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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燕
作者：白糖三两
内容简介
 在兵变落难之前，徐墨怀是目中无人的太子，是云端上衣不染尘的贵人，而当他被折断脊梁落入尘泥，救他的人却是他曾不屑多看一眼的乡野村妇。 徐墨怀听苏燕认真计划在后山开垦菜田，看她掰着指头数为了买布花了几文钱，再眼含期冀地说着对往后的规划。她指着狭窄老旧的屋子，向他说：日后我们买个书架放在这里即便她根本不识字。 徐墨怀心中鄙夷，却依然微笑答好。 哪来的日后，等他恢复了身体，召集旧部，届时就会回到金碧辉煌的高台之上，继续站在万人之巅做他的天子。 不会有人知道他狼狈不堪的过去，知道他为了活下去如何哀求讨好一个农女，那些在阴寒山洞中随口许下的诺言根本没人会当真。 徐墨怀对苏燕未曾有过真心，更不会为此愧疚，他转头就会忘了这个身份微贱的女人。 过了很久以后苏燕才知道，原来那个说要娶自己的人，早早就回到皇宫做了皇帝，那曾经的话自然也是不算数的。 她虽委屈，却也不纠缠，很快答应了教书先生的求亲。 拜完堂不久，家中冲进来一列卫兵拔刀砍向她的夫婿，紧接着有人缓缓走入，鞋底发狠地碾过她夫婿的断指，最终在她身前停下，目光阴鸷地盯着她。 你想死吗？ 如果有得选，苏燕宁愿徐墨怀在野外冻死，被野狼咬死，总之怎么死都行，就是不要再被她遇见了。 强取豪夺，狗血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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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连绵的春雨总算停息，马家村的上空放了晴。抬头远望，是一片碧空如洗，烟络横林。
苏燕从山上下来，衣服上都沾了泥水，发丝也因为雨雾而变得微湿，背后的箩筐装了些草药和野蕈子。因为走了很久，她现在已经有些疲累，额上都覆了层薄汗。然而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要歇息的意思，一心想着快些回去做饭。
苏燕住的地方在观音山脚下，这个村子里的人大多姓马，苏燕母亲是避祸来了此地，早在她十三岁就去世了，后来她就跟着隔壁瞎了半只眼的跛脚大夫采药换钱。一直到她十六岁都孤零零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想到家中还在等候她的人，苏燕不禁加快了脚步，踩在田埂的水洼里，溅起一阵水花。
眼看着就要到了，不远处一个走路晃晃悠悠的男人提着半只羊腿走近，苏燕认出来人，皱着眉头避让，男人却坏笑着突然伸手来够她。
苏燕二话不说，直接将柴刀拎起来，毫不客气地瞪着他，说道：“马六，你这只手不想要了吧？”
马六本来还不怀好意想摸她两把，见她手上那把磨得光亮的柴刀，立刻便退缩了，讪笑道：“跟你逗趣儿，怎么还动上刀子了，来我家有羊肉汤喝。”
苏燕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忌惮地往后退了一步后。“不要脸的东西，呸！谁稀得跟你逗趣！”
马六是村里出了名的流氓痞子，见了谁家小娘子生得貌美便去轻薄，无奈他父母是个不讲理的，一向惯着不成器的儿子，反骂那些受他欺负的姑娘不知羞耻，嘴里没个干净的词。前阵子马六因在镇上戏弄了衙役的妹子，才被狠狠打了一顿，他爹娘花钱打点才给救出来，眼下又不知死活招惹苏燕。
在这里住得久了，人人都知道苏燕孤身一人，再加上她母亲名声不好，时不时就有不要脸的好色之徒在她家附近转悠。马六就曾翻过她家的院墙，被她养的大黄狗追着咬，后来他爹娘反而带着棍棒来打她，要不是被人拦着，苏燕只怕要被打个半死。
她现在看到马六就避开，平日里就是不砍柴也要带着刀，防备这群不要脸的泼皮无赖。
马六被她一番恐吓，朝着地上愤愤地啐了一口，嘴里说了一连串下流词，紧接着还说：“别以为人不知道呢，你捡了个野男人安置在屋里，日日跟人好，人都让他摸干净了，还当自己什么清白人家！”
苏燕攥紧手指一言不发，背着篓筐走远了才回过头反唇相讥：“我就是做妓子都瞧不上你。”
马六怒极来追，苏燕一路狂奔，大喊着大黄狗的名字，很快狗就从院子里跑出来，将追上来的马六给吓走了。
苏燕这才松了口气，摸了摸大黄的脑袋，朝屋子走去。
“我回来了。”她说起这话，表情都忍不住柔和了起来。
随后屋子里走出一个身材挺拔，面目俊朗的男人，将她背后的箩筐接过。“方才听你喊了一声。”
莫淮说的是正经官话，嗓音也像是一缕清风似的温雅朗润。他背后分明是简陋的农舍，却丝毫不会破坏他半分光彩，好似身处水榭楼台那般贵气逼人。
她抿唇笑道：“不打紧，遇到一个泼皮无赖罢了。”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没有后话了。
苏燕俯身挑出筐里的野蕈子和莴菜，嘀咕道：“今日去山里采了不少蕈子，刚好下了雨，过些日子再去看，说不准就有山笋可以吃了。”
莫淮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青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是没听到她的话。
苏燕也不在意，抱着菜去堂前做饭了。
捡到莫淮已经有半年的时间了，苏燕正出门去帮着找马大娘走丢的小羊羔，无意间在山脚下的灌木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
当时的徐墨怀连身上的衣物都被树枝划烂了，脸上也有不少伤，尤其是腿被一根尖利的树枝贯穿，血流得到处都是，凌乱的发丝也被血迹凝结成一缕缕的。
苏燕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个死人，本想去找人来帮忙，却听到了徐墨怀的喘气声。他几乎是用最后的气力，嗓子哑得像破锣一般，乞求道：“救我……求求你。”
“不要……不要说出去。”他气息很弱，苏燕贴得极近了才听清。
她看出这人衣着华贵，应当是谁家遭祸的贵人，拉来老牛将他扛回了家。也按照他的意思，并未将此事声张。也不知是从何处逃来的，身上的伤严重到能看见森森白骨，因为正是入冬，冷得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苏燕攒着要为自己寻亲的钱，都用来给他治病了。
莫淮自称是长安来的商户家公子，家中叔父妄图夺家产而谋害他，才落得这般境地。然而叔父残忍狠毒，若他伤重又孤身一人的事传出去，必定要被残害。
莫淮洗净了脸，虽面上有伤，也不影响他的英俊，举手投足间更是带着一种清贵的气度。苏燕本来还心疼自己的钱财，但他言语间多次感谢，又对她好一番夸赞，她便不再计较了。
总归是个有钱人家的，日后念及恩情回报于她，也吃亏不到哪去。
便是如此想着，苏燕将他留在了家中养伤，二人朝夕相处，一留就是小半年。
苏燕做好了简单的饭菜，先去给那跛脚大夫送了一份。回屋的时候莫淮已经将饭菜在桌上摆好了，用热水将筷子漱过一遍，再拿干净的巾帕擦干，这才慢条斯理地用饭。
苏燕知道他是富贵人家出身，难免规矩要多些，早就习惯了他这幅矜贵做派。劳累了半天，她几口吃完了饭，洗漱一番便又背上了箩筐。
“燕娘，先等等。”莫淮咽下涩苦的茶水，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递给她。“我的伤已经快好了，你且帮我将这张告示贴在告示栏旁，若我的亲信看到了，也好来寻我回去。”
苏燕愣了一下，语气克制不住地失落。“你要走了吗？”
莫淮走过来，抚了抚她的手，宽慰道：“我总是要走的，何况他们寻到我也需时日。等我回去安排好一切事，再回来找你。”
她感受到手上的传来的温度，面上微微一热，羞赧地点点头，说道：“这次采了不少好东西，等我去镇上卖了钱，应当能换几块好布，回来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莫淮如今走路还有些跛足，伤势尚未好全，只送她到门口，温声道：“早些回来。”
苏燕应了一声，招招手出了院子。
看到苏燕的背影，莫淮脸上的笑渐渐沉下去，只剩一片残冷的灰烬。
——
去镇子上有些脚程，苏燕特意问过了同村的人，搭了牛车与他同去。正是春种的时候，清明才过，田野间都是忙作的农户，偶尔有认识苏燕的，还会与她打个招呼。
苏燕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自食其力将自己养活大，村子里的好心人也时常关照她，只是偶尔也有些嘴巴不干净的无赖喜欢无端污蔑。她随母亲生得貌美，即便是粗布荆钗也不掩她清丽面容，免不了要招惹些心怀不轨的人。
镇子上乱哄哄的，苏燕才下牛车，正小心避过地上积水的洼地，就听背后一阵马蹄声，不等她猝不及防地往一边避退，就被纵马而过的官兵溅了一身的泥水。
她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愤怒，回头看了眼那几个不长眼的官兵，嘴里低声咒骂了几句，而旁边的几个行人也被祸害得不轻，正气愤地对着那跑没影儿的兵士破口大骂。
苏燕没法子，只能自认倒霉。药铺的东家与她相识已久，见她进门便先往筐里瞄了一眼。
“这么多，得跑好几里地吧？”
苏燕蹲下来与他一起挑拣，说道：“可将我累得不轻，东家若真疼我不易，多算我几文钱好了。”
药铺东家立刻唉声叹气道：“这世道不好，谁不是一样劳苦呢……”
这便是没得谈的意思了。苏燕也没指望他真的能多给几文钱，只笑笑便罢了，老板正说着，又有人进来抓药，便让苏燕自己先等等。
来抓药的正是镇上唯一一家私塾的先生，据说是个没落士族的旁支后人，到他这代勉强能管个温饱，因自己有些才识，便在镇上办了私塾。名唤周胥，五官周正，人也正年轻。
苏燕对于读书人总是多几分敬重，见他来了，便笑盈盈地打了个招呼。
周胥这才注意到蹲在一边挑拣草药的她，忙拱手行了一礼，说道：“燕娘子，近日可好？”
“一切都好。”她说完，发现周胥正盯着她衣服上的泥水看，便没好气地说：“是方才几个不长眼的府兵纵马给溅的泥水，镇上好端怎么来了这么多兵将，不知道还以为天子出巡呢。”
周胥惊讶道：“燕娘子还不知晓吗？”
“知晓什么？”
东家也听着二人的谈话，忍不住插话：“这你都不知晓，去年秦王谋反，太子尸首都没找着，倒是那太子党羽还闹个不停，闹要推翻秦王恢复正统。也不知怎么的，秦王听说太子没死，还有下落了，又开始四处搜查，如今就搜到我们这处，家家户户都鸡犬不宁。”
周胥也皱着眉，似乎对此事也不大乐意。
“秦王暴戾，底下人行事也一样不讲理。”
苏燕仰头说道：“好在我们只是平常人，这些事与我们干系不大，等他们走了就好。”
周胥叹了口气，也点头应了，随后还将麻绳上扎着的鲤鱼解下分了她一条，说道：“久不见你，刚好今日学生献了两条鲤鱼，拿回去煲汤最好。”
苏燕正要拒绝，他又说：“就当还你上次赠我蕨菜的礼，不必推拒了。”
东家装好了药材递给周胥，顺带哄笑道：“你二人如此般配，结为夫妻恩恩爱爱多好，也不用再分什么你我了。”
苏燕忙说：“莫要胡说，平白污了周先生的身份。”
周胥只笑笑不说话，和二人道别后拎着药包走了。
药铺东家称过以后，给苏燕付了钱，她也背着箩筐离开，准备去布庄看看，给莫淮买一块好布做衣裳。怎么说也是有钱人家的郎君，她也不想太过委屈他。兴许是寻常百姓与娇生惯养的郎君不同，即便是一身粗布麻衣，他也能穿出十分矜贵来，就像被蒙上了纱帐的美玉，光华却不曾被掩去半分。
苏燕看不懂莫淮给她的纸上写了什么，还是照做贴了上去，等到天色渐暗她才归家。而屋里已经点上灯了，她看到那片昏黄的光晕，心中微微发热，好似疲倦也一扫而空，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莫淮正站在那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见她回来，浅笑着颔首。
“燕娘。”
苏燕喜盈盈地牵过他的手，仰起脸道：“我回来啦。”

第2章
苏燕一向勤劳，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做，虽然家中清贫简陋，却也收拾得干净整洁。她家走不远就是一条小溪，浣衣打水都方便。观音山下只有苏燕和跛脚大夫两户人家，天黑后一眼望过来，便只剩下两处昏黄烛火，不比其他人家屋舍相连来得亲密。
莫淮的到来给苏燕带来的，远不止孤寂中的陪伴。
乡间鳏夫与娶不着媳妇的无赖并不少，苏燕的母亲在时便频频有人骚扰她们，也是因此才将屋舍迁到了这处荒凉地。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不依不饶地偷摸着过来。
苏燕记得年幼时，母亲时常会随着陌生的男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发髻总是要凌乱些，衣服会沾上草渣和泥巴，而她的手上也有了粮食。
后来苏燕独自一人住在这里，有男人甚至结伴想欺负她，被跛脚大夫拿着菜刀给赶走，再后来他教着她用削尖的竹子砌在墙头，养了健壮凶猛的猎狗。即便如此，苏燕也过得不安心，夜里从不敢睡得太踏实，倘若院子里有什么异动，立刻便将床边的柴刀抓紧。
莫淮来了以后，她总算能安稳地睡觉了，回家的时候看到屋里的光，她会觉得安心。
——
白日里被溅了一身的泥水，苏燕一回屋就带着莫淮去打水，等浴桶里的水差不多了，莫淮自觉出去在院子里站着，一直等到屋子里响起一阵哗啦的出水声，门终于打开，他这才转身朝苏燕看过去。
屋里仅有一盏油灯，只能依稀照出她的玲珑身形。
苏燕站在背光的位置，微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在朦胧光线中勾勒出她丰盈的曲线。
“好了。”
她找来巾帕随意地擦了几下湿发，随后头发披在肩头再怎么滴水也都不管了，任由背后都是水痕。
莫淮看不过去，索性接过巾帕站在她身后替她擦干。“夜里洗什么头发？”
苏燕这才想起白日里的事，没好气道：“你一说我想起来，都是那些不长眼的官兵在街上纵马，溅了我一身泥水，头发都沾了不少，不洗干净如何睡得安生。”
“纵马？”他手上动作一顿，随之微微皱起眉。
前朝战乱死伤无数，天下的马都被拉去充公了，如今虽调养生息渐渐好转，像云塘镇这样偏远的地方，整个衙门也才一匹品相不佳的老马，哪有一堆官兵纵马的道理。如此想来，只怕是有大事发生。
“听周先生他们说，是秦王在搜捕太子下落，他们说大靖的太子要东山再起了。”苏燕正在整理今日买回来的新布，对这件事有些心不在焉。
莫淮却像是很有兴趣，接着问她：“来了多少人？”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今日街上纵马的那些个，约莫有二三十人。听闻秦王派兵搜捕整个清水州，我们云塘镇这边的阵势还算小的，应当过两日便走了吧。”苏燕说着便低下头去，湿冷的发丝垂落在莫淮的腕间，他压低眸子，一言不发地望着她比划那块墨蓝的衣料。
他居高临下地站着，能望见她松散的衣襟下白腻的肌肤，胸脯随着呼吸起伏着，像是一团绵软的雪。
窥见衣下风景，莫淮也只是默默将目光别开，神色没有半点异样。
苏燕一无所知地折腾手里的衣料，烛火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着微风拂过，影子也微微颤动着。她掰着指头费力地算今日去镇上的收支，一边心疼地说：“这块料子花了快半贯钱，还好今日草药卖得多……”
莫淮面上一片漠然，紧接着又听她轻声细语地说：“等明日我得了空，好替你做一身新衣裳，这块料子我一眼便相中了，你穿上定然极俊俏。”
她说到这里又一顿，随即笑道：“也不对，你这样好看的人，穿什么都俊俏。”
莫淮怔了一下，捏着巾帕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舒展了，唇角也微微弯起。
他曾受万人膜拜敬仰，文人名士的赞文还是谄媚之人的恭维，他从小听到大早已不为所动。可如今面对苏燕用别扭的官话说出的质朴夸赞，他竟心底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感受，说不清是怎样的情绪，但的确不算太差。
“今日劳烦你了，早些就寝吧。”
苏燕住的屋子并不算大，和多数人家一样，卧房便是正厅，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件则另有偏房放置。家里多出一个莫淮后她从山上拖了竹子回来，又做了一张简易的竹床留给自己睡，二人的床榻紧挨着，中间隔了一张小桌。起初这样毫无顾忌也是因为他伤得动弹不得，后来习惯了也就懒得再重新布置。只是日后说出去，她的名声只怕好听不到哪儿去。
苏燕的头发已经半干，躺下去后仍感觉冰凉。她听着身旁人平稳的呼吸，不禁去想日后的事。
她为了给莫淮医治，攒下的银钱已经所剩不多了。但还好，他说好了日后要带她一起走，去看繁华的京城，去天底下最好的酒楼。那个时候她也能去寻自己的亲人，再不是孤单一人无依无靠。那个时候，她应该就可以更好地与他相配了……
翌日一早，苏燕做好了早膳，在晨雾缭绕中去割了草回来喂牲畜，又拖了一大桶衣裳去溪水边洗。莫淮捏着粗劣的毛笔，忍着难闻的墨写下书信，苏燕晒好了衣裳，回屋的时候看他神色不耐地盯着分叉的笔尖。
“这只不好用，我改明儿再替你做一支。”反正院子里还栓了只羊羔，尾巴毛扯上一把就好了。
莫淮强忍着烦躁，说道：“不必了，勉强一用。”
他怎会指望一个不会写字的人做支像样的笔，如今秦王来到清水郡，他的部下想必也寻到了消息，离开这个穷乡僻壤的山村不过是指日可待，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如今回想，这度日如年的六个月都过来了，他只需再忍耐几日，就能彻底从此处脱身……
想到这里，他挂上温柔笑意，说道：“燕娘，你过几日是要再去趟镇里吧……”
一番交代后，苏燕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将信压在了针线筐里。总是留在家中实在无趣，她便询问：“我要去放牛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山地里开了好多花，日头也不晒。”
她眼睛亮盈盈的，显然是想让他同去。从前莫淮因为腿伤要好好休养，一直留在家中不曾出去，加上她住得偏，村子里没人知道她捡了个男人回来。如今马六都瞧见了，必定大肆张扬，她也不用再担心什么名声，总归日后莫淮是要带她走的。
莫淮的腿上已经快好全了，只有走得快了才会有些微微地跛足，再有十天半个月便健朗如初，出门走走也不大要紧。
苏燕又说：“我从集市上买来的旧书你都看完了，留在家中多孤单，这半年你还不曾看过我们的住处，等走后再回想起来岂不是没趣。”
听到这番话，莫淮险些要冷笑出声了。
回想，他为何要回想？这样无能憋屈的日子，他还嫌过得不够吗？能有什么好想的，难以下咽的茶饭还是简陋不堪的屋舍，他仿佛一闭眼闻到的都是牛粪的臭味儿，以及聒噪个没完没了的鸡鸭。
然而他瞥了眼桌子上那些错漏百出，又极为陈旧无趣的话本，心中也实在烦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苏燕心中欢喜，拉着他就朝外走。
观音山脚下是一大片平原，因为多种着庄稼，她通常要将牛赶到半山坡去，中途也顺带采些野菜。
如苏燕所说，正是春光大好的时节，草地绿葱葱一片，中间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散落其中，蝴蝶在野地纷飞起伏。
苏燕提着篮子摘野菜，耐心地教莫淮辨认，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敷衍。
春日里的阳光并不晒人，相反这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莫淮养伤的那段日子里几乎足不出户，如今反而有些不适应。他看向一旁的苏燕，她正大喇喇地躺在草地里，抬起手遮住刺目的光，一头墨发被随意地编成了辫子斜在肩侧。
“我就说此处风景独好，比在屋子里闷着要好多了。”她指着那片开得正盛的桃花，语气有些细微的得意。“这桃树是我阿娘栽的，结的桃子可甜了，往后摘给你尝尝。”
莫淮此刻正在为一些事忧心，苏燕看出来了，便问：“你是不是在担心回去以后的事？”
他本不想和她聊起这些事，然而此刻他的确忧心忡忡，秦王已经派人到清水郡了，他还有数不尽的事要处理，后面也不知还有多少麻烦等着他。而这些事苏燕一个村妇又能懂什么，即便是与她说了，她也听不明白。
“叔父在家中颇有威望，我尚且年轻，此番遭了他的毒手，回去以后也不知是否能服众，重新夺回家产。”他想了想，还是换了一个说法告诉她。
苏燕白嫩的脸颊被太阳晒热了，有些微微的泛红，她撑着身子靠近他，笑得有几分傻气。“你那么聪明的人肯定不会输，我第一眼见你便觉得你气度不凡，日后必定是人上人，绝对不会倒在这个槛上的。”
他听到这种评价，有些意外地半眯着眸子，难得露出点真诚的笑意。
“是吗，那便托你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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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里一年四季能吃的菜并不多，野菜也被人采摘得所剩无几，苏燕收获不大，便提着篮子摘了一篮辛夷花，说要回去做辛夷花饼给他尝尝。
经过那繁茂花树时，她仰起头，乌黑的发辫就随着动作晃荡，仅有一根洗到发白的桃粉发带系着。莫淮眼眸微沉，伸手摘下一朵辛夷花，温柔细致地替她别在了发间。
她愣了一下，随即就弯起眉眼，毫不扭捏地问他：“好看吗？”
“好看。”他说。
不多时，两人并排往回走，眼看已经快到了，忽听一声呦呵声，苏燕朝一边看去，马六正嬉笑着看他们。
“这样品貌的男人，难怪要藏着掖着。”他不怀好意地讥笑过后，眼神顿时凶恶起来，冲着莫淮喊道：“嘿，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娘子可不是什么干净玩意儿，跟她娘一样从娼窝子里出来的，从小就知道勾引男人，她娘被人睡遍了，她也好不到哪儿……”
话未说完，苏燕已经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猛地砸过去，他闪身躲避不慎掉进了水田中，滚得一身脏污泥水，爬起来骂骂咧咧地又要讥讽苏燕，她却已经拉着莫淮走远了。
换做往日，这些话她都是听惯了的，任马六如何满口污言秽语她都不理会。唯独这次不同，她心底难受得紧，恨不得立刻用泥巴塞住马六的嘴。即便闷不吭声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她也压不住委屈和羞愤，气得眼眶都开始泛红，泪花也聚了起来。
马六胡说八道，苏燕其实已经不在意了，可她在意莫淮。如今让他听到了这些，她满心都是难堪。
遇到马六之前，苏燕还高高兴兴，一路看花看云，连步子都轻快。此刻低着头走得很慢，背影都显得低落。
“燕娘？”他轻轻拽了下苏燕的袖子。
苏燕脚步慢了些，瓮声瓮气地问他：“怎么了？”
莫淮听到她的语气，便扳过她的肩，正巧对上她水润的眸子。
“燕娘？”
他略显愕然地看着苏燕，她便更觉得羞愤了，忙抬手用袖子抹了把眼泪。
紧接着就听她又委屈又忐忑地说：“你不要听他胡诌，我不是……”
他这才知道，平日里能劈柴能宰羊，挑起水都能走得飞快的苏燕，也能为了旁人几句诋毁哭红鼻子。
莫淮其实并未将马六放在眼里，这种市井无赖，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只可以轻易踩死的蝼蚁，至于他说的那几句难听话，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反应。虽说乡音浓重，他也能听懂个大概，无非是折辱人的。且不说他与苏燕相处这么久，早已知道她的品性，就算她当真如此不堪，他也不过利用一场，何必在意。
苏燕低着头，睫毛被泪水打湿粘在一起。她想反驳自己并非如此，可她母亲当初为了养活她，也的确做过最下等的流莺。她没有十足的底气来证明自己干净磊落，也不想为了讨得莫淮认可，而去和辛苦拉扯她长大的母亲撇去关系。
在她心底紧揪成一团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替她将眼泪细致地揩去。
“不必和我解释什么，我自然不会相信旁人对你的诋毁。”
他嗓音柔和，就像这山间拂过的清风。
苏燕发上的辛夷花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好似连着她的心也跟着晃了晃。

第3章
云塘镇的官兵四处搜查，闹得人心惶惶。苏燕去镇上替莫淮送完信，顺带去告示栏看了一眼，上次莫淮托她贴上去的纸已经让人揭走了。
得知这个消息，莫淮的心情似乎也跟着愉悦了不少，闲暇时便教她读书识字。
苏燕是在穷乡僻壤中长大的，平日里都在为吃穿操心，读书识字在她心底是万万不敢想，只是心底会没由来地敬重那些读书人。她以为自己见过最有才识的人就是周胥，却不曾想能让她遇见莫淮，即便她大字不识，也觉得他写出来的字好看极了。
苏燕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是周胥教给她的，只是写起来歪歪捏捏，笔画顺序也不对。才写了一半莫淮就忍不住皱眉，随后俯身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
莫淮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在教她写字，二人贴得极近，几乎是一个将她从后抱住的动作。然而他面色坦然，没有半分不自在，反倒是苏燕涨红着脸，大气不敢出。
他唇瓣一张一合间，吐露的气息就落在她颈侧，就像一根小刷子似的，挠得她心上微痒。
苏燕写完自己的名字，便说：“阿郎教我写你的名字吧。”
身后人显然僵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好啊。”
一直到莫淮嫌无趣了，苏燕仍在握着笔苦练写字。纸上来来回回，都是“莫淮”两个字，从一开始扭曲到不忍看，最后写多了，也渐渐有了个模样。
苏燕拿着她认为自己写得最好的那张给莫淮看。“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他笑着点头，看着那两个字，眼中含了几分讥诮，评价道：“写的不错。”
——
苏燕为莫淮做衣裳剩了些余料，想起她之前去镇上，那些家世稍微体面的年轻郎君，似乎腰间都挂着一个香囊。她便去找隔壁的跛脚大夫请教，寻了些提神的草药，合着晒干的辛夷花一起，准备做个香囊送给莫淮。
镇上的官兵到处搜查，苏燕这些日也没怎么去过，也不知如今秦王有没有找到太子的下落。如今正是天下大乱的时候，从前她去镇上总会替莫淮捎去信件，自从上次送去的迟迟没有回音，他也没有继续写信了。
苏燕不知道原因，猜测是他写给家人的，但是这么久都没人来马家村寻他，兴许是迫于他那个叔父的淫威，不敢对他伸出援手呢。
眼看着莫淮身体好了，她心中也渐渐担忧起这些事。替他换上新衣服后，忽然开口问：“若回了长安，你便能夺回家业吗？”
“怎么了？”
她不安地说：“当初你那叔父为了夺家业，敢对你痛下杀手，若你回去了他又想害你性命，你当真能平安无事吗？”
回想起初见莫淮时那一身骇人的伤，她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若再遭人毒手，她实在是不敢想。
比起她的忐忑不安，莫淮脸上半点担忧也没有，只沉声道：“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去，本就是属于我的东西，断不可能让旁的人拿走。”
苏燕叹了口气，替他将衣带系好，说起镇上的事。“现在天下不大太平，镇上来了好多官兵，听人说前些日白水村的外乡人都给抓了去，闹得人心惶惶的……”
莫淮敛了神色，问她：“还有多久到马家村。”
苏燕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但是我们村偏得很，也没什么外来人，那些官兵做个样子，应当不会查到此处。”
莫淮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苏燕见他穿上新衣裳，果真气派多了，一看便是出身富贵的郎君，和这昏暗逼仄的屋子显得格格不入，就像那天上的仙鹤落到了鸡圈一般。
她心上没由来又生出一种卑怯，仔细地瞧了他几眼便也低下头沉默不语。
次日苏燕去镇上卖草药，顺带去问了一声莫淮寄的信可有回音，然而这次也是同从前一般，寄完信就没了下文。她想着必定是莫淮的家中人都不肯帮他，因此回去的路上心情也低沉了起来。
莫淮的伤已经好全了，正在百无聊赖地替她喂养家畜，见到苏燕回来，便拍了拍手，问道：“脸色不大好看，有人欺负你？”
苏燕摇了摇头，看他的目光中竟带了几分同情。莫淮不知道她又在瞎想什么，便进屋倒了杯水给她，问：“燕娘，你又去问有没有回信了？”
她满面愁容，握着他的手说：“阿郎，我始终放不下心，你寄了那么多信去也没个回声，可见家中人也都是见利忘义的，且不说你那叔父还是心狠手辣之人，若你当真回去与他斗，反遭他迫害，这可如何是好？”
莫淮斜睨了她一眼，并不打算与她解释其中缘由。
“你怕我死了，无法偿还你的恩情？”
苏燕立刻坐直身子，先是愕然，而后面上染了薄怒，愤愤道：“你怎得这样说，我……我不过是……”
她说着说着，眼睛竟忍不住先红了起来，语气也带了哭腔。“我知道你是养尊处优长大的，我一介农妇，也不敢想着挟恩图报，不过是与你相处数日也有情分，担忧你几句……”
莫淮见她是真的难过，不免有几分懊恼，便温声安慰：“方才只是我逗趣才说的话，你莫要当真，我知你是真心替我着想，这种话日后我不说了。”
苏燕根本就什么都不明白，他也不想跟她在这种事上多做纠缠，便由着她的意思。
她在乡野间长大，也没什么见识，却还是绞尽脑汁在为莫淮谋划，即便她说的那些谋划在他心中既低劣又可笑。
她又说：“若阿郎你斗不过他也不碍事，只你身子康健，一切都能从头再来。要是你累了，我便不寻亲，与你回到这屋里住……”
莫淮并未反驳，反而认真地听着她说，苏燕望见他的表情，甚至觉得被鼓舞了。漆黑的眼睛才沾染了泪水，此刻就像是清澈河底被冲刷过的琉璃，泛着莹莹的光泽。
她似乎从没有被这窘迫的日子给摧残，半点沮丧灰暗也没有，眼中都是对往后的期冀。
“我想过了，后山那块地好好收拾，可以种些葵菜和莴菜。你教我识字算数，我便可以拉着菜去市集上卖了……”苏燕面色微红，笑得有几分傻气，正滔滔不绝地说起对往后的规划，又指着墙角说道：“这处还空置着，日后我们买个书架放在这里……”
莫淮扫视了一眼狭窄老旧的屋子，目光落在苏燕写的歪歪扭扭的字上，忍不住在心中鄙夷，却仍旧没有打破她的妄想，微笑着点头说：“好。”
——
香囊还差两味药材，苏燕背着箩筐去药铺卖草药，顺带找东家买齐全，没等苏燕掏出钱，东家便招手赶人：“去去，这么点东西还收钱，我成什么人了。”
苏燕笑着答谢，背着箩筐脚步轻快地走了。
这次她没赶上架牛车的商贩，只能徒步走回去，等回到马家村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沉，晚霞火红一片，映照在山峦之间，似乎山头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苏燕无暇赏景，只想快些回去，然而走着走着，就发现远处有个人影正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
“张大夫！”
张大夫瞎了一只眼又跛着脚，平日里也只是去菜地除草浇水，并不会走得太远，如今好端走到这里做什么。
张大夫瞧见她，走得更快了，苏燕怕他摔倒，连忙去扶住他。“张大夫，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他颤巍巍的手捉住苏燕的胳膊，说道：“马六带官兵来村子里搜查了，外乡人一律要关进大牢严查……”
不等他话说完，苏燕就惊骇地瞪大了眼，满面怒容道：“他领着人朝我家去了？”
张大夫看她急得拔腿就要跑，连忙扯住她说：“你这丫头，听我说完！”
苏燕焦头烂额，急得在原地跺脚：“张大夫，您拦我做什么？我再不回去阿郎就被关进大牢了，他还等着回长安去呢。”
张大夫狠狠地往她后脑勺抽了一巴掌，苏燕这才强忍着慌乱老实下来，紧接着就听他说：“方才我在地里择菜看到有官兵来，就从小路回去提醒你家那位郎君，他可比你伶俐多了，二话不说朝着山沟子里跑，这会儿估计正想着法子翻山……”
苏燕松了口气，心中却还是慌得很，骂道：“狗鼠辈的马六，世上竟有这种祸害精，我真恨不得放狗咬死这腌臜东西……”
张大夫脸色也不好看，语重心长道：“如今这祸事算是缠上你了，要是还想好生过日子，就装作什么都不知晓，跟那捡回来的郎君撇清干系，当做没有这号人。官兵问话尽管说不知道，村子里人也多帮着你，要是官兵上山去寻人，你也莫要做声，切莫再多管闲事。”
苏燕想也不想便一口否决。“不行，山里入夜又黑又冷还有野狼，莫淮只怕连怎么出山都不知道，还不得困在山里好几天，不被官兵捉去也要饿死……”
见她态度坚定，张大夫也急了起来，说道：“不听劝的蠢丫头！这男人也就一张脸能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才说了几句好话你就死心塌地，到时候你也跑到山里帮他，官兵还不得当你是心虚跑了，那马六又不依不饶，你这家别想要了！”
苏燕听了他的话也有片刻犹豫，可很快又说：“马六是因为我才做出这种混账事，倘若他真的死在了山里，亦或是被官兵抓进大牢，我此生都不得安稳。您就让我去吧，待我送他平安离开，避过风头还能再回来。”
张大夫知道苏燕是个性子犟的人，一旦她坚定的事，旁人说什么都不好叫她改变心意，百般无奈下只好说：“如今你大了，我也管不得你。你们一走，官兵在村子里找不到人更要起疑，十有八九会搜山，好生注意着，可别被捉了去。”
苏燕忙和他道谢，背着竹篓子往观音山去了。
观音山一带大小山脉连绵不绝，若不是识路的人进去了，没个几天几夜走不出来，天黑后山路崎岖难行，稍不留神便会滚落山坡没了性命。
屋漏偏逢连夜雨，还不等苏燕找到莫淮，竟开始下起了小雨。夜幕降临，她只能越发小心地往前走。
也不知道找了多久，苏燕衣服都让雨水淋湿了，贴在身上难受得紧，加上山里又黑又静，只有雨水落下的沙沙声，就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她的耐心也要被啃食殆尽了。
就在苏燕又一次滑倒后，她累得没力气，坐在地上又颓丧又心焦，满脑子都在想，是不是莫淮已经走远了，又或者他被官兵找到，不然为何走了也没看到他的踪迹……
她满脑子都是这些，越想越难受，胸腔都像灌了水闷生生的。
苏燕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艰难地想爬起来，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
“燕娘，是你吗？”
他的声音穿过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是被打湿了一般带着阴冷的寒气。没什么温度的嗓音，却好似在一瞬间驱走了苏燕的疲惫焦灼。
她仰起脸，眼睛进了水涩涩地疼，语气带着点强忍的哭腔：“阿郎，我总算找到你了。”

第4章
莫淮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他在这漆黑又湿滑难行的山林里走了许久，时刻忧心身后是否会有追兵跟上来，也不得不提防脚下崎岖不平的路。
他重伤的那段时间里，已经有不少人以为他身死，明里暗里倒戈秦王。清水州大肆搜查他的下路，必定也会给告事人不少的好处。
这个时候和他撇清干系才是明智的选择，最好还要帮着官兵来搜捕他的下落。
在离开苏燕那个小农舍的时候，莫淮就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那里。他走的时候没有丝毫留恋，更不曾回头。
此处的动静会惊动他的部下，本来要离开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如今被提上日程，接他的人很快就到了。
莫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此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落到秦王手里，更不能凄惨地死在这深山老林。
“燕娘。”他没想到苏燕会出现在这里，至少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竟真的有一丝动容。
这样又黑又难走的路，她背着一个箩筐，一路走一路摔，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
苏燕被莫淮一把拽了起来，几乎是用力地按进了怀里，这个怀抱一点也不温暖，只有湿冷的雨水，甚至连他的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苏燕在观音山脚下活了十六年，对这座山再熟悉不过，如今虽然是深夜不大好走，也不至于和莫淮一般毫无头绪，硬是带着他找到了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山洞。
这个山洞并不算大，差不多刚好能摆下一张床榻，苏燕在里面还能直起身子，莫淮便只能弯腰低头了。好在不用继续淋雨，比什么都好。
山上一到了夜里比白日更冷，加上二人都淋湿了，此刻便紧紧依偎在一起。
连绵的夜雨也不知几时才停，他们只能穿着湿衣服一直等到天亮。
“能让底下人这样大费周折，秦王给的悬赏必定也不少，那些官兵知道你我二人不见，免不了要上山搜查，我们只能小心行事了。”莫淮靠在石壁上，背后硌得发疼，但此刻实在劳累，也没工夫计较那么多。
苏燕倚着他蜷起身子，小声道：“现在下了雨，他们应该不会上山来找吧？”
莫淮轻嗤一声，说道：“若是赏金够多，即便刀山火海也有人争着来，何况是区区的夜雨。”
她点点头，叹气道：“你怎得这样背运，搜查太子的事与你何干，如今竟平白被牵连。听说那些被抓入官府的人，都要先被严刑拷打一番，我们可千万不能落在他们手上。”
莫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她：“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找我，若是你够聪明，这个时候就不该管我的死活。”
苏燕愣了一下，说道：“说得容易，可不管你死活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做到？即便是我养了许久的牛羊，那也是有感情的，何况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当然不能丢下你不管。”
山洞狭窄阴冷，他们唯一能寻到的温度就是彼此，莫淮下意识箍紧了苏燕，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你待我是什么感情，也和牛羊一样吗？”他突然问道。
苏燕忙说：“当然不是了！”
他笑了一声，步步紧逼地问：“那是什么感情？”
她涨红着脸，头压得更低了，而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莫淮看不清。
苏燕面颊发热，说道：“是一个香囊，我在里面放了干花和草药，就是现在被打湿了。我见别的郎君都有，便给你也做了一个。”
她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黑暗中，她看不大清莫淮的表情，却听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而后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个湿漉漉的香囊。
“燕娘，你待我真好“，他语气温柔缱绻，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能力。
苏燕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被握紧，伴随着仍旧滴答的雨声，身后人的声音就像是也被无限拉长，变得缓慢又潮湿，一点点侵袭着她的心脏。
“等回到长安，我们便成亲。”
她听到自己说：“好。”
——
翌日天明，晨光穿透枝叶间的缝隙，落在了莫淮的脸上。
恼人的雨水已经停了，地上却还是湿滑难行，官兵此时必定正在到处搜查他们的下落。
苏燕醒来的时候发现衣服还是湿哒哒的，不由地唉声叹气道：“该死的老天爷，非挑这个时候下雨。”
如今天亮了，她才看清自己才为莫淮做好的衣裳，如今东破一块西破一块的。他这样爱干净，却也不得不忍耐衣袍上沾染的泥水了。
苏燕想到自己之前为了买布花的半贯钱就忍不住心疼，她还从来没舍得买过这样好的布料，如今就像丢了钱一样的难受。
莫淮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低落，回头看她还在怔愣着，不由皱眉道：“我们要快些离开。”
她回过神，点了点头，伸手拎起自己的竹篓子。
“拿它做什么？”
里面除了她在镇上买的杂货以外，还有油纸包着的半包糕点，还是昨日药铺东家给她的，她省着没吃，本想带回来给莫淮尝尝。
苏燕将糕点拿出来，油纸包得很严实，只浸了一点水。
“你还没用饭，吃块点心吧，也好有力气赶路。”
莫淮想拒绝，她却已经将纸包拆开了。
糕点已经被送到面前，他只好随意拈起一块送进口中。民间做的糕点并不精细，又甜又干味同嚼蜡，他面无表情的咽下后，一言不发转过身，没有注意到苏燕从期待转为落寞的眼神。
苏燕将一块半湿的点心吃完，品尝着对她而言难得的美味，只是失落了小小一会儿，很快就重新将糕点包好，跟上莫淮的脚步。长安有数不清的珍馐美馔，这样的点心在他眼中必定是平平无奇，也没什么奇怪的，她当然能想明白。
苏燕只是有一丝的难过，她珍惜的东西，在莫淮那里根本不值一提。
——
山地泥泞难行，苏燕凭着记忆，为莫淮指明方向。
日光逐渐刺目，二人身上的衣裳也慢慢的干透了。
苏燕正从一个陡峭的小路走过，小心地拨开那些遮挡的枝叶，却一时没注意脚下，猛地往一侧摔去，好在被她身后的莫淮及时给扯住，不至于让她滚落到荆棘堆里。
林间团团簇拥的藤蔓上长了许多粉白的花，风一吹花瓣就像下雪一样簌簌落下，苏燕小时候最喜欢这些野花，虽然秋冬时只剩干枯的藤，来年却又是一大片的花浪。
苏燕拉着莫淮的手，忽然指着那片野花说道：“长安也有这样的花吗？”
他瞧了一眼，说：“山野间约莫是有的，高门大户的墙院中却不曾见过，想来应是野花上不得台面。”
她眨了眨眼，笑道：“也许是因为他们的院子不比这山野广阔自在，野花就喜欢长在蓝天碧草间呢？”
他无所谓地笑笑。“兴许是吧。”
苏燕跳过一个大坑，发尾在背后一起一伏，轻盈的身姿像只燕鸟。
莫淮突然问她：“燕娘，你有什么心愿吗？”
苏燕没有回头，仍在小心地往前走，边走边用轻快的语气说道：“可多了，我都数不清。听闻洛阳牡丹开得最好，我还没见过牡丹是什么样子，一直想去看看。还想多攒些钱，买好看的衣裳，去云塘镇最好的酒楼，和那些官家娘子一样，戴那种走路会叮当响的钗子……”
她说得眉飞色舞，好似真瞧见了那美好的景象一般。若换做旁人，莫淮只觉得这人又傻又没前途，可苏燕这样说的时候，他竟觉得这个女子世俗到有几分可爱。
这句话莫淮对许多人说过，有人求着升官发财，也有人向他要黄金万两，唯独苏燕的心愿最简单，想要吃好穿好，去看洛阳的花，去赏长安的景。
然而他又有些讽刺地想，不过是因为她没见过世面，只当他是个有钱人家的郎君，若她见过繁华盛景，见过金屋银屋，必定也不会满足于这样微小的愿望。
苏燕灵巧地跃过水洼，回头看莫淮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她常年在山中采药，各种陡峭的山坡都爬过，这点山路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莫淮慢得有些出奇，连她也忍不住有些疑惑了，便又折回去拉了他一把。
然而苏燕一触到莫淮，他便像座大山一样压了过来，险些带得她一起倒下。
莫淮抱着苏燕，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一般。落在她颈项的呼吸又重又热，本来略显苍白的面颊也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苏燕去摸他的额头，好一会儿才怔愣道：“阿郎，你好像是染了温病……”
说完后，连她自己都慌乱了起来。

第5章
不用苏燕说，莫淮自己也能察觉到。
早晨开始便觉得浑身乏力，呼吸也滚烫得厉害，只是他一直强忍着不说，谁想到此刻竟撑不下去了。
面对苏燕关切又无奈的语气，莫淮突然觉得有些羞惭。
同样是淋雨后穿着湿透的衣物吹了凉风，苏燕一个娇弱的娘子无事，反倒是他突然却在此时生了热病，无端成了一个拖累。
苏燕毫无怨言，强行拉着他继续走，只是因为疲倦，一路上少了很多话。
山林之中倘若有什么异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苏燕这样常年在山野间晃悠的人，任何不属于这里的动静她都能分辨出来。
在察觉到山中轻微的响动后，苏燕立刻站住不动，回身对莫淮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有人。”
两人屏息凝神后，听到的声音便更清晰了。
来得人不算少，脚步杂乱无章，显然是来搜查他们的官兵。苏燕反应过来，半刻钟也不敢耽误，拉着莫淮走得更加迅速了。
她必须今夜天黑之前穿过这座山，若是走得快，明日天亮就能下山，走不远就能到云塘镇，届时官兵再想追上来就难了。
莫淮紧抿着唇，脸色已经不止是难看可以形容了。
那些官兵并未注意到他们，因此也只是在后方慢悠悠地乱晃。苏燕也只能万分小心，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然而莫淮高热不止，状况越发的差了，走动时几次摇摇欲坠险些要倒下，苏燕只能半扛着他走。这样提心吊胆，一直到了夜幕降临，二人也没能走出去。
那些官兵越靠越近，最后终于发现了他们的响动，大呼一声：“谁在那儿！”
苏燕立刻按着莫淮蹲下，两人倚在一个微微凹进去的土坡中隐蔽身形，几个官兵冲过来，就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转了一圈。
官兵没找到人，疑惑道：“方才就这边有动静。”
那官兵见不到人，不耐烦地向同伴抱怨：“这都找了一天一夜了，怎么还见不着人，真够能跑的。”
同伴叹口气，说道：“那没办法，主事说了，这次动静这么大，十有八九跟太子脱不了干系，无论是不是太子，只要抓到都能拿五十两黄金。万一我们走运碰上了，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还抓不住一个逃犯，为了五十两黄金，翻了这座山头也值得。”
几人在抱怨的时候，苏燕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抱着莫淮。
她不知道莫淮此刻在想什么，但是她心跳得飞快，就像擂鼓一样砰砰作响。
苏燕死死压着莫淮，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缓慢，生怕一点动静就将官兵引过来。
一直等到脚步声远去许久，她才慢慢松了口气。却很快听身旁的莫淮有气无力地说：“燕娘，你不必管我，算了吧。”
冷白的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透过，斑驳地散落在莫淮身上，他的一张面容在黑夜中晦暗不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显得又虚弱又可怜。
苏燕压低声音，小声道：“莫要胡说，你若被抓进去必定会被严刑拷打，今日就算背我也要背着你离开。”
莫淮已然没了力气，额头也滚烫一片，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了。苏燕胆战心惊地扶着他又走了一段，终于还是累得停下，将他放置在一块凸起的大石后靠着。
莫淮意识已经有几分模糊，身子也变得无比沉重，昏昏沉沉的只知道握紧苏燕的手。
他躺在那里，却还是清晰地明白，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被苏燕抛下，即便她是个微贱粗鄙的农女，也是此刻唯一能帮他的人。
一如当初被苏燕捡到那样，莫淮仰起脸，扯着苏燕的袖子让她俯下身，从前好听的嗓音变得沙哑无比，几乎是活下去的本能，让他对苏燕乞求。“不要留我一个人……燕娘，你不会丢下我的，是吗？”
苏燕半跪着，伸手摸了摸他干涩的唇。“我当然不会丢下你。”
她说：“那些人应当走远了，方才我走过看见一处水洼，附近有山泉，我去给你舀口水来。”随后她又不放心，将剩下的点心放到莫淮手上，交代他：“你先吃着，不然要走不动了。”
莫淮见她要走，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却落了空，只见她回头小声说：“我很快回来。”
他紧抿着唇，呼出的气息都炙热难忍。
一闭眼就是当初在观音山下等死的那一刻，随着周身血液的流失，他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衰弱的气息。即便只是最简单的呼吸，都能让他疼得浑身颤抖，一呼一吸间，都像是刀子在剐蹭他的心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为走到今日他废了多大的心血。
他不会再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般躺在山林中苟延残喘。
——
苏燕果真没有看错，她轻易地找到了一条巴掌宽的小溪，从石缝间缓缓流出的泉水冰凉清澈，她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后，摘了一片宽大的叶子叠成碗状舀了水，起身往回走去找莫淮。
她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就引来官兵，亦或是摔倒洒了手中的水。
正当她已经看到那块大石头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些异样的响动。人脚踩在树叶上发出窸窣声响，伴随着树枝的折断声，如同几个棒槌同时在敲打她的神经。
苏燕屏住气息，朝着黑夜中多出的几个身影看去。
他们背对着苏燕，手上都拿着兵器。只需要再往前走，必定能发现被大石掩住身形的莫淮。
她脑子几乎炸开了，下一刻便想也不想地蹲下去，摸了一个石头朝着山坡丢下去。几人的注意立刻被滚落的山石给引走，就立刻朝着山石滚落的方向追了过去。而苏燕往后躲的时候也发出了响动，也有人朝着她的位置走了过来。
苏燕连忙挽起袖子，飞快地往前跑，想要将他们引得越远越好。
本来静谧的山林都被这你追我赶给打破了，苏燕灵活地跑了很远，身后几人穷追不舍，边追边大骂着让她停下，最后皆是气喘吁吁扶着树干喘气。
苏燕知道自己要是被追到必定没有好下场，因此卯足了劲儿地瞎跑一通。
几个官兵本来追得很紧，然而片刻后突然就不见她的踪迹，不禁在原地转圈，气愤地连着骂了好几句。
方才还在的人影，倏尔便消失了，实在是古怪得很。
同伴也觉得奇怪，不由心慌起来，说了些怪力乱神的民间异闻，加上方才苏燕的身姿在夜里看也像个女子，有人难免地就想到了山中的女鬼精魅，纷纷白了脸，看了几圈仍未有响动，便唉声叹气地走远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不慎滚落山坡的苏燕扒着一棵树，勉强让自己不会继续往下滚。然而方才磕到头上，她的脑袋已经是闷疼了，却不曾想竟有一根尖锐的断枝直接刺穿了她的右肩。
苏燕疼得差点叫出声来，是咬着手掌才勉强忍住，此刻的她额头冷汗直冒，手臂都因为这剧烈的疼痛而痉挛。
被断枝穿透的地方不断往外冒着血，苏燕想将它拔出来，捂着嘴害怕自己叫出声，然而只要稍微一动，疼痛便会蔓延四肢百骸，她蜷缩着身子颤抖，不断地大口呼吸着。
苏燕从前上山采药不是没有受过伤，却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么严重，疼得她几乎想满地打滚。然而她想到还在等着她回去的莫淮，仍是狠下心来，猛地往前一个探身，将自己和断枝分开了。
霎时间血如泉涌，疼得她眼前一黑，险些就要滚下山去。
四周没有路，都是及腰高的树堆和荆棘，她捂着肩膀的伤艰难往回走，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衣服已经被血水打湿了，夜色中如同绽开了一大团墨花。苏燕捂着伤口的手被染红了，血水随着手指蜿蜒到肘间，往下湿哒哒地滴落。
她走两步就会摔一跤，随着血水的流失，似乎身子也越来越冷，但她就吊着一口气，怎么都不肯停下。
时间似乎都被无线拉长，就好像走了一年那么久似的，她总算见到了那块大石头。
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眼前止不住地发黑。
好在，终于到了。
苏燕撑着石头，虚弱地张了张口：“阿郎，我……”
话语戛然而止，她如同被什么糊住了嗓子，再难发出一点声音，只怔怔地看着那处。
大石背后，已经没有人了。

第6章
云塘镇的官兵好些个都奉命去了山中搜查太子下落，一连许多日都没回来。
那些官兵多是迫于无奈拉过去充数的，与那些特意来镇上搜查的外地士兵不同，他们反正是不相信堂堂一个太子能缩在他们这山沟子里。
也是因此，在秦王手下忙着为赏金搜查的时候，他们只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准备敷衍地走个过场便下山去歇息。
那些外来的官兵都翻过一座山头了，云塘镇的本地兵吏还在后方磨蹭，准备找个时机就偷偷下山会镇子。他们三两个人走在一起抱怨这破差事，无意中却瞥见了地上暗红的血迹，几人循着血迹一路往上，终于见到了靠在大石上奄奄一息的女子。
云塘镇很小，常在镇上活动的人基本都打过照面。
立刻就有人觉得她面熟，说道：“这不是给每次替药铺采药的苏娘子吗？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同伴说：“采个药能把自己伤成这样，还有气吗？”
有一人疑惑道：“她采药怎么跑这儿来了？正巧说跟着那外乡人一起跑的小娘子姓苏，可别是她吧。”
同行的人立刻拍了他一巴掌，没好气道：“管她是不是，一个外乡人，抓住了功劳也不是我们的，她要真跟着跑了还能伤成这样吗？万事都要等人醒了再说。”
一番争论下，最终他们还是选择将苏燕带下山，送去了镇上的药铺让东家给她治伤。
东家一见苏燕伤成这副惨状，又听几人七嘴八舌说着她身份可疑，便给他们沏了茶水，好言相劝将此事糊弄过去，只说是自己托她去山上采药，误打误撞与正在山上搜查的他们撞上。
几人都是同乡，虽然这话错漏百出，却也没想着深究下去，喝了东家的茶便回去交差。
苏燕右肩上被刺穿了一个狰狞的血洞，整个前胸的衣物都被染得猩红，额头与手臂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擦伤。东家叫来妻子忙活了半日，才替她清理了伤口上好药。眼看着她半条命都没了，他就每隔一刻钟都去试探她的鼻息，以免她突然就一命呜呼。
一直到第二日，昏睡了一天一夜的苏燕才悠悠转醒。
她睁眼看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下意识就要爬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呻吟出声。
东家的夫人听见了动静，连忙走进里屋看她。
“哎呀！燕娘你可算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怎得将自己折腾成这模样……”
她是个热心的妇人，知道苏燕身世可怜，从前还时不时将自己的旧衣物送与她。苏燕脑子仍混沌着，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到了这里。“孟娘子，我怎么会在这儿……”
她一开口，嗓子就像是叫那粗树皮给磨过了，干哑又难听，孟娘子叹了口气，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衙门的几个小郎君被带着去山里搜查了，恰好撞见你就剩一口气了在那儿躺着呢，好在他们几个有良心知道送你过来，不然血流干了你这命都保不住。”孟娘正满腹疑惑，但看着苏燕这幅面色苍白有气无力的模样，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追问。
苏燕喝水喝得急了，猛地咳嗽起来，孟娘子拍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无奈道：“你说一个女儿家，怎得要跑去深山老林里……难不成那逃跑的外乡人，真与你有什么干系？”
苏燕被他们一家子救了，也不好瞒着，便实话道：“他是从外乡来的，因伤在我家休养了半年，谁知就要走了，马六却带着官兵来抓人，慌忙中我们只好躲进山里，谁晓得是这个下场……”
“休养半年？”孟娘子怔然片刻，随后便对她劈头盖脸一顿教训，“你个不长心的丫头，竟让外男在家中住半年，临了出事你还帮着跑。现在好了，你为他险些把命搭进去，那混账男人去哪儿了？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苏燕仍有些执拗地想：“他当时正发温病，我摔下山去久久未归，兴许遇到官兵搜查先躲起来了吧……”
她本来就是要送莫淮离开的，不被官兵抓去大牢才是要紧事，反正二人有了约定，日后总能再相见。
苏燕伤口正疼着，也不敢乱动，只能问：“如今我正受了伤，也不好再去寻他，孟娘子可否替我打探一声，官兵有没有捉到什么人？”
药铺的东家正巧端了碗药进来，听到这话应声道：“搜查了这么久都没找见人，必定是没捉到了。听说明日镇上那些兵马就要被撤走，我就说这山沟沟里不可能有什么太子，白费功夫还闹得人心惶惶的。”
他将药递给苏燕，语气没比孟娘子好多少，指着她说：“还有心思操心旁人呢？要不是找到你的三个小郎君心肠好，早就扭着你送去衙门了。好端端帮着外乡人逃跑，人家跑了，你差点死在山里，没本事还学人好心，出息！”
东家也算看着苏燕长大的，难免就骂得狠些，苏燕连连说是，低着头乖巧认错。
苏燕听到他说莫淮没有被找到，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逐渐松口气，扬着笑脸和他们道谢。“东家和娘子待我这样好，等我回了家去，将新采的一筐药都给你送来，一文钱也不收。”
东家冷哼一声，说：“先别盼着回去，那外乡人跟你有干系，官兵八成就在你家守着，要是缺德点的，指不定一把火将你那屋子都给烧了。何况你这爬都爬不起来，回头死路上了。”
孟娘子拍了他一巴掌：“嘴里没个好话！”
苏燕知道东家这是为她好，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只道：“那便多谢东家了，要是能行的话，还请你得了空，若是见到那几位郎君，替我向他们道声谢。”
孟娘子仅育有一子一女，也都早早成家了，家中有空置的屋舍，索性留了苏燕在家里先养伤。
苏燕伤重没法做重活，便帮着东家抓药，她不识字，东家就给她说第几排第几个屉子，一来二去苏燕知道那上面的字都是什么意思了，接下来便也做得顺手。有人到药铺抓药，她便有意问起抓捕外乡人的事，始终不曾听闻莫淮被抓走，心中便渐渐放下心来。
若是莫淮为了躲避官兵，先走一步也好。之前他便说过接他的人就要到了，染了温病耽误不得，他应当已经与人重逢，先一步回长安去了吧。
苏燕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也许过不了多久，莫淮便能扳倒他的叔父，回到云塘镇将她接去长安。
——
一驾马车从云塘镇凹凸不平的路上经过，马车颠簸着行驶，晃得人心中烦躁。
马车里传来几声咳嗽，驾车人立刻紧吊着神经，小心翼翼询问道：“郎君可好些了？”
马车中的男人没立刻应声，好一会儿了才冷嗤一声，说道：“好什么？”
将士们乔装成商队与赶路的庶人，只为了护送这一架不算起眼的马车。如今里面那位贵人染了温病还不曾好全，心情似乎也跟着极为暴躁易怒，众人都不敢惹他再生出什么不快来。
马车从外看着平平无奇，里面却极为雅致，桌案上是镂空的神仙图，放置一沓书信，马车角落还有一座青铜香炉，散发的袅袅青烟正在马车中萦绕。
徐墨怀咽下一口茶水，手指在天青的瓷盏上摩挲而过。
越州进贡的青瓷明澈如冰，晶莹温润，与粗粝的茶碗相较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连它们所盛着的茶水也是如此。
前日夜里他在山中，还真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还当自己对苏燕说上几句好话，便真能哄得她死心塌地，即便危难之时也对他不离不弃。谁知仍是如此，兴许是听到了他值黄金五十两，便暗自改主意不想跟他走了。
有那么一瞬，他是真的有些怨恨，苏燕看似如此爱他，却还是毫不犹豫将他丢下。走到这个位子，他当然知道人心不可全信，却不曾想连一个微贱的农妇亦是如此。
以苏燕的身份，在他的宫中做一个洒扫的婢女都不配。可看在二人的情分上，他也愿意大发慈悲，让她在东宫做一个侍妾，不用留在山村放牛种地，受些无赖的纠缠欺辱。
背叛他的人从来没有活着的道理，可徐墨怀的怒火又不仅仅是因为背叛。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愤怒因何而来，等他一身狼狈的被部下迎上马车，立刻下令派人去找到苏燕，然后杀了她以泄心头之恨。
然而等人走出一里路了，他又命人去将那侍卫给召回。
不过是一个痴心妄想的农妇，他根本不该在意这些。
什么成婚什么往后，都不过是一个泡影。
等他召集了旧部攻下长安，便会回到金碧辉煌的高台之上，站在万人之巅做他的天子，谁又会记得一个贱若草芥的女人。
徐墨怀烦躁不堪，将手中的茶盏丢在案上，发出哐当的碰撞声，随后他再一抬手，突然摸到了一个微凉而柔软的物什。
将那东西取出来，他才发现是一个香囊。
原是那个雨夜，苏燕在山洞中交给他的。
直到现在，他才见到了这个香囊的全部面貌。与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裳一样的墨蓝料子，红色的系带上歪歪扭扭地绣着“莫淮”两个字。
这是苏燕写得最好的两个字了。
他想起什么，心中仿佛有团火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闭了闭眼，又是苏燕略显傻气的笑脸，怎么都挥散不去。
徐墨怀再看那香囊时便忍不住的皱眉，眼不见为净，还留着平添烦扰做什么。
他顺手掀开车帘，直接将香囊给丢了出去。
跟在后方的侍卫瞧见是马车里抛出来的，正想俯身看清楚是个什么东西，就听马车里的人冷冷说道：“去看着，谁敢捡起来就剁了他的手。”
这下子别说去捡，许多人是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了，任由飞扬的尘土将那一点墨蓝给染得脏污。

第7章
苏燕虽受了伤，干活却十分利索，东家让她不要急着想回家的事。她帮着外乡人逃跑，要是村子里有谁嫉恨她，例如马六一类的，指不准就趁着这个时候咬死不放，就等她回去了好将她送去官府。
这也正是苏燕担心的事，既然东家和夫人不嫌弃，她便安心在镇上暂住。没等她伤好了，果不其然，那些派来镇上搜查外乡人的官兵也都被撤走了。
正巧相邻的粮铺有个在衙门办事的郎君，东家望见了，便给苏燕指了指，说道：“喏，上次背你下山就有他一个。”
苏燕忙走过去，那郎君也瞧见了她，眉毛一挑，说道：“是你呀，伤好了吗？”
“谢郎君记挂了，之前被几位救了性命，还不曾亲自上门答谢，若不是你们，我恐怕性命不保。”
苏燕说得真诚，目光也柔柔润润的，那郎君第一次被这么漂亮的小娘子盯着看，不禁就红了脸，腼腆道：“我们在衙门办事，这都是应该的，你没事了就好……”
如今秦王派下来的兵马都撤走了，他也不关心什么外乡人的事，便嘱咐道：“官府追捕外乡人也都是上头的吩咐，如今虽然看似没事了，但保不齐有好事的人喜欢追究，苏娘子还是在镇上避一避风头吧。且你家中的牛羊都让人给牵走充公了……”
他说着便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他也是为公家做事的，抓不到人就把人家里的牛羊牵走，难免有点像强盗。
苏燕听到牛羊被牵走后愣了一下，但也没有计较太多，说道：“多谢郎君，我肯定记着。”
他点点头，又交代两句便走了。
苏燕这才叹口气，愁眉苦脸地回铺子。
她养了这么久的家畜，转头就被充了公，亏她昨日还忧心家中牛羊没人喂，这下可算好了。
东家听闻了这事，索性说：“正好我店里缺人打下手，你也无须想着回去，就先在这儿住下，等你伤好了去采药，还跟从前一个价。”
虽说没有工钱，但东家帮了她这么多，苏燕理应也不该计较，便暂时应下。
连着许久，她都再没有莫淮的消息。听闻之前走了几个商队，也多半能猜到莫淮是同人一起回去了。
她这些时日突然与他分别，心中实在不习惯，想到当时他哑着嗓子让她别走，她却去而不复返，便总是对此事难以忘怀。只可惜正是黑夜，她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他两眼。
对于分别的事，苏燕从前也不是没有想过，几次想到都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只是不曾料到会是这样的方式。他们二人连好好道别的机会都没有，想说的话止于口中，再见遥遥无归期。
在药铺住得久了些，苏燕的伤也慢慢好了起来，只是右手臂只能取些轻巧的物件，不能提重物更不用抬高，伤口也都结了痂，看着丑陋狰狞的。
孟娘子替她上药，每每看到都要忍不住唏嘘。
“一个女儿家，以后留这么大个疤，看着多不好……”
苏燕只好苦笑：“那也没办法，总归身上大大小小的疤都有了，也不差这一个，穿上衣服谁看得到呢。”
孟娘子睨她一眼，小声道：“你日后的夫君总得看到，若他看了不喜欢，那该要怎么办？”
苏燕倒是没想过这一茬，愣了一下，随后就想到莫淮说过要娶她的事，说道：“我相信日后我的夫君不会嫌弃我身上的疤。”
“你年纪小，哪里懂那些男人的坏心思。”
苏燕想了想，又说：“我受了这样重的伤，日后我的夫君看到了，应当是先心疼我所受的痛，若他反倒先来嫌弃这疤不好看，也说明他并非良人，不值得我托付终身。”
孟娘子觉得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便只叹了几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没过几日，东家就让苏燕去周家送药。周胥的私塾离药铺有一条街的距离，学生只有零星十几人。多是些商户人家将孩子送来教导，学会识字算数日后继承家业。
周胥的母亲身子不大好，他才需要时常到药铺来抓药。苏燕送药过去的时候，正巧看到周胥带着一帮孩子在学堂里读书。那些破旧的书都是他一张一张手抄下来，再分下去让学生的看的。好在他也算一个没落士族的旁支，虽然后来失了势，祖上却也有人做过大官，传给后人的也仅有几本旧书了。
周胥一身洗到发白的蓝袍，身姿挺拔模样周正，读书的时候总沉着一股气，像是时刻要对学生发作。
苏燕不好进去叨扰，便站在堂外默默地听着，尽管她都听不懂，却还是忍不住心生佩服。周胥将那些晦涩的话念上一遍，再简单的解释出来，底下学生听得兴致寥寥，唯有堂外的苏燕聚精会神。
没过多久，周胥就发现了在外窥看的人，放下书朝她走了过来。
苏燕一怔，随后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几步，忙对周胥说：“打扰周先生了，真是对不住。”
周胥轻笑一声，说道：“不算打扰，只是不想你竟来了，有一阵子不见你。”
她将手里的药包递过去：“是东家让我来为先生送药。”
周胥对她道了谢，便说：“既然来了，苏娘子便进屋喝口茶再走吧，正巧也快晌午，学生也要回去了。”
苏燕正想婉拒，周胥又说：“前阵子有人赠了我一块好墨，想起你之前问我哪里有卖的，如今赠给你正好。”
苏燕愣了一下，想起什么后又低落地垂下眼，说：“多谢先生好意，只是如今用不上了，还是你留着用吧，给了我岂不是糟践。”
周胥皱了下眉，却没有问其中缘由，只说：“送你不是糟践。”
苏燕再拒绝，他便不好强求，说道：“若得了空，也可以来此处喝口茶。从前见你有心识字，若不嫌弃，常来我这私塾看看，也并非不可。”
他这样说，倒真戳中了苏燕的小心思。
“那我先谢过先生了。”
——
第二日和东家交代一声，苏燕天不亮就启程回了马家村。
好在她住的地方偏僻，一时间回来了也人瞧见。刚打开门就听见大黄狗呜咽着从张大夫家中跑了过来，尾巴高高翘起在她身边绕着圈子。
“还好你还在。”苏燕俯身摸了摸它的脑袋，推门进了院子。
衙门的小郎君说得还算委婉，她这本就简陋的屋子，如今像是叫山匪搜刮过一般，院子里一只活物也没留下，攒下的几个鸡蛋都拿走了。
苏燕瞧见屋子里也是乱糟糟的，没好气地骂了几句。
推倒的矮桌沾染了墨迹，几本杂书掉在地上，之前她练字用过的纸也都散落在地，被人踩了好几个脚印。
苏燕捡起来抖了抖，端详起自己写的字来。
一张张都写满了“莫淮”，只有一张纸上写了一个规整的“苏燕”。
那是莫淮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
苏燕看着这些字，突然就想起了周胥说的话，若她不识字，岂不是日后莫淮给她寄信来都看不明白。莫淮告诉过她在长安的家宅，她可以写了信寄过去，总好过二人之间了无音信，让她日日忧心。
——
清水郡到长安乘着马车日夜赶路，也要半月才能到。
各大士族纷纷不满秦王专横自负，听闻太子仍旧在世，始终没敢在明面上倒戈秦王。徐墨怀回京的消息并未传开，就已经有人得了风声先一步站队。
徐晚音身为徐墨怀的胞妹，想法子去见他，才看了一眼便扑簌扑簌地掉眼泪。
“阿兄这是受了多少折磨，竟消瘦成这模样，我夜夜睡不好，还当你真的遭遇不测……”
徐墨怀玉冠束发，一身玄色深衣坐在书案前，一言不发地听着她哭，等她哭完了，才说：“林家这阵子如何，可有趁我失势对你落井下石？”
徐晚音眼神微动，而后还是咬着唇摇了摇头。
徐墨怀斜睨了她一眼，说：“我说过，你贵为公主，无须看他林照的脸色，若他当真不好，便休弃他另寻一位夫婿。”
徐晚音忍着眼泪，说出的话也没什么底气。“他待我没有不好……的确是我骄纵……”
徐晚音三番五次护着林照，徐墨怀便不好插手他们夫妻之间的事，遂不再追究。
“阿兄消失了这么长一阵子，究竟去了何处，我竟半点也没能寻到你的消息？”
他眼帘低垂，执笔的手顿了顿，凝结在笔尖的墨滴落纸上，如一朵墨花绽放。
“不是什么要紧事，没什么好问的。”
徐晚音点点头，扭头对着自己侍女说：“燕娘，去将阿兄的衣裳取来……”
徐墨怀突然抬起头，待望见那侍女的脸，便沉着眼，语气不善地问她：“她叫燕娘？”
“怎么了？”
他冷冷地丢下一句：“给她换个名字。”
说完便没有后话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徐晚音迷茫地看了看自己的侍女，侍女也委屈得不敢抬头，丝毫不明白自己的名字怎么就惹了太子厌烦。

第8章
到了要入夏的时节，苏燕的伤又疼又痒，夜里时常睡不安生。东家看她手脚忙利，索性雇了她在药铺里帮工。因为离马家村太远，她也不好回去，便让张大夫替她照看着大黄。
自从她来了，东家便有意要她去给周胥送药，回晚了也不会说什么。苏燕一来二去的，和周胥就更熟络了，时常在堂外看着他讲课。后来周胥索性让她坐到后排，跟着学生们一起听。虽然多半是听不懂的，但也没能消磨她的兴趣，反而比课上的学生们都要认真。
周胥似乎也乐见于她这个学生，例外抽出时间教她识字。
苏燕心中感激，又不知如何报答，索性回了村里将自己种的菜择了一大把给他送去。张大夫知道她回来，就坐在田埂边上，悠悠道：“那个周先生，待你还算不错，模样也生得端正……”
苏燕弯腰挑菜，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张大夫见状，便苦口婆心地劝她：“那外乡人有什么好的，叫你如此死心塌地。要我说，他一看就是富家出身，离了这山村怕不是早回去享福了，哪里还记得你一介孤女。”
苏燕听了这些话心中闷得慌，择菜的动作也渐渐慢了，最后还是没法子装作没听见，只能直起腰说道：“张大夫，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有些事三言两语道不尽。我既然与他有约，便该一心等他回来。他走了才两月，我不该轻易断定他背信弃义，更不能就此变心与旁人相好，无论如何都要有始有终。”
他知晓苏燕的脾性，自小没了母亲，一直都是坚韧孤苦的长大，好不容易有了个人陪着，整日等她归家，夜深陪她坐在院子里看星择菜，说没有动心那都是骗人的。
苏燕从小到大生长在僻壤的村子，说不清吃了多少苦，好不容熬到长大，第一次喜欢人，就是一个清风朗月，貌似神仙的翩翩君子，要她如何能轻易忘却。只怕是见过这样的男子，再难对旁人动心了。
张大夫心知苏燕的性子倔强，不是外人三言两语就能改变，也不好再强硬地说什么，只盼那男子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不辜负苏燕一片痴心。
自从家中被官兵搜查过，村子里就出了些风言风语，说苏燕和她娘一样是上不得台面的暗娼，背着人做些皮肉生意，还未成婚就和男人睡到一张床上。
苏燕从小到大不知道被传了多少难听话，甚至走在地里都有不知哪来的癞子问她值几多钱，苏燕对此的回应是挥起手中的柴刀，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她若当着如此在意流言蜚语，早就因为羞愧跳河而死了。
——
比起周围人所说的莫淮背信弃义，苏燕更担心他是否是遭了他叔父的毒手，遇到什么不顺的事了。
莫淮从前写信的废纸都被丢到了灶房引火用，苏燕去翻找了许久，才找到了两张完好的。将上面的地址撕下来，去找周胥询问是否是他告知的那一个。
周胥拿着半截信纸，望见上面短短一行字，下笔却是金钩铁划，骨气通达。一看便是出自士族子弟，让他这自诩才识不凡的人也自惭形秽。
士族望门收揽天下才子，无论是古籍经典还是大家字帖，普通人穷极一生也无法窥见的东西，就放在他们的书房随意翻阅丢弃。
周胥手指微微用力，捏着那张纸，问她：“这是你那位友人的字？”
苏燕点了点头，见他铁青着脸，便问：“是有什么差错吗？”
周胥心中郁结一股气，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有些堵得厉害。约莫是因为对方必定出身名门，家住长安必定仕途顺畅，而他只是个没落世家，只能沦落在乡野间教些朽才，而生出一丝不可言说的嫉恨。
他并未表露出自己不满，只是沉了语气，貌似关切地说：“这上面写着长安崇安坊青環苑，此人大概出身不凡。”
他祖上也是在长安住过的，崇安坊临近皇宫，连宅院都是一等一的贵，八成是什么达官贵人。虽说他早知苏燕捡了个外乡人回去，却也不曾想对方来头竟不小。
周胥眼神微动，却仍是没有全盘告知，反问：“他为人如何？”
苏燕说：“我与他相处的时日，至少他是极谦逊有礼的男子，一看便气度非凡，也并未因人说我的不好而轻视于我。想来也是位有情有义的人，等处理完要事，定会回来寻我。”
“他告诉你的地方与信上的确是同一个。”
苏燕立刻高高兴兴地说：“那便好，这下我能写信给他了。”
周胥知道她识字不多，更逞论写信，便说：“若你不嫌弃，我可以代你写信寄去。”
苏燕想了想，还是说：“虽然我的字不堪入目了些，但我还是想着亲自写给他最好，不知先生可否指教我，以免我出错太多惹了笑话。”
“自然可以。”
说是指教，其实几乎是他写字，苏燕照着临摹罢了，只因她会的字实在太少，即便认识了也不会写。然而话却是苏燕自己想的，直白质朴毫无修饰，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无非是问他莫淮在长安可好，身体是否康健，家中的事是否太棘手。末了又说了一些无意义的闲话，例如后山被她开垦了一小块田地，还没定下究竟种什么好……
大概是因为觉得不好意思麻烦周胥，苏燕没有再写太多，连问他何时归来都没有。
连周胥看了苏燕的字都忍不住皱眉，却也知道她已经是尽力了，且唯独收信人的名字勉强能看，也不知能写出这般字迹的男子，看到这些歪歪扭扭的字会是什么感想。
——
偏远的村镇总是消息迟缓许多，太子平安无事返回长安的事传遍了，也只引得闲人在茶余饭后说上两句，还不如一场大雨要更让他们关心。
徐墨怀早已回到长安，在暗处既是修养也是等待时机。好让他看得再清楚些，有哪些人胆大包天趁着他不在妄图夺权。狼子野心的人又何止一个秦王，不过是有心无力翻不起太大的风浪，也幸运地给自己留了后路。
秦王依附者众多，不乏有士族名门。全因皇上想推行科举，而此事落到了徐墨怀的头上，对此反响最激烈的便是那些名门望族的人，生怕寒门入仕，阻了他们在朝中的路。
推行科举必定少不了怨气滔天，秦王借势笼络士族，想趁此机会夺权，甚至连徐墨怀的身边人都收买，险些置他于死地。
如今他平安回京，这笔账自然要算清楚，只是科举制利弊众多，暂时也只能搁置了
徐墨怀突然回京的消息，让许多人措手不及，连夜收拾家当想远走高飞的人都有。他虽表面波澜不惊的，背地里手段却强硬，背叛他的人没一个落得了好。
秦王胆战心惊，找了替罪羊将谋害太子的罪给担了下去。如今也只能将谋权篡位的心思按捺下去，想着法子保全自己。
徐墨怀暂时未成亲，东宫仅有几个服侍的姬妾，还不等他临幸，眼看他失势不是跑了便是跟人私通，他回去后一应发卖处死，一个也没留下。
徐晚音在公主府待得气闷，一直在宫中照料父皇，听闻此事便去了东宫寻她。
徐墨怀去见父皇的次数并不多，大都时候都在处理政务。他消失了半年，一回来便是堆积如山的政务，哪里还有闲心去管别的。
林家是士族中最鼎盛的门第之一，徐晚音如愿以偿嫁给了林氏二房的嫡长子林照。而丞相之女林馥则是林照的堂妹，与徐墨怀是从小定下的婚约。徐墨怀不在的这段时日，为了压制秦王与各大士族，林家可谓是出了不少力。皇室与士族，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趁着这次徐墨怀平安归来，徐晚音便撺掇着让他早日与林馥完婚。
“林馥还在守孝，急什么。”徐墨怀搪塞了她一句。
徐晚音立刻说：“林馥都十八岁了，再耽误不得，孝期只剩半年，阿兄还要早日准备得好，以免仓促了人家。”
徐墨怀瞥她一眼，淡声道：“你究竟是为我，还是为林家？到底是嫁出去的妹妹，竟也向着外人。”
“阿兄哪里的话，我自然是向着你，秦王不死，阿兄尚不能安心，与林馥结亲亦是稳住了林家。何况林馥倾城之姿，又是个京中数一数二的才女，哪点让你不满意了……”
“没有不满意。”徐墨怀正批阅折子，宫人便将洗净的新枣端进来。
徐晚音伸手拿了一颗正要塞进嘴里，他却突然抬头看着她，吓得她动作都僵住了，愣愣地问：“怎么……怎么了？”
“无事。”他又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低头看折子。
只是突然一瞬间，他想起了有个人站在枯瘦的树下，仰着头去望空落落的树枝，一本正经地说：“这棵树结的枣子可甜了，等它结果了我摘给你尝尝。”
徐墨怀捏了捏眉心，暗自叹了口气。
他回来的这些时日，每日都有缠身的政事，鲜少会想起苏燕，却又做什么都能想到苏燕。
一支笔，一朵花，一颗枣子，好似都能勾起点什么。
“阿兄回来以后好像有点奇怪。”徐晚音抱着手臂打量他。
“何处怪了。”他眼睛都不抬一下。
“总是突然发呆，还莫名其妙地喊错人。”徐晚音为了强调自己说的没错，还加了一句：“你宫里的人也这么说过。”
徐墨怀面不改色。“谁说的，拖下去拔了舌头。”
“阿兄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第9章
肩上的伤养好了以后，苏燕照常去山上采药。倘若得了空，便去周胥的私塾跟着念书。
从前写一封信，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去问周胥，如今却好了太多，时常写完一段也很少出差错。
苏燕自知周胥帮了她许多，便时常跑腿给他送药，将自己种的菜都送到了他家。如今眼看着入夏，山中的野桃子应当也成熟了，她背着箩筐去采药，准备顺带再摘些野桃给他送去。
连着翻了一座山，苏燕累得气喘吁吁，才算找到了自己去年看到的桃树。还未熟透的桃子泛着青，咬下去有些微酸。她摘了几个丢进筐里，正想下山，却突然想起来，这座山就是当初她与莫淮躲避官兵的地方，她也正是在此处受的伤，至今还未好全。
想到这些，她心中便有些感慨，离二人分别有些日子了，她其实很担心莫淮此刻是否平安。本来她一个人过了好多年，好不容易有人陪着了，却突然离开，屋子也重新变得空落落的。走到灶房的时候，她会情不自禁想起莫淮一边咳嗽，一边生疏地添柴，最后被烟熏得眯着眼睛往外跑。
明明她以前也是一个人，如今不过是恢复原样罢了，却觉得十分不习惯，只能多做些事，似乎忙起来就不大容易想起他。
苏燕在山中走了一段路，也见到了两人分别的大石头，周围的枝叶郁郁葱葱，雨水也早已将她流在此处的血给冲了个干净。
她站在大石前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准备转身离开，脚底却踩上了什么东西。她以为是树枝一类的，也没有留心，然而再一踩，感觉却不大对，便用脚踢开了上层的落叶。
露出来的是一个泛着黑褐色，长着霉斑青苔的东西，露出的一角隐约能看出，是一个油纸包起来的什么东西。苏燕蹲下身子，将它抖了抖拆开，露出里面已然发霉的糕点。
不多不少，仍是那几块。
她记性很好，一眼便知道了，莫淮没有吃她留下的点心。
临近晌午日头正晒，繁茂的枝叶遮去了大半日光，苏燕蹲在林荫下好一会儿没动。
看到这个纸包，她并不意外，只是觉得心底有点难受，又说不清楚。
莫淮大抵是不喜欢这糕点的，尽管她特意省着留下给他，却不曾想过也许他根本就瞧不上，更何谈喜欢。若换他在的时候，她应该会忍不住发顿脾气，只因他浪费自己一片好心。可正如张大夫和孟娘子他们说的，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莫淮这一走，究竟还能不能回来了。
她仍是觉得该要有个答案，生也好死也好都叫她知道一声。
苏燕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灰，一脚将那发霉的糕点踢远了，朝着山下走去。
入夏后村子里蚊虫便更多了，苏燕从药铺拿了雄黄，在窗户和门口都洒上，以免蛇虫钻进屋里，而后便将汗湿的衣衫换下，准备去河边打水来洗澡。
附近没什么人家，苏燕也乐得自在，她将袖子高高挽起，一双玉藕段似的手臂露出来，额头上还泛着细密的汗。
水声潺潺，掩盖了其他的声响。
苏燕俯身去打水，猝不及防被人从后抱住，一双粗糙的手死死捂着她，用力将她往后面拖。
河边都长着菖蒲与芦苇，倘若有人将她按倒了想做些什么，也是没人看见的。
那人身上一股骚臭，令她几欲作呕。几乎是才将她按在地上，就开始急不可耐地扯她的裤带和衣襟，一张嘴就要往她脸上贴。
苏燕见到眼前人正是马六，恶心得破口大骂，双腿拼死地蹬他，又被他死死压制住。
跟着乡村仆妇混大，苏燕嘴里也说不上什么干净的词，什么脏骂什么，马六骂骂咧咧扇了她一耳光，打得苏燕耳朵嗡嗡作响，却也让她趁此机会挣脱一只手，发狠地去扣马六眼睛，疼得他卸了力道惨叫一声。
苏燕立刻翻身爬起来，抄起她挑水的扁担，用了蛮力抽打马六，一下打在马六嘴上，直打得他牙齿都松晃，半张脸也红肿了起来，才往外吐出嘴里的血，便口齿不清地向她求饶。
“错了……算我错了，燕娘子就饶了我吧……饶了哥哥，下次再不敢轻薄你，是我糊涂……哎哟！真的不敢了！”
苏燕是气急了眼，知道马六是蓄谋已久，胃里都跟着一阵翻涌，然而终究是没解气，便一耳光打过去，张口就喊大黄来。
马六一听便也什么都不管了，捂着眼睛如同瞎眼的耗子一般乱窜。随着几声狗叫，大黄已经听了呼唤跑过来，追着马六咬，他一边惨叫一边跑远。
苏燕心有余悸，强忍着恶心捡起掉落在地的木桶。脸上被打了一巴掌，现如今还在发麻，也不知这畜生是使了多大的力。她去河边洗了把脸，这才冷静下来。
马家村对她心怀不轨的又何止一个马六，像她这样无依无靠的人，谁都想上来啃她一口。
如今没了莫淮，日子也一样要过下去。她还是要攒钱去寻亲，离开了马家村，再也不用受这污名和没完没了的骚扰。
马六爹娘是不讲理的泼货，如今儿子被苏燕打得不轻，必定是要没脸没皮上门讨说法。苏燕最烦和他们纠缠，和张大夫交代一声便收拾了衣裳去镇上，赶在他们来之间先避一避。
等苏燕去了药铺，恰好撞见周胥，见她脸颊发红还有些微肿，立刻严肃了神情，问她：“有人欺负你？”
“是村里一个无赖，不碍事，他也没讨得了好。”苏燕想起马六一嘴的血便只想冷笑。
她从小便在村子里受人欺负，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好脾气，只要能还手就绝不忍着，倘若马六下次再犯，她便是去衙门蹲大牢也得废了他下身的二两肉。
周胥扫了她一眼，又问：“身上可还有伤？”
“自然没有”，苏燕说完就将箩筐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递给他。“这是我在山上摘的桃子，先生若不嫌弃就拿回去尝尝吧。”
周胥向她道了谢，接过桃子后问她：“你这几日可还回去？”
苏燕也正愁此事，说道：“还是不回了，先在东家这儿避着。马六一家子混账东西，指不准要找我算账，我回去必定是不得安生，在镇上待着他若敢为难我，我便跑去官府找县令。”
周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若应付不来，来我家避一避也是好的。”
“总是麻烦先生，我心中也过意不去。”
周胥笑了笑，说道：“你若不想麻烦我，才会让我心中过意不去。”
紧接着他又问：“近日你可收到那位郎君的回信了？”
苏燕摇了摇头，眼神中难掩失落：“尚未收到。”
周胥沉默片刻，宽慰道：“听闻大靖如今正动荡，太子已经回朝了，恐怕不日便要登基，正忙着清扫逆党，京畿道起了兵乱还在镇压，兴许书信也要耽搁些时日，你且不要太心急了。”
苏燕点点头，却发现周胥面色似乎不好，问道：“周先生有烦心事？”
他叹了口气，说：“两年前圣上便说要推行科举，遭到那些名门望族的反对，听闻当朝太子手段强硬，眼看科举便要推行了，却突然出事。如今即便太子回京，也要收敛着再不能与士族硬碰硬，推行科举只怕也是不了了之。”
苏燕听得一头雾水，也不知道科举是什么，只大概明白周胥是希望科举推行的。“这科举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皇上想推行，那些名门望族还敢不答应？天子不是说一不二的吗？”
周胥知道和苏燕说这些，她多半是不明白的，便只说：“如今在朝为官看重门第，倘若有才能，若得不到举荐也是无用，然而那些士族只肯提拔自家人，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寒门，若科举推行，便是穷苦人家也能凭着才学入仕……”
苏燕听懂了，恍然大悟道：“周先生想当官啊！”
被她这么直白的指出来，周胥略有些尴尬地低眉，小声道：“周家没落，我却只能屈居山野之间，无颜面对先祖。何况士族中人多腐败，为官本该是能者居上，叫他们都占了去，实属不公。”
苏燕听出他这话是有几分愤慨在里面的，安慰道：“不是说这太子手段强硬，说不准也是暂时忍着，日后肯定还会推行科举。先生这样的才学，只在私塾中教书确实是委屈了……”
周胥听到她这番话，紧皱的眉似乎也舒展了不少。
“你不是今日还要寄信去吗？若有不懂的便来问我。”
“多谢了。”
——
皇上的身子只怕是撑不过这个夏天了，宫人们都议论纷纷，猜测着徐墨怀何时即位。
他本人却对父皇的身子不大关心，只去见了一面，看着那面如枯槁的父皇，用呕哑的嗓音交代后事，末了便双眼浑浊地望着帐顶，喉咙里发出呼噜的气声，也不知在念叨着谁，总归不会是他。
当今太子并不受宠，最初的太子也不是他，这件事在宫中称不上秘密。不过他的谋略才识都是皇子中最出众的那一个，最后还是扳倒了自己的兄弟，成功坐上了太子之位。兴许正是因为幼时和父皇就不亲近，如今看着他快死了，徐墨怀心中也没什么感受，反而有些恼火他丢了一堆烂摊子要他清理。
等徐墨怀准备回东宫的时候，便有人有意无意提起要他添几位侍妾的事。
这帮混账管东管西，连太子的床榻都要关心。徐墨怀只觉得厌烦，找了理由回绝。
正好与林馥的婚期也该定下了，林氏家风严苛最看不惯淫靡做派，都快成亲了还不断往后院添侍妾，说出去还叫人以为他瞧不上林馥。
东宫静悄悄的，连树上扰人的夏蝉都被捕了个干净，只有风吹枝叶的婆娑声响，宫人们走动的脚步声都很轻，和大吵大闹的苏燕一点都不一样。她只要回家了，还不等进屋就要唤他一声。
徐墨怀回到了金碧辉煌的殿宇中，那些充斥着鸡鸣狗吠的日子，似乎一下子就远去了，屋里只剩下清雅的松香味，并没有潮湿的霉味和隐约的牛粪臭气。
他总觉得那些过往就像是一场梦，此刻再回想，一切都显得荒诞。

第10章
苏燕留在药铺里帮工，除了上山采药以外，多余的时间都用来向周胥学识字。
听闻她还在给那位没了音信的郎君寄信，孟娘子和东家都是劝她不要太上心，以免教那薄情郎给骗了。
苏燕始终是相信莫淮不会骗自己，他说要娶她的时候，即便天黑着眼神都是在发亮，连语气都那样情真意切，骗人怎么能做到那么像？
身边人见她死心眼，渐渐地也不劝了，万一苏燕说的是真话，他们岂不是做了棒打鸳鸯的恶人。只有周胥似乎对她热忱于写信的事不置一词，只要她来请教都很乐意帮忙。
本来这样安生一段也很好，然而过了不算太久，张大夫拖人给苏燕传话，说她的狗不见了。
苏燕只好回到马家村，满村子寻狗，田里和山林子都找遍了，怎么喊也不见大黄回来。
大黄还是张大夫在她母亲死后送给她的，一直养在身边看家，不知为她赶走了多少心怀不轨的人。苏燕对大黄感情深厚，自己能吃上肉也绝不会亏待了它。
从前即便是隔着很远，只要听到她呼唤，大黄就会飞快地跑到她身边，然而这次她找了一整日，仍是半点踪迹也没见到。
直到天色渐晚，有看不过去的村民才悄悄和她说，昨日看到马六和他爹拖着一个大布袋子回家去，那布袋子还在往下滴血，逢人问了就说在山上逮的野猪崽子。
可谁不知道，马六向来是游手好闲，连锄头都不拿几次的人，那野猪跑得多快，他们几个人都抓不住，凭着一个马六和他的痨病爹就能抓到了？
苏燕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往头顶去了，直愣愣地站着简直要喘不过气来，等平复过来后仍觉得怒火烧得旺盛，恨不得现在就去将马六一家子碎尸万段。
村民说完，又劝她：“你找上门了，他们一家子泼货哪能承认，反将你打一顿，这事也只能吃个闷亏……”
苏燕和她道了谢，回家去找了张大夫说明此事。张大夫年纪大了，又瘸又瞎，只能勉强替她照看着，如今狗丢了自责不已。
“都怪那无耻的一家子，怎么能怨到你头上。”苏燕宽慰了张大夫几句，脸色仍旧阴沉沉的，紧握柴刀一副要去跟马六拼命的模样。
“也没法子，现今你的狗是指定叫他们给吃了，要也要不回来……”
不仅要不回来，还没地方讨说法。只要他们抵死不承认，苏燕也拿他们没办法，反正是没脸没皮的，也不在乎受人白眼。
苏燕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她死活咽不下这口气，陪她多年的狗俨然是一个家人了，却叫人活活打死给喂进肚子。哪有家人被打死，她还能忍过去的道理，不就是看她孤苦无依没人撑腰，如今家里的男人一走，忙不迭地来欺负她。
等回了家以后，她将冬衣的暗袋给拆开，将里头一个玉镯子给拿出来。这本来是她阿娘给她攒下的嫁妆，苏燕当初饿得喘不上气也没想过把这镯子给卖了，现如今却总觉得要给自己挣口气，否则就是死了还要念着这些憋屈事儿。
变卖了玉镯子以后，苏燕换了四贯钱回来，去找街市上开猪肉铺的两兄弟，出钱托他们去帮自己教训马六。
两兄弟生得膘肥体壮，天热后敞了衣裳在摊子前剁肉，油亮健壮的肉跟着砧板抖动，随着剁砍声让人心生畏惧，整条街市都不敢招惹他们。
苏燕是铁了心要教训马六，为了撇干净自己，出的钱也就多了些，虽是脏活，二人答应得也算爽快。
玉镯子卖了以后，苏燕还剩下不少余钱，仔细存起来再不敢动，等回头再买了香纸去她阿娘坟前祭拜。
肉铺两兄弟办事也十分利索，苏燕在药铺帮工的时候，听说了马六在街上喝得烂醉，不知招惹了谁被套麻袋打断了腿，如今正在衙门哭诉，一家子都在那边闹，又找不着人，县令听得心烦让人把他们丢出去了。
打人的下手不轻，马六后半辈子只能拄拐。
苏燕正在抓药，听到这话恨不得大笑几声。本来还心疼那半贯钱的她现在浑身舒畅。
连东家都能看出她的高兴来，打发着她去周胥家送药。
苏燕去的时候周胥还在学堂教书，走近了能听到几声松散无力的读书声。
所幸她也不急着回去，给周胥打了个招呼，便去后院替他将药煎上了。
周老夫人身子骨不好，年轻时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身上也有几分傲气在，苏燕看向她的时候，她正坐姿端正地在廊下晒太阳，面对苏燕的好意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苏燕也无所谓周胥她娘的看法，煎好药起身就走，
等周胥赶回来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便看向他的母亲，问道：“已经快晌午了，阿娘为何不留住苏燕用饭？”
老太太睁开浑浊的眼，面上皱纹如一道道沟壑，薄唇吐出来的字语也有几分刻薄。“上不得台面的粗鄙丫头，总叫她来作甚？”
周胥忍不住皱了眉，说道：“燕娘只是出身不好，为人却是挑不出错的，何况她还几次帮着送药来……”
老太太眼神一下子就凌厉了起来，说道：“你当我没打听过不成？娼妇生的野种，连爹都不知道是谁，在穷山沟里长大，也不知让多少脏汉子摸过，前些时日还跟一个外乡人搅在一起，现在叫人骗了身子，转过头就想勾引你！世上再找不到比她更不知廉耻的女子。”
这一连串的话说出来，连周胥都黑了脸，不耐道：“母亲不必听着这些编排人的话，燕娘并非是这样的人。”
他语气一顿，接着又说：“何况燕娘救的那外乡人未必是什么骗子，说不准日后就会回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不过是长得有几分姿色，你若上进些，就该好好增进学识，投去望族做门客，日后若得了赏识，即便是主家的娘子，那也不是娶不得，目光何以如此短浅！”老太太说得义愤填膺，一时间竟咳嗽起来，周胥虽心中不悦，却还是走去给她拍着背顺气。
“孩儿不是目光短浅，阿娘日后就明白了……”周胥面色沉着，没有再多说。
——
药铺来人不多，东家索性让苏燕去采药，自己留在铺子里照看。一直到天色将晚了她才回去，正瞧见门口围着好些人，嘈杂一片也不知在吵闹什么。
等她走近了，才发现孟娘子和东家正掐着腰骂人。坐在药铺门口的就是马六一大家子，哭的哭闹的闹，马六则惨白着一张脸被他爹娘架着，连站都站不稳。
苏燕还没挤进去，就被马六的亲戚给瞅见了，指着她大喊：“小娼妇回来了！逮住她送到官府去！”
苏燕忙往后退了两步，冷着脸说：“我还当哪来的狗吠，原是你们一家子，难怪没脸没皮堵着人家店门口吵嚷。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还以为官府是你家不成？”
马六他娘立刻扯着嗓子哭喊：“肯定是你找了相好的来打伤我家六郎的腿！要不然怎么不敢回去！你个不要脸的，我今日非要打死你！”
孟娘子和东家将苏燕拉到身后，拿着扫帚锄头堵在门口，如同两个门神一般威风地站着。“你是哪儿钻来的老泼妇，敢到我家闹事，想去官府？好啊！我现在就领你去，看县令抓谁！”
方才欺负苏燕时正威风的几人顿时就没声了，神色怯怯地望了孟娘子一眼，又强撑着气势说：“她找人打伤我儿，这帐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么跟我们去见官，要么就做牛做马，一辈子照顾我家六郎！”
苏燕忍不了了，走出来狠狠啐了他一口：“当真是老不死的腌臜东西，你儿子猪狗不如，这种话都敢说，也不怕口舌生疮烂了你的嘴！”
苏燕牙尖嘴利半点不落下风，气得马六一家子涨红了脸，上来就想硬扯她，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马六一家分明是找不着害他儿子的人，又不想就这么过去了，便死活将罪名按在苏燕头上，看她孤苦无依就当她是个没人护着的，想硬抢了她回去给马六做媳妇。哪知苏燕时常来送药，跟街坊的人也混了个面熟，众人也不会真看着他们硬将她带走。
这一家子打起架来又扯又掐，被苏燕打了一巴掌就开始扯着嗓子哭嚎。
“非要说我让人打你儿子，你倒说说我好生让人揍他做什么？怕不是你们自己做了亏心事，才会招人报复！”
苏燕说完，他们又是恼羞成怒地扑上来，一直到官府来人才将他们轰走。
等人慢慢散了，东家和孟娘子安慰了苏燕两句，她觉得是自己给二位添了麻烦，连忙道了几次歉。好在东家也不放在心上，只骂了马六他们几句便过去了。
谁也不曾想，第二日马六他们一家子又来了，不做别的，就坐在药铺门口，见到苏燕就骂，但凡有人进店抓药，就要说些污她名声的刻薄话。
到底是比不过这家人不要脸面，苏燕也不好误了东家的生意，想着先回村子里避一避。孟娘子却先一步替她找了周胥，听闻此事后周胥也没有犹豫，从后门去见了苏燕，说道：“你若回了村子，身边也没个人护着，他们只怕更要变本加厉地欺辱你。若不嫌弃，先去我家住一阵子吧……”
见苏燕犹疑不定，孟娘子和周胥又劝了几句，这才叫她点了头道谢，当晚就背着包袱去了周家。
周老夫人虽不大待见苏燕，却也没当着她的面说出什么难听话。只是苏燕虽孤苦，却也不是个看不懂眼色的，面对这样不加掩饰的轻蔑，还是无法做到忽视。
在周家住着的几日，苏燕帮着整理菜园子不说，还洗衣做饭替老夫人煎药，倒是半点没换得她的好脸色。而且周老夫人见到周胥教她写信便不耐烦极了，好似她占了她儿子的便宜一般。
苏燕如今回不去家，又不好去药铺添麻烦，留在周家太久也不像话。
她在信里和莫淮抱怨了这些事，落笔后才觉得心中空落落一片。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如今连收信人的死活她都不知道了，更难以盼到什么回信。
周胥温和有礼，可她总觉得别扭，只能时常找采药为借口偷偷回去。
已经入了冬，河边的芦花被寒风拂动，翻飞如雪浪。苏燕脸颊冻得微红，头发上覆了一层雪似的白。
张大夫裹紧了衣裳，听她念叨着自己的心事，冷不丁说了句：“那你怎么不去找他？”
正碎碎念的苏燕忽然就沉默了，扭过头盯着他看，语气很是惊讶：“那可是长安！”
“长安又不是皇宫，你怎么就不能去了？”
她本来一直盼望到长安去，等有人真说着让她离开云塘镇，去长安看看的时候，她却又开始踌躇。张大夫看穿了她的想法，喃喃道：“左右你也无牵无挂的，连狗也没了，还不如去长安看看你的心上人是死是活，也好做个了结……再不济也能去寻你的亲人。”
张大夫的三言两语便挑起了苏燕的念头，想到去繁华的长安，她有些胆怯，却又忍不住带着些期冀，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一个人吗？”
“这么多年你不都是一个人过来了？”
苏燕攥紧手指，吸了吸冻红的鼻子，说道：“你说的对。”
“那我就去吧。”

第11章
对于苏燕要去长安这回事，除了张大夫以外，没有一个不反对的。连一向待她温柔耐心的周胥都沉了面色。
然而苏燕就是一个很倔很拧巴的性子，下定决心之前会犹豫很久，一旦决定了，任谁劝都无法更改她的主意。
周胥去见苏燕的时候，她正在收拾衣裳，准备和明日的商队一同去长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非去不可吗？”周胥忍不住问她。
苏燕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略显无奈地说：“我知道先生是为了我好，可若不亲自去长安一趟，我始终放不下心来。”
周胥紧抿着唇，眼神有几分冷硬。“你是想去寻亲，还是想找到你那位心上人，就此留在京城，再不回来了？”
“当然不是。”苏燕毫不犹豫地否认，紧接着说：“张大夫还在这里，我说好了要替他养老送终，还有我阿娘也葬在此处，我总不能将她孤零零地抛弃。若真能找到亲人，我也是要回来将他们接走的。”
“那你的心上人怎么办？”
苏燕提到这里神色也不自在了起来，微低着头，说道：“其实我也没想好，只是如今连他生死都不知，又何必再想旁的。”
“若他是出身望族，不愿娶你为妻，只让你做妾呢？”周胥说话很少这样直白不留情面，然而他自己比苏燕看得更清楚。连他这样没落士族都不屑与庶人结亲，又何况是能住在崇安坊的贵人，即便看在救命恩人的面子上，也绝不可能真的娶苏燕回家，撑破天也是给她一个妾侍的身份。
苏燕并未犹豫，立刻说：“那我就回来。”
她皱着眉，神情难掩低落。“我也不是什么死缠烂打的人，但为救他也花费不少心血，让他给我几贯钱总不过分，做妾是万万不能的。我娘说了，说好听了是妾，实际上就是奴婢，主人家随意打杀都没人管，做什么都由不得自己，还不如种地放牛来得自在……”
听苏燕这样说，周胥的脸色缓和了些，轻叹口气。“路上当心，我等你回来。”
——
清水郡到长安的路不算近，加上商队要运货，走得也不算快。路上还下了两次大雪，耽搁了好几日，连除夕都是和商队的人一起过的。
这个商队从北边来，运的都是些西域的新奇物件，里面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胡人。苏燕没有家人，去年的除夕是和徐墨怀一起度过。当时正巧下了大雪，苏燕支着桌子教他包饺子，莫淮包得歪歪扭扭，十分入不得眼。
苏燕还记得春节当日，莫淮一早便不见身影，她穿好衣裳正要去洗漱，却见到了他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半人高的雪人，一看便是女子模样。
他腿伤未好，走路还一瘸一拐的，走了两步险些摔倒，苏燕连忙去扶他。
莫淮抓着她的胳膊，突然朗声念道：“旋穹周回，三朝肇建。青阳散辉，澄景载焕……”
她听不懂，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莫淮的肩上发上都落了雪花，呼出的白雾让他的面容都有几分朦胧，眼中的笑意却清澈明净。“是新年祝词，听不懂也无甚要紧。”
回首当时，竟然已经过了一年之久。
苏燕裹紧了身上的被褥，有些出神地想，她今年请教周胥，已经学会了那个新年祝词，若是能见到莫淮，她也要给他念一遍。
一路舟车劳顿，直到在长安城门口勘合公验的时候，苏燕还有些恍不过神来。她竟然就这么跋山涉水，独自来到了陌生的长安城。
比起穷乡僻壤的云塘镇，长安街巷相连，一眼望不到尽头，路上也都是车马行人，各式各样的摊贩商铺，以及穿着绫罗绸缎策马而过的贵人。
苏燕只敢沿着街边走，生怕冲撞了什么人，又忍不住好奇地四处张望。她在云塘镇这么多年，除了偶尔经过的商户以外，从未在镇上见过谁家有马车的，可长安城不仅有马车，上面还雕花镶玉好生奢华。
她一路看一路找，却不曾想长安竟这样的大，边问边走都快日落了还没走到崇安坊，又怕赶上宵禁被抓进大牢，连忙找个客栈住下。
客栈的东家见她是外乡人，送膳食的时候顺带说了句：“明日就是上元节，街上有灯会看，小娘子要是还想看焰火，就去丰乐坊那块儿，听闻明日林相国寿辰，去了还能讨个赏钱。”
苏燕道了谢，回了自己的小厢房。
夜里下了大雪，等清早起来的时候，雪都铺满了长街，白得晃人眼睛。
苏燕的冬衣不算厚，冷风吹来冻得她直哆嗦，缩着脖子往崇安坊那边去了。
正如那客栈东家说的，大白日街上都挂好了各式样的灯笼，上面画着花鸟虫鱼，还有不少是写着字儿的，倘若苏燕认出了哪个字，就会在心底暗暗高兴。
雪地被人踩过，车马再碾过一遍，已经十分硬实了，她还得小心不要摔着。
听人说，今天是没有宵禁的，这些花灯彻夜通明。
苏燕走得更快了些，一心想找到莫淮。
她记得很清楚，去年上元节莫淮还跟她说过，长安的花灯一到夜里可好看了，恍若人间仙境一般，还有那些富贵人家，灯都是上好的缎子做成……他还说等一切了结，就带着她一起看花灯，从街头看到街尾。
离崇安坊只剩一条街了，苏燕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都快了些，就像有个小锤子在敲她似的。
她正要继续走着，就听见身后传来阵阵响动，回头去看，似乎有一大批人正朝此处走来，紧接着突然听到了喝道声，苏燕只来得及听见一声“天子出巡”便跟着行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苏燕脑子都懵了，第一次来长安，竟让她撞上了天子车驾。听闻这位新帝才即位一月，如今正年轻俊朗，也不知是何种模样。
虽然心中再好奇，她没那个胆子抬头去看。
天子仪仗何其壮阔，车马官员护送，仅仅是余光便能瞥见旌旗招展，华盖翩翩。
苏燕第一次面对这样鼓乐喧天，气势恢宏的大场面，浑身都僵住地不敢动。也不知这仪仗有多少人，她跪在雪地里膝盖都冻麻了，裤子也叫雪水给浸湿了。
她低着头许久，风雪灌进了衣领，冻得她一个哆嗦，不小心抬了下头，只是一瞬，恰好瞥见了华盖之下，那坐在车辇中的新帝。
苏燕蓦地怔愣住，身边一个热心肠的大娘赶忙扯了她的袖子。苏燕重新低下头去，却在一瞬间遍体生寒，脑子也嗡得一声，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桶冰水，从她头顶浇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那新帝的模样分明与莫淮别无二致。
苏燕满心都觉得荒诞，于是又悄悄地抬起头，朝那逐渐靠近的新帝看了过去。
精致到像画一样的眉眼，在一身华服的衬托下，显得凌厉而冷峻。
这一眼，她终于确定了。也是同一刻，就好似有个什么东西突然碎了似的，苏燕颤了一下，眼眶莫名发酸。
雪花飘到眼睫上，将苏燕的睫毛打湿成一缕缕的，她眨了眨眼，肩膀抖得厉害。
天子车驾走远了，身旁的大娘嘀咕道：“那可是天子，直视龙颜是为大不敬，要受刑……”
大娘见苏燕在发抖，以为她被吓到了，便不再说什么。
直到天子仪仗陆陆续续走远，再看不见那人的车辇，苏燕仍跪在地上没有起身，按在雪地里的十指已经冻得通红，她也只愣愣地看着。
去年这个时候，她的心上人坐在她身侧包饺子，目光温柔而专注地听她讲话，包出来的饺子丑到入不得眼，但她其实很高兴。而后他在辛夷花树下替她簪花，在山洞中抚着她的脸颊，眼神总是炽热而缱绻，似乎不曾掺进半点虚假。
苏燕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会有人说莫淮死了，亦或是说她一个乡野村妇只能做妾，唯独没有想到，竟有人告诉她：那是天子，她不能看的，看了就是大不敬……
即便那个人曾说要娶她为妻，即便二人早已相视千万次，甚至是在阴寒山洞中许下誓言……
于是，苏燕浑身僵冷，一动不动地跪在雪地里，任由心上人的车辇从身前远去，也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云泥之别……她平生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云泥之别。

第12章
徐墨怀即位不久，朝中却被他牢牢把控，秦王再无翻身的可能。只是如今士族权力过盛，依然是朝中的心头大患，想要提拔寒门，又要平衡住那些名门望族，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常沛看着徐墨怀长大，曾任太子少师，如今又被提拔为中书舍人，几乎是他最得力的心腹。当初徐墨怀被害失踪，便是他在朝中掌事，暗中搜查他的踪迹。
而他也清楚，这位新帝表面看着像是一位端方君子，实际上性格却极为恶劣，在东宫也并不是什么秘密。因徐墨怀多疑傲慢，极少与人交心，夜里又从不让人靠近床榻，一直到他即位了，后院里的妾侍也没近过身。外面却夸赞他洁身自好，对林馥一往情深。
如今他已经登基为帝，后宫再空置便不像话了。常沛从未见徐墨怀喜欢过哪个女子，索性各式样的都替他找了一个，送去宫中让他宠幸，次日那些人都原封不动地被送了回来。
他本想去问清楚，然而徐墨怀已经去林府为林馥过生辰了，排场也着实不小，实际上就是为了给林氏撑面子，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天子对林氏一族的看重。
虽然徐墨怀去的时候盛大风光，回程却很低调。
正值上元佳节，长安街市挂满了花灯，明亮如昼。徐墨怀穿着便服，和常沛混在人流中，暗处都是乔装的护卫。
雪已经停了，寒风还冷飕飕地往人衣襟里灌。这样冷的天，倒是半点没浇灭百姓对上元节的热情，少男少女都指望着在今日与情人好好游玩。
常沛对于徐墨怀没有邀请林馥同游而疑惑：“郎君为何不请林馥一同赏灯，不久后便是夫妻，总该熟悉彼此。”
方才在府中，连他都看出了林相国的欲言又止。
徐墨怀目不斜视，似乎对这满街的彩灯也提不起兴趣，表情始终淡淡的。
“熟悉了又有何用。何况，林馥未必真心想跟来。”
他想起林馥那副强撑出的笑意就觉得好笑，分明怕他畏惧他，还不得不为了家族而对他曲意逢迎。好在还有几分姿色，家世性子做皇后也正合适，不会惹出太多麻烦。
常沛又问：“送去的几人，郎君当真没有一位中意的？”
提到这件事，徐墨怀眉头就皱了起来。“没有。”
常沛见他面色不佳，便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幼时的徐墨怀与常沛几乎无话不谈，他自然也不是不知晓他的心结，即便折磨死了先帝，也依旧没能让他释怀，又何况他的三言两语。
正走着，徐墨怀却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有片刻的怔忪，然而也仅仅是一瞬，他转过身若无其事道：“走吧。”
“郎君方才看见什么了？”
“看错了一个人。”他脚步稍微迟钝了一会儿，有些回忆就不容拒绝地涌现。花灯的光散落，映在他脸上晦暗不明，片刻后，有腾空的焰火升空，黑沉的夜幕瞬间开起一簇簇火树，光芒照亮长街，极致的绚烂过后转瞬而逝。
徐墨怀抬起眸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有片刻失神。然而还是没说什么，不等下一束烟火腾空，就已经抬步继续走了。
路上行人驻足在原地，指着烟火兴奋地喊叫嬉笑，情人也趁机拉手拥抱，争相找个好位置观赏。
——
烟花贵重，只有长安城这样公卿贵族多如牛毛的地方，才有这样盛大的焰火可以看。
苏燕长到十六岁，还是第一次看到烟花是什么样子。
任由街上冷风冻得她瑟瑟发抖，也要找个位置好的地方，坚持看到了烟花放完，天空重归黑暗。
也不知站了多久，她眼睛都有些发酸了，腿也僵冷到走不动，在原地跺脚哈气，才渐渐缓过来。
街上虽冷，人却不少，于是她又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很远，从街头走到街尾，一个人去观赏这些绚丽夺目的花灯。
苏燕看得眼睛都有些累了，却像是要将这些深深刻进脑海似的，始终不肯停下来歇一歇。
她来之前听说，今日新帝那么大仪仗出行，就是为了给未婚妻祝寿，林相国的嫡女，与新帝情投意合，郎才女貌。新帝除了她再看不上旁人，连后宫都空置着。
苏燕兀自想着那些话，没有注意到脚下的不平坦，一不留神就朝下栽，结结实实摔在雪地上，额头撞得闷疼。
她捂着额头坐起来，眼眶微微发热，喉头就像哽着什么东西，卡得她嗓子都在疼。苏燕眨了眨眼，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愣了一下，连忙将脸上的泪水抹干净，紧抿着唇一声不吭继续走，然而没走两步她就又停下来抹去脸上湿意。
可这些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似的，任由她怎么抹去，很快又往下落。苏燕终于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冰凉的泪水从指缝中渗出，融入冷白的雪地，悄无声息。
满街的花灯映照，一片喜气欢腾的盛景，人影绰绰，唯有一人煞风景地在哭，也不是什么极为撕心裂肺的哭法，只是也伤心极了，听了未免觉得悲戚，路过的行人纷纷猜测她是被情郎辜负。
本来还有人想着上前询问，就见她踉跄着站起来，继续朝前走了。
长安这样远，苏燕走了很久才过来，走得脚底生了血泡，总算见到了她的心上人。
可惜只匆匆一眼，就再不敢多看，以后也再见不到了。
苏燕一直守到街上行人慢慢散了，看着各色花灯一盏盏熄灭，就如同心中有簇一直跃动的火苗，也跟着一点点黯淡了。
她还是有些难过，长这么大，她是第一次喜欢人，可能有点傻，但是绝对没什么坏心，哪里知道她的真心，其实在那人眼里是痴心妄想，是可以随意践踏的。
对于车辇上的那位新帝而言，她不过是草芥一般不起眼的人物，因此当初那些看似情真的誓言，也不过是遇难时为了让她不离不弃说的谎言。
何必如此，其实就算他什么也不说，她也绝不会弃他而去。
何必一定要骗她，竟让她傻子一样信以为真。让她与身边所有人说莫淮一定会回来，又自作多情地写了一封又一封永无回音的书信。
刺骨寒风就像钝刀子，刮过的时候疼得苏燕颤抖，她眼看着长街灯火熄灭，眼中的光亮也随之消失，她吸了口冷气，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花灯真好看啊……”

第13章
早春多细雨，天气阴冷潮湿，寒意就像蚂蚁似地攀在人身上，连骨头缝都觉得冷。
云塘镇的学生没几个真心好学的，碰上这样不好的天，纷纷找了借口不来上课。
简陋的学堂一时间安静了下去，周胥也不恼怒，总归他们付了报酬，学不学好都是各人造化，他省得。
不过他也并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一到这个时候，母亲便开始咳嗽，去镇上拿药还要走过一趟泥泞的路。若是苏燕在就好了……
他想到这里，不禁抬头看了眼灰扑扑的天。
距离苏燕去长安已经有一阵子了，不知她是否找到了那个男人，又何时才肯回来。当初见苏燕执拗，他也没有劝上几句，只因心中清楚，能住在崇安坊还被仇家追杀的，绝不会是什么一般人，哪里会娶一个乡野村妇，便是做妾传出去都是丑闻。士族与寒门之间的天壤之别，又岂是三言两语的誓约可以打破。
只是苏燕此去已有两月多，周胥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担忧。
一个女子孤身去到陌生的长安，路上也不知道会遇到多少磨难，虽然他知道苏燕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儿家，却在她这么久未归后，也不得不感到忧心了。
药快煎好了，周胥将药罐子取下，忽闻院门前传来响动，起身看向那处。
烟雨蒙蒙中，一个鬓发微湿，面色苍白的女子出现。她兴许是冷得厉害，唇瓣都在微微颤栗，望见他后却扬起了一个笑脸。
苏燕嗓子有些哑，声音柔柔的：“周先生，近日可还好？”
周胥一失神，手指被滚烫的药罐子烫到，迅速缩了一下，对上苏燕的视线，那点疼痛似乎也跟着消失了。
“燕娘，你快进来吧。”
断断续续下了半月的雨，一直没有放晴，苏燕淌过泥水，裤脚裙边都脏兮兮的。她想踏进屋子，却又想起自己鞋上的泥巴，先去一边摘了几片番瓜叶子，混着雨水把泥巴给擦净，这才往屋里走。
周胥笑了笑，说道：“我家中同是泥地，哪儿那么多讲究？”
苏燕却垂下眼，说道：“不一样的。”
周胥给她倒了盏热水，边问她：“此去如何，人可见到了？”
他状似无意，心中却有几分忐忑。
苏燕还在低头望着自己脏兮兮的裤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胥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问，就听她轻声说：“见到了，他家中并非商户，是有权有势的官宦人家，的确也算泼天富贵……只是他与我到底是云泥之别，有些事便只能算了。”
周胥缓了口气，细细打量苏燕神情，却见她似乎并不难过。
“他背弃誓言，你可有怨恨？”
苏燕接过热水，双手捧着取暖。湿透的鬓发贴在颊边，低垂的眉眼让她显得柔顺极了。
“初时还有些委屈，回来的路上已经想明白了。他这样的身份，自然不会感念我的好，我再怎么怨恨伤心，无非只能害了自己，还不如忘了他。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周胥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到她水盈盈的眼眸上。
苏燕与他见过的大多女子还是有些区别的，或许是因为她那位名声极差，又早早病死的母亲。她虽有姿色却无依无靠，难免要比旁人更命运多舛。而这也叫她更坚韧，习惯独自面对生活中的各种不公。让她时而温顺可怜，时而又泼辣蛮横。
周胥端着茶，杵着下巴问她：“那你日后还想学字吗？”
她笑起来有几分腼腆，轻声道：“先生不会嫌我碍事吗？”
他也跟着笑了，说：“自然不会了，你比那群学生要省心。”
回到云塘镇，苏燕身上的银钱已然不多了。她才回到马家村的消息立刻就传开了，马六一家子又带人来闹事，聚众站在她家门口吵嚷着，说她不知羞耻，死皮赖脸去找心上人，结果灰溜溜地回来了，人家根本不把她当回事。
苏燕难得的没有反驳，因为他们说的都对，只是那些难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就像有人用力地在往她脸上抽耳光，让她脑子都嗡嗡作响，却又只能委屈得哑口无言。
马六一家人想上来撕扯她，被张大夫死死护住，又有好心的村民看不过去，将他们一家子给轰走了。那些人虽是熟悉苏燕才帮她，却也难免因为她被情郎抛弃而对她有了异样的目光，有怜悯也有轻蔑，她都默默地受着，全怪她自作自受。
约莫是回来的路上淋了雨，很快苏燕就病倒了，张大夫照看了两日，始终不见她好转，一时间便有些心急。他还指望着苏燕为他养老送终，却不曾想如今倒是她先病恹恹的，眼看着再不治就要病死过去。
张大夫腿脚不便，连忙托了去镇上的人去寻在书院教书的周胥，让他来看一看苏燕。
周胥得知此事，立刻去了村子里见她。
马六一家就像甩不掉的狗屎，周胥去的时候，他们还想趁人之危，硬闯苏燕家将她带走，好在周胥来得及时，不由分说将人抱起来就走，张大夫才算松了口气。
纵然周母心中百般不愿，也奈何不了周胥将苏燕接入家中悉心照料。
期间她几次迷迷蒙蒙地醒过来，都能看到是周胥守在榻边，面带关切地望着她。
他伸出手放在苏燕额头处，探了探她的体温，而后缓了口气，说道：“已经好些了，你喝水吗？”
苏燕半撑起身子，望着眼前的男人眨眨眼，眸子像是氤氲了层雾气，渐渐地朦胧了视线。
——
幂幂敛轻尘，濛濛湿野春。
也不知过了多久，连绵的雨水才算停了。苏燕的身子好起来，照例背了箩筐去山上采药。正是雨过，山野间冒了野蕈子，竹林间也发了新笋。她在山野间折腾许久，微湿的鬓发贴在脸颊，她也只能抬手用衣袖擦了下细汗。
周胥送走了学生，久久不见她踪迹，问过张大夫后便动身去寻她。最后就在半山腰找到了她，正好山上的野花也开了，杏白粉红参差交错，阵阵花香中有野蜂来回穿梭。
他是在一棵辛夷花树下寻到的苏燕。
比起高大的花树，苏燕站在树下显得身影更加单薄，半挽的袖子下露出的一双玉臂，好似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她背着箩筐仰头去看树上的花，白净的脸透着粉红，像是花瓣被揉碎，花汁在她面颊上晕开，一张娇艳的面容半点不输枝头春色、
周胥唤了她一声，苏燕眯着眼朝他看过来，面上带笑。
周胥鬼使神差一般的，在此刻说出了压在心中许久的话。
“燕娘，你愿不愿意嫁我为妻？“
他说完后又有些懊恼，此刻开口，未免太过潦草了些，但话既出口，也只能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苏燕，等待她的回答。
苏燕收敛了笑容，哑然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抬手摘下一朵辛夷花簪在发上，笑问他：“好看吗？”
周胥虽不明所以，也依旧点头，紧接着就看苏燕几步走到他身边，对他挤了下眼睛，十足的娇俏可人。“那我就答应你吧。”
云塘镇很小，镇上只有周胥这么一个夫子，他要成婚的事很快就传开了。加上要娶的还是苏燕，难免要被议论好一阵子。周母心高气傲，不愿听见那些流言蜚语，索性闭门再不外出，对常来家中的苏燕也愈发黑着一张脸。
苏燕没什么嫁妆，自然也没必要索取什么聘礼，二人都商议着想将一切从简。
她回了自己那个破陋的家收拾东西，将那些被堆在桌角的话本子拾起来拍了拍灰，里面还夹着几张废纸。在屋子里环视一周后，她盯着那个空置的角落一会儿，想起自己当初说要添置书架的模样，心中平添几分苦涩。
婚期将至，实际上她自己也是有几分不安的，没有可以安抚她的父母，也没有交好的姊妹兄弟，一切女儿心事只能自己默默咽下。
在空荡安静的屋里坐了许久，苏燕又忍不住想起了当初给徐墨怀写信的时候。那时她心中有个盼头，总觉得一切都可以向他诉说，尽管字写得不好，也总是会将信纸写满，盼他在远方了解她的心事。
如今想来，那些信应当也传不到他手中，不知是被人丢弃还是烧了，连被拆开的机会都没有。
苏燕感念往事，突然升起一股诉说的欲望，便翻开箱子找出粗糙的墨笔，在信上写了起来。写到途中，她时不时就遇到不会写的字，但总归没人看，她也不大在乎，胡乱画了一通。
这是她最后一封信了，与其说是写给徐墨怀，不如说是写给她自己。
次日苏燕去找人捎信，信使看了眼封上的字，收了二十文后才说：“又是你，方才那个书生也来寄信，你怎得不和他一起？我听闻你们就要成婚了，恭喜啊。”
苏燕面上一红，和他道过谢，转身想追上周胥问一问。
走到途中的周胥听到呼唤声，停下脚步等她，随后拉过苏燕的手，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苏燕没有和他说自己寄信的事，毕竟这行为听着有几分傻，便说：“方才见到那送信人，他说恭喜我们，还说你方才寄了信。”
周胥笑容微微一滞，然而见苏燕面上并未异色，他敛了神情，说道：“今日在早市上买了条草鱼，做鱼汤还是清蒸得好？”
苏燕想了想，说道：“还是鱼汤吧，昨日才采得笋子正鲜嫩，炖汤好。”
说完后二人拉着手一同回去，等到午后苏燕又回到药铺。
——
京城一到春日，柳絮就随风飘了满街，漫天纷飞像极了雪花，时常有行人因此而咳喘个不停。
崇安坊一带就种了不少柳树，徐墨怀从马车中出去，立刻就有飞絮落在他发上。
常沛看到他皱眉拂去白絮，便说：“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朕来是要问问林家的事。”
“陛下还是怀疑林家阳奉阴违？”
徐墨怀冷嗤一声，朝着内堂走去。“不是怀疑，是肯定，林家盛宠不衰，难免会有人生出不臣之心，暗地里想更进一层。”
他走着就瞧见院子新种的一棵牡丹，竟已长了一人高，花苞羞合，不日便能盛开。
“从前似乎不曾见过。”
常沛解释道：“是前年洛阳进贡给宫里的一株牡丹，因为送来的时候品相不好被弃，臣见扔了可惜，让人种在了此处，谁知两年过了竟长势喜人。”
常沛喜好饲养珍禽异兽，这青環苑便是徐墨怀赠给他的，也算是游玩休息的一方宝地。
穿过回廊的时候，正有两个小厮在空地处围着一个火盆烧东西，焦黑的碎屑被风吹得乱飘，地上堆叠的书信也散了一地，几人忙俯身去捡。
正巧一封信落到徐墨怀脚底，小厮一见来人，连忙跪在地上行礼。
他俯身捡起，只随意瞥了一眼，深觉这字迹丑得人眼睛疼，正皱着眉想将信丢回去，余光却扫到了“莫淮”二字。
常沛没注意到徐墨怀不寻常的沉默，口中正在说着：“一些旧物不好打理，留着又无甚用处，我便让他们拿下去烧了……”
徐墨怀始终没让两个小厮起来，他们还以为是冲撞了皇上惹他不悦了，跪在地上正不安地等他发话，就听头顶传来一句：“这信什么时候送来的？”
其中一位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那隐约露出的字迹，立刻就明了是什么信，说道：“回禀陛下，这信断断续续寄来许多，又不知主人是谁，搁置了许久，奴婢们也记不清了。”
常沛看向徐墨怀，才发现他面色沉凝，捏着信的手指极为用力，将信纸都捏出了折痕。
“可有人看过了？”他语气不轻不重的，落到两个小厮耳朵里，却让他们无端觉得背后发毛，好似头顶悬了把刀子。
“禀陛下……无人看过，这……这奴婢们虽找不到主人，也万不敢贸然去看的……”
徐墨怀鼻间轻哼一声，算作应答了，
“行了，起来吧。去把这类信都送到朕这儿来，一封也不要遗漏。”
话音刚落，地上两人就连滚带爬地起身，去杂物堆里翻找起来。
常沛见他如此反常，问道：“这信原是陛下的？”
从前小厮也拿着这些找过他，只是那字迹实在不堪了些，他怎么都联想不到寄信人会与徐墨怀有关。
“算是吧。”他并未解释什么，只将信看过了一遍，抚平折痕后叠好放入袖中，并没有要给常沛看的意思。
常沛睨了一眼，只好压住心中好奇。

第14章
青環苑的侍人将收揽的信都送来，差不多有十来封。
徐墨怀看到那厚厚一沓时颇有些意外，毕竟苏燕节俭惯了，就是几文钱都要精打细算，马家村走到云塘镇要两个多时辰，她宁可走去也不肯花上一文钱托牛车捎带自己一程。这么远寄来长安，怕是要花费不少银钱。
他暂且只看完了一封信，字迹实在不像话。换做他五岁时，倘若写出这样的字，会被太傅狠狠打板子教训。全文看下来更是毫无美感可言，勉强可通读罢了。
无非是说些种地耕田的琐碎小事，徐墨怀看完一遍就皱着眉放下了。剩余的书信被送到书房后，他也一直忙于政务，没有时间细看。一直等到批阅完折子，才突然想起那些书信。
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好奇，毕竟苏燕虽背叛他，却也的确帮了他大忙，因此在离去的时候他还是留了苏燕的命。在他眼中这已经是无上的仁慈，而她竟还不识好歹地送信来，说的也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光看字都让他回想起了那段因重伤身不由己，只能听她废话连篇的日子。
青環苑的人在把信呈上的时候，已经想办法将时间给理清了，徐墨怀也不需要自己再去深究。只懒散地斜倚在软榻上，开始一封封翻看这些信。
苏燕写的东西实在叫人不堪卒读，徐墨怀越看越皱眉，过了一会儿便揉着眉心叹气。
然而也只是叹气，毕竟第一封信中，苏燕就解释了她去而不复返的原委。与其说是他惨遭背弃，不如说是他先丢下了苏燕，反而在心中误解她。
徐墨怀在信中得知，苏燕受了伤被人救下。可见伤得不轻，竟在镇上休养了许久不曾去采药。连同她家中的牲畜都被人牵走，只剩一条机灵的黄狗逃脱。
也不知是谁教给她的，竟在信中写了“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八个字，兴许就是她说的那位私塾里的先生。
即便他不在，苏燕也没少做蠢事。
例如摘柿子被砸到脑袋，在药铺中与人争执险些打起来……
他看着看着，竟不自觉笑出声来，似乎她那些蠢样子都活灵活现地在眼前。
虽然这乱七八糟的字迹看着有些费力，却也不失为一种消遣，只是再往下看，他脸上的笑意便越来越浅，最后几乎是凝着一脸的寒霜。
苏燕并不是娇滴滴的姑娘，她只觉得莫淮是依靠是心上人，便什么都跟他讲了。包括她在河边打水险些被马六轻薄的事，她一句带过去，却写了一长段说自己是如何打他，又让大黄追着马六跑，让他边跑边求饶，字里行间还颇为得意。
徐墨怀看着这些信，觉得胸口发闷，像是喘过不气一般，便丢下信起身饮了口凉茶，胸中恶火似乎也压下不少。
他突然有些不想看了。
看了无非是平添烦扰，苏燕的事早已与他了无干系。
正好过了午后，徐晚音又进宫来找他，这次也不知是为了何时。
徐墨怀耐性并不好，却对这个胞妹呵护备至，二人是双生子，徐晚音生下来就体弱些，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皇姐与母妃死后，徐晚音成了他最珍视的亲人，无人能动她分毫。
只是不曾想，这样被娇宠着长大的公主，会喜欢上一个同样高傲尊贵，连皇室都不放在眼里的林照。士族鼎盛之时，娶公主反而成了将就。徐晚音嫁给了寡言疏离的林照，全身心扑在他身上，倒是没换得他多少怜爱，只好日日跑进宫里和徐墨怀诉苦。
他从前还会耐着性子劝上几句，后来任由徐晚音哭哭啼啼，都只冷着脸说让她和离再嫁。
徐晚音喋喋不休的时候，徐墨怀正疏懒地倚在窗边看着院中的花树。
这样好的春光悄无声息过了一半，他竟丝毫不曾留心过，原来庭中花树已经开得这样好了。换作观音山，此刻也该是满山苍翠，繁花如锦了吧。
他意识到自己心中所想，立刻神色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
徐晚音并未注意到她皇兄的变化，口中仍说着：“林照说好了要与我去踏青，中途却因为公事丢下我，我料他一定又是去平西坊找那宋娘子了……我与他成婚已久，他竟还对一个卑贱的绣女念念不忘，丝毫不顾及我的颜面……“
徐晚音攥紧了衣袖，面上满是怨怼，若不是林照做事还算有分寸，没跟那宋箬卿卿我我，她早将人打死了，何至于拖到今日。
“你难道就没个手帕交吗？这种事自己做不了主，竟跑到宫中与我抱怨起来了，我堂堂一国之君，难道要去替你捉奸不成？”徐墨怀扶着额头，越听越心烦。
徐晚音委屈地低着头，小声道：“我当初执意要嫁林照，这么多年了他的心思始终不在我身上，说与旁人听只会叫人笑话，如今连皇兄都不在意了……”
徐墨怀冷笑一声：“好啊，那我现在就让人去杀了那个宋娘子，你可如意？”
徐晚音听他这样说，面上又犹豫了起来，支支吾吾道：“这样也不好，若适得其反……”
“那就杀了林照。”
“皇兄！”
见她这般反应，徐墨怀也不想再多说。他一心护着徐晚音，为此不惜提拔林氏，给足了她颜面。如今过得好与不好，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任由徐晚音抱怨了一个时辰，最后徐墨怀不胜其烦，送了几件珍奇宝物打发她，立刻叫侍卫薛奉将她送回公主府去。
等徐晚音走后，殿内总算又安静下来，只剩庭中风吹树叶和雀鸟啼鸣的声响。
徐墨怀心乱如麻之际，侍卫来报，说安庆王世子来拜见，他才缓了神色起身要走，拂袖时还不慎碰倒了茶水。
——
徐伯徽尚未及冠，比徐墨怀还要小了三岁，正是好动贪玩的年纪，在长安是出了名的魔王，不知害得安庆王被御使参过多少次。
以往徐墨怀是谁也不爱亲近的，更不用说胡闹惯了的徐伯徽，因此徐伯徽见他竟肯陪自己一同到马场同游，还颇有些例外，见了面就缠着他问个不停。
“许久不见皇兄来马场，怎得今日突然来了兴致？”徐伯徽少年心性，穿了一身绛色圆领袍，玉冠将头发束起，中间还极为古怪的编着辫子，坠有宝石和琉璃。
徐墨怀扫了一眼，说道：“不伦不类，学着一副夷狄做派，平白叫人笑话。”
徐伯徽笑嘻嘻地说：“我见明玉坊的胡姬姑娘都这么干，不过是图个新奇，其实也挺好看的，回府之前就拆掉，保准不让我父王见着。”
胡人在大靖中一向是次等，即便同是娼妓舞姬，胡人居多的明玉坊也要更受人白眼些。
“安庆王的身体越发不好，你也该早日成家，将你这性子收敛些，而不是整日与些卑贱之人混在一起自降身份。”徐墨怀说的话比起那些御使，已经算留足了情面。
如今朝中最看重门第，那些名门望族自视甚高，连家仆都不要带着胡人血脉的，徐伯徽再胡闹下去只会害了他自己。
徐伯徽笑了笑，应道：“皇兄说得是，我记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过头问：“其实那些人身份虽低微，却未必不让人怜爱，若有朝一日，皇兄也对这样的人产生情意，也会觉得自降身份吗？”
说完他又觉得失言，忙又补充道：“这么说也不对，皇兄早已是九五之尊，何来自降身份之说。即便是一块石头，若能让你中意，那也是贵比金玉。”
徐墨怀不吃他这一套，直接了当地问：“你想娶胡人？”
徐伯徽讪笑两声没有否认，徐墨怀立刻就明白了，难怪会这副打扮进宫见他，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想必是知道安庆王与老师会坚决反对，这才想来看看他的态度。
“你若想安庆王与孙将军一头撞死在宣政殿的柱子上，便尽管将人娶进王府。”
听到这样的回答，徐伯徽也急了起来：“喜欢一个人本就是情难自控，我心已许她，难道只因她是胡人，皇兄便要看我狠心割爱吗？”
徐墨怀冷冷道：“你年纪尚轻，更不该耽于情爱。为了一个女子让整个家族蒙羞。何况是一个胡姬，你若实在想要，让她做妾足矣。”
徐伯徽向来怕他，知道这样的话已经是极为退让了，便低头丧气地“哦”了一声，不再纠缠在这件事上。
等从马场回到紫宸殿，徐墨怀出了身薄汗，宫人已经早早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待他洗漱完去书房，正巧听到一个宫人在与同伴嬉笑。
“……那字是你没瞧见，歪歪扭扭没个形状，简直是狗爬似的，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两人说着便笑作一团，待注意到不远处的徐墨怀后，纷纷吓得瘫软在地，哆嗦着跪拜认罪。
“陛……陛下……”
徐墨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扫了二人一眼，吩咐道：“去抄雍也篇三千遍，一月内抄不完，割舌，一字潦草便剁一指。”
三千遍，还要兼具工整，便是要他们日夜不休，换谁能抄得完，这和直接下令剁手割舌有什么区别？
话一说完，二人皆是面色苍白，如丧考妣，然而还要忍住眼泪，跪谢他宽容大度。
白日里他弄倒了茶盏，想必就是那个时候宫人进去打扫看见的。
就是给他们十条命，他们也不敢翻阅书案上的书信，但远远地瞧上几眼也不算难。徐墨怀走进去的时候，正想着将收拾的宫人换一批聪敏的。
而后坐在书案前，重新拾起了看至一半的信。
书案上搁置的政务尚未处理，他却在看一些枯燥乏味，甚至称得上浪费时间的东西。徐墨怀想到此也觉得有几分好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种蠢事，然而紧接着信中的内容就再次挑动了他平缓的心绪。
他沉着一张脸看完了全部的信，一直到最后一封。苏燕说她想了很久，想来长安找他。
按照这信上所说的时间，等她到长安应该是年后了。
徐墨怀突然有些恍然，惊诧于她竟真的跋涉千里，只为确认他的安危，甚至这么多封信里，都不曾催促过他回到马家村，有的只有关心他是否健朗平安。
这是最后一封信，自此后再没有了。他不知道苏燕是否真的来了长安，但她必定是翻遍整个崇安坊，也找不到一个叫做“莫淮”的郎君。又或者她在半途就遇到不测，再没有书信能寄过来。
徐墨怀将信又看了一遍，心中的烦躁并未平复，反而有愈烧愈烈之势。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便不受他控制了，索性起身离开书房准备安寝。
明日他就烧了这扰人的东西！
——
次日徐墨怀醒来，面色显然就更差了，也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梦。
常沛一早就在殿外等着，正听薛奉说起昨日皇上心情不佳的事，就见穿戴整齐的徐墨怀走了出来，眼下略带青黑，显得人有几分疲态。
他走出来就开口道：“薛奉，让人去端个火盆，放在书房外。”
薛奉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照做，搬着一个不大的火盆放在书房外等着，而后常沛跟着徐墨怀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等徐墨怀拿着厚厚一沓书信准备往火盆里丢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陛下，昨日又送来两封信。”
徐墨怀动作一顿，到底还是停了手，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里的信半晌没去接。
常沛拿信的那只手就像被刺扎着似的，收回去也不是往前递也不是。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终于想通了，伸手将信接过拆看了起来。
也不知看到了什么东西，徐墨怀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一词可以形容了。
“陛下怎么了？”
他拿信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那本就劣等的信纸给捏碎了。
“当日上元节，朕在街上无意中看到一个人，一个绝不会在长安出现的人。”徐墨怀将那封错漏百出的信看完，只阴着脸说了这么一句话。
谁想未必是他错认，当日苏燕的确走过了长安的大小街市，二人擦肩而过之前，她也同长安的百姓们一般，在雪地中跪迎了天子仪仗。
常沛问：“陛下说的人是谁？”
“朕的救命恩人。”他冷声说完，转身回了书房，没有再将信丢进火里的意思。
常沛等徐墨怀看完最后一封信，谁知这次他竟很快就读完了，且快步走出去，唯独将那一封信丢进了火盆，面上似乎还有几分嫌弃。
“朕那位救命恩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徐墨怀冷嗤一声便没了后话，呆站在火盆前许久，一直到那封信只剩残余的灰烬，也没有挪动脚步。
常沛问他：“陛下近日究竟在忧心何事？”
常沛伴徐墨怀长大，称得上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即便是这样，也鲜少见他有如此反常的时刻。
“当初朕重伤被人所救，救朕的是一个乡野村妇。她大字不识，言行粗鄙，待朕却还算用心。”徐墨怀说起这些，往事又在心中浮现。“朕当她只是为挟恩图报，也曾想过杀了她灭口，可最后还是感念那半载岁月，留了她的性命。不曾想朕走后，她过得似乎比从前还要不好，连遇到的夫婿也别有用心。你说若朕此刻将她带回长安，算不算救她于水火中？”
没等常沛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她不过是一低贱农妇，朕能赐她荣华富贵，让她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她当然该跪谢朕的恩典……”
常沛默了默，问道：“陛下喜欢她？”
徐墨怀扭过头，表情古怪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蠢话？”
常沛：“……”
他哑然片刻，又说：“此去路远，陛下想派何人前去？”
“自然是朕亲自去。”徐墨怀想到她在信中说的婚期，便忍不住泛起冷笑来。
常沛知道徐墨怀阴晴不定的性子，也没有好劝他，也许明日他就改主意了。
然后次日，徐墨怀便寻了个由头带人出城了。
——
云塘镇很小，谁家要办喜事都能传遍。
周胥脾气很好，待人温厚有礼，许多人都想将女儿嫁给她，谁知这桩婚事竟落到了苏燕头上。
好事者便会在背地里编排苏燕，连着将她早死的母亲都拖出来嘴上两句。
苏燕有意让自己忽视那些风言风语，却也没办法做到全然不理会，背地里还是会不堪其扰，加上周胥的母亲一直没个好脸色，尽管她悉心照料，也还是言语轻蔑，处处贬低她。
好在周胥从不曾有看低她的意思，这才让她心中好受了些，总归是和周胥过日子，好坏都让旁人说去，她才不要理会。
二人的婚事并非大办，宾客也都是亲朋好友。苏燕的绣活不好，自己挑了块喜欢的料子，请镇上有名的绣娘缝制。
孟娘子提前看过她一身装扮，说道：“周家当真没落至此？竟让你穿得如此素净，头上连根像样的钗子都没有，到底是周胥母亲不许，还是他认为你家境清贫，便不肯对你多花几分心思？”
苏燕笑了笑，也不知是在宽慰孟娘子，还是在宽慰自己。“我又没什么嫁妆，在马家村也算声名狼藉了。他不曾说过我半句不好，我心中已经很感激了，若再强求什么，倒像是我不知好歹了。”
孟娘子叹息道：“你从前可不是这模样，从长安回来一趟，怎得就妄自菲薄，先瞧不起自己了。还是周胥他娘总说些混账话，让你……”
苏燕垂下眼，轻声说：“与旁人没什么干系，只是觉得，也许我是该有一点自知之明。”
两个人都要成婚了，孟娘子一个外人也不好说太多丧气话，回去翻箱倒柜从嫁妆里找了根钗子送给苏燕，算作是给她的贺礼。
马家村离镇上太远，成婚当日苏燕从孟娘子他们的住处被人接走。虽然一切从简却也很是喜庆，镇上不少人都放下手头的事来围观。小孩子跟着送亲的队伍又蹦又跳。
苏燕本就生得好看，略施粉黛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从前说周胥娶了一个娼妓之女的人，也在此刻闭了嘴，只敢酸溜溜的在背后说几句风流话。
苏燕一路被迎进了周胥家的院子，宾客们欢呼起哄笑作一团。
而后便是一堆繁琐的礼节，因周胥出身士族，对此也更讲究。苏燕担心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为此曾练了好几次，如今这么多人看着，还是免不了心中忐忑。
大概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周胥握着她的手，小声地说了句：“别怕。”
苏燕面上一红，瞥了他一眼后迅速低下头，宾客见状就起哄：“周先生和小娘子说什么悄悄话呢？说出来让我们也听听！”
哄闹声吵得厉害，周胥也笑出了声。苏燕脑子一片混沌，似乎是飘离在外，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看着自己同周胥行礼拜天地，总觉得一切都十分不真实，好似在做梦。
等到宾客酒至正酣，礼成就要送入洞房了，宾客便开始喧闹起来，围着周胥要他喝酒，你推我搡间嬉笑声欢呼声吵得人脑子嗡嗡作响。
然而只是瞬息之间，突然一列兵卫闯入喜宴，如同一瓢凉水浇入了沸腾的铁锅中，哄闹的人群迅速地安静了下来。
周胥也有片刻无措，然而身为主人家，他立刻站出去，问道：“敢问各位来此有何贵干？”
还不等苏燕反应过来，一个衣着华贵，手持长刀的男子从中走出，二话不说挥刀砍去。
只听一声惨叫，一只断手落在苏燕前方。方才还鸦雀无声的人群都被这变故吓得惊叫起来，挤挤攘攘地往一旁退，胆小的更是抖得像筛糠。
苏燕吓得倒吸一口气，强忍畏惧立刻上前扶住踉跄的周胥。
“你们是什么人？”
男子打量她一眼，却并未回答，只沉声吩咐道：“所有人都滚出去，倘若有逗留者，杀无赦。”
他气势十足，半点不像唬人，众宾客本还犹豫的，都忙不迭往外跑，桌椅碗筷都被撞得哐当作响，地上一片狼藉。
苏燕面色惨白，不安地看向面前的陌生人。
周胥疼得跪倒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断手，身子止不住的发抖，而周母则大声哭嚎了起来，也扑上前抱着儿子。
任由周胥如何发问，男子都一言不发，直到兵卫散开，有一人从院门缓步走到他们面前。一尘不染的玄色深衣，袍边滚着金线织就的云纹，无不象征着他身份之尊贵。
苏燕看到那张熟悉极了的脸，身体止不住的颤栗起来，只死死地盯着他，嗓子就像被塞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周母还在哭喊着，吵嚷着要去报官。周胥已经知道自己约莫是招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人，强忍着疼痛俯身跪拜，说出的话都变得有气无力：“敢问……这位贵人，与我有何仇怨？”
徐墨怀长身玉立，一身精致华贵的衣裳，与这乱糟糟的庭院说不出的违和，比当初在苏燕家中要更甚几分。
他睥睨而视，目光仅落到了苏燕一人身上。
然而此刻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唯有苏燕不敢抬头看他。
徐墨怀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反倒让几人不约而同地心底发怵。
“朕远道而来，燕娘怎得也不看朕一眼？”他语气又轻又慢，像极了情人间温柔的耳语，然而落到苏燕耳中，却犹如世上最恶毒的诅咒一般。
周胥和周母一同瞪大了眼望向苏燕，她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来，随后缓缓跪拜下去，一字一句道：“民女苏燕，拜见陛下。”
口中哭骂声不停的周母立刻就僵住了，连带着周胥也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
苏燕压低身子，没敢抬起头。“今日是我大喜之日，敢问陛下何故到此伤我夫婿，将我的婚宴搅得一团糟。”
尽管她再如何克制，也压不下语气中的这股不解与怨恨。
分明是徐墨怀骗她在先，眼看着她就要有自己的家人了，眼看她已经要将伤心事忘个干净，他却偏偏到此，如同一把刀子一样，将她织出的美梦给劈开。
苏燕憋着眼泪，咬牙切齿道：“敢问陛下到底想做什么？若是我从前有过冒犯，也实属无心，即便只是短短几月，我也是用尽心力侍奉，为何却换来今日的……”
她心底不知积压了多少委屈，却说到一半停下，徐墨怀便将她未说完的话接下去：“今日的恩将仇报？”
他终于扫了一眼苏燕身旁抖得像只鹌鹑的周胥，耐性十足地解释道：“他不是真心要娶你，朕可以带你去长安，千倍百倍地实现你的心愿……”
苏燕满面泪水，而周胥的断手就在距离她不过三尺的位置，她一心以为自己的日子就要好起来了，她是真心要同周胥好的，她是真的想要个家人。
她终于忍不可忍，崩溃颤抖地说出：“他不是真心，又有谁是真心，难道陛下就是吗？”
方才还面色和煦的徐墨怀眸子骤然一缩，几步走到她身前，脚底发狠地碾过周胥的断指，似乎要将那点血肉模糊的残肢踩进泥土里。
苏燕的下巴被钳住，逼迫她仰起头来。
这张脸上没有惊喜，更没有感激涕零，有的是被泪水晕花妆容后的狼狈，既恐惧又怨愤。
徐墨怀的目光渐渐变得阴鸷，嘴角噙着抹令人胆寒的冷意。
“你想死吗？”

第15章
本来喧闹的喜宴，此刻已经无人敢说话了，除却周胥痛苦的呻吟声，便只剩下周母的低泣。
苏燕本就被周母所瞧不上眼，此刻也多半知道了这灾祸与她有关，看向苏燕的目光中都是怨毒。若不是徐墨怀气势压人令她不敢做声，此刻她恨不得扑上去将苏燕撕下一块肉。
苏燕脸上的脂粉品质不算上乘，如今也都被她的泪水给晕花了。徐墨怀只觉得她脸上的泪水分外扎眼，不等苏燕出声便抬袖去擦，动作显得十分不耐烦。
正当他在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院门外突然吵嚷了起来。
他没回头，只淡声吩咐道：“去看看是哪几个不长眼的东西。”
方才庭院中的宾客都被赶了出去，按理说已经没人赶敢靠近，加之有侍卫站在门口，怎得还有人敢在此地喧闹。
苏燕稍一凝神，立刻就听出了来人是谁。能在人大喜之日满口污言秽语的，不正是马六一大家子吗？
薛奉打开院门，马六的亲戚对院内的事一无所知，加之没见过什么世面，便理所当然把那些兵卫当做成唬人的假把式，还以为这是特意雇来防他们闹事，便叫骂声不止。
“还想拦住我们呐！苏燕你个小娼妇害了我儿，还有什么脸嫁人！今日你若拿不出十贯钱，我们就砸了你这喜宴！”
“别以为找几个人就有用了！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你这个亲事也别想成，赔我儿子的腿来！”
薛奉听不懂他们叽叽喳喳的骂人话，在他们想下手推搡的时候，直接亮出带血的刀子。
气势汹汹的一大家子人忽然就蔫儿了下去，畏缩着往后退了一步，指着他大骂：“想干嘛！你这狗鼠辈，敢碰我一下就等着去官府吧！”
徐墨怀在马家村住了许久，由于苏燕说话带着乡音，他也能勉强听懂几句，不由地皱着眉，吩咐道：“薛奉，将人丢进来。”
院子外又响起一阵骂骂咧咧的声响，似乎是几人见状不对要跑，立刻就被压制住了。
而后院门被打开，连带着瘸腿的马六一共五个人，都被按着齐齐整整地跪在了地上。
几人进门时还有叫嚷个不停的，待看到眼前这副场景，立刻就呆滞在了原地。
马六瞧了眼苏燕，正想问她怎么一回事，就看到了地上那一大滩的血迹和血肉模糊的断手，吓得惊叫了一声。
而周胥已经惨白着脸靠着周母，虚弱到像是要晕过去了。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啊？”
周围都是面无表情的兵卫，以及一个手持长刀煞神似的男人。
紧接着马六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吓得一个激灵，指着他说：“你不是苏燕家的野男……”
“啊——”
马六指着徐墨怀的那只手忽然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不少泥灰。
他的家人尚未反应过来，等看到断手后，被吓得惊恐地叫喊起来，马六则捧着自己流血不止的伤口撕心裂肺地哭叫。
徐墨怀不记得马六长什么模样，然而仅凭这一家人的所作所为，就能轻易地将他们和苏燕信中的人联系起来。
“杀人啦！光天化日地伤人性命！还有没有天理了，我家六郎和你无冤无仇，好狠的心！”
徐墨怀觉得聒噪，不耐地说：“将他们先拖出去关押，倘若再喊叫就拔了舌头。”
兵卫立刻领命，粗暴地将人都捆了丢出去。
院落内这才逐渐安静了下去，而后他重新将目光落到苏燕身上。
她正扯了一块巾帕死死捂住周胥的伤口，然而周胥的衣裳与巾帕都被血浸透了，看着也像是要断气一般，院中站了许多人，都冷漠地看向别处，没有任何一人敢对他伸出援手。
“朕瞧着，你这夫婿也不怎么样？”徐墨怀轻笑一声，问她：“在你这儿倒是个宝贝了？”
苏燕愤怒到发抖，咬牙说：“我身份低贱，能得此夫婿已是上天眷顾。”
徐墨怀皱了下眉，似乎是看不过去她这副模样，竟一把将她从周胥身边扯了过去。
苏燕被狠拉一把，半个身子趴在地上，手掌摩擦得生疼，不等她抬头，就见玄色衣袍曳地，一道阴影压了下来。
徐墨怀半蹲在她身前，风凉道：“你视他为珍宝，殊不知你这夫婿，也许只当你是踏脚石。”
“陈留郡周氏子孙，前朝宰辅后人，竟没落至此，要靠着女人来求官。”徐墨怀似笑非笑地看向周胥。“你误将朕当做是什么望族之后，猜我不敢留下什么忘恩负义的名声，便想用燕娘挟恩图报，为自己谋取个一官半职。”
他说到最后，语气已称得上是嘲讽。
而反观周胥，面上只剩畏惧与懊悔，苏燕听到此处，也多半能想通发生了何事。
见她半晌没抬头，徐墨怀还当她是伤心极了，正想着是否宽慰她两句，就见她突然抬起脸，满面怒容道：“即便胥郎待我虚情假意，也是我心甘情愿，陛下又为何要伤我夫婿！他不过一书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你为何这般待他！又为何要这般待我！”
徐墨怀并未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面上有片刻错愕，迅速地沉下脸色。
“苏燕，朕念及旧情，不远千里接你去长安，休要不知好歹。”
苏燕手上沾着泥灰和周胥的血，十指用力地扣在地上，指甲都深深地陷进了土里。
“陛下不需要念什么旧情，苏燕是一卑贱农妇，能有幸侍奉陛下已经知足，不敢奢求更多，只求与夫婿安稳度日，更不想去什么长安……”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徐墨怀的嗓音冷下来，眼神也变得愈发可怖。
世上竟有苏燕这样的女子，甘愿留在一个破落山村，跟一个心术不正的穷书生成婚。他能给她金屋珍馐，让她再也不用去采药种地，给她十辈子都享不来的荣华富贵。
她竟然敢说不需要。
苏燕伏着身子，头简直要低到土里。
徐墨怀默然片刻，怒极反笑，环视了一眼这清贫的屋子与她瑟瑟发抖的夫婿，如同被针扎了一般迅速起身，阴着一张脸大步往外走。
薛奉没有料到事态会变成这样，回头看了苏燕一眼，立刻就跟着徐墨怀出去。
从前鲜少有人能让徐墨怀如此动怒，薛奉见识过他们惨烈的下场，而如今轮到了一个女子，他却似乎是要放过她，就此算了？
徐墨怀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此刻只觉得像是被抽了一巴掌。从前乖顺温良的苏燕，如今却对他处处忤逆，一再拒绝他的好意。他是天子，而她不过是蝼蚁一般的村妇。
苏燕凭什么敢？
他走到门口，听到背后传来极小声的“胥郎”。带着微弱哭腔的一声呼唤，似乎在他腹腔中点了一把火，瞬间就烧到头顶，让他脑袋都在嗡嗡作响，浑身肌肉也跟着僵硬了。
他停下来，发出一声令苏燕不寒而栗的笑来。
紧接着缓缓回过身，冷漠地看向苏燕。
“薛奉，将她绑了带走。”
苏燕的挣扎在高大强壮的薛奉面前，就像只面对恶犬的鸡仔，他轻易就将人提起来丢进了马车。
周胥本捂着伤口疼到喘不过气，却还是强撑着想去拉苏燕一把，然而却被周母给按了下来，他闭了闭眼，霎时间泪如雨下。
徐墨怀不想杀他，只觉得他可悲又可笑。
思虑了片刻，便说：“朕命人查过，连着九年，你往林氏王氏孙氏都送过策论，却始终难偿夙愿，士族之中门客万千，偏偏轮不到你。朕看过你的文章……”
徐墨怀说话毫不留情，一针见血。“鄙俚浅陋，多是拾人牙慧。”
周胥被戳中伤心处，面色更加痛苦。
而后就听徐墨怀不怀好意地说：“你想入仕，朕便给你个机会，封你为奉御，择日入京。”
周胥心中一震，如同有股冷气蔓延了四肢百骸，叫他牙齿都在颤栗。
“谢陛下恩典。”
——
苏燕是被强行塞上马车的，等被五花大绑按进去后又几次想跳出来，都被薛奉给堵住了。
直到徐墨怀掀开车帘，她才像是被敲了一棍子，突然就停止了挣扎。
“怎么不喊了？”他凉凉道。
苏燕眼眶通红，怒瞪着他：“陛下将我夫婿怎么了？”
徐墨怀手上拿了块干净的巾帕，毫不温柔地盖在她脸上，将早已斑驳的脂粉擦去。
“朕许了他官职，让他休了你。”
苏燕知道周胥没死，眼中又开始泛起泪花，看得徐墨怀心中一阵烦躁。“你若还不满意，朕现在就让人杀了他。”
他已经十分好心，让人给周胥治伤，留了他性命又送他入仕，周胥是聪明人，自该感激不尽，唯独苏燕还敢不识好歹。
苏燕紧抿着唇，低头呆呆地望着指缝中的血，忽地就听徐墨怀语气不悦地说：“穿的什么衣裳，不堪入目……”
她气得呼吸不顺，却又不敢还嘴。
当初在马家村温柔和善的郎君，与眼前阴晴不定的君王简直判若两人！
徐墨怀似乎早有准备，直接命人拿了一身衣裳丢到苏燕怀里，随后自己下了马车，留下一句：“下马车前换好。”
而后他顿了一顿，又语气不善地说：“听到了吗？”
苏燕不吭声，他猛地掀开帘子重新坐回马车里。“既然你不说话，那朕就看着你换。”
她被吓得手一抖，忙说：“我听到了，听到了。”
徐墨怀冷笑一声，毫不理会。

第16章
在与周胥成婚以前，苏燕在心中想象了很多次未来是何种模样。虽然有扰人的马六一家子，有不喜欢她的周母，但她所设想的往后更多的都是温馨和睦，就和她从小希望的那样。
周胥的院子比她原来的要大得多，可以种菜养花，她还想再养一条狗。然后她会继续去药铺做工，去山上采药。若是运气够好，等科举制开通了，周胥还能想法子当官。日后孩子有他这样的父亲，一定会大有出息。
苏燕虽然想得很远，但她却觉得那样的日子离她已经很近了。
在她心中这已经是最好的生活，也许依旧清贫，但她不会觉得孤单，不会随便受人欺负，且她的夫婿与她情投意合，这都是她想要的。
直到利刃砍下她夫君的手，直到徐墨怀命人将她丢上马车。
苏燕安定的生活被搅得天翻地覆，再没了回头的可能。
徐墨怀是天子，他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却不肯放过她。
苏燕心中惶恐，又不得不在他的胁迫下照做。
他丢来的衣裳都是上等的料子，用手摸一下便知道了，柔顺轻薄的衣料，好似手上捎带茧子都能勾起丝来，摸着就跟水一样的又凉又滑。布庄里最好的布料，连给它做系带的份儿都没有。
苏燕想起了当初给徐墨怀做衣裳，自以为是买了上好的料子，还以为他会惦念自己的好，哪知道在他眼里那样的料子已经是粗劣无比。
发觉苏燕抱着衣服傻愣住，徐墨怀出声催促：“不会穿我让人来教你。”
近日天气正热，苏燕的喜服里面还穿着轻薄的里衣，脱去外面一层后倒也不至于光着身子。毕竟当初照料徐墨怀，二人床榻离得那样近，她在家中也是要换衣裳的，只是那时天冷，与现在也比不得。
苏燕算是认清了，从前的温柔耐心都是装模作样，徐墨怀根本不会将她放在眼里，倘若她不肯按着他的心意来，怕是下一刻就会直接扒掉衣裳逼着她换。
苏燕畏缩着往后退，紧接着就磨磨蹭蹭地开始脱衣服，徐墨怀也没有要避嫌的意思，就那么冷漠地看着，这眼神毫无半点欲念可言，反倒让她越发坦然。
等她换完了衣裳，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哭过后的双眼红通通的。
见她态度还算温顺，徐墨怀的脸色也缓和了很多。
云塘镇并不算大，苏燕以为他会直接将她带走，却没曾想他竟让人将马车停在一处府邸。
这算是云塘镇最有模有样的宅院了，从前住着一个退隐的大官，后来就被一个有钱的商户给买下。
徐墨怀此行已经足够低调，旁人只知他是京中来此办事的贵人，知道他来头不小，二话不说将宅院打理好给他歇脚。
苏燕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第一次坐马车竟会是这样的情景，实在是生不出半点欣喜来。
下马车的时候她还想抱着自己脱下的婚服，却被徐墨怀不由分说给拿走了。
他顺手将苏燕的婚服丢到侍卫的怀里。“拿去烧了。”
苏燕伸手想去抢回来，被他一把拽住。“一件破衣裳，要它做什么？”
苏燕恳求他：“让我留下吧，求求你，我想留着这一件。”
徐墨怀语气重了几分，又重复一遍：“拿去烧了。”
这件婚服的布料是她亲自挑选，说了几次好话才让那绣娘答应帮忙，几乎每隔两日就要去看一看绣得如何了。她看着这件婚服做好，似乎也在看着自己梦逐渐接近圆满。
他就是这样，非要硬生生把她的一切都给打碎了，连个念想都不给她留下。
两人快一年没见，再重逢后却是这样难堪，苏燕不想跟徐墨怀叙旧，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对她解释什么。
苏燕被送去沐浴洗漱，屋内陈设是她从没见过的奢侈，连一个小小的豪绅都能如此，更何况是一国之君。若换做从前，她应该要到处瞧一瞧看一看，感叹一下这些有钱人家的日子，然而经此一遭是身心俱疲，只知道呆坐着，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苏燕不习惯被人服侍，然而徐墨怀吩咐了，必须有人看着她洗漱，于是侍女就隔着屏风等她。
苏燕一起身，立刻有人上来给她擦干穿衣，吓得她差点滑倒。
白日里成亲的事已经让她累个半死，夜里却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房间里静悄悄的，还有股好闻的香气，连被褥都又软又暖和。
一切都陌生到让她惶恐不安，闭上眼就是周胥被砍伤后血流如注的模样。
直到夜里她才有心思琢磨起徐墨怀所说，周胥对她另有所图的话。
再如何她也不是傻子，说的那样明白了，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徐墨怀如今已经是皇帝了，再不是马家村奄奄一息的莫淮，他根本不屑于对她说谎。
周胥对她也是带着利用。
苏燕闭了闭眼，情不自禁蜷起身子。
她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心口处却一抽一抽得疼。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很可笑的，周胥是真切地关照她，也的确做到了娶她爱护她。
但这两个人，都没将她的真心放在眼里。
带她去长安，然后呢？
黑暗中，苏燕望着帐顶，茫然又无助。
——
次日一早，几个侍女进来为苏燕穿衣打扮。
她醒来本还有些怔忪，见到一堆人立刻就吓清醒了。
想到自己的处境后立刻又低落下去，然而根本没人在意她是什么情绪，只按照吩咐替她做了个发髻，将珠钗步摇都往她发上簪去。
苏燕平日里忙着做农活，哪有时间梳妆打扮，更不会梳什么发髻，此刻看着铜镜也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如同在看另一个人。
很快侍女们催促她出去，徐墨怀已经站在院中等着了，他身边的侍卫正在和他说着什么话。
听到动静，他扭头看过来，望到这样打扮的苏燕，眼神微微一动，难得说了句好话：“好好装饰一番，倒也是个美人。”
苏燕眼睫轻颤，没有答他的话，徐墨怀也没与她计较，只说：“上路之前，先带你去看个东西。”
徐墨怀说话，她只有照做的份。
从前苏燕一心想要的步摇就簪在发上，走动间金银玉石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她却觉得这声音让人心烦意乱。
榴红的罗裙垂至脚面，苏燕还不习惯穿着登云履，时不时就会踩到，几次都险些摔倒，等快走到为她准备的马车边上，又踩到裙边，要不是被徐墨怀拉了一把就要磕到车辕上。
他不满的轻啧一声，似乎是看不惯她这样笨手笨脚，直接将她抱起来扶到马车上站稳。
“路都走不好。”
苏燕瞪了他一眼，自觉钻进了马车。
为徐墨怀准备的马车在前面，两人没有坐在一处。
她不习惯坐马车，一会儿的时间里便头晕脑胀，好在很快一行人停了下来，侍卫请她从马车上下来。
苏燕缓了口气，隐约听到了狗吠声，掀开帘子后却发现此处是荒山野岭，不像是有人家，也难怪路上这样颠簸。
她下去的时候，徐墨怀也正好走近，顺手扶了她一把，接着手便不松开了，拉着她朝后方走去。
这地方杂草丛生的，好端端来这儿做什么？
不等苏燕发问，随着越走越深入，狗吠声也跟着清晰了起来，且其中掺杂着人的嘶喊哀嚎。
苏燕心中一颤，猛地看向徐墨怀。
他步子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后，只淡淡道：“跟着我来就是了。”
直到走过一个小土丘后，苏燕终于看到了惨绝人寰的一幕。
巨大的五个囚笼中血肉模糊，里面关着的恶犬正在撕咬人的身子，一口獠牙连皮带肉都撕下来，狗的身上嘴上沾着血和碎肉。
除了马六还在哀嚎求饶以外，其他的人要么断了气，要么就是在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尤其马六裆下一大片猩红极为显眼。
笼子里是被开膛破肚，脏器肠子流了一地的人。苏燕看了一眼，立刻就浑身汗毛竖起，恶心得弯下腰干呕。那股血腥气似乎都逼近了她，在她鼻尖缭绕不散。
苏燕疯了一样甩开徐墨怀的手要往回跑，立刻就被死死按住。
“跑什么？”徐墨怀微蹙着眉，不解道：“你不是想杀了他们？我特意让人留着马六的命，好让你看着他死，你反倒先吓成这副模样。”
苏燕面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涌。
马六的嗓子都喊都嘶哑了，扯着嗓子痛苦地嚎叫一声，她瞬间头皮都麻了，好似能听到野狗撕咬人肉的声音，立刻就腿软着差点坐在地上，徐墨怀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让她站好。
苏燕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她张着嘴呼吸，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又轻飘飘一句：“他们不是吃了你的狗吗？”
苏燕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了，她只想赶紧跑，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徐墨怀见她似乎是真的害怕，便松开手任她走，自己则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闲散得像是来散步。
苏燕踩着裙子摔倒，狼狈地想爬起来，就听徐墨怀在她身后风凉地笑了一声。“燕娘，你可真有出息。”

第17章
苏燕这一下摔得不轻，却连缓和的时间都没有，爬起来提着裙子头也不回地跑。
直到她有越跑越远的意思，立刻被侍卫截住，要她老老实实回到马车上去。
苏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血腥气就好似黏在了她身上，怎么都挥散不去。上马车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腿都软了，根本使不上力气。
徐墨怀顺手将她抱上去，见苏燕面带恐惧，也不禁烦躁了起来，说道：“你的仇人死了，你该高兴才是。”
他说完这句话，苏燕看怪物一般看着他。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没有见识，还是位高权重的人对杀人一事已经习以为常，才会不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的。
苏燕厌恶马六一家，时常盼着他们早死，可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死法，更没想过这一切会因她而起。
昨日才见过的活人，今日肠穿肚破地出现在面前，她到底该怎么高兴？
苏燕紧抿着唇没有回答，徐墨怀忍着不悦，将她推进了马车里。
徐墨怀一副不想多管她的模样，倒也确实没有多管。苏燕眼看着马车出了云塘镇，也不敢再问一声周胥的状况如何。她怕自己一句话惹他不高兴了，周胥连命都保不住，然而马车边的侍卫也不肯与她搭话。苏燕哪里坐过什么马车，一次走了半日，摇摇晃晃闹得她头晕目眩，胃里犯恶心直想吐，掀开车帘就要往下跳。
驾车的侍者连忙停下，马车猛地一摆，险些将苏燕甩下去，好在她扣住了车壁这才稳住。
侍卫立刻围过来，紧接着前面的人也听到动静，来询问她到底要做什么。
苏燕跳下马车推开侍卫，俯身在路边开始吐酸水，直到胃里彻底空了，身边有人递来茶水让她漱口，苏燕接过后道了声谢，而后那人又递了帕子过来。
等苏燕回身的时候，才发现徐墨怀一直在旁边站着。
“好了？”
苏燕面色苍白，虚弱地点了点头，自觉地回到马车上去。
接下来的几日，徐墨怀多在马车内处理自己的政事。而苏燕每一日都过得不好，一日之内最多能吐上两三次，直吐得脚步都虚浮了，只能奄奄一息地卧在马车里，连驾马的侍者都看得有几分可怜她。
按照这情形，不等到京城她就能被磋磨死。
等她再次掀开帘子，侍者已经习惯了，立刻停下扶着她下去，准备好清茶与巾帕。等苏燕吐完了，就看到一边阴着脸的徐墨怀。
苏燕在心中暗暗想，兴许他后悔了，会觉得她是个麻烦，中途将她丢下不管也许算一件好事。
然而徐墨怀非但没有如她所想，还将她抱去与他同乘一架马车。
徐墨怀的马车比她的要宽敞些，从外表看区别不大，里面布置却显然要更精巧，还备了书案与一个箱子。
她被放到对面的软榻上坐着，面色苍白如纸，愁着一张脸不吭声。
徐墨怀盯了她一会儿，突然出声问道。“你哑巴了？”
苏燕愣了一下，心底随即漫起一阵怒气。
“陛下想要我说什么？”
话一开口她自己都愣住了。想必是一直吐酸水，嗓子都哑了，现在说话声音也变得难听。
徐墨怀也有些意外，随后探出头去，似乎跟人吩咐了什么，苏燕也没听清。过一会儿就有人送进来一碟果脯。
他往苏燕的方向推了推，示意她吃。
苏燕闭了闭眼，没有动，反哑着嗓子问他：“陛下带我回长安后想要怎么做？”
眼前这个人是皇帝，她早就对他没有妄想了，她现在最希望徐墨怀到长安后给她一笔赏金就让她滚。
徐墨怀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帘半搭着看她，懒散中又带有逼人的气势。
“你这样的身份进了宫，多少有些不体面，朕与林馥婚期在即，若此刻将你留在身边，岂不是打林家的脸。”
怎么看都不划算，他没必要为了苏燕惹麻烦。
什么林家不林家的，她根本听不懂。
“将我留在身边？”苏燕睁大眼，不可置信道：“为什么要留着我？”
她立刻慌乱了起来，口中胡乱地说着：“我什么都不会，就只会种地放牛，陛下放了我吧，我笨手笨脚也不会伺候人的，就算做宫女都不成。我就想嫁个人好好过日子，陛下是一国之君，留着我又做什么呢？”
徐墨怀听到她又在念叨嫁人，脑子里就像是有一簇火苗在蹭蹭往上冒。
“由不得你想。”
苏燕愕然地抬起头盯着他。
“你身份低微，在宫中也只配做一个洒扫奴婢，朕念及旧情愿意留下你，赠你锦衣玉食，赐你荣华富贵。”徐墨怀的手掌冰凉一片，轻轻抚上苏燕的脸颊，就像一条毒蛇滑过，让她不寒而栗。“燕娘，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徐墨怀看到她错愕又惊慌的表情，心中莫名感到愤怒。
她此刻应该感激涕零才对，在马家村不是还爱极了他，不惜千里跋涉到长安去。不是说想要去最好的酒楼，穿好看的衣裳，和官家娘子一般戴金钗步摇，如今这些都摆在眼前了，她有什么好不情愿的。
难道她真的喜欢一个没用的儒生，甘愿做牛做马为他操劳一生。
徐墨怀面色阴沉如水。“朕赐周胥奉御一职，他三跪九叩对朕谢恩，而你却偏偏不识抬举，你以为现在回去，他还敢要你吗？”
苏燕颓丧地低下头，窝在角落里彻底不吭声了，桌上的果脯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他冷冷地睨了一眼，并没有去管。
马车的窗子被打开透气，徐墨怀也好借着光看书写字，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苏燕，提醒道：“你挡住光了。”
苏燕往一边挪了挪，仍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趴到小窗边透气，徐墨怀简短道：“光。”
苏燕实在受不了了，问道：“我碍手碍脚，陛下为何不让我回去。”
“你过来”，徐墨怀突然提笔在纸上写了什么，似乎是叫她靠近去看。
她稍稍挪了一下，象征性地动了动，他头也不抬地说：“朕让你过来。”
苏燕只好朝他靠近了一些，去看纸上写的字。
周胥没有教过，她根本看不懂。
徐墨怀看出她不认识，难得耐心了起来。“这是我的名字。”
他又在纸上写了一遍，刻意放缓了比划，问她：“看懂了吗？”
苏燕疑惑地望着他，眼神似乎在问“我学这个做什么”。
徐墨怀只跟她强调：“我再写一遍，你好生看仔细，一炷香的时间后我要考你。”
她学这种东西做什么，皇帝的名字学会了又用不上。
苏燕百般不情愿地接过笔，在晃动的马车上照着字迹临摹起来。然而这三个字学来无用，她也不肯用心，立刻就忘了笔画顺序，写几遍就开始敷衍。等徐墨怀估量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收了有字迹的纸，让她自己写一遍。
苏燕写得十分勉强，笔画顺序不对也就罢了，若有想不起来的地方便糊弄一通，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徐墨怀仅看了一眼，就冷着脸说：“把手伸出来。”
“什么？”苏燕迷惑不解。
“手。”他语气又重了几分。
苏燕照做，手才伸出去，徐墨怀就拿起一旁拨弄香灰的铜杖打在她掌心。
她立刻收回手缩在袖子里，方才被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得疼，让她又惊又怕地往后退。
“三个字，你错了两个。”他看出苏燕在敷衍，手下也没留情。“伸出来。”
苏燕本就焦虑不安，几次三番被人命令指教，这是她十几年都不曾遭遇过的事，如今还要因为学不会他的名字被打手心。这几乎彻底激怒了她，说什么都不肯把手伸过去，只怒气冲冲地瞪着徐墨怀，而后掀开帘子就要出去。
徐墨怀眼疾手快，立刻将她按住，同时将她双手交叉背到身后。
苏燕立刻像条被丢上岸的鱼一样扑腾，几次踢到了徐墨怀也不停下，逼得他只好倾身去压制住她。
苏燕的理智已经被烧干净了，火冒三丈地说：“我就是学不会怎么了？凭什么我要学你的名字，你不过就是看我好欺负，拿一个假名字诓我！你怎么不直接杀了我算了！”
徐墨怀听完脸色已经黑得不像话了，阴森道：“朕怎么不知道你这般娇气？不过让你学三个字，你糊弄朕便罢了，才打了一下手心，你便敢顶嘴了？口口声声让朕杀了你。是不是近日过得太舒坦，让你忘了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舒坦？吃不好睡不好，日日提心吊胆也能算舒坦？
苏燕连着几日身心备受煎熬，此刻像是被折腾到崩溃，眼泪哗哗往下流，一边哭一边说：“我就是不识抬举，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徐墨怀将她的脸扭过来对着自己，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就凭朕可以。”
就凭他想，没什么是他不可以做的。
苏燕愣了一下，随后继续嚎啕大哭，哭得马车外的侍卫都听到了。然而这样的哭法，他们半点也不会想到什么旖旎的事，只会以为徐墨怀是要杀了她。
那一下抽得确实不轻，她的手心都红肿了起来。
徐墨怀也不是第一次见苏燕哭，的确是粗鄙之人，哭起来半点仪态都不讲。从前在马家村的时候苏燕有只羊羔病死了，她就抱着一只死羊哭到一抽一抽的，然而当晚她就拿着菜刀把羊干净利落地剥皮下水，第二日桌上就有了肉。
当时她也是这个哭法，那个时候他只在心中冷笑。
然而这次苏燕也哭得跟要断气了一样，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分明他只是打了她的掌心，即便是徐晚音八岁被打到握不住筷子，也断不会跟苏燕现在一般。
徐墨怀觉得苏燕总是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在哭。
他耳朵都被吵得嗡嗡响，恼怒道：“苏燕，是不是疯了？”
紧接着苏燕就咳嗽起来，他这才阴着脸放开她的手，去拍了拍她的后背。
苏燕顺过气后，仍然缩在角落抽泣，直到她的哭声越来越微弱，似乎理智也跟着回笼了，最后已经彻底没了声音，也不敢抬头去看徐墨怀的表情。
她只是被憋疯了口不择言，不代表她真的想死，就算是把她的手打烂她也想活着的，于是此刻就开始懊悔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生怕徐墨怀跟她算账要砍了她的手脚，亦或者一怒之下把她也丢去喂狗。
苏燕闷不吭声也不敢动，徐墨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马车中就显得十分清晰。
她能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在盯着自己，一时间更不敢抬头了。
徐墨怀收回目光，看了眼纸上乱七八糟的字，没好气地说道：“滚出去。”
苏燕如获大赦，逃也似地下了马车，心脏还跳得正快。
侍卫见她鬓发散乱，面颊通红还带着泪痕，一时间心中也有些复杂。
怎么看她都不像是被宠幸，更像是挨了一顿毒打。
经过苏燕要命的哭嚎以后，徐墨怀连着两日没找她麻烦。吐着吐着她也渐渐能习惯了，虽然仍是身体不适，却也不至于再吐到半死不活。然而很快，徐墨怀又叫她到马车里去。
书案一边放着笔墨纸砚，另一边放着一根细长的铜杖，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苏燕再没敢闹了，她只想好好的活着。
徐墨怀处处瞧不上她，等回了长安就会将她丢去做奴婢，到时候他的后宫美女如云，又怎么会想到区区一个乡野村妇。
她熬着熬着，总有自由的那一日。
——
马车上晃晃悠悠，除了写不好字以外，还容易让人瞌睡。
等到了长安的时候，徐墨怀叫醒趴在书案上，占了大半个位置的苏燕。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脸上因为墨迹未干，而印了黑乎乎的一大团。
他瞥了一眼，伸手去捏她的下巴，准备拿帕子给她擦干净，苏燕下意识躲避，惊恐地看着他。
徐墨怀的手落了个空，眼神也变得可怕起来，索性不再管她，任由她脏着脸下去，总归出丑的人不是他。

第18章
马车没有进宫，而是停在了崇安坊的青環苑。
徐墨怀是在一番思量过后，才决定将苏燕安置在此处。
宫中人多眼杂，苏燕乡野出身没心没肺，哪一日有人给她喂毒药都能笑呵呵接过。而青環苑是他和常沛的人，加上崇安坊离皇宫不远，一来一去也不至于浪费时间。
如果苏燕乖乖听话，能学出个模样了，他也许会将她接到宫里。
苏燕不知道徐墨怀这些想法，只是掀开帘子瞥了一眼，瞧见马车没有开进皇宫，心中不知道是该惶恐还是该欣喜，于是犹犹豫豫地回头朝他看去。
徐墨怀此刻看着苏燕那张蹭了团墨迹的脸，只觉得她浑身上下都让他不顺眼。
“此处是青環苑。”
崇安坊青環苑，“莫淮”就住在这里。
苏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当初她寄了许多信的地方。如此一想，心中既是羞愤又是失落。
她羞愤自己被骗得团团转，自作多情给徐墨怀寄了那么多信，指不准他看到那些信会在背后嘲笑她痴心妄想。
徐墨怀只见她一动不动，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自己先走出马车，几乎是用提着的方式让苏燕下去。
青環苑特意留出的西门，只有徐墨怀会从此处进去，加上他回长安的事早就知会了常沛，他应当正在青環苑中候着。
几个下人一见徐墨怀，立刻向他行礼，而后又面带打量地去看他带回来的女人。
显然他们都看到了苏燕脸上的污迹，然而碍于徐墨怀在此处，他们笑也不敢，提醒也不敢，只能欲言又止，面色各异地偷偷看向苏燕。
苏燕本以为云塘镇那处的宅院已经是极为富丽了，谁知才进了青環苑的门便能见到奇花异草雕梁画栋，地上都有砖石铺成的路，不像在云塘镇，一下雨地上就泥泞不堪。
府中下人们身上的穿着都比她任何一件衣裳要好得多，侍女的发髻做得高高的，堆叠起来像朵云，上面坠着小巧精致的珠花。
苏燕发现她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讥诮，似乎在竭力掩饰笑意。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手指紧紧攥住袖子，不敢跟着徐墨怀往里走。
“苏燕。”徐墨怀叫了她一声，带有催促的意味。
苏燕迎着众人古怪的目光，如同一个闯进陌生人家的野猫，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她忐忑不安地朝他走过去，徐墨怀见她动了，这才抬步继续往前走。
青環苑很大很大，四处都开着苏燕没见过的花，偶尔还能看到长相奇特的鸟，以及时不时传来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叫声。苏燕心乱如麻，惶恐地跟在徐墨怀身后，她觉得自己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就连一棵草都比她要合适留在这儿。
苏燕走得很慢，徐墨怀回过头的时候，她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睛不看路，更像是在看鞋尖上的珍珠。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她，想要看她什么时候发觉。然而苏燕当真没有抬头，就那样直直地走上前，直到余光瞥见徐墨怀玄色袍角，差点撞到他怀里了，这才猛地醒过神，迅速往后退了两步。
徐墨怀皱起眉正要发话，就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而这声音还越来越近。
狗吠声传到苏燕耳朵里，让她几乎无法控制地浑身肌肉紧绷，瞳孔也跟着骤然一缩，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她想跑，两只脚却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狗吠声越来越近，徐墨怀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看到她正神情恐惧地发抖。
她脑子里都是恶犬咆哮着撕扯人肉的场景。
徐墨怀神情松软了几分，说道：“这里的狗不咬人。”
她置若未闻，吓得脸色煞白，一副喘不上气的模样。
徐墨怀上前一步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在两只细犬冲上来围着他又叫又摇尾巴的时候，神色不悦地让人把狗牵走。
苏燕缩在徐墨怀背后，扯着他的衣服不敢动，要不是徐墨怀抓着她的胳膊，在这两只细犬边闻边转圈的时候，她已经忍不住拔腿就跑了。
等狗叫声远了，她紧绷的身心终于松懈，硬是将逼到眼眶的泪花给忍了回去。
“你好端端地怎么……”徐墨怀的话只问出一半，心中便得到了答案。
回到的长安的路上他早就将马家村几个人抛到脑后，却不曾想到不过是杀了几个苏燕的仇人，能将她吓到这种程度。当面反应大一些也就罢了，如今过了这么多日，她非但没有忘却，反而因此一事开始怕狗，即便她从前也是养狗的人。
徐墨怀望着她惊魂未定地平复呼吸，半晌没有说话。
苏燕没有听到他不耐烦或嘲笑的话语，还以为自己是把他惹到了，不安地低着头等他发话，过了一会儿，就听他平静道：“走吧，狗已经让人牵走了。”
苏燕缓了口气，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跟着他去了一个很大的院子。
她第一次知道院子可以做这么大，里面的花圃里种了各色各式的花，苏燕一个也没见过，光是一个花圃就比她的家打多了。院子里还有假山与莲池，里面的荷叶漂在水面上，与她往日见过的都不一样，荷花也大不相同，水池里有几尾锦鲤在莲叶间穿梭嬉戏。
徐墨怀看她似乎是从方才的惊吓中走了出来，已经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院子了，便准备交代几句话就离开。
苏燕毫不讲究仪态，蹲在地上去看那些形态各异的花。
徐墨怀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出声阻拦。
“你以后就住在枕月居，每日会有人侍奉你的起居，朕会让夫子教你读书识字，若朕来抽查，你还是半点进步都没有……”他说到这里，语气便多了警告的意味。
苏燕瑟缩了一下，好似手心都在隐隐作痛。
“没有朕的吩咐，你哪儿也不能去。至于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最好也在心中掂量清楚了。”
苏燕一动不动地听着，徐墨怀见她乖巧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忽然觉得就好像在摸他养的狗一般。
不过相比之下，狗可比人听话多了，至少不会违抗他的意思，更不会背叛抛弃。
过了一会儿，他准备要走了，苏燕还在那几株芍药面前一动不动地蹲着，像是在发呆一般，半点没有要与他道别的意思。
徐墨怀问：“知道皇帝要走的时候，你该说什么吗？”
苏燕疑惑地扭过头看向他。
“你该说恭送陛下。”
她领会了意思，立刻就跪下去准备给他磕头。
徐墨怀只觉得脑子里有个地方突突地跳，伸手将她一把拽起来，没好气道：“谁告诉你在皇帝面前必须要下跪磕头的。”
本朝并没有那么多忌讳，除了民间帝王仪仗出行的时候要做个样子，从来没有要人动不动下跪的，甚至他父亲在朝堂上看臣子站累了，还会如前朝时命人搬来席子，让朝臣们跽坐着议事。
“不用下跪？”
“不必。”
她点点头，连行礼都不会，僵站着说道：“恭送陛下。”
徐墨怀发觉跟她计较这些毫无用处，转身便快步走了。
随着他的背影消失，苏燕坐到水池边上，俯身去逗弄里面的锦鲤，终于在粼粼的水光中，看到了自己一团墨迹的脸。
——
徐墨怀从枕月居离开，常沛已经在候着他了。就在快离开青環苑的时候，他突然回想起了什么，随后对侍者说：“带人把那棵牡丹花树移去枕月居。”
常沛听得连连皱眉，一个乡野间出来的村妇，能识得什么牡丹，再名贵的花都是糟蹋。
然而到底是件小事，他虽爱花，却也不至于斤斤计较，徐墨怀说什么都应了。
尤其是长公主与皇后的忌日临近，众人都知道这个时候要小心谨慎，绝不能招惹到徐墨怀。
这几年的忌日，连公主都不能接近徐墨怀，只有常沛能守在一边，这几乎成了宫里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
苏燕住进青環苑以后，每日都有人送来上好的衣裳和吃食，为她梳起复杂的发髻，金钗玛瑙都往她发上簪。就连洗澡都有人守在屏风后，随时等着她呼唤。还有人往枕月居栽了一大棵花树，搬花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弄掉一片叶子似的。紧接着就有人告诉她，那就是牡丹花。
侍奉的人对她照顾得很周道，但苏燕却总觉得怪怪的，在这里她不用采药，不用劳累地爬山了，却也没人会在乎她的想法。
加上她的官话带着乡音，听起来便会有几分滑稽，有侍女几次在她开口时发笑。起初都还克制着，最后见苏燕根本不计较，笑的时候也不遮掩了，让她都有点难堪。
青環苑的人大都知道她是徐墨怀带回来的，他们当然不会往外乱说，但也会忍不住好奇她的来历。
苏燕为人十分诚恳，旁人问了她便如实告知，只是没敢说自己救了徐墨怀这件事，怕他回来后要责骂。下人们从她的言行举止也能看出，她就是个没见识的农妇。虽说长得还算清丽娇俏，一旦混入美女如云的长安，便也没什么稀奇了。何况她言谈举止十分粗鄙，见什么都大惊小怪，诗词歌赋更是半点不懂。
即便是他们侍奉徐墨怀已久，也弄不清他到底为什么会带这样一个女人回来，还好吃好喝地供着她。
倘若苏燕身份尊贵，他们毕恭毕敬服侍的时候，心中也不会有什么怨言。然而知道了她的出身竟这样低微，许多人便难免用轻蔑的目光看她，也没有了最初的无微不至，逐渐开始怠慢。
尤其是夫子来了以后，侍女们会嘲笑她狗爬似的字，会在她把夫子气到吹胡子瞪眼的时候捧腹大笑。
毕竟谁会甘愿对一个不如自己的人低声下气，他们更愿意把苏燕当做一个笑料，这样的话也算填补了心中的不平衡。
苏燕不是傻子，她能感受到那些人的变化，也能感知到他们带有鄙夷的打量。
她在马家村即便是孤女，也是和村民一样的普通人，大多数人不会因为几句流言就看低了她，更不会认为她身份低贱。她没被人伺候过，也不用给谁下跪认错，更不用被人嘲笑讥讽。
但那些人笑就笑了，她又能怎么样，上去跟人打架不成？
而这期间，徐墨怀一直没有来过。
就在苏燕以为自己被忘了的时候，他又突然出现了。
端午的晚膳有粽子，苏燕从前见过却没吃过，这次一口气就吃了两个。糯米不好克化，吃完积食睡不安生，苏燕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
正值月中，高悬的月亮又圆又大，冷幽幽的清辉落下来，像是在窗棂上覆了层薄霜。
苏燕前半夜因为蚊虫和那两个粽子一直没睡着，直到后面才逐渐昏昏沉沉。
就在她都快睡着了的时候，门突然哐得一声巨响，似乎被谁狠狠地踢了一脚。
苏燕一个激灵坐起身，紧张地看着门口，准备问问是谁这么缺德，大半夜扰人清梦。然而不等她发问，本就没有插好的门就再次发出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骇人。
“哐——”
门开后是一个高大的人影，身上蒙了一层幽冷的月光，看着就像是深夜出现的游魂。
苏燕吓得半死，大声喊侍女的名字，然而很快那人走近了，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从窗前走过，月光照亮他的面容，苏燕的叫喊声便戛然而止。
徐墨怀面色阴翳，一双点墨似的浓黑双眸，在夜里莫名让人心慌，他似乎心情很不好，整个人透出一种狂躁的气质。
尤其是他硬生生将门踹开，这件事本就十分不合常态了，苏燕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不睡？”
他盯着苏燕，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毫无关切的意思，而是十足的不耐烦。
苏燕根本不明白徐墨怀为何半夜来此，但她能看出这个时候不要招惹他。
于是她披着衣裳往后坐了坐，没敢说自己是被他踢门的动静给吵醒了。
徐墨怀看她往里让了位置，便直接脱靴上榻，占了她半个枕头。
苏燕迷惑不解，轻轻地推了他一下。“陛下……”
徐墨怀睁眼，黑沉无光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好似她再说半个字就要杀了她。
苏燕连忙把话堵回去，抱着被子缩到最边上，徐墨怀这才阖上了眸子。

第19章
苏燕呆坐在床榻上好一会儿，见徐墨怀气息平稳，似乎是睡着了，她才小心翼翼躺下。
此时已是深夜，她把自己缩在墙边，搭着半截被褥很快就困了。
然而夜里，苏燕睡得正好，突然的失重感将她惊醒，随后额头撞上了东西，剧痛还没让她缓过神来，面前突然覆上一个阴影，一个力道落在她脖颈间，将她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
落在她脖子上的手指越收越紧，苏燕的呼吸被堵住，憋得脸色通红，胸口都在闷闷地发疼。
苏燕被这人吓没了半条魂，用力地拍打掐着她的那只手，同时还在努力出声呼救，然而那些话一出口都变得破碎嘶哑。苏燕不顾一切地挣扎，期间踢到了什么东西，重物落地发出闷响。
过了一会儿，当她觉得自己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的时候，落在她身上的力道突然卸了，苏燕瘫软在地大口地喘着气。
而方才还掐着她不放的人，像是被什么砸到了一般，立刻退后了几步。
月光从窗口漏进来，照见了徐墨怀满是戾气的一张脸，一双眼犹如野兽般可怖。
苏燕捂着脖子，身体蜷缩起来躲在床柱边，恐惧又警惕地望着他。
徐墨怀僵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苏燕的反应，抬手捂着额头，面色好似是痛苦一般，没一会儿便踉跄着走出了屋子。
苏燕坐在地上，一直等人走了很久后，心跳才慢慢平稳下来。
徐墨怀就像个疯子一样。
当初才捡到徐墨怀的时候，他夜里时常惊梦，倘若他猛得醒来见到身边有人，立刻会警惕凶狠地瞪着她，就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苏燕以为是他受人暗害，才导致夜里惊悸。
她只当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不曾想只不过是同榻而眠，她连徐墨怀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却险些被他给掐死。
苏燕心神不宁地去插好门，确认这次不会被踢开了，这才拖着摔疼的腿回到榻上。
然而额头实在疼得厉害，再一摸竟然已经微微肿起，她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被无辜中伤的愤怒，一时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一直等到了晨光熹微，似乎有婢女知道了昨夜发生什么，一早便来服侍她起床洗漱，被与温水一同送进屋的还有一小瓶药膏。
苏燕坐在镜子前看到了额头的青肿，心中是说不出的郁闷。
婢女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遭遇，甚至在苏燕上完药后，还疑惑地问：“只这两处伤吗？”
苏燕嗓子又哑又疼，无奈道：“两处不够，你想让我被打死？”
婢女讪笑一声退下了，留下苏燕独自生闷气。
早膳送来，她扒拉了两口，喉咙实在是疼痛难忍，喝口水都要疼，她只好放下筷子出去走一走。
青環苑里称得上是移步换景，苏燕刚来的时候一直拘谨着没出枕月居，这几日才壮起胆子四处走走。起初跟着她的有四个侍者，到现在只剩一个婢女了。
大概是瞧她老实好糊弄，婢女嫌日头太烈，都不肯出去。苏燕在屋里待着便有些害怕，出去走一走心情才算好些，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婢女催促道：“苏娘子，我们这便回去吧。”
苏燕也不想强迫人，点点头道：“你不用跟着我，我自己走走。”
婢女脸色立刻沉下来，不悦道：“苏娘子这说的是什么话，主子的吩咐我们哪有不听的道理。”
苏燕正想说好，就听几声狗叫突然近了，跑过来一只雪团似的狗，她吓得浑身僵硬，不等要跑，那狗就迅速地扑上来撕扯她裙裾。
苏燕发疯似地甩开，将自己的裙子从狗嘴中夺下来，提着裙角一路狂奔想要躲起来，小狗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打了个滚爬起来又朝着苏燕追过去。
婢女见苏燕被一只小狗吓得仓皇逃窜，捂着嘴笑了起来，而后回廊跑过来一个衣着艳丽的女人，美目怒瞪，骂道：“方才谁打了我的狗？”
婢女认出她是常沛的宠妾，连忙摆手道：“不是我，娘子的狗我是万万不敢动的。”
何娘子听了怒气冲冲地带人追过去，很快就见着了被吓到边哭边往假山上躲的苏燕。她面色苍白地发抖，捂着耳朵坐在假山高处，底下才到她小腿高的小狗正对她龇牙咧嘴地狂吠。
何娘子还是第一次见人为了躲狗这般失态，都恨不得爬到假山顶上了。
然而眼看这女子衣着不凡，相貌也不错，还被安置在青環苑这种地方，多半是常沛又收来的姬妾。
想到这种可能，何娘子心中恼火，骂道：“你是哪儿来的东西，还敢踢我的狗，给我滚下来！”
苏燕捂着耳朵充耳不闻，颤声说：“快把你的狗牵走！”
何娘子没得到回答反被教做事，一时间怒火更甚，指着苏燕说道：“来人，把这小贱人给我拽下来，我今日非要你给我狗磕头谢罪！”
苏燕脑子里都是铺天盖地的狗叫和哀嚎，有人来拽她便下意识挣扎，直到她被压着跪在何娘子面前，那狗还在狂吠着要来咬她。
苏燕在惊惧中，似乎连意识都变得不清醒。她看到何娘子抱着狗，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面带怒容地说着什么，她都听不清了，只知道挣开压着她的人，爬起来就要逃离这个地方。
何娘子怒冲冲地放下狗，任由它追着苏燕不放，而后将她追到水池边，惊慌失措中的她没站稳，被裙子绊倒，猛地栽进了池水中，锦鲤被吓得四散而逃。
苏燕浑身一凉，耳朵里漫进水后，身边嘈杂的声音似乎停滞了一瞬，等她从水里爬起来，就听到狗吠声，嬉笑声，以及婢女惊慌的呼喊。
她捂着耳朵蜷起身子，坐在水池里浑身发抖。
何娘子他们还在笑，似乎她狼狈不堪的模样真的那么有趣。
苏燕被吵得厉害，那些笑声像是尖刺在往她耳朵里灌。
有一个小厮过来拉扯苏燕，慌乱中她在水里摸到了一块石头，在他碰到自己的一瞬间用力砸了过去。
——
枕月居的人一日之内被换了个干净，徐墨怀坐在苏燕对面，面色复杂地望着她额头的伤，倾身想将她额前的一缕发拨到耳后，苏燕却反应极大地往后倒去，就像一只受惊的雀鸟一般见不得丁点风吹草动。
他终于恼了，一挥袖子走了出去，准备找人算账。
常沛拎着一根染血的鞭子站在院子里等他，见到他就说：“人已经处置了，请陛下责罚。”

第20章
徐墨怀早前便吩咐下去，将青環苑养的狗都送走，却没想到还能突然冒出一个何娘子。常沛的夫人病逝后，他一直没有再娶，便在府中纳了几房妾侍，何娘子最得宠爱，才敢擅自到青環苑来想寻他，不曾想将苏燕误会成了他豢养的美妾。
徐墨怀眉头紧皱着，手指攥紧又松开，显得他狂躁中又有几分隐约的不安。
常沛看出他尚未恢复理智，此刻的他最容易失控，在见到苏燕的时候就已经去拔剑了，最后又不知为何硬生生忍下去，让常沛将跪在地上求饶的人带走处置。
谁都知道徐墨怀对林馥一往情深，长安多少贵女他都不放在眼里，即便是东宫的姬妾，也没有听闻谁得到了他的宠爱。将苏燕带到青環苑后他便走了，一直没有来过，连常沛都不曾在意苏燕，徐墨怀更是从不过问，如同忘掉了这里还有个人。
侍者们都是青環苑的人，见惯了达官显贵，便难免对言行粗鄙的苏燕心生不满。又听人说她曾在天子落难时出手相助，徐墨怀将她带来此处无非是好吃好喝供着她，毕竟一个乡野之人，还指望将她带进宫不成。
他们都以为苏燕会被徐墨怀抛在脑后，再也不会过来了。然而他不仅来了，还打伤了苏燕，府中的下人更是认定了她不得徐墨怀欢心，在何娘子欺负苏燕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去阻止。
直到青環苑众人被召集在宽阔的庭院中，跪在地上清扫地上的血迹。
何娘子和在场的人都被打得皮开肉绽，血渗进了砖缝，混到了泥里，他们搬来几桶水冲洗，还是冲不干净，最后艰难地用布去擦拭，跪在地上扣出砖缝里的碎肉和头发。
有人当场就吐了出来，遭到一顿责骂。
放在从前，徐墨怀半年才会来一次青環苑，如今一个月就来了三次，再糊涂的人看着地上的血，也该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此事是常沛的姬妾引起，青環苑的侍者看护不当，按理说徐墨怀也该追究常沛，然而苏燕到底只是一个无甚要紧的女子，他当然不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责罚常沛，只打死了他的侍妾了事。
之所以要如此动怒，不是因为苏燕受了惊吓，而是因为下人对苏燕的慢待，无异于忽视了徐墨怀的天子威严。人是他带进青環苑的，即便他不闻不问，也轮不到一群奴婢放肆。
到底是自己的人，常沛亲手打死何娘子，也算是一种赔罪了。
徐墨怀没有计较。“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该罚的都罚过了，此事就此了结。”
常沛抖了抖手里的鞭子，问他：“陛下留下此人，日后想如何？”
既不是看上了人家的身子，又何必给自己找一个麻烦。
徐墨怀未曾细想过日后，只是现在他还不想轻易地放过苏燕。既然口口声声说意中他，永不会抛弃他，那就必须要做到，即便他先放手，苏燕也必须将他抓紧。
“暂且留着她，有什么事日后再议，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徐墨怀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既没有要接苏燕进宫的意思，也不像是对她毫无情意。
常沛很少去猜徐墨怀的心思，也不会对他的决定多加置喙，既然徐墨怀说了，他便不会去插手。
青環苑一天之内就死了八个人，几乎半个青環苑的人都在清理地上的血迹。从前常沛对何娘子几番纵容，任由她在青環苑耀武扬威，然而仅仅是一日之间，他便将人活生生打死，丢去喂这园中饲养的猛兽。
下人将血肉模糊的尸身抬起来的时候，手都止不住地发抖，根本不敢去看何娘子扭曲的脸。
此番谁都知晓了，枕月居里的女人不能欺负。
——
苏燕已经将湿淋淋的衣裳换了下来，她当时被逼得有些发狂，无措之间拿石头把一个下人砸得头破血流，婢女们这才惊叫着阻止了何娘子的举动，嚷嚷着去找主子来告状。
何娘子得知她并非常沛的姬妾，这才慌了神抱着狗想要离开。
后面的事苏燕也不清楚，她惊魂未定地被扶进屋子，才换下一身衣裳准备合衣躺下，徐墨怀就突然到了。
徐墨怀一声不吭地打量了她一番，便又匆匆出去。
苏燕可还记着他昨晚差点杀了她的事，才缓过来就遇到一个蛮不讲理的疯女人，现在心中可谓是积攒了一大团火气无处释放。
徐墨怀一走，她愤愤不平地爬上床榻，裹着被子准备睡觉。然而没过多久，房间里就响起了脚步声，她一听便知道是谁，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声越靠越近，最后在苏燕的床榻前停下了。她强装镇定，不让自己露出异样，如果徐墨怀还算个人，看她已经入睡应当会离开。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徐墨怀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苏燕是侧躺着睡，理应不会被他看出什么，然而越是这样，她心跳得越快。仿佛能感受到徐墨怀冰冷的视线落在身上，即便她看不见，也觉得如芒在背。
过了一会儿，她感到床榻微微下陷，紧接着听到了细微的布料摩挲声。
徐墨怀坐在了榻边，也不知道想做些什么。
苏燕心里正慌乱，忽然一阵冰凉覆上了她的脖颈，她就像一只蚂蚱一样猛地跳起来往床角躲。
“你干什么？”
徐墨怀眉梢轻挑，戏谑道：“怕什么，以为朕要杀你不成？”
随手试探一下，不想她还真是在装睡。
苏燕看他的确不像是要杀了她的模样，昨晚更像是发癔症一样反常，便捂着脖子瞪过去，恼火道：“你昨夜险些要了我的命！”
她指着自己的额头，示意他看证据，又拨开衣襟给他看自己脖颈上的红痕。
即便什么都不做，她此刻嘶哑的声音也足以提醒到他了。
徐墨怀清醒后并不等于遗忘，他只是昨夜不想留在宫里，便鬼使神差地来了青環苑。枕月居是他偶尔歇息的地方，在进去之前，他几乎要忘了里面还有一个苏燕。换做旁人，他也许真的会在失控之下杀了她，可昨夜他还是在苏燕的痛呼下收了手。
他厌恶自己这副模样，谁撞见了都要死。
可苏燕是有些不同的。
徐墨怀朝她靠近，微微俯身去看她颈间的伤，听着她喋喋不休地控诉。她一边畏惧他，一边又会因为愤怒，暂时地忘记这份畏惧。
苏燕把他丢在牛背上带回去，给他擦洗血迹和污泥，将摔倒在地的他一次次扶起来。
她已经见过他最狼狈最失态的模样了。
苏燕生怕徐墨怀突然用力将她弄疼，然而还好，他仅仅是用冰凉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伤，随后便坐正了身子，微微弯着眉，说道：“你放心，朕不会杀你。”
苏燕稍微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陛下为何……”
徐墨怀笑得有几分森然：“很想知道？”
她察觉到不对，改口道：“不想。”
“你最好是。”
徐墨怀这样说了，苏燕当然不好再问，更不可能从他面上看出丁点愧疚。
苏燕等着徐墨怀离去，好让她回到被窝里睡觉，然而他像是看穿了她的意图，说道：“起来，朕要检查你的功课。”
皇帝不是日理万机吗？怎么还有这种闲心思？
苏燕恼火道：“陛下有公务在身，不必为我烦心，耽误了政事要不得。”
他面无表情道：“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是枕月居的侍女，她们起初对苏燕毕恭毕敬，指望着她能受到恩宠，带着她们鸡犬升天，哪知道苏燕被丢到这里徐墨怀就没来过呢，便偶尔会说“陛下有公务在身，怎么会为了一个乡下来的小娘子费心，耽误了政务可要不得”。
苏燕垂下头，说道：“没人教我。”
徐墨怀不会费神去关照苏燕的小心思，他只会提醒：“朕说什么，你只管照做，不要忤逆朕的话。除了朕以外，旁的人说什么都不是你该关心的。”
他语气十分温和，一如当初在观音山，对待苏燕轻声安慰百般诱哄，如今他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地位，即便再温和，话里也都是不容拒绝的威严。
“起来。”
苏燕手指紧攥成拳，听话地起身。
——
林馥的孝期已经过了，林氏一族几乎都在盼望着帝后大婚的那一日。若不是期间各种意外，林馥早该是东宫的太子妃，也不至于等到徐墨怀登基半年，后宫还空置着。
林照公事繁忙，徐晚音总寻他不得，时常去找林馥解闷儿，与她商议婚事的细节。
徐晚音年幼时正逢乱世，大靖还不曾建国，她父皇与太祖皇帝一同打天下，徐晚音被迫与母亲分离，被寄养在林家直到十余岁才接回宫。母亲和皇姐去世后，她唯一的依靠便是徐墨怀，即便她心底对这位兄长有几分惧怕，也不得不向他寻求安慰。
徐晚音对林馥的婚事很上心，之所以与林馥交好，也是希望她成了皇后多帮衬自己，既让皇兄挂念着她，也能让林氏更加接纳她这个公主。
林馥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药汤，徐晚音就在一边说着婚事的各种安排，似乎比她这个要成婚的人还要迫不及待。
徐晚音当然知道皇兄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中意林馥，心中才更加焦急，想着法子让二人增进感情。
“既然阿馥身子好多了，我们便出去走动一番，总比闷在屋子的好。”
林馥性子软，无论对方说什么，都难以说出拒绝的话。何况徐晚音劝她几次了，她都没有答应，这次总不好再拂她的面子。
“公主想去哪儿？”
“听闻常舍人的青環苑中新养了几只新奇玩意儿，我带你去瞧瞧，没准儿能遇上中意的，抱回来养着玩儿。”
听到青環苑三个字，林馥微皱下眉，表情有些犹豫，徐晚音立刻摇了摇她的胳膊。
“那好吧。”

第21章
徐墨怀走了以后,苏燕手心红肿，书案上放置着她写的错漏百出的字句。
除此以外还有一根拨弄香灰的细长铜杖，铜杖上有镂空的纹路和雕刻上去的字,做工十分精美。
然而再精美的东西，苏燕看了也只会觉得心烦。
徐墨怀哪里是特意要检查功课,他只不过存心要折腾她，看她敢怒不敢言,然后在她尴尬到满脸通红的时候发出不合时宜的笑声。
分明是他心存不满,却要在她身上寻开心。
苏燕从前十几年都没活得这么憋屈过，被人瞧不起奚落,偏生她还得忍着。
枕月居的侍女全部都换了,新来的一批侍女据说是从宫里来的，对待苏燕无微不至到让她都有些不适应了。好在她们不会再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即便苏燕有什么不懂,也会耐心和她解释,而不是面露轻蔑，更不会存心捉弄她。
其中有一个叫做碧荷的侍女待苏燕最好，在她官话说不好的时候帮着纠正。听碧荷说,她的母亲就是清水郡的人,那个镇子离云塘镇也不算远，苏燕还听说过。
苏燕被迫离开生活十几年的故地，被迫来到陌生的长安城，面对一群陌生冷漠的人,碧荷的到来仿佛给了她一点安慰,便也忍不住刻意待她亲近些,倘若有了什么好东西,都想给碧荷分享。
碧荷她们都是从宫里来的,第一次遇见苏燕这样大方好说话的主子，对什么都不挑剔，用膳的时候也从没有哪一道菜不合胃口。没过多久便和苏燕熟稔起来了，时常围坐一团说闲话。
等到了盛夏，暑气蒸腾，苏燕在屋子里待不下去，带着人一起去水榭消夏。
——
青環苑距离林府不算太远，徐晚音见林馥带上侍卫，免不了嘀咕道：“我还能将你卖了不成，好端端带着侍卫做什么？”
林馥轻咳一声，笑着说道：“只是我习惯了让人跟着，而且阿耶吩咐过，我要是不带着人，必定要让他忧心了。”
徐晚音也没有真的和她计较，笑道：“你到哪儿都让侍卫跟着，总不能成亲也将她带在身边。”
林馥垂下眼笑了笑，没有答话。
下马车的时候徐晚音的侍女来扶她，林馥没有动作，一直等侍卫伸手，她将手轻轻搭过去。
林馥鲜少出家门，更不曾来过青環苑，只管跟着徐晚音走。
日头正盛，没走一会儿两人便口干舌燥，出了一身薄汗。林馥忍不住说：“公主，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吧。”
徐晚音点点头：“也好。”
徐晚音身边的婢女提醒道：“公主，前方不远就有一座水榭，瞧着好像还有人在。”
“那我们过去吧。”
等走近了，她们才看到是几个婢女，中间两个正在打双陆，剩余的人都围在边上看着。其中一个背对着她们坐在地上的女子，一身柳绿的衣裳和其他人穿着不同，不知是谁的姬妾。
徐晚音带着人走过去，婢女们很快就注意到了她。
“此乃安乐公主，还不快行礼。”
侍女们都坐在地上呢，闻言忙不迭起身给徐晚音行礼，苏燕下意识就要跪下去，碧荷连忙拽了一把。
这小动作显然是被徐晚音看到了，她扑哧一笑，摆摆手，说道：“免礼吧，去搬一套桌椅，再上一壶君山银针。”
婢女们不敢违抗公主的命令，立刻去照做。苏燕知道眼前人是公主，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打算跟着婢女一起离开，却被徐晚音突然出声叫住。
“诶，那个绿衣裳的”，徐晚音对她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苏燕头皮发麻，腿都跟着僵了一下，无措地去看碧荷，碧荷正要走，此刻也犹豫地停下了脚步。
徐晚音斜睨了碧荷一眼，说道：“还傻站着做什么？”
碧荷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动，毕竟安乐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倘若苏燕被她折腾了，他们整个院子的人都会和之前那些婢女一个下场。
徐晚音见她真的不动，也有点恼火了，问道：“做什么？”
林馥看出了一些端倪，轻声道：“你是这位娘子的婢女吗？”
碧荷点了点头，咬牙道：“陛下吩咐过了，奴婢不能留苏娘子一个人，请公主见谅。”
“陛下？”徐晚音怔了一下，随后睁大眼，猛地站起来，指着苏燕厉声道：“你说清楚了，她是哪儿来的？”
苏燕被惊得退后两步，站到了碧荷身边。
徐晚音似乎是十分不能接受，在场所有中唯有她反应最大，方才还和煦的面色立刻就阴沉了下去，怒瞪着苏燕似乎要将她撕碎。
苏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招人恨，只好低着头一声不吭。她听见徐晚音小声地对那位容貌昳丽，面容沉静的女子说话。
“阿馥，这件事必定是有什么内情在，你也知道，皇兄待你最好，决计不会看上什么庸脂俗粉……”
林馥好脾气地笑笑，似乎全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甚至偏过头打量苏燕。
“不打紧的……陛下怎么做又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怎么不能？”徐晚音扭头看向苏燕。“你给我过来。”
苏燕瞥了碧荷一眼，碧荷无奈地别过脸，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恭敬道：“公主有何吩咐？”
“我问你话，接下来你要如实回答，倘若有半句虚假，小心你全家的命。”
苏燕暗自腹诽，她全家就剩她一个了，什么命不命的。
“是。”
徐晚音蹙着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似乎要将她扎出一个洞来。
“你家住何处，父母又是何人，如何与我皇兄相识，又是如何勾引他，竟将你安置在此处？”
苏燕听了后半句，也没什么好脸色，语气干巴巴地：“家住马家村，不知生父何人，母亲是普通一农妇，已病逝多年。曾有幸在陛下落难之时出手相助，不曾有过勾引。”
徐晚音听到苏燕说不知生父是谁，母亲还是种地的，脸上挂着一副如遭雷劈的神情。直到她又说对徐墨怀出手相助，面色才总算缓和了些。
苏燕又听她扭头对身侧的女子说：“我就说有内情在，皇兄对你一往情深，如何看得上一个粗鄙村妇，只怕她挟恩图报，对皇兄胡搅蛮缠，他碍于恩情才让她住在这里……”
苏燕只觉得这些皇帝公主真是不讲道理，徐墨怀阴晴不定，他妹妹同样也是怪人，将她的身世侮辱一番也就罢了，还硬要说她勾引人。
苏燕听着她的话，仿佛脑子里的火被浇了热油，烧得更猛烈了，想也不想就再次强调道：“我不曾勾引过他。”
徐晚音正与林馥说着话，突然被打断，立刻扭头瞪着苏燕：“你说什么？”
林馥也颇为意外地看过来，依旧没有说什么。
苏燕仍旧固执地说：“我不曾勾引过谁，就算你是公主，也不能无端污蔑人。”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齐齐看向她，有同情的有看好戏的，甚至已经有人犹豫要不要去找主事来解围。
徐晚音第一次被这样的人反驳，愕然了片刻，很快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与本公主说话。”
她不允许自己公主的威严，被一个卑贱的庶人违抗。
苏燕正愣着，一个巴掌猝不及防打下来，直接打得她脑袋偏了过去，整个面颊都火辣辣地疼，耳朵也响起微弱的嗡鸣声。
这一耳光把所有人都吓到了，碧荷连忙上前要拦住，徐晚音却紧接着又抬起了一只手，林馥正要阻止，就见方才还被打到呆愣住的苏燕爬了起来，似乎是要逃走。
徐晚音拽住苏燕的手臂，骂道：“好你个田舍奴，竟敢公然忤逆公主！”
苏燕又气又委屈，也不敢还手，只想赶紧离开。在徐晚音拉住她的时候使劲甩了一把，徐晚音也没想到她力气这样大，竟直接朝后栽了过去。林馥的侍卫忙将她拉了一把，徐晚音便直直摔在地上，引起婢女们一阵惊呼。
而苏燕就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跑了。
婢女们手忙脚乱去扶起徐晚音，就听她怒不可遏地指着苏燕大喊：“给我把她追回来！”
这场荒唐的闹剧，到最后还是常沛亲自来收场。
毕竟青環苑是他的地方，常沛又是徐墨怀身边的老人，即便是徐晚音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苏燕满腔委屈无处说，就被揪着出去给徐晚音磕头认错，加上林馥在一边周旋，才让徐晚音不再追究，没有闹着要打她五十大板。
等事了后，常沛并未离去，而是对着沮丧的苏燕说道：“苏娘子还是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才好，陛下一时新鲜，并不代表你可以恃宠而骄。”
苏燕面上指痕未消，抬头问他：“我是什么身份？我背井离乡来到长安，被拘在这里无亲无友，谁都要来踩上一脚，难道我是一根草，半点脾性都没有吗？”
常沛淡淡道：“不然苏娘子当自己是什么，若没有陛下恩赐，你的命甚至不及这苑中的花木珍贵。何况在公主面前，打骂也好污蔑也好，即便是将你踩进泥里，你也不该有半点脾性。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苏娘子若还是不懂，不如和身边的婢女请教一番。”
等常沛离开了，苏燕还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地面。
她方才就是跪在这里，给徐晚音下跪求饶，任她百般不情愿，也不得低声下气认错。
可她到底错在哪儿了？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原来要享受荣华富贵，就不能把自己当做人来看。
碧荷看出苏燕心情低落，想安抚她两句，就听苏燕问：“碧荷，你说我现在算是什么身份呢？”
碧荷想不明白，以苏燕的出身，能被皇上中意，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还有什么好不情愿的，换做是她，即便日日对人磕头下跪也不算要紧。
她想了想，就说：“约莫是外室吧，算作陛下的外室？”
苏燕眨了眨眼，忽然就不说话了。
——
苏燕的事既然被徐晚音知晓了，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离开青環苑后就进宫想找徐墨怀问清楚。苏燕推她的事被添油加醋地说出来，她又将磨破皮的手掌递到徐墨怀眼前。
“你去青環苑做什么？”
徐晚音立刻心虚了起来，小声道：“不过是想去看看异兽，难道还去不成吗？”
“带上林馥一起去看？”徐墨怀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徐晚音立刻不满了起来：“皇兄为何又开始挑我的错了，那个苏娘子半点礼数也不懂，还敢动手推搡我，皇兄若真挂念她的恩情，赏她黄金百两，将她赶走了事，何必要留下她？若传出去了，岂不是叫人笑话……”
“朕会和常沛说一声，日后不许你再去青環苑，若想看什么奇珍异兽，禁苑随你去。”
徐晚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气愤道：“我可是你妹妹，你不去责罚她就罢了，还要反过来教训我。”
“关于她我自会责罚，反倒是你”，徐墨怀敛了笑容，语气微沉。“你当真以为，朕不懂你的心思吗？就算你想讨好林氏，也要记清楚，谁才是你唯一的血脉至亲。”
徐晚音不想自己的心思竟被他看在眼里，被戳穿后就无措了起来，拉着徐墨怀的衣袖认错。
徐墨怀轻轻将衣袖从她手里扯出来，瞥了眼袖子上的折痕，喊来薛奉：“我还有公务在身，送公主回府。”
等徐晚音走了，他才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薛奉问道：“陛下可要出宫？”
“让人先备着吧。”他说完，又烦躁道：“晚音到底随了谁，美貌不出众也就罢了，还不及皇姐半分聪慧。”
这话徐墨怀不是第一次说了，薛奉也觉得很无奈。长公主即便下场不好，也是不可否认的才貌兼备，其人果敢狠厉，不输任何一位皇子，性子上与徐墨怀是如出一辙。唯独与他同胞所出的徐晚音，被林家养得骄纵愚蠢。
走出殿门，徐墨怀停住脚步，烦躁道：“为何总是朕去，让人把苏燕带来见朕。”
苏燕只身上了马车，身边一个侍女也没有。来迎接她的是个阉人，她还是第一次瞧见，从前都只是听说，于是便好奇地盯着那阉人看，问他：“你是真的没胡子吗？”
阉人嗓音阴柔，带着些古怪的尖刻，讪笑道：“自然是没有了。”
苏燕点点头，看他笑容僵硬，估摸着着再问就要把人惹怒了，便悻悻地坐回去。
皇宫大到突破了苏燕的想象，马车进了一个宫门后不知走了多远，她都开始昏昏欲睡了，宫人才用那古怪的笑催促道：“剩余的路便只能走过去了，苏娘子请下来吧。”
苏燕边走边好奇地打量，皇宫之内整齐庄严，宫人们连走路都是静悄悄的，没人大声喧哗，连树叶被风拂动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苏燕起初还有心思去欣赏各式各样的屋檐，到最后看到那些琉璃瓦都只觉得冰冷。
苏燕一直走到腿脚酸痛，才总算来到了徐墨怀所在的紫宸殿。
此处富丽堂皇的程度，她还以为自己来到了神仙居所，到处是琉璃白玉，连婢女们的妆饰都像个贵女似的。
徐墨怀坐在殿内等她，一抬头就见苏燕正在打量殿内的陈设，若不是他还坐在这里，多半还要去摸摸地板是是什么做的。
一见徐墨怀坐在这里，苏燕立刻拘谨了起来，再不敢东张西望。
他身穿白底绣龙纹的圆领袍，仅用一根玉簪束发，端坐在书案前批阅折子，抬眼朝着苏燕看过来，倒显得他有几分明朗温润。
徐墨怀的确是苏燕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不怪乎她当初会死心塌地喜欢他。
“过来。”
苏燕乖乖走过去，在徐墨怀对面坐下。
他头也没抬。“你就没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陛下想听什么？”
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抬眼看她。“你打了安乐公主。”
苏燕的满腔委屈又在此刻漫了上来，她攥紧拳头，直视着徐墨怀。“为何不是公主打了我？”
徐墨怀平静道：“因为她是公主。”
苏燕紧攥的手指忽然就松开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愚蠢，竟然能问出这样的话。如同常沛说的，她根本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徐墨怀把她当做一个逗趣的雀鸟，如今这雀鸟胆敢啄伤主子，谁又管它是不是受了欺负。
“陛下既然如此瞧不上我，为何又要带我回长安？”她掐着掌心，强忍着悲愤问道。
徐墨怀目光冷然，轻嗤一声，说道：“朕的确瞧不上你。”
苏燕彻底被激怒了，好似有油锅对着她兜头泼下，烫得她猛然站起身，声音都因为愤怒而颤抖。“世上为什么会有你这种人！分明有数不清的美人，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而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就想好好过日子，不用受人欺辱，不用下跪挨打。即便我粗鄙不识礼数，我也救了你，连你如厕我都扶着你去，为何你非要与我过不去……”
殿内仅有的两个宫人听到这些话，都深深地埋下头，装作自己是聋子。
“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徐墨怀阴着脸打断了她的控诉，起身就要抓住她。
苏燕往后一跌，毫无仪态可言地爬起来朝殿外跑，徐墨怀连追都没追，她就被薛奉提着衣领给丢了进来。
“朕上次跟你说过什么？”徐墨怀走到她面前，面上犹如覆了层寒霜。
苏燕又想到了差点被他掐死的那个夜晚，吓得立刻又要爬起来躲开他。
而她畏惧的表情犹如刺到了徐墨怀一般，他忽然在她身前停下，踩住了她的肩膀，逼着她因疼痛重新跪了下去，而后他稍稍后退一步，在她面前蹲下来。
“朕瞧着，你是真的不长记性”，徐墨怀五指虚握着她的脖颈。“再硬的骨头，朕也能轻易碾碎，何况是你。何娘子被活活打死，切碎了喂老虎，你以为自己与她有什么不同吗？敢跟朕这么说话？”
苏燕睁大眼望着徐墨怀，他低笑一声，又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拉着她起身。“你只要听话，我们还能与从前一样。”
根本不可能。
苏燕颤栗地低下头，眼前视线却模糊了起来，她听到自己说：“不一样。”
徐墨怀紧抿着唇，定定地望着她，忽然一言不发转过身。
“滚出去。”
苏燕没等来一顿责骂，立刻知趣地离开。
等她到了庭中，立刻催促送她来的太监，说道：“快送我回去。”
万一徐墨怀改变主意，回头越想越气要打她板子就不好了。
太监问她：“可是陛下放话？让奴婢送娘子回去？”
苏燕直言道：“陛下让我滚出来。”
“这就难办了，陛下没明说，奴婢也不敢擅自送娘子出宫。”
苏燕也没法子了。“那就劳请你去问问陛下的意思。”
他立刻赔笑道：“陛下兴许正在气头上，奴婢是不敢去打搅的，要不还是娘子亲自去问吧。”
苏燕当然也不敢，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谁也不想去找不痛快。
于是就这么僵持着，一直等天黑了，苏燕还坐在庭中喂蚊子。徐墨怀不高兴的时候，谁也不敢凑到他面前，而苏燕在他那一番话后也觉得难堪，宁愿僵坐在庭中，等徐墨怀气消了，再让人送她走。
苏燕坐在庭中许久，腿都要麻了，宫人们都以为是徐墨怀的意思，没有吩咐也都不敢随意搭理她。
她坐在台阶边上发呆，脖颈上被蚊虫叮咬了几个包，不断地用手去挠。
“你在这儿做什么？”
背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苏燕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徐墨怀烦躁道：“不是让你走了吗？”
“陛下让我滚，没说让我滚出宫。”
他扫了眼庭中几个宫人，咬牙笑道：“一群人都是死的不成？”
话音未落，宫人们便哗啦啦跪下。
苏燕也跟着要跪，他不耐烦地说：“方才不是还有脾性，现在倒是跪得快。”
她也不反驳，任由徐墨怀嘲讽，小声问：“敢问陛下，我可以出宫了吗？”
“等走出去，宫禁的时辰也到了，朕要为了你破了规矩不成。“
苏燕身上痒得厉害，忍不住又伸手去挠，徐墨怀看下去了，说道：“进来。”
她犹豫了一下，就听他冷声说：“不想进来也好，你就在这里睡一晚上。”
苏燕停住脚步，忽然无措了起来。
她当然不想在地上睡，自从被迫来到长安，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这两日她已经受够了委屈，凭什么都这个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还要被这样对待。
苏燕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当真站在原地不动，沉默地表示自己的不满。
徐墨怀都愣了一下，直到反应过来她是真的要在这庭中睡，顿时眼神都变得可怕了许多，仿佛要上前掐死她。
“好啊，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字比一字重。
等他一甩袖子进了殿，苏燕才发现自己手心满是冷汗。
——
紫宸殿的夜里十分寂静，但好歹是有灯笼在，不至于黑得人心慌。苏燕在马家村一个人睡惯了，倒也称不上害怕，只是蚊虫确实是多了些。
此番惹怒了徐墨怀，宫人们当然不敢帮她，她便靠在墙上，抱着膝盖埋头睡了起来，每过一会儿就要挠挠自己被蚊子叮出的包，可谓是痛苦至极。
大概过了有一个时辰，痛痒到底是抵不过睡意，她便这般将就着睡着了。
一直到夜里脖颈又痒得厉害，苏燕才迷迷蒙蒙地醒过来，伸手就要去挠，忽然被攥住了手腕，吓得她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一睁眼，对上一双黑沉无光的眸子。
苏燕猛地往后一仰，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到了墙上。
她心脏跳得飞快，像是急促的鼓点一般。
她望着眼前一身玄黑寝衣，墨发披散而下的徐墨怀，不由地有些害怕。
徐墨怀将她的手腕都握疼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现在跟我认错，说你下次不敢了……”
苏燕有种预感，如果不这么说，徐墨怀是真的会杀了她。虽然她偶尔脾气硬，不代表她不是个惜命的人。
苏燕垂下头，乖顺道：“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似乎还不满足，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又说：“说你不会骗我。”
“我不骗你。”
苏燕话音才落，面前便跟着一暗，冰凉而柔软的东西覆上了她的唇。
苏燕的头靠在墙上，下意识要别过脸去，就被徐墨怀强硬地桎梏住。她呜咽着出声抗拒，却被他趁机撬开唇舌。她伸手想推开，结果却被徐墨怀攥住，将双手高举过她的头顶，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苏燕只能被动承受口中陌生的触感，冰凉柔软的东西肆意掠夺，霸占着她口中的每一寸。
她从没有过这样异样的感受，此刻只觉得害怕和古怪。徐墨怀吻得凶狠，如同要逼着她服软一般。苏燕舌尖发麻，因为呼吸不畅导致胸口闷闷得疼，脑子也是混沌一片。
周围除了微弱的虫鸣，便是近在耳侧的亲吻声响，苏燕简直都要疯了，就在她实在喘不过气的时候，徐墨怀总算稍稍后退，放过了她。
两人面对面一言不发，却同样呼吸紊乱，喘气声也跟着重了几分。借着朦胧的光，她看到了徐墨怀唇上的润泽。
不等她平复过来，身子突然腾空，徐墨怀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寝殿走去。
苏燕猜测徐墨怀又在发疯，猛拍他的肩，让他放自己下来。
徐墨怀置之不理，一直等走到距离床榻几步的时候，才将苏燕放下，语气中还有几分嫌弃。“衣裳太脏，脱了。”

第22章
如今正值盛夏,苏燕衣衫单薄，倘若脱了外衫，便只剩一件小衣了。
徐墨怀说完以后,她没有立刻动作。
唇瓣的微麻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徐墨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至今回不过神。分明白日里他还一副要杀了她的表情,夜里就莫名其妙地轻薄于她。
苏燕抱紧了胳膊，摇头道：“我睡地上,不会弄脏陛下的床榻。”
徐墨怀眉间隐含郁气,见苏燕忸怩着不肯脱衣，险些升起一股将她丢出去的冲动。
徐墨怀的殿里入夜后烛火不灭,苏燕能将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她还是因为畏惧不敢脱衣。她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不可能爱上她，更不可能对她生出怜惜,倘若因他一时兴致毁了她的清白,日后再将她无情丢弃,她只会与母亲一般凄惨死去。
苏燕垂着头，颤声道：“陛下放过我吧，我相貌平平,身子又糙又不好看……”
徐墨怀揉捏着眉心,困倦让他愈发烦躁。
“朕不过是叫你就寝，你却胡说八道一通，再多说一个字就出去。”
苏燕怔愣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只是嫌她的衣裳太脏,让她脱了睡觉而已,似乎并没有多余的想法。
想到这里她就更难堪了,犹犹豫豫道：“我身份低微,如何睡得龙床，陛下让我睡地上就够了。”
徐墨怀总算听明白了，苏燕是不想在他面前脱衣裳。
他冷笑一声，说道：“朕今日非不依你，你若不脱，朕可以替你剥干净。”
苏燕面色一白，又羞又恼地转过身。
她如何不知，徐墨怀敢说敢做，绝不会顾及她的意愿，再执拗下去受罪的只有她自己。
背过身后，苏燕才开始僵硬地脱衣，先是两层薄透的内衫，最后是云袜与交窬裙，最后身上只剩一件小衣和衬裤，胳膊与半个脊背都露在外面。
苏燕面色通红，迅速地掀开被褥钻进去，一直滚到了最里面。
好在床榻够大，睡上五个人也不会觉得拥挤，即便她夜里随意翻身，也未必能触碰到徐墨怀。
她紧闭双眼，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从前在马家村的时候也不是全然没见过。她还给徐墨怀擦洗过身子，不过是被看两眼，有什么好扭捏的。他这样嫌弃她，必定是不屑于她的。
苏燕正想着，便听到床榻下压的声响，徐墨怀躺了上来。
正当她因为听不见响动，以为就此安然无恙的时候，突然肩上一凉，被褥猝不及防地被掀开了。
苏燕一个激灵睁开眼，连忙扯住被褥，又惊又恼地说：“陛下怎么能言而无信！欺负我一个小女子算什么……”
徐墨怀倾身靠近她，冰凉的发丝垂在她颊边，有几缕落在了她玉白的颈项，如同有毒蛇蜿蜒而过，令她不禁地颤栗。
徐墨怀的眼眸在夜里漆黑沉静，像是一团冷凝的乌云，蕴含着不知多少风暴。
苏燕挣扎不及，眼见徐墨怀冲她动手，险些要骂起来了，却只感到他的手落在了肩上，并未有其他动作。
她想不通为什么夏日里，徐墨怀的手还会发凉，落在身上让她只想往后缩。
只是片刻间，她就明白了他的意图，莫明升起一股难言的委屈，导致眼眶都有些酸涩。
徐墨怀的手落在苏燕右肩，指腹缓缓摩挲过凹凸不平的疤痕，若是光线明朗些，还能看到狰狞的纹路，可以想见当时伤得有多重。不知不觉间，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似乎有什么正在撕扯他，让他觉得躁怒不堪，再难以直视这道伤疤。
徐墨怀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收回手，而后目光复杂地盯着苏燕。
她低着头，委屈地扯过被褥重新盖到身上，一声不吭地躺下继续睡。
徐墨怀保持着那个姿势良久未动，一直到苏燕呼吸趋渐平稳，似乎是睡着了，他才缓缓躺下。
他忽然发觉，除了信中对“莫淮“说了一次，苏燕便再也没有提及过她的伤。
——
第二日苏燕醒得很晚，也没人叫醒她，徐墨怀早早地就走了，床榻边放着一套崭新的衣物。宫婢上前服侍她穿衣洗漱，忍不住打量了她几眼，目光中满是好奇，甚至还有一些惊讶。
苏燕猜她是见到了昨晚她分明睡在殿外，怎么夜里又睡到了龙床上。
洗漱完后吃过早膳，便有宫人准备着送她出宫，正好应了她的心意，想也不想就跟着走了。
走了长长的一段路后，苏燕总算见到了马车，然而两个宫人正在马车前争执个不停，
苏燕走近了，与他们交谈一番，才知道是昨天有一匹马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今日一直提不起力，用鞭子抽也不肯走，才走了几步便要卧倒。
驾马的车夫不放心，让他们赶紧去牵一匹新马来换上。
苏燕认为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在原地等着人牵马过来。因为日头太盛，她便找了课树，坐在边上和送她出去的太监说闲话。
“陛下到底是心软，舍不得苏娘子受苦。”
这太监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说些令人不高兴的。苏燕可半点不觉得徐墨怀心软，只尴尬地笑了两声，不做应答。
那太监又说：“苏娘子在陛下眼中，与旁人还是有几分不同，日后若是高升，奴婢还要靠娘子庇护。”
苏燕听得愁容满面，只想迅速结束闲话，就见穿着浅青色官袍的人牵着马，正在帮着车夫。苏燕立刻说道：“看着似是要好了，我们快去吧。”
她几步跑过去，站在一边好奇地望着他们将流环套在服马的辔背上。
苏燕正盯着他们的动作，过了一会儿，莫名察觉到有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身上，于是扭头朝着身穿浅青官服的人看过去。
这一望，叫她浑身如冰封一般，登时手脚发僵，站在原地难以行动。
那个与她拜过天地，在宾客的祝贺声中被砍断手的夫婿，此刻正眼眶通红地望着她。
“燕娘……”周胥眼中含泪，面色痛苦地与她对视。“你近来过得可好？”
只是一声，便让苏燕霎时间泪如雨下。她不曾想二人有再遇的这一天，又是如此难堪地相见。
宫人看出了端倪，装作听不见看不见，只要不生事，任由他们去。
苏燕抽泣道：“我还当此生再难相见，谁知竟会……”
周胥拍了拍她的手臂，另一只垂在宽大的袖中，一直不曾抬起来。
“陛下命我入京，赐我奉御一职，并未伤我性命。”
她心中更觉得悲哀，说道：“砍了你的手，又要你做牵马的官儿，岂不是存心折辱……”
周胥面露无奈，也不知说些什么好。他并非没有过愤恨，此事因苏燕而起，又不能全然怨她，可到底是怨愤难平，每日闻着马粪的恶臭，他心中更加不能释怀。
不曾想今日会见到苏燕，她一身锦衣华服，金钗步摇，美艳不可方物，再也不是村落中孤贫的村妇……
苏燕正是伤心愧疚的时候，周胥忽然从暗袋中掏处一个帕子包裹的物什，想必是用不惯一只手，动作缓慢而僵硬。她看在眼里，心中更觉得刺痛难忍。
周胥将东西小心翼翼递给她，不敢触碰到她分毫。苏燕接过还不等看一眼，宫人就咳了几声，提醒道：“苏娘子快走吧，若是落人口舌，奴婢也不好交代。”
苏燕咬着牙点点头，抹去眼泪，说道：“你好自珍重，我这便走了。”
周胥点点头，目送她上了马车。
苏燕坐回马车中，才打开帕子，看清了里面包裹住的东西。
是母亲给她攒下的嫁妆，那个被她拿去换了五贯钱的镯子。
周胥在她不曾发觉的时候，偷偷替她赎了回来。即便他娶她并非真心，却也实实在在地对她好，可却因她遭了这样祸事。
苏燕愣了一下，再憋不住，捂着嘴痛哭出声。
——
回到青環苑，苏燕下了马车，眼眶仍通红水润，碧荷来接她都忍不住惊讶，看宫人的目光中也忍不住多了敌意。
那太监立刻说：“奴婢可不敢欺负苏娘子，小丫头瞪我做什么？”
苏燕对碧荷摇了摇头，一同回到枕月居。
一进屋碧荷就说：“吓死奴婢了，苏娘子一夜未归，我们都当你遭了祸。”
苏燕心情仍低沉着，说道：“为何这样想。”
碧荷解释道：“从前陛下是太子的时候，便从未有姬妾能留宿，奴婢从前就在东宫服侍过。”
苏燕终于恢复了点精神，说道：“可我昨夜就与陛下同榻而眠。”
一旁正在收拾的婢女也停了下来，与碧荷一同震惊地看着她。
“怎么了？”苏燕皱眉问道。
碧荷瞧了眼门口，这才靠近她，压低声音说道：“陛下有个习惯已经好多年了，一到入夜寝殿内便不能有第二个人，更不许在陛下入睡后靠近，听说因此还杖毙了好几人……”
苏燕一脸不解：“怎么会有这种怪毛病？”
从前徐墨怀伤重快死了，他们同睡一屋，竟也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
“奴婢们也不知，据说也不是一直都有的……”

第23章
林府距离安乐公主府并不算远,嫡支的一脉多住在此处。林照迎娶公主，按理说便该与公主同住，但他却时常回府办事,闹得徐晚音时常来府中找他，又去找二房的林夫人哭诉抱怨,一来二去，林夫人每每看到她都难有好颜色,甚至私下里也会与林馥的母亲说起徐晚音的不是。
林馥寡言沉静,只爱看书写字，与徐晚音恰好相反。偏偏徐晚音无趣之时便来找她,时而就要用她和徐墨怀的婚事打趣,次数多了她也有些烦心。
“阿拾，公主又来府中了。”林馥在窗台前给兰花浇水,眉间是隐隐的忧愁。
一旁的林拾只说：“要下雨了,我去把花抱进来吧。”
“也好,过会儿若是公主来了，你便与她说我突感不适，先歇下了。”林馥说着就往内室走。
林拾却突然叫住她：“娘子与公主见一面未尝不好,前次青環苑的事,若是当真如公主所说，对娘子而言不算什么好事。”
林馥步子顿住，回过头皱着眉看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拾抱着一盆花，眉眼轻轻吹着,没敢直视林馥的目光。
“倘若皇上当真对那女子有情,日后娘子入宫便多了麻烦,何不与公主好好商议,早日将麻烦除去……”
林馥微眯的眸子透露出不悦来,好似阴沉沉的天色，即刻便有狂风骤雨。
好在不等她发作，院中便走进一人。林拾回过头，唤了一声郎君。
“堂兄怎么突然过来了？”
林照生得眉目英俊，在长安是出了名的翩翩公子，尚公主之时不少贵女都为此落泪。然而他为人清正严苛，连族中的小辈都对他有几分惧怕，林馥也不例外。
“昨日我回府听晚音说了青環苑的事，若是陛下当真移情于一个农妇，林氏不会置之不理，必定会为你讨一个公道。”
林馥无奈，解释道：“公主想多了，那女子看着不像骗人，她说了自己救过陛下，因此才受到另眼相待。陛下是一国之君，必定会对她涌泉相报。更何况就算有旁的，我们也尚不能确定，此刻若去叨扰，还要被说是林家不识礼数……”
这些事林照自然已经想到了，但他之所以会来询问，也是为了林馥的皇后之位。即便是除去秦王后，徐墨怀仍有推行科举的意思，届时士族多多少少会有影响，林家近年来风头正盛，难免有人利用权势做些中饱私囊的事。倘若徐墨怀想要拿士族开刀，第一个便是孟氏与林氏，倘若林馥做了皇后，林氏又低调行事，至少能保林氏一族安稳。
林照叹了口气，说道：“晚音虽然行事不够妥帖，却也没什么坏心，若给你添了什么麻烦，为兄便在这里替她给你赔罪了。”
“兄长哪里的话……”林馥笑了笑，又想起一事，便提醒道：“有一件事，我还须得与兄长说一声。公主近日得知你时常去看望宋娘子，已经愈发不满了，还曾与陛下告知过此事。”
林馥犹豫了一下，问道：“兄长当真……”
她想问林照是否真的对一个绣娘生了情意，毕竟他已经尚公主，再不可能纳妾。何况士族不与寒门通婚，倘若他想要纳一个绣娘为妾，只怕会被族中的长辈们逐出家门。
林照皱着眉，立刻便反驳了。“你别听她胡说，阿箬的身子比你还不如。之前我托人照顾，才知道那侍女竟苛待阿箬，害得她手臂都被烫起了泡，等我去问她又不承认了。后来找的仆妇也都看阿箬温善，便处处慢待，不对阿箬的病上心，我去的时候煎的药都凉了……”
他似乎有些气闷，又不好对着旁人说起这些事，林馥一提他便不自觉多说了些，随后才觉得失态，立刻便停了，说道：“是我不好，不该与你说起这些。”
“不打紧的，兄长还是莫要太过烦心的好，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宋娘子的病也不是因你而起，更何况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何必要为此这般操心。”林馥也不是第一次见林照为宋箬的事发愁了，似乎他很早之前便与宋箬相识，只是后来娶了公主，宋箬的身子也越发不好，他顾念旧情时而去看望。府中的家长也知道此事，并未阻拦过他，只是委婉地提醒过几次，要他收敛些，以免惹恼了公主。
林照愁容难消，扫了眼林馥苍白的面色，对一旁的林拾说道：“阿拾，照料好你们娘子，近日暑热，不需让她吃太多冷食，以免伤了胃又要不好。”
林拾还在搬花，闻言头也不抬地哦了一声。
林照便问她：“阿拾年纪似乎也大了，既已赐了姓，便是我们林家人。你这个做主子的也要顾念着，替她寻一门好亲事。”
林馥笑了笑，说道：“阿拾说了要一直陪着我，兄长不必替她操心了。”
林照皱了下眉，也没说什么，又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林馥目送他离去，这才同林拾说了句：“公主性子娇蛮，兄长再这般下去，迟早要拖累宋箬。”
“娘子也该为自己担心了。”
“你若再说，我就依兄长所言，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林拾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在台阶边上坐下，冲着林馥笑笑。“娘子肯定舍不得。”
林馥面色一红，快步朝屋里走去。
——
突如其来的暴雨压下了暑气，屋子里变得沉闷，苏燕便与侍女们搬了小桌一起坐在檐下打双陆，碟子里放着瓜果与小食。偶尔有清凉的雨丝顺着风斜进来，她们也全然不管。
苏燕捧着一块蜜瓜小口地啃，碧荷瞥见她腕间露出的苍翠，不禁问道：“这是陛下赐给娘子的吗？”
苏燕晃了晃手腕间的镯子，说道：“这是我娘给我攒的嫁妆，还没陛下擦手的丝帕值钱，但我娘已经去世好久了，她就给我留了这么一件玩意儿，指望我嫁个好人家来着……”
她想了想便觉得自己真是自作自受，为了有钱去长安，将镯子就那么当了出去，最后却给自己和身边人招惹来这种祸事。
碧荷安慰她：“如今娘子是陛下的人了，可不就是最好的人家。”
苏燕苦笑道：“这可不叫嫁，我听人说了，那些大户人家娶妾都是纳，日后主人家想要怎么打骂都成，真正嫁进去的夫人，就是将妾侍打死了都没人管。我连妾都不如，是最上不得台面的，这样的身份日后要是不被喜欢，八成要被打死了事。”
碧荷没想到苏燕能想到这边来，连忙说：“娘子别说了，让人听去了可不好。”
苏燕知趣地闭嘴，继续吃蜜瓜。
暴雨来得又快又猛，不过两个时辰便停下了，枕月居的花草被吹打得零落歪斜，侍女们放下手中的玩意儿纷纷去清理。
苏燕也没闲着，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挽起袖子跟她们干了起来，动作比几个婢女还要干脆利落。
等宫人来了枕月居的时候，一时间没分清谁是苏燕，便对着正弯腰整理花草，满手是泥水的苏燕说道：“你去叫苏娘子出来，陛下有赏赐给她。”
苏燕甩了甩手上的水，说道：“我就是苏娘子啊。”
看对方端了个匣子，她便直接伸手去拿。
对方还没见识过这样不识礼数的，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呵斥道：“接旨不可衣冠不整，更不能手沾污秽，苏娘子要跪下谢恩才是。”
苏燕不知道这么多规矩，立刻把袖子放下来，弯腰去水池边洗手，直接用裙子蹭干手上的水。
那个说话的宫人看得直皱眉头，接着才语调奇怪地说了几句晦涩难懂的话。
说完后才将匣子递给苏燕，道：“苏娘子可以谢恩了。”
“谢陛下赏赐。”苏燕接过匣子，对方点点头，这便走了。
人一走，枕月居的侍女便好奇地凑过来，议论着苏燕是得了什么赏赐。
“娘子莫不是进宫服侍陛下，深得圣心，这才给你送了好玩意儿来。”
“宫里的妃嫔们被临幸后都能得赏，娘子必定也是有的……”
苏燕一边说自己没有被宠幸，一边皱着眉头打开了匣子。
匣子才打开一半，便有侍女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先一步惊叫着往后退去，紧接着其他人也看清了，纷纷惊呼一声散开。
苏燕也是一样的反应，同样吓得一抖，将手里的匣子抛了出去，里面的东西掉落出来，赫然是一只鲜血淋漓的人手。
苏燕睁大了眼，面色惨白地瘫软在地，身边的人扶都扶不起来。她呼吸越来越急促，仿佛随时要晕过去。碧荷连忙扯了一件衣裳盖住人手，苏燕却依旧紧盯着人手的位置，眼睛爬满了红血丝。
身边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嗡嗡的响声，周遭环境天旋地转一般，她几次站起来，又腿软得险些跌倒。
最后还是一个大胆的侍女隔着衣物，将人手放回了匣子。然而都说这是赏赐之物，谁也不敢丢弃，只好放到了一个偏房的角落。
一直到夜里，苏燕一直窝在房里哭，任碧荷劝了也还是水米不进。
到了深夜，碧荷就守在外间屋子睡，忽然听到苏燕发出一声凄惨的哭声，连忙带着同伴跑进去看，才发现她是被噩梦魇住了，正眉头紧锁，手指抓着被褥哭泣。
碧荷忧心地去摸了一把，这才察觉到苏燕身上发热，再一摸额头，正滚烫得厉害。
“不好了，娘子这是热病。”
“宵禁了，也请不来大夫，先给娘子擦擦身子，等天明再看吧。”
天亮后，苏燕仍高烧不退，口中梦呓一般地念着什么，谁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等大夫请来了以后，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她们此刻最怕见到的人。
徐墨怀一进屋，所有侍女纷纷退到一边，没一个敢抬眼看他的。

第24章
苏燕烧了一整夜,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碧荷给她擦身子，才发现她出了一身冷汗,里衣都浸湿了，便连带着给她换了衣裳。发现苏燕身上的伤疤后,也忍不住替她心疼起来。
侍女们也不知徐墨怀会来的这样快，一清早去命人请大夫,还不到晌午他便带着医师来了。
苏燕睡得迷迷糊糊,连有人进屋都不知道，只听到一阵窸窣声过后,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
碧荷守在门外,听到了里面称呼张奉御，这才知道二位医师竟是尚药局奉御,已经是尚药局品阶最高的医师了,从来只给皇帝一个人看病。
二位医师诊治后,写了张方子，很快就有人抓好药送到了枕月居。
碧荷不敢进去，便跟着同伴去后院煎药,只敢走的时候瞥了眼内室的动静,才发现徐墨怀正百无聊赖地翻阅苏燕近日临摹的字帖，面色十分不好。
等药煎好送进屋里，碧荷犹豫着不敢上前，她身边的同伴便戳了戳她的后背,示意她去给苏燕喂药。
无奈之下,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给徐墨怀行礼,说道：“陛下,给苏娘子的药煎好了。”
徐墨怀点头。“把药给朕。”
碧荷瞧他这是要自己喂的架势，立刻松了口气，将药碗递给他。
苏燕的身子很好，徐墨怀在马家村的时候便见识过了。甚至她的身子看似纤弱，却比旁人都有力量，挑水背柴都能走得很快，用力的时候胳膊上的会有硬邦邦的一小块肉。
她甚至时常举起胳膊，得意地说：“我力气可大了，张大夫说这块肉越紧实，越说明身体好。”
徐墨怀以为她会跟那些娇弱的女子有什么不同，却不想病起来都是一样。
“苏燕，张嘴。”他拿着汤匙，想要给她喂药。苏燕半梦半醒，听到声音下意识张口，他立刻将药倒了进去，将她呛得咳嗽个不停，口中的药汤也溢了出来。
徐墨怀显然是个不曾给人喂过药的，看得碧荷一阵心急，恨不得夺过药碗自己来。
才喂进去的药被吐出来大半，药汁都洒在苏燕的衣襟上。
他想了想，放下药碗，将苏燕扶起来靠在他怀里，如此便好了许多。
然而不想苏燕怕苦，他喂一汤匙便被吐出半汤匙，一来二去却先惹恼了苏燕。她半睁开眼，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人是谁，先是惊恐，而后便狂躁地挣扎起来，直接将药碗打翻，乱挥的手还拍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侍女们听到这个声音，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只恨不能拔腿就走，远离这个地方。
碧荷忙压低脑袋，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即使不看，她也知道徐墨怀的脸上此刻必定是阴云密布。想起昨日那只鲜血淋漓的人手，她又想着，兴许一会儿徐墨怀就会暴怒着将苏燕的手也砍了。
苏燕虽病着，见徐墨怀阴着脸沉默不语，也能想到自己方才是打了他，愤怒瞬间便被恐惧压过去，摇摇晃晃地下榻准备磕头求饶。
徐墨怀扫了眼周围的侍女，冷声道：“今日的事，倘若说出去半个字，凌迟处死。”
堂堂一个皇帝被耳光的场面让她们看见了，至少没有一怒之下挖了她们的眼睛，碧荷已经深觉庆幸，随后便替苏燕担忧起来。
徐墨怀似乎在强忍着怒火，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裳，上面已经沾染了许多苦涩的药汁。
苏燕垂着头跪下，发丝散落而下，遮住了大半面容，显得此刻的她柔弱可怜。徐墨怀冷呵一声，将药碗重重放下，撞击声吓得她一颤。
“起来。”
她撑着床榻边沿起身，眼前突然一黑，腿软着又往前倒，恰好砸到了徐墨怀身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苏燕慌乱又厌恶地起身，却被他按了回去，彻彻底底与他贴在一起。
徐墨怀：“出去，再煎一碗药来。”
随后他手掌扶在她后腰处，揽着她坐到了怀中，以一种极为亲密暧昧的姿势。
苏燕身上没什么力气，索性不再反抗，任由他抱着自己。
而徐墨怀的手并不安分，就像在抚摸一只猫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扶着她的脊背。即便他动作温柔，苏燕也只觉得惊悚，汗毛几乎都要竖起来了。
“你病糊涂了，朕不同你计较，没有下一次，知道吗？”他身子微微后仰，苏燕便伏在了他肩上，滚烫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如亲吻一般。
她闭上眼，点了点头。
感受到苏燕的顺从，徐墨怀满意地低笑一声，随后微侧过脸吻了下去。
她口中亦如身上一般发热，徐墨怀舌尖冰冷，却很快就被她暖热了，如同要得到什么慰藉一般，急切地吮吸，发狠地逼她做出回应，直到苏燕想逃离，又被重新按了回去。
一吻结束，苏燕唇瓣发麻，徐墨怀同样呼吸不稳，微微喘着气，面上也染了层红晕。
苏燕强忍着畏惧，他却将头埋到了她的颈侧，轻声说道：“朕还是第一回给人喂药。”
她因为发了热病，此刻嗓子哑得厉害，也十分不愿再与他多言。
过了一会儿，徐墨怀将她放下，揉了揉她发顶，说道：“朕改日再来看你。”
苏燕想起周胥，终是忍不住，在他转身的时候扯住了他的衣角。
她一开口，便觉得心中刺痛。“陛下……恳请放过周胥，他还有母亲要奉养，如今已是凄惨万分，请陛下饶他性命。”
徐墨怀并未立刻答话，良久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周胥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不过与他见上一面便哭肿了眼，想必是还未对他死心，你若做不到，朕可以帮你。”
苏燕咬牙道：“自从婚宴之后，我与他再无干系，此次不过是见到了母亲旧物，想到她的坟茔孤零零留在马家村，心中一时有些难过。若再害了周胥，我才是此生都要愧疚。”
徐墨怀倾下身，手落在她脸颊，而后将拇指落在她被吻到微微红肿的唇上，暧昧至极地轻轻摩挲着，最后重重按下去，苏燕不适地皱眉。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语气微沉。“燕娘，我愿意放过他，只希望你也乖巧些，永远不要骗我。”
——
长安城中的青年才俊遍地都是，徐伯徽也常与他们混在一起。只是近日许久都不曾出过家门，因闹着要娶一个胡姬，安庆王将他狠狠打了一顿，半月他后才能正常行走。
徐伯徽身边时刻都有人看着，他怕拖累自己的心上人，没敢立刻去见她，便进宫找徐墨怀说情了。
正巧徐墨怀不在，他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他。
徐墨怀自然也听闻他挨了一顿毒打的事，不难猜到他的来意。
“皇兄可算是回来了。”徐伯徽站起身，跟着徐墨怀走进紫宸殿，边走边说：“皇兄这样聪慧，必定知道我的来意，还请你与我阿耶说两句，倘若你开了口，他绝不会阻拦，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姑娘，你便做个好人，成全我们吧。”
徐墨怀径自往前走，步履不曾慢下半分。
“倘若朕答应了，便是坏了皇室的规矩。太祖一生最厌恶胡人，戎马一生，费尽心血才命胡虏屈服，大靖贱胡人已久，士族中人纳胡姬为妾便令人耻笑，更何况是娶做正妻。你若想看安庆王在朝中啼哭不止，安庆王妃来殿外长跪，便尽管去，与朕何干。”
无论怎么说，徐墨怀都不肯放话替他说情。徐伯徽越说越气闷，只觉得前路一片昏暗，忍不住气愤道：“门第又如何，娶妻的人是我，他们为何死活要插手。即便祖上是胡人，如今阿依木也归化大靖，早就是大靖的子民了，梁侍郎的儿子也娶了舞姬，我为何就娶不得，我不认为她低贱，我只喜欢她这样的。”
徐墨怀漠然地听着，风凉道：“自以为是。士族重门第，你娶了胡姬，破了百年的规矩，便是其中异类，他们容不得你，更不会承认你的妻子。”
徐伯徽闷闷不乐地低下头，说道：“就没有旁的法子了吗？”
“当然有”，徐墨怀不耐道。“你自愿放弃世子之位，做一名庶人，与心上人长相厮守，愿意吗？”
徐伯徽微张着嘴，愣愣地望着他，好一会儿了才面露难色地低下头，小声道：“除了这个呢……”
徐墨怀毫不意外地笑笑，没有再理会他的纠缠。
——
苏燕的病没有持续太久，等她病好了，人也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
自从那以后，她已经好几个夜里不曾安睡，总是做着可怖的噩梦。
几个侍女都怕极了那个装着断手的匣子，走路都刻意绕过，苏燕只能白着脸去将它拿到远处埋了。
苏燕仅在青環苑走动，一直没机会出去，更无法得知周胥如今的安危，她不相信徐墨怀说的话，一个字也不相信。
任苏燕恳求哭泣了许久，又将自己一堆金银珠玉送出去，碧荷才勉强同意，寻个友人帮她打听周胥的下落，以及他在这京城中的住处。
周胥在尚辇局，是下九品的奉御，按理说也住在京中，况且又被砍了手，这样一个人并不算难找。
苏燕在青環苑呆得喘不过气，每日都害怕徐墨怀来找她，这样的日子说是度日如年也不为过。何况徐墨怀阴晴不定，为人心胸狭隘，待她这样的人更是想杀便杀。
她必须要离开，周胥也不能再留下，要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能让徐墨怀再也找不到他们。

第25章
苏燕虽托了碧荷帮她,却也都做得小心翼翼，暂时只敢让她帮着打听周胥如今的处境，便是连一句话也不敢带给他,生怕传到了徐墨怀的耳朵里，又给他招来什么灾祸。
没名没分的外室最叫人瞧不起,即便是与妾侍比那也要低人一等的。苏燕虽不曾与人说过，却也心中清楚,她的阿娘就是与一个门第算不上多显赫的男人怀了她,最后她生父却自恃尊贵不肯认她们，任由自己的夫人对她阿娘要打要杀,逼得她阿娘孤身一人躲到了马家村。
出身稍有些体面的男人都是如此,况且是一国之君呢？
她不认为自己的下场会比母亲好多少，就如同常沛的爱妾一般,往日百般恩宠,转眼就毫不留情的打死。
苏燕病中,除了宫里的医师来过几次以外，徐墨怀没有再亲自来过，却派人送了一堆她不曾见过,只听药铺东家提起过的名贵补品。
过了好一阵子,苏燕才得知周胥果真被砍了两只手，如今凄惨地住在长安一处破落巷子中，他的母亲日夜哭泣，眼睛都快哭瞎了。没了双手的人再无法牵马,自然被革了职。
周胥那点微薄的俸禄,要用于为母亲买药,给自己治伤,如今只怕过得更加窘迫。
苏燕从前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因她而落到这个境地。
然而徐墨怀盯她盯得紧，不过是她随口夸了一句凤仙花好看，隔日宫里就有人送了凤仙花样式的簪钗与衣裙。这下子她也不敢给周胥写什么书信，只好让碧荷托她的友人对周胥多照拂些。
徐墨怀给她派来的老师也格外严厉，苏燕每日除了读书识字以外，还要学礼数仪态。虽然时常挨骂，也比在徐墨怀身边自在。
一直到七月流火，暑气渐消，苏燕除了去宫里，一直没机会走出青環苑。徐墨怀不下令，任何一个人都不敢擅做主张。而徐墨怀与林馥的婚期也越来越近，苏燕时常能听到有人对这位林家贵女的议论，说她才貌双全，有林下之风，与当今陛下相配最为合适。
苏燕听人将林馥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不禁替这位即将做皇后的女子可惜，日后要时常面对徐墨怀这样暴戾自我的人，还要跟一堆女人争抢丈夫，真是说不上来的悲惨。
很快，徐墨怀闲来无事，又让宫人将苏燕带进宫陪他。
她到的时候，徐墨怀正侧卧着看书。苏燕僵硬地行过礼，他眼睛都不抬一下，对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苏燕已经学乖了，她如今很清楚，违抗徐墨怀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徐墨怀将她搂到怀中抱着，一只手臂横在她腰腹间。苏燕不自在地半躺在他怀里，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的好。徐墨怀似乎只将她当做一件趁手的物什，调整了一个姿势后便继续看书，根本没有搭理她。
苏燕渐渐放松下来，直到她都快忽视抱着她的人了，腰间却突然被掐了一把，让她的身体再次僵硬。
紧接着就听徐墨怀悠悠开口：“他们不给你饭吃吗？怎么这么些日子，还是不见长肉？”
长肉做什么，她又不能宰了吃？
苏燕心中腹诽，却不敢真的说出来，便敷衍道：“天热胃口不好，吃不下。”
她才说完，便被徐墨怀扳过肩，接着唇瓣便被撬开了。
自从第一次亲吻过后，他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时常缠着她亲吻，无论她愿意与否，看到她红着脸不敢睁眼，更是会不知羞地笑出声。
这一次，苏燕只皱了下眉，便顺从地任由他采撷，最后逐渐地也开始做出生涩的回应。
徐墨怀显然感受到了这些，吻得越发深入，抱着她抵在墙上，一直吻到苏燕呼吸不畅，恰好薛奉在外通报了一声，徐墨怀才抽身离去。
苏燕在他离开后，用袖子擦了擦唇上的水渍，心中又气又闷。
过了一会儿，宫人端了一碗冰圆子送进来。
苏燕吃了没两口，便小声地问：“陛下说了送我回去吗？”
宫人摇摇头，说道：“陛下正在与林侍郎议事，娘子先候着吧。”
——
“科举并非小事，当初梁王正是趁此机会挑起事端，意图谋反，如今再度重来，只怕又要引起一些人的不臣之心。”
“想推行新政本就不可能顺风顺水，科举一事再三耽搁，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徐墨怀知道林照的意思，更知道林氏一族如今的处境。没有任何士族乐于科举制的推行，林氏一族满门朱紫，便更加不情愿了。然而世家望族继续壮大，迟早会如同前朝一般，因皇室衰微，朝政大权落在了士族望门手中，最后各自划分势力，间接导致了亡国，引来胡虏的趁虚而入。
徐墨怀出生起就在战乱，见过战乱后留下的尸山血海，即便厌恶自己父亲，他也有着与他同样的野心。
唯有扶持寒门，才能将士族手中的权力分散，最后再收归皇权。
“林照，你比你的叔伯要识趣，知道该怎么选。”
徐墨怀说话的时候手指微微屈起，指节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桌案，微妙的声响让林照心中不禁多了几分紧张感。
“陛下放心，叔伯他们也不是迂腐守旧之人，必定能明白陛下的苦心。”
说完了正事，徐墨怀才想起来殿内还有一人，便对林照说道：“你先回去，朕还有事。”
林照行了礼，正欲告退，突然记起徐晚音拖他问的话。“陛下，臣还有一事。”
“你说。”
“过不久便是中秋了，公主想问陛下今年如何打算，她想着是否进宫陪着……”
徐墨怀嗤笑一声，说道：“朕可不想听她念叨一整日你的事，且让她留在公主府，莫要进宫烦扰朕。”
林照无奈地笑了笑，应道：“陛下说得是。”
先帝尚在的时候，徐墨怀便极少参与家宴，前年不在宫中，去年也是独自一人，即便有人想陪着，他也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赶人走。
等林照告辞后，徐墨怀回到寝殿，看到苏燕正趴在他的书案前呼呼大睡。
朝臣们呈上来的折子，被她垫在脸下面，也不知有没有沾上口涎。
思及此，他脚步快了几分就要去把她拽起来。苏燕却先听到响动，身子一颤醒了过来，双眼迷迷蒙蒙看到是他，立刻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刺得让徐墨怀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紧接着她环视过四周，目光才落到噙着冷笑的徐墨怀脸上。
“陛……陛下。”
徐墨怀不耐道：“你叫什么，朕打你了不成？”
苏燕小声解释道：“是我胆子小……”
“你从前在马家村胆子倒是大，敢徒手去捉蛇鼠。”徐墨怀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走过去将她压在脸下面的折子翻了翻，没看见有湿迹才缓和了脸色。
苏燕往后坐了坐，疑惑地望着那堆东西。
“那是朝中大臣呈上来的奏折，写着一国政事，需要朕亲自批阅。”
她这才知道自己方才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连忙惊慌地说：“我方才真的没看过，动都没动一下。”
徐墨怀冷笑一声。“你以为自己能看懂不成？”
仅凭苏燕自己，连写大白话都费劲，还想看懂文绉绉一堆暗话的奏折。要是她能看懂，他倒觉该夸她有长进。
苏燕愤愤地剜了他一眼，低着头闷声不说话了。
徐墨怀看了眼天色，估摸着快到时辰了，说道：“让人送你回去。”
听到不用留宿，苏燕松了口气，行了一礼就往外走，走了没几步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朝徐墨怀看去。
他正背对着紫宸殿的正门，不知是在凝望着什么还是在发呆。天边残阳由橘黄到火红，一层辉光从门口照进去，恰好落在了他背后，为他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连他的轮廓都变得不再那么冷硬。
巍峨的殿宇在这层光辉的笼罩下，愈发显得富丽堂皇，琉璃瓦映着火红的残阳，宛若烧起了熊熊大火一般。而徐墨怀就站在这火焰中，一动不动地任由这火光蔓延全身。
宫人见苏燕回过身发愣，没忍住催了她一句。
“苏娘子，怎么不走了？”
如同石像一般的人听到这句，转过身来看着她。
“做什么？”
苏燕看到他面容映着残阳，忽然间低下了头，语气显得没什么底气。“敢问陛下，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府，青環苑太小了。”
“小？”
徐墨怀听得皱眉头。去长安城随便拉一个人问，都没谁敢说青環苑小。然而转念一想，说这话的毕竟是苏燕。换做长安其他贵女，即便半年出一次门，也不会抱怨什么。而苏燕不同，她从小在山林田地野惯了，还能一个人走两个时辰去镇上。以她的精力，怕不是早已将青環苑走了十来遍。
徐墨怀好一会儿没说话，苏燕心想着多半是要开口教训她不知好歹了。
“十日后。”
“什么？”苏燕没听清，抬起头问了一遍。
徐墨怀这次倒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只看着她，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十日后，朕带你出府。”
苏燕心中一惊，险些就要说出拒绝的话，抬头看了眼徐墨怀的表情。
他语气里有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多谢陛下。”苏燕百般不愿地应了，旁边的宫人还笑呵呵地祝贺。
一直等离了紫宸殿，那宫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苏娘子真是好福气，陛下当真是看重你，到时候可千万莫要乱说话……”
“什么好福气？”苏燕被他说得烦躁不堪。
“十日后可是中秋，长安满街花灯，每年也就上元中秋有这般盛景了，能让陛下陪着，可不算是福气……”
那宫人还在碎碎念着什么，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第26章
离宫的马车等走到长安街市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苏燕在马车里被晃得昏昏欲睡，马车忽然停下，害得她没坐稳直接往前栽,摔出了一声闷响。
太监连忙哎哟一声,说道：“苏娘子没事吧？这可怨不得奴婢们,前边是林侍郎的马车，他被拦在路中间，咱们都走不成。”
苏燕听到侍郎两个字，点了点头，无所谓道：“那就等着吧。”
侍郎听着就知道是个不小的官,她还能去叫人给她让个路不成，传到徐墨怀那处,又要说她不知道自己的斤两。
然而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前方马车有要走的意思，便掀开帘子蹲在马车门口,问宫人：“那个侍郎做什么呢？”
宫人也正发愁，正要回答她，前面就传来一声怒喝：“别以为我不知晓,你今晚又想去看那个没脸没皮的宋娘子！”
随后一个男人气愤道：“你怎可如此说她？”
“你想因为她与我吵架不成？”
“休要无理取闹……”
苏燕听着这声音熟悉,宫人也小声告知她：“是安乐公主和驸马,也不知今日怎么了,当街吵了起来。”
马夫都忍不住叹口气：“林府的人最好面子,公主这不是让林侍郎脸面无光吗？”
苏燕这才知道,前方就是打了她一巴掌的公主，顿时幸灾乐祸了起来,问宫人：“驸马是外面有人吗？都闹到街上了。”
即便是常住宫里的太监也有所耳闻,驸马林照在其他方面无可挑剔,偏偏不知好歹，有了公主还与旁的女人牵扯，也怪不得公主整日抱怨。
这些话宫人也不敢对苏燕说太多，便小声道：“公主与驸马的家事，奴婢们也不好妄议。”
眼看着天色彻底黑下去，他们还僵持着不走，卖货郎和其他车马也被堵在了此处，都不敢当着公主的面抢道离开，渐渐地也有人开始小声地抱怨。
苏燕等的也渐渐不耐烦了起来，就听背后一阵马蹄声，有人纵马快速从一旁掠过，而后插进了驸马与公主的马车之间，声音大到她听得一清二楚。
“我说皇姐，虽说你正在气头上，可也不能硬堵着林照，万一他当真是有公事在身，你这不是耽误了朝廷公务，御使明天要上折子骂他的。况且让这么多人看戏，传到林相国和林老夫人耳朵里，他们最要面子，还不得被你气死了。”那人嗓音还带着少年的朗然清脆，苏燕便探过头看了一眼，谁曾想正好徐晚音也抬头看了过来，正好与她对视上。
苏燕心中一凛，立刻钻回了马车，好在徐晚音似乎也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存在，没有冲过来当街为难她。
过了一会儿，徐晚音终于放林照走了，前方的路才慢慢通畅。
苏燕感受到马车开始移动，心中也松了口气，然而忽然间小窗的帘子被人掀开，一个男子坐在马上笑盈盈地朝里看。
苏燕缩到角落，后背紧紧贴着车壁，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徐伯徽问道：“方才我皇姐怎么瞪了你一眼，你是谁，从宫里出来的？为何我不成见过？”
宫人连忙说道：“世子莫要惊扰了苏娘子，让陛下知道要发怒的。”
“皇兄？”徐伯徽更好奇了。“你是皇兄的人，他不是喜欢林家的小娘子吗？你又是谁家的，难道他还变心了不成？”
苏燕听得一股无名火往上冒，徐墨怀当真不讲道理，喜欢林馥到了众人皆知的地步，却不肯放过她一个种地的。
见苏燕不吭声，徐伯徽更疑惑了，扒着马车的小窗，坚持要问出个好歹。
“你怎得不说话？你父母亲是何人，这总可以告诉我吧。”
宫人还在慌张地劝他快走，苏燕白了他一眼，说：“我爹死了，我娘是种地的。”
徐伯徽愣了一下，随即在马上笑得身子乱颤，笑够了才扭过头跟她说：“你真有意思，不想说便算了，哪有这么咒骂自己阿耶阿娘的。”
苏燕干笑了两声，算作是应答。
“小娘子面皮薄不肯说便算了，改日我找我皇兄问。”徐伯徽说完后，总算乘着马走了。
等苏燕回到青環苑，天色已经很晚了，碧荷她们正坐在枕月居的院门前扇着扇子纳凉，一见到苏燕纷纷起身迎上来。
“都这么晚，陛下没有让娘子留宿吗？”
“娘子还没用晚膳吧，我这就去给你热一份？”
苏燕摇了摇头，说道：“路上遇到些事耽搁了，还没用晚膳，帮我蒸一碗蛋羹就够了。”
“这怎么够，还是再加两个菜吧。”侍女说着便走了，留下碧荷陪在苏燕身边。
碧荷看四下无人，悄悄拉过苏燕的手，小声道：“娘子的那位友人，近日将他病弱的母亲托人给送走了。”
苏燕放下心来，对她说了声多谢。
周胥既然能送走周老夫人，料想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如今一来，若得了机会，她便更好带着周胥离开了。
——
青環苑种了很多桂树，临近中秋，院子里的侍女都在忙活着采桂花，要做成桂花蜜酒和桂花糕饼。
苏燕的阿娘还在的时候，也会给她做桂花糕饼吃，但是如今她已经记不清那糕饼的味道了，自己也不会做。加上没有什么亲人，往年过节都是和张大夫一起凑合着吃一顿，不曾想原来中秋也有那么多花样。
苏燕闲来无事，便与她们一起摘桂花，还做了香袋挂在帐子上。
等到十五当天，徐墨怀说到做到，当真来青環苑带她出府。
等他到的时候，苏燕不在枕月居，侍女立刻去寻她回来。
徐墨怀便坐在房中等着，没多久便见到苏燕抓着一大把桂花走进来，见到他以后行了个礼，准备将桂花插到窗前的瓶子里。
这一幕并不陌生，他从前也见过苏燕从外归家，箩筐里放着一大把花。有时候是不知名的野花，有时候是山杏，也有时候是辛夷花。她家里潮湿昏暗，连一个像样的瓷瓶的都找不到，也不知从来翻出来一个粗劣的土罐子，也不修剪整理，便将花枝一股脑全插进去。
不知名的山间野花，老旧还带着豁口的土罐子，以及一身灰扑扑旧衣裳的苏燕。
想起这些，徐墨怀蹙起眉，准备看着她再次将一大捧花硬塞进瓷瓶里。
然后却没想到苏燕先拿起剪子，有模有样地修剪花枝，她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怎么都觉得不对。
徐墨怀看得有些烦了，走过去一把抓起桌上的花枝，全部塞进了瓷瓶。“还不快走，磨蹭什么。”
苏燕被拉了一把，又折返回去带上了一个小香袋挂在腰间，说道：“这是我自己做的香袋，里面装了桂花，可香了。”
她语气有几分小心翼翼，徐墨怀点了头，没说什么，拉着她往外走。
长安鲜少有不宵禁的时候，除却上元节和乞巧节以外，便只有中秋了，这三日因为有灯会和祭拜月神的传统，自太祖皇帝便颁下不宵禁的诏令，也是因此，这两日私奔出逃的男女格外多，衙门堵满了报官的人家，因此长安城的巡防也更紧密。
徐墨怀带着苏燕出去，免不了周围要跟着些暗中保护的侍卫，包括薛奉都穿着常服，寸步不离地守着，一只手随时随刻都搁在刀柄处。
苏燕一直很畏惧薛奉，连多看他几眼都不敢。
一直到如今她都记得薛奉砍向周胥时的冷漠干脆，就如同在切瓜切菜一般眼睛都不眨一下。
长安的灯会要临近河边最好看，连河水中都是漂浮着的花灯，上面写着祈福的小字，街上则挂满了写着谜语的灯笼。
苏燕连字都认不全，更不指望看懂什么字谜，却依旧看得目不暇接，脖子都仰酸了。
徐墨怀自出府以后，拉着她的手便没有松开过。沿街都是提着篮子卖桂花的，有人买了簪在鬓间，也有人别在衣襟和裙带处，满街都是桂花的香气。
苏燕面上是笑容，心脏却因为不安而跳得很快。
徐墨怀一路上也不知想着什么，等走到一处卖糖画的摊贩面前，他突然问：“你要吗？”
苏燕没见过糖画是什么样的，被他这么一问，立刻好奇地跑过去看。随着小贩的手随意比划了几下，糖浆便绘出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兔子。苏燕张大嘴，震惊道：“你也太厉害了吧！”
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比一旁围观的小孩还不如，徐墨怀看不过去将她拽回身边，对薛奉吩咐道：“去买一个回来。”
她悻悻地被他拉走，过了一会儿薛奉便拿着一个糖画递给她。
苏燕咬了一口甜滋滋的，边走边悠闲地吃着，焦黄的糖浆沾在了嘴角和下巴。徐墨怀仅看了一眼，立刻眉毛皱成了山峰，掏出一块帕子丢给她，又将她已经啃完一半的糖画夺过来扔了。
“不像话，不许吃了。”
苏燕手中突然一空，先是茫然无措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神情便迅速地低落了下去，闷声把嘴角的糖浆擦干净，连赏灯的心思都没了。
徐墨怀欲言又止地看向薛奉，还是没说话，牵着苏燕去了一家酒楼。
这家酒楼临湖建成，夜里能看到漂浮在湖面的游船与花灯，酒菜也都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好，然而价格也高昂到让平常百姓望而却步。仅仅是一道菜需要花费的银钱，便足以让一户普通人家一年衣食无忧，能在这里吃上一顿饭的人非富即贵。
徐墨怀一进去，立刻有人迎上前，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雅间，侍卫们也都守在了雅间的门口，没有再跟着进去。
推开窗，湖风也吹了进来，苏燕朝黑乎乎的湖面望了一眼，心中的不安又深了几分。她收回目光，扭过头才发现，徐墨怀一直在看着她。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便是天下最好的酒楼。”
她怔愣片刻才想起来，徐墨怀很久以前答应过，要带她赏花灯，看繁华的长安，带她去天底下最大的酒楼。
徐墨怀盯着苏燕，试图在她脸上找到喜悦与感激。
然而没有，一丝也没有。

第27章
徐墨怀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女人,她们中比苏燕貌美的大有人在，也比她更加识趣，当然其中也不乏有一部分令人望而生厌。
他唯独没见过苏燕这样的人,孤苦无依到了一种凄惨的境地,唯独她自己好像不觉得自己惨，每日都笑容满面的,即便有什么烦心事,也是转头就忘掉。偶尔她也会十分市侩,为了一尺布与人争论不休，恨不得要扭打起来。时常在家中一边数着铜板，一边用乡话骂骂咧咧。
她在他伤重不醒的时候，坐在他床榻边嘀嘀咕咕抱怨家中粮食不够吃,还说等他醒了一定要记得报答她的恩情。他虽闭着眼,却十分清醒,将她的话全都听了进去。
徐墨怀伪装出了一个善解人意的翩翩公子模样,对付苏燕这样单纯无知的农女，几乎不用费什么功夫，便叫她死心塌地地对他好。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对苏燕放下过戒心。世上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即便是血脉至亲,在面临抉择的时候也能毫不犹豫的背叛。
徐墨怀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他被人背叛,也背叛别人。他们有人出身高风峻节的名门，也有人与他相互扶持生死患难。
他从未在意过苏燕这样粗鄙不堪,捡到一个铜板就能开心三日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他瞧不上的人,在最危难之际也没有选择将他抛下,拖着重伤也要回去找他。
他不认为自己会爱上苏燕，长安城的贵女入不得他眼，苏燕更没有资格。
他只是觉得苏燕必须留在他身边，既然说过永远不离开他，就该说到做到，永远不反悔，永远不食言。即便有一日他不要她了，苏燕也该求着留下。
为此，他愿意偶尔给她想要的，看灯会去酒楼，日后也可以带她去赏洛阳牡丹。
徐墨怀以为，他做这些，苏燕应该会感到高兴。
——
苏燕低垂着眼，手指无措地绞着香包的丝线，一瞬间心底的苦涩与委屈又开始翻涌，她觉得自己就和养在青環苑的珍禽异兽没什么两样。主人高兴了偶尔来看两眼赏一顿好肉，主人不高兴了便动辄打骂。
野兽可以记吃不记打，可她是活生生的人，她分得清好坏，更知道在徐墨怀眼中，对她不是轻蔑便是嘲弄，从未有发自真心地喜爱过她。
苏燕将手中香包攥紧，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居然真的能到这种地方来……”
徐墨怀冷凝的目光终于缓和了些。
过了片刻，酒楼中的菜也上端了进来，满满一大桌佳肴，看一眼便令人口舌生津。
或许是方才的气氛沉默到令苏燕心慌，她想起有人说皇帝用膳，都要有人先试过毒，便问：“我们在这里吃的菜要是被人下毒怎么办？”
徐墨怀瞥了她一眼，说道：“端进来之前已经命人试过了，放心吃便是。”
她也只是一问，没想到徐墨怀出门，还当真带了试毒的人，不由地有些心虚。
“还想吃什么？”
她摇摇头，说道：“都这么多菜了，一个菜吃一口也该饱了。”
徐墨怀不动筷子，仅慢慢给自己斟酒，看着苏燕吃，紧盯在她身上的目光就像是一道刺，根本无法被忽视。
苏燕的头压得越来越低，都要埋到碗里去了，徐墨怀突然起身，她手上筷子都吓掉了一根，紧接着就见他走出去，似乎是要与侍从交代什么。苏燕来不及多想，迅速扯开香包，将里面的药粉倒入了酒壶，连摇匀都没敢做，生怕被徐墨怀看出酒壶被动过。
做完这一切，她手心已经满是冷汗，去捡筷子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苏燕知道一旦事情败露，徐墨怀会折磨死她，可今日是最好的时机，也许从今往后她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等徐墨怀回来以后，苏燕还在往嘴里塞东西，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吃那么急做什么？”徐墨怀皱了皱眉，将茶水推到她手边。
苏燕捧着杯子喝茶，猛地呛到了，弯着腰一阵咳嗽。徐墨怀罕见地耐心，不仅没有笑话她，还给她递了帕子，手掌在她背后顺气。
苏燕缓过劲儿，仍旧心虚地不敢说话，重新捧过杯子，这次只小口地啜饮。她偷偷瞥了下酒壶，可徐墨怀却没有再斟酒的意思。
因为今日中秋，室内也摆了桂花枝，香甜的桂花气味弥漫整个屋子。
徐墨怀扭头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对苏燕说道：“过来。”
她走过去后，徐墨怀微微仰起头，嗓音微凉：“知道该怎么伺候朕吗？”
苏燕心中一紧，僵站着没动，徐墨怀温和地笑了笑，话里的意思却和表情截然相反。“若是还学不会，就丢到湖里喂鱼。”
她在心中暗骂了一番，扶着徐墨怀的肩吻下去。
苏燕不会任何技巧，即便与徐墨怀亲吻，也都是他掌控，而她不情愿地承受。如今就连去主动去吻他，也是充满着敷衍与僵硬。滑腻的舌尖像一尾小鱼横冲直撞，除此以外便是辗转着啃咬，徐墨怀都要被她的动作逗笑了，终于忍无可忍地将她推开。
紧接着就在苏燕的注视下，他倒了杯酒兀自饮下。
苏燕浑身紧绷，生怕被他察觉出异样，又觉得此刻想喜极而泣，然而下一刻就被抵在墙壁上，唇瓣再度被封住。
这次的吻比往日不同，徐墨怀极有耐心地研磨挑弄，似乎真的想要教会她一般。
苏燕尝到他口中的酒气，不敢做任何吞咽，生怕祸害到自己。
徐墨怀的吻辗转下移，一只手扣住她，另一只手在她的杏色罗衫下撑起一个轮廓，时而轻时而重地触碰着。
苏燕能感受到他微凉的手指，被揉捏过的地方隐隐发疼，她忍不住靠在墙上轻微地颤栗，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这次的折磨不知持续多久，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继续欺负的时候，肩上忽然一沉，压得她险些倒在地上。
苏燕立刻扶住了徐墨怀，让他没有发出什么响动引起侍卫们的注意，而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倒在了地面。
苏燕的心脏跳得飞快，她不知道是因为喜悦还是因为害怕，或许都有一部分。她甚至还戳了戳徐墨怀，确认他不会被吵醒，他果然没有任何反应。
苏燕的药粉是偷偷从青環苑的兽园里拿的，青環苑的野兽时常争斗或染病，偶尔还有逃出来伤人的，为此会有小厮在它们的食物中塞进许多迷药，引诱着它们吃下，让它们昏睡不醒才将其制服。这些迷药十分粗劣，在府中并不难寻到，苏燕趁人塞迷药的时候顺手抓了一把，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连猛兽都能药倒，对人想必也会起作用，只是不知道徐墨怀什么时候醒了。
眼看着高傲自负的徐墨怀今日在她手下吃亏，苏燕几乎想大笑几声，同时又感到悲哀和愤怒，便狠狠地踹了他两脚。
徐墨怀依旧没有醒过来，苏燕彻底放下心，扒着窗朝湖面看去。
她没有想到徐墨怀会带这么多侍卫出来，谁知他又寻了个临湖的雅间。苏燕不指望徐墨怀的侍卫会放她出去，此处离湖面不算太远，扒着墙小心些跳下去，应当不会发出太大的响动。
正当苏燕准备翻窗子的时候，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方才徐墨怀派去买糖画的人已经回来了，薛奉见他捏着六七串糖画，便敲了敲房门，想询问徐墨怀的意思。
半晌后他仍旧没有听到徐墨怀的应答，却隐约能听见女子的抗拒的轻吟。
薛奉默默收回想继续敲门的手，让人端着糖画在一边守着。
他心中有些意外，又觉得不算坏事，至少说明了徐墨怀不再排斥这些，也许他的心结终于放下了。
——
马家村涨过几次水，苏燕家在河边，小时候险些被冲走，阿娘便教会了她凫水。
在被冰冷的湖水吞没的那一刻，苏燕冷得倒吸一口气，可她却觉得无比兴奋。
尽管体温在不断流失，苏燕仍卖力地朝着岸边不显眼的位置游过去。等她全身湿透地站上岸后，四肢都快酸软了，牙齿也在打颤。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几乎有一种要流泪的冲动。
街上的巡防多了很多，苏燕不熟悉长安的路，为此不得不寻了个借口，将头上珠花拔下一支给了过路的妇人，谎称自己是从家逃出来找情郎见面，请她帮忙带个路。
妇人拿了价值不菲的珠花，立刻就欢喜地答应了，边走还边安慰她，说道：“娘子真是胆子大，这是踩进湖里了不成，弄得一身湿，小心回去惹了风寒……”
苏燕胡编了几乎糊弄过去，等到了地方便交代着说：“此时还请不要说出去。”
妇人摆摆手：“小娘子要名节的，我可不敢乱说。”
她放下心来，在昏暗巷中敲了敲院门，很快门就开了。
月光下露出一个形销骨立的男人，他面色苍白，神情中带着惊惶，看到是苏燕以后，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苏燕想说的话被堵在嗓子眼，她眼眶热得厉害，只是眨了下眼，泪水便止不住地滚落。
“周胥，我对不住你，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周胥从前一只手端放身前，一副极儒雅的做派，如今两只手都垂在长长的袖子下，再也不敢让人看见。
即便他一个字不说，苏燕都能感受到他的绝望。
可片刻后，他还是缓缓地点了头，几个字如同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跟你走。”
——
苏燕无法勘合公验，出不了长安的城门。她将发髻上的金钗珠花取下一部分，交给了今夜出城的胡商。胡商与同伴时常来长安交易，以为她是与情郎私奔的小娘子，便爽快地将他们二人藏进了装着绸缎的货箱中。
城门口的看护也见惯了胡商，没有多问便放了行，一直走出五里地，苏燕才敢从中钻出来。
她看了眼头顶的月亮，又朝着长安的方向看过去，紧吊着的一颗心忽然就落了地。
这是她曾经做梦都想来的地方，此后只会成为一个远去的噩梦。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苏燕从摇摇晃晃的箱子上苏醒。
一般商队为了在不被截货，都会雇佣许多身强力壮的人来护送，赶路的百姓们便热衷于跟着商队，以免遇到山匪无力自保，商队的人也都不介意这些随行的人。苏燕昨夜就是在靠在他们的货箱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才发现一边的周胥早早便醒了过来，正望着远处发呆。
苏燕这才听到了些极小声的议论，很快就察觉到有人偷偷打量他们。
“燕娘，你听见了吗？”周胥依旧望着远处，眼中一片漠然。“那些人在说，你一个富贵人家出身的娘子，为何要自讨苦吃，与我这断了双手的人私奔。”

第28章
苏燕答应这场婚事的时候,是真的以为周胥真心喜欢她，想要跟她好好过日子。即便她曾满心都是徐墨怀，也还是在周胥的关照下对他生出了情意。因此在得知他目的不纯后,也并非半点难过都没有。只是当时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她没有那么多心思为此伤怀。只是偶尔深夜想起这些，也会难免情绪低落。
纵使她知道周胥不好,也无法不对他断手之事心生愧疚。
若不是她自作多情给徐墨怀写信,执意去长安确认他是否平安,就不会让周胥和她遭遇这种灾祸。
周胥说完话以后，苏燕低垂着头，指甲陷入掌心，似乎这疼痛能让她好受一点。
“是我牵连你,若是往后你愿意,我便一直照料你。”
周胥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然而比起笑又更像是一声叹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苏燕以为他依旧在怨恨她，便又小声地安慰了几句。
周胥一言不发地听着，终于在她说到日后还很长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经过一整夜,苏燕身上的湿衣物已经只剩下潮气了，早晨太阳才未出来,仍觉得有些冷。发髻上的金钗步摇都被她取下包好,一支便能卖出几十两，足够他们衣食无忧好几年了。
商队的人知道苏燕交了钱财,也不吝于让他们坐在货箱边省个脚力。
一直到晌午时分,苏燕已经离长安很远了。
她心中的忐忑不安逐渐散去,留下的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无论这是怎样的一场梦，这个梦都要离她远去了。
等两人有些饿了，苏燕去和胡商换了干饼和水，喂给周胥吃过后自己才吃。
在她后方的胡商调侃了周胥两句，周胥面无表情，苏燕却气得要发火，就听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
这一声无疑是引发了众人的恐慌，纷纷惊慌地朝着四周看去，而后苏燕也听到了。
一声一声逐渐逼近，犹如快速的鼓点，随着声响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有人猛然惊醒一般大喊：“是山匪！是山匪！”
这一喊犹如泼进来了热油锅中的水，使得人群轰得一下炸开了，携着亲友开始狂奔着要逃走。
这支不过是普通的商队，虽有些人手，却也无法不害怕杀人不眨眼的山匪。那些山匪烧杀淫掠无恶不作，人肝当做下酒菜，令所有赶路人闻风丧胆。
苏燕眼见着山匪逼近了，一颗心都被吊到了嗓子眼儿，见拉货的车马走得太慢，立刻跳下去对着周胥说：“不能等了，我们走。”
苏燕从来没见过山匪，几次上路都运气好，只听人说过他们的残暴可怖，向来是当个故事听一听便过了，没想到偏生叫她撞上了一次。
人腿哪里跑得过马腿，山匪来抢人抢货，直接在马上持刀砍杀，女子被掳走，男子直接捅死。四处是惨叫与哭喊，没一会儿便满地狼藉，不知是谁的肠肚流了一地。
胡商为了保住货物还在与他们厮杀，有人为了活命就去争抢他们落下的马。苏燕瞧见了一只落单的马，立刻拉着周胥跑上前，慌忙道：“周胥，你快，快上去，我推着你先坐上去。”
她不会骑马，周胥应当也不会，可现在他们都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费劲了力气将周胥往上推，好不容易让他坐上去一半，后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周胥一把扯了下来，他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苏燕愤怒地望过去，那人眉目英朗却眼含戾气，威胁地冲她一笑，拿着柄染血的刀指着她的喉咙。
苏燕把就要出口的辱骂咽了回去，眼睁睁地看着男人上马。
山匪一边杀人一边搬货，有杀红了眼山匪的瞧见了苏燕二人，持着刀朝他们追过来。
苏燕惊叫一声，拉着周胥狂奔，眼看着前方拉货的车上已经空了，立刻跳上去狠抽了马一下，将车上的货物通通踢下去。
这方的响动引起了注意，很快就有更多人过来追赶，两个乘着马的山匪越逼越近，苏燕看到他们刀上还染着血光，几乎都要哭出来了，扶着周胥的肩膀说道：“我们不会有事，能跑出去的。”
一匹马拉两个人，怎么都比一人一骑要慢，眼看着就要追上了，苏燕扭头正要安慰周胥一句，就见他目光发冷，直勾勾地盯着她，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句话。而后不等苏燕反应，她忽觉腰上一痛，下一刻便重重地摔落在地。
这一摔疼得她喘不上气，她仰头望去的时候，周胥已经离得很远很远了。
马蹄声近得让人绝望，像是要踩到她似的。
苏燕的眼睛里进了飞扬的尘沙，一会儿就模糊了视线，彻底看不清周胥。
——
长安城中，薛奉在酒楼外守了一整夜，直到次日天亮，仍不见房中人有什么响动。
按照徐墨怀的习惯，只能等他醒了才能有人入内，否则必定惹他暴怒，任何人都无法例外。
然而徐墨怀少眠，向来不等晨光熹微便醒了，如今天色大亮仍未出声，薛奉心中隐隐不安，实在忍不住，在门外喊了两声陛下。
徐墨怀睡不安稳，一些轻微的异动便能让他惊醒，何况是这两声呼喊。
然而良久后，薛奉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和另一个侍卫对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神情紧绷地强行将门破开。直到走入内室，才发现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徐墨怀。
薛奉看了眼大开的窗子，立刻下令搜寻苏燕的下落，而后秘密将徐墨怀送回宫中，同时传了常沛入宫。
常沛身为中书舍人兼帝师，平日里都要紧随徐墨怀左右，只是昨日中秋，常沛也在家中度过。如今不过一天，再进宫徐墨怀就成了这副模样，他气得怒骂薛奉等人：“这么多人跟着陛下，还能让他遭了毒手，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薛奉他们自知有错，都低着头受训。
酒楼中的饭菜也被送去一一验过，很快查明问题出在了酒水中。
太医忙前忙后，总算找到了病因，发觉不是中毒后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去，向常沛说道：“陛下并非中毒，是被下了迷药，只是这迷药性烈，一时半会儿陛下是醒不过来了。”
“现在想法子，立刻让陛下醒过来。”
太医配了方子让人抓药，煎好了药给徐墨怀灌下去，直到晌午时分，才听见一声呻吟，而后就见徐墨怀扒着床沿，哇得一口吐出一大滩黑色药汁。
他苍白着面色，眼下泛着青黑，眼中却爬满了红血丝，表情像是要杀人。
徐墨怀虚弱地喘着气，仍感到头晕目眩，腹中也灼烧似的疼痛。他擦干净嘴角，闭了闭眼，心中有一团火熊熊烧着，已经要把他的理智烧成灰。
“薛奉，你去把她抓回来。”他缓缓睁眼，语气仍虚弱沙哑，却半点不减其中怒火，他紧扣着床沿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将床褥撕烂。“若她身边有个断手的男人，给朕当着她的面剁成肉酱。”

第29章
苏燕摔得浑身都疼,半晌爬不起来，最后是被山匪粗暴丢上马背的，对方只将她当做战利品,不会有半点怜惜,马背上一通颠簸，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好似都要碎了,脑子也疼得厉害,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这群山匪四处逃亡,为了躲避官兵的围剿，每隔一段时日便换个地方。匪过如梳，但凡他们经过，商队都会被洗劫一空,女子被掳走奸淫,男子被虐杀取乐,若碰到衣着华贵些的,便掳上山问清身份，向他们家中讨要赎金。
苏燕被周胥狠心踢下马车，她对这个人的所有期望便化作了泡影。一个女子被山匪掳走，会遭遇什么，他不会想不到,但他还是那么做了，眼神中一丝歉疚也没有。
大抵是男人狠心起来总是如此,她竟然真的以为周胥会有什么不同。
山匪掳了一大堆人上山,男男女女挤在一起，神色惊惶又绝望。其中只有三个男人,却有十来个女子,其中还有两人是商队的胡姬。
苏燕也与她们紧挨着,被缚住手脚无法行动，无助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而后不久，山匪又提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过来，粗暴地将他往人堆里一丢，直接砸到了苏燕身上。
苏燕被砸得痛呼一声，往一边侧过身去，而后就听男人说了一声：“是你啊。”
苏燕皱着眉朝他看去，才发现他竟然就是那个将周胥从马上一把拉下去，抢了马自己跑掉的男人。
他被揍得不轻，一张本还算英朗的脸此刻青紫一片，干涸的鼻血黏在人中，嘴角也破了皮，比他们还要狼狈许多。
苏燕打量完，不禁冷笑一声。
“笑什么？”他挨得很近，肩膀几乎都要靠在苏燕身上了。
“自私自利。”苏燕丢下这么一句话，便撇过脸不想看他。
男人半点不觉得惭愧，即便满脸都是伤，还是能狂妄地说：“我与他毫不相识，他死不死与我何干。况且一个残废，死了便死了，我活着却大有用处，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
苏燕方才听到那些被抓来的男人说话，料想眼前这人也是被抓来讨要赎金的，必定出身不凡，也难怪觉得旁人的命比他低贱了。她在这种人心中，也会被归于命贱的一类人，因此也没有与他争议的欲望。
然而她的反感似乎激起了他的兴趣，使得他不断缠问。
他压低声音，说道：“我名唤李骋，是河北道节度使之子，当今太尉便是我的祖父。”
李骋以为自己说出身份后，会将苏燕吓一大跳，谁知她的反应很平淡，仿佛没听见一般。“我与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苏燕听不懂他说的是多大的官，不耐烦道：“你是什么人与我何干，要我给你磕头下跪不成？”
李骋来了兴致，正要再问，忽然有几个山匪走近，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乡话，轻浮的目光一一扫过瑟缩的女子们，随后指了指其中几人，开始放荡地哈哈大笑。
就像挑选菜品一般，挑完以后他们就去撕扯女子们的衣裳，拖着她们就走。苏燕听着耳边凄惨的哭喊，心脏好似被紧揪着往下坠。而后也有人将手伸向了她，粗糙的手往她衣襟里面探去，已经摸到了她滑腻的肌肤，苏燕同样也是要命地挣扎怒骂。李骋有意去帮她，被一脚给踹开了。然而不等那山匪扒下她的衣裳，就被同伴给阻止了。
“你看她那身衣裳，说不准是哪个官家娘子，碰了就不值钱了。”
被山匪掳上山的娘子，若是家中有钱有势，且还有良心，大可以交钱赎人，此后便不再追究。可无论什么人家，要是家中的娘子被糟践了，说不准就会将她狠心抛弃。从前也有山匪掳了一个朝中大官的爱女，将人掳走欺负完了，谎称她安然无恙，对方交了重金赎回女儿才知道，愤怒到追杀了那群山匪整整一年，每一个都死无全尸。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他们再馋女人也不得不考量着。
方才想欺辱苏燕的山匪悻悻地瞥了她一眼，嘴里骂了两句难听话便走了。
阻止他的那名山匪则在发着抖的苏燕身前蹲下，不怀好意地问：“你是谁家的娘子，只要你说清楚，我就不动你。”
苏燕惊慌地看了眼李骋，他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似乎也在等着她的回答。苏燕答不上来，她没有任何身份，于是在脑海中努力回想，想给自己编出个出身。
她没能立刻答上来，似乎就惹怒了山匪，他揪着她的衣襟，凶狠道：“不说是吧？还真当我们不敢碰你……”
他说着就去扯苏燕的衣裳，她惊叫着乱扑腾，一旁的李骋终于发话了，说道：“行了，她是我的人。”
山匪已经得知了李骋的身份，果真在他发话后停了手，狐疑地看向他。“你这毛头小子想诓我不成？”
“诓你什么，她跟人私奔，我此番就是亲自来捉她回去，这才倒大霉撞上你们。虽说她待我薄情，也不是你们能随意欺辱的……”李骋面不改色，说得好像真的一般。
那山匪冷笑一番，也没有管他话中真假，只说：“我管她是不是你的人，多赎一个人，多加五百两。”
“五百两？”李骋听他这样不要脸，都忍不住想嘲讽了。“搬的时候不怕砸死自己？”
“不牢你费心，只说着五百两是给还是不给。”
李骋扭过头看了眼苏燕，她无措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恳求。
“给。”
他喜欢看这种女人低头服软，无论是不是心甘情愿。
——
这些山匪也不知祸害了哪家猎户，将人的房子占了不说，还将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苏燕和李骋，以及其他几个看着稍有些身份的人被关在一处，门大开着，那些人抓着大块的肉啃食，吃得腮边都是肉屑和汤汁。
传来的阵阵香气和大口进食的声音，已经让部分人饿得肚子发出响声，尴尬地低着头不敢发话。
也有人缩在墙角小声哭泣，唯独李骋被打得最惨，却依旧神态自若。据说是因为他逃跑途中还杀了两个山匪，因此被抓住后就是一顿毒打。
苏燕白天被颠簸得厉害，见了那么多血肉横飞的场景，此刻见到肉就犯恶心，半点胃口也没有。
很快一个络腮胡的男人，从屋外的大锅里捡了两大碗肉端进来，放到了他们中间，说道：“吃吧。”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敢第一个伸手，唯独李骋瞥了那山匪一眼，发出声意味不明的笑，伸手拿起一块带骨的肉大快朵颐。
见他开始吃起来，有人咽了咽口水，也伸手抓起一块。
到最后，所有人都开始吃了，苏燕还没有动。白日里的场景让她想起马六一家被狗吃，此刻何止是没有胃口。一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贴近她，好意地小声劝道：“你吃一块吧，再不吃就没了。”
她刚说完，又有人伸手去拿了一块，还没等放到嘴里啃，就忽然停了下来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肉如同一块烫手的烙铁，被他疯狂地丢远了。如同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让他表情都扭曲了起来，不断地往后退。
众人都疑惑地去看那碗里有什么，苏燕也瞄了一眼，同样吓得面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涌。
碗中盛着浑浊的肉汤，隐约露出一根被炖到软烂的手指。
一时间哭的哭叫的叫，大多人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东西，都被恶心到吐，吐不出来的就使劲儿扣嗓子。
一片哭嚎声，唯独李骋神色淡然，甚至望着众人狼狈的模样笑出声，仿佛丁点不在乎自己吃了人肉。
连苏燕都被恶心到反胃，扶着墙不敢去看那个碗，李骋还要凑到她旁边，故意说：“你真的不尝尝，以后可没机会了。”
苏燕颤栗着往后躲，忍无可忍道：“你是不是人？”

第30章
李骋倚在墙上,将苏燕一把拽到自己身边坐好。苏燕想到他方才就是用这只手吃的肉，她胃里又是一阵恶心。
“胆子大一点，这群山匪就是诚心恶心我们,不吃就只能饿着,反正人都死了，也不是我们杀的,烂在地里和被我们吃下肚有什么区别。”李骋语气压得很低,有几分好言规劝的意味。
苏燕丝毫不为此动摇,甚至在他说完后越发觉得他不是正常人。“世上哪有人吃人的道理。”
李骋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靠在墙上开始发愣。
苏燕仍难以接受眼前的这些，甚至觉得周围弥漫的气味也令人作呕了起来。
过了很久,李骋用脚尖碰了碰她,问道：“你为什么要跟那个残废私奔？”
苏燕被他戳中伤心事,垮着脸说道：“我鬼迷心窍了不成么？”
李骋觉着有趣,又问她：“那你究竟是哪来的，我听着你的官话有时候说不好，想必也不是什么长安人士。”
苏燕当然不可能说自己是皇帝养着的外室，不知死活跑了出来，就跟他说：“我是一个富商的妾侍,他性子残暴，我不堪忍受才跑了出来。”
李骋笑了笑。“既如此,你跟个残废还不如跟了我,我在长安还不曾有姬妾，你来了就是独一份。”
要不是因为他对自己还算有恩,苏燕现在已经狠狠地啐了他一口。
徐墨怀让狗吃人,李骋亲自吃人,真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什么孽，净遇到些疯子似的人物。还是说这些位高权重的都有点毛病，把人当做鸡鸭牛羊来看，夜里便不会做噩梦吗？
“我不做谁的姬妾，我想回家。”
“五百两，”李骋强调。“你起码还上了再走。”
——
距离中秋已经过去整整两日，徐墨怀食欲不振，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
每日薛奉都会禀报关于搜寻苏燕的事，这件事没有闹起太大的动静，毕竟一国之君被一个农女药倒了这种事，说出去实在是有损颜面。
徐墨怀就像一团凝结的阴云，虽然平静无声，却也仅仅是因为风暴在蓄势待发。
宫中服侍的人都十分机灵，徐墨怀越是冷静沉默，他们越是小心，不敢做出丁点错事，生怕一点小火星就能将徐墨怀引爆。
薛奉查到了些线索，被徐墨怀召进书房。
“中秋当晚出城的商队共有三队，其中一队是北上的胡商，苏娘子极有可能藏匿其中，属下命人追查到最后，却发现他们出城不过一日便遇到了山匪，整个商队仅有十人侥幸逃脱，其余众人皆死在山匪刀下，亦或是连同货物被掳走……”
薛奉说到最后，小心地打量一眼徐墨怀的表情，发现他依旧神色沉静，这才渐渐松了口气。
徐墨怀就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面上一片风平浪静，淡淡道：“朕知道了，继续去查，即便她化成了灰，也要把灰带回来。”
薛奉离去后，徐墨怀还在处理政务。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他却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不得不为自己找点事情，以免就会想起苏燕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如果苏燕真的落到山匪手里，只能说是她自作自受。
徐墨怀如此想着，却忽然站起身往寝殿走去。
也许他不该想这些，他不该让一个女人这样勾动他的情绪，更不该为了她再做出什么可笑的事。
常沛紧随徐墨怀身后，见他脚步匆忙要回寝殿，询问道：“陛下要休息？”
徐墨怀点了点头，终究是没有提起旁的事。
他喝了两日的苦药，尚药局还嘱咐着近日给他准备些清火的膳食。
想起这些，他就觉得中秋当日带苏燕出去，果真是太过抬举了她，如果她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也许会真的忍不住弄死她。
不等走到床榻边，徐墨怀忽然在妆台前停下。那处多了一个妆奁，苏燕来过几次，总是要弄乱头发，索性便备了一个妆奁让她梳发用。
徐墨怀走近后，目光落在了妆奁上一会儿，表情越来越阴沉，好不容易积压的怒火如同找到了一个缺口，争前恐后地往外翻涌着。
常沛尚未离去，正在与宫人说着话，突然听到寝殿内传来一声巨响，不知是什么东西被砸到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声哐当震响，宫人们皆是冷汗直冒，没一个人敢进去查看。
——
李骋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太尉府收到要赎金的信后很快就派人来交涉。听闻李骋还要赎一个女人走在，他们也没有任何迟疑，答应的十分爽快。而被关押的其他人就不同了，有人给他们家中送了信，迟迟得不到回信，亦或是对方的父母要求降下赎金，与山匪来回周旋。
苏燕又饿又不安地在屋子里坐着，忽然就有个山匪气冲冲地走进来，直接将一个熟睡的男子拽过去按在地上。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听一声惨叫，那山匪捡起两个手指就走，地上的男人捧着血流不止的手痛到打滚。
李骋皱着眉走过去，撕了那人的衣裳给他包住伤口，说道：“多半是你家里人跟土匪议起价来，把他们惹怒了，这才剁了你的手指去威吓。”
昨日就有一个家中无人愿意出赎金，被土匪当着他们面给杀害。
苏燕这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落到这种人间地狱。
这群山匪残暴可怖，大约是知道他们出身不凡，诚心要趁此机会多磋磨他们，每一顿都要给他们盛两大碗肉来。
第一次已经长了记性，就算饿到站不稳他们也是不肯再碰碗里的东西，甚至有的人闻到那股味道就要作呕。唯独李骋饿了就吃，半点不管里面是不是昨日被拖出去的同伴。
苏燕坐到离他远点的位置，又被他主动贴近，她都快疯了，说道：“你非要跟着我做什么？”
李骋叹了口气：“你害怕什么，我能把你吃了不成？”
苏燕又是一阵发怵。
一直等到第三日，太尉府搬着银子来赎人，苏燕已经饿到快走不动了，李骋还在说风凉话：“你看吧，我要是不吃，就跟你一样的下场。”
苏燕连话都不想说，被他半扛着往山下走，山匪还炫耀一般地掂着银两，对李骋说：“小郎君真是值钱。”
李骋笑了笑没说话，以他祖父的性子，这些山匪是活不到花钱的那一日了。等下了山，一队人正在候着他们。
李骋看到这么多人，颇有些意外，说道：“你们这么多人来，我被山匪掳走的事传出去，以后在京中可就没脸了。”
他看到其中一驾马车，试探地喊了句：“祖父？”
管家眉心一跳，连忙拉着他走到一边，严肃道：“里边不是太尉，郎君可莫要胡说。”
李骋莫名其妙道：“就我一个人，你带了两架马车，难不成你也要单坐一架马车回府？”
说完后不等管家回答，他先自己想通了，神色也跟着古怪起来，看了眼气息奄奄的苏燕，说道：“我们现在便回府。”
他说着就将苏燕往太尉府的马车上推，薛奉从一边走出来，阻拦道：“这个女人你不能带走。”
苏燕听到薛奉的声音，身子轻微一颤，李骋当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将她往身后藏了藏。“她是我的人，怎么就不能带走了。”
“你的人？”薛奉皱起眉，看向扒在李骋身上的苏燕。
苏燕虚弱到眼前发黑，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不能跟薛奉走，她一定会死的，徐墨怀绝对要折磨死她。
兴许是这短短三日的患难与共，她虽觉得李骋不像个人，却也不得不在此刻抓住仅有的稻草，指望着李骋能救她一命。
她不知道徐墨怀如何手眼通天，这么快就查到了她的行踪不说，竟然直接派薛奉在此刻守着。
李骋许久不来京城，不认得薛奉是谁，只当是苏燕说了谎，真实身份必定来头不小，否则不会连他祖父都认识，竟能将他赎人的事都一清二楚。
“当然了，不信你问她。”李骋扭过头笑盈盈地看着苏燕，压低声音提醒道：“你最好想清楚了，只有我能救你。”
苏燕紧咬着牙，颇为不愿地点了点头。
李骋满意地回过头：“你看吧，她自己都承认了，她不愿意跟你……”
“走”字还未出口，李骋身后的管家忍无可忍地捂住了他的嘴，让人帮忙将李骋往后拖，然后把苏燕一把推给了薛奉。“郎君慎言！这是别人家的娘子，招惹了祸端太尉又要责罚。”
等将李骋捆着丢上马车后，那管家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狼狈的女子，而后对马车的位置行了一礼，又对薛奉说：“郎君不懂事，冒犯了。”
薛奉没说话，直接将地上的苏燕提起来，粗鲁地丢到马车上。
马车里一直安安静静的，连一丝响动也没有，然而苏燕被丢进去以后，入眼就是一双玄黑滚云纹的步云履。
她连头都没抬，心先凉了一大半。
“你是他的人？”
苏燕等了很久，却先听到这样一句话，不等她细想，忽然就被掐着脖子逼迫她直起身。
徐墨怀看着苏燕这张苍白狼狈的脸，发出一声嘲弄的轻笑。“我听说，你是被周胥一脚踢了下去，还差点叫山匪给欺辱了？”
他面上笑意不减，五指却越收越紧：“苏燕，你还真是犯贱，就为了一个废物……”
苏燕面色涨红，嘴唇却苍白，一双手拼命地去掰徐墨怀的手。
徐墨怀终于将她放开，苏燕伏着身子喘气，绝望又羞愤地低着头，悄悄抬眼看他，却发现他拿了一块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方才碰过她的那只手。
苏燕仿佛被这动作刺到了，忽然不要命地说：“我是为了自己，就算没有周胥，我还是会离开！”
徐墨怀的动作顿住，目光像是要化作刀子将她刺穿。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他方才坐在马车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当时想立刻从马车上下去，亲手杀了这个背叛他的人。
可他现在不想了，他要好好留着苏燕，无论她骨头有多硬，他都能踩碎，便是她长了一身的刺，他也要一根根拔干净。
迟早有一日，苏燕会哭着跟他认错，会对他摇尾乞怜。

第31章
苏燕在被丢上马车,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有多么低估一个君王。
在她成功逃离长安后，她甚至有那么一刻在心中得意。即便徐墨怀才智过人，又有滔天的权势,依然被她这样一个小小的村妇给药倒了。她从这样一个人手上逃走，当然值得庆幸。
她没想到徐墨怀会这样轻易地找到她,连她被周胥抛弃,被山匪轻薄都一清二楚。
徐墨怀必定是气愤到了极点，才会迫不及待地看到她，第一时间嘲讽她的惨状。
苏燕饿得没力气，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狗,狼狈地匍匐在徐墨怀脚边。
而他似乎也十分嫌弃她此刻的蓬头垢面,以及她带着怪味儿和灰尘的衣裙。等他擦干净了手指,便丢了帕子,坐在位置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蔑道：“为了自己……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徐墨怀靠着车壁,努力平复下自己躁动的情绪。
“你凭什么呢？”他的手搭在膝上，两只手指下意识地轻叩，越来越快的节奏显出他的耐心已经到了临界点。
“如果不是朕,你现在还是一个任人欺负的农妇，住在漏水漏风的屋子，每日所食不过豆饭藿羹。即便采一辈子的药，你也穿不起这身衣裳，更不会有人侍奉你照顾你。”他越说便越觉得心中怄气,苏燕凭什么敢对他大呼小叫，凭什么敢对他下药。
马车内的空间很逼仄,阴暗之中,好似空气都变得浓稠缓慢,压得苏燕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徐墨怀说的都对，可内心却不断地在告诉她这样不对。
到底是哪不对？
如同徐墨怀说的，吃好穿好还有人伺候，这不是她从前做梦都想要的生活吗？
苏燕又饿又累，却又从未如此清醒过。
“如果不是你”，她的哭腔中又带了怨恨。“我可以过安稳的日子，挨打敢还手，不用等着被人丢弃。我能跟自己中意的人在一块儿，挺直腰背好好活着。”
尤其是眼前这个男人，她是真心实意地喜欢过他，也正是因此，如今的一切都让她难以释怀。
徐墨怀无法理解苏燕在意的这些东西，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甚至称得上可笑。
“你没得选”，他视线冰冷而阴鸷。“朕不会给你第二次背叛的机会。”
徐墨怀想等下了马车，让苏燕领二十板子长长记性，然而不等回到青環苑，她便先一步晕了过去，打板子的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
林府之中，林照正因为徐晚音的事与父亲和叔父争执。
丞相林文正与他的父亲林文清，如今都是朝中重臣，林照也年纪轻轻担起了大任，日后还将担负起林氏的门楣。然而此刻他却因为徐晚音，不得不和他从小敬重的父亲与叔父争吵。
“父亲也知道公主的性子，儿子当然知道她是公主，即便犯了天大的错，我也不该对她动手，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林照的语气有无奈，也有气愤。“前一次她让人将阿箬赶出了长安，害得阿箬险些被人轻薄。阿箬性子温良文弱，被欺负了也不说，若我不去查，都不知道是公主将她打得一身是伤，一双手被划得皮开肉绽……”
林照说到此处，心中更觉得痛苦，再难以说下去。
林文正面色森然，听到这番话也不为所动。“她是公主，即便真的这么做了，你也不能对她动手。”
“那阿箬呢！叔父你也知道，阿箬她……”
“逆子！”林文清开口呵斥，打断了林照的口不择言。
林照愧疚地垂下头。“我不该对公主动手，此事我会亲自去找她赔罪，只是阿箬的事，本就是我对不住她，也请父亲和叔父莫要再插手，否则我此生良心难安。”
林文正看着林照长大，也算是他的老师，十分清楚林照的品性。无论是从品德还是才智来说，他都是士族子弟中的翘楚。也正是因为他为人正直，才无法面对徐晚音对宋箬的责难。而徐晚音又是当今陛下唯一的亲妹，自从陛下生母与长公主，以及那位年幼的皇子去世后，徐墨怀对徐晚音宠爱到了令人诟病的地步。
徐墨怀外表看着端方温善，在政事上也有才能有手段，然而实际上的为人却与表面的他大相径庭，这些事也只有他们这些近臣知道。因此林照与徐晚音的婚事，他们一直到如今都不看好。
如今他们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徐晚音骄纵，被林照打了一耳光，必定不肯轻易罢休。
林文清叹了口气，在房中焦躁地踱着步，最后无奈地指着林照想训斥他，却也只是手指抖了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可以说林照打了徐晚音太过冲动，却不能说他护着宋箬是错。
“若是陛下非要追究，我们便一同去为你求情。再过两月便是阿馥与陛下的婚期，再不能出差错了。林氏一族的前程在她，更在于你，因此你们二人谁都不能任性妄为，你可记住了？”林文正摇了摇头，一张脸上满是疲倦。
林照让长辈替他操劳，心中也感到过意不去，俯身对着二人行拜礼。
林文正也没忍住叹了口气，不满道：“娶了公主，实在是家门不幸。”
徐晚音哭着进宫找徐墨怀的时候，他才从青環苑回宫不久，仍在心中思量着如何处置苏燕。
徐晚音从走进殿门便开始哭，将他的思绪都扰乱了。
待他从徐晚音的哭诉中得知原委后，立刻从书案前站起来，目光可怕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林照他敢打你？”
徐晚音从未见徐墨怀因她的事这样愤怒，一时间愤怒和委屈反而被冲淡了，开始担忧他会不会对林照动手。
“他都是被宋箬这个女人蛊惑了，我不过打了她两巴掌，气急才将她推了一把。最后就变成是打得她浑身是伤，一双手险些被废……”她说的委屈，最后又哭得抽抽噎噎。“他听了那贱人胡说，回来便将我骂了一通，还对我动手。”
“林照现在人在哪儿？”
徐晚音愤愤道：“必定是在宋箬那儿，她惯会装可怜，骗得林照整日去见她，一个女子这个年纪也不成亲，整日里只会霸着我的夫君……”
徐墨怀眼中爬满了戾气，直接说：“现在跟我出宫。”
或许是因为徐晚音在林家寄养长大的缘故，徐墨怀那时候已经被阿娘过继给了郭皇后，一直与这位同胞的妹妹不算亲近。而她似乎也有些怕他，小时候便更喜欢黏着长姐，见到他都畏畏缩缩的。
后来皇姐与阿娘她们都死了，他只剩下这么一个妹妹，他将一种微妙的情感都寄托在她的身上，因此加倍地对徐晚音好，只希望这唯一的亲人能够无忧无虑。
徐墨怀偶尔会厌烦徐晚音的无理取闹，也会不满她对林照太过死心塌地，却从来没想过林照竟然敢动她。
徐晚音见徐墨怀表情可怖，心底升起了一丝后悔，可又不甘心就这样罢了。
他想亲自去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迷得林照神魂颠倒，以至于让他敢对公主动手。
马车并未到林府，便有人赶来告知，林照并不在府中。徐晚音气到立刻就开始掉眼泪，让马车朝着宋箬的住处走。
徐墨怀冷声道：“此番过后，你与他立刻和离。”
徐晚音泪盈盈的脸上浮现出错愕的表情。“为什么要和离？”
又是这样。
徐墨怀突然想立刻回宫，丢下她再也不要理会。
宋箬的居所也是林照一手置办，因着徐晚音去找宋箬麻烦，这已经是她的第三个居所了。
林照没有想到徐墨怀甚至没有召他进宫，竟直接来找他兴师问罪了。
“陛下？”林照手上还端着一碗药，徐墨怀站在院子里，冷冷地笑了一声，抬步朝着他走过去，而后重重地挥了一拳，打得林照直接朝后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徐晚音惊叫一声去扶林照，他捂着伤处皱眉，不悦地撇开眼。
屋内的宋箬听见响动后走出来，发现院门被紧闭，院子里多了好几个人，心脏猛地震了一下，在徐晚音哭喊着“皇兄别打他”的时候，眼睛定定地望向徐墨怀。
徐墨怀也看到了宋箬，平心而论，徐晚音也算娇俏，却比不得宋箬貌美。人似纤纤杨柳，柔弱清婉，加上此刻面色苍白，看着便更脆弱可怜。
他第一眼见她，便有种古怪的不适感。
徐晚音看到宋箬正在盯着徐墨怀，立刻大喊道：“还不立刻跪下行礼，这是我皇兄，不是你配肖想的！”
宋箬轻轻勾起嘴角，低垂着眼，说道：“公主说得是。”
她扶着门框走出几步，与林照对视了一眼，对着徐墨怀跪了下去，语气有几分颤抖。“民女宋箬，拜见陛下。”
林照心中不忍，对徐墨怀解释道：“对公主动手，仅是臣一人的过错，请陛下不要责怪阿箬，她什么也没有做过。”
宋箬跪拜时，衣袖微微滑落，露出带着伤痕的手腕与手掌。
徐墨怀看得一清二楚，他紧抿着唇，阴沉着脸朝林照走过去，又是狠狠一脚，直接踢得他在地上滚了两圈。
林照知道自己有错，只担心徐墨怀迁怒宋箬，口中仍在替宋箬求情。
“林照，朕知道你说到做到。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与这个女人一刀两断，要么同公主和离，这是朕最后一次与你说这句话。”他看到徐晚音扶着一个男人哭泣，脑子里无法抑制地浮现出母亲的模样，一颗心便沉甸甸地往下坠，好像怎么也落不到实处。他除了愤怒以外，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不等林照发话，徐晚音先慌张地说：“不能和离！皇兄你杀了宋箬，林照不会与我和离的。”她无措地摇晃林照的手臂，催促道：“你快说话啊，你快说你会与她一刀两断，你说了我就原谅你！”
林照将她的手臂扒下来，对着徐墨怀重重一拜。“陛下，臣答应了会照顾阿箬一辈子。”
徐墨怀讽刺地笑出声，转身就走，看都不看徐晚音一眼。
宋箬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这才缓缓走过去想要扶林照，却被林照避过了她的手。
他对哭泣不止的徐晚音说：“我与宋箬清清白白，公主不要再为难她了。
徐晚音怒骂着想打他，林照抓住她的手，“公主，我们回府吧。”
“不是要跟我和离？你给我滚，你就死在这里不要回去了！”徐晚音拽下他的手就要走。
“不会和离”，林照抱住徐晚音，低声安抚徐晚音的情绪。
宋箬静静看着，表情逐渐变得冷漠。

第32章
枕月居服侍的人都被撤走了,重新派来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侍女。
她不会与苏燕闲聊，只会提供苏燕需要的东西，显然是听了徐墨怀的吩咐。
因为极度虚弱,苏燕沐浴的时候又晕倒了一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宫中派人来接她进宫服侍。
苏燕知道徐墨怀此刻必定是恨不得杀了她,听到进宫的第一反应便是畏惧，然而周围只有一个冷漠的侍女，她甚至得不到一句安慰。
苏燕忐忑不安地进宫后，又莫名被告知,徐墨怀此刻不在紫宸殿,还要她在这里等着。
紫宸殿内的陈设一如往日,奢华精致到了令人感到冰冷的地步。
直到临近日落,徐墨怀才迟迟归来。他应该许久不曾好好歇息，眼下有一片明显的青黑,整个人显得倦怠又躁怒不安。
他看到苏燕第一眼，眉头便下意识皱起来，问道：“你来做什么？”
苏燕发现此刻徐墨怀的模样,已经有些像端午那夜了。她低下头，恭顺道：“是陛下召我进宫的。”
徐墨怀似乎也想起来了，可他此刻不想见到苏燕。
他正心情不佳，看到苏燕只会想起她与人私奔，以及她三天就攀上了李骋的事。
然而尚未等徐墨怀开口追究,宫人禀告徐晚音来求见。
徐墨怀想都不想，直接说道：“让她滚出去。”
他实在是想不通,徐晚音到底像谁,林家如何将徐晚音教成了这副模样,他的妹妹可以骄纵，却不能这般愚蠢。他已经仁至义尽，不会再掺和进徐晚音的事。
苏燕犹豫道：“既然是公主来了，陛下让我先出宫？”
徐墨怀扫了她一眼，没理会她的话。
过了一会儿薛奉也进来了，说道：“安乐公主在殿门前跪下了。”
徐墨怀心中烦闷，对苏燕挥了挥手。“你先去避着，朕还有事。”
她发现徐墨怀忙得没空管她，心中还有一丝庆幸。等她绕到清点后，先看到了一套崭新的皇帝冕服。
玄衣纁裳，绣十二章纹，一旁是十二旒冕冠。
似乎是宫人新送来，等着徐墨怀试穿。
苏燕在青環苑被徐墨怀送去的夫子教导了好一阵子，勉强记住了些常识，例如有重大场合皇帝才会穿上这样隆重的冕服。
她想了想，离现在最近的重大场合，似乎只有徐墨怀与林馥的婚事了。
林馥会成为皇后，从此就是徐墨怀的妻子，那她是会被关在青環苑一辈子，还是被徐墨怀泄愤处死。
苏燕想了想，徐墨怀关了她这么久，始终没有做到最后一步，显然不是因为他是个君子，兴许最大的原因是他自身有问题，所以后宫至今空置着，再加上他夜里不让人近身的毛病，日后林馥成了皇后总要与他同房，兴许还要被他发疯给伤到。
她俯身去看那顶坠着各色宝石的十二旒冕冠，用手小心翼翼地拨弄。
若换做从前，有人说她能碰到皇帝的冕冠，她一定会嘲笑对方是个疯子。
苏燕看得专注，前厅忽然响起重物落地的声响，吓得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结果反而失神磕到了书案，整个人便朝着一侧倒过去，手恰好打在了香炉上，也不知打了哪个尖锐处，从手腕到掌心被划开了一个长长的伤口，鲜血瞬间便染红了整只手掌。
苏燕怕弄脏地面，只好死死的捂着伤处，紫宸殿的东西她不敢乱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出去看看徐墨怀和徐晚音说完了没有。
她手上很疼，走路的时候步子也很轻，徐墨怀就仿佛消失了一般，她只听到了徐晚音一个人的争吵声。
“若是阿娘和长姐还在，绝不会看我这样受人欺负，即便是只剩下弟弟，他也会愿意帮我，只有皇兄永远都在怪我不好，我永远不称你的心……”
“他们已经死了，你如今只有我。”徐墨怀的嗓音阴沉到能滴出水来。
徐晚音嗓音沙哑，不知道被徐墨怀如何训斥，此刻忽然口不择言地说：“皇兄逼死了她们，如今连我也要逼死吗？”
“你再说一遍。”徐墨怀站在一地狼藉中，眼神像是一片无光的死水，盯着徐晚音的脸，指节被她捏得咔咔作响。
徐晚音如梦初醒一般，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颤抖地往后退，低声认错道：“是我错了，皇兄，我说错话了……你别和我一般计较。”
徐墨怀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扭曲，天地在颠倒旋转，耳边都是惨叫和怒骂声。过了一会儿，他的眼前好似覆上了一层黑纱，看什么都昏昏沉沉的。
“薛奉！”他紧攥着拳头，急切地呼唤。“将公主带走！让她滚出去！”
薛奉得了命令立刻将哭泣瑟缩的徐晚音拽出去，殿内重归寂静，徐墨怀坐在地上，撑着隐隐作疼的额头。脑海中仍旧是无法平复的嘈杂声响，仿佛有几千个人在他耳边尖声哭叫。
徐墨怀头痛欲裂，心脏也跳得飞快，不一会儿有响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缓缓侧过眼，看到了角落处秀丽而惶恐的半张脸，紧接着那个人也畏惧地逃走了。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徐墨怀站起来，心中除了愤怒，又带着挥之不去的迷茫无措。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想要的人一个也留不住，连一个卑贱的农妇都想着逃离他。
很快怒火压过了仅存的理智，徐墨怀感觉眼前的黑纱盖了一层又一层，他都要看不清苏燕的脸了。
“你听到了什么？”
苏燕被他抓住手腕，伤口被紧紧捏住，疼得她轻哼一声。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只不断地摇头否认：“什么也没有，我没听到……真的没有。”
苏燕手上的血染到了徐墨怀手上，将他的衣袖都晕了一朵花似的血渍，而他浑然未觉。
苏燕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不断地想要挣脱，然而那点力量只能是微乎其微。
“你为什么也怕我？”徐墨怀神情似癫似狂，眼中仿佛凝结着散不开的阴云。
苏燕不断发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见无用后又发狠地挣脱了徐墨怀的手，跑到殿门口用力地拍打着殿门，呼喊薛奉的名字。“薛奉！你快开门，陛下疯了！”
“你再不开门我就要死了！薛奉……”随着一只伸向她后领的手，苏燕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徐墨怀几乎是拖着她在朝寝殿走，苏燕已经忘记了手上的伤口，只拼命地爬起来要跑，却被他拦腰抱起来朝着床榻去，那些无力的挣扎如同雨点般，对他的动作不起任何作用。
苏燕被丢到床榻上，摔得脑袋懵了一下，随后立刻就要起身，徐墨怀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双手推拒，徐墨怀欺身而上，轻而易举制住了她的双手。
“你是谁的人？”他在问她话，又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苏燕感到腰间忽然一松，紧接着有什么缚住了她的双手。
徐墨怀将她高举过头顶的手用腰带绑在一起，很快她的血就浸红了月白的布料。
苏燕在发抖，她仓惶无措的脸上都是眼泪。“你要做什么？”
他抚上苏燕的脸颊，手指停在了她的眼眸处。“我不喜欢你这样看我。”
阿娘和长姐，紧接着是徐晚音，如今轮到了苏燕了。
苏燕还在不死心地问：“你想做什么……徐墨怀……”
徐墨怀的手缓缓下移，落下的阴影如同一只巨大的猛兽，要将苏燕吞食殆尽。
“燕娘，”他俯身，如同温柔的眷侣，亲密地贴在她耳畔。“你只能是我的人。”
苏燕感受到自己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被软而滑的衣料摩挲着。徐墨怀的唇舌与她纠缠在一起，苏燕微张着嘴，尝到了咸湿的味道，她反应过来，那应该是她的眼泪。
她呜咽着说：“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这么对我……”
徐墨怀吻上来，语气冷酷到不容拒绝。
“我可以，怎么做都可以。”
苏燕像一只被抛上岸的鱼，身体被人用刀划开了，徐墨怀就是那柄刀子，他凶狠又蛮横，让她产生窒息一般的痛苦。
他微低着头，呼吸逐渐变得微热，喘气声又重又快，低头的时候唇瓣贴在了苏燕敞开的衣襟中。
苏燕难耐地仰起头，她看到帷幔跟随着徐墨怀的动作而晃动，时而沉重缓慢，时而又变得急切。
她张着嘴呼吸，身体在他的掌控下逐渐有了微妙的感受，更多的是畏惧与屈辱。
徐墨怀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一点一点地游移，最后落在了她肩头的伤疤处。
苏燕如同被烫到了一般，身子忽然颤了一下，一股浓烈的耻辱感蔓延全身，让她生出想将这块象征着愚蠢的伤疤给撕下来的冲动。
徐墨怀将她翻过身，激烈过后是近乎安抚的缓慢。他如同探索着什么一般去试探苏燕的反应，要她做出令他满意的回馈。
被带回京城不过一日，苏燕虚弱的身子尚未恢复，最后疲累到只能被他搂住腰，否则立刻就要倒下去。
事毕后，徐墨怀退出去，打量着这副白皙柔软的身躯，身体仍然充斥着异样的感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他确实占有了苏燕，即便他恢复了神智，也依旧没有选择停下来。
在此之前，他觉得这种事十分恶心，可他还是没忍住对苏燕这么做，就像是着魔了一般。
徐墨怀低头吻了吻苏燕的脊背，犹如叹息一般轻唤了她一声。
“燕娘……”

第33章
苏燕并不是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的小姑娘,她的阿娘孤身抚育她，很早就教会了她如何保护好自己。
在徐墨怀用膝盖抵开她双腿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这次逃不过了。
在这之前,苏燕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她甚至想过徐墨怀会对她做出更恶劣更禽兽不如的事。而如今，苏燕又不得不逼着自己这样想，好似这样想了,便能驱散一点心中的委屈和怨恨，让她稍微好受一些。
徐墨怀就像一个野兽般伏在她身上,疯狂又粗暴地掠夺后,苏燕身上都是青紫的痕迹。她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衣衫披在身上,随着她的动作,大腿内侧有黏腻的液体顺着流下。
她有些麻木地低下头，捡衣裳的动作也停住了。
徐墨怀走进寝殿的时候，正好见到她裸着半边身子,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听到脚步声，苏燕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并没有抬起头。
他一声不吭地蹲下,拿出一张巾帕去擦她身上的痕迹。苏燕这才面色僵硬地瞪着他,一双手攥紧了衣衫，似乎想将这薄薄的衣料连同眼前面容可憎的男人一起撕碎。
徐墨怀的墨发披散着，发尾微微湿润,显然是才沐浴过。此刻已经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裳，外袍闲散地搭在肩上,除了眼下微青以外,他的神情也称得上精神。
而苏燕神情萎靡衣衫不整,身上残留着欢好后的种种痕迹。
“朕让人备好了热水，去沐浴吧。”
苏燕慢悠悠地给自己套上衣裙，看到上面有污渍，立刻发泄似地踢开。徐墨怀沉默地看着她动作，最后似乎是嫌她太慢，将她穿到一半的衣服扯下去，而后用他宽大的外袍将她整个包裹住，抱着她去了寝殿后的御池。
侍奉的宫女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十分得体地跪坐在一旁试探水温。
“出去吧。”徐墨怀说完，两个侍女放下托盘离开。
苏燕泡在热水中，紧绷的身体逐渐舒缓。她的手腕被腰带勒出了红痕，上面已经干涸的血迹，遇到热水后化为丝丝缕缕的红散开。
徐墨怀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苏燕的身体，她白着脸往水里沉了沉，忽然见他伸出手，下意识就扑腾了一下，直接滑倒在池水中呛了口水。
徐墨怀将苏燕从水里捞出来，皱眉道：“怎么笨手笨脚的？”
苏燕的脸上挂着水，水珠从她下颌往下滴落，像是她在哭一样。
徐墨怀的袖子湿了大半，他盯着苏燕的脸，迟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靠过来。”
热气氤氲，苏燕眨了眨眼，泪水忽然间夺眶而出。
徐墨怀沉默了一会儿，脱下衣物也迈入池水中，苏燕躲避着他的靠近，却被他抓着胳膊按到自己怀里。
苏燕的后背紧贴着徐墨怀的身躯，甚至能感受到他起伏的轮廓。
她不适地想坐起来，又被稳稳地扶住腰腹，紧接着便听他嗓音微沉，语气有几分古怪。“别乱动了。”
苏燕感受到异常，羞愤到满面通红，却也真的僵住身子不敢再动。徐墨怀将她的手从水里捞起来，用帕子擦干了她腕上的水，连同血迹一起擦干净。
在水里浸没一会儿，伤口便被泡得发软。徐墨怀的动作罕见的耐心，恍惚间，苏燕以为自己看到了马家村那个温柔儒雅的莫淮。
“别碰水，穿好衣服再上药。”
他说完后，手掌便不安生地动起来，仔细找出苏燕其他的伤。
苏燕的前胸上有淤青，膝盖与后腰处也有各种痕迹。徐墨怀在她红到要滴血的脸色下摆弄她的身体，最后又面不改色地说道：“我给你清理干净……”
苏燕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恼怒到回身去打他，徐墨怀稳稳桎梏住她的手，似是被她惹怒了，随后不由分说将她按在冰冷的白玉石砖。
“你放开……不要碰我！”苏燕感受到自己的腿被抵开，立刻手脚并用地要爬走，被他拉住脚踝，轻轻一拖又回到他身前。
迎接苏燕的是新一轮的暴风雨，她就像在水中颠簸的小船，被浪花高高抛起，走重重地落下，怎样都落不到实处。
—
一切结束后的苏燕腿软腰酸，连抬胳膊的动作都觉得疲乏，最后已经是任由徐墨怀替她清洗，再为她穿好衣裳抱着她回到床榻。
直等到日暮西沉，困倦了一整日的苏燕才睡醒。
她的手腕和身体各处都已经上过药了，徐墨怀似乎在处理政务，很快就有宫人来送她回去。
上马车的时候，苏燕的腿酸痛到几乎迈不开，只能咬紧牙关忍着不适，避免让人察觉。
回到青環苑的路上，她脑子里仍旧是挥之不去的，如同噩梦一般的画面。徐墨怀不顾她的恳求和眼泪，摧残她就像捏碎一朵花一样的简单。
苏燕心中难受，又找不到任何可以说话的人，无论有多少委屈都只能自己默默咽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反抗根本没有意义，也许在旁人看来还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
对于她这样身份的人，能得到一国之君的宠幸，即便是暂时的，也值得一辈子烧高香了。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她为什么非要不识抬举，为什么不能乖乖听话。
有锦衣玉食还不够吗？她到底在不情愿什么？
苏燕浑浑噩噩地下了马车，发现来迎接她的侍女又换回了碧荷，虽然也只有碧荷。
宫人见她讶异，便说道：“陛下心疼娘子身边没个说话的人，听说这婢子与娘子十分聊得来，便让她回来接着服侍了。”
苏燕点了点头，与碧荷一同回到枕月居。路上碧荷忍不住问起她腕上的伤，担忧道：“陛下责罚娘子了吗？”
碧荷与其他侍女都是服侍的下人，倘若苏燕真的出了事，也没人会记着与她们知会一声。只是中秋那日苏燕一整夜不曾回来，第二日常沛便命人彻查苏燕，还将枕月居服侍的侍女都叫到一起挨个盘查。足足过了两日，她们都被送回了宫里，听闻徐墨怀身子不适，不由地想是不是苏燕做错了事，将她们全部给连累了。
碧荷也没想到还有回到苏燕身旁服侍的一天，更何况这么多人却唯独留了她一个。
除了庆幸苏燕没事以外，她心中也有几分隐隐的不情愿。毕竟照这么想，苏燕肯定是不安分惹出了什么事，否则也不会被禁足枕月居，独留她一人侍奉。跟着这样的主子，免不了要提心吊胆，生怕她一个差错就连带着自己一起遭殃。
果不其然，等回了枕月居，苏燕问的第一句话就是：“碧荷，你知道长公主和皇后是怎么死的吗？”
她顿了顿，又问：“陛下是还有一个弟弟吗？”
碧荷的脸色瞬间就变了，迅速地扭头看了看门窗，这才压低声音，严肃又不安地说道：“娘子日后切莫再提起此事，尤其是在陛下面前，这些万万不能提！”

第34章
苏燕从碧荷的表情看出来,她是真的不敢提及与皇后长公主之死的事。显然当日徐墨怀发作的缘由，就是因为徐晚音说的那番话。
这些不仅是徐墨怀的逆鳞，也是所有人默认不可言说的秘密。碧荷比苏燕还要年长几岁,在宫里待了很多年，也曾去东宫服侍过，这些事她多少知道一些，然而正是因此,她才更清楚什么都不知道，对苏燕反而是一件好事。
“徐墨怀是个疯子,你应该知道吧。”苏燕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除了疲累,就只剩下麻木。
她当初怎么一点也没发现,她甚至还觉得莫淮是一个端方儒雅的贵公子，然而等他大权在握，她所能看到的只有他身为君王后的暴戾凉薄。
马家村的莫淮和如今年轻的帝王,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苏燕如今再回想起那些点点滴滴,都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碧荷听到苏燕这样说，并没有露出太奇怪的表情，但想起之前那只断手,联想到苏燕可能遭遇的事,便小声地安慰她。“陛下虽然脾气有些古怪，但多数时候待人都很和善，没有那么多奇怪的癖好,且在朝政上一直很勤勉，从被立为太子开始便一直备受赞誉。若是有时候让娘子受委屈了,还望娘子多多体谅陛下的不易……”
苏燕如同被泼了一身冷水,的眼神瞬间便黯淡了下去。她后退两步,指着自己，嗓音喑哑道：“他是皇帝，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想要什么都有，我体谅他什么呢？”
“我想要的东西那么简单，为什么他就不肯放我一马，为什么他唯独不对我和善？”
碧荷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能让苏燕反应这么大，不禁也有些慌乱，忙拉着她安抚道：“是奴婢说错话了，娘子别计较，莫要因这些事烦闷……”
苏燕剧烈地喘了几口气，逐渐平缓了情绪，也知道自己不该同碧荷发火，神情尴尬地不敢看她。碧荷也当自己惹苏燕不悦，找了借口去做旁的事。
一直到夜里苏燕要沐浴，碧荷在屏风后给她递衣裳，无意间瞥见了苏燕肩颈上青红的痕迹。
碧荷手上一顿，随后连忙低下了头。
苏燕做什么都不喜欢让人服侍，洗澡时更是不让人在一边看着，碧荷不知道具体的状况，只能从屏风后委婉地说道：“我去给娘子拿些药膏来吧。”
浴桶中的水声突然消失了，好一会儿苏燕才回应道：“你能给我找来避子药这种东西吗？”
“避子药？”碧荷不可置信道。“娘子怎么能要这种东西。”
苏燕不怪碧荷的想法，在碧荷眼里，她应该是个走大运才被皇帝宠幸的女人，诞下皇嗣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哪有主动开口要避子药的。
苏燕的容颜并非绝色，她的身上有伤疤，手上的茧子比府中的婢女还要多得多，这样一个人，若不是上天垂怜，哪有机会与皇帝沾上关系。至少碧荷心中是如此想的，她甚至在心里有些暗暗不满苏燕的不知好歹。
然而紧接着，她就听到苏燕用微弱的，带着迷茫的嗓音说：“我害怕，碧荷……我不想一辈子都呆在这里……”
碧荷心中忽然一软，那点鄙夷瞬间消失不见了，她想了想，便问她：“娘子为什么害怕呢？陛下天人之姿，若是娘子诞下皇嗣，便是陛下的长子，本朝循周礼，也许娘子所生的皇子也能当上储君，日后你是生母，该是何等的风光……”
她越说越激动，随后才发觉自己扯远了。
苏燕缩在浴桶里，眼眸被水汽氤氲到湿润，她手臂环抱着，固执道：“我就是害怕……”
碧荷说的那些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么远的事她从来没想过，即便碧荷说出来，她也觉得虚无缥缈。难道仅仅为了一个微弱的可能，要将她此生都挂在一个残暴冷漠的男人身上，从此做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受人奚落耻笑一辈子，再让自己的孩子也被嘲笑着长大。
苏燕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折磨到发疯。
过了一会儿，碧荷觉得水大概要凉了，便问苏燕：“娘子好了吗？”
苏燕没有应答，碧荷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等碧荷慌乱地去察看的时候，苏燕正不省人事地泡在水里，一点点地往下滑，水就要呛到鼻子了。
碧荷连忙将苏燕捞起来，费尽力气才把她背到了榻上，而后立刻让人去唤大夫。等做完这一切，她自己的身上也是水淋淋的，还要帮着赤裸的苏燕穿衣裳。
也是趁此机会，碧荷看清了苏燕身上各种暧昧痕迹，从前胸到后颈都没放过，甚至有一些在极为私密尴尬的部位，她光是看着便忍不住面上发热。
不想这位看着端庄骄矜的皇帝，在情事上也有这样放浪的一面，难怪苏燕提起他便没有好脸色，确实……确实太过了些。
——
苏燕醒来的时候，感觉到头发在被人扯动，便扭头朝一侧看了过去，待看到徐墨怀的一张脸，心跳都好似停了一下，忙裹着被子往后缩，头皮上传来的疼立刻让她痛呼了一声。
徐墨怀面色淡然地松开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说道：“张医师说你气血不足，太过劳累才晕了过去，以后要好好用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有一抹戏谑的意味，苏燕别开脸，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腹腔中在冒火。
“陛下不用处理公务吗？”
徐墨怀当然知道苏燕是什么意思，便说道：“朕将折子带过来批阅了，若有要事，会有人立刻禀告，不用你操心。”
苏燕瞥了一眼，果真自己练字的书案上堆了一沓奏折，似乎是已经看完了，她往被褥中拱了拱，背对着徐墨怀。
“你还想睡？”徐墨怀问了她一声。
“是。”
即便得到了回答，他也照常没有如她的意，不由分说地将她扶了起来。
“洗漱完就去用膳。”
苏燕被迫坐起身，垂落的头发晃了晃，她才注意到有什么不对。
本来柔顺服帖的墨发，此刻被编成了好几根辫子，其中还有一根尚未编好，已经快要散开了。
苏燕这才明白初醒时为什么会感受到头发被扯动。
她用莫名其妙地目光看着徐墨怀，而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傻事，避开了她的目光，理直气壮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苏燕洗漱完，桌上摆了些清淡的小食，徐墨怀倚在窗前的软榻上看折子，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东西，蓦地发出一声冷笑，苏燕吓得身子都紧绷了起来。
发觉到与自己无关，她才继续吃着碗里的粥饭，只是怎么都没胃口，一直是味同爵蜡。过了片刻，就听徐墨怀开口道：“瓷瓶里的花枯了。”
苏燕顺着他说的看过去，天青的瓷瓶中本来插着桂花的花枝，如今鹅黄的小花都落了个干净，绿叶也渐渐萎缩，挤在瓶子里看着十分寥落。
她以前总是不等花枯萎就会换上新鲜的，这次竟一直连着好几日都没有想起来。
“花都会枯。”她敷衍地说了一句，低头继续喝碗里的粥。
徐墨怀盯着半枯的花枝，喃喃道：“说的也是……”
紧接着，他又十分突然地问她：“你还想见到周胥吗？”
苏燕抬起眼不解地看着徐墨怀。
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朕可以帮你杀了他，怎么杀都随你的意。”

第35章
兴许是这段时日变故太多,苏燕根本没有心思再去回想周胥的事。如今徐墨怀再度提起，她也觉得没有什么好愤怒的。
“不要再找他了。”苏燕看到徐墨怀神色变得不悦，立刻补充道：“我只是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牵扯,从前敬慕他是君子，如今再看，不过也是最普通的男人，何况他断了双手,往后必定也过得是生不如死，何必再纠缠不清。”
“说到底,你是不愿杀他。”徐墨怀轻飘飘地说完,继续翻阅自己的折子。
苏燕被他说得有些恼火。“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我谁也不想杀,也不愿意有任何人因我而死，杀那么多人夜里不会做噩梦吗？”
徐墨怀倚着软榻，眼中夹杂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日光穿透枝叶,稀稀落落地映在他身上,他没有动作，像个石像一般。片刻后，他沉声道：“你只是还不习惯,等以后你便明白了。倘若真的掌握了旁人的生杀大权,就会发现杀人其实和杀鸡一样简单。”
苏燕面色冷硬，不由地想起了被山匪掳上山的时候，李骋一边吃着肉,一边和她说的那些话。
一旦拥有了权势，人也就有了三六九等,只要他们愿意,像她和周胥这样的人都是鸡鸭猪狗,可以任由他们宰割。
“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一点也不想杀人。”
苏燕坚定地说完后，徐墨怀静默地看了她片刻，才说：“那是因为你身低微，无权无势，若是有朝一日你习惯了权势，见惯了阴谋算计，才会发现杀人不过是最简单的法子。一旦拥有了权势，便不会再想着放下，反会不择手段爬得更高，人向来都是如此，你以为自己不同，不过是因你还不曾走到那一步。”
苏燕不愿意听他讲这一连串的道理，更不想理会他自以为是的评价。
“我不愿杀周胥，谁也不愿意杀，还请陛下不要再因我牵连他了。”
徐墨怀没说话，微微颔了首算作是应答。
她缓了口气，这才放下心来，说道：“陛下公务繁忙，我便不打扰了。“
她说完便开始收拾碗筷想要出去，徐墨怀出声叫住她：“让侍女来做，你过来，朕没说你可以走了。”
苏燕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脚步沉重地走到徐墨怀身边，被他轻轻一揽抱到怀里。
如同找到了什么新的乐趣一般，他现在喜欢看到苏燕露出各种表情，无论是羞愤还是无措，都能极大地愉悦到他。
碧荷得了命令进屋收拾碗筷的时候，余光恰好瞥见了苏燕被徐墨怀抱在怀里，宽大的裙摆掩住他半边衣袖。她立刻红着脸低下头，眼光再不敢乱瞟，快速地收拾完逃也似地走了。
苏燕伏在他肩头，身子微微颤栗着，紧咬唇瓣不肯溢出一点声音。徐墨怀的面色如常，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腰，另一只就在裙摆下肆意妄为。偶尔感受到什么，还要发出一声轻笑，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话。
苏燕虽不是什么娇生娇养的贵女，也是脚踏实地长大的姑娘家，哪里听过那些轻佻下的下流话，偏偏徐墨怀的表情又很正经端庄，不像是在调戏，反像是故意要激怒她。
“我又没有得罪过你……”苏燕泪眼朦胧地说着，就见徐墨怀端起一张纸，一边做着令人面热的事，一边耐性十足地品鉴她的字。
他张口说话的时候，似乎也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冷静。
“全篇不过七十二个字，你写错了六个。”
徐墨怀语气很慢，呼吸却相较快了一些。
“夫子说，这篇你学了整整七日……”
苏燕咬紧牙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怪，她强调道：“只学了三日。”
“你与周胥私逃的那几日没能好好学，错在你自己。”他不满苏燕的反驳，手上惩罚性地用了些力道，苏燕闷哼一声，红着眼眶连反驳都做不到。
徐墨怀吻在她唇角，轻轻摩挲着，说：“朕是为你好，若你连读书识字都不会，日后还会叫人欺负……”
日光穿过林间缝隙，落在苏燕的蒙了层水雾的眼眸中，细碎的光在她眼中流转，徐墨怀如同受到了某种引诱，出神地盯了她一会儿，便情难自禁地去吻住她。
不知过了多久，苏燕扶着小桌从榻上下去，不敢回头看徐墨怀被抓皱的衣裳。
他将地上的折子捡起来，对苏燕说：“去让人打水，拿干净的帕子来。”
苏燕系好衣带，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没有异样。碧荷与薛奉等人都远远地守着，心照不宣地没敢靠近，见苏燕出来，碧荷立刻迎上前。
“娘子有什么吩咐？”
苏燕有些难以启齿，只能很小声地说：“你去打盆水来，再拿块干净的帕子，不要说出去……”
碧荷了然地应了，很快就照着吩咐将东西送了进去，连带着还有一身崭新的衣裳。
徐墨怀看到托盘的东西，不禁笑了笑，说道：“倒是个机灵的。”
苏燕坐得很远，生怕离近了会被他吃了一般。
他见苏燕这么不情愿，心中便免不了有些不悦，随后带着点恶意地说：“燕娘，你过来。”
苏燕磨蹭地走过去，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手，徐墨怀偏不如她的意，将帕子丢给她，说道：“来给朕擦洗干净。”
她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后脑子里简直要冒火，蹭得一下站起来，好似下一刻就要将帕子丢砸他脸上。
“当皇帝就能这么欺负人吗？”
“对朕而言，这连欺负都算不上”，他冷笑了一声。“给朕下药的事，你是不是以为朕忘了。”
苏燕脸色骤变，咬着牙托住他的手，用湿帕子迅速地糊弄了几下。
“教习你的人没教会你怎么侍奉吗？”徐墨怀冷声提醒道。“一根一根地擦干净。”
她吸了口气，气得眼泪都在打转儿，压低声音应道：“是。”
——
入秋后一到夜里便有些发寒，常沛送徐墨怀回宫，说道：“陛下该添衣了。”
徐墨怀正出神地想着什么事，被常沛突然一提醒，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而后他突然说：“朕想给燕娘留一个位份，不必太高，只要让她名正言顺留在宫中……”
常沛有片刻的哑然，随后便问：“陛下想好了吗？”
“你好像并不意外。”徐墨怀问他。
常沛无奈道：“臣是看着陛下长大的，深知陛下的心意难以更改。何况若换旁人对陛下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早该尸首异处了。她于陛下而言终究是有所不同，倘若用着趁手，留下也未必不可。”
哪个皇帝没有任性妄为的时候，只要徐墨怀知道分寸，不过是想要一个女人，这样无伤大雅的事，最多也是被御使上折子说上十天半个月便过去了。
常沛只是有些疑惑，说的话也十分委婉。
“苏娘子并非绝色，行止更是不甚体统……”说难听些，就是她不是绝世美人，言行举止又粗俗鄙陋，连一句像样的诗句都念不出来，徐墨怀想要与她说几句体己话了，只怕都是鸡同鸭讲，对后宫朝堂都无半点用处，只会给他添麻烦。徐墨怀如果不是鬼迷心窍，怎会无端看中这样一个与他格格不入的人。
徐墨怀当然知道常沛在想什么，然而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样想的，一开始只是想将苏燕留在身边，怨她不识抬举又不肯对她放手，一心要看她乖顺听话。如今他却有些食髓知味，想将她放在身边。连她一边畏缩又一边愤怒的样子，他瞧着都觉得十分有趣。
他能赐给苏燕一个位份，甚至愿意为此和几个古板的朝臣周旋，已经是对她的无上恩赐了。
——
皇后翟衣已经绣好，林馥被催着看过一次，便再也没去管过，即便阿耶阿娘催着她穿上试试，林馥也用各种理由推拒了。
她十分清楚，这件皇后翟衣，每一针每一线，绣出来的都是林氏一族的期望。
仅仅是看一眼，她都会觉得这身礼服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
侍女送来了药碗，林拾接过以后便让她走了，而后当着林馥的面，十分熟练地将药汁倒入窗前的花盆里。
“娘子真的不试试吗？”
林馥不悦道：“阿拾，你非要惹我不高兴是不是？”
林拾生得瘦高，又因为常年习武，比其他女子看着更健朗，一根素簪挽着秀丽的发髻，身上穿着榴红的交窬裙，走动的时候如同一朵半开半合的榴花。
林拾端着空空如也的药碗，坐在林馥身边，撑着下巴喃喃道：“我哪里要惹你不高兴了，我希望你天天高兴，比所有人都高兴……”
林馥听着眼眶就红了，抹着眼泪小声地说：“阿耶分明知道陛下不是好人，先皇后和长公主待他这样好，还不是叫他忘恩负义给逼死了，连自己亲弟弟都下得了手，哪里会爱人呢？日后倘若父亲有半点不好，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我。留在这种人身边，迟早要叫他给磋磨死……”
林馥对徐墨怀又惧又怕，总觉着他的笑都是假惺惺的，内里也不知有多少见不得人的算计。偌大一个林氏，所有人都在羡慕她好命，只有她知道，自己不过是阿耶推出来的棋子。
“他还在青環苑偷偷养了一个小娘子，你也瞧见了，一看就是个出身上不得台面的，连这样的女人都要搜罗着养起来，也不知背后还有多少。外人还夸着他不近女色，待我情根深种……”
林拾为了安抚她，也跟着大逆不道地骂了几句，等过了一会儿，她又笑着说：“娘子快去试试那身翟衣吧，瞧着可好看了。”
林馥抹着眼泪骂了她两句，当真脱了外衣去换上。
等她换好衣裳转过身的时候，才发现林拾眼眶微微泛红。她看到这一幕，忽然心中一热，好像有什么挤压着要蓬勃而出。
她说：“阿拾，你带我走吧。”
林拾想也不想。“好。”

第36章
徐墨怀与林馥的婚期定在了初冬,礼部的人已经在着手准备了，时常会去询问徐墨怀的意思，他都让常沛代为看过,并没有兴致去看上一眼。
他对林馥说不上喜爱,只是因为她的出身最合适,而他们又是先帝赐婚,成婚不过是早晚的事。
林文清的心思,徐墨怀不用猜也清楚得很，不过是担心他提拔寒门打压士族,想提前让林氏在朝中稳住脚,日后不被撼动到地位。
科举一事不能操之过急,却也不得不早日提上日常。即便是以史为鉴,也该清楚前朝正是因为士族过于壮大才落得个国破的下场。
苏燕被关在枕月居不能出去，每日只能在自己这一方小院子里坐着,除了夫子与教习的女官以外，她就见不到几个外人。枕月居就像一个囚笼似的，将她困得严严实实，无风雨无饥寒,却也得不到自由。
自她跑过一次，徐墨怀再不提放她上街的话,好在他也没有时常来找她，似乎是被什么事缠住了手脚。
苏燕被关得要发疯,碧荷迫于无奈每日变着法子让苏燕纾解郁闷。一段时间里她甚至学会了打双陆,徐墨怀去枕月居的时候，她还在不顾仪态地蹲在地上帮碧荷择菜。
碧荷听到动静抬起头,一看来人是徐墨怀,顿时半条魂都要吓没了,立刻将苏燕手上的葵菜拽下来，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认错。
苏燕不知道碧荷何处做错了，奇怪地看着徐墨怀。
他没好气地说：“当真是婢子的命。”
苏燕听出他在说自己，立刻说：“自食其力怎么就算奴婢命，这么大点的小事，本就不该都让碧荷来做，帮她一起做了又能如何。”
徐墨怀心情不佳，将她从地上扯起来往屋子走。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体统，如今你既是主子，去做奴婢的事便会让人耻笑，难道还等人夸你一句好心不成，平白让人看轻了自己。”
苏燕满不在乎道：“我本就是这样的人，我从小到大都在干活，什么都不做只能等着饿死。如今你将我关在这里哪也不准去，我便只好给自己寻些事儿做，总比像个猪一样饭来张口，养肥就等着被人宰着吃的好。”
徐墨怀听到她的比喻，忍不住蹙起眉，不悦道：“那也是你自作自受。”
苏燕彻底不作声了。
等走进屋，他脱下外袍，径直走到软榻上坐下，而后对苏燕招了招手。
苏燕被徐墨怀轻轻一带便坐到了他怀里，她如同受惊的兔子立刻扑腾着要下去，却被紧紧桎梏着无法逃离，他的手指按在她唇角摩挲，时轻时重，如同什么暧昧的暗示。
苏燕涨红着脸，面颊滚烫，双手扶着徐墨怀的肩抗拒着他的靠近。
徐墨怀进门的时候显然十分烦躁，此刻却有些逐渐缓和了情绪，任由自己沉沦其中。
苏燕的发髻在晃动中逐渐松散，斜在肩头铺开。发髻上的步摇往下坠，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都被苏燕近乎破碎的的话语给压过。
徐墨怀将苏燕当成了一种消遣，在她身边的时候可以暂时忘了扰人的朝政，忘了那些令他不堪其烦的琐事，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至少不用担心身边人会突然拔刀杀他。
他看着苏燕被逼出眼泪，想骂又不敢的样子，有些好笑地贴近她，说：“朕允你骂我两句，只能是这一回。”
苏燕眼前噙着泪花，说话都断断续续的，闻言立刻道：“狗皇帝！”
徐墨怀非但不生气，反抱着她笑出声，胸腔因为这笑都在微微震响。
她又骂：“禽兽不如，暴君……”
她嘴里又嘀咕着一些乡间骂人的难听话，再骂着便有些污糟了，徐墨怀适时地制止了她，提醒道：“两句够了，再骂就该杀头了。”
苏燕装作没听见，还在小声地嘀咕着，徐墨怀贴过去吻她，封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过了一会儿，苏燕听到他含糊不清地说：“过几日是朕的生辰，你进宫等着朕。”
——
徐墨怀比苏燕年长五岁，如今该是他二十三岁的生辰了。朝臣们也因为后宫的事催促个不停，生怕徐墨怀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连太尉都隐约劝过他不要讳疾忌医。
好在与林馥的婚事近了，也没人再对这些事胡乱猜测。
等皇后侧封后，后宫便可以陆陆续续地添人，各大士族都跃跃欲试，等着将女儿送到宫里去。
徐墨怀已经许久不曾好好过个生辰了，自从身边亲近之人接连离去，他对生辰也没了多少期待。如今已经是一国之君，再不好和从前一样敷衍着过去，每年这个时候还要接纳外使的进贡。
紫宸殿服侍的宫人们显然已经眼熟了苏燕，得到吩咐后立刻带她去换了一身衣裳。她无名无分在宫里多有不便，索性穿戴成宫女的模样，跟在她们身旁长长见识。对于这件事，徐墨怀也是默许的。
他瞧着苏燕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这才允她在这样的场合见识见识，日后也好不做出太多丢人现眼的事。
因着徐墨怀力排众议，坚持要推行科举的事，朝中近日气氛很是古怪。少有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都想趁着科举的东风能被提拔到。然而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话也不是说说而已。能认同徐墨怀的还是少数，这次的生辰宴，主要还是借着宴会，能和善地将科举提上日程，以免到了朝堂吵得面红耳赤。
苏燕穿着最普通的宫女衣裳，跟在她们身后看着来回穿梭的宫人。
满堂公卿，锦衣华服，走动间都有香风阵阵。
还有穿着胡袍的外邦使臣，带着一箱又一箱的贺礼。
仅仅是沿路点亮的烛火，换做是从前在马家村抠抠索索的苏燕，她应该要用好几辈子，才能用完这么多灯油。
宫女们都谨言慎行不敢做错事，苏燕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贵人，便拘谨地躲在她们身后，扯着紫宸殿一个宫女的衣角，问她：“我们留在这儿做什么？”
她回过头，说道：“陛下说了，要苏娘子好好观摩各位贵女们的言行举止，校正自己的陋习。”
苏燕的陋习很多，例如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她听都没听过，又时常会撸起袖子来干活，也是后来才有人提醒她这是不得体的。
在紫宸殿的时候，侍女给她送去泡茶用的东西，被她当做干果给嚼着吃了，惹得众人忍不住发笑，反被徐墨怀斥责。
苏燕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片刻后便在众多贵女中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是徐晚音和林馥，她们正挽着手臂落座。
苏燕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有些不敢去看林馥的脸。
即便这一切都非她本意，然而在面对林馥的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生出一种羞耻感。就好像她在与旁人的丈夫私通一般，在未来的皇后面前，她应该就是一个泥点子一样的存在，要一辈子抬不起头。
“陇李氏李太尉，河北节度使李复……”
苏燕听到传召声，偶然想起，当初那个吃人的疯子可不就是什么节度使儿子吗？
她踮起脚朝着人群中央看过去，望了好几眼也没有找到李骋的踪迹，反而是对上了一双噙着冷笑的眉眼。
徐墨怀面上带笑，眼神却阴森的吓人，略带警告地扫了她一眼。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第37章
徐墨怀身着帝王正服,坐在最显目的位置，四周都是他的亲信与要臣。苏燕站在宫女身后，目光从那些瓜果膳食上流连而过,不禁想这些权贵当真是好命。
她从前在村子里,哪里见过这样好的东西,也是到了长安才知道原来菜还能做出花一般的模样。不想她连油盐都是紧巴巴地用,生辰的时候能吃上一顿白米饭就满足了。
也不知道当时徐墨怀陪着她吃那些粗食糙饭的时候,是不是在心中暗自不满了许久。即便她将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糕点留给他，也能被他转头丢弃。
苏燕连站在这群宫女身边,都会感到格格不入。
她们恭谨有礼,端庄得体,时刻等着服侍这满堂权贵。徐墨怀羞辱她时所说的话却是不错,以她的出身，即便做了宫女都只能去干些洒扫的粗活。
如果不是徐墨怀,她应该永远籍籍无名，一辈子做个种地放牛的农女，这满目琳琅便是她梦里都梦不见的。
苏燕心中微动，忍不住抬眼朝着高座之上的徐墨怀看过去,然而这次任由她踮起脚，探着头,也被挡得严严实实，连他一片衣角都没能窥见。就好像只有徐墨怀想看到她的时候,她才能看上他一眼,一旦他的目光落在别处，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别想再看到他了。
——
林馥坐在林文清身边,离徐墨怀的位置不算远,林照则与徐晚音坐在一同，前段时日还在置气的夫妻二人，如今不知为何又和睦如初。
徐晚音就是一个被宠大的公主，两三岁的年纪便被寄养在林家，王皇后带着长公主和徐墨怀一路逃亡受尽坎坷的时候，徐晚音还在温暖的床榻中酣然入睡。
虽然徐晚音骄纵了些，却从没做过什么坏事，即便她怨恨宋箬，也不曾仗着公主之尊要了宋箬的命。林馥看了徐墨怀一眼，很快便低下了头。林文清还当她是害羞，调笑着让她去给徐墨怀亲手送上贺礼。
林馥不耐地拒绝，反低声说：“阿耶当真看不出来，陛下的心思不在女儿身上吗？”
林文清轻斥一声，连忙道：“休要胡说，你是靖朝往后的国母，陛下的恩宠自然会放在你身上……”
这话林馥听了不知多少遍，即使年少因为徐墨怀“少聪慧，美姿仪”的说法对他有慕艾之情，也在父母亲人无休止的提醒中生了逆反心思。林氏一族规矩森严，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林馥实在不甘心，要与一群女人共享一个夫婿。
林馥出神地想着，不远处觥筹交错的声响引起了她的注意，再看过去的时候，发现是李太尉和他的儿孙，几个不规矩的正在皇帝的寿宴之上推杯换盏地喝起酒来，李太尉板着脸在训斥他们。
其中一位面容英朗，肤色稍沉的男子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对着她挥了挥手，大胆地问她：“你是林家的娘子？要当皇后的那个？”
林馥被问得面色一僵，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而后就见李太尉一巴掌拍在了男子头上，责骂道：“混账东西胡言乱语，冲撞了林相国的千金，等会儿就等着陛下打你板子！”
林文清和李太尉一文一武，在政事上十分不对付，林文清听到李太尉这番话，脸也垮了下去，不耐道：“太尉言重了，只是这教养子女还是要上心，哪日无礼得罪了陛下，可没人再护得住。”
眼看两人越说脸色越黑，李骋连忙拍了祖父两下，和林馥赔罪道：“林娘子生得貌美，想必也是个心善的，不会与我这粗人计较。”
林馥应道：“郎君说笑了。”
李骋笑了笑，移开了目光。不多时，他继续在宫女中寻找那个一瞥而过的身影。
起初他也只是觉得苏燕长得漂亮，性子又十分有趣，一点也不娇滴滴的，便想着带回府里做个妾侍，哪想她嘴里没个真话，实则来头不小，倒让他更加好奇了。
祖父隐晦地告诉了他当日带走苏燕的是什么人，一心要他死心，可李骋天生就是个执拗的性子，哪是那么轻易就能放弃的人，只是他没想到，苏燕竟是这宫里一个低微的宫女，如何能让徐墨怀大费周章地救她回宫。
——
苏燕跟着宫女们一同站得腿酸，也仅仅是看到了这贵女们用饭都一小口一小口的，都不怎么动筷子，连喝茶饮酒都要用袖子遮住，再用帕子擦拭本就没什么脏污的手指。
何况他们都是端庄地跪坐着，一连半个多时辰，必定是腰酸腿麻，也不见有谁因此而东倒西歪。
苏燕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她只是听说今日有焰火看，才想着跟宫女们一起来长长见识，没想到吃顿饭要这么久，光是宾客们那些文绉绉的祝词，她就一句也听不明白，也不知僵站着是来做什么的。
好一会儿了，才有宾客出声，要苏燕身边的宫女去温酒。
身边熟悉的人接连走了，苏燕立刻紧张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眼四周的人，生怕自己与她们有什么不同。
正等她局促不安的时候，忽然额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苏燕轻呼一声，附近的人纷纷扭头看她，似乎是在看哪个宫女这样失礼。
苏燕无措地往后退了两步，想要站在不那么惹眼的位置，结果又一个东西砸到了她。
看到脚下滚落的葡萄，她立刻确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抬起眼恼怒地搜索着罪魁祸首，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笑得十分放肆的人，他手上捏着一串葡萄，似乎正想再扔过来几个。
苏燕愕然地瞪着李骋，他冲她眨了眨眼，随后附在祖父身边说了几句话，又和一旁侍奉的宫人交代两句，默不作声地从席间退了出来。
李骋不知道去了何处，苏燕不想继续僵站着，又怕自己此刻走了会被徐墨怀追究。过了一会儿，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后背，苏燕没有立刻理会，立刻就被用力地扯了下头发。
李骋再不管她是否愿意，弯着腰抓住苏燕的手臂，将她带离了此处。
苏燕害怕动静太大，被高座之上的徐墨怀给注意到，只好强忍着不作声，等到了人少的地方才掰开李骋的双手，没好气地问：“你想做什么？”
李骋脸上的伤差不多恢复了，穿着身干练的圆领袍，腰间是正时兴的蹀躞带。比起当日灰头土脸满鼻子血的他，此刻的模样才真有几分高门出身的味道。
“你问我怎么了？”李骋扶着假山石，说道：“为了赎你花费了五百两，你估量着怎么还我，别以为进宫了就可以装作不算数。”
苏燕正揉着酸软的腰腿，听到他这句话后忍不住心虚了一下，紧接着立刻理直气壮地说：“你还说能救我，也没见你作数。”
李骋挑了挑眉，说道：“你骗我还有理了？”
他说着就轻浮地去拨弄苏燕的衣裳。“不是什么富商的妾侍，不是挨打吗？怎么我瞧着还挺……”好字尚未出口，苏燕腕间的伤疤和青紫淤痕露了出来。
李骋神色一凛，语气中也失了调笑的意味。
“你真的挨打了？”
苏燕尴尬地抽回手，不好告诉李骋，这是因为她反抗激烈被徐墨怀绑出来的，也有几道伤是她读书懈怠被打了板子，说挨打倒也没错……
“我要回去了，一会儿有人找不到我要受罚的。”有了周胥那一遭，苏燕现在跟外人多说几句话都提心吊胆。李骋身份尊贵，徐墨怀多半不会砍了他的手脚，受罪的人又是她自己。
李骋满心好奇，不肯就这么放她走了，伸手过去拉她，问道：“你急什么？那么多宫女还缺你一个不成？”
“我不是……”苏燕说到一半就住嘴了，她不是宫女，那她是什么。
另一边，徐墨怀正与三公说完话，侍者来禀告苏燕的事，他面上没有异样，浅笑着应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冷漠。“不用拦着，任由她去。”
他倒是想看看，苏燕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出什么事儿来。

第38章
“你究竟是什么人,只是宫女？”李骋不觉得一个宫女落到山匪手里，会被皇帝大费周章地救回去。
如今他的确对苏燕有几分兴趣，若她身份合适,即便是将她讨来自己身边也不是不可以。
“郎君问那么多做什么,总归我是宫里的人,五百两我是没法子还上的,你若真想要,就去找陛下要。”苏燕不愿理会他的缠问，说着说着就要走。
此处靠着假山,鲜少有人经过,苏燕担心宫女见不到她的人,会急着去找徐墨怀禀告,一心只想快些离开。李骋抓住苏燕的手臂，语气不知为何严肃了起来：“你可要好好想清楚,虽说我李家不是什么百年望族，却也是肱股之臣，问陛下要一个宫女不过是轻而易举。”
苏燕的脚步因为这话停顿了片刻，皱着眉问他：“你要我做什么？”
“能做什么,自然是带回家疼爱的。”李骋的后院从不缺女人，苏燕却是他第一次主动要带回去的。被祖父教训过后,他其实已经有些顾忌苏燕的身份，然而从她的言行举止也能看出来,她并不是什么名门闺秀,那便好解决多了。徐墨怀是有几分高傲在身上的，他绝不可能将苏燕留在身边。
苏燕现在听到这种话就觉得胸闷气短,直接转身便走,李骋还要不识趣地追上去,问道：“你怎么不搭理我了，我猜你出身不高，要是你想，我就去找陛下要个恩典，将你带走。”
她不会再信这种鬼话了。“你能有这么多本事，还会被山匪抓去一顿打？”
李骋听她提起这件事，半点不觉得羞惭，反嬉笑道：“若不是我也被捉去了，你可要跟着遭祸，兴许是老天叫我去帮你呢？”
说了这么多，苏燕的脸色的确缓和了不少，甚至心中也隐隐地犹豫过。从堂中众人的反应来看，太尉与节度使都是一等一的大官，李骋的出身显然十分了不得。徐墨怀又不是真心爱她，若是将她当做物件随手赠给哪个臣子也是正常。
若李骋开口去要，徐墨怀未必不会同意。
苏燕虽然觉着李骋也是个疯子，但从他身边逃跑总比从徐墨怀身边逃跑要轻易得多。
她犹豫的神情还是让李骋看出来了，他了然地笑笑，说道：“你放心，我也不是一直都吃人的，而且我待妾侍都很好，从不拘着她们什么，你总不想一辈子做个伺候人的宫女吧？”
她当然不想，可她同样也不想给谁做妾侍，李骋的话她尤其不能轻信。哪日徐墨怀厌烦她了，没准儿就是丢了她去喂老虎，李骋发起疯来可是会吃人的。
苏燕不想应他，不耐烦地说：“你那么厉害那你去问陛下讨人，你能讨得来我就跟你，与我说又有什么用，我又做不了主。”
李骋听出她的敷衍，也没在意，直到有宫女来寻，苏燕才跟着离开。
在宫禁之前寿宴便要结束，贺寿的焰火姗姗来迟。焰火腾空的那一刻的爆裂声震着脑子嗡嗡响，空气中漂浮着一股硫磺的气味儿，苏燕捂着耳朵去看漫天的火树银花。
在天地明彻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去看徐墨怀的反应，众人都仰头在看这场盛大的焰火，与身旁人交头接耳地议论。唯有徐墨怀孤零零地站在那处，颀长的身形此刻让他更像一个鬼魅，好似这场为他而盛放的焰火与他最无干系。
忽明忽暗的光影之中，他忽然回过头，蹙着眉朝一处看去，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苏燕正疑惑着，却不想片刻后，徐墨怀的目光与她相汇，只是短暂的一瞬，他迅速地收回目光。
苏燕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好似她是什么不能看的脏东西一般，顿时也没了观赏焰火的心思。
等到时辰差不多了，徐墨怀最先退场，而后众人才敢携家眷离宫。
苏燕没等到来送她回青環苑的宫人，反得到了命令让她去徐墨怀的殿外跪着。
她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等被带去紫宸殿，立刻便有两个宫人按着她跪下，语气十分不近人情。“陛下命苏娘子在此罚跪，等苏娘子什么时候知道错了方可起身。”
苏燕迷茫地跪了一会儿，在脑海中不断回想自己又做了什么，于是便忐忑不安地问那侍者。“我知道错了，现在能起来了吗？”
“娘子请等候片刻。”他说完便走去殿内询问徐墨怀。
等再出来的时候，他问：“陛下问你错在哪儿了。”
苏燕想了想，说道：“不该擅自走动，让宫女四处去找我？”
侍者进去再出来，说道：“陛下让娘子继续跪。”
苏燕埋头苦想，心中也不禁有了怨气。若她做错了事，大可以指明后责罚她，而不是让她稀里糊涂地跪着，想法设法猜测自己哪里惹到徐墨怀了。
她冷着脸，问道：“是因为与李骋私下会面，有违体统。”
侍者再出来，回答依旧是：“苏娘子继续跪着吧。”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了，徐墨怀难道让人随时看着她不成。即便当真是这样，她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一时间越想越气，心头的委屈积压成了怨愤，苏燕也不想再猜来猜去的，只要徐墨怀看她不高兴，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苏燕一直跪了两个时辰没起身，入夜后庭中风凉，地砖冷硬到她骨头缝好似扎了针。
也不知跪了多久，她的膝骨到腰背都在发疼，几次摇摇欲坠，都要用手撑着地面才能稳住。自始至终，徐墨怀也没有出来瞧上一眼，似乎将她给忘记了。
再加上苏燕穿着宫女的衣裳，入夜后起了风，更觉得浑身发凉，她缩着肩膀闷不吭声，咬牙继续跪好。
等夜深了，看着苏燕的侍者也有些疲累，说道：“苏娘子再想想，去认个错便好了。”
苏燕有气无力道：“我怎么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话音才落，殿门吱呀一声开了，徐墨怀已经换了身闲适的便服，眼皮轻轻搭着，似是只是不经意扫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进来。”
苏燕确定他是和自己说话后，手撑着冰凉的砖石缓缓起身，然而跪了两个多时辰，她的腿已经麻木到仿佛不存在了，稍一起身便往一边跌倒，浑身上下都酸疼得不像话。
徐墨怀漠然地看着，在侍者试图去搀扶的时候，开口道：“不许扶。”
苏燕眼眶一热，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低着头继续撑着让自己起身，勉强直起身后却连腿都迈不开了，才艰难地走了一步，立刻就狼狈地摔倒在地。
徐墨怀没再看下去，转身先走入殿中，留下苏燕一瘸一拐地往里走，每走一步都要有外物支撑。
在带到长安之前，她只给自己逝去的阿娘磕头跪拜过。
她在徐墨怀眼中就像地上的泥灰，生来就该被踩在脚底，就算叫她磕头下跪也是应该的。
苏燕也觉得这是应该的，徐墨怀是皇帝，给他磕头下跪是天经地义，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她这样想着，却还是没忍住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从殿外走到徐墨怀面前的这一小段路，苏燕走得十分艰难，不长的距离，却总让她觉得，比当初在观音山回去找徐墨怀的路还要长，还要难走。
徐墨怀坐在书案前，头也不抬地问她：“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苏燕颤巍巍地站着，憋住眼泪没说话，他终于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她。
“李骋看中你，与朕求了个恩典，想收你做妾侍”，他的语气缓慢，就像一柄刀子不疾不徐地刺她。“朕的东西，即便朕不要，也不会转手赠予旁人。”
徐墨怀轻嗤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她：“朕会一杯毒酒赐死你，绝不给你背叛朕的机会。”

第39章
苏燕听到徐墨怀的话,脑子里好像有根弦正在被拨动，发出即将断裂的嗡响声。
他这番话是没有将她当做一个人看的，只是当她是一个属于他的物件,宁可毁了也不能转手赠人。
徐墨怀看似对她恩宠,不吝于吃穿用度,却也不在乎她,只凭借自己的心意对她予取予夺。
苏燕的腿疼到站不稳,强忍着不让自己跪下去，她心里都有些不明白了,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好心救了一个人,后来又喜欢上了他。如果说她真的有什么错,也错在蠢笨好骗,错在痴心妄想。
即便如此她就该遭到这样的对待吗？
“李骋去求的恩典，为何要罚我？”苏燕朦胧的泪眼也盖不住她眼底的怒火与委屈。“我能怎么做？陛下总说我身份低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既然低贱,就该任李骋这样的人将我当做物件讨要。那我又错在何处，他想做什么，我这样的低贱的人，难道有资格说不吗？陛下为何不处置李骋,为何独独来罚我。”
苏燕惨白着脸，唇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她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说出一句：“陛下当初说报答我，便是指这样的恩将仇报吗？”
徐墨怀的眸光骤然一缩,猛地站起身,像是一条被激怒的毒蛇，阴鸷而冷戾的眸子死死盯着苏燕,似乎在等着她识相地跪下认错。
苏燕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睛倔强地睁着,泪水却绷不住地往下落。
徐墨怀缓缓踱步到她身前，目光落到她身上各处，唯独不再去看她的双眼。
“是朕高估了你，竟以为你能聪明些。”徐墨怀的手指捏住苏燕的下巴。“你若真的识清了自己的身份，便早该断了与李骋的牵扯，不说威逼利诱，即便他要你死，你也只需记着不能生出背叛朕的心思。”
他嗓音低沉着，如同恶鬼附在苏燕耳边低语，仅一句便让苏燕遍体生寒。
“恩将仇报又如何，你以为朕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靠得是良善之心吗？”
苏燕忽然间想起徐墨怀逼死血亲的传闻，她不该指望徐墨怀对她抱有什么恻隐之心。即便他勤勉为政，是一个励精图治的君王，可一旦真切地接触到本人，才能看到他的虚伪凉薄，傲慢偏激……
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反抗即为最大的过错。
徐墨怀身形高大，看她的时候总是微敛着眉眼，似乎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带着施舍的味道。
徐墨怀给了她一番警告，却并没有轻而易举地放过她。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苏燕发软的双腿，说道：“紫宸殿的每一个宫女都知道，除了朕以外，谁的话都不必听从。唯独你，连最简单的事都学不会。”
徐墨怀觉着自己对苏燕太过留情，才让她恃宠而骄，竟敢指望李骋带她离宫。只要谁给了苏燕一点恩惠，她就像一只养不熟的狗，随时就能摇着尾巴转头跟人跑了。
“你既总闲不下心，便去做个婢女，好好学着如何乖顺地侍奉主子。”
他心中郁结，在望向苏燕的时候更加躁怒难平。
若不是她不知死活地去撺掇着李骋来讨要她，今日他本是想要她留在宫中，先以宫女的身份留在他身边，日后再给她一个体面的位份。
然而此刻他算是发现了，苏燕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偶尔的服软并不代表她乖巧听话，不过是同样的虚与委蛇罢了。她根本不值得他费什么心思。
“你跑一次，便打断一条腿。倘若你胆敢与任何人私通，朕会亲自把毒酒灌进去。”
苏燕麻木地听着这些话，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
徐墨怀说到做到，当真让苏燕入了奴籍。
大靖对于门第规矩森严，换做从前士族不得与庶民通婚，如今虽渐渐缓和，有士族与庶民成婚的先例，却也始终被人嘲讽轻蔑。而入了奴籍更是难以翻身，只要不恢复自由身，一辈子不能与良人通婚。苏燕的母亲正是因为贱籍上不得台面，才只能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生了孩子都一样无法进门。
苏燕从前一直是农妇，虽然身份低微，却也是个正经人家，不用遭身边人看不起的。谁知仅因得罪了徐墨怀，便被稀里糊涂地入了贱籍。
碧荷看着苏燕换上跟她一样的婢女衣裳，觉着眼前一切就跟做梦似的。分明前不久她还受着陛下恩宠，不过进宫一日就忽然成了奴婢，那些金钗罗裙都给收了回去，从此苏燕就跟她一同，成了青環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侍女。
碧荷心中也是有委屈在的，苏燕在的时候她只侍奉这一个主子，也没那么多规矩要讲，如今主子没了，徐墨怀必定也不会记着让她回东宫伺候，她便只能留在青環苑做些脏累的活计。
虽然心中有不满，但她也知道不该怪到苏燕头上，毕竟苏燕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人。也难怪苏燕面对宠爱也不大高兴，谁知道哪一日徐墨怀会突然叫她人头落地呢。
苏燕从宫里回来后，一双腿都跪得青紫，一晚过后便疼得下不了床，走路都要支撑着外物。
青環苑的人得了令，都知道苏燕成奴籍了，一时间奚落也有可怜也有，就是没人敢真的上去踩她一脚，谁都不知道以徐墨怀的性子，万一哪日苏燕又复宠了，他们会不会被丢去喂老虎。毕竟当日何娘子他们被打死的时候，多少人就在一边看着，那惨烈的叫声至今都叫他们心有余悸。
苏燕被磨得已经快没脾性了，修养几日后勉强能走路了，便跟着侍女们一起干活。
青環苑是游玩休闲之所，虽名义上赐给了常沛，但常沛的居所并不在此处，偶尔会有其他王孙得了允许，带着友人过来喝酒玩乐。
苏燕不能住在枕月居，便跟侍女们同屋而眠，穿着一样的衣裳，吃着普通的膳食，再不会得到任何优待。
等到刚能下地，苏燕便被管事的使唤着去做活。
她并没有对入贱籍的事耿耿于怀，只要活着总有离开的那一天。实在不成就学她娘一样逃得远远的，躲到深山老村几年再出来。
青環苑的活计并不算太多，无非是洗衣做饭砍柴挑水，苏燕都是做惯了的。管事的嫌她粗手粗脚做不来细活，到前堂侍奉的事从来轮不着她。
李骋十分不是东西，祸害了她转身便没了影子，苏燕在给那些叫不上名的野兽搬肉的时候，时常会在心底暗骂这两个疯子。
苏燕一瘸一拐地走了好些日子才恢复，徐墨怀始终没来过青環苑，她倒是觉得庆幸，最好再也不来。即便每日累到倒头就睡，也比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好。
部分婢女知道她曾经得宠过一阵子，时常有意无意地在她耳边提起皇后册封的大事。而多数人担心她日后再招惹到贵人，纷纷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以免日后遭她牵连，连碧荷都在表面上冷落了她，只敢在背地里对她关照几分。
徐墨怀与林馥的婚期越来越近，苏燕觉得自己似乎要被忘记了。
当她以为自己的生活稍平静点的时候，徐墨怀又来了一趟青環苑。
苏燕正搬着一桶脏水准备倒掉，她的衣裳在打扫的时候沾了灰尘，鬓前的几缕发丝被汗湿贴在了颊边，脸也红扑扑的，看着像是又回到了在马家村的时候。
常沛与徐墨怀从此处经过，身后还带着不知是谁的王孙公卿。苏燕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周围的侍者们一同行礼。
徐墨怀的脚步只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一顿，并没有因她而停留。
苏燕紧吊着的心落到了实处，缓缓松了口气。

第40章
苏燕的腿伤已经快好全了,仅留有几块暗色淤痕，用手按着会隐隐地疼。平日里做些活计倒不会被影响到，管事的见她手脚伶俐吃苦耐劳,也没有做出为难的事。
如今徐墨怀来了青環苑，侍女们都去堂中侍候着,苏燕就被安排到后厨做些杂活。
她是小山村子出来的,来了青環苑的后厨连佐料都认不全,自然只能去烧柴看火,一身都是烟火燎出来的气味儿。
苏燕也不知道那些王孙何时才走,累得胳膊都酸疼酸疼的。盛汤的阿嬷看她又困又累，将锅里剩下的羊肉汤留着给她下了碗索饼。苏燕就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索饼坐在灶火前吃了起来，身上虽落了些柴灰,却也被烤得暖烘烘的。
她有些出神地想起好多年前,她饿得眼前发昏却找不到阿娘,一头栽到地里摔得哇哇大哭,阿娘不知从哪捂着衣襟跑过来，连衣带都没来得及系好，抱着她哄了没几句也开始嚎啕大哭,而后一个男人怒喝着跟过来。
当晚阿娘买了一只羊腿回来，给苏燕做了一顿好饭。那晚究竟吃的什么,她已经快记不清了,连阿娘的模样都有些模糊,却总记得她在昏黄的灯影下，面容枯槁地捂着脸，对苏燕说：“日后千万嫁个良家人好好过日子,别想着攀高枝了,不然就跟我一样,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苏燕的阿娘已经病逝了许久，快咽气的那段时日还在不断劈柴挑水给她缝补衣裳，似乎在拼着最后的一点时间为她多留下点什么。死前也没忘记抱怨带给她这一切不幸的负心汉，直到很多年后，阿娘的面容都要记不清了，她说的话还是像一个高悬的石头挂在苏燕头顶。
苏燕被入了奴籍，此后怕是连个良家人也找不到了。阿娘说得果真不错，有钱有势的男人都会变得混账，那有了顶天的权势，便更加不是个人了。
要是徐墨怀再也不要记起她，就让她一直在这儿做个奴婢，至少还能好好活着，不用整日被要打要杀的。
——
推行科举的事最终还是定下来了，徐墨怀连着半个月都在和朝臣们对峙，各方相争说得有来有回，也没有那么多深明大义的理由，无非是为了保住各自的益处。徐墨怀是为了手中的权利，他们也是一样。
然而再怎么争论不休，他也坚持力排众议，将科举给定下来了，明年便是施行新政的第一年。
世家皇族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动全身，徐墨怀不会傻到为了集中权利，将他们一刀斩尽，这无异于是自取灭亡。推行科举提拔寒门在此刻，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日后的事还要徐徐图之。
即便只为这一件事，也够他焦头烂额好一阵子了。这些日逐渐清闲些了，便请朝中几位师友来青環苑小聚，也好缓和之前为科举吵得不可开交的气氛。
至于为何偏偏是青環苑，也是他的一片私心。
徐墨怀前段时日虽忙，却也不是对苏燕的日子一无所知，他以为苏燕该消沉挫败，甚至被这突然的落差感给气到落泪，急不可耐地向他认错服软。谁知她竟很快就适应了，就好似对锦衣玉食不屑一顾。
徐墨怀恼她不识相，恨她对自己不诚不忠，一心想要打压得苏燕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他好像……已经许多日没有见着苏燕了。
徐墨怀很少放纵自己饮酒，仅让自己饮至微醺便停下了。
宴会散罢，他本想回宫，却不知不觉走到了枕月居，直到看见窗前昏黑一片，才逐渐想起来，苏燕被他贬为婢女，此刻应当与其他下人住在一处。
想到这里，他心中莫名有些焦躁。
——
后厨洗刷碗筷的事不归苏燕管，她帮着清扫一番便早早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做了婢女后没人会伺候着她，更没有浴桶留给她沐浴用。虽说天气有些冷了，苏燕闻到自己一身柴火气，还是犹豫着要不要烧个水擦洗。
下人们的住处不像主子的庭院有难么多灯笼给她们照着路，院子里也没有水井。苏燕自己提了个桶想去打水，走出院门没太久便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还以为是同伴回来了，不等她出声询问，就被猝不及防捂住嘴按到了树上。
身后的人高大结实，紧紧梏着苏燕，她手里的水桶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苏燕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立刻以为是哪个喝醉的宾客，急着要挣扎，却被按得更紧了。对方沉默得让苏燕害怕，她被吓得不断乱动，张口想要咬他，一张嘴便被捂得更严实了。
四周格外寂静，身后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被衬托得更加清晰，苏燕甚至能听到对方抽开腰带的微弱声响，几乎是立刻，她就被吓得浑身筛糠似地颤栗，对方察觉到她这样剧烈地反应，终于微微松开了她一点，贴着她的后颈轻声问：“疼了？”
苏燕听到这熟悉的嗓音，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气得直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又哭又骂。徐墨怀不悦地皱起眉，膝盖抵开她的腿，将她带着点油烟气的衣裳拨到一边。
她也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到底还是要脸面的，偶尔在书案和墙上也就罢了，从没见过有人这样没脸没皮，将人抵在树上就急不可耐地办事。
苏燕不肯，徐墨怀便故技重施，想要用她的外衫将她的手绑起来，然而不等他实施行动，就在苏燕的腕间摸到一段不平整的痕迹，他动作一顿，随后将外衫丢到了地上。
苏燕也不知道自己被按在一棵什么树上，总之树皮糙得很，磨得她后背胸口都火辣辣地疼，又因为羞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徐墨怀大概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勉强有了丁点良心，将外袍套在了她身上，让她不至于被磨得满背是血。
然而他发狠地侵占，还是让苏燕无力招架，身子不断地往下滑，扶着树也无法站稳，最后是被他抱着架着才能勉强稳住。他并不感到餍足，似乎非要听到苏燕忍不住叫出声才肯罢休，在他眼中似乎没了羞耻心这种东西，一门心思只想叫苏燕屈服，无论是哪一方面。
衣衫被踩在脚底，碾得又脏又皱。徐墨怀退开身，掏出帕子给她擦干净，苏燕的腿微微发颤，扶着树缓慢地蹲下，将衣衫上的土灰抖了抖。
徐墨怀慢条斯理系好衣带，除了衣襟微皱以外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见苏燕抱着脏乱的衣衫似乎还要拿回去穿，淡声道：“带回去做什么？”
苏燕没有抬头看他，语气显得十分疲倦：“每个人只有两套秋衣，我还要换着穿。”
徐墨怀摸了摸她的脸颊，俯身说道：“燕娘，你若是现在认错，朕便不计较了，只有这一次。”
他等了一会儿，苏燕没有回答他的话。
随着苏燕的沉默越久，徐墨怀的面色也越来越沉。到最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却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愤恨感。
而后不等苏燕起身，他便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夜风微凉，苏燕身上只剩单薄的里衣，上面还沾着些污渍，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回去会不会撞见哪个婢女。想了想，她还是把脏衣裳套上，捡起地上的木桶勉强站起身。
虽然此刻腰腿酸痛，她也不得不去打水沐浴了。
等她回去的时候，同院的侍女也不知又摊上了什么活，仍旧没有回到屋子里。一直等她水都烧好了，正在往木盆里倒，两个侍女愤愤不平地抱怨着进了屋。给苏燕控诉管事的发闲疯，大晚上还不消停，将他们都安排着去清扫北苑的旧楼，唯独苏燕运气好被漏了。
她听着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两个婢女都累得不成样子，草草洗漱一番便去睡了。
苏燕隔着一个帘子，还在磨磨蹭蹭地擦洗，她将腿上腰上都给擦干净了，擦到皮肤都泛了红才停下。
——
青環苑豢养了一堆珍禽异兽，其中不乏越鸟一类的飞禽。
越鸟虽美貌，园子却极难打理，时日久了各类鸟粪堆积起来，走近了便是一阵恶臭。
苏燕等人被安排着去清扫，个个都是苦不堪言。苏燕还稍微好些，从前羊圈里的味道也不好闻，她都习惯了，现在再做这种事反而十分熟悉。
等她打扫完自己的那处园子，立刻去沐浴换衣裳。等她都收整完了还没休息，又被管事的叫去前庭侍奉。
他边走还边嘱咐苏燕：“要不是见你生得有几分姿色，手脚也还算麻利，这事是万万不会落到你头上的。来的人是主子的亲侄子，每次来都捎带几个王孙公子，虽然爱胡闹了些却也算有分寸，你离着远点，只管倒酒上菜，切莫多说话惹得他们不高兴。”
苏燕应了，跟着其余人一起去侍奉。
青環苑效仿前朝圣贤风雅，引曲水以流觞，特意造了这么一处宝地。苏燕见到一群衣着华贵的郎君边喝酒边侃侃而谈，随手将名贵的酒水倒入溪流中，最后玩到兴处，还解下腰间玉佩朝水里丢，争着谁丢出来的声音最好听。
金银玉石落入淙淙流水，直教苏燕大开眼界。
王孙公卿与平民百姓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可以随意挥霍浪费，不用为饥寒所奔走，再贵重的东西都能丢到水里，只为听个响声。而苏燕小时候却饿到头昏目眩，在她阿娘死后差点就沦落到上街乞讨的地步。
更不用提长安这样繁华，街上却也时不时会出现因饥寒而死的人。
分明都是人，命却有着贵贱之分。
苏燕看到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荒诞到不像是真的，联想到自己的贱籍，心中愈发闷闷不乐。
她正出神地想着，忽然听到一声惊呼，她的一个同伴被推搡到了溪流中，浑身湿透地浸在水里，呛了几口水立刻慌忙无措地要爬起来，几个年轻的郎君则看着她的模样放肆大笑。
“要我说，属这小娘子的落水声最悦耳。”
苏燕哑然地望着眼前一切，而她的同伴瑟瑟发抖地爬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第一反应先去给他们跪下认错。

第41章
苏燕望着眼前一群放肆大笑,欺辱侍女来取乐的人，心中更觉得凄凉。眼前这些人生于高门贵宦，即便他们奢靡浪费,不在乎黎民百姓的疾苦，日后也能做大官。
而反观周胥,是没落士族的后人,家中尚有藏书与存银,比起更多真正出身寒门的学子不知要好上多少。而他们纵有一身才华,也不得靠着攀上望族才能被举荐,在朝中当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不仅难以完成抱负,更要维护望族的地位。
他们就是在为这样的人写文章，攀附着这样一群人吗？
苏燕心中有一种无力的愤怒，只能紧攥着拳头无可奈何。紧接着他们似乎找到了乐趣，顺手拉着身旁的侍女就要往水里推，苏燕也没有幸免于难。
等浑身湿透，从冰冷的水里爬起来，苏燕唇色都冷到发白，水淋淋地站在一边服侍,和其他同伴一样,风一吹便瑟瑟发抖。
好不容易等宴上酒水饮罢，他们又要换更好的酒,苏燕跟着同样浑身湿透的碧荷去温酒。
二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掩不住的愤怒。
苏燕拧了把袖子,叹气道：“这长安的贵人都是这副模样吗？”
碧荷无奈道：“也不都是这样的,但无论哪家出来的王孙公子,都与我们这样的婢子不同。今日还算轻的,娘子就别计较了……”
她听着碧荷的话，心中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掀开酒壶朝里面啐了几口。
碧荷见了，也照着她的模样朝里啐了两口，将酒壶摇一摇，好似这样心中便能好受些。
等苏燕拿着酒回去，他们几个继续喝酒快活，一直等到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将宴上欢快的气氛打破。
林照气势汹汹地走入，精确地找到了弟弟的位置，阴森着脸说：“还不快给我起来。”
方才还酒至正酣飘飘然的小郎君，立刻像是被兜头浇了瓢凉水，一个激灵站起身，缩着脖子站在林照身前。而其他人对林照也有几分惧怕，对方分明是同辈，却因为才能突出，一向是世家子弟的楷模，年纪轻轻就与他们的父亲共事，谁也不敢惹得林照不满，一时间七歪八倒的人都坐直了身子，正襟危坐地等着林照发话。
林照扫了眼周围因为穿着湿衣而发抖的侍女，严厉道：“不成体统，圣贤书都读到哪去了？就是教你们这样磋磨几个女子的吗？”
林照发脾气，纵使有人心里不服，也不敢跟他顶撞。
“现在去给她们赔罪，赔罪完立刻散了。”
到底都是望族出身，虽然因林照与他们父亲共事，心中对他有几分忌惮，却也不愿意为了他一句话和一群无关紧要的侍女们认错，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贵族向来瞧不起寒门，即便是再落魄的贵族，在面对普通人的时候依旧会觉得高人一等。何况是面对一群落入贱籍的侍女，他们打心底觉得林照多管闲事。
林照的弟弟畏惧兄长，满脸通红地走上前，眼睛都不敢落到她们脸上。
“方才对几位娘子多加冒犯，现在给你们赔罪了，望你们不要计较。”
即便真的想计较，她们谁又敢说出来呢。如今突然得到了一句赔罪，心中的委屈似乎也被抚平了一点。
除了他以外，剩余的人都梗着脖子倔强地不认错，反嘲讽道：“林照，你管管自家人就罢了，怎得还管起我们来了？”
“就是，常临好不容易得了他叔父的允许，带着我们来此处饮酒，你为何非要来破坏我们的兴致，不过是几个婢女，又不是什么大事。”
林氏家风严苛，即便是下人都要守规矩，言行举止不可违了体统，林照小时候朝着阿嬷大声喊几句都要遭到父亲责骂，最看不惯他们自视甚高，对着婢女肆意欺辱，遂严厉道：“冥顽不灵，事到如今还不知进取。”
林照瞪着自己弟弟，说道：“陛下已经下令推行科举，明年便开始施行，届时寒门入仕，必将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借家族荫庇在朝中谋取官职，只会愈加艰难，迟早会被比你更有实干的人挤下去。今日还被你奚落的门客，日后便有机会入朝为官……
他这话看似是在对着弟弟说，实则是说给在场所有纨绔听。
虽然话中有夸大成分，却在并非是随口说说的。徐墨推行科举，必定是徐徐图之，以免惹得群情激奋，大量提拔寒门不过是迟早的事。
“即便是位卑者，日后也能踩在你们头上。”林照说完，睨了自己的弟弟一眼。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站出来赔罪了，剩余一部分高傲着不肯低头，林照也不打算去管，只带着自己的弟弟离去，临走前还对常临说道：“此处虽然是常舍人的林苑，也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陛下今年时常来此，你若不慎冲撞了圣驾，常舍人未必会护着你。”
林照娶了公主，按理说与徐墨怀也是亲戚，他说的话还是值得一听的。常临不禁脸色发白，立刻招呼着下人把此处打扫干净。
等人都离去了，他们一直清扫到天黑，才将地上的杂物和水里的杯盏玉石捞起来。
夜里上了榻，苏燕等人缩在被褥中仍未消气，仍在骂着白日里的几个纨绔。
其中便有人忍不住夸赞起了林照，说他不愧是林家出来的，不仅有君子风范，生得还极为好看。
苏燕情不自禁想起了那位同样出身林氏的林娘子，既然是林照的堂妹，应当也是个很好的女子，写字也一定好看。只是日后成了徐墨怀的皇后，也不知要遭多少罪了，夜里与他同榻而眠都要担心是否会被掐死。
——
徐墨怀处理完公务后，常沛才试探性地问起常临几人的事。
青環苑的事落到了徐墨怀的耳朵里，次日推苏燕下水的那个纨绔便坠马摔断得不省人事，即便醒来也再难行走。其余几人也被暗中整治了一番，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包括他的侄子常临，回家便挨了二十板子，至今还在榻上不能下地。
“陛下若真心喜爱苏娘子，为何又要将她贬为奴婢？”常沛没有为常临说话的意思，像这样整日玩乐没个正行的纨绔，早该得到教训。
徐墨怀听到他话中的“喜欢”二字，忍不住皱了皱眉。
“苏燕是一条养不熟的野狗，无论朕怎么抬举，她都不肯乖顺听话地留在朕身边。倘若不好好教她屈服，日后迟早会因为旁人挑唆，轻而易举背叛朕。”
他心中的所有不安与愤怒，都是在提前预备着苏燕的背叛。
常沛得到这样的回答，并不觉得太意外。
徐墨怀从出生开始便跟着王皇后颠沛流离，一路上除了皇后和长公主，谁都可能对他不利，九死一生才回到长安，战乱平息被接了回去，彼时还是王妃的王皇后却被贬，反抬了名门望族出身的郭氏女为正妻。徐墨怀被过继给了无子的郭皇后，谁知不久后郭皇后又生下了皇子，因着立长子继位的传统，郭皇后对徐墨怀并不好，放纵自己的儿子欺辱他，徐墨怀为了王皇后与长公主，忍耐了不知多久……
后来种种，更是直接造就了徐墨怀一身疯病。
常沛教导徐墨怀，却不能决定他的心性与为人。虽然他并不赞许徐墨怀的行事作风，却也能明白他不择手段的原因，权势与地位是他唯一能紧握的东西。
“陛下可还是想给苏娘子一个位份？”
徐墨怀缓缓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此事不急，也得看她配不配得上。朕现在还是想看看，林馥准备的如何了。”

第42章
距离大婚还有半月,林拾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带林馥离开，她们手上的银钱足够一辈子游山玩水吃喝不愁。
林拾从来就没有任何顾虑，甚至她留在林家这么多年,唯一的原因也是放心不下林馥。如今既然说了要走，她便是拼死了也会给林馥自由。
当一切准备周全后,林馥提出要去西郊的兴善寺上香。
二人趁着无人注意，换了身衣服收拾行当便走了,马车一直出了城,林馥探出头去看着崭新的天地，犹如走出了困住她多年的牢笼,浑身的枷锁也跟着松了。然而心中又忍不住伤感,对自己的父母亲人,她无法消解这些愧疚。
林馥很少坐这么久的马车，浑身骨头要被颠松，等马车忽然一停，她还以为终于要歇息片刻,便掀开帘子问林拾：“我们到哪了？”
林拾没有答话，错开身子让她看清楚前方的场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林馥看到林文清正目光沉痛地瞪着她。
从小乖巧到大的林馥从未坐过忤逆父亲的事，一时间被吓出了一身冷寒,望着眼前阴森着一张脸的林文清，她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也不敢看他的脸。
林文清痛心疾首，几乎想上去打醒她,却见林馥忽然昂起头,倔强的眼里都是眼泪,强装镇定地说：“阿耶就算逼我回去,我也不肯嫁。”
她握住林拾的手在发抖，林文清朝她走过去，林拾便将她挡在身后。
林文清只当是林馥的主意，林拾只是下人，当然做不出撺掇主子私逃的事。
“你若执意要走，可曾想过林氏会被你陷于不义中，陛下便可借此对我们开刀，你这一走，赔的是你父兄的前程，是整个林氏的门楣！”林文清气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语气都因愤怒而颤抖。
林馥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心如刀割，却仍是握紧了林拾的手，说道：“凭何让我肩负林氏的荣光，凭何只有我没得选择，阿耶逼女儿回去，无异于逼着女儿去死！”
林文清心中悲愤交加，最后竟一撩袍子跪了下去。“阿馥，算阿耶求你，林氏不能毁在你手上……”
林馥见他忽然跪下，立刻跳下马车朝他奔过去，抱着他哭泣不止。
林拾站在马车边等着她，林文清抓住林馥的手说了许多话，她擦着眼泪朝林拾看过去，却再无法朝她迈出一步。
林馥不能看着高傲了一辈子的阿耶朝她下跪，这是将她架在火上燎烤，让她根本没有任何退路。
她不能自私地丢下他们不管，也不能让整个林氏因她的一意孤行而被迁怒。
林馥做不到辜负所有族人，她只能辜负阿拾。
在她跑向林文清的时候，林拾便明白了她的选择。
——
“她竟真的回来了。”徐墨怀听常沛说起林馥出逃的事，心中也有一些意外。
倒不是意外林馥会回来，只是没想到她竟只有这点出息，不过一日便被妥协地跟着林文清回府了。
“可惜了，本想着她若真的走了，正好能寻个由头整治林文清，不想她竟还有点脑子。”徐墨怀早在多年前便想整治世家。当初正是因为士族之间斗争，引起了朝政不稳，士大夫止知有家，不知有国，外夷入侵还在各自争斗不休。
打压林氏是为杀鸡儆猴，他想要拉拢士族，从来都不是非他们不可，不过彼此利用罢了。
虽然传闻中他与林馥两情相悦，实则他连林馥的模样都记不清，他只需要林馥背后的士族，而不是她这个人。
常沛问他：“陛下不想追究此事？”
徐墨怀并不在意，无所谓道：“她若安分，暂且留她性命。朕记得她身子不好，若实在惹人厌烦，便换了药令她卧病在床。”
他说完后，瞧了眼殿外簌簌落下的枯叶，问常沛：“苏燕呢，她这些日子可还老实？”
常沛如实道：“苏娘子一切安好，与其他人相处也还算融洽。”
徐墨怀一听面色就变得难看了，没好气地说：“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徐墨怀暂时不想去见苏燕，他不愿让任何人影响到自己，何况对方还是一个低贱粗俗，一无是处的村妇，他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他约莫是疯了，竟还留着她。
——
苏燕再次见到徐墨怀，是在他大婚的前一日。
他穿着一身轻便利落的玄色锦袍，头上戴着的冠子也并不惹眼，加上他年轻俊朗的相貌，看着就像一位富贵人家出身的郎君，而不是万人之巅的帝王。
苏燕抱着一桶脏衣裳想去洗，忽然间见到他在院子里站着，立刻无措了起来。
她咬了咬唇，欲哭无泪道：“一会儿有人要回来。”
就算是要做，也不该在此处，她还要脸面的。
“胡思乱想什么，把东西放下。”徐墨怀轻咳一声，略显不耐烦地瞥了眼她手中的木桶。
苏燕将桶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心翼翼道：“陛下来此所为何事？”
徐墨怀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只突然想来便来了。
“跟朕过来。”
苏燕有些怕他，没有立刻走过去，眼看徐墨怀的眼神逐渐变得可怕，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了，随后便被他牵住了手，跟在他身边漫无目的地走，一路上竟一个下人也没碰到，只有薛奉和两个侍卫在身后远远地跟着。
“朕与林馥明日成婚。”徐墨怀突然开口道，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苏燕愣了一下，低着头忍不住疑惑。
他说这些做什么，她一个奴婢跟她有什么干系，总不能是因为要成亲了，便不再稀罕她一个小小农女，想着将她这个污点给除掉。
苏燕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慌乱起来，胡乱说道：“恭喜陛下，恭喜皇后……”
徐墨怀步子微微一顿，随后便将她的手给甩开了，难掩不悦地说道：“不要以为朕成了婚便会放过你，明日你便进宫，留在皇后身边服侍。”
苏燕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迅速道：“这怎么行，我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做，皇后是富贵人家的娘子，我定是侍候不来的。宫中那样多的宫女都比我要好，陛下留着我在宫里，岂不是惹人厌烦……”
苏燕越说越急，几乎是欲哭无泪。好不容易徐墨怀没有要除掉她的意思，又非要将她折腾进宫，还是留在皇后身边侍奉，日后岂不是由着他欺辱。等皇后知道了她与徐墨怀的私情，八成也要换着法子磋磨她……
“陛下莫要说笑了，我这样的人只能做粗活，哪里能进宫侍候呢，何况皇后……”苏燕都要急哭了，徐墨怀依旧不为所动。
“朕心意已决，你说再多也无用。”
“我手脚粗糙，不会侍候皇后……”她还坚持地说着，想要他改变主意。
徐墨怀面无表情：“你侍奉朕就够了，管她做什么？”
“不行不行……陛下放过我吧，我不去……”
徐墨怀扭过头看着她。“你再说一遍试试。”

第43章
徐墨怀如此说了,苏燕再不情愿也没有法子。
等她进了宫，日后再想找到机会离开便难了。
徐墨怀并未对苏燕多交代什么，好似来匆匆见她一面,只是为告知这样一件小事，说完便走了。
苏燕一整夜没有睡好，睁眼是一片沉闷的漆黑，闭上眼便是噩梦中被徐墨怀丢去喂狗的凄惨模样。
这一夜同样无法安眠的人不止她一个，到了第二日天未亮,一架不起眼的马车送苏燕入了宫，碧荷也好运气地跟着她离去，不用在青環苑劳累。
帝后大婚，各处布置都显得极为奢华,这样大的排场，便是心中烦闷的苏燕也忍不住挑开帘子窥看。
至于威严庄重的册封大典便轮不着苏燕去看了，宫中并非如她所想,有锣鼓喧天的热闹,反而比往日更加严肃沉重,每个人步履整齐，衣着制式也都有规矩,连脸上的表情都不能太过放肆。
苏燕的手臂上还有之前做粗活被硌出的痕迹,徐墨怀前些天来找她，在她身上弄出的痕迹也没有消失,乍一看如同被人打了一顿，帮着苏燕换衣裳的宫女眼神都带了点同情。
皇后居住的中宫早早便收拾出来，此处宽阔到像个单薄的府邸。清宁宫的侍女也是徐墨怀的人,早早得了吩咐,得知苏燕的身份不一般,任由她在此处闲逛也不提醒。
一直到祭天大典也结束，天色稍显昏暗，林馥被送到了中宫歇息。
苏燕在林馥经过身边的时候连头也不敢抬，心虚又尴尬地等着她认出自己，好在林馥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苏燕垂着脑袋，看到了礼服上绣满的翟鸟纹。
这便是皇后大婚的袆衣，果真贵气逼人，连边缘都绣着金线缀上了珍珠。
只要皇后没有吩咐，她们这些人都要在此等候不能乱动。苏燕不禁想起碧荷与她说的话，一般主子们行房也要有人候着，随时送水送衣裳进去。
她想到徐墨怀与林馥同房，让她在外跪着侍候，顿觉浑身不适，胃里一阵恶心。
等了许久徐墨怀还未来宫中陪伴皇后，苏燕便忍不住悄悄问一旁的宫婢。
“这宴会还有多久才散，陛下怎得还不来？”
对方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苏燕说的宴会是什么意思，随即有些好笑地说：“陛下与皇后的亲事关系到一国福祉，哪能与平常人家一般摆宴喝酒，陛下此刻应当还在告天地。”
苏燕听得懵懂，点点头不再问了。
林馥今日站足了两个时辰，此刻只想快些歇息睡去，又害怕徐墨怀回来见到了怪罪，只能强打起精神，心中一片酸涩。
徐墨怀到中宫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将晚，林馥听到脚步声，身子轻轻一颤，有些畏惧和无措地等着他靠近。不等脚步声到身边，声响便停了。
她抬起眼去看徐墨怀，对方正站在几步开外，隔了些距离远远地看着她，皱着眉如同在打量一件不称心的物件。
林馥想起来府中阿嬷的教导，此刻应当是要上前服侍的。她忍着不满行了一礼，走过去想为徐墨怀宽衣。他却退后一步，状似无意地拂开了她的手。
“皇后先睡吧，朕还有公务要处理。”徐墨怀身子一动，冕冠的十二旒珠相互撞击发出声响，林馥的心上就像被一阵风轻轻拂过，也没了方才的紧张之感，恭顺道：“是。”
林馥入宫一个林家的人都带不进来，徐墨怀并不在意她的感受，只要求她温顺听话，不惹是生非。
徐墨怀从寝殿出去，一眼便望见了和众宫女站在一处的苏燕。她听到了动静，还在竭力往后缩，生怕被他看到似的。
徐墨怀停住脚步，命令道：“过来。”
苏燕没有立刻动作，他也不恼，淡声道：“这腿不听使唤，不如废了。”
她立刻从后方挤了出来站在他面前，只是头却压得极低，十分不愿与他扯上干系。
苏燕也是真的没想到，徐墨怀能厚颜无耻到了如此地步。他今日成婚，正妻尚在寝殿中候着，他却立刻出来找她，传出去名声都不要了吗？
苏燕心中一团乱麻，就听他说：“跟朕过来。”
等到徐墨怀带着苏燕走了，中宫的侍者们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有林馥得知后面色稍微僵硬了一下。
她知道徐墨怀待她没有真心，必定早有称心的女人了，哪知他竟厌恶自己到了如此地步，将自己的宠婢丢到了她的宫里，简直是存了心要羞辱她。
林馥初想觉得气闷，再反复回想便无所谓了。最好徐墨怀跟那宫婢走远些缠绵，只要不在她眼前一切都好，她也没那兴致去侍奉这样古怪的男人。
——
苏燕还是第一次瞧见徐墨怀身着冕服的模样，之前在殿中看过一次，只觉得这身衣服老气沉闷，还要顶着古怪的冕冠和通天带，穿上后兴许还有点滑稽。
然而等苏燕真的见识到了他穿上冕服的模样，也只能在心中感慨是自己狭隘了。
这身礼服并未因徐墨怀的年轻而显得古怪，反因他自身沉稳寡言的模样，让这身冕服更显威严庄重，垂下的十二旒掩住他阴郁的面容，却挡不住帝王睥睨天下的气势。
苏燕跟着徐墨怀去了寝殿，他微张开手臂，示意她为自己更衣。
她连蔽膝都不曾见过，哪里知道如何脱下这身冕服，只好自己去摸索着找系带。一番琢磨下，系带被她尝试着抽开，外裳先掉落在地。苏燕担心冕服脏了徐墨怀要责怪，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捡，方才被她抽开的大带也顺势掉落。
徐墨怀见她慌张无措害怕被责罚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而后亲自给苏燕演示了一遍衣裳的解法。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耐心温和过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婚的原因，此刻心情有些少见的不错。
苏燕面对他的无常，只觉得惶恐不安。
他约莫是兴致正好，脱下后又让苏燕帮他将这身冕服重新穿上，一边垂眸看她琢磨，一边自言自语似地说道：“人人都说朕是天命所归，可世上哪有天命，朕走过的路是用血肉铺就，得到越多，注定要承受越多，可朕不后悔……”
苏燕抬起脸，并未看到徐墨怀疯狂阴郁的眼神，而是无奈又低落的一张脸。
他捧着苏燕的脸笑了笑，如同端详什么心爱的珍宝，片刻后温柔地吻上去。
冰凉的旒珠拂过苏燕的脸，她面色涨红，微张着唇，舌尖被徐墨怀勾勒轻吮。一吻结束，她气息不稳地被他扶住往怀里按。
苏燕提醒道：“陛下已经成婚了。”
他有皇后了，不用再非她不可，皇后貌美又出身名门，比她不知好上多少倍。
“不必管她。”徐墨怀说完，将冕冠除去，带着她朝书房走去。
徐墨怀让她去书案前坐着，随后在书架中抽出一本书给她，自己则坐在书案前看起了折子。
“这册书不算晦涩，朕从前做过批注，若有看不懂的地方来尽管来问，倘若不问，等朕考察的时候你不会，便不怪朕教训你了。”
苏燕闻言便坐在他不远处自己看了起来，奈何前阵子她整日忙着干活，哪有时间去读书写字，好不容易学会的如今也都模模糊糊了。
徐墨怀大抵是有些高估她，丢给她一本满是生字的书，苏燕半猜半想，看得一头雾水，侧目看了眼徐墨怀专注的模样，哪里敢去打扰他。
不知过了多久，苏燕还停在第一页，对着一句苦思冥想。徐墨怀在她头顶突然出声：“哪一句？”
她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手上的书都掉到了地上。
徐墨怀将书捡起来，又问了一遍。“看到哪一句了？”
苏燕犹豫地指出来，担心被他奚落。徐墨怀面无表情，俯身将她捞起来抱到怀里，随后带着她一起坐在书案前。
如同一个抱小孩的姿势，苏燕被徐墨怀抱在怀里看书，他指着那行字给她解释。“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意味上天赐予，倘若你不肯接受，日后便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徐墨怀的语气又轻又慢，解释完后问她：“还有哪一处不懂？”
苏燕在他怀里坐如针毡，害怕此事传到了皇后耳中，少不了要受到责罚，忍不住又提醒道：“皇后还在等着，陛下不去看看吗？”
徐墨怀沉默片刻，手移到衣裙上微微一按，苏燕红着脸闷哼一声，紧紧并着腿往后缩。
“你一个奴婢，还有心思去操心旁人的事。”他有些刻薄地说着，手上的动作也半点不含糊。
苏燕扒着书案要起身，徐墨怀直接将书案上的东西扫落在地，将苏燕一把按了上去。
她急忙认错：“陛下恕罪，奴婢知错了，陛下……唔！”
徐墨怀不理会她的求饶，在苏燕乱扑腾的时候顺势抬起了她的腿抵进去。
衣袂覆盖，相互交叠，苏燕薄衫挂在腰间，胸脯被碾得发疼。
她扶着书案，腕间的玉镯一下又一下的磕着边沿，发出时轻时重的声响，与苏燕含糊不清的喘息求饶声夹杂在一起。
等到徐墨怀抽身离去，苏燕浑身酸软地跪在地上找自己被踩在脚下的衣裳，徐墨怀却突然又从后将她拉住。
苏燕一惊，爬起来就要走，被他轻易地拖了回去。
十二章纹被压在苏燕身下，在不断地起伏中被碾出折痕，沾染上属于他们的气息。
烛火映出墙壁上如同波涛一般起伏交叠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分开。、
徐墨怀身上汗涔涔的，苏燕也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般，发丝湿透贴在鬓边。他跪坐在苏燕身前，在苏燕又要挣扎的时候按住她。“别乱动，先擦干净。”
苏燕面上滚烫，不敢看冕服上被沾染的污渍，咬牙道：“我要回去。”
徐墨怀瞥她一眼，淡声道：“朕会送你回去，急什么。”

第44章
苏燕在中宫依旧是个做洒扫的宫婢,那些点香磨墨为皇后梳妆的精细活儿轮不上她。
苏燕觉得也算不错，清宁宫不过是打扫些灰尘落叶，洗一洗衣裳搬一些物件，比起在青環苑日日伺候些牲畜要好得多。至少不用每日帮着搬腥气冲天的一大桶生肉,更不用去打扫那些带着恶臭的粪便。
最重要的是不用在林馥面前整日晃,不必惹得林馥心烦。
入冬后,殿内烧起了银碳，里屋暖烘烘的，庭中却寒风刺骨。苏燕在扫庭院,一双手冻得发红。往年苏燕每到冬日里，都难以避免要生出冻疮，手指红肿开裂是常有的事,今年多半也要这样了。
林馥看着庭中里正在勤快干活的苏燕，很难将这个宫婢和徐墨怀的心头好联系起来。
以她来看,眼前的宫女除了有几分姿色以外，并没有其他出奇的地方,也不像是个有才识的，也不知徐墨怀特意宠幸这样一个人，又非要安插在她宫里,是不是存了心要羞辱她。
林馥进宫两日,除了大婚当日见过徐墨怀以外，二人再没有任何交集。
过了一会儿,见苏燕冷得缩了缩脖子,站在原地跺脚搓手,林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燕回头看了看四周,才确定林馥真的是在和她说话,忐忑地低着头应了。“我叫苏燕。”
此话一出，连林馥身边的宫人都皱眉了。按道理来讲，苏燕回皇后的话，该自称奴婢才是。
苏燕没那么多讲究，在徐墨怀面前也自称“我”，并不知道在旁人面前这样是不行的。
林馥看苏燕神情惶惶，不像是故意要挑衅，倒像是真的不懂规矩，便也不跟她计较，说道：“苏燕，那我便唤你燕娘吧，殿外冷，你先进来。”
苏燕心中不安，怕林馥是要对她兴师问罪，然而想到林照，又觉得这位皇后应当也是个讲理的好人，不会对她做什么，忧虑稍微散去一点。
林馥的确没想对苏燕做什么，归根结底，苏燕一个小小的宫婢，还不是徐墨怀让她怎么做，她都只好照办，何必要迁怒与她。
苏燕进了内殿，浑身跟着暖和了起来，方才冻过的手指泛着细细密密的痛痒，仿佛有几千只蚂蚁在咬她。
“我……本宫见过你”，林馥在心中回想起。“你当时推了安乐公主，她吵着要责罚你。”
以徐墨怀对徐晚音的放纵，她以为这样一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早该被处死了，谁知却是在自己的宫中见到了她，可想而知，徐墨怀是有几分将她放在心上的。
可若当真如此，又为何让她做一个宫婢，每日做这样劳累的粗活。
林馥也不知道徐墨怀是什么意思，只好试探道:“你若愿意，本宫可以向陛下举荐你，给你一个位份。”
她与徐墨怀才成婚，此时他想往后宫添人实在是说不过去，可人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便比较合情合理。若徐墨怀是这样想的，她做个人情也无妨。
哪知林馥说完这番话，苏燕的脸色立刻就白了，慌忙摇头道:“皇后娘娘抬举我了，我身份低微，万不能侍奉陛下……”
林馥心中不解，正想再问，就见苏燕掩在袖下若隐若现的手指红得不正常。
“你的手上可是有伤？”林馥问了一句，苏燕下意识一缩，将手藏得严严实实。
见她做出这样的反应，林馥有些不满，皱眉道：“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不会苛待你，若是受了伤尽管说便是，让陛下知道了，他难免要追究我的过错。”
大抵出身优越的人看着就是与常人不同，即便是言行举止间的细微差错，便能轻而易举将他们与真正的寒门割裂开。
林馥便是这样的人，仅仅是一个抬眉，一声叹息，都带着点矜贵清高在。
苏燕被徐墨怀打压，整日去侍奉人，已经渐渐地习惯了低头认错，习惯了如何忍耐和侍奉主子。即便她穿上和林馥一样的华贵衣裙，学着她的模样写字调香，终究不过是沐猴而冠，只能越发清晰她们之间的天壤之别。
苏燕也是个女子，且与林馥年纪相仿，却与林馥的大婚之日与她的夫君缠绵欢好，换做任何一个有脾性的人，都要将此视作是奇耻大辱，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然而林馥这两日只是无视她，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此刻又因她的伤而温声询问。苏燕心中满是羞愧，在林馥面前愈发感到无地自容。
犹豫片刻，苏燕说道：“不过是一些冻伤，每年都要如此，不打紧的。”
林馥听她说是冻伤，心中更好奇了。如此来看，苏燕的确是一个常年劳作的婢女，为何又会与徐墨怀有牵扯，短短几月便从青環苑接到了宫里，皇室极为看重门第，非望族名门出身连做妾都要瞧不上眼，何况是区区一个奴婢。
“给本宫看一眼。”
苏燕伸出手给她看，林馥走近，手掌托着苏燕的手仔细打量，触碰间能感受到一层粗糙的茧子，以及她手上的划痕与干裂的伤口。
苏燕面色一红，浑身都僵硬了起来。林馥的手当真称得上是纤纤柔夷，白而细腻的肌肤，与苏燕红肿干裂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
林馥瞧了一眼，才发现这手比她院子里婆妇还不如，即便林拾常年习武练剑，也没有磋磨成这样的。
“你的手怎么伤成这副模样？”
苏燕猜想林馥从前是没见过真正的农人，她这双手还算好的，那些劳作几十年的人，手上的裂口甚至要用布条包着，免得泥巴都积进去。
“我家里清贫，小时候种地采药，时间久了都是这样。”冬日里也难免要碰凉水，没有炭火没有暖炉，冻得手脚生疮并不是稀罕事。阿娘去世后她都是硬熬过来，直到年纪大了懂得照料自己，这伤才慢慢好起来。
林馥更好奇了，徐墨怀究竟是从哪儿寻来苏燕的。他一个皇室出身的人，骨子里没有不轻蔑庶人的道理，如何能接受这样一个女人上他的床榻。
苏燕能感受到林馥好奇的打量，并没有将自己的事全盘托出，好在林馥也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几句后便说道：“本宫让人拿些药给你吧。”
苏燕受宠若惊地跪谢，林馥挥挥手，说道：“无事，你出去吧。”
起初她还有些忧心苏燕会不会是个麻烦，此刻却觉得有些同情。分明在青環苑的时候她还锦衣华服地跟人打双陆，如今竟沦落到在中宫洗衣扫地，连一个低等位份都没有，反而要做最下等的粗活，想必在徐墨怀眼里，也不过是当个消遣，刻意丢来给她找不痛快的。
——
苏燕的屋子很小，只有她自己住着。夜里擦洗过后，她点了盏昏黄的油灯，就着微弱的光线给自己上药，桌上铺着几张练字的纸。
徐墨怀虽处处逼迫她羞辱她，却唯独在读书识字上不会苛待，多半是嫌弃她大字不识言行粗鄙。
苏燕望着那瓶药膏，心中对林馥的愧疚愈发深刻。
她已经受了这么多教训，逃出徐墨怀掌控的那一日遥遥无期，她难道真的要一辈子这样下去吗？也许她顺从了，徐墨怀会待她稍微好些，封她一个宝林御女当当，也算让她过一过好日子了。
再不知死活地顶撞他，万一哪日他又发起疯来将她打死，当真是求饶都来不及。
苏燕想起白日里林馥的那双手，又白又娇嫩，一看便是让人伺候的，再反观她自己，倘若徐墨怀不放过她，难道她就要一辈子当个奴婢侍候人吗？分明她曾梦寐以求的好日子，离她已经是咫尺之遥了，为何还要自讨苦吃？
就在她迷茫的时候，徐墨怀来了中宫，进皇后的寝殿不过片刻，很快便出来了，随后便让人带着他来到苏燕的住处。
苏燕惴惴不安地坐在床榻上，给徐墨怀腾出了房间中唯一的凳子。
他扫了一眼，没有坐过去，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才停留在她身上。
“皇后让人拿了伤药给你。”
苏燕点了点头，又怕他误解林馥，便主动说：“是皇后娘娘好心，见我手上有伤才给我拿药，并未苛待过我……”
“你手上有伤？”他目光中有一丝愕然，随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苏燕却因他的反应，心头猛地震一下，身子莫名发冷，面上的不安也渐渐成为了讽刺。
她也是恍然才发现，原来徐墨怀不知道她手上有伤。
苏燕知道自己不该开口说徐墨怀不爱听的话，可她实在有些忍不住，只为这永远低人一等的处境，只为她付出真心却被践踏。
“陛下竟从未注意过吗？”
她的嗓音微哑着，语气却十分冷静克制。“陛下与我朝夕相处了半年，我为陛下做了这样多，无论是洗衣做饭，还是上药搀扶，能做的我都做了。冬天我的手上都是伤，陛下竟从不曾在意过。那么长的时间里，陛下有将我当做人看待吗？”
有那么多人关心过她手上的伤，无论是一同干活的婢女，还是白日里的皇后娘娘，他们也才与她相处不过数日，唯独徐墨怀不在意她的伤，更不在意她的感受。
似乎在他眼里，像她这样卑贱的人无论怎么被羞辱，都不会感到伤心难过，似乎她活着便不需要自尊自爱。
徐墨怀神情复杂地听完这番话，诡异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燕猜想，他也许又要让她罚跪，又或者让她挨板子，总之是不会教她好过的。虽然下场不好，但说出自己的心意，还是让她心中的郁结稍微消散了一下，至少能短暂地畅快一会儿。
然而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冷硬地说：“朕改日再来看你。”
徐墨怀步履匆匆地离开，似乎是愤怒导致，他的衣角因走得太快如同雪浪翻飞，可他的背影又像是落荒而逃。
第二日，尚药局送来了御用的伤药，一瓶价值千金。
林馥倚在炉火边看书，苏燕搬着一筐新碳进去，她便戏谑地问道：“昨日陛下走得那样匆忙，难不成是被你给气成这副模样的，传出去都要说本宫与陛下成婚三日便帝后不和了。”
苏燕尴尬到不知所措，只好认错道：“请皇后娘娘恕罪。”
“瞧着你也是怪可怜的，与本宫赔什么罪呢。”林馥每次提起徐墨怀，苏燕都是神情畏惧中带着一丝厌烦，想必也被他折磨得不轻。在她年纪尚轻时便听过一个传闻，说是徐墨怀在情事上暴虐不堪，曾活生生打死了一个侍妾，为了不损害他太子的好名声，这才有了不近女色的说法，她一直深信不疑，还猜测他背地里必定是美人不断。
现在看看苏燕，兴许这传闻是真的呢。
苏燕抱着一筐银碳也不知道该不该放下，便听殿外侍者来禀告，说是安乐公主求见。

第45章
苏燕如今一听到公主这两个字便浑身不适,初见便被徐晚音莫名其妙地辱骂责打，紧接着又因她气疯了徐墨怀，反让她面临后果。
林馥听说徐晚音来找她，心中也是有一丝隐隐的不耐烦的。她也没想到自己都入宫了,徐晚音竟还和从前一样,倘若有什么事便想来找她商议,尤其是与林照有关的。
林馥叹了口气，
说道：“燕娘，你先出去吧,这几日歇着，不用再碰生水了。”
苏燕谢过以后抱着炭筐往外走，头压得低低的,只盼着徐晚音不要将她认出来。
徐晚音的步子也很快，从苏燕身边经过的时候,如云的衣袖带起一阵浅淡香风。
苏燕尚未走出殿门，先一步听到了徐晚音慌乱无措地求助：“阿馥,你帮我找皇兄说句话吧……”
苏燕也记不清徐晚音在殿内留了多久，只是等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哭到了红肿。
大概是神情真的恍惚,连苏燕从她身旁经过都没有注意到。
徐晚音离开,她才松了一口气，就听林馥又唤她进去。
苏燕走进殿内,林馥正满面愁容,见她来了,便说：“本宫有件事交代你。”
“娘娘请说。”
“公主与驸马之间似乎是生了点误会,如今驸马与她大吵一架,坚持要和离,公主前些又日子惹怒了陛下，不敢到他面前去，想请本宫替她传个话。”林馥面上很是为难，徐晚音不愿意去见徐墨怀，难道她就愿意了吗？
她说：“可本宫也不常见到陛下，燕娘既得圣宠，便顺带将此事说给他。”
“公主怎么了？”苏燕没忍住问了一句。
林馥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答道：“她去上香祈福，不知为何与驸马的一个友人撞上了，两人不知怎得起了冲突，听她说那个女子的手毁了，如今还命悬一线地躺着。驸马与她大吵一架，还想毁了自己的手去给那位友人赔罪，如今事情闹到了，驸马冒着大不韪也要与陛下求个和离。”
以徐墨怀的性子，会将林照冷嘲热讽几句，却不会反对和离一事，然而徐晚音不肯，她坚持自己不曾害过宋箬，对于这样的污蔑无法忍受，林家人又都当她骄纵跋扈不说真话，徐晚音孤立无援，只能求助于徐墨怀了。
林馥实则也不大愿意理会这些琐事，虽然长辈没有明说，她也能从林照和阿耶的态度中看出来，宋箬与林家的干系并没有那么简单，也不是徐晚音闹一闹便能了解的。稍有威望的士族中人皆以纳妾为耻，林照也不例外，何况是一个名不正言不正的外室。无论是什么样的事，她都不想再去管。
苏燕猜测林照那友人必定是位女子，换做徐晚音因为骄纵而毁了别人的手，她真是一点都不觉着奇怪。
虽不大情愿替徐晚音传话，可眼前人毕竟是皇后，苏燕还是点了点头应下。
午后不久她便奉林馥的吩咐，端着一盅汤找了个由头去拜见徐墨怀。
此刻她心中烦躁并不比林馥少，她昨日气走了徐墨怀，今日主动送上门，万一他火气还未消，又要变着法子折腾她怎么办。
苏燕正纠结不安，忽然被一只胳膊拦住去路。
她疑惑地回过头，对上了李骋一张笑盈盈的脸。
“陛下都成婚了，怎得还不肯赐你一个位份？”李骋没有穿官服，身上是一件厚实的圆领袍，领口露出点毛边，也不知是什么野物的毛，一看便暖和。
见苏燕盯着他的衣裳看，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说道：“我自己猎的狐狸，毛色好看得很。”
苏燕收回目光，任他如何说也不搭理了。
她现在算是明白节度使和太尉是什么官了，总之就是跺跺脚大靖江山要晃动的地步，李骋出身这样好，招惹了她转身便走，倒霉的却只剩她自己。
李骋不肯罢休，问她：“你在何处服侍，我再去和陛下讨一次，兴许他便松口答应了。”
“郎君还是放过我吧”，苏燕已经开始不耐烦了。“郎君身份尊贵，我一个奴婢高攀不起，陛下还要当我是心思不纯，蓄意勾引你呢。”
李骋的脸色也没能一直好下去，苏燕一番拒绝后，他冷嗤一声，说道：“你在宫中只能当个婢女，与我回去我还好歹给你一个位份，且能连带着将你的奴籍给脱了。你不过一个婢女，陛下稀罕你做什么，兴许我好好说上两句他便应了。”
李骋听阿耶说过这位新帝的性子，多疑自负不肯轻信于人，当初联合秦王背叛造反的人下场一个比一个凄惨，大抵这样的人对待人与物都有着极强的掌控欲，不肯被任何人染指觊觎，即便只是一个不打紧的宫婢。
李骋想起苏燕跟人私逃那回事，猜想她多半也被教训得不轻，能活着已经是徐墨怀仁慈了，换做是他，自己的宠妾跟人跑了，他会将两人一起活剐示众。
李骋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苏燕脸色涨红，手上一抖，托盘险些没端稳。她立刻羞愤地盯着李骋，小声骂道：“下流的腌臜货……”
他被骂了也不在意，反而因苏燕满脸通红而笑得乱颤，问道：“你跟我试上一试便知道了，我话里绝对不掺假……”
要不是这汤还得端给徐墨怀，她现在就想将汤浇在李骋头上。
“不要脸的，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快些死。”
当真是只管自己快活的男人，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苏燕脚步走得愈发快，只想将他甩在身后，李骋还想再戏弄她几句，就被后方的太尉给喊住了。
“云驹！给我站住，不像话！”
李骋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稍收敛了些，对苏燕说道：“云驹是我的小名，后方那位穿紫袍的人是我祖父。”
苏燕不管，自顾自地走了。
等她到紫宸殿求见的时候，徐墨怀正在处理政务，没有分神理会她。苏燕的手臂酸软疼痛，只想快些找个人把托盘接过去。薛奉瞧见了，让一旁的侍者接过汤，吩咐道：“拿去倒了。”
苏燕心中一惊，问道：“好好的汤为何要倒了？”
薛奉面无表情地说：“陛下不吃外人送来的东西。”
“这是皇后送来的汤。”皇后是徐墨怀的正妻，怎么能算外人，徐墨怀是经常被人毒害不成，多疑到了这种地步？
薛奉还是没有反应，苏燕皱着眉不情愿地说：“那汤炖得多好，多少肉一起炖的……倒了多可惜。”
她这语气颇为低落，薛奉顿了顿，想起她是个出身贫苦的，索性道：“陛下处理完政务还有一会儿，你觉得可惜便将汤喝了吧。”
“陛下不会责怪？”苏燕问他。
薛奉看着苏燕跃跃欲试的一张脸，点头道：“陛下不会责怪你。”
得了薛奉的话，苏燕也没了什么顾忌，端着汤寻了个不惹眼的位置坐下。
不等她开始喝，李骋便随着太尉来拜见徐墨怀。大概是苏燕坐在石阶上喝汤的模样实在和这辉煌威严的紫宸殿格格不入，李骋第一眼便看到了她，好奇道：“你怎得还自己把汤喝了？”
苏燕没理他，将头撇过去，李骋没好气道：“你这婢子也是不知好歹。”
这话苏燕听腻了，端着汤想去找薛奉解决，太尉便先走过来，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处，恶狠狠道：“再不规矩就给我滚回蓟州。”
李骋终于安分下来，紧接着书房的门一开，两个紫袍的朝臣走出来，与李太尉行过礼后才离开，紧接着徐墨怀缓缓现身，目光轻轻一扫，似是无意地落在了苏燕身上，而后微眯着眸子，似笑非笑地说：“朕正与孙尚书说着，李太尉便来了。”
李骋跟随祖父行过礼后，还当着徐墨怀的面回头看了眼苏燕。
徐墨怀的语气轻飘飘的，就像一把冷刀子悬在苏燕头顶。
“怎么？李家的郎君还对朕的婢女念念不忘吗？”
李骋正想开口讨要，被太尉狠狠掐了把腰，紧接着强行替他答道：“鬼迷心窍的毛头小子，还请陛下不与他一般见识。”
说完后他还恶狠狠地瞪了李骋一眼，终于让他闭了嘴。
徐墨怀的手渐渐松了，而后瞥了眼苏燕的位置，说道：“小事而已，太尉不必挂怀，只是这婢女如今是皇后的心腹，颇得她意中，只怕朕不好应允。”
他说着，还真的露出一副苦恼又无奈的神情。
苏燕看得火大，好在李骋没有不知死活地继续缠着。徐墨怀说：“朕有话与皇后交代，先去书房候着吧。”
徐墨怀说完，苏燕便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浑身紧绷着不敢动，手里的汤也不知该不该放下。
“你在此处喝汤？”徐墨怀阴着脸问她。
苏燕想着自己可能给他丢脸了，忙说：“我现在就走。”
他盯了她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似乎是想要发火又强忍着。
“罢了，殿外风凉，自己进去喝。”

第46章
徐墨怀突然变得好说话,苏燕还有些受宠若惊。
殿内一阵暖香，炭盆里的火已经熄灭，热度却没有降下去。等苏燕进了寝殿,很快就有宫人送来了热水暖炉。虽然此刻她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宫婢衣裳,但紫宸殿的侍者们都知道,苏燕与他们始终是不同的。
苏燕喝完一整盅汤,身子也暖和了起来，徐墨怀议完事回到寝殿，看到她坐在书案前昏昏欲睡,出声道：“你若是想睡,去榻上躺着,莫要占着朕的书案。”
苏燕听到他的声音立刻便清醒了，摇着脑袋说自己不困。
她想起皇后交给她的正事，说道：“我还有话要和陛下说。”
“若是与公主有关，朕已经知道了,不必再说。与其替人传话,不如好好想你冒犯朕的事该如何让朕宽恕。”
苏燕不敢相信，公主才进宫,徐墨怀怎么就知道了。“公主的事,陛下当真都知道？”
徐墨怀的表情有些不耐。“朕骗你做什么，她是个蠢的,没了林照不能活,你离她远些。“
苏燕心想,她可真是求着离徐晚音远点，不仅是徐晚音,她见到姓徐的都想避着走。
想起方才的事,徐墨怀讽刺道：“燕娘,你看人的眼光实在不好，上一次是周胥，这一回是李骋，你以为他是什么好货色不成？”
她的确眼光不好，若眼光好也不至于给自己捡了个仇人回去。
苏燕被他说的也没个好脸色，闷声道：“李骋拿五百两保全了我，就算他不是好货色，也待我有几分恩情。”
徐墨怀面上的嘲讽更深了，似乎在笑她愚蠢。
“你还真是什么鬼话都信，李骋肯赎你，不过是因为他知道这五百两会一分不少的被抬回太尉府，还能空手给你捞一个美妾回去。山匪当晚便被五百兵马剿灭，一个活人都不剩，只有你还自以为欠了他恩情。”
苏燕听完后已经不像说话了，真是自从出了村子，见识到的人一个比一个富贵，却没见着几个好心。
“既然无事，我就先回去了，皇后还等着。”苏燕起身行礼，拿起空了的汤盅便要走。
他见不得苏燕满口皇后皇后。“你究竟是谁的人，管皇后的吩咐做什么？”、
苏燕本就心中有气，如今被他一说，愈发的不满：“陛下将我送到中宫，让我成了皇后的奴婢，何必还要问我是谁的人。”
她如今处在这样两难的境地中，都是徐墨怀一手促成，是他自私自利，只求自己快活，既羞辱了皇后，又保全了自己的名声，却从未想过她是什么感受。
苏燕含了报复的心思，说道：“陛下不愿与皇后同房，是不愿还是不行？日后后宫佳丽三千，莫不是陛下都看不上，只能偷偷摸摸跟我一个奴婢好。”
徐墨怀半点都不生气，只冷笑道：“你倒是高看自己。”
他紧接便脱下外袍，慢悠悠地说：“任你如何说，朕也不会放过你。即便朕死了，也得带着你一起走。”
苏燕一阵恶寒，心里已经将他骂了个遍。
“过来给朕宽衣。”
苏燕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挣扎道：“皇后还在等着，陛下这样于理不合。”
徐墨怀停住脚步，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面带威胁道：“朕怎么做都合适，你只需想着朕，念着朕，旁人皆不用管。”
苏燕如同要上刑场，苦着脸步子沉重地走过去，下一刻腰便被人搂住了，徐墨怀倾身吻她。
缠绵至极的时候，徐墨怀的手覆在苏燕的手上，而后将她的手指分开，与她十指交错。他的手指纤长秀美，如玉刻的一般好看，而苏燕的手红肿皲裂，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
他手上没有用力，不至于让苏燕感到疼痛，压在苏燕身上动作的时候，又分过神去吻在她肩颈，目光却不肯再落在那双手上了。
苏燕身上每一处都在提醒着他们之间的差距，人当然有贵贱之分，苏燕是地上的草芥，他是天上的云霞。
苏燕的身份不配站在他身边，他不能让自己沉迷任何可能软弱心智的东西，包括这样一个女人。
徐墨怀的想法从未改变，却又忍不住对自己说，如果苏燕乖巧一些，他也愿意待她再好一点。
苏燕只是去紫宸殿送汤，回到中宫的时候却已经过了两个时辰，衣服也换了一身新的。皇后与侍者都能猜到内情，没并没有过问。
林馥召了苏燕到殿内，问她：“公主的事陛下知道了吗？”
苏燕如实答道：“陛下已经知道了，他不让人再提，似乎是不想插手。”
也就是说，徐墨怀这次是铁了心不管徐晚音，林照要是真的休了徐晚音，徐墨怀不拍手叫好就算留情了。
林馥卧在炉火边，抱了只狸花猫看书，轻轻一瞥，便看到了苏燕脖颈上的红痕，心中突然觉得烦躁不堪。
徐墨怀再如何不喜欢她，日后总要与与她同房，总不能一辈子都跟着一个奴婢厮混。何况如今后位已定，明年还会有新的妃嫔入宫，以男人的德行，送到嘴边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林馥见苏燕恭顺地站着，问她：“陛下想要何时给你抬位份？”
虽说身份卑贱了些，只能赐一个最低的位份，也总比一直做奴婢来得好。
“陛下并未提及此事”，苏燕想了想，又说：“我还是奴籍，约莫是不行的。”
林馥讶异道：“陛下竟留着你的奴籍不曾除去？”
世上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人，占了人的身子，还半分好处不给，连贱籍都不肯给她抹去，难不成是瞧不上苏燕出身卑微，只等用到腻烦后便将她丢弃。
苏燕也没好说，她这奴籍就是徐墨怀强行给加上的，除了有意打压以为，也是不许她再乱跑。本朝的奴籍与贱籍没什么两样，倘若不能脱离，便世代为贱，连一份像样的活计都做不了，人人都能轻慢辱骂。倘若她离开徐墨怀，只会比她在马家村的时候更加艰难。
林馥看苏燕的目光便忍不住带着同情了，想了想，便说：“只要你不惹是生非，日后陛下若不再宠幸你，我便向他寻一个恩典恢复你的良籍。”
苏燕一直觉着有一日徐墨怀厌烦了她，一定会将她给除去。然而此刻听到林馥的话，仍是忍不住心中一暖，跪谢着说：“谢皇后娘娘。”
徐墨怀时常到中宫去，渐渐帝后情深便传开了。各世家不愿见到林馥得宠，纷纷寻来年龄适当的女子送入宫去。
不过一个冬日，后宫便多了六个女子，虽然人多了，却还是冷冷清清的，徐墨怀也不怎么到后宫来。
除去一妃一嫔，剩下的品阶并不高，徐墨怀始终未曾去留宿。不能给家族一个交代，有些人便急迫了起来，时常往皇后宫中跑，明里暗里劝她让陛下雨露均沾。
林馥听得只想冷笑，丝毫不理会她们在自己面前说胡话。只要徐墨怀不对林家出手，在外人面前给他们留足了颜面，背地里宠幸谁她都不在乎。
隔日苏燕给徐墨怀送汤，撞上了新入宫的赵美人，对方也是来送汤的，见到苏燕有些眼熟，便问：“你是哪个宫里的人，我好像见过。”
“奴婢是中宫的人。”
赵美人的脸立刻垮了下去，不悦道：“皇后每日清闲，竟还要托宫婢来送汤。”
她想了想蹙眉道：“你且在外候着，兴许陛下喝了我做的汤，没胃口再尝皇后的。”
苏燕想也不想便答应了，连紫宸殿的正门都没进，乖乖在外等着。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赵美人便红着眼从殿内出来，见到苏燕还站着，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还不快进去。”
薛奉见到是苏燕，并未拦她，说道：“陛下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徐墨怀正在处理公务，一旁的小桌上果真放了一盅汤。听到动静后，他没有看向苏燕，淡声道：“朕不喝。”
“那我喝了？”
“嗯。”徐墨怀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她坐得远一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虽说这汤是送给徐墨怀的，但他一次也没喝过，所以最后都进了她的肚子，林馥知道了此事，索性问她想喝什么，让厨子给她做喜欢的。
等苏燕将自己端来的汤喝干净了，眼神又去看赵美人送过来的那一份。
徐墨怀说道：“这份要拿去倒了。”
她犹豫片刻，小声道：“我喝得下。”
徐墨怀忍不住笑出来，正想说这份不能喝，见苏燕一直盯着，便生出一种看好戏的心思，说道：“那你将这份也喝了。”
总归是她自己要喝，最后出了什么事，也与他没什么干系，权当做让她长记性了。

第47章
徐墨怀将折子看完,这才注意到苏燕坐到了很远的位置。
他轻挑了下眉，问她：“离朕那么远做什么？”
苏燕脸色发红，表情有些古怪。“暖炉边太热了。”
徐墨怀索性放了书,杵着脑袋慵懒地看她,说道：“你前几日恨不得抱着暖炉睡，今日就嫌热了？”
她咬了咬唇,浑身上下都有种古怪感，像是很热,身子却分明还是凉的，如同被无数只蚂蚁咬过，泛着密密麻麻的痛痒，即便不强烈,也足够折磨人的了。
苏燕紧揪着衣裳，有种嫌它碍事，想立刻扯掉的冲动。
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颤着声问一边含笑的男人。“怎么回事？”
徐墨怀淡声道：“旁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接过，吃食一类尤其要留心,你也该长个记性了。”
苏燕睁大眼,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汤里有东西,你知道？”
徐墨怀没说话，苏燕身体中的燥热感此刻加剧了她的怒火，让她理智被烧得越来越干净,愤怒地吵嚷着，似乎这样能让她的不适感消散些。“你既知道，为何不提醒我一声,非要看着我喝下去？”
徐墨怀此刻闲散地坐着,更衬得苏燕面红耳赤十分古怪。
“是又如何。”
她听到这句,不禁将身子蜷起，抱着膝盖硬忍着。徐墨怀越是想折腾她，她就越不能如他的意。嘴上说着待她好，却处处要欺辱她，打压她，只为了教她听话服软，苏燕训狗都不会这样。
苏燕也是从前在药铺帮工才听说过这种助兴药，只是他那药铺偏僻，东西少得可怜，自然只听过没见过。哪里想到有一日自己会中招。
徐墨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调笑道：“你若求朕几句，朕便帮你。”
赵美人多少还算有分寸，没有放什么太过的东西，苏燕虽浑身不适，却也没有失去理智贴上去的地步，何况徐墨怀如此说了，分明就是存心折腾她。
苏燕气愤至极，自然不可能如他的愿。恼火地瞪了他一眼，脱了外边一层夹袄便往殿外走。
徐墨怀的脸色霎时间就冷了下去，看着她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她有些畏惧，又不肯轻易去求他，索性在外殿外迎着冷风坐着，虽被冻到瑟瑟发抖，却也真的压制了体内的燥热。
等苏燕坐了小半个时辰后，身体已经彻底平复，只是脸色被冻得苍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进去。其他宫人见苏燕大冷天衣着单薄的坐在石阶上，还以为她又被徐墨怀责罚了，心中还有些同情。
她犹豫着想进去将衣服穿上，又顾忌到方才拂了徐墨怀的面子，没有让他如意，此刻出现在他面前必定是讨不着好的。
苏燕在殿门前踌躇片刻，还是选择强忍着冷走回去。
反正已经冻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薛奉看到苏燕转身走了，进去禀告徐墨怀，他听完后面色阴沉到可怖，手上的笔都要被捏断了。
“用不用将苏娘子带回来。”
徐墨怀没好气地说：“让她滚，省得碍朕的眼。”
薛奉应了句是，准备出去的时候，徐墨怀又出声道：“让她把衣裳带走。”
——
那碗汤过后，宫中便传闻说赵美人得宠了，徐墨怀命人送汤给她，连着送了好几日。
若不是苏燕去问过薛奉得知其中内情，怕不是也要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徐墨怀真的是看中了赵美人。
当日汤里的东西本无伤大雅，除了宫里，偶尔有权贵在房事上也会用于助兴，可徐墨怀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不管赵美人是什么心思，都的的确确将他给得罪了。
于是他让人拿了猛药混进汤里，派人看着赵美人喝干净。即便赵美人喝过一次便知道里面是什么，也绝不敢不喝。不过三日，便哭着要找徐墨怀求饶。等着汤喝满立刻一个月，人也被摧残得没了形状，似疯似癫每日将自己缩在屋子里，饭菜里见到汤就要掀桌子。
即便再得宠，也没有只送汤不临幸，一送就是一个月的道理，加上赵美人一副遭了折磨的模样，渐渐地也没人敢说这是恩宠了。
苏燕自那次以后，也鲜少再被叫去紫宸殿。林馥惊讶她不识字，偶尔闲着无趣还会教她。
长安的初雪来得有些晚，却在一夜之间让天地都成了白茫茫一片。
赵美人疯疯癫癫的，林馥作为皇后多少要照看一下，便命苏燕去送些衣裳和头面，顺带看看有没有宫人轻慢赵美人。
苏燕一早便裹上厚实的冬衣，跟着其他两个宫女去看望赵美人。地上的雪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从前真是恨极了下雪，冻得她夜里睡不着，从来没有心思好好欣赏，也是到了长安才知道，原来雪景也是这么值得一看的。
赵美人不得宠，从前的宫人便想着另寻新主，有些宫里的老人会被塞过来服侍她。苏燕去到院子里的时候，两个宫女正在说话，院子里的雪还没有扫。
苏燕带着人出现，她们立刻住了嘴，神情慌张地看了她们几眼。
依照林馥的吩咐，苏燕将东西亲自送到了赵美人面前，也见到了这位被徐墨怀用阴损的法子给折磨到神志不清的可怜人。
她倒是没有如外人所说的那样疯癫，只是神情惊慌，听到开门声便尖声叫道：“是谁？”
苏燕出声道：“奴婢是皇后宫中的人，前来看望美人。”
赵美人盯着苏燕看了一会儿，立刻便认出了她，似乎是引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苦着脸没说话，只肯让苏燕一个人进去。
两个宫婢去帮着扫雪，苏燕将东西呈给赵美人。
她面容枯槁，神情悲苦，说道：“我记得你，当时你也去送了汤。”
“我就是太急了，一心想得宠，忘记了陛下原是个这样可怕的人……”
苏燕听赵美人这样说，终于确定她是真的疯了。
赵美人担惊受怕，唯恐徐墨怀再派人来折腾。这宫里没有人搭理她，家中人当她是弃子，已经不管她了。终于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她就像是疯了一样，一股脑将她从几个宫女口中听来的话告诉她。
“她们说王皇后和长公主都是陛下杀的，小皇子也被陛下除去了，谁亲近陛下，谁就死得快。”赵美人的表情显得十分紧张，然而她还是固执地向苏燕分享自己听到的秘密。“必定是王皇后跟人私通生了陛下，所以他才会杀了这么多人……”
赵美人碎碎念叨着：“他什么人都杀，必定还要来折磨我，别看皇后现在得宠，日后小心陛下将她也杀了……”
苏燕听得心惊肉跳，劝说道：“这话以后别再和旁人说了。”
赵美人闷闷不乐道：“总归陛下也不会放过我了，与你说了你还能告诉他不成。陛下阴险毒辣，届时连你一起杀了灭口。”
苏燕连说了几个是，起身匆匆要走，赵美人拉住她说：“你记得来看看我。”
她敷衍地应了，等出去的时候两个侍奉赵美人的宫人表情都不大对，见苏燕出来，立刻迎上来，小声提醒道：“赵美人说的胡话，你可千万得忘干净了，莫要说出去，她疯疯癫癫的见人便胡说八道，传到陛下耳朵里咱们都得死。”
苏燕白了她们一眼，说道：“这种事你们还敢说给赵美人听。”
对方讷讷道：“我们就是洗衣裳的时候随口说了两句，谁知道叫她听见了，现在都不敢让她出去。”
“我不会说的。”苏燕现在心跳得很快，脑子里同样是一团乱麻。

第48章
这次的初雪来得又急又久,连着下了几日都不曾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走路都比往日慢上许多。
苏燕再次被人从中宫叫走，还以为徐墨怀又有什么吩咐了,却被人带着七歪八绕地走到了偏僻的宫苑，那处是荒废的后妃居所,从前生过大火。许久不曾修葺,墙上都长了杂草，如今被雪掩盖着更显凄凉。
苏燕甫一走近,便听到了微弱的哀叫声，像是一群动物濒死前的悲鸣。
她停住脚步，不肯再往前走,神情警惕地望着那名领路的侍者。对方镇静道：“苏娘子，这是陛下的吩咐。”
“陛下要要我做何事？”
“陛下只让苏娘子看着。”
“看什么？”
侍者不说话了，一双眼无奈地看着苏燕,似乎在求她别为难自己。
苏燕抿了抿唇,还是跟了上去,簌簌冷风中的哀叫声更清晰了。等看到雪地中一片刺目的猩红后，苏燕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肺里像扎了冰刀子似地疼，她连忙转过身不敢再看。身后被打到血肉模糊的人还在哀嚎不止，雪地中发出雪堆被摩擦的声音。
“救命,救救我……奴婢知错了……”
棍棒打在身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打得几个宫人口吐鲜血,每一声呼叫都要呛出几口血沫子。
地上一片苍凉的白都被血染得猩红，苏燕柳绿的衣裙站在其中,像是凌冽冬日中残存的一抹春意,在这冰天雪地的映衬下显得脆弱渺小。
“苏娘子请转身,陛下吩咐了我们，要让你亲眼看着。”他们冷漠地说着，对眼前的惨状没有多少反应。
苏燕从血肉模糊的几张脸上认出了赵美人，以及她院子里的两个宫人。不久前还鲜活地站在她眼前的人，此刻血水融进了雪地，被打到奄奄一息。
徐墨怀阴险多疑，对她牢牢掌控，竟连她每一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过哪些人，都无一例外地被记录下来向他禀告。
意识到这一切后，苏燕感到这寒意如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到了脏腑，让她全身都在发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陛下是什么意思？”
“陛下吩咐了，这是给苏娘子的警告。”
警告什么？苏燕脑子里茫然地想着。
赵美人的嗓子叫哑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棍棒落到身上的时候会微微动一下，最后整张脸埋在雪里，已经彻底不动了，像一块死肉般任由他们打下去。
苏燕忍无可忍，牙齿都在打颤，厉声道：“没看到人都死了吗？”
行刑的人这才停了手，蹲下去探赵美人的鼻息，确定她是真的没气了，与同伴打了个招呼，便一同拖着赵美人的脚腕将她带走，雪地上蜿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路。
马家村有人过年杀猪宰羊，苏燕时常去帮忙，每当他们宰了牲畜放血的时候，她都不敢看，还要捂住耳朵避免听见凄厉的哀嚎声。那时候她就看着一帮人拖着羊抬着猪走，路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血水，冰凉的空气中泛着血腥味儿。
她没想到在宫里会见到这一幕，活生生的人死了，就被和牲畜一样拖走，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何况还是出身稍体面的赵美人。
苏燕按照吩咐，在雪地里看了一下午，哀嚎声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微弱，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打死，再被一个个拖走。
苏燕的身体已经冻僵，等到地上的尸体都被拖走，只剩下泛着一股血腥气的雪地的时候，她才拖着僵硬的步子转身离开，这次侍者没有再阻止了。
上一次徐墨怀因为先皇后和长公主的事发疯，这次同样是因为这些事而杀了人，仅仅是因为他们暗中非议了几句。
苏燕知道祸从口出这个道理，却没想到人命在这里竟这样不值钱，只要有权有势，就可以将人当猪狗对待。
她也听到了赵美人的话，徐墨怀不杀她，却要用这样的方式警告她，让她牢牢闭紧自己的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苏燕一路回了中宫，仍觉得身上沾染了一股散不尽的血气，她甚至有些自责地想，如果当日不是她去给赵美人送东西，是不是这些人便不用死了。
苏燕被这个念头折磨得良心不安，夜里迟迟不敢阖眼，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从噩梦中惊醒，分明是冬夜，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屋子里寂静无声，黑暗中叫人更觉得畏惧，苏燕想起了马六一家人，想起了周胥，还有今日死去的人，她越发觉得浑身发冷，就好像黑暗中有许多怨毒的眼睛在盯着她。
苏燕颤抖地掀开被子，摸索去将油灯点燃，等到屋子里亮起昏黄的光晕，她才慢慢安定下来，裹着被子不敢再睡。
赵美人的话不断在她脑海中回响，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挥散不去。
陛下阴险毒辣，届时连她一起杀了……
赵美人说的话半点不错。她知道的这样多，徐墨怀一旦厌烦了她，轻则灌她一碗哑药，重则将她活活打死，留在宫里无权无势，死了猪狗不如地被人拖走，随便挖个坑埋了，连上香的人都没有。
徐墨怀这样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情爱，他只在乎权势与地位，苏燕是他人生中不值一提的小乐趣，没了她也会有别人。
苏燕突然觉得自己前些天的动摇十分可笑，她竟真的妄想若徐墨怀愿意宠她，她就在宫里做个位份低的才人宝林，都比去种地放牛给人做奴婢好多了。
徐墨怀不把她当人看，这宫里的其他人也不会把她当人看，自她来到长安后，便被人安上了卑贱二字，日后那么多妃嫔美人，个个都瞧不起她，侮辱她的出身。
苏燕在村子里的时候能因为被辱骂嘲笑而去跟人打架，拿着棍棒石头打得他们头破血流，可到了这里，别人说她是个下贱的奴婢，她得磕头认错。
苏燕坐在榻上越想越悲凉，窗外的黑夜也像没有尽头似的，怎么都等不来天亮。
——
赵美人悄无声息地死了，宫中说她染了恶疾，也没有人敢质疑。赵美人的出身一般，在家中也不算得宠，死后连进宫过问的人都没有。
苏燕自那日后便病了，林馥为了显得自己没有苛待她，第一时间给她找了尚药局的医师来看病，药材也都用最好的给她熬着，苏燕被补得有些过，面色虽渐渐红润了起来，神情却依旧郁郁不乐的。
徐墨怀自然知道她病了，却没有过问，也不派人看一眼，总是忽晴忽雨，让人捉摸不透。
一直到宫里的年宴近了，按往年的规矩，皇室中人都要进宫齐聚一堂，当做一次家宴。徐墨怀是先帝的长子，皇子一共六人，除去徐墨怀和已逝世的三位皇子外，剩余两人都不大出色，被徐墨怀死死压制，毫无即位的可能。如今都被赐了封号，给个闲职每日吃喝玩乐也算潇洒。
苏燕是中宫的人，不用去跟着前后操劳，宫里的人在这一日可以告假回家，亦或是与同伴相聚一同过个年。苏燕没有这种机会，林馥走前给她们都发了赏钱，灶房里还留了热乎的饭菜。
另一边歌舞升平应当很热闹，说不准又有焰火可以看了。
苏燕端着碗坐在灶火前用饭，忍不住想到了马家村的张大夫，眼前又是一阵湿润。她说好了要给张大夫养老送终，也不知他老人家现在如何了。徐墨怀答应她给张大夫一份银钱，可她还是忍不住要愧疚，原本想好的，找到了家人就带着张大夫一起去投奔，结果现在倒好，连面儿也见不着。
等饭吃完了，苏燕坐在炉火边有些昏昏欲睡，同在中宫服侍的宫女唤了她一声。
“燕娘，皇后娘娘吩咐我去折几枝梅花放在寝殿，我顾着做旁的事给忘记了，路上太黑我有些怕，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苏燕应了一声，说道：“我再去加一件衣裳，你等等。”
梅苑离中宫有些远，苏燕提着灯笼跟她一起走，冷风吹在脸颊上如同刀割，她只好缩着脖子不让冷风漏进去。约莫是靠近宫宴的位置了，苏燕还真看见了焰火，宫女便说：“宫里每年这个时候都有焰火看，去观星台上风光最好，就是太冷了些。”
苏燕闷声道：“冻死人了，还是在被窝里睡着吧。”
两人小声说着话，走过回廊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杂乱的脚步声。没等苏燕看清是谁，便被人猛地撞上，手里的灯笼也掉到了地上，同伴见对方衣着不凡，只好先去将他扶起来。苏燕自己撑着爬起来。
男人先一步捡起了灯笼，没有递给苏燕，而是挑起灯笼去照她的脸。
“你是哪的宫女？”
对方一开口便是浑浊的酒气，
苏燕往后退了一小步，就听一旁的宫女先答道：”奴婢们是皇后的人。“
男人显然喝了酒，步子虚浮不稳，打量完苏燕的脸，又把灯笼提到另一人脸上看，直接将灯笼贴到了她们脸上。二人都绷着恭敬的表情敢怒不敢言。
就和挑货一般，两相对比下，他指了指苏燕，说道：“你跟我来。”
紧接着又指了指另一人：“你去跟皇后说，这个奴婢本王看中，待回府里了，改日必定亲自致谢。”
二人皆是愕然地看着他，面上也不禁带了点嫌恶，苏燕忍着不耐烦说道：“郎君喝醉了。”
“什么郎君，本王是先皇亲封的恒王，是王爷！”他醉了就，语调都偏得没边，还色心不死地去搂抱苏燕。
苏燕往后退，拉着同伴就要走，同伴放心不下，她便说：“理一个醉鬼做什么，明日清醒了，他自己都不晓得做了什么。”
苏燕才走几步，背后人又冲过来抱着她，嘴里嚷嚷着几句下流的胡话，苏燕听不下去，立刻反手挣脱，同伴也帮着苏燕去拉。
挣扎之间，好不容易将醉酒的恒王推开了，他还骂骂咧咧地扑上来，不知羞耻地撕扯苏燕的衣裳，在她身上胡乱的摸。大冬日里穿得厚实，哪里是他撕得开的，苏燕也气恼了，将他推到了一边，恒王没站稳朝边上倒去，脑袋直直地磕到了柱子上，发出一声哀嚎。
这处的动静终于引来了寻找恒王的侍者，一见眼前的场景，立刻冲着苏燕她们怒喝：“大胆奴婢，胆敢冒犯恒王，还不跪下！”
苏燕的同伴已经跪着了，她还愣着不知所措。
恒王捂着脑袋怪叫，两个侍者艰难地将他扶起来，不断地说着要处置苏燕的话，听闻她是皇后宫里的，又说：“陛下与皇后就在不远处，胆敢谋害恒王，你就等着陛下责罚吧！”

第49章
那侍者说到做到,当真压着苏燕她们去见徐墨怀，口口声声说她谋害恒王。
徐墨怀坐在正前方，苏燕跪在离他很远的地方,看不清他的神情，此刻殿中众人都在打量她。苏燕身边同行的宫女已经慌忙开始解释，说着恒王方才的无礼冒犯。
座中人听着似乎都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反调笑了酒醉的恒王几句。徐晚音注意到了苏燕,且认出了她，目光立刻朝着徐墨怀看过去。
徐墨怀面色平静,说道“你是皇后宫里的人，既然事出有因便不必责罚了,去向恒王赔个罪了事。”
他有些时日没有去看苏燕了，如今因为这样的事见她跪在庭中,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他竭力让自己不去想母后和长姐的事。同样的,他并不喜欢看到苏燕畏惧惶恐的眼神,他发觉自己还是喜欢她从前的模样,在马家村那样就很好,虽清贫却很能给自己找乐趣，每当他写字的时候即便看不懂,还要笑盈盈地注意着他的一笔一划。
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听话一点,和从前一样爱他。
苏燕跪在庭中的身躯虽弱小,她却挺直脊背显得无比坚韧。
徐墨怀正想让她回去,便听见一句铿锵有力的：“我没有错，为何要赔罪？”
他眸光一缩,紧盯着苏燕的方向,她还在坚持着说：“恒王侵扰在先,酒醉后自己站不稳,奴婢分明是遭祸的那一个，为何还要去赔罪？”
在座的皆是皇室出身，对一个奴婢责问恒王纷纷感到惊讶，不禁皱着眉不满起来。
“恒王乃是亲王，一个奴婢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说。”
“且不说恒王醉了酒不清醒，即便他真的想要，一个奴婢而已，乖乖受着恩赐便是，真是不知好歹。”
“陛下和一个奴婢多说什么，拖下去打死罢了。”
苏燕并不意外这种反应，她甚至听得有些麻木，抬起头去看徐墨怀的脸，他的表情还是和从前一样，平静到近乎冷漠。
他没有理会那些杂乱的声音，只说道：“朕不罚你，只让你去向恒王赔罪。”
他顿了一下，似乎连语气都软了几分，像是在好言相劝一般：“朕不会追究，去吧。”
徐墨怀听着众人对苏燕议论纷纷，说着要处死的话，心中不禁也烦躁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不处置苏燕，否则便是乱了尊卑，他的做法已称得上包庇，谁知她竟仍是不领情。
“敢问陛下，我错在何处。”
皇上都要放过她了，反而是她还在不依不饶，座中权贵们也都恼了，想等着徐墨怀发火将她拖下去打死。
苏燕的手指被冻僵，连蜷缩起来都有些困难。
她动了动手指，就听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不知尊卑，以下犯上，你当然错了。”
苏燕沉默片刻，应道：“请陛下责罚。”
徐墨怀觉得疲惫，无奈吩咐：“将她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苏燕没有任何反应，站起来跟着他们走，腿上跪得有些发僵，走得时候还踉跄了几步，后方传来一声哄笑，她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
侍者将苏燕带到半路便被人截住了，是常沛带着人过来找到了苏燕。
对徐墨怀而言，常沛是亚父一般的存在，因此宫宴的时候他也会在。常沛身边的侍者将一件厚实的披风盖在苏燕身上，他叹了口气，说道：“是陛下让我来叫住你。”
苏燕没什么表情，问他：“你觉得陛下喜爱我吗？”
常沛面上十分和蔼，笑道：“陛下若不是喜爱你，如今的你本不该活着。”
她缓缓道：“可他还是瞧不上我。”
常沛并没有否定。
徐墨怀对苏燕的喜爱不是假，对她的轻蔑与俯视也不是假。他即便爱上苏燕，也只会高高在上地打压奚落她，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将她锁在身边。
常沛知道这样对苏燕不公，可苏燕的到来，的确让徐墨怀有了些微改变。即便是站在老师的角度来说，他也希望这样一个人留在徐墨怀身边，能暖热他孤僻阴冷的一颗心。
“苏娘子回去吧，陛下让你去紫宸殿候着。”
徐墨怀不过说与外人看，并没有真的要处置她的意思，然而苏燕仍是笑不出来。
等到徐墨怀回来的时候，苏燕还坐在窗边看雪景，他快步走近，质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今晚在做什么？”
苏燕收回目光，问他：“陛下不是要处置我吗？”
徐墨怀咬了咬牙，被气得头疼，斥责道：“恒王是亲王，你不过是一个宫婢，你伤了他不被追究已是幸事，朕不过叫你赔罪，你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顶撞，当真要翻了天不成？”
苏燕也毫不示弱地说道：“一介亲王不过如此，喝醉酒便像流氓地痞一般，我不过推了一把，他站不稳摔倒，我又有何罪？难道我身份低微，便该予取予夺，连反抗也成了过错？”
徐墨怀没想到她还嘴硬着不认错，皱眉道：“朕只问你，去不去赔罪。”
“我没错。”
他胸腔的怒火烧得猛烈，又被他强压下去，忍怒道：“你只要认错，朕再不追究此事，苏燕，不要不知好歹。”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苏燕又想起了这句话，心上如同在今夜被划开了一个口子，积压的怨愤委屈争先恐后的往外涌，化为让她无畏的愤怒。
“不知好歹什么？什么是好歹，难道我自己还分不清吗？”苏燕气得颤抖，歇斯底里地说道：“我为何要认错，仅仅是因为你们有权有势，而我不过一乡野村妇，便要活该你们欺辱糟践，我不欠你们任何人，更不曾做错任何事！难道你们有喜怒哀乐，却不准我有感情，你们是血肉筑成，我苏燕便是泥捏的吗？谁的血不是热的，就凭你们高高在上，我苏燕就该自认草芥？便是今日我人头落地，也不绝不再给你磕头求饶！”
她发泄完后，徐墨怀竟罕见地沉默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要斥责苏燕，却不知从何开口，看到她满面泪痕，委屈又气愤的模样，他突然变得哑口无言。
只是恍然间觉得，一切不该是这模样。
至少不该是苏燕哭着说宁死不认错的模样。
苏燕崩溃地哭着，说出来的话都因为哭泣而变得断断续续。
“为什么要打死赵美人她们……为什么，要我去看着他们死，我做错什么了……”
徐墨怀走过去蹲下，想要给她擦眼泪，苏燕却以为他要掐死她，畏惧地往后躲，跌倒在了地上。
这一幕如同一鞭子狠狠打在了徐墨怀的身上，他如同受到了某种刺激，眼神一点点变得阴鸷可怖。“你躲什么，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你不爱我，你在怕我是不是？”
那天赵美人说的话其实还有一段，她说王皇后生了小皇子以后，便舍弃了徐墨怀这个孽种，王皇后和长公主一起图谋让小皇子继位，徐墨怀知晓后狠心将她们都给逼死了。
苏燕惊惧之下被催生了一股勇气，她受够了徐墨怀在她面前发疯，干脆杀了她好了，反正逃不出去这样活着也没意思。
“我当初就应该将你抛下，将你交给搜查的官兵，让你死在秦王手上！我就不该救你。”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也狂跳不止。“徐墨怀，你这样的人活该被抛弃，活该被人背叛，你就该一辈子没人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徐墨怀攥紧苏燕的手腕，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要爆开一般，无数声音在里面喧嚣吵闹，仿佛有几千根丝线在割裂他的身体，让他浑身都剧痛不止。
“我活该？”他的语气如同野兽低鸣，透着危险的意味。
徐墨怀感觉周围都漆黑一片，他只看得见苏燕的脸，心中只剩下将她撕碎的念头。
他猛地站起身去找在殿中放着的佩剑，他必须要杀了她，就像杀死其他人一样简单。
殿内都是杂物翻找时哗啦落地的闷响，一声一声都砸在苏燕心上。她立刻起身要从窗子爬出去，徐墨怀注意到动静，转身走向她，拉着她的脚腕将她直直地扯了下来，苏燕摔得差点喘不上气。
撕碎苏燕很简单，根本不需要用刀剑用鞭子。
意识到徐墨怀要做什么，苏燕开始猛烈地挣扎，抓着桌案不肯放，一双手紧紧扒着不让自己被拖走。
徐墨怀拽着她就像拽走一只死羊那么简单，苏燕的指甲因为这粗暴的拖拽而劈开，不住地往外流血，疼得她颤栗着蜷起身子。
苏燕竭力地反抗，挥手狠狠地打了徐墨怀一耳光，清脆的一声响，打得他的脸都向一边偏过去。
她知道自己约莫是活不了了，抬手又是一耳光打过去，这一动作更加激怒了徐墨怀，他压着苏燕，不理会她的哭叫，只粗暴蛮横地在她身上发泄，像是凿开一块石头一般的残暴，欢爱也成了一种让人痛苦的刑罚。
这一夜苏燕称得上凄惨的哭声连殿外守夜的宫人都能听见，也不知折腾了多久，里面那渗人的声音停下来。
清早的时候，殿内那位皇上先是叫了沐浴的热水，随后又披着衣裳慌乱走出来，命人去唤医师。

第50章
医师一清早便到了紫宸殿,随行的还有在尚药局当值的女官。
徐墨怀的面色很可怕，一双漆黑如墨的眼里看不见光亮，紧紧盯着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女官掀开被褥后看到了晕开的一大团血,禁不住倒吸一口气，面色也变得难看，强忍着没敢吭声，再去脱苏燕的衣裳替她仔细检查，便能发现各处的伤痕,身下也因为粗暴对待而血流不止。将各处细节与医师小声说起的时候，对方都忍不住皱了眉,面带不赞许地瞧了眼徐墨怀，似是没想到表面温雅清隽的人能下这样的狠手。
医师又待了一会儿,大致了解了苏燕的伤,看到她翘起的指甲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娘子的伤再重些便要危及性命了，每日上药,约莫半月便可痊愈,只是这阵子切记不可再行房事。”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徐墨怀蹙眉，说道：“尽管说便是。”
医师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见好好的人被摧残成这副模样，终是没忍住,略有些不忿地说：“陛下日后也需克制些，此事该是二人享乐才好,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若再有下次,这位娘子性命不保。”
对方无论如何也是德高望重的老医师,徐墨怀被这样教训,当然知道自己做得过火,连医师都看不下去了，不由面上微赧，应道：“朕知道了，谢过张医师。”
苏燕的药送来后，她还是没有醒，就那么苍白地躺在榻上，连呼吸都轻得微不可查，看着就像死去了一般。
常沛到中宫的，看到的就是徐墨怀僵站着如石像的模样。
他的墨发仍散乱着，身上披着一件外袍，神色仓惶地回过神看向常沛。
“朕差点杀了她。”徐墨怀嗓音干哑地说道。
“陛下怎么了？”
徐墨怀的手指捏紧，眉眼间都是阴郁。“苏燕惹怒了朕，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他当时是真的想杀了苏燕，只是碍于没有立刻找到佩剑，倘若他找到了，苏燕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然而他清醒后残存的愤怒，都在苏燕的奄奄一息下被扫的一干二净。
常沛知道徐墨怀是个古怪又偏激的性子，此刻必定是既愤怒又懊悔，无奈劝道：“苏娘子还活着，陛下不用过于自责了。”
徐墨怀阴沉着面色，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朕当然不会自责，分明是她做错事，活该，都是活该……”
他这副神色，像极了多年前长公主死后，他喃喃地说着一通话安抚自己。
常沛不免说：“陛下若不想后悔，便将苏娘子送走吧。”
这么下去迟早有一日，苏燕也要被他逼死，届时徐墨怀的疯病又要加重。
然而徐墨怀听了，想也没想便拒绝道：“绝无可能。”
“即便是死，苏燕也要死在朕的身边。”
闻言，常沛也没了要劝的心思，交代了几句公事后便出去问起了薛奉。
薛奉昨夜也听到了苏燕的哭叫声，脸色也算不上太好。他问起的时候，便忍不住说：“常舍人还是劝一劝陛下的好，苏燕到底是个女子，当真死了陛下反而失悔。”
“他自己会知道分寸的，倘若没有受到教训，陛下永远不会收敛。”只有苏燕自己才能劝止徐墨怀。
——
苏燕昏迷了一整日，徐墨怀为她上好了药，便坐在榻边处理政务。一直到苏燕醒来，看到床榻前一个昏黑的身影，她颤了一下，随即撑起身子往后缩。
徐墨怀放下折子，正想问她如何了，就见苏燕满脸都是恐惧，捂着脸忽然发疯地开始喊叫，嘶哑的嗓音歇斯底里地哭喊，听得人心头一震。
寝殿外侍奉的宫人听见这样凄厉的叫喊，纷纷叹息着摇头。苏燕伤重成这模样，陛下怎忍心再对她出手？
然而殿内的徐墨怀什么都没做，见苏燕突然发疯，蹙眉道：“燕娘，你怎么了？”
苏燕一边喘气一边往里躲，牵动伤口更是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徐墨怀倾身去拉她，苏燕抖得像筛糠一般，尖叫声更惨烈了，如同在受什么酷刑一般，直逼得他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你是不是疯了？”他凝神听着苏燕口中含糊不清的话语，勉强听懂看“别过来”几个字，脸色顿时黑如阴云。
他忍耐片刻，苏燕仍是一副疯癫的模样，如同面对野狼的羊羔一样，被吓得撕心裂肺。
无奈之下他只好走出去，让两个宫婢去查看一番。
苏燕终于被安抚了，叫声果不其然停了下去。
徐墨怀不悦地走进去，才缓和了情绪的苏燕一见他直接打翻了药碗，缩到墙角颤抖着哭喊。
他的脚步僵住，没有再往前。
“苏燕。”
他软下语气唤了一声，苏燕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在哭喊，嗓音都已经变得嘶哑。
如今听起来，如同刀割一样哭喊声，他昨日却没有任何反应。
徐墨怀心中发紧，眼白爬满了红血丝，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快步走近，想掰过苏燕的身子逼迫她看着自己。
苏燕乱叫着往后躲，被逼着转过身直面徐墨怀，紧接着她突然低下头，抓着他的手臂哇地吐出一口血。
刺目的红落在徐墨怀霜白的衣襟，如同一块烧红的炭掉落在他身上，烫得他猛地松开了苏燕，慌乱道：“医师在哪儿，去把他叫回来……”
苏燕伏在地上咳嗽，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比他还要像一个疯子。
眼前此景突然和某个画面重合起来，徐墨怀头痛欲裂，脑海中一片喧嚣，他连连后退几步，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苏燕也会被他逼死。
医师很快赶到，眉眼间还有些不悦，以为是徐墨怀又对苏燕做了什么。结果医师一进去，苏燕也开始惨叫不止，吓得对方脚步都趔趄了一下。
苏燕胡乱地扑腾着，对方也不好诊治，还是勉强替她查看一番，说道：“这娘子约莫是气血攻心才会呕血，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眼前突然心智失常，慢慢养着便能好转，陛下切忌再去刺激她，最好莫要再与之相见，以免疯病愈发严重，日后再难痊愈。”
徐墨怀沉默地听完这些，黑沉无光的双眼望着远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等医师离去后，他在殿中缓缓踱步，来回走了很多圈才停下，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除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以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昨日是团圆宴，他不知道苏燕喜欢什么，便搜罗了几件新奇的玩意儿，想送到她那儿去，让她忘了之前的事。然而总是天不遂人愿，事情竟发展到了如今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他觉得疲累不堪，忽然间生出了送走她的心思。
然而这心思也仅仅只有一瞬，很快便打消了。
他不会送走苏燕，他要将她握紧，死也不放开。
——
林馥也不知怎得，好好一个苏燕被接到紫宸殿一夜便神智失常，一时间更加对徐墨怀虐待姬妾的事深信不疑，畏惧极了与这个暴虐的人同房，只盼着徐墨怀莫要来中宫烦扰她。
苏燕被送到了宫里一个较偏的清合殿修养，这也是医师的建议。
即便是尚药局最好的医师也无法做到绝对的精确，他为苏燕诊治也是模棱两可更多，只挑了最不会出错的来说。让苏燕离徐墨怀远一些，对谁都是好事。
碧荷被送去了侍奉苏燕，见到苏燕成了这副模样，心中也不免愤怒，在为她沐浴擦身的时候，小声地骂道：“真是禽兽不如，亏我当初还……娘子这样好，竟还忍心将你折磨成这副模样。”
苏燕低垂着眼，睫毛被水打湿一缕缕地黏在一起，眼眸也被水雾氤氲到朦胧。
好好的身躯上遍布着青紫红痕，碧荷上药都觉得心中不忍，等给她穿好衣裳，她便自觉走到榻上去睡了。
照料苏燕的这几日，她的状况都会被说给医师听，对方也无法走近苏燕为她看诊。一旦面前有陌生人，尤其是陌生男人，她便发疯了一样的喊叫，还会将周围的物什全部丢开，严重了还要拿头撞墙。
医师也不敢刺激到苏燕，只能让宫女描述她的状况，以此来开药。
除此以外，苏燕一切正常，除了时常发呆以外，还会与碧荷她们说话，跟她们一起玩双陆。
林馥来看过她一次，苏燕先是躲在碧荷身后，最后慢慢镇静下来才与林馥说起话，看得林馥心中更加同情她了。
科举到底没有正式推行，还有不少纰漏在，徐墨怀让自己忙于政务，克制着不去想苏燕，然而每日听侍者说起她的日常，甚至连她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都详尽之至，他只会愈发想去见她一面。
徐墨怀一直觉得苏燕是坚硬的，就像快石头似的怎么敲打都不管用，直到那一日她气息微弱，身下是不止的鲜血，他才恍然想起，苏燕也会觉得受伤，她承受不住了便会碎掉。
徐墨怀处理完政务，去清合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碧荷从殿内端着一盆水出来，见到长身玉立站在庭中的徐墨怀，吓得手上一颤，险些将盆给丢了出去，慌乱间就要行礼。
徐墨怀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不必行礼，碧荷猜他要来找苏燕，心中犹豫着要不要让他对苏燕手下留情。
然而徐墨怀只是静站着，没有立刻走进去，压低声音问她：“燕娘睡下了吗？”
“才上榻，娘子应当还未睡下。”
“她近日要多久才肯睡着。”
碧荷听出了他的意思，是想等苏燕睡了再去看一眼，犹豫中还是扯了一个谎，想着让他等不了赶紧回去。“娘子近日睡得浅，约莫半个时辰才能彻底睡过去。”
徐墨怀点了点头，说道：“无事，你去做旁的吧。”
碧荷松了口气，端着盆去打水，准备将自己的衣裳洗了。
等她做完一堆事准备去屋里看苏燕一眼的时候，才发现庭中的人影竟然还在。
徐墨怀敛了敛眉，估量着半个时辰到了，才步子轻缓地走入寝殿。
碧荷惊讶徐墨怀竟默不吭声地站了这么久，既不肯回去，也不去找个地方坐着歇息。加上方才那副小心的模样，应当不会再伤到苏燕了。
想到这里，她才放下心来。
榻上的人呼吸平缓，睡着的时候也蜷着身子。徐墨怀的心绪安宁下来，俯身想去摸她的脸颊，又担心将她吵醒，苏燕又要发疯一样地叫喊，犹豫片刻还是收回了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灯花微弱的噼啪声，徐墨怀一言不发地盯着她，而后仍是没忍住，轻抚过她微红的脸颊，似是确认她还好，这才悄然离去。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熟睡中的苏燕缓缓睁开眼，漠然地望着帐顶。

第51章
融雪的时候总是最冷,屋檐的雪水滴滴哒哒的，落进了宫人的后领，冻得他一个冷颤，然而眼前站着一个徐墨怀,她又连忙端正仪态,继续道：“苏娘子今日也一样,用饭的时候胃口很好，昨夜入睡后也没有突然哭叫了。”
比起最初一有人要脱她衣裳给她上药,她便哭喊着乱跑要好多了,整个殿里唯有碧荷能压住她。
徐墨怀微颔首，示意她说完可以回去了。
距离苏燕神智失常已有半月多,苏燕也在渐渐好转,没有到疯癫的程度,看着与平日无异,只有在面对男人的时候会神色惊惶，尤其是徐墨怀，只要他一出现，苏燕必定会像见鬼似的惨叫，如今清合殿的人也都像看恶鬼似地畏惧他。
这年冬天并不好过,北方到了冬天,胡虏缺衣少食,又去进犯边疆,从前只是劫掠附近商队，这次却开始攻打边疆城镇，祸害了不少百姓。
秦王当初谋权篡位,便有意联合藩镇与外族,如今秦王势力虽除,却仍有虎视眈眈的外族与妄图只手遮天的世家。
徐墨怀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当上太子后仍觉得不安稳，便一步步瓦解了父皇的权力，开始把持朝政，然而如今得到了皇位，他还是会觉得自己站在高峰摇摇欲坠，任何一个人都想将他拉下去，摔得万劫不复。
“常沛，你说苏燕能好起来吗？”徐墨怀再提起苏燕，嗓子竟会莫名干哑。他眼睫颤了颤，一双泠然的眼望着他，隐隐有几分不安，似乎在期许他的答案。
常沛想起徐墨怀幼时寄养在郭皇后处，为了讨好她而送了精心准备的生辰礼，便也是这样有些不安地问他郭皇后会不会喜欢。
他既想留住王皇后与长公主的爱护，也期望能与郭皇后如母子般相处，如今这样不安又期许的心情又落到了苏燕的身上。
偏偏他想要的，一个也留不住，都会因各种原因，最终毁在他了手上。
常沛说不准，却还是如同从前一般给了肯定的答案。
“等她好了，朕便给她一个位份。”徐墨怀语气温和，却没有要和人商量的意思。“她出身低微也不打紧，朕再给她另寻一个身份，日后慢慢晋升便是……”
他依旧觉得苏燕出身微贱，却不再如从前一般否认对苏燕的情意。
他的确数次想杀了苏燕，甚至几次苏燕在激怒他之后，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蠢，要留这么一个没用还不够乖顺的人在身边。然而这之后，苏燕真的险些死在他的手上。
那一日清早见到苏燕身下有血，气息微弱地不能睁眼，他心底忽然蔓延出了无边的惶恐，如同一片黑潮卷着他跌入深渊，让他忽然间有一种在坠落的错觉，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想等苏燕醒来，再与她说晋升的事，而她却忽然发了疯，甚至被他激得呕血。
一切都如命定的一般，朝着无可挽回的局面而去。
常沛无奈问起：“陛下后宫的嫔妃又要如何打算。”
他还以为徐墨怀临幸了苏燕，便意味着不再抵触行房事，谁知还是一个也不肯接近。
果不其然，提到此事徐墨怀立刻便换了一副神情，有几分不耐地说：“自然是日后再议。”
——
苏燕在清合殿的日子还算平静，无论她走到何处碧荷都要跟着，以免她突然出什么不测。只要没有外人来激她，苏燕便与平常无异，只是听不得别人提起徐墨怀。
空置已久的清合殿忽然住进了一个宫婢，听说还是从林馥宫里出去的，便有妃嫔有意无意去中宫打探，想得知徐墨怀对苏燕的态度。毕竟除了皇后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受宠，如今一个奴婢反而先得宠幸，不仅她们面上无光，皇后心中也该觉得不适。她们抱着试探和奚落的心思去见林馥，却没得到半点想要的反馈。林馥实话实说，没有丝毫介意徐墨怀宠幸她宫中奴婢的意思，反笑着说她赞许此事。
并不是谁都有这样的好气度，前朝有位皇后的宫婢被皇上夸了句眸如秋水，她便生生挖了对方的眼睛送给了皇上。她们还指望着林馥被奚落一番后气急，去将那受宠的宫婢给责难一番，谁知她竟这样轻拿轻放的。
然而林馥越是这样，她们便越好奇，清合殿的宫女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能引得徐墨怀的心。
她们每一人都出身望族，进宫只为求尊荣，谋前程，让家族再高升，若能诞下嫡子，更是风光无限。而如今徐墨怀不肯临幸她们，又有赵美人前车之鉴，谁也不敢贸然去试探。
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从不缺乏像赵美人这种铤而走险的人。
——
碧荷是见着苏燕一步步变成这模样的，因此在照料的时候，她比旁人都更用心些，也会耐心听苏燕讲她小时候的趣事。
春寒未退，苏燕仍喜欢窝在屋里不出去，手上的冻疮也因为今年冬日照料得仔细，不比从前那般严重。偶尔她也喜欢听碧荷她们提及自己的家人，当有人问起的时候，她也并不感到羞耻地提及她的阿娘，只说她的阿娘是个又勤劳又坚韧的女人。
苏燕将衣袖撩起来，将一个廉价的翠绿镯子露给她们看，说道：“小时候阿娘给我攒的，本来她想留着当陪葬，最后怕我过不好，将这镯子留着给我当嫁妆。”
陪葬成了嫁妆，听着多少有点晦气，苏燕却似乎是想起了阿娘的好，面上也只有温温柔柔的笑。
谁能这低廉的一只玉镯，竟成了敲打她的一根棒槌，每当她想沉溺眼前浮华的时候，便会想起阿娘凄惨的下场。
说了没几句，苏燕便觉得困倦，想先上榻小憩一会儿。碧荷给她盖上绒毯，将窗缝给合上，出去以后便听同伴小声问她：“娘子是不是没事了，陛下总是夜里来也不像话，好歹是一国之君……”
碧荷没好气地说：“你别看着苏娘子表面没事，背地里还担惊受怕的，陛下一露面便能将她吓破胆，小心好不容易养好的人又出事了。”
等二人说完没多久，徐墨怀果真来了。
他通常只会在夜里等苏燕熟睡后再来，鲜少白日里来惊扰她。
“苏燕呢？”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愿被殿内的人察觉。
“回禀陛下，娘子先歇下了。”
徐墨怀似乎已经很多日没睡好了，眼下有一片明显的青黑，眼中也是红血丝密布，看着比平日更显阴郁。
“她怎么还在睡？夜里没睡好？”
徐墨怀微微蹙眉，侍奉的宫人立刻提心吊胆地说：“是苏娘子近日嗜睡，约莫是开春了，天气一暖便如此。”
他只提了一句，并没有再继续追究。
“朕进去看她一眼。”他这话也不知是在和谁说，更没有要征求谁同意的意思。
说完后徐墨怀推门进了寝殿，苏燕正窝在被褥中睡得正熟，唯有半张脸和一头乌发露在外面，凸成一座小山状的被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看到这点起伏，徐墨怀的心绪似乎也随之慢慢安定，就这么站着看她，什么也不做。
就在很久之前，也是同样，只是那时的他浑身是伤，夜里入睡后不能容忍房中有人，因此被迫地陷入狂躁不安中，却由于浑身的伤让他无法动作，只能扭头去盯着一旁床榻上睡得正香的陌生女人。他逼着自己去注视着苏燕的一举一动，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打消他内心的疑虑和不安，不必担心阖眼后她会突然要对他不利。
如此坚持了许久，他盯着苏燕的时辰越来越短，最后竟能望着那点微弱的起伏缓缓入睡。
一直到如今，似乎只有在苏燕身边的时候，他才能得到久违的安心。
——
白日里清合殿的宫人去取了新的衣料回来给苏燕做衣裳，恰好听到有人说起陛下今日去了安嫔的宫里。她也觉得十分意外，回到清合殿的时候立刻拉着碧荷说起此事，谁知一扭头便见到了苏燕。只是这次她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站在檐角下抬头望着天空，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碧荷松了口气，拍了拍苏燕的后背，说道：“屋外风大，娘子今日想吃什么？”
苏燕眨了眨眼，说：“我想吃辛夷花饼。”
碧荷没见过辛夷花，自然也做不成，便让苏燕给她画个大致的模样，等到次日再去寻一寻宫苑里有没有种的。
夜里苏燕睡下后，本该留宿安嫔宫里的徐墨怀来了。
几人都有些意外，碧荷心中甚至有几分鄙夷在的。哪想到徐墨怀才临幸完安嫔，这便来探望被他折磨坏的苏燕。
苏燕习惯贴着墙睡，床榻边留了很大的空处。
徐墨怀散了发，坐在榻边瞧着苏燕的模样，疑惑自己为何又鬼使神差地到了这儿来。
他今日本想试着去临幸安嫔，等面对她的时候心中却百般不适，又无端想起了幼年看到的那一幕，只小坐片刻便匆匆起身离去，夜里辗转不能寐，起身来了此处。
徐墨怀望着苏燕的睡颜，好一会儿突然轻笑一声，合衣躺在她身边，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探进了被褥中，寻到苏燕温热的手。
苏燕背对徐墨怀侧躺着，紧闭着眼不敢出声，感受到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却依旧无法镇静地入睡。
好一会儿了，背后传来衣料摩挲的声响，徐墨怀又贴近了些，微热的呼吸拂在她后颈的皮肤上，而后那处贴上一个温软的东西，一下又一下，轻柔的辗转中逐渐变得越来越热。
等动作终于停了，不等苏燕先松口气，便听身后那人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嘲讽的笑。
徐墨怀贴在她耳侧小声地说：“燕娘，你的心跳好快……”
他的手指落在她腕间的脉搏处，轻轻地点了点。
“你真的不是在戏耍朕吗？”

第52章
徐墨怀说话的这一瞬,苏燕的头皮都在发紧，仿佛有一条冰凉的毒蛇顺着她脊髓往上爬，浑身一寸一寸地僵硬。
她感受到徐墨怀横在腰间的手,又想起那天的痛楚,徐墨怀就像个吃人的恶鬼一般……
苏燕睁开眼,身体不断地颤抖,她大口呼吸着让自己镇静下来。
“碧荷……碧荷！”
她发出求救的呼喊,缩着身子往里躲，希望此刻有人能来救她。
徐墨怀微微起身，沉着脸看她卷着被子缩到床角,连看他一眼都不敢，便近乎撕心裂肺地喊人来救她，期间还不断地发出抽泣一般的求饶声。
“我错了，别这么对我……不要碰我……”苏燕唯恐徐墨怀再对她出手,眼里蓄满了泪水,嘴里含糊不清地呼唤着各种人。“阿娘救我……莫淮,莫淮。”
徐墨怀听到这个名字,动作也忽然一顿,而后抚了抚额,伸手想去抓苏燕的手腕，她才被碰了一下，立刻发疯似地甩着手，不让他有半点接触。
他想到也许是自己猜测有误，也不好再伤到苏燕，便唤了碧荷进来。
得到了允许,碧荷一进屋立刻慌忙奔向了苏燕,而苏燕也如同攀上了救命的浮木,直接栽在碧荷怀里，整张脸都埋在碧荷肩头，喊着：“救救我……碧荷，我害怕。”
碧荷眼睛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心中有气也不敢对着徐墨怀发，只能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苏燕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
徐墨怀见到苏燕如此，又不得不动摇心中所想，也许她真的疯了。
方才他确认苏燕没有睡着，一直在数她的脉搏，苏燕的心跳显然快了许多。按理说她知道他就在身后，分明是在装睡不敢承认。
就算是疯了，也未必不会装睡，也许是没有从前那么怕他了？
徐墨怀不愿想是苏燕骗她，只好勉强逼自己接受这个理由。
“燕娘。”他轻唤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
苏燕的颤抖还是没停下来，碧荷不满地偷瞄了徐墨怀一眼，发现他面上竟也有一丝懊恼。
犹豫了片刻，碧荷大着胆子开口：“娘子今晚约莫是好不成了，陛下不如回去歇息，以免被娘子打搅。”
“不必。”徐墨怀伸手抚在苏燕后脑的乌发上，她的身子立刻抖了一下，将碧荷抱得更紧。而这次徐墨怀并不肯罢休，手指一下又一下地轻抚她后脊，直到苏燕紧绷的身子稍稍舒缓。
也不知过了多久，碧荷的站得都有些酸了，徐墨怀还在执拗地用自己的触碰去安抚苏燕。而她似乎也真的放下了些许戒备，哭泣声也渐渐消失了，如同睡着了一般趴在碧荷怀里。
“好了，你去吧。”徐墨怀说完，将苏燕揽到自己怀里。她察觉到后激烈地反抗，手掌胡乱地挥着，指甲从徐墨怀的脸上划过去，没一会儿他的脸上便留了一道明显的血痕。
他不再容许苏燕的乱动，将她按在怀里抱住，低声道：“燕娘，没事了，我不会伤你。”
苏燕挣扎的动作稍小了一些，他抱着已经很困的苏燕躺回榻上，感受着苏燕绷紧颤栗地身子渐渐放松，最后呼吸也变得平缓绵长。
徐墨怀终于放下心，埋头在她颈侧的乌发中，伴着她一同入睡。
次日一早，赶在苏燕醒来之前徐墨怀便离去了。
碧荷想去找一找宫里何处有辛夷花，不等她找到，便有侍者送来了一大箩筐，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有妃嫔想来看望苏燕，都被以各种理由打发了。好不容易等到初春，梅花比之前更好，碧荷便劝着苏燕外出走一走，她还是不肯。
——
这回年初的事多得过分，春闱就在眼前，科举首次推行，自有数不尽的读书人想借此入仕，在经受过层层考验后奔赴长安。
徐晚音最终还是没能与林照和离，反而是徐伯徽和那个将他迷到神魂颠倒的胡姬散了。在世子之位与心上人之前，徐伯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徐墨怀并不意外这个结果，他从前便笃定地说过，他们之间是云泥之别，绝不可能长久。然而真正等到这一天，徐伯徽颓丧地说徐墨怀是对的，他并不得意，甚至隐隐有一丝烦躁，怨徐伯徽不肯再多坚持些时日。
夜里他照旧去见了苏燕，他逼迫着苏燕重新熟悉他，接受他。因此如今也不需要在苏燕入睡后才能见到她了，只是倘若他在屋子里，苏燕便只敢缩在床角，亦或者找个地方躲着。
徐墨怀这次在放杂物的大箱子里找到了她，里面又热又闷，还没有灰尘，苏燕将脸颊憋得通红。
他看着有些来气，不悦地说了一句：“你究竟在做什么？”
苏燕身子颤了一下，闷不吭声地低着头掉眼泪，他立刻又软下语气，抱着她回到榻上。
他想起医师的嘱咐，便小心翼翼地试探苏燕，手指在各处触碰，想看她是否会激烈地反抗。他的手捞起裙裾，从底下探进去轻按，问她：“还疼吗？”
苏燕面色惨白，抓着他的手，不断地重复不要。
徐墨怀叹息一声，将手抽回来抱着她，说道：“没事了，歇息吧。”
一连持续了很长一段时日，苏燕的伤似乎是好全了，碧荷却发现一个很重要的事，一直没敢和旁人提起。
直到某一日晌午，苏燕再一次食欲不振不想吃东西的时候，碧荷拉着她小声地问：“娘子上一回月事是多久之前了？”
碧荷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苏燕怔愣片刻，又连忙说道：“我月事向来不稳。”
“娘子当真不是吗？”碧荷面色严肃，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倘若苏燕有了身子，她无论如何也得告诉徐墨怀的，以免她突遭不测，清合殿的人都要死绝。
苏燕执拗地摇头，语气却显然慌乱了，她否认道：“不会的，一定不是。”
她如此说着，身体却感到一阵发冷，一种近乎为憎恶的情绪蔓延开。
所有人都在说她卑贱，倘若她有了身孕，她的孩子也会被唾弃羞辱，而她要么死，要么被关在这里一辈子，永远留在一个疯子身边。
苏燕越想越恐惧，拉着碧荷的手求她：“别说出去，不要让他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错处，我不可能有身孕……”
碧荷见不得苏燕这样可怜地乞求，心上一软，还是忍不住点了头。
然而纵使碧荷不想说，每日禀告苏燕生活起居的宫人也察觉了不对，将苏燕近况告知给徐墨怀，他让医师去了青環苑一趟。
医师足足待了一个时辰，反复诊脉，终于确认了结论，去紫宸殿给徐墨怀贺喜。
比起苏燕的惶恐与嫌恶，徐墨怀的反应看上去要更平淡些，从外表丝毫看不出初为人父的惊喜，只有常沛看懂了他掩在平静之下的惊涛骇浪。
徐墨怀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轻叩着书案，得到医师的答案后，竟有头晕目眩之感，他在书案前坐了许久，忽然起身走出去，对薛奉说：“去找燕娘。”
他也说不清自己此刻该是什么感受，比起惊喜反而是迷茫无措更多，他不知道如何当一个父亲，也从不曾想过自己会如何教导孩子。然而他想过的却是，他的孩子不会从苏燕的肚子里出来，兴许是那一日伤到了她，忘了避子汤这回事，阴差阳错导致了今日的局面。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他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可事已至此，他还是有些欣喜，也许有了孩子，苏燕便能逐渐安定，愿意为了孩子而留在他身边，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第53章
徐墨怀到清合殿的时候,苏燕正睡下，殿内又添了两个照顾她起居的侍女。
无论如何，既然苏燕已经怀了身孕,他也该给她一个名分,让这个孩子名正言顺。
徐墨怀沐浴过后,身上还带着微湿的水汽，俯身的时候冰凉的发丝倾泻而下，扫过苏燕的脸颊，她忽然醒来，对上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心脏都像是突然被攥了一把。
徐墨怀没有说话,吻了吻苏燕的唇角，手探进去落在她小腹处。
“燕娘，这是我们的孩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轻又温和,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似的。
苏燕的小腹仍旧平坦,丝毫想象不到里面正孕育着他们二人的血脉。
苏燕痛苦地闭了闭眼,呼吸都变得凝滞,她蜷着身子，被徐墨怀揽到怀里。
徐墨怀撑起上半身,掰过她的肩膀亲吻。
苏燕只能呜咽着承受,他扶着她的后腰,动作也变得小心翼翼。
最后他兴致来了,将苏燕抱起来,让她坐到他怀里,将深吻继续下去。
苏燕感受到徐墨怀撩起她的衣裙,心中又是一阵难忍的憎恶,然而不适感迟迟没有传来，反而是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
而后她感到徐墨怀紧贴着她，微热的触感落在她后腰。
徐墨怀的脸埋在她的颈侧与秀发中，耳边的呼吸沉重而滚烫，喘气声中夹杂着苏燕的名字，落在她肌肤上的热气仿佛要将她烫伤。徐墨怀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闷哼一声后总算停下了。
周身的气息让苏燕不知所措，徐墨怀环着她的腰腹，脸颊在她颈侧轻轻蹭了蹭，声音也喑哑着。他还在唤她的名字，到最后像是还不够，手指充满暗示地勾了勾她的手。
“燕娘，你知道怎么做吗？”
苏燕脸颊通红，不知是羞耻更多还是愤怒更多，她握紧了拳头，不肯碰他的手。
徐墨怀笑了一声，将她的手指掰开，引着她落到自己满意的位置。
他说：“叫我阿郎……燕娘。”
无论徐墨怀怎么劝诱，苏燕都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不肯发出丁点声音。
直到他跪坐在榻上为她擦拭的时候，还有些为她不肯出声而遗憾的模样。
入睡之前，他抱着苏燕，手落在她的小腹处，依旧觉得无措。
换做几年前，倘若有人告诉他，他会喜爱一个粗鄙的农妇，自己第一个孩子也会是她诞下，他必定会认为那人是有意羞辱他。
而如今这些都真切地发生了，他竟是有一丝欣喜的。
——
苏燕既然有孕，自然是瞒不住的，很快宫里就有了风声，一个宫婢受宠后怀了身子。起初还有人质疑，然而徐墨怀却迅速地将苏燕抬到了四品的美人。
仅仅是一个宫婢而已，以她的身份，抬到美人虽说有些过了，却没有到被御使上书讽谏的地步。主要还是科举一事使得不少人心怀不满，借此说他不顾体统，为这一件事议论了好几日。林照也为此不满，在紫宸殿议事的时候，明里暗里指责徐墨怀辜负了林馥。
说好的一往情深，转头便临幸了中宫的婢女，还让人怀了身子，岂不是让皇后立于众矢之的。
徐墨怀与林照自幼相识，自然不会任他说自己的不是，也回呛了几句徐晚音的事，气得林照甩袖子便走。
苏燕受封美人的那日，不少人都想去清合殿见识一下这位苏美人，然而殿门紧闭，始终不让任何人进去。便有好事的宫人传开了，说苏美人本是一个大字不识的贫家女，用了狐媚子手段勾搭上了陛下，受了恩宠后人却变得疯疯癫癫，夜里时常会发出古怪的哭叫声。
谣言在私底下传得广，到最后就变了味儿，都落在徐墨怀爱折磨人上了。苏燕的处境不禁让人想起赵美人，一时间对这位丰神俊朗的年轻帝王含有旖旎心思的人，都在这两个前车之鉴面前变得犹豫。
连后妃去拜见林馥的时候，都有意无意问起她，徐墨怀有没有什么古怪的癖好。
林馥乐得所有人都不待见徐墨怀，好不用担心他宠爱哪个后妃，提拔起什么世家威胁道林氏的地位，更是趁机隐晦地添油加醋，让这误会越来越深。
后宫有妃嫔送给苏燕的东西，都被人收走先查验一番，确认无误后才送到清合殿，让苏燕挑拣几样留下。
有孕后苏燕的反应很是遭罪，几乎日日吃不好，肉眼可见的憔悴，然而她却听从了碧荷的意见，开始时常外出走动，且热衷于在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
旁人种兰菊牡丹，她却真的像神智不太清楚，净从宫苑中挖些野草野花回去种，稀稀拉拉地种一大片，像种菜似的，毫无任何美感可言。且她执拗如此，还不许旁人插手，虽说上不得台面，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徐墨怀让人确认那些不是什么要紧的花草，便任由她去了。
徐晚音也知道了苏燕的事，她倒不如林照那般气愤，虽说有些替林馥感到不值，转念一想自己要有一个侄子了，立刻又进宫去询问徐墨怀此事，闹着要去见见那名受宠的婢女是什么模样。
徐墨怀约莫是心情正好，没有再阻拦她。
徐晚音与林照成亲已久，始终没有身孕，看到旁人怀了孩子，她还是有些羡慕在的。虽说不满对方身为微贱，却也要看在皇嗣的份上待她和善些。
徐墨怀嘱咐过了，但凡徐晚音有为难的苏燕的意思，立刻将她丢出宫去，她也不敢再造次，谁知看了这位苏美人是谁，还是气得吸了口气，美目怒睁道：“怎么是你？”
苏燕瞧了她一眼，淡淡道：“见过安乐公主。”
“你不是在青環苑，何时又成了皇后的宫婢？”徐晚音觉得不可思议，这分明就是个大字不识，从山村里来得农妇，怎么好端端就成了美人，还能怀上徐墨怀的子嗣。
她眉头皱成一团，怎么都想不通。“你给我皇兄下什么药了，一介孤女，无父无母，如何得到我皇兄的喜爱？”
身后的侍者立刻轻咳一声，示意徐晚音注意言辞。
徐晚音没好气地垮了脸，瞪了那侍人一眼，也不去管苏燕冷漠的脸色，想起自己在林馥宫中听到的传闻，迅速走近苏燕的身边，凑到她耳边，颇为不自在地问了一句：“皇兄他可有待你不好？”
苏燕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她先是下意识点头，而后又立刻摇头否认。
徐晚音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面色复杂地低声说着：“皇兄他性子是有些古怪，可……可应当也是在意你的。”
她来之前，徐墨怀正坐在书案前苦思冥想着什么，她探头去看，纸上都是排列的字。一旁是还未批阅的折子，他的心思却全然放在了为这个不足三月的孩子取名上。
苏燕认识的字很少，要她看懂一番浅显的书信已是为难，更不用提替皇嗣取一个得体的名字。徐墨怀想了很多，男女的都有，等着最后解释给苏燕听，让她也挑选一番。
徐晚音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说：“听人说皇兄不喜欢小孩子，但我见他也挺中意这个孩子的，虽说你身份低微了些，若真能讨得他高兴，也算一件好事。”
苏燕听着她说出这种话，扯了扯嘴角，笑得有几分讽刺。
徐晚音似乎并不了解徐墨怀，对他的所有认知也多是传闻，比苏燕还不如。等她走后，碧荷松了口气，说道：“还担心公主会为难美人，想不到这次竟真的肯好好说话了。”
苏燕面无表情，叹了口气，说道：“让人出去吧，我想歇息了。”
徐墨怀派来的侍女守在寝殿内的偏殿中，只要她稍有动静便会赶来。
苏燕裹着被褥，面对着墙面，小心翼翼从袖中掏出来一把还未洗净的五方草，毫无半点犹豫，塞入口中便大口地嚼碎咽下去，微酸的绿色汁水流到嘴角，立刻被她揩去。等含着土腥气的五方草被她全部咽下肚后，苏燕的手落在小腹处，焦躁地绞紧了衣料。
五方草是随处可见的野菜，只有穷苦人家才会当做吃食。苏燕趁着挖野花野草的时候，趁机采了藏好，待人不注意再偷偷服下。
在云塘镇的药铺做工时，东家时常会提醒前来抓药稳胎的妇人，切忌多食五方草。她无意记下，不曾想有一日会用在自己身上。
徐墨怀害得她这样惨，却以为一个孩子，一两句好话，便能让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苏燕有些怨恨地捂着肚子，深深吸了口气，手指紧攥成拳。
似乎只因他高高在上，又肯伏低身子爱她，她便该感激不尽，凭什么……
她只是疯了，又不是真的傻子。

第54章
初春时节,细雨霏霏。苏燕偏要去宫苑采野花野菜，清合殿的宫人们虽然有些不满，却还是依着这位神智不大好的美人。
因此有些宫人路过的时候,便能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美人蹲在地上,不顾仪态地挖野菜，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侍者。
连碧荷都觉得苏燕一阵好一阵坏的,偏偏都是要当母亲的人了，这副模样实在不像话，日后要是护不好皇嗣，徐墨怀八成要把孩子送去给皇后养。
然而徐墨怀吩咐过了，苏燕要做什么便由她去，纵使再不成体统，也没人敢去说声不好。等回了清合殿,苏燕立刻去换衣裳洗漱。徐墨怀来的时候，她正蹲在花圃边发呆，手里抓了一把杂草。
“蹲着做什么？”徐墨怀不由分说将她拉起来,苏燕立刻畏惧地要挣脱,被他抓着拍干净手上的泥土。“苏燕，你真是愈发不像话了。”
他望着满院子的野花野草，无奈地说：“朕想不通你要做些什么，将这院子糟蹋成这模样。”
苏燕怕极了他，畏缩着不敢看他一眼。
徐墨怀才从马场回来，鬓发被雨丝打得微湿,濛濛细雨落在发上,像是蒙了层白色雾气。侍者们立刻给他准备热水,等徐墨怀去沐浴的时候,侍奉的人都下去了,只剩下一个苏燕在浴桶边端着澡豆与里衣。
热气氤氲，徐墨怀的眼眸似乎也蒙了层水汽，透着些水亮的光。
他撑着浴桶，探头去吻苏燕，她下意识往后退缩，徐墨怀拉住她，不允许她避开。
一吻结束，苏燕将衣裳丢了便跑。徐墨怀穿戴整齐，绕过屏风去找她。
“我给孩子想了几个名字。”他提起孩子，似乎也有几分不适应，带着些微妙的古怪。“我说与你听。”
徐墨怀牵着苏燕走到书案前，铺好纸给她写自己想出的几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她讲释义，讲到有趣处，还搂着她的腰闷笑几声。苏燕面上只有似懂非懂的茫然，在听他说到几个不错的字时，也会附和地点点头。心中的仇恨悲戚似乎将她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温情地同他商议这个孩子的日后，另一半则冷漠地要杀了这个孽种。
对于苏燕而言，怀有身孕实在算不得一件好事，更像是另一种加诸给她的折磨。不仅夜里睡不安生，胃口也变得奇差，用晚膳的时候一口没吃，仅仅是闻到了饭菜的味道，便苍白着脸俯身干呕。
徐墨怀皱了皱眉，走过去给她递了水，苏燕闷不吭声地接过，依旧没有与他说话。
自从那次失控害惨了苏燕，她除了哭喊着让他走开别碰她以外，再没有与他说过正常的几句话，举止上依旧难掩对他的惧怕。徐墨怀为了苏燕能快些恢复正常重新接受他，每日早出晚归，会回来与她同寝同食，效果也十分显著，至少如今苏燕不会再拒绝他的亲密。
而徐墨怀也似乎找到了什么新的乐趣，夜里掀开被褥，解开苏燕的小衣，温热的唇舌覆盖着柔软，苏燕的手臂勾着他的脖颈，张着嘴就像缺水的鱼一样难耐地呼吸。
兴许是她怀有身孕的缘故，徐墨怀的动作格外轻柔缓慢，到最后只能听到她夹杂着哭腔的喘息。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握紧什么人了。苏燕似乎真的因为这个孩子，而选择一步步走向他。
——
各藩镇自前朝留下的隐患一直未能除去，徐墨怀也是为了压制士族才抬高寒门的地位，今年的科举第一次推行，期间出了不少乱子，林照虽说心中有怨，却依旧尽心尽力。科举考试的名次尚未出来，朝中就已经为此吵得不可开交。
此次科举，真正是寒门出身的考生反而不多，只要是良籍都可参试，最后反而是士族中人占了多数。世家并不都是纨绔，即便不比林照少年有为，那也是饱读诗书，比起求学无门的寒门学子，他们有生来的优势。
世家培养大量人才，占据的不只有财富也有知识，贫苦出身的人如何能与他们相比。即便只从字迹上，便能看出哪些是受过名家指导的士族子弟，哪些又是自己摸索着读书识字的寒门。世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难免会有彼此包庇。
为此，徐墨怀将最终的决定权放在自己手上，答卷一收，立即送到紫宸殿，由他亲自批阅。
夜里为了方便，他索性让人将东西都带去了清合殿。等苏燕睡下了，他还在看人答的策论。
殿内安静到只有翻动纸页的声响，他有些入神，许久后才注意到床榻那边传来的微弱呻吟声。
徐墨怀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看苏燕，发现她正蜷缩着身子颤抖，脑袋都埋在被褥里。“燕娘，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抚摸着苏燕的面颊，却发现她额前泛了层冷汗，立刻察觉不对，伸手朝着被褥中探去，手上触到一片湿热。
徐墨怀心上一紧，猛地掀开被褥，才发现苏燕身下已被血浸红了。
她终于睁开眼，湿润的眼眸微红，似是被疼得醒了过来。
徐墨怀身子晃了一下，立刻扯过一张薄毯盖住苏燕，俯身将她抱起来。“燕娘，你等一等，先别睡了。”
他嗓子突然像卡着砂砾一般，说话时干哑到疼痛，苏燕身下的血很快浸透了衣衫与薄毯，在他臂弯间晕开。随着鲜血的流失，苏燕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徐墨怀如同在看着一朵满是生机的花在眼前缓缓枯萎，忽然有一种恐慌感以铺天盖地的方式席卷了他。
苏燕是不是快死了？
徐墨怀按着她，声线微不可查地颤抖。“燕娘，你看我一眼。”
苏燕被他抱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她觉得腹中有一种坠痛，身体也变得很冷，听到徐墨怀这样唤她，却还是睁开眼睛眨了眨。
“陛下，孩子……”她气若游丝地开口，声音是悲戚绝望的，心中却觉得无比畅快。
“没事，你等一等，很快就好了。”徐墨怀强装镇定地安抚她，却感觉仿佛有一块地方正在塌陷。
苏燕见到过徐墨怀的各种表情，不耐的烦躁的，亦或是残忍而戾气横生的。唯独不见他露出慌乱的表情，他似乎在任何事面前都能从容应对，即便是快死了也没有慌乱过，对他而言，这是一种无意义的情绪。
医师到清合殿未免太远，徐墨怀只好先让抱着苏燕去了紫宸殿，好让他们快些赶到。
苏燕感受到腿间的黏腻湿润，同样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她初为人母，本该一心呵护自己的孩子，盼着他健康长大，可她没有一天真切地为这个孩子欢喜过，反而日日都在想法子杀了他。
苏燕疼得厉害，她揪紧了徐墨怀的衣裳，埋头在他怀里，小声地呜咽着。
徐墨怀拍着她的背部安抚，听着苏燕微弱的哭泣，心上像是压了块巨石，让他呼吸变得不顺畅。
等医师来了看到苏燕身下的猩红，一颗心先凉了大半，只能硬着头皮给她诊完脉，跪在徐墨怀面前说：“还请陛下节哀。”
徐墨怀攥紧了拳头，五指又缓缓松开，苏燕虚弱无比，哭声却极有力地穿透他的心脏。
“为何会如此？”
医师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道：“苏娘子的皇嗣不稳，约莫是从前服多了避子汤的缘故。”
这样一来，若要说到怪罪，便只能从徐墨怀身上找原因了。
苏燕面上还挂着泪水，却突然想笑出声，甚至不用她想法子推卸，原就有个现成的罪魁祸首。
徐墨怀沉默了许久，久到医师都觉得心慌了，他才疲倦般地开口：“罢了，去替苏娘子开些方子，将药送来。”
早就备着的补药煎好了送过来，苏燕被扶着勉强喝下几口，婢女们立刻给她换衣裳擦洗，徐墨怀站在一旁有些无措地看着，玄色衣袖上沾染的血污如同墨团一般，好久了有宫人提醒，他才想起自己该去换一身衣裳。
等衣裳脱下后，他又望着那处血迹好一会儿，神情忽然有几分恍惚。
一切都让他措手不及，分明所有事都在朝着好的那面去了，却又在一瞬之间将他打落谷底。
苏燕本就极畏惧他，也许又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变得神智不清。
医师说的话她应当也听到了，孩子是因为那一碗碗避子汤灌下去才没保住。
即便她清醒着，也会因此而怨恨他。
一盆盆染红的水从寝殿端出去，徐墨怀等了很久才走到榻边，苏燕的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像是下一刻便没了。
宫人说她睡了过去，劝徐墨怀也去歇息，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动作。
次日苏燕醒了，睁眼便见到了榻边的徐墨怀。
他并未束发，仅肩上披着一件外袍，眼底是藏不住的疲倦，显然是一夜未曾阖眼了。
苏燕去看他的眼睛，他却下意识避开了目光，没有与她对视。
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悲戚，明知故问道：“我们的孩子……为什么没有了？”
苏燕语气虽悲恸，眼中却好似有一团火在烧，让她的神情都显得有几分疯狂。
“徐墨怀，你觉得我卑贱，不配有你的孩子，是不是？”
她的嗓音逐渐变得尖利，紧紧揪着徐墨怀的衣袖，步步紧逼道：“是你杀了这个孩子吗？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要他？”
她说着说着，眼泪便莫名其妙流了出来，她分明不想哭，却还是没忍住。
这些话是在刺向徐墨怀，却又以一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扎回她的心上。

第55章
不知何时,苏燕已经从一个质朴热忱的少女，成为了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了。
所有事的发展都让他感到措手不及，转眼之间二人就到了如此难堪的地步。徐墨怀望着眼前一边哭一边质问他,神情中隐隐带着癫狂的女人，头一回发现自己其实对苏燕束手无策。
苏燕夜里带着竹竿去打柿子,回家后如同献宝一样地捧到他面前。她眼里熠熠生辉,都是对他的一腔真心。而现如今,徐墨怀却不敢再看她的眼神了,他唯恐从她眼中只能看到憎恶与悲痛。
“燕娘，我们还会有孩子。”徐墨怀没有反驳,而是将苏燕揽到怀里,感受到她在怀中哭得一颤一颤的,他轻拍苏燕的后背,僵硬而无措地安抚。
苏燕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疼得她格外清醒。
清合殿离尚药局太远，徐墨怀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最后竟让人将苏燕的东西带来，让她就这么住进了紫宸殿。
小产后须得细心照料,以免日后落下病根,也是因此，侍奉苏燕的侍女中多了两个尚药局出来的女官，每日照看苏燕的伤势，让她喝药排净恶露。
徐墨怀让一个小产的妇人住在此处，免不了被人诟病。常沛委婉地劝过几次，徐墨怀都搪塞了过去。书案下还压着他拟好的名字,只是都用不上了,本想让人拿去烧了,最后又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还是将纸夹在了书里留下。
这个孩子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没掀起太大的风浪，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只是很快这件事便被揭了过去，毕竟只是一个宫婢的孩子，没有身家支撑，也不得陛下宠爱，生下来也无法继承大统。没多少人知道苏燕一直在紫宸殿养伤的事。
她夜里多梦，时常睡不好，徐墨怀似乎也怕中伤她，大多时候都在书房处理政务，一直到她夜里睡下才来。要不是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后来发现榻边果真有个黑影，苏燕还以为徐墨怀根本没有在意过她。
养了好些日子，苏燕的气色才逐渐好起来，此时第一年春闱的结果也出来了。高中状元的是一位从太原跋山涉水而来的寒门学子，在一众士族出身的考生中，他不仅做到了脱颖而出，且两鬓微白，已到了不惑之年。
所有人都在盯着这第一位状元，想看他能开出什么先河来，倘若从他开始便被徐墨怀委以重任，必定天下哗然，引得士族望门纷纷不满，可若给他一个低阶的闲职，同样会让不少人寒心，无异于失去了推行科举的初衷。
徐墨怀心情不佳，一番思量后，将这件难办的差事丢到了林文清的身上。
林文清既是丞相又是士族中的代表，同样又必须拥护徐墨怀的决定，他不能太过偏向任何一边，给了这位状元一个好的官职，士族会对他不满。倘若让让人去大理寺擦桌子，徐墨怀会说他藐视皇命，找借口对林家下手。
看似是对他委以重任，实际上是丢给他一个烫手山芋。
最后在徐墨怀有意提点下，给了一个正七品的官职，让这位状元去了御史台当个主簿。
虽品阶不高，却掌握实权，且日后升迁可专管京官军队的监察事务，需要让人礼让三分。
此事吵了许久，最终这位新科状元还是上任了，穿上朱红官袍的当日喜极而泣，听闻还花光了身上的银钱，一半去庙里奉了香火，一半在路上分给了乞丐。
此番事了，另一番风波又起。东都出了些事，徐墨怀不放心假借他人之手，便想亲自去处理。虽说不算远，来回事毕也要月余，朝中大小事他依旧可以掌控，唯独苏燕他不放心。
苏燕怀有身子的时候，嫔妃送给她的贺礼中便有不少动了手脚的。如今她已经是美人，无依无靠地留在宫里，等他回来的时候也不知还有没有命在。
何况洛阳的牡丹也要开了，等他们到的时候，应当能赶上最好的时候。
为了给林家留足面子，林馥也被带着一同前往。除此以外，同行的还有林照，徐晚音闹着要跟来，他没法子也将她带上了。
苏燕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得知新科状元出来了，心中还有些感慨，莫名想到了当初壮志难酬的周胥，也不知他现在在何处伤怀。
徐墨怀说要带她去洛阳，她也没有说不去的资格，同行的两个侍女一路照看苏燕，连马车里都铺了一层厚实的软毯，不让她受一点凉。徐墨怀的外祖也是洛阳的名门，除了公务以外，还需要去拜见他们。
林馥可怜苏燕小产，见她日日神情低落，比从前当宫婢那会儿还不如，心中也有几分惋惜，时常去宽慰她。而徐墨怀每当她去找苏燕，便紧随其后来瞧上一眼，似乎她能将苏燕吃了一般。
一路到了洛阳后，徐墨怀忙于政务，除却夜里会赶回来见苏燕一面，极少有现身的时候。
时隔这么久，终于从宫里出来，苏燕好似呼吸都能更通畅几分。徐晚音无法时时刻刻跟着林照，便撺掇着她们一同去洛阳的寺里去祈福。此处有一座两百多年的古刹，还是许多年前一位皇后命人修建。苏燕不愿去，徐晚音还劝说道：“就当为你那未出生的孩儿祈福，有什么不情愿的，换做庶民，连山门都进不去。”
苏燕也是第一次听说皇室寺庙，原来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是不能随意参拜的。连在佛面前，人都要分贵贱。
徐晚音知道她才小产，也不想再为难她，谁知苏燕竟点头应允了。
几人去上香的时徐墨怀也知道，当日便有许多侍者护卫一路送她们去寺里。
苏燕只拜过马家村一座半人高的土地庙，连宝殿中坐的是哪位菩萨都不知晓。林馥与徐晚音一路与那些僧人讨论佛法，她便一无所知地在后边跟着。
出神时不慎撞到了一个小僧尼，对方合掌与她赔不是，苏燕终于没忍住，将缠在她心头许多个日夜的事问了出来。“小师父，杀人了以后真的会进地狱吗？”
对方愣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因心起妄念而生种种法，造种种行……”
他说了一连串深奥的佛法，苏燕没能听懂，心中愈发觉得慌乱。
杀人会进地狱，那像她这般杀了自己孩子的人呢？是不是也会不得善终。
苏燕没敢问下去，匆匆跟上了林馥她们。
等一行人行至后山禅房的时候，忽然间生了变故。
林馥遇刺了。
林馥想去后山看看石壁山刻着的梵文，身边除了侍女和苏燕，还有六个侍卫，徐晚音去找送子观音祈福去了，并未同她一道。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刺客下手极狠，死了五个护卫，另一个重伤后倒地不起，林馥没有挣扎便跟着他们走了，侍女们见皇后娘娘被拐走，急着回去报信，另两人则追了上去。
苏燕也被吓了一跳，却还是怕林馥被人带走，跟着侍女一同去追。侍女们在宫里也没做过太劳累的活计，不比苏燕常年上山下地各种折腾，没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喘气，丝毫不见林馥的身影，而苏燕则不顾呼喊，趁机甩开了她们。
偌大的山林中只剩下了她，苏燕心跳得极快，她想撇下林馥不管，趁着这样好的机会逃脱，然而地上都是血迹，她想起自己被山匪拐走后那几个可怜女子的遭遇，一番纠结下她还是继续去找林馥。
——
枝叶划过脸颊，握着她的那只手带着薄茧，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完全无法挣脱。
在看到这人的第一眼，林馥便没有出声呼救过，她任由这个人带着她跑了很远的一段路，再累也没有停下。直到她明白自己该回去了才停下脚步，不再跟着她继续往前。
林拾扭过头，疑惑地看着林馥。
“可以了，你走吧。”林馥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林拾死死攥住。
林拾离开林家的时候，林馥将自己能给她的都给了，金银财宝数不胜数，她用这些雇了江湖上的杀手，来帮她完成这一场“行刺”，甚至连替死鬼都替林馥找好了。
林馥低垂着头，似乎是愧疚作祟，让她的嗓子微微发疼。“这是最后一次，阿拾，我不会跟你走。”
林拾被气笑了，甩了甩剑上的血，说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么好的机会，你若不走，别怪我绑着你。”
她虽说了狠话，面上却是掩不住的低落。
早在来之前她便有了答案，林馥不会为她葬送林氏一族的荣光。不出半个时辰，此处会被官兵牢牢围住，她可能会死在这里，甚至是林馥亲眼看着她死，但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来了。
“我就问这一次，你要不要跟我走。”
没等林馥回答，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林拾扭头看去，见到了正扒开枝叶追来的苏燕。
林馥心中一惊，忙推了她一把，说道：“你快走吧，有人来找我了。”
“这是谁，看着有些眼熟？”
“她是正得宠的苏美人，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别让她看见你。”林馥快速地应了一句，转身朝着苏燕走去。
然而林拾没有如她所想的离开，反而是提着长剑跟在她身后，目光冷冽地盯着苏燕，小声道：“既如此，我便帮娘子做最后一件事。”
苏燕走了好一会儿，忽然见到林馥安然无恙，正想偷偷离开的时候，便看到林馥身后还跟着一个刺客，身形并不高大，眼神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光。
“皇后娘娘！小心你身后！”
苏燕才一出声，就发现对方越过了林馥，根本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吓得险些跌倒，连忙转身要跑，林馥则大喊着制止。
就在苏燕被剑抵着喉咙，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对方竟真的听从了林馥的吩咐，没有下手杀她。

第56章
“求皇后娘娘开恩,放我一条生路。”
在得知林拾的来意后，苏燕朝着林馥直直地跪了下去，扯着林馥的衣角求她。
林馥正想赶走了林拾带着苏燕回去,被她这突然的一跪给吓到了，问道：“你这是何意？”
苏燕知道自己也许是在痴心妄想,可她必须这么做，她需要清楚这是不是她此生唯一的机会。
“我不想再回宫了。”
二人皆是惊讶地望着苏燕,她没有丝毫犹豫,执拗道：“求娘娘成全。”
苏燕说着就要给她磕头，被林馥给拦住了。
“你当真不情愿，那陛下呢？”林馥只当苏燕是个出身微贱的奴婢，这样的人自该是拼尽一切往上爬,如何会放弃近在眼前的荣华富贵。
苏燕红着眼，执拗道：“即便宫里再好,我也不喜欢。”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我不爱陛下，更不愿为他留下。”
林馥听到这一连串的话,简直有种头晕目眩之感,方才的悲戚都被苏燕的反应给冲淡了。
虽说如此,她还是清醒地明白，她自己走不了，更不可能放走苏燕。是她和徐晚音将苏燕带上来礼佛，倘若她突然不见了,徐墨怀定要怪罪。
林拾笑了一声,风凉道：“看来这皇帝当得不如何,一个两个都不是真心。”
“阿拾,你快走吧,再不走要来不及了。”林馥催促了一句，林拾瞥了她一眼，转身就要离去。
苏燕也知道自己的请求多半是无望了，林馥不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她伏在地上哭得肩背颤动，哀婉到林馥都心生愧疚。
林馥想了想，终是没忍住，问道：“苏燕，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不敢走，就这样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自由，难道也要逼着苏燕一起困在深宫吗？
苏燕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林馥眼眶一热，说道：“你可能走不出这座山，即便走出了，也会被陛下追杀，他不会放过你。”
“我愿意，我都愿意。”苏燕的语气都变得急切起来。
“那……那你走吧。”林馥扶着她起身，朝着林拾的方向看过去，紧张到有些无措。
林拾明白了她的用意，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走。”
“我是皇后。”
“好。”
林拾不怪林馥，她们都是身不由己，只是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若真的能离开这座山，她们此生不会再见。
林拾最后看了林馥一眼，似是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在脑海中，很快苏燕追上来，她便一把拉过苏燕迅速离去。
林馥看到二人的背影消失不见，眼泪终于憋不住，蹲在地上失声恸哭。
——
洛阳的牡丹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堆叠，如女子的裙裳摇摆。
徐墨怀无心赏花，洛阳参政与左右宗承方才已经来过了，洛阳的政务乱成一团，这帮子人他迟早要丢进牢里。
听闻徐晚音带着苏燕去礼佛，他也没有多问。外祖为了迎接他，早早带着府中众人在府门前等着他了。
外祖是洛阳本地的士族，如今头发花白依旧身体健朗。早年是洛阳的副总兵。当初徐墨怀的父亲还是皇子，在平乱的时候经过洛阳，便娶了他的女儿。谁知后来遇到了正鼎盛的郭家，先皇将发妻贬为妃，反抬了郭氏女为皇后。
见到徐墨怀后，外祖立刻俯身给他行礼，徐墨怀扶着他，说道：“外祖何必如此见外。”
两人寒暄了几句，语气始终疏离着，不像是一家人。
直到走入府内，一个侍女正在呼唤友人：“燕娘，你慢些走！”
徐墨怀下意识回头，看到了远处是一张陌生的脸，又回过身若无其事地听外祖说话。
“陛下有心事？”外祖不忍问道。
常沛待他亦师亦父，可终究不是自己的家人，利益驱使彼此相互利用。如今他唯一能说上话的亲人，竟只剩下这位并不亲近的外祖。
“我不久前做了件错事，如今不知如何挽回。”
“陛下不妨说得再仔细些。”
徐墨怀提起徐伯徽。“外祖应当还记得安庆王世子，他喜爱上一个胡姬，执意娶她为妻，前些日子他成亲了，当初折腾得长安上下都在看热闹，如今还是认命，和与他相配的人站到一起。”
他说来说去，还是没有说到自己，不过是想看看外祖对此事的看法。
“安庆王世子心志不坚，日后恐要失悔。”外祖淡淡地说了一句，目光才移到徐墨怀的脸上。“听闻陛下此行除了皇后，还带了一位美人。”
宫婢出身的美人，连到洛阳来都带在身边。
“我与她有一个孩子，因为我的缘故，这个孩子没能生下来。”徐墨怀提到此事，喉咙微微发紧，他皱着眉，说道：“她出身不好，不知生父是谁，生母曾是旁人的外室，后来恐是成了暗娼一流……”
此话一出，连外祖都忍不住皱了眉。
这样的出身岂止是不好，但凡是正经人家都不会正眼看她，何况是九五之尊的君王。
徐墨怀竟然将这样一个女人放到了自己身边，说出去岂不叫人耻笑。
外祖立刻便明白他为何要说安庆王世子的事了，原是因他也在心中动摇，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是贱籍出身，陛下赐她荣华富贵，她自该感激不尽，陛下又何须烦扰。”
他没指望让外祖明白他的意思，甚至于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该怎么做，何况是其他人，只是觉得有必要让自己所剩不多的亲人知晓苏燕。
“她虽出身微贱，却也曾待我一心一意，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若是今晚得了空，我让她来见您一面。”
按道理，林馥才是徐墨怀的正妻，要见外祖，怎么都轮不到苏燕一个小小的美人，偏偏徐墨怀这样说了，无无异于是将苏燕在他心中的位置摆给他看。
二人没说太久，忽然有人前来禀报，说是皇后与安乐公主礼佛时遇到了刺客。
对方又说：“皇后已经平安找了回来，只受到些惊吓，并无大碍……”
徐墨怀打断他，问道：“苏美人如何？”
对方忽然一僵，低垂着的脑袋似乎压了块石头，越发地低了。
徐墨怀面色一变，侍卫也慌了神，立刻道：“苏美人去找皇后，不知去向，还在派人搜查。”
徐墨怀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廊柱的手掌逐渐紧攥成拳。
“还剩多少人，全都去找。”
他竭力保持冷静，等人走后才发觉掌心微微发麻，薛奉劝慰道：“苏娘子应当是在山林中迷了路，陛下不必过于焦急了。”
徐墨怀烦躁地扶着额角，没好气道：“她追皇后做什么？拿着石头上去跟人拼命不成，皇后死了她该高兴，还妄图将人救回来，真是个蠢东西。”
徐墨怀没有立刻去找林馥兴师问罪，而是坐在马车里，在山下等着苏燕被送回来。
洛阳的糕点与长安的风味并不相同，他让人去给苏燕也买了好几份。此刻夜已经深了，苏燕想必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倘若她回来看到他，必定会泪眼朦胧地冲到他怀里。
然而也不知过了多久，苏燕始终没有一点踪迹，反而是捉到了不少白日里行刺的刺客，徐墨怀连看都没看一眼，便让人将他们带下去活剐了。
一直到晨光熹微，草叶上覆了层露水，徐墨怀挪动的僵硬的脚步，问薛奉：“人呢？”
薛奉答道：“苏娘子不在山里。”
这么大点的地方，倘若真的是迷路，他们这般多的兵马，如何会找不到她。
徐墨怀气笑了，指节被捏得发出响声，眼神像是要将苏燕撕碎。
“吩咐下去，封锁洛阳，贴上告示，传令给各驿站。”
“将她绑回来见朕，倘若她敢跑，打断她一条腿。”
他算是看透了，苏燕根本不可能听话，即便暂时温驯了，也是给他装模作样，倘若一有机会便想着逃。何必还要想法子讨好她，正要将她锁起来，任她如何不情愿，都一样要待在他身边，不过是给的教训还不够多罢了。

第57章
林拾要带走的人是皇后,自然想到了无数遮掩的法子，只是不曾想最后林馥不跟她走，反而将苏燕推给了她。
出城需要勘合公验,她伪造了许多身份文牒，还给苏燕换上了灰扑扑的老旧衣裳，让她扮作是瘦小的男子,两人出洛阳时都废了不少力。让人意外的是徐墨怀的反应,大有将整个洛阳翻过来找的意思，连出城后的路都有兵马把守，只为了逮住一个小小的苏燕。
一路都是找苏燕的人,林拾甚至想将她丢下自己离开，然而每每想到林馥,又觉着这是她最后的托付，便强忍着没有将她赶走。
苏燕倒也不娇弱,再劳累都一声不吭，因为路上有追兵,她们只能绕远路从崎岖的大山翻过去。苏燕的脚上磨得都是血泡,脸上脖子上也都有荆棘划拉出来的伤口,偏是一声不吭地跟着林拾,半点怨言也没有。
她已经精疲力尽，却一刻也不想停下。身体上的苦痛不及心中半分，只有离开了徐墨怀才能得到解脱。只要看着他,便不可抑制地想到来自他的蔑视与侮辱，想到自己在他身下发出的哭喊与求饶,以及那个因怨恨而死去的孩子。
苏燕想要自由,就算贫苦也不低贱地活着,她想要一个真正的家人,愿意爱她护着她，而不是同徐墨怀一般暴戾凉薄，自负自私。
“林娘子，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林拾回过头拉了苏燕一把，说道：“叫我名字就好，随你想去哪儿都成。”
苏燕擦了把汗，笑道：“既如此，你叫我燕娘吧。我阿娘的祖籍在潞州，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自己的亲人。”
林拾点了点头，随后问她：“皇后在宫中过得好吗，听闻陛下十分……”她似乎觉得有几分难说出口，顿了顿才说完这句话。“十分宠爱她。”
苏燕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他们并非如传言一般恩爱，我瞧着倒像是相看两相厌，笑起来都假惺惺的。但皇后出身那样好，宫里没有不敬重她的。”
“我们娘子是林氏的嫡女，即便是公主都比不得。”林氏小声地说了一句，回头将苏燕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略显愤懑：“狗皇帝看不重我们娘子，却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属实是瞎了眼。”
苏燕此刻穿着粗布麻衣，头发挽成了男子的发髻，裤脚也是泥灰，实在跟美人不沾边。宫里嫔妃们才貌双全，不像苏燕举手投足都带着改不掉的粗俗，偶尔话说得太快，还会掺杂着旁人听不懂的乡音。
“皇后娘娘好人有好报，日后必定有自己的福气。”
林拾这话换做是旁人，只恐怕是早就不满了，苏燕却没放在心上，在她眼里林馥也是极好的人，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徐墨怀是犯了什么病，一边奚落欺辱她，一边又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样，或许当真是如林拾所说瞎了眼。
尤其是林馥大发慈悲，顶着被迁怒的危险让林拾带她走，如今在她眼中，林馥简直是她的大恩人，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
洛阳几乎被翻了天，也没找到苏燕的行踪，以她的本事，连城门都出不去，不过三日便能被压到徐墨怀面前认错。然而这回过了五日，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徐墨怀已经连笑意都装不出来了，他几乎可以确定，有人帮着苏燕逃走。
他几乎将当日苏燕接触过的所有人都盘问了一番，其中尤其是林馥，起初苏燕便是追着她才不见，无论如何她都有一份责任，林馥也很自觉地来与他请罪。无论徐墨怀如何威逼引诱，她都只说自己一无所知，甚至于哭着说要回林家找父亲。
徐墨怀纵使愤怒也无可奈何，更何况他想不通林馥帮着苏燕离开有何好处。
一连好几日，徐墨怀都顶着一张阴云密布的脸，最后总算寻到了有关苏燕的蛛丝马迹，却没过多久，紧接着在附近发现一具被野兽啃到稀烂的女尸，开膛破腹浑身不见一块好肉，唯独破碎的里衣可以看出来价值不菲。
徐墨怀让人去看那女尸的肩上是否有疤痕，可惜肩上的肉也被啃坏了。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整日米水不进，再出来时眼中爬满了红血丝，神色阴翳到令人胆寒，冷声下令让兵马继续追查，随后便与外祖相告一声，带着人回了长安。
徐墨怀不是蠢人，他当然知道这女尸出现得蹊跷，似乎是刻意要证明苏燕已死。即便他知道绝不可能是苏燕，在侍卫前来禀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颤。
他不禁将这惨状联想到了苏燕身上。分明苏燕辜负了他的好意，又一次要将他抛下，可他在听到这错漏百出的死讯时，却浑身僵冷，霎时间连话都说不出口。
他恨不得将苏燕碎尸万段，可他又想让她好好活着。
回了长安后，宫中便传苏燕病逝洛阳，一时间对徐墨怀的猜测更多了，先是赵美人，又轮到了苏美人，不少人开始怀疑徐墨怀是否真如传闻一般性情暴虐，有些与众不同的喜好。
苏燕不见了，他却不能因一人而颓丧，更不可能为了她耽误朝政。回宫后他在朝政上更为勤勉，只是戾气也比从前更甚，帝王威严之下也隐隐有暴君的影子。
加上科举一事罢免了不少朝官，也让很多从前古板执着的老臣醒悟，温润和善的太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如今独裁狠绝的帝王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书房中的烛火几乎是彻夜长明，徐墨怀的眼中也有清晰的红血丝，人已经是疲倦至极，却又强撑着陷在繁忙的政务中，似乎是不愿让自己停歇。
一旦闲下来，他免不了会想起苏燕。入夜后他会摸到床榻一侧的冰凉，听不到另一人平缓的呼吸，清早去上朝时也不会被压到头发。
少了一个苏燕，不过是回到了从前，他应当觉得省心。
劳累许多日后，他下了朝下意识朝着清合殿走去，紧接着才想起来苏燕不在，他本是要回到紫宸殿，却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去了空荡荡的清合殿。
因着都说苏燕死了，此处的宫女也去了其他地方，仅剩一个碧荷在此处看守，偶尔落灰了才将此处打扫一番。
徐墨怀去的时候，清合殿的海棠也快凋谢了。
他觉着苏燕是没见识，才会喜欢山林子里的野花，清合殿正好有一棵高大的海棠，开花的时候美极，谁知苏燕不等海棠花盛放，便先一步走了，当真是将他的心意辜负个干净。
看到这棵海棠，他心中更觉烦躁，没有理会瑟瑟发抖的碧荷，抬脚便往殿内去了。
那些个宫婢也是胆大包天，趁他没有吩咐，便将苏燕妆奁中的珠花簪钗拿得所剩无几，底下还放着一个看品相便知不值钱的玉镯子。
徐墨怀常见苏燕戴着，以为她喜欢，又送了许多成色极好的玉镯，却只见她偏爱这一只。几次将她剥了衣裳，抵着她缠绵恩爱，这只镯子便挂在她腕间，随着晃动而磕在床沿与书案，发出清脆的声响。
徐墨怀深吸一口气，脑袋疼得厉害。
他将镯子拿起来端详，不慎手滑，镯子落到了地上，好在铺了层软毯，没有碎成两半。
徐墨怀俯身去捡，无意中瞥见了床榻下隐约露出的一块衣料，他皱眉扯了一把，才发现是一块不大的帕子，包着几根枯萎的杂草，显然放了好些日子。
他摸了一手的灰，本不耐地想要丢弃，却又忽然隐隐觉得不对劲，便将杂草拾起来丢给薛奉，让他送到尚药局询问清楚。

第58章
草根虽枯萎得不成样子,尚药局的医师一番比对下，还是知晓了它的本来面目，并在草丛里找了一棵新鲜的给徐墨怀送去。
徐墨怀焦躁不安地坐在榻上,紧盯着说话的医师，看得对方背后冒冷汗。
“五方草，有何用处？”
医师如实道：“五方草布地而生,民间的寻常人家会采来烹食。除此以外,五方草所主诸病，例如漏耳诸疮，小儿血痢、诸气不调、产后虚汗……”
徐墨怀不耐地打断他,问道：“便只有好，没有不好吗？”
“自然是有的,虽说五方草益处颇多，然性寒滑,人多食之，使脾胃虚寒,肠滑作泄。此外五方草有利肠滑胎之用,孕者忌服……”对方还未说完,徐墨怀的脸色先一步变了,似乎一股巨大的风暴在他眼中不断凝结。
医师半晌没听到徐墨怀开口，正想悄悄抬头看一眼，忽然一声巨响,书案直接被掀翻砸到地上，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与奏折通通散落在地,漆黑的墨点溅在地砖上,晦暗光线下如血一般。
徐墨怀背过身去,扶着书架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如波涛。他的手死死地按着书架，指节青白，青筋暴起。
他咬牙切齿道：“滚出去！”
伏在地上颤栗的医师如获大赦，连忙起身往外走。
室内一片狼藉，徐墨怀眼中隐隐泛红，如发狂的野兽一般，手指用力到仿佛要嵌入木头里。
常沛身为中书侍郎，多数时候都要陪伴在他左右，听到动静后连忙带薛奉走入殿中，便见到他狂躁疯魔的模样。
“苏燕呢，苏燕找到没有！”徐墨怀暴怒，说话时好似野兽低吼。
薛奉已经许久不见他这副模样，正要说没有，就见徐墨怀俯身咳嗽了起来。
徐墨怀眼前一片暗红交错，浑身血液好似一瞬间冰冷，又一瞬间沸腾。书案被掀翻，夹在书页中的纸露出一小半。他看到了自己为孩子取的名字，心中怒火翻涌直冲头顶。苏燕不爱他，恨他欺他，将他骗得团团转才是真，她甚至能狠心杀了他们的孩子。
徐墨怀目眦欲裂地望着那张纸，喉间涌起一股腥甜，他又猛地咳嗽了几下，眼前昏黑一片，连站都站不稳了。
常沛他们立刻要去扶，却发现徐墨怀嘴角隐约的殷红。
“陛下！”常沛唤了一声。
徐墨怀目光阴冷，似乎是反应过来，看了眼掌心的点点猩红，而后揩去嘴角的血色，缓缓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来。“就算她烧成了灰，朕也要找到她。”
没人能在愚弄他之后逃之夭夭，他不好过，苏燕这辈子也别想安生。
随便逃吧，最好她能跑到天涯海角，不要让他那么快逮住她，否则他真怕此刻的自己忍不住将她碎尸万段。
——
按照阿娘的说法，苏燕还有一个舅舅，阿娘正是为了养活舅舅才入了贱籍，只是后来识人不清，才害得她逃离到了马家村这种地方。
苏燕改名秦嫣，一路上与林拾渐渐熟悉起来，彼此之前也有了情分，林拾便想将她待到潞州，等她安顿下来以后再启程去幽州。然而不曾想苏燕在潞州找了许久，却只听说当初胡人铁骑踏入潞州城，这里的人不是逃亡就是惨遭屠杀，她要找的人约莫也早早不在了。
苏燕怀抱着希望，跋山涉水来到此处，却只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一时间也灰心丧气。
林拾不知如何安慰，便说：“总归你也没处去了，不如同我去幽州，虽说幽州天寒地冻难捱了些，对你而言却也算是好事，走得越远，才越不好被找到，日后便可安稳过一生了。”
林拾的“安稳”二字，无异于击中了苏燕心中最大的渴望，她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了。
幽州很远，苏燕是个只骑过牛，没骑过马的人。每家每户的马匹都登记在册，买卖皆要得到官府允许，林拾为买一匹马费了不少心思，最后还要教苏燕如何骑马。一阵子后磨得苏燕大腿根都是血点子，她们又休整了好几日。等到了幽州的时候，已经是初秋。
幽州比长安要冷得多，此处与蓟州相邻，已经是大靖的边界了。
林拾在幽州有几位故人，很快便带着苏燕去投奔。
自此，她与长安才是真正隔着千山万水，天地朗阔，徐墨怀再难将她困住。
林拾的友人是木匠，也是从林府出去的，只当苏燕是林拾的表妹，家中亲人去世，孤苦无依才来投奔。苏燕不好吃白饭，也没有什么会的，便又做起了采药种地的事。起初身上有些淤青划伤倒也正常，林拾也不曾说过什么，直到有一日苏燕夜里还没回去，他们一大家子都去找，才在山下发现了满腿是血，趴在地上艰难挪动的苏燕。
要不是他们赶到的及时，苏燕的血就要流干了，八成要死在山里。
林拾没好气地说了苏燕两句，她白着脸躺在榻上，反而给他们赔起了不是。
等人走后，林拾瞧她模样凄惨，没忍住问道：“你不后悔吗？”
苏燕愣了一下，说道：“后悔，前几日下了小雨山上湿滑，我不听劝非要去采药，反害得你们担心……”
“不是这个”，林拾黑着脸打断她。“我是说逃出宫这件事，你不后悔吗？换做从前锦衣玉食，有人侍候有人艳羡，那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至少不用东躲西藏隐姓埋名，每日干着又脏又累的活，还险些摔死。”
苏燕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我从前也想过，可如今你要问我愿不愿意回去，必定还是不愿。即便在宫里再好，我也不敢。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在穷乡僻壤长大，大字不识，只会种地放牛，连你们说话都听不懂。我没想过那样富贵的日子会与我有什么干系，更何况人人都觉得我低贱，觉得我不配，连陛下都是，表面宠爱我，却从不在意我心中想什么，念什么。在宫里没有一日是快活的。”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其实初从洛阳离开，一路的粗衣粗食，苏燕的确也烦闷过一阵子，可她从前本该过得更苦，有什么好挑剔的，很快她便想通了，人不是能什么都想要。
林拾不是苏燕，也不清楚她与徐墨怀之间的纠葛，但见到苏燕并无后悔的意思，也算是稍放心了一些。她最怕苏燕有一日撑不过苦日子了，不知死活地回去找徐墨怀，会连累林馥。
“你这些时日先好好休养，不要再去采药了，我托人问问有没有什么铺子缺人，让你去做工。”
林拾说完便走了，苏燕躺在榻上，久久不能平复。
她感受到腿和腰腹汩汩流出的血，身体也在逐渐冰冷，好几次她都撑不住了，却还是坚持往前爬，兴许是因为太不甘心。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徐墨怀，还没有过上好日子，万不可就这样咽气。
她会忘掉徐墨怀给她带来的噩梦，再苦再难也要好好活着。
——
入冬后，苏燕去了一家绢花铺子做工。东家姓郭，年纪都大了，膝下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小女儿去世得早，走的时候与苏燕一般大的年纪。郭娘子眼睛越发不好，做绢花也比从前慢了，便收了苏燕在铺子里帮忙。
郭娘子对苏燕十分亲切，听闻她父母早逝，大有将她当做女儿看待的样子，教导上也十分用心，即便像是苏燕这样粗手粗脚的，过了没多久也能将绢花做得有模有样。
林拾一身武功，最后在举荐下去了幽州刺史的府邸给人做侍卫。
郭娘子给的薪俸不多，却胜在为人和善。入冬后幽州格外冷，泥地都冻得生硬，苏燕便在铺子里住下了，吃住都在此处。
等到冬末，来买绢花的人愈发多，苏燕忙得抽不开身。好不容易年关将近，她才得了空，早晨的时候悠闲地去附近的汤羹铺子喝一碗杂菜汤，配上一个热腾腾的蒸饼吃完。
摊铺前的小桌都坐满了，有一个清瘦高挑的男子端碗站了好一会儿，身姿格外引人注目，似乎是想等着哪一桌空下来了，他再去坐着。
他相貌清隽，只是一身老旧的蓝袍洗得发白，边缘磨到起了毛边，却不见什么补丁和褶皱，连站姿都笔直端庄。
苏燕没忍住唤了他一声：“小郎君，不如坐这里吧。”
对方扭过头，见出声的是个好看的姑娘，面上微微一红，低声冲她道了谢，坐在她身旁也喝起了汤羹。
他那副穿着老旧衣裳，也清清朗朗站在人群中的模样，实在和当初在马家村装模作样的徐墨怀十分相似，不过很快她便看出不同了。
这年轻郎君吃饭也是狼吞虎咽，几下便喝完了汤羹，大口吃完半块干饼便与苏燕告辞了。相比真正清贫人家出身的男子，徐墨怀纵使饿得气息不顺，还能做出一派斯文的仪态，似乎要将自己与粗鄙的乡民区分开。
等吃过了早食，苏燕回到铺子里做绢花，郭娘子急匆匆地来找她，说道：“嫣娘，你快将这盒绢花给刺史府送去，我这厢有急事算是去不成了，等你到了只管说是郭家铺子来送绢花给张娘子的，他们就会带你进去。”
苏燕应下，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刺史府，说明来意后很快便有人带她去找张娘子了。
幽州实在天冷，苏燕吹了一路的冷风，腿都要冻僵了。
张娘子是张刺史的女儿，因为中意郭娘子的绢花，时常要订好了让人送来。眼看着年关将近，刺史府里十分热闹，下人们都在忙着打扫。
屋子里烧着炭火，苏燕忽然到屋子里去，被冻麻的手脚便忍不住发痒。
“郭娘子去哪了？怎得是你来送？”张娘子体态丰腴，圆圆的脸颊上有着喜人的红晕。
“郭娘子是我师父，她今日有急事，这才叫我来送。”
张娘子点点头，也没有计较，让苏燕打开匣子任她挑选，看到几个中意的便拿出来询问婢女，而后给了苏燕赏钱让人送她出府。
张娘子为人大方，给了不少赏钱，苏燕心中高兴，回去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正等她快出府了，一人从她身旁经过，钱袋落在地上摔出轻响。苏燕捡起来正要叫住那人，却忽然发现这钱袋有几分眼熟。她反过来又看了一眼，便发现上面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莫淮。”苏燕下意识念出了这两个字，霎时间脸色就变了，僵硬地望着那人，如同见了鬼一般。
对方也意识到了钱袋不见，回头来找，苏燕才发现他正是今早在一个桌吃饭的郎君。
“好巧，又遇见娘子了。”他打了声招呼，犹犹豫豫地看着苏燕手里的钱袋，小声道：“这钱袋好像是我的……”
苏燕没有立刻给他，问道：“你这钱袋哪儿来的？”
这分明是她当初绣给徐墨怀的香囊，好端端怎成了什么钱袋。
他挠挠头，有些腼腆地说道：“是我两年前在路上捡到的，正好我当时钱袋坏了……”
紧接着他又连忙解释道：“我捡到的时候里边没有钱，不是我偷来的。”
苏燕终于松了口气，面色逐渐缓和，将钱袋给他，说道：“我有个故人，也有个相似的钱袋，是我看错了。
“那还真是有缘。”他说完，问道：“娘子怎会在此处？”
“我来给张娘子送绢花，你又为何在这儿？”
他笑了笑，说：“在下姓孟，名鹤之，是刺史府的门客。”

第59章
苏燕没想到孟鹤之看上去和气清瘦,却是刺史府中豢养的门客。
门客与平常的读书人不同，在门第能决定一切的时候，寒门学子唯有攀附士族才能得到跻身朝堂的机会,他们不得已将自己作为工具。而望族所豢养的门客众多，得到赏识的却是少数。
孟鹤之对她拜礼，说道：“在下还有事，秦娘子再会。”
苏燕点了点头，也准备离去了，临走前又想起林拾也在刺史府给一位夫人当侍卫,便托人转告她除夕回去小聚。
蓟州距离幽州很近，况且同属河北道，蓟州一旦有了战事,幽州难免也要受到波及。节度使李复从幽州调兵过去,许多人不能归家与亲人团聚，免不了城中哀声哉道的。苏燕活了十八年也没有见识过打仗的场面,因此也不懂胡虏与大靖军队交战是什么模样。
铺子里的郭娘子从前因战乱随家人逃亡,提起来也是心有余悸，说道：“这战事不知又要打多久，那些个贱夷畜生不如，一进城又杀又抢,人肝当做下酒菜,脑袋劈成了两半挂在马鞍上。后来都打到长安去了，被高祖皇帝又给打跑了。这李将军厉害，不教他们过来。“
李将军便是节度使李复,苏燕听人提起他,免不了要想起他的儿子李骋。何止是胡虏吃人血肉,李骋吃人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
想到李骋有可能去蓟州,苏燕便想好这辈子都缩在幽州不乱跑了。
除夕的时候，林拾也得了准许，回来同苏燕过个年。两人同是从长安过来，在陌生的幽州飘零无所依，彼此聚在一起也算有个安慰。苏燕的官话算不上好，幽州话更不成样子，只能勉强听懂，却不大会说，平日里也是能不开口便不开口。
林拾为了方便做事，多数时候以男装示人，在幽州买了一处小院落，自己却常住在刺史府，因此这里多是苏燕打理。等她除夕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苏燕将这小小的屋舍布置得有模有样，窗前还挂着腌肉与干菜。
幽州比长安冷，冬日里下了鹅毛大雪，她们便在屋子里挖了个坑，堆上柴火后再支起铜锅，围着铜锅涮肉吃。热腾腾的雾气熏得人眼睛都看不清了，锅里飘着羊肉和菘菜的香气。
窗外大雪堆到了膝骨那么高，林拾温好了热酒，若有所思地朝窗外看了一眼，喃喃道：“也不知长安如何了。”
山长水远，竟也过了这么些时日，从洛阳逃出来却好似是昨夜的事。比起眼前这样梦寐以求的日子，长安的日月更像是苏燕的一场噩梦。
苏燕吹开汤上飘着的油花，满足地眯着眼，说道：“长安不会有这样大的雪，也没有这样冷。”
她想了想，又说：“皇后娘娘在中宫不会冷，殿里连地上都铺着毯子，夜里炉火也要让人续上，床榻又软又香。”
林拾小声道：“谁问她了？”
苏燕笑了笑，说道：“是我在想她还不成吗？”
林拾瞪了她一眼，紧接着说：“你打算如何，一辈子隐姓埋名住在幽州不成？”
她认真地思索了一番，说道：“徐墨怀睚眦必报，绝不会轻易放过我，等再过些时日他彻底将我忘了，我便托人往马家村寄信，问问我家旁边的张大夫如何了，我从前说好给他养老，若他愿意，便将他接来幽州。如今有吃有住，不用挨饿受冻，比我从前过得还要好。”
林拾点头，望着略显浑浊的酒液说道：“我也不回长安了。”
——
年后，苏燕继续在铺子里做工，路上的雪被行人和车马踩得发硬，走上去极易摔倒。苏燕在扫雪的时候，正好就见到了孟鹤之正跟着一驾马车，不断透过马车的小窗和里面的人说话。因为车马有些快，他不得不小跑起来，脸颊与鼻子都冻得发红。苏燕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因为没注意脚下，正好滑到摔进了雪堆，因为地上太滑，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苏燕看他又可怜又好笑，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走过去扶了他一把，孟鹤之跟她道了声谢，回头去看马车已经走远了，只好摇头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追着马车做什么？”
“张刺史让我看着张二郎君，他不愿听在下的劝告。”孟鹤之有些难堪，摸了摸自己冻到麻木的鼻子，随后拍去袍子上的雪，准备折返回去。
毕竟孟鹤之只是一个寒门出身的学子，士族高人一等，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也是难免。“那他不听你的劝，你还能拿到工钱吗？”
孟鹤之也不清楚该如何与她说明，想了想，便道：“我们做门客的，算是主子的物件，倘若物件不称手，用不上也会被丢弃。当然高门望族豢养门客众多，不少前辈虽是门客，却能施展抱负，与我自然是不同了。”
苏燕觉得也算不错，说道：“那你兴许也能做一辈子的门客，日后便不愁吃住了，何必还要大雪天费力去追他。”
青環苑的王孙公卿浪荡奢靡，玉环金杯丢到水里听响声，甚至在深秋将婢女推到水里，看着她们狼狈的爬起来，反而哈哈大笑以此为乐，幽州的贵人们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
“其实我还想再进一步”，孟鹤之语气文雅，目光中却有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囿困于幽州并非我愿，圣上既已开设科举，我便也该奋力一试。取尊荣，求富贵，建不朽之功业，而不该只图一时的温饱。”
苏燕听到此处，眉头微皱了一下，孟鹤之以为她是不喜，无奈地笑笑，并没有多解释。
苏燕忽然想起他腰间的香囊，问道：“你要去长安参加今年的春试不成？”
孟鹤之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她立刻道：“将你的钱袋给我。”
孟鹤之没有问原因，解下来给了苏燕。
“这钱袋旧了，用旁人扔掉的东西不吉利，我再替你重新做一个，过几日你来取，当做是践行礼。”苏燕将香囊中的铜板倒出来还给他，孟鹤之受宠若惊地与她道谢。
苏燕也没有旁的意思，二人之间并无深情厚谊，所谓践行礼，不过是她想找个由头将这香囊要回来罢了。
——
长安的冬日又干又冷，林馥收到林文清催促，让她早日诞下龙嗣，她阿娘还特意从宫外找了生子的药方送入宫，让她照着服药，徐墨怀自然也知道此事。林馥不胜其烦，索性一直装病，连宫门都不出，也省得徐墨怀隔几日来中宫对她明嘲暗讽。
苏燕走后，传闻清合殿走水，然而有人偷偷去看，却发现清合殿除了墙面有几处焦黑以外并无大碍，反而是那棵近百年的海棠树被烧成了焦炭。
徐墨怀的性子古怪到了极点，每次都是到了妃嫔宫中久坐，任由她们使劲浑身解数也不为所动。即便最后衣裳都剥了，还是能一脸厌恶地将眼前美人推开。
他曾将鱼水之欢视为一种恶毒的惩罚，因此才在暴怒之下与苏燕行房，最后却意外地感受到快活，然而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他依旧认为此事恶心到令人作呕。
以徐墨怀的年纪还未孕育子嗣，比起从前几位皇帝，的确有些太晚了，免不了朝中有人开始隐约地催促。甚至于常沛都有些发愁，想让徐墨怀早日解开心结。
苏燕便是在他失控后临幸，常沛便在皇后忌日时，安排了两位酷似苏燕的美人送入紫宸殿。而徐墨怀非但不领情，还险些要了她们的命。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他脚底都是血，碎瓷扎进了肉里还浑然不觉。
苏燕跑得倒是干净，一直到了冬日，最后一点风声也没了。
徐墨怀派人去了趟云塘镇，依旧没有找到苏燕的踪影，反而接回来一个瞎了只眼的跛脚男人。
张大夫早听闻苏燕攀上了贵人，不仅丢弃了周胥，还将马六一家子都折磨死了。后来那贵人给他丢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银钱，他便不再担心与苏燕有关的事。只是他孤苦无依，有了钱也保不住，没多久便有几个流氓地痞冲入他家中翻找，将财物都夺了去。
正当他穷困潦倒，快要饿死在自己的破屋子里的时候，忽然来了一行人，说是主子有请。
对方给他好衣好食，张大夫便以为是苏燕过上了好日子，也要带他去享福了。直到马车到了长安，又畅通无阻地过了宫门，他才意识到当年的苏燕捡了一个什么金贵的祖宗回去。
张大夫被安置在宫里，冠上了低阶的闲职，实际上只用偶尔给书楼扫扫灰，平日里根本无事可做，还有人定时给他送来吃穿用具，被接入宫里许久，他也没等到苏燕来见他一面，起初还想与人打探，哪知旁人一听这个名字，便摆着手转身走了。
张大夫以为这是宫里的规矩，也不敢多问，直到某一日，他蹲在地上小口地喝酒，面上投下一片阴影。抬头去看，发现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张大夫瞎了一只眼，努力辨别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谁，立刻丢了手中的酒盏，跪下去给徐墨怀磕了几个响头。
头顶传来一声略显不耐烦的“够了”，张大夫这才战战兢兢地停下。
就在马家村的时候，他还劝苏燕将这郎君赶走，责怪他会误了苏燕的名声……
然而徐墨怀没有要追究的意思，连多看他几眼都没有，抬步走进了书阁。“跟朕过来。”
张大夫起身一瘸一拐地跟在徐墨怀身后，半晌才听他说：“你还记得多少与苏燕有关的事？”
徐墨怀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张大夫也不知他指的是什么，便从苏燕小时候的事说了起来。“苏娘子生燕娘的时候体虚，燕娘一两岁的时候险些夭折……”
他说着说着，悄悄抬眼去看徐墨怀，发现他正一副想发火又强忍着的模样，立刻便停下来。
徐墨怀皱了下眉，欲言又止，紧接着才说：“罢了，你继续说便是。”
得了允许，张大夫又开始说苏燕从小长到大的事，都是一些极其琐碎又无趣的小事，徐墨怀听他说了半个时辰，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般，没好气地走了。
然而过了段时日，他又来了一趟，让张大夫继续说。
如同听话本子一般。苏燕幼时被同村的孩童欺辱，她都一声不吭的，倘若谁辱骂了她阿娘，她便捡棍子丢石头，跟人打得头破血流。有时馋嘴了，她为了摘野果子满山乱钻，夜里找不到回家的路，她阿娘带着张大夫去找她，将她打得哇哇大哭……
徐墨怀从张大夫口中了解到的苏燕，时常让他忍不住深深地皱起眉头，然而有时候又会觉得好笑，他竟念着这样一个乡野里出来的女人。
连着三次，徐墨怀都在这里短暂地待上小半个时辰，张大夫却始终不曾听他提起过苏燕。直到年宴当晚，本该与皇后一同度过的徐墨怀又出现了。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身上带着寒凉的气息，眉目如同雪里走出来的神仙一般冷然。一来便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上次的继续说。
张大夫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人，终于忍不住了，壮着胆子问道：“敢问陛下，燕娘如今在何处，可还安好？”
他伏低身子，等待着徐墨怀的回答，对方沉默了许久，久到他脖子都发酸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背后都一阵发寒。
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声隐含怒意的冷笑。
“自然是死了。”

第60章
张大夫看着苏燕从咿呀学语的婴孩,逐渐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其中的情分并非一言能道尽的。他也不会去猜想一国之君是否会欺骗他，苏燕若不是真的死了,又怎么会这么久都不来见他一眼。
想到此处，张大夫心中不禁悲戚，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
徐墨怀没有理会他的难过，扭过头去看簌簌落下的大雪。
去年也是这样大的雪，殿里放了炭盆，苏燕裹着毛毯缩在炭盆边艰难地识字,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下巴一点点的，身子也在不断前倾,若不是他在榻上看到这一幕,抬脚将她往后踢了一下，她必定要一头栽倒烧红的火炭上。
然而苏燕清醒过来反不领情,认定是他有意捉弄,跳起来怒气冲冲想要骂他，又忽然想到他的身份，生生将不满压了回去，抱着书坐得离远了些。
徐墨怀恍然发觉,苏燕离开了不过七月有余,可他总觉得着已经过了许久，分明二人之前也并非没有过分离。他从马家村离开回到长安，再到重返回去也不过一年,可当初的他从未觉得时间过得缓慢。
那些从前并未在意的过的画面,在她突然消失后又悄无声息地浮现,如同一根根偷藏着的丝线一根接一根的冒出来,将他不断缠绕拉扯。
今年冬日，初雪落下的时候，连他都有些惊讶，自己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不知苏燕的冻疮如何了”。
张大夫哭声越来越大，听着就像一只苍老的野狗在哀叫，徐墨怀终于忍不住瞧了他一眼。
“燕娘命苦，从小没爹受人欺负，年纪轻轻她娘也死了，一个人吃野菜，去地里捡人家剩的谷子，好不容易大了，还指望着她以后有人疼，再不教她被人欺负了去，谁知道就这么没了……燕娘命苦啊……”张大夫哭得情真意切，不断地用袖子抹眼泪。
徐墨怀不禁有些烦躁，转身快步离去。
他没有撑伞，任由雪花落在肩发上，踩着厚厚的雪层，让人总有种不真实感，周围寂静一片，两个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他，除此以外他听不到更多的声响。
张大夫大抵还在一边哭，一边碎碎叨叨地说着苏燕如何可怜。
今日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徐墨怀却鬼使神差地来了此处，听人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常沛有自己的家人，徐晚音心中也将丈夫放在了第一位，似乎唯独他没有珍视的人和事，所有想留下的，都会以各种难堪的方式离他而去。如同苏燕所说，如今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是他活该。
也许苏燕真的死在了路上，要不然她怎会跑得这样干净。像她这般无依无靠的孤女，在外辗转流亡必定过得辛苦，哪里比得上宫中锦衣玉食的日子，她若是反悔了又回不来怎么办……
冷风吹得徐墨怀有些麻木，他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在雪地里缓缓挪动着步子，也不知是想要去哪儿。从前总奚落苏燕没出息，如今他自己似乎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心中怨恨苏燕，又无法否认自己忘不掉她。甚至于有些烦闷地想，若是此刻苏燕能出现在他面前，他便将此事揭过，不再对她兴师问罪，只要她出现……
——
幽州的冬日当真是又干又冷，雪堆怎么都化不掉，河面也结了厚厚的冰层。苏燕提着桶去打水，还要带着锄头好去将冰面凿开。
马家村没有这样漫长的冬天，苏燕在这里待久了骨头都是僵的。
郭娘子自从苏燕初次去送了绢花，便不大愿意自己去了，加上见苏燕可怜，想让她讨一份赏钱，每逢做好了绢花都让苏燕送去。刺史府的看守十分好说话，放行后还为苏燕指了方位。
这次没人带着她前去，苏燕走了一会儿便不晓得接着朝哪儿走了，正停下脚步琢磨，想返回去问问府中的侍者，忽然几声由远至近的犬吠，吓得她身子一颤，一只大狗见着了人，飞快地朝着她跑了过来，苏燕被吓得肝胆俱裂，脑子里也顾不得别的，下意识就要跑，那狗叫得更大声，狂哮着追过来。
大狗迅速逼近，犬齿紧咬着她的围裳撕扯。
苏燕手上的匣子都掉到了地上，她又踢又蹬的，实在憋不住哭腔，只能大声喊救命。
一人迅速冲过来，冲着大狗凶了几句。捡起木棍作势要打，那狗立刻夹着尾巴跑远了。
孟鹤之转手去扶苏燕，她被吓得腿软，第一下竟没扶起来，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身拍了拍灰。
这时候蹲着帮她捡绢花的孟鹤之也起来了，安慰道：“可还有伤处？“
苏燕摇头，面色苍白地说：“多谢郎君了，好在你来得及时。”
孟鹤之方才正要出府去，听到苏燕的呼喊立刻便赶来了，没曾想她能被一只狗吓成这模样。“这样怕狗的人倒是少见。”
她也知道自己方才十分失态，不禁尴尬地别过脸，无奈道：“从前来没听说府中还有这样大的狗。”
孟鹤之解释道：“前几日云麾将军来了幽州，暂住刺史府中，过些时日他赶去蓟州抗敌。这只细犬是他的爱宠，府中无人敢管教，今日不巧叫你撞上了。”
一听是个将军，苏燕也无话可说，临走前突然想起，便将暗兜里装着的钱袋递给孟鹤之，说道：“前些日子没见你来，钱袋给你做好了。”
孟鹤之将钱袋接过，看到上边还绣了只白色的鸟，也不知是鸭还是鹅，他略显疑惑地看向苏燕。
她指着那只鸟说道：“你不是名字里带个‘鹤’字吗？我给你绣了只鹤，看着不大像，便将就一下吧。”
孟鹤之听到她的话，站在原地笑得喘不过气，眼看苏燕要把钱袋要回去了，连忙向她道谢。
“那便谢过秦娘子了，过几日我便赶路去长安，再会之时望你安好。”
“那我祝愿郎君一路顺风，得偿所愿。”
告别孟鹤之以后，苏燕去给张娘子送绢花，对方见她围裳扯烂了，好心关照了她一两句。一旁的侍女正在给张娘子梳发髻，调笑着小声说：“娘子生得这样好看，那小将军必定一见你就走不动路了。”
张娘子羞赧地斥了她一声，对着镜子比对头上的绢花，问苏燕：“你说我戴哪一只好看，是桃红还是朱红？”
“娘子气色好，朱红衬得肤白。”
对方满意地簪上绢花，吩咐侍女给苏燕拿赏钱。
苏燕看到赏钱，被大狗吓出来的幽怨也没了，欢喜地就要离开，院子外几声狗吠，夹杂着一阵脚步声。
“哪个不长眼的踢了我的狗？”
来人身形高挑，穿了一身裹着毛皮的袍子，腰间革带上挂着弯刀，细犬跟在他身边呜咽，像是在委屈地找主人给它出气。
苏燕在看到此人的第一时间便转过了身，心急如焚地要往张娘子屋里去。恰好此时张娘子听到声音也出来了，看到苏燕还没走也不管她，反而先对着男子行了一礼，说道：“见过云麾将军。”
李骋冲她笑了一下，语气软了几分，说道：“张娘子，你院子里是不是有个外人，我的狗方才去北苑叫人踢了一脚，听人说那处的小路方才除了一个门客外，只有一个送货的女人经过。”
苏燕的头压得极低，躲在张娘子的侍女身后，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以免被李骋给认出来。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苏燕，没等张娘子开口，便冲着她喊道：“你现在出来，给我的狗磕个头，这事便算是过去了。”
苏燕又气又怕，满脸通红不敢看他，张娘子为难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
毕竟这只狗在府里横行霸道也不是一两日了，谁知道苏燕运气这样不好。
李骋催促道：“我这狗跟我出生入死，说是我的兄弟也不为过，兄弟挨了打，哪有不讨回来的道理。”
此话一出，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当真是个没正行的，跟畜生称兄道弟，也不怕人耻笑。
苏燕一直缩着不出声，李骋索性撒开绳子。细犬狂吠着冲上去要咬她，终于吓得她扒着身旁人的胳膊又哭又喊往后躲。
混乱之中，李骋总算看清了她的脸，愕然地望着她，还当是自己的错觉，片刻后才又惊又喜地说道：“怎么是你？”
苏燕还没反应过来，李骋便将自己的狗牵了回去，对着张娘子说道：“对不住，其中是有些误会，我这就走。”
张娘子红着脸还想说上两句，就见他大步走近，一把扯起地上的女人走出了院子。
苏燕面色苍白地任由李骋拉着，身子不断往一边挪，李骋见她被狗吓得腿软，嘲笑道：“我还当自己眼花了，竟然真是你，你怎得这样没出息，被狗吓成这副模样？”
她紧抿着唇，气得肩膀还在颤抖，李骋好笑地让人将狗牵走，问道：“苏燕，你跟我说声实话，你不是病死了吗？怎么好端端地跑到了幽州？”
苏燕瞥了眼他的笑脸，恨不得将他的脸抓花。
李骋见她不吭声，说道：“你不说话，我现在便让人将狗牵回来。”
苏燕脑子里嗡嗡作响，本该远去的噩梦因为李骋的出现，又再次浮现在眼前。
“你认错人了……”她语气微颤，竭力地否认。
李骋皱了下眉，不耐道：“你当我是瞎了不成？”
他说完后便发现苏燕红着眼眶，面上都是惊惶不安。
他本想继续逼问，看到她这副神情，便顺着她的意思，说道：“好，是我认错人了，那你是谁？”

第61章
苏燕涨红着脸,支支吾吾道：“我是秦嫣……你认错人了。”
李骋看她这般嘴硬，险些忍不住笑出声。将她一把搂过，说道：“当真有趣,听闻你病死了,我还有些舍不得,谁知你竟跑到这千里之外的幽州,好好的荣华富贵不要,来过着苦日子。”
他有些好奇，贴着苏燕小声问：“你这小娘子颇有意思，长安距幽州这样远，竟孤身一人跑了过来,难不成是又找了个情郎？”
苏燕掰开他揽着自己的手臂,不自在地往后躲。“我不过是一平常妇人,将军莫要为难我了。”
李骋丝毫不在意她对自己的抵触,拽着她往外走，说道：“我何时为难你了，你若跟了我，哪里用得着穿这粗布衣裳，冰天雪地里给人送物件，河北道都是我们李家说了算，保管让你锦衣玉食……”
苏燕听得心中冒火,不禁反驳道：“都是这套说辞,还能比跟了陛下更好不成,你就当我就爱过苦日子吧,算我求求你了,当做不曾见过我成吗？”
李骋在军营中长大,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泼辣的温婉的他都能到手，要说起来苏燕也没什么与众不同，可就是让他觉得有趣。一个奴婢出身的女人，能被一国之君看上，换旁人都该感恩戴德了，她还觉得不稀罕。起初只是因为共患难了几日，对她生出了几分旖旎心思，直到发现徐墨怀对她的在意，他才越发想将她要到手。
“我倒真是好奇，你有何不寻常，竟能让皇帝对你念念不忘。”
苏燕烦躁不堪，脸色依旧苍白。“我们无冤无仇，你便放过我吧。”
他本来还有些欣喜在此处见到她。然而苏燕几句话说下来实在是扫兴，连他都有些不耐烦了起来。“当真是不知好歹，别忘了你现在可算是逃出来的，倘若我让人将你送回长安，皇帝定叫你生不如死。”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苏燕几乎是惊恐地看了他一眼，紧接着甩开他狂奔着要跑出府。李骋也没料到苏燕是这个反应，连忙追上去将她拉住，说道：“你跟了我，这世上便没有苏燕，只有秦嫣。”
正在挣扎的苏燕立刻便愣住了，她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在我往头顶涌，她一边颤抖一边去掰李骋的手指，骂道：“不要脸的，净会欺负我一个妇人，有种便弄死我。当将军的不上阵杀敌，尽想着裤裆子里的事，你爹娘知道都羞没了脸……”
苏燕不是大家闺秀，她骂起人来尖酸刻薄不讲礼数。徐墨怀是四书五经教出来的皇子，自然看不惯她这泼妇做派，但李骋是军营里出来的，什么下流难听的浑话没听过，便是苏燕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祖宗，他也照常能摆出笑脸。
“我还偏不弄死你，改日我就去蓟州了，你要么随我一同去，要么就等着被送回宫里，自己看着选。”
李骋丢下这么一句话便走了，苏燕被他气得头疼，匆匆回了家，也不敢将此事告诉林拾，以免再拖累了她，索性先收拾着包袱，准备过些日子再去别的地方躲一躲，谁知没等到李骋过来捉她，蓟州的战事告急，他匆匆带着人离开幽州，完全将她抛在了脑后，想来也不过是故意拿她找乐子。
幽州天寒，沿河都是飞散的芦花，如同落雪一般。而长安已到了初春，长街边的柳枝抽条发新芽，柳絮满街飘散，一批学子为求功名来到长安。
宋箬挎着篮子，看到了正在为徐晚音买花的林照。
徐晚音从马车中探出半个身子，笑盈盈地同林照说这话，待他买了花，便顺手给她簪到发上，一副恩爱和睦的画面。
宋箬漠然地望着他们，心中早已生不出半点波澜。她能做的都做了，林照依旧没能如她所想厌恶徐晚音。倘若林照愿意娶她，兴许她还能给彼此留几分情面。
等夫妻二人走了，宋箬也去了桥边买了几支花。等她快回家的时候，有些烦躁地丢了手里的花，又狠狠地用鞋底碾碎，似乎这样才能发泄她心中的怨气。
林霁正在院门前等着她，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问道：“阿箬，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身子不好便莫要出门，要什么与我说一声便是。”
宋箬垂下眼，轻声道：“这样的小事何必要来给你添麻烦，你与林照这样关照我，实在让我过意不去，我有何能耐让你们待我这样好。”
林霁是林照的弟弟，自从知道了宋箬的事，也时常来关照她，这段时日来得更加勤了。
“方才我看到了林照，他正在为公主买花，只要他与公主不再因我生出嫌隙便好。”宋箬说着，抬手将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
林霁听她提起公主，本就十分不悦，再看到她手上因徐晚音而留下的长长一道疤痕，心中更觉厌恶，说道：“兄长真是糊涂了，娶了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回来，仗着自己是公主便胡作非为，你的绣工这样好，日后却连针线都拿不稳，都是拜她所赐，若不是陛下护着，阿兄早就休了她。”
宋箬无奈道：“公主也是无心之失，本是我咎由自取，如何能怨她，这样的话日后莫要再说了。”
林霁越想越气，脱口而出：“什么公主！分明你……”
他猛地顿住，宋箬盯着他的脸，他又心虚地收回目光，愤愤道：“分明你比她好多了，知知书达理又生得貌美，哪像她半点公主的气度也没有……”
宋箬眼神冰冷，温声细语地说：“我如何能与公主相比……”
她低眉说话，如花瓣一样的双唇微微翕动，精致的眉眼艳若这枝头含春的花蕾。
林霁悄悄瞥了宋箬一眼，正与她含笑的双眸对上，他不禁面上发热，口舌莫名觉得干燥。
——
正值春闱，北方战事频繁，却丝毫影响不到繁荣的长安。
徐墨怀去年提到御史台的状元，虽是寒门出身，却也在金钱权势中投靠了士族之流。倘若他固执自我，不攀附士族，仕途上便会处处受阻，可若他屈服，又与从前低人一等的寒门无异。
今年的春闱得到赏识的前三甲都是士族出身，徐墨怀觉得其中有异，让人去彻查了一番，才知晓有些人的策论被混淆替换，有几份本该答卷并未送到他眼前。
孟鹤之在得知自己落选后颇为失落，躺在客栈离翻来覆去难以安睡。与他一同落选的同窗友人还在安慰他，说着：“孟兄这样好的才识，必有中第的那一日，不差今年这一回。”
孟鹤之闷声道：“我还想着倘若中了第，风光回乡将我阿耶接来，也好报答刺史大人的恩情。”
他说着，脑子里忍不住便浮现了一张清丽的脸。
孟鹤之起身，伸手去摸了摸衣裳，确认底下的钱袋还在，又安心地躺了回去。

第62章
科举一事彻查了不少人,牵连到六部，徐墨怀手上半点不留情，连丞相都在朝堂上被骂得不敢吭声。
由于科举才推行不久,依旧有着不少缺漏和弊端,不过是第二年便出了徇私舞弊的事,徐墨怀杀鸡儆猴,处罚了一连串的人。
然而前三甲既已选出,倘若再收回反而是另一种不公，他便将替换的几份礼部试看了一遍，多数人的策论乏善可陈，只有一人给他稍留下了些印象,被他单独放在了一边。
“林文清和萧道呈看不上他的答卷,朕却觉得颇有新意。”徐墨怀将答卷递给常沛,希望他能说出些有用的话。
科举推行毕竟要借助世家望族,因此除了答卷以外，考生还要有高门名士的推荐，考生投奔公卿望族以争一个出头的机会，今年的前三甲都有投卷，即便是上一次的春闱状元，也向得到了荆州刺史的举荐。
“虽说是向礼部投卷，提及去年的张书潼贪墨案一事,言辞之间倒是更有刑部的作风。”
徐墨怀点头：“虽说有不足之处,却是瑕不掩瑜,在寒门之中能有此胆识见解却是难得,我倒是觉着此人去吏部更好。”
次日探花宴后,孟鹤之跟着友人去看朱袍加身的登科进士,望着他们风光无限的模样,心中也难免觉得艳羡，午后回了客栈准备收拾行囊回幽州，却忽然来了一行人让将他叫住，说是中书舍人有请。
被带到青環苑的路上，孟鹤之走路都觉着轻飘飘的，好似在做梦一般。
尤其当他走入水榭中，看到了正在与人下棋的一位年轻男子，立刻恭敬地行了一礼。
棋子落于棋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徐墨怀扭头看他，问道：“可会下棋？”
“略懂些皮毛。”
他点点头，让孟鹤之上前，接替常沛下完这盘棋。
张刺史喜爱下棋，孟鹤之当初为了得到赏识，花费了许多功夫去请教旁人教他，虽说棋艺不算精湛，却在刺史府的门客中是上乘。
然而到了徐墨怀面前，三子过后他便乱了阵脚，额间不禁冒出了冷汗。
徐墨怀没什么表情，也不在乎他棋艺如何，反说起了他的策论。
孟鹤之的文章颇为凌厉，一针见血地指出要害，文字间可隐约窥见他为人的果决冷静，然而徐墨怀见到了他本人，却发现他不过是个颇为年轻的贫寒书生，甚至有些内敛和拘谨，连说话都柔声细语的，眉间带着点笑意，看着十分面善。
“好了，你回去罢。”徐墨怀问完话，确认孟鹤之没有让人代写，这才让他离开。
孟鹤之起身行礼后离去，一个钱袋掉落在地，他一时间没有发觉，徐墨怀顺手捡了起来，正巧看到上面绣着的图案。
“你的钱袋掉了。”
这钱袋里的银钱不多，难怪掉下去也没个声响。孟鹤之连忙转身接过钱袋，便听徐墨怀疑惑道：“这绣的是鹤？”
孟鹤之很佩服徐墨怀能猜到，更觉得他不愧是帝王。
“正是。”
徐墨怀轻嗤一声，带着点嘲笑地说：“此人的绣工不堪入目。”
孟鹤之方才生出的好感立刻便消下去了，有点不忿地维护苏燕，小声说道：“嫣娘是因为天冷冻伤了手……”
徐墨怀猛地抬眼看向他，问道：“你方才说是何人？”
孟鹤之不解道：“嫣娘姓秦，是草民的同乡……”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徐墨怀，却仿佛看到了他眼里的光慢慢黯淡。
“无事，你走吧。”徐墨怀收回目光，又恢复了平静自若的表情。
——
时年五月，北方战事愈演愈烈，蓟州朔州都在御敌，徐墨怀不得不派李太尉领兵增援。
先皇后与长公主的忌日当天，又出现了一件足以令天下人大骇的事。
林氏次子林霁，抱着一个女子拦住了徐墨怀的车辇，声称对方身染重病，须得血脉亲人的鲜血入药才可救命。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却不想他为了救心上人，说出一件林家隐瞒多年的秘密。
当初徐晚音被寄养在林氏一族，林照待她如亲生妹妹一般，谁知后来战事波及到了长安。林照带着三岁的徐晚音出门后被人流冲散，再无法寻到她的身影。然而徐晚音自幼在林家长大，王皇后只怕连她的模样都记不得，林文清无奈之下，偷偷找了一个肖想徐晚音的女童顶替她成了公主。
真正的徐晚音走失之时，身上带着王皇后的手镯，镯子上镶嵌着各色宝石，林文清后来命人打造了一副相似的留在府中。哪知多年后，一个绣娘去林府送衣料，腕间的手镯露出来，恰好让林照撞见。
那只镯子做工极为精巧，又是可随意调结的活扣，林照一眼便认了出来。
宋箬是真正的徐晚音，而如今的安乐公主，则是一个冒名顶替的庶人。
此事一出，称得上是举世哗然。
混淆皇室血脉是为重罪，徐墨怀震怒之下降了林文清的官职，罢了他十年的俸禄，林文正也受了牵连，而林照身为罪魁祸首被贬到了贫乏艰苦的朔州任太守，林氏一族都受了牵连，一夜之间成了天下笑柄。
林霁厌恶徐晚音，又嫉妒惊才绝艳的兄长，却不曾想此事正好中了徐墨怀的意，让他借机整治风头无两的林氏一族。
——
宋箬被迎回宫中，一身的病在太医的诊治下很快便没了大碍。
殿外大雨滂沱，林霁跪在殿前请求徐墨怀开恩，徐墨怀没有理会，而是去看了眼躺在榻上病恹恹的宋箬。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不远不近地看着，宋箬艰难地起身给他行礼，他依旧没有要去扶一把的意思。
徐墨怀对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并未有多少情分，他早派人去查过宋箬，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猜测，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不曾想林文清聪明一世，却会生出这样蠢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几句唬人的谎话，将父兄都给祸害了。
“林霁正在殿外等着，你若想见他一面，朕可以让人传他来此。”
宋箬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轻咳两声后，说道：“皇兄让他回去吧，我害他如此，没有颜面再见他。”
她说着，眼中已有了泪花。
徐墨怀盯了她一会，蓦地笑了一声，说道：“你的确比她像皇室血脉。”
他的父皇自私无情，母后与长姐同样心狠果决，而他自己在手段上自然毫不逊色，唯独徐晚音傻气天真，只知追着林照跑。反观宋箬，当真是心机深沉，装模作样的本事比起他也不遑多让。
林氏在朝中的地位非同小可，忽然的变动累坏了吏部的人，仅仅是整理卷宗便花了三日。
孟鹤之品阶不高，又出身寒门，难免要受到排挤，丢给他的政务格外多。然而能入仕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好事，闲下心后便给父亲写信，想起苏燕，又给她写了一份，盼着能与她分享自己的喜悦。
秋日里的时候，林照也做好了交接，带着徐晚音奔赴朔州赴任。徐晚音哭哭啼啼了好几日，闹着要去宫里见徐墨怀，被林照给阻止了，徐墨怀责罚了所有人，唯独放过了她，仅将她贬为了庶人，收回了她的食邑与封号，却依旧允许她姓徐，允许她叫晚音。
苏燕远在幽州，徐晚音的事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月。她只觉得感慨，从前嫌她出身卑贱的公主，原来自身也是庶族，只能说是天意弄人。
更令人没想到的是，蓟州城破了，河北节度使叛乱，声称当今天子并非皇室正统，联合河西郭氏一族开始攻打幽州。
苏燕从没见过打仗，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幽州刺史便不战而降。城破当日，林拾本想带着她逃难，却被赶来的李骋拦住去路，众目睽睽之下，苏燕被他强行绑走了。

第63章
蓟州城破的时候,百姓们都安详地做着自己的事，谁也没想过李复英勇无双，统领着大批归化军和英武的大靖将士,还会打不过野蛮粗俗的胡虏。
谁知李复会联合胡虏造反,各个部族联合起来攻打靖朝边疆，想要同他们的祖辈一般,让汉人王朝的皇帝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窜。
蓟州刺史被杀,转而被拖入的战火的便是幽州与朔州。林照几乎才站到朔州的土地上，还来不及熟悉各部,便忙着派人守城抗敌。
幽州百姓还在睡梦中，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说幽州成破了，刺史带着家眷逃跑,太守的抵抗宛如螳臂当车，将他们抛在城里等死。幽州不少百姓都记得从前胡虏杀烧抢掠的事，对这些被称之为贱夷的敌寇恨之入骨。一时间城中不少有血性的男儿都前去抗敌，连牢里的死囚都被放出来上阵杀敌。然而终究是寡不敌众,城墙下的尸体堆成了小丘,百姓惊慌失措地逃亡,街上乱成一片。
苏燕从来没见过打仗,上一次遇到这样混乱的场面还是在遇到山匪的时候,然而这次战乱带给她的冲击远比山匪捉人来得要大。
林拾带着她逃跑,四周都是杂乱的脚步声,有叛军已经冲入城中抢砸了起来。林拾抓紧苏燕的手不敢松开,唯恐被人流冲散,然而叛军何其多,幽州被团团围住,苏燕的四周都是哭喊求救声。几个叛军看到了逃跑的苏燕，带着同伴过来拉扯她想将她往巷子里拖，被林拾几下给踹翻，两人正要再跑，便被一堆骑着马的人给拦住。
李骋坐在一匹高壮的骏马上，甲胄折射出冷寒的光，上面还沾着黏稠的血。他立刻便注意到了苏燕，策马朝她靠近。
苏燕只感受到眼前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随后便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她抬头朝着马上的李骋看去，最先看到的，是挂在马鞍两侧的一连串人头。
那些人头混着血和泥土，有的被砍到凹陷进去，有的则被劈成两半，被麻绳串在一起随着马的步子而晃动。
她一瞬间以为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竟见到了这样可怖的景象。
苏燕面上血色尽失，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无法忍受地背过身吐了，连林拾都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别开脸去。
军中以人头算军功，将士们将敌将的头颅挂在马上，以示自己的骁勇。
李骋前几月在幽州，还是一位受人敬仰的少年将军，然而转过头他便能对着这些信任他敬佩他的军民挥刀相向。
苏燕被恶心到说不出话，李骋还风凉地大笑了几声，若无其事地看着她吐完，一句交代也没有，便吩咐着手下将她给绑走。拖拽间苏燕险些贴到那些鲜血淋漓的头颅上，吓得尖叫一声连忙躲开。
林拾自顾不暇，苏燕也不想连累她，只能催促她先走。
很快苏燕就被绑着推到了一个马车边上，几个女人从马车中探出身子来打量苏燕，她们面容各异，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胡姬。苏燕听不懂她们的乡音，李骋的手下对她也没有怜惜，直接粗鲁地将她推到了马车上。苏燕跟三个女人挤在一起，其中还有一人小腹高高隆起，肚子圆得像是要被撑破了一般。
苏燕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这便是李骋的几个姬妾。
夜里的时候，苏燕和这些女人被一同送到了被叛军占领的太守府。
几个女人对着新来的苏燕上下打量，侍从给苏燕随意收拾了住处，让她和李骋的姬妾一同住下。
她去询问的时候，侍从只肯说李骋带兵去攻打定州了，等定州攻下后便会回来，也不肯交代李骋将她拐来做什么。
苏燕战战兢兢地在府中住了不过三日，李骋便携着一身酒气回来，直接到了她们的住处。
苏燕瑟缩插好门闩，任屋外酒气冲天的醉鬼如何怒斥着让她开门也不理会。
最后李骋安静了一下，似乎是在门外踱步想着如何进去。苏燕胆战心惊地等了一会儿，突然听闻一声巨响，一柄沾着血的长刀直接劈开了木门，力道之大，将木门都毁了大半。苏燕吓得险些跳起来，去屋里找了烛台握在手里。
几下之后，李骋一脚踢开了木门，看到苏燕后立刻踉跄着上前，强硬地夺下她手里的烛台，不由分说将她往榻上拖，血腥气与酒气混合，越发令人作呕。苏燕又惊又怒，手上得了空立刻朝他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李骋被打得愣了一下，粗热的呼吸喷洒在苏燕脸上，她嫌恶地偏过头，用脚蹬开他。
李骋本就醉得糊涂了，连走路都不大稳当，脑子里还想着这种事，苏燕一巴掌打过去，他便也知趣地停下，摇摇欲坠地站了一会儿，便猝不及防地倒在榻上呼呼大睡，一只手还放在解了一半的裤袋上。
侍从听到动静声没了，立刻进屋查看，发现李骋睡了过去，便招呼着让苏燕侍奉。
苏燕冷笑两声，丝毫不理会醉到不省人事的李骋，抱着衣裳去找他的姬妾，以求夜里能安心地睡一觉。
让苏燕进屋的女人怀了身孕，也听到了她屋里的动静，没说几句便收留了她。
苏燕在幽州住得久了，勉强也能听到一些蓟州的乡音，对方唤作媛娘，跟着李骋已经有三年，随军到过不少地方。她虽不理解李家为何造反，却对此没有太多感受，甚至想着若李家当了皇帝，李骋便是太子，她日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苏燕不了解其中内情，她不明白李骋的父亲是节度使，祖父是太尉，这样的家世地位不知好过世上多少人，为何还觉得不满足，非要争着一个皇位，要杀那么多人，夜里便不会做噩梦吗？
翌日一早，李骋酒醒了看到脸上留下红印子，以及地上被劈开的木门，便将苏燕从媛娘的屋里拖出来。“好你个苏燕，我还没怎么你呢？你先对我动起手了？”
苏燕怒骂道：“你好生不要脸，满院子的姬妾，偏偏来祸害我一个无辜人。我又不曾招惹你，无端被你这样欺负，还不准人还手了不成？”
李骋咬牙道：“我瞧着你在宫里也没少受欺负，难道你敢甩皇帝的巴掌不成？”
苏燕冷笑，说道：“我还当真打过。”
他听到此处也笑了，推着苏燕往屋里走，说道：“我昨夜打了胜仗，酒喝多了将你认错了人。你且放心，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奸□□人的事可是一点也不干，这满屋的女人都是真心要跟我，你可以再好好想想，跟了我日后有数不尽的好处，还没人拘着你。”
“我若不肯呢？”
李骋对她扬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好说，你不肯跟我，不是还有徐墨怀吗？我便将你还给他，你一个婢女胆敢戏弄皇帝，他若知道你还活着，且又入了我的后宅，手段可比我要很多了，你尽管试上一试。”
“混账。”
“随你怎么说。”

第64章
李家造反的事传到长安只用了七日,驿站的人马不停蹄将消息传到长安，满朝文武无不哗然，纷纷辱骂着李氏满门,而李复留在长安的家眷被他狠心抛弃,成了这场叛乱的弃子。
只要推行科举，务必会引起巨大的动荡,边疆有着虎视眈眈的外夷,朝中是步步紧逼的士族。如果放任士族继续壮大，只会出现更多的李氏郭氏。
李复知道徐墨怀的野心不止在提拔几个小小的寒门学子,他早在暗中打压李氏，无异于逼着他们造反,刀子迟早会落到他们这些权势滔天的节度使头上。与其等着日后被打得措手不及，不如趁着他羽翼未丰早些反了。
徐墨怀心中早有平叛的人选,他也知道如今自己这皇位坐了没多久，正是需要提升威望的时候。北方突然暴发叛乱，百姓们便回回忆起从前因战乱而颠沛流离四处逃亡的日子，此刻更需要他站出来,如同先皇和高祖一般驱逐胡虏,平定河山。
朔州陷入战火,林馥心急如焚,迫于无奈来寻求徐墨怀,跪在殿前请他出兵援助林照。
“请陛下救我兄长。”林馥难得对徐墨怀低声下气地恳求,依旧是为了自己的家人。
林氏风光了几百年,势力如盘根错节的古树,根脉绵延几里,一时之间绝不可能除尽。而他也没要为此除去李家的意思,不过是想打压给各大士族看看,自然不会真的要林照死。
“朕知道了，这些事不必你费心，回去等着便是。”徐墨怀实在不想看见林馥，他还没忘记苏燕是怎么跑的，若说其中与林馥半点干系也没有他绝不相信。
林馥还想再说，徐墨怀却不大愿意理会她了。
没多久，宋箬也从宫外回来，正好看到林馥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在宫里这些时日，已经看出徐墨怀并不沉湎于男女情爱，极少到后宫宠幸过什么人。
宋箬丝毫不了解这位兄长，因着她有意在宫里打探从前的事，也得知了不少有关于他的传闻，包括皇后与长公主的死，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宋箬早慧，虽年少走失却一直有记忆在，后来辗转流亡被好心人收养，母亲留下的信物便被她缝在了衣服的暗袋里。后来回到长安遇见林照，也是她故意为之，只是在日渐相处中，林照虽对她呵护备至，这呵护却也来得不同寻常，并不似男女之间的情意。宋箬多次试探，不断与记忆中的往事比对，发现了徐晚音与她年纪相仿的事，越发确认心中所想，只是林照始终当她不记得罢了。
也实在可笑，从前口口声声说她卑贱的公主，竟不过是鸠占鹊巢的庶人，而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安乐公主，徐晚音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从她手中得来的。
绣房欺辱她的长工与绣娘，苛待她瞧不起她的林氏中人，在一夜之间都要对她磕头跪拜。而从前她受了那样多的冷眼，无非是因她出身不好，配不上林氏嫡子的林照罢了。
宋箬只觉得十分可笑，分明她并未做错什么，只因身份不同，便要受到这样天差地别的对待。难怪人人都铆足了劲儿往上爬，换做是她，即便拼得头破血流，也得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生母和长姐究竟为何而死。
——
由于李复是河北道节度使，在攻取河北各州郡之时可谓势如破竹，李骋翘勇善战，是出了名的杀神，三日便踏平了定州的城门。而胡人兵马攻打朔州，连朔州也危在旦夕。
徐墨怀在商讨下，决定亲自领兵出征，虽然朝中重臣们对于政事意见不一，却在抗敌一事上都能分得清轻重缓急。当初蛮夷入侵中原，不少世家为了抗敌灭门，长安的街道是都是公卿贵族的尸骸。士族中人向来视胡人为贱夷，宁死都不会向他们俯首称臣。
李氏一族从前便是庶族，祖上一路靠着军功升迁，虽位列公卿，却依旧被名门望族在暗中瞧不起，叛乱一事后更被人所耻笑，御使更是在朝中破口大骂，只恨自己不能亲自提剑上战场将逆贼诛杀。
徐墨怀在此刻提出要领兵平乱，无异于正中他们的下怀，满朝文武几乎无人反对，纷纷赞扬他有高祖遗风。
正当徐墨怀整军待发，要奔赴定州之时，一封书信姗姗来迟，从远隔千里的云塘镇送到了他手上。
送信人字迹工整，没有名姓，只知道来自幽州。这封信先是寄到了云塘镇的一家药铺，最后有人去寻张大夫的下落，这才惊动了徐墨怀安插在云塘镇等待苏燕的人。
这封信半点看不出与苏燕的干系，只是轻描淡写地询问了张大夫的近况，而他却一眼便能确认是来自苏燕。
徐墨怀捏着信纸的手用力到有些发僵，他将信上的字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目光几乎要化为火焰将这信纸烧穿一个洞来。
良久后他才深吸一口气，将信折了几折放回书案上，常沛问他：“可是有苏美人的消息了？”
徐墨怀眼眸中闪烁着一些古怪的光，犹如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幽州。”
他得知苏燕还活着，起初心中松了口气，甚至有些隐约的安慰，然而紧接着又想到她在幽州。
幽州已经被攻陷，城中必定死伤无数，也不知她是否能逃过一劫。
徐墨怀心中烦躁，却又觉得好似看见了一线希望。
他已经很久不曾听人提起过苏燕，久到他都觉得苏燕八成是死在了哪个角落，偏偏她又冒出点儿头，就像是注定要与他牵扯不清一般。
也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苏燕，他脑子里便忍不住胡思乱想。即便她没有死，也可能早已逃离了幽州。况且她本就不是个安分的人，倘若离开后又中意了旁人，偷偷婚嫁有了夫君……
徐墨怀想到这里，呼吸都不由地重了几分，手指紧握着似乎要将什么捏碎。
倘若她敢嫁人，还不如死了！
他当初能暗中杀了周胥，自然也不会放过苏燕身边的人，倘若她当真与旁人有了首尾……
——
在太守府的日子，苏燕真觉得自己是开了眼界，她从前以为世上最坏的男人就是徐墨怀这样了，谁能想到还有李骋这样不要脸的。
李骋几次出言调戏，她都不予理会，于是他便让自己的姬妾轮流去劝她，甚至让几个女人夸赞他的床上功夫。苏燕被气得满脸通红，便讽刺道：“男人都爱嘴上逞能，谁知是不是你们心善，不好驳了他面子，竟让他给当真了？”
李骋的姬妾将这番话告知给了他，当晚他便一脚踹开了苏燕的门，在她的喊叫怒骂声中强行绑了她。
苏燕本以为李骋是要责罚她出气，谁知他却将她丢到了一个姬妾的房里。
她被摔得闷疼，正艰难地爬起来，就看见李骋二话不说，将屋里的那名姬妾给翻过身，让她跪趴在榻上。
紧接着苏燕便看到李骋一手解开裤带，另一手则拨开了姬妾堆叠的裙裳，没一会儿床榻便发出轻微的响动。
苏燕被惊得愣了好一会，直到李骋粗重的呼吸和女子的叫声越来越大，她才不可置信道：“你……你还是不是人？”

第65章
苏燕见过许多厚颜无耻的人,只是从没遇上过李骋这样的，似乎那些王公贵卿的礼法品德都与他没什么干系。
情色不堪的声音止不住地往耳朵里钻，苏燕就算紧闭双眼也羞愤得满脸通红。李骋还在刻意挑衅,张口要苏燕对他的男子雄风做出评价。
......
“徐墨怀看着便弱不禁风，如何能与我相比,倘若你试过,便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欢女爱……”李骋的呼吸声粗重,一边大言不惭地羞辱簪花敷粉的公卿士族。与此同时,屋子里的女人也十分配合地发出声音。
苏燕觉得自己耳朵里都在嗡嗡响，眼睛完全不敢去看对面的两个人。
徐墨怀虽说性情极为恶劣,但到底是名门大儒教养出的皇帝，还有几分修养品性在身上,不会逼着她去学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更不会满口污言秽语,反观李骋此刻的模样,当真像个没开化过的蛮夷。
苏燕任由李骋如何说都不理会，等屋子里的动静终于停下,李骋拾起姬妾的衣裳草草擦了两下,便大步朝着她走近。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隐约的气味儿,苏燕简直要疯了，李骋一靠近她便蹬着腿往后缩，生怕被他碰到，然而却被李骋抓着脚腕硬生生朝他拖了过去。
那名姬妾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一般,自顾自地整理自己。李骋面上沾了层薄汗，他笑了一声,抓着苏燕的手朝着他按过去。
苏燕惊叫一声,拼命地往回扯自己的手,奈何拗不过他的力气，最后脸色几乎称得上恶心了。
李骋似乎觉得看着她这副模样十分有趣，蹲在她面前朗声大笑起来。
他遇到过不知多少女人，即便已为人妇的也能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唯独皇帝老子的心上人他没碰过。甚至于他还有些好奇，苏燕究竟是什么地方能讨得徐墨怀对她念念不忘。
苏燕恶心得想吐，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李骋还是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反而去撕扯她的衣裳。
“你不是说自己不强迫女人吗？言而无信，厚颜无耻！”苏燕挣扎叫骂个不停，忽然肩上一凉，衣料刺啦一声被扯破了，将她大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
李骋和苏燕同时愣了一下，苏燕是因为惊惧，李骋则是因为她肩上狰狞的一大块伤疤。
“你一个小娘子又不打仗，怎么也留了这么丑的疤在身上。”李骋才说完，苏燕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又委屈又凄惨，一下子就将他的兴致给冲散得干干净净。
本朝改嫁之风盛行，也从不提倡女子守贞，苏燕从宫里跑出来，能被他看中有机会过好日子，不知是多少人求不来的，谁知她还不知好歹，一副贞洁烈女的做派。
李骋被她哭得扫兴，正好此时手下来寻他，说是定州又有战事了，他只好起身离去。
苏燕等他走远了，哭声才逐渐停下来，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地。李骋的姬妾这时才慢悠悠地过来给她解绳子，说道：“你这小妹好生倔强，惹怒了将军有什么好处，虽说将军不做那□□的小人，若真被惹急了将你拉出去砍了，或是送你去做营妓叫万人践踏，可不比顺从他要坏上百倍。且不说将军待我们体贴，出手也很是阔绰，你跟了他不知多快活，再不听话受苦的只有你自己。”
对方言辞也算和气，说上几句后见苏燕没有要听从的意思，也不再自找无趣，给她解了绳子便叫她回去了。
苏燕从她屋里出来的时候，有几个女人正好奇地打量她。
苏燕还处于惊惧与羞愤中，也没有心思理会，等回屋看到破烂的房门，心中又是一股压不下去的火气。
她便不信了，能从徐墨怀的手上逃出去，便反抗不了李骋这样的疯子。
——
定州攻陷不久，城中尚有血性的军民又开始反抗，加上前几日定州刺史去求了援兵，与之交好的相州刺史，太原太守纷纷增兵助他。
李骋年轻气盛，多少有些刚愎自用，以为攻下定州便相安无事，万万没想到会陷入埋伏，留在定州中的将士们反被内外围困，他被李付传信训斥一通，只好带着兵马去重新攻城。
这次整整半月的时间，天气已经逐渐转凉，李骋终于夺回定州，想要乘胜追击，将相州也给打下好一雪前耻。
李骋的姬妾们几乎每日都要去询问李骋是否安好，苏燕倒是盼着能听到他的死讯，可惜一直没能如愿。过了没多久，有人开始为她们收拾行囊，说是夺下相州指日可待，她们又要随军离开。
苏燕也从几人的对话中得知，徐墨怀此次御驾亲征，会亲自前来平乱，只怕是兵马已经在路上了。
苏燕心中有些感慨，她有些侥幸地想，兴许过了这么久，他已经把她给忘了，已经有了其他宠爱的嫔妃。好像她这一路以来的坎坷，都是因徐墨怀而起，他轻飘飘地将她本安稳的人生给摧毁，自己却轻而易举抽身离去，依旧是受人尊崇风光无限的帝王，似乎只有她忘不掉那些噩梦一样的日子。
——
自从李家叛乱后，一些对皇室心存不满的人也开始附和。城池陷落，百姓遭殃，苏燕和众姬妾被护送着前往相州的路上，沿路都是神色仓惶，风尘仆仆的逃难者。许多人衣衫褴褛，脚上的鞋子都少了一只，也不知道遭遇了什么祸事。
护送她们的只有一队百来人的兵马，离相州还有几十里的时候，媛娘的面色越发不好，期间几次抚着肚子呻吟，她们便忙手忙脚地准备着软毯与热水备好。然而一路颠簸，媛娘还是不合时宜地生产了。
李骋是个只知打仗的粗人，事先连稳婆都没给媛娘备上，她们这一马车的女人没一个生过孩子，一时间只能支了帐子，胡乱给媛娘接生。苏燕年纪最小，她们给媛娘喂水喂肉干，她便只能在一旁洗干净帕子。孩子被拿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些血丝，浑身都紫红紫红的。
苏燕第一回看人接生，才知晓刚生出的婴孩竟这样不好看，甚至有几分瘆人。
媛娘生孩子花费三个时辰，疼得她都没力气了，身下也流了许多血。事后她们还想再歇息，护送的兵马却催着她们快走，以免在此处待久了遇到变故。媛娘气息奄奄，尚未恢复便又要上路，一路上别说给孩子喂奶，连吃饭都极为勉强，身下也恶露不止，一朵娇花似的女人便迅速地形容枯槁了下去。
这孩子虽说新鲜，但也实在吵闹得让人睡不安生，路上本就颠簸，睡一个好觉都难，谁都不愿帮着照看，最后便一齐推给了新来的苏燕，让她给这孩子喂奶擦洗，尽管苏燕百般不愿，又不能将孩子丢了去，只能硬着头皮接过。
孩子一饿便哭叫不停，吵得苏燕好几日都没好好歇息过。一日夜里，她抱着孩子去找媛娘喂奶，叫了几声后媛娘始终不理会，她钻进马车拍了拍媛娘，就在婴孩的吵闹声中，媛娘就像僵硬的木头似地倒了下去，摔在马车中发出哐得一声闷响。
苏燕被吓得一口气险些没上去，正要去叫人，便听到四周忽然喧闹起来，护送的士兵跑过来对她说：“夫人快走，我们撞上相州的兵马了。”

第66章
定州死伤无数,城中乱成一团，刺史一家子的尸身被挂在城墙示众，然而相州将士勇猛,加之有增援，一番交战后让李骋大伤元气,被迫退守了五十里地。
为了避免李骋暗中增援,四处都有兵马阻截他们的驿兵。苏燕他们正巧撞上了这些截人的兵马。夜里众人都心神惶惶,突然惊呼一声有敌军,人受了惊吓不说，马也不安地乱动起来,军心涣散哪里还有精力抗敌。
前方的路都被拦住，苏燕她们只好下了马车各自奔逃,一旦落入平叛军手里,身为李骋的家眷,必定要受到非人的折磨,且李骋是绝不可能会来救她们。
苏燕担心被捉走后解释不清，只能跟着她们一起跑,然而对方人数更多,且极憎恨叛军,几下就将她们都擒了回去，当着他们的面发泄似地砍死了好些叛军，头颅滚到苏燕脚下，吓得她面色苍白一直往后躲,怀里的孩子也哭个不停，有亲友死于叛军之手的士兵过来抢夺孩子,想要将她掼死在地上,苏燕紧紧抱着孩子不让他抢走,一时间婴儿的哭声和男人的怒骂交杂，场面混乱不堪。
总算有个明事理的站出来劝慰同袍，说道：“先留着她们的性命，再如何也是那叛军头目的亲眷，要杀也须得当着他的面杀了好震慑敌军，不如先带回城中，等候长史发落。”
这番话后，对方总算不想着杀了她们，李骋的姬妾们忽然落到这种处境，纷纷抱作一团哭泣，从前你争我抢现在也只能彼此安慰。
苏燕是有苦说不出去，无端被扯进这样的无妄之灾里，几次想去和那领头的人解释，对方都不予理会，反说她是诡计多端。苏燕彻底没法子了，只盼着届时他们中能有个讲理的人。
此处离相州还有些距离，这些人对叛军恨之入骨，自然对李骋的妻儿也没有好脸色，想喝碗水都要好声好气地去求。苏燕怀里的孩子哭闹个不停，她又不是孩子的母亲，哪里来得奶水去喂，迫于无奈只能去问他们有没有羊奶，非但没给孩子要到吃食，反被调戏羞辱了一番，气得她话都说不出口。
好在经过附近城镇的时候，苏燕和其他几人商量了一番，将身上藏着的簪钗玉石都凑了出来，拿去奉给脾气稍好些的领军，这才给饿到哭声都没气的孩子换了些羊奶。
苏燕夜里睡不好，醒来后人也没什么精神，整日里幽怨着一张脸。分明不是她的孩子，偏生所有人都当她是这孩子的阿娘，李骋将她祸害惨了，她还得给他照看着女儿。
苏燕又气又无奈，总不能把这孩子给扔了。她甚至觉得上天冥冥之中就是要责罚她，因她残忍地杀了自己的孩子，才要承担一个为人母的痛苦，为一个不属于她的孩子去低声下气。
作为战俘要跟着军队赶路，没有人会因为她们疲累不堪而让她们停下歇息。即便苏燕算是耐性十分好的人了，也一样累得腿脚酸疼，其他人更是哭着不肯再走，直到马鞭子挥下去才老实。
等他们到相州附近的时候，接应的兵马也到了，城墙上都是风干发黑的血，地上堆积着还未清理干净的尸体，蚊虫围着逐渐腐烂的尸身乱飞。苏燕屏住呼吸，正别过头去，便听到身后有人忍不住作呕的声音。
相州在河北道的地位非同凡响，相州刺史是望族出身，二十年前也是抗击胡虏的名将，如今又一次挡住了南下的叛军。长史得知李骋的家眷被俘，便去给刺史禀告此事。
之所以此次能轻易将李骋击退，正是因为后方来了援军，前后夹击之下灭了两万余人的叛军。刺史与郡守为了时刻注意动向，都搬去了军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连从长安远道而来的徐墨怀也不例外。
长史将俘虏的事告诉刺史后，他又去了营帐中与将军们商讨，徐墨怀也在其中。虽说他熟读兵书，但行军作战之事毕竟非他长处，他仍要谦逊地与人请教，因此军中将士们对他的评价极好。
得知俘虏了李骋的家眷，几位将军也没有丝毫喜悦，谁不知道李家在叛乱时连留在长安的姊妹妻母都丢下等死了，何况是几个不值一提的姬妾，便是将她们都熬成了肉羹给李骋送去，他都能笑着喝下一碗。
徐墨怀并不认为李骋会因为几个女人的死有丝毫触动，很快便听骠骑将军提议道：“不如阵前将她们杀了鼓舞士气，也好震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
徐墨怀摇头。“此事易落人口舌，倘若李骋不顾妻儿性命攻城，叛军只会当他是非分明，以大局为重。”
“陛下的意思是发配军妓？”
“不安分的人打死事，剩余的发配奴籍。”
徐墨怀说完后，长史便着手要吩咐下去了，临走前又突然被徐墨怀叫住。
“先等等。”他顿了顿，似是在酝酿着如何开口。“你去问问她们有从幽州来的，可曾见过一个姓苏的女人，亦或是一个不会说幽州话的外乡女子，约莫十八九的年纪。”
众人心中疑惑，又不敢多问。长史带着话去找人，几个女子抱团缩在囚车里，有些被冻到脸色发白，每个人都仓皇不安地看着他。
长史将徐墨怀的话叙述了一遍，没有一个人应声，其中一个扯了扯苏燕的衣裳，小声道：“嫣娘，你也不是幽州人，该不会是找你的吧？”
苏燕心中正忐忑，闻言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瞪了她一眼，压低嗓音道：“不许胡说。”
她心脏跳得飞快，在长史问完话后连呼吸都放轻了，压低头不想让人注意到她。
还有谁会打听她的踪迹，这世上除了徐墨怀，有几人能阴魂不散地死缠着她不放。
苏燕挣扎着不知该如何做抉择，她当然不愿背负李骋姬妾的名头被发配奴籍，可她要是落到徐墨怀手上，他必定会怀恨在心，要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最终也没有一个人联想到苏燕身上，纷纷摇着头说没见过，听说不杀她们也松了一口气。
苏燕的发髻散乱，低头时额发遮住了大半面容，缩在几个面容艳丽的女人中显得不算打眼，长史也没有注意到她。
没多久，对她们的处置也出来了，苏燕她们会被送往别处做苦力。
出军营的路上，一队人从她们身边经过，苏燕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侧身与人说话，立刻压低头，任由发丝遮住了脸颊。而她怀里的孩子却被这脚步声惊醒，开始扯着嗓子嚎哭起来，苏燕连出声都不敢，只能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安静下来。
好在没有人会留心几个被俘的女人，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根本不会屑于多看她们一眼。
苏燕她们被带着离开，一路上畅通无阻，并未有人前来阻拦。
她心中松了一口气，怀里的孩子哭声也渐渐小了。
正当此时，脚边突然一声乍响，一支箭矢狠狠钉入了苏燕脚边不到三尺的位置，激起地上的尘灰砂石。苏燕看过去的时候，箭羽还在微微晃动，箭头没入泥地，也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
倘若她方才偏了一步，便有可能会死在这支箭下。
然而她甚至不敢回头看是谁射出的箭。
其余人的反响比苏燕要大得多，纷纷惊叫着往一边闪躲，苏燕抱着孩子浑身僵硬，也想挪动步子，就听远处传来一道压抑着怒火的人声，阴冷残酷到令她脊髓发寒：“再往前一步，下一箭便会刺穿你的脑袋。”

第67章
徐墨怀站在离苏燕很远的位置,他怒气冲冲地朝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立刻便又停下了。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在听到孩童的哭喊声后,他微微一侧目，看到那个低着头，被头发遮住大半面容的女人时。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花了眼。短暂地不可置信后,冲天的怒火席卷了他的理智,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冲过去将那女人的脸掰过来，看看究竟是不是那个戏耍他的狠心女人。
那人是李骋的姬妾，她还抱着一个孩子,徐墨怀宁愿只是自己看错了人。
一旦离开了军营,这些女人就会一辈子为奴为婢。
比起其他神色仓惶或悲戚或绝望的女人，她只低垂着头，肩膀有些瑟缩，像是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以免会被人注意到，却不知这样只会让人愈发难以忽视她。
这样愚蠢，又这样熟悉。
徐墨怀久久凝视着她的背影远去,仿佛自己也被撕扯成了无数个碎片，一部分在叫嚣着杀了她,一部分则心软地让他忘记这个人。
徐墨怀站在原地等着,他相信苏燕应当是看到了他，他想等苏燕来向他求情，无论她编出什么拙劣的谎言，只要她转过身,他便暂时留下她的性命。
徐墨怀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似乎还不到一个时辰,却漫长到足以让他狂躁得想将苏燕碎尸万段。
正当有人疑惑为何徐墨怀脸色越来越差的时候，他忽然快步走到一边翻身上了马，而后又命侍者为他拿来了弓箭。本以为徐墨怀是心血来潮要去武场，却发现他竟是朝着军营的出口处去了。
徐墨怀赶到的时候，几个女人就要随着其他战俘被压去处置了，离军营的出口只有一小段距离。
那样多的人，他偏偏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徐墨怀坐在马上绷直了身子，铁青着脸望向她，眼中好似烧着熊熊的火焰，他拿起弓，又狠又决绝地对准了女人的后脑，只要他一松开手指，这支箭矢就会在一瞬间射穿她的头颅，从此他再也不需要为这样一个女人烦扰，她死得干干净净，正好遂了他的意。
徐墨怀想要松手，手指却僵住了一般，让他怎么都做不出这个动作。
他的手抖了一下，箭射偏了，没有伤到苏燕分毫。
人群如受惊的池鱼一般分散开，唯独险些被他杀死的女人没有回头，似乎还想往前再走一步。
徐墨怀气急，眼前一阵阵发黑，眼眶都憋得发红，怒而喊了一句。
他紧握着手里的弓，手臂还在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后，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态，翻身下马朝着苏燕走去。
众人都又惊讶又疑惑地望着他和苏燕，侍者们很快便知趣地带走了他们。
苏燕听到背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心脏就像被放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踩。她一直都怕死，她也害怕受到折磨。
徐墨怀见她连转身都不敢，一时间怒极反笑，恶狠狠道：“你胆子不是大吗？怎么如今连看朕一眼都不敢了？”
苏燕怀里抱的孩子似乎是被他的声音吓到了，又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嘹亮刺耳，苏燕心中一慌，有些怕这个孩子把徐墨怀惹烦了，会被他丢地上摔死。她硬着头皮拍了拍女婴，将小指放到她嘴里让她吸着。
徐墨怀显然也看到了她的动作，孩子的哭声让他心里突然颤了一下，除了愤怒以外，更多的是一种遭到背叛的耻辱感。
他好似被这画面刺痛了一般，后退了两步，忽然转身道：“把她给我带过来。”
徐墨怀转过身回到自己的营帐，他走得又急又快，以至于背影竟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燕愁着一张脸，抱着这个孩子更觉得头疼，如同抱了一块烫手山芋。
她十分相信，徐墨怀方才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等苏燕被带到了徐墨怀的营帐外，薛奉正从不远处走来，看到苏燕后愣了一下，紧接着又看到她怀里的孩子，目光逐渐转为惊愕，正当他想发问的时候，营帐内传来徐墨怀带着暴怒的声音。
“还不快滚进来！”
苏燕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给薛奉，小声恳求道：“你先抱着她。”
薛奉也不敢接，她心一横，把孩子直接塞到他怀里，而后才走入营帐。
苏燕一进去便对上了徐墨怀怨愤的双眼，心都跟着颤了一下，也不敢再靠近了，生怕他攥紧的手指下一刻会出现在她的脖颈上。
“苏燕，你想好怎么与朕解释了吗？”
徐墨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苏燕本来心中都是畏惧，此刻走到他面前，反而突然平静了，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孩子不是我生的，你去问一问便知道了。”
她一开口，嗓音还是从前一般，温柔却又倔强，带着点无可奈何。
徐墨怀紧绷的神经忽然间便松软了，他盯了苏燕一会儿，如同要把她吞到腹中一般，目光恶狠狠的。
苏燕说完后，徐墨怀没有回应她，而是背过身去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就这样重复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将她一把扯过，直接按到了书案上。
苏燕被磕得发疼，忍着没吭一声，就感觉到徐墨怀正抓着她的头发，扯得她头皮发疼。
“你成了李骋的女人？”
他的语气像是疯了一般，与此同时，他的手落到了不可言说的位置，重重按了下去，苏燕闷哼一声，脸色骤然一变。
“你跟李骋混在一起”，他的语气似癫狂了一般。“你竟敢背着朕与李骋欢好，你是不是早就意中他了，是不是一直背着朕与他私相授受。”
他的手上更用力，苏燕开始不安地扭动。
“我没有，这都是些误会，你……陛下，陛下！”
徐墨怀不由分说将她翻过身，五指落在她的颈项上。
苏燕的脖子很细，血管十分明显，他将手指收紧，仿佛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流过。
“你骗朕多少次了，你以为朕还会信你的鬼话吗？”他抽出手指，将手放在苏燕的小腹上，盯着她含泪的双眼，面无表情道：“苏燕，你杀了自己的孩子，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苏燕没想到徐墨怀会发现这件事，目光有片刻的惊愕，徐墨怀看到她的神情，立刻笑了起来。
“薛奉！”他大喊一声，营帐外的薛奉闻声立刻走入。
苏燕整理好自己被扯乱的衣裳，紧接着就见徐墨怀瞥了眼薛奉手里的女婴，目光中带着厌弃与嫌恶。
“你杀了这个孩子，朕便饶你一命。”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着徐墨怀冷漠的脸。
他勾起一个带着恶意的笑，近乎残忍地说：“怎么了，你杀死那个孩子的时候，不是做得很好吗？”
徐墨怀的话是淬了毒的匕首，一点点剜着苏燕的旧伤口。
她面色苍白，小声地求他：“这不是我的孩子，我跟李骋什么都没有……”
他冷笑：“自己的孩子都能杀，旁人的又有何区别？”

第68章
徐墨怀步步紧逼,每一句话都在刺着苏燕，逼得她几乎要疯了，终于忍不住对着他喊：“那你杀了我，既然对我恨之入骨,现在就让我死。等我死了化成鬼我也不放过你,要你日日夜夜都不安稳。”
徐墨怀眼中染了猩红,猛地掐住了苏燕的脖颈,随着他五指收紧,苏燕的面色也越来越红，最后他却忽然一松,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仍死死地瞪着她。
薛奉想去查看一番，奈何怀里的女婴突然开始嚎哭,徐墨怀抬起脸看了那孩子一眼,紧抿的唇上隐约露出一抹猩红。
“我待你何处不好”，他嗓子莫名有些哑。“你杀了我们的孩子，私逃出走，去做李骋的女人。”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用力，几乎要将牙咬碎一般。
“你待我何处不好？”苏燕听到这句话，几乎都要笑出声来。“你还记得孩子怎么来得吗？”
那一日至今是她的噩梦。
苏燕的发丝散乱，跪在地上有些迷茫地回想那些往事。
她还以为这些都过去了,明明在幽州她过得很好，为什么忽然间就成了这样？
“你欺辱我,看不起我的出身，为什么还要我给你生孩子？他以后也会跟我一样被人看不起,他在宫里会受人欺负,你会像责骂我一样责骂他。”苏燕的手指扣在地上铺着的绒毯上,回想到被徐墨怀强迫的那一晚，她几乎是克制不住的身体发寒。
她还没忘记这个道貌岸然的人是如何拖着她，任由她指甲都劈开流了血，男欢女爱或许真的会快活，可她只感受到了疼。他的齿痕留在她的前胸，那处泛着血丝，她疼得要喘不过气，还以为自己真的死了。
“那也仅仅是你庸人自扰，我分明还什么都没做过。”徐墨怀看到苏燕的眼神，嗓子忽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干涩得有些发疼。“你根本不曾想过与我有孩子，是你不愿意。”
苏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我有想过。”
徐墨怀抬起头，看到她眸光黯淡，神情中带着灰败与低落。“我从前想嫁给你，不用再过苦日子，相夫教子地过一辈子，我想过的。”
“什么时候？”他其实心里清楚，却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次。
“是很久以前。”就跟梦似的，那个时候她还是不懂事的小姑娘，整日里只会挖草药和锄地放牛，第一次见着一个神仙般俊俏的男人，懂得多性子也好，还会给她讲自己不懂的东西，那样好的人，她怎么会不喜欢，怎么会不想跟他过一辈子呢。
“好不好，我自己说了才算”，她没什么底气，语气却倔强。“就算你是皇帝，你说了也不算。”
良久后，徐墨怀唇间溢出一抹冷笑。“苏燕，你跑了一年多，本事长了不少。”
他说完后立刻起身出去，营帐外的冷风吹进来，苏燕抱着膝盖，愣愣地出神，期望这是一场很快便能醒来的梦魇。
徐墨怀离去后不久，有人往营帐里送了干净的衣裳和热水，支了一个屏风让苏燕擦洗身子。
营帐外的寒风吹得帐子呼呼响，徐墨怀离营帐不远，只是一直没有再走进去。徐伯徽从城外回来不久，听闻了徐墨怀白日里突然动怒要杀了李骋的姬妾，立刻去找他询问缘由。
他去的时候，却看到徐墨怀站在离营帐十步之遥的位置站着，冷风吹得他袍角翻动，额发也有些散落，但他却好似一个石像般一动不动。
“皇兄？”徐伯徽唤了一声，徐墨怀黑沉无光的眸子缓缓看向他。
徐伯徽疑惑道：“皇兄有什么烦心事？“
“你来有何事，尽管说罢。”徐墨怀心中焦躁，又带着一种沮丧感，他已经派人去查过，的确是李骋逼迫苏燕，二人之间并未有过什么，孩子也与她无关。只是听到苏燕的话，他心里忽然有种近乎为沮丧的情绪。就好似如今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其实在从前已经有人给过了他，只是被他弃之如履……
徐伯徽守了好几天的心事，一直犹豫着该不该说，直到今日终于憋不住了。“我想求皇兄一件事，若等这次的战事平息，便让我驻守边疆，我不回长安了。等找到阿依木，我便与她结为夫妻。”
“她是胡姬。”徐墨怀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大靖安定之时，胡姬便被人轻视，何况如今正值战乱，只怕要更加受人白眼。
徐伯徽的表情很认真，想起阿依木的时候，目光也变得温和。“胡姬又如何，既然是我的心上人，无论她是什么身份都是我的珍宝。她不卑贱，她比所有人都要好。”
徐墨怀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士族极重门第，徐伯徽也是皇室血脉，为何他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
“朕看你是疯了。”
徐伯徽也不反驳，他说道：“大抵是吧，我以为自己能忘了她，只要她过得好即便不在一起也不打紧，可没了她我日夜睡不好，想她想得快疯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要了，只望皇兄成全。”
徐墨怀看着徐伯徽，手指紧握成拳，心底不知为何升起一丝嫉恨。他以为徐伯徽也是一样，世上本该有贵贱之分，无人能将尊卑丢弃不顾，谁会甘愿伏低身子，只为了一个卑贱到不值一提的女人。
他自诩做不到，世上也无人能做到。
偏偏徐伯徽这么做了，他喜欢了一个胡姬，还视她为珍宝，岂不是让天下人为之耻笑。
“蠢货。”他刻薄地评价道。
徐伯徽坦然接受，反问他：“皇兄这是同意的意思了。”
他紧抿着唇，冷着脸不想看他，权当做是默认。
徐伯徽高高兴兴走了，徐墨怀盯着营帐中微黄的光晕，犹豫半晌，缓步走了进去。
苏燕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发丝披散而下，落满了肩头，她正拿着一块帕子擦拭微湿的发尾，听到响动后回过头看他，目光中还是有着令他烦躁的畏惧。
他是九五之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而苏燕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奴婢，他不会同徐伯徽一般愚不可及。
徐墨怀走过去，将苏燕直接提起来推倒在床榻上。
苏燕反应极快地要爬起来，被他抽开腰带绑住双手，衣带松散，身上忽然一重，她感受到一股沉痛，没有任何温情，徐墨怀在她身上动作了起来。
苏燕咬牙一声不吭，任由他如何折磨都紧闭双唇，不像是男欢女爱，而像是在跟他做什么斗争。
徐墨怀卖力地折磨她，苏燕冰冷的身子逐渐发热，皮肤微微泛红，起了层薄汗。徐墨怀的身子很热，呼吸也乱了，他低下头亲在她唇角，动作轻柔，嘴里话却是冷硬的命令。
“苏燕，张嘴。”
苏燕红着脸，眸子里泛着水光。
“狗皇帝，你去死吧。”
徐墨怀面色僵了一瞬，更为用力地折磨她，换着法子去逼迫她求饶。
苏燕连哭都是闷声的哭，无论如何都不肯遂他的意。
折腾完以后，苏燕身上汗涔涔的，嗓子也干哑得厉害，徐墨怀将她拥在怀里。一直到他呼吸趋渐平稳后，苏燕才小心翼翼地起身，腰腿都酸痛难忍，她套了件衣裳，想去给自己倒一杯水，却发现茶盏中是空的，无奈下只好悄悄走出了营帐，与守在营帐不远处的薛奉说：“我想喝水。”
“陛下呢？”
“他睡着了。”
苏燕看到远处燃着火堆，有些人正围在火堆边烤着什么，她又说：“有吃的吗？”
薛奉立刻就知道了她的意思，顾念着徐墨怀被吵醒了会发怒，便让她跟自己去一边填饱肚子再回去。
苏燕出来的时候穿得不多，薛奉让她坐在火堆边，给她递了烤熟的羊肉，上面洒了些粗盐。她全部都吃完了，又喝了一大碗水，这才裹紧衣裳慢悠悠往回走。
才走了没几步，便看到了神色仓惶的徐墨怀，他朝着四处看，似乎在找人，等目光落到苏燕身上的时候，立刻怒气冲冲地朝她走过来。
“你又想去哪儿？”徐墨怀的眼神有些可怕，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腕，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我问你话，你要去哪儿？”
苏燕没吭声，别过脸咳嗽了两下，徐墨怀面色森冷，将外袍解下给她披上。
他还在生气。“没有朕的允许，你胆敢离开，朕便打断你的双腿。”
苏燕愣了一下，忽然一股委屈涌上来，气得她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她抬手要去擦，却有一只手比她快了一步。
她狠狠一巴掌将那只手抽了下去，清脆的一声响，将那只手直接打出了红痕。
“你去做什么？”他似乎冷静了一点，语气也没有方才的咄咄逼人。
苏燕依旧不理他，只想给他几个耳光。
薛奉提着一壶温好的热汤跟过来，望见这一幕，欲言又止地不敢上前。

第69章
苏燕兀自委屈地掉眼泪,徐墨怀看到她好好地站在面前，心中的不安和焦躁才缓缓退去，扭头看到薛奉手里提着一壶还在冒热气的汤羹，隐约明白了苏燕方才是去做什么。
他手上松了一些,拉着苏燕要往回走,她甩开他的手,将身上的外袍扯下来丢给他,自顾自地走。
徐墨怀难得没有同她计较,上前将外袍又给她披上了。
而这回苏燕仿佛在与他较劲，非但不接受他这点罕见的好意,还又一次将外袍扯下来，直接丢到地上，发泄一般地狠狠踩了几脚,不像是在踩一件衣裳,像是在踩徐墨怀本人一般。
他面色沉了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将外袍踩得都是灰。苏燕将他的外袍又踢又踩，做完这一切后立刻便转身要走。
徐墨怀走过去将她抱起来，苏燕挣扎着拍打他，脸上泪痕还未干，眼眶都是红的。
“苏燕！”他警告地呵斥了一声。“你信不信朕再将你捆一晚上。”
苏燕手腕上还留着被勒出的红痕，听到这话后果真犹豫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却没敢再对他动手。
薛奉提着一壶热汤跟在后面,见两人进了营帐后才松了口气，想着索性将汤羹给旁人喝了,紧接着没一会儿,徐墨怀又掀开帘帐出来,阴着脸说道：“方才为何不叫醒朕？”
薛奉无奈道：“陛下近日一直不曾好好歇息过，属下以为这种小事不需要打搅陛下。”
“日后苏燕无论要什么东西，都需要禀告给朕，她去了哪儿，要做什么，必须让朕知道。苏燕去何处，须得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倘若她半个时辰不见踪迹，看守之人便给朕以死谢罪。”徐墨怀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表情显得格外冷酷，连薛奉听了都心中一跳。
苏燕一年前失踪，刺客被以极刑处死，当日负责护送的侍卫也都陆陆续续地死了。徐墨怀表面看着与从前无异，行事上却更加暴戾多疑。倘若苏燕再跑一次，他多半又要性情大变。
薛奉应下以后，徐墨怀突然说：“给朕吧。”
他愣了一下，随后才明白徐墨怀指的是他手里的汤羹。
徐墨怀接过以后，又一次回到了营帐中。
营帐里有一个铜盆，炭火忽明忽暗，苏燕裹着一张薄毯坐在一边儿，徐墨怀进来了也没有反应。
他将汤羹倒入瓷碗递给苏燕，语气轻了几分，颇有些求和的意思。“方才是朕一时心急，说得有些重。”
苏燕嗤笑一声，讽刺道：“陛下哪里的话，我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奴婢，要死要活都是一句话的事，打断两条腿又算得了什么，便是陛下现在要杀了我，也是对我的恩赐，我感激不尽。”
他将瓷碗放下，捏住苏燕的下巴摩挲了几下，眼神里看不出半点温情。
“你这张嘴倒是越发惹人心烦，朕算是看明白了，你不肯服软也罢。即便你再不情愿，也一样要留在朕的身边，你若想跑，可以打断你的腿，你若这张嘴不听话，朕还可以给你灌一碗哑药，让你安分些。”
苏燕瞪着他，眼里就像是燃了一簇火焰，跃动着光亮。
徐墨怀望着她倔强的模样，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提醒道：“你倒是有情有义，竟还不忘记马家村的张大夫。”
她怔了一下，随即怒道：“你把张大夫如何了？”
徐墨怀笑了一声，温声道：“这便要看你了，朕总是待你心软，可换了旁人便不同了。总归他也瞎眼瘸腿的，再少条腿少只眼睛，应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苏燕的指甲掐着掌心，气愤又绝望地质问道：“你不能这样忘恩负义，你不怕遭报应吗？”
徐墨怀定定地看着她，缓缓道：“朕不信鬼神，倘若世上当真有报应，便尽管来寻朕。”
“苏燕，把汤喝了。”
她瞥了徐墨怀一眼，颤栗地端起瓷碗，小口地喝着。鲜美的汤羹到了嘴里也没了味道，她心里只剩一股无望感，原本在幽州所期冀的往后都成了泡影，前路又变得窒息而灰暗。
她喝了没几口，眼泪便啪嗒啪嗒地往碗里掉，徐墨怀终于看不过去了，一把将汤碗夺下来，重重地放在桌上，不悦道：“若不想喝便不喝，哭什么？”
苏燕也不敢吭声，徐墨怀看她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中一阵烦闷。
“把脸擦干净，不许哭了。”他斥了一声，命人端来热水给她洗漱。
等她擦拭完，自觉躺回了榻上，徐墨怀合衣躺在她身侧，伸手将她揽到怀里。
闭眼之前，徐墨怀又将苏燕抱紧了些，感受到苏燕的体温，他这才安心地睡了过去。
夜里他又醒了一次，睁着眼听苏燕匀缓的呼吸声，就那么看了许久，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良久后他才再次闭眼。
——
北方战乱未平，李骋又搬来了援兵，胡人高大勇猛，在战场上极难对付，几位将军都在他们手上吃过亏。
徐墨怀一早便领兵应战，苏燕醒来的时候，营帐中只剩她一人，她起身换了衣裳，正要走出去看看，就被营帐外的一男一女两个侍从给拦住了。
“苏娘子要去何处？”
苏燕瞥了他们一眼，淡淡道：“去解手，不成吗？”
女侍卫面无表情道：“属下会随苏娘子一同去。”
苏燕也不想为难她，任由她跟着，紧接着无论她做什么，这两人都要看着她。倘若她在营帐中待着什么也不干，女侍卫便在营帐内守着他，另一人则在营帐外。
她想找人问清楚，徐墨怀将那个孩子给送到哪儿去了，虽然是李骋这个混账的女儿，但好歹也算是她看着出生的，还在襁褓里的孩子何其无辜。
得知薛奉留在军营中，苏燕便去问了几个人，想找到他在何处，当她问话的时候，竟看到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卫中，其中一人正拿笔写着什么。
苏燕疑惑道：“你这是做什么？”
侍卫显然从前也没干过这档子事，被她问起后，神色也有些不自在。“是陛下的吩咐，倘若陛下不在，苏娘子的言行皆要禀告与陛下。”
苏燕欲言又止，勉强将不能宣之于口的不满压了回去。
等她辛苦找到了薛奉，他才说孩子被暂时给了军中的营妓养着。军营中没什么女人，自然也没有奶水可以喂养她，能留着孩子一条性命已经是仁慈。等战事结束，多半还要将这孩子打入奴籍后送走。
谋反是诛九族的死罪，若不是这孩子哭得嘹亮，让徐墨怀多看了苏燕一眼就此认出了她，此刻这孩子早被丢去自生自灭了。
除此以外，薛奉也不肯告诉苏燕更多的东西，两个侍从也不许她跑到营妓那边儿去。
军营中没人敢随意和苏燕说话，看守她的人除了必要之外，也一应不理会她。仅仅过了五日，苏燕便憋得心中烦闷不肯。
第七日后，叛军再次被击退，所有人回军中修整。
薛奉隐晦地提议让苏燕去迎徐墨怀回来，被她冷笑两声给呛了回去。
她缩在营帐中睡觉，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急着要进来，忽然便被拦住了。
“我要见皇兄，你拦我做什么？”
苏燕披上外衣，掀开帘帐往外瞧了一眼，终于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徐伯徽眼前一亮，指着苏燕道：“你怎么在这儿？我还当你真的死了，皇兄何时将你藏在这儿的？连我都不知道。”
苏燕想不起来他的名字，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安庆王世子，你竟将我给忘了？”徐伯徽身上穿着甲胄，上面沾着未干的血，带了点隐约的腥气。
苏燕不由地想起李骋，心中升起一股抵触，往后退了一步。
“皇兄方才急急忙忙回来，应当早就到了，怎么不在营帐里？”
苏燕摇了摇头，正要说自己也不知道，就听见一人忽然说道：“苏燕，把衣裳穿好了再出来。”
徐墨怀沉着脸快步走近，将她的外袍裹紧后推回了营帐里。
徐伯徽还在惊疑地说：“皇兄你方才是去换衣裳了？”
苏燕这才注意到，徐墨怀从战场上回来，却穿了一身常服，冰冷的甲胄已经被他脱下了。
他不耐烦地轰走了徐伯徽，走进帐中倒了杯茶水。
苏燕注意到他的鞋靴上还沾了点暗色的血迹。
他招了招手。“燕娘，你过来。”
苏燕走过去，他盯了苏燕一会儿，眼中布满了血丝，显得疲惫至极，眼睑下也泛着青黑，也不知多久不曾歇息。
他靠过去，头埋在苏燕的颈间，缓缓地呼吸着。
“别动。”
她说道：“有些痒。”
徐墨怀抱着她闷笑了几声，也不理会她的不满。

第70章
徐墨怀大概是真的累极了,在苏燕的身上靠着睡了过去，她肩上压着这样沉的一个人，难免觉得酸痛,稍稍动了一下,想调整一个姿势,徐墨怀便醒了。他皱了下眉，不满地轻哼一声,大概是终于察觉到苏燕的不适,索性抱着她到榻上去睡。
苏燕白日里已经睡够了,此刻一点也不困。“我不想睡。”
徐墨怀给她的回答是将她抱得更紧。
她本来一点儿困意也没有,最后竟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地有了困意。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昏暗，军中燃起了篝火。
徐墨怀起身整理好了衣着,给苏燕裹好一件厚厚的斗篷。相州也冷得不像话，夜风就像刀子似的。军营里没什么女人的衣裳,徐墨怀的斗篷裹在她身上，将她遮的严严实实,仅露出脚面。
“今日打了胜仗,李付的二子被一死一伤，叛军也死了两员大将,将士们要庆祝一番,你若想去看看便去吧，不要乱走。”
他不忘强调：“不要失了礼数给朕丢脸。”
她不情不愿地应了。
夜里的时候将士们聚成一堆,围着高高堆起的篝火。
柴火被烧得噼啪作响，炸裂的火星子四处飞溅，苏燕也不敢坐得太近。徐墨怀的斗篷一看便贵重得很,若是给他烧坏了,免不了要被他冷嘲热讽一番。
徐墨怀回了军营后,跟在苏燕身边的两个侍卫依旧寸步不离。
她坐得有些远，没有同将士们坐在一起，军营中除了将士们，还有少见的几个女人，是几个将军的家眷，他们四处打仗，有的会将妻子带在身边，有些则在军营另纳了美妾。
她们看到苏燕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其中一人还拿着笔随时要记录什么的模样，便不敢随意向苏燕搭话了。
徐墨怀要犒劳军中将士，还要去安抚伤兵，苏燕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她想早一些回去，恰好撞见了白日里的徐伯徽，他的甲胄也换下了，穿着一身圆领袍，好似又成了长安时意气风发的小郎君。
“苏娘子，你怎么在这儿？”徐伯徽问道。“你方才过来的路上，可有瞧见一个湖绿的手串。”
苏燕摇了摇头，徐伯徽叹口气，说道：“罢了，夜里不好找，估计是让谁给捡去了，等明日我再问问军中的人。”
徐伯徽说完后又好奇地打量着苏燕，问她：“皇兄怎么都不肯与我说你的事，你究竟是怎么跑到军营来的？当初都说你病逝，怎得你又活了过来？”
苏燕不想给徐墨怀留什么面子，坦然道：“因为我没死，我跑了，如今又被捉回来了。”
她答得理直气壮，以至于徐伯徽听到真相还愣了一下。“皇兄待你这般好，你为何还要跑？”
“好不好只有我自己才知道，世子又明白多少，我出身低，陛下根本瞧不上我，不过是拿我当做消遣罢了。”
徐伯徽皱起眉，语气竟颇为严肃：“出身低又如何，为何便断定皇兄不是真心喜爱你。”
苏燕觉着自己与徐墨怀之间的事，果真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只敷衍道：“难道世子能与一个出身低贱的女子真心相爱不成？”
“我自然能”，徐伯徽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我的心爱之人是个回鹘女子，等战事了结了我们便长相厮守，再也不回长安。”
苏燕疑惑道：“我记得你成亲了。”
在她还未出逃的时候，就听徐墨怀隐约说起过，安庆王世子风光大婚，难不成是记错了？
徐伯徽的脸色果真变了一下，似乎是觉得难堪，也不愿多提这件事，只说：“此事非我所愿。”
“你既然已有妻子，何谈与心上人长相厮守？”胡姬卑贱这一点，连苏燕都知道，长安的权贵倘若有谁想将一个胡姬迎回家门，即便是做妾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
苏燕实在不懂他们这些人是怎么想的，看着情深义重，倒像是只会嘴上说说的负心汉。
“我自有苦衷，过阵子将她找回来，我们便能好好的。”徐伯徽坚持道。
苏燕不清楚徐伯徽的事，很快他匆匆走了，似乎还想再试着找找他的手串。。
此刻众将士们都在围着篝火喝酒庆贺，苏燕想趁着此时去看一眼阿媛的女儿。身后两个侍者想劝她不要去，苏燕便说：“我会自己和陛下说清楚，我不进去，站在外面让人把她抱过来看一眼，问一问她过得如何。”
她抱着那孩子许久，到底是有情分在，何况她也是一个差点就成了母亲的人，少不了在这孩子身上寄托些自己的心思。
苏燕朝着营妓们的住处走了一段路，正好听到一个女子的哭喊声，男人抓着她的头发，将衣衫不整的她从营帐中拖拽了出去，而后狠狠地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女子直接朝着一边歪过去，半晌没有直起身子。
他含糊不清地骂了几句什么，总之都是侮辱人的话，苏燕也没能听懂，她看得心惊肉跳，在男人又要动手的时候冲上前拦住了他。
那人身上有酒气，大概是气昏了头，下意识将苏燕当成了营妓，还想对着她一脚踹过去，被跟着苏燕的侍卫直接掀翻在地，见到自己冲撞了贵人，男人爬起来连忙赔罪，被侍卫赶走了。
寒风凛冽，女子被冻得发抖，苏燕把袍子解下来披到她身上，微弱的火光映照下，女子的头发泛着枯叶一样的色泽。
她瑟缩着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中露出她仓惶无措的脸。
苏燕身后的侍卫提醒她：“苏娘子，她是胡人。”
既是胡人，也是军中的营妓，是再低贱不过的存在了，这场叛乱因胡人而起，军中将士对胡人都有怨气，遇到一个胡人长相的营妓，必定是往死里折磨。
苏燕没有理会，问她：“你还能站起来吗？”
虽说是胡人，却有一口连苏燕都自愧不如的金陵洛下音。
“能起来。”
她站起身和苏燕道谢，想将身上的斗篷还给她，犹豫了一下，说道：“你嫌脏，我可以给你洗干净。”
“不用了。”
长安有很多胡人，苏燕从前也是跟着胡人的商队去的长安。
“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是有一个女婴吗？她怎么样了？”
胡姬说道：“你说的女婴，她如今被周娘子她们照料着，我也不大清楚，她们不让我碰。”
她嘴唇上有干裂的伤口，望着苏燕的目光都带了点不安。
“你怕我吗？”苏燕问她。
胡姬犹豫了片刻，小声说道：“长安的贵人都瞧不起胡人。”
苏燕摇头，说道：“我不是贵人，长安的贵人也瞧不起我。”
“多谢你，你跟他们不一样”。她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嫌弃我是胡人吗？”
“我从前去长安就是胡商带着我去的，路上他们还给了我东西吃。”
她喃喃道：“长安……我知道，我从前也在长安。”
苏燕和她道别的时候，她还坚持着说：“我会洗干净还给你。”
等苏燕回到营帐的时候，徐墨怀正在营帐前等她，看到她回来，立刻牵过她冰凉的手，不悦道：“斗篷去哪儿了？”
他想到什么，语气突然凶狠起来。“你是扔了还是烧了？”

第71章
苏燕也没想到徐墨怀会问这种话。
“方才借给了旁人,下次让她还回来就是了。”
“借给了谁，男人？”他不悦地皱起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燕解释道：“是一个营妓,她衣衫不整被冻得发抖,我才将斗篷给她盖上了。”
徐墨怀闻言立刻道：“谁让你到那种地方去的？也不怕污了自己的身份。”
苏燕被训得一愣,随后才想起来反问道：“我是什么身份？”
他突然便沉默了，薄唇紧抿成一个冷冽的弧度,仿佛下一刻嘴里就要冒出些刻薄伤人的话来。然而直到苏燕都有些忐忑了,他也没说话,只是拉着她走入了营帐,将她冰冷的手握紧。
营帐里很暖和，铜炭盆边搁了一壶酒和一小碟洒了椒盐的羊肉,一旁放着捣碎的茱萸。
徐墨怀坐在书案前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苏燕坐在炭盆边喝了一口热酒,腹中好似有一团火烧了起来，一直烧到五脏六腑,最后热度蔓延到全身。她小口小口地喝着,不知不觉脸颊也在慢慢地开始发烫。
等徐墨怀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壶酒已经被苏燕喝去了大半。她的面上染了团红云,也不知是被烤得发热,还是真的喝醉了。
“不许在这里睡。”徐墨怀拍了她一下，想让她去榻上睡。
苏燕眼睛倒是澈亮,看不出有要醉的意思，徐墨怀担心她踉跄着一头栽倒火盆里去，想伸手将她给捞起来,谁知却被她给狠狠地拍开了。
“狗皇帝,不许碰我！”
徐墨怀手上一僵,停在半空中良久，缓缓扯出一抹冷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
“你方才说什么？”
苏燕捂着发烫的脸，根本不理会他，自顾自钻到了被褥中，动作笨拙得像是一只往土里拱的地鼠。
徐墨怀僵站在原地，一身怒火无处发泄，几乎想将她从榻上拖下来教训一顿。他平复了好一会儿，坐在书案前看书，强忍着想将火气压下去。然而听着身后人的呼吸和醉酒后的呓语，他愤而将书狠狠一掷，起身朝着床榻走去，想要将苏燕叫醒后给他认错。
然后等他走到榻边，却发现苏燕没有脱衣裳，裹着被褥只露出小半张脸，黑发像是绸缎似地铺开。他动作一顿，在床榻前来回踱步，阴沉着脸盯了她半晌后，俯身将她的鞋靴给脱去，回到书案前继续看书。
——
次日苏燕醒来，对昨夜的事显然已经没了多少印象，面对徐墨怀一大清早的冷脸也不觉有异。
她坐在书案边喝着肉羹，将徐墨怀的书垫在了碗下，他瞥了一眼，丢给她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说道：“将这些字抄下来，有一处错漏，今夜便别想睡了。”
苏燕觉得莫名其妙，更不懂他哪里来得火气，然而再憋屈，也只能闷声接过，坐在一边拿着笔照着模样临摹。
虽说她也试着在读书写字，却也是识字有限，徐墨怀丢给她的这张纸上，没有一句她能完整地念出来。
等她抄过一遍停下后，徐墨怀冷声道：“继续抄。”
“还要抄多少遍？”苏燕疑惑道。
徐墨怀凉凉一笑。“抄到你知道错了为止。”
“我又做错什么了？”
“自己想。”
苏燕反复想自己究竟又做了什么惹得他不快，还以为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两个跟随的侍从给记下来了，一句一句试探过去，徐墨怀的脸色反而更差了。
他忍了又忍，只说道：“苏燕，下次不要让朕看到你喝酒。”
她依旧不解，只当做是徐墨怀疯病又犯了，平白爱折腾人。
徐墨怀不许她停下，她便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抄着这些看不懂的字句。
徐伯徽来求见的时候，他也没有要苏燕回避的意思。
徐伯徽见到营帐中的苏燕也没有惊讶，与徐墨怀照常说着战事，随后又道：“朔州被胡人兵马围困已久，一路上兵马粮草皆被阻截，各州郡为求自保都不敢轻易派援兵去，何况林家如今失了势，不少人便想着借机踩上一脚。林照是文臣，能让朔州撑了这么长的时日实属不易，只恐城中粮草断绝，天寒地冻的，百姓们也要跟着遭殃。”
徐墨怀点头，说道：“朕心中已有了人选，虽然叛军必定早在路上设伏，只是朔州危在旦夕，再耽误下去，城中百姓恐撑不过这个冬日。”
“皇兄便让我去吧，等这个冬日过了，我必定将朔州给保住，带着晚音和林照来吃团圆宴。”徐伯徽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地说道。
徐墨怀点头应允，目光投向一边的苏燕，她还在抄那几句话，倘若前面几张纸上的字还算端正，到后面便越发潦草敷衍，几乎要努力辨认才能看出她写了什么。
徐伯徽好奇地贴近，看到纸上的字下意识念出声：“旋穹周回，三朝肇建。青阳散辉……”
他不禁笑道：“原来你在抄椒花颂？离新年还有段日子，未免太早了些。”
苏燕没听懂他的意思，却觉着有些耳熟，仿佛在何处听过，皱眉道：“什么椒花颂？”
徐墨怀轻咳一声。“徐伯徽，你该出去了。”
徐伯徽领会了他的意思，弯着眉眼笑出声，摆摆手走出了营帐。
苏燕疑惑地去看徐墨怀，却被他抱到怀里，随后便听到他说：“除夕之前，你要将这段祝词熟记下来，还要会写会背。”
他拈起一张苏燕抄录的椒花颂，嗓音沉而缓，将纸上的字念了出来。
苏燕脑子里的某个几乎要忘记的记忆，似乎突然就被翻找了出来，非但没有变得模糊，反而在这一刻变得更为清晰。
从前在马家村的时候，他们在一起度过了除夕，第二日清早，屋外下了雪白茫茫一片，他穿着身落拓的寒衣，站在雪地中对她念了一段新年祝词，气息交换间，口中吐出的水汽像是雨后罩住青山的雨雾，让他的眉眼在朦胧下更显英俊深远。
苏燕就是在那一刻，心脏跳得飞快，好似有一股温热的水流顺着心上的缝灌了进去。
此刻她被徐墨怀抱在怀里，听着他念着与从前没有出入的一段话，却只剩下一股悲凉感。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是在想她一个卑贱的农妇，不配听到他念的祝词，还是在心中嘲笑她愚蠢无知，连他在说些什么都听不懂。总归不会是同她一样真心感到欢喜，不会同她一样想着，若是往后年年都能一起便好了。
“为什么？”
徐墨怀听到怀里的人忽然问他。
“就算我背下来了，又有什么用？”倘若徐墨怀真的是刻意为之，她便觉着他如今越发可笑了。
徐墨怀掰过她的脸，微低下头吻她，将不想听到的话堵回去。
——
白日里徐墨怀不在营帐里，苏燕常被人监视着，便也没了四处走动的兴致。若不是薛奉说徐墨怀去马场和将军们比试骑射，她一定还会继续在营帐中呆坐着。
她并不为去看徐墨怀，她只是觉着若能瞧见他出丑，那必定是件极有意思的事。这样自负傲慢的一个人，兴许输给了谁就会将他给拖下去砍了。
苏燕走出去没太远，就瞧着寒风中一个女子纤弱的身影。她抱着一件斗篷，白皙的脸颊冻得发红干裂，看到苏燕后眼前立刻一亮。
苏燕快步朝她走过去，说道：“你怎么来了？”
胡姬将斗篷还给她，说道：“我洗过了，他们不让我过去，也不肯替我传话，我只能在这里等着你。”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脖颈上也有明显的伤痕。
苏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犹豫了片刻，问道：“你吃东西了吗？”
胡姬的眼睛是像玉石一样的碧色，直勾勾地看着苏燕，让她忽然有些心软。
“你要给我吃的吗？”她捏着自己的衣角，略显局促地问道。
苏燕点了点头，拉过她。“你跟我来吧。”

第72章
苏燕抱着厚厚的斗篷,忍不住想这胡女实在太实诚了些，冬日里的水冷得像刀子似的，要洗这样厚的衣物,必定要遭不少罪。白日里非但晒不干,反会结冰冻成一大块儿，想必她夜里也架在火边烘烤,才干得这样快。
苏燕怕徐墨怀小心眼怪罪,没有将人带进营帐，好在太阳出来了,外面挖了一个大大的土坑，里面正烧着柴火,两人围在火堆边并不算冷。
她让人送来了酥酪和烤熟的羊肉,胡女吃得很急,像是几日不曾吃过好饭一般。一碟肉她都吃了个干净，酥酪也喝得见底了，苏燕又让人给她拿了干饼。
她似乎是终于饱了一点儿，吃干饼的时候没那么急了。
等她都吃完了,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一双鹿似的眼睛看向苏燕。“他们说大靖的皇帝也在这里，你是皇后吗？”
苏燕怔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说道：“皇后怎么会是我这样的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妇,以前是在乡下种地放牛的，什么都不懂。我这样的人要是成了皇后,天下人都会耻笑。”
胡女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说道：“你心善,长得也好看，为什么要嘲笑你？”
“因为出身卑贱，配不上那样尊贵的位置。”
苏燕说得已经很明白了，她却还是执拗地问：“皇帝喜欢你也不成吗？”
柴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四溅，一阵冷风吹过来，烟都朝着她们的方向飘了。
“皇帝也觉得我卑贱”，苏燕的眼睛被熏得有些发酸。“除非他疯了，不然他是不会觉得我能做皇后的。喜欢也没什么用，喜欢在他们这种人心里不值钱，我在他心底是最低贱的那一个，好多东西排在我上头呢。”
苏燕说完低下头咳了两声，说道：“我们换个地儿坐，这烟尽往人脸上飘了。”
她扭头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胡女不知何时，竟已是泪流满面。
察觉到苏燕在看她，她立刻抹了把眼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想记住你，我会为你去祈福。”
“我叫苏燕，你叫我燕娘就好。”
胡女面上泪痕未干，面上却带着点腼腆的笑。“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给你跳支舞吧，坊间的娘子们都说我这支舞跳的最好看。”
苏燕点了点头，就见她站起身，将耳边的头发拨到耳后，一身粗布棉服实在称不上美，好在她腰肢窈窕，穿着最简朴笨重的衣裳也能跳得灵动，像只山野间跃动的鹿。
一舞跳完，她苍白的脸颊总算是有了些红晕，微喘着气和苏燕说道：“我好久没给人跳过这支舞了。”
像是看出了苏燕目光中的不解，她说道：“军营里的男人又脏又恶心，我不喜欢给他们跳舞，但我不跳他们便要打骂我。”
她说起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麻木感，似乎连难过都感受不到了。“这支舞我不跳给他们，你是好人，我跳给你看。”
营妓中只有一小部分是迫于无奈卖身的苦命女子，多数是家中因罪受到牵连而被流放至此，可她是一个胡人，何来的受到牵连，看着也不像是自己图财来卖身的。
苏燕问她：“你为何会沦落成营妓？”
她站在那儿，努力挤出一个笑，眼中却是带着怨恨。
“他们说我卑贱，就让我就到这儿来了。”
——
徐墨怀从马场回去的时候，身上正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织锦圆领袍，墨发仅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高高束起。他骑着马回到营帐，呼吸还有些不稳，掀开营帐后见到苏燕还在，立刻松了口气，随后侍从将一本册子递给她，又在一旁说了几句话，徐墨怀的脸色顿时便垮了下来。
他大步走进去，问道：“你今日与一营妓相谈甚欢？”
“她人可怜，我不过给她一顿吃的，说了几句话罢了。”苏燕头也不抬地答道。
徐墨怀见她半点不知错，微恼道：“你如今是朕身边的人，与一妓子亲近，岂不是有辱自己的身份，朕让人随你心意，并不是让你去丢人现眼。”
苏燕也怒了，说道：“不过与她说了几句话，如何便扯到丢人去了。”
她想到那胡女身上的伤，语气更为不满，说道：“男人一边享用营妓的好处，一边还要轻贱她们，若说起贱，谁能比得过欺负营妓的男人。”
徐墨怀瞥了苏燕一眼，竟没有反驳她的话。
“这些事轮不到你操心。”
他说完后苏燕半晌没吭声，他回头去看，发现她正揪着衣裳，似乎是极力克制着什么。她眼里也蓄了泪水，挤在眼眶处迟迟不肯落下。
“我跟她其实没什么不同”，苏燕总觉着那些人看她，也当是如看待这胡女一般。“我是你一个人的妓子。”
徐墨怀与林馥相处时，即便是疏离冷淡，也从不会带着轻蔑，如同看物件一样地看待她，更不会羞辱林馥浅薄无知。而苏燕是实打实的粗鄙，她的确什么都不懂，分不清喝茶时的繁琐程序，认不得写字磨墨的器具，她更不懂得什么叫做仪态礼数。
“皇宫跟我没干系，我就是这样的人，与营妓混在一起也实属平常，我们都低贱粗鄙，入不得贵人的眼，只配做下等人。是你硬要把我塞进宫里，我过不来你那样的好日子。”她知道没什么可能，甚至这样的话还要惹得徐墨怀发火，却还是忍不住带着点恳求地说出口：“你放过我，让我走吧，我过去一年过得很好，我不属于宫里，你那样多的女人，何必非要我一个。”
徐墨怀的脑子里仿佛轰得一下炸开了，就像一锅沸腾的热油中浇入了凉水。他拳头攥紧，额角青筋暴起，胸口的起伏越发剧烈。
“苏燕”，他念着她的名字，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在齿间碾碎。“这种话是谁教你说的？”
他似乎想要急切地找出一个发泄口，无论苏燕此刻将罪推到谁身上，他都可以安慰自己放过她。
“不是别人，我就是不想回宫了。”苏燕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徐墨怀没有看她，目光四处乱飘着，唯独不肯落在她脸上。
“是那个营妓是不是”，他仿佛听不到她的话。“朕现在去杀了她。”
“陛下！”苏燕惶恐地睁大眼，连忙去拉住他。“与她有什么干系？”
徐墨怀的眼神颇为可怕，一只手将她的胳膊紧攥着，另一只手落在她的下颌处，逼迫她仰起头看着她。“别让朕听到你再说这种话，没有下一次。”
他将苏燕攥得很紧，她的手腕细到像花枝，轻轻一折就能断。
苏燕离开了他跑去苦寒的幽州，尽管劳累辛苦地做个普通人，她也觉得比留在他身边好。甚至在离去的这些时日中，她心中不曾有一日悔过，她只觉得离了他很好。
他一直很想问她，不见的一年多可曾想念过他，然而他又一直不肯开口，只怕听到令人心寒的答案。
徐墨怀突然惊觉，自己才是没出息的那一个，苏燕一门心思要离开他，在天高水远的幽州过得快活，只有他还在想尽法子寻她，日夜怨她念她。
她不过是这样一个打不打紧的人物，凭何要他费心费神。
徐墨怀说完后，突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里面分明没有情意，他再怎么看也还是没有。
苏燕感受到他在解自己的衣裳，立刻不安地挣扎起来。
徐墨怀轻而易举将她压在书案上，她用双臂撑着身子，身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冷得她不禁瑟缩。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感受到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她的颈间，缓缓移到了她丑陋的伤疤上。
她视为耻辱的伤痕，徐墨怀却在轻轻吻过，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他抵着苏燕的后背，指腹摩挲着她的伤口，嗓音莫名干涩。
“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
苏燕垂下眼，只觉得此刻再提及这些，实在是有些自找难堪。“那是对莫淮说的。”

第73章
听到“莫淮”这个名字,徐墨怀的动作忽然凝滞了。
一瞬间心中升腾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酸麻又涩苦，像是咬了一口未熟的杏子。
莫淮也不过是他而已,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莫淮,而不肯将目光落在他本身上。
徐墨怀一瞬间觉得可笑，很快又觉得自己可怜。他虚伪地与苏燕扮演了半年的温润郎君,那个他一无所有狼狈不堪,甚至在受伤之时处处要人照料，不过是她的拖累,无非嘴上说的好听，会哄得她开心罢了。而如今的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能给苏燕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能将她厌恶之人杀尽,可她唯独不喜欢这样的他。
苏燕喜爱马家村那个虚伪的莫淮，对真实的他不屑一顾。
“为什么？”他伏在她身上，吐出的气息滚烫。
苏燕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摸索，压抑着声音,说道：“你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你……”
他动作忽然停下，似乎要好好听听她想说些什么。
苏燕的手紧扣着书案边沿，她咬牙道：“你出身高贵饱读诗书，却还是忘恩负义,自私自利,整日里胡乱发脾气，还有一身疯病,即便你再尊贵,也无人真心爱你,不过是出于权势被迫向你低头。”
徐墨怀附在她耳边，亲密如情人间的耳鬓厮磨。“你以为世上有什么真心，权势才是最牢固的靠山，即便再不情愿，还是要向我低头，世家望族如此，你也如此。真心靠不住，你还没看明白吗？”
苏燕听到这一番话，算是彻底明白徐墨怀这个人为何总让她有种古怪感。
他分明在心底鄙弃真心，却又想得到她的真心，得到后还会反复怀疑是否是假的，因此要靠着反复践踏来确认。
他们二人走到这一步，都是他活该。
苏燕冷声道：“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
她说完，徐墨怀火气上来，又用了几分力道，疼得她眼泪瞬间便出来了。
他似乎是被她惹怒了，烦躁地去折腾她，想要让她闭嘴，企图从她口中得到哭泣求饶。
苏燕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多花样，她的手指用力到青白，死死地掐着掌心也不肯出声。徐墨怀面颊微红，鼻尖出了层薄汗，他从薄衫上抬起头，去亲吻她的下巴，手指强硬地分开她攥紧的手，最后与她握出热汗的手交叠在一起。
“燕娘，你唤我一声阿郎。”徐墨怀的眼眸漆黑如墨，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此刻眸中映着她的脸，似乎深潭中也浮了点点碎光。
他眼睫轻颤着，似是期冀一般看着苏燕，最后又在她的沉默下抿紧了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听到一声似是失落的叹息。
苏燕记不大清楚是过了多久，她从书案到地毯，再回到榻上，最后已是浑身无力。
徐墨怀大概是身体尽兴了，心里却不大高兴，面色称不上太好。苏燕不肯动，他自觉找来了帕子，端着热水给她擦干净。
——
年关将近，将士们都许久不曾回过家了，也没人指望着能回去与家人过这个团圆宴，他们只盼着能活下来。
朔州是极北之地，胡人善骑射，但凡有战事，朔州总是不能幸免，城中军民都是坚韧的性子，无论老弱青壮都去守城，女子们也同样不闲着，想法设法修补城防，为守城的将士们备寒衣凑军粮。
然而正逢冬日，山里连野菜都没有，朔州被围困了几个月，鸟雀都吃尽了。
徐晚音很害怕，她每夜都睡不着，林照忙得抽不开身，疲倦到好似老了十岁。她不能这个时候去给他添乱，如果朔州守不住，他们是要死的。
徐晚音去找林照的路上，见着了街上饿到直不起身的百姓，还有城墙边堆成丘等着认领的残尸，血都冻成了冰碴子，分不清是谁。她看了一眼便吐了，回去以后大病一场，梦里哭着喊皇兄。
等醒来以后，她才想起来，自己其实是没有皇兄的，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个名字都不属于她。
徐墨怀孤僻又阴晴不定，她的确很怕他，可除了林照，便只有徐墨怀是真心护着她。
得知自己不是公主，无异于从枝头落入尘泥，而被她鸠占鹊巢的，还是她看不上眼的一个绣娘。徐晚音既挫败又绝望，甚至还跑去跳湖自尽，她被救起来以后，醒来看到林照红着眼，眸子还湿润着，她便觉得自己再也不要死了。
林照两日未曾阖眼，一回府便拥着她睡了过去，连好好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不到两个时辰，又有下属来催他，说是有战事了。林照急忙醒来，徐晚音委屈地拉过他，说道：“不能再歇一会儿吗？你这样身体都要累垮了。”
林照无奈地拍了拍她，说道：“你前几日去过城门了。”
她点点头，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说：“那都是为了守城战死的军民，我虽是文臣，可若是连我都退缩，让他们去送死，便不配为官，对不起自己所受的俸禄，更对不起林氏一族的家训。”
他又说：“那些死去的军民有妻儿有父母，同样是血肉之躯，死后连完整的肢体都拼不全，他们并非蝼蚁，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为保家卫国而死，我们尚且能活着，也是受了他们的庇护。”
徐晚音本觉得这是天经地义，臣为君死，岂不是理所应当。可她去过城门口，她看到不知是谁的妻儿老母伏在那里一边哭一边翻找亲人的尸身，每一个人眼神都绝望悲戚，她又觉得自己说不出这样的话。
“我知道错了”，她小声说道。“你去吧。”
正当朔州军民精疲力竭之时，畏惧于郭氏与李付威逼下的晋州夏州接连城破，太原郡太守出身名门，一身风骨宁死不屈，满门皆为守城战死，死后李骋带领叛军屠城泄愤。
此举激怒了各地平叛的将士，包括在相州应战的徐墨怀，何况仅差三日，去太原的援兵便到了。
李骋素有杀神一称，无奈在相州屡次受挫，久攻不下不说，还反而折损几万大军，气得他想法设法给徐墨怀找不痛快。
两军还未交战之时，眼看着年关推进，他命人将一封信射到了城墙的柱子上。
信被送到了徐墨怀的那处，他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与将士们商议正事，本以为与战事有关，谁知他看完后面色森寒，一声不吭快步地走了。
等他回到营帐的时候，已经压下了蓬勃的怒火，苏燕正好在趴在书案上犯瞌睡，下面垫着几张写得歪歪扭扭的椒花颂。
他思量片刻，将信撕了丢入火盆。
苏燕即便是睡了，也觉得如芒在背，醒过来后果不其然看到徐墨怀正盯着她看。
这次不等她主动开口询问，徐墨怀便直截了当地说：“李骋可有强迫你？”
她看到徐墨怀眼底的怒火，犹豫着正要开口，就听他说：“别想着说有，朕就会放过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徐墨怀眼底容不得沙子，即便她真的跟李骋有了什么，他也不会就此嫌恶她而将她放了，将她连同李骋杀了才更符合他的做派。苏燕只一瞬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实话实说道：“他虽下流不假，却说自己不爱强迫，最后也没得逞。”
徐墨怀早前已经盘问过李骋的所有姬妾，对苏燕在那处发生的事已经十分清楚，如今再听她亲口说出，的确没有太多出入。
然而如此想着，心底还是忍不住愤怒，紧接着就听苏燕又说：“他同你说过了？”
“说什么？”他面色阴沉地看过去。
“他说你瞧着便体虚病弱，不如跟了他快活，方能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男欢女爱。”
徐墨怀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大言不惭。”

第74章
徐墨怀约莫是记恨上了李骋对他的出言不逊,年前领兵截杀李骋，将他所带领的兵马团团围住，到最后李骋折损了数万部下,还被徐墨怀射瞎了一只眼,勉强得以脱身。
而与此同时，徐伯徽也去驰援了朔州，将朔州从危亡之中给救了回来。
眼看年关将近，苏燕独自留在军营中,侍从看她看得更紧了,平日里鲜少有人敢主动与她搭话。
苏燕无趣至极的时候,那个胡姬偶尔会来找她说说话，向她打听军中的近况。
徐墨怀出兵去剿灭叛军,似乎是希望她安心，每隔几日便有书信送回来,让侍从念给她听。
胡女虽是营妓，有苏燕的关照后,欺辱她的人也收敛了。往日里除了军营中的男人以外,其他营妓也会排斥她,时常连她的吃食都抢走。
虽说她过得可怜,却极少与苏燕抱怨过什么,总是说着一些令人高兴的事，偶尔还会与苏燕提及自己许久不曾回去的家乡。
“等我死了，我的魂灵会回到娑陵水，会与我的阿耶阿娘重聚。”
苏燕从来不想死后的事，她也没听说过什么娑陵水,只知道人死了就要去阴曹地府。
“想什么死后的事,还是活着好。”
苏燕裹紧毯子,说道：“等陛下回来了，我向他求一个恩典，放你回家与爹娘团聚，何必要想着死了再见呢？”
胡女问她：“你的陛下什么时候回来呢？”
苏燕纠正道：“他可不是我的，这话要让他知道了，八成要嘲笑我痴心妄想。”
胡女沉默片刻，说道：“我们是卑贱之躯，他们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只要看我们一眼便算作是恩赐了，哪能想着将他们占为己有。倘若有一日，他不再对你好了，你的劫难就来了。”
苏燕听她这样说，猜到她多半也同自己的阿娘一般，从前心许了一个王孙公子，后来又叫人狠心给抛弃，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她也知道自己在徐墨怀心里只是个玩意儿，如今他轻贱她，日后更会渐渐地开始腻烦她。苏燕连被打死的赵美人都不如，她没有任何依仗，宫中一个宫婢阉人都能将她踩在脚底下。倘若徐墨怀不管她了，她的下场又会是什么样。
苏燕克制着让自己不要想，一旦想起阿娘的结局，她便觉得浑身发寒，好似自己也成了阿娘的模样，最终也会躺在冰冷的榻上，形容枯槁地诅咒那个狠心的男人。
她裹紧衣裳，说道：“他们说打赢了，过年前就能回相州。”
胡女突然问她：“你之前说的世子呢，他也跟着回来吗？”
“他去驰援朔州，据说会带着从前的安乐公主一同来过团圆宴，据说他的心上人也是个胡人，两人如今分开了，他要等着战事平了，去跟那胡人和好如初。”苏燕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便想起了徐伯徽意气风发的模样，似乎对他而言，将心上人找回来并非难事。“可世上哪有什么和好如初，不过是他自己想得美罢了，若我被心上人抛弃，必定要记恨他一辈子。”
苏燕这些天无趣，与薛奉打听了不少与徐伯徽有关的事，偏偏薛奉看着是个闷葫芦，实则是个话多的，除了徐墨怀的事不肯轻易透露给她以外，其他人那边只要他知道，都会与苏燕说个明白，尤其徐伯徽身上的事听着就像是话本子，曲折得实在让人忍不住好奇。
胡女沉默片刻，说道：“换做是我，也要记恨他一辈子。”
——
朔州守下来以后，徐伯徽领兵与徐墨怀会和，联合其他各州郡的兵马，仅用三日便夺回了定州，消息传到相州以后，满城军民都气氛高涨，围在城门等着迎接将士们凯旋。
薛奉与看守苏燕的侍者一早便在催促她，让她梳妆打扮迎接徐墨怀，否则徐墨怀回来看她还在睡，必定要心生不满。
苏燕天未亮便被催着从床榻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出了营帐，被人带着往城门走去。
没走多远，看到寒风里有个身影正站在那儿，瘦得像一根木桩般。
等走近了，苏燕才发现那人是与她相谈甚欢的胡女，前几日胡女才告知了她的名字。也不知昨日又受了什么折磨，她的唇瓣还有凝固的血痂，眼角也青紫着。
薛奉警告地看了阿依木一眼，她踌躇着不敢上前，畏缩地瞧了眼苏燕，没什么底气地说：“你要去城墙上，能不能带着我一起？”
要是徐墨怀看到她与营妓站在一起，说不准她们都要一起受罚。
阿依木见她犹豫，眼里蓄着的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琉璃似的眸子湿漉漉的，看着便让人于心不忍。
“就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烦你了。”
苏燕只觉得这是小事，与徐墨怀说两句好话便过去了，犹豫片刻还是应了她的请求。
昨晚半夜开始下的雪，清早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白，等苏燕艰难爬到城墙上后，雪已经堆得很厚了。冷风簌簌地吹，阿依木被冻得发抖，苏燕将自己的斗篷取下来给她披上，薛奉皱了下眉，自知劝不过苏燕，立刻吩咐人回去再拿一件外袍。
将士们回城的场面的确是极为恢弘壮观，大雪飘飘扬扬的，像极了漫天飞散的芦花，黑压压的一群人踏着皑皑白雪，迎着满城军民的庆贺与欢呼，朝着相州越来越近。
雪实在太大了，苏燕根本看不清哪个是徐墨怀，她觉着徐墨怀约莫也看不清她在城墙上。
雪花落入衣襟，冻得苏燕一个激灵，她像只鹌鹑似地缩着脖子，努力不让寒风往里灌。
阿依木比她要激动多了，城墙上积了雪，摸着和冰一样冻手，她就像感知不到似地扶着墙上的砖石，探出身子去望不断靠近的军队。
苏燕并不觉得太奇怪，所有看着将士凯旋而归的人都激动万分，甚至不少人热泪盈眶，对着他们振臂高呼。
“你看到世子了吗？”阿依木忽然出声询问。
城墙上的风雪格外凛冽，呼呼作响的风声模糊了她的声音，苏燕没有听清她的话。
“你说什么？”
阿依木忽然解下身上的斗篷给她，冰冷的手触到苏燕的那一瞬，冻得她手指都轻颤了一下。
苏燕茫然地接过，问她：“你不冷吗？”
阿依木伏在冰冷的砖石边，背对着苏燕，语气轻得像是呓语。“我要回家去了……”
苏燕一直觉得阿依木看着很瘦弱，却从未想过这样纤细的身躯中也会爆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力量。城墙有苏燕的胸口那么高，阿依木轻而易举便翻了过去，敏捷得像只雀鸟，一下子便从这高墙之上坠落，苏燕伸出的手连她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城墙很高，阿依木重重地坠落下去，她甚至听不到那声闷响，只看到了雪地中逐渐晕开的猩红。
兵马已经到了城墙脚下，徐伯徽顺着徐墨怀的目光，看到了城墙上站着的人，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越靠越近，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压抑不住欣喜，策马狂奔就要赶着去见心上人，生怕自己稍慢一步她就要化为泡影。
等城门越来越近了，一道残影从眼前掠过，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骚乱声中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徐墨怀拽着缰绳的手都顿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望了眼徐伯徽，而后缓缓看向城墙上的苏燕。
她正趴在城墙边往下看，看不清她面上是什么表情，却像是也要随时掉下来一般。
他心上忽然一震，迅速驾马冲入城中，一刻不停歇地奔上了城墙，将靠在墙边与薛奉争执的女人一把拉开。
“苏燕！”
苏燕被拽得一个趔趄，撞到了徐墨怀冰冷的怀抱中。他还在喘着气，语气中甚至有一丝慌乱。
“阿依木……她，”她无措地开口，舌头像是打了结。“阿依木……跳下去了。”
徐墨怀看过去的时候，徐伯徽已经晕倒在了雪地里。
“让人将世子抬回去，那个胡女的尸身……”他语气一顿，颇为头疼地皱起眉。“先带回去吧，等他醒来由他决议。”

第75章
徐墨怀身上的轻甲尚未脱去,苏燕被他按到怀里，能闻到甲胄上一股像是血又像是铁锈的气味儿。
风冷雪也冷，她微微仰起头,看到徐墨怀眼睫上沾着雪花，他垂下眼的时候,那点雪花便落下来了,掉到她面颊上化开。她的手被紧握着，感觉到徐墨怀的手在微微地抖。
“先回去。”他拢紧了她的外袍，带着苏燕往回走。
苏燕往回走的时候，能听到众人嘈杂的议论声。
饶是她再愚钝,也该反应过来阿依木是谁了。
那是徐伯徽一提起来便眉飞色舞的心上人,是他口中无人能及的珍宝。
军营中的阿依木憔悴枯槁,浑身是伤,嗓子也变得沙哑，因为脚上有冻伤，跳起舞也来也时常面露痛苦。这样一个人,和他口中明媚的珍宝相差甚远。
苏燕被送回来营帐中，徐墨怀一句也没问她,只将她塞进被褥中让她继续睡。
他去找了跟随苏燕的侍从,了解到了苏燕与胡女相处的点点滴滴，详细到每一日她们在何时何地说了什么。
他并未看出什么不得体的地方，那营妓也不曾与苏燕胡说八道，只是二人每每聊到与他有关的事，苏燕总是会否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且不断强调她是个卑贱的人物,在他心中根本不值一提。
徐墨怀看到这些,本该觉着苏燕十分有自知之明,可他却只感受到心里堵得发闷。
苏燕说得没什么不对，她的确出身卑贱，也的确不配与他齐肩，更不用肖想什么皇后之位。这都是他教给她的话，可徐墨怀看着册上记录的字句，只觉得分外刺眼。
大抵是下雪受了凉的缘故，苏燕回去以后便病了，夜里咳嗽得厉害。
好在战况逐渐好转，徐墨怀也有了空闲的时间照看着她。
本该团圆的除夕，徐伯徽谁也不见，一个人守在阿依木的尸身边。而徐墨怀则在营帐中，身边伴着发热的苏燕。
大夫来为苏燕诊治，说她体寒伴有旧疾，若不悉心调理，日后再难有孕。
大夫说这些话的时候苏燕正醒着，只是愣了一下，随后便没有多少反应了。她这次再落到徐墨怀手里，被看管得严严实实，即便如厕都有人跟着，便是长了翅膀也逃不出去。若日后无法再过平常日子，只能留在宫里，不生孩子反而是一件好事，生了无非是多一个遭罪的人罢了。
然而比起苏燕反应平淡，徐墨怀面色黑得像是要杀人，大夫最后都不敢说话了。
当初一碗又一碗的避子汤药灌下去，加上小产后她自己不肯上心，落了病根也是难免的事。
关于孩子的事，他总是有意避开，不愿再提起这些事伤了彼此，可他如今却渐渐觉得，是否苏燕当真不在乎，竟只是他在庸人自扰。
“朕会让他们为你好好调理身子，日后不可再任性。”
她咳嗽了几声，没有回应徐墨怀的话。
“陛下不必为我费心，还有其他几位娘娘。”徐墨怀后宫里那样多的女人，迟早会有人再怀上他的子嗣，非要折腾她做什么，苏燕实在想不明白。
徐墨怀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给朕闭嘴。”
新年的夜里，苏燕因病缩在床榻上，迷迷糊糊地睡着，感受到有一只手贴上了她的脸颊。
“椒花颂会背了吗？”
苏燕磕磕巴巴背完后，眼睛都没睁开一下，徐墨怀皱眉问她：“什么时候背下来的？”
她把头埋在柔软的被褥中，闷声道：“三年前吧。”
徐墨怀以为她病得说胡话，无奈地笑了一声，说道：“三年前你还在云塘镇，谁教你背？真是胡言乱语。”
“周胥教我背的……”她小声说了一句，徐墨怀听到后立刻气血上涌。。
“他为何要教你这些？”他有些恶毒地想，周胥已经不在人世了，此刻只怕已经烂进了土里。
苏燕极少有这样温顺的时候，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我想去长安给莫淮念祝词。”苏燕的头终于从被褥中抬起来，露出一张因发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她眼中好似覆了层水光，朦朦胧胧的。“我想去看他一眼。”
后来的事徐墨怀也知道了。苏燕跋山涉水到了长安，在大街上遇到了帝王仪仗出行，她跟着满街的百姓一同避让跪拜，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是大不敬。
徐墨怀得到苏燕的回答，僵硬地坐在榻边看着她，手指无措地蜷起，竟不知该往哪儿放。
原来她一早便会了，原来他不知道的事情那样多。她当真有那样喜爱莫淮吗？
即便他知道莫淮不过是他的一个伪装，他也依然忍不住嫉恨，分明都是他，苏燕却唯独愿意对莫淮用那么多心思。
“世上从来都没有莫淮，”他冷声说道。“你只有朕。”
莫淮根本不爱她，徐墨怀才是爱她的那一个。
他俯下身贴近她。“苏燕，你真是个傻的。”
说完后，他撬开了苏燕的唇齿，舌尖伸进去勾缠挑弄，在她躲避的时候捏住她的下颌。一吻过后，她唇上是润泽的水光，呼吸也跟着乱了。
他低头又去吻她，这一次在脑海中默默地想，若她真的那样在意出身，日后他不说了便是。
——
开春后，叛军反攻，长安突然有人趁机谋反，将皇宫团团围住，声称徐墨怀并非皇室正统，要扶持一位新帝。
得知他们扶持的新帝是恒王，徐墨怀几乎都要笑出声了。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将相州等地的事交付给几位得力的将军，带着苏燕先一步赶回长安平乱。大概是以为徐墨怀被叛军牵住了手脚不敢轻举妄动，却不想他回去后直接命人围住了长安，以保谋反之人无一能逃脱，三日之内便平定了这场荒诞的谋反。
郭氏也不知如何撺掇恒王这种蠢货，他不仅信了还去鼓动其他几个忧心忡忡的世家，一时间还真有几人信了他的话。
徐墨怀对于背叛之人从不手软，即便是他父皇在位之时，意图谋反的人也不在少数，他早已司空见惯。这一次他同样没手软，让人将参与谋反的人杀尽了，连恒王都被剥皮实草丢去西市示众。
长安城的百姓闭门不出，等再出去的时候，才看到长街上都是未干的血，府衙的人正忙着将死尸抬回去慢慢清点。
孟鹤之本意是去找常沛检举户部的朝官，却不想他才进宫便有人谋反，带着兵卫将皇宫团团围住。
禁卫与叛军打了起来，徐墨怀也不在，主持大局的只有他的心腹。孟鹤之留在宫里，也被临时提拔了起来，要他一同平乱，倘若恒王攻进来了，他必定是死路一条。
孟鹤之想着自己来之不易的仕途，自然是恨极了造反的乱臣贼子，写了檄文慷慨激昂的将他们大骂一通，洋洋洒洒一大篇，极具文人的刻薄尖利，骂得他们狗血淋头。以至于连常沛都注意到了他，宽慰了几句叫他消消气。
总算等徐墨怀回来了，孟鹤之在宫里待了二十余日，终于能归家去，然而徐墨怀也听闻他写了一篇骂人的檄文，在这几日十分出名，便单独召见了他。
孟鹤之从紫宸殿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恰好撞见前方有衣着华贵的宫妃前来，他尚未仔细看，便退守到一边避让。
然而对方走到他面前脚步却顿了一下，似是打量了他一眼。
孟鹤之抬头瞥向她，立刻震惊地睁大了眼，直愣愣地望着她如同见鬼了一般。
苏燕装作不认识，看都不看他一眼便快步离去。
孟鹤之强忍住去询问的冲动，呆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苏燕的背影远去。

第76章
距离苏燕上一次见孟鹤之,已经过了快一年。
她还以为孟鹤之若能及第，二人便没有再见的机会，谁知恰巧就在紫宸殿外与他撞见。
孟鹤之一身绿色官袍,恭敬地站在一边避让。苏燕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谁知竟真的是他，犹豫片刻后,苏燕还是加快脚步走了。倘若徐墨怀知晓她与孟鹤之相识,也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了。
孟鹤之一直望着苏燕的背影不见，心中还觉得恍惚，他竟在此处见到了幽州的故人。秦嫣一个平常人家女子,如何会锦衣华服的出现在宫里。
孟鹤之心下不解，然而对方又仿佛不愿与他相认,他只好愁闷地走了。路上恰巧撞见了宋箬，便对她行了礼。
“孟鹤之？”宋箬眼中带了点笑。“不是急着要归家,为何还在宫里？”
孟鹤之被她调侃,羞窘地不敢看她。“陛下传召下官，这才耽误了片刻。“
前几日逆贼逼宫的时候，孟鹤之与宋箬见了几次，恰好二人都是贫寒出身,便也能说上一两句。尤其是他那篇慷慨激昂的檄文出来后,宋箬每每遇见他都要提及此事
“我也正要去见皇兄，他可有说过要提拔你？”宋箬比孟鹤之年长了两岁，听说他在御史台时常受到士族排挤，便忍不住对他多关照了几分。谁能想到孟鹤之看着清隽温善，骂起人来的时候倒是十分尖刻。
孟鹤之听她提及这事,眉眼间隐约露出几分喜色,说道：“陛下话里似乎有这个意思。”
“那便提前恭喜你了。”
一介寒衣能升迁得这样快,也算是他借了打压士族的东风，恰好徐墨怀对他也算赏识。孟鹤之与宋箬能说上话，也是因为二人处境有几分类似。同样身处陌生的地方，并无熟识的亲友，被士族暗中轻视贬低，也是这样的境遇让他们多了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
“含象殿若不合心意，你可以再去挑个自己喜欢的。”徐墨怀听到了苏燕的声音，放下折子抬头去看她。
苏燕一回宫便被换上了贵重的罗裙，发髻也盘了起来，戴上金冠与步摇，翡翠珠子随着步伐摇晃。尽管从前让人教过她仪态，她也学不出什么模样，与那些书香门第出来的贵女们站在一处，立刻便相形见绌了。如今她跑出去将近两年，更是将从前学到的东西忘了个干净。
见苏燕垂肩歪斜，坐得没个规矩，徐墨怀敲了敲书案，提醒她：“坐端。”
苏燕正在出神地想着什么，根本没听见他方才说的话，被他敲桌子这一下给拉回了思绪。
“陛下方才说什么？”
徐墨怀这才知道她在想旁的事，问道：“你方才在想何事，朕同你说话也没见听见。”
苏燕是在想方才见到孟鹤之的事，只是不好与徐墨怀提及，便说：“我在想张大夫。”
“他？”徐墨怀不禁蹙起眉。“你若要见他，让人带着去。小叙便可，不可超过半个时辰。”
阿依木死了以后，苏燕连着病了好几日，夜里时常做噩梦，精神也有些恍惚。徐墨怀看得更紧了，也不再允许她上城墙，连她要去看一眼阿依木尸身都不许，就这样带着她回了长安。本以为回来以后会好些，谁知从前在在军营看着她的两个侍卫依然紧跟着，随时看顾着她的动静。
从前清合殿较偏远，苏燕得了空还能做些自己的事，而如今含象殿离徐墨怀的紫宸殿却挨得很近，一旦苏燕出了什么事，他很快便能赶到。
苏燕得了允许，也不想在与他待在一处了，立刻便让人带着她去找张大夫。
张大夫还在书阁守着，每日不用做什么事便有吃有喝，比从前挨饿受冻的日子好了不知多少。听闻徐墨怀打了胜战回京，还在书阁里和新来的宫人们称赞他。
苏燕找到张大夫的时候，他正托人从宫外带了纸钱回来，想等着清明的时候偷偷烧给苏燕，以免她到了底下还孤零零地过苦日子。
苏燕站在远处看着张大夫，犹豫着没敢走过去。她听人说过近乡情怯这个词，不知人是否看到了故人也会如此。从前的苏燕在马家村穿着粗布麻衣，整日里在山野间乱跑，捡起石头棍子跟村子里的流氓打架。这些往事都远得像是一场梦，虽然称不上多怀念，却胜在自由，无拘无束，对日后有数不尽的期盼。
苏燕如今衣着华贵，步履也变得沉稳从容，外表上看俨然是一副贵女的做派，她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却觉着自己日后的人生似乎一眼就望到了头。
她过得并没有外表上那样好，也踟躇着不愿上前与张大夫相认，她怕张大夫问她两句，她便忍不住掉眼泪。
苏燕在外站了一会儿，却是张大夫先一步看到了她，瞪大眼盯了她好一会儿，仿佛要确认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他一瘸一拐地朝着苏燕走了几步，确认自己没看错后，吓得手上的东西都掉了。
“燕娘，是你吗？”张大夫瘸了只腿，走快了便会显得滑稽，从前在村子里有孩童嘲笑他，苏燕便会捡起棍棒将他们赶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大白日见了鬼，因为时常想着苏燕，她便回了魂来看他一眼。
张大夫踉跄着要跑过去，苏燕过去扶住他。
“张大夫，我是燕娘。”
“我不是在做梦吧？”张大夫颤巍巍地抓着苏燕的手臂，喃喃道：“皇上说你死了，你不是死了吗？”
苏燕愣了一下，本来那点酸涩都叫不满给冲淡了。
“那是他瞎说的，我活得好好的，只是一直不在宫里。”
张大夫想到自己给苏燕烧得这些纸钱，顿时觉得羞窘气愤，又不敢骂徐墨怀的不是，只好小声抱怨道：“即便是皇帝也不该胡乱咒人死啊，多晦气……害我当真，伤心了好一阵子。”
“皇帝也不见得是好人，他惯会装模作样，不曾想竟将你也接来了宫里。我许久不在，也不知是否有人欺辱你……”苏燕说完又觉得气馁，即便有人欺负了张大夫，她多半也没什么法子的，从前她可以抄着棍棒给张大夫出气，如今这宫里个个都身份尊贵，他们反成了卑贱的下等人，她连自己受了欺负都要忍着。
张大夫说道：“这里好得很，没人来欺负我，就是几个阉人说话不中听，笑我是乡下来的瞎子。每日里有吃有住，还有棉衣穿，都是托了你的福……”
苏燕听着却忍不住皱起眉，问他：“既然如此，陛下为何将你带回宫里。”难不成只是为了警告她顾忌着张大夫的性命，若真是如此，以徐墨怀的性子，将张大夫丢到牢里才符合他的作风。
张大夫如实道：“这我便不清楚了，陛下偶尔来与我打探你小时候的事，说不准是为了关心你，想知道你以前怎么个活法。可他以前同你相处那么久，早该知道了才是。”
听他说徐墨怀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苏燕却觉得有些意外了。徐墨怀从来不曾主动问起她的过去，她也知道自己是个普通人，阿娘甚至还要用身子换米粮养活她，在徐墨怀眼里她这样的人生太过可怜，根本不值得回顾。
“他肯定要说我过得可怜，嫌我粗鄙没见识。”她小时候饿极了还去偷过别人墙院里的柿子，人家收稻谷，她就跟在后面捡那些不要的带回家，徐墨怀知道后还不知道要怎样奚落。
张大夫叹了口气，说道：“这倒没有，是不是皇帝待你不好，让你在这皇宫里是不是受了欺负？“
尽管苏燕已经有了准备，张大夫一问，她还是忍不住酸了眼眶，鼻子都堵得难受。
“那张大夫你觉着我是现在好，还是从前在马家村好？”
“现在穿得好看，人也有气色，跟画上的神仙似的，哪能不好呢？”张大夫瞧着抹眼泪的苏燕，又忍不住叹气。“就是不爱笑了，看着一脸苦相。”
——
苏燕没能和张大夫说太久，便被人请到了中宫。
林馥看见她的时候脸色不大好，既是郁闷又是失望，苏燕也知道自己实在没出息，跑了那么远还能被捉回来。
“她人呢？”林馥忐忑不安地盯着苏燕的脸。“她还活着吗？”

第77章
苏燕被带到中宫面对林馥,心中其实是有些忐忑的，毕竟徐墨怀的人随身跟着她，她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不能逃脱他的掌控,好在林馥将她带入内室，他们只在一边远远地看着，不至于也掏出个本子来记录她们说的话。
林馥也顾忌到这一层，声音放得很轻。
“你说话呀,她去哪儿了？”
苏燕面露歉疚，小声道：“我在幽州的时候被李骋给抢了去，林拾便与我分开了，如今她的去向我也不清楚,实在是对不住……”
林馥的神情略显失落，好在这消息也不算太坏，她相信林拾能护好自己，只是……
“你竟真的回来了。”
起初她得知徐墨怀回宫,身边还带着什么苏美人,还当是苏燕习惯了锦衣玉食,不愿再回去做个普通的农妇，心中还有几分对苏燕的怨怼。
苏燕也怕林馥误会，解释道：“我是被当做叛贼的姬妾给抓进了军营,阴差阳错才撞见了皇帝。”
“罢了，既然陛下没有追究你的意思,便好好地留在宫里吧。”林馥总觉着苏燕在的时候，徐墨怀的精力还能被分走些，苏燕一走,他便愈发显得性情古怪,偶尔几次到后宫来,小坐片刻便匆匆走了。
即便嫔妃们再想得到他的宠幸，连续几次希望落空，心中不免也有了怨气，背地里都说他有隐疾。
“娘娘说得是。”好死不如赖活，既然回来了总能找到一个活法，旁人说她卑贱，她也不会掉块肉。苏燕只能逼自己这么想，好让心里好受些。
林馥提醒她：“陛下始终怀疑是我与你串通才叫你跑了，如今处处看我不顺眼，时常盘查我身边的人，日后是不能再帮你了。”
“娘娘的大恩大德，我永远不会忘，”苏燕低落道。“虽说兜兜转转又回了宫里，至少在幽州那一年过得也算称心。”
苏燕与林馥说了没多久，便有人来催促，说是徐墨怀让她回去，无奈之下苏燕又急着赶了回去。
他在紫宸殿处理公务，实际上并不需要苏燕做什么事，只是很长一段时日她都伴在身边，如今苏燕离了他不过几个时辰，他便觉得苏燕又背着他不知在谋划着什么。好似只有将她放在身边，只要一抬眼便能看见，才能叫他安心。
在徐墨怀离宫的这段时日里，除了常沛，政事还托付给了其他人，并未彻底松手不管，因此恒王与其他世家妄图造反，他第一时间便能得知，立刻带了人回长安平乱。一群乌合之众连皇宫的大门都没能踏破，人头便被挂在了街口示众。
徐墨怀斜睨了她一眼，问道：“你与皇后有何好叙旧，她找你说什么？”
苏燕在他身边坐下，不耐烦道：“从前不是陛下让我中宫做奴婢，皇后待我好，如今我突然回宫，关切我两句有什么好奇怪的。”
徐墨怀冷笑一声，警告道：“你如今真是愈发放肆了，与朕说话也忘了方寸。”
苏燕知道徐墨怀如今不会轻易责罚她，也不屑在他面前奴颜婢膝，反正无论如何她都快活不到哪儿去。
徐墨怀说完这话，果真没有再理会她。
没过多久，便有夫子到殿内教苏燕识字。
她本就不认得什么，偏生徐墨怀对她的要求极高，那夫子也没想到苏燕会是大字不识，连官宦家中五六岁的孩童还不如，教苏燕的过程中心中不满，训斥了她两句，她也羞红着脸低头认错。
苏燕知道让一个满腹经纶的大儒来教她写字，简直是折辱了对方，也不敢有什么不满。但她也是个有脾气要脸面的姑娘家，被人引经据典，言辞刻薄地嫌弃了一番，心里也觉得十分委屈。又不是她非要学，何况她从小到大都没人教，一来便要她学那样难的东西，她又如何能懂得？
等那先生不耐地走了，苏燕才松了一口气。从前在云塘镇听周胥讲课，也从来没觉着读书识字这样辛苦，好似将她丢到牢狱里关了一整日般身心俱疲。
徐墨怀处理完政务，到偏殿去看苏燕，就发现她正坐在书案前神情戚戚地发愣。
“可学到了什么？”
苏燕扭过头幽怨地盯着他，没出息道：“要不算了吧，那先生说我是朽木一块，我听了也觉着他说得对，兴许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子……”
“不过是训斥几句，即便是朕与其他皇子，幼时也是这样过来的，宫中侍奉的奴婢也要学着读书认字，你既已做了朕的人，至少也要上进些。”徐墨怀的话听着像是安慰，语气却冷硬万分，仿佛是嘲弄一般。
苏燕的脸色顿时更差了，这话好似她读书识字，只是为了不给他丢脸一般。
但她气愤了半晌也拿他没法子，独自委屈了一会儿，就被他揽入怀中动手动脚。
——
苏燕回宫以后多在含象殿不外出，倘若外出了，也只会去相隔不远的紫宸殿，徐墨怀即便是让她在书房睡觉，也不肯叫她自己出去找些乐子。
后宫中的妃嫔们从前便对她有所听闻，不曾想她竟好端端地活着回来了，纷纷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徐墨怀中意。正值初春，梅园的花也开得正好，她们便撺掇着要邀苏燕来赏花，届时好好打探她的底线。
苏燕入了后宫，迟早也要与她们相熟，林馥思虑片刻，便让人去唤她。
林馥去请她，苏燕没有不去的道理，与徐墨怀说过一声，他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苏燕的侍女除了碧荷，从前的人都换了，苏燕去的时候碧荷一直在提醒她少言，倘若有什么不知道的，便尽管敷衍过去，还与她详说了后宫中的嫔妃们都出自哪个名门。没有一人不是望族，家世辉煌到令她连连咂舌。
等苏燕到了，数十双眼睛齐齐望向她，有好奇有轻蔑，无一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着苏燕这个外来者。
“苏美人？”有人笑了一下，语气还算和善。“入宫这么多日，我还是第一次见你。”
苏燕给对方行了礼，而后不久便看到了朝此处走来的林馥。
她与众人寒暄了一番，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过徐墨怀。
“听闻苏美人从前是中宫的婢女，你是做什么的？”她们聊着，又将话头引到了苏燕身上。
其中有人的家族与林氏交恶，因此也会时常给林馥找不痛快，苏燕的底细她们一早便清楚了，此刻再问，无非是想羞辱林馥，再顺带嘲讽苏燕一番，借此平衡心中的不快。
苏燕硬着头皮答道：“从前在皇后娘娘宫中做些粗活。”
她说完后，便听到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很轻，却像根针似的扎在她身上。
“那倒真是好福气，洒扫的奴婢，竟得了陛下的宠幸。”
她们有说有笑地议论起来，款款走动时连裙裾飘动的弧度都好看，每个人都仪态万方，显得苏燕更加拘谨，站在其中格格不入。
从前苏燕不是没有被人鄙夷过，只是她不曾与后妃们交际，再多冷言冷语也不会传到耳朵里，加之后来听闻她过得凄惨，众人心中反而对她多了怜悯。可如今她非但好好地活着，还住进了仅次中宫的含象殿，而她们入宫这么多时日，却不曾得到徐墨怀的临幸，使得家中爹娘问起，她们都支吾着不知该如何答复。
倘若她苏燕是个冠绝天下的绝世美人便罢了，她们还能说一句徐墨怀被美色所迷，偏生她不过有几分姿色，除此以外一无是处，出身连她们的家奴都不如，却硬生生将她们都比了下去，谁能没有怨气。
行至中途，有人起了兴致，让侍者摆了桌案，她们则观梅咏梅，倘若谁说不上来，便自觉饮酒一盏。
苏燕立刻就想请辞了，连林馥都明白了她们的意思，想打发着苏燕走，几个宫妃你一言无一语，半哄半劝，硬是将她留在了宴上。
她们轮番作诗，等到了苏燕的时候，她自觉饮酒，看都不看她们一眼，即便听到了窃笑声也不理会。连续几次之后，苏燕喝酒喝得腹中火热，任由她们奚落暗讽，一句诗也不曾作出来，她们似乎也发现了，苏燕真的没什么稀奇，便也不屑将注意放在她身上，各自玩得欢快。
她们不再玩咏诗的把戏，苏燕却仍不停地喝酒，到最后林馥没忍住，让身边的婢女劝她离席。
碧荷过来接她，跟着苏燕的侍者看到她脚步都虚浮不稳，忍不住皱眉道：“陛下吩咐过不许苏美人饮酒。”
苏燕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道：“我便是喝了，他要杀我不成？”
对方被她一噎，顿时也不作声了。
苏燕腹中好似有团火在烧，烧到四肢百骸。
她与这些人待在一处，分明是一只山鸡混到了鹤苑中，滑稽又可怜，何止是徐墨怀，人人都能轻贱她。即便穿上这一身华服，也成不了天上的云霞，只能一次一次的被人提醒，她出身低微，她贱如草芥。

第78章
苏燕喝了很多酒,回去的时候步子都虚浮不稳。
她并不怨恨轻视她的后妃，她们出身高门，不将庶人放在眼里于她们而言是天经地义，甚至苏燕从前也认为她与这些权贵们本就是云泥之别,旁人看不上她本就理所应当。
可如今的她是被硬生生塞入这种局面,推到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任人嘲弄,归根结底都是徐墨怀的错。
苏燕喝得烂醉,不等她回到含象殿，就有人禀告给了徐墨怀。他处理完公务才去见她。
苏燕躺在榻上睡得正熟，被徐墨怀推醒责问。
“谁准你喝这么多酒？朕当初怎么同你说的，你当真是半点不将朕的话放在心上。”
苏燕睡眼惺忪，酒意未退，躺在榻上仰视着徐墨怀，只能看到他冷硬的下颌,以及低垂着略显烦躁的眼神。
“我方才梦见自己成了阿依木”，她怔愣着开口，面上是茫然无措，下一刻便伸手去抓住徐墨怀的衣袖。“你把我推下去了，我摔在地上浑身是血，你就站在城墙上看着我。”
徐墨怀愣了一下,才意识苏燕说的是那个胡女,他微微眯起眸子,不悦道：“胡言乱语什么？”
苏燕没有反驳他，起身伸出手臂，似乎要去抱他。
徐墨怀将她揽到怀里,语气软和下来。“你做噩梦了,你不是阿依木,这些都是假的。”
苏燕脑海中又出现了旁人的窃笑低语，她身处其中难堪又无措，每一刻都感到无地自容。“我配不上你，为什么还要留着我”，她的语气逐渐冷静下来。“你嫌我低贱，又要与我欢好，便不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吗？”
徐墨怀已经知道了白日里发生的事，此刻面对苏燕的盘问，依然沉默着不知如何应答。似乎苏燕总是如此，轻而易举便能勾动他的情绪，让他面对她的时候束手无策。
苏燕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问了，徐墨怀从来都只会高高在上地提醒她，他们生来便注定了身份的贵贱，而他宠幸她则是一种恩赐。
他本想照旧回答她，却在开口前犹豫了，忽然间想到了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的阿依木。
苏燕为什么梦到自己成了阿依木，他怎么可能会将她推下去？
他对苏燕的情意，究竟是恩赐，还是他在强求。
正值日暮西沉，晚霞的橙红光晕从窗口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微小的尘埃。周边一片静谧，苏燕伏在他怀中平缓地呼吸，身上的酒气被冲淡了，却还是能隐约闻到些。
徐墨怀恍然发觉，苏燕好像很久不曾对他笑过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中渐渐漫出了一种极为苦涩的情绪。他是皇帝，天下人都要向他跪拜，苏燕凭什么不该伏低身子爱他。他只是气愤自己高高在上，唯独对一个农妇不可自拔，偏偏她又只想逃离。
“你不会做阿依木，朕也不是徐伯徽”，他没有得到苏燕的回答，伸手扶着她的后脑。“朕不会再让人说你低贱，你若不喜欢，日后便不用理会她们，没有人会说你不好。”
徐墨怀说些虚情假意的话总是信手拈来，如今要真心实意想要哄苏燕两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你若不满，朕可以责罚今日欺辱你的人。”
苏燕没有抬起头，伏在他怀里闷笑出声。“世上最会欺辱我的人，不就是你吗？我天生就低贱，做奴婢都不配，如今被贵人们说上两句也不打紧。”
“苏燕！”他低斥一声，立刻打断了她的话。
苏燕抓紧徐墨怀的衣襟，继续说道：“陛下何必动怒，这不正是陛下想听到的。”
徐墨怀忽然有些词穷。
他松开了苏燕，离去的步子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燕的脑袋闷闷地疼，眼前也昏昏沉沉的，徐墨怀走了她也没什么反应，嘴里骂了两句便掀开被褥钻进去继续睡。
天色越来越暗，残余的一抹斜阳的颜色像火烧一般。徐墨怀离开含象殿时步子走得很快，心中一团乱麻，苏燕的话立刻便戳中了他，竟让他恼羞成怒起来。夕阳的光照进眼中仍有几分刺目，好似眼瞳中都烧着一团火，徐墨怀烦躁不堪，甚至想给那些多事的后妃都灌了哑药，让她们从此闭嘴。
正逢宋箬从此经过，撞见了徐墨怀从此经过，与他行了一礼，叫住了他。
“敢问皇兄，今年母后的忌日还是照旧吗？”
徐墨怀听到忌日二字，脚步立刻便停下了，转过身探究地看着宋箬。他将宋箬的底细翻了个干净，对她可谓十分了解，却也不曾真的与她相处过多久，虽说她回了宫，可他一直忙于政事，其实并未亲近过她。
宋箬也冷淡地与他持着一段距离，从不主动找他要求什么。他时常觉得这样也好，以免宋箬来找他询问当年的旧事，反让彼此之间变得更加难堪，可如今她主动提起了忌日。
宋箬又说：“本是想问问常舍人，可近日鲜少见他入宫，便只好来问皇兄了。”
徐墨怀听她提起常沛，面色变了变，说道：“你若有事问朕便好，无需与他多言。”
宋箬提起这些事，语气也不禁低落起来。“倘若母后看到自己的女儿原是这副模样，在天之灵也会不愿见我吧。”
徐墨怀皱起眉，说道：“何必妄自菲薄。”
宋箬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其实皇兄也在心底认为我不如徐晚音，她的手是执笔拈花的手，而我却要用这双手织布绣花，卑躬屈膝地讨一份赏钱。一步之差，便是云泥之别，母后倘若活着，也不会喜欢我这样的女儿。”
徐墨怀才从含象殿出来，此刻再听宋箬口中说出这样的话，不禁反驳道：“朕不曾这样想过。”
说完后，他又觉得可笑，从前徐晚音提起宋箬，他的确在心中鄙夷她一个绣娘不知天高地厚，卑贱之人妄图去争抢公主的夫婿，谁知最后被他所蔑视的人才是他的胞妹，与他本是一家人。
他瞧着宋箬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如今的日子，比起从前如何？”
纵使会被人轻视，也一样得到了荣华富贵不是吗，又有何不好？
宋箬想了想，还是说：“比起从前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是偶尔会觉得一个人孤单。”
她看出徐墨怀的不解，又说道：“大概是习惯了从前的日子，再到宫里来便有些格格不入，好似自己的公主身份是偷来的，与人说话也没什么底气。”
宋箬的话里自然有夸大的成分，她从不是个会让自己吃亏的人，可说的也的确是实话，这宫里的人看她，总是会拿她与徐晚音比较，二人一个养尊处优，一个受尽坎坷，言行举止的差别并非一星半点。
徐墨怀想到了苏燕，是否苏燕心中也是如此想的。可她与宋箬并不相同，宋箬费尽心机，选择了回到宫里，而苏燕是被他强行留在此处，宋箬有了公主的身份在，依然会被人明里暗里地轻视，更何况是苏燕。
她是不是也觉得孤单。
徐墨怀沉默片刻，开口道：“日后倘若有不顺心的事，你可以来找朕。”
比起徐晚音骄纵，无论什么都要找他哭诉，宋箬却与他十分疏离。
大抵也与宫中的传闻相关，宋箬进宫这么久，如何半点怀疑都没有，只怕早对他有了戒备之心。
宋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话，与他行了一礼，也不再问忌日的事了。
——
自苏燕酒醉质问过徐墨怀后，她似乎也想通了什么事，不再离开含象殿，无论教她读书识字的先生怎么训斥，都只乖顺地应着，从不反驳一句不好。可惜她在读书上大抵是真的没天分，学得慢悟性低，即便徐墨怀亲自教她，也能被她气得半晌无话。
徐墨怀罚了当日在场的所有后妃抄写十遍《道德经》，否则不许踏出殿门半步，这件事苏燕也是后来才知晓。
分明他是最不尊道贵德的人，要抄也该是他先抄。苏燕有些感叹，这么多如花似玉的贵女，奈何时运不济，做了徐墨怀的后妃，倘若他有半点不顺心，将谁杀了丢去喂老虎，一样能编出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不受苛责。
除了时常去看一眼张大夫外，苏燕不再与任何人往来，性子也安静了许多。夜里如从前一般，无论徐墨怀如何折腾，她都哑巴了似的不肯吭声，指甲却半点不留情，在他身上挠出血痕惹得他吃痛，临了去上朝，还有朝臣频频去看他脖颈的划痕。
苏燕从前是山间清泉，如今却像一潭死水，偶尔被徐墨怀撩动几下，稍微带起些水花，便没有更多的反应了。
张大夫似乎也看出了苏燕过得并不高兴，只能与她说些从前的趣事逗她开心。偶尔与张大夫说起过去，她才能想起来，自己从前其实是个泼辣的性子。
回去的路上她远远地望见了孟鹤之，便低头走得更快了些，不愿与他扯上什么干系。孟鹤之大概也明白她的意思，在看到她的时候步子仅稍稍一顿，二人擦肩而过，一句话都没有说。
次日苏燕去紫宸殿让徐墨怀查阅功课，等她到了，徐墨怀却在亭中与人下棋。
苏燕本想等着他，薛奉却让苏燕过去。等她走近了，才看到徐墨怀对面坐着的孟鹤之。
他似乎正遇到了难处，望着棋盘眉头紧蹙，而他对面徐墨怀则气定神闲地喝着茶，听到脚步声便朝她看了过来。
孟鹤之总算找到了解法，立刻落下一子，紧接着才将注意力放到来人身上。
苏燕与孟鹤之的目光一交汇，二人面色皆是微微一变，还要强装着镇定不让徐墨怀察觉出异常。
不等她收回目光，便听见棋子落于棋盘上，磕出不小的声响，也不知是使了多大力，好似要将棋子磕碎一般。
徐墨怀发出一声朗然的轻笑，却让苏燕无端觉得毛骨悚然。
他招了招手，温声道：“燕娘，你过来。”
苏燕不安地走过去，在离他还有一步的时候被一把拽过，直接坐到了他怀里。
她惊呼一声，立刻要撑起身，腰间却忽然一紧，被重重地按了回去，桎梏着不许她乱动。
徐墨怀揽着苏燕的腰，面色依旧淡然，甚至还催促道：“鹤之，该你落子了。”
孟鹤之面对苏燕，脑子里乱成了一片，捏着棋子半晌没动。
光天化日，当着外人的面，徐墨怀将苏燕抱在怀里，任由她尴尬到满脸通红，一只手揽在她腰间，一只手则捏着冰凉的棋子反复摩挲，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压低头的孟鹤之。

第79章
孟鹤之几乎想将头埋进土里,丝毫不敢再与苏燕有任何的眼神交汇。他不明白在幽州明媚温婉的秦嫣，如何就成了皇帝身边珍爱的美人。何况徐墨怀平日里看着还是个正经人，如何做得出在外臣面前与后妃搂搂抱抱的事。
随着徐墨怀的每一次呼吸,都有热度洒落在她鬓边颈项,而与此同时,他的手也在她腰腹间放着,隔着衣物,像在抚摸一只动物。
孟鹤之完全不知道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渐渐地手心都出了冷汗。他没敢抬头,却听到对面苏燕的闷哼声,带着点惊讶与疼痛。
孟鹤之呼吸一滞，红云从面颊烧到了耳根,他无法忍受，忙起身说道：“下官还有要事，恳请陛下容下官先行告退。”
“既如此,朕便不留你了。”徐墨怀戏谑的语气显得他此刻十分轻佻，如同从一个严谨端方的帝王，成了那打马长街的浪荡郎君。
孟鹤之走得极快,袍角都翻动了起来，如同被人追赶一般。
苏燕在故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又羞又恼地回过身扑打徐墨怀,被他按倒在棋盘上,棋子哗啦落了一地。
他笑道：“朕不过是掐了你一下,自己出声惹人误会,怎得还怨到朕的头上？”
苏燕怒瞪着他：“你分明是存心羞辱我！当真以为所有人都不要脸了不成？”
徐墨怀压住她起身欲挠向他的手,冷哼一声,说道：“当着朕的面与他眉来眼去,当真以为朕半点不懂？孟鹤之是幽州人士，你与他是何干系，短短一年，不仅叫李骋对你另眼相看，还能让另一人对你念念不忘，燕娘，你好大的本事。”
苏燕气闷，愤愤道：“我们清清白白，少胡乱编排人！”
她被按在棋盘上，棋子硌得背上发疼，正想挣扎起身，下一刻便感受到徐墨怀抵开了她的双膝。
苏燕震惊地望了他一眼，也不管什么仪态，扑腾得像只被丢上岸的鱼，只想离他远远的。然而徐墨怀却强硬地将她按了回去，往桌上又抬了抬。
四周的侍者自觉退到远处，却隐约能听到亭中传来的骂人话，语气中夹杂着疼痛与羞愤。
苏燕身下压着的棋子从冰凉到温热，时不时还有因动作而落地的棋子发出轻响。她感受到身体的异样，伸手胡乱地去抓徐墨怀，五指插入他墨发间，而后狠狠一拽。
徐墨怀感受到头发被扯动，疼得倒吸一口气，从层层叠叠的罗襦间抬起脸，强忍着不满瞪了眼苏燕，而后随手拾起一块帕子，将湿润的唇瓣擦净。
他压过去，苏燕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下流。”
徐墨怀神色如常，面上却微微泛红，闻言后手上按了一下，说道：“可你很喜欢。”
苏燕羞愤交加，语无伦次地骂了两句，就听他喘着气说：“你与孟鹤之还有什么，倘若此刻交代清楚了，朕还能饶了他，若有隐瞒，被朕查出来，想想周胥的下场。”
苏燕自认与孟鹤之清白，交代得也清楚，孟鹤之原是孟娘子的远亲，当初孟娘子的儿子成亲，他去云塘镇捡到了苏燕做的香囊，两人也是因此在幽州熟识。苏燕生怕自己漏了什么，徐墨怀会认为她故意隐瞒，只好全盘托出。
她到宫里甚至不曾与孟鹤之说过半句话，哪里知道就能被他给察觉出二人相识。
苏燕被翻来覆去折腾个遍，瘫软地被徐墨怀抱在怀里，他俯身将地上的衣裳捡起来给她穿好，而后抱着她回寝殿去，还不忘同侍从吩咐：“去将孟鹤之追上，赐他五十两黄金，再把他的钱袋拿来给朕。”
孟鹤之已经走出了宫门许久，路上却被宫里派来的人追上，忐忑不安地以为是要追究，谁知却说徐墨怀看上了他的钱袋，拿五十两黄金来换。他不过一个低阶小官，这些不知抵了他多少俸禄，虽说不大情愿，孰轻孰重还是能分清的。然而想到苏燕，他给钱袋的时候还是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苏美人可有因我受到责罚？”
对方想起苏燕殷红的眼角挂着泪，被徐墨怀按在怀里的模样，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孟鹤之立刻一副气恼又无奈的模样，神色戚然地叹息起来。
——
沐浴过后，苏燕在喝调理身子的药，徐墨怀蹲下看她泛着淤青的膝盖，语气似有懊恼：“朕分明给你垫了衣裳。”
苏燕被苦得眉头紧皱，全然不理会他的话，徐墨怀便拿了伤药来为她涂上，不久后侍从呈了什么东西给他，徐墨怀的面上顿时阴云密布。
那钱袋上粗糙如野鸭一般的鹤鸟果真出自苏燕之手，他还记得当初说完绣工后，孟鹤之急于为对方说好话的模样，如今想来反添了他的火气。
他瞥了苏燕一眼，刻薄道：“这绣的是鸭子不成？”
苏燕轻飘飘地应了一声：“是鸭子。”
此话一出，叫他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非但没有消气，反而心中更加不畅快。
他恼怒地将钱袋丢到炭炉中烧了，让苏燕再为他缝制一个香囊，苏燕听到这种莫名其妙地要求，笑得有几分讽刺。
“从前我给陛下绣了一个香囊，却像根草似的被扔到地上任人踩踏，如今反过来再要是什么道理。”苏燕顿了一顿，盯着徐墨怀阴沉的目光，又说：“我绣工不好，我也知道，陛下如此嫌弃，往后我都不会再绣什么香囊了，砍了我的手我也不做。”
当时他的怎么就那般会骗人，温声细语哄得她没了脑子，就真的以为他喜欢自己做的衣裳，喜欢她精心准备的香囊。谁知她花了不少银钱买的衣料，在皇宫里只能给他做抹布，而她的香囊则更凄惨，丢到地上不知被多少人踩过。
就算重新做，也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了。
——
翌日一早，苏燕口渴醒来，正是晨光熹微，屋里还有些暗。床榻一侧已经冷了，想来徐墨怀醒了有一会儿。
她倒了杯冷茶，正好看到窗外起了大片的浓雾，三丈外便只能看到模糊的树影。
苏燕既醒了，便没有再睡下去的心思。她鲜少在宫里看见这样大的雾气，一时间楼阁殿宇恍若处于朦胧仙境，竟也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雾气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走在其中呼吸也变得微凉。
苏燕往前走了几步，浓雾中一个矗立其中的身影越发清晰，她认出了是谁，转身便想回去，却被叫住了。
“燕娘”，徐墨怀墨发披散，外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手上捏着一封拆开的书信。“边疆来了信，叛军很快就要被铲平了，胡人也在退军。”
可他的表情看不出多少喜悦，好似浸透了晨雾的凉气，开口说话也带着点迷蒙的冷。
“就在前几日，徐伯徽死在了乱箭下。”
来信中说的是，他们已经打了胜仗，准备收整军队回去了，徐伯徽突然说自己丢了一个手串，谁劝了都不肯听，固执地回去找。敌军并未被歼灭，他若去了极有可能身陷险境。他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却仍是着了魔似地往回赶。
他并未让人随同，孤身前去找自己落下的手串。
军中将士们迟迟等不到他，派人回去找，只看到了徐伯徽浑身都是羽箭，跪在一地死尸中，手中仍紧握着什么。
如此结局，不得不叫人唏嘘。苏燕觉得徐伯徽可怜，却又忍不住想，这兴许是一种报应。阿依木因他而死，他也免不了要偿还。
徐墨怀认为是天意弄人，却也同样地认为徐伯徽愚不可及。他不明白世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不顾一切拿命也要找回来，不过是一件死物，倘若活着，想要什么不能得到。更何况是一个女人，人都死了，何必念念不忘。
徐伯徽是难得喜爱亲近徐墨怀的人，如今忽然得到他的死讯，他仍觉得这一切如做梦一般，让人不敢相信。而后便想到了苏燕酒醉时的胡话，她说她成了阿依木，他将她推下了城墙。
梦里，苏燕是阿依木，他还是徐墨怀，即便是在梦里，苏燕都十分清醒。

第80章
被胡人与叛军侵占的失地在逐渐收复,西北等地频频传来捷报，唯独安庆王府一片悲凉气氛。徐伯徽是自愿上战杀敌，临了徐墨怀还曾规劝过他,如今他战死,也不能怪到徐墨怀的头上。徐墨怀有意不让人告诉他们徐伯徽为何而死,然而安庆王与王妃悲恸于儿子的死，势要弄个明白,有关于阿依木的事还是被他们知晓了。
当日他们伏在殿外痛哭的时候，苏燕也在内殿中听到了动静。她还以为得知了内情后,身为徐伯徽的父母，应当会悔不当初，恨没能成全两对有情人,谁知却全然相反。
“那胡女给我儿下了什么蛊,叫他如此死心塌地,如今连命都赔了进去！当真是好狠的心,死了也不肯放过伯徽！”安庆王妃哭得几乎要断气，悲恸到了极点,气愤也到了极点。阿依木成了她发泄的的矛头,将丧子之痛都归于这个低贱的异族人。
“早知当初,便不该留她的性命,让她到了边疆还缠着伯徽。”
他们不怜惜阿依木的死，只怨她死得不合时宜,怨她要从徐伯徽面前跳下去。
苏燕越听越心冷,渐渐地也对他们没了期望。
即便是阿依木死了，依旧是他们眼中不配与徐伯徽相守的异族人。
苏燕只是隐约听到了几句,便实在听不下去了,走到桌前端起药碗,又朝着门口瞥了一眼，见没人看着，便端着药碗走到窗台前，小心翼翼将药汤倒进了花丛，再装作无事地坐回去。
徐墨怀应付完安庆王夫妇，走入内殿看到苏燕正在练字，轻飘飘地瞥了眼干净的药碗，随后坐到她身边，问道：“药喝完了？”
苏燕才一点头，徐墨怀便伸手扶着她的后脑，吻得又深又狠，吮得她唇瓣微微发麻。一吻过后，他放过苏燕，对侍从吩咐道：“给苏美人重新煎一碗药。”
他顿了一下，瞥了眼苏燕心虚的脸，又说：“药里多加一两黄连。”
苏燕敢怒不敢言。
徐墨怀待她好似比从前多了几分耐性，也不再轻易出言轻贱她，只是她依然觉得二人之间隔着一道天堑，无论他投来什么样的目光，都让她觉得自己在被藐视。
等宫人将热好的药送进来，徐墨怀亲眼看着她喝，苏燕最怕喝药，苦得感觉心口处都一抽一抽的，险些将喝进去的药呕出来。
徐墨怀面色不变，将一碟蜜饯推给她，温声道：“朕不喜欢有人对朕说谎。”
苏燕闷闷不乐道：“分明你也不讲真话。”
“因为朕可以。”他答得毫无愧疚，坦荡到让人觉得可恨。
——
端午近了，宫里在撒雄黄粉，但是没多少人会表现出欣喜，只因这一日本是先皇后与长公主的忌日。因为先皇后与长公主死得不大光彩，先皇也并不待见他们，宫中从不大肆祭奠。
从前端午的那几日，徐墨怀会明显比往日阴郁，常沛也会近乎寸步不离地伴他左右，只是今年有人发现，自恒王意图篡位夺权后，常沛似乎一直很忙，鲜少被徐墨怀传召，连迟钝的苏燕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此之前，徐晚音请求回长安为王皇后与长公主上柱香，徐墨怀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而后似乎是为了安抚宋箬，赐她食邑六百户，大靖开国以来从未有哪一位公主能有这样的特例，即便是从前的徐晚音也只有食邑三百户。虽说是逾制，然而念及宋箬从前受的不公，对此事不满而上书的朝臣也寥寥无几。
因天气渐热，从北疆回长安的路途遥远，顾忌到徐伯徽回程尸身腐败，军中的将军不等安庆王要求，便早早将徐伯徽的尸身与阿依木合葬，一同留在了相州。安庆王一家闹得不可开交，甚至让徐墨怀下令处置几位将士，都被他轻飘飘给揭了过去。对比他们反应激烈，身为徐伯徽遗孀的世子妃反而还算淡然，仅得知消息后哭了几日，不仅得了封赏，娘家人也在暗中为她相看新夫婿。
苏燕在宫里被人看得很严，有什么事都是从碧荷嘴里听到。
碧荷看着苏燕一路走来，对她与徐墨怀之间的纠葛并不清楚，却也能察觉到苏燕的变化，偶尔会想着法子逗她高兴，端午近了，便提着一捆粽叶来教苏燕包粽子，将徐墨怀抛在脑后。
整整一日，徐墨怀都不知去了何处，听人说是去祭奠先皇后，苏燕也没有留心，直到深夜的时候，徐墨怀宛如一抹游魂回到了紫宸殿，身上带着凉如水的寒气。
苏燕已经睡下了，殿内仅有一簇微弱的烛火还在跃动，照得满室昏暗中留有一抹暖黄。
他的面上也像是覆了层寒霜，森冷到让人不敢直视，薛奉也没有多言，只在心中默默地期望苏燕不要在今日激怒徐墨怀。
等徐墨怀走入寝殿，脚步却突然缓了下来。
他闻到屋里有一股微甜的粽香，桌上有吃了半只的粽子。
徐墨怀的目光落到床榻上，被子被撑起一个微凸的轮廓，他凝视了很久，能看到微弱而平缓的起伏。
苏燕睡相不好，像蜷起来的某种鸟，脑袋都埋进了被褥，仅有缕缕黑发落在外面。
一切躁郁的，令人不安的情绪，都在此刻近乎离奇地消散。徐墨怀盯着苏燕，心中也在渐渐安定。
他不喜入夜后屋里有人，从前也花了很长的时间适应苏燕的存在，而现如今仿佛离了她便是长夜难眠。
苏燕如今夜里也变得浅眠，徐墨怀合衣躺下的时候惊醒了她，吓得她瞬间往后一缩，而后看到是他，便不由地想起几年前在枕月居，被他掐着脖子差点杀死，连忙出声提醒：“陛下，我是苏燕。”
徐墨怀歪着头扫了她一眼，兀自躺下了，而后才伸手拽了她一下，将她揽到怀里抱紧。
“知道是你，睡吧。”
苏燕确认他不会发疯才松了口气，正想阖眼，就听耳侧传来低缓的嗓音，比起询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母后与长姐，都曾待我极好，是世上与我最亲近的人，如今她们都死了。燕娘，你不会离开朕，是不是？”
他出声的时候，尾音微颤着，竟能听出一丝诱哄的意味。
苏燕违心地点头，得到他满意的一个吻。
——
自从那一日的棋局过后，苏燕与孟鹤之又见过几次，二人只疏离地行礼，一句寒暄也不敢说。
即将入夏时，河洛之地因连日的降雨引发了洪涝，而当地官府却出了贪墨粮饷的事。因战事本就耗费了不少钱粮，如今遇上天灾，义仓中的赈灾粮食拿不出来，当地世家官府勾结起来隐瞒朝廷，反让谷价暴涨，人民乏食，引发了民间的暴动，消息压不住了才传到长安。
徐墨怀处死了牵连贪墨案的十数位官员，流放了近百人，又提了孟鹤之去收粮。
于孟鹤之而言，这既是一次升迁的机会，也是一个不慎便将他害死的巨石。即便长安王孙贵族多如牛毛，家中屯粮一辈子吃不完，他们也不愿意白白掏出来给灾民，更何况他一介寒门，根本没人愿意卖他的面子，反是吃力不讨好，得罪一众权贵。
倘若期限内不能完成筹粮，轻则贬官，重则斩首。
孟鹤之从前是门客，最好最游说的事，脾性也算好的。然而去吃了几次闭门羹，说到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对方还悠哉悠哉地喝茶，对于交粮的事一再推脱，不说不交，却也不肯立刻松口。连着几日下来，纵使他耐性再好也要火冒三丈。
谁知最先交粮的会是宋箬，她食邑六百户，交粮的时候毫不犹豫，几乎一人填了一半的空缺。孟鹤之是徐墨怀一手提拔的人，谁不给孟鹤之面子，便是公然与徐墨怀作对，连公主都站了出来，一时间为难他的人也稍微收敛了些，陆陆续续交了赈灾粮。
徐墨怀知道孟鹤之与宋箬交好，缴粮一事不仅是对孟鹤之的考验，更是对这些公卿贵族的一次试探。
然而这一次的流民显然比想象中多，事情发展越发古怪，即便赈灾粮分发下去，事态仍未得到改善，反愈演愈烈，如同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一般。
徐墨怀为安抚民心彻查河洛水患一事，决定亲自前往东都一趟。苏燕本指望他走了自己能得到喘息，谁知他仿佛要将她绑在腰上一般，此次去洛阳又要携她同去。宋箬思量着尚未见过她的外祖，便让徐墨怀带着她一起。
约莫是苏燕上一次从洛阳逃跑的缘故，徐墨怀这次命了四个人看管她，且吩咐了下去，倘若她有半刻钟不见，碧荷与张大夫都会被五马分尸。
苏燕那点逃跑的念想还没冒头便被他掐死了。
徐墨怀的马车极宽敞，他处理政务的时候，苏燕会在一旁服侍。
马车里铺了层软垫，他被马车晃得心烦，落笔时墨都染上了袖子，不由地去看苏燕，她靠着车壁睡觉，脑袋一晃一晃的，粉唇无意识地微张，睡颜显得她有几分娇憨。
苏燕是感受到身体的异样才醒来的，徐墨怀的衣袖掩在她的裙裾下，冰凉的手指让她呼吸变得急促，羞恼地蹬他。
他贴过去亲吻她，将她未出口的声音堵回去。
而后有人端了一盆净水与帕子送进马车。
他的手指落在她唇角，轻轻地摩挲了两下，嗓音也略显喑哑，盯着苏燕的时候，眼底仿佛有暗潮翻涌。
“按照朕说的做，倘若朕满意了，兴许能允你几个不算过分的请求。”
紧接着，徐墨怀的手指落在她的后颈轻点了几下，如同某种隐秘的催促。

第81章
安静的马车内部,香炉的烟萦绕扩散，丝丝缕缕，勾缠着人的呼吸。
徐墨怀微仰着头,呼吸又急又乱。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气息中听出了一丝难耐的意味。
余韵消散，他的手指从苏燕的乌发间退出来,眼眸微湿着,眼角也有一抹红，他俯身去看她。
苏燕在厌恶中还感到委屈,眼角也被逼出了眼泪,跪坐在软毯上干呕。徐墨怀也知道自己方才有些过火，此刻见她这样的反应，除了羞恼以外也生出一股令人不悦的难堪来。
“好了”,他掰过苏燕的脸，拇指撬开她的嘴唇，在苏燕抗拒的目光下伸进一根手指，寻找她某颗尖利的牙齿。“你这颗牙，朕让人给你磨一下。”
苏燕面上一红，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恼怒道：“我自己的牙好好长着，干你什么事。”
“它弄疼我了。”徐墨怀平静道。
苏燕气恼道：“你活该。”
他大概是在其中尝到了乐子,也不与她计较，吩咐人又送了热水进来,又给苏燕递去冷茶漱口。
她垂下头,略湿的发丝贴着脸颊,徐墨怀仍能看到她微红的嘴角,呼吸也慢慢缓了下来。
苏燕拧干了湿帕子，正在狠狠地擦净自己的脸颊，再去擦自己的颈子，仿佛要把自己搓掉一层皮，到最后皮肤都被她搓得发红。身后的徐墨怀大抵是看不过去，伸出手臂将她捞到怀里。
“洛阳的行宫，似乎还不曾带你去过。”徐墨怀不喜欢洛阳的行宫，即便是上一次去洛阳，也仅去了外祖家，并未到行宫去。
他想到了什么，语气也放轻了许多。“朕的母后喜欢那里，朕小时候也在那处度过了几年。”
他极少对苏燕提及自己的事，如同每一次欢好一般，徐墨怀将她剥得干干净净，自己却还衣冠整齐，连发丝都未曾凌乱，无论何时他都给了自己随时抽身的余地。
苏燕的一切她都知晓，而苏燕对他知道的寥寥无几，大都是来自他人口中的传言，以至于徐墨怀的身世也叫她捉摸不透。
“河洛等地的民乱有蹊跷，兴许要在洛阳耽误一阵子”，他抱着苏燕，语气透着些愉悦的意味。“洛阳景致不错，你若喜欢，等朕闲下来，便带你四处走走。行宫里有一棵千年银杏，秋日里叶落如金，朕想你见了，应当也会喜欢。”
——
河洛等地的水患波及了不少人，等徐墨怀到了洛阳便开始忙于公务抽不开身，苏燕没见过他几次，多数时候都被侍从紧紧照看着。
洛阳的行宫很大，里面许多宫人已经两鬓霜白，见到苏燕的时候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她。
然而徐墨怀看她看得紧，倘若有人想要同她说句话，也要先被盘查一番才能接近她。苏燕没见过这样对待人的，简直要逼得人喘不过气。好在宋箬会与她偶尔说两句话，宋箬的外祖也来了两次。
兴许是出身高门的人都带着些傲气，即便他十分和蔼有礼，苏燕仍能从他的目光和语气中，感受到一种高高在上的藐视。
苏燕本是同宋箬一起的，但徐墨怀的外祖显然只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应付苏燕，并没有想过要与她多交谈什么。因此宋箬同外祖说着话，苏燕便跟在他们身后看风景。
虽说是亲人，两人之间却隔了一段距离，就好像有一堵墙，将他们无形地分隔开。
“你与你阿娘的眼睛很像，曦儿就更像她阿耶……”他头发花白，背脊依旧挺直着，风灌进宽大的袍子，空荡荡的衣裳显得他像一棵枯瘦的老树。
宋箬得体地应了一句：“与阿娘相像是我的福气。”
苏燕漫不经心地走路，前方的老人便出声提醒：“你先回去，我与公主有话要说。”
家人之间的话不便让她多听，苏燕也没有犹豫，反而松了口气，立刻便跟人走了。
等外人走了，外祖才盯着宋箬的眼睛，缓缓问道：“你的阿娘、长姐、弟弟，都死在了这里，你当真没什么想知道的？”
宋箬的表情有片刻的僵硬，随后她便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冷漠的语气说道：“阿娘与长姐身染恶疾而死，皇弟则是不慎落水，这些我早已知晓，祖父何必再提这些伤心事。”
外祖的眼白泛黄，显得有几分浑浊，然而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盯着她，压低了语气。“若真相不是如此……”
“真相就是如此。”宋箬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见到对方愕然而失望的神情，她有片刻的愧疚，却很快整理好情绪，说道：“皇兄待我很好，相信待祖父也会如此。”
她突然有些理解孟鹤之为何要如此激愤地写下那篇檄文，换做是她，得之不易的东西有人前来破坏，她也会气愤埋怨，恨对方不能安分度日，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
苏燕百无聊赖地乱走，忽然间想起徐墨怀同她说的千年银杏，便忍不住让人带着她去看一眼。从前村里的老人说过，那些千百年的树时间久了都是成了精的，倘若有人去祭拜，树精就能还愿。
苏燕不知道徐墨怀是否听说过这些，年幼时又是否会同她一般去找古树许愿。
但这说话她如今也不大信了，亦或者是当初她不够心诚，幼时找了那么多古树跪拜，只求吃饱穿暖长大了有一个如意郎君，如今前两个都实现了，后者却是截然相反。
那棵千年古树有专门照看的宫人，同样是两鬓花白，得知苏燕是徐墨怀宠爱的美人，立刻给她行了礼。
苏燕问她：“陛下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她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陛下约莫有十年不曾来过此地了。”
“他以前常来吗？”
“宫里的人说神树有灵，陛下年幼时被长公主带着祭拜神树。”不仅仅是徐墨怀，宫人们也时常偷着来放祭品，给神树上香许愿，殊不知如今为天下人所敬畏的君王，幼时也不过是个天真无知的稚子，会牵着长姐的手，跪拜在古树前请树神保佑亲人平安康健。
苏燕想到这个场景，不禁觉得十分古怪，徐墨怀曾亲口说过自己不信鬼神，连报应都不怕，哪里会做什么祭拜树身的事，听着简直像是宫人信口胡诌的一般。
可惜现在不是深秋，没有见到他口中叶落成金的景致，苏燕悻悻而返，等回去以后，宋箬正在等着她。
她随口同宋箬说了几句徐墨怀祭拜古树的事，宋箬神情有几分古怪，随后她小声说道：“这些过往你最好不要轻易打探，皇兄不爱听人讲这些。”
苏燕不解道：“你皇兄虽然性子惹人恨，对自家人还算不错，我听着他应当也十分亲近先皇后与长公主，那些传言多半是假的，世上哪有人会连自己的家里人都杀光。”
她若有了家人，必定是千百般地爱护，不许让人伤他们分毫。
宋箬表情古怪，似乎不打算与她争论，只小声地叹了口气。
洛阳的行宫再大，每日闲来无趣走上几次也要厌烦了，唯一的好事便是徐墨怀不在。苏燕身边跟着四个侍从，都不肯与她搭话，她便去找宋箬打双陆，一直玩到了夜色渐深，才有人匆匆进来，说道：“陛下遇刺，如今下落不明，常舍人请公主与苏美人移驾。”
苏燕愣住了，还以为是做梦，紧接着便问：“遇刺？死了吗？”
“陛下下落不明。”侍者强调道。
苏燕的心脏狂跳不止，被人扶着站起来，忽然又感到头晕目眩，险些往前栽倒。
宫人提着灯让苏燕与宋箬同他们走，路上很黑，苏燕踩到凹凸不平的石头险些扭了脚，宋箬一把扶住她，温声道：“别害怕，皇兄不会有事。”
“我不担心他。”苏燕否认道。
宋箬只当是她嘴硬，笑了笑没说话。
苏燕心中很乱，很快有一行人迎着她们上马车，言下之意是将她们送往更安全的地方。然而马车走了没多远便被人拦下来了。
她不安地坐在马车中，只听外面一阵骚动，刀剑碰撞的声音响起后，又听到重物落地的闷响。马车突然一晃，她惊叫一声扶住了车壁，不等重新坐好，车帘便被人突然被掀开，有个身影钻了进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脖颈。苏燕的后脑磕在车壁上，吃疼地叫了一声。对方力道不算太重，似乎没有要杀她的意思。
黑暗之中，苏燕没看清他的脸，却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险些干呕了一下。
“还真是你。”他松了手。
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苏燕寒毛直竖，仿佛面前是一个吃人的野兽，身子忍不住微微打颤。
“这么快就要把我忘了，你的好情郎可是险些要了我的命。”李骋拉着她的手，按到自己凹凸不平的眼窝处，她的指尖也被染上了湿冷的，带着血腥气的液体。

第82章
黑暗逼仄的空间中,李骋的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苏燕被他握住的手腕仿佛麻木了一般动弹不得。
他喘着气，说话时的语气仿佛要咬下谁的一块肉。“这是他干得好事,他同你说过了吧？”
苏燕往后缩，使劲儿想要挣脱他的控制：“这与我没什么干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如何会不知道”,李骋戏谑的语气中能听出几分恼恨。“他这般睚眦必报的人，至今还留着你的性命，叫你过得如神仙一般，可不是将你放在了心尖儿上？”
他身上沾着难闻的血气，马车外的惨叫与刀剑声仍在继续，他却置若未闻。“旁人说徐墨怀出事，必定会记挂着将你送走,起初我还不大相信,如今却是信了，想不到你的本事比我想得还要大，让这种人都为你牵肠挂肚的。”
李骋说完便不顾苏燕的抗拒，拽着她的衣襟将她往马车下拖,毫无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苏燕惊慌求饶道：“你放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晓,你要叛乱还是要刺杀他都与我没干系,何必要来为难我一个弱女子。”
李骋粗鲁地将她提起来,淡淡道：“你这话倘若让徐墨怀知道，他必定要一刀刀活剐了你。”
死到临头了谁还顾得了这些。苏燕被李骋强硬地拽走,扭头想去寻找宋箬的身影,李骋便将她脑袋掰正,提醒道：“她乃名正言顺的公主，你如何能与她比，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
兴许是为了不引人耳目，护着苏燕与宋箬离开的兵卫并不算多，然而即便是深夜出城避祸，依然被李骋抓了个正着。即便苏燕愚钝，也能猜到多半是有人给李骋通风报信了，不然也不至于让他来得这样及时。
苏燕与宋箬一同被带走，安置在了洛阳一处偏僻的宅院。
李骋将她送来后便没有再出现过，每日有人送来三餐，却不肯与她多说一句话，半点消息也不透露。苏燕不安地待在这处院落，也不知何处才能被放出去。
然而看李骋这样忙，她也多半能猜到，徐墨怀此刻应当平安无事，无需什么人挂念。
期间李骋曾匆忙来找过她几次，躁怒地逼问她徐墨怀的去处，她自然答不上来，便被继续关着。
令苏燕意想不到的是，最后救她和宋箬出去的人会是徐墨怀的外祖。
李骋也不知将她们安置在何处，轻而易举就叫人找到了。外祖只安抚了宋箬几句，并未与徐燕说过话，而后将她们又送回了洛阳的行宫，据他所言，留在宫里反是一件好事。
苏燕不懂其中利害，旁人怎么说她便怎么做了，只要将她从李骋手中救出来她便感激不尽。
等回了行宫，苏燕与宋箬身边侍奉的宫人也被换了一遭。没有人与苏燕告知一声徐墨怀如今如何了，她只好自己去问，然而依旧没什么人理会她。
即便她去问了徐墨怀的外祖，对方也只是轻飘飘地敷衍过去，让她不用挂念。
几日后，第一个来找苏燕的人是常沛。他性子十分沉稳，遇到这样的大事也不显得慌乱，面对苏燕依旧是和和气气的。
“这些时日让苏美人忧心了，那逆贼可有伤到美人？”
苏燕摇了摇头，也只有在她答不上李骋的话时，被他推搡了一把撞破了脑袋，其余的便不大要紧。
常沛皱起眉，说道：“不瞒美人，陛下如今下落不明，恐是暂时躲避了起来，如今下官寻陛下不得，不得已才来打搅。敢问美人，陛下临走前可有与你透露过他的去向。”
常沛恭敬有礼十分好说话，苏燕见到他便安心了几分，然而犹豫了片刻，还是说：“我也不知道陛下在何处，你若知晓了也与我知会一声吧。”
常沛似乎并不信她，又问了一遍：“美人想清楚了，事关陛下生死，倘若陛下出事，后妃皆要殉葬。即便美人对陛下心怀怨恨，孰轻孰重也要分清才是。”
苏燕捏紧拳头，抿着唇不说话，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说：“连你都不知道陛下在哪儿，他怎么可能会告诉我。”
常沛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显然还是不信，等他转身走了，殿门便重重一关，吓得苏燕身子都颤了一下。
常沛走出去不久，便看到了徐墨怀的外祖，同时也是王氏的族长，正在外候着等他。
“她可交代了？”
常沛面上冷凝着一团阴云，摇头道：“她不肯说。”
对方语气不善道：“不过一低贱奴婢出身，得到了一时的宠爱，徐墨怀自负多疑，绝无可能对她推心置腹，问她有何用？”
提到此事常沛便来气：“无知竖子，若不是他贸然行事拐走了苏燕与公主，何须我们费神去问。”
徐墨怀此次来洛阳众人皆知，如今忽然被刺杀下落不明，李骋便以为是他下了手，故意让徐墨怀隐蔽了行踪，便去拐走苏燕和公主，妄图让徐墨怀现身。
常沛焦躁地骂了两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才接着道：“倘若连苏燕都不知晓，其余人更不知晓了。如今陛下行踪不定，他究竟是遭祸了还是暗中躲起来了，我们尚未得知，决不可轻举妄动……”
——
苏燕夜里熄了灯，依旧睡不安稳，想了想还是起身将殿内的烛火点燃了一盏。做完这一切后，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脑子里竟忍不住想起了徐墨怀。
在许多地方徐墨怀都是一个极为古怪的人，夜里倘若烛火亮着，苏燕便睡不安生，而他则正相反，即便入夜后要困觉了，依然要点上许多盏灯，让满室亮堂堂的。后来她与徐墨怀争执了一次，他总算妥协了，在殿里只留一盏灯，至少让昏暗的殿中能看清人。
苏燕刚捡到他的时候，夜里要熄灯的时候他也会面色变得难看，当初她还以为是他怕黑，躺在榻上安慰了他好几句，还给他讲村子里的志怪传说。只是油灯也要钱，她也不能因为他怕黑便整夜亮着灯。
那些往事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似乎想让苏燕顾念着旧情一般。可苏燕左想右想，只觉得回忆里莫淮温柔的笑变成了嘲弄，安慰的眼神也成了轻蔑，哪里还有什么旧情。
她看着那跃动的烛火，不禁有点幽怨了起来，谁能想到徐墨怀若是死了，她还得跟着殉葬。
苏燕忍不住叹了口气，回身准备回到榻上，忽然贴上一个身影，吓得身子猛地一抖，尖叫声都被卡在了嗓子眼。
对方悄无声息，如同鬼魂一般站在她身后，见到她被吓得花容失色，反冷笑道：“你还真是嘴硬。”
烛火被风吹动，斑驳的光影落在李骋的脸上，他的面容晦暗不清，苏燕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只感受他冰冷手伸过来，毫不容情的拽着她的衣襟，仿若变了一个人。
“我没什么耐性与你闹。”李骋说道。“我父兄皆战死，独我还领着一帮残兵苟活，如今是我最后的机会，徐墨怀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李骋身上穿着宫人的衣裳，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似的，苏燕又是踢又是打也无法撼动。
他对苏燕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可到了紧要的时候，也不会对她留情。
苏燕的头发被扯着，头皮被拽得生疼，直直地往后仰去，倒在了李骋的怀里。
他贴在苏燕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恶心我吃人？那你知道我吃的第一个人是谁吗？“
他笑了一声，语气古怪。“我阿耶当年还不是节度使，而是一方兵马统帅，被胡人围困迟迟等不到援兵，战马吃完了，将士们还是饿到耳目昏聩，我弟弟先天不足是个痴儿，阿耶便杀了他给众将士们果腹。我得活下去，所以我也吃了，后来连着吃了十日的人，援兵才迟迟赶来……”
苏燕听得战栗不止，却还是强忍恐惧道：“那你为何……”
“为何要与胡人联手？”李骋满不在乎道。“这皇位谁规定了只有他姓徐的能坐，他们不也是从前朝皇族手里抢来的。徐墨怀一个野种，凭什么让我们屈膝下跪……”
李骋说着，掰过苏燕的脸，语气恶狠狠地说道：“你还不知道吧，他就是个野种，杀了父母杀了手足，都是为了自己的皇位，我们李家也曾是满门忠烈，为了守住大靖的江山百姓拼死拼活，凭何要让这皇位落到他一个野种的手里。”
李骋的语气已经带了几分癫狂，苏燕的下巴被他掐得疼，不断用手去掰开他的桎梏。而李骋下一刻便将她按在地上撕扯她的衣裳，苏燕恐慌地求饶，他置之不理。
苏燕用力地去抱住李骋的手，大声呼喊求救，李骋掰开她的手，疼得苏燕眼泪往外冒，还是不肯松开，她说：“我也只是一个可怜人，有仇报仇，你又何必为难我。”
“徐墨怀的位子我要坐，他的女人我也要，早知当初你会落到他手上，我便不该对你留情。”李骋撕开苏燕的衣襟，露出大片肩颈，以及一个难看的疤痕。
苏燕哭喊个不停，他却忽然间将一个匕首抵在了她的心口处。
“我可以不动你。”
他摸到苏燕满脸的泪痕，嗓子微哑，说道：“我知道你照顾我的女儿，没让她死在徐墨怀手上。”
“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只要他死了，我许你黄金万两，放你自由。”
苏燕的手指疼到她发抖，兴许是被李骋给掰断了。她躺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李骋的匕首依旧抵着她，语气却不再凶恶，而是多了劝诱的意味。“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我不是徐墨怀，我不会同他一般恩将仇报，苏燕，你相信我。”
苏燕从未向李骋说过她与徐墨怀之间的过往。
她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是不是常沛……是不是他？”
李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苏燕忽然间便绝望了，事到如今她又有什么办法。
她蜷缩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决然道：“宁清坊……他说让我去宁清坊。”
在马车上，徐墨怀将她抱到怀里，温声细语地告诉过她。
他说过若出了大事，便去宁清坊寻他，他只信她，因此谁问都不要说起。
苏燕说完后，李骋起身将匕首收好，再不看她一眼，迅速地走了出去。
等他走了，屋外的侍者才姗姗来迟，将瘫软在地的苏燕扶起来，苏燕想抬手将领口整理好，手上却钻心似的疼痛。
侍者瞧了一眼，不咸不淡道：“似乎是断了，找大夫来看看吧。”
苏燕没吭声，坐在地上发愣。

第83章
大夫来得很慢,苏燕身上的寝衣被扯坏，她找了件外袍套上，如同被吓傻了一般呆坐着。
夜风从窗户和门缝吹进去,烛火曳动，苏燕的影子似乎也跟着颤了颤。
她的衣襟被扯了个口子,头发也凌乱地披在肩上,被李骋掰过的指头疼到麻木，几乎要失去知觉。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几乎都要天亮了，大夫才赶来看了她一眼，摆弄她青紫高肿的手，而后给出答复：“小指断了，待在下复位以后,还请美人勿要乱动,养个月余便好了。”
宋箬来得时候，苏燕的手指正接好，疼得鼻尖都是冷汗。
她没想到宋箬竟然还能来，颇有些惊讶地问：“他们竟让你来了？”
宋箬大致也弄清了些什么,说道：“常沛与外祖来找过我,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我听他们说你一清早请了大夫,便要来看你,外祖也允了。”
苏燕听到她提起外祖,心又沉了沉，另一手揪着衣裳,不敢去看宋箬的眼睛,只小声问：“你知道这些事吗？”
“知道什么？”宋箬疑惑地问她,面上表情不似有假。
苏燕只是个普通人，她从未被人这样拿到指着心口逼问，倘若她不说，李骋会变着法子欺辱她。他迟迟忍耐，不过是想最后给她留一分情面，一个将人头挂满马鞍的人，怎么能盼着他心慈手软。
连常沛都能背叛徐墨怀，她又算得了什么，她在他心里本就没有多大的分量。
苏燕几乎没有多做挣扎便将徐墨怀的庇身之所交代了出去。
可如今面对宋箬，她心底又浮现出愧疚来，她总觉着徐墨怀虽然是个无耻之徒，却也不该如李骋说得那般不堪，况且徐墨怀是个勤勉的君王，也是宋箬得之不易的兄长。她倘若害死了徐墨怀，此生真的能够心安吗？
她嗓子干涩，仿佛喉咙里卡了沙土。“方才李骋来过。”
她一开口便委屈得掉眼泪，宋箬蹲到她面前望着她，温声道：“苏燕，你先别哭，到底怎么一回事？”
宋箬安慰人的样子跟徐墨怀有几分相像，苏燕非但没止住哭，眼泪反而更汹涌。
她只是个普通人，无端被搅合到这些皇帝叛贼的事，如今还被生生掰断了一根手指，连一个说法都讨不来。
“李骋跟常沛分明就是一伙的，常沛一走，李骋夜里便来找我，他险些强奸了我，又逼问我徐墨怀的下落……”
她说到这里便停下了，宋箬的眼神也越发凝重。
“你告诉他了？”
苏燕没吭声，她在发抖。
她怎么可能不说呢，她已经不是观音山上那个愚蠢好骗的小姑娘了，徐墨怀也不是温柔地替她揩眼泪的莫淮，她难道会如同多年前一般，为了护着他重伤到险些没命，最后再被狠心抛弃吗？
宋箬起身，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是在她面前来回踱步，似乎在感到焦心。显然常沛与外祖对她依旧还算和善，不会因为要造徐墨怀的反便将她也除去。可如今她才握到手的东西，难道转瞬便要消散了。
宋箬冷静下来，带着点安慰地说：“皇兄不会轻易有事，李骋不过丧家之犬，即便他暗算皇兄，也得不到多少胜算。”
如果徐墨怀没事，等他回来，苏燕必定会如同李骋所说的那般，被徐墨怀一刀一刀活剐了。
苏燕想到这里，不由地开始慌乱，她几乎已经到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地步，甚至隐隐怨恨徐墨怀就不该告诉她什么宁清坊，还不等走出多远便被抓了回来。不说是被李骋折磨死，说了是被他折磨死。
如今她只能盼着李骋说话算话，能一举杀了徐墨怀，以免他回来兴师问罪。
——
李骋信不过常沛，从苏燕口中逼问出徐墨怀的下落后，他立刻便要让自己的人聚齐，去洛阳的宁清坊先下手为强。
常沛早知道李骋不听管教，在他即将带人走的时候将他拦住。
李骋去威吓苏燕的事他自然知晓，而苏燕也如他所想不过是个普通人，死到临头必定会供出来。然而正是因为来得太轻易，他才不得不怀疑其中的蹊跷。
常沛知道徐墨怀心思缜密，虽说中意苏燕之后偶尔会糊涂，却也不至于将身家性命都交付在一个女人身上。
任由常沛好言相劝，李骋依旧被愤恨冲昏了头，只想立刻赶去宁清坊杀了徐墨怀。
常沛与他说了几句，便不奇怪他为何作战勇猛，却依旧没能常胜，反而能屡次败给徐墨怀。
最后李骋总算同意不亲自前去，而让手底下的人领兵去宁清坊探一探虚实。
洛阳世家以王氏马首是瞻，如今徐墨怀遇刺失踪，河洛等地因水患被煽动起了民乱，可谓是乱成一团。徐墨怀的外祖此刻站出来，命人在洛阳大肆搜捕刺客，实则为了找到徐墨怀的动向，在他的人出洛阳之前将他的命留下，而后再传令回京城，挑选最适宜的皇室血脉登基，由他们暂时掌管朝政。
李骋走后，苏燕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消息，然而左等右等，既不闻徐墨怀的死讯，也没有人来救她出去。
而她最不安的是，自己心中竟在隐隐希望李骋败在徐墨怀手上。倘若两人必定要死一个，那她想也不想便会选择李骋，她怨恨徐墨怀，却从未想过要他去死。
可世上的事大多不遂人愿。
隔了没几日，苏燕坐在屋子里喝药，李骋突然一脚踢开了殿门，冲进来将她一把抱起来，欣喜若狂道：“我杀了他！苏燕，我们胜了，任他再诡计多端，还是死在我手上！”
苏燕的药碗被打翻，苦涩难闻的药汤洒了他一身，他看也不看一眼，只抱着苏燕，神色癫狂道：“他重伤躲在宁清坊，我们轻而易举便找到了他的藏身之所，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她面色惨白，咬着唇不应声，而李骋依然在说：“他宁死不跪，放火自焚而死，烧成了一个焦炭……可惜我不曾亲自前去，否则必将他的眼睛生生剜下，再碎尸万段丢去喂狗。”
苏燕听不下去，她脑海中几乎浮现出了李骋所说的画面，下意识干呕了一下，李骋反被她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
她推开李骋，俯身拍着胸口平复气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哭什么？”李骋突然问。
苏燕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摸向了脸颊，果真摸到一片湿润。这点眼泪仿佛刺到了她一般，她迅速收回手，无措地望着自己的指腹。
她哭什么？
徐墨怀死了她该拍手叫好，她终于得偿所愿了，自然要笑。
苏燕想扯出一个笑来，却觉得整个脸都僵住了，做不出什么表情。
她冷着脸回答：“我高兴得哭了不成吗？”
谁叫徐墨怀自作多情，将他的行踪要告知她，被她出卖岂不是理所当然。
苏燕如此想着，却依旧觉得胸口仿佛压了块巨石，怎么都喘不过气。
李骋在她面前走来走去，不断地说着日后如何。
“徐墨怀死了，长安很快便能推举新帝上位，有异议者一并杀之，总归他死了，手眼通天又如何，谁都想杀他，连他的亲友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连他心爱之人也巴不得他死，这样的人早该死了。”
苏燕盯着被折断的那根手指，说道：“你说好放我走。”
徐墨怀死了，她不用再东躲西藏，也不用改名换姓，可以安安生生地过日子，日后再嫁个好人家，生一双儿女，一家人和和睦睦，这些什么争斗跟她再也没干系了。
徐墨怀遇刺身亡的事被迅速传到了长安，朝堂乱成一片，多数人不相信他会死得这样轻易，纷纷要求彻查，而常沛之流早有准备，用提前核对好的说辞应付对方，而后再推选徐墨怀不过六岁的堂弟为上位。
朝中老臣为此吵得不可开交，各大世家也纷纷争论不休，然而洛阳士族以王氏马首是瞻，徐墨怀在自己外祖手底下出了事，又能怨得了谁。
徐墨怀尸骨未寒，便有人想着把持朝政，推选一个稚儿为心底，可谓是将谋逆之心明晃晃地挂在脸上。然而事已至此，皇帝都死了，他们再为此争论又有何用，新帝迟早要选出来，再彻查下去只会闹得无法收场。
宋箬不肯相信徐墨怀真的死了，坚决不肯回到长安，常沛看她是王皇后亲女的面子上，对待她也算亲和耐心。而宋箬也是个识时务的人，即便知道了常沛与外祖可能害死了徐墨怀，也没有对他们恶言相向。
唯独苏燕，常沛一直想杀了她。尤其是知道她如此地轻易背叛了徐墨怀，心中便觉着她不过是个平庸至极的女人，忍不住生出些对她的鄙夷与不屑，对喜爱这样一个无知村妇的徐墨怀更觉得可怜。
徐墨怀会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在一个女人身上，本就是件极为可笑的事。
即便常沛得到了他死讯，心中也依旧觉得不安，恍若一切都是虚幻的泡影，只因他死得太过轻易。
他本无心要杀他，即便二人之间有仇，多年的师生情谊也并非不曾让他动过恻隐之心。何况他在徐墨怀身边已久却始终平安无事，又十分得他赏识，早已没了追究当年事的必要。
他可以从此忘记一切，一心辅佐徐墨怀当个明君。
偏偏徐墨怀要深挖过去，不肯将那些旧事藏在心里。
自徐墨怀从相州回到长安，便已在着手要对付他了，迟早他煽动李氏与恒王造反的事会被他知晓。
苏燕已经得了李骋的保证，他说了会送她走，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她似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日子，可她仍然觉得自己陷在噩梦里出不去。
常沛要送她离开洛阳，她实在忍不住，便问：“你为什么背叛徐墨怀，他一直信你。”
常沛哂笑一声，说道：“陛下不是也信苏美人，结果又如何？”
她默了默，说道：“你知道我与他的纠葛，又何必挖苦我。”
常沛本不想留她性命，也不屑于与她告知这些，只是想到一件事，便带着嘲弄的语气开口道：“你可知徐墨怀为何不曾临幸过其他后妃？”
苏燕当然不会一厢情愿地以为是徐墨怀只想要她。
常沛看着苏燕难看的表情，说道：“徐墨怀年幼之时为了讨好郭皇后，对郭皇后所出的幼子也万般顺从，即便是要求他去王皇后的殿室内戏耍他也绝无二话。而两人躲在殿内的帘帐后，恰好窥见了王皇后与一男子的私情，那年他不过九岁，便为了替王皇后瞒下此事，生生捂死了自己五岁的幼弟……”
这件事苏燕从未听说过。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问，常沛冷笑一声，说道：“他年纪虽小，手段却足够狠毒，将幼弟装作失足落水的模样，任由郭皇后如何为难逼问，甚至暗中对他用刑，都不曾松口说实话。”

第84章
这些事苏燕从未听过,常沛说起这些，她仿佛是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根本无法将这个人想到徐墨怀的身上。
什么郭皇后王皇后,就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线，她几乎要理不清了。好在常沛大概是不愿与她交代什么，说得极为简单明了,至少让她知道徐墨怀曾因撞破生母与人欢好,为了将此事隐瞒下去而杀害了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先皇后和长公主是怎么死的，何况这跟常沛有什么干系,他好端端为何要背叛徐墨怀？
苏燕内心疑虑重重,实在忍不住,便继续缠问道：“那你又为何要背叛他，即便他冷血无情,也始终与你有情分在，一直以来也待你不薄。”
李骋打算放苏燕走，常沛却没想过留着她的命。对于徐墨怀的死讯，他心中仍感到忐忑不安,可事已至此,无论徐墨怀是死是活，他都没有了回头的路。而苏燕既然徐墨怀心心念念的人，让她陪着他一同死，也算他看在彼此情分上最后能做的一件事。
“因为他查出了当年的旧事,已经对我起了杀心。”常沛摩挲着扳指上的纹路，盯着苏燕的脸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等出了行宫,他便会让人勒死苏燕,对外称是殉情,好送她去跟徐墨怀的焦尸合葬。
苏燕听得云里雾里,半点没弄清楚他的意思。
常沛想着她快死了，本不打算与她说那么多，可见她如此沉默，又忍不住说道：“王皇后回宫后又诞下一子，彼时徐墨怀已成了郭皇后的继子，而郭皇后失势，王氏一族壮大，他唯恐自己的弟弟威胁到他的太子之位，狠心毒杀了亲弟弟。王皇后去找他争执，当夜便暴毙在他的寝殿，次日一早，长公主也自缢而死。”
苏燕听得瞠目结舌，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她一直觉得徐墨怀应当极为爱护自己的家人，为何在常沛口中又成了为权势不择手段杀尽手足的疯子。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大愿意相信，没什么底气地问：“其中是否有误会……倘若并非如此。”
常沛冷笑一声，并未再理会她的话，径直带着她出宫。苏燕掀开帘子，又问：“既如此，如今是要放我走吗？”
“苏美人便不想去看一眼陛下的尸身吗？他如此宠爱你，又是因你而死，要离开何必急于一时。”
苏燕听到他说起尸身二字，仿佛被什么人扼住了咽喉，呼吸都变得不通畅起来。她总觉着听起来十分不真切，就跟在做梦似的。徐墨怀如同恶鬼一般缠着她，将她禁锢在牢笼中无法逃脱，如今忽然说他死了，她反而觉得无比虚幻，站在牢笼的出口迟迟发愣，不敢迈出第一步。
她不敢看，她后半辈子一定会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我不看了。”苏燕不敢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害死了徐墨怀。她这辈子都没杀过人，即便是她恨死了徐墨怀，也没动过要杀了他的念头，不仅仅是她怕死，更是因为她胆小怯懦，即便将刀子递到她手上，她也不敢将刀刺进徐墨怀的心口。
她不知道徐墨怀死了，朝堂会不会大乱，下一位新帝是不是个明君。
当年去寺里，小沙弥告诉她因果轮回，作恶的人自有业障，她听不懂，却也能隐约明白，做了坏事即便是死后也有报应。她杀了自己的孩子，又害死了徐墨怀，等死后去了阴曹地府还要得到惩罚。
苏燕惶恐又疲倦，几乎不敢再往后联想。
李骋追过来找她的时候，他们离宫门已经近了。
李骋坐在马上，敲了敲马车的车壁，问她：“苏燕，你要不再想想，倘若你跟了我，日后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况我从不拘着女人做什么，只要你不与外面的野男人厮混，做何事我都不会阻拦。”
这类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换做是从前忍饥受冻的苏燕，兴许会头脑一热跟着他走，然而如今遭遇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只想离这些人越远越好，她就做个好好的庶民，不愁温饱一辈子安定地过日子，再不用提心吊胆。
苏燕从小窗探出脑袋，语气坚决道：“你言而有信，还请放过我吧。”
李骋只是有几分赏识她，也不是什么非她不可。屡次被驳了面子也会心生不满，如此便不想再自讨没趣了。
然而他正想再说上几句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李骋十五岁便跟着父亲征战沙场，什么动静听不出来，几乎是霎时间脸色便黑了下去，忙喊道：“都往回退！”
常沛扯住缰绳，也看到了朝着宫门赶来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宛如一片朝着他们压过来的阴云。
马蹄声交错，仿佛是暴雨击打鼓面，发出令人心神为之一震的声响。
他们隔得正远，尚未看清打头的是谁，常沛已经回头怒骂李骋了。“来者是何人！”
常沛面色惨白，立刻吩咐人紧闭宫门，想法子另寻小门逃走，另一批人则留下打探清楚。
马车中的苏燕察觉到异常，探出身子想要询问清楚，被李骋一把推了回去。
他握着缰绳的手极为用力，语气却带着点慌乱。“应当是徐墨怀一派的旧部，他早就死了，一群人不成气候，又有何惧。”
洛阳分明是王氏把控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到他们耳朵里，如何人都到了宫门前他们才知道。
突如其来的兵马将行宫团团围住，常沛的人手在此刻宛如螳臂当车，只好四散着逃难，去寻找行宫中的出口。
倘若当真是徐墨怀的旧部还算小事，李骋的人马不需太久便会赶来解围，常沛同样早在洛阳备好了人手。
很快去打探的人慌张追赶上来，常沛听完后面色阴沉到可怖，望向李骋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吃了一般，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无知竖子！蠢货！混账东西！”常沛连骂了好几句，李骋的面色也要绷不住了。
苏燕看到常沛气得面色涨红，几乎已经得到了答案，惊疑道：“他是不是没死！”
常沛怒瞪着李骋，胡子都气得微微抽动，并未搭理苏燕的话。
一瞬间，苏燕如释重负，可紧接着又不免慌乱起来。是她出卖了徐墨怀，如今他好端端地活着必然要兴师问罪，从前那些纠葛也便罢了，如今却实打实地要害他性命，他如何还能手下留情。
苏燕心底难以抑制地漫起一阵恐慌，面色不比李骋好上多少。
好在李骋也算经历过风浪的人，立刻将她从马车上拉下来，催促道：“不想死就跟着我走。”
常沛辛苦百般谋划，只因李骋的疏忽功亏一篑，将他碎尸万段的心都有了，然而事已至此，他竟生出一种听天由命的淡然来，总归到了这个地步，他早已没了逃的必要，不如最后再奋力一击，与徐墨怀的外祖联手，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李骋从不是负隅顽抗的人，他还年轻，日后总有机会从头再来，不会同常沛一般蠢到留下等死。
洛阳的行宫中同样有许多出口，徐墨怀必定来不及堵上所有出路，他依旧能带着人逃出去。
苏燕走到一半便后悔了，她若是跟李骋走了，兴许死得会更快，不如向徐墨怀求情，告诉他自己的苦衷。然而李骋却不给她反悔的机会，苏燕不肯走，他连拖带拽的将她带离。
等他们赶到行宫的西门时，果不其然已经有了看守。李骋带着部下一番厮杀，鲜血四溅，苏燕一边躲避，一边吓得惊呼，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衣衫上都是腥臭的血。
李骋本就瞎了一只眼睛，如今面上也溅了血，显得他更像是一个恶鬼。
好不容易在此处杀出了一条血路，李骋拖着吓到腿软的苏燕往外走，正好与一队赶来捉拿他的兵马对上。
徐墨怀就坐在其中的一匹骏马上，背脊依旧挺直着，他衣不染尘，高高在上，俯视着狼狈不堪的他们。
哪里是什么焦尸，他分明连一根手指都没有伤到。
苏燕对上他泠然的一双眼，心上莫名震了一下，仿佛被什么重重地砸了下去。她收回眼不敢再看他，忽然之间变得无地自容起来。
他分明没有事，甚至还从容地带人平乱，那么这些时日所发生的一切又算什么。
苏燕心里隐约想到了什么，又不敢朝着那处想下去。
脖颈忽然被冰凉的东西抵住，她不敢乱动，脖子微微后仰，李骋冷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让我走，亦或是我带着苏燕一同死。”
徐墨怀面无表情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不敢看他的苏燕身上，缓缓扯出一抹满是嘲弄的笑。“你凭什么以为，朕会为了一个背叛朕的女人放过你。”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长弓，手指从箭矢上摩挲而过，仿佛在思量着什么。
苏燕紧抿着唇没有吭声，她抑制不住地发抖，却还是将眼泪给忍住了。
“也不知该说你们谁更蠢的好，竟真的相信，朕会将性命交付到一个女人手上。”徐墨怀面上带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宁清坊是骗人的话，苏燕也是他留下来的诱饵。他自幼经历过数不尽的背叛，自然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即便温存后情意款款说出的话，也不见得都是发自真心。
分明是七月流火的日子，暑热尚未退尽，苏燕却觉得自己置身寒冬，身上冷得厉害。
路上的时候她还想跟徐墨怀说上两句好话，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个哑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紧接着，她听到徐墨怀用近乎残忍的语气说：“与其让你杀了她，不如朕亲自动手。”
苏燕终于朝他看了过去，最先看到的是他拉开的弓，以及对准她的箭矢。

第85章
苏燕能感受到脖颈坚硬而冰冷的刀刃紧贴着她的皮肤,只要李骋用力一划，她凄惨的一生便结束了。
而除此以外，前方还有对准她头颅的箭矢,来自一个口口声声说会爱她护她的男人。
苏燕难得没有哭出声来，也没有狼狈不堪地哭喊着求饶。
李骋说喜爱她，不过是将她当做一件玩物,会不顾她的求饶欺辱她恐吓她。可苏燕却从未有哪一次,如怨憎徐墨怀一般怨憎过李骋。
只因她一早便知道李骋是恶人，也从未指望他生出什么怜惜之情,自始至终她对李骋都只有畏惧与厌恶。
而徐墨怀不同。
“你可想好了,世上可只有一个苏燕,她若死了……”李骋始终不愿相信徐墨怀如此无情，抵在苏燕颈上的匕首又用力几分,压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她算什么东西，死了便死了。”
徐墨怀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苏燕总觉得他脸上应当是带着嘲讽的。
她早对他没了心思，然而朝夕相处,到底是有情分在,仍对他抱着一线希望。倘若她稍有些自知之明，便不会感到失望。
徐墨怀与李骋始终是不同的，只因她曾真心倾慕过这个人，也曾满心满眼都是他,妄想着要与他厮守终生。即便后来知道一切是假，也还是在他阴晴不定的对待下,曾有过片刻的动摇。也正是因为这些许的不同,在李骋要杀她的时候,她还想着服软求饶,而看到徐墨怀对准她的箭矢，便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日头不算太烈，照在面上仍觉得有几分刺目。
徐墨怀微微眯起眼，紧捏着箭尾的手指又紧了紧。
李骋手心泛出了冷汗，自知如今的反抗不过是困兽之争，附在苏燕耳边低声道：“算我对不住你。”
苏燕的眼睫轻微地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李骋当然不会如徐墨怀的意，倘若他死必定也要拉着苏燕一同，即便只能让徐墨怀伤心失意也是好的。
羽箭离弦而出，平静之中宛如响起了裂帛之声。
二人尚未反应过来，苏燕便感受到腿上钻心的疼痛，抑制不住往下跪，而就在刹那之间，又一直羽箭破空而来，准而狠地朝着她身后之人射过去。苏燕并未回头却，仿佛听到了骨头的碎裂声，一股温热的液体也在此时洒满了她的肩颈，有什么顺着她的脸颊与额头往下滴落。
苏燕看到了自己膝上三寸扎着一根羽箭，刺目的红在衣料上缓缓晕开。
她瘫坐在地，疼得浑身冷汗，下颌的血滴到沙土里，在日光下泛着墨一般的黑。
兴许是因为腿上太疼，苏燕后知后觉才想起脖颈上的伤，方才因疼痛而跪下去的时候脖子从匕首上划过，此刻她伸手摸去，掌心立刻被染红了一大片。
方才还出言威胁徐墨怀的李骋，此刻已经没了声息，一根箭矢从眼眶穿过，直直地刺穿他的头颅，瞬间毙命。
李骋当时是躲在苏燕背后的，倘若她没有立刻跪下去，这根箭刺穿的会是她。
很快方才射箭的薛奉跑过来探李骋的鼻息，确认他死透了，悄悄看了眼苏燕的伤势，才去向徐墨怀禀告。
苏燕瘫坐在地，身上都是血污，并未去看马上坐着的人。她虽劫后余生，却已经疲倦至极，连半点喜悦也生不出来。
似乎有人从马上下来，走到了她面前还有几步的时候停下。
苏燕感受到了覆在身上的阴影，即便不去想也知道是谁。
徐墨怀没有扶她起身，没有安抚更没有怜惜，只是漠然地看着她一身血污，落得这样凄惨可笑的模样。
而后他转身离开，领着兵马从她身边穿行而过。
马蹄扬起尘土，落到了苏燕的裙裾上，也飘到了她的眼睛里。
等马蹄声渐行渐远，她终于克制不住，弯下腰闷声地哭，哭声压抑而沙哑，宛如被割断喉咙的燕鸟在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苏燕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忍着痛疼想要爬起来，才有几个姗姗来迟的侍者，似乎早在远处看着她哭了，只是一时没上前，此刻才来帮扶她。
“苏美人，请跟我们走一遭吧。”
——
洛阳一日之间变了天，王氏满门死伤无数，连一朝天子的恩师常沛也被打入牢狱。宫门前血流成河，被诛杀的叛贼死状可怖，牵连者不尽其数。
而此次平叛，如同一张秘密织就的大网，在心怀不轨的逆臣伺机而动时，徐墨怀便将他们牢牢制在掌心，动乱仅持续了几日。趁着徐墨怀假死，妄图在朝堂改天换地的人。无一能逃脱徐墨怀的处置。连昔日人人尊敬的常沛都难逃一死，谁又能全身而退。
宋箬得知外祖也被打入了大牢，起初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向徐墨怀替他求情，而后便得知徐墨怀在朝堂之上公然说：“敢以逆贼事谏者，戮而杀之，断其四肢。”
有两人不知死活地去求情，徐墨怀当即便让人将他们拖下去处死了，殿门前还有未擦净而血。
如今徐墨怀正在气头上，朝堂中人人自危。起初许多人不信他的死讯，坚决不肯另立新帝，与逆贼争论不休，骂得面红耳赤。如今见他好端端地活着，纷纷庆幸自己并未受到逆贼蛊惑。
宋箬无功无过，没有做任何对不住徐墨怀的事，并未被牵连到此事中，只是后来去打探苏燕的下落，才隐约得知她没有被徐墨怀一怒之下斩首，而是被一同打入了牢狱。
薛奉那一箭下了狠手，箭头刺穿了苏燕的腿。大夫去替苏燕取下肉中箭的时候却庆幸道：“好在这根箭刺穿了，若是那箭头留在肉里才是真的有苦吃，取出来必定疼得你生不如死。”
虽说如此，大夫为她取箭的时候，她也觉得一样是疼得生不如死，险些哭着昏厥过去，后来每每上药，她都不敢去看那个骇人的血洞。
好在从洛阳回长安的路上，徐墨怀没有狠心到让她拖着身上的伤跟着兵马走，只是一路上也如同看管囚犯一般对待她，似乎只要将她活着带回去就好了。
而回到了长安，徐墨怀也没有来看过她一面，便直接将她发入大牢。
苏燕被关得偏僻，周围一点人声也没有，每日里仅有送餐饭的狱卒和大夫能与苏燕说上一句话。
牢房里阴暗湿冷，想要解手时仅有一个恭桶，因此总泛着潮湿腥臊的气味儿。
苏燕腿上伤势时常痛痒不堪，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多久，是否会死在此处。终于在有一日狱卒来送饭的时候，发现饭菜尚未动过，便出声唤她：“苏娘子，你这又是何必？”
苏燕瞧了眼他送来的饭菜，恹恹道：“吃不下，看着便恶心。小郎君若是心善，便趁我不注意将我杀了。”
“你为难我做什么呢？”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饭菜留下便走了。
次日再来，苏燕的饭菜仍未动过，似乎是铁了心要将自己饿死。
一直到宋箬前来，苏燕眼里才有了些生气。
宋箬走进牢房，只轻微地皱了下眉头，便没有再露出什么不适的神情。
从洛阳到长安，她与苏燕不过半月未见，再见时苏燕消瘦得厉害，整个人也气息奄奄，竟让她想起了入秋后正在凋敝的草木。
“公主”，苏燕抬眼看她，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面容。“你去和他说一声，叫他杀了我吧。”
苏燕连开口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仅仅是几日的牢狱之灾，便叫她没了活下去的念想。
宋箬蹲下去，说道：“这话我就当没听过，皇兄知道你有苦衷，并非刻意背叛，你托我给他带几句好话，他一心软此事便揭过去了。”
苏燕埋头咳嗽了两声，笑声里都带着嘶哑。“我没苦衷，我就是想要他死，何必再说这些好听的话，即便他揭过去了，我也是揭不过去的……”
宋箬皱起眉，犹豫片刻，说道：“其实皇兄当时并非真心要你的性命。”
苏燕的指甲掐进了肉里，肩膀微微瑟缩起来，原本愤恨的语气，也因此刻的虚弱而多了绝望的意味。“世上只是我是最蠢的人，只有我被人耍得团团转。”
宋箬想扶着苏燕起身，苏燕却因腿伤趔趄着向前倒去，好在宋箬眼疾手快并未让她摔倒。
“苏燕”，宋箬身上忽然一沉，她拍了拍苏燕，没有得到回答。
一旁的侍从提醒道：“公主，苏美人好似是昏过去了。”

第86章
从洛阳回长安的路上,医师与徐墨怀禀告过苏燕的伤势。
薛奉在一旁听着冷汗直冒，他在后方将箭对准了苏燕的腿，生怕有丁点的疏忽会害得她性命不保,亦或是从此残了瘸了。即便徐墨怀总说着要将苏燕的腿打断，但他也知晓这仅仅是嘴上说说，要是真的打断了，徐墨怀反会先杀了行刑的人。
好在医师查看过后取出了箭，也并未伤到要害,倘若好生休养日后不会有大碍。
薛奉松了一口气，看向徐墨怀的时候,他的脸色依旧不大好。
此次来洛阳,假意被行刺失去动向,再隐匿行踪,本就是为了钓出那些蠢蠢欲动的逆贼,苏燕只是其中并不紧要的一环，即便没有苏燕,徐墨怀也会有其他的法子。
刻意留下苏燕这样大的破绽,只是因为他想赌一次，赌他在苏燕心中的分量，赌他会不会如同多年前在观音山时被苏燕坚定地选择。
薛奉没有忘记当得知兵马去围剿宁清坊时徐墨怀的表情,宛如有狂风暴雨凝聚在他眼底，呼啸着要将一切碾碎。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日水米不进，谁也不敢去打搅。
在看到李骋用苏燕的性命做要挟时，徐墨怀从薛奉手中接过弓箭，仅小声地提醒了一句“射她的腿”,他便领会了徐墨怀的意思。
救下苏燕之后,徐墨怀并未去查看苏燕的伤势,而是冷漠绝情地带着兵马离开。苏燕躺在地上，身上都是血污，模样看着分外凄惨，然而徐墨怀面色可怖，一行人连多看她几眼都不敢。
——
很早以前，徐墨怀便学会了对人不再有期望，无论是待谁都只给出三分信任，七分虚情假意。
即便相伴十数年的恩师背叛了他，连一直恭敬的外祖也与人谋和，想要害他性命。他也仅仅有片刻的怅然，很快便在心中冷静地反复提醒自己：这些都是平常事，他早该料到。
唯独对苏燕，他是有过期望的，倘若宁清坊没有被供出来，兴许要再费些功夫引出叛贼。而苏燕的出卖也不在意料之外，于是他在房中来回踱步，嘲讽自己的自以为是。
世上果然没有人可以相信，他不该耗费自己的心神给无用之人，更不用贪恋什么情爱，世上唯有权势能常伴着他。
当他将箭矢对准苏燕的时候，他是真的有片刻犹豫。世上背叛他的人都该死，苏燕也不该意外，她不过是种地放牛的无知农妇，是他让苏燕有衣有食，让她成为人上人，而如今她却毫不犹豫地出卖他。从前种种，当真是他鬼迷心窍。
直到回了长安，徐墨怀让人将苏燕打入大牢，一直没有去见过她一次，似乎是铁了心不再对她心软。起初连薛奉都以为徐墨怀会杀了苏燕，可每日去牢狱中替苏燕看伤的医师，也会每日照常去紫宸殿与徐墨怀禀告苏燕的伤势。
一直到有一日狱中的看守前来禀告，说是苏燕不吃不喝一心寻死，徐墨怀便让人叫来了宋箬，交代一番后宋箬便去了大牢探望苏燕，而后不久，苏燕便昏迷着被人送回了含象殿。
薛奉这才渐渐确认，徐墨怀是不会杀苏燕了。
——
碧荷一见到奄奄一息的苏燕便眼前一热，立刻让人备好热水替苏燕擦洗身子，听闻苏燕腿上有伤，众人在替她脱衣时也小心翼翼的，然而纵使已被提醒过了，在见到苏燕腿上可怖的血洞时仍然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苏燕似乎是感受到了疼痛，梦里都在皱眉头。碧荷给苏燕拿来衣裳，眼睛甚至不敢去看苏燕的伤口，生怕再看一眼便心疼地要落泪了。
医师早在殿外候着，等她们给苏燕换好衣裳，他才跟在徐墨怀身后进了寝殿。
碧荷在看到徐墨怀的那一刻，连忙低下头，以免自己面上的隐隐不忿让他瞥见。
等走远了，同伴才拉过碧荷，小声道：“美人怎得被磋磨成这副模样了，你说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碧荷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大清楚，早先美人不曾进宫的时候，陛下便是如此，一阵好一阵坏的，咱们哪儿能说清呢。”
同伴小声嘀咕：“这么瞧着美人也挺可怜的……”
榻上的苏燕消瘦了许多，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时的起伏都显得微弱。
医师小心翼翼查看了苏燕的伤势，重新换了伤药，才去给苏燕把脉。露出苏燕腿上的伤处时，徐墨怀别开了眼。
宫里的医师为了不出差错，把脉总是要多费些功夫，这次比从前还久一些，甚至欲言又止地回头看了徐墨怀一眼，又重新将手指搭在了苏燕的腕部。
徐墨怀皱了下眉，说道：“张医师只管说。”
张医师便如实道：“臣看苏美人的脉象似乎是有了身孕，然美人身子体弱，如今又有伤在身，倘若当真有孕，也未必能保住皇嗣。”
徐墨怀错愕了一下，才说：“那她自己呢，可有大碍？”
张医师眉头皱得更深了。“臣医术不精，若是不出错，苏美人的身孕已有三月，此时再落胎恐会伤及美人性命。”
他攥紧了手指，语气沉了沉，说道：“皇嗣必须保住，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医师尽管说出便是。”
等为苏燕诊治完，张医师又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张纸，抄了一份留在含象殿，而后回去吩咐人抓药。
殿内静谧无声，苏燕穿着轻薄的寝衣，乌发堆叠在肩颈处。脖颈上被匕首划伤的伤处已经快好全了，只剩一条轻浅的痕迹。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徐墨怀心中升起一种古怪的情绪，可他不愿承认这是懊悔。
苏燕背叛了他，世上没人能在背叛他以后全身而退。
可他们又有孩子了。
苏燕这回还会千方百计地想要杀了这个孩子吗？
他将目光落到了苏燕平坦的小腹处，嗓子忽然有些发干。
在李骋将匕首架在苏燕颈间之时，在回到长安的马车上，徐墨怀都在心中反复告诫过自己，无论苏燕这一次如何认错求饶，他都不会心软半分。然而等他站在马车外，听着医师给苏燕拔出箭时她疼得嘶哑的哭声，他又掐着掌心，等着苏燕与他认错，只要她认错了，此事便可以揭过。
可惜一直到落入大牢，苏燕终于求他了，却只求着一死。
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慌乱，他立刻叫来了宋箬……
——
苏燕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了，嗓子里又干又疼，嘴里有一股苦涩的味道，不知是谁在她昏迷时灌了她汤药，
殿内仅有一盏昏黄的烛火，她看清了这是含象殿的寝殿，怔愣了片刻，扭头朝着床榻的一侧看去，果真看到一个僵坐在一旁的身影。
殿内很暗，苏燕却还是看清了他黑沉沉的一双眼。
只一眼她便收回了目光，望着帐顶怔怔地发呆。
昏迷时她做了梦，是一个难得的好梦，阿娘穿着好看的衣裳，牵着她的手走过长安的街道，满街都是炫目的花灯。梦里的阿娘腰肢窈窕，比她要好看得多，这才让她相信阿娘年轻时也是坊间最貌美的舞姬。
只可惜自她有记忆的候，印象中的阿娘已经是粗衣粗布，被磋磨得形容枯槁的妇人模样了。
苏燕失落地想着，倘若让她一梦不醒也好，不用醒便不用面对这些噩梦。
“燕娘”，徐墨怀突然出声打断了沉默。“你有身孕了。”
苏燕眼神微动，依旧没有看他，也不做任何答复。
徐墨怀重复了一遍。“这个孩子，你必须生下来。”
她如同听不见一般，漠然地望着他，嗓音干哑：“徐墨怀，你怎么不去死？”
“若是重来一遍，我宁愿你在野外冻死，被野狼咬死，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徐墨怀面上强装的冷静终于因为这句话有了一丝裂痕。

第87章
苏燕在逼徐墨怀杀了她。
“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会杀你。”徐墨怀微微俯身，神情扭曲而阴冷。“你会生下朕的子嗣，这辈子都别想离开,即便你与朕是一对怨侣，朕也绝不会放手。”
苏燕听着徐墨怀的话，好似有一条冰冷的毒蛇从她身上爬过，让她忍不住浑身发寒，身躯微微地颤栗起来。
他的拇指落在苏燕的唇上按了按,说道：“你这张嘴说出来的话，朕总是十分不满意。”
——
徐墨怀走后,苏燕的寝殿内便多了两个侍女,她从前并未见过。
而无论她再做什么,这两人都像是影子一般寸步不离的跟着。
她不用想也能明白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徐墨怀不会再给她机会落胎。在回到长安之前,她便隐约有了预感，然而因为她从前药喝得太多,身子也有些毛病,月事乱得厉害，因此她心中却仍抱着一丝侥幸，却不想竟真的是应了最坏的猜想。
一场平乱过后,朝中人心惶惶。
常沛被关在大牢的第七日，徐墨怀终于去见了他一面，而后下令将他腰斩。
至于他的外祖，倘若处死了恐会落人口舌，总归也到了年纪,将他关押起来,日后再寻一个借口,说他自知羞愧不愿苟活于世。
听闻苏燕有孕，宋箬去含象殿看了她。
含象殿的侍从比中宫还要多，连林馥想去见苏燕都被拦在了殿外。林馥已经知道了徐墨怀是个疯子，如今又正因反贼一事心烦意乱，她被拦住便没有再强求。
宋箬能去见苏燕，是因为徐墨怀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绝不会如同林馥一般多出什么自以为是的心软。
宋箬见到苏燕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一棵海棠树，树上的叶子已经泛黄卷曲了，有几只鸟停在树上，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燕娘，你近日如何了？”宋箬出声唤她。“听闻你有孕，我来看看你。”
苏燕扭头看宋箬，神情冷漠而疏离。
“你不难过吗？那也是你的外祖。”
宋箬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很快便回答了她，话里找不出丝毫破绽。
“外祖年老昏聩，受了逆贼的蛊惑要夺权篡位，皇兄所为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何况皇兄心软，并未要了外祖的性命，不过是将他软禁。”
苏燕记得宋箬的外祖曾将她支开，与宋箬单独说了一番话，徐墨怀做了那样多的恶事，她的外祖怎么可能不与她说清。
她语气尖刻，紧盯着宋箬的眼睛。“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的阿娘与长姐，甚至是连你的弟弟，都死在了徐墨怀手上，你还觉得他是对的，还能将他当做自己的皇兄看待吗？”
她终于明白为何徐晚音会畏惧徐墨怀了，因为徐晚音是平常人，她是被娇惯的公主，谁能在面对自己的杀母仇人时若无其事。
宋箬脸色有些难看了起来，声音也冷了下去。“那些不过是编造的传闻，皇兄不会如此。”
“他会！”苏燕站起身，眼中都是疯狂的怒火。“他就是一个疯子，自私自利，眼中只有权势，世上的任何人都不重要！你的父母亲人皆死在了他的手上。这种人居然能做皇帝，你便不觉得可怖吗？”
宋箬往后退了两步，沉声道：“燕娘，你不该说这种话，此刻你身体不适，我便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等宋箬走出了含象殿，心脏依然狂跳不止。早知如此她便不来了，这些话必定会落到徐墨怀耳朵里，徐墨怀知晓她听到了这些，万一对她也动了杀心该如何是好。
果不其然，宋箬才回到了自己的殿室，便有侍者过来试探。
“陛下让奴婢转告，王大夫也是公主的外祖，倘若公主想要去探望，陛下不会从中阻拦。”
宋箬忐忑道：“不必了，外祖犯了大错自该好好反省，我心里有数。”
应付完侍者，宋箬依旧心绪难平。她脑子里反复回想苏燕的话，难免会有些不是滋味。年幼时她便与父母分离，如今千方百计回到宫里做了公主，能依靠的亲人唯有一个徐墨怀，偏偏徐墨怀自私冷血，杀了她本该拥有的父母家人。
她甚至有些隐隐的埋怨苏燕不该将这一切说出来，倘若不撕开这层纸，她完全可以装作一无所知。
即便她知道了又能如何，去替早已死去的家人报仇不成？
——
含象殿的宫人再怎么看着苏燕，也无法强硬地撬开她的嘴，逼着她好好喝药用膳。补药与汤饭被放到冰冷，她也不肯碰一下。
碧荷端着热好的药哄劝道：“美人便将药喝了吧，张医师特意嘱咐过了，倘若美人不喝身子便无法好转，对腹中的皇嗣也不好。”
“正遂了我的意，孽种罢了，留着做什么。”苏燕杵着下巴去看窗外的鸟，任由碧荷如何哄着劝着也不喝。
片刻后殿内走进来一个人，他淡淡地扫了苏燕一眼，吩咐道：“都出去吧。”
苏燕知道是谁，依旧坐着不予理会。
徐墨怀坐到她身边，语气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燕娘，把药喝了。”
她沉默片刻，将药碗接过，下一刻便将药汤朝着徐墨怀的脸泼了过去。
黑褐色的药汁染满了徐墨怀的面颊，他额前的发丝湿哒哒的，药汁流到下颌，一滴滴地往下落。
徐墨怀没有立刻发怒，他面色平静到诡异，冷静地去拿了一张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药汤。
“朕今日去见了常沛”，徐墨怀一开口，嗓音竟还是缓和的。“他告知了朕一些事，朕觉得十分有趣。”
常沛告诉他，苏燕得知他所做的一切，竟还相信这是假的，他有他的苦衷。
苏燕不安地攥紧了衣袖，徐墨怀越是平静，她心中越是不安。
“你知道朕为什么杀他吗？”徐墨怀笑了一声，语气令人不禁后脊发寒。
“朕年幼之时，为了让郭氏不去为难母后，对她百般讨好忍让，而朕却撞见了母后与一个男人私通。”他说起这些，眼中的讽刺越来越深。“那个男人如同野狗一般伏在她身上，而朕就为了替她欺瞒这种事，捂死了郭氏的儿子。”
他第一次杀了人，手都在抖，强装着镇定回去。路上忍不住想起了当初逃亡时撞见的野狗，而他的母后如同动物一般与人交配，发出一阵似哭似叫的怪声，让人听了便觉得恶心。
“朕在郭氏手底下吃了不少苦头，好在后来朕羽翼渐丰，让她被贬进了冷宫。朕千辛万苦才得到了太子之位，只为了让母后与长姐过得更好，可长姐得到了权势不甘放手，不愿朕从她手中夺回这一切，便想扶持一个孽种。”
徐墨怀见到苏燕面色惨白，不禁俯身发笑。“那孽种早早夭折，她们便怪到了朕的头上，朕与她们患难与共，一个孽种便足以让我们离心，难道不可笑，朕当然要杀了他，朕只后悔没有早些杀了这个祸害。母后与长姐都想要朕的命，所以朕也杀了她们，从来都没有什么苦衷，丝毫没有。”
他至今记得夜深时恍然惊醒，夜里漆黑一片，一个人影持着匕首刺向他。而他防备心重，因此枕下时常备着短剑，毫不迟疑地杀了对方。
直到听见惨叫声，他才知道是谁想要他的命。
而他不过是软禁了长姐，尚未等到问罪，长姐便自缢而死。他推开门，长姐的尸身高高悬挂着，此后便成了他心上散不去的噩梦。
“你这个疯子。”苏燕不敢相信徐墨怀会和她说这些，越听越感到惊骇，她甚至不知如何评价好。
徐墨怀伸手掰过苏燕的脸，逼迫她直视着他的脸。
“从来都没有什么苦衷，我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我自私歹毒，什么坏事都做过。这世上的人带给我的只有背叛和抛弃，唯有权势是我能紧握在手的东西……”
他语气沉下来：“你现在看清了？，我就是这样的人，世上从来没有什么莫淮，莫淮也不爱你，唯有你眼前的这个疯子爱你。”
他语气阴狠，似乎要将这些话刻入苏燕的心里。
苏燕强硬地掰开他的手，小指疼得她闷哼一声。
徐墨怀终于放开了她，眼神依旧像是一只吃人的恶兽。
“你谁也不爱，你分明只爱自己”，苏燕遍体生寒，语气也在微微发颤。“你要人付出真心，自己却虚情假意，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何其可笑，何其无耻！”
他的面色逐渐缓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燕娘，你该喝药了。”
苏燕尚未从惊骇畏惧中缓过神，便有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进来，似乎是早就备好了。
除此以外，被押进来的还有面色惶恐的碧荷。
苏燕猛地睁大了眼，看向徐墨怀的位置。
他若无其事道：“喝药吧。”
苏燕依旧没有动作，徐墨怀也不发怒，淡声说：“给朕一根根剁了那宫婢的手指，苏美人何时肯喝药了何时停下。”

第88章
他发话的立刻间,碧荷便哭喊着求饶，苏燕绷直背脊,强装着当做听不见。
徐墨怀今日可以拿碧荷当做威胁，明日便可以用张大夫，往后还有更多人，她难道要一直屈服下去吗？
“美人！美人救救奴婢，陛下饶了奴婢吧！求求美人……”
苏燕想狠心一次，可碧荷的哭声清晰刺耳，如同刀子似的往她心上插,眼看着侍者已经将碧荷的手掰开按在了地上，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残忍地看着这一切。
苏燕伸手扯住了徐墨怀的袖子,倔强的眼睛里泛着泪花，她一言不发，徐墨怀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已经象征着她的服软了。
“好了，放开她吧。”徐墨怀吩咐下去的时候，碧荷已经吓得浑身瘫软，背后一层冷汗。
她惶恐地给徐墨怀和苏燕磕头谢罪,尽管她没有任何错误。
“药凉了对身子不好”，他将药碗朝着苏燕的方向推了推。
苏燕手上还在发颤，端起药碗的时候药汤都在晃。
他皱了下眉，想要接过药碗喂给她。
苏燕避开他,面色苍白道：“我自己会喝。”
不过是一碗补身子的药，她却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好似药里掺了毒一般。
苏燕抿了一口药汁,眼泪啪嗒啪嗒地落进了药碗,她吸了吸鼻子,一鼓作气将药饮尽。徐墨怀给她递来漱口的清茶，她仿若看不见一般自顾自地倒茶。
徐墨怀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并未多做计较，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这些日子便留在殿里好生休养，朕会时常来看你。”
苏燕低垂着眼，手指紧攥成拳，语气微抖地问他：“若是我宁死不说，被他们折磨死，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为了试探她是否会背叛，将她置于险境，世上有几人经得起这样的试探？
徐墨怀静静地看着她，笃定道：“你不会死。”
“李骋掰断我的手指，想要强奸我，还险些要了我的命，我只要不死，受点伤也不算什么，是不是？”苏燕低着头，望着被攥成一团的衣袖。
她从前怎得如此蠢笨，不肯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恶人，即便是常沛告诉了徐墨怀罪无可赦，她依旧想着在心中替他辩解一二。
徐墨怀良久没有回答，苏燕只觉得身心都疲倦，忽然间也不再想要什么答案了。无非是自负傲慢，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因此可以拿她的性命安危来赌。
“朕早有安排。”
苏燕什么也不想听，她像只被水淋湿的鸟，恹恹地耷拉着肩。
“我想歇息了。”
徐墨怀知道这是借口，依然站起身，将她面上的泪痕擦了擦，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离开了寝殿。
——
入秋后各地都迎来了连绵不断的阴雨，寒气丝丝缕缕地往衣服里钻，怎么都挡不住一般。
林照抗击敌军有功，调任到了江南一带去，虽说比起在长安做尚书的时候要差远了，总比在天寒地冻的朔州要好。
去往朔州的路上途径长安，夫妇二人想回去看望亲人，顺带听闻徐墨怀又喜得一子，徐晚音坚持要进宫祝贺。
因为下了好几日的雨，路上泥泞难行，马车的车轮卡在泥地里出不来，徐晚音迫于无奈下了马车，等着侍从们将马车给推出来。
“林拾，究竟还有多久啊？”徐晚音嫌弃地看了眼鞋上沾染的泥水，眉头紧皱在一起。
林照在一边给她撑着伞，宽慰道：“不要催，他们也在淋雨。”
徐晚音嘟囔道：“正因他们在淋雨，我才想让他们快些，又不是在埋怨他们，你怪我作什么？”
林照失笑，无奈道：“我何处怪你了，平白冤枉人。”
林拾一言不发，驾着马想让马车出来，雨丝飘到她身上，将她的墨发都打湿了，一缕缕地贴在颊边。
好一会儿了马车才被推出来，林拾身上的衣裳也湿得差不多了，徐晚音钻进马车后又探出身子唤了她一声：“你快进来将湿衣裳换下去，若是染了风寒可没人照看你。”
林拾也不跟她客气，立刻便应了。
能遇到林照夫妇也是一件意外，苏燕被李骋拐走后，幽州都是胡人和叛贼，城里的百姓几乎要活不下去，林拾见救不出苏燕，只好转而离开，在晋州又住了好一阵子。直到前不久遇上了要南下的徐晚音，她大概是同林照吵架独自跑出来，在街上跟人起了争执，被坊间口无遮拦的婆娘骂得掉眼泪，只会说等她夫君来了就砍了她的脑袋。对方见她独自一人，便生了歹意想要动手。
林拾本不想管的，见他们要动手才上前阻止，而后便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夫妇。
她也不知为何要答应跟着徐晚音，大概心里还是隐约地抱有一线希望，盼着日后能再见到林馥。
时隔许久，林照已经不再对她拐带林馥出逃的事耿耿于怀，偶尔也会对她提及林馥的近况。
徐晚音等她换好了衣裳，掀开车帘去看云雾缭绕的连绵山川。“长安就快到了，日子过得可真快。”
她想到了宋箬，心中还是觉得难堪，林照说了，此番回去必定是要带着她一同去给宋箬谢罪的。她知道这是理所应当，只是每每想到此，便不由地害怕宋箬出言讽刺她。倘若碰见从前结识的长安贵女，只怕要更丢脸了。
林拾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说道：“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至少郎君始终陪着你。”
徐晚音面色一红，轻哼了一声。“分明是我陪着他。”
——
苏燕有孕后身子格外得差，本就没什么胃口还要时常喝药，一吃东西便要往外吐，严重到徐墨怀以为她是故意为之，特意去询问了大夫。
苏燕也被这个孩子折磨得心烦意乱，而徐墨怀分明有政务要处理，还是要抽开身每日陪她同寝同食。她本就胃口不好，被徐墨怀时刻盯着，更是用不下饭。
用膳时见苏燕吃不下，他屡次问她想吃什么，被烦得没法子，她才随口胡说道：“想吃云塘镇的糕点。”
“什么糕点？”他追问道。
苏燕冷睨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当初被你扔掉的，总归也吃不到，问那么多做什么。”
徐墨怀这才想起来了这件事，随后便像是自觉理亏，没有再问她什么话了。
她本以为这件事并不打紧，谁知半个月后便有人送了糕点来含象殿，说是要让她尝一尝。
过了太久的年月，苏燕已经尝不出当初的味道，只是看着那糕点眼熟。宫里的点心都做得精致，像是雕花似的，反而这样平平无奇的看着便奇怪，她几乎是立刻便回想起了与徐墨怀的对话。
苏燕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兴许是将当初做糕点的人给带回了长安，亦或者是派人去学了做糕点的手艺，这些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苏燕只咬了一小口便没再碰过。
夜里徐墨怀来到寝殿，自然也看到了几乎没被碰过的糕点，问她：“还是不合胃口？”
她头也不抬地继续练字，冷淡道：“从前没见过世面，如今发现也不过如此，早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这话颇有指桑骂槐的意思，徐墨怀皱了下眉，走到她身边，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点心在舌尖化开，甜腻又粗劣，的确不值得留恋，可她当初分明十分喜欢，如今当真一口也吃不下吗？
“只是记得你当初爱吃。”他垂下眼，捻了捻指腹的碎屑，眸中竟有几分失落。
苏燕不吭声，专心练字，握笔的手总是忍不住抖。
徐墨怀从后揽住她，手掌覆上她握笔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字。
“此处写错了，不是这样。”
他的语气，此刻的动作，都和在马家村时一模一样。然而一切物是人非，苏燕早已不是当初被他揽着写字便能面红心跳的无知少女。
过了片刻，徐墨怀将手掌放到她的小腹处，问她：“燕娘，你说这个孩子是男还是女？”
苏燕丝毫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朕不喜欢孩子，是个男孩最好。若是男孩，朕便封他做太子，日后你便不必再有身孕。”
苏燕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手掌放在上面，能感受到些许不同。
虽说他不懂，却能看出苏燕被这孩子折磨得日渐消瘦。他不知旁人即将为人父时是怎样的心情，而他并未有太多欣喜，只是盼着这个孩子早日落地，似乎只有这样苏燕才能得到解脱。
郭氏有孩子后便开始冷落虐待他，母后有了孩子也渐渐将他疏远。
意识到这些，如今即便是面对自己的孩子，他也会生出一种不安来。

第89章
林照带着徐晚音回了一趟家,原本他的族人对此都有不满，一度劝他休弃已经不是公主的徐晚音，然而朔州共患难之后,众人也都看开了,索性不再管他们夫妇的事。
徐晚音也能察觉到林氏族人对态度的转变,虽说早料到会如此，还是忍不住低落。
前不久宋箬有了新的封号,也早早地改回了皇姓,只是暂时还不能习惯。徐墨怀收到了林照的书信,知道他想带着徐晚音入宫觐见，便让人去问了宋箬的意思。
宋箬当然不会拒绝，她也想看看昔日趾高气昂的徐晚音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至于林照,即便曾经有过不甘，如今也早早地释然了。
林照去见徐墨怀，先是寒暄了一番，交代了一些政务相关的事，而后才说起徐晚音的事。虽说徐墨怀已经借此事打压了林氏，他依然是心怀愧疚的，倘若不是他，也不会让一个堂堂的公主流落民间,而他也为了一己私欲迟迟不说出宋箬的真实身份。
徐墨怀与林照一同走出殿门，徐晚音站在台阶下等着，心虚地看了眼徐墨怀,而后小声地唤了他一声。“皇兄……”
林照对她摇了摇头,徐晚音只好委屈地换了个叫法。“见过陛下。”
徐墨怀不置可否,瞥了她一眼,说道：“若是想去找皇后叙旧便去吧。”
她应了一声,又小声道：“恭贺陛下喜得龙嗣。”
徐墨怀微微颔首，示意他听到了。
——
林馥在宫中实在呆得无趣，听闻徐晚音与林照进宫，早早地便去迎接他们，谁知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林拾站在徐晚音身后，穿着一身枣红狩猎纹圆领袍，腰间系着革带，墨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更甚从前的她。
林馥的脚步忽然变快，几乎要跑起来，在离她还有几步的时候又停下，强装镇定地瞥了她一眼，才红着眼眶去看徐晚音和林照。
与徐晚音说了没几句，林馥的眼神便时不时瞟向一旁的林拾。
林照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轻轻扯了徐晚音的衣角，说道：“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主仆二人便好好叙旧，等办完事再让林拾随我们走。”
听到林拾要走，林馥心中又是一阵失落，她几乎想去找徐墨怀求一个恩典，就此将林拾留在宫中。可她也清楚中宫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倘若要留住林拾，徐墨怀必定会命人调查她的底细，没准连苏燕是林拾带走的都能翻出来。
在见到彼此之前，二人分明都有很多话想说，然而真正见到了，却又突然不知从何说起。
“苏燕又有身孕了。”林馥开口道。
“路上的时候听郎君他们说起过。”
林馥眼眶发热，小声道：“陪我走走吧。”
林拾上前主动挽过她的手臂。
——
苏燕留在含象殿从不外出，一是因她对一切都兴致寥寥，另外则是她腿伤未好，而徐墨怀看她看得十分紧，根本不许她接触外人。
苏燕坐在庭中晒太阳，看着侍女们给尚未出生的皇嗣缝制新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个孩子是男是女，唯有她面色冷淡，似乎对这些漠不关心。
徐墨怀来到含象殿的时候，苏燕倚在躺椅上阖眼睡着了。秋日里的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发酥。苏燕倒是半点不讲究，将外袍的半只袖子扯上去盖住了眼睛。日光穿过斑驳树影洒下一地碎金，她的脸颊也被晒得微微发红，总算比前几日苍白如纸的模样好了许多。
苏燕的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更衬得她整个人越发纤瘦。
徐墨怀屏退宫人，坐到苏燕的身边，垂眼去看她的小腹。
似乎这孩子一天天长大，苏燕也在一天天变得憔悴不堪。他时常觉得那不是个孩子，而是吸食母亲精血的害虫。
过了不知多久，苏燕翻了个身，遮在眼前的衣袖随之掉落，刺目的光让她醒了过来。
她抬手遮挡着光线，眯着眼睛去看周围，只看到徐墨怀一个人坐在她身侧。
“还困吗？”他正在给她编头发。“朕抱你回去睡。”
殿内又阴又冷，她不想进去。
苏燕摇了摇头，将衣服蒙到脸上，根本不理会他。
“有一个东西，朕忘了还给你。”徐墨怀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苏燕。
她皱着眉打开，看到里面放着一只玉镯，正是她母亲留下的。
他又说：“见你总戴着，朕让人又选了几只成色好的昆山玉给你送来。”
红木匣子上雕着繁复的花纹，连镶嵌的与扣袢都是玉石，匣中的玉镯在这样的衬托下黯然失色。
他将镯子取出来给苏燕戴上，却见她莫名地愣了一下，随后她眨了眨眼，说道：“你那些都不适合我，那些都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不过是死物罢了。”
苏燕如今面对他的时候格外话少，换做从前心情好了还能与他说笑两句，如今是能不搭理便不搭理他了。
“张医师说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吃太多发物，鱼脍也不要吃了，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徐墨怀记得张医师说过，苏燕的身子大不如从前，这孩子再夭折一次恐怕她的命都保不住，只好让人时时刻刻盯着苏燕，不让她动心思将这孩子给除去。
然而这话听到苏燕耳朵里却变了一层意思，她只觉得徐墨怀是有心病，无法临幸其他的后妃，便只能指望着她诞下皇嗣，而她既是徐墨怀一个人的妓子，也是他用来繁衍子嗣的工具，算不得一个真正的人。
她如今日夜都在后悔，夜里站在庭中，时常感到这辉煌巍峨的殿宇变得鬼气森森，幻化成一个方正的巨大牢笼，将她死死地困在其中。
窗前的海棠树上时常有飞鸟驻足，苏燕发呆的时候就去看那些鸟，似乎连它们都比她要过得自在。
徐墨怀编头发的手艺并不好，可谓是乱七八糟，苏燕抬手要去拆掉，他倾身去吻她。
冰凉的发丝垂落，从她眼帘上轻轻扫过。
“燕娘，张嘴。”徐墨怀咬了她一下，轻声催促着。
苏燕顺从地启唇，任由他在唇齿间肆意妄为。
总是有尽头的，无论再难熬，她也一定能熬过去。
随着苏燕的小腹一天比一天高耸，徐墨怀夜里会睡在床榻边给她翻身，小心翼翼地照看着她，竟让苏燕想起了从前她照料徐墨怀时候的事。
因着她身上有伤不爱走动，四肢便时常僵痛难忍，徐墨怀会放下折子，在她皱眉的时候亲自给她揉捏腿脚。
尽管补药一碗碗地喂下去，苏燕的身体依旧没有太大的起色。唯一好的是，她虽说仍旧不爱搭理他，却总算不再抗拒他的靠近，夜里倘若他迟迟没有去含象殿，还会去询问侍奉的宫人。
似乎一切都在变好，苏燕已经看清了他的真实面目，却还是在试着接受他，他们会成为新的家人。
秋末时雷声大作，夜里下起了瓢泼大雨，徐墨怀去含象殿的时候迟了一些，殿内的烛火已经熄灭，苏燕早早地睡下了。徐墨怀走入殿中，照看的宫人便自觉退了下去。
他进来的时候还在电闪雷鸣，外袍上浸了一层冷人的寒气，他将衣裳脱下放在一边，没有立刻去碰睡熟中的苏燕
殿中漆黑一片，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想等身上的寒意散去，渐渐回暖之后再躺到她身侧。
轰隆作响的雷声十分骇人，即便是睡梦中的苏燕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口中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呓语，面色也变得痛苦，似乎是在做了噩梦。
“燕娘”，徐墨怀唤了一声，想要将她叫醒。
苏燕的手指将被褥绞成一团，再又一声惊雷响起后睁开了眼，而后便被徐墨怀捞起来抱到怀里。
顾忌到苏燕怀着身孕，徐墨怀的动作十分小心，仅仅是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苏燕伏在他肩头，肩膀微微颤动着，墨发披散而下，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似乎是想要确认什么，语气带着惊惶不安，出声询问道：“徐墨怀？”
“我在这里，方才你做了噩梦，没事……”徐墨怀话音未落，腹上忽然传来难忍的剧痛，而后有温热的东西蔓延开来。
他闷哼一声，松开苏燕，冰冷的手朝着腹部探去。
电闪雷鸣间，漆黑如墨的夜空被撕裂，顷刻间天光大亮，将苏燕的面孔照得惨白，仅仅是一瞬间夜幕又归于黑暗，寂静中唯有窗外风雨大作，树影摇曳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然而他还是看清了一根没入他腰腹的银簪。
苏燕的声音在抖，她一动不动地坐在他身前，喃喃自语道：“这是你欠我的……”
徐墨怀俯身，捂住伤处良久未动，他一瞬间有很多话想问，然而好一会儿了，却只沙哑地说了声：“很好……”

第90章
殿外风雨交加,徐墨怀勉强走出去，立刻便被侍者搀扶去了侧殿，而后有侍女进去将苏燕严加看管。
太医很快便赶到了,紧接着为徐墨怀清理上药,折腾的时间算不上短。
好在隔着衣裳,苏燕的力气有限，簪子也算不上锋利,只将将没入了一寸。
徐墨怀将那支沾满血的银簪拾起来仔细看过,才发现银簪的尖端其实被打磨过，虽说十分粗糙，却也的确算是件伤人的利器。也不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磨了这根银簪，又将它放在枕下多久，至少可以知道的是,苏燕的确有要杀他的心思，且在很久之前便在做准备了。
徐墨怀以为自己应当会怒不可遏，狂躁悲愤地想杀了苏燕才对。可他看着掌心的血,却忍不住想起苏燕缩着身子往后退的动作。不知她是畏惧更多还是厌恶更多，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令人心寒沮丧。
他以为一切都在渐渐好起来，甚至已经对往后的日子有了憧憬,然而苏燕轻而易举便能将他的一厢情愿打碎,告诉他无论如何都是无济于事,他们二人之间根本无法重归旧好，
太医没敢问徐墨怀的伤是如何来的,一直等他处理好伤势退下去了,薛奉才上前问道：“陛下可要处置苏美人。”
殿外的狂风依旧未停,雨声风声呼啸着拍打草木。徐墨怀仿佛听不见薛奉的话,一切声响落到他耳中，都成了刺人的讥笑。
他瞧了眼窗外哗啦啦的大雨，忽地想起从前在马家村，也下过一场瓢泼大雨，雷声轰鸣在山野间格外吓人。苏燕的简陋的屋舍在风雨中显得很是脆弱，瓦片被雨水拍打的声音近在耳侧，吵得人无法安睡。
苏燕被雷声吵醒，起身悄悄走到他的床榻边，小声地唤他：“阿郎，打雷了……你怕不怕？你醒了吗？”
那时候苏燕十六岁，说话时去不掉别扭又土气的乡音。没有得到徐墨怀的回答，她便探出手悄悄扯住他的衣角。
徐墨怀听到了她的声音，微微皱起眉，转身去按住她的手。那样弱的声音，分明在嘈杂的雨声中显得微不足道，可他却听得很清晰，甚至不经意记了那么多年。
他们为何走到了今日的局面。
“苏美人做了噩梦魇住了，此事不必声张。”好一会儿了，徐墨怀才开口回答了薛奉的问题。
或许他不该对苏燕步步紧逼。
——
苏燕记不得自己已经将银簪藏在被褥下有多久，起初她想拿来了结自己，可思来想去，又始终是怕死的。活着不是件轻易的事，死后更要去阴曹地府受折磨，凭何是她遭遇这些？
苏燕日日待在含象殿，身边时刻有人紧盯着，时间久了，她便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到日后这个孩子会遭遇什么，想到阿依木的下场，想到她凄惨地死去。
一直到有人端来热水，给她擦去满手的鲜血，苏燕才恍然想起自己做了什么。
她做了噩梦，看到眼前的人是徐墨怀，她便开始害怕，下意识想要他去死。
苏燕用干帕子擦去手上的水，手指微微颤栗着，不安地去问婢女：“陛下呢？”
婢女们默不作声，没有一个人回答她。
她好似还陷在沉沉梦魇中醒不来，坐在榻上反复擦着已经洗净的手，用力到手背都在泛红。
雨停是翌日清早的事，当夜里发生过的事没有走漏丁点风声。除了徐墨怀声称身体不适没有去上朝以外，一切都看不出什么异样，唯有含象殿有些许变化。
苏燕的金簪银簪都被换了样式，匣子里大都是绢花。而殿内的瓷器也茶盏也少了许多，甚至每日都有人去清点是否有缺漏，不给苏燕任何行刺与寻死的可能。
自那一日后，徐墨怀很少再踏入含象殿，偶尔几次去了也是趁苏燕熟睡，只远远地看上她一眼便走。
不等入冬，徐墨怀的外祖便离开了人世。
常沛与外祖死后，这世上了解他的人又少了一个，似乎只剩下苏燕知道他真正的模样。
徐墨怀已经在尽量留给苏燕喘息的余地，然而还是从禀告的宫人口中得知，苏燕日渐消沉，时常梦中惊悸，亦或是好端端地坐在窗前，莫名其妙便开始掉眼泪。
他让人搜寻了一些有趣的玩意儿送到含象殿，似乎都无济于事，迫于无奈，他才让林馥偶尔去看苏燕几次，且对林馥与人书信往来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馥是林家人，同宋箬之间有过龃龉，二人都没有大度到当做无事发生。因此宋箬在的时候，林馥总是要避过她。
宋箬前脚从含象殿离开，林馥便带着各式补身子的药方和珍奇异宝给苏燕送来。虽说苏燕不识货，徐墨怀却不是个好糊弄的，有后妃给苏燕送了以次充好的熏香，他便命人寻来最劣等的香料让那后妃烧了整整一月，呛得她食不下咽。
林馥在挑选上十分上心，以盼着苏燕的孩子生下来，倘若她与苏燕情谊深厚，日后也能有个依仗。
入冬后的苏燕几乎是连殿门都不出，殿内暖融融的，地上铺了一层软和的绒毯。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苏燕没有再继续消瘦下去，只是看着仍旧有几分憔悴，与人说话的时候也不再透着从前那股快活劲儿。
林馥见到苏燕的时候，她扶着腰站起身想要给她行礼，动作因她的肚子显得有几分笨拙。
“不必行礼了”，林馥坐到苏燕身边，好奇地去看她的肚子。
“似乎又长大了一些，再过不久便要生产了吧。”林馥问了一句，见苏燕的表情显得十分迷茫。
“应当是的。”她伸手抚上自己的肚子，总算不再像最初那般地抗拒，时间过得太久，她对这孩子的厌恶与排斥，也成了如今的习惯与妥协。
苏燕见林馥实在好奇，便问她：“你想摸一摸吗？”
林馥瞧了眼周围侍者的脸色，见他们没有面露异样，这才有些跃跃欲试地问：“可以摸吗？”
徐墨怀知道了不会当她有坏心思便好。
苏燕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浑圆的小腹上。
温热又紧实的触感，一点都不软，让林馥想到了熟透的瓜果，好似时刻就要炸开似的，如今离得近了反而有些莫名的担心。
“燕娘，你说这个孩子是男是女。”
苏燕低垂着头，正在看自己的肚子，愣愣道：“我不知道。”
林馥觉得苏燕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她问起与这个孩子有关的事，苏燕总是答不上来，甚至连孩子的名姓她也从未想过。
“那你希望他是男还是女？”
“是个男孩最好”，苏燕闷闷不乐道。
如果是个女孩，徐墨怀为了要皇嗣，兴许会逼着她再怀一次身孕，这种事她再也不想来第二次了。
林馥看到苏燕这副模样，心上更软了几分，嗓音也愈发温和：“燕娘，这是你的孩子，他会是你的家人，日后你会看着他长大，教他走路说话，你是要做母亲的人了，以后孩子可以是你的依仗，不必再为了那些过往再伤心难过，何不当做是一次新的开始。”
苏燕早早地没了阿娘，从一个懵懂的少女忽然便成为了母亲，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这个孩子的到来没有承载父母的爱意，苏燕面对这样突然到来的一个东西，感受到的只有陌生与不安。
一直到如今，林馥温声细语地劝她，说这个孩子会成为她的家人，可以成为她的依仗。
苏燕心上某处坚硬的寒冰，似乎被一股温热的水流给融化了，渐渐露出点柔软来。
她似乎从来只当做这是徐墨怀的孽种，不曾想过这也是她自己的孩子，也许她可以教导好这个孩子呢？
“你说的也对。”苏燕抚上自己的腹部，仿佛能感受到底下传来的心跳。
她找不到家人，但她可以给自己带来一个家人。
苏燕反复想着林馥的话，家人二字似乎也成了某种执念，一旦触碰到便会疯狂地将她空荡荡的心填满。
“我不会是孤零零一个人，我还有一个孩子。”苏燕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手下意识贴到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安抚似的摸了两下。
得知林馥去见过苏燕以后，苏燕没有往日那般消沉了，徐墨怀让人给中宫送了不少赏赐，而后林馥一件都不要，只是委婉地和他提起来，说自己在宫中无亲无友十分寂寞，想让与她自幼相伴的一位侍女进宫侍奉。
此刻林家已经没了从前的威胁，林馥也极为乖顺，徐墨怀便没有命人彻查林拾的身份，得知她的确是一个侍女后，便准许她进宫陪伴林馥。
苏燕也得知了这件事，在徐墨怀去看她的时候，难得温柔地垂眼，坐在火炉边很小声地说：“你要不要摸摸我的孩子？”
他有那么片刻，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微怔地看向她。
苏燕的脸颊被炉火烤得发红，轮廓稍微圆润了一些，像是街市上捏出来的糖人。
徐墨怀的嗓子里似乎是卡了一颗石子，让他一张口就感到喉咙干哑得疼。
他小心翼翼将手掌覆上去，此刻心里竟也有了微妙的感受，这个让他感到不安和陌生的孩子，只因苏燕一句轻飘飘的话，突然便值得期待了起来。
——
苏燕生产的时候正是新春，然而这一年的冬日似乎格外得长。
徐墨怀夜里在紫宸殿歇息，忽闻苏燕生产了，只来得及披件衣裳便急忙赶去了含象殿。
虽然是深夜，却因为下了雪的缘故，不用提灯笼也将四周照得明晃晃的。
徐墨怀走得很急，碎雪都往他衣襟里灌，等他到的时候面色都冻到苍白，手指也僵冷到无法蜷起。
他想要进去，宫婢本欲劝着，一见他的表情又不敢出声了，任由徐墨怀走进了屋子。
肩发上落的雪一遇热便化成了水，他的鬓发湿漉漉地贴着，看着好似淋过雨一般。
碧荷手忙脚乱地端来热水与巾帕，不断出声安抚苏燕。
榻上的苏燕本该是最慌乱不安的人，可到了这一刻，她竟有一种“终于到了”的解脱感，反而从心底升起一股勇气来。
生产的疼痛与从前受过的所有疼痛都不同，她感到自己的后腰仿佛要断了一般，整个下身都不再属于自己了。她只能大口地呼吸着，盼着一切早些结束。
时间似乎都被拉得很长，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苏燕总算听到婴儿嘹亮的啼哭，以及众人的欢喜雀跃的呼声。
她闭了闭眼，什么也不想问，只想立刻困觉，谁知却有一只微凉的手抓紧了她的手掌。
她能感受到，那只手是有些发抖的。
“燕娘？”徐墨怀唤了她一声，似乎在试探她的反应。
苏燕早已疲惫不堪，她眨了眨眼并未应声，看向依然紧绷着面色的徐墨怀。
看到了她的反应，徐墨怀的面色似乎渐渐缓和下来，他笑了笑，说道：“没事了，你歇息吧。”

第91章
清早的时候出了太阳,照在人身上仍旧没多少暖意，只是雪渐渐地停了。张大夫一早便听闻夜里苏燕生产的事，潦草地穿了冬衣便往含象殿赶过去。他瞎了只眼睛,腿脚也不好,沿着墙边走得格外慢。
等他快到了的时候,正好迎上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领着几个宫人从含象殿那边走过来。
“怎得有人这样小气，我好歹也是皇后，连看人一眼都不成了？说着苏燕需要歇息不让人去打搅,他自己为何不先走。孩子我才看了一眼便被抱走，我能将他儿子吃了不成。”林馥语气里尽是不满，步子也很快。后方的侍者们跟着也没人敢应声,只有她身边的林拾会点头发笑。
“知道苏燕无事便好了,等她身子好些了我们再来。”林拾安抚了一句，又将手上捏好的雪团递给她看。
“你也不嫌冷,捏着玩意儿做什么……”她嘴上说着不好,却还是接过了。
张大夫站在墙边，等她们经过后便不动了，犹豫着还要不要去含象殿。连皇后都没能见上苏燕一面,他去了多半也是白去，至少已经知晓苏燕无事，没什么好担忧的。思量了半刻,张大夫还是选择转身往回走。
苏燕生产时本就是深夜该入睡的时辰，她耗费了那么大气力，已经是困倦得不行,因此睡得格外久。徐墨怀放心不下,不让太医离开,每隔半个时辰便要人去给她诊脉。
众人都与徐墨怀一同整夜未睡，连早膳都是在含象殿用过，虽说领了赏钱，也抵挡不住想要歇息的心，纷纷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地在殿里候着。唯有徐墨怀仿佛半点不疲倦，时而去看看苏燕，时而去看一眼新生的小皇子，只是眼白的红血丝如何也掩不去。
等苏燕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见她终于睡醒了，尚药局的医师和女官纷纷松了口气，徐墨怀也终于开口让他们回去了。
苏燕一起身，便有人端来了热汤给她喝下。
她下意识先去摸已经平坦不少的腹部，虽说孩子已经生出来了，却还是感觉微微鼓着。
没等她开口问，徐墨怀便开口道：“是个皇子，看着……很好。”
苏燕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夸奖孩子的话，谁知他张了张口却顿住了，只留下一个“很好”的评价。
面对这个孩子，徐墨怀竟感到有些词穷，初为人父的感受十分微妙，他不知旁人是否也是如此，然而他的欣喜还伴随着困惑与不安。没有人教导苏燕如何做一个母亲，也没有人教导过徐墨怀如何做父亲，他甚至没有一个很好的榜样，与任何人他都是持着猜忌与防备在相处，如今有了孩子，他当然不能像对待旁人一样对待他。
苏燕喝了汤，干燥的嗓子好了许多，她朝徐墨怀的身后看了一眼，语气依然显得微弱。“孩子在哪儿？”
奶娘将孩子抱来给苏燕看，襁褓中裹着小小一团，脑袋还没有她的巴掌大，五官皱巴巴地一团，难怪徐墨怀夸不出口了。
苏燕有些幽怨地叹了口气，徐墨怀以为是她身子不适，问道：“怎么了？”
“怎么也是这副模样？”跟李骋的孩子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他立刻便明白了苏燕的意思，笑道：“他才刚生出来，等再大些便好看了。”
苏燕想了想，身为人母说孩子不好看似乎是有些不对，便勉强接受了。毕竟徐墨怀的内里惹人厌恶，外表却能骗到不少人，而她自己也生得清丽，孩子也要长得好看才成。
她突然想起来，孩子的名字还未想好，问他：“有名字了吗？”
“就叫成瑾吧，徐成瑾。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徐墨怀为孩子取名的时候，偶然翻到这句便记下了，无论是男是女，日后都能用上这个字。
苏燕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她也不问，只说：“那就唤他阿瑾。”
——
徐墨怀对苏燕的看管十分严格，尤其是在她生产过后，倘若没有要事，即便是林馥和宋箬，想去见上苏燕一面都不容易。直到她喝了一阵子药，恶露渐渐排干净了，身子也恢复得很好，徐墨怀才点头让她走动。
徐成瑾并不是个安分的孩子，虽说白日里多在困觉，但只要醒着便会无缘无故地大哭，苏燕自认是十分有耐性的人，几次过后也被烦得没法子，徐成瑾哭得停不下来，她如何哄都没有效用，便气得跟着他一起哭。
紧接着含象殿里宫人和奶娘一边哄徐成瑾，一边去安抚情绪不稳的苏燕。
比起怀着身孕时对腹中孩子的漠不关心，徐成瑾出生后，苏燕几乎一颗心都落到了他身上，以至于徐墨怀的不安并非没有道理。
苏燕时刻注意着徐成瑾是否健朗，对其他事则漠不关心，也从不问起与徐墨怀有关的事，甚至鲜少顾念到自己。虽说与从前相比转变太大，却毕竟是初为人母，想来是会格外不同些。
而孩子也如徐墨怀所说的那般，满月后的长相越发惹人怜爱。
身为徐墨怀的长子，满月礼朝臣纷纷庆贺，甚至连一些番邦属国都赶来呈贡。
换做其他君王，像徐墨怀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有了许多子嗣，而他的长子来得很迟，生母又是一个身份低微的美人，朝中仍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开。
宋箬渐渐地结识了一些长安的贵女，时至上巳节，便有人下了花帖，邀请她一同踏春出游临水宴饮。
等她回宫的时候，恰好便遇上了孟鹤之。
孟鹤之身量高，站的又笔直，穿着青色官袍的时候总让宋箬想到苍翠的竹子。
宋箬从马车上跳下去，孟鹤之扶了她一把，与她行了个礼。
“你去见过皇兄了？”
孟鹤之摇了摇头。“陛下去见苏美人，不在紫宸殿，何况我要说的也算不上是什么要事。”
“小皇子还小，皇兄觉得新鲜也是平常。听闻你近日升迁，在此便祝贺你了，还望早日见你穿上那身紫袍。”
孟鹤之笑道：“公主抬举了，我不过是一介寒衣，如何担得起。”
士族霸占朝堂之时，不依靠名门望族而跻身朝堂的寒门寥寥无几，能穿上朱红官袍已是罕见。
“何必妄自菲薄，苏燕从前也不过是农女，日后小皇子成了太子，她便是太子生母，成为太后也是迟早的事。”
宋箬说完后，孟鹤之皱了下眉，声音微微压低，说道：“立太子一事，朝中尚有争议。”
他只说了一句，便不肯再多言，宋箬也理会了他的意思，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
含象殿照料的宫人十分上心，苏燕休养期间很快便养得脸色红润，身体也渐渐地丰腴了起来。
而宫人们的嘴闭得很牢，任何坏事都不会流到苏燕的耳朵里。朝中因为立太子而争论不休，孟鹤之是少数坚持让苏燕抚育徐成瑾的人。其余人多是坚持若立太子，便要将徐成瑾过继到皇后名下。
生母身份低微，而皇后无子，换做前朝这都是理所应当的事。徐墨怀在苏燕初次有孕的时候也曾有过这个意思，只是如今再提却又不肯了。
他能看出苏燕十分珍视这个孩子，仿佛将这孩子当成了她的半条命，如今好不容易让她不再消沉下去，在此时抢走徐成瑾，无异于会将她逼疯。
朝臣们对此众说纷坛，徐墨怀一应不理会，甚至此事连远在江南的林照都知晓了，特意写信给父亲，劝他们不要插手这种事，否则只会让林馥的处境越发艰难。
徐墨怀去含象殿，看到苏燕坐在树底下抱着徐成瑾，用一片叶子逗他笑。
他坐到苏燕身边，问她：“今日几时醒的？”
她低头想了想，摇头道：“不记得。”
“明日是乞巧节，我带你出宫走走，不必总是将他带在身边，交给奶娘便是。”徐墨怀说这话本是好心，他认为苏燕有更多的事可以做，一心扑在徐成瑾身上不是什么好事，即便她没有将孩子抱在怀里，他也一样会长大。
苏燕听了这话，将正咯咯笑的徐成瑾一把抱紧，眼神突然戒备了起来。
“这是我的孩子。”她强调道。
徐墨怀微皱着眉，颇为头疼地说：“这自然是你的孩子。只是出去走走，一日便回来。”
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也许太生硬，便又放温和了些，说道：“明日长安的街市上十分热闹，你在含象殿鲜少外出，也该出去看看了。”倘若是从前的苏燕，一听说要出宫，都该高兴得眉飞色舞了。
苏燕想了想，问他：“一日便回来吗？”
“一日便回来，让奶娘和宫婢照看阿瑾，无需你忧心。”他安抚道。
苏燕点了点头。

第92章
在离宫之前,苏燕仍一直抱着徐成瑾不撒手，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好几次，仿佛她一转身孩子便会不见一般。
二人的穿着打扮并不算惹眼,看上去只是一对稍显富贵的寻常夫妇。
虽说是看着只有他们，但苏燕心里也清楚,周围必定守着不少暗中保护的侍卫，时刻注意着四周的动向。
乞巧日不及元夕那般热闹，街市上也依然是挤挤挨挨的人,摊贩走街串巷的吆喝声与车马人群的声响混在一起。加之是夏日,街上的娘子们手持小扇，薄衫罗裙随动作而飘曳，成了长安街上上最妍丽的风景。
苏燕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在街市上走动过了，上一次看到长安花灯明亮如昼的景象，久远得像是上辈子一般。那次也是徐墨怀带着她出行，她四处张望，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如今再次游街，心性早已和从前不同。
日落后虽说有夜风，却还是有些闷热，徐墨怀坚持拉着她的手，走了一路也没有松开。苏燕挣脱了一次,他立刻谨慎地扭过头看着她,用目光询问她想做什么。
她无奈道：“有些热。”
他沉思片刻，说道：“你可以忍一忍。”
苏燕立刻不满了起来,要掰开他拉着自己的手。
难得出来游玩一次,徐墨怀不愿为这种小事影响到彼此,无奈之下松开了她,转而去牵住苏燕的衣袖，总之无论如何都要拉着她。
苏燕见此也只能妥协，总归让人见到了丢脸的也不会是她。
徐墨怀对乞巧日并不熟悉，只有年幼时曾在这一日被长姐偷偷带出宫游玩，那时候的记忆也早已随着时间而变得斑驳。于他而言，这一次同苏燕出行，也是新鲜而不同的。
有孩童在人流中胡乱地跑，手上高举着的鱼灯险些打到苏燕。
徐墨怀拉了她一把，却见苏燕正在看他们的鱼灯。
“想要这个？”他觉得有几分好笑，虽说已经做了母亲，苏燕在很多小事上还是小孩子心性，见到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想要试试。
苏燕看到他面上的笑意，也猜到了他在想什么，面色一红，微恼道；“我又不是小孩儿，要这个做什么？”
民间的鱼灯做得极好，苏燕在小山村长大，从前是没见过这种玩意儿的，而宫里更不会有这种东西，如今有些好奇也是平常事。
她只是觉得放在屋子里会很好看，阿瑾一定也会喜欢。
徐墨怀忍俊不禁：“想要也不打紧。”
“不要。”苏燕坚持道。
既如此，他也没有再提及这件事。
过了片刻，徐墨怀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了一处人群聚集的小摊。
“燕娘，你等等。”
徐墨怀回头看向身后隔着一小段距离的薛奉，随后薛奉立刻走近，等候他的吩咐。
“去给商贩几两银子，让他们先散了。”
徐墨怀吩咐完，薛奉立刻领会，朝着卖糖画的摊贩走了过去。
没一会儿，果真围在那周围的人都散了，而后徐墨怀才拉着她走过去。
只因他不愿意等，更不愿与人挤在一起，才让薛奉将他们都打发走了。
苏燕看到悻悻离开的百姓，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那摊贩得了一大笔银子，见到他们立刻眉开眼笑，喜盈盈地说：“二位想要什么样的都成。”
“想要什么？”徐墨怀问她。
苏燕有片刻的哑然，她察觉到这也许是一种补偿，多年前徐墨怀将她手里的糖画给扔了，如今又主动买糖画给她，殊不知过了这样久，当初许多想要的东西，如今的她早已经兴致寥寥。
然而又顾念着他是好心，苏燕也没有拒绝，说道：“做个鸟吧，别旁的便不用了。”
摊贩动作麻利，几下便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鸟递给苏燕，她只是拿在手里，并没有再往口中送。
于苏燕而言，留在宫里和外出走动，早已经没有多少区别。在宫里的时候她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此刻虽暂时离开了笼子，却依然有锁链拴着她，让她时时刻刻不得解脱。
花灯映照，光影流转之间，徐墨怀的面容都变得温和了起来。“若日后再想出宫，你可以去找我商议，不必整日留在含象殿照看阿瑾，他自有人照看，无需你劳累。”
苏燕一听到徐墨怀提起阿瑾，不由地便情绪激动起来：“阿瑾是我的孩子，我甘愿如此，你为何总是不让我陪着他？即便我出身不好，我也是他的母亲……”
徐墨怀忍不住皱眉，无奈道：“我并无此意。”
饶是他再为苏燕的古怪找借口，如今也不得承认，自从生下徐成瑾后，她在孩子的事上会格外偏激。倘若徐墨怀有半分要让她远离徐成瑾的意思，她都会变得仓惶易怒。
苏燕似乎也知道自己反应太过了些，平复下情绪，说道：“我不在乎这些，你不用管我。”
徐墨怀面上有几分无可奈何，一时间也不说什么了。
见前方有一处正在卖冰圆子的，他缓和了语气，说道：“听宫人说你前些日还想吃冰圆子。”
然而他吩咐过，不许给她吃生冷的东西，即便她说了，含象殿的宫人也不敢偷偷给她做。
徐墨怀拉着苏燕去小桌前坐下，而后去给她买冰圆子，终于暂时地松开了她的袖子，薛奉则在背后紧盯着她，不让她有机会溜走。
四周的小桌上大都坐了人，苏燕手上的糖画有些化了，糖汁流到了袖子上，她正低头清理，却从嘈杂的人声中捕捉到了“立太子”三个字。
“听闻皇上的长子是一个奴婢所出，朝中都不满意那女子的出身，日后要立太子，必定是要把皇子过继给皇后……”
“皇后与陛下从前这般恩爱，怎得没有生下嫡长子？”
“这谁晓得，兴许是身子不好，我家阿郎在礼部当差，说礼部近日都因此事吵得不可开交。这孩子出身虽低，好在皇上喜爱，一出生便要让他做太子……”
糖画突然落地，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苏燕手上黏腻不堪的糖汁令她心烦意乱，表情也变得焦躁起来，她拿起帕子用力地擦拭，眼眶却渐渐地红了。
等徐墨怀端着一碗冰圆子走近的时候，苏燕忽然起身要走，被薛奉给拦住。
“燕娘？”他将冰圆子放下，面色还算平静。“你要去哪儿，应该先同我交代一声。”
“我要回去。”苏燕面色不安，眼睛里蒙了层莹润的水光。
徐墨怀察觉到不对劲，问道：“方才怎么了？”
她不回答，咬牙重复道：“你让我回去。”
苏燕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徐墨怀的面色渐渐沉下来，没有再逼问她。“那我们回去。”
回宫的路上，苏燕都不肯再搭理徐墨怀，如同一只受惊的鹌鹑般垂着肩，不安地将袖子绞成一团，任由他无论问，苏燕都不再回应他。
马车一停下，她便急匆匆朝着含象殿赶去，徐墨怀不紧不慢地在她身后跟着，想看看苏燕到底又想做些什么。
含象殿的宫人见苏燕回来了，正想迎上去，就见她快步朝着徐成瑾的屋子跑去，而后便听到她慌乱地大喊：“阿瑾呢？”
宫人迎上来，说道：“方才皇后来过，小皇子被抱去……”
苏燕的脸色瞬间便苍白了下去，她的唇瓣微微颤栗着，看向正在朝她走过来的徐墨怀，而后疯了一般冲上前，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挥了下去。
格外清脆的一声响，让所有人的动作和欲说出口的话都停住；。
连徐墨怀都怔愣了一下，疑惑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苏燕没有半点停顿，又是一巴掌朝他打下去，徐墨怀随后捉住她的手，恼怒道：“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周围的宫人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薛奉都往后退了一步。
“你把阿瑾还给我，我的阿瑾呢……”苏燕语气都有些癫狂无措，眼泪不断地往下落。
徐墨怀将失控的她扣在怀里，烦躁地问一旁沉默的宫人。“都聋了吗？”
碧荷怯怯道：“是皇后方才来过，奶娘抱着小皇子去中宫玩，尚未回来……”
徐墨怀无端挨了两巴掌，此刻正羞恼不堪，然而见到苏燕仓皇不安的一张脸，火气又突然消散了。
“我只有阿瑾了，求你把他还给我……”她抓着他的手臂恳求，连声音都在抖。
他盯着苏燕的脸，好一会儿了，才缓缓道：“燕娘，你近日有些不对。”

第93章
林馥本以为乞巧日苏燕与徐墨怀应当很晚才回宫,平日里徐墨怀将苏燕看得紧，她也无法时常去含象殿看一看徐成瑾，得了空以后便让人将徐成瑾带到中宫去了。
要将小皇子过继给她的流言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因此在将徐成瑾抱去的时候，没有什么人说出不好的话来，何况她本就是皇后，日后徐成瑾也该叫她一声母后。
她以为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却没成想夜里的时候徐墨怀那处来了人，匆忙将徐成瑾接了回去，还当着中宫众人的面将她训斥了一番。
林馥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便被以莫名其妙的理由禁足。
林拾看不过去她在宫里这般受委屈,然而又实在对苏燕责怪不起来。分明都是被困在此处的可怜人。
入夜后,她守在林馥的床榻边，林馥怒火难消,辗转反侧不能入寐。
她以为无论如何，她这个皇后当得还算有分量，徐墨怀再如何也该顾忌着她的面子。然而如今林家式微，她早已没了昔日那般强势的靠山。苏燕也不再是从前那般可有可无的奴婢,她已经成了徐墨怀心尖儿上的人,甚至连她生的孩子一落地便被封为太子。
起初林馥以为这个孩子会过继给她，她亦会当做亲子来抚养，谁知第一个反对的人便是徐墨怀，这件事于他而言根本是百利而无一害，对徐成瑾亦是如此，偏偏他为了苏燕执意要将孩子留在含象殿。
今日不过是一件微末的小事,他便命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一个皇后丢尽脸面,日后只会欺人更甚。她早该想明白，徐墨怀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倘若一直这般下去，迟早有一日他会为了苏燕让她这个皇后退位，要么是让她不明不白地死，要么便身败名裂被丢进冷宫。
林馥越想越是浑身发冷，一丝的困意也没了。
摇着林拾的胳膊说道：“阿拾，以后我们切莫再去找苏燕了，倘若她再生出什么事，徐墨怀必定想方设法对我们下手。”
林拾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听林馥自言自语道：“便说我开始研习佛法，在宫中清修，不理凡尘琐事……总比被他当做眼中钉来得好。”
——
徐成瑾被送回含象殿后，苏燕抱着他不撒手，仿佛是重病的人得到了救命的灵丹妙药。
徐墨怀坐在一边，看着她温声细语地和徐成瑾说话，心底的感受有些奇异。过了好一会儿，侍者将十来个模样各异的鱼灯送到了含象殿，苏燕有些惊喜地看了徐墨怀一眼，而后抱着徐成瑾去看灯，面上终于有了笑意。
可徐墨怀望着她的模样是有些笑不出来的。生下徐成瑾以后，苏燕虽说不如从前那般消沉低落，却仿佛是将整颗心拴在了孩子身上，一旦徐成瑾离开了她，亦或是身体有半分不好，苏燕就会变得崩溃失控。
换作是从前的苏燕，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副模样，何况她在生下这个孩子之前，始终都将孩子当做孽种，何以变成如今的视子如命。
乞巧日后，徐墨怀更加坚定了原来的想法，没有听取朝臣的谏言将徐成瑾过继给皇后。
苏燕虽然不爱外出，却偶尔会抱着徐成瑾去探望张大夫。
在张大夫面前，苏燕还是从前的样子，她蹲在地上，扶着摇摇晃晃的徐成瑾，笑盈盈道：“阿瑾长得可快了，再过几月便要慢慢学着走路。”
张大夫挤眉弄眼地逗弄徐成瑾，跟着他一起笑。
而后他又问苏燕：“陛下如今是不会将小皇子过继给皇后了，你如今是什么打算。”
苏燕低垂着眼，去看懵懂无知的孩子，说道：“过几日夫子会来教我读书识字，从此我就不能只想着自己了，我还有阿瑾，旁人的阿娘都出身好，知书达理的，我不能给阿瑾丢脸。”
张大夫立刻说道：“哪里有这样的话，你才是这孩子的阿娘，世上哪有儿子嫌弃生母的道理。我们燕娘勤快讨人喜欢，做你的儿子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燕被这话逗笑，抱着怀里的稚子说：“阿瑾听到没有，这是你的福气。”
这宫里的日子总让人觉得格外难熬，苏燕摒弃一切不好的话，将自己的心托付到徐成瑾的身上，似乎往后对而言她也有了一丝盼头。
不仅仅是徐墨怀，含象殿的宫人们都能看出苏燕的不同，因此在有关徐成瑾的事上格外小心。含象殿的侍者很多都是徐墨怀亲自挑选，只为了能在苏燕的事上做到细致入微。
徐成瑾长得很快，第一次会叫阿娘的时候，苏燕抱着他愣了很久，而后不知为何泪流满面。
苏燕被抬为昭仪后，林馥以研习佛学为由开始深居简出，后宫大事也撒手不管，苏燕更不懂这这些，徐墨怀索性将各项事宜交给了女官打理，免去了更多的麻烦。
她不再将含象殿视为牢笼，而是努力让这里成为她的家。
徐成瑾会说话以后，徐墨怀为他寻来了最负盛名的大儒，让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来做太子三师，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对太子的器重。而他认为徐成瑾已经够麻烦了，不想再多要一个孩子，便让太医送了绝子的汤药，喝上一段时日便好了。然而苏燕怕苦，喝一碗吐半碗，他看下去，最后索性换他自己喝。
随着徐成瑾长大，苏燕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在宫中的生活，与徐墨怀的相处更像是一对夫妻。二人同寝同食，会在入睡前说起孩子的课业，不同的是苏燕的生活依旧十分单调，她似乎没什么事是为了自己而做，一心一意都是为了徐成瑾。
徐成瑾三岁的时候，孟鹤之终于官居四品，而后成为了本朝第一位尚公主的寒门。
宋箬成婚当日，徐成瑾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宫里无论是公主后妃还是宫人，都很喜欢嘴甜讨喜的徐成瑾，他对谁都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尤其十分黏着苏燕，唯独在面对徐墨怀的时候显得格外安分。
宫里没什么玩伴，徐墨怀特意选了几位士族子弟给他当伴读。徐成瑾时常会去中宫找林馥，苏燕对此从不阻止，她对徐成瑾的一切都十分包容。
等到徐成瑾五岁的时候，他不服管教的性子便初现端倪。
徐墨怀处理好政务去含象殿，因为正下着雨，宫道显得十分安静，导致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愈发明显。他顿住脚步，回头朝着正欢快地在雨里跑，溅了一身泥水的徐成瑾看了过去。
徐成瑾也看到了徐墨怀，顿时便笑不出来了，垮着脸不安地站在雨里，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几个玩伴也纷纷停下，换上同样的表情并排站着。
徐墨怀瞥了他们一眼，淡声道：“你们都先回去，太子跟朕过来。”
徐成瑾不情不愿地走到徐墨怀身边，身上湿漉漉地还在滴水，袍边也沾着污泥。徐墨怀嫌弃地皱了皱眉，说道：“你阿娘还当你此刻正在读书写字。”
徐成瑾心虚道：“阿娘不会说我……”
“倘若你染了风寒，她必定又要不眠不休地照看你。”
徐墨怀的步子并不快，徐成瑾迈着小腿想要跟上仍旧有些吃力，过了没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地抓住徐墨怀的衣角。“父皇，走不动了……”
他这是不想走了，想让人抱着的意思。
然而徐墨怀不是苏燕，他望见徐成瑾一身脏兮兮的衣裳，半晌没有要抱他起来的意思，眼看着徐成瑾要哭了，他才勉为其难地伸出一只手将他提起来，让他坐在臂弯间。
等回到了含象殿，徐成瑾一下地便朝着苏燕跑过去，抱着她的腿撒娇。
“阿瑾，你身上都湿了，先去沐浴。”苏燕拍了拍他的后背，催促他赶快起来。
徐成瑾磨蹭着不去，徐墨怀将茶盏放下，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后，他立刻起身跟着碧荷去沐浴。
“阿瑾是太子，你不该溺爱他。”
苏燕不在乎他的话，如同从前的每一次那般，固执地说道：“阿瑾是我的孩子。”

第94章
徐成瑾并不喜欢自己的父皇,即便他是这宫里唯一的皇子。
他年纪很小的时候，便时常被夫子们夸赞，称他长大以后也能是治国之才，会如同徐墨怀一般。徐成瑾年纪小,却听懂了像徐墨怀的意思。
他并不想和徐墨怀一般,他可以比他做得更好,只有他在的时候阿娘才高兴。宫里的人都说他的阿娘受宠,可他能看出来阿娘对父皇是带着疏离的，她总会说他们母子是一家人，而其中从不包括他的父皇。
含象殿的碧荷姑姑很畏惧他的父皇，从她不经意的话中也能听出，从前父皇对阿娘并不好,以至于阿娘一直想要离开。
徐成瑾知道自己以后会当太子,他从小便想着，倘若等他登上皇位了,就再也不让阿娘受父皇的欺负。
徐墨怀不知道徐成瑾的小心思,夜里他宿在含象殿，徐成瑾总是又哭又闹地让苏燕陪着睡，毫无半点太子该有的仪态,偏偏他不在的时候，徐成瑾便换了一个模样。
而苏燕也极好糊弄,徐成瑾稍微闹一闹，她便没了脾气。
徐墨怀拗不过，夜里的时候徐成瑾便睡在床榻中间，将他的父母给相隔开。
只是次日一个翻身他便滚到了地上,好在铺着层软毯,并未摔得太厉害。徐成瑾撑起身,愣愣地去看榻上的人，分明睡前他还在床榻中间，醒来却到了边上，显然是徐墨怀趁他睡着换了他的位置。
徐成瑾摔得发疼，只想找苏燕告状，然而才爬起来，就见徐墨怀睁开眼，侧过脸警告地看着他，低声道：“自己站起来。”
徐墨怀分明知道他摔到了床底，却没有去捞他起来，反而冷着脸让他自己起身。
徐成瑾立刻便怒了，想要爬上去摇醒苏燕，紧接着却听到徐墨怀低声说：“你阿娘压着朕的手臂，不要吵醒她。”
徐怀瑾立刻便明白了他意思，暂时也不计较了，乖乖地给自己穿好衣裳出去找宫婢。
苏燕半梦半醒地问了一声：“阿瑾呢？”
他将苏燕抱到怀里。“阿瑾还在睡。”
宫里只有一位皇子，太学中大多是士族子弟，徐成瑾身为太子，虽说已有太子三师，然而为了让他与人相处，为了他的日后做打算，徐墨怀还是将他送去与人一同上课。
徐成瑾周围的人都是出身高贵，眼高于顶的名门望族，孩童心性，彼此攀比也是常有的事。
几个年纪不大的稚子，即便表面对徐成瑾恭敬，背地里也忍不住偷偷议论他的出身，讥讽苏燕曾在中宫做洒扫的奴婢。因着徐墨怀的管教，徐成瑾在外人面前已经算是十分庄重有礼，听到旁人说苏燕不好，他还是按捺不住怒火冲上去教训对方。
徐成瑾年纪最小，与人殴打起来也最容易吃亏，何况都是些孩子，下手没有太多分寸，最后还是夫子赶来将他们拉开。等此事被捅到紫宸殿的时候，几位士族子弟也纷纷与徐成瑾赔礼道歉。
苏燕从伴读的口中得知了其中缘由，面上的低落只有片刻，很快便又恢复了原样，好似她并不在乎这些，连丁点火气也没有。
徐墨怀因此事大发雷霆，训斥了好些臣子，以至于后来没人敢再去提及苏燕的出身。
仿佛所有人都当做这是徐墨怀不能触及的逆鳞，唯独苏燕本人并不在意，她早已经看淡了这些，甚至时常与人说起自己做奴婢时，以及在山里种地时的趣事。
苏燕从不否认从前的自己，即便那个时候的她无知粗鄙，受人欺辱戏弄，那也是不是什么让她感到不堪的事。
徐成瑾心底多少是有些抵触的，他察觉到苏燕身为母亲的与众不同，偶尔会不喜欢她过分的关注。
倘若他要同友人去马场，苏燕必定是放心不下，坚持在一旁照看着他，而苏燕一直如此，父皇也会怪到他的头上。
徐成瑾想了想，随口胡诌道：“阿娘，午后我要与人去书楼，晚些了我再回来。”
苏燕俯身给他整理衣裳，拍了拍他的后背：“阿娘也有事，你去吧。”
碧荷到了年纪，已经出宫去找她的家人了，苏燕在宫里能说上话的人只剩下了一个张大夫。她这几年一直在读书识字，已经能自己看书了，只有偶尔遇到生僻字和晦涩的词句，还是要去向徐墨怀请教。
随着苏燕的性子愈发和顺，徐墨怀对她的看管也不如从前一般严密到令人喘不过气，至少不会再有人将她说下的每一句话记录在册，再呈给徐墨怀看。
反而因为苏燕性情大变，他没有再处处对她限制，时而找到机会便带她出宫去玩，只是每一次都会看好苏燕，不许她离开自己半步。
张大夫的身子似乎越发不好，另一只眼睛也变得浑浊，时常看不清前方而摔倒，苏燕便又派了一个宫人去照看着他。
——
徐成瑾与同伴离开马场后在西苑玩耍了许久，躲在假山后等着友人来找他。
然而期间等了太久，他竟不知不觉靠着假山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耳边只剩下草丛里的虫鸣声。
反应过来是自己睡过了头，他立刻想到了在含象殿等着他回去的苏燕，不由地也慌乱了起来，忙起身往回赶，然而黑得看不清前路，他摸索着方向又费了一段时辰。等他出去的时候，正巧看到好几个提着灯的宫人，他们嘴里还在呼唤太子殿下。
徐成瑾朝着他们奔过去，喊道：“我在这儿！”
宫人们见到是太子，面上纷纷一喜，立刻说道：“快去禀告陛下和苏昭仪，太子殿下找到了。”
徐成瑾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辰，直到回去的路上，宫人不断念叨着：“苏昭仪见殿下久久未归，去书楼找不见殿下，急得四处寻人问，谁知殿下也不在马场，苏昭仪在宫里都找遍了，任谁劝都不肯回去，一边找一边哭，陛下被气得不轻，殿下回去以后定要好好认个错，以免陛下责罚下来。”
徐成瑾也没想到自己只是睡了一觉，事态竟会闹得这样严重，不禁也开始忐忑不安了起来。果不其然，苏燕没等到他回到含象殿，便先一步从宫道的另一端跑过来将他抱到怀里。
徐成瑾缩在她的怀里小声地认错，苏燕眼睛都哭红了，气愤道：“倘若再有下一次，你便不要回来。”
他越过苏燕，目光落到面色冷然的徐墨怀身上，只一眼便不敢再看了，抓紧了苏燕的衣裳不松手。
徐墨怀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和宫人口中“被气得不轻”相差甚远。等回了含象殿，苏燕被先哄劝着去歇息了，徐成瑾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谁知等他也想去歇息的时候，直接被徐墨怀拎到了庭中。
“知道错了吗？”徐墨怀面无表情地斜睨了他一眼。
“知道错了。”徐成瑾乖乖认错。
“你阿娘今日找了你一个多时辰，你便在此处跪上一个时辰，算作是给她赔罪。”徐墨怀的语调显得有几分刻薄，此话一出，庭中的宫人们也跟着愣了一下。
徐成瑾握着拳头，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一点没有要向他求情好让他心软的意思。
苏燕在寝殿中早早歇下，并不知道还有这些事。徐成瑾的一双腿被跪得又酸又疼，翌日一早下榻的时候腿还在发抖。
他心中对徐墨怀怨恨，面对苏燕又觉得委屈，也不肯留在含象殿，而是偷偷跑去了中宫找皇后。
皇后一心钻研佛法，时常携侍女出宫礼佛，见多识广又待人和善。徐成瑾无论同她说什么，她都能给出他想要的解答。
苏燕醒了以后问过侍女，才知道徐成瑾受罚一事，心中有些愧疚，便也跟去了中宫找他。

第95章
徐成瑾一直觉着林馥是个很好的人,虽说一心向佛，却并不让人感到寡淡无趣。徐墨怀不喜爱她，她也全然不在乎,时常带着人出宫游玩,外出礼佛见识了许多新奇的东西。分明都是后宫里的人,却和他阿娘截然相反,似乎不得宠爱的皇后要过得更为快活。
徐成瑾受了责罚,他有些不情愿与阿娘说起,便想到了去找皇后。
林馥在小庭中支了桌案,一边煎茶一边翻看书卷,徐成瑾则对她抱怨起自己受到的委屈。
“你父皇罚得是有些重了,这样小的孩子，贪玩些本不算什么,竟让你罚跪一个时辰？”
徐成瑾点了点头，说道：“我今日疼得险些站不起来。”
林馥想到苏燕,不禁有些感叹道：“下次莫要骗你母妃了，她和从前不同,再受不得半点惊吓。”
徐成瑾感到委屈：“我不过是晚些回去，阿娘便哭着找我,倘若她不这般做，父皇未必对我发火。”
林拾听到这种话不禁皱起眉，扭头看了他一眼。
林馥也叹了口气，说道：“不要去怪你阿娘，从前她也不是这个模样，她以前人十分有趣儿,你父皇将她看得太严,反而教她越发没了生气。”
如今的苏燕是被折断羽翼的燕鸟,似乎只要有徐成瑾的陪伴，她便能安然活在自己曾厌恶至极的牢笼里。
林馥越是温柔体贴博闻广识，苏燕在与她对比时便会显得黯淡无光。徐成瑾想到旁人诋毁苏燕的话，心里一时间有些难言的烦闷，脱口而出道：“为何阿娘不是皇后这般……”
林拾忍不住皱眉，打断了他的话：“太子慎言。”
——
苏燕去中宫的时侍者没有通报，因此她站在回廊下有一会儿也没有被人注意到。
她只是觉得徐成瑾在与林馥说话，倘若他心里有委屈正要诉说，而她恰好在此刻出现，兴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苏燕才到没一会儿，便听到了徐成瑾说希望皇后是他阿娘的话。
她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地在原地停驻片刻，很快便转身离去。
苏燕的步子很慢，像是疲惫，又像是无所事事的散漫。
等她回到了含象殿，才看到在庭中等候她的宫人，正是平日里照料张大夫的侍者。
“何事？”苏燕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底已经隐隐的不安了起来。
宫人小心地打量了一眼她的表情，才说：“张侍人昨夜去了。”
苏燕半晌没有回答，宫人继续道：“是昨夜的事，他老人家今年身子越发不好，奴婢一直尽心照料着，谁知昨个夜里他起夜时候还挺好的，晨时奴婢没听见咳嗽声，起身去看，才发现张侍人的身子都僵了……”
对方说得很仔细，以免被当做照料不周受到责罚。
得到张大夫的死讯，苏燕的眼神如同古井翻起了波涛，然而很快的，这点波涛也被她压了下去，只剩下令人不安的沉静。
她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了，开始着手后事吧。”
苏燕朝着殿内走的时候，面上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碧荷离去后，宫里大都是后来人，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她从前是什么模样了。如今张大夫病逝，已经没人记得她是苏燕，只记得太子生母，记得含象殿的苏昭仪。
她往台阶上走，脚下没留神，忽然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宫人们连忙来扶她起身。
摔下去的时候，苏燕听到了一声极清晰的碎裂声。她还未起身，先朝着手腕看去，果不其然，那只翠绿的镯子已经碎裂成了两半。
“苏昭仪怎么样了，可有伤到哪儿？”
“苏昭仪？”
苏燕垂下眼帘，捡起自己的碎镯子，缓缓直起身，摇头道：“没什么大碍，进去吧。”
——
徐成瑾同林馥说完那句话以后，不等林馥训斥，他立刻便反悔了，说道：“是我不对，阿娘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林馥自然不会将一个七岁孩童的话放在心上，笑着安慰了他几句便让他回去了。等送走了徐成瑾，宫人才告诉她苏燕来过的事。
“看来苏燕是来找阿瑾的，”林馥看向林拾，悠悠道：“你说她还记得自己从前的话吗？她这苏昭仪当得快活，日后兴许还能坐上太后的位置，从前那些过往八成是忘干净了。”
林拾不由想起当初她带着苏燕离开洛阳时，苏燕毫无留恋地脱下一身华服，跟着她翻山越岭磨得脚上都是血泡，却始终没有一句抱怨的话，面上只有希望与欢快。难道生了一个孩子，便能让人生出这般大的变化？
“无论如何这都是她自己选的路，如今她是太子的母亲，恐怕再做不到从前那般，也只能释怀了，兴许如今的日子也不算太坏。”林拾犹疑不定地说完，心底隐隐地感到失落。
正是因为她见过苏燕在幽州的模样，才难以将那时候的她和如今偏执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张大夫在皇宫里只是微乎其微的存在，他的死除了苏燕会感到难过，再没有人会去记得他。
徐墨怀知晓了这件事，本想安慰苏燕几句，却见她面上并未流露太多悲痛，那张脸上的表情甚至称得上麻木。
“人皆有一死，你也不必太过伤怀，张侍人年纪到了，我会命人厚葬他。”
苏燕听到他的话，点头道：“我知道，你不必说这些。”
她连哭都没有，反而让徐墨怀感到一丝不适应，好似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她了。
苏燕和顺乖巧，不再反抗忤逆，而这几年的安分守己也能看出来，她的确没有再逃走的企图。可今日的苏燕，与从前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徐墨怀忽然有些感慨道：“这几年你变了很多。”
苏燕眉眼微微弯起，笑了笑，说道：“难道我变了，陛下不再喜爱我了吗？“
苏燕一直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她也能看出徐墨怀竭力避开从前种种，似乎只要不再提及，那些令人不堪的过往便不存在。
她已经不是小山村里的一腔热忱的农妇，她学会了读书写字，学会看人的脸色说话，宫里的规矩她也都学会了，按理说她与从前已经是判若两人，成了徐墨怀最满意的模样才是。
徐墨怀走近，将她揽到怀里拍了拍，说道：“不要胡思乱想，我何时不喜爱你了。”
苏燕仰起脸，目光越过他，去看窗外那棵海棠树上的鸟。
人都会变，倘若她已经不是从来的模样，徐墨怀又在喜爱着什么。将山野里的野花强行栽种到自己的林苑，将燕鸟折断羽翼关在笼子里，最后野花枯萎，燕鸟奄奄一息，他真的还会始终如一吗？总有一日，他会发现一切都变了，而他还有更多需要关注的事物，所谓野花，不过是他这壮阔繁华的一生中，最无关紧要的一抹艳色，迟早会随着时间变得黯淡。
苏燕挣扎浮沉的一生，在徐墨怀这样的君王眼里，不过是轻如鸿毛的存在，只要动动手指，便能用喜爱的名义碾个粉碎。
她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
张大夫离去一阵子后，苏燕时常捧着自己碎裂的玉镯发呆，徐墨怀看不过去，命人去寻了一副极其相似的镯子回来，又将摔碎的玉镯拿去让工匠修复，即便如此，后来也不见苏燕再戴过任何镯子。
徐成瑾拜别太傅回到含象殿，正好瞧见苏燕站在回廊处与人说话，不等他走近，就看见苏燕将一个笼子打开，将里面的鸟给放了出去。
“阿娘这是做什么？”
“你父皇见我总瞧着树上的鸟，以为我是喜欢，让人送了两只画眉给我。”苏燕说起这件事，不禁苦笑了一声，摇头道：“他当真是半点不懂我的意思。”
徐成瑾疑惑道：“那阿娘喜欢什么？”
苏燕俯身揉了揉徐成瑾的脑袋，笑道：“阿娘最喜欢阿瑾，只要有你在，阿娘哪也不会去。”
等徐墨怀来了含象殿，才知道苏燕将两只画眉给放了，他也没有什么不满，点了点头便将此事揭过。
“你怎么来了？”苏燕梳好了发髻，扭头看向他。“我正要出去。”
徐墨怀拿起徐成瑾放在书案上的课业查看，随口问道：“要去哪儿？”
她站起身朝着殿外走去：“去见张大夫，昨日侍者说他咳得厉害，一直念叨着要见我一面……”
徐墨怀翻阅纸张的手忽然一僵，抬起眼看向苏燕的脸，确认她的表情上没有一丝戏弄。
直到苏燕要朝着殿外走的时候，他捏了捏眉心，几步走去将她拉住，欲言又止地盯着她。
“怎么了？”
徐墨怀宁愿相信是她说错了话。
“你方才说要去见谁？”
苏燕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说道：“张大夫病重，我要去见他一面，你这是做什么？”
徐墨怀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呼吸不由变得沉重。
徐成瑾站在殿门前，疑惑道：“阿娘，张侍人已经不在了。”

第96章
苏燕不解地看着徐成瑾,好一会儿了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她睁大眼，愕然道：“何时的事？”
徐墨怀面色凝重,紧盯着苏燕的脸,说道：“燕娘,张大夫已经走了有一阵子，是你亲自操办的丧事。”
苏燕的反应看上去比他们还要大,一点也不相信徐墨怀说的话,直到徐成瑾也反复强调，说她的确是记错了,苏燕这才相信是自己的问题。
徐墨怀叫来了医师，医师看不出苏燕有何不适，她身子一切安好,唯独精神恍惚,依旧沉浸在张大夫去世的哀痛中走不出来。
徐墨怀不放心她如今的模样,平日里会时常去陪伴她,连同徐成瑾也乖巧了许多,再不让苏燕担心。接下来的日子,苏燕并无任何古怪,甚至比起从前要更为活泼了些，时常拉着徐成瑾的手去马场,见到徐墨怀会主动迎上前。
然而她身上依然有着令徐墨怀说不上的古怪感，直到某一日午后,尚衣局送了新的衣料供苏燕挑选，她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朝着庭中喊道：“碧荷……碧荷你进来,帮我挑个料子。”
徐墨怀放下手上的书,直直地朝着苏燕看过去，她疑惑地眨了眨眼，问道：“看我做什么？”
一瞬间，他心上仿佛覆了层冰霜，让他四肢百骸都蔓延了寒气。一股浓浓的无措如浪潮一般将他裹挟，让他生出一种被上天戏弄的无可奈何来。
渐渐地，苏燕对于身边人和事的记忆越来越混乱，宫里开始有人说她是疯了，徐墨怀却只说她生了病，不许任何一个人说她是发疯。
她记不得碧荷已经出宫很久了，时常当做张大夫尚在人世，带着人去寻找张大夫，即便有人提醒过她张大夫与碧荷都不在了，下一次她还是会忘记。尚药局的医师说苏燕是心病，让她时常出去走走，也好将这些事放下。
徐墨怀去含象殿的次数越发频繁，到最后连政务都是在苏燕身边处理完，以免她又出了什么乱子。然而苏燕除了记不清人和事以外，其他的一切都格外听话。
庭中落了雪，天地一片苍茫。徐墨怀从半开的小窗看出去，正好能看到蹲在雪地里堆雪人的苏燕，兔毛斗篷裹着她的脸颊，鼻尖被冻得发红。
徐墨怀起身走出殿门，无奈道：“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便不觉着冷吗？”
苏燕捧着一团雪，说话间有热气隐约，眼眸显得透亮明净。
“阿郎，你看我堆了一个你。”
那雪人堆得乱七八糟，只勉强能看出一个人形，和徐墨怀哪有半点相像。
可他的表情却陡然一僵，紧接着才缓缓道：“燕娘，你方才叫我什么？”
苏燕不解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徐墨怀哑然片刻，摇了摇头。“是我有错。”
是他卑劣无耻，还在奢望回到当初，如今即便二人之间有一丝回温，也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忽然生出一种想要询问清楚的冲动，他想问问苏燕是否当真释怀了，想知道她心里可还有他，他们之间是不是还能回到从前。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不能要的，即便是强求他也认了。
可望见苏燕泠泠的一双眼，他仿佛在照一面镜子，镜子里都是他的怯懦自私的模样。
不等他问，苏燕却自己说了。“你要问我话吗？”
苏燕站直了身子，藕荷色罗裙和蜜色斗篷，站在茫茫白雪中好似一朵盛开的花。“阿郎，是你觉得后悔了吗？”
她嗓音温婉，目光却跟这雪似的凉，只一眼便叫人冷静下来。简单的一句，不用多做解释，二人都能明白其中深意。
后悔？他从不后悔已做过的事，他所做的一切都有回报，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一切都是天命所归，即便做错了，他也甘愿承受。
徐墨怀对上苏燕的目光，却发现她平静的目光中，隐约带着一抹悲哀。
他心上忽然一紧，还是没能决绝地说出自己的答案，话到嘴边，又成了：“我不知道。”
苏燕垂下眼帘，看着那个古怪的雪人，淡淡道：“不打紧的，都过去了。”
——
冬日里，苏燕病得更厉害了，她时常记不得自己是什么年岁，时常以为徐成瑾还是两三岁的孩子，亦或者夜里从榻上爬起来说要收衣裳，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马家村。她唯独记不得那些让她伤心难过的往事，以至于徐墨怀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苏燕记不得徐墨怀骗她，记不得他曾射她一箭，记不得他的奚落与讥讽，只记得他虚情假意的誓言与那些相伴的岁月。
徐墨怀走到含象殿，听宫人说苏燕去了中宫，依旧站在殿门前久久不曾离开，转而去看庭中那棵海棠树。不过几年，树竟长得如此高大，这含象殿的草木纷纷变了模样。
“薛奉，你说朕当初是不是做得太过了些。”倘若他退一步，稍和软些，告诉她自己不在意她的出身，是否一切都会是另一个模样。如今回想起从前种种，分明他有无数次机会，却偏偏每一次都选择了最坏的那条路。
薛奉不懂他的意思，略显疑惑地看着他。
徐墨怀没有再问，只是垂眼说道：“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后悔是世上最无用的事。”
大抵是因为从前侍奉过林馥的原因，身边人接连离去后，苏燕便喜爱去亲近林馥，徐墨怀在殿中等了许久，才得知苏燕在中宫睡下了，尽管已经入了夜，他还是去中宫将睡着的苏燕给抱了回去。
不久后，宋箬颁下花帖，邀请京中众多贵人前去梅苑赏梅，其中便有苏燕。
徐墨怀有公务在身，自然不会参与这种妇人间的雅会。
既然他不去，苏燕也不该去。奈何医师说了，苏燕的病正是因为久不外出，郁结于心导致，与人走动来往是件好事。
犹豫一番后，他还是应允了苏燕前去。
且顾念到徐成瑾还在宫中，苏燕无论如何也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便只安插了护卫，没有如从前一般命人严防死守。
苏燕出宫去见宋箬，徐成瑾抱着她的腿想让一同去，被徐墨怀给拎了起来，说道：“你的课业尚未完成，不可出去玩乐，何况去的都是妇人，你去了反而扰人兴致。”
苏燕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应声。
徐成瑾去抱她，不情愿道：“那阿娘早些回来。”
苏燕笑了笑，摸着他的脑袋，问道：“倘若我不能早些回来，阿瑾想要如何？”
“那我不跟阿娘说话了。”
苏燕直起身，笑道：“那你可要说到做到。”
徐墨怀给她披上斗篷，担心她又忘了事，提醒道：“公主是阿箬，不是徐晚音，莫要再叫错了。”
“我记得。”
“徐成瑾，进屋去看书。”徐墨怀催促了一句，等徐成瑾转身走了，他才低头去吻苏燕。“你早些回来，夜里不许宿在公主府。”
“我记得住。”
苏燕转身离去，路上拢了拢衣裳，走出了好远，又回头瞧了徐墨怀一眼，而后便再也不扭头看了。

第97章
宋箬的公主府离皇宫有一段不近的距离,孟鹤之为了不耽误上朝，每日天未亮便要动身。自从与宋箬成了亲，苏燕便极少与孟鹤之往来,然而他们在落魄时相识,彼此之前的情谊也更为难得可贵。
送苏燕去公主府的侍者们也都知道，如今的苏燕是有些神志不清的,因此要格外小心护着,无论她想要什么，都只管呈上去，倘若惹得她不快发了疯病谁也担当不起。
马车走出很远，再过不久便要到公主府了,马车内的苏燕忽然慌乱道：“我的衣裳坏了,你们等等。”
苏燕从马车中探出半个身子,将被勾坏的裙子给侍者看。十分显目的一块大口子，遮也遮不住,想忽视更是难。公主府中那样多的名门贵女,苏燕本就与她们不熟稔,倘若她穿着一身破衣裳出现必定要惹人耻笑。
她焦躁到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我不能这么去，她们若是耻笑我,便是我给太子丢脸。”
侍者也有些为难，说道：“苏昭仪倘若不急，待我们回去取了衣裳再来。”
“这个时辰，眼看便要到了,来回一趟天都要黑。”苏燕瞧了眼熟悉的街市,扭头道：“罢了,我记着前方不远有家能看的衣料铺子有成衣,将就着可以应付过去，先去看看。派个人去公主府知会一声，便说我路上有事耽搁了，晚些就到。”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他们便听从了苏燕的意思。
这家铺子除了成衣，多数是卖衣料，能买得起的人家都是非富即贵。第一次来长安的时候，苏燕连进去都不敢，只在门口张望几眼，感叹自己一辈子都穿不上那样贵重的衣裳。
后来苏燕来过很多次，再没有过止步门口而不敢进去。
店家是个年纪稍大的女人，一见苏燕衣着华贵，看着又面熟，立刻殷勤地迎上前招待，听了侍者的话，忙替苏燕丈量腰身。
苏燕在屏风后换好了衣裙，拉过店家询问：“我腹中有些不适，想去解个手，店家可否带路。”
即便店家不说，苏燕来过几次，也早清楚了该如何走。等她起身了，在一旁候着的侍者也跟上前。
苏燕扭头，不悦道：“你们莫要跟来，怪讨人嫌的。”
净房就在后院，前后也就一个出口，她们实在没有跟去的必要，何况徐墨怀也吩咐了，不必如从前一般寸步不离，以免惹得苏燕心中烦闷发了疯病。
苏燕近年来出宫的次数越发多，早在心中谋划了无数次，如今真的付诸行动，才觉得一切都并非想着那般轻易。一路上心脏都在狂跳不止，她只能竭力保持镇定，不让自己流露出半点异样来。
等店家先走一步，苏燕立刻解下发带，将长而重的衣袖环绕着手臂绑起来，而后攀着净房旁的一棵桂树，艰难地蹬上了墙头。
围墙实在算不上矮，苏燕很多年没有干过爬树翻墙的事，动作也十分生疏，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丁点声音。等她坐在墙头鼓起勇气往下跳，脚上歪了一下，仍憋住没让自己吭声，而后扶着墙直起身子，一瘸一拐地往她记好的路走。
她已经在脑海中设想了无数次，终于在今日得以实现，随着她越走越远，脚上的疼痛好似也不复存在，仿佛身躯都在变得轻盈。
布庄的后院接着一个深巷，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
这处的巷子纵横交错，苏燕只管朝着自己记住了路走，不远处便是一个小小的河渡口，只有些不大的船只停靠。苏燕跑过去的时候，正巧有人在往船上走，她从衣裳的暗袋里拿出一只玉镯塞给船夫，说道：“船家可否现在就走，我有急事在身等不得。”
船家没见过这样的宝贝，连忙收过揣到怀里，怕苏燕反悔似的，一把将她拉到船上，苏燕险些没有站稳，而后船只便摇摇晃晃的离岸了。
苏燕在摇晃中站稳身子，面色被冻得微微发白，船夫催促了一声：“这位娘子还是进去坐着吧，河上风大得很。”
她点了点头，等要进船舱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越来越远的河岸，依旧没有看到追上来的人，仿佛有一块压着她的石头终于挪开了，她紧绷的身躯才舒缓了下去。
——
得知苏燕不见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了下去，宋箬依旧没有等到苏燕，派人去宫里询问，她才知晓路上发生了变故。
苏燕大抵是走水路逃了，侍奉她的宫人一时疏忽，让苏燕找到了机会，而事后她们害怕徐墨怀责罚，自以为又疯又没个帮手的后妃跑不远，他们兴许能在被追责之前将苏燕找回来。
然而他们万万没料到苏燕跑得那样快，且半点犹豫都没有，像是早计划好的，竟从水路上了客船。他们耽误了好些时辰，终于发现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再兜不住了才让人去宫里求助。
整个京兆尹都因此事忙碌起来了，金吾卫全部都被派去寻找苏燕的下落，除此以外又派出三千兵马出城去拦人。
侍者将苏燕不见的事禀告给徐墨怀的时候，他面上的表情称得上阴森可怖，似乎下一刻便要将眼前人全部撕碎踩烂。
苏燕能出宫是因为宋箬的花帖，孟鹤之身为驸马难免心存愧疚，也带着一部分侍从去帮着寻找苏燕的下落，而徐墨怀也很快动身出宫。
孟鹤之为官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徐墨怀露出这样的表情，比起躁怒，更像是悲愤与不解。
徐墨怀命人先瞒着徐成瑾，不要让他知晓此事，他会在明日徐成瑾醒来之前将苏燕带回去。
也许苏燕不是真的要离开，她只是病糊涂了，才会将自己的孩子给忘记，将他们之间的情意也抛之脑后，这些都不过是暂时的，很快他就能将苏燕找回来。
这么多年的夫妻相伴，他不愿相信苏燕能狠心离开，她说好会早些回去，也说好永不离开阿瑾，如果不是疯了，她怎会突然出走。
尽管苏燕逃走时的所作所为都说明了是她筹谋已久，也只有徐墨怀固执地认为她是病糊涂了。
长安城被死死围住，河面上的船只都被拦下察看。
夜幕已至，天上挂着一轮凄冷的月，月亮映在河面，随着水波颤颤巍巍的。
夜风冷得人发抖，船夫的腿脚都冻僵了，撑船的动作也慢了许多。苏燕伏在船舷旁，虽说浑身都冷，这冷却无端令人感到清醒，她也从一开始离宫的忐忑不安与激动，逐渐化作了此刻的平静。
船只到了京郊，船上只剩下苏燕和船夫，走得越远，繁华的长安也被甩在了身后。她看到了连绵的远山，以及两岸被风一吹如波涛般翻涌的芦花。
马家村的河岸边也是这样的芦花，苏燕记得阿娘拉着她的手去收集芦花塞到冬衣中御寒。
冬日里的风如同刀子，割在人脸上疼得厉害。
河两岸密集的芦苇摇曳着芦花被吹得四处飘散，在晦暗不清的夜色中宛如下起了白茫茫的雪。
眼前的画面和从前的一幕幕重叠起来，仿佛马家村的芦花飞过经年的岁月，飘到了长安郊外的河面，落到了苏燕的肩发上。
她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躯在渺渺天地中显得纤弱。
船夫惊呼一声，看向身后突然出现的隐约火光，说道：“官府的人办事好大的排场！”
苏燕扭头看去，果真他们身后有几只船跟了上来，船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最前方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大喊着让船夫停下。
船夫惊愕地看向苏燕，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燕吸了口冷气，无措地望了望漆黑一片的四周，而后听到了孟鹤之远远传来的声音。
“苏昭仪，陛下和太子都在等着你回去，你又何必如此？”
四周天地广阔，风过芦苇翻动的声响，以及身上彻骨的寒冷，无一不让苏燕感到了自在。她站在船头去看孟鹤之。
“我也不想这样，他又何必逼我。”
世上许多不堪的开端，起初都没什么坏心，谁会知道后来会变了模样。
苏燕的声音明晰清亮，顺着夜风飘到孟鹤之的耳中，让他倏尔僵住了身子。
她低头看了眼黑沉沉的河边，眼神忽地变得决绝起来，猛地跳了进去。扑通一声响，溅起不少水花，连船夫都被吓得叫出了声，连忙拿竹竿去捞她，依旧阻止不了那抹身影被河水吞没。
寒冬腊月，河岸边都结了冰，此时跳进去和寻死有何分别。
孟鹤之万万没想到苏燕会突然跳河，立刻慌了神，忙让船上会凫水的下去救她。
有人一碰水变得冻得直哆嗦，最后老船夫也跳进去想捞苏燕起来。深夜里的河面黑得人心慌，更别提这彻骨的冷，冻到每一个下水的人牙齿打颤。
孟鹤之不会游水，见此状也只能焦灼地唤人去救苏燕。
她跳下去的地方仅翻腾起了一阵浪花，很快便归于沉寂，一点声响都没有。
黑黢黢的夜里众人都忙着去捞她，却连她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好一会儿了，终于有人浑身湿透地扒着船舷，冻到声音都发颤地说：“孟侍郎，苏昭仪……苏昭仪约莫是救不上来了。”
冬衣浸了水沉甸甸地压着，这样冷的河水，他们这些大男人跳下去都冻得四肢麻痹，何况是苏燕这种常年在深宫娇贵着的后妃，几乎一落水便被没了挣扎的力气，便是不淹死也得冻死了。
孟鹤之的手指扣紧了栏杆，脸色苍白如纸：“再找，多去叫些人，必须要将苏昭仪找回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徐墨怀的耳朵里，传话的侍从没敢明说苏燕投水自尽了，只说她跳进水里，一干人等找了近半个时辰也没有摸到她一片衣角。
徐墨怀连想也不想，直接否认道：“她不会寻死。”

第98章
当冷到刺骨的河水浸没身体的那一刻,苏燕的身体就像是在针板上滚过一遍，她险些以为自己真的就要孤苦无依的死了。
即便如此，她依旧本能地朝着芦苇荡游,因为太冷,她几乎连手脚是如何动作都不知晓。
苏燕忽然难以抑制地想起了空濛雨后的观音山，想起自己站在辛夷花树下看着徐墨怀朝自己走近。
往事一幕幕浮现，仿佛在同这河水一起拖拽着她沉没。
她没想到在这一刻，脑子里想得居然还是徐墨怀，果真是没出息到了极点。
可她又有些恨恨地想,纵使她再没出息，也不想跟他在一起过日子，倘若连她都不在意自己，世上更没人会将她放在心上。
等苏燕终于攀上冷硬的河岸,身体也麻木到仿佛不属于自己。她呛了水想要咳嗽,还强忍着捂住嘴,小心翼翼爬进芦苇丛，身后的一切声响都离她远去。
夜里冷得人发颤,身上的湿衣裳都要冻得结冰，短短一段距离，苏燕却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她只能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一刻也不敢停,最后实在是走不动了，直接摔倒在了田埂上，连起身的力都没有。
——
整整一夜，近千人几乎将整条河都找遍了,也没寻到苏燕的身影,为了防止她是中途游上岸跑了,他们也将四周的芦苇荡翻找过。徐墨怀赶到的时候，下令让人将此处的芦苇全给铲平。
孟鹤之的手下昨夜险些冻死在河里，还是被同伴给捞起来的，连他们都是如此，何况是纤弱的苏燕，何况昨夜她那番模样，看着实在是像寻死。然而徐墨怀的表情平静得可怖，反而让他不敢说出心里的想法，只好将昨夜苏燕的话也压在了心底，以免说出来惹得徐墨怀发怒。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苏燕必死无疑，不信她能活着出去，徐墨怀却依旧笃定她只是跑了，寒冬腊月一众士兵都在四处寻人，徐墨怀不许他们去水里打捞苏燕的尸身，而后迅速封了京畿道，开始四处搜寻苏燕的下落。
孟鹤之忙碌了整整两日才回到公主府，宋箬站在府门前迎他，看到他眼下青黑和眼中遍布的血丝，无奈道：“可是还没有燕娘的下落？”
孟鹤之压低声音，语气中都透着疲倦和无奈：“不过是自欺自人罢了，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到哪儿去，四处寻也不见消息，除了是在水里还能在何处？”
他也知道这话说得残忍，可人死如灯灭，再执迷不悟也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将苏燕的尸身打捞起来，让她早日得到安息。
宋箬垂下眼，眸中隐约有泪花闪烁。
“我昨日进宫看到了太子，皇后骗他燕娘去了洛阳的行宫修养，只等他成器后才肯见他。太子早慧，这样的话如何能骗得了他，可他也不拆穿，只说自己会懂事，只等燕娘回宫后与她认错……”
宋箬说起这些的时候，面上满是不忍，她只知晓苏燕病糊涂了，才想着给她下花帖请她赏梅散心，怎知最后会发生这些，倘若早料到……
孟鹤之看出了她的想法，温声宽慰道：“你也不必一直介怀此事，京兆尹的人查过了，从梁家布庄一路到渡口，苏昭仪只用了不到半柱香，必定是盘算了许久。即便不是你下了花帖，她也会寻到其他机会。我们再找一找，倘若真的如陛下所说，燕娘还活着呢？”
尽管他们都知道几无可能，也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宽慰自己，盼着早日能寻到苏燕的下落。
徐墨怀回了宫，却没有去见徐成瑾，只在含象殿静坐了一整日，连早朝都没有去。朝中人都知道出了大事，太子生母苏昭仪在去公主府的路上没了下落，如今徐墨怀四处寻她，大有要将整个京畿道翻一遍的架势。
朝中多数人都因此心生不满，只觉得徐墨怀为了一个出身微贱的女子，实在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何况苏燕的身份本就上不得台面，倘若她没了，正好让皇后名正言顺地抚养太子。
任由他们再怎么想瞒着徐成瑾，也阻止不了流言钻进宫里。
对于苏燕忽然失去踪迹，多数人都相信她是投水自尽了，关于她为何出逃，自然有千种说法，有说她是病得失了神志，也有说她与情郎私奔，羞愧难当才投水而亡。更有甚者挖出了从前的事，说徐墨怀私下里有各种阴损怪癖，苏燕一直畏惧他想要逃离，徐墨怀是派人前去追杀她。
那样多不堪入耳的话，徐成瑾全部当做没听见，不去问徐墨怀，也不去询问林馥，只坚持认定苏燕会回宫。
即便苏燕不在，徐墨怀也照常宿在含象殿，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每晚入睡前也习惯性地留一盏烛火。他平静得像是静谧的江面，不知何时便有狂风卷着浪潮将一切摧毁。
徐墨怀想快些找到苏燕，他要好好问问她，为什么突然要走，难道那些温存都不算什么，是否他在她面前的时时刻刻，她都只是在与他虚与委蛇，从不曾有一刻真心想要跟他过一辈子。
徐墨怀想了很多等找到苏燕，该如何冷落她处置她，可时日拖得越久，他便越发在心里想，只要苏燕回到他身边，他看在太子的份上也不会与她计较，即便她不说真话，骗他一两句此事也能揭过去。
然而长安城都找遍了，他甚至派了人搜山，只盼着能寻到苏燕的下落，却连她一片衣角也没看见。
徐墨怀整日除了上朝，便是让人去找苏燕，整整一个多月，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有宫中背后编排苏燕已死，被他恰好撞见，遂将传谣的人都拖下去杖毙，一时间更闹得人心惶惶。
薛奉只是个侍卫，从不劝慰徐墨怀，只负责领命办事。即便他也认为苏燕已死，却也不会在徐墨怀面前明说。
时日一久，民间因大肆寻找的苏燕的事怨声载道，孟鹤之实在看不过去，便将苏燕投河之前的话告知了徐墨怀。
“陛下，苏昭仪的确已死，再找下去也是无用。”
徐墨怀坐在书案前，手臂微微撑着书案，听了孟鹤之的话，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孟侍郎有所不知，苏燕这个人惯会装模作样，从前朕便上了她的当。不过是游上岸，她从前为了跑甚至跳到了湖里。你们愿意相信，朕却不会再被她骗了。”
他望着瓶中早已枯萎的花枝，手指一下一下地轻叩着书案，思索道：“朕其实还有法子，可以逼她现身。”
孟鹤之早认定苏燕已死，听到这种话满脸都是无奈，张口便想劝慰他：“陛下……”
徐墨怀打断他的话，淡声道：“燕娘心软，必定不舍得阿瑾受苦，朕若是用阿瑾逼她，不信她还能狠心藏着不现身。”
此话一出，孟鹤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急忙道：“陛下怎能拿太子胡闹？苏昭仪已死，陛下此举必定让太子与朝臣心寒，还请陛下三思！”
徐墨怀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去。“你以为朕是胡闹？”
孟鹤之气急，说道：“太子既是苏昭仪之子，更是陛下的独子，倘若因此和太子生了嫌隙，日后该如何是好？”
“燕娘是他母亲，无论朕要他如何做，都是他理所应当。”徐墨怀的语气冷酷而不容置疑，丝毫没有要听孟鹤之劝诫的意思。
孟鹤之从紫宸殿离去的时候，气得呼吸都有些凌乱不稳，走得又急又快。
随后不久，太子身染重病，尚药局的医师束手无措，皇后携后妃一同去寺中为太子祈福。
徐成瑾的病来得突然，徐墨怀为了让这些更能唬人，让医师给他灌了药，只管保住他的性命便好。他对所有人都能狠下心，即便对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些苏燕都知道，她必然也能猜到这是在用徐成瑾的性命威胁她。
倘若苏燕活着，以她对徐成瑾的爱护，必定是爬也要爬回皇宫。
徐成瑾虽心思多，却到底是个稚子，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病倒，连宫人都说他再病下去可能性命不保，父皇看着却没有丁点担忧。一碗又一碗的苦药灌下去，他的病依旧不见好转，医师每每望向他的眼神都带着可怜。
徐成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死了，若他死了，是否便再也等不到阿娘。
徐墨怀来到徐成瑾的榻边，看着宫人给他喂药，面上仍若无其事地去翻阅他的课业，手指却暗中紧紧捏着书页，指节用力到青白。
徐成瑾虽说年纪小，喝药的时候却比苏燕还要安分，不哭也不闹，更不会偷偷将药倒掉。一直等他饮尽了，徐墨怀才扭头去看他，语气少有的和煦。“近日夫子和朕夸过你，说你很勤勉。”
宫人拍了拍徐成瑾的后背，他惨白着一张脸，嗓子都发哑了。“父皇，阿娘何时才回来看我？”
徐墨怀的目光有片刻的不忍，很快又变得冷硬，手落在他发顶揉了揉，安抚道：“你阿娘是世上最爱护你的人，必定会早日回来看你。”
徐成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太子病重，外人都传他命不久矣，孟鹤之急得上火，依旧改变不了徐墨怀的心意。他已经不是当年青涩无知的低阶小官，与徐墨怀君臣多年，他早已知悉徐墨怀暴戾凉薄，为人偏执而狠心，从不是表面看着那般好相与，如今能给徐成瑾下药，日后指不定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苏燕的尸身泡在河水里这样久，兴许都要被鱼虾啃烂了，即便再找多久都是徒劳。
宫中苏昭仪失踪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大抵持续了三个月之久，才终于有了她的下落。
春汛发了大水，将河里沉浮已久的尸身给冲到了岸边，河边浣衣的农妇见了吓得险些昏过去，立刻回去叫人，随后将尸身打捞起来报了官。
约莫是泡得太久，尸身早已肿胀破裂，轻轻一碰皮肉便会脱落，加之被水里的鱼虾啃食过，早已是残缺到无法辨别出本来模样。此事惊动了京兆尹，他们想到失踪的苏燕，立刻将当日的船家招来辨认，船家只瞧了一眼便呕吐不止，嘴里碎碎念着：“无意冒犯，罪过罪过……”
有人想让他再看一眼，他忙摆着手说道：“当日那位贵人穿的正是这衣裳，再错不了，求求几位官爷还请放我走吧……”
孟鹤之听闻此事也迅速赶到，等他到了以后没敢看，很快便将消息禀告给了徐墨怀，他只盼着徐墨怀见了苏燕的尸身，能够释怀此事，接受苏燕已死的事实，打消继续找她的念头。
然而消息传到了宫里，徐墨怀却足足三日后才肯出宫去看苏燕的尸身。
宋箬也跟着去了，孟鹤之怕她见了夜里睡不安稳，没敢让她进屋去看。
屋子里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徐墨怀连皱眉都没有，径直走了进去，随后掀开白布，轻轻地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在一旁侍候的人都忍不住扭过了头，胃里一阵翻涌。
他看了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孟鹤之以为他还是不信，追上去正要劝上两句，就见徐墨怀忽然停下脚步，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薛奉扶住徐墨怀，低头却看见了地上散落的点点暗红。
徐墨怀推开他，恍若无事般继续走，然而走了没几步，他的身子微微晃了几下，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

第99章
开春的时候,慈云观周围栽种的各种花树都渐渐地开了，满山的绿点缀着粉白花树，风一吹落英缤纷,送着香风飘到漫山遍野。
每到这个时候，慈云观的香火才稍微好了起来。好在文音元君一心修道,早不在意这些。
由于上山的脚程不短，有香客会在观里吃了斋饭再下山去。
慈云观中只有三个女冠，文音元君是这里的观主，从前是一位富贵人家的小姐,前后有过三次婚配，后因觉着凡尘琐事颇为无趣,索性出家做了女冠,住在这深山里潜心修道。另外两个女冠一个是被家中人逼着嫁人，这才上山投奔来的,另一个则是因家中嫌她是个女婴，将她给丢弃在了山脚下，被她们抱回来在观中养大。
文音从前有婢女侍奉，从不入后厨，倘若有香客，只有一人在灶房生火做饭，时常会变得手忙脚乱。然而今年因观里多了一人,许多琐事都有了人帮看着。
苏燕是在深夜被捡回去的。张真人年纪比赵真人年纪大,行事也更稳重，下山采买的事通常都交付给她。慈云观偏僻，长安街市离得太远,而她路上又因事耽误了些时辰,还不等回去天色便暗了。
张真人捡到苏燕的时候,她浑身都冷冰冰的，身上还湿哒哒地往下滴水，头顶冒着隐约白气。起初她还以为是个死人，吓得往后跌倒，抖着手去探苏燕的鼻息，发觉她还尚存一息便将她扛起来带了回去。倘若不是赵真人见她迟迟未归，下山来寻她，仅靠她是难以扛着一个苏燕上山的。
苏燕被带回慈云观以后大病一场，又是咳嗽又是发热，险些没了气，好在几人日夜照看，还是救回了她这条命。
即便是苏燕也不曾想到自己真的能逃出生天，醒来以后便立刻下榻想要给她们磕头谢恩，文音元君拦住了她，只问了苏燕的来历。
苏燕不敢说实话，亦如从前一般，谎称自己是富商的妾侍，时常被人折磨，这才想法子逃了出来。她们为苏燕擦身的时候已经见过了她身上的伤疤，因此也信了她这番话。
慈云观并不算大，时常十天半个月也没有一个香客，她们平日都不下山，并不知道京中发生了那样大的事，因此从未怀疑过苏燕的身份。苏燕一番恳求下，文音元君见她可怜又没有去处，好心收留了她。
苏燕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将衣裳给烧了，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一件也没有留下。慈云观的三位女冠救了她，而她却不能说实话，更没什么可以报答的，便主动承担了观里的粗活。
在宫里待得太久，苏燕已经很久不和外人相处，一时间也有些内敛，习惯性地讨好她们，浣衣做饭的事一应揽下，只求她们不说出她的下落。
文音元君年近四十，为人豁达随性，见苏燕勤快又老实，纵使她来历不明，她也不想多作计较。
慈云观的吃食大多是自给自足，后院开垦了一大片菜地，还养了鸡和羊。
苏燕在宫里住了很久，种地喂鸡这种事离她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然而再次回到这样的生活，她也没什么适应不了。
春日后山上的花开得漫山遍野，苏燕又拾起了从前的习惯，折了花枝放到观中的瓷瓶里。起初她是想过要找机会离开长安，走得再远一些，然而张真人下山后才得知宫里的苏昭仪不见了，现在整个京畿道都被看得严严实实。苏燕以为徐墨怀这样要面子的人，绝不会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谁知他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好在慈云观冷清得过分，偏僻到连山脚下的农户都少有人知晓此处有个道观。何况观主是个女冠，来往的人便更少了，苏燕在此处待着不下山，也没人会知道她躲在这里。
“瑜娘，今日晌午吃什么？”文音坐在院子里，放下书去看正在和赵真人晒衣裳的苏燕。
苏燕想了想，说道：“做个菘菜索饼如何？张娘子应当过一会儿便回来了，我再问问她有什么想吃的。”
文音点了点头，问道：“你到观里有些时日了，当真不想下山看看吗？换了旁人住上三日便觉得无趣透顶，你倒是个耐性好的。”
苏燕心里其实也会觉着有些无趣，只是徐墨怀尚未放过她，她可不敢贸然下山，千辛万苦逃出来，险些连命都丢了，倘若再被抓回宫去，也不知徐墨怀会如何奚落讽刺，一想到那个画面，她觉得若有那么一日，便不如直接死了来得痛快。
“我也是怕下了山会被我那黑心烂肚的夫家给捉回去，不如等他当我彻底死了没了，我再出去看看。”她也不想一辈子活在深山野林里，总要出去走一走的。
赵真人只有十几岁的年纪，听到苏燕的话，忍不住问道：“世上的男人当真都这般惹人厌吗？”
苏燕这十余年的糟心事都是因徐墨怀所起，提起来自然是没几句好话的。“他们嘴里大都没个真话，轻而易举便能将人骗得团团转，无论表面上有多好，一到了要紧的时候，都是自私自利只紧着自己好过。”
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了徐成瑾，忍不住有些气闷，补充道：“大的小的都一样，当爹的是个祸害，儿子也会跟着学不好。”
文音年轻时是有过几段风流韵事的，听到苏燕这样说，忍不住笑了起来，却也没否认，点头道：“这话倒是说得不错。”
正当她们说着，张真人提着一袋粮米回来了，苏燕上前接过，张真人气喘吁吁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好些日子不曾下山，才知道宫里出了大事，听闻太子忽然得了重病，已经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民间的圣手也被召进宫去了。”
文音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致，赵真人却听得起兴，叹息一声，说道：“这太子也是命苦，生母才去了，这回又得了重病。”
一旁的苏燕僵站在原地，抱紧了怀里的衣裳不吭声，文音淡淡道：“你在山里粗茶淡饭不觉得命苦，倒去可怜锦衣玉食的太子？宫里的腌臜事多得数不尽，谁又知晓背后是否有内情，总归是轮不着我们去操心。”
苏燕半晌无话，赵真人拍了怕她，问道：“瑜娘，你想什么呢？”
她强装镇定，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先去灶房生火，再拖要天黑了。”
用过饭后，苏燕的心依旧难以平静。
她知道徐墨怀是个什么样的疯子，阿瑾从小到大身子都很好，不可能突如其来病倒，且病得快要死了。但凡她不那么愚蠢，便能猜到这是徐墨怀为了逼迫她回去的手段，以他凉薄的心性，为了达到目的会毫不犹豫地狠心对阿瑾下手。
苏燕临走前不是没想过这种后果，但她依然选择对徐墨怀抱有一线希望，阿瑾是他的独子，无论如何他也不至于害他性命。
可若是他真的能狠毒至此呢？
苏燕不敢想，她一想到便浑身发冷，即便是夜深也没有丝毫睡意。
即便阿瑾曾让她难过，平日里也十分讨她喜欢。第一个孩子是被她亲手杀死在腹中，而这个孩子也要因她受苦。
苏燕的一颗心好似被放在火上炙烤，煎熬使她夜不能寐，只能从榻上爬起来，披着衣裳走到院子里来回踱步。夜风微凉，林中有虫鸣和风声，苏燕不知不觉走到了供奉西王母的小殿前，里面仅有一盏不灭的烛火，昏黄光晕点亮小小的圣殿。
神像慈眉善目，好似正垂眸看着苏燕，要聆听她的心事。
她跪在蒲团前，虔诚地阖眼，疲惫至极道：“王母娘娘既然是护佑妇人的神仙，便也保佑保佑我吧，让我从此一生顺遂，无悲无苦，让我的阿瑾也能平安健朗，日后不要和他父亲一样。”
苏燕在神像前跪了许久，好似这样才能让她心中好过些。
在山上继续焦灼不安地过了几日，她终于按捺不住，主动要下山去采买。
文音元君猜想她有自己的苦衷，并未多问什么，让她自行下山去了。
苏燕戴上帷帽，纱幔遮住面容，身上穿着张真人的中褐、裙、鹤氅、即便不戴冠，旁人见了也能猜到她是女冠。
苏燕打扮成这幅模样才下了山，走了好一段路才到了长安城的街市。在山中数日，再次到人来人外的闹市中她还颇为不习惯。
等苏燕去糕点铺子替赵真人买糕点的时候，恰好听见几个人也在议论京中的大事。
“太子和皇上一病不起，听闻那苏昭仪的尸身都被泡烂了，皇上瞧了一眼便被吓昏了过去，真是造孽，你说她好端端的，在宫里锦衣玉食，跑了做什么，果真是个祸害。”
“这谁晓得，死得这样惨，也算是报应了。”
苏燕站在一旁，惊愕到瞪大了眼，忍不住出声问道：“苏昭仪的尸身找到了？”
一个衣着稍显富贵的妇人瞧了她一眼，说道：“原来是个道长，难怪呢，苏昭仪前几日便捞起来了。皇上心中悲痛一病不起，这几日都不曾上朝……”
苏燕深吸一口气，与她道了声谢，拎着糕点转身往回走。
既然如此，她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也许真的是王母娘娘显灵放她一条生路呢？连她的“尸身”都有了，徐墨怀也不必想着迫害阿瑾逼她现身。
苏燕自认做母亲的时候待阿瑾不差，能做的她都做了，为了离开她等了这样久，倘若她再回去，此生再没有离开的机会。阿瑾并非只有她，世上从来就没有人是非她不可。
徐墨怀就这么一个子嗣，倘若他发疯想害死自己的儿子，那她也算是认了，谁也别想好好活着。
“店家，还有栗子糕吗？”苏燕正愣神，身边有人擦肩而过，背对着她和店家说起了话，他身上的朱红官袍显得格外扎眼。
孟鹤之接过糕点，转身的时候被人撞到，手里的点心落地，他也不恼，捡起来拍了拍油纸上的灰尘。
苏燕听出了孟鹤之的声音，下意识转过身避开，一颗心紧紧吊着，一直等他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去买糕点。方才说话的妇人还在喋喋不休道：“我看这苏昭仪没了也不是坏事，太子正好过继给皇后，总比被人暗地里笑话生母是奴婢得好……”
她已经“死”了，徐墨怀迟早会释怀这一切，阿瑾年纪还小，伤心一阵子也会忘了她，林馥会待他很好，宫里那样多的后妃也都喜欢他。
苏燕的眼眶微微发热，心中一阵酸涩后，忽然又变得空落落的，。
也许和徐墨怀这样的人在一起久了，她也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至少会在真正面临抉择的时候自私一回。
徐墨怀会继续做他的皇帝，阿瑾也会慢慢长大，日后等着他的是远大前程
一切都会过去，她一直都明白，无论对谁而言，她都没有想象中那般重要。

第100章
孟鹤之回到公主府后,将新买来的糕点递给宋箬，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宋箬便先他一步问道：“皇兄如何了？”
他动作一僵,随后忍不住叹了口气，回她：“陛下看到了苏昭仪的尸身后急火攻心，一时间缓不过来才会染病，想必要再过一阵子才能好些。”
宋箬接过糕点,闷闷不乐道：“谁曾想会落到这种地步，太子还小，日后又该如何？”
孟鹤之紧抿着唇,没有回答她的话，只心虚地别过了脸。
徐墨怀的性子过于偏执,倘若不让他见到苏燕的尸身，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可若长久地纠缠在此事上,未免会耽误朝政，害人害己不说，还影响他的声誉。早在徐墨怀执拗地认定苏燕活着时，孟鹤之便料想到了这一日,去找了一个病得快死了，又与苏燕身量相差无几的女人，将尸身在水里泡着以备后患。
徐墨怀心细如发,最恨被人诓骗,孟鹤之费尽心思才做到以假乱真。可如今真的将他们都骗过去了,他又忍不住心中愧疚。徐墨怀郁结于心,谁去了他都不肯见,太子也要跟着伤心难过,而真正的苏燕则要永远躺在漆黑冰冷的河底。
起初他认定自己的决定对一切人和事都是对的,如今又觉得有些愧疚，可既然做了，便没有回头的机会，以徐墨怀的性子得知了真相，必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了泄愤。
宋箬无奈道：“罢了，过几日我随你一同进宫看看皇兄。”
他愁闷地点了点头，应道：“也好。”
——
苏昭仪已死，徐成瑾并未如众人所想的一般被交给皇后照料，反而从含象殿搬去了东宫，从前侍奉的人也都跟了去。
林馥虽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太过计较，毕竟徐成瑾不是她的儿子，倘若放在她身边，她也未必能像苏燕一般处处细致耐心，徐墨怀要知道她照料不周，必定要来找麻烦。
苏燕的尸身被找到后，徐成瑾的病也跟着好了，宫里便有些怪力乱神的流言蜚语。
徐墨怀知晓了这些，却从未表现出什么不满。
尚药局的医师开始频繁出入紫宸殿，徐墨怀夜不能寐，医师给他开了许多方子，他沉默地喝了好几日，终于忍不住摔了碗，大骂着让所有人滚出去。
即便苏燕不在了，他还是如同从前一般，不再将寝殿点满烛火，只留着一盏灯，躺在榻上总习惯性地看一眼身侧，几次夜深后，还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想要将苏燕抱到怀里，却只摸到空荡荡的一片。
漆黑而静谧的夜里，仅剩下微弱的虫鸣和风吹草木的声响，这些在徐墨怀的耳边无限放大，细细密密如同虫蚁在啃噬他的全身。
他忍无可忍披衣起身朝着殿外走去，被惊醒的薛奉也远远地跟上了他，像是一抹悄无声息的影子。
徐墨怀很快便走到了含象殿，到了寝殿门口，他又忽然顿住脚步，去看漆黑一片的窗口。
若换做从前，那里该透出一抹昏黄的光，而不该是现在的模样。
在这一瞬间，徐墨怀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羞恼的情绪来。如同一股烈火从五脏六腑开始焚烧，要让他疼得化成一片死灰。
他带着苏燕走过雪覆满街的长安，与她一起在寒冷的冬日看焰火，他们在无数个日夜里缠绵，做尽一切亲密之事。那样多的过往，难道对她而言当真不值一提，竟不值得丝毫留恋？
事到如今，他还要自欺欺人地当做苏燕是疯了，疯的人分明是他，一直以来苏燕都清醒着，或许还在心底讥讽他的一厢情愿。
他是一国之君，是这天底下最尊贵之人，而他伏低身子去爱一个身份微贱的农妇，像个蠢货一样地讨好她，她却对此不屑一顾，宁愿不要他们的孩子，也要从他身边逃离。
世上怎么会有他这般愚不可及的人，要为了一个女人寝食难安。
苏燕死便死了，他权势滔天，想要什么得不到，何况是一个根本不值一提的女人。
她死了更好，从此他再不用为她烦心，不用费尽心思博她一笑。
徐墨怀身上冰凉，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他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幕，每一处都让他想到那个可恨的人。
“薛奉”，他的声音好似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极了野兽发狂前的低吼。“去拿火来，朕要把这些烧干净。”
薛奉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愣着没有动，随后便听到徐墨怀近乎癫狂地自言自语：“苏燕算是什么东西，她凭何瞧不上朕……死了便死了，眼不见为净，朕要将她挫骨扬灰……等她死了尽管来找朕寻仇，她说过不会放过朕，既然如此朕等着她来……”
含象殿的动静很快惊醒了宫人，他们以为是走水了，提着水桶跑过去，却见到徐墨怀独自站在庭中，面对熊熊燃烧的大火，一动不动像块石头似的，而他手上还拿着火把，显然纵火的人便是他。
庭中苏燕的旧物聚成一个堆，几个宫人还在从各处搬来物件往火堆里丢，无论是衣物还是首饰，亦或是苏燕钟爱的桌案书画，甚至连软榻帷幔都被搬了出来，大有要将整个含象殿都烧干净的意思。
徐墨怀面无表情看着眼前冲天的火光与滚滚浓烟，身躯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竟显得孤寂而无措。
宫人将苏燕的旧物倾倒进火堆的时候，他朝那堆杂物中扫了一眼，忽然间看到一个陌生的香囊，不等他多想，身体便先做出了反应，如同鬼迷心窍了一般，他伸手将烧了一小半的香囊从火堆里捡了起来。而他也麻木得仿佛感受不到灼痛，将火拍灭后，就这火光打量起这个香囊。
徐墨怀有些恼恨地想着，苏燕早说过不会给他做香囊，那她是做给谁的，难不成她心中还有旁的什么人？
如此想着，他心中更加如火烧似的疼起来。
可当他看到香囊上的名字，却忽然间屏住了呼吸。
苏燕已经会写字了，可她的绣工不好，绣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好在不影响辨识。徐墨怀看到上面的“墨怀”，一瞬间浑身僵硬，这两个字仿佛在嘲笑他一般，势必要让他一辈子寝食难安。
是他先骗了苏燕，也是他将苏燕逼到投河自尽。
这世上他所珍视的人，终于都一个个死在了他的手上。
他什么都抓不住，从前如此，往后亦是如此。
——
含象殿的大火一直烧到了翌日清晨，险些将殿室也给烧了。徐墨怀的行为更加让人认定了苏燕的死另有隐情，除了先皇后与长公主以外，苏燕也渐渐地成了宫人们闭口不谈的人物。
徐成瑾去到含象殿的时候，与苏燕有关的一切都没了，整个含象殿都被重新布置了一番，从前苏燕亲手种下的花草也都被搬走，好似她不曾存在过一般。
所有人都说他的阿娘是被他父皇逼死，而他阿娘的神志不清也都拜他父皇所赐。
徐成瑾几乎抑制不住心中对徐墨怀的怨恨，他跑去紫宸殿想鼓起勇气质问，可踏入书房后，见到的却是一张憔悴苍白的脸。
徐墨怀的手上泛起了燎泡，握笔的姿势显得有些僵硬。见到徐成瑾来了，他抬眼朝他看去，眼底尽显疲态。
“想问什么？”
徐成瑾看到徐墨怀的表情，想问的话又变得说不出口了。问了又能如何？无论如何眼前的人是他父皇，更是一国之君，日后等他死了，皇位迟早都是他的。待他做了皇帝，也要把父皇的东西都烧干净。
见徐成瑾不说话，徐墨怀又收回目光，淡淡道：“无事便出去，朕还有公务。”
——
苏燕死后没有追封，也没有什么人知道她下葬在何处，从前深得宠爱的苏昭仪消失得干干净净。
徐墨怀夜里鲜少能睡个好觉，他以为自己能梦到苏燕，可过了很久依旧没有等到。
入秋的时候，他以政务为由回了趟洛阳，自从在此处射伤苏燕后，他再也没有回到过洛阳的行宫。
而如今重游故地，徐墨怀想起的不是铲除逆贼时的痛快，也不是与外祖及恩师的对峙。他想起的只有苏燕绝望到空洞的一双眼，远远看着拉开弓弦的他。
那个时候他的心中尽是恼恨，似乎在面对苏燕的时候，一切理智都化为乌有了，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发觉，苏燕看他的眼神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就像那些疤痕抹不去一般，原来在苏燕心里，这些往事也从未揭过去，她一直都不曾释怀。
回到洛阳的第一日，他一个人去看了那棵千年银杏，踩着满地金黄的时候，想起了年幼时祭拜古树所许下的心愿。
他当时只想着一生顺遂，与家人永不分离，不再被任何人抛弃。
到头来竟一个也没有圆满，也不知是他心不诚，还是所谓神树不过是哄人的玩意儿。
如此想着，他却仍忍不住默念道：“若有神灵，让我在梦中见她一面也好。”
他想再见见苏燕，即便什么也不问，只是看上一眼也好。
徐墨怀本不曾心存期冀，可夜里果真让他梦见了苏燕。
梦里仿佛回到了相州城，鹅毛大雪伴随着呼啸的风声，苏燕站在城墙上，分明离他很远，他却能清晰地听到她口中说了什么。
“我也不想这样，你又何必逼我。”
他张了张口，想阻止她的动作，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眼睁睁看着她从城墙上跳了下来，她的衣袖随着坠落而鼓起，如同一只折翅的燕鸟般重重摔在他面前，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
从噩梦中惊醒后，徐墨怀坐起身下意识看向空荡荡的床榻一侧，察觉到面上的异样，他伸手去摸，只触到一手的冰凉。

第101章
自从在街市上见过孟鹤之后,苏燕连着三个月不曾下山，偶尔从张真人口中得知些宫里的消息，除此以外在山里过得也算安闲自在。
兴许是在宫里习惯了锦衣玉食，忽然间由奢入俭也是有些不习惯,苏燕手头没什么银钱,便去山下买了绢布学着从前在幽州的时候做绢花,做好了以后让赵真人拿到山下去卖。
如今所有人都当她死了,继续留在长安也没了必要，索性等她攒够了银钱去江南一带看看。
慈云观里的日子很安宁，苏燕与几位女冠都十分处得来，文音元君甚至问她是否有意出家修道。苏燕正在剥豆子，闻言愣了一下，连忙摇头道：“我没有悟性,学不来这些。”
文音从未问过她以往的那些事，然而苏燕的言行，偶尔也能让人看出她并非是个富商家的小妾。
“你说你身无牵挂，无父无母连个去处都不知晓,身如浮萍一般随波游走,何不随我们修行图个身心自在。亦或者其实你心中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仍觉得不甘心？”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岂是轻而易举便能忘却的。她当然不能放下,至少现如今做不到。
苏燕一直觉得文音元君是个聪颖又心细如发的人,必定是早早猜到她来历没那么简单，才会意有所指地问起这番话。
她沉默片刻，低垂着眼睫,没有立刻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说道：“我一直在想,世上真的会有人一边瞧不上一个人，一边又对她情根深种吗？一定是因为不够喜爱，亦或者是根本就将她不放在眼里……”
文音元君看着苏燕苦恼的表情，说道：“有自然是有的，虽说听着有些古怪，但也不在少数。”
她说着便笑了笑，坦然说道：“我年少时钟情一个乐人，他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可惜蠢而不自知，时常在我面前卖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十分会讨人喜欢，可他出身卑贱，待人只会巧言令色，目光又短浅得可怜。可偏偏我那时爱他到非他不可，甚至他要走了，我还痛哭流涕地挽留。”
苏燕听得有些发愣，愕然道：“可喜爱一个人，不该是认为他处处都好吗？”
文音元君说道：“那是你心地好，又碰见了一个好人，世上没有多少人能做到白璧无瑕，不过是你包容了他的不好……”
苏燕听着文音元君的话，渐渐地在脑海回想当初的莫淮有何缺点，一时间竟也挑出不少错来。比如他娇贵到连生火都不会，甚至不会用皂角洗衣裳，总是说自己胃口不好吃不下饭，将辛苦得来的粮食拿去喂鸡……
分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可她回想起这一幕幕，仿佛人就在眼前似的，心里顿时冒起了一团火。
她果真是昏了头！
分明这徐墨怀是个一无是处的贵公子，处处要她照料还不省心。当皇帝怎么了，他再怎么才智出众，到了田野间都要被饿死。至少她能养活自己，会种地会采药还讨人喜欢，凭什么要瞧不起她。
苏燕愤懑道：“元君说得是，分明是我糊涂了，才觉着自己处处不如他，如今想起来，那人也是劣迹斑斑，浑身都是坏毛病，所做的恶事比我几辈子加起来都要多，他瞧不上我，我也不稀罕。”
文音元君也奇怪苏燕究竟爱慕的人是谁，竟叫她回想起来都咬牙切齿的。
“虽说如此，你应当也是对他有情意，为何还想着躲到这深山老林里过清贫日子？”
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意过苏燕真正想要什么了，更不曾有人问过她这种话。分明在宫里的时候有林馥，有张大夫，甚至徐墨怀就在眼前，她却一次都不曾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反而在相识不久，甚至并不熟悉的女冠面前，她能轻易吐露那些对她而言不堪的想法。
“我觉着再留在他身边，实在是太没出息了，何况我与他本就不相配。”苏燕如实说道。“他嫌弃我身份低贱，让我做奴婢，几次骗我伤我，还险些要了我的命。他与我之间，实属恩将仇报，这样没良心的人我是疯了才会陪在他身边一辈子……”
苏燕如此说着，却又忍不住低下了头，苦笑了一声：“可若是没有他，我可能永远都是乡野里大字不识的粗鄙村妇，他强迫我做尽一切我厌恶之事，却也让我学会了读书写字，见识更大的世面，再不像从前那般无知。换作任何人，都该觉着他是让我脱胎换骨，享尽荣华富贵的恩人。甚至连我都曾想过是不是自己有错，可旁人哪里知道我经受过什么……这又不是买卖，从前待我坏后来待我好，一切便能不作数了吗？我心里过不去，我怨他待我薄情，又怨他高高在上……”
苏燕说了一连串，也没有管文音元君是否能听明白，至少说完了她心中畅快了许多，就如当日从站在船上看芦花时一般。身不由己，难免己不由心，可她现在已经得到了解脱。
苏燕喃喃道：“我现在也不想怨他了，至少我学会了读书，我知道世上其实还有很多去处，等攒够了银钱，我便四处去走一走。”
她甚至有些恶毒地想，像徐墨怀这般整日处理政务，兴许死得比她还早，等他死了她再回去和见一见阿瑾。
——
洛阳的皇家寺庙，从前徐墨怀的父皇派人修葺过，后来他的母亲与长姐死后，寺中一直供奉着她们的长生灯。
徐墨怀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来到这里，换做从前的他对待鬼神一事向来是嗤之以鼻，更不信苏燕从前口口声声说的阴司报应。如今来此，也是因为那个梦，让他感到自己似乎还能抓住些什么。
徐墨怀去的时候身边没有多少人，庙里的和尚不知他的身份，他不想被人故意糊弄，看到了一个身着袈裟的和尚，便走上前去想要对方为他解惑。
那和尚看着年轻，性子也很好，见到徐墨怀以后合掌行了一礼，温声道：“施主有何事？”
他面色微沉，想到夜里的梦，问他：“敢问大师，人死后是否真的有魂魄，若时刻挂念着已死之人，她的魂魄可会有感而入梦？”
问这种话的显然不在少数，对方甚至没有多想，便开始给他讲起了深奥的佛法，说起了因果轮回。
徐墨怀难得耐心地听他说了一堆，却只听到了那和尚说迷执自我，便造种种业，劝他放下执念得到解脱。
他听完后非但无法感到解脱，心中的郁气反而愈积愈深。
——
回到长安后，徐墨怀召了几个方士入宫。
那几个方士能卜卦相面，每个人都声称自己能通鬼神。
徐墨怀看到他们一群人在自己面前信口开河的时候，有那么几个瞬间也觉得自己愚蠢，竟然也会做出病急乱投医的事，可又忍不住抱有一线希望地选择去相信。

第102章
一国之君召见方士,在从前并不算稀奇，甚至历任君王都有在宫中奉养方士的先例，甚至许多会赐予官职让他们住在宫里，为他们立浮屠祠,如今许多望族家中也会招揽方士成为门客。
然而自靖朝开国以来,皇室一直不兴祭祀鬼神一事,徐墨怀一反常态开始召见方士，不由地让人感到古怪。多数人都当他是因之前大病一场，开始寻求强身健体长生久视之道。
徐成瑾去紫宸殿找徐墨怀的时候，看到他正在与一个头戴莲花冠，身穿鹤氅的男子说话。
看到徐成瑾来,徐墨怀便挥手让对方下去了。
“父皇，方才那是什么人？”
徐墨怀坐在书案前捏着眉心,神色疲倦。“他是方术之士,这几日要在宫中祭祀，好让你阿娘早日回来。”
尊天事鬼并非恶事,太傅也曾教导过他,只是徐墨怀口中让他阿娘回来让他不解。“可阿娘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徐墨怀猛地抬眼看他，面色变得冷凝起来，就像一只被人挑衅后绷直了脊背的毒蛇,然而仅一瞬又松软了下去,目光看向别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死了又如何，朕会让她回来。”
薛奉是习武之人,并不相信号称服食丹药便能长生的方士之流。他知道徐墨怀多半也不相信,却还是去听取了他们的意见,服用些古怪至极的丹药。
徐墨怀自然也是半信半疑，方士炼好了丹药送到殿中让他服用，他捏在指尖半晌没有吃下去，而是冷眼望着他们，语气森寒道：“已经有几日了，朕还是不见苏昭仪的身影，倘若朕今夜她不能入梦，朕便杀了你们这群无用之人。”
此话一出，几人都是面色一白，几乎都要发抖了。
徐墨怀连怎么处置他们都想好了，偏生夜里的确梦见了苏燕，这让他又将这些人留了几日，任由他们想要什么。
孟鹤之起初以为徐墨怀宠信方士并非什么大事，然而没过太久，宫中便频繁祭祀鬼神，甚至有方士公然顶撞朝中老臣，这才引起了不满。
徐成瑾本就在心底怨恨徐墨怀，后见宫里一帮子穿着怪异的人围着含象殿跳来跳去，口中念念有词，看着很是唬人，他去得便更少了。
孟鹤之去紫宸殿的时候，见到了殿里放着古怪的石头和草木，实在忍不住劝道：“陛下不可轻信方士之言，所谓寻仙问药之事无从考证，若是有心人从中作梗，恐有弊于社稷。”
“朕不过是试试，未必没有丝毫用处。”他这几日分明时常梦到苏燕，兴许是有用的，如同他们所说，苏燕其实就在宫里一直没有走，不过是因他不通鬼神无法看到。
孟鹤之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劝着他不要让太过宠信这帮人，乱了朝中的规矩。
好在徐墨怀虽糊涂，却也不曾放权给他手下的方士，顶撞朝臣收买宦官的方士被杖毙，用以杀鸡儆猴威吓其他人。一时间抱着歪心思的方士们便只敢聚在一起，兢兢业业地寻求通鬼神炼丹药的法子。
而此时的苏燕，因为文音元君的帮衬，正要带着赵真人去江南游玩，届时带着文音元君的信物可以寻求她的友人照拂。赵真人年纪小，文音元君不愿她一直留山中荒度年华，便让苏燕与她结伴。
徐成瑾过生辰当日，徐墨怀陪了他一日，带他去长安的街巷游玩，亦如当年带着苏燕出游一般。可惜徐成瑾在性子上与他更相似，二人对吵闹熙攘的人群没什么兴致，不到夜深便回了宫。照顾他的侍女为了讨他欢心，特意学着苏燕给他做了辛夷花的糕点，徐成瑾吃了一口便泪流不止，趴在床榻上不让人看见他在哭。
过了很长一阵子，大抵是因为徐墨怀十分信任他们，无论说什么都照做的缘故，便有人渐渐大胆了起来，从宫外寻来一个与苏燕有几分相像的女子，声称是被苏燕夺舍，她还魂居于此人身体中，除了记忆暂时混淆以外与重生无异。
还魂夺舍一事各地均有记载，民间说法层出不穷。
徐墨怀坐在书案前，端详着眼前身着粉裙，面色微红，含情脉脉望着他的女子。
眉眼间的确像极了苏燕，甚至身量也差不多。
“燕娘，你真的回来了吗？”他紧盯着对方，似要将她面上每一个变化收入眼底。
对方眼眶立刻便红了，眉毛微微蹙起，诉苦道：“陛下，那河水冷极了，我冻得手脚发麻，半点力气也没有，谁曾想最后都没有见上陛下一面……”
徐墨怀的手指暗中攥紧，他轻咳一声后，温声道：“你回来便好，如今一切安稳，日后朕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苏燕”垂泪低泣几声后，在徐墨怀的安抚下终于露出笑颜，转而又为难道：“可如今我的身份难以启齿，说出去未免惹人说闲话，日后该如何自处？”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安抚道：“不打紧，朕会命人再给你一个位份，你的身份有朕知晓便足以。”
他说完后，对方面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了。
自宠信方士后，徐墨怀又往后宫添了一个人，因他独宠苏燕多年，后宫一直是个摆设，如今忽然因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坏了规矩，不由地让许多人好奇她有何不同寻常。
林馥身为皇后，宫里多了一个人她也该去查探一番，等到了紫宸殿望见“苏燕”的时候，徐墨怀正半倚在书案上，含笑不语望着她“苏燕”说话。
“皇后来了。”他扫了林馥一眼，笑道：“燕娘，你怕什么，往日你不是与皇后十分要好吗？”
“苏燕”闻言才渐渐放松了神色，直直地与林馥对视，朝她行了一礼。
“陛下方才叫她什么？”林馥惊愕到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发问。
他面无表情，冷声道：“皇后倘若无事便走吧，朕还有公务要处理。”
林馥面色紧绷，瞪了他一眼，立刻愤愤地转身离去了。她知道徐墨怀是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不曾想他能糊涂至此，将一个貌似苏燕的女人带在身边自欺欺人，一看便是听信了那些方士的鬼话。
倘若再没有人管一管，迟早要出大事。
待林馥走后，徐墨怀去书房处理公务，让“苏燕”坐在不远处看书写字，只要他一抬眼便能看到她的身影，恍惚间仿若苏燕从未离开过。然而等了夜里，他又让人回到自己的寝殿，不许她宿在紫宸殿的床榻上。
除了没有临幸“苏燕”以外，徐墨怀几乎说得上是待她处处体贴，且无论她想要什么都能送到她面前，奇珍异宝还是锦衣华服，几乎称得上是有求必应。渐渐地她在宫中便有些得意了起来，撺掇徐墨怀重用方士，赐他们数之不尽的财宝，导致朝臣频频上书劝诫他。
徐墨怀的不予理会让“苏燕”更为得意忘形，跑到含象殿四处寻找自己的旧物，等回了紫宸殿则和徐墨怀哭诉道：“陛下明面上待我情深意切，谁曾想我走后，竟将我的旧物都烧成了灰，一件也不曾留下。”
徐墨怀正在看书，闻言朝她投来轻轻一瞥，说道：“你想要什么，朕再给你置办便是了。”
她立刻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等徐墨怀处理公务的时候，她便在房中的书架上看到了一个匣子，随手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着一个烧损的不知何物，她拿起来端详，忽然背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在看什么？”
她吓得身子一颤，手上的东西也落到了地上，俯身去捡的时候还抱怨道：“陛下藏的这是什么玩意儿，一块破布似的东西竟这般宝贝。”
徐墨怀的面上仍带着笑，眼底却一片冷然。“你方才说什么？”
意识到不对。“苏燕”连忙改口，将手里的东西放回了匣子，与徐墨怀乖巧认错。“是我口无遮拦说错了话，还请陛下切莫与我计较……”
他的手忽然抚上她的脸颊，直勾勾的目光中带着审视。
“燕娘，你笑一笑。”
“苏燕”不明所以，僵硬地扯动嘴角，却眼看着徐墨怀的表情逐渐变得阴郁。
他的手从她面上移开，笑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寒。
“你不像她。”
这般大的差距，让他想要骗一骗自己都难。
——
徐成瑾气愤于父皇管旁的女人叫他阿娘的名字，还以为是他父皇疯了，想要去紫宸殿将那女人赶走，等他到了的时候，宫人却想要拦他。
徐成瑾脸色垮下来，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他进去。
不等走到书房前，他便听到了一阵女子的凄厉叫声，等再近一些的时候，便看到大殿的门紧闭着，薛奉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外，仿若听不见里面令人心惊肉跳的尖叫与碰撞声。
见到徐成瑾来了，他才好言相劝道：“陛下有事处理，太子还是稍后再来吧。”
不等徐成瑾做出反应，里面的声响渐渐消失，殿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徐墨怀的发丝稍显凌乱，垂下来几缕遮住了一只眼眸，他赤着足，脚上与外袍沾满了血，一手提着染血的剑，另一只手则攥着一把女人的长发。
尚温热的尸身被拖到殿门前，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与脚印。
他松开拖拽着尸身的手，目光投向徐成瑾的方向，缓缓问道：“阿瑾来，可是有事想要问朕？”
徐成瑾瞥了眼被发丝遮住面容，浑身都是血的女人，摇头道：“没有了。”
徐墨怀轻笑一声，说道：“朕知道你不喜欢她，不打紧，从今往后她便不在了。”
说完后他又敛起笑容，吩咐道：“薛奉，让人把她拖出去，还有她的主子一并打死。”

第103章
假冒苏燕想迷惑徐墨怀的女子连同指使她的方士被一同处死,无异于是给许多人一个警告。
林馥听闻发生了这样的事，心里更觉得寒凉。徐墨怀当真像是喜怒无常，上一刻还在浓情蜜意,转身便能翻脸狠心将人杀死。留在这样的人身边,也难怪苏燕总想着跑了。
随着科举渐兴,寒门与士族分庭抗礼，徐墨怀则收揽了大权,看着他们互相争斗,以平衡这朝中各种势力。林氏一族已不复从前辉煌，林馥这个不得宠爱的皇后也早被当成了弃子。徐墨怀根本不在意后宫如何,即便那些后妃各有各的情郎,时常背着他与人幽会,只要不曾闹到明面上叫人发现，他从不会主动关心这些，冷漠到后宫里即便是谁病逝了他却连对方的相貌名姓都记不得。
宫中的方士死了几人后,剩下的则始终信奉祠灶炼药之术。徐墨怀虽说在这些事上糊涂,却没有因此耽误过朝政,虽有朝臣不满,也不至于言辞激烈地斥责他的所作所为，毕竟善事鬼神本就有利有弊。
徐成瑾偶然间听到了那方士声称他的阿娘是下凡应劫的神仙，死后魂魄不散因舍不得人世才暂时留在宫中，很快功德圆满就要离开了。
这样的故事他曾在古籍与话本子中读到过，换做从前的徐墨怀听了，必定要嗤之以鼻说这些都是胡言乱语。然而这些方士说得神乎其神极为唬人,徐成瑾没想到父皇会真的相信,甚至听信了他们的话,为了与他阿娘相见而去服用那些丹药。
徐成瑾十分恼火,他只觉得阿娘都是父皇害死，生前阿娘就不大喜欢父皇，死后还要被父皇死缠烂打不得安宁，实在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女人。
——
那些丹药的制法十分古怪，吃下去并不算太好受。
徐墨怀却已经渐渐地有些习惯了，比起相信苏燕当真与他阴阳两隔，他宁愿去相信他们之间尚有再相见的可能，至少会让他对往后的日子抱有一线期望。而不是每日醒来看着空荡冰冷的殿宇，似乎日后一眼便能看到尽头。他一直以为苏燕会陪在他身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先行离去。
那些丹药也不知究竟有何效用，服用后体内发热，偶尔会神思恍惚，所见之景会变得虚幻模糊。
有许多次，他都在这虚实难分的幻像中看到了苏燕，甚至几次都当她是真的回来了，然而等清醒后，又是一片空荡荡的。
徐成瑾似乎也不如从前亲近他了，大抵也对他心含怨恨。
想到这些，徐墨怀并不感到意外，从一开始便如此，他早已渐渐习惯，似乎对苏燕而言，家人是一种奢望，对他又何尝不是。他已经是九五之尊了，似乎一切都尽在掌中，唯独苏燕是他意料之外的人，他把握不住，又无法做到放手。
徐墨怀反复服用丹药，听信那些鬼神之说。他一直以来都清醒得过分，可太过清醒也不算什么好事。至少在如今，他也想放纵一番，任由自己糊涂。
——
苏燕与赵真人去江南四处游山玩水，两人返回长安的路上，赵真人还在一路给人算卦相面换银钱。
苏燕离开了长安一年，南方要暖和得多，景色吃食都不尽相同，倘若不是盘缠不够了，她们定会再多留一些时日，去更多的地方。这次离开的路上，苏燕仍是恋恋不舍，一想到要回长安去，心中便多了几分不安。
与赵真人一同回慈云观的时候，二人为了省下脚程走的是水路。
那片被徐墨怀下令铲平的芦苇已经长出来了，枝条纤细而柔韧，虽说参差不齐，却好在长势很好。
赵真人一直穿着道服，苏燕则是寻常妇人的打扮，回到长安后便一路戴着帷帽以免被人认出。两人从河面经过，到了苏燕从跳水逃脱的地方，看到有一帮人正在河边祭祀，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古怪的人在跳来跳去。
苏燕觉得怪异，没敢掀起帷幔多看两眼，赵真人凑到她身边，说道：“那些是方术之士，与我们这寻常出家人也算同宗，师父常说清静无为修行自身，他们是想着访仙炼丹，寻求长生之法。”
苏燕嘀咕了一句：“在这河边做什么法事？”
船夫听到了她的话，应道：“听闻太子的生母正是死在了这条河里，皇上找到了不少方士替她超度亡魂。”
这种话苏燕是全然不信的，以徐墨怀的性子，等她死了捞起她的尸身，必定要气得将她鞭尸千百次，与其说是超度，她宁愿相信是要找她算账，死了也不放过她。
“活着的时候做什么去了。”何必死后才来装模作样。
虽然话是这么说，苏燕还是有些意外，她从江南游玩一趟回来，还当徐墨怀早就将她放下了。
等回了慈云观，她便将这些抛之脑后。
慈云观附近的山上也长着不少辛夷花树，苏燕去采了满满一箩筐的辛夷花，带回慈云观做糕点。因着做了太多，几人吃上几日也未必吃得完，张真人便提议趁着花朝在街市上售卖。
苏燕担心张真人路上耽误了，回去天色太黑容易出事，便也戴上帷帽跟着她一同下了山。
花朝当日，满街俱是花香，街市上人影绰绰，来往皆是行人。
张真人面前放着一个篮筐，里面垫着干净的一层衬布和纸，倘若有人要买糕饼，便用纸包起来递给人家。两人的行当未免有些简陋，停驻在前的人并不多，不过她们也都不大在意，本来她们也只是下山打发时日，并没有真的想靠这个赚钱。
苏燕始终戴着帷帽没有摘下过，也是担心在街市上遇见熟人，毕竟孟鹤之时常与宋箬上街闲逛。
两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张真人称自己口渴，苏燕便让她留在原地，她去不远处的小摊买一碗甜汤回来。
等苏燕赶回去的时候，张真人面前站着一个人影，从后看去身形颀长，站在人群仅看背影也是气度出众。
苏燕几乎是看到他的立刻便停下了脚步，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隐蔽住身形，远远地看着那处的动静。
徐墨怀看着似乎消瘦了许多，来往的人大都是成群结伴，他独自上街游玩，看着孤零零的，竟有些可怜。
他在张真人面前并未停留太久，很快他身后有人走出来，递给张真人一贯钱，直接提着篮子走了。
苏燕也没想到自己做的辛夷花饼阴差阳错，竟然还是到了徐墨怀的手里。
从前他并不爱出宫，谁曾想如今会独自上街游玩，连徐成瑾都没有带在身边。
苏燕在暗处一直看着他走远，过了好一会儿才出现在张真人面前。
张真人显然早注意到了她。“方才的男子可是你的什么故人？”
她小声道：“是孽缘。”
张真人了然一笑，随即道：“至少看面相十分不错。”
“人不可貌相。”她叹息道。
——
苏燕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每逢花朝节都要出宫游玩，而诞下徐成瑾的那几年，她一直郁郁寡欢，守在自己的含象殿哪里都不去，从不主动要求出宫。
徐墨怀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在街市上漫无目的地乱走，其实本没有多少意义，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然而几乎走到每一处，他都会想到从前与苏燕一同出游的往事，听着周围喧闹的人声，他好似一转身便能看到她的身影。
街上见到有人在卖辛夷花饼，看着与苏燕从前做的相差无几，他命人全部买下带回了宫。
等回到宫里的时候，方士将练好的丹药呈给他，他不曾多想便吃了下去，而后才尝了一口那简陋的糕饼。这辛夷花饼并不算出众，却胜在和苏燕的手艺极为相似，咬上一口，万般滋味浮上心头。
前段时日他命人去了趟马家村，苏燕曾经的房屋太久无人居住，早已被雨水冲垮，远看着和一个土堆没什么区别，上面已经长满了杂草，早辨不出当年的模样。
当听到答案的时候，他其实早在心中预料到了，然而还是会有片刻的怔然，惊觉一切都过去了许久，早已经无力挽回，似乎只有他还沉溺过往。
陌生的情绪如阴云笼罩一般将徐墨怀包裹，似乎有什么在反复鞭笞他的心。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这应当可以称之为后悔。
他后悔对苏燕的所作所为，倘若当初他如约回到马家村迎娶苏燕，是否一切会有所不同。然而他又十分了解自己的为人，即便当初他回去了，也未必比如今做得更好。
说到底，他最不该的是喜爱苏燕，却又轻蔑她的出身处处贬低，甚至于从不肯承认苏燕在他心中的分量。
若他没有这么做，二人之间未必会走到今日，也不至于在他回想起从前的时候，竟难以找出多少温情的时光。苏燕在马家村的时候只在他眼前哭了一次，后来到了长安，她的眼泪却好似流不尽的似的。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当初他将苏燕抱在怀中，意有所指地为她解释这句话，却不曾想最终是映照在了他的身上，当真是他咎由自取了。
——
自从有了苏燕，慈云观的菜地又扩大了一倍。而赵真人自从去过江南，再不甘心每日留在山上。
苏燕正弯腰在择菜，就听见身后的人喊她：“瑜娘，你跟我一起下山吧。”
她转过身，无奈地望着赵真人，说道：“我不去，每回你算卦招惹到了人家，都要我站出来宽慰人，下回遇到个脾性差的，我们都得挨打。”
赵真人央求道：“你便随我去吧，师父已经教训过我了，如今我说话必定小心，再不惹人生气，你若不跟着，我必定要受人欺负。”
被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苏燕才点头同意。

第104章
苏燕与赵真人一同下山后,在远离皇宫的街市卜卦，她戴着帷帽发呆，赵真人年纪虽小,却能装得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故作高深地给人相面卜卦。
苏燕知道她是个不正经的,对这些相面之术没什么兴致。一旁有不少穿道袍也在卜卦的人，显然要比赵真人看着要令人信服得多。
尤其是见赵真人是女冠,便有些人开始冷嘲热讽起来,她一个在山上长大的小姑娘听几句风凉话便红了眼眶，苏燕却扭过头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那人指着她羞恼到手指抖个不停,最后一挥袖子转身搬着小凳远离她们。
等人走远了,苏燕杵着脑袋坐在阴凉处，听着周围人来人往的声响，竟渐渐地有了倦意,于是便坐在赵真人身后打盹。
待她醒来的时候,赵真人面前有一男子正在卜卦,也不知算得是什么,赵真人说的话讳莫如深，苏燕全然没听懂，隔着纱幔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她便继续低头想要打盹。
然而过了没一会儿，她听到几声急促的狗吠正离她越来越近。
苏燕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站起了身。那狗长得高大凶猛，在街上一通乱窜吓坏了不少人,很快有一个无辜百姓被咬伤,一边惨叫一边大声地求救。
在宫里的时候,徐墨怀下令不许养狗,即便养了，也只能关在院子里不许放出去，苏燕在宫里几年不曾受过惊吓，可怕狗的毛病反而愈发深刻，当初在江南便被旁人养的狗吓到躲在赵真人的身后发抖。
如今一只恶犬正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伤人，苏燕被吓得大气不敢喘，苍白着脸僵站在原地，紧握着的手心也泛起了冷汗。
赵真人也知道她怕狗的毛病，正想回头安慰几句，眼前的客人忽然起身，对着一旁的侍卫说了几句话，很快便有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有条不紊将恶犬制服，绑着恶犬的嘴将它五花大绑给拖走了。
她这才发觉，方才那恶犬伤人闹得这样骇人，眼前的男子却面色淡然，甚至不曾回头看上一眼，似乎是不打算理会什么，却又不知为何突然出手相助。想来应是个面冷心热的人，那稍后说卦象的时候她便委婉些。
苏燕的呼吸渐渐平复，动作僵硬地坐回去，也终于在此刻注意到了前方算卦的男子，透过帷幔朦胧地看了一眼，只是一个并不算清晰的轮廓，便让她才缓和的心跳又狂乱起来，连呼吸都停了一瞬，仿佛整个人猛地掉入冰窟一般浑身失去了知觉。
她仅看了一眼，便再不敢抬头了，生怕前方的徐墨怀有半点要来拉她的动作。好在他坐了许久，一直听完了赵真人的喋喋不休才若无其事地离去，似乎丝毫不曾注意到赵真人身后的苏燕。
谁能料到徐墨怀在宫里豢养了那般多的方士，还会跑到离皇宫隔着好几道街市的地方让人卜卦。
苏燕不知徐墨怀是否真的不曾注意到她，一时间心里乱糟糟一团，犹豫着要不要再回到慈云观去。可是以徐墨怀的性子，若真的认出了她，必定当场就将她五花大绑捆回去，又怎么可能面不改色地坐这样久，甚至能若无其事的离开。他这样的人没道理会心软，若真的被他认出来了，便是她现在就跑也是无济于事。
苏燕在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认命，倘若徐墨怀方才已经认出了她，任由她怎么跑都是无用，不如干脆地等着他找上来。若他当真不曾发觉，她也再不敢再轻易下山了。
——
徐墨怀还以为又是幻像，毕竟自从开始服食那些所谓的仙药后，他时常会有真假不分的时候，因此在看到那个女冠身后打着盹的女子时，他虽一眼就认出了苏燕，却并没有立刻当真。往常不等他触碰，幻像便会渐渐消散了。
苏燕总在他的书案边打盹，即便是戴着帷幔，他也能轻易辨出她的身形。
直到恶犬冲出来，他看到“幻像”剧烈的反应，心中才猛然一颤，似乎沉寂已久的某处发出了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那一刻他发疯般地想去将不远处的人牢牢抓紧，感受到她实实在在的活着，感受她温热的体温。
然而仅在一念间，他又强压下了自己的冲动。
苏燕已经“死”去了近两年，他不知这么长时间她在何处躲避，为何与一个女冠混在一起？又是否能接受再次同他回到宫中，亦或者是再次被他捉住，苏燕是否会发疯。
尽管浑身都紧绷着，强忍住让他不去打草惊蛇，他见到苏燕在发抖，仍旧克制不住地站起身，命人除去身后恼人的恶犬。
重新见到已死的苏燕，徐墨怀以为自己会因她的欺骗和逃离而愤怒，亦或者是因为她还活着而狂喜不已，最后竟只觉得一颗心忽然安定，就好像深压心底的郁气忽然消散，他觉得一切都不算什么了，毕竟苏燕仍存于人世，已经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即便心中在说服自己徐徐图之，徐墨怀转身便命人去查清女冠的身份，等到苏燕回到慈云观后，在一夜之间用一千兵马将这山脚牢牢围住，便是苏燕长了翅膀也难以在他的掌控下飞出去。
慈云观是被悄无声息围住的，观中四人不曾发觉半分。
苏燕夜里和她们在院子里乘凉，一直忐忑不安地生怕会有变故，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徐墨怀提剑找她算账，便渐渐安了心当做无事发生。夜里洗漱过后，她端着盆将水泼出去，瞥见院门前一抹身影，吓得立刻去叫张真人。
因为慈云观都是女冠，不乏有心思龌龊的无赖想要欺负人，苏燕还以为是碰到这种混账，叫了张真人后还去灶房拿了根柴火棒。然而等她再折返回去，那人影早就不见了。
——
苏燕抛下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冒着被冻死在河里的危险也要离开，却只能过上粗布麻衣的日子，住在深山野林中辛苦耕作，她过得实在不算好。
至少在听到苏燕与几人说笑之前，徐墨怀心中是如此想的。
可他没想到苏燕在此处过得很快活，她不再神志不清，笑声也与在宫中的时候不同，在离开他的日子里，苏燕反而有了神采，似乎他的出现于她而言是一道劫难，将她本能拥有的安宁日子无情撕碎。
他已经不能再承受苏燕又一次消失，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跟她一样发疯，如今苏燕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却只敢在她附近徘徊着不敢上前，唯恐惊扰了苏燕，又让她变回从前神志不清的模样。
倘若将苏燕逼得狠了，她兴许会死在他面前。
只要她不走，只要她尚在人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在慈云观外站了整整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时，徐墨怀才拖着酸麻的腿下山。
他依旧命人暗中守住这座山，以免苏燕察觉到什么会偷偷溜走。
过了一阵子，苏燕才察觉到慈云观的香客明显多了起来，且捐起香火毫不吝啬，也不知是不是观里供奉的神仙较为灵验，传出去后引了人前来参拜。
然而接连几日，苏燕都有一种如芒在背的古怪感，仿佛时常有人在暗处窥视她。
真正发觉到徐墨怀的存在，是因为她夜里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闷在喉咙里发出来的。
苏燕霎时间脊背发寒，连脚步都乱了，不断地想宽慰自己是风吹落叶的声响，然而心里再如何说服自己，也还是慌乱到一整夜无法入睡。
倘若当真是徐墨怀，他怎么可能会忍着不将她绑回去。
皇宫离慈云观这样远，他一个皇帝总不可能日夜不休只为了守在此处。
苏燕本是想宽慰自己，然而徐墨怀却仿佛是知晓她已经发现，索性连最后一丝顾虑也没了，白日里也会到慈云观来，甚至还被赵真人撞见了一次。
苏燕知道逃脱无望，也自暴自弃了起来，即便知道徐墨怀就在附近，也不再想着离开，继续恍若无事发生地过日子，就看他能装模作样多久。
连着很长一阵子，徐墨怀都会到慈云观来，有时候来得早，有时候日暮西沉才到，即便是下雨也照常上山。慈云观中的所有人都发现了他，也知晓他与苏燕有了一段孽缘，心照不宣地陪着苏燕无视他的存在。
他似乎也没有旁的目的，只是为了来看苏燕一眼，确认她还在此处不曾离开，在观外站多久也没有定数，时而久时而短。
苏燕也从一开始的绝望与慌乱，转变为习惯以后的疑惑与不耐烦，就好似有一把刀悬在头顶，也不知何时会掉落。
徐墨怀来了许久，始终不曾主动开口与苏燕说话，二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过了一段时日，连着两日徐墨怀不曾来慈云观，等他再到的时候却没有在观中看到苏燕。赵真人见他眼中布满血丝，眼下泛着青黑，整个人阴森又憔悴，看着实在有些可怖，不等他发问，她便主动说：“瑜娘在山上摘木奄子去了，估计要等会儿才回来。”
徐墨怀的神情松软了下来，微微点了下头，站在原地等苏燕回来。
赵真人实在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垂下眼，语气还算和善。“我是她夫君。”
赵真人了然地笑了笑，嘀咕道：“那你肯定做了不少坏事。”
徐墨怀没有反驳，等了好一会儿苏燕才回来，他眼神微动，目光紧跟着她。
两人难得正面撞见了一次，苏燕对上徐墨怀的眼睛，目光里已经不再是心虚与恐惧，反而是因为自暴自弃，在看他的时候眼里都带着恼火。
她脚步很快，低着头想装作没看见，迅速地从一旁绕过去，徐墨怀眼看着她离开，依旧没有出声，只沉默地停驻片刻，取出一封信放在地上后便转身离去。

第105章
赵真人将徐墨怀留下的信带回去给苏燕,她正在同张真人坐在灶前生火，接过信后并未拆看，见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接过后便塞进灶里引火。
“怎么就烧了,你好歹看上一眼。”
苏燕面无表情看着那封信被火苗吞噬，说道：“不必看,都是些虚情假意的话,等将我诓骗回去,必定又同从前一般原形毕露。”
“你们之间的恩怨还不小。”
何止是不小，是恩将仇报，是骗来骗去纠缠不休。
苏燕不信徐墨怀会容忍她太久，兴许再过一阵子他便忍不了了,会如同从前一般强硬地将她带回去，而后继续看着她，一步不许她离开。
徐墨怀尚未想好如何告知徐成瑾与苏燕有关的事，宫里的人只知道徐墨怀每日都往外跑,还当他是又寻到了什么求仙问药的方子。
自从之前的方士找来一个女人谎称是“苏燕”后，总有一些妄图飞黄腾达的人铤而走险,去深挖苏燕与徐墨怀的往事,而后安排些与她相似的女人进宫，徐成瑾年纪虽小，却早已知晓其中利害,十分看不惯有人妄图以他阿娘的名义进宫，命人将她们都赶了出去。徐墨怀时常外出不在宫里，知晓这些后也并未去管,任由徐成瑾做任何事。一面是因为对他有愧,另一面的确是无暇顾及。
自从第一封信后,徐墨怀每一次上山见她，走后都会留一封信在门口，苏燕堆在灶房点火用，一次也没有拆开过。
过了几日，天气渐渐冷了，院子里挖了一个坑用来堆干柴，她们在院子里生火取暖。
徐墨怀到了长春观的院门外，没有见到苏燕，只看到了坐在火堆边看书的文音元君。
她解释道：“瑜娘她们在后院抱干柴去了。”
徐墨怀点点头，应道：“多谢元君。”
随后他将信掏出来递给她：“还请转交给燕娘，这段时日劳烦几位照料她。”
“不算照料，她在观中劳作，我们不过是给了吃住之所。”文音元君并未接过他手中的信。“你送来的信，她未必会看。”
话音刚落，苏燕抱着干柴回来，正好见到徐墨怀站在文音元君面前。
她停住脚步没有动，似乎是不想过去，徐墨怀朝她看了一眼，随后将那封信放到了矮凳上，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等他转过身要走了，又忍不住回头，说出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近日天凉，照料好自己……我先走了。”
苏燕等他要走了，才走过去将信连带着干柴一同塞到火堆中。
徐墨怀走出院门，回头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心中并不算意外，却依旧感到不是滋味。如今的一切正如轮回一般，终于轮到了他自己。
“你这孽缘要纠缠到何时？”文音元君问苏燕。
苏燕叹口气，自嘲道：“兴许要看我与他谁先死了。”
——
徐墨怀最终还是将苏燕尚存人世的消息告诉了徐成瑾，然而徐成瑾也如他料想得一般，只当做是他也跟着疯了，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徐墨怀没想过要给他证明什么，而是告诉徐成瑾苏燕隐居在深山，虽不愿意离开，却能给他回信。徐成瑾不过是个小孩子，心思再怎么多也比不过徐墨怀阴险，当真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
这一次徐墨怀再次带着信去了慈云观，知道苏燕会再次烧掉，他便委婉地提醒道：“阿瑾很想你。”
苏燕看到了信上不属于徐墨怀的字迹，这一次的确没有将信丢到火里，一直等回了房才偷偷拆开。
徐成瑾对苏燕一直是有着依赖的，他从未离开过苏燕这么长的时间，以至于即便不确定徐墨怀是否在哄骗他，也依旧将自己的伤心难过用这封信倾诉了出来，甚至在信中一遍又一遍地保证日后不再让她担心，求着苏燕早些回到他身边。
苏燕看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却在信的末尾处看到了属于徐墨怀的字迹，方才那点情绪消散得干干净净。徐墨怀知道苏燕不会拆看他写的东西，因此才借着徐成瑾的信让她看见。无非是委婉地问她何时回去，问她身体如何，苏燕随意扫了一眼，心情立刻变得不耐起来。
而后她才看到这信底下还压着一张纸，余光瞥见了“马家村”三个字。
她僵坐了片刻，犹豫着是否要看，最后还是好奇压住了理智。
苏燕乍一看只觉得疑惑，再往后看才明白过来。这是一封迟到了十几年的回信，已经过去了太久，几乎连她都要忘记自己当时写了什么，大概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小事，问莫淮身体是否康健，问他家中的事是否棘手，告诉他一起种下的葵菜长势很好。
这封回信显然比当初不识字的她写得要通顺细致。
苏燕从前日夜盼着等到他的回信，如今她早已忘却了，这回信才姗姗来迟地送到她身边，妄图以那些不值一提的旧事挑动她的情意，却不知这些只会让她再次记起自己当初的愚蠢可怜。
为了不让徐成瑾太过伤心，苏燕还是写了回信给他，信中委婉地说自己一切安好，不用阿瑾挂念，只字不提何时回去。
徐成瑾得到回信后十分不甘心，继续一封又一封，央求哄劝地想让苏燕回去，苏燕每次看得心中不忍，便翻出末尾徐墨怀的回信，立刻便能冷硬起心肠。
徐墨怀的信中从不说要紧事，一如既往地写下一段问候，让她添衣加餐，说几句在宫里的琐事，而后便是给从前的她写来的回信。
很快入了冬，这一年的雪下得很早，山上格外冷，似乎雪也要更大些。苏燕早起的时候看到窗外厚实的一层雪，下意识想到今日徐墨怀总算不会来了。
这样冷的天，她也没有早起的心思，索性窝在被褥中继续睡，等她醒来的时候，窗子被冷风吹开了缝，冷得她哆嗦，只好披着衣裳起身去关窗。
赵真人从灶房提了一篮炭，看见苏燕起了，无奈道：“瑜娘，你既然醒了便去看看，让你那孽缘快走吧，他瞧着身子不大好，别冻死在我们这道观外，传出去我们可真没香火了。”
苏燕愣了一下，问道：“他来了？”
“站了一个时辰，不见到你不肯走。”
苏燕冷笑一声，随后说道：“那便让他等着，看他能忍多久。”
说完后她关了窗，钻回被褥中想要继续睡，这回却是怎么也阖不上眼，心中乱糟糟的，窗外风雪呼啸的声响仿佛也近在耳侧。
实在撇不去杂念，苏燕索性起身穿衣，找了话本子来看，好让自己的心落在旁处。
屋子里冷得厉害，过了不知多久，她翻书的手指都冷得发僵，起身想去元君的房里借些炭火取暖。
院子外没什么动静，雪下了厚厚一层，走在上面都没有声息，苏燕经过院门的时候，下意识朝那处看了一眼，徐墨怀果真已经不在了。
苏燕心里立刻升起一种“果然如此”的不屑来，取了炭想要回房，途径院门，却听见了几声压低的咳嗽。
她步子一顿，停住脚步朝着院门看过去，见到了雪地中一身玄衣的徐墨怀，正好对上他一双眼眸。
也不知他在此处站了多久，肩上发上都落了一层显目的雪，面色被冻得青白，鼻尖和眼眶却微微泛红。
他似乎开口想说些什么，不等开口，便用拳头抵着唇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剧烈。
苏燕走得很快，被雪地里藏住的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里的篮子抛了出去，炭洒了一地。她蹲下去将炭捡起来，很快便听到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黑色的袍角落入她眼中，徐墨怀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沉默地帮她捡起地上的炭。
大概是手冻得僵硬，连蜷起来都变得艰难，他的动作十分僵硬，苏燕看不过去，索性不捡了，烦躁不堪道：“你究竟想如何，算我求求你，放过我不成吗？”
徐墨怀垂下眼，眼睫上落了雪花，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一缕凉风从到她耳侧拂过，以至于让她以为是幻听。
“是我有错，对不住你。”

第106章
苏燕的耳边是风雪的声音,一呼一吸都含着凉意。徐墨怀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簌簌落下的雪花，倏尔便消散了。
一无足轻重的句话罢了,根本就什么也无法改变。苏燕如此想着，心上还是被触动了一下，让她的眼眶莫名开始泛酸。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然而徐墨怀真的对她道歉,积压已久的委屈忽然又在此刻涌上来，跟她不断往外冒的眼泪一般堵也堵不住。
眼泪一流出来便被冻得冰凉，徐墨怀面色苍白，伸手想要替她揩去,苏燕却将脸扭到一边，避开了他的手。
“你不觉得如今才说这些话太迟了吗？”苏燕语气里带着微微的哽咽。“已经过去很久了，你我之间的恩怨过不去，放过我吧……放过我,也是放过你自己。”
如今这些又算什么，回到他身边再重蹈覆辙？徐墨怀永远不会变,她也是一样。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愿意,他便能毫发无伤地抽身离去。
她的青春年华都在患得患失的岁月中被蹉跎干净,如今的她再也受不了被徐墨怀践踏了。
“燕娘”,他眨了眨眼，微低下头,眸中映着她的脸。“我很想你，日夜都在想你。”
他第一次发觉，原来想要梦到一个人也是这样难。他不信世上有什么鬼神，更不相信所谓的招魂复生,可他还是甘愿一遍遍地试过，任由那些方士胡说八道，他想让自己相信，相信自己与她不会止步于此，留下此生都难圆满的遗憾。
“过不去便算了，你恨我怨我都好，至少……”他的声音越发轻，最后竟没了声音，身子微微一晃倒在了雪地里。
苏燕在心里猜想这又是什么骗她心软的苦肉计，立刻抹干净眼泪提着篮子要走，留下一句咬牙切齿的：“骗子。”
她抬步正要走，便听到一声熟悉的“陛下”，而后在院门前观望着此处动向的薛奉忽然跑过来，将徐墨怀从雪地中扶起来，忙对她行了一礼，无奈道：“苏昭仪，可否让陛下去歇息片刻，今日大雪，下山的路湿滑难行，还请……”
苏燕打断他的话，讽刺道：“听闻他为了长生不死一直在吃仙药，如何还能身子不好，莫不是什么哄骗人的手段？”
薛奉涨红了脸，恼怒道：“苏昭仪，你也不是糊涂的人，此处离皇宫路远，陛下每日都在马车上处理政务，每日不过歇息一二个时辰，下朝后便朝着此处赶来，还花费这样多的时间爬到山上，只为了见你一面。即便是再好的身子，也抵不住这般折腾，人非草木，难道你能铁石心肠……”
苏燕仿佛被他的话刺到了，语气也变得尖刻起来。“铁石心肠？薛奉，你是不是以为我都忘干净了，我以为你清楚他如何待我，若论心肠狠，世上有几人比得过他。”
薛奉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太过了，立刻又给她赔罪，软和了语气说道：“是在下失言了。即便是陛下糊涂，如今天寒地冻，陛下在此处等了近两个时辰，只为了确认苏昭仪安好，才能安心回到宫里，如今太过劳累，实在是无法下山，还请苏昭仪让陛下在观中暂且歇息几个时辰。“
见苏燕面上依旧满是怀疑，薛奉无奈道：“自昭仪死后，陛下大病一场梦魇不断，再后来宫中来了访仙炼丹的方士，陛下吃了那些丹药……时常会虚幻难分，恍惚间以为你尚在人世。”说到此处，他的脸色颇为难看。“如今虽说苏昭仪已经回来了，陛下也不再服食丹药，却仍旧虚实难分，每日醒来唯恐你再次不见，因此才每日到山上确认你还在。”
薛奉一直觉得疯的不是苏燕而是徐墨怀，他一面不愿相信方士的鬼话，一面又为了那几乎渺茫的幻像而去服食丹药，最后将自己折腾到越发阴郁古怪。
苏燕明明活着，徐墨怀却每日都要来看上一眼，仍会时不时以为一切都是幻像，甚至一早醒来便问薛奉苏燕在何处，急切地证明她的确还在人世，生怕一切又是他的一场糊涂梦。
苏燕沉默片刻，目光终于落在徐墨怀憔悴的脸上。
“是他咎由自取。”
“苏燕！”薛奉忍无可忍，厉声喊出了她的名字。
苏燕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动静还是引起了文音元君她们的注意，三人已经听到了薛奉口中对苏燕和徐墨怀的称呼，两位真人都震惊到说不出来，连看向苏燕的表情都变了，唯独文音元君见过风浪，面上还算镇定。
她推开门，唤了薛奉一声：“郎君若不嫌弃，让你的主子进来歇息片刻，屋里还算暖和，等风雪停了再下山去。”
苏燕没有吭声，冷眼看着薛奉将徐墨怀送进屋去。
待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文音元君叫住了她。
“瑜娘。”
苏燕转过身，面上满是歉疚，垂头丧气地说：“对不住，一直不曾说真话，欺瞒了几位真人，还给慈云观添了这样大的麻烦。”
“错不在你，在慈云观的这段时日你也尽心了。”文音元君的确不曾想到苏燕竟能牵扯出这样的事，她本想劝上两句，顾忌到一言一行都会为自己招来祸端，又不好说上更多。
她看到苏燕僵站在雪地中，眼眶还泛着红的可怜模样，还是忍不住说道：“一切随心。”
“多谢元君这些时日的照拂，苏燕感激不尽。”苏燕垂下眼，俯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紧接着她语气顿了顿，又问道：“敢问元君当初钟意的乐人，是否知道元君心里是如何想的？”
“时日久了自然能察觉出来，我出身望族，与他是云泥之别，有些瞧不上也实属平常。。”
她轻皱起眉，说道：“若真心喜爱，这便是错事。”
“这的确是错事。”文音元君没有否认。“所以我与他无法长久，分离后不曾再见。”
——
徐墨怀醒来的时候，暖融融的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与苏燕。
她注意到徐墨怀醒了，指了指小桌上的热粥：“赵真人给你的，喝了吧。”
徐墨怀的眼睛紧盯着她，好一会儿了也没有动作。
“燕娘。”
他唤了一声，苏燕冷着脸瞥了他一眼，紧接着又听他重复一遍。“燕娘？”
“何事？”
“燕娘……”
苏燕烦躁不堪道：“徐墨怀，你是不是疯了？”
他非但不恼，反而莫名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又开始咳嗽。
等他平复了呼吸，才说：“我前些时日总做梦，梦到你死在我面前。醒来以后又看到你在身边，宫人们不敢说我病了，只装作你还在的模样，陪着我一起发疯。”他平缓的语气带着一抹微不可查的愉悦。“前几日丞相的位子已经换了人，林馥被我捉住了把柄，她德行有亏，自请让出皇后之位去寺中反省。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后，不会有人说你不好，还有阿瑾，我们的孩子也在等你回去。”
“要是稍微早些，兴许我真的会心软。”苏燕望着他，笑得有几分勉强。“如今我有许多事想做，我不愿意回去。”
徐墨怀良久无话，直到苏燕想出声让他早些离去后，他才开口问：“你想做什么？”
他强忍着不让自己的语气露出一丝一毫的嘲讽来，但环视一圈这小小的道观，心中依旧升起了几分怨气。她难不成要留在这里出家做女冠，每日里种地养鸡，在这深山里一辈子不出去吗？
苏燕也很难想象自己有一日能心平气和地与徐墨怀说话。“我这一年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你当初与我说过的江南风光，我也去看过了……也许留在宫里，你迟早会厌倦我，你会发觉从前所谓的情意不过是因为不甘心，等时间久了，我又会变得不值一提。”
徐墨怀这样反复无常的人，她早已经不敢对他倾注一丝一毫的情意了。
她平静地注视着他，每一个字都清晰到让他无法装作听不见。
“我不爱你，留在你身边也是你强求，不是我的心意。”

第107章
徐墨怀走了以后,连着五日没有再到山上找过苏燕。她的身份已经被挑明，不好再留在慈云观，以免给几位真人带来麻烦。
山上的雪化得很慢,苏燕要走的那一日才开始缓慢地化雪。山路被雪水打湿，愈发泥泞难行，她的行囊不多,下山的时候格外小心,却还是不慎滑倒了，往下溜了长长一段直到抓住树干才停下。
苏燕被摔得生疼，半晌没缓过来，衣裳也染了泥水,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脚腕疼得厉害，动一下都艰难，只好找了块稍干净的地方坐下歇着。
滑倒时苏燕的手在地上撑了一下，不仅蹭破了皮,伤口上还都是泥巴。
她试着起身，还是疼得厉害,只能垂头丧气地坐回去。
如今好了，眼看着离下山还有一段,摔得衣裳都脏了,她还要辛苦爬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如今还扭伤了脚，当真是祸不单行。
苏燕坐了片刻,正唉声叹气的时候，听到了下方传来的动静。
“父皇，究竟还有多远才能见到阿娘？”徐成瑾一边说一边大口喘气，就在他前方的徐墨怀没有回头,更没有要拉他一把的意思。
“不算远。”徐墨怀的回答十分敷衍。
而后便无话了，父子之间宛若陌生人一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徐成瑾发现自己被甩在了身后，立刻会不甘心地大步追上前去，片刻后又会落在后方，而徐墨怀则站在高处停驻片刻，一直等他跟上来才抬步继续走。
徐成瑾追了没几步，看到徐墨怀停下脚步看着某处。
“父皇，还有多远？”
苏燕身处窘况，忽然对上徐墨怀愕然的目光，心中不免也觉得尴尬。谁能想到他五日不来，偏生今日她要走了正好被他撞见，且还是这般狼狈的模样。
然而不等苏燕多想，便听到了徐成瑾的声音。
“阿瑾？”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起身朝下看，立刻被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徐墨怀蹙着眉上前扶住她，徐成瑾也听到了苏燕的声音，几步跑上来，大喊道：“阿娘！”
苏燕才站稳便感到腰上一紧，徐成瑾已经冲上前死死环抱住她的腰，像是怕她跑了一般。
“阿瑾……我”，猝不及防的相遇让苏燕感到喜悦，可随之又漫上一股浓浓的无措与愧疚来。她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去拍拍阿瑾，又想起来自己手上的泥，只好僵着身子看向徐墨怀。
徐墨怀看出了她的为难，扯了一把徐成瑾的后衣领。“松开。”
徐成瑾装作没听见。
他皱起眉，没好气道：“你阿娘摔伤了，她不会走，不必抱这么紧。”
说完这一句，徐成瑾总算松开了苏燕，红着眼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指还紧紧揪着苏燕的袖子。
苏燕也不知徐墨怀是如何诓骗阿瑾的，竟让他接受了她死而复生这样大的一件事，如今挂念的阿瑾就在眼前了，她又觉得词穷，竟是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阿娘是要随我们回宫吗？”徐成瑾看到苏燕带着行囊，面上立刻多了几分喜悦。
徐墨怀也盯着苏燕的脸，想要看她如何回答。
她对上徐成瑾的目光，难以狠心说出不要他的话，更无法像面对徐墨怀时一样的果决。
徐墨怀托起她的手，拿出一块干净的巾帕，替她擦去手上的泥沙。“燕娘，我和阿瑾还在等你回去，我们回去吧……”
他的话里满是哄劝的意味，苏燕将手抽回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徐成瑾，手指渐渐蜷起，指甲掐着掌心的伤口，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徐墨怀，我说的话都是发自真心，你若真的为了阿瑾好，今日便不该带他来见我。“
以徐墨怀的性子，听到她当日说得那般绝情，必定是要记恨上她，不杀了她泄愤便算是他还有人性了。她的确没有想到，徐墨怀竟还没有放弃劝她回宫。
皇宫不是她的囚笼，徐墨怀的情意才是。
苏燕实在是信不过这种变幻无常的人，从前的怨恨无法轻易消磨，往后的岁月即便相守也是一对怨侣。
徐墨怀忽然也恼火了起来，心底只觉得一片悲凉，他直直地盯着苏燕，咬牙道：“苏燕，你当真是倔得惹人生恨，你大可以告诉我，除了离开，要我做些什么，要我如何待你好，你才肯留在我身边。多年以来我何曾宠幸过旁人，无非是你不信我肯真心爱你，你认定我有一日会鄙弃你中伤你，你分明是杯弓蛇影。”
苏燕被他的话激得心里发堵，火气也压不住了，气愤道：“你又凭何说我？分明是你说自己不信真心，如今却怪我不信你是真心实意，你说了我便要信不成，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知道自己也有错处，即便如此那也比不过徐墨怀，又不是她逼着他做这些，分明都是他活该，如今他竟还委屈上了。
徐成瑾看着方才还平和的二人忽然争执起来，不禁有些哑口无言。在徐成瑾的印象中，苏燕是个温和到近乎呆板的人，而徐墨怀漠然又虚伪，他们简直是世上最不登对的夫妻，可现如今两人都是一副怨气冲天的模样，反而终于让他们变得相配。
苏燕说完后大抵也知道不该在徐成瑾面前争吵，怒瞪了徐墨怀一眼，随即收敛了表情，压低声音道：“有阿瑾在我不屑与你争论，与其逼着我回去，不如想法子治好你自己的疯病。”
徐墨怀面色阴沉，强忍着压下不悦，语气幽怨：“你跟我回去，我的病自然不药而愈。”
“你病死最好。”苏燕冷声道。
他已经无所谓了，瞥了眼徐成瑾揪着苏燕袖子的手，斥声道：“松开。”
徐成瑾往苏燕的怀里躲，一副怕极了他的模样，苏燕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怒道：“你是不是平日里待阿瑾不好，动辄打骂于他？”
徐墨怀正想关切苏燕的伤势，忽然被苏燕指责，皱眉道：“我何时动辄打骂他？”
徐成瑾缩着脖子往苏燕的怀里钻，似乎被吓到不敢吭声。
苏燕立刻想到当初她失踪后徐成瑾那场突如其来的病，倘若与徐墨怀半点干系也没有她是绝对不信的。
徐墨怀看向徐成瑾，忍不住微眯起眸子，面色变得有几分古怪。
“你先随我回去，其余事可以日后再议。”
苏燕没有动，他无奈道：“至少也该先下山去，你的伤势未好又能去哪儿？如你所说，总归你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何不让自己好受些。燕娘，你我不必闹得这般生分。”
徐成瑾扯了扯燕娘的衣裳，仰起头问道：“阿娘，你还要去哪儿？不是与我们回去吗？你不想要阿瑾了吗？”
徐墨怀此刻才觉着带徐成瑾来此不算错事，为了让苏燕看完徐成瑾与他的信后能心软，他一直拘着阿瑾不告诉他苏燕在何处，只为了防备今日。如今来看，徐成瑾在装模作样上的确像极了他。
他背对着苏燕微俯下身，示意她趴在自己身上。苏燕面色复杂，迟迟不肯攀上他的后背。
他再一次软下态度，温声宽慰道：“燕娘，我不逼你，你也给我留些余地。至少陪阿瑾过完生辰，你可以慢慢想，倘若这段时日我仍不能使你改变心意，我日后不会再缠着你。”
苏燕对他的话只有三分信，然而她若不点头，徐墨怀绝不会善罢甘休，只要他手段强硬些，她便没了选择的余地，如今至少还有得选。
她扶上他的肩，提醒道：“路滑，脚下当心，你摔下去不要紧，切莫连累了我。”
苏燕就像是刻意要激他不满一般，说出来的话没一句中听的。
徐墨怀将她背起来，感受到身上的重量，身心却好似忽然充盈了起来。他点头应了一声：“好。”

第108章
苏燕下山的时候,才注意到原来山脚下有不少兵马守着。她早该想到的，尽管今日徐墨怀不来，她也不可能悄悄离开。
徐成瑾听出了苏燕话里的意思,知道她根本不想回去后，他一时间有些委屈气愤，跟在三人背后沉默着不说话。他实在想不通,这山又高又难爬，平日里还有赶不完的虫蛇鼠蚁,苏燕在宫里锦衣玉食不好,为何还要躲到这种地方,甘愿荆钗布衣地过苦日子也不回去。
然而想到徐墨怀，他更觉委屈。或许正是因为厌恶父皇，阿娘才始终不愿留在宫里。后宫里的人都不亲近父皇,连皇后都如此,阿娘必定也过得不好。
徐成瑾想到苏燕从前神志不清的模样,看到如今她如今好好活着，心里又仿佛得到了安慰。世上最疼他的人就是阿娘，正如皇后所说,倘若不是为了他，兴许阿娘早就离开了，若他真心爱护阿娘，就该让她快活自在。
徐墨怀没有嫌弃苏燕一身是泥水，小心翼翼将她托上马车，而后让徐成瑾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去。
苏燕在山上等了一会儿功夫,手指便冻得通红。马车中挂着银香囊，炭炉被固定在桌案下，一进去便感觉暖融融的,冻僵的手脚慢慢缓过来，便忍不住有些轻微的痛痒。
“阿瑾呢？”苏燕没有见到徐成瑾进来，不禁探出身子去找。
徐墨怀将软榻角落的外袍递给她。“阿瑾有心事，想要一个人待着。”
苏燕面色略显低落。阿瑾年少聪慧，听到他们三人的争执后必定能猜到什么。无论如何，她还是顾念着阿瑾，否则也不会真的随徐墨怀回宫。
她可以狠心骗阿瑾她死了，却无法当着阿瑾的面说自己不要他。
“我们这样会害了阿瑾，你不如让他以为我死
“你又岂知阿瑾心中想要什么，无论你是何模样，会如何待他，他都希望你活着。”徐墨怀垂着头去解苏燕的外衣，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鸦羽似的眼睫，似乎有些微湿。“先换下来。”
苏燕将他推开后坐得远了些，自觉将染脏的衣裳脱下，动作时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古怪。
她皱着眉，实在忍不住开口问：“你此番是否又在骗我？”
问完后她便后悔了，他骗她骗得还少吗？八成又是假话。
徐墨怀抬起眼，灼灼的目光紧盯着她，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眼中燃烧。“倘若不是呢？”
这五日里他不曾去见过苏燕，而是回宫赶走了一切方士，将所有的后妃都遣散，而后沿着宫墙一遍遍走。
年幼时，徐墨怀倘若心中有烦闷不得消散便如此走下去，当时郭皇后冷待他，生母也有了孩子不将他放在心上，同龄的士族子弟因为攀附郭氏，大都避着与他有过太多交际，而他也不屑与人往来。后来做了太子，他的烦闷已经远远不是绕着宫墙走可以消散了。幼时以为长大后便能得到一切，谁知却反而失去得过多，如掌心流沙一般，越是想握紧，越是觉得无能为力，他注定谁也留不住。
至少苏燕还活着，亲友皆身死，如今苏燕还能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也许一切都有转机，也许他肯退让了，他们之间并非只能走到绝处。
徐墨怀想了很多种可能，眼前却总是浮现她从高墙上坠落，在他面前摔得浑身是血的模样。而后他才发觉，原来她还活着是这样好的事，无论她心中有多少怨恨，是否愿意回到他身边，又是否还能与他和好如初，都不如她还活着来得重要。
他在苏燕愕然的目光中牵过她的手，让她冰凉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
“燕娘，我不骗你了。”
他不愿自欺欺人，不愿吃那些令人作呕的丹药。
他不愿连她也失去。
“陪阿瑾过完生辰，倘若你还想离开也并非不许，只是往后每年都要回来陪阿瑾过生辰，除夕之前赶回来与我们父子团圆，秋夕也要回宫。倘若你想一走了之，走得干干净净再也不回来，即便我与你一起死在宫里，也不准你离开一步。”徐墨怀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退让至极，说完这些后连他自己都紧皱着眉头，又追加了一句：“端午也要回宫。”
苏燕下意识反驳道：“端午也要回宫，那我岂不是一年里日日都在赶路？”
“你应允了。”
“我何时应允了？”
“不急，你可以回宫后慢慢想。”徐墨怀的表情也算不上好，又补了一句。“你到底也是太子的母亲……”
苏燕的手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温热，她抽回手，将头扭到一边不去看他，闷着声没有说话。
——
宫里的人都知道苏昭仪已死，徐墨怀忽然废了皇后遣散后妃，命人重新打扫含象殿，声称要迎苏燕回宫，起初所有人都当做他病得愈发重了，直到苏燕真的被带回来，众人都吓得不轻，反而回想起那些方士为了招魂做的把戏，都当是苏燕死而复生，看她的目光中都敬畏。
徐成瑾也知晓了苏燕在他生辰过后仍要走的事，竟一反常态地没有来求她留下，更不曾说过埋怨她的话。
苏燕只能在这短短的时日里陪伴徐成瑾，以消解她心中的愧疚。
徐墨怀知道苏燕心中不愿与他同床共枕，夜里仍然宿在紫宸殿。
夜里从噩梦中醒来，寝殿内空荡荡一片，他亦如从前的每一次那般看向空荡的床榻一侧，那处并没有苏燕的身影。
他心中忽然一阵慌乱，手心不觉泛出了冷汗，只匆匆披着外袍推开殿门朝外走去。
有侍者被他惊动，连忙跟上来询问：“陛下要去何处？”
“苏昭仪在哪儿？”徐墨怀没有回头，在昏黑一片中朝着含象殿的方向快步走着。
“苏昭仪应当在寝殿就寝。”
这话徐墨怀已经听过了无数次，他服用了太多丹药，常有虚实难分的时候，宫人为了不触怒他，时常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尽管知道苏燕已经不在了，还要装作一切无常。
徐墨怀赶到含象殿后，寝殿里一片漆黑，他的脚步慢下来，僵站在殿门前没有动作。
宫人迎上前，恭敬道：“陛下可要叫醒苏昭仪。”
“她在寝殿里？”
苏燕又回到了他身边，可他还是无法安心，仍觉得眼前的一切如同幻梦般，清醒后又是一片空荡荡。
徐墨怀缓缓推开殿门，朝着床榻边的苏燕走过去，目光直直地盯着被撑起一个轮廓的被褥，而那个轮廓还在随着呼吸而轻微的起伏着。
他的呼吸轻了许多，像是害怕惊醒睡梦中的人。等靠近后，他才屈膝半跪在床榻边，盯着苏燕在黑夜中模糊不清的脸，而后小心翼翼摸索到她的手腕。
感受到苏燕仍在跳动的脉搏以及她温热的体温，徐墨怀躁动不安的心也趋渐平和。
次日一早，苏燕醒来的时候便看到了徐墨怀，他杵着头在榻边阖眼歇息，一只手搭在她的手上。苏燕起身时微小的动作便将他惊醒了。他怔怔地看着她，随后问道：“燕娘？”
她觉得莫名其妙，没好气道：“你一清早的这是做什么？”
他得到了应答，紧绷的面色这才舒缓。“无事，我还当自己睡糊涂了。”
大抵是坐太久了，徐墨怀起身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说道：“我去洗漱一番，等下朝再来见你。”
苏燕不解道：“你夜里到含象殿做什么？”
他如实道：“我以为你不在了，看上一眼才能心安。”
苏燕听到这个回答，忽然有些哑口无言，沉着脸无奈道：“够了，你快去上朝。”
——
早朝之时，宋箬随孟鹤之进宫，顺带来看了苏燕一面，好确认传闻非虚。
孟鹤之当初找了具女尸诓骗徐墨怀，徐墨怀找到苏燕后还是翻出了旧事，若不是宋箬跪地恳求，孟鹤之会被暴怒的徐墨怀拖下去打个半死。最后被降官职打了板子，孟鹤之修养了好些时日，近几日才开始上朝。
宋箬去的时候，苏燕正在找人询问林馥与林拾的去处。
“她去了江南投奔林照，林照的夫人与她情谊深厚，必定会好生照料她，这些你不必忧心。”宋箬见到苏燕，脸色称不上太好。当初苏燕身死，导致她愧疚失悔了好一阵子，而后徐墨怀便开始听信方士的话，不仅以苏燕的名义广修佛寺，还服食仙丹让自己变得神志不清。宫中人心惶惶，林馥被她父亲逼着去劝诫两句，徐墨怀却大怒一场将她关了起来，而后便声称她德行有亏，要她在宫中自缢。
林氏几位老臣在宣政殿长跪不起，徐墨怀不知与他们如何商议，最后竟放了林馥一条活路，让她带着侍女离宫南下去找林照，皇后之位便被名正言顺地让了出来，如今苏燕回了宫，徐墨怀有意要封她为后，林氏一族必定会帮着说服朝中迂腐的老臣。
苏燕得到答案，冲她道了声谢。“公主，许久不见，近日可安好？”
“苏燕，我如今还真有些敬佩你。”宋箬起初有些埋怨苏燕，想开后又忍不住佩服她。“你这人当真是执著得可怖，当初阿瑾病得几乎没了气息，你竟能忍着不进宫看他一眼。”
“燕娘！”徐墨怀的身上还穿着整齐的朝服，徐成瑾也跟在他身后。
他看了眼宋箬，提醒道：“孟鹤之在等你。”
宋箬想说的话尚未说完，徐墨怀的眼神却已经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她只好悻悻地离去。
苏燕被她提醒，再次记起徐成瑾的事，缓缓吸了口气，俯身温声道：“阿瑾，我与你父皇有话要说，你先等一等。”
苏燕说完，瞪了徐墨怀一眼，转身朝着殿内走去，徐墨怀立刻跟上了她。
她想到徐成瑾当初病重的消息，火气直冲头顶压都压不下去，待徐墨怀走进殿中便关上大门，在他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挥起巴掌打了下去。
苏燕打得极为用力，徐墨怀没有丝毫防备，被打得脑袋微侧到一边，目光中满是惊愕不解。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要疯也不要牵扯到旁人，阿瑾也是你的孩子，你拿他的性命威胁我，当真是黑心烂肺。这件事我竟险些忘了与你计较，你……”
徐墨怀气愤不已，然而他被提及此事，又不免心虚，强忍住不满说道：“分明已过去这般久，何必还要重提，阿瑾如今很好。”

第109章
苏燕听到徐墨怀的话,愈发怒火中烧。“我便知道是你从中作梗。”
徐墨怀任由她骂，强压着不满撇过头，咬牙道：“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朕好歹是一国之君，你也要知晓分寸。”
他说完后,大抵是知道自己的确做得过火，犹豫片刻,又软了语气,说道：“此事的确是我有错,往后不会了。”
徐墨怀逐渐发现，似乎对苏燕低头并不是件如此艰难的事，比起让她离开,一切都变得轻易起来。
苏燕顾忌到徐成瑾还在殿外,并未再与他继续争吵。她知道自己也算不得什么好母亲,徐墨怀身为父亲更是令人发指。阿瑾有他们这样的爹娘，也算是一种不幸。
她缓了缓，无奈道：“你不担心阿瑾日后知道了会恨你吗？他并非什么都不懂。”
“我会好好教导他”,徐墨怀微垂着眼，苏燕难以看清他眼中的情绪。“皇位迟早要交予阿瑾，我给了他最好的老师，许他培养自己门客，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他。朝中的人我都安排过，日后他们也辅佐阿瑾,我会给他一个完好的天下。”
他不知道如何教导孩子，也不知如何与徐成瑾相处，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他不会留给徐成瑾一片烂摊子,他会将最好的江山基业交予他。
“我迟早要走，这宫里不是我的归宿，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若不在，你要好好照料阿瑾。”苏燕看得出，徐成瑾和她并不相像，他属于这宫里，他也乐于享受掌控权力的滋味。可她不愿担上皇后的责任，不愿整日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中，也不喜欢因为自己的身份被人无端指责讥讽。何况她注定学不会高雅，不能成为林馥这般林下清风的女子。
徐墨怀听到这话，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似乎知道无法扭转她的心意，最终又什么也没说出口。
“你也答应过要回来。”他闷声道。
苏燕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权当作默认。
——
苏燕留在宫里的日子，早晨醒来总能看见徐墨怀守在榻边，身上仅披着一件外袍，搭在她身上的手被冻得冰凉。
她心中不解，只好与他强调：“我暂时不会走，就好好地留在这里，你总来找我做什么？”
即便如此说了，次日清早又能望见徐墨怀的身影。
等徐墨怀去上朝后，苏燕实在没忍住，便去询问宫人缘由。
宫人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道：“陛下有这样的习惯已经近一年了，自从昭仪走后，陛下时常当昭仪还在宫里，夜里会来含象殿寻找昭仪。后来服食仙药，说是在此处能见到昭仪的身影，只是偶尔能见到，偶尔又看不见，如今昭仪回来了，陛下兴许还以为你会不见呢。”
苏燕听完后良久无话，白日里徐墨怀来了，又无奈道：“徐墨怀，你夜里都不困觉吗？总跑来我这处做什么，我是活人，我没死呢，不会突然不见。”
徐墨怀也知道自己是庸人自扰，却始终对苏燕的时而不见有了后怕，兴许是胡乱地吃了太多药，如今的确会不清醒。“我知道。”
他停顿片刻，似乎觉得有几分难为情，语气也压低了些。“在你身边我才能睡得心安，若是扰到你了我会小心些。”
他说得这样可怜，苏燕都忍不住疑惑是否她太过不近人情，只好僵硬地点了点头。“随你。”
这一日下了雪，徐墨怀在紫宸殿躺下后，半夜照常醒来，心里莫名慌乱，急切地起身去寻苏燕。
大雪铺满了长长的宫道，雪色将道路映得发亮，即便夜深了也能不需要点灯。等他走到苏燕的寝殿时，身上落了层雪，浑身都被寒气侵染得发凉。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碰苏燕，只确认她还在，看到她均缓的呼吸便逐渐安心。
苏燕是被徐墨怀的咳嗽声惊醒的，即便他已经竭力克制了，却还是有些细微的响动。她看到床榻边的人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燕娘，是我。”徐墨怀出声提醒。
她当然知道是谁。
“你这又是何必。”她有些无可奈何，瞧了眼明晃晃的天色，问道：“快天亮了？”
“不是，还早着，是雪下大了。”
“那你还来做什么？”她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说完后往里侧了侧身子，给他让出一个位置，示意他躺下。“罢了，我要困觉，你明日还有早朝，早些歇息吧。”
徐墨怀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应了，却没有立刻动作。
不等苏燕问，他便主动解释道：“我才进来不久，身上太凉。”
“无妨。”
得到了应允后，他掀开被褥躺到苏燕身侧。
他没有阖眼，而是长久地望着身边人，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体温，如同每一次梦中那般。
等到身体渐渐回温后，徐墨怀十分熟练地将徐燕捞到怀里抱紧。
他埋头在她颈侧，轻吻过她的微凉的发丝。
“燕娘，留下吧。”
他问的很轻，语气里几乎是带着恳求，然而他等了许久，心底似乎有一簇小小的火焰也随着沉默而熄灭，苏燕或许是睡了，亦或者醒着，始终没有回答他。
早晨醒来，徐墨怀习惯性地去看身侧，感受到怀里柔软的身躯后他才松了口气。
后来的几日里，徐墨怀待苏燕称得上千依百顺。徐成瑾也时时刻刻黏着苏燕，却依旧没有开口让苏燕留下，只不断嘱咐她要时常写信，让她早日回来。
苏燕即将离宫那几日，徐墨怀想尽办法一拖再拖，甚至宣布册封她为皇后，却依旧无法阻止她的脚步。
赵真人是个留不住的性子，自从去过江南后便一直不肯安分待在山上，文音元君顾念到苏燕稳重些，便将赵真人托付给她，她们二人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除此以外，苏燕出去的一路上也结识过几个好友，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孤单。
等苏燕真正要走的时候，徐墨怀一整日的都躁怒不安，反复问她是否会回宫，是否会写信给他。
送苏燕离开长安后，徐墨怀回到含象殿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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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成瑾看着苏燕一步步走远，他想奔过去拉住她，却又不忍心看阿娘不高兴。
他能看得出来阿娘不舍得他，可离开皇宫的时候，她的欢喜要比不舍更多。
徐成瑾在行事作风上与自己的父皇越来越像，他用自己的太子身份去结交好友，徐墨怀教他收买人心，笼络朝臣。他也开始慢慢豢养门客，为自己的前程做打算。即便徐墨怀说过无需他忧心，他也依旧想让自己做得更好。
苏燕从各处寄信送回长安，倘若单只给徐成瑾一个人寄了信，徐墨怀必定会整整几日都阴沉着脸，而徐成瑾则会故意拿着信在他面前走动，洋洋得意地说起信的内容。
苏燕每一次回宫，徐墨怀都会想尽办法改变她的心意，然而每一次都是徒劳。苏燕去了朔州后，给徐成瑾寄了一根鹰羽，向他说起了朔州的景色。徐墨怀因为迟迟等不到回信，在宫中万分焦心，时常担忧她是否又出了什么事。
一直等到秋夕近了，苏燕终于如约回了宫。
在宫中与父子二人团聚不久，苏燕又走了。
徐墨怀送她走的时候，一瞬间感觉自己好似那闺中盼着丈夫归来的怨妇，日夜想起苏燕都觉得她万分可恨，可当真见到了她，却又半句狠话都说不出来。
如此这般不知过了多久，苏燕倘若一段时日没有书信，他便日夜睡不安稳，担忧她出了什么差错。倘若她迟迟不归，他又怕她是失约不想再回来。
后来徐墨怀焦急之时，也曾让人传出他重病的消息，盼着苏燕能早日回来，谁知仍是等不到她。反而收到了徐晚音的来信，声称看到了苏燕在与人同游。
徐墨怀郁结于心，当真大病一场许久不曾好转。
苏燕再一次回宫的时候，是得知了徐成瑾被软禁在东宫的消息。
她风尘仆仆下了马车，匆忙赶去东宫，却被早已候着她的徐墨怀拦住。
以往他都要立刻迎上去抱住苏燕，这次却只精疲力尽地站在远处看着她走近，背后是高大的宫墙，他站在那处，连影子都显得孤单。
“燕娘。”他唤了她一声，而后便好似哑了声一样说不出话。
“阿瑾怎么了？他犯了什么错？”苏燕感到疑惑，分明徐墨怀一直同她夸赞阿瑾勤勉，又说他虽年纪小，在政务上已经十分得心应手。如今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要被徐墨怀软禁。
“此次秋猎，太子安排了刺客行刺。”并不是第一次了，徐成瑾十三岁的时候，徐墨怀便得知自己的吃食中被人下了毒，他不愿去猜疑徐成瑾，只当做是人栽赃陷害。然而三番五次地谋害，他无法再骗自己这些不是徐成瑾所做。
苏燕睁大眼，面上满是不可置信。“行刺？他要杀你？怎么会呢？你是他父皇，他一直敬重你，会不会是被人陷害，阿瑾为何……”
徐墨冷声怀打断她：“太子并非初犯。”
苏燕忽然变得无措起来，紧揪着自己的衣袖，茫然道：“你让我见一见他，阿瑾不该这般，他是储君，为何要害你……”
徐成瑾已经十五岁了，他长得很快，如今比苏燕还要高一些。
坐在殿内的书案前，墨发披散着，露出一副酷似徐墨怀的冷峻眉眼。
然而眼中那点冷意，在望见苏燕的时候便瞬间消散。
“阿娘！”他站起身，仿若没有看到徐墨怀一般，冲上来抱住苏燕。“阿瑾好想你。”
苏燕心中乱得厉害，她慌乱地拍了拍徐成瑾，就听他说：“父皇想如何处置我？”
徐墨怀冷睨了他一眼，愤怒与惊骇过后，他如今只觉得疲倦，已经无力再与他计较对错。当初他谋害了自己的父皇，如今轮到徐成瑾要他的性命。世道轮回，他无话可说。
苏燕的眼泪一瞬间便出来了，不解道：“为何要害你父皇？”
徐成瑾拍了拍苏燕的后背，安抚道：“阿娘不必哭，如今是我一人之错，无论如何我自己承担……”
他站在苏燕身前，直视着徐墨怀，面上没有半分恭敬，二人分明是父子，却只能看出疏离与怨恨来。
“倘若不是父皇，母亲不会与我分离，更不会过得这般可怜。即便这皇位落入我手中，我也未必会比父皇差，阿娘也能与我团聚，日后再不必过提心吊胆的日子。父皇当初也做过弑父杀母的事，应当不会不理解儿臣……”
徐成瑾说完这句话，徐墨怀脸上的表情霎时间就变得森寒，下一瞬他又笑起来，笑得极尽嘲讽。“不必拿这些来激怒朕，有几分是为了你阿娘，又有几分是为了自己，你心里很清楚。不过是贪图权势罢了，朕如你一般年纪时，绝不会有这般多的疏漏，只有在心狠上你比朕更胜一筹。这皇位迟早都是你的，却不想你竟连一日都等不得，急着要朕去死，当真是朕的好儿子。”
徐成瑾面色灰败，垂着头不敢看苏燕，却依然牵着她的手不放开。
苏燕从未想过会有这一日，她不知所措回头地去看徐墨怀，面上都是泪痕。
“阿瑾，你不该如此……”
徐成瑾即便是败露了也是死不认错的模样，如今见到苏燕却变得沮丧起来，垂头丧气道：“阿娘，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燕娘，你跟我出来。”
苏燕不知道她会如何处置徐成瑾，连忙跟上前抓着他的手臂。
徐墨怀将她的手扯下来牵住。
对于苏燕而言，杀了自己生身父母是极其残忍的事，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阿瑾会因她怨恨徐墨怀，会到了要置他于死地的地步。
“是我们没有管教好阿瑾，是我有错……”她才说了没两句，徐墨怀便将她的话打断。
“他要皇位，我给他便是。”
苏燕愣愣地看着他：“你不处置阿瑾了吗？那你……你要做太上皇？”
“让我跟你走”，他倾身抱住苏燕，她下意识拍了拍他的后背。“你留在我身边……燕娘，你说句好，我们便离开。”
苏燕一时惊愕，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话，只好说：“你是说真的吗？你不做皇帝了？”
“只要你说好，我不会处置太子。”
她瞧了眼徐墨怀，突然又觉得他可怜，如今连儿子都要杀了他，思量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说道：“阿瑾日后会想开的，我会好好同他说清楚，不能让他铸下大错……”
徐墨怀听着她喋喋不休，一颗心宛如漂泊了许久，终于找到了能让他停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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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墨怀雷厉风行地安排好了所有事宜，朝中也留下了辅佐徐成瑾的人，孟鹤之与一众臣子在紫宸殿叹了一个时辰的气，还是没能扭转徐墨怀的决心。
徐成瑾甚至做好了被软禁一辈子，甚至是死在东宫的准备，却不成想徐墨怀轻而易举地放过了他，反而还自愿退位，将皇位交到他的手上。
临走去洛阳的那一日，徐成瑾看到徐墨怀和苏燕的马车，心底忽然漫起一股茫然无措来。徐墨怀忽然要走，他在宫里便没了亲人，似乎想要的都要有了，可他却觉得高兴不起来。
苏燕从马车上跳下去，抱了抱徐成瑾，无奈道：“阿瑾，你去和他认个错吧。”
徐成瑾与徐墨怀有着同样的傲慢，从不肯轻易低头，徐墨怀没有出来看他一眼，他也不肯走过去。
一直等马车走出一段距离，眼看着就要不见了，他又忽然骑着马追上去，朝着马车里说了句：“父皇阿娘，一路上多保重，等儿臣去洛阳看你们。”
这已经是他委婉地示软了，徐墨怀听见后冷嗤一声，语气里不见丁点起伏。“知道了。”
他还肯同徐成瑾说话，已经是给足了苏燕面子。
等徐成瑾走了，徐墨怀才强调道：“跟你出去住也可以，但我不会去陪你种地放牛，更不会去喂鸡砍柴。”
苏燕没好气道：“我种地放牛是为了生计，不是因为喜欢做这些事，倘若能吃好住好，我何苦要去辛苦劳作，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徐墨怀面色有些难堪，半晌没有说话。
苏燕掀开帘子去看沿途的景色，连绵的青山上缭绕着雨后的云雾，时不时有飞鸟掠过，连空气里都泛着潮湿的泥土气味儿。
似乎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燕娘”，徐墨怀突然出声。“你如今可还后悔？”
他没有说明，苏燕却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看着远山，眉目舒展着，并未回头看他，只说：“有些事最好不问。”
他侧目越过苏燕，去看窗外的好风光。
亦如很多年前，苏燕把受伤的他扛起来，他躺在黄牛背上，一只眼睛还糊着干涸的血，睁眼看到的却是烟络横林的景致，和从视线中一晃而过的粉色衣角。
“至少如今你还在，你会陪着我。”他应该知足才是。
苏燕轻笑了一声，语气略显无奈：“也只能如此。”
他们只能纠缠到死，永不相配，永不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