种固定的关系，这意味着左弦会毫不犹豫地偏向他，就像他毫不犹豫地偏向左弦一样。
而清道夫，在伊甸画廊里就已经说明的一清二楚，他不对同伴下手。
苦艾酒成了这支队伍里唯一的例外，他以自己为中心，是个好帮手，可绝对不靠谱，现在他依旧不是靠谱的队友，不过起码木慈知道他们在绝境之前还有一段缓冲期了。
木慈再次意识到了自己越来越低的底线，他接受了这个和好。
也可能是木慈实在心力憔悴，不需要更大的麻烦，能解决掉一个问题算一个。
现在距离清道夫后悔介入这个问题，房车恢复正常的气氛，苦艾酒重新展开他的闲谈活动，还有三秒钟。

第131章 第五站：“死城”（22）
如果这个世界还处于正常状态，即便考虑到交通，三十公里也花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到。
可毕竟这个世界已经完全瘫痪，总是时不时跳出来一些阻碍，加上一些山路，他们花了五个小时才看见在指向赫默本的路牌掠过车窗，可没多久，房车就迫不得已地停在了公路上。
路被封住了。
无数的车辆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远处甚至还有人为制成的路障，显然没办法靠房车开进去，而他们现在的物资不少，子弹却完全不足。
在有丧尸威胁的外因下，还选择在热气腾腾的大正午到高速公路走上起码一两个小时，这绝对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选择。
人在留有余地的情况下总是会比较放松，清道夫几乎没怎么考虑这个选项，干脆利落地换了方向，他们绕了个大远路，导致地图上的三十公里被开成了三百公里，好消息是路上找到了不少补给，路上房车又加了几次油，也没再发生之前的那些麻烦事。
在第十三天的凌晨，他们终于从另一个被破坏的路口进入到了赫默本的边缘，然后在车上安静地睡了一觉，直到天亮才开始真正进入这座城市。
死城的情况比预想得要更糟糕。
之前的弗朗戈市的市区几乎没什么威胁，大多数丧尸都徘徊在郊区附近，只要绕几个弯就能轻而易举地甩掉，很可能是晚上才发生转变，导致大部分人还有时间逃离；而作为死城的赫默本正好相反，郊区零零星星地散落着几只，可还没进市区，已经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丧尸在四处游荡。
显然赫默本是在上班时间段发生了异变，四人完全能想象得到挤满人的地铁跟马路的车流之中接二连三地出现丧尸会是什么模样——简直是一顿人类自助大餐。
苦艾酒吊儿郎当地靠在车窗上，用他从商店里搜刮来的望远镜看向远方，由于距离较远，引擎并没有惊动任何一只丧尸，他们得以悄悄潜伏在路上。
“我说认真的，这显然是丧尸围城了，贸然跑进去完全——完全不是正常人会想的主意。”苦艾酒试图用语气来强调自己的不赞同，“我知道我们团队里有些人心肠不错，不过帮自己一个忙，就让我们老老实实在这儿待到明天下午两点。”
左弦只是递出车票，声音低沉：“恐怕没这么简单。”
其余三个人都凑了过来。
车票上还没有显示他们检票成功。
可是他们已经进入赫默本，甚至是进入到郊区部分了。
“看来死城虽然在赫默本之中，但是死城并不是赫默本。”清道夫的脸色照旧没有什么波动，他抬头看着远处让人头皮发麻的丧尸，面无表情地说了个冷笑话，“就像手是人的一部分，但是手永远不是人，而我们只需要手，不需要一个缺手的人。”
苦艾酒翻了个白眼：“谢了天才，这会儿听到你的笑话真是振奋人心，所以怎么办？离检票还有十五个小时，我们得想点什么办法去把这张票给检掉？”
“之前的警报器。”木慈突然说，“我们可以利用这个。”
“啊哈哈哈哈……”苦艾酒干笑了两声，尽管这个话题是他自己最早挑起来的，可不妨碍他小心眼地认为木慈提起警报器是在针对自己，“真是太有帮助了，我谋杀那个蠢货的时候可没来得及把那玩意带出来。”
左弦无奈道：“他是在说我们的房车，如果你还记得这玩意有音响跟警报功能的话，我真是感激不尽。”
苦艾酒一时语塞。
清道夫只是安静地听着，懒得理会他们的吵嘴，然后把各自的背包拖过来开始分装物资。
“我们不能带太多东西。”清道夫提醒他们，将手枪别在裤腰带里，“情况危急的话连包也可以丢掉，尽量把东西放在身上，最好的情况是不要用到枪，这玩意装了消音器也太响了。”
“你们说还会有人活着吗？”木慈点点头，他把衣服下摆塞进腰带里，免得被哪个不长眼的丧尸抓住，一边询问，“还是他们都跑了。”
“从我们入口的地方来看，有些人显然是跑出去了。”苦艾酒沉思道，“这是个好事，毕竟一部分丧尸可能也跟着跑了，毕竟我们完全不知道这座城市的人口是百万级别还是十来万级别。”
清道夫干巴巴道：“只能期望不是前者了。”
这让木慈倒吸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哪怕是人口达到百万级别的城市也不会全部都变成丧尸，可光是想想几千只丧尸密密麻麻地涌出来，就够他头皮发麻了，更不要说是上万。
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我们得先研究个方案。”苦艾酒舔舔嘴唇，也有些紧张起来，丧尸跟鬼怪相比较起来当然没有那么恐怖，但是它们给人添堵的时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麻烦，“总不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来。”
左弦对这一点很赞同：“没错，我们要避开人群高流量的地方，像是娱乐广场，办公楼，还有学校跟地铁站包括医院这些地方，丧尸不一定会停留在原地，不过这些地方仍然很危险。”
感谢旅游手册，它们再一次派上用场。
左弦利用仅有的情报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路线，在对城市完全陌生的情况下，他们只能暂时选择避开有可能的高危场所。
随后他们跳下车，没惊动任何一只丧尸，在走到足够安全的地方时，清道夫按动了车钥匙上的锁车功能。
陪伴了四人好几天的房车立刻发出叫唤，吸引走了拦路的绝大多数丧尸，不过还有一只丧尸留在原地，完全不动弹，它要么生前是个聋子，要么还残留着点守家的本能。
清道夫直接上去砍掉了它的脑袋，又一次按响房车来掩盖自己发出的声音，苦艾酒回头看了一眼被丧尸包围的房车，带着不知道哪来的多愁善感：“我会想念它的。”
左弦跟清道夫显然完全不买账，只有木慈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这种遗憾并没有阻拦苦艾酒的脚步，他们趁着车辆闹出来的动静成功进入市区。
事情没想象得那么顺利，为了避开大部分的丧尸，四人大概在路上花了一个多小时来绕路，还遇到了十几只丧尸，好在它们不是一拥而上，而是零散地出现，让四名幸存者得以用悄无声息的方式解决掉它们。
从建筑跟丧尸的数量来看，这无疑曾是个非常繁华的都市，因此众人几乎是提心吊胆地穿行在街道里。
赫默本上还残留着混乱的遗骸，被打砸破坏的车辆跟建筑设施遍地都是，它跟弗朗戈完完全全是两种死亡，如果说后者是病入膏肓后缓慢地逝去，那么赫默本显然是个猝死的患者，它的喧哗跟热闹被僵硬地凝固在数月之前。
唯一变化的就是植物，赫默本的植物要比弗朗戈的要夸张得多，就像是竞赛一样，几乎攀到了十二层高，不过大厦更高，几乎穿入云霄，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层。
“我们得在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谁都不知道死城的范围圈到底是多大，跑过头跟找死没差别。”清道夫的嗓音在太阳的炙烤下发干，他们躲在一处绿荫里，在高温跟运动的双作用下不停流着汗，必须找个地方休息。
苦艾酒挑挑眉毛，视线扫过三人：“一楼不算太安全，考虑到丧尸不坐电梯，高层会更适合，不过现在停电，我们没办法找个升降机把自己送上去，也不能坐电梯，高度在三或四层会更好，这样就算发生什么意外，往下跳的时候也不至于出太大问题。”
木慈默默道：“我觉得有大问题，如果我们要跳楼的话，我申请三楼。”
清道夫没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总之在这个意见全票通过之后，他们就近找到了一座非常偏僻而复古的公寓，脱漆的消防梯，陈旧的蓝色遮阳棚，浅红色的砖墙，让人想起希区柯克的《后窗》。
大门没有上锁，空荡荡的一楼看上去简直像个被放了十几年的屠宰场，脏得一塌糊涂，里面游荡着两只丧尸，在它们发出叫声之前，苦艾酒用手织的桌布拧断了它们的脑袋。
“恶。”苦艾酒发出恶心的声音，那些黏液正顺着纤维的缝隙渗透出来，他在沾到手上前嫌弃地把桌布丢在地上。
他们花了点时间确定一楼没有任何能动的东西之后，就把门上的锁栓插好，开始往二楼移动。
二楼非常的……惨不忍睹，一些门被完全破坏了，另一些门则死锁着，都没有任何声音，考虑到外面的消防梯，有些住客很可能是从消防梯离开，他们大致看了几眼就往三楼走。
木慈忽然发现窗外飞过两鸟，正在啄食一些面包屑。
“那儿。”木慈说道，“对面的楼上，好像有人在喂鸟。”
清道夫最先看过去，他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似乎是在评估距离，不过没说什么，只是简洁道：“那我们得小心点，最后一天了，可别阴沟里翻船。”
最后他们停在了404房间，三楼跟二楼完全没区别，还能听见丧尸的动静，可门都锁着，他们没费劲去消灭，直接上了四楼，四楼其他的房间都锁得很死，只有404开着，里头似乎是个画家的住处，到处都是画布跟干涸的颜料，消防梯连接在阳台上，还铺着一卷正在腐烂的棉被。
之前应该是下过几场雨，不单单是棉被受害，就连屋内的墙纸也爬上了脏兮兮的黑斑。
屋内虽然乱七八糟的，但一目了然，既没有腐烂的尸体，也没有糟糕的异味，仰赖这位之前的房主把窗户跟门都打开了。
“看来他手头不宽裕。”左弦眯着眼睛当侦探，他在房间里逛了一圈，确保没有角落能塞下一只丧尸，还闻了闻颜料，“不开空调，不开电风扇，把金钱全花在虚无缥缈的艺术上，大夏天在阳台上睡觉当休息。”
木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挺好的，多舒服，暖和和的阳光晒在被子跟人的身上，然后散发出那个……叫什么来着？螨虫尸体的气味？”
火车上有模拟的阳光，可总没这么真实。
清道夫跟苦艾酒都在憋笑。
“没必要这么专业，我们又不是在进行公务员考试。”左弦只是目光温和地看过来，太阳照得他整个人都泛出一层柔光，“阳光的气味更动听。”
清道夫一本正经：“如果你们想的话，外面的棉被可以随便使用，反正我们正好需要看楼梯的人。”
他们干脆利索地锁上门，为数不多的家具堵在门口，按照之前的经验来看，火车会直接开到楼下来接人，那么他们只需要熬过剩下的十几个小时就好了。
由于之前木慈发现了人，因此清道夫特意去确认了下情况，毕竟楼与楼之间太接近了，几乎是一目了然。
鸟在二楼的屋檐上被发现的，说明对方在三楼的可能性最高，四楼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三楼的窗户大半都拉着窗帘，有一扇窗户搭着鸟巢，一只手正偷偷摸摸地从鸟巢里收回去，速度很快。
“三楼。”清道夫迅速锁定目标，“鸟巢那里有活人。”
跟其他人流密集的地方不同，公寓是住所，通常供应单人或是情侣，还有混租的陌生人，这意味着它的容纳度是有上限的，而消防梯供以人快速逃离，加上之前经过那么长的时间，这些公寓虽然不是正常人活下去的最佳所在，但却是他们完美的容身之处。
毕竟他们只要待到明天下午十二点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现在还待在公寓里的，要么是那种时刻担心着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的生存狂魔，他们有足够的装备跟充足的资源，并且在房间里搞起了生态系统。
要么就是……意识到了车票的新人。
不论是哪个，清道夫都不打算跟对方来一次友好的会面，时间很漫长，可不足够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寻找疫苗或是病毒的起源，他也不想为了一个机会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不过……
清道夫转头看了看木慈，对方奇异的什么都没有说，苦艾酒好奇地问道：“我还以为你见到活人会希望我们来个合作？”
“如果是路上的话，当然是能帮一把算是一把。”木慈叹了口气，打开一盒鹰嘴豆罐头，“可现在我们才是后来的，人家能在这座城市里活下来，有他自己的本事。我们明天就要走了，要是新人还好，要是本地人呢？今天说哈喽，明天就说拜拜吗？我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没必要打乱人家的生活节奏。”
苦艾酒显然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说出这番话来，于是“哇哦”了一声。
四人吃了饭，画家还有一张吊床，大概是为了节省空间，放张单人床显然太占地方，苦艾酒像是只豹子一样挂在网床里微微晃悠，而清道夫则再次开始整理武器，左弦从书柜上翻了几本书，而木慈则干脆坐在椅子上，被太阳晒得迷迷糊糊，慢悠悠地入睡。
在睡着之前，他忽然又想起好几天前的那辆卡车，还有卡车里的丧尸。
那到底是拿来做什么的呢？
困意比这个问题更快地淹没了他。

第132章 第五站：“死城”（23）
木慈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手边放着几个小面包，塑料包装胀鼓鼓的。
空气里没有散发一点食物的香气，看来苦艾酒没有煮晚饭，在最后一个晚上，所有人都显得非常谨慎，避免发生任何意外。
清道夫靠在墙壁上，手边就是武器，他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之中，嘴唇绷得很紧，看上去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惊醒。苦艾酒仍然睡在吊床里，他这方面跟左弦惊人地相似，只不过左弦对于自己的放纵表露在应对人际关系上，而苦艾酒则是个彻彻底底的物质享受派，哪怕是这么危险的时候。
说到左弦——
木慈没碰食物，而是转动着目光，他看见端着望远镜的左弦从窗边的月色下蓦然地往后退去，将自己完全藏在夜色当中。
“你在偷窥？”他尽量将自己强硬的声音放得轻柔一些，免得吓到左弦。
左弦当然没有被吓到，他只是闷笑出声，叹息道：“你说的我好像裁缝师汤姆一样。”
“这跟裁缝师有什么关系？”木慈忍不住流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歪过头，觉得左弦的言行都是一样的难以理解，“我没听出这有什么联系。”
“英国的一个美丽传说，戈黛娃夫人为了让丈夫减去对市民的重税，答应裸体骑马过市，所有人都躲在家里，拉下窗户，只有一名叫汤姆的裁缝师违反了这一原则，选择偷窥。”左弦回头看了他一眼：“Peeping Tom，偷窥狂的由来。”
“啊——”木慈这才发现自己是知道这个故事的，只是没有这么清楚，于是摸摸下巴：“我听说过这个故事，我记得那个裁缝最后瞎掉了。”
左弦忍俊不禁：“那就祈祷我不会吧，毕竟我已经被近视很多年了，如果再瞎掉，那可就真是完完全全的得不偿失了。”
于是话题又绕转回来。
“你到底在看什么？”
左弦又看了一会儿望远镜，才把它递给木慈，调整了下他的姿势跟方向，望远镜看出去的只有被月光微微照亮的一点道路，还有一抹幽影。
是丧尸？！
木慈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影子很快就失去了踪影，他摇摇头，那个影子很正常，并没有歪七扭八的，更没有丧尸那种僵硬感。
“看见了吗？”左弦从背后把木慈抱在怀里，头搭在肩膀上，像是赖在他背上的一只超大玩偶熊，低声询问道，“是什么东西？”
“影子。”木慈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谨慎道，“是我们的‘邻居’吗？他大半夜去哪儿？”
说到邻居的时候，木慈举起手指做了一个引号的手势，看上去有点可爱。
左弦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他很轻地说道：“我不知道，正常社会下的普通人总有点夜生活，酒吧、咖啡厅、约会、酒宴，去认识点新朋友之类的；不过现在既没有一个正常的社会，也没有一个普通的人，能让一个人冒着危险出去，要么是很要紧的事，要么就是他去的地方一点儿也不危险。”
“找药物？”晚上稍微凉快些了，不过两个人紧挨在一起还是有点热，木慈没有抱怨左弦的重量，实际上跟另一个人紧密地贴合着，他感觉到某种古怪的满足感，“比如说有人生了病所以要去医院找药？”
由于木慈的身体下意识向前探去，左弦的下巴从他的肩膀微微滑到肩胛骨上，只好单手撑在桌子上减轻压力，认真思索着：“可是公寓后面就有一家诊所，一个生存了这么久的人，没道理舍近求远，如果情况严重到小诊所都不能满足他，难道指望医生变成的丧尸还能再精准无比地拿起手术刀吗？”
“也可能是没药了。”木慈有点不服气，“诊所说不准早就被搜刮空了。”
“我们路过那儿，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但是我很确定，那里的药还没到被搜刮空的地步。”左弦微微眯起眼睛，忽然又道，“你有没有觉得，对于一个城市来讲，赫默本太安静了。”
木慈还没从影子的事里回过神来，他调整着望远镜，皱起脸敷衍：“安静？你认真的吗？”
“我认真的。”左弦轻轻呼出一口气，“赫默本是个大城市，比弗朗戈更大，我们曾经担心它会出现尸潮，可现在怎么样？它安静无声，充其量比弗朗戈热闹一点。我们在外面也看见了，它被人为地封锁起来，说明起码曾经有人试图来消灭过这些丧尸，清扫了区域，可是……”
木慈终于离开了那两块打磨得透亮的玻璃，谨慎地说道：“可是他们没成功？”
“也许。”左弦用了一个很委婉的词汇。
木慈抿着唇，目光犹豫：“你认为……”
他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完，外面忽然大亮了起来，远处火光熊熊燃烧着，几乎要把整片天空都烧起来。
“他去纵火了？！”木慈的舌头几乎都打结了。
“这可不是单纯纵火的迹象。”左弦拿过被木慈搁置在手里的望远镜，仔细观察许久，他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怪异又恐怖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放下望远镜，对一切都失去兴趣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闭上眼睛，看着立刻就要睡着了，而木慈对一切几乎是摸不着头脑，他只好凑到座位边上去，干脆地坐在地上，仰头问道：“怎么了？”
起初左弦不想理会，仿佛这样就能让木慈的好奇心冷却消失，可木慈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温暖的体温凑冰凉的膝盖很近，于是他不得不睁开眼睛，叹息起来：“你想去看看吗？”
“去看看？”木慈简直糊涂了，“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希望我的怀疑是错误的。”左弦漠然地回答，“我不想误导你。”
木慈想了想：“那就来误导我吧。”
如果这句话不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左弦会承认它很具有诱惑力，然而此刻他只是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斗兽场。”
这三个字让两人凝固在了原地。
古罗马的斗兽场可不止拿来让野兽争斗，还包括奴隶，也许现在奴隶跟野兽都指向同一样东西。
丧尸。
“嗷——”在吊床里翻大概是第三百个身的苦艾酒痛苦地掩住了脸，“我是不是醒来的不是时候？”
木慈的脸色严肃起来，他把清道夫也叫醒了：“相反，也许正是时候，考虑到我们接下来还有十几个小时，我们必须得去看看情况。”
清道夫跟苦艾酒往外看了看那映照着天际的火光，表情都不太好看，特别是听两人说了来龙去脉之后，变得更加难看。
“一分钟事态都会变化，更别说十几个小时了。”清道夫深呼吸一口气，点点头，“如果真的是斗兽场，问题就会变得有点严重了。”
要是……某些人真的在收集丧尸，那么他们以为的尸潮很可能不是不存在，而是被困在某个脆弱的牢笼里，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这绝不是坐以待毙的时刻。
四人清点了自己的装备，没有开门，而是顺着消防梯直接离开了这栋公寓，往火光走去。
在黑夜之中，明亮的灯火也许能指引迷失之人回家的道路，可谁也说不准，那到底是不是来自幽冥的鬼火。
在火焰的照耀之下，四人能清晰地看到许多活人从黑暗之中走出，他们汇入队伍，就像是溪流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很快，一大片区域被各种各样的路障阻拦起来，只开放了一个入口，四人看见前面的人遵循着某种规则向守门人缴纳入场券，比如蛋白棒、肉罐头、甚至是几张明星海报等等，然后换来一个红印。
如果不是所有人看起来都很落魄，木慈几乎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球赛。
因为众人看上去都很……平静、自然。
他们也走过去，这才发现守门人是个独眼龙，他似乎总在观察什么，让人感觉到被窥探的不适感，左弦凑在木慈耳边很轻地说了句：“汤姆来了。”
木慈的脸部肌肉忍不住抽搐起来。
守门人虽然瞎了一只眼睛，但是记忆力却不错，他的声音嘶哑又古怪，仿佛爬行试探的蛇，望着肉罐头的独眼里流露出贪婪狡诈：“新来的？”
还没等清道夫回答，苦艾酒将他挡在身后，露出所向披靡的慵懒笑容：“这就是入场券？还是你要继续浪费时间。”
后头顺着他的话起哄，发出不满的“嘘”声。
守门人只好把他们放进去了，用一块红章在他们的手上盖印，阴阳怪气地说道：“看来你们用不着我的好心提议了。”
于是他们终于看到整个斗兽场的规模，它不能说不大，可绝对称不上宏伟，斗兽场的主体战场是赫默本的中心广场，雕像被推倒，喷泉已经枯萎，宽松的铁丝网牵连起几个街区的路口，形成一条不算坚固的屏障，不管是地面还是铁丝上都已经泛着陈旧腐朽的气味。
路人看着他们的样子窃笑起来：“别靠太近。”他洋洋得意，“小心被当成猎物，或者被电死。”
座位并不固定，任何人都能挑选自己想坐的位置，四人找了个阳台坐下，不算太高，但足以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火焰之下，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像是魑魅魍魉，虽然什么东西都还没有出现，但场子已经热闹起来了。
左弦的猜测是正确的，这让木慈的心止不住在下沉。
倏然，喇叭滋啦乱叫的电流声跟丧尸饥饿的低吼声一同响起，木慈被这尖利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捂住耳朵，看见许多丧尸从某个入口涌出，它们看上去枯瘦、饥饿、面目狰狞地几乎能看清骨相。
有几只冲得太快，或是被人类的香味所吸引，一头撞在了通电的铁丝网上，很快发出焦臭味来，这却引发了不少人的大笑声。
“他们的电还在。”清道夫对斗兽场的内容不上心，而是认真观察着设备，稍稍松了口气，“设施也做得很齐全，也许某天会阴沟里翻船，不过应该不会是今天。”
苦艾酒摸摸下巴：“这座城市应该是有建立战时的地下基地，可惜没派上什么正经用处，不过确实是个做斗兽场的好地方。”
整个过程都没有什么好看的，丧尸们因为饥饿会进行同类互食，显然它们已经是一批饿得非常彻底的丧尸，加上主办方把一个逃票的或者是叛徒丢进去后——喇叭太尖锐了，又或者是火光太明亮，木慈几乎是头晕目眩，根本没听清楚。
气氛达到了最高点，丧尸们扑上去，几秒钟的时间就将那个还在尖叫的人分食了，然后尝到血肉滋味的他们开始互相啃食，霎时间整个场地里都是厮杀啃咬的动静。
木慈看见所有人的脸上，被火光照得那么明亮，几乎全都涌动着兴奋、快意、残酷的神态。
他们发自内心地享受着血腥又残忍的一幕，从其中获得野蛮的快乐，看着这些沦为低等的生物自相残杀时，从被围堵的困境里脱身而出，享受片刻高高在上的乐趣。
他们比丧尸更像嗜腐的秃鹫。
“如果人回归原始，那么他们就会将曾经的路再走一遍。”左弦静静地观赏着这些，他紧紧握住了木慈的手，“所以这才是死城。”
并不是因为这座城市死去，也不是某些人死去，而是在结束一定的混乱之后，固守在这里的人蛮横地杀死了数千年来人类努力营造的文明，让他们回到了更古老的时代。
他们都在腐烂，只不过腐烂的地方跟程度不同。
木慈的胸膛不停起伏着，他想吐，不是生理性的反胃，而是心理上的，火焰让一切都原形毕露，让他看得太真切，不论是丧尸的撕咬，还是看客的脸。
他们在死者身上寻欢作乐。
老人、小孩、青年、妇女，他们都被归结为同一个物种——丧尸，它们失去生命后，变成怪物之后，又再度被剥夺尊严。
这场饕餮盛宴持续了足足两个小时，场地里还剩下五只吃饱的普通丧尸，于是他们又再放出那些格外健壮的丧尸。
木慈想起了加油站袭击清道夫的那个退伍兵丧尸，它微弱的本能里，下意识保护着那个老人跟营业员，又想起了袭击苦艾酒的那名巴雷特贡献者，看得出来它曾经身手不错。
显然，这里的主办方跟他们一样发现了这些卓然于其他普通丧尸的优点。
他们找到了“角斗士”。
如果发生任何意外，就像是电影或者小说情节特意安排的那种，故事总是需要某些剧情来推进，也许木慈会好过一些。
事实上，他们看到了凌晨三点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这个世界以它固定的频率，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正如清道夫所说，也许是以后，可不会是今天。
这让木慈意识到一件更加恶心的事。
这个世界同样是真实存在的，它并不是火车为了伤害他们而故意制造出来的，故意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而是它本身就如此堕落跟野蛮。
下午两点整，火车穿过逼仄的街道，来到公寓楼之下。
对面喂鸟的住客失手把整块面包都掉在了遮阳棚上，他迅速回到房间里拿上自己的所有装备，然后从消防梯上跳下去，落在火车上。
清道夫挑眉道：“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吗？”
苦艾酒舒展着自己的身体，耸耸肩道：“谁说得准呢，指不定命运女神引导我们相见。”
他们上了车。

第133章 火车日常（01）
“所以，你们也是？”
在过道里，那个年轻男人打量着上车的四人，微微屈着身体，显然是戒备状态，这会儿他的武器跟背包都消失了。
“跟你一道的，没错。”左弦往车门那侧侧头，率先抛出好意：“先吃个饭吗？”
对方看上去稍微放松了些，不过他没有往前走的打算，而是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你们先请。”
这会儿车厢里没有多少人，温如水坐在桌边，桌上放着酒跟烟灰缸，她瞟了一眼众人，把自己的杯子倒满，冷淡道：“这次就一个新人？”
苦艾酒兴致勃勃地走过去坐下：“伏特加？这么好兴致？”
“其他人呢？”清道夫问。
“要么死了，要么在死的路上。”温如水只顾着看她的杯子，全然不在乎四周的人，然后端起来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像突然被掏空了，只残留下皮囊，填充着一杯又一杯的燃料，用以沸腾即将枯竭的生命之火，“本来还有几个人，半个小时前都下去了。”
木慈吃了一惊，愕然道：“夏涵跟罗密桑……？”
温如水厌倦地点起一根烟，她以前很少或是从来不抽烟，起码在木慈印象里是这样，然后慢慢吐出烟雾来：“听不懂吗？死了。”
车里沉默许久。
“真搞不懂。”温如水晃了晃重新被满上的酒杯，酒液澄澈、纯净，像是一杯白水，只有入喉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冰凉过后烈焰般灼烧的刺激，喃喃道，“我怎么还会在这儿。”
然后一饮而尽。
苦艾酒没再说什么，只是又要了个杯子，跟着她一起喝起来。
上车的年轻男人小心地避让过餐车，他对听到的信息一知半解，只好皱起眉头：“喝酒应该不是必须的开餐礼仪吧？”
“不是。”木慈说。
“我去洗个澡。”清道夫目不斜视，“你们自便。”说完他就离开了。
左弦脸上流露出些许无奈来：“我能指望你们两个酒鬼把事情告诉这个新人吧？毕竟我们还要从他身上得到一些情报，我跟木慈都想去洗个澡。”
苦艾酒做出被恶心到的表情，然后举起酒杯敬他：“放心去吧，保管你们出来的时候这位鸟科专家能跟人类正常交流了。”
对方皱起眉头，却没有出声反驳。
木慈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还是没有从夏涵跟罗密桑的死讯里回过神来，回房间沉默地洗了澡，换了套衣服。
他在房间里待在左弦来叫为止。
“人是很脆弱的生物，也并不是任何事情都能有始有终，看到曙光却倒在路上的人从来不会缺少。”左弦靠在门上，他们都经受过太多失去，对死亡也显得漠然，“你要休息一会儿吗？”
“我知道。”木慈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就只是……缓一下。”
木慈还记得罗密桑因为选择困难症而喝牛奶时的表情，也记得耐心帮他们疏导负面情绪的夏涵，回忆里他们总是挂着甜蜜的微笑，让人放松，像是从来没有负面情绪。
他们谈不上是特别好的朋友，却也不是完全的陌生人，甚至称得上熟悉，因此这种惆怅感也来得更深。
于是他放任自己难过了几分钟。
左弦点了杯热巧克力给他喝，很烫，糖分暂时地驱散了那些忧郁的情绪，木慈觉得又有了点力气，直起身体往外走去。
出门时，温如水端着她的半杯酒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她今天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裙子，还踩着高跟鞋，化了妆，如果不是被她的情绪跟烟酒夺去注意力，木慈本该注意到她今天穿得很特别。
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过得很好。
化妆能掩盖很多东西，除了心。
温如水脸上湿漉漉的，也有可能是化妆的闪粉，让人想起阳光下的水波粼粼，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靠着车窗慢悠悠往回走，然后在原本是夏涵跟罗密桑住处的空房间外用力地拽拉着门。
门把手巍然不动，她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哽咽着，泣不成声，事实上那更像低声的嘶吼，木慈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紧接着温如水喝掉了剩下的半杯酒，把杯子砸在门上，抹着嘴又歪歪扭扭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就像摔下来的这只酒杯，看着还算完整，实际上已经支离破碎。
“走吧。”左弦催促道。
木慈这才转过头，跟在了左弦的身后。
苦艾酒招待他们的鸟科专家一顿大餐——尽管对方只是喂养了几只鸟，甚至很可能是为了偷它们的蛋，不过考虑到火车上没几个人跟鸟类建立过这样深厚的投喂关系，在对比下说他是专家也无可厚非。
对方的吃相极其奔放且狼藉，可并没有弄脏桌子，甚至还用面包把盘子上的汤汁擦得干干净净，直到打起饱嗝才停下，随后他又把一大杯满满的柠檬可乐喝了个空，才惬意地长出一口气。
“我想起青旅的事了。”苦艾酒不无忧愁地看着这名新人，显然心有余悸，他端着半杯伏特加，迟迟没有下嘴，体温快要把酒给暖变质了，忧心忡忡道，“为了避免有人不知道，我已经劝过他了，这不关我的事，火车虽然会治愈伤势，但是撑死算吗？”
“你小心胃穿孔。”左弦只是这么说，“毕竟我们也不确定火车治不治这个。”
苦艾酒语气亲切：“很好笑，喝完这瓶我的胃大概才能找到点感觉。”
鸟科专家连杯子底部的柠檬片都没放过，他嚼着已经被可乐泡得失味的柠檬片，趁着谈话的空隙穿插道：“如果有人想知道的话，我叫张信鸿。”
他们暂时停下来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现在张信鸿也知道他们这群人的名字了，在整个过程里他又叫了一大份薯条不停地嚼着。
“所以我们在一辆火车上，然后每次下车都会进入新世界，要做的就是拿到那个世界的核心或者说重要物品来换一张回家的车票。”张信鸿沾了满满的番茄酱，把薯条完全塞进嘴里，难为他一边吃还能一边口齿伶俐地说话，“由于我上车没得到任何提醒，这个规则是你们试出来的？”
左弦说：“没错。”
“那一定挺不容易的。”张信鸿点了点头。
木慈忍不住道：“需要我们等你先吃完吗？”
“没必要。”大概是丧尸世界遗留下来的习惯，张信鸿相当雷厉风行，“时间不等人，我们最好快点解决这个麻烦，免得发生任何变故。你们想从我身上知道什么？”
苦艾酒赞叹道：“我开始喜欢他了。”
“所有。”左弦坐在他的对面，扫过那些刚油炸出来的薯条，里面有一些已经开始变软了，软趴趴地贴在盘子上，又很快被揪走，“你的同伴、经历、过程，还有任务等等。”
张信鸿不解地皱起眉头来：“你知道这个要干嘛？既然你们已经总结出规则，那么拿东西，下车，回家，就完事儿了。”不过他很快就变得恍然大悟起来，“我知道了，你就是电影上那种拯救世界的主角，在别人跑跑龙套的时候，你负责解密之类的。比如我们努力活着，而你要跑进去找疫苗。”
木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我在努力。”左弦啼笑皆非。
张信鸿又点了一杯柠檬水，他沉思片刻，似乎在总结什么：“我们最早出现在弗朗戈，总共十七个人，总时长一个月。当时弗朗戈变得非常混乱，第一天就死了三个人，车票是队里一名大学教授发现的，也是他判断我们进入到某种规则里。”
左弦若有所思：“二十一个人，又是大站点。”
上一次的大站点是左弦、木慈、苦艾酒一起经历的，按道理来讲没这么快，撇开新人，那么只剩下一个人，这是清道夫的大站点。
“什么？”张信鸿没听清。
“某种规则？”木慈很快就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好奇地问道，“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懂。”张信鸿挠挠头发，“他说了很多专业名词，搞得好像我选了他的课等着期末考试一样。他后来给我翻译了个人话版本，简单来讲就是，我们集体出现在某个地方，又出现相关的信息，这之间有相对应的联系。不过我们之间出现了分歧，有些人觉得这车票纯粹是个屁话，他们打算离得远远的；而我跟另外一些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跟着他走了。”
苦艾酒几乎是幸灾乐祸地挑起眉：“所以你们分队了？”
“比那更糟。”张信鸿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讥讽，“队伍里有个女生趁着半夜偷了我们的东西跑了，因为她并不想去死城，可没有任何筹码来保障自己，所以她决定先跟着我们走，等得到足够的物资后再去加入另一只队伍。等我们追过去的时候，她又被其他人抢了，而且……”
他没有再说下去，不过人们的想象力已经能填上后面的版本了。
苦艾酒大惊小怪：“木慈，他是个倒霉版本的你啊。”
“哈——哈——”木慈干巴巴道，“很好笑。”
张信鸿耸耸肩膀：“这件事过后，队伍里就开始四分五裂，大家互相怀疑猜测，后来教授跟他的学生改装了一个无线电，收到了很多陷阱，一开始谁都没意识到，我们还以为是……军队，可实际上是吃人魔，他决定把我们做成干粮，等逃出来的时候，队伍里的怀疑跟猜测都没有了。”
苦艾酒喃喃道：“我确实想过很糟的情况，可没想到这么糟。”
“快到死城的时候，只剩下我跟教授，进城时教授被咬了。”张信鸿顿了顿，那张脸上终于显露出一点伤心来，“我……杀了他，所以就剩下我一个了。”
木慈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道：“节哀。”
张信鸿没沉浸在情绪里太久，他很快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让人想到悬崖上的鹰：“那你们呢？你们是怎么来的？”
“四个男人，其中三个身手都还不错，还有一个曾经也勉强算是运动健将。”苦艾酒摊开手，“最重要的是，我们都敢杀人，所以，不接触，不来往，不靠近，就这么过来。”
张信鸿点点头，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确实是个好办法，如果我们早些意识到的话，也许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左弦没有参加闲谈，他思考片刻后继续问道：“你在死城里生活了多久？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算你问对人，我还真知道一些情况。”张信鸿放下水杯，认真道，“为了确保进入死城安全一点，我们做了不少功课，总之，大概是一两年出现了某种病毒，不过人们把它当流行性感冒没多在意，呃，问题就在于，有些人免疫这个，而有些人则是培养皿，于是这玩意花了一年的时间，加上某些科学家小小的帮助，总之它借助人类成功开始自我变异，然后丧尸就爆发了，死城就是第一站。”
左弦沉思道：“这个世界是无政府的？”
“有，不过……嗯。”张信鸿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讲那些，反正就是一开始还可控，甚至军队也来了，他们清理掉大部分的尸潮，又去抢救实验室，结果没有人活着出来，只留下一堆装备，后来狂欢就开始了。”
“等我到死城的时候，这个国家精密的运转终于被许多崩坏的螺丝钉彻底卡死，它完完全全的瘫痪，而死城内早就人为制造另一个小机器来让少部分人类更好的运转。”张信鸿沉默片刻，“他们占据了资源最好的街区，有枪，有食物，彻底封锁了实验室，于是就得到了一个城市，最早他们还会管一下外头，后来电源没那么充足了，他们就死守着自己的地方。”
左弦沉吟道：“我们进去的时候看到一群丧尸在外面游荡，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他们背叛了死城。”张信鸿冷漠地回答道，“据说是这样，总之叛徒们没逃出去就被抓住了，然后被捆起来，他们放下几只丧尸，让这些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朋好友变成丧尸，再轮到自己，以此取乐。”
“人渣！”木慈忍不住骂出声来。
“后来我猜这事儿慢慢开始满足不了他们的恶趣味了，于是他们又办了个斗兽场。”张信鸿疲倦地抹了把脸，“还能趁机收门票钱，不过那倒也不算件彻底的坏事。”
木慈错愕地看着他。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沟通，交流，跟人说话！哪怕是一群疯子。”张信鸿很敏感地瞪回去，完全了解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严声厉色，“也许你们可以一个人孤零零地待上三百多个小时，不跟任何人交流，吃饭、睡觉，醒来，可我不行，我需要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木慈安静地说：“抱歉，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这样一来，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去斗兽场，又为什么不跟任何人交流仍然没有任何沟通障碍。
一个人如果长时间不开口说话，他闲谈时绝不会这样利索。
“多谢。”左弦说，“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你可以去休息。”
“无所谓。”张信鸿淡淡道，“你们也告诉了我相关的信息，等价交换而已。”

第134章 火车日常（02）
木慈是在看到门缝里冒出来的烟时感到不对劲的。
一瞬间脑海里涌过无数念头，最后定格在高三生那张稚嫩的脸上，他立刻走了过去。
出乎意料，他很快就敲开了温如水的门，然后看到了地上燃烧着的火盆，显然跟自杀还有放火没有任何关系，于是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
温如水微微笑着看他，尽管木慈什么都没说，她也已看出来意：“你以为我在做什么？自焚吗？”
木慈说不出话来，他眨了眨眼，目光又落在那些被放在地上的照片，缓缓道：“你在烧东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闯入了一个非常隐秘的私人空间，额头上微微沁出了汗。
“是啊。”温如水没有把他关在门外，而是轻轻招呼了声，嗓音低哑，“进来坐坐吧。”
木慈笨拙地在外面呆了一会儿，觉得就这么掉头离开未免太不礼貌，只好跟进去。
房间里的照片，多到木慈无法想象的地步，它们曾经环绕着温如水，像是天穹上的无数星斗，带给她勇气，鼓励着她不断地走下去，而现在，那些照片空落落地将曾经的温如水定格在上面，却又残忍地抹消所有过往。
那些照片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温如水已经把妆容卸掉了，看上去比往常更憔悴，也更冷酷坚硬，她将相片一点点放入火盆之中，直到它们彻底被烧成灰烬，才放下一张，像是生怕大火没能烧得彻底：“给我倒杯水吧，在火边太久，烤得我眼睛都干了。”
木慈笨拙地应了一声，顺从地被支使着去倒了两杯水过来，目光扫过温如水的房间，空空荡荡，出奇地感觉到一点熟悉，像是……像是曾经在哪里看到过一样。
“你还好吗？”木慈努力把声音放得很轻，他不是很擅长安慰人这回事，不过起码比左弦做得好，“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温如水没有喝水，她轻声地安抚木慈，然后又放下去一张照片，过了会儿，她忽然说道，“木慈，你受到过诱惑吗？”
木慈一头雾水：“诱惑？”
“是啊，就像是把你心里的某些东西彻彻底底放出来。”温如水转头看着他，她的神态现在就像是即将皲裂的石膏雕像，布满裂纹，“不论是那些该释放的，还是不该释放的。”
木慈没有说话，他直觉温如水并不是真的要一个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这次一个新人都没有吗？”果然，温如水很快又转移话题，看样子是对上个问题完全失去了兴趣。
木慈只好问：“为什么？”
“我们这次的站点在一个小山村里。”温如水凝望着他，没有回答，而是再次跳转到新的话题上去，“这个山村困着一只被称为神明的怪物，每年村民都会举行祭祀仪式来满足它，避免它出现在世上。它以恐惧跟怨恨为食，所以他们会让祭品先饱尝痛苦，挖掉他的眼睛，割掉他的舌头，折断他的四肢，确保他的绝望跟恨意酝酿极致的那一刻，再挖出他的心。”
“据说这样，怨气就会凝聚在心脏上，成为最佳的祭品。”
木慈开始觉得四肢发冷了，他仍然没有说什么。
“下车的时候，小密看到了他的死相，我们疯了一样地去找那座山，然后我们赶上了。”温如水的声音如同山间的溪流，潺潺滑过木慈的耳畔，可比那更寒冷，“那些新人没有选择反抗，他们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孤立另一个落单的人，我看见他的心被掏出来，血肉模糊，尸体被踢下深渊。”
木慈动了动嘴唇，他看见温如水自言自语地说道：“他们连最后一点纪念也不给我，可祭祀还是失败了。”
“失败了？”木慈低声询问。
温如水轻柔地回答他：“是啊，我猜大概是因为夏涵最后一点怨恨都没有，他的确承受了很多痛苦，也感觉很绝望，但他相信我们两个人是安全的，甚至相信这样能保护我们，所以到最后，死亡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木慈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道：“罗密桑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我们赶上了。”温如水看了他一眼，“小密被发现了，他们决定再来这么一招，这次仪式成功了。”
她的声音低沉又温柔：“他太痛了，难以忍受，所以只能怨恨，而怨恨又满足了那些人。”
木慈几乎说不出话来，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吱嘎吱嘎地碾碎他的骨头，他听见自己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发出剧烈的痛楚，那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从温如水身体里迸发出来的绝望跟疼痛，通过交流跟神态，一点点汇入到他的身体里，像是从里到外，要将他焚成灰。
在那辆卡车外，听到枪声响起的时候，木慈也曾经感觉到这种刺痛的撕裂感，直到他看见左弦转过头回来。
确定倒下的那个人不是左弦之后，那种刺痛感才有所缓解。
可是温如水再不会愈合，这种疼痛会昼夜不歇地撕裂她，就像被火焰吞噬的照片，直到她化为灰烬。
不过，如果仪式成功了？那新人们在哪里？
就算是完全不晓得看人脸色的左弦待在这里，也知道不该在这里询问这些问题，木慈在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什么。
“我不能忍受这些人还活在世界上。”温如水很快给他解了惑，“我制造了一些动静，破坏了他们的神社，让村民以为仪式还没有完成，让他们相信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触怒神明。”
她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
“于是他们施加给这群外来人更多的痛苦，好确保仪式不会再失败。”
“可那太多了，那些祭品，那些怨恨，让那怪物真正从深渊里爬出来，它吃掉了祭品，也吃掉了村民。”温如水静静道，“它没有吃我，我猜是我对它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它嫌弃我索然无味，然后车来了，我走上去，看着它往山下的城市爬去，没有任何感觉。”
木慈轻轻“哦”了一声，他这会儿开始有点怀念左弦了，按照对方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自己这一团乱麻根本不是任何难事，他想说“节哀”，想试图安慰温如水，想到那只破封而出的怪物，最终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人总是有不同的经历，有些人一辈子也不会遇上太坏的人，有些人则可能因为入室抢劫死在自己温暖的小家里。
木慈经常看新闻，知道人生无常，更何况在这样的情况下，死亡成了催化剂，人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他们也许会维持现状，又也许会变成野兽。
他自己就刚从野兽的城市里回来。
不过到这时候，木慈已经明白前面的所有问题了。
温如水曾经是个很好的人，那些人为了一头怪物，释放了她的恶意，将她变成了另一头怪物。
“我以前不明白夏涵为什么能忍受那样的房间。”温如水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她竭力微笑起来，“现在我知道了，那太痛了，好像要把你整个人都撕碎了，每段回忆都在你脑海里跳跃，你还能清晰地看到他们出现在某个地方，可是又记不起太多。”
她烧掉了最后一张照片。
木慈终于意识到房间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他曾经进入过夏涵的房间，那里的布置，就像是温如水现在这样，简单、朴素，没有任何客人遗留的痕迹，只保持着生活最低的需求。
那些曾经在他们生命里占据最重要地位的人，被彻底抹去，徒留下徘徊在物品上的虚影。
“我发现死亡有时候也许是件好事。”温如水很轻地说道，“这些……让你难以忍受的东西，会被死亡彻底终止，你不用带着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绝望地挣扎下去，只需要耐心等待，某一天，就会终止。”
木慈只能非常无力地说道：“他们不会希望你这么想的。”
“你以为我想不开吗？”温如水讶然地看着他，微微笑起来，“我不是想自杀才说那样的话，我只是突然意识到这世界上还存在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我只是……”
她最终说：“我只是再也不害怕它了。”
离开时，木慈站在门边，他没能说上什么话，只做到了聆听，不过温如水看起来好多了，他不知道算不算是自己的功劳，半晌才道：“如果你想找个人说说话，我大多数时候都在房间里。”
温如水只是微笑着看他：“左弦可能会吃醋。”
“管他呢。”木慈往后退了一下，背着手，满怀期望地看着温如水，“好好照顾自己。”
温如水点了点头，木慈等她关上门后才走。
回房间的时候，左弦正躺在床上看杂志，他看见人回来，于是掀起被窝的一角，展示出一个温暖舒适的怀抱具有怎样的诱惑力。
木慈躺进去，左弦伸手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调暗了，手从被子里游下去，抱住了他。
“你很冷。”左弦不带感情地说出一个事实，他温暖的掌心从木慈冰凉的脖颈滑到胸膛上去，那里正砰砰跳动着，“心跳也很快。”
左弦把那副装模作样的平光眼镜摘下，将半坐着的身体也滑到被窝里，将两具紧密的身体压在一起，他抱住木慈，感觉对方还在微微颤抖，于是仍旧开着他不着调的玩笑：“我现在总算确定，你这一个下午没有背着我出轨了。”
木慈埋在左弦的怀里一动不动，那些姗姗来迟的崩溃感在回到安全的空间内才得以爆发，他缓解了好一会儿，任由对方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慢慢游走，又完全把他保护住，他慢慢平复下来，感觉浑身湿漉漉的，虚弱又好笑地问道：“你怎么确定的？你从英国邮递了一个冥想盆回来，用我的汗液测试的吗？”
“出轨的人通常不会像见了鬼。”左弦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下颚上，很缠绵地吻了他一会儿，“很糟糕？”
“糟糕还算是个好词了。”
左弦沉默了会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从不知道哪个角落找出一颗奶糖来塞进木慈的嘴巴里，然后躺下来，用腿把他夹住，两个人顺着被子裹成一体，就像是画廊里共生共存的怪物那样：“说吧。”
木慈对他的行为没什么意见，然后断断续续地把那些事说出来。
“噢。”左弦的音转了个奇妙的调，“我倒没想到她会是我们当中第一个选择毁灭世界的人。”
木慈不太喜欢他这种轻浮的语气：“你就想说这个？”
“生活就是这样，变化无常，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们总不能停在过去。”左弦平静地看着他，说话时还带着奶糖的甜香，可是每个字都泛着尖锐的涩味，“倒下去的人自有他们在意的人缅怀，我们所能确定的就是她到底会不会变成路上的新阻碍，显然她不是，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木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好像没能意识到左弦说了什么，半晌后，他安静地问道：“如果倒下的是我呢？”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左弦脸上的笑容僵住，脸上一瞬间掠过痛苦，让他的表情变得很扭曲，又很快恢复成往日的冷淡，像是竭力在抑制自己的某种情绪：“收回去。”
他的声音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具有威胁性过。
“木慈，把这句话收回去。”
木慈怔怔地看着他，重新低下头，靠在对方怀里，叹息道：“抱歉。”
左弦只是埋在他的头发里，闷闷不乐：“我还在生气。”

第135章 火车日常（03）
左弦见过很多色厉内荏的人。
在这种地方，这种环境里，人的身体素质跟心理素质差不多重要，甚至在一定情况下，心理素质更重要一些。比如说罗永年，他有一颗在生理方面堪称千疮百孔的心脏，可在更抽象的地方，他的心脏简直比绝大多数人都坚强耐用。
木慈是他见过少数外表跟心灵相差无几的人，具体表现在他不单单是看上去不好惹，实际上的确不太好惹。
左弦很擅长操控他人，或者说影响其他人去达成自己的目的，说服、恐吓、利用愧疚感或是拿捏虚荣心，最容易的，就是做一个讨喜的人。
人类天生就刻薄寡恩，这意味着每个人从他人那里得到的认可与赞赏远远少于厌恶跟漠视，做个讨喜的人一点都不难，只需要管好自己的嘴巴，确保它发出的只有正面的声音就足够了。
人们喜欢待在舒适圈并非没有道理，正因如此，他们总是很容易去为自己喜欢的人忍受或是做些什么。
而木慈恰好是其中的异类，他讨厌被操控，也讨厌被影响，无论是哪种方式，他都不为所动。
哪怕他多喜欢左弦，都不动摇他的任何想法。
尽管木慈看上去也跟其他人相同，是个彻彻底底的肉体凡胎，可左弦总是隐隐约约觉得木慈跟王尔德笔下的快乐王子相似，有一颗怀揣着真善美却又冰冷坚硬的铅心，连无所不能的超人都无法看透他在想些什么。
左弦忍不住叹了口气，夹起盘子里挤满千岛酱的蔬菜沙拉：“告诉我，我们什么时候和好的？”
“你在说什么？”木慈满怀疑虑地凝视着他，一脸不善，看上去打算在物理方面给他的脑袋来一拳，就像解决一台电脑的问题用最朴素的敲打法那样，“睡糊涂了？”
如果不是左弦很确定自己的大脑非常清醒，每个信息都依次摆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他真的会被木慈糊弄过去，于是他挥挥手：“昨天晚上的话题，我还以为你打算做点什么来弥补我？”
倒不是说左弦真的有那么生气，不过温顺的木慈实在很难见，他昨晚上只享受了半个小时，他们就都睡着了。
“你让我收回去。”木慈明白过来，阐述一个真理那样冷漠，“我收回去了。”
哦……这意思就是这事儿完了。
左弦的大脑微弱地在头盖骨底下发出抗议，不过为了避免他无辜的头盖骨被拧掉，他明智地叉起一颗圣女果，甜蜜地眨了眨眼：“算了，那就让它过去吧。”
作为对智慧的嘉奖，木慈给他夹了一个自己碗里的小笼包。
早餐快结束的时候，木慈起身来收拾碗筷，动作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很难想象他只是个健身教练，左弦靠在桌子上欣赏，如果哪天对方说他其实是个特工，还是没有那么多美女演员参与私生活（这是重点）的007，左弦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相信的。
这就是爱情的盲目之处。
左弦的理智又在悄悄警告他，他暂时地把对方静音了。
“人在低谷的时候。”木慈站在水槽边开始清洗他们的碗跟盘子，虽然可以一股脑把这些都交给餐车，但无疑会失去一些生活的仪式感，他满手都是洗洁精的泡泡，就以这样一个状态跟左弦发起对话，“我的意思是，人在情绪脆弱的时候，往往会失控，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
那么，这是在解释了。
左弦愉快地看着他，咖啡机正在将那些烘焙过后的咖啡豆慢慢绞碎成粉末，它发出嗡嗡地低响，就像以后可能发生的每个早上。
“这是人的生理机制导致的，大概吧。”木慈稍微挥了挥手，幅度不算太大，“那不是出于恶意的，就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因为你无动于衷，而我不想让当时的自己看上去很狼狈，所以我想让你知道我当时多……不舒服。”
左弦温柔地回答道：“我知道，但正常人不会这样和解的。”
木慈瞪着他。
“不过考虑到我不是很正常。”左弦从善如流，“所以这个和解很完美。”
木慈还在瞪他，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恢复成毫无波动的样子继续洗碗，等到流水声停止的时候，咖啡的香气也飘出来了。
当恋爱关系中的一方有着非常规律的生活节奏时，另一方就不得不做出点妥协，他们花了一点时间来减缓节奏，木慈需要运动，而左弦只需要书跟咖啡，于是他们平安无事地度过整个上午。
直到正午，左弦都没把睡衣换下来。
“中午出去吃吗？”
木慈从浴室里出来，下意识看了眼墙壁上的钟表，他之前的小闹钟被换掉了，现在这个更符合左弦的审美。
变化可能是潜移默化发生的，在木慈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个他不常住的房间里已经多了很多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物品，比如说咖啡机、书架、还有一些盆栽跟某些大师设计的桌椅等等。
尽管左弦说了一大堆极简主义，或者是几何风格之类乱七八糟的内容试图来填充木慈对品味空空如也的脑袋，不过他还是搞不懂几十块到上万价格的桌椅之间的差别，可能是他天生缺乏对艺术的欣赏力。
不过这不妨碍所有家具在这个小房间里融入得相当自然，他甚至没意识到它们本来不该出现在那些位置。
“听着就跟约会一样。”左弦在他那张据说兼具了高贵和优雅的巴塞罗那椅上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看上去就差在脸上贴一张非常有钱的标签，“它是吗？”
“赶紧从你的电椅上起来，然后去换衣服。”木慈干巴巴地说道，“不管是不是，你不起来就绝对不是。”
“看来我们已经提前进入枯燥乏味开始互相忍受的婚姻生活模式里了。”
左弦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走到衣柜前挑选自己的着装，他熨烫齐整的衬衫旁边挂着木慈的纯棉卫衣，甚至还有几个衣架上挂着牛仔裤，他不忍直视地撇开头。
不要说情侣，哪怕是缔结婚姻的夫妻之间都要学会懂得如何装聋作哑，不去评价对方的喜好，最重要的是，左弦很确定如果他想改造木慈，他可能先会被物理上改造一番。
暴力威胁跟精神操控都是摧毁感情的两大重要因素，恭喜他们，一人得一样。
左弦苦中作乐地用手指滑过衣架，漫不经心地挑剔着今天的衣着，而木慈忽然道：“我喜欢你穿那件黑色的。”他顿了顿，又接下去，“衬衫。”
所以这就是个约会。
于是左弦笑起来，挑选了自己的裤子。
出门前他们接了个吻，差点没把门撞破，又花了几分钟才恢复原样，木慈甚至心虚地帮左弦扣上了扣子，左弦低下头：“虽然我一早就知道，但是你的手指真的很灵活。”
木慈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在开黄腔。
餐厅里又多了不少人，尹艳跟丁远志是早上回来的，还带上来三个新人，安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陆洺正趴在桌子上戳她圆鼓鼓的脸蛋，没看见温如水跟清道夫，而苦艾酒依旧穿得像个热带凤梨，对面坐着张信鸿，甚至对他们招了招手。
所有人都穿得轻便随意，这让木慈更加心虚了。
左弦毫不客气地拒绝他：“我们在约会。”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可掷地有声，让餐厅里顿时寂静了十秒钟，木慈瞅着地面，开始思考徒手挖出一个洞藏起来的可能性。
尹艳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拿起平板毫不犹豫地下了单，一开始没人注意到，直到所有窗帘都被拉上，被放在玻璃杯里的香薰蜡烛放在另一头的空桌上。
“这一桌可以吗？”尹艳说。
木慈几乎要毛骨悚然了。
左弦镇定自若，好像其他乘客变成他们的服务员跟约会策划师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只做了个提醒：“没问题，我相信你的品味，不过你下次该提前问一下我们有没有什么过敏。”
“我从看到它开始就一直都想这么试试。”尹艳对此充耳不闻，没有工资的服务员就是这样没有职业道德，而后满足地叹息了一声，“我都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候实现，如果我自己放的话就太奇怪了，而且也太悲惨了。”
苦艾酒当机立断：“还需要点气球。”
“最重要的是花。”安子非常热心，“最好是玫瑰花，你们喜欢什么颜色的？蓝色的，紫色的？还是最传统的红色。”
无一例外，他们全都下了单。
木慈单手掩住脸，试图当一只鸵鸟。
作为一个与世隔绝长达半个月的人，张信鸿令人钦佩地发挥他的社交本能，安静地从桌子上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在这片混乱里找到最正确的逻辑并且实施：“我认为，如果他们要约会，最重要的是我们该退场。”
他们就这么走出去，安静，有序，排着队，甚至关掉了自动亮起的灯。给两个人留下一个充满气球、玫瑰花跟香薰蜡烛的约会，唯一糟糕的是现在车厢里黑得要命。
左弦把蜡烛点起来后，糟糕的部分也消失了。
“我没有想过会是这样。”木慈哭笑不得，“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左弦开了一瓶红酒，他用掌心托着高脚杯，慢慢晃着那杯恍惚神智的造物：“火车上没有什么娱乐，我不是说游戏电影那种，是人际方面的娱乐，所以一旦出现某些变化，你总不能要求他们无动于衷，八卦本身就是人的天性。”
“如果你在村子或者小镇里住过，就会知道那种紧密关系会带来一定的无隐私感。”
“我确实住过。”木慈说，“那些邻居……好吧，他们也的确很热心。”
他喝了一大口蔬菜汁压惊，然后专注地把接下来的时间都投入到这场约会里。

第136章 火车日常（04）
人们在受到威胁时，往往会对亲密关系做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一种在韩剧里相当常见，大多数时候是因为癌症，人们会选择放弃一段感情，而且通常是以爱为名，希望对方走得更长远，于是肆无忌惮地做出残忍的行为，毫不犹豫地伤害对方。
亦或者像是夏涵，因为没有未来，所以他从来不敢再进一步，怯懦地停留在原地，维系着微妙的朋友关系，直到后悔为止。
倒不是说表白了会更好，诚如萧伯纳所言：想结婚就去结婚，想单身就保持单身，反正最终都会后悔。
毕竟当不幸是注定的时候，任何选择都会变成痛苦的一部分。
而另一部分的人，他们正相反，会在有限的时间里积极地对待自己的人际关系，去努力加快感情上的变化，威胁变成关系上的催化剂。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吊桥效应，人们会爱上让自己怦然心动的人，不管当时心脏狂跳是因为什么。
木慈恰好就是后者。
约会完之后，他们去逛了水族馆，到游戏厅里打了电动，然后去了电影院——甚至清道夫都在手机上接到信息，客气地给他们让出了电影院，这才结束了一天的约会。
看上去没什么难的，也跟平常的生活没什么差别，甚至还更好一些。
毕竟正常情侣约会可不一定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包场就包场。
散步回去的时候，两人互相搂着对方的腰，车厢里只是回荡着轻微的脚步声，走了没多久他们觉得空落落的那只手太寂寞了，于是又牵住了对方，这让两人不得不紧密地贴在一起，木慈忍不住笑起来：“我们俩看上去像公园里只能互相搀扶的老人家。”
“不好吗？”
木慈思考片刻：“倒也没有，不如说反而更好。”
“看不出来你的罗曼蒂克情节这么传统。”左弦含蓄地评价道。
木慈大笑。
他们以一种非常奢侈又恼人的速度慢吞吞地穿越一节又一节车厢。
餐厅车厢里仍旧没有任何人，每个人像是都保持了一定的默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特意为他们两个人腾出了空间。
“我没想过他们会这么捧场。”木慈略有些惊讶地在车厢里张望着，困惑不解，“为什么？”
一时的起哄倒是能理解，木慈没想到所有人会让出所有车厢一整天。
左弦倒是气定神闲，神情平淡：“也许是因为参与这样的事能帮助他们找到一点生活里的平衡点，大多数人都已经过了愤恨不已的阶段，他们接受自己的命运，也渴望回归正常，哪怕只是虚假的。”
“你真的要这么讲话吗？”木慈含笑看着他，“好像你不是个普通人一样。”
左弦只是挑了挑眉毛：“我是约会的主角之一，又名主人公，准确来讲，的确不算是这些普通人。”
木慈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了左弦身上。
“不过还有一个可能性。”快到酒吧里的时候，左弦忽然又开腔。
木慈懒洋洋地问道：“怎么？有何高见？”
“也可能是他们担心看到什么伤眼睛的画面。”左弦精准又刻薄地吐槽道，“毕竟意乱情迷这个词不是凭空造出来的。”
这句话实在是太有趣了，木慈一开始还以为左弦是在开玩笑，直到他笑了一会儿对方都没解释，他才慢慢放缓笑声，略带着点惊讶地问道：“你说真的？”他困惑起来，“什么人会在大庭广众下做那些事？”
“我。”
车厢内的灯光自动调整到最宜人的亮度，左弦微垂的眼睫在光下投下清晰的暗影，神情变得有些暧昧，他偏过头，温柔地吻住木慈因为错愕而微张的嘴唇。
最开始是很轻，只是嘴唇相贴的啄吻，更像安慰，直到木慈笨拙地应和起来，左弦确定他不排斥后才慢慢加深了这个吻，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在车厢里旋转着，撞倒了不少桌子上的花瓶。
“天。”左弦含糊不清地说话，微微喘息起来，“希望他们别以为我们打了野战，我可不想给没干的事背锅，怎么也得真的干了再挨骂。”
木慈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唇舌跟牙齿交错时带来轻微的刺痛感，如同电流窜过神经，唾液将嘴唇弄得湿漉漉的，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追逐着本能行动，紧密贴着那两瓣嘴唇，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左弦已经被他撞到门上了。
“好吧。”木慈勉强从亲吻里挣扎出来，他额头已经湿漉漉地见汗，喉结不安分地滚动着，居然还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你说得没错。”
这次左弦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他是在说意乱情迷那个词。
左弦的眼瞳黑沉沉地望过去，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则按在木慈的臀部上，多少有点手忙脚乱，他低喘着问道：“你确定准备好了？”
木慈打开了门，任由两人彻底跌入黑暗，回到那张狭窄的床上，被涌动的热潮彻底覆盖。
…………
第二天清晨。
“通常人们都会第一次约会就上床吗？”
木慈困惑地趴在床上，浑身泛着必不可免的酸痛感，要不是左弦现在走路都有点飘，他也很清楚昨晚上都干了点什么，绝对有理由怀疑对方偷偷睡醒后打了自己半个晚上。
“有些会，甚至不少人就是奔着上床去的。”左弦站在咖啡机边揉太阳穴，“约会的主要目的是增进感情，互相了解，摸索对方的习惯跟爱好，确认适配度。如果双方都乐意的话，不无不可。”
整个过程跟木慈所想的略有些差别，不过整体并不算坏，木慈在爬起来的时候久违地感觉到从没得过的低血糖，头晕目眩地重新栽倒回枕头上。
“我头晕。”木慈困惑不解，又闷闷不乐，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了，“喉咙还很干。”
他突然明白被放在蒸笼里的活鱼是什么感受了，不过真的会有人把活着的鱼直接放在盘子里清蒸吗？
木慈不着边际地想着，等到左弦过来试了下他的体温，然后落下一个吻跟一杯水。
“没发烧，你只是出太多汗了，喝点水。”
木慈一口气把整杯水喝完了，温度恰到好处，不会冷到让人一个激灵，也不至于烫得下不去嘴，这种恰好到处的贴心让他浑身鸡皮疙瘩都爬起来了。
“我去洗个澡。”这次木慈终于好端端地站起来了，确定刚刚的晕眩只是因为身体还没彻底苏醒，他偷看了左弦的背两眼，“我早餐想吃……馄饨。”
左弦轻轻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冲过澡后，木慈再次清醒过来，他没有觉得发生任何变化，只除了腰上多了两块非常大的淤青，不过它们很淡，甚至还没有训练时不小心磕到的伤势重。
木慈刷着牙，看着镜子里餍足又疲倦的男人，牙刷还叼在嘴里，露出满嘴的白沫，另一人的牙刷才刚使用过，齐整地被摆在角落里。
他若有所思地把牙刷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然后才开始漱口。
这一切都很美好，正因为美好，才显得恐怖，就像精美的包装纸当中包裹着一个被打开的潘多拉盒子。
可说不准，总有灾难，也总有希望。
出来的时候馄饨还烫，左弦还是一盘子沙拉，只不过添了点玉米粒，木慈坐在他对面，忧心忡忡：“你什么时候变成食草动物了？”
“还有肉。”左弦翻出底下煮得发白的鸡肉。
“健康餐？”木慈先喝了一口汤，沉吟道，“先声明，你加这么多酱可跟任何健康营养都搭不上边，而且你的身材不错。”
考虑到他们昨晚进行的活动，木慈有绝对的发言权。
左弦轻笑起来：“我只是喜欢这种清爽的口感。”
两个人在房间里消磨了会儿时间，又到正午才出门吃饭，木慈看见陆洺探头探脑地到处观察着，衣服里藏着一朵红玫瑰，被发现后尴尬地对他们笑了两声：“这么巧？昨晚约会怎么样？”
“还不错。”木慈说。
左弦只是静静地凝视他：“给安子的？”
“嘘——”陆洺几乎是飞扑上来堵他们的嘴，然后在左弦冰冷的眼神下一个急刹车停在两个人面前，露出个近乎有点痴呆的笑容，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只是……只是一朵花而已，又不是约会，我没什么别的意思。”
左弦自顾自地说下去：“大家的新鲜劲估计已经过去了，我猜恐怕没人会腾出位置。”
“又不要紧……”陆洺小声嘀咕，“又不是每个人都要清场。”
他猛然回过神，意识自己说漏嘴了什么，略有些焦虑地在原地打转，咳嗽了两下，胡乱挥着手，像是要转移两人的注意力：“对了，还没问你们呢，怎么出来了？”
“吃饭。”木慈简洁道，“我们来吃饭。”
“噢噢……是啊，吃饭，没错，都正午了。”陆洺几乎有点六神无主了。
而左弦只是戏谑地看着他。
“好吧。”陆洺最终只好放弃，勉强承认，“就只是……别说出去，这是个惊喜，而且我还不确定她怎么想，别让她很尴尬。”
不过他很快又紧张起来：“不过，我是不是看起来太明显了？你们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不能这么过去。”
“我们可以先进去。”木慈非常体贴地说道，“然后你再进去，这样就没人会注意到你了。”
陆洺一下子松了口气，充满感激地看着他：“谢谢你。”
“不客气。”木慈想了想，揶揄道，“这只是点小忙，总比生死关头要我救别人的命来得简单点，我很乐意帮忙。”
陆洺哭笑不得。
木慈不是很清楚陆洺有没有约到安子，或是别的什么，他们只是安静地吃了一顿饭。
正如左弦所说，其他乘客对他人约会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大部分人还是更注意自己的生活，其他人的事说到底只是平静生活里的部分调剂品。
“看来下次他们就会让我们滚回房间去了。”左弦端着水杯，不无悲哀地感慨道，“亲切的友邻一去不复返。”
木慈笑了下。
“他们没有让我们昨晚上滚回去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说得也是。”
第五天时，韩青上车顶掉了套餐里罗密桑空缺下来的位置，尽管那个名字早已消失，可当它被另一个人填上时，木慈还是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刺痛。
温如水在餐车里坐了一个下午，苦艾酒非常贴心地跟她打牌到晚上，输得一塌糊涂。
除此之外，他还带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新消息——大站点里存在不止一样关键道具。
因为随他一起上来的另一名新人同样加入了套餐。
他们尽量召集了所有没得到回程票的乘客，记录并通知相关的情报，可除此之外也做不到更多。
第九天晚上，木慈的桌子上出现了两张车票。

第137章 第六站：“巴别”（01）
木慈坐在咖啡馆里吹着空调晒太阳。
他坐在很靠窗的位置，玻璃幕墙外不远就是公园，一张长椅正对着他的视野，偶尔能看到情侣携手在绿荫里走过，在上面落座。
不过这会儿木慈没什么心情观察他们，而是焦虑又反复的思考着：我为什么没有上那辆火车？
半个月前，不知道怎么的，走到检票口的时候，他忽然犹豫了，也许是觉得还没来得及欣赏这所城市，也许是觉得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实在过得有些无聊，于是退票后找了新酒店住下。
实际上生活并没有因此发生任何变化，这座城市跟木慈所居住的地方没有太大的差异，就连娱乐广场的菜式也相差无几，照旧是长时间的地铁，人流，钢筋大厦……
噢，倒有一点变得不一样了——花销。
木慈花了好几天无所事事地在这座城市里闲逛，他都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退票，而且这几天还翻来覆去做一些有关火车的噩梦的，像是一些令人作呕的残肢碎肉。
考虑到木慈从来不是个重口味爱好者，他实在很难想象自己怎么会做梦做到那些东西，而且就如同曾经身临其境，鼻下仿佛还萦绕着徘徊不去的恶臭跟血腥气。
除此之外，木慈还反反复复地梦到一个数字。
7——
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可那数字每分每秒都在脑海里不停地起伏着，像是狂涛下的灯塔，巍然不动地伫立着，散发它让人难以忽视的光芒。
木慈的头又开始疼了，他最近总是头疼，疼过之后就会涌入一些新奇古怪的碎片，残破不堪的，就像那些尸体的碎块。
记忆里最完整的画面，月夜下，荒凉无尽头的平原，轻轻抱住他的男人。
他的头发很短，皮肤很白，宛如黑夜的魅影。
而他们在跳舞。
木慈一直以为自己是直的，可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对梦中人（还能确定是个男人）春心萌动之后，除了高兴自己的约会范围圈也许有可能扩大之外，他也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得去预约个医生了。
可事实上，木慈仍然坐在原位没有动，也许是讳疾忌医，也许是他不想告诉任何人有关这个梦的分毫，于是他宁愿忍受绵绵不断的疼痛感，也懒得去找医生看看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直到他撞进一双黑色的眼睛里。
木慈的心突然一颤，他猛然站起身来，桌布被扯得滑下大半，没喝几口的咖啡泼洒了出来，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精致的杯具在桌上滴溜溜地打转着，他却充耳不闻，视线像要穿过这面玻璃，钻到对方身上去。
那个男人很快就移开了目光，转过头去跟身边的人说话，这时候木慈才发现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先生？先生？”
那让木慈浑身燃烧的火焰倏然灭去了，他这才听见服务员的声音，恍惚地回过神来，迷惘地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服务员稳定着其他被惊扰的客人，又转过头来，惊慌失措且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木慈抿紧嘴唇，这让他看上去更加不近人情，让服务员心生怯意，他从椅子上拿起外衣，“我只是……只是要走了。”
就跟不知道为什么会放弃那张车票一样，木慈甚至压根不喜欢喝咖啡，更不用说手磨咖啡，尽管看着咖啡豆被磨成粉末的确很减压，可任何跟人工相关的东西都贵得离谱——除了人本身之外，花大价钱就为了看这一幕未免也太昂贵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进这家咖啡馆，如果是为了命中注定遇到那个人的话，那这命运的转折也快得过于可笑了。
对方都有女朋友了！
他的心动在同一瞬间开启再结束。
更奇异的是，木慈望见那个女人的面孔，心底却忍不住滋生出某种悲悯又温柔的感情，他很清楚那是什么，是同情、担忧、怜爱，就像是对一个遭受了厄运的好朋友那样。
可是无论木慈如何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在他简单的脑回路里试图找出一星半点有关那个女人的任何记忆，可什么都没有，任何碎片，模糊的影像，甚至是没有任何既视感，他很清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对方。
“因为他。”
木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他避开了那个公园，让人舒适的绿荫，供以休憩的长椅，在炙热的太阳下如同白色的幽灵一样游荡着，大脑里忽然响起他自己的声音。
“他喜欢咖啡。”
那个声音又说。
木慈已经很久没有下水了，可在这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久违地感觉到溺水的窒息感，他停在了原地。
街道尽头的十字路口边，有个人正站在那里，他穿着件棕色夹克，长裤，军靴，就像是从某个危险无比的雨林里刚刚逃出来一样，正转头看向木慈。
问题是，他们长着完全相同的脸。
木慈觉得自己的恐慌要开始发作了，他还能勉强撑住几分钟，可是撑不了太久，他微微颤抖着，目光在四下搜寻着，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到一家今天关门的店铺外头，感谢它有外设的桌椅，太阳棚的阴影遮住他开始闪烁着白光的眼睛。
他靠在桌子上，脸色煞白，竭力缓解自己的过度呼吸。
过了好几分钟，木慈感觉好多了，他重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他的视觉神经大概是刚刚被搞乱了，这次红绿灯下没有再出现那个自己。
“你还好吗？”轻柔的声音如同春风吹拂过耳畔。
是之前咖啡馆外见过的那个女人，她端着一杯奶茶在木慈的身边坐下来，关切无比地看着他：“我给你买了杯奶茶，常温的。”
她还从包里翻出了一包纸巾。
木慈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干巴巴地致谢，他满头都是汗，看上去狼狈不堪，被揉成一团的除了纸巾还有他的思绪。
从没上火车开始这一切都变得乱糟糟的，他真该上那趟火车的。
现在一切都不对劲了。
“我叫温如水。”那个女人脸上露出了一种奇特的，让人无法理解的表情来，她看上去是个干练又精明的角色，可这会儿却显出几乎不顾一切的善意，“你没事吧？”
“你不应该这样。”木慈困惑地说着，他甚至不觉得那是自己该说的话，他只是觉得对方这样不太对，脸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很多人不值得你们……你这么做，你不该这么贴近一个陌生人，也不该这样帮助他。”
他的心突然又是一阵撕裂的痛楚，就像他预料到某种巨大的灾厄即将降临——或是已经发生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却无能为力。
温如水“噢”了一声，轻笑起来：“别看我这样，我其实还挺不好惹的。”
“我绝对相信这一点。”木慈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地跟一个陌生的女性说这样的话。
木慈总算真正地缓过来了，他能把注意力慢慢从一个人身上扩散到整个环境上去，而之前那个男人消失无踪，哪里都不见身影，他没能管住自己的嘴：“你的男朋友不在？我在咖啡馆的时候看到你们……”
“男朋友，谁？”温如水的脸上掠过一丝迷茫，很快反应过来，“噢！你说他，不，他不是，嗯，我是说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只是朋友。”
木慈沉默地应了一声，他没有想的那么高兴，就好像这是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果。
今天发生的这一切都太奇怪了，路灯底下的另一个“我”，让他梦见无数次的男人，一个见面就突生好感的女性……
他们凑在一起，像是无数个巧合碰撞出火花，决定在这一天爆炸。
过了一会儿，温如水忽然问道：“你喜欢喝咖啡吗？”
“不，我不喜欢。”木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可能会引起一些误解，一个不喜欢喝咖啡的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去咖啡馆，又怎么会在咖啡馆看到他们，于是他下意识撒谎，“我只是去晒晒太阳，找个地方坐。”
温如水接受了这个答案，看不出来她相信没有。
他们完全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温如水是个会计师，很能赚钱的那种，她穿的风衣，名牌包包，高跟鞋都能体现出这一点，她的妆很淡，只是拿来提提气色，是典型的事业女性。
没多久话题就进行不下去了，不过温如水在了解他只是在这里旅游后就坚持换了手机号码，确保他下次出事的时候能有个人帮忙打120或帮点小忙。
等温如水雷厉风行地离开之后，木慈才开始喝那杯被她推过来的奶茶，奶盖已经完全化在茶里，把本来还算清澈的茶液变成一种浑浊无比的液体，甘甜里带着微苦，可奶盖是咸的。
如果木慈不是非常清晰地意识到温如水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他肯定会以为温如水对自己一见钟情，可那不是，她只是很关心木慈，这种感情是很单纯的，友谊倾向的，跟性还有爱没有任何关系。
就像木慈关心她一样。
太奇怪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木慈吹干了头发，穿着浴衣倒在酒店的大床上，脑海里仍然掠过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
对方看上去很温和，可并不软弱，有种与生俱来的令人慑服的气质。
可是他脑海里，却显露出对方浮夸又随意的笑容。
小小的怒火，倏然在木慈的胸膛里点燃。
过零点时，那个数字开始跳动。
6——
它在木慈的大脑里回荡着。
木慈又看见那个“自己”，站在床脚边，正对着窗户，他凝视着那轮隽永的月亮，像是在寻找失去的某些记忆。
最后他对木慈说。
“我得上车。”

第138章 第六站：“巴别”（02）
真他妈不错的一天开始！
清晨起来的时候，木慈洗了个脸，他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脸色苍白憔悴，不足为奇，毕竟整个晚上都没睡好，梦里还伴随血肉横飞的恐怖景象，无尽的恐惧跟愤怒一层层蔓延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木慈的头痛欲裂，扪心自问何年何月又造了什么孽摊上这回事，沉重地呼吸着，既然他不想找医生，就只能靠自己的方式来缓解。
他的方式就是去爬山放松。
木慈住的酒店附近有座山，还有一条修得很好的公路，偶尔会有车开上去，他不知道那上面是什么，不过他喜欢解开谜题，特别是这种近在咫尺的谜题，只需要花一天或者几个小时，靠自己的体力，不需要耗费太多大脑就能完成的简单谜题。
尽管这么说可能有点老套，可当木慈走到半山腰，发现一座墓园，还看到抱着花从车上下来的温如水时，他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冻结住了。
厄运，只是从木慈的内心一闪而过的那些东西，它真的降临在这个女人身上。
“木慈？”温如水惊疑不定地看过来，显然已经发现了他的身影，她并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抱着那束花，微微躬下身体跟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这才关上那辆贵得要命的车走过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太巧了。
木慈瞄了一眼温如水怀里的花束，她显然是来拜祭什么人的，就像冥冥之中，他们被某种力量拉在一起，他干巴巴地说道：“我现在住的酒店就在附近，所以……我今天想来散散心。”
车窗显然贴了遮阳膜，根本看不到里面。
可木慈隐隐约约觉得昨天见到的那个人应该就在里面，他只是不想出现，也不想见到木慈，就这么简单而已。
木慈很快就转回视线，这种频率的相遇对于某些罗曼蒂克的人来讲可以说是命中注定，但对更现实的人而言——无疑是跟踪的开始。
我没有在跟踪你。
他动动嘴唇，并没有说出口，只是疲倦地叹息，懒得辩解任何事。
木慈对温如水确实有些好感，不过考虑到萍水相逢，他并没有打算让这种感情更持续更蓬勃发展下去的想法，因此他也懒得在乎对方怎么想自己，也许等到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他们就完全把对方抛在脑后了。
最好是连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就跟昨天一样，温如水接受了他说出来的所有话，还主动报上了自己的行程，她拨弄着那些芬芳馥郁的鲜花，总共有一大丛，斑斓的彩色包装纸跟粉色的绑带紧紧束缚着这些植物，免得它们东倒西歪地跑出来。
少说得挖空半个植物园才能得到这么多花。木慈不由得腹诽，花满满当当地挤在温如水的怀里，它们还鲜活无比，从枝头剪下来大概不超过一小时，可想而知，也一定贵得离谱。
“我来扫墓。”温如水说。
木慈迟钝地点着头，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该说点安慰的话：“亲人？还是朋友……”
“都不是。”温如水摆弄了下被喷过水的花，红润的花瓣湿漉漉的，像是无数双含情脉脉的泪眼，就像她的泪眼，“我从没见过他们。”
“呃。”木慈说，“这是慈善吗？”
温如水立刻被逗笑了：“也不是，要一起走走吗？我们可以边走边说，如果你不忙的话。”
“我确实不忙。”木慈想跑，可是他的嘴言不由衷，他不能放这个女人一个人待着，去面对一座座冰冷的墓碑，他突然生出许多困惑来，确定自己根本不喜欢温如水，“那就请你带路吧。”
不来电就是不来电，感觉是清晰的。
很快，木慈就释然了，当不在乎温如水的评价跟想要帮助她这两件矛盾的事摆在一起时，完全能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他只是想帮点忙，就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虽然这听起来很像天方夜谭，但千真万确，只是有一天……我的脑子里突然之间就多了些信息，再然后，我遇到一个梦里见过的人。”温如水转过来看着他，轻声道，“他就跟我梦见的一样，可是我确定我从来都不认识他，他也没有来过我定居的城市，巧合的是，他也跟我相同。人们通常把这个叫什么？”
“曼德拉效应。”木慈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毫不犹豫，“集体错觉，有些人认为这是多元宇宙导致的记忆重叠，还有人认为就像是电影里的超能力者逆转时间，改变未来，可事情已经发生，被改变的时间仍然顽强地留下一部分无可避免的漏洞。”
温如水只是静静看着他：“你认为是吗？”
“我不知道。”木慈干脆利落地回答。
他们很快走到了一座墓碑前，上面写着“罗密桑”，1998-2016，十八岁，没有照片。
墓园的风很冰冷，穿过无数墓碑时，发出凄凉的呜咽声，木慈因运动而出的汗都被吹散了，他看着鲜艳的花簇拥在灰冷的墓碑前，生与死相隔得并不遥远，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土，这生机甚至就是从死地里生长出来的。
“他怎么去世的？”
“我不知道。”温如水说，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风吹得她的头发缓缓飘动，“我只是意外见到他，又见到另一个人，他大概就要来了，今天我耽搁了会儿。”
耽搁。木慈不明所以，又很快恍然大悟。
她遇到了我。
另一个人在十分钟后姗姗来迟，他看着表，带着一束黄色康乃馨，察觉到两人的视线后向他们点了点头。
“那是他朋友的墓，癌症。”温如水平淡无奇地解释起来，“黄色康乃馨代表永恒的友谊，不过在我来之前，他一直在给这位好朋友送玫瑰，直到遇见我，他撒谎说花店的花卖完了，可没有任何一个朋友会在人死去五年后还来送花，我想他们之间错过了。”
木慈感觉到一点诡异跟违和：“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是这位墓主人的姐姐。”温如水不假思索地回答，看上去毫无半点愧疚，“人们埋葬某些人的时候，就准备开始遗忘他们，我跟他正好是两个例外，同类总是能让人们更快放下戒心，他告诉了我。”
骗子！
这两个字猖狂地在木慈大脑里回荡着，而温如水看上去全然无动于衷，根本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似的。
太奇怪了，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如果情况正常的话，木慈应该找个机会赶紧偷溜，可是他没有，反而下意识问道：“他为什么否认？他不想影响自己的生活？”
“不。”温如水别开眼睛，她没去看那个男人的哀悼，就像人们不会偷窥情侣接吻，夫妻的私语那样，“他只是不想利用死亡，利用一个没办法再开口的人来满足自己的私欲，没人的时候可以，但有其他的人了，就另当别论。他们不是爱人，他不能……不能让任何人那么想他的朋友。”
那个男人很快就离开了，他在远处矜持地向两人点了点头，满怀疲倦与悲伤，支离破碎，然后慢慢踱步远去。
温如水从庞大的花束里抽出几支花，放在了那位朋友的墓前。
冷秋山。
木慈看见墓碑上的名字，无动于衷，比起这个名字，更值得注意的是刚刚离去的那个男人，他也曾出现在梦里，模糊而遥远的一面，不过对方跟温如水不同，显然没有同步曼德拉效应。
他对木慈还有温如水的出现，可谓全无反应。
“我也梦见过他。”温如水忽然地出现在木慈身边，她离开了两人长眠的所在，回到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阶梯上，高跟鞋磕在石头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流露出一丝困惑，“可他……他完全不记得我，也不认识我。”
木慈中肯地评价道：“并非每个人都会被卷入错误的记忆。”
“可你在其中。”温如水看着他，眼睛微微发亮，“你认得我，你记得我，不是吗？”
木慈一时语塞，找不到话反驳。
“你想怎么做呢？”最终木慈只是问，“反正我现在也没别的地方好去，只要你不把我抓到科学家的研究台上去，我倒是无所谓。”
我该去看医生。木慈在心底提醒自己，然后绝望地待在原地，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
从乱七八糟的梦开始，木慈的行为就被某些东西所推动着，情感、情绪、直觉、本能，随便怎么称呼，只除了理智。
分明温如水刚刚已经展现给他撒谎成性的真面目。
可他依旧相信这个女人。
“我们得到的东西不同。”温如水轻柔地回答他，“我想拼凑出它的全貌，知道它到底想要告诉我们什么，就像解开一个谜题。不管这些东西是什么，这种感情是什么，它都不是我的，也不是我经历过的，我想……”
这次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要找个办法剔除它们。”
木慈脱口而出：“你看过医生吗？确定吃药不管用吗？”
温如水并没有被冒犯，她颇为无奈地看过来，叹着气：“我去看过了，医生除了判断我有妄想症之外没给出任何有帮助的建议。我是想让我的脑子恢复过来，不是想让它们变得更混乱。”
“我没办法帮你！我脑袋里出现的全是尸体。”木慈跟着她走下长长的阶梯，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不是什么变态杀人狂，它们就只是突然涌到我脑袋里！恶心得要命！而且不打任何马赛克，一波又一波，永远没有尽头！我却只能接受，你没办法想象那有多让人反胃，就像是几十个小时不停歇地看虐杀视频……我帮不了你。”
木慈的声音越说越急，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个定时炸弹一样的倒计时，我不知道它到了之后会怎么样，也不想知道！”
他从台阶上下去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种难以抑制又熟悉无比的痛苦涌上心头。
糟了！
木慈呼吸不上来气，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前扑去，像个碰瓷的那样趴在温如水的车上，他听见身边有人在叫，大概是温如水，她惊慌恐惧的声音嗡嗡在耳边作响，可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的四肢发软，全身无力，从车上滑下去的时候被人捞住了。
恐慌从来没有过……木慈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他努力呼吸着，从来没有连着两天都发作过，然后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我在三岁的时候出过一次意外。”
当木慈缓慢回过神的时候，他正靠在某个人的大腿上，车在匀速行驶着，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的主人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如果不是运气好，我想你现在看的就不止是两座墓碑了，死亡总是跟我们擦身而过——”
木慈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对话显然没结束，可那个声音突然注意到了他，于是话题就绕到了他头上，语调轻柔戏谑，又让人有些心痒痒的：“哎呀，我们迷航的水手醒过来了。”
温如水正在专心开车，她没办法转过头来：“他还好吗？”
“看你怎么定义好了？”懒洋洋的声音又再响起，然后松开手，这让木慈忽然感觉到空落落的，好像身体的某个部分被一起带走，为了阻止这件事，他下意识重新闭上眼睛。
手果然重新回到了他的肩膀上，当车子微微晃动的时候，木慈感觉自己的脸颊贴在对方的手腕上，这才明白过来对方在防止自己无意识的情况下受到二次伤害。
“别跟我来这套。”温如水听起来很冷酷。
“看起来还不错，像刚睡醒又准备睡个回笼觉的人。”那声音回答道，“我想他状态不错，不过还没准备好下一场风暴的降临。”
温如水有点暴躁地为自己辩解起来：“我没想惹他恐慌发作好吗？！”
“嘘——”他压低声音，语调揶揄又柔软，保持着一种令人喜爱跟烦恼的悠闲，“你要是一直是以这种态度跟他交涉，难怪他两天连着发作。”
温如水的呼吸骤然粗重许多，木慈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笑。
与此同时，木慈的脑海也回味过来，意识到某些事情：他都知道？可他为什么没出现，是在故意避开我？为什么？
“如果你这么能的话。”温如水咬牙切齿，她开车时换下来的高跟鞋在摇晃时碰撞出沉闷的响声，“干嘛不自己跟他接触。”
“我……”对方沉默片刻，轻声叹息着，“我在做心理准备。”
温如水忍不住笑起来：“你总是要跟他打交道的，你知道吧？”
那声音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低吟着：“他不是我想要的那个，却这样相似，简直……令人……”声音太轻，温如水并没能听到，而木慈也只是听得一知半解。
木慈隐约觉得对方在观察自己，于是他睁开眼睛，陷入黑夜最璀璨的两颗星辰当中。
从指尖开始，电流窜过木慈的神经末梢，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男人，几乎不能动弹。
在水里灵活得像条白鲨的男人终于在陆地上尝到迷茫无措的滋味，他从没得到过相似的体验，只能从常识里一一筛选，将惊喜、渴望、怦然糅合在一起，显然就是一见钟情了。
实际上昨天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剧烈的眩晕感在看到温如水的那一刻散去后，木慈本以为自己的表现差不多就是那样了，可并非如此，靠近对方后，比昨天更加强烈的感觉如同山上奔流而下的瀑布，片刻不歇地冲刷着他的感官，几乎阻碍住木慈的呼吸。
不是恐慌那种窒息感，而是另一种，飘飘然的，仿佛往水底沉去时，四周寂静下来，无声无息。
他能这么看着这个人一辈子。
这是木慈出现幻觉以来的四十个小时内，感觉最好也最对的一瞬间。

第139章 第六站：“巴别”（03）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幻想过自己的梦中情人。
金发的，黑发的，蓝眼的，黑眼的，火辣的，禁欲的，冷酷的，奔放的，热情的，内敛的……
仿佛在创建一个可投射的游戏角色，有些人会将自己幻想的爱意强加在现实存在的人身上，虚构出完美形象，作为载体的人被分解成不同的元素；而有些人则不然，他们把自己的情感寄托给一连串的描写，不愿意沾染尘世半分。
可无论如何，那些梦中情人，多数是从人们内心迸发出来的渴望。
而左弦的梦中情人恰好相反，太具体，具体到让人怀疑世界上是否真正存在这样一位人物，又太陌生，与他着迷的几个特征全然不相干。
比起梦中情人，倒更像是一场预知未来的意外。
当左弦从睡梦里醒来时，他迅速抓过了床头的纸笔，将零碎混乱的记忆尽数记录下来，梦毫无信誉可言，不经意就从大脑里溜走，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人们忘却它，也总是非常容易，就像清空硬盘，只需几个倒数，数据就被删除得干干净净。
最先记下来的是那些已经逐渐开始模糊的印象：温如水，女性，状态不佳；10日19时03分23秒；火车；恐惧；冰凉的触感……
笔停在了纸上。
左弦放慢速度，靠在床头，将书写变成了绘画，仔细地用铅笔草草描绘起一个人的肖像。
黑发，黑眼，显而易见，男性，高挑，绝不瘦弱，神情坚毅果决，充满警惕，凶狠但赏心悦目，就像块经受过千锤百炼的钢铁在泛着冷光。
寻常人往往没有那样坚定而凝重的神态，大多数人被生活压垮了，因此他们基本上是被疲倦、重复、麻木所侵占身躯，眼睛要么是浑浊，要么是呆滞的，死气沉沉的。
这个人要么有很强的信念感，要么从事的职业多少有些危险。
左弦心不在焉地回忆那些色彩：棕色夹克，黑色内衫，长裤，军靴，一个不大不小的背包，便于行动。
铅笔没办法上色，他只好写下相应的颜色。
“驴友？不，要真是这样，这一届的驴友要求未免太高了。”左弦摇摇头，否决自己的想法，“雇佣兵？也不可能，没有任何装备，他看着可不像个新手；拍摄野生动物的摄影师？他连个相机都没带……”
只需要简单的勾勒，左弦大概能确定这个人将要进行一趟远行，不会太久，或者是路上有补给，去的地方有一定的危险性，因此他很警惕，不过也很习惯，考虑到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也没有无措，甚至算得上习以为常，应该发生过不止一次。
可他仍然被雾笼罩着，左弦看不穿。
唯一留给左弦的是一个吻跟一张卡片，卡片上有字：巴别。
左弦将这个关键字记录下来。
巴别，在希伯来语中意为“嘈杂混乱”，在巴比伦语里则译为“神之门”。
在《旧约》里，曾有一座通天之塔也被称为巴别塔，在那个时代，人们语言相同，齐心协力，想要造一座极宏伟的通天塔。就连神明都为之震撼，于是他将人们用语言区分开来，分散各地，互相不能沟通，巴别塔便半途而废了。
考虑到左弦现在正处于嘈杂混乱之中，也许那位神秘的梦中情人即将前往“神之门”。
梦是虚构的，与真实完全不粘连，它不会带给人久久难安的痛楚，不会撕裂人的心肺，它的一切威胁都建立在真实的基石之上，等待着被遗忘清空。
甚至于人身处其间时，都是浑浑噩噩的，如同一场微醺。
要是左弦起一个大早，没过多久就将那个神秘的夹克男子遗忘了，这件事就简单多了。他可以气定神闲地吃自己的早饭，多看几本书，抽空去参加几个晚会，消磨无聊的时光，考虑到他是个不太缺钱的自由工作者，有大把的时间供以安排。
可实际上，自从左弦醒过来之后，他的生命就像被黄沙掩埋住了一半，整整一天，咖啡失去醇香，书里的字挤得像游行的蚂蚁，就连音乐都像是荒腔走板，左弦没能重新接收进任何信息，一切都失去了光彩，仿佛那个潮湿冰凉的梦，一点点熄灭了他的生命之火。
从窗外收回来的手指空落落的，张开的怀抱是空荡荡的，他的嘴唇是冰冷的，甚至于午睡时，左弦下意识伸出手，供以另一个人枕靠，以别扭的姿态睡了半个小时。
怀里当然没有出现任何人。
那个穿着棕色夹克的神秘男子，仍旧是在日光下游荡着的白色幽灵，他整日都在左弦的脑袋里清晰如常，丝毫没有随着其他梦魇一同淡去的痕迹。
好似他是永恒的，不会随宇宙间任何事物消散。
晚饭后左弦甚至还跳了一支舞，与一位虚空的伴侣，他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牵动着，并且影响着。
等到筋疲力尽地靠在沙发上，左弦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做一个有趣的梦很容易，梦到一个让人兴致高涨的梦中情人也很有趣，可是当这个幻影能够轻易牵动他的心绪时，整件事就完全脱离轨道了。
于是左弦在黑暗里点烟，他的表情消失得彻底，成了一座古板拘谨的雕像，一样精心打造的工艺品，冰冷地端坐在沙发上。
火红的烟头在窗户里发出微弱的光，随着呼吸时而明亮时而黯淡。
梦绝做不到这样让人神魂颠倒的效力，那是记忆，是情感，被某种外力打得太破碎，混在夜晚当中，伪装成梦，误导左弦的判断，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这强烈的情感彻底重创了。
仿佛一瞬间，时间被拨乱，左弦被丢到一条从未经历过的时间线上，它们又迅速调整好了，于是他回来，忘却前尘。
时间却不容愚弄，但凡经历过的，必定会留下痕迹。
这道痕迹，烙印在他的心口上。
左弦抽完了那根烟。
……
倘若你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又有极强的控制欲，恰好还有个不算太蠢钝的脑袋瓜，知道怎样影响别人对待你的态度，还拥有足够雄厚的本钱，能够满足想做的所有尝试，懂得如何享受并且操控自己的人生让其在正轨上缓慢滑动，若无意外应该能完满活到老死——
突然有一天，你意识到自己被某个甚至可能完全不存在的人深深影响了，全然失去对一切事物的兴趣，陷入绝望的爱河之中。
那么闹出来的动静一定不会太小。
神秘男子只有面容，可另一个人却有名字跟长相。
左弦整理线索后，花了点手段找到温如水，会计师，梦里的她不像是跟数字打交道的那类人，倒像逐渐干枯的大树，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个病人。会计师行事过分雷厉风行，她同样得到了相关的碎片，他们俩显然在对方那儿都谈不上友好，也算不上对手，心脏平稳地跳动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看来只是同类而已。
于是左弦坐飞机去找她，如果找不到实际存在的人，或是对方毫无所觉，他还能为自己列出患上精神疾病的可能性。可在遇到温如水之后，他就很明确一定是世界的某些部分发生了难以察觉的变化，而不是他疯成了皮格马利翁，爱上自己造出的蜃影。
是一个落进搅拌机被打碎的谜题，分散给不同的人，等待着拼凑起来。
这就有趣了。
在温如水还陷入梦中人确实存在且有所回应的惊喜跟恐慌中时，左弦已经隐隐期待起来，这足以证明，那个棕色夹克的男人也是他们的一员。
然而温如水的记忆碎片给了两人一记闷棍，除了左弦之外，没能带来任何好消息，死亡，死亡，无尽的死亡，他们找到了罗密桑，来到了另一个城市，站在墓碑之前，看着随时间而破败的墓园，风很大，天很晴朗，艳丽的花朵在光照之下，浓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出现在温如水记忆里的夏涵，既不认识罗密桑，也跟他们完全不是一路的。
“这个点酒吧还没开。”左弦看了一眼手表，删掉未来时间线的可能性，温如水记忆里的两个人是死在过去，除非死人能复活，否则说不通，他的记忆空荡荡，根本没有任何有关夹克男子些许的线索，“去喝一杯吗？”
他的心情糟透了。
左弦最终没能喝上咖啡，他踩了急刹车，险些让温如水撞上挡风玻璃，不管对方的怒骂声，转过头，望见那个走进咖啡馆的人。
是他。
沸腾的喜悦在左弦跟对方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就冷却。
从很小的时候，左弦就意识到，寻求真相本质上跟刮胡子没有多大差别，不管社会如何绞尽脑汁地研发电动剃须，确保安全，总是有些人认为手动剃须刀刮得更干净，危险也就随之而来。
他正是后者的一员。
他们确实很相似，一模一样的五官，可差异也很明显，咖啡馆里的这个男人更锋利，更气盛，也更纯真些，没有那样冷淡又坚毅的眼神，也不像是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倒像是水族馆里吃饱喝足后懒洋洋的海狮，会给任何人捧场地鼓掌。
左弦失落地挪开了视线。
赝品。
木慈是不慎划出的刀口，溢出血来，感受隐约的刺痛，他是真实的，却不是左弦想要的部分。
说不清“死亡”、“不存在”、“赝品”这三样哪个会让左弦感觉更好一些，不过他现在没办法挑剔，只剩下最后一样可选，这也就导致了他们不得不提前坐在一起。
温如水给他们找了一家下午也营业的餐厅，人少得可怜，大概是生意不佳的缘故，他们的菜单非常广泛，甚至还提供港式茶点，比如凤爪虾饺之类的，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你吃蔬菜沙拉吗？”轮到木慈点单的时候，他突然从手机后面探出脸来。
温如水皱眉道：“我看起来需要减肥吗？”她顿了顿，又顺着木慈的目光转向左弦，恍然大悟道，“不用管他。”
“不吃。为什么这么问？”左弦的手搭在桌子上，说话不紧不慢，“我看起来像是素食主义者吗？”
记忆里的熟悉感出了错，木慈沉默一会儿，敏锐地感觉到对方尖锐冷酷的打量，毫无友好可言，就像评估……
“就像评估一样货物。”脑海里的声音或者是记忆突然涌入。
木慈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尽管眼神的主人并非长着相同的脸，可是眼神是一致的，轻蔑而高高在上的，他感觉很不舒服。
“只是这么觉得，再说又不是素食主义者才有资格吃蔬菜沙拉。”
木慈僵硬而冷冰冰地回答，很快把手机放回到桌上，神情显得很具有威胁性，一瞬间气氛就变化了。
“你杀人吗？”左弦晃动着服务员刚刚送上来的柠檬水，“既然你提供的碎片有关这方面，我们总得了解吧。”
服务员警惕了一瞬，又很快变得无动于衷，连半个惊恐的眼神都懒得给，大概是以为他们在讨论游戏。
人说话的语气会具象化于感知，试探像细细的针戳刺在神经上，泛起短暂的刺痛，木慈面无表情：“通常情况不会。”
“通常情况？”温如水难以置信地问道，“什么意思？”
“比如警察可以解决的情况下。”木慈并没有恐吓的意思，只是描述一个事实，“如果有足够的理由跟动机，任何人都会变成杀人犯。”
左弦忍不住笑起来，往后靠去：“他在逗你呢。”
温如水很烦躁：“你们他妈什么毛病？我都不知道我干嘛要请假坐在这里。”
“因为你不想要那些东西。”左弦用水果叉叉走了炒饭里的菠萝，漫不经心道，“而你一个人又完全不能承受，需要同伴。”
“没错……”温如水成了泄气的皮球，她喃喃道，“确实如此。”
木慈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看向左弦，冷淡道：“那请问你有何高见？”
“倒计时。”左弦咬住自己的水果叉，牙齿发出磕碰的响声，他看着木慈指了指自己的大脑，“它确实是一个‘定时炸弹’。”
木慈对着自己一见钟情的对象冷笑起来，他抱起手，典型的防御姿势，神情冷淡，眼神锐利，立刻从海狮变成雄狮，这模样就很像了：“你的意思是，六天后，我的脑袋就要爆炸了？”
在左弦的肋骨下，某种奇妙的张力拉紧他的心脏，促使跳动的频率增加，他的目光不自觉柔化下来，仿佛凝视爱人：“它在预警，我曾经看到过一行时间，到现在正好还剩下六天。”
“所以说，六天后会发生一些事？”温如水没能看见，不过她对数字非常敏感，“可是毫无规律可循，我们三个人没有任何交际，分别散落在不同的地方，这些事好还是坏都没办法判断。”
左弦专注地看着木慈：“真的没办法吗？在那些碎片里，你感觉到什么？”
“死寂，寒冷，折磨。”温如水简洁而形象地描述着，“就像有人在暴雨天冲进来，用一块被完全打湿的外套裹在浑身干燥且正在烤火的我身上。”
“我是恐惧。”还有爱。
左弦转向木慈，咽下一部分。
木慈不太甘愿地张开口：“痛苦。”还有爱。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就是死亡。”左弦拨弄着饮料里的吸管，口吻淡漠地就像是在念一张食谱，一点痛苦，一点恐惧，加上折磨跟寒冷佐料，死亡的香气立刻溢出，“因此起码我们能确定，六天后我们再找不出问题跟真相，发生的事情一定不会让人太高兴。”
“多谢，难怪人会变成悲观主义者。”温如水有气无力地靠在桌子上：“我们这下真的就是迷失在大海上的一艘船，除非风向转动，否则只能听天由命了。”
左弦评价道：“风向也是老天爷的一部分。”他在看到温如水的眼神时识趣地闭上了嘴巴，又很快转过去看木慈了。
人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定，只要足够的外力施加，权威、威胁，不间断的重复，甚至是感情跟信赖，都足以说服他们相信从来不曾发生的事情。
可其中并不包括左弦，他不是轻易坠入爱河的人，也不容易受到影响跟暗示，他不会因为父母不厌其烦的催促而草草做出任何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然而他现在坐在这里，任由自己沉迷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就如同每个意志不坚的男人一样。
甚至找不到这份爱意的线头，它出现时，已经彻底成型。
吃完饭后，还是没能商量出什么，尽管温如水请了假，可还是有些事要找她解决，她不得不回到酒店用电脑解决，于是三人只能结束这次的会面。
离开话题的木慈迅速恢复到原先的模样，左弦为之魂牵梦萦的形象彻底破灭，不过他突然意识到了某一点，于是在分别之前递出了自己的礼物，一个指南针怀表。
“我们又不是真的去航行。”木慈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是皱着眉头，看上去好像有点不快。
左弦喜欢他的不快，他越是严肃不快的时刻，就越贴近那个美梦。
“只是一份礼物。”左弦轻声细语，神情已经变得很柔软了，“算是对我刚刚冒犯你的歉意。”
木慈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没多推辞，还是拿走了那块怀表，他们都心知肚明真相，可他仍旧给了个台阶，礼貌又客气，令左弦心旌摇曳的元素迅速从他身上淡化消失：“你没说什么。”
陌生人。
左弦冷酷地在心里评价着，毫无留恋地转身就走。

第140章 第六站：“巴别”（04）
恐惧是一种情绪。
在人们面临某种危险的情境时，意识到自己无力反抗所产生的一种负面状态，它无时无刻不在产生，当人们被卷入车流当中，看到残缺的肢体，不得不面对闪烁的针头，听见牙医启动机器的声音，不慎将沾水的手触碰到插座的瞬间，走上飞机的那一刻……
而现在——
一场车祸“砰”地爆发了，他们三人最早赶到，看见车祸残留的惨状，扭曲变形的车辆，满地鲜血，还有燃烧起来的火焰。
三人在这一瞬间尝到了恐惧的滋味，可对此无计可施，他们不了解真相，不知道车祸为什么发生，也不清楚车辆会不会因为火焰随时爆炸，不明白为什么该负责的“警察”还没来，只能寄托在自己虚无的幻想跟猜测里，用自己的恐惧来勾描整件事的起因结果。
考虑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也许他们就是负责这项车祸的“警察”。
木慈洗了一把脸，他的视线晃动得像喝醉了，头还在隐隐作痛，他不太想回忆那些斑斑血迹，放任自己沉溺到另外一些更美好的部分当中去。
无数的欢笑声，呢喃的爱语，落在肌肤上的亲吻，如同睡梦时醒来发现床脚站着一个暗影，你永远不知道那是圣诞老人在给你偷偷放礼物，还是从床底爬出来的怪物在捕食。
于是你只能闭上眼睛，期望它能自觉离开，或是友好体贴地关上门，放任你继续享受美梦，而不是轻轻在你耳边说一句：“我知道你醒了。”
左弦就是这只怪物，在他之前，木慈从来没有想过面对面的距离感仍然会这么巨大，他完全看不透对方，浓烈的爱意在冰冷的目光下缩成一团，他感觉到紧张、惶恐、愤怒在胃里搅成一团，紧紧捏住心脏。
运动有时候会让身体先形成条件反射，大脑反而会慢上一拍，在神经下达命令之前，也许肌肉已经通过记忆做出反应。
这次也不例外。
在思考之前，木慈的本能已经做出反应，他戒备又警惕地排斥任何人，等回到酒店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痛苦起来。
他不喜欢我。
而我又全搞砸了！
木慈将脸没入冰冷的水中，他的脸颊上只有腮帮，而不是鱼儿柔软启合的红色鳃片，肺部因为压力而开始发出疼痛感，直到憋不住气才从水里抬起来头来，水珠子湿漉漉地顺着他的鼻梁滑下去，镜子里出现重影。
两张呆滞的脸微妙的重叠，又分离，棕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镜子前洗脸，双手撑在洗脸盆上。
“滚开！”木慈低吼着。
棕色夹克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木慈瞪了他很长一会儿，才恼火地放弃，用手把打湿的头发一同捋上去，焦虑地在房间里踱步，然后回到那张大沙发上。
“我本来没有过这种期待的！”木慈对空荡荡的房间讲话，他不喜欢社交，更准确一点来讲，讨厌一切虚与委蛇的场合，对他来讲最适合的关系就是简单干脆，互不干扰，而不是这种黏黏糊糊，让人绝望的爱，“我也从来不想爱上什么人！”
这并不是他大发脾气的原因，起码不止是。
“如果真的要发生什么世界末日有关的事，也他妈跟我无关！”木慈不知道在告诫谁，他只是非常非常恼怒，“如果要找超级英雄，你走错地了，这儿没有人类版本的超级英雄，发源地跟我们隔着一个太平洋呢！几公里外倒是有家土地庙！”
为什么只有我在意！为什么只有我受到了影响！
木慈发了一通无名火，任由怒意将水流都蒸干，最终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指南针怀表，颓丧地跌在沙发里，想起大学室友曾经跟自己谈论过有关天上掉馅饼的事，对方言之凿凿地肯定，从足够高的地方掉下来的东西，考虑到速度、重力等等，不管是馅饼还是硬币，都足够把人砸得头破血流。
当时木慈还很不屑地回了他一句：“那雨呢？”
对方气得整整一星期没帮忙打饭，现在木慈突然意识到，其实他说得不无道理。
从天而降的东西，总是会砸得人头晕目眩。
木慈茫然地放下手，怀表被掌心捂得温热，颠倒错乱的同时，冷静下来的大脑忽然又萌生出一点小小的希望，他凝视着表盘，心虚又胆怯，轻声对它道：“不过他也不讨厌我，对吧？否则不会把你送给我。”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双冷静而淡漠的黑色眼睛，全然不为外物所动，这让木慈奇异地又平静下来，窗外升起的月亮让他重新想到那片广阔的平原。
搂在木慈腰上的那只手足够坚定，依靠的肩膀也相当平稳。
……
凌晨三点，数字跳转到五，巴别。
木慈从睡梦之中猛然惊醒过来，他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汗水在床单上洇出一个人形，还没有自惊慌里回过神来，只是一味地喘息着，靠在床头上，任由枕头支撑着腰背。
巨大的惊恐掠夺走木慈对身体一部分的掌控，让他涌起呕吐的欲望，于是他在吐在床单上前滚到地上去，冲进近在咫尺的卫生间，对准马桶吐了出来。
翻滚的碎肉，零散的血块，无数颗头颅，窥探的眼睛，尖利凄然的惨叫声……
木慈把酸水都呕出来，食道火烧火燎地疼痛着，他的头还在痛，无助地趴在马桶上等待着一双手把自己搀扶起来。
“我做噩梦了。”他喃喃着，在空荡荡的酒店房间里，孤独而无助地祈求着垂怜。
过了大概有三分钟，神智逐渐回笼，木慈盯着马桶里的呕吐物，嘴里还泛着苦涩的酸苦味，闻起来像是夏天发酵的垃圾桶，他盖上马桶盖，冲了水，然后坐上去，沉思自己刚刚是在跟谁说话，又是在向谁求援。
如果罗丹创作的沉思者也坐在马桶上，跟木慈很可能会在某个瞬间重叠在一起，他们都有着庄严肃穆的神情，跟深沉的目光，还有极度痛苦的情感。
当人恢复理性的时候，沉重与苦难就随之而来。
木慈决定先漱个口，再洗个澡，水龙头没有流出任何血水，外头的双人大床底下也爬不出任何怪物，考虑到床是实心的，除非那只怪物是纸片人。
他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松了口气。
当木慈围着浴巾出来的时候，晨曦被悄然放出山与海的囚笼，孕育着一轮还有六十亿年寿命的太阳。
他站在床边按下开关，纱帘跟遮光帘随着程序指令缓缓分离，发出令人不快的摩擦声，天空的尽头，浓烈燃烧着的黄矮星缓缓升起。
它在每个黑夜死去，又在每个清晨再度诞生。
每个人都被太阳所笼罩，可没有人接近过它，木慈着迷又困惑地看着那轮日光，不知道浑身而来的激动跟战栗是从何诞生，这无数个平淡的日夜，他都曾看过相同的风景，早就习以为常，可心脏却不合常理地激动万分，无序跳动。
一种贪婪的渴望在木慈的胸膛里酝酿着，可他搞不清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意识到可能世界末日，他突然就觉得人生美好起来？
木慈站在窗边看了半个小时的日出，风景没有山上那么好，不过也很难得，特别是当太阳从两边的高楼大厦里缓缓拥挤着升起来的时候，让他想到了《指环王》（又名《魔戒》）三部曲里的最终大反派索伦。
于是他摇摇头，走到桌子前坐下，然后打开自己的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巴别”两个字。
跳出来的最首要信息是：巴别（《创世纪》中的城市名）。
【“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
木慈挪动鼠标，跳转到“巴别塔”之中去。
巴别塔的故事很简短，不多会儿就能看完，总结只有两条，巴别塔创作出来，是创作者为了解释为何人们的语言不通，还有一个说法，则是人类的狂妄自大，挑战神的领域，将会混乱跟失败的收场。
【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
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
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作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作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
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
于是，耶和华使他们从那里分散在全地上；他们就停工不造那城了。】
木慈抿起嘴唇，忽然感觉到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仿佛冥冥之中抓住了一个奇妙而诡异的尾巴，就像是他的脑海里曾经出现过这样的场景，体验过这样类似的情况。
他们已然分散在全地上，互相不认识，互相不了解，每个人都只有些许截然不同的片段。
（我们已经是罪人，拥有着让人堕落的七宗罪。）
每个人需得齐心协力，一同建造巴别塔。
（我们是亚当，女主人是夏娃，还需要蛇。）
奇怪……
木慈使劲儿摇摇头，他的脑海里又涌现出一些零散的记忆，并不清晰，蒙着层薄薄的雾气，痛苦不堪，他竭尽所能集中注意力，把目光放在发光的屏幕上。
如果心里的情感不是假的，如果我们真的互相认识，如果……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那么神为了阻碍他们建造巴别塔，也抹去了他们的“语言”吗？

第141章 第六站：“巴别”（05）
信任这种东西，在不同的情况下拥有截然不同的价格。
在世界末日的威胁之前，温如水仍然稳如泰山，精密运转，混迹于数字与公式当中，左弦不知道另一个人有没有起疑，不过很确定每个人都藏了一手——包括左弦自己。
毕竟这是现代社会，可不是乌托邦，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时，只有昏了头的人才会迫不及待付出百分百的信任。
甚至在见到木慈的那一刻，左弦的某个部分都怀疑这一切是一场骗局，即便他自己也体验到那些感情。
左弦在书桌前排查着自己过去的经历，试图从中寻找出足够多的空白期，他每年都会体检一次，只有一次骨折用过麻醉药，没有撞击过大脑，也没有失忆的病例，大部分旅游假期都有印象。
如果排除科学无法证实的可能性，最合理的猜测就是催眠跟信息植入，洗脑需要足够长的时间，除非他的记忆曾经被重新启动过。
可他们三个人又有什么共同特征？
而且温如水的记忆里为什么会出现无关人士？
他们第一次撞见夏涵（拜祭冷秋山的男人）的时候就跟踪过他，他住在这座城市里已经二十多年了，独居，父母在对面的小区里居住，跟街坊邻居都很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高中语文老师，性格和善，人缘也不错，邻居为他积累了成打的相亲对象，不过他从没松过口。
左弦困惑地靠在桌子上，桌灯散发着模糊而柔和的光，不知怎么，就渐渐失去了意识。
刺眼的灯光，腐烂的人类尸体，闷热逼仄的空间，料峭的寒风在不停吹过脸庞，粘腻的猩红从手指间流淌下去，泛着腥甜的大量血液在风里飘散着，湿冷的内脏被分离开来，浓重的灰尘跟霉味片刻不停地钻入肺部，喧哗吵闹的人声……
无数的感觉搅拌成黑泥一般粘稠的噩梦，迫不及待地将左弦吞噬下去，他无力地挣扎着，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恐慌，许多苍白无色的人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岸边，它们裂开嘴，围绕着他，然后也被一同卷入这黑泥当中，像一张混乱的调色盘。
他试图大喊，却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隐约觉得那是个名字。
光是喊出来，就让左弦感觉到剧烈的眩晕跟痴迷，冰凉湿润的身体都仿佛再度恢复生机，变得温暖起来。
最后所有的景象与感官都沉寂下去，有一只手将他拽出来，彻底脱离深陷的混乱与黑暗，眼前蓦然变化，剩下荒野当中嶙峋的树林。
半梦半醒之间，左弦并没有动，骤然退去的恐怖还残留在他身体里，敏锐察觉到自己此刻坐得很高，也许是在台子上，也许是在车顶上，丝绒般的夜空之中，月光如同流水倾斜下来，而怀里沉甸甸的，承载着一份重量。
于是左弦低下头，望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穿着棕色夹克的男人依靠在他的怀抱里，稍稍往外倒去，头几乎完全枕在手臂上，睡容恬静却并不安稳，像是时刻都会醒过来一样。
他轻轻低下头，把下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几乎把人完全圈在自己怀里。
月亮越发旺盛起来，将黑暗驱除得一干二净。
从沙发里醒过来的时候，左弦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悬挂着的钟，凌晨四点，他的手臂为一个不存在的形象留出空间，睡衣跟拖鞋仍然好端端地待在身上，显然没有任何人移动他，也没有任何人在这段时间进入他的怀中。
体温跟触感仍然残留在左弦的皮肤上，触电一般酥麻，他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对方的面容，奇异地压下那些糟糕的回忆。
心脏的鼓点还没有彻底平息，左弦仍旧沉浸短暂的安全感当中，等到温暖随着时间彻底消失，死寂一般的夜色让他短暂地耳鸣片刻，理智又重新爬上挥之不去的污泥，恶臭、血腥、死尸、怪物，让人窒息的绝望跟痛苦，侵吞着他的理智。
方才得到的些许慰藉让这一切变得更加难以接受起来。
在过去的几天里，左弦时常看到一些记忆，它们太混乱，太零散，比拼图更破碎，而现在，这些记忆开始完善它们的面貌，显出更巨大的威胁，挤压思绪跟理智的空间，让大脑彻底陷入疯狂之中。
等左弦回过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满脸都是冷汗，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个酗酒过度的疯子。
前两天的困扰比起今天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左弦毫不怀疑要是这些碎片再完善下去，他离见到克苏鲁小说里的旧日支配者不会太遥远。
等等，旧日支配者……
这为左弦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他将桌子上打印出来的行程扫到边上去，点起一根烟。
小说就是小说，它不过是人的想象力凝结成文字的一种存在，左弦当然不会把这些幻想当真，可并不妨碍它们存在参考价值。
恐惧虽然是一种负面情绪，但同样有人着迷于恐惧，沉迷于恐怖，想短暂地沉溺在一个从不曾去过，也未必会到来的经历之中，渴望平安无事地体验到血腥与死亡。
于是小说、电影相应诞生。
在二十多年前，看恐怖片的人还会担忧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心理上的疾病，而在二十多年后，年轻人们看着满屏幕乱飞的血浆已经变得无动于衷，他们需要更刺激的东西来挑动自己的神经。
左弦不能说自己是其中一员，但他也绝非轻易大惊小怪的人，如果他们三人的大脑同时出现病变跟幻觉，那么一定存在足够紧密的联系。
就像是恐怖小说里，人们出现幻觉，往往是得到一件被诅咒的物品，纵横在他们之间的这样“物品”会是什么呢
几乎是一瞬之间，一辆火车轰隆隆地从左弦大脑里开过去。
烟头上的灰烬跌落在桌子上，拂开一片灰白色的尘埃。
他发了个消息给温如水，让她约上木慈，晚上见面。对方的回答来得很快，她恰好也有事情想告诉其他人。
左弦扣下手机，站在窗边沉思。
在混乱当中时，左弦的脑海里发散过很多想法，甚至为了回到那种安然舒适的感受当中，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就要去找木慈了，不管现在是不是合适的会客时刻。
为什么他跟木慈是浪漫关系，而温如水不是？
木慈绝不是左弦会一见钟情的对象，他确实是双性恋，从大学起就意识到这一点了，不过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跟女性来往，同样喜欢男性仅仅意味着选择的范围圈更大一些。
甚至比较起来，趋向理性判断，独立，优雅又端庄的温如水更符合他的审美观。
如果说是在这些恐怖的幻觉之下，左弦需要一个温暖跟安全的怀抱，也绝不该是他抱着木慈，而是木慈抱着他才对。
这就是左弦摸不着头脑的地方，它们并不像是幻觉，或是噩梦，更像是一段找不到编号塞入合适时间的记忆。
…………
下午五点，三个人重聚，左弦带了他们去一栋大厦顶层吃日料。
由于价格过于高昂，人并不算多，服务员大多数也极为安静，原本精神就有些紧绷的温如水拿起菜单看了一眼价格，立刻为两百一杯的橙汁逼得呼吸急促起来，几乎要晕厥过去：“我是来讨论事情的，不是来破产的。”
“我请客。”左弦带着玩味的笑容，又看向木慈。
木慈跟温如水坐在一起，他探头看了一眼菜单，又很快撇开，生怕自己突然得心脏病，干巴巴道：“我喝白开水就好了。”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温如水脸色有些难看，难以置信地看着左弦，干脆把菜单放在桌子上了，“我该不会是跟一个抢银行的坐在一起吧，如果是金融的，那更糟，全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不过好歹还算有个正当身份。”
左弦斟酌道：“我偶尔会为一些有钱人做艺术方面的顾问，收入还算不差。”
“随便点。”温如水毫不犹豫地把菜单递给木慈，神情冷酷，“吃到他刷卡。”
木慈安安静静地点了两份最便宜的寿司，然后继续喝他的柠檬水，在三个人里，他的精神状态一开始是最差的，现在却反而是最稳定的，左弦跟温如水都露出相当明显的疲态。
点餐的玩笑话说完就过去了，最后还是左弦点了不少东西，而温如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从一开始“仇富”的轻松感坠落到另一个深渊里，她看上去不知道怎么说。
“我梦到夏涵了。”最终温如水还在开口，她拨弄着冰凉的梅子跟小番茄，嗅闻着酸甜的香气，喃喃着，“我搞不懂，他死了，我看见他的心被挖出来，可是他还在这里，是我出现幻觉了，还是怎么样？”
木慈跟左弦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那另外两个呢？”等一盘寿司上来后，左弦才问道。
温如水不解：“什么？”
“我是说冷秋山跟罗密桑，他们也死了吗？”左弦的目光锐利，“还是他们活着？”
这次温如水瞪着他，就像是左弦问了一个很冒犯的问题，木慈感觉有点困惑，他看了看温如水，对方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左弦在轻蔑地讨论对她很重要的人的死亡，这让他多少有点不确定。
最终温如水妥协了，她干巴巴而冷冰冰地回答：“死了。”
“夏涵却活着。”左弦双手合成塔状，轻轻摩挲自己的嘴唇，他侧开身体给服务员让出放烤鸟串的位置，“为什么？”
温如水听起来几乎是在讽刺：“我正等着你告诉我呢。”
“罗密桑跟冷秋山的死亡足以排除掉这是未来的预知，你们没发生过任何交际，他们死了之后当然更不可能。而夏涵活着，说明这也绝非是过去的时间线，否则他现在应该在地里当花肥。”
温如水皱眉道：“我没有撒谎。”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些事并不是发生在我们的时间线上呢？你们听过平行时空吗？”左弦耸了耸肩，“我的大脑也出现过这个词汇，虽然记不起来具体是在哪里说过的。”
是跳舞的时候。大脑冷漠地回答道。
【如果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那我们有什么差别？】
不知道为什么，左弦就是知道，声音的主人在询问的是更深更可怕的内容，有关于平行世界的。
这让左弦看向正在喝水的木慈，对方跟棕色夹克的男人除了脸之外毫无半点相似的地方，看起来烦躁、焦虑而不安定。
“当你做出一个选择时，一个世界为另一个选择而诞生。”左弦如此解释。
木慈抬起头。
“现在，两个世界重叠起来了。”

第142章 第六站：“巴别”（06）
即便是面对面，相距不过一条手臂的距离下，木慈仍然感觉跟没能真正接触到左弦。
可当对方侃侃而谈起那些只会在电影或者小说里出现的名词时，木慈又倏然心动起来，他的心脏不受掌控地怦怦狂跳着，并不是因为危险，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觉迸发出来，宛如无数朵迫不及待冲上云霄的烟花，仿佛他们曾经是携手共进的伙伴。
事实是，他们除了这次的意外从来没见过面。
天气很不讲理，在菜快上完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拍打在玻璃窗上，这家店的一切装潢都很有日式独有的特色，连同凄风寒雨。
左弦都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窗外，直到看到林立的高楼大厦，才流露出一丝丝困惑来，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错乱的影像，比如说渔村，还有怪异的鱼人等等，周围的环境看起来也相当日式，还有隔着黑色深海的注视，穿越过水波，带着足以压垮人的重量，凝视着他的灵魂。
有一瞬间，左弦几乎错乱了，分辨不清自己坐在哪里。
直到木慈的声音把他的灵魂重新自深海里拉出来：“平行世界？就跟电影里演得一样？”
“也许是。”左弦紧紧凝视着他，对方绷紧嘴唇，正是记忆里低调而警觉的模样，于是放任自己沉溺其中，“比如说同样的情况，还有一个世界的我们大脑没有被攻击，于是他们从来没有相遇过，也对彼此一无所知，更不会产生任何联系。”
木慈沉默地喝了口水：“看来情况比我想得要更复杂得多。”
“不过考虑到现在得到的信息，还有一个可能，就是镜像理论，我不是说雅克拉康有关婴儿自我意识的分析，而是指真正意义上的镜像。”左弦明显意有所指，“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温如水捏着吸管喝了一口饮料，一下子明白过来什么意思了：“你是指颠倒过来的世界？”
“有人能解释一下吗？”木慈困惑而完全没有半点羞愧地询问道，“我科学跟科幻都算不上好。”
“嗯，让我们简单点来形容这个东西。”温如水瞪了一眼左弦，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感觉到胸膛里想要保护木慈的欲望在燃烧，比不上碎片里对待罗密桑跟夏涵的，可远胜过对左弦涌起的些许信任感，“Mirror，镜像翻转，也就意味着……”
她有些吞吞吐吐的。
“嗯……”温如水深吸一口气，她开始觉得这件事有点艰难了，然后慢慢吐出来，“比如说另一个宇宙的规则也许正好反过来，邪恶战胜了正义，混乱代替了秩序，每个人的心性正跟我们相反。”
这让温如水忍不住看了一眼左弦，有点难以想象对方如果变成个头脑简单的笨蛋会是什么样，毕竟他长了张高智商的漂亮脸蛋。
镜像包含一切反转，比如聪明人变成笨蛋，比如富贵变得贫穷，又比如正义变成邪恶，温如水看过相关的作品并不少，可总而言之，一切解释权全归作者所有，她也不明白她们是在哪个环境里。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起码在温如水的记忆里，她既不蠢，也不丑，还算得上有血有肉，看上去跟现在差别没那么大。
木慈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他虽然见识不算特别多，但反应并不慢：“噢——”
他坦率而直接地把这个结论说出来了：“你们的意思是，同位体的我，很可能是个杀人狂？所以我才会……才会见到那么多尸体？”
左弦跟温如水都下意识为这句话微微瑟缩了下。
“要真是这样，起码证明这个世界的你是个好人。”温如水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还是为自己开脱，尽管她并不是真的想这么做。
这些复杂又多余的情感快要把温如水劈成两个人了，她本来有自己的社交圈，也有自己的朋友，然而一旦大脑出现混乱，所有的朋友都变得无比陌生，她仍然记得平常而有趣的话题，却没办法参与进去，现在她却被记忆操控着对几个陌生男人展露出最私密的情感，最无私的关切。
温如水的一部分觉得想吐，一部分却屈从于这种喜爱的情感。
木慈忽然道：“如果不是镜像呢？而是平行世界，这是不是说明我是个潜在的杀人犯？”
桌子上突然陷入沉默。
“你很想做这个杀人犯吗？”左弦伴随着雨声再度开口，他揶揄的口吻消散了维持多时的寂静。
木慈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涉及到这方面，我们是不是报警或者找相关的专业人士来研究更好一些？甚至是心理医生，我都觉得比我们三个人更靠谱。”
“放轻松，平行世界跟镜像都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而已，没必要这么当真。”左弦啜饮着他的橙汁，“毕竟我们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只能把一切可能性都罗列出来。顺便一提，即便是再有良心的警察，在这时候能做的只有帮你挂号，而心理医生会给你开一大堆药，相信我，吃了根本没用。”
木慈讶异地看着他。
“至于研究这方面的人。”左弦轻轻叹了口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们真的相信了我们的话。你是觉得他们能五天就解开这谜题还是怎么样？他们会先给你做一个体检，然后分析你的精神状况，这些起步就要半个月多，而我们——”
“四天。”温如水冷淡地补充道。
他看了看手表：“好吧，嗯，四天又五个小时。”
这让木慈短暂地沉默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不是世界末日。”
“抱歉？”左弦看着他。
“我说，这绝不是世界末日，充其量是我们三个人的死期。”木慈冷淡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他低垂着脸，“我不是那种跺跺脚就能轻易让一个世界屈服的重量级人物，我猜这世界上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件事。而且如果是世界毁灭，我想几天时间也做不了什么，这个倒计时只是针对我们的，如果在倒计时里我们没能想起很重要的事，那就糟糕了。”
他还记得左弦之前随口开的有关“世界末日”的玩笑。
尽管左弦知道才过去不到一天，木慈记得这些信息合情合理，可是胸膛仍旧不受控制地滚烫起来，促使着他下意识躬身蜷缩，去缓解剧烈的情感波动。
“这个想法起码要比千篇一律的烂俗电影好，比如有人偷了某种能把地球炸上天的按钮。”温如水翻了个白眼，“而我们三个恰好是被命运选中的特工，真的，好莱坞都不会再写这种剧本了，他们会挑专业的来。”
“现在没有任何武器能把地球炸上天。”左弦温和地解释道，“甚至毁灭全人类都得先通过协商，确保没有地方漏掉。”
木慈：“……”
温如水：“……”
“知道吗？”温如水转头看向木慈，“他比你更像一个杀人狂，不，不是你想那种，别惊讶，我不会读心，是你的表情太明显了。是另外一种，比如说会在911发起袭击，还不会在几年之后就被击毙于太平洋的那类人。”
木慈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气氛骤然松快起来，像是他们回到某个熟悉的环境里，做了某件习以为常的事。
温如水控制住自己的微笑，一种不舒服又腻味的熟悉感从她的胃里扩散开来，精神上的愉悦跟质疑的理智互相排斥着。
不管怎么说，正事总算是提上行程了，他们也在其中获得些许喘息的空间，开始一边享用餐点一边继续话题。
“我赞同木慈的看法。”左弦并不在乎刚刚的调侃，他撑着下巴，筷子将寿司的米饭跟上面的甜虾分离开来，慢条斯理地点头，“把范围缩减到我们三个人身上是很合理的，不过我还是要重申一点，你对世界的理解有误差，它在一般定义上确实是地球，而有些时候，它也能缩小在家庭跟个人的身上，说是我们三人的世界末日，也是准确的。”
不服输。
就在木慈想要露出微笑的时候，大脑里迅速闪过一些混乱而破碎的片段，这让他的表情立刻绷紧起来。
那个小女孩，就是她父亲的世界。
一只玩偶小熊，还有一把粗糙无比的钥匙，跟一张可爱又平静的小脸蛋。
高大的屠夫，在地上发出粗粝声音的长刀，满地的尸块。
他拼凑不起来，只是依稀感觉到悲伤。
左弦一直在看着木慈，在对方露出微笑时，背脊像是电流窜过一样战栗起来，泛着微微的麻痹感，很快那抹笑容就从木慈脸上消退了，随之而来的失落感一下子吞没他的身体。
听到这些话的温如水本该感觉到恐惧的，可她就像在看一部无聊而漫长的恐怖片，心头只有放下一切的轻松感，甚至一口气喝掉了整杯饮料，冰块在她的牙齿里咯吱咯吱地转动着。
她也搞不清自己。
有些时候，或者说大部分时候，温如水能感觉到自己是非常积极的，可某些时候，她又必不可免地衰亡下去，心不在焉，像是一根快要烧完的火柴。
这就是温如水为什么想剔除掉那些外来的感情，她不想自己变成一个活死人。
“我排查了我的旅程，没找到任何问题，很难有人造假，考虑到我的记忆力还不错。”左弦指了指自己的大脑，“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三个的相同点在哪里？我需要你们整理一下自己过去起码三年内的行程。”
“什么意思？”温如水皱眉问道。
左弦靠在桌子上说道：“举个我们都知道的例子——薛定谔的猫，一只猫死了，一只猫活着，它们是同一只猫，前提是什么？”
“它被关在盒子里？”木慈小心翼翼地问道。
左弦点点头：“没错，这才是决定的关键，它必须是薛定谔拿来关在盒子里的猫，才会产生一个人却出现一死一活的现象，你在路上随便找一只猫，哪怕是超人从大树上救下来的猫……”
他顿了顿，有些困惑自己怎么会用超人举例子。
超人太老了，作为一个超级英雄诞生至今都有八十年，成为小部分人的爱好，对路人来讲，虽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没有人会了解超人救猫这种梗的。
“都不行。”温如水接上了他的话。
木慈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要找到这只装着我们的盒子。”
“或者是创造这一切的薛定谔先生。”左弦补充道，委婉地试探着，“也就是神。”
木慈几乎是下意识屏住呼吸。
神——
巴别塔

第143章 第六站：“巴别”（07）
木慈不喜欢吃日料，也不喜欢生鱼片。
这顿晚餐结束的时候，他发自内心地认为左弦当了个冤大头，可考虑到社交礼仪，直到走出店门，木慈都没有说什么。
温如水提前打车，等从电梯下去的时候，司机已经在大门口等她了，她转过身来跟两个人告别，神情相当矛盾，看上去好像对他们充满信任，又很快变成警惕。
“我要回去了。”温如水绷紧着声音，然后晃晃手机，“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你们都有我的号码，我们刚刚也加过好友了。”
左弦没有说话，而木慈点点头：“路上小心。”
木慈看着温如水坐进后座，然后用手敲了敲车窗，温如水还以为他要再讲什么，不经意地皱皱眉头，于是很快降下窗户，对方却说：“我记下车牌号了，到地方就给我发消息好吗？不然我会担心的。”
他居然说这话的时候都是一脸严肃。
温如水紧绷多时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她很突然地大笑起来，然后从车窗探出去，尽管她是身材比较娇小的那类，这姿势也有点危险了。
她抱住木慈，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好的，好的。”
温如水一连重复了两次，她的眼眶很快酸涩起来，曾经大概也发生过类似的事，相近的话，也许并不是同一件事，可其中蕴含的关切跟体贴却并无不同，这让温如水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请乘客不要将头跟手臂伸出车窗外。”左弦冰冷冷地拿腔捏调着，听起来很机器人。
温如水笑得更剧烈了，将脸贴在木慈的肩头，头一次不是完全被混乱的情感推着走，而是真正的她愿意接受这些：“我到了就给你们发消息。”
她很快坐回到位置上，将脸完全遮掩在黑暗之中，直到车子启动的那一刻，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滚落一地。
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
司机小心翼翼地通过后视镜打量她，没有说话。
木慈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汇聚到车流当中去，很快就在霓虹灯下失去踪影，城市斑斓的光线烙印在他的眼瞳上，破碎的，折射的，让左弦想到剔透的烟晶。
“你怎么走？”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就如蛇试图隐藏毒牙一样不自然。
木慈低头看着手机，在这几天里，他几乎大半时间都在看地图跟自动导航，确保自己能畅通无阻地观赏这座城市。
“地铁吧。”木慈多少有点犹豫地回答，“当饭后锻炼了。”
实际上，木慈一直都没动几口，他对这些高档货不是很有兴趣，也不习惯生食。
左弦很擅长察言观色，这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本事，仿佛老天爷天生赏饭吃，只要他想，就能表现得很讨喜，同理，他也很擅长踩中别人的痛脚，考虑到每个人在他眼里很可能跟剥了壳的鸡蛋没任何差别：“噢——”他用一种了然的语气说道，“你不喜欢吃那些。”
“没错。”
木慈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他，没有被揭穿后的不好意思，而是近乎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
这不是一场社交对话，这是一场两人之间的角力，当左弦吹响号角的时候，木慈实在没理由退步，他很冷静，也很理智，还很耐心，表现得就像是之前那样防备。
“你为什么不说呢？”左弦有些痴迷地凝视着木慈。
倒不是说左弦及时反省自己，他甚至在盘算着，假如能让木慈多展露出这一面貌，接下来的聚餐可以多去些对方不喜欢的地方。
左弦喜欢木慈生气跟冷冰冰的样子，会很像梦里那个男人。
如果他笑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看起来很陌生，听说猫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它会以为是另一只猫，这个木慈也是一样，他在正常的状态下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
一个左弦不感兴趣的陌生人。
木慈端详着他，仿佛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然后微微一笑：“有什么必要？”
战栗停留在左弦的肌肤上，一寸寸地游荡过去，他蓦然感觉到一阵极端的恐惧感在拉扯着皮肉，让他心惊肉跳，又感觉到头晕目眩涌来的情感洪流，将自己撞得天昏地暗。
是他！
几乎每块肌肉在重复这句话，流动的血液将这个信息带向整个身体。
左弦的眼前又出现月光，并不是他抱着棕色夹克的那道月光，而在一辆即将行驶的火车外，他没看到铁轨，也没看到检票口，一辆火车蓦然出现在庄园外，碾压着草坪跟花园，还有许多石雕。
“带你上车，跟带你的一部分上车，又没什么差别。”
这张熟悉的脸，紧绷着，刚刚进行过剧烈的运动，仍然还扭曲着，脸颊带着消耗过大后的红潮。
他的目光像要杀人。
左弦觉得肋骨那里已经紧得让人快要窒息了，他不得不弯下腰，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太疼了，渴望得到这个人的念头愈发疯狂起来，几乎要把理智拖入到炼狱当中去，许许多多的恐慌又连同爱一起满溢出来。
人怎么能这样毫无保留地将情感奉献给另一个生物。
尸体尸体尸体尸体
鲜血鲜血鲜血鲜血
进食进食进食……
蛇人，咀嚼，肉食，咯吱咯吱，咕咚咕咚，肠子……
医院，白炽灯，病床，滚轮的声音，口罩，疯狂的尖叫，蓝白色病服，怪笑，笑，悲鸣，机器启动……
左弦坠入深渊。
“听着我。”木慈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水面上传来的，紧接着是他抚在左弦脸颊上的触感，左弦不喜欢接触，人的手总是有汗，或是泛着味道，他并非只有大脑敏锐，五感同样敏锐，可木慈的手很温暖，很干净，微微有些粗糙，让人想到沙滩上被阳光暴晒的沙砾，“听着我。”
左弦轻微地呻吟着。
等左弦回过神来的时候，人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盏路灯打下来，椅背上湿漉漉的，还残留着刚刚的雨水，他坐的地方被仔细擦过，可木头里仍然残留着水汽，这条裤子算是报废了。
木慈正在跟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大学生讲话，她微微红着脸，时不时看过来，露出有些奇怪又爽朗的笑容，她很外向，也擅长肢体语言，显然对木慈很有好感。
他在搭讪？
不合理的怒火燃烧着左弦的神智，他头疼得厉害，几乎隐藏不住自己最真实的表情，很快木慈就转过身回来了。
而那名女学生，她充满笑意的目光转向左弦时就变得煞白，一下子抓紧自己的背包，悄悄地溜走了。
“你醒了？”只有木慈不为所动，他手上多了瓶矿泉水，见左弦的目光落在远处，他也转身往后瞄了一眼，有些诧异，“走这么快？”
“你可以多跟她聊一会儿。”左弦阴阳怪气。
木慈耸了耸肩：“不了，拜托她帮我买瓶水已经很麻烦人家了，她还没要我的钱，难怪她突然跟我说你醒过来了，原来是借着这个机会偷偷溜走。”
“她跟你要手机号了吗？”左弦不近人情地问道，完全不顾自己还在喝那位好心姑娘买来的水。
木慈皱眉道：“什么？没有，当然不是了，你在想什么？”
“你们萍水相逢，她却乐得为你跑腿，甚至耽搁自己的时间跟你闲聊。”左弦说，“这就是正常人试图发展关系时的一个前兆，一瓶水，不多，可足以让你们产生联系。”
木慈哭笑不得：“你在想什么，她还以为你是我男朋友，而且也没给我留号码。”
“噢——”左弦开始觉得那名已经完全记不清长相的小姑娘可爱起来了，试探着，“你就任由她误会？”
“人们喜欢看到她们想看的。”木慈无所谓道，“我跟她很大可能不会再见面了，她只是喜欢她幻想的东西，而且你的情况紧急，我没空解释，如果你很介意的话，可以下次遇到她的时候说清楚。”
左弦的手指忽然泛起一种冰冷的凉意，他吞咽着水。
“你也有焦虑症？”木慈看了眼水，“是不是该给你买杯热的？”
“没关系。”左弦拧紧了剩下的半瓶水，放在脚边，平静解释起来，“没有，我没有焦虑症，你可以认为是这次意外带来的副作用，晚上发作的频率会高一点，或者是想到某些东西，它们很杂乱，太多太多了，经常涌进来。”
就像提起水桶往一个细口花瓶里倒，未必会倒入多少水，可冲击力足以把它撞得像是保龄球馆里等着被撞飞的木瓶柱。
木慈顺了顺他的背，避免左弦因为过度急促的呼吸晕倒。
这时有个路过的男生对他们俩的亲密行为竖起了两根中指，他踩着一块滑板，戴着耳机，把外套系在腰上，短裤跟新球鞋，像个时尚的弄潮儿。
左弦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许多信息，甚至有些是致死的，那绝不是他的东西，不禁一怔。
木慈则更简单，他踢起那个沉甸甸的水瓶，像是在踢一个小足球，矿泉水狠狠飞出去，正好砸在滑板男绷紧的小腿肚上，对方踉踉跄跄地从滑板上摔进路上的水坑里。
一下子从时尚男变成落汤鸡，惊恐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木慈。
“抱歉。”木慈过去捡起那个水瓶，他没表情的模样有相当可怕的威慑力，嘴角泛起一个冰冷的笑，“它滚出去了。”
他在这一刻居然看起来能比人们所想象到最恐怖的杀手更加可怕上千万倍。
男生惊恐地发出一声尖叫，他在水坑里挣扎半天，抱起自己的滑板慌不择路地往前冲，险些还摔了一跤。
“你这叫性别歧视。”左弦懒洋洋地在原位上指责走回来的木慈，他现在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我最多折断他的两根手指。”
木慈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是讨厌的那种：“你的道德观还真奇特的。”
“走吧，我开车送你回去，当报答为了你才帮忙的那位小姑娘。”
“她不是为了我才帮忙。”木慈纠正道，强烈的喜爱在心里晃动着，这个晚上除了日料一切都顺利得过头，甚至能把之前的坏印象都抹去，他的嗓音都随之干哑起来，“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住在这座城市里？”
左弦笑起来：“我有愿意出借豪车的朋友。”
“你有朋友？”木慈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当然有朋友。”左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难道我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社交关系的死宅吗？”
木慈摇摇头，一种浓重的失落感骤然涌上他的心头，却说不出来为什么。
朋友，当然有朋友，每个人都会有朋友……
木慈默念着，觉得这个词落在左弦身上时，格外的陌生，直到左弦把车开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坐进后座，后座几乎是个大型沙发，甚至还有一个小冰箱。
可他却只能看见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
棕色夹克的他在玻璃窗上，平静而冷漠地凝视着木慈。
木慈回望着他，就像是无法意识到自我的猫，站在镜子前久久伫立着，奇怪自己的同类为何一动不动。
所有的喜悦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惫跟痛楚。
可为什么呢？
木慈无声地问棕色夹克。
为什么？你想要什么？你为什么给我这些……
你又为什么让我这样痛苦。

第144章 第六站：“巴别”（08）
引擎在咆哮。
车的动静让木慈想到一些更模糊的画面，似乎还有两个完全没见过的男人，他们拿着啤酒，坐在车子里，桶里有燃烧的熊熊篝火。
戒备，信任，依靠，喜爱。
这是那两个陌生人带给他的感觉。
在荒芜的公路上，车辆横冲直撞，一只巨大的麋鹿正在腐烂。
“窗外有什么我没注意到的好风景吗？”
左弦的调侃打断了木慈的思绪，他蓦然回过神来，迷茫地看向前座，心不在焉地说道：“他刚刚又出现了。”
“他？”左弦缓缓踩下刹车，停在了红灯前，远处的车灯变得模糊，又交融，泛滥成一片相连的光，“你是说谁？”
“我的一个幻觉人物。”木慈心烦意乱，没注意到这个问题潜伏的深意，倒不是说他心平气和的时候就能听出来，“准确来讲，是一个长着我的脸的男人，他穿了件棕色夹克，跟要拍冒险电影一样，不停念叨着上车上车之类的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在说另一个人。
左弦怔住了。
“棕色夹克。”他情不自禁地重复起来，觉得心跳开始加速，然后听见自己说，“你见过火车吗？”
“火车？”木慈迷惑地问道，“你是说我之前退票的那辆火车吗？我想留下来旅游，很快就退票了，没见到，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知道……
绿灯已经亮了很久，后头的车不耐烦地开始狂按喇叭，就连木慈都发觉不对劲了，左弦才终于重新启动车，越过红绿灯，重新进入行驶状态，只是接下来他一直有点漫不经心的，也没有再主动发起一场闲聊。
将木慈送回酒店之后，左弦驱车开到两条街道之外的一个停车地点，然后拨通了温如水的电话。
“喂。”温如水接起来，语调有点懒散，“我有点堵车，没必要这么心急问平安吧。”
“我要问你一件事。”与她轻松的声音相反，左弦显得严肃又沉重，“很重要。”
温如水一下子紧张起来，她那儿传来簌簌的声音，是衣服与座位摩擦发出的，她坐正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看到过你自己吗？”左弦说。
温如水困惑不已：“什么？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在那些碎片里看到过你自己吗？”左弦重复了一遍问题。
温如水皱眉：“你在说什么……我当然……”
“不是经历跟回忆。”左弦完全明白她误解了什么，强调道，“我是说另一个你，你能看到另外一个自己吗？她有跟你交流吗？”
温如水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反应过来了：“……寄生关系那样？”
“寄生关系那样。”
“所以，是你出问题还是木慈出问题了。”温如水冷静下来了。
好姑娘，真聪明。
左弦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木慈，如果没意外的话，他是那个倒霉的宿主。”
“所以，他不是我们这圈的？”温如水说，“他跟我们不一样？还是说，其实我们也被寄生了，可是我们感觉不出来？”
左弦怔怔道：“我还不知道，也不确定，不过我现在有个猜想。”
“说来听听。”温如水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反正不会比现在的局面更烂了。”
人对所有事物跟人的感受总结可以归为四类：好，不好不坏，坏，烂得彻底。
当你遇到无力反抗的校园霸凌时，这种感觉就是烂得彻底；当你离开家门突然就被枪顶住脑袋，也是烂得彻底；当你待在家里突然被陨石砸塌了半边房子，同样是烂得彻底。
当然了，被霸凌的人会觉得自己遇到的事情更烂，被枪顶住的人会觉得自己的遭遇更悲惨，而被陨石砸塌房子的人，同样认为自己的半生心血化为乌有。
每个人都只注意到自己，这是常识，而将一切痛苦都经历过的人很难给这些烂事排行，毕竟你已经从阳光走到黑暗当中了，哪怕是PS软件上的色卡也只能提供范围内的帮助。
人越是习惯灾难，底线越会被无限放宽，也就难以定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麻烦到底该被放在什么程度上。
温如水隐隐觉得听完对方的高论后，自己离完全迷失就基本上没有几步了。
“我的意思是……”左弦倾身，他的胸膛挤压在方向盘上，就算是对他这种人来讲，这个想法也实在是有点疯狂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性，我们才是天外来客。”
另一头的温如水沉默了足足两分钟，一百多秒，度日如年，足够煎熬。
“为什么呢？”温如水问，她居然还能保持冷静，而没有把左弦当成疯子挂断然后删掉，“你有什么依据吗？”
“我们都见到火车。”左弦对温如水说，“我们当时在公园里交换信息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见到了一辆巨大的火车，你还记得吗？”
温如水沉吟一声：“然后？”
“我也看见了。”左弦轻轻地说，“可是木慈没有，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火车，而他还告诉我，他的大脑里有一个穿着棕色夹克的男人，跟我脑海里出现的一样。”
“见鬼。”温如水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随后她用短信传了地址过来，半个小时后，左弦把车停好，走进酒店里，温如水又给了他房间号。
“这么不见外？”左弦站在门口歪了歪头。
温如水冷冰冰道：“我准备了三瓶防狼喷雾，还有一瓶辣椒水，也学过一点格斗，身上还有利器，在角落装了监控。而且我最近去做过精神检查，如果你死在我的房间里，法庭考虑到我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不会重判，甚至连防卫过当都不一定算。”
“女人活着还真是不容易……”左弦不禁咂舌，乖乖举起手投降，“提醒我不要惹你。”
“如果你说的不是废话，就不会惹到我。”
温如水打开桌子上的电脑，又打开一个完全空白的文档，耐心地转过来，看着左弦毫不见外地陷在单人沙发里：“看来你给自己找了个好地方待着。”
“不算很好。”左弦说，“不过还能凑合。”
“好吧，多谢你还能满意地球上的物质，天外来客。”温如水把头发全扎了起来，也坐下来，靠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说说看你的想法，我已经做好准备，等着听天才的发言或者是一场荒唐谬论了。”
左弦立刻站起来，假惺惺地鞠了个躬：“感谢你的到来，温女士。”
“谁叫我买了头等席。”温如水嗤笑道，“我倒是希望能退票。”
左弦装聋作哑，他咳嗽两声，决定从一个问题先开始：“首先，我想询问一下，你是否认为自己是个全然没有阴暗面的好人？”
“当然不。”温如水立刻否认，面不改色，“谎言是我的家常便饭，虚伪是我的饭后甜点，我在法律边缘的灰色地带里游走，不对任何遭受苦难的人心生怜悯。先生，这就是我的人生自白，倘若我被冤枉杀人，世人的偏见足以让我直接在肖申克监狱里待上三十年，成为新一代的安迪女士，然后用一把小锤子成功越狱。”
她翻了个白眼，言辞犀利：“我当然是个好人，毕竟现代社会的好人指除了资本家之外所有不杀人的人。可是没有阴暗面？这得是哪来的圣人，你把这两个词汇糅合在一起的时候，只能得到一个结果，做梦！”
“你很有演舞台剧的天赋。”左弦感慨，“或者去迪士尼乐园应聘反派。”
温如水面无表情：“版权警告。”
“如果在极端环境下。”左弦摸走了温如水放在桌子上的糖，还当着她的面剥开塞进嘴里，“你认为自己会杀人吗？”
温如水凝视他：“是我的犯罪数值在不正常的范围需要被矫正一下吗？”
左弦忍不住大笑起来：“你真有趣，他可没你这么懂。”
“谁？”温如水皱眉，又很快舒展开，“哦，木慈。”
“另一个。”左弦说。
温如水不解：“哪个？”
“木慈。”
“你在逗我？”
“我是说，另一个木慈。”左弦的微笑慢慢收敛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车上交流的录音。
温如水没有出声，她只是打量着左弦，没做任何评价，好半晌才道：“我现在不确定是我们疯得彻底了，还是真有这么一回事，你知道录音的行为很变态吧？”
“如果它是证据，就一点都不变态了。”左弦倒是气定神闲，“我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大脑是会走神的，如果我错过些什么重要的东西，录音好歹能提醒我。”
温如水勉强被说服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认为木慈是……什么情况？”
“让我们从头开始，在八天前，我得到了那些记忆，然后开始寻找联系，于是我找到了你，之后我们见面，交流。”左弦指向自己的大脑，“我的碎片里有你跟木慈，而他显然相同，我们本该形成最稳定的形状，三角，而你却偏离轨道，独自组成了一个破碎的正方形，罗密桑，夏涵，冷秋山，导致我们变成幼稚园小孩会画的那种小房子。”
“那又怎么样？”温如水有点不耐烦，“你是要在这里继续抱怨我，还是说重点。”
“这就是重点。”左弦说，“他们不是虚假的，而是人生的一部分，我们拥有不同的人生，所以才出现不同的交际网。这一切不是幻觉，死掉的人充其量只是变成了虚线，或者被橡皮擦掉了，于是我们又变成三角线，可是纸上仍然存在痕迹，等着我们去发现。”
温如水端起水杯：“那么你发现什么了？”
“属于你的那些人死去了，我们是存活下来的。”
温如水不禁颤抖了一下，她瞪着左弦，任由水泼洒到虎口上。
“这个世界的夏涵不认识罗密桑，也不认识你，他活着。”左弦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他们不是我们想要的那些人，这个世界很美好，也没任何错误，你可以追踪所有记忆跟信息，没有任何纰漏，那么出纰漏的只可能是我们。”
“除非那些记忆是虚假的。”
温如水暴怒地大笑起来：“假的？你以为我在发疯吗！还是我在编故事！”
左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而温如水恍惚一下，突然明白过来了，她感觉到一种剧烈的痛楚摧毁着自己，喃喃着：“天啊，你的意思是，为了变成活着的那只猫，我们杀掉了真正活着的那只猫。”
“那些记忆……我们经历的那些，火车。”温如水轻声道，“天啊，天啊……不是我们……我的天啊，我们才是那个偷走世界按钮的匪徒，而且已经把它按下去了，我们杀掉了这个世界的自己。”
她突然觉得想吐。
“看来我们早已抵达巴别塔。”
左弦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第145章 第六站：“巴别”（09）
左弦打电话让前台送了两罐冰啤酒上来。
“你还好吗？”左弦递给温如水一瓶。
温如水往后靠去，用手扶着额头，她接过冰啤酒放在桌上，单手打开了那个拉环：“你说得是对的。”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提出了一个假设。”左弦说，在温如水流露出迷惑的表情前强调道，“杀人是你自己推论出来的，既然你已经冷静下来了，正好，我想问你，为什么？”
温如水的表情一片空白。
而左弦步步紧逼，他站起来，靠在桌子边上，看起来像代言奢侈品的男模多过威胁，却叫温如水不敢妄动：“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所谓的记忆是指你最近才得到的那些？我猜测我们是天外来客，说这个世界很美好，能追踪到所有记忆，没有任何纰漏，出纰漏的人只可能是我们，除非是记忆出了问题。”
“这是一条连贯的短句，就像你在看小说的时候，里面有句话写：左弦醒来了，他在厨房里喝牛奶。”左弦歪了歪头，“为什么你会认为这个他是指木慈。”
温如水僵硬得说不出话来。
而左弦端详着她的脸色，莞尔一笑：“这个笑话不好笑吗？那我们就来说说正经事吧。”
“危险往往会暴露人们最在意的东西，钱，爱人，纪念品。”左弦舔了下嘴唇，“这些碎片一样的记忆，短暂、怪异、荒诞，如同流星一样，你毫不在乎自己的前半生被否认，却介意那些碎片被否决，为什么？是什么让你宁愿当个杀人犯？”
温如水沉默良久，缓缓往后靠去，漫不经心地说道：“因为我不是安迪，左弦，我是默尔索。”她又很快轻轻地哼笑起来，“也许你也是，不过你是故意的。”
加缪的《局外人》。左弦想，这事儿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默尔索跟安迪不同，他确实杀了人，不过他杀人的原因并不像法庭所说的那样天性恶毒或是早有预谋，纯粹只是一场偶然，而法庭却对命案完全不感兴趣，反倒翻出默尔索的往事，用默尔索没有为死去的母亲流泪，在葬礼后约会等等的个人行为，无视客观规律，让道德跟情感来推论默尔索是个天生的无可救药的杀人犯。
只因为默尔索跟现代社会的规则格格不入，他在母亲下葬时不哭；在葬礼第二天去游泳，看滑稽影片大笑；不想升职去巴黎，因为巴黎很脏，有鸽子；跟女友结不结婚都无所谓，女友问他是否爱自己，他便说大概不爱的……
他的行为跟正常人不同，于是常人以自己的道德来推论他，觉得他古怪，可恶，讨人嫌，让人愤怒。
温如水在暗示什么？
他们确实都是杀人犯，还是这一切的规则完全不适用？
左弦很喜欢危险，危险带来刺激，他喜欢大脑不停转动的感觉，也喜欢停不下来的感觉，这种感觉会很像过山车，缓慢地上升，再无法抑制地俯冲。
他也跟正常人不同，大多数人不喜欢他，可让那些人喜欢倒也不难，特别是在左弦有足够多的金钱时，这件事就变得更加简单起来了。
人们是有规律可循的，他们喜欢被重视，喜欢被关注，喜欢赞美，喜欢爱，喜欢一切让他们感觉到温暖跟舒适的东西，那么只要一一满足就好了。
而温如水靠在椅子上，她的双手安稳地搭在腹部，神情已经从焦虑与不稳定里平复下来，似乎坦然接受什么，看上去枯涩，冷静，跟之前大有不同。冰啤酒已经在桌上洇出一圈的水痕来，左弦几乎能感觉到它这会儿喝起来是什么酸涩寡淡的口感，让他忽然想起来有个人也不喝酒。
不，不是完全不喝，有些时候那个人也会喝一些，很少，因此相当罕见，他很自律，也很克制，跟喜欢寻欢作乐的左弦截然不同。
“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温如水拿过那瓶冰啤酒喝了一口，她皱皱眉，可见口感的确变化了，又重新放回去，相当平静地说道，“我的确隐瞒不少东西，不过我想你们也没有如实告诉我，木慈可能是无意识的，他的大脑没转得那么快，可你完全是故意的，就像你刚刚那样，故意玩文字陷阱，就为了试探我更重视什么？”
左弦耸耸肩，没否认自己的小心机。
“恐惧只是基础，在那些碎片里，我经常能感觉到失去的痛苦，还有死亡的威胁。”温如水道，“除此之外，还有愤怒，绝望，跟破釜沉舟的决心，我的确想杀死……一些存在，而且我已经这么做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意识到那让我觉得难受，它并不是快乐的，可我确实要去行动，所以你告诉我这个猜测的时候，这件事终于能确定了。”
“就像木慈所说的，也许有个世界的我们，的的确确就是杀人狂。”
所以我才想撇除这些感情，我才想摆脱它们，挣开这日复一日，无休无止地吞噬跟侵占。
结果一切都绕回了原点。
“而不巧的是，我正是这个例外。”
“你意外的老实。”左弦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会推三阻四呢，难道你不担心我报警吗？”
温如水只是看着他：“我倒是盼着你去呢，你要怎么说，有个人自杀成功可她还活着？希望你能告诉我牢房或是精神病院的伙食怎么样。”
左弦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端起啤酒敬了温如水一次，可温如水并没有理会，她很忧郁地看着窗户，就像她苦苦维持的某些作为正常人的部分，被左弦全然破坏了。
他把那些支撑着这个世界的温如水仅剩的一部分，都擦去了。
就像死亡在她的生命里轻易擦去夏涵、罗密桑、冷秋山那样。
“先声明，就算你的确是另一个世界的温如水，这对我倒也无所谓，反正我不认识之前那位，我猜跟她相处得也不会太好。”左弦看着温如水摊了摊手，“无意冒犯，不过每天都会死很多人，我还没仁慈到对每个陌生人都投以悲悯之情，总之真是这样，你知道倒计时是怎么回事吗？”
温如水摇摇头：“不知道，它似乎不是我想要想起来的那些东西，或者说不是我特别在意的。”
“那些记忆……”左弦若有所思，“你认为，它们是否在有意识地筛选？”
为什么？如果是平行世界的他们来到这里，是通过什么手段，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真的杀了很多很多人才得到这个机会？
还有倒计时……
为什么温如水没有倒计时？
“我不知道。”温如水说，“不过我倒是认为它们更像苏醒，它是不受掌控的。”
在十一点到来之前，左弦离开了这座酒店，重新回到车上，在即将开回到路上时，一只狗忽然窜到车前，他及时踩住刹车，狗主人惊魂未定地冲过来，一把抱起完全没有任何束缚的宠物狗，看上去快要哭了。
“给它买条绳子。”左弦靠在车窗上，漠然地说，“下次我会撞死它。”
狗主人吓得一脸惨白，她紧紧搂着自己的狗，任由车从自己身边开过去。
十一点零三分。
左弦回到公路上，脑海里仍然想起那只狗，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也许没有看见，也许没有踩下刹车，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撞死了一条狗，丢下一具小小的尸体跟一个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狗主人。
他甚至不会有任何愧疚感。
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知道了也不认为是自己的错。
这让左弦再度想到那辆火车跟平行世界论，等红灯的时候，他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自己的嘴唇。
在左弦很小的时候患有哮喘，他得按时吃药，随身携带喷雾，然而有一天，他厌倦了这种机械又重复的行为，所以他清空了药瓶，而那天喷雾正好用完，幸运的是，他的母亲很快发现这一点，并且做出反应。
要是真的存在平行世界，意味着有一个世界的左弦并没有被妈妈发现，他也许凄惨而荒谬地因为不肯吃药，而悄无声息地死在三岁那一年了，直到他的尸体不再变得柔软，父母才意识到他们失去了一条小生命。
就像路上那条没栓绳子的狗。
左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件事，它像是潜伏在自己的意识深处，携带着莫大的恐惧感卷土重来，一瞬间让他意识到在无数个世界当中，自己可能早已死去，无法与木慈见面。
而木慈相同，他在无数的世界里被许多偶然夺去性命，只留下左弦一个人。
他们需要一个两个人都存在的世界。
现在就是了，那辆火车带着他们来到这个世界，这一点很显然，像是烙印一样打在左弦的脑子里，他相信解决火车科技这个难题该是科学家做的，他该关注更私人的问题。
既然目的相同，为什么‘木慈’选择保留意识？为什么他会例外？
左弦能感觉到对方是爱着自己的，自己也是相同的，所以看到木慈的那一刻会觉得厌烦跟焦躁，因为他们完全是两个人。
反正记忆都会苏醒……
噢。
左弦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时间差！
这么庞大的记忆不能一瞬间苏醒，这个过程很缓慢，有些时候需要触发，大多则混淆在梦里，他们最先记起的是自己最在意的事。
‘木慈’不想留下来，他不想要这条狗，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在自己跟温如水做下决定的那一刻，‘木慈’投了反对票。
所以他要上车，他要离开，他没有跟这个木慈融合在一起。
温如水不在乎，所以倒计时根本不重要。
可是我在乎。左弦咬住了下唇，不管发生了什么，在开始的一瞬间，我就意识到了，所以大脑才会响个没完没了。
……
镜子里的他在看着木慈。
那个人的脸上有一种压倒式的悲哀跟伤痛，让木慈于心不安起来，这么说可能会有点变态，可是他真的对‘自己’产生了怜悯之情。
他没有说话。
木慈却隐约能感觉到对方在想些什么。
这一切只是偶然。这个意识在他的大脑里说道。
即便只是偶然，可人生本来就是有很多偶然相碰撞而造成的。木慈不以为意地擦了一把脸，他开始觉得这趟旅行有趣起来了。
当然，木慈也承认，如果他在这一切发生前遇到左弦，可能会很讨厌这个男人，可是现在大不相同，他喜欢左弦的脸，喜欢左弦的手，也喜欢对方略有些浮夸的语调方式，就像是你在看到一棵光秃秃的树前，已经知道它能开出多漂亮的花一样，感觉当然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跟喜欢的人在这种现代社会开启一场冒险之旅，听起来很特别。
“那个倒计时到底是什么意思？”木慈换了自己的睡衣，对着镜子询问道，“你告诉我，指不定我们就能结束这一切。”
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木慈叹着气，他觉得自己今天做得还不错，过得倒也算顺心，他把吃剩的外卖盒丢进垃圾桶里，小声发着牢骚，“我知道，我要自己找答案嘛，推理小说也是这样写的。”
事实证明，人一旦开心起来，看待事物的方式都会不同。
在这一切刚发生的时候，他觉得糟透了，不过后来发生的一切就让这件事变得没这么糟了。
木慈不擅长跟女性交朋友，不过温如水很好，他不确定是自己觉得很好还是怎么样，不过他应该没弄得太糟糕，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往对方的锁骨底下看，再差最多只是笨蛋，起码不会是色狼跟流氓。
而温如水对他的态度要比对结账的左弦好，这也让木慈松了口气，毕竟他是最后来的，有时候落单的人难免会比较尴尬些。
他已经很久没有融入过新圈子了。
“它即是结束。”
那个木慈说，他并不是真的非要存在镜子当中，就像第一个晚上，他站在床脚边一样，说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他的脸色很苍白，木慈望着他，感觉到心脏撕裂一般的剧痛。
这让木慈不得不捂住胸口，他忽然想到了左弦晚上的模样，这不是恐慌，是疼痛，是压倒性的痛苦。
人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言语跟想法是没有效力的，它是轻飘飘的，没有实体的存在，它无法让人头破血流，无法割开人的身体，直到现在，你也绝不能因为别人大声让你去死而将他告上法庭。
可如果对方拿出刀捅了你一个窟窿，这就完全另当别论了。
这是完全错误的，人的灵魂也同样是轻飘飘的，没有实体的存在，棍棒跟刀枪能在身体上留下眼睛可见的伤害，而想法转换成的言辞带来的侮辱则深深烙印在灵魂上，一点点地摧残折磨，直至崩溃。
它们带来的伤害是相同的，只是每个人的灵魂上都没有长眼睛。
所以人们会有意识地去控制自己的行为，却未必能管住自己的嘴跟大脑，毕竟在过去许多年里，没人鞭挞过他们做这些事。
木慈困惑地看着自己，站在床脚的这个自己。
他忽然感觉到一点不安。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某个念头，深深伤害了眼前这个男人。
这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就像是他在招待一名苦行僧时，在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酒肉，摆出无数金银珠宝，诱骗对方下地狱一样。
木慈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第146章 第六站：“巴别”（10）
实际上，尽管左弦跟温如水都意识到了某些东西，可他们对到底当初发生了什么，仍然一无所知。
夏涵等人为什么会死？他们三个又是怎么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那辆火车象征着什么？倒计时是否真的意味着离开？
倒计时一定至关重要，它并不是毫无意义的，甚至跟火车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让左弦感觉到很奇怪，在他脑海里浮现出的很多想法与猜测，迅速到几乎可以称之为臆断，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去支撑，那些疯狂又大胆的推测仿佛是一瞬间从潜意识里冒出来的。
然而他坚信不疑。
就像是昨天晚上，左弦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木慈在借助记忆苏醒的时间差，试图在倒计时来临时离开这个世界。
可实际上，这一切都只建立在猜测上，他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直到回到房间里，左弦慢慢冷静下来，才意识到不对劲。
也许是思维混淆时产生的混乱感，毕竟他们不像是电影里那样出现两个独立的个体，而是由一方侵占另一方的思维，将两份庞大的记忆瞬间压缩在同一个大脑当中，必不可免会出现问题，他的大脑还在用老方式思考，而新的记忆已经在潜意识里提供答案。
在跟温如水交谈的那段时间里，左弦的大脑里涌起过无数相对应的碎片。
留在这个世界里。左弦的脑海里对应着一个蛇形的怪物，还有站在钢琴边的冷秋山（尽管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而且非常确定他已经死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奇怪而扭曲的记忆。
难道是穿越平行时空失败的下场？
如果说平行世界的猜测还有些许科学道理可讲，死人复活跟人形态的蛇形怪物看上去无异于天方夜谭。
这让左弦忍不住想起《星际迷航》里的一些星球，有些星球里的原住民进化成了人类概念上的“神”，还有些星球的人则能够轻易将能量转变为物质等等，那些怪物难道就是他们跳跃失败的结果？
至于平行世界。跳舞，更换的车，加油站，车内除了木慈之外还有两个陌生的男人。
新人物出场，却只给左弦带来更深的疑惑，他们显然是同伴，可那两个男人去哪儿了？
他们显然没有死。
起码在左弦的印象里如此。
如果真是那样，他们原先到底有多少人？又去过多少宇宙？火车的运作规律又是什么？
“你能不能开点音乐听？”温如水有点不耐烦地扶着额头，“你不觉得没人说话的时候，这车里太安静了吗？”
左弦漫不经心道：“音乐会分散我的注意力，如果你们不想闹出车毁人亡的事故，我建议别把手放在广播上。”
温如水才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忍不住出声讥讽：“这只能说明你车技不行。”
“随你怎么讲。”左弦挑起一边眉毛，“现在是我在开车。”
被人威胁试探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特别是温如水现在的情绪格外不稳定，她千方百计地挑左弦的刺，又被对方一一挡回来，终于觉得索然无味，转而看起一直保持沉默的木慈：“你怎么一整天都不说话？不舒服吗？”
木慈好像这才回过神来，他迟疑着说：“没什么，我只是……更准确来讲，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那些平行世界，一只猫死一只猫活啊什么的，我不是很懂。不过，我上了那趟火车，呃，或者说，他上了那辆火车。”
“那趟火车？什么意思？”温如水不解。
左弦看了一眼后视镜：“继续说下去。”
“分散注意力啊。”温如水有意阴阳怪气。
“你们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木慈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沉思道，“我当时本来买了车票想要回去的，可是突然一时兴起，就留下来在这里旅游。梦里我并没有退票，反而上了车。我想这就是我们说的那些东西，平行世界，他上了车，而我留下来，于是衍生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让左弦的心更加沉下去了，他完全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这么做。
这些记忆，这些想法，无疑加深了两个人之间更大的区别，他们确实是同一个人，同位体，可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变成不同的木慈。
独一无二的“木慈”。
越是熟悉对方，越是清楚对方的思路，越是明白对方为什么这样做，就越感觉到绝望。
我要怎样才能留下你。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选择杀死他。
“你还记得在哪里吗？”左弦忽然出声道，他调出地图，语调轻柔，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我们去那个地方看看，看能不能找出点什么线索。”
“噢……好啊。”木慈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点头同意了，又转向温如水，“你觉得呢？”
温如水皱起眉头，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没办法抓住，只能怀着不安的心情点头：“反正我们没什么要做的，去看看也好。”
她不能在木慈面前问左弦到底发生了什么，难免会把那些她不希望让木慈知道的事抖出来。
木慈是真心关心她的。
温如水能感觉到，他期盼着她能好起来。
按照木慈的口述，车子很快就转向，可是随着窗外的景物飞逝，他的神情却逐渐开始变得慌乱惊恐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不停拍打着车窗，试图从这铁皮造的囚笼里挣扎出去，艰难地嘶吼起来：“停——停下来！”
“他恐慌又发作了？！他要你停车！左弦！”温如水手忙脚乱地把木慈按在座位上，有些不知所措，“我要怎么做，我要做什么？！左弦，我们得带他去医院。”
木慈的表情实在太骇人了，温如水的脑海里回忆起相同的场景，那些人的面容已经模糊，可他们也是一样的，莫大的恐惧感袭击身心，她惊慌地几乎带着隐约的哭腔：“别死，木慈，求求你别死。”
“他只是在害怕而已。”左弦冷漠地回答道，看上去完全没有停车的打算，“离死还远着，更何况……”
他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那也不是他的感情。”
“你在说什么？什么意思？”温如水抬起头看着他，惊疑不定，“你猜到了什么？”
左弦缓缓道：“你还没意识到吗？我们过去的记忆根本没有任何问题，那些新记忆是未来的，我们回到了这条时间线的节点上，所以那些记忆是支离破碎的。真正的木慈在努力让他认清楚状况，他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他们是不同的人，而这个选择，注定了他们两个人不同的命运。”
“你早就意识到了？”温如水绝望地看着他，“你知道是火车有问题？”
“你记得他跟我们说过，他根本不知道什么火车，而他近期做出最大的分歧就是有没有上火车回家，这很关键。”左弦平静地说道，“这不难猜出，另一个世界的木慈在几天前才登上那辆一直盘桓在我们脑子里的火车，经历许多恐怖的事，然后又回到这个时间节点上。”
温如水轻声道：“你是故意的？”
“是他要直面自己的恐惧，他明明就知道我会做什么选择，仍然要我这么做。”左弦很快就沉下来，“他真的不该为了保护另一个自己而暴露自己的弱点，我甚至都没有回忆起来。”
别给我机会伤害你。
“你疯了！”温如水震撼道，“你想杀了木慈吗？”
“恰恰相反。”左弦冷笑起来，“我在救他。”
木慈……真正的木慈。
温如水在一瞬间明白过来了，她错愕地凝视着左弦。
从一开始，他的好奇、兴趣、不耐烦、喜爱，都是并不完全是对着木慈的，而是……而是因为另一个人。
他在乎的是那个意识里的人，而不是这个活着的木慈。
“你疯了。”温如水喃喃道，“他不想留下来，这不够清楚吗？”
左弦充耳不闻。
一切痛苦恐怖的根源都是从那个站台开始，那是木慈的起点，他越恐惧，越愤怒，越害怕面对，就意味着他渴望活下来的几率越大。
你会在一张即将被烧毁的纸上画下蒙娜丽莎吗？
你会在即将要被工程队炸开的石头上雕刻大卫吗？
你会在被海水冲刷的沙滩上建造不朽的城堡吗？
没有人愿意心血被浪费，更不要说是自己的性命。
人类是自私的动物，如果能够有一个安全的国家供以栖身，没有人想回到战火纷飞的地带，享受朝不保夕的痛苦。
尽管左弦还没有想起所有的一切，可他确信自己对记忆里的东西深恶痛绝，至于——
“木慈”正在苦苦支撑着自己的理智，不足为奇，他就是这样的人，努力摆脱这一切鲜活的诱惑，让世界回归正轨，任由自己回到最深最黑暗的地狱去。
左弦要放下的，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视镜里的木慈冷汗潺潺，看上去正在经受巨大的折磨，左弦平静地停好车，为那张一模一样的面孔而感到一瞬间的疼痛。
他仍然记得昨天那个晚上，不管在什么世界，木慈总是个好人。
抱歉。
左弦想。
他有救你的权力，我奈何不了他，只好剥夺你被救的权力。

第147章 第六站：“巴别”（11）
木慈在座位上一直过了很久才恢复过来。
他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僵硬得像刚从冷冻室里拿出来，肌肉紧绷，心跳加快，无尽的恐惧感在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那一刻萦绕在大脑当中。
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温如水跪坐在他身边，眼圈微微泛红，不过还没有落泪，她从木慈的胸口起来，确保那里没有停止跳动，看到他呼吸放缓，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温如水的手柔软而又温暖，也很有力，扶在木慈的肩膀上，带来了许多安慰。
“呼呼——”
车窗外传来刮风的声音，木慈艰难地直起身，他抬起头往外看，仍然感觉到头晕目眩，他下意识躲避，不愿意看到那些景色。
那些的确不是他的感情。
木慈终于在一瞬间意识到他为什么会产生那些古怪的想法，那些离奇的幻觉，还有那些血腥的回忆，那些都是来源自另一个不幸的自己。
在木慈选择放弃火车的那一刻，做出相反抉择的另一个世界诞生了。
另一个“木慈”坐上了火车，遭遇许多痛苦跟绝望，而现在只要他愿意，就能轻易夺走木慈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就像薛定谔的猫，本该死去的猫为了活下去而杀死本该活着的猫。
可他不愿意。
这才是让左弦行动的原因，那些甜蜜的错觉，那些怦然心动的感情，那些让木慈沉醉的多巴胺从一开始就跟他毫无关系。
跟这些恐惧相同，都是两个世界重叠而来的意外产物。
木慈打开了车门，他险些从车上滚下去，因恐惧而产生的尖啸几乎在大脑里沸腾起来，视野模糊无比，他摇摇晃晃地避开温如水想来帮忙的手，精准地找到站在废弃站台边的左弦。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并没有动。
左弦凝视着木慈，眼底并非完全毫无波澜，他为了爱而杀人，却并非是个天生的刽子手。
在极端的环境跟足够的动机下，每个人都会杀人。
木慈的心已经彻底平复下来了，略有些惊讶自己竟然还能为对方的开脱，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磅礴的怒气。他倏然明白一点，平行世界并非没有道理，既然有些世界的他们会是爱侣，那么这个世界的他们，也完完全全可能是仇敌。
尽管左弦并不是把他当做这些劫难、绝望、痛苦的发泄对象，可不妨碍木慈现在非常恼火。
木慈走过去，直接一拳打在左弦的脸上，很快因为这个举动艰难而费力地俯下身，而左弦没有反抗。
他明明能够反抗。这个想法跟阴云一样萦绕在木慈的脑海里。
左弦只是闷哼一声，脸上的颧骨青了一大片，看上去非常凄惨。
木慈倒不是不想继续打下去，而是他没办法再出力，这个鬼地方像是吸食着他的所有精力，要不是他意志力够强，也许在下车的那一刻就尖叫着往外逃跑了。
“你永远见不到他了。”木慈阴沉着脸，在有必要的时候，他会变得非常致命且危险。
左弦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难以置信地注视着木慈，嘴唇微微启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木慈只是把人甩在身后，觉得自己现在像在坐过山车，失重感跟恐惧使得大脑发白，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走到路口，拦到一辆出租车，昏昏沉沉地报出酒店的名字，直到出租车开离废弃的站台很远很远，他才慢慢恢复过来，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这个讨人厌的意外迫使木慈不得不立刻从酒店搬走，他不确定左弦会不会再上门来，可确定自己再也不想在任何有可能的地方见到这个人，于是选择了提前退房。
由于刚刚的经历，近期内木慈完全不想坐火车跟动车之类的交通工具，因此也没办法立刻离开这个城市。
这些让人崩溃的记忆跟左弦冷静的疯狂几乎要把木慈逼迫到极致，他利索地换了一家更好的酒店，价格昂贵，不过物超所值，它很幽静，安宁，床垫也相当舒适柔软，拉开窗帘能看到这座城市的一大景观，晨起时能看到滩地上浮动着薄薄的雾气。
到超市选购必需品的时候，木慈看到了架子上的啤酒，他本来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仔细挑选，最后拿了两瓶冰啤酒放进购物车，再去结账。
三天又五个小时。
木慈回到酒店的房间里，他坐下来，把两瓶啤酒都打开了，好像另一头坐着一个真实的人一样。
“我很珍惜我这条小命。”木慈向虚空敬酒，“不管怎么说，还是挺感激你的，老实说，我也没想过我还会有一天见到其他世界的自己，那些事……我想是挺不容易的。至于你那个男朋友……”
说这句话的时候，木慈感觉到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这么说可能会显得有点不要脸，好像是在自卖自夸，可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的意思是，你明显是那种能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而你的那个男朋友我看快要跟地狱互相消化了。”木慈猛然灌了自己一口酒，试图用酒精压下心底的酸涩，诚恳道，“不过他很爱你。”
那些木慈曾经得到过的，无微不至的，深厚绵长的，不属于他的爱。
他发狂一样地爱着“木慈”，不惜做个罪人。
木慈忽然落下泪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刀割一样的疼痛着，两个世界的木慈短暂地合为一体，让本来没有得到的人拥有了本不该得到的东西。
就像是运动一样，在他甘于平凡的时候，那么残忍，那么残忍地让他看到那束高悬于顶的光，误以为触手可及。
叫他追逐十几年，最终才绝望地意识到他不是被选中的人。
就像是现在这样。
“把它拿走吧，这些感情不是我的。”木慈用纸巾粗鲁地擦了擦眼睛，眼泪流下去的地方干得像要起皮，“我不能把命给你，不过我可以在这段时间放纵一点，反正是我的身体，不是你的，尽量让你过得享受点。”
命运已经将扳机扣动，破坏已经造成，即便覆水重收，木慈也已经尝到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可这不要紧，这不是木慈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
往好处想，起码这是件比世界末日要小得多的小事。
木慈喝完了两瓶啤酒，微醺的感觉让他手脚发软，整个人都倒在沙发当中，他翘起脚，把拖鞋甩飞出去，然后直接将腿架在了茶几上，平日他一般不会这么放纵自己，不过往后三天例外，他以一种非常懒散的姿态靠在沙发上，鼻息滚烫，像是只盘踞在珠宝上的龙。
酒精带来的高热在血液里游走着，木慈忽然很累，他觉得自己应该多打左弦两拳的。
他不会再拥有属于自己的左弦了。
…………
左弦是个相当冷酷的人。
冷酷是个很严重的形容，不过左弦并不觉得这个词汇有多么冒犯，正因为性格的缘故，他也欣赏同样冷酷的时间跟数学，它们不为任何人的意志而变更转移，数字永远是真实的，而时间将带来真实。
这意味着左弦极少会交托出自己的热情，也避免汲取他人的热情。
这在火车上是一件好事，毕竟一个人要是太过在乎，太执着，他活得不会太长久。
左弦就过得相对轻松些了，他喜欢合作，合作代表稳定的利益，代表你情我愿，威胁跟暴力都不是永久的，甜蜜跟安宁只会让人反弹得更快，而且这两者都要付出巨大的热情去继续，他不喜欢，他喜欢稳定，稳定也能带来真实。
寻常人总是会被客观跟主观一团乱麻，因此许多人总是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实际上是他也有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比如现在。
“走吧。”温如水冷淡地站在车门边，她扶着车门，“还起得来吗？”
那拳正打中左弦的颧骨，他疼得微微抽了口气，下意识问道：“他走了？”
“问你啊天才。”温如水正克制着自己不要翻白眼，“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吗？”
倒不是温如水说自己有料中，她也被木慈的行为吓了一跳，女人对这种事总是更敏感，在木慈揍左弦的那瞬间，她都畏惧地稍稍瑟缩了下。
“不。”左弦困惑地皱了皱眉头，他说，“这件事有点奇怪。”
“是啊，可不是奇怪吗？”温如水冷嘲热讽，“天底下还有比你更奇怪的人吗？古人说话真是没错，风水轮流转，之前我们还怀疑木慈是杀人犯，现在变成我们俩证据确凿，逼迫他行凶，我搁在这儿还算是个帮凶。”
大概是左弦看上去真的是太惨了，温如水看了他一会儿，多少还是有些不忍心，叹了口气道：“好了，上车吧，我来开，我送你回去，你记得给自己冰敷，不然接下来几天估计不能见人了。”
她多少是有些偏爱左弦的，并不是人，而是行为，隐隐约约之中，温如水觉得自己也曾做过类似的选择。
左弦摇了摇头，脸色严肃起来，他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头：“不，我的意思是，这里头有些问题。”
“怎么？”温如水拿过车钥匙，没当回事，“他那一拳是打在你脑袋上，把你修正过来了？”
左弦没有说话了，他忧心忡忡地坐进后座，还不忘给自己系上安全带，看上去乖得像是个第一天去幼儿园的好孩子。
温如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在几分钟前，才想毁灭掉他爱人的同位体。
以一种残酷、高效、果决的方式，像个无情的杀人机器，而现在，他迷茫，疑惑，被无助所充满。
温如水不赞成，却能够理解，于是她能做的只是启动车子。
到底是什么呢？
左弦靠在车窗上，咬着嘴唇冥思苦想着，脸颊上隐隐作痛的伤扰得他心烦意乱，直到阳光洒在脸上。
一瞬间，脑海里忽然电光火石般滑过某些东西。
当人们将自己的所得视为理所当然的时候，他们会下意识忽视那些存在，就像阳光、空气、水，直到某一日，这些突然被彻底夺去，陷身于黑暗、窒息与饥渴当中时，这一切就变得大不相同了。
真是合理。
太合理了。
左弦摸了摸颧骨上的伤痕，它已经从尖锐的刺痛变成钝痛了，不过他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了，反倒精神奕奕起来。
他抓到整件事的线头了。

第148章 第六站：“巴别”（12）
左弦不用想都知道木慈一定会搬走，等他们赶到酒店必然人去楼空。
不过他还有手机号码跟软件。
拉黑是常用手段，他不考虑自己的，好在还有温如水，在对方专心开车时，左弦打开对方的手提包，顺利摸出手机。
指纹解锁，意料之中。
“我要约木慈出来。”左弦将手机转递，“如果你愿意帮忙发短信就更好了。”
温如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她抓握着方向盘的姿势一板一眼，像是刚从考场把车开出来那样端正：“我先不跟你计较翻包的事，你应该知道自己刚刚才做了什么混账事！木慈不想见你那是理所当然的，你不能指望我帮忙。”
“但是你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左弦忽然说道，“你甚至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否则你不会留下来，而是会追着木慈离开。”
温如水沉默了。
“是啊。”温如水承认，她顿了一下，“是啊，哪怕只有夏涵，我也会为他毫不犹豫地杀人，哪怕他不愿意。可……我能理解，左弦，可就到这儿了，我们不该去骚扰木慈了，另一个他是无辜的。”
“这就有趣了。”左弦看上去完全没听她在说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可我却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温如水糊涂了：“什么意思？你不是为了另一个木慈吗？”
“是，但也不完全是。”左弦试图笑起来，不过很快牵扯到脸上的伤，疼得皱起来，“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温如水翻了个白眼：“搞不懂你。”在三个人里，她总是心软得多，过了一会儿她又道，“我不能帮你，左弦，这对木慈不公平。”
“那你可以告诉我手机密码。”
温如水咬紧牙关：“你听不明白人话还是怎么样？而且他很可能把我也拉黑了。”
“未必。”左弦撇撇嘴，“他看起来人不坏，应该不是会迁怒的那种类型，更何况他爱我。”
“你真是个人渣！”温如水忍无可忍，厉声道，“我就应该陪木慈走，把你丢在这里。你是不是以为谁都该陪着你玩这种游戏，每个人都没有感情！他只是木慈，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爱你不代表你就能这么对他。”
左弦嘟嘟囔囔：“我之前还打算杀了他，可现在我只是想跟他见一面。”
温如水冷笑起来：“真慷慨，你觉得自己还挺宽容慈悲怎么着？你是不是以为每个人都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他不会见你，你让我做这件事除了让他把我们俩都拉黑，就没有任何用处。看来你今天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没反抗，我现在能为你做的只有放一首歌，最好是钢琴曲，让你冷静冷静。”
她的手指终于按到了广播上。
“你干嘛老是提到音乐？从刚才开始我就想问了，不过我以为是凑巧。”左弦忽然问道，“可现在我很确定有问题了，谁告诉你，我喜欢钢琴曲的？”
“因为……”温如水也困惑了一阵，“奇怪，你不喜欢吗？”
左弦静静地凝视着她：“我不喜欢，我三岁时最接近死神的那一刻，我妈正在听肖邦的夜曲，声音透过木板传到我的房间里，钢琴的每个按键都变成窒息的节拍，难道你会喜欢跟死亡挂钩的东西吗？而且我也不喜欢蔬菜沙拉，我更加不喜欢暴力，所以刚刚他揍我的时候，我完全没反应过来，不是我不想反抗，他脸上的表情也跟你一样，不明白我干嘛不反抗，好像我会一下子把他踹飞出去一样。”
“你活该挨揍！”温如水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走了。
左弦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不是重点，你能不能注意一点更关键的东西，比如说音乐，沙拉，没反抗！”
温如水倏然抽了一口气，她终于反应过来左弦所说的那些东西，脸色骤然变得惊恐起来：“等等！你不是那个左弦，你谋杀的是自己的木慈。”
“是不是我的木慈还有待考证，爱情让人心猿意马，可我们俩现在离爱侣差着一本西游记，而且我的爱情显然也不属于我自己。”左弦说，“有人给我设了个圈套，就像是我给你设的一样，我跳了进去，所以赶紧给木慈打电话，这件事很重要，我有几个问题要确定。”
温如水不能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开车，她把车停在路边，试图让乱糟糟的脑袋冷静下去，深呼吸了几口气后，她忽然道：“不行，我们不能今天给木慈打电话，他还没整理好情绪。”
“什么意思？”左弦匪夷所思，“生死攸关啊小姐。你知道只剩三天是什么概念吗？你以为我们真的在演特工片拆炸弹吗？不到最后一秒不能结束。”
温如水看起来想抽他两个大耳光，可还是忍住了：“因为你太聪明了天才！你行动力迅速，脑子转得飞快，挨揍的时候还能想到变故跟不对劲的地方。可正常人不是这样，他刚刚差点被你谋杀，你逼迫一个受害者再见杀人犯？这算是二次伤害了。”
“我又没强奸他。”左弦歪了歪头。
“如果我没这么好的教养，我真的该抽你这个养尊处优的混账东西三个大耳光。”温如水喃喃道，“实际上我现在就想动手。”
左弦叹了口气：“就算是我，在一天内遭遇两次暴力伤害，也会奋起反抗的。”
“明天，我明天会联系他，给他打电话好吗？”温如水揉了揉眉头，“妈的，你怎么会没发现这么重要的事？”
左弦耸了耸肩膀，靠在车窗上。
“很简单，因为没人告诉我，我的男朋友，嗯，待定吧，总之没人告诉我木慈会揍人，不然我绝对不会冒险的好吗？”
“呵。”
“太有意思了，他真的为我量身订造了一个梦中情人。”
温如水皱眉：“谁？”
“当然是‘我’！不然还有谁。”
温如水挑眉：“我记得你说过，只有木慈存在两个意识。”
“他根本用不着现身，只需要把记忆恰当地排列出来。”左弦看着窗外的风景，大脑仍然兴奋地蠢蠢欲动着，“藏木于林，哈，足够把最重要的秘密藏起来了，让我以为这一切就是我想要做的，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所以我当然会掉进他的思维陷阱里，我现在想的，就是他要我想的东西。”
“当他完全知道我会怎么想的时候，只需要一些信息，情绪，就足够他在幕后游刃有余地操控我的行动了。”
“这绝对不是最后一招。”左弦咬住嘴唇，轻笑起来，“他是故意要我们来到这个地方，故意刺激木慈，我就知道，我就说哪里不对劲……”
“你在神神叨叨什么？”温如水皱眉道。
左弦缓缓叹息着：“爱啊，爱……爱永远是弱点，爱让他暴露，动动你的脑子，你想想，当你知道你的大脑里有个人可能随时杀死你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努力反杀回去？”温如水干巴巴道。
“没错，压抑他，控制他，努力让自己的意识增强，就像分裂开来的人格，每个人都想更健康更强大更顽固地活下去，那就会压缩其他人的意识。”左弦轻声道，“所以他根本不现身，没有威胁，那我理所当然会把这些东西归于自己，就像每个人在家里捡到钱的时候绝不会交给警察。”
左弦微笑起来：“他确实是在激发木慈活下来的欲望，可不是从火车上来的那位木慈，而是现实里的这位。”
“你把我搞糊涂了。”温如水困惑无比，“不是说是为了激发另一个木慈吗？怎么又变成现实里这个木慈了。”
左弦看上去简直就要跳起来了：“当然不是了！这多不可靠啊，除了凸显残忍毫无用处，木慈长了脚，冷静点想想，他会逃跑，他会害怕。好吧，就当激发了一个引子，可这个世界的木慈难道是吃干饭的吗？他完全就是个变数，如果我们不能确定人会死，就不该开枪，否则那就是打草惊蛇。”
温如水冷笑了一声：“听起来就是你在做的事。”
“别嘲讽我，你真的是那位温如水吗？我们都被情感愚弄了，我们分不清自己是谁，我们以为自己是，实际上真的吗？”左弦完全不在乎她的想法，而是继续眉飞色舞，脸色潮红地说下去，“你想想，得到那些记忆开始，我们就陷入混乱，巴别，嘈杂混乱，正是如此，我们的大脑完完全全被搞乱了！”
“你想，我不喜欢蔬菜沙拉，我不喜欢钢琴曲，我不喜欢暴力，我对木慈的攻击毫无反应！这还不足够说明什么吗？！所以他不能拖，他担心我们越了解，就会意识到问题所在。”一阵凉意忽然掠过左弦的身体，“这只该死的猫！他装成了薛定谔，他变成了神，他不是要杀木慈，而是要让我们分散各地！”
温如水的脸一点点变白，她已经完全听明白了。
“他在阻止木慈保持两个意识……”
这才是真正的后招。
“而木慈再也不会相信我们了。”
温如水喃喃道：“他不会再相信我们了，左弦，你在他那里的信誉完全破产了，他不会相信你哪怕一个字。我也不能，我不敢确定这是不是你的又一条诡计，是不是为了确保杀死木慈而做的……”
她绝望地看向左弦。
“这是一条没有人敢赌的阴谋，你看出来也没有用，你总是……总是这么擅长诱导，这么擅长引导人们走向你希望他们想到的思路上。”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临时更改的计划，就像你在酒店诱导我那样。”
左弦的笑容倏然定格在了脸上，他飞速转动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缓慢地停滞下来。
“那我们只能看着木慈去死。”
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说的是哪个木慈。
“恐怕确实如此。”温如水冷酷又平静地说道，她永远是不在乎的那个人，什么都不做是最好的。
神分化了他们的语言，果然如此。
就连左弦都忽然陷入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他转得太快了，却忘记了，当风扇转得足够快时，任何东西都足以阻碍它，而不是完美地躲避过去。
猫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因为那从来都是两只猫，左弦却陷入虚假的情感当中，而看不到镜子里的自己。
左弦真该多看看自己的，他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只猫而已。
而镜子里的那只猫终于从黑暗里走出来，露出它庞大的一角阴影。
因为爱会让“左弦”必不可免地暴露自己，因此他要确保暴露之后，任何改变都不会发生。
他彻底输给了另一个自己。

第149章 第六站：“巴别”（13）
木慈度过了没有温如水跟左弦的一天。
虽然很抱歉，但是他把无辜的温如水也拉黑删除了，以免自己心软。
左弦是个有手段的人，聪明、冷酷、疯狂，可就算是这样的人，在没有任何联系方式的情况下，大概也没办法找寻一个消失在茫茫人海里的路人。
第二天木慈没有出门，他先是给父母打了电话报平安，一切都好，又跟老板请了三天假，健身房周转得过来，缺他一个不缺，老板对这事儿不冷不淡，没说两句就挂断了。
三天。
木慈告诉自己这是最后的期限，倒计时截止，一切结束，他也就能摆脱这一头乱麻。
托这些麻烦的福，木慈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烦心事都不算什么了。
这种宁静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钟，前台谨慎且极具有危机意识地打来电话：“这儿有位自称是左弦的先生，说是您的客人，询问您的房间号，我想确认一下。”
木慈目瞪口呆：“什么意思？”
前台重复了一遍。
“呃。”木慈大脑一片空白，他举着电话愣了很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就，请他上来吧。”
挂断电话的时候，木慈抓了抓头发，他不知道左弦是怎么知道的，那么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人上来，打到对方肯说为止。
左弦很快就出现在房间外头，他脸上贴了块很大的纱布，戴着墨镜，疲态明显，看上去有种病态美，这让木慈短暂地心虚了三秒钟。
“进来吧。”木慈的语调冷硬，“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先声明，我让你进来，不是说我原谅你了，是让你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啧。
木慈在心里皱眉，他是不是说得太快太急了？没底气一样。
“你忘了丢这块指南针，水手。”左弦拿起被放在桌上的那块怀表，转过来轻描淡写地看着他，“我告诉过你，在海洋上最容易迷航，它是用来定位的，我总得确保自己认识的新人物是无害产品吧。”
左弦拆开那块表，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极小的零件，虽然木慈从来没看过这种东西，但是凭借多年看电影的经验，立刻意识到这是定位器。
“初次见面你就送我定位器？”木慈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你觉得谁更像有害产品？”
“放轻松。”左弦看他表情不对劲，立刻卖好，“我联系不到你，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上来就主动解释原因，就是想要一次普通友好的交流，是我表达的诚意还不够明显吗？”
木慈态度冷淡：“我只觉得你在担心自己的爱人出事，毕竟只有两天了。”
这让左弦被噎了个半死：“这倒是很难说，我可以先坐下吗？”
“坐吧。”木慈冷冰冰道，“我国没有规定罪犯不能拥有坐下的权力。”
左弦：“……”
过了一会儿，左弦忽然摇头笑起来，他托着脸看向坐在床尾的木慈：“我开始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了。”
“他？”木慈给自己开了一瓶矿泉水，这不是正常人再次遇到想杀自己的人时的反应，不过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并没有什么很深的痛恨跟厌恶感，“这又是一个新谎言吗？为了杀我之类的。”
“既然我现在正处于狼来了的糟糕印象之下。”左弦把目光挪换到了木慈的手上，“介意请我喝瓶水吗？我国也没有规定罪犯不能喝水吧？”
“小冰箱里。”
左弦给自己开了一瓶冷水，他今天出乎意料的温顺：“我要不要跟你聊一些家常让你放松一点，比如除了迷人跟打人之外，你还负责做点什么？”
“折磨人。”木慈言简意赅，“逼别人做他们最不喜欢的事。”
“这么说，你是个心理医生？”
木慈摇摇头：“我是个健身教练。”
回答完问题之后，木慈非常警惕地看了一眼左弦，他很适合出入这种场所，坐在沙发里，背靠美景，如果手里不是矿泉水而是美酒就更适合了，能轻松卸下任何人的防备，就好像是真的来跟木慈闲聊加调情一样，让人觉得很放松。
“你该不会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他留下来吧。”木慈的脑海里立刻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左弦差点被他的猜想呛死，赶紧把那名矿泉水挪开：“什么方式？是第一次见面就给你装了定位器，还是罪犯能不能坐下跟喝水？别说你，我是说另一个你连直面最深刻的恐惧都不为所动，就姑且谈谈我们现在敢经历的这些有什么诱惑力，是罪犯还是喝水，还是那块定位器。”
“这可很难说。”木慈谨慎道，“我觉得我们聊得挺好的。”
左弦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我们真该找个时间定义一下‘聊得挺好’这四个字。”
好像他们还有以后一样。这个承诺让木慈感觉到欣喜油然而生的瞬间，焦虑随之而来。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烦躁感让木慈不禁大声起来，“我不欢迎你！”
“你怎么了？”左弦吓得睁大了眼睛，他缩在沙发里，看上去胆怯又无助，像是担心遭受暴力的孩子，呈现出一种无辜的神情，“我踩到你什么雷区了？你刚刚不还说我们聊得挺好的吗？”
木慈疲惫又恼火地瞪着他：“你在昨天下午才打算杀了我！我对你什么态度都是你应得的！”
左弦的表情冻结了一瞬间，体温从他身上退去，感觉四肢冰凉，这种感觉在决定杀死木慈的那一刻也出现过，只是那时候某种念头冲昏了他的脑袋，他注意到了却没过多的在意。
木慈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甚至算得上讨厌，当然了，即便自大如左弦，也很清楚人不会傻到喜欢试图杀死自己的人，斯德哥尔摩尚且需要对比，更何况当时同样在场的温如水远比他温柔得多。
“其实我只是来说一个猜测的。”左弦没有再拿腔作调，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活力被木慈一同吓退了，他坐在这里，像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将整件事彻头彻尾梳理一遍，我找到线头了。”
就这样吧，他没有人渣到让自己被无休止讨厌下去还毫不在意的地步，可能对温如水无所谓，但不能是木慈。
“我会说得很快，你可以选择信或者不信，起码你该有知道的权力。”
木慈用鼻子哼了一声，又忍不住看了左弦几眼，不过他把这归咎于不习惯，当一个人在你脑海里近乎无所不能的时候，对方流露出落寞悲惨的模样，总是让人心生恻隐。
“其实人物很简单，考虑到火车是关键，我们姑且将那些入侵在我们记忆里的人物分为，火车木慈，火车左弦，还有火车温如水，而我们本人，就按照原名称呼。”左弦顿了顿，看向木慈，“我们被动地被卷入了一场毫不相关的风波，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我本来的确以为你是这个世界的左弦。”木慈说，“不过在站台那里，你已经说明的很清楚了，你就是火车上的左弦。”
左弦看着他：“我原本也这么以为。”
木慈笑起来，重复了一遍，神情充满怜悯与讽刺：“你原本也这么以为？”
“你问我要不要吃蔬菜沙拉，问我有没有朋友，温如水问我想不想听音乐。”左弦轻柔地说道，“我的答案是，不要，有，不想。而你们认识的左弦却正好相反，他爱吃蔬菜沙拉，是喜欢钢琴曲的独行侠，你们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我也一样，透过你们在看另一个人。”
“是不是很有趣，我本该是掌控自己最坚定的锚，可到头来，我却连自己究竟是不是自己，都要从别人身上寻找答案。”
木慈完全听懂了，却没有信：“既然你一清二楚的，怎么还会被误导。”
“我的脑海里没有两个意识，温如水也没有，只有你有。”左弦轻声道，“你在家里捡到五千块钱的时候，会把它交给警察吗？你应该体验过吧，那些记忆跟情感，渗入你的生命，你的脑海，你怎么可能以为那会是别人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人的天性，不劳而获，期望自己什么都不付出就能成为一个历经千难万险的强者。我是个凡人，同样不能免俗，自然理所当然地认为拥有两份记忆的我是胜利方。”
木慈一时语塞，确实，正如左弦所说，如果，如果来自火车的木慈没有在他的大脑里，没有一直出现在眼前，木慈也会立刻把那些感情跟记忆占为己有，相信这是自己应得的。
“可你还是没说……自己为什么会被误导？”木慈问道，“那么多疑点，难道不该一开始就起疑心吗？”
“我是个人，木慈，我可以在一切发生之后串联起这些不起眼的线索，可我不能用这种线索来推理结果。”左弦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特别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当我的思维方式完全陷入到他的掌控时，我很难看到整个世界。”
木慈安静了几秒钟：“就算是这样，你也还是爱上另一个木慈了，不是吗？你甚至愿意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杀人。”
“准确来讲，是上当受骗的情况下。”左弦略微思考几秒钟，简洁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现在冷静的模样比之前的样子更让人畏惧，“我喜欢危险，也喜欢神秘，我喜欢把自己搞得团团乱转，将一堆谜题抽丝剥茧，可最重要的是，我想被人爱。”
这个回答让木慈完全呆住了。
“他……那个火车上的我。”这次左弦停顿了很久，他艰难地说下去，“他把我想要的所有东西都放在了一起，一个危险迷人的谜团，且深爱着我。你不明白，这对我来讲很重要，你……我是说火车上的那个木慈，让我觉得时间的流动是有意义的，不单单是一串会行走的数字，为了得到这种感觉，我愿意付出一切，于是我坚信不疑。”
其实这种感觉在前天晚上也出现过，当木慈故意用水瓶打那个滑板男的腿时，并且恐吓他的时候，左弦觉得很开心，只是还不够，太微弱了。
“那什么激发了你？”木慈轻声道。
“你的拳头。”左弦苦笑起来，他看着木慈因错愕而睁大的双眼，又忍不住大笑起来，“说真的，你的拳头，要知道美梦可不会给人一拳头，挑逗毒蛇是一回事，被咬上一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对这点，再没有比木慈更清楚的了，他甚至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喜欢左弦是一回事，对方想杀他又是另一回事了。
“总之，你打上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表情，你没在看我，你在看另一个人，另一个会反抗你的人。”左弦说，“我的身体跟大脑一下子全都苏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被操控了，在那些恐怖残忍的记忆里，另一个你是我唯一感觉到安全的存在，让我平静下来，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让我以为另一个你就是一切。”
“我们都没有在看彼此，我们看到的是另一个人，而你将这个梦打破了，各种意义上的。”
木慈试图从左弦的话里找出漏洞，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找出来。
的确如此，木慈看着这个男人的时候，往往并不是真的看着对方，而是越过他，看着记忆里的那个人，也就是所谓火车上的左弦。
“伤害你的人是我。”最终木慈只是说，尽管听起来更像逞强，“你大可以认为火车上来的那个木慈不会伤害你。”
老实说，他真的是个好人，起码木慈不确定自己经历那么多恐怖的东西后，能不能抵抗住一个安稳人生的诱惑。
真的会有人放弃平静幸福的生活，仅仅为了道德回到那些恐怖的噩梦里去吗？
去经历人性的挑战，去经历血腥的现状，去经历朝不保夕的痛苦，去承担失去一切的痛苦……
光是感受那些记忆，就已经够木慈绝望的了，更不要说亲身体验。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有些东西是不变的。”左弦说，“我因为三岁不想吃药而险些死掉，他也许一板一眼吃到愈合为止，选择确实会产生分歧，可是我们俩都不会变成白痴。”
火车下来的那个左弦甚至变得相当阴险狡诈，如果只能挑一个形容，那只能是恶毒。
看着木慈迷惑的脸，左弦沉吟片刻，决定直接一点，添了一句：“相信我，火车来的木慈只会比你更危险。如果你只是把我打破相，那我猜他会把我的头拧下来。”
木慈：“……听起来确实更危险。”
左弦默默喝了一口水，解释这些不困难，困难的是接下来的话。

第150章 第六站：“巴别”（14）
这次左弦沉默了很久，久到木慈都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然后呢？”木慈不太适应地看过去，奇怪道，“你干嘛不说下去了？”
“我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让你感觉不太舒服。”左弦靠在桌子上，肢体细节会暴露很多情绪，特别是当一个人感觉到无力或恐惧的时候，“我想知道，之前那件事过去之后，他是不是没有再出现过了？”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是指谁——火车上的那个木慈。
这次轮到木慈的脸空白了一瞬间，有那么一会儿，左弦以为自己就要被赶出去的时候，对方开口道：“是的，自从你想杀我之后，他就再没有出现过了。”
理性得几乎让人钦佩。
“如果你是来见他的……”
左弦立刻打断了这句话，他脑袋总是运作得比旁人快，对话的跳跃性也格外强：“不，不是，刚刚那些话，那些解释，并不是我想见他才刻意编出来的一套说辞。”
“我没这么想。”木慈仰头喝了口水，躲开视线。
“为什么不？合情合理，这世界上唯有目的不能掩藏，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前面一大堆长篇大论就是为了这句话，特别是我在废弃站台那里已经表现我多么在乎他了。”
左弦盘坐在沙发上，有些烦躁，介于不安跟恼怒之间，就像他知道某些注定的东西却不能改变：“如果你真的没有这么想，那你为什么不看我？人们撒谎的时候总是习惯避开眼睛。”
越是焦虑，左弦就越是喜欢说话，语言是他的子弹，声音是他的扳机，只要没人把他的声带扯出来，他就能无休止地战斗下去。
木慈放下水瓶，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我相信你。”
这次轮到左弦哑弹了。
“你相信我？”左弦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他端详着木慈的脸，却找不到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忍不住倒抽了口气，迷惑地开口，“等下，你其实是特工还是……还是那种不能说的类型？有过专业训练的，能控制住自己的所有微表情，好确保自己每句话都非常真诚？”
木慈失笑道：“你不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好笑吗？你来给我预警一堆乱七八糟的前提，显然不希望我这么想，我告诉你我没有这么想，你又不相信。你都快把我搞糊涂了，你到底要不要我相信你？”
紧接着，他又很快补充：“还有，我不是特工，也不是间谍，就只是个很普通的健身教练，可能不算太普通，我相信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遇到平行世界的自己。”
“因为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这一点都不合理！”左弦喃喃道，“是啦，我很讨厌正常人的那套合理怀疑，合理疑问，可是连我自己都知道我这种人渣不太可信，你却说你相信我？为什么？”
这让木慈微微露齿笑了起来：“你也太坦诚了。你是人渣没错，不过你不会撒这种谎的。”
说完这话后，木慈把喝光的水瓶捏扁丢进垃圾桶里，左弦下意识瑟缩了下，毫不犹豫如果那是自己的脑袋，对方下手可能会更重一点，尽管从表情来看，木慈还没那么生气。
“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左弦提醒道。
“你不是个天性残酷的人。”木慈迟疑了一下，他抿起唇，看上去有点僵硬，“确实，我们认识不算很久，可是在车站那里，你很愧疚，也很痛苦，这么说可能会显得我像是个怪人，受害者为加害者讲话，不过我很清楚你并不是完全没有良心。”
“我是不懂什么微表情，可是我知道痛苦跟愧疚长着什么模样，它们没在你身上出现。”
木慈看着左弦，那种眼神几乎让人想要躲闪：“你刚刚说话的方式就跟之前跟我们分析情况的模样差不多，除非你在来之前把良心喂给了狗，否则我找不到什么该怀疑你的理由。”
天真……又强势。
木慈本身就是个矛盾体，他太轻信了，好心到甚至能跨越生死方面的偏见，认真去思考跟理解一个才刚想杀死他的人所说的一切；可他又这么……这么强硬，牢牢把控着对话的主动权，让人摸不着头脑，只能任由摆布。
这让左弦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恼怒，他却不能肯定是什么原因，到底是因为木慈这种近乎轻率……近乎单纯的信任，还是因为自己被操控的缘故。
从爱情里抽身出来的左弦确实理智不少，可那些情感并不是说消失就能彻底消失，他已经能开始冷静地区分两个木慈，却没办法解释迷恋感到底是来自于记忆还是本身的吸引力。
“算你走运。”左弦的视线落在木慈湿润的嘴唇上，一瞬间几乎有些着迷，好半晌才干巴巴地开口，不带任何感情，“狗在我进门之前刚好把我的良心吐出来还给了我。”
这次木慈真的笑了起来，他甚至忍不住大笑，在床上颤抖着滚了小半圈才重新开始对话。
“所以，你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说这句话的时候，木慈还在拼命咳嗽假装自己没有笑，“老实说，这的确有点奇怪，他通常会出现，说几句，提醒我那些记忆相关的之类，可是昨天我请他喝酒，他都没出现。”
左弦喃喃：“你请他喝酒？”
“怎么了？”
“正常人不会这么做。”左弦指出这一点，“考虑到我们跟他们很可能处在你死我活的情况下。”
木慈戏谑道：“现在又是‘我们’了？”
左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太像生气，更像是倏然断电了。
“我不明白。”左弦花了三秒才让大脑重新上线，歪了歪头，困惑地看着木慈，“你说你信任我，可是你现在又在表现你的情绪，你到底是……？”
木慈噘着嘴思考了下：“我相信你，跟我还在生气并不冲突，你不能要求我跟圣人一样，什么情绪都没有吧。”
“噢。”左弦轻声道，“你把这件事，当成我的一个小错误。”这很慷慨……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轻轻揭过去的。
他咬住了下唇，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以这么说吧。”木慈犹豫了下，点点头，“我不是特别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他看上去甚至还有点抱歉。
“我明白。”左弦急促地打断他，“我能理解，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
他这么真实地站在这里，跟记忆里，幻觉里，那个英勇冷静的男人截然不同，他更纯真，更锋利，更气盛。
可木慈是真实的，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大多数人会被自己的好心扯到一团又一团的麻烦当中去，他们很善良，却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左弦不讨厌这类人，也不欣赏，麻烦是可预见的，任由本能跟道德驾驭自己的行为，只不过是这类人的选择。
就像人们不会在天黑后走小巷子一样，犯罪总是发生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如果非有人要走，他们选择让自己步入了可预见的麻烦。
左弦从来都没有欣赏过这种做法，可他凝视着眼前的木慈，倏然意识到，黑暗也曾期盼被光明笼罩，被善意眷顾的感觉足以叫人重获新生。
“原来你也会道歉啊。”木慈调侃着，坦荡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我们还是说正事吧，他没有出现，然后呢？”
木慈看着左弦，充满疑惑跟好奇，等待着解惑，就好像左弦嘴巴一张，就能把宇宙里所有的答案都吐出来。
可实际上是，左弦也不能确定。
“我不知道，我只能推测出这么多。”左弦很不忍心让木慈失望，如果可以，他愿意为现在的木慈做很多事来补偿对方所展现出来的好心，可是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我甚至怀疑，之前的那件事就是为了激起你的求生欲，它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等等，我没懂？”木慈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激起我的求生欲？”
左弦轻声道：“我怀疑也许是必须有人要上车，去顶替另一个的位置。”他显得有点敏感，很快又补充道，“这只是一个猜测，我并不是在暗示什么。”
木慈想到了那些记忆里，放在桌子上的两张车票，像是一瞬间回过神来一样，紧绷着下巴：“两张车票。”
“什么？”
“我在记忆里看到过两张一模一样的车票。”木慈说，“都印着我的名字，现在看来并不完全是我，一张是火车上的我，一张就是我自己。你说得是对的，这辆火车要一个乘客，如果他没声了，显然上车的人只能是我了，或者说我们三个。”
左弦倏然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开窗点了根烟：“这才是他想要的，他知道那个木慈不会同意，他根本不需要对方同意，他借我的手开枪，我以为打偏了，实际上，正中红心。他没办法行动，所以激发我的战斗反应，让我一步步把事情变成他想要的那样。”
“什么？”木慈问，“战斗反应，那是什么？”
“本能的一种心理效应，受到威胁时，狮子会因愤怒而发起进攻，羊会因恐惧选择逃跑，这两者都是为了让危险远离自己。而对人来讲，恐惧会引起愤怒，我恐惧失去，于是充满攻击性，也就导致了之前那件事的发生。”左弦吐了口烟雾，“又一个不同，他经历得太多了，完全能克服甚至是控制本能，对恐惧跟愤怒习以为常，身处劣势也不为所动。”
木慈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就像我们被卷入了一个很可怕的游戏副本，然后大反派是另一个身经百战的你，我们还主动把唯一能用的外挂封掉了。”
“每个故事都要一个反派。”左弦被逗乐了，他想了会儿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于是点头：“看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木慈笑不出来了。
“本来我们昨天就该团灭了。”左弦的声音有点抽烟过后的微微沙哑感，“不过你藏了一枚复活币，总之，我们现在还有翻盘的机会。”

第151章 第六站：“巴别”（15）
温如水在五点钟之后才赶过来。
她总是看起来很忙，忙得就好像世界缺了这个会计师就没有人会算账一样，连世界末日都得往后稍稍。
“很高兴看到你们都平安无事。”温如水自带了一杯咖啡，大概是在酒店附近买的，还烫得难以入口，她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在耳后，架起腿，特别看了一眼木慈，有些歉意，“你还好吧？”
“还可以。”木慈想了想说，“毕竟只是杀人未遂，所以还能谈。”
左弦把自己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个巨大的包裹，然后他们花了些时间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温如水听得很入神，以至于喝咖啡时被烫着了，她忍住没有惨叫出声，而是把杯子放下去，严肃地看着他们俩，准确是木慈：“你认为他说的是真的？”
“没理由怀疑。”木慈叹气。
“他大前天还跑来跟我说，我们都是杀人犯。”温如水轻哼了一声，“朝令夕改，我倒是觉得他很可疑。”
左弦对她翻白眼。
不过温如水并没有打算纠缠着这一点不放，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最了解他们感受的未必是彼此，可当这些记忆渗透进来的，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能互相理解。
一开始，温如水还想丢掉那些感情，可现在她已经完全接受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了。
“我们只剩下两天了。”木慈掰着手指说，“加上现在，还有五十多个小时，用来解决这件事。”
左弦扶着自己的额头，脸笼罩在阴影之下，漫不经心道：“之后末日将会降临在我们头上。”
“我在想会是什么方式？”温如水说，“按照你们说的，火车带来了另一个世界的我，我们是相融而不是交换，那他们的身体在哪里？”
“在三维生物看不到的地方。”左弦眨了眨眼，重新坐起来，“举个例子，有两个大饼，当它们重叠起来的时候，我们通过三维图上的Z轴能够确定它们有两个，可在二维图里，一旦它们重叠，我们只能看到一张大饼。”
温如水若有所思：“你认为，我们也重叠在一起，只是以我们的维度，无法观测到重叠的部分。等到五十多个小时之后，通过某种手段，我们会被再度分离，可到那时候，我们会被交换到那辆火车上，而那些从火车上下来的人，则会占据我们的人生跟世界。”
“没错。”
“听起来很有帮助。”温如水干巴巴道，“如果你不是在逗我开心的话，你现在的意思是让我们作为低维生物去反抗高维生物吗？那种能轻易跨越维度跑到别的世界的生物？这已经比特工电影还离谱了，我宁愿去拆炸弹拯救世界，起码运气有时候还能有点用。”
“当我要撕掉一张二次元人物卡的时候，它是没办法反抗的，这叫做降维打击。”温如水皱起眉头，“你能不能说点实际的。”
这次左弦摇了摇头：“我认为他们并不是高维生物，考虑到我们是同一个人，他们也没有立刻夺走我们的身体，属于三维生物的可能性很大，应该是火车有问题。”
“火车？”木慈探头问道。
“没错，火车，我认为这辆火车才是重点，它很可能只是外形像我们认知当中的火车，实际上是一个高维空间，它才是负责传送的存在。”左弦比划了一下，好像能把脑海里的影像揪出来似的，“他们通过这个高维空间，被传送到不同的维度当中去。”
木慈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另一个宇宙的他们创造出了火车，用来跑路？”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他们创造了火车。”左弦摇摇头道，“不过他们显然想抛下火车，因此流亡的可能性最大，而原因又实在是太多了，意外、地球毁灭、主动探索等等。”
木慈还是有些费解：“意外是指什么？”
左弦动也不动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沙发上跳下去，找到纸笔，他在纸上画了许多分散的黑点，倏然一把将纸张撕扯开来，拎着边缘一角，平静道：“这就是意外，这些黑点意味着人类，那么部分人被一种施加而来的外力忽然带走了，他们连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更不可能看到我。”
他摊手道：“简单来讲，就是他们也不知道火车意味着什么，只是被火车带着前往不同的维度，这也就不难解释我们的记忆里为什么有那么多杀戮跟死亡了。”
“噢。”木慈恍然大悟，“而这次他们正好来到一个相似的世界。”
温如水不带感情地评价道：“如果是我，我就会留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逻辑都得为生存让道，人类花费数万年建立起来的道德跟理性会为本能的存活需求而让步，真有意思，人们难得进入高维空间，却没有丝毫进步，反而倒退到了最原始的状态。”左弦似乎开始感觉到揣测这件事的乐趣，他兴致勃勃地说道，“假如说真的有一位仍然保持理性跟道德的人，我想也只有另一位木慈了。”
木慈冷不防道：“可是他现在不见了。”
左弦一下子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而温如水只是静静地听着，她没有责怪任何人，对特工片忽然变成科幻片也没有任何想法，她思考片刻后，提出一个看法：“左弦，我很敬佩你的大脑跟想象力，不过这对现在的情况一点都帮不上忙。虽然这么说听起来有点伤人，但被选中的人是他们，后果不该我们来承担，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怎么把他们送回去，而不是追本溯源，找出一切起因。”
三个人突然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意识到，唯一有可能告诉他们更多细节的人，已经在废弃车站之后彻底消失了。
左弦下意识看向木慈：“你能？”
木慈面无表情：“我不能，我做不到。我可以想笑立刻笑，但是我不能想哭立刻就哭出来，同理，我也没办法告诉身体，我现在的求生欲其实并不是很强烈，请让我身体里另一位先生出来跟我们聊聊天吧。”
这让左弦多少有点焦虑起来，他弓着身，双肘靠在膝盖上，显得有些烦躁：“我有个办法，可我不太确定……我得想一想。”
他忽然大幅度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就像有人在后面赶他似的，然后往门口走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给我二十四个小时，我明天给你们答复。”
说完，左弦立刻离开房间，简直像落荒而逃。
温如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的背影：“真是莫名其妙！你就这么跑了？！”
木慈却陷入深思，他觉得自己大概摸到了左弦的思路，可那太快了，一闪而过，来不及捕捉，只能犹犹豫豫地说道：“也许，左弦想到一些办法了？”
“最好是。”温如水气呼呼地抱住手臂，她实际上也非常焦躁不安，只是没有表现出来，那杯咖啡已经冷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半晌后又道，“我也得走了，有事情就联系我好吗？我如果有想法，也会给你们发消息的。”
木慈点头说好，可温如水并没有走，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该把对方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等这件事做完了，她才点点头离开了。
……
左弦在酒店里洗了个澡，换上自己最好的一套正装，穿戴齐整后才退了房，拎着箱子离开。
大厅的前台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才刚毕业，脸上稚气还没完全脱去，她跟左弦搭过话，办理退房时冲他咯咯笑道：“今晚有约会吗？”
“确实有一个。”左弦带着笑意，“我得赶紧赶过去。”
离开酒店后，左弦打了车，坐在车上编辑短信，存入草稿箱，设置好时间，确保在固定的时间能让木慈跟温如水接收到。
越开地方越偏僻，司机精神紧绷，声音压低，装作闲侃：“这儿可看不到什么风景，要我说，还是江南大道那条路人多，热闹。”
“我是个音乐家。”左弦拍拍身边的箱子，笑纹在眼角微微展现，看上去不像个寻死或作恶的人，“来这些地方找找灵感，就是要找僻静的地方。”
司机轻而易举被蒙过去，他虽然没有检查箱子里的东西，但对方的神态足以说明一切，顿时松了口气，将人放在路边，这儿离外滩的繁华区，没有人，只有涌动的流水声跟昏暗的月光，这儿不好拉客，路途又远，于是左弦下车时还给了些小费当做补偿。
车子轰鸣，倏然远去，左弦提着箱子走过石子滩，水波粼粼地映照着他的面容，如此平静、安宁、又隐约带着一丝疯狂。
夜风吹乱了左弦的头发，他伸手抚平了，感觉到一种油然而生的轻盈跟愉悦感，他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是智尽力绝时，人们在最后会爆发出来的并不是空白，而是一种超出肉体的轻盈感，仿佛你的灵魂被逼到极致，终于决定出来做些什么了。
比疯狂更疯狂，比绝望更绝望。
这才是豪赌。
左弦拧开自己的外套纽扣，将这件西装外套放在箱子上，它厚实绵软，绝不会轻易被吹走，然后不紧不慢地往水里走去。
他走得不快，也不算慢，就像是在散步一样，就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也难以想象这个人是在寻死。
当水涌上鞋子的时候，左弦站在原地深思熟虑了一番。
他有不少钱，有几个不错的朋友，很好的家庭，对这个人世还算欣赏，暂时不觉得这颗星球实在叫人无法忍受。更何况，他也不是虚无主义者，大多数人凝视着深渊时，会恐惧自己坠落下去，而他只会高兴自己还有深渊可看。
因此，他有必要跟另一个自己进行这番赌博吗？假使猜错了，那岂不是赔得倾家荡产？
“不过。”左弦笑起来，往水的更深处进发，求知的本能在他心底熊熊燃烧着，“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水没过腰身的时候，左弦转过身，凝视着箱子，毫不犹豫地往后倒去。
水顷刻间淹没了他的口鼻，记忆里也曾有过这样的遭遇，想来能激发对方最大的恐惧心理。
左弦喜欢戏剧性，希望另一位自己也能对此满意。
溺死是很痛苦的，呛咳、挣扎、搞不好还有浮肿，左弦将自己更深地没入到水当中去，不多一会儿就几乎要失去意识了，等到痛苦变成微醺一样的感觉，他的眼瞳随着意识一同涣散。
几秒钟后，左弦猛然从水里挣扎起来，如同游鱼般窜上岸，身手灵活得仿佛经历过无数次，他靠在那些石头上呛咳着，手指压住自己的舌根，将灌进去的水都吐出来，对待自己的身体仿佛一样工具。
左弦的全身都湿透了，眼神冰冷，他与之前的左弦已大有不同，伸手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去，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将备用短信发出去一条，然后再拨给木慈。
“钥匙在你的沙发夹缝里，车还停在酒店的停车场内，短信里有地址，过来接我。”
木慈茫然不解：“什么？”
“如果你也不擅长开车，或者技术相当离谱，找个代驾。”
通话已经被挂断。

第152章 第六站：“巴别”（16）
半个小时后。
木慈很快就在外滩上找到了左弦，降下车窗大声抱怨道：“你大半夜跑到这种鬼地方干嘛？观赏景点的最佳位置也不在这儿啊。”
而用外套裹着自己的左弦几乎是立刻提着箱子走了过来，走近之后，木慈才发现他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好像跳到水里游了个来回，要不是现在还在夏秋交接的季节，左弦估计在等待的这一小时里就能失温而死。
“你怎么回事？”木慈调高了空调，连带着嗓门都提高了不少，又把纸巾递过去，他对这辆车不熟，没办法做更多了，“突然心血来潮准备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四十八个小时试一试当一名游泳运动员的滋味？”
左弦只是很平静地拉上车的窗帘，然后开始脱衣服，他之前已经用行李箱里的毛巾擦过身体了，不过湿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还是很不舒服。
木慈听着后头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自然地撇开脸，放慢了车速，尽量把时间拖得长一点。
车里突兀寂静下来，木慈这才突然意识到，左弦一直都没说话。
这种安静一直维持到皮腰带扣上的咔哒声响起，左弦才平静无澜地回答道：“我的恋人曾经是，不过我个人对此并没有任何想法。”
“哈哈——”木慈感觉有点怪怪的，他把这归咎为自己也曾经是一名游泳运动员，于是干笑了两声，“难道你要告诉我，你准备提前自杀，玉石俱焚？”
等等，恋人？！
木慈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被烫到般缩回目光，后视镜里，赤者上半身的左弦正通过后视镜监视他，目光相对。
片刻后，左弦仍旧以那种淡漠又冰冷的口吻解释：“我想正是如此。”
这次轮到木慈说不出话来了，他僵硬地带着左弦回到自己的酒店楼下，把车停在原来的地方。左弦提着箱子办了入住手续，他的头发还是半湿的，衣物却是干燥的，看上去像个疲惫的旅客，两名前台交头接耳：“刚刚哪里下雨了吗？”
左弦风趣地靠在柜台边跟他们闲聊，天南地北，而木慈就站在边上，需要的时候尴尬地点点头，而全程，他没有多看木慈哪怕一眼。
在左弦口中，他们是结伴而行的朋友，今天才刚会面，前台完全遗忘这个男人下午才刚来过，尽管哪怕他们记得，也会被轻易敷衍过去。
实际上就连木慈都感觉有些迷茫，他不确定自己刚刚的猜想，也许左弦正好就是有个游泳的恋人呢？所以他才会这么困扰地跑来解决这个麻烦。可是实际上，木慈隐约觉得那个可怕的猜想是真实的，这个左弦的身上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危险感，像漩涡一样引诱着人们的注意力。
很难说清，人们到底是被他吸引，还是被震慑，亦或者是被征服。
办完手续后，左弦立刻结束了话题，提着箱子上电梯，木慈试图找些话题试探：“你的车钥匙？还给你？我记得你说是借你朋友的。”
“你留着吧。”左弦淡淡道，“留在你手里暂时比在我手里安全。”
左弦看了一眼木慈，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不知道隐藏着什么，很快又黯然下去，等到木慈在倒影里看到那个眼神的时候，他已经飞快地转过头去了，像是在竭力控制自己。
“你很擅长开车？”快到楼层的时候，左弦忽然又开口。
木慈短促地应了一声，解释道：“为了方便工作，我买了车，偶尔会开，不过也不经常。”
“噢。”他说，然后就再没有动静了。
左弦的房间就在木慈对面，他打开门走进去，很快把门关上，没留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木慈站在门口，如果是下午那个左弦的话，他现在大概已经愤怒地在拍门了，可眼前这个，不知怎么，让人感觉到一点怯懦，他举起手，又很快放下。
“你喊我去，就是为了接你的？”
木慈轻声道，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致命的吸引力，并不像想象之中那么激情澎湃，更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威胁跟恐惧感随之而来，让人忍不住颤抖。
他捏紧了手里的车钥匙，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当中去。
觉得自己混乱无比。
左弦洗了个很彻底的澡，电吹风的热风让他有点晕眩，这不是个好预兆，就在这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他过去打开门，看见木慈就站在外头。
“什么事？”
木慈挠挠头，有些烦躁：“你不是刚刚掉水里吗？我猜你不打算去医院，反正我晚饭还没吃，要找点吃的，准备顺道去帮你买点退烧药，把你的房卡给我，免得你等会发高烧不省人事，我还得去找前台。”
“很周道。”左弦评价道，“麻烦等我一下。”
左弦去清点了下自己的现金，钱包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排排卡，他迟疑地回忆片刻，才想起现在更流行手机支付，而不是现金交易。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出去，为自己的耽搁随口找一个轻描淡写的理由：“我把手机落在枕头底下了，找了一会儿。”
“现在又不知道价格，等我买回来再说吧，你刚刚也太急了，其实给我房卡就行了。”木慈只拿走了房卡，然后靠在门边，皱眉提醒道：“对了，你要是饿了，记得叫外卖。”
“外卖……”左弦怔了怔，随即回应道，“好的，多谢关心。”
他看起来是根本不太了解，或是不常用。
等木慈回来的时候，左弦正躺在床里闭着眼睛，看上去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下，床上的人突然开口：“你买了粥？”
“啊！”木慈被吓了一大跳，他急促地转过身，惊魂未定，“你没睡着？”
“我还算警惕。”左弦迟缓地把自己撑起来，他平静的脸染着绯红色，睡在床的边缘，高热在血管里流淌着，让他感觉自己像行走的岩浆，“药呢？”
木慈搞不清楚左弦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在那个外滩里把自己折腾成这个狼狈的模样，不过他很清楚一件事。
“在这里。”木慈走过去，把左弦从床上扶起来，让对方完全靠在自己怀里，手微微颤抖着，那些药片在他的掌心里几乎要融化，“你可是我们这里负责想办法的人，总不能指望我来解决这个问题吧。”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忽然感觉一阵眩晕，立刻就能理解之前左弦在站台时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了。
信任，爱意。
不属于他的情感无穷无尽地借助木慈的胸膛里流淌出来，于是他也感觉到了相同的幸福。
这是假的，这个男人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左弦。
可他才是木慈所爱的那个人。
在相同的选择前，左弦险些杀死木慈，而木慈选择当自己一无所知。
理智却又提醒着木慈，他该让这个人吃药，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左弦闷笑了两声，胸膛微微起伏着，身体比起温暖更接近滚烫，手指很亲密地搭在木慈的手腕上，微微摩挲着：“你总是这样。”
他的语调变得亲密又粘稠，如一罐打开的蜂蜜，在木慈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过多的情感冲击时，突然听到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凑近，紧接着手腕一痛，刹那间天旋地转，他被按在了床上，咽喉瞬间受到钳制。
剧痛袭上神经，木慈试图挣扎，对方却很快加重力气，那提升的人体温度跟被压制的胸口憋闷得让他喘不过气。
饶是如此，木慈还是死死抓着那些药，他竭力控制住面部肌肉，装作一无所知又愤怒的模样，竭力掩藏起恐惧：“怎么了？你干什么？！”
“别害怕。”左弦轻柔地安慰他，手指抚摸过木慈干涩的眼眶，很难想象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发出这样真挚温柔的嗓音，“我只是想告诉你，太靠近我会很危险，特别是你不是我的木慈，而我恰好又想见到他的时候，这是一种很巨大的诱惑力。”
木慈顿时感觉浑身冰凉，白噪音暂时占据耳膜，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见那张令人动心的脸保持病态的嫣红跟令人惊诧的冷静。
左弦很快就松开钳制，他温顺地低下头，干燥炙热的嘴唇擦过木慈的手心，将那几颗药吃了进去，随后离开座位，用矿泉水吞服下去。
等木慈完全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方正坐在桌子前喝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小把戏都被看穿了。
“你……”木慈破音了，没人嘲笑，房间里只有他们俩，可他还是咳嗽了两声调整声音，“你知道退烧药会……还吃？”
“我在生病，木先生。”左弦淡漠地回答他，“服药能让我好得更快。”
木慈说：“你不担心睡过去的时候……我会做些什么吗？”
“你可以尝试。”左弦顿了顿，“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如果没必要的话，我不想伤害你，我不想在这张脸上看到对我的恐惧。”
木慈又想到刚刚的窒息感，油然而生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使得心脏震颤起来。
“他呢？”木慈干哑地问道，“他在哪里？”
左弦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笑容：“他没有说出那个猜测，对吗？”
“什么猜测？”木慈不敢确定。
“也许我并没有那么爱木慈，也许这一切不过是个更深的圈套。”左弦将塑料勺子放在盒子里，漫不经心道，“也许这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引导他放弃对身体的操控权。”
木慈的脸随着他的声音越来越白：“可是，他明明说，是……”
“是现在掌控身体的人上车。”
这时木慈的手机接到了一封短信。
左弦客气地示意道：“请，不妨看看，也许会有惊喜。”
木慈低头快速浏览了一遍手机，上面的信息正是左弦所发，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终于意识到了关键，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意外落水……也不是游泳……不是自杀，他在赌。如果是个圈套，你得到他的身体后立刻就会逃之夭夭，我们接到短信之后就会明白绝不能让另一个意识掌控身体。”
他在拿自己当实验。
“可你回来了。”木慈喃喃，“你刚刚想杀我，却没有真的动手，说明不是为了身体，你很想见到另一个木慈，却不想让他重新回到火车上去，继续那些经历。”
就像一程漫长的宇宙旅行，左弦的休眠舱被迫打开了，他孤独流浪的命运在此刻注定，他不忍心让爱人也遭遇相同的痛苦，所以才没有真正动手，才没有完全离开。
否则他大可以让木慈濒死时交换意识，这样他们俩就能团聚了。
所以只有清醒的人才能上火车的那个猜测是完全正确的。
在恐惧时，人们总是渴望光明，却忽略光明会在黑暗里将他们暴露得一览无余。
可是在一无所知的时候，这就是一场以性命为注的豪赌，用左弦的性命换来的……
真是个疯子！
“他赌赢了！”
木慈感觉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碾过去，眼眶一阵阵发烫，他回忆起下午左弦焦躁不安的反应，终于明白对方在那个瞬间在想什么。
左弦只是微微笑起来，看上去倒也不是特别懊恼。
“本来用你来实验会比较安全，毕竟木慈始终试图保持独立性，他会告诉你们一切。”左弦不紧不慢地看着他，“不过那个我差点杀了你，对吧，你又这么信任他，你的道德束缚了他，他还能怎么办？他不能让你去冒险，害怕自己的猜测出错会害死你。只好用自己的命去赌，争取给你活下去的机会。”
“我跟木慈不同，我的一切行动是为了活下去，回到火车上总比死亡好，不过正因如此，不到真正的死亡，很难逼出我。”
“人就是这么容易受控于感情，用你明明更简单，也更安全，我相信木慈也很乐意出现，换成他却要耗上自己的一条命，是不是很有趣？”
他的声音那么冰冷戏谑，像在谈论一样微不足道的东西，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真实的感情。
木慈怒火中烧，愤怒甚至压抑过喜爱之情，他直接把已经有些变冷的粥扣在了左弦的脑门上：“另一个木慈打过你吗？”
粥淅淅沥沥地往下落，左弦眨了眨眼，“唔”了一声，轻轻擦去脸上粘稠的米汤，不那么确定：“偶尔。”
“很好。”木慈说，“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木慈在自己做出更多不明智的举动之前，摔门走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他想保护我。
与之前相符的剧烈疼痛感又再一次在胸膛里涌动着。
木慈贴着门板往下滑去，将头靠在了自己的双臂当中，他忽然觉得被人伤害要比被人爱更好。
愤怒不会让他难以喘息，可是悲伤会。

第153章 第六站：“巴别”（17）
退烧药的效力惊人，加上左弦不得不在吃完药后洗一洗自己的头，他总不能带着满脑袋白粥上床睡觉，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正午了。
没有人会习惯高烧、窒息、晕眩，不过左弦所处的环境让他不得不适应这些，他习惯在身体带来的种种拖累之下仍然进行思考，保持一定的反抗能力，毕竟要是任由本能主宰自我，离死神就不会太遥远。
以至于无论在怎样的绝境之下，左弦都保持一丝理智。
可这个世界太安全了，左弦抚摸着温暖的被窝，它如此真实，平安，不需要他熬夜警觉任何意外，不需要他随时奔跑，不需要他四处找寻线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们就这么平淡无奇，枯燥无味地生活着，不会遭遇任何突如其来的厄运。
只是这样的平静，对左弦而言都来之不易，珍贵到他几乎想要落泪。
可惜身体不像理智能够任由操控，它会饥饿、会躁动、会疲倦，催促着左弦起来找点食物。
简单的洗漱过后，左弦开始检查这具身体，脸上的伤还好只是淤青，如果破皮的话，经过昨天的江水跟白粥袭击，恐怕早就开始发炎了，小医疗包放在洗手台上，被开封的药瓶七歪八扭地倒着。
这种伤对左弦来讲微不足道，不过对于这个世界的自己来讲，大概算得上是一次袭击了。
随后左弦摸过手机，有几个电话，几封短信，还有温如水的来电跟留言，他本想一一删除，免得留下任何被追踪的痕迹，不过又很快反应过来，这该留给这个世界的自己，他不过是暂居在这个身体里几十个小时而已。
于是他把手机撇开，放在了桌子上，一时间竟然觉得茫然。
这还是第一次，左弦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享受这几十个小时就好了，直到肚子再次提醒他该出门了。
推开门时，左弦遇到拿着外卖回来的木慈，对方看上去没什么异常，除了格外冷峻的眉眼跟焦虑不安的情绪之外，他瞪过来，声音硬邦邦的：“你要干什么？”
左弦莫名觉得有点好笑：“我要吃饭。”
“吃饭……”木慈重复了一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他们都是需要进食的普通人，于是尴尬地转过头，又很快转回来，犹豫不决地看着左弦，干巴巴道，“你在看他吗？”
如果将回忆当做一座金库。
这个世界的木慈跟左弦偶然得到了钥匙，他们没有体验过，也不曾理解绝境，当然会将情感混淆在一起，就像分赃不属于自己财宝的路人，手忙脚乱，无所适从。
可对经历过无数站点的左弦而言，分清楚自己的感情，是理所当然的事。
没有人能够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正如眼下的情况一般，不管多么相似，相似到甚至本身就是同一个人，左弦仍然不会爱上这个世界的木慈。
他们之间的差别多到足以让左弦意识到这完全是两个人。
因此左弦略有些意外，这个木慈有相同的敏锐，他们在很多细节上不同，这个瞬间让他恍惚觉得这两人大致上并没有什么差别。
“你既然想见到他，为什么不对我动手？”木慈没有等到左弦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脸上带有很强的攻击性，隐隐约约透着点嘲讽的意思，“还是说，你并不是完全没有人性，只是把它们彻底地放在某个人身上，保护他比见到他更重要？”
左弦仍然保持着微笑：“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我搞不懂……”木慈仍然看着他，仍然愤怒着，又带着无力跟茫然，“如果你真的想保护他，为什么要告诉我答案，你可以提前删掉那些短信，不让我知道办法，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做出的选择很可能不是你想要的吗？”
左弦有点被逗乐了：“你是在指责我没有帮你做出决定吗？”
“不。”木慈说，“我只是不懂你这种控制狂居然会放任我。”
这会儿他们就更像了。
左弦放任自己看了木慈一会儿，在这个充满阳光的走廊上，安全、平和，而且无忧无虑，就像他们本该拥有的人生。
“我在这些经历里学到最深刻的教训，就是不要太流于表面。”左弦漫不经心道，“不管是利用还是帮助，都要显得不在乎，否则他们会蹬鼻子上脸，一边指望你，一边又痛恨你找不出更好的方案，像是寄生物一样将你活生生拖垮。所以最好还是换种方式掌控他们，把选择抛出去，让他们去做决定，省去我做坏人的功夫了。”
木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你对他也是这样？”声音严肃又强硬。
“正相反。”左弦说，“我越在乎一个人，越想将他置于我的掌控之下，充分了解他，控制他，确保他能在我的力量下安然无恙，如果可以，我会为他做每个我认为对的决定。”
木慈看上去更茫然了。
“可是木慈不需要。”左弦说，“一旦我试图操控他，他就会很快发现。他让我恐惧，因为他可以失去我，我却不能失去他，所以我只能控制自己。”
这时候走廊尽头走来打扫的清洁工，木慈暂时中止谈话，他打开门，拘谨地邀请道：“你进来吧，今天太阳很大，外面还挺晒的，叫外卖会快一点。”
左弦对吃什么不在意，于是耸耸肩，跟着他走了进去。
空调在同时开启，左弦找到沙发坐了下来，他跟另一个左弦的习惯一模一样，这让木慈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又很快黯淡地收敛。
“我习惯操控事情的发展，我有这个能力，这么做对我来讲也更轻易更安全，通常很具有破坏性，这是我的本事。”左弦看着木慈拆开外卖盒，他不紧不慢地滑动手机，随意点了一份午餐，“木慈正好相反，他的破坏性往往是对自己的，不是吗？”
木慈一怔：“什么？”
“另一个左弦差点杀了你，你对他毫无埋怨。”左弦指明这一点，“甚至还为他的牺牲感到悲伤，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不会这样想。你们之间存在信任危机，他没办法利用你，只能选择用自己满足好奇心。显然，你跟我的木慈没什么差别，连思维方式都一样，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左弦凝视着他：“为什么你选择成为这样的人？”
“你干嘛想知道呢？”木慈毫无畏惧地看回去，语调里甚至隐隐还有些威胁，“另一个我没告诉你吗？作弊得到的答案不加分。”
左弦放声大笑起来，笑完后就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是天生适合在光明里行走的人。
发觉越来越多的相似点并不是好事，这个世界的木慈对左弦而言开始像一面镜子，左弦通过他看到了自己所爱的人，却无法触碰，那个木慈被困在镜子后。
“你会让他回到我身边吗？”左弦说， “还是像你之前在站台时的气话一样，你会让我永远见不到他。”
木慈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有些失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是真的不知道……”
该怎么选。
这次左弦没有说话，他脸上失去了游刃有余的平静感，他拯救过无数人，却没办法拯救自己，怎么选择都让人痛苦。
当你有能力摆脱那些噩梦的时候，摆脱一切不确定因素，确保自己接下来不用再受到死亡威胁，甚至……甚至可以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任何人都很难拒绝这种诱惑。
左弦也不能。
跟自己博弈永远没那么简单，这个世界的左弦没有那么多经历，却也不是平白长了五岁，他足够自傲，相信自己在地狱里仍然能够得救，于是决然投身于水。
更糟糕的是，他是对的。
木慈拯救了左弦无数次，也因此成为他的软肋，就如同上帝取出亚当的肋骨，于是他的心缺失了屏障，所有人都看见夏娃，她不再受皮肤的保护，人人都能通过伤害夏娃，来伤害亚当。
爱总是很危险，能让一个人变得坚强，或是过于脆弱。
“我很想见他。”左弦看过去，自昨晚起第一次流露出真情，也许是两个木慈太相似，他本来分得那么清楚，可真正接触到的时候却没办法控制自己，大概是由于阳光太真实，饥饿太真实，安全地活着太真实，让他感觉到刺骨的疼痛感，“我想在这样的世界里见到他，跟他在一起，品尝活着到底多美好，而不是接受可能分离的结果，各奔东西，亦或是横死在下一秒，无人问津。”
“可我要是见到他了，那两个结果也就随之而来了。。”
木慈没有占据这具身体，而是艰难地保持着两个意识共存，并不是他不能做到，而是他不想，他害怕自己一旦在这个世界生活过几个小时，就会被求生的欲望所吞食理智，费尽心机地变成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
他是最擅长给别人希望的人，因此也知道，给予希望后又将其打碎，是多么不可饶恕的事。

第154章 第六站：“巴别”（18）
对话结束得很快，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左弦这么疯，三言两语就能确定自己要做什么。
左弦谦和地让出时间，供以木慈整理信息，理清思绪，如有必要，还可以找温如水谈谈相关的事情。
从这个世界的左弦投水那一刻开始，他回到火车上的命运已然注定，愤怒跟焦躁都无济于事，棋差一招，输得理所当然，于是所能做的只有欣然接受这个结局，好好度过接下来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
左弦到外面去逛了逛，公园里有不少植物都开花了，气味馥郁得过头，不过他站在外头，倒是觉得味道正宜人，阳光洒落下来，暖洋洋的，闻着随风而来的丝缕香气，洋溢着生的希望，他几乎要落泪，又觉得身边应该站着一个人。
他的手不该是空的。
可理智让左弦希望这只手能永远空下去。
太讽刺了，这个和平美丽的世界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没能教会他什么叫爱，却在火车这种地狱上得到了。
到晚上的时候，左弦已经焕然一新，他换了套新衣服，找到一家不错的餐厅，享受一顿丰盛的晚餐，他没有携带女伴，显然不是约会，因此有个别较为大胆的单身女性试图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扩展交际圈，他都一一婉拒了。
等到用完餐，左弦很愉快地起身结账，他重新走在星光之下，看着车水马龙，霓虹华彩，平静地没入到人海当中去。
左弦曾经很喜欢孤独，孤独听起来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它起码能让你清净，完全掌控自己的时间，安排自己的行动，而不是被另一个人支配着四处乱转，他喜欢命令别人，而不是被人命令，可对方要是完全顺着他的意思来，他还不如一个人待着。
他本不该觉得这么寂寞。
人群太嘈杂，每个人都在讲自己的人生，失恋、心动、家庭矛盾、学习难题、加班、相亲等等，左弦习惯收集各种各样的信息，他听见每个人的声音，将那些信息清晰地剥离出来，整合成毫无意义的情报，一层又一层，像是贴在奶茶杯上不同的标签，直到厚得开始起卷，再被一把撕下来丢出去。
左弦必须找点习惯做的事来排解自己的焦虑，他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任由人流从眼前流过，像奔腾不息的河水，他凝望每一张面孔，那些布满疲惫、憔悴、兴奋、喜悦、忧虑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恐惧。
于是那些人的面孔都变成了木慈的脸。
左弦胸膛的某个部分在无声的哀鸣着，他本该是这些人当中的一员，会在某个日子里遇到木慈，像个三流的爱情电影，经历一见钟情、热恋、磨合等等恶俗老套的情节，最终永远在一起。
又也许，他们永远不会相遇。
左弦闭上眼睛，耳朵仍然在接受大量的无用信息，他身处于人类组成的海洋之中，却如一条搁浅的鲸，奄奄一息。
……
在木慈过往的几十年人生里，从来没有一次想过寻死。
倒不是说木慈无忧无虑地长到现在，他也曾经被社会狠狠毒打过几次，跟父母发生激烈的冲突，跟朋友产生过矛盾，被高压的训练折磨得生不如死，可是自杀这个选项，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在这个精神压力越来越大的社会环境下，木慈异常健康地茁壮成长，成功把神经训练地跟自己的肌肉一样粗。
因此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个年岁，因为平行世界的自己很可能会把自己取而代之这么离谱的理由，思考自己该怎么自杀。
割腕显然不是个好主意，这不靠意识所转移，如果对方终于从濒死的范围醒过来，却跟着身体一起完蛋，那不叫双赢，叫同归于尽。
而且会给酒店带来很大麻烦，事后清理的时候，总不能说自己是流鼻血了。
溺水相对安全，不过考虑到木慈的老本行，他很怀疑这一点能不能成功，老话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在这个狭窄的酒店卫生间里应该不能通用。
木慈憋气在洗手台里泡了几分钟，抬起头来宣布这个办法毫无作用，甚至还呛了几口水。
水放得太满，已经有不少溢出到地面上去，木慈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免得它们阻碍视线，眯着眼睛去找防滑垫吸掉地面上的水，结果冷不防踩在水里，脚心一滑，脑袋顿时磕在了洗手台上。
剧痛让木慈的意识瞬间恍惚起来，黑暗跟灯光开始互相重叠交错，混乱地在视线上摇曳，他跌跌撞撞地稳定着身体，意识却在游离，在被拖入黑暗之前，他拨通了左弦的号码。
接通的瞬间，木慈的眼前彻底黑了下去，意识也在这一刻消散。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换了主人。
“发生了什么？”
木慈微微哀鸣着，下意识环顾四周，看到并不算陌生的摆设，狼狈不堪地任由自己倒在枕头里，大脑仍然不间断地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感，尚且可以忍受，左弦就坐在身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跟医院格格不入的时尚杂志。
“自杀。”左弦简洁道，看上去似笑非笑，又似乎有点恼怒，让他表情变得非常古怪又狰狞，“是你？”
“是我。”木慈叹了口气，他没办法乱动，太痛了，只能专注地看着身边的左弦，强调道，“我几乎没有打过你，不是偶尔。”
左弦看上去想笑，却最终没有笑出来，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他没有救你，木慈，他没有选择救你，明明都是你，为什么他不肯救你。”
“过来。”木慈说，勉强张开手臂。
左弦很温顺地凑过来，靠在他的胸口，像个委屈又无助的幼童。
“他只是原谅你了。”木慈轻声道，“所以才把我送回来了，不管是哪个你，他选择救你，他没有真的把我夺走，而是让事情重新回到正轨上，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倒也没有必要用这么激烈的方式。”左弦稍微被安抚住了，低声呢喃，“我差点被吓死，还以为他决定跟你同归于尽。”
木慈诡异地沉默了片刻，那些记忆碎片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归：“这可能是个意外。”
医院的消毒水味不管什么时候闻起来都很不舒服，木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舌根泛起输液后特有的苦味，医生来查房后简单将情况说了一下，他的运气还不算坏，没什么大事，轻微脑震荡，还有点皮下血肿，不过很快就能自我吸收。
这多亏了左弦在路上就拨通急救电话，他跟救护车同时抵达，就医及时，医生也处理得当。
不过虽然没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失忆或是起一个大血块压迫神经，但卧床休养是必须的，最好是住院。
医生说的话，基本上木慈都没有听进去，倒是左弦听得格外认真，还把医生送到了门口，这才折回来重新坐在那张椅子上当看护。
“想喝水吗？”左弦问。
“不想。”木慈恹恹不快，“我嘴巴里糊糊的，很不舒服，暂时不想进食。”
左弦盯着他，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可从来没想过这种，我们居然会在医院度过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二十四个小时。”
“相信我。”木慈干巴巴地说道，“我也没有想到，不过我猜这个意外来得不是时候，他没请假，很可能会被辞退了。”
左弦又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睡吧。”
这句话仿佛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魔力，木慈的确感觉到眼皮开始沉重，他在入睡前抓住了左弦的手，眯着眼睛看过去，凝视自己的恋人，轻声安慰他道：“这样对我们也许更好，左弦，我们本来就更适合这些。”
这些伤痛，这些苦楚，这些绝望……这些迫在眉睫的死亡，而不是去享受那些美好的希望，跟生活的宁静。
那些太具有诱惑力。
在这方面，温如水就比木慈能干得多，她知道了意识变化的事情后，很快就解决了这个麻烦，等到中午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女人了。
温如水甚至还带了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来探望，只可惜探病的卡片是花店统一赠送的，只有签名是她自己的，毫无半点诚意。
“你就不能手写吗？”左弦强调道，“心意，心意啊。”
温如水冷哼一声：“我撇掉了工作跑来找你们，你觉得这还不够说明我的心意吗？”
“又不是你的工作。”左弦松了松肩膀，“你也没什么损失。”
温如水懒得跟他抬杠，而是看着病床上熟睡的木慈，眉宇间流露出些许忧心忡忡：“他的情况怎么样，还好吗？”
“没死。”左弦说。
温如水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沉默片刻后说道：“他是，怎么回事？”
“意外。”左弦已经完全搞清楚之前的来龙去脉了，“出了点岔子，不过好歹结果是一致的。那你呢？你觉得怎么样，不可惜吗？”
“有什么关系呢。”温如水略带讽刺地看着他，“这个世界对我来讲有差别吗？”
左弦沉默了一会儿，他身上的活力随着木慈的回归再度涌现：“起码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夏涵？”
“他们都不是我的那个。”温如水说，“不是只有爱情才特殊，才不可替代，左弦，友情也一样，如果我漠视他们的死亡可以被取代，那就太可悲了，我不需要活着的人来顶替我心里的空缺，我……我也不能接受他们像零件一样被更换掉。”
左弦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温如水这么排斥这些情感了，因为温如水根本不想留下，她只是不像木慈这样做，而是安静地蛰伏着，于是顿时来了兴趣：“方便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换过来的吗？”
“她找了个心理医生催眠自己。”
“噢——”
左弦忽然看向了木慈。
温如水也看了过去。
无声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着，半晌后，左弦说：“不然我们聊聊其他的吧。”
温如水赞成。

第155章 第六站：“巴别”（19）
木慈是被吵醒的。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见护士进来提高声音，提醒着怒气冲冲的温如水跟左弦，那两人才勉强压抑住情绪，将房间掷入近乎死寂的沉默当中。
“我们吵醒你了吗？”温如水走过来，将僵硬的声音放柔了些，“你要不要多睡会儿？”
木慈头疼：“几点了？”
“下午三点。”这次是站在窗边的左弦回答。
“难怪我这么饿。”木慈仰起头，不慎碰到脑后的肿包，顿时疼得脸都皱成一团，“有没有人能给我找点吃的？”
温如水看了左弦一眼，随即拿起自己的包，平复了一下心情，用隐约还带着一丝火气的声音说道：“我去吧。”
等确定温如水离开病房之后，木慈才转头去看左弦，声音异常平静，尽管大脑仍旧一阵阵抽痛着，可情况已有所好转：“你们为什么吵起来？”
左弦在火车上总是独来独往，可他并非如清道夫一般，在漫长的时光里成为独狼战术的推崇者。正相反，他很清楚合作永远比孤军作战要来得更合适，依照木慈对他的了解，大部分时候左弦都掌控着每个人的情绪，因此哪怕偶尔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刻，也不妨碍他们是一整个团体。
更何况多数情况下，通常是左弦故意表现得很惹人厌，好让别人转移注意力，可他自己基本上不会为这些小事动怒。
因此当木慈发现左弦也在发怒的时候，他就知道某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没什么。”左弦用充满厌烦又疲倦的口吻回答道，他甚至转过来对着木慈的眼睛，像是他才是问问题确定答案的那个人。
“寻常人撒谎会回避别人的眼睛。”木慈笑起来，“你正好相反，你反而要审视别人是不是相信了你的谎言。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左弦，你的这些把戏……我即便称不上一清二楚，也算得上有些了解。”
左弦立刻放弃了无谓的反抗，他坐下来，轻声道：“你不用在意，只是一件小事。”
“一件值得让你吵醒我的小事？”木慈轻描淡写地问道。
左弦立刻反驳：“当然不是！你怎么会……”他的话还没说话，眼睛就捕捉到木慈脸上揶揄的笑容，恍然大悟，“你在故意挤兑我。”
“不是故意挤兑。”木慈叹气，“我也许没有你聪明，可我不是个笨蛋，我受了伤，你却在我的病房里吵吵嚷嚷，那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你不在乎我，要么这个话题一定很让你愤怒，而不是不值一提。”
这让左弦很专注地盯着木慈的脸，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柔情，走过来贴着病床坐下：“你把我完全猜透了。”
“谢谢。”木慈短促地笑了下，“如水很可能会立刻买饭回来，你想跟她当面对质呢，还是准备好作弊，提前打个小报告？”
左弦挑眉：“我怎么记得有人说作弊不算分。”
“你到现在还没分清我们俩吗？”木慈抿着唇，轻柔地微笑着。
左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手撑着脸，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我们只是闲聊，不过她突然提到了我的做法，她觉得……她觉得我并不是真的在乎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左弦下意识转移开视线。
“因为……因为只有我想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左弦才低声道，“她不想要这些人，她也不想要这个世界，可那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天生就该遭遇这些，的确，他们是很无辜，是很可怜，我难道不是吗？我甚至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想活下来……”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也觉得……”左弦艰难地开口，他看向木慈，目光之中甚至流露出哀求，“我不在乎你吗？违背你的意愿，无视你的想法……”
木慈只是温柔地看着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当然了，这些事是不对的，我不是怪你，害怕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我们很想要对方，可我们的世界里也许没有彼此，这个世界的我们根本不想要彼此，可却能生活在一个世界当中，上天就是这么不公平，我明白这种感觉。”
他招了招手，左弦凑过去，两个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木慈将手环在他的肩膀上，柔声道：“我之前还以为你一点都不害怕。”
“那你真是高估我了。”左弦低声道，“我很害怕，木慈，我很害怕，我怕我们会死在路上，我怕回去后我没办法适应普通的生活，我害怕……费尽千辛万苦，却只是让自己失去更多。”
木慈闭上眼睛，感受着左弦的呼吸，他轻声道；“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想做个好人吗？”
“你这时候要说这件事吗？”左弦低低地笑出来。
“我想是时候了。”木慈的手指慢慢探入左弦的发丝，轻柔地抚摸着，“你知道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以为勤奋是能打败天赋的，有许多队友一开始的表现都比我好，可他们的抗压能力太差，一旦落队，就立刻自暴自弃，我只要不断地往前游，游过所有人。”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这不过是一个鱼缸，等到我进入小池塘的时候，竞争已经变得很激烈了，抗压能力、勤奋，没有人缺少，我渐渐感觉到吃力，慢慢的，等到游入江河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了。”
“多不公平啊，我让那么多天才陨落，甚至以为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木慈停顿了一会儿，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左弦并没有急着催促，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静静坐在这儿，像一个单纯的倾听者，直到木慈缓过劲来，“事实上，我只是站在门外，偶然透过窗户窥见了那个世界，我却以为自己可以进去。”
左弦终于明白，从来没有那个人，并不是偶然出现的某个人改变了木慈，而是命运，沉重的命运击垮了木慈。
木慈茫然道：“我后来当了教练，发现更多孩子，他们有无与伦比的天赋，可却因为兴趣而将其弃之如履，明明只要花一点精力，花一点时间，他们就能在游泳上得到很好的成绩，可他们不喜欢，就这么简单，这是他们的选择。”
“渴望的，总是不可得。”木慈轻声道，“人要有多大的幸运，才能拥有自己所喜爱的天赋，并且同时拥有挥之不去的热情跟努力。我曾经很嫉妒，为此自暴自弃了一段时间，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如果那些人不想要，为什么不能给我呢？”
左弦静静地看着他。
“可那正是公平，我们不是机器，不是设定拥有什么，就必须发展什么。”木慈柔声道，“我最落魄的时候，跟一个老人家合租，他穷到要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剩菜，却每天都乐呵呵的，我当时总是很愤怒，经常跟他吵架。”
“后来我们关系缓和，我发现他很擅长数字，水平也很高，可他不喜欢数字，他喜欢跳舞，甚至反问我：适合数字的人就不能选择跳舞吗？我突然就明白了，人是有无限可能的，一生都在取悦自己，适合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找到让自己快乐的东西。”
“就好像你一样，你很适合这些冒险，也很适合危机。”木慈凝视着眼前的爱人，“可你不喜欢，不是吗？清道夫很擅长枪械，可他也不喜欢，不是吗？”
木慈微微笑起来：“这些不公平的地方，反而是最公平的，我们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不是因为我们擅长什么，就必须做什么。”
“我做好事也是这样，并不是希望别人为此感激我，喜欢我，也并不是因为这么做让我显得比其他人更崇高，而是我觉得选择做一个好人让我更舒服，让我觉得我是个有价值的人，这是我自己的事。”
“刚下站的时候，我也曾嫉妒过这个世界的自己，他轻而易举地拥有左弦，可他不想要，就这么简单。”
“那不是他们的错。”
“我仍然控制不住嫉妒，所以我才会保持理智，没有取代这个身体，就是因为我很清楚，我并没有那么强悍的精神，左弦，我完全不能抗拒这样的诱惑力。”木慈亲吻了一下左弦的额头，像是温柔的安抚，“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会发怒，会违背我的想法，会做出一些我后悔的举动，所以才要控制自己。”
“并不只有你一个人想留下来。我也曾经这么想过。”木慈抱着他，“可不管过程如何，我们现在都站在这里，等着回程，所以——”
“也许我们没办法在光明下相聚，可我们起码不会让彼此在黑暗之中独行。”
左弦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意外的肿包，闷闷地说道：“你也变得能说会道起来了。”
“谁叫我有这样一个男朋友呢。”木慈失笑道。
过了一会儿，左弦将他抱得更紧，几乎要勒断肋骨，叫人有些透不过气来：“如果其他世界的左弦错过了木慈，是他的遗憾。”
木慈只是轻声道：“木慈也是。”
是多么大的幸运，两个世界孤独的个体能相遇，相爱，去彻底了解另一个灵魂，而一个世界的人却往往对彼此视而不见。
这就是命运。
既有坏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

第156章 第六站：“巴别”（20）
废弃站台本来就人烟稀少，现在将近零点，更是寂静无声。
给木慈办了出院之后，三人就开车来到了这里，当时木慈倒并不单纯是为了区分两个意识，还因为这个地方正是他们的检票处。
只是木慈也没有想到，过去这么久，这个所在还是给他造成相当严重的打击，这个站点的废弃足以证明当时的他在上车那个瞬间，就已经进入到火车的核心当中。
“火车真是恶趣味，这次的检票处居然是噩梦开始的地方。”木慈露出嫌恶的表情，即便已经接受自己的命运，来到这个地方仍然叫人感觉到不舒服，“说起来，我还没问你们，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温如水叹了口气：“我是出外出差时，坐火车进入到第一个站点里，不要多问，那些经历我到现在都没勇气去回想。”
“总比我好，我可是在高空突然坠机。”左弦悻悻道，“还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木慈思索了一阵：“那这么看来，确实只有我更适合检票。”
万籁俱寂，草丛里偶然传出几声虫鸣，风簌簌抖动，荒芜废弃的站台让木慈想到了自己下车时的场景，他望着眼前的风景，不由得感到些许恍惚，轻声道：“简直跟梦一样，我当时下车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色，还以为自己到站了，实际上，这才是我的起点。”
左弦咳嗽了两声。
“如果我们选择留下的话，也许这就会成为一个莫比乌斯环。”温如水分析道，“火车上永远会有我们三个人，重复冒险、找到信物、更替人生等等。”
话音刚落，恶寒感瞬间袭击了三人。
“要是这样说的话，这种站点会有新人吗？”木慈突然来了兴趣，他直起身体，拿过矿泉水，只是碍于伤势，仰头低头都不方便，差点把水喝到衣服上，左弦趁机给了他一根吸管，于是垂头丧气地咬着吸管喝水，含含糊糊道，“他们应该没有我们这样犹豫吧？”
温如水靠在车窗边沉思：“我可没有你这么乐观，比起我们，他们的情况恐怕更糟糕，与其说怎么上车，不如询问，当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存在另一个意识时，会怎么做？”
车内陷入一阵沉默。
“不过这也不要紧，毕竟对我们来讲，新人究竟来自于哪个世界的，并没有任何差别。”左弦的声音让气氛更加冰冷下去。
温如水忽然又问道：“那清道夫跟苦艾酒呢？他们俩也没差别吗？”
在确定回程乘客跟新老乘客每次站点都会被分离到不同的地点之后，大多数人都选择组队下站，毕竟谁都不想阴沟里翻船，功亏一篑。
这一站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实际上还有清道夫跟苦艾酒。
苦艾酒显然是外国人，而清道夫过于神秘，因此左弦并没有让这个世界的“自己”去寻找这两个人的下落。
虽说这是个和平社会，但不意味着不会发生流血事件。
哪怕已经拿到回程票，可毕竟运气永远是个未知数，谁都不知道在成团之前到底还要经历多少站，能够提前下站，对每个人都是一种巨大的诱惑，连左弦都控制不住自己，更不要说清道夫和苦艾酒了。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眼见气氛愈发微妙起来，木慈急忙扯开话题，“如果说每个站点都会有相应的道具，只是我们拿到跟没有拿到的区别，那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我们好像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左弦露出一个阴沉的笑容：“没有吗？”
“什么？”这次就连温如水都微微直起身来，专注地看过来，“这个站点除了引诱我们留下之外，还有什么玄虚吗？”
“两张车票。”左弦竖起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道，“考虑到这个世界，我想到时候上去的同样只有一个人，那么你认为另一个会是以什么身份上车？是新乘客，还是伴手礼呢？”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滞住了，温如水跟木慈张了张嘴，却觉得自己好似有些呼吸不过来。
温如水的脸色变得不太好：“你的意思是？另一个意识以为这么做能让自己活下来，实际上却是让出了主动权？”
左弦点了点头：“没错，要是像我们这样和平达成共识还好，一旦两个意识互相争抢，产生矛盾，你认为被火车带走的怨恨，足不足够让人选择杀死另一个享受美好人生的自己呢？”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语调也堪称温和，却带着强烈的表现力，描述的景象让人情不自禁地两腿发颤。
嫉妒是人类的原罪。
木慈动弹不得，只是喃喃道：“这只是你的猜测吧？”
“是呢。”左弦眯眼笑了起来，像是只偷腥的猫，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滑过，“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
没有人笑得出来。
半晌后，温如水忽然说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除了艺术品鉴赏师之外，你其实还很适合做游戏策划，特别是恐怖类的。”
“现在有了。”左弦露出一个略显促狭的笑容。
温如水打量了他一会儿，眯起眼，这是她警觉的模样：“你是不是又知道什么了？左弦？”
“老实说吧，这只是猜测而已。”左弦微笑起来，“每个都只是猜测而已，你难道指望我真的什么都知道吗？”
“你的猜测，大部分时候意味着，你就是这么想的。”温如水毫不留情地拆台。
木慈也皱起眉头：“我也很好奇，你又没有任何线索，也没有任何暗示，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说出这个可能性，好像就单纯为了证明人性本恶一样。”
“谁说没有线索。”左弦对木慈总是有一种特别的表现欲，他撅起嘴，略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我可是有理有据的。”
温如水咄咄逼人：“请——”
“其实这个推测并不困难，考虑到每一站必然会出现信物，当然，我们找不找得到另提，反正大多数信物都跟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息息相关，而在这个站点当中，既然没有外部施加的压力，那么最有可能的宝物就是我们本身。”左弦猛然跳起来，险些撞到头顶，“你们承不承认这一点？”
温如水皱眉道：“确实是有可能的猜想。”
“你们可以思考一下，我们去过的站点，但凡有怪物或者是鬼魂，信物大多数都是他们的精神寄托。”左弦抱着手臂说道，“火车既然把它们当做交易物，说明需要这些东西。一辆火车需要什么？能量。那就意味着支撑它的能量很可能并不是地球上可见的也更实际的能源，而是精神力。”
“这就对上我们之前的猜测了，人对火车而言，极有可能本身就是一种资源，因为人类本身就能产生各种各样的情绪，而火车以这些为食。”温如水紧接着说道，“而且人还能为它搜寻能源物。”
木慈慢慢往后靠去，不小心磕到脑后的大包也没察觉到疼痛，他茫然地看着两人，意识到自己在这场对话里有点格格不入。
其实这些想法是这个世界的左弦给的灵感。
这个世界的左弦将火车解析为高维传送空间，而真正在火车上待过的左弦却认为它并不单纯是一个空间这么简单。
“反正它是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生命体，或者是某种机械产物，可能是某个外星人造的儿童火车，不小心掉到这个世界里来了。”左弦道，“总之，它主要的目的并不是故意折磨我们，而是在宇宙里觅食，好供以它存活下去，跳跃每个不同的维度，它养着我们，也许就像住在北极的爱斯基摩人养狗那样，既是储备粮，又可以拉雪橇狩猎。”
这个猜想实在令人骇然，温如水皱眉道：“你认为火车是生命体？”
左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拜托，就连现存最顶尖的科技都未必能解析这辆来无影去无踪的火车，难道你以为我可以靠意志力就去理解它，解析它吗？这只是猜想而已啊，假使说，几千年前的人类来到现代，他们看到汽车，知道它需要定期加油，需要休息，需要保养后，你认为他们能一下子分辨出这是一样死物，还是一只活着的铁马呢？”
“车子没有生命啊？”木慈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左弦歪头看着他：“那你知道火车到底有没有生命吗？你怎么知道它是不是单纯不想理我们，又或者只是语言不通，要是人家是硅基生命，靠电波沟通，而我们人类正好频率不同，完全无法听见怎么办。”
木慈一时语塞。
“确实，在很多科幻作品里，也提到过用电波互相传递信息的硅基生命。”温如水无奈地摇摇头，“也是，时隔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人类对自己的科技都难以想象，更何况是跨越宇宙的东西，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知识来确认这一点，算了，你继续说。”
木慈忍不住开了个玩笑：“如果这是一部电影的话，大概就会出现一个外星人来告诉我们前因后果了。”
“哈——哈——很好笑。”左弦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总而言之，我们虽然不能理解它的来源，但并不是说，我们就对此彻底没有概念了。任何存在且发生的事物都可以总结出规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火车需要能源，它是为了这一点而进行空间跳跃，让人类下站点去搜集物资，那么也就是说，每次我们下站，都等于它的一次狩猎。”
温如水已经慢慢理解过来了：“所以，每个站点一定会有猎物，它不会去空无一物的地方。而这个站点，我们没有看到足够明显的猎物，因为猎物就是另一个自己。”
“没错。”左弦摸了摸下巴，轻佻又愉快，“好狗狗会咬死另一个自己，坏狗狗什么都不带回来。”
温如水凝视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跟火车，到底哪个让我更毛骨悚然一点。”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零时已至，火车呼啸而来，敞开车门。
三人走下车，身体倏然往后倾倒，就像是脱去一层外皮。
“你猜对了。”温如水伸手扶住另一个自己，让她倒在副驾驶位上，对方正茫然地看着她，“它对人性的把控就像你一样精准，这实在让人觉得有点恶心。”
“我真想把他拖进去。”左弦怏怏不快地戳着自己的脸，五年后的他跟现在并没有什么差别，就好像岁月停住了，他眼尖地发现一根白发，惊恐地揪住，“我五年后就开始长白头发了？”
这个世界的左弦怒视着另一个自己，可他被困在身体里，无法动弹，除了思维。
“不知道是你老得太快，还是他嫩得出水。”温如水幸灾乐祸，“顺便，现在开始吃黑芝麻还来得及。”
“黑芝麻养头发是骗人的。”左弦愤怒地把那根白头发揪下来，嫌弃地丢在地上。
只有木慈安静地凝视着倒在座位上的自己，对方睁着眼睛，时间被停下了，他只能错愕地看着这一切。
木慈突然觉得很奇妙。
实际上，分离开来后，木慈终于意识到他们两人有多么大的差别。
他们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从而衍生出身体上的不同，这个世界的木慈更容易满足，更喜欢尝试新的事物，更勇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因此他脸上的笑纹更多，更深，手也因为不同的尝试而生长出茧子。
这不是一面镜子。
哪怕都是木慈，他们也是截然不同的木慈。
两个不同的世界在此刻短暂的交汇融合，木慈松开手，看着另一具身体彻底倒下，他再看不见对方的面容，却知道在几分钟之后，这个世界的木慈就能够回到正常的生活当中去，重新沐浴在光明之下。
木慈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入黑暗。
三人将这个鲜活的世界抛在身后，慢慢往死亡列车行去，温如水忽然叹了口气：“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这确实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左弦不死心地煽动温如水，“我们还有几分钟？说不准可以把他们丢进去，你觉得呢？”
木慈咳嗽了两声。
左弦立刻熄了气焰，闷闷不乐道：“你自己后悔吧，我要跟着我对象走了。”
温如水哭笑不得。

第157章 火车日常（01）
砰——
清道夫跟苦艾酒的出场多少有些出乎意料，他们是扭打着从车门口跌进来，踉踉跄跄着撞在车厢上。
火车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松开！”苦艾酒沉着脸低喝了一声，挣开清道夫的钳制，在木慈的印象里，他似乎从来没有露出过这么难看的表情。
清道夫很快就松开手，他们俩互相整理了下被弄乱的衣服，只有左弦靠在边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们俩：“你们是我们认识的那两位吗？”
苦艾酒讥讽一笑：“我倒真希望不是。”
至于清道夫，他只是沉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子，淡淡撇下一句就离开了：“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那是你的事！”不说还好，一说苦艾酒的怒火又重燃，他本就余怒未消，立刻对着清道夫的背影大吼起来，粗鲁地挤开众人跟过去。
只要长着眼睛，就能看出来这两人之间绝对出现了某些让人不太愉快的问题。
温如水看了眼新人，又跟他们示意了下：“我去看看情况，这里你们负责。”
木慈点点头，
“哇哦——”早于他们两人进来的一名新人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像是在海洋馆围观海狮训练一样，兴奋地鼓起掌来，“虽然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好帅！”
直到他左顾右盼，发现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反应，才尴尬地放下手：“呃，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这又是什么地方？”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这次上车的人出乎意料得多，撇开他们这五名老人不提，新人居然多达七名，这一站的人数可想而知。
“先进来吧。”左弦打量了一会儿现场的几名新人，微微叹了口气，用手扶住额头，“到餐厅里来。”
火车里除了他们，空无一人，木慈特别看了眼手机，发现所有人几乎都下站了，现在车上只剩下他们十二个人。
“这一站应该有二十个人。”左弦也注意到了这点，神色变得非常微妙，“没有任何致死的可能性，火车才会把所有位置都空了出来。”
不翼而飞的另外八人姑且不提，眼下没有热心人士，七名新人只能自己带，左弦倒是没有急着欢迎他们加入这个危险的大家庭，而是先带着众人来到餐厅，点了一壶花茶，不紧不慢地准备起问答游戏来。
七名新人却没有左弦这么好的耐性，很快就有人沉不住气：“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没人知道。”左弦回答道，他给自己跟木慈倒了杯热腾腾的花茶，漫不经心地扫过七人的面容，“实际上，你们应该问自己，为什么上这儿来呢？”
其中一名咬着薄荷烟的女士拂过自己的大波浪卷发，略带挑逗地看向左弦，语调带着点喑哑：“所以，这是我给你看我的，你才能给我的看你的？”
这句话不必旁白，调情的意味都浓到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她长得虽然不算绝顶美人，但秾丽风情之处，却是寻常的女孩子难以拥有的。
左弦微微一笑，面不改色，足以叫在场所有男性都肃然起敬：“也可以这么说。”
“好吧。”她取下烟，微微侧过身体，露出丰满的曲线，妩媚的面容在烟雾里缓缓模糊，用含笑的声音说道，“我是一名心理医生，你可以叫我莉莉丝。”
之前吹口哨的男人——实际上，应该叫男孩才是，他咂舌道：“喂喂！哪有心理医生会像你这样打扮的啊！”
“心理医生就不可以有私人时间吗？”莉莉丝抽了一口烟，吐在他脸上，漫不经心道，“我让你二十四小时都做个乖学生，你受得了吗？”
口哨男孩很快就中了套：“我已经大学了！平日该什么样就什么样，更何况我就不能是个坏学生？”
看来还真是个学生。
莉莉丝大笑起来，伸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眉毛一挑，又用那种旖旎而妩媚的口吻说道：“那就当我是个坏医生吧。”
木慈注意到她的指甲很素净，是原本的颜色，而且修剪得很恰到好处，不会太长，也不至于过短。
口哨男孩的脸很快就涨红起来，说不出话。
莉莉丝很快又转向左弦，轻浮的笑：“不说些什么吗？难道一个我还满足不了你？”
木慈听得咳嗽两声，赶紧喝一杯花茶压压惊，对于这种带刺的美人，比起吃醋，他更感激对方没盯上自己。
他不是很会应对这种类型的女人，像温如水跟陆晓意还有宋婕就好交流得多。
“恐怕我的胃口可比你想得要大。”左弦对她微笑，矜持又带点冰冷，却不会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很快又看向其他六人，“这几位呢？”
其他人相对倒是老实些，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的信息都报了出来，几乎算得上有问必答。
新人里还有一名音乐老师，他比其他人都显得更焦虑一些，也许是痴迷艺术的缘故，神经也更纤细：“这儿真有一辆火车，所以我根本不是幻听？”
“恐怕不是。”左弦很遗憾地说道，“要比那糟糕多了。”
音乐老师的脸色变得苍白：“什……什么意思？”
由于年轻的缘故，口哨男孩比其他人更容易接受现实一些，他的表情从雀跃转到迷惑，又很快变得紧张又古怪起来，几乎喘不上气：“等……等等，这辆火车会开到哪儿去？”他问，“我明天早上有一节主课，不去的话这个学期就挂科挂定了。”
“不用担心。”木慈开口回答道，“你再也回不去了。”
尽管木慈只是单纯地讲出结果，可七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被威胁的恐惧，就连莉莉丝都下意识往后撤了撤。
这让木慈有些纳闷地看着左弦，左弦强忍住笑意，如果是在绝境里看见木慈，他看起来会很有安全感，可是在这种环境下看见木慈，就会变成震慑感了。
刚见面时，木慈还没有现在这么惊人的气势，不过经历过不同的站点磨砺，他也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坚毅，像一块被锻造过的铁，发出暗沉沉的光。
左弦仍然没有开始讲述火车的规则，而是反问起：“这段时间，你们身上应该都有过奇特的遭遇吧，比如多出来的记忆，或是另一个自己在说话等等。”
七个新人反应不一，有惊慌失措的，也有不想面对现实的，最后仍然是莉莉丝开口道：“没错，我一开始以为是新病症，还找了朋友治疗，毕竟医生不能拿自己当病例写论文，不过检查结果是没有任何问题，我不符合任何解离症——”
她扫了一眼其他人，又换了比较通俗易懂的说法：“我不符合任何人格分裂相关的症状，也不是精神分裂，我还去做了脑部CT，我的大脑并没有病变。”
这时候她专业得又完全是一个医生了。
“为了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你就来找这辆火车了？”木慈情不自禁地问道。
莉莉丝大概是察觉到木慈的无害性了，这次没有闪躲，而是歪了歪头：“不错，太多杂乱且跟我无关的记忆几乎要把我撕碎了，我总得找点办法吧。”
其他人的情况也差不多，不过细节处有出入，莉莉丝得到的只有碎片，她上车时完全没有见到另一个自我，自始至终，她都认为只有自己一个人。
而口哨男孩跟另外三个人则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他下意识跑到了火车上；音乐老师没有看清，他不确定发生了什么，只是浑浑噩噩地上了车；还有一个自称是律师的男人则拒绝回答，一直在絮絮叨叨相关的法律，把他们当做绑架团伙。
左弦知道了大部分消息后，才终于开始给他们讲解有关火车的规则跟细节，留下几近崩溃的新人们。
不过这就不关左弦的事了，再说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心理医生吗？
“如果我们想下车的话。”莉莉丝说，“就要去找一个站台里的信物，交给这辆火车换取自己下车的车票？”
左弦点了点头，示意桌上平板：“平板上有新增的额外信息，你可以自己看看。”
“往前再过一个车厢就是住宿的地方，没有门牌的空房间可以随便选。”木慈起身离开的时候，还是告诉了他们生活的常识，“这里是餐厅，平板除了车票还可以订餐，这几天内火车不会让我们下车，你们可以慢慢来。”
他们很快就通过车厢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听见后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越来越遥远。
这些事情只能自己去接受，外人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不管这几个新人愿不愿意相信，本质上跟木慈等人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不过有些地方还是让木慈感觉到很困惑：“那个叫莉莉丝的医生，为什么她会是个例外？”
“例外？”左弦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好笑，“为什么这么说？”
“只有她是一个人啊。”木慈说，“没必要撒这种无意义的谎啊，在这种情况下，只会让她被排挤。”
左弦哭笑不得，拍了拍枕头，看上去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你不累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想先知道怎么回事。”木慈倒在沙发里，仰头看着他，“还是说你也不知道？”
“你在挑衅我？”
“就当是吧。”
“如果我猜得没错，她应该是融合了。”左弦叹了口气道，“她是个医生，缜密细心，不吝啬表现自己相当热辣大胆的一面，说明她很适应自己的两重特质，不是出于逃避跟叛逆才变化的，她肯定有很清晰的自我意识，这也导致她在这上面注定要栽跟头。医者不自医，她对自我太盲目了。”
木慈听得迷迷糊糊的：“什么意思？”
“当我们的大脑出现混乱时，大部分人不会去探讨自己，而心理医生则不同，他们习惯探索内在的自我，相信那些阴暗面是从某个角落，某些潜意识内油然而生的。”
左弦走过来倒在他身边：“她将整件事都归于自我产生的问题，我想另一个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彻底否决另一个意识的存在，于是她们在无意之中彻底融合成同一个人，就像两块拼图嵌合在一块，变成一块拼图。”
“听起来有点可怕。”木慈把脚缩了上来，不是很有信心地询问，“那我们认识的到底是哪个莉莉丝呢？”
“这很重要吗？”左弦轻描淡写道，“总之，有一个世界的莉莉丝彻底消失了。”
木慈没能说出什么来，他仰起头，靠在左弦怀里，不自觉地往对方颈窝里靠，声音有些闷闷不乐的：“你说清道夫跟苦艾酒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左弦对这一点不是很在意，他将灯光调暗，望向木慈稍显柔和的轮廓，胳膊搭过去，像是只块使用过头而显得过分疲惫的人形毛毯沉重地盖上来，“我们回来了。”
木慈轻轻拍下他，仿佛是安抚。
“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后悔？”左弦埋在他肩膀上，“那个世界？”
木慈轻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是唯一不会说这种话的人。”
如果说完全没有后悔，那是不可能的事，直到最后一刻，木慈都提心吊胆自己会做出另一个选择，在火车到来的那一刻，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留到最后的人，掌控着意识的人，也得到了掌控权。
简直像是在故意挑战他们的神经承受能力。
如果他们千方百计让另一个自己掌控着身体，到最后一刻，却发现自己只能任由宰割，这种绝望感即便只是稍稍了解，就足够木慈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左弦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抱着木慈 ，很快就进入睡梦当中。
不多会儿，木慈也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他们看见回程玩家里多出了一个人。
莉莉丝。
卷着大波浪的医生正含着微笑，红唇白牙，银色的勺子在她猩红的舌头上闪耀着光。
木慈凝视着平板上的信息，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158章 火车日常（02）
“你猜错了。”
木慈带着早餐回到房间里，左弦还没起床，他只好将窗帘拉开，刺眼的太阳让左弦迅速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脸。
“起来吃饭。”木慈把食物放在桌子上，靠在边上，懒得再推搡一次左弦，“别让我说第二次。”
左弦忍住从喉咙里发出的抱怨嘟哝声，垂头丧气地趴在枕头里，怏怏不快，意兴阑珊，转动着还没完全清醒的大脑，试图转移木慈的注意力：“哪里猜错了？”
“她不是融合。”木慈坐在椅子上，大概是经历过更为怪诞恐怖的事，他的心出奇得平静，特别是在见到左弦之后，连稍稍加速的心跳都平复下来，“而是把另一个自己当做信物送给了火车。”
左弦趴在枕头里，深深叹了口气：“那我不是猜对了吗？”
“你……”木慈一怔，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你……你确实猜对了，可是真奇怪，她为什么会知道呢？我们从来没在车上见过她啊，连你都只是猜测而已。”
左弦确信自己的懒觉是绝没办法继续睡下去了，只好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歪着头看坐在边上思索的木慈，夜色已经在他的目光之中悄然逝去，晨光则如一件轻薄的纱，朦胧地笼罩在他的身上，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木慈很适合光明，仿佛黑暗之中的又一个太阳。
然后太阳疑惑不解地抬起头：“看什么？还不起床？”
“这世上总是不乏拥有智慧的狂徒，她也许恰好是其中之一。”左弦舒展开筋骨，收回自己的目光跟思绪，目光掠过衣柜，随手挑过一件木慈的卫衣，时光荏苒，人总会有所改变，衬衫确实衬托身材，不过难得假期，他只想轻松地待在房间里抚慰上个世界的创伤，“人就是这样的生物，有时候凭着一时意气，反而能做到一些深思熟虑的人永远做不出来的事。”
木慈对此不置与否，智慧跟勇气确实是一种财富，不过要是以牺牲他人的生命跟幸福为代价，那就多少让人难以苟同了。
等到左弦洗漱出来的时候，木慈已经把咖啡都泡好了，浓郁的苦香蔓延在房间里，他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微微有点泛酸，于是一口气在左弦的杯子里加了两大勺白砂糖才罢手。
“真贴心。”左弦欢快地跳过来，好像他的实际年龄是个位数一样，他先是使劲儿嗅了嗅咖啡，露出餍足的笑容，这才捧着杯子坐下，又盘起腿，像是只家养的大猫，“是我喜欢的口味。”
木慈露出惊喜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是吗？我还担心会太甜了，我看你平时好像不加糖。”
左弦小小啜饮了一口，哼哼唧唧地说道：“两种我都喜欢。”
他是木慈遇到过最不会勉强自己的人，假如是其他人，木慈还多少会犹豫一下是不是客套，可左弦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木慈咽下酸涩的咖啡，他不是很习惯这种口味，也想不通左弦这么嗜甜的人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咖啡，倒是左弦好奇起来：“你在饮食方面讲究得堪称苦行僧，怎么今天突然想起喝咖啡来？”
“嗯？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木慈下意识反驳，然后想了想，“因为我想去尝试你喜欢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露出什么大不了的神色，更没有急迫展现自己的沾沾自喜，只是单纯地阐述着行为后的意义。
左弦的心不自觉地为此怦然一动。
诚然，人们在索求爱的时候会变得温柔、耐心、且富有魅力，迫切展现自己好的一面，然而这是维持不长久的，当热恋悄然逝去，即便是爱侣也不得不开始互相磨合，就像尺寸不匹配的两颗齿轮，竭尽所能地互相运转挤压着，直到嵌合成功，或是彻底崩毁。
“当感情到我们这个时间段了。”左弦不自觉地轻柔下声音，“通常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左弦顿了顿，突然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这并不是讨好，也不是刻意地迎合，仿佛在这个瞬间，主动权又重新回归到了木慈的手中，他毫无保留地献出感情，却让左弦陷入试图遮掩的窘迫当中去。
“那要做什么样的事。”木慈皱起眉头，茫然不解，浑然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承载着多么巨大的含义，“还有规定的吗？就跟约会一定要去电影院一样，而且我只是喝一杯咖啡而已？”
“没有。”左弦微笑起来，咖啡浓郁的回甜从舌尖窜过，“你做你想做的就好。”
木慈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又在耍我？”
左弦哑然失笑，举起温暖的咖啡杯，遮挡住半张脸，阳光从粼粼的海面上游荡过来，波光似的映在他的笑脸上，让人想到永久的夏日。
早餐相当丰盛，左弦夹起一颗虾饺，浓稠滚烫的汤汁在透明的饺皮里流淌着，戳出小口，热气顿时散发出来，将眼镜蒙上薄雾，警示它的危险性，于是他只好放下，免得烫得自己嘴巴起泡，随意找了个话题开头：“不知道温如水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什么？”木慈问。
“清道夫跟苦艾酒。”左弦极耐心地解释道，他在火车上很少与人来往也不乏这个原因，一个人思考更快，多一个人的思维不过是平添一个累赘，姑且不说跟不跟得上，倘若你想跟另一个人交流，难免是要开口的，多累人。
不过跟木慈又不太一样，跟他说废话，也叫左弦愉快。
左弦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将烧麦拆分成两半，任由凝聚在当中的热气随风消散：“两个产生矛盾的队友，对我们来讲不算合适的合作对象，人难免会感情用事，如果正不巧，他们决定在我们的生死关头感情用事一回，那我们总得提前做好准备。”
他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调调，与话语之中所传达出的漠然残酷正相符合。
“你聊他们的语气就像是在菜市场精挑细选，这颗不够水灵，那颗长了虫洞。”木慈皱起眉头，不过他对那两个人也并没有底，于是又歪过头，帮温如水说起话来，“话又说回来，他们完全不想说的话，也不关温如水的事，谁也不能逼别人说出心里的事啊。”
“这倒不一定。”左弦却否决道。
木慈好脾气地问：“又怎么？”
“如果是你，我想结果就会与温如水大不相同。”左弦用眼神阻止木慈正欲出口的反驳，“我不是偏爱你，正相反，我很清楚话语能传达什么意思，温如水也不例外，我们都擅长抓捕线索，然而我们本质上，对别人所说的话丝毫不感兴趣。”
木慈噎住了。
“不论他们是悲伤还是快乐，对我们而言，剥离开情绪，最重要的是信息。”左弦看着他，“我们只是在收集，而你不同，你在感知。换做任何一个人，温如水都不会如此轻易吐露她的伤痛，因为她很清楚，我们只不过想知道她会不会发疯，可你不同，她告诉你，正是因为你愿意聆听。”
人类是难以饲养的生物，除了必须的理智之外，还渴望充沛的感情，否则就会干涸枯萎，正如一架需要精心保养的机器，但凡有一块螺丝支撑不住松脱，整个人便也瞬间分崩离析。
木慈挑起眉毛，以一种非常古怪的神情打量着左弦：“白砂糖吃多了吗？今天你的嘴这么甜？”
左弦莞尔一笑，慢悠悠地端起咖啡喝起来：“说真的，这种中不中，西不西的早餐真的有点奇怪。”
“这意思是你下次想喝豆浆？”木慈想了想，“还是豆汁？”
“……”左弦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我生长在南方，喝不来北方的口味。”
木慈悻悻：“有那么恐怖吗？”
他们闲聊了一会儿才把早餐吃完，然后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晒了会儿太阳，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平静，往常回到火车上的前几天大多数时候是在噩梦里度过的，不过上个站点没什么血腥到让人做噩梦的，最多就是细思恐极，想起来有些不甘心。
倒是温如水不知道是熬了个通宵还是美美睡了一觉，姗姗来迟地发了消息来。
“我帮不上忙，你们解决吧。”
显然这意思就是她不插手了，清道夫跟苦艾酒确实是车上难得优秀的老玩家，却也称不上绝无仅有，要说身手，尹艳也不会太差，在站点里什么都是不确定的，与其使劲儿去磨合两个不确定因素，倒不如换支队伍来得更简单方便。
在这种情况下，人跟零件，确实并没有太大差别，充其量是精度高低的问题。
火车就像一场蓄势待发的小型瘟疫，不断地将死亡传染给每个人，因此谁也不想接收更多的癔症，活下来都已经够费劲儿了。
“你有想法了吗？”左弦懒懒地靠着，倦意深刻地渗透到他的骨髓跟血液里，任由大脑无休止地放空下去。
木慈望着天花板上浮夸无比的灯盏，若有所思道：“很难说，如果我们下一站要带上他们两个人的话，总不能就这么傻傻看着吧，难道你觉得他们能自我消化？”
“依我的经验来看，恐怕很难。”左弦想，“等着帮他们收尸还差不多。”
木慈把手搁在他肚子上：“那我们起码能帮忙收尸？”
“………”

第159章 火车日常（03）
交际无非就是这么一回事。
像一张错综复杂的蜘蛛网，无休无止地扩张开来，触及每个角落，沾染每道灰尘，密密麻麻，直到将一切尽数网罗进来。
人际这东西，从来没有听说一方面解决，整件事就消停的，最后只能是左弦跟木慈分工合作，一人解决一个。
考虑到苦艾酒可能随时进入限制级画面，左弦还特意做了点思想准备，避免伤害到自己宝贵的眼睛，毕竟好不容易等纹身消退，眼睛又恢复正常，实在没必要牺牲在某些毫无必要的场面上。
不过这次苦艾酒倒是很体面，他只是在跟莉莉丝调情，脸上挂着轻浮又漫不经心的笑容。
“看来你的朋友来了？”莉莉丝穿着一件晚礼服，风情万种地笑起来，她的适应力惊人到堪称有些可怕的地步，在其他人还混乱不堪的时候，她已经开始享受这辆火车带来的一切了，“我正巧有些事。”
苦艾酒礼貌地亲吻她的手背，目送着她婀娜的背影从车厢后消失，又转过头来看着左弦，脸上不意外地透出一丝丝不爽：“有事？”
“其他新人呢？”左弦问，“你们见过面了？”
“我给了他们一人一瓶波本。”苦艾酒挥了挥手，烦躁道，“现在大概还在房间里睡觉吧，你该不会是被木慈洗脑到以为我们现在该给新人开欢送会了吧？”
左弦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我还以为你气得要死？”
“本来是这样。”苦艾酒将平板递到他面前，漫不经心道，“所以我立刻就去看了看我们的回程套餐，你看上面已经有多少人了？”
清道夫、木慈、韩青、温如水、尹艳；
陆晓意、安子、陆洺、苦艾酒、左弦；
丁远志、赤景、柳羽、罗永年、三蝶；
莉莉丝
“还差四个人……”
左弦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忽然一只血手横伸而来，彻底挡住了屏幕。
“三个人。”
才上车的张信鸿带着一身血腥味出现在两人面前，他的掌心里是一颗蓝幽幽的菱形晶体，看上去并没有打算要多解释什么，而是对苦艾酒点单：“来一杯伏特加。”
苦艾酒拿出酒杯跟酒，随口问道：“没有其他人了？”
“只剩下我一个。”张信鸿淡淡道，他没有久坐，喝完酒之后就离开了，大概是去清洗自己了。
苦艾酒慢慢挪移到左弦的身边，从吧台后探出大半个身体，意味深长地说道：“只剩下我一个了，现在的新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更加怪物。”
“刚刚才在跟怪物调情的你可没资格说这句话。”左弦摇晃着酒杯，忍不住出声揶揄起来。
苦艾酒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对这件事毫不在意，他耸耸肩道：“老一套，我告诉你上个站点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莉莉丝的情况。别这么看我，能让你主动来找我的，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你怎么能肯定我就一定知道她的情况。”
“我不确定，不过你可以打探啊。”苦艾酒一边给他倒酒，一边笑嘻嘻地说道，“我刚刚确定过了，她不是我那盘菜，不过我又实在是很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的。”
左弦打量了他一会儿：“我还以为你们刚刚就在聊这个？”
“确实有一点，不过更准确来讲，我们是在聊你好奇的那档子事。”苦艾酒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加了几颗冰块，“因为一开始，我跟清道夫都已经很确定互不干扰了，结果他之后为了一个女人不但给另一个我泄题，还到最后硬生生把我控制住了，彻底破坏规矩，我总要知道是为什么吧。”
“女人？”左弦疑惑地皱起眉头。
苦艾酒把杯子在手心里换来换去，漫不经心道：“嗯，他的双胞胎妹妹，另一个我的未婚妻，不过在清道夫的世界里，她在幼年就因为一起车祸死亡，最多算个小女孩，我都搞不懂他对那女人哪来这么多感情。就算他们俩是小时候一起出的车祸，我们不也经历过不少冒险？”
“这……”左弦失笑着，试探道，“我还没想到你们的感情居然好到这地步？连这种事都能交换了。”
“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苦艾酒晃了晃酒瓶。
酒精是人们最常用来消除痛苦的办法之一，总是有人会有支撑不住的那一天，就连清道夫也不例外，作为车上唯一的酒保，苦艾酒知道不少人讳莫如深的过往，只不过大多数人死的相当快，连带着这些情报都毫无价值。
一开始苦艾酒做这份工作，只是单纯因为它很适合展现魅力，更准确来讲，是很容易趁虚而入。
毕竟人在心灵空虚的时候，总是格外好得手。
情报只不过是附加，却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了。
“所以呢？”左弦微微抿了一口酒，眯起眼睛，“那位医生给了你什么专业建议吗？”
苦艾酒喝了一口酒，含在嘴里一会儿才咽下去，哼哼两声：“她说，这叫什么狗屁的幸存者内疚，是PTSD的一个分支。举例来讲，平安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车祸事件里幸免于难的生还者之类的，在经历过重大灾难跟痛苦之后，活下来的幸存者往往会有一种负罪感跟焦虑感，清道夫当时很可能就处于这种状态。”
“所以他宁愿自毁，也不想留下。”
苦艾酒咬牙切齿，不过他虽然这么说，但似乎也接受这个说法，没打算再计较。
“对清道夫这么要强的人来讲，发现另一个世界的妹妹还好好的活着，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左弦端着酒，“不同的世界触发了他的保护机制，特别是他现在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他不是针对你，只是在拯救小时候来不及拯救的亲人。”
苦艾酒怒气冲冲，把空酒杯砸在了桌子上：“那就可以牺牲我了吗！”
“谁叫另一个世界的你喜欢他妹妹呢。”左弦幸灾乐祸道，“换个角度来想，如果你留下来，变了心，我猜清道夫的反应不太可能这么平淡。”
苦艾酒宕机了三秒钟，感觉到一阵恶寒，不禁喃喃道：“确实，我可从来没想过结婚这回事。”
左弦将残留的酒一口气喝完：“看来你们没问题了？”
“我在这车上已经呆了小半年了。”苦艾酒轻描淡写道，“我知道规矩的，既然他不是没事找事，我也没有必要小题大做，更何况只差三个人了，回家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倒真让左弦惊讶起来了，他古怪地打量着苦艾酒：“你是本人吗？不会是被换了吧？”
苦艾酒没好气道：“拜托，酒里的幻影我已经看得够多了，不缺一个世界的幻影，它确实不错，但到底不是我的……”他顿了顿，“再说了，反正没办法得手，不如想开点。”
死去的人，早就已经死去了。
清道夫扭曲的脸时不时仍然会浮现在苦艾酒眼前，如同拍碎在岩石上的浪花浮沫，满腔悲愤与不甘，却无可奈何地退去。
无论多么想时光倒流，多么想重来一次，都只是人类的奢望。
当火车想弄死神，将他们送回到可以弥补的时光当中，却不过是让清道夫更加愤怒而已。
他没能救下自己的亲人已是注定的事，也不想要一个替代品。
她对清道夫而言是赝品。
而清道夫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赝品。
“哼。”不可否认，那瞬间的清道夫的确震撼住了苦艾酒，他挥去脑海里的念头，端着酒转过身，看着闪烁的灯光，酒精让大脑陷入沉醉，变得轻飘飘起来，“幻影啊……”
他转头看着灯下饮酒的左弦。
这个男人，也爱着一个真实存在的幻影。
重获新生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分别即将来临。
不过这一切跟苦艾酒并没有什么关系，寻欢作乐只是他的本性，朋友就足够了，朋友是最质朴的关系，离别带来的痛苦不会深入骨髓，又不至于让一个人感到孤独。
正因为并非独一无二，才显得难能可贵。
太过特别的情感，索要的东西也就越多，分割起来时，就越发痛苦。
左弦回去的时候，身上洋溢着淡淡的酒香，木慈已经早早就回来了，他带来的结果跟左弦所知得相差无几。
提到莉莉丝的时候，木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专业人士呢。”
左弦被他逗笑了，头搁在肩窝里胡乱晃动着，头发搔得脸颊一片刺痒，在两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声：“只剩下三个人了，木慈。”
他的声音像是酒里荡漾开的涟漪。
只剩下三个人了。
最后一个字淹没在温柔而缠绵的亲吻里，木慈偏过脸来，并不介怀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酒气，他伸出手环住左弦，手指顺着发尾摸上去，冰凉的头发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呼出的热气几乎都要融化成香甜的酒液。
“是还有三个人。”木慈低声道。

第160章 第七站：“极乐岛”（01）
上车的第七天，音乐老师跟口哨男孩下站了，而木慈终于见到了套餐上的新三人。
赤景、柳羽、三蝶。
他们是依次上车的，情况跟张信鸿差不多，都没有几个活口留下，偶然有新人一同上车，也相当警惕。
一开始木慈以为只是站点过于恐怖导致的，后来他慢慢意识到，是火车内部的气氛在改变。
死亡推动了时间的进程，凭借左弦察觉到的信息，火车上的所有乘客都有了全新的目标，试图获得回程票的新乘客，想要得到假期的回程玩家，还有一无所知的新人，人们开始往危险的边缘倾斜。
倒不是说这三人完全无法沟通，甚至连张信鸿跟莉莉丝都算得上是很好相处的人，而是他们的存在，已然任由血腥味从不同的世界弥漫进入火车这片净土。
“我们的时代过去了。”左弦拈起一颗紫色的葡萄凑在唇边，他咬得不算用力，果皮却倏然滑脱，露出青色的果肉，晶莹的汁水顺着指尖流淌，一滴滴落在白色的瓷盘里，“几个月之前，我们最大胆的想法无非是为了活下来而不择手段，现在他们有了新的选择。”
木慈抽了一张湿巾给他擦手，忍不住抱怨：“你说得好像一个王朝兴衰一样，才不过几个月，有这么严重吗？”
“有什么差别？”左弦不紧不慢，他转过头凝视着木慈，“你想过曾经长达十五亿年的太古代吗？这么漫长的岁月才初形成了地球的大致面貌，即便从亿年跳跃到千万年计数的古生代跟中生代，人类的历史也全然不能比较。”
“新生代的第四纪开始，古猿从树上爬下，再由智人将其他人科尽数屠戮殆尽，不过耗去近两百万年的时光。相比之下，人类的王朝更替不过区区千年，弹指一瞬间罢了。可是你再仔细想想，工业化到现在只有两百年，世界却天翻地覆，你身处其中，见证这两百多年的变化，为之骇人惊颤时，那过往的数千年看上去又显得是多么遥远而漫长？”
“变化从来不是由时间决定的，时间不过是见证而已。”
木慈只是怔怔地凝视着他，半晌才忽然笑开来：“我喜欢听你说这些东西，虽然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是它们听起来很震撼。”
左弦的目光慢慢变得柔软下来，轻声道：“这是一场时光倒流，我们就像是刚下树的古猿，木慈，只是为了求生，只能仓惶地被追赶着，互相扶持，在炼狱里挣扎求生，试图熬过冰川期。”
“他们则缩短了十几万年来进化。”左弦说，“就像智人那样，开始屠戮同类来获取所需。”
木慈轻笑起来：“你这话听着，一时间居然让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听历史课。”
他转过头，望向那些已然开始变得陌生的新乘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左弦找到了回家的道路那一瞬间开始，就注定这条路充满竞争跟杀戮，没有任何人愿意等。
等到他们这群老乘客或是死去，或是离去的那一天，也许这些被发现的规则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束之高阁，淹没成一个无声的秘密，直到丢失为止，再由一个新人经历无数人的性命挖出来，形成循环的轮回。
“这辆车会有一天停下来吗？”木慈倏然问道。
左弦捧着脸，仔细思索了一会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然了，万物有始也有终，就连太阳都有将死的那一日，更何况这辆火车呢，它终有一天会停下来的。”
“就像是耗去十五亿年的太古代吗？”木慈忍不住拿新学到的知识揶揄道，“人们根本没办法等到的时光？”
这次左弦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风景：“也许。”
即便是在火车上，也只有一样东西是一成不变的：朋友会因为死亡离开你，同伴会为了活下去而背叛你，喜欢的口味会随心情变化，就连天上毫无关联的星星都会倏然坠落，唯有车票从始至终，不离不弃，在你下车之前，定期陪伴着你。
回到车上的第十天，木慈再次拿到了车票。
而套餐又加入三个新人——十九人，罗永年在三天前死在了站点之中，他的名字从屏幕上如风吹拂尘埃一般消散而去，将时间再度刷新。
只差最后一个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到车票，真不知道该说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不过可想而知的是，如果清道夫跟苦艾酒没有拿到车票，绝不会再冒险一起下车了。
左弦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看着那张毫无信息的车票，平静地说道：“我陪你一起下去。”随后又很快低下头，将注意力重归到手中书籍的内容当中去。
木慈看着这张车票，举起这张带来无数噩梦的硬纸卡片，它在人类的力量下显得那么脆弱，却轻而易举就驱动着人们前往任何一个所在。
人若在噩梦之中找爱，固然找到令自己心安的高墙，却也无疑形成一座囚笼。
他并没有拒绝左弦的意思，因为易地而处，是左弦拿到了车票，他也一定会跟下去。
只是太快了。
木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他应当感激，应该高兴，应该做好准备应对下个站点，然而实际上，他觉得自己站在泰坦尼克号上，那片红艳艳的夕阳还没完全从视网膜上离去，他还能闻到海水潮湿的腥气，感觉到风吹拂脸庞的畅爽。
然而转瞬之间，这座巨轮就撞上了冰川，刺骨的海水无孔不入，夺去无数未来跟梦想。
左弦说得对，时间从来都只是见证，变化是一瞬间的。
爱的短暂，并不意味着爱得不够真切。
他突然有点想问左弦，如果我们分开了，如果火车到站了，你也会像是泰坦尼克号的女主角那样，跟其他的人生活，然后永远记得我吗？
那样实在是不太好，对谁都不好。
可惜一直到下站，木慈都没能说出口。
跟他们一起下站的除了莉莉丝这个回程乘客之外，还有两名经历了两站的乘客，大家并不算熟悉，加上回程乘客通常会分离开来，五个人只是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莉莉丝对左弦的加入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不过另外两个乘客的脸色多少有些不好看，火车走到现在，已经陆续总结出不少规则来，人数一旦超过二十人，就会有极高的可能进入大站点，大站点的道具虽然更多，但是危险系数也相应会变高。
的确，左弦确实很聪明，不过他又帮不上他们的忙，增加不过是平添风险，难怪这两名乘客的脸色难看。
不过左弦倒是不在乎他们的脸色。
车门缓缓打开，进入眼睛的是一片夜色，等到木慈走下车，适应周围的环境时，附近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
莉莉丝到底没有真的下过车，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打开手电筒，被左弦拦住了：“别开。”
好在她反应很快，立刻将开关推回去，人造的光在黑暗中急促地闪烁片刻，只招来一阵风响，左弦静心听了一会儿，沉声道：“打开吧。”
莉莉丝倒也没有抱怨，而是重新打开手电筒，三人才看清楚附近的景色，看上去似乎是个山坡，还有许多凌乱生长的树木，木慈不禁问道：“你听见了什么？”
“波涛声，这里靠海。”左弦缓缓说道，他的纹身在长时间的休养之下又重新溢满血色，随之而来的就是视力的衰退，用手扶了扶眼镜，“看看车票上是什么地点？”
木慈照着自己的车票，而莉莉丝只是沉默又安静地观察着他们的举动，并没有展露之前的热情大胆。
苦艾酒想从她身上知道情报，她也从苦艾酒身上得到了一些回馈，知道许多站点可能会遇到怪物，她没有觉得这些情报荒唐可笑，而是认真记录下来。
“极乐岛。”
在木慈念出目的地的名字时，左弦已经顺着不算高的石台边缘攀上去了，他站在高处眺望远方，望见妖异的景象。
他们被送到了悬崖的内侧，而悬崖之下，是无穷无尽的海洋，月光将夜空照成暗紫色，浪花不断冲击，重复着一次次粉身碎骨的结局，仍然冲不破岩石的阻碍，与这毫不疲倦的浪花相比，远处的大海要显得更平静，雾霭浮动，一座小岛静静地停留在中心处，像一只巨兽拱起的脊背。
而在几块岩石当中，卡着两艘古老的小木船，粗粗被绳索系在地上，微微飘荡着。
“看来就是那里了。”左弦将莉莉丝跟木慈一一拉上来，他们不约而同地被眼前神秘又危险的景色所震撼，随后开始寻找下山的道路。
好在悬崖附近就有山路，他们顺着山路径直往下走去，路上寂静无声，莉莉丝大概是觉得太安静，忽然开口道：“我听说过不少规则，可是之前所谓的那个巴别站点里，似乎并没有任何提示，可是却没有死人，是不是说明有些规则是错误的？”
“谁告诉你没有任何提示的。”左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们得到了两张车票，这就是提示。”
木慈也回过神来，奇怪道：“可是我们并没有人拿到关键道具啊？”
“没有吗？”左弦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他转向莉莉丝，神情有些微妙，“不过我倒是真的很好奇，莉莉丝小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莉莉丝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容：“你是想问，我是怎么加入回程的？”
“我不好奇这一点。”左弦淡淡道，“我知道你杀了另一个自己，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句话让莉莉丝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了，她皱起眉，看着眼前的左弦，又很快恢复成似笑非笑的模样。
“在那天之前，我确实没有见到她。”莉莉丝说，“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两个人，不过多亏你们告诉我回程的事，我发现了自己的名字亮着，于是火车帮了点忙。直到现在我都没觉得有什么差别，我的大脑没有损失什么，既然没有任何影响，看来另一个我存不存在都无关紧要，我只能庆幸我更强一些了。”
这句话让木慈的心沉沉坠下去。
这么说来，莉莉丝确实融合了，另一个意识衰弱得无法再形成个体，或者说，她们之间一直没能意识到自己是两个个体，然而存在就是存在，火车以另一种方式帮她切除掉“自己”。
“我说了我的，那你呢？”莉莉丝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猩红的嘴唇泛起笑容，“上个站点拿到信物的人是你吗？”
左弦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拿到信物是为了什么？”
“能源？”木慈迟疑地回答道，“精神力？你说过，火车捕食人的情绪。”
莉莉丝轻笑起来：“这可是个意外之喜，不过这不是我要的答案，不能算等价交换，就当是给我的赠品吧。”
“不要紧。”左弦说，轻快地往前走，“我们当中的那位温小姐，在下车前，刚刚毁灭了一个世界。”
莉莉丝忍不住一脸错愕。
木慈也没忍住。

第161章 第七站：“极乐岛”（02）
在悬崖之下有个小渔村，看房子大概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已经全员撤走了，撤离得还很慌张，许多房屋里都显得乱七八糟的。
之所以认为是撤离而不是劫掠，是因为地上并没有出现尸体跟鲜血，房间里也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很多晒得发干的鱼还待在箩筐跟绳索上，它们已死去多时，毫无光彩的白眼珠在妖异的紫月之下怨恨地紧随着众人移动，海鱼的腥气与死亡的腐味从干瘪的身体上慢慢飘逸出来，并不算浓烈，大部分鱼都被腌制好了，只是泛着浓郁的腥咸，像是为了掩盖同类尸体的恶臭。
莉莉丝表现得有些不舒服，她皱了皱眉头，远离放着鱼的架子，避开脚底下到处乱丢的渔网，还有几个网被挂起来，露出急需织补的破洞。
怎么看，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渔村而已。
“看来我们找不到船夫帮忙了？”莉莉丝踢开厚厚的渔网，不想离开同伴太远，这地方让她有点毛骨悚然，“先声明，我不是很会划船，这方面的技能仅限于小学春游时坐过，我会尽力，可不能保证自己能做好。”
左弦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你也可以选择游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木慈的错觉，他总觉得左弦似乎有些针对莉莉丝。
眼见着气氛变得尴尬起来，木慈笑了下：“我们一起划过去吧。”
莉莉丝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左弦的回答而生气，也没有因木慈的台阶而感激万分，她沉默地往海边走去。
谢天谢地，那几艘小船还没烂掉，三人挑选了其中一艘看上去较为坚实的船只，把背包放到船里，然后解开绳索，借着水力将它推入海水之中。
礁石被冲刷得相当滑腻，行走的时候，莉莉丝险些一头栽倒到海水里去，木慈及时抓了她一把，将她托到小船里去，自己却没控制好重心，没入到深水当中。
“木慈——！”左弦的惊呼声像是一下子被拽远了。
木慈从礁石上滑下去，觉得自己坠入到海的深渊当中，四周都是黑黝黝的，如同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他仰起脸，透过扭曲的水波，望见月光投射下来的幽影辉映着，被波浪扭曲成一道蛇形的巨大箭矢，蓄势待发，等待着贯穿海洋这头巨兽的一瞬。
有那么一瞬，木慈被这种庞大的力量而迷住了，本该带来温暖的衣物在接触到海洋的瞬间就背叛了他，沉甸甸地拖着他下坠，成为新的枷锁，缺氧的肺部跟逐渐失控的水压让他很快清醒过来。
木慈从水底游上来，黏连在肌肤上的衣物没能对他造成任何阻碍，它们只是干瘪地贴合在他身上，像等待褪去的死皮。
左弦脸上的焦急稍纵即逝，很快化为平静，他伸出手，从海的怀抱里捞出这尾来自陆地上的鱼，而莉莉丝及时从背包里拿出毛巾吸走多余的水分。
布料来不及吸收的海水从木慈身上哗哗往下流去，滴滴答答地将船板打湿，接触到干燥的空气后，木慈才终于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寒意，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微翘的发尾还闪烁着些许水光，平静地问道：“都没事吧？”
“除了你都没有事。”莉莉丝走到船尾，吃力地用沉重的木桨推离开这艘小船，她背过身，留给木慈换衣服的时间：“刚刚谢谢你了。”
木慈确认只有自己变成落汤鸡后，就开始换衣服，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毛巾又太小，只能一边擦一边换新衣服，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变得干爽了些。
船不算太大，要是太经常移动，很容易发生前倾或者后倒的悲剧，眼见着左弦跟莉莉丝走到船头跟船尾，木慈也只好留在船中心安分坐着，免得没帮上忙反而添乱。
“极乐岛。”木慈趁着休息的时间钻研车票，他眯着眼睛道，“你们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这个看起来好像是什么游乐园会起的名字。”
莉莉丝沉思片刻，她已经有些累了，划船不单单是体力活，还是技术活，她根本找不到窍门：“我知道索科特拉岛，在梵语里也叫做极乐岛，它与世隔绝一千八百多万年了，因此生成很多特有的动植物，有点像科隆群岛，我曾经去旅游过，不过跟眼前这座岛不太一样。”
“希腊神话里倒是也有提到极乐岛，供以半神英雄在死去后居住。”左弦脸上很难说是不是不怀好意。
木慈接过了莉莉丝的木浆，让她换过位置来休息，其实他跟左弦同样不是很擅长划船，不过左弦似乎对什么都能很快上手，看上去有模有样的，而且夜晚的海风也帮了些忙，将这艘小船往前送了一程。
脱离开海岸边持之以恒的浪花之后，整片大海都寂静得可怕，仿佛某种沉眠的庞大生物，船只如同一张纸片，悄然滑破皮肤，切割开微小的伤口，又很快愈合，恢复到原先的模样，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再留下。
这让木慈又忍不住想到之前在水底看见的月光，比起希腊神话里半神英雄的天堂，他倒是更觉得这片岛屿乃至这块海域，更像是一片死寂的放逐地。
又像一片根本无法知晓是否真实存在的幻影之地。
“你们以前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吗？”莉莉丝被涌来的海浪颠得身形一晃，险些从左边撞到右边去，她扶着船舷固定住身体，脸上却必不可免地飞溅上些许水花，湿漉漉地蔓延在脸颊上，“感觉好像不太安全。”
“如果你是说到海面上来的话，有过几次，比如说在船上。”左弦仍然保持这气定神闲的气人模样，不紧不慢地说道，“在岛上的确实很少，我印象里只有过一次，不过我想应该不会一个花招玩两次，你晕船吗？”
莉莉丝说：“我不晕，不过我很担心我们三个半吊子能不能平安抵达。”
“不要紧，这座岛也不算太远，大不了游过去，我们两个大男人在体力耗尽之前应该是可以做到的。”左弦愉快又轻松地回答她，“当然，你的话，我就不保证了。”
这下木慈能确定左弦就是在针对莉莉丝了。
“我虽然不一定比得过这位显然是专业的木先生，但是比起你来讲，也许不会太差。”莉莉丝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他，她脸上又露出惑人的笑容，手指微微卷曲着头发，声音曼妙，“起码我现在得到了足够的时间休息，可你还在浪费体力。”
说他们之间剑拔弩张似乎不太对，反倒弥漫着让人觉得奇妙的旖旎感；可如果把这种气氛比喻为调情，又似乎太过杀气腾腾了。
木慈只好不得已插话：“我说，就不能是船开得好好的，平安抵达小岛吗？”
这下左弦跟莉莉丝都不出声了，他们只是凝望着越来越近的岛屿，露出极为严肃的表情来。
尽管船只有好几次都被晚风跟海浪推离了原定的方向，不过借着风势，他们比预想之中更快地来到小岛之上。
船只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碾压了在沙滩上，下船前，木慈确定已经通过检票，三人这才重新背上背包，踏上这片未知的土地。
极乐岛显然被开发过，像是一座风景如画的度假岛，走过海沙堆成的沙山，能够看到错落的建筑群，蓝白色的遮阳棚遍地摆开，茂盛的椰树与灌木点缀其中，湛蓝的水倒映着月光，四周寂静无声，尽管如此，整座岛屿仍然保留着原始的风貌。
在天际处，是一座残缺不全的火山遗迹，下半部分被茂密的树林遮住，不过中间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仿佛被天斧劈下，径直斩断。
“那应该是一座死火山吧。”木慈不太确定地说道，如果是更复杂一些的形貌，他可能分辨不出来，可那座火山有极明显的碗状火山口，月亮就明晃晃地悬挂其上，他实在不能说服自己这是一座普通无害最多暴雨天冲下点泥石流的山。
“很难说。”左弦以相当冷静地口吻分析道，“死火山也曾经复活过，只是概率比较小而已，不过你不用担心，哪怕是活火山，也有人居住在附近。”
木慈：“……你的意思是，我们除了海浪要小心以外，还要留神火山喷发？”
莉莉丝远观着那座山，轻声叹息道：“如果我们真的只是来度假就好了，它看起来其实还蛮壮观的。”
“其实你们更应该好奇的不是这些自然灾害，而是这座岛跟那个渔村发生了什么事。”左弦抚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道，“这种度假岛应该能给附近带来很大的经济收益，可是岛上没有人，村里也没有人，就像突然被荒废了，如果是火山喷发的话，这些建筑不该留存。”
这座岛相当大，三人环绕着边缘走了足足一个半小时，还没有走回原位，甚至没有看到一个人。
“说起来，其他人呢？”莉莉丝问道，“他们跟我们不在同一个地点吗？”
“通常会在一个地方。”左弦摇摇头道，“不过也出现过巴别那样的情况，检票口是每个人的起源点，也就意味着可能存在多个入口，那么跟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也很正常。”
就在这时候，左弦忽然闭上了嘴巴。
三个人在这一瞬间，在黑暗之中听见古怪的呢喃声，重叠着，并不是从耳朵进入，而是直接进入到大脑，让人难以理解的近乎凄厉的声响，挥之不去，也无法拒绝的声音。
“四只。”左弦惨白着脸说道，“有四个截然不同的声调。”
沙子跟杂草被风吹动的声音组成了第五种音调，声音越来越近，左弦慢慢往后退去，这种噪音对他来讲，更像是一种折磨。
“距离。”左弦说，然后迅速远离自己发出声音的所在，“拉开距离！”
木慈毫不犹豫地往另一侧跑去。
“什么？”莉莉丝迷茫地看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莉莉丝倏然感觉到一阵刺痛，她的胳膊上突然绽开一道伤口，可她什么都没有看到，温热的血流泼洒出来，只好捂着伤口，任由鲜血滴滴从指缝渗透出来，离开了自己原先所在的位置。
沙子跟植物上什么都没有出现，没有跑动的脚印，只有含糊不清的声音，忽远忽近，供以三人判断方位。
莉莉丝迅速卷起衣服，包住了滴下去的血液，顾不上自己露出的小腹。
木慈急忙给她做了几个手势，示意往回走，莉莉丝点点头，抱着自己的胳膊就往之前看到的建筑群跑去。
而左弦从背包里摸出三只飞镖，他有时候跟苦艾酒喝完酒之后会玩这种游戏，准头还不错，镖针很锋利，不知道为什么，他任由飞镖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了一会儿，就好像在摆杂志造型一样，然后才对准声音的响动飞掷而去。
声音倏然狂躁起来，飞镖急射过什么东西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仿佛受到阻碍一样，从空中坠落，空间像是突然扭曲起来，有浓稠而恶臭的汁水滴滴答答流淌下来，让木慈想起了之前在渔村里看到腐烂的死鱼。
汁水在地上乱晃了一会儿，飞镖则安静无声地坠落在地，随后声音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隐形怪物？”木慈厌恶地看着沙地上的汁液，没能鼓起勇气去研究，臭味熏得他晕头转向，“什么情况？”
“还好，看来它们的血没有腐蚀性，不过不确定有没有病毒。”左弦捡起那些飞镖，用毛巾擦拭掉恶臭的汁液，“是声音，刚刚我举着飞镖那么久，它们都没有闪避，这个岛上的东西也看不见我们，它们是靠声音来判断的，应该是我们说话的声音惊扰到它们了，也有可能是频率。”
木慈挥挥手，扇去鼻下萦绕不去的臭味，艰难道：“我们去找莉莉丝？让她一个人待着也不太好。”
“……她是个自我主义者。”左弦顿了顿，继续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飞镖，缓缓道，“如果遇到困难，她不会选我们的。”
这儿好歹暂且还算安全，隐形怪物退去了，左弦就把这儿选来谈话。
“你担心我？”木慈问道。
“我有什么理由不担心你。”左弦毫不客气地反问道。
木慈只是静静看着他：“所以呢？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我不会对有恶意的人心慈手软，我不懂你的担心。”
“如果这次凑巧运气不好，你来不及意识到她有恶意呢？”左弦仍然坚持己见，他的声音平淡而冷静，“这样的怪物，只要她一声尖叫，就能要了我们的命。”
木慈说：“她刚刚没有尖叫。”
倒不是说木慈多么喜欢莉莉丝，他当然也惊骇于对方的毫不留情，可现在她的的确确是他们的同伴，在一个人还没有犯罪前就定下她的罪行，这不是木慈的习惯。
“你为什么非要回去找她呢？”左弦迷惑不解，“我们又不是真的需要她。”
这次木慈沉默了很久，他望着左弦，好像要看到对方心底去。
“你想杀了她。”
他轻轻地说道。
“跟她是个自我主义者无关，也不是源自各种顾虑，你激怒她，放弃她，都只是想让自己的犯罪变得更加心安理得。”
“因为我们就要分别了。”

第162章 第七站：“极乐岛”（03）
莉莉丝躲在了石廊柱连成的走廊底下。
那道伤口出乎意料得深，皮肉如鱼唇般外翻着，几乎要见到骨头，木慈给莉莉丝上了点药，想要包扎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木慈，冷汗止不住地从额头上滑下来，却仍然保持着那份镇定与妩媚，轻柔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她因为失血变得虚弱，说话的声音并不是很大。
木慈没有说话，莉莉丝于是靠在石柱上，又用美丽的眼睛去搜寻左弦的所在，她的眼睛里蕴含着某种尖锐锋利的东西，仿佛能刺伤人的灵魂，又轻飘飘地从肉体上擦过，不造成任何伤痕。
她试图从这片沉默里搜刮出什么来。
很快，感觉到胳膊上稍稍收紧后，莉莉丝转过目光来，看着只是微微晕出血色来的白色绷带，声音沙哑：“不帮我缝合吗？”
“我不会。”木慈干巴巴地回答，压着嗓子，“如果你不想二次受到伤害的话，要么自己来，我倒是带了针线。”
莉莉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她的面相艳丽，又透出一种淡淡的冷感，如同一台无情的机器。
木慈看过心理医生，很多次，在他只有十几岁的时候，运动员就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可拉得太久，难免会崩断，心理医生就等于保养师，精心地打理着弓身与弦，确保他们能够恢复弹性。
那些医生的眼睛，有些很温和，有些很严肃，有些看上去仿佛一潭死水，不同的人适合不同的治疗方式，木慈想，他看不出来莉莉丝适合什么样的病人。
当笨拙的蝴蝶结跃然在胳膊上，莉莉丝没能忍住自己的笑容，她的衣服被血染红了不少，脸色也因为失血变得苍白，可她的眼睛并没有因此失去力量，看着木慈的时候，又像是看到了他的灵魂。
木慈当然明白莉莉丝不可能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然而为了阻止这种审视，他仍然匆匆地在手机上打下几个字：“那些怪物是循着声音来的，不要说话。”
莉莉丝果然浮现出疑惑的表情来，又恍然明白刚刚木慈的声音为何压得那么低，她似乎试图说些什么，很快忍住了，打开手机的记事本，输入几个字，给木慈看：“寂静之地？”
木慈在电影院里看过这部电影，里面的怪物有超强的听力，因此主角团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了想，接过手机，回按了一句话：“怪物隐形，可以被杀死，鲜血没有腐蚀性，没有视力，靠声音辨别方位。”
莉莉丝点了点头，她仍然没做任何表示，而是将手机进入到省电模式，然后靠在柱子上休息。
接下去的时间，木慈跟左弦并没有说什么话，一来是现在的确不适合说话，二来是经历过刚刚的事情，他们也无话可说。
木慈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休息，眼下这种情况，任何一个人落单都不是好事，特别是莉莉丝还是伤员的情况下，他只能得等莉莉丝恢复体力后再开始探索这座小岛。
他睡不着，于是只好看向站在庭院里的左弦，对方站在月光下，孤零零的影子拉长了，跟附近的树木没有任何区别。
木慈觉得寒冷，之前的海水没能擦干净，积攒在后背，流水在风跟运动的作用下溢满布料的空隙，现在贴合着肌肤，说不出的冰凉。
过了一会儿，莉莉丝慢慢地挪过来，手机的光照得她的脸更加惨白，若非月色足够明亮，木慈也许会失态地惨叫出来。
“你们吵架了？”她眨着眼，屏幕上的字体端正简洁，是最常用的宋体，连字体花里胡哨看不懂的借口都找不出来。
木慈很难确定是她在八卦还是职业病发作，不过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想这的确算是吵架。
就算对心理医生来讲，木慈也称得上过于坦荡，莉莉丝一开始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她不是没有遇到过比较好进入状态的病人，然而木慈简直是无视一切人类社会的基本规则。
木慈看着莉莉丝难得怔住的表情，不由得微笑起来，她多少算是整件事的起因，却表现得好像一切都跟她无关一样的错愕诧异。
实际上，这事的确跟她无关，她不过是被意外卷进来的一个倒霉蛋。
即便不是莉莉丝，左弦仍然会找到亚当、夏娃，乃至其他各种各样的存在。
“为什么？”莉莉丝又问，她稍稍严肃起来，“我们现在的情况不太安全。”
木慈忍不住想到之前清道夫跟苦艾酒的争端，难怪人们形成一个团体的时候，每个人的个体性多少都要被抹消些许，否则光是每个人的人际关系，就够喝一壶了。
“不要紧。”木慈在手机上打着字，不算太快，“不会影响任何事。”
大概。
木慈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莉莉丝吃了些东西，气色总算恢复些许，比起人畜无害最多算是比较直白的木慈，她更担忧笑面虎一样的左弦，现在对方毫无笑意，如同雕像一般直直站在外头，只不过是带来更多惊悚感而已。
莉莉丝的脸上仍然带着笑容，心里却洋溢着忧虑。
不过三人谁也没说什么，他们用手机交流了接下来的行程，时间已经很晚了，最紧要的是先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来。
度假村里的设施都是好的，供电跟供水设备都还在正常运转，显然才荒废不久，甚至可能没超出二十四个小时。左弦特意打开了所有房间的灯，然后用充电线试了试插座，确定电在运作，包括卫生间里的沐浴设施都能出水，颜色相当正常，并不像恐怖片里是淅淅沥沥的血水。
左弦站在窗边，沉默地凝视着正在查看附近地形的木慈跟莉莉丝。
“你只是想杀了她。”
木慈严峻的眉眼仍然清晰烙印在左弦的脑海里，尽管确实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可他仍止不住一遍遍的回想，他们曾经那样亲密无间，以人类所能做到最大限度地侵入对方的一切，又在一瞬间变得格外疏远，像是全然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锐利的尖刀，挑破左弦欺骗自己的那层薄纱。
正如左弦曾经所说的，无论是什么理由，并没有任何区别，所找的一切借口，只是为了私心而已。
木慈当然不会同意，左弦从很早之前就知道，几乎不用任何推算。
对方不顾性命地打开阁楼带走自己，毫不犹豫地帮助余德明，竭尽全力地拯救艾巧……
曾几何时，他们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木慈拯救时，并不曾想过每个人都会有未来，他只不过是给予这些人拥有未来的可能性，甚至于左弦也曾因此受益。
而现在，他却希望能用爱扼杀木慈。
左弦很快就回过神来，没有太过投入这段思绪里，而是继续检查起整个房间来。
房间里并没有尘土，仿佛还曾有人在不久前居住过，被褥凌乱地摆放着，电视倒是冰凉的，想来怪物也不会有这样的娱乐活动。
很快，走廊上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木慈先探头进来，他下意识要张嘴说话，又立刻憋住了，用手机打了一句话：“怎么样？”
左弦摇摇头，这个度假岛相当奇怪，这些住宿的地方有很浓的生活气息，而且有相当明显的建筑群，一定曾经存在过居民。如果说小岛之外的渔村还有人类逃亡的痕迹，那么在这个小岛上，没能看出任何异常，甚至算得上是个安宁的夜晚，最大的违和感不过是没有任何人存在而已。
莉莉丝看着桌子上还残留着咖啡渍的水杯，热水壶里的水温尚暖，椅子微微斜着摆放，应该是有人曾经坐过，她忽然察觉到桌子上一点细微的白色粉末，用手指轻轻一撮，凑在鼻下闻了闻，没有发觉什么异常，顺着桌子往下看，看到了更多的粉末。
数量的增加，让这些看不出原样的粉末多出了些奶香味。
莉莉丝感觉到熟悉，她在脑海里搜索着，很快就找到匹配的东西——罐装的咖啡伴侣。
就像是有个人住在这个房间里，欣赏着海景，泡了一杯咖啡，他不擅长苦味，所以加了很多咖啡伴侣来中和，可能是因为粗心大意，也可能是吓了一跳，撒出来不少，不过并不是危险的袭击，否则不可能有闲情逸致喝完一整杯咖啡。
奇怪。
莉莉丝抬起头，扫过桌面跟地板，到处都没有咖啡罐或是包装袋的影子，垃圾桶里也没有，如果是清洁阿姨来打扫过，地面不会留下残渣才对。
为什么要特意拿走咖啡罐？
“咖啡呢？”莉莉丝情急之下，没头没尾地打出这么一句话来。
木慈困惑地看着她，疑惑不解地在手机上询问道：“你这是犯困了？”
倒是左弦显然同样发觉到这个细节，也找过了，他很快回复：“没有。”
“你们打什么哑谜？”
三个人聚在一起却不得不用手机聊天，木慈多少有点哭笑不得，可现在他只能庆幸网没有断。
莉莉丝简单跟木慈解释了下情况，三人对视一眼，倏然意识到什么，很快从房间里出去，拧开了其他几个房间的大门，有几个房间甚至是空的，像是装修了一小半，半数以上的房间则显示居住或生活过的痕迹。
而在最后一个房间里，一台悬挂在墙壁上的电视机开着，静音播放。
画面上实时投放着小心翼翼进入房间的左弦、木慈、莉莉丝三人，还有他们惊骇的面容。
简直……简直就像一只眼睛。

第163章 第七站：“极乐岛”（04）
最先注意到不对劲的是木慈。
通常情况下，摄像头跟监控器是两个独立存在的机器，除非像是笔记本电脑自带的摄像头，可在这台电视机显示出来的画面，摄像机的位置大概在屏幕的中心处。
先不说什么电视机会这么装，这个视野显然不太对。
莉莉丝并没有叫出来，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巴，惊惧跟慌乱在脸上一展无余，其实别说她，就连左弦跟木慈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这时屏幕上的画面忽然一转，变成了庭院的风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四处搜寻着，景色跟石廊柱熟悉到可怕，倏然，它的目光定格在了三人的背影上。
在画面正中心的木慈只觉得手脚发凉，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来，他几乎是立刻扭过身去，然而后头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存在，只有风微微摇曳着植物，不由得惊起一身恶寒。
电视屏幕上的视野越来越近，之前听见的噪音也突然在空中尖锐地爆响，三人当机立断，离开了这间房间。
是眼睛吗？
木慈飞速在走廊里奔跑着，脑海之中倏然掠过这个想法，他往后看了看，紧随其后的是左弦，莉莉丝也并未掉队，一直跟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已经顾不得发出声音惊动隐形怪物了，显示屏上的内容并没有什么恐怖血腥的内容，却让每个人的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寒意，被窥探的恶心感从心里挥之不去，直到跑到沙滩上，三人才勉强刹住脚步。
妖异的月光仍然悬挂在穹顶当中，映照着半残的火山口，它的光芒将整片海水都染成一种梦幻的紫色，雾霭浮动，在看不清的黑暗之中仿佛潜伏着什么诡异的东西。
莉莉丝努力调解着自己的呼吸，汗水让皮肤变得湿润粘腻，她颤抖的手几乎捧不住手机，好不容易才擦去手机屏幕上的水渍，颤抖地打出几个字：“怎么回事？”
无人的小岛，追踪着他们的电视，隐形的声音怪物，混乱得让莉莉丝几乎有些无法思考，她宁愿面对几十个棘手的病人，也不想面临这样的情况。
她的信息才发出去，之前熟悉的噪音忽然又在附近响起，三人迅速僵硬住了，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谁都没有轻举妄动，那些声音很单一，数量应该不多，左弦聆听片刻，比出一个一字。
那声音偶尔贴近，偶然远离，最近的时刻，莉莉丝几乎觉得就跟自己重叠在一起，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见木慈对自己摇摇头，咬牙忍住了拔腿就跑的本能，任由黄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一滴滴滑落下去。
伤口似乎又崩裂了，疼痛感重新袭上神经，莉莉丝感觉自己仿佛被抛在火山当中，由着沸腾的岩浆熬煮，从体内呼出要焚毁自己的热气。
好在四周很快又平静下来，回荡在脑海里的痛苦噪音也随之消散，左弦判断是怪物离去或者隐藏起来了。
木慈：“那台电视，看起来不像监控器。”
他顿了顿，又沉默地补上一条：“更像是，人的视野通过电视传递出来的画面。”
莉莉丝：“眼睛？你的意思是，怪物虽然看不见，但是可以通过电视机这种设备来‘看见’我们？”
木慈：“我只是这么猜测。”
左弦很快就加入了讨论：“那个房间里起码有两只怪物，一只在房间内部，也就是一开始我们看到的画面；中间视野转换后，那只显然是从庭院里出来的，我想应该就是刚刚追出来的那只。”
木慈：“确实，你的意思是……那个房间里，有一只怪物在观测我们，后来变成了另一只怪物？”
左弦：“我是在疑问，为什么？之前那只怪物为什么让出主动权，为什么它没有出来追捕它看到的猎物，它又在做什么？之前我们在海滩上遇到的那批怪物，是因为它们一直在观测我们吗？从我们上岸就开始了吗？”
这个说法让木慈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莉莉丝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她没有表现得这么明显，而是仔细看着地上的影子，沙地上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下一秒，左弦语出惊人：“而且，有没有可能，怪物自身也在互相捕食？”
“互相捕食？”木慈有些惊讶，被他的跳跃弄得昏昏沉沉。
“没错，同类相食，不算太少见，在极度饥饿跟危险下就会出现这种状况。”左弦镇定自若地打着字，“它们并不单纯是同伴，还是彼此的竞争者，又或者如同动物一样，正处于繁殖期，雌性为了获得更多的营养，会把雄性吃掉。”
莉莉丝不由得开了个小玩笑：“没想到你还是个动物学家？”
“我在尽可能地提出猜想。”左弦倒是处变不惊，“什么猜测都值得试一试。”
莉莉丝若有所思：“起码有一点很确定，它们不能一直观测我们，一定是有局限的，否则我独处的时候，它们完全可以来捕食我，可实际上，我一直平安等到你们回来。”
“确实。”左弦似乎是从中得到了什么灵感，“难道说，它们的组成部分跟人类不同，‘眼睛’只有在固定范围才能使用，必须要借助一些东西才能观察到，比如说电视机。”
莉莉丝在说话的时间又摸出一颗糖吃了下去，她通常吃得很少，但是吃东西的频率很高，三人一时间都安静下来，海面上没有任何声音，连风浪都没有，水浅浅地淹过沙子，又从容退去。
整个度假岛太大了，怪物也出现得太快了，他们甚至还来不及探索太多地方，三人一时间都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夜间的海洋相当冰冷无情，莉莉丝被海风吹得微微有些发抖，就连木慈都觉得不太舒服，他们一个受了伤，一个之前落了水，在温度降低的夜晚如果不找个温暖的地方待着，情况可想而知。
“先找个地方住下吧。”最终左弦只是发了这么一条信息。
三人往度假村的另一头走去，路上断断续续出现过几次声音，都被小心翼翼地避开来，另一头是商品区，不少地方还摆着摊位，他们在气球摊位还找到了几把气枪当做武器。
商业区这边的大多数店铺都仍然保持着原样，还算齐整，不需要收拾，三人特意找了一间卖纪念物的商店住下，左弦让他们两人都吃了一颗退烧药，以免第二天生病。
这儿有不少款式的毛毯，他们简单做了个休息的地方，就很快躺下来休息，透过玻璃窗，还能看到几颗星星。
商店里有简单的淋浴间，不过木慈怕花洒的声音会引来怪物，只是简单地用毛巾把身上的冷汗擦去，有些汗液已经被风吹干了，肌肤随之变得冰冷，左弦碰到他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坐在冰库里，幸亏木慈体质不错，在被褥的包裹下，又再度变得温暖起来。
莉莉丝对他们黏在一起的行为视若无睹，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享受着单人福利。
由于不能说话的缘故，三人还是用手机交流，考虑到充电宝要放在关键的时刻使用，他们都坐在插座附近。
“我们先来交流一下各自的想法吧。”莉莉丝首先在三人讨论组里发出消息，“虽然这座岛的环境不差，但实在谈不上极乐，姑且就当它的名字是这个，暂且把这个信息撇开，我有个猜测。”
木慈：“？”
莉莉丝继续打着字：“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小岛的情况似曾相识？”
木慈相当捧场：“什么意思？”
“百慕大的魔鬼三角区，存在异常的地磁场。”莉莉丝一句接着一句，“在1840年的时候，百慕大最早为人关注并且记载的失踪案例，从法国起航的‘罗里莎’号在古巴附近失去联系，几个星期后被海军发现，船上的货物仍然保持新鲜，所有人却都人间蒸发了，是不是很像我们现在的情况。”
左弦懒散地应付：“人家好歹有一只快饿死的金丝雀被找到。”
木慈倒是很认真地思考起这个可能性来：“确实，只不过别人遇到的是幽灵船，我们遇到的则是幽灵岛。不过比起地磁场，我倒是觉得岛上居民的失踪会跟隐形的怪物可能有关。”
“确实。”莉莉丝得到肯定，似乎松了口气，“我们现在总共有三条线索，居民们匆匆逃离的小渔村，空无一人的幽灵岛，岛上的隐形怪物，这三者之间肯定是存在关联的，如果没有意外，一定是岛上发生的事促使居民们慌忙离开村落。”
木慈又仔细思索片刻，突然发现一个问题：“等等，我刚刚说错了，这些怪物应该是后来出现的。”
“什么意思？”莉莉丝问道。
“如果这些怪物是土著的话，这座岛在建立的时候就应该遭到骚扰，而且我们也跟它们交过手，它们会受伤，只有听力，局限非常大，海岛上有气枪这些可以防身的武器，要是海岛上的人真的遭遇到袭击，不可能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木慈慢吞吞地打着字，“可现在是整座岛的人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如果那些怪物有这么大的能力，这个项目一定会被搁置，不可能开发到这种地步。”
“所以我认为，这些隐形怪物应该是后来才出现的。”
这让莉莉丝的表情不自觉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这座海岛上还存在着另一种超自然力量？”
“那有没有可能……”左弦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分析，不经意地抛下一枚重磅炸弹，“这些隐形的怪物，就是岛上失踪的居民？”

第164章 第七站：“极乐岛”（05）
左弦的猜测倒不是多么离谱的事，甚至算得上恐怖片用烂的套路。
不过这个可能性对三人来讲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如果这座小岛真的会将人同化，那么无法离开岛屿的他们无异于是身处于相当危险的境地。
不过直到现在为止，所有猜想都还只是他们的推断，左弦不是没有出过错，因此他从来对自己的言论没有任何负担，躺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莉莉丝换了个位置，她躺在玻璃窗下，望着那轮妖异的紫月，神色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给木慈发了一条消息：“你想跟我谈谈他吗？”
木慈下意识看向睡着的左弦，现在只有三个人，莉莉丝作为主治医生向家属发话，那么病人显而易见。
很快，他就转过头来看着莉莉丝。
莉莉丝侧着头，商店里并没有枕头，可有不少海洋动物的抱枕跟玩偶，一只跳跃姿势的海豚软趴趴地倒在地上，被棉花填充的背脊托起女性柔软莹润的颈部曲线，几个小时前的恐惧缓缓散去，她像是月下女妖，露出惑人的微笑。
这让木慈莫名想起左弦的评价——智慧的狂徒。
左弦真该同样这么评价自己。
也许是心理医生的经历让莉莉丝习惯安抚自己，她并不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反倒比许多老人更平静，她坦然而飞速地接受本不该出现在生命当中的事物，就如同她漠视甚至亲手参与杀害自己的同位体那般干脆利落。
“你为什么认为我想跟你谈谈？”木慈回复着，又加了一条，“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莉莉丝将自己受伤的手臂展露出来，上面的绷带刚刚换过，洁白如新：“比起看不见的东西，人更在乎肉眼可见的存在，一旦肢体受了伤，人们就会立刻处理，然而精神遭到打击，大多数人却只会掩饰，直到拖成顽疾。”
她讲话的口吻并不像一个医生，却出奇得很有说服力。
木慈：“为什么是跟我谈？”
莉莉丝：“你看他有交谈的想法吗？”
这让木慈无言以对，最终他回道：“睡吧，我保证不会有事。”
他并不觉得自己难以处理这件事，更不觉得有必要告诉莉莉丝，左弦曾经对她起过杀心。
回程玩家以二十人为数，莉莉丝一旦死亡，套餐的计算时间就会重新再来过，他们就能再拖延一段时间，然而这无异与死神对赌，如果不是左弦疯狂地将爱凌驾于生命之上，那么就是智慧冲昏他的头脑，赋予他过度的傲慢，以为自己可以将死亡玩弄于鼓掌之中。
木慈也许清醒，却谈不上是个聪明的人，他无法看到左弦眼中的世界，他也永远无法像是左弦那样，遇到任何危机，都能有条不紊地在顷刻间提取对自己有利的情报。
因此，无论他多么愿意站在对方的角度出发，仍然无法完全理解甚至接受左弦的做法跟想法。
莉莉丝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随后侧过脸，看不清是否坠入梦乡。
很快，木慈也睡着了。
在梦中，木慈望见了盛在火山口的那轮月亮，它完整而巨大地降临在山与海的边界，居高临下，光芒彻底将整座小岛笼罩住，连同海滩上的颗颗沙粒几乎都泛出珍珠般柔润的光泽。
木慈被这光辉迷惑了，他披上一条毯子，赤着脚走进沙滩之中，沙砾细碎而绵软，没有螃蟹，也没有贝壳，甚至连带给人刺痛的碎石都没有踩到，只有柔软的沙，如同怀抱一般承载着他的重量。
他看见一望无际的幽蓝，泛着银色的光辉，缓缓延伸而去，很快变成晦暗难分的夜色，海洋的一部分涌上来，轻柔地抚摸着木慈的肌肤，出乎意料，居然有些温暖。
它……很美。
木慈想，他从来没有这样观察过海洋，这个占据地球大部分表面积的存在，在这一刻都未能彰显它真正的庞大，人类的眼睛只不过能观察它的部分存在，正如同爬上人类肌肤的蚂蚁。
他能借助船环绕着海洋旅行，也能够乘坐飞机去饱览更壮丽的景色，甚至可以借助卫星跟网络，观察到它的变化。
可这并非是海洋的全貌，不论是危险还是温和，都不过是它的一部分，却需要人类穷尽数代去了解跟发掘。
它如此惊人，如此难以捉摸，却在此刻不厌其烦地围绕着木慈，脆弱的人类仍然站在沙子当中，并没有因为着迷而陷入盲目。
危险的东西始终是危险的，并不因为它美丽而有所更变，这喜怒无常的情人，上一秒也许还在月光下亲吻你的灵魂，下一秒却又毫不犹豫地夺走你的生命。
四周寂静无声。
最终，木慈缓缓迈开腿，他往水域更深处走去，沙砾往下陷，水仍然温暖，从四面八方而来，渗透每个空隙，从足踝到小腿，再从小腿蔓延到膝盖。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预兆，透过粼粼的水面，望向那片幽深而不见底的海域。
木慈知道，在人类所不能抵达的深处，还存在承载着海洋的海床，海床与人类生活的陆地同样，也有高山跟深谷、丘壑与平原，只是它寒冷刺骨，永不见天日。
就如同他跟左弦一般，他们有着相同的人类骨骼、组织、血液，从造物来讲属于同类，然而内在却天差地别。
木慈透过幽幽的水波，仿佛能看到肉眼难以捕捉的海洋深处，他在左弦这片海域里走得太深了，左弦也纵容他往下坠落，不惜跨越被阳光照射的浅水，甚至放任他降落在最深处的海床上。
可人类无法承受这样的寒冷与黑暗。
最终木慈停在这座小岛上，正如搁浅在左弦仅剩无几的良心上，不愿意离开，也无法再深入，左弦拒绝交谈，于是这座小岛也彻底失去声音。
木慈久违地感觉到了无力。
他往海洋之中走去，任由幽光悄然逝去，缓缓下坠。
……
惊醒木慈的是窒息感，他猛然睁开眼睛，强烈的阳光刺得眼皮发痛，他下意识躲避，脸却被固定住了，挣扎得生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口鼻被莉莉丝捂住了。
莉莉丝对木慈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微微挪了挪手，好让他呼吸，还没等木慈找到手机询问，忽然感觉到脸上一凉，溅开小小的水花。
昨晚下雨了吗？
木慈正迷惑花板上怎么会莫名其妙漏雨，眼前倏然一红，一朵血花溅落在眼睑之下，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一团漆黑的头顶，松软的头发悬垂在额头上方，眼睛不自觉地睁大。
两人缓缓远离之前躺着的地方，木慈终于看清楚商店的现状，收银柜上突然多出一具男性尸体，正后仰着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他身上有许多凌乱的伤口，有轻有重，看上去就像是生前还被故意凌虐过，真正致命的伤口有三处：从脸颊划向脖子的交错伤口、被反复刺穿的咽喉、胸膛处的弹孔。
而左弦一如既往，站在前台附近，仔细检查着尸体的衣着跟伤痕。
“是收银员。”左弦将尸体袖口夹着的工牌拿下来，已经被血染透了，看不清具体，他展示了下，用毛巾擦了擦手，平静地在手机上输入信息，“看来我们的金丝雀死了。”
木慈匆匆擦去脸上的鲜血，既然血还在流动，说明死者死的时间并不算久，他谨慎地发问：“是寻仇吗？”
“不知道。”左弦慢慢打着字，微微蹙起眉头，“这些伤口，很奇怪。”
莉莉丝给木慈递了条毛巾，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两步：“哪里奇怪？”
“这些致死的伤，多得有些没必要了。”左弦四处打量着，试图搜寻出更多的线索来，“这些伤势，并不像是虐待取乐所造成的的，更像是为了确保他不能活过来，就好像……”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才确定发送消息：“就好像是，杀死他的东西根本看不见。”
木慈跟莉莉丝的心顿时一凉，想到了这座岛屿上的透明怪物，它们也没有视力。
尸体身上的致命伤分别是由三种不同的东西造成的：脸颊处的伤口跟莉莉丝胳膊上的伤是一样的，应该都是某种锋利的东西造成的，连同皮肉都有点外翻；咽喉处被反复刺穿，有许多圆形且密密麻麻的小孔，呈蜂窝状分布，看得人头皮发麻；至于胸膛处的弹孔，应该是打气球的气枪子弹。
前两者虽然不能确定到底是由什么造成的，可是后者非常明显。
是人为的。
“这具尸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木慈略有些头皮发麻，他们昨晚来的时候，明明还什么都没有，难道说那些怪物半夜把尸体偷偷放过来，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还是说有什么东西来过？你们有印象吗？”
左弦看着信息下意识摇摇头：“我六点醒过来的时候，尸体已经出现了，太阳也大得离谱，昨晚上的月亮也是，这座小岛的天象似乎不太正常。”
的确，明明才早上七点半，左弦醒的时间应该更早，这初生的太阳却如晌午一般酷热，照得一切东西都反光，三人不知不觉都渗出汗来。
提起昨晚那轮怪异的月亮，有关大海的梦境再一次涌入木慈的脑海。
鼻下似乎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腥咸味，温暖的海水仍旧停留在肌肤之上，潮水涌动着，将木慈推往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木慈恍惚了一阵，一直没有发言，手机上已经被莉莉丝跟左弦刷过好几条信息了。
不管如何，这具莫名其妙出现的岛民尸体，足以证明左弦之前将岛民跟透明怪物联系起来的猜测是错误的，然而这具尸体出现得过于蹊跷，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昨天的咖啡罐不在房间里，这具尸体本来也不在这里。”莉莉丝仍然有些在意咖啡的痕迹，皱着眉头打下几个字，“该存在的东西不知所踪，不存在的东西却突然出现，附近也没有任何东西进来的痕迹，难道是透明怪物搬运尸体过来？可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恐吓我们？还是诱饵？”
没有人知道答案。
三人从背包里拿出食物，简单地凑合过一顿早餐，这座小岛非常大，还有危险的透明怪物时不时在附近游荡，他们昨晚上大概将度假村的部分房间跟外侧海滩简单过了一遍，可对整座小岛仍然没有太多了解。
莉莉丝吹去掉在手机屏幕上的面包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等等，难道那些怪物除了电视机之外，还可以借助尸体的眼睛？”
“可能性很小。”左弦平静地否决这个猜想，“我们没有听见任何噪音，它们搬运尸体应该不是这个目的，等吃过早饭再出去看看吧。”
等三人推开商店大门，映入眼帘的却是满地尸体。
粘稠的血渍在地上黏连着，死者惨白黯淡的脸上还保留着极度的惊恐跟茫然，其中不乏绝望者。
尸体多到几乎无处下脚，左弦不知道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转身往海边跑去，莉莉丝跟木慈只能急忙跟上。
海滩同样不能幸免，大量的尸体被冲上海岸。
只不过一个晚上，整座小岛就变成了人间炼狱。

第165章 第七站：“极乐岛”（06）
海边并没有任何血腥味，尸体也仍然保存完好，并没有泡水过久而变得肿胀。
甚至于如果不是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这些无名的尸体如同搁浅的鱼，沉静无声地陷入沙地等待着援助。
左弦沿着海水的边缘奔跑，他并没有去注视那些被冲刷上来的尸体，而是往海洋深处走去，躬下身体，双手在水中摸索着，似乎想寻找什么。
在太阳的照射下，这些尸体的惨状一览无余，他们的肌肉都紧绷着，神情或是惊恐或是放松，最靠近木慈的女性尸体似乎紧紧拥抱着什么，她的胳膊已经僵硬，此刻正侧躺在沙地上，像是晒着阳光浴的旅人。
她穿着条一字领的白色碎花连衣裙，胸口的血花在海水的一次次冲刷下变淡，纺织物的纤维也变得粗糙毛躁，斜斜歪向锁骨的项链底下，那柔软修长的脖颈显然曾受到过重击，呈现出令人骇然的瘀痕。
尸体尸体尸体……
无数的尸体，死亡死亡死亡，笼罩在尸体脸上各种各样的情绪，时间在这些生命身上猝不及防地终止。
大量的死亡与这些尸体一起，如连绵不绝的海水向莉莉丝奔涌而来。
一直隐忍多时的莉莉丝忍不住退后了两步，终于发出了崩溃而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她本来还算稳定的精神在这样大范围的冲击之下再难以继续承受下去，只好本能地宣泄，竭力释放潜藏内心深处多时的焦虑跟不安。
她学过与情绪有关的知识，知道如何在恰当的时间缓解心绪，可在这种极致的压抑到来时，莉莉丝才意识到，人类远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么坚强。
木慈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巴，莉莉丝的声音变成山洞里的回响，沉闷而压抑，她恍惚着仰起头，像是几乎腐朽的船只在茫茫大海上寻找灯塔一样，痛苦不堪地埋在了木慈的怀里颤抖起来。
死亡。
这些尸体就是具象化的死亡，他们承载着死亡的无数意义，崩溃、绝望、痛苦、解脱、茫然……带着无数的谜团悄然逝去。
无数的尸体过于饱和，神经元短暂地崩溃，在莉莉丝的眼中，这些尸体看起来突然不再像是同类，而是一种苍白的包裹着布料的统一肉块，她转过脸，紧紧埋在木慈的怀里。
莉莉丝的声音肯定会引来远处的隐形怪物，木慈紧紧抓住她的后领，无暇顾及这位新同伴的情绪，而是焦急地呼唤着站在大海里的左弦。
“左弦！我们得换位置了！”
然而左弦不为所动，他顽固地在水面之中摸索着，好似不找到什么东西不罢休。
“左弦！”
木慈催促莉莉丝远离这块地方，自己则冲进了海水当中，水流阻碍着脚步，他听见脚每次抬起时带起的浪花声，大海缱绻地拖慢进程，他离左弦分明并不遥远，却像是怎么也无法抵达。
无穷的恐慌感随着愤怒一同涌上来，木慈走得越急，却觉得自己好像将距离拉得越远。
左弦终于看了过来，海水已经没过大腿，他的脸上有一种脆弱的茫然感，如同水中幻影，愈发激起木慈内心深处的不安，他不顾体力的耗损加快脚步，直到抓住对方的那一刻开始，心底的恐惧才悄然熄灭。
“怎么了？你在找什么？你要找什么？”
木慈紧紧抓住左弦的手，暗暗吐出一口长气，剧烈跳动的心脏总算在这一刻缓和下来，肌肤上传来另一个人冰冷的温度，然而它仍然具有弹性，柔软地依附在木慈掌心之中，随着温度的上涌而回暖，手腕传来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如实告知着这条生命依然鲜活。
“你在这里？”左弦奇怪地反问道，如梦初醒一般打量着木慈的脸庞，他伸出湿漉漉的手，目光游移着，似乎全无焦点，“我在海上看到你了。”
“可我一直在你身边啊？”木慈茫然不解地看着他，没有听明白，“你在说什么？”
左弦却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去看向那轮壮观而可怕的烈日，他站在阳光之下，却虚幻得如同一个海上泡影，他的表情就像一只深海动物克服一切阻碍冲破水面，第一次望见阳光这种不存在于生命当中的东西。
“你……”左弦低声喃喃着，可他的声音太细微，又太含糊，听不清楚。
木慈隐隐约约觉得，左弦眼中看到的世界，与自己所看到的并不相同。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击了左弦，仿佛阳光抽走左弦所有的能量，又高又瘦的身体刹那间失去了所有自控力，像是一道影子那样飘然往后落去，沉重地坠入木慈的怀抱里。
“左弦？！”
这次轮到木慈失控地大喊起来，满沙滩的尸体与左弦重合起来，他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听见了莉莉丝的呼唤声，他笨拙而无助地随着女人的指引而行动，然而流动的海水在视网膜上流连不去，它变幻无常，在阳光与水光交汇的那一瞬间，柔软地点缀在左弦的眼角上。
成了木慈眼里唯一的光芒。
不知道过去多久，等到木慈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见莉莉丝正费劲地提着一个装满的水桶从远处走来，她身上还挂着两条毛巾，贴着大白鲨的儿童口罩将女人尖细的下巴完全罩住。
“你要不要喝点水？”
莉莉丝简单地在手机上打着字，忧心忡忡地看着木慈，又拧干了毛巾递给他，水桶里并不完全是水，还有一些冰块，应该是她努力在度假村里寻找来的，里面放着几瓶矿泉水，塑料瓶的外壳上隐隐沁着冷雾。
左弦正躺在几片肥厚宽大的叶子组成的凉席上，看上去并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还好那些怪物没有找过来。”莉莉丝活动着肌肉，放下水桶后在手机上发送消息，上面还有许多条她刚刚寻找时发送的消息，在极度的不安之下，她的理智虽然回归，但仍旧被恐惧支配着行为，比如为了不停下来而不断地做事情，还有用文字发泄着心里的不安，“它们好像没有听见我们的声音，我刚刚在附近观察过，没有听到它们的杂音。”
远处的白沙洁净无瑕，浅蓝色的水面上透着粼粼的光，温暖适宜的海风吹过，这些美丽的景色缓慢进入木慈的视野，冰凉的毛巾带走脸颊上些许热意，他眨了眨眼，看着地上的左弦，忽然感觉到一点不适应。
不管在什么时候，哪怕是……哪怕是在伊甸画廊的时候，被困在阁楼当中几乎要变成画的左弦，仍然保留着他的张扬跟活力，在那样的境地下，他都能为不知所措的木慈提供帮助。
只要跟左弦在一起，木慈就会觉得场面是可控的，于是可以毫无顾忌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动。
直到左弦莫名其妙地倒下，木慈才倏然意识到自己的心空缺了一块，好像某种东西被带走，让他不能自己地感觉到疼痛，也无法再集中注意力。
这种感觉让木慈想起第一次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的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房间还长着另外一种模样，仿佛突然间从令人感到舒适安全的空间变成需要让另一个人满意的地方，以至于每次朋友造访，他都要把房间变成一个连自己都陌生的整洁空间。
后来跟朋友慢慢熟悉之后，木慈也就渐渐放开，于是房间又恢复成让他觉得舒适自在的地方。
而左弦将这种感觉彻底逆转过来。
他的倒下，同样让木慈陷入了混乱。
木慈尽量让自己的眼神从左弦身上收回来，勉强自己去安慰莉莉丝，他们经历得要比莉莉丝更多，尽管上个世界发生的事情相当可怕，然而它们实际上并不直观，只是影响深远，眼下这种直面而赤裸的大量死亡，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你还好吗？”木慈控制自己的手指打下这些字，竭力不要扭过头去盯着左弦。
莉莉丝的眼睛微微亮起，如同沙漠中将死的旅人看到绿洲，从容不迫的镇定再度回到她的躯体上，将之前的负面状态缓缓代谢出去：“我很好。”
她矜持又简洁地回复木慈，用手机，表情伴随着字符而变化，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却得知对方的意思，像是两个科幻小说里的硅基生物那样交流着。
这让木慈莫名其妙有点好笑，他还记得在巴别站点里学到的那些科幻知识，没想到会在这种无用的地方突然浮现出脑海。
莉莉丝没有说任何丢下左弦的话，不管是她意识到这是无用之举，还是她真的没有想到，木慈都由衷地感谢她。
左弦的身体没有发热，也看不出任何病灶，他在醒着的时候不曾告诉木慈任何可能存在的病因，考虑到两人的经验，他不会犯这样低等的错误。
难道是在水底被剧毒的海蛇咬到了？
木慈脑海里掠过这个想法，他赶紧帮左弦脱掉鞋子，卷起裤脚，然而肌肤上也没有任何伤口，彻彻底底检查了一遍。
“怎么了吗？”莉莉丝好奇地询问道。
“我担心他是被海蛇咬了。”木慈告诉她，“刚刚突然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莉莉丝摇摇头：“虽然我没有检查过伤口，不过他不符合中毒后会出现的症状，一般来讲，蛇毒会导致呼吸无力甚至停止，再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要是有症状早就发现，可是他没有任何异常，我更倾向是小岛的力量导致他现在的情况。”
“小岛的力量？”木慈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莉莉丝无声地点了点头：“其实我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左弦的精神状况已经很差了，他当时在看着尸体发呆，直到发现我才恢复正常，我认为他的精神受到了某种我们无法知晓的影响。”
“精神……受到影响？”木慈思索着，“可是他明明之前还很正常的跟我们交流啊？”
“你还记得昨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吗？”莉莉丝继续发消息，“肉眼可见的伤口会牵扯身体，就像机器一样，任何一个零件缺损，都会影响活动，那么人发现异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精神呢？一旦拥有足够的毅力，忍耐住痛苦，就能表现的跟正常人毫无异常，人的眼睛是无法看到没有实体的伤痕的。”
为什么只有左弦……难道，就像是那个失踪的咖啡罐一样？
那种神秘的力量，会自顾自拿走想要的，丢下乏味的。
它会像是带来这些尸体一样，蛮不讲理地带走左弦吗？

第166章 第七站：“极乐岛”（07）
按照车票上的显示，三个人要在极乐岛待上八天为止。
现在才不过第二天，左弦就已经倒下，加上沙滩跟度假村里满地的尸体，依靠他们两个人的力量想要将地方清理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更重要的是，要是左弦短时间内能醒转，这倒还好说，要是他一直醒不过来，木慈不可能一直呆在他身边，把所有的事都丢给莉莉丝。
每个站点都不简单，就以木慈的经历来看，哪怕是体力充沛，大脑清醒的情况下都有可能出意外，有时候甚至要赌运气。极乐岛才第二天就已经出现这么多让人不知所措的情况了，他必须早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去做更重要的事。
所以，快点醒过来吧……
木慈近乎祈祷地凝视着左弦，然而对方并没有听见他的呼唤，仍旧安稳地沉睡下去。
到中午时分，木慈跟莉莉丝按照三餐的规律吃了点自带的食物，他其实并没有感到多么饥饿，不过吃饭可以拖慢放弃左弦的速度，莉莉丝没有说话，她陪着木慈，缓缓吃了大概半个钟头的简易午饭。
就在木慈决定找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把左弦藏起来的时候，左弦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嘴唇变得又干又白，低低地唤了声：“水。”
正在收拾包装袋的莉莉丝就看见木慈像是突然间活过来一样，勃勃的生机在眉眼里迸发出来，他几乎是以拧掉别人脑袋的力道拧开了自己手里那瓶矿泉水，脆弱的瓶盖落在沙子里，水在桶里冰镇久了，冷得几乎有点刺人，左弦微微一蹙眉，木慈就立刻刹住车，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左弦终于完全睁开眼睛，他疲惫又锐利的目光将两人扫过，这才放松下来，缓慢低下头看着木慈，他将那瓶冰水取过，没要换一瓶，而是将水含在嘴里，慢慢含温了咽进去。
莉莉丝猜测木慈压根没意识到对方这种细微的纵容，只是单纯沉浸在对方醒过来的兴奋当中。
等着左弦神色恢复得好一些，木慈迫不及待地捧着他的脸端详，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大堆话，直到被莉莉丝用手机敲了敲肩膀，这才慌忙松开手，拿起手机发送消息。
“你怎么了？”
“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想吃点什么？”
三人的聊天小组在继莉莉丝的单人探索刷屏之后，又再被木慈刷屏，左弦耐着性子一一看过去，最终他只是摇摇头，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就着水吃完。
“这里的海水也有问题。”左弦简单地满足自身最基本的需求后，立刻跟他们分享起信息来，“存在致幻的可能性，不过考虑到我们划船时没出现任何意外，我想主因还是这座小岛。”
没想到左弦的昏迷还意外带来了新线索。
三人立刻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他们对小岛曾经发生过什么都不是太感兴趣，火车的来去注定他们只需要保障自己在短期内的安全，因此调查危险源才是最重要的事。
“致幻？”莉莉丝很快赞同，“这说得通，尸体上的部分伤势很显然是人为造成的，如果是在被迷惑的情况下互相厮杀，合情合理。”
“可是为什么我跟莉莉丝没有事？”木慈提出疑问，“你跟我们两个的差别在哪里？我们昨晚上是一起行动的，食物也一样，如果中招的话，按道理来讲我们三个都不能幸免才对。要是体质的缘故，没道理是你而不是莉莉丝啊？”
他发完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用词可能有些容易引起误解，又打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莉莉丝倒很从容：“不要紧，我的体力跟身体素质的确没有你们强，这是事实，所以我想这致幻因素可以排除身体方面。”
“排除身体？”左弦的眼神几乎是一下子捕捉到了莉莉丝，“你是指精神方面？”
莉莉丝面不改色：“是的，人们生病的时候，总喜欢问是什么部位难受，一旦检查出来器官没有出错，就一定是心理方面的问题。我们没有吃这里的食物，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而且昨晚都受到了袭击，唯一受伤的人是我，可是今天倒下的人却是你，说明致幻的源头跟隐形怪物无关，也跟我们接触的所有东西都无关，那么排查下来就只有精神状态了。”
末了，她又俏皮地添了一句：“不过，也可能是我的职业病发作。”
“不。”左弦顿了顿，“你的猜想确实很有道理，极乐岛……极乐岛，极乐这两个字本来就跟情绪有关系，我想正如你所说的，是精神状态导致的。”
这句话让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陷入到一定的沉默当中去，木慈下意识看了一眼左弦，对方没有任何反应，而是看向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莉莉丝喝了口水，擦去手指上湿漉漉的水迹，不紧不慢地打字道：“看来我们接下来要保持好心情了。”
实际上想想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就不要谈那群不知道在哪里出现的隐形怪物，光是外面的那群尸体都让人毛骨悚然。
“你是什么时候出现幻觉的？”木慈还记得左弦在昏厥之前的那句话，他在海里看到了自己，于是询问道，“是一开始就出现了，还是？”
“是在海边才开始的。”左弦回答道，“之前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莉莉丝说左弦的精神状态从早上开始明显很差，走出大门时，他们已经看到了尸体，幻觉却是在海边才开始出现……
海？
“对了，你之前为什么会去海边？”木慈抓住一个细节，“是不是其实早就出现问题，可是你自己下意识没有区别出来。”
左弦有些无语地看着他，大概是在佩服他出色的想象力，吝啬多做任何解释：“船。”
……船？
木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些突然出现的大量尸体，如果不是什么超自然力量，那就一定是人为将它们搬运过来，毕竟他们还没完全探索完这片岛屿，如果哪里有人藏起来，他们也一无所知。
而在这座岛上最合适的运输工具无疑就是船只，难怪左弦立刻往海边去检查情况。
结果却中了招。
总之不管致幻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它起码并不是立刻致死的，而且按照左弦的情况来看，搞不好这种致幻能力还有场地限制，比如说不到海边就没办法施展之类的。
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这种情况的确很致命，不过他们现在有三个人，可以互相监督，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总比被剧毒的海蛇咬了好。
饭要一口口吃，事情也要一件件做，考虑到木慈现在心情不错，可以暂时排斥幻觉威胁，他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的脸颊贴在被冰镇过的毛巾上，开始思考另一个迫在眉睫的威胁。
“那些隐形怪物。”木慈慢慢打道，“它们存在实体，否则也不会受伤，我们得测试一下到底有多少只，又都在什么方位。”
“说起来，我当时昏迷了。”左弦脑子转得很快，“你们遇到袭击了吗？”
木慈摇摇头道：“没有。”
“这一点很奇怪，实际上到现在，我们都没有遇到隐形怪物。”莉莉丝也给出自己发现的消息，“虽然我只是在附近行动，但是再没有听见任何噪音，之前的尖叫声也没有引来它们，我猜测要么它们的听力范围并不大，要么它们无法在白天出现？”
木慈又紧接着提道：“而且我们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食物，包里的东西不够我们吃八天，所以我们很可能要在岛上找吃的。”
这其实倒不算多困难的事，度假村里都有食物，可是之前的尸体惨状仍然留在众人脑海里，特别是左弦才差点陷入幻觉走到海里去，谁都不能保证只有精神状态才造成幻觉，要是商店里的食物也有致幻的作用呢？
莉莉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纠结了一下，神情复杂：“岛上有很多植物，也许我们可以分辨一下……而且水底也有鱼！我想应该能应付过这段时间的。”
“没有必要。”左弦平静地打着字，“每个站点都会有新人，他们都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进入站点的，商店里的冷冻跟包装食品大多都是外来，有问题的可能性很小。不过这倒是提供了我一个思路，来海边度假的人，多多少少会对海鲜跟鱼类产生兴趣。”
“确实，海钓很流行。”木慈赞同道。
左弦又继续打字：“就算精神状态再差，这是单人的，也不可能统一爆发这么多人死亡，简直跟进行什么仪式一样，所以触发幻觉的并不止一个原因，食物确实很有可能，可不是岛上的，而是海底的鱼类同样有问题，旅客们钓鱼后让店家烹饪，导致了大面积的爆发。”
这让莉莉丝跟木慈面面相觑，他们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莉莉丝一下子咬住嘴唇，陷入苦恼当中，木慈倒是想到了一件事：“不过老实说，其实我也不太敢吃鱼，毕竟尸体要是从海里上来的，我们当时没彻底检查，搞不好有些鱼把他们当做食物……”
“不要说了。”莉莉丝的表情一下变得非常难看，她看上去已经完全死了吃鱼的心了。
“俗话说，抛开分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左弦倒是很淡定，“如果实在不放心，我们可以路上试试那些食物是不是安全。”
莉莉丝有点转不过来：“你说鱼？”
“我在说岛上店里的食物，而且我们可以顺便测试怪物。”左弦站起身来，他睡久了，还有些晕，起来时晃了晃，用手扶住脑袋，“玩具，MP4，录音机，总之是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能发出声音就可以，我们把它们分散着摆开，到时候就能通过声音来判断怪物的方位，扰乱它们的判断。”
更重要的是，能确定怪物到底是不是通过声音来判断？
一个无形无影，也不留下任何痕迹的东西，看不见，摸不到，也无法固定，却能够伤害，拥有听力却会同时发出暴露自己的噪音，可赖以为生的听力也并不敏锐。
它到底会是什么东西？
这座小岛，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左弦有种说不上来的忧虑。

第167章 第七站：“极乐岛”（08）
在一大堆尸体面前挂儿童玩具，无疑是莉莉丝做过最疯狂的事情。
他们给每个玩具都换上了新电池，确保能够度过这个晚上，最早的时候，三个人还能看到彼此，只需要用手势就能同时按下玩具开关，当玩具发出叫声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躲避了起来，仔细聆听着怪物的声音。
没有出现。
深入脑海的噪音没有随着玩具的响声而同步回荡在脑海之中，左弦似乎恢复了平日的精神，百忙之中还不忘骚扰其他两人，他隔着老远都要打字抱怨：“玩具开发商到底是怎么想的，给小孩子听这种噪音真的好吗？我听着都感觉血压要上来了，难怪现在反社会人格越来越多了……”
虽然并没能听见他的声音，但是看着这样的消息，仍然让木慈流露出安心的微笑来。
木慈悬挂的是一架本该挂在婴儿摇篮上的床铃，透着廉价的塑料感，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挂在栏杆上，按响开关，传出的音乐却让他不禁为之一怔。
“我这边是小星星。”大概是被左弦所感染，木慈也变得幼稚起来，他如同发现什么财宝，在手机里洋洋得意地宣布道，“是钢琴弹奏，小时候就熏陶艺术，这就叫领先起跑点。”
莉莉丝被他们近乎骇人的乐观跟粗神经所震撼，又难以避免地随之放松下来。
等到慢慢消失在对方视野之中的时候，落单的恐惧感让每条信息都变得难能可贵起来，即便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也总比没有任何信息来得要好。
因为玩具的声音并不算太小，考虑到怪物的听力也许跟他们相差无几，三人按照自己的听力范围缓慢拉开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音波起起伏伏，如同海洋汹涌的波涛。
叮叮当当——
随着海风的吹拂，时间平静地流淌而过，血红色的夕阳仍旧保持着与白日相差无几的巨大，这颗熊熊燃烧的火球以降临般的姿态，坠向火山的顶端，将大海染成绮丽的赤红，仿佛一朵朵由波浪组成的晚霞，又好像死去的火山最后喷发的生命力。
木慈下意识望向海滩，被这绚烂的美景迷住了眼睛，他忘情地凝视着大海，想起昨晚梦中包裹着自己的海水，此刻，它正掀起狂澜，冲击着陆地，那抹艳红正是愤怒的具象化。
然而它沸腾的怒火终究会平息。
或是因为成功摧毁某些东西，或是因为情绪缓缓消退。
就像是左弦一样。
之前令他们产生矛盾的问题，似乎轻飘飘地随着一场昏厥而平静度过，木慈知道这不是健康的处理方式，问题仍然悬在那里，他们本该谈谈，谈得更深入，更清晰一些。
夕阳没有白天那么炙热了，热量在缓慢消退，木慈看见自己的皮肤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光，知道再过不久，那轮月亮就会从地平线的另一头升起，还会变得更幽冷，更明亮，以一种无比冷静的姿态地审视着他们。
“我这边布置好了。”莉莉丝及时发来消息。
木慈看着跳动的屏幕，这才稍稍回过神来，在海滩的尸堆边放上最后一个玩具，就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不经意对上了一双眼睛，一种慑人的恐惧感瞬间攫住木慈的呼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赤红的浪潮之中重新焕发出生机，带着强烈的渴望注视着他。
那是……那是……
这让木慈艰难地吞咽着口水，手机微弱地震动着，大概是谁在传来信息。
然而木慈呆立着，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海浪仍然在涌动着，大地似乎也为之摇晃起来，他也因此跌落，身体袭上一阵莫名的虚弱感。
不行。
木慈想，我得知道那是什么。
于是他仓促又慌张地，近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尸体当中，在之后，木慈也曾回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而实际上，他却对此毫无概念，几乎是本能在驱使操控着这具身体。
我想救他吗？还是想证明他已经死去？
木慈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答案，他在柔软的尸体当中翻滚着，死去的同类们如同大地承载海洋一般温柔地承受着他粗鲁的行为，推动着木慈来到了那双眼睛前。
他托起这具身体，看见了新生。
木慈一直没有回复的时候，左弦就感觉到了不妙，他放下手头的风铃，在群里刷着消息，一边往木慈的方向跑去，莉莉丝几乎插不上话，不过她很快意识到不对劲，于是两人在中心点汇合，玩具吵嚷的声音叫得人都头大，不过此刻成了指引方向的路标。
两人很快来到海滩边，看见木慈坐在尸群当中，他垂着脸，面无表情，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在走到木慈身边时，左弦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他对木慈怀里的这具尸体没有什么印象，在沙滩边的尸体太多了，即便是他，也不可能一一记得清楚。
尸体的面容很陌生，温顺地靠在木慈的怀中，甜甜地睡去，宛如沉眠在梦乡的孩子。
他的衣着看上去是秋季的，跟这座小岛的热带风格完全不兼容，左弦的心突然一跳。
这个人……是新人？！
“木慈？”左弦推开那些尸体，来到了木慈的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莉莉丝站在远处，时刻警惕着周围。
“我没能救他，为什么我没能早点发现……”过了许久，木慈才僵硬而麻木地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并不撕心裂肺，却带着隐约的崩溃感，“他……他想活下去。”
他转过头来看着左弦，又重复了一次。
“他想活下去。”
左弦只是轻声说道：“这不是你的错。”他的目光从那具尸体上掠过，忽然看到了一道非常熟悉的伤口。
一个尖锐的圆孔，细微，精准。
就在尸体的左手腕上，彻底刺穿。
之前的那名店员身上也有过类似的伤口，左弦曾经思考过相应的武器，比如烤大肉串的长铁签，这种小岛经常会有烧烤，铁签不算是什么致命的杀伤性武器，可一旦找准位置，就连扑克牌都会变得致死率极高。
然而这个伤口太小了，更像是……飞镖。
左弦半跪下来，举起尸体的手腕仔细端详着，这道伤口看上去并不是崭新的，却完全没有愈合的意思，它造成的伤口呈现着原始的模样，也没有流血，就像是细胞彻底失去活性，被时光定格在这一瞬间。
不过这并不是致命的伤口。
腕部的动脉并不太粗，跟颈部大动脉不同，即便没有绷带，用手直接压迫也能够止血，如果是失血过多死亡，没道理这个人身上这样干净。
左弦抓着尸体的手腕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对莉莉丝招了招手，对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像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可半晌后还是走过来。
“什么事？”莉莉丝投来疑惑的目光。
左弦将她胳膊上的绷带解开，仔细观察着伤口，果不其然，伤口同样维持着被割伤的原状，没有任何愈合的痕迹，只是也不像之前那样血流不止。
于是他举起了尸体的手腕放在莉莉丝的伤口处对比。
“怎么……这是怎么回事？”莉莉丝骇然道，“我明明擦过药了？”
如果只是没有愈合的话，莉莉丝也许只会以为是恢复得较为缓慢，可当尸体的伤口与自己的伤口呈现出相同的情况，某种模糊的恶心感立刻充斥着身体，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惊恐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相同的伤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都被隐形怪物袭击过……
“不知道，不过我们得走了。”
左弦回复道，然后把木慈从地上拽拉起来，坐在死人堆里多少让人有些寒毛倒立。
“这是什么意思？”莉莉丝抓住他，反复询问着，她的喉咙一阵阵收缩起来，恶心感已经扩散到全身，忍不住痉挛着在沙滩上呕吐起来。
呕吐物的酸臭气息顿时扩散开来。
莉莉丝擦了擦嘴，呕吐让她稍微清醒过来些许，于是扑上去，将那具尸体的衣服撕扯开来，行动几乎有些疯狂，试图寻找真正夺走性命的致命伤。
可没有。
都没有。
他是怎么死的？他是……他是因为那道伤口死去的吗？
莉莉丝怔怔地坐在原地上，苍白诡异的脸色几乎要与尸体融为一体：“这地方，真是快让人疯了……”她轻微地喃喃着，又很快意识到什么，重新点燃希望，转过头来看着木慈，“他跟你说了什么？木慈！他说了什么？”
“他说，夕阳真长啊。”木慈努力回忆着，死亡仍然冻结着他的灵魂，连语气都有些生硬，“他很想，很想再多看一会儿……”
这不是……毫无意义的话吗？
莉莉丝怔怔地松开手。
现在出现的异常越来越多了，在尸堆里的新人，被时光停住的伤口，从海边被推上来的尸群跟在度假岛里的尸体。
左弦隐隐约约觉得这其中似乎是有所牵连的，然而无法确定，他找不到能够牵连在一起的线头。
天色渐渐暗下去了，左弦抓起略有些失魂落魄的两人，将他们带到布置的声音陷阱场之中，找到一个房间藏身起来，等待着隐形怪物们的到来。
在太阳即将沉入水平线的那一刻，左弦听见一阵刺耳短促的爆破声，没有受到任何玩具声音的干扰，在原地回荡多时后，倏然消失了。

第168章 第七站：“极乐岛”（09）
通过器官，人能从外部刺激上得到各种各样的生理感觉。
眼睛所代表的视觉，肌肤所感受的触觉，鼻子所分辨的嗅觉，味蕾所得到的味觉，耳朵所意味着的听觉……
因此在最开始，听到那些干扰的噪音时，左弦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归为听觉，而且他犯了一个典型的错误，误将自己的想法投射在隐形怪物的身上，认为它们也受到听觉的影响。
然而实际上，那并不是听觉，只是与听觉相似的一种感受，左弦从来没有这样奇妙的体验，于是他只好朦朦胧胧地联系到相似的东西上去。
就像是品尝一种全新的食物时，你无法形容它美妙又复杂的滋味，只好拿相似的东西来比较，如白砂糖一般甜，有茶叶的清香，肉的柔嫩，这些为人所知的东西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只是，还不能完全确定，还需要……验证……
左弦默默将目光投向了莉莉丝，神色变得略有些复杂，在这种情况下，让莉莉丝去实验无疑是最好的，她已经受伤，论感情又是新人，然而……
然而木慈绝不会答应的。
莉莉丝仍然陷入莫大的恐惧当中，她垂头丧气，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胳膊，光看脸色也知道她内心是如何翻江倒海。
倒是木慈相对好一些，他已经慢慢从消失在怀中的死亡里回过神来了，帮莉莉丝重新换了伤口的绷带，那里仍然没有鲜血，他轻声安慰了几句莉莉丝，对方并没有显出任何不耐烦，反倒极为耐心地聆听着，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职业本能。
过了好一会儿，莉莉丝重新举起手机，她冷静的速度远超出左弦的想象，可能有木慈的功劳，也可能是她天生心理强大，不过无论如何，不是每个才下站点的新人在意识到自己会死亡的状态下，还能这么迅速复苏过来的。
她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些动静。
“不是声音？”莉莉丝敏锐地探出头，仔细聆听着寂静的小岛上排除自然音外的一切动静，随即按动着手机，“奇怪，它们为什么没有破坏玩具？没有声音，这算是离开了吗？难道它们其实可以识别的是人类声音？”
左弦沉思片刻，而一旁的木慈忽然发出一条信息：“让我去试试吧。”
正在思考的两人齐刷刷转过头，看着蹲在地上调整鞋子的木慈，左弦微微睁大眼睛，脸色略有变化，他还没来得及打字，就见木慈掠过身侧往外走去。
“三个人里我的体能最好。”木慈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他的眼神很坚毅，并非是对死亡的麻木，也全无愤怒恐惧，平静得仿佛清晨被吹皱的海潮，他举起手机，展示自己的消息，“如果他们是通过人来识别的话，在三个人里，我是最容易躲开的人，更何况，昨晚上的经验已经证明那些怪物也会受伤，攻击力并不是很强，不是吗？”
虽说现实里的确有通过特定的声波来消毒甚至是杀人的案例，但是不管怎么想，都跟他们现在扯不上关系，最多是从各种文娱作品上得知超声波跟次声波之类的存在，左弦固然博学，可并不是物理学家，对声波相关的理论并没有太深入的了解。
如果怪物们的确是捕捉人类特定的频率，借此来识别方位的话……
手机上跳出一条新信息。
“相信我。”
左弦没有想到，不过是转瞬之间，心情翻江倒海的人就变成了自己，他从来都不能拒绝木慈，与其说是不能拒绝，倒不如说，他所说的话不过是提供给木慈思考判断的新方向，然而最终下结论的那个人，永远是木慈。
他本不该感觉到怨恨……
心绪犹如掀起狂涛的大海，几乎要淹没左弦的同时，爆裂的噪音瞬间在众人身侧响起，近在咫尺，刺耳得令肌肤都泛起鸡皮疙瘩来。
太尖锐，又稠密，像无形的刀锋在交错，又像无数的铰链在摩擦剐蹭。
三人几乎是立刻远离原先站着的地方，房间的大门并没有打开的痕迹，而窗户也一样，这些隐形的怪物不但留不下任何形态，似乎也并不受空间的束缚。
木慈最先确认其他两人的状态，莉莉丝最先摇了摇头，倒是左弦没有任何表态，他很轻地摸了一下胸膛处，感觉到蔓延开来的疼痛感。
衣服并没有破损。
血慢慢从内侧洇出，沾染在衣服上。
莉莉丝受伤时，她的胳膊是露在衣物之外的，后来血液滴在衣服上，他们一直默认攻击是实效的，然而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
伤口是直接从身体上扩散开的，这些怪物直接触碰到的是人体，可是为什么？人是实体，衣服也是才对……
还没等左弦想清楚，噪音已经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整个空间都动摇起来，三人都快受不了这种刺激了，莉莉丝靠在窗户上强撑着忍住不叫，倒是木慈率先发出声音跑了出去。
噪音并没有停止，也没有随着木慈而远去。
“不是声音！”左弦间隔十几个小时后终于再次开口，他之前远离噪音时无意来到了房间的最内侧，暂时没办法离开，于是大声道，“莉莉丝，你先走！”
捂住脑袋的莉莉丝惊诧地看了一眼左弦，还没反应又看向外头一脸担忧的木慈，咬咬牙，推开窗户跳了出去，她狼狈地跌落在白沙里打了几个滚，很快就被接住扶起来。
“为什么不是声音？”木慈困惑不解，又不知所措，“如果不是声音，那又会是什么？”
莉莉丝沉默不语，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皱着眉，却无法完全确定。
木慈才把莉莉丝扶住，就迫不及待想往房间里冲去，他彻彻底底慌了神，觉得四肢冰凉，之前左弦昏迷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不可控制地想起那个陌生人在自己的怀中死去的模样，生命一点点地从自己手上流走，他却除了呼喊什么都没能做到。
那双充满生机的眼神，在得到拯救的瞬间又变得灰暗甚至怨恨起来，他阴郁地凝视着木慈，仿佛带着诅咒，直到看到夕阳，他才变得安详起来。
木慈无从得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可那样的无能为力，那样的恐惧，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一瞬间，木慈也感觉到了一阵恶心的干呕冲上来，精神反应到生理上的恶心感让他晕头转向。
巨大的噪音瞬间在大脑里迸发，木慈踉踉跄跄地，几乎就要跌倒在地，他飞扑过去，落在了左弦的怀里，对方吃惊地看着他，勉勉强强接住这份沉重的爱意，仍然是没撑住，两人滚做一团，直直撞在柜台上，被当做肉垫的左弦痛得咬牙切齿，抽搐着脸部的肌肉抽起气来。
然而他的心情又再变得美好起来，温柔地凝视着木慈，忍不住调侃道：“你打算先要了我的命？”
奇怪，左弦想，他现在感觉好多了，那些痛苦的噪音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木慈压根不理会他的废话，对着左弦一通乱摸，左弦倒是很配合：“你这样对我上下其手，不太好吧？”
“还有没有哪里受伤？”木慈顾不上回答，急匆匆地问道，“胸口这里痛吗？”
左弦再说不出别的话来了，他轻声道：“没有，哪里都不痛，我没有觉得痛。”
“胡说八道！”木慈对他怒目而视，要不是做不到，甚至试图把头从衣领里钻进去，“你胸口流了这么多血！”
左弦突然感觉到微妙的瘙痒感，该不会是虫卵或是什么寄生体吧？
过去站点的经验让左弦的脸色突然一变，将衬衫的纽扣解开，敞开衣服仔细看了看，这下连木慈都快要把头蹭到他胸口去了。
溢血的伤口在迅速愈合，瘙痒感并非是来自于外物，而是……而是因为伤口愈合速度过快。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木慈几乎不能相信，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皮肉飞快地合拢结痂，慢慢变色，最终恢复成原样，露出新生的瘢痕，忍不住上手轻轻摸了下。
“感觉怎么样？”木慈严肃又认真地看着他，随机又预判了左弦的反应，恼火道，“不要给我插科打诨，我现在的脾气不太好！”
左弦的嘴唇动了动，很想说点骚话，不过在这个当口，他很可能免不了再受一顿皮肉之苦，于是乖乖刹车，老实回答：“你的手有点冰，这块肉因为是刚长出来的，还挺敏感的。”
这让木慈立刻把手撤回去，又帮他把扣子重新系上，这让左弦莫名其妙感觉到一点失落，其实他还挺喜欢木慈跟自己接触的感觉。
微微有点粗糙，却很踏实。
莉莉丝在窗外尽量以悄悄话的最高频率说话：“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她的气音几乎被空气冲淡。
虽然已经确定怪物不受声音操控，但是莉莉丝还是忍不住做贼心虚似的压低了声音。
这几乎是人的本能了。
过了一会儿，木慈拉着左弦跑了出来，这次响动没有再做出任何伤害，它只是不断地回荡着，直到三人离开房间很久，还能听见它在房间里，刺耳，尖锐，并未随着距离而淡去。
“它们发出的也不是声音。”左弦说，“声音会随着距离增大或是减小，它们发出的这个东西，是无视距离的，只是我们能感受到它的位置而已。”
莉莉丝皱起眉头：“可是我们确实听见它远去过啊？”
“准确来讲，是变小了，造成了距离的错觉。”左弦绷紧嘴唇，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莉莉丝忍不住觉得他眉梢里有种微妙的洋洋得意感，“这座岛，不能按照我们的常识来判断。”
木慈摇摇头道：“先不提这个，既然不是声音，就好办多了，起码我们可以直接立刻交流，不用一直打字，这样就免去很多麻烦。”
“哪里好办了？”莉莉丝有些焦虑地打断他，单手捂住手臂，在沙滩上走来走去，“如果不是声音，我们就失去了对怪物的判断！是更糟了，我们根本不知道筛选的标准是什么！”
她突然看见了左弦胸口的血迹，不由得瞪大眼睛：“你……你也受伤了？”
左弦点了点头，不冷不淡地说道：“如果你不打断木慈的话，他就要告诉你了。”
“……这……”莉莉丝看了一眼左弦，又转头看了眼木慈，她心中莫名感觉到放松下来，即便伤口意味着被怪物标记，她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于是又恢复了平常的态度，“不好意思。”
她拢过有些乱糟糟的卷发，别在耳后，露出一个柔媚的笑容：“我刚刚有些焦躁了。”
“不要紧。”木慈不知道这位心理医生的脑袋里转过多少个弯弯绕绕，摇摇头道，“你受了伤，又一直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发脾气也是情理之中，你已经算是很能沟通的类型了。”
莉莉丝轻笑起来，她如蛇一般靠在柱子上，看了眼木慈，揶揄道：“你是在夸我吗？”她转过眼神，看了一眼左弦，果然对方流露出些许不快来，笑意就变得更深了。
“是。”木慈完全没领会她的意思，也没受到引诱，“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事，而是一个好消息，刚刚左弦的伤复原了。”
莉莉丝几乎是立刻弹起来：“你说什么？！”
“刚刚左弦的伤以一种很奇怪的速度愈合了。”木慈说，“我想你的伤也是一样，只需要某种条件就能愈合，我们只要找出这个条件来就好了。”
莉莉丝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看向左弦：“介意我看一下吗？”她的口吻听起来不太允许拒绝。
左弦看了一眼木慈，木慈点点头：“你就让她看一下吧，你知道的，之前海边那具尸体之后，莉莉丝一直很不安。”
“你就不知道吃醋一下吗？”左弦有些怅然若失。
“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木慈有些莫名其妙，“而且我也在，又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好吃醋的。”
这次连莉莉丝都略有些诧异地看着木慈：“我还以为你不太想要说出这段关系？”
“啊？”木慈迷惑不解，“为什么？”
“看来你的确只是单纯的不解风情。”莉莉丝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左先生平日一定很辛苦。”
左弦深以为然：“可不是嘛。”大概是难得遇到知音，他连解衣服都变得心甘情愿许多。
木慈脸色不善地看着他们俩，把眉毛皱得紧紧的，这下他真的稍微有点不那么开心了。
他们才刚刚逃出生天吧！怎么搞得好像是在来寻求恋爱咨询一样。

第169章 第七站：“极乐岛”（10）
莉莉丝很仔细地看了看左弦胸口的伤势，甚至还上手摸了。
那块伤确实才刚刚痊愈，与周围的肤色略有些许差别，莉莉丝辨别得出来，因此很快就收回手。
衣服上的鲜血足以证明左弦的确受过伤，三人几乎都待在一起没分开过，这地方也没什么机会让左弦准备血包，更何况这一点上完全没必要撒谎。
“你们当时做了什么？”莉莉丝抱着手臂问道，神色严肃，“我希望能复盘一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木慈摇摇头道：“没有什么，我们只是说话而已，充其量就是我撞了一下左弦，他还被我撞到柜台上了。”
“我背后可能青了。”左弦像是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件事，微微啧了一下，“建议你不要做这么有挑战性的事，否则这道伤还没来得及给你造成伤害，你就在治疗过程之中不幸身亡了。”
木慈：“……”他纳闷了一会儿，不过也点点头，“我也不觉得跟这件事有关，哪有这么以毒攻毒的。”
莉莉丝本还严肃专注地沉浸在对话当中，闻言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倒是左弦摸着下巴想了想：“其实也不一定，说不准的确是这样呢？这些怪物很显然并不是从现实攻击我们？它们独立形成一个空间存在，伤害直接作用在身体上，有没有这样一个可能，怪物造成的伤势，也许正好会被现实生活里产生的伤势抵消掉？”
“虽然撞击是钝性创伤，但同样属于伤势。”左弦晃了晃手指，“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吧。”
莉莉丝的表情很快变得复杂起来：“你的意思是，这个小岛在鼓励我们自残？”
“这个可能性应该也很低。”木慈说，“如果我们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小岛希望我们精神上感觉到愉快，那自己伤害自己能得到什么快乐？难道每个人都患有嗜痛症吗？”
“这倒不一定。”莉莉丝微微一挑眉，“许多人选择自我残害还有一部分是为了转移焦虑，本质上都是为了减轻痛苦，或是分散痛苦，甚至是一种自我惩罚。这个方法并不健康，有时候却能帮助我们找到真正的问题根源，不要太单纯把自我伤害归类于某种原因，我们不提倡，可应该了解。”
被教育了一顿的木慈只能苦笑着摇摇头道：“可是我还是搞不懂，如果这座极乐岛希望我们快乐，又为什么会想伤害我们，难道这也是对比吗？亚当夏娃是从来没得到过智慧，所以才想拥有，可是我们都很珍惜自己的小命啊，不需要用伤害来让我们更珍惜了。”
“伤害得到快乐……”莉莉丝微微抽了口气，她皱起眉头，“不过不管怎么样，多少算是一个可想的办法，把药跟纱布给我，我去那边试试看。”
木慈跟左弦目送着她离开，再没有什么事会比在这样危机四伏的岛屿上给自己创造新伤口更感觉不舒服的了，过了一会儿，莉莉丝在远处对他们一边摇头一边往回走，她手臂上的伤口裹着新绷带，脸色紧绷：“没用。”
“好，排除一个猜测。”左弦打了个响指，又认真地观察着莉莉丝的情况，思考道，“那有没有可能是我们说的话里有什么言灵之类的东西？”
莉莉丝现在已经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困惑道：“你们当时说了什么？”
“我当时好像很生气，因为左弦一直很不认真，让我觉得很不高兴，我还狠狠骂了他胡说八道。”虽然只发生在十几分钟之前，但木慈已经对当时的话记得不太清楚了，也许能复述出类似的意思，但是一模一样的话就不太可能了，“我在骂他流了很多血，还嬉皮笑脸的。”
左弦提醒道：“没有嬉皮笑脸，不要乱加字，这么严肃的场合，能不能让人家安心一点。”
木慈懊恼地瞪了他一眼，被挤兑的窘迫感让接下来的话更结结巴巴起来：“其实我也没有说很多话，就是说左弦，你觉得怎么样……”
“是感觉怎么样。”左弦在一旁纠正。
“你来讲！”木慈青筋一跳，皮笑肉不笑，“你请。”
左弦装模作样地调整了一下衬衫，折了折袖子，沉吟片刻，缓缓道：“他在说他很爱我。”
莉莉丝：“……”
木慈：“……”
莉莉丝心情复杂地看着左弦，深吸一口气，半晌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左先生，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这会儿莉莉丝的心里不再阴沉的想下雨了，她已经很无语了。
“放松一下心情嘛。”左弦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表情，轻描淡写道，“如果那道伤口是一个印记，就算我的伤势被治愈了，也逃不开死亡的命运，就像给猪肉打的印章，你煮熟了还是能吃到检疫合格四个字。如果不是，莉莉丝你就更没必要这么忧心忡忡的，它又没影响你什么。”
莉莉丝大概是没有见过自比猪肉的重量级人物，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要是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有你这样的心态。”莉莉丝无奈道，“恐怕我要卷铺盖回老家吃自己了。”
不过左弦的插科打诨向来有效，莉莉丝确实头脑冷静了不少，木慈抓了抓头，趁机说道：“不如我们先来梳理一下有的线索吧？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些让我混乱起来了。”
“也好。”莉莉丝对此倒是很赞同。
三人都拿出手机，记录有必要的信息。
“先是岛上的怪物，我们认为它们是在岛民死亡之后出现的，不依靠听觉，视觉需要电视，跟任何东西都不能接触，数量不算特别多，直接攻击在身体上，不接触其他实体。”木慈一板一眼地先说出自己的看法，忽然反应过来，“等等，这……这不就跟鬼一样吗？难道这些怪物其实是岛民的鬼魂？”
“有可能，不过还没有更多的证据。”左弦在记事本里写上这个猜测，又添上存疑两个字。
莉莉丝则更在意那具尸体：“我有一点很奇怪，那具尸体的打扮像是秋季，跟海岛上的其他尸体不同，我认为他很有可能是跟我们同一批的新人，只可惜他死了，不然我们能得到更多线索，不过这足以证明我们之前的那个猜想了，新人们应该都在这座海岛上了。”
“确实。”木慈点点头，“这座岛虽然非常大，可是有许多地方都是植物，度假村是最明显的，按道理来讲，我们不该碰不见，可是为什么他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海边？如果新人都在岛上，他们又为什么要藏起来？”
左弦摇摇头：“姑且不谈是不是隐藏，现在有一个地方让我感觉很怪异。”
“什么地方？”木慈满脑袋问号。
“你想想看满地的尸体，它们是突然之间出现的，这么大量的尸体被搬运过来，我们居然完全没有被惊动。而且，我曾经在海边出现过幻觉，海边也搁浅着大量的尸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莉莉丝还没有回过神来，木慈已经恍然大悟：“你是说海不对劲？”
“没错，海姑且不提，连度假村也有问题，这里几乎没有任何损毁打斗的痕迹，这么大量的人员死亡，被破坏的范围却几近于无，如果是内部互相斗争而死，尸体应该更为散乱，可是你看，度假村跟海滩边的尸体数量都相当巨大，中间这段往返的道路上却没有任何尸体。”
莉莉丝在这里已经跟上节奏了：“没错，两边的尸体都非常密集，就好像他们被聚集起来一样。”
“不错，就是这一点让我奇怪。就算新人是落单，我们姑且这么认知，海边的尸体群是因为幻觉导致集体死亡，那么度假村又是什么情况呢？”左弦摩挲着自己的嘴唇，漫不经心道，“如果让我们假设一下当时的环境，有一群人在海边莫名其妙的死亡，岛上的其他人一定会使尽任何办法逃离这座岛，谁也不会想跟死人一起旅游，可出于某些原因，也许是大风暴，也许是暴雨天，飞机跟轮船都不方便出行，他们不得不尽量抱团，避免增加牺牲品，然而抱团之后，他们也死去了。”
木慈思考了一下：“好像是这样，很有可能啊。”
“如果我们上岛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那这个猜测是最有可能的。”左弦却摇摇头道，“可问题就在于，我们来的时候，这座岛根本没有任何异常。”
莉莉丝微微往后一靠，似乎明白过来左弦的意思了：“你是说，两个空间，或者是时间线？”
“不错。”左弦点了点头，“把这几个线索连在一起看，足以确定这个猜测了，新人不可能完全一心，就算为了生存需求，也肯定会有人露出蛛丝马迹，如果他们出现在度假村里，我们一定会发现，可他们没有，那就说明……”
“他们跟我们不在同一个空间当中。”莉莉丝陷入沉思，“这就说明了为什么尸体会突然出现在外面，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跳到了另一个空间当中。”
左弦点点头：“还有一点，当时木慈提到那个新人的遗言，他说夕阳真是太长了，说明他在昏迷之前很有可能正好是夕阳。”
三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如果新人不是提前抵达极乐岛就立刻遇害了，最有可能的就是他所在的时间线是在白天。
“难怪这些怪物完全没留下任何痕迹。”木慈恍然大悟，“它们是在空间的缝隙里行动！”
左弦哑然失笑，不过仍然点点头：“有可能，不过这也只是猜测，我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座岛的确存在不同的时间线，或者是不同的空间。”
“镜花水月。”莉莉丝喃喃道，“没想到这个成语有一天会成真，这么说来，那个咖啡罐之所以失踪，很可能是因为空间变换导致的？”
“这听起来好复杂。”木慈扶着头叹气，艰难跟上思路，“如果两个空间可以互相转换的话，也就是说，那个新人也是这么过来的？可是咖啡罐是在……房间里失踪的吧？难道说，空间的变动不止是海？”
左弦倒是很淡定：“我们也是在房间里被转换了空间啊，有什么好奇怪的。”
“确实……”

第170章 第七站：“极乐岛”（11）
虽然没找出让伤势愈合的办法，但是莉莉丝的情绪比之前要好许多了。
为了确定时间线，三人开始寻找岛上所有能确定时间的关键物品，比如旅客备注的小日历、钟表、还有酒店内部各地的时间点。
酒店的墙壁上有一整面各种各样的钟，记录着不同地区的时间。
木慈这辈子都没出过国，看到时间时敏感得过头：“左弦，你看这些时间，都互相对不上，有些还差着好几个钟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是正常的。”左弦仔细观察着不同的时间，他眯起眼，“这是世界各地的时间，本身就存在时差。这家酒店的时间很全，显然旅客来自世界各地，不过怪了……我们昨天有看到这个东西吗？”
正在寻找其他东西的莉莉丝闻言转过头来，很确定地摇摇头道：“没有，我们昨天晚上没找到任何跟时间有关的东西。”
“这么大的一面墙，昨天我们却完全没关注到。”左弦若有所思，“看来昨天跟今天的两个空间差别又出现了，除了尸体之外，还有时间。”
“时间？”莉莉丝抱着手考虑道，“这样说的话，反而不可能是时间线了，时间线是同一个空间不同的节点。而且我仔细想想，如果是时间线的话，那很多地方都说不通，钟表姑且可以认为是没有安装，或是拆除，可是人呢？”
“咖啡杯的新鲜污渍足以说明之前存在过一个喝咖啡的人，可是我们却没有在岛上遇到他。”
消失的时间验证了两个空间的差别并不来源于时间线。
“一模一样的空间，一个有尸体跟现实时间，一个没有。”木慈比出两根手指，非常认真地盯着，完全没意识到这个举动很可能让自己变成斗鸡眼，“就像莉莉丝说的一样，镜花水月，还有海制造的幻觉……咦，难道说这个小岛其实是上下两层？就像《逆世界》那样？”
左弦哑然失笑：“你闲暇的时候都跟着清道夫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电影啊？不是那样的。”
木慈忍不住嘀咕了一声：“那你刚刚说什么，现实伤口说不定可以抵消怪物带来的伤口，不也是参考里面的一个概念吗？”
这让左弦忍不住微微咳嗽一声，他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你忘记了吗？抵消过后就是湮灭，就像科学家的构想一样，物质跟反物质一旦接触，双方就会相互抵消，爆发出巨大的能量，跟我所说的猜测是完全不同的。”
在这种危急关头，要求对方长篇大论地讲电影剧透未免太不合时宜，这让莉莉丝暗暗决定把《逆世界》这部电影提到自己的清单上去。
不过考虑到关键信息，莉莉丝还是微微咳嗽一声道：“有没有人乐于分享一下相关的电影设定？”
“啊！”木慈这才反应过来，他不好意思地看着莉莉丝，仔细思考了一下，认真道，“简单来讲，这个电影是有两个世界的，一个是上一个是下，举个例子来讲就是，我的地面是你的天花板，想反过来也是一样，你的地面等于我的天花板。”
莉莉丝似笑非笑道：“要不是有后一句，这话听起来可不太友善。”
“总之不是这样的设定。”左弦摇摇头道，“那两个世界是存在同一时空内的，如果按照你所说的，那么我们抬起头，就能看到翻过来的小岛。”
木慈泄气地坐在沙发里：“说得也是，而且《逆世界》的两个世界也并不是相同的，这一点也对不上，两个小岛大致是一模一样的，嗯，难道是镜像？”
“镜像世界也很好区别，看摆设就能区别，可你看这些摆设跟建筑，并没有翻转过来，不是镜像世界。”左弦叹了口气道，“不要把你能找到的线索强行联系起来，要结合实际来看。”
木慈一时语塞。
倒是莉莉丝提出了一个想法：“虽然我没有看过《逆世界》，但是我看过《盗梦空间》，你认为有没有可能是类似这种设定？”
“看来你要么看得太久，要么就是没认真看。”左弦淡淡道，“姑且不谈我们有没有可能被下镇定剂，姑且当这里的海雾本身就是镇定剂跟致幻剂，我们进入了梦中，可是你昨晚上就找到了这个空间的不合理之处。”
莉莉丝的脸一僵，可不得不承认左弦说得很有道理：“咖啡罐……”
“没错。”左弦说，“咖啡罐的失踪已经让我们起疑了，如果是梦，这个梦境应该会因为这个细微的缺损而立刻瓦解，可结果是我们还被怪物追杀到沙滩上，最后不得不狼狈地回到店里呆着。”
“作为一个梦来讲，你不觉得它太顽强了吗？”
虽然能确定多重空间不是时间线造成的，不过也只是排除掉一个因素，但是三人仍旧是毫无所获，被提出的每个猜想都被左弦一一否决，倘若他说得没有道理也就算了，偏偏他每句话都正中痛点，一场话讲下来，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只能中场休息。
木慈用矿泉水烧了点热水，用了三个商店的纪念马克杯，价格都贵得要命，属于他绝对不会买的智商税，不过现在可以免费使用，他也就不再客气了。
“虽然我不是心理学方面的专家，不过这种时候喝点热饮应该挺有帮助的吧。”木慈耐心地把咖啡端给左弦，他自己是一杯白开水，而给莉莉丝的加了点白糖，“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只加了点糖，我听说女孩子吃甜的东西会心情好一点。”
莉莉丝愣了愣，最终只是微笑起来，她这会儿已经把头发扎起来了，波浪的卷发温顺地垂在肩膀上：“谢谢。”
快八点的时候，忽然下起小雨来，并不算冷，只是很湿润，雨声落在植物上发出沙沙的吵嚷声，让人难以思考。
夜风一吹，稍稍就有些凉意，莉莉丝披了条毯子在身上，左弦被自然的力量扰得心神不宁，觉得思绪乱成一团，愤愤不平地赖在木慈肩膀上摇头晃脑，拖长音调道：“木慈，让雨停了嘛……”
简直是无理取闹。
“我叫木慈，不是风伯，也不是雨师。”木慈干巴巴地回复他，“更不是旱魃，也不是某个歌手，多谢你对我的信任，可我做不到。”
莉莉丝喝了一口糖水，忍不住皱起眉头，她觉得糖跟热水配起来的味道有点怪，可能是水质不佳的原因，也可能是糖的问题，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口感有些诡异。
不过比糖水更奇妙的是木慈居然很认真地回答了左弦的牢骚。
如果大多数家长都是木慈这样的态度，那莉莉丝可能也要卷铺盖回家吃自己了。
“怎么这样。”左弦像个多动症患者，在木慈身上蹭来蹭去，自从莉莉丝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后，他的小动作就变得越发明目张胆起来，全然不顾现场唯一一个单身女士的想法，“想想办法啊……”
每当莉莉丝以为木慈就要出手揍人的时候——
虽然他看上去并不是武力爱好者，但是木慈有时候严肃起来的样子，的确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畏惧，特别是无法沟通的时候，许多人会选择用暴力来解决问题，这就跟自残一样，不值得提倡，却相对来讲比较普遍。
木慈却总是可敬地忍耐住了，即便是莉莉丝，在这短短的近三十个小时当中，都对左弦忍不住产生焦虑感。
如果左弦是她的病人，那肯定是最难搞的那部分，他某种意义上很洞悉人的情绪，本人的情绪却不容易外泄，也乐于撩拨他人的底线，非常擅长自我控制，比起治疗更喜欢戏耍医生，光是想想就让莉莉丝忍不住焦虑的病人类型。
“忍耐一下吧。”木慈说，他甚至还用手去捂了一下左弦的耳朵，平淡地好像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几十个春秋，对伴侣会带来的麻烦已经处理得习以为常甚至可以算得上得心应手，“不然就休息一会儿。”
左弦对他不满的抱怨起来，哼哼唧唧：“你给我泡了咖啡。”
这意思是说他现在睡不着都是木慈的错。
莉莉丝头一次这么痛恨自己居然能迅速领会别人话里的意思，在当医生的时候，她还很为自己能听懂别人的暗示而骄傲，然后面无表情地想：是我的话，我就把咖啡扣在你脑袋上。
木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默默举起一个拳头放在左弦面前。
左弦立刻佯装虚弱地倒在他怀里：“你又威胁我。”
“不是威胁。”木慈温和而慈祥地说道，“是准备实施。”
这下左弦真的没声音了。
干得好！
莉莉丝忍不住在心里喝彩，觉得自己看了一场不需要钱的球赛，双方博弈的内容虽然完全是碾压性的，但不妨碍她看得津津有味，然后喝了一口让人暖洋洋的白糖水。
恶，还是很难喝。
过了好一会儿，左弦真的睡着了，咖啡似乎对他完全不起效，这让木慈不自觉挑了下眉，他压低声音对莉莉丝询问：“这是因为咖啡不好，还是左弦产生了抗药性啊？呃，等下，是这么说吗？还是抗咖啡性？”
木慈有些纠结自己的词汇。
莉莉丝失笑起来，她也压低声音：“我可不是这方面的医生，不过应该只是太累了，人体在极度疲惫的时候，咖啡是帮不上忙的。”
这让木慈稍微安心点了，这个世界让他稍微有点疑神疑鬼的，不过还不太严重。
真有意思。
莉莉丝端着自己的马克杯，她突然感受到一种新奇的感受在心里流动着，动物出现在陌生的环境当中会出现应激反应，哪怕再温顺的宠物也会感觉到不适应，变得具有攻击性，人类作为动物当然也不例外。
然而人的适应性真是可怕，她现在已经有些习惯这个世界的怪异之处，甚至能寻到时间让自己稍稍放松一些下来了。
也许是因为开始了解，又也许是因为她正在缓慢适应。
更何况，保持长期警戒只会让人更容易疲惫，一根紧绷的绳注定会早早绷断。
莉莉丝放下马克杯，她可没左弦那么好运，有个人肉抱毯，只能用小毯子裹住自己，就在她调整的时候，胳膊上突然传来瘙痒感。
“咦——”
莉莉丝急忙解开毯子一看，她胳膊上的伤正在飞速愈合，翻开的肉重新闭合，生长出粉色的新肉，又很快变淡。
这个怪异的速度让莉莉丝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左弦没有撒谎。
它真的愈合了！

第171章 第七站：“极乐岛”（12）
左弦病倒了。
人家说病来如山倒，形容左弦再合适不过，他犹如一台运转多时的机器突然间失效，彻底罢工，连一点意识都没有。
木慈是在早晨发现不对劲的，左弦身上的高热顺着肌肤跟衣物传递到他身上，外头的小雨还是没有停，茂密的植物在滋润下越发鲜活起来，他从毯子里抽身出来，被冷空气袭击得一个激灵。
昨天实在太累了，木慈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他揉了揉眼睛，看见莉莉丝正蜷缩在毯子里，坐在沙发上睡得正香，而左弦的脸涌上潮红，被掀开的毯子一角带进来的冷气冻得瑟瑟发抖。
退烧药就在包里，木慈不太确定左弦到底醒了没有，含含糊糊的声音实在算不上回应，他把药清点了下，然后就着水给他送服下去。
希望药不会黏在左弦的舌头或者口腔里，还挺苦的。
不过看左弦并没有什么反应，木慈姑且就当是咽下去了，小岛降温很快，他又多翻出几条毯子给左弦跟莉莉丝盖上，莉莉丝倒是动了动，看清是他后又很快继续睡下去。
木慈走到酒店的厨房里，对着大量的食材略有些束手无策，最后找出一大块姜跟两大块红糖，将就着先煮了一大锅姜汤驱寒。
煮姜汤的时候，雨水仍然淅淅沥沥地下着，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户上，不算急促，听起来却有些让人心烦意乱。
外面大量的尸体要是被雨水浸泡，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之前是因为数量太过庞大，哪知道小岛上居然会下雨，雨水跟尸体，听起来都让人感觉不妙，感觉会很有多病毒或者是滋生蚊虫。
水开了，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姜末浮在表面上发出刺鼻的气味，木慈心不在焉地搅拌着姜汤，抬起头往外一看，发现地面上空空荡荡的。
一开始木慈还没反应过来，很快，他就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将火转小，拿着勺子往外跑去。
没有。
到处都没有。
那些触目惊心的尸体在一瞬间尽数消失，仿佛被凭空抹去，木慈呆滞地在街道上行走着，却发现连血迹似乎都消散得一干二净，难道是被雨水冲走了？
不，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雨，再说，血迹能冲走，这么多尸体怎么冲走？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好像有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在他们不知晓的情况下来了又走，那些噪音起码留下过一点痕迹，可是带来甚至带走尸体的东西，却完全不讲道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出于什么目的，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任何人知道。
如果这是两个空间的话，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转换的？
听着左弦的分析，木慈觉得自己隐隐约约似乎知道了什么，可是当事情再度发生的时候，又仍然是一头雾水。
木慈淋了一身雨，回到酒店里的时候，莉莉丝已经醒了，她端着一大碗姜汤出来，放在玻璃茶几上，又拿了三个小碗，看上去已经试探过左弦的温度。
“你去哪里了？”莉莉丝问道，“厨房里的姜汤是你煮的吧？刚刚都溢出来了，听着声音怪吓人的，我还以为出事了。”
“是我。”木慈点了点头，他失魂落魄的像条流浪小狗，“外面的尸体不见了，莉莉丝。”
莉莉丝倒是不以为意，闻言只是点点头，平静道：“看来我们又变换了一次空间，那些尸体应该是被留在另一个空间里了，来喝姜汤吧。”
“你为什么这么平静？”木慈困惑地看着她，有些不明白她此刻的从容，“难道你不奇怪我们到底触发了什么机关吗？”
“我找不到理由不平静，因为我已经发现规律了，如果你昨天没睡得那么早，我们本来可以聊聊的。”莉莉丝喝了一口姜汤，辛辣味在口腔里散开，她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不过你最好去洗个澡，免得你跟左弦一起着凉，我可没办法照顾两个病人。”
酒店的浴池还没停止服务，木慈顺便把头也洗了，等他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莉莉丝已经在喝第二碗姜汤了，热汗从额头上冒出来，脸颊微微泛红，还多穿了件没看过的外套。
“你很喜欢姜汤吗？”木慈不太确定地问道。
莉莉丝皱了皱眉：“不喜欢，怎么这么问？”她顺着木慈的视线看了一眼手里的碗，很快笑起来，“不喜欢也没办法。”
她一直很注意保持体力，木慈之前就有所感觉了，也许正因为莉莉丝是三人里体质相对比较普通的那个，她的体力比表现出来的更充裕。
现在木慈终于更深的感觉到了，就像是选择杀死自己时一样，莉莉丝在选择时，并不考虑个人的好恶。
左弦没能喝下姜汤，木慈只好自己把他那份也喝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岛之后，似乎总是左弦中招，先是幻觉，再是被袭击，然后这会儿高烧，他呼出的热气如同火山积压多时的岩浆，烫得足以将人融化。
木慈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退烧药似乎没起作用，仍然很烫，让人不禁担心这么下去会不会烧坏脑袋。
莉莉丝配着姜汤吃了两个红豆餐包当早点，被腻得皱起脸，很快就结束自己吊人胃口的行为，解开自己胳膊上的绷带，那上面有一道细细的伤痕，像条血线。
“你的伤在愈合？！”木慈惊讶道。
“这条才是愈合的。”莉莉丝指向较白的一片肌肤，如果不细看的话根本难以辨别，她认真道，“你说的这条是我之前实验能不能互相抵消的伤口。”
木慈眼睛微微一亮：“这么说的话，怪物们造成的伤确实能立刻愈合，可你是怎么找到办法的，之前明明都没有用？”
这让莉莉丝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古怪。
“准确来讲，并不需要方法。”
“什么意思？”木慈一时间有些不解，他没有听懂莉莉丝的意思，“什么叫不需要方法？”
莉莉丝短促地笑了一下，窗外的风忽然卷进来，呼啸着吹得窗帘哗啦啦颤抖，他们不得不暂时中止对话，先去把窗户关上，又将几张沙发拖动过来，顶住大门，此刻天灰蒙蒙的，连最后一丝光亮似乎都被阴云吞噬了，让人的心感觉非常压抑。
大厅里的灯像是又亮了一点起来，木慈突然听见之前熟悉的噪动声，在空间里回荡起来。
莉莉丝如鬼魅般的声音响起：“什么都别想。”她一改之前的焦虑不安，抱着厚厚的窗帘布，凝视着木慈，柔声道，“放松，那跟我们无关。”
木慈困惑地回望，听见噪响噼里啪啦地闪烁着，他没有太理会莉莉丝的声音，内心深处被更强烈的保护欲所侵占，因此他快步走到左弦身边，任由对方热烘烘的脸枕在肩头，仿佛要烧出一个洞来。
噪响反复了大概四分钟左右，在雨声里徘徊着，像什么怪物撕心裂肺地低沉怒吼。
随后，雨声更大地覆盖过去了。
“它们走了吗？”木慈向莉莉丝询问道。
莉莉丝的回答显得有些暧昧不清：“可能是这样，我不确定它们是不是离开了，不过有一点我很肯定，只要我们什么都不想，它们就没办法找到我们。”
“什么都不想？”木慈对这句话更迷惑了，“可是我刚刚想了很多啊。”
莉莉丝失笑道：“不是让你彻底停止思考，我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别太在意，它们就没办法追踪到我们。”
这句话让木慈微微偏过头，他思考了一会儿，皱眉道：“怎么听着有点像唯心主义，只要我觉得它看不到我，它就看不到我？”
莉莉丝的手指轻轻撩动发丝，她沉思片刻：“木慈，你看过潮汐吗？”
“看潮汐？”木慈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意义，不过他还是点点头，“看过啊。”
“那你知道吗？古人将海洋白天的涨落称之为潮，夜晚的涨落称之为汐。”莉莉丝缓缓引导着他的思路，“你可以把两个空间借此命名，有大量尸体的那个叫做潮，而现在这个世界叫做汐，它们整体都是相同的，可存在不同的条件。”
这次木慈反应倒是很快：“你是说，白天跟黑夜？”
莉莉丝轻飘飘地笑起来，摆了摆手：“你猜。”她很快直起身来，“我已经告诉你足够多的信息了，你接下来就慢慢猜吧，这些内容算是感谢你们两给我当了新手指导，接下来咱们就各走各的吧，我猜你是不会放弃那位左先生的，我也就省得多问了，再见。”
木慈看着莉莉丝从酒店的伞架上拿走一把透明伞，将一条毯子穿成外套，愉快地缓缓往外走去。
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雨中。
每个聪明人都喜欢当谜语人吗？木慈不禁为之气馁。
不过莉莉丝的话里已经透露出足够多的线索了，她很确定只有两个空间，而且只要不去想，就不会被发现。
之前明明都搭伙搭得好好的，她却突然离开，是对自己的猜测有恃无恐，还是在暗示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木慈实在不擅长分析这些，他只能从莉莉丝的话里得到表面的线索，抓抓头发，最终决定还是带着左弦先换个地方。
雨下得很大，木慈把大半的伞都倾斜到左弦身上了，对方仍然病得有些晕晕乎乎，不过比一开始要好，这会儿他能睁开眼睛了。
“我们在哪儿？”左弦沙哑地问道。
“呃。”木慈费劲地往上看，终于看到在风雨之中飘摇的牌子，半晌才道：“好像是叫什么岩石咖啡廊。”
左弦忍不住噗嗤笑出来，他的脸色很快变得红润，好像从高烧之中完全恢复过来，没过多久，木慈就感觉到肌肤上那种惊人的烫意彻彻底底退去了。
太快了，简直快得离谱，这绝对不正常。
木慈想起了昨天左弦胸膛上愈合的伤势，脸色微微一沉。

第172章 第七站：“极乐岛”（13）
雨声嘈杂。
左弦在摆弄着咖啡廊里的崭新机器，烘焙过的咖啡豆散发着特别的香气，柜子里还摆着刚做好的甜品跟蛋糕，不过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倒不是想喝咖啡，只是单纯地好奇，更何况他现在穿得像只粽子，行动之间都有些不方便。
毕竟大病初愈，木慈虽然觉得愈合的速度快得离谱，但还是给左弦裹了件厚外套。
咖啡廊的玻璃墙只是装饰，没有门，冷风吹来海的咸腥跟雨的凉意，木慈端着热水暖暖身体，他搓了搓手，觉得小岛上变得有些冷了。
当时雨实在太大，左弦又病着，木慈没办法寻找更好的去处，只能就近来到这家咖啡廊，里头找不到空调或是暖气的按钮，他不禁腹诽起来，这家店在雨天的时候一定生意很差。
不过坐在咖啡廊里听雨倒是很惬意的事，室内还算安静，滴滴答答的雨声像一首永远不会停止的乐曲，天地苍茫连成一线，还能远远看到沙滩跟海洋氤氲的雾气，慢慢模糊成流动的色彩。
咖啡廊上摆着一些很小的绿植，都开得还算旺盛，有一盆甚至结着小小的花苞，不过木慈看不出这是什么，左弦也看不出来。
木慈在咖啡廊里晃来晃去，好不容易才找到热水器烧了一壶热水取暖，这才将莉莉丝的谜语转述给左弦。
左弦听了并没有说什么，而是走过来坐在木慈前面的桌子上，大腿的线条显露无疑，他被外套热得有些出汗，就干脆脱下来放在边上，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木慈的后领。
“怎么了？”木慈好奇地问道。
“这儿都被淋成这样了。”左弦摩挲着手指上的潮意，刚刚进来的时候，木慈淋了太多雨，“你没有感觉的吗？”
木慈耸了耸肩膀说：“其实感觉还好吧，我身体一直挺好的，所以没有难受也挺正常的，怎么了吗？”
“我感觉到了冷。”左弦平淡地说道，“可是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感觉到体温明显下降。”
木慈皱了皱眉：“那是因为你之前在高烧吧。”
“我想，我大概明白莉莉丝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左弦的眼睛里闪烁着光，“木慈，你对主观意识决定客观存在这句话怎么看？”
木慈面无表情：“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让左弦哑然失笑，他抿了下嘴唇，缓缓道：“简单来讲，就好像评价电影或者小说的时候，我们经常会说到两个词，主观跟客观，你能理解吗？”
“……你是不是把我当笨蛋。”木慈皱起眉头来，“我当然知道主观是我们的个人意识，客观存在就是那些真实存在不随人类意识改变的东西，比如山川河流之类的，我不懂的是你为什么说那句话？难道我现在想着桌子上多出一杯咖啡，就真的能多出来吗？”
左弦摸了摸下巴道：“在哲学的概念上，还有一个词汇叫做主观能动性，是说，人类的主观意识通过实践后能够主动改变客观世界。举个例子来讲，人类为了上天，创造出了飞机，从客观角度来看，人类确实可以上天，你明白吗？”
木慈点点头：“这个我懂啊。如果省略掉实践这个部分，就叫白日做梦，凭空瞎想。”
“没错。”左弦微微一笑，“那么，我现在就要加快课程，在这座小岛上，人们的主观意识是客观存在的。”
“啊？”木慈愣住了，“等下，我们是跳课了吗？我记得主观跟客观是对立的吧？我虽然读书不算认真，但是这些还是了解过的。”
这次左弦露出了更深的笑意，他将手覆盖在木慈的手上，那炙热的体温重新卷土重来，几乎烧红左弦的脸颊，明亮的双眸也因为高热而变得眩晕，仿佛他长久以来的健康身体在这座小岛上被随意摧毁成一具孱弱的病躯。
“看到了吗？”左弦似乎还保持着理智，高热从他的呼吸里微微起伏，“这是客观存在的。”
木慈没能理解这么抽象的表达，于是他摇了摇头。
而左弦只是凝视着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双手交握着，汲取木慈身上的凉意，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你感觉到了吗？”
左弦的脸上仍然保持着微笑，哀伤的神态稍纵即逝，他看着一脸困惑的木慈，热度很快就从左弦的躯体里退去，如来时一般，快得不可思议，这才慢慢收回手。
“你……是个超能力者？”木慈瞠目结舌，搞不懂刚刚发生了什么，于是他搜肠刮肚，找到唯一能够理解的内容，试图结结巴巴地表达出来，半晌又犹豫地加上一句，“还是？别的意思？”
左弦倒是很平静地阐述着刚刚的状况：“都不是，简单来讲，在现实世界里，我们会认为这是发烧，被病原体入侵身体后免疫系统开始防御的一种体现。”
“我知道这个。”木慈尴尬地说道，“不过我第一次听说发烧是想烧就烧的，电视剧里还要演个洗一晚上冷水澡呢……”
木慈突然反应过来：“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主观意识决定客观存在的？就是，你想发烧，所以真的突然就发烧了？！”
这下木慈紧紧闭起眼睛，看上去仿佛在很用力地思考着什么。
“你在干嘛？”左弦有些好笑地问道。
“我想喝一杯热可可。”木慈很严肃，“可是它没有出现，然后我想到这可能是作用在我们自己身上的，就想嘴里有热可可的味道，但还是没有？”
左弦摇摇头，纠正他：“不是那样。”
“那到底是哪样？”木慈迷惑不解地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莉莉丝说这个小岛分成潮汐两个部分，你又跟我讲一些主观跟客观的话，我听得头都大了，有时候不是我不想理解，是我真的理解起来有点费劲，你们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谜语人。”
“潮汐？”左弦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意思，他默默咀嚼了一遍，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倒是个很浪漫的命名。”
随后，左弦终于解释起来：“我刚刚并不是在发烧，我只是感觉非常痛苦。”
木慈这次听懂了，他咬了下自己的唇肉：“不是发烧的那种痛苦？”
“不是。”左弦轻声道，“是因为，我只是想到我们很快就会分开，刚刚的并不是发烧，不过表现起来很像我们认知里发烧的模样而已。人体的愈合是不会那么快的，精神却不然，精神的痛苦跟愈合，有时候是很迅速的，跟人体不同。”
这下木慈终于明白过来了，他忍不住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在这座小岛上，人们的精神跟肉体是同样具有形体的，只要使用不同的方法，就能破坏掉。”左弦平静地说道，“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没有尸体的世界，姑且称为“汐”，汐是以精神为主导的，因此我们的情绪，会具体的在身体上表现出来。”
“具体的在身体上表现出来。”木慈重复了一遍，“你是指刚刚的高热？”
“没错，我想到我们很快会分别，于是怒火跟痛苦就席卷而来，完全裹挟我的身心，简单来讲，如果我在这个世界里……”左弦顿了顿，含糊地掠过了具体细节，而是轻柔地说出结论，“很有可能会心碎而死。”
这句话，真是听起来既浪漫，又悲伤。
木慈一下子沉默下来，他突然想到之前那名新人空洞的目光。
“原来是这样，我想之前那名新人，他并不是突然死去，也不是因为失温，而是他太绝望了……”
恐惧在那一刻，粉碎了他被实质化的精神。
“真是难以想象。”木慈抓了抓头发，一时间感觉风也没有那么寒冷了，不过如果是这样的时间设定，他倒是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里没有尸体了，“那么潮，就是那个有大量尸体的小岛空间，就是现实世界咯？”
左弦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只能说，潮世界是以身体为主导的世界，更贴近我们认知的客观世界。”
“我得想想。”木慈觉得大脑一片混乱，他乖乖从背包里拿出纸笔放在桌子上，开始认真地从头开始梳理发生的这一切。
刚上岛时，他们三个人进入了汐世界，也就是以精神为主导的世界，听见跟听觉无关的噪响，莉莉丝负伤，被显示屏窥探，之后在一家店里睡着。
醒来后，三人进入潮世界，更接近现实的身体主导世界，度假村跟海边突然出现大量尸体，左弦受到幻觉影响，搜寻的进度停滞，夕阳时木慈发现了一个将死的新人，夜间左弦受到袭击，伤势却快速愈合。
然后就到了今天早上，他们再度回到汐世界，莉莉丝明白小岛的规律后离开，而左弦也明白了。
只剩下一头雾水的木慈。
“如果说，现在这个世界是主观的。”木慈沉思道，“潮世界是客观的，那为什么我还是喝不到热可可呢？”
“并不是主观的，而是……”左弦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胳膊，试图给木慈解释自己对整件事的猜测，“其实我也并不是很明白，不过我认为，这并不是唯心主义所认为的那种无限量的能动性，当然不可能你想得到什么就得到什么，而是换了一套规则。”
木慈看着外面的雨，缓缓道：“莉莉丝曾经说过，人受伤的时候，会先排查器官，如果确定没有错，才到心理。我不是医生，可曾经做过患者，心理是很复杂的东西，它没办法看到实际的变化，一切情况都只能通过患者自己的感受来展现。”
“……”左弦静静看着木慈。
“现在。”木慈觉得有些古怪，又有些奇妙，“我们的感觉居然会反应到身体上？奇怪，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些怪物袭击了我们两次，一次是汐世界，莉莉丝负伤；一次是潮世界，你受伤，分明是两个世界，可是我们遇到的情况都是一样的？按照恢复的状况来看，都是精神伤害。”
左弦显然也想到了这个，他点点头道：“没错，姑且不论怪物的来源，我想潮与汐这两个空间在某种意义上是共通的，也就是说，即便是更为接近现实世界定义的潮，同样受到汐的影响，正如汐也受到潮的影响。”
“那岂不是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左弦不赞同地摇头道，“潮世界的我即便陷入情绪的焦虑，最多也只会出现身体不适，或是产生一定的幻觉，这在现实生活里也是会出现的，情绪会影响人的身体激素分泌。”
木慈也想起了昨天左弦险些投海的事，他点点头道：“确实。”
“可是在汐世界里。”左弦指了指自己的手，“情绪却会立刻反应在身体上，我只不过夜间稍微辗转反侧一下，在这个世界里，就几乎快要病死，却又能在几秒钟内愈合。”
木慈紧紧看着左弦的手，喃喃道：“这样说的话，那个噪音，简直就像是恶意一样。”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左弦倏然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声音，简直就像是恶意具象化了一样，无孔不入，深入脑海，能造成伤害，可是只要自己不在意，就会淡去。”木慈想了想，“怎么了吗？”
左弦轻声道：“就是这个。”
“恶意。”

第173章 第七站：“极乐岛”（14）
其实木慈跟清道夫看电影的时候，并不是只有恐怖片。
在血腥、惊悚、暴力的场景里渡过太久，神经也会变得麻木，偶尔也会选择看看其他的电影，就像是一场三公里的马拉松需要中场休息一样。
木慈隐约记得有这样一部电影，剧情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可有个画面却记忆犹新，男主角带着一张苍白的面具，面对手持枪械的反派说道：“这张面具下不止是□□，而是一种思想，思想是不惧怕子弹的。”
在这座小岛上，思想被填装上膛，成为子弹。
“这就是你说的，主观意识决定客观存在。”
木慈望向玻璃墙外滂沱的大雨，雨声几乎淹没了许多声音，又或者说，那些本就来自于大自然的声音与天空合二为一，彻底交融在一起，他一时间无言，只有手中马克杯的热气在缓缓消散，见证时间的流逝。
因为左弦对莉莉丝存有恶意，所以这种恶意就变成了实质性的攻击，让她受伤了……
难怪莉莉丝一大早就选择孤身一人，在以精神力为主导的汐世界里，他们呆在一起反而会变得更不安全。
木慈一时间感觉心情有些微妙，他当然不是谴责左弦，无论如何，左弦并没有真正做出伤害莉莉丝的事，更何况，谁都不知道这个世界居然只要想一想，就会真正伤害到别人。
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总是有一些阴暗污秽的地方，就连木慈也不例外，人本身就是动物，兽性多多少少残留着一些，在言语无法交流的时候，必不可免就会想要使用暴力来解决问题。
然而想跟实际上的行为，毕竟是有差别的。
现实社会的法则是主观意识必须要通过实践才能改变客观世界，想伤害一个人跟真正伤害一个人的差别就在于有没有付出行动。
这个世界，仿佛释放了禁锢着人的枷锁，给予绝对毫无底线的“自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左弦仿佛看穿了木慈心底的想法，平静地否定道，“不过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木慈忍不住想：不是我想的哪样？不是你伤害了莉莉丝，还是莉莉丝不是因为这件事而离开？你为什么不说清楚呢？
他似乎总是搞不太明白左弦在想什么。
左弦似乎是想对他解释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横跨在他们之间不曾解决的问题在这个雨天再度浮现出来，阴阴沉沉，潮湿地浸润在两人的关系里。
恶意、愤怒、痛苦，这些情绪会在这个世界翻涌而来，如同病痛跟伤口撕裂开身体，他们不该提容易让人不快的话题。
一开始，是木慈担心受伤的莉莉丝，于是这个话题戛然而止，而到了现在，他们要小心避免一次极有可能的情绪爆发跟情感危机。
木慈终于开始感觉到疼痛，那些阴沉而压抑的情绪密密麻麻地如针一般刺进他的血管里，细微的疼痛感穿透每个毛孔，变成一场严重过敏，不间断的红疹爬上皮肤，细微地折磨着他。
不至于休克，却煎熬无比。
在微微摇晃的视野里，左弦只是无声地注视着他，木慈将水杯打翻了，热水早已冷却，冰凉地在桌面上挤成一小滩，他挣扎着伸出手，如同探寻的蛇，去感受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很快就摸到左弦的手指，对方并没有抽离，体温不算炙热，可在这种雨天也称得上温暖。
人类总是喜欢亲密接触的，渴望被链接在一起，驱逐孤独感。
于是木慈的过敏又渐渐缓和了，刺痛迅速的缓解，他像是只刚出生的小猫或是小狗，亲昵地用脸颊蹭着带来安全感的手指。左弦犹豫片刻，慢慢伸过来，手指变成了掌心，缓慢地抚摸着木慈，这才放柔声音：“有感觉好一点吗？”
“你是怎么做到的？”木慈依偎在他的掌心里，略有些许不安，“刚刚那样子，你是怎么做到收放自如的？”
左弦不紧不慢地回答他：“调整你的思维。”
“调整我的思维？”木慈有点不太懂。
左弦又摩挲了会儿木慈的脸颊，见红疹彻底退去，这才总结道：“看来不同的感受会反映出不同的症状。”不过他并没有问木慈刚刚想到了什么，而是继续说下去，“这就像游泳，你要换气，掌控平衡，否则哪怕是游泳池都能溺水。你现在就像是刚接触水的旱鸭子，一旦遇到水就惊慌失措，胡乱挣扎，结果就越陷越深了。”
“这跟游泳是一回事吗？”木慈对方才的体验心有余悸。
“当然是一回事。”左弦仍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不快的气定神闲，“你可以仔细想想，在现实世界里，你的情绪切换起来总是很快，看悲伤的东西感觉鼻酸，下一刻又能被搞笑视频惹得哈哈大笑，在深夜时陷入忧郁难以自拔。在这个世界当中，这些情绪都会如实投射到你的躯体上，变成截然不同的疾病，而且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做你的医生，你要是没做好准备，就会彻底陷入进去。”
“所以只要调整就好了，放任自己去想那些快乐的事，专注更重要的事，这些病症就会自然退去。”
太奇怪了。
人的思维是非常快速的，各种各样的情绪都可以轮流切换，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被具象化，仿佛连灵魂都被拖进沼泽地里，沉重地难以挣扎。
“我知道了。”木慈喃喃道，“这是让我们修禅。”
左弦被这个说法逗笑了。
“走吧。”左弦从桌子上跳下来，外面的雨完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招牌在风雨里飘摇着，看上去摇摇欲坠，立刻就要变成高危物品，而他不为所动，在咖啡廊里翻出了几件备用的雨衣。
这座小岛是典型的热带雨林气候，高温多雨，水量丰沛，植物也因此显得极为茂盛丰富，只是正因如此，在植被地区较为潮湿。
几乎所有店里都会准备雨衣跟伞。
“去哪儿？”
木慈疑惑不解。
“我们只是找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规则。”左弦把雨衣往他身上套，“汐世界里的气候对我们的影响会比潮世界小，雨还不知道下多久，总得找点事情做。难道你打算在这里胡思乱想，把自己折腾个半死吗？”
木慈勉强从雨帽里把自己的脸挣扎出来，很快接过手来，他还不至于连一件雨衣都不会穿：“可是我们还没说清楚，你应该知道逃避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吧？”
左弦的神色略微有些变化，又很快恢复常态，他泰然自若地开始穿自己那套雨衣：“在这个世界里，恐怕我们非逃避不可。”
这句话让木慈微微咬紧了牙，他没办法反驳，这的确是生存的必要，于是只能赞同。
这就是木慈的短处跟长处，他视众人的性命为最重要的一环，这曾经让左弦心惊肉跳的特质，在此刻也成为逼退木慈的盾牌。
为了生存。
含糊的，语焉不详，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即将来临的问题，再一次无可奈何地被抹去。
左弦凝视着木慈紧蹙起来的眉头，他在不满，这座小岛给予了窥探的权力，每个人都被迫地展露最真实完全的自己，恶意会带来伤害，悲痛则显露出病灶，唯有喜悦跟幸福才能治愈一切。
当木慈显露出病症的那一刻时，左弦很清楚自己心底泛出的是什么滋味，除了怜爱跟忧虑之外，是滋生的蔓延的，如同瘟疫一样的，狂喜。
在一瞬间，不同的感受一同涌上左弦的心头，他从没有感觉过这么好，精神的愉悦让他的大脑变得比往常更冷静 ，也许是更疯狂。
正因为左弦爱着木慈，他才期盼看到对方饱受折磨的模样。
证明对方的情绪是如何被自己牵引着。
他并非是完全不为所动的。
左弦不只是这场感情当中最失控的人。
在快要离开咖啡廊的时候，木慈快步走过来，他伸出手来牵住左弦，再自然不过，这让左弦惊诧地微微抽动了一下手。
“怎么了？”木慈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左弦哑然，他很快就放松了肌肉，慢慢回握过去，故意装出玩味的口吻，目光却仔细而谨慎地端详着木慈，“怎么忽然这么腻乎？”
木慈耸了下肩膀：“我哪里知道我会突然想到什么，我游泳大多数时候都很专心，可有时候也会突然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人不就是这样吗？忙起来什么都忘了，可一个人回到家里，打开灯，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又觉得孤独茫然，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知道啊！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啊！
左弦想，可是这跟你牵我的手又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这样，干脆转移注意力不就好了吗？”木慈看左弦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还是耐心解释道，“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不就好了吗？”
“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快乐。”
左弦想。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能这样轻易地操控我呢？

第174章 第七站：“极乐岛”（15）
在两个人走出咖啡廊大概十分钟左右，毫不留情的滂沱大雨终于小了些，雨丝变得缠绵而多情起来，雨衣上的水流滴滴答答地流下去，鞋子已经湿透了，不过还算能够忍受。
在雨里行走，必不可免会放慢速度，他们大概花了半个小时回到之前的石廊柱下。
路上空气里又再爆裂开那些奇特的噪响，两人仍然为这动静而为之紧张了一瞬间，甚至不自觉地停住脚步，面面相觑。
“它又响起来了？”木慈指着空气，有些迷惑不解，“为什么？”
木慈当然不会觉得是左弦对自己生出恶意来，也许是感情的缘故，他对左弦有一种盲目的信任感。
于是当他用着天真的表情询问左弦的时候，左弦荒谬地感觉到一点好笑。
为什么不怀疑我呢？你不是之前就怀疑是我伤害了莉莉丝吗？
从某种角度来讲，木慈是有一些钝感的。
大概是因为长期的体育生涯，他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容易忍受疼痛，左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一点的，就好像顺其自然地从想要亲近的伙伴变成亲密的恋人一样，他对木慈的认知也在顺其自然地增加。
不过他的迟钝，并不仅仅展现在忍耐疼痛上。
当然，木慈在很多细微的地方也是敏感的，他能察觉人的情绪，意识到情况的不对劲，在袭击到来时做出反应，这些方面，他远胜过绝大多数人。
也许正是因为注意力分给大部分人，木慈很少在自己身上花心思，又或者说，他不是很在意大部分事，他对事情甚至感情的分辨往往是含糊暧昧的，喜欢就更进一步，不喜欢就摇头拒绝，简单明了，要是再复杂一点，他就很难处理了。
左弦与木慈正相反，喜欢将所有变化剖分拆卸，直到每条脉络都清晰地在自己眼中展开，牢牢地将事物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他从不怀疑木慈真诚地爱着自己，也正因如此，才不想失去。
时钟已经敲响，随着被发现的规律，命运挣脱出麻木停滞的循环，正毫不犹豫地往可预想到的分离前往，可是木慈还没有从这死水般重复的状态里彻底苏醒过来，他未曾意识到这也许是两人最后相处的机会。
左弦故意戏弄他，将一切说得暧昧不清，让木慈深陷困惑，自己却也为他团团乱转。
“说明在潮的世界里，可能会发生一桩恶行。”左弦最终还是轻描淡写地为他解释，“简单来讲，这两个世界最大的共同点是恶意，产生恶意的人会被另一个时空定位，以此互相狩猎攻击，这个动静实际上不是威胁，而是暴露。”
木慈呆了一下，他一时间困惑起来：“你的意思是……莉莉丝当时受伤……实际上并不是你做的，而是……而是她心里产生恶意，被潮时空的新人定位到了？”
“按照我的猜测，正是如此。”雨越来越小，看上去似乎就快要停下了，左弦抬起头观察着气候，漫不经心道，“你还记得之前我用飞镖刺中的那些液体吗？”
“记得，不像人类的血，也没有毒性。”木慈想了想说道，“我们本来猜测是怪物。”
左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飞镖当时根本什么都没穿透，直接掉下去了，可怪物还是受伤了。海边那具尸体的手上，同样有个飞镖的伤口，我想是我的恶意触碰到他，给他留下了同等模样的伤。”
“按照分析来看，那些滴落下来的像血一样的东西，是他丧失的勇气跟攻击欲。”
然后，恐惧就趁机要了他的命。
“我简直像是在听天方夜谭。”木慈忍不住摇起头来，“这种东西要是让我自己来想，我恐怕这辈子都想不通里面的关键，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左弦倒是对此不以为意：“规则，火车带我们前往的不同站点，本身都各有各的规则，有些跟我们的相近，有些则跟我们的截然不同。好比出现鬼之后，你仍然大喊这不科学，是毫无意义的事，倒不如去接受跟理解新的规则，就像旅游要接受当地的风土人情一样。”
“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这也不是我说想通就能想通的啊。”木慈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头，结果摸了一手的雨水，雨帽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收回来，觉得被水珠爬过的手肘一阵阵发凉，脸皱了皱，“这样说的话，莉莉丝不是害怕我们伤害她，而是畏罪潜逃喽？”
这个说法让左弦忍不住微微一笑：“畏罪潜逃，嗯，差不多算是这样吧。”
其实这些东西一点都不难猜，只要将东西都连在一起就好了，只不过多数人习惯用固定已久的想法去推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更何况木慈全程都没有参与其中，他就更难以从另外两人身上搜集线索判断，这样的情况，虽说也许能误打误撞活下来，但实际上却也未必了解发生了什么。
这种体验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确实很难一下子理解过来。
其实当天木慈说左弦对莉莉丝有恶意，这并不是错误的，可准确来讲，并非是具有攻击性的恶意，他没有想过杀害莉莉丝。
受伤之后，左弦隐约意识到被攻击的关键点，直到他们慢慢推断出小岛的特点，最后一块拼图也填上了缺口。
在木慈试图以身犯险的那一刻，左弦心底酝酿多时的怒火瞬间爆发了出来，他想要杀掉那些怪物，想要保护木慈，想要……使用暴力的念头在沸腾。
紧接着，他就受伤了。
无形无影，也不留下任何痕迹，却是真实存在的伤害。
恶意。
受伤之后，左弦的忧虑跟好奇又彻底盖过愤怒，特别是木慈成功离开小屋后，他反倒松了口气，不再有那么激烈的情绪，失去定位后，对方无法再接触到他，当然也就不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从自身推演，莉莉丝当时为什么会受伤，自然洞若观火。
她当时产生了恶意。
这些事，左弦从醒来那一刻就已经心知肚明，一清二楚，他猜测莉莉丝也是如此，否则不会走得这么痛快，更甚者，她大概很庆幸是先跟对此一无所知的木慈交流，她在交流的时候慢慢意识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有这座小岛的规则。
他们之间本就存在的信任危机，只会随着真相到来越发沉重。
谁都不会想待在一个有恶意的人身边，哪怕对方什么都没有做。
不管从性别还是人数来看，莉莉丝都不占优势，与其跟他们待在一起，倒不如她一个人来得更安全。
“极乐岛……”木慈还在费劲儿地跟自己的思绪互相纠缠，半晌后叹起气来，“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地方，难道是西方极乐世界的极乐吗？感觉就像是什么恐怖游戏一样，先把大家分开，不能互相沟通，人受到威胁的时候，肯定就是会想反抗的啊。”
“所以它将一切具有威胁行动的人都定位出来，生怕同伴产生愧疚感，让另一个世界来处决‘怪物’。”左弦不紧不慢地说道，“是不是很贴心呢？”
木慈一脸无语：“听起来很恶趣味倒是真的。要是这样说的话，奋起反抗的人被奋起反抗的人杀死，直到剩下最后一个？如果他运气不好，在汐世界里，被自己的情绪压垮。”
“这未尝不是极乐的一种。”左弦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他们没有任何烦恼了。”
“太离谱了……”
木慈揉了揉被雨水打湿的眼睛，有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不过……
“说起来，你当时折回来找我的时候，有受伤吗？”左弦忽然想起这个问题，他想通整件事后，一直没来得及问，“有没有哪里出事，觉得不舒服？”
“这……没有吧？”木慈想了想，“我当时很急，就算有受伤也没太感觉到，后来也没看见伤口，要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自己愈合了，要么就是没有受伤。怎么了吗？你是担心我被定位到吗？按照你的推测，现在应该也没事了吧。”
他很矜持地试图控制住笑容，可开心还是明显又张扬地在脸上显露出来。
左弦轻轻点了点头。
钝感。
木慈仍然在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被雨水洗过一般明亮剔透，似乎正为什么事而感觉到开心。
“就算我们知道了小岛的秘密，你也没必要这么高兴吧？”左弦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木慈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的得意忘形一样，他伸手挠了挠鼻子，轻轻咳嗽两声，不太好意思地说道：“因为我想到莉莉丝是畏罪潜逃的……嗯，这么说好像有点对不起她，总之，也不是她的错，她毕竟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觉得很高兴，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不是你的错。
“不过……”木慈又有点迟疑，“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太信任你？我想说清楚，说明白。不希望你自己憋在心里。”
这种方面，又奇特的敏锐。
“正相反，我很高兴。”
“嗯？”
“因为你心里更在乎我。你害怕我在无意间犯错，可莉莉丝做出同样的事，你却无动于衷，不是吗？”

第175章 第七站：“极乐岛”（16）
这座小岛虽然巨大，但实际上能探索的地方并不算多，除去被人类开辟出来的度假村，就只剩下附近的山岩跟雨林，还有火山。
撇开一览无余的岩石不提，雨林当中极为潮湿，光是在入口徘徊，木慈就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潮气附在肌肤上，他喜欢水，可这种环境就多少有些敬谢不敏了。
而且谁也无法保证雨林里是不是有会对人造成伤害的动物跟昆虫。
特别是动物的攻击性是相当原始的，没死在什么意外当中，却死在这些动物上，那未免得不偿失。
而那座巨大的火山就在雨林之上，如果想近距离欣赏的话，必不可免要穿过雨林，左弦只在外头走了两圈，就立刻放弃了进入雨林的打算，这座小岛也许藏匿着更多秘密，可是他们已经推测出大概的来龙去脉，没必要再为此以身犯险。
雨在十点钟的时候终于彻底停下了，木慈费劲儿地打量着周围，一边把自己从雨衣的枷锁当中挣脱出来，积攒在雨衣褶皱当中的雨水随着簌簌而动的响声，珍珠般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木慈被不经意落在脖子里的雨滴打得微微一缩脖子，将雨衣使劲抖了抖，好方便拿在手上，而左弦始终一言不发，远远地注视着那座死火山。
“怎么了吗？”木慈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你在看什么？”
左弦摇摇头道：“说不上来，不过我感觉那座死火山好像不太一样了，可是山体太庞大了，我当时并没有很仔细的观察过，说不上来是哪里有问题。只是觉得不对劲。”
虽然左弦的记忆力并不像是真理那么坚不可摧，但是考虑到他正经情况下从不胡编乱造，这句话的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变了吗？”木慈也往前看，仔细打量那座火山，皱了皱眉头，只不过如果左弦都看不出什么来，他就更看不出什么来了，半晌只能选择放弃，“我感觉它还是老样子，就差有一轮月亮顶在上面了。”
左弦没有说话。
“要是你真不放心的话。”木慈看着他忧心忡忡的脸，提议道，“我们等会去度假村里搜刮一下，然后穿过雨林，爬到上面看一下？”
这个疯狂的念头把左弦吓了一跳，他猛然转过脸来，一下子变色道：“要是它真的不对劲，喷发了怎么办？！”
木慈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开玩笑的，不过你要是真的很在意，我们也只能去看看，或者去找一架望远镜。”
“这个提议还靠谱一下……”左弦显然对刚刚那个主意还心有余悸。
两人开始折返回度假村，将那座巨大的死火山彻底地抛在背后，在探索未知之前，最重要的还是先填饱自己的肚子。
度假村虽然只占据小岛不到四分之一的面积，但容纳三个人简直绰绰有余的过头，玩捉迷藏足够让鬼直接弃权的地步，加上莉莉丝有意避开他们，木慈跟左弦一路回来，并没有发现另一个同伴的踪影。
“如果想故意藏起来，的确也很难发现啊。”木慈忍不住感慨道，“要不是我看着她离开的，我都要当莉莉丝消失了。”
左弦忽然道：“人的缘分总是这样，有时候相隔千里都能见到，有时候近在咫尺也未必发现得了对方。”
木慈总觉得这番话有些怪怪的，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小岛上大多数都是商店，美食类的也不少，甚至还有一些海边小摊，失去店主之后，显得格外冷清。
在收集食物的时候，木慈看着手里干瘪的小面包，又看了看冰箱里的冷冻生鲜，忍不住说道：“你记得我早上给你煮了姜汤吗？”
“不记得。”左弦冷冰冰地回答，“希望你记得我当时还没醒，那碗姜汤，我一口都没有喝上。”
“我当时一急，就随手用酒店里的姜做了姜汤。”木慈对病人的控诉充耳不闻，“我跟莉莉丝也没有闹肚子，喝了还挺暖和的，其实我们也没有必要就一直吃干巴巴的包装袋面包吧？这些冰箱里的食物应该还没有坏。”
“姜有没有坏可以肉眼看得出来，虽然不会产生毒素，但是发芽后也不提议再吃了。”左弦对姜汤仍然记恨在心，不阴不阳地说道，“冻在冰箱里的生鲜就未必了，我还以为你一直挺自律的。”
木慈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律也不能一直吃小面包啊，我很想吃主食。”
最后左弦还是妥协了，他们在冰箱里找了还没拆掉包装袋的半成品食物，对比之前吃的面包生产日期，挑选出几样安全性比较高的，开始烹饪。
考虑到两人都只能称得上平庸无比的厨房技能，没有人费劲折腾点小花招，而是认认真真地按照包装上的流程来加工食物。
在肉排的香气飘散出来时，两人再一次听见了噪响。
淘米的左弦忍不住一挑眉：“都饭点了还这么不安生，这群新人看来心思不少。”
“说起来，这一路上好像没有看到什么人留下信息，有没有可能他们还没破解出来这个关键？我们要不要留下一些东西给他们？”木慈倒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赶忙给肉排翻了个面，加了点油，认认真真地问道。
“留下一些东西？”左弦皱了下眉，看着锅里的肉，递过一个白瓷盘，“你指什么？”
“我们把现在掌控的线索全都记录下来，怎么样？”木慈小心翼翼地从肉从锅里翻出来，“之前那个消失的咖啡罐足以说明这两个世界是相交融的，我们把信息放在这个世界里，等到下次交换的时候，或是两个空间交融的时候，总会有一些跑到其他人手上吧。”
左弦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想把我们的推测告诉那些新人？”
“是啊。”木慈点点头，“恐惧是来自于未知，如果他们知道了，应该就能安然无恙地度过这次站点了吧。”
左弦用一种古怪又有点好笑的眼神打量着木慈，看上去几乎有点像是在嘲讽了。
“怎么了？”木慈有些不高兴。
左弦不紧不慢地说道：“姑且不提怎么做，你还记不记得在盲盒里发生的事？”
“盲盒？”木慈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绞尽脑汁去思考左弦话语里潜藏的深意，“嘶……哪件事啊？”
左弦这次倒是没有卖关子，而是干脆利落地说道：“毛哥的死。”
“这跟毛哥有什么关……”木慈刚想出声抱怨，话到一半却突然止住在嘴巴里，他一下子明白过来左弦的意思了。
麦蕾是现实里就存在的杀人狂，她在盲盒里假借鬼魂杀死了毛哥，最后死在了自己的杀戮之下。
她是为了满足自己对杀戮的需求才动手。
而在这座小岛上的新乘客们，有着完全相同的需求——能够兑换成回程车票的关键道具。
然而除去二十人以上的大站点，通常站点的道具只有一个，也就意味着这是一场淘汰赛，而不是友谊赛。
即便是在往常的站点里，也会有人为了让自己更好的活下去而不惜出卖同伴，更不要说现在已经有明确的目标。
眼前这群人，不再只是同伴，同样也是竞争者。
如果有一个人笑到最后，为什么不是我呢？夏涵跟罗密桑的经历不就已经证明了吗？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能永远平安回来，越早下车越好。
这也是火车内气氛变化最重要的一点，只要在第一站活下来，已经上过车的乘客仅存的优势就会顷刻间荡然无存，新人也许对任何事一无所知，可不是每个人都无法适应，有些人会在恐惧里自杀，说明一定会有人完全适应生死的激烈追逐，变成最强劲的对手。
甚至于哪怕凑不齐二十个人，只要能早日得到道具，就能早日摆脱这种厮杀的困境。
这不再是一场互相扶持的生死逃亡，而变成了大逃杀。
他们所给出的信息，不过是为这场本来就不公平的竞赛，添加随机的场外帮助。
“要是这样的话。”木慈把火关掉，开始给肉排调味，其实就是撕开调料包挤上去，认认真真地问道，“如果我们到处都把信息贴上呢？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所有人都一眼就能看到。”
“即便是这样。”左弦轻声道，“你认为，他们当中有多少莉莉丝呢？”
木慈讶异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们也曾经攻击过他们。”左弦对此倒是平淡无比，“撇去海边死掉的那个新人，我们陆陆续续都听见过不少次攻击，特别是昨天晚上，是谁先响起的，为什么会突然产生恶意，没有人会在意答案，可是却可以作为杀戮的理由。”
“当你存在恶意时，就等同被宣判死刑。”左弦看着他，古井无波，“那么紧接着情况变化，你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恶意，又有什么关系呢？”
木慈瞬间震惊地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他们也会像你一样吗？不要紧，她没有做任何事，每个人在恐惧之下，总是难免会产生提防跟戒备。人会如此宽容近在咫尺的危害吗？避开摇摇晃晃的酒鬼，恐惧尾随着自己的男人，避开阴暗的小巷，在雷雨天远离大树，这是人们学到保护自己的办法，如果能把危害消灭掉，那就更好了。”
“为了保护自己，人可以放弃许多底线，难道不是这样吗？”
最后，左弦意味深长地总结道：“我们这边确实放晴了，可是他们那边还在电闪雷鸣。”

第176章 第七站：“极乐岛”（17）
潮世界有了一些变化。
通常情况下，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尽量不留下任何踪迹，避免自己的行踪被发现，不过也许是另一波人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亦或是觉得毕竟要跟尸体相处八天之久，因此良心发现，将度假村里的尸体都简单搬运到一起，用许多塑料布跟防雨布将尸体们盖起来。
天已经放晴，雨水的潮味却还没有完全散去。
左弦将手放在口袋里，漫不经心地在度假村的林荫小道上转了一圈，不少尸体被堆放在树边，白色的塑料布略显得透明，有时候会照出死者的面容，走路时冷不防看见，感觉怪不吉利的。
“下雨天干这种活，感觉一定不太舒服。”左弦啧啧有声，口吻轻浮，“说起来，也不知道那位莉莉丝小姐有没有随着我们一同来到这个世界。”
木慈试图在显眼的地方寻找给他们留下的字条，可是一无所获，在另一波人里，有两名乘客是知道他们三名回程玩家也下站的，却连一点尝试都没有做。
这已经是来到小岛上的第四天了，他们的任务某种意义上要比三个回程玩家更重，除了活下去之外，还要绞尽脑汁地寻找这座小岛的关键道具。
“这座小岛的潮汐世界，似乎是一天轮换一次。”木慈最终只是说，“检票日当天，我们进入汐世界，第二天是潮世界，第三天是汐世界，到现在又是潮。我想今天过完，我们又会回到汐的世界。”
“如果不出意外，规则应该就是这样。”左弦点了点头。
木慈有些落寞地打量着沙滩，那里的尸体也大多数被清理了，可能是被丢进海里，也可能是找个地方掩埋，无论如何，另一波人的人手绝对比他们更多，也不知道他们看见自己的同伴是什么心情。
搞不好他们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只是一觉醒来，发现失踪的同伴跟其他尸体一同出现在海边。
“那个新人为什么会一个人在海边呢？”木慈喃喃道，“又为什么会死？”
许多事是无能为力的，木慈很清楚，可在这种无力感袭来时，他仍然感觉到消沉，明明有那么多线索，那么多推测，他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
“大概是被排挤了吧。”左弦轻描淡写地说道，“毕竟突然就被来无影去无踪的怪物袭击了，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被盯上了，抛弃一个累赘还能减少一个竞争者，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不安，被怪物袭击的恐惧，被同伴抛弃的绝望，伤口不但没有愈合，还彻底带走他的性命。”
木慈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想到左弦之前说的那些分析：“对了，你不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吗？”
“奇怪？”
“我们在检票的当天，进入的是汐世界，也就意味着他们在潮世界里。”木慈认认真真地说道，“我记得你分析过，潮世界跟现实世界是相似的，除非被外来的恶意伤害，否则再恐惧也不至于死亡，也就是说，如果要达成你说的那种死亡状态，他起码是曾经进入过汐世界，然后在濒临死亡的状态下回到潮世界。”
左弦有些不解：“这个我不是早就分析过的吗？他说过夕阳……”
这时左弦忽然停顿下来，他已经完全明白木慈想要说什么了，于是轻声道：“你不是在重复，你是想找到如何穿越两个空间的办法？他是怎么在不正确的时间里，从汐世界来到潮世界的？”
“没错。”木慈点点头，他的眼睛与波涛上翻涌的闪光互相辉映着，“想要找寻道具的人，就让他们去找，还搞不明白状况的人，没有做好准备的人，我们就带他来到相反的空间，当做他们弃权了，我想这样，起码能活下来一些人。”
左弦微微蹙起眉：“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的，而且……又有什么必要呢？我们已经快要结束了，难道你不觉得安安生生地待着对我们更好吗？”
更何况，那些新人对我们来讲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救了一次，他们也迟早是会死的。
左弦一直都明白木慈的好心，然而事情都到这个节骨眼了，实在没必要多生事端。
“其实，在青旅的事过后，我就一直在想艾巧的事。”木慈完全明白他在想什么，就像左弦也明白他的意思那样，抿着嘴唇，轻轻道，“我救了她，却好像没有什么用，她还是死去了，其他的人也死了。我也想过，我做的这些事，救的这些人，是不是没有意义的，是不是完全没有价值的。”
“余德明也是这样，我想，一张照片跟他的性命，到底孰轻孰重呢？”
“可是我后来想明白了，如果我不陪他去的话，他到死也不会瞑目，因为是我找到了那张照片，而现在，他起码走的时候很安详。”木慈说，“如果我当时没有救下艾巧，其他的人也会死，包括艾巧，这么说起来，从价值上来讲，我救了她，好歹多一个人活下来了，不是吗？”
“就算不提这个，艾巧不也告诉我们那场鬼戏《活捉》到底在演些什么吗？如果没有她，我们还对那场戏一头雾水呢，难道你认为她活着的这片刻是毫无意义的吗？”
木慈摇摇头：“你看，这些事情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一个牵动另一个，我哪能样样都知情，什么都能早有预料呢？真计较起来，虽然最后她还是死了，但是如果没有她，那个最早被抓去冥婚的女孩子也许无法活下来。”
“我并不像你看到的这样坚强，左弦，我很坚定自己的信念，坚定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是我有时候也会迷茫，也会困惑。”木慈轻声道，“我也会质疑自己所做的是对是错，就像我不顾一切地去阁楼上救你的时候一样，如果不是你够聪明，恐怕我们都要死在里面了，那时候的你，对我来讲，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可现在呢？”
左弦说不出话来了。
这就是他跟木慈最大的区别，他可以理解木慈的一些想法，却没有办法去贯彻，也不能时时刻刻按照木慈那样思考着。
他们从来都不是一类人，左弦可以在无关紧要的时候轻飘飘地赞美几句木慈的善良，可以在与自己相关的时候，认真感激甚至爱慕着这种美好的品质，可在与自己无关的时候，他立刻就憎恨起这种善良来。
“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对我重要的，我才救，那天底下哪有比我自己更重要的存在，既然如此，那谁都不该救，不是吗？”
“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跟我一起。”
木慈最终为这段话收了个尾，他下意识轻微地摇了摇头，左弦凝视着他，大脑里自动涌现出这个微动作在潜意识里所表达的意义——是撒谎，是否定，证明木慈自己也不能赞同自己的话。
他是渴望跟左弦在一起的。
这个认知让左弦感觉到了心里莫名的酸涩。
“更何况，其实我现在也没有头绪，只是乱糟糟地理出个想法来，说不准等我找到办法，他们那边都打完了。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我想努力一把，哪怕救下一个人，也是足够的。”
木慈干巴巴地傻笑了两下，抓抓头发，他这么期盼又留恋地看着左弦，却能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割断他们最后在一起的时光。
左弦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他。
木慈是很脆弱的人，他只是表现得很坚强。
“你知道吗？”左弦说。
木慈“啊”了一声，有些迷茫：“什么？”
“在佛教里有个三时的说法，指正法、像法、末法三个时期。”左弦面无表情地为他解释，“说得比较通俗点，正法时期修道正业的人有许多，大家道德水平较高，功利的想法比较少，讲难听点，善就是善，恶就是恶，就像小时候看动画片，正义打败邪恶这样纯粹，你这样的人比较多。”
木慈忍不住笑了出来：“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时代，如果不强求信佛的话，我会喜欢的。”
“像法时代，顾名思义，只是模仿，人们对此半信半疑，也就是说风气差了些，不过整体水平还过得去。”左弦顿了顿，“而末法时代，则是波旬在佛殿上坐，天魔来曲解经典，破坏戒律，以坏正法。”
“波旬。”木慈难得听到一个自己知道的，赶忙道，“这个我知道，小说里也有出现过，好像是大魔王，对吗？”
“对。”左弦点头赞同道，“末法时代的意思就是说佛法衰微，佛弱魔强，被供奉在殿堂之上的金像从佛变成了魔。”
“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木慈没有听懂这个典故，他轻轻笑了下：“不过，这时候你都要跟我掉书袋，我没明白。”
左弦说：“我的意思是，我愿意做你最后一个信徒。”
这句话，木慈听明白了。

第177章 第七站：“极乐岛”（18）
左弦的思路要远比木慈清晰得多。
在同样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左弦提出了之前出现过的一个线索——也就是电视机，之前他们认为电器很有可能是怪物的视野，因此特意避开，现在倒是可以拿来试一试。
为了避免意外的危险发生时，两人都挤在门口的窘状，木慈跟左弦分别进入房间开启电视机，大部分房间的电视机都呈现关闭状态，打开后几乎千篇一律，全是没有任何内容的雪花屏。
包括之前那台曾经窥探着他们的电视机。
“全都是雪花屏。”木慈打量着眼前这架电视机，神情复杂，低头研究起按键来，“之前并不是这样的，而且到底是谁把它关掉了？莉莉丝应该没有这么无聊，而且她的性格应该会远离这里，会不会是另一批人？”
左弦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见“啪嗒”一声，下意识转过头去，就看见了屏幕上的画面，瞬间，电视机暗了下来，黑漆漆的屏幕映出两人的面容。
木慈的声音随着这一响动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圆了眼睛，震惊道：“刚刚那个……刚刚那个画面……”他试图向左弦寻求认同，“我没有看错吧！”
“你没有看错。”左弦平静地点点头，“我也看到了。”
屏幕上的画面，就像是一个人的眼睛投影，甚至能随着画面变化，想象出这个人的视野是如何穿过两人的身侧，直奔向电视。
然后他惊慌失措地关掉了电视机。
“当时那个猜测是错误的，我们以为他看到了我们。”木慈怔怔道，“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们什么都没有看到，他们也什么都没有看到，是……是我们以为对方看到了自己。”
虽然早就对此有所猜测，但是当证据真的摆放在眼前时，还是让木慈感觉到有些怪异，一直以来威胁着他们的都不是怪物，而是另一波人，而是另一些同伴。
因为看不见，沟通不了，身处一地，顿时就变成了异类。
左弦倒是还在饶有兴趣地观察电视机，忍不住轻笑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讽刺一样，我们为别人眼中看到的自己而惊慌失措，实际上对方可能眼里根本就没有你的存在。”
“谢谢你，大哲学家。”木慈叹了口气，又很快开始找房间里的其他设备，“你能不能想点更加实际的办法？更实用的，能帮上忙的最好。”
他话音刚落，突发奇想，兴奋地转过身来：“如果说电视机是眼睛的话，那你觉得音响有没有可能成为耳朵跟嘴巴，传递声音？”
“很丰富的想象力。”左弦敷衍地拍了拍手，“你不应该去体育专业，应该投身动画行业去做子供向作品，你有一颗纯真的心，一定很适合小朋友。”
木慈抄着手，抬起下巴打量左弦：“我哪里猜得不对，你倒是说来听听啊？”
“你没发现吗？这座小岛所谓的极乐，是指向本我的。”左弦忍不住皱了皱眉，“如果说潮世界还保持着一定的自我认知，也是为了让你更接近本我。”
木慈像是个在上数学课的高中生那样举起了自己的手：“老师！”
左弦：“请问。”
“呃，本我跟自我有什么差别吗？”木慈眨了眨眼，为自己的无知一时间感到些许羞愧，“我没有听得很懂。”
他其实还挣扎了下要不要问出口，这两个字听起来好像还挺简单易懂的，但是一混起来说，就听得一知半解。
“《诗经》里说，我视谋犹，伊于胡底？”莉莉丝的声音忽然响起，她婀娜地靠在门边，笑盈盈地打量着两人，“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看这些谋划，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步为止？后来弗洛伊德出版了《自我与本我》一书，本我在中文里被翻译成‘伊底’，就是取自伊于胡底，意为在潜意识的最深处，也就是最原始的状态。”
木慈略有些惊喜地看过去，而左弦眨了一下眼：“看来行家来了，请坐。”
莉莉丝倒也不跟他客气，袅娜地走过来，将身体陷在沙发当中，看上去仿佛在开一场心理讲座：“简单来讲，本我就是你的一切欲望，一切驱动力，遵循着“唯乐原则”，不顾一切地寻求满足跟快乐，就像婴幼儿会不顾一切地哭喊来要求他人满足自己在心理、生理上的需求。”
“可人不能一直这样维持着原本的面貌，于是诞生了自我跟超我。自我是人的本能，跟本我的生物性本能不同，自我是‘我’这个概念下的需求，我想要什么，我需求什么，我要得到什么；而超我，则是最完善的境界，也就是你所想到成为最好的你自己。”
“通常情况下，这三者是互相运动的，本我是原动力，超我则坚守着社会的准则，自我既然寻找满足本我的途径，也要接受超我的监视。”
“呃。”木慈半晌才说，“不好意思，其实我有点晕……听得不是很懂。”
莉莉丝跟左弦对视了一眼，两人很快停下来，医生微微笑了下：“是我讲得不太容易理解了，这种知识确实比较枯燥无聊，简单一些来讲吧，汐世界所追寻的是最原始最本质的放纵，它没有规矩，也没有制度，任由人类的欲望释放。”
木慈怔了怔：“这个意思是？”
“所以在汐世界里，人的精神世界是暴露无遗的，它就是在狂热地提议着你释放自我，展露最本质的渴望。”莉莉丝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可是一旦这种放纵脱轨，精神就会在极乐里彻底死亡，这很可能是潮世界存在的原因。”
“就像桑拿房外的休息室。”左弦友善地给予比喻。
虽然木慈并没有蒸过桑拿，但是他看过电视，知道人们蒸桑拿受不了了就会冲到休息室里休息。
“这么一说，听起来似乎又有点像酒神精神。”左弦若有所思道，“完全忘却自我，解除个性化的束缚，直至狂欢到彻底毁灭自己，然而在这样的解构里，人很容易崩溃；于是建立日神精神，构造和谐有序的虚假美梦，让自己恢复个体的意识。”
“酒神精神虽然癫狂，但却是最本真的力量；日神精神虽然秩序，但却是一场虚幻的美梦。人的动物性与社会性在此刻交融，互相依存。”
莉莉丝微微一笑，并没有对他的说法做出任何评价：“确实也有人像左先生这样认知。”
木慈听得眼睛都快变成蚊香眼了，他倏然发现，原来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哪怕……哦，不，应该说，特别是生死绝境的情况下，学习都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嗯，总之，你们谁能告诉我，这个电视机到底能不能沟通到另一个世界？”木慈抓抓头道，“还是让我们回到最本质的问题吧。”
“不能。”莉莉丝说，“这是做不到的，举个例子来讲，就像是你想唤醒一名植物人一样，也许有用，可你不知道要花费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我猜测电视机之所以能让我们看到他人的视野，很可能是在满足我们的窥探欲，而不是为了沟通。”
木慈说：“听起来有点变态，倒不如说这个小岛就有点变态。”
“说起来，刚刚没来得及问。”左弦似笑非笑地看着莉莉丝，“你怎么来了？”
“汐世界的火山不对劲。”说到这件事，两人的脸色立刻一变，莉莉丝看着他们的表情就有数了，“看来你们也发现了。”
木慈皱眉道：“左弦昨天说感觉不对，可是我们都没有发现问题在哪里，你找到了？”
莉莉丝却忽然当起谜语人来：“其实我昨天也只是觉得不对劲，不过今天我看到潮世界的火山，才发现问题在哪里，你们大概还没仔细看过吧，不如自己亲眼去看一下。”
莉莉丝既然不想明说，左弦跟木慈也只好走出门去看看火山，大概是因为昨天花了足够长的时间去观察，这次他们终于意识到了问题在哪里。
“汐世界的火山在修复……”左弦心里顿时一沉，他望着远处残破不堪的火山，神情复杂，“而且，已经修复了不少。”
“不错。”莉莉丝点了点头，少见地流露出一点疲倦来，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轻声叹气道，“在极乐之后就是毁灭，正如同情绪会变成病痛跟愈合的良药，当小岛难以负荷人类膨胀的本欲时，就会化为奔流的岩浆迸发出来。”
左弦看着木慈喃喃道：“看来这次不单单是救他人的命，也是救我们自己的性命。”
“而且除此之外，我认为进入汐世界后……我们在逐渐失控。”莉莉丝在自己的外套里乱翻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找出一根薄荷烟点上，大概是怕熏到两人，她站得较远，烟顺着风袅袅飘向另一方，漫不经心地说道，“虽然听着像是在找借口，但我其实并不算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
这句话让左弦微微挑起眉毛。
“你们说的杀死另一个我，对我来讲，跟消灭一个人格没什么两样。”莉莉丝吹了一口烟，有种慵懒的风情，“就算不死，也会融合，只不过火车治疗得更彻底而已。我不会突然对别人产生恶意，不过在上岛的时候，我心里很多想法被扩大了，我想你们也不例外吧？”
风吹起她的卷发，让眉眼都变得缱绻温柔起来。
这让木慈立刻看向了左弦，然而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有关于海洋的梦，如同左弦一般危险又深邃的海洋，他疯狂而孤注一掷般地往下沉溺。
在那个瞬间，木慈的确感觉到了放纵的极乐，如冲破枷锁一般。
左弦并没有说什么。
“人们总是以为自己可以掌控自己，其实并不是这样的。”莉莉丝摇了摇头，很快就继续说下去，“正如醉酒的人感觉不到自己失调，我们在失调的时候，也会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
汐世界的火山，并不是单单是另一波人修复的。
他们是共犯。

第178章 第七站：“极乐岛”（19）
在没有办法确定对方能接收信息的时候，只能把信息留在电视机旁。
无论另一波人是否猜测到这些内容，都会为了自身的安全先考虑电视机的开关，在不确定对方下落的时候，左弦所能做的也仅只如此。
倒不是说没有考虑过手机，只不过，那两名新人的号码都没有任何回应，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使用最原始的办法。
小岛上的纸笔不算多，好不容易左弦才从酒店的柜台里翻出来几只笔跟一个记事簿，他试图理清思绪，将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跟推测出来的线索依次写在纸张上。
汐世界如果是精神世界，无法在物理上留下交换信息，他们的交流时间就只剩下间隔一天的潮世界，这种交流速度说是龟速都叫客气。
因此左弦只能尽可能地让另一波人明白这座小岛到底在酝酿着什么。
木慈对这件事帮不上忙，文字并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操控的东西，同一件事，有些人的表述显得冗长而累赘“只要把一粒沙子埋在沙滩里，这样就找不到它了”，有些人则言简意赅“藏木于林，藏人于群”。
于是他跟莉莉丝都把这件事让给了左弦，莉莉丝也许是出于偷懒，也许是不想徒增怀疑，她并没有主动要求做些什么。
木慈无所事事，只好坐在沙发上看左弦写字，随口道：“这个小岛跟伊甸画廊还真是相似。”
“伊甸画廊？”正在泡茶的莉莉丝突然来了兴趣，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左弦的桌子上，走过来坐在木慈对面，给两个人的马克杯倒上热水，“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有兴趣说说吗？”
“啊，谢谢。”木慈后知后觉地拿住杯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迟疑地歪了歪头，“嗯，其实没什么不行的，说起来，也是我第二次下的站点，这个站点对莉莉丝来讲也是吧，是第二次的站点。”
莉莉丝轻轻摇摇头，笑道：“对我来讲是第一次，要知道，你们之前说的那个平行世界站点，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有实感。甚至于让我去接受我已经不在自己的世界了，我都觉得错位，就好像有一天你突然睡醒了，却有人告诉你，醒醒，我们该去屠杀恶龙了一样奇怪。”
“确实。”木慈沉默地触碰着温暖的杯壁，“是很难接受。”
千方百计地想逃离，又犹豫不决地想留下，找不到支撑的对象就会崩溃，找到了却又要面对注定的分离，人的矛盾就在此处，他忍不住望向左弦，觉得自己站在泰坦尼克号的船头上，水已经淹没过来了。
他已经决定好放手，可这不意味着海水不刺骨。
莉莉丝打量着他，莞尔一笑：“算了，不提我的，谈谈你的伊甸画廊怎么样？说不准我们还能找到些规律。”
“好啊，不过我不是很会讲故事。”木慈摇摇头道，“我只是觉得很相似，在画廊那里我们也遭受了类似的遭遇。”
他简单将伊甸画廊的故事大概告诉了莉莉丝。
莉莉丝认认真真地听完了，没有乱发表什么意见，也没有贸然谈论每个人的行为，最令木慈感激的是，她也没有对木慈最后的决定做出任何评价，他多多少少知道人们有时候为什么会想找心理医生聊聊了。
“……总之，后来左弦勉强上车了。”木慈以这句话作为结束。
“就到这里为止？”莉莉丝问道。
木慈点点头：“对，就到这里为止。”
“不一样，这两个站点的内核是不同的。”莉莉丝摇摇头道，“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相似，但是实际上大不相同。在伊甸画廊之中，人是能够自控避免堕落的，而完全堕落的蛇会排除异己，这是外来的伤害。无论如何，画廊里依旧存在着规则跟制度，只不过是有一方群体抱团变成一个充满恶意的庞大个体。”
大概是担心木慈像之前一样不能理解，莉莉丝沉思片刻后说道：“其实说开来，就有点像部分疯魔的粉丝，或是校园霸凌那样，是一种对立，这样会不会好懂一点？”
木慈挠了挠头道：“确实好懂很多，嗯……”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这两个站点的不同点之处，可是又说不出来任何总结。
“这座小岛所笼罩的是我们所有人，尽管我们被分开来，处于两个世界，可我们互相在影响彼此。”莉莉丝紧接着说了下去，“极端的愤怒摧毁他人，过度的愉悦耗损自己，最原始的冲动是没有好坏之分的，更不讲道德，它们只是截然不同的能量，小岛吸取这种能量巩固自身。”
木慈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火山修复是小岛吸取情绪，呃，能量的一种表现？这座岛就像一个中转站，它的能量充满了，就爆发摧毁一切，然后等到新的人到来，再充满，再毁灭，就这么周而复始？”
“没错。”莉莉丝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人不也是如此吗？”
左弦在说话期间已经写好了大致的内容，他一心两用，听见莉莉丝跟木慈的对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于是平静地找出墨盒装入打印机，等着机器吐出他需求的纸张。
三人分别去电视机边张贴记满信息的纸，莉莉丝走前还不忘调侃一句：“字写得不错。”
“照顾阅读困难的人。”左弦轻飘飘道。
木慈正在搅拌胶水，乳白色的胶水翻搅起来有些沉重，他在纸张上一抹，几乎将整张白纸都浸透了。
“不用擦这么多。”左弦转过头来，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你以前都没贴过海报的吗？”
“贴过啊，不过海边这么潮湿，我想着要擦多一点，不然掉了就很尴尬了。”木慈有些尴尬地说道，“我本来只是想薄薄地涂一层的。”
左弦揶揄他：“薄薄地涂一层，就像你开车加快了一点点吗？”
现在木慈已经知道他们是在调侃自己开车的速度太快了，可仍然有些不甘心地愤愤道：“我真的只是加快了一点，你不觉得你们太大惊小怪了吗？”
这个问题争论下去是没有意义的，左弦失笑起来，看着木慈小心翼翼地往下一张纸上蹭一点点胶水。
木慈又很快说道：“莉莉丝虽然只是第二站，但是她真的很厉害啊。”
“很厉害？”左弦问道。
木慈挠了挠头：“是啊，你不觉得吗？这都是我的第七站了，我还一头雾水的时候，她已经找到答案了。”
这让左弦很长久地凝视着木慈，直到对方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这些感觉，我也经历过。”左弦轻描淡写地说出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拿着斧头的巨人怪物，被拼凑在一起的蛇人，永不见天日的地下圆楼，随机生成的盲盒，丧尸……乃至我们自己，这些怪物的背后本质上都是相同的，憎恨、对立、固守成规、异变、怪异的皮囊下裹藏的是我们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暴力跟恶意。”
“就连这座小岛也不例外，人类迫切活下去的渴望，在自然面前是毫无意义的，死亡，新生，这本质就是一个循环。”左弦淡淡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出于职业原因才做出这样的分析，可是我是为了征服自己的恐惧，我想要在死亡到来之前，延续自己的生命，哪怕只是多一分，多一秒，于是我用这些本质去概括怪物们，好让我变得好受点。”
如果说恐怖小说是作者从幻想里抓取出人们厌恶的形态，比如说无数的圆孔，眼睛，密密麻麻的节肢，腐烂青白的肌肤等等，再佐以最真实的恐惧、威胁，悄悄摧毁人们的安全感，让他们在大半夜脊背发凉，担惊受怕，暂且脱离开恐怖的世界，感受着惊恐跟满足在体内互相交融的滋味。
那么真正处于杀戮当中的左弦，只能把这些未知的怪物，统统归纳到负面情绪当中去，它们跟雨天夜里的杀人犯没什么差别，它们的行动同样有所规律，它们所渴望的不过是死亡跟鲜血。
只有给这些怪物找一个核心，左弦才能保证自己不迷失。
无论形体如何膨胀，模样如何扭曲，是怎样的不讲道理，彻底打破常规，让人几乎发疯，只要把这些东西约束在自己所能理解的词汇当中，它们也就显得不再那么可怕了。
它们就从未知，变成了已知。
让左弦被撕扯到近乎破碎的灵魂，得到一个喘息的空间。
莉莉丝并非像外表那么从容淡定，她已经开始害怕这不祥的世界，因此她迫切地寻求认知，试图沟通，将这座可怕的小岛化为言语能够概括的威胁。
木慈怪异地看了一眼左弦：“你们聪明人想得真多。”
“哈。”左弦摇摇头笑起来。
本来以为一天一换世界已经够糟的，哪知道在渡过平平无奇的三天后，三人很快发现了更糟的情况，那就是第八天的世界并没有更换过来。
按照正常的更换，今天他们应该是在更接近现实的潮世界，可是窗外白色塑料布包裹的尸体没有出现在大树底下。
他们……还在汐世界当中。
“怎么会这样！”被打乱的规律让莉莉丝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她在昨晚上就离开了，这个早晨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两人面前，眉头紧锁，“世界没有变换过来？！”
“确实，我看见了。”左弦平静地说道，他甚至拿了个望远镜打量着远处看上去即将喷发的火山，昨天它就已经保持着那个模样了，“如果不是小岛故意限制，那我想，另一波人找到了一些办法留在了潮世界里。”
莉莉丝的脸色煞白，她凝视着远处的火山，对这一切充满了不安：“怎么会这样，你们觉得火山能撑过今天吗？”她几乎是不抱希望地说道。
“不知道。”左弦只是挑了挑眉毛，“不过我大概可以猜测到为什么世界没有变换过来。”
木慈忍不住一歪头：“你又知道了？”
“如果你在度假村里搜刮完之后，发现一无所获，而远处的火山在缓慢修复，你会不会觉得那里面藏着重要的东西？”左弦询问道。
木慈：“我只会觉得里面藏着岩浆。”
“没错。”左弦耸了耸肩膀，“他们也这么想，虽说富贵险中求，但也没有去找死的，既然活火山没办法拿取，不如去死火山里找找看，他们一定是冒险穿过雨林，到潮世界的火山上去了，看来我们猜得不错，火山的确是小岛的核心，希望他们能成功，如果能拿到关键道具，指不定火山爆发会被阻止。”
莉莉丝也冷静了一些下来：“潮汐这两个世界看起来是分离的，实际上是相通的，世界没有变换也说明了这点，那么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
木慈跟左弦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我们不是很想去火山上。”
莉莉丝：“……我看着像是想去的样子吗？”
“我的意思是，我们只能尽可能远离火山，避免到时候真的喷发时，不小心受害。”莉莉丝说，“快点开始打包吧，小心总没大错。”
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就是一开始带来的背包，口头上虽然轻松，但实际上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正如这座小岛蛮不讲理地吸收所有情绪一样，命运也是如此，他们说出真相的原意是为了遏制火山的修复，然而另一波人却从这些信息里提取了另一条线索。
作为小岛的核心，被修复的火山也许就在关键道具的所在地。
如果真的能找到关键道具，除非只剩下一个人，否则比起让爆发停止，三人更倾向于爆发会加速。
人类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在这座小岛上，加速着他们的死亡。
阳光随着时间越发黯淡下去，三人找到了一块巨岩，石头像是一条盘桓的巨大白蛇，仰望着天空，左弦忍不住嘴贱：“如果岩浆冲到这里的话，还不到三寸就会断裂开来，我们会掉进海里哦？”
莉莉丝有点笑不出来了。
“闭嘴吧你。”木慈瞪了他一眼。
左弦故意做出心痛的表情：“啊——木慈，你伤到我了！”
在汐世界里，精神是互相作用的，木慈信以为真，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可是我没有……我没有很认真啊，你没事吧？哪里受伤了？我没想……”
莉莉丝轻飘飘道：“他骗你的。”
木慈：“……”
左弦忍不住大笑起来。
就在木慈忍无可忍，的确想给左弦制造一些真实的伤害时，远处忽然传来巨大的轰隆声，接下来的画面，他一生都不会忘记。
风里带着潮湿的咸味，天空一片漆黑，大地在微微颤动着，木慈站起身来，手里还提着左弦的领子，可他们谁都没动，只是怔怔地看着远方，先是暗的，往上喷着一些沉重的灰絮状物体，紧接着，它变得明亮，闪耀，如同一轮新生的柔软的太阳，迫不及待地宣告着自己的热量。
它像是在酝酿着一阵迫不及待的咳嗽，猛烈地喘息着，喘息就足以让渺小的人类站不稳身体。
木慈简直不能相信，这几乎改天换地的能力，是人类本身的情绪造成的能量。
飞散的火山灰簌簌地分散抖落着，像是无数黑色的烟花在爆发，火山口的那抹金红色闪闪发光，它还没完全爆发。
这只是个开始。
而离火车到来，还有五个小时。

第179章 第七站：“极乐岛”（20）
火山口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吓人。
滚烫的蒸汽随着灰烬从山体的裂缝里喷出来，喷得很高，形成一大团凝聚的乌云，又很快簌簌抖落下来，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石头从山上往下滚，它们起初从岩浆里迸出来的时候，仿佛一颗颗硕大的赤红色珍珠，连接的丝线被融化，于是马不停蹄地滚落下来，等到跑到山下时，已经完全变冷，恢复成原先的黑色了。
有几颗还燃烧的石头，如坠落的流星越过他们的头顶，跳入深海之中。
莉莉丝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她就站在附近，石头上的热度犹存，巨大的热量炙烤过皮肤，虽然没有接触，但烫得她下意识缩起来：“它已经开始爆发了！那些人在干什么啊！”
木慈急忙将她从原先的位置拽过来，火山的声音太大了，天地都为之变色，它还没完全沸腾，岩浆还没有喷涌而出，已经有这样惊人的声势。
即便是左弦，都没有应对火山爆发的经历，不过他凭借自己求生的经验，很快就判断出三人现在的装备仍然不足。
“我们得回去。”左弦冷静地说道，远处火山的烟雾跟火焰交织成触目惊心的恐怖场景，无法离开小岛的他们只能被迫直面这巨大的危险，恶寒顺着他的背脊慢慢往上爬，几乎要勒住喉咙，尽管如此，他还在努力思考着。
“回去？”莉莉丝难以置信地问道，“回去做什么？”
左弦指了指自己的头：“如果你不想被掉下来的石头砸得头破血流，我们最好回去找点安全帽。还有，这些石头要是砸到我们身上的话，这些衣服可保护不了，它只会像是一根蜡烛上引火的棉絮，而我们就是那坨油脂。”
另外两人都为这个比喻恶心地皱起了眉头。
“可是如果我们待在房间里，就不确定火山的情况了。”木慈忧心忡忡地说道，“更何况到时候要是被火山灰完全盖住房子，我们想出来也很困难。”
左弦平静道：“那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走吧。”这时候莉莉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把自己的卷发完全扎起来，将一些较短的前发用卡子别在耳后，深呼吸了两次稳定自己，“除了头盔之外，石棉，石棉可以防火，我们除了要找头盔之外，最好还要找一些石棉衣穿在身上，我之前在度假村西北方向的那扇绿门房子里看到过。”
“头盔……”木慈想了想，“我记得之前的几个房间里有看到过，应该是摩托手的。”
在这种小岛上，海滩赛车也很热门，有钱又有空的人总能找到许多花里胡哨的项目来供以自己打发时间，现在成了木慈他们的求生工具。
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用，可是做些保护措施总比不做好，哪怕只是带来精神上短暂的安慰也好。
三人很快就奔跑起来，时不时有爆发崩裂的碎石如同飞散的子弹砸落在三人的身边，莉莉丝中间摔倒了一次，是左弦把她重新拉起来的，她顾不上腿上破了皮，竭尽所能地跟着两人继续往回跑。
头盔们都还待在原地，房间成了很好的保护罩，要不是度假村修得实在过于遮挡视线，而且一旦被淹没就在劫难逃，三人会考虑尽量待在里面的。
木慈把第一个头盔盖在了莉莉丝的头上，左弦什么都没说，在找第二个头盔的途中，他们还找到了个紧急医药箱，莉莉丝咬着牙用双氧水冲过腿上的伤，简单包扎了下，三人就继续找剩下的头盔了。
不需要的时候，觉得头盔似乎老出现在眼前，现在心急如焚地寻找，却又到处都找不到踪迹。
找完三个头盔的时候，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火山已经完全活过来了，它如同一头沉睡的，正在咆哮的巨兽，发出威胁的低吼，鼻孔里喷出青灰色的烟雾。
木慈将最后一个头盔给自己戴上，他们三个的模样有点滑稽，可谁都没有心情笑，左弦在找第三个头盔的十分钟里一直小心翼翼地盯着天上，生怕有个不长眼的石头掉下来砸坏木慈的脑袋。
离开前，三人又路过之前那个房间，莉莉丝从敞开的房门望进去，看见了桌子上喝掉一半的咖啡罐跟咖啡伴侣，地上零散的粉末比之前更浓厚。
“你们看……”莉莉丝惊诧地说道，“它们……出现了。”
左弦看到了，可他没说什么：“走吧，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石棉衣倒是很顺利，它们都放在一块儿，这次莉莉丝先递给了木慈，像是一份礼尚往来的礼物。
外面的火山还在响，而且越来越猛烈，大地仿佛都为之震撼，它颤动地几乎要开裂一般，三人只能抓紧房间里的家具来稳定自己的身体，等待情况平复下来。
不过对左弦来讲，这大概预示着现在终于有空说话了。
“看来并不是两个空间真的能够进行物质上的交换。”左弦说，“汐的世界真正完整的只有人类，它的自身一直是不完整的，等待着被构建成功。”
就连莉莉丝都不得不佩服左弦在这个时候的冷静，从认识以来，这个男人就好像完全没有长神经这个东西一样。
“所以那个咖啡罐不是丢失。”木慈抓住了话的尾巴，“也不是被人拿走了，更不是在空间转换的时候掉落到其他地方，而是它虽然存在，但是还没有被复原出来？”
左弦点了点头：“汐世界，我想正如我们之前的猜测，它是一个抽象的世界。”
“抽象的世界？”木慈不解。
左弦点点头道：“不错，就像我们的精神一样，最原始的时候，它是纯粹，混沌，极致的。而随着我们的长大，我们开始受到外来的束缚，固定打磨成一个崭新的形状，就好像一块面团，变成饺子、馄饨、面包乃至是蛋糕。”
“在上一波人意外进入汐世界后，汐世界被定格成了他们当时的模样。”左弦喃喃道，“这就难怪了，为什么有一些人会死在度假村里，有一些人却死在海边，真正能与汐世界交融的，只有活着的精神，当他们死去后，精神无法保护肉体，于是汐世界就把它们挤回到了与现实相连接的潮世界。”
木慈有点混乱：“等等，精神保护肉体，我有点乱，可不可以重说一次？”
“举个简单的例子，在现实里，尽管我们经常说哀大莫过于心死，可是即便你的精神受到重创，你仍然活着，无论多么痛苦，你始终是活着的，人并不会真正心碎而死。”左弦解释起来，“而在汐世界里，一切规则是反过来的，精神保护着肉体，肉体被包裹在精神之中，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受到伤害，就能立刻愈合，恐惧会令人死亡。”
“在现实里，人们需要付出行动，一砖一瓦构造整个小岛。”左弦看向熊熊燃烧的火焰，“可是在这里，人们的意识构建了这个世界。”
这时候大地发出痛苦的咆哮声，火山灰簌簌抖落下来，几乎遮蔽住窗户，岩浆沸腾的声音隔着大老远都能听得非常清楚，浓浓的黑烟笼罩着整片天空，连同日月都为之逊色。
那大概是盘古开天辟地的巨响。
三人生怕被活埋在房间里，已经冷却的火山灰随着打开的房门淋了他们一身，木慈忽然看见在火山口已经溢出岩浆了。
“快跑！”一个被火山灰糊了满脸的人正从雨林里跑出来，他的声音里充满惊喜跟诧异，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他们疯了！”
如果是现实的话，没有人能看清楚火山口发生的事，可也许是因为精神世界的缘故，木慈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山脉上有几个奔跑的人，一块璀璨的金色核心，人类在你争我抢里坠入岩浆，那块还残留着人类体温的金色核心沉浸在沸腾的岩浆里，很快化开，供以火山爆发巨大的能量。
“你是从哪儿来的？！”莉莉丝惊诧不已，向远处大喊起来。
那个新人喊道：“潮世界……看见你们的信息……这两个世界开始合拢了！我们在火山上……真相。”他全副武装，居然还能跑得比逃窜的兔子还快，声音被压在火山的喷发下，断断续续的，如同坏掉的磁带。
“当汐世界构造到完美的时候。”左弦的视网膜里倒映着金红色的火花，“它就与现实重合在一起，就会抵消，所以汐世界不会永远存在，它的新生是为了毁灭，正如毁灭带来新生，没有人能真正得到它的本质。”
如果把汐世界比喻成一个程序，它永远无法变成100％，因为在即将完成的时刻，它就会开始倒退，摧毁现有的一切。
这让它永远不会成为真实。
此时此刻，它也一视同仁地，摧毁它的造物主。
“还有一个小时。”莉莉丝说，之前给他们提醒的那个新人已经消失在雨林的另一头了，“我们尽量往高的地方走，靠近海的，实在不行就只能跳海求生了，只不过岩浆入海的时候也会很危险，不知道火车到底怎么判断距离。”
岩浆还没完全流淌下来，那块本该被人类拿去献给火车换取喘息机会的金色核心被这个世界再度吞噬，它像是在酝酿着更为巨大的爆发。
“我开始感觉到那些火山探测家的不容易了。”木慈竭力大叫起来，声音被盖在轰隆隆的火山之下，他不是想浪费体力，可如果不说些什么，他实在很担心自己的精神会撑不住，这样恐怖的灭顶力量，让人类显得无比渺小，木慈已经感觉到恐惧在分散他的体温跟体力，“我这辈子，估计都不会想参加火山旅游！”
莉莉丝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他们全身都被包裹在石棉衣里，活动起来几乎闷出一身汗：“你说什么？”
最后四人汇聚海岸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它单独地伫立在海水当中，过往的石块被冲刷得湿润光滑，岛屿的开发商在现实的基石上建造了极粗糙原始的庙宇，几根高耸的石柱跟台阶，如实地在汐世界里反应出来。
火山彻底爆发了，涌动的岩浆最先开始摧毁修复好的火山口，顽固的岩石被炙热的高热瞬间消融成粘稠的热水，它浩浩汤汤地往下冲来，所过之处几乎都被掩盖在金红色的光辉之下，无数石块在他们的头顶倏然爆炸开，如同一场场黯淡的烟花。
大部分都能避开，小部分实在避不开的，头盔跟石棉衣都能防御一二。
“轰——”
更惊心动魄的响动震撼着四人的耳膜，火山的半个山脊已经塌陷下来，在这震耳欲聋的声音下，他们无法沟通，无法交流，他们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只能等待。
等待，多么让人绝望的字眼。
木慈心惊肉跳，他没有去看时间，而是仰望着天空，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可能闪避开有可能的伤害，随之而来的还有火山灰，一个不小心，脚面就会被淹没。
岩浆带来的气味跟高热灼烧着众人的鼻腔跟眼睛，它很快就将整座岛屿吞噬，如左弦所说的那样，地面沸腾起来，皲裂又融化，试图回归到最原始的面貌。
“车来了！”不知过去多久，在众人几乎麻木的时刻，那个一直处于惊恐状态的新人突然哭喊起来，眼泪将他满是灰烬的脸冲刷出两道可笑的痕迹，“在海里！”
他纵身一跃。
莉莉丝紧随其后，左弦跟木慈站得稍微远些，花了好几秒才赶过去，这才看见在岩石之下，火车违背自然的规律，浸没在海洋当中，它的一侧车门正面朝上，大开着。
岩浆已经蔓延而来了。
“走。”
左弦的声音还没落定，忽然感觉到一阵巨大的推力袭来，他难以置信地在地上滚动了两圈，看见一颗灼热的流火穿过他之前所站的位置，击穿了没来得及站稳的木慈。
木慈看着他，很快从岩石的边缘栽倒下去。
这让左弦觉得被击穿的人是自己，他茫然地从地上爬起来，沸腾的岩浆已经越过海水跟石面，他完全感觉不到烫，而是狂奔过去。
死亡是很快的，有时候甚至是猝不及防的。
不……
左弦看见木慈消融在海水当中，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真正能与汐世界交融的，只有活着的精神，当他们死去后，精神无法保护肉体，于是汐世界就把它们挤回到了与现实相连接的潮世界。
不……
左弦坠落了下去。

第180章 现实（01）
左弦是黎思的老师转诊来的病人，是个真正意义上非常棘手的患者。
一开始，黎思甚至以为左弦是陪同的心理医生，毕竟他看上去风度翩翩，幽默风趣，没有任何人陪同，信步闲庭般走进来，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欣赏她的小花园。
跟病例里的幻想症病人实在天差地别。
转诊时，黎思曾经看过左弦的信息，他是比较少见的那类患者，对治疗相当积极配合，从不会突然发病，更不会跟医生意气用事。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左弦所提到自己曾经参与过一个相当危险的探险小组，参与过的许多事情，都没有办法在现实里找到依据。他没有任何同伴的联系方式，也从不说出具体地点，甚至于他有次失口提及的火山爆发，黎思也没能在新闻上找到任何消息。
难怪老师会诊断左弦患有幻想症。
不过黎思倒是不这么认为，左弦身上没有任何幻想症患者的症状，他很理性、冷静、逻辑清晰，而且大部分时候情绪平稳，在治疗的过程里，他提及的一切从来都没有出过差错，也不像其他患者会产生新的幻想。
而且左弦有相当惊人的记忆力跟可怕的洞察力，这说明左弦会慎重地对待自己说出来的信息，无论真相是什么，如果连医生都无法信任甚至理解他，自然也无法治愈他。
黎思只能选择先进去他的世界，这让她比自己的老师更快进入了状态。
然而直到治疗开始，她才意识到，这位病人的情况远比自己想象得要严重。
死亡在现代社会里不太常见，不过在心理问题上并不少见，许多人都有伤害自己的想法，或者是意外看到车祸、街头杀人、他人自杀现场等造成了心理阴影。
左弦的问题要比这些都更复杂，黎思发现他似乎长期处于没有安全感的环境之中，有很严重的心理创伤，对人际关系存在信任危机，带有神经性焦虑，这些问题被很好地掩藏在他彬彬有礼的外表之下。
奇异的是，在这种状态下，他居然配合治疗，也不会对医生的质疑感到冒犯。
这对病人来讲不太常见。
黎思尽可能给出了建议，左弦也顺从她的医嘱拓开朋友圈，尽量不远游，去尝试他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画展或是摄影展，偶尔去听听音乐剧。
治疗顺利得不可思议。
只是有时候，黎思必不可免地感觉到这名病人的灵魂并没有真正回来，她也并没有真的接触到问题的核心。
她跟老师特意讨论过这一点，发现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左弦最严重的创伤被他自己包裹起来，藏在更深更深的地方，他们只接触到了表面。
整件事的转折点在一个晴朗的夏日午后。
“最近过得怎么样？”黎思很注意自己的会客厅搭配，她通常在这里接待自己的病人，恰当的颜色跟装饰能让人心情放松，植物都在外面，可以透过玻璃窗欣赏，她坐在自己的沙发里，以一个舒适的姿态跟左弦展开对话，“有什么想跟我谈谈的吗？”
左弦半靠在沙发上，感受着空调吹来的凉爽，他微微眯着眼，看上去像是只慵懒餍足的猫：“还不错，我昨天去了一家新开的海洋馆，设施很新，动物们的状态也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经历过火山的原因，左弦格外喜欢水，水会让他平静，放松，却也让他走神。
“你很喜欢海洋动物吗？”黎思尽量不让自己的口吻产生任何偏向性的评价，也不会产生质问的威胁性，左弦对他人的情绪非常敏感，她在过去的治疗里吃过苦头，“还是这些动物们让你想到了某些美好的东西？”
在过去的时间里，黎思一直在治疗左弦的安全感问题，他是个很奇怪的病人，明明缺乏一定的时间概念——比如说凌晨两点钟打电话跟她谈预约，可又相当准时。
如果他们约在下午四点钟，左弦绝不会迟到哪怕一秒。
黎思很难想象一个从事艺术的人会有这么矛盾的习性，而且左弦始终保持着健身的习惯，有次甚至帮她制服了突然发病的病人，这让黎思开始相信他的确参加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小组。
“你在暗示我。”左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这让黎思有些莫名其妙，他看着黎思，神情有些狡黠，“别介意，医生，只是他以前也这么评价过我。”
“他？”黎思忽然得到了一个新的信息。
这是头一次，黎思看着左弦的脸色大变，突然坐立不安起来，哪怕是当初说出火山爆发的事情时，他都没有表现出这么露骨的不安过：“对，他。”
左弦几乎是有些恍惚地说道，好像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不小心把一样珍贵的东西展现出来。
黎思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关键。
“他。”左弦顿了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才僵硬地勉强自己说下去，“那场火山爆发。”
他几乎是哀求地看着黎思，接下去的话他没办法说出来。
左弦曾经尽可能地给予了一切信息，黎思知道他们曾经有个三人小组，一同前往一座死火山探险，在沟通中，左弦偶尔会提起一个女性同伴，总是平淡地带过，两人之间的关系显然很生疏，旅程结束后，他们的联系彻底断开了。
而剩下的那位隐形人，显然就是这个“他”了。
这就是黎思接触到真相的开始。
左弦没办法提起那个人的名字，黎思尝试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时候，左弦也在她面前被彻底打碎。
大概过了有七周，左弦才重新预约她。
黎思终于意识到，这位一直不被提起的神秘人物对左弦的影响到底多么巨大，甚至于他才是整个问题真正的核心。
然而治疗又卡在这个部分，在黎思意识到新的进展后，她试图去跟左弦交流这位新人物，避开最敏感的部分，从一开始偶尔谈及，慢慢变成一种常态。
因此这位神秘爱人虽然频繁地出现在对话当中，但是他们依旧只能用“他”来替代，
这位没有名字的神秘人是一名男性，很擅长游泳，乐于助人，有很强的道德感，他是之后加入左弦的探险小组，大概是因为缘分，他们经常成为搭档，救过左弦的命，经常靠直觉行动，在火山事件里丧生。
尽管左弦没提起，可黎思看得出来，他很爱这个男人。
这是典型的幸存者内疚，许多人在灾难之中幸存下来时，都会必不可免地对此产生内疚，认为自己没能做下什么事帮助别人，或是曾经诞生过一些很糟糕的想法，甚至愧疚于死去的人不是自己。
一开始，黎思确实是往这方面开导左弦的，她试图让左弦去直面整件事，可渐渐的，她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左弦无法拿出任何证据，这个神秘人跟临时搭档的那位女伴不同，他们相处很久，在他口中所诉说的这份感情也绝不虚假。
可是，他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这段感情真的存在过。
名字、身份、联系方式……甚至是遗留下的物品。
这个神秘人，就像他虚构的完美情人。
这让黎思不得不重新思考一开始的幻想症这一可能，在治疗过程里，她不得不暗示过左弦有关这方面的可能性，而左弦只是平淡地反问：“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在那个瞬间，黎思几乎感觉到实质性的恐惧，尽管左弦什么都没做。
就在黎思以为自己丧失了左弦的信任，这个病人再不到来的时候，两周后，她再次接到了左弦的预约。
这座城市的秋天总是过得很快，冬天慢慢寒冷起来，黎思给自己擦了擦护手霜，打开门将左弦迎进会客厅里。
“如果你不想接受我的治疗。”黎思斟酌着口吻，诚恳地说道，“我可以帮你转诊给另一个医生。”
她是治疗左弦时间最长的医生了，两人甚至建立起一种信赖关系，正因如此，黎思才不希望自己的冒失影响到左弦的想法。
“有什么必要？”左弦倒是有些讶异，他将大衣挂在衣架子上，脱掉手上的手套，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找你们治疗，本来也就不是为了这个，你们相不相信都跟我没有关系。”
这句话不知怎么，让黎思突然毛骨悚然起来，她看着重新落座的左弦，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治疗可以说是平稳地继续下去，黎思却没办法判断好跟坏。
左弦开始更自然地跟她提起当时发生的事。
在年末的一天，距离黎思治疗左弦一年又三个月，左弦又再提起火山，他始终没有办法从这件事里走出来，好像他的人生完全停滞在那场火山之旅里。
“我又梦到当时的事了。”左弦说，“可是他没有出现。”
“我们谈过这件事。”黎思轻轻地说道，自从那次的幻想症意外过后，他们之间的信任关系就如沙滩上的城堡，岌岌可危，却暂时还算牢靠，“梦是你潜意识的投射，因为你无法原谅自己……”
黎思现在已经对火山上发生的事有了更深的了解，在过去的时光里，左弦曾经无数次谴责过自己，他本来不该加入那场火山之旅，他甚至不在名单里，只是因为他担心那个人。
结果他成为了那个人的死因。
“火山的爆发只是一场意外。”黎思试图轻柔地安慰左弦，他对那个人的死亡有一种近乎扭曲的负罪感，“我们都清楚这件事与你无关。”
“并不是这样的，他推开我的时候。”左弦沉默了一会儿，好半晌才继续说下去，他眉眼憔悴，“我下意识地认为他想伤害我。”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是……他也会这么想。可是……我没办法。”左弦很快就说不出来了。
黎思斟酌着用词：“在那样危机的情况下，这种想法是无可厚非的。”
“他从来……从来没有为其他人那么做过。”左弦说，“他愿意为我付出一切的时候，我在怀疑他，所以这是我的报应。”
在我意识到真正拥有他的那一刻，我也同时失去了他。
这场治疗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弦很快就因为一些要事离开了，他把个人生活处理得很好，工作也没丢下，他总是能井井有条地解决一切问题，除了那座几乎变成梦魇的火山。
黎思送他到门口，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无法扭转的死循环。
左弦永远没有办法真正好起来。
他之所以来到这里，接受治疗，配合每个认为他发疯的心理医生，做毫无意义的尝试，是因为他认为另一个人希望他好起来，哪怕这个人已经不在世界上了。
这就是症状所在。
左弦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座小岛，也从没有逃离那场火山爆发，他在不停地重建自己，然后再摧毁自己，周而复始。
促使他自救的核心，也在摧毁他。
没有一个医生能拯救这样的病人，甚至到现在，黎思都无法确定那个死在火山里的男人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他如同幽灵一样，徘徊在左弦的人生里，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左弦从一开始，就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第181章 现实（02）
在2018年十月的某一天，左弦受到邀请去另一个城市参加一场茶会。
举办者是业内一位相当德高望重的大师，左弦虽然对此并没有兴趣，但还是给面子地前往了，茶会的内容也不出意料，相当无聊，没有一点应有的含金量，不过这种茶会本来也就是为了拓展人脉。
不过左弦还是老实坐到结束为止，起码茶还不错。
茶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左弦从建筑物里走出来，叹了口气，他已经完全忘记刚刚应付了什么，那些围绕着自己的人又长着什么面孔了。
大衣从手臂上稍微滑落下去，左弦不得不把它重新提了提，然后才伸手去够口袋里的车钥匙。
就在低头的瞬间，左弦忽然听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不要跑！”
左弦猛然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针织帽的男人提着女性挎包，在街道上疯狂奔跑，而紧随其后的人是……
是木慈。
“他是小偷！”木慈一边追一边对其他行人喊道，可出手帮忙的寥寥无几，看戏的倒有不少。
左弦的车钥匙掉在了地上，他顾不得捡，急忙大步走过去，看着木慈从自己眼前如风一般掠过，毫无停留的意思。
保安很快就把他的车钥匙送过来，左弦漫不经心地拿住，看见木慈直接撞上去，跟小偷滚在一块儿，他顾不上自己的擦伤，将人扭在身下。
他要比左弦认识的那个更年轻，也更戾气，下手相当重，小偷一下子惨叫起来。
左弦报了警，在对方看过来之前转身离开了。
“有没有谁帮忙报个警。”木慈对周围的人喊道，小偷挣扎得非常厉害，他不得不使劲儿压制对方，实在抽不出空往自己裤袋里掏手机。
不少人都围上来，还有附近大楼的保安跑来看情况的，一团混乱里，木慈看见一个消瘦高挑的背影逆流而去。
他没太在意，很快回过神来，将试图挣脱的小偷狠狠按在地上，目露凶光。
这样实在有点变态。
左弦坐在车里想，他看着木慈拎着人去警察局报案，好不容易跟上来的失主哭哭啼啼地跟在身后，大概过去有几个小时，失主才跟木慈一块儿出来，她可能是不想惹麻烦，抱着自己的包立刻离开了，而木慈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才到附近的公交站点上了车。
于是左弦忍不住开车跟上去。
公交车停在一条很老的商业街里，木慈跟着人流一起下车，这里跟左弦的酒店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不过他不是很在乎，见木慈进了一家小吃店，他就干脆把车停在附近。
左弦在车里又坐了十几分钟，木慈从店里出来，提着一袋刚蒸好的饺子，小指上勾着店家简单打包的醋袋，他四下看了看，突然满脸疑虑地冲着左弦的车走了过来。
这让左弦立刻倒车开出去。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木慈站在原地，面无表情，没多久，就转身离去了。
大概以为我是来打击报复的同伙吧。
左弦苦笑起来，慢慢开回自己的酒店，近冬的天总是暗得很快，等他回去的时候，天色几乎全黑了，月亮也不明显。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车里待了几分钟，缓和自己的呼吸。
毫无用处，左弦几乎全身都发抖起来，手机又响了起来，他伸手将其挂断，看到许多条毫无意义的内容塞满整个屏幕，头像在晃动，信息的数字在疯狂跳动，他的双手扶住方向盘，几乎整个上半身都靠上去，使劲地呼吸着。
他不是木慈，这件事在巴别里早有预兆。
可当亲身经历的时候，左弦还是没能忍住。
这对他来讲，太残忍了。
左弦没办法继续在这个城市待下去，他退掉了一晚上都没住过的酒店房间，连夜开车回到自己的家里，抵达时已经是凌晨三点钟，打开明晃晃的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这样就好。
这样就……很好。
左弦将衣服跟包都丢在架子上，他脱掉鞋子，疲惫地走进客厅，在明亮而炽热的灯光下，一头栽倒进沙发里。
木慈之所以会成为木慈，就在于他们的细节纵然有所不同，大体上却并没有什么差别，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世界的木慈也会老老实实地待在他自己的城市里，只要左弦小心翼翼地避开就好了。
落入海中的那一刻，左弦就回到了2016年的春天，他其实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在做什么了，直到看见眼前的电脑，还有屏幕上的信息，才突然间恍然大悟。
一场还没开始的慈善拍卖。
原来他当时正要去赴约，左弦在拍卖行里心不在焉地坐了一会儿，途中一位年事已高的收藏家忽然发病，打乱了现场的秩序，他漠然地看着惊慌失措的人群，四处寻觅着即将发生的危机，直到一切处理完毕，救护车的响声渐渐远去。
他才恍惚地放松戒备，重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却觉得脚始终没有落地。
就连同行的朋友都看出不对劲了——说起来，实际上对于他，左弦的感情已然淡漠，若非刻意去想，几乎想不起来两人认识的理由。
火车将他千刀万剐，然后丢回原先的世界，左弦却没办法轻而易举地将自己重组回去，他觉得世界像是跟他隔着一层透明的水膜，不至于窒息，只是看起来，总难免显得有几分模糊。
他巧妙地敷衍了同伴，这一点上总是做得很好。
看来。左弦思路清晰地想，我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于是左弦就找了一个，积极地沟通，试图去让自己接受原本就该接受的一切，可医生们总是说他们没办法，于是他被不断转诊，直到黎思。
有关于木慈的事。
左弦没有特别提起，他想自己也不是故意忽略，而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人总是得向前看，他可能还没有决定好到底是要忘记还是放下，来让自己更轻松一点，于是只能选择先把这件事藏起来。
他得先处理好……更重要的事。
左弦吃了一粒安眠药，在火车上这东西总是让人联想到死亡，因此他自己使用的时候通常很克制，如果不是非常必要的情况，一般不会吃。
倒在被窝里的时候，左弦忽然模模糊糊地想到，如果是木慈的话，就麻烦了，运动员似乎是不能吃这些药的。
这让他在入睡前笑了起来。
热。
非常热。
炙热的烧灼感如枷锁一般束缚着左弦，他睁开眼睛，看见整座小岛被火焰所覆盖，正以骇人的姿态恐怖燃烧着，天几乎都被染成了亮红色，无垠的海洋环绕着这颗火球，仿佛它是新生的朝日。
“木慈！”
左弦听见自己在呼喊，热风吹过他的脸颊，烫得头发都瞬间蜷曲起来，他穿着石棉衣在粗糙的地面上行走，两侧的道路已经被融化成粘稠滚烫的岩浆，正沸腾着，发出沉闷的呼吸，不安分地翻涌着。
远处有人看向他，身后是散发出热量跟光芒的岩浆瀑布。
“不——”
木慈站在生死的边缘，左弦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颗从天而降的石头击穿了他的身体，随后他往后坠落，落入无尽的深渊。
大地传来一阵颤动，左弦狂奔上去，他什么都没能看见，只有岩浆在流淌，融化又凝聚，如同巨大的浪潮一般，狂躁地吞没着四周，这激怒了海洋，火山在真正的狂涛之中迅速冷却凝聚，化作一座原始的空壳。
左弦在浪花上，他被水冲出去很远，随着起起伏伏的波浪涌动着，终于看清楚那具空壳的模样。
那是他自己。
左弦带着一身汗醒来，他闷在厚厚的被子里，才想起来父母跟自己打了招呼，说今天过来给他送点东西，显然还顺便收拾了一下家里，被子应当是她帮忙加厚的。
太阳穴在突突的跳，左弦靠着自己支起的膝盖，痛得几乎说不出话。
一片寂静里，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黎思的声音：“过去的一年里，你从来没有提起过他，为什么？”
为什么？
左弦也想知道为什么，他很努力地抛出锚点，让自己固定在这个世界上，试图从火车挥之不去的阴影里将自我拽拉回来，没有人会停下来，他应当向前走了，死去的同伴有那么多，为任何人停留都是一种愚蠢，若他一一默哀悼念，迟早会把自己也拖垮的。
在协调自己跟世界的时候，左弦并非一次都没有想起过木慈，对方的眉眼仍然清晰，可是他没办法再想起那个人的笑容，大概是火山的岩浆太炙热，将最后一幕牢牢封锁在他的视网膜上。
在熊熊燃烧的小岛上，有一个人在月光下无数次坠落。
他再没办法想起别的场景来。
“放过我吧。”左弦低声说，“木慈，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放过我自己。”
左弦在黑暗里呆了一会儿，出奇的感觉到轻松。
在火车上待久了，左弦格外喜欢黑暗，黑暗让人放松，黑暗带来寂静，他不喜欢开灯，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房间都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光。
有时候，在这种漫长寂静的黑暗里，左弦甚至感觉自己游离在生跟死的边缘，烙印在他视网膜上的那个身影，仿佛也在这种虚幻之中触手可及。
在回到这个世界的第三个月，左弦终于跟世界同步，他仍然感觉模糊，却能开始着手处理火车跟现实的事时，就已经想通木慈为什么会救下自己了。
他一直注视着我。
比我想得更多，更久，也更专注。
两年了，那些残忍血腥的记忆早已随着时光淡忘，可那座鸟语花香的小岛，咸咸的海风，明媚的太阳，雪白的沙滩，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美景仍然如影随形，在左弦的大脑里挤占着极重要的位置。
他还能描述出不同时间段的景色，翻涌的海浪，妖异的月光，还有莉莉丝妩媚的脸庞跟抹了一脸火山灰的新人灰头土脸的模样。
甚至于那颗金色的核心，它是菱形的，自内而外地散发着光芒。
他只是没办法提起那个人。
他不能提起。
左弦试图忘记那个存在，这样更好，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可实际上，在见到木慈的那一刻，左弦终于意识到了。
自己只是不能接受。
他们从没能真正的开始，就匆忙的结尾了。
除了这段记忆，左弦什么都没能留下，所以他没办法将它摆出来，没办法气定神闲地看着毫不相干的旁人评价指点……
他不愿意任何人抹去木慈的存在，甚至是这个世界的“木慈”，却在两年后的今天，被迫面对这个现实。
左弦拉开窗帘，万家灯火甚至夺去月光的璀璨，他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看见火车的幻影，轰隆隆地碾压过尘世。
他要怎么好起来？
火车把他的一部分，遗落在了那片海洋之中。

第182章 现实（03）
木慈如溺水的人冒出水面，猛然睁开眼睛。
坐在身旁打瞌睡的女孩子被他惊醒，睁着朦胧的睡眼茫然打量着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后继续趴下去睡着了。
窗外是黑的。
木慈还没有从火山里抽身出来，他使劲呼吸着，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燃烧，那颗石头击穿了他的胸骨，火焰从体内燃烧开来，剧痛几乎摧毁他的意识。
在坠落的时候，木慈看见无尽的火焰染红天际，觉得吹拂过耳边的风都静止下来。
他本来……应该在海里才对。
这是哪儿？是火车吗？又一个新站点？还是说……还是说两个世界根本没有融合，对了，火车……
这里是……火车，又不是。
“这位先生，你还好吗？”推着推车的乘务员打断了木慈的思路，她满脸担忧，“您有什么需要吗？”
木慈满脸都是汗，脸色惨淡，嘴唇微微有些发白，他费劲儿地摇了摇头。
两名乘务员互相换过一个眼神，过了几分钟，给木慈送来一杯热水，这才离开。
木慈靠在窗边，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一时间回不过神来，他明明穿的不是这件衣服，胸口的伤也消失了，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口袋里似乎掉落了什么东西，急忙低头去捡。
是一张车票。
车票！
木慈微微睁开眼睛，将这张车票捡起，可上面没有熟悉的倒计时，而是……固定的……
他猛然翻动着自己的口袋，找出一部手机跟几块零钱，还有自己放身份证跟银行卡的折叠钱包，连脚边的背包也是，塞着衣服跟电脑。
手机的屏幕亮起。
2021年05月07日。
这个时间点……
隐隐约约的疼痛感仍旧徘徊不去，明明身体并没有真实受到伤害，可幻觉仍然没有停止，木慈使劲忍住，在即将到站的时候，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喂？怎么突然……”那头接起得非常快，紧接着木慈就听见爸爸闷哼了一声，还有妈妈咳嗽的声音，另一头立刻改了口风，“最近过得怎么样？”
是他们。
木慈想，是真的。
自从第一次进入火车，木慈认清现实后，就从来没有尝试给家里打过电话，他总是很习惯一个人面对现实。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那头声音很快拉远，变成两个人的声音：“怎么回事啊，没有声音？是不是信号不好，喂喂？听得到吗？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信号也太差了，我拿出去看看……”
木慈低头重新检查了一遍车票，他已经对这时候的具体情况没有太多的印象了，只能茫然地先按照车票上的地址下车。
看来他当时虽然受到了重伤，但是还没有完全死去，于是火车仍旧把他送了回来。
这样的话，说明左弦也回去了吧，回到他的人生里。
毕竟记忆里，左弦也跳了下来。
火车的速度很快放慢了，周围下站的人一下子多起来，欢声笑语，嘈杂地响成一片，木慈提起背包，隔壁座的女生打着哈欠让出空间，他进入狭窄的人流里，手机里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他没能听清，只是茫然又有些不知所措地顺着人们走出站点。
他到站了，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
木慈动了动嘴唇，看来当时二十个人已经凑齐了，所以他们不需要回到火车上，而是直接回到了……这个时间点。
时间并没有流逝。
既然是在车上，看来当时的巴别站点里，他们猜错了一个小细节，火车并没有制造幻觉，而是同位体木慈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建造这座火车站，即便当时上车了，也不会是这辆车。
所以他并不是没有上火车才错开命运，而是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命运。
手机那头大概也听见这些声音了，跟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的木妈不同，木爸似乎已经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了，他沉默了会儿，找了个理由打发妻子离开，才开口说道：“要是工作上有什么难事，就回家来，别跟以前一样跑出去不着家，每次报信都说没事。”
木慈没能回话，离开火车的时候，那头仍然没有挂断，他没喝乘务员递来的热水，干渴的嗓子听起来有些沙哑：“我明天能回家吗？”
“噢噢，有声音了。”木爸对妻子喊道，“他说回家。”
妈妈的声音很快从远到近，有点轻：“现在吗？那我去看看还能买点什么。哦，对了，问他最近想吃什么？”
“你妈说要去买菜。”爸爸云淡风轻地问他，“问你要最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木慈下意识找了个看上去比较安全的角落待着，观察着出口的整体布局跟人流，避开一个正沉溺在手机屏幕里的路人，平静道：“都这个点了，不安全，别出去了，再说我应该明天才能回来。”
“这才几点啊。”木爸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时间，不过还是把人叫住了，又问，“明天几点，我去接你，路还记得吧。”
木慈下意识摇摇头，他轻声道：“不用，我自己会走的。”
他总不至于把这个都忘了。
人潮很快就走得一干二净，在下班车还没抵达时，站台渐渐少得只剩下木慈，他看了一眼电梯，选择从楼梯走上去，车票过了机器，他被放行到真正的出口，于是决定在候车厅先找个位置坐下等待，理清楚自己混乱思绪。
这个时候的自己，准备做些什么呢？
木慈没有太大的印象了，他开始回顾自己的手机，那些看时间才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信息，对他而言已经恍如隔世，就连内容都显得陌生。
过道上偶然走过几个脚步匆匆的路人，完全投入到自己的人生里，墙壁上张贴着演员的电视剧海报跟新乐园的广告。
偶尔走过两个大概是粉丝的女生，小声尖叫起来，拉拽着同伴喋喋不休地安利起来，引得木慈的注意力也转向那面海报。
演员……
木慈驻足观看了一会儿，他很早以前就听说过剧组夫妻的新闻，拍戏的时候荷尔蒙分泌，因戏生爱，又在结束的时候一拍两散。
就像一场成年人的爱情幻觉一样。
他跟左弦，其实也差不多是这样，互相不了解彼此的人生，也不存在任何未来，只是火车上短暂的一场梦幻泡影。
木慈甚至不知道左弦的手机号码，即便知道，他想，如果打过去接起来的是一无所知的左弦，或者干脆是个空号，这会更好吗？
房东催交房租的新消息在此刻跳了出来。
当时应该是为了工作。木慈立刻收回心神，重新把关注点放回到自己的手机上，略有些迟钝地翻阅着消息，在老板那栏看见相关的信息，他已经想不太起来更确切的信息了，过往生涯里淡忘的常识一点点回归到大脑里。
木慈简单地处理了一部分，先是跟老板辞职，又跟房东退租，然后按照记忆里的地址回到小小的出租房里。
东西不算多，一个行李箱就足够收拾了，木慈一开始就没添置什么东西，走的时候也没任何留恋。
房东收回钥匙，看着他的脸色不太好，没忍住提了一句：“没出什么事吧？怎么这么突然？”
“没事。”木慈摇摇头，“也正好到时间了。”
房东略有些遗憾地颠了颠手里的钥匙，倒是没说什么就走了。
如果不去考虑未来，不去计较生活里的得失，实际上任何人都能提个箱子就离开原本的生活。木慈走在街头上的时候，突然想到这件事，他的卡里存款并不多，撑不起一套首付，也谈不上让他安稳地过下半辈子，如果拮据些过日子，倒是还能勉强花上小半年。
木慈站在风里，突然意识到，自己也不过就是这样。
并不是什么地方真的无法离开他，也并不是自己完全没办法从某些地方抽身。
他们只是被自己困住了，重要的人越多，想得到的东西越多，也就越难摆脱。
连着坐两趟车让木慈身心疲惫，他提着行李箱从工作的地方回到从小生活的城市，并没有感觉出任何差别。
凌晨三点，天还没亮，早餐铺子似乎都不愿这么早起来了，木慈拖着行李箱慢腾腾地走出车站，公交车安静地停在原地，像一只只黑暗中沉寂下来的巨兽。
真是明亮。
木慈凝望着远处柔和的路灯，将一片又一片的黑暗照亮，天际慢慢地泛出深蓝色的光晕，大片的灰色仍然笼罩着，却在缓慢地退去了。
他下意识走在阴影当中。
在黑暗里，光明更容易暴露自己。
然后木慈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世界并没有这样的可怕。
车站离家即便是坐公交车都有一段时间的路程，木慈漫步目的地拖着行李箱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走着，他很疲惫，却并不觉得累，四点多的时候，有几家早餐店开张了，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店家自己开了灯，实际上馒头跟糯米饭都还没完全做好。
木慈找了一家落座，店家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光顾，不好意思地让他多等一会儿，他只是默默点头，并不在意要等多久。
馒头面包花卷并不完全是店家自己做的，包括一些牛奶，都是其他人送过来的，放在简陋的塑料泡沫箱里，店家手脚利落地一一摆上，才送来木慈的早饭。
糯米饭跟紫菜汤。
味道倒算不上多好，木慈按照习惯仍旧吃得很快，结过账后就离开了。
木慈回家的时候，正赶上木爸晨练——所谓的晨练就是坐在躺椅上刷沙发看短视频新闻，来给他开了门，长辈纳闷地看了看天色，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发出质疑：“这么早？你打车回来的？”
“我走回来的。”木慈把早餐递过，平静地说道，“路上没车。”
木爸眉头紧锁，将行李箱接过手来：“怎么不打个电话回来？”
“没必要。”木慈摇摇头。
木慈的父母并不是多么敏感的家长，这倒也不奇怪，没有人天生就会当父母，不过托木慈的成长经历，他们在前几年吃过一次苦头，知道儿子跟心大的爹妈完全不同，是个典型的闷葫芦，肠子直到打结了就要自己解开，不由得多问上几句。
“有事记得说啊。”木爸看着木慈，突然有些恍惚，觉得儿子似乎沧桑了不少，“你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木慈忍不住笑起来：“又不是小孩子了。”
“大人就不能被欺负了？”木爸悻悻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过没继续纠缠下去，“那是又有什么事想不开了？”
“没有。”木慈摇摇头。
木爸显然没信。
木慈的房间虽然一直都有清理，但也只建立在简单的打扫上，他从柜子里找出席子跟空调被，简单地倒在床上睡到了中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
外头正热火朝天，洗菜跟炒菜的争执不下，木妈在高压锅里倒进番茄跟牛腩，时不时点评一下木爸的洗菜技术，看着木慈出来，一下子哑火，又很快皱起眉头来：“你是不是瘦了？”
木慈低头打量了下自己，迟疑地摇摇头：“没有吧。”
有关于木慈到底瘦没瘦的争论进行到了饭桌上，番茄牛腩汤加多了番茄酱，酸甜的气味一下子飘出来，宣告最后一道菜上齐。
木慈沉默地吃着饭，木妈试图跟吃得不亦乐乎的木爸交换眼神信息，未果，只能清清嗓子，试探着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小学那个跟你一起学游泳的同学，就住在我们隔壁的，叫王勇的？你小时候经常跟他玩的？有时候还一起写作业的，他妈妈老留你一起吃饭的那个。”
“有点印象。”木慈说，“怎么了？”
“他要结婚了。”木妈给他剥了一只虾，塞进碗里，感慨道，“听说是奉子成婚，想想也是，都这个年纪了。”
木慈的筷子一顿。
“我是想着，既然你回来了，也别走了，就在家里附近找个工作，也方便点。”木妈撞了下丈夫的手臂，“要是找了对象，事情也方便多了，他爸，你说是吧。”
木爸装傻充愣。
这让木慈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觉得本不存在的伤口又再燃烧起来，痛不欲生，他并不是真正的圣人，他不想……不想就这么完全失去左弦。
“你怎么了？”父母惊慌的声音像是隔了很远才传到耳朵里。
木慈有点喘不过气，他呆呆地望着远方，木爸一下子急了，忙念叨起来：“看你急的，孩子才刚回来，都说些什么呢？”
“刚刚怎么没听你说这话呢！”木妈不甘示弱地反驳回去，怒气冲冲，“这会儿放什么马后炮呢。”
“我没事。”木慈闭了闭眼睛，摇头道，“我会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其他的，就再说吧。”
他从位置上站起来，搁下没吃完的半碗饭回到房间里休息。
木妈木爸鬼鬼祟祟地靠在门口，门锁上了，他们俩纳闷地交换眼神，木妈小声道：“这样子，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有可能。”木爸点点头，“不然哪有这么大反应。”
木妈啧了一声，抱着胳膊靠在门板上：“不对啊，可之前没听他提过啊？再说他谈个对象，能多大事？有必要咱们俩都瞒着？”
“这可难说。”木爸深思熟虑，“该不会是谈了个不能说的吧？咱们附近不就有一个，前两天跳了那个……”
木妈的目光渐渐变得惊恐起来：“……啥？”她眼神一变，立刻就要敲门，赶忙被木爸拖回到餐桌上去。
“干嘛呢你。”木爸呵斥道。
“我问问他啊！”木妈说道，“给个准话啊。”
木爸靠着椅子，一脸严肃地问她：“然后呢，给你个准话，再让他走一次，再没个音讯几年？还是你等着他给你发没事儿，都好，自己一个人熬日子？还是跟着附近那家一样，也死一个？现在孩子压力大，一个想不开就没了，孩子好不容易回家来，你怎么着，也想看着他给你跳一个？”
“那他……这……”木妈转过头，想起儿子疲惫的样子，又一下子堵住了，说不出话来，顿时小心翼翼起来，“他以前也没这样过，该不会想不开吧。”
“难说啊。”木爸摇摇头，“他今早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车站那么远的路，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回来，他那箱子，东西也没两样，就衣服电脑的，还沉甸甸的坠手。我就说，正常孩子哪儿发这种神经的，他打小就这样，心情不好就折磨自己。”
木妈一下子心疼得不行，心里又觉得别扭：“那他这是跟那不能说的分了？怎么着，咱们这是……要不再带他去看看医生？”
“谁知道。”木爸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再说你急啥，咱们搁这儿瞎猜，先不说是不是真的，回头你把人带出去，孩子一看你带他去看医生，心里咋想。要是这事儿猜对了，好嘛，爹妈也把他当精神病；要是这事儿假的，得，家里也闹腾，他还不如一个人过。”
木妈急得团团转，忍不住瞪起眼来：“你听着这么有主意，还在这儿说啥，支个招啊！”
“我也没辙。”木爸一拍手，“咱孩子游泳那事儿的时候，我就算是想明白了，别瞎忙活了。”
“那就不管了？”
“怎么就不管了，这不管吃管穿管住嘛。”木爸悻悻道，从桌边站起来收拾碗筷，“我还洗碗呢，看你，吃饭的时候说这些话，还剩半碗饭没人吃，等会还不饿得他心发慌，还好家里刚买了面条，菜也有，待会儿下午给他做牛腩面吃。”
木妈皱起眉头：“看不出来啊，你怎么想这么开呢？”
“还能怎么着，孩子就这么倔了，也养这么大了。”木爸漫不经心道，“难不成还给你塞回去啊，你舍得啊。”
木妈坐立不安，听着厨房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也不再催着把水关小点，犹豫了会儿问道：“哎，你之前不是去看了，那家……那家怎么回事啊？怎么就孩子跳了呢？”
“有什么好说的，就人被锁在家里，然后从阳台上跳下来，摔的人都认不出来了。”木爸说，“身上还都是被他爸打出来的伤，他爸妈哭的那叫个伤心啊，说怎么就跳了呢。”
“是啊，怎么就跳了呢。”木妈心有余悸：“唉，前两年还好好的，帮咱们抬过洗衣机呢，看着也不是个……”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木妈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说不出话来了。
木爸拧上水龙头，甩甩手道：“好了，别想了，说不准就是咱们想多了，孩子就是还没玩够，现在还不想谈恋爱。时代不同啦，咱们那套相亲都是老古板了，你看现在的小孩子，婚都没结就有孩子了，结婚两三天就离了，这哪是过日子啊，这是过家家。”
“最好是咱们多心了。”木妈小声道，“要是那样……”她到底也是没能说下去。
接下几天，木慈过得还算不错，他照旧健身锻炼，只是时不时从噩梦里醒来，平静的生活把所有节奏都放慢了，往昔被压抑的一切接踵而来，他有时候梦见满地尸体，忍不住凄厉地尖叫着醒来；有时候又迷失在混沌的虚无之中，被熊熊燃烧的岩浆吞噬，直到被闹钟唤醒过来。
两位长辈却都没对木慈的异样做出什么表示，只有木妈在某天突然买回来一大桶奶粉，欲盖弥彰地说：“听说喝了牛奶睡得香。”
于是一家三口过上睡前喝牛奶的习惯，木慈忍不住看了一眼，发现还是脱脂的，不容易胖，不由得失笑。
又过了两天，木慈晨跑回来，发现附近在办丧事，看花圈里摆放的遗照，样貌相当年轻，似乎跟他差不多大。
这个年纪根本不可能是自然老死，该不会是火车……
带着早餐回家的时候，木慈忍不住问道：“刚刚我看见附近有户人家办丧事，看着才二十多……你们知道怎么回事吗？”
木爸木妈面面相觑，木爸恍然大悟：“啊，停灵七天，然后再去火葬场，也差不多，是，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
“怎么了？”木慈咬了一口包子，“猝死的？还是出意外了？”
木妈木爸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嗯……”木爸想了想，“都不是，就……跳了。”
木慈皱起眉头：“生活过得不如意？怎么年纪轻轻的想不开。”
“是啊。”木妈心虚地喝了一口甜豆腐脑，推搡着老伴继续说下去，“就……想不开了。”
木爸清了清嗓子，也难得有些结巴起来：“就……他对象，他爸妈不中意，把人打了，气性大，就……”
会是火车吗？
木慈若有所思地想，这实在有点奇怪，跟父母有口角，挨了一顿打，想不开就跳楼了，听起来不能说不合理，可似乎也多少有些牵强，于是他又问下去：“对象？”
“是啊。”木爸含糊不清，“他找了个男的。”
男的？那又……
木慈愣了愣，突然回过神来，一时间沉默下去，不说话了。
木妈忍不住踩了一脚丈夫，怒视着他，木爸委屈地啃着包子，又不是他想做这个坏人的。
“你说现在的年轻人是吧，就……又不是什么大事，是吧。”木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木慈的表情，看他始终没有反应，忍不住继续说，“其实这种事，爸妈也就是一下子心理接受不了，哪有一下子想不开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好好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木慈还是没有反应。
木妈只好拼命暗示木爸，木爸打定主意不开口，他们俩也没了辙，早餐的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直到木慈平静地吃完早饭，回房间休息。
“这是什么意思啊？”木妈收拾着碗，小声问道，“你说孩子怎么想的？他这是觉得没所谓，还是不高兴啊？”
木爸往嘴里又塞了一个小笼包：“我哪儿知道去。”
“要你有什么用，就知道吃。”木妈愤愤地瞪着他。

第183章 现实（04）
木慈曾经有过失调的日子。
觉得自己跟世界格格不入，茫然到不知所措，每一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似乎什么都想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将生存的需求降低到最后一档，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这种经验虽然对现在的情况并没有多大帮助，但多多少少稳定着木慈的情绪，在火车上时，他在深渊边缘徘徊，集中注意力，丝毫不敢放松，直到此刻，他才慢慢松懈下每一块肌肉，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跟精神在许久以前就开始悲鸣。
回家的第五天，木慈房间的灯坏了，他出去买了一个新的重新安装，打开时像个小小的太阳。
木慈望着那蓬勃明亮的光，璀璨夺目，让整个夜晚都为之震颤，无形的光泛着不可见的波纹层层传递而出，让他想起将死之人的目光。
那迸发出的，强烈的求生光芒，又转瞬间熄灭。
“啪”——
木慈关掉了灯，窗帘的缝隙便将微弱的月光透进来，隔开厚重的黑暗，被栏杆分离开的光在地上一束束散落着，如同许多脸拥挤在一起。
火车没有告诉他们要如何在站点里生存，也没有告诉他们离开站点后如何继续生存。
比起那触不可及的天赋，木慈能够真实意识到无法拉近差距的存在，火车将他带到比已知的宇宙更浩渺的地方去，他贫瘠而单薄的生命被灌注太多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正一点点膨胀开来，撑破肌肤，又被努力消化。
木慈躺在床上睡去，又再一次从噩梦里醒来，月光仍然那么柔和地笼罩着他，血腥的残肢跟腥臭的气息迅速消退，如同他身上的热度，冷汗洇在竹席上，凉得让他瑟瑟发抖。
他在凌晨两点钟冲了个澡，细微又缓慢地琢磨着。
时间自顾自地安然走动着，不管不顾凡人的感受，木慈的生命被停止了几个月，又继续进行下去，他有时候必不可免地会想到，那可怕的经历是否是火车上一个昏昏沉沉的长梦，许多复杂的情感，不可挽回的悲痛，溢满胸膛的柔情，也不过是大脑发疯的前兆。
他没有任何证据，去证明发生过的一切。
木慈想，他的疼痛跟孤独，他的恐惧跟无助，在这条时间线上，是根本不该存在，也不该发生的情绪。
他被随手抽离，又再被挤压回这具毫无成长的躯体，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解释自己身上看不见的伤痕。
也许这就是极乐岛的本意。
有些存在永远无法抵达真实，一旦接近，就会被现实击碎，开始分崩离析，正如木慈一般。
随着时光的悄然而逝，他在缓慢地丧失真实感，却无法告诉任何人，无法倾诉，无法找到证据，无法证明……无法证明自己并非陷入极端绝望的妄想。
可它根本不存在于真实。
即便木慈向任何人说出苦恼，人们也只会发出笑声，他们会捂着嘴，揶揄着这场危险的经历，一旦意识到木慈没有在开玩笑，他们觉察到了，就立刻会变得惊恐起来。
人们对无法看见，无法验证，无法理解的东西，总难免怀抱着恶意，亦或是决绝地否定。
将这一切的源头，称之为疯子。
早在更久远之前，木慈追逐自己的梦想时，人们已经无法理解他毫无意义的尝试跟失败，更不要说这样血腥又残忍的经历。
在回家的第八天，木慈开始找工作，虽然父母觉得他没必要这么心急，看上去似乎很愿意再让他在家里好吃懒做上大半年，但木慈觉得是时候了。
火车给他的休假日，也差不多就这么长。
家这边的生活不如大城市里那么繁忙，节奏尽管谈不上慢，可也不至于让人疲于奔命，作为过渡，木慈找了一份社区义工的活，虽然说是义工，但却有工资收入，由当地政府拨款支持，只是相较于其他工作而言，相对不多。
观念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一旦改变，曾经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往往变得不值一提，不那么重要的东西，却又变得异常珍贵起来。
这份工作让木慈可以跟父母待在一起，他的午餐跟晚餐都能回来吃，尽管邻里不少人心里认为他这样赚不到什么钱，没有大出息，可当面却也很难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木爸木妈倒是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工作赚钱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他们看着木慈脸上又恢复笑容，不由得松了口气。
“多吃点。”木妈每天都变着花样做菜，“要吃饱才有力气工作。”
木慈轻轻应了一声，他记忆里很少有父母的变化，觉得他们似乎永远是那么年轻，偶然回来几次，也并不久留，现在住在一起，倒是慢慢意识到父母正在老去，永不弯曲的背脊变得佝偻，眼角爬上细纹，体型也变得渐渐臃肿起来，连几十斤的大米放下来，都要揉揉腰。
他吃过饭，又午休了一段时间，才离开家门。
当地的义工这份工作人手总是很紧缺，女孩子居多，好在这两天汇入木慈这道新鲜血液，许多对女孩子比较吃力的活都分给他，他倒是也不在意，这种程度的体力跟脑力消耗都比不过火车，人们总不会讨厌吃苦耐劳的人，关系倒是自然而然地拉近了。
他们这批被分去福利院帮忙，女孩子们负责照顾婴幼儿或是给更大些的孩子上课，木慈则通常负责当司机跟送东西，偶尔还充当一下同事的保镖。
木慈有时候坐在被孩子们冷落的秋千上，远远地观望着其他人跟孩子们打成一片，一种温暖而柔软的情愫如同撼动着他心底最原始的能量，让他觉得自己脱轨的世界又在这个瞬间被重新拉回到轨道上来。
他并不过去，孩子们比大人更敏锐，本能地意识到这个男人身上徘徊的阴影，立刻转身用大哭寻求保护者的安慰。
时间很快来到2021年的十月，五个月的时光流淌得比木慈想得更快，他的竹席换成了厚厚的被褥，有时候天还会回暖，他被被子闷得喘不过气，梦里就如实出现熊熊燃烧的火山。
还有左弦。
“哎——”
木慈下意识抓住面前晃动的手，一个甜美的笑容在手掌后出现，眼前这个娃娃脸的少女是他新来的同事，姓柳，大家都叫她小柳，她笑起来满口整齐漂亮的糯米牙：“想什么呢木头，这么出神？”
“没什么。”木慈摇摇头，“有事吗？”
“噢……”小柳用食指挠了挠脸，抿着唇道，“就……最近不是上映了一部新的恐怖电影嘛，大家都没有空，我就想问问你……”
她略有些害羞地看着木慈，眼睛乱转着，声音越来越小。
“就……晚上可不可以陪我去？”
木慈一开始没能反应过来，很快在他人的眼神跟小柳的神态里意识到情况，他慢慢松开手，很轻地说道：“我有对象了。”
这让小柳的脸瞬间煞白，她“啊”了一声，又勉强支开一个笑容：“这样啊……那确实是不太方便。”
晚上木慈回到家里，木妈似乎早有预料，咳嗽两声，笑盈盈地问道：“要不要给你准备新衣服出门？”
“没必要。”木慈说。
木妈愣了愣，很快接到手机上的消息，这才明白这次的约会没能成，她一下子摸不着头脑：“小柳这姑娘不是挺好的吗？”
木爸默默举起手机，挡住自己的脸。
消息又气焰汹汹地跳出来：“你家孩子都有对象了！”
木妈怔住了，陷在沙发里，比起接受不可说的事实更为可怕的忧虑感汹涌地淹没她：“怎么什么都不对我们说呢？”
而木慈只是按部就班地搜寻着相关的新闻，将其打印出来，张贴在自己的记事本里，他不知道火车会如何对待死去的人，只好寻找新闻上莫名其妙死亡的年轻人，老人实在是太难判断了。
这几个月下来，倒也有不少例子。
木慈有时候会想，如果被人看到这本记事本的话，大概会以为他是什么奇怪的变态，而实际上，他只是徒劳的，勉强的，想水里捞月般抓住过往存在的一点一滴。
在残忍干涸的死亡之地上，也曾经开出过鲜血淋漓的爱之花。
他生命不能放弃的某个部分。
木慈没有左弦那么聪明，他只能这样透过不能确定的文字，穿越过死亡的边界，在幻梦之中握到那双手。
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也很高兴自己活着回来了。
只是很想念左弦。
不过小柳倒是给木慈提了个醒，他在这漫长的五个月里，几乎放弃了一切娱乐活动，恐怖电影……说起来，也真是有点怀念的存在。
在难得的休假日，木慈晨跑回来后，一家三口在餐桌上吃着早饭，这两天木妈似乎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的，甚至还喝错了木爸的咸豆腐脑，木慈忍不住问道：“工作不顺利吗？”
“没。”木妈摇摇头，又皱紧眉毛跟木慈说，“你有对象了？”
原来是这回事。木慈沉默了会儿，其实从拒绝小柳开始，他就意料到了，于是淡定地点点头：“嗯。”
“……”这反应倒是让木妈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她又喝了两口咸豆腐脑，连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不过承认总比否认好，她心神不宁地问道，“怎么不带回来啊？平时……也没见你提。”
木慈没有回答，只是说：“对了，晚上去看电影吗？”
父母当然不会拒绝孩子，木爸从以前还在租碟片的时候，就是恐怖血浆片的爱好者，木妈对这类影片一概免疫。
人并不算多，电影院近来较为常见的家庭受众大多是带着还不知道自控的小孩，如木慈这般全员成年的几近于无，他买了一张情侣座跟一张单座，远离人员比较密集的范围。
电影并不算有意思，只有大量的血液看上去很渗人，可偶尔接触到木慈曾亲身经历的死亡时，他会突然想起相关的人、伤口、流血，人的死去并不是屏幕上这样的慢镜头，它不是这样细微地刺激着延长着人们的恐惧，是一瞬间的事。
人们被吓得尖叫连连，只有木慈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全场。
他没有酣畅淋漓的快乐，也没有将压力伴随着恐惧倾泻出去的轻松，当人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情节，讨论着那些毛骨悚然的气氛跟镜头，他忍不住想起许多黑暗之中，寂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鼻下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腐味，神经被折磨到麻木的绝望感。
木爸摘下3D眼镜，手心全是冷汗，他几乎没来电影院看过这种“花哨”的电影，一时间有些感慨：“现在这些东西做的真是逼真。”
木妈也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木慈笑了笑，难得出来一次，他特意选了市中心一家设备比较好的电影院，走出电影院就是娱乐广场，他环顾着四周，准备找家店凑合过一顿晚饭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视野当中。
而对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极敏锐地转过头来，穿越人群，对上了视线。
……是……温如水。
木慈觉得自己的喉咙似乎生长出巨大的肿块，让他感觉到呼吸困难起来，在大脑几乎空白的情况下，他下意识做了一个手势。
危险，速来汇合。
她会回应吗？木慈不知道。
温如水很快笑起来，她走了过来的时候，也做了一个手势。
收到。

第184章 现实（05）
“怎么着……”木妈被木慈的手势看迷糊了，略有些紧张地低声问老伴，“这姑娘是个聋哑人？”
木爸也有些发懵，手上提着3D眼镜，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啊。”
温如水人高腿长，不一会儿就挤开人群走过来，她脸上带着怀念的笑容，声音里却略显生涩，似乎有些犹豫：“是……木慈吧。”
“是我。”木慈没想到自己竟然与温如水在同一世界，心中激动，一时间无法言说，“你……你还好吗？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左弦……是不是也……
这让温如水不由得莞尔：“我很好，一切都好，没有想到能见到你，这两位是伯父伯母？”
木慈如梦初醒般，为三人做了介绍，提到温如水的时候卡了壳，倒是温如水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起来：“我跟木慈是在一个登山俱乐部里认识的，他帮了我不少忙，不过也有很多年没见了。”
“噢。这样啊。” 木妈跟木爸面面相觑。
温如水看木慈是带父母出来的，又道：“你是陪伯父伯母出来的吧，我也不好打扰，这样吧，我们留个号码，之前那个换了，没能联系上，下次有空再出来聊聊。”她一贯如此，说话滴水不漏。
木妈心思灵活，听出弦外之音，忙道：“没事没事！我跟他爸正好想去吃寿司，木慈吃不惯，你们俩年轻人有话题，又这么久没见了，难得遇上，你们俩自己玩去吧。”
说着，木妈连拉带拽，就把丈夫拖走了，快得连温如水都没能反应过来。
“那……怎么着？”温如水看了一眼手表，“我接下来挺有空的，你想吃什么？烤鱼行不行，我朋友推荐这里的一家烤鱼店，我还挺感兴趣的。”
久别重逢，木慈激动得几乎都有些哽咽，于是只点点头，他对这方面一如既往，没什么讲究。
两人到烤鱼店里坐下，正是吃饭的时间，店里坐得满满当当，好不容易清出来一张桌子，等点完单，两人才对视一眼，只觉得千言万语，都无从说起。
见到曾经的同伴，并不只是单纯的重逢这样普通，更重要的是，那些让人质疑自我的经历跟过去，都出现了存在的痕迹。
温如水也有些心绪难平，她抿了抿唇，安抚住激动的情绪，柔声问道：“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怎么在这儿？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住这，五月的时候回来的。”木慈喝了口柠檬水，“你呢？”
“出差，刚刚才跟客户吃完饭。”温如水顿了顿。
木慈想了想：“是，我记得你是……会计师？这个职业也要频繁出差的吗？”
“那个温如水是。”温如水哭笑不得，放下手里的水杯道，“我可不是干会计师的，我是咨询顾问，负责软件这一块，嗯，总之你就当是客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就好了。我这次的客户正好住在这附近，我们就干脆来这里吃饭了。”
木慈愣了一下：“这样啊。”
两人没聊多久，烤鱼就端上来了，气氛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滋滋作响的铁盘还在不断加热着高温，温如水将雾蒙蒙的眼镜摘下来准备擦拭的时候，忽然皱起眉头，让服务员送餐巾盒来。
木慈静静看着她，倒不是说遭遇那些事情后会丧失生活能力，可是温如水太自然了，她身上完全没有凝滞的脱节感，仿佛她已经抽身多时。
等到温如水把眼镜再重新戴上的时候，就听见木慈说：“你回来……很久了吗？”
“五年了。”温如水完全明白他在问什么，她的手从眼镜腿上落下来，目光里不自觉带上一些怜悯，轻声道，“我已经回来五年了。”
五年……
木慈恍惚起来：“确实很久了，你居然还能记得这些手势。”
“恐怕很难忘记。”温如水轻笑起来，“我甚至怀疑自己到老年痴呆那天，都未必会忘记这些手势的意义。”
木慈配合地笑了笑，又尽量不要让自己显得太急促地询问道：“这么久，你有没有遇到其他的人？”
他紧张地都快停止呼吸了。
温如水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却轻轻摇摇头：“我有特别留意过，不过……他最近几年都行踪不定的，我也不是很确定是不是他。”
“不确定？”木慈问，一时间有些茫然，“为什么？”
“他没有来找过我。”温如水轻轻叹了口气，“我跟他去过同一个酒会，不过他没有什么反应。在巴别那一站，我已经吸取足够的教训了，如果没别的事，最好不要去惹左弦，再加上那段时间我也不太稳定。”
木慈很能理解：“我知道，你一定很不容易。”
“嗯……”温如水深呼吸了一下，她摸着自己的额头，似乎在斟酌着什么，“不过，无论如何，木慈，你要意识到，已经过去五年了。”
木慈略有些迟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不祥的预感：“什么意思？”
“我在两年前听说他跟一个心理医生打得很火热……”温如水轻声道，“不过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他很可能不是那个人，又或者是，可……总之，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了。”
噢——
木慈好像被人当面泼了盆冷水，他僵硬地坐在位置上很久，才回过神来，他试图平静地说话：“那也……没有什么。”
他麻木又茫然地说着一些自己都不太清楚的话。
“如果他幸福的话，那也挺好的，毕竟都五年了嘛，也是没办法的事。”木慈轻声道，“他到现在，应该也快三十岁了，我总不能要他因为几个月的时光，拿至今为止六分之一的人生，来等一个也许没任何结果的人。”
“更何况，他搞不好就根本不是那个人。”
温如水看着他，低声道：“你想见他吗？”
“什么？”木慈不太明白。
“我说，你想跟他说再见吗？”温如水轻声道，“不管他是不是那个人，是不是有了新的人生，总要说声再见吧。”
木慈说不出话来，温如水总觉得他快要流泪了，可是他没有。
“好啊。”最终木慈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好啊，如果不太麻烦你的话。”
温如水没有吃出当天烤鱼的滋味，她不知道算不算好吃，在味蕾上徘徊的，似乎是木慈隐藏在平静下的苦涩。
她已经五年没有跟这个男人见面了，可看到他的第一眼，甚至说的每句话，却都熟悉得仿佛昨日重现。
木慈当然会这么做。
温如水想，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木慈就没有在任何事情上退缩过。
如果说火车有什么好处，那大概就是温如水找人只需要走过去，在房间门口敲敲门就行了，火车就这么大，没人能躲开来。
可是现实并不是这样的。
现实比火车更麻烦得多，温如水不能想找谁就找谁，她也没办法走到左弦家门口，敲敲门，让他直接滚出来，因为她有话要说。
她甚至连左弦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温如水耐着性子给朋友发了消息，用人情换他帮自己联系左弦，她在办公室里放下手机，靠在桌子上捂住脸。
其实木慈也好，左弦也罢，都不是她遇到的第一个“熟人”。
在温如水回来后的第三个月，到医院里去预约一年一次的体检，她在走廊上看见浑身是血的罗密桑被推进来，她呆立在原地，一路跟到了手术室外头，看着红灯闪烁着，看着陌生的人冲进来，看着窗外的天变暗，她等了毫无意义的几小时，最终没等到任何消息。
后来过了几天，温如水去取体检报告，反倒意外撞到了跟父母打闹的罗密桑，他不像温如水认识的那个，见到人时会下意识皱皱眉头，而是热情又开朗地绽放笑容，询问：“大姐姐，你怎么了？”
“我走错病房了，不好意思。”最终温如水只是随便找个借口。
他不是那个人，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
等温如水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条陌生号码传来的短信已经出现在屏幕上了。
“听说你找我，什么事？——左弦。”
温如水若有所思：“有兴趣喝杯咖啡吗？我听说你对咖啡很有研究。”
左弦：“我不是独身。”
温如水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鼻梁，她已经开始觉得这是个坏主意了，不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发出消息。
“我也有伴，只是单纯请你品鉴一下。”温如水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就在她思考该怎么组织语言的时候，比如说要不要聊点艺术方面的话题时，那头又跳出来一条信息。
“只是咖啡？”
“只是咖啡。”
……
左弦一直都知道温如水的存在，也知道她对自己有些好奇，可事实上就是，他们谁也没打算认识对方。
甚至左弦都不太确定，温如水对他的好奇，到底是单纯对异性的兴趣所引发的，还是出于某些原因。
不过他们从来没有试图去拉近过这个距离，所以左弦猜测前者的可能性较大，来自五年后的咖啡邀约让他多少有些迷惑，不过考虑到之前的交情，哪怕是跟另一个温如水的交情，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温如水居然有伴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从以前开始，左弦就对她的择偶观还蛮好奇的，就算只是同位体，也不妨碍他的八卦之心。
左弦抵达预约的地点时，完完全全没料到自己看见的这一切。
温如水没撒谎，她的确带了伴过来。
甚至……看上去很亲密的模样。
只是左弦没想到，这个伴会是木慈，木慈显然不习惯这样的场合，眉毛皱得很紧，不过还是忍耐下来，温如水正挽着他的手，似乎在安抚他。
左弦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几乎要裂开来了。
在他最恐怖的噩梦里，也没有想象过这样的场景。

第185章 现实（06）
木慈跟温如水在一起了。
我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觉呢？
左弦僵硬地掐了自己一把，剧痛让他愈发心神恍惚，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才算自然，不过大概是托在火车上的艰苦磨炼，他并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异样，而是极为自然地走过去落座。
即便只是平行世界的同位体，看起来也太奇怪了。
左弦忍不住想起在火车上的一些时光，他从没有感觉木慈跟温如水能擦出火花，他们之间单是看上去就不像能走到一起的人，可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
木慈会选择他想要的人，仅此而已。
长久以来，左弦一直试图避开这个世界的木慈，并不是因为什么奇怪的理由，而是他异常绝望地意识到一个可能性，无论这个世界的木慈到底是不是他的那个，在过去的五年当中，他们是素昧平生的。
一旦左弦进入木慈的生活，平行世界就会开始增加，这个木慈即便上了火车，也不再是左弦所认识的木慈。
可如果这的确是他的木慈，左弦只能做好……在某个时间段，突然地再一次失去他的准备。
太可悲了，提前知道结局，却无法更改，左弦只能通过死讯来判断木慈的真伪，简直就像一场命中注定的悲剧。
然而现在看来，他们只不过单纯的不是同一个人。
“温小姐。”左弦跟温如水打了个招呼，坐在她的对面，他没什么信心去面对木慈，“好久不见。”
温如水轻笑了一下：“确实好久不见，左先生贵人事忙……”
坐在一旁的木慈始终没有说话，按道理来讲，温如水作为邀请人应该主动开口解释，或是左弦也该多少询问一下，可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忽略了木慈的存在，就好像坐在这里的是个隐形人一样。
不……还是太奇怪了。
左弦一心二用，一边敷衍着温如水，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坐在旁边的木慈。
这个伴，应该就是恋爱的意思。毕竟他当时明讲自己不是单身的时候，温如水的意思也很明显，她并不是来寻求恋爱关系的，她自己已经在一段关系当中了。
虽然是说是喝咖啡，但是实际上谁的心思都没在咖啡上，三杯热腾腾的咖啡配着甜点一同上来，本该是甜味化去苦涩，只留下醇厚的香气，可吃下去却是五味杂陈。
左弦是这样的吗？
跟刻意避开木慈的左弦不同，木慈几乎没怎么掩饰自己的目光，只是越看越觉得陌生，也许正如温如水所言，时间过去得太久，又或者消去的是一整个时空，他看着眼前跟温如水谈笑风生的左弦，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确实是不了解左弦的。
温如水跟左弦正漫不经心地闲聊着，对方滴水不漏，看不出任何问题，让她有种说不上的别扭感。
明明每个话题都恰到好处，左弦也足够幽默风趣，却让温如水如鲠在喉，她低头喝了一口香浓的咖啡，莫名怀念起当初在火车上随便开玩笑的同伴来。
昔日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说出来不过是成为笑料，没有人相信，在这五年来，温如水从惶恐不安到平静接受，耗去了不少时间，她知道在没有经历过的人眼里，这些无非是一些编排出来的笑料，更有甚者，还会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这样严肃认真的人也这么风趣。
与正常人的生活相隔甚远的冒险跟厮杀，成为一块无法成真的伤疤，隐隐作痛，又似有若无。
其他人还能忍耐，如果看见左弦也发出同样的嘲笑，温如水实在很难确定自己会不会控制不住一拳揍在这位无辜的同位体脸上。
她缓慢地在桌子底下，伸手握住木慈，温情地给予他力量，就如同木慈曾经在夏涵与罗密桑死去的那些时光里，竭尽所能地点亮她生命的火焰一样。
左弦当然看见了，只觉得刺眼，按照社交习惯，他应该在这时候诙谐地说一句：二位感情真好啊。
可他说不出来，脸色也显而易见的阴沉下去。
他甚至已经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赴约。
就在这个时候，左弦不自觉地又贪婪地看了一眼木慈，那双平静的眼睛正一心一意地注视着他，就如同左弦曾期待过的那样，如同他日日夜夜梦见的那样，在他最美好的幻想之中，在他来不及挽回的坠落之前。
左弦曾经想，在自己一无所知，蛮横地挥霍着木慈的爱意，沉溺在自己顾影自怜的深情当中时，木慈是否总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如此平静而缱绻地注视着他。
那是他所不熟悉的，也是火车最不需要的平凡。
踏实又平稳的木慈却在最后一刻，轰轰烈烈地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变成五年来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影。
心底如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左弦的脸微微紧绷起来，再没办法露出笑脸，他甚至在搜肠刮肚，准备找个潦草的借口结束这场赴约的时候。
木慈忽然开口了。
“左弦……先生。”木慈生涩地称呼他，端详着那张笑脸下的不耐烦，温如水没能看出来，可也许是他们太亲密，而左弦与左弦之间又总是惊人的相似，他轻而易举就看出左弦压抑着的不快。
甚至……让他感觉有些怪异。
肆无忌惮的左弦似乎只在火车里出现，在木慈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得像个讨人嫌的疯子，而不是这样彬彬有礼，将情绪掩藏在虚假面具下的绅士。
左弦好像在这时候才注意到他，惊讶地转过脸来，竭力将变本加厉的烦躁控制在细微的表情下：“请说。”
木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你可以走了。”
“木慈……”温如水错愕地握紧他的手，有些紧张地说道，“你怎么……”
“对不起。”木慈轻声对她说，“给你添麻烦了。”
现实社会的人际关系是不能这样处理的，温如水倒不在意，她跟左弦本来圈子就不重叠，即便对方觉得她莫名其妙，也无非是把本来就淡的关系变得更淡，可是这对木慈而言，这样的处理方式，未免太决绝了。
左弦一瞬间陷入茫然：“什么意思？”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个世界的木慈这么没礼貌的吗？
还是他杵在这里影响他们俩谈恋爱了。
想到后者这个可能性，左弦的脸更黑了。
“你不喜欢这里的咖啡，也不想见到我这个陌生人。”木慈尽可能缓慢地说道，他勉强自己微笑起来，去接受发生的一切，就像他第一次听见夏涵跟温如水的解说一样，深深地看着他，“你也觉得对话很无聊，不是吗？”
左弦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住了，他开始痛恨这两个木慈的相似度了。
他们比左弦所以为的要更接近，更相同，要是可以，左弦宁愿回到巴别里面对那个很会开车的木慈。
“通常我们不会这样社交。”左弦漫不经心地说道，“一般会更友好一点。”
“节约彼此的时间，才是最友好的方式，不是吗？”木慈反问他，“既然谈不来，无法互相理解，浪费无意义的时间在社交上反而是浪费精力，难道你不这样想吗？”
左弦忍不住笑起来，笑容却没到眼睛里：“听起来的确是我的风格，温小姐，你的这位朋友很有趣。”
木慈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他很想祝福左弦，却如何都说不出来，最终他放弃了。
“再见。”木慈说，并不像对一个初见的人，而像是对一段臃肿沉重的过往，被活生生切割开那般几近无声，“左弦。”
他没有加先生两个字。
冥冥之中，左弦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他很轻地抚摸着自己的无名指，缓慢地说道：“我一直很期待，这里会出现一枚戒指。”
温如水跟木慈都困惑无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说出这句话。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左弦平静地挖开自己的心，他不喜欢赌博，却喜欢孤注一掷，就如同此刻，撕裂开结痂多年的旧伤，血淋淋地在也许不为所动的陌生人眼前流出鲜血，暴露斑驳的伤口，“一般人会将这件事称之为丧偶，听起来好像介于单身跟有配偶之中，不过我始终觉得，我还处于一段关系当中，只是另一头已经断裂开了。”
温如水微微张开嘴，有些被震惊到的模样，她不知道在最后一站里发生了什么，可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木慈。”左弦说，“你有过相同的感受吗？星辰流转，人世沧桑，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木慈看着他：“如果他从地狱爬出来找你了呢？”
“那我将……”
如果这时候流泪，看上去就太可笑了，左弦却忍不住哽咽起来，他从未从那滩深不见底的污泥当中爬出，那座小岛成了火车之后的新囚笼，将他日日夜夜困着，用烈火焚烧，以海水冷却，他在冰火里交替，皮焦肉烂，感觉绝望在日渐蓬勃着。
而唯一支撑他的存在，在无尽的烈焰里反反复复地在黑暗里化作一蓬灰烬，又在第二日新生。
“不胜荣幸。”

第186章 现实（07）
虽说左弦难得回家一次，但饭桌上的菜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丰富。
晚饭过后，左弦主动去洗自己买来的提子，果篮放在手边，他用剪刀将提子连接处剪开，心情不错，一直在哼着小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坐在客厅里的父母面面相觑，最终淡定地打开了电视。
左弦从小就很早熟，他的阶段似乎总是跳级往上的，同龄人还在模模糊糊地学习着大人的教导时，他已经意识到大人跟小孩子之间的界限相当模糊短暂，甚至做出很多“疯狂”之举。
等更大一些，该上学的时候，左弦相对变得稳重一些了，这么说一个小孩子似乎有点奇妙，不过他对玩具跟玩伴都不感兴趣，而是在注意力放在了数学上，这种特立独行让他多少有些被孤立，可他看上去自得其乐，并不为此苦恼。
原本左弦的父母以为他会成为一个数学家，或者是科学家。
哪知道大学后，左弦忽然转变态度，爱上让人捉摸不透的艺术，并且以此为生，过着按照年轻人的说法是潇洒又浪漫的人生。
左弦的母亲对他到底有没有朋友并不在意，朋友并非定义人生的唯一标准，许多人几乎将自己活成交际花，也改变不了生活本质上的枯燥跟无聊。如果左弦自己就能玩得很开心，干嘛非要把不需要的东西塞给他呢？
倒是左弦的父亲对这一点非常在意，他不希望自家的孩子是个不合群的另类，只是他又未免过于溺爱孩子，因此在教育上很少能说得上话。
特别是左弦还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
“最近遇到了什么好事？”左妈妈仔细打量着左弦，漫不经心道，“这么高兴地回家来，还特意主动干活，看来心情很好。”
左爸看似在看新闻联播，实际上竖起了耳朵。
“嗯。”左弦吃了一颗提子，“算是吧，要猜猜看是什么吗？”
左妈妈拿着遥控板，目不转睛：“不会是艺术品，除非世界疯了让你进卢浮宫随便搬，不然你还不至于开心成这样；也不是生意，你去的酒会里从来不缺说大话的傻子，你没有交流到一半出来喷火就算这两年脾气有长进了……”
“嗯嗯。”左弦愉快地靠在沙发里，“顺带一提，也不是新遇到的人，不要往这方面猜。”
左妈妈“哦”了一声，立刻得出答案：“让你半夜做噩梦的那个？”
左弦点了点头，他整个人靠在沙发里，满目愉快：“他回来了，妈妈。”
“怎么回事？”左爸惊讶地问道，“等一下，怎么这里面有我不知道的小秘密吗？谁啊？”
“让你儿子至今保持单身的人。”左妈妈站起身来，她打算去重新看一下厨房，免得被左弦弄得乱七八糟，然后停在厨房门口，“噢，也不能这么说，准确来讲，是让你儿子到现在还当自己在一段恋爱关系里的人。”
这让左爸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干嘛说的好像儿子是我一个人的一样。”
不过随即左爸就反应过来，看上去震撼无比：“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是你之前一直联系的那个心理医生？”
这让左弦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只是我的医生，而且我为什么只能跟女人约会。”
“哈？”左爸发出了更大声的质疑。
让左妈妈诧异的是，洗碗机在安静运作，流理台上也被擦得相当干净，她全无用武之地，于是不得不折回来，对刚刚听到的对话毫无反应，象征性地擦了擦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他之前在做噩梦，所以去看医生了，你是只听进去半句话吗？”
左爸一脸茫然：“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啧啧啧。”左妈忍不住摇摇头，用微妙的表情注视着丈夫，看得左爸浑身不自在，她最终只是说，“你大概就在他出生前跟哮喘那几年派上过用场了。”
“这话说的。”左爸悻悻地反驳着，“你们什么都不跟我说，能怪我吗？”
左弦纠正道：“是男朋友，当然，未婚夫也可以，总之，我们准备去挑戒指了。”
“什么？！”左爸失声道。
左妈倒是淡定如常，她不紧不慢地调整了下自己光亮如新的金戒：“所以，这是一个通知，还是一个询求我们的意见？”
有左弦这样的孩子，家长也不得不随之改变，在与儿子斗智斗勇的数十年里，左妈已经相当明白一个道理。如果左弦决定要做某件事，他们根本没办法扭转他的想法；只有在他迷茫不确定的时候，家长的发言跟经验才有意义。
而且即便是后者，他们的想法也无非是一些提议，而不是决定。
“通知。”左弦说。
左妈点点头：“行，那我跟你爸都知道了。”
左爸茫然无比：“怎么就知道了？我怎么就突然知道我儿子要跟一个男人准备订婚加结婚了？”
“你这不是很清楚吗？”左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要重复废话。”
左爸一时间有点恍惚：“我这次连投反对票的机会都没有了？”
“又不是你结婚。”左妈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上年纪了，越老越糊涂，你最好不要在五十多岁就给我得病，平日忘性大就算了，要是加重了，我就要考虑考虑接下来的日子了。”
左爸吃了一颗提子定定神，他在纸巾上吐掉籽，过好一会儿才说服自己接受儿子出柜的现实，勉强跟上进度：“那我推荐一家珠宝店吧。”
“这话说得还算中听。”左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儿子，“什么时候带回家？”
“我不知道。”左弦说，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愉快灿烂，“决定权不在我手里。”
这还是左爸第一次看到儿子主动服输，不由得露出错愕的表情。
左妈开始对这位神秘人物感兴趣了，她忍不住想：有意思了。
“照片让我们看看。”
……
木爸把切了一半的苹果递给木妈。
“儿子看着顾不上吃，给你了。”
木妈接过手来，看着儿子咬了一口，苹果很脆，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很快扩散开来。
这一个月来，木慈的心情都肉眼可见地有所回暖，他拿着手机陷在沙发当中，似乎正在跟谁交流。
“你说是那个姑娘吗？”木妈靠着抱枕，皱起眉毛，有点忧心忡忡，“我记得之前阿慈还陪她去别的城市玩了，回来就挺开心的。不过那姑娘好像不是本地的，要是结婚了，来往挺麻烦的吧？”
“我觉得不是。”木爸摇了摇头，用手扶着沙发边缘，“他看着那小姑娘的眼神，感觉没什么想法。”
木妈“哟”了一声，揶揄道：“你还懂这个呢？怎么就没想法了，我看着挺有想法的，你没看咱们孩子当时那个表情？”
“你不懂。”木爸唏嘘地摇摇头，“行了，别乱点鸳鸯谱了，孩子心里有数着呢，你吃苹果吧。”
木妈也只好啃着自己的半个苹果，纳闷地看着儿子。
这些问题很快就在年底之前有了答案，木慈提前收拾好行李箱，木妈买菜回来的时候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怎么住得好好的突然要走啊？”
“不是突然要走，我在看要收拾什么。”木慈只是平静地把行李箱放在房间的门口，温声细语道，“我跟左弦打算同居，重新磨合一下生活习惯。”
“左弦是谁？”木妈茫然地问道，“什么磨合生活习惯？”
木慈张了张嘴，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铺垫，他实在是被这段时间的经历冲昏头脑了，于是他说：“左弦是我的男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惊人的内容，只是冷静地看着母亲的眼睛。
木妈的嘴张了又闭上，连带着从外面遛弯回来的木爸都一下子被震住了。
他们确实有过类似的猜测，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木妈的眼睛一下子看到行李箱，声音立刻变得尖锐起来：“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这让木慈的眉毛立刻皱起来，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倔强不服输的小孩子了，脸色严肃起来的时候，看上去威严得让木妈都下意识倒退了两步，她不安地靠着丈夫，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有话好好说，干嘛非要走呢？”木爸搞不懂前因后果，不过还是急忙来打了个圆场，总而言之先把门关上。
木慈淡淡道：“我一个人也就算了，两个人跟长辈住总是有些不方便。”
“这倒也是。”木爸不慎把心里话说出来，立刻被木妈扭了一下，痛得龇牙咧嘴。
木慈又道：“你们也不想一个陌生人突然到家里来吧。”
木妈没有说话。
“如果实在不能接受，我现在出门也可以。”木慈想了下，重新把行李箱提起来，“我可以改票。”
他不是在赌气。
这种平静简直让人心碎，木妈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心里很不好受，在木慈对游泳最狂热的那段时间，她并没有支持过他，正相反，她选择打击木慈来让他“回归正轨”，结局就是后来木慈没有向他们寻求过任何帮助。
在木慈最艰难的那段时光里，陪伴他的是一个陌生老人，有时候他会不经意提到那段时光，轻描淡写，却像是针一样刺在她心里。
他们的关系不坏，木慈也如愿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孩子，他甚至很愿意去帮助任何人，只是他不再期待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任何帮助跟回馈。
特别是木慈回来之后，这种感觉就越发浓烈起来。
“不用。”木妈最终说不出什么来，只是抛下一句，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木爸拍了拍儿子的背，看上去有点犹豫：“你妈就只是……一下子接受不了，你别放在心上。”
“没事。”木慈摇摇头。
木爸拉着他在沙发上落座，沉吟了一会儿才问道：“嗯，其实，其他的也不重要，他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倒是让木慈少见得犹豫了一下：“不坏。”
不坏？
这真是个微妙的评价，就像相亲对象没有优点时媒婆会说句老实勤劳，为人踏实一样的微妙。
“不过他有很多优点，长得也很好看。”木慈大概是看到他的表情了，又忍不住添了几句，还拿出手机让父亲看左弦的照片，“还很会赚钱，很浪漫，很风趣，品位也很不错……”
木爸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儿子，沉默片刻：“那他是怎么看上你的？”
“……”

第187章 现实（08）
木慈以为自己在做梦。
许久不见的左弦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身侧，占据了三分之二的长枕头，睡脸意外的柔和与平静，狭长的眼睛失去眼镜的阻挡，正微微闭垂着，缓慢呼吸着。
寂静的空间之中，木慈平静地聆听着呼吸的起伏，如同翻涌的波涛，盈盈的月光如水面荡漾着，透过玻璃发出粼粼的光，让人错觉自己还身在海底。
左弦睡得很熟，让人想起初生的婴儿，让木慈忍不住伸出手，温暖的被子被掀开一角，冷风簌簌窜入，刺激得神经微微战栗起来，左弦不由得皱起眉头，翻过身，缩在被子里，留了一个背影给木慈。
于是木慈的手指在半空之中收紧，又慢慢撤回来，他不敢触碰，怕自己打碎幻影，提早醒来。
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因此木慈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任由黑暗与沉默在两人之间分离出凡人不可越过的天堑。
过了一会儿，左弦又翻过身来，他完全醒了，眼睛在暗夜里闪烁着光，甚至微微支起身，任由风驱散被窝里的温暖。
可谁都没有说话。
“你是真的，对吧？”左弦俯下身，贴近木慈的脸，他也没有去触碰，只是贪婪又渴望地询问道，仿佛想从木慈这里寻求一个答案，却无法确定答案本身的可信度。
已经失去的，不被人所理解的东西，就该放弃才对。
五年来，左弦一直试图去这么说服自己，无论医生给出怎样的意见，他都努力去尝试。
死了就是死了，这一点不管是火车还是现实生活，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他告诉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得到那些了，木慈也已经死去，被困在旧日的阴影里不是他会做的事。
就连夏涵都不会，更何况是左弦这样的聪明人。
可事实就是，木慈成了他的枷锁，日复一日，并没有松脱瓦解，反而沉甸甸地拖住他重新回到生活里的脚步。
他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可以跟上正常人的步调，他可以……他可以用衣物跟笑容遮挡住这条锁链，然而每一分每一秒，那沉重的刑具都宣告着它的存在。
总是木慈先迈出第一步。
左弦讶异地看着注视着他的木慈，感觉到脸颊上传来的温度时，几乎想要落泪，他的背脊被对方的另一只手按低，被褥温顺地顺着重力落下，压住最后吹进来的一点风。
左弦覆在他的身上，紧密相连着，两具不同的躯壳天衣无缝般嵌合彼此。
“是我在这里。”
木慈的声音有些沙哑，天太冷，暖气太干，加湿器平稳地运作着，却没能起到太多效果，他们的胸膛传来砰砰的心跳声，打破相隔的时空，让左弦彻底放松下来，舒展开身体，又很快追寻着干涩的嘴唇，轻轻啄吻了一下。
梦没有醒来，木慈也没有消失，他的手温柔地依附在左弦的背上，并不在意对方的力道足以让人感到疼痛。
左弦亲昵地将脸贴在木慈的脸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快就温暖起来，冷风带走的温度重新回到被窝里，觉得自己怀里拥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连放开一秒钟都难以忍受。
在漫长的安静之中，左弦突然意识到一个可笑的事实。
他就像葛朗台，神经兮兮地厌憎着这条金铸银打的锁链，实际上，真正紧握不放的人正是他自己。
……
大多数情侣的磨合是为了生活方式的考虑。
毕竟距离产生美，无论多么了解彼此，没有真正深入到对方的人生时，总是可以轻飘飘地宽容以待，只有真正产生摩擦，互相冲撞，又再互相理解，才能长久地将关系维持下去。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止是光鲜亮丽的那一面，一旦想要接近，就必然会出现丑陋懒惰的反面，如果不能接受，也就无法真正理解跟爱着对方。
不过木慈跟左弦的磨合却大有不同，他们的坏脾气早就在火车上暴露无遗，在生死面前，躁动不安的负面情绪总是展露得飞快，也曾经历过彼此从噩梦中惊醒，互相依靠的绝望拥抱。
他们的磨合，是为了更多了解彼此。
火车上的形象固然真实，却是极端情况下的，回归现实生活，当然多少会有些不同。
搬完家的半个月后，木慈跟左弦开始准备第一次约会，时间定在晚上。
当时左弦正在清洗午餐留下来的盘子，水流冲走盘子上的污渍，也飞溅起一点水花在他的脸上，他用手背擦去，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还是火车比较方便，直接丢给餐车就好了。”
木慈把菜包上保鲜膜，一一放进冰箱当中。
说是合租，其实木慈并没有出钱，这间房子是左弦买下来的，不算太大，不过住两个人绰绰有余。
来的时候家具已经置办完成，虽然左弦说木慈可以按照他喜欢的方式改变装修，但是木慈对这方面几乎没什么想法，比起自己，他倒是更相信左弦的审美，因此房子里更多的仍是左弦的气息，只有个别地方，会添加上一点木慈的特色。
木慈高中时喜欢一些玻璃制品，非常廉价的那种，地摊上偶尔有卖，十几块钱一个，比如五彩斑斓的翠鸟，或是透明的麋鹿，还有几个水晶球，他收集了一些，来的时候把这些老物件也带过来了。
而且他跟左弦的爱好正相反，对家具的挑选喜欢偏冷的色调，深灰或黑色，理由是耐脏。
由于房子装修的时候，整体采用的是暖色调，木慈买的深灰色地毯有时候就像一只衰老的狗狗趴在地上，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左弦倒是很喜欢，他喜欢自己的空间被木慈侵占的感觉，仿佛向这个世界证明他是真实存在的痕迹在缓慢扩散开来。
“你晚上想吃什么？”木慈关上冰箱门，面不改色地揪下上面写着约会的爱心贴纸丢进厨余垃圾里，“最近天很冷，最好不要在外面待太久，我不是很想在外边一边喝热饮一边散步。”
左弦叹了口气：“那不就只是出去吃个饭而已吗？我们这么早就提前步入老夫老妻的冷淡期了吗？”
“约会本来就是这样。”木慈干巴巴道，“火车上就算了，现实里难道你也想玫瑰跟餐厅包场吗？”
左弦兴致勃勃：“你想的话也可以啊。”
“我不想。”
“……”
最后他们决定去附近的广场里吃寿喜烧，左弦准备预定位置，不过很快被木慈阻止了：“我们走过去就好了，不用特别预定。”
“那要是没位置了呢。”左弦皱起眉头，“今天是周六，人流量还挺大的。”
木慈轻描淡写地决定：“那就换一家好了，找一家有位置的，又不是一定要吃寿喜烧。”
最后左弦妥协了。
快五点的时候，两个人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开始选择外出的着装，木慈最先解决，还负责检查家里的电器有没有关闭，当他把灯关到只剩下客厅一盏的时候，左弦从灰蒙蒙的暗处走出来，步伐优雅，行动轻盈，让人想起商场里巨大的广告牌上会张贴的男模。
木慈没怎么看过这个模样的左弦，大多时候，他的记忆里，更多时候是左弦矫健灵活的逃跑姿态，有时候甚至是狼狈不堪的。
跟生命赛跑的时候，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的仪态到底多美观。
“怎么样？”左弦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甚至还饶有兴趣地转了一圈。
木慈沉默一会儿，黑色的高领毛衣让左弦看上去更修长了一点，红褐色的皮夹克穿在他身上，格外潇洒不羁：“……这是我的外套吧？”
“有什么关系。”左弦歪了歪头，“我穿起来不合身吗？”
“倒也不是。”木慈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予中肯的评价，“很好看，比我要好看。”
熄灭客厅的最后一盏灯，两人并肩出门，电梯里偶然有其他的住客进入，神情淡淡，互不关联，左弦忽然凑过来跟他挤在一起，失重感稍纵即逝，电梯门打开，他们一同涌出，人流穿梭过他们两人的身侧，像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可喜可贺的是，提供寿喜烧的日料店生意虽然相当不错，但还能给他们俩挤出一个二人位，位置稍微偏僻了点，退一步想，也可以称之为不受打扰的角落。
服务员小姐姐抱着菜单来提供亲切的服务，考虑到左弦一直笑脸相迎，木慈不得不怀疑对方此刻的热情到底有几分出于职业道德。
其实从巴别那一站开始，木慈已经多少有所预感，左弦在现实生活里意外是个富有耐心的人，他风度极佳，谈吐不俗，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都保持着从容。
“怎么了？”左弦问道，“怎么突然走神？”
木慈微微摇摇头，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我莫名其妙到荒郊野外，晚上还被鬼掐个半死，第二天睡眠不好，心情烦躁，你还在边上一直故意挑衅我，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现在看来，你倒也不是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他的口吻听不出是在生气，还是随口讲述。
“是呢。”左弦也想起当时的情况来，目光闪烁，“不过你也要体谅我嘛，毕竟清道夫的一站，我可能要下三站，长时间处于高压环境里，认识的新人来来往往，跟几十个慌乱无措的新人搭档，要不厌其烦地说无数遍烂熟于心的规则，尽可能搜寻有用的帮手，别让其他人拖你下水，你总不能要求我始终保持着好声好气。”
木慈忍不住笑起来：“我记得你之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你当时的口吻要比现在谦虚多了。”
“不是你告诉我，我已经不需要再做那些讨好你的事了嘛。”左弦轻笑着，口吻暧昧，“我现在正在暴露我的真面目。”
木慈知道左弦远没有看上去这么轻松，在几十个小时里，遇到的人可能还没来得及认识就死去了，就像盲盒里，他们才知道麦蕾是杀人狂，她就死在自己的疯狂之下，连熟悉、感伤的情绪都没来得及酝酿。
人命如同草芥一样，左弦几乎来不及喘息，他一次又一次的下站，大脑都为之麻痹，不知道自己会遇到怎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能支撑多久，遍地的尸体，恐慌的新人，无数次重复总结的规则。
对他而言，社交礼仪渐渐被排挤出生命，经营关系都成了一种负担，为了活下去，只剩下绝对的效率。
比起社交去套出信息，左弦更信任恐吓跟压力这两种手段。
他本来并不是这样的人。
“现在想想，我应该多宽容你的。”木慈笨拙地试图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有趣的话题来讲，“我之前工作的地方，有个大学生喜欢打游戏，每次匹配到野队输了就气得原地抓狂，他跟你比起来，可是小巫见大巫了。”
左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你已经非常宽容我了。”
他们并没有太忌讳那段往事，倒不如说，正因为彼此，才能坦然提起那段往事，那些残忍绝望的过往终于真实地降落在生命里。
在更了解彼此之前，这些回忆大多时候主宰着他们的话题。
木慈不是很适应这个更温柔平静的左弦，他像是某种幻想里走出来的，而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毒舌又病态的小疯子。
也许五年真的是太漫长了，木慈想，他总不能要求左弦过去五年却毫无变化，只是多少有些陌生。
他有点太完美了，让木慈望而生畏。
吃完饭后，他们没打算在外面久留，打算一边散步一边回家，晚上的风更大了，左弦抓着木慈的手放进了他的口袋里。
这件夹克并不是非常保暖，可左弦将他的手握得很紧，生怕他会溜走一样，于是又很快暖和起来。
广场里似乎正在过音乐节，挂在树梢上的灯条闪烁着霓虹，许多欢快的年轻人在圈定的范围里舞蹈，附近还有趁机推销卖花的情侣，他们穿过人群跟喧嚣，静静地走着。
“你今天的兴致好像不是很高。”左弦略有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木慈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他犹豫了一下，“已经过去五年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帮上你。”
“你活着。”左弦注视着他，“你回来了，这对我来讲就足够了。”
“这样啊。”木慈微微笑起来，他在口袋里轻轻捏了一下左弦的手，“你在这里，对我来讲，也就足够了。”
他们还有很漫长时光，去认识彼此。
在回家的十字路口，两人停下来等待红绿灯。
一辆公交车停在路边，许多乘客陆陆续续往车上走去，就在绿灯亮起的那一刻，他们看见火车的幻影呼啸而来，与公交车错位，巨兽般盘踞在马路上。
左弦下意识握紧了木慈的手，任由路边的红灯将两人的脸照得更为骇人。
他们已然停留在对方的生命当中。
可这辆火车，却永不停歇。
绿灯再次亮起，火车在人潮之中呼啸而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