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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三世步生莲
作者：唐七
内容简介
 这是成玉与连宋的故事。 花神长依为护好友而身死锁妖塔，水神连宋舍半身修为相救，却惹天君震怒，将其散魂打入凡界。连宋下凡，以大将军身份守护着疑似长依转世的熙朝公主烟澜。 烟澜的堂妹熙朝小郡主成玉，一介凡躯，却被百花奉为花主，与连宋半面之缘，一见如故。而后成玉又与王世子季明枫结缘于丽川，但一场变故，令成玉悔痛交加，终与季明枫不欢而散。回到京城的成玉与连宋再度相逢，连宋敏锐觉察到她达观背后的隐痛犹深，怜惜之余用心治愈成玉的伤情，二人在相处之中渐生情愫。恰在此时，季明枫翩然归来，欲挽回成玉 神妙奇异的故事，轻盈暖萌的文风，让人感受着天上凡间行过之处，步步生莲的孽爱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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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锁妖塔崩溃时闹出毁天灭地的动静，此时二十七天却寂然无半分人声，诸神叹着气一一离去，没人注意到九重宝塔下还压着瑶池的红莲仙子。
她是被疼醒的，睁眼时所见一片血红，双腿被缚魔石生生截断，锁妖塔黑色的断垣就横亘在她面前。冷月的幽光中，疼痛如绵密蛛丝一层绕着一层，将她裹得像个不能破茧的蛹。
尚未被诸神禁锢的妖气似蛟龙游移在东天之上，将烟岚化作茫茫血雨，在星河云海间扯出一幅朱色的红绸。
红色的雨落在她脸上，带着冰刺的冷意浸入肌理，冷汗大滴大滴自她额角滚落，干哑的嗓子无法出声。
疼痛，无休无止的疼痛。
她不知该求生还是求死，更不知该向谁求生向谁求死。疼痛逼得她不能移动分毫，连自我了断都不能。
雨雾苍茫，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是来帮好友桑籍一起带走他被困锁妖塔的心上人。擅闯锁妖塔是永除仙籍的大罪，她如何不知，只是寄望于自己素来无往不利的好运气。
可再多的好运也有用尽的一日。
这一次，被救的人妥善离开，而运气用尽的她不得不代替他们承受九重宝塔被冒犯的全部怒意。
宝塔崩溃之时，缚魔石自塔顶轰然坠下，快如陨星的巨石如利斧劈开她眼前三寸焦土，她只来得及说出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被缚魔石隔断的最后一眼里，他正抱着怀中女子小心地闪过尘烟碎石。他听了她的话，没有回头。
二十七天之上，望不见天宫的模样。他们是否顺利逃脱她全然不知，为了救他们，她搭进去一条命。她其实不晓得会是这样的凶险，临行前还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只消他们逃出九重天，她便再不用为朋友情谊两肋插刀，松快日子指日可待。
可谁想一语成谶，这果然是最后一次，最后最后一次。
一个神仙，却死在锁妖塔里，就算是她，也觉得这未免跌份，攀着遍是血污的碎石想要一点一点爬出废墟，可每动一下，都像是千万把钝刀在身上反复切割。
她看见自己的血自缚魔石下蜿蜒流出，直流入镜面般的烦恼海，血迹蜿蜒之处，红莲花盏刹那怒放，一瞬间，二十七天遍地妖娆的赤红。
三千世界，不管是哪一处的红莲，人生的最后一次花开都是空前绝后的美态，何况她这四海八荒坐在花神最高位的花主。
她行将死去，占断瑶天的万里春色，只因是最后一场花开。
天边散溢的妖气忽凝成巨大人形，狠狠撞击四极的地煞罩，发出可怕的低吼。
破晓时分，正是逢魔之时。
她已不指望谁会回来救她，醒来时虽有一刹那那么想过，可锁妖塔崩溃，万妖乱行，诸神将二十七天用地煞罩封印起来，明摆着九重天上无人能镇压得了这些被关了万万年、凝聚了巨大怨气的妖物。
她其实已经认命。
她并非生而仙胎，而是灵物修炼成仙，原本便该除七情，戒六欲，即便此次还能侥幸得救，她心中所想，于她而言也是遥不可及，所以这样也好。
这一生实没有什么好指望的了，爬不出锁妖塔也没什么了，纵然日后会变成个笑话，反正她也听不到了。
她正要安心地闭上眼，苍茫云海里却忽然传来一阵低回的笛音。笛音之下，齐聚东天的妖气像一匹蓦然被刀锋刺中要害的困兽，歇斯底里地挣扎怒吼。而绵延缠绕她的剧痛也在一瞬间消逝，她只来得及睁开眼。
茫茫视线里，不远处的天之彼陡起滔天的巨浪，白浪后似乎盘旋着一条光华璀璨的银色巨龙。
她想抬手揉揉眼睛，终归没有力气。而浪头一重高过一重，似千军万马踏蹄而来，所过之处翻滚的妖气几乎是在瞬间散逸无踪。雨幕褪去血色，星河间笛音低回悠扬，二十七天重为净土。
笛音之下出现如此盛景，四海八荒，她只识得一人。可那人此时应正身披铁甲，征战在魔族盘踞的南荒大地。
来不及想得太多，目光所及之处已出现一双白底的锦鞋，虽是遍地血污，鞋子却纤尘不染，男人冰冰凉凉的声音响在她头顶：“我不过离开几日，你就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她费力抬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白衣神君，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个苦笑，可话已不能说得完整：“我只是以为，这次还会有……好运……”
烟岚渐开，白色的日光穿过地煞罩洒遍二十七天每一个角落，她已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感到他冰凉手指抚上自己脸侧：“你真以为，那些都是好运气？”
他是第一次这样同她说话。他从来不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也许是人之将死，许多不曾细想的事在心底一瞬通明。可笑她是个神仙，却相信世间有什么好运。
被压在锁妖塔下，最疼的时候，她也没有流下泪来。她这一生从未哭过，不是坚强，只因红莲天生便无泪。红莲无泪，心伤泣血。一滴血自她眼角落下，滑过苍白脸颊。
她太晚明白这一切，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血珠凝成一颗红玉，落在他手中。她张了张口，想尽力把那些话说得完整：“若有来生，三殿下……”
她握住他的手：“若有来生……”最后的时刻已至，遍地的红莲瞬间凋零，可那句话却还未来得及说完整。她苍白的手指自他手中滑落，紧闭的眼角还凝了一粒细小的血珠。
他低头看着她，良久，将手中红色的玉石放进她冰凉掌心，握紧：“若有来生，你当如何呢，长依。”
烦恼海上碧波千尺，漂浮的优昙花次第盛开，白色的花盏在雨幕中飘摇。若有来生……可神仙又怎会有来生呢。

第一章
敬元四年的仲夏，静安王府的红玉郡主从丽川的挽樱山庄回到了王都平安城。
因当朝太皇太后一道懿旨，将她许配给了某位刚打完胜仗的将军，着她即刻归京。
红玉郡主成玉年幼失怙，六岁时她亲爹静安王爷战死疆场，去了；她亲娘静安王妃从此一病不起，撑了半年，在她七岁上再撑不下去，跟着她爹也去了。从此偌大静安王府，只留她一棵独苗。
双亲早逝，红玉郡主懂事也早，接到太皇太后旨意，并不似她的公主姐妹们一般，先要去打探打探驸马合意不合意。倘若不合意，不得宠的公主便要哭一哭，再嫁；得宠的公主便要大哭一哭，还不嫁，还要将皇宫闹得鸡飞狗跳。
红玉郡主成玉，她是个令人省心的郡主，她一没有去打探传说中的郡马合不合她意，二没有哭。她二话没说端着个绣架就上了马车，一边心平气和地给自己绣着嫁衣，一边算着日程，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回到了平安城。
结果进了城才被告知，说婚约已然取消，信使早已被派出王城，大约路上同他们错过了。
据宫里传来的消息，说婚约取消，乃是因那被赐婚的将军心心念念着北卫未灭，耻于安家，而将军一腔舍小家为大家的爱国之情令太皇太后动容非常，便照着将军的意思，将此事作罢了。
成玉的侍女梨响脾气急，得知这个因由，火冒三丈：“北卫未灭耻于安家？毋庸说北卫近年兵强马壮，数次交锋，彼我两朝都是各有得失，便是在北卫不济的太宗时期，我们也不过只将大熙的战旗插到了北卫的玉渡川！哼，他这摆明了是不想娶我们郡主找的托词！”梨响含着热泪叹息，“郡主已将自己锁在楼顶两日两夜，想必是不堪受辱，心伤得狠了，奴婢真是为郡主忧心。”
大总管朱槿面无表情地查验手中的药材：“不必担心，送过去的一日三餐倒是都食尽了，夜里还要拉铃讨要加餐。”
梨响热泪更甚：“须知心伤也是极耗心力的一桩事，食得多，大抵是因郡主她心力耗得多，心力耗得多，大抵是因郡主她太过心伤，我可怜的郡主呜呜呜呜……”
朱槿停下来看了她好半晌，话中隐含不可思议：“你这个逻辑，居然倒也说得通……”
梨响口中的楼顶，指的是红玉郡主在王都的绣楼十花楼的楼顶。
十花楼此楼，乃京中第一高楼。
十层的高楼，比京郊国寺里的九层佛塔还要高出一截，且日夜关门闭户，也不知建来何为。年长日久，传说就多了。
其中最出名的一则传说，说“群芳之冠，冠在十花，奇卉与异草共藏，珍宝同美人并蓄。”传得十花楼简直是个人间天国。
人间天国不敢当，但说起奇花异草、珍宝美人，十花楼还真不少。
相传红玉郡主周岁上得了怪病，天下神医莫之奈何，眼看小郡主要一命呜呼，静安王爷无奈之下求助国师。国师开的药方子十七个字：“起高楼，集百花，娇养郡主十五载，病劫可解。”静安王爷得了方子，火急火燎从皇帝处求来旨意，三个月里起了这十层高楼，集了百种花卉，这便是奇花异草的来处。
再说珍宝。当年静安王爷寻遍大熙搜罗到的一百种花木里，有两株已修炼成形，皇帝的皇宫里也寻不到这修炼成形的奇花异草，自然可算是无价珍宝。这两株花妖，一株是棵梨树，便是成玉的侍女梨响；另一株是棵槿花，便是十花楼内事外事一把抓的大总管朱槿。
最后说美人。虽然十花楼里能算得上是个人的，只得红玉郡主成玉一个。但红玉郡主颜色之好，常令楼中花草自生羞愧，一美可比百美，因此十花楼中诸位都正儿八经地觉得，外头传说他们美人很多，那也不算妄言嘛。
一美可比百美的红玉郡主在第三天的早晨顶着一双青黑的熊猫眼，迈着虚浮的步子踏出了闺门，守在门外的梨响箭步迎上去，一边心疼地关怀郡主的玉体，一边忍不住痛骂：“那劳什子鬼将军有眼无珠，没有此等福分同郡主共结连理，那是他的损失，无论如何，心伤憔悴的都不该是郡主，郡主您要是为他气伤了身子可怎么了得！”
成玉却并没有理她这一茬，瞌睡着递给她一只青色的包袱，打着哈欠：“送去锦绣坊，他们正是急用的时候。”
梨响将包袱皮打开一个小口，吓了一跳：“这是您的嫁……”
成玉还在打哈欠，手捂着嘴，眼角还有泪：“我改了两日，改成了十一公主的尺寸和她必然会喜欢的花样。”看梨响一脸蒙圈，她忍着困意解释，“十一公主下月出嫁，她自己的针线活绣个喜帕都勉强，宫里的针线她又一贯看不上，听说是去了锦绣坊定嫁衣，指名要苏绣娘，可苏绣娘近日犯了眼疾，锦绣坊上下急得团团乱，”她伸手拍了拍梨响手中的包袱，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们要得急，我们正可以坐地起价，诓他个五百金不会有问题。”
梨响默然了：“这么说……这几日郡主您并不是在为被拒婚而伤心？”
成玉停住了哈欠，愣了一愣，立刻倚住门框扶着头：“伤心，伤心啊，怎么能不伤心，那位将军，呃，那位……嗯……将军……”
梨响淡然地提示：“将军他姓连，连将军。”
成玉卡了一下：“嗯，是啊，连将军。”她说，“连将军铁血男儿啊，北卫不灭，誓不成家，志向恢宏，有格局，错过了此等良人真是让人抱憾终生。哎，是我没有这个福气。”说完她力求逼真地叹息了一声，叹完却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
梨响感觉自己有点无话可说。
“这事儿真是提不得，”她家郡主却已经机灵地为这个不合时宜的哈欠解了围，“你看，这伤心事，一提就让我忍不住又想去抱憾片刻。”她居然还趁势为自己想要睡个白日觉找了个绝佳的借口，“你中午就不用送膳食上来了，我睡醒，呃，我从这种憾恨中想通了会自己出来用糕点的。”
说着她一只脚踏进了房中，似乎想了一想，又退了出来，强睁着一双困极的泪眼比出一根手指吩咐梨响：“方才那件事，不要让我失望，五百金，绝不能低于这个数，懂么？”
梨响：“……”
梨响琢磨了好半天，午膳时虚心同朱槿求教：“郡主她这是伤心糊涂了还是压根就不伤心呢？”
朱槿正埋头在萝卜大骨汤里挑香菜，闻言白了她一眼：“你说呢？”
梨响撑着腮帮寻思：“看着像不伤心，她连连将军姓什么都没搞明白，但明明回来的路上她那么兴高采烈地绣着嫁衣……”
朱槿继续埋头挑香菜：“不用和亲去那蛮子北卫，嫁谁她都挺开心的。”大熙开朝两百余年，送去北卫和亲的公主郡主足有半打，个个英年早逝，芳魂难归。
思及此，梨响叹了口气，凑过去帮朱槿一起挑香菜：“可她自个儿又说了，错过连将军此等良人，可能要令她抱憾终生，我不知她这是随口说说还是心里真这么想过，是以我琢磨着……”
朱槿一脸深沉地看向梨响：“是以宫里若来人问起郡主的情形，你只管形容得越凄凉越好，太皇太后还算心疼郡主，令太皇太后有所愧疚，总少一分将来送她去蛮族的风险……爪子拿开，那不是香菜，那是葱，葱我是很爱吃的。”
每到月底，成玉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十分悲惨的郡主，因朱槿发给她的月例银子总是难以支撑她到每月最后一日。从前爹娘俱在时，她自然是个衣食无忧的郡主，直至双亲仙逝，成玉依稀回忆，她也过过挺长一段不愁银子的好日子。
坏就坏在她手上银子一多，就容易被骗，常被诓去花大钱买些令朱槿大发雷霆的玩意儿。
譬如十二岁那年，她花了五千银子兴高采烈地牵回来一匹独角马。可走到半路，马头上的独角被路旁的灌木勾了一勾，居然就这么被勾掉了。
再譬如十三岁那年，她花了七千银子买了一粒传说中佛祖莲台上的千年莲子。结果次日莲子就在她书案上发了芽，梨响将发芽的莲子移到盆里，她激动地守候了两个月，两个月后盆里居然长出了一盆落花生。
其他零零碎碎她被诓骗的事件更是不一而足，有一阵子朱槿一看到她，敲算盘的手就不能自控地发抖。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朱槿觉得总是被她这么折磨也不是个办法，就没收了她的财权。
因而，在十三岁的尾巴上，成玉便开始极慎重地思考赚钱这桩事了，钻研了两个月，发现最好赚的钱是她那些公主姐妹们的钱，从此奋发图强。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之后，凭借过人的天赋，红玉郡主在刺绣一途和仿人笔迹代写课业一途上的造诣都变得极为高深，成为王都第一成衣坊锦绣坊、以及王都第一代写课业的非法组织万言斋的得力干将。
自成玉体味到生活的辛酸，不再被人诓银子后，她诓人银子的本事倒是见长。
次日午后，梨响果然从锦绣坊拎回来五百金，光华闪闪地摆到她面前。成玉开开心心地从一数到五百，再从五百数到一，掏出随身钱袋子装满，又将剩下的放进一个破木头盒子里装好塞到床底下，还拿两块破毯子盖了盖。
将钱藏好后，成玉麻利地换了身少年公子的打扮，冷静地拿个麻袋笼了桌上的那盆姚黄，高高兴兴地拎着就出了门。
今日朱槿要去二十几个铺子看账目，梨响又在方才被她支去了城西最偏远的那家糕点铺买糕点，她溜出十花楼溜得十二万分顺畅。
到得琳琅阁时正碰上徐妈妈领着个美娇娘并两个美婢送个青年公子出楼，那公子同那娇娘你侬我侬、难舍难分得全然顾不上旁人，徐妈妈却是一双火眼金睛立时认出站在一棵老柳树下的成玉来。
认出她来的徐妈妈一张老脸既惊且喜，不待众人反应，已然脚下生清风地飘到了她跟前，一边玉小公子长玉小公子短地热络招呼她，一边生怕她半道改主意掉头跑了似地牢牢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架进了楼中。
成玉隐约听到身后的青年公子倒抽了口凉气问他身旁的美娇娘，语声颇为激动：“他、他他他他便是传说中的玉小公子？”
成玉一边跟着徐妈妈进得楼里，一边不无感慨地回忆起她过去用银子在这块风月烟花地里头砸出来的传奇。
玉小公子在王都的青楼楚馆里是个传说，提起玉小公子的名号，但凡有几分见识的烟花客们差不多都晓得。
当年她年方十二，便拿九千银子砸下了琳琅阁花魁花非雾的第一夜，这个数前无古人估计也将后无来者。而在她砸下这个数之前，多年来整个平安城烟花界花魁初夜的价格，一直稳定地维持在五百两银。
玉小公子一砸成名，虽然她逛青楼不比其他的纨绔公子们逛得频繁，但玉小公子她次次出手阔绰，随意打赏个上糕点的小婢子都是七八两银，当得上旁的客人们叫姑娘的夜度资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令人喜爱的败家子。
徐妈妈只恨手底下没一个中用的姑娘能套上她让她天天上琳琅阁烧银子，每每午夜梦回念及此事，就不禁要一口老血翻上心头，恨不得自己晚生四十年好亲自下场。
同徐妈妈叙完旧，又挡了几个听闻她的败家子之名而颇为仰慕的毛遂自荐的小娘，成玉熟门熟路上了二楼，拐进了花非雾房中。
花非雾的两个小丫鬟守在外间。
成玉抬眼向小丫鬟：“徐妈妈不是派人来打过招呼了？怎不见你家姑娘出来相迎？”
两个小丫鬟嗫嗫嚅嚅：“姑、姑娘她……”
倒是四方桌上那盆开得正好的夜落金钱接口道：“芍药她压根不晓得花主您来了，方才这两个小丫头进去禀报，刚走到门边就被她拿个砚台给打了出来，芍药她近来心情不太好。”
成玉将两个嗫嚅的小丫鬟打发了出去，揭开姚黄身上的麻袋将它也安置到四方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搬开条凳坐下来喝着茶同夜落金钱八卦：“哎我说，她这是又看上谁求而不得了？”
夜落金钱倜傥地一抖满身的绿叶子：“花主英明。”
花非雾是株芍药，同朱槿梨响一般是个能化形的花妖，四年前进了王都，想在人间寻个真爱。结果找了个凡人一打听，听说在凡界，一个女子能光明正大接见许多男子的地儿就数青楼了。
花非雾是个深山老林里头出来的妖，彼时也不晓得青楼是个什么地方，在路上问了个卖菜的，卖菜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她足有二十遍，给她指了琳琅阁。她跑去一看，只觉得里头花花姑娘挺多，个个都还算漂亮，这个地儿同自己也算相得益彰，就误打误撞地以三十两银子把自个儿给卖进去了。
花非雾进了这王都的头等青楼琳琅阁，想着自己也算是有个安身立命所了。他们山里头初来乍到安顿下来都讲究一个拜山头，花非雾觉着可能城里头也讲究，花了大力气不晓得打哪儿打听出来，说京城花木界都由城北那座十层高的十花楼罩着，兴冲冲地寻着一个月黑风高夜，就拎着自己的三十两银子卖身钱跑去十花楼拜山头去了。
彼时十花楼的花中帝王姚黄正好从为救成玉的十年长眠中醒过来，花非雾傻成这样令姚黄简直叹为观止，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瞧上了她，请成玉有空把这乡下来的傻姑娘从琳琅阁里头赎出来。
但可能姚黄刚睡醒，脑子不大清醒，将这事拜托给了时年只得十二岁的成玉。
十二岁的成玉其时对青楼的唯一了解，是那约莫是个不招待女客的地儿。好在她一向爱骑马射箭蹴鞠，梨响为行她的方便，平日里给她备了许多公子装。她随意挑了一身套上就去了。入了琳琅阁，见此地香风飘飘张灯结彩地似乎在办什么盛事，好奇心起，随手要了个包厢，打算瞧完热闹再去帮姚黄赎人。
结果刚喝了半盏茶，舞乐飘飘中就见花非雾一身红衣登上了下面的高台，跳完一支舞，围观的众人就开始热火朝天地喊价，不一会儿已经从一百两银子喊到了三百五十两银子。
成玉心想，哦，原来青楼里头赎人是这么个赎法。
彼时成玉还是个没有被朱槿切断财权的败家子，这个败家子买匹头顶上粘了根擀面杖的老马也能花五千银子。她觉得花非雾是个美丽的花妖，她还是个被十花楼的花中帝王姚黄看上的美丽花妖，怎么能才值三百五十两银子呢？
她就一口气将竞价喊到了七千，整整比前头的出价高了二十倍。
七千银子方一出口，台上台下一片死寂，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直射向她，成玉一脸蒙圈，半晌，不太确定地问大家：“那、那就八千？”
花非雾其实对银子这个东西没有太大的概念，只是见成玉比出个八千后，众人更加沉默，盯着成玉的目光也更加灼灼，花非雾感觉她应该说点什么为成玉解解围，就仰起头拉家常似地问她：“你一共带了多少银子来啊？”
成玉掏出银票来数了数，回答她：“九千。”
花非雾就点了点头：“嗯，那就九千银子成交吧，呵呵。”
成玉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交了银子买了花非雾的第一夜。
九千银子一砸成名，琳琅阁也因这九千银子的风光，立时超越了多年来同它相持不下并列第一的梦仙楼，成为平安城唯一的第一青楼。鸨母徐妈妈多年夙愿一朝实现，欢喜得当场就晕了过去。
徐妈妈晕过去的那四个时辰里，成玉终于搞明白了她九千银子只是买了花非雾的一夜，而非她整个人。因她一向是个败家子，也并不觉得肉疼，心中反而有几分欣慰，只觉她十花楼的花中帝王姚黄看上的妖，就该是这么的名贵。
再一问要将花非雾赎出去需多少银子，晕了一整夜方才醒过来的徐妈妈一看打听此事的是她这个冤大头，心一横就开了十万银子。成玉感慨地觉得这个价格定得十分合适，但恕她没有这么多银子，用了个早饭就回去了。
事情没有办成功，见着姚黄时成玉也并没有心虚，问心无愧地同他解释：“你眼光太好，看上的妖精太过名贵，我就买了她一夜，和她一起涮了个羊肉火锅，没有钱再继续买她第二夜。”
姚黄百思不得其解：“傻成那样了还能名贵？她自己把自己卖进青楼也就卖了三十两。”
成玉就叹息了一声：“自从她被你看上，就一下子变得好名贵了，”比出八根手指，“如今已经九千银子一夜了，为了买她，我连涮火锅的钱都没有了。”
此话被正从田庄里回来的朱槿和梨响听到，梨响当场瞧见朱槿的手都被气抖了。
此后成玉被朱槿在十花楼里整整关了十天。
这便是成玉同花非雾，花非雾同姚黄的孽缘了。

第二章
世间虽有千万种花木，大抵却只分四类：花神，花仙，花妖，和花木中不能化形者。世间花木皆有知有觉，然能仰接天地灵运而清修化形者，却实乃少数，要么是根骨好，打长出来便是一族之长；要么是生的地儿不错，灵气汇盛随便修修就能修成个漂亮妖精。
十花楼的百种花木属前者。成玉她爹当年确是费了心血，将花中百族之长都罗致进了十花楼，才保得成玉她安然渡过命中的病劫。须知若非为了成玉，这百种花木十来年前便皆当化形，十花楼如今也不至于只得朱槿梨响两位坐阵。
而从深山老林里头跑出来的花非雾，则堪当后者的代表。
花非雾老家的那座山，它不是座一般的山，乃是四海八荒神仙世界中灵霭重重的织越仙山。司掌三千大千世界百亿河山的沧夷神君便栖在那一处。
花非雾长在沧夷神君后花园的一个亭子边儿上，神君爱在亭中饮茶，没喝完的冷茶都灌给了她。神君不知道拿茶水浇花是大忌，花非雾也是命大，非但没被神君一盅茶一盅茶地给浇死，反而莫名其妙地，有一天，突然就化形为妖了。
成玉对此非常好奇，问花非雾：“你既是在神仙的府地化形，那化形后不该化成个花仙或者花神的么？怎么你就化成了个妖呢？”
花非雾神神叨叨地同她解释：“因为花主既逝，万花为妖，这世间早已无花神。”
成玉说：“我没有听懂。”
花非雾不好意思承认这句话她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懂，揉了揉鼻子：“不懂也没有什么，只是大家都这么说。”
怕成玉追问，花非雾转移话题问成玉：“为什么这里的花都叫你花主呢？四海八荒中也曾有一位花主，她是红莲所修，花神中的尊者，被奉为万花之主，”摊了摊手，“就是后来不知怎的仙逝了，但她仙逝之前，据说世间只有她有资格被称为花主。”
彼时成玉只有十三岁，十三岁的成玉并不是很在意花非雾口中那位神仙的死活，她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和神仙撞了称呼。她最近刚被朱槿收了财权，正全心全意担忧着自己未来的钱途，根本没有心思想别的。
她回答花非雾：“他们叫我花主，因为我是十花楼的老大，但我其实并不是十花楼真正的老大，我没有钱，朱槿才是我们真正的老大。”
花非雾有些吃惊，问她：“那今天你来找我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成玉遥望天边，淡然地回答她：“赌场里赢的。”
被匆匆赶来寻人的朱槿一耳朵听到，押回十花楼又关了十天禁闭。
花非雾想在凡界寻个真心人，于琳琅阁这等销金窟中浮沉一年余，方领悟到从游戏人间的纨绔公子里头，其实并不能寻出个合心合意的真心人来。
揣着这个领悟，花非雾总算聪明了一回，深觉要实现自己这一腔夙愿，她须得另谋出路。
但她对凡界之事不大熟，思量许久，最后求了她唯一熟识且有个好交情的凡人——十四岁的成玉——当她的参谋。
大熙朝养了女儿的富足人家，但凡家中长辈稳妥细致一些，待孩子长到十三四便要筹谋着替孩子相看亲事了。花非雾请成玉，乃是想着成玉她正处在谈婚论嫁的年纪上头，理应对凡界的风月事有一些研究，当得起她的参谋。
然成玉她打小没了老子娘，朱槿梨响两个花妖将她拉扯长大，也不是依着养出位贤淑郡主的礼度，乃是以她的活泼康健为重。且为了强健她的身子骨，朱槿还默许她顶着玉小公子的名头常年混迹在平安城的市井里，同一些意气飞扬的活泼少年们射箭摔跤蹴鞠，养得成玉的性子其实偏男孩子气一些。
红玉郡主成玉，长到平安城里别的少女们已开始偷偷肖想未来郎君的花样年纪，她生命里的头一等大事是如何多赚钱，第二等大事是如何在下次的蹴鞠赛上再往风流眼里头多踢进去几个球。
因此，当花非雾风尘仆仆地找来十花楼，要同她商量自己的风月大事时，刚替万言斋抄完好几篇代笔作业还没来得及将抄书小本儿藏起来的成玉，整个人都是蒙圈的。
但她有义气，忖度这事应当不是很难，送走花非雾后便闭门专攻起讲神仙精怪同凡人结缘的话本子来，攻了几日，自以为很懂，隔天便登门去了琳琅阁。
成玉同花非雾荐的头一个法子，是“白娘子永镇雷锋塔”里借伞还伞的法子。
说许宣当年在沈公井巷口小茶坊的屋檐底下，借给了白娘子一把伞，次日许宣到白娘子的家中讨伞，这一借一讨，恩就有了，情就生了，才得以成就一部《白娘子传》。
她让花非雾不妨也趁着天降大雨时，多带把伞去城北的小渡口候着。见着从渡船上下来没有带伞的俊俏公子，便以伞相借，保不准便能套住个倒霉催的跟她成就一段奇缘。
从深山里头跑出来没怎么见过世面也没读过两篇书的花非雾当即对这个法子惊为天人，连第二个法子也来不及听，便高高兴兴备伞去了。
天公作美。
次日便是个雨天。
成玉被花非雾从十花楼里提出来一路提到城北小渡口站定时，她还在打瞌睡。
小渡口旁有个木亭子，两人在亭中私话。花非雾指着两只盖着油布的大竹筐子忐忑地问成玉：“这伞我带了二十把来，花主你觉得够不够？”
成玉有点蒙，道：“啊？”
花非雾搓着手道：“这个事我是这么打算的，万一今日这一船下来的公子们个个都是青年才俊，我个个都挺瞧得上的，那一两把伞必然是不够的，带个二十把才勉强算稳妥。”
成玉就蹲下来翻了翻筐子里的伞，问花非雾：“我们要将这两筐子伞抬到渡口去，然后我守着这两个竹筐站你边儿上，你看上谁我就递一把给谁是么？”她诚心诚意地劝花非雾，“这可能有点像我们两个是卖伞的。”劝到此处突然灵机一动，“今日这个天，卖伞很好啊，我们……”
花非雾赶紧打住她：“要么花主你就在这儿先守着这两个筐子罢，我先拿几把去前头探探路，倘这一船客人货色好，我再回来取剩下的，若是不如何，想三四把伞也尽够我送了。”
成玉瞪着眼前的两个竹筐子应得飞快。
花非雾走出亭子才反应过来，赶紧退回来嘱咐成玉：“花主你同我发誓你不会把我留下来的伞给卖了。”
成玉拿脚在地上画圈圈：“好吧，”抬头怯生生看了她一眼，“那……你说低于什么价不能卖？”
花非雾咬住后槽牙：“什么价都不能卖！”
小木亭坐落偏僻，前头又有两棵树挡着，没几个人寻到此处避雨。
成玉守着两筐子雨伞守得直打瞌睡，迷糊间听到个男子的声音落在她头顶：“这伞如何卖？”
她吓了一跳，半睁开眼睛，看到一双半湿的白底云纹靴，再往上一些，看到半湿的素白锦袍的一个袍角。成玉虽然脑子还不大清醒，却本能记得花非雾临走时嘱咐过她什么，因此含糊着小声回答来人：“哦，不卖的。”
亭外风雨声一片，急促的风雨声中，那人淡声道：“我诚心想买，小兄弟开个价。”
成玉揉着眼睛为难道：“没有价的。”
“是么？这许多伞，却没有一把能够论价？这倒挺有趣。”那声音里含上了一点兴味，像是果真觉得这事有意思。
成玉心想不想卖就不卖嘛，这又有什么有意思，她正好揉完眼睛，就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男子的目光也正好递过来，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交会。成玉愣了愣，男子垂头继续翻了把伞，那手指莹白修长，光洁如玉，男子随意道：“如此大雨，小兄弟卖我一把，算做好事行我个方便了，成么？”
成玉没有答他，她在发怔。
要说赏鉴美人的造诣，大熙朝里玉小公子排第二没人敢担第一。连后宫储了三千佳丽的先皇帝，在这上头的造诣也及不上自小长在十花楼、稍大些又常跑去琳琅阁混脸熟的玉小公子之万一。
成玉在赏鉴美人上的过人天赋，乃是在美人堆里日日浸染而成。她有个只有花木们才知晓的秘密：她天生见着花期中的植物，都是妖娆美女或者俊俏公子，无关那花木是能化形还是不能化形。
譬如未化形的姚黄，不开花时成玉见着他是个不开花的牡丹该有的样子，一旦开花，她所见的便再不是姚黄的本体，而是个俊俏青年正日坐在她的书桌上头睥睨她的香闺。起初她感到压力很大，后来姚黄一开花她就把他搬去隔壁朱槿房中，从此每个夜晚都能听见他俩秉烛夜谈，两个花妖还涉猎很广，又爱学习，她做梦都能听见姚黄秉烛跟朱槿论证勾股定理，真是不堪回首的回忆……
因是如此这般长大，成玉在“色”字上的定力可谓十足，瞧着个陌生人的脸发怔，这种事她打生下来到如今还从未遇到过。这让她觉得稀奇，没忍住盯着面前的青年又多看了两眼。
她注意到青年的头发和衣衫皆被雨淋得半湿，却丝毫不显狼狈。照理说他在雨中行走了有一会儿，衣袍鞋边总要沾些泥泞污渍才对，但他白衣白鞋却纤尘不染。
青年留意到了成玉直勾勾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突然笑了一下，那笑未到眼底，因此显得有些冷，可这含着凉意的一个笑，却又意态风流。成玉猎美众多，也没见过一个人身上能有如此矛盾的气质。
静寂的风雨声中，青年微微挑眉：“你是个姑娘。”
女扮男装从没失过手的成玉脑子里立刻轰了一声。但她并没有注意到青年在说什么。她全副身心都投放到了青年的面容上：那一挑眉使他整张脸在冷然中透出生动来，是绝顶的美色。
成玉有点儿被迷得恍恍惚惚，但恍惚间她还没忘记为自己的闺中好友花非雾做打算，她就是这样一个闺密中的典范。
她脑子飞快地转，心想这贸然入亭的青年，他此等皮相，简直可以上打动皇天下打动后土，花非雾绝无可能看不上，但因缘际会，花非雾她此时不在此地，少不得就需要她来替花非雾做一回主了。
青年再次开口：“姑娘，这伞，”话还没说完，便被递到眼前的一把紫竹伞打断，成玉盯着他目光灼灼：“这伞卖是不能卖的，但借给公子你一把却是可以的，改天你记得还去琳琅阁啊。”补了一句，“找花非雾。”
青年接过伞，垂头把玩了片刻：“琳琅阁，花非雾？”
成玉点头，目光仍不舍得从青年脸上移开。青年就又看了她一眼，是没有温度的目光，但眼瞳深处却浮出了一点兴味，故而停留在她面上的那一眼略有些长，令成玉注意到了他的瞳仁竟是偏深的琥珀色。
“我没记错的话，琳琅阁是座青楼。姑娘看上去，却是位正经人家的小姐。”青年道。
他这意思是问她为何要将伞还去琳琅阁。这说来话就很长了，也着实是懒得解释的一件事，因此成玉非常随意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也没有什么了，只是我经常去琳琅阁找乐子罢了。”
青年看着她，目光自她双眼往下移到了她的下巴，定了定，又往下移了几寸：“找乐子。”青年笑了笑，“你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么？”
这个成玉当然是很懂的，不假思索道：“寻欢作乐的地方嘛。”
青年的表情有些高深：“所以你一个姑娘，到底如何去青楼寻欢作乐？”
成玉立刻卡壳了，她能去青楼寻什么欢作什么乐？不过就是花银子找花非雾涮火锅罢了，但这个怎么说得出口。
她嗫嚅了老半天，含糊地回青年：“喝喝酒什么的吧……”含糊完终于想起来她应承这白衣青年其实全为了同花非雾做媒，说那么多自己的事做什么，因此立刻聪明地将话题转到了花非雾身上，还有逻辑地接上了她是个青楼常客这个设定，郑重地同青年道，“所以你可以相信，我同琳琅阁的花魁娘子花非雾是很相熟的。”
青年道：“哦。”
哦是什么意思，成玉一时没搞清楚，但她察言观色，感觉青年至少看上去并不像是讨厌她继续往下说的样子，她就放飞了自己，在心里为她将要胡说八道这事儿向满天神佛告了个罪，双手轻轻一拍合在了胸前：“为何这伞要还花非雾呢？因这伞其实不是我的，是花非雾的。花非雾她吧，人长得美就罢了，偏还生得一副菩萨心肠，常趁着下雨天来这个渡口给淋雨的人造福祉，这就是这个伞不卖的缘由了。”
她胡说八道得自己都很动情，也很相信，她还适时地给白衣青年提了个建议：“花非雾她性情娴雅柔顺，兼之擅歌擅舞，公子去还伞时若有闲暇，也正可赏鉴赏鉴她的清音妙舞，据说左尚书家的二公子曾听过她一曲清歌，三月不知肉味，林小侯爷看了她一支剑舞，便遣散了一府的舞姬。”
她编得自个儿挺高兴的，还觉得自己有文采，她这是用了一个排比来吹捧花非雾啊！可高兴完了她才想起来坏了，她记错了，能跳剑舞的不是花非雾，花非雾除了长得好看嗓子不错其他简直一无是处，剑舞跳得名满王都那个是花非雾的死对头。
她又赶紧替花非雾找补：“不过最近非雾她脚扭了，大约看不成她跳舞了，可惜可惜。”她一边叹着可惜一边偷偷去瞧那白衣青年，心中觉得自己这样卖力，便是个棒槌也该动心了，她预想青年面上应该有一点神往之色。
但青年垂头看着手中的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她也看不清他脸上有什么表情。半晌只听到青年问她：“那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成玉蒙了：“哈？”
青年将手中的伞展开了，伞被展开时发出啪的一声，他的脸被挡在伞后。
青年握住伞柄将伞撑起来的动作不算慢，但成玉却捕捉到了那一整套动作，和随着那套动作在伞缘下先露出的弧度冷峻的下颏，接着是嘴唇和鼻梁，最后是那双琥珀色的意味不明的眼睛。
青年在伞下低声重复：“我是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成玉反应了好一会儿，咳了一声：“啊我，”她说，“我就是花非雾行好事时偶尔带出来帮衬的一个好人罢了，名字其实不足挂齿。”
青年笑了笑，也没有再问，只道了声谢，并允诺次日定将伞还去琳琅阁，便抬步走进了雨中。
连宋撑着借来的伞回到景山别院时，常在别院中伺候的小丫头们已将一色亭中的汤泉收拾妥帖。大丫头天步疾行过来接过他手中的伞，一面替他撑着，一面请他的示下，是先喝盅热酒暖身还是先去汤泉中泡泡。
雨势已小，一院梨花含着水色，氤氲在微雨中，白衣青年远目微雨梨花：“将酒送至汤泉，这伞，”顿了顿，“明日着个小厮送去琳琅阁。”
大熙朝的官场里有两位奇人，一位是深受皇帝宠幸却一心只想回老家开个糕点铺的当朝国师，一位是明明位列武将之首却比全国朝的探花们加起来都还要风雅好看的当朝大将军。
一辈子就想开个糕点铺的这位国师叫粟及，便是成玉的救命恩人。而那位又风雅又好看的当朝大将军，便是成玉感觉很可以同花非雾结成佳偶的白衣公子——连宋连将军。
连宋出身侯府，是老忠勇侯的第三个儿子，十四五跟着他父亲征战沙场，屡立奇功，二十五拜为大将军赐大将军府，乃是本朝开朝以来最年轻的一品大将军。
眼睛一向在天上的国师粟及平生只赞过一人，便是同他齐名的连大将军，说连三勇毅，破得强敌，立得国威；连三雅致，弄得丹青，奏得玉笛；连三他有神仙临世之姿。
粟及颇有几分仙根，已修得半身正果，因而他夸连三的一席话世人虽听着感觉这是一种夸张手法，但他和连三两个人却都明白，他没有夸张，连大将军连三，他确然是神仙临世。
大千世界有数十亿凡世，大熙朝仅为其中之一，上天在这数十亿凡世中化育的皆为凡人，天生天养，寿有尽时。但凡世之外却有四海八荒神仙世界。在四海八荒神仙世界里头，九重天上天君的第三子三殿下连宋君领着四海水君之职，掌领东西南北四海的水域，乃是八荒至高的水神。
八荒至高的水神连宋君他离开四海来到这一处凡世，乃是因为另一位神祇。便是四十四年前死在九重天第二十七天锁妖塔下的花神长依。
泡在汤泉中时，连宋瞧着一院子带雨的梨花出神。
自长依死后，世间的花木似乎都失了一些颜色。从前长依在时，这凡间的梨花带雨，总让人能品出佳人含愁泪眼潸潸的情致，倒也有惹人怜爱的时候。如今却只像个受尽欺凌的小媳妇儿，在雨中瑟缩罢了，看了也只令人心烦。
但这孟春冷雨和这令人心烦的梨花景，却令连宋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同长依初见之时。
那倒着实是许久前的往事了。究竟是七百年前还是八百年前连宋并没有细算过，总归便是那么个时候。
那时候九重天上的瑶池还没有总管，天下百花还没有花主。花主这个位置上无人，诸多事宜不便利，这事其实同他没有什么干系，无奈他的好友东华帝君司掌着神仙的仙籍和职阶，有一回他下棋输给了帝君，帝君便潦草地将这个担子安到了他的头上，令他暂代一代。
他暂且顶在这个职位上头，瞧着底下的花神们为了花主之位明里暗中斗来斗去，有时候他瞧着她们斗得有趣，有时候又觉得莺莺燕燕的烦人。
大多时候他觉得她们是烦人的。
九重天的传闻里，他这个三殿下是个在神族里排得上号的花花公子，风流之名四海皆知。年轻的水神，英俊善战，地位尊崇，天族又一向崇武，姑娘们自然都爱他。
但世间有那种用甜言蜜语和温存体贴铸成的有情风流，或者说世间所谓的风流大多是这种风流；但世间也有以漫不经心和无可无不可铸成的无情风流，便是三殿下那样的风流。
故而他便是个八荒口中的花花公子，对美人们却也没有什么格外的耐心。遇到座下的花神们互斗得哭哭啼啼最后闹到他跟前来请他判公允这种事，他通常是会觉得烦的。
而三殿下同他两个打小谨遵天族礼度的哥哥又很不同，被缠得烦了便要一走了之。
九重天上最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仙，说的便是他。因他打小就这么行事，天君早习以为常，对他的两个哥哥虽拘着严谨的礼法，对他却一贯纵容。
那一回连宋被缠得烦了离开九重天，赴的是南荒，去找魔族七君缃之魔君的小儿子清罗君下棋。
两万年前鬼族之乱平息，叛乱的鬼君擎苍被封印后，四海八荒险得太平，神族与鬼族重修情谊，处得还算不错。见此情形，私底下有些想法的魔族七君也按捺住了蠢蠢欲动之心，两万年来天下从大面上瞧着，还算太平。因而一个神找一个魔下棋，也算不得什么荒唐事。
清罗君好宴客，逢着喜事便要扫庭宴客，偏他又是个极其乐观之魔，基本上每天都能叫他从他平凡无奇的魔生里头瞧出喜事来，因此他差不多日日宴客。
然这一日宴客的清罗君却面带愁容。
坐在下首的一个圆脸青年嬉皮笑脸掀揭他的疮疤：“清罗君这是在相云公主处吃了闭门羹，一杯冷羹吃下去，郁结进了肺腑，故此才外露出这许多愁意。”
相云公主是魔族这一代中顶尖的美人，魔族里传闻她比之神族的第一美人青丘白浅也不差什么。不过魔族一向爱同神族争个高下，但屡争屡输，屡输屡争，又屡争屡输，搞得心理问题极大，自我判断一向都不是很准确，因此连宋对他们这一族的种种传闻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圆脸青年旁边的灰袍青年懒洋洋接话：“妃之魔君将相云含在嘴里怕化了，养得她一双眼睛在天上，清罗你却偏肖想她，”得清罗君蹙眉一瞪后哈哈一笑，“倘你只是看上她的美貌，为何不招长依来伺候几日？长依知情解意，便是这份知情解意要拿白泽来换，别人我不好说，不过清罗你么，多少白泽你也是给得起的嘛。”
席上众人哄笑。
白泽乃是仙泽。八荒有四族，神族、魔族、鬼族、妖族拢共万万生灵。各族生灵有各族的气泽，神为白泽，魔为玄泽，鬼为青泽，妖为绯泽。但不拘论哪一族，初生的小婴儿体内的气泽总是繁杂，要经种种修炼才能将之精炼纯粹。越是强大的生灵，体内的气泽越是纯粹，灰袍青年调侃清罗君一个魔族皇子白泽却多，乃是笑他不学无术。
清罗君生得五大三粗一根筋，驳起人来也是五大三粗一根筋，旁人暗笑他不长进他浑不在意，却对拿长依同相云做比这桩事意见极大：“长依，长依她能同相云比么？”
清罗君一根筋惯了，人也实诚，便是看不起那唤作长依的女子，对一个女子他也说不出什么刻薄话来。但一个三教九流的酒宴，最不缺溜须拍马之人，立时便有人逢迎道：“小皇子说得是，一只无主的花妖，不过靠着贵人跟前卖笑得贵人的一点怜悯苟活罢了，身卑位贱，又怎配同相云公主相提并论？”
妖族和魔族共生于南荒，妖族弱小，自古附庸于魔族。而花妖们因生得好，常被有阶品的魔族豢于后室。南荒无主的妖少，无主的花妖更是少之又少。
这番逢迎话清罗君内心是赞同的，但要不要对一个弱女子如此刻薄他又是很纠结的，嘟嘟哝哝道：“也不好如此说长依，长依她吧，她就是，她就是……”但“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一直在一旁研究手边一只小巧温酒器的连宋君，这时候破天荒开了口：“长依。”向着清罗道，“叫长依是么？”
天族的这位三殿下虽常来南荒找清罗君喝酒，清罗君张罗的许多酒宴，他碰上了也七七八八参加一些，但他坐的从来是清罗君右手的尊位，兴致上来时也一向只同清罗君谈上几句。魔族里头仰慕三殿下想同他搭话的公子少年们不在少数，过去却从未有谁能有机缘接上这位殿下的一丝儿话头。
眼见得这是一个能同三殿下搭上话的机会，方才逢迎清罗的杏眼少年一双黑眼珠滴溜一转，立时将身子朝着连宋一侧，讨好道：“三殿下不是我们南荒中人，有所不知，这长依原本是株红莲，但因她的本体红莲却是个不能开花的天残，因而并没有贵人愿将她收入园中。是个花妖，却无主，原本便是一桩贻笑大方的事了，近年来不知哪根筋搭错竟想要修仙，四处搜寻白泽，”含蓄地嗤笑了一声道，“为得白泽四处卖笑，与那些凡世的风尘女也不差什么了，在妖族和魔族……”
连宋手撑着头看向杏眼少年：“有多美？”
正绘声绘色说到兴头上的杏眼少年一卡，一顿：“三殿下说的是……”
连宋就笑了笑：“方才听你们说她美，她有多美？”
男人么，大抵都爱品论美人，尤其爱小酒一醺之后品论美人。宴上诸君琢磨着三殿下的这个话头，眼风各自一扫，自以为领悟了三殿下的志趣所在，接下来的半场宴席便都淹没在讨论长依的美色里头了，倒是未曾有人再刻薄长依的出身。
提了这么个话头的三殿下却未再发一言，面上看不出是有兴致还是无兴致，只是握着铁扇的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那是心不在焉的意思。
南荒正是春盛时候，碧海晴天，花木蓊郁，景致颇好，连宋便多留了几日。
八荒都觉连三风流，且确信这桩事毋庸置疑，但八荒又都拿不大准，世间美色千万，三殿下他究竟爱哪一种？
天君三个儿子，大儿子央错端肃，二儿子桑籍清正，都是不好巴结的主，好不容易连宋这位三殿下令有心之士们看到了一丝谄媚上位的希望，可三殿下的心思实在难以揣摩。
譬如说，你以为三殿下喜欢的是此种美人，此时伴在他身旁的也确是此种美人，你也想呈送个此种的美人讨他欢心，但说不准第二日他身边就又换了个与此种美人完全相反的彼种美人。
四海八荒之中，大家觉得论风流三殿下算不上最风流，但论难伺候和捉摸不透，三殿下应该是到巅峰了。
不过，前几日酒宴上连宋那一句长依她有多美，倒是让意欲巴结这位天族皇子的南荒贵族们看到了一丝希望。
大家也都很上进，奋力抓住了这一线希望。不过第三日，便有人将长依送进了连宋的房中。
连宋记得长依，是在一片烛光深处。
连宋来南荒，常居之处是西风山断崖上的一处小院。
那已是后半夜了，他刚从清罗处弈棋归来，踩着月光踏入断崖小院的垂花门，甫一抬头，便瞧见了北房中的烛光。
北房外立了棵合欢树，绒羽似的一树合欢花被月光烛光染成赤金，显出了几分艳色。合欢树上系着根细绳，延进北屋内，今晨他亲自将绳子另一头系在了北屋中一个花架上。挂在细绳上的，是他闲着无聊制好后意欲风干的几十张笺纸。
院里一阵疾风起，闹得房中烛火飘摇，绳上的笺纸也似彩蝶般翩翩欲飞。连宋微一抬手，树静风止，迈步过去时他瞧着离房中烛光越近，薄光透过纸笺时，纸上的虫鸟花卉便显出一种别样的灵动来。
他随意翻弄着绳上的笺纸一路踱进房中。
烛火愈盛，也愈密织，有些落在灯架上，有些落在地上，高高低低的还排布得挺有情致。烛火深处，红衣女子微微抬起头来唤他的尊号：“三殿下。”那张脸确是美的，当得上眉目如画。
连宋将目光移向她，但仅顿了那么一瞬，便又重新移回到一张印了四季花的花笺上头，随意道：“长依。”
女子眼中微讶：“三殿下怎知我是长依？”声儿轻轻的。
世说天君三个儿子，最灵慧者当属二殿下桑籍。桑籍出生时有三十六只五彩鸟从壑明俊疾山直入云霄相贺，此是天定的吉兆异象。而后桑籍他又在三万岁时修成上仙，此又是桑籍他作为一个仙中俊杰的明证。在二殿下桑籍的灼灼光环之下，他的两个兄弟无论在资质上头还是在勋绩上头，似乎都有些失色。但某些神仙在此事上还是有不同看法的，譬如曾经的天地共主东华帝君。
东华帝君因自个儿出生时并没有什么天地异象，而后他居然长成了一个天地共主，因此并不迷信什么出生时天地齐放金光有几只破鸟来天上飞一飞就有远大前程之类的事。东华帝君始终觉得连三才是个可造奇才，天君得了连三，在生儿子这桩事上便可以就此打住了，反正再生也生不出比他更灵慧的。
因着被挑剔的东华帝君认可过的这种灵慧，连三同长依的第一次相见，自然省了“你是谁？”“我是长依”“谁将你送来我房中？”“某某将我送来您房中”“你来这里做什么？”“来此处陪陪三殿下但是三殿下啊我卖艺不卖身的”之类的常规对话。连长依那句“三殿下怎知我是长依”，三殿下都觉得如此简单的问题并不需要他浪费时间回答。
他依然端详着那张四季花的花笺，将它取下来又对着一盏烛火就近照了照，过了会儿才道：“他们就算迫你，以你之能，不愿来也不用来。他们可是诓你本君因是仙，白泽取之不尽，因此得了本君欢心，本君自有许多白泽供你取用？可本君清修至今，”说到“清修”二字，像是自己也觉得好笑，他就极淡漠地笑了一笑，改口道，“本君修炼至今，体内已无丝毫青泽，你那被七幽洞中的双翼虎所伤的幼弟，所需乃是有青泽相伴的白泽，本君的白泽，怕是对你幼弟并无裨益。”
女子神色间微有动容，却顷刻间便平复了下去。一个小花妖，在天族的皇子跟前倒是丝毫不畏惧怯懦。
小花妖的声儿依然轻轻的：“三殿下明鉴，三殿下看事透透的，长依骗不过三殿下，既然三殿下并无长依所需之物，长依这就告辞了。”
说着还真干脆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从烛影里大大方方走出来，走到连三近前时想了想，又福了一福，认真道：“三殿下，夜深了，您还是早些休息罢，这个烛火虽不是我弄的，但若三殿下看着觉得不大好，我走之前将它们拆了便罢，也算是对三殿下在长依跟前一番坦白的报答。”
连三这才正经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三殿下身边来来去去许多美人，便是不在意，美人们的常规作态他看了一两万年也看得极熟了。他那番话之后，知情解意的美人必然要答：“三殿下说笑了，三殿下尊贵无比，能伺候三殿下已是小女子的福分，更谈不上要从三殿下这里讨要什么白泽青泽……”并不那么知情解意的美人，起码也要答：“三殿下怎知我搜用白泽却是为了我的幼弟，而非世人所说的问道修仙，三殿下慧眼辨事，小女子深感佩服……”之类。
三殿下觉得这个小花妖有点意思。
小花妖站在他跟前几步远，看上去挺诚恳地在等着他的答复。
手中那张花笺上，四季花的花瓣染色不够纯，三殿下信手将它喂了最近的一盏烛火，“本君听闻你知情解意，”他道，待花笺燃尽时他才略微抬眼，“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听明白他的话，小花妖明显有点震惊，瞪着眼睛看向他，退两步认真思考了一下，再次看向他：“三殿下让我走，我就走了，走之前还想着帮三殿下拆烛台，这这这还不够知情解意么？”
这便是长依。
七八百年前的旧事，桩桩件件竟然还都没忘记，三殿下揉了揉额角。
天步在三十六天连宋的元极宫伺候时，便是元极宫中最得用的小仙娥，来到这处凡世虽没了术法，许多事做起来并不是十分便利，但天步仍朴实地延续了她在元极宫时的稳妥细致，远远瞧见泡在汤泉中的连宋摇了摇酒壶，已经揣摩出这是他一壶酒已饮完、还有兴致再饮一壶的意思，立时又端了备在小火炉上的另一壶酒，裙角带风地呈送过去。
将酒壶仔细放在池畔后，天步突然听得自家主子开口问她：“说起来，你是否也觉得烟澜同长依，性子上其实有些不同？”
天步细思片刻，斟酌道：“烟澜公主是长依花主的魂珠投生，毕竟是在凡世中长大，往日在天上或是南荒的记忆泰半又都失去了，性子上有些转变也是难免。”又试探道，“殿下……是觉得有些可惜吗？”
就见连宋靠在池畔微微闭眼：“是有些可惜。”

第三章
成玉同花非雾这厢，自那日小渡口赠伞后，因连着好几日下雨，她们就连去了好几日小渡口，连赠了好几日的伞。
但两人都比较心大，双双忘记告知花非雾看上的那些公子书生们该去何处还伞，因此除了连三派来的半大小厮还回来一把外，并没有等到其他人来琳琅阁同花非雾还伞结缘。
两人甚为沮丧，花非雾是花银子买伞的那个人，因此比起成玉来，她更为沮丧。
但那之后城中倒是流传开一个传闻，说这一阵一下雨便会有个天仙般的小娘子在小渡口一带赠伞以造福路人。
城隍庙门口摆摊的老道士有模有样称这位娘子是伞娘娘。
荔枝胡同的小李员外因受了伞娘娘一伞之恩，没几日便为娘娘捐了座庙塑了金身，在街头巷尾传为美谈。
可惜的是那一阵花非雾沮丧得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陪客，因此并不晓得自己被封了伞娘娘。
缓过来之后的某一天，花非雾带着成玉去月老庙求姻缘，看月老庙旁边新起了这么一座伞娘娘庙，还以为是月老新添了一位专司帮助男女青年凭伞结缘的护法。她也没想过月老有护法这事儿是不是有点不太对，二话没说拉着成玉就跑进去先跪为敬磕了十个大头。
而成玉，她这年十四有余，正是既自负，又对自我认知特别不清楚的年纪，本以为天下之大，她无所不能，一朝却败在帮花非雾求姻缘这破事儿上，如何能够认输？闭门谢客苦读民间话本整整十五日后，她又给花非雾出了诸如学香獐子精花姑子报恩的主意，或是学天上某个仙娥下河洗澡，待牛郎把她的衣服偷走然后两人喜结情缘的主意，等等等等。
然花非雾姻缘艰难，这些主意她们挨个儿试过去，竟没有一桩成事。而试着试着，不知不觉地，成玉她就长到十五岁了。
照着当朝国师粟及当年的批语，红玉郡主成玉她一旦过了十五岁，便无须再困囿于十花楼中，倘她有那个本事，任她是想上九天揽月还是想下五洋捉鳖，都可随她的意。
长了一岁，成玉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不得不承认以她目前的才华，还难以帮助花非雾在她的姻缘路上有所建树。因此在她刚过完十五岁生日终于能够离开平安城的第二天，她给花非雾留了二十来册有关神仙精怪谈恋爱的话本子，就无愧于心地跟着朱槿和梨响南下丽川出去见世面去了。
丽川一待，就是一年加半载，离开时她还是个小小少女，重回平安城，却已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
回到平安城，成玉第一桩事便是攒钱去逛琳琅阁看花非雾。不出她所料，花非雾不愧是那个坚忍不拔的花非雾，一年余不见，她仍旧在寻觅真爱的道路上不屈地跋涉。
当是时正是未时末刻，天光并不见好，日头仅显出个影儿来，姚黄与夜落金钱一花一位，霸住多半张四方桌。成玉被挤在角落里喝茶。
阔别一年余的花非雾听到外间成玉的声响，激动得趿着鞋就迎了出来。
成玉觉得这种激动，证明了她和小花的友情。
花非雾扑上她的膝头，一双妙目隐隐含泪：“挚友！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苦哇！”
看，小花多么想念她。
成玉像个慈祥的老母亲一样伸手抚了抚花非雾的发鬓。
花非雾泪盈于睫：“你可知你回来得正正好，有个事儿只有你能帮我，你一定要帮我啊！”
……好吧她看错了小花，小花根本不是单纯地想念她。成玉像个冷酷的老父亲一样沉默了一下，从条凳上站起身来：“我想起来朱槿让我去菜市场帮他买两只芦花鸡，我先……”
花非雾利落地抱住了成玉的双腿：“花主，这个时候谈芦花鸡多么伤感情，你我二人的情谊岂是两只芦花鸡及得上的！”
成玉默默地掰花非雾的手指，掰了半天发现掰不开，只得从了她，认命道：“什么忙，说罢。”
花非雾立刻爬起来同她排排坐：“近日我看上一位公子，长得那可真是……那才学那又可真是……”花非雾没读过几篇书，一到要用个成语或者用个典故时说话就要卡壳，成玉自动帮她续上：“玉树临风，品貌非凡，博古通今，殚见洽闻。”
花非雾赞赏地一点头：“是了，玉树临风、品貌非凡、博古通今、殚那个什么来着。待会儿这位公子会过来听曲，花主你假意要独占我，激起他的不服之心，让他着紧我，这个忙你就算帮成了！”
成玉惊讶地回头看她：“我我我我我是个女的。”
花非雾云淡风轻：“又不是叫您真的霸占我，就是装装样子，您看，你在琳琅阁行走这么多年，就没人认出来您是个女的，说明您演这个是有基础的。”
关于成玉主张自己是个女的这事就算解决完了，花非雾长叹一声：“原本我是不打算在这些混迹青楼的纨绔子弟当中寻找可以同我结缘之人的，但连将军此种绝品，着实不容错过啊！”又语生哀惜，“可奈何连公子他十天半月的才来我这儿听一两次曲，快绿园的香怜、梦仙楼的欢晴、戏春院的剪梦，他时不时地还要去捧一捧她们的场，真是很令人烦恼啊……”
成玉左耳进右耳出，只觉得连将军这三个字好像有点耳熟，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但一时又忘了究竟是在何处听过。不过听花非雾的意思，这个连将军似乎在京城各大青楼都有红颜知己，她就诚心诚意地提醒了花非雾一句：“朱槿说一忽儿这个女子一忽儿那个女子的，这种叫花花公子，这种男人最要不得，我看小花你还是……”
小花赞同地点头：“书上说这种是叫做花花公子，但书上也教了如何驯服一个花花公子。说要将花花公子一颗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心独独拽在手中，首先就是要令他心生嫉妒，嫉妒了，不安了，他就牵挂了，记得了，然后就牢记了，就爱上了，就情根深种了……”
这些情情爱爱的成玉不大懂，她琢磨着花非雾应该就是让她演个纨绔，这个忙简单，倒是帮得。演个喜欢逛青楼的纨绔，成玉觉得她是拿手的，毕竟她自十二岁就开始在琳琅阁混脸熟。但免不了她还是有些许顾虑：“你说那个连公子他是个将军是么？那他要是生气了他会不会打我？”
显见得花非雾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犹豫道：“不会罢……”
成玉就有点踌躇：“那末我还是……”
花非雾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个花妖：“天，我想起来我是个花妖啊，我会妖法的么，他若是打你我会保护你的。”
成玉提醒她：“你为了我要和他打架么？那他说不准就不喜欢你了。”
花非雾思考了一阵：“那倒也是啊！”
两人一时探讨得愁眉深锁。
四方桌上的夜落金钱虚着声儿问坐对面的姚黄：“姚帝您到底看上芍药她哪一点？每年您都这么特地过来瞧一瞧她为了别的男人神经兮兮，您这不是自虐么？在下也是不太懂您了。”
姚黄晃了晃蔫巴的叶子有气无力道：“我为什么看上她，这是个谜，而正是为了解开这个谜，我才每年定时来看她几次。”
夜落金钱好奇：“那您解开这个谜了吗？谜底是什么？”
姚黄一派愁云惨雾：“是我有病。”
花非雾的一个小婢子小跑着来禀报，说她奉命在楼上观望时，似乎瞧见了连公子府上的马车。花非雾立时进入状态，须臾间已去折屏前的一张琴几跟前歪着了。成玉和花非雾搭档多年，默契使然，也赶紧去琴几跟前歪着了。
两个小婢子亦很有眼色，一个倒酒一个抱着琵琶弹小曲儿。
然而成玉的问题在于，因她的败家子之名广扬京城，任勾栏中哪位名将，见着她无不是曲意逢迎，因此她并没有逢迎讨好他人的经验。
花非雾在一旁看着她干着急：“花主你别只顾着自己吃吃喝喝，那酒你要先喂给我喝，葡萄你也要先喂给我吃啊，你别忘了你是喜欢我你想要讨好我啊！”
成玉剥着葡萄有点蒙：“跟平时不一样的啊？”
花非雾重重点头，原想着要教她一教，但一双耳朵突然听到已有脚步声近在门外，脸上神色蓦地一僵。
成玉显见得也听到了脚步声，花非雾说跟平时不一样，她应该喂她。她该怎么喂花非雾？花非雾她这么大个人了吃东西还要靠喂的？成玉她虽常混迹勾栏，但基本上也就是混迹花非雾的闺房，男女之间如何亲密亲热她其实从未真正见识过，脑子里一时茫然，不禁有点紧张。
小婢子适时地递过来一杯酒，琵琶声中，传来两声敲门声，接着门被轻轻一推。花非雾灵机一动扑进成玉怀里，又立刻推开她一脸宁死不从的贞烈：“玉小公子您、您别这样！”
成玉是蒙圈的，但她也是聪明的，脑子里虽糊涂却下意识晓得要配合花非雾，沉着嗓子道：“姐姐你太美了，阿玉只是、只是情不自禁。”台词行云流水，就是表情有点木。
花非雾以一方丝帕掩面：“玉小公子一腔真情非雾铭感五内，可非雾……”话到此处假装才发现洞开的房门，和站在门口的白衣公子，花容失色地娇声道：“连公子！”
成玉觉得到这里自己可能还需要再发挥一下，因此木着表情又去拉了花非雾一把：“姐姐，阿玉并非孟浪，阿玉是真的……”
花非雾已躲闪到了琴几另一侧，眼看就要起身向门口出现的白衣公子躲去，成玉心想躲那么远干嘛，我又不是真的要如何你。心里这么想着，目光也随着闪躲的小花瞥去了门口，结果一下子就被门口那白衣公子右手中握着的折扇给吸引住了。
逛青楼的纨绔们拿把扇子不是什么稀奇事，成玉她自个儿有时候也拿把扇子装风流。但青年手中那把扇子却很不同。时人爱扇，扇骨多是木制或竹制，那等极富贵人家的王孙少爷们有时候用玉做扇骨，已算很稀奇。但这位白衣公子手中折扇的扇骨却非竹非木亦非玉，通体漆黑，泛着冷光，倒像是某种金属。扇子合成一柄，不知扇面以何制成，垂在扇柄下的黑丝绦间结了粒极小的泪状红玉，是整把黑扇唯一的别样色彩。
成玉的目光先是定在折扇上移不开，接着又定在了那只握扇的手上挪不开。
那只手莹白如玉，比女子的手还要修长好看，却一眼便知那是男子的手，闲握扇子的姿势虽有些懒散，但骨节分明，蕴含着力量。
似乎必须得是这样一只手，才合适拿这样一把奇异的黑扇。
待成玉终于看够了准备进入正题抬头瞧瞧把花非雾迷得神魂颠倒的白衣公子长个什么模样时，却已经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小花一个扭身闪到了青年面前，把青年挡住了一大半，而青年则往后退了两步，彻底退出了成玉的目视范围。
成玉只听到青年的语声从门外传来：“原来非雾姑娘此处已有客了。”那嗓音微凉。
成玉觉得这声音她在哪里听过。
成玉虽然不大在状态，但花非雾照着剧本倒是演得很走心。非雾姑娘眼含清泪：“非雾也不知玉小公子他突然就……”
青年打断了她：“有空闲，”那声音有些玩味，“我再来听姑娘唱一阕惊别鹤。”
成玉的好奇心完全爆棚了，她悄悄朝门口移了一步，又一步，还稍稍踮了踮脚，想要看清青年究竟长什么样。
其时青年正抬手帮她们掩上门扉，惊鸿一瞥之间，成玉只见得被门扉掩了多半的一张脸，注意到那半张脸上的狭长凤目。仅是一只眼，眼尾微微上挑，极漂亮，藏着威严，神光内敛。
那一瞬她觉得青年也在看她，然后青年的眼角弯了弯，弧度极小，却看得出来，那是个笑。
成玉不由自主又往前跨了一步，与此同时那扇门扉已全然合上，青年的脸消失在了门扉之后，不待成玉回神，门外已响起脚步声。
房中静了一阵。
成玉沉默了一会儿，不大确定地问站在琴几前的花非雾：“我演得好吗？”
花非雾也不大确定，踌躇着蹲到她身边：“我觉着演得挺好的。”又补充，“我觉着我们都演得挺好的。”又问她的两个小婢子，“我方才演花容失色那一段，是不是演得很传神哪？”
小婢子点头如小鸡啄米，花非雾心中大定，跟成玉斩钉截铁说：“照书上说，他就该嫉妒难安了，虽看不大出来罢，我觉得他回家就该嫉妒难安了……”
成玉松了口气。
屋子里唯一的男人，身为牡丹帝王的姚黄感觉自己真是听不下去花非雾的胡扯了，忍不住说了句风凉话：“那人我看他不仅是面上看不出嫉妒难安罢，应是原本就不曾嫉妒难安过，说有空闲再来听你唱曲，这也不过是此种情形下的一句客套罢了。说不准他下次又有空闲，打算来听你唱曲，却想起来你是个忙人，房中说不准又有贵客，就懒得来了，毕竟梦仙楼快绿园和戏春院也不乏能唱曲的美人。”
对自己一个本应只关心人间国运大事、清净而又雅正的花中帝王，如今却张口就能将京城几大勾栏院的芳名如数家珍信手拈来这件事，姚黄一时倍感绝望，一番话说完，顿时有点了无生趣。
姚黄的几句风凉话句句风凉在了点子上，还真令花非雾感到了怀疑和紧张，说话都口吃起来：“真真真真真的？那那那那怎么办？”
姚黄一边了无生趣一边还是于心不忍，语重心长地给她出主意：“你要真想还能时不时见到他，让他来你这里听歌赏曲，就让花主她追上那人同他解释清楚罢，为时还不晚，现在追上去也还来得及。”
花非雾立刻将两道灼灼视线投向成玉。
本以为已经没自己什么事儿的成玉正往嘴里塞葡萄，看看花非雾又看看姚黄，指着自己：“又是我？”
一人一花齐齐严肃地点头、以及点叶子。
成玉被花非雾推出琳琅阁大门时，夜落金钱不可思议地看向如老僧入定般远目着天边出神的姚黄：“姚帝，我以为您喜欢芍药来着，可您却又慷慨无私地撮合她同别家公子……或者您觉得只要她幸福您便也就幸福了，”话到此处夜落金钱几欲落泪，“您对芍药这情分真是，真是感天动地！”
姚黄沉默了半晌：“她要是嫁不出去，我有病成这样，最后说不定真会娶她，趁着我现在还没有病入膏肓，先救一下自己。”
成玉在琳琅阁外一条小胡同的拐角处蹲了会儿，才慢吞吞地晃荡着出去追方才仅有半面之缘的连公子。
朱槿说过，女子要找郎君，该找个忠义又老实的，红粉知己遍地的花花公子绝非良配……成玉一路踢着个破石头一路叹气，要是她这么溜达着追也能追到那位连将军，那她就再帮花非雾一个忙。但若是追不到么，成玉打了个哈欠，望着她特地选出的这条荒无人烟的偏僻小胡同，没忍住嘴角露出个笑来，小花，那便是老天爷看不得你在姻缘路上受苦，借我之手救你一救了。
她边溜达着边追人，溜达了一会儿，人没追到，却在小胡同里溜达出个颇有意趣的手艺小店来。
于是她想都没想就先跑去逛店了。
这手艺小店瞧着古旧，卖的玩意儿倒是件件新奇。譬如摆在柜子上的一张黑檀木做的小巧戏台就很精妙：戏台子上小小一方帘幕一拉开，台上便出来个指头长的木雕花旦灵活轻巧地耍手帕功。还有个在尺把长尺把宽的碧绿荷塘上吹笛子的牙雕小仙也很有趣：轻轻按一按荷塘中一个荷花花骨朵，小仙子十指纤动，便真有旖旎笛音飘然入人耳中。
成玉趴在柜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吹笛小仙，恋恋不舍瞧了许久，摸了摸自己没装几个钱的荷包，心酸地叹了一口气。
忽闻一旁有人声响起：“此物做得精巧，对么？”
成玉喃喃点头：“是啊，”转头，“你是在和我……”她卡住了。
青年离她极近，她一偏头便撞进一双狭长凤目中。相学中说凤目威严，内锐外阔，眼尾略挑，似这样的凤目最标准也最好看。眼前这双眼睛她片刻前才刚刚凝神注意过，再见自然立刻认了出来。
成玉大惊，撑住一旁的柜子“啊”了一声：“是你！”她此时终于能看清青年的面容。乍一看去，那是张极英俊的脸，怪不得花非雾惦记。但不及她细看，青年已漫不经意地侧身摆弄起柜台上另一件小玩意儿来，只留给她一个侧面。成玉恍然觉得青年的好看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曾在哪儿遇到过。
青年俯身端详着面前的一个小物件，那是只铜制佛塔，摇一摇塔角上的佛铃，便会有小和尚敲着木鱼从阁楼中走出来。
青年拨了两遍佛铃，才想起来同成玉说话似的：“我记得你在花非雾那里……”他停了一停，找了个词汇，“找乐子。”用完这个词汇他似乎感觉有些好笑，即便只是侧面，成玉也捕捉到了他上挑的嘴角处那一点浅淡的笑意，“怎么又出来了？”
“我、我出来是……”成玉有些犹豫。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已经追得如此不走心了，就这样居然还能碰上这白衣青年。难道这是上天注定了要让小花入火坑吗？
罢了。既然方才自己立了誓，那也只好如小花之愿了。她纠结地嗫嚅了两三下，硬着头皮答：“我是出来追你的。”
青年挑了挑眉：“哦？”
“嗯。”成玉郑重地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在心底念了句阿弥陀佛，请四方神仙原谅她又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花姐姐……”她道，“爱重的是将军你，我，”她狠了狠心：“就、就是我一厢情愿爱慕花姐姐罢了，是我一向地纠缠她，但花姐姐她对我的纠缠其实是抗拒的，她更喜欢同将军你一处……”起先她还有一些磕巴，但编到后来逐渐入戏，不禁就滔滔不绝起来，“将军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得一段无望之爱的心酸的，你爱的人，爱的却是别人，对你不假辞色，这种苦你是不会理解的，我也不求将军你怜悯我，我只求将军你怜悯花姐姐，我唯一的期望，就是花姐姐将来不会遭受我如今经受的这些痛苦……”
青年一直挺有耐心，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你是说，你喜欢花非雾？”
成玉因已向神仙们告罪，此时睁着眼睛说瞎话当然毫无负担，她不仅毫无负担，她还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惊叹自己的盖世奇才，怎么能随意一编就是这样一篇伤感动人的风月故事！因过分沉迷于自己的才华，导致一时竟没听清青年问了她什么。“你说什么来着？”她呆呆问青年。
青年极富耐心，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你喜欢花非雾，是么？”
听清这个问题，成玉抹了把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是啊！”她很是入戏，“但，我虽然爱她甚深，可我今日一见将军，也明白了将军你同花姐姐才更加般配，你们这样般配让我觉得我应该立刻退出。我愿成全你们，这样也是为了花姐姐好。从此后我便再也不纠缠花姐姐，唯愿将军你能好好待姐姐，希冀你们二人能……”
青年玩味地看着她：“可我记得你是个姑娘，不是么？”
“我是……哈？……啊？”
佛塔上的小和尚敲完一轮木鱼退回了阁楼中，青年伸出食指来拨了拨第三层的小铃铛：“你是个姑娘。”他说，嗓音平淡，并没有什么特别，成玉却突然觉得，这五个字，她似乎在哪儿听过。青年回过头来：“怎么不说话了？”
笃笃笃的木鱼声中，成玉看一会儿天又看一会儿地：“我，呃，嗯，那个……”她着实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编下去了，感到了才华的枯竭，半晌，小声道，“我扮成玉小公子的时候，就没有人认出过我是个女的呀。”
青年手拨着佛铃，停了一会儿才回她：“不是吧。”
成玉在女扮男装这事儿上还是很有自信，闻言振作了一下自己，将自己的丰功伟绩一条一条清楚地列给青年听。“真的，不是我自夸，”她这么开头，“我八岁去开源坊蹴鞠，踢到现在做了开源坊蹴鞠队的头儿，他们也没看出我是个女的；我十二岁帮朋友去琳琅阁赎花非雾，赎到现在做了琳琅阁的一等贵客，他们仍没看出我是个女的；我十三岁开始在万言斋帮人代写课业，仿那些不学无术的少爷们的笔迹仿得好啊，他们依然没看出我是个女的。我觉得在女扮男装这个事情上头，大家真的都要服我，可以说由内到外我都扮得很出色了，此前真的就没有人看出过我是个……”
青年打断了她的高谈阔论，“你是不是忘了，”他淡淡道，“一年前你就没有瞒过我的眼睛。”
“哈？”成玉道。
青年终于转头看向她，脸色冷了下来，是肯定的语气：“你的确忘了。”
青年走近一步，他身量高，微垂首目光才能落在她脸上。
成玉终于有足够长的时间端详青年的样貌，见他鬓若刀裁，剑眉斜飞，那双神光内敛恰到好处的凤眼，无论看多少次依然令人赞叹。而因此时站得近，能清晰地看到那双凤目中的瞳仁，似某种暗含光晕的褐色珍宝。
是了，琥珀。青年的瞳仁竟是少见的琥珀色。
成玉心头一跳，突然灵光乍现：“小渡口……伞……小花……呃，是你！”话刚脱口，面前的白衣公子立刻便同已埋藏在记忆极深处那位衣衫半湿的英俊青年重合。她终于明白了为何今日见着这白衣公子总觉眼熟，连同他那些话也时而令她生出熟悉之感来，因一年前那个小渡口的木亭中，便是他站在她的面前，也是他挑眉向她：“你是个姑娘。”
成玉一拍脑袋：“小花说的连将军竟是你！”
青年看着她：“是我。”脸色依然是冷的，似是不满她此时才想起他来。
成玉根本没有在意青年冷淡的脸色，她忆起来这竟是位故人，脸上立刻生出了重逢故人的欣喜：“所以你还是去见了小花，”话到此处，几乎是很自然地她就想起了那把伞，又想起了还伞之事，她就有些疑惑，“不对啊，那之后我没听说你上琳琅阁呀，我还跟小花打听过呢，有没有一位极好看的公子来找她还伞，她都说没有。”她狐疑地看向他，笃定道，“你没有还我伞。”
“你打听过我？”青年问她。
她点了点头：“打听了好多次啊，小花都烦了。”她再次笃定，“你真的没有还我伞！”
青年的脸色缓和了下来，眼中甚至浮出了一点笑意：“陈年旧事，便暂且不提了罢。”颇觉有趣地看着她，“你还记得不记得，刚才你追着我跑出来，其实不是为了让我还伞的？”
“哦，对！”她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初心，“刚才我说到哪儿了来着？”
青年以扇端点了点她的肩：“我们方才说到了你是个姑娘。所以你和花非雾，”他笑了一下，“是怎么回事？”
“那、那就是……”她嗫嚅了会儿，觉得自己可太难了，青年已看出她是个女子了，她着实编不下去了，“我、我就是帮小花一把，她、她让我假装喜欢她，好让你生气嫉妒……”
青年点头：“继续。”
成玉脑门上冒出汗来，替小花申辩：“但小花这样做，也不过是因为喜欢你罢了，她因为喜欢你她才会这样的。”她努力地帮花非雾说好话，“你看，我们小花她长得那样美，她又那样喜欢你，你按理也该对她好的啊，你说是不是？”
吹笛子的牙雕小仙笛音突然停了，青年抬手拨了拨人偶旁边的一个小花蕾，小仙娥又立时吹奏出另一支曲子来，青年轻声：“她不及你。”
成玉一双眼睛牢牢扎在重新吹起笛子来的牙雕小仙身上，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根本没听清青年说什么，回过神来才想起问青年：“对了你方才说了什么？”
青年却没有再答她，只笑了笑：“你说照理我该对花非雾好，所以我问你我该如何对她好。”
“哦，”成玉不疑有他，想了想，指着她一直注意着的那座牙雕小仙，有模有样地向青年：“我最了解小花了，我知道小花她就是喜欢这种小仙娥吹笛子这样的小玩意儿，你要对她好的话，你把这个买下来送给她，她就好开心了！”说着心虚地偷偷瞧了瞧青年。不料目光正同青年相对。成玉立刻站正眼观鼻鼻观心。
青年在她头顶上问她：“你确定是她就好开心了，而不是你就好开心了？”
成玉大惊，但还是强撑着小声嗫嚅：“是她就好开心了呀。”
青年道：“是么？”他随意地拨弄牙雕小仙的玉笛，“我以为你是花非雾的好友，我买下来送给她，回头她就送给你了。”
成玉完全没搞懂青年怎么就看透了她的如意算盘，一时颇感羞愧，又颇感沮丧，她低头翻弄自己没几个钱的荷包，闷了一会儿，小声回答：“那，那是我骗你的，是我想要那个牙雕小仙，不过我、我也不是有意骗你的，”她抬头偷偷看青年一眼，又低头继续翻弄荷包，“我就是现在没什么钱，我其实赚钱很快的，但我赚到钱了这个小仙娥她说不准被谁买走了，所以我才想你可以买给小花，然后她可以借我玩一阵。”
青年看了她一阵，回头叫醒老掌柜，三两句话间，老掌柜已经包好了牙雕仙子装进一个木盒中递给了他。
青年将盒子转递给成玉。
成玉大喜过望：“我我我我马上去送给小花，等她玩赏够了我再讨来玩几日。”
青年止住了她：“送给你的。”
成玉震惊得盒子差点摔地上，青年眼明手快伸手帮她兜住，成玉惊魂甫定地抱住盒子：“送我？为什么送我？这很贵的啊。”
青年抬眼：“你不是说我还欠你一把伞没还给你？”
成玉抱着木盒子爱不释手，可过了把手瘾后，还是将盒子退了回去：“伞没这个贵，再说伞其实也不是我花钱买的，是小花买的。我……”她想了一个词，“我无功不能受禄的。”
“无功不受禄，”青年缓缓重复，有些好奇地问她，“那为何我买给花非雾就可以了？”
她立刻道：“因为小花有功啊，小花给你唱小曲。”
青年抬眼，好笑地道：“你也可以给我唱小曲。”
她将木盒子退到青年跟前，满面遗憾：“可我不会唱小曲。”
青年抬起折扇将木盒推了回去，又推到了她怀中：“那何人给的礼你是能收的？”
“长辈们给的吧，”她比起手指盘算，“还有堂哥堂姐表哥表姐什么的给的，我应该都能收。”
青年思考了一瞬：“你年纪小，我做你的哥哥应该绰绰有余。既然是你哥哥，这便是兄长赠礼，长者赐不可辞。就这样吧。”
成玉将青年的话仔细想了一遍，眼巴巴道：“可你不是我哥哥啊。”
青年微眯了眯眼睛：“那从今日开始，我就是你哥哥了。”
“可……”
青年笑了笑，那笑竟含着一丝凉意：“我说是你哥哥就是你哥哥，平白得我这么一个哥哥，你还不高兴了？”
成玉就被他带偏了，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根本并不是她高兴不高兴有个哥哥的问题，问题的根本是依照这人间礼法，断没有谁当谁是哥哥，谁就真的是谁哥哥了这个问题。在这俗世凡尘，便是最不讲礼数的草莽之辈，认个义兄也还要宰个猪头焚香祷祝对着老天爷拜它几拜。但青年在这事上似乎根本不准备和她讲什么道理，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看得她很有压力。
她只好屈服了：“好吧，那就当你是我哥哥。”转念一想，虽然成家的列祖列宗可能不高兴她随便认亲吧，可青年长这么好看，就算是列祖列宗们又能有什么怨言呢？替列祖列宗们想通了这事，她立刻就接受了这一段奇遇，转而问青年，“那哥哥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家排行第三，熟悉的人都叫我连三。”
“哦，连三哥哥。”她想了想，“那我叫你连三哥哥，你叫我阿玉，以后你就是我哥哥了。”她老成地拍板道，“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青年点了点头，很认同她的总结似地，又问她：“哪家的阿玉？”
哪家的阿玉，成家的阿玉，但天底下只有一家姓成，那是天子成家。朱槿也早嘱咐过她，她在外头再胡天胡地也好，顶着玉小公子的名头胡闹便罢了，万不可让人晓得她姓成，要让太皇太后和皇帝晓得她在外头这样胡闹，她从此便可禁足十花楼直到出嫁那日了。
想到此处她打了个哆嗦，为难了老半天，嘟哝道：“没有哪家的阿玉，就是阿玉。”
青年也不再问，似乎也不是真的那么在意她到底是哪家的阿玉。或者到底她姓甚名谁，他其实都不在意。
但成玉此时并没有什么空闲去思索这些，她犹豫地看向青年：“既然你是我哥哥了，那有个事儿，我觉得可能还是需要提前告诉你。”她像是很努力才下定决心，沉重地看向青年，幽幽叹了口气，“其实认我当妹妹，是很吃亏的一件事。”
青年饶有兴致：“愿闻其详。”
她不忍地看了青年一眼：“我特别能惹事的，你当我的哥哥，以后我惹出的事就会变成你的事，以前我惹出的事都是朱槿的事，不过以后……唉。”
青年依然挺有兴致似地：“你能惹什么祸？”
她就又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你以后就晓得了。”她一边抱着木盒子往外走一边摇头，“不过是你自己想做我的哥哥的，那就没有办法了。”
连宋站在这古旧小店的阴影中目送成玉远去的背影。
青色的锦袍笼住的，的确像是个少年的背影，但却纤细窈窕，是女子的情态和风姿。不知为何世人竟认不出那衣袍裹覆之下是个姑娘。但三殿下也并不在意这些。
他这漫漫仙生，自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女子不知几何，或是此种美态或是彼种美态，有如火的美人也有如冰的美人，但这些在他身边来去的美人，其实于他而言全没有什么分别，一人是一万人，一万人是一人。
女子，不过就是那样罢了。
然而他还从未有过一个妹妹。
三殿下自己也有些奇异自己今日的反应，为何会为了让那小姑娘收下那座牙雕小仙，就提议要做她哥哥。他其实从前并不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
一直在一旁佯装打瞌睡的老掌柜终于睁开了眼睛，脸上堆笑向他道：“那位小小姐可真有眼光，一眼便挑中了三公子最得意的作品。老朽记得那牙雕小仙当初可费了三公子不少功夫。”
他的右手停在那牙雕小仙方才摆放过的位置，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了敲桌面，心中不置可否地想着，哦，或许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第四章
大熙朝当今的天子成筠是个少年天子，因他的天子老爹一世风流，所以驾鹤西归时除了留给他一片江山，还留给他许多未出阁的妹子。
他老子的后宫曾储了三千佳丽，都是他老爹的女人，如今他的后宫也三千佳丽，都是他老爹的女人们、伺候他老爹的女人们的女人们、以及他老爹的女人们生给他的妹子们。
午夜梦回时，成筠常觉得自己是个很悲摧的皇帝。他接盘了他老爹的江山，要养大熙朝的万万子民，他自小习帝王术，这个他觉得难度不太大。但帝师从没同他讲过如何养好他老爹给他留下的这一大堆妹子。他还要挨个儿把她们嫁出去，一天嫁一个都要嫁半年。
这还不打紧，民间还有不怕死的编小调来编派他老爹留给他的这笔风流账：“树上老鸹叫，公主遍地跑，天子日日苦，愁意上眉梢，妹子百十个，何时嫁得掉，嫁妆三千台，国库搬没了。”
因此成筠一见着公主们就要闹头痛，比起他这些异母的亲妹子来，似成玉这等宗亲之女的郡主他瞧着还要更顺眼些。是以本朝公主们，泰半不过枉担着个公主的虚名罢了。
不过凡事总有个例外。十九公主烟澜便是皇家的这个例外，连一向对自己的公主姊妹无甚好感的成筠，对烟澜都以另眼看之。
十九公主烟澜生而不凡，说烟澜公主降生那一年，大熙朝正遇水患，山水下注，江河满溢，甚而有洪水灌入平安城中，但十九公主落地的一声啼哭，却使连日大雨骤然停歇，水患也不治自退。而待烟澜公主三四岁上开蒙进学以来，更是屡出惊人之作。譬如烟澜公主爱画，六岁时绘出一幅天上宫阙，当朝国师粟及一判，它还真就是天上的宫阙，自此又证出烟澜公主乃是个有仙缘的大福之人，先帝当日便将其封号定为太安，誉她为王朝之吉。
烟澜有福，但并非处处有福，她出生后不过一年她亲娘便病逝，此为一处无福；而她自生下来便身带腿疾，双足难行，此为另一处无福。
然烟澜她娘连淑妃虽死得早，她外家却不可小觑，她娘乃是老忠勇侯嫡亲的妹子。大熙朝开朝两百余年，开朝时太祖皇帝亲封的公府侯府伯府一代代传下来，泰半传到成筠这一朝都仅留了个壳子空有爵名，但忠勇侯府不然，烟澜的外家忠勇侯府在这一朝出了个二十五岁的大将军，连宋连将军。
是了，太安公主烟澜她直到成筠一朝，作为一个没爹没娘亲哥哥还是个恐妹症的公主，她依然是整个王朝风头最劲的公主，其实最大的靠山，是她当大将军的表哥。
五月二十八一大早，连宋带着烟澜在小江东楼喝早茶。
小江东楼的竹字轩临着正东街，街对面排布的全是读书人常去的书局和笔砚斋，笔砚斋后头是方游湖，岸上垂柳依依，水中有个小沙洲，时人称它白萍洲，白萍洲上时不时地会栖几只野雁孤鹤。
小江东楼建得挺高，竹字轩是楼中望景最妙的一处雅阁。作为王朝之吉，烟澜是大熙朝唯一一个出宫从不受限的公主，因此连宋每月有个两三日会带她来此处喝早茶。天步瞧烟澜颇爱此处四时的景致，便干脆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地将竹字轩定了下来。
正是巳时三刻，连三在竹字轩中助烟澜解一局珍珑局。街上忽起喧嚷之声，烟澜身旁的侍女待要去关窗，看连三的视线还落在窗外，一时犹豫，烟澜瞧见，顺着连宋的目光也望了出去。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数名少年吵吵嚷嚷地从街北口行了过来。十来个少年，皆头绑护额身着窄袖蹴鞠装，一眼便知是队行将参赛的蹴鞠少年。
新上来添糕点的小二刚当小二没几天，不大懂规矩，顺着房中二位贵人的目光瞧见窗外那一群少年，不由多嘴：“是日进十斗金啊！”
侍女正要呵斥，被烟澜抬手挡了，烟澜轻声问小二：“日进十斗金？”
小二终于想起来察言观色，他瞧房中两个侍女，伺候小姐的矮个子侍女是有些凶，但伺候公子的那位侍女瞧着却很柔和。而做主子的这位小姐，同他们这样的下等人说话时声音也又轻又软，脾气无疑是好的；棋桌前的这位公子，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一直偏头望着窗外，他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但他多嘴时也没见这位公子说什么，他想他脾气也该是很好的。
他就面朝着那小姐揖了一揖：“回小姐，小姐定是来自大富之家，才不晓得我们平头老百姓的乐子。平安城各坊都有支蹴鞠队，安乐坊的日进斗金和我们开源坊的日进十斗金一向的不对付，往日我们日进十斗金的老大玉小公子在京城时，每月他们都要同我们比一场。”
一提起他的偶像蹴鞠小霸王玉小公子，小二一时有些停不下来：“后来玉小公子离开京城游山玩水去了，日进斗金觉着没有玉小公子在的日进十斗金没意思，每月一场的比赛这才作罢。我前几日听说玉小公子重回京城了，估摸着他们立刻便同我们下了战书，所以今日我们日进十斗金这是应战去了！”
烟澜皱眉，轻细的声音中含了疑惑：“日进斗金，那是何物？日进十斗金，又是何物？”
小二一拍腿：“日进十斗金是我们的队名啊！”立在烟澜身后的矮个侍女嫌恶地瞪了他一眼，他当做没看见，“当初各个蹴鞠队起名儿的时候，其他各坊要么叫猛虎要么叫恶狼，我们开源坊的老大玉小公子觉得这些名儿太过普通很没有意思，就给我们队起名叫日进斗金了，这个名儿多好，多贵气！可安乐坊的老大胡常安事事都想压我们开源坊一头，竟偷了这个名儿先去蹴鞠会定上了，玉小公子一生气，我们就叫日进十斗金了。日进十斗金，比安乐坊整整多九斗金！”他朴实地比出了九根手指头。
那位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过话的公子抬了抬扇子：“你口中的玉小公子，”小二见他手中的黑扇朝着街上少年们的方向淡淡一指，“是打头的那位姑娘？”
小二探头一看：“是我们玉小公子。”他立刻就炸了，“我们玉小公子虽长得是太俊了，可一点不娘们儿，公子怎么能说我们玉小公子是个姑娘呢？小公子他踢球那个猛，”他比出个大拇指，着急地替他偶像辩白，“真男人！男人中的男人！公子你看他踢一场球你就知道了，你都不能信这世上有这么男人的男人！”
公子没有再说话，公子他突然笑了一下，收起扇子起了身：“那我去会会他。”
大家都不相信她不是男人的玉小公子在小江东楼的楼下撞上连三时，正边走边严肃地和与她并肩的一个细高得竹杆似的少年讲蹴鞠战术：“胡常安他个头虽壮，但你别同他比拼蛮力罢了，大家文明人嘛，拼什么蛮力呢，我昨日去他们日进斗金探了探，哦别管我是如何探到的，胡常安他眼见得下盘还是不够稳，而且……抱歉让一让……”
挡在面前的白衣身影并没有让一让。成玉就自己主动让了一让，低着头继续同身旁的竹竿少年讲战术，可同那白衣身影擦肩时，手臂一紧，被握住了。
成玉就有点烦了，抬头一望，瞧清楚握住她手臂的是谁，她惊讶地叫了一声：“连三哥哥！”
跟随着她的少年们见老大停下了脚步，亦停下了脚步，见老大惊讶地称一个英俊的年轻公子做哥哥，一边心想果然是老大家的人长得就是好看，一边也齐齐恭敬地唤了一声：“连三哥哥！”
成玉立刻回头瞪他们：“是我哥哥，不是你们哥哥。”少年们挠着后脑勺面面相觑。成玉挥手让他们站远点儿，自顾自沉浸在那声连三哥哥里头。
她没有亲哥哥，表兄堂兄其实也没几个，再则同他们也并不亲热，便是称呼也一贯疏离地称某某堂兄某某表兄，亲热地叫人哥哥这事儿还从未有过。这一声连三哥哥，她自己叫得都很新鲜，还有点回味，不禁又乐呵呵地瞎叫了一声：“连三哥哥。”
连宋放开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近没在琳琅阁碰到你。”
成玉一想，最近她忙着备赛，加之上次花非雾当着姚黄的面图谋连三后，姚黄自我感觉被这么伤一回他应该可以至少清醒三个月，欣慰地表示三个月内他都不想再看到花非雾了，因此成玉的确好些日子不曾去过琳琅阁了。
但花非雾和姚黄这事儿说起来太一言难尽，她就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因为我开始修身养性，不去青楼找乐子了。”
“哦。”连宋道，“但我听花非雾说，你和她保证了每个月至少要约我逛八次琳琅阁。”他笑了笑，“我一直在等你来约。”
“我什么时候同花非雾……”成玉卡住了。她简直有些恨自己的好记性。
她想起来了，依稀……是有这么回事儿。
那日在手艺小店辞别连三后，她便提了牙雕小仙回头去找了花非雾，顺便接姚黄，且大致告知了他们她有负所托，事情没有办成功，但是她不知怎么回事认了连三当哥哥。当是时姚黄非常冷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表示一切尽在他的意料之中。只花非雾一人失望了许久，还开了瓶十五年陈的桂花酿扬言要借酒浇情愁。
一人两花把酒浇愁，她喝得晕晕乎乎时，小花眼睛一亮，同她说了什么。此时着力回忆，成玉想起来小花她说的似乎是：“我竟没有想到，其实花主您做了连将军的妹妹，这是一桩意外之喜啊，不正好光明正大邀他一起上青楼来喝花酒么？就上琳琅阁，就来找我！”
当时她可能是昏了头了，傻乎乎地表示这真是一条妙计，她还正正经经地问了小花：“那我一个月约他几次好呢？”小花也正正经经地算了一下回她：“八次吧。”她又正正经经地问小花：“为什么约八次啊？”小花也正正经经地回她：“因为八这个数字很吉利啊哈哈哈哈。”
当日一切历历在目，她甚至看到一旁的姚黄不忍目睹地闭上了眼睛。
想起来这一切的成玉，也在此刻不忍目睹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她听到连三淡淡：“结果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后来我想，你大概是又忘了。”那微凉的声音响在咫尺，也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但成玉本能地觉得不能够承认是她又忘了。可她又有些怀疑：“连三哥哥你真的在等我？”
就见青年抬了抬眼：“怎么？”
她含糊：“因为约你逛青楼什么的，这一听就像是篇醉话啊。”
“哦，原来是醉话。”他不置可否，“但我信了，”看了她一眼，“若不是今日遇到你，也不知这是篇醉话，还在傻傻等着，这怎么算呢？”
成玉觉着“傻傻等着”四个字根本同连三很不搭，并且一个人傻傻等着另一个人约他逛青楼喝花酒，这事儿听上去就不太对头的样子。但她又有些不确定，想着若连三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等了她许久呢？
成玉脚踢着一旁的小石块，脚尖踢出去，脚跟又磨着它挪回来，发愁道：“一个月逛八次琳琅阁这是不成了，我们兄……弟结伴逛青楼，这一听就感觉这个家里净出二世祖败家子了，九泉之下列祖列宗都要不得安宁的。”
连三提醒她：“我们俩不是一个祖宗。”
成玉慢吞吞地把石头磨回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嗯啊了一声，语重心长道：“所以两家的列祖列宗都不得安宁啊！”
连宋垂目，嘴角弯了弯：“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一起逛，列祖列宗会不得安宁，但分头逛，他们就能安宁了，是吗？”
成玉立刻感觉头痛起来，这当然不关列祖列宗的事，她不能兑现诺言陪连三逛琳琅阁，根本原因在于一个月偷摸着去一两次还尚可，她要敢一个月逛八次青楼，朱槿就能一天打足她八顿。
但这种原因怎么能说出口，她只好硬着头皮：“我的意思是我改邪归正了，不好再陪连三哥哥你逛青楼听小曲了，要么，要么我……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吧！”
想出这个解决办法，她觉得自己可太机灵了：“我带连三哥哥你逛酒楼去，一个月逛八回，不，逛十回弥补你，好么？”她一激动，比出了九根手指头，看到连三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自己也拿眼角余光扫了一扫，立刻又添了一根手指头。
连三似在思考，脸上看不出对这个提议的态度。
她察言观色，觉得自己必须上道一点，又立马添了一句：“要么我今日就带你去逛，好么？”
连三的目光顺着她的护额滑到她被蹴鞠服裹出的纤细腰身，又滑到她身后数步外的一群少年身上：“你今日不去比赛了？”不及她反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很好，那就走吧。”
成玉傻了：“我我我我我比赛还是要去的。”
连宋停下来看着她。他右手松松握着她的小臂，成玉挣了挣，没能挣得开，她铆足了劲儿去挣，居然还是没挣开，同时她感觉到连宋投在她头顶的目光变得迫人起来。
成玉立刻明白自己挣错了，但她也有些埋怨起来，可埋怨起来也有些娇气似的声音软软的：“因为这个比赛我若不去，以后就不要在开源坊混了呀！”
当是时，远天有骄阳破出晨曦，正照在面前小江东楼的牌匾上，几个鎏金大字金光灿灿。“这样好了！”她突然就有了主意：“连三哥哥你先在小江东楼喝一喝茶等我，一忽儿我就比赛完了，赛完了我就来找你好么？”
她一心想要说服他：“小江东楼好啊！从前我在京城时，小江东楼的竹字轩还能订到，竹字轩望景尤其好，我有时候也来竹字轩喝茶，那时候在楼中坐着，沉浸在窗外的景色中，简直逍遥似神仙，时间唰啦一忽儿就过去了！”说到“唰啦”两个字时，还用空着的那只手竖起来一根食指从左到右快速划拉了一遍，表示真的很快的意思。
她斜眼偷偷摸摸看连宋，瞧见他似乎又在思考，她就舔了舔嘴唇，又比了遍刚才那个动作，口中还给自己配了一遍音：“唰啦——”
三殿下终于松动了，放开了她的手：“那我便在竹字轩等你。”
成玉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未彻底松下去，她突然想起来竹字轩老早就订不上了。
“竹字轩不成的，”她小心翼翼道：“因为竹字轩被个什么什么贵人给占了，已经不许外人订了。”念及此事不禁义愤填膺一腔正气，“其实，胡乱花这种钱干什么呢，是吧连三哥哥，好地方就该与民共享嘛！”说这话时她俨然已忘了当初平安城里头，论最能乱花钱，她玉小公子排第二没人能排第一。
连三似笑非笑看着她：“可你不是说竹字轩最好吗？我只要最好的。”
成玉一个头两个大，连三太难搞了，她可太难了。
“我那时候是挺喜欢竹字轩的，但有个梅字轩我也很是钟爱，连三哥哥你不妨在那里等着。”她硬着头皮劝连三，且为了证明梅字轩的不错，她还招了招手让少年们围到她身边来，咳了一声，边同少年们使眼色边问他们：“我是不是常带你们来小江东楼喝酒饮茶啊？我那时候除了竹字轩，是不是还很喜欢梅字轩来着啊？”
可惜的是大家默契不够，少年们并没有领会到她的心机，她身旁的矮个少年犹豫着接话道：“小江东楼的梅兰竹菊四雅阁我们都跟着老大你试过，梅字轩如何我们没有注意过，不过老大你的确最钟爱竹字轩，还专门作了词来赞叹过从竹字轩望出去的风景，说‘雁鸣白萍洲畔……’”冥思苦想，手拐一撞旁边的白净少年：“‘雁鸣白萍洲畔’什么来着？”
成玉恨铁不成钢地道：“我明明就很喜欢梅字轩来着！”
矮个少年还在用力推白净少年：“赶紧想想，‘雁鸣白萍洲畔’什么来着？”又对大家道，“唉你们也想想！”
成玉不得不道：“我记得带你们吃酒喝茶是有的，词我应该没有作过的。”
白净少年最先想出来，承着矮个少年将后头几句词一气补充完：“‘雁鸣白萍洲畔，月照小江东楼，清风买醉解忧，翠柳遮断春愁。’老大，这个的确是你作的。”
成玉拒绝道：“不是我吧……”
白净少年认真道：“老大你十三岁那年的年末岁首，请我们在竹字轩吃酒，长吁短叹说往后再没有豪阔日子好过，最后再请大伙儿豪阔一把留个念想，小江东楼自酿的醉清风你一个人喝了三坛，喝完就开始一边哭一边吟诗作赋……”
成玉全然不记得有这么一出，还在拒绝：“我没有吧……”
矮个少年憋着笑，抬头指向临着竹字轩的一棵百年老树：“老大你还爬上了那棵树，这事还惊动了朱槿哥，朱槿哥来带你回去，你死都不下来，哭着说做不成全平安城最有钱的玉小公子你就一辈子长在树上了，朱槿哥说那你就长在树上罢，然后生气地走了。”
成玉晃了一晃，站稳道：“我不会吧……”
白净少年补充：“然后你就一边抱着树一边哭一边念叨‘清风买醉解忧，翠柳遮断春愁，一个愁，两个愁，三个愁，愁深似海，遍地愁。’我们想带你下来，可没有朱槿哥的功夫，湖生他爬树算爬得好了，却也只爬到了半中央，远够不着蹲在顶上抱着树梢念叨着一个愁两个愁愁深似海的老大你。”
话题被少年们扯得越来越偏，而成玉也全然忘了她招少年们过来的初衷是要将连三劝进梅字轩中，她耳根泛红，一只手压在脑门上向连宋道：“我、我要走了。”
三殿下没理她，倒像是听进了少年们的胡扯，微垂了眉目，整个人看上去也不再那样冷淡，挺有兴致似地问少年们：“所以你们就让她在树上待了一整晚？”
瞧见这自他们过来只静在一旁、看着并不太好搭话的英俊青年居然也对他们的言谈感到了兴味，少年们越加兴奋，争先回答：“那倒没有，我们好话说尽，可老大就是不下来。”
“不过没多久日进斗金的刘安带了他的蛐蛐儿紫头将军来找我们湖生，老大想看斗蛐蛐儿，就自己从树上爬下来了。”
“朱槿哥大约还是不放心，后来又来了，瞧见树上没了老大快急疯了，结果进楼一看老大正兴高采烈趴在桌上看斗蛐蛐儿，当场脸就青了。”
成玉头顶简直要冒烟，生无可恋地道：“哦，这个我记得了，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罢，比赛要开始了。”
连三看着她似笑非笑：“你的似海深愁，来得快去得也挺快。”
成玉脸一下子就红了，但还是强装镇定：“那时候我只有十三岁。”又驱使少年们：“走走走，比赛要迟了。”
却被连三叫住：“你走前是不是应该告诉我，我们究竟约在何处？”
成玉被少年们搅得头脑发昏，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听连三低笑了一声：“这是要我拿主意的意思了。”连三一笑，那风采似清月溶波万里，又似晓春染花千色，成玉被这转瞬即逝的一个笑迷得晕晕乎乎，晕乎之中，三殿下已做了决定，“那就定在雀来楼吧，我去雀来楼等你。”
“雀来楼。”成玉一下子清醒了，“是全平安城最贵的那个雀来楼？”
“嗯，最贵的雀来楼。”
卖嫁衣赚的那五百金早花完了如今穷得一塌糊涂的成玉郡主，感觉到了人生的艰辛，她捂头沉思了片刻，想起来今日托好友李牧舟在球市上买了自己赢，她要赢了这场比赛她就能有钱请连三在雀来楼吃一顿了。她咬了咬牙：“那……好罢，连三哥哥你先去雀来楼等着我罢。”恶狠狠地扯了扯头上的护额，“这么场比赛若我赢不了也不用在平安城混了！”说完杀气腾腾地领着少年们便朝着城南的蹴鞠场地狂奔而去。
连宋站在原处目送他们时，听到她换了口吻边走边教训少年们，颇循循善诱：“刚才你们做得很不对，以后不能再那样了啊。”
少年们懵懂发问：“不能怎样呢？”
她语重心长：“我那么丢脸的事，你们怎么随便就讲给别人听了呢，丢的是我的脸，难道丢的不也是你们的脸吗？”
有少年不解反驳：“可那不是老大你的哥哥吗？”
成玉就不说话了，他们身影转过街角时，连宋听到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好吧，哥哥是可以讲的，以后不要同外人讲啊。”
连宋在小江东楼的牌匾下又站了一会儿，将手中的折扇随意把玩一阵，然后反身逛进了一家书局，并没有立时重回竹字轩。
烟澜收回落在窗外楼下的目光后，坐在竹字轩中怔忪了片刻，向静立一旁的美貌侍女道：“从前只见三殿下同国师说过这样长时间的话。”
天步笑道：“殿下愿意同凡人们多说几句话，不是很好吗？”
烟澜握棋子的手稍稍收紧了，声音很轻：“一个半大少年罢了，又有什么好聊的。”语含疑惑，“或许殿下在天上时便爱同这样的少年结交？”
天步因站得离窗远些，并未看清楼下聚着的是怎样的少年们，故而含笑问道：“是如何一位少年呢？”
烟澜垂目：“背对着我，看不大清模样，只看背影，颇觉普通。”皱了皱眉，“但话很多。”
天步摇了摇头：“殿下从前，最不爱话多之人。”
烟澜静了片刻，目光有些迷离：“我看不透三殿下。”
天步依然含笑，但没有接话。
烟澜继续道：“我那夜……忆起在锁妖塔中同三殿下诀别那一幕，次日便去他府中找了他，我问他那时候为何要救我……他似乎毫不惊讶我想起那些事，也并不见得十分开心，他从书里抬起头来看我，笑着回我，‘你是说我为何会救长依？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过是长依她终归于我有些不同罢了。’”
她双目中泛起愁绪：“天步，你说他这话奇怪不奇怪，我想我就是长依，他也知道我是长依，所以他才来到这处凡世，出现在我的身边，但他却从未叫过我一声长依。我想了许久，”她眸中泛起雾色，衬得那双漆黑的眸子楚楚可怜，“是因我除了锁妖塔一别，却难以记起过往种种，所以三殿下他并不觉得我是长依罢了，”她向着天步，“我想得对吗？”
天步轻声：“有些事公主若有疑惑，不妨当面去问问殿下好些，公主身子不大康健，不宜忧思过重。”
烟澜静了一静，良久，目光移向窗外，似在问天步，却更像自言自语：“你说三殿下他对长依究竟是如何想的，对我又是如何想的呢？”
天步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大千世界数十亿凡世，每一处凡世的时间流逝都不同，有些比九重天上快些，有些比九重天上慢些。此处大熙朝就比天上快许多，九重天一日，大熙朝一年。
天步记得她跟着三殿下初到此处凡世时，正是长依魂断锁妖塔的第二十八年，彼时天君新得的小天孙夜华君不过二十五岁。
确然，凡人中二十五岁已算是个青年，但始有天地之时，天分五族，力量越是弱小的族类寿命越是短暂，成长越是迅捷。而譬如仙魔之胎，其胎孕育不易，长成更不易，因此二十五岁于神仙而言，不过还是个极小的小娃娃罢了。
九重天给小小的夜华君做生辰那一日，天君在宴后留下了三殿下。从三殿下的面上，看不大出他有没有料到天君要同他说什么。小小的夜华君一脸端肃地来同他们拜别时，三殿下还图着有趣，拧了拧小夜华君白皙的小脸蛋。
天上有许多小仙童，生在天上的仙童们个个灵动可爱，其中最尊贵最漂亮可爱的小仙童要数夜华君。但小夜华小小年纪，却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譬如其他的小仙童，被长辈捏脸蛋时总要撒一撒娇，小夜华却理都懒得理似的，继续礼节周全地拜完天君又去拜了三殿下。
那时候三殿下看着小夜华颇为玩味：“你是知道长大后便要娶我们神族的第一美人白浅，而白浅她比你年长许多，所以你才故意这样从小就开始老成，以便将来能够与她般配是吗？”
这种话原本不该同个小孩子讲，九重天上任是谁胆敢在小天孙面前如此言语，天君怕都要扒掉他们的皮，但唯独三殿下，天君即便听着，也当做一阵耳旁风。
只小夜华白皙的小脸上透出一点红来，那红很快便蔓延至耳根，耳根红透时脸却不怎么红了，他端肃着一张小脸：“侄儿请三叔慎言。”
三殿下就笑了。
三殿下笑起来时，那双琥珀色的眼中似有秋叶纷飞，华美中含着落木萧萧而下的冷峻。他一向如此，即便是柔和的笑，也带着秋日的疏离意味。
三殿下俯身，折扇抵住小夜华小小的肩膀：“慎言什么？”
小夜华抿着嘴角。这确然不是什么难题，但答出来未免令人尴尬，小夜华是天上最聪慧的仙童，虽然年纪小，也懂得此种尴尬，站在那儿耳根红透，一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模样。
一旁的天君适时地咳了一声，小夜华立刻大拜了一拜天君，像他的三叔是个什么洪水猛兽似地，立刻将小步子匆匆踏出去，护送他的恩师慈航真人前去十七天的别宫休憩去了。
三殿下远望着离开的夜华君，缓缓将手中折扇合上，宝月光苑中无忧树上结着的妙花微微地泛着冷光。
天步的印象中，这一代的天君慈正帝为了显示自己帝心深沉，是个说话很喜欢拐弯抹角的天君。但小夜华离开后，当这一角只留下父子二人，再添上一个不远处随侍的她时，慈正帝对着三殿下却既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端天君的架子。
慈正帝眉目慈善地问三殿下：“灵宝天尊已将你救回来的红莲仙子那缕仙魂补缀完毕，当日为父同你做的赌约，为父依然允你，但为父倒想问你，二十八年过去了，你是否还想下界去陪伴红莲仙子？”
天步没有看懂那时候三殿下的反应。三殿下他像是预料到天君要同他谈的是此事，又像是没有预料到是此事，或者他根本不在意天君要同他谈的到底是何事。
“已有二十八年了？那就去吧，”他答道，“凡世儿臣没有长待过，想来也不会比近来的九重天更加无聊了。”
天君看了他好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拂袖疾走了几步，几步后又倒转回来，终归没憋住发了火：“你大哥虽代了你二哥之位，但才能上毕竟不如你二哥，你若平素能多帮着你大哥一些，为父也不至于忙成这样，天宫中也不至于常无新事，你倒还嫌上无聊了？”
三殿下觉得天君很无理取闹似的：“儿臣同兄长本应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
天君瞪着眼睛：“井水不犯河水？信不信明日朕就将你大哥身上的担子卸到你身上去？”
天步觉得天君平日里虽甚为可怕，但同三殿下发脾气的天君却一贯是有些可爱的。
三殿下抬头看了天君一眼，有些无奈似地笑了笑：“方才父君询问儿臣是否意欲下界，儿臣应了，父君贵为天君，君不可戏言。”
天君被噎得半晌没说出话来，吹胡子瞪眼地走了，三殿下礼貌性地在原处停留了片刻，然后一路溜达着去了东华帝君的太晨宫，没有再让她跟着。
天君提及的那个赌约是什么，天步是知道的。
她在凡世待了十八年，再加上天上那二十八年，如此算来，那桩事是发生在四十六年前。
四十六年前，为壮天族的实力，令魔族和鬼族更加忌惮神族，天君曾为膝下第二子桑籍前往青丘之国，向九尾狐族的白止帝君求娶他唯一的女儿白浅。
天族和九尾狐族好不容易定下来这桩亲事，不料桑籍却与白浅的婢女小巴蛇少辛暗中生了情。此事为天君所知，天君憎厌小巴蛇，为免她毁掉自己在强族大业上的一招妙棋，不由分说便将小巴蛇关进了遍地是妖物的锁妖塔。桑籍不忍心上人受苦，为救小巴蛇勇闯了锁妖塔。小巴蛇倒是救出来了，搭进去的，却是其好友红莲仙子长依的一条命。
此事闹得忒大，也正因如此，青丘白浅同九重天二殿下的婚事自是告吹了。但天君又怎能弃置掉这一步联姻好棋，故而天定之君、将来必承天君大统的小夜华甫一出生，便有了青丘白浅这么个未来媳妇儿。
这段过往里头，惹出事端的二殿下桑籍失了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被贬至北海，做了个小小水君，小巴蛇夫唱妇随，随着桑籍亦去了北海。纵然天君有责罚，两人也算是有了个正果。而红莲仙子长依一条命，相形之下，却令知晓这段过往的诸仙们都觉得，它殒得有些冤枉。
关于红莲仙子长依为何会伴桑籍闯锁妖塔，最后还为了桑籍同小巴蛇能得救而命丧锁妖塔，天上诸仙们的想象力有限，私底下传来传去，不过两种说法。
一说因长依同二殿下桑籍乃是密友，长依此举乃是为好友两肋插刀，彰的是大义二字。一说因长依她恋慕着桑籍，此举乃是为爱舍身，成全他人殒舍自己，彰的是大爱二字。
关于后一种，胆大又性喜伤春悲秋的仙娥们每谈及此，便忍不住多说两句。多说的那两句无非是，长依真正傻，纵然她是为妖而后成仙，需绝情绝欲，她爱上桑籍其实是犯禁，但左右都是犯禁，为何不爱上三殿下。二殿下一心恋着条小巴蛇，她恋着二殿下这也是空恋，三殿下才是真正为她好的良人，听说三殿下为了救她急急从南荒赶回，毫不犹疑舍掉半身修为只为救回她一口活气……如何如何。
如小仙娥们所议论，当日长依她神魂俱灭，三殿下确是毫无犹疑地散了半身修为，只为敛回长依的一口气息，而后三殿下他将她的这口气息凝成了一颗明珠，还欲寻天族圣物结魄灯为她结魂造魄，令长依她能再生为仙。正因如此，才有许多传闻，说谁能想到风流无双的三殿下竟也能有一颗痴心。
痴心。
连天君都信了三殿下救长依乃是因对长依有痴心。
红莲仙子长依私闯锁妖塔，照着天规，魂断塔下乃是她当受的惩罚，三殿下却罔顾天规，令天君震怒。元极宫中天君怒目三殿下：“情之一物，缥缈如夕霞晨露，无形无踪，最不牢靠，世间本没有什么情值得你散去半身修为，你今日为长依牺牲至此，当有朝一日情消爱散，你必为今日后悔。世间本没有什么长存之情，本君日常瞧着你游戏八荒，以为你早已懂得此中道理，本已很是放心，今日却眼见你因情徇私，实令本君失望，你太过鲁莽！”
三殿下彼时脸色还有些苍白，却并不把天君的盛怒当一回事似的，三殿下他也的确一向如此：“父君教训得是，”他笑了笑，“不过，世间大抵也有不悔抑或是不会因时因事而转移的真情吧，我从前没有见到过，如今，”他顿住了没有再细说，只道，“有时情大于法，的确于法不容，但破了这法，似乎也没什么可后悔。”
天君脸上讶色与怒色并存，大抵是未曾料到一向不当情是个什么东西的三殿下竟说出此番言语，瞧了三殿下许久，而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元极宫。
天君寄在三殿下身上的厚望，天步其实有过耳闻。是从前有一回东华帝君同三殿下下棋时提及，说天君有意让三殿下承袭仙逝多年的墨渊上神的神职，做天族护族的战神。论战名，三殿下在整个天族的少年神君中，确然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天君的毛病是，他一向认为不为世情所动摇之人方能成就伟业。因此被他看上要委以大任者，他第一堂课要教给他们的，便是如何做个无情的神君。天君私底下更偏爱三殿下一些，也是这个原因。
端肃的大殿下与清正的二殿下瞧着是无情之人，却着实是有情之人，而风流的三殿下瞧着是有情之人，却从不当情是个什么，其实是最最无情之人。
这天资灵慧的小儿子，战场上从未有过败绩的少年神君，性子虽是闲散了些，成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聪明强大，最妙的是世间无情可动他，无情可扰他，他便是活脱脱为护族战神这个神位而生。
但有一天，这样完美的小儿子却同他说，世间大抵也有不悔抑或是不因时因事而转移的真情，有时候，情大于法也没有什么。
天君觉得这太有什么了。他在凌霄殿中苦苦思索了两日，第三日有了主意，顾着三殿下的身体，再次亲临了元极宫。
元极宫的玉座上，天君淡淡道，他会亲自去上清境请灵宝天尊补缀红莲仙子长依的仙魂，而后令长依以凡人之身在一处凡世重生。
凡人有寿限，一寿一甲子，正正六十年，他允三殿下去凡世陪红莲仙子六十年，不过要封住周身法力，若这六十年里三殿下能对红莲仙子深情不变，证明这世间果有不悔抑或是不因时因事而转移的真情，那他便认可三殿下他所说的情可大于法，届时他会让红莲仙子重回天庭，再赐神位，令其重列仙班。
而倘若三殿下他对长依之情果然如夕霞朝露，连六十年都撑不过，那他今日如此舍弃修为救护长依，便是大大的鲁莽，长依会身入轮回永为凡人，他也需去西天梵境佛祖跟前清修七百年静心敛性。而后接任护族战神之位，此是给他的教训。
这便是那个赌约。
天步记得当时三殿下惊讶了好半天，但他也没辩解什么，反就着天君的意思接下了这个赌约。
天君是误会了，误会得还挺深。
长依，二殿下，三殿下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外人虽不甚明了，但天步打小跟着三殿下服侍，瞧着总比外人要清楚些。
九重天上都说避世在太晨宫中的东华帝君是最有神仙味的神仙，因帝君他数万年如一日地待在三清幻境里头，唯有四时之错行，日月之代明，造化之劫功能引得他老人家注意一二。但有时候天步想，帝君他不将那些小世情放在眼中，乃是因帝君他上了寿数，这并没有什么；三殿下他年纪轻轻，在此道上与帝君比之却也不遑多让，这就十分难得了。
大概因三殿下他生来便是四海八荒最适合当神仙的神仙罢。
譬如与和三殿下年纪相仿的大殿下二殿下做比，三位皆是身份尊贵的少年神君，大殿下有欲，他的欲是凡事都要强出两个弟弟；二殿下亦有欲，他的欲比大殿下高明一些，乃是于四海之内壮天族之威名于八荒之内建不世之奇功；而三殿下呢，瞧着三殿下他身边美人一茬接一茬，像是个风流无边的样子，似乎是最该有欲之人，但于三殿下而言，这世间万物为空。三殿下内心没有任何欲望。
她从前在“空”这个字上头并无领悟，只是有一回听三殿下同帝君饮茶对弈论法，提到了空这个字。他们谈得高深，她没有听懂，因三殿下愿意成全她们的向道问佛之心，她琢磨一阵没有琢磨明白，便在私底下讨教了三殿下。
天步记得，彼时伴在三殿下身旁的美人是义水神君的小女儿和蕙神女。天上那时候盛传三殿下应是对和蕙神女十分中意，因这位神女已伴了他四月有余。东海之上千重白云掩住的云山之巅有鹿鸣鹤啸，风姿妍丽的和蕙神女靠坐在一株万年古松旁，正轻拢慢捻地弹一张七弦琴，偶尔望向三殿下的眼神中尽是缱绻倾慕之意。
站在一旁提笔描绘和蕙神女的三殿下听到自己问他何为“空”时，并未停下手中的画笔，他嗓音微凉：“世间事物，皆有流转生灭，无恒常之事，无恒常之物，亦无恒常之情；万事无常，有必成无，无中生他物，又必成有，但这流转生灭中却没有什么是抓得住，能恒常的，这便是空。”
她兀自不解，瞧着不远处的美貌神女，轻声问道：“那么此刻对殿下来说，也是空吗，空，难道不是令人乏味？殿下觉得此刻乏味吗？”
三殿下一边提笔蘸墨一边漫不经心地答她：“空令人感觉乏味？”他笑了笑，那笑容含着些无聊意味，淡淡挂在嘴角，“不是乏味。”他说，“空是令人感觉荒芜。”
天步一直记得那日说“空是令人感觉荒芜”的三殿下，他的眼中是神族难得的美人，笔尖也是这位难得的美人，那张画灵性俱现，至少说明三殿下他看着美人时并没有敷衍，但那时候三殿下他的神色，却有一种世间万物都不值一提的百无聊赖。
是以，因三殿下散修为救长依这事而将三殿下他就此传成一个情种的种种传闻，天步听在耳中是觉得有些可笑的。
令三殿下动容的，并非是长依，而是长依对桑籍逾七百年不变的那一份痴情。
大约“无常之空”令三殿下他感觉荒芜，他未曾见到这世上有“非空”之物，而长依对桑籍那份恒久的痴情，令他觉得那也许会成为一种“非空”，因此令他格外珍视罢了。
他舍掉一半修为也要令长依保住性命，不过是因为，只有活着的长依才能向他证明这世上也许真的有“非空”之物。
仙途漫漫，皆是荒芜，这一切三殿下他都看得透透的，但三殿下他大概并不爱这样荒芜的漫漫仙途。所以三殿下他自己有时也会说长依于他而言不同，她确是不同的，只是这不同，同儿女情长全无关系罢了。
日头烈起来，街上喧闹声益甚，这是人间。
天步瞧着眼前一脸愁思的少女，她长得颇似长依，此时脸上的表情更是像极了当初长依避在偏处一人为桑籍伤情的时候。
但如今她已记不得桑籍。
片刻前她问道三殿下对长依是如何想的，对她又是如何想的。谁能料到长依在凡世重生，却对三殿下生了情意？
天步再次叹了口气。
烟澜她对三殿下生出情意并非好事。
凡世中的确有那样充满旖思的话本，说什么英伟天神降临凡世千般苦寻万般苦寻只为寻回失散的前世真爱之类，戏台子上演一场就能引得大姑娘小媳妇儿哭一场。但那终归是话本故事罢了。那样为爱如何如何的天神，决然不会是这四海八荒的年轻水神，九重天上的连三殿下。

第五章
自一年多以前成玉离开平安城，开源坊的蹴鞠队日进十斗金感觉失去了精神领袖，踢什么赛都恹恹地。踢着踢着恹着恹着就不怎么在京城各大蹴鞠赛中露面了。
作为万年老二的安乐坊日进斗金队终于得以冒头，在京城蹴鞠界横行一年，殊无败绩，遂成一霸。霸了半年，忘了自个儿是日进十斗金手下败将这回事，把队名给改成了独孤求败。结果改完队名的第二天，他们的克星玉小公子就回京城了。
然后第二旬，他们的克星玉小公子就满足了他们独孤求败的愿望，领着日进十斗金把他们给端了。
当头的烈日底下，日进斗金的各位英雄好汉们，热泪盈眶地，从十五比三的比分牌子上头，从成玉漫不经心歪着头撩起前襟擦汗的动作里头，以及从成玉撩起前襟擦汗时看台上大姑娘小媳妇儿们炽烈得能熔铁化铜的视线里头，看到了终极……
平安城大姑娘小媳妇儿们的偶像，蹴鞠小霸王成玉玉小公子正蹲在好友李牧舟的生药铺子里一张一张数赢回来的银票，有些感慨地对蹲在她对面亦在数银票的李牧舟发表感想：“都是血汗钱啊。”
李牧舟点头道：“没人相信你们队能赢日进斗金他们十个球，亏得我胆子大，跟了你一把，这一票赢的够开三个月义诊了。”
成玉埋头从数好的银票里头抽了三张出来，将剩下的全推给了李牧舟：“给，够开一年义诊了。”
李牧舟纳闷：“你不是缺钱吗？”
成玉将三张银票叠成小小的豆腐干装进荷包里头拍了拍，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没事，我赚钱快，这三张救急够了。”
听闻铺子外头有脚步声传来，成玉扑通一声歪地上，嘴唇都吓白了，和李牧舟比口型：“朱槿怎么来了？他知道我让你代我赌球了？”她有点站不起来，爬着往后室躲，“完了我要被打死了。”
李牧舟也一愣，但迅速镇定：“我不会供出你的，你放心好了。”一边迅速地将银票塞进胸口一边将成玉滚巴滚巴揉进了病人躺的床底下，还踹了一脚，自个儿则正襟危坐在床沿，顺便捞起一本书。
仁安堂是个前店后院的格局，铺子连着条小走廊，直通天井，廊道入口处辟了个小间出来以供重病之人休养，因此只挡了条深色的布帘子。
朱槿站在布帘子跟前敲了敲门框才掀帘而入，李牧舟假装自个儿正全神贯注在手中的书册上头。
房中明明还有两张木头凳子，朱槿却偏偏也坐到了床沿上。成玉趴在床底下，瞧着横在她鼻子跟前的朱槿的一双靴子，紧张得手直发抖。
朱槿温声向李牧舟：“我来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成玉想起来，她上次走夜路不小心掉河里，被救起来时去了半条命，朱槿的声音也没有此刻一半这么关怀。她不禁好奇起来，小李到底受了何等重伤？
正胡思乱想，却听李牧舟自己也挺疑惑：“伤？什么伤？”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朱槿似乎执起了李牧舟的衣袖：“昨日削药材时，不是在这儿划了道口子？”
李牧舟的左手食指上，是有一道口子。但那是道稍不注意就看不出是个伤口的口子。
成玉全身心都沉默了。
朱槿关切地问李牧舟：“会不会留疤？”
成玉在心里冷酷地帮李牧舟回答：“应该很难。”
李牧舟本人似乎根本没考虑过会不会留疤的问题，轻快地道：“无所谓吧。”
就听朱槿沉声：“无论如何，这几天不要做重活，药膏要记得涂，”又道，“你收进来准备切的药材，我都替你切好了，因此别再在院子里搜罗着忙来忙去。”
大概是听到不用干活，李牧舟傻高兴地哦了一声。
两人又聊了些李牧舟药园子里种着的花花草草，直到成玉在床底下全身都趴得要麻痹了，朱槿才离开。
李牧舟赶紧将她拖出来：“我觉得朱槿他应该不是来找你的。”他这么总结。
成玉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拍掉膝盖上的灰尘，心情复杂地道：“我也这么觉得。”
李牧舟很有些不解：“既然不是来找你的，他最近这么闲么？还有空来我这里随意走走，还帮我把活儿都干了？”
成玉坐在床边很努力地想了一会儿：“如你所说，他这样关心你，的确令人费解。”她提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思路，“小李……你是不是得绝症了啊你？”
被小李从仁安堂打了出来。
成玉灰头土脸地从仁安堂跑出来，一看时间不早，赶紧朝雀来楼狂奔而去。但她爱看热闹，碰到有人扎堆的地方就控制不住停下脚步，加之心又软，一看到什么惨兮兮的事情就爱掏荷包献爱心。路上走走停停献了一路爱心，等人到了雀来楼，将荷包翻个底朝天，她吃惊地发现里头竟只剩一张十两的小银票了。
平安城有三大销金窟，雀来楼排在梦仙楼和琳琅阁前。时人说“无金莫要入雀来”，说的就是雀来楼。去梦仙楼琳琅阁睡个姑娘也不过七八两银，进雀来楼却连两个好菜都点不上。因此当成玉被小二引上二楼雅间，在门口处一眼瞧见里头的一桌珍馐，和坐在一桌珍馐旁正往一只银炉中添加银骨炭的连宋时，她感觉到了命运的残酷，以及自己的无助。
但大熙朝的礼俗是这样，谁邀饭局谁付钱，没带够钱却上酒楼摆宴请人吃饭，这是有心侮辱人的意思，要挨打的。她就算放连三鸽子，也不及邀连三吃饭，吃了饭却让连三付账这事儿更得罪连三。
成玉揉着额角，躲在门廊里思索眼前的困境，雀来楼又是个不能赊账的地儿，小李的仁安堂比十花楼离此地近得多，可就算跑回去找小李拿钱再跑回来，也需多半个时辰，这跟放连三鸽子也没两样了。
她一筹莫展。门缝里觑见连三身旁还恭立着两人，一个瞧打扮是个婢女，另一个是雀来楼的掌勺大厨文四姐。
文四正低头同连三说话，她听得一句：“刀鱼多刺，三公子刀法好，切片利落，刺也除得很干净，便掌着火候将鱼肉煮得色白如玉凝而不散，这便成了。”
那绝色的侍女叹了口气：“可如何辨认鱼肉是到了色白如玉凝而不散这一步，我和公子在这上头都有些……哎，上次也是败在这一步！”
成玉听明白了，这是连三正同文四姐学煨汤。
她一时有点茫然，因为很显然连三同煨汤这事儿很不搭。她虽然想着为连三和花非雾做媒，但打她看清楚连三长什么样子，就一心觉得只有隐居世外梅妻鹤子这样的人生才能与他相配。明月之下弹弹琴作作画什么的，这才是他这个长相该做的事情。但此时她恍惚回想了一下，她初见连三时他在逛小渡口，重逢他时他在逛青楼，今早见他他又在逛街，而此时，她无奈地想着，他居然跟着个厨娘在学煲汤。
楼道处突然传来了杂声，几个壮汉抬着个大箱子上了楼，经过成玉时还有礼貌地对她说了声小公子请让让。
成玉疑惑地瞧着壮汉们将箱子抬进了连三所在的雅室中，箱子被拆开来，待看清那一丈长七尺高的巨型装置是个什么玩意儿时，成玉捂住了额头。我天，不会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室中的美貌侍女瞧着那装置颇为高兴：“公子好思量，这次定然不会失败了。”又温柔地向一脸茫然的文四姐道，“上次我记得将鱼肉放下去后，四姐你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煮了半刻，是吧？”
文四一脸不在状况：“大约……是半刻吧，但是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个奴婢却没有计算过，奴婢一向只是看鱼肉的成色，觉得差不多时便将它出锅了。”
在侍女和文四言谈之际，连宋自顾自调整了丈长的木头装置；待将那装置调整好后，他拿火锨拨燃了银炉中的炭火；当金黄的火苗燃起来后，他起身扳动了那巨大装置的驱动杆；看着木制的齿轮缓缓转动起来，他才重新踱回了摆着一桌子菜的八仙桌旁。
齿轮转动的声音慢悠悠响在房中，竟是有些悠扬又古老的声韵。那侍女早停止了和文四的交谈，此时很及时地递过去了一张打湿的巾帕。忙完一切的连三接过去慢慢擦着手，将双手一寸一寸都擦过了，他才微微抬了眼，向着门口：“你在那里磨磨蹭蹭多久了？想好了要进来吗？”
天步听说了今日三殿下同人在此约了午膳，因一向能同三殿下约一约的数遍整个国朝也就只有国师，故而她一直以为他们等着的是国师。但此时三殿下说话这个口吻却不像是对着国师，她不禁好奇，抬头看向门口。
先是看到一只手扒住了门框，是只很秀气的手，形状也很好看，有些小，像是只小少年的手，或者是小少女。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纤细的孩子从门框边一点一点挪了出来。说他是个少年，因他一头黑发尽皆束起，身上还穿着男子式样的蹴鞠装，是个青春少年的打扮。
但待天步看清那张脸时，却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是太过出色的一张脸。她犹记得当年三殿下身边的和蕙神女已是四海八荒中有名的美人，可这少年的面容比之和蕙神女却还要胜出许多。只是他年纪尚小，似一朵待开之花，美得还有些含蓄。但已可想见当此花终有一日全然盛开之时，将唯有色相殊胜四字才能形容他的绝色。
天步看愣了。
雅室门口，成玉硬着头皮将自己从门廊边挪了出来。
连三擦完了手，一边将巾帕递给天步一边问她：“不想进来？”
成玉扒着门口：“……嗯。”
连三看着她：“为什么？”
她目光放在连三身后，停了会儿，“那个是七轮沙钟吧？”她扒着门框，曲起右手，只手腕动了动，指了指那座将整个雅室占了一半的木头装置。
方才那些壮汉将外头的箱子卸掉时，成玉便知道他们抬进来的是七轮沙钟。七轮沙钟是当今天下最为精准的计时器物，原理是以流沙驱动联排的七个齿轮推着指针在表盘上计时，乃是国师粟及兼职钦天监监正时期的发明，全天下只有几座。她曾在太皇太后的寝宫里见过一座。
成玉叹了口气：“你们没有听到它哭得很伤心吗？”
一直在一旁不动声色观察着成玉的天步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房中有片刻静默，直到听三殿下也问了句“你说什么”时，天步才感觉自己可能并没有幻听。
“你们没有听到七轮沙钟它哭得很伤心吗？”成玉重复了一遍。
“它可能是感觉自己被大材小用了吧，哭得都犯抽抽了。”她说得还挺认真，“你们知道的，它是沙钟之王嘛，士可杀不可辱的。”她停了一下，“我听着它哭得犯抽抽，心里也有点难受，”话说到这里她终于编通了整个逻辑链，可以回答出连三那个为什么她扒着门口不肯进去的问题了，“所以我想我就不进来了。”
她咳了一声：“我最怕听人哭了。”分辨着连三的脸色，又道，“我在门口坐着也是一样的，连三哥哥你还没吃饭，那你用你的，”她抿了抿嘴唇，“我就坐在这里陪着你好了。”
她是这么考虑的：这一桌子菜，若连三他一个人用，那用完他肯定不好意思让她结账了。她就剑走偏锋地演了这么一出。
其实若她面对的是两个凡人，她这么神神叨叨的说不准还真能把人糊弄住。但她面对的是两位神仙。
作为一个神仙，怪力乱神天步就太懂了，眼前这座七轮沙钟根本没有一点成精的迹象，因此天步根本不明白眼前这绝色少年在说什么。
“它真的在哭？”但她听到她家殿下竟然这么回应了。
接着，她听到她家殿下居然还追问了句：“还哭得很伤心，是吗？”
天步觉得世界真奇妙。
“嗯，哭得直犯抽抽。”而少年却很肯定地这么回答了，说着退回到了门廊中。
退回到门廊中的成玉自觉她应该算是过关了，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到连三开口：“我准许你待在那儿守着我了吗？进来。”
成玉一脸蒙圈：“我刚才不是说过……”
“你刚才说，”连三打断了她的话，“士可杀不可辱，因为我用它来定时间煮鱼汤，这座七轮沙钟哭得直抽抽，你不忍坐进来听它哭，所以就不进来了。”显然“直抽抽”这个词对三殿下来说是个新词，天步听到他说到这里时，难以察觉地停顿了一下。
连三短短一句话将整个事情都叙述得很清楚，也将她的逻辑总结得很到位，成玉眨巴着眼睛：“那你怎么还……”
三殿下的目光似有若无瞟过七轮沙钟，语声很是平静：“为了给你熬汤才将它搬过来，我觉得，它就是哭抽过去，你也应该坐进来，一边喝汤，一边听它哭。”
成玉卡住了。半晌，她捂着额角装头痛，揉了揉眼睛，将眼睛揉得通红，软软地为难状道：“可我靠近一点，就感觉头很痛，要是坐进来，我想我会受不了的。”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挑一点眼帘偷觑连三的神色。
就见连三笑了一下，依然很平静地道：“那就只能让你坐进来，一边忍着头痛，一边喝汤，一边听它哭了。”
成玉就又卡住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卡住了，老半天也没想出来该怎么回答，沉默了片刻，她说：“连三哥哥你太残忍了。”
连三点了点头：“有点残忍吧。”
“……”成玉从小到大，基本上都是让别人拿她没有办法，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拿别人没有办法的痛苦，对过去被自己荼毒过的好友们竟然生起了一点忏悔之心。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倚着门框认真地发愁，想着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努力演了这么久，最后她居然还是要进去付账吗，可她没带银子啊！她现在告诉连三她没带够银子她就跑来了，连三会原谅她吗？他俩的友谊还能长存吗？
她抬眼看连三，见连三也在看着她。她方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此时瞧着连三的脸，她终于察觉是什么地方不对了。
她沉默了片刻：“连三哥哥，我其实有点聪明的。”
“哦？愿闻其详。”
“你根本不是为了给我熬汤才将七轮沙钟搬过来的。”她笃定道，“今天因为我说要带你逛酒楼，让你在雀来楼等着，你是觉得闲着也是闲着，才想再熬一次那个鱼汤试试看，你刚才根本就是在骗我。”她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但是你从前总是熬不好，因为你总是辨不出来鱼肉煮到什么时候才算合适，所以你才搬来了七轮沙钟。是你自己想成功熬一次汤罢了，根本就和我没关系！”
“哦，”连宋道，“你的意思是你不喝不是专门为你熬的汤，对么？”他云淡风轻地总结，“这有何难，我再立刻专门为你熬一锅好了。”
成玉点了点头：“因此我……”又立刻摇头，“不对，”额头却不小心撞到了门框，“啊！”她轻呼了一声，倒是不痛，但被打了岔，她脑子有点打结，“我是这个意思么？”她疑惑地问连三。
连三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她听到他低声落寞道：“是啊，你嫌这锅汤不是专为你熬的。”
天步在一旁眼睁睁见证着这一切，感到真是见了鬼了。
成玉喃喃着：“不对呀，”这一次她终于把持住了自己没有再被连宋绕偏，右手捂着被撞的额头，“我觉得我的意思应该是，因为连三哥哥并非专为我熬的鱼汤，所以我不喝也没有什么，连三哥哥一个人喝吧，我在这里陪着你就好了。”话罢之时，沙钟正好走过半刻，表盘上最短的那根指针上突然蹦出一只拇指大的木雕画眉鸟婉转啼鸣。
连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伸手将煨着的汤锅揭开，汤煨得合宜，立时便有鲜香扑鼻而来。
文四姐悄悄和天步道：“这鱼肉的成色，正是色白如玉凝而不散，三公子此次这汤煨得正好。”天步嗯了一声，见连宋伸出了右手，忠仆的本能令她神游天外之时依然能赶紧将一只折枝花的描金瓷碗准确无误地递过去。
成玉今日大早起来，饭没扒上两口便被蹴鞠队的少年们拥着杀去了蹴鞠场，折腾了一早上，早已饥肠辘辘，此时闻着汤汁的浓香，肚子立刻叫了一声，唱起了空城计。她长这么大从没有被饿得这样过，不禁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有点发愣。
连三已盛好了汤，目光亦停留在她的肚子上：“七轮沙钟应该没哭了，还不愿意进来么？”
成玉捂着肚子左顾右盼，结结巴巴道：“我怎么听见它还、它还是……”
连三道：“这顿饭不用你请，我已经付过账了，进来吗？”
成玉顿时愣了：“我、我不是，我就是……”眼见得整张脸一点一点红透了，她支支吾吾道，“连三哥哥你怎么知道，知道我就是……”
连三挑眉：“知道你就是没带银子所以一直胡说八道找借口？”
成玉立刻道：“我不是故意不带够钱，没有看不起你捉弄你的意思……”她飞快地抬头看一眼连三又立刻低头，“你没有生气吧？”
连三道：“没有生气。”
成玉明显感到吃惊：“没有生气么？上一次我放了你鸽子，已经很失礼了，这一次又这样，着实很对不住你，你真的不生气吗？”
连三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你很对不住我啊。”
成玉惭愧地低着头，又忍不住好奇：“那你，你为何没有生气呢？”
连三再看了她一眼：“可能是因为你笨吧。”
成玉瞪大眼睛，显然很吃惊：“我哪里笨了？”
“每次说瞎话都被我拆穿，还敢说自己不笨了？”
成玉闻言立刻泄了气，闷闷不乐道：“那只是因为我不太擅长那些罢了。”嘴里说着话，肚子突然又叫了一声，她的脸腾地红透了，挨着门框捂着自己的肚子，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三殿下嘴角弯了弯，伸手将方才盛起来的那碗汤移到了八仙桌正对着门口的那一方，合上的折扇在一旁点了一点，朝她道：“无论如何，先吃点东西。”
她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拖拖沓沓地走进来，乖乖坐在了连三示意她坐下的位置上，擦了手，端了汤，喝汤之前还耿耿于怀地小声嘀咕了句：“我觉得我还挺聪明啊。”脸还是红通通的。
天步消化了许久，才接受了自家殿下竟在凡间认了个义弟的事实。
三殿下能够同凡人多说两句话已然很了不起了，今日竟陪着这小少年说了许多话，泰半还都是些无聊话，令天步感到很震惊。
她思索着，是因为这小少年长得好看么？但在天步万年来的印象中，三殿下并不是这样一个肤浅的人。传说中的神族第一美人白浅她哥哥白真，照理说可能要比这少年更好看些，但也没见三殿下同白真有什么结交。
天步难得又走神了。
在她走神之时，二人已将一餐饭用得差不多，此前他们偶尔有些交谈，天步并未听清，此时突然听到她家殿下淡淡道：“我今日一日都很闲。”天步眼皮一跳，在心中否定道：“殿下，今日你并不闲，书房中积了一桌文书待你处置，国师递了帖子说下午要来拜见，烟澜公主也说有几幅画下午要呈给你看看……”虽然她没有听清此前他二人说了甚，但她觉得她很明白三殿下说这句话的用意。
成玉也理解了三殿下的用意，她眨了眨眼睛，想，连三的意思应该是，他今日一日都闲，因此她需陪他一整日才算完。这也没什么不可以，毕竟这顿饭是连三请的，她还吃得很畅快，做人总要知恩图报。可唯一的问题是她身上只有十两银子，十两银子的花费能找到什么好消遣？
她“那……”了一会儿，提议：“那我们待会儿去听说书？”
连三慢慢喝着汤，没有发表意见。
“看戏？”
连三依然没有发表意见。
“捶丸？”
“木射？”
她甚至想出了：“荡秋千？”
连三放下碗，看着她宛如看一个智障。
成玉挠了挠头，一不小心把护额挠了下来，又手忙脚乱地重新绑上去，边绑边道：“既然这些你都看不上，”她想了想，“那我带你去个新奇的地方吧。”她一边回忆一边弯起了眼睛，“虽然连三哥哥你很挑剔，但那个地方，你估计挑剔不出什么，一定会很喜欢的！”
雀来楼午膳用罢，天步被自家殿下打发回府了，她家殿下则被成玉打发进了连府的马车里头待着。
成玉瞧着马车上的车帷子放下去，一蹭一蹭地拐进雀来楼斜对面的药材铺子，急匆匆要了半斤雄黄粉，几头大蒜并几块纱布，蹲那儿飞快地捣鼓一阵做了几个拳头大的纱布丸子。
变故陡生时，成玉正将几个纱布丸子放进个厚实的新鲜桐油纸袋里抱着走出门，眼见得街上人群四散奔逃时，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接着就瞧见方才经过的一个胭脂摊子一个首饰摊子相继被撞倒。哦，她知道发生什么了。
京城的治安泰半时候是好的，奈何天子脚下纨绔多，十天半月的大家就要因为斗鸡走狗抢姑娘之类的事情干上一仗。刀剑撞击声传入成玉耳中，她想，哇喔，今天这票他们还干得挺大的，都动刀子了。
结果人群四散逃开裸出打斗场时，她才瞧见眼前的阵仗非同小可：几十步开外的街中央，一队蒙面人正持刀攻击一个黑衣青年，青年还带着个不会武的白衣女子。
蒙面人七八个，一招一式端的狠辣，招招都比着取命而去。幸而那黑衣青年身手高超，一边护着身旁戴着幂篱的女子一边力敌七八人，竟还隐约占着上风。青年的身形和剑招都变得极快，成玉看不大清青年的模样，她也没心思瞧这个热闹。
骑马射箭蹴鞠玉小公子虽样样来得，但玉小公子她不会武。她自个儿晓得自个儿的斤两，一明白这是出当街刺杀的戏本，立刻就掉头钻进了药材铺，在小伙计身边占了个位置老老实实躲了起来。
长街上的行人很快清了一半，另有一半跑不快的还在大呼小叫地逃窜。人群四窜中一个老妇被人一挤一推正正跌在药材铺跟前。街上这样乱，若被两个年轻力壮的不小心踩两脚，这老妇人老命休矣。
刀光剑影的其实成玉也有点害怕，但瞧着老妇人她又不落忍，呼了口气将纸袋子往地上一撂便猫着腰跑了出去。结果刚将老妇人扶起来打算半搀半拖地弄进药铺子，就见一柄大刀打着旋儿迎面飞来。
成玉愣住了。
目光掠过成玉的一刹那，季明枫一怔，再瞧见朝她而去的那把刀，“躲开”两个字出口前手中利剑已脱手追了过去，人亦随着剑紧追了过去。
原本七个黑衣人已被季明枫修理得差不多，死了三个重伤了四个，最能打的那个在仆地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兵器钉向了躲在他身旁的秦素眉。他返身将那把刀震偏方向时，并没有想到它飞过去的那一方大剌剌站着个人。站着成玉。
季明枫是晓得成玉机灵的。她几乎是他所认识的姑娘中最机灵的一个，可今日当此大险，她却瞧着飞过去的长刀定定立在那儿一动不动。追过去的剑再快也赶不上那把先行一步的长刀，季明枫浑身发冷。
眼见着那刀尖离成玉不过两三尺，斜刺里突然飞出一把合上的折扇。
那折扇通体漆黑，只扇坠处一点红芒，也不知是什么。便在刀尖离成玉约有两尺之际，扇子准确无误地击打在了刀身之上，发出一声叮响，可见扇骨是以金属做成。整把长刀都狠狠一偏。可即便整把扇子都以玄铁做成，也该是个挡不住长刀威势的轻巧之物。但就是这样一把轻巧之物，却轻轻巧巧将一柄合该有二三十斤的长刀硬生生撞得斜飞了出去。
成玉方才藏身的药材铺子当门刻了副对联，叫“仙山无奇药，市中有妙方”。被折扇撞出去的那把挺吓人的长刀，刀尖刷地插进那个“奇”字里，入木足有三寸，显出掷扇人功力之高深。
那样大的力道，照理说便是那把长刀被折扇撞击后能产生反力，亦没法推着它再沿原路返回，但不知为何，那黑扇同长刀一撞之后，竟沿着来路又飞了回去，目的地似乎是对街驻停的一辆豪华马车。
在那折扇靠近的刹那，从马车的车帷后伸出了一只手来。白皙修长的一只手，从银白色的袖底露出，明明日光中，有一种难言的优雅。那是一只男子的手。黑色的折扇正正落进男子手中，那只手漫不经意地抚了抚扇柄，然后收了回去。
炎炎烈日之下，长刀劈面而来之时，成玉觉得那一刻自己什么都没有想。
她什么都没有想，南冉国古墓中的零星刀影却突然如鬼影般自她的脑中闪回而过，有个和气的女声低低响在她耳畔：“不要怕，郡主，不要怕。”随着那女声响起，眼前瞬间模糊成了一片，成玉一刹那有些恍神。
长刀劈过来时被成玉半搀着的老妇因背对着打斗场，并未瞧见这惊心一幕，待刀子扎进药材铺子的对联里头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只是看成玉不动就拉了她一把。亏得铺子里抓药的小伙计有几分义勇，立刻跑出去搭了把手将老妇人扶进了铺中，又调头要去扶成玉。
成玉这时候才迷迷蒙蒙反应过来，眼前却依然模糊，她左右呆望了望，发现街上早没了人影，空荡荡仅留了自个儿和十来步远的黑衣青年。那白衣姑娘站得要远一些。
她一双眼还模糊着，只能瞧出大约的人形，心里晓得这两位该是方才被蒙面人围攻的一男一女。她也不明白现下是个什么情状，就拿袖子揩了揩眼睛。
成玉揩眼时季明枫向前走了一步，却并未再走近，就着那个距离一言不发看着她。
连宋撩开车帷原本是想看看成玉是不是被吓傻了，季明枫定在成玉身上的视线和不由自主靠近的那一步正巧落入他眼中。他将车帷挑起来挂在了内里的墨玉钩上，重新拾起刚才等候成玉时随意翻看的一册闲书，却没有翻览的意思，只是卷在手中。他坐在马车中看着那二人，视线平淡，右手中的书卷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成玉揩眼时就觉着有人在看她，待双眼清明了一抬头，正正对上季明枫的视线，她先是蒙了一会儿，接着一张脸在一瞬间褪尽血色。
季明枫握剑的手紧了紧，叫她的名字道：“阿玉。”
成玉低声道：“季公……”改口道，“不，季世子。”她勉强镇定了容色，“没想到在此处碰上季世子，上月听说世子大破南冉，世子是陪同王爷来京中述职的罢。”
季明枫道：“能大破南冉，你出力……”
成玉却没让他把话说完，瞧着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的蒙面人，硬生生转了季明枫的话题：“京中其实一向太平，却不知为何今日让世子遇上这等狂徒，世子怕是受惊了，啊，有巡使来了，”她抿了抿嘴唇道，“季世子还有事忙，我觉得我就不耽误……”
季明枫的视线几乎是扎在她身上，硬是打断了她的话：“那时候为什么不声不响就走了？”
成玉像是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低着头默了一默，再抬头时她唇角含着个笑。脸颊雪白，却含着这么个装出来的笑，她低声却清楚地道：“没有不声不响，我记得该留下的，我都留给世子了。”
季明枫抿住了嘴唇。
季明枫不说话，成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面上瞧着还算镇定，其实整个人都是蒙的，她不明白为何会在此地遇见季明枫。她其实并不希望再见到任何一个同丽川王府相关之人。可今日，竟一见就见了两个，一个季世子，她虚虚瞟了眼仍站得有一段距离的白衣女子，还有个世子夫人。
她的脑袋开始发晕，且疼。她脸色雪白地按住了额角，极想快点脱身，左顾右盼了半刻，看季明枫还是不说话，就低声又重复了遍方才已说过一次的告辞话：“季世子还有事忙，我也还有些事忙，这就不耽误世子了。”她说着想施个礼告辞，却想起自己身上着的是公子装，就没曲膝，只又勉强笑了一笑，移步向一旁的药材铺子，但她其实不晓得自己要去药材铺子里头干什么。她的头还晕着也还疼着。
季明枫道：“你就这么不想……”
对面的马车里却突然传出男子的声音：“往哪儿走，不认路么？”
季明枫偏头看向马车，成玉这才想起自己到药铺子里是来干嘛的，继而想起药铺子里还搁着她的几个纱布丸子，继而想起她根本没有敷衍季明枫，她的确还有事，她得带连三去个稀奇地方解闷子，那稀奇地方是她心仪的山洞。
她定了定，边向药铺子疾走边回道：“认路的，就是我还有东西忘在铺子里，等等我啊。”
在药铺中她掏出随身的小药瓶，倒出来一粒宁神丸，皱眉看了药丸子一会儿，干吞了。
成玉扎进药铺子里头时领头的巡使来向季明枫问话，言语间晓得这是边陲来的世子爷，免不了一番执礼寒暄，秦素眉站到了季明枫身旁，街上人也渐渐多了些。
这繁华大街一时一个样，只雀来楼旁那辆雕工精致的马车无论大街上是动是静都安稳如初。不仅驾车的马夫十分沉定，连套车的马匹也通灵性似的未曾因人群的躁动而浮跳惊跃。
成玉抱着桐油袋子跑出来时顿了一顿，看到季明枫在同巡使说话，她松了口气，旋风似地晃到了马车跟前。
京中出了这样的大事，蒙面人死了三个昏迷了四个，边陲来的世子爷手臂也有一些擦伤，这是何等的大事。领头的巡使办事细致，但有时未免没有眼色，世子爷处问的话就多了几句。
季世子虽是有问必答，注意力有一多半却是放在隔了半街的马车上。
他看到成玉一阵风似地刮到马车跟前，方才听过的那个男声复又响起：“跑得还挺快，竟没有腿软？”语声微凉，却并不冷酷。
成玉乖巧回答那男声：“软了一会儿，你在马车里叫我的时候已经不软了。”
那男声停了停：“吓坏了？”
成玉继续乖巧回道：“……也没有。”
那男声淡淡：“说实话。”
成玉踌躇了一下：“……吓坏了。”
男子像是笑了笑：“说你笨你意见还挺大，危险临头不闪不避，你在想什么？”
成玉支支吾吾：“没反应过来呀，是人都会有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嘛，连三哥哥你肯定也有这种时候了，做什么教训我。”
男子道：“我没有过那种时候。”
成玉惊叹了一声。
男子又道：“你想过没有，今日我若不在，你会怎样？”
成玉停了一会儿，轻声道：“……会受伤，会死。”
季明枫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男子道：“所以以后该当如何？”
这一次成玉停了许久，开口时声音发着飘：“以后……我既然不能保护自己，所以以后……最好不要逛街了，对不对？”
季明枫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他从前便是那样要求她。他总让她安分一些，既然不能保护自己，就别总将自己置于险地，给他人找麻烦。直到她离开后很久，他才知道这些话其实都是些伤人话。
男子有点惊讶地笑了一声：“你是傻的么？”
成玉轻声道：“不能保护自己，就不能把自己置身险境，给别人找麻烦，不能犯这样的错。”她似乎有点迷茫，“所以我以后可能应该减少逛街，不给别人找麻烦，这难道不对么？像我今天就犯了错，给连三哥哥你找了麻烦……”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能预料的危险，叫做意外。逛街不危险，今天在街上遇到的这件事，就叫做意外。意外发生，不是任何人的错。”
成玉很惊奇似地：“所以也不是我的错？”却依然纠结，就像在迷宫里打着转，“可我要是不选在今天逛街，我也不会遇到危险，连三哥哥也不会遇到危险。”
男子伸出了手：“当然不是你的错，你也没有给我添麻烦。”他停了停，“我只是希望以后遇到意外，你能更加机灵一点。”
季明枫瞧见男子将成玉拉上了马车，至始至终他没有看到男子的模样，也没有看到在男子说出那些话之后成玉脸上的表情。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却用力得有些僵硬了。面前的巡使还在絮叨什么，季明枫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突然想起来成玉以前叫他什么。
她以前亲密地叫他世子哥哥。
那竟然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季明枫在原地站了很久。

第六章
平安城的姑娘里头，要论英气，当属崇武侯府满门将星供出来的将军嫡女齐大小姐齐莺儿。齐大小姐名字起得娇娇滴滴，本人全不是那么回事，生下来就跟她老父待在边关，她老父在前头冲锋陷阵保家卫国，她就在后头作威作福欺男霸女，八岁上头才被她老父急吼吼丢回京城。因边关练出来的义勇，齐大小姐她一把二十八斤重的精铁大刀耍得出神入化，砍得豺狼劈得猛虎，是平安城名门小姐们当中的一朵奇葩。
平安城名门小姐们当中的另一朵奇葩是红玉郡主成玉。
这两朵奇葩走得很近。
但就算是这样的齐大小姐，也自认为自己在胆色两个字上头拼不过成玉。她齐大小姐不畏豺狼虎豹，不惧蚊虫鼠蚁，她总还怕个蛇，总还怕个怪力乱神，总还怕她们家祖宗祠堂里供着的那根碗口粗的家法。
但成玉她真是什么都不怕，说起来她也不会舞枪不会弄棒她连大刀都不会耍，但她就是什么都不怕。
齐大小姐遥记得有一回，红玉郡主拖着她一起去访京郊小瑶台山半山腰一个隐秘山洞。她两股战战，刚走到洞口就不行了，待从夕阳余晖中瞧见洞里不远处横伏着的几条碗口粗的大蛇时，她差点就吓得把成玉当场给掐死了。
成玉居然还很镇定，就是被她掐得咳嗽了几声，拍开她的手：“啊呀，你真的怕蛇呀。”很吃惊似地，又叹气，“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才想带你来，里边真的有很漂亮的东西，你真的不跟我进去看看？”还鼓励性质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些蛇其实没毒，没什么可怕的。”
齐大小姐将大刀插在地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十四岁半的成玉就很有些沮丧了：“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这样的，小花她怕，牧舟他怕，湖生他们怕，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了，连你都怕。”
靠在自己二十八斤精铁铸成的大刀上的齐大小姐牙齿打着颤建议她：“你去找朱朱朱朱朱朱朱槿。”
成玉搀扶着她从洞口退出来，沉郁地叹了一口气：“哎，那就算了。”
的确就算了。
自那以后，成玉有两年多没再逛过小瑶台山上的这个山洞，因第二个月，她爱跑去大小瑶台这两座山上探幽访秘的事儿就被朱槿发现了。山中凶险，她又是那样一副命格，甫知此事的朱槿气得差一点和她同归于尽，此后那半年防她防得甚严。
那半年一过，在她喜迎十五岁之际，朱槿又立刻带她出了王都去了丽川，因此这个小山洞便被她抛在了脑后两年多。
夕阳余晖中，三殿下站在洞口拿折扇撩开垂地的碧绿藤萝，目光落在洞内蜷卧着的几条巨蟒身上，停了一会儿，又辗转至布满青苔的洞壁，再辗转至阴森漆黑的洞底深处，他问了成玉一个问题：“这就是你所说的，”他回忆了一下彼时成玉的用词，“那个我决计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一定会喜欢的新奇地方？”
他思考了一瞬：“我看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要喜欢这个地方。”
成玉一边同连三解释：“不是啊，穿过这几条驻守的蟒蛇才能到那个地方。”一边将驱蛇的纱布丸子取出来绑了自己一身。她绑完自己又去绑连三，三殿下主动退后和她保持了足有三丈的距离：“你不要过来，我不绑那个东西。”
成玉叹了一声，好心好意地哄劝连三：“这个东西看着丑，但驱蛇管用啊，你不绑着它，我们不好穿过那几条蟒蛇啊，这是最安全且有效用的办法，连三哥哥你忍一忍罢了。”说着看准时机飞快地挨近连三两步。
但三殿下也立刻退后了两步。
成玉比着绳子无奈：“就绑一会儿，连三哥哥你不要任性。绑上这个才安全，你要是不绑，我就不带你进去了！”
三殿下看了眼洞中：“只要穿过那个蛇阵就可以了，是吗？”
成玉几乎立刻明白了连三的想法，赶紧出声阻止：“不要乱来，太危险了！”
连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太危险了。”话罢身形忽地向后急掠，眨眼已消失在洞中。
成玉脑中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惊恐地追着连三消失的行迹而去。
洞中极昏暗，浓重血腥味扑鼻而入时，成玉整个人都晃了一晃。她不敢去想那是谁的血腥味，抖抖索索掏出个火折子点燃，火苗的亮光虽于瞬间铺满了洞口，但再要照往深处，却有些羞怯似地。
成玉的脚步是试探的，那光便也是试探的，不太确定地，一寸一寸挪动着爬过深处的黑暗，终于将内洞勾出个模糊的影子来。
连三好端端地站在那模糊的光晕中，成玉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周围遍地蛇尸，血腥味染了一洞，唯连三站立的那一处未沾蛇血，是块干净地儿。微暗的火光中，连三一身衣衫洁白如雪，他微微偏头整理着右手的衣袖，影子被火光投在洞壁上，一副沉静模样。
看着这样的连三，成玉终于明白方才她劝说他洞内危险时，他那句“是太危险了”的附和是什么意思。她说的是蟒蛇太过危险了，而他说的是他对于这些蟒蛇来说，太过危险了。
成玉不忍地又看了一遍地上的蛇尸，捂着额头心想，真的很危险啊，连三哥哥你。
连三收拾完毕，抬眼平平淡淡问她：“已经过蛇阵了，你想给我看的东西呢？”
成玉缓了一会儿，一边两条腿交叉跳着见缝插针地穿过地上的蛇尸，一边曲起手朝前头指了指：“还有一段路，走到尽头就是了。”火折子的亮光被她带得一跳一跳。她一蹦一跳的影子投在洞壁上，简直有点活泼可爱，搞得这么个大型凶杀案现场都有点生机勃勃的意思了。
连三接过她手中的火折子随意将前路一照，顿时皱了眉头，成玉探头过去，瞧见地上的泥浆和沿途的动物腐尸，讪讪地：“那每个阴森的山洞，都是这样的了，连三哥哥忍忍罢了。你听过一句话没有，叫美景险中来，说的就是这个嘛！”
连三看着前面的小道：“这不叫险，这叫脏。”
成玉胡乱敷衍：“都差不多嘛。”说着她抬脚就要去前面引路，但脚刚抬起来，整个人便被连三拢入怀中。
继而她感到两人快速地掠过了那条小道，那种快法风驰电掣，比她骑着最快的骏马奔驰在最为平坦的大道上还要来得更快速一些。
洞中没有风，她却在那极快的刹那间感到了风。
但那种速度下的风却并不凌冽刺人，反而像自夏夜白玉川上吹拂而过的柔软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熨帖和温热。
温热是她的脸颊和额头。
连三抱着她，将她的额头脸颊都贴在了他的胸口，大约以为她很难受得住那种快速，因此那是个保护的姿势。
连三的胸口是温热的。
放下她时连三看了她一会儿。火折子是早就熄灭了，此时的光是来自这洞府尽头的光。或许是连三胸口的热度感染了她的脸颊，成玉觉得自己的脸热得有些发烫，就抬手揉了一揉。
手指玉葱似的，揉在粉面桃腮之上，带着无心的娇，眼帘微微抬起，眼神虽懵懂，眼睛却是那样水润，如同早春第一滴化雪的水，纯然，娇，且温柔。好看极了。
成玉并不知自己此时是如何一副面容，只是有些好奇地看向安静的连三，见他琥珀色的眼睛有些幽深，见他的右手抬起来，像是要抚上来似的，又见那如玉的一只手最终并没有抚上来，在半空停了停，收了回去。
成玉注意到了他手指的方向，不由得揉了揉左眼的眼尾，依然懵懵懂懂的：“我的眼睛怎么了？”
连三笑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含在他的嘴角。她想着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不由得揉得更加用力。连三止住了她的手：“没什么，只是泛着红。”他回答她。
“是么？”成玉不再揉了，有些忐忑，“被我揉肿了吗？很丑吧？”
连三没有及时回答她，又看了她一会儿，直将她看得茫然起来，才道：“没有，很好看。”
她愣了一下，连三已偏头转移了话题，他打量着眼前这弥漫了白雾的山洞，问她：“你说的我一定会喜欢的地方，是这里？”
成玉便也随着他一起打量起眼前的白雾来，她有些费解：“就是这里呀，但从前没见过这里起雾，”她猜测地托起下巴，“是不是待会儿雾退了就……”话未完，一洞白雾已风过流云散似的退了个干干净净，转瞬之间将方才遮掩住的景色全部呈现了出来。却并不是成玉喜爱的那片胜景，而是一处美丽宫苑。入眼处一派美妙祥和，仔细听时，耳边竟还传来似有若无的欢悦鸟鸣。
这里明明是小瑶台山的山洞，山洞中却藏着这样雕梁画栋的宫苑。这一瞧就不是什么自然造化。成玉的脸一点一点白了。恐惧感从脚底蔓延至她全身，待攀到肩颈时，似幻化做一只凶狠的大手死命扼住了她的喉咙。
南冉古墓的那一幕再次掠过她的脑海。
连三此时却并未注意到成玉神色的变化。他有点惊讶。若他没辨认错，这白雾散尽后呈现出来的，是个仙阵。且这仙阵还是个洪荒时代的仙阵，只在东华帝君储在太晨宫的书经上出现过的忧无解。
百般烦忧自心而生，无人可导无法可解的大阵，忧无解。
这是凡间。凡人居住的、众神并不会在此立身的凡间。
这里却开启了一个洪荒仙阵。
成玉想要给他看的东西当然不会是这个。
忧无解最擅洞察人心，迷惑人心，困囿人心，甚而折磨人心，是个迷心之阵。但此阵唯有杀意方能触发。三殿下丝毫不怀疑爱带堆纱布丸子来逛这个山洞，和那群蟒蛇还能和平共处的成玉，从前应是连这阵法的边角也没触到过。
一长串美人自前方的朱漆游廊款款行来，个个薄衫广袖，行止间飘飘欲仙。有那等妖艳娇媚的，有那等孤高清冷的，有那等庄重端丽的，还有那等文雅秀致的。
很显然忧无解认为连三是风流的，但同时他又太过善变令人捉摸不透，因此就连它这么个专为体察人心折磨人心而生的仙阵，都体察不出来他到底最喜欢哪一款美人，只好各色各样的都呈了一个出来迷惑他。
那一串美人中走在最前头的小女孩性子格外活络一些，瞧见一只彩蝶飞过她眼前，眼睛一亮便离队扑蝶去了。待小小彩蝶被她笼在手心时，她开心地笑了笑，又抬头隔着老远的距离瞧连三，触及到连三的目光，不怕生地同他眨了眨眼。
模样和作态竟都有点像成玉。
三殿下愣了愣，但那愣怔不过一瞬之间，下一刻他像觉得这阵法的举措挺有意思似地勾了勾唇角，漫不经意敛了目光，只扇子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动。
也便是在那一瞬之间，花园之中蓦然生出许多彩蝶，引得缓步徐行的美人们一阵惊呼。而又因莫名出现的彩蝶全朝连三而来，因此美人们的笑闹声也一路向着三殿下而来。彩蝶翩翩，彩衣亦翩翩，翩动的彩衣薄纱之间暗藏了好些情意缠绵的眼波，含羞带怯，欲拒还迎。
早先同连三眨眼睛的小姑娘最是大胆，瞧着是追彩蝶，追着追着便靠近了连宋，偏着头天真状道：“哥哥你帮我扑一扑那只蓝色的蝴蝶可好么？”
她学成玉学得的确像。三殿下笑了笑，信手一挥，将一只立在折扇扇尖轻轻展翼的蓝蝶送到了少女面前。
斯人斯景，可谓赏心悦目，但眼睁睁瞧着这一切的成玉却只感到恐怖。
她并非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十五岁的丽川之行，让她对这世间了解了许多，知道越是要人命的危险，越是藏在美妙之处。
她瞧着那妍丽的美人们只像瞧着一只只红粉骷髅，内心的恐慌益胜，几乎有些腿软。可乍见那笼着蓝蝶的幻境小美人就要作态偎进连三怀中，成玉愣是撑住了自己，抢先一步跨到了连三身后。待那活泼的小美人面带娇羞地试图扑到连三身上时，成玉踮起脚来欲蒙住连三的眼睛。
但可能是连三身量太高，可能是她太过焦灼，虽踮起了双脚，她的双手也只碰到他的下颏。
他那张好看的脸冰凿玉雕般冷淡，可真正触碰上去，感到的却是暖意。
她的手指在那未曾预料到的热度之下蜷缩了一下，接着，她感到他的手指跟了上来，像是有些疑惑似地，划过她放在他下颏上的四指，轻触了触：“你在做什么？”他轻声道。
那手指也是温热的。
她轻轻颤抖了一下，试着将双脚踮得更高，因此失去了平衡，紧紧贴住了他的后背。
连三僵了一下，可她来不及注意那些。
他的身体比看上去还要来得更高大一些，抱着他时，她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紧张，她的双手胡乱划过他的脸庞：“连三哥哥，”语声颤抖，“连三哥哥，”声音里带着惊恐和惧怕，“不要听，不要看，也不要说话。”
三殿下愣住了。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没有想到成玉不但没有被忧无解迷惑，反而还能有神志来提醒他此地的异样。一个凡人，在忧无解中竟还能保持本心，除非她一生都快乐无忧，心底从没有过丝毫痛苦和忧愁。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三殿下有些疑惑，不过此时并不是疑惑的时候。
他无意识地再次碰触了成玉贴在他脸上的手指，她却误以为他想要挣开她，急惶间整个身子贴上来，将他贴得更紧，手指也不再徒劳地寻找他的眼睛，而是整个手臂都放下来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双手紧紧圈住他，温热的身体贴在他的背后，侧脸紧紧挨着他，“你听我说连三哥哥，”声音哑而急促，带着一点颤抖，“这些都是假的，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这些漂亮姑娘们也都……你不要去看她们，不要去想她们，她们很危险！”大约是瞧他没有再挣扎挣动，她试探着放松了对他的禁锢，只一只手环抱住他，另一只手则收了回去，探进了她自己的衣领深处。
连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片刻前成玉抱住连三时，那求着连三帮她扑蝶的活泼少女有些顾忌地遁去了一旁，但眼见成玉并不是个什么厉害角色，少女又施施然重靠了回来。无视紧搂住连三的成玉，纤纤素手自衣袖中露出来，缓缓抚上连三执扇的那只手：“方才我的蓝蝴蝶被惊走啦，哥哥再帮我扑一只？”手指比春夜还要多情浪漫，眼波比秋水还要柔软深远。她笑盈盈看着连三。
三殿下垂着眼，目光却并没有放在扑蝶少女伸出来诱他的那只手上，而是停留在圈住他腰的那只手臂上面。自紫色的衣袖中露出的一小截发着抖的皓腕，白得有些过于耀眼了，腕骨和尺骨因用力而有些突出，微微紧绷的皮肤像是透明似的，覆在那小巧而精致的骨头上。很美的一截手腕。美得近乎脆弱的一截手腕。却无端地娇。
那玉臂忽地动了，那白皙、脆弱又娇美的小手离开了他的腰部，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她的另一只手也紧跟着抚了上来，一点一点掰开了他的手掌。那温暖而柔滑的触觉令他忽地紧绷了身体，她却没有感觉到，只是执着地将一样东西递到了他的掌心之中。摊开一看，是一枚符篆，大约刚从贴身之处取出，还带着人体的微温。
“不要听，不要看，连三哥哥。”那两只手滑下来再次环住了他的腰，水似的滑，玉似的润，带着可恨的天真。她再一次轻声地告诫他，“不要听，不要看。”告诫他的声音里带着轻颤。轻颤。这说明她一直很害怕。“这枚护符非常灵验，曾经护佑我躲避过许多劫难，我牵制住这些漂亮姐姐，连三哥哥你照着来时的路退回去，护符一定能保佑你走出这个山洞。”她说。
这样害怕，居然还在想着怎么助他全身而退。这个粗浅的计策当然对付不了忧无解这样的阵法，但她有这个心却令他格外开了眼界。
那一直勾缠连三的活泼少女终于找到个空当偎在了他身前，还在试图讨他的欢心，笑得娇滴滴又软绵绵地叫他哥哥，让他再给她扑只黄色的蝴蝶。三殿下将扇子抵在唇上，同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是很缓慢的一个动作，也正因了那缓慢，故而极为雅致，小姑娘看得一愣。一愣后愈加娇软地贴过去，却在张口欲言之时突然脸色大变，纤白的手指压住自己的喉咙不可置信地望向连宋，三殿下脸上并没有什么格外的表情。反应过来后小姑娘空着的那只手狠狠抓向连宋，三殿下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勾了唇角，然后他摇了摇头，那一双芊芊素手便被定在半空，接着那姑娘整个人都像雕像似地快速冻结在了三殿下身前。
三殿下抬眼瞧了瞧远天的碧云，执扇的手似落非落在成玉环住他的手臂上，终究是没有落下去。他停在那儿，似有些思索。
自然，这一切成玉是不知道的，她听着那活泼少女哥哥哥哥地迷惑连宋，又见连宋始终不言，她终于想起来传闻中连三他是个地地道道的花花公子。
既然是花花公子，那可能都爱美人投怀送抱。连她瞧着那美貌的小姑娘都有些骨头酥，连三到底能不能把持住，这事着实不容乐观。她心中如此作想，下意识便更紧地搂抱住连宋，祈望能借此拴着他的魂魄勿叫人勾走。
她一边抱着他，一边还小声地同他说话，试图让他保持清明：“连三哥哥你再清醒一小会儿，我不该带你来这里，从前这里不这样，我不该惹这样的祸，”说到不该惹祸时，她茫然了一下，有些疑惑，有些悲伤，“季世子说得没错，我胆大包天恣意妄行，错一百次也不知道悔改，都是我的错，”她狠狠地苛责自己，声音发飘，“我总是惹祸，那次没有让蜻……”“蜻”这个字刚出口，她奇异地顿住了，整个人都随之凝滞定格，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似地，却再没将那句话补充完整，只是道，“我一定会让你出去，”像自己同自己发着誓，“这次如果需要谁死掉，就让我死掉，但我会让你出去。”那声音极轻。
连三皱了皱眉，敏感地觉得身后那女孩子的精神状态似乎出了些问题，但不及他再细察，她已一把将他推向了来路的方向，自己则迎面扎向了嬉笑扑蝶的美人堆中。
成玉虽不会拳脚，但她受百花供养，气血最是吸引妖物，足以用来调虎离山。几乎是在扎向那群美人的瞬间，她拔下了头上的银簪，簪子利落划破手腕，带出一泓细血。鲜血溢出时立刻有就近的美人失神地勾住了她的手腕，口中忽化出利齿。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那利齿并未欺上她的肌肤。就像阵风掠过荡尽尘埃似的，猛烈阵风将她从衣香鬓影翩飞彩蝶之间劫走，欲睁眼时，头被轻轻一按，抵住了一处坚实胸膛。
“不要听，不要看，不要说话。”微凉声音响在她头顶，含着戏谑。那是她曾说过的话。
她怔了一怔，靠在他怀中，鼻尖处萦绕了似有若无的香。那香亦微凉，如山月之下潺潺的流水。她今夜一直没想起来那是什么香，此时却灵光乍现。那是沉香中的第一等香，白奇楠香。是连三衣袖间的香味。
成玉喉头发紧，努力抬起头来：“你没有被迷惑住，是吗？”
连三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发顶被轻轻一抚：“也不要动。”
她心中大石撤了一半，却还是担忧：“连三哥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果真没有被迷惑。”
她感到他的手掌托住了她的后脑勺，而后她的整个头颅都被埋进了他怀中，一片昏暗中，她听他低声道：“不能看。”
她踌躇：“你、你是不是还没有完全清醒？”
他轻声一笑：“不是，只是这个世界现在……大约有点可怕，阿玉，你先睡一会儿。”
她迟疑着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又想起这似乎是连三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阿玉这两个字自他口中道出，竟奇妙地果真像是珍宝铸成似的，含着上好的珠玉才有的那种天然润泽。
但来不及想得更细致些，便有困意袭来，不过瞬刹之间，她已沉入了黑甜睡乡。
连三瞧了会儿成玉的睡颜，将她粘在脸上的发丝往耳后抿了抿，方抬起头来：“我以为忧无解果真是能体察人心的阵法，不过，”他向着东天，“你在本君心中所看到的，便是这些无趣之物么？”
在他话落之际，片刻前还兀自祥和富丽着的宫室竟于一瞬之间轰然倒塌，花草于呼吸间枯萎，彩蝶于刹那间化灰，盛装的美人们眼睁睁瞧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腐败枯折，那些人间难见的美貌惊恐地扭曲，她们在哭闹尖叫，却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山洞外戌时已至，云破月开。当日天君同连三做那个赌约准许连三下界时，确然封了他周身法力。然三殿下乃水神，掌控天下之水，水乃属阴，月亦属阴。这一处凡世的清月又是至阴之月，似个药引子般能引出至阴之水中的造化之力，因而便是天君的封印，亦封不住月夜里连三的法力。
所有的损毁和破坏尽皆无声，因而显得阵法中的这一幕十分可怖诡异。而那冷淡的白衣公子立在那唯一一处未被破坏掉的芳草地上，单手搂住熟睡在他臂弯中的紫衣少女，脸上却是对他亲手制造出的这一场天地翻覆的无动于衷。
巍巍殿宇芊芊美人皆化粉扬尘，便在万物消逝天地都静的一刻，黑暗中蓦然刺进来一道光。待光线铺开去，阵中又换了新模样，已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漠，搭着半空中一轮相照的清月，冷风吹过，掀起的尘沙止步于三殿下两步开外。
阵法新造出来的这个情境，每一寸气息似乎都带了情绪，含着一种漠然、又含着一种荒凉。三殿下抬眼瞧了瞧四围情境，垂目一笑：“荒漠？”淡淡道，“有点意思了。”
他怀中的成玉伸手抓了抓脸，似乎近在咫尺转悠的沙尘扰了她的清梦，抿着嘴一张脸深埋进他胸膛，但依然不是个好睡的姿势，她就换了一个姿势，又换了一个姿势。三殿下垂头看了她一眼，手中折扇忽化做一朵云絮大小，托住沉睡中的成玉浮在半空之中。
清月，冷风，荒漠，打着旋儿的翻飞黄沙，白衣公子，扇上美人。这一方天地似是无始亦无终，那些静溢于其间的荒凉情绪像一只只细小虫子，钻入人的肌理，勾人愁思，令人大忧大悲，连沉睡中的成玉都被扰得不时皱眉，脸上时而流露出痛苦表情。如此千万忧思袭来，神志一派清醒着本该更能感觉到此种痛苦的连三却似乎并不拿它当一回事。
躺在折扇上的成玉还拽着三殿下的衣袖，三殿下一边将袖子从她紧握的拳头中松开，一边向着眼前的一派虚空道：“洞察人心的阵法中，你也算是八荒首阵了，”他笑了笑，“虽探查出来我的内心是一片荒漠，但你这漫天漫地的悲苦，似乎并不能折磨一个心中一片荒漠之人。”
便在三殿下似笑非笑的话音落地时，清风化阵风，激扬得狂沙漫天，东天蓦然涌出一段黑云，涌动的黑云后响起一个缥缈女声：“忧无解已数万年未迎得一位仙者来闯，尊驾既有好见识，知吾乃八荒首阵，那可知吾亦有溯回时光之能？尊驾心底虽为一片荒漠，但亦有所愿之事，尊驾所愿，是否……”天地再次翻复，陡然化作妖气肆虐的二十七天，苍茫似红绸的血雨中，矗立其间的锁妖塔从根基开始动摇，那是行将崩溃的先兆。
凝望眼前此景，连宋的眼睛微眯了眯，女声笑道：“吾猜得可准？”她的语气轻飘，“尊驾要不要也猜一猜，此是个引诱尊驾的幻境，还是吾溯回了时光，施给了尊驾一个完成心愿的机会？”
东天盘绕着形似巨蟒的妖气，而那一段黑云亦并未隐去，黑云背后的女声带着玩味和诡异，却瞧不见有什么人藏在它后头，只能感到一道沉甸甸的视线，和一双巨大的眼睛。
三殿下没有花心思去猜黑云后藏着的是谁。他虽未生于洪荒时代，却因常年混迹于东华帝君的藏书阁，因而对洪荒之事也见解颇深，那女声甫开口时，他便明了了那是此阵之灵。
自盘古一把巨斧劈开天地，神众魔众们次第临世以来，八荒中征战时起，好勇斗狠之事不可尽数。以阵斗法这样的争斗，因趣致风雅，为诸神所喜，因而洪荒时候法力高明的神祇便造出了许多高明的阵法来互相比斗。高明到了某个程度，阵法便活了，衍生出护阵的阵灵来。
三殿下立在茫茫血雨中，摊开的折扇浮于他身前，短短一柄，扇上的成玉不知所踪。
而此时倒的确像是回到了四十六年前那一日。不同之处只在于四十六年前当他匆忙自南荒赶回时，锁妖塔已然崩倒，地煞罩中万妖乱行，纷飞的血雨里被镇压在缚魔石下的长依已奄奄一息，怒放的红莲一路延伸至渺无边际的烦恼海。
红莲盛放预示的是死亡，彼时他再如何全能，所面临的也只得四个字，无力回天。
而今似乎这一切都还可救，锁妖塔尚未崩溃，长依也尚未被缚魔石困压住，他若在此时飞身而入，确有很大可能将长依她带出死地。可这一切，须如阵灵所言，确是它回溯了时光将他带回了四十六年前。
一片苍茫血雨中，三殿下往前走了一步。
那并不太远的锁妖塔震颤得更加厉害，塔壁现出裂纹之时塔门忽开，一个俊秀青年怀抱一个受伤的白衣女子狼狈地躲避着随宝塔崩溃而跌落的碎石。
同他视线相接时，俊秀青年脸上现出一抹惊喜：“三弟，快去看看长依！”便是在同一刻，塔顶突然现出崩塌之象，塔中传出女子的厉喝：“不要回头！”那嗓音中掺着决绝与凄厉，俊秀青年一怔之间猛然转头，塔中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要回头！”俊秀青年一时挣扎，匆促中道：“长依交给你了。”终归选择了逃生之路。
然立在数步开外的三殿下他并没有入塔救长依。
置于宝顶之下的缚魔石蓦然坠落，只听见女子一声饱含痛苦的低哑惊呼，此后便再无声息，囚于塔中的万妖倏忽之间脱困，妖风拔地而起，似要在片刻席卷整个九重天，而后却被一顶从天而降的地煞罩兜头困住。此间种种，皆同四十六年前那一幕没甚两样。直到妖气忽凝成巨大人形，开始凶猛地撞击地煞罩，妖风肆虐过的宝塔废墟中，突然传出女子痛楚的呻吟。隐忍低回的，长依的呻吟。
然而三殿下一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至烦恼海中盛开了毁灭的红莲，长依虚弱的呻吟归于虚无，纷飞的红雨中含了刺鼻的血腥味，三殿下依然未移动分毫。甚至没有同从前一样，入塔去瞧一瞧临终的长依。只是在一切结束之后，半抬了头，视线冷冰冰地放在了东天的那一段一直未隐去的黑云上头。
黑云后的阵灵忽地笑道：“却不知尊驾是何来路，定力委实过人。即便看穿了方才并非时光回溯，乃是一则幻境，可连掌乐司战的墨渊上神，传说中定力一等一的仙者，都曾被吾这一式扰过他的清修乱过他的心境。倒看不出来，尊驾的定力竟尤胜于墨渊上神。”
三殿下收回了冷淡神色，像感觉这一切都颇为无聊似地：“本君不敢同墨渊上神作比，只是或许彼时上神他心中有情，然本君……”他笑了笑，“所以我方才问你，你能如何折磨一个心中一片荒漠之人呢？”
许是此话激怒了阵灵，腥风血雨的二十七天眨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山一扇断崖，崖壁上斜生出一棵老云松，云松上挂着个昏睡的小小少女。松干和崖壁正正卡住少女的一截细腰，而崖底则圈了好大一群待哺的饿狼猛虎。
阵灵轻轻一笑：“虽不知尊驾方才如何瞧出了那二十七天是个幻境，不过，尊驾此时不妨再瞧瞧，现在这个是真的，抑或又是个……”
然不等她一席话说完，那虎狼盘踞的崖底忽生出湍急洪流，似谁射出一支长箭，将一干猛物利落地串成一串，裹挟着凶猛水浪扎向不可知的远方。连三身前摊开的铁扇则像认主似地疾飞向被险险挂在老松上的成玉，在老松断枝的一刻稳稳托住了她。
眼看阵灵想要再次幻化情境，天地八方忽生出八道巨大的水墙，阵灵便在此间挣扎，一时化出宫阙楼阁，一时又化出荒漠狂沙，或是荒山断崖，然无论是荒山断崖，宫阙楼阁，还是荒漠狂沙，尽皆为水墙倾倒下来的滚滚洪流覆盖镇压，无一幸免。
一时之间天地皆是一片白浪涛涛，三殿下站在最高的那一柱水浪之上，铁扇正巧将成玉托到他的跟前，他垂头看了一眼那扇上熟睡的侧颜，一抚衣袖将扇子拨到了身后，方抬头向着那被巨大水绳缠缚其间不得动弹的阵灵道：“还有其他招数吗？”
阵灵愤怒地挣扎：“黄毛小儿，未免托大，”显见得动了真怒。传说中此阵的确没有什么好脾气，此时因难以动弹而变得极为狂暴，“竖子虽能压制住吾，可若无无声笛，你还以为能自己走出我这忧无解么？便看竖子能压住吾几时！”
三殿下好涵养，待她骂够了才微微抬眼：“少绾的那只无声笛？”右手手掌上忽化出一只白玉笛来，“你说的，可是这一支？”
阵灵失声：“你为何……”
连三微微一笑：“看来你的确被困在这凡世太久了，不知少绾在羽化之前，将此笛留给了新神纪的水神吗？本君，便是这新神纪的水神了。”
成玉从黑甜睡乡中醒过来时，入眼的首先是连三的下巴。她彼时枕在连三半屈起的一条腿上，连三的一只手放在她脑后撑着她的后脑勺，因此她醒来并不觉得头疼难受。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连宋，回想自己怎么就睡着了，记忆却有些雾蒙蒙。似乎是连三不耐烦走那么脏的路，因此拢着她用轻功步法将她转瞬间就带入了洞底。结果今次洞底却生了雾障。
他们原本打算候着那雾障消失，看洞底美景还在否，结果那雾障似能催人入眠似的，她没撑一会儿就靠着洞壁睡着了。
嗯，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她想。
她无意识地在连三腿上动了动，就见连三低头看她：“醒了？”
“雾退了啊？”
“退了。”
她偏了偏头。雾果然退了，洞顶嵌着许多明珠，因此洞中一切都很清晰。她的目光正对上洞府尽头的一片小水塘，水塘虽只占着洞底极偏极小的一隅，然塘水清清，青碧可爱。最惹人称奇的是浮在田田莲叶间的九朵焕发出明亮光彩的异色莲花，花盏玉盘大，饱满欲裂，每一盏皆是一种色彩。
成玉一下子就清醒了，几乎是从连三身上跳了起来，难掩兴奋地跑去水塘跟前，两眼放光地比划：“这才是我说的连三哥哥你一定会喜欢的新奇地方啊，这个小水塘里这些莲花，你难道不觉得它们好看吗？”
天下花木，凡是花期，她瞧着都是人形，只这一塘莲花，她瞧着它们仍是莲花。她知道这可能有些异常，但因不曾感到危险，故而从未对朱槿梨响提及。
她目光怜爱地凝在一塘莲花身上：“世人说‘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的美是清雅之美，但我看这一塘莲的美，是比兰花还要增一分幽，比牡丹还要增一分艳，比梅花还要增一分清雅！”
其实她也没见过真正的兰花、牡丹以及梅花开起花来是什么样，她只看过画册，因此这完全是在瞎夸，但这么顿瞎夸却把她自个儿给夸陶醉了，她信誓旦旦：“这绝对是世间难见的美景，我根本想不出这个世界上会有不喜欢它们的人，连三哥哥你说呢？”
三殿下有些敷衍：“可能吧。”
不过成玉也没怎么在意，她沉醉地拿手挨个儿轻抚那九朵莲花的花盏，还靠近了同它们私语，抒发自己的相思之情。什么“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什么“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连“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她都背出来了，想了一想，感觉不是很合适，又小手一挥重新来过：“哦，这个不算，我再背个别的。”
三殿下在一旁听着，觉得幸而这一塘莲花睡着了，不然保不齐就要爬起来打她一顿。
是了，这一塘莲花，乃是有灵之花。
相传大洪荒时代，在东海之外大荒之中的大言山顶，生着一塘九色莲，同根异株，各花色不同，妙用也各不相同：红莲能酿酒，紫莲能为药，白莲可制毒，黄莲又能如何如何。因大言山日月所出，灵气汇盛，此株九色莲不久便修成人形，而后受路过大言山的祖媞神点化，赐名霜和，成了祖媞神的神使。
说眼前的这一塘九色莲便是祖媞神的神使霜和，其实挺说得过去，因忧无解这个阵法，乃是当初少绾神造来护佑祖媞神闭关的一个法阵。
忧无解阵和九色莲霜和在几十万年后竟一同现身于一处凡世，虽令人费解，但也不是不可能之事，毕竟当年祖媞神为护佑人族而羽化归去时，归去之地并非仙界，正是在四海八荒之外的凡世。
祖媞神，少绾神，一位是自世间的第一道光中孕育万年后化生而成的真实之神，一位是魔族的始祖神。两位诞生于大洪荒时代的女神，同曾经的天地共主东华、昆仑虚的尊神墨渊、青丘之国的狐帝白止以及十里桃林的主人折颜算是同个世代。似三殿下这等在远古众神应劫之后的上古时代出生的神祇，其实还同他们差着蛮遥远的辈分。天地初开，便为洪荒，洪荒之后，乃是远古，远古之后，乃是上古，上古之后，方为此代。
关乎这两位鼎鼎大名的洪荒女神，史册中记载得或许不少，但至今还能寻到的却不多。听说关乎少绾神的史册，大部分都被战神墨渊私藏进昆仑虚了，而关乎祖媞神的，最终不知归处。
世所共知，祖媞神是为助少绾神将人族护送去凡世而羽化的。
彼时人族弱小，于八荒中生存极艰，少绾神怜悯人族，竭尽神力打开了与凡世相连的若木之门，将人族送去了凡世。而彼时十亿凡世并无适宜人族生存的自然四时、山川造化，少绾神因此求助祖媞神，便是祖媞神以万盏红莲铺路将自己献祭了混沌，化育出万物来供人族繁衍生息。
自光中化生的真实之神祖媞也就此在凡世羽化，羽化之日六界红莲开遍，而后万千红莲齐化为鸿蒙初开时的那道光，消逝于蛮荒之间。
三殿下凝目眺望了会儿那塘九色莲，半晌，走到近处，掬了红莲莲瓣上的清露来尝。一直趴在塘边的成玉有样学样，亦掬了几颗来尝，立刻十分惊讶：“这是清酒的味道。”又仰头向连宋，“真奇了，这是酒吗？品起来竟是好酒的滋味。”
三殿下垂眼：“差点忘了，小江东楼的醉清风你一个人能饮三坛。”
成玉卡了一下，垂着头嘟嚷：“又不是什么好事，连三哥哥你总记着这些做什么。”
三殿下瞧着她，一时有些走神，方才他已趁她沉睡之时探过她的魂魄，她的魂体呈现的，确然是个凡人模样。可见她的确只是个凡人。可为何忧无解对她不起作用？难道是忧无解它作为一个洪荒仙阵，不屑去迷惑一个凡人？这倒也有可能。
成玉没有注意到连三的走神，尝过了红莲清露，十分自然地要去试试其他花盏中清露的滋味，被神思回复的连三抬手止住了。这十成十便是九色莲霜和，霜和身上除了可酿酒的红莲和可为药的紫莲，其他几朵花朵朵不好消受，成玉她一介凡人，哪里消受得起。
这一塘莲花，莲叶青碧可爱，花盏娇浓饱满，方才所尝之酒亦没有陈腐之味，可见霜和他是个活着的霜和，只是十分虚弱需要沉睡，因而现出了本体藏在这偏僻山洞中罢了。
三殿下的心中有波澜微起。
霜和是个神使。众神应劫后的新世代中，已然没有神使这个神职，因神使乃是一种血契，与其主同命相连，第三代天君也就是三殿下他老父慈正帝以为此乃不正之术，因此在即位之初便将其废黜了。神使与其主同命相连，说的是神主既逝，神使则亡，反之亦然。霜和是祖媞的神使，霜和既然重现人世，那么真实之神祖媞她或许并未真正羽化。
祖媞神生于光中，传闻说她为护养人族而步步生莲化光而去，这仿佛是她已羽化的一个实证。但光乃不生不灭之物，生于混沌又归于混沌，即便是已逝之光，哪一日再生于混沌亦未可知。这些天生天化的洪荒之神，他们的命途和机缘，一向都不好揣度。
三殿下将整个洞府都查看了一番，却并未感到此处还有什么其他神迹的遗留。转身瞧见玩累了的成玉已歪在水塘边打起瞌睡来，便走过去顺手摘了塘里居中的那朵红莲，又抱起成玉来带她出洞。
祖媞大约真的复生了，但霜和尚在沉睡，这说明即便复生，祖媞她的神性亦尚未苏醒。若祖媞神性苏醒，自然会召霜和前去随侍。
这一位除开是凡人的母神，能化养万物外，她还能溯回时光，这是谁都想要的逆天之能。若有一天祖媞归位，到时候四海八荒，应是很难再维持现下这副光景了。
夜风清凉，平安城四平八稳地扎在山下不远处，能瞧见城中还有依依的灯火。自鸿蒙初开，八荒中初有了凡人，到少绾、祖媞合力将他们送来这些凡世，凡人的繁衍存续着实不易。彼时这些凡世自然不会有高壮的树木，青青的山头，华美的房舍，抑或是柔和的灯火。人族并不像如今这样安居乐业。
不知两位女神目睹今日凡世形状是否会欣慰快意。
连三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这竟然是凡世。
月上中天，他站了会儿，便要带着成玉下山。偏头时见趴在他肩头的成玉半睁开了眼睛。他停下了脚步，就见她反应了一会儿似的，那双黑瞳在全然睁开后透出了一些亮光，而她的眉头在此时蹙了起来。
她离开了他，有些愤愤地挪到了一丈开外：“我想起来了！”她抿着唇。
连三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想起了什么？”
她一脸控诉：“连三哥哥你今早说你一直在等我逛青楼，等了很久，却一直没有等到我，搞得我很内疚，可我想起来了，上次我们在手艺小店分手时，你根本没有告诉我你住在什么地方，因此你根本不可能等着我去约你，你都在骗我，一直把我骗得团团转！”
连三愣了一会儿，他方才还全意想着祖媞复归这桩事，这是何等大事，此时她却同他说这个。但这样的对比却令他感到了乐趣。
他走近了一步：“我的确一直在等你，”他停了一停，“在琳琅阁中等着你。”
成玉怀疑地眯起了眼睛：“难道你还天天在琳琅阁中等着我不成，”她的唇线抿得平平的，笃定道，“又是骗人，我会去问小花的！”
“我想着你也许在琳琅阁的时候，就会去琳琅阁等着你。你可以去问花非雾，那之后我去了琳琅阁多少次。”说着他又走近了一步。
成玉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了。这根本没有办法回答，因为只有连三他自己知道他去琳琅阁是为了什么。她简直都要有点钦佩连三了，平日看着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句句让人不知如何反驳。她冥思苦想：“那，那……”
便见连三手中那把折扇的扇柄突然落在了她的肩头。她从未见过他打开那把折扇，此时那把扇子却被打开了一点，他的拇指落在启开的两片扇骨之上，月光照在那洞开了一点点的漆黑扇面之间，那扇面竟似兵器般泛出了锋利而冷淡的银光。
可他的动作却是温和的。那扇子轻轻点在她的肩头，他的身体随着那缓缓施力的扇面压了过来，而后他的嘴唇挨近了她的耳郭：“不要胡思乱想，误解别人，”那一定是极近的距离，因那话音就像是耳语，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觉得他应该还低低地笑了一下，“会让人心伤。”他说。五个字竟像是生了钩子，粘在了她的耳郭。她一边觉得那声音好听，一边不知该怎么办好。恍惚间那扇子啪地一声在她耳边合上了，扇柄掠过她的肩头，他退到了原来的距离，只那么清清淡淡地看着她。但眼神中却是含着一点笑意的。
他明明已退了回去，“会让人心伤”那五个字却带着比耳郭更高的温度，缓慢地灼烧着她的耳根。成玉简直有点蒙，既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连三的话是什么意思。隐约觉得应该是抱怨她不相信他伤了他的心，可……，她无意识地抚着耳垂，半晌，含糊道：“连三哥哥你是在戏弄我么？”
“你说呢？”
她不明白“你说呢”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很莫名地抬头看他，但只见到了他的背影。她只好软软地抱怨：“你怎么这样啊！”
“我应该怎么样？”他在前面问她。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却没有想出来，她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连三才该是连三，冷淡是他，温和是他，挑剔是他，难以捉摸是他，咄咄逼人是他，令人生气也是他，对她好的，还是他。
她就深深叹了一口气，含糊道：“我也不知道，可能什么样的连三哥哥，都是连三哥哥吧。”说着赶紧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连三对这个答案是否满意，因为他没有再说话。而挨着他时，她突然瞧见了方才在山洞中被他摘下后拿在手中的那支红莲，奇异地发现明明是离根之花，花蕊中却突然浸出一些水泽来。就像是幽幽夜色中，一朵花在悲伤落泪。没来由地，竟让她也感到了一点哀伤。

第七章
成玉次日被朱槿关了禁闭，说是夜不归家眠花宿柳有失德行。
她头一晚躺在连三的马车上，一路从小瑶台山睡回了平安城，三殿下叫她不醒，便顺道将她放进了琳琅阁托给了花非雾。
花非雾左手接过成玉，右手就派了个小婢子去十花楼通传，说她许久不见花主，十分想念，留她一宿说些体己话。
花非雾自认为自己在人间混了四年余，凡俗世情以及这人世间的礼节该是个什么样她已把握得滴水不漏，这桩事她办得极妥。因而甫听闻成玉归家后仍被朱槿拘了，很想不通，当场便撇下了来邀她游湖的尚书公子急奔去了十花楼。
得知成玉其实被关在仁安堂，又转奔去了李牧舟的仁安堂。
至于关禁闭这回事，玉小公子这回有点淡然。但同时她又有一点凝重。
仁安堂后院的小竹楼里，玉小公子面前摊了个抄书小本儿，正拿一笔狗爬般的楷书照着抄《古文尚书》，显然又是在做她的抄书生意。
花非雾坐在一旁骂朱槿：“……若他不喜花主你歇宿在我那里，昨夜他大可遣人来将你领回去，何必隐忍一夜，而后却诬赖你一个眠花宿柳的罪名？眠的是什么花，宿的又是什么柳？他又不是不晓得你是个女儿身，你如何眠我宿我？他便是花主你真正的兄长，管束你也管束得太严苛了些，何况他还不是花主你的兄长！如此行事，太过可恨！”
若是往常，成玉早附和上花非雾了，今次她却欲言又止了好半晌：“你不要责骂朱槿，朱槿他吧，他其实那么喜欢关我禁闭，不过就是……”她鼓起勇气，“我觉得他就是想有机会多来看一看小李罢了。”
花非雾道：“哈？”
成玉语焉不详：“我从前其实很想不通为什么好多次朱槿他关我禁闭都要关在仁安堂。”
花非雾道：“不是因为朱槿他自个儿没有那么多空闲看着你，牧舟日日待在仁安堂，方便看着你么？”
成玉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其实每次我被关过来，朱槿日日都会来看我，有时候能从清晨坐到午后，更有时候，他还要在这里过上一夜。”她默了一默，待花非雾将一张檀口张得碗口大，继续道，“比之将我关在十花楼，我觉得他这样行事，可能要更加费神一些，”又问花非雾的意见，“小花你觉得呢？”
小花没有什么意见，小花合上嘴巴沉默了。
此时楼下传来脚步声，竹楼不大隔声，两人齐齐屏住了呼吸，就听见李牧舟的声音飘飘而来：“往常禁闭头一天，阿玉总还是要淘些气想法子溜出去，今儿倒奇了，我去瞅了三趟了，只在看书练字，是个知错的样子。你上去再教训她一顿，差不多了就将她放出来么。”李牧舟这是在帮她说好话，这等好话是说给谁听的，她同花非雾对视一眼，气息不约而同地敛平了。
果然接着就响起了朱槿的声音：“阿玉那里……我不大急。”又道，“今日风好，你陪我在此坐会儿？”
李牧舟道：“我前头还有些事，要么我给你沏壶茶来，你饮着茶自个儿坐坐？”
朱槿停了一停：“方才进来时看到你新采的草药，竟有许多我都不认得，在此闲坐也是闲坐，先去前头帮你切切药材，待你有空了再教我辨识辨识那些草药，你看如何？”
李牧舟的毛病是好为人师，一听朱槿有求教他之处，他一颗传道授业之心怦然而动，十分欢欣地从了这个安排。
两人一路说着话远去。
花非雾看向成玉：“朱槿他一个花妖，凡间的草药，他能有哪一株识不得？这显然是篇胡……”“胡话”二字未及出口，也算是在风月机关里闯荡了四年余的花非雾蓦然回过味来，一脸震惊。
成玉道：“小花你怎么了。”
小花道：“天哪。”
成玉道：“小花你淡定。”
小花道：“天哪天哪。”
成玉递给小花一杯凉茶压惊。
小花接过茶盏道：“朱槿他不晓得李牧舟一直思慕着梦仙楼的赛珍儿，还筹谋着替她赎身这件事罢？”
成玉道：“天哪。”
小花一把扶住她。
成玉道：“天哪天哪。”
小花将手里的茶盏复还给成玉压惊，成玉撑着桌子坐下来：“那我们朱槿怎么办啊？”
两人凝重地对视了许久。
朱槿的意思是要将成玉关足十五日。
成玉在仁安堂中写写画画，有时候还和来看她的小花相对而坐，说说小话同情同情朱槿，日子也并不难捱，一转眼，十天过去了。
这一日一大早，梨响匆匆赶来仁安堂，说因天子将率群臣前往皇城外的行宫曲水苑消夏，同行的太皇太后念叨成玉，玉口亲点了她伴随凤驾，懿旨今日一早递到了十花楼，因此托太皇太后娘娘的福，她的禁闭提前结束了。
成玉打着哈欠系着衣带子站在一旁，任梨响收拾她的衣物和赖以赚钱的一个绣架及几个小抄本儿。这件事并没有让她很开心，因为去行宫中伴随太皇太后的凤驾和在此关禁闭到底哪个好受些，这是很不好说的一件事情。
成玉她昨夜抄书抄得晚了些，今日起早困乏，跟着梨响出竹楼，到得李牧舟坐诊的大堂时眼睛尚有些睁不开。
时候已经不早，堂中李牧舟正替一个病老翁切脉，走在前头的梨响上前向小李大夫告辞道谢，还在闹着瞌睡的成玉则在后头同一条将她缠挂住的门帘作斗争。
有个人上来帮了把手，替她解开了被门帘上一个小钩缠挂住的衣扣，成玉从布帘中脱困，人也没看清便胡乱拱手道谢：“多谢多谢。”谢完了才想起来抬头看看恩人。这一看瞌睡立时没了。
她十日前曾在雀来楼下的大街上见过两位故人：一位是季明枫季世子，一位是他新聘的世子夫人。此时她跟前站着的就正是一身白衣的世子夫人秦素眉。
秦素眉见她认出自己，微微一笑，款款开口：“前些日在朱字街上碰到郡主，本该过去拜见，只是事体有些特殊又仓促，不意今日竟在此处见到郡主，便择简向郡主问安了，不知郡主这半年多来，一向可安好？”
秦素眉是丽川王爷亲批过的温良贤惠识大体，说话处事一向亲切周全，但即便为亲切周全故，她方才说这个话以她世子夫人的身份而言也算太谦了。
但成玉并没注意到这个，她本心中不欲同丽川相关的任何一人打交道，听秦素眉问安，几乎是本能地皱了皱眉，只在嘴中敷衍道：“劳夫人挂念，红玉诸事皆安，想必夫人你也十分安好，方才多谢你，”眉头很自然地又皱了皱，“不过此时我有些急事，需先辞一步了。”说着脚上已跨出两三步去。
秦素眉面容微惊，成玉自然没看到，只听到她在身后追问：“郡主如此，是当真对丽川毫无留恋？”
成玉的脚步顿了一顿，终究没有留下来，也没有否认秦素眉的话，低头迈出仁安堂时同人撞了一撞，她垂着头让过来人，口中胡乱抱歉了两句，与那人擦身而过。
她没察觉出来被她撞了的人是季明枫。
季明枫甫进仁安堂便被成玉撞了满怀，他右手本能地扶了对方一把，松手时才发现撞了他的人是谁，一时怔在那里。直到成玉走到隔壁的书画铺子，季明枫才回过神来似地抬眼望住了她的背影。
秦素眉前几日伤了腿，来仁安堂是来看腿伤，此时她一条腿还有些不便，慢慢走到季明枫身边，分辨他的神色，低声道了句：“郡主似乎对我有些误会，”又缓缓斟酌，“怕郡主她的确是有什么急事才走得这样匆忙，倒不见得是在躲我，或者是躲世子您。”
季明枫微垂了眼睫，他没有回她的话，望住成玉背影的身姿像是一棵玉树，却是立在悬崖边的一棵树，从骨子里透出孤独感来。
成玉匆匆而行，是要杀去琳琅阁。因她终于想起来禁闭前她允诺了连三一个月带他逛十回酒楼这事儿。可禁闭这些时日，日日同小花担忧着朱槿和李牧舟，她居然忘了这一茬。连三这人，挑剔又难搞，脾气还不大好，她整整十日音讯全无，必然又会记她一笔账。想到这里她不禁心如死灰。她其实也不知该去何处寻他，唯有琳琅阁这么一个地方，她觉着她去了他应该就能晓得。
在禁闭中时还不觉得，也没怎么想起过连三，可一旦被放出来，站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瞧见这久违的街景，入得脑海的第一幅画面竟是那日小江东楼下他拦住自己的去路，她抬头时见他微微含笑的样子。
她也没想过这是为什么，但心中未免动容，一边叹着气匆匆而行，一边恨不得还能有从前的好运，在街上随意逛逛便能再同他来一场偶遇。
结果没碰到连三，却在离仁安堂五百步的绸缎庄前，碰上了连三的侍女。
一时两人都有些怔然。
天步初见成玉时便很震惊，再见依然震惊，但今次震惊的点不大一样。天步上下打量了她足有三遍，才缓缓开口：“玉……姑娘？”
成玉今日一袭白衫裙，图着方便，只让梨响简单将头发给她编了发辫，在发辫上簪了一二白玉钗环。虽装束得简单，但只要不瞎就能认出这是个少女，而非少年。
成玉很高兴天步将她认了出来，将天步身周数丈都扫了一遍，没瞧见连三，有些失望，又同她确认：“连三哥哥不在呀？”
天步一边得体地回应她：“公子不在，只奴婢一人来绸缎庄闲逛买些布匹，玉姑娘找公子是有事么？”一边在心中感叹：是个少女啊。自上回在雀来楼中见过成玉后一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松了下来。其实彼时天步便瞧出了连三对成玉的不同。三殿下对一个少年那样不同，让作为忠仆的天步这些时日想起来就甚觉揪心。今日始知成玉她原来是个姑娘。成玉她是个姑娘，这可真是谢天谢地啊！
成玉却不知这短短一瞬间天步内心的波澜起伏，想了想道：“我原本想去琳琅阁找连三哥哥的，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姐姐，那烦请姐姐带个话给连三哥哥好了，就说我……”她弯起食指来揉了揉脸颊，像有些不好意思，“就说我被关了十日禁闭，今日刚被放出来，”她抬眼看了看天步，说话时又将眼睫垂下去，不大确定似的，“想约他明日逛酒楼，不知他有没有空。”
天步的目光全然被成玉的小动作所吸引。她这么一副少女打扮，眉梢眼角都是灵动表情，令天步不由自主便瞧得入迷，心中忍不住想这姑娘生得如此好看，便是三殿下果真要待她不同，她也很匹配这份不同。作为一个凡人，她在身份上固然与三殿下不大般配，但那些神女们，身为神仙长得还没一个凡人好看，又真的能匹配三殿下了？也不尽然了。
难为天步她内心中演着一场辩论赛，耳中竟还听清了成玉在说着什么，还能有条有理地回答她：“公子这几日都十分忙碌，难以见得他影踪，明日得不得空，这个却不大好说，需问了公子才知晓，不如奴婢寻机去问问公子，得了准信再来通传玉姑娘？”
成玉呆了一呆，有些落寞：“那就是说他没有空了。”凝眉想了想，她让步道，“那，那就不将日子定在明日吧，太急迫了，还累姐姐来回通传。我过几日要去看我……祖母，这四五日其实都空，若连三哥哥何时得了空闲，便差人来……”她又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仁安堂的牌匾，指着晨曦之下的医庐道，“便来仁安堂通传我一声好了。”
回想了一遍，觉得这个办法很妥帖似的，抿起嘴角同天步笑了笑：“姐姐便这么同连三哥哥说罢。”
梨响在绸缎庄不远处候着自家郡主，虽然成玉同天步谈话声低，但梨响是个妖，耳力总比常人好些。
大熙朝是个祖上曾出过女皇帝的王朝，至当今天子成筠他爷爷一朝，朝中还有好几位权重的女官。虽到成筠他老爹一朝，女官们都被他老爹给搞去后宫了，但直至今日，大熙朝女子的地位仍然很高，男女交往上大家也不拘束，都看得很开。
故而，当梨响听明白她家郡主新近似乎结交了一位什么贵公子时，她并不在意。反倒是立在仁安堂门口，似一株孤独玉树的季明枫季世子，让梨响挑了挑眉。
“这位可是丽川王府中的季世子？”她三两步踱到了季明枫跟前，敷衍地同他施了个礼。
直至梨响离开，秦素眉依然十分惊讶季明枫竟能容一个奴婢在他跟前如此放肆。
大熙开朝之初，封了六位异姓藩王，迄今唯留丽川季氏一脉。
季明枫是当今丽川王最器重的嫡子，乃丽川季家第十四世孙。
秦素眉她爹是王府主簿，她自小同季明枫一起长大，懂事起便开始崇拜季明枫。在秦素眉心中，季明枫霞姿月韵，允文允武，是当世最为杰出的俊才，甚而有时候她觉得丽川若有十分灵气，这十分灵气便都汇在了季明枫一人身上。只是这十分灵气生成的季世子大约在降生时单缺了一味日暖之息，因而生得性子寒冰也似。
可能因他爹是颗情种，曾为情误事，寒冰也似的季世子生平最恨红颜误事，于女色上的不上心，比个和尚也差不离。能同季世子走得近的女子，在秦素眉印象中只得三人，一个她，一个红玉郡主成玉，还有一个后来的诺护珍。
据她所知，红玉和季世子的缘分，始于去年春日。彼时红玉郡主游玩丽川时遭遇强匪，同家人离散，被路过的季世子顺手搭救，又顺手带进了丽川王府中。
在秦素眉的回忆里，这位郡主被救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十分倾慕季世子，无论世子去往何处，她总爱沾前沾后地跟着，左一声世子哥哥右一声世子哥哥。世子不搭理她，她也不怎么生气。
因她缠得多了，后来世子似乎也同她亲近过一段时日，但那段时日并不很长。
不久后世子便救回了那位异族姑娘诺护珍，世子对诺护姑娘很是另眼相待，之后便同郡主越来越疏远了。郡主似乎很是伤心了一阵。
而后便发生了南冉古墓之事。这位郡主不知做了什么，惹得一心想征服南冉的世子大怒，世子当夜之怒连她都是平生仅见，竟将闯祸的郡主关在了王府中。
再然后，便是这位郡主不告而别。
在那之后，秦素眉便放宽了心，并不觉得季明枫对成玉有什么别念。有时候她还会想，无论开初有没有情分，到成玉离开丽川时，季明枫应该多多少少是有些厌憎她了。若不然，在发现成玉不告而别的当夜，他为何什么表情都没有，表现得那样平静？且那之后他也没有派人去寻找过成玉，甚而在王府中的半年多来，他连提也不曾提起过这位在丽川王府中暂居了半年的郡主。
可此次入京再次逢见这位红玉郡主，世子的态度却让秦素眉的心中波澜顿生，直觉过往有些事，她要么未曾留意，要么留意过的那些，她看得不够分明。
她脑海中又响起方才那美貌丫头一番咄咄逼人的高谈。
“郡主在丽川流落时，幸得世子大义相救，又允郡主在丽川王府中暂居了半年，我们十花楼十分感谢，本应着厚礼相酬。但南冉古墓一事，贵王府却不厚道，看我们郡主孤身落难在王府，便以狠言羞之辱之，又以威权迫之压之，着实欺人。不过恩怨两重，就算两两抵过罢，这些事我们十花楼也不再计较。只希望世子往后若再见到我家郡主，便如今日一般只做陌路视之罢了，正巧我们郡主也只想同你们丽川之人做回陌路……”
世子竟没有恼怒，只是打断了她的话：“你说，她想同我做回陌路？”
那伶牙俐齿的婢子冷笑了一声：“我们郡主就在前头，世子若是觉得我妄言，不如直接过去问问她本人如何？”
世子沉默了许久，绸缎庄前成玉已结束了与人的交谈，没有回头，径自朝前面的街角走去，那婢子便对他们哼了一声，然后小跑着跟了过去。季明枫一直一言未发。
他们在那儿站了许久，直见到成玉和那婢女均消失在街角，又站了会儿，季明枫才领着她进了医堂。
季世子和红玉郡主之间到底如何，秦素眉原以为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此时却又觉得扑朔迷离模模糊糊。
或许扑朔迷离的从来不是他们之间曾发生了什么，她想。
扑朔迷离的，只是季明枫的态度。
天步回府时，听婢子说烟澜公主来了府上，正在书房中同三殿下弈棋，天步愣了愣。
方才在绸缎庄时她并非诓骗成玉。近些时日三殿下夜夜晚出日日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在府中休憩也不过午时前后的个把时辰。烟澜公主虽来过几次寻他，次次皆是错过，今日这个时辰他竟在府中，天步也感到十分稀奇。
在书房中伺候的小婢子下来换茶时悄悄禀她，说公主此次是来求字，公主她带了幅“蝶恋花”，栩栩如生一幅画呈上来请公子给题几个字儿。公主原本的兴致像是很高，还帮着公子磨墨濡毫来着，公子的兴致也像是不错，公主请他题字，他就题了。
小婢子说，她不识字，因此并不晓得公子题了什么，只瞧着那些字龙走蛇行，体骨非常，是很好看的字，公子还题了整整四行，她想着公主是该高兴的。可公主读完那四行字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默默收了画，喝了一盏茶，又欲言又止了一盏茶，最后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请公子再陪她下局棋。她印象中烟澜公主求的事，公子很少不依的，故而两人一直下着棋，直下到此时。
小婢子说评书似地同天步禀完，很有些为自家公子鸣不平：“公主想要什么，公子可都依她了，但公主的脸色却一直没好起来过，”她偷偷向天步，“奴婢觉得，公主的脾气是越发古怪了。”
天步叹了口气。小婢子禀的这桩事，显见得是烟澜她以画传情，结果落花有意流水却无情，因此落花自伤罢了。这倒让她忆起一桩旧事。
当年长依恋着桑籍时，忍到身如枯木，心如死灰，也曾作过一幅“春莺啼绣阁”图请桑籍题字。
拿“春莺啼绣阁”喻她对桑籍的一段闺阁之情，确是太文了，也含蓄得忒狠了，倒不怪桑籍没瞧出来，竟在上头题了一句“春莺喜闹新柳绿，晓风一拂青天白”。
长依揣着这句诗回去解来解去，也不过解出这幅传情图可能激发了桑籍的一些大志，使他想如晓风一般涤荡八荒重建一个清明天地这样的意思……
长依很神伤。
天步走了一会儿神，暗道入凡后的长依，别的一概忘了，性子也变了许多，唯一保留了的，竟是爱以画传情的这份小心思，着实令人感叹。
烟澜还在书房中同连三耗着。
甫入此凡世，三殿下便吩咐了让她多看着些烟澜，天步琢磨，那就是说烟澜的一举一动她都该了如指掌，那今日烟澜呈了什么图，三殿下题了什么字，她似乎也该了解一下。
小婢子在一旁嗫嚅：“彼时是兰问姐姐在一旁伺候公子笔墨。”兰问是连三案前的笔墨侍女。
兰问来到天步跟前，神色很是复杂，先给她做了一点铺垫：“当是时……烟澜公主摊开画来请公子题字，是幅‘蝶恋花’，蝶戏秋海棠，乃是前朝刘子隆刘才子的大作，公子沉默了一下，问公主题什么，公主含蓄地说题一些对这幅画的注解便可。”
天步点了点头：“‘蝶恋花’，若配注解的诗词，当然该配两句彩蝶如何恋秋花的艳词。”她在心中佩服烟澜，这暗示颇为大胆，以烟澜的性子，定是鼓了许久的勇气才能做到这个地步。天步不禁好奇三殿下究竟题了什么竟能让烟澜脸色立变，她向兰问：“你在旁伺候着，有瞧见公子他题了什么吗？”
兰问语重心长：“奴婢方才有没有提过，那幅画上画的是秋海棠？”
天步不解：“你是提过，不过这关秋海棠什么事？”
兰问就面无表情地背了起来：“秋海棠，多年生草本，兰月开花，桂月结果，块茎可入药，多治咳血，衄血，跌打损伤。”
天步的脸色逐渐凝重：“你不要说它们是……”她没有把话说完。
兰问沉默了一下：“嗯，”面现不忍，“就是公子给那幅画题的注解。”又补充道，“因此公主看了脸色不好。”
“……”天步一时竟无话可说。
天步既回了，连三跟前自然是她去伺候着。刚为他二人换上热茶，桌上的一局棋便了了，公主欲辞，天步注意到公主辞别的神情中别有一丝怅惋。
天步很是同情烟澜，只觉烟澜竟还能痴迷地看着连三满面怅惋，说明用情很深。她试想了下要是她违反天条有了个心上人，这个心上人却在她摊开来借以传情的名画上写秋海棠多治跌打损伤，她感觉不用天君来棒打鸳鸯，她自个儿就能先和人割袍断义了。
烟澜走后，连三信手在棋盘上重摆了一副残局，又伸手问她要茶。天步趁着递茶的当口上前禀道：“今日奴婢去绸缎庄买布时，遇见了那位玉姑娘。”
连三低头喝着茶，闻言停了一下，是让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天步缓缓道来：“玉姑娘认出奴婢来，请奴婢带句话给殿下，说她被关了十日禁闭，今日方从禁闭中出来，想邀殿下去逛酒楼。因殿下这几日难得在府中，故此奴婢照实回了，玉姑娘说那便看殿下的意思。她因几日后要去探望她祖母，大约不在城中，但这四五日，她都很空，说殿下若筹得出时间有那个空闲，便差个人去横波街的仁安堂传个话给她。”
连三搁了茶杯微凝了眉，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天步听他开了口，语声有些奇异似地：“她穿了裙子？”
这似乎是和他们所谈之事全然不搭边的一个问题。
天步心想玉姑娘她不是个姑娘吗，一个姑娘穿裙子这到底是件多稀奇的事儿啊？她踌躇着反问连三：“玉姑娘她……不该穿裙子么？”
连三撑着额角看着棋盘，右手拈着一枚黑子欲落不落，淡淡道：“我没见过罢了。”待黑棋落子后，他才又问了句，“是什么样的？”
偶尔会觉得自己善解人意是朵解语花的天步在连三面前经常体验自信崩溃的感觉。因没听懂他在问什么，她鹦鹉学舌一般谨慎地又询问了一遍：“殿下是说，什么……什么样？”
连三看了她一眼：“她穿裙子是什么样？”
天步回想了一下：“好看。”
连三看着棋盘：“还有呢？”
天步又回想了一下，笃定地：“是条白裙子，非常好看。”
连三从棋局上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自身旁书架上取了一册书扔到她面前：“拿去好好读一读。”
天步垂头瞧了一眼封皮，书封上四个大字“修辞通义”。“那……和玉姑娘的约呢？”她捡起书来踌躇着问连三，这就是天步作为一个忠仆的难得所在了，话题已被连三歪到了这个地步，她竟然还能够不忘初心。
连三一时没有开口。
天步追忆着过去连三身边那些美人们，试图回想当年她们邀约三殿下时，三殿下他一向是如何回应的。但印象中似乎并没有谁曾邀约过连三，无论是多么高贵的神女，伴在连三身边时，大体也只是候在元极宫中，等着三殿下空闲时的召见罢了。有些神女会耍小心思，譬如装病诓三殿下去探望，博取他的怜爱和陪伴。但这也不算什么邀约，且很难说三殿下他喜欢不喜欢姑娘们这样，有时候他的确会去瞧瞧，有时候他又会觉得烦。总之很难搞清他在想什么。
然三殿下同这位玉姑娘相处，似乎又同他当初与那些神女们相处不太一样……天步打算帮玉姑娘一把，稳了稳神，帮玉姑娘说了一篇好话：“玉姑娘说这四五日她都空着，专留给殿下，便看殿下哪时能腾出工夫罢了。奴婢瞧着她一腔真意，的确是很想见见殿下。”
天步自以为这句话虽朴素却打动人，三殿下应该会吃这一套。可惜三殿下铁石心肠，并不吃这一套。
连三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她诓你的罢了。”
天步吃惊：“……奴婢不解，玉姑娘为何要诓奴婢？”
“是诓我。”就听连三平淡道，“被关的那十天竟忘了让花非雾通知我一声，怕我生气。”
“这……”天步猛然想起来那夜连三自小瑶台山回来后，第二日，第三日，乃至第四日，他日日都要去一回琳琅阁。原是为了玉姑娘。
天步震惊了片刻，又细思了一番：“可当奴婢说殿下近日繁忙时，玉姑娘看上去十分沮丧，”她琢磨着，“奴婢还是觉着，她说想见殿下并非是诓殿下，倒真是那么想的。”
“是么？”连三的目光凝在棋盘之上，嘴角勾了勾。
天步试探着：“那殿下……要去见她吗？”
等了会儿才听连三开口：“不用，”他笑了笑，摩挲许久的黑子落进了棋格中，“让她也等一等。”他淡淡道。

第八章
四日转眼即过，次日便是国师亲批出来的适宜皇帝御驾西幸的大吉之日。成玉坐镇十花楼中，翘首期盼仁安堂处连三的传信，期盼了四日，没有等到，丧气极了。
好在小李处出了些事故，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小李之事，乃是一些烟花之事。说昨日梦仙楼弹琵琶的赛珍儿姑娘突然出家当了姑子，而花街柳陌有许多传闻，传仁安堂的小李大夫恋慕珍儿姑娘足有两载，一直在痴心地攒银子想替珍儿姑娘赎身。
花非雾担忧小李大夫不堪这个打击，故而特地跑了一趟十花楼，让成玉这几日多看着小李一些。成玉也觉花非雾虑得是，因此躲了朱槿，一径去仁安堂约小李，想着陪他去街上虚逛一逛最好。多逛逛能解愁解闷。
仁安堂今日没什么病人，小李大夫一张白生生的俊脸上的确泛着愁容，见成玉来邀他，竟像是早料到她要来找他似的，一句话没有，闭了馆便同她出了门。
二人一路从临安门逛到清河街，从清河街拐个弯又逛进彩衣巷，彩衣巷尽头坐落的诺大一座楼子便是梦仙楼。
成玉陪着小李在梦仙楼前站了一阵，于冷风中打了两个喷嚏。
小李凝望住楼侧的一棵合欢树：“走着走着竟到了此处。”
成玉想着这是伤情的小李预备同她诉情伤了，就打点起精神主动靠近了小李。
小李看了她一眼，怅然地指了指方才他凝望的那棵合欢树：“犹记前年小正月时，我便是在那一处初见珍儿姑娘，彼时她正被个纨绔公子并几个恶仆歪缠，要她在那棵合欢树下弹一曲琵琶行。”
成玉兑起一双耳朵听着，并没有什么言语。
小李道：“你也说说话。”
成玉她一个性喜蹴鞠的运动少女，对风月之事着实不在行，也不晓得在这种愁云惨雾的悲情时刻她可以说点什么，哑了半天，挤出来一句话：“哦，书上也写过这种，英雄救美都是这样的开头……那珍儿姑娘她被恶仆歪缠……然后你过去帮了她，你们就认识了？”
小李远望天边：“哦不，那个纨绔王公子其实是我的一个朋友，难得碰上，我们就一起逼珍儿姑娘弹了一首琵琶行，又逼她弹了一曲飞花点翠，我们觉得她弹得很好，后来就常约着去找她听曲。”小李一脸追思地总结，“这也是不逼不相识了，我也算珍儿姑娘的一个知音罢！”
成玉默道：“你们……这种发展好像和书上那种才子佳人的故事发展有点不太一样……”
小李谦虚：“并没有什么特别了。”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她，“我没有猜错的话，今日你来找我，是特地来向我打听如何安慰你们家朱槿的罢？”
成玉道：“嗯……啊？”
小李高深道：“朱槿听我说珍儿姑娘琵琶弹得好，我来梦仙楼他每每必要跟着来，我其实那时候就看出朱槿他对珍儿姑娘很不一般了，”他点头赞服自己，“我果然有眼光，”又抬头看成玉，“此次珍儿姑娘出家，朱槿他果然伤痛得很罢？唉，”他叹了口气，“朱槿他生得一表人才，珍儿姑娘又是色艺双绝，两人能修成正果也是一桩美事，但有时候罢，一段尘缘也并非一定就能修出个结果，此次珍儿姑娘她出家，我想她大约是感到了佛缘的征召，既是珍儿姑娘有这段佛缘，尘世之缘便……”说着小李同情地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晓得该如何安慰朱槿，你们这几日多顺着他些，看他能不能自己想通罢。”
成玉沉默了一下说：“那个，小李啊，我觉得……”
小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医馆不能关太久，我得先回了，”又切切嘱咐成玉，“就照着我说的，多顺着朱槿一些，别让他更烦恼，医者虽不医心，但朱槿啊我是晓得的，你由着他伤心一阵，说不准就过去了，”看成玉一脸茫然，想了想，又提出一个新的建议，“或者，他要实在就是喜欢弹琵琶的，这么着吧，过几日我空了便领他去快绿园介绍他结识琵琶仙子金三娘，情伤嘛，呵呵，有什么情伤是一顿花酒治不了的？”
成玉道：“我觉得这个事可能……”
小李大手一挥，打断她道：“就算朱槿他坚定一些，一顿花酒把他治不好，我就不信十顿还治不好，我们来十顿的，呵呵，就这样罢！”说着拍了拍成玉的肩，为自己痴情的好友感叹了一两句，抬步走了。
成玉目送走小李的背影，沉吟了片刻，觉着动不动就要请朱槿喝十顿花酒的小李，不大可能在痴情地攒着银子要替什么清倌人赎身。而至于小李斩钉截铁说朱槿恋着赛珍儿这事，成玉想她今日从十花楼溜出来时，正听见朱槿在同姚黄谈大熙朝百年后的国运盈虚，言语间颇有唏嘘之意。她觉得，若朱槿果真如此喜爱赛珍儿，他该把他所有的唏嘘都献给他自己，他还唏嘘什么大熙朝的国运呢。
朱槿、李牧舟和赛珍儿这一段三角情，她是看不懂了。但总的来说这个事里头应该没有人会想不开，也不会出人命，既然不会出人命，那就是没事了。
想通了她就打算回十花楼，抬眼时却看到巷子口一团热闹，两条腿不由自主便迈了过去。
巷口处原来是个老翁在耍猴，两只小猴儿艺高且机灵，吸引了许多人围观。
成玉亦围观了片刻，小猴子演完一段骑木轮后，老翁捧着顶草帽来求赏钱，成玉摸了摸袖子才惊觉今日出门竟未带钱袋子。小猴子同她做了个鬼脸，她讪笑着受了，意兴阑珊地打算一路逛回十花楼。
偏巧老天爷同她作对，所有她平日遍寻不着的趣致物儿都赶着今日堆到了她路过的街面：神出鬼没的捏面人的面人赵，在彩衣巷转出来的一条小街上摆了个面人小摊儿；离京好几个月的糖画张，在面人赵隔壁摆了个糖画小摊儿；一月就开几次店的陈木匠，竟也在今日开店展演起了他新制出来的十二方锁。
成玉立刻就想冲回去拿钱……可回去后还能不能再从朱槿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就不大好说了，想想只得作罢了。
她磨蹭过面人小摊儿，将摊儿上的蹴鞠小人儿看了又看；溜达过糖画小摊儿，将摊儿上的蹴鞠糖画也看了又看；流连进陈木匠的木器店，又将那把十二方锁看了又看。这个铺子跟前站站，那个铺子跟前站站，闲站得累了，方没精打采地踱到附近一个凉茶铺子里头。老板同她相熟，请了她一杯凉茶。
成玉丧气地喝着茶，喝到一半，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子忽然冒出来，将背上一个蓝色的包袱嘿呦嘿呦解下来放到她身旁的四方桌上，说是有人送她的。
成玉莫名奇妙拆开包袱皮，只瞧见许多精巧的小盒子堆叠其中。打开一个，她瞬间瞪住了眼睛，里头竟是那个蹴鞠面人儿；再打开一个，里头竟是那个蹴鞠糖画；她抖着手打开一个稍大些的，花梨木做成的十二方锁跃入眼中，她仿佛还能瞧见锁上头她方才留下的指印儿。再将旁的几个盒子一一启开，都是她适才闲逛时在别的铺子里或看过或摸过的趣致小玩意儿。
成玉震惊抬头，欲问小童子话，却不见小童子踪影。茶铺老板哈哈一笑扬手同她指路：“小公子这是找那童儿？趁着小公子点数这些礼盒时，那童儿去了对街的酒楼，老汉并未见着他出来，许是还在楼中哩！”
成玉左手还捏着那个蹴鞠面人，匆忙谢过老板，又托他替她看着桌上的盒子，三两步出了铺子直往对街酒楼而去。
刚走出茶铺，她便看到了对街二楼临窗而坐的白衣青年的侧影。
彼时正好有云移来，将过烈的日头挡了一挡。清朗的蓝天底下，前方的古雅酒楼似个雅正的美人亭亭玉立于这一条老街之上，楼前一株凤凰木将一根枝条悄悄探进了二楼的轩窗。青年正微微抬头看着那有些嶙峋的孤枝，脸被枝条挡住了大半，但即便如此成玉也认出了那是谁。
她高兴地向青年招手：“连三哥哥！”
青年似乎愣了愣，而后才垂头向她看来，看了她一阵，撑着腮向她比了个口型：上来。
成玉眉眼弯弯：“那你等等我啊！”
三殿下今日瞧着很闲适，但三殿下十几日来也不过就得了这浮生半日的闲适。
他当初降到此处凡世，乃是为了方便照看重生再世的长依，才屡建奇功将自己送上了大将军这个职位。然本朝大将军在外领兵御敌，还朝后预闻政事，一向都是忙的。且近日除开那些政务，三殿下身上还添了一桩新事，夜夜都要去京郊附近探看一番，这就更忙了。
这桩新事乃是寻觅真实之神祖媞神的遗迹芳踪。
三殿下本心其实并不愿插手这桩事，然涉及到祖媞神，他虽不想管闲事，却不得不有一些考虑。
祖媞神身负回溯时光之能，在她神性尚未苏醒之时，莫说是神族鬼族魔族，便是妖族，一旦寻到她，挟制住她也是十分容易之事。而无论哪一族探知挟制了此时的祖媞，于八荒都是劫难。
得到祖媞，便能得到回溯时光之能。于魔族，他们必想再临洪荒时代，彼时少绾君一统魔族霸领南荒，东制神族西遏鬼族，魔族何等风光；于鬼族，他们必想重返两万年前，彼时擎苍君未被封印，经营得鬼族与神族分庭抗礼，鬼族荣极一时；于神族，神族此时在三族中虽势力最盛，然一旦得到祖媞，雄心勃勃的慈正帝也势必会有一些新的计较和考量。
纵观八荒之中，能护祖媞佑四海而无私心的，大约也只有太晨宫中的东华帝君同十里桃林的折颜上神这两位洪荒之神了。而要在这桩事体上论靠谱二字，还须得指望东华帝君。
依照三殿下一向做事的体度，他是要将这事祸水东引给东华帝君的，但无奈他此时是个下界之神，难以亲自传言给东华不说，照时间推算，帝君也还在闭关之中，因此他只好自个儿先将这桩事给担了。
三殿下寻了十来日，并无什么收获，但今晨拿到国师粟及的一个柬帖，里头倒出乎意料有些线索。国师说新近得了一书，书中竟载录了一位他从未听说过的远古之神，他想找时候同他请教请教。
因此三殿下空出了半日，出门指教国师。
结果半路碰上了成玉。
那时候他其实离她很近，但她蹲在一个做面人的小摊儿跟前，玩赏一个面人玩赏得十分投入，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三殿下眯着眼看着她，心想：谁说的期盼着同他逛酒楼，要在家中安坐，好好等候他给她传消息来着？他没有信她着实是明智。
她大约十分喜欢那蹴鞠面人，拿着根紫檀木簪子扭扭捏捏同捏面人的老翁打商量：“我拿这个簪子同老人家你换这个蹴鞠面人行么？”老翁不识货，瞅了眼那根簪子，没有搭理她。
她又蹲得近一些同老翁商量：“那用这个簪子换我摸一摸你这个蹴鞠小人儿可好吗？”老翁嫌弃地瞟了一眼她那根簪子：“摸不得，摸脏了。”
三殿下站在她身后数步外的一棵垂柳下，彼时只能瞧见她的侧脸，但即便这样他也瞧出了她的不开心。他目视着她委委屈屈地从小摊跟前站起来，目光还定在摊上那个蹴鞠面人身上，定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走一步还要回三次头。
她今日穿了身浅绿色的公子装，头发束起来，额上绑了个同色白边的护额。而她脸上也如同一个真正的小公子般未施粉黛，但那眉偏就如柳烟，那眼偏就似星辰，那容色偏就若晓花，那薄唇偏就胜春樱，那一张脸丝毫未因无粉黛增妍而折损了颜色。而当她用那张脸做出委屈落寞的神色来时，看着的确让人很不忍心。
三殿下自觉自己铁石心肠，他的字典中从没有不忍心这三个字，但一刻钟后他盯着怀中的一大堆盒子，竟有一瞬间很是茫然，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他方才似乎跟在成玉后面，帮她买了面人，买了糖画，买了十二方锁，还买了她看过摸过的所有小玩意儿。
街头行人熙熙攘攘，三殿下站在街口第一次对自我产生了怀疑。他觉得成玉看上的这些东西，全都很蠢，比他做的佛塔小僧木刻花旦牙雕小仙差得太远了，而以他的品味，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买给成玉，这完全是个谜。
正巧一个童儿从他身边经过，他闭了闭眼，想着算了，眼不见心不烦，便给了童儿银钱让他将怀中乱七八糟的东西全给成玉送了过去。
成玉因是一路用跑的奔上了二楼，到得连三桌前不免气喘。
三殿下抬眼便瞧见了她手中的蹴鞠面人，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但成玉全然没有注意到三殿下脸上的嫌弃之色，挺高兴地举着那面人凑到他眼前比了一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些东西，都是连三哥哥你给我买的吗？”
三殿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大约实在不想承认自己在这种蠢玩意儿上花了钱，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转而问她：“怎么每次我碰到你，你都在为钱苦恼？”
成玉捏着面人坐在他身旁，想了会儿：“也不只你碰到我的时候了，”她诚实地回答，“你没碰到我的时候，我也在为钱苦恼。”她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妪一样叹了口气，“我从十三岁开始，就在为钱苦恼了。”仿佛很懂人世艰难似地，老气横秋道，“但这就是人生啊，能如何呢？”说完她沉默了一下，“人生真是太难了，你说是不是？”
三殿下看了她一阵，从袖子里取出一沓足有一寸厚的银票，递到她面前，看她怔在那儿不接手，倾身帮她装进了袖袋中：“人生的事我不太懂，难不难的我也不知道，你拿着一边花一边慢慢思考吧。”
成玉抬着袖子，瞪着里边的银票，动作有点滑稽，语声里充满了疑惑：“这是……给我的零花钱？”
三殿下给自己倒茶：“是啊。”
成玉捏着装银票的袖子，不可置信：“可我的亲表兄亲堂兄们，还有朱槿，他们都没有给过我这么多零花钱呀！”
三殿下搁下了茶壶，壶底碰在桌上嗒地一声响。他皱眉道：“我也很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能容忍你一直为钱犯愁的？”
成玉感到不能让连三误会她的亲人们待她苛刻，硬着头皮帮他们辩驳：“那大概也不怪他们了，可能我是个败家子吧，在乱花钱上头，总是让他们防不胜防。”她有些期期艾艾，“可连三哥哥，这个钱，太多了，我是不是不该拿……”
三殿下从茶杯上抬眼：“这段对话有点耳熟。”
成玉立刻想起来当初连三送她牙雕小仙时的强硬态度。“可……”她试探着发出了一个音节，立刻不出所料地看到了连三凉凉的眼神。
她就发愁：“可我总是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总是怎样？”
她支吾了一会儿：“就是吃你的用你的，现在还拿你的……”
三殿下看了她一眼：“你有钱吗？”
她琢磨着关禁闭时攒下了多少钱，含糊道，“有、有一点吧。”
三殿下淡淡道：“有一点，那就是没有了。”又看了一眼她一直握在手中的那个蹴鞠面人，“喜欢我给你买的这些东西吗？”
她诚实地点了点头：“喜、喜欢的。”
三殿下淡淡道：“那就是很喜欢了。”他继续道，“想将它们退回去吗？”
这次她没有出声。
三殿下看着她：“没有钱，却有很多爱好，要想过得好，除了吃我的用我的，你自己觉得你还能怎么办？”
成玉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办法来。
“唉。”她叹气：“所以我说，人生真的太难了。”
三殿下一锤定音，给此事画了句点：“那就这样吧。”
成玉显然觉得就这样也不太妥，她低着头又想了一会儿，趴在桌上问连三：“那……连三哥哥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她侧着头看着他，轻声问他，“我学东西特别快，学什么都特别快，你有喜欢的东西，我学了做给你啊。”
三殿下看了她好一会儿：“唱曲能学么？”
成玉默了一下：“就只有这个我如何学都学不会，连三哥哥你换一个。”
三殿下换了一个：“跳舞？”
成玉又默了一下：“就只有唱曲和跳舞我如何学都学不会，连三哥哥你再换一个。”
三殿下再换了一个：“弹琴？”
成玉再次默了一下：“就只有唱曲跳舞和弹琴……”
三殿下无奈地打断她：“你不是说你学什么都很快？”
成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脚尖在凳子底下画圈圈：“那再聪明的人都有短板了……”
三殿下道：“你的短板还挺多。”
成玉敢怒不敢言，想了半天，提议道：“我射箭不错，我给连三哥哥你猎个野兔子吧。”
三殿下笑了笑：“我射箭也不错，能给你猎头猛虎。”
成玉哑了哑：“那……那我还能过目不忘。”
三殿下挑眉：“真是没有看出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成玉想起来自己在连三跟前的确常忘东忘西，几乎次次见面他都能挑出她新近又忘了什么与他有关之事，她感到了话题的难以为继，很是无力地为自己辩驳：“那……我要走心才不会忘，可能很多时候……我不太走心吧……”
“哦，不太走心。”三殿下道。
成玉立刻明白自己说错了话，硬着头皮补救：“或者有时候我喝醉了，或者想着别的重要的心事，那也会……”
今次三殿下比较宽容，没有同她较真，只道：“但就算你过目不忘，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倒是切切实实的。
成玉感到讨好连三真是太艰难了，她几乎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还有一项绝技：“那我……我会绣花啊！”为着这项绝技她几乎要雀跃了，“连三哥哥你总不会绣花吧！”
话刚落地，被连三伸手用力一带。她适才懒懒趴在桌子旁，整个身子都没用什么力，连三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往自个儿身上时，她像一只懵懂的飞蛾扑向火焰一般，全无自觉、全无道理、也全无抗拒地就扑进了他的怀中。
回神时，她才发现堂中一片嘈杂，原是上菜的小二路过他们后头那一桌时被桌椅绊倒了，将手中一盆菜汤洒了一地。她方才坐在过道旁，幸得连三及时拉了她一把，才没有被汤汁溅洒了衣裳。
恍惚中她听到连三问她：“你还会绣花？”
定神时才察觉和连三挨得极近，接着她震惊地发现自己竟坐在连三腿上，像个小虾米似地微微躬着身子，一只手握紧了连三的右臂，而连三的左手则放在她身后稳稳托着她的脊背。
在意识到应该不好意思之前，她的脸先一步红了，是本能的、无意识的脸红，因此那红便有些懵懂。红着的月季一般美丽的脸，漆黑的眼珠透出惶惑来，看上去有点羞赧。但羞赧也是天真的羞赧。
她坐在他腿上，没有忘记回答方才他的提问：“我会绣花啊，还绣得很好呢。”声音软软的，稍稍一拧，就能滴出水来一般。
她显然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害羞感到不可思议，有些难堪的，又不解地咳了一声：“连三哥哥，你放我下来。”她轻声道。
三殿下却并没有放开她，他琥珀色的眼睛捕捉住了她，就像一头猛虎捕捉住了一只美丽的梅花鹿。成玉本能地有些恐慌起来，挣扎了一下，想要起身。连三的右手猛地按住了她的腰。
她疑惑极了，眸子里全是惊异，不明白他这个动作是为何，但她的腰在方才的挣动之间挺直了，因此她再不用仰视他，几乎可以平视他了。这微妙的高度上的差异，令她不再觉得自己像只梅花鹿了。
她终于敢正视连三的脸，还有他的目光。然后她发现那张脸上竟是没有什么表情的。没有表情的一张脸，却在她看向他的一瞬间里，于眉眼之间突然浮出了一点笑容，微热的气息靠近她的耳郭：“既然那样会刺绣，就给我绣个香囊吧。”
“可……”她羞赧得不行，只能凭着本能行事，声音仍是软的，含着一点抱怨之意，“不要欺负我不懂啊，”她轻轻推了他一把，当然没有推动，她低声认真地同他解释，“因为鞋帽赠兄长，香包赠情郎，给连三哥哥你，是要送鞋子的。”
他那好看的凤目中仍含着笑意，右手依旧按着她的腰，他竟学着她也低声道：“可我就想要个香囊。”微凉的声线刻意放低了，就如同藏在月夜中的溪流，仅凭着那一点神秘的潺潺之声，令人依稀辨明它在何处。有一种不能言说的幽昧之感。
那声音能蛊惑人似的，她不知该怎么办，只好轻轻又推了他一把：“连三哥哥你要讲道理啊。”
他握住了她推他的手，她极轻地颤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时，他却已经放开了她。“我的正事来了。”他笑了笑，将她放在了一旁的条凳上，帮她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袖，“自己去逛街吧。”又将那个混乱中被她遗落在地上的蹴鞠面人捡起来递给她，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成玉如在梦中地离开了酒楼，回到凉茶铺时才有些清醒。清醒后，她对自己产生了疑惑，照理说连三哥哥只是哥哥，他帮她一把，她不小心坐进了他怀中，这全然是个意外，她怎么会脸红呢？
她皱着眉头拷问自己，直坐到凉茶铺中生意多起来老板嫌弃她碍事了，她才得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结论。那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在连三怀中坐得跟个小虾米似的，自己潜意识里觉得这动作很幼稚很丢脸吧。
虽然是这样离奇的借口，但她竟说服了自己，还感到了释然，并且松了一口气。果然是一个没有任何风月经验的无知少女。
三殿下的正事是国师。成玉走后，倚窗候着国师上来的三殿下又是早先那位清冷雅正、孤身饮茶赏花、独自来偷浮生半日闲的三殿下了。只是视线偶尔会飘到对街的凉茶铺，直到国师坐到他跟前了才略有收敛。
国师粟及是先帝朝封的国师。国师被他师父哄骗下山辅佐先帝是在四十年前，彼时先帝还是个少年，国师也还是个少年。如今先帝坟头的松树苗苗已经长到三丈高，本该垂垂老矣的国师瞧着却还是个青年，因此满朝文武对国师都非常敬畏。
看到他那张脸就不得不感到敬畏。
国师被他师父捡上山修道那一年正逢大旱闹饥荒。彼时国师拜师不过为了一口温饱饭一个暖被窝，并没有想到要证道飞升那么长远。然抵不住他天生好根骨，道途就是要多平顺坦荡有多平顺坦荡，以至于后来年成好了他想下山回老家镇上开个糕点铺子，求了许多次他师父都不同意。
直到有一天求得他师父烦了，他师父就信手将他扔进了先帝朝中做国师。
先帝这个人，是个很拎不清的皇帝。纵然彼时朝中亦不缺贤明的文官和骁勇的武官，但先帝他是个能把贤明的文官和骁勇的武官统统搞进后宫的先帝，遇到这种皇帝，要保得国朝平稳，也真的只有信玄学，靠国师了。
因此国师在先帝一朝活儿一直很多，压力也一直很大，朝中传言他脾气不大好，那也着实是脾气不大好，直到先帝驾崩之后，国师的脾气才变得温顺了一点。
成筠登上帝位后，为大熙朝带来了新气象，少年天子，清明有为，国体朝事之上治痼疾养故病，颇有些能为。而因朝廷整肃，慢慢成了一个清明朝廷，国师也就愉快地过上了养老的日子，每天看一看古书研究研究糕点，等着将成筠这一朝对付过去，如果还没到飞升的机缘，他就回老家镇上开他的糕点铺子。
当今天子是个有心的天子，知道国师的爱好，帮国师开糕点铺子他虽做不出来，但时常给国师赏赐点珍本古籍是可以的。近日丽川王入京述职，呈上了许多南冉珍宝并南冉古书，天子就将新得的南冉古书挑了几册送去给了国师。
国师今日拿来请教三殿下的，正是其中一册述史之书。
国师将书册摊在三殿下面前请他一观，指节叩住一处，道：“便是此处。”书册上是南冉文字，粟及边译边念道，“……人祖阿布托率族众移于此世，初至只见天地渺茫，无四时，无五谷，亦无生灵，族众望此皆泣：‘我辈死于此矣。’泫然哀啕。忽有神女自光中降，身披红衣，足系金铃，其美如朝云托赤霞，其态若寒月吐清辉。阿布托尊之祖神那兰多，携众叩拜……”
跳过几行续道：“献祭之日，那兰多裁风雨权作护法之幡，剪素云以为登天之桥。风幡动摇，天桥乍起，桥中忽起万千刀尖，密如梳篦。祖神那兰多挽乌发，披红衣，赤足行于尖刀之上，行过处金铃动，红莲开，鸿蒙生辉。天桥百里，红莲万盏，那兰多行至天桥彼岸而忽化作垂天之光，光似彩凤垂翼，俯照寰宇，渺茫世界顿然清明，四时化出，草木俱生，鸟鸣兽走，与八荒无异。而族众嚎啕，哭祖神那兰多舍身之赐。人祖阿布托大悲，寻祖神仙体三月，得一红莲子，”
国师念到此处停了下来，正欲启口问连三他想问之事，见三殿下主动将书页翻过，欲往后看。次页却是一片空白。三殿下再翻了一页，倒是有字，上头记载的却已是另一桩事体。三殿下皱了皱眉，抬眼看他：“你是想要问我，此中记载的那兰多是谁，对吗？”
粟及道：“正是。”
“南冉语中的那兰多，我想，”他停了停，“应该可以译作祖媞。”
方才粟及所念的这一段着实令连三有些震动，似这样完好的关于祖媞的记载，八荒中已不可得，便是将这册书递到东华面前，怕帝君都要另眼相待。然而赏玩此册已久，且将这一段同三殿下朗朗读过一遍的粟及，在听到祖媞这两个字时却并没有什么震动，反而还有点茫然。
三殿下瞧着一脸茫然的国师大人道：“看来你并不曾听说过祖媞神的名讳。”又道，“想必此前连那兰多你也未曾听闻过了。”
粟及沉吟：“实不曾听闻。”疑惑道，“不过，照此文中所述，凡人当是被一个叫阿布托的君王从什么地方带到了这个世间，但彼时此处却很凋敝，其后有了那兰多的舍身祭祀，才有了天地化育四时五谷，使得凡人们能生存衍息。照此说，那兰多该是我等凡人的母神了，可关于天从何处生，人从何处来，各族虽有各族的传说，我从前却没有听闻过这样的传说。中原引为正统的传说，乃是盘古开天，伏羲女娲兄妹和合而诞下凡人，为我等凡人调风顺雨丰饶五谷的也皆为此二神。”
三殿下停了一会儿：“我所知的伏羲神女娲神未曾诞下过凡人，但南冉族提到的这位那兰多，”三殿下改口，“这位祖媞神，却是我们神族一直供奉的尊神，也的确是你们凡人的母神。”
粟及一脸震惊。
三殿下将那册子又翻了两页：“这看着并非原本，墨是新墨纸页非陈，乃是个抄本，”叩住那空白一页道，“这一页是抄漏了？此书的原册可借我一观否？”
粟及曾辅佐了先帝整整一朝。先帝是个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却偏爱问十万个为什么的皇帝，粟及被他折磨三十多年，早已养成了但凡碰到一个疑问就要把和这疑问相关的祖宗十八个疑问全部搞清楚的习惯。
因此三殿下一问，国师便有对：“殿下说得没错，这是个抄本，但皇上赐来的，原就是这个抄本。”
三殿下没来得及问的，国师大人还有对：“历代丽川王都想要收服南冉国，南冉接壤丽川，可说是西南夷族中最神秘的一支，擅用毒蛊之术，又擅奇门遁甲，南冉国内还山泽众多，幽秘难测。说这一代丽川世子打探到南冉有个古墓，古墓中藏有载录南冉山川地理奇方奇术的许多古书，因此差人探入古墓中抄誊了最为要紧的几册书，意欲图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国师修长手指点了点桌上白底黑字的书册，“此册便是当日抄誊的其中之一。但据说原册加了秘术，遇风则化为扬尘，所以如今世上也没有原册，只有抄册了。”
三殿下目光在书册上的空白处停了一停：“所以，要知道此页上记载了什么，唯一的办法是找抄录之人探问了？”
粟及点了点头：“丽川王治下甚严，虽未从他府中打探到此册的抄录之人，但我越是把玩这些文字越感熟悉，竟像是出自一位我识得的小郡主之手。那位小郡主聪明绝伦，精通数族语言，有一年以一十三种文字抄经为太皇太后祈福，这十三种文字中便有南冉文。而这位郡主，此前也正是在丽川游玩。”
三殿下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在“人祖阿布托大悲，寻祖神仙体三月，得一红莲子”这一行字上头，淡淡道：“那便去问问这位郡主，‘红莲子’之后，当日她还看到了什么却忘了抄录。”
问也流利答也流利的国师大人此时却卡了一卡，咳了一声：“这个……”
三殿下抬眉。
国师大人又咳了一声：“这个……殿下你还是别说出去是你想问这个事罢，若这事传到那位郡主耳中，便是我去问，小郡主也不一定告知我了。”
三殿下皱了皱眉：“看来是个脾气不太好的郡主。”
国师道：“小郡主……脾气其实是好的，但是对殿下，可能……”
三殿下略有诧异：“我一个外朝之臣，还能同一个养在深闺的郡主有什么积怨？”
国师大人沉默了片刻：“殿下你退过她的婚。”
三殿下道：“我……”然后三殿下就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一桩事。还朝之初，太皇太后赐了他一桩婚，但他一个天神同凡人成什么婚，他就拒了。拒了他就忘了。
三殿下皱着眉，也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没有退过，只是拒了罢了。”
粟及叹了口气，很真情实感地点评：“那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也没有什么太大分别了。”

第九章
曲水苑建在京城西郊，倚着景明山造出了两园十六院。东西两园垒奇石以为巧山，集百花以为妙圃；前后十六院有亭台楼阁起龙飞凤舞之势，亦有幽屋小室举古雅清正之风；更为神妙处是最后一院接水院有一方极大的蓄水池，接山水下引灌遍十六院，形成数十道曲水穿园并绕园的盛景，如龙走蛇行，妙趣非常。
如此气派又如此精致，便是连京城里的皇宫都比不上，一看就是先帝爷的手笔。因为不是先帝那样出色的败家子，可以说很难有魄力造出这样的行宫了。
自打在曲水苑安顿下来，成玉在她祖母太皇太后娘娘身边一连伺候了半个月。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不大爱走动也不大爱热闹，因此一连十五天她们都静静地关在十六院之一的松鹤院中诵读、抄写、以及探讨佛经，从而让成玉完美地错过了皇帝大宴群臣、皇帝率群臣游园、以及皇帝和群臣同乐一起看戏看杂耍等……一系列她非常喜爱的娱兴节目。
且太皇太后一心向佛，因此松鹤院中唯有素膳，这一点也令成玉感到苦闷。还好她的手帕交，跟着自家祖母随凤驾也来了曲水苑的崇武候府将军嫡女齐莺儿齐大小姐，每日都会看着时候过来救济她一只鸡腿或者鸭脖子。
第十六日，成玉终于得以从松鹤院中解脱。因皇帝亲来了一趟松鹤院，同太皇太后陈情，说乌傩素国的王太子携幼弟及使臣来朝，于酒席之间夸耀他那几位女使臣的击鞠术，向他请了一场击鞠赛。他准了。几日后大熙同乌傩素便有一场大赛。代大熙出赛的四位巾帼虽已由沈公公遴选出来，但万一场上出个什么事故，总需有个替补，因此想将击鞠术还不错的红玉郡主借出来一用。
太皇太后准了。
成玉随着皇帝出松鹤院，心中着实雀跃，因此话也格外多。
譬如皇帝问她：“同乌傩素的那场击鞠赛，你可知朕为何要专去太皇太后那里找你做替补？”
往常她一般会祭上“臣妹愚驽臣妹不知”八字真言，直接将舞台让给皇帝，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因为宫中大家原本就都是活得这样憋屈。
但今日她发言很踊跃：“皇兄怜悯臣妹啊！”她眉飞色舞，“臣妹知道皇兄其实根本不觉得臣妹的击鞠术出色，也不是真的要拿臣妹去做替补，皇兄是觉着臣妹在皇祖母那里念了十五日经，吃了很多苦，因此特意拿这个理由来搭救臣妹罢了！臣妹真是感动啊！”
皇帝挑眉：“那知道朕为何要专程去搭救你吗？”
她笑眼弯弯，发自肺腑：“因为臣妹乖巧懂事啊！”
皇帝被她气笑了：“你……乖巧懂事？胡言乱语！”
她认错认得比谁都快：“那臣妹知错了。”
皇帝瞧着她，也生不起什么气来，咳了一声，提起正事：“朕既搭救了你，你也帮朕一个忙，回头见到大将军，不要闹脾气给朕找事。你若能做到，便是真懂事了，朕也便欣慰了。”
成玉费解皇帝为何突然提及大将军，但看皇帝的模样是不想她发表什么高见，她就顺从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点了点头：“嗯，臣妹懂了。”
皇帝叹了口气：“朕知你心中委屈，但大将军是国之栋梁，北卫未灭耻于安家这句话，不是专为了同你过不去立下的誓言，这是一个将军的大决心，朕亦时常为之感动，你也该崇敬着些才是。”
北卫未灭耻于安家。这八个字挺耳熟。
成玉狐疑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一桩旧事：她刚回平安城时，有个将军退了她的婚。
成玉她母亲静安王妃去世时，给她母亲做法事的一个老道曾为她推过命格，说她今生有三个灾劫：病劫，命劫，情劫。渡过病劫，有个命劫，渡过命劫，还有个情劫，一劫套一劫，无论哪一劫上有闪失，都将伤及性命，三劫齐渡过去，她方能求个平安得个顺遂。在她的种种劫数里，老道尤其提到的是情劫，说此劫应的是远嫁和亲，一旦远嫁，郡主命休矣。
故而成玉在婚姻大事上是没有什么计较的，于她而言，只要不是和亲便是好婚姻。是以初时听太后赐婚，她有一瞬觉得命格终究对她网开了一面，后来又听闻那位将军拒婚，梨响气得不行，但她却没有什么看法，只觉天意如刀，命格终究还是那个命格。
彼时她不觉这桩事于己是什么大事，因此未放在心上。不过两月，已全然忘怀。此时皇帝提及，她才想起来，其实，这该算是一桩大事来的。
然后，她聪慧地感觉到了在皇帝的心目中，她此时应该是个因被那位将军退了婚而怀恨在心的幽怨少女。而显见得今次那位将军亦将来曲水苑伴驾，皇帝怕她闹出什么事来失了皇家体面，令他脸上无光，故而提前来告诫她。
但皇帝毕竟还是感到愧对她的，因此告诫她才告诫得如此语重心长。
这。
这很好啊！
她立马就入了戏，愁苦地抹着眼泪向皇帝：“那……一个被退婚的郡主，真的……很苦的，很难做人了的……可皇兄让臣妹安分些……”她哽咽着，“那臣妹也没有什么别的可想了。”她哽咽得抽了一下，“听人说前几日皇兄宴客群臣时，招来的戏班唱的戏唱得很好，看了便能解忧解闷，臣妹的苦，兴许看看戏能够缓解一二……”
皇帝是个日常恐妹的皇帝，最怕妹子们在他跟前抹眼泪，听着成玉哽咽，眼皮立刻跳了一跳，抬脚便要走，嘴上飞快道：“既然如此，让他们再给你开几场罢了。”
成玉拭着眼角，脚上却先一步拦在了皇帝的前头，挡住了他继续哽咽：“臣妹话还没有说完啊，”她哽咽得又抽了一下，“臣妹想着，这个时节，看戏的时候要吃南方上贡的那种甜瓜才好，皮薄瓤厚，清甜汁水又多，不知道他们今年进贡上来没有……”
被虚拦住的皇帝头皮直发麻，继续飞快道：“今晨刚贡上来，回头给你拿两只。”
成玉还拭着眼角，空着的那只手比出了五根手指头：“五只。”
皇帝完全不想再多做停留了：“那就五只。”
成玉自松鹤院中放出来，吃着皇帝送她的甜瓜，听着皇帝御批一天唱三次专唱给她的戏文，日子过得逍遥无比。戏听腻了，她才想起来自己是个替补，还是需要去那支将代大熙出战乌傩素的击鞠队中露露脸。
击鞠，是打马球。
成玉她自小玩蹴鞠，也玩击鞠，十花楼的后园有个朱槿给她弄出来的击鞠场，她时常驭马在其上飞奔，十四岁时已能在疾驰的马背上玩儿着许多花样将木球打进球门中，女子中算是击鞠水平很高了。但因她从未在宫中打过马球，故而皇帝并不知晓她的本事。
沈公公费了大力气选出的击鞠队一共六人，除了成玉和齐大小姐，还有另一位贵女并三位宫中女官。
因大赛在即，这几日练球练得很密。成玉只是个挂名的，故而没有什么上场练习的机会。她自个儿也觉得她在一旁看看就好。她是这么考虑的，照场上这几位的水准，她若是贸然上场，除了齐大小姐还能扛得住，她很难不将其他四位打得丧失信心，这对整个球队来说可能并不是一件好事……
齐大小姐的水平同样高出另四位许多，出于同样的责任感，也很少去场上练习，不是迟到就是早退，练也不好好练，大多时候脸上盖本破书在成玉身边睡大觉。成玉不管，沈公公也不好管。沈公公觉得自己可太难了。
如此练了几日，次日便是大赛。
未时末，皇帝领着百官亲临明月殿前凡有大赛才开场的击鞠场，观鞠台上座无虚席。
三殿下今日安坐在了国师身旁。
三殿下前几日奉皇命在京郊大营练兵，前夜才入曲水苑，因而座中乌傩素一干使者，以及大熙一干被太皇太后和太后诏来消夏的诰命小姐们，大多并不认得他。但这样一位翩翩公子，如此俊朗不凡，他又坐在国师右侧的尊位，可见位也很高，自然惹人欣羡好奇。
烟澜远远望着连宋，瞧连宋并未抬眼看向鞠场。国师正同他说着什么，他偏头听着，也没有答话，手中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椅子的扶臂。
烟澜心中一动，在她那些模糊的关乎九重天的梦境里头，她有时候也能瞧见这样的连宋。九重天上总有各种宴会，三殿下不拿架子，要紧的公宴他总是出现，但也总是像这样，不怎么将注意力放到宴会上头，大多时候都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无论是何时，或是在何地，三殿下总是那个三殿下。她觉得这样的三殿下令人难以看透，却也令人难以自拔。
手臂被人碰了碰，烟澜转头，瞧见坐在她身旁的十七公主。十七公主拿个丝帕掩着嘴，挨过来同她搭话：“好些时候未见大将军，大将军风姿依旧哇。”不等她回答，又神秘道，“方才我还同十八妹妹絮叨来着，想起来大将军是烟澜妹妹你的表兄，那妹妹你一定知道，皇祖母曾有意给红玉那丫头和大将军赐婚吧？”
烟澜没有说话。
十八公主扯了扯十七公主的袖子，十七公主浑不在意：“都是姊妹，这有什么不好问的，”向烟澜追问，“此事妹妹可曾听大将军提过？”
烟澜静了好一会儿：“姐姐消息灵通，此事我却没有听表哥提过。”
十七公主不大信，挑眉瞧着烟澜，却见烟澜始终不言，也不好再逼问下去，给自个儿找了个台阶道：“那便是大将军护着红玉名声吧，大将军倒是个有义之人，只是皇祖母也太过偏爱红玉，才将此事弄得这样尴尬，婚姻大事，大将军自然不能接纳一个成日只知玩闹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片子做夫人，故而……”捂着嘴笑了一声。
长着一副胆小眉眼的十八公主瞧瞧烟澜又瞧瞧十七公主，嘴唇泛白地劝阻十七公主：“十七姐姐你不好胡说啊，皇祖母赐婚大将军，公主之下便是郡主的身份最尊，大将军因是重臣，不能尚公主，自然该赐到红玉头上，这却不是皇祖母偏爱谁不偏爱谁……”
十七公主又说了些什么烟澜没有在意，她将视线放到鞠场上，虽面上一派波澜不惊，然心口却一径地发着沉。太皇太后赐婚三殿下同红玉之事，及至三殿下抗旨拒婚之事，她的确都有过耳闻。
红玉郡主其人，烟澜知道，那是静安王爷的遗孤，因着太皇太后对静安王爷的喜爱，故而红玉在太皇太后跟前亦有几分宠爱。红玉她年纪尚小，不过十六，然容色非常，有倾国之姿，性子也很活泼，故此皇帝也很喜欢她。但她同红玉却没怎么说过话。
初闻太皇太后赐婚时，她的确有几分惊讶，但她也料中了三殿下定会拒绝。
九重天上的仙姝们无不容色过人，亦未见得三殿下如何，况一红玉乎。但太皇太后的赐婚，却让她开始真真切切考虑三殿下可能会有的婚姻大事了。
她想过许多回，然每想一回，她心中就沉一回，正如十七公主所言，照朝例驸马不能出任重臣，故而太皇太后赐婚连宋，绝无可能赐到公主头上，她同三殿下不会有什么可能。
若说此生于她还有什么幸事，大约唯一可庆幸之事，便是这世间任何人同三殿下都不会有可能吧。
因这是凡世，他们目中所见皆是凡人。这世间不可能有一个凡人能那样打动三殿下，令三殿下宁愿背负违反天宫禁令的重罪也要娶她为妻。
近日她对往事忆起来很多，忆起来越多，她越清楚三殿下看似风流，其实最是无情。
但，他无情最好了。
终归在他的无情之前，这世间还有个长依对他来说算是特别。
而长依，可算是她的前世。
烟澜不禁再次将目光投向斜对面，落在连三身上。她看到许多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将目光放在任何一人身上。
这就够了。
连三今日并非是来看击鞠赛，而是来办正事。
这些日子于他而言算得上正事的有且仅有那么一桩，便是探寻祖媞。而关乎祖媞的一条重要明线便是南冉国的那册述史之书中提及的红莲子。
这粒红莲子的下落，红玉郡主可能清楚。
找红玉郡主聊一聊这事原本包在国师身上，但郡主自入曲水苑就被关在松鹤院中。松鹤院是太皇太后的地盘，须知太皇太后信佛，但国师他是个道士，佛道有别，太皇太后和国师积怨甚深，国师等闲连松鹤院大门都近不得，勿论见成玉。
看国师处着实推进艰难，空下来的三殿下便将此事扛了，也是放国师一条生路。而因传言中红玉郡主今日会代大熙出战，故而三殿下他来此候她。
然待金锣鸣起正式开球，红玉她也未出现在赛场之上。探子去了一会儿，回来凑着国师的耳朵禀了片刻。
国师向三殿下转述探子们的消息：“殿下同我今日算是白来了。”国师蹙着眉，“说小郡主惹了祸，被关在皇上的书房里罚跪，四个宦侍看着，皇上下令要跪够三个时辰才许放她出来，那无论如何是赶不上这场比赛了。”
三殿下凝目赛场，头也没回：“她惹了什么祸，皇帝竟连比赛也不让她出了？”
国师静了半天：“说是她昨日午后在院子里烤小鸟，被皇上撞见了。”
“什么烤小鸟？”三殿下终于回了头。
“就是字面意义的烤小鸟，”国师做了一套非常生动的动作，“就是生起火来，把小鸟的毛拔掉，刷上油烤一烤，蘸点孜然粉……这样的烤小鸟。”
三殿下有些疑惑：“这对于一位郡主而言，是有些调皮，不过也不算惹祸，皇帝为何会罚她？”
国师再次静了半天，沉默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小郡主烤的是皇上那对常伴他左右，被他唤做爱妃的爱鸟吧。”
三殿下回头看着赛场，半晌，道：“……哦。”
国师煽情道：“听说皇上赶到的时候，他的一双爱妃穿在木棍上被小郡主烤得焦香流油，小郡主正兴高采烈地叮嘱她的同伴待会儿吃的时候一只放辣一只不放辣，放辣的时候用个网漏放，能放得均匀些。”
三殿下点头：“很讲究。”
国师：“……”道，“可这对皇上而言，着实就太残忍了，听说皇上快要气糊涂了，指着她直道好胆量，亲自葬了一双爱妃后便罚了小郡主，就是如此了。”问连三，“郡主既来不了，殿下还要继续看么？”
三殿下撑着腮坐那儿：“坐会儿吧。”
成玉也是冤枉，万万没想到院子里飞进来两只鸟，她随便烤一烤，就烤了皇帝的一双爱妃。幸好从小到大跪习惯了，在皇帝的御书房中将整场比赛跪过去，也没觉得怎么样，就是膝盖有点痛。
被放出来时比赛正好结束。抄近路跑出来的成玉远远望见皇帝带着群臣离开观鞠台，她警醒地在马栏附近一棵大树底下蹲了会儿，待看客走得稀稀落落，才翻围墙溜进了鞠场。
方才比赛的一堆人马仍在场中，瞧着是在争吵什么。齐大小姐照约定正在场边等着她，离人堆稍远，身旁立了匹枣红骏马。
成玉眼中一亮，急向齐大小姐而去，同仍吵闹着的七八个球手擦肩时，耳中无意飞进两队球手的几句争论，大体是乌傩素不服今日之赛，扬言若不是她们队长昨日吃坏了肚子下不了床今日未上场，熙朝绝无可能获胜之类。
大熙竟然赢了，成玉一方面为皇帝感到高兴，一方面觉得这个比赛应该也没有什么看头。
正是酉时三刻太阳西斜之时，观鞠台上仅余一二人，鞠场上东西两方倒是割据了两拨人马，乌傩素和大熙的球手是一波，成玉齐大小姐和齐大小姐的忠仆小刀是一波。
黄昏一向是宁静时分，鞠场上却并不宁静，主要是乌傩素和大熙的球手们一直在吵吵。成玉和齐大小姐并肩赏马时她们在吵吵；成玉和齐大小姐跨上马沿着半个鞠场疯跑时她们在吵吵；成玉和齐大小姐跑够了开始玩一刻钟里连着将十个球全打进球门时，她们仍在吵吵；当成玉和齐大小姐双双在一刻钟内连进十球后，她们的吵吵声才终于小了一些；而当成玉开始玩“飞铜钱”这个游戏时，小刀惊讶地发现，鞠场上居然安静了，且吵吵的人群全围到了她身边，有几个还围到了她的前头。
成玉和齐大小姐原本便是为了让吵吵的球手们有足够的空间能认真吵吵，才只划了半个鞠场自娱自乐。此时瞧见原本站在东边的球手们竟齐聚了过来，齐大小姐虽然不清楚她们搞什么名堂，本着善意还是提醒了一句：“有时候郡主打出的铜钱会乱飞，退远些，小心伤了。”
成玉此时却没有发现鞠场上这个新动静，她正凝神让胯下的骏马、手中的球杖和马匹左侧垒在地上的五枚铜钱“同为一境”。
所谓“飞铜钱”，乃是指将铜钱垒于鞠场之上，而后飞马过去扬杖击钱，每次只击出一枚。
相传不知何朝有位击鞠天才，鞠场上颤巍巍垒起十余枚铜钱，天才飞马而去，每扬一杖必打出一枚，而余者不散，且所击出之钱均飞往同一方向，还全是七丈远，一分不增，一分不减。
成玉一直很向往这位天才的神技，自个儿悄悄练了许多年，但一直没练到这个造诣。上一回成玉同齐大小姐玩儿这个游戏还是去丽川前，彼时她仅能挑战一下五枚垒成的铜钱柱，虽能一杖一钱而余者不散，但如齐小姐所言，她击出的铜钱是要乱飞的，且距离也是没个定数的。今日难得遇到明月殿前先帝爷花大钱造出来的这方豪奢鞠场开封，她一心要在此挑战成功击出的五枚铜钱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因此十分专注。
小刀眼尖，退到八丈开外了还能瞅见成玉一脸凝重，因此她谨慎地又往后退了几步，还一片好意提醒前头乌傩素的球手：“我们郡主用起力气来，打出的铜钱飞个七八丈远是常有的，”心有余悸地补充了一句，“打在身上真挺疼的，你们还是退后好些。”
站在小刀正前方的是乌傩素的一个前锋并一个后卫，矮个儿后卫往后头退了两步，挪到了小刀身旁，瞧着像是想同小刀搭话，但方才才同大熙吵了半日，不好意思拉下脸来开这个口，因此神色有点纠结。还是小刀分了一点神出来：“你是不是肚子痛？”
矮个儿后卫头摇得似拨浪鼓：“没有没有。”
“哦。”小刀点了点头。
矮个儿后卫黏糊了一阵，试探着向小刀道：“你们说这个游戏叫飞铜钱，飞铜钱的意思是，飞马拿球杖去击打地上那柱铜钱是吗？这是帮助练习瞄准？”
小刀一直关注着成玉的神色，瞧郡主的神色越发凝重，经验丰富的小刀又往后头退了两步。她也没太听明白矮个儿后卫方才说了什么，含糊地回了一句：“嗯，是要瞄准才能打得出去。”
估计看小刀挺配合，矮个儿后卫信心大增：“这个我们队长也常练，”又矜持又自得地道，“不过这个铜钱柱还是太大了些，你们郡主要练瞄准，可以拿更小的东西挑战一下嘛，譬如我们队长就用一个葡萄大的小球练，就说我们队长眼神好，球技超群，策马而去，每一杖……”话未完脚下场地忽动，小刀拉了那小后卫一把，两人站定时只见驭马向着龙门跑了一段儿的白衣少女正灵巧地调转马头。
小刀目测调转的马匹同那五枚铜钱呈一直线，而后少女忽然俯身扬杖策马飞奔，马匹似一箭发出，有破风之势，转瞬已近至钱柱。眨眼之间球杖落下，一枚铜钱飞出，而飞奔的马匹未有丝毫停顿，向着龙门而去，再行半圈，而后再向余下的四枚铜钱而来。
就像飞驰的流星沿着同一轨迹五次划过天门，五枚铜钱便在这五次反复中被依次打出。
千步鞠场，马踏黄昏。因成玉自策马之始，至将五枚铜钱击打而出之终，从未停过疾行的马蹄，因此在场诸位都只觉那绝色少女贴在马背上的五次挥杖发生在顷刻之间。而破风的铁蹄中，大家唯一能看清的也只有白衣少女的五次挥杆，以及被打出的铜钱最终身在何方罢了。
以铜钱柱为原点，被打出的五枚铜钱飞出七丈远，均落地在正东方向，一分不增，一分不减，排成了个“一”字。
全场寂然。
成玉勒住马，立马在龙门之前，遥望数丈开外那一列排成“一”字的铜钱，习惯性地撩前襟擦汗，发现穿的并非男子的蹴鞠服，就拿袖子随意揩了揩。她似乎还沉浸在方才淋漓尽致的挥杆中，并没有太在意鞠场上蓦然而至的寂静，只在擦净额头上的汗水后，手中闲捞着球杖，跨在马背上慢悠悠朝着齐大小姐踱过去。
齐大小姐在成玉向着自己走过来的那一瞬反应过来，鼓掌道：“漂亮。”
大熙的球手们也反应过来了，但估计是被镇住了，且被镇得有点儿猛，一个个屏气凝神地，定定瞧着成玉。
而瞧过成玉玩儿这个游戏多次的小刀，她一向觉得郡主总有一日能练成今日这般神技，因此如同她家小姐一般，小刀震惊中也有一分淡定，还能继续同乌傩素的小后卫聊天：“对了，方才你似乎在同我讲你们队长，你们队长怎么了？”
小后卫脸红了一阵又白了一阵，默默无言地看了小刀一眼，正巧站在前头的高个儿前锋也红红白白着一张脸转身欲走，小后卫就疾跑两步跟着自家前锋一道走了。
成筠一朝，国师虽已开始养老，但偶尔也会被皇帝召去议一议事。皇帝今日有兴致，击鞠赛后又召了国师议事。国师进书房时正逢着两个宦臣向皇帝禀报红玉郡主的动向，说郡主刚跪满时辰便撒腿跑了，他们跟去瞧了瞧，郡主是去了鞠场。
皇帝只点了点头，像是意料之中，也没有说什么。
既晓得了郡主的动向，国师想着要堵她一堵，因此一盏茶后他便寻机匆匆赶回了观鞠台。
已是红云染遍西天的酉时末刻。观鞠台中，国师却惊讶地发现三殿下竟还坐在他原本那个位置上。
鞠场尚未被封，也无甚赛事，只几个少女并几匹骏马占了西北角，几个人似乎在说着什么话。
国师在三殿下身边落了座，顺着三殿下的目光看过去，骑在一匹枣红骏马上的白衣少女便落入了国师的眼中。
国师微讶，那确然是红玉郡主。
他虽已数年不曾见过红玉郡主，但那张脸，真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忘记。几年前那张脸的美还似含在花苞之中，今时今日却已初绽，那种含蓄竟已长成了一种欲语还休之意。红玉郡主她，是个成年的少女了。
国师斟酌了一下：“殿下是认出红玉郡主了？”
三殿下虽回了他，却答非所问。“她该穿红裙。”三殿下道。
国师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愣了愣：“殿下说……什么？”
三殿下没有再开口，只是撑腮坐在椅中，面上看不出他对目中所视的鞠场、乃至对目中所视的红玉郡主的态度，国师觉得这样的三殿下难以捉摸，不知他在想着什么高深之事。
白裙亦可，但她还是该穿那种全然大红的衫裙。这就是三殿下此时想着的东西。可以看出绝没有什么高深之处。虽离得远，但他却将鞠场上一身白裙的成玉看得十分清楚。
她身下骏马走了两步，带得她脚边雪白的纱绢亦随之而动，堆叠出的波纹如月夜下雪白的浪。那浪花一路向上，裹出她纤细的腰身，再往上，便是整个她。那纱绢是很衬她的，裹住她如同裹住晨雾中一朵白色的山茶。美，却是朦胧的。使她还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般，含着天真。白色总让她过于天真。
三殿下思量着，因此需要大红的颜色将她裹起来，那便实在了，大红色贴覆着她时，当使她更有女子的韵味。想到此处，三殿下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
血阳之下她脸颊微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眉心一朵红色的落梅，显然今晨她妆容精致。此时却残留得不多了，只能辨出眉是远山黛。那有些可惜。但额上的那一层薄汗，却使她的肌肤泛了一点粉意，更胜胭脂扫过，天然地动人。
此时她身旁有人同她说话。她微微偏头，很认真地聆听似的，然后就笑了。笑着时她浓密的睫毛微垂，微微一敛，而后却缓缓地抬起来，就像一只自恃双翼华美的蝶，吝惜地拢住双翅，而后却又一点一点展开，戏弄人、引诱人似的。那种笑法。
三殿下的眼神蓦地幽深。
她自然美得非凡，但因年纪尚小之故，世人看她，或许都还当她是个孩子。他初次见她，未尝不是同世人一般，只当这是个美得奇异的孩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着她时，眼中便不再是孩子，而是妩媚多姿的女子了。平心而论，她妩媚的时候其实不多，且当她做出那妩媚的姿态时，她还常常不自知。但这种不自知的妩媚，却更是令人心惊。
国师因见三殿下沉默了许久，着实想问他几句郡主之事，故而试探着叫了他一声：“殿下？”
三殿下收回了目光，却还有些发怔似的，半晌，他突然笑了笑，扇子轻轻在座椅的扶臂之上点了点，问国师：“她脸上的妆容叫什么，你知道吗？”
国师莫名其妙，他本来预感三殿下要同他谈的是如何从成玉口中套出红莲子的下落，乍然听到这离题十万八千里的一个问句，感到了茫然。好半天，才十分不确定地问连三：“殿下是说，红玉郡主的……妆容？”
三殿下玩味似地念出了那个名字：“红玉。”
国师稀里糊涂地隔着大老远遥望郡主许久，凭着伺候后宫三千的先帝时增长来的见识猜测：“落、落梅妆？”
“落梅妆？冰绡为魄雪为魂，淡染天香杳无痕，一点落梅胭脂色，借予冬日十分春。”三殿下笑了笑，“倒是很衬她。”
国师虽然是个道士，但文学素养还是够的，隐约觉得这几句咏梅诗却不像是在咏梅，倒像是在咏人。再一看场上的郡主，国师的眼皮一跳，那一张脸肤光胜雪，殷红一点落梅点在额间，可不就像是在那难描难画冰雪似的一张脸上增了几分春意？
三殿下站了起来，似乎打算就这样离开了。
国师眼皮又一跳，不禁上前一步，诚恳规谏：“殿下，您候在此处的初衷应该不是来夸赞郡主的美貌的吧？您在这里待这么久，不是为了堵住她会会她么？”
三殿下头也不回：“改日吧。”
暮色已然降下，国师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暮色中，他感到了蒙圈。

第十章
是夜有宴，成玉没有出现。皇帝来曲水苑是为着消夏，关乎游兴，故而时不时便要宴一宴大臣，宴上一向还有杂耍和歌舞助兴。皇帝晓得成玉是爱这个的，但宴上却没瞧见她人影，皇帝气笑了，向沈公公：“她居然还知道躲朕。”
沈公公替成玉谦虚：“小郡主也是个有羞愧之心的人。”
次日，太皇太后召了公主和诰命们听戏。皇帝同臣子们议事毕，太皇太后派人前来相请，皇帝便携了几个亲近臣子同去，半途碰上了丽川王世子，皇帝亦顺道邀了世子。
到得戏楼，看台上略略一望，居然还是没瞧见成玉，皇帝疑惑了，向沈公公道：“这也不大像是在躲朕了。连戏也不来听，小赖皮猴这是转性了？”
沈公公是个细致人，从不在自个儿没把握的事情上胡乱言语，因此很谨慎地回皇帝道：“要么老奴去打听打听？”
被皇帝顺带着携来听戏的除了丽川王世子外还有几个方才在议事堂议事的要臣，包括大将军，东西台的左右相，吏部礼部工部的尚书，还有国师。
今上是个后宅很清净的皇帝，家事也是些很清净的家事，除了嫁公主还是嫁公主，因此今上议论起家事来从不避着外臣。不过外臣们也不大在皇帝的家事上头给主意，成筠议起家事来，一向也只沈公公能奉陪他一二。
但今日大将军竟插了一句话进来：“是不是病了，她？”
举朝皆知大将军是十九公主烟澜的表兄，听一向不爱管闲事的大将军此时竟有此一问，只以为方才皇帝口中所提乃是烟澜公主。
皇帝显见得也如此想，因向连三道：“爱卿无须多虑，烟澜她倒是没有什么。”
将军抬眼，倒似疑惑：“皇上方才说的，不是红玉么？”
一直静在一旁的丽川王世子神情中有明显的一怔，直直看向连三。被连三直言反问的皇帝愣道：“朕方才问的确然是红玉，”奇道，“不过爱卿怎么知晓？”
将军淡淡道：“臣不过一猜。”沉吟道，“郡主爱宴会，又爱听戏，昨夜大宴上乃至今日戏楼中，却都不见她人影，”将军微微垂目，“臣还是觉得，她是病了。”
丽川王世子瞧着连三，微微蹙了眉，皇帝亦微微蹙了眉，但两人显见得不是为同一桩事蹙眉，皇帝道：“她昨儿下午还骑着马在鞠场飞奔，没看出什么生病的征兆，照理说……”
将军却已从花梨木椅上站起了身：“臣代皇上去看看郡主。”
丽川王世子似乎也想起身，手已按住椅子的扶臂却又停了下来。
世子终归还是顾全大局的世子，晓得此种场合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在座诸位大臣却没有意识到王世子的这个小动作，大臣们目瞪口呆地瞧着坐在座上沉吟的皇帝和背影已渐远去的将军，只觉皇帝和将军方才一番对话十分神奇。他们印象中将军话少，议事时同皇帝基本没有话聊，当然和他们也没有话聊，着实没有想到有一天能听到将军当着他们的面跟皇帝聊女人，聊的还是那位红玉郡主。
红玉郡主同将军有过什么瓜葛，太皇太后虽严令宫中不许再提及，但……可当日大将军为了能拒掉这门婚事，连北卫未灭何以家为的名目都搬出来了……肱股要臣们压抑着内心的波澜涌动面面相觑。
大臣们八卦且疑惑，皇帝其实也有点疑惑，但皇帝嘛，怎能将自己的疑惑轻易示人，因此待臣子们都散了后，才向沈公公道：“连三同红玉是怎么回事？”
沈公公是个说话很趣致的人，沈公公笑答：“那陛下是希望将军同郡主有事呢，还是无事呢？”
皇帝喝了口茶：“连三若是不娶，也好，若是要娶，为着成家的江山，他最好是娶我成家的宗女。”成筠平生第一次感觉嫁妹子这个话题不是那么的沉重，但想起这个堂妹其实是个什么德行，又忍不住丧气，“红玉她也十六了，眼见得一天天就知道胡闹，骑马爬树，她还烤小鸟，”提起这一茬成筠的心又痛了，平复了半晌，“就那张脸还能看，这种时候朕就希望连三他能尽量地肤浅些，为着红玉那张脸，破誓将她给娶了。”
沈公公有些担心：“但据老奴所知，大将军他并非是个肤浅之人。”
成筠心绞痛要犯了。
沈公公凑近轻声：“老奴听说昨日小郡主在鞠场玩耍时耍出了‘五杖飞五铜钱’的绝技，引得乌傩素的球手尽皆拜服，小郡主彼时真个是顾盼生姿，神采飞扬，大将军其时在观鞠台上瞧见了，似乎也很是赞赏，老奴猜测便是如此，将军对小郡主才有了今日的留意……”
成筠因不擅击鞠，并不明白“五杖飞五铜钱”是个什么概念，因此并没有理解昨日成玉出了多么了不得的一个风头，听沈公公说起顾盼生姿之语，越加无望道：“顾盼生姿，神采飞扬，说白了还是那张脸。”问沈公公，“若连三他瞧见红玉翻墙爬树烤小鸟，他还能迷上红玉？”
沈公公虽然是个公公，也并不能想象什么样的男人能迷上这样的姑娘，因此沈公公选择了沉默。
成筠也沉默了一阵，又问：“连三平日那些红颜知己都是些什么样的？”
沈公公在这上头颇有当年国师伺候先帝时的百事通风范，立刻对答如流：“将军似乎偏爱文静的姑娘，说起话来温言软语，行起路来弱柳扶风，又要才高，素手能调丹青，还要能弹瑶琴，将军的数位知己都是如此。”
皇帝听得“数位”二字，叹道：“若红玉能嫁得连三，朕竟不知对她是坏是好。”
沈公公道：“皇上宅心仁厚。”
但皇帝只宅心仁厚了半盏茶，茶还没喝完已经决定把成玉给卖了，抬头向沈公公道：“连三既爱琴爱画，宫中的画师和琴师，挑两个给红玉补补课去，好在她聪慧，学什么都快。”
沈公公意会，笑道：“如何说话行路，老奴亦找宫人匡一匡郡主。”
成玉的确病了。惊悸之症。是个老症。昨夜犯的。
十花楼中的紫优昙这几日便要自沉睡中苏醒，须得朱槿坐镇，而优昙花的族长醒来是个大事，成玉就让梨响也留了一留。
成玉一个人入了宫，太后拨了几个宫侍给她暂用着。因她一向不爱有人跟着自个儿，太后跟前的宫侍又哪里有梨响的高艺，因此昨晚在去夜宴的半道上就把她给跟丢了。最后是齐大小姐将晕过去人事不知的成玉给抱着送了回来。幸好梨响忙完十花楼的事体赶回来得及时，这事才没有惊动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上。
梨响踩着夜色急匆匆回城去仁安堂架来了刚脱衣睡下的李牧舟。小李大夫闭着眼也能诊治成玉，被梨响提着来给成玉扎了几针，又打着哈欠揉了几颗香丸子给她点在香炉中，他就功成身退，被梨响拎着又重新送了回去。
昏睡中的成玉并不知道自己病了，也不知道自己在昏睡中，当她于昏睡中陷入梦乡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一切都挺真的。
梦里她刚在鞠场同齐大小姐分了手。她今日挑战成功了“五杖飞五铜钱”，她自个儿做了一次，大熙球队里担任后卫的太后娘家侄女柳四小姐又央她来了一次，两次她都表现得很精彩。但做这个耗力气，又耗神，因此天一黑下来她就困上了。
可齐大小姐说行宫养着的杂耍团里有两头会拜寿的狮子，将在今晚的夜宴中助兴。这种新奇她是绝不能错过的，因此强忍着困意约了齐大小姐半个时辰后在接水院的假山旁会面，一同去赴宴看狮子。
她打着瞌睡回松鹤院换衣衫，却没想到刚绕过明月殿后面的游廊，就瞧见了立在一株槐花树下的季明枫。
其时暮色吞没了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宫灯亮起，映出长长的游廊来。
她站在拐角处看过去，一身黑衣的季世子半身隐在暮色的暗影中，半身现在宫灯的明光里。风中飘来槐花的香味。
她知道槐花长什么样，有人曾画给她瞧过，它们像串起来攒成一簇的小小铃铛。丽川的小孩子都喜欢在手腕脚踝绑那样的小铃铛，叮当，叮当，铃铛响起来时，常会伴着孩子们的欢笑。蜻蛉曾送给她一套，银子打成的小小铃铛，系在她的手腕上，一动起来就发出叮当叮当的轻响，蜻蛉眉眼弯弯：“郡主果然很喜欢这个。”
晚风拂过，她眨了眨眼睛，眨眼间像是再一次听到了铃铛的响声，她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手腕处却什么也没有。
南冉古墓。
铃铛不在了，蜻蛉也不在了。
困意刹那间消散，她苍白着脸站那儿发了好一阵呆，直到一队提灯的宫女轻移莲步行过季明枫时停下同他行礼，才打破了这一幕静画，驱赶走了那些无休无止的铃铛声，将她拉回现世。
回过神来时，她觉着季明枫不一定瞧见了她，因此后退两步退到了转角的一棵桂树旁，打算绕路避开他。却听到青年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是在躲我吗？”
她定住了。季明枫缓步来到她的面前。那一队提灯的素衣宫女亦正好行到她的身边，宫女们停下来同她礼了一礼后方鱼贯而去，摇曳远去的灯光就像晨星碎在海里。她僵了片刻，“没有躲你啊。”
季明枫就那么看着她。
她终归是不擅撒谎的，在季明枫的视线下选择了沉默。
她当然是在躲他。那时候朱槿带她离开丽川王府时，她有一瞬间想起过季明枫，在那短暂的一瞬里，她却只想起季明枫最后留给她的那些话：“你真是太过胆大包天恣意妄行，错一百次也不知道悔改，今日蜻蛉因你而死，来日还会有更多丽川男儿因你此次任性丧命，这么多条人命，你可背负得起？”还担心这些话刺得她不够疼似的，“或许你贵为郡主，便以为他们天生贱命，如此多的性命，你其实并不在意？”
故而，她觉着季明枫是不可能想见她的。她再不通人情，这一点还是知道。她想着为彼此计，他二人做回陌路才是最好，但今日他却让她有些迷惑，季明枫似乎是专在此候她？
再见面有什么好说呢，一次次提醒她她身上还背负着一条人命吗？
她靠着木栏，茫然地看向季明枫，心想，是了，说不定他就是这样想的。
她久不开口，季明枫也静了一阵。
最终是季明枫打破了沉寂，轻声问她：“方才我看到你和朋友们在鞠场击鞠，你打得……很好。在丽川时却不见你如何喜爱这项活动，季明椿邀你你从不理他。”季明椿是季明枫的哥哥，侧室生的浪荡公子，日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无所不精。他缓缓道，“那时你只爱看书，两月不到，我书房中的书被你来来回回翻了两遍。”语声中竟透出了一丝伤感和怀念，“你现在，比那时候要活泼很多。”
成玉没有开口，她垂着头看着长廊上的树影。
季明枫亦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轻轻摇曳的树影，半晌，叹了一叹：“许久不见，阿玉，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她依然没有开口。
季明枫停了片刻，微微皱了眉：“那时候你虽然文静，但……”
她终于开了口。她打断了他，重复着他的话：“那时候。”她轻声，“世子总想让我想起来那时候，是因为世子觉得，我没有资格过得开心吧。”
季明枫怔在那儿。
有清风过，她觉得自己又听到了铃铛的轻响。她试了好几次，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我没有忘记蜻蛉。”她道。
她没有去看季明枫，远远望向蜿蜒的游廊深处：“那时候，世子说我的任性会害死很多人。”她停了停，“最后虽然没有成真，但我一直没有忘记，我的确害死了蜻蛉。”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轻皱的眉头让她看上去有些像要哭出来，但她的声音很稳，“世子说我贵为郡主，便不在意人命，世子可能不相信，我其实……”她眨了眨眼，眼尾泛上来一点红，“我其实，不要说那么多条性命，就连一条性命，我都背负不起。”她紧紧咬住了嘴唇，终归是没有哭出来。
风突然大起来，这将是个凉夜，小小的桂叶被吹得沙啦作响，季明枫的目光极深，他向前一步：“我说的那些话……”
她退后一步道：“我其实很希望同世子做回陌路，但我也知道世子觉得我不配有这种希望。世子问我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同你说，”她的脸上显出一点困惑，“我从没想过此生会再同世子相遇，因此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她停了一停，像是有点茫然，“世子见我一次，便是折磨我一次，世子可能觉得我就是应该被这样折磨，但……”
她将视线移向季明枫，可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只觉得脑袋里铃铛声愈响，从最深处传来针扎似的疼痛，她轻声道：“请世子怜悯我。”
季明枫的脸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她却没有看到，因她的眼中已模糊一片，季明枫在她的眼底，不过是个黑色的影子罢了。眼珠也开始刺痛，她胡乱拿手揉了揉，在那一刹那，她察觉季明枫似乎想要上前来，她不确定他想做什么，本能一躲，居然躲过了。
她匆匆说了告辞，说告辞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季明枫的表情，季明枫没有尝试拦住她，她快步离开时他也没有追上来。
接着她糊里糊涂地回了松鹤院，吃了两粒宁神丸，发了会儿呆，想起了同齐大小姐之约。她就带了个小宫女出了门，连衣服都忘了换，汗湿的白裙裹在身上，逢上凉夜中夜风一吹，半道她就开始打喷嚏。小宫女折回去帮她拿披风，她站在个避风处等候。
百无聊赖时，抬眼瞧见不远处飘来许多灯光，她记得那是个湖，想来该是谁在放河灯。闲着也是闲着，她就踱了过去。
湖边立着许多石灯座，路过第七个石灯座时，她隐约看见了那些放河灯的少女们。似乎是几位被邀来行宫消夏的贵女。
湖风吹过，那一茬贵女中突然传出争辩声来，声音有些模糊，但又急又厉。她对这种事没有什么兴趣，转身欲沿原路折回去，却突然听到一声尖叫：“救命，我们家小姐落水了！”
她本能地回了头。回眼的一瞬，望见了湖面上挣扎的人影，和她慌张扑棱的手臂掀起的破碎水花。那水花是白色的。并不清晰的画面，却像一把重锤猛地敲过她的脑子，她眼前一黑，那因不会水而在湖面上慌乱挥舞的白色手臂像是突然来到了她的眼前，用力一撕。
封印解开。
一片瘆人的漆黑中，她又看到了南冉古墓。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条遍种着毒草的墓中小道。
蜻蛉牵着她的手在那条小道上飞奔。从古墓深处传来点鼓的轻响，咚，咚，咚咚，鼓声召唤了无数毒虫紧紧追随在她们身后。前面就是化骨池，化骨池上有一座木制的索桥，只要过了桥砍掉桥索阻断那些毒虫，她们就得救了。
她压住胸口，仅是片段的回忆便箍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伸手胡乱抓住身旁的月桂树。不可以想起来。她哆哆嗦嗦地告诫自己，但被撕开的记忆却似许久未进食的恶虎，一旦确认了目标做好了攻势，便带着要将她吞噬殆尽的凶狂猛扑而来。
她跌倒在月桂树旁。
无边的静寂中，她听到蜻蛉的声音响在她身后：“郡主，快跑！”她猛地回头，看到不到十六岁的自己摔倒在了断掉的索桥旁，而面前的化骨池溅起来丈高的水花。那水花是白色的。她听到自己失声惊叫：“蜻蛉！”
她站不起来，绝望顺着脊骨一路攀爬，穿过肩颈，像一张致密的丝网要挤碎她的脑髓。她一边哭喊着蜻蛉的名字一边爬向化骨池，那冰冷又恐惧的时刻，有一只手伸过来盖住了她的手背。那只手非常温暖。
她睁开了眼睛。
有微光入眼，昏黄的亮光，就像是南冉古墓中长明的人鱼灯。但此处并非南冉古墓，因她看到了头顶的床帐。帐顶上有繁星刺绣，成玉恍惚中明白过来自己此时是身在春深院自个儿的屋子里，躺在自个儿的床上，方才她是在做梦。
她睁大眼睛回想方才的梦境，梦中一切都是真实，她的确遇到了季明枫，的确着了凉，也的确在湖边看到了一个放河灯的少女落水，然后她……是了，她承受不住那一刻的恐惧，晕倒在了一棵月桂树旁。
记忆一开闸就很难再将它们重新封印，晕倒那一瞬的可怕回忆再次袭进她脑中，那些回忆也全是真的，除了一处：森然的古墓中当她发疯似地爬向化骨池时，在那个绝望的时刻，并没有谁伸手给她。
只有那是假的。
她缓缓坐起身来，茫然地看向床前。
有脚步声响起，六扇屏风上突然映出了个男子的身影，因会在这种深夜出现在她房中的男子除了朱槿再不会有别人，因此她什么也没想。
朱槿应是持了灯烛，房中比方才亮堂了些，她低头揉着眼睛，便是在她揉眼的空当，他绕过屏风来到了她的床前。灯被放在了床边的小花几上。
她恹恹地抱膝坐那儿，不抬头也不说话，是拒绝的姿态。但朱槿并未知难而退，反倒坐在了床边她身旁，下一刻一张浸湿的白丝帕已挨上了她的脸。
她垂着头躲过：“我不是故意去回忆，是看到了……”她停了一下，“封印……被触发，自己解开了。”握着丝帕的那只手在她的话音中收了回去，停了停，然后丝帕被叠了两叠。
朱槿并没有这样文雅的习惯，但她此时却没有想到此处。她强自平稳着吐息，继续道：“你封住了那些事，这一年来，我再不会主动想起它们，所以才能无忧无虑地生活这许久，但也许我是不配这种无忧无虑的……”
她哽咽住，伸出右手捂住了眼睛：“我……很想念蜻蛉，就一晚，”她停了一会儿，“我不想被封印，也不想要任何人待在我身边，就一晚。”
叠好的丝帕被放在了搁灯的小花几上，四四方方一小叠。油灯的灯窝里突然爆出一个灯花，啪的一声。朱槿没有回答她。那只手轻轻拉开了床头装小物的小屉，从里头取出把银剪子来。油灯被笼住，灯芯被剪了一剪，火苗瞬间亮堂起来。这时候成玉才听到对方开口：“朱槿他，封印了什么？”是熟悉的，却绝不应在此时出现在此地的微凉嗓音。
成玉猛地抬头，侧身坐在她床边的青年正放下剪刀，用那张方才预备给她拭泪的丝帕低头擦着手。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他抬起了头，目光掠过她。
下一刻他的手伸了过来，拇指触到了她的眼睛，似乎预料到她会躲避似的，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肩膀，轻轻一拽，是轻柔的力度，她却不受控制地倾了过去。只来得及抬手抵住他的胸膛。
她懵懂地抬眼看他。他似对那只紧贴住自己胸膛以示拒绝的手掌毫无所觉，那抚触着她眼睛的右手轻柔地来到了她的眼下，然后拇指顺着眼角一点一点，拭去了她眼下的泪痕。
意识到青年是在帮自己擦拭眼泪，成玉立刻想要自己来，抬起的手却被青年拦住了。
“让我来。”他说。
他的拇指来回抚过她的眼下，嘴唇轻抿着，那使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过分认真。
成玉的脸却一点一点泛白了，因她在那一刻的静谧中，想起来了方才她在青年面前哭着说了什么。她说了朱槿的封印。那是秘密。她整个人都有些紧张的轻颤：“连三哥哥……我不是……”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她的眼尾，拭去了最后一丝泪痕，他低声：“不想告诉我朱槿在你的意识里封印了什么，是么？”
她僵了一下，立刻反驳：“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刚才说的封印，它实际上……它其实是……”
“是一种法术。”他接住了她的话，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宗室皆知红玉郡主有病劫，靠十花楼中百花供养而活，也知服侍红玉郡主长大的侍从是静安王寻来的不凡之人。”他淡淡道，“一个不凡之人，会个把法术并非什么离奇之事。”
成玉再次僵了，她垂下了头，她的脸终于离开了连三的手指。他并没有挽留，顺势松开了她。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来轻声道：“连三哥哥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红玉的？”
“昨日。”
她静了一瞬，抱着双膝呐呐解释：“我没有骗过你，我只是没有告诉你，但你也没有问……”突然想起连三似乎问过她是哪家的阿玉，又立刻改口，“你也没有使劲追问。”
他笑了笑，“我也没有告诉你我是谁，我们扯平了。”
她摇了摇头：“我其实知道你是个将军。”
她的确知道连三是个将军，但她从未费神想过他是个什么将军，那似乎并无必要。此时细思起来，大熙朝共设十七卫统领天下兵马百万雄军，其中有四卫常年戍卫平安城，除此外皇帝还有支分成天武、元武、威武三军的亲卫部队亦常年待在京城中。既然她常在街上碰到连三，这说明连三很可能是个内府将军，奉职于这三军四卫之中。
不料连三却叹了一声：“你不知道我是谁。”
“可你是谁都没有关系，我知道你是个将军就够了。”她坚定道。
他像是愣了愣，停了一会儿才问道：“所以，是大将军也没有关系？”
平安城中的三军四卫泰半是从勋爵子弟中挑选出来，而连氏乃是大熙名门五姓之一。大熙朝各军各卫都设了大将军及将军之职，七个大将军里有一个出自连氏，这并不稀奇。
她惊讶了一瞬：“是大将军么？”三军四卫的七位大将军，皆位居正三品，连三这样年轻，却已是个正三品的将军，她此时的惊讶皆出自叹服，但同时她也有些莫名：“是大将军又有什么关系呢？”
连宋看了她一阵：“你以为我是三军四卫中的大将军？”
成玉有些疑惑：“那……除了三军四卫……难道你是其他十三卫的将军么？”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别骗我，其他十三卫的将军这时候随皇帝堂哥来行宫的几率，我觉得不太大。”
“十七卫上面，不是还有别的大将军？”连宋问她。
十七卫正三品的大将军上面的确还有别的大将军，且不只一个。成玉她是个常常帮着皇城内外的子弟们代写课业赚零用的郡主，大熙的军制她当然比其他的郡主们都更懂一些。正三品的各种大将军上面还有个从二品的镇国大将军，一个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以及掌鱼符统帅百万兵马的正一品大将军。是了，他们大熙朝武将的最高官阶其实没有它下头的那些官阶华丽，前头没有什么定语，就是三个字，大将军。
大将军。成玉啊了一声，猛地想起来那位幼时从军年少拜将七战北卫出师必捷的帝国宝璧，正是姓连。
成玉呆呆地看着坐在床沿的青年：“你是……那位大将军。”
三殿下点头：“对。”
那位大将军，是帝国唯一的那位连大将军，是退了她婚的那位连大将军。
看成玉震惊地傻在那儿，三殿下静了一瞬：“你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有、有啊。”她吞了一口唾沫，试探着问他，“这几日乌傩素的使臣们来朝，你说他们看到你长这个样，有没有为我们大熙朝的未来感到忧虑啊？”
三殿下笑了笑：“看到我这么健康，他们可能会对乌傩素的未来更感到忧虑一些。”
“哦。”成玉干巴巴地，“那我就放心了。”
三殿下冷静地看着她：“除此外，我想你应该还有别的话想和我说吧。”
“我没有啊。”她回答。
“你有。”
“我没……好吧，我有。”成玉眼神飘忽，“我知道连三哥哥你想让我说什么。”她停了一下，“你想知道那时候你退了我的婚，我有没有怨你，现在知道了你是退我婚的人，有没有重新怨上你，对么？”
像是知道他不会回答似的，她抱着双膝，偏头看着他：“这件事我从未在意过，就算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是你退了我的婚，我也没有生过你的气，此时就更不会了。”似乎感到好笑似的，她抿起了嘴角，“但此时想起来，差一点就要被皇祖母逼着娶我的那个人居然是连三哥哥你，有些好笑。”她的侧脸枕在膝头上，不由失笑，“要是我和连三哥哥成婚了，会是怎样的呢？一定很奇怪吧，因为连三哥哥是哥哥啊。”
她兀自感到有趣，却听到他突然开口，嗓音有些冷：“我不是你哥哥。”
他背对烛光坐在她的床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她呆了一下：“可……”
他没有让她的反驳说出口。“你听清楚了，”他看着她，整个人都有点不近人情的冰冷，“我不是你哥哥。”
她眨了眨眼，察觉他是生气了，可她根本不知道何处惹了他生气：“可你自己说，你是我哥哥啊。”
他突然笑了，那笑却也是冷冷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不知所措，憋了半晌：“是的吧？”
他抬眼：“那我说我是你的郎君，你就认我做郎君了？”
她愣了一愣：“……不能吧……”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那为何我说要做你哥哥，你就让我做了，要做郎君，你却不让我做了？”
她呆呆地：“我又不傻啊，哥哥和郎君，能一样么？”
“有什么不一样？”
她脑子突然转得飞快：“那假设都一样，连三哥哥你又为何非要计较是哥哥还是郎君呢？”
“嗯，你是不傻。”他气笑了似的。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她也不是真的想要他回答。她斟酌了一下：“所以我想，连三哥哥你那时候拒婚，是因为你注定要成为我的哥哥呀，我们之间的缘分，乃是兄妹之缘，这是上天早就注定好了的呀。”说完她想了一遍，自觉没什么问题，抬头看向连三时，却只接触到他冰凉的眼神。仅看了她一眼，他便像受够了似地转过了头，冷笑道：“天注定，就你还能知道什么是天注定？”
她心里咯噔一声，感觉他这是气大发了。
她一点一点挪向床沿，挪得靠他近了些，试探地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垂了眼，目光落在她作怪的手上，但并没有拨开她。她就自信了些，鼓励了自己一下，挪得更加靠近他，又试探着将脸颊挨过去。她轻轻蹭了他的手臂一下，仰着头抬起双眼看他，声音软软的：“连三哥哥，你不要生气，我错了。”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但她明白只要她认错他就一定会消气，伺候太皇太后时，她若犯了错，只要这样撒娇，她老人家就一定会原谅她。
她感到了连三的手臂有一瞬的僵硬，她也搞不清这僵硬是为何，但他既不言语，身体也没有给出要原谅她的信号。她不禁再接再厉地又蹭了一下他的手臂，还顺着手臂向下，将脸颊移向了他的手掌。
不用她再做什么额外的小动作，他的手掌已摊开，因此她的左颊很轻易地便接触到了那温热的掌心，她在那掌中又蹭了蹭，侧着脸轻声问他：“连三哥哥，我们难道不要好、不亲了吗？”
他依然没有回应她，但他的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她，他的瞳色有些深邃。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同人撒过娇，但这招撒手锏百试百灵，她很有自信，并不真的担心连三会哄不回来。
在连三的凝视中她闭上了眼，嘴角微微抿起来：“我知道连三哥哥并没有真的生我的气，我们还是……”话还没有说完，她感到贴住她脸颊的手掌动了动。
她立刻睁开了眼。他的手指已握住了她的下巴，他用了巧劲，迫使她的上身整个挺直了，她的脸便靠近了他。
“你错在哪儿？”他问她，声音低得仿若耳语。而那样近的距离，她不由得不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那张脸上。她头脑发昏地想，哪里错了，我怎么知道我哪里错了。
“既然不觉得自己有错，那道什么歉？”他继续追问她，语声却不是方才那样冷淡了，她心中想，是我的撒娇起了作用，所以还是要道歉，还是要撒娇。然后她感到他的手离开了她的下巴，却沿着下颏的弧线，移到了她的耳垂。
他像是在体味一件工艺品，手指划过沉香木圆润的弧面似的划过她的肌肤，带着品评和赏鉴。她难以辨别抚触着自己的指尖是否含着什么情绪，她只是感到耳垂有些发痒，可身体却被定住了似的，不能抬手去抚摸确认。
在他深邃的眼神之下，她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荒谬感，不由得喃喃：“连三哥哥……”
他笑了一下，更加靠近她，他们的面颊几乎要相贴了，他在她耳边低声：“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想靠撒娇过关，是吗？”她隐约觉得他们贴得太近了，他身上的白奇楠香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当他转过脸来正对着她时，她的眼中只能看到他的双眼。
他的眼睛很好看。她有无数比喻可以用来形容此时他那双凤目，或者他的目光。那目光是克制的，却也是惑人的，就像柔软的树脂蓄意收藏一只蝴蝶，只待她一不小心跌进其中，便要将她永远定格似的。那些琥珀，便是那样成形的。
她感到了一点慑人的压力，因此闭上了眼睛，但却没有忘记回答他的责问：“我的确没有说错啊，都是注定的，”她想了想，又轻声道，“难道放在今日，皇祖母再赐婚，连三哥哥你就会改变想法娶我吗？”
话出口时，她感到他屏住了呼吸。这可太过稀奇，每一次都是他将自己吓得要屏住呼吸，他也被她提出的这个假设惊吓住了么？
她一瞬间便忘记了他带给她的那些压力，有些想笑。她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继而是另一只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表情。他有些怔忪。
“你不会想娶我的。”她笑了，有点得意似地，“你也会觉得奇怪啊，因为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做了你的妹妹。”
连三怔忪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回了她的脸上，他一点一点松开了她。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但对她的结论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
灯花又爆了一声，他静了片刻，转身再次取了那把银剪。他剪了灯花，却没有再回到她的床边，只是站在鹤形灯旁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道：“那么，我们重新回到最初我问你的问题上吧。”
他不生气了，成玉就挺高兴，又向他确认：“所以连三哥哥你消气了是么？”
他白了她一眼：“我原本就没有生气。”
成玉揉着裙角干巴巴道：“好吧，你没有生气。”想了想，“所以最初的问题是……”然后她慢慢变了脸色。她想起了最初的那个问题。他问她，朱槿封印了什么。
许久，她低声道：“我不想说。”右手却有些神经质地握住了胸前的衣襟，眼中重又聚起了水光。似乎有什么东西带给了她巨大的痛苦，而她的所有活力和颜彩也在一瞬间被什么吸食殆尽。她自己知道，是封印移开，便令她无时无刻不感到负疚的那些可怕的回忆。
她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起来，她看着面前的青年低声祈求：“你不要逼我，连三哥哥。”

第十一章
春深院因紧邻着太皇太后的松鹤院，布防甚严，故而粟及在成玉的屋子外头瞧见季明枫时略有惊讶。
这种时刻，季世子不大能从防护重重的院门进来，那多半同他一般是跳墙进来。国师虽不是个八卦之人，但他是个联想能力十分丰富之人。他远远瞧见季明枫，就想起红玉郡主曾在季世子坐镇的丽川游玩了一年有余，而下午时分三殿下将自己从皇帝身边召过来，让他帮忙引开梨响时他又听说红玉郡主确然是病了。
显然季世子星夜来此并不是酒醉走错路，可能是来探病的。
但深夜擅闯一位未出嫁的郡主香闺，这事儿并不是个修身君子该做的，因此季世子对着国师沉默了一瞬。国师一派高人风范地向季世子淡淡点了个头：“世子站在这里，怕是什么也瞧不见吧？”
季世子：“……”
国师又一派高人风范地提点了他一句：“世子若是担忧走近了被将军发现，大可不必，你我刚踏进这院子时他就知道了，没什么反应就是无所谓的意思，那么你站得近站得远其实根本没有分别，照我说，你想认真看两眼红玉郡主，那不如站得近些好了。”
季世子：“……”
季世子怀疑地、而又警戒地看向国师：“我是来看红玉的，那国师你一个道士，深夜闯红玉的闺房，却又是所为何事，不要告诉我你也是不放心她，来探望她的。”
国师面上维持着“我是一个高人不和尔等凡夫计较”的高人风范，心里白眼已经翻上了天：你也知道我是个道士啊！但国师只是淡淡地又向季世子点了个头，矜持地：“世子不必介意，我不过是来向将军复差而已。”
厢房门是开着的，窗也开着。
国师走到门口便听到了三殿下的声音，无头无尾的一句话：“是我的错，你不想说就不说。”国师这辈子也没听三殿下同谁认过错，不由一愣。
房中三殿下继续：“刚醒不久，想吃东西吗？”对方大约是拒绝了，三殿下不以为意，“那我陪你出去转转，接水院中正有一片紫薇花林，他们将它打理了一番，适合散步。”
同样地，国师这辈子也没听三殿下哄过谁，不由又是一愣。愣完后国师沉默了，觉得此时不是进去的时候，步子一移，移到了窗旁。
然后他听到房中终于有个姑娘回应：“我觉得行宫里没有什么好转的。”那声音带一点软，还有一点微哑，像是哭过，听上去不大有兴致，像是不想说话的样子。这应该就是红玉郡主了，国师心想。
很快地，那姑娘又大胆地补充了一句：“我想一个人待着，就在这里，不出去。”
这是道逐客令。国师的眼皮跳了跳，暗自在心中佩服这位小郡主，敢主动开口对三殿下下逐客令的高人，她是他这辈子知道的第一个。
房中有片刻寂静，片刻寂静后，三殿下缓缓道：“这是赶我走了？”
郡主像是迟疑了一下：“我……”终于很没有底气地，“……就一会儿……”
“一会儿？”
郡主继续很没有底气地：“就一小会儿。”
三殿下缓了一缓：“你这个样子，还妄想一个人待着，就算一小会儿，你觉得我能同意吗？”国师感觉自己竟听出了几分循循善诱来，不禁揉了揉耳朵。
郡主有气无力地回答：“……不能同意。”
三殿下建议道：“去街上吧。”
郡主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三殿下解释：“今夜是乞巧节，街上应该很热闹，你不是爱热闹么？”这样耐心的三殿下，让国师不禁又怀疑地揉了揉耳朵。
好一会儿，郡主轻声回应：“那应该有很多姑娘做乞巧会。”像是有些被这个提议所吸引。
三殿下不动声色道：“对，会很有意思。”
郡主却又踌躇了：“可皇帝堂哥不许我随意出宫的。”
三殿下似乎很不可思议：“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郡主就很沮丧：“可我不告诉他，也有可能被发现的，若是那样，该怎么办呢？”
三殿下顿了一顿：“若是那样，便推到我身上。”
郡主微讶：“那推到你身上，皇帝堂哥就不会怪罪了么？”
三殿下淡淡：“不会怪罪你，但会怪罪我。”
郡主担忧：“那……”
三殿下不甚在意：“我会推给国师。”
兀自揉着耳朵的国师跌了一下，扶住窗台站稳，鼓励自己要淡定。
一路尾随着连三和成玉出行宫来到夜市最繁荣的宝楼街，国师寻思着自个儿还得跟多久这个问题。
多半个时辰前，三殿下领着小郡主出春深院时，国师想着梨响被他困在西园的假山群中，不到明日鸡鸣时分不得脱困，仅为回禀这事在此时去打扰三殿下，似乎不太合适。三殿下他总不至于要将小郡主带出去一整夜，那禀不禀的可能也没什么，国师就打算撤了。
不料季明枫却跟了上去。眼见季世子神色不善，国师担心出事，只好也跟上去。
平安城今夜极为热闹。
天上一轮娥眉月，人间三千酒肆街，此处张灯彼处结彩，瞧着就是个过节的样子。
街中除了寻常卖野味果食糕点的小摊，还多了许多卖应节之物的小摊，呈出的都是这几日才有的趣致玩意儿：譬如以金珠为饰的摩睺罗土偶、用黄蜡浇出的“水上浮”、拿红蓝彩丝缠出的“种生”，择各种瓜果雕出的“花瓜”等。
连三犹记得数日前他在街上偶遇成玉时，她对着街边的趣致小物一派痴迷的模样。今夜她虽也走走停停，一会儿看东一会儿看西，但她今日看着这些小玩意儿的模样却同当日判若两人。她的目光中并无那时候的神采。
前头有个卖“谷板”的小摊。成玉随着人流站在摊边打量其中最大的那块上头做了小鸡啄米的谷板，看了半晌。她今夜散淡，话也不多，连三率先打破了静默，问她：“想要这个？”
她却像是自梦中突然被惊醒似的，愣了一会儿才答非所问：“唔，逛逛其他的。”说着已转身离开了谷板小摊，随波逐流地站到了另一个摊子旁。
三殿下瞧着她的背影双眉微蹙，良久，唤她道：“阿玉。”
站在隔壁摊子的成玉懵懂回头，见连三抬手：“手给我，别走散了。”
街上人虽多，但远没到不牵着走便要走散的地步，成玉却也没什么疑惑，乖巧地走回来主动握住了连三的手。
便在握住连三的一瞬间，长街中突然有狂风起。
成玉迷茫地抬头，入眼只见连三白玉般的脸，和那一双明亮的眼。
那琥珀色的双眼深邃却不含任何情绪，嘴唇自然地微抿，他的面目是平静而漠然的。与他的平静相对的却是他身后席卷整个黑夜的狂风，那狂风有着吞噬一切的威势和武勇，有些可怕。成玉突然想起太皇太后宫中供奉的那些玉制神像，便是那样美，那样庄重，又那样无动于衷。
越过连三的肩头，她看到整个夜市仿若变成了一片深海，远近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着欲明欲灭，似海上若隐若现的渔灯。她的脑子一片昏沉，不知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夜在顷刻之间浑浊了。她和这夜、这深海却融为了一体似的。昏夜中有什么潜进了她的思绪，她的身体中仿佛出现了两个人，她不由得感到害怕。“可怕。”她有些发颤，但并没有说出声来。
连三琥珀色的双眼却蓦地一敛，他伸手揽住了她。“我在，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声。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那张俊美的脸是否一如方才那般漠然无情，但他的声音是安抚的，他的手揽住了她的肩，让她整个人都埋在他胸前，令她感到了安全。
可她不知道的是，是他令她感到安全，却也是他令她感到害怕。
因在这狂风大作她牵住他的转瞬之间，是他潜进了她的思绪之中。通过禁术藏无。那些令她失常的事她不愿意告诉他，他便用了自己的方法。
他不是任她含糊一二便可糊弄之人，譬如所有那些待她好的凡人好友，什么小李大夫齐大小姐之类。如她自己从前总结，他挑剔自我，不容他人违逆。他的确如此。他是百无禁忌的水神，他想要知道什么，便总要想办法知道。
似成玉这样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她内心该是什么样，迈过成玉的心防，三殿下瞧着展现在他眼前的碧云天青草地，以及草地上奔跑的鲜活灵动的小动物们，觉着同他设想的也差不离。
能看出这是春日。三殿下环视一圈，却未发现成玉，她不在这里。
前方隆起一座大山，转过隘口，日丽春和在此换了一番新模样，天上呈出烈日，地上遍植高木，有鸟鸣婉转，此是夏日。
成玉依然不在这里。
走出山谷又即刻迎来满目红枫，三殿下此时终于明白，这个女孩比他先前所想的要更复杂一些，她的心底拥有四季，四季并存。
万万年来，三殿下对他人的内心思绪其实从未有过兴趣，因此关乎藏无，也只是在他幼时初学这法术时为着实践施用过几次。
他瞧过元极宫中当差的仙使的思绪，瞧过彼时暗恋东华帝君的小仙娥的思绪，也瞧过被困在二十七天锁妖塔中的恶妖的思绪。跨越他们的心防是最大的难关，但一旦越过那道心防，便是最狡猾的恶妖，他也总能立刻在他们内心中找到他们的本我所在。比之成玉，他们的心防更难突破，似乎所有的意志都被用来构建那道防住别人的高墙。而成玉，她的心防就太好突破了一些，然而在那道敷衍的心防之墙后，她却描出四季来藏住了自己。
心防的存在本是为了防范别人，就像连三曾以藏无探看过的那些人，可成玉的心防，却似乎是为了防住她自己。
三殿下踏过眼前秋色，所见是秃山长河；行过秃山，便是白雪覆黄沙，此种萧瑟比之大雪封山还要更为凄冷，如此景致同成玉着实不搭，但这的确是她心中的景色。
此处依然没有成玉。
三殿下在封冻的长河旁站了好一会儿，低声道：“阿玉。”他找不着她，这里是她的王土，只能让她来找到他。
当他的声音散入风中，四季的景色瞬然消失，同现世中今夜一般的夜市似一幅长画在他眼前徐徐铺开。他终于看到了成玉。
她或许对他并不设防，因此她的潜意识令他看到了她此时真实的内心模样。
她孤孤单单地立在长街之上。街仍是那条街，灯笼仍是那些灯笼，节物摊也仍是那些节物摊，但拥挤的人群却不知去了何处，整条长街上唯她一人。
“今日过节啊。”她怕冷地搓着手小声道。是了，此时也并非夏日，在她搓着手的当口，有北风起，夜空中飘起了细雪。
“哦，是过乞巧节，”她一边走一边自个儿同自个儿唠叨，“乞巧节要做什么来着？是了，要在家中扎彩楼，供上摩睺罗、花瓜酒菜和针线，然后同爹娘团坐在一起奉神乞巧。”她絮絮叨叨，“乞巧啊，说起来，娘的手就很巧么，蜻蛉的手比娘的手……”她突然停住了脚步，风似乎也随着她停下的脚步静作一种有形之物，细雪中飘摇的灯笼间突然有个声音响起来，那声音近乎尖利地告诫她：“别去想，不能想。”是她的潜意识。
连三瞧见低着头的成玉用冻红的手笼住半张脸，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但似乎遵循了那句告诫，当她重迈出步子来时已开始同自己叨叨别的。眼圈红着，鼻头也红着，说话声都在颤抖，话题倒很天马行空，也听不出什么悲伤，一忽儿是朱槿房中的字画，一忽儿是梨响的厨艺，一忽儿是姚黄的花期，一忽儿又是什么李牧舟的药园子。
但她并没有说得太久。在北风将街头的灯笼吹灭之时，她抱着腿蹲了下来，他尝试着离她更近一些，便听见了她细弱的哭腔：“我不想想起来，所有离开我的，爹，娘，蜻蛉，都、都不想想起来，不要让我想起来，求求你了，不要让我想起来，呜呜呜呜。”那声音含着绝望，压抑孤独，又痛苦。
连宋不曾想过那会是成玉的声音。他只记得她的单纯和天真，快乐是为小事，烦闷也全为小事，明明十六岁了，却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从不懂得这世间疾苦。
凡人之苦，无外乎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这八苦。三殿下生而为仙，未受过凡人之苦，靠着天生的灵慧，他早早参透了凡人为何会困于这八苦之中，然他着实无法与之共情。
因此今夜，便是看到成玉在噩梦中失声痛哭，他知道了她的心灵深处竟也封存着痛苦，但他也并不觉那是什么大事。他是通透的天神，瞧着凡人的迷障，难免觉得那不值一提。世间之苦，全然是空。
他的目光凝在成玉身上，看她孤零零蹲在这个雪夜里，为心中的迷障所苦，就像一朵小小的脆弱的优昙花备受寒风欺凌，不得已将所有的花瓣都合起来，却依然阻挡不了寒风的肆虐。他心中明白，成玉的苦痛，无论是何种苦痛，同优昙花难以抵挡寒风的苦痛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此时，他却并未感到这苦痛可笑或不值一提。
他看到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在地上，她哭得非常伤心，但那些眼泪却像是并未浸入泥地，而是沉进了他心中。他无法思考那是否也是一种空，她的眼泪那样真实，当它们溶进他心底时，他感到了温热。他从未有过这种体验。
他愣了好一会儿，最终他伸出了手。
便在他伸手的那一刹那，眼前的雪夜陡然消失，冬日的荒漠、秋日的红枫、夏日的绿树和春日的碧草自他身边迅速掠过。穿过她内心的四个季节，他终于重新回到了现世的夏夜。
在这现世的夏夜里，她仍乖巧地伏在他的怀中，而她的左手仍在他掌心里。柔软白皙的一只手，握住它，就像握住雨中的一朵白雪塔，丰润却易碎似的。
他松开了她，可她的手指却牵绕了上来，她抬起了头，有些懵懂地看着他。他的手指被她缠住了，就像紫藤绕上一棵青松，全然依赖的姿态。他当然知道她只是依赖他，她被吓到了，但似乎无法克制空着的那只手抚上她鸦羽般的发顶，当她再要乱动时，便被他顺势揽入了怀中。“不要怕，”他抚着她的头发，温声安慰她，“风停了，没事了。”
风的确停了，长街两旁灯火阑珊，行人重又熙攘起来。她靠在他的肩上，右手覆在他的胸前。胸骨正中稍左，那是心脏的位置。她惊讶地抬头看向他，有些奇异地喃喃：“连三哥哥，你的心脏跳得好快。”
他几乎立刻便退后了一步，她的手掌一下子落空。她跌了一下，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向他：“连三哥哥你怎么了？”
“没有什么。”他飞快地否认。
“不是吧……”她不大相信，“因为跳得很快啊。”
前面的巷子里突然一声响鸣传来，七色的焰火腾空而起，成玉转头看了一眼，但因更关心连三之故，因此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重放回了他身上，却见他侧身避开了她。这个角度她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到他若无其事地：“你喜欢看烟花吧，我们走近看看。”话罢快步向巷子口而去。
成玉追在后面担忧：“不是啊，连三哥哥你别转移话题，你心跳那么快，你不是病了吧？”
国师和季世子跟在连三和成玉身后有段距离，因中间还隔了段喧闹人流，故而听不见他二人在说什么。国师在来路上已经弄明白了，连三和小郡主定然是有不一般的交情，但国师也没有想太多。
方才风起时，因前头堵得太过，他们就找了棵有些年岁的老柳树站了片刻。
季世子屈膝坐在树上，不知从何处顺了壶酒，一口一口喝着闷酒。
季世子喝了半壶酒，突然开口问国师：“大将军不是不喜欢阿玉么？”
国师静默了片刻，问：“你是在找我讨论情感问题？”季世子默认了。
国师就有点怀疑人生，近年流行的话本中，凡是国师都要祸国殃民，要么是和贵妃狼狈为奸害死皇帝，要么是和贵妃她爹狼狈为奸害死皇帝。国师们一般干的都是这种大事。没有哪个干大事的国师会去给别人当感情顾问，哪怕是给贵妃当顾问也不行。
国师没有回他，对这个问题表示了拒绝。
季世子一口一口喝着酒，半晌：“我是不是来晚了？”
国师有点好奇：“什么来晚了？”
季世子也没有回他。
在他们言谈间，异风已然停止，国师心知肚明这一场风是因谁而起。月夜是连三的天下。国师只是不知连三召来这一场狂风所欲为何。
一旁的季世子仰头将一壶酒灌尽，道：“来京城前，我总觉得一切都还未晚。”
国师觉得看季世子如此有些苍凉，且世子这短短一句话中也像是很有故事。但国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此只仙风道骨地站在树梢儿尖上陪伴着失意的季世子，同时密切注意着前头二人的动向。
前方三殿下领着小郡主离开了人群熙攘的长街，过了一个乳酪铺子、一个肉食铺子、一座茶楼，接着他们绕进了一条张灯结彩的小巷。
国师默了片刻，向身旁的季世子道：“你知道我是个道士吧？”
微有酒意的季世子不能理解国师缘何有此一问，茫然地看着前方没有回答。
国师并不介意，自顾自道：“不使法术的时候，我其实不太认路。”
季世子依然没有回答。
国师继续道：“世子你来京城后逛过青楼吗？”
季世子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季世子：“……”
国师道：“京城有三条花街最有名，彩衣巷、百花街、柳里巷，皆是群花所聚之地，百花街和柳里巷似乎就在这附近。”
季世子：“……”
国师用自个儿才能听见的声音自语：“不过，带姑娘逛花街这种路数我在先帝身上都没有见到过……”不太认路的国师不确定地偏头向季世子，“你觉得方才将军他领着小郡主进的那条巷子，是不是就是三大花街之一的柳里巷来着啊？”
国师没有等到季世子的回答，柳里巷三个字刚落地，季世子神色一凛，立刻飞身而起飞檐走壁跟进了那条巷子中。
国师虽不擅风月，但侍奉过那样一位先帝，其实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懂的国师觉得自己能理解季世子，但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并不是季世子一边的而是三殿下一边的，国师陡然一凛，也赶紧跟了上去。
三殿下的确领着郡主进了花街，二人不仅入了花街，还进了青楼。
时而逛逛青楼，这于三殿下和郡主而言，其实就是个日常。
但国师初次遭遇这个场面，不由感到崩溃。国师感觉季世子应该也是崩溃的，因为他眼睁睁看着世子一路追着二人，有好几次都差点从快绿园的院墙上栽下去。这令国师感到了同情。
成玉坐在快绿园中临着白玉川的一座雅致小竹楼上，听着琵琶仙子金三娘的名曲《海青拿天鹅》，并没有觉得自个儿一身裙装坐在一座青楼中有什么不对。
方才她同连三在柳里巷看完焰火，一仰头她就注意到了一旁屋舍上的牌匾，见楠木匾上金粉刷出“快绿园”三个大字，她忽地想起来快绿园中有个琵琶弹得首屈一指的花娘叫金三娘，便问了连三一句，没想到就被连三带了进来。
她今夜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譬如方才在街上时，她瞧着那些应节的小摊，面上是有兴致的，但她的心思并不在那一处。又譬如此时，听着那铮然的琵琶声，她原该是专注的，却依然拢不住自己的心思放在琵琶上。
年节时分，一向是她的萧瑟时刻，何况今夜，那封印还解开了。
她闭上了眼睛。
她今年虽不满十七，但这已是个可以嫁人的年纪，其实不小了，她又聪慧敏锐，故而旁人如何瞧她，她其实心中有数。他们瞧着她，都只觉她身尊位贵，便是个孤女，有太皇太后的垂爱，烙在她头上的“孤”字也算不得什么，她的人生应是无忧亦无苦，活得就如她平日里呈在他们眼前那样的自在无拘。
但她六岁丧父七岁丧母，这个“孤”字并非只烙在她头上供人知晓红玉郡主乃是忠烈之后，她是为国而“孤”，此种“少年而孤”乃是勋荣。这个“孤”字更深是烙在了她自己心中，她自己知道无父无母是怎么回事，懂得合家团聚的年节时分，她却只能跪在宗庙中面对两尊牌位时心中的委屈和荒凉。
她长到十六岁，并非无忧亦无虑，悲为何、痛为何、孤独为何，她其实都懂。而后她遇到蜻蛉，南冉古墓中蜻蛉为她而死时她十六未到，说大不大的年纪，无法承受因己而起的死亡，悔为何、愧为何、自苦为何，她其实也懂。
脉脉七夕，何等良宵，如此佳夜，她心中却一片萧索，着实难以快乐起来。但所幸今夜是连三伴在她身旁。
她并没有思量过为何连三伴在她身旁于她是可幸之事，她只是感到，若非要有个人在今夜陪她一块儿待着，那个人必得是连三，她才能有此刻的平静。她也没有思量过这是为何。只是今夜，自她在春深院中睁眼见到他，她想，或许他也曾像往常那般待她严厉过、挑剔过、还戏谑过，但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放在了心上。今夜他没有拒绝过她，哪怕一次，虽瞧着仍是一副淡然模样，但他待她格外温柔。
静水深流的白玉川旁，上有清月下有明灯，有色入目有声入耳，似乎身在人间至欢娱之地，但成玉全然没有这种感受，倒是在两支曲子后，被河川对岸乍然而起的另一场烟花吸引了注意力，便趁着金三娘收拨来为他们倒酒的空当，偷偷溜下了楼。
连三没有拦她，直待她跑出了小竹楼，他才抬起折扇随手一拨，拨开了半掩的轩窗，扇子从左到右轻巧一划，白玉川上陡生白雾。那雾并未升腾，紧贴着江面蔓延，很快便铺满了江畔的草地。
连三瞧着站在雾色中惊讶了一瞬的成玉，看到她觉得好玩儿似的伸腿踢了踢萦绕在脚踝的那些白雾，再看到她不以为意地在河边坐下来，他收回了目光，端起桌上的白瓷杯随意抿了一口。
眼看成玉在河畔落单，蹲在附近一棵榉木上的季世子立刻便要飞身而下，被同蹲在一棵树上的国师险险拦下。国师的右手握住了世子的左臂，而世子未出鞘的长剑横在了国师颈侧。
世子目光极沉：“此处是青楼后院，时而便有浪荡子弟流连，带她一个闺秀来青楼已是不该，任她一人落单，更是大大不该！”
国师感到今晚跟着三殿下出门是个很重大的错误决定，但此时再撤显然已来不及，连三多半就是因他跟在后头收拾，行事才如此没有顾忌。
国师遥望着郡主周围那以白雾为形，将土地公公都给逼出来了的霸道结界，有点想骂娘。若放任世子去接近郡主，当他发现他无论如何都入不了那白雾时，试问他该如何同世子解释这种神奇而玄妙的现象？
眼看季世子就要动武，国师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捏了个诀将他给定住了。季世子难以置信，一脸愤怒：“你……”国师又捏了个诀封了世子的声音。
世界终于清静了。国师同一不能动弹二不能言语的季世子谈心：“我觉得郡主她此时可能就想一个人待着，你这样贸然出现，她生气怎么办呢你说是不是？”
没法言语的季世子根本没有办法说不是。
国师继续同季世子谈心：“你一路跟着她过来，我想你也是担忧她，而绝不是为了惹她讨厌的对吧？因此我是在帮你啊，世子，”国师语重心长，“你先冷静冷静，郡主的安危我来看着，”又喃喃，“我也需要冷静冷静。”
话罢国师蹲在树杈上开始沉思起来。他思考着三殿下和郡主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他也不瞎，三殿下这一路的做派，全然像是喜欢极了成玉。可问题在于连三他并非凡人，他是个神仙。神仙怎会喜爱上凡人？
相传世间最早为了这玄天黄地洪荒宇宙而生的神祇们，其实并无七情亦无六欲，他们应天而化只是为了确立天地秩序，令四时错行、日月代明、万物并育。因此通透的圣人们形容神明，才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之说。
于这世间最初的诸位神祇而言，的确无所谓仁亦无所谓不仁，他们看凡人同看虎豹虫豸之类其实并无两样。凡人常以为自己有诸多特别，比之虎豹虫豸们更不知要高出多少个等级，其实只是凡人的错觉。神仙看凡人，亦如看虎豹虫豸；看虎豹虫豸，亦如看凡人。三殿下虽是后世所生之神，但神格其实更类于远古之神。
国师无法想象这样的三殿下会喜爱上一个凡人。试想一下皇帝跨越物种爱上了一只百灵鸟？但国师立刻想起了皇帝那双被成玉给烤了的爱妃，算了，皇帝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国师感到了茫然。这种茫然，是一种世界观和价值观双双受到挑战的茫然。
快绿园前园莺声燕语，切切丝弦，直要将浮华人世都唱遍，后园金三娘独居的这一隅倒仅有一竹楼一花舍并一苗圃，此外便是拦入园中的一段白玉川，景闲人亦闲。
白玉川对面最后一颗烟花在半空凋零后，连宋才起身自竹楼下来，亦来到了河岸旁。
烟花已逝，成玉却仍躺在岸边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呆呆地凝视着天空。空中不过半盏冰轮几个残星，轻云似茶烟飘飘渺渺，其实没有什么看头。
他垂眼看了她一阵，在她身边坐下。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她身旁躺了下来，亦同她一般，用手枕着头，只是闭着双眼。
“刚才的烟花好看么？”他问。
她看着天空：“还行。”
“还行？”他依然闭着双眼。
成玉爱看烟花。但这其实不算她的爱好，而是她娘亲静安王妃的爱好。
有些人在亲人逝后，为着寄托心中哀思，下意识就会行亲人所行，爱亲人所爱，成玉便是如此。静安王妃去世后，她才有了这种爱看烟花的习惯，便是夏夜里那些富家小童子们玩闹时点的小烟花棒，她也能瞧得挪不动步子。
其实也无所谓好看不好看，她看的时候心中想的也不是那些。
她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我看过比这些烟花都美的烟花。”
“很久以前我母妃的生辰，父王为她在十花楼上放过一次烟花，春樱、夏莲、秋菊、冬山茶，挨个儿盛开在平安城的上空，照亮了半个王城，那真是好看，之后我没有再见过比那更好看更盛大的烟花。”
若论闻音知意，再没有人能胜得过三殿下。
成玉提起她幼年这一夜，虽说得十分含糊，他也立刻明白了她说的是何夕何年。
的确有过那么一夜，王城上空燃放起可与九天仙境媲美的焰火，天步当夜还赞过，说凡人所制的烟花竟能做出几分大罗天青云殿天雨曼陀罗花时的神韵，凡人其实不容小觑。
但第二日放烟花之人便被言官拿去皇帝跟前参了一本，说此乃骄侈暴佚之行，宗室中不应有如此豪奢之举，有违先祖之训。彼时在位的先帝虽然骄奢淫逸出了花样，但连先帝他本人也从没放过如此奢侈的烟花，因此先帝顺了言官，罚了违制的这位宗室禁闭，还夺了他半年薪俸。这位宗室就是静安王爷。
而那一年确有个多事之秋，北卫新主方定，挥师南下，掠夺熙卫边境，静安王奉命出征逼退北卫，却不幸在梓蘅坡失利，战死沙场。静安王夫妇鹣鲽情深，王妃不堪这个打击，听说缠绵病榻，不久亦郁郁而去。静安王府唯留下一个稚嫩孩童。彼时老忠勇侯还叹过那个孩子可怜。
但那时候，老忠勇侯不过那么一叹，三殿下也不过那么一听，此事于他而言，不过是无意义的烟云。
但这个孩子此时就躺在他的身边。
她同他提起那一夜，尽量装得云淡风轻，但他瞧过她内心中的四季。
也不知此时她又躲在了自己心底的哪个季节。她那个样子，有点让人心疼。
三殿下就抬起了手。
伴随着鸽哨般的脆音，似淡墨勾描出的天暮中忽然现出万千光珠，光珠爆开时的震响似要倾覆天河，漫天流云皆被惊散。便在这声声巨响中，七彩曼陀罗花怒放于整座南天。天幕有如奇丽幻景，七彩曼陀罗在瞬息间凋零，优昙婆罗又循着前花凋零的痕迹次第盛放，而后金婆罗花俱苏摩花等种种妙花亦接踵而至怒展芳华……这是又一场烟花，比十年前那个春夜更加盛大的一场烟花。
一直蹲在光叶榉上关注着三殿下动向的国师从树杈上摔了下来，带得季世子也摔了下来。
凡人所见，可能只觉这一场烟花盛大无匹，于无声之处乍然而起，顷刻间照亮了整座王城，很了不得。但在国师看来，这不仅仅是王城被照亮了，这是整个人间都被照亮了。他看得出来，钦天监的官儿们也不是吃白饭的，当然也看得出来。
河川旁成玉被美景震慑，仰头看着漫天花雨喃喃：“我的天……”
国师和成玉喃喃出了同样的台词：“我的天……”要知道先帝驾鹤西去之后国师就再也没有被谁逼出过“我的天”这三个字。
这烟火，着实不太像凡人的手笔，加之明日钦天监一上报，皇帝定要将这事当做祥瑞来讨问自己。皇帝要问他些什么国师也很清楚，无外乎上苍降此瑞兆，乃是有何天示？他总不能告诉皇帝，这并非什么天示，一切只因神仙们也要过日子，也需要讨漂亮姑娘们欢心吧？
国师抑郁地想，哼，幸好方才封了季世子的嘴，否则此时季世子问他这是什么，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如何回答。
想着此事不禁看了季世子一眼，但季世子就是有这种本事，他的眼神非常清晰地表达了“这是什么？”这个疑问。
国师很是发愁，思考片刻，找了块布把季世子的眼睛也给蒙上了。
河川之畔，成玉虽很震惊，却在震惊之后纯然地高兴起来，伸手去捕捞烟花凋零时坠落下来的光点，发出不可思议的轻叹：“这是天上哪位神仙做生辰么？好大的排场。”
三殿下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然而哪位神仙做生辰也搞不出这样大的阵仗来。譬如天君陛下有一年过生辰，想瞧一瞧各种佛花的幻影，指名时年代掌百花的三殿下责理此事，他也没将阵仗搞得这样大，只在三十二天宝月光苑中意思意思罢了。那还是三殿下他亲爹。
三殿下愣愣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方才，手怎么就抖了？
他原本只想在河对岸随意弄一场小烟花，将兴许又沉浸在凄冷的内心中不能自拔的成玉带出来。但彼时正好有微风过，因他俩靠得近，夜风带着成玉的发丝不小心拂触到了他的右脸。那轻微的痒意令他心中一动，正在施法的右手不禁一颤。
三殿下已经三万多年没有在施术法时出过差错。且是在这种雕虫小技上出差错。
结果一出差错就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凋零的烟花化做无数光点洒落人间，萤火虫一般的微小光点，却是有色彩的，又像是有意识似的，在半空中追逐嬉戏着。成玉试探着伸手去捕捉它们，可这些小光点却比真正的萤火虫更加难以捕获，但她发现了它们留恋她的裙角。
它们爱聚在她的裙边，当她移步时，它们亦随着那轻移的裙裾游移，像是一条有生命的多彩光带，她快时它们也快，她慢时它们也慢。
她禁不住便逗惹起它们，牵着裙子转起圈来，飞舞的裙裾就像起伏的波浪，慢慢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那些跟随着她的光点果然像昏了头似地，就要受不了那速度自行散开来了，成玉开心地大笑起来。
三殿下在那笑声中回神，抬头时，正瞧见漫天优昙婆罗的背景下，白衣少女牵着裙子快乐地旋转。烟花消散后的光点附在飞舞的裙角，如同将月光绣在了裙边。
她的确不会跳舞，只是由着性子，像是要摆脱那些光点似地旋转着。那外罩轻纱的白裙因此像足了一朵浪花，款款将她笼住了。他常觉得白色让她过于天真，但此时却也正是因这白色，才让这样幼稚的举措显得动人。
她猛地停了下来，微醉似地扶着额头，瞧着裙边的光点蓦地散开，如同浪花撞上礁石散成一片水雾，真心感到快乐似地再次笑出了声来：“真好玩。”白绸和纱缎堆叠而成的裙裾却仍是摇曳的，缓缓起伏在她脚边，像是细碎的海浪。
但若是海浪，那浪花之上，还欠一点微蓝。三殿下没有意识到自己抬起了扇子。
下一瞬成玉猛地睁大了眼睛，惊奇地瞧着方才散开的光点汇成了一片微蓝缓缓爬上自己的裙摆。裙底是白色，往上却是浅蓝，再是深蓝。蓝的是海，白的是浪，那是海的模样。
她只惊讶了一瞬，不自禁地又转了两圈，停下来时，却见那浅蓝的过渡中有银色光点勾出了一笔鱼尾，像一条真正的鱼隐在了海浪之中。
她震惊地俯视着自己的裙子，好一会儿，试探着伸手去触摸那美丽的鱼尾，不料立刻便有一条银色的小鱼从裙中一跃而出，缠住了她的手指，接着它滑到了她掌中。
成玉高兴坏了，珍惜地拢住双手保护好那条银色的小鱼，急匆匆地便要过来呈给连三炫耀，却在跪下来时一不小心踩到了裙角。今夜三殿下原本就有些心不在焉，见她迎面扑来，只来得及伸手扶住她的腰。
下一刻，他已被她压在了地上。
他躺在地上，右手搂着她的腰，令她不偏不倚整个人都压在他的身上。她的双手依然拢着那条银色的小鱼，格在他们的胸口之间。反应过来现下自己的处境，她一点一点先将双手挪了出来，偷偷看了一眼，确定那条小鱼仍被保护得很好，她才就着那个可笑的姿势抬起了头。
夏日衣衫单薄，他能感觉到这具躯体的一切，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清甜气息的。
怕惊动手中的小鱼似的，她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小心翼翼地先给他看了那条鱼，带着天真的神气问他：“是不是很神奇？”
他看着她，却没有回答。她脸上的笑敛了敛，有些失望似的。她准备爬起来了，先细心地将小鱼放在了一旁的草地上，然后撑起上身，便在她要起身时，他的右手猛地握紧了她的腰。
她吓了一跳，呆了一下，然后几乎立刻为他这动作想出了一个理由：“啊，是我方才扑下来，让连三哥哥你摔了是么？你摔疼了吗？我是不是碰到你的伤处了？”
他眼睛里有情绪激烈翻滚，但终究平静下来，渺无波澜地回答她：“没有。”
她不太相信：“胡说。”但也不敢再动，想了想，就着那个姿势试探地伸出手来，向他身上抚去。
那白皙的手指有些紧张地一点点爬上他的肩头，抚触和揉捏都带着试探，格外轻柔。却正是这种试探，似一种要命的诱惑。她的手揉过他的肩头，他的肩胛骨，无意中碰到了裸露的颈侧，似火星抚触过那片肌肤。他忍住了没有动。她语声担忧：“都不疼吗？”手指顺着他的颈侧和胸口滑下来，移到了他的背侧，而后是他的腰。
她的动作似在诱惑着他。她的脸也是。她的额头有一层薄汗，是方才同那些光点玩闹之故，眉骨和脸颊也有点薄红。似乎被他的眼神困惑住了，她轻轻咬了咬嘴唇。贝齿咬过下唇，唇色在一瞬间变得殷红。眉、眼、嘴唇，还有那带着热意的薄汗，都近在咫尺。是绝色。三殿下眼神暗了暗。
他从来便知道她是绝色。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何时。
两年前的孟春时节，他游湖归来忽遇时雨，瞧见了幽在小渡口旁一个小亭中的油伞摊子，因此走进了亭中。彼时她正守着她的小伞摊瞌睡。他起先并未过多注意到她，待打着瞌睡的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怔怔望住他时，因那视线的灼目，他才自亭外的孟春薄雨中分了些神放在她身上。亭外风雨缠绵，亭中却很静，她微微仰着头看他，那一张脸虽还稚气未消，但真是很美。他就怔了怔。但那时候，他没有想过这张脸，这个人，有一天会如此令他……令他如何呢？
抬眼时他撞上了她的目光，便在那一瞬间，他的心突然沉了底，便是她的动作诱惑着他，她的脸也诱惑着他，可那双眸子却是清明无比的。
清明无比的一双眸子，天真的，单纯的，不解世事的。
他突然推开了她。
成玉傻在了那里。看着他缓缓起身，不发一言地整理衣袖，她本能地感到他是恼怒了。他又恼怒了，他喜怒无常是常有的，那其实挺可怕的，但她从来没有惧怕过，令她感到烦恼的是她根本不知他在恼怒什么，因此她微微蹙了眉，试探着问他：“我碰疼你了么连三哥哥？”
他静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没有。”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她几乎是本能地拉住了他的袖子：“那连三哥哥你要去哪里呢？”
他没有转身，半晌，答非所问道：“今晚你原本想一个人待着，我跟了你太长时间，你应该烦了。”
她有些惊讶：“我没有烦。”她脱口而出，将他的袖子抓得更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抬头看他，像是不明白似地，“连三哥哥，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想去哪里呢？”
“我只是回楼上坐坐。”他伸手要解开她紧握住他的手指。
她却没有松开他，她的手指绞紧了他的袖子，她低声：“是你烦了。”
“什么？”连三一时没有听清。
她突然抬了头，委屈地大声重复：“我没有烦，是你烦了！”
他的手顿住了。
她继续道：“因为我今晚没有控制好自己，一直闷闷不乐，所以你烦了。”
他的确有些烦乱，那烦乱感令他陌生，却不是因她今夜的无数次沉默，不是因她深埋却不愿示人的痛苦，也不是因她那些克制的哽咽和泪。他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他终于叹了一口气：“不是你的问题。”
“不是我的问题，那是谁的问题呢？”她像是真正地疑惑，眼中又出现了那种天真的神气。她从来便是天真的，十花楼中花妖养大的孩子，不沾尘事，眉间一点灵慧，现在眼中，是旁人学不来的纯然无邪。最开始，他是喜欢她这种天真的。
但近来，那神情却总让他生气。她眨了眨眼，还要不解世事地逼问他：“连三哥哥，那是谁的问题呢？”
便更让他生气，因此他出尔反尔地冷漠道：“对，是你的问题。”还硬是解开了她的手，收回了自己的衣袖，准备回竹楼上静一静。
她突然抬高了音量：“不许走！”
但那并没有能够成功阻止他的步伐。
“我就知道，”四个字而已，她的声音竟显得不稳，她急促地道，“没有人会喜欢愁眉不展、哀哀戚戚的我，可我控制不住，今晚，我……”
他陡然停住了脚步，才明白她是要哭了，那声音的不稳是因她努力抑制着喉头的哽咽。
最后一朵优昙婆罗花在天幕中凋零，白玉川畔那些萤火虫似的小光点亦随之消散。人间重陷入唯有清月相照的静寂，小竹楼上却有琵琶声起，在陡然静谧的夜色中，调子有些幽咽。
她重新开口，已压抑住了哭腔：“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说让你烦心，你说得对，的确是我的问题。”
他转过身来，便见月光之下，她眼睫湿润，鼻头微红，但硬是忍住了没有哭，她双手用力绞紧：“你想知道朱槿封印了我什么，对吗？那些事我不愿意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回忆。”
她的双手肉眼可见地绞得更紧，似鼓足了极大勇气：“所有无法挽回的那些事，我都只想将它们封印在很深很深的心底。我也没有办法那么勇敢地去回忆，或者告诉你，因为太过难过，我一定会哭出来，你不会喜欢那样的我，我也不喜欢那样的我。”
她慢慢抬头：“但是连三哥哥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她搞错了他生气的缘由。
但他看着她，并没有纠正她的错误。兜兜转转，他们竟又回到了今夜最初的那个问题。在她的内心四季中他也没有寻到那段被朱槿封印的过去，他原本想着可能得用一些其他方式，没有想到她会主动告诉他。阴差阳错的。
他叹了一口气，“你打算告诉我多少呢？”他问她。
“全部。”她咬了咬嘴唇。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好一会儿，又落在她绞紧发紫的双手上。良久，他伸出手去将她的十指分开来，将那一双手握在了自己手中。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件事我想让你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痛苦，阿玉，”他沉静道，“是为了让你面对。”
“我，”她哽了哽，想要抬手捂住眼睛似的，却不可得，因此只好闭上眼：“我是不能面对。”她轻声回他，含在眼角的那一滴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十二章
成玉不能面对亦不能去回想的那段过往，其实并非什么遥远往事。那些事就发生在去岁秋季的第二月。是月在丽川被称之为桂月。
前朝有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名才子曾作了一首词，词中有“桂月无伤，幽思入水赴汉江”之句，故而后来丽川人又将此月称为无伤之月，意思是这个月在丽川的地界上绝计不会发生什么坏事。
这是蜻蛉告诉成玉的。
但蜻蛉却死在了这个月。死在了这个照理绝不会发生任何坏事的无伤之月。
丽川王世子季明枫有十八影卫，蜻蛉是十八影卫中唯一的女影卫，也曾是季明枫最优秀的影卫。
丽川位于大熙最南处，接壤南冉、末都、诸涧等诸蛮夷小国，汉夷杂居数百载，些许民风民俗其实同中原已十分不同。
成玉在丽川王府暂居了半年，关乎丽川的种种古老习俗，一半是她从书中看来：季明枫的书房中什么都有，绘山川地理有各色江河海志，论陈风旧俗有许多旧录笔谈；另一半是她从蜻蛉处听来：蜻蛉是个地道的百事通，奇闻如街头怪谈，逸事如诸夷国秘闻，她全都知晓。
在丽川的那段过去，成玉如今再不能提及，如她同连宋所说，因她没有勇气。她背负着沉重的伤痛和愧怍，每一次回忆，都是巨大的折磨，若没有朱槿的封印之术将那些情绪压在心底，她便不知该如何正常生活。
如今的她再不像她十五岁时那样的乐观无畏，逍遥不羁。很多时候她假装她还是那时候的自己，但其实已经不是了。
蜻蛉刚死的那一个月，每天她都会责问自己，为何要出这趟远门，为何要离开平安城来到丽川？为何明明是一段开端愉悦的旅程，最后会是如此残酷的结局？
其实世间悲剧，大多都是从幸福和喜悦中开出花来，最后结出残酷的果实，因没有开端之喜，怎见得结局之悲？上天便是要世人懂得这个道理。成玉那时候却并不明白这些。她还是太小，没有走过多少路，见过多少人，历过多少事，在十花楼长大的这十五年里，她一眼都不曾觑见过这真实的人间。而真实的人间里，往往有许多悲苦别离。
便将一切都溯回到敬元三年，春，去岁。正月十五上元节，这便是这段故事里那个好的开始。
正月十五，上元天官赐福，宫中有灯节，京中亦有灯会。这一日乃是天子与百姓同乐之日。此大庆之日后的第二日，便是红玉郡主生辰。元月十六，成玉年满十五。
成玉命中有病劫，当年国师观紫微斗数，排五星运限，勘郡主年满十五后方能度过病劫，可出十花楼。但成玉之运，却与他人之运不大相仿，因时因势，总有大变。须知自静安王爷去后，国师已数年不曾私下面晤过成玉，自然不能为她重排运限。故而元月十七，自以为万事大安的朱槿便带着她和梨响出了王城，一路向南，直往成玉一直想望的灵秀丽川而行。
是年是个冷冬寒春，灯会的节氛一过，极北的平安城中仍是高木枯枝苦捱余雪的萧索，南行之路上却渐有碧色点入眼中，看得出春意了。翻过横断南北的赣岭，更是时而能于孤岭之上或长河之畔瞧见二三绝色美人遗世并立，皆是次第渐开的春花。
成玉十五年来头一次踏出平安城，翻过或秀丽或奇巍的山峦，淌过或平缓或湍急的长川，穿过或繁华或凋零的市镇，才明白书中所谓“千峰拥翠色”是何色，“飞响落人间”是何声，“参差十万人家”又是何景。一路所见种种都新鲜，因此成玉日日都很有兴头。
踏出平安城城门初识这花花人间的玉小公子，如鱼遇水马脱缰鸟出笼，怎自在二字了得。她一路撒着欢儿，几天就将月例银子用得只剩下两个铜子儿了。看朱槿生她的气不同她说话，她也无所谓，典了翡翠镯包了个见多识广的评书老头专陪她唠嗑。看朱槿更生气了还不许梨响和她说话了，她还是无所谓，卖了刚换下的裘衣就自个儿跑去胡人酒馆听胡人歌姬唱小曲儿了。看朱槿终于气习惯了不在意了，她就更加无所谓了，还趁机办了件大事儿：她当了朱槿的玉华骢帮个穷秀才将相好的从胡人酒馆里给赎了出来……
朱槿跟在成玉身后一路赎镯子、赎裘衣，还赎自个儿的玉华骢，每从当铺里头出来一次就禁不住问苍天一次再问自己一次，他为什么要将这个小祸头子从平安城里放出来。再一看小祸头子自个儿还不觉着什么，挺开心地在后头跟评书老头唠嗑什么地瓜的二十四种吃法，朱槿就恨不得将小祸头子就地给扔了，一了百了。
但没想到他没将成玉给扔了，成玉反将他给扔了。
那是二月十五夜。
二月十五夜，他们三人为赏“月照夜璧”之景而前往绮罗山夜璧崖闲玩。
乡野传闻中，绮罗山深山中多山精野妖出没，常有修道之路上欲求速成之法的野道妖僧前来猎妖炼丹，增进修为。但所谓野妖山精抑或炼妖化丹之类，毕竟同凡人的生活相隔悬远，因此其实没有凡人将这则传闻当回事，只以为不过是先人编出来为着诓骗吓唬夜哭的幼儿罢了。成玉他们也未将此事当一回事。
然，当他们三人攀上夜璧崖时，却果真遇上了来此猎妖的一伙野道人。
几个道人确有根骨，修为也不同于等闲道士，一眼便看破了梨响的真身，亦看出了朱槿的不凡。道人心邪，那管什么善妖恶妖，只觉二人灵力丰沛，乃百年难见的好猎物，当即摆开了猎妖之阵，要将他俩捕来炼丹。
成玉眼中朱槿一向无所不能，然连她也知道这样的朱槿亦有死穴。朱槿的死穴便是十五月圆夜：因数百年前曾受过大伤，此伤其实从未痊愈，寻常时虽没甚妨碍，然月圆夜这种养息之夜里却会令他法力全失。
可以想见这一场斗法是何结果：朱槿身负重伤，三人不得已披月而逃，然道人们却紧追不舍。
其时朱槿因重伤而昏沉难醒，梨响的法力也不过只够敛住二人的灵气背着朱槿携着成玉，在道人们的穷追不舍之下暂且护得三人小命罢了。然眼见得梨响力渐不支，再一味强撑着苦逃也不过是逃往死地。
如此绝境中，一向瞧着还是个孩子的成玉却显出了难见的沉着，利索地剥下了朱槿身上的血衣穿在自个儿身上，压低声音向梨响道：“梨响姐姐，给你三个任务，”她比出一根手指，“第一，将我变作朱槿的模样，”加了一根手指，“第二，给我一匹至少能坚持一炷香时间的健马，”无名指也竖起来，“第三，待我将他们引开后，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寻时机将朱槿带去安全之地，你能做到吗？”说这话时她声音很稳，脸色虽然苍白，眼中却无一丝波澜。
梨响喘着气死命拉住她的衣袖，她定定瞧住梨响：“梨响姐姐，这是我们的唯一生路，他们即便捉住我也不会拿我一个凡人如何，不过是些皮肉折磨，待月亮隐去朱槿醒来，你们寻机来救我。”话罢已一把推开梨响，猫着腰潜出了藏身之处，一路朝着密林深处奔去。
成玉是了解梨响的，梨响不比朱槿固执，且她还一遇上大事就没个主意，无法挽回之下定会就范。
果然，便在她跑过一棵老杉之时，清晰地感到自个儿的身量倏地抽高，而月光之下亦有雪白骏马蓦然自丛林中一跃而出，扬起四蹄直朝她奔来。
成玉虽不会武，射御之术于宗室子弟中却是首屈一指，以耳辨音于飞奔中翻身跃上马背之时，那一群道人正好御剑翻过一个小坡撞进她眼中。眼见着磷火幽幽映出道人们森然的面孔，成玉瞬刹也不曾停留，调转马头直向绮罗山深处而去。
倒是几个野道人愣了一瞬，却也未做停留，御剑匆匆跟上。
成玉自小在十花楼中长大，身边最亲密的泰半是妖，因此妖有什么习性，成玉其实挺懂。世人爱将妖分为善妖恶妖，但他们妖类自个儿却只将妖分为有格之妖和无格之妖。妖有妖格，有格之妖中也有食人的，但此等妖只为修炼吞法身道骨，不为果腹食肉体凡胎。意思是妖有格，便吃有法力的僧人道人修炼之人，不吃没法力的凡人，只有那无格之妖，才连肉体凡胎这等没趣之物也入得了口。且越是有格之妖，越是爱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中，这便是成玉御马直往密林中狂奔的因由。
宗室中她是个郡主，兴许旁人便忘了她还是个将门子，自小兵书便读得透彻，知晓三十六计中有许多计策无论何时用都是好计策，譬如李代桃僵，树上开花，还有借刀杀人。
马入深山，因这匹如雪白驹乃是梨响点山中野兔所化，故而对山中路径十分熟悉，加之深山之中确然住了许多专爱食修炼者的山妖，受道人们气息所感，纷纷现形横杀出来，的确如成玉所愿，将野道人们紧追她的步伐绊住了。
白驹载着成玉一径往前，再从另一面出山，身后妖物们同道士的打杀之声隐在绰绰树影之中，已听不见了。
原本成玉还有些担忧自个儿打的算盘会否太过如意了些，因绮罗山这样的荒野之山，有有格之妖，难免也有无格之妖，她为着借刀借势闯入深山，其实亦是桩拿自己的性命犯险之事。她对梨响说她的办法是他们的唯一生路，但其实这也有可能是她的死路，她都明白。危急时刻，她同天意赌了一把而已。
十五岁时的成玉便是如此，平安城中天不怕地不怕的玉小公子，心中自有云卷云舒，赌得起，亦输得起。她自觉今夜赌运甚佳，而揣在她胸口锦囊中的那片朱槿花瓣亦很鲜活，可见朱槿也没事。
白驹带着她来到绮罗山山后的一条大道上时，成玉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才刚松到一半，斜刺里便冲出来一伙挥刀弄棒的粗汉莽夫。乃是扎在隔壁安云山中据山打劫的山贼。
巧的是方才出山之时，梨响用在成玉身上的变化之术便到了时辰，因此山贼们瞧着她并非一个青年男子，而是个年华正佳的孤身小美人。
戏文话本中但凡有落单佳人路遇强匪，皆要被抢上山去做压寨夫人，成玉跟着花非雾看了好几年这种戏文，这个她是很懂的。
世间只有未知才值得人恐惧。玉小公子她自恃聪慧，一向傲物轻世，觉着山妖野道她都用计摆脱了，还怕几个区区凡人么？
因此成玉被一伙莽夫捆住双手双足捉起来时并未感到害怕，心中还想着，这伙山匪其实是很本分的山匪，做的事也都不出格，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据山打劫，劫不了财就劫个色，很好懂了，比起动不动就要将人吃了炼了的妖怪或妖道还是要好上许多，总还是她比较了解的领域。
面对的是正常人，事儿就好办，等闲的正常人里头还有比她更聪明的吗？很难有了。
然她惊吓了一整晚，此时的确有些累，不能立刻同他们斗智斗勇，她打算先稳一稳神，休憩片刻。但她心中却很感慨，觉得今夜真是精彩。
十五岁的成玉彼时就是如此无畏、洒脱，且自负。
但显然这夜的精彩不能就此打住。
这群莽汉今夜因轻轻松松便劫得成玉这样如花似玉一个美人回去压寨，内心自得，一不留神犯了冒进主义错误，抬着成玉回山的途中遇到一个落单的青年公子，连青年一身装束都未看清，便又一窝蜂地涌上去预备打劫这位公子。
但不幸在于，这位公子，他是个佩剑的公子。
两个小喽啰抬着成玉压在匪队最末，因此成玉并未瞧见青年的面容，只注意到青年自腰间提剑而出之时，剑柄之上一点似青似蓝的亮光。
成玉正琢磨着月夜之下能发出如此光芒的定是价值连城的宝石，半天之上的圆月突然被流云挡了一挡。视野暗淡的一瞬，立刻便有刀剑撞击之声入耳，那声音有些钝。
成玉猛地眨眼再睁开，以适应月光被遮挡的幽暗，却见不远处青年反手持剑，已突破贼匪的重重包围，而他身后的山贼如拔出泥地的萝卜一般，早已倒作一片。一切似乎就发生在顷刻之间，只是流云挡住月光的瞬时片刻。
原本殿后的几个山贼以及看守成玉的两个小喽啰这才醒过神来，知道此行是劫了修罗，呜哇哇惨叫着逃进树林保命。青年身姿凌厉，静立在那儿，瞧着不像要追上去，倒像是打算收剑离开的样子。
成玉完全忘记了自己双手双脚还被捆着，若是一个人被扔在这儿其实十分危险，这会儿她首要该做之事应是向青年呼救。
她整个人都陷在震惊之中，震惊中听得身旁一个小小的声音：“你看到没有，他自始至终都未拔剑出鞘，听说顶级的剑客若觉得对方的血不够格污了他们手中之剑，在对招时便绝不拔剑，原来都是真的。”
成玉这才回过神来，小声向路旁的绒花树道：“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绒花树笑起来：“嘘，高手的听觉都格外灵敏，他听不见我说话，却能听到你的声音啊，咦，他过来了。”
青年到得成玉身前时，正逢清月摆脱流云，莹莹月辉之下，眼前一应景色皆清晰可见。
成玉微微抬头，月辉正盛，青年亦微垂了头，目光便落在她沾了血污的脸上。
就着如此角度，成玉终于看清了青年的模样，疏眉朗目，高鼻薄唇，俊朗精致，面上却无表情，模样有些疏冷。但此种冷淡又同朱槿不想理人时的冷淡有所不同，带着疏离与锋利，似北风吹破朔月，又似雪光照透剑影。
自小长在十花楼的红玉郡主见惯美色，实在难以为美色所惑，因此看到青年的面容和冷淡目光，别的没有多想，倒是反应过来她需要青年搭救一把。
“麻烦你帮我解个绳子。”她将一双捆着绳子的雪白手腕抬起来亮在青年眼前，带着一点她恳求朱槿时才会有的乖巧笑容。
青年没有立刻动手，只是道：“你不怕？”
她好奇地反问青年：“我该怕什么？”
青年道：“也许我也是个坏人。”
成玉心想得了吧你一个凡人你能坏到哪里去呢。她那时候还是单纯，不知妖若坏，也不过是食人化骨，总还给你留一线魂；而人若坏，不能让你神魂俱灭，便要让你生死不能。人其实比妖厉害。
她内心不以为然，嘴上却道：“你若是个坏人，要抓我回去压寨，我若是逃不掉，你长得这样，我也不吃亏。”彼时她说出此番言语，乃是因她真如此想，她便真如此说，并没有调笑之意，她也不知此话听上去像极了一句调笑，有些轻浮。青年皱了皱眉。
“季世子怎么这样容易生气？”她不知自己言语中惹了青年什么忌讳，有些困惑。
青年挑了挑眉：“你见过我？”
她两只手指了指青年腰间的玉佩：“敬元初年，新皇初登大宝时，百丽国呈送上来的贡物中，有一对以独山玉雕成的玉佩十分惹眼，我一眼看中那个玉树青云佩，去找皇帝堂哥讨要时，他却说好玉需合君子，丽川王世子人才高洁，如庭前玉树，与玉树青云佩相得益彰，他将此佩赏王世子了。”
她抿唇一笑：“我没见过世子，却见过世子的玉佩，我喜欢过的东西我一辈子都记得。我和季世子也算是有过前缘了，所以季世子……”她将一双皓腕往前探了探，乖巧地笑了笑，“你帮我解个绳子呗。”
季明枫不动声色，看了她好一会儿：“你是哪位郡主？”
她一双手抬得挺累：“我是十花楼的红玉，”将双手再次送上前，“绳子。”
季明枫低声道：“红玉，成玉。”冷淡的唇角弯了弯，便在那一刻季明枫俯下了身，因此成玉并没有看到他唇角那个转瞬即逝的浅淡笑容。
成玉便是这样认识了丽川王世子季明枫。
她要找个安全的地方等候朱槿前来寻她，因此季明枫将她带回了丽川王府。
那一夜她本是为“月照夜璧”之景而跟着朱槿前来绮罗山，但经过夜璧崖，瞧见清月朗照夜璧的胜景时，身旁之人却换做了季明枫。
他那时候行在她身旁靠前一些，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夜璧之上，挺拔颀长。而夜色幽静，那一块玉树青云佩在他行走之间撞击出好听的轻响。
君子佩玉以修身，说的乃是以玉响而自我警醒，若佩玉之人行止急躁，玉响便会急切杂躁；若行止懒缓，玉响又会声细难闻。
成玉在月色中打量季明枫，他的侧脸在月光下瞧着格外冷峻。
她想，这是个身手了得的剑客，却又是个修身修心的君子，她从前所见的剑客们难得有这样修整的礼仪，她所见的那些有修整礼仪的读书人却又没有这样的身手。
她就十分敬仰了，想着她皇帝堂哥说得没错，季王府的世子，他的确是一棵庭前玉树。
成玉敬仰季明枫，心中满存了结交之意，一路上都在思索当朱槿找来王府时，她如何说服朱槿在王府里多赖上几日。
不曾想，于王府扎根两日，也未候得朱槿前来会合，只在第三日等来一封书信，乃梨响亲笔。
大意说朱槿此次之伤有些动及故病，虽算不得严重，却也需尽心调理，丽川府附近并无灵气汇盛之地适宜他调养，她需同他去一趟玉壶雪山，而郡主肉体凡胎，受不得这一趟急旅的辛劳与苦寒，便请郡主在丽川王府暂待个半年，待朱槿好全了他们再来接她云云。
看完信，成玉摸了摸心口那瓣朱槿花瓣。花瓣完好，他的确无事了。她思考了一下，朱槿他一个花妖，无论去哪儿，他要真心想带着她，难道会没有什么办法？多半是这一路上她将他烦透了，因此他故意将她给扔这儿了。
她茫然了一阵，然后高兴地蹦了起来。
自由，真是来得太突然；惊喜，真是来得太突然。来吧，造作吧！
如成玉所料，朱槿的确是故意将她扔在王府中的，但也不只是因她将他气得肝疼。
实则脱险后的次日朱槿便寻到了王府。他隐了身形在数步之外观察成玉，见她言谈是轻言细语，走路是缓步徐行，没了他同梨响的相伴和纵容，她竟变得稳重有样子许多。朱槿欣慰之余觉得这是个机会，留成玉一个人在王府待一阵，说不定她能懂事一些。
但这着实是个误会。成玉如此文静，并非因朱槿和梨响不在，纯粹是因她想要结交季明枫季世子。
她同季世子一路归程，世子将寡语少言四字演绎到了极致，任她如何善言健谈，也难撬开世子一张嘴令他多漏出几个字。但回到丽川王府，她瞧着他们府中一个叫秦素眉的姑娘却能和世子说上好些话，而秦姑娘她是个雅正淑女的款式。
她就了悟了，原来季世子对文静的姑娘要耐烦一些。
她那时候也没有同龄姑娘们那些善感的心思，想若她扮文静了，其实是掩了自个儿的真性情，就算季世子终于欣赏她了，欣赏的也不是真正的她如何如何的。她只觉自己真是可以上天了，怎么这么能干，什么样的人设她都驾驭得住，且驾驭得好。她觉得什么样的自己都是她自己。
虽是以落难之名孤身处在这丽川王府之中，成玉却适应得挺好，只是水土不服了几日。人说病中最易生离愁思故乡，她也没有这种文气的毛病，她病中还挺精神。
季世子日日都来瞧她一瞧，念在她是一个病人，她没话找话时他也没有不搭理她。虽然仍是惜字如金的风格，但好歹多少陪她说两句。
成玉总结下来，整个王府中，世子也就会和两个姑娘说点无关紧要的话，一个是性情柔婉的秦姑娘，一个，是病了的她自己。她好着时连见世子一面都难，更不要提和他说话。她就此悟出了“生病”这事儿对自己的重要，病全好了还拖在床上硬生生又挨了几日。
但一个水土不服能在床上拖几时？没几天这病就装不下去了。
她正琢磨着还有什么好法子能助她亲近季世子，世子就将蜻蛉带到了她暂居的春回院中。说是王府中亦非处处安全，故而为她挑了个护卫，能文善武，既可同她作伴，又可护她周全。
彼时正值仲春之末，尚有春寒，春回院中有瘦梅孤鹤，她拥着狐皮裘衣，目光盈盈直向季明枫，蜻蛉却只一身轻衫，手中持着一支紫竹的烟管，那其实是有些奇异的装束。
她那时候并未十分注意蜻蛉，因季世子方才提到了护卫，让她猛然醍醐灌顶。
她两眼弯弯向季明枫：“世子哥哥周到，请个护卫姐姐来护我周全，不过最近我想着，出门在外的确要有些拳脚功夫防身才好，十五那夜世子哥哥手中三尺青锋使得出神入化，令人神往。”
她抿了抿唇：“那我自然不敢肖想有朝一日能将剑术练得如世子哥哥一般了，因此也不指望什么更深的指点，”她笑眯眯道，“我觉得你练剑时能顺便教我几招基础就蛮好了，那明日你练剑时我来找你哈！”
是了，不到十日，她已将对季明枫的称呼从季世子跳到了世子，再从世子跳到了世子哥哥。她还有种种小聪明，因此求季明枫教她剑术时，用的并非“世子哥哥可否教我几招剑术防身”这样的问句，她直接就将这事儿给定下了，说定了明日要去找他。
她一团天真地望向季明枫。
冷冰冰的季世子却并不吃她这一套：“蜻蛉剑术仅次于我，你若想学，让她明日开始教你，你不用来找我。”
成玉在心底叹了口气，想这的确是季世子会有的回答。她一边觉得季世子真是难搞，一边觉得高人可能都比较难搞。不过无妨，小李大夫和齐大小姐当初也不大好搞，可最后也都成了她的知交好友。来日方长。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那世子哥哥你没空的话，就让蜻蛉教我好了。”她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补充了一句，“世子哥哥的影卫么，剑法自然是没得说，必定能教得好我的。”
季世子有些异样地看了她一眼：“我方才有说过，蜻蛉是我的影卫？”
成玉点头：“是啊。”
“我没有说过。”季世子平静地否认。
成玉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嘟哝：“是你刚才亲口说的呀。”
“是么？那我是如何说的？”
成玉皱了皱眉：“你不是说蜻蛉姐姐是个护卫，她能文善武，剑术高明。且仅次于你？”
一直静立一旁似个活雕塑的蜻蛉终于开口：“仅凭这两句话，却何以见得我是世子的影卫呢？”
这有什么好问的？
成玉她虽未曾拜过严师受过高训，但她长在十花楼，为人间国运而生的牡丹帝王姚黄就住在她隔壁。十花楼中，朱槿除了例行每日训导她镇压她，格外的就是和姚黄开樽小饮，谈诗弈棋论人间国运。
她抄个课业他们在隔壁论北卫如何如何，她绣个锦帕他们在隔壁论乌傩素如何如何，她描个蹴鞠阵他们在隔壁论西南边夷如何如何。日日浸淫其中耳濡目染，便她是个智障她也能对天下时局明了三分了，何况她还不是个智障。
季世子坐镇的西南边夷此时是个什么态势，不说十分，八分清楚她是有的。
此西南边夷之地，临丽川府者，有十六夷部。大熙开朝之初，太祖皇帝论功行赏，封百胜将军季葳为王，就藩丽川府，坐镇菡城，委之以安抚十六夷部的大任。
自太祖皇帝以降，季葳共有十三代子孙世袭丽川王，收服了十三夷部，唯有势力最大的南冉国是块难以啃咽的骨头。
南冉领着素有姻亲的参业、霍涂两部据着九门山这一险势，截断向南通往盛产香料的蒙日国的唯一陆路，且常滋扰其他十三部，一直是历代丽川王的心头之患。
这一代的丽川王及王世子，欲建的首要之功便是收服南冉，一统十六夷部。
朱槿理事谨慎，丽川之行前做足了功课，其中自然包揽了丽川王府。说南冉国多山多水多奇林险泽，兼之南冉人又擅蛊毒巫术，丽川王府为能攻破南冉，自十五年前便开始培养影卫，以诸秘法训之导之，终养出一批良才，供王府查探南冉及其他十五部隐事秘闻。朱槿还提了一句，说如今归于王世子手中的十八影卫，毋宁说是影卫，不如说是丽川王呕心培出的艺术杰作，便是皇宫之中也难以寻觅出那样一组良才。
综上，此题的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蜻蛉问“何以见得”，成玉觉得这简直是道送分题，只要不瞎就能见得。
“世子哥哥说蜻蛉姐姐是个护卫，且能文善武，剑术高明，”她回答，“那她一个柔弱美丽的姑娘家，如此寒春冷天，一身薄衫却能在此处一站半晌毫无动静，皇宫中尚且没有这样的普通护卫，蜻蛉姐姐当然不可能是个普通的护卫。”
她心中自有裁量，王府中不普通的护卫，那便是影卫了，最优秀的影卫皆归于季明枫，若果真如季世子所说蜻蛉厉害如斯，那必然就是他的影卫了。
季明枫和蜻蛉都没有说话。成玉看着二人，狐疑地皱了皱眉：“难道我猜错了？”一想，也有可能蜻蛉是个什么别的奇人异士吧。猜错就猜错了，她也不是很在乎，很随意地耸了耸肩，“我随便猜的。”
季世子一张冰块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来，目光在她脸上却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向蜻蛉道：“将她交给你了，从此后该当如何，应该不用我多说。”
蜻蛉并未像从前成玉所见的那些护卫一般对主上恪守尊卑礼仪，立时便跪下来同季明枫表明忠心。蜻蛉只是盈盈一笑，声音温和：“从此后郡主若有危难，蜻蛉便是一死亦会护得郡主周全。”
因成玉在十花楼中难得听到死不死之类言语，偶然听到此类以死为誓之辞，不免觉得惊心。但彼时那种惊心，也不过只在她心上过了一过罢了，并未多得她的注意。
蜻蛉这番话似乎令季明枫满意，他点了点头，又看了成玉一眼，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成玉目送着季明枫的背影，怅惘地叹了口气。直目送季明枫的背影越过院门再瞧不见，方收回目光，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即将同她作伴的蜻蛉身上。
蜻蛉仍是带笑看着她，成玉这才发现这女子笑起来时竟十分好看，只是她一只眼波光潋滟盈盈动人，另一只眼却似一张空洞镜面渺无一物。她手中的那支紫竹烟杆上缠了个蜜糖色的玉穗子，那玉一看便知是个老物。
不及她出声，蜻蛉已先开口：“郡主方才的妙算，倒令我对贵族小姐们有些刮目相看了，有些信了世子对郡主的评断。”
成玉抓住的重点是：“啊？我猜对了啊。”
蜻蛉盈盈一笑：“但我有些好奇，不知郡主可算得出，王府中能人如许之多，为何世子却专派我来伺候郡主呢？”说这些话时她微微垂着头，如葱白一般的纤长手指有意无意地摆弄着烟杆上的白玉，唇角勾起来一个浅笑，模样鲜活，体态风流，仿佛一座玉雕突然自春寒料峭之中苏醒。
成玉瞧着蜻蛉，觉得这王府里倒个个都是精彩人物。她笑着摇头：“这我可真不知道，请姐姐告诉我。”
蜻蛉更深地笑了一下：“世子说郡主是个小百事通，王府中能同郡主说得上话的，大约也只有我这个老百事通，我来同郡主作伴，大约郡主才不会嫌烦。”
她那么款款地立在那里，身姿轻若流云，声音暖似和风，令人不自觉地便想要与之亲近。
这便是成玉同蜻蛉的初见。
这一年蜻蛉二十七岁。
成玉是在后来才知道，蜻蛉曾是季明枫十八影卫中最优秀的那一位，因在任务中伤了一只眼睛，再担不了从前之职，季明枫才派她来做她的护卫。
蜻蛉去后，成玉常想起这一段初见，她的确第一次见到蜻蛉时就喜欢她。
那时候她在丽川王府，最喜欢的是季明枫，第二喜欢的，便是季明枫派到她身边的蜻蛉。

第十三章
已知的是，学剑之说，本就是成玉一片私心一点小聪明。她原本想着为了能在季世子跟前兜住，起早一些跟着蜻蛉意思意思学几日也不妨事，几日后拿自己着实没有根骨这个借口将此事废掉便罢了。
然当她次日提着把小剑去找蜻蛉时，在院中小塘旁喂鹤的蜻蛉看到她却挺惊讶：“郡主这个时候，怕是不应该来找我学剑吧？”
成玉一头雾水：“我来早了么？那我等蜻蛉姐姐你喂完鹤再来。”
在她提剑欲走之时蜻蛉叫住了她：“郡主知道有个擅打探消息的影卫做你的护卫，有什么好处吗？”
不及成玉回答，自顾自道：“世子院中有两个书房，一个南书房一个北书房，北书房是议事之地，在拒霜院最里侧，一向把守甚严，旁人难以靠近；而南书房，可谓整个王府中藏书最丰之地，前临烟雨湖后倚松涛小阁，因此处不存什么要紧文书，故而守得也不如北书房严密。世子他闲暇时爱在此处消磨时光。”
蜻蛉停了一停，一双笑眼望向成玉：“今日，世子便有许多闲暇。”又道，“其实近日，世子都算闲，可能要闲好一阵。”
成玉愣了好一会儿，睁大眼睛：“咦？”
蜻蛉将一尾小鱼扔给展翅近前的孤鹤，好笑道：“咦什么咦，难不成郡主竟是真心想同我学剑？”她转身看向成玉，目光在她一张漂亮小脸上流转了一会儿，笑言，“我只问一个问题，郡主此时是想同我学剑，还是想去找世子？”
成玉讪讪地：“蜻蛉姐姐你看出来了啊。”
蜻蛉含笑。
成玉提着剑柄在地上画圈圈：“我是想找世子哥哥玩啊，可他是冰块做的，就算你告诉我他现在在书房，那我要是师出无名地去找他，也一定会被他扔出来的，他一定还会质问我为何不好好同你练剑，”她叹了口气，“他啊，他很难搞的。”
大概是她稚气的言语和天真的情态取悦到蜻蛉，蜻蛉抿了抿唇，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小笨蛋，难搞，是因为你欠一点策略。”
世人有许多词汇，用以形容遇到一个天生便与自己相合之人，譬如“一见如故”，譬如“一拍即合”。
成玉觉得自己同蜻蛉便是天生相合。成玉是静安王府中的独苗，没有哥哥姐姐也没有弟弟妹妹，但她从小就想要个姐姐。
她想象中的姐姐美丽聪慧，下能御王府，上能制朱槿，对她疼惜怜爱，会给她大把钱花，还从不关她禁闭，她有什么心事都能说给她听，她就会帮她拿主意。
蜻蛉虽然不能给她很多钱花，但是她聪慧多思，了解她的心事，还愿意帮她出主意，因此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将蜻蛉当做是个护卫，而是将她看做了自己的姐姐。
因在丽川王府中，除了交好季明枫外，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心事和愿望，因此蜻蛉帮她出的主意基本上都围绕着这有且仅有的一个主题——“如何搞定季世子”。
而因蜻蛉她原本就是季明枫的影卫，对世子可谓了解甚深，更要命的是她还精于打探消息，故而一出卖起季明枫来，简直一出卖一个准。
成玉非常明显地感觉到自从蜻蛉来到她身边后，她在搞定季明枫这桩事情上的如虎添翼。
譬如蜻蛉教给她的去书房歪缠季明枫的小策略，就十分有用。
“学剑这个借口如何了结？这个简单，你去书房见着世子时，便推到我头上，说我教了你一招两式后见你着实没有根骨，不愿再教你。既然没有根骨，你便也断了此心，但在春回院中闲得无聊，想找他借几册书打发时间。
“两三册书世子他自会借你，但此时还不宜提你想在他书房中待着看。你将书拿回来，两个时辰后还回去，就说你阅得快，已看完了，想再借几本。这一次得了书，你半个时辰后就还回去，说这次挑的书不如人意，你挑着看了几页，不是很有兴致，想换几本。
“世子自会允你换书，换完后你假意翻几页，说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有趣，若拿回去看，最后却觉得没有意趣，又要走一段长路来找他换，来来回回挺麻烦，不如就在南书房中看一会儿罢了。”
成玉照着这个法子，这些说辞，竟果然在季明枫的南书房中赖出了一席之地。
且第二日她再去南书房，挑了书假装自然地坐在昨儿落座的圈椅上垂目翻阅时，世子也没有赶她。世子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重新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书信之上。
蜻蛉吩咐过她，便是世子不赶她，也不可得意忘形，这几日切忌主动同世子搭话，一定要装出个真心向学的模样，这样才能长久赖在南书房中。赖得长了，时机自然便有。中途也别想动什么小脑筋行什么小聪明，因这些对世子统统不管用，能得世子高看一眼的，唯“耐心”二字罢了。而时机，世子什么时候愿意主动同她搭话，什么时候便是时机。她耐心候着便是。
成玉很赞同蜻蛉这个见解，她是个有毅力的人，因此即便季明枫寡言到她若不开口南书房中便能整日无声这个地步，她也愣是忍住了自个儿想说话的欲望。
头两日的确难捱，但第三日她发现了南书房中某本小册竟是以她不识得的文字写成，令她大感新奇，一心想要读懂此书，不知不觉倒将一个假向学弄成了一个真向学，一不留神就在南书房中向学了六七日。
第七日上头，当成玉已全然忘记了自个儿来书房的初衷，只一心埋头苦读之时，蜻蛉所谓的时机，默默然降临在了她的头顶。
申时初刻，秦素眉秦姑娘莲步轻移来到了南书房中，给世子送来了一盅百合莲子甜糖水。
成玉前两日才搞明白她如今研读的文字乃霍涂部的古文，这几日为了便宜查阅资料，她泰半时候都将自己埋在与梁齐高的书架之间，据守在查书的高座之上。若有一个外人进入书房，其实压根瞧不见她。因而秦姑娘入内时便没有瞧见她。
秦姑娘在外头一边盛着糖水一边同世子说了两句贴心话：“方知近几日你都在南书房中习字看书，你身边那两个伺候的小厮心粗，料定记不得你春日里爱喝糖水。虽晓得你看书时不爱人打扰，便是我惹人烦罢，想想还是照着你的喜好炖了一盅给你送来，莲子是我自采，百合亦是自种，便是季文记得吩咐厨房做给你，估摸厨房也炖不出这个口味，你尝尝看。”
季明枫尝了一口。秦姑娘轻声问他：“还成么？”
季明枫回道：“不错。”
“真的？”秦姑娘语声中含着显见的和悦，“那明日这个时候我再炖一盅送过来罢。”却又轻呼了一声，“哎呀，差点忘了明日我要陪王妃去报恩寺进香，只有后日再炖给你了。”
季明枫道：“随你有空。”
秦姑娘笑道：“那后日还是莲子百合？”
秦姑娘的声音缓缓飘入成玉耳中，成玉只觉那声音十分柔婉，如春风送绿，令人闻之心怡。
自成玉踏入丽川王府，虽见秦素眉也有好几次，但其实没怎么在近处听过她开口。此时真切听得秦姑娘玉口开言，她自觉终于明白为何连千金难买一言的季世子也愿意同她多说话了。
秦姑娘她着实有把好嗓子，光听她说话便有调丝品竹之乐。
成玉在心中暗暗赞叹。
她一边赞叹，一边站到了书梯顶端，欲取一部束在书阁最高处的霍涂古语诗集。不料手一滑，偌大一册书啪一声摔在了地上。
秦姑娘轻喝一声：“谁？”
成玉扶著书梯下来捡书，听到这声轻喝正要应答，却听季明枫声无波澜：“大约是老鼠。”
老鼠？她一个不小心最后一阶没踩实，啪嗒自个儿也摔了下去，所幸最底下那一级离地不高，摔下来其实不疼。
她揉着脑袋坐起来，有些愤愤，心里很不可置信：老鼠？我？老鼠？
便在此时，季明枫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说你是只老鼠，你还真跑地上打滚去证明你自己了？”
成玉回头，季明枫绕过第一面书架走过来，一只手捡起落在地上的古诗集，另一只手递给她，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拽，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成玉对季明枫说她是老鼠这事儿很是愤慨，但又不敢太过愤慨，指着身后的梯子小声辩驳：“做什么说我是老鼠，我又不是故意弄出声响，刚刚我从书梯上摔下来了，摔得还挺疼呢。”
季世子上下打量她一眼：“整日在书阁中窸窸窣窣翻来翻去，那就是老鼠。”又道，“果真摔疼了便让蜻蛉带你回去，找个大夫看看。”
她当然不想蜻蛉带她回去，立刻道：“哦那其实也没有摔得那么疼了。”撇着嘴揉了揉手腕，这时候才注意到一同站在书架旁的秦素眉。
秦姑娘神色里含着震惊，但在与她目光相接之时已压下了这份震惊，弯了弯嘴角朝她有礼一笑，又有礼一福，声音温温和和道：“不知郡主亦在此处，却是素眉失礼了。”
成玉揉了揉鼻子：“秦姑娘何处失礼，倒是我取书时不大留意，扰了二位畅谈之兴，且不用管我，你们谈你们的，我还有本书要取一取。”
季明枫问她：“还有哪本书要取？”
成玉道：“《霍涂语辨义》，”有点疑惑，“可秦姑娘不是还有话同世子哥哥你讲么？”
季明枫将目光移向秦素眉，秦姑娘也看了一眼世子，脸白了一下，但几乎立刻回复了容色，现出个温婉笑容来向着成玉道：“我其实无事，本打算这就走的，因听到此处响动，才多耽搁了一时片刻。”矮身向成玉一福，“那么素眉不打扰世子同郡主读书，便先告退了。”转身时脸上仍带着方才的温婉笑容，但仔细留神，会发现那笑容有些僵硬。
不过成玉彼时并没有注意到秦姑娘的神色，秦素眉关上书房门时，季世子飞身攀上书架抽取了一本挺厚的书册，落地时随手扔给了她，成玉低头一看，羊皮封面上正是“霍涂语辨义”五个大字。
她谢过季世子，爱惜地将书册上的灰尘拍了拍，抱着两册书跟着季明枫绕过书架去到外室，在往常看书的圈椅上坐定，便开始翻阅起来。
直读到第二十页，成玉她才突然想起来，她来此处，似乎不是来念学的。她终于记起了自己的初心，又反应过来世子今日竟破天荒同她说了好几句话。
照蜻蛉的意思，世子主动开口之日，便是她可以耍点小聪明去亲近他之时了，这时候绝不至于她一开口同他套近乎，他就将她赶出书房。
意识到这一点，她不禁啪一声合上了书，坐在窗旁的季明枫闻声看了她一眼。
唔，不可忘形。她咳嗽了一声，假装无事地捡起那本《霍涂语辨义》掩住了自个儿半张脸，待世子收回目光，才越过书缘又偷瞄了他两眼。
季世子一边喝着糖水一边临窗阅书。
窗前有青槐绿柳，堪将吐翠新枝列于户牖，似一副绿帘揽住门窗。慵懒日光穿过帘隙游入室中，平将一间端肃的书室扮出几分和暖春意来。
便连季世子这么个冰块在这一室暖意一室春意之中，看上去也没那么冰冷难近了，故而成玉瞄着瞄着就忘了遮掩自个儿的目光。
季世子被她盯了半柱香，抬起头来：“想喝？”
成玉眨了眨眼。季世子看了眼自己面前的瓷碗，又看了眼她。
成玉立刻蹭了上去，没有错过这个同季明枫搭话的时机，自以为亲近且不失自然地开口：“世子哥哥请我喝糖水么？”抓起汤匙来给自己盛了多半碗，“谢谢世子哥哥了，那我就尝一尝吧！”
季世子看着她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听着她这行云流水的一套言辞，默了一下：“我应该没有表达出邀请你品尝的意思吧？”
成玉愣住了。但盛都盛了，她盯着手里的瓷碗，干笑着给自己找台阶：“呵呵，盛都盛了，一碗糖水么，世子哥哥你不要小气。”顺势喝了两口，糖水入喉，立刻皱眉，“我天，这也太甜了！”
季明枫看了她一眼：“我觉得刚好。”
“这样甜，还刚好么？”七个字脱口而出时成玉才想起来，方才秦姑娘说这一盅甜汤乃是照着季世子的喜好所炖。也就是说，季世子就是喜欢这种甜得发腻的口味。只有小孩子才爱吃甜得发腻的甜食，季世子竟然也爱吃这样的甜食。
成玉觉得这可太新奇了，她就像发现了新大陆，捧着瓷碗探过去一点儿，与季明枫仅一书之隔：“世子哥哥你居然喜欢吃甜食啊，你有点可爱啊！”
季明枫：“……”
成玉退回去将只喝了两口的糖水放回托盘：“你喜欢这么可爱的口味，但我就不太喜欢这种小孩子的口味，太甜了，我不喝了，谢谢啊。”
她说完这一番话，看季世子始终没有回应，觉得可能是因为在季世子那儿，每天和自己说多少话是有额度的，方才他已经和她说了好几句话，今天的额度用完了，因此他又不想理她了。她也没有太失望，来日方长嘛，她就打算退回去重新看书了。
没想到季世子竟拦住了她：“喝完。”
成玉第一反应是，咦，今天的额度居然还没用完么？第二反应是：“呃，喝什么？”
季世子拿指节在瓷碗前叩了一下：“你自己盛的甜汤。”
成玉盯着那甜汤看了半晌，选择了拒绝：“我不喜欢这么甜的。”
季明枫无动于衷：“我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她，面色冷淡，唇角却弯了弯，“你不喜欢，才请你喝，不喝完明天就别来看书了。”
成玉呆了呆：“你……”她有些反应过来了，双眉蹙起，狐疑道，“我不喜欢喝，世子哥哥却一定要我喝，是不是因为我刚才说了你可爱，你才非要灌我喝这个啊？”她赶紧为自己辩解，“但是可爱，其实是一句称赞人的好话来着，我是因为……”
季世子打断她：“你是还想再喝一盅吗？”
她立刻摇头。
季世子淡淡：“你不想喝，也可以不喝，不过明天就别过来南书房了。”
成玉懊恼：“怎么可以这样！”
季世子没有理她。
成玉磨蹭了一会儿，终归还是端起了那只瓷碗，捏着鼻子将一碗甜糖水灌尽，又立刻摸到一只大茶缸，将一缸子茶水也灌进肚才缓过劲来。
终归还是不服气，不禁小声嘟哝：“但是你很可爱，这真的是一句好话来的，我们用可爱这个词，难道不是我们想称赞一个人的时候，才用这个词的吗，世子哥哥你为这样一句好话难为我，真是太小气了。”
季世子翻了一页书：“看来你真的想再喝一盅。”
成玉没忍住做了个鬼脸：“你不要再拿这个威胁我，已经没有糖水了。”又摇头唏嘘，“你这个人啊，真的是不讲道理。”
季世子放下书，看着她：“我可以让素眉再现炖一盅。”目光落在空了的托盘上，“比这个还甜，然后我定住你，给你灌下去。”
成玉愣住了：“你不可以这样！”
“我可以这样。”季世子神色淡然，“因为我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
“你……”成玉恹耷耷地垂下了头。
季世子问她：“还要继续和我辩论吗？”
她恹耷耷地摇了摇头。
季世子满意地点头：“不辩了就回去好好看书。”
这一日在南书房中剩下的时刻，二人便全然在看书中度过了，一看就看到了酉时二刻华灯初明。
在出拒霜院的路上，成玉回忆了一下自己下午的表现。然后，她反省了很久。
那之后，季世子今天再没同她说过话，连她方才离开书房同他道别，他也只是嗯了一声。
她觉得，她大概率是惹季明枫不高兴了。而且她很快找到了症结所在。
她可能真的不该说季世子爱吃甜食很可爱。
季世子他是个身长八尺的英伟青年，为人处事又冷峻凌厉，似他这样的青年，可能确实不喜欢别人说他可爱。
哎。她有些烦闷地挠了挠头。
像秦姑娘就很懂世子，适才她虽没有觉得秦姑娘同世子说的那几句话有甚特别，但事后回想，秦姑娘说话可谓句句都能熨帖到世子心中。
譬如秦姑娘知道世子看书不喜旁人打扰，送甜汤来时便说是自个儿惹人烦才要给他送来；再譬如她留秦姑娘同世子继续攀谈，秦姑娘听世子说要帮她取书，便含笑先说自己要走，不搅扰他二人读书。
她虽没听过秦姑娘同世子说更多的话，但已可以料想，秦姑娘应是不同世子抬杠的，也不专挑世子不喜欢的话凑上去讨没趣。
可她，她就委实太愁人了。
哎，今日，今日已然这样了，只好明日再接再厉罢。
可明日她见着季世子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这也是个难题。她也不知道他到底爱听什么。
她满怀心事地一路走出拒霜院，面上糊着一片愁容。
她这满面的愁容被躺在拒霜院外的早樱树上一边喝着酒一边等她的蜻蛉瞧了个正着。
成玉同蜻蛉倾诉自己的愁绪，一愁世子不好捉摸，二愁自个儿不够善解人意，主要还是愁世子不好捉摸。
蜻蛉将手中的酒葫芦荡了几荡：“依我看，你们今日处得甚好么，再好没有了。在世子面前，你本心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本心想如何对他便如何对他，着实没有必要像秦素眉那样刻意讨好。”一笑，“世子他……不一定喜欢你像秦姑娘那样待他。”
蜻蛉的话让成玉有点糊涂，但她也没有深究，见蜻蛉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自个儿也有了一点信心，高高兴兴和她一道回春回院了。
次日成玉并未如往常一般一大早便去拒霜院。因昨夜和蜻蛉对饮，蜻蛉同她说起菡城城郊青雀山庄的莺啼乃是丽川府春景一绝，言彼处绝非是俗地，年年总有许多才子骄客前去听莺。
蜻蛉话不多，但极擅言，因此讲起这一处踏青圣地来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仿佛果真瞧见游人以酒求诗，才子扶醉联句，而佳人调弦相和之景。
成玉对才子们联诗没有什么兴趣，但对歌姬们的唱和大有兴致，被蜻蛉之言勾得心里直痒痒，次日一早便和蜻蛉前去青雀山庄听莺去了，至申时三刻才回到府中。
因她是个运动少女，并无一般小姐们的娇弱，走了大半日玩闹了大半日，也不觉十分辛苦。回府后想着平日在南书房中看书要看到酉时，她此时过去还能赶得上到季明枫跟前点个到，因此未想什么便去了拒霜院。
是日天好，成玉踏进拒霜院，老远便望见了季明枫。南书房挨着烟雨湖，湖畔遍植烟柳，杂了几株杏树，绿丝霏霏，春杏馥馥，一派春好之景。
成玉走得近些，瞧见季世子一身蓝衫，手握一卷，临窗而坐，清俊非常。但世子的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之上，世子他微蹙眉头远望着湖景，不知在想什么。
成玉隔着好远便挥起手来同季明枫打招呼：“世子哥哥！”
得她声音入耳，季世子微微一怔，从湖上收回目光望了她一眼。但世子并没有回应她，目光在她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又重新投向了湖中。
成玉揉了揉鼻子，全不在意地朝书房门走去。世子不搭理她是个常事，她并不在意，至于世子方才皱眉观湖……季世子今日可能不大开心。
那她不应该来打扰季世子啊今天，应该让他独处，人不开心时不是都喜欢独处么？可来都来了，转身就走也不大好，或者应该先进书房问候一下季世子，然后再找个借口离开？对，这么办很妥当。
她就推开了书房门，问候了一下季明枫，接着在自个儿的圈椅跟前胡乱磨蹭了两下，忽然想起来似地：“啊，答应了蜻蛉姐姐今日要和她一起绣双面绣，我怎么又跑到南书房来了，世子哥哥，我还有点其他的正事，今日我就……”
季明枫看了她一眼，不客气地打断她：“那算什么正事。”顿了一顿，伸手点了点桌面，“过来喝糖水。”
成玉一愣，果见季明枫身前的书桌上摆了只白瓷汤罐并一只白瓷碗。她不大明白他叫她喝糖水是什么缘故。难道她昨日说他一句可爱他竟记恨到了今日，晓得她讨厌喝甜糖水，因此备好了这个专在此候她？他不至于如此罢……
成玉狐疑地探身过去，季明枫已将糖水盛好，摆在了她面前。他自己则执笔开卷，在方才翻阅的书册上批注什么。
成玉虚瞟了一眼，世子察觉到她的目光，亦抬眼看她，她赶紧收回了目光，磨蹭着顾左右而言他地夸赞起世子那一笔书法来：“一般来说用软毫笔写小楷容易将字写得没精神，但世子哥哥你这一笔字却是形神俱得，你可真厉害啊！”
世子没有理她这一茬，右手笔耕不休，左手食指在盛着糖水的白瓷碗前点了点，言简意赅道：“喝。”
成玉又磨蹭了会儿，许久，她道：“世子哥哥，我其实不太喜欢吃甜食……”
世子的笔停住了，抬头看着她：“所以？”
“所以我觉得，”但见季世子眉峰蹙起，她突然想起来今日世子不开心。不是昨日才反省过自己么，便是没有秦素眉解意，她也不能这种时刻上去触霉头啊。她立刻打住了，直挺挺地转了话锋，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所以我觉得……虽然我寻常时候不爱甜食，”她挖空心思想出了一句，“但这是你给我留的糖水，既然是世子哥哥专程给我留的，我就不该挑食啊。”说着一边观察着季明枫的神色一边端起了白瓷碗，见季世子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她一点空子也钻不了，只好破釜沉舟地抿了一小口。
糖水沾唇，她咦了一声：“这个百合莲子糖水怎么是凉的？”
季世子淡淡：“你来迟了，糖水凉了，是糖水的错？”
她认错认得倒快：“是我的错。”但终归还是不想喝。
她踌躇了半晌，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出来：“不过我想，既然凉了，我还是不喝这碗糖水为好，”她神色真诚，“这也是为世子哥哥着想，因为，”她探过去一点，为他讲解这事儿的内在逻辑，“你看啊，这个凉掉的糖水，万一我一喝，结果喝病了，最后会麻烦谁来照顾我呢，当然是世子哥哥你啊，岂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季世子看也没看她一眼，提笔蘸墨，波澜不惊道：“麻烦不了我，齐大夫就住在你隔壁院子，他治吃坏肚子很是在行。”
成玉心里咯噔一声。呃，她大意了，世子不像小花和梨响那样好骗，她一个在山匪窝中还能安之若素、又跟着他一日一夜赶路也全然无事的郡主，要让他相信她突然娇弱得能被一碗凉汤放倒，的确是为难他。
她端起那白瓷碗，不情不愿地嘟哝：“那我喝就是了。”
然糖水入腹，才发现竟然还挺好喝。成玉很是吃惊，狐疑地向季世子：“今天这个怎么不太甜的？是你和秦姑娘讲不要炖那么甜吗？不对，秦姑娘今天不是去进香了吗？”
季世子闻言顿了顿笔墨：“天底下只秦素眉一人会炖汤吗？”
“哦，不是秦姑娘炖的，那这是谁炖的呀？”她小口小口地边喝边问，看季世子不回答，她开了句玩笑，“总不可能是世子哥哥你炖的么。”
季世子突然抬头：“怎么不可能是我炖的？”
成玉没有立刻回答。成玉呛着了。呛着了的成玉咳嗽着问了季世子一个问题：“世子哥哥你专门给我炖的？”
世子没有回答。
成玉拍着胸口试图让自己从呛咳中缓过来：“真、真的吗？”
季世子终于受不了似地回道：“炖给自己喝，炖多了。”
成玉总算停住了咳嗽，不解道：“可你喜欢吃很甜很甜那种很可爱的口味啊。”
季世子挑眉：“你再说一个可爱试试。”
成玉不说话了。
季世子淡淡：“我今天不想吃那么甜了，不可以吗？”
成玉点了点头：“那好的吧，那是可以的。”
但世子在甜汤上的口味始终令她好奇，成玉忍不住问：“你也喝甜的也喝不太甜的，那你觉得不太甜的好喝一些还是甜的更好喝一些？”
今天世子竟没有嫌她话多，反而问她：“你觉得哪一种好喝？”
她将手里的白瓷碗抬起来：“当然是这个好喝啦。”又没话找话，“从前我总以为若论炖糖水，我们梨响才算炖得好，没想到世子哥哥你也炖得很不错啊。”
季世子垂头在书上写了几笔，待她将一整碗糖水都喝完，突然淡淡道：“那我做的和你们家侍女做的，相比如何？哪一个更好？”
成玉脱口而出：“当然是梨响……”眼看季明枫神色不善，她机敏地顿了一下，“她比不过世子哥哥你了。”
季明枫停笔看了她好一会儿。成玉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季明枫又不是傻的，她如此说话在傻傻的小花跟前蒙混得过去，在季明枫跟前怎么蒙混得过去。
看着季明枫冰冷的面色，成玉内心不无感慨，今天，她又惹季明枫不高兴了，她可真是个天才啊。算了，今天先回去吧，跟蜻蛉取取经，明天再接再厉好了。她将碗放回去，在季明枫能冻死人的视线里垂下了头：“我可能还有点事，我先……”
季明枫冷冷道：“回去坐好，看书。”将方才批注的书册扔给她，便低头忙别的再也不看她一眼了。
厚厚一本书册砸进成玉怀中，她觉着有点眼熟，翻到封皮一看，正是她这几日忘我学习的那本霍涂语辨义。她随手往后翻了翻，便见到季明枫的小楷注解，全是难点释义。越往后翻越是吃惊，她不禁开口：“世子哥哥你……”
季明枫冷冰冰打断她：“想学霍涂语便好好学，一时去听莺一时又去刺绣，何时才能学会？”
成玉愣了愣：“我其实是学着玩儿，没有那么……”
季世子看着她，眉眼间俱是严厉：“要学就好好学，没有什么学着玩儿。”
成玉努力理解着季世子的隐含之意，半晌，有些疑惑地问：“那世子哥哥的意思是，我现在，不可以回去是么？”
季世子揉着眉心：“这是个好问题，你说呢？”
成玉默了片刻，又问：“那明日……是不是也需早早过来呀？”
季世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好学习该是如何一回事，我觉得应该不用我教你，闻鸡起舞，悬梁刺股，凿壁偷光，囊萤映雪，你可能都听说过。”
成玉愣愣抬头：“闻鸡起舞就不用了罢，卯时就鸡叫了，即便我那时候就来南书房念书，世子哥哥你也一定不在啊。”她一头雾水，“又不是上学馆，那样早我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念书，太傻了。”
季世子另取了一册书，低头翻了几页：“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不在？”
“因为南书房不过是你闲暇时候消磨时光的一个地方罢了，哪有人闲到卯时鸡叫就开始消磨时光的。”
季世子淡淡：“也许我就是那么闲。要不然我们试试看？”
成玉默了一默，季世子这就是要和她较劲了，和季世子较劲她是赢不了的，她立刻就放弃了：“那我还是不试了……”她想了一会儿，硬着头皮，“但是我觉得世子哥哥你日理万机，更应该多多休息，我们着实没有必要闻鸡起舞，所以……”
季世子将手中翻了几页的书合上，递到她手中：“将此书看熟了，你再来同我谈条件。”
成玉低头一看，季世子专为她挑拣出的书册上头印着斗大几个字——霍涂部千年古事。是本史书。看这个书名，是记载了霍涂部整整一千年历史的一部史书。
成玉分开拇指和食指量了一下书册的厚度，足有三寸，她觉得此书这个厚度对得起一千年这个时间跨度，同时她也对丽川的书册装订技术感到了由衷的敬佩。
成玉兀自对着自个儿左手分开的拇指和食指发蒙，季世子看着她：“怎么了？”
她发愁：“这个厚度……还全是霍涂古语……我感觉我一时半刻可能看不大完……”
季世子理解地点了点头：“所以你要加油。”
“……”
这一日成玉在南书房中直坐到点灯时分，季世子才准许她离开。
自此，成玉过上了每日伴着东天的启明星前去拒霜院南书房画卯念书的可怕生活。
熟识成玉的人都知晓，红玉郡主她虽有种种不靠谱之处，但她颖慧绝伦，一岁能言，两岁识字，三岁时静安王爷教她文章，她便能过耳成诵。虽因长在十花楼之故，一天学塾没上过，只是跟着朱槿读读书，但到八九岁时她已将十花楼中上千藏书翻了个遍。翻完十花楼的，又去宫里借历代皇帝藏于皇家藏书室源远阁中的。旁人看书一字一吟，她看书啪啪啪一顿猛翻一目十行乃至一目一页，她还能过目不忘。
一句话，红玉郡主在念书这档子事情上头，天赋极佳，慧极近妖，故而，季明枫逼她上进念学，她是不怎么怕的。但她长这么大，一向是个晚睡晚起早睡也会晚起的少女，从没有在辰时之前起过床，基本不知道启明星长什么样，此番季世子却要她伴着启明星去南书房画卯，她怕的是这个。
蜻蛉督促着她早起了四五日，四五日里她被蜻蛉提到南书房时季明枫皆已安坐于窗边揽卷阅书。她很佩服季明枫。
因日日难以饱睡，成玉动不动就要在书桌上打瞌睡，奇的是季世子牢牢卡着她上书房的时辰，却对她打瞌睡这事漠不关心，她就算在书桌上一睡半日，季世子也无可无不可，有时候她睡醒了揩着口水从桌上爬起来，给自个儿倒茶的季世子还能给她也倒杯热茶喝一喝。
她就搞不太懂季世子了，有一回实在没忍住，去季世子桌前领热茶时问了一句：“你刚才看到我在打瞌睡吗，世子哥哥？”
季世子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她鼓起勇气坦白：“我其实每天早上都在书桌上打瞌睡来着，你都看见了吧？”
季世子道：“所以呢？”
“所以，”她斟酌了一下，“我觉得，既然你都能忍得了我打瞌睡了，我是不是卯时来念书应该也没有什么所谓了，再则我这么早来念书，日日都睡不饱，你看着这样子的我，你难道没有对之前的那个决定有点后悔或者内疚什么的吗？”
季世子笑了笑：“你看我像是在后悔或者内疚的样子吗？”
“……不太像。”
季世子点了点头：“知道就好。”又看了她一眼，“愣着做什么，你可以坐回去用功了。”
成玉磨蹭了半天磨蹭回自己的书桌，将老厚一本《霍涂部千年古事》翻开时，不死心地又挣扎了一句：“那我要怎么样才能迟一个或者半个时辰来书房呢？”她叹了口气，“早起真的太艰难了啊！”
季世子垂目喝茶，平静无波地回答她：“不是告诉过你，将你手中那本书读熟了再来和我谈条件么？”
季世子指出的这个方向，令成玉看到了一丝脱离苦海的曙光。
接下来的两日，她不仅闻鸡起舞，她还悬梁刺股，不仅在书房中用功，还把书借回去用功，幸好王府中灯火足，不用她凿壁偷光。
蜻蛉瞧她如此，好笑地指点她：“小笨蛋，世子他其实并非是要拘着你念学，不过是找个借口想让你早早去书房罢了；让你熟读霍涂部那本古书，也不过一句戏言，你新学霍涂语，他知道那样厚一本书你便是再聪慧，没有几个月也读不下来，你倒是当真了。”
成玉在此番涵义幽深的指点之下有点茫然，咬着笔头看向蜻蛉：“他为什么想要我早早去书房？我早一点去书房晚一点去书房有什么区别么？”
正在半月桌前温酒的蜻蛉闻言一笑，将一只翡翠荷叶杯推到成玉面前，和暖烛光之下，只见翡翠无瑕，玉杯润泽，成玉认出来这是蜻蛉常玩赏的一只酒杯。
蜻蛉抿唇道：“我其实有许多酒具，但你常见我玩赏的不过这一只罢了，你道为何？”不及成玉回答，已执起空杯，将手放在窗边，使手中玉杯能烛月同浴。
她瞧着在莹润月光沐浴下更为青碧可爱的翡翠杯：“因为我最喜欢这只杯子，觉着它有千种精致，万种可爱，在灯下是一个样，在月下是一个样，在日光下又是一个样，瞧着它我就心生欢喜，恨不能一睁眼便瞧着它，”她带笑看向成玉，“郡主聪慧，我这样说，郡主可懂了？”
成玉傻了好一会儿：“你是说世子哥哥他因为挺喜欢我，挺愿意见到我，所以才令我早早去南书房画卯来着？”
蜻蛉笑道：“郡主果然聪慧。”
成玉趴在桌上琢磨：“我一心交好他，这么说，我们已经算是……交好了？是朋友了？”她想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不对，如果是朋友了，就应该如我同小李一般，我可以邀他喝茶看戏逛街吃果子，谈天说地携手玩闹……我们都是平等对之，可我和世子哥哥……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可以有意见也不可以反驳，我也不敢约他去喝茶看戏逛街吃果子，更不要说谈天说地一起玩笑……”
蜻蛉撑腮看着她：“那明天你约他试试，喝茶看戏逛街吃果子，都约一约，你怎样待小李，便怎样待他，”口吻中充满鼓励，“你若想同他玩笑，明天也可以试一试。”
成玉想了好一会儿，有点担忧：“那他不会揍我？之前，有一次我想和他聊天，约他来着，他和我说不许聊天，那样子像我再多说一句话他就会揍我一顿似的。”
蜻蛉瞧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忍俊不禁，同她保证：“从前是从前，但明天他不会。”又面色神秘地补充了一句，“以后他都不会。”看她表情仍旧纠结，再补了一句，“要不要同我赌一赌。”看了眼桌面，“就赌这个翡翠荷叶杯。”
成玉合上书，赌这个字，她太熟了。
那就赌呗。
次日自然又是在南书房中用功。
蜻蛉昨夜点化了成玉许多言语。为着蜻蛉的点化，成玉今日见着季明枫，有点高兴，又有点紧张，破天荒没打瞌睡，三心二意地握著书册，鬼鬼祟祟地在书册后头偷瞄季明枫。
她功夫不到家，偷瞄了几眼就被季世子发现，她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也没有尴尬，很大方地向着季明枫笑了一笑。季明枫没有理她。结果没多久又逮到她偷瞄自己，被发现后她挠了挠脑袋，又向自己裂出个大大的笑容。
季明枫莫名其妙：“你今日是睡傻了？笑成这样，是想要干什么？”
成玉也很莫名其妙：“不干什么啊，”她慢吞吞地，“我就是觉得今日看到世子哥哥你，就感到特别的亲近，我坐在这里，看你在灯下看书，觉得真是好看，就想多看两眼，但是被你发现了，所以就对你笑一笑啰。”
她天真地剖白自己的心迹：“因为世子哥哥最近对我很好，我很高兴，特别是今天，我看着世子哥哥你就觉得开心，我想你看到我也应该是……”她没有将这句话说完，因为季明枫此时的神情有些奇怪。
他看着她，但那目光却没有凝在她身上，似乎穿过了她。他像是在发愣。
成玉试探着叫了一声：“世子……哥哥？”
他没有回她。
成玉踌躇地站起来，想过去看看他是怎么回事，结果不留神踩到地上一个圆润小物，一滑，她惊慌中欲扶住一臂远的季明枫的书桌，伸手却抓住了桌上的砚台。啪，砚台摔了，啪，她也摔了。
季世子此时才从愣神中反应过来，他垂目看着成玉，眸中神色难辨。半晌，他绕过书桌站到了成玉面前。成玉正皱着眉头捞着袖子看上头的墨渍，季世子走过来时她首先看到的是季世子脚上那双皂靴。然后，她看到了这双精致皂靴旁摔成了两半的那方砚台。
好罢，季世子书桌上就属这漕溪卧佛砚最为名贵，她逮个什么摔不好，偏要逮着这个砚台摔。她耷拉个脑袋丧气地坐在那儿等候季世子教训。
良久，却并未等来季世子的教训。
她忍不住抬头，目光正好同季世子对上。
季世子看着她，像是在沉思，虽然没有说话，但好像也没有生气，她胆子大了点，主动开口赔罪：“摔了世子哥哥的砚台，很对不住，不过这个砚台我家里有一样的，我以后赔给你。”
她手指绞着袖边：“不过刚才你要是肯搭一把手，我就不会摔坏你的砚台了，连带着将我自己也摔得好疼啊。”这是她的小聪明，明明是她的错，她却偏要将此错推到二人头上，她还要卖一句可怜，显得季世子再要开口训她便是不地道。
这是长年在朱槿手下讨生活令她无师自通的本领，但她也知道自己强词夺理，故而又有些心虚，看季世子依然没有说话，就有些忐忑。
她忐忑季世子是不是已看穿了她的把戏，故此才不理她，越是脑补越是忐忑，因此刚抱怨完被摔疼了，又赶紧做小伏低地挽回补救：“但、但其实也没有那么疼，就是刚摔倒时疼了一下，倒是没有什么。”说完还自个儿乖乖从地上爬了起来，做得好像她从头至尾都是这么懂事听话，根本就没有蛮不讲理使过什么小聪明。
季世子仍没有出声。她在朱槿的镇压之下无师自通的手段统共不过这几板斧，施展完后就不知道自己可以再做什么了。有点尴尬地站了片刻。
许久也没有等来季明枫只言片语的回应，她小声地咳了咳：“那、那我回去看书了。”
到这时候，季世子才终于开了口，却问了不相干的话：“我适才问你为什么那样笑，你回了我什么？”
成玉不解。她想了想。她方才说话的声音挺大的，他当然不至于未听清她回了他什么，却冷肃着一张脸这样问她，是不是……是不是在以此问提醒她，她方才的所言所为十分逾礼，她很没有规矩呢？
想到这里，她心一沉，一下子有点慌。
她今日之所以会逾礼，因她满心满意地相信蜻蛉所言，认为她已和季明枫很是亲近了。却哪知蜻蛉昨夜说给她听的那些话，原来都不对。蜻蛉看走了眼。世子并没有挺喜欢她，也并没有和她成为朋友，世子并不是她可以与之嬉笑玩闹之人。
晨风拂入，烛火轻摇。她一时又是后悔又是委屈，期期艾艾地开口：“我、我忘记我说了什么，可能我今日说了世子哥哥不喜欢听的话，但我、我就是会常常说胡话，世子哥哥可不可以不要当真？”
烛火又晃了几晃，所幸天边已有微曦，并不需灯烛房中便依稀清明。只是暮春时节，清晨仍有薄雾，春雾入窗，和着将褪未褪的黎明暗色，将房中之景渲得皆如淡墨晕染过。
朦胧朝曦朦胧景。
一派朦胧中，令成玉觉得清晰的，唯有季明枫那似玉树一般的身形。那身形似乎在她说话的一瞬间有些僵硬，她拿不准，因为在她再次抬头看他时他全没什么异样，问她的话也很正常，是他会问她的话。
他问她：“你不想要我当真？”
季明枫这个问法，略熟。这是一种在她和朱槿斗智斗勇的过程中她经常见识的套路。她必须要说不想，然后朱槿斥责她一句：“不想要我当真，不想惹我生气，就需懂得自我约束，下不为例，去禁闭室领罚吧。”事儿才能了了。
季明枫在她低头思忖时又催问了一句：“你不想要我当真，是吗？”
“不想不想，”她赶紧：“本就是没规矩的胡话，一千个一万个不想世子哥哥当真。”
她说完乖乖垂着头等待季明枫的斥责，等着事儿就这么了了。但季明枫并没有斥责她，事儿也并没有就这么了了。季明枫看了她好一会儿，声音有些哑：“哪些话是胡话？”
季明枫并没有重复朱槿的套路。
成玉迷茫地看着他。
季明枫走近一步：“觉得我好看，喜欢看着我，看着我就觉得开心，这些话是胡话吗？”他的声音并没有刻意提高或压低，仍是方才的调子，连语速也是方才的语速，但不知为何，成玉却能感觉到其中暗含的怒气。
她方才的确说了这样的话，彼时她还说得分外爱娇：“我就是觉得今日看到世子哥哥你，就感到特别的亲近，我坐在这里，看你在灯下看书，觉得真是好看……”此时想想，其实这些话有些佻薄。
她自小跟着花妖们长大，同亲热的人说话，一向没分寸惯了，但季明枫是个重礼教的修身君子，他们修身君子，可能觉得此种言语对他们是极大的冒犯和唐突。
她很是惶然：“我不知道那些话让世子哥哥你……”
季世子平日里耐性十足，此时却像是全无耐性，沉声打断她道：“我的问题没有那么难以回答，也不需要长篇大论，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她轻轻颤了一下：“我错了。那些都是没规矩的胡话。”
季明枫一时没有回应。
她十分小声：“世子哥哥，你不要烦我，我都是胡说的。”她咬了咬嘴唇，“对不起，我以后绝不再胡乱说话，你不要生我的气。”
她不知道道歉可不可以挽回，能不能令季明枫满意。她觉得他应该不满意，因为他看着她的目光很是冰冷。可她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她垂头站在季明枫跟前等候他发落，良久，却听到无头无尾的几个字在头上响起：“我原本以为……”不过季明枫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完整，过了片刻，她又听到饱含愤怒的半句话，“你连我为什么……”但他依然没有说下去。这些欲言又止，像是对她极为失望。但她却茫然地根本不知道他在失望什么。
室中一时静极，许久之后，季明枫唤了她的封号。
“红玉郡主，”他道，声音已回复了惯常的平淡，平淡中含着真心实意的疑惑，“你处心积虑想要待在我的身边，这一点我不是不知道，你如此费心地每日都来见我，留在我身边，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我……”成玉抬头看向季明枫，触及到他冰冷的目光，瑟缩了一下，“我没有想做什么，我只是……”
被季明枫打断，他不耐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说实话。”
“想和你做朋友。”她小声道。
“做朋友。”季明枫重复这三个字。他抬眼看向窗外，一时未再开口。辰时已至，窗外一湖烟柳已能看清，清雾一天一地，却只能将湖畔碧玉妆成的翠色遮掩个两三分，倒是幅风流图景。
好一会儿，季明枫问她：“做怎样的朋友？”六个字听不出喜怒。
她垂着头：“就是一起玩的朋友。”
季明枫仍看着窗外：“你有多少这样的朋友？”
她依旧垂着头：“不太多，有几个吧。”
“听起来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她立刻抬头辩解：“不是，没有，世子哥哥你……”
他却再次打断了她，他终于将目光自烟雨湖中转了回来，淡淡道：“郡主，你想要和我做朋友，可我不想做你的朋友。”
她愣了愣：“可世子哥哥你前些日子没有觉得我烦，蜻蛉还说你挺愿意见到我，今天你只是、只是……”她“只是”了半天却“只是”不出个所以然来。
季明枫将她的话接住，平静地看着她道：“只是从今日开始，我觉得你烦了。”
季明枫离开书房许久后，成玉仍待在原地。她其实有些被吓到了。
玉小公子胆色过人，驭烈马如驯鸡犬，闯蛇窝似逛茶馆，什么妖物也不曾惧过，便是朱槿是她的克星，她其实也未曾真正怕过朱槿。但今日的季明枫却令她感到有些害怕。
她害怕季明枫生气，季明枫真的生气了，又让她更加害怕。她其实并不理解季明枫为什么会气成这样，她虽犯了错，但她觉得那并非多大的过错。
她不想让季明枫生气，因此最后季明枫问她的那些问题，她全是据实以答，可令她茫然的是，这些实话里，竟然也没有一句话令季明枫满意。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遭遇，要如此小心翼翼地去揣摩一个人的心思，谨小慎微地去讨好和逢迎；她没有交过如此难以捉摸的朋友，没有过如此令人胆战心惊的交友经历。
她早知道季明枫难以接近，因此十分努力，但今日不过行差踏错一步，她和季明枫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她觉得伤心，也觉得灰心。
她呆呆地在南书房中坐了整整一日，一忽儿想，季明枫不想做她的朋友，那就不做朋友么，她心底是遗憾，但这也没有什么，这一辈子她总要遇上一两个她十分喜爱但却又交不上的朋友。她还老成地安慰自己，人生嘛，就是这样充满遗憾了。
但过不了一忽儿，她又忍不住想，也没有道理这样快就灰心，何以见得季明枫他不是在说气话呢？虽然初识时季世子也觉得她挺烦人，但自她来了南书房，这半个月来他显见得没觉着她烦了，他还帮她在书册上写过批注，这就是一个证据。虽然今天她说错了话，让他又开始烦她，但说不准明天他气消了他就又改变看法了。
她一忽儿极为乐观，一忽儿极为悲观，自我挣扎了一天，最终，她还是选择了乐观面对这件事。因为在书房中思考到最后，她不禁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要是她真如此讨人嫌，那最烦她的人其实怎么着也轮不上季明枫，必定该是朱槿；但朱槿恨不得一天揍她三顿也不愿意抛弃她，不就是因为她也很可爱吗？
她就被自己说服了，认为季明枫一定也只是说说气话。
酉时末刻她离开书房时，已下定决心要慢慢将季世子哄回来。却不料她刚回春回院，院中便迎来了季明枫院中的老管事。
随行的小厮将一大摞书呈到她的面前，顶上头是那本她今日留在书房中未取走的《霍涂语辨义》。老管事压着一把烟枪呛出来的哑嗓子，不紧不慢同她解释：“世子吩咐老奴将郡主近日观览的书册全给郡主送过来，世子还说郡主明日起便不用去南书房中用功了，若是还想要什么书册，让蜻蛉去南书房中取给郡主即可。”
她愣了好一会儿，试探地问老管事：“那……世子哥哥的意思是说，他气消了我才可以再去南书房中是么？”
老管事沉默了片刻，斟酌着道：“老奴以为，世子的意思可能是，郡主今后都不要再踏足南书房为好。”
此事瞒不了蜻蛉，自然，连同日间在南书房中闹出的一场风波，也瞒不了蜻蛉。
成玉也未曾想过瞒骗蜻蛉。她孤身一人来到这丽川王府，也没有旁的熟人，多半月来同蜻蛉日日相处，早已十分亲近，在心中将她视做姊姊。她什么心事都愿意说给这个姊姊听，因她聪慧解意，丽川王府中无有她看不透的事体，也无有她解答不了的难题。
果真蜻蛉并不将季世子今日的生气当一回事，灯影下似笑非笑瞧着她：“世子会同郡主生气，无外乎……”却又住了口，只将葱白似的手指十分悠闲地撑住左腮，“世子不让郡主去南书房，郡主便先顺着世子两日罢了，这也并非什么大事。让世子他先气两日，过了这个风头，再由我去探探世子口风，看看世子究竟想要郡主如何赔礼，也省得郡主走弯路，如此岂不妙哉？”话罢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俊不禁道，“世子闹这个脾气，其实闹得有些好笑。”
成玉在此事上并没有蜻蛉的洞悉和胆量，因此并不敢觉得季世子今次发脾气发得可笑，她只觉得可怕。不过蜻蛉如此镇定，也不免给了她更多信心，认为季世子应该终归是哄得回来的。
但也不是没有一丝忐忑。
因着这一丝忐忑，第三日一大早，成玉便催着蜻蛉前去拒霜院寻季世子。蜻蛉一出门，她又立刻犯了紧张，来不及多想，已循着蜻蛉的足迹追了上去。
遥遥跟个小尾巴似地缀在蜻蛉身后时，她心里暗暗思忖，她就偷偷地、远远地看一眼季世子，看看他今日脸色是不是比那日好些，看看他是不是还那样生着气。
蜻蛉在拒霜院门口撞见了季世子。
蜻蛉似对世子说了什么，成玉瞧见世子抬头朝她所在处望了一眼，那一眼十分短暂，她来不及反应，世子已转身向前头一个六角亭而去，蜻蛉亦跟了上去。
成玉也慢吞吞跟了上去，但她不敢站得太近，因此在亭前草径的尽头处便停住了。这样的距离，她既听不清二人言语，亦看不清二人面容，但再走近些她又疑心季世子可能不会再忍耐她，因此叹了口气，蹲在那里扒着草根候着他们。
他二人倒并未攀谈许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季明枫已步出木亭，成玉赶紧扔掉手里的草根站起来，规规矩矩立在草径旁。季世子走近时她咽了口唾沫，小声道：“世子哥哥，我……”季世子面无表情与她擦肩而过，视线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她愣了愣，立刻转身向着季明枫的背影又叫了一声：“世子哥哥。”世子却寸步未歇，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看到，而此时他什么也没有听闻。
直到季世子已步入拒霜院，蜻蛉才来到她身旁。素来笑不离唇的蜻蛉此时竟没有笑，眉间拧成了个川字。她不曾见过蜻蛉如此烦恼的模样，心中发沉，许久才能开口：“世子哥哥果真厌了我，一刻也不想见到我了，所以已经没有赔礼的余地了，是么？”
她其实是希望蜻蛉立刻否认的。
但蜻蛉并没有立刻否认。
她心中发沉，有些透不过气。
蜻蛉见她伤心，立刻柔声安抚她：“郡主如此聪慧可爱，这世间怎会有人对郡主心生烦厌呢？”
但蜻蛉也知她并非三岁小儿，任人夸赞两句便能立时遗愁忘忧，蜻蛉斟酌着同她解释：“往日我赞同郡主结交世子，是因世子对郡主确有许多不同，世子是喜……不反感郡主的。世子朋友少，性子又严厉冷淡，郡主性子活泼，正可以暖一暖世子的性子，郡主想做世子的朋友，我以为这样很好。但……郡主和世子性子差得太远，可能的确不适合做朋友。”
蜻蛉勉强笑了笑：“郡主也无须烦恼执着，不交世子这个朋友，又能如何呢？”
成玉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不能怎的，我只是……”她黯然道，“我只是私心里想待在世子哥哥身边，觉得如果能和他做朋友就太好了。”
蜻蛉神色深沉，问她：“郡主想要待在世子身旁，可世子又不愿做郡主的朋友，那郡主有没有想过，其实世子妃，也是能一直待在世子身边的角色……”
成玉蓦地抬头：“世子妃？”
蜻蛉看了她好一会儿，摇头苦笑：“当我没有说过，是我想得太多。”
成玉十分惊讶：“难道蜻蛉姐姐觉得我做不了世子的朋友，却做得了他的世子妃吗？这太没有道理了，做朋友他都嫌我烦，况且，”她认真道，“我是个郡主，我将来有极大可能是要被送出去和亲的，不可能做你们丽川府的世子妃。”
蜻蛉勉强笑了笑：“那不过是我的想法罢了，做不得数，在世子他觉得，”她顿了顿，“您也并非世子妃的好人选。”
成玉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我知道的。”
蜻蛉叹了口气：“今次世子他着实有些……”
成玉咬了咬嘴唇：“我明白的。”她轻声道，“有时候一个人突然就会讨厌另一个人，这没有什么理由的。”
她的眼圈微红，带着一点大梦初醒如在云雾的愣怔与恍惚，又带着一点后知后觉勘透现实的灰心与伤情：“世子哥哥是彻底厌弃了我，我不该再缠着他，那样只会让他更加恼怒我。”
蜻蛉瞧着她发红的眼圈和泛着水色的双目，再次叹息了一声：“世子他……”却皱着眉未将此话说下去，转而道，“郡主便当做是这样罢，但也不用再想着世子，丽川还有许多趣致风物，明日我便领着郡主出门游山玩水去，过不了几日，郡主便又能开心起来。”葱白的手指将她下垂的嘴角微挑起来，轻声安慰她，“如人意之世事，世间能有几何？随意随缘，潇洒度日，方是快事，遇到世子之前，郡主不就是这样度过的么？”

第十四章
此后数日，王府中的确很难见到春回院中二人的身姿。
蜻蛉日日领着成玉外出。
东山有高楼，蜻蛉领着她登楼赏景，楼中启开一壶十八年女儿陈，二人对坐醉饮，山景悠然，清风徐来，蜻蛉问她，郡主可感到悠然么，成玉觉得这是挺悠然的。
西郊有碧湖，蜻蛉领着她游湖泛舟，以湖心之水沏一瓯莲子清，再听隔壁画舫中歌女唱两支时令小曲，袅袅茶香中蜻蛉问她，郡主可感到怡然么，成玉觉得这也是挺怡然的。
蜻蛉有情趣，又有主意，带着她四处作乐，成玉也就渐渐将季明枫放下了一些，没怎么再想起他了。
十来日晃眼即过。十来日后，成玉才再次听人提起季明枫。
那是个薄雾蒙蒙的清晨，成玉因追逐飞出春回院的仙鹤，不意撞见两个丫头倚着假山咬耳朵。小丫鬟说，前些日季世子出了趟门。
季世子出了趟门，从外头带回来一位娇客，姑娘颜美如玉，有月貌花容，只是世子将她护得甚严，不知是个什么来路。
成玉站在假山后头想，两个月前季世子从绮罗山将她捡回来，两个月后季世子不知从哪儿又捡个姑娘回来。季世子看着冷若冰霜、端肃严苛，想不到这样救苦救难、乐于助人、能捡姑娘。
头顶大鸟振翅，她回过神来，继续撒脚丫子追仙鹤去了。
这天是四月初七。
四月初七，成玉听人提起季世子。没料到，次日她居然就见到了季世子。
这日是四月初八，四月初八是佛诞日。佛诞之日，需拜佛、祭祖、施舍僧侣、去城外的禅院参加浴佛斋会等等。
但成玉今年不在京中，故而这些事统统不用做，她就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街上瞎逛。逛到日落西山时，听说初夏正是新酒酿成的时候，菡城中二十四家酒楼将于今日戌时初刻同时售卖新酒，每家酿的酒还不是一个味儿，她精神大振，携着蜻蛉便往酒肆一条街杀过去了。
她二人挨着酒肆街一家酒楼一家酒楼喝过去，喝到第十二家时，蜻蛉没什么事，她却有点飘，中途跑出来吹风醒神，结果碰到了紧锁双眉坐在隔壁首饰铺子门口的秦素眉。
秦姑娘见着她时双眼一亮，急急唤她：“郡主。”屈身同她行礼问安，行礼的姿势有些别扭。
秦姑娘出门，是给在越北斋喝茶的季世子送伞的。秦姑娘行礼别扭，乃是因途中走得急，把右脚给崴了。秦姑娘出门仓促，也没带个丫头，崴了脚，也没个谁能替她送伞或将她送去医馆，她只好坐在相熟的首饰铺子跟前犯愁。见着成玉，秦姑娘如见救星，千求万求地托付她，请她代她跑一趟，给世子把伞送过去，以防他归途淋雨。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成玉抬头朝天上一望，确有浓云一层层掩过中天月轮，是有雨的征兆。
她就应了秦姑娘，连折回堂中同蜻蛉打个招呼都不曾想起，便径向越北斋而去了。
若成玉清醒着，这事她多半不会这样处理，可她此时犯着糊涂，虽知季明枫不想见她，但酒气激发之下，她是这么想的，她觉得她也不是故意要去见季明枫碍他的眼，她是帮秦姑娘送伞么，师出有名啊，季世子大约也能体谅她罢。
成玉抱着伞，一路逛进清远街，迷了两次路，终于找到了越北斋。接引的侍女要去楼上季明枫的雅室帮她通传，请她在楼下稍等，她懒得等，尾随着侍女上了二楼，直接去了尽头的兰室。
侍女刚将兰室的门叩开，她已幽魂一般抱着两把伞飘了过去，单手撑住半开的门扉，微微皱眉：“我和世子哥哥何时生分至此了，我只是来替秦姑娘送个伞，料想不需要层层通传。”
却没有得到回音。
季世子一向不爱搭理她，十来日前他还当她是个透明人，此时这个反应也在她意料之中。她揉着额角抬起头来：“世子哥哥你不必如此，我……”一个“我”字卡在了喉咙口。
这时候她才发现门里站着的并非季世子，却是个貌美姑娘。姑娘一身白衣汉装，但高鼻深目，眉似新月，唇若丹果，面容冶艳，并不似汉人长相，是个夷族女子。
成玉一愣：“哦，走错了。”边说边回头，回头看见静立一旁的侍女，又一愣，“是你领我过来的啊，”她疑惑，“你没领错路吗？”
侍女正要回话，门后的白衣女子开了口：“可是红玉郡主？”
成玉转过头：“姑娘是……”便在此时，一身玄衣的冷峻青年自房间深处缓步行出，挡在了白衣女子面前，冷淡目光自成玉面上扫过，未做停留，抬手便要关门。成玉赶紧将半个身子都卡进门框里，“世子哥哥此时要关门，就压死我好了。”
房中静了片刻，季明枫没有再尝试抬手关门，他也没有再无视她，但语声极冷极沉：“海伯说得还不够清楚么？”海伯是拒霜院中的老管事。
无头无尾的一句话，成玉却立刻听出来其中含意。
季明枫不再将她当个透明人，她觉得这是一种进步，但季世子这句话却有些来者不善，她抬头觑了季明枫一眼：“世子哥哥……”季明枫也看着她，眼中全无情绪，听到世子哥哥这四个字，还微微皱了眉。她就有点孬了，即便有酒意撑着，亦做不出来再像方才那样横，她有些颓废地低了头，嗫嚅道，“海伯只是说，让我不要再去南书房。”又飞快道，“我没有再去过南书房。”
“你一向聪明，”季明枫回她，声音平静：“当然知道举一反三，明白‘不要再去南书房’这句话还有什么意思。”
她当然知道，但是却很认真地摇了头：“我不聪明，我不知道。”
这一次季明枫沉默了许久，许久后，他盯着成玉：“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这个意思，有那么难以理解么？”
越北斋这个茶楼，比之成玉在平安城常逛的其他茶楼，有个十分不同之处：越北斋很静。楼中没有堂座，仅有雅室，客人们也不吵闹，便是伙计们来来往往，也皆是悄声言语，因此当同室茶友不再攀谈时，楼中便只能闻得二楼一副竹帘子后头传出的古琴声。此时成玉便只能听到那古琴声。她听出来琴师弹奏的是《秋风词》。
季明枫仍看着她，眼神十分淡漠。
季明枫问她有那么难以理解么。
其实并没有那么难以理解。她多么聪明，他是什么意思，她其实一直都懂。
但此时她却不禁喃喃：“就是那么难以理解。”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么难以理解。”然后她看到季明枫蹙紧了眉头，蹙眉是烦恼和不认同的意思，她想。只在眨眼之间，他蹙眉的神色便在她眼中模糊了。她立刻明白自己是哭了。
她也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哭。她一直知道季明枫不希望她再出现在他面前，可能连看她一眼都嫌烦，但此前只是她心中如此想罢了，并不觉得十分真实。此时听季明枫亲口道出，这突如其来的真实感，就像一把细针密密实实扎进了她心口。她没有忍住这猝不及防的疼痛。她本来就怕疼，所以她哭了。
但显然季明枫并不懂得她的伤心，他嗓音微哑地斥责她：“别再像个小孩子，稍不顺意便要哭闹，你虚岁已十六了。”
是了，他厌了自己，因此连她的伤心他也再忍受不了。
她突然感到十分愤怒。她同蜻蛉说她很明白有时候人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会突然讨厌另一个人，没有理由，但她其实还是想要个理由。他为什么一下子这样讨厌她，连一点点机会都不再给她。他才是不可理喻的那个人。
这愤怒前所未有地刺激到她，她突然将手里的两把紫竹伞用力摔在季明枫面前，用尽力气向他大吼了一声：“我就是个小孩子！我就是笨！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伤心了我连哭一哭也不行么！”
言语颠三倒四，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季明枫却像是被她镇住了，一时没有出声。
不断掉落的泪水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季明枫的表情，但她心中还抱着一点隐秘的渴望，希望从季明枫的神色中辨出一点言不由衷来。她也不妄想他会因为她的伤心也感到一点痛心，她一向乐观，又好哄，因此只要一点怜悯就可以。
她努力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又拿袖子揩了揩。
泪水拭尽后成玉终于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的两人的表情：首先入目的是季明枫身旁的白衣女子。白衣女子神色中含着探究，打量她的目光中带着五分不屑，五分可怜。而后才是季明枫，季明枫依然蹙着眉，察觉到她停止了哭泣，他抬手揉了揉额角：“你今夜闹够了，回去吧。”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别再像个小孩子。
你今夜闹够了，回去吧。
成玉怔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今夜所有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又令人厌憎。她从前是那样难得忧愁的小姑娘，大多时候觉得世间一切都好，并不知厌憎是何意，今夜却突然想起来，这世上原有个词叫厌憎，而那正是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静了半晌。半晌后，她轻声道：“嗯，是该回去了。”她恹恹地，“我今晚可能有些可笑，这样纠缠，太失礼了，大约是来路上喝了些酒的缘故。”她抬起头来，“世子不必觉得烦恼，此时我觉着我酒醒了，今夜，”她微微抿了抿嘴唇，“让世子和这位姑娘见笑了。”她不再说那些爱娇又任性的言语，这样说话的她前所未有地像个大姑娘，端严、得体、还客气。
季明枫动了动嘴唇，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
可成玉并没有注意到，像是思考了一瞬，她百无聊赖道：“那就这样吧，我走了。”说完真转身走了。
直走到楼梯处，她听到季明枫在她身后开口：“就这样，是怎样？”
她停下脚步来，却没有转身，但仰头看着房梁，像是思考的模样，最后她说：“就是世子希望的那样吧。”然后她下了楼。楼梯上传来咚、咚、咚、咚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是高门贵女应该有的行路之仪。
她没有再叫他世子哥哥。
自此之后，成玉再也没有叫过季明枫一声世子哥哥。
后来当朱槿将她重带回平安城，她更是彻底忘记了这个称呼。
那夜菡城一宿风雨，成玉回府已是三更，回首才发现蜻蛉竟在后头不远处跟着她，大雨中两人皆是一身湿透。
开门的小厮惶恐地盯着她瞧，待视线往下时，吓得话都说不大利落：“郡、郡主这、这是……”她也顺着小厮的目光瞧了一瞧，瞧见自个儿半幅裙摆上全是泥渍，软丝鞋边上亦糊着稀泥，鞋尖上却沾着半片红花，花色被小厮手中的风灯一映，倒有些艳丽。
是在清远街上摔的。她记得。
初夏的雨来得快，彼时她步出越北斋没多久，便有落雨倾盆。出了清远街，她才发现竟走错了方向，于是又折了回去。
重走近越北斋时，却瞧见季明枫正携着那白衣女子步出茶楼。她在雨中停住了脚步，遥见季世子撑开紫竹伞步出屋檐，然后将伞斜了斜，那白衣女子单手提一点裙摆步入伞下，那个小动作是还不习惯汉装的模样，季世子的伞朝着那姑娘又斜了斜。两人共用一伞在大雨中徐行远去。
成玉在雨中打了个冷战，待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她才重新举步。身子被冷雨浇得哆嗦，举步时一不小心跌了一跤，目光着地，她才发现街道两旁的榴花被这场四月落雨摧折下来好些。
入目可见的石榴花树们皆是被雨水浇得颓然的少年男女模样，而她能瞧得见的花朵，不过就是这满地的乱红落英。如此萧瑟情境，衬得她也有些萧瑟。她在地上坐了好些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直到打了个喷嚏，才站起来辨别方向，朝王府而去。
便是有这么个插曲。
当夜蜻蛉伺候着成玉洗了个热水澡，又灌了她满满一碗姜汤，还给她点了粒极有效用的安神香，她捂在被中一夜安眠，再睁眼时已是次日巳时。
室中唯有冷雨敲窗之声，蜻蛉坐在她床前，见她醒来，轻声向她：“世人有云‘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郡主昨日委屈了一场，痛哭了一场，又被雨浇了一场，昨日种种，郡主希望它是生还是死呢？”
成玉打了个哈欠，平静道：“我希望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天子成家，无论姑娘儿郎，性子都烈，有时候连娶回来的媳妇儿性子都烈。成家性子最烈的是二十几年前的睿宗皇帝。大熙开朝两百余年，自开朝便和北卫是死敌，历任皇帝在位时均和北卫有战有和，还派公主去和亲，唯有睿宗皇帝他说干就干然后和北卫至死方休干了一辈子；睿宗皇帝在位时，熙卫边境唯有王子埋骨，从无王女和亲，便是如此烈性。而这位睿宗皇帝，是成玉她爷爷。
须知红玉郡主成玉她平生最崇拜的就是她爷爷，其次才是她老子爹。秉续她爷爷的风骨，成玉虽然年不满十六，较真起来，也是相当烈性。她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那就真的死干净了，是绝不可能再抢救一下的了。
定义昨日种种已死干净的成玉在房中读了几天书，不晓得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出来一本皱巴巴的《幽山册》，里头说菡城城外好几座深山里都藏着玄妙的幽洞暗窟。成玉对这本书爱不释手，读得如痴如醉，读完就拽着蜻蛉跑去访幽探秘了。
整个四月，她们都在深山老林里度过，战天斗地劈豺狼砍猛虎，影卫出身的蜻蛉根本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直到四月底，季世子找蜻蛉谈了次话，大意是说如果她再带着红玉郡主出门犯险就将两个人都禁足，算是给了城外深山老林里的豺狼虎豹们一条生路。
二十来日，成玉同季世子王不见王。蜻蛉同她谈及季世子的干涉时，她也只是点了个头，道客居在此，主人有令，自当遵从，方是客居之礼。然后规规矩矩去后花园看书喂鱼去了。
蜻蛉从未瞧过她这样一面，一时倍感新鲜。她不知道她眼前这位郡主被自由的花妖们养大，也被威严的皇庭所规束，她天真时十分天真，任性时非常任性，规矩起来时，也可以做到极其规矩。
五月，成玉一径待在府中花园里溜达，因此碰到过好几回季世子以及季世子领回来的那位夷族姑娘。季世子同她还是那样，倒是世子身旁那位喜着白衣的夷族姑娘对她很有些不同。
有时候这位姑娘同季世子一道，同季世子一道时她会学着季世子，目不斜视当成玉不存在。有时候这位姑娘一个人，她一个人时，却会假装不经意自成玉喂鱼的凉亭前走过，将眼风轻飘飘扫到她的身上。
成玉是个逢年过节需在皇宫里讨生活的倒霉郡主，宫里头最不缺的便是女子的心机，她品得出来姑娘眼风中的探究和轻视。但成玉觉得这其实也怪不着人家，谁叫她那夜在越北斋不顾体面地闹了一场又哭了一场。
白衣姑娘是个甚来历，府中有一些传说。
下人们嘀咕的版本，说这姑娘姓诺护，单名一个珍字，是季世子在十三夷部之一的月令部从一群马贼手里救下的；马贼灭了姑娘满门，世子怜她，故而领她回府，她若伺候得好世子，便要抬她做妾。
成玉觉得季世子他选朋友挺严厉，但抬妾倒是挺随意的。
不过蜻蛉在此事上和她意见不太一致，蜻蛉觉得，下人们口中这个版本，应是世子他特意放出来的障眼法，为的是迷惑有心之人。季世子选朋友严厉，抬妾也不会随意。
成玉就和蜻蛉赌了五十两金子。
为了这五十两金子，蜻蛉很快探出了一个全新的版本。说这位诺护珍姑娘的确是世子从月令部寻得，但并非是从什么马贼手里救下来。这是四个影卫努力了七年才努力出的结果。
说珍姑娘乃是十五年前南冉国宫变之中唯一活下来的南冉先王遗珠。因是南冉孟氏之后，真名其实该叫孟珍。季世子将她带回来，为的是南冉古墓中所藏的集南冉整个部族千年智慧的南冉古书。
南冉人擅毒蛊之术，又擅奇门遁甲，故而在十五年前南冉政局飘摇时，那样好的时机之下，丽川王爷也没能将南冉收入彀中。但若能进入南冉古墓得到那些古书破译掉南冉的奇方奇术，大败南冉却是计日可待。
打开南冉古墓需要圣女之血，而南冉国的圣女，乃是天选。这便是季世子在孟珍身上花费如此多心血的缘由：南冉这一代的圣女，便是这位隐居月令部，化名诺护珍的孟珍公主。
而如今的南冉王自十五年前弑兄窃位后，也一直在寻找这位失踪的圣女。
讲完这个故事，蜻蛉替世子感叹了一句：幸好世子他抢先了一步。又发表了一下自己的预测：可见下一步世子他准备准备便要去探南冉古墓了。
蜻蛉一席话毕，成玉稍稍掩住了口，有些惊讶。为了五十两金子，蜻蛉她就把季世子给卖了，还卖得利利落落的，一丝犹疑都没有。她有些为蜻蛉感到担心：“你就不怕世子他知道了会削你么？”
蜻蛉点头回她：“是的，世事一向是这个道理，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幽幽看向成玉，“郡主此时和我知道得一般多了……”
成玉哭丧着脸：“我根本不想知道得这么多，我装什么都没有听见还来得及吗？”
蜻蛉噗嗤笑道：“郡主英明。”颇有深意道，“所以珍姑娘若是有一日挑衅郡主，郡主您也不要理她，您既知道世子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便该知道一旦您和珍姑娘争执起来，世子他为了他的大业和大局，便是郡主您有道理，他也是不会站在郡主您这头的。”她叹了口气，“世子他是做大事的世子。”
成玉怔了片刻，表示理解世子的事业心，也理解世子对孟珍的维护，还理解孟珍对她的轻视，但完全不能理解孟珍为什么会挑衅自己。
蜻蛉斟酌道：“难道郡主未看出来珍姑娘视郡主为劲敌么？”
成玉觉得奇了怪了她为什么要视自己为劲敌。
蜻蛉看着她非常发愁，好半天，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郡主不用理解为什么，听我的话就对了。”
成玉从未怀疑过蜻蛉的颖慧，也钦佩蜻蛉素来识人有道且有术。但蜻蛉对孟珍的那句预言，她却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四日后。
四日后的清晨，成玉斜倚在花园小亭中一张软榻里，头发束起，额前扎一条藏青护额，手里握一把泥金扇，和着面前红衣歌姬的唱词有一搭没一搭打拍子。
这几日天上落雨落得殷勤，她原本有些在后花园待不住了。寻常人可能觉得玩赏雨中娇花也是一种雅趣，但成玉踱步其间，打眼望去一院子都是被雨水浇得落魄的美人。蜻蛉在一旁感叹：“瞧这株四季海棠微雨中含羞带怯多么醉人……”成玉却只能瞧见几天的冷雨将一个橙衣美人打得都要厥过去了……她觉得只有苍天能明白她的苦。幸而蜻蛉自府中挑出个唱曲唱得好的歌姬陪她打发时间，并且她待的这个亭子周围也不种什么花花草草，她就在这个亭子里一待待了四天。
红衣歌姬弹着琵琶正唱到“琼花摧折，冷香尽谢，西风只向无情夜”，本该和她没什么交集的孟珍走了进来。
歌姬落音，成玉坐正了些笑问孟珍：“珍姑娘这是听怜音姐姐她歌声曼妙，故而也动了兴致到此一坐……”看孟珍笔直得跟株杨柳似地站她跟前，半途改口，“到此一站么？”
孟珍秀眉蹙起，冷冷看着她：“郡主是熙朝的郡主，却为何将低贱的伶人也唤做姐姐？”
成玉将扇子抵在额头前。她其实不仅将伶人唤做姐姐，她也将伺候她的侍女唤做姐姐，甚而平安城青楼里的小娘们，凡她见过的，她都叫过姐姐。姑娘们觉得她嘴甜，又难得是个一掷千金的败家子，因此都喜欢她，她从来没觉着这是个什么问题，头一回被人如此指责，一时间有点蒙。
孟珍继续道：“近一月来，我见郡主在此赏花观鸟，蓄禽垂钓，如今竟还同伶人厮混在一起，郡主便打算日日如此么？”
成玉觉得自己这样已算十二分修身养性了，须知她在平安城中要能做到如此，朱槿是要开心得每天烧高香的。她笑了笑，扬眉向孟珍：“我这样难道还不够好么？”
孟珍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眼中浮现轻视意味，微微挑高了眉：“郡主想过这样的日子，便不应待在丽川王府中。丽川王府同京城中的王府别有不同，容不得一位富贵逍遥不解世事的郡主，郡主在此迟早要拖累世子，不如早一日回你的静安王府，如此，对郡主、对世子、对王府，都是桩好事。”
成玉用扇子尖儿撑着下巴尖儿。
孟珍淡淡：“还请郡主仔细考虑。”话罢不待成玉回应，已移步迈出凉亭，于微雨中淡然而去。
红衣歌姬怜音随意拨弦，重弹起方才那支小调来，成玉还用扇子抵着她的下巴尖儿，半晌道：“蜻蛉姐姐说珍姑娘会来挑衅我，怜音姐姐，我怎么觉着珍姑娘这不像是在挑衅我，是在赶我出王府啊。”
怜音微微一笑：“郡主用赶这个字，算不得是个好字，奴婢以为委婉一些，用劝这个字，听着要好听些。”
成玉刷地摊开折扇，半掩住脸，动作端的风流，轻轻一叹：“都是想我走啊。”
怜音抱着琵琶幽幽然唱了一句：“琼花折，冷香谢，西风只向无情夜。”弯眉一笑，“郡主同奴婢联词联曲为乐，何苦为他事多费神思。郡主择的这一曲本就有哀调，配郡主这句词，倒显出十分的伤怀来，奴婢便将这句词减了两个字，郡主可觉得是否不那么寥落了？”
成玉扇子一收，乐出声来：“怜音姐姐不愧为词曲大家，是个炼字之人。”
但成玉回头还是想了想离府这事儿。
她待在丽川王府，乃是因她欲同季世子结交，加之恰巧她的忠仆朱槿那阵子觉得她很讨人嫌顺势把她给扔这儿了。
朱槿的意思是半年后再来接她。她初来王府时二月中，此时才将将五月中。
她同季世子走到这一步其实很没有意思，她再待在王府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但丽川不比平安城太平，她就这么贸然离开王府，若她出事，皇帝的态度不好说，但朱槿一定徒手将丽川王府给拆了……着实是给老王爷夫妇添麻烦。
她觉着还是待着为好。
此后每每同孟珍相逢，瞧着对方隐含着“你怎么还没有离开”之意的眼神，她都当瞧不见了。
有一回为了捉一只飞去花园中那座流泉瀑的彩蝶，成玉蹑手蹑脚地跟过去，一耳朵听到山石一侧孟珍同她的侍女用南冉语闲话，有几句说的是她。
那侍女道：“世子殿下这一月来每日都要来花园中走一走，姑娘你……”
孟珍没有说话。
那侍女恨恨道：“那红玉郡主为何还不离开？道理姑娘都同她说明白了，她便安心在王府中当一个拖累世子殿下的无用之人不成？她是未听明白姑娘的意思还是……”
孟珍开了口：“她明白，”淡淡道，“只是中原女子，大约骨头都轻。”
说着二人步出山石，一眼看到她，那圆脸侍女一脸慌乱，孟珍倒是颇为镇定，还皱了皱眉。
成玉展颜一笑，竖起手指来放在唇间，同她们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又指了指停在一朵大红色佛桑花上头的彩蝶，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朵佛桑花，似只捕食的鹞子猛朝那彩蝶扑了过去，又立刻从花丛里爬起来烦恼道：“咦，这样都能叫你跑了！”一路追着翩飞的彩蝶而去。
柔和软风中听到身后那圆脸侍女松了口气：“幸好她不懂南冉语。”
孟珍淡淡道：“能听懂又如何。”声音中微含怒意，“便是这样一个玩物丧志之人！”
成玉追着彩蝶而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若是在平安城，有谁敢说她骨头轻，她能将对方打个半身不遂，别说打一个蛮族公主，便是打当朝的公主都不在话下。但念及她今日是在丽川王府，如蜻蛉所言，孟珍于季世子有大用，季世子同她虽然这样了，但总是救过她。且她蒙丽川王府殷勤照拂了三月，因朱槿是个说半年后来接她就必定会在半年之后才来接她的说话算话之人，因此他们还得再照顾她三个月。
终归丽川王府对她有恩。
她愿意为了这个恩，多担待一些孟珍对她的莫名敌意。
季夏时节，三伏里赤日炎炎，花园中待着嫌热，蜻蛉便领着成玉出门听说书了，倒是很少再看到孟珍。蜻蛉提了一句，说近日前府事多，世子十分忙碌，成玉并不多问，蜻蛉也就不多说。二人只是听书看戏，玩物度日。
结果那个月末，出了事。
季世子领着精兵良将去探了南冉古墓。前去十八人，回来只得两人。一个是孟珍，一个是为了救她而身中剧毒的季世子。
季世子身中剧毒，生死一线，照理说这是个缓和季成二人关系的好时机。
蜻蛉瞧了古往今来许多话本，于此深有心得，明白即便世子认为二人间有什么迈不过的沟壑天堑，只要郡主她以泪洗面日日服侍于世子榻前，病弱的世子怎能抵挡得住，必然就从了。
她前些时日冷眼旁观，觉着郡主着实是个看得开的人。自以为郡主天真童稚不能与他并肩的是世子，因此而将郡主拒于千里之外的是世子，但隐痛着看不开的那个人，也是世子。她觉着自己有这个打算其实是为世子好。
但问题就在于季世子驭下太严太有手段，以至于蜻蛉探得季世子他中毒这个消息，已是三日之后；待她刚在心里头勾出一幅借此时机助郡主世子冰释前嫌的大好蓝图来时，她又立刻探知世子他剧毒已解了。
的确如话本中的套路，翩翩佳公子命悬一线之时是有佳人陪伴照顾还痛哭的，但那不是成玉。
为世子配出解药的是珍姑娘。
守候服侍在世子榻前的也是珍姑娘。
世子醒时在他跟前哭得梨花带雨的，还是珍姑娘。
蜻蛉觉得世子和郡主怕是要彻底凉凉了。
成玉得知季世子中毒的消息是在世子回府后的第七日，倒并非全然自蜻蛉口中获悉，乃是听拒霜院门口那株樱树提了几句，她再去问了蜻蛉。
成玉在书房中坐了片刻，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前几日她读得如痴如醉的那本《幽山册》。那上头她拿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做了许多笔录，添记了平安城外她探过的许多奇山妙岭，与册子上记载的菡城山泽遥遥呼应，蜻蛉看过，也觉得很有趣。
她将册子揣在怀中，便领着蜻蛉去拒霜院探病了。
她们在外堂候人去内室通传，正碰到孟珍自内室出来，瞧见她二人，皱了眉，却没有说什么，端着药碗出了外堂。未几便有小厮出来请她二人入内。蜻蛉随着小厮走了两步，才发现身后成玉并无动静，回首时瞧见她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撑在圈椅的扶臂上，眼睫微微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蜻蛉开口唤她：“郡主。”她才终于回过神来似的，却依然没怎么动，只将撑着额角的右手手指缓缓移到了腮边，垂着的一双眼睛淡淡看过来。因沉默和迟滞带出的些许懒态，与平日之美大不相同，配着微蹙的一双眉，清清泠泠的。
蜻蛉在心中叹息，想若她是世子，便为着这一张倾城国色的脸，她也狠不下心推开她。
“其实我来得有些草率，”成玉缓缓开口，情绪不大高的样子，“竟忘了季世子一向嫌弃我，见着我总要生气，此番他卧病在床，静养时节，应该少生点气。”
她顿了顿：“方才我瞧珍姑娘面色里已无担忧，想来季世子已无甚大碍，既然来了，那蜻蛉姐姐你进去瞧一瞧世子吧，我去外头逛逛，在园子里候你。”话罢搁了茶盏便要起身，目光落到放在一旁的那本《幽山册》上，愣了愣。
蜻蛉见她这个模样，斟酌着道：“世子卧床定然无聊，那这本书我替郡主捎给世子？”
她沉默了片刻，将书拾捡起来：“过我手的东西，季世子他定然也难以瞧得上，算了。”拢著书册出了外堂。
蜻蛉在后头静看了她的背影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季世子这一方拒霜院，乃因院中种着许多拒霜花而得名。但因这一院拒霜花的花期比寻常拒霜花要晚些，只见绿树不见花苞，故而误入这片花林的成玉也不觉头大，只觉自己误打误撞，竟难得寻到了一个清幽之地。
她走走停停，肆意闲逛，没注意到此时身处的柳荫后半掩了一扇轩窗。
轩窗后忽传来低语：“正事便是如此，那我说说旁的事罢。”却是蜻蛉的声音。成玉停住了脚步，接着听到蜻蛉一句，“她是担忧你的。”
成玉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头重新拧了起来，她想起来那扇轩窗后仿佛是季明枫的内室，同蜻蛉说话的，应当是季明枫。
蜻蛉仍在继续：“她此时就在院中，为何不进来，大约……你也明白。同她走到这一步，便是殿下你想要的么？殿下其实，并不想这样吧？”
成玉怔住了。她当然明白蜻蛉说的是她。
季明枫刚拔出剧毒，正值病弱，察觉不出她在外头是有的，然蜻蛉是何等灵敏的影卫，必定知道她此时正立于屋外柳荫中。她却偏同季明枫提起她，想来是以为她不会武，站得又有些距离，绝无可能将二人言谈听入耳中。可偏生她耳力素来比常人强上许多。
她觉着自己应该赶紧离开，终归事已至此了，她不该想知道他们为何竟会谈起她，也不该想知道季明枫私下里究竟如何看她。
却在举步时，听到了季明枫微哑的嗓音自轩窗后响起：“她只能做一个天真不知世事的郡主，我却不能要一个天真不知世事的郡主。”压住了一声咳嗽，“她没有能力参与王府的未来，早日离开才是好事。”
成玉停住了脚步。
屋中重回静默。
半晌，蜻蛉再度开口：“那孟珍，便是有能力参与王府未来的人吗？”
季明枫没有回答。
蜻蛉低低一叹：“此事其实是我多管闲事，但承蒙殿下一直当我是朋友，我今日便僭越地多说一句吧。世事如此，合适你的，或许并非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或许并非是合适你的。殿下你……既然执意如此选择，只希望永远不要后悔才好。”
这一句倒是难得得到了季明枫的回应。
季明枫咳了一阵：“红玉和我……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你今后也不必在此事上操心了，她在王府也待不了多少时候。”停了一停，放低了声音，似在自言自语，但成玉还是听到了那句话，“她离开后，也不大可能再见了。”
房中又静默了片刻，蜻蛉轻声：“殿下就不感到遗憾吗？”
季明枫的语声如惯常般平淡，像是反问又像是疑问，他问蜻蛉：“有何遗憾？”
那就是没什么遗憾了。
成玉微微垂眼，接着她快步离开了那里。
季明枫和蜻蛉的对话，有些她其实没太听懂，譬如蜻蛉那两句什么合适的并非想要的，想要的并非合适的。若这话说的是交友，似乎交朋友并不一定要考虑这许多。但季明枫的那几句话，她倒是都听懂了。
原来季世子突然讨厌了她，是因她“天真不知世事”。一个“天真不知世事的郡主”，对他、对形势复杂的丽川毫无助益，而他不交对他没有助益的朋友。
季世子大约还有些看不上她，觉得她弱小无能，他也并不希望她在丽川王府长待，甚而即便往后他们因各自身份再见一面难于登天，他也不感到什么遗憾。
哦，他原本就挺烦她，往后二人再不能相见，他当然不会有什么遗憾。
她从前倒不知道他是这样看她的。但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方才她为何要停步呢？
蜻蛉问季明枫，殿下其实并不想这样罢？他会如何回答，大体她也能料到，着实没有留下来听壁角的必要。果真他回答蜻蛉的那些话便没有什么新鲜之处。
但再听一遍总还是令人难受。
可那时候她却停了步。
明知会难受却为何还会停步呢？难道她还指望着他面上表现出的那些对自己的厌弃是缘于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走出那片拒霜花林后，她拿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本《幽山册》敲了一记额头，敲得有些沉重，脑子都嗡了一声，然后她责骂了自己一句：“你倒是在发什么梦呢？”
日暮已至。拒霜虽未到花期，但园中自有花木盛放，被夏日的烈阳炙了一整日，此时再被微凉的暮色一拢，一凉一热之间，激起十分浓酽的香气。是白兰香。
成玉想起来前头的小树林中的确生着一株参天白兰，乃是棵再过几十年便能化形为妖的千年古树。她日日上南书房那会儿，很挂念这棵树开花时会是如何卓绝的美人。微一思忖，也不急着去外堂同蜻蛉会合了，踏着浓酽花香一路向着那株古白兰而去。
只是没想到今日竟很有听壁角的运势。
依稀可见那株古白兰飘飘的衣袂之时，有两个熟人在前头不远处挡住了她的视线。负手而立的是孟珍，拿个药铲正掘着什么的是那日成玉在流泉瀑扑蝶时与她有过错身之缘的圆脸侍女。
二人今次依然用了南冉语交谈，依然提了她，依然是圆脸侍女在狠狠地抱怨她。
大意还是那么个大意，说世子的大事里头瞧不见她这位郡主，世子中毒命悬一线之时瞧不见她这位郡主，如今世子安然了她倒是假惺惺来探病了，便是用着一张天真而又故作无知的面孔纠缠世子，真是十分可恨讨厌。
成玉因曾无意中听过一回孟珍同她的侍女议论她，明白孟珍自恃身份，其实不愿多评点她。但令成玉感到惊讶的是，今次孟珍竟破了例，忍着厌烦与不耐说了老长一段话：“中原女子便是如此，素来娇弱无用。中原确是英雄辈出，男子们大体也令人敬佩，但中原的女子，却不过是男子的附庸罢了，被男子们护着惯着，个个都养成了废物。”露骨轻蔑透出话音之外，“连天子成家的贵女也不过如是，自幼养尊处优安享尊荣，”冷冷嘲讽，“那张脸倒长得好，不算个废物，是个宠物罢了，不值一提，今后也大可不必再提起她。”
圆脸侍女讷讷称是，又道中原女子们的确没有志气，鲜见得能有与男子们并肩的女子，便同是贵女，府中此时供着的那位郡主又岂能比得上她家的公主。譬如季世子要做翱翔天际的鹰，她家公主便也能做鹰，季世子要做雄霸山林的虎，那末她家公主便也能做虎，那位徒长得一副好面孔的懒散郡主，也着实不必一提了。语中有许多意满之态。
孟珍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叮嘱了那正掘药的侍女一句，让她别伤了药材的药根。
成玉靠着那株三人方能合围的凤凰木站了会儿，瞧那一双主仆一时半会儿没有出林子的意思，摸了摸鼻子，另找了条偏路，仍向着在月色下露出一段飘飘衣袂招惹自己的古白兰而去。
连着这次，已是两次让成玉撞见这位南冉公主在背后怠慢轻视她。这事有些尴尬。她其实从前并不如何在意孟珍，但今日，却有些不同。
因今日她终于知道了季世子究竟是如何看她。而季世子的见解同孟珍的见解本质上来说竟然颇为一致。因此孟珍这一篇话就像是对季世子那些言语的注解，让她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在平安城无忧无虑做着她的红玉郡主玉小公子时，成玉从不在意旁人说她什么，因世人看她是纨绔，她看世人多愚驽，愚驽们的见解有什么重要呢。
但季世子是她认可过的人，在意过的人。这样的人，她生命中并不多，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正因稀少，故而他们说的话，她每一句都听，每一个词都在意，每一个字都会保留在心底。而又正因她对这些言辞的珍重，故而一旦这些言辞变成伤害，那将是十分有力的伤害。
能伤害她的人也不多。
这无法不令成玉感到难堪，还有愤怒。
她打小皮着长大，吃喝玩乐上头事事精通，瞧着是不大稳重，兼之年纪又着实小，些许世人便当她是个草包，能平安富贵全仗着有个为国捐躯了的老父。世人却不知这位郡主还是十花楼的花主，十花楼中蓄着百族花妖，而仅靠着一个为国捐躯的老父，成玉她能做成大熙朝的郡主，却做不成百族花妖们的花主。
百妖们为何能认她一个凡人当花主，光靠命好是不行的。花妖虽是妖物中最温驯的一类，然但凡妖物便总是有些肆无忌惮不拘世俗。花妖们爱重这位小郡主，绝非因她有朱槿梨响两个护身符。他们爱重她如雏鹰般天真英勇，如幼虎般刚强无惧，他们爱重她无穷的胆量和惊人的魄力，他们还爱重她一等一的决断力。
有事当前，成玉很少拖泥带水，她一向是有决断的。
幽幽月色下，成玉倚着棵寻常垂柳，瞧着在她眼中已化作个黄衣美人的古白兰，玩转着右手大拇指上一个玉扳指，笑了笑：“这个扳指姐姐你可能没有见过，但我想你应该听过。”
古白兰原本带着好奇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成玉，闻言惊讶：“你……是在同我说话？”
成玉换了个姿势靠在垂柳上，抬头看她：“姐姐生得很美。”左手手指抚着右手大拇指上光华流转的玉扳指，漫不经心转了两圈，“它有个名字，是牡丹帝王姚黄给起的，叫希声，说是大音希声。”
离地三尺浮在半空的古白兰双眼圆睁，盯着那白玉扳指直发愣，口中喃喃：“牡丹……姚帝，希声。”良久，将惊异目光缓缓移到成玉身上。
菡城建城不过七百年，这株古白兰却已在此修行了两千余年，虽修行至今尚不能化形，但因很早便开智，因此天下之事，她知之甚多。
凡人看这俗世，以为天子代天行权，苍天之下，便该以他们人族天子为尊，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这只是人族的见识罢了，对于生于凡世的妖物们而言，人族有人族的王，但同他们不相干。人族有人族的大事儿，但同他们更不相干。他们妖物也有自己的王，也有自己的大事儿。
各类妖物中，只花妖一族的情形有些特殊。世间各妖族均有妖王，仅花妖一族，无王久矣，许多年来只是在各处凡世选出万千花木中有灵性的一百位族长代掌王权，行花主之职。
在古白兰听过的传说里，其实他们花妖一族原也是有王的。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堕为妖物。他们有过两任花主。
第一任花主虽并非自他们族中遴选而出，但身份极尊崇，乃是九天之上天君之子、掌领天下水域的水神，那位殿下当年代领九重天瑶池总管之职，顺道做了他们的花主。
第二任花主出身虽没有那么贵重，却十分传奇，自幼生于魔族，乃是株魔性极重的红莲。魔性重到那个程度，又是株红莲，本就为神族不喜，想要修仙，难于登天。但她偏偏修成了仙，还做了瑶池的总管，成了所有花神、花仙和花妖的宗主。九重天上有一十二场千花盛典出自她手，每一场都精彩纷呈，曾载入仙箓宝籍；第三十六天有七百二十场天雨曼陀罗之仪由她主理，深得挑剔的东华帝君赞誉；而她自培的五百种花木曾助力药君新研出一万三千个药方单子，无量功德惠及六界苍生……她在位时，世间花木常得万千尊崇加身。
一十二场千花盛典，七百二十场天雨曼陀罗之仪，是九重天上的七百二十年。
这位花主共在位七百二十年，而后却因闯二十七天锁妖塔搭救友人而死。天君震怒，她虽身死，亦革了她花主之位意欲另立新主，未曾想万花不从，竟甘愿堕为妖物追随供奉已逝之主，惹得天君更为恼怒，原本要将万花灭族，幸得东华帝君拦劝，才只将他们革除仙籍四处放逐罢了。
但从此世上便再无花仙花神，万千花木便是如何修炼，也只能修成个妖物。九重天也再懒得管他们的死活，而他们自己，在凡世中久远的时光流转里，也再没有立过一位花主。
可十五年前，便是在这一处凡世，他们的百位族长竟重新迎立了一位新主。
这位新主还是个本该同他们妖物全无关系的凡人。
这是唯有他们花木一族才知晓的私密，皆知不可与外族道之。
听说这位新主虽是凡人之躯，却生而非凡，因初生之躯不能承受体内的非凡之力，故而百族族长合以千年修行，铸成一枚封印扳指令小花主常年佩戴。
那枚扳指由百族族长中最具声望的牡丹帝王姚黄亲自结印，亲自命名，名字就叫希声。
白兰瞧着眼前的白衣少女，见她微微垂着眼，月光下侧面有些冷淡，但格外美。若世间有一个凡人够格做他们的花主，那这个凡人必定是该这么美的。
少女微微抬头，眼睫眨了一眨，她年纪小，看着原本该有些天真，但那眸子却似笑非笑，又很是沉着，令白兰心中一颤，只觉那美竟给了她许多压力，不自觉地便自半空中跪伏在地，嘴唇颤了几颤：“花主在上……”
少女微扬了扬手：“行什么虚礼呢？”平缓道，“《丽川志》《十七道注》《幽山册》《寂梦录》……谈及丽川地理风物的这些书我大体都看过，大约知道姐姐是整个南边修行最久的一棵花树。”她停了停，“姐姐虽未化形，不能离开扎根之地，但数千年来随风而至的花种，南来北往的鸟群，一定给你带来了许多消息吧。”
白兰定了定神，嗓音中再无犹疑：“请花主示下。”
少女微微一笑：“我想知道，南冉古墓，姐姐熟不熟呢？”
白兰停顿良久：“两百年前南冉族曾有大乱，大乱之后，再没有一个凡人能活着进入那座古墓深处。”声音缥缈，“我知道这座王府的主人想要得到墓中的古书，但终归不过白白送命罢了，他们拿不到那些书册的。”
少女挑了挑眉：“那你觉得，我能拿到么？”
白兰讶声：“即便是花主您，也要耗费无穷心力，不过是凡人间的无聊争斗，花主何必插手呢？”
少女漫不经意：“丽川王府待我有恩，”她的目光放在未可知的远处，“这恩，是要还的。”

第十五章
蜻蛉觉得自她们去拒霜院探病归来后，成玉便有些不同了。
她话少了些，笑也少了些，整日都有些懒懒的。
上个月天儿不好，十日中有个七八日都风大雨大，那些风雨亦将她熬得有些懒，却不是如今这种懒法。那时候她要么让自己作陪，要么让伶人作陪，看书下棋听小曲儿，是公子小姐们消磨时光的寻常玩法。
如今她却爱一个人待着，找个地儿闭目养神，屈着腿，撑着腮，微微合着眼，一养起来便能动也不动地待那儿半日。
蜻蛉将这些一一报给了季明枫。
季世子倚在床头看一封长信，闻言只道：“她没有危险便不需来报了。”
如此孤僻了十来日，有一天，成玉有了出门的兴致，说想去访一趟漕溪。
漕溪县位于丽川之南，背靠一座醉昙山，醉昙山后头就是南冉。
天下名砚，半出漕溪，成玉她平日里爱写两笔书法，想去漕溪瞧瞧无可厚非。
去一趟漕溪，马车代步，路上要走两日，这算是出远门，且漕溪临着南冉，蜻蛉琢磨着虽然郡主她此时还没有危险，但去了说不定就能遇着危险了，这个是应当报给季世子的。
季世子沉默了片刻：“她原本便是来游历，出门散一散心也好，让季仁他们四个暗中跟着。”
漕溪之行，蜻蛉骑马，成玉待在马车里头。
路上两日，风光晴好，因此马车的车帷总是被打起来。自车窗瞧进去，成玉屈腿卧在软垫之上，单手撑腮，微微合目，是同她在府中全然一致的养神姿态。
这是蜻蛉头一回如此接近地端详成玉这副姿态，心中却略有奇异之感，觉得她这副神态不像是养神，倒像是在屏息凝神细听什么。
她听力算是卓绝了，亦学着她闭眼凝听。但除了远方村妇劳作的山歌、近处山野里婉转的鸟鸣，却并未听到什么别的声音。
到得漕溪县后，成玉终于恢复了初到丽川王府时的精神，日日都要出门一逛。
先两日她访了好几位制砚大家；第三日特去产砚石的漕溪领教了溪涧风光；第四日她意欲进醉昙山一观，不过蜻蛉同她进言山中不太平，她便没有强求，只在山脚下歇了个午觉，便同蜻蛉重回了镇中。
后头几日她日日去街上瞎逛，今日买几粒明珠一壶金弹，明日买一张弹弓两匹绸布，后日又买一把匕首几双软鞋，没什么章法，瞧着像是随便买买，碰到什么就买了什么。
而后又有一天她突然问蜻蛉孟珍是不是很擅长制毒解毒，蜻蛉答是，次日便瞧见她不知从哪里找来本毒典，日看夜看，一副誓与孟珍比高低之态。因她们下榻的客栈附近便有个药铺，药铺子也就成了成玉常待的地儿，时而见她从药铺里搞些药材回来捣鼓。
蜻蛉并未怀疑什么。
她着实想不到别处，因在她心中，她也是全然地赞同着季世子，认为成玉的确是一个天真不知世事的郡主。便是成玉已来到了醉昙山下，她也未料到这天真的小郡主其实是为探南冉古墓而来。
因照常理，这不满十六的小姑娘根本不可能得知南冉古墓正是隐在醉昙山中；且照常理，她便是有什么机缘得知了墓葬方位，也不可能那等鲁莽地去孤身探闯这座刚折了季世子十六个高手的凶险古墓；再照常理，没有圣女之血，她根本破不了墓门入不了墓中。
因蜻蛉将万事都用常理量度了，故而犯了一生中最大的一个糊涂，让成玉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不紧不慢地集齐了探闯南冉古墓的所有工具，以及药物。
八月初二夜，成玉拎了壶桂花陈，爬上了客栈的东墙，躺在墙上喝着小酒看月亮。
花妖们最爱重他们这位花主的勇直无畏，但成玉她并非是个孤勇之人。季世子在古墓中吃的亏令她十分明白墓中的凶险，故而今次她慎之又慎，且不惜摘下了希声。
同季世子院中那株古白兰长谈之后，她便摘下了希声，那正是一月之前。
因此她已有一个月不曾歇个好觉了。
算命的说她这辈子有三个劫，第一个是病劫。她周岁上犯了这个劫，国师虽没算出来她到底得了什么怪病，但算出来要治她这个怪病得靠她老爹去求取百种花木，立楼供奉。然后说不准是她老爹寻到了朱槿还是朱槿主动找到了她老爹，接着一百位族长也一一被请进了十花楼中，事儿就这么成了。
其实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她爹娘一直稀里糊涂，在他们浅显的认知中，一直以为她是撞了邪。
她也是长大了才听朱槿提起。
那不是病，是生为花主的非凡之力觉醒罢了。而那所谓的非凡之力，乃是能听闻天下所有花木言语心声的能力。他们花木一族管它叫全知之力。
因为成玉不爱八卦，因此根本不知道这种能听到天下花木心声的能力有什么作用。让她自个儿选，她更希望来得俗套些，御剑飞仙这种她也不强求了，她就想要个点石成大额银票的能力。可惜没得选，老天爷只赐给了她这个什么用都没有，且净带给她苦头吃的全知之力。
犹记那时候她还是个周岁小儿，幼小且脆弱，那能力苏醒时如有千万个声音跨越千里万里响在她的耳畔灌进她的脑海搅乱她的心神，她无法躲避也无法承受，亏得朱槿和姚黄他们动作快，为她造出了希声，在她受不住差点一命呜呼之时，颤巍巍捡回了她一条小命。
希声是封印，她戴上它便能封印体内的异能，令她安然成长。
希声也是修行重器，要日日吸食百花之长们的灵力，好在她一个肉体凡躯之内再塑花主灵身，使她终有一日能掌控花主的全知之能。
朱槿说若掌控了这灵力，便是摘下希声，那千万个声音再次涌进她的心中，她也将再无烦恼痛苦，反而能自由地徜徉于心海之中。万千花木便有万语千言她也能在一个瞬刹之内听闻，在一个瞬刹之内辨出，且在一个瞬刹之内领悟，她若想知道得更多，还能在心中与万里之外的花木交谈，真正是居于幽室而能闻天下诸事，的确可说得上是一种全知之力。
希声需吸食百花灵力十五年以塑花主灵身。
这就是成玉需在平安城待十五年的缘由。
而这被禁锢的十五年，说成玉离不开十花楼，其实是她离不开希声。
希声离不开十花楼，她因此亦无法离开十花楼。
希声此时被成玉挂在那白瓷酒壶的壶嘴上，她喝一口桂花陈，希声便往她的上嘴唇撞一撞。
拒霜院中那株古白兰确然博闻广识，提及古墓中的毒障机栝头头是道，但花木也会说谎，有时候记事还记不大清楚，故而还原南冉古墓全貌，她得听许多意见，做许多准备。
初摘下希声的那一夜，她被脑子里千万个声音逼得差点儿没死过去，还是希声在她体内所塑的花主灵身当了大用。她虽然耳鸣头疼，双眼还充血，却终于没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晕死过去。
苦不堪言地熬了几日，便渐渐分辨得出那些声音都在说些什么了。
直至今日，虽摘下希声她仍旧头疼，且至多只能分辨方圆百里地内花木们传达的信息，但与初时相比，已好了太多。且对探访南冉古墓来说，做到这个地步倒也够了。
她折腾了自个儿一个月，南冉古墓里头是个什么样，她基本上已打探清楚。来漕溪的路上，她觉得最大的问题只剩下如何取得孟珍的圣女之血好破墓门了。
季世子着实将孟珍护得严，王府中二十天来她都无从下手。她借着览砚之名来漕溪，原本是想向附近百里的花木打探打探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可以破墓。
她原本也没抱着什么大指望，想着若不行再回王府从长计议罢了，却没料到这个问题竟很快解决了。
那日她在醉昙山脚下歇午觉时，古墓旁的一棵古柏和深山里的一棵迎客松告诉她，朔日乃一月之始，也是生气之始，便在每月朔日子时至未央时分，以古墓为中心，照着先天八卦的八个方位，依序自天然造化的河湖溪涧中采集映月之水，将八方之水合为一瓶，称做水神灵钥，亦能打开古墓墓门。
昨日便是朔日，她昨晚将蜻蛉迷晕后便将这桩大事干好了，此时左手里的青瓷瓶里就装着那讲究的开墓灵钥。
前些日她事多，并没有空闲再在脑海中会会那株古柏和那棵迎客松。今日她诸事了结，万物具备，只待明日进山，因此有了闲暇，打算探探他们提给她的这个新奇的开墓之法缘自何处。
千万个嘈杂的声音里头，分辨出那株古柏的声音：“花主是问为何八方之水亦能启开古墓之门？那是因那兰多神的夫婿，乃是掌管天下水域的水神大人哪。”
成玉琢磨着那兰多神是个什么玩意儿。
古柏善解人意：“花主没有听过那兰多神吧？这不奇怪，今世的凡人们早改了信仰，就连妖族里也没有多少还记得那些古早的传闻。”
他解释：“古早的传说里，那兰多神乃凡人们的母神，是此处凡世里最初的凡人们所供奉的神。而最初的凡人们的君王名叫阿布托，被称为人主阿布托，是那兰多神的神使。醉昙山中的这座古墓，与其说是南冉族祖先的墓葬，不如说是整个人族祖先的墓葬，因墓中所藏的乃是人主阿布托的遗骨。诚然千年万年的……”
成玉有点跟不上，拧着眉头：“你说慢一点。”
古柏调整了下语速：“诚然，千年万年的时光流转里，凡人们早已遗忘了，这座古墓中埋葬的是谁，只记得，此乃圣地……”
成玉差不多已能抵挡住脑子里的疼痛，跟上他的速度了，打了个响指：“也不要这么慢。”
古柏：“……”
古柏恢复了语速：“因记得此乃圣地，凡人们对古墓进行了成千上万次的整饬和重修，这让古墓的格局和功用在后世里都变得不成样子了。但即便如此，开墓之法凡人却是无法更改，要么得是人主阿布托在凡世的遗血，要么就得是朔日里所取的八方映月之水。传说这两种开墓之法都是人主阿布托在世时所亲定……”
一旦跟上古柏的语速，成玉的脑子反应是很快的，她立刻抓住了重点：“这个阿布托很有意思嘛。如果此墓是那兰多之墓，那倒可以理解为何水神灵钥亦可打开墓门，水神是她丈夫嘛。可此处葬的是阿布托，开墓却需用水神灵钥，难不成这个阿布托也喜欢水神？”
敬业的古柏没忍住卡了一下：“花主，我刚才有没有同您提起过，人主阿布托他是个男的，水神也是个男的？”
成玉道：“哦，他俩都是男的，我忘了，男的是不该喜欢一个男的。”
见多识广的古柏不由得要反驳她这个落后的观念：“花主您这个观点也不尽然……不过阿布托不可能喜欢水神，因为阿布托是喜欢那兰多神的，听说还是真爱。”
成玉：“……这种八卦你都知道？”
古柏谦虚了一下：“无意中耳闻罢了。”一看话题扯远了，咳了一声回归正题道，“此墓虽葬着人主阿布托的遗骨，算是人主的墓，但据说此墓却是建在那兰多神羽化之处。那兰多神乃是自光中化生的神祇，彼时为人族而羽化后，也是回化作了垂天之光，消失在了混沌之中。
“人主阿布托曾是那兰多神的神使，长年跟随那兰多神，那兰多神羽化后，阿布托怀念她，着了一册，录了那兰多神生平许多言语。
“那册中记载那兰多神曾与阿布托有过一次关乎为她建墓的交谈。那兰多神曾告知人主：‘你若为我建墓，那就让所有能进入墓中之人都崇奉水神，这样我便是羽化了，我的最后一束不灭之光，也将降临在那座墓中。’”
因信息量太过丰富之故，成玉有一阵没反应过来，消化半天，她总结道：“所以说，这座古墓其实并非阿布托一人之墓，或者并非阿布托之墓，它只是收殓了阿布托的骸骨罢了。此墓真正的墓主其实是那兰多，这是阿布托为那兰多所建之墓。”
成玉疑问：“他期望终有一日，羽化的那兰多能够在收殓了他骸骨的这座墓中，降下她的最后一束不灭之光，是吗？”
古柏唏嘘：“人主情深啊。”
成玉喃喃：“‘你若为我建墓，那就让所有能进入墓中之人都崇奉水神，这样我便是羽化了，我的最后一束不灭之光，也将降临在那座墓中……’”
她好奇：“就算阿布托对那兰多情深，可那兰多喜欢的是水神吧？”
古柏高深莫测：“谁知道呢？据人主的笔记记载，说那兰多神羽化之时，她的丈夫水神还没有降生呢。”
“……”成玉感觉自己白脑补了一出三角大戏，一头雾水道，“所以水神他们家是跟那兰多神定了娃娃亲？”她吃惊，“听你的意思，那兰多也是十分了得的一位古神了，怎么就能答应且认定一个未出生的孩童做丈夫呢？”
古柏婉婉到来：“谁也无法逼迫得了那兰多神，那兰多神认定水神，乃是因她有预知之能。人主的笔记中说，那兰多神曾做了一个梦，醒来后她便告知人主，说数万年后诞生的水神将要成为她的丈夫。”
成玉叹了句：“封建迷信造的孽。”又问，“那兰多她怎么什么事都告诉人主？”
她提问的角度有点新颖，古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半天，道：“……可能也没有什么别的朋友吧……”
成玉哦了一声，又问：“那兰多神她到底做了个什么梦？”
古柏有问必答：“什么梦不知道，人主并没有载录。”
“花主不知羽化是何意，因此不知此事的关窍其实并不在那兰多神做了什么梦上头。”
“须知天神若是羽化，便是神魂俱灭，湮灭灰飞，再无可能复生的。可那兰多神却在为人族羽化之前做了预知梦，说她自己未来会嫁给水神，这其实是说她即便羽化了亦会复生，因此阿布托建造这座古墓，并非只为了求得那兰多神的最后一束不灭之光，他是想让那兰多神在这座古墓中复生。”
成玉沉默了片刻，再次做出了总结：“南冉古墓到现在还好端端立在那儿为难意欲进墓之人，可见那兰多还没有复生。”
她突然想起来：“不过，那位那兰多认定的水神大人，他如今降生了么？”
古柏静了好一会儿：“可见花主并没有好好熟悉我花木一族的历史过往啊，”他意味深长，“花主难道不知道，我族的第一任花主，便是那位水神大人么？”
成玉饮完了酒，听完了古柏说给她的这个睡前故事，爬下了东墙，又重新套上了希声。
她预备睡了。
往常便是只摘下希声半个时辰，她也要在床上颓起码一个半时辰方能入眠，还睡不踏实。今次古柏那个神神叨叨的传说甚吸引她，因此她摘了希声整整一个时辰。
她预感今夜无法安眠，只能在床上闭眼养一阵罢了，却未料到竟很快就入睡了。睡前她又想起了那兰多的那句话。
“你若为我建墓，那就让所有能进入墓中之人都崇奉水神，这样我便是羽化了，我的最后一束不灭之光，也将降临在那座墓中。”
她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像是有些情深的样子，但明明那兰多从未见过水神，却说得出这样郑重又情深的话，听着让人有些遗憾，或许还有点心伤。她想着那兰多那时候到底做了个什么梦，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然后她就做了个梦。
成玉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在梦中，她却并未想过要醒过来。
恍惚间她行走在一段漆黑的长廊上。她什么也看不见，却知道如何才能走到长廊尽头。她似乎走了许久，终于瞧见一点白光，回神时她发现自己已赤足站在一片戈壁之上。
碎石将她的脚底硌得生疼，那感觉十分真实。
月轮巨大，挂在天边，天却极近，银光覆盖了整片戈壁。胡杨树点缀其间，尽管是在夜里，金黄色的林木却似乎仍带着阳光的灼烈。风从林木中来，贴住她的脸庞，拂起她的裙角，竟是温暖且柔软的。
这是深秋的戈壁，她虽从未去过戈壁，却知戈壁上深秋的夜风绝不该如此温柔。那些边塞诗人们常有好句描绘这荒无人烟的边陲之地，那些句子从来便如刀刃一般冷硬锋利。她想象中戈壁上的一切都该是像离群索居的孤兽一般凶猛，又萧瑟，但此时这月、这金色的胡杨林、这林间追逐着草木香气的轻软和风，却似乎比春日的平安城还要温柔令人沉醉。
这温柔的一切萦绕在她微微扬起的裙边，挠得她一双赤足微微发痒。
月也温柔，风也温柔，像是整片戈壁都被谁驯服了。
她禁不住闭上了眼睛，便在闭眼之时，她听到了她自己的声音，似在同谁喃喃低语：“那你要怎么弥补我？”那声音极轻，极软，带着半真半假的埋怨。
她不记得自己会这样说话，她也确信自己没有开口，但那确实是她的声音。
她猛地睁眼，眼前竟出现了一座精致木舍。
男子的低语声自木舍中传出，回应着那句埋怨。“送你一句诗，好不好？”男子道。那声音有些哑，有些微凉，是很好听的音色，可她并不熟。
“什么诗？”她自己的声音竟也自那木舍中传出。
男子低笑了一声：“明月初照红玉影，莲心暗藏袖底香。”
“你不要糊弄我啊。”依然是她的声音，依然极轻，极软，猫挠似的令人心痒，响在那木屋之中。
她忍不住去推门。
木门缓缓打开，她终于看清房中的情景。一盏昏灯，一张大床，重重白纱被床头的银钩懒懒钩起。因她将房门推开了，有风进来，那一点昏黄的灯火便摇曳了起来，那白纱的床帐亦随着微风和烛火轻轻舞动。
幽室之中暗生旖旎。
但躺在床上雪白绸缎中的两人却像是并没有注意到那忽然洞开的房门，以及站在门口的她。当然他们也没有注意到突然吹进室内的，这深秋的，带着奇异温暖的夜风。
成玉倚在门旁，迷茫地看向那躺在下方的女子，目光随着包裹住她纤长身躯的鲜艳红裙一路向上，停在了她幼白的颈项上。
再往上便是一张雪白的脸。她每天清晨梳妆时都能在镜中瞥见那张脸。她自己的脸。本该是十分熟悉，却又并不那么熟悉。
因她从没有见过那样的自己。
昏灯全不中用，月光倒是明亮。
明明月光里，那一双杏子般的大眼睛里含着水汽，眼尾泛着红。那薄红微微挑起，一直延到眉尾，就像是抹了胭脂。湿润双眼衬着那胭脂似的薄红，看人时眼风便似有了钩子。
她心里狠狠一跳。
就见那躺在白绸缎上的她轻轻咬住了下唇。明明咬住的仅是下唇，可当牙齿松开后上下唇都变得榴花似的鲜红。榴花她是见过的，当它们落在地上，被雨水浸湿，就有一种纯洁却又放纵的美态。
她心里又是狠狠一跳。
她看到她说话了，还抬起右手不大用力地推了伏在她身上的青年一把，嘴角微微抿住，便有些天真：“不要糊弄我。”又像是在生气，可就算是生气也像是假的。
“你不要糊弄我啊。”
“不要糊弄我。”
每一个字，每一个吐息里都带着挠人的钩子。
成玉一张脸涨得通红，若不是倚着门，便站也站不稳。但躺在床上的那个她却似乎很是自然地，便做出了那样的姿态。
她听到那伏在上方的青年轻声回道：“怎么会。”接着她看见青年白皙的手指抚向床上那个她的耳畔，一副明珠耳坠蓦然出现在那一双小巧耳垂上，青年低声道，“明月。”那手指在耳垂处略一停留，缓缓下移，便在此时，成玉只感到天旋地转，再次定神时却发现是她自个儿躺到了青年的身下，而她似乎和床上那个她合为了一体，但她的视线却有些模糊。
她终于能感到那手指的温度，带着高热，烫得她有些战栗，但一时也不知道究竟是青年手指的温度还是她自己的温度。那手指移到了她的颈项，伴随着青年的低语：“红玉影。”被青年抚得发烫的脖颈上一凉，那是项链的触感。
明月，红玉影。明月初照红玉影。
然后那手指滑到了她的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无名指，青年的声音再次响起：“莲心。”她偏头，那是一枚戒指。
她的手指和青年的手指缠在了一处，都同样的白皙，定睛看去，她却觉得也许青年的手指更白一点，像是白瓷，又像是玉。她的手指原也是白皙的，只是在他的轻揉之下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泛着一层薄粉。
青年又捏了捏她的手指，才将右手潜进她袖中，手指绕着她的腕骨抚了一圈，便有手链的触感，她灵光一闪，抢先道：“袖底香。”
莲心，袖底香。莲心暗藏袖底香。
明月初照红玉影，莲心暗藏袖底香。
他说送她一句诗。却原来诗不是诗，是一整套首饰。
青年闷笑了一声：“我们阿玉很聪明啊。”手指却依然没有停下来，顿在她火红的裙衫上，顺着她的腰线、她的腿，一路滑到了她的脚踝，最后终于抚上了她裸露的足踝骨。他握住了她的足踝，掌心发烫，有些用力。
她整个人更胜方才十倍地烫起来，几乎啜泣，但她用力咬住了嘴唇，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微微动了动右腿，听到了极微弱的铃铛声，脚踝处有细绳的触感。她脑子发昏，哑着嗓子问青年：“诗里只有四件首饰，这一条足链，又叫什么呢？”
青年的手指终于离开了她的身体，他似乎低头看着她，他的左手就撑在她右肩肩侧，她偏头便看到了他白色的衣袖。她甚至能看清那衣袖上用银色的丝线绣了雅正的瑞草流云纹，但当那视线攀着衣袖一寸一寸移上去，移到他的脸上时，她却无法看清他的模样。
她睁大眼睛，也只能辨清他的嘴唇和下颌：肤色白皙，像是冷玉，嘴唇的弧线瞧着很有些冷峻。他似乎笑了一下，那弧线便微微勾起来了，因此也不见得冷了。
她只能瞧见那样一点面容，但也可以想见当那面容全然呈现出来时，一定十分英俊。
然后她看到他俯下了身，接着她感到他贴住了她的耳郭，吐息灼热，微哑的嗓音擦着她的耳根灌进了她耳中。
“这是……步生莲。”青年说。
成玉突然就醒了过来。
次日是八月初三。
蜻蛉觉得今日成玉起得很早。郡主她自从和世子闹掰无须上南书房后，就再也没在卯时起过床。可今日启明星还挂在东天，远处的醉昙山也还只是朦胧晨光下的一片剪影，成玉她竟然就坐在院子里喝起茶来。
蜻蛉问她：“郡主你昨夜睡得不好么？”
成玉在想事情，眼中现出了一点迷茫，瞧着像湿润双眼中下了一场大雾。闻听蜻蛉之言，她皱了皱眉，语声含糊：“昨晚做了个梦……”
蜻蛉好奇：“什么梦？”
她更加含糊：“不大好……的梦。”抿了抿唇角，有些烦恼地道，“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待一待，我们待会儿去堂中用点粥。”
蜻蛉倒没有再问什么。
成玉在院中又待了一待。
她昨晚突然自梦中惊醒，在床上坐了半天，手抖得厉害，心也跳得厉害。
她自三更坐到黎明，却一直没有平复，以为让风吹吹能好些，才辗转到了院中。被晨风吹了半个时辰，手倒是不抖了，心跳也不那么惶急了，脸却还烫得厉害。
她觉着这是一种不舒服，因此认定导致这一切的那个梦并非什么好梦。
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稍一动念便令她呼吸紊乱。朱槿和梨响谁都没有教过她这个。谁也没有告诉她世间还有这样的事、这样的梦。
倘若她的挚友花非雾在，便可为她解这个梦。她会告诉成玉，这样的梦，叫春梦，姑娘们到了年纪可能就会发这样的梦，其实并没有什么。
但因为花非雾不在她身边，因此成玉并不知道这其实没有什么。
不过吹风还是有效。
在日光将晨风烤得灼热之前成玉终于恢复了正常。她就给蜻蛉泡了杯茶，茶叶还是用的她贴身藏着的那一瓣朱槿花。
对蜻蛉这样见多识广的影卫而言，世间最顶级的迷药也不一定药得了她。问题是成玉藏着的这瓣自朱槿原身上取下的花瓣虽有迷神之用，却显然不是什么迷药。虽然说一个好的影卫绝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跟头，但因为成玉对她干的已经完全进入了怪力乱神的范畴，故而蜻蛉毫无悬念地再次栽进了坑里，一杯茶下去，睡得很沉。
成玉看着天色，将前些时候买的东西鼓鼓囊囊地装了一个百宝囊，翻身便跨上了蜻蛉的那匹额间雪。蜻蛉这匹马跑起来极快，仅有一个问题，就是烈。但成玉骑马驯马都是好手，故而应付起来并没有花太多心思。令她正儿八经花了许多心思的是一直缀在她后头的那四个用来保护她的暗卫。
初离开菡城时，蜻蛉便提起过季明枫放了几个人在她身旁，她就留了心。
她不会武，打肯定打不过这些暗卫，不过醉昙山林幽木深，是个布阵的好地儿。来武的她不会，来文的和来玄的，就好办很多。她小时候见天觉得自己是个仙女，就是因为她学东西极快。十天时间精通一个幽玄阵法于她而言不太是个事儿。故而今日，她果然将四个暗卫都困在了醉昙山山脚。
似乎一切都依照她的计划发生了，但她也明白她只有这一次探墓的机会，若她失败了，便不会再有第二次。季明枫不会让她有第二次机会。她今次如此顺利，一半靠她筹备得宜，另一半，靠的其实是季世子对她的掉以轻心。
成败只在今日，此时，一次。
申时三刻，日哺之时，南冉古墓便在眼前。古树参天，鳞次栉比地挨着，硕大的树冠层叠相连，似给半山遮了一条起伏的绿毯，令日芒只得零星探入，无端将墓地方圆数里都笼得阴森。
而倚山而建的古墓却并不如成玉想象中那样隐蔽，墓门前竟昭昭然立着两尊凶神恶煞的镇墓兽，似乎根本不惧让世人知晓此地便是南冉族先人埋骨之处。
当成玉往墓门的凹槽里盛放水神灵钥时，守墓的古柏认出她来，斯时斯地，千言万语仅能化作一顿深沉叮嘱：“自两百年前南冉族那位具有盛名的工匠进去修整了古墓后，南冉便发生了宫变，有关古墓机关的秘密也遗落在了那场宫变之中，两百年来，便是这些凡人们打开了古墓，也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进入最后一层墓室。我们告诉你的有关这座古墓的秘密，皆是两百年前的秘密，并不完全，花主你……定要小心，见机行事，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四个字掠过成玉耳畔，她右手微微一抖，最后一滴水自青瓷瓶中灌进石制凹槽，墓门霍然洞开。
她表情平静地收回瓷瓶，将它放进了肩上的百宝囊。
踏进这道门后非生即死，她很清楚，但她一步也不曾犹豫，不曾停留，她也不曾回头。墓门处仅透进去一点光亮，像一张血盆大口，要将所有闯墓者嚼碎了吞进墓中。
要如何才能在这座古墓里活下来？
火把是不能用的，因些微热量便会挥发染在墓壁上的毒素，需用夜明珠。
要轻手轻脚，不要吵醒了沉睡在墓底深处的毒虫。
要留意身边每一个细节，因谁也不知道两百年前那个工匠进墓后又为此处添加了什么新的机栝。
然后沿着主墓道往前走。
走到三分之一，会遇到一汪水池，池中乃化骨之水，上有木制索桥，过桥需十分小心。
索桥之后，可见墓道两旁巨石林立，石上有彩绘浮雕。不可触摸，亦不可以火把探近，因石上每一种色彩都是一种剧毒，极易挥发，通过肌理入侵，若百毒入体，便药石无医。而在这一段墓道之中，便是以明珠为光源，亦不可靠近细看石上浮雕，因画虽是好画，却会迷魂，要摄人魂魄，勾人心神。
若能安然行过这一段危机四伏的巨石长廊，便会碰到一字排开的五个过洞。需选择正中的洞口。若选择其他四个过洞会遭遇什么，这一点成玉不大清楚，花木们没有告诉她。在花木们的记忆中，凡活着走出这座古墓的人，他们无一例外都选择了中间的过洞。
过洞之后该是一方天井。
成玉端详着面前的高墙。按照花木们的说法，此时她面前本该是一方天井。而花木们口中那座巨大天井也正该是整座古墓中最为凶险之地：整个天井都是一个化骨池，七十二个做成不倒翁的铜俑立在化骨池对面，摇晃了正确的铜俑，便会有一条路自池底升上来助人穿过天井，而若摇晃了错误的铜俑，升上来的却将是化骨于无形的池中之水。
该摇晃哪些不倒翁，像是不断变动的密码一般，每一天都不一样。不过这个成玉已背下来了，她还准备好了弹弓和金弹用来射击铜俑。原本她觉着这一关应该不是那么难以通过，可此时她面前却立了一堵高墙，将她和护着墓室的最后一道凶关隔离开来。
若通不过这道高墙，她今日就算已走到此处，大约比近两百年所有入墓之人都走得更远了，却也不过是做无用功。
她当然不能做无用功。
这大概就是两百年前那位工匠新添的机栝，没想到是个大宗。
成玉高高举起手中的明珠，抿着嘴唇细看面前的高墙。
这是座石墙，墙壁上却无半分拼接痕迹，像是原本就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巨石立于天井之前过洞之后。可天底下哪里有这样巨大的石头。墙面从左至右分成三个区域，以横列十八格的基准，一路绘下来许多格子，密密麻麻，不知何用。其他的倒没有什么特别了。
南冉族惯爱使毒，她不敢徒手试探这座石墙，掏出匕首在边角之处敲了几敲，听见几声空响。这石墙竟并非实心。而不知是否错觉，在她那胡乱几敲之后，石墙似乎朝她这一面斜了几分。成玉一惊，顿住了手。不自禁退后一步，石墙竟在此时肉眼可见地压下来一大截，告知她她走错了路，移错了步子。
低头时她发现她脚下亦踩着一只格子。
格子。
成玉脑中突然一亮，若说起格子来，她其实一直都在走格子。
此墓巨大，主墓道也极为宽大，她踏上墓道之初，便注意到墓道上横绘了十八个格子，墓道朝墓内延伸，那些格子十八格十八格地延伸下去，就像一张棋盘连着一张棋盘，一直延到这座高墙之前。
她初时只以为那是墓中的装饰，但也算留了心。此时再瞧石墙之上的三幅棋盘格：第三幅最短，第二幅最长，第一幅是第二幅的二分之一……第一段指的应是墓门到化骨池，那是三分之一的墓道；第二段指的应是化骨池到过洞，那是三分之二的墓道；第三幅指的应是过洞到这段高墙之前，她记得自己一共走了一百二十一步。
她瞬也不瞬地盯着墙上那第三幅棋盘格，一只格子一只格子往下数，横格十八，竖格，一百二十一。
她在原处站了好一会儿，手有些抖。古柏说过造这机关的乃是个颇负盛名的工匠，那便一定是工匠中的天才。够格来此墓中效劳才智的都该是天才。天才们喜欢玩的花样不一定复杂高深，但一定充满机巧。
成玉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她从行囊中取出以防万一的一捆粗绳来，打了个套环，甩上去挂在墓顶一朵莲花浮雕上。她拽了拽绳子，挺稳。便顺着绳子攀了上去，抽出匕首来，目视着石墙上第一幅棋盘格的第一排格子。
良久，她屏住呼吸，拿匕首尾端轻轻敲击了第一排自右往左数的第十二格。那是她进入墓中，迈步踏过的第一个格子。咚地一声，她整个人都颤了颤，石墙内也发出咚地一声，像是回应匕首的敲击。但墙壁却没有像方才她在地上移错步子那样突然往下倾斜。石墙纹丝不动。
她就镇定了些。拿着匕首，就像拿着个鼓槌，在那异形的棋盘上一路敲下去。咚、咚、咚、咚，每一击都是她踏入墓中后所踏过的格子，走过的路。
她有绝好的记性，第一段第二百一十二步时她一步跨了两个格子，第二段第一百一十三步时她踩中了第十三和第十四格之间的实线，这些她都记得。因古柏嘱咐了她务必谨慎，因此便是无用的东西，她也一直很留意。而她留意过的事情，她很少记不得。
敲击完最后一个格子时，轰隆声自地底传来，如困兽的怒吼，整座石墙蓦然陷入墓底，还没反应过来，她已摔在了地上。右臂摔得生疼，自攀上石墙便屏住的气息终于得以松懈。她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猜对了。这面高墙竟然和整条主墓道相连，而移墙之法竟是闯墓者一路行到此处所走过的路径。这的确是难以言说的巧夺天工。
成玉此时才感到后怕。若没猜错，幸而她今日是一人闯墓，才有这活的生机。
以方才她所经历的来研判，主墓道应是一次只能记录一人的步伐，传至石墙，而后还需得闯墓之人一步不错地熟记来时所踏的棋格，复现在墙壁之上，方能通关。
若再有一人随她而入，怕是石墙机关早被触动，只待二人踏完最后一只格子来到高墙之前，那石墙便会压下来将他们砸成肉酱。便是她一人来此，若解不出墙上奥秘，要原路返回，重踏上回途的格子，那石墙也势必塌下来将她压得粉碎。片刻前她移步时不意踩中地上的最后一排格子，那石墙忽地倾斜，便是对她的警示。
这的确是又一次非生即死。幸而今日的运势在她这里，她解开了这谜题。
但谁也不知两百年前那位工匠是否还在这墓中留了其他机栝。她已十分明了这位工匠的本事，故而丝毫不敢放松，即便过了此关，依然紧紧地绷着精神。
闭眼休憩了良久，方敢睁眼细辨下一关等待她的又是何物。
夜明珠的微光中，白雾沉浮里，可见一方阴森的天井，一汪浮着白烟的化骨池，以及凶池尽头造型诡异的七十二只铜俑。化骨池旁立着一块石碑，上头一笔连体写了三个字“玉虚海”。
成玉松了一口气。
这是花木们口中那道护着墓室的最后一道凶关，是她熟悉的关卡了。
她镇定地从行囊中取出弹弓和金丸来，瞄准了正中那只面带笑容的骑马射日俑。
初三蛾眉月，深照玉虚海，骑马射日来，金路始铺开。
金丸飞了出去。
成玉在申时三刻入墓，于酉时初刻成功进入了南冉古墓的主墓室。
因传说中南冉古墓所藏之书集整了南冉部千年智慧，故而成玉站在墓室外头时，还想着室中即便不是汗牛充栋之象，那里头要是有个棺材，估计一棺材书总是藏了。
然踏入墓室才晓得，棺材的确是有个棺材，但棺材里装的却不是书，乃是具古尸。
石棺无盖。
成玉看到古尸的一瞬间才想起来，这是座古墓。
一座古墓，它原本就不是用来藏书的，而是用来藏尸的。
她其实有些惧怕古尸骷髅之类，但因今夜所经历的一切都过于凶险了，以至于整个人此时都很麻木，瞧着躺在石棺中的古尸也生不出什么惧意来，还不知所畏地俯下身去认真端详了一番。
明珠微光之下，可见那古尸身着黄金盔甲，首掩黄金面具，无数年的黑暗之中，金子的光辉虽已显暗淡，却难掩贵重和华丽。她将明珠移得更近一些，就看清了那黄金面具的模样。她盯着那面具瞧了许久，从那高挺的鼻梁和极薄的嘴唇处瞧出令她惊异的熟悉感来：这黄金面具上闭目沉睡的脸，竟有七八分像丽川王府中那位季世子。
她在怔然中注意到了那古尸躺在棺中的姿势。这样一位一身盔甲威武外露的武士，他躺在棺中的姿势却是极内敛而静穆的：两手置于胸前，黄金指套掩住了那可能已经森然的指骨。武士本该持刀拿剑，便是要在棺中放置明器，于一位武士而言，也该在他手边安放一柄用作礼器的玉剑。但这黄金武士合拢的双手间，却温柔地捧了一朵颜色妖异的红莲。
成玉凑近了去看，那莲以红玉雕成，在夜明珠的微光之下暗生华彩，光晕流转。栩栩如生的红莲，若不细看，只以为它刚刚才被人从覆着晨露的荷塘中采摘而来，纳了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带着温柔和珍惜，被英俊的武士握在了手中。
这长得像季明枫的黄金武士，武士手中的红莲，这数百年来未曾有人靠近过的古棺，这古墓。
成玉在墓室中找寻了片刻，却并未找到关于棺中所纳之人的记载。
她的确想起来古柏同她提起的那个传说。在那神秘的异族传说里，说在凡世之始，这世上最初的凡人们的君王叫做阿布托，被称做人主阿布托，而南冉古墓正是阿布托的埋骨之处。
可若要论及凡世之始，毕竟是太过遥远的岁月，彼时的遗骨如何能保存至今？故而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一闪，便如一朵浮云掠过渺无踪影了。
她琢磨着季世子祖上也同南冉部通过婚，棺中之人约莫是季世子的哪位先祖。
因此很快便不再纠结，专心寻找起南冉族藏在墓室中的古书来。
事实上并没有汗牛充栋的一屋子书，也没有一棺材书，连一箱子或者一架子书都没有。成玉找遍整个墓室，唯找出五册书来。
极古旧的书，墨运于纸，线装而成，薄薄的五本册子。但其上的墨却数百年不曾陈褪，所用纸张数百年不曾腐蠹，装书之线亦是数百年不曾断裂。
这着实令人惊奇，因此即便只找出这五册书来，成玉亦是兴致不减，翻来覆去把玩了好一阵，注意到书封上空无一物，连个书名也无，就打算翻翻看每一册书中都是什么内容。
不曾想翻着翻着便迷了进去，大约在子时三刻前，借着夜明珠的幽光，成玉将五册书都读完，才反应过来她待得太久，是出墓的时候了。
这五册书，一册山川地理，一册史记传说，一册奇门遁甲，一册毒典，一册蛊簿。她极喜前两册，后头三册看得似懂非懂，但也觉有趣。
在此后的人生中，成玉曾一次又一次地责问自己，为何那时候她会忘记时辰，若她能提前离开墓室哪怕一刻，兴许蜻蛉就不会死。
但所有的这一切都无法重来。
那一夜，她子时末才抱着五册古书离开墓室原路返回，然后在走到那巨石长廊的三分之二处时，她瞧见了前面的火光。
接着便是在无数个最深的夜里，一次又一次折磨她的那场噩梦。
她在墓中待得太晚，自沉睡中挣扎而醒的蜻蛉终于猜测到了她身在何处，来古墓中寻她了。
如同每一个不知古墓秘密的探墓之人，蜻蛉点了火把照明。火把的高温和松脂的香味唤醒了墓底沉睡的毒虫，亦唤醒了墓中无处不在的药毒。还好蜻蛉入墓不深，而成玉事先又做了许多解药，能暂解二人身上之毒。
她们一路奔跑，眼看就要渡过墓门近处的那方化骨池，将毒虫隔在墓中找到生路，但池上唯一的那座索桥却不知被谁砍断了。
为了将她平安送到化骨池对岸，蜻蛉死在了化骨池中。
她最后一次听到蜻蛉的声音，是她在她背后那句微哑的急声：“郡主，快跑！”
她最后一次看到蜻蛉的身影，是自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中，化骨池里猛然溅起的白色水花。
蜻蛉死的这一年，不到二十八岁。
无论是清醒还是在梦中，成玉都不记得这一夜她到底是如何从化骨池畔走到了古墓外。
她的记忆有一段空白。
关于古墓中的记忆，仅能停留在那个极其冰冷而绝望的时刻，她颤抖着声音呼唤蜻蛉的名字，向那灼人的池水探身而去。
清醒时她从不敢去回忆那一刻，因此她从来无法弄清那时候已被蜻蛉推到对岸的她，又哭着爬回去是想要做什么。或许她是想要抓住蜻蛉。
贴近池水时她的手便立刻被蒸气灼出水泡来，可见被池水淹没的蜻蛉确然已尸骨无存。她不该那样愚蠢，想要去抓住她，她根本抓不住她。她从不是愚蠢的人。可也许那一刻她也没有办法，她只想抓住她，是生是死的她她都想抓住。
然后便是一段失魂一般的空白。
但那空白并未持续太久。
下一段关于墓外的记忆是伴着月光出现的。
彼时天上浅浅一弯蛾眉月，月在中天。仍是夜半。
古墓之外，有两列铁骑一字排开，黑衣的王府侍卫如静谧石雕列于马上，唯手中的火把熊熊燃烧。那暗黄色如同晨曦的光芒，将墓门、镇墓兽、还有墓门前阴森的林地映得不啻白昼。
季明枫骑着一匹枣红骏马立在那些黑衣侍卫之后，成玉看不清他的面目，却能感到他的目光含着冷意落在自己脸上。
片刻后，他缓缓开了口：“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她三日前便在街上碰到过季明枫，彼时他正携孟珍上酒楼，未瞧见她。她想他们到此必然是为第二次探墓，故而她在初一夜取到水神灵钥后，只休整了一日便来醉昙山闯墓了。她想赶在他们之前。
便在昨夜，她还想过，若她能带着古书活着出墓，她大概想选一个静夜将那些书送给季明枫，将他的救命之恩彻底了了。她同季明枫结缘是在二月十五的月圆之夜。在一个明月夜结缘，在另一个明月夜将这缘彻底断掉，似乎有一点宿命的无奈感，那是很合适的。
但命运的剧本却由不得她顾自安排。
她活着出了古墓，活着带出了那些古书，但蜻蛉死了。
可她还不死心，她试着开口，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隐在镇墓兽巨大的阴影里，嗓音沙哑地询问数步之外的季明枫：“蜻蛉呢？”
马蹄声响起，季明枫近前了两步，他的脸在火光中清晰起来。是极冷肃的面目，她听见他冷酷的声音响起：“她死了，因你而死。”
他像是有些困惑：“当日你让蜻蛉带你循着《幽山册》去访幽探秘时，我便令她告诫了你不要闯祸，你是真的就算错一百次也不知道悔改，是么？”
如利剑一般的话语，刺得她重重喘了一口气。
是了，蜻蛉死了。
古墓中蜻蛉落水那一瞬她所感到的疼痛再一次袭遍全身，但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声音来。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满是血泡的右手用力握紧胸口的衣襟，因太过用力，血泡被挤得破裂，将白色的布料染得一塌糊涂，她却并未感到疼痛。
她喘了好一会儿，但那喘息有一种本能的克制，故而无人注意，当她终于能出声时，季明枫的目光才重新落到她身上。
她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任何人：“是这样吗？”嗓音仍是沙哑，像是用砂纸砂过一遍似地难听。问过之后她又想季明枫说的是对的，蜻蛉是因她而死。因此她又轻轻回应了自己一句，“是的，是这样的，是我的错。”
没有人回答她。火光离她有些远，月光离她却是很近的，但它们洒在她身上却只让她感觉冰冷。
好一会儿，季明枫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再像方才那样绝然地冷酷，他淡淡道：“蜻蛉，”他闭了闭眼，“她为你而死，是职责所在。但她的死总该有些作用，”他遥遥看她，目光中含着逼视，他问她，“郡主，从此后你是否能安分一些，不要再那样鲁莽了？既然自己无法保护自己，能不能不要再自作主张，总将自己置于险境了？”
她反应了很久，有些艰难地道：“你是想说，既然我没用，就不要总是给人找麻烦是吗？蜻蛉她……”光是念出这个名字，便让她哽咽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抑住喉头的巨大哽痛，她哑声道，“蜻蛉的死，不应该那样轻，她不应该只是为一个郡主的顽劣和无知埋单，”她嘴唇颤抖，“我们这一趟并非全然无用，我和她，我们一起取回了你想要的南冉古书。”
说着她用已经不甚灵活的手指颤抖地打开了随身的那只百宝囊。在她即将取出那五本古册时一个女声慌张地插进来：“不要。”是一直与季明枫并辔的孟珍。
随着那一声冷厉尖锐的“不要。”成玉眼睁睁看着五册古书在瞬间化为纸尘，夜风一吹，那纸尘便扬散在无边夜色之中，像是烟花燃过徒留下一幅无用的烟灰。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纸尘的遗痕上，有些发愣。
巨大的沉默之中，忽听得孟珍咬牙责难：“郡主既然能从机关重重的墓室中取出我族的圣书，怎就不知这些圣书只该留在墓室之中待人抄录？怎就不知它们每一本都加了秘术，遇风便要化为扬尘？”
胯下那匹骏马径直向前行了五六步，她面色铁青：“郡主此番探墓探得真叫一个好字，硬生生将我们这条路断干净了。依我之见，蜻蛉之死，岂是轻于鸿毛，简直……”
成玉脸色苍白。
季明枫突然开了口，他问她：“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这是最开初他问她的那个问题。她方才便没有回答，此时他像是也不需要她回答，像是不可思议似地继续问她，“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问题却一个接一个：“你来取南冉古书，为何不告诉我？你可知这些书有多重要？有了它们，战场之上能减少多少无辜的牺牲？”
她尝试着开口，只说了一个我字。
他却闭上了眼，拒绝听她的任何辩驳，哪怕是忏悔，他像是极为疲惫似地，又像是终于压抑不住对她的愤怒，他的声音极为低沉：“红玉郡主，你真是太过胆大包天恣意妄行，错一百次也不知道悔改。今日蜻蛉因你而死，来日还会有更多丽川男儿因你这次任性丧命，这么多条人命，你可背负得起？”他还要冷酷地揣度，“或许你贵为郡主，便以为他们天生贱命，如此多的性命，你其实并不在意？”
这已然不是利剑加身的疼痛。
她坐在那里，迷惘间觉得今夜她也陪着蜻蛉掉了一回化骨池，却被捞了起来，没有死成，但骨与肉已然分离，她还活着，却要忍受这种骨与肉分离的痛，这是比死还要更加难受的事情。
也许只是因她还好好地坐在墓门前，她没有哭，她看上去刚强而冷酷，因此他们便觉得她是足够刚强冷酷的。没有人知道她痛到极处从来就是那样，因此没有人在意她的疼痛。
季明枫像是再也不想看她一眼，在那几乎令她万劫不复的一番话后，便调转了马头扬鞭而去。后头跟着孟珍和他的护卫们。
她想她坏了季明枫的事，他的确是该如此震怒的。
她没有怪他，她只是很疼。
很快古墓前便重归静寂，亦重归了阴森。
月光是冷的，风是冷的，她能听到一两声夜鸟的啾鸣，那鸣声是哀伤的。
她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了镇墓兽笼罩出的阴影里。
她在那阴影里紧紧抱住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整整一个月，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折磨。正如当日古白兰所言，便是她，要取得南冉古书，也要耗费无穷心力。
没有人知道摘下希声之后，她如何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没有人知道那些嘈杂的声音是怎样在每一个白天和黑夜令她生不如死；没有人知道取水神灵钥的月夜里她所经历的艰险；更没有人知道今夜。
今夜，在那些命悬一线的瞬间，她其实是惧怕的。
而后蜻蛉的死，忽然化灰的古书，和季明枫的那些锋利言辞，她其实没有一样能够承受得住。
她痛得都要死掉了。
她急需要谁给她一点温柔，让她别再那么疼，但自她来到丽川，只有蜻蛉给过她纯粹的温柔。可此时想起蜻蛉来只让她更加疼痛。近时她还得到过怎样的温柔？在冰冷而沉痛的回忆河流中，只有昨夜那个梦似乎是暖色的，浮了上来，像一颗暖的明珠，碰到了她的手指，给了她一点热。那梦里有一片温柔的戈壁，月光是暖的，风也是暖的。那时候有个人在她身边，柔声对她说：“送你一句诗，好不好？”那是一个待她好的人，即使只是一个梦里人。
因着这一点点温暖，她终于有力气哭出声来，哭声回荡在阴森的林地中，就像一匹失去亲人的小兽。
而因为没有人在她被自责压得崩溃时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告诉她她并没有错得那样厉害，蜻蛉的死只是一个大家都不想发生的意外，因此，这回忆中的一点点温暖给予她的力气和勇气，却反而让她在心底接受了让她万劫不复的那套说辞。
是她的任性害死了蜻蛉，而她的无知让蜻蛉的死变得一文不值，这是无法挽回的错误，她要一辈子为它负罪。
故事的后来，于成玉而言依然是有些模糊的。
那夜的后半夜里似乎王府的人将她带了回去，两日舟车劳顿后她回到了丽川王府中，然后她被关了起来。
她生了病，成日里恍惚度日，因此也不清楚究竟被关了几日。
她印象中没有再见过季明枫，倒是有一日听照顾她的丫头说王府中要办喜事了，秦姑娘要嫁进来当主子。她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秦姑娘究竟是谁，想着应该是要嫁给季明枫，然后就又犯了困。她那些日子里总是犯困，睡不够的样子。
仿佛是次日，朱槿和梨响就来接她了。他们是悄悄来的。
在看到朱槿时，她的神思才得以清明，她才不再那样浑浑噩噩。而青年震惊地抱住她，悔恨难当道：“若早知你会受这样的苦，我必然不会将你一人留在此处！”所以朱槿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瞧着最嫌弃她，但其实最珍重她。而她心力交瘁得只来得及告诉朱槿，让他去她记忆里搜寻那五册南冉古书，抄录下来留给丽川王府。她闯了祸，必须得弥补。而后便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已在挽樱山庄。挽樱山庄是皇家别苑，虽也在丽川，但离菡城很远。
朱槿并没有同她打商量，便将那些她清醒时无力亦无法承受的对蜻蛉的愧疚封印了起来。所有那些令她痛苦难当的情绪，和在每一个夜梦里深深折磨她的同蜻蛉死别的幕景，全被朱槿封印在了她的内心深处。因此丽川的一切，好的坏的，在朱槿的封印之术下，于她而言，都只留下一个不带情绪的、笼统的残影。
半年后重回平安城的成玉，便又是十五岁前未曾迈出过平安城一步的成玉，未曾长大过的成玉。
白玉川旁垂柳依依。夜已然很深了，金三娘竹楼上的琵琶声早已停歇，被琵琶声带走的那些属于花街的欢然气息，也愉快地同子夜告了别，全沉入到了一个又一个风流旖旎的欢梦中。因此整条白玉川都冷了下来，只剩河水还在潺潺地流动，夜风还在轻轻地吹。
连三屈膝坐在草甸之上，单手撑着腮，微微皱着眉头。
成玉便有些惶惑。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回忆这段往事，告知连宋的那些过往虽并不完全，但大致便是如此。那些无法示人的秘密无论何时都不可示人，她曾在十花楼中立过誓，因此关乎花主、关乎希声、关乎那些古早传说以及同花木们的交流，包括墓中那古尸，她一概囫囵过去了。又因着一些少女心思，故而关乎一些私密之事，譬如那个戈壁梦境，她也一字未提。
可连三那样聪明，她不知自己在故事中的种种粉饰是否瞒过了他。她也不知如此半遮半掩地同他谈及这段过往算不算诚实地面对了自己。因此她看着他微皱的眉头，心跳便随之而剧烈，她悲哀地想她是不愿意骗他的，只是她不得不。
但三殿下想的并非那些。
他皱眉时想着的，是那个无助的夜里，那阴森的古墓之前，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眼眶微红的女孩子，她是如何将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是否就像他在她内心四季里所看到的那样，孤孤单单一个人蹲在飘雪的街上，紧紧抱住自己，想要自己给自己一点温暖。那让他心底发沉。
此时这个封印解除了的成玉，才是真正的成玉，是刚刚长成便被折断了翅膀的成玉。她身上压着的是单凭那稚嫩双肩决然无法承受的痛悔，她却不知如何是好，就像刚破茧便折翼的蝶，被残忍地定格在了那痛苦的蜕变途中。
她无法重钻进茧中做回一只无忧无虑的蛹，却也不能展开双翅做一只自由自在的蝶。她痛苦地静止在了那里。
在有些令人发慌的静默中，成玉是先说话的那个人。
她问连宋：“我是个坏人，是不是？”
青年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肩膀，月光之下，那手指泛着莹润的光，比最好的羊脂玉还要通透光洁，他轻声回她：“不是，他们在胡说。”
“可……”她喃喃。
连宋的手指点在她的肩侧：“将这些情绪和记忆再次封印进你的身体里，你能再次无忧无虑，”成玉迷茫地抬头看他，却突然感到他靠近握住了她的手，听到他低声，“可阿玉，我还是想让你继续长大。”
成玉感到那声音擦过自己的耳郭，微微低沉，灌入她耳中，有些熟悉，但到底熟在哪儿，她一时也没有抓住。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第十六章
眼见着白玉川旁三殿下携着红玉郡主凭空消失，国师在心底骂了声娘。
他很庆幸方才他扯块布蒙住了季世子的眼睛，否则此时如何解释两个大活人在他眼前凭空就消失了？
今夜唯一算得上好的一桩事是三殿下他此时消失，而他不知他去了何处。他琢磨这大约是三殿下示意他不用跟了。这倒霉的一夜终于熬到了尽头。
可国师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发现两只玄蝶翩翩飞到了他眼前，绕着他先飞了个一字，再飞了个八字。
国师愣了一阵，然后他觉得他偏头痛要犯了。他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这样见多识广，不仅知道这两只玄蝶乃是引魄蝶，来自冥司，还明白它们的效用。
这蝶显见得是连三留给他的。
连三应是带着小郡主去了冥司，而给他留下两只引魄蝶，自然是让他把季明枫也带着跟上他们。他想装不知道都难。
因方才他们蹲着的那棵榉木离白玉川畔有些距离，故而郡主同三殿下说了什么国师并未听清，因此他完全不能明白为何连三要带一个凡人上冥司，还要让他再带上另一个凡人跟着。不过他也着实没有精力去疑惑此事了，待会儿该如何向季世子解释他们将冥司一日游这事儿，已经要把他给逼死了。
引魄蝶绕着他们二人飞了三圈。玄蝶已至，多思无用，最后要么是勾着他们的魂魄将他们硬带往冥司，要么他们主动点跟上去，入冥司时还不至于魂魄和肉身分离。
国师一边木然地想为何我今夜要在这里受连三的罪，难道是因先帝死得早么，先帝你死得早啊，你死的时候怎么不把我也带走呢，一边拉住季世子的胳膊，用空着的那只手捏出个诀来，照着三殿下给他的台本，带着季世子随玄蝶共赴冥司了。
凡世有许多关乎冥司的传说，多描述冥司幽在地底，人死后幽魂归于冥司，便是归于地底。
但冥司并非在地底，而是独立于神仙居住的四海八荒和凡人居住的十亿凡世之外的混沌之中，由白冥主谢画楼和黑冥主谢孤栦两姐弟共同执掌。
自创世到如今，宇宙洪荒漫长的衍化过程中，被少绾送来凡世的凡人们早已改变了信仰，自然也已忘却了冥司的真正由来和真正含义，就如同忘却了他们自身来自哪里。
国师算是凡人之中见多识广之人了，关乎冥司，却也只知道一个思不得泉，一个断生门，一个惘然道，一个忘川，一个忆川，一个轮回台，外加一个引魄蝶。一半是从他师父那儿听来，一半是早年他同三殿下请教而来。
国师站在思不得泉跟前发愣。思不得泉虽被称做泉，实则是条长河。因此地既无日月又无星辰，故而很难辨别此河的流向，不知它究竟是从东到西还是自南往北。
借着弥漫在空中的银色星芒远望，仅能瞧见此河似从浓云中来，又流向浓云中去。
国师恍然明白那浓云兴许便叫做混沌。
终于恢复自由身并摘掉了蒙眼布的季世子站在国师身旁，仰头目视河畔足有百丈高的石碑，念出了上面刻着的三个大字：“思不得。”又环视了一遍四围，蹙眉向国师道，“……这是何地？”
国师头一下子就大了。
思不得泉乃是冥司第一道关口。过了思不得泉才能到达冥司的真正入口断生门。
国师小时候听他师父讲，冥司的冥主谢画楼和谢孤栦两姐弟，因常年幽在冥司没什么事好做，就爱折腾凡人顿悟。思不得泉便是白冥主谢画楼的得意之作。
凡人死后，幽魂归于冥司，首先要入思不得泉三思：思前尘，思此世，思来生；前尘有何意义，此世有何意义，来生又有何意义？这是助幽魂回溯一生、面对自我、拷问自我的一道关卡。
有悟性的幽魂们在思不得泉中泡个几日，便是前尘有再多痴怨纠葛，上岸也悟得差不多了。譬如一对痴情男女死前约定忘川河畔等三年，基本上先死的那一方入思不得泉泡一泡再爬出来，他就会立刻顿悟并先行毁约，根本支撑不到忘川。思不得泉就是如此令人发指，由此可见白冥主谢画楼真是世间痴情儿女们的公敌。
见国师长久不语，季世子再次询问：“国师大人，这是何地？”
国师沉默了片刻：“哦，是这样的，这是你的梦境，你是在做梦，而我为何会出现在你梦中呢，我就是来随便逛逛，”国师故作轻松地将四周望了一圈，干干一笑，“世子你这个梦有点玄幻嘛哈哈哈哈。”
季世子也沉默了片刻：“国师大人，我并非三岁小儿，不会分不清自己是做梦还是清醒着。”他看向国师，“传说之中，也有一个地方叫做思不得，是地府的入口，人死后鬼魂皆归于地府，归于思不得。”
国师的笑僵住了：“……季世子真是博闻广识，”认识到诓骗季世子有多难，国师选择了自暴自弃，坦然道，“此处的确是你想的那个地方，不过地府一词乃是凡人的说法，世间并无地府，世间有的是冥司；鬼魂也是凡人的说法，冥司中有的并非鬼魂，而是幽魂。”
季世子显然不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平静的表情中出现了裂痕：“……你居然把我带到了这种地方。”
国师眼明手快扶了季世子一把。
季世子反应过来后没有拔剑而出砍死将他带来这里的自己，这还是大大超过了国师的预期，不由得便对季世子和蔼了一些，安慰他道：“世子不必担心，你我并非幽魂，此时仍是肉身凡胎，只是有些事，需你我来此走一趟罢了。”
这当然不能安慰到季世子，但好歹转移了世子的注意力，他凝眉道：“你是说阿玉她在此处？”
国师对季世子的敏锐感到诧异，但也不是佩服的时刻，他看了眼对岸，表达了自己的愁思：“他们没等我们便过了思不得泉，现在想是已在断生门了。可没有我关门师兄的帮忙……”国师捂着额头，“哦，我的关门师兄就是大将军，这也是为何他能带着红玉郡主闯冥司的缘故了。”
能编到这个程度国师已经拼尽全力，但他突然想起来凡人眼中连三其实比他要小上许多……他静了一静，尝试着修正：“对了，我们师门收弟子是看根骨，谁根骨最好谁就做师兄，大将军根骨太好了，因此虽入门最晚，却做了我们大师兄。”
国师瞄了季世子一眼，见季世子并无怀疑，他松了口气：“没有大将军的帮忙，我也不知如何过思不得泉，你看这泉上无桥，河中无舟，凫水过去那也是行不通的，思不得泉的水我们碰不得，我觉得……”国师顿住了。
在“我觉得”三个字之后，国师眼见得滚滚思不得泉顷刻封冻，冻结的碧蓝河水似一块巨大的宝石镶嵌于长河之中，在悬空的星芒映照之下，发出深幽的冷光。冰面下许多银色的影子亦被冻结了，那是正在渡河的幽魂。
水神掌天下河川。能瞬间封冻冥司河川，十有八九是水神所为。便是三殿下没有候着他们，也必定是在河畔留下了什么印诀以助他们此时渡河。无论何时，见到连三所施之法，都能令国师感到惊异。这便是天神。
国师目视着封冻的美丽河流，愣了片刻，给方才那篇话做了收尾：“我觉得……我们可以直接走过去。”
过了思不得泉，便是断生门。断生门比思不得泉在凡间要有名些，凡人不知有思不得泉，但大多都在传说中听过地府有个断生门，由一头叫做土伯的巨兽守卫。
传说中土伯头生锐角，虎首参目，身若巨牛，形容可怖，据守着断生门，只放行被轮回之钥牵引至冥司的幽魂。
季世子望着面前洞开的古朴门扉。
那是座极高大的石门，门楣亦是石制，上刻断生门三个大字。赭色的刻字，字迹开阔风流，左侧搭了个血红的落款：谢画楼书。
已接受现实并冷静下来的季世子看了两眼刻字，又看了一眼卧倒在石门前气息奄奄的锐角巨兽，蹙眉半晌，剑柄指向趴在地上哼哼着爬不起来的土伯：“这是大将军的手笔？”
国师也看着巨兽，他内心觉得这必定是连三的手笔了，可就算他解释那是他的关门师兄，一个未得正果的凡人，为何能将冥司灵兽伤到如此境地，这说不通的。国师感到了一阵熟悉的偏头痛，他沉默了半晌：“怎么可能，”他说，“一定是有别人也来闯冥司了，也不知是敌是友小郡主她会不会有什么事，我们……”
这一招果然有用，季世子一听成玉或有危险，立刻飞身掠入了断生门，匆匆步入惘然道中。
国师遥望季世子的背影，突然想起来，惘然道里有冥兽哇。坏了。
土伯身上的血迹还热乎着，说明连三刚入惘然道不久，十有八九还未将传说中比土伯更为凶残的五大冥兽解决干净。季世子贸然入内，他一介肉体凡胎，要是遇上除了有功德的幽魂不吃以外什么都吃的冥兽，毫无疑问这是一道送命题了。
国师的头皮瞬间就麻了，什么也来不及想，急匆匆跟了上去。
惘然道虽被称作一条廊道，却并不像一条廊道，内里阔大无比，紫晶为地玄晶为壁，极高的挑梁上镶嵌了无数明珠。
大约因空间高阔之故，虽有明珠照亮廊道，人在其中，视物却仍旧朦胧。
踏入其间，国师的脸色忽地变白。他眼前无形无影，也丝毫未感到什么危险相侵，却在他掉以轻心的一刻，有一只无形的利爪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左臂。剧痛袭来，国师本能地拔剑抵抗，然剑光凌冽处所刺皆是虚无。
无形无影，却能伤人，是冥兽。
国师正要弃剑捏诀，有白色身影似疾风掠过他身侧。黑色的铁扇点在他的肩侧将他往后一带，国师眼前恍惚了一下，近处忽有猛禽哀啸一声，一缕黑烟自他左臂处脱逃，凝出一只黑鸟的影子来，那黑影很快地在急逃之中消散。是五大冥兽之一的玄鸟。
“看着她。”微凉声音自他身畔掠过，国师感到利爪刺骨的疼痛倏然消失，怀中则猛地一沉，是三殿下将郡主推到了他怀里。
国师只来得及开口唤出“将军”二字，便见一道水晶屏障忽地伸展在他身前数丈远之处，瞬间铺满了从廊顶到地面的整个空间。他眼角觑到不远处持剑跪地的季世子，他似乎也受了伤。乍起的水晶屏障将他们隔离在了危险之外，而方才救了他一命的三殿下身姿如风，在小郡主伸手想拉住他衣袖的前一瞬，已急掠至了屏障之后，转瞬便消失在了廊道深处。
虽然三殿下将郡主推到了他怀中，但国师善解人意，明白连三绝不是让他怀抱住郡主的意思。国师伸出右臂来虚虚扶住成玉。
这是自成玉成年后国师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她，因想着她一个凡人小姑娘，初入冥司，方才又跟着连三同那些冥兽打斗，定然被吓坏了，正想着安慰一二，没料到她突然甩开了他的手，急向连三消失的方向奔去。
国师有一瞬没反应过来，然毕竟道术高超，身体先行地亦紧跟了过去。
成玉跑到了屏障跟前，没有如国师所料般关心则乱地乱敲乱捶，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微微抿着唇，注目着廊道尽头。站了会儿，许是发现并无可能看清尽头处连三和冥兽的打斗场，她抬起双手来按压住了透明的障壁，微微偏了头，做出了个侧耳倾听的姿势。
国师感到好奇，他停住了脚步。季世子赶在了他前头，几步行到成玉身前，不由分说便要将她拉离屏障：“此处危险，别靠得这样近！”
在季世子的手伸过去之时，成玉快速地后退了两步，依旧贴着那厚实的水晶屏障。看清季世子后她愣了愣，然后比出了个噤声的手势，贴着屏障轻声：“不要说话。”
国师想了想，也走近了屏障，学着郡主的姿势贴住了障壁，隐隐听得远处传来打斗之声，他就明白了她在做什么。果然听她低声解释：“我只是想知道连三哥哥他是否安全。”
季世子面色不大好看，僵持片刻后让步道：“那我在这里保护你。”
成玉没有回话，她有些奇怪地看了季世子一眼，就像难以理解季世子为何会关心她似的。
国师对他二人之间的机锋并无兴趣，他看着一心一意担忧着连三的成玉，在心里冷漠地想，与其担心三殿下的安全，我们不如担心担心那些冥兽的安全。
方才国师虽只同连三擦肩，然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三殿下同冥兽打斗时依然只用了他那把二十七骨铁扇。那把以寒铁为扇骨、鲛绡为扇面的铁扇的确也是一柄难得的法器，但那并不是连三的惯用神兵。可见他根本没有认真打，还在逗着那些冥兽玩儿。
廊道深处突然传出猛兽的哀号，该是三殿下占了上风，国师注意到郡主紧绷的神色顿时舒缓了许多。
既然局势稳定了，国师觉得，他们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好干，大家不如聊一聊天。他趁机同郡主攀谈起来，两人一问一答。
“不知将军带郡主来此，可曾告诉郡主此是何地？”
“……此处不是冥司么？”
“那将军可曾同郡主说起，他为何能带郡主来冥司？”
“……那不是因为连三哥哥他是国师大人你的同门师弟么？”
国师万万没想到在这件事的编排上他竟然和三殿下心有灵犀了，一时无话可说。但他最想问的并不是这两个问题，他最想问的是：“那将军为何要带郡主来冥司，郡主知道么？”
成玉这下子没有立刻回答他了。她突然看了季明枫一眼，季世子抬起了头，她立刻低垂了眼睫，许久，她低声道：“他说，他带我来见蜻蛉。”
国师不知蜻蛉是谁，这个答案令他一头雾水，却见季明枫蓦地僵住了。
国师道：“蜻蛉是……”
便见季明枫僵硬道：“我不知道蜻蛉的死让你……”
然后国师看到郡主眼中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神色，她像是难以理解季世子的回答似的微微蹙了眉：“世子怎么会不知道呢？因为，”她轻声，“是季世子告诉我，蜻蛉是因我而死，是我的顽劣和无知害死了她，我是个错一百次也不知道悔改的人。”她的眼眶蓦地有些红，“我知道我要永远背负这罪，我没有忘记那天，你和孟珍，你们告诉我，我必须要永远背负这罪。”
季明枫怔住了，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他似要再说些什么，却在此时，水晶屏障突然被大力撞击了一下。
国师刚来得及握住成玉的手臂，已有黑色的烟雾撞出屏障，将他和成玉一同席卷其中。国师赶紧以印御剑，刺入烟雾中，听得那冥兽呜咽了一声，可惜并没有伤到要害之处。
半化出实体的冥兽将他狠狠掼在地上，是只玄狐。他虽被放开了，成玉却仍被那玄狐蓬松的尾巴缠住，劫在半空之中。国师立刻以指血捏出印诀，但落印的速度总差着那灵巧的畜生一截，季明枫的长剑在凡人中已算极快了，可剑到之处，却半分也未伤到那狡猾敏捷的灵兽。
这玄狐竟能冲出连三的结界，也可见出有多么凶残了，国师思忖连三应是被另外四头冥兽缠在了廊道尽头，故而此时无暇来救他们一救，一颗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口。
那冥兽似乎也察觉到此时自己居了上风，不禁得意地化出了人形，在半空布出一道屏障来。在那有些模糊的屏障之后，他一条尾巴仍缠得成玉无法动弹，留着极长指甲的指尖却抚上了成玉的脸颊，文绉绉地嬉笑：“占不着那位神君的便宜，这么个小美人的便宜，小可却是占定了！”
成玉很害怕，但她没有叫出声，只屏住呼吸用力将头往后仰，想躲开那化形后依然黝黑的男子越靠越近的一张脸。便听那男子逗弄似地同她低语：“小美人，不要躲嘛。”她隐约明白他要干什么，只能奋力挣扎，可她肉体凡胎，如何挣扎得过。便在恐惧地紧闭上双眼之时，听到极熟悉的声音响在他们身后：“找死。”那声音含着怒意。
她猛地睁眼，只看到近在咫尺的玄狐那扭曲的面孔。一柄长枪自他左胸贯过，既而一挑，被逼回原形的玄狐再次被扔进了水晶屏障结成的结界之中，且那屏障在顷刻之间足加厚了三层。
连三沉着一张脸搂住了失去狐尾缠缚，立刻就要自半空坠落的成玉。不过那拥抱只在一瞬之间，成玉甚至来不及回神，待国师飞身而上接住她时，连三已经放开了她。
可她几乎是本能地追随他，未及思考右手已伸了出去，想要握住连三的手，但只触到了他的手指。即便是他手指的一点点微温，也令惊惧之后的她感到无比留恋，可极短的一个触碰，两人的手指便相错而过。她试着想要再次抓住他的手指，却什么都没有抓到。她几乎感到委屈了，却在下一刻发现连三的手竟回握了上来，他紧紧地握了她一下然后放开，“乖。”他说。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刹那之间。直到目送连三重新折回屏障中，成玉都还有点呆呆的。
旁观了连三和小郡主在这短暂瞬间所有小动作的国师，感到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但并没有什么时间让他冷静。下一刻，国师眼睁睁看见无数巨浪自惘然道深处奔腾而来，顷刻填满了屏障那边的整个结界。
结界似化做了一片深海。
这世间无论哪一处的深海，无不是水神的王土。
国师感觉自己终于弄明白了三殿下方才那句找死是什么意思。
是了，他方才就该注意到，连三手中握着的已不再是那把铁扇，而是戟越枪——传说中以北海深渊中罕见的万年寒铁铸成，沉眠了一千年、饮足了一千头蛟的血才得以开锋的一等一的利器，是水神的神兵，海中的霸主。三殿下寻常时候爱用扇子，有时候也用剑，但他最称手的兵器，却是这一柄长枪。这就是说连三他开始认真了。
就像要验证国师的推测似的，最擅长在空中隐藏行踪的无形无影的玄兽们，在水神的深海中却无法掩藏自个儿的踪迹，即便身体的一个细微颤动，也能通过水流传递给手握戟越枪静立在结界正中的连三。冥兽们却毫不自知，自以为在水中亦能玩得通它们的把戏，还想着自五个方向合力围攻似乎突然休战了的连宋。尤其是那头被连三一枪挑进结界内的玄狐，熬着伤重的身躯还想着要将连三置于死地。
便在玄兽们起势的那一刹那，静海一般平和的水流忽地自最底处生起巨浪，化做五股滔天水柱，每一股水柱都准确地捕捉到了一头冥兽，像是深海之中摧毁了无数船只的可怕漩涡，将冥兽们用力地拖曳缠缚其中。而静立在水柱中间的三殿下，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动作。
在这样不容反抗的威势之下，国师除了敬佩外难以有其他感想，只觉水神掌控天下之水、操纵天下之水的能力着实令人敬畏，此种壮阔绝非凡人道法可比，令他大饱了眼福，但这样非凡的法力，也有一些可怖。
五头冥兽被水柱逼出原形来，原是一头玄虎，一头玄豹，一头玄狐，一尾玄蛇和一只玄鸟，大概是常幽在冥司之中幽坏了脑子，不知惹了怎样的对手，还兀自冥顽不灵，高声叫嚣：“尔擅闯冥司，教训尔乃是我等圣兽之职，尔却用如此邪法将我等囚缚，是冒犯冥司的重罪，尔还不解开邪法，以求此罪能从轻论处！”
三殿下就笑了，那笑意极冷：“区区冥兽，也敢同本君论罪。”话音刚落，五道水柱从最外层开始，竟一点一点封冻成冰，不难想象当封冻到最内一层时，这些玄兽们会是什么下场。
五只冥兽这才终于感到了害怕，也忘了遣词造句保住自己冥兽的格调，在自个儿也即将随着水柱被彻底封冻前，用着大白话惊惧道：“你、你不能杀我们，杀死冥兽可是冥司重罪！”
“哦，是么。”三殿下淡淡道，封冻住冥兽们的五轮冰柱在他的漫不经意中忽地扭曲，只听得五大冥兽齐齐哀号，就像那一刹那所承受的是被折断四肢百骸的剧痛。
但更为可怖的显然并不是这一茬，扭曲的冰柱突然自最外层开始龟裂，剥离的冰片纷纷脱落，一层又一层，眼看就要龟裂至被封冻的玄兽身上。可想若不立刻制止，这五头冥兽也将同那些冰层一般一寸一寸龟裂，最后碎成一片一片脱落在地。它们当必死无疑。
国师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他摸不准三殿下是不是真打算同冥司结这样大的梁子，就算那只玄狐方才调戏了小郡主，死它一个就得了么，正要出言相劝，小郡主却行动在了他前头。
这一次成玉没有那么镇定了，她扒着加厚的水晶屏障拼命敲打，企图引起连三的注意：“连三哥哥，你不要如此！”
眼见着连三抬头看向自己，成玉正要努力劝说连三别得罪冥主，放冥兽们一条生路，开口时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一个更加清亮的声音之中。那声音自惘然道深处传来，带着慌张和急促：“三公子，请手下留情！”
惘然道深处透出星芒织出的亮光来，随音而现的是个玄衣女子，一身宫装，如同个女官模样，身后缀着一长串同色服饰的冥司仙姬。然三殿下头也没回，一个抬手便以冰雪封冻了惘然道来路，一长串冥司仙姬齐齐被拦截在廊道里乍然而起的风雪之中。
成玉愕然地望着那些风雪。水晶屏障之后，连三抬眼看着她，目光同她相接时他开了口。他的声音应该很轻，绝然穿不过眼前他设下的厚实结界，但她却觉得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微凉的嗓音平静地响在她的脑海中：“我没听清，你方才说了什么？”
成玉赶紧：“我说连三哥哥你不要杀掉它们，不要同冥司结仇。”
“为何呢？”他笑了一下，“是怕我打不过冥主吗？”
“我，”她停了停，“我很担心，”她蹙着眉头，双手紧紧贴在冰冷的屏障之上，就像那样就能靠近他一点似的，“就算打得过冥主，可你不要让我担心啊连三哥哥！我很担心你，”她认真地，言辞切切，“别让我担心啊！”
明明那句话说得声并不大，可就在话音落地之时，结界中的冰柱竟忽地停止了龟裂，惘然道中狂烈的暴风雪也蓦然静止，片片飞雪转瞬间化做万千星芒飘落而下。
飘落的星芒之间，结界中持着寒铁神兵的白衣青年微微低头，唇角微扬，五指握紧手中触地的戟越枪略一转动，便有巨大力量贴地传感至五轮冰柱。只见上接屋梁的冰柱猛地倾倒，在倾倒的一瞬间那封冻的寒冰竟全化做了水流，形成了一帘极宽大的水瀑，悬挂在了廊道的横梁之上。
如此壮阔的变化，似自然之力，却又并非自然之力，令人心惊。巨大的水瀑之中，冥兽们总算得以喘息，却再不敢造次。
那一长串冥司仙姬终于自漫天星芒之中回过神来，瞧着被水流制在半空中保住了一条命的冥兽们，齐齐施下大礼：“谢三公子手下留情。”
打头的女官在众人之礼后又独施一礼：“冥主早立下冥规，世间诸生灵，若有事相求冥司，需独闯断生门兼惘然道，闯过了，冥主便满足他一个与冥司相关的愿望。”
玄衣女官屈膝再行一礼：“既然土伯和冥兽们皆阻拦不了三公子，三公子便得到了冥主这一诺，故而此时，飘零斗胆问一句，三公子此来冥司，却是有何事需我冥司效力呢？”
三殿下已收回了长枪，背对着那一帘囚着五大冥兽的水瀑。待那自称飘零的玄衣女官一篇客气话脱口，躬身静立于一旁等候示下时，三殿下方道：“我要去轮回台找个人，请女官带路吧。”他垂头理着衣袖，口中很客气，目光却没有移向那些玄衣仙姬们一分一毫，是上位者惯有的姿仪。
一个凡人，对一众仙姬如此，的确太过傲慢了。国师心细如发，难以忽视这种细节，主动硬着头皮向季世子解释：“我关门师兄，呃，他道法深厚啊，常自由来去五行六界，神仙们见过不知多少了，故而才不当这些个冥司仙子有什么要紧，态度上有些平淡，全是这个因由。”他还干笑了两声力图缓和现场僵硬的气氛，“哈哈。”
但季世子没有理他。季世子一直看着成玉。
他看见面前的水晶屏障突然消失，成玉提着裙子直奔向连宋，他从不知她能跑得那样快，连三便在此时转身，在漫天星芒之中，他张开手臂，她猛地扑进了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了他。
季明枫突然想起来蜻蛉曾同他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世事如此，合适殿下的，或许并非是殿下想要的，殿下想要的，却不一定是合适殿下的。但殿下如此选择，只望永远不要后悔才好。
蜻蛉同他说这句话时，目光中有一些怜悯，他过去从不知那怜悯是为何，今日终幡然明悟。因为后悔，也来不及了。
成玉在他身边的那些时候，他对她，真的很坏。
其实一切都是他的心魔，是他在绮罗山初遇到她时，便种下了痴妄的孽根。
他这一生，第一次那样仔细地看清一个女子的面容，便是在绮罗山下那一夜。
清月冷辉之下，她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中，黛黑的眉，清亮的眼。绝顶的美色。刚从山匪窝中脱险，她却一派镇定自若，抬头看他时黛眉微挑，眼中竟含了笑：“我没见过世子，却见过世子的玉佩，我喜欢过的东西，我一辈子都记得。”被空山新雨洗润过似的声音，轻灵且动人。
后来有很多次，他想，在她弯着笑眼对他说“我喜欢过的东西，我一辈子都记得”时，他已站在地狱边缘，此后陷入因她而不断挣扎的地狱，其实是件顺理成章之事。
而所有的挣扎，都是他一个人的挣扎。她什么都不知道。
为着她那些处心积虑的靠近而高兴的是他，为着她失约去听莺而失落的是他，为着她无意中的亲近话语而失神的是他，为着她的真心流露而愤怒的，亦是他。只想同他做朋友，这便是她的真心，是她的天真亦是她的残忍。
但这天真和残忍却令他的理智在那一夜得以回归，那大醉在北书房的一夜，让他明白了他的那些痴妄，的的确确只能是一腔痴妄。
他是注定要完成丽川王府一统十六夷部大业的王世子，天真单纯、在京城中娇养着长大的红玉郡主，并不是能与他同行之人。她想要做他的朋友，他却不愿她做他的朋友；他只想要她做他的妃，她却做不了丽川王府的世子妃。他一向是决断利落的人，因此做出选择并没有耗费多少时候。他选择的是让她远离他的人生，因为一个天真不解世事、甚至无法自保的郡主，无法参与他的大业。
他的挣扎和痛苦，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与成玉相关，但其实一切都与她无关，他非常清楚这一点。他只是被自己折磨罢了，可却忍不住要去恼恨她，因此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漠视她。
他知道自他们决裂之后，她在丽川王府中时没有快乐过几日。可那时候，他没有意识到他的漠视对她是种伤害，也没有意识到过她的疼痛。
她怎会有疼痛呢？她只是个无法得到糖果的孩子，任性地闹着别扭罢了，那又怎会是疼痛？他自小在严苛的王府中长大，对疼痛其实已十分麻木，因此忘了，世间并非只有因情而生的痛，才会令人痛得彻骨。
他们真的，并没有相处过多少时候。
而后便是那一夜她擅闯南冉古墓。
他其实明白，如今她对他的所有隔阂、疏远与冷漠都来自那一夜。是那晚他对她说的那些话让他们今日形同陌路。那个时候，他没有想过那些话会让她多疼。被她的胆大妄为激得失去理智的他，那一刻，似乎只想着让她疼，很疼，更疼。因疼才能长教训。
自少年时代主事王府以来，运筹中偶尔也会出现差错，故而便是她独闯古墓，打断了他的步骤，其实也不过是一桩没有料到的差错罢了，照理远不至于令他失去理智。但偏偏是她做了此事。她再次显露出了那种莽撞与任性，再次向他证明了她无法胜任世子妃这个角色。这令他感到恼怒，痛苦，甚至绝望。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个拖泥带水之人，可唯独在关乎她这件事上，他虽做出了决定，却在每个午夜梦回时分，无不希冀着有朝一日，他们还可以有那个可能。他仍在关乎她的地狱中无望地挣扎，寻找不到出路。
他的所有恼怒和痛苦，源于他自己的痴念，但他却忍不住迁怒于她，似乎伤害了她，他就能好过一些。那一夜，他看她的最后一眼，是她孤零零坐在镇墓兽巨大的阴影中，眼中没有丝毫神采，他却在那一刻想起了他们的初见，想起她一袭白裙，一双笑眼，眼中的光彩几乎使月辉失色：“我喜欢过的东西，我一辈子都记得。”扬鞭调转马头时，他绝望地想，此时我们都在地狱中了。
他这一生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却被太多的凡念束缚，压抑着自己不能去选择喜欢这个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将她越推越远，他以为这才是一种正确。可根本不知该如何爱一个人的他，又怎能知道此事到底如何才算正确？
彼时蜻蛉同他说，殿下如此选择，只望永远不要后悔才好。
永远不要后悔，才好。
有冥姬们引路，过忘川来到轮回台没有花费多少时候。
过忘川时他们不和连三成玉共乘一船，下船时也是连三领着郡主直去了轮回台，国师和季世子则被冥姬们请在轮回台附近浮空的紫晶莲叶上喝茶休憩。
国师已然怕了让连三和季明枫共处一地，恨不得他俩今晚的距离能一直保持起码三百丈。三殿下今夜说话行事全无忌惮，而季世子又不太好骗，有好几次国师都感觉自己在季世子面前根本就瞎掰扯不下去了，完全是靠着季世子的心不在焉他才勉强蒙混过了关。国师想起这一茬就不禁头痛，因此冥姬这样安排，正正合他心意。
哪知坐定之后，却还是听到风中传来轮回台上三殿下同郡主的声音。国师一口茶喷出来，生无可恋地询问侍奉在一侧的冥姬：“你能把我们脚下这块紫晶莲叶弄得离轮回台再远一些些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季世子此时突然出了声：“这样就好。”
轮回台其实离他们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悬浮于半空的玄晶高台上种着能让幽魂们进入来生的轮回树，巨木参天，直刺入冥司上空，树冠被一团银白云絮懒懒围住，那是去往来生的入口。
树叶上的银芒是附着的幽魂，巨木肉眼可见地生长，不断有枝条探入天顶的银白云絮之中，也不断有新的枝条和树叶附着新的幽魂自树干最底部生出。
三殿下和红玉郡主就站在树下。
季世子自打“这样就好”四个字后便再无言语，似乎在安静地倾听随夜风送来的轮回台上的二人对话声。
国师只见得他一张脸越听越沉肃，不禁好奇，亦搁了茶杯竖起了一双耳朵。
首先入耳的是郡主的声音。国师不知前情如何，却知他们此时谈论的，定然是一桩极悲伤的往事。国师再次听到了蜻蛉这个名字。
微风之中郡主的语声极其沙哑：“……你说这世上唯有蜻蛉才有资格评断我是对是错，可连轮回台上也无法寻到蜻蛉，她、她一定是不愿意见我，那夜季世子说得没错，是我的鲁莽和任性害死了蜻蛉，所以她连死后都不愿见我，因为她恨我。”
“他们是在胡说，她没有理由恨你。”三殿下低沉的语声中存着安抚。
但郡主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作答：“有理由的，连三哥哥，”她短促地哽咽了一声，“因为我害死了她，因为我……坏。”但她立刻忍住了那种哽咽，仿佛自虐似地继续同连三找理由，“因为我无法保护自己，却总要将自己置于险境，因为我是个胆大包天恣意妄行的郡主，错一百次也不知道悔改，因为我，我是个罪人。”那语尾带着一点哭腔，她同连三道，“你看，是不是有很多理由？”
国师就听三殿下沉默了一会儿：“是那位季世子告诉你这些理由的？”
郡主却没有回答他，声音里含着一点微颤：“所以，我是个罪人来的。”她颤声总结，“我知道我是个罪人，应该掉进化骨池的是我，应该死掉的也是我。那一夜，他们将我留在墓前的那片小树林时，我其实一直在想，若死掉的是我就好了，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了呢。”
国师听三殿下又是一阵沉默，良久，他才道：“所以，朱槿才将这段记忆封印了，因为不封印它们，你就没有办法活下去，是么？”
或许郡主是点了头，或许没有，国师看不真切，只是听到郡主的声音越发地沙哑：“我想如果我足够坏，如季世子所说的那样，我便能背负这一切，还能够好好地生活，可是我并没有那么坏，我，”她的声音颤得厉害，“连三哥哥，我没有办法活下去，是因为我没有那么坏，我没有办法背负蜻蛉的死。”她强撑了许久，很努力地喘了一下，她没有哭出来，但是那发哑且颤抖的声音听上去极其绝望，令人心酸。她绝望地向连三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觉得活着很辛苦。”
国师看到坐在对面的季世子猛地震了一下，原本就不大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是这样的。”他听到他嘶哑道，那声音带着压抑，又很费力似地，极轻。
自然他这句话轮回台上的二人谁也听不见，而微风之中，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国师听到三殿下说出了和季世子相同的话：“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是说给成玉的五个字。
但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让她反应了很久，她抿紧了嘴唇茫然地看着面前的白衣青年，因全然没有想过这件事还有什么另外的可能性，在片刻的茫然后，她的脸上现出了空白：“如果不是这样，那……又是怎样的呢？”
就听三殿下平静道：“蜻蛉的死，并不全然是你的错，你也并不是什么罪人，明白么？”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很平淡，就像这原本便是一桩天经地义之事，他所说的可能性才是这桩事原本应有的真实。因着他的从容，她也想要相信他所说的那些才是真的，但是她不能。
“不，是我的错。”她停了一下，努力地抑制住上涌的泪意，“我，”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也给自己找过借口，想过一次又一次，我告诉自己，入墓之前，我就知道墓里的种种机关，非要亲自去闯，并不全然是因为我的自尊，还因为就算告诉季世子，他们也不一定能成功，因为我所知的也不完全。我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赌，却不可以拿别人的命去赌。我曾找过这样的借口。”
他并没有立刻回应她。
她见他抬起了手指，划过她的眼角，轻微地一抚，就像她流了泪。她眨了眨眼，眼中的确有些蒙眬，她微微仰起了头，想要将泪水憋回眼中，然后她听到他开了口，声音仍是从容的，他沉定地告诉她：“你说的并非借口，事实便是如此。”
她闭上双眼，摇了摇头：“不是的，这，”她将哽痛咽入喉中，“这只是我给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让自己的负罪感少一些罢了。可，季世子说得对，我其实可以选择不闯墓，如果我不去，蜻蛉就不会死。”
他放在她眼角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又是季世子。”他道，那声音有些不悦。她睁开了眼，她从不记得他喜欢嘲讽别人，可此时那好看的唇角却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我想他在责骂你时，没有告诉过你，若你不去闯南冉古墓，他也很难再找到别的谁能成功地取回南冉古书，这只会导致战场之上出现更多无辜丧命之人吧？”
她有些愣住了。的确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个。
为她拭泪的手指在她颊边停了一停，顺势滑落到了她的左肩，令得她微微倾向他：“能重新寻得失落已久的南冉古墓破墓之法，已非易事；获得那些似是而非的破墓之法，能够准备周全，有胆量去闯墓，更是不凡；在墓中面临那些突然生出的机关时，还能有机巧的应变，若我是那位季世子，”他停住了，她仰头看他，他微微俯了身，附在她的耳畔同她低语，“我只会想，我们阿玉是有多么聪明，竟能平安回来。”
我们阿玉是有多么聪明，竟能平安回来。
喉头发梗，她说不出话来，试着停顿一下，想像方才那样将所有哽咽和疼痛都咽入喉中，但这一次却没有成功。压抑良久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了眼眶，先是极小声地抽噎，待他的手臂揽住她的肩时，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就像是被风雨摧残的小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供停泊的港口，她的双手牢牢握住他胸前的衣襟，将自己紧紧贴入了他怀中。似乎所有的委屈都找到了出口，她哭得不能自已，却仍然忍不住怀疑，抽噎着在他怀里一字一顿：“是、是因为连三哥哥总是向着我，才会如此说……”
“不是的。”他轻声道，“蜻蛉虽然死了，但你却让更多的人活了下来，这原本就不是一桩过错。”他继续道，“我在军前亦会做许多决定。我做的决定常常是让一部分人去死，以期让更多人活下来。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也从未感到有什么背负。如果蜻蛉因救你而死你便有罪，那我是否更是罪无可恕？”
她缓缓从他怀里抬起了头，像是听进了他的话，但眼中仍有迷惑。
这便是凡人的执迷。九重天上和东华帝君坐而论道的三殿下何曾如此啰嗦过，但就算他今夜多话到这个地步，似乎也不能让她顿然明悟。放在从前，三殿下必定就烦了，撒手不管了，更不必说凡人的种种苦恼在他看来原本就很不值一提。
但今夜，他却像是突然有了无穷的耐心。他还用心地将自己代入成了一个凡人，用凡人的逻辑和慧根为她指点迷津：“这世间有许多无可避免的死亡和牺牲，阿玉，那些是遗憾，不是罪过。”
她终于有些动摇，似乎信了那不是罪过，但也许那一晚对她造成的伤害太过巨大，从一个结中钻出，她又立刻进入了另一个结中：“就算那不是罪过，可，蜻蛉一定很恨我，只要想到这一点，我就……”
“她不恨你，她甚至连遗憾都没有。”这句话脱口之时，三殿下怔了一怔，他终于意识到了今夜自己的可怕耐心。万事无常，无常为空，和“空”计较，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一桩事，但此时他却帮着她同这无常、同这“空”计较起来，一贯的理智告诉他，他这样很莫名其妙。可要使她得到解脱，却必须得完成这件莫名其妙的事，他今夜将她带来此处，原本便是为了这个。
他揉了揉额角，尝试着更深入地理解凡人，以排解她的痛苦：“不在轮回台的幽魂只有两个去处，一是来生，一是冥兽的腹中。既然往生册上载了蜻蛉的名字，她便顺利通过了惘然道，来到了这轮回台。而此时她不在轮回台，只能说明她已入了轮回。她并不是不想见你，这并非她可以决定的事。”
她睁大了眼睛，不确定地喃喃：“是这样的？”
他看着她：“你要明白，带着遗憾的幽魂不会那么快进入下一个轮回，蜻蛉她不在这里，说明她没有遗憾。没有遗憾是什么意思，”他耐心同她解释，“就是救了你，她并不后悔，就算再选择一次，她依然会为了让你活下去而牺牲掉她自己。在这件事中，除了你自己，没有人有遗憾。”他淡淡道，“连季世子可能都没有。”
她的嘴唇颤了颤，没有能够说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她一阵，问她：“你信我吗？”
许久，她轻轻点了头。
他再次开口：“能从这段过往中解脱了吗？”
她依然停顿了许久，却还是点了点头，便在他打算放开她时，她轻声问他：“我有那么多遗憾，是我太懦弱了吗？”
这个问题真是天真。
他停止了放开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天真得有些可爱。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她的神情，看到她眼中不加掩饰的疑惑和忐忑，是很笨拙的姿态，但那漆黑的双眸再不是先前那样全无神采，故而虽然她流露出了这样笨拙的模样，亦让他心情好了一些。
他再次揽住了她的肩膀，让她的额头靠在他的胸前：“有遗憾没有什么不对，”他轻声道，“人的一生总有种种憾事，因你而生的憾事，这一生你还会遭遇许多。接受这遗憾，你才能真正长大，”在她抬头之前，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他告诉她，“因为，凡人都是这样成长的。”
蜻蛉的死是一桩遗憾，要接受这遗憾，因为凡人，都是这样成长的。
如何面对这桩悲剧，这是另一个答案，同季明枫和孟珍告诉她的完全不同的一个答案。
那漫长的一刻，成玉其实不确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须臾之间，她像是又回到了南冉古墓前的那个树林。
那残忍的一夜，所有的人都离开了那一片墓地，她坐在镇墓兽的阴影中，相伴的唯有头上明亮却冰冷的月光，和树林中传来的悲哀兽鸣。她冷得要死，又痛得要死，在她紧紧抱住自己痛哭的时刻，这一次，终于有一个人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给了她一只手，一个怀抱，许多温暖。
他告诉她，这一切并非全然是她的错，这是生命中的一个遗憾，要学会接受这种遗憾，这样她才能长大。
静止的蝴蝶终于破茧而出。
成玉紧紧抱住了面前的白衣青年，两滴泪自她的眼角渗出，她想这将是她为蜻蛉、为不能面对过去的自己流下的最后的泪水，她是应该长大了。
齐天的轮回树铺展在他们头顶，如同一片碧绿的云；微风轻动，承着幽魂的树叶在夜风中沙啦作响，似在庆贺着彼此即将新生；而天空中布满了银色的星芒，在夜色中起舞，像无数的萤火虫，给这无边的冥夜点上了不可计数的明灯。

第十七章
因十亿凡世的凡人们死后皆需入冥司，冥司空间有限，为了容下前赴后继的幽魂们，故而冥司在时间上比之凡世被拉长了许多。冥司中并无日夜，单以时辰论之，国师他们所处的这一处凡世里一盏茶的时候，便当得上冥司中的十二个时辰。
这就是说即便三殿下带着小郡主在此处待上个十天半月，他们依然能在凡世里明日鸡鸣之前回到曲水苑中。国师松了口气。须知要是他们不能准时回去，郡主失踪一夜这事儿被发现后闹出去，毫无疑问被丢到皇帝跟前收拾烂摊子的必定又是他。
他就是这样一个倒霉催的国师。
一个时辰前三殿下将小郡主从轮回台上带下来，冥姬们便安排了一处宫室令他们暂歇下。小郡主倒是睡了，三殿下却一直在院中自个儿同自个儿下棋。
连三一个神仙，精神头如此好国师并没有觉得怎么，可季世子一介凡人，折腾了一夜，竟然也无心休憩，孤独地站在廊前遥望郡主歇下的那处小殿，背影很是萧瑟。
旁观了一夜，季世子此时为何神伤，国师大抵也看明白了，只感到情之一字果然令人唏嘘，幸好自己年纪轻轻就出家做了道士。
惘然道中那自称飘零的玄衣女官来相请连三时，国师刚打完一个盹儿。
那女官禀明来意，静立在一旁，三殿下仍在下棋，将手上的一局棋走完后他才起身，见国师候在一旁，随口道：“你一起来。”
冥司中有两条河川，一条忘川，一条忆川。
忘川在冥司的前头，教幽魂们忘记，忆川在冥司深处，关乎的则是“忆起”。相传一口忆川之水便能令幽魂们记得前世，而一碗忆川之水，能令幽魂们记得自己数世。问题在于经历了思不得泉和忘川折腾的幽魂们，个个如同一张白纸，根本想不到要往忆川去，因而数万年来除冥主和服侍冥主的冥司仙姬们，基本上没人踏足此地。
遍布冥司的银芒照亮了整条长川。
忆川说是河川，却不见河水流动，满川的水都像被封冻住了似的，但若说水是死水，被冻住了，河面之上却又养着一川盛放的紫色子午莲。半天星芒，一川紫莲，碧川似镜，清映莲影。星芒与莲影相接之处，一座玄晶的六角亭璀然而立。
玄衣女官就此停住了脚步，只恭敬做出一个相请的姿势，然从河畔到河川中心的小亭，却没有搭建出什么可行的小路。国师正要开口询问如何渡川，只见连三已先行一步踏足在了那川中的紫莲上，那紫莲却也未被踩坏，稳稳地承住了三殿下。国师便随三殿下一路踩着这些紫莲行过去，既觉奢靡，又觉神奇，再次真切地意识到凡世同神祇们居住的世界的确有许多不同，而凡人同天神们也的确有许多不同。
刚走近小亭，便听到亭中传出了一阵轻咳，打断了国师的思绪，一个微哑的声音响起：“听飘零说，三公子想要拿到人主阿布托的溯魂册。”耳闻人主阿布托这五个字，国师惊讶地望了三殿下一眼。
三殿下步入亭中：“上次见到孤栦君，还是在七千年前父君的大朝会上。”
亭中之人淡淡一笑：“三公子好记性。”那人站在一张书桌前，看样子先前正伏案作画。书桌亦是玄晶制成，只不过更为通透，案头摆了盆幽兰。他随手将画笔扔进笔洗，“实则我已醒了五百多年，只是近几百年，三公子都不再参加天君的大朝会，故此你我没有机缘得见罢了。”说完又咳嗽了一阵。
冥司之中能上九重天参加朝会者，除了冥主不作他想。国师目瞪口呆。凡世中称掌管冥司的神叫阎王，阎王庙里供着的阎王像无不凶神恶煞，但眼前这看着很有些病弱的、肤色苍白的英俊青年离凶神恶煞岂止差了十万八千里。国师有点蒙。
三殿下淡淡：“大朝会是天君特意开给冥司和凡世的，我掌理四海，与凡世和冥司都不太相干，几千场参加下来，感觉其实没什么必要。”
冥主化出两张玄晶座椅示意他们入座，又将手边的画作叠了一叠，在空出的桌面上化出一套茶具，边沏着茶边道：“八荒之中，也只有三殿下敢在大朝会告假，还一告几百年了。”亲自将茶沏好后，这位脸色苍白、但从发冠到衣饰皆为暗色的冥主再次开了口，“三公子从来明见万里，应是料到了我请你来此是何意吧？”
三殿下低头摩挲着冥主刚递过来的白晶茶碗：“孤栦君是想同我做笔交易吧？”国师听出来三殿下虽然用的是个问句，却一点疑问的意思也没有。
冥主又开始咳嗽，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神色中增添了几分严肃：“不错，神族之中，论在魔族中交游的广阔，数来数去，只能数到三公子头上。若三公子能替我在魔族寻得一人，那阿布托的溯魂册，我必然双手奉上。”
三殿下把玩着手中的白晶茶盖：“孤栦君欲寻何人？”
冥主似是忍耐了一会儿才道：“青之魔君的小儿子。”
“哦，南荒燕家的嫡子。”三殿下看了国师一眼，“我记得……叫什么来着？”
国师当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国师连青之魔君是个什么鬼东西都不晓得，无辜地回看了三殿下一眼。
“燕池悟。”冥主代他回答了这个问题，表情却像是完全不想提起这个名字。
“一个神族要寻一个魔族，这魔族的身份还非同寻常，”三殿下笑了笑，“孤栦君寻人的原因是何？”
冥主沉默了好半晌：“是家姊寻他。”国师注意到冥主的神色有点咬牙切齿。
三殿下终于将那白晶茶盖放了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是听闻画楼女君当初游历南荒时，无意间救了一个少年。”
冥主微讶：“不愧是你，”停了停，“正是这个因由。”皱了皱眉，又是一阵咳嗽，缓下来后继续道，“家姊孤傲，四海皆有闻，我也不知她为何竟救了一个魔族，还收了他为徒，醒来后看到她沉睡时给我的留书，也颇觉荒唐。听说燕傩的这个小儿子除了长得好看外，别的一无是处。”眉头拧得极紧，满心不愿却逼不得已这个意思跃然眉上，“如今我仍觉此事荒唐，不能明白家姊她为何会收这么一个蠢材为徒，但也不得不尽力，否则她醒来之时我无法交代。”
三殿下看了国师一眼：“你好像有话说？”
这种场合本不是国师能开口的场合，连三和谢孤栦一番对话国师也基本上没太听明白，不过关于谢孤栦说不懂他姐姐为何要收一个蠢材为徒这事儿，国师的确有自己的见解。国师迟疑了片刻，向谢孤栦道：“贫道是想着，冥主既说那位小燕公子长得好看，兴许正是因他长得格外好看，令姊才破例收他为徒。”又向连三，有些讪讪地：“三殿下也知道这种事我们凡世有许多了。”
孤栦君立刻哼笑了一声，不以为然：“若论容貌，四海八荒第一美人是青丘白浅，第二美人便是冥司画楼，燕池悟再好看，总好看不过画楼她自己，她为何要因一副不如她的皮囊而对燕池悟另眼相看？”
三殿下亦道：“八荒美人谱上，画楼女君是略逊于青丘白浅，不过我也并不觉得白浅是最美的那一个，此事见仁见智罢了。”
听得此言，谢孤栦面上现出满意之色，没再继续为难国师。国师却在心中摇了摇头，想着冥主殿下你真以为三殿下潜台词里夸赞的是你姐姐么，你太天真了。
国师一时间觉得自己很是敏锐，但又有点心灰意冷，因他作为一个道士，其实不应该在这种事上这样敏锐。好道士们，一般都不这样。国师忧愁了片刻。
没多久连三便辞别了谢孤栦。
回程时国师没忍住一颗求知好问之心，烦了连三一路。一路下来，国师才明白白冥主谢画楼与黑冥主谢孤栦姐弟执掌冥司有些特别：这两姐弟自出生之始便从不同时现世，白冥主执冥司时黑冥主沉睡，黑冥主执冥司时白冥主沉睡，因此谢孤栦才会说他姐姐留书给他令他照顾小燕。
同时，国师也明白了连三为何突然要寻找人祖阿布托的溯魂册。
原来来冥司时三殿下已询问过红玉郡主关于南冉古书中所记载的祖媞神红莲子之事，但郡主回忆中，原册中对祖媞神仙体化为红莲子后的去向并无记录，他们所见的那一页空白，在原册中亦是一片空白。查找祖媞神的线索因此又断了。
不过正巧他们此行是来冥司，冥司中藏着凡人的溯魂册，故而连三他便顺道来跟冥主借一借阿布托的册子。
若阿布托仍在轮回之中，溯魂册中可觅得他今在何世，又为何人，找出他来灌上一大碗忆川之水，便能知道那颗红莲子究竟去了何处，说不定便能寻到祖媞神的芳踪。
国师此前一直怀疑连三压根将寻找红莲子这事儿给忘了，乍听他已将此事推进到这个地步，很是欣慰。
连三干正经事儿的时候，国师还是很愿意为他分忧的：“所以殿下让我一起来见冥主，是因换阿布托溯魂册这桩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是吗？”国师很是主动，“此事上殿下若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便是，粟及无有不从。”
三殿下看着他，面露困惑：“你能帮什么忙？”
国师比三殿下还困惑：“如果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殿下同冥主议论这桩大事却带着我，这是为何呢？”
“顺道。”
国师跌了一下：“顺道？顺道……是何意？”
三殿下奇怪地看了国师一眼，像是不理解为何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看不明白：“有你在院中守着，你觉得那位自尊高过天的季世子，会去和阿玉说清楚，同她道歉吗？”
国师自然一向是妥帖的国师，否则先帝朝也轮不着他来呕心沥血，但他们修道之人不问人心，国师在对人心的理解上毫无造诣。国师很纳闷：“可郡主心结已解，此事已经了结了啊。”
“阿玉的心结因他而起，他同阿玉没有说清，就不算了结，否则我让你将他带来这里做什么？看我打架好玩吗？”
国师还是不太懂：“但殿下在轮回台上不是已然问过郡主是否解脱，我虽没听到郡主的回答，可离开轮回台时，我看郡主的确是已经释然的样子。我不是很懂殿下为何要让季世子再单独见郡主一次，这岂不是节外生枝？”
大约是怕不回答他他就能继续没完没了地问下去，三殿下权衡了片刻，忍住不耐回答国师：“季明枫其实很清楚蜻蛉之死，最大的罪责应该在谁身上，当日责难阿玉，不过为了一己私心。”他淡淡道，“阿玉信任我，所以当我告诉她错不在她时，她能接受这个说法；季明枫这个罪魁则应该告诉她真正错的是谁，她才能彻底从这件事中出来，她那份并不太恰当的负疚感早已深入骨髓，将它们彻底剔除并不容易。而我将她带来这里，要的就是彻底二字。”
国师了悟，感佩不已，今夜他防火防盗就防着连三和季明枫为了成玉打起来，不曾想三殿下心中的账簿竟是这样，倒显得他是个十足的小人了，不由惭愧：“殿下胸怀博大，看事又看得这样真切明白，真是叫我辈汗颜。”
三殿下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恭维。两人一路前行，没再说什么，半盏茶后便回到了院中。
在入内院的月亮门前，果然瞧见小院深处一株如意树下，季世子同郡主正站在一处。国师见三殿下停下了脚步，他也就停下了脚步。
探头望去，只见小院中银芒漫天，在树冠笼出的阴影中，季世子同郡主相对而立，两人身姿皆很高挑，衣袂随夜风而舞，远远看去如一株妙花伴着一棵玉树。
郡主背对着他们，应该是没发现他们回来了，季世子一双眼只专注地望着郡主，看样子也没发现他们站在月亮门旁。
国师兑起耳朵，并未听到二人说什么，无意中偏头，吓了一跳。
三殿下面沉似水，神色若冰。
国师也不是个蠢人，想了片刻，有点明白，不禁凝重：“是殿下你说要让他们彻底了结，要让郡主彻底解开心结，他们两人现今这般独处，还是你特意给他们制造的机会，可此时您瞧着他们站在一处，却又这样生气，”国师两手一摊，“您这是何苦呢？”
三殿下面无表情地问他：“我有生气吗？”
国师点了点头。
三殿下依然面无表情：“可能因为做的时候是一回事，看到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
国师不敢回答，察言观色道：“那我去把郡主带走？”走了两步忍不住折回来劝谏，“要不然还是以大事为重罢？”
三殿下沉着脸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以大局为重，半晌，拂袖道：“我出去吹吹风。”
国师忍住了提醒三殿下这里风就挺大的，顺从地点了点头。他觉得方才自己真是白感佩了也白惭愧了。
成玉方才睡醒后瞧屋子里没人，因此去院子里寻连三，她在院里晃了一圈，连三没瞧见，却看见了季世子。她本能地觉得需避一避，但刚走到这棵如意树下，便被季世子给拦住了。季世子的脸色不太好。
她觉得她同季世子有点无话可说，因此站那儿有点尴尬，也没察觉连三进院子了。
她没说话，季世子也没说话。直到她有点烦躁起来，季世子终于开了口：“我知道你已从过往中解脱。”
他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成玉就愣住了，然后在顷刻之间遍体生凉，良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世子是觉得我不配得到解脱，因此又来提醒，是吗？”
她的目光中浮上来许多情绪——有层次的情绪，那些层次极为清晰，先是不解，再是疼痛：“……我那时候是坏了世子的事，但之后我不是留下南冉古书弥补了世子吗，世子为何，就非想要看到我痛苦呢？”
季世子几乎立刻抬起了头，他看着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我并不想让你痛苦。”他急促道。
她方才的反应全在他意料之外，同她说那句话之前他想过很多，他想她也许会恨他，也许会责骂他。他没有想过她没有憎恨，没有责难，她甚至连抱怨也没有，她只是误解了他。可他却宁愿她此时能同他发脾气，打他也好，骂他也好，那些都比不上这样的误解来得诛心。他从前总以为让她远离是好的，但此时却真切地发现没有什么比她的误解更让他感到痛苦。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古墓那一夜我说的那些，并不是我的真心话，并非是你害死了蜻蛉。”他终于说出了早该说出的话，“砍断化骨池上那座索桥的人，才是真正的元凶。”
成玉一怔，猛地抬头。
“是孟珍的侍女砍断了索桥。”他继续道，“她的侍女精通毒瘴，对醉昙山亦十分熟悉，我们到漕溪后令她守着古墓。那古墓开启之后，除非闯墓之人死在墓中或成功出来，否则墓门不会关闭。蜻蛉在你之后入墓，看到蜻蛉入墓后，她自作主张砍断了索桥，想将你们困死在墓中。”
他的脸色苍白，目光中含着苦涩，落在她怔忪的面容上：“连将军是对的，蜻蛉没有遗憾，她的职责是保护你。她是影卫，你还活着，她便不会有任何遗憾。”
好一会儿成玉才反应过来，她后退一步扶住了如意树的树干。
是了，她想起来了，那一夜的确有人砍断了索桥，正是因索桥被砍，蜻蛉才牺牲了自己将她送到了对岸。但事发后是季明枫在第一时间告诉了她是她害死了蜻蛉，她在剧烈的疼痛中接受了这个说法，因此便忽视了还有一个元凶，是那人砍断了索桥，直接导致了蜻蛉之死。她也从没有想过要把蜻蛉之死归在那元凶身上，仿佛那样做，便是在推脱自己的罪，会令人不齿。
如今她当然不再那样偏激。她沉默了许久：“那你……”她想问问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明白这件事是怎样的道理，那时候却为何……可一时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必要。因一切都过去了，蜻蛉已顺利入了轮回，而她，也不再为此事痛苦了，虽仍思念着蜻蛉，却也发自内心地释然了。
季明枫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主动回答道：“当夜我会那样震怒，口不择言，是因为我的私心，我的私心是……”
她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他的解释。但这一刻他却无法出口，告诉她什么呢？
告诉她他对她的所有伤害都来源于他的痴念，都来源于……他喜欢着她？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借口罢了。事实就是他伤害了她，他是她这一年来噩梦的根源。若连这一点他都无法面对，他今后又要怎样控制自己的心魔，不再继续伤害她？因此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静默了许久，许久后他道：“没有什么可解释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看着她问出今夜他最想问的一句话，“你可以原谅我，我们可以重新来过吗？”
她当然十分吃惊，像是他同她致歉，祈求她的原谅，比方才他告诉她害死蜻蛉的元凶是谁更令她感到不可思议似的。他将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看在眼中，那每一个怀疑的表情都令他心脏钝痛。
她靠着如意树的树干，终于，她回答道：“其实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她微微低着头，似在思索，“当夜世子以为我毁了南冉古书，坏了王府的大事，会那样责难我，我能理解，这并非世子的错，我也从未怪过世子。只是世子……”
她抬起头来，微蹙了双眉：“为什么要和我重新来过呢？”
她困惑地道：“若世子是因觉得愧疚，想要补偿，又知道我过去一直想同世子做朋友，因此才提及要重新来过，那其实大可不必。”
她依然蹙着眉：“从前是我不懂事，而我如今已经明白，季世子不交……”似乎觉得所要用及的词不大妥当，她顿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世子不随便交朋友，”她笑了笑，“而我是个没用的郡主，世子其实无需勉强，我和世子的缘分就止在丽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听出来她是想说他不交无用的朋友，蓦然之间每一寸血管都泛出了凉意，手指握得发白，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是谁告诉你，我不交无用的朋友？”
她没有说话，却很礼貌地笑了笑。宗室贵女的笑法，是委婉的拒绝，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的意思。
他抑制住一身凉意，半晌，低声道：“你并不是个无用的郡主。”
正如轮回台上连三所说，能破南冉古墓取得南冉古书，那并非一般人可以办到。他从前总是评判她天真不知世事，却是他自视太高。以为古书被毁的那一夜后，他又带着影卫闯过三次古墓。
前两次闯墓，她仍被关在丽川王府中，他折损了三十名良将，然而连古墓的巨石长廊也没有走过。而后便是她的离开，她离开了，却留下了以她的笔迹抄录成册的五本古书在王府。孟珍要强，即便拿到了古书，仍偷偷去闯了那古墓，誓要同她一比高低。他领着侍卫们将孟珍自巨石长廊的迷阵中救醒时，醒来的孟珍在回光返照的最后一刻，不得不承认，是她低看了成玉，她远不及这位中原的娇娇郡主聪慧能为。而后孟珍带着遗憾和不甘死在了墓中。
事实上，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她。这位来自京城的年幼郡主，她有着绝顶的智慧和勇气。连三用了那个词，非凡。的确，唯有她拿到古书从那座噬人的古墓中全身而退了，唯有非凡才能如此。
可此时，她却对他的认可毫不在意似的。从前他误言她无能弱小，她放进了心中，今日他说出了真心话，她却并没有将这句话当做一回事。
她安静地站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而后笑了笑：“我没有什么好，世子从前也是知道的。”虽笑着，那笑却未必真心，因他在她眼中没有看到一点亲近，甚至不及他们初见时的那个月夜，那时候他至少在她眼中看到了信任，但此时，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伤过她，因此她绝不会再信任他。
那笑将他刺得生疼，可她还要继续说话，用极规整、极客套的语声告诉他：“世子说的我都知道了，关乎过去我已全然没有心结，望世子也不要再有芥蒂得好，这桩事我们从此后便不再提起了吧，那么我就先……”说着便要走。
“你若不相信我是真心想和你成为朋友，”他疾走两步拦住了她转身的脚步，抬眼认真地看着她，“从前总是你追着我跑，这一次，就让我追着你吧。”
方才的所有吃惊加起来都不及她此时的吃惊，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开口，目光中流露出不解：“世子何必？我们其实连做朋友都很不合适，世子在京城也待不了多少时候，我们不如就此……”
他却打断了她，想要握住她的手，看到她怀疑的眼神，发僵的手指顿在了袖中。他蹙着眉，像在说一句誓言，很认真地再次同她重复了方才的话：“这一次，让我做那个追在你身后的人。”
同季世子分开后，成玉颇愣了一阵，同季世子这场谈话让她感到很是疑惑，因在她心中，季世子毫无疑问是讨厌她的。
当初烦厌着她，让她不要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他；认为她天真无能而低看她，希望她能早日离开丽川王府别再给他找麻烦的也是他。她的确难以理解今夜世子的举动。他竟然说一切都是他的错，还想再同她做回朋友。
她方才对季世子所说全是真心话，她的确从未恨过他，因站在他的立场，她从未觉得他有什么错，他当然可以对她有偏见，他也当然可以不想交她这个朋友。他也说过我觉得你烦这种话，是了，他当然也可以觉得她很烦。
那时候她的伤心其实同他没什么关系，都是她自找的，因此明白过来后，她便收了性子淡了心。
季世子想一出是一出，此时又说希望和她重新开始，但她其实早已做出了选择：她和季世子，不太适合做朋友。
然季世子今日如此言辞切切，满心同她示好，她若一力拒绝，倒显得气量狭小。她叹了口气。其实，若不是极要好的那种好友，萍水相逢能互相点一点头的平淡之交，他们倒也做得。想到此处，也就释然了。
一抬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旁的国师，成玉转头就把方才的烦恼忘了，一意同国师打听起连三的去向来。国师一脸深思，看着她欲言又止：“你是不是不太懂季世子他对你……”
成玉莫名其妙望着国师：“季世子对我很是愧疚？我虽觉得没有必要，但季世子如此说，我也信他，国师大人又想要说什么呢？”
国师在心中为季世子默哀，他听到郡主对他的称呼，立刻想起了自己是个道士。一个道士，真的很不应该参与他们这种儿女情事，国师咳了一声闭了嘴：“没有什么。”他道，正色指了指月亮门外，“将军在外头吹风。”提醒了她一下，“将军心情不太好，郡主你小心些。”
成玉寻着连三没花多少时候。
冥司中冥主住的宫城建在轮回台后。
入得城门，能见到数座孤岛浮于半空，宫室皆位于浮岛之上，浮岛之间则以廊桥相连。
成玉顺着一阵悠扬乐声来到一座银装素裹的浮岛跟前。
岛上笼着一片雪景，仔细一看又并非雪景，盖因遍布浮岛的林木天生银枝银叶，树林中的小路也皆由白石垒成，因此看上去像刚下过大雪一般。
成玉跟着乐声步入面前的白叶林，没走上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白叶林环出的一座泉池中，数位红衣舞姬正立于水面之上翩翩起舞。在舞姬们自一个花瓣阵列中散开的一刻，成玉瞧见了方才被舞姬们挡住了的连宋，他正靠坐在一张白玉长椅上提着酒壶喝酒。
一名舞姬白色的水袖向着连三多情地抛去，轻薄的绸纱自他撑腮的左手拂过，拂过他的手背，亦拂过他半张脸。成玉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她记得琳琅阁的舞姬们也有这一手。姑娘们这样做的时候，那绵软的身段，娇艳的脸蛋，再和着水袖中暗藏的旖旎花香，她一个姑娘她有时候都要被迷得晕晕乎乎。
连三微微抬眼，那舞姬腰肢一扭便要倚去他怀中。却在那一瞬间，舞姬抛出去的纯白水袖突然化作了万千碎片，又化作一帘雪花，飘飘荡荡自半空落下。三殿下则往后靠了靠，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舞姬被连三冰冷的眼神吓得愣住，生生顿在了他跟前，另有一个机灵舞姬一个旋身转到那飘零的雪花之中，轻轻拽了那抛袖舞姬一把：“还不入列，不要毁了这支舞败了三公子的兴。”
舞姬们重舞作一列，雪花也在此时落尽。
在那落尽的雪花之后，成玉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连三看到了她，他的目光穿越整个泉池落在了她身上。她不知那目光中含着什么，只是凝在她脸上时，叫她感到沉甸甸的。
成玉想起来国师说连三可能心情不大好，这么看来果然是心情不好了。
待她绕过泉池走近时，他已收回了目光，又开始自顾自喝起酒来。他生气也罢，心情不好也罢，她反正从来不惧怕的，因此在他的长椅边儿上找了个位置拿袖子随意揩了揩就坐了下来，浑不在意地和他搭话：“国师说连三哥哥你就在院子外边吹风，怎么却吹到这里来了，叫我好找。”
他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来这里做什么？”
泉池之上舞姬们一曲舞毕，一个长得尤其好看的舞姬从远处静候的侍女手中端了新的瓜果酒食呈上来，成玉一边从漆盘中挑水果一边道：“来带你回去啊。”
“回去做什么？”
这可不像她原始见终见微知着的连三哥哥能问出的问题，成玉拎着一串葡萄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狐疑地：“就休息一下，然后回凡世啊。”
连三喝着酒没有再说话。她觉得他有些奇怪，因此仔细瞧了瞧他的脸，但那张脸除了特别好看以外，别的她也看不出什么来，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是还不想回去休息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那托着漆盘的红衣舞姬在此时微微一笑：“小姐担忧三公子之心令人动容，但小姐如何知道三公子在此处就不是休息了？”是有些发沙的声音，却似陈酿的果酒一般，有一种熟透了的好听。
成玉反应过来这就是方才为那个抛袖舞姬解围的机灵舞姬。
那舞姬浅浅一弯眉眼：“实不相瞒小姐，三公子难得来一趟冥司，我们姐妹其实每人都备了一支拿手之舞想呈给三公子一观。但若小姐此时带三公子离开，我等的心愿岂不就此落空了。”这话其实说得有点逾越，但由眼前这舞姬说出，却并不令人生厌。
成玉托着腮帮等她的下文，便见她果然抿了抿唇，唇边的一双梨涡也很令人喜爱：“今日我主为三公子设下这舞宴，虽是小宴，但照冥司的规矩，若小姐要提前带三公子离开，却需同我等比一比本事。今次不如就同我们比一比舞技如何？小姐同我等一比，既全了我等献舞给三公子的心意，而若小姐舞技在我等之上，那一定更能取悦三公子，三公子大约也更愿意同小姐回去，小姐以为如何呢？”
明明这里最能做主的人是连三，但这红衣舞姬偏偏来问她，这是看准了连三不会有意见。连三方才同自己说的那几句话，也的确看不出他有想要中途离席的意思。
成玉一边剥着葡萄一边觉得这舞姬果真机灵，但问题是她根本不会跳舞，比这个她必输无疑。不过好在她是个经常逛青楼的郡主，根本不觉得在这种事情上输给别的女孩子有什么要紧。有这么多姑娘想要跳舞给连三看，这，这很好啊，她也很想看啊。
“这个提议太好了，就这么办吧。”她放下手里的葡萄兴高采烈地对红衣舞姬说。
三殿下的酒壶一个没拿稳摔在了地上。
乐音扬起，舞姬们挨个儿在泉池之上献舞，果然各有妙处。成玉虽然自己不会跳，看过的舞却多。宗室郊祭的祭祀舞，她观过；宫中宴享的大曲舞，她览过；蛮族进贡的胡舞，她也欣赏过；加之她没事儿还去逛青楼，民间的那些俗乐舞她更是门儿清。
她虽然在这上头如此见多识广，但今夜也被冥姬们的舞姿给镇住了。真正是身形未动，神韵已出，而且这些冥姬，她们的身段真的软。
成玉看得入神，精彩处还要同连三点评：“你看那个云步，果真如腾云而行，真是轻盈优美。”“这个横飞燕跳，腿抻得好直啊。”“方才那个下腰连三哥哥看到没，那样那样的，怎么腰能那么软……”
她吃着葡萄观着舞，看上去气定神闲还胸有成竹，连三皱着眉，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这是终于学会跳舞了，有底气和她们一比高低？”
“没有啊。”
连三放下酒壶：“所以是你自己想看她们跳舞，才答应了她们，是吗？”
她毫无防备：“是啊。”话出口反应过来，心里一咯噔。
三殿下看着她，居然笑了一声，又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答应她们答应得如此爽快，是原本就没想着和她们比，也没想着把我赢回去，是吧？”
成玉心道，坏了。她坐在长椅边儿上只觉头大，想了好半天，道：“那是因为你看上去也不太想回去的样子……”
三殿下没有容她糊弄过去，淡淡道：“说实话。”
她叹了口气：“我……”她将双手搭成个塔尖放在下巴下面，“我……”她又“我”了一遍，最终在连三凉凉的眼神之下选择了放弃，“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她破罐子破摔：“好看的小姐姐们想要献舞给你，当然应该让她们献啊，因为这样她们会跳得很高兴，我也会看得很高兴，大家都可以很高兴。那我看她们跳完了，我就认输回去，这也没有毛病嘛，因为我又不会跳舞啊。况且她们说得也很有道理，连三哥哥你在这里也可以休息，也不是非得要回去不可，所以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呢？”说完她想了一遍，觉得这番话真是非常有逻辑。
三殿下额角青筋跳了跳：“我没生气。”
“好吧。”她嘟哝着，“那你没有生气。”她吃了一颗葡萄，又摘了一颗给连三，试图将气氛缓和一下，“那你吃葡萄么？”
“不吃。”他抬了抬扇子，将她的手推开。
她也没有觉得尴尬，就自己吃了。连三生气的时候该怎么哄，成玉其实有经验，但她今夜大悲大喜，情绪不太稳定，怕发挥不好，不仅不能将他哄回来还要弄巧成拙，就琢磨着可能将连三放一放，放一会儿没准他自己也能好。
她打算放着三殿下，三殿下却没打算放着她，他挑眉责问她：“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休息，你就不担心待会儿会出什么事是吗？”
她还真不担心这个，不禁反问：“这些舞姬姐姐们，她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啊，冥兽连三哥哥你都不怕的，姑娘们能拿你怎么样呢你说是不是？”
乐音陡然一高，泉池中的舞姬一下子跃了起来，红色的纱裙在空中撒开，成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但鉴于连三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目光只溜了个神又赶紧移了回来。
三殿下冷眼看着她，成玉觉得他可能是忍不住想要打她的意思，出于本能，朝长椅的边角处躲了躲。
看她这个动作，三殿下揉了揉额角，朝泉池吩咐了一句：“停下来。”泉池旁的乐音蓦然凝住，泉池正中的舞姬也赶紧刹住了动作，差点摔在水中。
成玉迷惑地看向连三。
他却懒得理她似的，只向着泉池中一众舞姬淡声吩咐：“换个比法。”一抬折扇，化出数本书册浮在半空之中，“跳舞看得我眼花，你们同她比背这个，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背完整本经书算谁赢。”
成玉目瞪口呆。浮在半空的那数本经书，封皮上的五个大字她特别熟，《妙法莲华经》。这本经书她帮太皇太后抄过，全书一共七万八千余字，字儿贼多。
她过目不忘，比背这个她赢面很大，便是不翻阅那本长经，此刻那七万八千余字已在她脑中呼之欲出了。
但……连三为什么要让她们比这个？
她发着愣，见连三朝她勾了勾手指，她配合地靠了过去，便听他在耳边报复性地威胁：“这个你若还赢不了，敢把我扔这儿，那这舞宴后，就换我把你扔在冥司，听懂了吗？”他挺温和地问她。
比这个她虽然赢面很大，但万一此处有哪位仙子潜心佛法，对这部长经亦能倒背如流。她打了个哆嗦：“你，”她舔了舔嘴唇，“你是认真的吗？”
三殿下的扇子缓缓抵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他附在她耳边笑了一声：“你猜。”
国师在小院中等了许久也没等着成玉将吹风的连三带回来，放心不下，出外寻找。国师没有成玉的好运，寻了好些时候才寻到这座浮岛。
穿过白叶林，倒果真瞧见了三殿下和小郡主，两人正坐在一张长椅上说着什么。但吸引了国师目光的却并非他二人，而是他们面前泉池里的数位红衣少女。
少女们皆是舞姬打扮，坐在泉池中人手握着一本《妙法莲华经》郑重记诵。
“尔时如来放眉间白毫相光，照东方万八千佛土”的诵经声中，国师有点发蒙，心道秃驴们动作怎么这么快，传经都传到冥司来了？
国师蒙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后他从胸前取出一本小册子，静悄悄靠近了那一串舞姬，拍了拍坐在最外头的舞姬的肩膀：“姑娘，我们道教的《太平经》你有没有兴趣也了解一下？”
姑娘：“……”
成玉终于还是证明了自己，没有给连三将她丢在冥司中的机会。
事实上她只背了前头三千字，下面的舞姬们便齐齐认输，并没有谁有那样的气性非要和她一较高低。成玉早已看透，明白这是因大家都不愿背书，都希望早早输给她以求尽快结束这场折磨的缘故。同时她感到以后连三要再来冥司，再也不可能有这种十来位舞姬求着向他献舞的礼遇了，大家不给他献刀子不错了。
将连三赢回来带离泉池时，成玉还在琢磨连三为何非要她把他赢回去，他这是个什么想头，又是在犯什么毛病，因此也没察觉连三喝醉了。
她后来才听说，冥主谢孤栦爱酒，酒窖中存了颇多佳酿，有些酒滋味温和，酒性却极烈，而那晚连三所饮之酒便是这一类酒中的绝品。
起初她和国师谁也没发现连三醉了这事，毕竟三殿下从头到脚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走下那段廊桥。
下廊桥后他们原本该向东走，连三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相反的方向。国师在后头犯糊涂：“将军这是还要去何地？”连三僵了僵：“……回宫。”国师扬手指了指东边的小花林：“回宫是在那边啊将军。”
成玉的确很奇怪连三居然会记错路，因为他们宫前有一片小花林，只要不瞎就不会走错，但她也只是想兴许连三有心事故而脚下没有留神罢了。
但转过那片小花林连三居然又走偏了。国师在后头冷静地提醒道：“将军，我们得拐个弯向左。”成玉此时就有些怀疑了。
好不容易入了宫门，这次连三在小院跟前的月亮门前停了好一会儿，国师也低眉顺眼地站了好一会儿，就她没忍住，胆大地问了上去：“连三哥哥，你是不是记不得你的房间在哪个方向了？”
连三神色又僵了一下，国师比她可机灵太多了，见状立刻走到了前头，一边在前方引着路一边作势数落她：“将军怎么能不记得自个儿住哪个殿，郡主你见天的脑子里净是奇思妙想！”连三先看了国师一眼，又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却接下了这个台阶，跟着国师朝着主殿行去。
成玉就确定了，连三这实打实地，是喝醉了。
醉酒，她也醉过，醉得有了行迹，那必然是难受的。虽然连三面上瞧着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岂知他不是在强忍？
这种情形下没个人近身照顾着，很不妙啊。
她赶紧追了上去。
她琢磨着，连三即便在国师跟前强撑着面子，在她面前又有什么所谓呢，她执意跟进殿中照顾，连三也不会赶她。她如意算盘打得挺好，对连三也的确了解，但眼看着差一点就跟进去了，半路却杀出了个季世子竭力阻挠。
季世子对她想跟去连三房中近身照顾这事极力反对。季世子的理论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即便初心只是为着照顾一个酒醉之人，深夜还孤身留在一位男子的房中也十分不妥。
但季世子也是位虑事周全的世子，并不只一味反对，他同时还提出了可行的建议，主张好在除了她这个姑娘外，此处还有国师同他两人，他们亦可以代她照料连三，此事如此解决当更为妥当。任成玉如何同他解释她和连三因是义兄妹，因此没有所谓男女大防的分别和计较，季世子也拦在殿门之前毫不松口。
国师站在一旁，看着自从季世子冒出来后脸色就更差了的三殿下，再看郡主每说一次她同三殿下只是兄妹，三殿下脸色就更冰冷一分。国师心累地感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应付这样的修罗场，不禁尝试着在夹缝中求生存，提出了另一个建议：“既然郡主和世子两位照料将军之心同样切切，那不如郡主和世子两人一同进去照料将军，世子也不用担心郡主的闺名受损，郡主也不用担心我们两个大男人照顾将军不妥当，实乃两全之……”
“闭嘴。”三殿下终于忍够了，揉着额角神色极为不耐，“都出去。”话罢砰地一声将门关了。
国师看着成玉，成玉也看着国师，二人面面相觑一阵，然后成玉转头跟依然站在殿门前的季世子抱怨：“都是你啊，”她生着闷气，“喝醉了没有人照顾很难受的。”
季世子此时倒放缓了语声，做出了退让的姿态：“嗯，都怪我，”看着她低声道，“但将军看上去很清醒，我想他能自己照顾自己。”
郡主忧心忡忡：“你根本不知道，连三哥哥一定只是逞强罢了。”
季世子没再说什么，眉头却紧紧蹙了起来。
国师看着他们此刻的情形，深深地叹了口气。
三殿下躺在床上想事情。冥司中并无日夜，他其实不需要休息。
他的确醉了，但他的头脑却十分清醒。他想起了许久不曾想起的长依。
为何竟在这时候想起长依来？他蹙眉看着帐顶，觉得可能是自己对情之一字的所有认知和理解，都来自她吧。
长依能够成仙，他功不可没。
三殿下初见长依，是在南荒清罗君的酒宴之后，她深夜出现在他房中，不惜自荐枕席，只为向他求取白泽。第二次见到她也没隔上多久，是在他平乱的北荒，她救了他数名将士，向他求取成仙之道。
这两次所求，皆是为了与她相依为命的幼弟。她那幼弟被南荒七幽洞中的双翼猛虎所伤，需以白泽为质，辅以神族圣地三十六天无妄海边生长的西茸草，以老君的八卦炉炼制成丹，一日一粒连服三百年方得痊愈。白泽，西茸草，八卦炉，皆为神族之物，她若成仙，这三样珍宝便唾手可得，正因如此，她才有那等逾越的请求。
而他那时候为何会助她成仙呢？
他蹙眉回想。哦，似乎是觉得一株被整个南荒魔族轻视，根本不能开花的红莲若能成仙，还怪有趣的。
此后他耗费了许多力气，以仙之白泽化去了她体中妖之绯泽，又助她躲过天雷劫，终于令她得以飞升；他还同掌管仙籍的东华帝君打了招呼，为她谋得了花主之位，让她能够统领瑶池。可，即便是帮了她这许多，那时候，以及那之前，他其实都未曾真正地注意过她。她的确挺有趣，同他见过的许多神族魔族女子都不尽相同，但不过也就是那样罢了。
他真正注意到她，倒是在她恋上桑籍之后。九重天上有许多规矩，有一则是生而并非仙胎、由他族修炼成仙的灵物们，证得仙位后须得戒清七情灭除六欲，否则将被剥除仙籍打入轮回。故而她即便爱上桑籍也不敢坦言，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他这位二哥。
她初时对他这位二哥动情，他便知晓，她偷偷看着他看了几百年，他顺道也将他们看了几百年。
世间之事，尽皆无常；无常，乃是流转生灭。四万余年的流转生灭中，他从未见过一事能恒长，一物能恒久，只觉世间之物世间之事，一派空空如也，全是荒芜。他的心中也一片荒芜。可一只半点佛法道法造诣也没有的小花妖，却将一份最易无常的痴恋默默保存了数百年，还颇有些海枯石烂至死不移的架势。不是不令他感到惊异的。
即便被八荒都冠以风流之名，他其实，从不知道情是什么。
长依有时候胆小，有时候却又出奇地胆大，明知情这个话题对她这样的仙者乃是禁忌，可当新上天的小花仙们私底下悄悄讨论这个话题时，她竟也敢高谈阔论：“情在发芽的时候，可能只是一种好感；情根长起来时，却生了嫉妒心；待情叶顺着根儿郁郁葱葱发起来，又有了占有欲；而当遍布了情叶的情藤漫卷了整个心海，再斩之不去时……”小花仙们听得兴起，纷纷催促：“那时又怎么？”
“又怎么？那时……悔之晚矣，便再没了主意，只要他好，怎么都可以罢。”
那些话他当日虽不经意间听到，当时却并未感到如何，只觉她的比喻有些新奇，因此也就记住了。但今日，那一番话再次重现在他脑中，却像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专为了他所说。
待情根长起来时，却生了嫉妒心。待情叶顺着情根郁郁葱葱发起来，又有了占有欲。
嫉妒心。
占有欲。
他对季明枫的嫉妒心。
他对成玉的占有欲。
这就是情。
这其实是情。
不是单纯的喜爱，欣赏；不是只求一夕之欢愉；不是有她陪着无可无不可。
这是情。自他的心底生出。虽然时常令他生气，却不令他感到荒芜的情。
得出这个结论后三殿下愣了好一会儿，他一时很有些回不过神来。
却在这愣怔之中，听到了窗户啪嗒一声响。有人跳了进来。
成玉很庆幸连三今夜忘了锁窗户。
她原本打算待季世子和国师都回房歇下了，她再悄悄跑过来照顾连三。她可太知道醉酒是怎么一回事了，着实很担忧。但季世子却似猜到她心思一般，一直守在她门口防着她出门。
她说得过季世子却打不过季世子，只好自暴自弃地招了冥姬提水沐浴打算就此歇下，结果洗完澡出门一看，季世子居然不见了。
她赶紧抓住了这个机会，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一换，顺着墙根就溜去了连三窗户底下，一推窗户，轻盈地翻进了房中。
房中一片漆黑，成玉试探着唤了声连三哥哥，无人应答。
冥司中因无日月，外头照明全靠弥漫在空中的星芒，而因星芒入不得室内之故，房中照明则需靠明珠。她来得匆忙，忘了带颗明珠探路，此时只能将窗户拨得更开些，靠着外头星芒的些微亮光辨出床在何处。
“连三哥哥，你睡着了吗？”她向着玉床的方向轻声问。无人应答。
她知道连三警醒，可此时却是如此，使她有些着慌，赶紧小跑到了那玉床前，想瞧瞧他如何了。然玉床置于房间深处，星芒的微弱亮光难以覆及此处，一片昏暗中，她根本看不出连三到底如何了。
她发愁了片刻，干脆蹬掉鞋爬上了床，伸手去够连三的额头，想看看他有否发汗。右手抚上他的额头探了探，倒是没有发汗，额头却有些冰凉。额头发凉，这是外感湿邪的症候。不过梨响照顾酒醉的朱槿时也同她传过经验，说有些人饮酒饮得过多，酒意发出来后会全身发凉，称做发酒寒，此时需喝些姜茶取暖。
连三这是外感湿邪还是发酒寒了，光探一探额头她也无法分辨，因此又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感到他的脸颊也同额头一般冰凉，她的手指又顺势移到了他的颈项。便在她试着向他的领口脉搏处探去时，手腕突然被握住了。
一阵天旋地转，待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连三竟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了，此时正握着她的右手将她压在身下。
这十足昏暗的床角处，便是两人如此贴近，她也看不见连三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到被他禁锢的右手手腕处微凉的触感、他高大的身躯带给她的压迫感，以及他慢慢靠近的、温热的吐息。
他身上有酒味，但不浓烈，反而是他衣袖之间的白奇楠香，在这一瞬间突然浓郁起来，萦绕在她鼻尖，直让她头脑发昏。她虽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状况，却本能地想要开口，但他空着的那只手蓦地抚过了她的喉头，那微凉的手指在那处轻轻一顿。
她不知自己是太过惊讶还是太过紧张，忽然便不能说话。
她呆呆地看着他，但因光线暗淡之故，她什么都无法看清。
连三其实一直醒着。
玉床所在之处的确昏暗，但自成玉翻窗跃入，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十分真切。他听到了她的轻声试探，但他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站在窗前的她。
她应该沐浴过，穿着素绸百蝶穿花寝衣，白日里成髻的长发散开了，垂下来，似一匹绸缎，漆黑而润泽。他从不知道她的头发那样长。那长发搭在寝衣之上，寝衣是以盘扣系结的丝绸长裙，十二粒盘扣，自领口系到裙角，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一对精致的锁骨。
漆黑的长发，微蹙的眉，雪白的寝衣，银线织就的穿花百蝶翩然欲飞。
他在黑暗之中看着她，竟然无法移开目光。
他知道这并不是适合见她的时候。在他刚刚发现他对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前一刻，以及此刻，他都不应该见到她。有些事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他还没有想清楚。她这样出现在这暗室之中，再多呆一刻，他都无法思考了。
他知道她所为何来，他以为他装睡她便会回去，瞧见她匆忙来到他床前，毫无犹疑地脱鞋爬上他的床榻时，一时之间，他竟不知今夕何夕。
当她赤足爬上他的床榻时，白色的裙裾被带上去一些，露出一截愈加白皙的小腿来，因为鲜活，因此那白皙更为精致，刺得他眼睛都开始疼。他从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女子的身体，还含着这样的绮思，他想他果真是醉了，亦不能再看她，因此他闭上了眼。
但感知却更加灵敏。
他感到她靠近了他。
她周身都像带着湿润的水汽似的，当她靠近时，就像一团温热的水雾欺近了他的身体。明净而又柔软的水雾，似乎在下一刻便要化雨；而当它化雨时，不难想象，那将是纯然的、细丝般的雨露，洒落在这世间的任何一事任何一物之上，都将极为贞静，柔美。就像要印证他的想象似的，她的手指抚上了他的额头。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那手指却无所知觉，又移到了他的脸颊。
怕将他吵醒似的，羽毛一般的抚触。无情，偏似有情。
他深知她的所有动作都只有单纯的含义，她只是担心他醉酒，但到此时，这种单纯于他，却变成了一种难以抵挡的引诱。感情上她纯净如一张白纸，但她又天生有迷惑他的本事。他从前总为她的这种矛盾生气，可此时，却只是无法控制地被蛊惑，被吸引。
几乎是出于一个捕猎者的本能，他无法自控地将她压在了身下。
不能让她说话。他太知道她。一旦她开口，必定是他不喜欢的言辞。因此他的手指移到了她的喉头，给了那处极轻微的一个碰触。
黑暗中，她杏仁般的眼中流露出惊讶的情绪。这种时候，她一向是笨拙的，她一定以为是因她自己的缘故才无法出声，故而眼中很快地又浮现出一丝惶惑。惊讶，惶惑。那让她显得脆弱。
往常他们也有这种靠得极近的时刻，可她要么是少不更事的纯真，要么是不合时宜的振振有词，总能令他立刻恼怒。他宁愿她这种时候表现得脆弱一些。
青丝泼墨，铺散在他的床榻之上，穿花百蝶的寝衣裹住她的身躯，那是一具娇娆女子才会有的身体，纤细，却丰盈。他放开了她的手腕，她没有动。他的左手在她的袖中微停了停，而后抚上了她的小臂。她僵了一下。寝衣将她的身躯裹覆得玲珑有致，却偏偏衣袖宽大，他的手指毫无阻碍地一路划过她的小臂，她微屈的手肘，而后是上臂，再然后，是她的肩，她的蝴蝶骨。刚刚沐浴过的身体，凝脂一般柔软温暖，还带着一点水雾的湿润气息。
他空着的那只手揉进了她的黑发中，青丝裹覆着他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无端便有了一丝缠绵意味。他刻意忽略了她蓦然间泛了雾色的双眼，只看到她眉心的一点朱砂，在此时红得分外冶艳。
他俯下身，他的唇落在了她的眉心。她颤了一下。就像仅被拨出了一个音节的琴弦，那种轻颤，有一种羸弱的动人。
这轻颤吸引着他继续在她脸上放肆。他轻柔地吻着她的秀眉，而后辗转至她的眼，她的鼻梁，他的手掌则紧密地贴覆着她小巧凝滑的蝴蝶骨，抚弄，揉捏，本意是为了安抚，却不可抑制地带着一丝情欲的放纵滋味。
他有些无法克制地对她用力，吻也好，抚触也好，而就在他的唇试图接近她的嘴唇时，他感到了那轻颤剧烈起来，而她的肩，她的整个身躯，在他身下一点一点变得僵硬。他轻喘着停下来。便也听到了她的喘息，低低的，轻轻的。他贴近她的耳畔，哑声安抚她：“不要怕。”但这安抚并没有起作用，她抖得更加厉害。
他便离开了她一些。而此时，他终于再次看清了她的眼。那泛着水雾的一双眼中没了惊讶也没了惶惑，有的，只是满满的恐惧。
似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僵住了，片刻后，他终于醒过神来，明白了自己在做什么。解开她被封禁的语声时，他听到她像一只被欺负的小兽，胆怯又绝望地试图唤醒他：“连三哥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阿玉啊。”
这是她为他找出的借口。
他放开了她。在熟悉的恼怒漫上心头之前，先一步涌进他内心的却是无尽的荒凉感。他的失控，他的温存，他的无法克制，在她看来只是伤害，只带给她恐惧罢了。她从来就不懂，什么都不懂。
许久，他才能出声回应她：“阿玉。”声音毫无情绪。
她被吓坏了，还躺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喘息，试图平复自己，听到他叫出她的名字，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似地。“嗯，我是阿玉啊。”她心有余悸地道，停了一下，又立刻低声补充：“我知道连三哥哥是认错了人，我不会怪你的。”
他此时真是烦透了她的自以为是，“我没有认错人”这几个字却卡在喉中无法出口。
说出口会怎样？她会怎样？他又该怎样？他自负聪明，一时却也不知此题何解。因此静默良久后，他只是淡淡道：“季明枫说得没错，以后不要深夜到男子的房中，很危险。”
她已全然平复了下来，坐到了他的身旁，蹙着眉同他解释：“我没有深夜去过别的男子房中，我也绝不会去，我是因为想要照顾连三哥哥才……”
他看着窗外飞舞的星芒，打断了她的话：“我也很危险，你懂吗？”
她的眉头蹙得更深：“我不懂，”她望着他，眼中满怀信任，“连三哥哥不会伤害我，连三哥哥是这世上绝对不会伤害我的人。”
他终于回头看她：“我刚才……”
她笃定地打断他：“那是因为你认错了人，你不知道是我罢了。”
他一生中难得有矛盾的时刻，她却总是让他感到矛盾，譬如方才，他不知道是该让她走还是该让她留，又譬如此时，他不知是该欣慰她的信任，还是该烦厌她在这种时候对他如此信任。他只能冷淡地命令她：“以后就算是我房中，也不许轻易进来。”
她立刻坐直了身体问他：“为什么？”
他早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她总是这样。要想堵住她的嘴其实很简单，也不用真的和她讲什么道理，他一直知道该怎么对付她。“没有为什么，不许就是不许。”他道。
她丧气地低了头，果然让了步：“嗯，那好吧，不许就不许吧。那……”
他在她提出新的要求前利落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回去了。”
她迟疑了一会儿才下床，趿着鞋走到了窗口，又回过头来很有些担忧地询问他：“那连三哥哥你没事吧，你真的不需要喝一碗姜茶吗？”
“不用。”这一次他没有看她。
直听到她跃窗而出，他才将视线再次移向窗前。随着她的离去，那些闪耀的星芒似乎都暗淡许多，像一只只休憩的萤火虫，因困乏而光亮微弱。
房中一时静极。
方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场绮梦。
而当她离开之后，他终于能够继续思考。
他不知情是什么，不知它因何而生，亦不知它为何会生于他同成玉之间。他只能判定，若这是情，那么从一开始，它就错了。
这桩事，错不在成玉，错不在她一心将他当作哥哥，错不在她的纯真和迟钝。错在他。自他对她生情之始，所有的一切，就都错了。他是个神，对一个凡人生出情意，对她和他都没有任何好处。在她跃窗而入之前他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彼时他却疏忽了。
此时他终于想了起来，这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突然忆起今夜在曲水苑中时，她玩笑着问起他的那句话：“难道放在今日，皇祖母再赐婚，连三哥哥你就会改变想法娶我吗？”
他那时候愣住了，因他从未想过娶妃这个问题。作为一个神族，他也还不到需考虑娶妃这个问题的年纪。
而此时，当他第一次正视娶妃这个词汇时，却只是感到烦乱和失望。
他即便对成玉生了情，也最好到此为止。
因他不能娶一个凡人。
因他娶不了一个凡人。
虽然他一贯恼怒她的天真和迟钝，偶尔生气时甚至想问她是不是被朱槿给养傻了？但此时却不得不承认，朱槿将她养成这样，太好了，她不曾对他动意，太好了，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她自己，这都是一件好事。

枕上书·梦回洪荒远古时 01
说洪荒之始，天地一片混沌，似一枚鸡子儿，鸡子儿中孕育了一位古神，乃众神之始，名曰盘古。盘古神睁眼后，不耐混沌蒙蒙，手化巨斧，劈开了合在一起的蒙昧天地，自此，这八荒世界方有了天地之分。
然分天劈地毕竟是一桩极费力之事，天地分离不久，盘古神便因力竭而寂灭了，寂灭后的灵气回归天地，诞生出了最早的一批神众。
神众中最为强大的父神母神自有灵识，化身之时便自发接替了盘古神的衣钵，依存天道移四海、砌六合、筑八荒，使这混沌的世界在有了天地之分后，又渐次有了日月星辰，自然四时，山川河海、草木森林。
四海八荒神仙世界由此而生。随之诞生的，乃天地以自身灵力化育出的神族、魔族、鬼族、妖族、人族五族生灵。五族生灵共存于四海八荒之中，男女为配，繁衍生息。
要说五族诞生之始的十五万年里，大家过得其实挺和睦，但随着各族人口越来越多，眼看各自的地盘不够用，族与族之间征战的大幕便也由此拉开。但说是五族之战，其实也只是神族、魔族、鬼族三族的战场罢了。妖族和人族皆很弱小，只能依附于其他三族生存，在这场旷日持久、时战时休，似乎永无尽头的战争中，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尤其是人族，总是最先沦为战火的祭品。
其时，已迈入暮年的父神虽为五族之间的征战而感到忧心，但也无力阻止，三思之下，在昆仑之东的寿华野建立了一座名为水沼泽的学宫，网罗五族才俊进学，期望各族贵裔能通过同宫进学增进彼此了解，往后能多少减少一点五族之间的争端。
同时，父神顺天顺运，在四海八荒之外的混沌里撒下了盘古神寂灭后、以古神仙体为血食而生长出的钵头摩花。钵头摩花即赤莲花，赤莲花瓣承继了盘古的创世之力，每一片花瓣生成一个世界，将八荒之外的混沌分割为了数个小世界。三千大千世界十亿凡世由此而生。
然这三千大千世界因是赤莲花所化，生而便带着恶息。
接下来的几万年，父神一边调伏着十亿凡世的恶息，一边休隐于水沼泽学宫中传教弟子。他期望弟子们能够友爱互助，回各族执守要职后亦能对别族心怀友敬。当然父神存世几十万年，也并非那样天真，亦明白实现前者的可能性大约极小，故而他也有退而求其次的想法，觉得若能培养几个人才出来接替自己的衣钵，于这乱世之中护佑住最为弱小的人族，不使他们灭族，那亦是好的。
不幸的是，父神在世之时，他的两个期望都落空了。甚至在在世的最后一百年里，他还亲眼看着自己在水沼泽中最为满意的弟子之一，也是自己的嫡子——墨渊神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自己最不能认同的以战止战之路，在他羽化之时也不曾回头。
父神虽不喜墨渊神手染鲜血，以战止战，但墨渊神踏足五族战场不过七百年，便率领诸天神祇彻底征服了鬼族和妖族，结束了十来万年的五族混战，使得旷日持久的天地大战终于告了一段落。
自此，鬼族、妖族皆臣服于神族，弱小的人族也尽归神族庇佑。在墨渊神成为这场五族混战的主导者之后便立刻退出了此战的魔族，虽不必向神族纳贡称臣，但据两族签订的《章尾之盟》，魔族此后也将只踞于南荒，不与其他四族为难。
在经历了十余万年的混乱之后，天地似乎的确将迎来暌违多时的长治久安了。
然就在墨渊上神即将于九天之巅重封八荒之神、结束旧神纪开创新神纪、确立天地的新秩序之际，魔族那位素来同情人族的始祖女神少绾，竟趁着九天神族皆忙碌于封神大典、无暇他顾之时，以凤凰的涅槃真火烧毁了隔离四海八荒和十亿凡世的若木之门，将人族送往了凡世，而她自己也因此耗尽了仙力，不幸羽化灰飞。
彼时十亿凡世的恶息虽已被调伏清除完毕，但依然焚风横行，业火遍地，并非人族的宜居之处。不过少绾对此早有所备——涅槃之前，她曾亲自前往姑媱山求助隐居的光神祖媞。
祖媞受少绾所托，在少绾羽化后立刻赶往了凡世，以己身献祭混沌，化育出了万物，使得人族得以在凡世安居，最终令人族彻底脱离了四海八荒神仙世界，结束了其几十万年来只得依附于强族、长久如此必然灭族的悲哀命运。
少绾羽化，若木门开，人族徙居，祖媞献祭，天地为之震动，四族尽皆哗然。
八荒中，妖族有几位看事通透的长老私下议论，认为照墨渊神的铁腕无情，趁着魔族失去少绾神这个首领之际，定然将砺戈秣马踏平魔族，以成就自己一统天地的伟业；封神大典大抵要无限期往后推延了。
然出乎那几位智慧的长老们的预料，神族并无整甲缮兵之相，六日后，封神大典竟是在九天之巅如期举行了。
大典当日，高座之上，墨渊上神一袭白袍，面色若玉；换下战甲重披回素袍的俊美神祇，仿若又变回了昔日水沼泽学宫中那空山幽兰一般的温雅贵公子。可毕竟是不同了，战场之上七百年的残酷搏杀，终使得幽兰染血，那原本纯然不沾一丝尘埃的气质中掺了狠厉与血腥，深藏于眼眸中的内敛威势，已是神王的威势。
封神大典延续七日，盘古开天以来混沌了近五十万年的八荒，第一次实现了各位有其神、各神在其位，天地间也第一次有了统一的法典，规定了五族需共同遵守的秩序。这一切，标志着混沌而战乱频频的大洪荒时代终于结束了。
参与了九天封神的神、鬼、妖三族的头领们，无不为高座之上那一身素袍却威势迫人的年轻上神所折服，并深深相信，在这位神王的统领之下，那令人绝望的似乎将永无止境的战乱时代真的会就此结束，和平时代即将来临。
但令八荒所有生灵都没想到的是，在封神大典结束的三个月后，四族之事刚刚走上正轨之时，他们所信奉并依赖的这位神王便失踪了。
神众们翻天覆地寻找了他整整三年，没有任何人寻到他的踪迹。众生灵终于接受了他们的神王确然失踪、遗弃了他刚刚建立的大好功业这件事。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
一个平时喜欢看话本子的很有想象力的小神仙在私下里和同伴议论：“神座失踪，会不会是因为少绾神？你看，少绾神羽化不久，神座便闹了失踪……传说在水沼泽学宫之时，神座同少绾神也是有些情谊的……”
同伴不仅不信，还立刻给出了有力的证据反驳：“有什么情谊啊？你死我活的情谊吗？天下皆知，少绾神同咱们神座一向是势不两立的！说是神座突然厌倦了统理三族半途撂挑子遁了，也比这个可信啊！你看碧海苍灵的东华帝君不就是那样吗，明明同神座并肩征战，征战得好好的，那时候我还想过若是咱们神族一统天地了老大究竟会是神座还是帝君呢，没想到没多久帝君就说打烦了，他要回碧海苍灵老家隐居了。”
小神仙被同伴这么一提醒，也想起了东华帝君这一茬，立刻觉得同伴说得很有道理，沉重地点了点头：“寿华野八圣，个个都有怪脾气，咱们神座也是八圣之一，说不定也是因犯了怪脾气……”
居于十里桃林，与墨渊东华少绾均同窗且同僚过的折颜上神为神八卦，隐了行迹从两个小神仙身边路过，隐约听完这段对话，不禁望着远处章尾山的方向叹了口气，有些替墨渊和少绾感到可惜，只觉两人明明纠葛了成千上万年，天下人却半分不知，到头来提起二人，只得势不两立四字，除此之外似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令人颇为唏嘘。

枕上书·梦回洪荒远古时 02
碧海苍灵乃四海八荒灵泽最为深厚的圣境，位于天之尽头，主人乃东华帝君。
折颜上神坐在碧海苍灵石宫中的佛铃花树下，看着对面执着白子暌别三年的银发青年，有许多问题想问，但一时又不知从何问起。
新神纪封神，封给青年的尊号乃八荒至极玉宸上圣济世救厄东华紫府少阳帝君，为其建宫一十三天。帝君乃八荒的帝君，这个神职，掌管着天地八方诸位天尊，是个顶要紧的实职。而世所周知，东华他也的确去一十三天的太晨宫住了三个月，理了一段时日的事，但在墨渊失踪的次日，帝君便离开了一十三天重回了碧海苍灵，从此避世避尘。
帝君离开天宫的时间同墨渊上神失踪的时间如此接近，也不是没有神众怀疑过关于神座失踪这事，帝座或许知晓一些内情，他们也存过去碧海苍灵打探的意思，然碧海苍灵一关就是三年，帝君自己不打开禁制，那整个碧海苍灵就连只蚊子也飞不进去，大家只好歇了心思。
折颜上神今日有幸能坐在这佛铃花树下同帝君下棋，也是全赖他在碧海苍灵的后门断断续续蹲守了三年，好不容易蹲守到碧海苍灵的掌事仙者霏微仙官有事出门，才得以被引进来。
白子落棋盘，帝君看了双眉紧蹙的折颜上神一眼：“你远道而来，应当不是单为了寻本君下棋吧？”
折颜一怔，一笑：“贤兄果然一向的快人快语，愚弟来此的确有事相问。”顿了一顿，“墨渊失踪之事，贤兄可知晓什么内情？他离开，是因为少绾吗？你可知晓如今他的行踪？”
帝君并没有正面回答这紧锣密鼓的三个问题，拿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只风轻云淡道：“在学中时你便同他一派，你二人的关系理当更近一些，若连你都不知他的去向，本君又如何能知？”
折颜上神被噎了一噎，他安慰自己，帝君说话一向如此噎人，无须在意，再则顺着帝君的说法想想，其实他说得也不无道理。论关系亲疏，的确还是他同墨渊更亲近一些。
折颜陷入了回忆之中。
不过也就是几万年前的事。
水沼泽学宫的学子里曾有八位叱咤风云的人物，被众学子尊为寿华野八圣。八圣虽只有八个成员，但也分了两派，一派四位俱是神族，有他，有墨渊，有青丘的九尾狐白止，还有如今已身入梵境的悉洛；父神之子墨渊是他们的头儿。另一派三位皆为魔族，有少绾，有悉洛的弟弟瑟珈，还有如今已身化冥司的谢冥；魔族始祖少绾是这个三魔小团体的头儿。
显而易见，四神三魔之外，八圣中还有一圣居然是不拉帮结派的。这个不拉帮结派的人物就是东华。
神族与魔族那时候势不两立，因此寿华野八圣这个风云团体也整天搞内斗，作为内斗两派的头儿，墨渊和少绾成天上学宫小报，故而那时候，少绾的名头是要比东华更响亮些的。但论起武力值，能与墨渊一战的却并非少绾，而是不怎么搞事情上小报的东华君。
明明是凭着一己之力靠着一双拳头便称霸天之尽头、将彼处的魔族、妖族尽皆收于麾下当小弟的狠人，东华君却不怎么在学宫里搞事，折颜觉得这可能主要是因为他也不怎么来学宫上学的原因。东华君偶尔赏脸入学堂，也只是在夫子眼皮底下睡觉。而与之相对应的是，少绾君她虽然是个经常搞事的校霸，但这个校霸她居然是从不缺课的。
东华和少绾是自幼结识的朋友。折颜记得，彼时不怎么来上课的东华为了应付旬试，总找少绾借笔记。但校霸怎么会认真写笔记，因此头几年上学，东华同少绾一样，只要是靠笔记取胜的什么经义课算历课史学课，统统不及格，没留级全靠射御课技击课术法课得高分拉成绩。可见两人也是真的能打。
后来学宫小报上寿华野八圣内部两派的冲突不断升级，没事也爱看学宫小报的夫子对此甚为忧心。虽然墨渊向来有如兰君子之称，但被小报洗脑严重的夫子那一阵怎么看他和少绾两人，怎么担心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夫子胆战心惊地思索了一番，自以为英明地将原本坐同桌的少绾和墨渊调开了，将谢冥安排给少绾做了新同桌，而原本同墨渊没什么交集的东华，则成了墨渊的新同桌。
折颜想起来，好像纯粹是因为坐得近，东华就就近抄了两次墨渊的笔记，没想到当月的旬试居然同墨渊并肩考到了第一。
大家虽然不明说，但泰半觉得这应该是墨渊笔记的功劳，墨渊的笔记一时在整个学堂里奇货可居。但次月墨渊居然病了，没来学堂，大家借不到笔记，东华也借不到笔记。没有墨渊的笔记，大家还有自己的笔记，也勉强可以准备旬考，可东华是个没有自己笔记的人，总得找个人抄笔记吧，巧的是从前借他笔记的少绾也病了没来上学，东华就抄了白止的，结果当月旬考又考了第一。
大家就发现了，当然东华也发现了，只要他不要想不开去抄少绾的笔记，一般都能考第一。
折颜记得，后来东华一般就固定抄三个人的笔记了，墨渊的，白止的，以及谢冥的。因为坐得近，墨渊的抄得格外多些。但除了抄笔记，东华好像的确同他们关系平平，除了借笔记和还笔记时能有几句话，平时好像也没有什么话说。
后来五族之战，东华为何选择与墨渊并肩作战，折颜也不太清楚内情，战场上二人如何相处，他也看不太懂。说近也是近的，彼此都有在强敌环伺之时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的信任，但似乎的确论不上一个“亲”字，因为平时看他们好像依然没有什么话说。
帝君同墨渊，或许的确如他所言，论起亲疏来，是不及自己同墨渊的。
一个小仙童上前来添茶，折颜方从回忆中醒过神来。
帝君说话滴水不漏，不过折颜上神也并非三岁小儿那么好打发好忽悠，或许他的确不知墨渊去向，但墨渊为何失踪，一向洞见万里的帝君总不能什么也没有察觉。
折颜想了想，换了个方式探问：“墨渊，”他筹措了一番言语，“近时虽说神族的戾气也渐渐重起来，但墨渊他一向并非是个好打好杀的神，空山幽兰一般的谦谦君子，时论课上也从不是个主战派，这个贤兄也是知晓的。不瞒贤兄，七百年前他决意踏上战场加入五族之战时，还着实令白止和我吃了一惊。但听说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前一夜，曾见过父神和少绾一面，因此这许多年来我一直在猜测，是父神和少绾同他说了什么，才使他做出了那个决定，是吗？”
喝着茶的帝君略略抬目，像是觉得莫名其妙：“这桩事，与其现在来问我，你难道不应该前几百年趁墨渊还在的时候直接去问他？”
折颜上神再次被噎了噎。自他今日踏入这碧海苍灵，除了开首的寒暄，说一句话就被帝君噎一回，简直要说不下去。但不愧是以长袖善舞著称的折颜上神，咬着后槽牙，硬是呵呵笑了两声将此段揭过了：“呵呵，这不是一直没来得及问吗，谁知道他就失踪了呢。”
但折颜上神也不欲再领略帝君的毒舌了，想着问那几个问题原本是为了同东华套近乎，谁知他并不买账，那又何必多费事呢，赶紧将神族几位长老嘱托自己的事传达清楚了事吧。他就咳了咳，不再搞什么花架子，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方才那几个问题不过是愚弟的一点私心，贤兄不愿答倒也罢了。其实愚弟今日来，主要还是代神族长老们延请贤兄重回九重天的。”他诚恳地面向东华，“长老们希望贤兄能再回太晨宫主持大局。”
帝君终于没有噎人了：“哦？才三年，神族就出乱子了？”他垂眸看着棋盘，摩挲着手中的棋子。
听到“乱子”二字，折颜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可不是。”他三言两语将眼下神族的棘手内情总结了一番，“墨渊离开了，贤兄你也避世了，因此两年前众神推举了墨渊座旁的后桭神君主事。后桭与伏婴二人同为墨渊的左右手，后桭主事，伏婴自然不服。两派各有拥趸，在凌霄殿分庭抗礼，现在闹得是沸沸扬扬。几位长老同我感叹，说若墨渊离开时能留下只字片语，名正言顺地定出下一位继任者，如今神族也不至于乱成这样。”说到此处，很是无奈地摊了摊手，“如贤兄所闻，后桭上神同伏婴上神，谁做神主彼此都将不服，届时神族必定会迎来一场内斗，要避免这场祸事，唯一之法便是恭请一位能使八荒都敬服的上神坐上神主之位。长老们商议后一致认为，这位上神，非贤兄莫属。”
嗒一声，一粒黑子落在棋盘上，帝君容色平淡：“本君离开太晨宫时，长老中喜出望外者不在少数，如今他们收拾不了烂摊子，便让本君去收拾？”这话是嘲讽之言，但帝君语声淡然，听上去便并无讽意，更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好奇，“本君有这么好差遣？”
接下这桩差事时，折颜便明白，要将它做成很难，如今东华是这个答复，也算在他意料之中。折颜上神讪讪地：“我也觉得老头子们不大地道，唉，墨渊他确然走得太仓促了些，若是定下了继任者，如今的确不至于……”
嗒一声，一粒黑子又落在了棋盘上，帝君很难得打断了他的话：“墨渊他踏上这条统一五族之路，原本便是为了阻止少绾打开若木之门，为人族而羽化，岂料天命不可违，若木之门最终还是打开了，少绾也涅槃羽化了，他所追寻的一切都没了意义，自然不会再留下。一个人心灰如斯，能等到四族之事上了轨道再离开已算周到至极，你们还抱怨他临走时未曾给神族定下什么继任者？”
说这话时帝君依然看着棋局，似是漫不经意，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是淡淡的，折颜却听出了不悦之意。在以一手白子吃掉三颗黑子后，帝君微微抬眼，看向折颜：“他已将这天地打下来放在你们面前了，神族若还守不住，如此废物，那便合该鬼族和魔族再度崛起。”
折颜原本还在震惊东华竟主动提及了墨渊失踪的原因，同时也颇吃惊墨渊离开果然是同少绾相关，乍然又听到他后面一句话，回过神来后也不禁汗颜：“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折颜上神虽不爱理事，但医者向来有仁心，还是很关心神族的前途，“但倘若任凭鬼族和魔族壮大，那他们强盛后势必会进犯神族，届时天地又会……”话到此处突然一个激灵，定定看向东华，“你……你两百年前突然离开战场回到碧海苍灵避世，难道是因为早料到了今日，所以才……”
帝君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点微光：“哦，你猜到了什么？”
折颜捕捉到那点微光，越发肯定：“你那时候就知道了少绾有法子打开若木之门，而打开若木之门会要了她的命。你明白一旦少绾羽化，墨渊必定也会放弃一切离开，届时神族又将变成一盘散沙，天地会再次大乱，再打下去也没有意义，所以你才会在那个神族一路高歌的时刻决然选择归隐，对吗？”
银发青年没有立刻回答他。
但若是如此……折颜又生出了一点疑问：“可若你愿答应长老们回九重天主事，那即便墨渊离开，有你坐镇，神族亦不会乱，神族不会乱，天地便不会乱，你又何须……”
帝君握着刚刚吃进的黑子，今日第一次正眼看折颜上神：“你还算有点聪明。”他赞赏道。似乎为了嘉奖对方的聪明，他也愿意多说两句：“为了在七百年内一统天地，战场上墨渊从不含糊，但内治上却不得不疏忽，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这些年神族里人心鬼蜮，蚊蝇鼠蟑皆在其中，若我一直在，如何让他们现形？”
折颜蓦然明白，的确，若东华在，神族便不会乱，但只有神族乱了起来，隐匿其中的魑魅魍魉才会现形。病灶出来了，才好剜腐肉剔腐骨，对症施药。这是一盘更大的棋。
帝君在棋盘上落下了最后一子，折颜方才发现，在他一心扑在天下事上时，帝君已接过了他的黑子，自个儿同自个儿对弈完成了一局。折颜上神呆然良久，不知说什么好，良久后语带双关地赞帝君：“贤兄确然是个弈棋的高手。”
帝君对这句称赞也是很淡然：“嗯，我是。”他回答。
了解了帝君的打算，折颜安稳了许多，如何回复长老们，他心中也有了个谱。他也是实在不想继续受罪和帝君下棋聊天了，站起来便要告辞，不料霏微仙者突然趋步上前来，低声相禀，说碧海苍灵又迎来了一位访客。
帝君对这事也不是很热心，一边收拾着棋摊子一边随口问：“哦？你又将谁领进来了？”
霏微赶紧拱手：“这一位却并非臣下领来的，是他自个儿穿过了帝座您的禁制走进来的。”
东华停了收棋的动作，正要说话，折颜却已一脸震惊地先一步开口：“什么？连本座都没法穿过那禁制闯进来，谁还能有这个本事？难道是……墨渊？”
东华沉吟：“墨渊也没办法闯进来。能穿过此禁制的，要么是被我赦免在此禁制之外的人，譬如霏微。要么是同我血脉相连之人，可惜我并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妹。”说到此处，连他本人都有些好奇了，看向霏微，“难道我除了赦免过你以外还赦免过别的人？”
霏微欲言又止：“那位访客……应该是与帝座您血脉相连，故而才能进入咱们碧海苍灵。”
就见同折颜聊了半天天地大事亦八风不动的帝君那张脸空白了一下，半晌，他道：“我记得，我是个孤儿，我没有兄弟，也没有姊妹。”
霏微摇头：“他既不是您的兄弟，也不是您的姊妹。”
东华立刻道：“我也没有父母。”
霏微还摇头：“他也不是您的父母。”
东华皱眉：“那他是……”
霏微鼓起勇气：“他说他是您的儿子，他的名字叫白滚滚。”
东华：“……？”
折颜：“……？？？”
已经站起来准备打道回府的折颜上神收回了已迈开的脚步，他不仅收回了脚步，他还后退了两步，又端端正正地坐了回去。
这是什么惊天大八卦？折颜上神面上不动声色，内心暗潮汹涌：没想到蹲了碧海苍灵三年的后门这么值得，本座这后门没白蹲啊！

枕上书·梦回洪荒远古时 03
白滚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婆师迦花丛里，白色的花盏蔓出浓郁的花香来，花香中含着一点雨后的水润。他不禁打了个喷嚏，站起来往前一看，才发现自己竟来到了碧海苍灵。
白滚滚的小脑袋蒙了一蒙。十年前诛杀妖尊渺落时，父君和九九皆受了伤，九九喝了好几大碗父君的赤金血，配合着折颜上神的丹药，调养了几月倒也无大碍了，只是仙力一时半会儿修不回来。但九九嘛，她的仙力什么时候能修回来，这也不大要紧。父君的问题也是要将失去的仙力修回来，不过，这可是整个神族都很关怀的大事。重霖哥哥说，其实若父君能专心一意地沉睡调养几百年，那也就好了，但是他不想九九刚回九重天就是又一个人，再则他也不想错过他这个小滚滚的成长，因此选择每年闭关三五个月，拿一千年的时间将仙力慢慢休养回来。
今日便又到了父君一年一度闭关的日子。父君闭关，是在太晨宫最内里的仰书阁中。每年父君闭关，九九便会带他回青丘。趁着九九在仰书阁门口同父君难舍难分之际，他自感多余，就偷偷溜了出来，打算去三十六天各宫各室同自己玩得好的小仙童们道个别。路过元极宫时，他想着虽然元极宫没有小仙童，但元极宫的连三叔叔对自己一向好，他要回青丘了也当去打个招呼。谁知一进元极宫，扑面迎来一道光波，他就人事不知了……
是了，片刻前发生的事应该就是这样子的。
结果一闭眼，一睁眼，他居然就来到了与九重天相隔十万八千里的碧海苍灵，碧海苍灵的大门前还围着老大一群神仙，有几个神仙还在舞枪弄棒拆房子似的对着他父君的禁制刀劈斧砍。
居然有神仙敢在碧海苍灵动土，这是什么情况？
白滚滚一头雾水地走近，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蹲着凝神观察，然后听到两个小神仙哥哥发议论。
小哥哥甲望着前方叹气：“如此对帝君不敬，倘果真将帝君给惊动出来，咱们都不会有好下场吧？”
小哥哥乙相比较而言有点激进：“只要帝君能出来，咱们没有好下场又如何呢？神族已危在旦夕了，我等若能请得动帝君出山，便是为此而死，也是死得其所啊！”
小哥哥甲理智尚存地规劝：“听说长老们也请托了折颜上神，咱们在此处恭敬地等，若是等不到帝君，那兴许折颜上神也是有办法见到帝君的。我总觉得，咱们也不是非要用如此激烈的办法……”
白滚滚这么听了一阵，有点疑惑。听两个小哥哥的意思，父君现在竟然是在碧海苍灵？可父君不是要闭关了吗，为何又赶来碧海苍灵了？
他朝前面那几个用尽全身解数企图破开父君禁制的神仙走了过去，但也没有靠得太近，只找了个安全的地儿再次蹲了下来。
这些神仙好像有急事要见父君，可他们这么一通乱劈乱砍，如何动得了父君的禁制？
不过白滚滚也很懂，以他的仙力根本不是这几个一看就五大三粗的神仙的对手，他也就没有主动出声让他们停下来别再砍他们家大门了。
直到几个神将劈砍累了，他才站了起来，走过去，很有礼貌地对他们点了点头：“请问，你们是砍累了，想要休息一会儿了吗？”
的确是打算停下来歇会儿的神将们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小娃娃，面面相觑，有点蒙。
“哦，那请你们让一让。”说完这句话，白滚滚小心地从神将们中间穿了过去。
神众们眼睁睁看着这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小娃娃畅通无阻地走进了那个他们劈了半年也没劈开的金色禁制圈，不费吹灰之力地去到了碧海苍灵的大门前，再眼睁睁地看着他慢吞吞地从脖颈里掏出来一把钥匙，踮起脚尖颤巍巍地将钥匙插入门上的玉锁，啪嗒，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那扇他们守了三年、集四十九人的心血和智慧，尝试了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也没能碰到边角的大门。
大家都蒙了。
白滚滚并没有感受到身后突然诡异起来的气氛，落落大方地推门走进去，转身关门时，还隔着帝君的禁制，对着门外目瞪口呆的一众神将又点了点头，依然很有礼貌：“谢谢你们给我让路。”然后在一众不可置信、怀疑神生的目光中，斯斯文文地关上了门。
白滚滚熟门熟路地套上小船穿过花木扶疏的海子，眼看临近石宫，他才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石宫右侧与海子相连的那片花园居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片茂密的小树林；且石宫宫门上挂着的居然也不是去年他同父君合写的那块玉匾了，却是几个他并不认识的刻字。
正当他陷入沉思之际，一个从没见过的小哥哥飞身而下，拦住了他的去路，自称霏微仙者，乃碧海苍灵的掌事仙者。
白滚滚当时就蒙圈了。
霏微仙者，他是知道的，乃碧海苍灵的第一位掌事仙者，是重霖哥哥的爷爷，十几万年前就已经羽化了。
当霏微仙者谨慎而好奇地问他究竟是谁、怎能够踏足碧海苍灵时，蒙圈着的小滚滚生平第一次犯了结巴：“我……我是我父君，也就是帝君，也就是东华帝君，我……我是他的儿子，我的名字叫白滚滚。”
然后霏微仙者就和他一起蒙圈了。
在被霏微仙者领着去见父君的路上，聪明的小滚滚有些想明白了。三年前昆仑虚那件大事后，归位的光神祖媞一直在元极宫闭关养伤。听说为了祖媞神，连三叔叔将整个元极宫都搞成了一个闭关法阵。想必他今晨前去元极宫时，不小心冲撞了法阵，因此就如同白浅姑姥姥爱看的那些话本子里的小姐姐一样，他穿越时空了。毕竟祖媞神最负盛名的一则能力便是回溯时光。他冲撞了祖媞神的法阵，故而被送到了重霖哥哥的爷爷还活着的时代，那倒也是很合理的。
此时，白滚滚就坐在帝君跟前。霏微仙者专门给他化出了一张小椅子，他扶着小椅子玉制的扶臂，有些好奇地看着面前的父君。他并没有着急自己被祖媞神的法阵送到十几二十万年前该如何是好。眼前就是自己无所不能的父君，有父君在，他就很有安全感，觉得父君一定能将自己送回去。
面前这个年轻的父君看了他片刻，开了尊口：“你说你是本君的儿子？但本君从未成过亲。”
白滚滚愣了愣，他很震惊父君居然不想认他：“可、可我是一个银色头发的小仙童啊，一看就是父君你的孩子。”
可就算他提出了这样有力的证据，他父君也并不以为意似的：“魔族的长波、雾却，妖族的莹无尘，还有神族的澄辉，也都是银发。”
白滚滚完全没有想到，在这个时代里，这八荒四海除了他父君外，还有这么多银发的妖魔鬼怪，他惊讶了片刻：“可我长得这么好看，除了父君以外，别的银发的叔叔阿姨，都不配有我这么好看的小孩的。”
他父君又看了他片刻：“嗯，我也同意你这个说法，”他顿了顿，“但是，我的确没有成过亲。”
白滚滚这才想起来：“哦，我忘记告诉父君了。”他努力地组织着语言，试图将事情说清楚，“我不是父亲您现在的小孩，但我是您未来的小孩。今晨同娘亲送父君去闭关后，我去元极宫找连三叔叔告别，结果不小心冲撞了祖媞神的闭关法阵，就被那个法阵给送到这里来了。”
“祖媞？祖媞还活着？”这话不是他父君问的，是一直坐在旁边喝茶的折颜上神问的。当白滚滚将视线移向他时，折颜上神难抑惊讶但是态度和蔼地又朝着他提问了一句：“小滚滚啊，你说你是来自未来，那你知道你来自多少年后吗？”
白滚滚是个很有条理的小孩，他打算依次回答折颜的问题：“回折颜上神，祖媞神的确还活着，不久之前才归位的。”但他毕竟还是一个容易忘东忘西的小孩子，回答完这个问题，就有点忘记折颜上神还问了什么，眼巴巴地看着他。经过折颜上神提醒，才又想起来：“哦，我也不知道我是来自多少年后的，”他思考了一会儿，“但是我知道我出生的时候父君已经四十万岁了。”
折颜上神很快做出了这道算术题，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说，你是来自二十六万年后了？”他还立刻抓住了这段八卦的亮点，“你说帝君四十万岁高龄时才有了你，那想必你是最小的一个孩子吧，你还有几个哥哥姐姐呢？”
白滚滚摇了摇头：“我没有哥哥姐姐，我是父君唯一的孩子，也是太晨宫唯一的少主人。”说完这句话后他转过头去看站在身旁的霏微，“霏微哥哥我有点渴，我想喝水。”
霏微赶紧给他张罗了起来。
帝君审视着面前捧着茶杯一口一口斯文喝茶的小娃娃。
这自称白滚滚的孩子的确和他长得很像，而祖媞也的确还有可能活着，活着的祖媞也的确能够将这小孩送到二十六万年前来，最重要的是，这孩子还能畅通无阻穿过他的禁制。一个小娃娃，就算撒谎也不可能如此周密，那这个漂亮的孩子应该的确是他的儿子了。对红尘情爱没有半分兴趣的帝君，在确定了白滚滚是他儿子之后，他没有对自己未来的妻子究竟是谁产生兴趣，却对另一件事情由衷地感到了纳闷，沉吟了半晌，问还在埋头喝水的小娃娃：“四十万岁？为何我和你娘那么大年纪才生了你？”
白滚滚从杯子里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娘亲没有四十万岁，娘亲还很小的，我们家里只有父君你是四十万岁，”他仔细地想了想九九那时候是怎么形容自己的，很快想了出来，右手捏成个小拳头往右腿上轻轻一撞，很有把握地重复，“九九自己也说她很小，是父君你的小娇妻。”
“小娇妻”这三个字让帝君的脸空白了一下。
折颜上神扑哧笑出声来：“你这个小娃娃，你知道小娇妻是什么意思吗？”
滚滚放下茶杯：“嗯，”小手一挥，不容置疑，“我当然知道，九九说她刚刚成年可以谈论婚事就嫁给了父君，水灵灵的那么年轻，又那么好看，所以是小娇妻。”
帝君空白的神色里浮出了一点疑惑：“所以我和你娘到底相差了多少岁？”
滚滚默算了下：“三十七万岁。”
帝君沉默了片刻，神色凝重：“你是不是多说了一个万字？”
滚滚摇头，为了表示自己是个可信之人，也学着他父君摆出凝重的神色来：“没有。”他很是严谨地同他父君讲解这道算术题，“父君您是四十万岁的时候娶的娘亲，那时候娘亲三万岁，四十万减去三万，所以是三十七万。”补了一句，“不是三十七。”
帝君再次沉默了片刻，神情看起来有点恍惚：“为什么我们年纪相差那么大，我还娶了她，我是被逼的吗？”
折颜上神生平第一次看到东华如此，都快乐死了，见滚滚愣在那里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禁强忍着心花说了句公道话：“别说是二十六万年后四海八荒之中贤兄将有多德高望重了，便是今日，天上地下也没有谁敢逼你啊贤兄，可见你都是自愿的！”又向愣着的滚滚道：“想必你娘亲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才会使得帝君他不在乎如此悬殊的年龄差距真心相娶吧。对了，你娘亲是哪家闺秀啊？”
这题滚滚会答，立刻重新振作了起来，望向折颜上神：“我娘亲您不认识的，”想了想，“不过我娘亲的爷爷您认识，就是您的好朋友白止上神。”
折颜上神一口茶喷了出来。
正好喷了滚滚一身。
滚滚惊呆了。
帝君终于回过了神来，看了一眼折颜，又看了一眼滚滚，示意霏微带滚滚下去换身衣服。
滚滚跟着霏微离开，佛铃花树下只留下两位上神面面相觑。
良久，折颜上神开口打破了树下的寂静，满脸的好笑加不可思议：“你居然娶了白止的孙女！”
折颜上神的话刚落地，不待帝君回答，两个活泼的小仙童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只火红火红的小狐狸。
帝君看向面前的一双小仙童，感觉头疼：“你们又有何事？”
小仙童献宝一样将手里的九尾小狐狸呈在帝君面前，叽叽喳喳地讨功：“帝座帝座，奴仆们在金镜湖旁捡到了这只稀奇的小狐狸，想着帝座喜爱圆毛，就将它带了来，帝座您抱抱看！”
帝君确实喜欢圆毛，确实是看到漂亮的圆毛就忍不住要抱一抱，因此他抱过了小狐狸，见它双眼紧闭，问两个小仙童：“它怎么了？”
小仙童答：“我们捡到它时它就昏过去了，但也没有大碍，给它吃了清心丸，应该很快就会醒的！”
帝君点了点头，抚了抚小狐狸的额头，向两个小仙童：“就将它养在宫里做灵宠吧，你们去给它搭个舒适的窝棚。”
换了衣服重被霏微领出来的白滚滚听到“窝棚”两个字有些好奇，一边小声嘟囔：“什么窝棚，”一边转过斜廊，一眼看到帝君怀中的小狐狸，眼睛睁得老大，“啊，娘亲！”
折颜上神看了一眼白滚滚，看了一眼帝君，又看了一眼帝君怀中的小狐狸。“啊，”他说，“一家三口团聚了。”
帝君则是再次一脸空白，看着怀中的小狐狸，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又到底是在做什么。
两个小仙童面面相觑，轻轻地，又怯怯地道：“咦，帝座是要娶这头小红狐吗，那、那还给不给它搭个窝棚呢？”

枕上书·梦回洪荒远古时 04
凤九揉着眼睛坐起来，感觉坐起来有点别扭，垂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是原身。她已经许久不曾用狐狸原身入睡了，一边觉着奇怪，一边摇身化作人形，下床趿着鞋走到窗前。
东天圆月高悬，圆月下紫雾绕仙山，碧海生鳞波，是熟悉的碧海苍灵的风景。
白日那两个小仙童喂凤九清心丸时，粗心大意地拿了烈酒当清水送药，酒和药一中和，她就睡得沉了些，此时醒过来脑子还是迷迷糊糊的，完全忘了她是顺着祖媞的法阵穿越时空来寻找她的儿子白滚滚的，还以为是一家人又来碧海苍灵小住。
凤九借着月光打量屋内一阵，倒是认得这是偏殿。
她怎么会睡在偏殿？
又一阵困意袭来，她拢着手打了个哈欠，也懒得再思考这个问题，趿着鞋穿过门口睡得死沉死沉的两个小仙童，熟门熟路地便向帝君的寝殿而去。
岁寒殿的殿门刚被推开，帝君就醒了。夜风微凉，自门口拂进来，撩起纱帐，送进来一缕女子的幽香。
帝君愣了愣。
睡到半夜碰到陌生女子来爬床，这种事，他数万年不曾经历过了。
数万年前，为了以魔族的血气养苍何剑，他曾搬去南荒住过一阵。魔族女子胆子大，又放纵，常来爬床自荐枕席，让人防不胜防，也烦不胜烦。彼时那些大胆的魔族姑娘总能弄开他住处的结界爬上他的床，是因那些结界不过随便一设——竹舍的结界设得太严了，血气进不来，便养不了苍何剑。所以那时候那些魔族女子能闯入他的竹舍也不稀奇。
可此时，他是在碧海苍灵，碧海苍灵的禁制和结界可不是闹着玩的，怎可能还有什么女仙女妖女魔能够来夜闯他的寝殿呢？
想到这里，帝君突然顿住了。
呃，还真有一个能够。
被他安置去了偏殿的白滚滚他娘。
月光朦胧，纱帐一隔，只能瞧见女子一袭红衣，身姿纤丽，入殿走近的几步，即便姿态随意，也雅致而袅娜。
若是往常，他便该出手了，至少要结出结界，将女子摈于室外。但此时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逐渐走近的身影。
他有点想知道她长什么样。
女子很快来到床前，眼看就要抬手撩开纱帐，却又轻轻啊了一声，她像是突然想起来这件事似的：“得去换睡衣啊。”说着便轻车熟路地绕过玉床，向着里间的衣柜走去。接着那软软的声音再次响起：“咦？我的睡衣呢，怎么全是帝君的？是这个柜子没错啊。啊算了，困，先穿他的好了。”然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穿衣声。
帝君坐了起来，手一拂，床尾一只贝壳慢悠悠打开，裸出一颗鸡子儿大的明珠，散发出温润的荧光来。荧光虽微，却足以盈满纱帐。
脚步声很快响起，纱帘下一刻便被挑开了。女子的模样在明珠的微光下无所遁形。帝君微微抬头，两人的视线便在半空中相会。
是一张精致得过分的脸，秀气，也含着稚气，看得出来还是个少女。秀发如云，披于身后，乌眉细长，杏眼水润，一管鼻梁又直又挺，檀口很小巧，唇色如同绯樱。便是帝君一向不将美色放在眼中，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清丽得过分动人了。那额间不知是故意贴的花钿还是天生的胎记，小小一点艳丽的朱红色，如同合拢的凤翎一般，又为这份清丽增添了两分艳色，可谓点睛。
帝君觉得二十六万年后的自己眼光还是很不错的，只不过这个年龄差距……
少女却并没有察觉到帝君是在审视着她。她看着他的目光很清澈，也很自然，就像她穿着他的寝衣，站在床边同他对视，是她生命中已经做过无数次的日常一样。她不在意地抬手拢着那张樱桃小口打了个哈欠：“帝君你还没有睡啊，你是在等我吗？”
帝君考虑着该如何来回答她这个问题，以及怎么才能客气地将她请出自己的寝殿，但还没有考虑好，她已经踢掉鞋子爬上了床，行云流水地钻进了他的怀中，自顾自嘟囔着：“啊好困。”然后不到三个弹指，便呼吸均匀地睡了过去。
帝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同时他也难得地不知道该做什么。但他也没有将她推出去。
帐中逐渐盈满了少女清甜的气息。
一炷香之后，帝君发现了一个问题。
白日她是头小狐狸时还不觉得，此时化作人形，又这样近地贴住他依偎在他的怀中，她的吐息清晰可闻。让他吃惊的是，除开少女花香一般的体香外，她的身体发肤，血脉深处，所散发的竟都是他的气息。白檀香幽幽，这根植于体髓的气息必然是靠他独有的赤金血才能养出。她应该喝了不少他的血。
那葱白一般纤润的手指轻轻握住了他的衣襟，套在她食指上的指环更是让他无法忽视。通体血红的琉璃戒，戒面托起一对凤翎，同她额间的胎记一模一样，朱红中带着一点灿若朝霞的赤金。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带着他气泽的护体法器。法器非同一般，必然是以他的血肉所打造，才能拥有如此磅礴的他的仙泽，以及如此昭然的他的气息。
他不知二十六万年后的自己究竟是以何种心情珍护着身边这美丽的少女，才会将她照顾得让人一看便知她是他的一部分。他也终于明白了少女为何能畅行无碍地进入碧海苍灵。她周身都是他的气息，他的所有自然也是她的所有，只要是他起的结界，便是结界中最为高明的星光结界，那也未必拦得住她。
他想明白了这些，除了开初有点惊讶，倒也没有特别震惊，只觉不可思议，还有点茫然。
“啊，热。”紧紧挨着他的少女突然翻了个身，离开了他一些，又迷迷糊糊地扯了扯衣领。他的寝衣裹在她身上本就宽大，此时被她一扯，交领险险盖住酥胸，裸出锁骨与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帝君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她在他身旁一会儿睡成个一字，一会儿睡成个人字，最后又滚进了他怀里。寝衣被她滚得不像样，帝君闭着眼帮她拢好衣襟。衣襟方才拢严实，她的右腿又不老实地搭上了他的腰。整条小腿就那么大咧咧地从雪白的寝衣中伸出来，搭在他的腰际。看她走路那样静雅，她这睡相却真是令他长了见识。
帝君虽然不近女色，但也没有什么男女大妨的观念，捉住她的腿，就要将它从自己身上拿下来，那滑腻的手感却令他恍惚了一下，停了两息，他的手离开了她的腿。可能察觉到了他的触碰，她动了一下，自己将腿好好收了回去，可老实了没几个瞬息，两条手臂又圈了上来。
帝君沉默了片刻，将她推醒了：“好好睡觉，不要乱动。”
被推醒的少女眼波蒙眬，还是迷迷糊糊的样子：“可是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床有点硬。”
她睡得不舒服，又嫌东嫌西，其实正好可以让她去睡偏殿，但那一刻帝君确实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选择，反而尽心尽力地帮她解决起床硬的难题来，仿佛对她有求必应才是这道题的唯一正解。他抬了抬手，床上便多了几床云被，他让她坐起来，将几床云被全垫在她身下，她躺上去试了试，眨了眨眼睛：“好像又有点软。”
他点了点头，让她起来，又减了两床云被，让她再躺上去试一试：“现在好了吗？”
她在被子上滚了两圈：“好像还可以，但还要再试一会儿。”说着便又滚进了他的怀里。
他顿了一下：“你不是嫌热吗？”
她整个小脑袋都窝在他的颈边：“没有啊。”
“那是又冷了吗？”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闷闷地：“不冷就不能抱着你了吗？”狐疑地抬头看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帝君难得地答不出这句话来。
她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从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的帝君僵住了：“你……别哭。”
她泪眼蒙眬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扑哧一笑。
她坐了起来，有些得意地仰着小下巴：“帝君，现在我的假哭是不是炉火纯青，把你也骗过去了？我可是练了好久！”
他也坐了起来。她骗了他，他非但不觉得她可气，反而觉得那眉眼生动明媚：“你练这个做什么？”
“因为之前不是骗不了你吗？”她佯瞪着他，睁圆了一双杏眼，“你这个人，真的很坏，我假哭的时候一点不会心疼我，还让我哭大声点，说你最喜欢把别人弄哭了。”
假哭骗人还要别人心疼，别人不心疼就生气，这简直就是无理取闹，但说着这些话时，少女眉眼中的澄澈天真，也确实可爱动人。
她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他挑了挑眉：“既然你假哭，我为什么要心疼你？”
她作势又瞪了他一眼，轻轻捶了他一下：“你还不思悔改！”想了想，“那我以前技不如人，被你看穿，就算我自己不好吧，可我现在是凭真本事骗你心疼的，你说我厉害不厉害？”
他没有回答她这个稚气的问题，反而问她：“你刚才说我坏，我对你很不好吗？”
“啊……这个，”她突然就害羞起来，低着头嗫嚅了一会儿，才小声地，“没有啊，你很好，我说你坏，不是说你真的坏，因为你就是很讨厌，经常戏弄人，但是你一直都很好。”
说完这些话，她依然很害羞的样子，却又鼓起了一点勇气，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将他的手放在脸颊旁蹭了蹭，是小狐狸亲近人的动作，接着，她绯红的唇亦在他的手背亲密地贴了一贴，这却不是小狐狸的动作了。他的手颤了颤，手背上的肌肤像是瞬间烧了起来。
她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又来圈他的脖子，手抬起来时宽大的衣袖滑下去，润如凝脂的手臂紧紧贴着他的脖颈，如兰的气息氤氲在耳畔，她的声音也是水雾熏蒸过似的软，低低地同他撒娇：“我们不要说话了，我困了。”
“那就睡吧。”良久，他听见自己轻声回答她。声音听上去还算平静，但入耳总觉得不真。这个夜晚，原本便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捉摸似的不真。
陪着身边少女再次躺倒在云床上的帝君，许久之后，才定下神来。
看来，他的确是自愿娶了这女孩子。他们的感情也很好。
是个漂亮、狡黠、有点迷糊、很会撒娇的女孩，看着他时眼睛里有星星，神色里俱是崇拜。她带着一身他的气息，不顾他的意愿，肆无忌惮地闯入他的结界，熟稔地靠近他，拥抱他，说那些撒娇的话，将脸贴住他的手……他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脏，方才它似乎漏跳了一拍。
他无法否认这女孩子的可爱。
他为什么娶她仿佛也不再是那么难解的一道题。
凤九醒来时看到近在咫尺的帝君的睡颜，习惯性地就想上去亲一亲，一边想着帝君不是已经去闭关了吗，还是我亲自将他送去的仰书阁，一边将头挨了过去。
眼看要挨到青年的唇了，她陡然反应了过来，一个激灵，立刻爬起来坐端正了。
是的，她的确将帝君送进了仰书阁闭关，然后她从太晨宫出来找滚滚，准备带他回青丘。结果元极宫的掌事仙娥天步匆匆而来，说连三殿下有急事相请。她跟着天步来到元极宫，才知道滚滚不小心闯入了祖媞神的闭关法阵，被送去了二十六万年前的洪荒时代。
祖媞神安慰她说所幸这倒不是什么大事，根据法阵光波传送滚滚的轨迹，可以推算出顶多四百四十九日后滚滚就能再穿回来。祖媞神大场面见得多，觉得这不是大事，但她可并不敢这么认为，忧心如焚地央祖媞也将自己送了过来。
术法确然成功了，她的确穿了过来，但她记得那法阵是将她送去了金镜湖旁边的，此刻她怎么会在帝君的床上？
她脑子里一片糨糊，昨夜之事略微闪过了几个片段，却使她一片糨糊的脑子更加混乱。正当此时，青年也醒过来了，坐起来静静地看着她。
凤九唯一知道的是，这是二十六万年前的帝君，他应该并不认识自己。她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你的帝后，是从二十六万年后穿越过来的，我主要是来找我儿子，也、也是你儿子，他不小心冲撞了祖媞神的法阵被送到这儿来了。如果你不信的话，”她硬着头皮，“我可以告诉你，你后腰下面有一颗……”
“我信。”帝君打断了她，“你要找的滚滚也在石宫里。”
滚滚平安令凤九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她也很吃惊：“你这就信了吗？”她有点呆，“你怎么能这么轻信呢？”
帝君平静道：“毕竟我后腰上的确有一颗痣。”
凤九觉得他真是太没有警惕心：“那万一是我偷看你洗澡看来的呢？”
帝君很耐心：“我觉得你可能并没有这个本事在偷看我沐浴后还能全身而退。”
凤九一想，这倒也是。“这倒也是。”她说，“不过也有可能我……”
帝君打断了她的话：“你到底是想让我相信你还是不相信你？”
凤九卡了一下：“当、当然是想要你相信的。”
帝君点了点头，从床上下来：“我相信你，现在我就带你去见白滚滚。”他顿了一下，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像只是随口一问，“然后你就会立刻带着他回去，是吗？”
凤九摇了摇头：“祖媞神说我们大概得在这里待上四百多天等机缘，等机缘到了才能回去。”
“哦，”帝君理了理衣袖，“还要待四百多天。”他看着她，“这四百多天你们打算怎么办？”
在同帝君说着话的过程中，昨夜的记忆碎片终于在脑海里一片一片拼完整了。
凤九轻轻啊了一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帝君，看着倒是很疏冷淡然，如同天山之雪一般可望不可即。可在回笼的昨夜的记忆里，这看上去不好亲近的银发青年，却似乎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好亲近呢。
是因为他早就知晓了她是他未来的妻子，故而才待她宽容，不仅容她同睡一榻，还管她睡得舒不舒服、安不安稳吗？
唔，帝君一向洞见万里，也是有这个可能。
不过算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使他同她还不熟悉，待她却依然纵容。这就已经够让人满足了。她很开心。
这是她原本并无可能见到的二十六万年前的、青年时代的帝君。欢悦和兴奋自心底蔓生。又听帝君问她未来四百多天打算怎么办。怎么办。嘿嘿。她没忍住心里的小恶魔，蓦地跳起来站到了床沿处，轻盈地一蹦便骑到了帝君的身上，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双腿夹住他的腰。
帝君像是蒙了，但还是本能地立刻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以免她跌下去。
她挑着眉，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秀色可餐的银发青年：“打算怎么办，当然是打算吃帝君的穿帝君的还住帝君的，然后以身还债甜甜蜜蜜地和帝君度过这四百多天啦！”
帝君僵住了，神色一片空白，半天没有说话。
从前总是帝君戏弄她，何尝有她戏弄帝君还戏弄成功了的时候，她简直得意非常，本欲趁火打劫地再亲上一口看看帝君的反应，嘟起嘴来才发现不对劲，垂眸一望，不禁要当场骂街。
帝君居然将她变回了狐狸原身。
碧海苍灵的早餐桌上，滚滚看到娘亲很高兴，早饭都多吃了一碗。但是九九却似乎胃口不太好。
滚滚不禁担心，关怀地探问：“九九你怎么不开心？是饭菜口味太清淡了吗？”煞有介事地点头，“我知道你是喜欢吃口味重一点点的。”
凤九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在滚滚面前她一向坦荡，“就是今晨本打算亲一下你父君来着，结果他居然把我变成了一只狐狸，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哇喔。”滚滚很吃惊，咽下了口中的包子，“我听成玉，不，我听祖媞神说，这个就叫作不解风情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他父君一眼，“祖媞神还说，不解风情的男人是要注孤生的，是三生三世都讨不到媳妇儿的！”
帝君抬眸：“我要是讨不到媳妇儿，那你又是怎么来的？”
滚滚一下子答不出来，凤九在一旁戳着馒头，小声帮腔滚滚：“就算讨到了我，那你也会很快失去我的！”
帝君淡淡看了她一眼：“我拥有你还不到一天，还没来得及习惯，失去了好像也没有什么。”
凤九：“……”
滚滚：“……”
母子俩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能扳回一局，只好默默吃饭。
早饭后，凤九带着滚滚去仙山上放风筝。
滚滚是在凡间出生的小仙童，出生两百年都没见过父君，两百年后被九九带上九重天，才回到太晨宫认祖归宗。也是在那时候他才第一次见到他父君。但自滚滚见到父君的第一面以来，他父君对他娘亲便是呵护备至。可今日早餐桌上，父君居然说没有九九也没有什么，这让滚滚很是忧虑，不禁在私下里问凤九：“我出生以前的父君，原来是这么难搞的吗？”
凤九躺在草丛里咬着根芦管轻轻叹气：“是啊，他真的超级难搞。”又同他显摆，“但娘亲我居然把他搞定了，你说娘亲是不是很厉害？”
滚滚崇拜地点头，但依然为她感到忧虑：“可现在父君对九九你有点冷淡，他要是不想和你好，九九你要怎么办？”
凤九老神在在：“不怎么办，他管我们吃，管我们住就够了。”她笑眯眯的，“我就想看看年轻时候的你父君到底是什么样的，并不在乎现在的他会不会和我好，因为，反正我已经在最合适的时候，得到了最好的帝君了呀！”
滚滚似懂非懂，凤九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只是凤九这时候尚不明白，根本没有什么最合适的时间，最好的帝君，因为什么时候的帝君，都是最好的帝君。
不过很快她就会明白。

枕上书·梦回洪荒远古时 05
碧海苍灵是个很神奇的地方。自十万年前石宫建成，整个碧海苍灵都被归入东华名下成为帝君私地以来，它便一直维持着那个模样。十万年来，桑田不知化了多少次沧海，连五族的疆界线都重新画了好几回，唯碧海苍灵中的一草一木、一亭一台，依然故我，纹丝不改。
碧海苍灵的掌事仙者霏微，有一阵十分羡慕他的同行——少绾神身边的掌事仙者奉行，因为奉行住在章尾山。少绾神爱布阵，也爱造园林景观，她的章尾山几乎每年都会翻新重修，几乎一年变一个样。霏微羡慕奉行能够年年住新居，羡慕得肝肠寸断，旁敲侧击地问过帝君好几次，碧海苍灵什么时候也可以旧貌换新颜一下，帝君很干脆地让他死了这条心，说他懒得费这个事。
碧海苍灵这天然去雕饰的空旷之景，霏微一看就是十万年，本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它有更换格局的一天了，但神奇的事就这么发生了。他不过出门传个信，也就离开了四五天，回来一看，石宫右边那个帝君称之为花园，他称之为野树林的地方，竟然真的变成了一座世俗意义上的花园。
园中有姹紫嫣红的花圃，有曲折回环的游廊，有天工雕饰的假山，还有一片雅致秀美的小荷塘，比之他曾羡慕得要死要活的章尾山的花园竟也不差什么了。
霏微叫住了在花园中放风筝的白滚滚，请教小滚滚这是怎么回事。
小滚滚好为人师，风筝也不放了。“是这样的，”他为霏微解惑，“四日前，娘亲同父君聊天，说起原本在这里的那片林子。娘亲说她不喜欢那个林子，还是比较喜欢后来建在这块地盘上的她设计出的花园，说花园里有山有水，还有荷塘和菜园子，又实用又好看。”
他比画了一下：“说着说着，娘亲就画了个图出来给父君看。父君看了，嫌弃娘亲没有品位，说那种普通的花园，怎么比得上他那片茂林的天然雅趣。然后他就把那片茂林给砍了，照娘亲的图做出了这个花园。”
霏微沉默了一会儿：“小主人，您那个‘然后’后面的内容，好像和前面的内容有点接不上……”
因为文章课上得不太好，所以分外在意文法的滚滚睁大了眼睛：“啊真的吗？那怎么办，你要我重说吗？我、我该怎么重说？”
“那倒也不必。”霏微摸了摸滚滚的小脑袋，“这不是小主人您的问题，这是帝君的问题。”
帝君确实有点问题。
在霏微看来，帝君其实是个一成不变的神，甚至还有点乏味，因此一直很好伺候。
但最近，帝君却不是那么好伺候了。
比如说，帝君再也不是那个一道菜可以连续吃十年的帝君了。十万年来都没有进过厨房定过菜谱的帝君，最近没事就会问他下一顿打算做什么，还要和他讨论一下菜谱。他一个直男，哪里会做菜，从前都是清炒这个清炒那个，帝君也没有提出过异议，但最近帝君不仅要点菜了，他居然还对调料有所要求了。
再则，帝君在衣饰上品位虽然很高，但八荒四海正打着仗，大家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衣饰上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潮流。因此他为了图方便，给帝君做起衣服来经常一做就是几百套，同一布料同一款式甚至同一颜色，帝君一穿百十年，也从不说什么。但最近，帝君却突然对稀罕的衣裳料子感起兴趣来，没事就督促他出门去搜罗，颜色材质花纹还给他规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面对帝君的这些新变化，头七日，霏微的确摸不着头脑，还以为帝君撞邪了。
第八日，因两个小仙童吃多了果子闹肚子，他代替他们伺候了帝君和小白姑娘一顿午膳，本性聪明的霏微仙者就弄明白了帝君在吃食上突然变精细了的原因：其实帝君还是那个给什么吃什么的帝君，但小白姑娘是个精细的女孩子，精细的女孩子需要精细的呵护，不能随便让她给什么就吃什么。
第九日，在看到自己费尽心思找回来的稀罕料子穿在小白姑娘身上时，一点就通的霏微仙者又明白了帝君在衣料上也突然变挑剔了的原因：其实帝君还是那个给什么穿什么的帝君，但小白姑娘是个精细的女孩子，精细的女孩子需要精细的呵护，不能随便让她给什么就穿什么。
霏微观察了半个月。明面上看着，帝君对小白姑娘好像也就那样。譬如帝君说话爱噎人，可怕的是他对小白姑娘居然也一视同仁，因此经常让小白姑娘生气，气极了时一整日不理他都是有的。
霏微叹着气想，小白姑娘可能还以为帝君待她不好吧，可他却知帝君着实为小白姑娘做了不少事，待她可谓无微不至了。但天天被帝君噎得怀疑神生的小白姑娘懵懵懂懂的，哪知道帝君为她下了这许多功夫，还以为好吃好穿供着她，是他霏微这个掌事仙者做事周到。他哪里有这么周到。
对小白姑娘的这种误解，帝君好像也无所谓，还让他不要乱说话。帝君为何如此？让小白姑娘知道他待她体贴周到难道不好吗？莫非是帝君从没有追过女孩子，喜欢小白姑娘，但又万千心思藏于心中不知如何宣之于口，故此才有这样让人难懂的操作？
继续观察了他们一家子半个月，霏微觉得自己没猜错，毫无疑问他是个小机灵鬼了，但他也没有胆量去向帝君求证他到底是不是个小机灵鬼，有没有猜对他那不可琢磨的内心世界。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天地发生了大事。
因着实无法将帝君请出碧海苍灵，神族的长老们一番商议，最后还是决定让后桭上神暂代神主之位。但他们也怕伏婴上神不服，挑起内斗，因此将整块北荒大地封给了伏婴神君，容他在彼处做个不受九天辖治的自在尊神。
长老们自觉如此处置也算周全了。伏婴虽也手握雄兵，但数量上并不能敌过后桭上神加整个长老团所掌之兵力，真要打起来，不一定有胜算。他们也不是没给他台阶下，已允他去北荒称霸了，识时务者当然应该接住这个台阶，总不至于非要挑起内斗，同他们作对，背水为之一战吧。
长老们考虑得其实不无道理，但不料伏婴是个干大事的，偏喜欢挑战难题。他倒的确是带着拥趸们去了北荒，但他一去到北荒便联络上了鬼族与妖族，对两族许以厚利，三派力量很快组成了一支联合大军，攻上了九重天，欲灭掉长老团，废掉后桭，使伏婴御极八荒，成为下一位神王。
后桭与长老团赶紧调兵遣将前去拒敌，两军对阵数日，在弋水僵持不下。
神族人心惶惶，不知这一战将走向何方。
折颜上神为此又来了两趟碧海苍灵，不久，后桭上神也来到了碧海苍灵，再之后，长老团也陆陆续续来到了碧海苍灵。
后桭上神同整个长老团在碧海苍灵大门外等了整整七天，帝君才松了口，答应他们出山，暂代神主之位，统领神族大军，应战伏婴同鬼妖二族的三族联军。
帝君忙起了大事，自然而然，同凤九和滚滚见面也就少了起来，原本一日三餐三人都会一起用，现在一日能一起用一餐就算不错了。
霏微原本以为小白姑娘会不习惯，没想到小白姑娘年纪小小倒是很懂事，知道帝君有正事忙，从不主动相扰，只在附近自己给自己找乐子，还玩得挺开心。
趁着帝君忙时，小白姑娘领着小滚滚将碧海苍灵周遭全逛完了，还抽空回了一趟青丘，远远看了几眼白止狐帝和凝裳狐后。这日又琢磨着要带滚滚去章尾山探险。
这件事，霏微自然要去请示帝君，因章尾山不像青丘，能容他们一日来回，章尾山同碧海苍灵相隔十万八千里，以他们的修为，没三四天根本回不来。
帝君正在书房中整理一卷阵法图，闻言抬头看他：“她为什么想起来要去章尾山了？”
霏微老老实实回答：“小白姑娘说他们那个时代的女子，没有一个不崇拜少绾神的，好不容易回到这个时代，她无论如何也要去瞻仰一下少绾神的故居。”
帝君沉吟了片刻，“哦，也好。”点了点头。
霏微觉得帝君可能是对小白姑娘远行不放心，当即表忠心：“帝座放心，此行臣下必定会保护好小白姑娘，定让小白姑娘和小主人万无一失。”
帝君再次沉吟了片刻，然后他将阵法图卷了起来，很随意似的对他说：“无妨，我在那儿有个会，正好和你们同路。”
老实的霏微信了。
由后桭上神主理的、原本为了迁就帝君而定在碧海苍灵召开的议事会，就这样被改去了十万八千里外的章尾山举行。
霏微也是在神众们纷纷跑来同他打听为何突然改地点时，方知帝君说的那个会，原来是这个会，帝君说的“正好”，哪里是什么正正好。
神众们一派虚心地同他打听这是为什么。他也不知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是因小白姑娘要去章尾山探险，帝君不放心，故而将议事会改去了章尾山吧，这很不利于帝君的英名啊。
霏微绞尽脑汁，硬着头皮作答：“或许是为了纪念同少绾神的友情……”
神众们听后，居然信了，一片唏嘘：“帝君真是重情重义！”纷纷抹着感动的泪走了。
霏微擦干脑门上的冷汗，觉得自己真是有急智。
凤九自然不知道这一茬，还以为那会果真那么巧开在章尾山，帝君果真那么巧和自己同路，一路高高兴兴地就随帝君去了章尾山。
帝君去开会了，她就领着滚滚漫山遍野地逛。逛完了回到住处，见霏微张罗着将她的行李往外搬送，一问之下，方知原是办差的仙仆们不知她的身份，以为她是碧海苍灵的仆婢，因此给她安排的是仆婢的住处。霏微正要将她的东西移到帝君院中。
凤九毕竟一代青丘女君，偶尔虑事还挺缜密，觉得此处毕竟不是碧海苍灵，如此未免太过招摇，必定要给帝君惹闲话，因此吩咐霏微只给自己在仆婢院中安排个单屋即可。又听帝君还在同人议事，深觉帝君劳累，又弄了个参茶劳霏微给他送过去。
霏微小心翼翼地捧着参茶离开了。凤九回到房中，将玩累了的滚滚哄睡，又归置了下行李，理着理着，突然想到帝君此行只带了霏微，霏微一来就围着自己和滚滚打转，恐还没有去为帝君收拾行李。
在太晨宫时，帝君若要去梵境赴几位佛陀的法会，一向都是她忙前忙后为他整理行装，帝君也很喜欢她如此。想到此处，她立刻决定去帝君院中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自己收拾。
帝君的院子果然很大，她一路分花拂柳来到寝房前，然后在闭锁着的石门跟前顿住了。帝君的禁制和结界她一向畅行无阻，可这不是碧海苍灵，这里锁门不靠禁制或者结界，靠的是门锁。霏微不在身边，她根本打不开面前的石门，正觉棘手，忽听一声娇喝：“你是何人，在此做甚？”
和气殿中，众神正在议事，却见梓筝公主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梓筝公主乃后桭神君唯一的女儿，深得后桭上神喜爱，因此一向骄纵惯了。
同擅战的伏婴上神不同，后桭上神不是个武神，论领兵打仗是敌不过伏婴上神，但他脑子好使。有传言说，七百年前墨渊上神起事之初，后桭上神就想把女儿嫁给墨渊，以期将自己一族和墨渊上神紧密捆绑在一起。这也是他很有脑子的一个表现。可惜梓筝一心恋慕东华，抵死不从。其实嫁给东华也可以，后桭好像也挺支持，奈何五百年后东华便归隐了。不过最近帝君出山，听说后桭上神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梓筝公主此次擅闯和气殿，焉知不是父女俩所做的一场旨在引起帝君注意的大戏？
在座议事的诸神皆是神精，谁也不想坏后桭上神的好事，故而不约而同地停了议论，眼观鼻鼻观心起来。
但这事其实和后桭上神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也很蒙圈，看着女儿闯进来，不由沉了脸色：“诸位神尊正同帝座商议正事，岂容你在此胡闹，还不快下去！”
梓筝公主丝毫不畏惧：“女儿要说的也是正事，且是需要帝君做主的正事！”说着一拍手，两个力壮的仙仆便押着一个手上绑缚了捆仙锁的女仙走了进来。
女仙乌鬓翠鬟，雪肤红衣，看着年纪不大，美貌却令人震惊。众神面面相觑，见尊位上方才还在漫不经心摩挲着镇纸的帝君也停下了动作，看着堂中。
凤九并不惧怕这个阵仗，她就是觉得丢脸。三万岁，真的太小了，即便是同辈神仙中的翘楚，但对战渺落后她失去的仙力一直没修回来，此种境况下，对战梓筝这种大了她差不多三轮的女神仙，她也真的是力有不逮。
她悄咪咪地掀起来一点眼帘，偷偷看了一眼帝君。帝君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好像在看她手上的捆仙锁。
她丧丧地想，帝君一定觉得她很弱，很看不起她吧，越想越丧，将头垂得更低了。
梓筝冷冷看了眼凤九，面向东华，一派凛然：“臣女见这女子在帝君寝房前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上前问话，她居然说是您的贴身侍婢，所以才出现在那处。”梓筝轻嗤，“四海八荒谁人不知，帝君何曾会用什么貌美的贴身女婢，必然是伏婴派来的探子，所以臣女特捉了她来请帝君惩处！”
凤九不由得为自己辩驳：“那、那就算贴身侍婢是我给自己贴金吧，可我真的是碧海苍灵的侍婢！”说着看了眼帝君，心想我已经聪明地给出了一个不会让小事变大的完美解释，帝君配合地点个头这事就能了结了，总不至于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不想帝君真的出了幺蛾子，他没有如她所愿地点头，反而看着她皱了皱眉：“在我房前出现？你去那里干什么？”
梓筝愤愤：“她必然是去探取什么机密！”
“我真没有，”凤九赶紧摇头，心中暗恨帝君的不配合，不禁再次强调了一下自己贴身侍女的身份，“因为我是个侍婢，职责就是伺候帝君，所以想说去给帝君整整行装……”
梓筝冷笑：“那你怎么会进不去帝君的寝间？”
凤九哽住了：“我……我没有钥匙……”
梓筝再次冷笑：“贴身侍婢奉命为帝君整理行装，怎么会没有帝君寝间的钥匙？”
两人一时争执不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俩的帝君发出了一个灵魂疑问：“她到底是不是我的贴身侍婢，靠你们在此辩论能辩出个什么？难道不是直接问我更容易？”
理，确实是这个理，梓筝怔了一下，反应了一下，神色一时很精彩，惊疑不定地看向东华：“所以她的确是帝座您的贴身……”
帝君揉了揉额角：“她不是。”
梓筝松了一口气，高声：“那她就是个探子！”
帝君不耐地敲了敲手指：“她是我夫人。”
凤九完全没想到他就这样随意且无所谓地说了出来，一时惊呆了。
众仙也呆了，只帝君还是八风不动，看向她和梓筝：“没别的事你们就下去吧。”见她听话地转身欲去，又道，“小白等等。”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一看她手腕处还缚着那捆仙锁，皱了皱眉，捆仙锁瞬间化飞。
帝君将钥匙扔过来，凤九愣愣接住：“这是……”
帝君像是不明白她为何能有如此弱智的疑问：“你不是要帮我整理行装，但又没有钥匙？”
看她露出恍然的表情讷讷答：“啊，是……”像又觉得她好笑似的，不容人察觉地抿了抿唇，声音也放缓了些：“好了，下去吧。”又补充了一句，“以后别胡乱骗人。”
凤九看了一眼堂中石化的众仙，点了点头，接过钥匙就离开了。跨出和气堂时，听到帝君不耐烦地对着梓筝：“你怎么还在这里？”
梓筝声带哭腔：“帝君何时成的婚，为何臣女从没有听说过，那女仙她、她有什么好……”
帝君的反应是唤了一声后桭上神。
接着和气堂便传出了一阵窸窣之声。
凤九偷偷向后瞟了一眼，见仙仆们忙忙慌慌将哭哭啼啼的梓筝公主给架了出来。
凤九因祸得福，住进了帝君的寝房中。八卦似长了翅膀，一天不到便传得八荒皆知。
当天晚上，凤九正打着瞌睡等着帝君回房安寝，亥时过，帝君没等到，却等来了一位来爬床的魔族姑娘。
姑娘捂住凤九待叫人的嘴：“哎别叫，别叫，我不是来爬床的，”姑娘解释，“我就是来看看八卦中的帝后长得什么样。”
凤九听闻姑娘的真正来意，不知怎么竟然有点失望。她听折颜上神说起过，在洪荒和远古时代，帝君是姑娘们共同的梦中情郎，魔族的姑娘最不矜持，热衷爬帝君的床，她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还有点好奇。
自称津津的魔族姑娘放开凤九，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不住点头：“哎呀，原来竟是这样一位倾城佳人，我津津甘愿认输。”话罢自来熟地坐到床边，挨着凤九和她聊天，“不过帝座乃是个石头做的神仙，无情也无欲，不然我们魔族几代姑娘爬了几百年床，不至于一个也没爬成功，你是怎么办到的啊？”
凤九往后退了退，和津津拉开了一点距离：“我没有爬床。”
津津一拍大腿，拍得挺重，凤九都替她疼，但津津不以为意：“没说你爬床，你看，是这样的，我们只是想睡帝座而已，只是想睡睡他，都没有成功，但你居然让帝座他娶了你。这事的操作难度可比单纯地睡睡他大多了，所以我就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啊？”
凤九对帝君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其实也一直稀里糊涂的，从前只是心大，觉得管它为什么，帝君喜欢她，她简直赚大发了，追根究底没意义。此时被人问起，也有点含糊，不确定地和津津分享经验：“可能因为我是个狐狸，去他身边当了几百年灵宠，后来他知道了，有点被打动，所以就和我试试了。”话罢想想，感觉这个理由还挺可信，说着说着连她自己都信了，拳头撞了撞手，挺肯定地向津津，“我猜应该就是这样的了，你是不是都有点被感动？”
津津没有被感动，津津给她简单地总结了下：“就是说你追了帝君几百年都没有睡到他，但也没有放弃，还继续追他，因此打动了他？”津津一声惊叹，向她比了个大拇指，“几百年没睡到你还不放弃，那你真的很厉害，不愧是可以做帝后的人啊！”
凤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掩着嘴轻咳了咳：“我们神族，不太在乎什么睡不睡的，我们还是比较在乎是不是能得到一个人的心，让对方真正喜欢自己。”
津津的思维比较清奇，什么都能跟睡不睡扯上关系，她一脸惊诧，又给凤九总结了下：“所以你的意思是到现在了你还没睡上帝君吗？”自己把自己给说愣了，想了想，又一拍大腿，“那不对啊，不是说你俩连儿子都有了吗？”
凤九沉默了下：“……睡是睡上了的。”
津津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又好奇地问：“那帝君好睡吗？”
凤九瞪着津津：“你问这个做什么？”
津津忙摆手：“你不要误会我啊，我没别的意思，那不是因为八荒只有你睡过帝君，我就随便问问吗。”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慢慢皱起了眉，“该不会儿子什么的只是谣传，你是真的还没睡到帝君吧？”一脸同情地看着凤九，话音很唏嘘，“啊这也不怪你，毕竟帝君是个石头做的仙……”
这无疑激起了凤九的好胜心：“我真的睡过。”她认真地向津津，“他还行。”
津津一脸怀疑。
凤九郑重：“真的，他还行。”
津津点了点头：“还行。”但她是个愣头青，就此打住是不可能的，她还继续追问，“还行是个什么意思啊？”
房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帝君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凤九和津津面面相觑。
津津率先反应过来，一跳而起，赔着笑脸：“帝座别误会，我、我就住在隔壁山头，住得近，就过来和帝后聊聊天，我、我、我没有恶意。”看帝君向前一步，津津脸色雪白地退后，“我、我听说帝座从不打女人！”
帝君点了点头：“我不打，所以你是想自己出去，还是被我扔出去？”
津津选择了自己滚出去。
津津滚了出去，房中一时只有他们两人，凤九心里打鼓，不知方才和津津的对话帝君听到了多少。看帝君径直去了里间沐身，自己安慰自己，他可能什么都没听到。结果帝君擦着头发出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也想问，还行是什么意思？”
凤九正在铺被子，闻言一个趔趄，缓缓转身：“还是不问了吧……”
帝君坐在床对面的玉凳上，仍擦着头发：“所以，是不好的意思吗？”
凤九站在床边，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在床底，结结巴巴：“没、没有不好，你、你不要担心。”
帝君将棉帕放了下来：“我的确有点担心，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凤九低着头，半捂住了脸：“是……是好的意思，”有点凶地抬了一下头，“是好的意思总行了吧。”话罢却又捂住了脸。
帝君站起来，走了过来，坐在床边，将她也拉了下来与他相对而坐，像谈论什么绝顶要紧的正经事一样看着她，认真发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我很好？”
这题该怎么答，凤九觉得自己要死了，她面红如血地在那儿坐了半天，想着怎么回答才能让帝君闭嘴。片刻后，她开了口：“因为我能够拥有这么棒的你，已经很招人恨了，要是她们再知道你……还那么棒，不是会更恨我吗，还是低调一点吧？”
帝君看了她一阵：“也对。”果然闭嘴了。
两人一时无话，就此安寝。
等到凤九呼吸均匀，沉入睡乡，帝君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少女脸上依然未曾褪去的红晕，露出了一点捉弄人的微笑。
青年凝视着臂中的少女，许久，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了一吻。
窗外圆月高悬，皎洁流淌的月光，忠实地记录下了此刻。

枕上书·梦回洪荒远古时 06
这是七个月后。
碧海苍灵中，霏微同凤九提及帝君于水沼泽求学时的往事，说到了父神亲自传授的阵法课。
两军对战，排兵布阵至关重要，布阵得法，便能克制敌人，出奇制胜。说那时候阵法课学得最好的是墨渊和东华。两人结业时各有代表作。东华的代表作忘了起名字，父神看了，给起了个名字叫作干元，干元，乃是天道伊始的意思。父神的意思是，这个阵法，将天道伊始的种种道理都涵在了其中，然后提取其最为无情残酷的部分，制成了一部可利落克化目前为止天下所有阵法的大阵，霸道如斯，当得上干元之称。但又因其残酷霸道，图成之日，父神看过后便将其永久封印了，说此阵若出，不利苍生。
不过父神还是给这部结业作打了个高分，但也没有墨渊神的阵法图得分高。墨渊神看过两部阵法图，觉得其实东华的更妙一筹，问父神为何反而东华得分比他低，父神表示因为东华忘了给阵法起名字，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得分点。
从此以后帝君倒的确从不会忘记给自己的东西起名字了。真是多谢了父神。
凤九听到此处，提出了不同见解，说自己在太晨宫里做灵宠时，帝君就没有给她起名字，只叫她小狐狸。霏微说哦，因为在帝座看来，小狐狸就是给您起的名字，所以您是有名字的，没准他还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很可爱，私心里颇为得意呢。
言归正传，霏微表示和凤九提起这些，并非只是闲谈，因了解干元阵的由来，她才能了解目前的局势；了解了目前的局势，她即使被勒令待在碧海苍灵不得外出，那也不至于对帝君有太多无谓的担心。
目前的局势就是，七个月前章尾山的议事会后，帝君便回到了九重天，重开了太晨宫，接替了神主之位。执掌象征八荒最高权柄的昼度树权杖后，帝君解除了父神对干元阵的封印，祭出阵法来，率神族数百万之军，不到半年，便将伏婴上神所率领的三族联军逼回了北荒。
伏婴退回北荒后，抽取了北荒的养地之气建起了一座将整个北荒都笼入了其中的结界，领军退入结界，闭守不出。结界乃北荒地气所建，若是强攻，结界一破，地气被毁，整块北荒亦会化为乌有，伏婴这是赌神族无法失去北荒的广袤土地。神族果然不敢如此，屯兵于结界之外的颉水河畔。
战事如此紧凑，凤九也有半年没见过帝君了，还在想着眼看这场战争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帝君。结果同霏微的那场对话结束后的第七日，便有两位神将来到碧海苍灵，说是奉帝座之命，请她前去颉水一聚。
到得颉水，天已入夜。凤九想象中，两军对峙，此地必定该是紧张肃杀的氛围，谁知竟是一片休养生息之态。颉水之东，营帐万顶，中间的一圈营帐悬灯结彩，瞧着很是喜庆，一问才知今日有将领成亲。
凤九大感吃惊，好奇地询问霏微：“战场之上居然还可以成亲？”
霏微也很吃惊：“小白姑娘所在的那个时代，难道竟还有如此严苛的规矩，不允许神将们在战场上成婚？”他真心实意地向她求教，“可八荒一旦有战事起，两军对峙起来，常常一对峙就是几百年，有时候甚至上千年，反正大家也没有事，让神将们成个亲都不许，这是不是太残忍了？”
小白姑娘所在的时代是个承平盛世，根本没有什么战场，关于战争的所有知识，她都是在学堂中习得。可夫子讲洪荒远古的战争，主要也是讲神将们如何排兵布阵、兵行诡道，并不讲对峙的闲暇时刻里怎么保障将士们的福祉。
这是小白姑娘的知识盲区。小白姑娘愣了会儿答不上来。最后她摸了摸额头，有点腼腆地笑了一下：“可能真的是我少见多怪。”
二人正说着话，霏微看到帝君的身影出现在河岸上，正向此处而来，忙识趣地退下了，临走之时还向凤九使了个眼色。
被霏微一提点，凤九抬眸望去。颉水婉转而流，因天寒之故，河上浮着一层蒙蒙的雾色，明月倒映其间，现出一个似有若无的浮影。紫衣银发的神尊身浴银月流光，于迷蒙雾色之间向自己走来，就像是一个梦。
不远处便是热闹的营地，其间燃着巨大的篝火，将士们围着篝火歌舞作乐，闹着正中应是新郎新娘的一对红装男女。然随着银发青年走近，凤九觉得，那些存在感十足的欢闹之声似乎尽皆远去了，洪荒大地，唯留一片清寂，和自己怦怦怦怦的心跳声。
虽然和帝君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但无论何时，只要他一个身影，就能使自己心如鹿撞，不费吹灰之力地回忆起最初之时喜欢上他的感觉。追逐他的那几千年，真的很难，但无论多么艰难，她却始终无法真正放下他，想必这就是原因吧。
凤九怔怔地望着青年越来越近的身影，她当然明白，等在原地让帝君主动走近她，方显得她矜持。但她坚持了不到三个弹指就坚持不下去了，一边在心里想，哼，都怪他走这么慢，一边飞也似的向青年奔了过去。
她这时候却不像是个小狐狸了，倒像是一只鸟，又像是一只蝶，甜蜜而又轻快地扑进青年的怀中，顺手便圈住了青年的脖子，仰着头，眼中含着动人的光，半真半假地抱怨：“你怎么走得那么慢！”
青年没有回答她的抱怨，反而垂眸打量她：“你呢？怎么这么爱投怀送抱？”
她眉眼弯弯：“让你占便宜还不好？”
他挑眉：“到底是你占便宜，还是我占便宜？”
这，的确是个问题，有点把凤九给问倒了，不过她转念一想：二十六万年前的帝君，虽然还不是他的夫君，但反正最后他都会成为他的夫君，那她提前占点便宜怎么了？只要他不推开她，她就还敢占他便宜。因此佯瞪了他一眼：“好吧是我占便宜。”吐了吐舌，“我就占。”故意同青年作对似的，踮起脚尖来整个人都贴到了他身上，还哼了一声，“哼，我就占。”
她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帝君身上，帝君还要扶住她的腰，担心她挂得不稳，也是很费心。
近处走来两个愣愣的小士兵，不经意撞见帝座帝后在此，立刻退了两步，赶紧回避，但又好奇地边走边悄悄回头看他们。
被小兵们一看，凤九迟来的羞耻心发作，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退后一步，嘴里嘟囔：“你们这里怎么人来人往啊，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去。”说着便向河畔的芦苇荡走去。
芦苇荡旁正巧卧了块巨石，两人在巨石上坐了下来。刚坐下来，少女便偎了过来。帝君发现，两人独处时，她是真的很黏他。
少女偎在他的身边，抱住他的手臂，微微仰头，那双杏子般的眼充满了好奇，眸光闪烁，像落了星星：“之前你都不许我来这里的，为什么现在又许我过来了？”
他垂眸看她：“你不是想看看如今的战场是什么样？之前太危险，最近比较平静，还有将士成婚，也热闹，我想你多半会喜欢。”
“啊，这样吗。”得到了答案，她转头望向远处围着篝火作乐的人群，模样看起来是高兴的，“嗯，我真的很喜欢。”说完这句话，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突然滞了滞。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出声问她：“怎么了？”
半晌，她才开口，有点歆羡，又有点落寞：“就是觉得他们能这样成婚，可真好啊，同祭天地之后一起开心地庆祝，接受大家的祝福，真羡慕。”
他观察着她的表情，微微皱了眉头：“为什么羡慕他们？”顿了一顿，“我们的婚礼，难道不比他们的更加盛大？”
就见她静了一会儿：“的确是很盛大啦，碧海苍灵打扮得可漂亮了，神族们也尽皆到贺。”她咬了咬嘴唇，“就是成亲那日，帝君你没出现。”
他愣住了：“什么？”
她忽然生气：“也不是你的错啦。”说着不是他的错，却在生气，也不知是在生谁的气，“就是你去救人，然后救完人回来，又遇到了一件危及苍生的大事需处理，你就错过了我们的成亲礼。我等了你好久，你都没回来。我的礼服做得很漂亮的，我特别想要穿它，可是最后也没有穿成。但也不是你的错啦，是造化弄人了。”说完有点老成地叹了口气。那样青春美丽的一张脸，却那样老成地叹气，看起来有点好笑，却又让人笑不出来，反而感到心酸。
他静了许久：“后来我没有补偿你吗？”
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你倒是说过要补偿，可成亲那时候你虽然不在，重霖也把一切都安排得挺好，婚事也录入了女娲的婚媒簿子，所以按理说我们的确是成过亲了。”她说得头头是道，看上去是真的考虑了许多，“虽说婚礼中出了种种问题，但八荒诸神也都知道我们已经成过亲了，再成一次，不是很奇怪吗，所以我拒绝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是真心拒绝的？”
“嗯，”她闷闷地，“虽然……”又咬了咬唇，“但就是很奇怪，所以还是不要了。”又自我安慰似的更紧地抱住了他的手臂，“其实我能够和帝君在一起，已经很是满足了，也并不是真的很遗憾我们的成亲礼没有那么完美。”
美丽、慧黠，有时候会有点呆呆的，但无论什么时候，都懂事得让人心疼，这就是他在既定的命途中，要到很晚很晚的时候，才会碰到的与他执手的女子。他的心轻轻颤了颤，不由得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说了许久的话，她像是将自己说累了，轻轻打了个哈欠，用那种毫无防备的软软鼻音同他撒娇：“帝君，我困了。”
他再次抚了抚她的额头：“那就躺在我腿上睡一会儿。”
她半睁开眼睛，坐正了：“睡你腿上吗？”像觉得不可思议似的，有点呆，“帝君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什么叫今日这么好说话，他哪一日不好说话了？此前在碧海苍灵，不是容她夜夜与自己同床共枕？她睡没个睡相总是往自己怀里钻，他又有哪一夜将她推开过？只是没心肠的小狐狸，睡醒总是把一切都忘了。
他没有回答她，趁着她发呆，伸手便将她抱了过来，摆弄着她躺倒，使她整个人都窝进他怀里。又自知她娇柔，认床又认被窝，还凭空化出一床云被将她裹住了。做完这一切，他抬手在她眼眸上抚了抚：“这样躺着就舒服了，对吧？”
感觉到她的睫毛软软扫过他掌心，是在很轻地点头，他叹了口气：“那就睡吧。”
她却窸窸窣窣地从云被中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他的衣袖，小声问他：“那你会在吧？”
他垂眸看着她，伸手反握住了那只手，放在唇边贴了贴：“嗯，我一直在。”
银月澄辉，洪荒孤寂，若有情人，纵隔天涯，亦能相许。

枕上书·梦回洪荒远古时 07
两军对垒，指的是两军相持。两军相持，天平稍有倾斜，战事便有可能爆发。颉水照理说依然是个危险之地，故而凤九在此待了三日，便被送回了碧海苍灵。
帝座已有帝后这事，此前虽在八荒传得沸沸扬扬，但神族泰半没有见过传说中的帝后，许多人仍是将信将疑。凤九来颉水一趟，却是坐实了这个传闻。神将中不乏女将，男将们只对此事感到震惊，女将们却在震惊之余，各自黯然神伤。
不过这些凤九全然不知，同帝君约好了若下月战场无事，便带着滚滚一起来看他，离别之时虽然依依不舍，但也没太表现出来，懂事地随着霏微回到了碧海苍灵。
回到碧海苍灵没几日，却发生了一件令人头疼之事。
大概是第七日清晨，碧海苍灵迎来了一行客人。帝君不在之时，亦能令霏微迎入碧海苍灵之人，自然并非等闲。乃是灵鹤一族的族长及其妻女。
霏微解释，帝君为天地清气所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刚自碧海苍灵化生之时，灵气微弱，差点被虎狼分食，幸被当日路过的灵鹤夫妇所救。灵鹤夫妇看帝君可怜，将他领回自己的地界上照看了许多年，对帝君有施饭之恩。所以帝君性子虽然淡漠，也实在不爱管闲事，但这十来万年，却对灵鹤夫妇一直很尊重，对灵鹤一族也差不多是有求必应。
当是时，凤九和小滚滚一起在会客厅外不远处的小阁子里听霏微说起这段往事。两人都是学过洪荒史的人，面面相觑，小滚滚率先举起了手：“灵鹤夫妇，是不是就是知鹤公主的双亲？”
此时知鹤还没生出来，霏微都不知道她是谁，自然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凤九凝重地点了点头：“嗯，应该是。”
的确是知鹤公主的双亲。
洪荒史未曾记载的是，这对夫妇除了在临羽化之前生下了知鹤，早年还曾养了个大女儿，唤作初漪。初漪神女名字起得温婉，人也生得娴静。灵鹤夫妇觉着，东华看着冷面冷心，不结尘缘，但天之骄子，出于其类，拔乎其萃，也不可能不将这优秀的血脉传下去，他终归还是要娶妻的。反正八荒里旁的女子也挨不着东华的边，比之她们，初漪同他倒是更有情分，时机合适了，由他们夫妇出面，主动同东华提亲，料想他也不会不答应。东华娶了初漪，便自然会同灵鹤一族一体，若他们夫妇羽化，不止初漪有了倚仗，那灵鹤一族也有了托付之处。
在灵鹤夫妇的打算中，此桩大事原本是可以徐徐筹谋，缓缓行之的，谁能料到半路上碧海苍灵中突然就杀出来了个女主人。灵鹤夫妇慌了神，故此赶紧将女儿带了来逼婚。
二人的确揣着以恩逼婚之意而来，但毕竟那神姿高彻的银发青年已不再是当年需灵鹤族施舍饭食方能存活下去的小孤儿，对方如今已是八荒的神主，二人也不敢将心思亮得太直白。夫妇俩只在碧海苍灵逗留了一日，便借故有事先行了，只将初漪神女留在了碧海苍灵，同时还留了一封信给帝君。
信中大意说初漪爱慕帝君，一意相嫁，他们夫妇俩虽知他已有妻，但初漪不介意做一个平妻，同那白姑娘共侍一夫；且他们也听白姑娘说起自己是个孤女，既是孤女，必无家世所累规矩所缚，想必也不在乎这些。请帝君看在当年对他有抚育之恩的情面上，成全初漪，也成全他们一对老夫妻。云云。
信，凤九是没看着，但她问了霏微。霏微当然也不敢拆信，但谁叫他是个小机灵鬼，察言观色臻入化境，听凤九问起，也不敢瞒什么，老老实实地表示以他对灵鹤夫妇多年来的了解，他猜测他们应该是想让初漪神女来碧海苍灵做帝君的平妻。
小滚滚起初并不知平妻是个什么意思，无知儿童欢乐多，并不觉得生气，待霏微贴心地给他解释了下平妻就是初漪也想给他当娘的意思，滚滚当场就炸了。
凤九却老神在在，劝滚滚不要慌。“不要慌，”她淡定道，“新神纪之后的第一个时代，是远古时代，你慌，是因为你的史学课还没学到远古史。要知道，有关远古时代，无论正史还是野史都没有提过你父君还有这么一段花边姻缘，可见此事成不了。”
“真的吗？”滚滚将信将疑，“九九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凤九深沉地看了一眼滚滚：“嗯，没有骗你，因为知识，是从不会骗人的。”
霏微：“……”
初漪神女就这样留在了碧海苍灵。一个黄花大闺女，无缘无故留在碧海苍灵，传出去毕竟不好听。但霏微也不敢做主将神女给赶出去，只好带着灵鹤夫妇的信紧赶慢赶前去颉水请示帝君。
结果请示完一回来，发现初漪神女不见了，凤九也不见了。
小滚滚又在花园里放风筝，见霏微来找自己，熟练地收了风筝：“是这样的，”他解释，“霏微哥哥你走之后，九九她遇到过初漪神女两次，看神女愁眉不展，就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神女居然真的有心事！”
滚滚一脸同情：“她说她其实已经有了心上人，并无意留在碧海苍灵破坏或者加入我们的大家庭。但她的心上人并非生于大族，她父母看不上，就拆散了他们，她正是为此而苦恼。九九听了很吃惊，说在这个时代，难得碰上一个居然不喜欢父君的姑娘，真是值得人钦佩的世间奇女子，就打开碧海苍灵，将神女放了出去，帮她和她心上人远走高飞了。”
霏微不解的是：“初漪神女远走高飞就远走高飞吧，倒也罢了，可帝后怎么也不见了呢？”
小滚滚继续解释：“初漪神女出门就撞上了痴痴等在门口的心上人，两人相见，抱头痛哭，准备立刻成亲。但是他们成亲还缺一个证婚人，九九心善，帮人帮到底，就陪他们一起远走，去给他们当证婚人了！”
滚滚摇头晃脑地讲完，用了一个四字成语总结：“很是可歌可泣！”
霏微也来不及夸奖滚滚最近文法越来越好，听说帝后送佛送到西居然陪着初漪一起远走了，当即双腿一软，也忘了问滚滚知不知他们此刻在何处，赶紧着了个小仙童去给帝君报信，自己则急急忙忙追出了门，徒留滚滚拽着风筝线傻眼：“怎么都没有人问我九九在哪里就去找她了？”
想了片刻，他点头自言自语：“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推算到了九九在外祖的温源山里了吧。”满心叹服，“那霏微哥哥还真是厉害。”
说着重新无忧无虑地放起了风筝。
霏微哥哥并没有很厉害。
霏微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寻了两日一无所获，倒是帝君一路找来，顺着凤九身上那半心戒的气息，领着他在东荒的温源谷里找到了人。
寻到人时，帝后她小人家正醉醺醺地闹着初漪神女和她心上人的洞房花烛夜。
帝后她站在初漪面前，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攀住初漪的肩，语重心长：“真的，你不要难过，成亲夜没有亲人到贺又有什么，起码新郎还是在的。”她诚恳地，“这个世界上，还有那种很可怜的新娘子，成亲的时候，新郎都不在的，和那种新娘子比起来，你已经很幸福了！”
初漪勉强一笑，正要说话，突然脸色发白。凤九好奇，顺着初漪的目光回头一看，打了个哆嗦，她僵了一下，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初漪：“但是如果那种新娘子的夫君，是为了拯救苍生才没有在婚礼上出现的，那那个新娘子也是不可怜的，毕、毕竟嫁了个可以拯救苍生的夫君呢！真的好幸运！”
说完这一席话，她作势捧住自己的头：“啊，我有点晕，我要睡了。”话罢立刻就倒了下去，还记得不能倒在别人的婚床上，硬生生朝冰凉的泥地上歪去。即将同泥地亲密接触之时，被一双结实的臂弯捞住了。她悄咪咪睁开了一点眼帘，觑见帝君正面无表情看着自己，赶紧又闭上了眼睛。
坐在婚床上的初漪看到帝君出现，吓得花容失色，生怕这位向来不近人情的义兄要棒打鸳鸯，将她带回去移交给父母惩戒，不禁双眼盈泪。新郎官虽在实力上同帝君相差悬殊，但也是条汉子，壮起胆子来挡在了初漪身前。
帝君抱起凤九，看了他们一眼：“你们……”
一对新人如临大敌地瞪着帝君。
帝君淡淡：“被小白闹得还没有洞房吧？”
如临大敌的两位新人愣了愣，点了点头。
帝君嗯了一声：“那抓紧时间。”斟酌了一下用词，“毕竟良宵一刻值千金。”
说出“良宵一刻值千金”的帝君，让初漪瞪圆了眼睛，觉得要么是他撞邪了，要么就是自己撞邪了。
帝君并不以为意，单手抱着凤九，另一只手里化出了一瓶丹药，放在了二人喜床前：“这瓶丹药可以助两位早生贵子。”想了想，拍了拍新郎的肩，“不要让本君失望。”然后抱着凤九离开了新房。
不要让帝君失望，失望什么？一对新人面面相觑。
霏微留在最后，提点二人，为他们讲解帝君的深意：“帝座丹药都为你俩备好了，二位赶紧洞房，生了贵子，米成了饭木做了舟，灵鹤尊者自然再不能棒打鸳鸯拆散你们，也不会再去烦帝君，岂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一对新人恍然大悟，面红耳赤之际，内心又很是复杂，感觉对传闻中一向不沾红尘的帝君，有了一点新的认识呢。
凤九醒来之时，是在颉水旁帝君的寝帐之中。
她人还有点糊涂，躺着想了半天，想起来昨夜她是在温源谷为初漪和她心上人证婚来着。看着初漪和她心上人两情相悦，成亲礼上执手同拜天地，她有点羡慕，羡慕着羡慕着，就喝得有点多，然后和初漪说了会儿话，接着……接着好像……帝君就来了？
凤九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略略一扫，发现这好像的确是帝君的大帐。又定神一看，发现营帐中的设置似乎同上次来时不大相同。譬如她所睡之处原本该是顶素帷，此时却是顶青帐，纱帐外也不再是明珠照明，依稀看去，却仿佛是红灯和高烛相映生辉，除此之外，大帐中还悬了丝光莹润的彩绸。
凤九盘坐在毡毯之上皱眉思索，不对啊，这高烛青帐、红灯彩绸，好像是成亲才用的东西吧？这么想着，抬手撩开纱帐，打算确认一番，正巧碰上帝君也抬帘入帐。凤九静了一下，帝君很自然地走过来碰了碰她的额头：“醒了，头还疼吗？”
她稀里糊涂地摇了摇头。
帝君的手指在她的额角处停了停，又揉了揉：“看来那醒酒丹还有点用。”说着折身去了一旁的木屏风后，一阵换衣声窸窣传来。
凤九仍在云里雾中，隔着屏风问帝君：“营地上是不是又要办婚礼啊？”
帝君嗯了一声。
凤九不大清醒地咦了一声：“那今天又是谁的婚礼啊？”
屏风后的换衣声停了一下：“你的。”
凤九没反应过来：“我的？我和谁的？”
帝君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身华服，垂头整理着衣袖：“除了我，你还想和谁举行婚礼？”
凤九愣住了，惊呆了：“是、是我们俩？”
她猛地明白了过来，这是帝君要为她补办成亲礼，也猛地想了起来，昨夜帝君来到温源谷中那座新房时，自己正同初漪说着什么。帝君一定是听到了那些话，以为她是在同他要求什么，故而才……
她赶紧坐正了解释：“我、我没有想要你给我补办成亲礼，我说羡慕她们，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她绞尽脑汁，磕磕巴巴，“那时候我们的成亲礼你不在，我、我虽然有遗憾，但那只是因为我是个小姑娘嘛，小姑娘都是这样的，就会不懂事啊。可我真的没有在怪你，也不想铺张浪费给大家添麻烦，我没有那么任性的！”
帝君走过来坐在了她身边，将她因为紧张而拽紧了的拳头握在手心，使她平静下来：“你没有不懂事，也没有任性。”他看着她，“准备这场成亲礼，不是因为你和我要求了什么，只是因为我想给你。”
他们挨得那么近，又是独处，少女破天荒第一次没有亲密地偎上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像是在发呆。过了一会儿，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偏头带着哭腔问他：“帝君……我……我明明很开心，可为什么却想哭……”
她的眼是很标准的杏眼，眼裂宽，眦角钝圆，因此显得眼睛特别大，笑起来和哭起来时，都格外清纯生动。
他抬手欲为她抚泪，却被她抓住了手腕。她抓住他的手，微微偏头，用脸颊挨了挨他的手背，而后那樱花般的唇轻柔地贴住了他的掌心。
他由得她如此，眼眸深深，一瞬不瞬地静静看着她，然后在她黏够了他、从他掌心里抬起头来时，伸手握住了那小巧白皙的下巴。
她迷茫地望着他，眼眸中含着水光，像有些惊讶，不自觉地微微张着口。
他凝视着她的眼，目光下移，拇指抚过她的下唇，微有些用力，那粉色的唇变得丰盈艳丽起来，像开得极艳的一朵花。
他倾身吻了上去。
她的眼睛蓦然睁大，双手不自禁地握紧了他的衣袖。近处的彩灯噼啪一声，爆出了一个灯花，但谁都没有在意。
他辗转吻着那红唇，而她在那温柔的轻吻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吉时将至。
神族数百万将士持斧钺、衣甲胄，列于颉水之东，恭迎帝座帝后出帐。
东天三声号角响过，浩浩长河之侧雷鼓齐鸣，渊渊鼓声中，银发的神尊携着他美丽的妻子一同走出营帐。两人皆着紫袍——是三足乌所栖的那棵扶桑树上的金银蚕所吐之丝制成的锦袍，以金、银、玛瑙、琉璃、砗磲、珊瑚、赤珠七宝装饰，华丽庄严，不可逼视。
二人足下，乃一条绵长的云道步阶，直通向建在颉水旁的一座高台。那高台极为阔大，乃一整块碧玉，碧玉中生长出了一棵巨大的天树，树干高高刺入云中，树冠可谓浩瀚，几乎覆盖住了半个颉水战场。
凤九抬头，用力去看，分辨出了天树羽毛般的叶子和珊瑚般的红色花盏，低声惊呼：“这不是生在三十三天的天树之王昼度树吗？”
帝君亦远望着那天树：“听你说，二十六万年后神族成婚，需在女娲处将二人之名录入婚媒簿子。但如今女娲所领的并非这份差事，神族之婚也并无这个规矩，故而此项是做不到了。”他收回视线，看向她，“八荒之中，有灵之物，唯三十三天的天树之王昼度树可代天地承受住神王之祭，因此三年前墨渊封神时所封的礼官拟定了礼制，规定神王的婚礼，需祭昼度树，而后昼度树降下神冠，代天地认可神后的权柄。”
凤九仿佛在上一堂历史课：“夫子居然没提起过……可我记得后来每一代天君的婚礼，也都没有祭拜昼度树啊。”
帝君看着她困惑的眼，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那可能是因为你所谓的那几代天君都并非神王。”握住她的手向那高台而去，“走吧，去看看它为你准备了怎样的神冠。”
随着他们向天树走近，数百万将士如海浪一般次第而跪，“恭迎帝座，恭迎帝后”之声震彻北荒，绵延不绝。
红日自天边升起，九天之上忽传来钟鸣之音，正是宣示吉时之声。随着那幽幽钟鸣渐响渐远，曼陀罗、曼殊沙、金婆罗、婆师迦、俱苏摩、芬陀利等妙花次第降下，顷刻之间，八荒大地俱沐浴在漫天花雨之中。
帝君携着凤九踏上玉台，领着她在玉台上代表天地的天树之王面前站定，手中化出金色的昼度树权杖来，平举过头。台下所跪的数百万将士亦整齐划一地执起武器，平举过头，执祭礼。甲胄撞击之声齐整如一，响彻颉水之东，其庄重威严，令人震骇。
凤九虽也见过许多大世面，但着实未曾经历过如此场面，被这端严的氛围感染，一颗心不禁怦怦直跳。她悄悄按住怦怦乱跳的心房，听帝君当着八荒诸神的面，一字一句向着天树：“青丘有女，白氏凤九，轻灵慧黠，雅自天成，深得吾心……”
然就在此时，高台旁悠悠而流的颉水忽然掀起了万丈巨浪，滔天巨浪后，可怕的轰隆声自地底传来，在那裂地之声中，一水之隔似一个大黑罩子笼住整个北荒的地气结界忽然打开，现出其后密密麻麻的军队来。
凤九脑子里嗡了一声，立刻便反应了过来：是伏婴上神趁着帝君娶亲这个神族放松警惕的时机，出兵了。她用力握住了东华的手，有些慌张：“帝君！”
那列阵于一河之外的伏婴上神的三族联军，粗看竟有百万之众；而紧依着颉水，横在军队之前的先锋部队，居然是由数千庞大狰狞的妖兽组成。
妖兽丛聚，向天而啸，啸声慑人。
玉台之下，神族众将士亦反应迅速，立刻列队就位。
凤九反手抓住帝君，便要拉着他退下高台，却被帝君止住了。“别怕。”他低声，苍何剑化出，帝君手握剑刃，赤金血顺着剑身流下。
与此同时，河对岸骑着尾鸣蛇盘旋于半空的伏婴猛地挥手下令：“攻！”
妖兽们凶相毕露，张牙舞爪，涉水奔来。
帝君扬手，苍何剑身形暴长，竟长得如同一棵千年巨木一般，而后一化为千，竖列于颉水东岸，其森然剑气与赤金血融为一体，瞬息之间，将一千把苍何剑连成一片，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赤金结界。妖兽中打头阵的几头妖蛟刚飞渡过河，欲大开杀戒，便一头撞在结界壁上，有两头妖蛟的身体正撞在构成结界的苍何剑的剑刃之上，不待嚎叫一声，已被那吸了赤金血的利刃斩成了几段。
凤九吃惊地望着那威力十足的结界。
妖兽们前仆后继，尽皆葬身于结界之外，赤金结界外一时尸山血海。
伏婴骑着鸣蛇在半空气急败坏，施法欲攻破结界，虽看不出伏婴的进攻对结界造成了什么影响，但凤九仍是担心。
帝君重新拾起了那支浮于半空的昼度树权杖，凤九不可置信：“你、你是还打算继续进行我们的成亲礼？”
帝君很淡定，像是他们此时并非在战场上，并没有遭遇敌军奇袭，妖兽围攻。他很平静地安慰她：“别怕，还有一炷香，所有的礼仪就能圆满结束了。”看了一眼稳稳立在颉水之畔的结界，“这一次，不会再中途出岔子。”
凤九结结巴巴：“可……”
帝君打断她，握住她冰冷的手，第三次对她说了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安慰她，“我说没事就没事。”待感觉她的手没那么冰凉了，他转身面向台下众位将士，将手中的权杖高高举起，面色沉静地从左至右一划，权杖爆发出一道金光，瞬间覆盖整个战场。
凤九看不懂这个手势，但台下的将士们显然对这手势要表达的意思谙熟于心，在那金光铺散开来之际，气势如虹地齐声：“列阵！”
金光抵达天际，四方天空忽然涌现出一支以孟极兽为坐骑的骑兵，坐骑与骑手皆是全副铁衣。孟极兽扬蹄奔至此处，稳稳悬浮于半空，双膝前跪，向神王表示出臣服之姿。地面传来兵甲撞击之声，声如洪钟大吕，步兵们分为了八个阵营，列出干元大阵。
战旗在风中猎猎招摇，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帝君抬头望了一眼依然稳稳拦住妖兽的结界，没有立刻将它撤掉的意思，而是转身走向神树，继续方才没有走完的礼仪。偏偏他这么做好像也很合情合理，并不使人感到突兀。
“白氏凤九，轻灵慧黠，雅自天成，”青年的语声从容沉静，“深得吾心，愿与之结为夫妻，相守永世不渝。”一席话落地，昼度树周身绽放出静美柔和的七色光来，而后，一顶以昼度树花盏做成的神冠自丰茂的天树树枝之间掉落，被几只羽色美丽的雀鸟衔住，缓缓呈在了帝君面前。
东华自鸟雀们口中取过神冠，看向凤九：“昼度树的审美还可以，这顶神冠还不错，是不是？”
凤九佩服帝君这个时候了还能开玩笑，目光落在那华美端丽的神冠之上，眼眶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泛了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帝君走近一步，将神冠戴在了她的发顶。
神树降下神冠，代表着认可了神王所选择的神后的地位，已列军为阵的众位将士齐整地举起兵器，竖立于右前方，以示敬意。兵器齐出之声震撼人心，庄重肃穆，不可言喻。
帝君站在凤九的身后，握住她的手，与她共同执起昼度树权杖，在她耳边轻声：“既然已经成为他们的神后，那这最后一场战争，由你来指挥他们开启。”说着带着她的手执着权杖，用力向右一挥。
冲锋的号角响起，苍何剑收起结界，将士们蓄势欲发，齐声：“进攻！”
颉水之东，两军正面交锋。
颉水之战，是帝君与伏婴上神之间的最后一战。
这场战事共持续了七七四十九日。
七七四十九日，神族的铁蹄踏平了北荒，伏婴大败，其所率领的叛军全军覆没。鬼君与妖君递上降书，帝君不受，最后，将伏婴、鬼君与妖君共斩于苍何剑下，三君尸首皆被沉于北海海底。
凤九并没有待在颉水经历整场战争。
战地艰险，她不欲帝君分心，第二日便在霏微的陪同下回了碧海苍灵。
战事还未结束的时候，有一日，霏微伺候着凤九和小滚滚在菜园子里给此前才种下不久的胭脂菜浇水。凤九说帝君喜欢吃胭脂菜，待他得胜归来，回到碧海苍灵，第一批菜也正好成熟了。
两人正聊着这个，凤九突然一转话题，问霏微：“其实那日在战场，我与帝君的成亲礼是帝君的一个计吧？伏婴他躲在地气结界中老是不出来，也很烦，让他以为帝君成亲，军中会放松警惕，说不定能诱伏婴出来，帝君是这么想的，对吧？”她停了停，“伏婴最后也果然出来了。”
霏微猝不及防，心头一跳。他惊讶于凤九居然能猜出来，虽说得不全对，但也差不离了。
的确如此，伏婴所领之军无法克制干元大阵，不得不躲入北荒。但他也不能永生永世躲在结界中，总是要寻时机出来。再则，帝君的风格也一向是速战速决，哪里能容伏婴与他成百上千年地对峙下去。帝君知伏婴刚愎自用，性子又急，因此围城北荒后，时不时，战场上就有婚事嫁娶，而每逢此时，都会故意令军中在正礼之时松懈一个半时辰。
与此同时，帝君用计，将所谓可克制干元大阵的阵法图传给了伏婴。那阵法图做得很真，伏婴虽急躁，幕僚们终归谨慎，然层层探讨研究下来，却也找不到什么纰漏。此外，伏婴派出去的探子们也探得帝君营地上的每一场婚礼都很真，那一个半时辰的松懈，也并非是计。幕僚们泰半文臣出身，心思周密，虽也察不出有什么不妥，但仍劝伏婴再静等一下时机，岂知帝君也将在战场上成婚。
在伏婴看来，这是绝佳的时机，破坏了东华的婚礼，还可振兴自己军队的士气，故而不顾臣僚们的劝阻，执意在这一日打开了结界，启动了战事。
霏微不知该如何同凤九解释帝君不是利用她，冷汗浸了一额头，结结巴巴：“帝座、帝座并非当您二人的成亲礼是诱伏婴出来的工具，虽、虽然它的确起了这个作用吧，但您不要误会帝座啊！”霏微抹着汗，终于找到了一个点来证明帝君的真心，话也说得顺溜了一些，“您第一次去到颉水时，说羡慕颉水畔那个婚礼，帝座便记在了心上，从那时候便开始准备，为此不惜将生于三十三天的天树之王都掘来了北荒……”
凤九扑哧一笑，打断霏微：“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从没觉得他利用我啊，若只是为了引出伏婴，让他手下最得力的神将娶亲不也是一个效果吗，还不用将天树之王掘过来。他是八荒的尊神，是这天下的定海神针。”她微微一笑，“你可知道二十六万年后，只要帝君被尊在太晨宫中，那天地四族便谁也不敢妄动。我所仰慕崇拜的，从来就不是个可以单纯地向他讨取男女之爱的神祇，他肩上背负着天下苍生，我从来都明白。”
霏微怔怔：“帝后您……”
红衣少女抬眸望向远天，那正是北荒的方向：“帝君对我，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此前我说，二十六万年后的帝君，才是最好的帝君，那不对，”她的眼眸中流露出温软的情意，“什么时候的帝君，都是最好的帝君。”
霏微静了片刻，有些动容，终于明白了为何八荒之中，爱慕帝君的女子如此众多，唯独是这个女孩子，能让帝君待她如此不同。丽而不妖，慧而不狡，晓义知理，善察人意。这八荒之中，可能再没有谁像她这样合帝君的意，能和帝君这样相配。
霏微不自察地笑了笑，心中突然有些欣慰。

枕上书·梦回洪荒远古时 08
三年前，魔族的始祖女神少绾神羽化后，魔族便一分为七。少绾座下的七位魔君各领一支族人，盘踞南荒一方，各自为政。魔族自此进入了长达二十六万年的七君并立时代。
没了少绾的约束，魔族七君有点飘，伏婴起事天地再乱之时，也想掺一脚进去搅浑水，奈何彼时七君内部还在争地盘划疆界，着实有心无力，这才罢了。到这场叛乱后期，七位魔君才差不多处理好内部事宜，正摩拳擦掌地打算废除《章尾之盟》加入战局，谁想帝君作战神速，颉水河畔的战争已经宣告结束了。
且在战后算总账之时，帝君还给他们上了印象相当深刻的一堂课：起事者伏婴上神的拥趸一个不留皆被诛杀；鬼族与妖族之中，凡参与及支持过起事的世家也被一一清算。七日而已，叛乱者与异见者的鲜血便染红了整个西荒大地。
这堪称残酷的强硬手段大大震慑了魔族。蠢蠢欲动的七君们不得不收了小心思，无一再敢妄动。据说原本《章尾之盟》已经被急性子的苍之魔君给撕毁了，见识了帝君的铁血手段后，苍之魔君又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将撕毁的《章尾之盟》给一页一页粘好了重新贡了回去……
无论如何，八荒终于回到了三年前墨渊封神之初时的安宁和平：神族一统，天下归心。
不过，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魔族鬼族和妖族虽消停了，神族内部却又出了幺蛾子。
颉水之战的次月，有神君向长老团呈递了弹劾神王的弹劾文书。
弹劾之文洋洋洒洒，虽肯定了帝君镇压伏婴的功绩，却斥其手段太过狠辣。文中说，伏婴作乱，罪确当诛；然鬼君妖君乃是被伏婴蛊惑，虽曾助纣，却也真心悔悟递过降书，可帝君却无半点慈悲之心，依然诛杀二君，太过残酷。西荒北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血海尸山中，尽现帝君的不仁之心。若为神王，岂能不仁，因此希望帝君主动让出神王之位，令神族得以另选仁王，以服天下。
长老团受理了此弹劾，私下议会，以十七比三的票数，同意弹劾帝君。
底下的神众们懵懵懂懂，但身居高位的神祇们都看出了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后桭上神与长老团自导自演搞出来的一场戏罢了：伏婴之乱的危机已解除，长老们不再需要帝君了，急着收回权力。以帝君之强势和在八荒的威望，若仍尊帝君为神王，可想而知，将来神族之事，绝无可能再有长老团说话的余地。说什么弹劾帝君，是因帝君不仁，他们另立仁王，乃为服天下。皆不过托词。
大家都以为帝君会怒，毕竟此事做得太过河拆桥，长老们也挺害怕，不过，搏一搏嘛。帝君虽然武力值强大，可他是个孤傲之人，从前也并无一争天下之心，因此帮墨渊统一八荒之时，手中并没蓄多少兵力，只有二十来位忠心耿耿的神将，几十万私兵罢了。后来帝君归隐，神将们也解甲归田了，没听说碧海苍灵还留存着什么额外的私兵。此次帝君出山，帮他们打败伏婴，所领之军也是神族之军。神族之军，乃墨渊、后桭与长老团之军。帝君以干元大阵练神族之军，使神族之军成为一支独步天下的铁军，但这支铁军却并不属于帝君，而属于他们。
长老团考虑得很周密，因此并不太怕帝君效法伏婴与他们战场相见，相争神主之位，可他们却怕帝君在凌霄殿中发怒，玉殿之上屠他们满门……故而，在投下弹劾票之后，十七位长老纷纷告病，静悄悄躲在自己的府邸，做足了防御工事，生怕帝君上门找他们算账。
长老们连着几日没上凌霄殿，帝君竟也没上凌霄殿，五日后大家方感到了不妥，四处寻找，才发现整个一十三天都闭天了。
最后还是守护昼度树的灵树仙君前来凌霄殿传话。
灵树仙君似笑非笑：“帝君说，诸位争权便争权，还搞什么弹劾，弄得如此清新脱俗，也是难为了你们，他不耐烦应付诸位，便回碧海苍灵了。对了，他还说，往后便是天崩地裂，也请诸位不要再去碧海苍灵烦他了。”
长老团一派尴尬，尴尬完了又生气，几个年长的长老更是气得要厥过去，奈何一不敢拿帝君出气，二不敢拿昼度树自个儿挑选出来的守树仙君出气，只得罢了。
消息灵通的折颜上神在九天仙神翻天覆地地寻找帝君时，便守去了碧海苍灵大门口。
果然被他等到了帝君。
折颜上神上前相拦，单刀直入向帝君：“贤兄，你就这么认输了？”
“输？”帝君一边开门一边答他，“你说笑了，我的字典里并无这个字。”
折颜上神以为帝君只是嘴硬，自顾自跟在后头：“老头子们利欲熏心，岂是真正在乎神族和八荒，不过觉得若你在神王之位上，于他们揽权不便罢了。”恨道，“狡猾的老头子们，哄你舍出干元阵，为他们练出一支无敌之军，到头来这支军队反而成了他们的牌，用来对付你……可他们也忒心急了些，这才不过一个月就来夺你的权，是不是也太不讲究了！”
“嗯，”帝君打开门径直往里走，“他们的确是不敢太心急，我就帮了他们一把。”像只是随口一问，“多议神君弹劾我的那篇文书你也看了吧，是不是写得还不错？”
折颜上神眉头紧皱：“什么时候了你还说……”突然反应了过来，不可置信，“那不会是……”
帝君淡淡：“我给多议提供了一点思路。”
折颜上神惊呆了：“……居然是你写的！”
帝君不愿居他人之功：“文法遣词还是多议自己斟酌的。”
折颜上神感觉自己一口气上不来：“你为何……”
帝君泰然：“你不觉得如今的局面很好吗，所有人的站队都一目了然。”
折颜上神脑子里神思电转，一瞬之间，什么都想明白了。想明白之后，折颜上神觉得自己这数日忧心都喂了狗。
此时两人已站在了碧海苍灵的海子旁。帝君召来云船，看着折颜上神：“天已晚了，你确定要去石宫做客？”又替他回答，“还是不了吧，霏微要照顾我们一家三口，没有时间招待你。”
“……”
折颜上神一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只觉得自己为什么要跟进来，真是心里没数。见帝君毫无愧疚地独自上了云船，想了想，终归气不过，冲着帝君的背影嚷了一句：“一家三口，你有一家三口了不起啊？”嚷完之后冷静地想了想，又觉得确实还挺了不起的，叹了口气，有点心疼自己，孤零零地转身打道回府了。
凤九是在帝君回来的前一日，方从霏微口中得知了九重天上这一桩日月变幻的大事。可史书上明明说帝君临危受命，暂代神王，颉水之战后，因对八荒治理无意，故主动放弃了神王之位，重回了碧海苍灵。
主动放弃离开，和被长老团弹劾离开，这差距就实在太大了。二十六万年后，四海八荒之中，谁胆敢给帝君这样的委屈受？
凤九当场就气哭了。闷闷坐了半夜，一边生气，一边又想帝君肯定也不开心，因此天还没亮就去了膳房，一整日都待在膳房中，打算做一桌精美的膳食迎帝君归来，同时抚慰帝君。
小仙童来膳房中禀报帝君已归，正在寝殿中等着她时，凤九刚开始炖最后一道佛跳墙，闻言立刻灭了火就往寝殿奔去。半路才想起今日在膳房中待了一天，沾了一身的烟火气，又赶紧去近旁的偏殿快速地沐了个身。
帝君也正好沐浴毕，坐在玉凳上，容霏微为他背后的鞭伤清创换药。那是在同伏婴的最后对决之中，为伏婴手中的苍雷鞭所伤。苍雷鞭乃是八荒兵器谱上排得上号的神兵，为它所伤，即便是帝君天生恢复力异于常人，没个几月伤口也好不了。
霏微刚把伤药取出来，帝君便听到了那急急奔来的脚步声，凌乱仓促，像蕴藏了许多急迫，无尽担忧。
他拢起衣服转身站起来，果然看到少女一身红裙，正站在殿门口望着他。
“过来。”他向她抬了抬手。
她看到了已被雪白中衣掩住的伤，一步一步走过来，眼眶红了，轻声问：“怎么受伤了？”
少女垂了眸，用力地敛着泪，却抑不住眉骨眼梢的红。是心疼他，心疼得要哭了。她真的很好懂。
他摸了摸她的头，安抚她：“放心，不是大伤。”
她仍垂着眸，咬了咬唇：“转过去，让我看看。”
霏微极有眼色地放下药膏退了下去，还帮两人带好了殿门。关殿门时不意朝里觑了一眼，见帝君已被重新安置在玉凳之上。青年背对着殿门，未曾愈合的伤口将如雪中衣浸出了一点血渍。少女站在侧旁，看不清表情，一双素手攀在青年的肩脊处，正欲为他褪衣。霏微不敢多看，赶紧轻步离去。
上衣被褪下，堆叠在腰腹之处，青年结实漂亮的脊背裸露在殿内明珠的柔润荧光之中；那条狰狞的鞭伤也随之显露出来，从左肩直到右腰，贯穿整个背部，因愈合缓慢之故，清创之后，还能看见翻卷的新鲜血肉。
帝君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伤，加之已好了一半了，原本觉着既然她那样坚持，那给她看看也没有什么，不料在宽衣那一刻，却听到身后传来明显的倒吸气的声音。他方知她仍被吓到了，本能地便要拢衣，口中也再次安抚她：“别怕，已经快痊愈了，并不疼。”
她却拦住了他欲穿衣的手，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欲哭的低哑：“还没有上药。”
他停住了：“不是被吓到了吗？”
“没有。”她闷闷地。
她端起霏微留下的药碗，开始为那伤口上药。药碗中有一支玉制的小匙和涂药棒，原是上药所用，她却担忧玉器太硬，弄痛他的伤口，权衡了一下，舍了玉器，用手指蘸了药膏，极轻极柔地为他涂抹。
他的身体绷紧了，她担忧是不是手指也碰痛了他，动作放得更加轻柔；因格外轻缓之故，许久之后，才给整道伤痕敷好药。
伤口被白色的药膏所覆盖，像是一条温润的绸带，滑落在了那一副结实的脊背之上。虽不再难看了，但一定仍是很痛，她想，否则在她为他上药之时，明明她的动作已那样轻缓，为何他的脊背上还是渗出了一层薄汗？一定是疼出来的。
这么想着，她一只手便搭上了他的肩，很是疼惜地轻声问他：“是不是还疼？”不待他回答，又道，“我给你吹吹。”说着微微俯身，另一只手贴住了伤痕附近的赤裸肌肤，双唇凑上去，对着上好药的伤口轻轻吹了吹。
她感觉到那端坐的身体微微一颤。
“还是疼吗？”她心疼，但也想不出别的为他止疼的办法，贴住他背部的右手无意识地下抚，嘴唇移到了下面一点的伤口，“那我再给你吹一吹。”
就在那温热的气息再次拂至帝君背部的伤口时，她放在帝君左肩上的那只手突然被握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便被狠狠一拽，下一刻，她已半躺在了帝君的腿上，被他稳稳揽入了怀中。
少女茫然抬头，望着垂眸深深凝视着自己的青年。待他的右手掌着她的后脑迫使她迎向他时，她终于反应了过来：方才他的僵硬和战栗，其实并非是因为疼痛。她的脸似经霜的枫叶，一下子变得绯红：“我、我不是……”想要辩解方才她真的是在很认真地为他上药，并没有想要引诱他。可话未完全出口，他已经垂首吻住了她。
很深的吻，吻了很久。
放开她后，他闭着眼睛，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在他的亲吻之下，她的全身都热了起来，头脑也是一片昏沉，却还记得为自己自辩，小声道：“我没有想要……”
他不明显地笑了一下，仍闭着眼睛：“嗯，不是你想要，是我想要。”
他的回答使她感到害羞，轻轻咬了咬下唇，抬手欲搭上他的肩，圈住他的脖子。然当目光落在他玉雕似的肩脊处时，她蓦地想起了他的伤，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不应让伤患使力，立刻便要从他身上下去。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他睁开了眼，看了她一瞬，突然横抱住她站起身来。她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不过几步。
几步后便是玉床。
碧海苍灵已入夜了，万籁俱寂。寝殿内虽有明珠照亮，但盛放明珠的贝壳皆是半掩，遗漏出的光微而柔，并不那么亮，为殿中蒙上了一层幽昧的朦胧之色。
少女被放在了一团松软的云被之间，下一刻，青年便俯身压了上去。她面红如血，立刻猜到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你的伤……”青年的额头贴住了她，像是觉得这个时候了她还关心他的伤很是可爱，笑了一下：“没事。”然后抚着她的嘴唇，在帐内朦胧的微光之中，重新吻了上去。
霏微在寝殿外拦住了听说帝君回来后兴冲冲跑来见父君的白滚滚。
霏微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小滚滚解释他此时不能进殿，不仅此时，或许今夜他都不宜进殿。正在绞尽脑汁之际，见滚滚一脸沉思：“父君是又在帮九九补课吗？”
霏微愣了一下：“补、补课？”
滚滚点头：“这种事，很寻常啦。好多时候晚上我去找九九，重霖哥哥都说父君在帮九九补课，我不能打扰。”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九九的夫子真的很严厉的，她要是课业跟不上，的确是会被夫子重罚的，父君帮他补课很重要，我都明白的。”
霏微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番话，只能机械点头：“嗯，是，补课很重要。小主人明白就好。”
滚滚嗯了一声：“那我就不打扰父君和九九用功了。”说着懂事地走了。
霏微心绪复杂地目送滚滚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石廊之中，一时之间，感觉自己的良心微痛……
天边冰月正圆。
今夜人月两圆，明日将会是个好天。

枕上书·梦回洪荒远古时 09
凤九醒来，却发现自己并非睡在碧海苍灵的岁寒殿里，而是躺在太晨宫的八叶殿中。她缓缓从床上坐起来，一眼便瞟到了近旁琴桌上放着的一套陶瓷小狐狸。那是大战渺落后，她醒来时，帝君为讨她欢心为她做的一套小狐狸。
凤九愣了一瞬。
立刻便明白了，这是二十六万年后的太晨宫。她回来了。
祖媞神说机缘到了，她和滚滚自然会从洪荒回到现世。她揉着额角努力回忆了半晌，想起来前一刻她正同帝君待在寿华野的水沼泽学宫中……难不成……她揉着额角的手指顿了顿，难不成水沼泽学宫中那只以凫丽之玉做成的置物匣，就是祖媞神口中的机缘？
她盘腿坐在床沿又仔细地想了会儿，觉得多半如此了。
帝君打算去水沼泽学宫，是在九重天另立后桭上神作为第三任神王的次月，说趁着后桭暂时没有心力将学宫纳为私物，他先去取样东西。
帝君平素不大提正事，但凤九若问起，帝君也从不瞒她，她若理解不了，帝君还会耐心地同她解释。霏微说，帝君其实是那种倘若觉得一个人不够聪明，就懒得和她说话的类型，他伺候帝君十来万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帝君对人这样有耐心。
老实的霏微说这话原本是为了使帝后高兴，但他显然没意识到他把帝后给归入了不聪明这个类型。帝后可能确实有点呆呆的，没听出来，所以也没有怎么样，但要命的是这话被路过的帝君给听到了，帝君拿出了一本《跟折颜上神学习说话之道》，罚霏微抄了三十遍。《跟折颜上神学习说话之道》，是折颜上神第一次拜访碧海苍灵，被帝君噎得怀疑人生之后，送给帝君的一本书。可能折颜上神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书最后会是这个用途。
因帝君什么都不瞒她，所以凤九得知了帝君的欲取之物，乃是少绾遗留下来的一卷阵法图。
据帝君所言，眼下八荒中唯一能克制他的干元阵的阵法，便是少绾私下所绘制的芥子须弥阵。关于此阵的存在，世间只有三人知晓，一个是他，一个是少绾本人，另一个是收藏了这卷阵法图的墨渊上神。其实他此前漏给伏婴的那卷阵法图，也不是真的没用，只要将其中暗藏的三十六处关窍一一修正了，便能真正克制住干元阵。但比之少绾的芥子须弥阵，那卷图还是有不及之处。芥子须弥阵，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大中有小，小中有大，是个以少胜多以柔克刚之阵。要以少量兵力克制以绝对兵力作保的干元大阵，世间唯有芥子须弥阵能够做到。
凤九年纪虽小，但毕竟是青丘女君，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呆呆的，想了一阵，就明白了。芥子须弥阵既是这个功用，帝君又打算拿到它，说明帝君此时就已有了重回九重天之心，而并非如史书所述，直到三千年后天地再乱，帝君不耐大战又起，才决定再次出山，一统五族，重执权柄。
史书还说了什么来着？哦，对了，史书记载，后桭上神执掌昼度树权杖，成为第三任神王后，魔族、鬼族、妖族为干元大阵所慑，尽皆宾服。四海之中，八荒之内，迎来了五族混战以来最长的一个和平时期。三千年，四族生灵得以休养生息。然三千年后，魔族七君之一的绀之魔君竟设法成功破解了干元阵。干元阵被破，神族之军再不是常胜不败。绀之魔君随之便撕毁了《章尾之盟》，联合魔族七君，共同向神族宣战。神魔之战就此拉开序幕，八荒再次大乱。
凤九和霏微分享了这段历史：“史书说帝君素来无意天下，然魔族撕毁盟约发动战争令八荒生灵受苦，后桭上神又无能无法收拾局面，帝君慈心，无法坐视八荒再次大乱，故此才再开碧海苍灵，率座下七十二战将，领百万之军，将两族给一一修理了。”同时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不过我觉得帝君似乎已预料到了天下必将再乱，早已决意了要参与此战，并且已经开始为此战做着准备了，对吗？”
霏微不愧帝君最为信任的掌事仙者，碧海苍灵内外一把抓，什么都知道。凤九能看出来帝君的打算，固然是因为帝君毫无隐瞒之故，但她能如此上心，如此关怀，也是很令霏微欣慰，立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回道：“魔族最擅阵法，看过帝君漏给伏婴的破阵雏形图，就算再蠢，研究个三千年，也是该研究出正确的破阵之法了。不过话说回来，”他顿了顿，修正了一下，“其实就算没有帝君的雏形图，魔族到最后，应该也是能破阵的，只不过得用多少年才能破得了，那就不好说了。”
修正完了他继续道：“神族最大的敌人其实一直都是魔族，一旦魔族破解干元阵，自然会再次挑起战争。帝君的确是早早料到了这一点。”
凤九若有所思地点头。
霏微微微一笑：“这八荒四海，唯有帝君能做各族之主，长老团和后桭上神都不明白，还以为算计了帝君便能坐稳神王之位。既然他们不明白，那么就趁此机会让他们彻底弄明白罢了，这也是帝君一向利落的行事作风。”
凤九沉默了一下：“我知道帝君一向爱下棋，可以天地八荒为棋盘布一局棋……帝君是这么有事业心的人吗？”
霏微也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一叹：“若帝君早有一争天下之心，怎会不早早蓄养得力的战将和强大的军队？若有了充足的兵力，又何须再等几千年再去收拾神族降服魔族？墨渊上神在时，帝君的确懒得管这些事儿，也承认墨渊上神乃是神王的最佳人选。父神所出，天地正统，谁敢有不臣不服之心？可墨渊上神这不是走了吗，而新神纪又毕竟是墨渊上神和少绾神的心血，他们已经做到了这个程度，让庸人毁了这个局面，太过可惜。”
凤九怔了半晌：“我知道帝君的时候，已是二十多万年后，帝君已避世在太晨宫中，留给后世的只是史书之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一个影子。他好像做什么事都很容易，而且无所不能。我不知道，原来帝君也有需要这样隐忍考量、周密打算去做一件事的时候。”
霏微笑了：“毕竟这的确是一件颇有难度之事。”
和霏微的这场谈话，凤九并没有同帝君提及，只暗暗在心中做了决定，此时帝君既有大事需要筹备，那陪在他身边的自己，必得加倍贴心才成，虽然可能也无法为帝君分什么忧，但至少不能让他反为自己操心。因此帝君要去水沼泽办正事，她原本是很想跟着去瞧瞧热闹的，愣是忍住了没提。
不过帝君却主动将她给带上了，说一路上可以照顾一下他的起居。这个理由，凤九并不能拒绝。况且，她真的很想去那座在她出生之前便早已沉入东海海底的神秘学宫看看。
结果在水沼泽中，他们居然遇到了传闻中失踪已久的墨渊上神。看帝君的模样，对于墨渊上神隐在此处，好像也并不是太惊讶。
墨渊上神乃是她姑姑白浅的师父，因此自墨渊上神从封印鬼君擎苍的七万年沉睡中醒来之后，凤九也是见过这位尊神几面的。彼时所见的尊神沉稳持重、静然隐逸，令人望之便心生崇敬之感；然水沼泽中的这位上神，模样虽同二十六万年后无甚区别，一身气质却是大不相同。若说二十六万年后的墨渊上神乃是一枚沉静古玉，此时的这位尊神则既像是一柄染血之刃，因倦怠而藏锋，与世无争；又像是一朵浸血之兰，身在世外幽谷，心在无间地狱。
史书中不曾记载过墨渊创立新神纪后突然失踪的缘由，因此凤九并不知这事还同少绾有关系，此时见到这位尊神如此模样，心中虽然好奇，但也知道此时不是相问帝君的好时机。
好在墨渊上神虽对天下之事已是心灰意懒，但听闻帝君寻芥子须弥阵的用途，倒也没有为难，在藏书阁中转了片刻，很快寻出来一只以凫丽之玉做成的精美置物匣来，说阵法图便收在置物匣中。
玉匣并非少绾所制，乃是祖媞所赠，因盖子的右下角题着祖媞的名字。
凤九看玉匣精美，在帝君打开匣子取出阵法图后，打算赏鉴赏鉴；结果手刚碰上去，玉匣忽然爆发出刺目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她卷了进去；而她在被卷入银光的那一瞬间不省人事，然后再醒过来，便已回到了现世。
八叶殿中，凤九撑着下巴盘腿坐在床沿，自回忆中回过了神来。刚回神，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抬头看，发现来人竟是本该在仰书阁中闭关的帝君。凤九有些恍惚。帝君定定看了她一眼，见她好好坐在床边，方像是松了口气，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凤九呆了一阵，忽然一笑，双手握住帝君的手，轻轻摇了摇，仰头看着帝君：“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帝君，我好像穿越到了二十六万年前，看到了十四万岁时的你！”
帝君居然一点也不吃惊：“那时候我怎么样？”
她捏着他的手指玩：“那时候也很好啊，你怎么不吃惊？”
他理了理她睡乱的耳发：“带你去章尾山游玩，又带你去水沼泽长见识，我自然很好。”
凤九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当日祖媞神艺高人胆大，在滚滚不小心穿越之后，将凤九也给送去了二十六万年前，并且觉得好像没有什么通知帝君的必要，幸而三殿下谨慎，亲去了仰书阁告知了帝君。得知此事，帝君自然要追过去，但就连他亦无穿越时光回到过去的能力，还是只能让祖媞帮忙。
祖媞的意思是虽然她能回溯时光，但也无法平白将谁给送回到过去，小滚滚和小凤九能穿回过去，说是她为之，不如说是天意为之；帝君既然执意要追过去，她也只能尽力而为，至于帝君能不能回到二十六万年前，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机缘了。而且，因在二十六万年前的时光中已存在着一位东华帝君，所以他一旦回到了那个时代，便会取代彼时的东华，再则他也不会像凤九和滚滚那样，还保有此时的记忆，所以他穿不穿过去，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帝君不觉得这没有意义。
他在那个时代，的确不再记得二十六万年后的事情，彼时的东华帝君，的确同原本那个时代的帝君无异。但当凤九触摸到祖媞的玉匣之时，机缘降下，他和远在碧海苍灵的滚滚因同样不属于那个时代，也随着玉匣普照世间的银光，重新穿越了回来。
听帝君说清楚原委，凤九吃惊极了：“原来是这样吗？祖媞神说过，一旦我和滚滚穿越回来，我们在那段时光中留下的所有印记都会消失，也不会再有人记得我们。”杏子般的眼里流露出极为灵动的快乐之色，“我原本还在想，帝君记不得我们有那样一段日子，很是可惜，可现在，感觉真是好幸运！”
她抱住他的腰兀自高兴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他的腰上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收住了，她看了他一阵，拉住他的手让他在她身边坐下：“可我有个问题，”娇娇芙蓉面上显露出困惑之色，“如果帝君不记得我的话，那为何那么快，帝君就喜欢我了呢？因为照帝君所说，我穿越过去时，你根本就不认识我啊，只是听我说我是你未来的妻子罢了，可你一开始就对我很好，”她皱着眉头，真切地疑惑，“为什么会对我那么好，很快就喜欢上我？”轻轻咬了咬唇，“因为现实的情况并不是这样啊，当初明明是我追帝君追了好久好久，帝君才喜欢上我。”
他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现实的情况是，你在太晨宫当了四百年宫婢，我从未见过你，你说追我追了很久，但我全然不知。待我们有了缘分，你回归了青丘帝姬的身份，初次见你时，我……”他突然停住了。
她跪坐在他身旁，抚着额头上被他敲击的那一处，有些好奇：“初次见我时，帝君你怎么样？”
初次见她时，她自往生海上浮浪而来，一头漆黑的长发，一身雪白的纱裙，轻盈地立在水浪之上，向着整个迎亲队盈盈而笑。瀑布似的长发湿透了，额发贴在脸颊上，显得那本就只有巴掌大的一张脸更是小巧。九天神女中，谁也没有那样灵动的笑，那样清丽的姿容。
他一直以为往生海畔初见她时，其实对她并无太多的印象，但此时回忆，当日情景，竟是历历在目。他怔了许久。
直到她再次扯住他的袖子追问初次见她时他怎么样了，他才回过神来，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眉目间所流露出的暖意：“初次见你时，不是就被你吸引了吗？”
她揉着额头的手顿住了，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喃喃地：“真的吗？”
他笑了笑，接替她，为她揉起她额头上方才可能被他敲疼了的那一处：“所以即使我们互不相识，只要我看到你，就会很快喜欢上你，无论再来多少次都一样。”
她呆呆地看着他，许久，突然眼眶一红，然后整个人都扑了上来，紧紧圈住他的脖子，脸颊顺势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快地，他感到肩膀上湿了一块。
“怎么又哭了？”他轻声。
她却只是牢牢抱住他，脸颊更紧地贴住了他的肩，闷闷地，又娇娇地：“我也不知道，就是很开心，但还是很想哭。帝君你不许看我！”
“嗯，不看。”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在发顶上印下了一吻。
菩提往生开满宫墙，花盏簇拥，似云雾绵绕。
佛铃花在夜风中轻舞飞扬。
此夜是良宵。
（END）

第十八章
乞巧节那夜的后半夜，连三领着他们一行人自冥司回到了凡世。他们是如何回来的成玉记不大清了，因她是在睡梦中被摇醒带回来的。
刚从冥司出来时她醒了一小会儿，稀里糊涂觑见竟是国师一路背着她，连三则一个人走在他们前头。
她蒙了一会儿，两下挣开国师，急跑几步上前一把抱住了连三的手臂。她整张脸都埋进了连三的胳膊，没瞧见连三的表情，只在混混沌沌的意识里，听到连三沉声问国师：“不是告诉你让你看好她？”
国师很委屈：“是郡主她突然挣开我，我着实没有预料到，有些猝不及防。”解释完这一茬，国师对她的行止还提出了一点看法，“是不是郡主觉得靠着将军更加安全？”分享完了这个看法国师还挺感慨，“郡主即使在睡梦中也这么谨慎，了不起啊。”
国师絮絮叨叨说着话，她打了个哈欠，只觉睁不开眼，头一点一点直往连三身上靠，困意极盛，又迷糊起来。
她记得自己好像嘟囔了一声“困”，连三有点冷淡，没搭理她。但下一刻，他的手却伸过来揽住了她，停了一会儿，他还将她抱了起来，让她能够枕在他的怀中好好安睡。
次日她在春深院中醒了过来。
那之后她便没在曲水苑中见过连三了。
梨响打探来的消息，说是大将军已离开曲水苑回京郊大营练兵去了，成玉私底下失落了一阵，也就罢了。
自冥司归来后，成玉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皇帝和太皇太后都没看出什么。
自那日击鞠赛后，西园明月殿前的鞠场便一直没被封上，齐大小姐没事就找成玉去鞠场玩些新把戏。皇帝看在眼里，除了教训过她们一句要折腾也别顶着烈日折腾，别的倒没有再拘束成玉什么，因此她日子过得还挺愉快。
成玉同齐大小姐蹴鞠时季明枫也总来，刚开始只在场边看着，后来齐大小姐邀季世子赛了半场，惊艳于季世子的球技，便做主将他纳进了她们这个小分队。故而时不时地成玉也同季世子一道玩。
马球打了七八日，成玉对明月殿前这方豪奢鞠场的热情渐渐消退，越来越想念起连三来。盼了几日碰到国师，听国师说连三因军务太过繁忙之故，不大可能再回曲水苑伴驾了，她又开始见天地琢磨着溜出去。溜了三次，被皇帝逮着三次，跪了两次，关禁闭关了一次。
待从禁闭室中出来，已过了处暑，暑气渐消，整个行宫都在为还京做着准备，她可高兴坏了，想着没两天就能重返十花楼重获自由，难得安生了几日。
她琢磨着连三也该练兵回来了，打算一回城就去他府上找他去。
结果回城先撞上了小花。小花说找她有急事。
小花的意思是，她新近看上了一个和尚，但她也知道出家人戒情戒欲，戒嗔戒痴，不大会愿意同她好，她十分苦闷，不知该怎么办，一直在等成玉回来，想找她谈一谈心，诉诉情伤。
成玉听小花说明来意，沉默了片刻：“你不是喜欢我连三哥哥吗？我记得上上个月你还同我说我连三哥哥品貌非凡不容错过。”
小花也沉默了片刻：“哦，连将军……连将军他已经是今年春天的故事，眼下已是秋天，”小花远目窗外，给了她一个很诗意的回答，“每个季节，都应该有每个季节的故事。”
小花的理论成玉不太明白，也不想明白，她只是很为小花发愁。因小花毕竟是个妖，成玉觉得，但凡是个正经和尚，看到小花的第一反应都该是把她给收了或是镇了，就像法海把白素贞给镇了一样。
为了让小花迷途知返，成玉带小花去听了一下午小曲，小曲的名字叫《法海你不懂爱》。
去大将军府这事只能顺延到次日。
结果次日，她满腔期待去到大将军府，还是没能见到连三。天步出来迎她，说将军他仍在京郊大营，不知归期。
翌日、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成玉日日都去一趟大将军府碰运气。天步一再同她保证，说若是连三回府，定然第一时间同他禀报她来寻他这事。但即便如此，不知为何，成玉却总觉难安，非要日日都过去看看。
后来有一次，天步语含深意地叹息：“郡主如此，倒像是十分思念我家公子。”
她没听出来，挺老实地也叹了口气：“是很想连三哥哥，我们好久不见了。”
天步带笑看她：“郡主为何如此想念我家公子、想见我家公子呢？”
为何如此，她没想过，或许想念连三，同想念亲人也差不多，她回道：“就是老见不着他吧，心里有点空落落，还有点着急。”说着便又感到了那种空荡与失落，有点烦恼地道，“唉，既然今日他还不在，那我明日再来吧。”说着就要转身。
天步却拦住了她：“郡主等等。”待她疑惑停步，天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若是公子他一直不在呢？郡主你会每日都来吗？”
她有点诧异：“他为何会一直不在啊？”
天步道：“假如呢？”
她蹙着眉头想了想：“我当然要来的，他不会一直不在的，即便又有什么战事需连三哥哥他率军出征，也需他回城行出征仪，那时候我总能见上他一面吧。”
天步有点无奈：“我说的不是……”但她没有将这句话说完，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笑道，“没有什么，今日我同郡主说的话，郡主都忘掉吧。”那笑容中含着一丝怜悯。也不知是对谁。
不过成玉没有看出来。
成玉去将军府的时辰不定，有时候清晨，有时候日暮，但没有在晌午前后去过。
这几日里，季明枫日日来邀她游湖游山，晌午时分她几乎都跟着季明枫在城外闲逛，并不在城中。其实若只是季世子一人邀她，她也就拒了，但季世子回回都带着齐大小姐。齐大小姐是个不大爱交朋友的人，竟能同季世子走得这样近，着实难得；看齐大小姐兴致这样高，他们来邀她，她也就跟着一道去了。
成玉印象中，季明枫是个很沉闷的人，没事就爱在书房待着，但近来跟着他和齐大小姐出城瞎逛了几日，才发现原来季世子也挺有情趣。比起她来可能差点儿，但比起一说找乐子就只会赌球和上青楼喝花酒的小李大夫，真是强了不要太多。
譬如季世子带她们去过小瑶台山半山腰的一片桂花林。秋阳和煦，桂香缠绵，季世子带了一整套酒器酒具，就地采了山梅在桂树下给她们煮酒，她和齐大小姐蹲在树下耍骰子玩牌九，一整天都很开心。
譬如季世子还带她们去过大瑶台山背后的一条清溪。秋风送爽，溪流潺潺，季世子取溪中水给她们烹茶，还砍了果木生火给她们烤溪鱼，她和齐大小姐蹲在烤鱼的火堆旁耍骰子玩牌九，一整天都很开心。
再譬如季世子还带她们去访过一位深山隐士。天朗气清，山鸟和鸣，季世子同隐士一边谈玄论道一边在菜园子里挑青菜给她们做素宴，她和齐大小姐蹲在菜园子旁边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耍骰子玩牌九，一整天都很开心。
跑了几日，成玉觉得跟着齐大小姐和季世子出门，的确比她一个人闷在城中要有意思许多。
齐大小姐自觉自己是个粗人，但就算她是个粗人，她也察觉出这些日子成玉有心事。自然，同她一道玩乐时成玉她也挺高兴的，但可能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时不时地她就会突然走神。
成玉、连三和季明枫三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齐大小姐虽然不太明白，但成玉为何会走神，她却大致猜得出。
这些日子，成玉一直惦念着连三。
此事旁观者清。
连三待成玉如何，齐大小姐不清楚，不过季世子一看就是对成玉有意。而成玉，傻不愣登的什么都不知道，因此总当着季世子的面提连三。
季世子带她们去桂林，成玉拾了一地桂花，说此地花好，要带回去给连三，供他填香；季世子带她们去溪畔，成玉灌了一葫芦溪水，说此地水好，要带回去给连三，供他煮茶；季世子带她们访隐士，成玉她还拔了隐士菜园子里一把青菜，说此地青菜爽口，要带回去给连三，让他也尝尝鲜。
每当这种时候，季世子就很神伤。
齐大小姐有些同情季世子，还有些佩服季世子，觉得他见天被这么刺激还能忍得下去，是个不一般的世子，同时她也很好奇季世子能忍到哪一日。
答案是第八日。可见真是忍了很久。
但季世子即便发作起来，也发作得不动声色，大约因天生性格冷淡，情绪再是激烈，也像是深海下的波澜，只他自己明白那些汹涌和煎熬，旁人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他不值得你如此。”季世子说。
彼时成玉正和齐大小姐叨叨猎鹿的事情。齐大小姐听清季世子这七个字，明智地感觉到应该把舞台让给身旁二位，一言未发，默默地勒了马缰绳自觉走在了后头。
成玉也听清了季世子的话，但她静默了片刻，似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世子刚才是说连三哥哥不值得我如此是吗？”她抬起头，“季世子的意思是，连三哥哥他不值得我如何呢？”
季世子座下的名驹千里白行得比成玉座下的碧眼桃花快一些，多探出一个头，但他并没有回头看成玉：“不值得你总是提起他，”他道，“亦不值得你从不忘带礼物给他，更不值得你每日不论多晚都要去将军府一趟打探他的消息，还不值得无论何时、何地，你……”看似平静的语声中终显了怫郁之色，似乎他自己也觉察到了，因此突然停在了此处，没有再说下去。千里白停下了脚步，走在后侧的碧眼桃花也跟着停了下来。季世子静了好一会儿，终于回头看向成玉：“你将他放在心中，但他又将你放在了何处呢？”
成玉单手勒着缰绳骑在马背上，一张脸看着挺镇定，但此时她整个人都有点蒙。她觉得无论是她每日去找连三还是她总记得给连三带点儿什么，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因为她闲着也是闲着，说连三不值得她如此着实小题大做。但季世子他为何如此小题大做？她想了会儿，记起来季世子好像同连三不大对付，可能他不太喜欢她没事总提连三吧。
她就点了点头，并没有太当这是个什么事，双腿夹了夹马腹，一边催着碧眼桃花走起来一边道：“那我明白了，以后我就不提连三哥哥了吧。”
季明枫却调转马头挡在了她面前：“你什么都不明白。”季世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看似平静的一双眼眸中有一些极深的东西她看不真切，但他的语声她却听得真切，“他骗了你。”他似是有些挣扎，但最终，他还是再次向她道，“连三他骗了你。”
成玉不解地眨了眨眼，季明枫没有再看她，似乎他要告诉她的是一桩极残忍之事，故而不忍看她的表情。他低声问她：“你今晨去大将军府，他们是否告诉你连三他仍不在？”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今日一大早她前去大将军府，此次出门迎她的并非天步，却是个从未见过的小厮。倒是个秀气的小厮，生得很秀气，说话也很秀气，告诉她将军不在，天步也不在。
听到她的回答，季明枫静了一会儿，蹙着眉头道：“连三他昨夜便回府了，你今晨去他府上探问时，他其实就在府中。”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依然没有看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有辜负你的人，你都愿意为他们找借口，你想说或许他太忙没空见你，又或许他的侍女忘了向他通传你每日到访之事。”
他顿了一顿，似是接下来的言辞难以为继，但终归他还是将它们说出了口：“但今晨你走之后，烟澜公主便带了绘画习作前去将军府向他请教，那位公主并没有被拒之门外，而后，他又领了那位公主去小江东楼喝早茶，他看上去不像没空。”
成玉没有出声，她走了会儿神。
她听明白了季明枫的意思，说的是连宋在躲着她。如若连三的确昨夜就已回府，那这个做派的确有些像在躲着她。但，为何呢？
她还记得同连三在一起的最后那夜，明明那时候还好好的。她虽然曾经从季世子身上学到过一个人会突然讨厌另一个人，没有原因，也没有理由，但她想那不会是她和连三。连三的确有时候喜怒无常，难以捉摸，但他从来待她那样好，那些好都是真的，他会在她哭泣时擦干她的眼泪，在她疼痛时握住她的双手。连三是绝不会伤害她的人。
回神时她发现季明枫正看着她。她蹙着眉头，无意识地扯了扯背在身侧的那把弓箭的弓弦，绷紧的弓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颤音，她抬头看向季明枫：“可能真的有什么误会？侍女没有呈报给他也好，小厮误传了也罢，或许他真的不知道我在等他呢。”
季明枫安静地看着她：“阿玉，他不值得你对他的那些好。”
烟澜没想到今日竟能同连三一道来小江东楼喝早茶。
自乞巧节后她便不曾见过他，算来已一月有余。除了连三领兵在外的时节，她其实很少有这么长时间见不到他，因此昨夜在太后处听闻皇帝提及连三回府之事，今晨一大早她便寻了借口跑来找他了。
半路上她也想过连三这一整月都在京郊大营，那大约正事很忙，此行她说不准见不到他。不承想，到了大将军府不仅见到了人，连三还主动开口领她出门吃早茶。
那时候烟澜觉得他今日心情应该是好的。
但此时，烟澜却不这么想了。
竹字轩中她同连三对坐弈棋，不过数十手他便将她逼得投子认输，从前这种情形是没有过的。自然她的棋艺同他相比不值一提，但过去他总会花点心思让着她，不至于让她输得太过难看。
一局棋毕，第二局起手时连三让了她二十四子，可她依然很快便败在了他的凌厉剿杀之下。他今日不想费心让她了。第三局依然如此。
总输棋的是她，却是连三皱着眉头先行离开了棋桌：“让天步陪你下吧。”他今日话也少，像是觉得下棋也好，在这房中的她和天步也好，都让他心烦。
烟澜其实不想和天步下棋，但她不敢辩驳，只好一边敷衍着天步，一边悄悄看他。
小江东楼的竹字轩正对着碧湖金柳，一派大好秋色。几步之外，烟澜见连三倚窗而坐，的确将目光投在窗外，却并非闲坐赏景的模样，他一直蹙着眉头。她有些忐忑，不知他今日怎么了，为何连这窗外的碧湖白汀也无法取悦他，又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将目光放在那些美景上头？这样的连三让她感到不安。
楼下忽有喧嚷之声传来，小二推门进来添茶，侍女问及，才知是一帮蹴鞠少年在一楼宴饮，少年人好热闹，故此有些吵嚷。
听小二提起蹴鞠二字，烟澜猛然想起上回同连宋一道来小江东楼时，也是眼前这小二来给他们添茶。彼时这健谈的小仆还同他们介绍了一番这些民间的蹴鞠队伍以及他们之间的可笑争执。她对这些是不感兴趣的，但她记得连三那时候认真听了，不仅听了，还下楼去会了会小二口中盛赞的一位蹴鞠少年。那少年似乎叫作什么玉小公子。
想到此处烟澜心中一动，开口叫住了欲离开的小二，轻声问道：“开宴的是你们开源坊的那位玉小公子吗？”她是这么想的，今日连三心烦，若那蹴鞠少年就在楼下，带上来作陪，说不定能取悦连三。
小二不知她心中算盘，只以为她也被他的偶像玉小公子的魅力折服，立刻挺高兴地回她道：“贵人也知道我们玉小公子啊。”又撇了撇嘴，“不过楼下的宴会不是我们玉小公子办的，是安乐坊的老大办的，上回的蹴鞠赛我们十五比三把他们踢哭了，安乐坊一心报复，最近他们新请了两个蹴鞠高手，意欲一对一单挑我们玉小公子，楼下这个宴会是给新请来的两个高手接风洗尘的。”
小二回话时，烟澜一直偷偷看着连宋，但见他仍瞧着窗外，并没有对他们的谈话显露出什么特别的兴趣来。她心中失望，再同小二说话时便有些敷衍：“对手请了帮手，那你们玉小公子定然很烦恼了。”
小二笑道：“贵人说笑了，我们小公子有什么好烦恼呢？平安城一百二十坊，每年想单挑他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不是他们想同我们小公子单挑，就能单挑得成的，还得看小公子愿不愿意接他们的战书。”又道，“我们小公子一般是不接这种单挑战书的。”
烟澜这时候还真是有点好奇了：“为何呢？”
小二挠了挠头：“我听说小公子的意思是，大伙儿一块踢还成，遇到踢得烂的队，反正对方有十二个人，他对于他们的愤怒也就分散了。但是一对一，这就太挑战了，要是那个人踢得太菜，万一他控制不住自己动手打人怎么办，要被禁赛的，因此算了。”
烟澜愣了一愣，笑道：“轻狂。”
小二有点心虚地点了点头：“的确也有人说他这是轻狂，”但他立刻很坚定地补充，“可我们小公子的球着实踢得好啊，他又长得好看，因此他这样说，我们只觉得他可爱，并不觉得他轻狂。”
烟澜不再言语，她今日带出门的小侍女却是个好强的性子，听完小二的一番夸赞，很不服气：“我们小姐说他是轻狂，他就是轻狂，好看又怎么样了呢？再说又能有多好看。”
烟澜抬头看了侍女一眼，小侍女立刻闭了嘴，但眼神却还是不服气。小二居然也是个不认输的人，挺较真地辩驳道：“姑娘还真别说，我们玉小公子的好看，整个平安城都晓得，那小人是没读过多少书，形容不出有多么好看。不过，”他想了想，“不过最近我们玉小公子交了一位同样长得很俊的公子做好友，他们日日一同出游，从我们楼前路过时，我们掌柜倒是有过一句很文气的形容，说他们二人站在一处，活脱脱是一对璧人。”他挺高兴地总结，“所以我们玉小公子就是像璧人那么好看了。”
小侍女没忍住，嘁了一声：“一对璧人指的是男女很般配好吗，”嘲讽道，“那他俩到底是谁长得比较娘气，因此你们掌柜才这样说呀？”
小二一张脸涨得通红，着急道：“胡说，我们玉小公子虽然长得是俊，但堂堂七尺男儿……”
小侍女像是觉得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有趣，转了转眼珠，窃笑：“那既然都是器宇轩昂的男子，却被称作一对璧人，想必是他二人虽同为男子，彼此间却……”
“够了。”小二惊讶地看到落座在旁的公子竟突然开了口，一时忘形胡言的小侍女被吓得双膝一软，立刻跪倒在地。小二惴惴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烟澜愣了一下，天步低垂着眼睫自棋桌上起身，向她施了一礼，并无别话，利落地将那跪倒在地的小侍女拖带了出去。
小江东楼常有贵人莅临，贵人发怒是什么样小二也见过，眼下这种场面他却从来没经历过。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听得室外传来低声：“你们家小姐身体不好，没有心力管教你们，你们自当管教好自己，怎么就能这样大胆，小姐还在跟前，就什么样的龌龊言语都能脱口而出呢？”明明是亲和又温柔的声音，他觉得茶楼里掌柜责骂他们时比这个何止凶狠十倍百倍，但那小侍女却像怕极了似的不断哭泣求饶。
小二并不知王公贵戚这种大富之家的规矩竟森严至此，今日见识一番只觉骇然，而此时两位贵人都没有让他离开，他也不敢随意离开，即便骇然，也只能战战兢兢杵在原地。
好一会儿，他听到棋桌旁的那位小姐试探着开口道：“是我们太吵闹了，令殿下感到心烦了吗？”又轻声自辩，“我以为那位玉小公子是殿下的熟人，殿下愿意听我们说起他，并不知道会惹得殿下更加烦心。”
那倚窗而坐的公子并未回答，只是站了起来：“我出去走走。”
他大着胆子微微抬头，看见那位小姐咬了咬嘴唇，在那公子经过棋桌时伸手握住了他的袖子。她微抬了眼帘，眼睛微红的模样极为美丽，也极惹人怜爱，她的芳音也甚为温柔：“我同殿下一道去，可以吗？”
成玉并不觉得季明枫会骗她，也想不出他为何要骗她，因此季明枫说连宋昨夜便回了府，今晨还带了十九公主烟澜去小江东楼喝早茶这事，她觉得应该都是真的。
不过季明枫猜测连三在躲着她这事，她思考完，却觉得这必定是一篇无稽之谈，并且立刻就要打马回城。
她挺耐心地同季世子解释：“我觉得今晨真就是小厮误传了。你看连三哥哥他，京郊大营一待就是一个月，看来真是很忙了，说不定只有这半日有空，下午就又要回营呢，所以我得赶紧回去。”说着她真心实意地羡慕起烟澜来，“唉，烟澜真是好运，正好被她赶上连三哥哥空闲的时候，我没有这么好运，只有努力看看赶紧回城能不能见上他一面了。”
季世子显然是被她面对此事时的清奇思路给震撼了，一时无话可说，脸色很不好看。齐大小姐完全能够理解季世子，有点同情季世子，还想给季世子点个蜡。
三人所驭皆是良驹，因此回城时不过午时初刻。
碧眼桃花载着成玉直向小江东楼而去。她原本所有心神都放在开道快奔上，却不知为何，从子阳街转进正东街时，分神向左边一条幽深小巷望了一眼。一道白色身影恍惚入目。
可恨碧眼桃花跑得快，待她反应过来勒住缰绳时，胯下骏马已载着她跑到了三四个店铺外。
她也不知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碧眼桃花还没停稳便从它身上翻了下来，因此跌了一跤，但她完全没在意，爬起来便向着那小巷飞跑过去。
急奔而至时，她却愣在了巷子口，并没有往里走。
巷子狭窄，夹在两座古楼之间，即便今日秋阳高爽，阳光照进去也不过只到半墙。
青石碎拼的小路掩在阳光无法抚触的阴影中，延向遥远的尽头，令整个巷子看上去格外深幽。数丈开外，方才令成玉惊鸿一瞥的白衣青年立在这一片深幽之中。
她没有认错人，那的确是连三。
但他并非一人站在巷中。他怀里还抱了个姑娘。是横抱的姿势，一只手揽住了那姑娘的膝弯，另一只手撑着她的背部，姑娘的双手则妥帖地环着他的脖颈，似乎很依恋似的将脸贴在了他的胸口。因此成玉看不清那姑娘的脸，但从她那身衫裙的料子判断，她觉得那多半是十九公主烟澜。
的确是烟澜。但烟澜却没注意到成玉。方才从小江东楼出来，她陪着连三闲逛了一路，因连三今日心情不好，她跟在他身旁也有些神思不属，不过街上忽然响起马蹄声时她还是听到了，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连三从轮椅上揽抱起来闪进了首饰铺子旁的一条小巷中。
刹那间她只猜出来连三是在躲着谁，但到底他在躲谁，打他抱住她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没有心思去探究和在意。
成玉站在巷口处，目光在烟澜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她无意识地皱起了眉。
突然得见连宋的所有雀跃都在瞬间化作了一块冰砖，毫无征兆地压在她心头，有点冷，又有点沉。
她早知道连宋是烟澜的表兄，因此并不惊讶连宋会带烟澜出来喝早茶，但她从来没想过他们是这等亲密的表兄妹。因为她同她的堂兄表兄们就并不亲密。
原来连宋还有另一个他会去体贴疼爱的妹妹，她想，他此时抱着烟澜，就像过去的无数种场合，他拥抱着她一样。那是否烟澜哭泣时他也会为她拭泪？烟澜痛苦时他也会握住她的手？
她突然感到一阵生气。但她又是那样懂得自省，因此立刻明白这生气毫无理由。
连宋正看着她。明明隔着数丈之遥，且她身后便是熙攘的长街，但目光同他相接之时，她却感到了寂静。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目，似乎很认真地注视着她，但她并未在那眼神中看到任何期待。就像他从不期待会在此地同她相遇，或者从不期待会和她再次相遇。那目光中的漠然令她有些心慌。
是因一月未见，所以他对自己生疏了吗？她立刻为他找出了理由，往前走了两步，祈望着拉近一点距离便能消除那令人不适的隔阂感。却在她迈出第三步时，她看到他的目光蓦地移开了。
她停住了脚步，压在她心头的冰砖更沉了，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踟蹰了一下想要叫他，却见他像是猜测到她的用意似的皱了皱眉头。就在她开口之前他转了身，像是打算离开。
她怔住了，愣怔之中她听到了极轻微的一声铃铛响。
她失神地望过去，看到左侧古楼伸出的檐角上挂了一只生锈的旧风铃。一阵风吹过，风铃欢快地响起来，却因为老旧之故，声音很是沉郁。
连三便在这时候抱着烟澜离开了，转瞬间身影已消失在小巷尽头。
巷子很快空无一人，半空中只留下了风铃的轻响。
成玉站在那儿，脸色有些发白，就像旧风铃那些沉郁的响声敲在她的心上，终于敲碎了压在她心头的那块冰砖，那些细小的冰碴儿顺着血液流往四肢百骸，在片刻之后，令她难受起来。
成玉独自难受了片刻，却还是在午膳后又去了一趟大将军府。因在她冷静后的深入思考之中，并没有找到该对连三生气的理由。
的确，他没有理她，让她很不开心。但她又想，或许方才连三同烟澜有正事，譬如说烟澜也有什么心结，需要连三帮她开解一二，这种时候，她上前打扰的确挺没有眼色的。她越想越觉得可能，因为烟澜是个自幼就居住在皇城里的公主，而常年生活在皇宫里的人，心理是比较容易出问题，像太皇太后、皇太后，甚至皇帝，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一点毛病。
但问题在于即便想通了此事，她心中的难受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半分。她懵懂地有些想到原因，但又立刻将闪现在脑中的那些原因抛诸脑后了，因为她觉得自己不至于那样荒唐。
将军府上，仍是天步出来相迎，同成玉解释，说连三他的确昨夜就回府了，但此时十九公主在府上，因他同十九公主有约在先，故而今日不便见她。又传达了一下连三的意思，说若成玉有急事，可明日再来找他，不过他这几日都有些忙，不大有空，若她没有什么急事，其实不必日日过府候他。
成玉心里咯噔了一下，她静了半晌，向天步道：“连三哥哥他觉得我有点黏人了，是不是？”
天步看上去有点惊讶，却只道：“公子的意思……奴婢不敢妄自揣度。”
成玉就咳了一声：“哦，那、那你帮我转告连三哥哥我这时候过来也不是……”她违心道，“也不是一定想要见他什么的，我就是刚才在街上碰巧看到他了，然后顺便过来一趟想和他打个招呼，”她努力想装作随意一些，却无法克制声音中的落寞，“但既然他有其他客人，那、那就算了吧……”
天步有点担忧地看着她。
她拿食指揉了揉鼻子，掩盖住蓦然涌上心间的委屈，佯装正常地道：“既然他忙，我这几日就不过来了。”
却听天步突然开口询问她：“郡主的手，是怎么回事？”
她愣了一愣，看向自己的左手，发现袖口处有些斑驳。将袖子拉下来一点，她抽了一口气，才觉出疼，发现小臂处不知何时竟多了老大一片擦伤。可能是方才拉扯衣袖时布料擦破血痂之故，伤口又开始流血。
天步立刻伸手过来，想要查看她的伤口，她却赶紧退了一步，冒冒失失地将衣袖放下去遮住那片可怕伤痕，想了想，解释道：“可能是刚才没注意摔了一跤，没有什么。”又佯作开朗，“姐姐回去同连三哥哥复命吧，我也回去了。”说着便利索地转了身。
将军府内院临湖有一棵巨大的红叶树，树下有张石桌，连三坐在石桌旁雕刻一个玉件。烟澜在不远处的湖亭中抚琴。天步对凡世的琴曲不大有研究，因此没听出她抚的是什么曲，只觉调子忧伤，听着让人有些郁结。
近得连三身旁时，天步有些踌躇，她不大确定连三是想要立刻听她回禀有关成玉之事，还是不想。犹豫了片刻，感觉也并不能揣摩透她家殿下此时的心思，就沉默着先去给他换了杯热茶。
新换上来的茶连三一直没碰过，只专注在手中的雕件上。那是块顶部带了红沁的白玉，连三将它雕成了一对交颈之鹤，那红沁便自然而然成了鹤顶一点红，虽只雕了一半，鹤之灵性却已呼之欲出。
天步在一旁听候，直待烟澜抚过三支曲子，才听到连三开口问她：“她怎么样了？”
天步轻声：“郡主她是明白事理的郡主，听完奴婢的话，并没有为难奴婢，很听话地自己回去了。”
“好。”连三淡淡，仍凝目在手中的玉件之上，仔细雕刻着右边那只鹤的鹤羽，像方才不过随意一问，其实并不在意天步都回答了他什么。
“但郡主看上去并不好。”天步斟酌着道。便见连三的动作顿了一顿，但只是极短暂一个瞬间，刻刀已再次工致地划过玉面，便又是洁白的一笔鹤羽。
天步低声：“她以为殿下您不喜欢她太黏着您，因此让我转告殿下，她并没有那么黏人，只是今日在街上碰巧遇到您，因此顺道过来一趟和您打个招呼。”
湖亭中烟澜一曲毕，院中瞬间静极，红叶树下一时只能听见连宋手中的刻刀划过玉面的细碎声响。
天步继续道：“不过奴婢不认为那是真的。”她垂眼道，“她来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像是急跑过，或许在追着殿下回府时不小心将手臂摔伤了，半袖都是血迹，她却没有发现，直待奴婢告诉她时，她才觉出疼似的，但也只是皱了皱眉。”她停了一停，“可当奴婢说殿下不能见她时，她看上去，却像是要哭了。”
玉石啪地落在石桌上，碎成了四块。天步猛地抬眼，便看到那锋利刻刀扎进了连宋的手心，大约扎得有些深，当刻刀被拔出来扔到一旁时，鲜血立刻从伤口处涌出，滴到石桌上，碎玉被染得殷红。
天步轻呼了一声，赶紧从怀中取出巾帕递上去，连三却并未接过，只是坐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掌心。良久，他随意撕下一块衣袖，草草将伤处包裹起来，抬头向天步道：“再取一块玉石过来。”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成玉一路踢着小石头回去。她中午也没吃什么东西，但并不觉着饿，路过一个凉茶铺时，突然感到有点口渴，就买了杯凉茶。今日凉茶铺生意好，几张桌子全坐满了人，她也没有什么讲究，捧着茶在街沿上坐了会儿。
她蹲坐在那儿一边喝着茶一边叹着气。
她简直对自己失望透顶。在天步告诉她连三因烟澜之故而无法见她时，她终于明白了，她真的就是那样荒唐。
她在嫉妒着烟澜。
她今日之所以会难受，会不开心，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源于她突然意识到，连宋待烟澜似乎比待她更好。
但这嫉妒其实很没有道理，因烟澜才是连三有血缘关系的表妹，他们自幼相识，感情更深一些也无可厚非，连三待烟澜更好，实乃天经地义。虽然她叫连三作哥哥，但其实他并非真的是她哥哥。若有一天他不再想让她做他的妹妹，她同他便什么都不是。她其实从来就无法同烟澜相比。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心中竟瞬间有些发寒，因此喝完凉茶她又要了杯热茶，想暖一暖身。
喝完茶她踢着石头一路往回走，眼见得十花楼近在眼前，才想起手臂上的擦伤，又调转头向小李大夫的医馆走去。
她踢球时也常常这里擦伤那里擦伤，因此小李大夫并没有多问。但小李大夫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不断只胳膊缺条腿的，在他眼中都不算伤，故而给成玉包扎完伤口后，看她坐那儿发呆像是挺闲，还让她帮忙抄了两百个药方子。
成玉觉得小李真是没有人性，但她也很对不起小李，因为她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抄着药方子，结果两百个药方子没有一个抄对。太阳落山时小李来查验她帮忙的成果，打死她的心都有了，但注意到她的脸色，小李克制住了自己。平静下来后，小李坐到了她身边，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点头嘟哝：“算是吧。”
她同小李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但她嫉妒连三的亲表妹这种事，连她自己都觉得不成体统，小李一定会觉得她神经病，因此她也没有同小李细谈的意思。
小李挺感慨：“哦，我们阿玉也到了拥有不能和我分享的心事的年纪了。”
成玉皱着眉头看着他：“你就比我大两岁。”
小李大夫非常自信：“但是花酒却比你多喝了许多顿。”
成玉不服气：“也不见得。”
小李想了想：“你那种去青楼找花魁涮火锅，或者青楼的花魁去十花楼找你涮火锅，都并不能算作喝花酒。”
说着将她领入了仁安堂的酒窖中，很仗义地提了两坛子好酒送她，并且豪气地指点她，说人长大了，是容易有心事，但没有什么心愁是喝两坛子烈酒还浇不灭的，如果有，小李又提了两坛酒给她，道：“那就喝四坛。”想到成玉一向的酒量，感觉四坛也不是很把稳，干脆又再送了她两坛凑成了六坛，挺满意地道，送礼就是该送六六顺。又告诉她今日朱槿去庄上收租了，明日才会回来，她今夜可以自由发挥。
因此当夜，成玉就自由发挥了，然后她就喝醉了。
成玉的毛病是，一醉得狠了，她就爱爬高。
上次小江东楼的醉清风她喝到第三坛，她爬上了楼外一棵百年老树的树顶，因方圆一百丈内就数那棵树最高。这次小李送她的烈酒也是喝到第三坛，她爬上了十花楼第十层的正脊，因方圆一百丈内就数这座楼最高。
她晕晕乎乎地跷着脚坐在屋脊上，白日里的烦心事早已忘得差不离，只觉坐得这么高，差不多能俯视整个平安城，真是畅快。同时小李送她的酒又这样好喝，小李真是好朋友。
她坐在屋顶上喝得酒坛子见了底，一时也没想到楼下还有三坛，瞧见不远处的街道上有几个幼童提着灯笼玩着追影子，觉得很有趣，就扔了酒坛子自个儿在房顶上蹦蹦跳跳地追逐起自个儿的影子来。她自幼蹴鞠，有绝佳的平衡力，因此虽瞧着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像要摔下去的样子，但每一步她总能稳住自己。
她自顾自玩耍了一会儿，目光掠过楼下鞠场时，却捕捉到鞠场旁那株参天古槐的树干后隐现了一片白色衣袂。此时并非槐树的花期，那不该是古槐的衣袂。
她的目光定在了那处，一片浓云突然遮蔽了月色，那白色的衣袂也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待浓云移开、月光再现之时，却什么都没有了。
若没有喝醉，大约成玉会疑心自己眼花，但她今夜毕竟醉了。喝醉的成玉完全没有怀疑自己的眼睛。她站在屋檐边上想了一会儿，转了个身，将右腿对准了没有瓦当承接的虚空，右手放在左手手心里敲着拍子鼓励了一下自己：“一，二。”“二”字出口时她闭上了眼睛，右脚一脚踩空，跌了出去。
在成玉的设想中，她应该会像一只受伤的白鸟，倏然跌进夜风之中。但来人的动作却比她预想的还要更快一些，虽然右足踏空令她失去了平衡，但她的左脚还没能够离开屋檐，那人便接住了她。
鼻尖传来似有若无的白奇楠香，就像今夜的月光，幽寂的，静谧的，带一点冰凉。果然是连三。成玉就笑了。
尚来不及睁眼，连三已抱着她在屋檐上重新站稳，然后他松开了她。
“你在做什么？”那声音也像头顶的月色，带了秋夜的微凉。并且，那是一句责问。但她酒醉的大脑并没有接收到他语声中所包含的怒气，只是纯粹地为能见到他而感到开心，故而挺高兴地同他分享起来：“哦，我猜是连三哥哥你在那里，我想如果是你的话，那你一定会接住我的，我就跳下来啦！”
她无愧于心地看着他。目光落到他紧锁的双眉上，再移到他的眼睛，才终于看清了他沉肃的容色。他也看着她，琥珀色的瞳仁里没有任何温暖情绪。这是冷淡的，并不期待见到她的连三。
白日的一切忽然就回到了她的脑海中，委屈和惶惑也遽然涌上心头，她愣了片刻，突然就伤心起来：“为什么连三哥哥一见到我就生气？”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蹙眉道：“你醉了。”
“我没有醉。”她立刻道，但想想自己的确喝了很多酒，就比出了三个手指头，“嗯，喝了四坛。”她又再次强调，“但是没有醉。”脚下却突然一软。
他伸手撑住了她，扶着她再次站稳，她仔细地分辨他脸上的神色：“连三哥哥不想看到我吗？”
他依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道：“如果不是我呢？”
她虽然不愿承认，但她的确醉了。不过虽然醉了，她的反应却很快，立刻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十花楼一共十层楼，她指着七楼处突出的一个望月台，很是轻松地回答他：“那我就摔到台子上啦，也不高，又摔不死。”
“是吗？”
她这时候脑子比方才要清楚一些，因此灵敏地察觉到了那声音中的冷意，她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正好接触到他同样冰冷的目光。
他冷淡地看着她：“只要不会摔死，摔断手脚也无所谓是吧？我以为你长大了，也懂事了。”
她静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在生气。”突然抬头非常严厉地看向他，“为什么一见我就生气，”看来是又想起了方才令她难过，却因为他转移了话题而被她短暂遗忘了的重要问题，她又是愤怒又是伤心地看向连三，“你见烟澜你就不生气！”
他淡淡道：“因为她不惹我生气。”
听了他的回答，她像是要立刻哭出来似的：“烟澜是不是比我好？”
他静静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和她比？”
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摇头。她只是感到有点累，因此坐了下来，想了一会儿，她捂上了眼睛：“那你就是觉得她比我好了。”她没有哭，那声音却很轻，也很疲惫，然后她悲伤地叹了一口气，“你走吧。”
她觉得他立刻就会离开了。她还觉得今夜他根本就不想见到她，他为何不想见到她，她也问出了理由，因为她总是惹他生气。因此他白天的态度也全有了答案，就是她惹他烦了吧。
今晚她偶尔脑子不太灵光，因此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曾做了什么令他不快，可他一向比她聪明，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也不知该如何挽回，只是感到一阵沉重。她责备着自己为什么要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本来她已经忘了，忘了的时候她就感到很快乐。
她等着他离开，但预想中的脚步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巨大的月轮照亮了整座平安城，夜已深了，整座城池都安静下来，唯有远处的街市还亮着若有若无的明灯，像是自夜幕中降落的星辰。风也安静了，却还是冷，游走过她身边时令她打了个喷嚏。
有什么东西递到了她面前，她抬眼看过去，却是一件白色外裳。“穿上。”那本该离开的青年低头看着她。她看了一眼他手中衣衫，又看了一眼他，然后她偏过了头，她没有理他，只专注地凝视着脚下自己的影子。
他顿了一顿，便坐在了她身旁，那外裳也随之披上了她的肩头。她吃惊地转过头来，正好容他握住她的右手穿过展开的衣袖，她呆住了，任他像照顾一个稚龄幼童一般为她穿好他的外衣。
她愣愣地坐在那儿不知该如何反应，最后她觉得她应该有点骨气，于是挣扎着就要将那已然被他穿得规整的外衫脱下来，却被他制住了：“不要任性。”他皱着眉道。
今晚她已听够了他的指责，因此毫不在意，挺有勇气地同他嘟囔：“我就是要任性，你管不着！”挣扎得更加厉害。
他突然道：“是我不好。”
她眨了眨眼睛，他将她已挣扎着脱掉一半的外衫重新拉上来合好，看着她道：“是我不好。”
她的眼睛突然就红了，她努力地咬了一下嘴唇，大声道：“就是你不好！”却没有再执着地要脱下那件外衫。她低着头给自己挽袖子，挽了会儿就开始历数他的罪行：“你不理我，你也不见我，你还凶我，你还说烟澜比我好！”却因为说得太快又太愤怒，自己被自己呛住了。
连宋的手立刻抚上了她的后背，他似乎有些无奈：“我没有那样说过。”
她就回忆了一下，但脑子里一片糨糊，着实也记不得他方才说了什么，因此她点了点头：“哦，那就不是你说的吧。”
但烟澜比她好的这个印象一时间却令她悲从中来，她红着眼眶问连宋：“烟澜有我好看吗？”却不待他回答，自己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我觉得根本没有我好看！”
又问他：“烟澜有我聪明吗？”依然不待他回答，自己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我觉得根本没有我聪明！”
再次问他：“烟澜有我体贴吗？”这一次她终于给了他时间回答，但他却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他的容色终于不再冰冷，但那堪称完美的容颜里究竟包含了什么，她看不明白。她从来就看不明白连三，因此并不在意，她只是想，哦，这个问题他不想要回答。她就自己想了一阵，但关于体贴这一点她却不是那么自信了，因此有些犹豫地道：“那……我觉得我们可能一样体贴吧。”
她还想问得更多：“烟澜有我……”却烦恼地摇了摇头，“算了。”
在她安静下来时，他握住了她的手：“你不用和她比。”
但这似乎并没有安慰到她，她低着头，看着被他握住的双手，良久，她轻声道：“其实烟澜会弹琴，会唱歌，画也画得很好，她会的那些，我都不太会。”她努力地吸了一下鼻子，鼓起勇气向他坦白，“我、我特别不像话，我不喜欢烟澜，是因为烟澜其实是个好妹妹。”
“她是不是一个好妹妹，又怎么样呢？”他问她。
她突然扑进了他的怀中，她的手臂用力地环住了他的肩膀，她的脸紧紧贴住了他的胸膛，她哽咽着说出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因为我害怕我不再是你独一无二的那个人，我害怕你早晚有一天会离开我。”
有一瞬间，连三屏住了呼吸。他不记得这世间曾有一个人，光靠一句话就能让他失了心绪乱了方寸。良久，他闭上了眼睛。却没有回应她的拥抱。
是的，他早晚会离开她。因此她需要早一点习惯。
今晚已然太超过了，这样下去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他今晚根本不该来这个地方；或者就算来了，也不该出现在她面前；或者就算出现在她面前，也不该再给她亲近的错觉；或者就算他控制不住亲近了她，这个拥抱他也绝对不能回应——这一切都必须到此为止。
他握住了她的手臂，想要将她推开，却在此时，她抬起了头。那么近。
他再一次屏住了呼吸。
她像是要哭了，眉梢、眼尾、鼻尖，都染着樱花一般的红意，是温软的、鲜活的、带着悲伤的红，那红巧妙地点缀在雪一般的肌肤之上，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瑶池中有一种莲叫作舞妃，通体雪白的花盏，只是一点娇红染在花瓣的边缘，这时候的她，便像极了那种花。她漆黑的眼睛里蓄了泪水，含着孤寂和悲郁，就像是晖耀海的最深处。
她的眉梢眼底皆是情绪，是悲伤乞怜的意思，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本能地维持着她的自尊。她只是那样看着他，她不常如此，或者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时自己是这个模样，但那悲郁的美和那同样悲郁的柔弱却几乎令他无法抗拒。
但他终于还是在屈服之前推开了她。
可他忘记了她的固执，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再次抱住了他，身下的瓦楞一阵轻响，失神中他被她压在了身下。匆忙之中她的嘴唇扫过了他的颊边，是冰冷的唇，却像是一点火星烧过他的脸庞。
他蓦地看向她，她却没有注意，一只手撑着他的胸膛，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侧，她依然没有哭，脸上也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却用力地咬住了嘴唇，固执地看着他：“连三哥哥，你不许走，我们还没有……”
他猛地握住她的衣领将她拉了下来，然后他吻住了她的嘴唇。他感到了她身体的陡然僵硬，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放过她。
他的左手扣住了她的腰，使得她的身体紧紧贴住他，那亦使得她无法反抗，但她也没有反抗。他想她是被吓呆了，但她不能说话，因为她的唇被他堵住了。
他吻得有些用力，因此那红润却冰冷的唇瓣在他的唇舌之下很快变得温暖起来，亦变得柔软起来。她唇齿间有酒香的气息，更多的却是花香的气息。随着热吻的加深，那花香蓦地浓郁起来，她本能地喘息，换来的只是他更用力地咬着她的唇瓣，纠缠着她的唇舌。
在他的缠吻之下，她僵硬的身躯舒缓下来，脸上那悲郁的、樱花一般的红也变得冶艳，甚至整张脸都透出了粉意，像是一朵出水的木芙蓉花。手掌之下，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亦在一点一点升温。她全身上下唯一理智的似乎只有那双眼睛了，那带着泪意的眼底像下了一场大雾，含着茫然和惊颤。
她喝醉了，他乘人之危。他猛地停了下来。
月光安静地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银白的屋脊上，附近的树上，街道上，远处的街市上……远处街市的灯笼也灭了。整座城池都跌入了睡梦之中。
成玉不明白是否自己也跌进了一个睡梦之中，她呆呆地从连三身上起来，手指抚过自己红肿的唇，抚过自己的心脏，眼中满是震惊：“为什么……我不明白……”她轻声喃喃。她根本没有搞懂这是什么状况。这不能怪她。今夜她喝醉了，清醒时的她亦未必能掌控眼下情形，遑论她此时。
她看向连三。他仍躺在瓦楞之上。她的连三哥哥从来都那样坚定可靠，可此时他望着天上的银月，神色间竟出现了一丝脆弱，良久，他道：“我也不明白。不过，”他低声道，“你不用明白。”
“为什么？”
“因为，”他闭上了眼睛，“这只是个梦，这所有的一切，明早醒来，你就会全忘了。”

第十九章
成玉抱着宿醉后头疼的脑袋在床上坐了半日，也没想起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显然她是喝醉了，但怎么喝醉的她全无头绪，不过她一向如此，喝醉了就老断片儿，倒也罢了。
用过早饭后她习惯性就要去一趟大将军府，出门才想起来昨日天步的转告，就又折转了回来，无所事事地在后院溜达了一圈，捡了一堆小石片，蹲在一个小湖塘旁，一边拿小石片打着水漂一边想心事。
没扔多久，听梨响来报，说皇帝突然宣她入宫，沈公公的那个机灵徒弟小佑子已在小花厅候着了。
大熙朝的皇帝成筠是个没什么兄妹爱的皇帝，这一点可以从他对他们家兄妹关系的定义上看出。相见不如怀念，是他对他自己和他那百十个亲妹子之间关系的定位……成玉因出嫁不大需要成筠备嫁妆，他对她的抗拒倒不至于那样强烈，还能时不时召她见见。
巳时二刻，成玉入了宫，未时初刻，一脸愁容地回了十花楼。
成筠赐了她一套笔一张琴。笔是白玉紫狼毫。漕溪产砚，西蕲造笔。据说这套白玉紫狼毫凝结了西蕲笔庄老庄主毕生的心血。琴则是岭上柏。岭上柏，石中涧，不闻山音惹飞泉。这句诗说的是天下四大名琴，而如诗所述，岭上柏排在四大名琴之首。
成筠将这两件无价之物下赐给她的当口，成玉就有不祥的预感。果然，伴随着这两样东西，成筠还给她安排了一位画师和一位琴师做她师父，教导她弹琴作画，同时还指了一位女仪官，要将她的礼仪也再固一遍。
成筠的意思是，往日因他没空，故而对她疏于管教，一天天的任她胡闹，眼看她也长大了，到了要议亲的年纪，琴棋书画总要过得去才成，如此一来，出嫁后方不至于辱没皇家体面。赐她好笔好琴，也是希望这两件灵物的灵气能感染到她，令她在师父们的指点下早日学成。
一听说那两位师父并那位仪官日日都会来十花楼督促她，成玉当场心如死灰。她完全没搞明白像成筠这样一位日理万机、连老婆死了都没空再讨一个的皇帝，为什么会有空关心她的德言容功问题。他那么有空他不如先去讨个老婆对不对？！
成玉很是头大。
并且她也觉得皇帝说得没道理，因她即便要嫁，照老道给她推演的命格来看，大抵也是和亲。和亲去边地，大家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人喝酒都不是拿杯盏而是拿海碗，压根儿不知道世间还有风雅这两个字，她琴棋书画学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去学个马头琴，这样起码大家围着篝火跳圈圈舞时她还能有用武之地。
她当场就和皇帝分享了这个看法，成筠凝视了她片刻，揉了揉额角：“那就琴画照旧，再加个马头琴。”成玉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皇帝的圣命下来，十花楼最痛苦数成玉，最高兴数朱槿，介于两者之间的是姚黄。朱槿觉得琴画礼仪课见天地这么给成玉排下来，她应该没时间再在外头惹是生非了，着实给他省心，因此高兴。姚黄是朱槿的挚友，因此为朱槿高兴，但同时他敏锐地意识到成玉要是没时间出门瞎逛，那就是也没时间带他去琳琅阁找花非雾了，因此又为自己感到痛苦。
接下来的几日，对于成玉来说，是她同三位琴画老师外加一位仪官斗智斗勇的几日。
仪官在第二天就撤了，因成玉的礼仪其实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只在于她想有礼时她可以当典范，她不想有礼时她就是一个灾难。仪官深思熟虑之后觉得这不是一个礼仪问题，而是一个心理健康问题，应该归太医院管，她一个搞礼仪的她当然爱莫能助。
古琴师父比仪官多撑了一日。古琴师父至情至性，刚开始也想好好教导成玉，然他空有一颗赤诚的教化之心，却难敌成玉指下魔音灌耳。这倒也罢了，他努力忍一忍也不是忍不了，但成玉居然还用他的女神、天下四大名琴之首、自诞生日起便只奏大雅之音的岭上柏弹奏青楼小艳曲儿，师父就崩溃了，当场吐了三升血，抱病遁去了。
马头琴师父和绘画师父因为没有古琴师父那么至情至性，最重要的是他们并没有什么女神，因此幸运地坚持了下来。
好在有两个师父出局，每日除了上课以外，成玉还能摸着点儿闲暇出去放个风。每天上课，她都感到天要亡她，出门放风时，又感到一时半会儿她可能还亡不了，因此也没有怎么努力反抗，将日子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下去。
这些日子里，成玉碰到过连三一次。是在怀墨山庄。
怀墨山庄是成玉她姑母大长公主在城西的一处宅子，大长公主膝下无儿无女，却好热闹，因此每年入秋都在怀墨山庄办文武会，令贵族少年少女们在此相聚斗文比武，胜者总有珍宝相赐。
按照成玉自己的说法，她因是个有定力的郡主，因此最缺钱的时候她也没参加过大长公主的文武会。但据梨响对她的了解，觉得这应该是由于大长公主下赐的皇家珍宝民间当铺根本不敢收，变现很不容易的缘故。不过听说今年大长公主准备把前朝才子沈砚之的书法大作《醉昙四首》作为奖品奖给射柳获胜之人，而《醉昙四首》的好处在于它算不得皇家宝贝，可以轻易变现，故而今年大家很荣幸地在怀墨山庄的射柳竞赛上看到了成玉的身影。
射柳是比骑射。
一般来说需寻一阔大场地，场上插柳枝一行，以利刃剥去柳枝上部树皮，使其露白，以露白处为靶心；然后百丈外列出一行十人，待锣响时御马而行，搭箭射柳，以能射断柳枝且手接断柳者为胜。
自牵马站到起点线跟前，成玉就感觉有人盯着她。
她长得好，去哪儿都有人偷瞧，对注视自己的目光早习以为常，加之今日场中拢共十位参赛者，但算上她一共就三个姑娘，被人看可以说是必然的。但她依稀觉得，凝在她身上令她有所感的那道目光并不是来自围观群众，因为她并没有察知到好奇和探究。可要说那视线是她因紧张而产生的幻觉……在明知真正骑射好的少年们早入了三军四卫，此时场上参赛的都是些半吊子的情况下，她有可能会紧张吗？她自问是不可能的。
所以，到底是谁在看她？
这个问题在铜锣敲响她打马飞奔挽弓射箭并以利落手法俯身捞得断柳之时，有了答案。在全然放松后朝着面前高台的不经意一瞥间，成玉看到了连宋。
这根本是意想不到的一件事，因高高的观赛台上，照理说，此时落座的该是大长公主。
匆忙将断柳扔给尽头的执锣太监，成玉再次望向台上，发现那的确是连宋。方才她惊鸿一瞥之间没有看到坐在他身旁的烟澜公主，此时抬眼，正见得一身白裙的烟澜探身同连宋说话，连宋微微偏了头，正聆听着她。
成玉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他手中那把黑色的折扇懒懒置于座椅扶臂，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那是她所熟悉的连三。她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好半天，他却并没有看向她，她又有点怀疑方才那视线可能并非来自他。
成玉抿着嘴唇垂了头，此时才听到人群中的喝彩之声，接着被谁猛地拉了一把，她转头一看，竟看到抄着手向她微笑的齐大小姐。见到齐大小姐乃是一桩惊喜之事，心中的不快被她暂且抛在脑后，翻身下马时，齐大小姐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喝彩声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人群望着成玉，皆是叹服之色，成玉一时有点蒙。每年都来这儿闲逛的齐大小姐难得兴奋地向她解释，说射柳这个竞赛自开办以来，一直保持着惨不忍睹的水平，一场比赛能有一两个参赛者将箭枝准确射进柳枝而不是什么别的地方，就已经很不错了。群众本来没有抱什么希望，但今次成玉居然能将射柳、断柳、摘柳这三道程序一趟揽齐活了，因此大家都疯了。
从前这个竞赛有多么令人不忍卒睹，可以参见今次那另外九位参赛者的表现：有两位射中了柳枝，可惜射中的是别人的柳枝；有三位射空了，就连别人的柳枝也没射着；还有两位马已经跑过柳枝了，结果手里的弓却还没挽起来……不过齐大小姐认为这七位不算最差的，因为比起最后那两位将箭头给直接射进了观众席的英雄，他们至少做到了比赛第二安全第一……
齐大小姐难得一次说这么长一段话，不禁口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橘子，发现成玉也挺渴，就将橘子递给了成玉，说自己再去前头庭院里摘两个，让她在原地等着。
成玉目送齐大小姐离去，又见围观群众也三三两两散去其他竞赛场了，她踌躇了片刻，飞快地又看了高台一眼。
可惜什么都没看清。
然后她想起来连宋不理她很久了，他不太理她，她却还这样惦记他，她感到了自己的没用，一时间有点生自己的气，因此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再抬头，只闷闷剥起橘子来。
而变故，正是发生在这时候。
一匹惊马突然冲出了赛场，一路带翻好几个还没来得及离场的围观者，如离弦之箭，嘶鸣着直向成玉所站之处突奔而来。
成玉第一反应是赶紧闪一边儿去，却忘了她手里正缠着碧眼桃花的缰绳，她方才想心事时无意识将缰绳缠在手中绕了好几圈，千钧一发之际当然无法脱身。
碧眼桃花被眼看就要冲过来的疯马吓得长嘶了一声，立刻撒蹄子开跑，成玉还没反应过来，已绊倒在地被狂奔的碧眼桃花给拖了出去。
身体狠狠擦过沙地，身后似乎有人喊着“阿玉”，但再多的就没听到了，鼓胀的太阳穴处像是被安上了两面巨鼓，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挡在了耳外，唯留如雷的鼓声轰隆着响在脑海中。
碧眼桃花是朱槿给她找来的宝驹，有千里追风的雅号，撒开了跑绝不是闹着玩儿的。成玉只蒙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她得赶紧自救，否则早晚交待在这儿。便在此时，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寒光，缰绳断为两截，猛拽着她的拉力陡然消失，成玉在地上滚了两圈，被人握住肩膀时她还觉得头晕。
她按住突突跳着疼的太阳穴，听到那人询问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她本能地要与人道谢，声音出口才发现嗓子是哑的。
那人握住了她的手，她嘶了一声，那人赶紧将她放开：“很疼吗？”
成玉眨了眨眼睛，此时她模糊的视线才稳定下来，终于看清了单膝跪在她身旁一脸担忧看着她的恩人。竟然是季明枫。
她心中惊奇季世子居然也在此地，但一想大长公主的文武会名气的确挺大，季世子过来见识，这也不足为奇。
到此时她才后知后觉感到疼痛，全身都火辣辣的，季世子白着一张脸将她抱起来时她疼得颤了一下，季世子整个人都僵了，语声里居然透出了无措：“你忍忍，我带你去找太医，”还哄着她，“太医就备在隔壁院子，太医看了就不疼了。”
季世子的反应让成玉蒙了一会儿，她觉得能让这位见惯生死的冷面世子如此动容，那可能是自己快死了。可她此时除了全身疼，连个血都没吐，那应该还死不了。她暗自镇定了一下，忍着疼痛抽抽着安慰了一下季世子：“也、也不是、很疼，你、你、走慢点、颠得慌……”
去内院找太医，必定要经过射柳场地前那座观赛高台。
成玉自己都没搞明白，为什么在季世子抱着她经过那座高台时，她会又朝台上望一眼。她也没想过她究竟在期待什么，或者她希望看到什么。她只是没忍住。
摇晃的视线中，连宋仍在高台之上，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方才碧眼桃花拖着她制造出来的骚动。他此时已从座椅中起身了，握扇的右手虚虚搭在烟澜的轮椅侧，左手则握住了那张红木轮椅的椅背，是要推着烟澜离开的姿势。
烟澜微侧了身仰头看着他，不知是在同他说话还是如何，他没有俯身，因此瞧着和烟澜有一段距离，但视线却低垂着，应该是看着烟澜。
两人皆是一身白衣，又都长得好看，因此那画面分外美丽，衬着高台之侧的巨大金柳，是可堪入画的景致。
可如此宁静美好的画面，却让成玉在一瞬间难受起来。
那一刻她终于有些明白她其实在期待着什么。
她在期待着连宋的关怀。
她虽然也没觉得自己方才的遇险和之后的受伤是什么大事，但是她也希望他能紧张，然后她可以像安慰季世子一样安慰他，她其实也没有多疼，只是他走得太快了她颠得慌。
是了，她其实隐秘地希望救了她的不是季世子，而是连宋。而为何她会这样期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大约在她心里他就该这样。
可他却没有这样。
一时间她心中发沉。他是不再喜欢她、不再关心她了吗？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那样微妙，有时候一个人的确会没有理由地不再喜欢另一个人，她其实早就知道。她只是固执地认为她同连三该有些特别，他们不该属于此列。但为何他们不该属于此列？她竟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此时想来，她这个结论其实是站不住脚的，在这一瞬间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惘。
高台上那白色的身影很快便要消失在她眼中，季明枫抱着她拐过了一座假山，在那最后一眼中，她似乎看到连宋终于抬头看向了她。但她很快意识到那不过是她的幻觉，因那样远的距离，他于她不过一个白色的影子罢了，她其实根本不可能看到他的动作。
也许是她太想要让他注意到她，因此幻想他注意到了她。她真的很没用。身上的伤口在那瞬息之间百倍地疼起来，但她咬住了牙齿没有出声。她不想让自己显得更加没用。
那之后成玉在病床上养了好几天伤。她的至交好友们全来十花楼探过病。连仅在冥司有过短暂同行经历的国师都晃到十花楼来瞧过她。可连宋没有来过。
梨响说最近夜里照顾她，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在睡梦中轻声哭泣。成玉却并不记得自己曾在梦里哭过。但梨响不会骗她。
梨响很担忧她，然她也没有什么办法缓和梨响的担忧，因她并不知道自己每夜哭泣的原因。
她唯一知道的是，这些时日，她的确一直都不开心。
屋漏偏逢连夜雨。成玉在床上躺了四天，第五天终于能够下地，正迎来了大长公主的赏赐，却并非沈砚之的《醉昙四首》，而是一套头面。
说是成玉在数年无人建树的射柳竞赛中轻松拔得头筹替皇家长了脸，大长公主高兴坏了，觉得沈砚之的书法作品根本配不上她的好成绩，在家里翻箱倒柜好几天，找出了睿宗皇帝当年赐给她的一套孔雀头面。大长公主深感唯有这套珍品能够表达她对成玉的欣赏之情。
这套头面的确华贵，七宝点缀，一看就价值连城，问题是大熙律例，孔雀饰品唯有公主郡主可佩，试问拿出去典当，哪个当铺敢收下来？成玉气得差点重新躺回床上去。
更要命的是大长公主还喜气洋洋地将此事报给了皇帝，希冀为她再求一场嘉奖。
大长公主的初心是好的，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段日子是皇帝拘着成玉学画学琴的日子，照理成玉她根本不该出现在她的文武会中。因此很自然的是，皇帝立刻知道成玉逃了课……赏赐没有，罚她禁闭七日的圣旨倒是在她下床之后第一时间送到了十花楼。成玉简直要气晕过去了。但朱槿当夜高兴地邀姚黄喝了二两小酒。
禁闭，成玉倒是被罚习惯了，有马头琴师父和绘画师父照常来上课，并且课量是平日三倍的禁闭，成玉从前并没有体验过。两日过去，感觉身心都受尽折磨。
季世子和齐大小姐闻讯来探望她。季世子运筹帷幄，心在天下，大事上头是有能耐，但如何劝慰一个厌学之人可说毫无经验，深思熟虑后只能建议她忍一忍。倒是齐大小姐平时话虽不多，关键时刻却总能解她的心结。
齐大小姐这样开导她：“难道你觉得你的两位师父日日对着你他们便很开心吗？当然不，从前他们每日只需见你一个半时辰，还能有许多喘息空间，可如今被皇命压着需日日同你做伴，我看他们比你更不好过，你只需要注意一下你拉琴时你那位马头琴师父脸上窒息的表情你就能够明白了。”
看成玉威胁地抬起了马头琴的琴弓，齐大小姐聪明地闭了嘴：“哦你又要开始拉琴了吗？那我们走了。”
成玉后来倒是照着齐大小姐的建议认真观察了下她的两位师父，发现他们的确比她更加痛苦。想到自己并不是过得最艰难的那一个，她的内心得到了平静。
七日禁闭因此很快过去。
季世子做朋友的确很够意思，成玉从禁闭中出来后，季世子包了整个小江东楼为她庆祝。三坛醉清风下去，她醉倒在扶栏之侧时，瞧见了长街对面微雨中的两把油纸伞。
前面的那把伞很是巨大，后面的那把倒是正常大小，两把伞皆是白色伞面绘水墨莲花。她画画不怎么样，赏画却有两把刷子，见那伞面上的墨莲被雨雾一笼，似开在雨中，乃是好画，不禁多看了两眼。
执伞之人一前一后步入了对面的奇玩斋中。
前面那把伞的伞檐下露出了一截紫裙和半个木轮子，成玉半口酒含在口中，吞下去时被呛了一下。她捂嘴咳了两声，再望过去时见伙计已迎上去将那两把撑开的纸伞接了过去，伞下一行三人，果然是连宋和烟澜，还有天步。
他们并没有往里走，那奇玩斋铺面的右侧搁着一个架子，架上摆放了好些装饰面具。烟澜似对那些面具感兴趣，推着轮椅靠近了那个架子，纤纤素手自架上取下来一只黑色的面具，笑着说了句什么递给了连宋。连宋接过那面具，看了一阵，然后戴在了脸上。
成玉怔怔看着那个场景。
戴着面具的连宋突然抬起头看了过来，成玉赶紧蹲下身。她不知道他抬头是不是因他感知到了她的目光。若在从前她当然会笑着扬手同他打招呼，但今次，在意识到他抬头之际，她却本能地选择蹲下来将自己藏在了扶栏之后。
透过扶栏的间隙，她看到他微微仰着头，保持了那个动作好一会儿。
她这时候才看清那面具是一张人脸，轮廓俊雅，似庙宇中供奉的文神，却被漆成了黑色，并以熔银在面目上勾勒出繁复花纹，诡异又美丽。因今日有雨，不过黄昏时分天色已晦暗起来，伙计将店门口的灯笼点上了，微红的光芒裹覆住了连宋，那一身白衣似染了艳色，他戴着那面具站在红色的柔光之中，就像一尊俊美的邪神。
她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她。良久之后，他转过了身，然后他摘下了面具。
奇玩斋的掌柜很快出来，将外间的三位贵客往里间引，屋檐很快便挡住了连宋的脸，接着挡住了他的整个身影。她只能看到灯笼的红光中，顺着黑色瓦当滴落下来的那些雨水。连雨水都像是染了红意，似带着红妆的女子脸上落下的泪，有婉转悲伤之意。
她觉得有点冷。
齐大小姐找到成玉时，发现她爬上了小江东楼的楼顶，此时正坐在屋脊上，双臂环着膝盖，将头埋在了膝中，像是睡着了。成玉一喝醉就爬高，经验很丰富，因此齐大小姐并不奇怪她如何上的楼顶。但今日自午时起落雨便未歇，虽只是蒙蒙细雨，淋久了也伤身。
扫了一眼成玉脚下的几个空酒壶，可见她在此坐了有一阵了，齐大小姐赶紧过去探了探她的后领和脖颈，发现她衣衫尽湿浑身冰冷，心中跳空了一拍，揽住她的后背便要将她抱下楼去找大夫。
没想到她却抬起了头，扬手将齐大小姐的动作挡了一挡，挡完了才发现来人是齐大小姐，因此有点开心似的往旁边挪了一挪，声音也很欢快：“哦，是你啊小齐，你来得正好，陪我坐一坐。”鬓发皆湿，一张脸却绯红，也不知是醉狠了还是发烧了。
齐大小姐抬手探向她的额头，秀眉蹙起：“你发烧了，我们先下去。”
她却像没听到齐大小姐的话，自顾自道：“你知道吗，我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我总在梦里哭。”是胡话。齐大小姐没有搭理她，只伸手为她擦拭那一头湿发。她并没有介意，只是继续道：“因为我意识到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或许我从来就不是连三哥哥独一无二的那个人。”说完她抿了抿嘴唇，“我太伤心了。”
齐大小姐的动作就顿住了，良久，齐大小姐道：“你喜欢交朋友，但你从来没想过要做谁的独一无二。”
她含糊着：“嗯。”想了想又道，“不过连三哥哥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哥哥。”说到这里愣了一下，“哦不，其实他也不是我的哥哥。”
细雨很快淋湿了她的额头，齐大小姐伸手替她擦了额头上的雨水，再次尝试着将她背起来，还说着话转移她的注意力：“那他是什么呢？”
她陷入了思考中，果然温顺许多，齐大小姐终于将她背了起来，正准备飞身下楼时，听到她在她耳边低声道：“他是特别的人。”轻轻的，像说给自己听，“很特别。”
此后，齐大小姐足有半个多月没再听成玉提起连宋。但并不是说连将军此人就此淡出了他们的生活。
事实上，半个多月里，他们碰到过连宋两次。
一次是在雀来楼门口，连宋带着烟澜正要入楼，季世子领着她俩刚好从楼上下来。
察觉成玉对连三的依赖后，齐大小姐私下打探过连三，因此烟澜是连三表妹这事她也知道。还听说连三一直对烟澜不错，烟澜腿脚不便，性子又沉郁清高，从前连三没事常带烟澜出宫闲逛。
齐大小姐目光扫过前面那一双表兄妹，又回头看方才一直走在她身侧的成玉，却没看到她人影，后来才知道她竟折回楼上从二楼背后爬了下去。这是在躲着连宋。
齐大小姐犹记得她不久前还见天去大将军府堵连宋，醉话中也说过连三于她的特别，为何突然开始躲起他来，齐大小姐感觉这件事有点难以明白。
还有一次碰到连宋独自在藏蜜小馆买糕点，她俩坐在小馆里间饮茶。
旁观了这么长时间，齐大小姐觉得自己也看明白了，成玉和连三之间必然有事，而且他俩缺一个时机说明白，她认为此时正是二人说清楚的良机，因此拎着成玉就要出门去拦连三。
结果刚走出门，听见身后刺啦一声，手上一轻，回头一看，才发现成玉居然拿把小刀把被她握住的半幅袖子给割断了，退三步缩在墙角里态度非常坚决：“现在不行，我还没想好。”
齐大小姐心想她必须不忘初心将成玉拎出去，否则此事这么拖着成玉难受她也不自在，但她也着实好奇，没忍住握着那半幅袖子问成玉：“你这衣裳什么破玩意儿？割一刀破这么彻底？”
就见成玉小心地将那把匕首收进了刀鞘：“不是衣裳的错。”将收好的匕首插在腰间还用手拍了拍，“皇帝堂哥赐的好宝贝，百年难见的精铁锻成，吹毛可断，削铁如泥。”
片刻前刚刚发过誓要不忘初心的齐大小姐立刻忘了初心，探身过去：“欸给我看看。”接着两人就一同鉴赏起那把匕首来，鉴赏了整整一下午，回家后齐大小姐都没想起来她今天还有件事忘了没干。
当然，她也没注意到那天整个下午成玉其实都有点心不在焉，但如今的成玉已不再像她小时候，甚至她前一阵时那样什么情绪都放在脸上，她小心地掩饰了。

第二十章
距小江东楼的那个雨夜，整整过去了二十五日。
说前几日皇帝突然想起来成玉跟着师父重新学画也有一个多月了，想看看她长进如何，因此四日前绘画师父特地留了她一道课业，令她十日内以秋日山水、林中花鸟、宫廷仕女为题各作一绘。
绘画师父比成玉自己还怕她发挥不好将作业交上去皇帝会责罚，这几日都没来十花楼，意欲使她专心作画。不仅他没来，他还将马头琴师父也劝退了。真是师门有情，大爱如山。
然后成玉花了两天时间就将三幅画都画完了。
此时她坐在书房中蹙眉看着摊在身前的三幅画，想着她要不要借请连三指导画作之名，再去一次大将军府。她听说烟澜就总以这个名目去大将军府，连三从没有拒绝过，她推测那他应该觉得画画也是一件正事。
前二十多天里遇见连宋时她总躲着，其实并非如她同齐大小姐所说，是她没有想好，早在小江东楼的那个雨夜，她就将一切都想明白了。一直以来，是她太过依恋连三，将他视作亲密特别之人，理所当然地以为连三也将她同等视之，所以当连三不再主动找她，她才会感到不安、失落，还难过。
可于连三而言，她或许从来就不是个多么重要的人物，也许他只当她是个普通小友，他闲暇时会邀认识的小友喝茶吃饭，看她可怜时还会顺手帮一帮，忙起来当然就再顾不得。就像她事情多的时候，也不会记得要去找他们蹴鞠队的湖生斗蛐蛐儿。
是她一直误会了自己同连三的关系，误以为他们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妹。
可这并不是连三的错。虽然刚开始是他要她做他的妹妹，但那或许只是句戏言罢了，因为后来他其实一直有提示她，他并不想做她的哥哥，是她一直没有当真。该当真时她没有当真，不该当真时她却当真了。是她的错。
想清楚这一切令她感到非常难堪，可更多的却是失望和痛苦。就像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唯一用来照明的那支蜡烛不小心被吹灭了，四周突然涌来无边无尽的黑，和凄冷的风雨声，而片刻之前蜡烛带给她的温暖和光明，就像是一场她从未拥有过的幻觉。
那恐惧和痛苦如此强烈，令她不由得在想明白的那个雨夜里紧紧拽住了身上的被子，在黑暗中无声地哭泣，流了一整夜的泪。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连三，因面对他就像面对一个破碎的美梦，这才是她不愿见连三的原因。
她最近时常怀念十五岁前的时光。和其他女孩子不同，她从来没有渴望过长大，可能那时候她就懵懂地知道了长大会有很多的烦恼。
她以为在想通这一切之后她能平静面对连三的冷淡，就像当初季世子说不想和她交朋友时，她的确难过了一阵，但没多久她也就平静了。她从小就不是强求的人，求不得的东西，她从来不执着。
可待时间一天天过去，当那白衣的身影真的在她的生活中越走越远时，她感到的却并非释然和宁静，而是巨大的恐惧。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想要强求。她甚至想，如果他不愿意她太过依恋或是依赖他，她会努力和他保持一个萍水之交应有的距离。
她不想让他走得更远。
她不能让他走得更远。
巳时初刻，成玉带着她的三幅画出了门。
大将军府上，国师正同连三汇报自他离开平安城后，这二十日来朝中的动向。三殿下刚回到府中，此时正在换衣。
这些时日，朝中其实也没有什么动向，最大的动向是国师抱病了二十日告假未朝，而国师抱病这事还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连三需出一趟远门，得留国师在京中假扮他上朝候召，扮了连三后国师分身乏术，他本人只好告病不朝。
皇帝习惯性日理万机，看上去依然很忙，但理的基本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奏章。国师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好汇报，因此三言两语就说完了京城中的事，期待地望着三殿下，想听听他在远行途中有什么发现。
二十日前连三离城，乃是因黑冥主谢孤栦遣冥使呈给了他一样东西。
三殿下当日找谢孤栦要的是人主阿布托的溯魂册，但阿布托的时代距今已有二十一万年，便是冥主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在二十一万年的浩繁卷帙中找出他的溯魂册来。因此彼时谢孤栦遣使相送的并非连三讨要之物，而是他母亲留下的一则笔记，笔记中亦提到了在阿布托活着的时代里发生的一些事。谢孤栦让冥使带了口信，说是正物送抵之前，先将此物借给三公子做参考。国师觉得谢孤栦真是很会做神了。
可巧的是，笔记中载录的正是当年祖媞神的四位神使助其列阵献祭混沌之事。
说祖媞虽在此世献祭，但欲使十亿凡世皆得恩泽，故而在献祭前列出了通衢之阵，此阵一旦发动，能将十亿凡世同此处凡世短暂地接连起来。而正因有了通衢之阵，当年祖媞神在此间的舍身献祭方能恩泽十亿凡世整个人间。
此阵有二十一个阵点，三个阵眼，列在二十四个地方，遍布这一处凡世的五洲四海，阵点和阵眼均有灵物镇守。而尤为珍贵的是，谢孤栦送来的这几页笔记上，竟还明明白白绘出了阵点和阵眼所在之处。
通衢之阵虽已废多年，但说不定阵点和阵眼处能有祖媞神去处的线索，这便是连宋拿到笔记后立刻便出了城的原因。
彼时当三殿下将京中之事全托给国师时，国师蒙了一刻，因为他记得最开始他只是拿着南冉的述史之书去求教了三殿下一个小问题，为何他就成为三殿下寻找祖媞神这事的得力助手了，他感觉有点云里雾里。但三殿下的意思是，九重天上他的元极宫中一直缺一个称手的仙伯，待他凡界之事毕，打算将国师带回他的元极宫，既然国师迟早要到他手下当差，现在就开始当和几十年后再当也没有什么分别。
甫一听飞升成仙后三殿下还要将他继续收在麾下，国师当场就哀莫大于心死了，对自己修道多年的意义产生了怀疑。
但这事也没有什么再商量的余地。因此在三殿下出城的二十日里，国师想通了一半，觉得无论如何，跟着三殿下寻到祖媞神，护佑神性尚未苏醒、不能自保的祖媞神不被神魔鬼妖四族觊觎这事还是很有意义的。况且三殿下也说了，待东华帝君出关后他便将这事转给帝君。他们其实也忙不了多少时候。
此时，连三的书房中，国师眼巴巴望着更好衣正在喝茶的三殿下：“殿下这些时日，想是已将那二十四处阵点和阵眼查验完毕，可有什么收获？”
他问得直率，三殿下答得也直率：“寻到了沉睡中的雪意。”
可问题在于，雪意是个什么，是个人，还是个物件，国师完全不明白，寻到雪意意味着什么，国师也不明白，国师脸上的表情有点傻傻的。
三殿下看了他一眼：“大洪荒时代，祖媞神自光中降生于中泽的姑媱山，一生点化过四位神使：槿花殷临、九色莲霜和、帝女桑雪意、人主帝昭曦。九色莲霜和栖在小瑶台山中，那正是通衢之阵的一处阵眼，帝女桑雪意则沉睡在第二处阵眼羌黎草原。”他淡淡道，“祖媞当年设阵时，应是以她的三位神使镇守三个阵眼，但是在第三处阵眼大渊之森里，我却未能觅得槿花殷临的影子。”
国师虽然完全不懂神族的太古远古史，但在先帝的栽培下……当然先帝也不懂神族的太古远古史，但先帝是个说话没有章法的话痨，因此国师的理解能力和应变能力都是一流的。国师立刻发现了连三话中的问题：“殿下何以断定第三处阵眼一定由神使镇守，且是由槿花殷临镇守，而非另一位神使人主帝昭曦呢？”
三殿下皱了皱眉。国师觉得这个皱眉应该又是在嫌他蠢。国师感到心塞，但是他撑住了。三殿下道：“人主是个尊号，你以为世间能得几个人主？”
国师脑中灵光一闪：“因此人主帝昭曦和人主阿布托……”
三殿下点头：“是同一人。南冉语中将人主称作阿布托，但在神族的史册记载中，唯一的人主叫作帝昭曦，是祖媞神的其中一位神使。”
国师恍然：“南冉古书上说，当年祖媞神献祭之时，人主率族众于祭台之外跪拜……既然当是时人主另有职责，那么第三处阵眼自然不可能由人主镇守。”
刚说完已见三殿下单手将一张阵法图摊在了面前的书桌上。这种时候被三殿下拿出来的阵法图，当然只能是他根据谢孤栦送来的笔记亲自复原的通衢之阵阵法图了。
国师好奇地探过去，见三殿下拾起一支炭笔将其中的二十一个阵点连了起来，竟似两个相交之圆；而三只阵眼中的其中两只在两圆的圆心处，第三只阵眼则处于两圆相交的正中心，亦是整个图形的中心。
三殿下点了点最中间那一处：“此处便是大渊之森。太古远古之阵，若要以正神来守阵眼，以法力最高者镇守最重要的位置，这是常识。殷临是祖媞座下四位神使之首，既然这套阵法中其他两个阵眼是由霜和与雪意镇守，那这第三个作为中心的阵眼，除了槿花殷临以外，无神可镇守。”
国师了悟地点了点头，却又立刻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殿下方才说九色莲霜和同帝女桑雪意都在当年镇守的阵眼之处沉睡，可槿花殷临却不见踪影……殿下是怀疑这非因他故，而是同祖媞神的复生大有关系？”
就看三殿下静了好一会儿，方道：“既然此世是当年祖媞神羽化的凡世，通衢之阵亦列在此中，包括神使们亦是在此世沉睡，若祖媞神由光中复生，你认为复苏在何处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国师想都没想：“当然是此世。”
三殿下就笑了：“可若祖媞神已复生，虽还未曾觉醒归位，但既是祖媞之魂，必然仙气磅然，你我身在此世，却没有半点感应，是为何？”
国师有些糊涂：“……或许是她还未曾真正复生？”
三殿下就又笑了：“‘昭曦灭，霜雪谢，神主不应，槿花凋零。’这句话的意思是若他们的神主没有意识，那么昭曦之光将灭，九色莲霜和与帝女桑雪意当枯萎，且槿花殷临亦会凋谢。所以，若祖媞未曾真正复生，那我看到的霜和同雪意应当只是一簇枯谢的莲花和一丛枯谢的桑树，不大可能那样有生气，且原身为槿花的殷临也应该还凋零在大渊之森，而不是渺无踪影。”
国师想了想，恍然明白过来：“殿下是说，很有可能槿花殷临已率先苏醒，寻到了复生的祖媞神且随侍在了女神的身旁，是因殷临动了什么手脚，您才无法感应到女神的仙泽，是吗？”
三殿下一边捏着炭笔在那张阵法图上补了两个字，一边道：“孺子可教。”
国师虽然看着比三殿下年长一些，但在三殿下四万多岁的仙龄之前，的确可当一个孺子，因此也没有觉得什么，反而受到了鼓励，再接再厉道：“那殿下是不是打算先去找殷临了？”
三殿下依然低头在那张阵法图上写写画画，随意道：“寻找殷临和寻找祖媞同样困难。”
国师继续出主意：“既然殷临已经苏醒了，那霜和和雪意说不定也能很快苏醒呢，他们又同为祖媞神的神使，说不定彼此间能有什么联系，好好看着霜和与雪意，待他们醒了说不定能带我们找到祖媞神？”
三殿下依然很随意：“殷临比他们强太多，只要祖媞不灭，便只有一口气息在这世间，他也能清醒长存。但霜、雪两位神使，在祖媞归位前他们都醒不来，因此看着他们也没有太大意义。”淡淡道，“既然殷临已在祖媞身边，她的安危倒不用太过担心。如今之计，先等着谢孤栦的溯魂册吧。”
国师就很崇拜三殿下了：“殿下曾说神族已无有完整记载祖媞神的史册了，但关乎祖媞神，殿下却似乎什么都知道。”
三殿下头也没抬：“可能是因为我有那么一个常聊天的朋友，比祖媞神还大一些，却一直没有要羽化的意思，现在还好端端活在九重天上，被称为天宫的百科全书，四海八荒的活化石。”
国师表示有点羡慕。三殿下神色莫测地笑了笑：“你证道之后若不喜在元极宫中当差，我可将你推荐到他处。”
国师先表示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又立刻表示他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吃个甜糕看看书，三殿下这位百科全书朋友，听这个名字他就甚是仰慕，若三殿下有此美意将他引荐给他，他又怎好推辞，之类之类的。
三殿下就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好。”
多年之后的某一天，在太晨宫中给东华帝君当差的国师蓦然回想起这一幕，在夕阳中流下了追悔莫及的泪水。
但这时候的国师毕竟还年轻，年轻的时候总是天真，不知道人间有很多套路，还有很多坑……
天步步入书房时，国师和连三就通衢之阵正好谈到一个段落。国师倒是转头看了她一眼，三殿下俯身在书桌前握着炭笔正修改着什么，没有抬头。
天步走近两步轻声禀道：“郡主有月余未上门了，方才却拿了三幅画作来求教，说是教她绘画的夫子留的课业，回头要呈给皇上查验，皇上若不满意，会更严厉地拘束她闭门向学。她已被拘得怕了，听闻殿下十分擅长丹青，因此来求殿下指点指点她，希冀在殿下的指点下这三幅习作能令皇上满意。”停了一停，“奴婢回郡主说殿下近日仍忙着，此事需得请示殿下，郡主现今正在东跨院的花厅中候着。”
天步边禀边观察着她家殿下的神色，却见连三犹自低头修改着摊在书桌上的卷轴，头未抬，笔也未停。天步心中便有了大致的计较。
在连三身旁伺候了数万年的天步其实从没费心思想过连三为何冷落成玉，因从前在九重天上，在连三身边最久的和蕙神女跟着他也没有超过五个月。因此当连三开始避着成玉时，她觉得这着实是一桩寻常之事，只是有些为那位小郡主叹息。
郡主日日来将军府堵连三那一阵，她觉得她家殿下对郡主颇有留恋，这倒有些不寻常，因从前三殿下是不会对从身边送走的神女有什么留恋的。但一个月过去，看眼下这个光景，天步觉得殿下倒又成了那个淡然无情的殿下，对成玉也像确然没什么心思了。
她在心底再次为那位小郡主叹了口气，见连三一时没有吩咐，忖度着道：“那奴婢这就去回禀郡主，说殿下军务繁忙，着实抽不出空闲，请郡主另寻高人指点。”说着便起了身，刚退到门口，却听见她家殿下开口道：“画留下来，让她回去。”
天步愣了好一会儿，不确定道：“殿下的意思是……”
书桌前的连三仍没有抬头：“问清楚皇帝对她的习作有何要求。”
天步领命退下时内心充满了惊讶和疑惑。让郡主将画留下，是想帮她的意思，却又让郡主离开，是不想见她的意思。天步彻底迷茫了，不知她家殿下对那位小郡主究竟怎么想的。
国师站在书桌旁若有所思。前些时候连三离京时曾提醒过他一句，让他扮作他时，无论何时遇到成玉，都离她远些。彼时国师只以为是三殿下不能忍受郡主同他这个冒牌货亲近，故而有此告诫，还腹诽过连三小气。今日瞧着，却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方才那侍女禀出“郡主”两个字时，他离得近，瞧见三殿下原本和缓的侧颜蓦地收紧，手中的炭笔也在卷轴上停了一停。
连三同成玉一向多么亲近，国师也算见识过，但那侍女禀完后，却听到他下令将郡主送出去。这着实很不寻常。
国师本想问问他和成玉是怎么回事，正欲开口时想起来自己是个道士。一个道士，对别人的感情问题如此好奇，算什么正经道士呢？
忆及一个道士应该有的自我修养，国师讪讪地闭了嘴。
次日成玉起得很迟，因难得课业完成了，又没有师父来折磨她，她就睡了个懒觉。刚起床便听说半个时辰前有个姑娘来寻她，听说她还未起，留下三只竹画筒便走了。梨响将画筒放在她书房中。
成玉面无表情地推开书房门，见金丝楠木的书桌上果然并列放置着三只画筒，正是她昨日亲手交给天步的那三只。
连三既收了她的画，便不会原封不动还回来，想必那画筒中除了她的画以外，还有他的批注和指点。
昨日去大将军府，连宋只留下了她的画，却没有见她，彼时成玉虽感到失望，还有些灰心，但她安慰自己他既然很忙，不见她其实也没有什么，萍水之交嘛，就是这样了。她自个儿难过了一会儿也就好了。
但今日摆在书桌上的三只画筒却令她一颗心直发沉。
若连宋果真如他的侍女所说的那样忙碌，为何能在一夜之间便将她的三幅习作批注完毕？要么他的确很忙，却将她的事放在了首位；要么就是他根本不忙。
如今她当然不会再自作多情地以为答案是前者，但排除了前者，答案只能是后者了。
成玉终于意识到，或许季明枫开初时说的那句话是对的，连宋的确是在躲着她。
她从没有想过他是在躲着她。为何他要躲着她？他是讨厌她了吗？
前一月他对她的视若无睹忽然出现在她脑海中，一瞬间的冲击令她不得不握住门框撑住自己，那的确像是讨厌她的形容。
可若他果真讨厌她了，昨日，他又为何要接她的画？
成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片刻茫然后，她突然生起气来。
整整两个月。对于连宋的冷落和疏远，她患得患失了那么长时间，烦恼了那么长时间，难过了那么长时间，懦弱了那么长时间。她一直以为她的惆怅和伤怀全是因她误解了她同连宋的关系，是她自己笨，这一切其实和连宋无关，因此即便在最伤心的时刻她也没有生过他的气，只是感到不能再和他亲近的痛苦。
可若一开始便是他在躲着她，是他故意疏远她……他总该明白她并非是个石头人，这一切她都能感觉到，她会受到伤害。
她叫了他那么长时间连三哥哥，即便是她太过黏他让他烦厌了也好，怎么都好，若他当真不再喜欢她，不想再让她靠近他，给她一个当面知道这件事的机会，她总还是值得。
她既愤怒又伤心，但却没有哭，只是冷着脸，早饭也没吃，牵了碧眼桃花便奔去了大将军府。其实两座府邸相隔不远，她从前去找连三时总是溜达着去，今天打马而去，因她一刻也等不得，她要问个明白。
到得大将军府，却依然没见到连三。天步看她面沉似水，十分诧异，温温和和告诉她，她家公子今日大早便去了军营。见她面露嘲讽之色，天步依然和和气气的，保证自己并未撒谎，若郡主着实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急着见她家公子，亦可去军营寻他。说完安安静静看着她。
那一刻成玉突然感到泄气，兀自静了会儿，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便离开了大将军府。
但她并没有去军营，也没有回十花楼，她骑着马在街上胡乱溜达了一整天。入夜时打道回府，看到梨响在楼前左顾右盼。
梨响瞧见她后匆匆迎上来，絮絮叨叨同她说了一大篇，她才知今日皇帝竟出宫微服私访了，顺便来了一趟十花楼，在书房等了她一阵没等到，居然没生气，拿着她的三只画筒就回去了。
成玉才想起来天步送回的那三只画筒她根本没打开过，又想想画筒中装的不过就是自己的习作和连三的点评，皇帝打开一看，就知道她拿着习作去找人指点了。但这除了说明她勤学不倦、谦虚好问以外，还能说明什么呢？因此她也不是很在意。至于皇帝为何将画筒带走了……她琢磨着，应该是皇帝觉得她画得还行，因此当她提早呈交了课业吧。
三日后，成玉奉诏入宫，被领去了御花园中临着太和池而建的水榭。
成玉同引路的小太监打听了两句，听说皇帝不仅收了她的习作，还收了好几位公主的画作，正巧今日得空，便将她们齐召在水榭中，打算一并将她们的画作评点了，好教她们知晓自个儿的画技中尚有哪些不足。
入得水榭，打眼瞟过去，见在座最小的是二十九公主，最大的是十六公主，十来位公主环肥燕瘦各有不同，唯一相同之处是都到了要议亲的年纪。成玉愣了一瞬，心想，好嘛，她还奇怪皇帝怎么突然关心起她的琴画造诣问题，原是在给这帮待嫁公主们做婚前培训时顺带想起了她来，她原来是被这群公主给连累了。
大熙朝重“六艺”，公主们“射、御、数”这三项不行也就算了，“书、礼、乐”不行，那的确挺带累皇家的脸面，可这关她一个迟早要和亲的郡主什么事呢？成玉觉得自己可太倒霉了，坐在那儿一边等着皇帝一边生着气。
其实，她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呢？说起来这一大帮公主反而是被她带累的。
皇帝从来没有想过公主们出降后在书画和礼乐上有所不足可能会让他没脸这事，他一向觉得即便宫里将公主们养得粗陋些大家也应该理解他，毕竟一百多个妹子，真的太多了。他给成玉找琴画师父，也并非他此前所说，是怕她嫁出去带累皇家脸面。一切只在于他想将这位堂妹撮合给他的大将军，而听说大将军爱好的那款姑娘，正好擅琴擅画，且仪姿淑静风雅。
九重帝心，讲究制衡的权术，因此在皇帝这里，大将军成亲也是一桩国事。但问题是他的确是个勤政明君，他又是个真汉子，他这样一个铮铮铁骨的真汉子，见天琢磨怎么给人保媒拉纤扯红线，算怎么回事呢？他就将此事交给了沈公公。
沈公公细致了一辈子，明白皇帝存的是暗中撮合的心，并不想将此事搞得形于痕迹，叫外人看出其中的名堂来，否则事若不成，不仅让已被拒过一次婚的郡主再增尴尬，还伤了皇家体面。因心中横着这样一杆秤，故而在皇帝取回成玉的习作后，沈公公才同皇上出了这么一个主意：三天内收了近三十幅待嫁公主们的旧日习作，又于今日将她们齐聚到水榭之中，面上是为众公主们评画，实则不过找个机会，令爱画的大将军能一睹红玉郡主出色的画艺罢了。
皇帝也很配合。
申时初刻，皇帝终于出现在了水榭之中。他做戏做了全套，带来的并非大将军一人，还有翰林院的一位修撰，以及方才和他一同议事的左右相，户部和工部的尚书，并国师。
皇帝将诸位臣子带过来也带得很自然，议完事同众臣子随意道：“今日朕着了廖培英随朕去评点十来位公主的绘画习作，众卿中不乏丹青妙手，正好和朕一道去指点指点公主们。”这提议着实没什么不寻常，因此就连老狐狸成精的左右相也没看出什么不对来。
众臣陪着成筠一道来到了水榭。
成筠入内，见水榭之中妙龄少女们跪了一地，一眼望过去，却根本没看见成玉在哪里，只瞧见因腿脚不便不能行跪礼的十九公主烟澜一枝独立。皇帝免了众公主的礼，令她们一一坐回去，这时候才发现成玉一个人坐在左侧尽头处的角落。
按照长幼尊卑排序，一来她最小，二来满座公主中只她一个郡主，礼法上她的确该坐最末。但皇帝关心的问题是，他给大将军赐座，自然要赐在他身旁，隔着这么大个水榭，红玉和大将军一个坐在座首一个坐在座尾，彼此看一眼还要采取远眺这个动作，要是眼睛不好那就算远眺都还看不大清……皇帝就揉了揉眉心：“红玉，你坐过来，就坐在烟澜旁边。”
十九公主烟澜是在座唯一一个有封号的公主，身份比所有人都高，因此即便比十六公主小一岁，也坐在最上位。成玉虽为郡主，却是唯一一个有封号且有封地的郡主，皇帝在座次这种小节上给她这种恩典，不算出格。
成玉谢了恩，磨磨蹭蹭走过来。
室中一时只闻她身上环佩轻响。少女一袭广袖留仙裙，粉缎为底，外罩白纱，银底折枝花刺绣的腰封束出一截纤细柳腰，步履盈盈处，似随风而动的一株春樱。
对于成玉的脸，皇帝一直是满意的，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大将军，却见在座全场的目光几乎都凝在了红玉郡主身上，唯独他那位大将军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皇帝皱了皱眉。
在水榭中遇到连三，其实让成玉有些始料未及。看到他的那一瞬，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一片空白中却有个声音突然清晰地响起：“这倒是赶得很巧，成玉，你不是有话要问他吗？”
意识到今日终于有机会堵着连三问个明白时，成玉心中压了整三日的怒气和委屈立刻就涌了上来，巴巴地就想赶紧将这个什么水榭小聚对付过去，好拦住连三，逼也得逼他给她个答案。
她一向就是这样混，讨厌黏黏糊糊，也讨厌患得患失。
但，又是什么契机令她陡然失去了这个决心呢？
或许，是连三明明知道她在这里，却吝惜给她一个眼风？皇帝将她从角落里叫出来时，她可是从头到尾都用眼角瞟着他，因此她很清楚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又或许，是烟澜主动同他说的那些亲密话？水榭中没安置那么多座位，小太监搬凳子过来的途中，皇帝将十六、十七公主的画作拿出来让诸臣子先行赏看，水榭中氛围一时有些放松。国师站在烟澜身旁，拿着十七公主的一幅瘦梅图邀他同赏，他便站了过来。
成玉听到烟澜柔声叫他：“表哥。”他便微微俯了身，就着烟澜的坐姿听她说话。接着成玉听到烟澜轻声：“我只将你亲自看着我画出来的那幅《秋月夜》呈给了皇兄，因为觉得那幅画得最好，别的姊妹似乎都呈了两三幅上去，若待会儿皇兄怪罪我，可要请表哥为我说两句好话。”
是了，成玉觉得，应该就是在那一刻，她突然什么话都不想再问连宋。就如同三日之前她一鼓作气地想要去大将军府找他理论，却依然被拒之门外，那时候她的泄气，明明白白地被复刻在今日；而此时，还增添了许多灰心和疲惫。
倏忽之间，心中生起一股颓然之感，让她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有意思。事实就是，连三他宁愿看着烟澜作画，却吝惜见她一面，无论如何，他待她不过就是这样罢了，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故而烟澜又同连宋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再听，坐那儿发了一阵呆，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喉咙还有点疼。但常年在太皇太后和皇帝跟前讨生活的本能却让她很快反应过来，即便她此时再是感到怠倦与空乏，她也不能老坐在那儿发呆，因此侧首从果盘里取了只蜜橘。
这时候她才瞧见十七公主和十八公主在咬耳朵，边咬耳朵边往烟澜和连宋处瞟。
她愣了一愣，反应过来时已往后坐了一坐，为她们的偷瞄让出了一个空当。却见十七公主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又同十八公主嘀咕了一句什么。她一时奇怪，凝神听去，却听得十七公主附在十八公主耳旁：“亏得她今日还特地打扮了一番，不承想人家一眼也没看她，只同十九妹妹说着话，她今日可太没脸了。”
十八公主听闻此言谨小慎微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目光时往后缩了一缩，估摸着她不可能听见，镇定了一下，又讨好地朝她笑了一笑。
成玉握着橘子掂了两掂，垂着头想了一会儿，再抬头时不动声色环视一圈，才发现果然有不少公主都盯着他们这一处。有看她的，也有看烟澜和连三的。
她其实都快忘了。十七公主和十八公主这番作态却让她突然想了起来，是了，她和连宋之间还有着一重关系：他是曾经拒过她婚的将军，她是曾经被他拒婚的郡主，今次算起来还是他们头一回一道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
太皇太后悯恤她，严令宫中不许再提她和连宋的事，碍于太皇太后凤威凛凛，大家的确不敢说，但此时她们看向她的目光却含义丰富。
成玉懒得去分辨哪些人是单纯好奇，哪些人是嘲讽戏谑，又有哪些人是幸灾乐祸等着看热闹。都是熟悉的套路，她并没有感到被冒犯，也没有觉得多生气，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她从小就很习惯各种各样的小恶意和小心机。
她将橘子放在手心又掂了两掂，一时觉得公主们很无聊，一时又觉得坐在这里想东想西的自己也很无聊。不经意间烟澜的声音又传入了她耳中：“……十七姐姐这幅瘦梅图运笔很是清隽秀丽，是幅好画……”
话未毕，听到国师的笑声响起：“公主今日竟如此宽厚，臣还记得去岁臣得了幅《岁寒三友》，前去将军府邀将军共赏，彼时评点《岁寒三友》的那句‘匠心独运，偏无灵气’可是出自公主金口，将军你说是不是？”
连三没有立刻回答。
但无论连三说的是什么，成玉此时都不想听到，她就给自己找了点事做，偏着头一心一意剥起被她把玩了好一阵的蜜橘来。
她专心致志地理着橘络，以转移注意力，橘络刚理到一半，有个愣头青颠颠地跑了过来找她说话：“臣翰林院修撰廖培英，久慕郡主的才名，听闻郡主一手行楷潇洒俊逸，得景公真传，臣亦爱字，不承想今日有幸能在此谒见郡主，下月臣母正要做寿，臣斗胆向郡主求一幅平安帖，不知郡主可否如臣之愿？”
翰林院廖修撰，这个名字成玉是有印象的，去岁高中的探花，是江南有名的少年才子，听说生得秀如美玉，为人却豪放不羁。成玉惊讶传言也有不虚的时候，这位廖修撰的确够不羁的，今日皇帝将他带来评点诸位公主的画作，那他对在座所有公主，包括她在内，就有了半师之名，却这么低声下气地跑到她跟前来求字，的确挺不拘一格的。
成玉认认真真看了这位廖修撰一眼，放下橘子擦了擦手才慢吞吞地谦虚回去：“红玉的字其实普通得很，承蒙大人高看，那红玉便献丑了，三日后定将字帖奉至大人府上。”
廖修撰施礼谢过，又笑眯眯道：“怎敢劳烦郡主差人送来，既是臣向郡主请字，自是臣三日后前去十花楼求取。听闻郡主的十花楼蓄养了许多奇花异草，臣早就心向往之，便是臣只能在楼前一观，也是一桩天大荣幸。”
廖修撰人长得好看，话说得也好听，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因此虽然成玉今日心绪不佳，他这么絮絮叨叨的她也没觉得多烦，正要回应，却听到几步外连三突然开口，淡淡道：“廖大人，这幅瘦梅图你要看看吗？”
国师看了成玉一眼又看连三一眼，接着又看了廖修撰一眼，立刻道：“是啊，皇上着廖大人前来评画，这倒是廖大人的正经差事，我等不过到此来闲站陪同罢了。廖大人，还是请你来点评点评吧。”说着笑容可掬地从连三手中接过那幅画，示意要交给廖培英。
成玉眼观鼻鼻观心，自始至终没有朝那边望一眼，只听廖培英尴尬道：“却是培英失职了，多谢两位大人提点。”又听廖培英仓促中小声问了她一句：“那臣三日后来十花楼向郡主取字？”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只橘子剥起来。
不多时小太监们搬来了凳子，接着便是皇帝赐座，诸位大臣落座，当然也再不可能有人东站站西站站随意找别人聊天了。大家这才开始正经评起画来。
皇帝坐在最高位，特命宦侍立于一侧，将公主们的画作展开，如此一来坐在下头的臣子和公主们便都能瞧得见。
皇帝今日着廖培英来评议公主们的画作，因廖修撰实则是个被仕途经济耽误了的灵魂画师。当年廖才子未及弱冠，却能被评为江南第一才子，除开他腹有乾坤诗才傲人外，更重要的是因他那一手连画圣杜公都称赞过的精湛画技。杜公赞他“一笔穷万象之妙”，说他潜心十年，造化当大胜于己。
因此今日廖培英做了主评，列位臣子的话就很少了，稍不留神就是班门弄斧，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大家都是要面子的人是不是。就只有国师觉得自己是个方外之人，可以不要面子，偶尔看到好玩的画作还会评点两句。
成玉压根儿没觉得今天水榭里这个阵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因此当评议开始，相较于公主们的严阵以待，她多少有点敷衍和抽离。
当廖修撰领皇命开始一幅一幅点评公主们的习作时，成玉再一次领会到了这位才子的任达不拘。好歹面对的也是公主们，皇帝的亲妹子，廖修撰却丝毫没想过要给皇家面子似的，二十来幅画作评过去，毛病挑出来一大堆，什么用墨过浓，有墨无笔，运笔无力，墨多掩真，就连烟澜的那幅《秋月夜》，也没能入得了他的眼。
当宦侍展开烟澜那幅画时，出于好奇，成玉认真看了两眼，只觉用笔绵远秀致，用墨浓淡得宜，这种技巧她再练个三四年兴许才能赶得上。但就是这么一幅品相不俗的佳作，廖修撰看了片刻，却叹了口气：“十九公主是一位好画匠。”烟澜当场就变了脸色。画匠二字，端的扎心。
这么一个小小修撰，将自己十来个妹子的画作全损了一遍，皇帝却一点没生气，只笑笑道：“廖卿如此严厉，公主们灰了心，明日纷纷弃了画笔可怎好？”
廖修撰不以为然，直言不讳：“《礼记》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陛下花许多精力关怀公主们的书画教习，是希望公主们能知不足而后自反，而后自强。臣奉陛下之命评议公主们的画艺，便不能矫饰妄言，拖陛下的后腿。臣说话是有些直，但想必公主们也断不会因此而辜负陛下的苦心。”
皇帝笑骂：“你倒是总有道理，朕不过说了你一句，你倒回了朕四句。”接过沈公公递过去的茶喝了一口，状似不经意道，“公主们的习作你瞧着有许多不足，朕瞧着，也有许多不足。不过前几日朕从红玉那儿拿回来了几幅画作，倒是很喜欢，你不妨也评评看。”
成玉刚剥完的橘子滚到了桌子底下。她自个儿的习作是个什么水平她是很清楚的。皇帝这不是要让她当众出丑吗？什么仇什么怨？！成玉微微撑着头，感到难以面对，心里暗暗祈祷着廖修撰能看在自己答应了给他写字帖的分上口下留情。
画卷徐徐展开。室中忽然静极。身边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
成玉撑着额头垂着眼，心中不忿，心想有这么差吗，评你们的画作时我可没有倒抽凉气。
好一会儿，廖修撰的声音响起，那一把原本清亮的嗓音如在梦中，有些喃喃：“先师称臣‘一笔穷万象之妙’。臣今日始知，臣沽名钓誉了这许多年，若论一笔能穷万象之妙，臣，不及郡主。”
成玉一惊，猛然抬头。视线掠过宦臣展开的那幅画，只看到主色是赤色，但她的那三幅画两幅水墨一幅工笔，没有一幅用到了胭脂或者丹砂。她极为惊讶地看向皇帝：“皇兄，那不是臣妹的画。”
皇帝愣了愣，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你的老师让你画仕女图，结果你却画了自个儿，这是终于觉出不好意思了？朕从你书房中拿出来的画，上面无款无章，不是你画的，又能是谁画的？”
听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的成玉震惊地看向方才被她一掠而过的那幅工笔仕女图，看清后终于明白适才满室倒抽凉气的声音是怎么来的。
那是一幅少女击鞠图。画上的少女一身艳丽红裙，骑着一匹枣红骏马，左手勒着缰绳，右手被挡住了，只一小截泥金彩漆的杖头从马腹下露出，可见被挡住的右手应是握着球杖。显然是比赛结束了。少女神情有些松懈，似偏着头在听谁说话，明眸半合，红唇微勾，笑容含在嘴角含苞欲放，整个人生动得像是立刻就要从画中走出。
成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幅画。那少女正是她自己。她最近是打过马球的。
是了，她在曲水苑中打过很多次马球，可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穿过红裙。
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有那样一条以丝绸和绢纱裁成的烈火似的长裙。
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在她身上，而她在愣神，皇帝说这画是从她的书房中取出，皇帝从她书房中拿走的正是天步送来的那三只画筒……
男子清淡的嗓音便在此时响了起来：“的确不是郡主的画。”
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成玉脑中嗡了一声，猛地看向对面，便听到今日在这水榭中鲜少开口的青年再次开口：“那是臣的画。”
偌大的水榭在一瞬间安静得出奇。
国师坐在左侧上首，又将那幅画看了一遍。
早在宦侍将这幅少女击鞠图徐徐展开之时，国师就明白了那是谁的手笔，因此听到连三承认那是他的画作时，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吃惊。
时人虽知大将军爱画，亦作画，但其实没几个人见过连三的画，皇帝也没见过，自然看不出来整幅画无论运笔、用色、还是立意造境，满满都是连三的风格。国师佩服自己有一双毒眼，他还佩服自己有一个好记性。画中少女甫入眼帘，他立刻便想起了连三是在何时何地取下了这一景绘下的成玉。
应该就是在两个多月前，曲水苑里大熙与乌傩素大赛后的鞠场上。那时候他也在场，连三靠坐在观鞠台的座椅中，撑腮看向场中的红玉郡主，没头没尾地同他说了一句话：“她该穿红裙。”
是了，这幅工笔并非全然写实，画中的郡主一袭红衣绮丽冶艳，但那日的郡主穿着的分明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纱裙。
国师震惊于自己的发现，不由得看了一眼连三。这才发现他在下头心思转了得有十七八圈了，场上诸人的目光居然还凝在三殿下身上。左右相为官老道，年纪也大了，倒没有那样形于痕迹，但脸上的惊讶之色却也没有完全褪去。国师也很理解他们，毕竟大将军拒婚郡主这事过了还不到半年，发生了这种事，照理两人就算不交恶，关系肯定也近不了，哪里会想到大将军竟会为郡主绘像，绘得还如此精妙逸丽。左右二相乃辅佐国朝的重臣，辅佐国朝，讲究的是思虑缜密逻辑严谨，又不是街角写话本的，试问怎么能有这样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皇帝显然也很吃惊，半晌，含义深远地问了连三两个问题：“将军为何要绘红玉？此画，又为何在红玉那里？”
男子们为女子绘像，可能会有的含义，成玉不是不明白，但那个含义，似乎怎么也难以套用在她和连三身上。她又是震惊，又是疑惑，听到皇帝问连三的问题，以为皇帝因从她那儿拿错了画，当着众臣子众公主的面闹了笑话，因此生气了，是在迁怒连三。可这原本不是连三的错。
“不是连三……大将军的错。”在连三离座回答前她霍地站了起来。
不及众人反应，她已跪到了皇帝跟前：“是臣妹将夫子布置的习作拿给大将军请他指点的，夫子布置的课业中有一题正是绘宫廷仕女，如今想来是臣妹画得实在太糟，没有在原作上改进的空间，因此大将军重画了一幅让臣妹揣摩参考，意在让臣妹另行再画。
“但来送画的侍女却没有说清楚，让臣妹以为是大将军将臣妹的画退了回来，因此也没打开看，却不巧画筒被皇兄取走了。”
她的急智只够自己将此事编到这里，但编到这里她居然意外地说服了自己，感觉八九不离十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她偷摸着瞄了皇帝一眼，眼见皇帝似笑非笑，倒也不像是在生气，胆子就大了一点：“是皇兄自己没问清楚就把那三只画筒取走的，却不能再治臣妹和大将军欺君之罪啊。”
皇帝喝着茶，看了她一眼：“你和朕的大将军倒是熟。不过朕挺奇怪，天下仕女那样多，大将军为何会画你，你倒是也说说看。”
这就是没在生气了，她松了口气，思索了一瞬：“可能是因为我们比较熟，画起来比较容易。”
“是这样吗？”皇帝问。
她点着头：“就是这样了。”
皇帝瞪了她一眼：“朕问的是你吗？”
“哦。”她看了一眼已起身离座了有一会儿的连三，察觉到对方也在看着她，她立刻将目光收了回来，咳了一声，“那大将军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她能感觉到连宋的目光此时就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无法分辨那到底是冰冷的还是炽热的目光，因很早以前她就知道，烈日可灼人，寒冰亦可灼人。
当那视线逡巡过她的脸颊，她听连三道：“没有。”短短两个字，其实也听不出来什么。
她抿了抿嘴唇，给了皇帝一个“你看果然如此”的眼神，怕皇帝看不懂，又自己翻译了一下：“那就是这样了，因为大将军也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皇帝看了眼站在她身旁的连三，又看了一眼她，乐了：“你倒是个小机灵鬼啊你。”教训她道，“大将军画功俊逸不凡，既然愿意指教你，那以后你便该多多向大将军请教，好好用功才是。”又看向台下诸位道：“今日便到这里，希望诸位公主也谨记列位大人们的评议，下去后别忘了勤奋练习才好，散了吧。”
公主们跪拜领恩，目送着皇帝领着众臣子远去，这便散了。
而直到所有的公主都离开，成玉依然坐在水榭中。
日近黄昏，秋阳已隐去，失了日光的熏笼，风也凉起来。冷风一吹，成玉感觉自己的思路终于清晰起来。
她感到了连三的矛盾。
整整两个月，他躲着她，不见她，瞧着是想要疏远她的样子，可私下里却又那样地描画她。而无论他将描绘她的这幅画送回来是为了给她做仕女图的参考还是怎么，终归他将它送了回来。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此前是灰心地想过，如果他想要和她保持距离，那便如他所愿两人就这样渐渐疏远，她也懒得再问他什么。可那时候她没有看到那幅画。
她坐在冷风中又剥了个橘子。她想，他们还是得谈谈。
国师今天成了个香饽饽。
先是烟澜在御花园的柳樱道拦住了他。烟澜脸色苍白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三殿下和红玉郡主认识了很长时间，是吗？近日他的反常，全是因红玉郡主，是吗？”
这一题国师会做，但忆及一个道士应该有的自我修养，国师生生按捺住了自己，冷酷地给了烟澜一个反问句加一个感叹句：“我怎么知道？我是个道士！”
接着是廖修撰在凌华门前拦住了他。廖修撰吞吐却又急切地问了他一个问题：“大将军对红玉郡主……只是一厢情愿，是吧？他二人之间其实不太会有那种可能……是吧？”
这一题国师碰巧也会做，但忆及一个道士应该有的自我修养，国师再次按捺住了自己，冷酷地给了廖修撰一个反问句加两个感叹句：“我怎么知道？我是个道士！妈的！”
然后是左相在宫外一个点心小铺前拦住了他。左相声东击西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今日瞧着皇上倒很乐见红玉郡主同大将军亲近似的，不知将军这是不是想通了，终究还是打算同郡主做成一段良缘呢？”
这一题国师就不那么会做了，忆及一个道士应该有的自我修养……国师终于没有忍得住，他虚心地向左相求教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一个道士应该清楚这种事情呢？你们到底对我们道士有什么误解？”
成玉在当夜爬墙翻进了大将军府的后院。
大熙朝民风开放，常有仲子逾墙的逸事，属于礼法上的灰色地带，其实只要不被当场撞破宣扬出去，大家也不当这是个什么事。问题在于一般来说都是公子哥儿们翻墙会姑娘，一个姑娘跑去翻相熟的公子家的院墙，这种事，就算在民风最为彪悍的太宗时期，大家也没有听说过。可以说成玉是这个领域的急先锋。
连三好清静，将军府原本侍卫就不多，后院更是压根儿没有侍卫守护，刚入夜那会儿成玉就让齐大小姐帮她打探明白了。
为了让她翻进去能顺利找到连宋的寝室和书房，跟着她老爹画军事地图出身的齐大小姐还给成玉画了张将军府后院的格局图。不幸的是，成玉拎着那张图走了半天，还是迷了路；幸运的是，她一心寻找的连三今夜也没在寝室或者书房待着。
更加幸运的是，她迷着路稀里糊涂闯进一片红枫林，居然就在枫林深处碰到了和衣泡在一座温泉池中的连三。
其时林中光亮不盛。天上虽有明月，然月辉终究昏弱，池畔贴地而卧的石灯笼中亦只透出些许微光，故而和池子有一段距离的成玉，只大约看到一个白衣青年靠着池壁闲坐在池中罢了，对方长什么样她是看不清的。
但自那坐姿看，由不得她认不出那是连三。
成玉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池畔，绣鞋踩在枯落的红叶上，发出嚓嚓的轻响。
夜极深，枫林又极静，那细微声响听来令人心惊。但在泉池彼端的青年却只是保持着侧靠池壁、手肘支在池沿上撑着头养神的动作。
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闯进了这座枫林中，或者他知道是谁闯了进来，却无视了。
成玉在泉池旁立定，站了好一会儿，看连三着实没有先理她的意思，皱着眉率先开了口：“连三哥哥是觉得装作不知道我来了，或者装作没有看到我，我站一会儿就会自己走，是吗？”她停了停，“就像在大将军府的大门外，或者姑母的文武会中，你装作不知道我在那儿，我就算不开心也没有办法，最后只好自己走了。”
她也是在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两月里每次她碰到连三时，他总像是没有看到她，其实并非是他未曾注意到她，他只是装作没有看到她，在无视她罢了。就像此时。
意识到这一点着实让成玉痛了一下，但她立刻装作并不在意，因她很明白她今天花大力气闯将军府是为了什么，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我其实，”她继续道，声音却有点哑，因此她咳了咳，清了一下嗓子，“我其实知道你在躲着我，你根本不想看到我，”大约是亲口承认这件事对成玉来说并不容易，因此话到末尾时她的嗓音又有点发哑，她就又咳嗽了一声，“可是，为什么呢？”
薄薄一层水雾氤氲在泉池之上，被石灯笼中的烛火渲染出柔软的色彩，却越显朦胧。成玉不由自主地沿着池畔走了好几步，她从来就不是知难而退的性子。她皱着眉头想，若连三今天仍然打定主意不回答她，那她绝不让他离开。
就在她离他仅有几步远的距离时，她听到连三开了口。“为什么。”他低声重复着她方才的疑问，她因此而停下了脚步。
青年抬起了头，声音很平静：“你那么聪明，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吗？”
成玉怔了一下。连宋其实不常夸她，当她为自己的聪明而自得时，他也总是会戏谑她，不想难得一次主动夸她，却是在这时候。
你那么聪明，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吗？
她没有答案。她是有过一些揣测，可，难道不是他亲手用一幅画就推翻了她的所有揣测？
是足够近的距离，因此成玉的视线终于能够确切地放在连宋身上，她的眉头蹙得更紧：“我没有答案，我很糊涂。”
她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曲起来，笼在过长的广袖中，扣在了心口，几乎是无意识地用了下力，才让她感到内心有那么一刹那的放松，她在这一刹那的轻松里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蜻蛉曾经告诉我，一个人，有时候的确会莫名就不再喜欢另一个人。我有想过，是不是因为我太黏着你，让你感到烦心了。可是，”她看着泉池中青年冷淡的面容，充满疑惑地询问他，“如果我真惹了连三哥哥你讨厌，为什么你还要画我呢？”
青年也看着她，无动于衷道：“我画过很多人，不止你。”声音依旧一丝波澜也无。
这样的答案是成玉未曾预料到的，她愣住了，良久才能发出声音：“可……”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夜风吹过，有一片枫叶从枝梢跌落，擦过她的额头，她终于回过神来，“就算是这样好了。”她轻声道，“但我们画一个人，”她不那么确定地道，“难道不是因为挺喜欢她，不讨厌她，才会画她吗？”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也许你画过很多人，那也只会画合自己眼缘的人，不会画讨厌的人吧？”
他没有再看她，觉得她的观点很傻很天真似的，淡淡道：“景也好，人也好，不过随手一画罢了，顶多半个时辰的事，需要考虑那么多吗？”
摁在心口的指关节再一次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要穿透胸肋去抚慰藏在那后面的生疼的心脏。成玉茫然了一会儿，像是才明白过来似的，将她今夜求得的答案重复了一遍：“所以你说的所有这些话，都是想告诉我，我一开始的揣测并没有错，你是真的烦厌我了，才会一径地躲着我，是吗？”虽是个疑问句，询问的语气却像是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因此连宋并没有回答她。
“既是无心绘之，那你为什么会将画着我的那幅画送回给我呢？”沉默许久后她复又发问，声音里再次含了一点希冀，“你就不担心我多想吗？或者你潜意识里其实……”
“是天步拿错了。”
那一点希冀也终于熄灭，像烛火燃尽前的最后一个灯花，那一小点亮光，预示的并非光明，而是长夜。
成玉极轻地哦了一声。
林中一时静极。凉风又起，石灯笼中的灯火随着游走的夜风极轻地摇曳。一盏盏于暗夜中忽明忽灭的烛火，就像海里失了方向而晃晃荡荡随波逐流的舟子，姿态孤郁而悲戚。
成玉定定地看着那烛火，直到双眼被火光晃得蒙眬，才低声道：“你没有骗我吧？”
就看到连三蹙起了眉，像是有些不耐烦了，却还是回答了她：“没有。”
她佯装不在意地点头，过了会儿，又道：“你发誓。”
青年那一双斜飞的剑眉蹙得更深，有些意兴阑珊似的：“这样纠缠不休，惹人烦恼，不像你。”
成玉的脸色蓦地发白，但即便青年说了这样重的话，她也没有离开。她低着头发了一阵呆，咬着嘴唇道：“你不愿意发誓，所以你其实……”
像是对她的话感到了腻烦，青年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离开了。”
成玉静默地站在那里，足站了一炷香的时间，见连宋再不发一语，她才轻声道：“我明白了。”转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嗓音发着哑，却叹了一口气：“可我还想再试一试。”意料之中连宋并没有理她。但她也没有回头，只是自衣袖中摸出个什么东西来，看了一会儿，小心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点殷红染在了那物之上。
她背对着泉池，声音小小的，像是撑在这里这样久，让她花光了力气：“朱槿给了我这符，说发誓最为灵验，”她自言自语，“既然连三哥哥不愿发誓，就让我来好了。静夜良辰，诸神为证，连三哥哥方才但有妄言，便让成玉此生……”
但那毒誓尚未出口，指间的符纸猛地蹿起了火焰，几乎是同一时刻，她被一股大力蓦地拽进池水中，水花溅起。本能地伸手想要抓住池沿，腰部却突然受力，令她直接在水里转了半圈，而双手也立刻被制住，她被压在池壁上。
水珠顺着额饰滴落下来，模糊了双眼，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才看清眼前是一副坚实的胸膛。
湿透的白色绸缎覆在那胸膛之上，圆领袍的衣领处以暗色丝线平绣了忍冬花纹，稍往上一些，是雪白的中单衣领，然后是青年的下巴，嘴唇，鼻梁，最后是眼睛。方才还意兴阑珊的一双眼此时满含愠怒，而方才还平静无波的声音此时也是山雨欲来：“你究竟在想什么？”
成玉背靠着池壁，双手被连三一左一右牢牢按压在池沿上，那不是舒适的姿势，但她没有挣扎，她也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怒气，在那几近于审视的目光中她垂下了头，许久，吐出了两个字：“骗子。”
这两个字出口，她像是终于又找回了勇气，委屈和愤怒也在突然回归的勇气之后接踵而至，她猛地抬头看向连三：“大骗子！”她大声道，“什么讨厌我才会躲着我，什么给我画画只是随便画画，全部是骗人的！因为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你根本不用阻止我发誓！所以你疏远我、不见我，根本就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个理由！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一口气将胸中的愤懑宣泄而出，眼眶因愤怒和伤心而微微发红。她的皮肤是那样的白，因此泛出红意时便显得剔透。她今日未作眼妆，眉眼处还有方才水花溅落下的水痕。像泪一样的水痕，湿润的眼睛，一切都是天然雕饰。
但这一次，这天然的美在青年面前却似没了效用，并没有能够压制住他眉眼间越来越浓的怒意。
像是她的那些话大大刺激了他，他垂眼看着她，声音极沉：“你就是喜欢逼我，是吗？”有霾影掠过他的眼睛，那漂亮的琥珀色被染了一层黑。是幽深的瞳仁，冰冷的目光，和没有表情的怒极的容色。
成玉从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压迫感，在那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之下，她缓慢地思考着他的意思：用朱槿给的符发誓是逼他，愤怒地质问他真相亦是逼他……他突然的发怒便是因他不能容忍她逼他。为什么他不愿意将那个理由告诉她，难道她没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吗？或者只是……
她突然就有些冷静了。微微直立了身体，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故意疏远我、冷待我，却不愿告诉我原因，不是因为我不值得从连三哥哥这里求得一个理由，而是，那个理由不可以让我知道，对不对？”
她睁大了眼睛，不愿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而抓取到他神色间一闪而逝的晦暗时，她自顾自地点了头：“那就是了。”又仰着头看他，依然一字一句，“连三哥哥不用再下逐客令，既然已经猜到了这一步，不得到正确答案，我是不会走的。”
成玉不确定她说完这些话连三会如何对她，毕竟他此时正在气头上，说不定他会直接将她扔出将军府。想到此处她不禁伸手握住了他的袖子，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放开了她的双臂。
他垂目看向她牵住他衣袖的双手。好一会儿，他开了口，声音依旧低沉，怒意倒似退了一些，却好似带着一点破釜沉舟的疲惫：“知道我不想见你，还不够？理由对你来说，就真的那么重要？”
她本能地答“是”，不由得抬眼望他，却只看到了他的侧颜，因他突然俯下了身，嘴唇擦过她的耳郭：“那你不要后悔。”
她正在反应这六个字的意思，奇怪自己为何要后悔，身子忽然后仰，竟被他猛地推倒在汉白玉的池沿上。
来不及感到疼痛，他高大的身躯已覆盖上来，而当他温热的嘴唇准确地贴覆住她的嘴唇时，成玉睁大了眼睛。
心跳都在那一刻停滞，而在蓦然高旷的视野里，她看到地灯笼昏弱的微光里，几片绯红的枫叶正随夜风飘零，像是蹁跹而舞的夜蝴蝶。
四周皆是枫树，唯有泉池上空没有枫叶遮盖，露出一方被月色笼罩的、半明半昧的天空。
这是个吻。
成玉当然知道这是个吻。
玉小公子虽然十二岁就开始逛青楼混脸熟，但其实大多时候她都在花非雾的闺房中同她涮火锅，只是偶尔会到主厅中去欣赏欣赏歌舞。
她当然知道亲吻是有情之人才会做的事，但她从没想过亲吻具体该是怎么样的。据她懵懂而浅显的认知，这件事，应该指的就是两人的嘴唇轻轻贴一贴，碰一碰，如此罢了。
直到今日，此时，成玉才震惊地搞明白，她对于亲吻这件事的理解，居然出了很大的问题。
根本不存在什么轻柔碰触，连三一上来就十分激烈。
他根本没有给她反应时间，在她因他贴上来而惊诧的瞬间，他的唇舌自她微微开合的檀口长驱直入。是完全不容抗拒的力道，几乎带着一点暴烈。
在那一瞬间的头脑空白中，成玉恍惚了一下，震惊地想这是她的连三哥哥，他是她的哥哥，但他居然在亲她，并且，亲吻居然是这样的？
她的头脑在那个瞬间失了灵，所幸她的身体本能地给出了自我保护的反应：在她能够有任何动作之前，她整个人先僵住了。
而他当然立刻就发现了。他停顿了一瞬。
她正暗自松一口气，却突然感到上唇被咬了一下，在那令她感到刺痛的吮咬之后，他的动作竟然更加剧烈起来。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应该反抗，应该伸手推他，或者用脚踢他，却发现双手被他牢牢地按压在地，而双腿亦被他抵住，稍一活动，换来的只是更为强硬的压制。
她因反抗不能而生气，思及全身上下只有一张檀口能动，脾气一上来就想张嘴咬下去，咬疼他。却发现在他那般用力的缠吻之下，她的唇舌酸软得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她并非那些弱不禁风的文弱小姐，虽不会武，但她自小蹴鞠骑射，因此一向身强体健，臂力更是惊人。但就算是这样的她，此时面对他的压制，在这绝对的力量强逼之下，竟无丝毫反抗之力。
她才想起来，连三他虽长着一副比整个王朝的俊秀文官们加起来还要俊美的面容，琴棋书画又样样来得，但他实打实是名武将，是令敌国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是七战北卫出师必捷的帝国宝璧。
她虽从未瞧见过连三在战场上的英姿，但无论是在小瑶台山的山洞中，还是在冥司的廊道里，他展现出的力量和威势却从来都是令人惧怕的。
她那时候竟然不怕他。
可她此时是真的怕了，怕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就在她呼吸不畅几乎要晕过去的当口，连三终于放开了她的嘴唇。
她剧烈地喘息，想要斥责他。但当她终于能够开口时，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试着移动被他释放的手脚，手脚也是依旧不能动弹。
她惊愕地望向撑着手臂伏在她上方的他。却在此时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她紧张地偏头去看，隐约见得一道纤瘦身影隐在蕃庑的枫林中。
有人打扰，他是不是就会放开她？
这念头唰地浮现于脑际，还不曾停留一弹指，却见他右手一挥，指间飞出了几滴水珠。晶莹的水珠瞬息化作一张水雾似的穹庐笼罩住整座泉池以及近处最古老的几棵红枫。
是结界。
虽只是几颗水珠结成，这乍然而起的结界却带着力量，起势时将整个泉池和几棵老枫带得一震。便见红叶簌簌而落，池水似纱而皱。
红叶翩飞之中青年竟再次压了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再亲吻她的嘴唇。
那样近的距离，他高挺的鼻尖几乎与她相贴。
他看着她。那琥珀色的眼晦暗深沉，似藏着暗泉，就像他看着谁，那眸中的暗泉便会将谁引诱捕捉至泉中，再利落地将其溺毙似的。幽秘而危险，带着蛊惑。而此时，那双眼是在看着她。
成玉一直知道连三好看，她一直喜欢他那么好看，他方才那样对她，让她震惊，让她愤怒，让她惧怕，让她想要拼命反抗，可当他这样看着她，她却又立刻忘了那些震惊愤怒和惧怕似的。她只是，她只是想要逃。可她动不了。
就在她如此迷茫的时刻，他竟低下头极轻柔地在她嘴角吻了一下，再没有方才的那些残酷和暴烈。
那些暴力的、突如其来的亲吻令她想要反抗，可此时这样温柔的碰触，却令她心底发颤。像是山泉自高及低主动追逐着溪流的轨迹，那吻自她的唇畔滑过，流连至她的脖颈，像是羽毛的抚触，他空着的那只手也在此时轻滑过她的右腕。
她这时候才发觉她全身都被池水打湿透了，在池边躺了这么些时候，其实有些冷。可他印在她肌肤上的吻却是热烫的，他正抚摸着她的那只手也是热烫的，连同和她贴在一起的身体，亦是热烫的。
当他的手探入她宽大的衣袖中，当那带着薄茧的手掌顺着她的肌肤一寸一寸抚上去，当那些温柔的吻重新回到她的嘴唇上，她整个脑子已然成了一片糨糊。
热意自身体最深处升腾而起，就像是蒸糕点时蒸笼里会有的那种热烫的蒸气，随着他的吻和他的抚摸，慢慢地，慢慢地上升，在她的整个身体里扩散开来，让她变得酥软、温暖，且柔顺。
他吻着她，他的舌再次侵入她的口中，但再不复方才的粗暴，她感到了他温柔的吸吮。白奇楠香幽幽入鼻，迷乱了她的神智，本已变成一团糨糊的脑子此时更是浑噩，而他的手也更加令她无所适从。
那带着薄茧的手掌一只探入了她的短襦，置于她的腰际，而另一只，则顺着湿透的广袖来到了她圆润的肩头，再向后、向下，抚触到了她微微凸起的蝴蝶骨。
无论是腰际还是肩背，都是常年覆盖在衣料之下的、未曾有人碰触过的私密肌肤，此时与他热烫的手掌相贴，身体便本能地战栗起来。
就像鉴赏一块稀世美玉，他抚触着她，揉捏着她，而她在那抚触与揉捏之下颤抖着，感到身体各处袭来一阵又一阵的酥麻。
他的手掌其实只游移在她的腰部和她的肩背，她却感到有火种游走于全身的肌肤之下，烤得她喘不过气来，便是他依旧亲着她，堵着她的嘴唇，她也控制不住喘息。
那些令她感到既难堪又难受的喘息，却似乎格外取悦到他，在她的喘息声中他加重了唇舌挞伐的力度，她亦听到了他的微喘，他揉捏着她的手指也更加用力。疼。
那疼令她在浑噩的灵台中终于寻找到了一丝清明，却只有短短一瞬，下一刻，她就被他转移至她脖颈的吮吻离散了注意力。但在心底，她再次感到了害怕，甚至比刚开始他粗暴对待她时令她所感到的惧怕还要更甚。
但同时，她也更加感到快意，或者说正是因他亲吻抚触着她时给她带来的巨大快意，才令她在心底深处如此的害怕。太奇怪了。太诡异了。太可怖了。不要。
不要。但她的喉咙无法出声。
不要。内心如此纠结，身体却如此无助，她只能在心底绝望地呼喊，眼泪便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她喘息着，流着泪。他一直闭眼亲吻着她，顺着脖颈向上，唇畔，颊边，眼尾，而后他蓦然停住了。缓缓睁开了眼睛。
良久，他放开了她。这一次是真的放开了她。他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到喘息复平之时，成玉不知道自己在白色的池沿躺了多久。像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又像是很短暂。
脑子重新转起来时，她感到自己终于可以动了，因此伸手抹掉了眼中的余泪。暗色的夜空终于在她的视野中恢复了本来面目。她撑着池沿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她的腰带松了，衣襟乱了，手足仍在发抖，但视野里站在她面前两步、前一刻还在她身上胡来的青年此时却衣冠整肃，脸色亦沉静若水，两相对比，显得她的失态既可怜又可叹，还有几分可笑。
内心中一片茫然，又不知所措，她能做的仅仅是拢住自己的衣襟，凭着本能问出一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可置信地低喃，“我们虽没有血缘，可，我们难道不是比寻常兄妹更加……”
“我们原本就不是兄妹。”他淡淡道。
青年垂眼看着她，对上她惶惑又无助的神色，语声平淡：“你问我为什么不想看到你，你想知道理由，那我告诉你理由，因为看到你，我就想对你这样。”
她猛地抬头。目视她拢着衣襟本能地瑟缩，他突然笑了一下：“害怕了？你原本可以永远不知道。我给过你机会。”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他是她在这世上衷心信赖之人，遇到难题，她总是本能地想要求教于他，而面对这道他制造给她的难题，她一时却不知该求教何人。从前，这样的时候，她总是想要伸手去握住他的衣袖，可此时她却不知该去握住谁的衣袖，她整个人都被凄惶压倒，眼前又再次蒙眬：“怎么会是这样……”
他猛地闭上了眼，像是被她的话刺到，良久，他重复道：“怎么会是这样。”他睁开了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回答她的语声中却带着嘲弄，“的确，你从没有想过我们会有这种可能。”而后他伸手揉了揉额角，再开口时语调已变得极为平淡冰冷，“走吧，”不带一丝情绪，“以后别再靠近我，离我远远的。”
天步原是送温酒来泉池，不想却被连三的结界阻于枫林之外。
天步服侍三殿下数万年，自知此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故而再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托着酒壶躬身立于枫林之外待召罢了。
过了好些时候，见结界突然消弭，水雾似细纱飘散而去，而浑身湿透的红玉郡主失魂落魄地步出了枫林。
天步心中讶异，正在斟酌是入林送酒还是去追上郡主，突然听到三殿下在内里吩咐：“夜风凉，你追上她，给她换身衣衫。”天步赶紧应了。
初初追上成玉时，因月色朦胧，天步其实没太看清成玉的面色，直到将她请至厢房，服侍她在净房中泡浴时，在十二盏青铜连枝灯的映照下，瞧见她丰肿的嘴唇和腻白肩头的一片指痕，天步才恍然明白方才泉池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心中不由得一跳。
八荒都觉三殿下风流，但天步很清楚，再美的美人，其实于三殿下而言都不算个什么。只是那些美人们不相信，明知三殿下无情，却飞蛾扑火般非要将自己献祭到元极宫中，前仆后继，以为自己会是那与众不同的一个，能得到三殿下的爱，和他的真心。
然天步冷眼旁观了一万年，看得十足真切，三殿下没有在乎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不在乎她们的思慕，不在乎她们的渴望，也不关心她们在想些什么，他将她们纳入元极宫时转瞬的思绪，不过就像欣赏瑶池中一朵四季花那样的肤浅罢了。
他从来懒得在她们身上费心，欣赏一朵花和欣赏一个女人，在他看来，别无不同。就像四季花的花期，即便以天水浇灌，也长不过五个月，他对陪在自己身边的美人们的耐性，也从来没有长过一个四季花的花期。
对一个美人上心，为她动念，乃至有了忧怒，于三殿下而言，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可这些日子的连三，天步回忆了一下，却惊觉他的确在面前这少女身上生了许多情绪，说上心动念，竟丝毫不为过。
天步不由得认真看了浴桶中的少女一眼，想要参透同从前连三身边那些美人相比，她究竟有何不同。
少女靠坐在浴桶中，似乎感到疲倦，因此闭上了眼睛。眉似柳叶，长睫微颤，鼻若美玉，唇绽丹樱。眉目间还含着天真，却因了嘴唇的鲜红和丰肿，透出了几分成熟的艳丽；鬓发沾湿在脸侧，又有了一点楚楚可怜之意。
寻常时候她脸上从不显露此种表情，此时灯下无意识地闭目蹙眉，再衬着一身欺霜赛雪似的肌肤，这张脸便显露出同被衣衫裹覆住时完全不同的风情来。
天步几乎屏住了呼吸。良久，才呼出一口气来。
不可否认，这是极其难得的色相，自己修为定力不够，在这色相面前不能平静便也罢了，但视世间一切为空的三殿下，岂不知色亦是空的道理，难道也会为色相所惑？
天步心中压着这个疑惑，心惊肉跳地帮成玉穿好衣服，一刻不敢停留地将她送回了十花楼。
夜深了，连三依然靠坐在泉池中，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什么都没有想。而当他终于能够开始想事情时，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片刻前成玉被他压在身下胡来时，昏软灯光中那张惊惧、委屈、惶然，又带了一丝迷离之色的脸庞。
仙凡之别，有如天堑。他是天君之子，万水之神，仙寿漫长无终，而成玉的寿命却那样短暂，与他需要度过的十数万年乃至几十万年的仙寿相比，说一弹指亦不为过。她同他，就像萱草同明月，仅开一日的萱草花，怎能同亘古长存的明月相守？
诚然，若两人情到深处，誓要相守，也不是没有办法，八荒之中，确有多种助凡人长寿之途，但也不过增寿数百数千年罢了。一个凡人想要获得与天君之子相当的寿数，却不啻天方夜谭。即便侥幸令她得了那样的机缘，她也必先放弃凡躯，且要承受没有决心和毅力便根本无法承受的痛苦，才能铸得仙体，同寿于日月。然九重天上的规矩，凡人一旦成仙，必得灭七情除六欲，否则将被剥除仙籍，夺去仙体，再入轮回。
因此，即便他们两情相悦，即便她也真切地爱着他，愿为他吃苦牺牲，他们也很难有什么未来，更遑论她根本什么都不懂，既不知情为何物，也没有爱着他恋着他。她只是天真纯然地将他当作哥哥，一心亲近信赖于他。
但自他察觉了对她的情感究竟为何的那一夜开始，她那些单纯的亲近对他而言便全然化作了折磨。因此他渐渐疏远她，亦指望着她也能从此在他面前止步，让一切就此结束。可即便被他冷待和疏远，一次又一次受挫，她却固执，百折不挠，直至今夜，不惜翻墙也要追到他面前，问一句为什么。他的回答不能令她满意，她便逼他。天下之大，也只有她能逼得了他。那时候他是真的生气，为她故意逼他，也为他毫无犹疑的屈服。
恶意便在那一瞬间自心底生起，想让她后悔，亦想让她惧怕。
因此他将她掀倒在了池沿之上，吻下去的那一刻，心底藏着暴戾，恨不得让她怕得从此再不敢靠近自己。
是了，最初的开始，他吻她，是为了让她怕他。
在他强势的侵掠之下，她的脸上的确如他所愿，出现了惧怕的神色。
因惊惧而苍白的脸，没了血色点缀，倒更似皑皑春雪，白得近乎剔透，偏那两瓣经他肆意挞伐的薄唇红艳欲滴，覆着水色，在他身下微微地喘，直如冰天雪地中乍然盛开了一树红梅，虽冷却艳，我见犹怜。
那一瞬，他无法自控地停下来看她，注视身下这张动人心魄的芙蓉面，而施加于她的那些惩罚似的吻也不由自主地变了意味。
俯身温柔触上她唇角的那一刻，他几乎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他从来便知她有着如何出色的色相，他又岂不知色即是空。
天生灵慧的天君第三子，统领四海的水神殿下，自幼将东华帝君的藏书阁当寝卧，熟参宇内经纶、天地大法，当然不可能看不透什么是色相。便是因此，他身边的那些美人们，他有兴趣欣赏她们时，她们在他眼中是红颜，没有那等兴趣和时间时，她们在他眼中同枯骨亦无区别。
清罗君曾好奇他何以有此定力，彼时他笑了笑，回了他一句《法句经》中的佛偈，“此城骨所建，涂以血与肉，储藏老与死，及慢并虚伪。”点拨他道，“肉身似一座城，以骨所建，添以血肉，储藏着生老与病死、我慢和虚伪，这便是色相的本质与真实，看透这个，又有什么好令人迷恋的？”
再美的女子，来到元极宫时，他便透过她们的色相看过她们枯骨的样子，再出色的皮肉，不过也就是那样罢了，因此四万余年的漫漫仙途，他一次也未曾为色相所迷过。
可当他面对眼前的这个凡人少女时，他的那些刻骨认知，却仿佛再不能发挥半点效力。
他不是没有看过成玉枯骨的样子。
数日前的一个微雨之夜，他带着烟澜去正东街的奇玩斋取一幅镜面画，察觉到了她站在对面小江东楼二楼的扶栏旁看他。烟澜被木架上一只黑色的面具吸引，取下来递给他，在接过面具戴在脸上之前，他抬手在自己眼旁顿了顿。而后当他抬头隔街看向她时，看到的便是一具白骨迅速地蹲身而下躲在木制的扶栏之后。
他以为勘透她的色相，便能令自己解脱，他已在仅有他们两人的这一盘死局中煎熬了太久，以至于她若有若无的两道视线便能让他备受折磨。
可当看到那颤巍巍躲在扶栏后的白骨时，他脑中却蓦地轰然，因立刻就想到了这具凡胎肉体的脆弱：她很快就会死，会果真变成这样一副白骨，会枯腐，会消失；即便魂魄不灭，但她不会再记得这一世，过了思不得泉，饮了忘川水，她很快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即便他找到她，与她来世再见，她也再不会软着嗓子叫他一声连三哥哥。
他所喜欢的她的美，她的天真，她的生动，她的善良勇敢和执着，她的那些总是让他愉悦的小聪明，都会消逝于这世间，再不会有了。
这便是流转生灭。世事世人，终要成空。他从前冷眼以待，此时额前却骤生冷汗。
他匆忙转身摘下面具，紧闭了眼眸，烟澜在一旁担心地问他：“殿下，你没事吧？”他却半晌不能回答。
那一夜他终夜未眠。她的白骨并没有能够破除他的迷梦，还几成他的魔障。
他才真正明白，情之一字，何等难解。
便知红颜终成白骨，色即是空，若他爱上红颜亦爱这白骨，爱上这色亦爱这空，该当如何？他又能如何？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
因他和她不会有任何结果。
这注定是个死局。
他只能让她离他远一些。
将成玉送回十花楼，重新回到泉池旁时，已是子时末。
天步见连三仍在泉池中泡着，先过去禀了声已将成玉平安送了回去，又问需不需要伺候他起来回房安歇了。听他道了个“否”字。
因想着今夜三殿下和成玉不同寻常，兴许此后对成玉的态度也将有所变化，天步斟酌着又问了一句：“往后红玉郡主若再上门来寻找殿下，还需奴婢找借口拦住她吗？”这次却没有听到他再回答，就在天步暗忖着他兴许不会回答了，又琢磨着不回答是个什么意思时，他终于开了口。
“她不会再来了。”他靠着池壁，闭着眼，淡淡道。

第二十一章
是夜，成玉失眠了。
她一晚上都没回过神，盘腿坐在床上蒙了一整夜，天光大亮亦毫无睡意。
因她如今是个既要学绘画又要学马头琴的忙碌少女，不请假就没空发呆，因此差了梨响去同两位师父以病告假。没想到这事竟很快被通报到了皇帝处，宫里立刻派了太医来诊病，当然什么毛病都没诊出来。
皇帝震惊于她上个月才因逃课被关了一次禁闭，这个月居然还敢装病逃课，着实有胆色，佩服之下又关了她七日禁闭。
禁闭之中倒无大事发生，只是翰林院那位廖修撰来了十花楼一趟，取成玉答应了他的那张平安帖。
廖修撰打扮得风姿翩翩，就想再见一回成玉，可惜只在十花楼的一楼坐上了片刻，见到了些开得萱茂的花花草草，以及托著书帖出来的成玉的婢女。
平心而论，梨响觉得这次禁闭成玉平静了很多，面对三倍于平日的课业也没有一句怨言，不仅如此，日日晚饭之后，她还要坐在第七层的观景台上拉马头琴拉到半夜。这令大家生不如死，但又不能阻止她这样好学，因此能躲的都躲出去了，譬如朱槿就趁机带了姚黄和紫优昙跑去了郊外的庄子上躲清闲，徒留下作为贴身侍女的梨响在十花楼中直面惨淡的人生。
七日禁闭后，没两天小李大夫来看成玉，刚走进十花楼就被她铿锵有力的马头琴声给惊得愣住，哆哆嗦嗦将几封糕点交到梨响手中便捂着耳朵跑了。次日齐大小姐和季世子也来看她。齐大小姐和季世子不愧是习武之人，定力和忍耐力都远超小李大夫。她坐那儿心无旁骛地拉着琴，一对英雄儿女居然还撑着陪她同坐了一两曲，并且见缝插针地同她说了几个八卦。
里头唯一算得上是个事的，是季世子带来的消息。
说曲水苑伴驾时，季世子他爹季王爷听闻皇帝任命了兼任昭文馆大学士职的右相总领昭文馆，编纂一套集古人大成的文典史论，很是向往。季王爷觉得他们西南是个文化沙漠，他儿子在西南根本什么都没学到，同京城的王孙公子比简直是个半文盲，就想让季世子在文脉之源的平安城受点熏陶，故而临走前同皇帝哀求，愿将季世子留在京中，跟着昭文馆的学士大儒们修修文典，受教几年。皇帝允了。
所以季王爷虽已在前些时日踏上了返回丽川的归途，季世子却将长留在京中。而为示恩典，皇帝特地将季世子赐居在了现如今无王居住的十王所，和成玉一条街，做了邻居。
家学渊源之故，季世子三言两语，成玉同齐大小姐便明白了这事并不是丽川王想要借京城文脉栽培儿子的事。西南蛮夷俱归，大事已成，皇帝龙心大悦，恩于季氏，令丽川王府统领督查十六夷部，还赐了封丹书铁券下去。皇帝施了如此大恩，放了如此大权出去，也说不好是试探还是信任，所以这事的本质不过是行事谨慎的丽川王借个由头将最为喜爱的儿子留在京中为质，以向成氏王朝表忠心罢了……
季世子和齐大小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成玉则撑着下巴在一旁发着呆。
齐大小姐注意到她神游天外，叫了她三声，她才有点恍惚地“嗯”了一声，齐大小姐皱着眉问她怎么了，她心不在焉地答没有什么。没一会儿梨响要将院子里一盆尤其大的花树搬进楼中，来请季世子帮忙。
在唯留下她二人的花厅里，齐大小姐又问了一遍成玉怎么了，这一回成玉沉默了半晌，迟疑道：“我有个朋友，她最近遇到了一点事……”
齐大小姐混江湖也不是一日两日，很明白以“我有个朋友，她遇到了一点事”开场的故事，一般来说，都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齐大小姐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佯作平静道：“不知你这个朋友遇到了什么难事？”掩饰地咳了一声，“说出来也许我们可以帮她分析分析。”
成玉垂着眼又沉默了半晌：“她、她也有个朋友，这个朋友……大她好些岁，”手指别扭地扣住琴弓，“那、那她一向将他当哥哥的嘛，但有一天，有一天、天……”说到这里突然结巴了。也不知是因结巴还是怎么，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大概是自己也察觉到了那红热，她像是很难堪，又因那难堪感到生气似的，闷闷道了一声：“算了，也没有什么。”就又要提起琴弓开始练琴。
齐大小姐虽在男女风月事上不甚灵光，但她毕竟不傻，闻言立刻就明白了成玉寥寥两句其实说的是她和连三。
齐大小姐有些惊讶，正要再问，门口处传来的男声却抢在了她前面：“有一天，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你了？”低沉的嗓音，含着愠怒。竟是去而复返的季明枫。
季明枫的去而复返显然让成玉也倍感吃惊，她呆了一会儿，皱眉咳了一声：“不是我……是我朋友的故事。”不太自在地转移话题道，“季世子不是帮梨响姐姐搬花盆去了吗？”
季明枫剑眉紧蹙，并没有回答她梨响突然又觉得应该让那盆花经一经夜露，因此不需他帮忙了，只将方才那句话换个方式又重新问了一遍：“所以那一天怎么了？他对你朋友做了什么？”
成玉垂头拨弄着琴弓。那一天发生了什么，和齐大小姐说两句也就罢了，她不可能和一个男的聊这个。
“没有什么啊。”她慢吞吞地，试图将这个话题终结，“不是什么大事，季世子就不要再问了吧。”
季明枫静了一静，片刻的静默后他走近了她一步：“你不想说，那我斗胆一猜。”
他面无表情：“你方才是要说，你那位朋友，她一向将那个人当作哥哥，但有一天，那人却罔顾她的意愿唐突了她，对不对？”
她震惊的神色显然给了他的猜测一个绝佳答案。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再近了一步，垂目看着她，眸中暗沉沉的：“你想问什么？想问他究竟是如何看待你那位朋友的，而你那位朋友从此后又该如何待他，是吗？”
成玉被那夜之事困扰了这么些天，心中最为困惑的的确是这两个问题。她没想到季世子竟能猜出她的未竟之语，更没想到他还能在这桩事上对自己的心事一击即中，震惊之下不由得失口反问：“你怎么知道？”
季世子脸色难看地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她。
她等了一会儿，见季世子仍不答她，含含糊糊帮他找补了下：“哦，你是因为成过亲，所以什么都懂是吗？”迟疑了一下，抛开顾忌诚恳地求问面前两人：“那你们觉得，我这个朋友，往后该如何待她那位朋友呢？”
齐大小姐觉得迄今为止的信息量都实在是太过丰富了，正在好好消化，乍听成玉说季明枫成过亲，不禁又是一震，目光微妙地看向季世子：“世子成过亲？”
季世子暗沉沉的眸色中现出一层惊怒，望向成玉：“我成过亲？”眉心几乎打了个结，“谁告诉你我成过亲？”
成玉愣了愣，去岁在丽川王府的最后几日，她的确听闻仆婢说什么秦姑娘即将嫁进王府，而此次季明枫也的确将秦素眉带入了京中，她记得几个月前她同秦素眉在小李大夫的医馆再逢之时，她叫她季夫人，秦素眉也没有说她叫得不对……成玉莫名其妙：“秦素眉秦姑娘去年不是嫁进了你们王府吗？”
季明枫斩钉截铁：“我没有娶她。”
“哦，没有娶，那就是纳了当妾了。”她点了点头，“那也挺好的。”本想就此结束这个话题，却听季明枫沉郁道：“我没有娶妻，也不曾纳妾，若说王府去岁的喜事，只有一桩，是秦素眉的堂姐嫁给了季明椿。”
成玉愣了一下：“是吗？原来是大公子娶亲啊，那真是恭喜大公子了。”
季明枫深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成玉直觉这不是季明枫想要听到的回答，不过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三人赶紧说正事，因此也没有再探究季明枫的反应，只是又问了一遍：“所以你们觉得，我那位朋友，她往后该如何对待她那个哥……她那个朋友啊？”
季明枫像是有些窒息，头偏向一旁，冷冷道：“我不知道。”
齐大小姐了然地看了一眼季明枫，又了然地看了一眼成玉，但她在这种事上着实废柴，也只能坦白：“这种事，我其实也不太懂，”但她提出了一个建议，“不如什么时候你问问小花？”
成玉大感失望，小花嘛，她是很了解的，小花稀里糊涂的，想找个真心人，还要请她做军师，又能给她什么好建议呢。
季世子突然开口问她：“你呢？你希望你的朋友从此如何待那个男人？”
正是因为想不出来，很是混乱，因此才想要询问别人，成玉捏着琴弓：“我不知道啊。”她想了会儿问季世子，“那一般来说，大家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反应呢？”
季明枫看着她，缓缓道：“会厌恶。”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会对那个男人厌恶。”他补充道。
这个答案让成玉有些怔然，好一会儿，她慢吞吞地回道：“也没有必要厌恶吧……”
“不厌恶，那讨厌呢？”
成玉想起来那一夜，她有过震惊、惶惑、惧怕，或许还有许多其他难言情绪，但的确是没有想过要厌恶或是讨厌的。但是一般来说，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应该讨厌吗？她皱了皱眉：“那……一定要讨厌吗？”弱弱地反驳了一声，“也没有必要非得讨厌吧……”
说着抬起头来，却看到季明枫神色冰冷地凝视着她，接触到她的目光时，他突然闭上了眼睛，接着像是不能承受似的转过了身。
她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季世子，你怎么了？”就见他背对着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良久，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有些不适，先告辞了。”
三元街是自十花楼回齐府的必经之路。三元街街角上有个小酒馆，酒馆老板谢七娘小本经营，只招待熟客。齐大小姐便是这小酒馆的熟客，曾带季世子来此喝过一回酒。
黄昏时分齐大小姐离开十花楼，路过小酒馆时，被当垆的谢七娘瞧见。谢七娘急匆匆跑出来迎住她，说上回她带来的公子来此喝酒，要了她馆中的烈酒一坛春，一喝就喝了六坛十八碗，看着不像打算停的样子。那公子佩着剑，冷冰冰的他们也不敢劝，可再这样喝下去说不定就要出人命了。她方才派了丫鬟去齐府找她，却没想到在街上能碰到她，恳请她将她这朋友带回去。
齐大小姐熟门熟路踏上二楼，走进靠楼梯的一间阁子，果见季明枫靠着窗正执壶醉饮，身前一张榆木四方桌上的确已散倒了好几个酒坛。
齐大小姐自然明白季明枫为何在此买醉，但这种事，她也不知该如何劝。看了一阵，齐大小姐叹了口气坐下来，在一旁一边剥着花生米一边喝着茶，想着多少陪这个失意人一会儿。
季世子静静喝了片刻，偏头看了齐大小姐一眼，突然开口问她：“我走之后，阿玉同齐小姐你闺中闲聊一些小女儿私话，应该不比我在时拘束，她有告诉你一些别的事吗？”
他走后她们的确闺中闲聊了一点别的，但应该算不上小女儿私话……
齐大小姐对自己的定位是个军中女儿。她这个军中女儿最近痴迷于火球改良不能自拔。成玉虽然在这上头不及她痴迷，但这样危险的东西她也很是喜爱。因此季明枫走后，为了让成玉醒醒精神，齐大小姐就和她分享了下她最近新设计的竹火鹞，还在梨响设置的结界里爆破了几个火鹞给她看。
季世子问她，成玉有没有告诉她什么别的事，成玉倒是告诉过她把竹鹞子里的卵石换成铁渣，火药爆破出的威力应该会更巨大……但她不太认为季世子想要听的是这个……
她谨慎地问了季世子一句：“比如呢，世子认为阿玉应该会和我说什么事？”
季世子目视窗外，淡淡道：“比如她也许会告诉你，她终于发现了，她其实是喜欢连三的。”
齐大小姐卡了一会儿，看季世子一脸愁闷，实在不好说她们刚刚没谈别的，只谈了谈造火药的事。同时她亦甚感惊讶，不知季明枫为何会如此悲观，思索了一阵，她道：“我的确看不出来阿玉她喜欢世子。”这句话显然很是扎心，季明枫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齐大小姐定了定神：“但也看不出来阿玉喜欢大将军，她对你二人……一位当作她的友人，另一位则当作她的兄长，她待大将军是有些特别吧，但……”
可见齐大小姐对自己的认知何其准确，这种事上她的确当不了解语花，显见得季世子又被她切切实实扎了一刀，但齐大小姐并没有察觉，只是真诚地提出了一个建议：“依我所见，阿玉她还不大开窍，因此你和大将军机会其实是一样的，我想你与其在此买醉，不如也趁这个机会，让阿玉她知晓你的心意，你觉得呢？”
季世子淡淡道：“连你也看出了她待连三的特别，那便没有什么可说了。”齐大小姐隐约觉得这句话不太对，自己是不是给看低了，但来不及细想，只听季明枫继续道：“连三唐突了她，她却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困惑和烦恼，我说不上多么知她懂她，却也明白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明白的，或许只是她自己。”
季明枫一向话少，喝酒之后，话倒是能多一些。齐大小姐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季明枫闷了半坛酒下去，再次开口道：“不是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的心意，只是如今，我没有告诉她的资格，也没有那个机会。”
齐大小姐见不得一个大男人这么丧气，忍不住鼓励他：“或许，你试试？”
但季明枫却像没有听见，只是提着酒坛屈膝坐在窗边，遥望夜幕中刚刚出现的天边月，仿佛有些发怔。半晌后他似又有了一些谈兴，低声道：“去岁时有一阵，阿玉很是缠我，彼时我却执意推开她，有个人告诉我，若我推开她，有一天我或许会后悔，我不以为意。”良久，他笑了一声，“她说对了，我现在每天都在后悔，痛悔，悔不当初。”
齐大小姐抬头看向他，见他闭上了眼，脸上没有什么伤痛的表情，声音中却含着许多痛意。
齐大小姐亦望向天边月，心想季明枫竟同她说了这样多的心事，可见是醉了。若是他清醒时，绝不会对她说这些话。季明枫从来不是个愿意示弱的人，而这些话听着太可怜。她叹了口气，感觉是时候将他领出去送回十王所了。
自将军府那夜后，天步得以再次见到成玉，已是在九月二十八的干宁节。
干宁节是今上成筠的生日。是日，民间各家各户要围炉吃宴，夜里还有烟花可看。朝中的规矩更大些，一大早，文官之首的右相和武官之首的大将军便要率正七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去大瑶台山的国寺敬神拜佛，为皇帝祈福；而后回宫中为皇帝上寿酒；接着还有礼部下头的教坊司排演了一个月的歌舞杂耍可看，晚上则留在御园陪皇帝一起赏花灯。总之节目安排很是丰富。
天步见到成玉，是在国寺的藏经阁之外。前一阵国寺住持慧行大师自机缘中得了失传近千年的《佛说三十七品经》，却不知是真经还是伪经，一直想请连三帮忙辨一辨。故而趁今日祈福事毕，天步便伺候着连三，陪同慧行和尚在藏经阁中耽搁了一时半刻。结果步出藏经阁，一眼便看见了一身郡主冠服静立在前头那棵老银杏树下仰望树冠的成玉。
国寺中这棵银杏树寿已近千，树干须以数人合围，树冠更是巨如鲲鹏，值此临冬时节，叶坠纷纷，似在树下铺了一层黄金毡，的确有一观的价值。蓝的天，金的树，青衣的少女，三种色彩皆纯粹鲜活，加之古树静穆，少女绝色，便更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景。
连三显然也瞧见了成玉。天步留意到他虽未止步，但在看见成玉的那一刻，脚步分明顿了顿。
慧行和尚在旁边引着路，正是向着那棵银杏树而去，渐近的脚步声令少女偏过头来。待看清走来的是谁时，那难得盛妆的一张脸上竟流露出了惊吓的表情，几乎是立刻背过了身。她身旁的侍女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头和她说了一句什么，却见她摇了摇头，与此同时竟有些仓皇地提着裙子跑了出去，跨出门槛时还绊了一步差点摔倒，就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天步心中咯噔了一声，立刻想起那夜她送成玉回十花楼后，曾询问过连三，若郡主再上门来寻他，她当对郡主用什么态度。那时候连三回她说成玉以后不会再来了。
虽然连宋这样说，但天步其实是不相信的。自打入元极宫当差，肖想三殿下而一心想入元极宫的美人天步就见得多了，被三殿下看上却想方设法拒绝的美人，天步从来没见过。当然她也没见过连三主动看上谁就是了。
可那之后，正如连三所说，那小郡主竟真的再没来过将军府。且照今日的情形，瞧着竟像是事情摊开之后，郡主不仅对三殿下的心意持拒绝态度，还十分恐惧厌憎。
他们这位出生在晖耀海底、完美而骄矜、不将世事放在眼中的水神殿下，从来只有他挑剔别人的份儿，何时有人敢挑剔他？又有谁有资格能挑剔他？
但是成玉居然敢。
这么个凡人，她居然敢。
天步觉得自己真是长了见识，一时间简直不敢去看连三的表情。
另一边厢，因成玉常年跟着太皇太后来国寺礼佛的缘故，慧行和尚自是认得，眼见她仓皇离开，怕出什么事，便同连三告了罪，要跟过去看看。
天步这时候才敢重新看向连三，见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待慧行和尚离开后，继续不急不缓地走了一阵，来到那棵银杏树下，却停住了脚步。
他就站在方才成玉站过的地方，神色冷淡地抬头打量了会儿那高而巨大的树冠，看了一阵，一言不发地出了藏经阁的院门。
天步只感到自成玉出现后，连三整个人都极为疏冷，或许是成玉流露出的恐惧令他生了气。天步本能地感到他并不喜欢成玉的恐惧，或许还对此非常失望，但一切都是她的猜测罢了。所知的只是，那一整天三殿下脸上都没什么笑意，偶尔皱眉，似乎在想什么。天步却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毕竟是皇帝做寿，自打从国寺回来，宗室和百官今日都齐聚在宫中，平日不大碰得上面的人，在今日这种场合里碰上面的几率都平添了许多，因此当夜在御园的花灯会上，他们又碰到了成玉。那时候天步正陪着连三穿过那条花灯铺就的灯道，去前头的八角亭中见国师粟及。
连三挑剔，等闲的侍者合不了他的意，因此出入从来只带天步。但遇到需在宫中耽搁的场合，带个侍女跟着显然不像话，这种时候天步会根据情况扮成个侍从或者扮成个小厮近身伺候。天步入宫也不知入了多少次，朝中的官员她大半都识得，故而踏上灯道之时，便辨认出了站在前头的一组仙鹤花灯前、正和成玉聊天的那位，乃翰林院修撰廖培英。
廖培英乃是个孤高才子，天步见过数次，印象中是个落落寡合、同人寒暄都寒暄得很敷衍的青年。但今日的廖修撰却令天步刮目相看。虽然离得有些远，却也辨得出廖才子此时舌灿莲花，那热情洋溢、容光焕发的面容也和印象中的棺材脸很不相同。又见成玉面上带笑，不知廖修撰说了什么，她似乎有些吃惊，抬手轻轻掩住了嘴唇，手指纤细雪白，指尖却染着绯红的蔻丹。因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只手做出了那样的动作，便让那动作显得有些天真又有些娇气，倒是很衬她。而她即便吃惊亦眉眼弯弯，笑意未减，显然和廖培英聊得还挺高兴。
大约感觉到有人向他们走过去，她漫不经意地抬了抬眼，瞧见来人是他们，一张脸立刻就白了。但这一次她居然没有立刻逃走，只是白着一张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目光左顾右盼，随着他们走近，终于凝在连三身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惶然和不知所措，像是很怕他走近，却硬是撑着自己接受他的靠近。在彼此距离不过一丈远时，天步听到成玉极轻地叫了一声连三哥哥，褪尽血色的一张脸也随着这一声低唤而慢慢染上了一点红意。
虽然那声低唤细若蚊蚋，但天步自然明白连三听到了。可他却并没有停步，就像是没有看到她，面无表情地自她身边走了过去。廖修撰原本正要同他行礼招呼，见此情形有些发蒙，在后边低声问成玉：“将军是有急事，没有看到郡主同臣吗？”天步亦难掩惊讶，踌躇了一下，见已被连三落在身后，只好赶紧跟上去。
天步没忍住瞧了一眼连三，见他脸色冷肃，是近日来的一贯表情。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成玉，却见那方才因连三的突然靠近而脸色乍红的小少女，一张脸复又惨白，眼中亦像是有些什么氤氲。夜色中花影寂寞，灯影如是。她愣愣地站在花灯的光影中，廖培英又同她说了一句话，她却像是没听到似的，只是呆呆望着他们的背影，似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约在干宁节过去的十天后，花非雾从琳琅阁的鸨母徐妈妈处听到了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说玉小公子重出江湖，包了梦仙楼的红牌陈姣娘。姣娘擅舞，小公子醒时耽溺于舞乐之乐，醉后卧倒于美人之膝，醒复醉醉复醒，在姣娘身上砸了大把的银子，好不痛快。
须知外人看来，玉小公子自打十二岁那年在花非雾身上砸下九千银子将自己在烟花地砸成了个传奇之后，对捧姑娘这事就淡了心，反一门心思扑进了蹴鞠场中拔都拔不出来，只偶尔去琳琅阁寻花非雾一陪，因此他们觉得玉小公子已可算秦楼楚馆中五陵少年里的一个半隐退之人。
但琳琅阁的鸨母徐妈妈却不这么认为。徐妈妈一直对成玉寄予厚望，坚信着他还能在败家子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因此每每嘱咐花非雾须好好笼络玉小公子，争取能让他天天都来琳琅阁砸银子。
万万没想到笼着玉小公子天天上青楼这件事，花非雾没办到，却让梦仙楼的陈姣娘给办到了，徐妈妈内心的愤怒可想而知。
花非雾对此非常好奇，成玉从禁闭中解放出来了这事她知道，但她也听说了她课业依然很繁重。有朱槿看着，还有繁重的课业压着，成玉她竟还能拨冗包姑娘，花非雾不免对她心生敬意，但转念一想，玉小公子其实是个姑娘，陈姣娘也是个姑娘，一个姑娘，就算包了另一个姑娘，她能干点什么呢？
花非雾决定亲自去十花楼探一探。
结果来到十花楼，正赶上东窗事发。说朱槿听闻成玉在青楼里包了个姑娘这事，震惊之下气了个半死。而朱槿深知对于成玉这样一个十六年人生里可能有一半时间都是在禁闭中度过的人才，罚禁闭显然已经奈何不了她什么了，心如死灰之下，挥了挥手直接将她关在了静室中罚跪，说是膝盖跪肿了，体肤有痛，也许能让她长点记性。
花非雾入得静室时，见成玉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跪得笔直，心中不忍，去楼上给她偷了个软垫下来。成玉从善如流地跪在了软垫上，瞟一眼见外头并没有人看着，骨头一懒便歪在了软垫上同花非雾说话。
和齐大小姐不同，小花傻归傻，却是天底下一顶一会聊天的人，没两句就问到了陈姣娘之事。
“哦，”成玉皱着眉回她，“我就是想看看，一个人要是真心喜欢另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她顿了顿，突然有点沧桑地叹了口气，“之前我有点怀疑，有个人他是不是喜欢我。”她从前和小花在一起，主要话题也是聊闺中秘事，因此在小花面前说起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比在齐大小姐跟前放得开多了。
小花满面惊讶：“所以你包了陈姣娘，是为了看那个人会不会吃醋？”不等成玉回答，小花习以为常地道，“哦，这个法子不错的，一般我们要试探一个人喜不喜欢我们的时候，都是这么干的，被考验的那个人要是喜欢我们，当然是要受刺激，要吃醋的……”分析到这里小花终于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不对啊，”小花说，“照理说，要让对方吃醋，你不该去包个男的才行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小花突然脸色发青，接着她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你、你、你是怀疑齐大小姐喜欢你，你、你其实也有点喜欢她，所以才包了陈姣娘这么个美人，想、想刺激一下齐大小姐是吗？”
小花没撑住自己，顺着椅子滑倒在地，喃喃道：“我的天哪！”
成玉比她更加震惊：“……我和小齐是清白的！”想了想，紧张地补充，“我和姣娘也是清白的！”
成玉赶紧解释：“姣娘同一个书生两情相悦，最近正在筹银子帮自己赎身，想同那书生双宿双飞，我去找姣娘时都会带着那书生。”她的逻辑听上去非常缜密，“那书生不是喜欢姣娘吗，我就想看看他俩是如何相处的，比照一下我和连……咳，我和某个人的相处，不就知道他是不是喜欢我了吗？我是这么想的。”
一心担忧成玉百合了的小花松了口气，一时也没觉着这个逻辑有什么问题，重新扶着椅子坐上去，关心地问：“那你花了这么多银子，观察了这么久，你觉得那个人喜欢你吗？”
就见成玉突然有些失神，半晌，面色古怪地道：“你知道吗，姣娘含羞带怯看那书生一眼，那书生就会脸红，多和姣娘说两句话，他居然还会害羞，还会结巴。”
小花结巴地道：“我、我也是这样的啊，我见到喜欢的人，我也会这样的！”
成玉一副见鬼了的表情，静了片刻，闷闷道：“所以那个人他根本不喜欢我，因为他见到我既不会脸红也不会害羞。”
所有的感情经验都来自话本子的花非雾，她觉得脸红是一件无比紧要的事，因此像个历尽千帆的过来人一样夸张地捂住了嘴，斩钉截铁地告诉成玉：“是啊，要是真心喜欢一个人，见到他怎么可能不脸红啊！”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成玉，“那个人他见你都不脸红的，你怎么就觉得他可能喜欢你了呢？你真傻，真的，”小花痛心疾首，“花主你可真是个傻姑娘啊！”
成玉一时愣住了，默了许久，艰难地论证自己并不是个傻姑娘：“……可他亲了我。”
但沉浮欢场多年的小花根本不为所动，她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发表了一个经济学和哲学意味都很浓厚的观点：“你听过一句话没有？说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男人也是一样，他喜欢你，便天然地会亲你；但他亲你，却并不是天然地喜欢你。”说着说着脸上流露出了一线智慧的光芒。
成玉完全被震慑住了，干巴巴道：“既然并不喜欢我，那他亲我，是为了什么？”
小花手一挥对答如流：“当然是因为你好看啊！”
成玉想想竟然无法反驳，跪坐在软垫子上傻了半晌，满面颓废，目光缥缈地落在虚空中。
说累了的小花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成玉倒了杯，终于想起来生气，愤愤道：“不过这人也忒胆大了，连花主的便宜都敢占，真是欠教训，”问成玉道，“朱槿可有代花主教训过他了？”跃跃欲试道，“若还没有，不如我代花主去教训教训他！”
成玉有气无力地回了她一句：“不用了，”瞥了一眼她道，“你打不过他。”
花非雾很不服气：“是哪路神仙，我居然打不过？”
成玉沉默了一会儿：“连三。”
花非雾呛了一口茶：“哦，那是打不过。”然后花非雾反应了一下，反应了两下，手一抖，啪，茶杯摔了。神游天外的成玉本能地往后跪了一步。花非雾震惊得兰花指都翘了起来，指着成玉道：“花主的意思是，是连将军他他他他他亲了你是吗？”
成玉小心地拿手帕揩拭溅到裙子上的茶水，闷闷道：“嗯，我知道的，你说得对，金银天然是货币，但货币天然不是金银，所以他亲我不是天然喜欢我，是我长得好看罢了。”她默了一默，“他经常逛青楼，琳琅阁快绿园戏春院都逛过，那应该是亲过你也亲过戏春院的剪梦和快绿园的金三娘了，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都是我想太多。”她点了点头，颓废道，“我懂的。”
花非雾忍不住纠正：“是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还有连将军他也没有亲过我。”花非雾被这个八卦砸得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却激动地握住了成玉的双肩，“既然是连将军亲了花主，那花主你是可以多想一点的，他必然是因为喜欢你啊，信我，真的！”
成玉慢慢地看向她，微微眯起眼睛来：“你不是说就跟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似的，男人喜欢你，便天然会亲你，但男人亲你，却不是天然喜欢你吗？”
花非雾佩服成玉的记性，但此时也不是点赞的时刻，她比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对于普通男人是这样，但对于有洁癖的男人，这个定理是不成立的，你要知道连将军，”小花神秘地道，“他，是个洁癖，货真价实的。”
连三爱洁，成玉是知道的。犹记他们初见时，连三明明是自泥泞荒野中踏进了她所在的小亭子，然一双白靴却一渍也无，她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但她也记得她当时是很佩服的。
后来有幸见过两次连三干架的风姿，尤其是在小瑶台山他手刃巨蟒那一次，整个山洞都被他搞得血秽不堪了，他居然还能纤尘不染地站到个干净地儿沉静地挽袖子，这也给成玉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因此她觉得可能连三的确是挑剔爱洁的，但要说到洁癖这个程度……成玉猛地想起来那夜大将军府中，连三不由分说将她推倒在温泉池畔就那么压了上来……
突如其来的回忆令成玉一张脸蓦地通红，但也正是这不受控制的回忆，令她对小花的话产生了怀疑。因为如果连三当真是个洁癖，他还能那么不讲究，直接将她压在地上就乱来吗？当然不能，他必然要在推倒她之前先认真地在地上铺上一层干净的毯子才不愧对他洁癖的英名……
小花并没有注意到成玉的思索，也没有注意到她思索后怀疑的眼神，信誓旦旦道：“因为连将军他是这样一个洁癖，故而一向很厌恶他人的碰触，不要说主动亲一个女子了，主动靠近一个女子七尺之内都是不能够的。”
成玉就更加怀疑了：“胡说的吧，据我所知，我、烟澜，还有天步姐姐，我们都近过他七尺以内。”
小花的思维与众不同，她点了点头：“近身七尺，他却没有打你们，这说明他对你们很是不同。”
成玉打心底认为小花在胡说八道，揉着额头道：“说连三哥哥厌恶他人碰触这着实离谱了，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个青楼常客，”她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他要是真那么讨厌姑娘们近身，那他逛青楼做什么呢？”
这也是成玉将连三当作一个男人而非兄长看待后，第一次想起来，并且意识到，连三，他是个常逛青楼的花花公子。若他是她的兄长，这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若他……这问题就有点太大了。
成玉呆住了。
小花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不自然地回道：“连将军逛青楼做什么，这是一个好问题。”她踌躇了片刻，咳了一声，“本来，我是不想告诉花主你的，”她目视远方，神色肃穆，“因为毕竟我们花魁，也是要面子的。”收回目光来瞄了瞄成玉，“但是花主你毕竟是我的花主，既然是花主你的姻缘，那我是要帮助你的，”她决绝而坚定地道，“我是要撮合你们的！”
成玉听得云山雾罩。
下定决心的小花先是肯定了连三的确常逛青楼这个事实：“连将军确然是我们烟花之地的一个常客，可以说在花主你之后，连将军便是琳琅阁中我们徐妈妈最为器重的客人了。”
成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忆往事，小花百感交集：“连将军也的确是位一掷千金的豪客，没有辜负妈妈们对他的期望。外头说他曾连宿快绿园三夜，爱宠琵琶仙子金三娘；又说他为戏春院剪梦小娘的风姿所迷，曾赠过剪梦一枚岫岩玉蛇行结的剑穗定情；外头还说连将军慕我歌喉，有一日盘桓琳琅阁竟误了早朝！”小花顿了一下，“连将军也的确曾在金三娘处宿了三夜，赠过剪梦一枚剑穗，还因为我误过早朝。”
“嘶——”身下的软垫被成玉撕开了一个口子，她眯着眼平静地看向小花：“……你确定你是来撮合我们的，而不是来给我的姻缘路使绊子的？”
小花大喘气：“但是，”她给了成玉一个“你不要如此着急”的眼神，“连将军他宿在金三娘处那次，我花了大力气打听，听说是那一阵将军他闲，谱了支琵琶曲让金三娘习会了奏给他听。”
小花娓娓道来：“那曲子很难，三娘学会的那日开开心心派人去将军府请他，将军去了快绿园，听完却觉得这弹的是个什么破玩意儿，一怒之下便留在了快绿园，监督金三娘照着他给的指导重新练了三日。三娘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夜以继日练了三日，十个指头都是血，都是血啊！三日后终于神功大成，再次献艺，将军他才略略满意，放过了可怜的金三娘。”
小花心有余悸，凝重地总结：“这便是连将军连宿快绿园三夜，爱宠金三娘的故事了。”
成玉：“……”
小花给了成玉一个安抚的表情：“不用怕，接下来剪梦的故事并没有那么血腥了。”
“剪梦小娘，剑舞跳得好啊，当世才子有一半都为她的剑舞写过诗。”小花比画，“且说大将军那一回上戏春院，点她跳剑舞，跳的是她的成名作《惊鸿去》。剪梦手持一柄轻尘软剑，身穿一袭雪白纱裙，端的倩影婀娜，风姿亭亭。鼓点起，剪梦舞起小剑，似流风回雪，又似惊鸿照影。但没舞个几式，将军他就叫了停，蹙眉说轻尘剑大红色的剑穗子和鼓点的节奏不够搭。”
小花神色木然：“将军让所有人都先停那儿，又让身边侍女现给编了十七个颜色不同、编法各异的剑穗，接着令乐师们奏起鼓乐让剪梦一个剑穗一个剑穗挨着试，足足试了两个时辰，最后终于选定了一个棕色的蛇行结剑穗令剪梦换上，才允许她重新登台，正式献舞。”
小花看向成玉：“最讲究的剑舞，也只是讲究所选之剑的类型和所跳之舞的类型搭不搭，没有听说过剑穗子的颜色还要和鼓点的节奏搭一搭的。”小花一言难尽，“我虽然在上个春天里也喜爱过连将军，但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他是不是有病。”
成玉觉得在上个春天里还在喜爱着连将军，这个秋天里已经在喜爱着一个和尚的小花，其实并没有资格评判连三是不是有病。而逛青楼就是为了找花魁涮火锅的自己，也没有资格评判连三是不是有病。
但她听完这一切后，居然有点明白连三为何如此。连三，毕竟是个挑剔的连三，在什么事情上他都挑剔。
成玉就歪在垫子上咳了一声，试着为连三解释：“毕竟平安城音乐和舞蹈艺术的最高成就都在你们四大花楼里了，连三哥哥他要求绝高，动不动就要求你们重新表演，大概也只是为了能欣赏到符合他期望的歌舞罢了。”
她想起了连三曾问她会不会跳舞唱曲，再次确定了一个想法，肃然坐直了，抱着双臂皱眉：“我想，他应该是真心热爱歌舞艺术。”沉默了一下，她将头偏向一边，“见鬼了，这些我都不擅长，我最会的居然是马头琴。那我是不是应该去学一学？”
小花立刻恐吓于她：“别，你要是会了，他一定会像折磨我们一样地折磨你。”小花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她甚至打了个哆嗦，“我和连将军一起待得最久的一次，是有天一大早他来点我唱曲，结果我有几处没唱好，他听得皱眉，让我一遍一遍改，我重唱了十五遍他才满意，整整十五遍啊！”小花神色复杂，“他为我误了早朝的传言就是这样产生的。”
听小花将连三的风流之名澄清完毕，成玉心中一松，没忍住翘了翘嘴角，她跪那儿低头揉了揉鼻子，顺势用指关节将嘴角压了下去，说了声：“哦。”
花非雾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认真地嘱咐成玉：“今天我和花主你说的话，你真的不可以告诉第二个人。”小花一脸苦涩，“要让人知道连将军这么个大好男儿点了我们那么多次，却根本没有碰过我们，我们是没有办法做人的，不用三尺白绫结果了自己，也是要跳白玉川的。”小花泫然欲泣，“你可知，世人对我们花魁的要求，是非常严格的。”
成玉：“……嗯。”
小花走后，成玉回忆今日同小花的交谈：她先时心情不大好，因此话不多，但就算如此，感觉同小花也聊得很热闹很开心。
小花她一个人，就是一台戏。
她可真是个小戏精。
小戏精虽然同往常一样不靠谱，话说着说着就忘了初衷，临走也没想起来她今日一说三千字是为了帮助成玉解决她的感情问题。但就是如此没有章法的一篇言谈，却让烦躁不安了近二十多日的成玉乍然通透。成玉感觉自己，悟了。
连三，他的确是喜欢自己的。
顿悟的体验，非常新鲜，就像是云雾顿开，天地一片月亮光，照得人眼里心底都明明白白；又像是窒闷气浪里，忽有倾盆雨落，浇得人从头到脚都爽朗通泰。她觉得，困扰了自己这么多天的这件事，眼下，她很明白了。
此前连三为何要躲她？
可能是因为他喜欢她，她却一直将他当兄长，让他生气，故而他不愿让她知道吧。
既然不愿让她知道，为何那一夜他又亲了她？
可能喜欢一个人，很难藏得住吧。
既然没忍住亲了她，那为何又叫她从此后都别再靠近他，离他远一些？
可能当时她表现出的惶惑和惧怕，让他认为她不能接受他，失望之下口不择言了吧。
成玉自问自答了片刻，越想越有自信，越感觉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忍不住嘴角再次翘了起来。
她喜欢这个解释，喜欢这样的逻辑，喜欢那些困扰她的疑惑里藏着的是这样的答案。因为在这二十多日对自我的窥测与探究之中，她一日比一日明白，她是喜欢连三的。
她不傻，她只是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因此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但那日季明枫告诉她，当姑娘们被男子贸然唐突，当然应该感到厌恶；可无论多少次她回想起同连宋那一夜，当最初的惊惶像迷雾一般退去，回忆中她一次又一次感知到的，却只是慌张和羞怯时，她就依稀有些察觉，也有些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她包下陈姣娘，想弄清楚一个人真心喜欢另一个人是什么样，她想知道连宋对她的心意，却也想知道她对连宋的那些执着和依赖，应该称之为什么。她告诉小花，姣娘心悦的那个小书生，每每见着姣娘便会害羞脸红，那应该就是喜欢。她甚至无师自通地知道，当姣娘那双含情目微微瞥过来时，脸红的小书生必定心如擂鼓。因为干宁节那夜的花灯会中，她瞧着连三时，她就是那样的。
那一夜，花灯的光影中，她心如擂鼓，既无措于他的靠近，又期盼着他的靠近，自己也能感觉到脸颊因羞怯而一点一点变得绯红。而当他目不斜视与她擦肩而过时，那种如坠冰窟之感，并非只出于失落。
而今她终于明白，她是喜欢连三的，她只是有点笨，又有点迟钝。她早该知道，为何连三于她那样特别，为何她想成为他的独一无二，她根本就是喜欢他，想要独占他。到底是多么愚蠢，才能以为这是她和连三感情好，她和他兄妹情深？她和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成筠也不见得就这样情深了。
她和连三，他们本该是一对两情相悦的男女，却因她的愚蠢和迟钝，而在彼此之间生出了这样大的误会。
成玉一边穿鞋子一边飞快冲出十花楼时梨响正好从正厅出来，见此情形本能地跟过去拦人：“郡主你罚跪还没罚完啊，这当口要去哪里？”
她家灵巧的小郡主却已拍马远去：“顾不上了，我要赶紧去告诉连三哥哥，我们其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侣！”
梨响：“？？？！！！”

第二十二章
终于开窍的成玉一腔深情漏夜赶往将军府，爬墙翻进去，打算同连三表白，结果扑了个空。
连三不在将军府。连天步都不在。
得亏房门上的小厮认得她这个爬墙的小仙女乃是当朝郡主，护院的侍卫才没将她给扭送进官府。
小厮告诉成玉他们将军出征了。
回十花楼找对国运啊打仗啊之类尤其关心且有研究的姚黄一打听，才知大熙的属国贵丹国几日前遣使求援，道与之隔着一道天极山脉、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的礵食国，趁着贵丹老王薨逝、幼主即位、朝堂不稳之时，竟跨越了天极山的屏障大举南犯，意欲吞灭贵丹国。
属国贵丹若为礵食所灭，大熙国威安在？面对礵食的嚣张南犯，少年皇帝，也就是成玉她堂哥，一时震怒非常。本着这一仗定要打得礵食国起码三十年不敢再撩大熙虎须的决心，皇帝派了身为帝国宝璧的连三出征。
因此五日前，连三便领了十五万兵马，东进驰援贵丹国去了。
听闻姚黄道完此事，成玉对现实的阴差阳错感到了一瞬间的茫然。刚想明白她其实喜欢连三，而连三也喜欢着她时，如同每一个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女，她欢喜又欣悦，满含着对初恋未知的期待与好奇，心底雀跃得像是住了一百只小鸟。但不到半天，心底的一百只小鸟就全部飞走了，她觉得空落落的。
姚黄看她一脸怔然，咳嗽了一声，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隔了一会儿，像是不满自己眼下这种呆然似的，迅速抬手抹了把脸。姚黄疑惑地看着她，又问了一句你还好吧？她点了点头。
两军对阵是何等严重紧要的大事，有天大的事她也不能此时去烦扰连三，找去不行，寄信也不行。他同她的误会，她对他的真心，这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待他得胜回朝后她再告诉他。此时，她在京中乖乖等着就好。
次日成玉主动入宫去向太皇太后请安，此后长住在了宫中，日日到太皇太后跟前尽孝。成筠心中，成玉就是只小猴子，让她在宫里待上三天就能将她憋得只剩半口气，他没想通为什么今次成玉要自投罗网，吩咐沈公公观察了七日，得知她每日里只是在太皇太后跟前读书抄经，没干什么坏事，也就罢了。
后来又听沈公公来报，说成玉此次抄经，甚为虔诚，日夜不息，就这么十日罢了已抄了五卷，一卷为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帝祈福，一卷为贵丹礵食之战祈福，十分有心。沈公公心细，向成筠道：“但郡主抄的另三卷经文却未写回向文，因此不知她是为何人何事所抄。”成筠并不认为这有什么要紧，没有再问。
战报一封一封送进宫中。
大熙的援军甫抵达贵丹边界之时，贵丹王都以北的半个国家都已沦陷在礵食铁骑之下，王都外城也被攻陷，徒留内城苦苦支撑，王都以南的几个要城亦被围攻，只在勉力保卫罢了。
礵食军队如一柄锋利巨刃划过贵丹版图，刀刃所过之处，俱是鲜血、人头与臣服。因所向披靡之故，礵食军士气极盛，而相比之下，整个贵丹国却透着一股日暮西山的丧气。
连宋没有考虑太久，定下了四路驰援的战略，将大部分兵力分给了增援王都周边要城的三位大将，以保证三路大军不仅能一举扼住礵食国进攻的嚣张巨刃，还能将这柄巨刃就地折断，将礵食的锐气挫个彻底。两军对战，士气很重要。而他自己只带了两万步骑，借用佯攻礵食辎重所在地之法，令围攻王都的礵食大将朱尔钟不得不撤军回防，又在朱尔钟回防之路上设下伏击，为这一场四城保卫战做了一个漂亮的收尾。
有大熙宝璧之誉的连宋领着大熙的军队刚加入这场战争，便将礵食的屠宰收割之刃调转了方向，挥向了礵食自己，这对礵食军的士气可说是个致命打击。二十五万礵食军自此节节败退。
到初雪降临平安城这一日，大将军不仅将礵食军赶出了贵丹，还领着大熙十五万军队越过天极山堵到了礵食家门口的战报，已送上了成筠的御案。
成玉下午时得到了消息，没忍住跑去了御书房，想跟皇帝打听几句连三的近况。哪知道皇帝正同礼部的官员议事，让她一边待着去。她在外头等了老半天，好不容易等礼部的两个官员出来了，刚来不久的左右相和兵部尚书又进去了。她就知道今天是得不着皇帝召见了，想了想，冒雪回去了。
经过御花园时，被个小宫女福身拦了一拦，说她们公主在那边亭子里温酒，看见郡主经过，想请郡主过去喝点暖酒说说话。
成玉抬眸，梅园中的亭子里的确有个人影，看不清面目，只能分辨出是坐在一张轮椅上。是烟澜无疑了。成玉同烟澜不熟，两人从未在私下说过什么话，她有点好奇烟澜要同她说什么，沉吟了一下，跟着小宫女去了。
“坐。”烟澜倚在轮椅中，裹在一张狐裘披风里，捧着一个手炉。
成玉应了一声，坐在对面。石桌上是个红泥小火炉，上面温着酒，侍女斟了一杯递给成玉，她抿了一口便不再喝，只是捧着暖手。烟澜将她邀来，除了一个“坐”字再无他言，也不知想干什么。成玉抿着唇，也不准备主动开口。
亭中一片静寂，只能听见异兽造型的温酒器中有沸水咕嘟咕嘟冒泡，将气氛衬得窒闷。成玉偏头看着亭外的雪景。她知道烟澜在打量她。
烟澜的确在打量她。
这是烟澜第一次这样近、这样仔细地看成玉。少女坐姿优雅，大红的云锦斗篷曳在地上，一双细白的手握着同样细白的瓷盏闲置于膝，风帽垂落，露出一张因雪中行路而被冻得泛红的脸。那红淡淡的，从雪白的肌肤底层透出，像是将胭脂埋入冰雪之中，由着它一点一点浸到冰面之上。
烟澜有些失神。
宫中人人都说红玉郡主容色倾城，其实过去，评说成玉“容色倾城”的这四个字，于烟澜而言不过就是四个字罢了。她不在意，也不关心。美丽的皮囊她不是没有见过，随着她记起的事情一日比一日多，九重天那些仙姝们的面目偶尔也会入她梦中。她记得最深的，是连三那时候最为宠爱的和蕙神女，同和蕙神女相比，人间皆是庸脂俗粉。
可连和蕙那样的美人，连三也不过宠了五个月便罢了。因此即便太皇太后曾赐婚成玉和连三，而成玉又是众人口中一等一的美人，她其实从未将成玉看在眼中。
她着实从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以至于那日御花园评画，看到连三居然画了成玉，得知他二人私下竟有许多交情，她才那样震惊。
这些日子，她为连三待成玉的不同而痛苦，但她又隐约地自信，自信成玉也不过只是过客，如同和蕙神女，如同过往连三身边来来去去的每一个美人；而在连三漫长的命途中，唯有长依，才是他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那个人。
她知道她不该总想着要分开连三和成玉，因即便她不插手，他们也不可能长久，三殿下从不是什么长性之人，何况成玉还是个凡人。可她没忍住。见成玉步入御花园，她第一反应便是让婢女拦住她。她也知道，有些话不应该说出口，可她同样没忍住。就像僧人犯戒，已犯了最重的杀戒，打妄语和行窃就都会变得很简单。
那些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时，她竟如释重负。
“我知道你住进宫中，是为了方便打探贵丹的军情和我表哥的消息。我也知道你喜欢我表哥，可你们不合适。他心中有人，却不是你，你们不可能有什么结果。你做的这些事、有的那些心思，最好都适可而止，以免事了时徒伤怀抱。”她说。
成玉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烟澜留意到成玉挑了一下眉，像是有些讶异，但那表情只维持了一瞬，接着她将瓷盏放到桌上，想了一阵，问道：“这是一句忠告？”
烟澜愣了愣，她以为成玉会更关心连三心中的人是谁，这样她就能顺其自然让她知难而退，却不想她只是问她，这是不是一句忠告。
这当然不是一句忠告。
少女双眼澄澈，像是一眼就能看清，可只有烟澜自己知道，她根本不知道成玉此时在想什么。
她生硬地点头：“我的确是为了你好。”
少女看了她一阵，似乎在分辨她的回答是否出自真心：“但我有些好奇，十九皇姐是以什么身份，站在何种立场，对我提出这句忠告呢？”明明是讽刺的话，却因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像是一句货真价实的疑问。
但这的确不是一个疑问，因为不等烟澜回答，她接着道：“若只是连三哥哥的表妹，我觉得皇姐你管得太多了些。这不是皇姐你该管的事。”
虽然成玉说话时很冷漠，但她的态度其实并不如何咄咄逼人，可烟澜却立刻感到了被冒犯的不愉。她才想起来，即便成玉过去在她脑中心中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她也记住了一些有关她的传闻，传闻里她从不吃亏。
烟澜按捺住了不悦，忽略了成玉冷静的还击，转而道：“你是不是觉得表哥他画过你，因此对你很是不同？”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漫不经心，“其实那真的没有什么，你可能不知道，他画过很多人。你也不是他所画过的最美的那一位。”
成玉微微抬起眼帘，皱了皱眉。烟澜不确定她有没有被刺痛。少女目光落在她身上，突然冷不丁问她：“你是不是也喜欢他？他是不是也画过你？”
烟澜怔住：“我……”
成玉察觉了她的心思，让她无所遁形，她觉得非常难堪，手指用力握住了暖炉。她没有说话，默认了成玉的疑惑。她不知连三是否曾画过长依，但连三从未画过她，可她没有办法在成玉面前说“不”字，就像让成玉误以为连三画过她，她才能在她面前保住自己岌岌可危的自尊似的。
少女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画过你。”停了一会儿，又道，“我知道，你们关系很好。”她偏头看向亭外的雪景，突然烦闷似的皱了皱眉，生硬道，“那他亲过你吗？”
烟澜愣住了。大熙虽然民风开放，但一个大家闺秀也不该随意将这种轻佻言辞挂在嘴边。可这十六岁的少女问出这句话时，并没有任何的轻佻之态，那是一种纯真的求知口吻，她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这话有什么不妥。可无论是这话本身，还是它背后的含义，无不让烟澜心底发沉，甚而有头晕目眩之感，她镇定了一下方能发声：“难道表哥他就……”她终究还是没办法将“亲过你吗”四个字说出口。
成玉却像是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大概还看出了一些别的，因为她的口吻立刻变得轻快：“那他不算喜欢你。”她说，又力求精准地补充了一句，“起码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喜欢。”她想了想，笃定道，“你喜欢连三哥哥，他却不喜欢你。你想让我离开他，所以你才会拦住我，和我说这些话。”她对她感到失望似的抿了抿唇，又有些怜悯似的，“皇姐你这样做，其实有些不太好看。”说完这些话她就要起身告辞。
烟澜不可置信地直视着她，身体先于意识地拦住了她：“你以为我是嫉妒你吗？”
见成玉不置可否的模样，她突然火大起来：“我方才就告诉过你，表哥心中有人，但那人并不是你！”她努力地想要表达对成玉的漠视，因此用了一个糟糕的方法，“也许你感觉得没错，我是嫉妒着一个人，可我并不嫉妒你。”她弯了弯嘴角，并不真心地笑了一下，“你没有听说过吧？他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个人，长依。”
成玉不过是一个凡人，其实她不该在她面前提起长依，可看到成玉平静的面目被愕然占据，紧接着露出空白和茫然的表情，烟澜终于感到了一点居于上风的快意，也并不认为提及长依有什么糟糕之处了。她的自尊不能允许成玉带着得胜的骄矜和对她的怜悯离开。那怜悯狠狠刺痛了她：明明什么都不懂的是成玉，她又有什么资格怜悯她？
“表哥他是为了长依而来。”她看着她，一字一顿。
看到成玉的失神，她的心情乍然平静：“你知我封号太安，是因我甫一降生，便令平安城水患自退；而我自幼便能绘出天上宫阙，国师亦赞我身负仙缘；父皇却可惜我天生双腿不良于行，道若非如此，不知我能有多大造化。但可知我并不在意。因长依就是这样的。”
看到成玉的震惊，她愈加沉着：“水神爱怜她，故而她的出生便能平息水患。九重天是她的故乡，所以她能绘出天上宫阙。为了救人而被缚魔石压碎膝盖，因此她天生便双腿残疾。”
少女脸上流露出的不可置信令烟澜感到了满足。她想，这才是她应该有的表情，一个凡人，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该那样平静傲然，成竹在胸。她笑了笑，向成玉道：“你听出来了是吗？”
她换了个姿势，斜斜倚靠在轮椅中，像是同人分享秘密似的放低了声音：“没错，长依是我的前世，而表哥他并非凡人，他是水神，他来到这世间，是为了寻找入凡的我。”
若寻常人听到这样的言辞，免不了以为是疯言疯语，但烟澜知道成玉会相信：她并非那些视仙妖魔怪之事遥不可及的普通凡人。成玉靠着百花精气供养才得以存活于这世间，身边服侍的皆是得道之人，此事宗室皆知。
眼见着成玉一张雪染胭脂似的脸一点一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再变得寡白，烟澜明白，她们之间谈话的局势已全然扭转了。但只让成玉相信还不够，要让她十分确定，深信不疑，因为事实就是她所说的这样。
她半托住腮：“水神风流，四海皆知。从前在天上，表哥他身边也总围绕着各色美貌仙子供他消遣。可再好看的仙子，他消遣几个月也就罢了，所以你说他喜欢你……”烟澜叹了口气，“你若想那么以为，也可以那么以为吧。”她终于可以故作轻松地叹息，不用再像在这场对话的前半场，总要提着一口气，一点也不敢放松。
她看见成玉的眼睫很缓慢地眨了眨，像是一对受伤的蝴蝶，轻轻地、徒劳地挥动翅膀。
“至于他喜不喜欢我，”她接着道，“我不知道。但当年他为了救回我，曾散了半身修为。待救回我将我放到凡世休养，他又亲自来到凡世作陪。为了护佑我一路成长，他才做了大熙的大将军。”
那轻颤的眼睫凝住了，烟澜觉得成玉此时的神情就像是一则预言，预言着一对受伤的蝴蝶将死在即将到来的秋天，带着一点痛，一点悲伤。“听起来，他最喜欢长依。”她听到成玉得出这个结论，看到她怔了一会儿，然后听到她追问了一句，“你没有骗我吗？”
烟澜不知道成玉为何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因这太像示弱了，如果是她，绝不会这样贬低自己的自尊。可成玉却像是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追问会让自己在这场较着劲的交谈中居于下风似的，也不担心烟澜会因此而看低她似的，看她没有回答，她居然有些焦虑地又问了一句：“你没有骗我吧？”
烟澜躺进轮椅中，用那种她极其熟练的冷淡而高傲的目光注视成玉：“我为什么要骗你？你若不信，可以去问表哥。或者去问国师也可以。”
成玉没有再说话。她脸色雪白，唇色也泛着白，像受了重创。她端正地坐在那里，像个精致易碎的冰雕，良久才出声：“你说你就是长依，可若你才是连三哥哥他心底所爱，那为什么他要来……”她停了停，像是不知如何定义连三对她的态度，也无法描述连三对她的行为，最后，她道，“为什么他要对我好呢？”
窒闷感突地袭上心头，烟澜不明白，为何被逼到这步田地，成玉依然能让她感到难堪。她烦闷地紧握住手中的暖炉：“因为我不能完全想起前世，做不了他心底的长依，他对我非常失望。”
长久以来，她都真切地为这件事而感到痛苦，可看到成玉亦被她所言刺痛，身上的痛似乎也减轻了一些，她吁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来托着腮，突然发现了这桩事的有趣之处，她笑了笑：“可他越是对我失望，越是不能接受这样的我，岂不是越说明，他心底的长依无可取代？”
她叹了口气，像很为成玉着想似的，安静而温和地劝慰她：“放手吧，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你只是一个凡人，和表哥的这场游戏，你玩不了，也玩不起。”
亭外飞雪簌簌，成玉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之中远去，很快消失在梅林尽头。烟澜倚在轮椅中，看着眼前银装素裹空无一人的园林，靠着熏笼和暖炉发呆。
与成玉的这一场交锋，她大获全胜，她以为她该觉得高兴，可心底却并没有多少愉悦，反而感到了一点冷意。她不知这是为何。莫名而突然地，她想到了长依。
关于长依的记忆凌乱而散漫，分布在烟澜的识海中。她其实并不记得长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但她有一种直觉，长依绝不会如此处心积虑去破坏连三同别人的感情。
她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要感到自己卑劣。但她很快为这不够光明磊落的行为找到了理由：她并没有欺骗成玉。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她是在提醒成玉避开可能遭遇的情伤，其实是一件功德，是一桩好事。九重天上的长依不会做这些事，而她做了，也并不能说明她和长依性子上的差异，只是因那时候的长依，她没有像自己一样喜欢连三罢了。
她是长依，是连三唯一的特别之人，她喜欢连三，她这样做没有任何不对。
烟澜一杯接一杯地喝光了小火炉上的暖酒，感到了一点醉意。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的时刻，成玉临窗而坐，一卷明黄的经本摊在膝头，膝前放了只炭盆。窗户半开着，廊檐上挂着只羊皮宫灯，昏光中可见夜雪飞舞，而院中的枯颓小景皆被冰雪裹覆，如玉妆成，不似人间之物。
成玉膝上摊开的是本小楷抄写的《地藏菩萨本愿经》。消灾祈福就该抄这本经。自住进宫中，成玉已抄了十卷，头三卷是她放了指血所抄，因听说以血抄经，许愿更灵验些。但抄到第四卷 ，她就因失血而时常犯晕，只能换成寻常的金泥墨锭。但大熙与礵食在贵丹国土上的最后一战前，她莫名感到心焦，就又开始以指血抄经，这一卷血经今晨才抄完，此时安放在她的膝头。
成玉在窗边发了一阵呆。静夜中传来积雪折枝之声，令她回神。她开始低头翻看膝上的经书，翻得很慢，饶有兴致似的，翻到她因心神不宁写坏了而重写的那几页，还停了停，认真看了几眼。但她没有翻到最后就将整本经书重新合上了，伸手将它递到了炭炉的火苗上。
这件事想想是有些可笑的。除了开先那两卷幌子似的为太皇太后、太后、皇帝和贵丹之战而抄的经，她住进宫里来抄的所有经书，都是为连三的安危而向神灵祈福。但连三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些。他是水神。他不是凡人。一场凡人之间的玩闹般的战争，并没有让他放在眼中，亦不会让他身涉险境，当然，他也不需要她为他抄经祈福。
烟澜说的那些话，她没有全信。她从来不是偏听偏信之人。烟澜说她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国师，的确，与连三走得最近的人便是国师了，因此她冒雪去拜访了国师。
国师以为她是想借他的神通来探问贵丹礵食此时的军情，如临大敌，不及她开口，便斩钉截铁地拒绝她，说人间国运自有天定，他们修道之人能顺势利之导之，却不能以道法干涉之，千里之外摄取军情这就叫以道法干涉了，要遭天谴的，劝成玉不要再想了。
到成玉道明真正来意，国师倒抽了一口凉气，表示被天谴可能还要更容易一些，要么他还是选择被天谴吧。看成玉绷着脸不做声，国师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今夜将军约了我谈事，郡主这些疑问，或许可以亲自问问将军。”
连三当然没有从礵食赶回来，他同国师谈事，用的是国师府中的一方小池。
池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国师在一旁提了盏应景的夜雪漫江浦灯笼，灯笼的微光里，冰面上逐渐映出一方水瀑和一个人影。国师率先上前一步，成玉听见国师唤了声三殿下。从前国师当着她的面唤连宋时，一直称的是大将军。
殿下。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被称为殿下，何况是被国师称作殿下。人间并没有连姓的殿下。这其实已很能说明一些问题。又见国师让了一步使她露出身影，口中勉强道：“傍晚时郡主……”
她开口替国师解释：“我来问连三哥哥几个问题。”
她着实许久没有见过连三了。抬眼望向冰面时，她花了些时间，用了些勇气。但也许因这夜色之故，也许因这夜雪之故，她并不能看清冰面上连三的面目。所见只是一个白衣的身影静立在一方水瀑之前罢了。但那的确是连三。可他沉默着没有回应她。
她今日来此，也并非是想从他身上追忆或者找寻过去的温柔，因此她也没有太在意，深吸了一口气，开门见山问他：“你是水神，是吗？”
片刻静寂后，“为什么这么说？”他反问她。
他似乎没有太多惊讶，像是他早做好了准备她总会知道他的身份，又像他觉得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之人，因此她知不知晓他的身份都没什么所谓。
“你是的。”她自己给出了一个答案，而她知道这是真的。她恍惚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道：“你应该不止有这一个问题。”
“是啊，我还有问题。”她尝试去弯一弯嘴角，好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僵硬，但没有成功。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长依。”说出这个名字时，她自己先恍了恍神，然后她认真地看了一眼冰面，妄图看到连宋的表情。却依然只是朦胧，但她觉得她看到他持扇的手动了一动，像是忽然用力握了一下扇柄的样子。
“有个叫长依的人，哦不，仙。你曾为了救她一命而散掉半身修为，是吗？”
他们相隔千里，冰鉴中着实看不出他是何态度，只能分辨他的声音。良久，他道：“是。”
成玉猛地咬了一下嘴唇，抿住的嘴唇挡住了牙齿的恶行，口腔里有了一点血腥味。
“哦。”她无意识地应了一声，想起来今日烟澜还同自己说了什么话。她打起精神继续发问，“烟澜是长依的转世，你来到我们这里，假装自己是个凡人，是为了烟澜是吗？”她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受伤的内唇，“你做大将军，也是为了她，对吗？”
或许是因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问题容易一些，又或许是因它们其实是类似的问题，开初的那一题既有了答案，这一题就不用浪费时间了，他回答：“是。”
“是吧。”成玉无意义地喃喃，想了会儿，纯然感到好奇似的又问他，“你过去在天上，是不是有过很多美人？”
静了一会儿，他再次答：“是。”
她站在那儿，不知还有什么可问的，一阵雪风吹过，她突然有点眩晕，有些像她今晨抄完那部血经的最后一个字，从圈椅中站起来时眼前蓦然一黑的样子。她想她今天可能是太辛苦了，又在雪中站了这么久。
走神了片刻，她想起来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是像她们一样的存在吗？”她问，“像你曾经有过的美人们那样，我也是一个消遣吗？”可几乎是在问题刚出口时她便立刻叫了停，“算了你不要回答。”
“这个问题我收回。”她抬手抹了把脸，手指不经意擦过眼角，将泪意逼退，她表情平静，“我没有问题了。”抬眼时见国师担忧地看着自己，她自然地搓了搓脸：“好冷，我回去了。”
冰面上始终没有什么动静，她从国师手中接过灯笼，转身时没有再看那泉池一眼。她问出那样自我轻贱的问题，只是问出那问题，便让她感到疼痛，又很难堪，因此她让连宋别回答她。若她不是一个消遣，他当然要否定她，要给她一点尊严的，可他什么都没有说。明明他回答她其他问题时都那样干脆利落，偏偏这一个，他连一句似是而非都没有。
她想，幸好她收回了那个问题，没有让他回答。
她又想，烟澜说的居然都是真的，她居然一句话都没有骗她。这位水神大人，他风流不羁，身边曾有许多美人来来去去，如同过江之鲫。但那些人都不过消遣罢了，他心中至爱，是位叫作长依的仙子。
其实早在烟澜告诉她之前，长依这个名字，她便是听说过的。南冉古墓外的那棵古柏曾嫌弃她对花木一族的历史一窍不通，故而前一阵机缘巧合之下，她找姚黄探问了一下那些过去，因此长依的生平，她全都知晓。
她一点都不怀疑连三对长依之情，毕竟在姚黄同她讲起水神和长依的渊源过往时，连她都认为水神是深爱着长依的。彼时她还为那兰多神发过愁，因在她和古柏的那一段交谈中，她知道那兰多神也认定了这位水神做夫婿。她还暗自感叹过这段三角恋的复杂。
不想最终，她竟也在其中扮演了一个角色。
烟澜说她只是一个凡人，和连三的这场游戏，她玩不起。的确，她一个小小凡人，不过是个消遣，实在不够格在水神的人生中占有一席之地。连三会有他的轰轰烈烈，或许他爱着长依，将来却要被迫迎娶那兰多，和长依不得善终；或许他无法违逆天道，终究还是移情了那兰多，最终和那位古神成为眷属。但这一切，和她这个凡人是不会有什么关系的。同他们比起来，她这个凡人的存在，的确是轻若尘埃。
初雪的平安城的夜，真是太冷了。
雪夜冷寂，幸而房中地龙烧得暖，轩窗开了半夜，也不如何冻人。
火苗舔上手指时，成玉猛地颤了一下，从回忆中醒过神来。经书从手中滑落，长长的一卷，摊开了跌进炭盆中。血抄的经书，字迹凝干后便不再是鲜红的颜色，红也是红的，却带着一种暗沉的铁锈般的色泽，躺在火中，就像是一个锈迹斑斑的老物件被火苗吞噬了，让人无法心生可惜之感。
两万多字的长经，化灰不过须臾，封面和首页因耷拉在炭盆外而逃过一劫。成玉弯腰将落在地上的残页捡起来，正要扔进炭盆中，目光无意中落在“如是我闻”几个字上，一时停住了。
半晌，她怔怔地落下泪来。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好呢？她想。
是夜，成玉五更方入眠。她睡得不太踏实。闭眼许久，渐渐昏沉，她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睡着了，只是脑中次第回游了许多画面，像是回忆，又像是在做梦。
一会儿是青铜鹤形灯的微光之下，连宋面色温柔，拇指触到她的眼睛，像对待一件宝物，细致地为她拭泪。一会儿却是怀墨山庄的高台，他站在烟澜身旁，当她缠在缰绳里被碧眼桃花拖行出去时，他别开了目光。一会儿又是枫林深处的温泉中，他神色冰冷地告诫她：“以后别再靠近我。”最后是国师府上的泉池旁，冰鉴上他的面目清晰起来，当她问他“我也是一个消遣吗”时，他皱了皱眉，有些凉薄地反问她：“不然呢？”其实他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她不知道她为何会想象出他说了这样的话。
她像站在一处断崖旁，猛地被人推下去，一瞬的失重之后，她飘在半空中，身周都是迷雾，身体空落落的，心也空落落的。她大概有些明白自己在做梦了。
迷雾中紧接着出现了坐着轮椅的烟澜，微微垂着眼皮，有些怜悯地看着她：“你只是一个凡人，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然后她轰地坠落在地。想象中的痛感却并没有到来。她呆了一会儿，攒力从地上爬起来。眼前仍是一片白雾，脚下亦是一片白雾，脚底触感柔软，不似实地，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泥潭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只是一味地走，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
就在这时候，雾散去，前方有光，光中出现了一双人影，她听到了说话声。
“自墨渊封锁若木之门迄今，已有七百年，他不愿你打开那道门，所以七百年来，你想尽办法也开不了那扇门。他是想留住你。”说话之人距她数十丈，背对着她，一身明黄衣裙，个子高挑纤丽。她觉得那背影有些熟悉，声音也有些熟悉。她感到了一丝怪异，却难以分辨这熟悉和怪异从何而来，只是听那人继续道：“父神之子，他若不想争，便能做到与世无争，他若想争，你也看到了，不过七百年，他便结束了这乱世，一统四族，而若非因你之故，五族皆已入他彀中。他想要留住你，他便一定会留住你，你便是来找我，你我合力，我们也无法打开那道门将人族送出去，不如就如此吧。”
那人之言成玉句句听得清晰，却全然不知她所言为何。而那人话毕，站在她对面的白衣女子方抬起头来，容成玉看清她的容貌。她从没见过那张脸，因那样美的一张脸，若她见过，便必然会有印象，即便是在梦中。
她不由自主地近前，靠得那样近了，交谈的两名女子却并没有发现她。
“你已经许多年不再做出预言了。你看到了那个结局，是吗？”白衣女子开口，眼尾轻轻一弯，弯出一点笑意。她原本是极为美又极为疏冷的长相，仿佛一身骨肉皆由冰雪做成，兼之一身白衣，便是乌发上的唯一饰物也是一支白宝石攒成的凤羽，望之只令人想到冰魂雪魄、冰天雪地。可偏偏她的眼睛不是那种冷淡的长法，眼尾有些上挑，一笑，便勾魂摄魄地妩媚。
“你知道我找到了打开那道门的方法，可你不想我死。”白衣叹出一口气，“但没有人可以违抗天命。”像是无奈似的，“你是光神，亦是真实之神，聪颖慧伦，可见天命。你最知道了，天命注定如此，无人能改变它，你不能，我不能，”她目视不可见的远方，“墨渊，他也不能。”
然后她很快地转变了话题：“我来找你，是因我知道你的使命是何，你自己也知道吧。这十万年来，你隐在姑媱山中不问世事，不就是因为你已看到了最后的终局，在心无旁骛地等待着我来找你吗？”她微微挑眉，眼尾亦挑起来，冷意里缠着柔媚，却又含着锋锐，“为什么这时候，你又反悔了？”
天地间只闻风声，良久，黄衣道：“我是不忍。”
白衣诧异似的笑了：“竟是不忍，有何不忍呢？”她忽然将手搭在对面之人的肩上，手指掠过黄衣鸦羽般的乌丝，靠近了笑道，“世间最无情便是你了，自光中诞生的你，不知七情为何，亦不知六欲为何，此时你却不舍我赴死吗？”冰冷的眉眼间竟有风流意态，“八荒六合皆无人能得你不舍二字，我能从你这里得到这两个字，此生无憾了。”
黄衣无视她的调笑，拂开了她的手：“果真无憾？对墨渊呢？”
白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良久，道：“他……我没想过遗不遗憾。”她退后一步，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手指抵上额头，没什么表情，这样看起来倒有了十分的冷若冰霜之感。许久，她道：“我不能遗憾，也不敢。”
随着白衣的一句不敢遗憾，浓雾再次铺天盖地而来，方才还在成玉近前交谈的两名女子倏然消逝于迷雾中，天地一片茫然。成玉亦感到有些茫然。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深一脚浅一脚于这迷雾之中乱行，她干脆坐了下来。不多时，雾色再次破开，她看见了一个月夜。
一轮银月之下，一处屋脊之上，亦是方才那两名女子，正一坐一躺，对月醉饮。屈腿坐在屋脊上的是白衣女子，躺在屋顶上的是黄衣女子，因是侧躺，成玉依然难以见到黄衣真容。
白衣单手执壶，遥望天边月，声似叹息：“便是明日了。”
黄衣道：“听说七日后墨渊将在九重天行封神之典重新封神，你我明日开了若木之门，他的封神之典不知还能不能如期举行。”
白衣托住腮，似是自言自语：“天地既换了新主，便该重新封神，这是不错的。”却没有再发表更多的意见。半晌，百无聊赖似的用右手转了转酒壶：“我听说筹备封神之典时，他曾邀过你，想请你兼任新神纪之后的花主？”
黄衣淡淡道：“我并没有答应。”
白衣执着酒壶喝了几口：“万物自光中来，仰光而生，他考虑得没错，你是最适合成为花主的神，八荒中再无神比你更适合这个神位。”那酒应极烈，几口下去，便将那张雪白的脸激出一点粉意，但她的目光却极清明。她含着笑，垂头看向黄衣：“虽然被你拒绝了，可花主这个位置，他定然不会再封给他人。新神纪初创，易动荡，最好各位有其神，各神在其位，这样他也好做些，你帮帮他。”
黄衣依然淡淡：“我既择了你，又要如何帮他，花主也不是多么重要的神位，即便不封，也动摇不了他对八荒的统治，”她突然翻身而起，“不，你该不会是……”
白衣打断了她的话：“你最知道我了，我做事一向爱做得圆满。”她将手中饮尽的酒壶抛起来又接住，“我没记错的话，这还是盘古和父神创世后，天地第一次大封神，总要所有神位上诸神都齐全才算圆满。”她笑了笑，笑容很平静，“你也知明日起事后，我不可能再有什么生机，没有生机，留下仙身又有什么用呢？”
突如其来的浓雾再次将一切掩去，明月不再，清风不再，青瓦高墙不再，醉饮闲谈的二人亦不再。只是眨眼的一个瞬间，眼前又换了场景。仍是夜，天边仍挂着月，却是一盏绛红色的月轮。红月之下，荒火处处，天地似一个炉膛，目视之处寸草不生，皆为焦土，令人心惊。
令成玉奇怪的是，她却并不感到惊心似的，也并不害怕。她身前似站着一个男子，而她在同他说话。
她听见自己开口，说出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言辞：“一位神祇死亡，便是油尽灯枯时，仙体中也自会保留一丝仙力用以修复和护持仙身，可少绾她以涅槃之火烧毁若木之门时，却将己身之力全给了我，连那丝保她仙身的灵力也没有留下，因此我献祭混沌后，必然还有一口灵息可以留存。”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向着面前她看不清面目的男子，“那口灵息会化作一枚红莲子，昭曦，届时你将那枚红莲子送回神界，交给墨渊上神。”停了一停，她道，“就告诉他，那是少绾神以灰飞的代价为他换来的他的新神纪的花主，将莲子种下，以昆仑虚上的灵泉浇灌，便能使其早日化形，修得神位，胜任花主之职。望他……”她停顿许久。
被她唤作昭曦的男子低声道：“望他……如何？”听声音是个少年。
她低声一叹：“望他珍之，重之吧。”
少年昭曦沉默片刻，问道：“那这口灵息是谁，又将化成谁？是尊上您，还是少绾君？”
她听到自己淡声回答：“她便是她，不是我，也不是少绾，她将修成她自己，成为新神纪的花主。”
同少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亲口说出，成玉却无比惊讶，那些言辞如泉水一般自她口中娓娓道来缓缓流出，可她不认识每一个她说出的人名，没有去过任何一个她脱口而出的地方。她口中的每一个字她都无法理解。她心中困顿又急切，极想问站在她对面的少年这是为什么，耳畔却不经意传来一阵吵闹。
荒火、焦土、红月连同面前的少年都猛地退去，成玉突然惊醒。
屏风外留了支蜡烛，蜡炬成泪，堆叠在烛台上，燃出豆大一点光。微光将帐内映得似暗非暗，成玉有一瞬间无法分辨这是梦是真，自己是否依然是个梦里人。
宫女闻声持烛而来，告诉她是附近的福临宫走水了，宫人奔走呼救，故此方才有些吵嚷，但此时火势已被制住了，不再蔓延，因此不算危险了。
成玉闻言起身，披衣来到院中，视线高过拦院红墙，看见不远处一片火光，便是走水的那座宫殿。瞧着火势仍有些大，但因距离不算近，遥遥望着，只觉火势虽盛，却并不可怕，像一头力竭的猛兽，只是在徒劳地挣扎。她隐约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像是方才的梦中也见到了这样的火焰，细想却又很模糊，想不出什么。
她站在那里，回忆了好一会儿，却也只想起昨日同烟澜喝了几杯酒，说了几句话，夜里又见到了连三，问了几个问题，知道了一些从前不知道的事。她觉得自己可笑，烧了那卷血经，然后就睡了。睡得可能不算好，也许做了梦，因她现在有点头痛，可到底梦到了什么，她并不记得了。但醒来后心中却隐隐有一种过尽千帆历尽千劫的沧桑之感。
她记得入睡时，她还有许多怔然和疼痛，可此时，心中却并没有太多悲欢，倒有些无悲无喜起来。
右手莫名地捂住胸口，她不知这是为什么。

第二十三章
自入宫以来，成玉总是卯中就起床，梳洗后去太皇太后处候着，伺候祖母早膳。然次日卯末了，成玉还未起身。宫女撩帐探看，见郡主裹在被中发抖，口中糊涂着说冷，脸上却烧得一片通红。宫女惶恐，立刻禀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急召了太医院院判前来问诊。
太医院曾院判悬丝诊脉，得出的结论是郡主昨夜着了风寒。然一服重药灌下去，成玉却依然高热不退，人还愈加糊涂。太皇太后忧急，想起她的命格，以为她这是在宫中住了太久，失了百花灵气润泽所致，念及她重病不好挪动，便下了懿旨召朱槿、梨响入宫，又令他们从十花楼里多挑些有灵气的花花草草搬进来，看能否为成玉驱病。
朱槿领旨，花花草草里挑拣了一阵，挑了前几天终于化了形能跟他聊天的姚黄和紫优昙。
成玉一病就是多半月，生病之初，她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梨响守在病榻之侧，为成玉擦汗掖被铺床单、递水喂药换衣衫，忙得不可开交。朱槿、姚黄和紫优昙三个男人坐在外间，也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在成玉清醒的时候关怀了她要盖好被子多喝热水。
因为也找不到其他事情干，朱槿做主去搞了面一人高的铜镜安在外间，给铜镜施了法。后来的情况就是梨响一个人在里间照顾成玉，他们仨挤在外间，从铜镜里观看千里之遥的贵丹之战战况实录。看就看了，时不时还要发表一点意见，发表意见也就罢了，意见相左时还要吵起来。朱槿比较沉稳，也比较包容，但是姚黄和紫优昙不行，他们俩动不动就要辱骂对方。这种情况下，成玉十有八九会被吵醒，看成玉醒了，三个人会暂停片刻，安抚成玉，安抚的方式是吩咐梨响：“你去给她倒点热水来。”
梨响觉得他们三个人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三生三世都不可能找得到老婆了。
大概第五天时，成玉从床上爬了起来。梨响本以为成玉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外面无所事事的三个花妖驱逐出去，但成玉没有这样做。她裹了一领厚实裘衣倚在门帘处，神色复杂地凝望外间铜镜中的情景，认出那上面是什么时，像是十分惊讶朱槿他们还有这样的本事。站了片刻，她走过去加入了他们。
在成玉加入朱槿他们围着铜镜一起观看贵礵之战这一日，战争形势发生了严峻的新变化。
皇帝当日会派素有帝国宝璧之称的连宋率军驰援一个小小贵丹，为的并非只是将贵丹从礵食铁蹄之下救出，更是为了将礵食这一潜在劲敌狠狠弹压于天极山之北。故而礵食全线溃败退出贵丹之后，大熙并没有善罢甘休，十五万兵马反而越过天极山侵入了礵食，一举拿下了他们肥美的夏拉草滩。
而趁着大熙三分之一的兵力都在东南战场同礵食作战时，自四年前新主登基后一直被连宋压着打的北卫感到一雪前耻的时机到来了。北卫举倾国之力，集结了五十万兵马开往熙卫边境。成玉坐在铜镜前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姚黄从礵食战场上切过来的熙卫边境的情景：北卫向大熙宣战。
为了帮助军事知识最为薄弱的紫优昙看懂当下局势，朱槿还去搞来了舆图。舆图上可见，北卫同大熙交界处，西为难涉水泽，东为崎岖山地，只纵跨大熙两个郡的淇泽湖以北乃是一片平原。姚黄分析，北卫举倾国战力，趁着大熙兵力分散时南侵，打的便是以“投鞭足以断流”的兵力优势迅速突破淇泽湖的湖口防线，以打开大熙国门，向东南深入腹地，直取大熙国都的主意。
湖口乃是国门，连宋以十万精兵于此布下重防，防线坚固，可称铁壁铜墙，然再是牢固，也难以抵挡北卫五十万兵马突然发难，全线压上。
湖口郡连失重镇，仅五日，淇泽湖以北全部失陷。
从地理上看，大湖以东乃是一片靴形平原，平原以东乃是山地，湖山之间正好镶了靴形平原的那只靴筒。卫军自湖口开进，与熙朝守军在靴筒处来回争夺了十日，最终以靴筒失陷、大熙两万残兵退至大湖南部的巨桐县为大战的第一阶段做了结。
湖口防线宣告崩溃。
五十万军队对上十万军队，这种溃败其实也是必然。不过大熙边关告急的军情传达得及时，平安城中皇帝的军令亦下得果决，卫熙之战爆发的第六日，大熙十七卫共二十万兵马已领军令火速整装，依托运河之利走水路奔赴淇泽湖驰援了。
守卫湖口的残兵退到巨桐县的次日，便有三万军队先行抵达与其会合，五万兵力迅速整合，组成一道新的防线，将北卫大军阻于巨桐县之外。而防线之后十里处，淇泽湖最南端的淼都县开了一个大工程，二十万民夫开始修建一道西起大湖东至高山的屏障般的防御工事来。
千里之外战火纷飞，平安城里依然很平安。成玉在宫中养病养了大半月，太皇太后派嬷嬷来探病，嬷嬷回去一禀，说郡主大有起色。太皇太后深信这是被朱槿带进宫来的那几盆花花草草的功劳，看成玉能挪动了，就做主让她回十花楼继续养着去。成玉没有什么意见，姚黄和紫优昙却很不舍，因十花楼里找不着宫里这样大的铜镜，这二十来日他们看惯了宫里的大铜镜，内心里已经很看不上十花楼的小铜镜了，离宫时不禁一步三回头。
一人四妖回到十花楼的次日，大熙二十万援军陆续抵达了淇泽湖以南的淼都县。姚黄足足叹了十八口气，神色晦暗地将身前半身高小铜镜的画面切回到久未关注的礵食战场。由大将军连宋亲自督战的东南战场竟已止兵休战，追溯过去，大家才发现援助贵丹的大熙军队主力十几日前便从天极山以北撤回，借了贵丹海船，利用顺风季穿越南海，自西南登陆回兵大熙，现在已在直达淇泽湖的运河上了。
紫优昙目瞪口呆，掰着手指算了好一会儿，问朱槿：“我见识浅薄，对于他们凡人来说，这回兵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儿？”又道，“我方才晃眼掠过贵丹，似乎看到了粟及，他们这是战势太复杂紧急，逼不得已将粟及派去贵丹给需要回撤的大熙军队施法了？”
姚黄立刻就想给紫优昙上一堂课，课名就叫“一个千年花妖入凡时必须知道的十件小事”。但朱槿还在跟前，不好和紫优昙较这个真，姚黄花了大力气克制住了自己，听朱槿好脾气地回答紫优昙：“凡世的这些战争，无论大小，皆关乎国运，乃是上天注定，谁也不能以仙术道法之类干涉之，因哪怕用上一丁点法力，也会被反噬，严重的还会被天惩，别说一个小小国师了，便是九天之上战神临世，面对这场战争，也只能以凡人的办法打一场硬仗。天罚不是闹着玩的。”
紫优昙居然还似懂非懂，天真地问朱槿：“居然没施法吗？那他们怎么做到这么快的？”
姚黄感觉紫优昙他可真是太蠢了，听不下去他那么蠢，无法控制地赶在朱槿前面将这事掰碎了同他解释：“贵丹战场上这十来万军队回兵是很快，但这和神通道法没什么关系，主要是靠他们大将军决策果断，安排得当，又懂天相，知道这个季节东风自南海上来，造海船借东风西下由水路回大熙，能比陆路行军快一倍。”实在没忍住白了紫优昙一眼，“什么都不懂，你是怎么当花妖的？”
紫优昙当场就要冲过去和姚黄干起来，被坐在中间的朱槿拦住了。
成玉将凳子移了移，离他们三个都远一点。此时铜镜上的画面又回到了熙卫战场，是一个自高空俯瞰的视野：自淇泽湖南畔的淼都县起，直至东部山地之间的那条大防线已构建完毕，似一道黑色的闸门，封住了整个靴形平原的靴筒拐弯处。淼都防线构建成功，守在前方十里处巨桐县的五万兵士便不再恋战，且战且退，退到后面新建成的防线，正好与新驰援来此的十七万大军汇合。
二十二万大军镇守的第三道大防线似从天而降，又似拔地而起，横亘于四十来万卫军之前，强势地抵挡住了他们的攻势。
两军呈对峙之状。高空俯瞰，并不见战火硝烟，一切都是静止。雾色一挡，似一张有些朦胧的舆图。
成玉皱眉看了好一会儿，手指轻点铜镜，问出了一个比紫优昙专业多了的问题：“我们回军虽快，兵士们急行军赶来驰援，可辎重都压在后面，少说还要十来日才能押送过来。这一条二十二万人构建的新防线看似牢固，武器却有限。我们调兵遣将如此迅捷大约令卫军惊讶了一番，但他们定然也明白武器是我们的短板，这几日怕是会强攻不断。武器不足，即使有二十二万兵士，我们也不一定守得住这道防线。”
朱槿还拦着一心要和姚黄拼命的紫优昙，一时难以分神回答成玉。
姚黄给朱槿面子，最主要可能也是因为打不过紫优昙，没有再和他一般见识，闷闷地站在角落里拿着个冰袋捂着额角上的一片乌青，幽幽回答成玉：“熙朝的这位大将军不容小觑，淇泽湖的三道防线都是他亲手设计，你看，就算他不在，当北卫倾全国之力同熙朝宣战后，淇泽湖的守军们也没有乱起来。无论是抵抗还是撤退，都能条理明晰，从容地等到十七卫的援军到来，建起第三道固若金汤的防线与卫军对峙。”姚黄抬了抬眼皮，“这样严密谨慎且运筹帷幄的将领，如何会犯你所担心的那些低级错误。”说着轻轻拨拉了一下铜镜，镜面立刻被碧绿的淇泽湖所占据，数条大船点缀其上，士兵同民夫们分散于船头船尾，正卖力地从湖中打捞起一捆又一捆包裹严实之物。姚黄指了指浩渺幽深的淇泽湖：“北卫估计死也想不到，湖底是个武器库。”他带着一点欣赏，“谁能想到我们这位熙朝的大将军，早在数年之前，便秘密在湖底藏满了弓箭和劲弩呢。”
朱槿终于制住了紫优昙，听姚黄提及连宋，接话道：“从贵丹回军的海船上，似乎没有见到连将军。”停了停，他面上现出疑惑，“贵丹十五万精兵难道并没有全然回到大熙增援淼都防线，还有什么新的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战略吗？”他挑了挑眉，向姚黄道：“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到连将军现在人在何处？”
姚黄凝神试了半晌，又半晌，面对着仍是一片幽深湖面的铜镜有些不解：“难道是粟及跟着他，因此我的法力难以使他在铜镜中现身？”
朱槿腾出手帮了姚黄一把，两人合力也没有什么效用。紫优昙个子小小，性情很真，看朱槿和姚黄在铜镜跟前捣鼓半天，铜镜却不听使唤，替他俩生气，伸手打了镜子两下，结果把铜镜给拍成了一个卷儿。
姚黄被紫优昙给惊呆了，反应过来后立刻火冒三丈，成玉看姚黄不长记性，又要去揍紫优昙，赶紧先撤了。刚替他们关上门，就听见里边一阵乒乒乓乓。
梨响过来送茶，瞧见在外面透气的成玉，有些欲言又止。连宋同成玉之事，三个男人不知道，她却清楚。虽然跟着朱槿他们于铜镜中观看战事的十来日里，成玉从没有主动提起过连宋，也没有表现过对他的担忧，但梨响一直记得那日成玉对她说起她和连三本应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侣时，眉眼中那藏不住的灵动色彩。
有时候成玉的确会那样，心中越是慌张，面上越是镇定。梨响琢磨着，郡主这些时日里镇定如斯，内心中也不知如何忧惧不安。她一时为成玉感到难受，一时却又隐隐有些害怕，害怕成玉有朝一日会难以克制，为助连宋一臂之力，而将铜镜中看到的军情传给皇帝。
虽然郡主一向是知轻重之人，但不是说情爱之事惯会将姑娘们都变成傻子吗？
梨响纠结了片刻，觉得她还是应该开这个口。她靠近了成玉，一边观察她的神色，一边踟踟蹰蹰：“有件事朱槿忘了嘱咐郡主……”
成玉转过头来看着她。
梨响吞吞吐吐：“镜中那些军情，郡主……看便看了吧，最好不要透露给凡人们啊，”说着定了定神，“因天机不可扰乱，若扰乱天机，后果非朱槿、姚黄他们三个区区花妖能承受，”看成玉愣了愣，立刻道，“当然我知道郡主向来是知轻重的，我只是……”
成玉明了似的笑了笑：“我知道，你是怕我忍不住帮他。”
“你不用担心。”她说。
梨响看到她的嘴角勾出了一个嘲讽的弧度。成玉不常做出那样的表情，因此一旦做出，便格外令人惊讶。那是个笑，却是个嘲讽的笑：“他用不着我帮他什么。”她淡淡道。
梨响狐疑地点了点头，又疑心是自己看错了，想了想，自顾自地安慰她：“连姚黄都说连将军他厉害，那他就一定很厉害了。姚黄主天下国运，当世名将他也没几人能看得上。所以即便不用郡主扰乱天机帮连将军，他也一定不会有事，郡主不用担心。”
少女听到她如此言语，微微偏头，似乎失神了一会儿，良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是啊。”她很赞同似的，然后有些意兴阑珊地望向远处街景，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他也用不着我帮他什么，天下有什么能难得住他呢。”她微垂了眼睫，又笑了笑，“我一个凡人，从前种种，不自量力罢了。”停在嘴角的那个笑有些轻软，还有些娇，是很好看的，但她的眼睛里却一片清明，没有温度。
梨响心中咯噔一声，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一时却也不知道不对的是什么。
正如成玉所料，面对熙朝二十二万大军固守的淼都防线，北卫打的是趁大熙的军械补给到达之前密集强攻，以求快速攻破此道防线的主意。北卫信心十足，原以为大熙顶多能撑三日，却不想第四日了也不见守卫防线的军士们有弹尽粮绝之态，反倒是他们自己在第五日因后方补给不力而不得不停战休整。而在次日，自贵丹战场撤回的十万兵马也到达了淼都，让北卫冲破淼都防线的算盘落了空，这一场大战终于进入了双方势均力敌的对峙阶段。
前线双方对峙的第三日，平安城中成玉被皇帝召进了宫。
得知皇帝传召成玉，紫优昙如遭雷击，心都揪了起来，因为在将十花楼的铜镜拍成个卷儿，被姚黄打了之后，他觉得这次的确是他没理。他是个有想法的妖，反思之下觉得自己应该弥补，就跑去皇宫里将那面大家都很喜爱的一人高的铜镜给姚黄偷了回来。
宦侍来传成玉，紫优昙第一反应是宫里发现铜镜失窃，皇帝将这事算在了成玉头上，召她入宫是要罚她。他说什么也不愿让成玉替他受过，非要跟着她一起去宫里自首。姚黄看紫优昙傻得愁人，告诉他区区一面铜镜，就算被发现失窃了，这事也不归皇帝亲自管，毕竟一个皇帝一天事也还挺多的。
紫优昙将信将疑，找朱槿求证，但朱槿却像没有听到他的发问似的，只出神地看着换好衣裳出来的成玉，眉间有些忧虑。
直到成玉坐上马车离开，朱槿依然蹙着眉，良久，他叹息了一声：“这一日终于还是来了。”
一旁的姚黄怔了怔：“你说的是……”
朱槿目视着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马车，苦笑道：“她的第三个劫数。”
成玉的第三个劫数，是情劫，应的是远嫁和亲。
姚黄看着朱槿，慢慢皱起了眉头：“我总觉得这一世，你心里存了许多事。”
朱槿淡淡一笑：“你是说关于郡主的这三劫？”
姚黄沉默不语，忽然道：“其实从很早以前我就有些奇怪，你似乎一直在躲着一个人。”
朱槿挑眉，有些好奇似的看向姚黄：“哦？我在躲着谁？”
姚黄看着他：“连大将军。”
便见朱槿愣了一愣。
“我说对了是吗？”姚黄凝着眉头沉吟，“说来这位大将军和天君幼子同名，所以该不会他便是……”
朱槿笑了，那笑容有些感佩，又有些无奈似的：“你猜对了，他确实便是那位水神。这一世，这凡间很热闹对不对？”
姚黄一惊：“怪不得你一直躲着他。”却又有些不解，“可你不是说过，尊上临去之前加持过你，所以这世间除了洪荒之神，没有谁能看透你的真身吗。即便水神有心窥视你，你在他眼中，也不过一个得道的凡人罢了。而郡主身边的侍从皆是有道之人这事，宗室几乎全晓得，你又怕什么呢？”
说到这里，他微微思索了一下，仿佛乍然明晰，有些了然地看着朱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了，你担心若然相逢，即便水神看不出你的真身，但万一他怀疑你的来历，以至于最后连累尊上，便不好了，是吧？”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可纵使水神他颖慧绝伦，又能举一反三，怀疑了尊上非是等闲之人，然托第一代冥主之福，尊上如今肉体凡胎，无一丝一毫仙泽神性，的的确确就是个凡人，他又能怀疑什么呢？若是神仙，即便仙泽被压制，仙体终归也是仙体，和凡体是不同的，但尊上今世既有这样一副凡体护佑她，可谓万无一失的，你又何需如此谨慎呢？”
对于他这一番难得的推心置腹之论，朱槿并没有反对，甚至极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都没错。”他轻轻叹了口气，“但为何要如此谨慎……或许是因水神降生之后，我在南荒待过一段时日，不能确定那时候他是否见过我吧。”
姚黄哑然，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想了想，那愁绪笼罩的一张脸上现出了一点光：“对了，我还有一个想法。”
朱槿表示愿闻其详。
姚黄思忖着道：“八荒之中这些后来的神祇虽不知晓，可我们却明白，当然你也明白，水神和尊上是有命定之缘的，既然水神恰巧也在此世，也许我们并没有必要一定要让郡主去和亲，兴许水神可以化解……”
但话未完便被朱槿沉声打断。一贯稳重的青年此时竟有些疾言厉色，眉目间弥漫了沉肃的冷色：“连你也糊涂了吗？这劫，我们是不能插手的。”他静静望着远天，“我的使命便是令她顺利渡劫、顺利归位，将水神引入此事之中，势必再生事端，我不能冒险。”
“可……”姚黄有心反驳，但看着青年那无比严峻认真的神色，一时竟也无语。
成玉坐在御书房里捧着个茶杯慢吞吞地想，皇帝召她来要谈的事，大约是和亲。
其实来路上她就有些猜到。御书房中同皇帝行礼问安后，皇帝又给她赐了座，她就差不多确定了。因往常她来御书房听训，要么站着要么跪着，皇帝无处安放的兄妹爱几乎全安放在了她身上，爱得深，管得严，给她赐座这种事，皇帝从来没干过。
前一阵熙卫之战，局势甚为紧张，大约在战事上用了许多精神，皇帝瞧着瘦了些许。他先关怀了下成玉风寒可好了没有，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令沈公公去给她拿了个手炉，才进入了正题：“乌傩素的四王子前些日向朕求你，说今夏曲水苑避暑时，他曾于鞠场见过一次你的马上英姿，自那以后便将你记在了心中，倾心于你，不能自已，希望能求娶你做他的正妃，以结两国之好。”
成玉知道，此时最合宜的表情便是惊讶，因此她做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但她心中其实并无讶异。熙卫正是战时，此时遣宗室女和亲，和亲之国必定是皇帝考量的于此战最为有益的可结盟之国。乌傩素在大熙之北北卫之西，与两国均有交界，正是结盟首选，故而若要她和亲，远嫁之地十有八九是乌傩素，她来路上便想过了。
乌傩素的四王子成玉没有见过，至于成筠说这位四王子曾在曲水苑同自己有一面之缘，别后便情根深种，这些言语，她并没有放进心中。
皇帝咳了一声，沈公公适时递过去一杯参茶，皇帝喝了两口，将茶杯放在桌上，看了出神的成玉片刻，道：“四王子敏达乃是乌傩素王太子胞弟，自幼与太子感情极好，其人一表人才，清芷爽朗，文武兼全，他既向皇兄求了你，皇兄左右考量，亦觉他乃良配，也有意将你许他，”成筠停了停，抚着手中一柄镇纸，目光凝在成玉脸上，语声和缓，“但毕竟远嫁，皇兄不愿迫你，因此召你入宫，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虽然皇帝将此事叙述得如同一场寻常议亲，且还因是一位英俊皇子求娶一位美丽王女，而使这场议亲带了几分浪漫，但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实际上，成筠刚得到北卫宣战边境告急的消息，便飞信传书与连宋商议，定下了同乌傩素结盟之计，挑选了使臣出使。但此非常时刻，谈判交涉耗时越短越好，为使结盟万无一失，成筠便召了今夏随兄长出使大熙后并没有随使离开，而是留在平安城游学的乌傩素四王子入宫密谈。
这场密谈是桩交易，成筠希望敏达能回国一趟，帮助大熙使臣游说他的父王和长兄，尽快促成两国结盟；而与之交换的是成筠亦可应敏达一事，允他所求。天子之诺，乃重诺。敏达若有野心，在此时提出要大熙将来助他夺嫡登大位，成筠都有可能答应，但这位四王子却爱美人不爱权柄，用这一诺提出了求娶红玉郡主成玉为妻。
这当然是不用考虑的事。成筠答应了。
敏达的确才能卓著，昨夜大熙使臣便有密信送至成筠的御案，解开密码，信中说结盟已成，还说当此信送出之时，自礵食战场上撤回的四万军队已抵达乌傩素边境，是夜便将秘密进入乌傩素国，执大将军之令，于乌傩素和北卫的北部边境发起进攻，在北卫国空虚的大后方点一把火。皇上收到信时，北卫应已分兵回防，救援失城去了，淼都防线的对峙局面当已被打破，战势自此将朝着大将军所预估的局面顺利过渡，请皇上不必挂心。
结盟既成，乌傩素国那边新开辟的西战线也进展顺利，这固然是可喜之事，但也意味着将成玉送去乌傩素的时刻到了。
故而成筠才会召成玉入宫。
成筠早已答应敏达的求亲，这已是一桩无可转圜之事，今日同成玉提及这桩事时，他却说不愿迫她，要听听她的意见，不过是他不能担一个强迫之名，要让成玉自己点头罢了。
他不大有把握他的大将军对成玉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固然从前他有心撮合他二人，但此一时彼一时。若连三亦心慕成玉，他却强硬下令送她和亲，说不便会令君臣生隙，但若是成玉自己答应，那便不一样了。
他知他这位堂妹聪慧，不用他点拨，亦能明白这桩亲事的重要，她一向胸怀大义，她会自己点头。
他并不是不疼爱她，往日里听她自己颠颠倒倒说什么“我们当公主郡主的姑娘，说不定哪一日就要去国离家，和亲远嫁，学什么琴棋书画啊，反正那些异邦人也欣赏不来，还不如学个他们当地的马头琴”时，他还气过她总胡说八道，也曾想过他怎会让她去国离家和亲远嫁。
那时未料到终有一日她所言成谶，而他竟没有怎么犹豫就选择了牺牲她。可他一朝为君，抚四方，牧万民，肩有重责，他只能如此选择。
天子这条路，走得好的人，必要做孤寡之人。
成玉静静地坐在一张杌凳上，她听懂了皇帝的态度，也听懂了他虽然告诉她可以发表意见，但实际上他并不希望她有什么意见。生在皇家，该懂的她都懂，且她行过千里路，也读过千卷书，还起码帮京城中不学无术的贵族少年们代写过上百份时政课业，因此她也猜出了这桩亲事背后的波澜暗涌。
皇帝问她对和亲有何意见，固然皇帝不喜欢她有什么意见，不过她其实也真的没有什么意见。从前老道算出的那道病劫和那道命劫她都应过了，她不觉得这第三道劫数她还能有不应之理，她只是一直没有去想它罢了。
老道说她一旦和亲，小命休矣。她从前的确很抗拒这件事，这花花世界如此烂漫多姿，她是想要活着的，谁不想要活着呢。但舍她一人远嫁，可使万民早日脱离战火，尽管和亲说不定会令她殒命，她也无法说不。
她被大熙的黎民奉养长大，即便为他们而死，也是死得其所。这命运虽然残酷，但或许是她早料到了有这么一日的缘故，她并无自怜，也无哀伤。
她去过冥司，知道了人死后将有幽魂归于地府，渡思不得泉，过断生门，饮忘川水，上轮回台，入往生树，然后像一张白纸一样投身到一个新的地方，做一个新的人。那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怕。
去往乌傩素，何尝不是去往一个孤独的新地方，斩断前尘，做一个新的人，那同身死入冥司又有什么大区别呢？
因此她并没有告诉皇帝当年老道对她的谶语，她抱着手炉，想了一会儿，回答皇帝：“皇兄既认为这是一桩好姻缘，那必定是一桩好姻缘了，臣妹但凭皇兄安排。”
回到十花楼，已是傍晚时分。午后下了一场雪，此时雪虽停了，天色却仍不好。院中亮起灯笼，彩灯白雪，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穿过照壁，成玉一眼看到梨响坐在一棵云松下掩面低泣，姚黄则站在一旁柔声安慰。这个组合太过新鲜，让成玉愣了一愣，好奇心驱使她过去问问。
按理说她一进门他们就该发现她，但因梨响沉浸在悲伤中，而姚黄刚化形不久，对身体的掌握还不够熟练，以致成玉都走到附近的廊下了，两人都没发现，还在自顾自说着话。
梨响边哭边道：“我同朱槿说，我们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陪着她安稳度过此生罢了，可没想到朱槿他居然还是那样冷心绝情，问我‘你可还记得，每一世，到了最后的时刻，你总会如此求我，但我的答案始终如一’，”梨响恨得声音都沙了起来，“我当然记得，过去的七世，每一世的最后都是他杀了她！”
姚黄拍着梨响的背帮她顺气：“你这是气话，”他道，“她原本无情无爱亦无欲，复生后入凡转世，这一世又一世的，本就是为了习得凡人的喜怒哀乐爱恶欲痴。习得一种情感，那一世她的历练也便结束了，再多待不仅毫无意义，实则还是在耽误她，朱槿那么做其实无可厚非。”
梨响绞紧拭泪的丝帕，滴滴垂泪：“可这一世她不一样，这是最后一世，她带着从前习得的所有情感来到这一世，有了喜怒哀乐，那样灵动可爱，朱槿他怎么舍得，怎么能眼睁睁地……”
姚黄打断了她的话：“朱槿亦是不舍，可这一世她来到这世间，就是为了完成这三道劫数。为了获取一个完整人格，她已经历了十六世修行，若是避了这道劫，完成不了今世的学习，她还需得再重来一世。可当年初代冥主只为她做了十七具凡躯，若这一世不能成功，以朱槿和我们之力，又去何处帮她寻一具不会被旁人看破身份的凡躯？下一世我们又怎能保得住她在人世平稳修行，不被人看出端倪，不被人争夺觊觎？到时会生出多少事端，只怕我们根本无法掌控。”
梨响拭泪：“我也知道……我只是舍不得，这一世的她和修行完毕归位列神的她还是一个人吗？在我眼中不是啊，我也不奢求能陪她几十年，哪怕让我再多陪她几年……”
姚黄轻声一叹：“前两次劫数，应了，也化了，兴许这一次亦能化解也未可知。别再埋怨朱槿了，若这第三道劫数亦能最终化解，而不必她以性命相付才能学得那些知识……”他边转身边道，“那，待她习得凡人的背负为何、忧惧为何，爱为何、爱之甜蜜与苦痛又为何，完成这一世的修行，我保证朱槿绝不会再像前几世那样。你要知道他非铁石心肠，他也不忍，所以你会有时间陪她……”姚黄突然噤声，一双锐目蓦地睁大了，“……花主。”
不远处的廊檐旁，雪光映照之下，少女一张脸惨白，凝视他们片刻，低哑道：“你们方才，说的是我？”
八个字似巨浪打来，牡丹姚帝见惯了世面，向来从容，此刻也禁不住慌乱起来，声音失了镇定：“花主听岔了，我们……”一时却不知该找个什么借口。
梨响赶紧帮忙，但她一向没有什么智慧，而这次她急智下的发挥也没有超过平常水准。她编了一套匪夷所思的说辞：“我们是在谈论紫优昙罢了，紫优昙他也同花主你一样，他也有三道劫数，但因为他情商不是很高，所以他要学习凡人们的……”
姚黄感到绝望。
正当他预感天可能要塌了时，朱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成玉身后，手轻轻一抚，少女已倒在他怀中。朱槿沉着脸，面向梨响，没好气道：“你觉得你这套说辞她会相信吗？”
姚黄沉默不语，梨响自知闯了祸，但担心朱槿对成玉做什么，鼓起勇气抽抽噎噎：“你、你消除掉她方才的记忆就好，不要再做别的。”
朱槿正欲为成玉消除记忆的手顿了顿：“你以为我会对她做什么？”
梨响缩了缩。
朱槿将人事不知的成玉打横抱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叮嘱他二人：“她必须作为凡人经历此劫，那些事绝不可让她知道，你们以后万不可再如此大意。”
眼见朱槿将成玉抱回楼中，姚黄捂着额头也想回了，不料紫优昙突然冒了出来，一脸震惊：“方才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他先是不赞同地看了一眼编派他情商低的梨响，而后牢牢望定姚黄，发出了感叹，“天哪，我们的花主，她居然并不是一个凡人吗，她明明形魂体魄都和凡人一个样啊！”
姚黄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他又想给紫优昙上课了，课名就叫“辅佐花主的每一个千年花妖都必须知道的十件小事”。他忍了又忍，没忍住，问紫优昙：“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被朱槿选进十花楼的？”
紫优昙今天脾气好了很多：“真的，我确实没有问过朱槿这个问题，他到底是怎么把我选进来的？”他回忆了一阵，皱着眉头说。
姚黄不想再和他说话，感到太糟心了，就捏着眉心走了。
红玉郡主即将和亲至乌傩素国的消息，没两日传遍了朝野。
齐大小姐很快上了门，却被告知成玉不在十花楼中，而是去了冰灯节。冰灯节为迎冬至而办，就办在正东街旁的那一方碧湖畔。
天阴风大，且明日才是亚寒，后日才是冬至正日子，还不到共庆佳节的时刻，因此节会上人不多。齐大小姐沿着湖畔走了一个来回，穿过座座精美冰雕，遥遥望见前方一个小亭中坐着个白衣少女，像是成玉。少女身旁的侍女看身量也有些像是梨响。二人一坐一站，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个炉子，似乎是在行温酒赏雪的雅事。
古诗有云“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阴雪天如此正是应景。齐大小姐想着走了过去，待走近时，亭中少女也正好抬起头来，一眼看到她，有些惊讶，但立刻眉眼弯弯地招呼她：“小齐你怎么来了？”手中的玉箸还杵在小火炉上头的银锅里，“你要和我们一起涮火锅吗？”转头吩咐梨响：“快给小齐添双筷子。”
齐大小姐：“……”
成玉看齐大小姐一时没有言语，想了起来：“哦，你不太能吃红锅。”解释道，“没想到你要来，所以没准备鸳鸯锅。”
梨响在一旁提议：“可以在锅里先涮一涮，然后过水吃，那样就不太辣。”
成玉沉吟：“这种吃法，对火锅不太尊重吧？”
梨响犹豫：“还好吧，过水吃红锅总比吃清汤锅对火锅更尊重？”
“那倒也是，”成玉点头，转头问齐大小姐，“那就给你倒碗白水，你拿水过一过？”
齐大小姐心急如焚来此，本以为所见的将是一位因即将被远嫁而忧虑无比的郡主，她们也将在一个严谨肃穆的氛围中郑重地商谈如何挽回此事。若成玉是在对着凄凉湖景喝闷酒，那也罢了，万万没想到两主仆在这儿热火朝天地涮火锅。
齐大小姐一腔言语不知该从何说起，茫然坐下接了筷子，随波逐流地涮了两筷子，在成玉指着锅中一味香料对梨响道“回头去乌傩素，得多带点儿这种调料，他们那儿八成没有”时，齐大小姐终于回过神来：“所以去乌傩素和亲之事，你是自愿的？”
成玉正涮着一片牛肉：“也说不上什么自愿不自愿。”她慢吞吞道，将涮好的牛肉放在一旁的白瓷小碟中，“不过，我的确是同意了。”
齐大小姐听出她话中之意：“你是说，皇上并未迫你，给了你选择，你自己选择了和亲？”
成玉点了点头，接着低着头小口小口吃涮好的牛肉。
齐大小姐看着成玉的发顶，感觉一口气上不来，灌了半壶茶水，将心火浇熄，才能开口：“乌傩素确是西北重地，国亦不弱，但其国朝立于一片高寒之地，环境恶劣，气候亦严酷，四季中有三季皆为隆冬，土地不沃，物资不丰，衣食住行远比不得我大熙。且你虽体健，但终归不是在乌傩素长大，于彼高寒之地生活，别说似你在大熙这般骑马射箭蹴鞠了，多走几步路便喘气都难。这些你想过吗？”
想是都想过的，成玉煮了片莲藕，盯着咕嘟咕嘟的浓汤，回齐大小姐：“这些都可以克服。”
齐大小姐窒了一窒：“好，就算这些你不在意，”她蹙起眉头，“乌傩素蛮夷之国，不习礼乐，不遵礼教，兄死，弟娶寡嫂，弟死，兄收弟媳。便是你与那乌傩素四王子真能相依到儿女绕膝又如何呢，父若死，儿子还能娶除生母之外的诸母。你若真嫁过去，这一生等待你的将是无尽的磋磨，这些你又想过吗？”
这些成玉没有想过，因为这些事都着实太遥远了，她或许根本挨不到那种时候。
齐大小姐止住成玉手中的玉箸：“你去陛下面前告诉他，你后悔了，你不想去，你并非真心愿意远嫁去乌傩素。”
成玉静了一会儿，收回筷子，置在一旁的白釉梅纹筷托上。她抬头看向齐大小姐，目光明澈：“此事已定下了，是别无转圜之事，你便不要再费心了。这些时候我们倒可以多待一待，往后怕是也没有机会了。”
定下了，只能是皇帝将此事定下了；别无转圜，是说此事其实主要是皇帝的意思。齐大小姐立刻便听明白了，因此也静了片刻。
“不可能没有转圜的。”良久，齐大小姐道。
“我打听过。”齐大小姐凝眉，一字一句，“当日乌傩素王太子率使臣出使我朝，陛下于曲水苑招待诸使臣，行宫之中，并非只四王子瞧上了你，王太子亦看上了烟澜。大约四王子亦知王太子心意，明白大熙绝无可能将两位贵女远嫁乌傩素，因此藏了心思。而王太子率使臣回国后，乌傩素王亲自来信，为王太子求娶烟澜，彼时皇上亦有心促成此事。”齐大小姐停了停，“若那时事成，乌傩素与大熙早已是姻亲，此次根本无需将你远嫁。”
成玉愣了愣：“竟有此事。”端起茶杯，复又放下，“那也不必可惜烟澜当日没有嫁过去了。若送我和亲是件不幸之事，那让烟澜去亦是一件不幸之事，让谁去都是一件不幸之事。”
齐大小姐道：“我并非可惜当日烟澜没有嫁成，是听闻彼时驰军前去贵丹的大将军临走时将烟澜托付给了国师照看，而乌傩素王求亲之信送来之时，正是国师力劝了皇上，皇上听从了国师的意见，方那样干脆地拒绝了乌傩素王的求亲，所以我想……”
“你想的，”成玉打断了她的话，但说完那三个字后，她却像有些失神似的，有一阵没有开口，待齐大小姐唤了她一声，她才回神似的道，“你想的，恐怕不行。”
齐大小姐沉吟：“我知道如今是非常时刻，即便让国师相帮，劝说陛下，也不会像上次烟澜之事那样好劝。大熙和乌傩素是必然需要一场联姻的，但国师非一般人，劝动陛下在宗室中另择一人送去联姻，亦未可知。”
成玉问她：“那你说，换谁去呢？”不待齐大小姐回答，她把玩着一个空杯子笑了笑，“怕是只能换烟澜去，才能叫乌傩素满意。”
齐大小姐思索片刻：“若要在烟澜和你之间择一人留下，陛下会择你。”
成玉依然在玩那个空杯子，微微偏着头：“但连将军不会择我。将军不会择我，国师便不会择我，皇兄便不会择我。”
齐大小姐犹记得上回见成玉还是月前在宫中，彼时成玉还在虔诚地为出征的连三抄经祈福，眉眼弯弯又有几分害羞地告诉她，说她觉得连三是喜欢自己的，她也喜欢连三，他们是两情相悦。那之后，齐大小姐因外祖想念而去了一趟河西，再回京城，便听闻成玉将和亲远嫁之事。直至今日，亲耳听闻成玉说连三不会选她，而她也再未叫连三一句连三哥哥，却疏冷地称他连将军。
齐大小姐一时茫然，沉默了片刻，问成玉：“将军不会择你……此话怎讲？”
成玉托着腮，平静地看向不远处的冰湖：“烟澜才是连将军要保护的人，我不是。”
齐大小姐一时怔然：“是否……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误会呢？”那白瓷杯终于不堪把玩，啪一声摔在地上。成玉“啊”了一声，似是感到可惜。梨响赶紧过来收拾。成玉微微往旁边挪了挪，避开碎瓷，没忘记继续回答齐大小姐的问题：“我问过他，他是这样说的。”
齐大小姐仍不能信，秀眉蹙起：“我知道连三待烟澜向来不错，但皆是出于兄妹之情，他对你才是从一开始就……”
“我只是一个消遣。”成玉打断了她的话。用这样令人感到屈辱的言辞来形容自己，齐大小姐听得难受，她却并不在意似的，很是云淡风轻地总结道：“所以你想的法子行不通的。”
齐大小姐闭了闭眼，颓然地抬手撑住额头，眼眶一红：“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梨响退去了一旁拭泪。
良久，齐大小姐感到一只手覆盖住了自己放在石桌上的那只手的手背。那温暖而柔软的触感令她颤了颤。她抬眸看向成玉。银锅之上升起一团热雾轻烟，少女的神色隐在雾色后亦真亦幻。她难以分辨，也难以看懂她脸上表情，只听到她轻声对自己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小齐，我们总是要分别的，所幸今天不是分别之期，你不要难过。”
面对这安抚和宽慰，齐大小姐一时哑然，喉咙哽痛，久久不能成言。
小亭建在湖边，她们背后蜿蜒着一道长长的湖岸，间杂着矮小的冰灯和积雪的枯树。
是一片空茫而孤独的银白世界。
国师不在京中，皇帝命钦天监测算和亲之期。钦天监副监正观七政之星四余之曜，测定腊月十七乃成玉离京的吉日。太皇太后不舍成玉，召她入宫陪伴，又听闻齐大小姐乃成玉手帕交，格外开恩，将齐大小姐也宣来了慈宁宫小住。
宫中日月，并无什么特别。太皇太后夜得一梦，这日闭门礼佛，无须成玉和齐大小姐侍于身侧，两人便领着梨响和一众宫女在慈和殿前的小院里堆雪人。不多时，院中就多了两只雪做的仙鹤。齐大小姐端详一阵，领了梨响去御膳房，说去要几粒黑豆为这一双仙鹤点睛，让成玉再修一修仙鹤的羽翼。
成玉正拿着把凿子围着雪鹤细凿鹤羽时，烟澜来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听闻太皇太后今日礼佛，却也没有立刻离开，在廊下停留了会儿，目视着院中，片刻后让伺候的宫女将她推去了成玉近旁。
成玉没有招呼她。烟澜又在旁边看了会儿。“我那日，不该对你说那些话。”她主动开口道，“前些时候我见皇兄，亦向皇兄提说了，乌傩素不似大熙文脉昌盛，藏书欠丰，你又素喜读书，当多备书册陪嫁予你，也方便你闲暇时解忧解闷。”
听起来是一段示好。话罢她凝视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一袭碧霞云纹衣裙，碧纱层层叠叠，做成裙尾，顺着腰肢一路往上，即便冬衣，亦裹出了玲珑体态。她微微躬身在仰天似啸的雪鹤身前，执了玉凿的纤白素手自衣袖中露出，仿佛全神贯注于手中工事，并没有立即应答。烟澜身前的宫女沉不住气，欲要上前，被烟澜一个眼神止住，不甘地低头。
成玉凿完了最后一笔鹤羽，将凿子递给了端着乌木托盘上前的侍女，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方转身看向烟澜：“皇姐其实从未后悔过当日之言，今日又何必来此对我说这些违心话呢？”
得知成玉将远嫁至乌傩素，烟澜不愿面对的那些关于成玉的情绪立刻便少了大半，因此后来她的确出于好意同成筠建议过和亲陪嫁礼单。直至今日，她心绪愈加平和，故而忽然得见成玉，她斟酌片刻，才过来同她说了那些话。她们两人之间其实原本便不该有恩怨，在成玉离京之前，能化干戈为玉帛，也是一桩好事。
她只是没想到她温言示好，成玉却表现得这样冷漠锋锐，不禁叹了口气：“当日我的确是为了你好，但说话的方式却有欠稳妥，是我的错，我少不得自省。”
成玉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皇姐今日这样和善，是因为我将西去和亲，此生再不得归京了吧？”
事实虽然如此，但这番因果被成玉如此不加掩饰地直白道出，极令人难堪，烟澜忍了忍，终是没忍住：“我好意同你道歉，你不要不知好歹。”
成玉方才凿着仙鹤，穿着斗篷不好活动，此时静站在那儿同烟澜说话，只一身碧裙显是太过单薄。宫女送来了一件白狐毛镶边的云锦斗篷伺候她穿上，她一边穿着斗篷一边漫不经心：“皇姐可知，这世上有许多人，明明是为了私欲而行不端之事，却偏要给私欲冠上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譬如朝堂之上党同伐异者，必要给敌人冠上一个不义之名，如此一来迫害他人便成了义举；又譬如窃国者，口口声声自己是为天下苍生谋利，如此一来窃国也就成了善行。”宫女已退到了一旁，她整理着袖子，语声戏谑，“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能承认自己的虚伪，有些人却不能，皇姐，你是哪一种人呢？”
烟澜怒极：“你什么意思？”她并不是真的不懂成玉是什么意思，她明白她是在嘲讽她虚伪。她真的虚伪吗？她并不愿深思，只是本能便想驳斥，但似乎又无话可说。她最不喜成玉便是这一点，她不明白为何她总能三言两语便激起她的怒意，让她失控，因此她冷声道：“论口齿我比不上你，你口齿既如此伶俐，怎不去皇兄面前逞能，让他打消送你和亲的意图？”看成玉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恶意突然就关不住，自胸腔激涌而出，她笑了笑，“我好意想同你消除误会，你却如此敌视我，是因知晓乌傩素其实有意于我二人，最后被送去远嫁的，却只你一人，是吧？”
便看到少女果真收敛了所有令她不悦的表情，面上一片空白。
烟澜不明白为何每次和成玉的交谈都像是一场战争，但敌人鸣金收兵，她便忍不住进攻：“所以，你是嫉恨我。”她缓慢地、痛快地、恶意地道。
少女垂下了眼睫，像一张空白的纸，缓缓染上不同的色彩，她的唇抿了抿，就抿出一个笑来，但那笑极为短暂，掠过唇角，像一只蜻蜓匆忙路过初夏的荷蕾，令人难辨意味。“是啊，我嫉妒皇姐有连将军的保护和看顾，是他的掌中宝。”她还叹息了一声，像是很真诚似的，然后添了一句，“今日若我说的话让皇姐不舒服了，你便当我是嫉妒你好了。”她看着烟澜，消失的笑意又重回了她的唇角，却分明带着漫不经意的戏谑。
烟澜心中一惊，面前的少女只有十六岁，她从前对她了解不多，但传言中也常听闻她的天真纯稚。他们说她像是一只稚嫩的雀鸟，在太皇太后的羽翼下无忧成长，养成纯善和不解世事的性子，是宗室中最为幸运的少女。可眼前这唇角含着戏谑笑意的女子，哪里是纯稚而不解世事的？这已是一只换了羽的成年鸟雀，拥有了华美的羽翼和锋锐的爪子，优雅地栖息在高高的枝头，叫人难以看懂，也难以忽视。
好在，她要去和亲了。
十日后，太皇太后才将成玉放出宫。回十花楼后，得知她要去国远嫁的小李大夫来找她哭了两场，花非雾来找她哭了两场，她开解完小李，再开解完小花，然后将十花楼的花花草草收拾收拾，就到了腊月中。
腊月中，熙卫之战以大熙大捷告终。朱槿、姚黄、紫优昙又先皇帝好几步得知此消息。因是意料之中，也并没有什么惊喜。但姚黄贴心地将成玉因陪太皇太后和开解小李、小花而错过了的后期经过给成玉补全了。
说当日他们未在贵丹回军的海船上见到连大将军，原是因大将军并未一力寄望于大熙与乌傩素结盟以解淇泽湖之困。说安排大熙军队自贵丹撤离时，连宋并不曾随行，而是留下了三千精兵，领着他们自礵食国翻越了横亘在北卫和礵食之间、许多年从未有人成功翻越过的天极山主山脉。
就在淇泽湖熙卫两军进入对峙阶段，而大熙和乌傩素的军队已集结在乌傩素与北卫边境、意图发起强攻时，连宋率领的三千精兵突然自天极山麓从天而降，令守备空虚的北卫猝不及防。
这一支精兵由主帅带领，先克北卫东方重镇，再据王都要津之河桥，北卫王都一时告急。同时西北边境亦有乌傩素发起强攻，连占北卫数城。更可怕的是，淇泽湖以东，北卫与大熙以天极山一条东西余脉划山而治，而此时，大熙却极有可能趁势控制天极山的两处隘口，长驱直入北卫腹地。
北卫三地告急，然如此情势下，若从主战场退兵围救三地，淇泽湖畔，大熙三十万军队铁蹄所向，等待北卫的将是全线溃败。
最终，北卫以四座城池数万珍宝的代价，向大熙求和。
姚黄点评这场战争，用了“布局精彩”四字，又将大将军夸赞了一番。
梨响在一旁听了半日，别的没太听懂，只听懂了连宋打了胜仗，战争已经结束。她闷闷问了句：“那他快要回了吗？”
姚黄不明就里：“谁？”
梨响看了成玉一眼：“大将军。”
姚黄沉吟：“按道理是的吧，走得快，还能先赶回来过春节。”
梨响又看了成玉一眼。成玉在一旁喝着茶，从始至终都在耐心地倾听着他们的谈话，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给出什么反应。
她原想着无论如何，成玉喜欢过连宋，若两人能见上最后一面，道个别，那也好。但突然又想起那日风雪亭中，成玉对齐大小姐说：“连将军不会择我。”
“我只是个消遣。”又感窒闷。
或许见不着也好，见不着，那也罢了吧。梨响在心中叹息。
腊月十七，成玉离京的这一日，平安城又降大雪。
风雪漫漫中，数十兵士执着洒扫用具在前开道，后面跟着长长的仪仗队。明明是送亲的队伍，在这阴冷昏沉的雪天里，却令人感受不到丝毫喜庆。成玉坐在朱红色的马车中，当仪仗队穿过城门时，她撩开绣帘，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平安城。
她原以为她会流泪。但是她没有。
城门旁有一棵半高的枯树。她记得那是棵刺桐。她这才发现，她对这座城池其实很是熟悉。这是她的家。但她今生再不能回来。
有一只蓝色的鸟停在刺桐的枯枝上，被仪仗队惊动，喳地叫了一声，惊飞起来，消失在风雪之中。
身后的平安城亦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第二十四章
礵食国的夏拉草滩之西，临近天极山主山脉之处，有一片密林。此林隐在迷雾之后，四季常青，凡人不可得见，便是当年祖媞神献祭混沌时所列的通衢之阵的一处阵眼，名曰大渊之森。
林中有一中空巨木，其干大若斗室，内中置一阔大寒冰榻，冰榻之上一人仰躺，一人趺坐。仰躺之人一身黄金盔甲，首掩黄金面具，似沉睡着，又似死去了；趺坐之人白衣素裳，双目闭阖，面极英俊，双手结禅定印，气度渊渟岳峙。
如此场景，乃是三殿下正对人主阿布托施展禁术藏无。
而国师粟及则在冰榻之外护法。
月余前，冥主谢孤栦阅尽冥司二十一万年的浩繁文书，终于将人主阿布托，也就是帝昭曦的溯魂册给搜了出来，亲自来凡世交给了连三。
厚厚一本溯魂册，载录了人主入凡后的数万次转世，最后一页，记的便是他的今世之名。没料到人主今世竟是个熟人。溯魂册最后一页堪堪载了八个字：熙国丽川季氏明枫。
据溯魂册的追载，季明枫正是人主阿布托在凡世的第七千七百二十四次转世。
面对如此结果，国师十分惊讶，三殿下亦沉吟了片刻，却并未说什么。
当是时，北卫向大熙宣战并强占了湖口诸县的消息正好传到连三的军帐，身为主帅，他一时脱身不得。国师觉着，布兵打仗上，他除了升坛作法、烧烧符纸、求九重天上天君一家子多多赐福，他也干不了别的什么，然今次这场战争将由天君的小儿子亲自挂帅督战，试问他还升什么坛作什么法烧什么符纸呢？他就想着做点别的为连三分忧。
听闻国师有心将恢复季明枫记忆之事全部揽到自个儿身上时，连三是很惊讶的。虽然国师在他跟前当差当得还可以，但基本上都是被他逼的。像今日这样主动提议要包揽一件危险又复杂的差事，从不是国师行事的风格。
送完溯魂册后，在军帐中一时也没离开的谢孤栦乍闻国师所欲，对他刮目相看，一边咳嗽，一边指点他：“如此，你可先去醉昙山南冉古墓，那是人主之墓，他的仙身便存放在那里。你入墓寻得人主仙身，将他带去一个灵气丰沛之处暂存，”他停了停，“需得注意，那古墓为守人主的仙身，墓中机关重重，你要倍加小心。”又缓声，“而后你需来我冥司取忆川之水，纵然土伯和冥兽无需你再去驭伏，但守护忆川之水的蜪犬、獦狚二兽仍需你降服，它们乃本君年幼时自北号山所驯之兽，有些凶猛，你需小心。”
国师蒙了，因为他根本没有料到这事是这么复杂的，他看向连三：“这事……难道不是我将季世子他捆来，然后冥主送我点忆川水，我再给季世子他灌下去……这事就成了吗？”
三殿下点头：“步骤，是这么个步骤。”
孤栦君恍然明白了国师今日缘何如此义勇，收回了对他的刮目相看，并且不由得就要教导他一些做神的基本常识：“季明枫如今乃一凡躯，岂能承受近万世的记忆回归？若将那许多忆川水灌入一凡躯，届时他承受不住爆体而亡也未可知。你们既要寻他的第一世记忆，此事无有人主仙身，断做不成。”
国师悔之不迭，暗恨：“可三殿下当初明明说……”
三殿下笑了笑，把玩着手中的一只军令：“我当初说了什么？难道告诉了你不同的做事步骤？”
国师蓦然想起来当初三殿下是如何说的。三殿下说，这桩事其实很简单，通过溯魂册找出人主，给他灌上几碗忆川水，红莲子去了何处便可得知。是了，步骤的确就是这么个步骤……
国师想死，补救性质地同谢孤栦打商量：“人主之墓贫道或可一闯，但忆川之水……冥主既已将人主的溯魂册借了我们，何不再做个人情将忆川之水也赠我们几瓶？”
孤栦君半点不讲情面：“无规矩不成方圆，冥司有冥司的规矩，此事本君却做不得人情。”
国师求助地看向连三。
三殿下鼓励地对他笑了笑：“我信你，你去吧。”
国师心如死灰。
孤栦君忽想起一事，找连三说话：“说起来，若让人主之魂回归他遗留下来的那副仙体，无异于是让他自无尽轮回中彻底苏醒。”他皱眉向连三，“虽然神族遗留下的史册中并未记载当日凡人在凡世安居后，人主为何要舍弃仙身步入轮回，但如今凡世已再不是当初的凡世，凡人们有了许多君王，他再不是人族之王，让他苏醒，可会于凡世有什么妨碍？”
三殿下并不以为患，神色如常道：“无妨，终归他早晚会醒，这时候让他苏醒，也不算太早。”
谢孤栦静了一静：“三公子心中有数便好。”
而后一个月，国师历尽千辛万苦，取回了人主仙体，拿到了忆川之水，还将季明枫本人药昏了从平安城中虏了来，发掘了自身的无穷潜力。考虑到清醒着的季世子会有什么疑问，国师日愁夜愁，最后他选择了让季世子一直昏下去醒不来。
一具仙尸，一位道士，一个昏睡之人，在大渊之森的树洞里待了十五日，等待着三殿下结束掉天下大事，来为人主换体凝魂。
连三在北卫求和的次日回到了大渊之森，用了七夜，将季明枫的魂魄自凡躯剥离，放入了那具金甲仙体之中，又以金丹催使魂魄与仙体相接，成功了。
次夜，国师盛来忆川之水，取下黄金面具，意欲灌入人主之口。
历经岁月沧桑流变，不知过了多少万年，其实黄金面具后就算是个骷髅国师也不会太吃惊，可偏偏面具揭开，那张脸却年轻而鲜活；如玉雕成的一张脸，同季明枫一个模样，像他从未逝去，只是睡着罢了。
国师大为震惊，三殿下倒不以为意，接过国师手中的忆川水，代他灌入了人主之口。三壶忆川水灌下去，三殿下决定趁人主未醒，先去他记忆中看看。
故而才有了大渊之森里这树洞之中，金甲勇士与白衣青年一躺倒一趺坐，一个凝眉定神专心施法，一个无知无识安然受之的情景。
卯时，闭眼趺坐的白衣青年重新睁开了双眼，国师赶紧上前：“殿下，可看到什么了？”
连三微微蹙眉：“被他发现了。”他瞥了冰榻上似在沉睡的青年一眼，揉了揉额角，“他应是快醒了。”他起身离开冰榻，立在一张玉桌之侧，执壶为自己倒了杯水，却只握着那水杯，半晌也没有饮下。
国师在他身后迟疑着唤他：“殿下。”他亦恍若未闻，只是想起了方才在季明枫，不，帝昭曦，他想起了在帝昭曦内心中的所见。
大约因忆川之水唤醒了人主沉睡的记忆，但人主本人却暂时未醒之故，潜入他的识海，无需三殿下操纵藏无突破他的心防，便自有久远记忆似浪潮般袭打而来。
是个黄昏，阴沉的天幕似口铁锅，笼住下方的原野。原野之上的一个部族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屠戮，四处皆是血、尸块和荒火。一个极小的人族孩子从那被荒火燎了一半的主帐中窸窸窣窣爬了出来。
孩子约莫三四岁，一脸脏污，抱着一把小小的弯刀。甫钻出帐子，他便发现了不远处有一头孟极兽正埋头啃咬新鲜血尸，孩子立刻僵住了。那灵敏的猛兽亦察觉了他，倏地抬起头来，一人一兽隔着荒火和硝烟对视。小小的孩子紧张地抿着嘴唇，慢慢举起了手中的弯刀，野兽似被激怒，嗷地吼叫一声猛扑过来。眼看那孩子就要命丧于孟极兽之口，半空中倏然出现了一道光，撞进光里的猛兽竟在刹那之间化作了灰飞。
一双少年自光中走出，均是秀雅的好样貌，白衣少年抬眼四望，叹息道：“又一个被带累的人族部落。”
青衣少年撇了撇嘴：“人族弱小，向来依附于神族，如今神魔妖鬼四族征战不休，小小人族，又岂能独善其身，被带累是必然，不过照这样下去，他们离灭族倒真是不远了。”
白衣少年瞧着不远处戒备地望着他们的孩子：“尊上说过，只要救下这孩子，人族便不会灭族。”
青衣少年也将目光投向那孩子，手抚着下颏揣摩：“真是他？尊上没有算错吧？对了，怎么尊上还不来？”
白衣少年垂眸：“父神又来姑媱山邀她入水沼泽学宫，兴许应付父神耽搁了。”
青衣少年仰头望天：“父神怎么还没放弃呢，被拒绝了得有十来次了吧，尊上她不喜欢上学，他来苦劝一百次，她也不会去的。”又叹息，“其实我觉得，她不如去上上学的好，也好转移转移她的注意力，毕竟将所有精力都花在收集八荒异花异草上，越干越痴迷，这也不是个事，太过宠爱那些花木，容易让他们骑到她头顶上。”
白衣少年责备道：“成天胡说些什么。”
青衣少年摸了摸鼻子：“我哪有胡说，莫不是你忘了尊上以玉罩覆其面、天下皆不识其颜的原因了？当初就是因她一心想将蓇蓉从她的嶓冢山老家移到我们姑媱山来，可蓇蓉她却嫉她美貌，恨她长得比自己好看，非要她立誓今生不以真颜示人，才肯到姑媱，她竟然也答应了……”
白衣少年咳了一声：“别那样说蓇蓉，她不过性子娇了些。再说，尊上至今依然最喜爱她，你如此说她，若让她知道了，怕要将整个姑媱都闹得翻过来，尊上听了亦会不喜。”
青衣少年踢着脚下的石子，郁窒道：“所以我说尊上她不如听父神的话去上上学，她在姑媱，满山的刁蛮花草尽仗着她的喜爱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忽而有风起，青衣少年立刻闭了嘴，女孩子清脆的嗓音响起，又凶又娇：“臭霜和，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呢！”随着那声音落地，一身玄衣的美貌少女在半空现出真形。青衣少年退后一步，嘴硬道：“我和雪意闲聊两句罢了，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你坏话来着！”
被称作雪意的白衣少年无奈地看了斗嘴的二人一眼，目光转向几丈开外那孩子。孩子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位黄衣人，那人背对着他们，黄衫宽袍大袖，笼住纤长身量，发似鸦羽，未绾，亦未束，故而仅看背影，颇有些雌雄莫辨。雪意上前几步唤了声：“尊上。”
终于停止斗嘴的青衣少年霜和与玄衣少女蓇蓉亦随之上前，那人自然听到了，却只是微抬右手向下按了按，是让他们都退下的意思。流云广袖中露出一点指尖来，冰雪似的极白，极纤雅。绝不是成年男子的手。
那人在那孩子跟前蹲下身来，似乎在打量他，然后开了口：“小乖。”是少女的声音。那声音如同春水流淌进春山里的一团浓雾，极软，极动听，却又带着一点雾色的缥缈，不真切似的。
孩子有些茫然地望着她，像是并不明白她口中的小乖指的是他。她却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再一次唤他：“小乖，”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你愿意跟我走吗？”
兴许嗓子被烟火熏伤了，小小的孩子，说起话来，童稚的嗓音竟有些哑：“我不，”他抱紧手中的小弯刀退后了一步，“我要去找我阿爹阿娘，我要和我阿爹阿娘在一起！”
“这好办，”她回道，“你的部族已经亡了，你阿爹阿娘也去了，我们可以带着你爹娘的骨灰一起走。”
孩子听懂了她的话，这时候才知道部族已亡，双亲已逝，他蓦地睁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双眼一红，豆大的泪珠便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滚落下来。他抽泣了一声，却又立刻忍住了，彷徨地望着眼前的神祇，然而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滚落。
她有些惊讶似的：“为何哭成这样？”
孩子年纪虽小，却已晓事，悲伤得无法言语。她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站成一列的少年少女。说是“看”，也不尽准确，因她脸上覆着一张极精美的青玉面具。面具挡住了她的面容，旁人自然也看不清她的目光所向，只是见她面向着三位随从，仍旧好奇难解似的：“我也知人有七情，但从不知孺慕之情竟至如此。”又像是觉得那孩子哭得可怜，“你们有办法让小乖他不再伤怀吗？”
离她最近的蓇蓉一脸愤愤，神情中现出委屈：“小乖小乖，尊上何时唤过我小乖！”一跺脚转身跑了。
霜和望着蓇蓉的背影，一时倍感震惊：“这……她居然跟个小孩子争风吃醋！”转头一看，尊上让他们哄孩子，跑了一个蓇蓉，只剩他和雪意，他被点名的几率太大了，赶紧先一步道，“尊上，我可不会哄孩子啊，我是朵莲花，也不懂人族的七情，”试探着提了个建议，“兴许我们让他哭一会儿他就好了？”
黄衣少女转脸向那孩子，回他道：“你不想哄小乖，那便去哄阿蓉吧，两人中你总要哄一个。”
她这厢话刚落地，那厢霜和已不顾一切地奔到了孩子身边，抱着他就开始和他玩举高高。孩子只想一个人静静伤心，被少年折腾着在半空中忽上忽下，半点没觉得趣味，伸手只想把少年挠得一脸花，可小胳膊小腿又够不上，气得眼泪流得更凶。
雪意陪着少女在一旁看着，两人皆没有出手阻止。半晌，雪意柔和道：“尊上初见殷临、我和霜和时，便为我们赐了名，这孩子将会是您的第四位神使，照理说今日也当得您赐名，尊上想好给他起什么名字了吗？”
少女微微低了头，一缕黑发滑落至脖颈处，那一段纤长的脖颈被那鸦羽般的黑发一衬，白得近乎透明，她想了想，而后轻声道：“他是人族盼望了多年的光。昭曦是光的意思，从今以后就叫他昭曦吧，帝昭曦。”
那孩子正被霜和抛到半空，像是听到了她的说话声，费力地扭头向她望来。
这一段记忆也正好于此时消弭。那辽阔的原野、原野之上快要被荒火焚尽的人族部落，以及萧瑟烟尘里一尘不缁的神祇们，皆似投在水中的影，水波一漾，那影便散了。
三殿下知道，他看到的是帝昭曦初遇祖媞神的情景。那黄衫少女既被霜和与雪意呼为尊上，必然便是祖媞。其实说来奇怪，大洪荒及远古时代羽化的神众们，几乎都能在东华帝君的藏书阁中被寻到绘像，但唯有这位祖媞神，便是翻遍史册，也难以寻得她一幅清晰绣像。唯一的一幅背影图，还是来自两万年前。
彼时九重天重修史册，因祖媞神献祭混沌以使人族得以于凡世安居之事着实是桩大事，天君下令史官务必将此场景绘为画卷收录史册。修史仙官们沿据过往仙箓宝册的记载，穷尽想象绘出了彼时场景，然着实不敢冒犯祖媞神的神姿，故齐跪在东华帝君的太晨宫前，请与祖媞神同世代的帝君落笔绘出祖媞姿容。怎知帝君竟道他也从未见过祖媞的真容，让他们随便画画得了。史官们当然不敢随便画画，据说是以三殿下的母后作为参考，揣摩描绘出了一个祖媞背影，大祭大拜后收入了史册。
如今见之，当初史官们费尽心思绘出的背影，和本尊竟全然不同。其实照三殿下所想，他也认为那些史官们揣摩得没错，这位诞生于三十万年前的光之神、真实之神，着实应如他母后一般大气端然、庄重秀丽，且有些年纪了。他的确没想过她会是位少女。虽见不到她的面容，但观她的体态，听她的声音，若照凡人年纪来算，不过二八豆蔻年华。这多少令他有些惊异。
然不及他多想，帝昭曦的识海里，先前那段记忆消弭之处，第二段记忆已接踵而至，在三殿下眼前徐徐铺开。
是一处极高阔的洞府，洞中玄晶为顶，白玉为梁，明珠似星辰散布于梁顶之上，葳蕤生光。已长成半大少年的帝昭曦手捧一只天青色美人觚，缓步于青玉廊间。愈往里，珠光愈暗淡。
在一副水晶帘前，少年停下了脚步，压低声音道：“蓇蓉君，你要的嶓冢之水我取来了。”言毕候了半晌，内中却无人声应答。
少年低垂着眼，再次出声：“那我将它放进殿中了。”
他伸手撩开水晶帘，垂首跨进殿门，将玉瓶置于殿中一处珊瑚桌上，方抬起头来，似想再说点什么，然这一抬头，却整个人都怔住了。
数步开外，一道鲛纱隔出一方净室。砗磲制成的浴池里，有美人正浴于池中。鲛纱轻薄，美人靠坐于池壁，白致的手臂裸于池沿之外，懒倦地撑着额头，似在小憩。即便浴时，脸上面具亦未卸下，不难猜出她是谁。
然而，即便她戴着面具，也不损浴中美态。高绾的漆黑的发，薄如蝉翼的雕着繁复花纹的诡丽面具，砗磲与明珠的柔光之下洁白如雪的脖颈、锁骨和手臂，穿过大红的鲛纱，透出一种朦胧的近似迷乱的妖异。
少年昭曦着魔一般向前走了几步，步伐竟很凌乱，鲛纱之后小憩的少女终于醒了。“昭曦？”声音里既无尴尬也无惊慌，只是有些讶异，“找我有事？”她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坐于池壁，微微转过头来，“你先出去等我片刻。”
那温软的嗓音像是立刻解除了少年头顶的魔咒，他突然清醒过来，但这清醒却带给他慌乱和无措。少年赶紧转过身去，在她再次疑惑地叫他昭曦时，面颊腾地绯红，来不及回答她，已迈步落荒而逃。
逃出寝殿的少年只顾埋头走路，不料迎头正撞上往洞中来的蓇蓉。蓇蓉稳住他的身形，不客气道：“有妖魔鬼怪在背后追赶你吗，你走得这样急？”又看向他手中，“我让你帮我取的嶓冢之水呢？”数落道，“你别以为我是在使唤你，我这是在历练你，你一个人族，本来资质就不好了，不多历练历练，怎么好意思做尊上的神使啊，你可上点心……”
少年蹙眉打断她：“我已经将嶓冢之水放进你寝殿了。”
蓇蓉愣了一愣，喃喃：“尊上的浴池最近引天水养着蛇含花，她此时应是正在我殿中沐浴……”她猛地伸手握住他的下颏，迫使他正脸看她，那一双娇俏的杏眼蓦地喷出火来，森然道：“你看见了？”
少年反手将她的手打落，不卑不亢睨视着她，若那张清俊的脸未染红晕，大约会更有气势，他反击回去：“尊上不是你的所有物。”
蓇蓉看了他好一会儿，冷笑道：“你也喜欢她。”
少年脸上红晕更甚，却冷声道：“不和你相干。”
蓇蓉彻底被他激怒，咬牙道：“我劝你收了这心思，这是为你好，她自光中来，注定了一生无情无欲，趁着尚未泥足深陷，你回头还来得及。”
少年亦恼怒起来：“这话为何不对你自己说？”
短短一句话竟像是触到了蓇蓉的痛肋，她脸上似笑似哭，纤细的手指直要点上他的鼻梁：“你！”她恨恨道，“不知好歹！”一跺脚跑了。
少年蹙眉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何时，雪意站到了他身旁。昔日的白衣少年如今已是稳重青年的模样，说起话来依然淡雅和煦，雪意叹了一声，向他道：“别看蓇蓉平日里娇蛮任性，你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心里一向是待你好的，这一次，她也真的是为了你好。”
少年似乎没有想过深埋心底之事竟会一下子被两个人撞破，垂着头极是尴尬。
雪意停了一阵，问他：“你可知，光神最初是没有性别的？”
少年震惊地抬起头来。
雪意接着道：“光神四万岁成人，成年之时方可选择性别。蓇蓉遇上尊上时，尊上尚且没有性别。蓇蓉貌美，天上地下难得一见，尊上想将她从嶓冢山迁至姑媱山，蓇蓉提了许多条件，尊上都一一答应了，包括从前霜和所说的一生不得以真颜示人这一条。”他叹了口气，“我们后来才知道，这是他们蓇蓉一族的族规，丈夫在遇到妻子之后，一生只能让妻子看到他的真容。所以蓇蓉是将尊上当作丈夫看待的，初遇上她时，便一心想等她成年之后变作男子，好娶了自己。”他看向少年，“蓇蓉她是在尊上化性之前就喜欢上了尊上，她从没想过尊上会选择当女子，但即便尊上成为女子，她也无法再抽身，早已泥足深陷，所以你方才斥她劝诫你的那些话不如留给她自己，这话，很伤她。”
少年有些无措：“我……”他微微垂了头，“我并非故意，只是……”大约生来就不是能在人前低头的性子，终归没有将那句话说完整，反有些踟蹰地问雪意道，“尊上那时候，为什么要选择成为女子？她既无七情亦无六欲，想是成男或成女于她而言都没什么所谓。”终归是介意，抿着唇，声音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她那样宠蓇蓉，为了她而成为男子，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雪意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其实没错，她生来无欲，心不在红尘，故而成男或成女于她而言原本没有什么区分。但，”他缓声道，“在她成人的前一年里，有一晚，她做了一个梦。”没有让少年久等，他娓娓道来，“那是个预知梦。她在梦中看到了几十万年后，她将嫁给一位男神，为那位男神孕育后嗣，因此在她成人之日，她依遵天命，选择了成为一位女神。”
少年似乎蒙了，一脸空白，血色渐渐自脸上褪去，他喃喃问：“那位男神……是谁？”
雪意摇了摇头：“她没有同我说，我只知道，那位神祇要在数万年后才会降生。”
少年扶住一旁的洞壁，似痛非痛，似嘲非嘲：“我只知天命管的都是大事，何等可笑，天命竟还管神众的姻缘吗？”
雪意叹了口气：“天命不管姻缘，尊上的预知梦预知的也从不是小事。我猜，因天命需要她作为光神与那位男神结合，以诞下维系这天道循环的重要后裔，故而才会在那时候给她预示，让她成为女神，以待她命中注定的郎君。”
随着雪意的话落，明光葳蕤的洞府远去，洞府中的白衣青年与玄衣少年亦随之远去，第二段记忆也在此处结束。
三殿下进入帝昭曦的识海，并非为了打探他的私隐，看到此处，其实有些百无聊赖。大约是忆川之水正慢慢起作用的缘故，那些记忆碎片犹如夕阳映照于海面的粼光，片片浮于识海之上，顷刻之间升至半空，化作团团封冻的磷火。
三殿下试着解冻了其中一团火焰。
第三段记忆中，帝昭曦已是青年模样，与现世的季明枫别无二致，可见已不知多少年过去了，但祖媞的身量和打扮竟依旧如初。
正是黄昏时候，二人立于一方山瀑之前，似已说了好一阵话，但这段记忆却是从这场谈话的半中部分起始。
山瀑淙淙之中，不知祖媞说了什么，青年昭曦面色隐忍，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成拳，好歹声线尚算平稳：“你想要了解人族的七情六欲，是因你曾梦到的那位神祇是吗？雪意说你当初之所以选择成为女子，是因做了有关他的预知梦。”俊秀的青年终于没能忍住，上前一步，咬牙问道，“在那梦里你究竟看到了什么，竟让你想要放弃这天生无所欲求的神格，反而想方设法要去追求一个人格？”
那看上去总是超然世外的光神像是愣了愣：“雪意话太多了。”但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她似乎想了想，“我并没有想要放弃神格，只是想再修得一个人格罢了。”她不紧不慢，“届时人族安居，我也完成了使命，此后将如何修行，上天着实也管不到此处，少绾和谢冥都很靠得住，一切都会安排妥当，让你从旁照看，只是希望这桩事能万无一失罢了。但是，昭曦，”她转过头来面向青年，“我告诉你这些，你却是这个反应，是想让我后悔告诉你此事了，是吗？”春水似的声音里并无质问之意，却让青年白了脸庞。
半晌，青年苦涩道：“我的心尊上从来就知道，特地告诉我你将为了别人而修习七情，不过是为了让我死心吧。蓇蓉君，还有我，我们在你身边数万年，你也不曾对我们……”他蓦地愤然，“那人又何德何能，他甚至尚未降生，因了天命，尊上为他化为女身还不够，难道还要为他染上人欲七情，彻底污了这无垢的光神之魂吗？”
她面向着远方，一时没有说话，许久，她突然道：“你方才问我，在那段预知梦里我看到了什么，是吗？”她停了停，“我看到宫室巍峨，长街繁华，也看到大漠戈壁，遐方绝域，而他为我踏遍山河，辗转反侧，心神皆郁，愁肠百结。然后终于有一夜，他寻到了我，告诉我说，他喜欢我。这里，”她抬起手来，依然是一身宽袍大袖，指尖自流云纹的袖边露出一点，轻轻点在胸前，“在他说出那句话时，很重地跳了一下，突然漾出五味，那滋味不可尽述，却令我流了泪。我不知那是何意，但究竟那是何意，我却极想弄清楚，否则夜复一夜，不能安眠。”
她的声音一向便有些缥缈，此时更是如同一个幻梦，但对青年来说却真实得可怖似的，像长刺的蒺藜，扎得他疼。他喃喃道：“我……”
她却将手向下按了按，制住了他想要出口的言辞，继续道：“所谓无所欲求，说的是不执着，那一晚之前的四万年，我的确称得上无欲无求，我对万事都不看重，不执着，可那一刻我却有了执着心。虽是天定的命数，可日复一日，直至今日，我内心里，却是期待着数万年后和他相逢，也期待着弄清楚那一夜那心动是何意，我所流的那些泪又是什么意思。所谓光神的无垢之魂，自那一刻起，便已染了尘埃了，为何不是为你或者为蓇蓉而染，偏是为一个梦中人而染，你拿此题来问我，我却也无解，你明白吗？”
青年脸色煞白，用力地闭上了眼睛，良久，他惨然道：“我竟无话可说。”
而就在此时，二人面前的山瀑忽化作一个巨大的浪头，瞬息之间，两人已消逝于浪头之中。
帝昭曦的识海之上，忽有玄晶高墙拔地而起，将记忆的磷火隔挡于高墙之内。高墙之上顷刻架起了万千弓矢，三殿下反应极快，一个闪身，在箭矢奔袭而来之前退出了人主的意识，徒留下身后箭矢浩浩荡荡，将人主的识海搅动得水暗天昏。
而寒冰榻上，早在第一滴忆川之水入喉之时，昭曦便醒了，只是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看顾那些被忆川之水润泽后、似春笋一般破土复苏的记忆之籽了，故而虽察觉到了连三潜入了他的意识，一时却也无力筑起心墙，将他阻挡于识海之外。
眼看更多的秘密就要暴露于人前，他终于蓄足精力夺回了自己意识的自主权，在那一刹那，进入轮回前的数万年记忆、轮回以来的这十八万年的记忆，以及此世今生作为季明枫的记忆，这所有一切破土而出成为磷火的旧日光阴，忽地化作了一片宏大的光，回归并凝合在了黄金盔甲所覆盖的这具躯体里。
昭曦想起了一切。
在连宋不曾看到的他的记忆中，他曾觑见过祖媞的真容，那世间难见的美貌使他震动倾倒，令他愈加深陷进这段没有结果的爱恋。
后来，在临近若木之门开启的时日里，他再次听祖媞提及了那位令她动了尘心的神祇，她说他会是新神纪的水神。可少绾涅槃，若木门开，人族徙居，祖媞献祭，九天之巅墨渊封神，新神纪开启，他等了三万年，带着嘲弄和不甘，想看看她一心等待的水神将何等不凡，但水神之位却空待了三万年。
再后来，在没有她存在的这个世间，他待得烦了，甚至开始怀疑她是否会真的再化光复生，他难以挨受寂寞的枯等，于是将仙体留在了他为她修建的墓冢里，转身去了冥司，入了轮回。
再再后来，便是浑浑噩噩的、无终的轮回。那为八荒期盼了数万年的水神也终于在这期间得以降生。而在他不知第多少次作为凡物轮回的旅途中，他同彼时尚且年少的水神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那时他却无知无觉，竟忘了曾想要同少年一较高下的不甘，那一小段记忆，也只作为一枚小小的碎片，散落于他数千世的轮回之旅中罢了。若非忆川之水，怕是此生再也难以重拾。
如今，一切都很明白了。成玉便是祖媞。而水神，是连宋。
其实，自己和尊上终归是有缘的，他想，否则他二人怎能在这茫茫轮回里于千万亿凡人之中相逢相识呢？
七千七百二十四次转世，他在这轮回中混混沌沌飘荡了这样长的光阴，如今，终于等到了她的复生。
但，既然是他和她有缘在先，上天却又为何在此时让水神临世？
回忆过往，他确定连三绝不知成玉的身份。那么这位水神将他自轮回之中唤醒，且趁他不能反抗之时进入到他的识海之中探看他的过往记忆，究竟是想要知道什么呢？
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水神。”兴许数万年不曾使用过这具身体之故，嗓子锈住似的，嗓音有些哑。他动了动关节，国师欲上前搀他，被他抬手挡开，自个儿撑身坐了起来：“我着实没有想到，”他看向几步开外坐在一张玉桌旁的白衣青年，“新神纪之后，让天地等待了数万年的水神，竟是你。”
作为季明枫时，他便极不喜他，而今往日记忆复归，情敌相见，更是眼红，他冷然道：“当日若木门开，人族徙居至凡世，祖媞神和你们的墨渊神曾重新确立天地的秩序，严令八荒之神无有天命不得入凡与人族相交，而今水神阁下竟在凡世如此肆意妄为，不知却是遵了何等天命？”
他先发制人，说的并非只是连宋入凡与凡人相交之事，更有连宋唤醒他这桩事，他一概地将它们定义为肆意妄为，因他知晓连宋唤醒自己必然有所图谋。而他要让这位水神明白，即便是他费了心思使他回复了正身，他也不承他的情，非但如此，他还可以问他的罪。因此，若他足够聪明，便不要妄图以此人情相胁，从他这里交换什么了。
年轻的水神目光中透出了然，显然是听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却淡然道：“人主已有数万年不曾监管过人族之事，那便是不再称君于人族，既然如此，那天地或凡世，乃至本君之事，尊者还是不当过问得好。”
昭曦蹙眉，作为季明枫时，他多少领略过连三的脾气：傲然自我，不好相与。可此次是连三有求于他，按照常理，不说向他低头，待他客气一些才是应循之道。“阁下有些狂妄了。”他斥道。
青年唇角抿起了一点笑，不以为意似的：“尊者嗓子不好，就不必再同本君绕圈子了。”他漫不经意扣着桌上的茶托，并没有什么尊老爱幼的意思，偏他气质平静疏冷，倒将一身锋芒都掩去了，看起来居然是个讲道理的样子，“唤醒尊者并非是为了帮你，故而你不必多虑，本君也不觉你欠了本君什么情。唤醒你，”茶托嗒的一声，“是为了同你做一笔交易。”
昭曦忽有不妙预感，他试着运了运力，果然感到灵脉不通，四体凝滞。这才明白面前这人在为他凝魂换体之时封印了他的法力。空有人主之魂和不灭仙躯，却无丝毫法力保护它们，这是一桩不可想象之事。连三的确可以同他做交易，他的筹码很足。
做了数万年受人尊崇的姑媱山神使，无须说人族，便是神魔妖鬼四族，也从没有人敢触他的霉头，今日竟在连三身上栽了这样的跟头，昭曦第一反应是愣住了。他再次运力，身体却依然无所回应，双肩一下子倾颓，他倍感狼狈，再好的修养也忍不住愤慨：“新神纪的神族们可知，他们盼望了多年的水神却是这样一个乘人之危的卑劣人物？”
被他斥作卑劣，青年也没有什么喜怒：“八荒皆知，本君是不太好打交道。”他微抬了抬眼皮，“可喜的是，有一桩尊者必然知晓之事，本君亦想知道，只要尊者将此事告知本君，从今往后便再不需同本君打交道了。”
这算什么可喜之事，昭曦按捺住心中怒意：“你方才用藏无探过我的记忆。”他明白过来，蹙眉疑惑，“你究竟想要知道什么？”
青年的手指依然扣着茶托：“祖媞神的下落。”
六字入耳，昭曦脑中蓦地嗡了一下：这人竟发现了尊上复生之事；他果然不知成玉的身份；但他为何要寻找尊上，难道他已得知了尊上和他那段命定之缘？
许久，昭曦开口，嗓音发寒：“你和她……你知道了……”他猛地打住，“你，如此处心积虑寻觅尊上下落，目的何在？”
青年看了他好一会儿，若有所思：“看来尊者不欲让本君知晓的事还挺多。”但他也并不对此感兴趣似的，不再就此多言，只道，“祖媞神虽复生了，但未归正位之前形魂皆弱，无须本君言明，尊者作为她的神使，自该知道天地间有多少人觊觎她吧？本君如今，不过是想做一桩好事罢了。”
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得太过寡白，彼此便都能了解对方之意。确然，天地间对祖媞心怀不轨者众，可如何确保眼前的青年不是其中之一？目下有殷临守在尊上身边，她其实不会有事，但倘若让这位水神知晓了她的身份，又会生出多少枝蔓……念及此，昭曦微微肃神：“尊上乃无垢之光神，世间打她主意的不良之徒的确甚多，对此尊上也早有预料，因此才会点化我们四位神使常侍在她左右。保护尊上是我们神使之职，便不劳水神费心了。”
“尊者怕是理解错了本君的意思，”玉桌旁的青年勾了勾唇角，似乎是个笑，但因面色淡然，只是唇角微动，那笑便显得有些怠慢，“关于护佑祖媞神这件事，本君并不是在征询尊者的意见，本君是在同尊者做交易，”言辞不疾不徐，话中威压却深，半点不给人面子，“交易的意思是，只有让本君帮上这个忙，尊者才能拿回你被本君封印的法力，尊者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昭曦并非容易被人激怒的脾性，奈何青年气人的本事高超。“你这黄毛小儿，”昭曦寒声相斥，“安敢迫我辱我至此？！”
青年根本不当回事：“本君对尊者，已算很礼貌了。”他似突然有了一点额外的谈兴，“平日里当本君想要强迫人的时候，喜欢将人用捆仙锁锁在石柱之上用刑。”食指不置可否地敲着手中玄扇，“九重天上处罚犯错的神众，并不只有粗蛮的天火和雷刑，也有一些复杂精致的刑罚，刑司没人掌管的时候，本君兼过几十年主事，对每一项刑罚都有研究。”
这是个威胁。
“你……”昭曦捂住胸口，被气得仰倒，如果法力在身，势必立刻要和他厮打起来，然形势如此，只能强行忍住，“无知竖子，”郁气终是难咽，他冷笑，“你就没有听你的前辈神尊们同你提起过，人主帝昭曦是个软硬不吃的硬骨头？若是认为酷刑加身，我便能对你言听计从，你尽可试试！”
青年考虑了片刻，笑了笑：“本君方才想了一下，也没有试的必要，尊者同本君，其实不必走到那一步。”他淡然道，“天道所限，本君不能无故诛仙，尊者既不惧酷刑，用刑到最后，本君其实只能将你放了。但若你我走到那步田地，尊者身上的封印，本君是绝不会动手帮你解了，你便只能等到祖媞神归位那日让她帮你解印。”他看着他，目光沉静，“但没有法力护持仙魂仙体，你能不能活着等到那日，会是一个问题。”
昭曦心中发沉，他缓缓道：“我不信这世间只你和尊上二人能解开此印。”
“你说得对，”青年淡淡回答，“其实洪荒上神们皆可解此封印，但此印乃我所下，他们不会惹这个麻烦。”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青年补充，“你的那些同僚神使们，譬如殷临，便不用指望了，他解不开。”
悬在半空的心直直坠下去，昭曦整个人都震了震，这一刻方明白，面前这怄人本事已臻化境的白衣青年，不仅是傲慢难搞而已，无论是心性、手段还是修为，都不可小觑。是他方才轻了敌。
因祖媞之故，他的确对连三不满，但他内心深处其实是倨傲的，从没有将这位新神纪之后才降生的年轻水神看在眼中。他有时会控制不住嫉恨他，但也不过嫉恨他的天运罢了，他从不认为这年轻的神祇能在神力之上胜过自己。虽是天地同盼的水神，天资或许极高，但天资再高，年岁摆在那里，修为能有几何？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在他看来如同黄毛小儿的年轻孩子，在他身体里种下的封印，竟然唯有洪荒上神可解。他生生给他制造出了一个软肋，而他竟的确不得不受制于此。
他压下胸中的浮躁和郁怒，抬首打量面前的青年，第一次生出了忌惮之心。
许久，趺坐于榻上的昭曦认命似的闭上了双眼，万般念想飘过心海，他终于选择了让步：“今次是我技不如人，我认了。”他才苏醒不久，精力本就不济，与连宋对峙到此时，选择认输的一刻，心中绷紧的那根弦猛地断裂，面色便显得颓然疲惫。他停了一会儿：“既然你说这是一桩交易，那应该还有商议的余地，对吧？”
青年颔首：“自然。”
他静坐了许久：“我有两个条件，若你答应这两个条件，我如你所愿。”
青年满意于他的屈服，大约也意料到了他会另有要求，抬了抬手，示意他讲。
他缓言：“第一条，你需立下噬骨真言，永生不会伤害尊上。”噬骨真言乃大洪荒时代的一种咒誓，立下誓约之人若违背誓言，将受天火焚骨之痛，一日被烧上一次，直至仙骨被天火焚尽，惩戒才算止息，是令人闻之胆寒的毒誓。
青年没有立刻对这立下恶誓的条件表达态度，只道：“第二条呢？”
“第二条，”昭曦顿了顿，“是我的一点私事。”他迟疑了下，是不惯将心事宣之于口的踌躇，但那踌躇只是一瞬，他坦言道，“今生我在这尘世之中还有一段缘分未了，需要你成全，”话既开了头，也没有那么不容易道出，他流利地继续，“你一心执着于护佑我姑媱之主，此间凡世尘缘，应该不太在意。但我身为人族，天生便比神族更重七情，断然无法舍弃已在此间结下的缘分。”他看向青年，直言相告，“我心悦红玉郡主，作为季明枫时如此，如今虽复归为人主，悦她之心亦然。我欲求娶她，但阿玉对你显然很是亲近依赖，因此我需要你立誓，在阿玉有生之年，绝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洞中静极，青年许久没有说话，这情形与他们方才很是不同。适才无论他说什么，青年总能立刻有所反应，游刃有余地将他逼至下风。漂亮的年轻人，生得万事都不在眼中似的傲然淡漠，又极有城府，话不多，却句句戳人肺腑。他真是讨厌他。此时见他面色空白，似僵住了似的，昭曦心中竟有些痛快。从苏醒到目下，在这青年面前他一路狼狈，此时，才终于找到了一点居于上风的从容之感。
他凝视青年片刻：“据我所知，你原本便在躲着阿玉，我只是希望你今后也能一如既往，这对你而言，应该不难。”
洞府中原是以巨烛照明，有风拂过林中，树叶沙啦作响，那风幽幽荡进洞里，缠绕上烛火，一股至死方休的劲头。烛光不耐缠绵，倏然熄灭，洞中一时暗极。青年开口：“即使我再也不出现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喜欢你。”没有再故意惹人生气地自称本君，但嗓音中也听不出什么格外的态度和情绪。
这句话自然令昭曦不愉，但不知为何，青年语声虽淡，他却能感觉他也未必好过似的，因此压下了反唇相驳的欲望，只淡声道：“她喜欢不喜欢我并不重要，她心肠软，我以精诚待她，终有一日令她金石为开亦未可知。水神不是一向不爱兜圈子吗，此时为何纠缠这些不相干的事，我只想知道你会否答应我的要求。”
一直站在角落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国师点燃了靠近寒冰榻的一支白烛，洞中终于有了光。国师掂量着火折准备点下一支时，不知看到了什么，怔然收了手，重新立回了角落。
洞中此时仅有一支烛火照明，远离床榻的玉桌和玉桌之旁的青年被笼在了一片阴影中。看不见暗影里青年的表情，只听他忽地开口：“过去的数十万年中，尊者不是都思慕着祖媞神吗，为何此生便非成玉不可了？”
昭曦一窒，他对祖媞之心从未变过，不仅未变，数十万年的执念还使得渴慕她成了一种本能，让他即便忘怀一切转世重生，亦会对她动心生情。但当然不能将这一切坦白给青年，因此他只是微讽地抿了抿唇角：“你不是从我的记忆中看到了吗？她不可能接受我。当然，”他淡淡道，“也有更多你并未看到的事，所以你不知道，我早已明白我与她之间有天堑鸿沟，我生于人族，是个凡人，其实本该匹配一个凡人。”
“匹配一个凡人。”青年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声音里有了情绪，冰似的冷，“但你可知你虽生于人族，却并非普通凡人，你拥有漫长的寿命，与神无异。”语声自阴影中来，便也像覆着一层阴影似的，“而你竟然说你要精诚所至，让她金石为开。若她果真爱上了你，然后，你要怎么办呢？”
昭曦从不认为自己是个糊涂人，此刻却也不太懂青年是何意，他皱眉道：“然后，我自然是要娶她，与她相守。”
听闻他的答案，青年像是觉得他极为幼稚可笑似的：“尊者是因轮回得久了，故而连目光也变得短浅了是吗？让我来告诉你，然后会怎样。然后，”他语声森寒，“不出二十年，她会发现自己日渐衰老，你却青春仍在。于是终有一天，她明白了你是神，寿命无终，她根本无法与你长相厮守。届时你猜她会如何？”
昭曦没有立刻回答，青年所做的一切假设，都建立在成玉是个凡人的基础上。但她并非凡人，若他果真能让她爱上他，何愁二人无法相守，他需要担心的只是待她回归正位后将依然选择天命，但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他有些走神。
“她会很痛苦，”青年不在意他的走神，也不在意他是否回答，“她不会接受只能与你有一世之缘，故而待她百年后进入冥司，她会拒绝喝忘川水，会选择带着记忆挣扎在轮回中。然后，在反复的轮回里，于她而言，永远有三分之一的时光在成长，三分之一的时光在衰老，每一段人生，她都有三分之二的时光沉浸在和你不般配的痛苦中，为此受尽折磨。”那冰寒的语声中更添了一层阴郁，“你觉得她能为你坚持几世，你，又能眼看着她痛苦几世？”
这原本是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因这一切根本不可能发生，但若成玉果真只是一介凡人……昭曦蹙眉：“为何要让她轮回，为何不助她成仙？”
“好问题。”青年笑了一声，“尊者不是很熟悉新神纪后天地的秩序吗，难道不知人族修仙，历尽磨难铸得仙体后，需断绝七情灭绝六欲方可得证仙籍？”他显得极厌憎又极不耐烦，“你难不成还梦想着能与她在九天之上共结良缘？”
昭曦没有说话，双目凝向青年静坐之处，然后他站了起来，手扶着半人高的烛台，将唯一的烛光移到了洞府正中。
明光终于够到青年所在之处，于瞬息之间驱散了笼罩着他的暗影，昭曦终于看到了青年的脸。其实同先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依然当得上“古井无波”四个字，只是此时古井之上有潇潇雪下，青年的眉目之间含着冰。
昭曦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我其实有些好奇，这些话，你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你自己听，这些问题，你问的是我，还是你自己？”然后他看到青年执扇的右手猛地一握，带得扇柄向下一压。
有光，果然很好，昭曦想，这嚚猾青年的内心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揣测了。他了然道：“你喜欢她。”可得出这个结论，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似的，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你居然也喜欢她。”
连宋如何待成玉，作为季明枫时，昭曦一直看在眼中。的确，有一阵子连宋很宠成玉，对她几乎有求必应。大约也正是因此，成玉才那样黏他。那时从冥司归来，一度，昭曦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再不能赢回成玉的心意了。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连宋会开始疏远成玉。
他比成玉更明白这世间之事。知晓世间有那种风流纨绔的男子，女人于他们而言不过玩物调剂，他们易为貌美的容颜动念，但着实没有长性。他深深以为，连宋亦如是。成玉生得那样，即便是连宋，为她的容貌所吸引也很说得过去。但薄幸的纨绔们历来如此，再美的容颜，也不过能让他们新鲜片刻、驻足一时罢了。
平安城中早就流传着连宋的风流之名，他新鲜够了，腻了她，故而疏远了她，这其实说得过去。在成玉为此纠结和痛苦的那些时日里，昭曦一方面恨连宋欺骗玩弄于她，另一方面却又隐秘地为此而感到庆幸。
但所有这些关于青年的不堪设想，居然不过是他满含偏见的揣测，被他视作纨绔的水神，竟真心地喜欢着成玉，那些疏远躲避她的行为也并非是腻烦她后的伎俩，而是因仙凡有别，这才是水神的真心。
昭曦却无法接受这样的真相。若连宋果然爱着成玉，自己便不该欺瞒他成玉的身份，且为了成玉好，他还该竭力促成他二人的缘分。但，他又如何甘心呢？他揉着额角，尝试着说服连宋，也说服自己：“不对，你并非真正地喜欢她，真正喜欢一个人不是……”
青年却打断了他：“我们已经说了太多的题外话。”像是有些厌倦似的，“这些话说得再多也不会有意义。”那凉薄的唇绷成了一条直线，烛光之下，唇色极淡，因此显得分外无情，“你的要求我全都应允，我可以永远不出现在她面前，不过你最好也不要再去招惹她。”他抬起眼帘，“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祖媞神的下落了吗？”
昭曦重重按了一下太阳穴：“你不是确信就算没有你，阿玉也不会喜欢我？此时又何必多此一言，让我别再去招惹她？”
青年勉强忍耐似的冷声：“随你。”
昭曦放下手指，目不转睛地看向青年。他的确并非真正地喜欢成玉，他想，否则怎会答应与她永不再见，如此轻易地向自己妥协。既然如此，那即便选择瞒骗于他，也不算因一己之私，阻碍一段良缘了。
他停了一会儿：“当日尊上献祭混沌后，曾留下一口灵息，灵息化为了一枚红莲子。她曾说过，以昆仑虚中的灵泉浇灌莲子，只要浇灌得法，莲子将会很快长成，再世化神。”
“因此我将莲子送去昆仑虚交给了墨渊上神。墨渊上神将它种在了南荒，至我入轮回之时，未曾听说那枚莲子是否长成，而今它如何了，我却不知。”
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便是连宋有意挑错也挑不出什么，这的确也可算是祖媞的一种下落。
但若是青年不满意，逼问他祖媞的现世踪迹，他该如何回答？昭曦在心中飞快地盘算，无论如何是不能告诉他真相的……
“原来如此。”在他尚且犹豫不决之时，青年却开了口，也听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但像是知晓这已是能从他口中得到的最好答案似的，他并没有尝试再多问什么，而是压了压扇端，为这一番长谈做了个了结，“此林中有一口灵泉，灵泉中泡三个时辰能涤尽浊息，尊者且去，三个时辰后本君来为尊者解印。”
直到被国师送到洞口，昭曦还有些不真实之感，他本已做好了准备，将会同这巧诈机变而又城府极深的青年再交锋数个来回，不想这事竟这样就了结了。他在洞口停了停，国师垂目看了眼他手中握着的那份地图。那是国师方才亲手呈递给他的灵泉地图。国师微咳，跟着连宋称呼他为尊者：“尊者可是看不大懂这份地图？”他惭愧道，“贫道画得是简略了些，”又热心道，“要么贫道亲自领尊者前去吧！”
昭曦抬手止住了国师，转身面向洞中，看到青年仍保持着方才的坐姿，垂眼不知在想着什么，微光之下，那表情竟似冬季湖面的薄冰，寒冷、坚硬，本质却很脆弱似的。昭曦一时有些恍惚，他突然想起了曾在轮回中所见的连三。
那一夜是凡世的上元节，远处有热闹灯市，他所在之处是一个寂寞孤塘。他是一尾鲤鱼。连三是在后半夜出现在荷塘边的，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可人的青衣少女。
那少女娇声抱怨：“青鹤明明说上元节时凡界做灯会，必然会展示那种极美的冰灯，可我们已去了五处凡世，都没见着那种灯，殿下，是青鹤在胡说还是我们走错路了呀？”
少年答非所问：“的确，已走了五处了，你不累？”
少女嘟嘴：“是有些累，可我就是想看那种灯嘛……”
少年瞥了一眼身旁的孤塘，忽地抬了抬手中玄扇，池水一震，一只凤凰蓦地破水而出。那凤竟是以池水结成，内中嵌了七彩明珠。水凤绕塘而翔，极是绮丽华美。少女惊喜地啊了一声，旋身化作一只青鸟，一鸟一凤相互追逐，在子时的夜空中嬉闹不休。
然不及少女尽兴，水凤突然化作一片急雨，飒飒坠入土中。青鸟可惜地叫了一声，重化为少女飘落在少年身旁，抱住少年的手臂撒娇：“殿下不愧为水神，做出的水凤真是有趣极了，可也太不禁耍了呀，殿下再化一只给我，我还没有玩够哪……”她大胆地将唇印在少年执扇的手背上，而后脸红地偏头看他，娇蛮又妩媚地小声央求，“好不好嘛殿下……”
少年微微垂眼：“再有趣也不过是个刹那就会消失的玩物，再化一只出来依然只能存于刹那，何必执着呢？”
少女紧紧挨着他，爱娇地将脸贴住他的手臂，细声细气：“可知刹那也有长短，有长的刹那，也有短的刹那。”突然有些感伤似的，用脸蹭了蹭他的手背，轻声道，“就如我和殿下在一起，明知难以永恒，这一段缘分于殿下而言可能也只是刹那，但我也要抓住这刹那，还要想方设法让它长一些，因这刹那多长一尺，于我便多一尺的欢愉，多长一寸，于我便多一寸的欢愉。”她低头再次亲了亲他的手背，“即便你我之缘只有刹那，却也阻挡不了我对殿下的执着心，殿下可爱我这样吗？”
如此深情表白，又是出自如此一位貌美佳人，本应格外惹人动容，但少年却皱了皱眉头，片刻，他将手自少女怀中抽出，淡淡道：“明日便回你的朝阳谷吧，你不应该待在我身边了。”
少女愣住了：“殿、殿下，我、我是说错什么了吗？”方才还嫣红得仿似蔷薇花苞一般的一张脸忽地煞白，“才、才三个月……”她喃喃道，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他们说殿下无情，我本不信，殿下明明那样温柔，可今日为什么突然……”她试着去抓少年的手，泣不成声，“殿下你告诉我，若是我、我说错了或者做错了什么，我会改……”
少年并没有躲开，任由哭泣的少女拽住那素纱袍袖：“你不用改，你也没有错。”他的神态很平静，看着她时甚至很温和，“只是‘刹那’二字于你而言有许多不同，于我却没什么不同，极为短暂的存在罢了，不能恒常，也毫无意义。”他递给了她一块拭泪的绢帕，是妥帖而又有风度的动作，但言辞却透着不自知的凉薄，“你坠入这梦幻泡影雾雨雷电之中太深了，却又不自知，我及早让你解脱，是为你好。”
昭曦紧握了一下右手，自回忆之中抽身。他有些疑惑为何已过去这许多年，此时回忆，少年那时候的言辞和神态竟悉数在耳历历在目。
他凝目洞内，借着白烛的光，仔细分辨连宋的面容，那曾经端庄而含着少许青涩的眉眼如今已全然长成，如诗如画，俊美夺目。年轻的水神，虽气质淡漠，但生得便是一副风流薄幸的模样，合该不将情字放在眼中，一晌贪欢后，所有的缠绵和柔情都风过无痕，自万花丛中蹚过，翩翩然一叶不沾，这才该是他。他对成玉，怎会有什么真心呢？昭曦皱了皱眉。
国师见昭曦静立于洞口不进亦不退，低声提醒道：“尊者这是……”
昭曦回过神来，握着地图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却又退了回来，站在洞口向内道：“我曾经在轮回中见过你一次。”洞中的青年抬起头来，露出微讶的表情。
昭曦道：“你为了逗一只青鸟开心，在上元节的夜里陪着她去了五处不同的凡世，只为寻到那少女想要看到的一种冰灯。”他眉头微蹙，唇线抿直，“你不想同我谈起阿玉，认为她是一则题外话，却表现得又像是极喜欢她。但我还是想同你说一句，你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喜欢她。”像是问他又像是自问，“你待她好，甚至为了解开她的心结带她去冥司，同当年你为了让那只青鸟开心而带她来凡世，有什么不同呢？”
青年似乎被他问得怔住了，表情空白了一瞬，但很快便变得晦暗，像是江海之上，风雨欲来：“本君的私事，不劳尊者费心。”
这一回，却是昭曦不将青年的拒绝之语放在心上，两人的位置像是突然间打了个颠倒。昭曦淡淡道：“包括你为了尊上，答应我将永不再出现在阿玉面前这桩事。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觉得这是为了阿玉好，是让她没有机会去爱上一个神，防患于未然。”他不禁冷哼，“真是冷静理智又无私的想法，可这只能说明你的确没有那么喜欢她罢了。因真正喜欢一个人，很难那样冷静理智，也绝不会愿意与她一生不见，那太难了。”
昭曦停了停，冷然地、执着地，却又探究地注视着青年：“但我有些好奇，倘若她已经爱上了你，倘若这已经不是一件可以防患于未然的事，你会怎么办呢？以仙凡有别之名，劝她收回真心是吗？”他嘲讽地弯了弯嘴角，“毕竟你冷静理智，又很无私。”
青年紧紧抿着唇，半晌方道：“你自以为是够了吗？”
昭曦转移了目光，看向洞中明光未及处的阴影：“我是不是自以为是，你自当明白。”他静了一瞬，突然劝诱似的，“你还记得你那时候对那只青鸟说过什么吗？你说世间所有的刹那对你而言都没有意义。”他重新将目光移向青年，像是想要说服他，“其实，阿玉的一生于你而言也不过只是刹那，所以你同她也是没有意义的，你说对吗？”
连宋笑了，俊美面容上一个隐含戾气的笑，使得那自来平静的一张脸显得有些扭曲，却又因此而含着许多生动，竟有一种暴虐的、肆意的美。此刻的他，同那游刃有余地逼迫昭曦做交易的他，同那厌倦地同昭曦说着‘本君已同尊者说了太多题外话’的他，全然不同。他敲了敲手指，面色冷酷而暴戾：“一再地提醒本君那只青鸟，尊者是想要告诉本君，因本君过去曾有过许多女人，所以根本不配喜欢成玉，也不堪为她良人，是吗？”
昭曦微怔，他本意并非如此，一时无法理解连三为何会想到此处去，然他扪心自问，发现他的确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巴不得有更多证据证明他的见解：连三并无真心，连三并非良配。
他静了片刻：“对，你没有资格喜欢她。所以及早从这梦幻泡影雾雨雷电之中抽身吧，”他认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这也是你一意想要做到的，不是吗？”
即便站在洞外，国师也感到了洞中陡然而生的寒意，本以为是错觉，抬眼而望，蜡炬明明灭灭中，却见冰凌贴地而生，似一种优雅却冷酷的病菌，感染一切可触及之物。连那挣扎的烛火，也在瞬刹之内冻成了一柱冰焰，而在冰焰冷淡光芒下的连三一脸阴沉，神色中藏着他从未见过的怒意。
国师打了个哆嗦，匆忙之间拽住昭曦向后退了四五步：“殿下您冷静，这、这，”他灵机一动，一边推搡着昭曦向后退，一边朝洞内胡说八道，“这眼看着要下雨了，月色将隐，我先领尊者去灵泉，否则待会儿找不着路。殿下今夜原本已耗费了许多法力精力，不如趁此时小憩片刻。”
那冰凌已蔓至洞口，裹覆住了就近的一株悬铃木，坚冰吞没了树干，树冠恐惧地在夜风中颤抖，昭曦深锁眉头，还要说话：“你……”被国师反手捂住了口。仗着人主初醒，法力和体力均未恢复，国师近乎是拦腰拖着昭曦向密林深处狂奔。
跑了一阵，看向后方，月光之下，只有洞口两株悬铃木被封冻住了，那冰凌没有再继续肆虐，国师松了口气。
国师虽然从前对季世子不是很客气，但自季世子复苏为人主，一想到眼前这人几十万高龄，且是人族之君，国师就忍不住对他尊敬有加。然此时此境，国师不禁也有些怨言了：“三殿下和郡主之事，贫道也算旁观了许久，”他叹了一声，“郡主可怜，三殿下却也是有苦衷，尊者又何必如此怪责殿下，还非要将殿下激怒到如此地步呢？”他语重心长，“尊者此时尚未恢复法力，而贫道同三殿下相比，法力堪称低微，倘若果真惹得殿下失控，最后如何了局？”最后他总结，“尊者就算对殿下有再多不满，且忍忍吧。”
昭曦闻言，转头看向国师：“我说错或做错什么了吗？”他抚了抚眉心，“我只是让他认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罢了。”
国师暂时将一个好道士的自我修养抛到了脑后，忍不住参与这个情感话题，叹息道：“可贫道以为，殿下是真心喜欢郡主的。”
昭曦淡淡道：“我没说他不喜欢，”他笑了一下，笑中透出凉意，“但若你果真同他相熟，就该知道，他的喜欢不值钱。至于真心，”他嘲讽地问，“依你的真知灼见，你觉得，你家殿下能对阿玉有几分真心？”
国师默了一默。他其实也看不懂这事。他想起冥司中成玉同连宋的拥抱，以及今日连宋为成玉的失态；可他也想起了那夜成玉知晓连宋身份后，来到他府中与连宋那场近似决裂的告别。
那一夜，成玉曾问连宋他是否曾为一名叫长依的女仙散了半身修为，来此凡世是否也是为长依，连宋均回答了是。彼时成玉伤心欲绝却强自忍耐的表情，国师到现在都还记得。
国师不懂情，不知道一个人若真心喜爱另一个人，是否能眼睁睁看着她伤心。因此好半晌，国师都没有说话。
见国师良久不语，昭曦自己回答了他方才提出的那个问题，他远望密林深处，淡淡道：“他对阿玉，大约有三分真心吧，不能更多了。”
将昭曦带至灵泉后，国师坐立不安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回洞中瞧瞧连三如何了。
甫至洞口，朦胧月辉之下，见两株悬铃木树干上的坚冰皆已化去，两树相依相伴地发着抖，似对半个时辰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心有余悸。
能抖得如此生动，说明还挺生机勃勃的，国师心下稍安。朝洞中探身，见一片漆黑，他心里忽又有些没底，咳了一声，未听到什么回应，他犹豫了片刻，燃起了火折子。
火光覆开，国师愣了一下。连宋仍坐在原来的位置，右手扶着额头撑在玉椅的扶臂上，微微闭着眼，寂然而平静的模样，倒的确像是在小憩。然周遭一切却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雷电过境，烛台倾倒，玉桌碎裂，壶杯四散，那座寒冰床更是化作了齑粉。
洞顶之上竟似在落雨，雨声滴答，打在国师脸上，有一种化冰的冷。国师拢着火光看向洞顶，的确是冰凌化冰。国师禁不住走近了几步，再瞧连三，才发现他衣衫皆湿。
未再感受到水神那带着强烈威压的怒气，国师也不再觉着紧张心慌了，一腔惊讶满腹疑虑接踵而至，他试探着唤了一声：“殿下，”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国师毕竟伺候过先帝那么些年，察言观色是把好手，决意若是连宋毫无反应，他就给他做个避雨的结界然后默然退出，如此也算周到了。他数了十五下，正欲捏印造界，却听连三突然开口：“我在想，他说的或许是真的。”
国师捏印的手势停住了。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昭曦，可昭曦今日说了太多话，三殿下他是觉得昭曦说的哪一部分有道理？国师踌躇了一下，问道：“殿下指的是……”
连三没有睁开眼睛，仍撑着额，所以看起来像是梦语，可他的声音却十分清醒：“当年九天之上有位仙子叫作长依，爱上了我二哥。但长依乃妖族，以妖身成仙，所以同我二哥断无可能。可即便知道两人没有将来，她也一定要待在我二哥身边。我有时候会想，这有什么意义呢？”
国师虽不懂男女之情，但也知人之常情，思索了片刻，回道：“大约时常能见到二殿下，对于这位长依仙子，便是一种意义吧。”
便听到连三突兀地笑了一声：“是了。”他说。半晌，他继续道：“我是很想她，却也能忍住不见她。所以我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喜欢她。”
国师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弄明白了三殿下的意思。“她”指的是成玉。他说的是成玉。
国师一时不知该回什么，火折子眼看要烧尽，他将倒在地上的烛台扶了起来，重新点燃了烛焰。这倒霉的白烛今夜三番五次遭劫，此时即便饮火而燃，得以残喘，也气息奄奄，仿佛立刻又要熄灭了似的。
那脆弱的模样，有些像连宋和成玉的姻缘。
国师突然想起了那夜成玉自他府中离去的背影。天上一轮荒寒的月，她打着他借给她的夜雪漫江浦灯笼，明明穿着厚实的狐裘披风，背影看上去却依然纤细，有些摇摇欲坠的况味。与她一道离去的只有伴她而生的、那同样纤细萧瑟的她的影子。雪光灯影，皆是孤寂，雪地上留下了一串细小的脚印。
国师一直记得那时自己的心情，他觉得那样的成玉有些可怜。今日听到三殿下说他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喜欢她，当日对成玉的那种心情再次漫卷心头，善良的国师再次觉得，那倾城丽色却单薄纤细的女孩子，是有些可怜的。

第二十五章
熙朝的大军于正月初七还朝，国师随三殿下提前两日会入军中，率大军凯旋，回到了平安城。
十来日前，连三便于灵泉解开了帝昭曦的封印，昭曦恢复法力后便立刻离开了。昭曦将前往何处，他们都很明白，但连三并未阻止，也不曾过问。国师猜不透三殿下在想什么，自个儿追着昭曦到了密林边缘，告诫了他一句：“你和郡主真的不合适，你不要乱来。”昭曦却只是讥诮地朝他笑了一笑，像是觉得他一个方外之人同他谈这事很是滑稽似的，不等他再说什么，已掠风而去。
昭曦离去后，连三在密林中待了三日，其间谢孤栦来了一趟。因林中洞府被三殿下给毁了之故，没有待客的地方，二人只能在洞外谈话。国师听下来，觉得这场对话的主要内容是三殿下让谢孤栦去九重天给太晨宫带个话，请东华帝君闭关结束后来凡世见一见他。
国师琢磨了一阵，觉得三殿下应该是想将祖媞神的事移交给东华帝君。国师这人，做事讲究善始善终，没有试过做到一半的事中途交给别人，不禁心生不舍。待谢孤栦离开后，国师试探着问连三：“殿下这是不打算再继续寻找祖媞神了吗？”问出这话后想起来，“帝昭曦说当日祖媞神化为了红莲子，被墨渊神种去了南荒，”他方才恍然，“殿下如今不能上界，自然不便寻访，的确该将此事移给他人才是。”
他自问自答了半天，三殿下泡在灵泉中，只微微抬了抬眼皮，纠正他道：“是祖媞的一口灵息化作了红莲子，而非祖媞化作了红莲子。”
国师有些糊涂，但他自认为自己此前听懂了昭曦的话，搞清了两者的关系：“既是祖媞神的灵息所化，祖媞神化光后在这世间又再未留下旁的什么，那祖媞神复生的所有希望，照理来说，的确只能寄托在那枚红莲子上了。红莲子便是祖媞神，祖媞神便是红莲子，似乎并无不妥。”
三殿下不置可否：“昭曦也想让我这么认为，”他一只手靠在池壁上，面无表情道，“正因他想让我这么以为，我反而觉得，灵息是灵息，祖媞是祖媞，红莲子此时不在南荒，祖媞此时亦不在南荒，祖媞即便复生，也是从光中复生，同红莲子并无干系。”
国师喃喃：“既然通过红莲子并不能寻到祖媞神的踪迹，那殿下又一直追寻红莲子的下落……”
三殿下淡淡道：“不寻红莲子，未唤醒帝昭曦，我也不知祖媞的下落竟同红莲子并无干系。”
国师窒了窒，将他们一路行来之事在脑中过了一遍，发现果然如此，然连三此时对于祖媞真身的推测已经超出了国师的智识范围。须知当国师同凡人在一起时，通常是他让凡人觉得他说的话超出他们的智识范围。国师感到了一种风水轮流转的痛苦，他半捂着脸问道：“殿下的意思是，帝昭曦骗了我们，其实什么有用的都没有告诉我们是吗？”
“也并非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们。”连三看了他一眼，“至少看他的态度，祖媞神应该很安全，用不着我多此一举施加援手。”
国师想想也是，又忆起数月前，连三按照谢孤栦送来的冥司笔记前去通衢之阵的阵点寻找祖媞线索，重返京城后，曾和他有过一次谈话，那时连三曾揣测祖媞就复生在此处凡世。
“殿下依然觉得祖媞神是复生在我们这处凡世是吗？”国师有些不确定，“那用不用我去跟着帝昭曦？他虽刁滑，口齿严密，但难保哪一日行止上不露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不用，”三殿下仰头望着顶上那一片古树，神色中泛出一丝兴味索然之意，“我并不是非要知道祖媞在何处。”他揉了揉额角，“此事复杂，且原本不该我管，做到这个程度已足够了，后续自有帝君处置。”
三殿下不爱揽事上身，国师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做事情，虽然对半途而废感到遗憾，但总的来说他还是同意了连三的观点，觉得此事到此打住罢了。正要退下，听到灵泉的水雾之中，三殿下忽然向他道：“回京后，你多看着烟澜一点。”
连三这个吩咐乍听来得有些突兀，国师往深里一想，惊了一跳，哑然半晌：“殿下的意思是，祖媞神的那口灵息，被墨渊神种在南荒的红莲子，有可能是长依仙子，呃不，烟澜公主？”
“十有八九。”三殿下语气平平回他，像是叙说一件极寻常之事，“南荒，红莲，还有一副轻易便能修成仙身的好根骨，除了她，也没有别人了。”
国师倒吸了一口冷气：“既然烟澜公主便是当年那口灵息，”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想象力，“那祖媞神若是再次从光中复生，会否就复生在烟澜公主身上，或者，”他无法平静地道，“如今的烟澜公主，其实正是尚未觉醒归位的祖媞神？”
三殿下没有正面回答他的揣测，只道了“或许”二字，像是因已打算不再管此事了，故而便真的不再关心，也不在意，对验证烟澜是否是祖媞也全然失去了兴趣，能记住吩咐一声国师好好保护她已是他能尽到的最后责任。
国师只能就此告退，但心中却有巨浪翻涌，久久难以平静。
此次与北卫礵食之战，意义着实重大，可保大熙西部与北部边境数十年安稳，即便天子垂拱而治，盛世亦是指日可待，故而大军回朝之日，皇帝悦极，亲自出城相迎，并于是夜在宫内丹晖楼设宴，大飨功臣。
宴至子夜方罢，臣工们三两结伴离开丹晖楼。国师今夜多饮了几杯，脑筋不大清楚。彼时正值翰林院修撰廖培英自他和三殿下身旁经过，小廖恭谨地同他和连三打了个招呼，国师想起这廖修撰也是认识成玉的，稀里糊涂地就同小廖寒暄了一句：“上次见你还是给众位公主评画时，你向红玉郡主求了幅字帖，可求到了吗？那字帖可合你的意？”不待小廖作答，又添了句，“对了，郡主她小人家近日可好吗？”
原本正欲作答的小廖听闻国师问成玉可好，默了一瞬，面上神情有些奇特：“国师大人难道不知……郡主她已前往乌傩素和亲去了吗？”
“和亲？”国师一怔，酒蓦地醒了，立刻看向了身旁的连三。国师看不出三殿下的表情有什么变化，只见他静了会儿，方淡声问廖培英：“和亲，怎么回事？”
廖培英有些愣愣的：“大将军也不知道吗？”神色落寞道，“熙卫之战，为使乌傩素能与我大熙顺利结盟，郡主自愿和亲乌傩素，嫁给他们的四王子敏达，和亲队伍腊月十七离的京，已去了二十日了。”说完这篇话，廖培英停了停，补了句，“郡主大义，乃宗室子弟之楷模。”虽是称赞成玉，语声中却难掩郁色和失落。国师听得出来，那是廖修撰对成玉的心。
三殿下的表情像是空白了一瞬，国师也没看得太真切。廖修撰拱手向二人告辞，国师颔首回了礼，偏头再看连三时，只见他一切如常，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不知在想着什么。国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远处是一片梅林。
次日皇帝召见了连三，国师亦在座。御书房中，君臣寒暄了几句，皇帝主动提及了成玉和亲之事。成筠言说自己的无奈，称四王子敏达主动求娶，先时已拒绝了乌傩素王太子求娶烟澜，若再拒绝敏达，恐不仅不能同乌傩素结盟，还要交恶，故而只得应允婚事。
国师这才知道成玉和亲的内情。国师两朝重臣，深得皇帝敬爱，故而同皇帝说话一向利落不绕弯子。国师蹙眉：“臣原本以为，以陛下对红玉郡主的疼爱，此情形之下，会再遣十九公主前去乌傩素和亲，而不是舍郡主远嫁。”
成筠沉吟了一下：“大将军驰援贵丹时，令国师好好看顾烟澜，将军在前线拼死作战，朕自然不能令将军有后顾之忧。”顿了顿，“再则红玉她很懂事，知道了朕的为难之处，主动答应了这门婚事，以解国之危难。”
涓滴不漏的一席话，令国师哑口无言。的确，乌傩素只看上了成玉和烟澜，熙乌结亲，只能这二女前去。连三要看顾烟澜，站在皇帝的立场，彼时做此种二选一的选择时，令成玉前去和亲，反是卖了连三极大的情面。皇帝在这桩事里的处置，确无不妥。可，这真的是三殿下的选择，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不待国师想出个所以然来，连三开口了。三殿下回皇帝的声音很稳：“谢陛下对烟澜的照看，陛下隆恩，臣不胜感激。”关于成玉，他没有提说一个字。
二人步出皇帝的书房，国师斟酌了又斟酌，终归没忍住，问连三：“我也知殿下来此世，原本便是要保烟澜公主重回九天，再登神位，所以不能令身体不好的公主前去那苦寒之地，可殿下就放心郡主前去吗？郡主自幼长在京城，身体底子虽然不错，但也恐受不住煎熬，不如我们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郡主……”
连三打断了他的话，淡然道：“那一夜我既已做出了选择，从此后便和她再不相干，她嫁给季明枫也好，嫁给敏达也好，是她作为一个凡人的命数。凡人自有凡人的命数，我不便相扰。”
国师愣住了。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这番话冷静又理智。正如三殿下所言，他既已做了选择，就该利落地同成玉划清界限。可真正喜欢一个人，果然能够如此平静如此淡然地面对心上人的远嫁吗？国师突然想起了那夜在大渊之森的山洞口帝昭曦的所言。昭曦对他说，“若你果真同他相熟，就该知道，他的喜欢不值钱。至于真心，他对阿玉，大约有三分真心吧，不能更多了。”他又想起了那夜连三的那句话：“我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喜欢她。”
国师看着连三离开的背影，一时不能言语。他第一次有些明白，为什么许多人说连三风流无情，他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三殿下的心，其实有些狠。
成玉在做梦。梦中，她正前往乌傩素和亲。
和亲队伍自腊月十七离京，一路疾行，十来日后，到了熙朝的西边国门叠木关。西出叠木关，便是绛月沙漠。沙漠贫瘠，人烟寥寥，因此朝廷未设官署，只大体将这片沙漠并入了蓟郡，由蓟郡郡守代天子牧。马匹难渡沙海，因此送亲队伍在叠木关换好了蓟郡郡守为他们备好的驼队。
出叠木关，入沙漠，所见俱是连绵的沙丘，走了三四日后，始见绿洲。有些小绿洲中扎了村寨，可供驼队补给，但更多的绿洲中，只是零散着一些废墟，隐约可辨出城邑的模样。
护送成玉前去和亲的将军姓李，从前戍过边，对绛月沙漠算了解。李将军告诉成玉，沙漠之中有许多故事，潜伏着许多危机，也孕育着许多生机。一场流沙就能让一个部落灭亡，一处水源又可以令一个族群复生。
成玉远目莽莽黄沙，问李将军，水既然代表着生机，那沙漠之中，大家应该都很喜欢水了？
李将军却摇了摇头：“也不尽然。郡主可知，从前这片沙漠也是很繁荣的，位于沙漠中心的盐泽湖三角洲地区，更是富庶丰饶的所在。开朝之初，高祖还曾在那里设过郡。然有一年绛月之夜，沙漠里却突然发了洪水，整个绛月沙漠一夜之间为洪涛所据，滔滔洪流之下，所有繁华一夕成空，朝廷自此方知其无力掌控开拓这片沙漠，那之后才任它荒弃了。”
成玉听着这段两百多年前的旧事，仿佛在听一个遥远的传说，彼时她并没有将它当回事。可谁能料到，就在这段对话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两百年难遇一次的绛月沙漠的洪水，便被他们给遇上了。
沙地震颤，驼铃慌乱，绛月之下，不知从何处生起的洪流携着黄沙向送亲的驼队涌来，像一匹恶劣而狡猾的兽，踩着优雅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吞食身旁的一座又一座山丘，以此震慑吓唬目光尽处的猎物。
四面都是洪涛，送亲队近千人就像是被兽群包围的羊羔，成玉在绝望奔逃的人群中急惶地寻找朱槿、梨响、姚黄和紫优昙，脑中昏昏然想着，在这天罚一般的困境前，仅靠人力他们绝无可能获救，靠花妖们的力量，或许还能解此危难。可她跑得腿都要断掉，叫得声音都要哑掉，却四处都寻不见花妖们的踪迹。
就在她满心绝望之际，有两名侍卫找到了她，将她拖抱着带去了最高的沙丘。侍卫们扶着她在那高丘之上站稳，她转身回望，见急涌而来的洪流蓦地便吞掉了丘下的驼队，前几天还和她玩闹的驼队向导的小女儿哭着向她求救：“郡主姐姐救我！”她立刻便要冲下沙丘，却不料一个浪头打来，那小女孩转瞬便消失在浊流之中。她无法自控地大叫：“不！”
然后她喘着粗气醒过来了。
有人握着她的手，在她耳旁一迭迭柔声安慰：“没事了，阿玉，没事了。”
成玉睁开眼睛，朦胧火光中，看见了近旁的白衣身影，她本能地低唤了声：“连三哥哥。”
那人垂下头来定定看着她，良久，语声有些哑：“你竟还在想着他。”
成玉一怔，努力睁了睁眼，这才看清，坐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安抚她的人，并非连宋，而是季明枫。
记忆在一瞬间回笼。
回过神来的成玉方忆起，适才那梦，是梦也非梦，梦中发生的一切，俱是真实。不祥的绛月，噬人的洪峰，兵荒马乱，人仰驼翻，人间炼狱。当她立在高丘之上，眼睁睁看着那六岁的小女孩被洪流吞噬之时，一直颤巍巍悬在心中用以支撑最后一丝理智的那条线，突然就断了。她蓦地崩溃，大力甩开侍卫相拦的手，就要跳进洪流中去救那小孩子。
就在她不管不顾的一瞬间，绛月之下，洪流绵延的远方，忽有白衣青年踏浪而来。青年单手结莲花印，银光自指间漫出，于瞬刹里覆盖整个大地，银光所过之处，这片由沙洪筑成的地狱一寸一寸静止。青年微一抬手，葬身洪流的驼队和小女孩似被什么大力裹挟，猛地自泥沙之中跃出，坠落在小丘之上，不住地喘气咳嗽。
成玉见诸人得救，高高悬起的一颗心砰地坠下，情绪大起大落间，来不及真正看清青年的容色，便昏了过去。
而今醒来方知，千钧一发里，救他们于将死之境的人，竟是季明枫。
季世子在那句有如控诉的“你竟还在想着他”之后，仿似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也没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温声告诉缓缓坐起来的成玉，此时他们安身之处乃附近沙山上的一个石窟。洪水已退，朱槿、梨响他们全都无事，其余随行之人，能救的他也都救下了，但毕竟来得晚了些，还是任流沙带走了几十兵丁和十来匹骆驼。
听闻有兵丁罹难，成玉怔了会儿，而后双手合十以大礼谢了季明枫，道能将大部分人保下来，已经是她不敢想的好结果。季明枫挡了她的礼，扶着脸色苍白的她重新靠倚在石床上，她才想起似的，又问季明枫缘何能这样及时地赶到，又能使出那样强大的术法，竟能在如此天灾之前救下他们。季明枫潦草地回答她是因他前些日子有一段奇遇，她也没有再多问，只点了点头，就那样接受了这个说法。
洞中很快安静下来，唯余架在洞口前那堆篝火里燃着的柴枝，偶尔发出毕剥声，扰乱夜的清静。
成玉目光空洞地看着那堆篝火。劫后余生，本该是感性时刻，后怕也好，庆幸也好，终归不该似她此时这般心如止水。她同季明枫也该很有话聊，送亲队伍此时扎营在何处，物资损失几何，明日能否出发，是否需要调整路线，她需要关心的事其实有很多。但连成玉自己也无法理解，此时为何没有半点关心他事他物的欲望，心中唯余一片空荡。
在成玉空洞地望着那堆篝火之时，季明枫也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良久，季世子开口，打破了二人间的沉寂，他问她：“你是在失望吗，阿玉？”
“失望？”成玉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季明枫，不理解似的重复了一遍，“你是说失望？”然后她飞快地否认了，“我没有啊。”口中虽是这样回答，胸中那先时还如镜湖一般毫无涟漪的一颗心，却突然咚咚、咚咚，渐渐跳得激烈起来。
季明枫又看了她一阵，唇角微抿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个动作，含着一点不易让人察觉的苦涩：“你的确是在失望。”他一字一句，眸光清澈，仿若看透她心底，“你失望的是，在你危难之际，赶来救你的是我，不是连三。”
就在季明枫说出这话的一瞬间，成玉的心失重似的猛跳了一下，她愣住了，方才知晓，劫难之后她为何如此反常，原来是因为这个。这是正确的答案，却是她不能、不愿、无法承认，也无颜面对的答案。
“我说对了吗？”季明枫蹙眉看着她。
他说对了，但她无法回答他。
她的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她说不清季明枫有没有生气，他只是不再看她了。他转过头去，目光停留在洞外的暗夜中，像是在思索什么，良久，重新转回头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手扬了一扬。随着那简单的动作，半空中出现了一面巨大的水镜，几乎占据了半个石洞。
季明枫看着她，仍旧蹙着眉，声音却是温和的，含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我知道，对他死心很难，但他已不将你放在心上，你却不能断情，苦的只会是你自己。阿玉，你若还不能清醒，我帮一帮你。”
说完这话，季明枫站起身来，抬指轻轻碰触了一下半空的水镜，便见镜中迷雾散开，出现了一片雪林。成玉认得，那是大将军府。如今冰雪满枝秋色不复的雪林正是此前她曾闯过的枫叶林。隆冬时节，退去红叶挂枝的璀璨，唯余嶙峋的枝干被冰雪裹覆住，蔓生出一种幽玄之感。
便在这片处处透着幽玄之意的冰天雪地中，成玉看见了久违的连宋，还有国师和烟澜。
成玉定定地望着那镜面。
是日雪霁，是个晴天，雪林中有一白玉桌，连三同国师正对坐弈棋。烟澜身着一袭白狐狸毛镶边的鹅黄缠枝莲披风，陪坐在连宋一侧。鹅黄色衬得她皮肤白润，精气神也好。烟澜右侧搭了个临时的小石台，方便她煮茶。石台上茶烟袅袅，烟澜提壶分茶，分好茶后，小心地端起一只盛满茶汤的白釉盏递给连宋。连宋接过一饮，将空杯重放回烟澜手中。他的目光一直凝在棋桌之上，未曾抬头，但一人还杯，一人接杯，还杯的动作熟练，接杯的动作流畅，就像烟澜为他递茶已递了千百次，而他还杯也还了千百次，才能有这样的默契。
不多时，天步出现在了镜面中，打破了这一幕无声的静画。天步凝眉上前，轻声相禀，说琳琅阁的花非雾前来求见，道有关郡主之事想同殿下商议。
水镜之前，成玉用力地握了一下自己的右手，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连三，似乎想要看透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但三殿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中拈着一粒白子，似在思考着棋路，口中淡然地吩咐天步：“不见，让她回吧。”
烟澜淋壶的动作一顿，唇边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天步恭敬道是，退了下去。连宋手中的白子在此时落下，将国师的大龙一步斩杀。棋桌之上，黑子颓势如山倾，国师将手中的棋子一扔，直抱怨：“不下了不下了，今日运道不好，总输给殿下，再下也没意思，还是等改日运道好了再来同殿下讨教。”说着便要起身。
烟澜含笑相留：“不下棋，国师也可在此赏赏雪景，方才我在小厨房炖了汤，正让婢子们守着，再一刻钟便能喝了。”
国师挑了挑眉：“公主这汤可不是炖给臣喝的，岂知公主此时是真心留人还是假意留人，臣若果真留下来喝了汤，说不定公主倒要气臣没眼色了，臣便不讨这个嫌了。”
烟澜红了脸，佯恼：“国师大人何必打趣烟澜。”眼风含羞地瞟向了身旁的连三。
成玉不愿再看。原来他真的不在意她，她的离开在他的心湖里连一丝涟漪也没有激起。她猛地闭上了眼睛，四肢冰凉生寒。可偏又忍不住，即便如此，也想要知道更多，终于，她还是睁开了眼，水镜中已变换了场景，却是在将军府外。
镜中，国师正踱步自将军府出来，一眼看到等在门口的花非雾，踌躇了片刻后，主动上前询问：“你便是那琳琅阁的花非雾？”得小花点头，国师叹息了一声看着她，“将军说了不见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呢？”
小花手上拎着一个小包裹，将一身道袍的国师打量了片刻，有些踟蹰地问：“尊驾便是将军的好友国师大人吗？”小花这一辈子的谨慎都用在了此刻，见国师颔首，方卸下戒备，但仍是斟酌了又斟酌，斟酌出一篇话来：“奴是郡主的一个朋友，郡主前去乌傩素和亲，奴实在不放心，想着将军同郡主交情不错，想求将军帮忙想想办法，看能否让郡主回来。可奴在此等了许久，将军也不见奴，不知……”
国师打断了她的话：“看来郡主和大将军之间的事，你也知道。”
小花这一辈子的敏锐也都用在了此刻，只呆了一瞬，便立刻反应了过来，她轻轻地“啊”了一声，半掩檀口：“原来国师大人也知道吗？”
国师“嗯”了一声：“我同郡主亦是朋友。”抬眼向小花，好言相劝道，“不过你不必等在这里空耗辰光了，回去吧，将军他不会见你的。他已经做了选择，从此和郡主便是桥归桥路归路了，郡主的事，他不会插手的。”
小花怔住，喃喃道：“为什么？可他……他不是喜欢我们郡主的吗？”
国师叹了口气：“我曾亲自问过将军这事，他说……”
小花急道：“他说什么？”
国师沉默了片刻：“将军他说，”口吻有些怜悯，“他说他也许并没有那么喜欢郡主。郡主嫁给敏达也好，嫁给谁都好，是她的命数，他不便相扰。”
小花不可置信地愣在那里，手里的小包裹摔在了地上，包裹散开，露出一个香囊、几页经书。国师俯身将散开的包裹收拾好，捡起来，重新递给小花，而后摇了摇头，叹着气离开了。
迷雾缓缓聚拢，遮挡住镜中画面，一片银光闪过，水镜渐渐隐去。
成玉怔怔地坐在石床上。
季明枫收了水镜，回到她的身边。“我没有骗你。”他说。
没头没尾的五个字，但季明枫说的是什么，成玉却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水镜里的一切，都是千里之外平安城中真实发生过的事，并非他做出来诓骗糊弄她的幻影。
“我知道你没有骗我。你不会骗人。”她回答他，声音哑得厉害。话刚出口，便有两滴泪沿着眼尾落下。她察觉到了，像是觉得丢脸，立刻伸手抹掉了那两滴泪。但泪水却不受控制，抹之不尽。双手尽是泪泽，她皱了皱眉，放弃了。抬眼时瞧见季明枫担忧的目光，她静了一瞬，而后，主动开了口。
“其实我一直不甘心。”她轻声，“那时候，皇兄欲令我和亲，我那样痛快就答应了，也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在心底最深处，我始终不相信他只是将我当作一个消遣，一直固执地认为，我于他是不同的。”泪水不断地自她眼角溢出，那样多的泪水，是伤心欲绝才会有的模样，但她的声音却十分平静，“我想看到他得知我将远嫁后的反应，我希望他难过、后悔，”像拿着一把刀，插进灵魂最深处，她冷静地剖析自我，哪怕这剖析带着削骨剜肉之痛，“烟澜说他没有那么喜欢我，我很难受，我就想要干点什么，让他也难受。可是，原来我真的很可笑啊。”说到自己可笑时，她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像是果真觉得自己可笑，忍不住自嘲。
季明枫看着她故作平静的脸，想要拭掉她的泪，想要抹平她唇角上扬的那一点弧，还想要告诉她，她并不可笑。可在他有所动作之前，她已闭上了眼，将脸偏向了石床里侧。
“原来，”她继续道，“他真的没有那么喜欢我。我嫁给谁都好，他都不在乎，可以轻松地说出，那都是我的命数。”声音终于不复平静，染上了一点哭腔，只是一点点，像是拼命压抑了，却压抑不住，因此不得已漏出一点伤心来。“今天我终于明白了，这世间，唯一于他不同的女子，是长依。为她，他可以散修为，可以来凡世。他舍不得长依受一点委屈，半点伤害，那才是对心上人的样子。我，真的只是个消遣。”眼角的泪益发汹涌，她抬起右手徒劳地遮住流泪的眼，“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可以死心了。”
洞中静极。季明枫看着无声而哭的成玉，看着眼泪自她纤柔的掌下溢出，滑过脸颊，汇聚在她小巧精致的下颏，然后承受不住地坠下来，染湿衣襟。
今夜，是他逼着她面对现实，她的死心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可看着这些眼泪，他却开始后悔。那些泪坠落在她的衣襟上，就像坠落在他的心头，一点一滴，亦让他疼痛。良久，他动了动，扳过了她向内而泣的身子，拿开了她覆在眼上的手。他认真地看着她，轻声给她支撑和安抚：“这里只有我和你，没有人会笑话你，阿玉，别压抑自己，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她静了会儿，睁开了眼，她看着他，平静落泪的双眼渐渐泛红，睫毛也开始轻颤起来，而后，喉咙里终于发出了小小的抽泣声。他试探着伸出手，轻拍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
也许是听信了他的蛊惑，抽泣声渐大，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那哭声悲郁，伤人肺腑，响在这绛月的夜里，有一种难言的痛。
季明枫听得难受，没能忍住，握着她瘦弱的肩，轻而缓地将她搂进了怀中。她哭得伤心且专心，没有拒绝。

第二十六章
今冬常下雪，并不常下雨。这还是天步随三殿下回到平安城后遇到的第一场夜雨。
长夜飞雪，自有它的静美，然冬夜的雨，淅淅沥沥，落地生寒，却无所谓美不美，只令人觉得烦忧罢了。
天步候在外间，透过茶色的水晶帘朝里看，见三殿下靠坐在一张曲足案旁，那案上已横七竖八排布了七八只空酒壶，天步不禁更忧虑了。
今晨，照惯例，三殿下领着烟澜公主去小江东楼喝茶。趁着三殿下有事下楼，烟澜找她说了会儿话。烟澜问她，这些时日，私下里三殿下可曾再提起过红玉郡主？天步自然摇头。烟澜有些欢欣，但兴许也知道此时欢欣不合时宜，唇一抿，压平了微勾的嘴角，细思一番后，又试探地同她道：“先时见殿下画红玉的那幅画，我还道殿下或许对红玉……可如今殿下归京，知红玉去国远嫁，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可见我之前是想岔了。不管红玉如何想殿下，”说到这里，语声略带嘲意，“可殿下对她却是没什么心思的，从前与她那些，也只是消遣时光罢了，你说对吗？”
天步自幼服侍连宋，能在挑剔且难搞的三殿下跟前一听用就是两万年，说明她不是个一般的仙，论知进退和懂分寸，唯太晨宫中东华帝君跟前的重霖仙官能将天步压一头。这样的天步，自然明白烟澜的那些小小心机和小小试探，故而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公主问奴婢殿下的心思，殿下的心思，奴婢并不敢妄自揣测。”
未从她这里得到连三确然对成玉无意的保证，烟澜有些失望，静了一瞬后，轻声自语：“乌傩素苦寒艰辛，早前去往彼地和亲的公主们俱是芳年早逝，踏上西去之路，基本上已等于送了半条命。红玉西去，殿下若想将她换回来，自会有办法。想当年长依身死锁妖塔，殿下散掉半身修为，也要保她一命，可如今，却任红玉去和亲了，说明红玉还是没有办法和长依相比。”说完这篇话，她还想了会儿，大约觉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面上容色重又好转回来。
可当真是如此吗？
此刻站在外间守着扶案醉饮的三殿下的天步，却不这么认为。
她没有骗烟澜，私下里，连三的确从没提起过成玉。初回平安城的那一段时日，甚至连她都以为，三殿下从前待郡主的不同，都是她的幻觉。但半月之前，一个偶然的机缘下，她才发现自回京后，三殿下竟然夜夜都无法安睡，几乎每一夜，都是在房中枯坐到天明。当然她无法肯定三殿下夜夜失眠一定是为了成玉，可若不是为了成玉，她也想不出他还能是为了谁。
失眠的夜里，三殿下并没有主动要过酒，酒是天步自作主张送过去的。酒能解忧。她的初衷是希望三殿下能以酒释忧，忧愁释了，便能入眠了。可谁知道一开了饮酒的口子，三殿下便一发不可收拾，夜夜十壶酒，直要喝到大醉才算完。醉了他也不睡，反要出门，且不让人跟着。天步也不知道三殿下每夜都去了何处，料想应该不远，因为第二日一大早他总能回来。似乎太阳升起时，他就正常了，便又是那个淡然的、疏冷的、似乎并不将成玉的离京放在心上的三殿下了。
子夜已过。天步又觑了眼室内，见那曲足案上又多了两只空酒壶，料想时间差不多了。下一刻，果见三殿下撩帘而出，天步赶紧将手里的油纸伞递过去：“殿下带把伞吧，今夜有雨，恐淋着您。”
三殿下却似没听到般，也没接伞，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天步试着跟上去再次递伞，却分明听三殿下冷冷道：“不准跟来。”
天步抱着伞站在廊檐下，看着步入雨中的三殿下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五更。
连三自睡梦中醒来，只闻窗外冷雨声声。房中一片漆黑，他在黑暗之中茫然了一阵，微一抬手，房中便有光亮起。妆台梨镜，青灯玉屏，芙蓉绣帐，次第入眼。是女子的闺房。十花楼中成玉的闺房。他又来到了这里。
三殿下失神了片刻。
喝醉的人是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的，无论白日里如何压抑自己，一旦入夜，万籁俱寂之时，所有关于成玉的情思便无所遁形。自第一夜大醉后在十花楼中她的绣床上醒来，他便明白了一件事，他其实比他想象的还要喜欢她得多，否则夜夜失眠的他，怎会只在躺于十花楼中她的绣床上时方能得到片刻安眠？
但这又如何呢？
他探索过她的魂体多次，得出的结论都一样：她只是个凡人。就因了他对她的喜爱，他便要诱一个凡人爱上自己，然后让彼此都走上万劫不复的前路吗？他不能。不是不敢，不想，不愿，而是不能。
就让她做一个凡人好了。做一个世世轮回的凡人，固然也会有种种磨难，但比起仙凡相恋她需要承受的苦痛和劫难，为凡人的磨难，着实算不得什么。他们就当从没有认识过好了。
三殿下缓缓地坐起来，揉了揉额角，觉着是时候离开了。然，就在他起身的一刹那，方才于安眠中偶得的一梦忽然自脑海中掠过。他又停下了脚步。
其实是个没什么逻辑，也没什么道理的梦境。
梦里，他和成玉并没有闹到现今这地步。她依然很是依赖他。大败北卫率军还朝后，他第一时间赶来十花楼看她，侍女却不知为何将他带到了她的闺房中。他便站在她的绣床前等她，就如此时他站在此处。
彼时，他站在这里，很快便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噌噌噌地落在木地板上，像是一头小鹿轻灵地奔在山间。接着，门被一把推开了，她亭亭地立在门口，大约是跑得急了，还在轻轻地喘着气。
他望进她的眼中，看到她的眼里仿似落了星星。下一刻，她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像一头小老虎似的。他因毫无准备，被她扑得倒退两步，坐在了绣床边沿。她一点都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倒咯咯地笑了两声。
然后，她停了笑，双臂爱娇地圈住他的脖子，头埋在他的右肩上，声音软软地朝他撒娇：“连三哥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而且也没有书信回来，我因为担心，特地住进了宫里，就为了从皇兄那里打探一点你的消息。住在宫里真的好闷，我又好想你。”
言语幼稚，然一字一句，饱含眷恋，令他的心软作一团。他柔声回她：“是我不好，下次出远门，一定日日给阿玉书信。”
但即便他这样保证了，她也并不满足，离开他一点，站直了，低头看着他，不高兴地抿着嘴。
他圈住她的腰，将她拉近：“怎么了？”
她微扬起小下巴，大约是想做个傲慢的姿态，却又想看到他的脸，就垂了眼睫。表情矛盾，却显得很是可爱。
她抱怨：“我都说了很想你了，你为什么不回答你也很想我？”她狐疑地蹙眉，“难道连三哥哥出门这么久，竟一点都不想我吗？”三分刁，七分娇。
他被她逗乐，捏了下她的鼻子：“你说呢？”
她一本正经：“要你说出来才可以。”娇娇地催促他，“你快说啊。”
“嗯，很想阿玉。”他回答她。
她有些满意了，唇角勾了勾：“那我们很要好对不对？”
他当然点头：“嗯。”
她终于彻底满意了，又高兴起来，重新圈住了他的脖子，还爱娇地蹭了蹭他的脸：“那我们既然这么要好，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
她的头仍搁在他的右肩上，嘴唇贴住了他的右耳，如兰的气息将他的耳郭熏得燥热。
“那夜，连三哥哥在温泉池里亲了我，是因为喜欢我吧？”低软的嗓音响在他的耳畔，他整个人立刻僵了。她却软得像是一株藤蔓，抑或一泓细流，更紧更密地贴在了他的身上。她的嗓子越发低，越发软，简直是气音了，撩拨着他的耳：“我也喜欢连三哥哥，好喜欢好喜欢。”
那一刹那，他的脑中似有烟花炸开，控制不住力道，猛地搂紧了她：“你说什么？”
她没有挣扎，轻轻地笑了声，在他的耳畔再次低语：“我说我喜欢连三哥哥，想做你的新娘。”语声天真调皮，语意饱含引诱。
“阿玉，”他静了许久，才能艰涩地回她，“这种事，不能开玩笑的。”他极力地控制住了那一瞬间的情绪，将她松开了一点，想要看清她的表情，弄明白她到底是认真的，抑或只是在戏弄人。
就在那个时候，他醒了。
一个简单的梦境，扯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其下被掩住的，是他对她的爱念和欲念，是他在内心深处对她最真实的想望。
理智上他十分明白，她最好永远也不要喜欢上自己。可当醉后、梦中，这种理智不在的蛮荒时刻，他却没有一瞬不在渴望着她能喜欢他，能爱上他。他对她有极为隐秘的渴望，他渴望她能和自己永世纠缠，哪怕万劫不复。骄矜的水神，其实从来都很自我，想要什么，总要得到，也总能得到，从没有尝试过这样地去压抑、克制本心所求。他不能再想她了，否则，他不知道自己的理智还能支撑得了多久。
雨停了。启明星遥遥在望。
国师站在十花楼的第九层，肃色叩响了面前的门扉。过了会儿，房中方有动静，门吱呀一声打开，现出白衣青年颀长的身影来。国师蒙了一下：“三殿下？！”
连三看着携了一身寒气的国师，不明显地皱了皱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国师吃惊了一瞬，也顾不得琢磨连三为何会在此处，上前一步，急急相告：“殿下，郡主失踪了！”
三殿下愣了愣，而后像是没听清似的，凝眉问了句：“你说什么？”
成玉失踪的消息是入夜传至皇宫的。
戌时末刻，来自蓟郡郡守的一封八百里加急奏疏呈上了皇帝的案头。奏疏呈报，说半月前绛月沙漠突发洪水，千里大漠一夕尽覆于洪流之下。沙洪来时，郡主一行已出叠木关六日，应正行至沙漠中。洪退后，蓟郡郡守立刻派人入漠中寻找郡主，却一无所获，郡主不知所踪。
皇帝得此消息，龙颜失色，立刻召了国师入宫，请国师起卦，占成玉吉凶。国师听闻这消息亦是震惊，立刻以铜钱起卦，不料卦象竟是大凶，好在凶象中尚有一线生机。国师使出吃奶的劲儿参悟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断出这卦约莫说的是成玉此时已为人所救，应是没什么生命危险的，悬的是接下来的西去之路必定险象环生，不时便有血光之灾殃及性命，需有贵人相助，方能得保平安，否则走不走得到乌傩素都是两说。
国师参得此卦，顿觉兹事体大，不敢在皇宫久留，胡乱安慰了皇帝两句便匆匆跑出来找连三了。他冒着夜雨寻了三殿下整半宿，一无所得，筋疲力尽之下正要打道回府，掠风经过平安城上空时，忽见十花楼中有灯亮起。国师一个激灵，以为是楼中那个会法术的小花妖梨响救了成玉将她带回了京城，兴冲冲地飞身下来查看，没想到门一打开，没见着郡主，他寻了一夜的三殿下倒是站在门后头。
国师与连三一外一内，立于门扉处。
国师三言两语道完了郡主失踪的始末，又细述了一遍他给成玉起的那则卦象。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连三的表情，见三殿下微微垂眼，倒是在认真听他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依然淡漠。
国师琢磨着三殿下这个反应，这个神情，心底有了数，但为着和成玉的那点交情，还是硬着头皮试探了一句：“卦中既然说，郡主需得由贵人相护才能平安抵达乌傩素，且这贵人还非同一般，我琢磨着，这贵人所指的仿佛正是三殿下。既然郡主命中其实有殿下这么一个贵人，那么殿下就算插手帮一帮郡主，也算不得乱了她的命数吧。”
三殿下沉默了许久。“她的贵人不是我。”许久后他终于开了口，抬手一挥，半空中出现了一团迷雾。
国师不明所以地望向连三。
三殿下微微抬头，看着那团迷雾：“追影术下，她此时身在何处，本该明明白白显现在这里，但此时你我面前却是一团雾色，那必然是有人自沙流之中救了她，并以术法隐了她的踪迹。”他停了停，语气听不出什么，“若她命中注定有一个贵人，那人才是她的贵人。”
能在三殿下眼皮子底下隐去郡主的踪迹，必定是法力非凡之辈。国师蓦然想起来一人：“殿下说的是……”
三殿下仍看着那团雾色：“不错，我说的是他，帝昭曦。”
国师喃喃：“这么说，半月前的沙洪之中，是帝昭曦救下了郡主……”话到此处，国师突然想起了昭曦对成玉的执念，不禁悚然，“可依照帝昭曦对郡主的心思和占有欲，若是他救了郡主，还有可能再将她送去乌傩素嫁给敏达王子吗？”国师越想越是惊心，“若他还是季明枫，为着天下安定之故，自然不至于劫走和亲的郡主。可他如今是人主了，我瞧着他那邪性的脾气，说不定并不会将这人世的兴衰更替和家国气运放在眼中，”思维一旦放飞，国师就有点收不住，“最怕，便是他虽救了郡主，却罔顾郡主的意愿劫了她或是囚了她……对，这太有可能了，否则他何必施术隐去郡主的踪迹让我们无处寻她。”国师忧虑得不行，“殿下，你说……”
却不待他把话说完，三殿下便打断了他：“够了。”
国师闭上了嘴，眼睁睁看着连三转过身去收了半空那团迷雾，恰此时，琉璃灯碗里的灯花啪地爆了一声，三殿下提了剪子俯身去剪那灯花。
国师想不通，连三既这样无情，成玉无论是死是活似乎都不再同他相干，那为何今夜他又会来这十花楼呢？这些日子，三殿下一直都冷冷的，脾气也不大好，国师本不想触他的霉头，可此时竟有些没忍住，叹了一声道：“我自然知道郡主即便被昭曦所禁所囚，那也是她的命数，只是我私心不忍罢了。殿下不愿施以援手，其实也是应当。不过我有些疑惑，既然殿下对郡主已没有半分怜悯了，为何今夜还会出现在此楼中呢？”这话其实有些不敬，脱口后国师便觉不妥，敲了敲自个儿的额头懊恼道，“我今晚也是糊涂了，问的净是些糊涂话，殿下当没听到吧。”
但三殿下却回了他，他不疾不徐地剪着灯芯：“我的确还有些放不下她，人之常情罢了，这同我选择不干涉她的命数，有矛盾吗？”
放不下的确是放不下，但也只是有一些放不下罢了。国师听懂了这话，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他今夜四处寻连三，目的原本就只有一个，便是将成玉的命卦告知给他，就是否帮一帮成玉这问题寻他一个示下。既然三殿下表明了态度，他的事也了结了，可以回了。
雨虽已停，风却凄凄，国师打了个喷嚏，正打算告辞离去，却忽逢一人从他身后蹿出来，闪电一般擦过他身侧，扑通一声就跪进了内室。
女子的凄楚之声和着窗外凄风一同响起：“郡主既有如此磨难，还求国师大人和将军大人救救我们郡主！”
国师瞪大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花娘子？”
来人正是花非雾。
今夜虽是凄风寒雨，却挡不了青楼做生意，直至寅时，琳琅阁中欢宴方罢。小花却一时半会儿睡不着，辗转反侧后拎着那个装着残经和香包的小包裹来到了十花楼。既然她见不着连三，这经页和香包也就没了用途，放在琳琅阁中徒令人生愁，她便打算今夜将它们还回去。然现身于楼中时，却碰到国师也刚飞身而下，她本能地躲进了转角，没想到连三也在郡主房中，更没想到的是国师竟带来了那样的消息。
小花以头触地，长跪不起，求人的姿态很虔诚。这小花妖如此讲义气，令国师心生敬意，不由上前一步提点并规劝她：“非是我们不想救郡主，你也是个花妖，应该知道凡人有凡人的命数，贸然相扰，恐有后患。”
但国师其实高估了花非雾，小花还真不知道这事，有些懵懂地抬起头来。
国师一看小花这样，懂了。他一边纳闷小花一个花妖，这种基本常识都不明白她是怎么长这么大的，一边叹着气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让贫道相帮郡主，这很简单，但贫道不是郡主的贵人，贸然干扰了她的命数，后患如何，贫道着实无力预测，也无力把控，更无力承受，不如就让郡主顺命而活罢了。”
小花凝眉做思索状，国师其实有些怀疑，这花娘子一看就糊里糊涂的不聪明，难道那漂亮的小脑袋瓜还真能思索出点儿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不成？
就见花娘子看了自己一眼，又看了转过身来的三殿下一眼，然后将目光定在了三殿下身上：“此前，我以为将军不过就是国朝的将军罢了，但今夜听闻国师与将军之言，方知将军并非此世中人，便连国师大人亦对将军尊敬有加，那么我猜想，干扰郡主命数的后果，国师虽无法承受，但将军应该是可以承受的吧？”
国师讶然，这傻傻的花娘子居然误打误撞抓住了华点，的确如此，天君的小儿子，便是违了天庭重法，刑司处大约也能通融通融，与自己这等白身证道之人自然不同。
冷风自门口灌进来，吹得那琉璃灯碗里的烛火摇摇欲灭。
连三找了个配套的灯罩，将那烛火护在灯罩之下，然后在桌旁坐了下来，方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花非雾：“国师夸大其词了，”他蹙了蹙眉，“帝昭曦的品行并不至于那样，有他在阿玉……”他停了停，绕过了那个名字，改口，“有他在她身边，她会平安无事，无需我插手什么。”
这一番令人定心的话却并没有安慰到花非雾，小花拧紧了眉头：“可我不信他，我只信将军！”
连三笑了笑，是有些不耐烦的意思了：“你不信他，却信我，但我和他，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不同。”语声里含着一点不易让人察觉的讥嘲。
难得小花竟听出了那讥嘲，急急辩驳：“你和他当然不一样，我信将军，是因为郡主她喜欢将军，将军是郡主唯一所爱之人，郡主信任将军，我自然也信任将军！”
一语落地，房中一片死寂，那飒飒拂动树叶的风声，刻漏的滴水声，都像被寒冰封冻住了似的，在这一瞬间戛然静止。
好半天，连三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响起：“你……在开什么玩笑？”他脸上那冷淡的笑意隐去了，双眉紧蹙，因此显得眉眼有些阴沉，但那眸光却并不凌厉，倒像是含着怀疑和无措。
小花振声：“我没有开玩笑！对了，有这个，”她手忙脚乱地打开手边那个小包裹，取出两页残经和一只香囊，“这是前一阵将军你出师北卫时，郡主以指血为墨，抄来为你祈福的经卷，而这个是她特地为你做的香囊……”小花蓦然想起，又从衣袖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急急道，“对了，还有，郡主离京前，我因舍不得她，故而每次见她都将和她相处的画面收进了这面小镜中。郡主喜欢你是她亲口所诉，将军若不信，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小镜中银光乍起，投映到半空，随着那银光淡去，半空有画面浮现。
小花轻声：“这是郡主在平安城中的最后一夜。”
腊月十六夜是成玉留在平安城的最后一夜。
是夜月如冰轮，圆圆的一盏，半悬于天。
因次日成玉便要离京，花非雾着实不舍，故而冒着寒冻，漏夜前来十花楼，想再见她一面。
小花找到成玉，是在十花楼第十层的楼顶上。成玉裹在一领毛披风里，盘腿坐在屋脊上，拎着个酒壶正在那儿喝酒，脚边放了只小巧的炭炉，应是被打发走的梨响不放心留在那里的。
雪虽停了有几日了，然陈雪积得厚，只化了皮毛，这外头仍是天寒地冻，一只小炭炉其实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小花担心成玉被冻着，上前第一句就是劝她下去。成玉醉眼迷离地看了眼小花，语声却很是清醒：“你别担心，我就是上来，最后再看看这城。”微有惆怅似的，“终归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想想其实有些舍不得。”
成玉喝醉了才会爬高，小花在这屋顶上找到她，原以为她必是醉了，但此刻听她说话如此清明，又有些不确定。同时，情感丰富的小花还被成玉两句话说得伤感起来，想了一瞬，自告奋勇道：“往后要是你想念故土，就召唤我，我带你回来探亲！”
成玉就笑了，笑了会儿却垂下了眼，将那笑意敛住：“不用，你若是修炼精进，可日行万里了，那偶尔带小齐和小李来乌傩素看看我就行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平安城里，其实也没有几个我惦念的人。”边说着这话，未拎酒壶的那只手里边把玩着一个东西。
今夜成玉说话，一句一句，皆是云淡风轻，但句句都令人难过。小花傻是傻了点，情商还是可以，不欲表现得悲伤更增离愁，转移话题地看向成玉手中，故作轻松地：“咦，你手里那是个香包吗？”
发问令成玉怔了一下，不自觉地松开了左手，像是自己也不知道一直捏在手中无意识把玩的是个什么物什一样，低头看了一眼。小花也就看清了，那的确是只香包，藕荷色锦缎做底，以五色丝线绣了盏千瓣莲。此莲名若其实，花瓣繁复，最是难绣，但那香包上的莲盏重瓣锦簇，白瓣粉边的色彩如同晕染上去，栩栩宛在眼前，一看便是成玉的手笔。小花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这香包，应该不是绣来自用的吧？”
成玉的神色蓦然一僵，一时没有回答。
小花目光一顿，又注意到了炭炉炉脚边散着的几页经书，捡起来一看，吃惊道：“这是血经啊！”小花掏出一颗明珠来，借着明珠亮光，认真地翻看手上的残页，喃喃，“这字……这是你抄给……”小花陡然领悟，住了嘴，抬眼看向成玉，然终归没忍住，“这……这怎么有些像是被烧过似的呢？”
成玉垂眸半晌，再抬眸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重将那香包握住了：“没什么，原本也是要将它们烧了的，喝着酒就忘了。”小花还没反应过来，她已将那香包投进了炭炉中。
小花脑子虽然转得慢，手却挺快，一把将那香包自燃着零碎火星的银骨炭上救了回来。小花拍抚着香包上被火星舔出来的一小点焦斑，一脸心疼：“我没猜错的话，这香包是专门做给连将军的，这血经也是特地为他抄来祈平安的吧？”
听得小花此言，成玉有些发怔，过了会儿，像是反应了过来，容色就那样冷了下去：“是或者不是，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小花讷讷：“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东西，这么烧了，不觉得挺可惜吗？”
似乎觉得小花言语可笑，一丝凉淡的笑意浮上成玉的唇角：“有什么可惜呢？”她轻声道。看着小花怀里的残经和手里的香包，“反而它们的存在，让我显得既荒唐又可笑，这样的东西，难道不该烧掉吗？”
小花心里是不赞同的，不禁试探：“我始终觉得，你和连将军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花对自己那套逻辑深信不疑，“因为照你此前同我所说，将军他不是亲过你吗，那他肯定……”
成玉打断了她的话：“他只是见色起意罢了。”见色起意，这是多大的羞辱？这句话出口，像是难以忍受这种羞辱似的，她抬起右手，又灌了自己几口酒。
小花看着成玉冷若冰霜的面容，不知该说什么好，生平第一回 感到了自己的口笨舌拙。这种时候，好像什么都不可说，也不该说。她叹了口气。
但小花确实也是个人才，叹气的当口还能趁着成玉不注意将那残经和香包藏进袖中。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它们藏起来，本能地便藏了。
三更已过，这银装素裹的夜，连月光都冻人。酒壶里最后一滴酒液入口，成玉将那空壶放在脚边，平静地坐那儿眺望了会儿远处。
当小花再次鼓起勇气想将成玉劝下去时，却瞧见静坐的成玉毫无征兆地落了泪。两滴泪珠自她眼角滚落，很快滑过脸颊，跌进衣襟，徒在面庞上留下两道细细的水痕。成玉并不爱哭，几年来小花从未见成玉哭过，就算失意这一段时日少女心事沉重，她看上去也是淡淡的，让小花一度觉得可能连三伤她也不算深。此时却见成玉落泪，小花内心之震撼可想而知，不禁喃喃：“郡主……”
成玉仿佛并不知道自己落了泪，轻声开口：“香包赠情郎，鞋帽赠兄长。那时候他一定要让我给他绣一个香包，彼时我不懂，只以为他是逗着我玩。后来自以为懂了他的意思，想着他原来是想做我的情郎吗。开开心心地绣了那香包，边绣边想，待他得胜回朝，我将它送给他，他会有多惊喜呢。”她停了停，脸上犹有泪痕，唇角却浮出了一个笑，那笑便显得分外自嘲，“原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罢了，他的确从头到尾只是逗着我玩。”
小花听到此处，心疼不已，但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见成玉侧身又去拿酒，忙劝道：“酒虽也算好物，却不宜多饮……”奈何小花此人，心一软，声音也便跟着软，软软的劝止根本没有被成玉听入耳中。
成玉开了另一壶酒，喝了一半，再次怔怔地看向远方，良久，用执壶的那只手抵住了额头。她闭上了眼睛，有些疲惫地喃喃：“他让我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那会有多开心，却又那么快将那些东西都收了回去。他骗了我。”她轻声地对面前唯一的听众倾诉，“小花，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好呢，我多希望我从来不懂。”
小花心口一窒，终于想出了一句安慰的话：“若是这么伤心，那不如忘掉也好吧。”
成玉静了良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时候不早了。”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声音仍很清明，像是没有喝醉。但小花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成玉真的是喝醉了，所以她才会在自己面前哭，才会说那些话。她赶紧站起来，想要扶一扶成玉，却被她推开了。
月色荒寒，夜色亦然，成玉摇摇晃晃地走在屋脊上，背影孤独幽静，透着一丝不祥的悲凉。
菱花镜中的画面在此时消失。
国师一直注意着连三，见今夜一直波澜不惊的三殿下，在成玉的身影出现在菱花镜投射出的幕景中时，那淡然完美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而当成玉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香包投入炭炉，自嘲地说它们的存在反而让她显得荒唐又可笑时，三殿下的面容一点一点变得煞白。
三殿下反应这样大，让国师感到吃惊且不解。他不能明白，听到郡主远嫁、乃至失踪的消息，在消化完后都能疏淡以对的三殿下，为何看到成玉的一个侧影、听到她半明不白地承认对他的喜欢，便会如此震动。
他当然不明白。
于连三而言，所有理智的安排、清醒的决断，以及基于此的那些疏远和所谓的一刀两断，都建立在成玉并不喜欢他的基础上。他从来没有想过，成玉竟对他有情，她是喜欢他的。
她喜欢他，可他却对她做了什么？
其实早在那夜她前往国师府隔着镜池执着地问他是否曾有过许多美人时，他就应该察觉到的，否则她为何要在意他过去是否有过女人？可他是怎么回答她的？他说是，没有任何解释。而当她颤声问他她是否也是一个消遣时，为了使她死心，他居然没有否认。在那之后，他还自顾自做出同她一刀两断的决定，任她远嫁，不闻不问亦不曾管。今夜国师前来告知他关于她失踪的消息，他甚至自以为客观冷静地将她推给了帝昭曦……
脑海中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的线，啪的一声，断得彻底。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他控制不住，不禁扶住了一旁的桌角。
她一边落泪一边对花非雾说：“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好呢，我多希望我从来不懂。”
泪水细细一线，挂在她绯红的眼尾，飞掠而出，拧成一把无形的丝，细细密密勒住他的心脏，令他痛不可抑。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好呢，我多希望我从来不懂。
她酒醉的哭诉虽伤心，却很平静，但他从那平静的语声里听出了血泪的味道。声声泣血，一字一字，是在剜他的心。
国师瞧见三殿下苍白着一张脸一言不发，转身踏出了房门，在踏出门槛之时，竟不稳地绊了一下，扶了门框一把才没有摔倒。
国师在后面担心地唤了一声：“殿下。”
门外已无三殿下的人影。

第二十七章
自那夜大洪水后，绛月沙漠的天气便诡谲难定，时而炎阳烈日，时而暴风骤雨，近几日又是大雪纷飞。
驼队寻到了一片小绿洲扎寨。成玉裹着一领鹅黄缎绣连枝花纹的狐狸毛大氅，站在附近的一座沙山上远望。
昭曦则立在不远处凝望着成玉。从前他也总是这样悄然凝视祖媞的背影。
这场景和二十多万年前那样相似，让他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季明枫所爱的红玉郡主，和昭曦珍藏在心底二十余万年的祖媞神，在性子上，其实有很大的不同。成玉活泼娇怜，祖媞肃穆疏冷，她们唯一的相似之处，是眉宇间那一抹即便生于红尘亦不为红尘所染的纯真。可此刻，远处沙山上那抹亭亭而立、清静孤寂的背影，竟与脑海中祖媞神立于净土的神姿毫无违和地重合在了一起，令昭曦的心一震。
正在他怔然之时，身边忽有人声响起：“郡主她越来越像尊上了，对吧？”
昭曦转过头，看清来人，微微蹙眉。来人是从来和他不对付的殷临，入凡后化名为朱槿。
朱槿的目光在他脸上略一停留，淡淡道：“你在想什么，我其实都知道。”
听得此言，昭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哦？”
朱槿看向远方，良久：“你苦恋尊上多年，一心想将她据为己有，可一旦尊上归位，你便毫无机会了。你当然不希望她归位，是吧？”
昭曦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回答：“若你是怪我在洪水中救了郡主，那时我并不知洪水乃是天道为尊上所造的劫，可助她悟道归位。”他停了停，“我并非故意破坏这劫。同为神使，我为尊上之心，同你是一样的，归位既为尊上所愿，我自然会肝脑涂地助她达成此愿。”
然朱槿毕竟不是天真迟钝的霜和，也不是温和宽容的雪意，他一向犀利灵敏，难以糊弄。果然这一番话并未将朱槿糊弄过去，他面上浮现出了一个了然的神情，唇角微勾，便显嘲弄：“可知何谓神使？神使存身于世的唯一使命便是侍奉神主，神主之所愿，便是神使之所向。尊上当年令你在凡世耐心等候，待她重临世间，你便能同我一起好好照看她。可你才等了三万年，便因私而自入轮回，”话到此处，他淡淡一笑，“所幸没有你，我也顺利辅助尊上转世了十六世。昭曦，你在我这里，早已没有任何信用可言了。说什么会帮尊上达成心愿，这些鬼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昭曦静默了片刻，声音冷下来：“既不信，尊驾所为何来？”
朱槿收敛了那嘲弄的笑意，视线落在数丈外成玉的背影上，半晌，沉声道：“这是最后一世，也是尊上的最后一劫，完成这一劫，她便能顺利归位。郡主必要嫁去乌傩素，必要尝遍这世间苦楚，完成这最后一世的修行，这一劫，我不允许它出任何岔子，若有人胆敢破坏，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回头定定注视昭曦的眼睛，神情凌厉，瞳眸中含着森然的冷意，“你听明白了吗？”
朱槿离开后不久，成玉也从沙山上下来了，昭曦却在那儿又站了会儿。
朱槿揣测他的那些话和最后那句恫吓，他齐齐生受了，并非朱槿的言语太过强势令他无力招架，他只是懒得做戏去反驳。毕竟，朱槿都猜对了。
可他来威胁他，却是威胁错了人，昭曦想，他应当还不知道，这些日子，连宋一直在寻找成玉吧。也对，朱槿毕竟不如自己那样清楚他二人之间的纠葛，不如自己那样关注水神的动向，因此棋差一着了。
将要破坏此劫的人不是他，而是水神，或者应该说不全是他，还有水神。
于洪水中救下成玉后，昭曦其实是想带着她立刻离开的，为避免被追踪，他还隐了踪迹，且囚了绛月沙漠的四方土地，以帮他保守秘密。哪知朱槿就在近旁，很快便现身，他着实无法在朱槿眼皮子底下将人带走，本想一路跟着寻找时机，孰料无意中从水镜中得知，连宋竟也开始寻找成玉了。细思良久后，他觉得，这可以是个机遇。
昭曦并非时刻窥视着水神，因此连宋为何会违了誓言千里万里地寻找成玉，他亦不甚清楚，预想中应是得知了她因洪水而失踪的消息，终究不忍。不忍，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风雪簌簌，昭曦微微垂眸，手中化出一镜，镜中见到白衣的水神冒着风雪于大漠戈壁一寸一寸翻找成玉的匆忙身影，他突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个黄昏，祖媞神在一方山瀑前对他诉说她的预知梦境。
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嗓音含情，却不是为他而含情，她说：“我看到宫室巍峨，长街繁华，也看到大漠戈壁，遐方绝域，而他为我踏遍山河，辗转反侧，心神皆郁，愁肠百结。然后终于有一夜，他寻到了我，告诉我说，他喜欢我。”
那个梦，指的就是目下吧。昭曦冷冷地想。无法寻到土地指引的水神，于每一个白日黑夜，疲惫地行走在这片刚被洪水洗礼不久的、没有任何生灵存在的沙海中，徒劳而焦虑地寻找失踪郡主的踪迹。彼时无情无欲的祖媞神在梦中见到这一幕时不禁落泪，那时她是不知前因，如今知道了前因，明白连宋寻她为的不过是“不忍”二字，她可还会落泪？昭曦抿了抿唇角，不会了，他想。
他垂目继续凝视着水镜，在几乎将绛月沙漠翻过来的搜寻中，连三已很是接近他们了，镜中此时连宋所站之地，正是他们前日所经的路径。但昭曦并不打算提醒朱槿。据姚黄说，连宋或许认识朱槿，那一旦水神到来，为了不暴露成玉的身份，朱槿定会选择避其锋芒暂时离开。而那，正是他将成玉带走的绝佳时机。
昭曦面无表情地将水镜收入袖中，垂眸之时，看到了沙山下那抹向小绿洲踽踽独行的鹅黄色身影，他静了片刻，突然伸出五指，借着视野上一点错位的亲近，将那虚影笼入了掌中，然后小心地、紧紧地拽住了。
昭曦估算得没错，连宋果然很快便追上了他们，就在次日黄昏，比他所料的还要更快一些。
雪已停了，落日只是一个圆的虚影，遥遥挂于天边，静照在这片为薄雪覆盖的无涯孤漠上。被洪水蹂躏的巨木残根自雪野里嶙峋地突起，为这片广漠平增了几分苍凉。
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成玉骑着一只白驼，侧坐在两只驼峰之间，正在驼铃声中昏昏欲睡。
驼队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抬手将遮住眼睫的兜帽撩起，然后，手便停在了那里，雪白的面容上呈现出惊讶之色。那讶色似一朵花，在她精致的脸庞上缓缓盛开，开到极盛之时，却唯留一片空白。
她将手放了下来，保持着空白的表情，目光落在立于驼队前的白衣青年身上，淡淡一瞟，然后便移开了目光。
他出现在此，必是因了皇命，有什么事需交付给送亲队，总不会是为了她。她沉静地想，重放下了兜帽，盖住了半边面容。
冰天雪地中，整个送亲队都着装厚重，唯有这突然出现的青年突兀地穿着不合时令的白单衣。青年身上有栉风沐雨的痕迹，面上略显疲惫之色，但这无损他高彻的神姿，依然令人觉得他形如玉树，姿态风雅，却又内含威仪。
负责送亲的李将军率先认出了面前这位被尊为帝国宝璧的大将军，立刻携众叩拜。连宋却并未看他们，目光定在不远处端坐在驼峰间的成玉身上，静了好一会儿，方低声吩咐：“你们先行回避吧，我有事同郡主说。”
众人循令退去远处，连宋方抬步，缓缓走到了成玉的白驼前。
白驼灵性，感受到这高大青年内敛的威压，立刻驯服地跪卧下来。
连三方才吩咐人下去时，成玉并未听见，此时还陷在众人为何突然退下的茫然中，白驼一动，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手被来人握住了，一拉一拽之间，竟已被青年抱了起来。
白驼温驯地跪于一旁，她被青年揽在怀中，拥抱的力度几乎令她感到了疼痛。但她没有挣扎。她在思考：他这是在做什么呢？
“我找了你很久，阿玉。”青年终于开口，在她耳边低声道。那声音有些哑，含着一点疲顿之感，却很温柔。温柔得令她感到困惑。
大约是在冰天雪地中待得太久了，青年的怀抱是冷的。成玉的心也是冷的，并不能因一个久违的拥抱就温暖起来。她一直没有吭声。
直到青年察觉出了她的反常，主动松开她，她才顺势离开了他的怀抱，微垂着眼，平静开口：“将军来此，是因皇兄听说了沙洪之事，不放心我，故而派您前来寻我，是吗？”他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地，这是她能想出的最合理的解释了，“如将军所见，”她无动于衷地继续，“我很好，送亲队也正按照原计划向乌傩素赶路，不会耽误国之大事。烦劳将军向国朝陈明，且代我向皇兄报个平安吧。”
天边那冰轮似的冷阳像要挂不住了，缓缓西沉，天地间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暮色。
听闻成玉平静冷淡的言辞，连宋并没有立刻回答，待她等得不耐，重抬起下垂的眉眼，淡淡看向他时，他才轻声：“我来寻你，与皇命无关，是我自己非要找到你不可罢了。”趁着她发愣，他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想要问我为什么，对吗？”但不等她点头或摇头，他已凝视着她的眼眸说出了答案，“因为我喜欢你，不能容许你嫁去乌傩素。”
成玉怔住了，片刻之后，缓缓睁大了眼睛。
连三了解成玉。
成玉是那样的，受伤后惯会以棘刺包裹自己，但无论她表现得多么拒人千里，她的心却比谁都软，都真，所以她一直是很好哄的。
四处寻她之时，他已将他们的重逢在脑中模拟过千遍。他预料过她见到他时或许会很冷漠，他知道他该怎么做。只要让她知道他的真心，她便会收起周身小刺，虽不至于像梦中那样立刻扑进他的怀中，但她必定会谅解他，或许会再闹一会儿小脾气，但此后就会软软地依靠上来同他和好。他是这么想的。
骄矜的水神，被这世间优待太多，自负刻进了骨子里，从未怀疑过或许这一次他对他的心上人判断有误。
直到此时，分辨出成玉的脸上并未出现哪怕一丝欣悦的表情，他才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一种事态或许会脱离掌控的慌乱悄然自心底生起，令他的心猛地一沉。
便在此时，成玉终于给出了回应。她像是听进了他的话，自言自语：“喜欢我吗？”停下来想了会儿，面上浮起了一个不经心的笑意，她摇了摇头，“你或许的确有些喜欢我，但只是一些罢了。”这么点评了一句之后，她抬起头来望住他，那笑便不见了，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无悲无喜，“因为将军曾亲口说过，我嫁给敏达也好，嫁给谁都好，那是我的命数，你不便相扰，难道不是吗？”
连宋一震。
成玉继续道：“所以我有些困惑，明明将军初回平安城，听闻我远嫁的消息时，并没有任何触动，此时却为何会来寻我，且还说出不能容我远嫁的话呢？”她用那杏子般的眼眸望住他，那眸子仍是可喜的水润，像时刻含着汪清泉，此时却是清泉无纹。
为何如此，这是一时半刻无法解释清楚的一桩事，可为何她会知晓他那些言不由衷之语，而后更深地误会他，瞬息之间他便明白了：“那些话，是季明枫告诉你的，是吗？”
她移开了视线。夜幕已临，是该安营的时候了，幸而附近便有一小片绿洲。李将军正指挥着兵丁扎寨生火，季明枫亦站在那一处，却游离于忙碌的众人外，面向他们这一处，似乎正在看着她。
成玉再次收回了视线，她摇了摇头：“与他人无关，是我亲眼所见。那时得知我和亲，将军其实并无不舍，小花不欲我远嫁，想请将军帮忙，将军却连一面也不愿见她。”说到此处，她停了一停，忽地敛眸，自嘲一笑，“也是，若要将我换回，只能派十九皇姐前去，才能遂乌傩素之愿。十九皇姐乃将军的掌中宝，将军自不会令她远嫁。既然没有换回我的办法，不见小花也是应该。”
若两人再无相见之机，这些话她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他的狠心令她生痛、生怨，一月不到的时间，着实不足以令那些伤痕痊愈。她拼尽全力想平静地面对他，可心中痛未灭，言语间难免怨怼。似是察觉了自己言语中的怨愤之意，她立刻住了口，声音重变得古井般枯寂沉静：“在我和十九皇姐之间，将军早已做出了选择，此时却又来寻我，将军是什么意思，我很糊涂。”
这些话，她说得越是平静，越是刺心。话罢她便敛了眸，因此没有看到青年脸上的痛意，只听到良久之后，青年出声道：“你说我做了选择，的确，我曾做过一个如今令我后悔万分的选择，但这选择却与烟澜无关。阿玉，你不必如此在意烟澜，我们之间的事，和她没有关系……”
“是的，我们之间的事同十九皇姐没有关系。”少女突然抬起头来打断了他，嘴唇颤了颤，像要勾出一个笑，却终究失败了，她就含着那个失败的笑，轻声道，“我很明白，所以你放心，我必不会因此而记恨皇姐。”她顿了顿，“如将军所言，和亲是我的命数，我已接受了这命数，将军请回吧。”
连宋直觉成玉是又误解了什么。向来颖悟绝伦的水神，这一刻，面对眼前将真心深深藏起的心上人，却骤然失去了抽丝剥茧分析的能力。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今日对她说的话，她一句都不曾相信。
他看着她，直看到她不能承受地移开了目光，才疲惫地开口：“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呢？”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微哑的语声里竟含了一丝委屈。
成玉静了许久。“我是不能相信你。”她轻声，“叫我怎么相信你呢。”停了一会儿，她又道。这像是个问句，但显然她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注视着不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你喜欢长依，为救她不惜散掉半身修为，为了她而入凡，连做大将军，都是为了保护她的转世，付出这样多的心血，这才是喜欢吧。”有风吹过，拂起她的发丝，她抬手将发丝拂至耳后，眼眸中流露出了一丝看透一切的厌倦，“将军说喜欢我，可为了我，你又做过什么呢？无论我是生是死，是远嫁还是失踪，将军都不关心的，这，怎么能说是喜欢呢？”
连宋怔住了。“你原来，是这么想的。”良久，他说。
他是真的从来没想过，在她内心深处，竟是这样定义他，这样定义长依，这样定义她自己。饱览宇内经纶的水神，参透十亿娑婆人世，却参不透意中人的思绪。
他自认对长依无情可言，折半身修为救她，只为验证“非空”的存在。他也从不觉得自己的半身修为值个什么。折修为，救长依，证非空，都不过是漫漫仙途中几件尚可算作有趣且有意义的事罢了。做，就做了，不做，也无所谓。唯有对成玉，他是思之不得，辗转反侧，执着在心，无法纾解。
在他看来，为成玉而起的贪欲和嗔痴心，比半身修为难得太多，可在凡人看来，他对成玉所做的，的确不及对长依千万分之一。
“我对长依，不是你想的那样。”
到最后，他竟只能说出这句话，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有多无力。但她厌世般的面容和他内心无法忽视的郁窒之感却堵得他喉头生疼，无法说出更多的言语。
然后，他就看到她流泪了。那泪来得突然，就在他那句苍白的解释之后。
她依然是不信他的，他无力地想。
“我其实有些恨你。”她安静地开口。
她在他面前哭过很多次，她的泪，他是很熟悉的。她伤心得很了会大哭，但伤心得狠了却不知如何是好时，她的泪从来是很平静的。
“我自己也知道，其实我没有理由恨你。你曾经告诫过我，让我离你远些，是我不愿听，所以落到这个地步，是我的错。但我却忍不住恨你。”她叹息了一声，说着恨他的决绝话语，但转过头来看着他时，却眼尾绯红，分明是一副柔软可欺的模样，但她的拒绝又是那样坚定，“将军，我这一生，其实都不想再见到你。”她说。
似有一盆雪水当头泼下，凉意直入心底。连宋僵在了那里。
她令他怜，亦令他痛。
从前总以为她只是个娇娇小儿，不识情字，因此当用那些风刀霜剑般冰冷残酷的言语斩断二人缘线时，他并不觉会伤她多深，只以为她懂得什么呢，痛的人唯有他而已。可如今才知，他究竟伤她多深。他不能怪她受伤后筑起利甲保护自己，不能怪她不信他，更不能怪她一生都不想再见到自己。
在说完了那些话之后，成玉便转身背对了他，再次出口：“所以，将军，请回吧。”
天地都静，连宋只感到浑身冰冷。那冷意极尖锐，迫得他无力以对，如同置身于北海海底那惩罚罪人的万里冰域。
送亲的驼队一路向西而去，按照舆图，再行两日便能到达被誉为沙漠之心的翡翠泊。翡翠泊后坐落着一片广袤的戈壁。静谧的桑柔河自高原而下，绕流过沉默的戈壁滩，而在桑柔河的尽头，便是大熙与乌傩素的国界所在。
国师一手牵着骆驼一手拎着张地图看了半天，不解地同走在他身旁的天步搭话：“天步姑娘你伺候殿下多年，应该对殿下很是了解吧。”
天步谦虚道：“不敢当。”
国师没有理会天步到底敢当不敢当，自顾自继续：“依你看，殿下如今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国师叹了口气，“既然终归是舍不得郡主，那上天入地好不容易把人给找着了，难道不该立刻将她给带回去吗？可殿下倒好，只这么一路跟着，再跟个七八日，咱们就能亲自把郡主送嫁到那敏达王子手中了。”话到此处，国师突发奇想，“该不会……殿下是真这么打算的吧。想着既然他与郡主无缘，那不如让他亲手把她交托到一个可信靠的人手中，她下半辈子稳妥了，他也就心安了什么的……”
连、成二人情缘纠结难解，国师方外之人，不识情字，但他讲义气，也渴望有足够的情感知识储备，可以助他在关键时刻开解友人，因此这些时日埋头苦读了不少情天孽海的话本子。看他现在思考事情的脑回路，就知道神功已有小成。
天步正儿八经考虑了一下国师这个推论的可能性，严谨地摇了摇头：“不，我觉得不至于。”她给出了一个很理性的论据，“殿下并不是这样舍己为人的神。”
这个论据太有分量，国师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步沉吟了一番，又道：“郡主还在生殿下的气，这种情况下，直接将郡主带回去，实乃火上浇油，我估计，殿下可能是在等着郡主消气吧。”
国师想了想，点头：“也是。”
天步当然不知成玉并非是在赌气，也不知郡主和她家殿下那场分别了近四月之后的再次相见并不从容。非但不从容，还饱含着近乎决裂的悲苦和沉重。毕竟，在连宋寻到成玉后的第三日，她同国师才领着一个拖油瓶一样的烟澜一路找过来。她根本不知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是了，他们将烟澜也带了过来，此举着实不明智。但无意中从国师处听到连宋拆天揭地地寻找成玉的消息后，烟澜震惊之余，以死相胁，非跟来不可。国师受不住她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法，只好从之。
此时烟澜便坐在国师所牵的那头骆驼上，巴掌大的脸陷在防风的兜帽中，神色晦暗，忍不住插进国师和天步的交谈：“红玉她差点在洪水中失踪，殿下寻她，应是为了确定她平安吧。终归也是有几分交情的，殿下不忍，乃人之常情。至于国师大人所说的什么有缘无缘，舍得不舍得，”她轻轻咬了咬唇，“我看却都是没影踪的事，国师大人自己胡乱想的罢了。”
国师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反驳，他这一阵也是被烟澜折腾怕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浅浅一笑：“公主说得是。公主说是如此，那便是如此吧。”
天步侧头看了烟澜一眼。
天步的动作很微小，因此烟澜没有发现，她大概也听出了国师的敷衍，面色有些尴尬，没有再尝试说什么，唯那双水润的眼，牢牢注视着前面连三的背影。
天步偶尔会有点疑惑，明明长依是那样有趣的人，看长依永远如同雾里看花似的难以看清。但长依转世的烟澜，偏这样简单。她也不像是白纸那样纯净，或许更像是一汪活水，也算不上多么澄澈，但好的坏的，却都能让人一览无余。譬如此番她不顾一切也要跟来这里，善解人意的天步就很能领悟她的意思，不过是因她害怕连三果真对成玉动了真情，一心想要阻止连三将成玉带回平安城罢了。
天步不太看得上烟澜这些小心思，觉得她这样既无用，也没意思。
两日后，到了翡翠泊。送亲队在湖口的三角洲处安下了营寨，天步他们则在营地数丈之外安顿了下来。
国师最近话本子看多了，入戏甚深，悲怜世间有太多痴情儿女缘悭命蹇，连带着也很同情连宋和成玉。加之见三殿下似乎也想开了，一副世间规则皆不在我心的无悔模样，国师更誓要撮合二人，觉得人神相恋，虽然困难重重且为天地不容，但正因如此才凄美动人嘛，是很值得相帮的一件事了，就挺兴冲冲地天天给天步出主意，手把手教她如何当一个三殿下感情路上的好助攻。
国师是这么和天步分享心得的：“有个话本叫《西厢记》的，不知道天步姑娘你有没有看过。《西厢记》里的秀才张生和小姐崔莺莺闹矛盾了，就是靠崔莺莺身边的丫鬟红娘从中说合。为今之计，我看天步姑娘你也不妨效法那红娘一二……”
天步当然没有看过《西厢记》，她也不认识什么张生和崔莺莺。她对国师的话半信半疑，但天步从来是个急主人所急的忠仆，看连三因和成玉闹僵了，整日郁窒不乐，自然也想帮主人解忧。她就谨慎地把《西厢记》找出来认真地研读了一遍，看完之后，惊觉国师的鬼话居然有几分道理，她效法红娘去说合说不定还的确是个令连、成二人破冰的好法子。
天步沉吟一番，径直去了成玉的营帐。
天步本以为成玉既恼了连宋，那必然也恼她，求见成玉应该不大容易。没想到并未遇到什么刁难，很快就被她身边那个梨妖侍女领进了帐中。
大漠飞雪不断，帐中却很暖。少女像是刚浴过身，水红色中衣外，一件白底织金貂毛大氅斜披于肩。她侧靠着一张红木凭几，倚坐于雪白的羊毛毯上，螓首低垂，亲自给天步斟了一碗酪浆茶。
跪坐在一旁的梨响将茶捧给天步。
天步喝了一口，味道很怪，她不太明显地皱了皱眉，正琢磨着如何同成玉提起连宋，少女倒先开了口：“听说叠木关以西的住民没有饮茶的习惯，大家都是饮酪浆，我不太喜欢酪浆，前几天趁着他们煮浆时，偷偷添了浓茶进去。这种以茶改良后的浆我喝着觉得还可以，倒是没有纯浆那么难以下咽了，天步姐姐觉着怎么样？”
成玉仍称她为姐姐，态度自然地同她闲谈，就像她们还在平安城。但天步立刻就辨出了差别。平安城中的玉小公子纯稚可亲，同谁都能相处得好，可此时坐在她面前的红玉郡主，却自带一股拒人千里的疏冷之意，犹如瑶池之花，不可攀折。
终归是物非人也非了。
天步斟酌了一下，答非所问地向成玉道：“郡主既不喜酪浆，又何必勉强自己。虽说添了茶味，但酪浆便是酪浆，终究不如茶汤可口。”
成玉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入乡便要随俗，总是要习惯的。”
天步静了静：“不知道郡主想过没有，或许您可以不用入乡的。不入乡，自然就不需要随俗。”她佯作自然地将话题引向正轨，轻咳了一声，“关于郡主和亲之事，我想公子处必定已有了一个万全之策……”
成玉打断了她：“天步姐姐。”她出声，声音稍显突兀，但因轻柔平静，因此并不令人感到不自在。她温和地向着天步笑了一下：“许久不见，我们还是聊点更有意思的事吧。”
天步愣了一下，她想过成玉可能不太愿意同她聊起连宋，但没想过她会这样直白地制止自己，那些在心中揣摩了许久的话就这样被堵在口中。然她二人从前的交情，皆是因连宋而起，此时要绕开她家殿下聊点别的，天步一时也不知从何聊起。
成玉替她解了围：“说说长依吧。”凭几上搁着一只银壶，镂空的壶柄上以红线系了串银铃，“长依，她是怎么样的？”成玉低头拨弄着那串银铃，在银铃的轻响中出声。
那声音很轻，因此显得缥缈，天步有些疑心自己听岔了：“什么？”
就见成玉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她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似的，很浅淡地笑了一下：“哦，你应该还不知道。”她柔声解释，“我从烟澜处听说了。大将军的真实身份也好，烟澜同长依的关系也好，还有大将军同长依的渊源，我大概都知道了。”
眼见天步脸上浮出震惊，她觉得有趣似的，再次笑了一下。“那时候长依，”她以手支颐，纯然感到好奇似的：“她为什么没有和你们的殿下在一起？”
天步终于有些明白，为何从来心软又好哄的成玉，如今面对连宋会是这个态度。原来二人之间隔着长依。成玉既是从烟澜处得知了长依的存在，那天步大概能料到烟澜都在成玉面前说了什么，她不禁有些气恼，心念电转间，定神向成玉道：“我不知十九公主曾对郡主说了什么，但郡主心里应该知道吧，殿下喜欢您，十九公主她一直看在眼中，因此而嫉恨您也是有的。若她的话令您感到不快了，您大可不必当真，她不过是想离间您和殿下的关系罢了。”
成玉微垂着眼，暖灯映照之下，她的侧面柔和静美，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天步也不知成玉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心里这样疑惑着，面上却不显，只继续道：“至于殿下为何没有和长依在一起，自然是因为殿下并不喜欢长依，而长依也不喜欢我们殿下。”停了停，她又补充了句，“九天之神皆知，长依喜欢的是三殿下的兄长二殿下桑籍。”
成玉静了片刻。“哦，他果然是爱而不得啊。”她依然托腮靠着凭几，眼睫微垂，说这话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很平直，听不出来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天步却蒙了，她完全没搞懂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得欠妥，以至于让成玉得出了这样荒谬的结论。“不，”天步觉得自己还可以再补救一下，“郡主你真的误会我们殿下了，殿下他对长依着实没有男女之情。所谓助她成仙、照看她，乃至后来救她之类，不过是殿下他……”
但她没能将解释的话说完整，成玉突然打断了她：“你又怎么知道呢？”是个反问，语气并不强烈，因此并不显得迫人。
在这个问句之后，成玉托腮的手放了下来，一直凝于虚空的视线落到了天步脸上。她看了天步好一会儿，然后将视线移开了：“喜欢一个人，其实是很自我的一件事，若有心遮掩，旁人便更难以看透，到底如何，唯有自知罢了。或许有时候，因对那人好已成了一种本能，所以连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和婉，像只是在就事论事，“譬如我从前就并不知道我喜欢你们殿下，很久之后才明白，原来那竟是喜欢。”话罢她再次拨了一下那系在银壶手柄上的银铃。
天步怔住了，她没想过记忆中那总是快乐无忧、孩子般纯真的半大少女，有一日想事也会这样深。半晌，她喃喃：“郡主你……是这样想的吗……”
连宋和长依之事，她其实从来没有细思过，她只是盲信了自己对连三的了解，先入为主地认定了自己的判断罢了。但就如成玉所说，连宋到底对长依是如何想的，她又怎么能知道呢？三殿下是真的不喜欢长依吗？天步不禁也有些恍惚了。
就在天步恍惚发呆之际，成玉再次主动开了口：“或许有些事，的确是烟澜骗了我，但她是长依的转世，这总是没错的。”她微微抿唇，含着一点不认同，淡声，“不过我不相信得你们殿下如此高看的长依会是烟澜那样。”她停了一下，“长依是怎么样的，你和我说说看吧。”
这已是今晚成玉第二次开口让她谈长依，天步想，看来她对长依真的很好奇。
天步其实有些挣扎，不知道该不该和成玉聊长依，但转念想很多事既然成玉已知道了，那她在她面前追忆几句故人应该也无伤大雅，一味回避反倒容易又起误会。
“长依，她和烟澜公主长得很不同，比烟澜公主要更貌美一些。”她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一边观察着成玉的表情，一边斟酌着言辞：“长依是花主，人也像是一朵雾中花，总是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真切；你以为她是这样，但她其实又是那样，仿佛有一千面，是庄肃的九重天上难得趣致的一位女仙。”
看成玉托着腮，仿似听得很专注，天步娓娓继续：“长依也聪明，那时候殿下代理花主之职，将她安置在座下。您也知道殿下的，逍遥无羁，许多事都懒得管，因此花主这个职位上的差事，大多都交给了长依担着。长依能干，每一桩差事都完成得极出色，所以没多久，殿下就同掌管仙籍的东华帝君打了招呼，让出了花主之职，将长依推了上去。长依心好，人也玲珑，兼之又有才干，因此当年虽是被破格擢升为花主，但她座下的花神花仙们都很拥戴她。”
回忆到此，天步默了一下：“长依在花主这个职位上兢兢业业了七百二十年，诸神皆对其赞誉有加。”她有些沉重地顿了顿，“原本她是会前途无量的，奈何为情所碍，最后为了成全心上人，不幸魂丧锁妖塔。”她轻轻叹了口气，“再之后的事，郡主你便知道了。”
她简单述完长依的生平，等了一会儿，见成玉没有回应，不禁抬头看去。
成玉垂眸沉默着。这是今晚她常有的一个动作，但此刻，那没有表情的脸却不像是在思考，而像是走神。帐外寒风呼号，即使以毛毡做门帘也嫌不够厚实，风寻着缝隙扑进来，灯苗摇摇欲坠，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成玉的眼睛很缓慢地眨了一下，这时候，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听起来，长依不错。”她对天步说。想了想，又道：“是个很难得的女仙，配得上他，这很好。”说完这句话后，她笑了一下，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消失了，面容空白，装点着一缕倦色。
天步皱了皱眉。她注意到成玉今日笑了很多，就像她依然还是过去那个温和的少女，一切都没有改变。但那些笑都很轻、很淡，且转瞬即逝，再也寻不出过去的烂漫赤诚。更像是一种保护自己的伪装。
天步的内心有些复杂。但不等她有更多的感慨，便听成玉又道：“长依是这样，才不会让人意难平。”这句话有些莫可名状，但天步却隐约觉得，自己懂了成玉的意思。果然听她又补充了一句：“复归的长依，应该不会再那么死脑筋，希望大将军能得偿所愿吧。”
天步抬眼望过去，看着少女那淡漠而美丽的侧影，突然记不起曾经的成玉是什么样了。依稀记得是活泼勇敢的少女，总是很有朝气，不怕碰壁，无论在连宋那里吃了多少次闭门羹，也有执着的勇气。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又很笨，看不穿连宋是在故意躲她，听自己说公子不在府中，会有点害羞，又有点赧然地对她说“没关系我明天继续来找他”，还会切切地、好好地嘱咐她一旦连宋回府一定要派人通传她。
可那个少女，她那些天真热切的神色，她的一颦一笑，天步却忽然记不清了。眼前唯有她如今这副淡漠沉静的模样，仿佛很懂事，很通透，又善解人意。
天步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可惜。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喝完了一整碗酪浆茶，踌躇了片刻后便告辞离去了。成玉没有挽留。
回去的途中，天步隐约觉得这次对成玉的拜访非但没能帮到三殿下，反而将这桩事搞得更复杂了。她揉了揉额角，想着得立刻去找三殿下请罪。但回到他们那片小营地时，却并没有寻到三殿下。
营地里只有烟澜那个叫作青萝的婢女惶惶地守在帐篷中。婢女颠三倒四禀了半日，天步才知道，就在她前去成玉的营帐时，发生了一件大事。
烟澜失踪了。

第二十八章
浓茶醒神，以浓茶入酪浆，因此而制出的酪浆茶在提神醒脑上亦有大用。成玉睡前饮了半杯，半宿不得安眠，因此当昭曦趁夜潜入漆黑的郡主帐时，见到的是一个因失眠而圆睁着双眼极为清明的成玉。
双方都愣了一下，还是昭曦率先反应过来，抬手便向成玉的颈侧压去。
成玉挡了一挡：“世子这是做什么？”语声中并无惊惧，也无怒意，只是像很疑惑。
昭曦顿了一下，一边安抚她：“别怕，带你去个地方。”一边趁着成玉不备，右手快速地再次压上了她的颈侧，在耳畔轻轻一碰。成玉来不及说什么，只感到耳后一麻，人便晕了过去。
成玉觉得自己应该睡了很久，恢复意识时，她感到有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触她的鬓发，手法温柔，并不令人感到不适，但她心中对这样亲密的接触感到抗拒，因此强抵住了困顿之感，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入眼便是那只修长劲瘦的手再次落下来，这次抚在了她的额头上，掌心温热，微有粗粝之感。
成玉一惊，猛地推开了那手坐起身来，定了定神，方看清手的主人原来是季明枫，而方才她竟然躺在季明枫的怀中。昏睡前季明枫将她带走的一幕蓦入脑海，成玉快速地看了一眼他们如今所处之地，低声：“明月，空山，松下，溪边，”八个字概括完周遭之境，她不太明显地皱了皱眉，“这是什么地方？”又问，“你……”
她原本是想问你为什么将我带来这里，但脑子里突然撞进了一个看上去很荒谬但又似乎极有可能的想法，让她一时噤了声。不会吧，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季明枫，有些犹疑地想。
月色澹荡，古松卧于溪畔，树冠如同一蓬绿云，老根之侧设了一席。季世子一身玄衣，一膝微曲，坐于席上，神色沉静，并且从头到尾，他的神色都那样沉静。仿佛成玉突然醒来，发现他对她私自的、隐秘的，而又逾越的亲密，皆是在他的计划之中，他就是在等着她发现。并且，他很清楚成玉想要问他什么。
所以，他先回答了成玉的第一个问题：“这是自你所在的那处凡世诞生出，却又独立于那处凡世的一个小世界，是一个任谁也无法找到的地方。任谁的意思是即使朱槿或者连宋，也没有办法找到这里。”
在成玉面露震惊之时，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膝：“还想问我为什么将你带来这里，对吧？”他语气平直地继续为她解惑，回答她并未问出口他却已知的第二个问题，“你爷爷睿宗皇帝曾训示先帝，道成氏王朝南面天下，不结盟，不纳贡，若国有危，将军当亡于沙场，君主应死于社稷；熙朝的国土之上，王子可以埋骨，公主不可和亲。”
话到此处，语声染上了一丝嘲讽：“睿宗才崩了多少年，成筠便忘了祖训。如今国也不算有危，将军并未亡于沙场，君主也还没有死于社稷，却已派了郡主前去蛮族和亲，满朝文武居然也没什么意见。靠着女人的裙带安天下，诸位君子倒都很好意思。”
成玉怔了片刻，她方才还以为季明枫将她带来这里，该不会是因喜欢上她而终于忍不住抢了亲吧。此时方知是误会了季世子，不由愧怍：“原来世子是急公好义，欲救我出苦海，”季世子适才臧否今上和群臣之语，是有其道理，但她也理解成筠如此选择的无奈，不禁为其辩驳，“皇兄一向待我不薄，送我和亲，并非是皇兄无能，选择了用女子的裙带安天下。当日熙卫之争，君王并未懒政，将军也并未怠战，着实是因在那样复杂的情势下，结盟乌傩素是最……”
但季明枫却像很不耐烦听到她为皇帝说话：“又何必为他们找借口，”他打断了她，双眉蹙起，像是并不明白似的看着她，“和亲嫁去乌傩素，嫁给那敏达，也并非你所欲，不是吗？”
季明枫一语罢，两人间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山鸟的夜鸣，松风自身畔过，成玉撩起被风吹散的鬓发，而后开了口：“我很感激世子你为我考虑这样多。”她不明显地笑了一下，“和亲……原本的确并非我所欲。谁愿意去国离家，远嫁去一个未知之地呢？”远望天尽头浓黑的夜色，“但，彼时皇兄问我意愿，我亲口答应了。既答应了，这便是我的责任。”
她平和地揣测：“世子将我带到此处来，李将军他们无法寻到我，势必会上报朝廷，而后，皇兄会换上别的公主替代我远嫁。”很轻地叹了口气，“世子当知，和亲这桩事本身，是无法阻止的。皇宫里的百来位公主，大都是可怜之人，牺牲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位来承担本应由我承担的命运和责任，我都难以心安。”她看向季明枫，容色安然，“所以世子还是将我送回去吧。”
溪中流水潺潺，清音堪听。季明枫仍保持着屈膝坐于席上的姿势，但他抬起了静在身侧的右手置于膝上，徒手把玩着掌中之物，一时没有言语。手心偶尔透出一点蓝光，成玉定睛，才蓦然发现，季明枫所把玩的是原本插在她头上的一支蓝宝白玉掩鬓。
她恍了一下神。
季明枫便在此时抬起了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其实将你带来此处，并非因道义，也并非全为了你，所以将你送回去，是不行的。”
成玉还在恍惚中，刚从此境中醒来时那荒谬的念头再一次划过她的脑海。“什么？”她问。
季明枫显然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他定定看了她一阵：“你其实一开始就猜到了吧，阿玉，将你带来这里，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愿你去乌傩素和亲罢了。说什么道义，为了你好，不过是因我以为那样更能说服你。”
他目视着成玉，目光审慎，审慎中含着希冀，很微弱，但也不是完全不会让人察觉。如此矛盾的目光，就像他虽然料到了成玉早已猜到了他的真实所想，却还是希望自己料错了，她其实并不知道，而当她终于明白他的心意时，会动容，会想要回应。
哪怕只有一丝动容，一刹那想要回应。
他给了她不可谓不长的一段时间，但最后他还是失望了。
她看上去丝毫不吃惊，微微垂了眉眼，像是不知该说什么，或者不想要说什么。但两种反应也没什么差别，同样都是对他的表白毫不期待的意思。
“没有什么话好说，是吗？”季明枫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只在嘴角短暂停留，像是很无谓，“那我继续说了。”他淡淡，“既然你和亲的心如此坚决，那些冠冕的话你也听不进去，那我只好让你看清现实。”
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说出的话像是刻意想要使人生惧：“我早就预谋好了这一切，趁着朱槿和连宋不在的时机，将你带来了此地。这就是我的打算：将你囚在此处，同我共度余生。自将你成功带来这里，我就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念头，要再放你回去。”
月光幽凉，林下只余水声风声。两人间着实静了一阵。
终于，成玉蹙着眉开了口：“你……”似有些踌躇，但看不出害怕，像有什么重要的话将要出口，在斟酌着言辞。
他料到了她想要说什么，眉眼不自禁地一沉，自席上站起，几乎可称粗暴地打断了她的斟酌：“你也不必多说什么。”他生硬道，“我知道你一时半刻无法接受，但很快你就会想通的。”他居高临下，看似随意地向她，“既然连敏达都可以嫁，收继婚那样的恶习也可以接受，那嫁给我，当然也是可以的，对吧？”
既然从那样遥远的过去直到现在，他从来没有那样的好运气能同她以真心换真心，那么扮演一个纯粹的掠夺者，也不是不可以。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听到这一番言辞后，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终归还是不忍，闭了闭眼，转身背对着她：“时候不早了，我先去前面的竹楼休息，你若困了，也去那楼中休息便可。”话罢便要抬步而去。
这一次，她很快叫住了他：“你等等。”声音并不高。
他顿了一顿，但没有停步。
她抬高了音量：“世子哥哥，你等等。”
这久违的称呼令他一震，他没能再迈动步伐。“你许久没有这样叫过我了，”良久，他低声道，“但是，”他像是有些自嘲地轻笑了一声，语声很快恢复了冷漠，“想要以此讨好麻痹我，从而说服我，大概是没用的。”
成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我并不相信，”她自顾自言道，“你像你所说的那样，不管我怎么想，也铁了心要将我囚在此处。若是如此，你那样聪明而有耐心，完全可以用其他借口欺骗我在这里住下来，温水煮青蛙地使我失去想要出去的意愿。你完全不用这样着急地向我道出你的真实想法，便可以达到目的，不是吗？”
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仍背对着她，笑了一声：“那你说我是为了什么？”
她轻声：“从前，你我之间虽有许多误会，但我却没有一刻不曾认为丽川王世子是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你的行为如此矛盾，是因为你从心底里不愿欺骗我。”她停了停，“其实早晚会想通、会被说服的不是我，而是你。”她定定望住他的背影，“我的意愿对你，其实很重要，对吧？”
他像是僵住了，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清明而笃定，虽未曾得到他的回应，亦继续道：“也许答应和亲时，我有过意气用事，但越是靠近乌傩素，我便越明白了我所肩负的责任的重大。其实很早以前，我便知道了自己的宿命，喜欢上……”她顿了一下，绕过了那个名字，“那时候，是我最想要从这段既定的命数中挣扎出来的时刻。但最后发现不行，其实也没有太大的遗憾。”她神色肃然，“如今，想到舍我一人远嫁，大战可止，而我在乌傩素一日，大熙的边境便能安妥一日，我之余生，竟重要至斯，思之令我心得慰藉，我愿意为大熙如此。”她跪了下来，以首触地，“所以，我求世子哥哥你将我送回去。”
季明枫僵了许久，最后还是转过了身。他深深看着成玉伏地的倩影，嗓音微哑：“的确，你的意愿对我很重要，但我的意愿对你，却不值一提。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真的，从未将我放在心上啊。”
成玉抬起头来，有些怔然地看着季明枫。他的声音那样悲郁，面容又是那样苍凉，她有些模糊地感觉到，他口中的过去和现在，似乎并不止是两年前他们在丽川结缘至今，而是更广阔、更苍茫，也更孤寂的时间，所以他才会是这样的语声和表情。
季明枫蹲下了身，与她平视，那张脸英俊淡漠，眼眶却红了：“你真的很无情，你知道吗？”
成玉感到心酸，她被那盘绕于心的酸楚之感所攫住，看着他失望的脸、泛红的眼眶、紧抿的嘴唇，不自禁地伸手拉住了他的一点衣袖：“我……”她觉得他是伤心了，想要说出一点安慰的话，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似乎这个时候，不遂他的意，那就说什么都显得无情，可她是无法遂他之意的。
季明枫垂眸看着握住他衣袖的她的手，片刻之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反抗。
他凝视着她的手，眼睛一眨，眼尾忽然滑下了一滴泪。然后他将她的手背抬起来，放在唇边，轻轻印了一吻。那泪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伴着那泪和那吻，他轻声道：“你说得很对，我从来没有办法真正地违背你。”
他温热的气息亦拂在她的手背上。
成玉有些哀伤地看着季明枫，默许了他的动作。爱而不得的痛，她比谁都懂，她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透过眼前的季明枫，她就像看到了自己，酸楚之余，又觉悲悯。
季明枫最终还是答应了成玉将她送回去，似乎正如他所说，他从来没有办法真正地违背她。但成玉后来想起他说那句话时，却隐约有些觉得，那话语中包含了太过深沉的悲哀，不是区区两年时光可以承载。她甚至有些荒谬地觉得，季明枫既得了仙缘，再非寻常凡人，是否得知了前世，而在前世她同他是有过什么渊源的。然再往深处探寻，只是徒增烦恼，她其实也并没有那样好奇，因此作罢。
季明枫希望能同她在此境再待上几日，他的原话说，回想过去，他们之间好像就没有过什么好好相处的时候，他希望他们能有三日寻常相处，给他留下一点回忆，也算了却他一个心愿，使他不至于在她离开之后终生抱憾难平。
这话着实伤感，祈求也并不过分，成玉不忍拒绝。
但两人却没有在此境中待够三日。
第二日，连三殿下便找来了。
此境中乃春日，惠风和煦，微云点空。
成玉同季明枫坐于溪畔垂钓。有鱼咬钩，季世子眼明手快扬起钓竿，一尾肥鲤悬于钩上，犹自挣扎。成玉发出一声惊叹，脸上露出久违的欢欣的笑，忙取竹篓来接。
正此时，一道迫人的银光突然迎面而来，季明枫率先反应过来，欲揽成玉后退，但手还没环上成玉的腰，白衣身影似疾风掠过，人已被来者抢去。
成玉只闻到一阵白奇楠的冷香，微甜而凉，被揽住后又被一推一放，只在瞬息之间。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倚在远离溪畔的一棵梨树旁，而溪水之畔，白衣青年与玄衣青年已打得不可开交。长剑和玉笛斗在一处，玉笛虽非杀器，然一招一式，威势迫人，而长剑虽格挡防守居多，亦不相让，剑气森然。眨眼之间，溪畔小景已被二人毁得不成样子。
成玉用了一瞬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状况，不假思索地提着裙子小跑过去，到达接近战局却又不至于被伤到之地，微微焦急地扬声制止二人：“住手，别打了！”
听得成玉的阻止声，季明枫眉头一动，率先收了剑，而携怒而来的三殿下却并未能及时收手，手中玉笛所衍生出的银光在季明枫毫无防备的一刹那直击向他的胸肋。季明枫被震得后退数步，猛地吐了口血。
这一招伤季明枫，是在他撤下所有防备之时，可说是伤之不武了，并不符合三殿下的打斗美学，他立刻停了手，隔着数丈远看着季明枫，冰冷沉肃的面容上双眉紧蹙。
成玉眼见季明枫受伤，心中惊跳，奔过去检查了他的伤势后，看他虽以衣袖揩拭了嘴唇，唇边仍有残血，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了一条丝帕递过去。
待季明枫处理好唇边血迹，成玉方回头看向连三，迟疑了一会儿，她开口：“将军一来便动武，是否有什么误会？”
连宋看着站得极近的二人，握着玉笛的手紧了紧，嘴唇抿成了一道平直的线，良久，才生硬地回答她：“胆敢劫持你，难道不该让他付出点代价？”像是仍含着无法抒发的怒意，拼命地克制了自己，才能还算平静地回答她的问题。
成玉哑然。
在成玉和连宋短暂的一问一答之间，季明枫终于缓了过来。“少绾的无声笛。”他注视着连宋手中通体雪白的玉笛，“我还道就算你寻到了此地，也进不来，没想到少绾君将无声笛留给了你。有了这支笛子，的确，和她相关的任何异界，你都是可以进的。”他由衷地低叹，“连三，我真是羡慕你这一直以来无往不利的好运气。”
如季明枫曾向成玉所言，此处的确是基于此凡世而衍生出的一个小世界，但他没有告诉成玉的是，这是由魔族的始祖女神少绾君所创造出的小世界。
二十一万年前，少绾以凤凰的涅槃之力打开了分隔八荒与十亿凡世的若木之门，使得人族能够徙居于凡世。而在那之前，在协助父神创世的过程中，少绾在许多处凡世都创造了一个小世界，以此作为凡世的人族在遭遇灭族之祸时的避难所。
这些小世界被命名为小桫椤境。
在少绾涅槃祖媞献祭之后，这些小桫椤境皆由人主帝昭曦掌领，世间只有人主悉知入境之法。
季明枫，确切地说是昭曦，于沙洪中救出成玉后，他一直在寻找将成玉带走的时机。
连宋寻来后，朱槿果真如他所愿避走了，只留了姚黄、紫优昙和梨响从旁照看成玉。对昭曦来说，这三只妖并不足为惧，麻烦的是如何引走时时刻刻注视着成玉的连宋。
好在没两日，粟及竟带着烟澜赶到了。他便顺理成章地藏了烟澜，引走了连宋，争分夺秒地将成玉带到了丽川的南冉古墓来。
是了，这处凡世的小桫椤境入口，正是在南冉古墓里曾盛放他仙身的那口古棺中。
昭曦预料过，待发现他带走了成玉，以连宋之能，应该有很大几率能找到南冉古墓来。但那又怎么样呢？届时他已将成玉带到小桫椤境之中了。
他从没想过连宋能进入这小桫椤境。
但水神，他真的是上天的宠儿，命这样好，无论何时都有好运气。而自己输给他，似乎总是输在命数或运数这种天定之物上。
这种认知让昭曦心底气血翻涌，一时没忍住，又吐了一口血出来。
成玉立刻扶住了他，面带担忧地询问：“你没事吧？”她忧虑的神情和关怀的语声都并不逾矩，但这却已足以让静立在对面的水神一张俊面更添怒意。
看着这样的水神，昭曦忽觉有趣，前一刻还犹自怨艾愤懑着的内心忽然松泛了许多，他挑了挑眉，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向连三：“既然三殿下此时出现在了这里，那看来是已找到了失踪的烟澜公主，终于放心了，才有这种闲情逸致顺道来寻阿玉吧？”
“闭嘴。”青年直视着他，声音似淬了冰。
昭曦犹记得在大渊之森时，自己被这嚚猾傲慢的青年气成了什么样，如今能引得青年先行按捺不住在自己面前失态，他当然舍不得闭嘴。像突然想起来似的，昭曦用食指轻轻敲了敲额角：“对了，我差点忘了，一个多月前在大渊之森时，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告诉了你尊上的下落，你便永远不见阿玉了吗？说起来，你似乎是食言了啊。”
听得昭曦的挑拨之语，青年神色微变，握着玉笛的手向下一压，原本如羊脂白玉的一只手，手背上青筋毕现：“昭曦，你不要太过分。”他沉声，嗓音中含着阴郁，怒意有如实质，周围的和煦春风也骤然降了温，“当日你所言对我有多少价值，你心中自清楚，今日又怎敢怪我食言。”
昭曦微惊，神色变换间，没什么温度地笑了笑：“果然不能小看你。”
但青年已不再理会他，侧身面对着成玉，目光全然凝在她身上，伸出那只未拿玉笛的手向她，声音比之方才不知温和了多少：“跟我走，”他道，往日从不耐烦解释的人，今日却破天荒又补充了一句，“他口中那些事，等出了这异界，我会和你说清楚。”
昭曦冷笑，嘲弄地哼了一声。
成玉却没有什么反应，她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微微垂着头，像是在走神。
青年向前走了一步，又唤了一声：“阿玉。”
被他这一唤，少女才像是回了神。微风拂过，有一瓣梨花随风而至，她的目光随着飘飞的梨瓣停驻在自己的裙角。默了一会儿之后，方轻声地，却又执意地向连宋道：“将军，我们聊聊吧。”
昭曦回避了。
成玉提议希望昭曦回避时，他倒是痛快答应了，但故意又咳嗽了两声，咳出两口血来。成玉没看出来他的故意，有些担忧，让连宋先等等，搀扶着昭曦一路将他送回了竹楼，才又重新回到了溪畔。
昭曦做戏之时，连宋冷眼瞧着他一番作态，倒也没有阻止，然看着成玉和昭曦相携而去，脸色却不由变得晦暗难明，待成玉折返后，极生硬地开口问她：“你其实是自愿和他离开的，是吗？”
成玉刚站定在连宋面前几步远，闻言有些惊讶地抬头，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反问他：“是自愿如何，不是自愿，又如何呢？”
连宋今日一直在生气，成玉是知道的，但她能察觉，他此前生的只是季明枫的气罢了，恼怒季明枫带走了她。可此时，他却像是也很生她的气似的。听闻他的问题，她大概也明白了为何他会如此，但她觉得他没有理由，因此并没有好好回答。
她模棱两可的回答像是让他更生气了，但他仍是克制的，皱着眉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他上前一步，像是不太懂地询问她：“可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要跟他走？”
成玉怔住，接着她沉默了片刻。“你都知道了啊。”片刻后她敷衍地回他。
她并不吃惊连宋知晓了此事，毕竟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隐瞒过，小花知道，季明枫知道，连天步都知道。只是他这样说出来，让她有点措手不及，但也并没有感到羞赧或者尴尬。
青年不满她的敷衍：“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阿玉。”说着又向她走近了一步。
这个距离就太近了，成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忽视了青年在发现她后退时紧锁的眉头。她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她很明白被他牵着走的后果。而她今日却是真的很想冷静地和他聊聊正事。
“我们先说说别的事吧。”她静了一会儿，道，“天步姐姐那夜来寻我，说关于如何顺利带我离开而不被朝廷追究，你已有了万全之策。”她抬起眸子，“可以让我听听你的办法吗？”
青年面上浮过一丝惊讶，像是不明白为何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但他很快便敛住了那丝惊讶，以及随之而来的对她提出此问的探究。他沉默了片刻，选择了如实回答她：“绛月沙漠会再次迎来一场大洪水。”
成玉立刻便懂了：“这一次，我便不会那么幸运了，对吗？”
不等青年回答，已一句一句条理清晰地道出了他的安排：“我葬身在沙洪中的消息会很快传回朝廷。和亲的郡主不幸于和亲途中罹难，国朝上下自然很是悲痛。乌傩素要维系和大熙的关系，便不会趁火打劫，提出将和亲之人换成腿脚不便的十九皇姐。届时，要指派哪一位公主替代我前去乌傩素和敏达王子完婚，便全凭皇兄之意了。”
她轻声赞叹：“这法子的确不错。”
赞完之后，她轻叹了一声：“原来，将军是真的有办法在保全十九皇姐之余，也将我保下的。”
连宋削薄的嘴唇动了动，然终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眼中仿佛暗藏隐痛。
但成玉疑心是自己看错。她天马行空地想，因为她说的都是真的，所以他无法也无力反驳。但是提起这些并非是为了同他翻旧账，她如今也并不想要看到他愧疚或是痛悔，她就低低解释了一句：“我并不是在抱怨开初之时你不愿对我施以援手。”然后又很轻地、没有什么含义地笑了一下，“因为即便那时候你这样打算了，我也不会接受你的安排。既亲口答应了皇兄和亲，我没有那个脸安然地让别的人去代我受苦。问你这些，只是我有些好奇罢了。”
青年注视着她：“好奇吗？”那琥珀色的瞳仁似暮色下退潮的海，先前的所有情绪皆随着退去的海潮泯然于大海，唯剩下一点哀伤浮于宁静海面。
“人神相恋，为九天律法所不容。”青年突然道，声音有些哑，含着一丝轻微的自嘲，“当然，我并不是个端直板肃的神，因此一向也并不太遵守所谓律法之类。但关于你我之间，我却的确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成玉抬头看向青年，有些茫然，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有无尽漫长的寿命，”青年看着她茫然的脸，像是觉得她懵懂得有些可爱似的笑了笑，“可你是个凡人，即便再长寿，也不过能在这世间度过须臾百年。而一百年，对我来说，太短暂了。”
“我想要的，并非须臾之欢，而是与你长相厮守。但若要如此，我们只有两条路。要么我助你成仙，而后带你叛出天庭，四海流浪；或者你仍做一个凡人，但死后去冥司不可饮忘川水，每一世，都等着我去寻你。”
成玉杏子般的眼缓缓睁大了。
青年的目光有些空地放在这小桫椤境的尽头：“这两种选择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我都可以，但却会让你受极大的苦。凡人成仙之苦，你无法想象。而不喝忘川水，逆天改命，将每一世的因缘都交托到我手上，到我无法护你之时，你所需遭受的天罚，你亦无法想象。这两条路，都很难走。”
说完这些话，他像是感到分外疲惫似的，抬手揉了揉额角：“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将我当作哥哥，对我来说，你既对我无意，我便不能自私地将你拐上这条必然会受苦的路，所以我做出了选择，从你的人生中离开，不干扰你的命数。”
“原来是这样……”成玉喃喃。
“原本是该这样的，”青年闭了闭眼，“我到如今，依然认为那是很理智的考量。可花非雾告诉我你其实喜欢我，想到你也喜欢我，”他看着她，嗓音干涩低哑，像是愉悦又像是痛惜地笑了一下，“我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再次走近了一步，很深地看着她：“你也喜欢我，所以我才有了奢望，希望你能为我成仙。”
成玉印象中，连宋从没有在自己面前说过这样长的话，有过这样彻底的自白，她一时有些失神。无数种思绪充斥在她的脑海，令她整个人一片混沌。最后，是无处安放的欣悦脱颖而出，一点一点，聚成了一个巨大泡沫，充满了她的心房。那泡沫有七种色彩，华美可爱，但她同时又明白，这泡沫越是巨大可爱，就越易破灭。然后在她不知所措却又潜意识感到悲观的一瞬，小李大夫的几句话突然闯进了她的脑海，令她蓦地冷静了下来，也清醒了过来。
“我对情爱之事，没有什么研究。只是从前为了帮小花，看过一些话本。”她听到自己答非所问地向连宋。
“有个话本里有个故事，说一个秀才在踏青时对一个官家小姐一见钟情，为她衣带渐宽，憔悴不已。但小姐乃朱门所出，秀才家境却贫寒，两家门庭着实相差太过。
“秀才自知这桩事成不了，为此大病一场，病愈后，放下了那位官家小姐，娶了同村一个教书匠的女儿。女孩子叫阿秀，虽是村姑，但也识字，且甚贤惠，嫁给秀才后夫唱妇随，两人也过得很是相得，且和乐。
“我的朋友小李大夫乃是风月常客，点评这个故事，说秀才对那官家小姐是喜欢，但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因只是见色起意的喜欢，所以才能理智地考虑许多，最后选了教书匠的女儿。倘若他真心爱着那小姐，便是行仲子逾墙之举，也是要试试同那小姐能不能有一个将来的。因为爱一个人，就是会那样不顾一切。”
讲这个故事时，她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溪对岸那棵梨树上，讲完这个故事，才重新将目光移向面前的青年：“我听说过连三哥哥不顾一切的事迹。”
她终于重新唤他连三哥哥。但此时她这样唤他，却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好一点。他知道她讲这个故事是何意。果然听到她继续：“当初锁妖塔之殇，明知神仙并无轮回，连三哥哥仍义无反顾舍了半身修为，誓要为长依求得一个来生。但对于我，如你方才所说，你其实是能自控的。”
是一些如同含怨的话，但她的口吻平和，语声中并没有含怨的意思。她自己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些话容易引起误会，就抿了抿唇，认真地解释了一下：“我并非是在抱怨，也并非不甘心，连三哥哥能告诉我你心底的真实所想，知道你曾为我考虑了那样多，我其实已经释然了。”
随着她换回“连三哥哥”这个称呼，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像是重新拉近了，她终于不再疏离淡漠地看他，又恢复了从前那种近乎纯真的诚挚。她抬眸看向他：“我这样说，只是想让你明白你真正的心意。你真的喜欢我，但你爱的人是长依。所以，我不能为你而成仙。”话罢，她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些东西，像是感伤，又或许不是。因为她的语声那样笃定，不像是会为此而感伤。
连宋凝视着成玉那双重新变得亲和温柔的眼眸。他喜爱她的亲和温柔，可此时，他却宁愿她像此前那样，是用负气冷漠的语声对他说出那些言辞，因为负气之言绝不会是真心。
他心口生疼，眉头紧锁地看着成玉，许久，很慢地问她：“你觉得，你会比我自己更懂得我真正的心意，是吗？”
她笑了笑：“因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那平静的笑意如同一把利刃，再次扎得他心脏一阵刺痛。他没有反驳，只是道：“是吗？”
成玉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又再次开口：“我承认上次见到你时，还心怀怨愤，所以也说了很多不理智的、情绪化的话。但如今，我是真的释怀了。我不是连三哥哥爱的人，且我们在一起相处，不过数月罢了，于你漫长的命途而言，不过瞬刹，你我之间……着实没有执着的必要。”她淡淡笑了一下，“即使我们喜欢彼此，那也不是多深的情感，你忘了我吧。”又补充了一句，“你很快就会忘记我的，那不会太难。”
“你呢？”他问她。
“什么？”
他今日的问题格外多，像是认真同她讨教：“你认为我们的感情很浅，而且，你觉得你也会很快忘记我，是吗？”
“我……”成玉滞了片刻，最终，她没有否认他的话，飞快地绕过了这个话题，看了眼远处的竹楼，低低道，“季世子会很快将我送回去的，他将我送回去后，连三哥哥你就尽快回朝廷去复命吧，我们都应该回到各自的命途中去，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两人之间极静，唯有一旁溪水叮咚。
她理了理额发，同他确认：“你会答应我的，对吧？”
他看了她许久：“好，我答应你。”
得到了他确定的答复，她点了点头：“那我……”
她想说那我先回去了，以此结束掉这段漫长的、颇耗费精力的，又有些令人伤感的对话，却被他打断了。“等等。”他说。
她停住了，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他轻轻一抬手，一阵风吹过，溪对岸的那树梨花如雪纷落，漫天花雨中，春风似知人意，带着一朵梨花停在他的手心。
那堪与羊脂白玉媲美的一只手微一翻覆，梨花不在，唯余一枚白玉掩鬓卧于掌心。
他再次靠近，以近乎贴住她的姿势，左手搭着她的肩，右手将那新得的掩鬓插入了她的发中。他低沉微凉的声音响在她耳畔：“你的掩鬓丢了一支。”
她的心怦然而跳，这天下，论风雅风流者，果真无人能出他之右，简单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能让人轻易喜欢上。她想她方才是说了谎，他会很快忘掉她，但是她却不能。她到死也不会忘记他，只是他们之间，真的无缘，也无分。
他的手在她的发鬓上停了一瞬，然后沿着她的额际，来到了她的眼角。
他像是想最后为她拭一次泪，但这次她表现得太好，即使是最后一次道别，也没有落下泪来，只是眼尾有些泛红。他的手指滑过那泛红的眼尾，停了一停。然后他退后了一步，轻声道：“我走了。”
她按压住盘桓在心底的那一丝隐痛，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嗯。”
成玉目送着连宋离开的背影，想着这次离别之后，大约真的一生都不能再见了。
但这是最好的结局，这样的安排对谁都好。
她闭了闭眼，转过了身，毫无犹疑地向着前方的竹楼走去。

第二十九章
昭曦将成玉送回和亲队是在三日后，此前一直缀在驼队后的连宋一行已离开了。昭曦见成玉面色怔楞，问她是否在失望，成玉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连三他的确是守约之人。”
昭曦看不出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送嫁队伍里，李志李将军和陈元陈侍郎分别是武官和文官里的老大，这两位大人随嫁以来目睹了许多怪力乱神之事，正在重塑世界观，人也就变得比较好骗。成玉主动解释，说她当夜难眠，沿着翡翠泊散步，不料掉入了一个神秘的地宫，季世子随后赶来救她，结果两人一起被困在地宫里，幸好季世子通习奇门遁甲之术，方使二人寻得了出口顺利获救……她胡说八道得有模有样，李将军和陈侍郎不疑有他，郡主失踪这事就算揭过了。
紫优昙傻乎乎的，也很信成玉的胡说八道，因成玉对地宫的描述太过逼真，搞得他很神往，立刻就要前去探索一番，姚黄和梨响联手都拦不住他，幸而朱槿及时赶到，拿缚妖索将他给捆住了。
朱槿不是李将军和陈大人，也不是紫优昙，成玉的忽然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朱槿心里门儿清，收拾完紫优昙后，手中化出长剑，当着成玉的面就要把昭曦给宰了。幸好成玉反应快，挡了一挡，逼得朱槿半途止剑，加之很会做和事佬的姚黄也赶紧上来好劝歹劝，方将一出凶杀案止于无形。
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件事闹到最后，最倒霉的居然会是紫优昙。因为朱槿这几天一看就火气很大，大家都不敢触霉头找他说话，而他自己也忘了他的缚妖索还捆着紫优昙，等想起来时，倒霉的紫优昙已经被捆了五天，整个妖都不好了。
奄奄一息的紫优昙被放出来的那一天，送亲队距熙乌两国边界仅还有十数里地。
先行的传信官在夜幕降临之时赶回来禀报，说四王子敏达已亲率礼官们前来迎接，就等候在作为两国边界的彩石河北岸。
陈侍郎和李将军商议，觉得敏达王子如此有礼固然是好，然天已入夜，虽只有十几里地，但让郡主夜奔去见未婚夫毕竟不庄重，他们还是应该让乌傩素感受一下大熙作为一个礼仪大国的风范，因此决定就地扎寨，让敏达王子等上一宿。
因次日便要同敏达的迎亲队伍会合，这夜在营地里，送亲的官员们或规整着仪仗队的典制，或清点着送亲的嫁妆，这一小片胡杨林看上去肃穆而忙碌。但再忙碌也没成玉什么事，故她早早便入了帐。正在灯下翻阅着一册花鸟画集子时，忽闻远方传来一阵轰响，似惊雷动，成玉刚把头从册子中抬起来，便见梨响匆匆而入，拉着她就往外跑，一惊一乍地：“郡主，你来看！”
二人来到帐外，又是“砰”的一声。成玉抬目，漫天烟火犹如一场荼蘼花事，争先恐后挤入她的眼中。她愣了一瞬。
戈壁的天压得沉，野旷天低，给人伸手便可摘星之感，而此时这些盛放于浓黑天幕的烟花也像是近在眼前伸手可触似的，盛大虽不及她在平安城中所见的那两场，却自有一种华美生动。
梨响仰望着天空，陶醉道：“郡主，是不是很美？”
成玉没有回答。
梨响又道：“这烟花像是从彩石河畔燃放起来的，我猜是敏达王子送给郡主的见面礼，郡主觉得呢？”
成玉仍没有回答。半空中忽响起一阵嘹亮哨音，砰砰砰砰，十六颗烟花次第炸裂，这一次，散开的光点并未结成花盏，而是凝成了十六个汉字和一行乌傩素文铺陈于半空。
“相思万千难寄鱼雁，火树银花付于卿言。”梨响凝望着那两行汉文，低念出声，念完后一愣，半掩了嘴唇向成玉，“这果然是敏达王子送给郡主的礼物，”又看了眼天上隐隐欲灭的文字，小声道，“这十六个字，是说他对郡主有许多思念，书信难以表达，故而他鼓起勇气，借这火树银花传递对郡主的思慕之情，希望郡主能够知晓，是……这个意思吗？”虽然用了疑问的语气，但说出口时梨响就觉得那十六个烟花字多半是这个意思了，想了想，有点感叹，“朱槿说那敏达王子对郡主有意，原来是真的啊。”
成玉依然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注视着半空的烟花。她有点走神，半空中那光点凝成的十六字，让她想起了成筠曾对她说过的话。
为了劝动她和亲，成筠曾说乌傩素四王子敏达一表人才，清芷爽朗，在曲水苑避暑时对她一见倾心，求娶她乃出于一片真心，别无杂念，这一段姻缘乃是大好良缘。彼时她因对连宋失望，整个人心灰意懒，也没太将成筠这席话放在心中。此时想起，才知成筠或许并没有骗她。
倘若她此生不曾遇到过连宋，这段缘也的确能算作是佳缘吧。
或许她此时看这场烟花的心，会同那夜曲水河畔与连宋一起看那场烟花一般，她会十分喜悦，喜悦中又生出一点哀伤来，然后在见到敏达之时，她会告诉敏达她喜爱烟花是因为她的母亲。若敏达真的爱慕她，那他应该也愿意听她说这些事。
那样她的人生就会是另外一个模样。
但这世间从没有倘若和如果。眼前的烟花如此美丽，烟花所代表的四王子的心意也热情而真挚，可成玉的心底却如同一方干涸的海，再难起波澜。或许以后这片因干涸而平静的心海会再注入水源，却也不是现在。
梨响看到成玉仰头望着天空，最后一朵焰火在她眼中熄灭，想了一会儿，有些踟蹰地再次开口：“郡主，敏达王子喜欢您，您不高兴吗？”
成玉静了许久，摇了摇头：“没有。”她说。过了一会儿，又道：“我只是在想，原来乌傩素也有烟花。”待天空中一片静谧，她又补充了一句，“很好看。”
梨响觉得自己像是听懂了成玉的话，又像是没有听懂。
这夜成玉很晚才睡着，睡着后她做了个梦。
她梦到了小桫椤境中她同连宋道别的那一幕。
在他们分别的最后，连宋曾抚触过她的眉眼。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她其实没有哭，但在梦里，她却哭了。他修长的手指放在她的眼角，沾上了她的泪，泪滴温热，使他皱起了好看的眉，让他琥珀色的瞳仁里透出了怜惜，令他抚触她的手轻轻地颤了颤。于是他没能再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对她说出“我走了”，而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将哭泣着的她搂进了怀里。
她不知道她为何会哭，也不知道她为何会顺从于他的拥抱，醒来后她唯一记得的是她主动将泪湿的脸深深埋进了他的胸口，而当被微甜而凉的白奇楠香包围时，她空落的心才终于安定。
他们亲密地相拥，像两株绞缠在一起共生的树，直到梦境结束，也没有分开。
成玉坐在床头，怔怔地想着梦境的预示，最后不得不承认，那梦境才是她心底最真实欲望的展现，它在帮她正视自我。
她喜欢连宋，他是她的情窦初开，给了她许多美好，却偏又让她痛，以至于那喜欢就像一根刺，扎进心中，与血肉共生，若她不愿将它拔除，便谁也无法将它拔除。她的确是不愿将它拔除的，所以很有可能她这一生都不会再喜欢上别的人了。
那时候在冥司，是他告诉她：“人的一生总有种种憾事，因你而生的憾事，这一生你还会遭遇许多。接受这遗憾，你才能真正长大。”她想他是对的，他之于她，也是一个遗憾，她必须接受这遗憾，因为凡人，就是这样成长的。
离天亮还早，她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痕，在帐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灯，从箱箧中取出了和亲的礼服。
夜灯朦胧，她将那新嫁娘的礼服一层一层披上了身，然后静坐在了帐中的羊毛毯上，侧身靠着凭几，微微闭上了眼睛。
似乎换上了这一身嫁衣，过往的一切便真的可以放下，而她也做好了准备，打算勇敢地去面对人生里的另一段经历，和另一个不知结局吉凶的开始了。
太白星升起之时，梨响步入了成玉的锦帐，欲为郡主着衣梳妆，不料明灯之侧，成玉已严妆肃服，静坐于卧铺旁。
梨响惊讶：“郡主怎起得这样早？”
成玉淡淡一笑，自她带进来的托盘里端起醒神的热茶喝了一口：“让敏达王子率迎亲的礼官们在彩石河静等一夜乃不得已之事，再让他们多等就不够礼数了，陈大人必是想赶在天亮之时到达彩石河与迎亲队会合，我起来早些，免得误了赶路的时辰。”
成玉脸色平静，话也说得在理。
梨响愣了愣，小郡主若认真起来，的确是个通透又周全的人。
她想起了去岁初，太皇太后以赐婚之名将成玉自丽川召回时，回京的马车里，小郡主安安静静给自己绣嫁衣的模样。
彼时小姑娘不懂情，嫁衣绣得无心，如今她懂了情，有了心，为自己所做的严妆里带了忧郁，但此时她的平静和彼时的平静却并没有两样。
身世所致，其实小郡主一直是个随遇而安的、认命的人。她一直都知道的。可这一刻，梨响却突然从成玉那看似超脱的既来之则安之里品出了一丝苦涩，心蓦地有些疼。
梨响陪着成玉出帐时，东天有星，中天有月，难得星月同辉。
驼队换了红装，数百峰骆驼背披大红金丝毡垫，驮着装满了佛像、珍宝、书籍的箱箧，跟在郡主出降的仪仗队后，驯服地向着彩石河行去。
清月之下，天地为白雪裹覆，苍茫且冷，戈壁中生三千年死三千年的胡杨树亦着了银装，仿佛唯有那雪色方是这寂寞的戈壁滩在深冬应有的色彩，行走于其间以正红色装点出的送亲仪仗反倒显得突兀了——同李将军一起护持在郡主所骑的白驼之侧的陈侍郎皱着眉头如是想。
陈侍郎大人当年以探花入仕，也曾是个伤春悲秋的风流才子，有这种想法很自然。且风一程雪一程走了半个时辰，他不仅觉得他亲自打理出的华光耀目的仪仗队同这穷兮兮的戈壁不搭，他还觉得乃是朵人间富贵花的郡主同这一切也很不搭。然不搭又如何，大熙宗室中最美丽的贵女还是要便宜给乌傩素了，陈侍郎大人不禁越想越亏，还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恼火。
不过这股郁气也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陈大人一面行着路一面发现了一个邪门的问题：他们寅中出发，照他的计划，驼队行到彩石河畔正好天明。可他们已走了近一个时辰即将到达彩石河了，那盏冰轮似的圆月仍挂在中天，头上浓黑的天幕也没有半点放亮之态，仿佛自他们启程那一刻，时间就停止了流逝，天明永远也不可能到来。
但陈侍郎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这一路上见多了邪祟之事自己想多了，或许这只是高原的一种自然天象？然终归有些后背发凉。
陈侍郎一介凡人稀里糊涂的，但朱槿他们却是几只明白妖，从月移的位置就看了出来，的确是有谁将天象给定住了。
昭曦冷冷瞟了眼中天的月轮，看向身旁戴着一只银质面具的朱槿，冷淡嗓音里微含讥讽：“我和连三虽收手了，但看上去想要破坏这桩婚事的人并不止我们两个，你见天地盯着我、防着他，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
朱槿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成玉。带着胡地风味的礼乐声中，少女身着大红衣裙，外罩红底金丝鸾鸟披风，已踏上了彩石河上那座专为迎亲而修砌的宽阔石桥，在细雪倾盖的桥面上缓缓而行，如同一枝柔美而易被摧折的红梅。
朱槿抬目看了眼头顶奇诡的天象，而后蹙着眉大踏步去到了成玉身旁。此种情势下，他当然不能放心将郡主的安危尽付于她身旁那十六个侍卫，尽管他们之中已被他安置了易装的紫优昙和姚黄坐镇。
四王子敏达迎立在石桥中央，身后跟着礼官与数名随从。
不同于大多数乌傩素男子的粗犷健壮，这位王子身量颀长，虽也是高鼻深目的胡人长相，但五官精致，眉目间浅含笑意时更是清俊非常。
敏达上前两步，一双碧蓝的眼睛深深凝望住成玉：“郡主。”
成玉颔首，施了一礼。
敏达又上前一步，同时伸出右手来，手指有些紧张地在半空停了停，终于下定决心般地落在了成玉的腕侧，握住了她的手掌。
成玉愣了愣，似乎本能地想要挣开，但不知为何却在半途停止了那个打算，任敏达握住了她。但她没有再看敏达，微微低了头，视线不知停留在何处。
敏达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鸦羽般的发顶上：“前些时日听闻郡主半途遭遇洪水，小王急坏了。”四王子的汉语很流畅，声音也很温和。
片刻静默后，成玉低声回道：“多谢王子关心。”
敏达微微一笑：“郡主不必如此客气。宫中已备好婚宴，明夜婚宴之后，郡主便是小王的妻，理应习惯小王对你的关怀了。”说完这些话，像是体谅成玉会害羞，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便另启了话题，向着一旁的陈侍郎和李将军点头，“二位大人千里迢迢护送郡主来此，一路辛苦了。”
陈侍郎和李将军上前同敏达见礼，三人沿依着礼制一阵寒暄。寻着这个时机，成玉将手从敏达掌中抽了出去。而就在此时，众人忽听得近处一声暴喝：“小心！”
一直跟在成玉身侧的梨响愕然抬头，她立刻就反应过来那是朱槿的提醒，身体本能地向成玉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长河之上忽起狂风。
梨响将成玉紧紧揽抱在怀中，心底不禁凛然，想昨夜朱槿叮嘱他们不到最后一刻不可掉以轻心，果然不可掉以轻心。
梨响离成玉最近，虽能第一时间相护，但毕竟法力低微，幸而朱槿应对沉着，立刻催生出了护体结界将她俩护住。
朱槿就在身边，他们身周还浮动着金光流转的护体结界，这令梨响微感心安，然结界虽能抵挡外来的伤害，却挡不住风霜雪雨这等自然天象。
怒风逼得人睁不开眼，梨响空出一只手来挡了一挡，忽觉怀中一空，慌忙低头，哪里还有成玉的身影，不禁大骇：“郡主……郡主不见了，怎么回事？”却见朱槿仰头，怒瞪着高空中一团刺目的银光，右手紧握成拳，一副愤怒至极却隐而不发的模样。
狂风渐渐停了下来，那浑圆的光团亦收束了周身刺目的光晕，犹如第二轮月亮，悬挂于中天之上。
随着那光轮逐渐下移，梨响看到其间似乎藏了人影。待那光轮最后定于半空时，梨响终于看清，光轮正中竟浮着一把摊开的折扇，侧身躺卧于扇面之上人事不知的美人，正是前一刻还被自己护在怀中的郡主。跪在扇子边缘照顾着成玉的丽妆女子梨响也认得，是连宋的侍女，曾来十花楼给成玉送过画，而站在折扇旁一身灰缎道袍的青年梨响更是熟得很，那是一向同连宋交好的国师。梨响心中一咯噔。
朱槿说话了。因他此时戴着面具，梨响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但从声音的冰冷程度，不难推断他此时有多愤怒：“你一个凡人，”他面向静立于半空的国师，“竟能进入我的护身结界，还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带走郡主，”冷笑了一声，“你很不错。”
国师垂眸，目光扫过长河之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愣住了的众人，最后落到朱槿身上，微微含笑：“这位施主像是看不大上凡人，那应该也是有来头的了。贫道尚未证得仙骨，的确入不了你的结界，但挡不住贫道人缘好，借到了这去任何结界都如同前往无人之境的无声笛。”说着右手里果然化出一支通体雪白的白玉笛来，朱槿眸光微凝。
国师控着玉笛在手心轻轻一转，不再理会朱槿，饶有兴致地看向了方自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敏达王子。许是顾虑凡人耳力，那光轮再次下移了些许。
“你就是敏达王子？”国师同敏达寒暄，“方才贫道好像听到王子同郡主说起明夜，王子看上去像是很期待明夜的样子，”他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贫道倒不是故意泼你冷水，但贫道掐指一算，却觉得王子你所期待的那个明夜，应该永远不可能到来了。”
乌傩素人崇信天神，于光轮中乍见国师，本来以为是天神显灵前来祝福熙乌结亲，还在一边震惊一边荣幸，听到这一番话，才反应过来是遇到了个妖人前来抢亲。但此次迎亲大巫师并没有跟着来，他们也不懂妖法，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大家不禁面面相觑。
敏达王子素来沉稳，是个对阵中不摸清对方来路便绝不贸然出手之人，国师几句话虽然咄咄逼人拉足了仇恨，敏达还是忍住了怒气，淡声问道：“不知阁下所说的永远不可能到来，是什么意思？”
国师奉连三之命前来拖时间，估摸着三殿下也该到了，因此对下面这些人也不是很上心，不咸不淡地回敏达：“就是字面……”一句话还未说完，忽感身后风动。国师一惊，本能地向右一躲，躲避之间抬手将折扇一推，玄扇似有灵，带着天步与成玉急退，在那堪比流矢的急速后退中，扇面忽然爆发出冷冽的玄光，将扇上二人笼罩其中。
国师一边应付着自他身后联袂袭来的昭曦和朱槿，一边分神关注着玄扇动向，见扇上玄光氤氲，勉强松了口气。
在国师同帝昭曦及那戴着银面具的蒙面人正面交手时，天步注意到桥中央立着的那个蒙面人突然化光消失，方明白对方应是在粟及同敏达寒暄时，趁粟及不备使了障眼法。这障眼法如此精致，竟将他俩都骗过去了，看来果真如粟及所说，对方的来头不小，不知他能否抵挡得住。
然不待天步为国师多考虑，她这一处也很快迎来了攻击。姚黄、紫优昙和梨响三只妖飞快追上了她们，就立在几步开外，各自分据一方，全力围攻着将她和成玉严密保护起来的玄光结界。随连三下界的天步虽无法力傍身，然此时栖于玄扇之上，倒也并不如何担心。
九重天上有锁妖塔，晖耀海底亦有镇厄渊，锁妖塔锁八荒恶妖，而那些生于四海海底的恶妖，则全被镇压在镇厄渊的渊底。三殿下时常把玩于手中的玄扇与那深渊同名，亦名镇厄，乃三殿下两万岁成年之时，亲自前往镇厄渊取来渊底寒铁所造，扇成之时，东华帝君还为其加持了一部分镇厄渊渊灵。可以说八荒排得上号的护体法器中，此扇仅次于东华帝君的天罡罩和墨渊上神的度生印，是极为厉害的存在。
且三殿下生来掌管四海，彼时东华帝君怕年幼的水神镇不住四海的恶妖，特地闭关了六十年加固镇厄渊：恶妖们若欲以术法闯渊，施了几分法力，便要受几分反噬。镇厄扇同镇厄渊源出一脉，自然也有此特性。
天步眼见得在姚黄一行的奋力围攻之下，结界周身忽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红光，红光过后，三只花妖满身是血从高空跌落，不由生出几分怜悯。
在玄光结界的护持之下，天步毫发无损，但国师就没那么幸运了。国师虽在全国朝的道士里头排第一，但此时对上的却是朱槿和昭曦。这二位乃是洪荒尊神的神使，虽然因祖媞未归位之故，朱槿和昭曦的法力有限，但对付国师也算绰绰有余了。更别提审时度势的敏达王子见国师有失利之相，亦令侍卫们架起了箭阵，箭雨簌簌直向粟及。
国师腹背受敌，深悔方才没跳上玄扇也躲进那坚固的护体结界里头，虽然扇面不大，结界挺小的，可他把自己缩起来在上头挤一挤，应该也是挤得下的吧？国师一分心，局面更不乐观，眼见昭曦的剑招从身后袭来，他闪身急躲，躲过了昭曦的剑锋，然银光一闪，却被朱槿的剑气挑翻在地。
国师急欲起身，朱槿已近身向前狠狠压制住他，锋利的剑刃就比在他脆弱的脖颈之侧。这是国师有生以来和人打架败得最快的一次，其实挺没有自尊，但转念一想败得快有败得快的好处，起码没有受多少皮肉伤，那就也行吧。
青年戴着银面具的脸离他不过数寸，令国师感到威压，不禁仰脖后退。
青年冷笑了一声：“我不知大将军他为何出尔反尔前来劫亲，也不关心。解开结界将郡主还我，否则，”剑锋威胁地又往前抵了半寸，国师的脖颈间立刻现出了一条血痕，青年狠厉道，“大将军便只能去冥司寻你了！”
国师嘶了声：“施主，莫要冲动，”抬手试探着将剑身往外推了推，讪笑道，“你将剑收一收，我将郡主还你便是了。”
大概是没想到他如此好说话，朱槿反倒愣了愣，但依然双眼如炬地盯着国师。国师抬手向半空中的天步做了个手势，天步会意，垂首触摸至扇缘，指间一动，扇周玄光蓦地消失。同一时刻，黑扇忽地翻转，成玉自扇尾滑落，候在一旁的昭曦赶紧向前，将坠落的少女揽入了怀中。
见成玉安全归入己方阵营，朱槿方收了剑，但右手收剑的同时，左手一翻，化出一副银锁来将国师锁了个结实。提着被缚的国师站起来时，听到国师幽幽叹了口气：“你真的觉得这样有用吗？”
朱槿不语。
国师耸了耸肩：“我没猜错的话，你是觉得绑了我做人质，便能威胁住三殿下让他放郡主顺利和亲是吧？”仿佛很可惜似的摇了摇头，“我在殿下心中固然是有那么点儿分量，不过你可能不太了解他，他最不喜欢人威胁他，也从来没人成功胁迫过他，你这样做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朱槿沉声：“你什么意思？”
明月白光之下，国师远望天边忽然出现的层层乌云，眼底涌起了一丝笑意：“啊，他来了。”
那悬挂于中天纹丝不动的月轮不知何时变得尤为皎洁，在这尤为皎洁的月光的映照下，即便凡人也可以目视到极遥远之地，因此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了那怒潮一般自天之彼袭来的滚滚浓云，望见了滚滚浓云之中以利爪撕开云层边缘、现出真身来的光华璀璨的巨大银龙。
惊雷一声闷似一声，仿佛有力大无穷的天神举着一双重锤誓要敲破天顶。无休止的雷鸣之中，黑云越加汹涌，翻滚奔腾着如同深海中那些贪心而坏脾气的涡流，急切而露骨地想要吞噬所有。然巨龙游走于其间，却丝毫不为其所扰，身姿优雅矫健，一身银鳞在云层之中若现若隐。龙鳞的光极美，清冷流离，连月光亦无法与之匹敌。
地上大熙的送亲队和乌傩素的迎亲队全都惊呆了。
陈侍郎率先回过神来，惊呼出声：“神……神龙，是神龙临世！”
惊呼声使得人群清醒过来，震撼之余纷纷伏地跪拜。
银龙很快来到了彩石河的上空，巨大的身躯遮挡住月轮，周身的银光使月辉星光齐齐失色。巨龙垂首看着长河之畔跪拜的凡众，平平淡淡的一个扫视便威势迫人，令人不禁战栗。
不过成玉并不惧怕同这巨龙对视。
当东天第一声惊雷响起之时，她便自昭曦的臂弯中清醒了过来，眼见银龙自天边飞速游来，她心中震惊，有一个推测。那推测有些荒唐，可当她仰头直视那英姿不凡的巨龙，当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之中相接，那一瞬间，她明白了她的推测没有错。
她清楚地认出了他是谁。
巨龙安静地盘踞在半空，身后的浓云翻滚不歇，仿似为了与这天象相合，长河之上也再起狂风。
成玉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有些失神地望着那银龙自语：“为什么还要来呢？”
她的声音很低，本不应该有任何人听到，但半空的巨龙却突然动了一下，接着飞速倾身，向下而来。
巨龙在接近地面之时化形，大盛的银光后，银龙化成的青年一袭白衣，身如玉树，端静地立于长河之北。悬在不远处的镇厄扇发出一声清冷嗡鸣，啪地收扇，认主似的飞向青年。青年伸出右手，玄扇径直落在他掌心。
敏达王子膝下有黄金，即便天降神龙也未曾跪拜，且对眼前的异象一直带着犹疑和审视，然此时看清青年的面容，敏达却不禁变了脸色：“熙朝的……大将军，怎么可能……”
敏达认出了连宋，熙朝的凡人却没人认出他们的大将军，因为大家都比较虔诚，正认真地伏地跪拜，并没有余暇去开小差。
国师的目光在连宋身上绕了一圈，又重回到方才银龙盘踞的半空，仿佛还在回味三殿下原身的英姿。
他身旁站着的已不是朱槿，而是天步。方才顺着他的目光发现连三的银龙之身时，朱槿便立刻化光避走了，这一举动虽令国师诧异，但他也并不是很关心。
此时国师一边凝望着那依然浓云滚滚的半空，一边同天步感叹：“我还是头回看到三殿下的真身，不愧是世间唯一的一尾银龙，果然威武不凡！”
天步也凝望着天上的浓云：“国师可知天神有本相，亦有化相？”
这个知识点国师作为一个修道之人还是知道的，笑答天步：“本相乃神祇的初生之相，而化相乃神祇于成长和修行过程中能得之相，对否？”
天步点头：“神族理论上有三十二化相，但其实并不是每个神都能修得三十二种化相。不过三殿下于此道极有天赋，在东华帝君的点拨之下，刚刚成年便习得了所有化相。”
国师不解天步突然和他讨论这个知识点的用意：“你的意思是……”
天步眉心微蹙，似有忧虑：“殿下最爱用的相是人相，有时候开玩笑，会以狮子相、麒麟相、朱雀相戏弄人。我服侍殿下多年，极少见他现出神龙本相。据以往经验，殿下若现出神龙相，定是有大事将要发生。”
国师不以为意：“这次只是抢个亲吧，能有什么大事发生……”可说到这里，国师突然想起了三殿下素来的行事作风……他沉默了一会儿，试探地问天步：“以往三殿下现出本相，都有什么大事发生啊？”
天步沉重：“殿下上一次露出本相，是九重天上锁妖塔倒塌，万妖乱行于二十七天之时。彼时天上有分量的仙者皆在闭关，其余诸仙拿乱行的万妖无法，只好以地煞罩勉强将其困住，但地煞罩能坚持多久不好说，所以殿下化出了神龙本相，以制伏万妖，净化妖气，使二十七天重回清明。”她顿了顿，“殿下他现出神龙相，一般来说，会处理的都是这样的大事。”
国师倒抽了一口冷气：“照你这么说，这次殿下要干的，的确不该是只将郡主带走那么简单。”国师瞬间忧愁得不行，“你说殿下他这次又要带着我们闯什么祸啊？”
天步没有回答，只是凝重地望向不远处青年孤立的背影。
狂风卷起雪末，风雪凛冽，遮天蔽月。
青年抬步，向一河之隔的红衣少女而去，像是并不觉那长河是什么阻拦之物似的，姿仪雅正，径直迈入了湍急的长流之中。
在青年的锦靴接触河面之时，河水突然怒涨，与地面相平，肆虐的流水蓦然驯服下来，凝出巨大而平滑的冰面，承接住他的步履。
随着青年信步于冰面之上，周围的狂风也逐渐止息，唯留下洁白的雪末漂浮于半空，点缀在月光中，雪月相映，织成一幅朦胧的鲛绡笼住这戈壁一隅，让身在其间的一切显得空灵、绮丽，而不实。
看着那突然静谧下来变得美丽无匹的长河，以及河中向自己缓步行来的青年，成玉像是被蛊惑了，不自觉地亦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她立刻被昭曦给止住了。昭曦飞快地伸手相拦，揽住她的腰警惕地带着她向后退了数步，在她耳边告诫：“别去。”
青年同他们其实还隔着一段很遥远的距离，但他应该看到了昭曦的动作。
他停下了脚步，望了相依的两人片刻，淡淡开口：“阿玉，过来。”
青年的声音并不高，但清楚地传到了南岸每一个人耳中。
那熟悉的声音入耳，令成玉的心猛地震了一下，她抬手按压住胸口，静了片刻，垂下了头，仿似要避开青年的目光，也并不打算如青年所言去到他身边。
她是何选择，再清楚不过。
天地一片安谧，昭曦看向静立在河中央的青年，嘲讽地勾了勾唇。
却在昭曦讽笑之时，突然有一线红光自成玉鞋边生起，似一尾灵蛇，不动声色地攀缘至她的腰际。那一线光同成玉的披风同色，几乎没人留意到。红光化作巴掌宽的红丝带，忽地发力一拽，少女轻呼了一声，惊魂甫定时已被丝带拉拽至河中冰面之上。
昭曦的反应不算慢，在变故陡生之时便立刻出手相抗，可一切发生得太快，在成玉被丝带所掳同他分开的间隙，立刻有一堵冰墙拔地而起挡在了二人之间，昭曦抬剑便砍，然冰墙虽薄，却是刀枪不入，将昭曦以及众人牢牢挡在外面。
长河正中，雪雾茫茫，众人的视线亦被遮挡在外。
冰墙之内，红光缠缚着少女，弹指间已将她送到连宋面前。
当青年俊美的容颜映入眼帘，成玉努力构建的心防之墙瞬间倒塌，喉头一哽，眼尾蓦地泛起红意，无助和悲伤充斥了她的心房，又被她拼命压制住。
她想他这时候出现或许是因为心有不甘，可无论他如何想，这是她早就决定好的路，她不会，也不能去改变，因此她率先开了口，尽量把声音放得很低、很平，像是她并没有因他的出现而动容：“为什么要来呢？那时候我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我不会跟你走。”目光凝向北岸乌傩素的迎亲队，“凡人们无力，也不敢同神龙相争，你要带走我，他们不会相拦。”话到此处，她深吸了口气，像是必得如此她才有力气再次决绝地拒绝他，“可和亲本身是一桩无法改变的事，不是我，便会是他人，事到如今，我无法背弃自己的责任，连三哥哥，”她轻声唤他，重将目光落回他的脸上，“求你不要逼我。”
她自以为一言一行皆冷静无匹，但眼角的水光却出卖了她的悲伤。
青年安静地听她说完了最后一个字方才开口：“你不是不想选择我，而是你觉得你不能选择我。”他停了一下，“且不能选择我这件事，让你伤心了，对吗？”
成玉震惊地抬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回答。
青年靠近了她，反应过来两人之间几乎毫无间隙时，成玉立刻便要后退，却被青年执扇的左手控住了后腰。她无法挣开，仰头看他，眼神错愕，带着迷茫。
青年半抱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那浸了薄泪的双眸中像是下了一场雾，看着他时，那眸光便也如烟似雾。他抬起了手，手指抚上她的脸，掌心温柔地贴住她的颊，轻轻皱眉：“这么冰。”纤长的手指来回摩挲过她的脸颊，轻柔和缓，像是要给她一点暖。
她终于绷不住，抬手握住了他的手，像是要将他推开，但不知为何却无法做出推拒的动作，只能凄凄地哀求他：“你不要这样。”
青年的动作停了下来，但并没有将手放下。他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极为专注，就像是要将伤心又无措的她刻进脑海的最深处；就像是他在享受着她因他而失措，为他而伤心。就在她快要忍受不了他的注视时，青年终于说话了：“如果和亲并非如你所说，是一件不可改变之事，阿玉，你是不是就愿意和我一起走了？”
成玉的心蓦地一疼。这次她终于将他的手推开了，将脸转向一边避开了他的目光，苦笑着道：“那怎么可能呢，我们都知道它的确无法改变……”
“如果可以改变呢？”他执着地问她。
“如果可以改变……”她喃喃重复，眼中漫出一片水光。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收锁住那快要克制不住的泪意，“我们之间并不是只有这一个问题，连三哥哥，你应该明白，你爱的人……”
青年打断了她：“好了，别说会让我生气的话。”
她轻轻颤了颤，如他所愿，没将那句话说下去。
许是担忧吓到了她，就着半抱住她的姿势，青年微微俯身，用额头贴住了她的额头，安抚似的轻声：“别害怕。”又道，“我认真想过了。”
成玉无望地想，她应该将他推开的，他们不应该再这样纠缠下去，更不该再这样亲密。她也明白，若她果真用力挣扎，他绝不会禁锢她。他也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想挣开他。
她不想推开他，所以无法推开他。
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透顶，可她也没有办法，只好在心底悄悄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就让她再最后感受一次他怀抱的温度。她很快说服了自己，不再同自己较劲，驯服地任他贴住了她的额头，在她耳边呢喃似的低语。
青年并不知她曲折的思绪，低声同她说着话：“那时候你说，我爱的人其实是长依，还说什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唇角轻抿，流露出嘲讽之意，但说话的语声仍是温柔的，像她是个什么易碎的珍宝，必得用最柔软的心和最体贴的言辞对待，“但我回去之后，认真想过了，我还是不觉得我爱的人是她。”
成玉愣愣抬头：“你……”
因了她的动作，他们的面颊几乎贴在一起，呼吸相闻。
“我爱的人是你。”说这话时青年闭着眼睛，气息低沉。
她僵了一瞬，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不愿相信。”他仍闭着眼睛，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因此也并没有感到失望。空着的那只手揽住了她的肩背，他将她整个拥在了怀中，嘴唇自她的额角游移到她的耳郭。
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只是本能地顺着他的举动微微仰着脖子，近乎献祭地任他施为，心中麻木地想，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然后她听到他在她耳边轻轻道：“不相信也没关系，我证明给你看。”削薄的唇在她的耳边印下一吻，“你说我曾为长依不顾一切，”不以为意地轻笑了一声，“那算是什么不顾一切。这世间能让我不顾一切的，只有你。”
不祥的预感蓦然笼住了成玉，她猛地睁开了眼睛，想问他这样说是何意，可没等这句话出口，胸口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红光闪过，待双眼能够视物之时，她发现自己已离开青年老远，身在了北岸天步的怀里。
成玉心中急跳，立刻要挣脱天步再向河中央而去，却见茫茫雾色里陡起怒风，镇厄扇乘风而上，到达半空之时蓦地打开，玄光由扇面漫射而出，在天顶结出一个巨大的双鹿金轮。
金轮驱厄，玄金色的光笼罩下来，形成结界，照耀护持整片戈壁，唯独将连宋所在的彩石河排除在外。
明明为迷雾所挡，连青年的身影都无法辨清，更无法推测他要做什么，成玉心中的不祥之感却愈演愈烈，总觉有什么她极不愿看到的事将要发生。她一把推开相拦的天步，跌跌撞撞向前奔去，接近河堤之时，被河畔矗立的玄金光幕挡住。
国师和天步追随而至，握住成玉拼命捶打光幕的手臂，欲将她拖抱回去，少女却挣扎得厉害。国师无奈，觑见成玉已然青紫的手背，为防她继续伤害自己，干脆化出丈长的光绫将她缠缚住。少女无法相抗，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双泪眼望向二人，口中发出无望的悲鸣：“阻止他，无论他要做什么，求你们帮我阻止他……”
国师同天步对视了一眼，国师凝眉不语，天步缓缓摇头：“我们也不知殿下要做什么，但这光幕乃是镇厄渊的衍生，谁也无法穿透它，所以，谁也无法阻止殿下。”
在天步凝重的语声之中，怒风将雪雾吹得破碎，视野清晰起来，他们终于能够看清长河中央青年的身影。
白衣的水神昂立于天地之间，双手结转金轮印，银光自印中而生，直达天顶，天顶的双鹿金轮轰然而动，旋转之间增大数倍，似日轮悬于天际。青年解印，蓦地振袖，金轮发出一声嗡鸣，玄金的光芒瞬间充斥天地。光芒所达之处，便是结界守护之地。玄光延至天际，似将除了彩石河的整个人间都护持在内了，广阔浩瀚，无可比拟。
青年看了一眼面前之景，伸出右手，银色的长枪现于掌心，正是那以北海寒铁所锻铸的戟越枪。神兵现世，风雷大作，青年平举长枪，单手结印，将印中所蓄之力尽数灌入枪身。银枪饮足了仙力，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啸鸣。
青年控住长枪，猛地向下一刺。
长河破开，巨浪陡起，闪电划破长空，雷鸣响彻天际，大地震颤不已。
河岸旁的众人只看到青年以长枪刺破河流，下一刻怒流已滚滚而来，拍打在岸边的玄光结界上，掀起十来丈高的浪，如同一头想要破开囚笼的兽，威慑他们，恫吓他们，也完全地遮挡住了他们想要对河心一探究竟的视线。
不过巨浪虽能阻挡得了凡人的视线，却阻挡不了南岸的花妖们和北岸的国师。花妖们跃身悬于半空，神情凝重地望向巨浪之后；国师一向好奇心切，不甘落后，抬手化出一片云絮，携着天步、成玉亦一同来到高空之上。
自高空俯瞰，国师震惊不已。
戟越枪之下，彩石河的河底沿着东西走向深深裂开，裂口已达百丈之巨。水流还算驯服，自裂开的巨口涌出，与退至岸堤的接天水浪相汇，使得一条原本只有数百尺宽的戈壁长河，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已变得犹如一条大江那样浩大广阔。
但居中的青年似乎对眼前这一切犹自不满，冷肃地站在水浪之上，左手再次结印，加持仙力于银枪枪身，而后右手重重一掼，将周身泛着耀目银光的长枪更深地探入地底。
更为刺目的银光自枪头爆出，在被裂出的巨隙之间横冲直撞，不过五个弹指，地底猝然传来一声巨响，河底的裂隙在那一瞬间延绵至不可望的尽头处。原本紧紧相连的整片戈壁以裂隙为界，竟分成了两半，一向北移，一向南移。地心之水被困多年，一朝自由，似脱缰野马，喷薄而出。
风起，云动，地裂，海生。
惊雷乍响，犹如九天摧崩。
天步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恍悟：“原来是这样，原来殿下他……是要裂地生海。”
国师也看明白了，同时他惊呆了，看向天步，话都有点说不清楚：“的、的确，在乌、乌傩素、北卫、大、大熙之间……”
天步打断了他：“你缓一下，你这么结巴着说话，我听得难受。”
国师从善如流地缓了一下，终于不结巴了：“我是说在这三国之间生造出一片大海来将它们分开，彻底改变彼此的地缘关系，的确也就改变了它们的政治关系，大熙自然不用再同乌傩素结亲了，郡主也就自由了。”
对三殿下的这一通操作，无论是从想法层面还是从技术层面，国师都无法不感到钦佩：“三殿下，的确是个敢想敢干的神啊，令人敬仰。”但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个灵魂疑问，“可这是平地生海啊，施主，这是平地生海！你们做神仙的，是可以这么随心所欲的吗？！”
天步叹了口气，心道当然不能，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几步开外的成玉身上。
片刻前还挣扎着央求他们阻止连三的情绪激烈的少女，此刻却只是静静地跪坐在云絮边缘，凝视着于风雷涌动之中从容不迫调伏着四方巨浪的青年。
天步一直注意着成玉，她发现自成玉被国师绑上这云絮见到了三殿下，脸上便再没出现过什么大起大落的表情。她像是很快就接受了任何人都无法阻止这一切的现实，眉眼通红，含着悲伤和愁郁，却也没有再流露出更多情绪了。只是在某些极为惊心的时刻，她会惊吓似的闭上眼睛，将脸颊贴在面前的光幕之上，像是那样做便能使她感到安心。
国师没有得到天步的回答，偏头看她，见她正注视着成玉，也顺势看去，见郡主此时安静且顺服，想了想，一抬手解去了成玉身上的束缚，光绫重回到他手中。
束缚被解，成玉也没有给出什么反应，像绑着她也好松开她也好，都没有什么所谓。
国师心大，又是一介直男，没觉得成玉这样有什么问题。天步见此却有些忧虑，但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在心底更深地叹了口气。
国师靠过去，坚持不懈地要同天步继续刚才的话题，又问了她一遍：“你说三殿下这样，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吗？”
天步苦笑：“怎么会没有问题。世间之事皆有天运，凡世国运亦属天运，裂地生海，牵连甚广，改变的不只是三国的国运。这是极严重的逆天之举，天君定会降下极大的惩戒。”
国师心头一跳：“譬如说，怎样的惩戒？”
问出这个问题后国师不由得看向了成玉，因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适才成玉央求他们阻止连三的疯狂模样，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揣测：难道小郡主那时便明白了殿下意欲为何，并猜到了他行事的后果，所以才那样激动？
他记起了彼时成玉目光中的绝望与恐惧，心中虽有些惊异，却也相信了一半。
云絮并不宽大，他们相隔不远，他想，他与天步的对话小郡主应是尽数听入了耳中吧。他看到她仿佛颤了颤，但是他也不确定。
对于国师方才所问，天步不知如何回答，静了片刻后喃喃：“怎样的惩戒我也不知，毕竟过去没有神仙犯过这样的重法。”
话刚落地，四方天空忽然响起虎啸龙腾之声。
国师正自沉重，但耳闻此声，眼见天边一片紫光掠过，一时也凝重不起来了，惊问天步：“那是什么？”
天步也是一震：“仙典有载，每一处凡世都有其法则，乃新神纪创建之后诸神共议而定，凡世的山川海河如何分布，也是凡世法则的一部分，这些法则由四头瑞兽所守护，所以没猜错的话，”天步遥望天边，“应是守护凡世法则的四瑞兽来了。”
像是为了证实天步之言，随着一声贯彻长空的雀鸣，下一刻，四方而来的代表瑞气的紫光便在天顶相聚，耀目的光晕退去，紫光中蓦然现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瑞兽庞大的真形。
大海正中，白衣的水神尚未百分百完成对于脚下肆虐无羁的地涌之水的调伏，但在四头瑞兽聚首之时，他便立刻做出了决断，猛地拔出了掼入地底的长枪，半挽枪花，使枪身横亘于海面之上，轻轻一推，将仙力注入枪体，留戟越枪暂行镇压这片新成汪洋中那些野性难驯的巨浪，而后旋身飞至半空，银光一闪，已再次化龙。
电闪雷鸣中，龙吟虎啸，朱雀清鸣，龟蛇长嘶，银龙穿梭于雷电浓云之间，以一敌四，与四兽相搏。
虽是以一敌四，初时也是银龙占据着上风，但无论是水攻、火烧抑或是雷击，都只能暂困这由凡世灵运所化，并无血肉实身的四兽罢了，并不能真正地伤害它们。
许是裂地之时使用了太多法力，且还分了大半修为来镇压身下的新海，面对四兽的纠缠，巨龙渐有不支之相。就在这至为紧要的时刻，趁着青龙、白虎、朱雀三兽与银龙正面相斗，居镇北天的玄武觑到时机，猛地将身体缠上了龙尾。巨龙震怒，猛地摆尾，玄武那柔软的蛇体却将龙尾缠得死紧，一口利齿也趁机向龙身咬去。巨龙怒啸一声，不再执着于将那讨厌的龟蛇甩下去，而是拖着玄武飞快地潜入了浓云之中，三兽不知就里，亦紧追而去。
浓云遮天蔽月，天地一片晦暗，唯听得云层背后阵阵瑞兽的咆哮。
天步和国师正自着急，不料下一刻天顶忽起狂风，怒风吹散暗云，明月辉映之下，银龙与四兽再现，却是巨龙利爪之间一只朱雀一只玄武，巨大的龙身缠缚住挣扎的白虎，口中已吞食了半头青龙。不消半刻，四瑞兽皆入龙腹，而后巨龙一声清啸，周身忽然爆发出炫目紫光。紧接着巨龙似感到痛苦，在云层之间翻滚不休，周身忽而银光流转，忽而紫光耀目，紫银二光像是在龙体之内较劲。
国师紧张，声音发颤：“殿、殿下这是……”
天步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于天顶翻腾的巨龙：“四圣兽本就是一种守护之力罢了，殿下更改了这世间的法则，促使了祖媞神当初所留下的守护此世的守护之力现形。它们是想要将殿下的更改修正回去。守护之力原本便没有真身，唯有化形，伤害不了，亦消灭不了，殿下将它们吞入腹中，应该是打算同化这种力量，使它们重新认主。若是成功，这四兽便能为殿下所用，替他镇守他所更改的、新规定的这凡世的法制。”她停了停，声音亦有些发颤，“但殿下方才裂地生海，已损了许多修为，调伏新成之海，又耗了不少修为，此时还想收服这四兽，实在太过勉强……”
不及天步话毕，中天蓦然一声龙啸，龙体爆发出强烈的银光，贴覆着龙身的那层紫光虽犹自挣扎，却终于被吞噬殆尽。那耀目的银龙遨游于天，似一把泛着冷光的巨刃，刺破中顶，割碎流云，天雨倾盆落下。
雷电暴雨之中，巨龙忽然张口，方才为其所吞的四瑞兽自龙口依次而出，周身泛着流离的银光。随着四瑞兽离体，神龙周身的光辉却暗淡下来，就像是所有力量都给了那四头被驯服的瑞兽。而随着四瑞兽的新生，这强大的巨龙也终于力竭，最后一次摆尾之后，从中天直坠而落。
与此同时，失了仙力支撑，半空的镇厄扇骤然收扇，横于海岸之侧的玄光结界亦随之消失，结界消失的瞬间，镇守这新成之海的戟越枪也化光而去，不见踪迹。眼看海水又要闹腾，一声嘹亮的雀鸣之后，以朱雀为首，新生的四瑞兽次第奔向海底，在瑞兽们入海的瞬间，银光平铺了整个海面，激荡的海水重新平复下来。
半天之上，坠天的神龙已化为人形，国师不敢怠慢，驭剑而上，正正接住面色苍白的青年。见三殿下人还清醒着，国师一颗提至喉头的心才放了下来，结果回身时发现成玉站在浮于半空的云絮边缘怔怔地望着他们，忽然抬脚向前，幸好被天步一把抓住，才没有跌落云头摔个粉身碎骨。国师惊出一头冷汗，赶紧分神使那云絮飘落地面。
雷鸣渐停，天雨止歇，碧色的海在穹庐似的天幕下缓缓摇荡。
中天那静止的月轮也终于恢复了原本的轨迹。圆月沉落，天有放亮之相。
国师扶着因力竭而显得分外虚弱的三殿下，在海岸旁一棵巨大的胡杨树下坐稳，抬眼时，见不远处成玉正从云絮上下来，怔怔地向着他们所在之处走了几步。
小郡主的步伐缓慢，神情也很空洞；又走了几步，脸上的表情方渐渐复苏，巴掌大的一张脸，被恐惧、忧虑和疼痛占满，眼睛一眨，便是雾蒙蒙一片。她突然提着裙子跌跌撞撞地奔跑了过来，到得二人面前数步远，却又停下了脚步，像是想近却又不敢近。
三殿下屈膝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微微喘气的小郡主。两人都没有说话，小小一方荒滩，一时静得可怕。
纵然国师心大，也感到了自己的多余，悄然退后，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默然相视的二人。
成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青年面前的，她的内心被胆怯和伤悲占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她已跪到了青年的身边，一只手无意识地握住了青年的右手腕，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
无论是左手还是右手，所触及的青年的肌肤皆是冰雪似的冷，她止不住颤抖起来；同时，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打着颤，那么轻，又那么恐惧地问他：“连三哥哥，你还好吗？”
青年没有回答，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偏了偏头，将左颊埋入她的掌心，依恋似的闭上了眼：“现在，该相信我爱的人是你了吧？”
不相信也没关系，我证明给你看。
裂地之前青年于她耳边呢喃出的那句话忽地掠过成玉脑海，在被仅剩的一丝理智抓住之时化作一把铁石巨锤，重重敲击在她心间，令她的胸口钝痛不已。她终于忍受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说不出是生气更多还是绝望更多：“为什么要这样证明，我根本不需要你向我证明！”
青年一愣，笑了笑，顺着她：“好，阿玉不需要，只是我想向阿玉证明，让阿玉明了我的心。”
其实不是这样的，成玉明白，长依是她心中难以解开之结，若不是连三今日如此大张旗鼓地来抢亲，如此为她孤注一掷，她恐怕终此一生也无法相信他对她的情意。
在成玉那些隐秘的深梦里，她的确渴望连三也能为她不顾一切一次，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让这梦想变为现实。因她并不想要伤害他。她从不想他为她大耗修为，也从不想他因她而受到惩戒。
悔恨和无可言说的痛攫住了成玉，在青年温柔的安抚中，她反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要顺着我说，你不要顺着我说。”她将贴着青年的手收了回来，放在自己的膝上，像做错事的小孩，紧紧揪着膝上的裙摆，悔痛万分，“其实都是我的错，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才逼得你做这样不理智的事……”
青年反握住了她的手，用着安抚的力道揉了揉她紧握的拳头，待它们放松下来，他牵起她的右手放到唇边，在手背上印下一吻：“别乱想，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逼的我。”他顿了顿，“但你的确有不该说的话。”他看着她绯红的眼，熟练地伸手去为她拭泪，“你不该说很快就会忘记我。”他认真地看着她，认真地问她，“如今，你还能很快就忘记我吗？”
成玉愣了片刻，然后她想了起来，是那次在小桫椤境他们告别之时，她同他说，即使我们喜欢彼此，那也不是多深的感情，你忘了我吧。当他反问她是不是也会很快忘记他时，虽然心中并不那样想，但她却没有否认他的话。
她不知道他会将那句话记得这样深。
泪水再次滂沱而出，她不想这样，但也没有办法，她疼他所疼，痛他所痛，又觉得这样的自己丢脸，不禁单手捂住眼，伤心地摇头，诚实地同青年坦白：“我、我不可能忘得了你，就算小桫椤境告别那一日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也不可能忘得了你的。”
青年容色微动。
她继续絮絮叨叨地陈情：“那时候我的确想着，并且相信着连三哥哥会很快忘记我，但我知道我是不会忘记你的，我也决定了绝不忘记你，可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想这是有点丢脸的一件事，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说一套做一套黏糊不清。”
青年拿开了她捂住双眼的手掌，强迫她面对自己：“是这样吗？”他问。
看着青年带笑的眼，她感到有点茫然，又感到有点难堪，但是却很乖地点了点头：“嗯。”
“你决定绝不忘记我，是打算一时半刻绝不忘记我，经年累月绝不忘记我，还是……”
她泣不成声：“是打算一辈子，一辈子也绝不忘记连三哥哥。”
青年伸出手来，忽地将她拽入了怀中，紧紧地拥抱住，良久，在她头顶轻轻叹息了一声：“一辈子也不够，要生生世世才行。”
她其实也不知道他如今再来纠缠她此前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有何意义，但向他坦承了心意，说出会记住他一辈子这样的话，却让她伤感又满足。他想要要求更多，她也愿意答应他，因此她伸手握住了他的衣襟，将整个脸颊都埋入了他的胸膛，很轻地点了点头。想起来他可能看不到，又很轻地“嗯”了一声，带着一点很乖的鼻音。
那鼻音让青年的心变得很软，微微低头，在她的发鬓上印下了一吻。
碧海微波，海风轻柔。
二人在胡杨树下久久相拥，红衣白袍缠绕在一处，像这天地虽大，却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分离。
敏达王子站在不远处看着胡杨树下相拥的二人。
经历了这一场奇遇的礼官和随从们无不恍恍惚惚，如在梦中，敏达最先醒过神来，望着眼前陡生的巨海，看着银白的古木下少女乖顺地伏在青年怀中，敏达震骇不已的心中，夹杂了一丝刺痛。
他是真心地喜欢着那红衣的小郡主。
敏达自幼崇仰汉学，教他的老师是位倜傥的汉人文士。这位老师曾教他八个字：宜动宜静，宜喜宜嗔。说是所有形容汉家女美好的汉文字词里，最妙便是这八字。敏达从前尚且不懂，直到去岁曲水苑中的那个黄昏。
那个黄昏，他为了寻找丢失的玉佩而返回明月殿前的鞠场。经过鞠场东面的矮墙时，抬目间便见一位白衣少女提着鞠杖策马飞奔而过，竟打出了“五杖飞五铜钱”的格局。彼时他并未特别在意，只觉汉女中原来亦有如此击鞠高手，老师说汉女柔弱，也不尽如是。他继续沿着东墙向观战台而去，少女身下的骏马也停了下来，沿着东墙缓缓而行。那时候他们相隔不过数丈，他感到一阵香风拂过身旁，不禁抬头，正瞧见少女抬起袖子轻拭香汗的模样。女子容貌丽得惊人，红唇微勾，看着不远处的友人似笑非笑，不知是得意还是愉悦。
敏达当场便怔住了，老师曾提及的八个字蓦然撞入心口，他面上声色不动，心中却若擂鼓。而后他悄悄打探，才知她是大熙的郡主，他打听了许多她的事，知她聪慧无人能及，知她爱动爱笑，知她最会惹祸，知她不擅琴画……
今日迎亲，他本以为自己夙愿得偿，她会成为他的妻子，孰料……
他早该明白，这样的姑娘，非等闲人可消受。他身为乌傩素王子，本以为自己可以有这个资格。可若同天神相比，他又何德何能呢？一介凡人，怎可与神祇争夺新娘。
敏达心中不是没有遗憾，却只能将遗憾压在心底。他是富有柔情，但他也富有理智。
最后望了一眼胡杨树下缠绵相拥的一对身影，敏达转身牵马，并没有招呼礼官和随从，独自向着来时的雪路行去。

第三十章
小桫椤境并非什么成熟稳定的世界，其间四时不定，诸景亦不定，故而前几日成玉被昭曦劫来之时，境中还是空山暖春，此番再入，此间却已是深秋戈壁。
三殿下为神强悍，在裂地生海、调伏巨浪、驯服四兽后，居然还有力气同郡主说那么老长时间的话，关于这一点，国师是深感敬佩的。但国师在数丈外瞧着殿下的神色，总觉得他是在强撑精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晕过去。
这个预感满准确，和成玉厘清误会解除心结后，三殿下在陪着小郡主静坐于胡杨树下等日出之时，不负国师所望地昏了过去。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幸亏天步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小仙娥，很是坚定地判说殿下他只是耗损了太多修为，又累极了，找个地方让他安静地休养调息一阵便可，郡主和国师才勉强心定。
三人一合计，觉得小桫椤境是个不会被人打扰的好地方，便利用无声笛来到了此处。
天步的意思是，三殿下以神龙相现世，裂地生海，逆天妄为，此事必然已经震动了九天。闹这么大，上头为什么没有立刻派天将下来拿他们呢？那是因为九重天毕竟也是个很讲规矩的地方嘛，拿人也不是天君一句话的事，总要开个会，各路神仙凑在一起合计合计，定一下由哪路神仙担此重任下界拿人。然后人选定下来，天君还得签一道谕令，发给担此重任的神仙，由他拿着谕令下界，方是有据可凭。这一套程序没有一两个时辰一般下不来，而九重天上一日，此凡世一年，换算一下，就是一两个月后才会有天神下来找他们的麻烦。那就算三殿下在这小桫椤境中静息个半月一月的醒不来，大家也不用太心慌的了，毕竟有赖于九重天上平易近人的民主议政会议制度，他们的时间非常充足。
天步有理有据，国师甚是信服，且见天步从始至终如此沉着，国师终于明白了这位仙子为何年纪轻轻便能成为元极宫的掌事仙娥，原来真的不只靠她长得好啊，不禁对其大加赞赏。
天步也是个很自信的小仙子，微微一笑：“不瞒国师，九重天的掌事仙者中，我若排第二，确实也只有太晨宫中伺候在东华帝君案前的重霖仙官敢排第一了。”
当是时正是夤夜中，中天一轮冰月，地上一片金林，三殿下在林中的小屋中安睡，郡主守在他的身旁。
此地除了昭曦能闯进来也没别人进得来，据天步判断，既然他们进来好半天了昭曦也没跟上来阻止，那说明昭曦应该是不会来了。
虽然天步说得很有道理，但国师是个谨慎人，还是意思意思在小木屋十丈开外生了堆篝火，做出了个护法的样子。说是护法，其实也不需要他们劳心劳力，因此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此时二人已聊到了天君会派谁下界来将三殿下给拘回去这档子事上。
国师对九天之事一无所知，天步耐心地给他科普：“九重天之上，天君固然是天族之主，但九天之神，也并非每一位天君都能差遣得动。就不提曾为天地共主的东华帝君了，便是几位九天真皇，天君也一向不太拿天族之事去搅扰他们。”
国师感到慈正帝这个天君当得很没劲：“我还以为当上了天君就可以为所欲为。”
天步沉默了一下：“如果想要为所欲为，那不能当天君，应该去当东华帝君。”咳了一声，“不过我们扯远了。”天步回到了正题，“与三殿下同辈的神君中，唯有二殿下桑籍能勉强与他打个平手，所以我推测，天君可能会将被贬谪去北海的二殿下召回来担当此事。”
国师好奇：“那你说殿下他会乖乖跟着他哥哥回去吗？”
天步提着拨火棍拨了拨柴火：“若殿下不曾损耗修为，那他认真起来时，别说是一个二殿下了，就算一双二殿下也奈何不了他。可此番他又是裂地生海又是调伏瑞兽……尤其调伏瑞兽，那是极耗心神之事，我估摸殿下此时至多只剩三成修为了。”天步顿了顿，“所以这不是殿下会不会乖乖跟着他哥哥回去的问题，是殿下他只能乖乖跟着他哥哥回去的问题。”
国师反应良久，震惊不已：“你是说损耗七成修为？这、这么严重的？”
“这便是逆天的代价。”天步继续拨弄着柴火，“龙族的修为虽珍贵，但殿下天分高，将损耗的修为重修回来也不太难，心无旁骛地闭个关，沉睡个两三千年应该也就行了，你也不必特别担心。”
国师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慨叹：“我虽一向知道殿下很会乱来，但没料到他这次会这样乱来……”
天步摇了摇头：“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殿下。天族生而为神，修行之时无须戒除七情六欲，因此许多天族的仙者皆是有欲亦有情的，于他们而言，修为、阶品、权势、地位，皆十分重要，值得他们毕生求索，就如同许多凡人亦认为权柄和财富至为重要，一世都为其汲汲营营一般。”说到此处，天步停了片刻，遥望天边，“不过三殿下却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他什么都不放在眼中，修为、阶品、权势、地位，于他而言从不是什么珍稀之物，他一样都不在乎。”
看国师若有所思，天步微微一笑：“当然，如今殿下已有了在乎之事，他很在乎郡主对他的情意。那用他毫不在意的修为，去换他所在意的郡主的情意，从殿下的角度看，难道不是一桩极划得来的买卖吗？”
国师听天步娓娓道来，一方面觉得自己的价值观受到了挑战，一方面又觉得她说得也还是有点道理。
“你说得也还是有点道理。”国师闷闷地肯定了天步，但他同时又生出了另一个疑问，“殿下和郡主如今两情相悦固然是好，可之后呢，殿下是注定要被拘回九重天的，那郡主也跟着去吗？”
之后会如何，天步也不知。
“我毕竟也不是个万事通。”她沉默了片刻道。
两人齐齐叹了口气。
三殿下醒来之时，感到了冥识之中无声笛的轻微震动，立刻意识到了此时他们是身在小桫椤境中，然后他察觉到了身旁那专注的视线，偏过头来，便看到成玉侧躺在他身旁，杏子般的眼微微睁大，眸子里亦惊亦喜，不可置信似的。
许多画面涌入脑海，三殿下那绝顶聪慧的脑子几乎是在瞬间就厘清了在他晕倒之后发生了什么：想必是天步做主将他们带来了此处，而成玉因担心他，所以一直守在他身边。
这简陋的木屋中，仅数步远的小木桌上燃着一盏昏灯，光线其实有些暗。三殿下侧过身来，面对着将双手放在腮边静静躺着、一瞬不瞬看着自己的少女，正要开口，女孩突然伸出手来，带着花香气息的掌心贴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一黑，他眨了眨眼，那手倏地收了回去。
他微微挑眉：“怎么了？”
成玉抱住刚收回的手，掌心无意识地贴在胸口，有些怔怔的：“你醒了。”看着青年的眼，依然怔怔的，“我是在做梦吗？”
青年也望着她：“你说呢？”
她微微皱眉，像是在思索，目光里流露出一点求真的迷惘：“应该不是梦吧，你眨眼睛了，而且，你的睫毛好长，挠得我手心有点痒。”
的确像是她会说的傻话。
青年失笑，牵过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掌心：“嗯，阿玉没有做梦，我真的醒了。”
那轻吻令成玉很轻地颤了一下，在那轻微的战栗中，她才终于有了青年醒来的实感，眼睛逐渐亮起来：“啊，”她轻呼，用一种庆幸的口吻很轻很软地叹，“天步姐姐说你要睡好些天的，让我自行去休息，还好我没有听她的。”叹完之后担忧又上心头，眼睛虽还亮着，眉却微微皱了，动了动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连三哥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很难受？”
青年摇了摇头，松开她的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我没事，先时耗了些力气，有点累罢了，休息了一阵已经好了很多。”这也不算骗她，休息一日，损耗的七成修为当然不可能回得来，但精神和力气的确已恢复许多了。
她看了他一阵，依然皱着眉，然后垂头抱住了他的手臂，大半张脸都埋在了他的臂弯中。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散开的发柔顺地披在身后，青丝旖旎，如同一汪化不开的墨，又如同一匹漆黑的缎。
他向来聪敏，擅测人心，立刻便感到了她的忧郁，不禁放低了声音问她：“知道我很好也这么不开心？怎么了？”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立刻说话，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他的问题：“连三哥哥昏睡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她柔软的颊隔着白绸衣袖紧紧贴住他的臂弯，嗓音朦胧，“裂地生海……上天一定会降下惩罚的对不对，那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她抬起头来，瞳眸中含着一汪清泉似的，澄澈得要命，眼睛一眨，泉上随之生起一层薄薄的雾，显得那张脸迷惘又忧虑，怜人得很，“你会离开我吗？”
连三殿下为神四万余年，身为天君最宠爱的小儿子，随心所欲惯了，九重天上数得出名头的破格之事，差不多都是他干的。好不容易近些年他二哥桑籍凭借擅闯锁妖塔一事将他的风头盖过了，没想到不过几十年，他又云淡风轻地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宝座。
不过，虽都是行破格之事，二殿下和三殿下在行事风格上还是有很大的区别。二殿下为爱一意孤行，不给自己留后路，故而头回犯禁便被贬谪，但三殿下做事，却从不会不计后果。譬如此次裂地生海，乍看是他“不顾一切”，然骨子里的谨慎令他早在做出这个选择时，便本能地构思出了应对之策。
之后他和成玉会如何，三殿下早有安排，并不似成玉这样觉得前路一片无望，因此看她如此担忧，还能同她玩笑：“之后怎么办，”他捏了捏她的脸，眼睛里带着笑意，“第一件该办之事，当然是让阿玉成为我的新娘。”
“什么？”她一下子僵住了。
他的确以玩笑的口吻说出了那句话，但那其实并非玩笑，是他心中真实所想，如今看她僵住，也不禁顿住了。“不愿意吗？”良久，他开口问她，语声里含着一点难见的忐忑。
“我……”唇齿间蹦出这个字来，成玉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只感到一阵热意上涌。红潮自她耳尖漫开，很快遍布了整张脸。小小的一张脸，像是一朵盛开的琴叶珊瑚，那么天真，偏又那么艳。她咬着嘴唇，像是害羞，又像是着恼：“你、你不要开玩笑！”但说完这句话，还不等他回答，她立刻就绷不住了，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又有些期待似的对他说，“连三哥哥，你……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微暗的灯光中，她仰头看着他，眼波极软，似桃花落入春水，漾起一点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的，荡进他心底，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握住。
她真是可爱、妩艳，又惑人，这样想着时，他忍不住将手移到了她的腮边。“从北卫回来之后，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他轻声对她说。
这完全是答非所问，她却听得很认真。
“我梦到你说喜欢我，想要做我的新娘。”他轻抚着她的脸，在说这话时，面颊靠近了她些许，声音低下来，终于回到了她的问题上来，“你问我是不是开玩笑，我没有开玩笑。”他们几乎是额头挨着额头、鼻梁触着鼻梁了，他的声音越发低，“你呢，在梦里，你是骗我的吗？”含在唇齿间的暧昧话语，呢喃似的响在她耳畔，像是一阵微风、一片幽云，又像是一根洁白的带绒的羽毛，抚触在她心底，令她忍不住战栗。
成玉感觉自己要呼吸不过来了，本能地便往后躲，可三殿下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后腰，她只能将头向后仰了仰，略微拉开两人的距离。“怎么能说我在梦里骗你，梦里的我又不是真的我……”脸红得更加厉害，她实在是受不了此刻的处境了，既然无法躲避，干脆俯身趴在了床榻上，将整张脸都埋在了身下雪白的绸缎里。她很不好意思，但是她一向又是那样诚实：“本、本来，那时候你要是没有气我，我就会……”揪着白缎的指尖都害羞得红了起来。
大约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路撩拨着她游刃有余的三殿下一时也有些发愣：“你就会……就会怎样？”
她静了片刻，重新侧身抬起脸来，有些着恼似的，声音微微拔高：“你是不是明知故问！”虽然恼他明知故问，却依然红着脸回了他，“如果你不气我，我、我说不定就是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一时没了言语，也没了动作，看着她绯红的颊、低垂的眼睫，忽然感到有一只手很轻地握住了他的心。
她这个样子，又像是回到了半年前他们在一起最好的那个时候，彼时她还没有被他伤过心，眼眸里没有那么深的悲伤和疼痛，不用那么懂事，也不曾以冷漠和疏离武装自己。十六岁的娇娇少女，天真明艳，热烈纯挚，就像是山里的小鹿，轻灵又乖巧，还会很软地同他撒娇。如今她又回到了那个时候的样子，让他动心的最初的样子。
他专注地看着她，而她在他的视线里失了声。
在他突然探身过来时，她颤了颤。他的唇轻轻挨了一下她的嘴唇，和她额头贴着额头：“阿玉对我这样诚实，我很喜欢，我也会对阿玉诚实。”
她没有说话，整副心神都被那个吻牵扯住，抬起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触过的唇角，又立刻反应过来这动作有点傻气，手指不自然地捏了捏，就要惯性地收回去贴近胸口，却被他牵住了。
他将她的手牵到了唇边，微一偏头，吻便又落在了她的手背，贴了一贴，低声继续同她说话：“如你所说，我逆天行事，上天的确会有惩戒，大约再过一月，便会有仙者奉命下界拿我，在那之前，阿玉，我会将你送回京城。”
成玉眨了眨眼睛，慢慢反应着他的话。然后很快地，便从幻梦一般的暧昧氛围中清醒了过来，眼缓缓睁大了。她不自觉地攀扯住连三的衣袖，声音里透出仓皇来：“送我回去是什么意思，我们要分开吗？”
像是预料到了她的不安，他安抚地握住她的手：“我需回九重天接受惩罚。虽说天上一日，此世一年，但我会请东华帝君帮忙，将对我的惩罚限在七日内，那之后，我就回来找你。”
她呆呆地看着他，红意自她的双颊褪下，辗转爬上双眼，很快浸染了眉目。她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来，又张了张口，发出了有点可怜的声音：“你……不能将我也带回天上吗？”
他的确不能。不管多么想，他都不能，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不会允许自己犯下和他二哥相同的错误。和天君硬碰硬，不会有什么好处。
“带你上天并不安全，我将国师和天步留下来照顾你，你就在这里等我。”他也舍不得她，可唯有如此计划才能使彼此都周全。他的手挨上她的脸，拇指擦过唇角，在丹靥处轻轻点了点，像是想使她重新展露笑颜：“结束刑罚后我立刻回来找你，到时候我就带着你离开，好不好？”
她静了许久，大约也想了许久，最后，懂事地点了点头：“我听你的话，可是，”声音里隐约带了点哭腔，这一次她没有掩饰那哭腔，像是故意要使他心疼似的，“可是对连三哥哥而言，我们分开只是七日，对我而言，我们却会分开七年。七年，很长的。”
他虽然一向是随意不拘的性子，但对待在意的事却从来审慎稳重。于成玉而言可能会变得难熬的那七年他当然也早就考虑过。“老君的炼丹房中有一味叫作寂尘的丹药，服下便能使人陷入沉睡之中。”他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
毕竟是聪慧的少女，立刻就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你离开的时候，会留给我一丸寂尘，对吗？”
他沉默了一瞬：“那药虽可以让你沉睡七年，但凡人服用，却会不太好受。”
她毫无犹疑：“我不怕。”眉骨和眼尾都还渗着红意，脆弱的，而又可怜的，是仍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难过的意思，可脸上却又分明流露出了坚定和无所畏惧。
脆弱也好，坚定也好，可怜也好，无畏也好，都是她，都是这美丽的、对他情根深种的少女，矛盾而又鲜活，令他着迷。他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拥住：“你和我在一起，从这一刻开始，便会吃很多苦，可我又很自私，希望你为我吃苦。”
她也伸出手来抱住了他，用很轻的声音回应他：“我愿意为连三哥哥吃苦。”又难得地轻笑了一下，“那你要怎么弥补我？”
他静了片刻，在她耳畔轻声：“那送你一句诗，好不好？”
小木屋外，国师和天步坐在篝火堆旁面面相觑。
木屋中连、成二人的动静其实并不大，但火堆就燃在小木屋十丈外，天步与国师又都是灵醒人，如何听不出三殿下已醒来了，此时正同郡主私话。
两人都明白殿下此时应该也并不需要他们立刻奔到他床前问安，因此都不动如松地坐在那里，选择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发呆了半晌，国师没忍住，挑起话头询问天步：“你不是说殿下修为损耗过甚，至少得睡上十天半月才醒得来吗？”
天步也是很感慨：“看来殿下为了早日向郡主求亲将她变成自己人，也是拼了啊。”
国师不明所以：“求亲？”
天步平静地点了点头：“龙有逆鳞，触之必怒，逆鳞是龙身上最坚硬的鳞片，也是最为光华璀璨的鳞片。你送烟澜公主回京城的那夜，殿下沉入翡翠泊底，化出龙形，将自己身上的逆鳞拔了下来。”
天步口中的那一夜国师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彼时他们跟着成玉的驼队一路行到翡翠泊，刚到翡翠泊不久，烟澜就闹了失踪。好不容易寻回烟澜，成玉又不见了。最后弄明白是昭曦带走了成玉，三殿下追逐着昭曦施术的痕迹一路寻到小桫椤境，按说应该是找到了人，可不知为何，当夜却是三殿下一人回来的，小郡主并没跟着回来。然后三殿下将他们几个人全都屏退，独自待了一整夜，次日一大早，就吩咐自己将烟澜送回平安城去。烟澜还为此哭闹了一场，但也无济于事。而等他日行千里从平安城赶回来，还没喘上一口气，三殿下立刻又给他安排了新任务：让他和天步前来抢亲。
国师这一路其实都有点稀里糊涂的，此时听天步说什么求亲，又说什么拔鳞，更加糊涂，揉着额角问天步：“你说求亲……又说殿下拔掉了身上的逆鳞……这二者之间，有关系吗？”
天步看着国师，仿佛在看一个弱智，但又想起来他还是个凡人，不清楚神仙世界的常识也是情有可原，就将那种看弱智的目光收了收。“是这样的，”天步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私塾先生，“洪荒时代，八荒中五族征战不休，难得有和平时节，因此就算是最重礼制的神族，在一些礼仪方面也有难以顾全的时候，譬如说成亲。”
“如今的天族，若是一位神君同一位神女欲结良缘，其实同凡人差不离，也需三书俱全、六礼俱备，一对新人同祭天地之时，还需将婚祭之文烧给寒山真人，劳真人在婚媒簿子上录上一笔。但在战乱不休的洪荒时代，哪里容得这许多虚礼。”
“彼时于龙族而言，若是真心想要求娶一位神女，为示郑重，多以己身逆鳞为聘。若那女子答应，便将龙君所赠送的逆鳞佩戴于身，如此便可视作两人成婚了。倘若看到一个女子身上佩戴了逆鳞为饰，那五族生灵也就都知道这女子乃是某位龙君之妻了。”
天步追忆完这段古俗，打心底觉得这很浪漫，脸上不禁现出神往之色。国师虽然最近读了很多话本子，对于情爱之事略懂了一点，但他本质还是一个直男，听完天步所言，并没有感到这有点浪漫，他甚至立刻指出了这古俗中潜在的危险隐患：“照你的意思，三殿下也是想效仿这段古俗向郡主求亲了。”国师眉头紧皱，“可逆鳞生在龙颈之处，失了逆鳞，岂不是失了一处重要护甲，使身体有了很大的破绽？这很危险啊！”
天步也是被国师清奇的思考角度给惊呆了，一时讷讷的：“是、是有点危险，但正因为逆鳞如此重要，以它为聘，才能显出求妻心诚啊。洪荒时代，但凡以逆鳞为聘去求娶神女的龙君，差不多都能得偿所愿，鲜有出师不利的。”
“哦，这样吗。”国师干巴巴地点了点头，但他立刻又生出了一个新的忧虑，“可小郡主一介凡人，怕是受不得吓吧，若知那是殿下身上的逆鳞，她还会将它佩戴在身上吗。况且三殿下巨龙化身，那逆鳞少说也得玉盘那样大，如何佩戴于身呢？”
天步欣慰国师终于问出了一个有水平的问题：“殿下取晚霞最艳的一线红光，将龙鳞打成了一套首饰，我觑见过一眼那首饰的图纸，很美，郡主定然会喜欢。”
国师吃惊：“打造成了一套首饰？”
天步抿嘴一笑，给快要熄灭的篝火添了把柴，没再说什么。
天步口中的那套首饰，成玉其实见过，她在梦里见过。
只是她从不知那华美的饰物乃是由龙之逆鳞和夕晖晚霞打造所成。
在连三说出“送你一句诗”之时，成玉就想起了那个梦，那个她身在丽川时，闯南冉古墓的前一夜，曾做过的一个梦。
其实刚进入这小桫椤境，她便觉得眼前一切眼熟。无论是那巨大而沉默的月轮，那诗画一般的黄金胡杨林，还是那立在金色胡杨林间古朴无华的木屋，都像是她在梦里见过似的。但彼时她一副心神全系在连三身上，也来不及想得太多。
而此时，那梦境终于清晰地浮了上来。
“什么诗？”在那梦里，她好奇地问青年。
“明月初照红玉影，莲心暗藏袖底香。”青年笑着答她。
“你不要糊弄我啊。”她记得梦中的自己撒娇地推了青年一把。
而此时，她果然也伸出手来，轻轻推了推伏在身上的青年，几乎是无意识地就说出了那句话：“你不要糊弄我啊。”轻软的、叹息的，唇齿间似含着蜜，因此说出那句话来，又是湿润和芬芳的。而在她以如此姿态自然地同他说出这句话时，她突然打了个激灵，蓦地发现，他们此时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竟都同那梦境中一模一样。
少女眼中现出茫然来，有些呆愣地看着头顶的纱帐。
雪白的纱帐层层叠叠，似一团茫茫的雾。那雾充满了她的眼帘，一时间她什么也看不清，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梦境。
迷雾深处，梦中的白衣青年缓缓走近，那原本模糊的轮廓和面容也渐渐清晰，一寸一寸，完全同此时俯身看她的男子重合起来——那眼尾微微上挑的美丽凤目，琥珀色的眸，高鼻薄唇，每一处都那么真实，无论做什么表情，都英俊过人。
青年右手撑在她的耳边，左手刮了刮她的鼻梁，唇角含着一点笑，如梦里那般回应她那句“不要糊弄我”的撒娇，“怎么会。”手指随之移到她的耳郭处，轻抚了抚，当耳珰带着凉意的触感出现在她幼嫩的耳垂之上时，他低声道，“明月。”
成玉轻轻一颤，记起来了那时候自己在梦里的感觉。
彼时她只有十五岁，不知人事，从不曾与男子有过那样接近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晕乎，不理解为何会如此，震惊又惶惑，还带着一点难堪与羞耻。
但此时，却不是这样了。
她很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青年微凉的手指顺着她的耳后滑到她赤裸的脖颈上时，她并不感到惊惶与难堪，只是有些害臊，想藏起来，可热起来的肌肤却又似乎渴望着那微凉的触感。
她没忍住喘了一声，怕痒似的，又受惊似的。
纤长的手指柔缓地摩挲过她的锁骨，似拨着琴，描着画，显示出游刃有余的优雅。但成玉也感到那手指热起来了。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微微咬着唇看着青年，才发现青年的眸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很深，像是密林中的幽泉，又像是蕴着风暴的大海，要引诱人，又或是吞噬人。
他离她很近，手指最终停留在了她的锁骨中间，指端红光一闪：“红玉影。”与此同时，那羊脂白玉一般的手掌离开了她的锁骨，隔着丝绸的衣袖，顺着肩胛和手臂，一路滑到了她细弱的手腕。
她不知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究竟是有什么魔力，随着它们滑过她的肘弯、小臂，那原本贴覆于身的极为柔软的绸缎也在一瞬间变得粗糙起来，肌肤与衣料摩擦，生起令人难耐的酥麻，很快地便由手臂扩至了全身。
那酥麻感令成玉战栗，他应该也察知了她的战栗。成玉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感到他的指变得更加烫人，在衣袖下握住了她的无名指，不太用力地捏了捏，紧接着，一枚指环束缚住了她的指根。“莲心。”他在她的耳畔低语。
那暧昧的低语、温热的吐息，以及手指相触时滚烫的温度就像在成玉的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火势渐大，烤得她整个人都热烫且昏沉起来。
她再不是从前那迟钝得近乎愚驽的少女，如今她当然明白青年如此并非单纯地赠她礼物。他在撩拨着她，亦在爱抚着她。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对她这样。但从前她总是很恐惧，譬如那次在将军府的温泉池畔，当他对她亲密时，她记得她就僵住了。如今想来，僵住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那起码显得她很矜持。而此时呢，他的轻抚就像是一坛醉人的酒，令她的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她像是化成了一摊水，对他全无抗拒。不仅没有抗拒，在内心深处，还对他的抚触感到期待。这样的自己令她感到陌生，还有点难为情。
就在她兀自纠结之时，宽大的衣袖之下，他捉住了她的手腕，指端轻抚着她的腕骨，让那带着凉意的手链出现在了她的腕间。迷糊中，她竟还记得该她说话了。“袖底香。”在青年开口之前，她颤着声音吐出了这三个字。
而他似乎愣了一下，接着在她耳边低笑：“我们阿玉很聪明啊。”那作乱的手移到了她的后腰，她不自禁地躲了一下，但是又能往何处躲呢，那手掌始终贴着她的腰。
她迷离地看着他，本能地便要说不要，但话欲出口之时她咬住了嘴唇，因她其实并不是真的不想要。她也想抱住他，亲近他。这感觉如此陌生，似一头欲逞凶的兽，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令她害怕，但她亦有些模糊的感知，知道该如何去安抚它。因此她闭上了嘴，任由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腰线一路下滑，而后握住她的足踝。
足踝上传来了铃铛声，她晕晕乎乎，重复着梦里的台词：“诗里只有四件首饰，这一条足链，又叫什么呢？”
他放开了她的足踝，拥住了她，当彼此的身体终于无间隙地相贴，她才察觉到他的身体亦是滚烫，那热度隔着衣料亦能感知，他的唇挨着她的耳垂，嗓音沙哑：“这是……步生莲。”
那个梦便是在此处戛然而止的。
但现实当然不可能在此戛然而止。说完这五个字后，青年稍微离开了她一些。但依然很近地看着她，手指温柔地抚弄着她耳畔的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嘴唇贴覆住了她的嘴唇。
这一次，他没有像此前那样，在她唇上轻轻碰触一下便离开。他厮磨着她，含吻着她的下唇，吮着她的唇瓣，在她迷乱不已之时，叩开雪白的齿，舌强势地侵入她的口中，准确地纠缠住她的。她被迫仰起头来，承接这力量感十足的亲吻，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绸缎。他们紧密相贴，她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他都能察知，因此立刻握住了她揪弄着被单的指，将它们举到了她的头顶，与他十指相扣，接着更加用力地吻她。
她依然懵懂于欲是什么，因此并没有察知到这个吻的危险。他们的舌彼此纠缠，如此亲密的吻使她更热，但身体里横冲直撞的兽却终于驯服了下来。在最初的混乱之后，她感到了新奇和愉悦。她依然热，像是骨血中咕嘟咕嘟煮着一壶水，将她全身每一寸肌肤都烫得红了起来，但她也感到舒适。那种舒适，就像是冬日暖阳照耀于身，暖洋洋的，又像是春日微雨吹拂到面庞上，清新而温润。
她想要更多，不自禁地握紧了他的手，更加仰起了头，但他却停了下来。
他的唇离开了她。两人都有些喘。
她迷茫地抬眸望他，看到那凤目里眸色更深。如黎明夜幕一般黛黑的瞳眸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炽烈地燃烧。
他往后退了退，抿了抿唇，像是在压抑什么，这倒是很少见，她认真看去，那压抑之色又仿佛消失了。
“怎么了？”她愣愣地问他，开口时才发现声音软得不像话。
他放开了她的手，莹润修长的指缠上了她披散于枕上的乱发，将它们整理在她耳后，轻应了她一句：“没什么。”
那修长手指抚弄着耳后的动作让她感到舒适，她狸奴似的闭了闭眼，偏过头来，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睁眼时，扣在她腕间的细链仓促地撞入眼底，充满了她的眼帘。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链子，像银，却比银更璀璨，上面间缀着一些红色的小花：吊钟、山茶、茑萝、红莲、彼岸、芙蓉葵……连成一串，悬在白皙的腕间，端丽冷艳，明媚生辉。
她心中轻轻一跳，忍不住将右腕放到眼前认真端详，视线在那细链上停驻了一阵，又移到无名指根那红莲戒面的指环上，有些迟疑道：“我怎么觉得，连三哥哥你送给我这些，不是为了弥补什么呢。”
青年顿了顿：“那你觉得，它们是做什么用的？”
她喃喃：“这样华贵的首饰，好像是聘礼啊。”话出口，方反应过来自己口无遮拦地说了什么，立刻不好意思地垂了眸，咬着唇轻声嘟哝，“我、我胡说的，你当没听见。”
青年却很低地笑了一声：“怎么这么会猜，的确是聘礼，也是烙印。”拇指揉上她丰盈的唇，“别咬，已经够红了。”她总是听话的，在他的揉抚下很快地松了齿。但他的指却仍抚弄着她的唇，低低同她说话：“你戴着它们，那这世间灵物，便都知你是水神的新娘了。”又循循善诱地问她，“你会一直戴着它们，对不对？”
他说这些话时很认真，看着她时，神色亦十分专注，就像是心神尽系于她一身。
她是震惊的，屏住了呼吸，但本心里却俱是欢喜之意，因此很快地点了头，还羞涩地朝他笑了笑。他亦笑了笑，唇角微微勾起，眉眼温柔如孤山逢春，又如惠风化雨，是她最喜爱的他的样子。
他低头再次吻了上去。
他们是两情相悦的男女，彼此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忍不住碰触对方是身体的本能，因此他并不苛责自己为何总是想要亲吻身下的少女。世人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亦很明白情是一种不可控之物。
他本来以为情虽不可控，欲却是可控的，但一刻前的体验，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他是高估了自己。因此这一次，他只是很浅淡地尝了尝那榴花一般绯红的唇，任自己在那含着花香的吐息中沉溺了少许时刻，便退了开来。
他满心以为，这样的碰触尚算安全。却没料到她突然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情姿婉然的少女，绯红着脸，眉目间尽是娇态，迷离地半睁着眼，看了他片刻，然后毫无征兆地，那唇便挨了上来。她学着他此前的模样，小心地含吻着他，嫣红的舌抵住他的齿，青涩，却做足了入侵的姿态。他未放她通行，她还生气地咬了他一下，柔软的手不轻不重地按压住他的后颈，继续吻着他，去叩他的齿。
他从不知她是这样好的学生，在她青涩却执着的缠磨之下一败涂地，心中明知不该，却纵容地张开了口，任由她的舌伸进来，在他的口中横冲直撞。她像是很讨厌他们之间居然还有距离，一边吻着他，一边撑起上身更紧地搂住了他，那被红裙裹覆住的长腿也抬了起来，搭上他的腰际，誓要让两人之间不留缝隙，而那纤柔的双臂则紧紧锁住了他结实的脊背。
他想，她大概根本不懂这些动作的含义，依然像个孩子一样，喜欢亲吻便朝着他要，喜欢和他贴在一起，便缠着他不让两人分开。她大概也不明白这样做会导致什么后果。
在他面前，她总是很坦诚的，白得像是一张纸，而他，却偏想在那白纸之上作许多绚丽的画。
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他闭了闭眼，忽然一把将她压倒在了床榻之上。
当青年反客为主之时，成玉闭上了眼睛。
她说不好方才当他半途而止时，她为何会那样大胆地追上去，可能是那一瞬她突然想起了他是水神，而当日她在丽川时，从醉昙山的古柏处，曾听闻了水神同那兰多神的天定之缘。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一直在为两人做长远考虑的连三，或许根本不知道他同那兰多的因缘，否则为何他从未提起？且照他的性格，若知天命在身，最终陪在他身边的会另有其人，他大约也真的不会招惹她这个凡人。
凡人的一生，太短暂了。他同她提起他的计划，希望她为他而成仙，而后带她流浪四海。但谁知往后会是如何呢？
她猛然发现，她能抓得住的，其实只是眼前的他，而能握在掌心的，只是当下的欢娱。
这让她有一瞬的伤心，但他已经为她努力到了这个地步，她再悲观岂不是辜负两人吃过的苦，所以她立刻又想，有当下之欢也是好的，此时在他身边的，是她自己，抓住每一个同他在一起的瞬刹，才是她需要做的。所以在他结束那个亲吻时，她放任着自己追了上去。
木窗半开，夜风踱进来，拂乱了纱帐。
在随风轻舞的层层白纱之后，青年施加在她身上的吻愈加激烈，全无隔着似有若无的距离撩拨她时的得心应手和举重若轻。
她感到了他的情动。
那炽热的唇离开了她的嘴唇，一路吮吻着她的脖颈，锁骨，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梅点一般的红印，而他的手则牢牢控住她的后腰，揉抚之间用了力度，弄乱了红裙。
她毕竟是一个待嫁的少女，离京之前，宫里的嬷嬷们也教导过她新婚之夜的常识，她已不是从前那样无知。当他情动地吮吸轻啮她锁骨之下那一小片泛着粉色的肌肤时，她明白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她并不抗拒，反而觉得这说不定正是自己心中所想。他们很快就要分离，七年，真的很长。
她是凡人，他是天神。她知她其实并不能长久地拥有他。她无意中窥得了天机，知天命注定，他最后会是一位女神的夫婿。她想那一定是因为她注定是个凡人，无法陪伴他那样长的时光。那在一起的每一个弹指每一个瞬刹，她都希望他们是真的在一起。
可就在这时，他再次放开了她。
她看清了，此前她以为看错了的，在他脸上转瞬即逝的表情，果然是压抑和隐忍。
他的眸中有光明灭，像是头痛似的，他抬手按住了额角，低声：“我不能……”不能怎样，他却没有说完。
但她知道他的意思。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凌乱的衣裙，又抬眸看了一眼他眼中明灭的光，醍醐灌顶般地，她无师自通地明白了那是压抑的欲望，是他对她的欲望。
她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再次伸出双手来圈住他的脖子，微微抬起身来，在他耳边轻声：“你可以。”
她主动去吻他，像一只备受纵容的狸奴，轻咬他的耳垂，蛊惑似的低语：“和连三哥哥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很重要，在你离开之前，在我们分别之前，我想让连三哥哥完全属于我……”
她呢喃着吻过他的嘴角，下巴，喉结，感到了他费力的吞咽。
他握住了她的手臂，十分用力，像是想要将她推开，但是却没有动。
她贴住他的脖颈，发出貌似天真的邀约：“连三哥哥，你不想要我吗？”
那一丝本就紧绷欲断的理智的线啪嗒一声，断得彻底，那握住她臂膀的手用力往内一带。他拥着她一起躺倒在了已然皱乱的白丝绸上。带倒她的力气有些大，弄得她有点疼，她不自禁地轻吟了一声。那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他猛地吻了上去。而她乖乖地圈住了他的脖颈，在他吻着她脸颊的间隙，唇角微抿，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迎接他将要给予她的快乐、疼痛，还有永恒。
国师同天步在小木屋外守了一夜。
他们只知殿下醒来了，别的也没听到什么，因后半夜时小木屋四围起了禁音的结界。国师猜测可能是二人有许多私密的话要说，不欲让外人听到。天步听闻国师的推测，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地拨了拨篝火堆。
破晓之时，小木屋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三殿下披着件外袍出现在门口，长发散在身后，神色有些慵懒。
天步赶紧迎上前去：“殿下有何吩咐？”
三殿下只说了一个字：“水。”便转身回了屋。
天步又赶紧颠颠地跑回去求国师：“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也没有法力傍身，劳烦国师您变化一套……”
天步话还没说完，国师已变出了一套雅致的茶具，自以为知人解意地点头：“水嘛，我知道，睡醒了可能是有点口渴。”端起乌木托具向天步，“你给送过去还是我给送过去？”
天步看着国师，顿了一会儿：“我其实，是想让你变一套浴具。”
国师摸不着头脑：“可殿下不是让送水吗？”
“是啊。”天步淡定地“嗯”了一声，“所以需要有一个浴桶，还需要有一浴桶的热水。”
国师品了片刻：“啊……”说完这个字，立刻面红耳赤，“你是说……是说……”
天步完全不感到尴尬，体现出了一个贴身侍女应有的素质，淡然地笑了一声：“这有什么，说明古俗诚不欺咱们，拿着龙鳞求亲，真的就能所向披靡马到功成！”又看一眼国师，“殿下可能需要一只能容两人同浴的浴桶，劳烦您施术。”
国师无言以对，只得照天步的要求，变了只大浴桶以及一浴桶的热水出来，还给变出了一个四轮推车。
天步高高兴兴推着四轮推车送水去了，而做完这一切的国师，有点孤独地坐在篝火堆旁，对自己多年修道的意义，产生了一点点怀疑。
天边晨光初露，渐渐照亮了这座孤旷的黄金林。
又是一个好天气。

第三十一章
依照天步的说法，洪荒时代，若一位龙君持逆鳞求妻，要是被求娶的女子收下了龙鳞，并于当夜留宿了龙君，那这二位便是由天地所证结为了夫妻。过程虽简，意义上却和如今神族三书六礼或凡世三媒六聘的成亲礼并无什么不同，且因这是古礼，肃重之余，还显得更为神秘浪漫，很完美了。
但国师作为郡主的娘家人却还有一点不同的看法。国师觉得，郡主既是个凡人，成亲这种大事，还是应该照凡世的礼走一遍。虽然目前看三媒六聘是不可能了，但新郎新娘照着凡礼各自回避三日，而后再由新郎迎娶新娘，两人一起拜拜天地高堂什么的，完全可以做到嘛。
下午四个人坐在一起品茶，国师就在茶席上提出了这个不成熟的建议，不料三殿下尚未开口，郡主倒是先出声了。“不用这么麻烦了吧。”她说。
国师注意到三殿下看了郡主一眼，然后像是明了了什么般地笑了笑，不过没有说话。
国师既没有搞懂郡主的反应也没有搞懂三殿下的反应，虽然有点糊里糊涂的，但还记得坚持己见：“这怎么能是麻烦呢？毕竟郡主是千金之躯，嫁娶之事还是应该慎重对待。”国师苦口婆心地规劝，“正所谓礼不可废，凡礼该补的还是得补，譬如让郡主和殿下回避三日，这其实很有道理。”至于到底是什么道理，国师一时也说不上来，他就没说了，转而向成玉下了重药，“若这些礼不补上，在凡人看来，郡主你同殿下就根本还不算成了亲，故而这些礼是非补不可的！”
但成玉好像也没被吓着，垂头看着茶杯想了一会儿，很平淡地向国师道：“那就不算我们已经成亲了好了，等七年后连三哥哥回来找我时，再补上那些虚礼不迟，我可以等。”
国师就傻了。他是和三殿下一伙的，他也不是故意想给三殿下娶亲制造障碍，只因先帝待他不薄，让三殿下太容易娶到成家的女儿，显得他好像很对不起先帝似的，因此他才有这个提议，但他绝没有想过三言两语就将三殿下到手的媳妇给他作跑了。感到三殿下方向投来的冰冷视线，国师打了个激灵，忙不迭补救：“正经结的亲，怎么能不算数呢？呵呵。”
忠仆天步几乎和国师同时开口：“好好的亲事，怎么能不作数呢？”出口之言和国师别无二致，却诚心多了，且比之国师这个直男，天步想得更深也更远，“郡主明明已接受了殿下的龙鳞，那便是同殿下结为了夫妻，是我们元极宫的人了，若是等七年之后补上了凡礼才算郡主和殿下成了亲，那万一这期间郡主怀上了小殿下，那可怎么算呢？”
天步一席话掷地有声，大家都蒙了，连最为淡定的三殿下都顿了顿，停了沏茶的动作。成玉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她强撑了一阵，没能撑住，白皙娇面眼看着一点一点变得绯红：“天、天步姐姐你、你胡说什么……”
天步抿唇一笑。国师一个道士，生就一颗榆木脑袋，当然想不通郡主不愿立刻行凡礼，乃是因殿下此番顶多只能在此境待上一月便需回九重天领罚，郡主想和殿下多相处些时日，当然无法忍受两人白白浪费三日不能相见。
国师不解风月，她天步却是靠着知情解意这项本领吃饭的。天步再次抿唇一笑，向成玉道：“不过国师大人方才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凡礼的确对郡主也很重要。”又向连三：“可依奴婢的浅见，新郎新娘婚前不见这一项，却是凡礼之中极大的一条陋习，不若就省了这一项，待会儿奴婢去准备龙凤喜烛，令殿下和郡主将拜天地这一项补上，便算是全了凡礼，殿下您看如何？”
殿下端了一只小巧的白釉盏递给郡主，温声询问郡主的意见：“你说呢？”
郡主佯装淡定地接过茶盏，垂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那也可以。”看着是个淡泊不惊的模样，一张脸却红透了。说完那句话，又掩饰地埋头喝起茶来。
殿下像是觉得郡主这个模样好玩，眼中浮起笑意，伸手拿过她的杯子：“两口茶而已，你要喝多久？”
郡主瞪了殿下一眼，脸更红了，抢过杯子：“喝完了我也喜欢捧着它！”
见两人如此，天步给国师使了个眼色。然国师还在云里雾中，整个人都稀里糊涂的。一时想着龙族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啊，郡主才同殿下相处了几日啊，居然就有怀上小殿下这个隐忧了！一时又想男女婚前不见明明是矜持且传统的重要礼节，怎么就是陋习了，应当同天步辩论辩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天步使给他的眼色。天步忍无可忍，一把拉过国师，向着三殿下施了一礼：“奴婢这便同国师大人下去准备了。”
三殿下点了点头，天步箍住国师的手腕，拽着他飞快地离开。
待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竹楼中时，云松之下，三殿下方起身换了个位置，坐到了成玉身旁，伸手摸了摸少女绯红的脸颊：“怎么脸红成这样？”
成玉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双手搁在茶席上，低头转动手里的空杯，小声道：“我本来以为天步姐姐是个正经人来着……”
青年笑了笑：“她的确是个正经人。”
少女愤愤抬头：“她才不是，她说……”又实在说不出天步笑话她会有小孩子，咬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半晌，哼了一声，“不说了！”
青年看了她一会儿，羊脂白玉似的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轻声道：“不会有小孩子的，不要害怕。”
一听到“小孩子”三个字她就不由得面红耳赤，本能地反驳：“我才没有害怕……”反驳完了却愣了愣，侧身抬头，似懂非懂地看向身旁的青年，“为什么不会有？”
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青年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了过来，温和地回答她：“因为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她点了点头，又想了一会儿：“可如果有的话，我也不害怕。”她的脸没那么红了，但还是觉得害羞，因此枕着双臂趴在了茶席上，只侧过来一点点看着连三，轻轻抿了抿唇，目光那么诚挚，话那么天真，“如果有小孩子的话，我可能不会服下寂尘，会生下小孩子，然后好好养育他，直到你回来找我。”
听到她的话，青年失神了一瞬，垂头怔怔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很深很远的东西。她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它们让他的眼睛变得很亮，像是虹膜深处落下了许多美丽的星辰，那样吸引人。因此她缓缓坐直了，伸手碰了碰他的眼角。
青年醒过神来，握住了她的手，他将她葱白般的手指移到了唇边，亲了亲她的指尖：“是我不好。”他说。
他没有说是他哪里不好，但她却听懂了他的意思。是他不好，没能给她一个盛大的成亲礼，甚至连成亲后寻常地留在她身边、同她生儿育女他都无法做到。可她本来就不需要多么盛大的成亲礼，也并不渴求什么寻常美满的婚姻关系。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很认真地回他：“你没有不好。”然后笑着摇了摇手腕，银鳞红玉制成的手链在腕间轻轻晃动，发出灼艳的光，“你给了我这个，这比什么都好。”
她靠近了他，手抚在他脖子上：“天步姐姐说这套首饰是你用逆鳞做成，我吓坏了，”顿了一下，手指触到了他的喉结，像是怕碰疼他似的，指腹挨上去，羽毛一般轻，“那片逆鳞，原本是在这里的，对不对？”
凸起的喉结动了动，青年握住了她的手，移到了喉结下的软骨处：“是在这里。”
指腹触到了那片皮肤，她颤了一下，目光里流露出担忧来：“还疼吗？”
他摇头：“不疼。”
她却不敢碰，只是皱着眉担忧：“没有逆鳞保护，这一处会不会很危险？”
他笑了：“想要在此处给我致命一击，那便得先近我的身，”声音中隐含戏谑，“这世间除了你，还有谁能像这样近我的身？”
虽是戏谑之语，倒是很好地安慰到了她，她轻轻呼出提着的半口气，看了那处片刻，忽然靠过去，手攀住了他的肩，将丰盈的双唇贴上了失去逆鳞保护的皮肤，很轻柔地吻了吻。
他的身体蓦地一僵，右手按在她的腰上，声音有些不稳：“阿玉。”
她懵懂地抬眼看他。
青年垂眼，对上她的视线：“别胡乱招惹人。”
她愣了一下，忽地明白过来，脸骤然红了：“我才没有招惹你，你不要乱想！”说着很快地从他怀中跳了起来，退后两步抿了抿唇，向他做出一个鬼脸，“连三哥哥要静心，不要总胡思乱想！”看到他面露无奈，又像是被取悦到似的，捂着嘴笑起来，“你就在这里好好静心吧，我去看看天步姐姐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自顾自走了几步，却又退了回来，将他拽起，软软地要求，“算了，我还是不要一个人去，你陪我一起去！”
青年随着她站了起来，宠爱地摸了摸她的额头：“黏人。”
凡礼结束后，在小桫椤境中的一个月，二人形影不离，几乎时刻都在一起。
过去万年中，三殿下身边的女子如过江之鲫，她们如何同三殿下相处，天步再清楚不过。飞蛾扑火一般前仆后继进入元极宫的神女们，每一位都相信自己足够特别，拥有使浪子回头的魅力，能够获取这位高傲又迷人的殿下的真心。但实际上，那些神女们进入元极宫，却同一朵花、一幅画、一只玉器被收藏进宫中没有什么区别。
三殿下只会在极偶尔时想起她们。想起她们时，他会像鉴赏一幅画、一只玉器似的将她们取出来欣赏；或许欣赏她们时，他也觉得她们是美好的，但他的眼神却很冷淡，情绪也很漠然。
天步明白，当殿下和那些神女们在一起，看着她们时，那些绝丽的容色虽然都映在了他的眼中，但他的心底什么都没有。看到她们的红颜，他便也看到了她们的白骨，并且并不会为此而动容，只会觉得红颜易逝，天道如此，万事流转，生灭无常，荒芜无趣。
可如今，此时，当殿下同郡主在一起时，一切都是不同的。当殿下看着郡主时，绝不像是欣赏一朵花、一幅画、一只玉器那样漠然冷淡。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总是专注、温柔而又深远的。那深远的部分是什么，天步看不明白，但她觉得当殿下凝视着郡主时，就像少女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不容分割，不可失去。而从前，对于三殿下来说，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不可以失去的。
他那样认真地对待她，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耐心聆听，他好像看不够她，她的每一个情态他都喜欢，都能看许久。天步记得，有一次郡主在溪边睡着了，殿下屈膝靠坐在云松下，使郡主枕着他的腿。郡主睡了两个时辰，殿下便垂眸看了她两个时辰。他好像在努力地抓住每一念每一瞬，着意将她的模样刻入眼底心上。两个时辰后郡主醒过来，揉着眼睛问他：“我睡了多久？”殿下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一会儿罢了，没多久。”
天步不曾看过这样的殿下。
九天神女决然料不到，她们追逐了一万年的，那看似风流实则却如天上雪云中月一般渺远得令人无法靠近的三殿下，最后竟会为了一个凡人走下云端。
最终竟是一个凡人获得了三殿下的真心。
她们你争我夺了一万年，最后竟是输给了一个凡人。
谁又能料到呢。
天步并不为那些神女们感到可惜。
郡主虽只是个凡人，但那样美丽的一张脸，天真中带着不自知的风情，仰着头看向殿下的时候，目光中俱是喜欢和依赖。那很难让人不动容。
凡人常用“神仙眷侣”这四个字来形容一对男女的相宜相适。天步觉得殿下和郡主名副其实当得上“神仙眷侣”这四个字。但一想到九重天对于仙凡相恋的严苛态度，又不禁对二人的未来感到了一丝担忧。
大概是第三十七日，半夜时，三殿下感到一道灵力打入了小桫椤境，撼动得整个小世界微微摇晃。能将灵力灌入小桫椤境，以至于可撼动此境，这样的神三殿下只认识一位，便是一十三天太晨宫中的东华帝君。
此灵力并无攻击之意，更像是提醒境中之人有客远道而至。
算时间，的确是该有一位九天之神下界锁他了。以三殿下的灵慧，当然不至于觉得天君居然有这么大本事竟将帝君给请出了太晨宫办差，神思略转，猜到应该是帝君听说他将凡世搞得不像样，主动出来帮他收拾烂摊子了。帝君看着是个不爱管闲事的性子，但他自幼混迹在太晨宫中长大，见帝君比见天君的时候多得多，帝君早已将他看作半个太晨宫的人，他的事，帝君的确一直都会管一管。
三殿下起身披了件外袍，打开门，见竹楼外夜雨茫茫，茫茫夜雨中，天边隐隐现出了一道紫光。看来来者的确是帝君，且帝君此时大概正等在南冉古墓里小桫椤境的入口处。
离开的时候到了。
青年沉默地看了那紫光片刻，然后关上门，重新折回到了床边，床帐里透出了一点光。他伸手撩开了床幔。
帐中浮动着白奇楠香与花香混合后的气味，是极为私密的欢愉后的气息，纠缠勾连，暖而暧昧，萦绕在这寸许天地里。少女醒来了，中衣穿得很不像样，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身后，有些懵懂地拥被坐在床中央，一点足踝露出锦被，脚边滑落了一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帐中那朦胧的一点光正是由此而来。
她看到他，一副春睡方醒的娇态，微微偏着头抱怨：“你去哪里了？”
他答非所问：“外面下雨了。”
她没有深究，无意识地将被子往胸前拢了拢，像是在醒神。被子被拢上去，脚便更多地露了出来，现出了那条缀着红莲花盏的细细的足链。白的肌肤，银的细链，红的莲，因那一处太过于美，便使挨着足踝的那截小腿上的一个指印越发明显。
三殿下的目光在指印上停了停。
少女的目光随之往下，也看到了那个印子，愣了一下，自己动手摸了上去：“啊，留了印子。”她轻呼。
胡乱抚了两下，她看向青年，脸颊上还留着锦枕压出的浅淡粉痕，嘴唇上的艳红也尚未褪去，像一朵盛放的花，又像一颗丰熟的果，偏偏神情和目光都清纯得要命：“不过不疼，我的皮肤就是有点娇气，稍微用力就爱留印子，但其实一点也不疼。”声音里带着一点糯，又带着一点哑。
青年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住她的小腿揉了揉，将它重放回锦被中：“下次我会小心。”
她还天真地点评：“嗯，小心点就没事。”
他听着她发哑的声音，稚拙的言辞，好笑之余又觉心疼，摸了摸她的额头：“要喝水吗？”说着欲起身给她倒水。
她的手软软搭在他的手腕处，没有用力，却止住了他：“不要喝水。”
“好，”他坐了回去，顺势搂住她，带着她躺在锦枕上，抚了抚她颊边的浅痕，“那就再睡一会儿，离天亮还早。”
她没有立刻闭上眼睛，手指握住了他的衣襟，将头埋进他怀中，闷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我睡着了你就会离开了是吗？”
他愣住了。
夜明珠滚进了床的内里，被纱帐掩住，光变得微弱。莹润而微弱的明光中，少女的表情很是平静，见他久久不语，眸中逐渐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察觉到了那湿意的存在，她立刻垂了眸，再抬眼时，水雾已隐去了。“我没在难过。”她轻声开口，握住他的手，用脸颊去贴那掌心，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说服他相信，“你不要担心。”
装得平静，眼底却全是伤心，还要告诉他她没在难过，让他不要担心。她这个样子，令他的心又疼，又很软。他看着她，就着被她握住手腕的姿势，再次抚了抚她浅痕未消的脸颊：“别逞强。”
她垂眸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驻在彩石河的那晚，敏达王子隔岸给我放了烟花。”
他的手顿了顿，双眉微微蹙起。
她抬起眼帘，看到他这个模样，怔了一下，突然笑了，手指点上了他的眉心，轻轻抚展他的眉头：“这样就不高兴了，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那你要说什么？”
她如一条小鱼，温顺地蜷进他的怀中，与他贴在一起，轻轻道：“那时候看着烟花，我想着这一生再也见不到连三哥哥了，真的很难过。”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现在这样，总比那时候好，只是短暂的分开，我不会觉得难以忍受。”
她用着说寻常话的口吻，道出如此情真意切之语，令人震动，偏偏本人还无知无觉，天真稚拙，纯挚热情。
他忍不住去吻她的唇，她圈住他的脖子顺服地回应。
窗外冷雨声声。
夜很深，也很沉。
成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因此也不知道在她睡着之后，青年看了她许久。然后在整个小桫椤境再次轻轻摇晃之时，青年下了床，换上外衣，穿上云靴，回头最后看她一眼，又为她掖了掖被子，而后打开门，不曾回头地步入了淅沥的夜雨之中。
她再醒来之时，天已大亮，房中再无他人。她没有试图去确认青年是否真的已离开，只凝望着帐顶，怔怔地躺了一会儿，然后仿若无事地坐起身来，开始一件一件穿衣。
祥云缭绕，瑞鹤清啸，此是九重天。
今日九重天上不大太平。先是掌管凡世河山的沧夷神君匆匆上天面圣，不知禀了什么大事，令天君急发诏令，命众神赶紧去凌霄殿议事。凌霄殿大门紧闭，议事议了一个时辰左右，刚刚自太晨宫仰书阁中闭关出来的帝君就驾临了殿中。也不知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众神在殿中候着，帝君却出来了，也没回一十三天，却是径直出了南天门。
在南天门附近当差的小仙们乍见帝君神姿，既兴奋又激动，兴奋激动完了，才想起来据以往经验，帝君若出南天门，十有八九是为解决危及八荒安稳的大事。小仙们不明就里，不知八荒又要迎来什么大灾劫，不禁瑟瑟发抖。
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来，说帝君出南天门，乃是因日前为守护红莲仙子而入凡的三皇子殿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他所处的那处凡世裂地生海，并重驯了守世的四圣兽，彻底改变了那处凡世的天命格局，此举违反了九天律法，需受惩戒，因此天君托了帝君下界去拘三殿下回来受罚。这事和八荒安稳没有一毛钱关系。大家才放下心来。
小仙们看待问题的角度，和凌霄殿中的尊神们大不相同。小仙们得知殿下在凡世裂地生海后，纷纷觉得，三殿下年纪轻轻，竟能重塑凡世法则，不愧是他这一辈神仙当中的第一人，内心对此钦佩不已。关于他随随便便就把凡世的天运给改了这事，大家除了觉得殿下可真是厉害啊，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当然，大家也敏锐地抓住了“帝君亲自下界去拘殿下了”这个重点。帝君亲自下界去拘殿下了，那就是说他二位待会儿还会一起经过南天门！能同时在南天门看到帝君和殿下，多么难得，这简直就是一桩盛事！
因为小仙们的思路是如此的清奇，因此不到半个时辰，平日里人烟稀少的南天门就变成了整个九重天最热闹的地方。平时无缘见到两位大神、做梦都想瞻仰一下帝君与三殿下真容的小神仙们挤满了南天门附近的每一个角落。其中以女仙为主。
尊神们在凌霄殿中开大会，小仙们在南天门附近开小会。
一位女仙给一个刚飞升没几日的小仙做科普：“你看画册就知道，洪荒古神都长得极好看，而帝君又是这其中的佼佼者。听说帝君真容，比之画像上还要英俊百倍不止。你运气好，才飞升没几日便能见到帝君真容，要知道我在天宫当差当了七千年，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机会呢！”
小仙翘首向南天门：“但姐姐总是见到过三殿下，我却连三殿下都还没见过呢。”
女仙点头，面露光彩：“三殿下我是见过很多次的，三殿下也是特别好看的。传说打三殿下是个婴儿起，就是四海八荒最好看的婴儿，后来又是同辈中最好看的儿童、最好看的少年，一路好看到现在……”转头向小仙，“三殿下第一次代天族出征，细梁河前倚坐于云座之上接受魔族降书的那幅画你可见过没有？据说许多神女就是因为看到那幅画入了三殿下的坑！”
小仙原是个凡人，修炼了几十世，最后一世以道姑之身飞升，飞升时的年纪也小，断情绝欲的，是块小木头，愣愣地问女仙：“什么叫入坑？”
女仙神秘地凑过来，悄悄道：“据说看到那样的三殿下，很难不生出爱慕之心，这就是入坑了。”轻轻一叹，“可惜殿下却是一株镜中花、一轮水中月。”
小仙不太懂：“镜中花、水中月？”
女仙讶然：“你不会没听说过三殿下的风流之名吧？”一笑，“殿下风流，爱慕殿下的神女众多，有大胆的神女会主动追求殿下，殿下一般不会拒绝，但殿下也无情，神女们待在他身边，从没有超过五个月的。可越是难以征服他的心，神女们越是前仆后继，殿下也是来者不拒。每个人都似乎有短暂地拥有殿下的可能，但那种拥有却又是虚幻的、缥缈的，如追逐一株镜中花一轮水中月一般，这么说你可懂了吗？”
小仙稀里糊涂的：“上天那日我听到两个姐姐议论锁妖塔之事……不是说三殿下也有真心喜爱之人，就是那位长依仙子吗？”小仙很有逻辑地推理，“既然殿下已有了心爱之人，那、那些神女们怎么还觉得她们有拥有三殿下的可能呢？”说到这里，像是自己把自己给说悟了，“咦，此次殿下在凡世搞出那样大的动作……是不是就是为了长依仙子啊？”
女仙立刻收了笑，表情变得冷漠：“哦，原来你是站三殿下和长依仙子的吗？我不是这个流派的，我是‘三殿下游戏八荒越是无情越动人’这个流派的，也不相信殿下和长依仙子真有什么，看来我们俩是没有共同语言了。”说着还退后了三步，和小仙拉开了距离。
小仙懵懵懂懂的，并不能明白九重天为何连这种事都能搞出流派之分来，深深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土了，与这新潮的天宫格格不入，又急于想要挽回同女仙的友情，赶紧摇头：“我不是，我没有，我什么都不懂，我都是胡说，姐姐你不要不理我……”
人群之中一片嗡嗡声，诸如此类的讨论不绝于耳，因为也没有什么有分量的神仙在此约束，大家就都有点放飞，一边兴奋地八着卦，一边激动地等候着帝君与殿下的到来，倒也和乐融融。
没多会儿，果见紫衣的神尊按下云头，再次出现在了南天门，身后跟着一位白衣神君。二位身姿皆极高大，面容也一派的肃冷俊美。挤在附近的众仙抓住机会瞄了两眼，也不敢多看，齐齐伏身行大拜之礼。帝君和殿下也没管跪了一地的小神仙们，径直朝内而去了。众仙不敢抬头，恭送帝君和殿下离开，但就这一两眼的眼福，也够大家感到满足了。
这二位刚入南天门，就有一位仙者紧跟着落下了云头，近乎小跑着追了上去，赶上了帝君和三殿下。众仙听着那脚步声也不敢抬头。倒是三殿下回头瞧了一眼来者，微微挑了挑眉：“二哥。”
二皇子桑籍风尘仆仆站在二人面前，先向帝君行了礼，才转向连宋：“你在凡世的事，我听说了，你如此做，是为了长依吧？”他顿了顿，脸上现出一丝沉痛来，“我……对不起长依，你既是为了长依而将领受惩罚，我没有别的可做，唯愿同你一起面见父君……”
帝君不爱管闲事，听桑籍说了一两句，便站去了一旁，只留他同连三言语。
连宋闻音知意：“二哥是因为长依而打算为我在父君面前求情？”他淡淡道，“那倒不必。”
桑籍讶然：“为何？”
“因我并非是为了她。”
桑籍皱眉，神思电转之间，脸色慢慢变了：“你……变心了？”他怔住，“那长依怎么办，长依她……岂不是永不能再回天庭了？”
白衣青年神色淡漠：“二哥人虽不在九重天，倒是对我和父君的赌约很熟悉。”
桑籍面容微白：“你为何只身入凡，也并非什么绝顶的机密。”忍不住急切道，“你如此，是打算将长依置于何地？”
青年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觉得他可笑似的：“我不曾对长依有过心，又谈何变心？如今的长依也并非再是昔日的长依，让她身入轮回永为凡人，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
桑籍无法置信地看着青年：“因有你护着长依，我才一直都放心，可如今你……”他欲言又止，“你对长依到底是……”
青年像是觉得烦恼似的皱了皱眉：“二哥不懂我的事，也不必懂我的事。锁妖塔倒时我希望长依活着，也并非二哥所以为的那个原因。长依她是仙是凡，于我而言，从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有余裕助她成仙时，便助上一助，但如今，我没有这个余裕了。”话罢向愣住的桑籍微一点头，“二哥若无别的指教，我先告辞了。”
桑籍怔在那一处久久无法回神。
二十八年前长依为他殒命，他不是不自责，不是不内疚，只是后来对于长依之事，弟弟连宋远比他做得好，他便放了心。弟弟喜欢长依，会想方设法使她复生，令她重列仙班，这使他松了一口气，内疚愧对之情也得以平复。
但今日，弟弟却告诉他，他帮助长依并非是出于儿女私情，且他也不再觉得使她成仙是必须达成之事了，她就那样永生永世当个凡人也不错。
让长依彻底成为一个凡人，永入轮回，再也不能回九重天？
桑籍的心脏一阵钝痛。
这怎么可以呢？
可他又该如何做？一阵迷茫和无助深深地攫住了二皇子，使他寸步难移。
在二殿下和三殿下谈话时，小仙们离得并不近，自然听不到二人间有什么言语。
事实上在场众仙里唯有那以小道姑之身新飞升的小仙，本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憨劲儿，趁着二殿下和三殿下谈话之时，偷偷抬头瞄了他们几眼。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帝君和二殿下的背影，不过倒是能正正瞧见三殿下的面容。
三殿下那张脸俊美过人，着实令人见之忘俗。但同有风流之名，三殿下却和她在凡世见过的倜傥的风流公子全然不同。他没有温存的眉目，也看不出来有什么解意的态度，同人说话时，一张脸极为高冷淡漠，十足不好接近的模样，甚至叫人有些生怕。
待帝君和三殿下离开，小仙实在没忍住，问了身旁的女仙一个问题：“为何三殿下看着这么不好接近了，还有那么多神女去挑战高难度，苦苦追求他啊？”
女仙不愧是三殿下的资深拥趸：“那是你没有见过三殿下笑起来时的模样。殿下一笑，那可真是，”她啧啧两声，“殿下的笑颜是绝没有人可以抵挡的，大概那些神女们都想要殿下对自己笑，故而再难也要去追逐吧。”
小仙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她感到今天真是学习到了很多。
直到二殿下也离开了南天门，跪地的众仙才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膝盖，心满意足地三三两两散了，使南天门重回了寻常时候的清净。
在那之后不久，凌霄殿中的议事也终于宣告结束。
参加了议事的众神回想起这一日的峰回路转，均不知该说什么好。
帝君下界去拘拿三殿下时，天君亦派了沧夷神君下界，去查明三殿下造海的缘由。沧夷神君先帝君一步回来，道三殿下乃是为了一名绝色的凡人女子而做出了此事，当时天君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不久帝君将三殿下带回来了，大殿之上，天君问罪三皇子，允三皇子自辩。三皇子所答和沧夷神君所查无二，说是自己看上了一名凡人女子，但那女子执意嫁于他人，令他很是恼怒，因此他裂地生海，在地理上分开了那女子同她未婚夫的国度，使那女子欲嫁而不得。此事他行得混账，理智回归后亦是后悔，但行都行了，后悔亦无济于事，甘愿回来领受惩罚。
这的确是肆意惯了的三殿下做得出来的事。
天君气得说不出话，既恨他如此，可又因本心里疼爱幼子，不舍重罚。幸而三殿下人缘好，众神也是会看眼色的神，纷纷求情。
尤其连帝君都开了口，道虽然三殿下裂地生海，改了那一处凡世的法则，致使国运与人运皆发生了变化，但所幸倒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三个国家分开了，也止了许多兵戈，倒使那处凡世更加和乐了，只是累南斗北斗和冥主多费点心思，重新处置一下那处的国运人运罢了。再则，为免有后来之神效法三皇子亦随随便便去改凡世的人运国运，他将为十亿凡世加上一条法则：神魔鬼妖四族入凡，若在凡世施术，皆会被所施之术反噬。这样也就稳妥了。
帝君不愧是曾经将六界苍生都治理得妥妥帖帖的天地共主，即使徇私，都徇私得让人无刺可挑、无话可说，便有不服，也只能憋着，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三皇子那样讨帝君喜欢，是帝君他老人家的宠儿，闯了什么祸都能有他老人家给兜着。
最终天君颁下御令，罚了三殿下在北极天柜山受七日寒瀑冰水击身之刑。
这件事就雷声大雨点小地落幕了。
北极天柜山紧邻北海，终年冰雪覆盖，中有七峰，第二峰挂了一帘飞瀑，山水自峰顶奔流而下，直入谷底寒潭。寒潭之中，有一巨石，那便是被罚冰瀑击身之刑的仙神们的受刑处。仙者立于其上，自千丈峰顶跌落的天下至寒之水击于其身，有如寒刃灌顶，仙者需一边承受这种痛苦，一边诵经自省。
东华帝君站在隔壁第三峰的峰顶之上。第三峰比第二峰矮上一截，帝君望了一阵第二峰那悬于崖壁的飞瀑，点评：“流瀑虽急，比镇厄渊渊底的漩涡还是要柔和许多，你两万岁时便能在那漩涡中毫发无伤地待一个月，在这水瀑中待七天应该也不是问题。”说着抬手化出一张棋台来，“离你受刑的时间还早，先和我下局棋。”
三殿下也望了一阵那水瀑，默了一默：“去镇厄渊取制扇玄铁时，我的双手未被困住，即使陷入渊底漩涡，也还能靠双手自救，但在那寒潭中受刑，我的双手好像是要被铁链捆住的。”
帝君已经坐在棋台旁执起了白子：“说得也是。”他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应该会痛，但不会死，不要怕，我们先下棋。”
三殿下：“……”
三殿下无言以对。
三殿下到北极天柜山受刑，天君都没来，帝君却陪送着一道过来了。虽然九天皆知三殿下乃帝君的宠儿，但这未免也太宠了一点，若非帝君三十来万年从不近女色，九天仙众简直要怀疑三殿下其实不是天君的亲儿子而是帝君的亲儿子。
帝君在侧，两位押送三殿下来此的天将不敢怠慢，到达目的地后贴心地站到了老远，容行刑前帝君同三殿下嘱咐几句私话，结果却看到帝君和三殿下突然下起棋来。两位神将不明就里，面面相觑一阵，试探着走近，正好听到帝君开口：“你和那凡人女子是怎么回事？”
两位天将一怔，待要再听，只见三殿下抬头淡淡看了他们一眼，而后二人便被隔在了静音术之外，什么都听不到了。二人也不敢再靠近，对视一眼，双双退回了方才所站之地。
在帝君问出那句话时，连宋执黑的手顿了顿。他这四万年，有一半时间都是在东华帝君膝前度过。帝君之于他，亦师亦友，九天仙神皆觉帝君不好捉摸，帝君的确不好懂，但他倒觉得帝君也并不是那么的难懂。譬如此时，帝君应该也是真心想同他下棋，但绝不单单是为了同他下棋。果然，没走两步他便听到了帝君此问。帝君还补充了一句：“别拿糊弄你父君那套来糊弄我。”
他态度平静地落下一子：“我原本也没有打算糊弄帝君。”语声平缓，“我对她是认真的，等到受罚结束，我会去凡世找她，助她成仙，和我永为仙侣。”
帝君不愧活了三十多万年，经多见广，听闻他此言也并不惊讶，只道：“从你口中听到‘认真’两个字倒是难得。”又像是随口一问，“怎么就对一个凡人这么执着了，她难道不也是一种‘空’？”
青年静了片刻：“别的‘空’，我可以放下，她，我无法放下。”
帝君抬眸看了青年一阵，似乎习惯性地要去一旁端茶盏，没端到，才想起来未化茶具，抬手一拂化出一整套黑陶茶器，缓缓道：“你成年之时同我说法，叹世间万事无常，皆有流转生灭，殊为无聊，问我若世间无永恒不变之物，亦无永恒不变之事，那五族生灵汲汲营营忙忙碌碌有何意义？毕竟一个‘变’字便可将他们的所有努力化为烟云。”
银发神尊行云流水地取天水煮茶：“那时候，你还同我举了两个例子，说譬如爱权的，要数天族，钻营万年谋得一个高位，却只消两三错处就被打入尘埃，过往辛勤皆成空无，有何意义。又譬如爱美色的，要数魔族，费尽心思得到一个美人，却只待十数万个春秋便需面对红颜迟暮，过往心思尽付东流，又有何意义。”
青年颔首：“我记得，那是天君第一次流露出想让我做护族战神的意思后，我去太晨宫中寻帝君谈玄。”
“对，”陶壶咕嘟咕嘟煮着水，帝君将注意力重新凝回了棋盘上，“你说天君想令你做护族战神护天族太平、佑八荒长安，但若世间生灵都过着如此没有意义的人生，你也找不到守护他们的意义何在。”
帝君落下了一子：“彼时我问你，对于你而言，什么才是有意义？你说‘非空’才有意义，若这世间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去孤注一掷地追逐、义无反顾地珍重，那一定是一种恒定不变之物，因如此，那些追逐和珍重才不会是水月镜花。”
帝君抬眼看他，像是纯然感到好奇：“可那凡人也是一种‘空’，如今你为那凡人，已可说是孤注一掷、义无反顾了，按照你的信奉，这些追逐和珍重又有什么意义呢？”
青年执着棋子，许久没有落子，最后将那黑子握在了手心中，微微闭了眼，像是矛盾，又像是疲累：“其实我已许久没有想过‘空’与‘非空’，也许久没有再想过这世间之事存续的意义。”他顿了片刻，“的确，按照我的信奉，她、我，连同这世间一切，都是一种‘空’。对这世间万物，从前我一视同仁，他们安乐也好，苦难也罢，我心底难生一丝涟漪，可对她……”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水煮好了，帝君一边冲茶一边接着他的话道：“对这世间一切，连同对你自己都漠然视之，这是水神与生俱来的神性，其实倒也没什么不妥。只是从前你只能看到‘空’，执着于‘空’，有些太过。”
帝君不紧不慢地以第一壶茶汤温杯淋壶：“西方梵境的佛陀为五族生灵讲法，对只能看到实有之物、执着于实有之物的生灵，会为他们讲解‘空’，令他们领悟‘空’，因为他们太执着于‘有’。而我一直为你讲‘有’，是因为你太执着于‘空’。”
“执着于‘有’，心容易有挂碍，容易着相。执着于‘空’，则容易阻碍一个神度己度人。譬如你此前不愿做护族神将，便是为这种执着所碍。你如今这样，”帝君分了一盏茶递给他，“在我看来，倒是比从前好了许多。”
青年静默了一瞬：“但即使不再执着于‘空’，我也无法度人。”
他摩挲着手里的黑子，最后将它落在了远离杀伐的一角：“违背九天律法，以凡人为妻，神族容不下此事，但我执意如此，故而神族将不会容我，所以，”他眼神清明地看向面前的神尊，“我做不了护族战神去护助普度他人，往后余生，漫漫仙途，我只护得了一人，大约要让帝君失望了。”
短短两句话，选择和未来的打算俱已明了。
帝君并不在意：“失望的是天君，我失望什么。”手中陶杯轻轻晃了一晃，像是想起来很久远的往事，“当年墨渊也曾因少绾之故出走隐世过，彼时我没有阻止他，如今自然也不会阻止你。”抬眸看了他一眼，“你难得有这么认真的时候，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青年点头道是，因为方才走了对于他们的谈话极具象征意义但对整局棋的获胜毫无助益的一步烂棋，此时不得不全身心投入补救，拆好东墙补完西墙后，突然想起了另一件重要之事：“既然帝君也知我必然是要离开神族，那祖媞神之事，就只能全盘移交给帝君了。”
帝君显然对此已有预料，淡然地嗤了一声：“说得好像你留在神族就不会把这事推给我似的。”
青年也不推脱：“确实还是会推给你，因为这事的确同我没什么关系。”
帝君喝了口茶，冷不丁道：“你可知道你和祖媞神其实也是有渊源的？”
青年自顾自地走了一步棋，嘴里道“是吗”，听语声却并不相信。
帝君放下茶盏：“少绾留给你的那支无声笛，其实是当年祖媞制给她的法器。”
青年终于抬起头来：“什么？”
帝君回忆了会儿：“当年少绾将笛子给我时，留言让我把它交给新神纪的水神，说水神同祖媞有渊源，她没有别的好送给水神，便把这件法器送给他。”
青年将信将疑地辨了会儿帝君的神色，疑惑道：“那我同祖媞神，是有什么渊源？”
毕竟是二十多万年前的往事，帝君继续回忆了会儿：“她好像没说。”
青年顿了一下：“帝君也没问？”
帝君很理所当然地回他：“和我又没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问。”
青年无言以对，但也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如此。“那倒也是。”他说。
帝君看了他一眼：“对这件事，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青年沉默了片刻：“无声笛很好用，祖媞神制了它，少绾神送了我，所以……谢谢她们？”
帝君点了点头：“好吧，若祖媞果真复生了，下次见到她时我帮你转达你的谢意。”
峰上的冰原起了风雪，眼看行刑的时刻就要到来，紫衣神尊与白衣神君仍淡然地聊着天下着棋。特别是三殿下，根本没个即将受刑的样子。两位执刑天将候在老远处，意欲提醒三殿下，却又不敢上前扰了帝君的雅兴，只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只觉这趟差事怎么这么苦哇。

第三十二章
北荒之北，坐落了一方覆地千里的无名大泽，乃八荒禽鸟们的换羽之地。
天地空蒙，茫茫雪泽之中，时而会响起一两声灵禽换羽成功的喜悦长鸣；伴着那长鸣，大泽之上，雀鸟的旧羽随着纷飞的雪片飘然而落，有一点伤感的诗意，为这冰雪苍茫的静谧之地增添了一抹别样的声色。
成玉站在大泽的最北端，抬头遥望似巨兽一般伏在天边的远山。今晨，她在大泽之畔问路，一只刚换了新羽、心情不错的重明鸟告诉她，前面那座山便是北极天柜山，她要寻的天族三殿下便是在那座山的第二峰下受刑，她一路向北直行即可，以她凡人的脚程，不眠不休赶四五个日夜的路，应该也能赶到那儿了。
成玉听朱槿提起过重明鸟，据说是一种仗义的神鸟，合族性情都憨直，她料想它应该不会骗她。
又看了一阵那巍峨的远山，成玉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冒着风雪，照着鸟儿的指引，一路向北而去。
凡人的郡主为何会出现在神仙世界的北荒之地，是说来话长的一件事。
当日小桫椤境里连三离开后，国师与天步也领着成玉很快出了那小世界回了平安城。
三殿下于熙乌边境裂地生海，虽然搞出了地裂山崩的动静，但彼时三殿下祭出了镇厄扇，镇厄扇结出的双鹿金轮护持住了整片大陆，以至于除了彩石河地动山摇外，戈壁以外的地方都挺安静。不说千里之外的平安城了，便是百里外的乌傩素王都里，大家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第二天一大早醒来，从归来的迎亲队里听说了昨夜神龙现世，抢了四王子的新娘不说，还在乌傩素和熙朝之间搞出一片大海来隔断了两国往来，使他们乌傩素在一夜之间从一个高原内陆国变成了一个临海国……民众们对此表示震惊，震惊之余想到从此后他们岂不是可以敞开肚皮吃海鲜了，也没有什么不适应，都还比较高兴。
平安城则是在稍晚一些才得到了这个消息。李志将军跑死了好几匹汗血马，得以在五日内赶回平安城，将大将军原来是神仙下凡、为了阻止郡主和亲竟在边境搞出了一片大海、将军造海不幸力竭、然后国师就将郡主和将军给一起带走了、三人至今下落不明这事呈报给了皇帝。成筠作为一个正常人，第一反应当然是李将军是不是得了失心疯，把人拉下去给关了五天，结果第五天一大早，蓟郡郡守也骑着马吭哧吭哧赶来了，禀的居然是同一桩事，李将军才被放了出来。
成筠将信将疑，派心腹八百里加急前去绛月沙漠实地勘察，十来日后，心腹交回来一份新的边境舆图，成筠摊开一看，发现北部边境果然多了一片大海，东西横向，不仅将大熙和乌傩素给隔开了，还将北卫也给隔了个彻底，从今往后三个国家只能隔海相望……都还望不到对方。
要知道，大熙开朝两百余年，就和北卫对立了两百余年，每一任有抱负的皇帝都把干死北卫当作毕生追求，成筠也不例外。然连三这么一搞，两个国家从此隔海相望，谁也干不了谁了，这让成筠一下子失去了奋斗目标，茫然之余，一阵空虚。左右相等几位重臣陪着皇帝议事，对于当前是个什么情况比较了解，几位大人的意思是皇帝也不必如此空虚，地理情况变了，国策也得跟着变，接下来还有很多活儿干，况且还要跟百姓解释一下边境上的大海是怎么回事，同时还得找找大将军，跟大将军确认一下他下一步的安排，看他是打算继续当他们的大将军还是回天上当神仙……几位国之重臣议了一辈子事，没有议过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七七八八说完这一段话，每个人都感到一阵恍惚。
国师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将成玉带回了平安城。
经过一个多月的沉淀与缓冲，再见国师，成筠也比较淡定了。而此时，边境上新生了片大海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大熙，流言纷纷扰扰，好的坏的都有，急需国师回来正本清源。
作为一个胡说八道的高手，国师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当日便辅助皇帝昭告了天下，说成氏王朝受命于天，乃天命所归，上天派水神前来辅佐君王，水神仁心，见熙卫之战使百姓流离，殊为不忍，故引南洋之水入千里大漠，造出万丈深海横亘于熙卫之间，为熙朝隔绝外患，令大熙子民永离兵祸。皇帝感念水神仁德，特将宗室之宝红玉郡主献予水神为妻，自此后大熙朝奉水神为尊神，望万家供奉，以善信与诚心飨水神。
诏书一出，流言立止，百姓们发现世上原来真的有天神，且身为大熙的子民，自己居然还是天神罩着的宠儿，都很激动，纷纷塑像修庙，供奉水神。
国师这事办得妥帖：于公，漂漂亮亮地收拾了三殿下给留下来的一堆烂摊子，还成功地赋予了水神造海这事一个无与伦比的政治意义；于私呢，又在天下人面前光明正大落实了三殿下与郡主二人的名分——相信这也是三殿下愿意看到的。
国师对此很是得意，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在心底赞一声我真棒啊。知情者上到皇帝，下到天步，也觉得国师挺棒的。国朝上下，唯有一个人不觉得国师棒，此人便是之前被国师强送回平安城、在那时便同国师结了仇的烟澜公主。
烟澜公主登门问罪这一日，正巧成玉也在国师府中吃茶。
烟澜本是要质问国师为何乱点鸳鸯谱，煽动皇帝将成玉许给连三，结果踏进府门，见成玉也在府上，顿时忘记了对国师的恼恨，一腔怒火转了个弯，全烧向了成玉，目光如有实质地定在这个她原以为一辈子也不可能再返京城的堂妹身上：“他为了你如此，你很得意是不是？”
成玉记忆中，十九公主烟澜素来婉婉有仪，以柔弱温雅的面目示人，有时候是挺伪善的，但倘若自己不拿话激她，她一般都能完美地将那种伪善保持到底。但今日十九公主却很不同，竟然一上来就咄咄逼人，令人称奇。她微微挑眉，放下茶杯，淡淡一笑：“十九皇姐这话我听不懂，不知这是从何说起？”
烟澜用力握住轮椅的扶手：“少在我面前假惺惺，此刻你难道不是很得意三殿下为了你，竟公然违背九天律法裂地造海吗？”她从来不蠢，连宋和成玉之间的纠葛她不是看不明白，那夜彩石河畔发生之事她虽未曾亲眼看见，但稍作细想，便知绝不是国师所说的那样。她无法接受高高在上的三殿下为了一个凡人竟做到那般地步，痛与恨自心底升起，深入骨髓，令她无法自控：“你不要觉得他这般便是真心爱你，他此时着紧你，不过是好新鲜罢了！他就是那样的人，兴致在你身上的时候，什么事都肯为你做，裂地成海又算什么？彼时他对长依，不也是倾尽所有？”
看到少女微微垂眸，脸上那假面似的一点笑容迅速消退了，烟澜终于获得了一点快意，脸容扭曲地笑了一下：“皇兄说要将你献给他，你就真以为自己是水神之妻了？”恶意地直视着茶席之后面无表情的少女，“呵，水神之妻，你一个凡人，配吗？！”
“我若不配，”少女淡淡抬眼，依然面无表情，“皇姐便配？皇姐口口声声看不起凡人，难道皇姐不也同我一样，只是一个凡人吗？”
自己当然不是一个纯粹的凡人。听得成玉问出如此蒙昧无知之言，在连日的煎熬之后，烟澜第一次舒心地笑出了声来，她摊开双手：“这具身躯此时的确是凡躯，但你可是忘了，我的前世是花主长依。我来凡世，不过是为了渡劫，迟早要回九天重列仙班，从来和你便是不一样的。”她微微向前倾身，表情里含着毫不遮掩的轻视，一字一顿，“你，根本不配同我相比。”这些话本意是为了羞辱成玉，但说出口时，却也奇迹般地安抚了她自己。是啊，即使三殿下此时喜欢成玉又如何，不过是一个蝼蚁一般的凡人，同殿下是绝不可能长久的，她只需要耐心，再耐心一些……
少女却并没有露出受辱的表情，反而云淡风轻地端起了茶杯：“皇姐以为，自己还回得去九重天吗？”
烟澜一愣：“你什么意思？”
成玉勾了勾唇角：“难道连三哥哥没有同皇姐提起过，当年长依擅闯锁妖塔犯的是死罪，早已被革除了仙籍，其实是再也不能回去九重天做神仙的吗？”看烟澜面露震惊，她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连三哥哥之前念着和长依同僚一场，是还想努一把力将转世的你重新带回天上来着，但似乎是因为转世的你同长依的性情实在相差得太远了，所以他改了主意，觉得让你当个凡人也不错。”
烟澜整个人都凝滞住了，面色雪白地僵在了轮椅中，半晌，声音喑哑道：“这绝不可能！”
“当个凡人有什么不好呢，十九皇姐为何如此不能接受？”成玉单手托腮，抬眸看向烟澜，似笑非笑，“难道是因为，如果同我一般只是一个纯粹而普通的凡人，那十九皇姐在我面前便再也寻不到任何优越感了，是这样吗？”
烟澜气得发抖，嘴唇颤了颤：“你这个，你这个贱……”抓起膝上的手炉便向成玉扔了过去，结果被缩在一旁默默喝茶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国师抬手施法止住了。
手炉啪一声碎在半途，烟澜被国师封了口，捂着喉咙不可置信地看向国师。
国师亦皱着眉头看向烟澜：“大家好好说话是可以的，公主你出言如此不逊，还动起手来，这就有点太过了吧？”自从三殿下喜欢上成玉，烟澜就有些发疯，为了这事一哭二闹三上吊，国师也是见识过的，因此一看到她就不禁头皮发麻，本来打算有多远躲多远，奈何成玉不是吃素的，根本不惧烟澜，偏要正面迎敌。国师能怎么样呢，国师只好跟着留下。
此时国师真是庆幸自己留了下来，面向站在烟澜身旁的几个宫婢，沉着脸一派威严：“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烟澜公主嗓子疼不舒服，还不赶紧将公主抬回宫里就医？”
别看国师在三殿下面前是个小弟，在国朝里可一直都是横着走的。宫婢们被国师一训，怕得一抖，不敢怠慢，立刻抬着烟澜欲出花厅。烟澜无法说话，侧身紧握住轮椅的椅背，横眉怒目地瞪着二人，一双眼被怒火烧得通红。
看着烟澜这副模样，成玉挑了挑眉，突然出声：“等等。”然后慢悠悠地从茶席后站了起来，走到烟澜近处，微微垂眸，撩起一点衣袖，不经意似的抚了抚腕间的银链，“方才皇姐奉劝我不要因连三哥哥为我做了点什么便信了他是真心喜爱我，因为他对长依也曾倾尽所有，”她微微一笑，“皇姐这话也不尽然，连三哥哥对长依也不算倾尽所有吧，毕竟代表他唯一真心的逆鳞，他没有给长依，而是给了我。”
随着成玉话音落地，烟澜猛地看向她的腕间，整个人都被冻住了似的，唯留一双眼泛着不可置信的光，从那腕间的银链移到手指的戒环，而后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又将视线一寸一寸移向成玉的脖颈和耳垂。
她死死盯着那银红互衬的饰物，目眦欲裂，嘴唇颤抖着，虽然没能发出声音，但成玉却看出了她说的是什么，“你怎么会有？你怎么配有？”
成玉淡淡看着烟澜：“看十九皇姐的模样，应该也知道这逆鳞的意义了。所以你应该明白，无论你赞同还是不赞同，连三哥哥的确已成了我的夫婿，也就是你的堂妹夫。望皇姐顾着皇家的颜面，从今往后能够自重些。”
烟澜的目光仍放在成玉的脖颈上，脸色煞白，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接着她仿佛被那银红交织的柔光刺痛了，猛地闭上了眼，然后整个人颓然地倒在了轮椅之中，双手捂住脸，无声痛哭了起来。
烟澜形象全无地离开了国师府，回宫后砸了一屋子东西，接着就病了，卧床不起了差不多两个月。
成玉并不知道自己将烟澜给气病了，那些时日她正在十花楼里忙活，没什么余暇关心楼外之事。
朱槿、梨响、姚黄、紫优昙早就回到了十花楼，因此国师将成玉送回楼里时，她立刻就同他们会合了。大家都很开心，趁着大家这么开心，成玉跑去找朱槿，战战兢兢地说明了自己同连三的约定，以及她决心服下寂尘的打算。本来以为起码要挨一顿打才能搞定朱槿，没想到这次大总管居然很好说话，让她把楼里未来七年的事情安排妥当就可以。
这事也没什么好安排，全部交给朱槿就行，毕竟过去一直都是这么干的，而她不给朱槿添乱就算为十花楼的管理做贡献了。
想想未来七年，自己将一直沉睡，再也不会给朱槿找麻烦，成玉就有点感慨：自从她无师自通学会上房揭瓦的那一天，朱槿应该就一直在期待着今日的到来吧……
成玉花了半个月时间和京城里的朋友们吃了告别宴，又花了半个月时间同楼里每一株花每一棵树都聊了一个告别天，接下来找了个黄道吉夜，虔诚地打开了连三留给她的那个锦盒，预备服下寂尘，静待同连三的七年之约。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锦盒中竟空空如也，药丸居然不见了。
十花楼一干人等四处寻找，找了三个月，也没寻到药丸究竟丢失在了何处。眼看寻找无望，成玉也只好接受了寂尘遗失再也不可能找回来的现实，然后浑浑噩噩地过了半年。
半年里，昔日明媚的少女饱受相思折磨，就像是一朵开在不正确的季节里的花，虽然为了不使人担忧，也在努力地、顽强地生长着，但因缺乏适宜的阳光与水分，生长得痛苦、缓慢，而又艰辛。
眼见少女在强颜欢笑的面具下日日枯萎，连铁石心肠的朱槿都不忍起来，一番斟酌后，主动提出了带她前往神祇所居的世界寻找连三。朱槿说到做到，不久就领着她来到了分隔神域和凡世的若木之门。然在穿越若木之门的过程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所侵扰，她同朱槿不幸失散了，醒来后，唯有她躺在这方灵禽换羽的北荒大泽旁，而朱槿却不知所踪。
锦囊中的花瓣依然鲜活，说明朱槿没事，令成玉放下心来。她从不是那种柔心弱骨的女子，非得有人护在身旁才敢在陌生世界闯荡。保持冷静地想了片刻，觉着天地旷大，照朱槿向来的行事作风，若寻不见她，大概率会直接去往连三受罚之地候她，便立刻做了决定先去寻找连三。
所幸三殿下在这个世界里的确非常出名，稍微打探，便能知道他的所在。
听到重明鸟告诉她以她的脚程，不眠不休五个日夜方能赶到连三受刑之处时，成玉一点也没有畏惧这段遥远的旅程，反而立刻在心底盘算起来：连三将在彼处受刑七日，她加把劲能在五日内赶到那里，也就是说她一定能找到他，见到他。
她并不是没有思考过以这具凡人之躯，在这神魔妖鬼横行之地可能会遇到诸多危险，但只要想到不久后就能见到她的连三哥哥，她便一点都不害怕了，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她一直是那个如雏鹰般天真英勇，又如幼虎般刚强无惧的少女。
北极天柜山千里冰域，寒风呼啸，冻雪肆虐。
阿郁是在天柜第一峰下看到那女子的。簌簌落雪中，女子一袭雪白的斗篷，静静站在山脚下。长及脚踝的斗篷将女子全身上下遮蔽得严严实实，但却遮不住那种冰洁纤丽的韵味。天地是白的，那背影也是白的，雅然静立，如诗如画。阿郁也是女子，且是一个漂亮的女子，对女子她是不感兴趣的。她的目光无法从那女子的身影上移开，是因明明是谪仙般的身姿，但一看便知，她只是个凡人，且是个纯粹的凡人。
二十多万年前，少绾神将人族送去凡世后，八荒中的确还遗留下了一些凡人小国，但那些小国中的所谓凡人，不过是带有人族血统的混血罢了。按理说这八荒世界是绝不可能再出现一个纯粹的凡人的，且还出现在这荒芜的北极天柜山。要知道自五日前三殿下开始在此受刑，两位镇守在第二峰下的天将便将天柜七峰都清了场，以确保殿下受刑期间，这附近都不会出现任何活物和生灵。
是了，阿郁自己也是个活物，是个生灵，按理说也不该出现在此处，但这正是让她感到自得的点：她是两位天将也承认的例外。
阿郁是尾陵鱼，家住北海，乃陵鱼族族长最为疼爱的幼女。在二殿下桑籍因擅闯锁妖塔而被贬谪为北海水君之前，北海并无水君，北海的庶务一直是由阿郁的父君暂为代理，故而她父君也算是三殿下的老部下了。三殿下每十年会来亲巡一次北海。陵鱼族族长陪三殿下巡海时，每次都会带上几个儿女跟着历练，那几个儿女里总有阿郁，因此一来二去的，在众多的小陵鱼中，殿下也认得出她，叫得上她的名字了。
年轻的神君，位高权重，俊美无俦，最迷人是那一身仿佛总是很荒芜很孤寂的气质，让阿郁刚刚懂事便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单相思。
即便生活在偏僻的北海，阿郁也听说过三殿下许多桃色传闻，譬如殿下风流，有一颗惜美之心，若果真是绝色的美人，且钟意殿下，便有机会前往元极宫伴君之侧。
阿郁是公认的北海第一美人，她自忖自己也的确美得不同寻常，很该有资格在元极宫中领上一席之地，因此自打成年后，就一直在等着三殿下再次来北海巡海，好趁此机会同殿下一诉衷情。只可惜自二殿下桑籍当上北海水君后，三殿下便再也没来北海巡过海。
阿郁为此很是郁郁寡欢了一段时间，结果突然就听说殿下因违背了九天律令，来北极天柜山受罚了。
她自然不能错过这个可以见到三殿下的机会，匆匆赶去第二峰，却被守在彼处的天将设下的结界挡住了。她的朋友何罗鱼小仙见多识广，帮她参详出了一个主意，说是天柜七峰虽为天将结界所拦，但北海里的南湾之水却是不受结界所阻的，每日都会飞流至天柜七峰之上。飞流入第二峰的海水将形成惩罚三殿下的寒瀑，她若是躲进南湾之水里，那倒灌之水说不定能将她送到三殿下的身旁，只是这种尝试也有一定的危险。
阿郁自小被宠坏了，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当夜便躲入了南湾之水中。
那的确是一次危殆的冒险。天将破晓之时，南湾平静的水流忽然暴躁起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卷入一条巨大的水柱之中，让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裹挟着冲上了天柜第二峰的峰顶。她整个人在极度的惊恐之中只隐约看到了自己即将坠落之地是一面深崖的崖底，何罗鱼在南湾边上一声又一声惊急地唤着她的名字：“阿郁，阿郁！”而目之所见，她与死亡相隔竟如此之近。那一刻她说不上来是后悔多一些还是惧怕多一些，只能打着哆嗦紧紧地闭上眼。
失重的坠落尽头，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睁眼之时，她发现自己被一团温暖的银光笼住，一个幽冷的声音响在前方不远处：“你叫阿玉？”
银光消失，阿郁从惊悸中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看向声音的来处，然后她愣在了那里。
巨大的瀑布临崖而挂，飞流奔入崖底水潭，水潭中有一巨石，巨石上，白衣青年双手为铁链所缚，被禁锢于不息的流瀑之中。水流遮掩住了青年的面容，只能见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但那身姿依然高大轩伟，即便被如此对待，亦不见有分毫狼狈。
阿郁知道这便是三殿下了，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靠近水潭，喃喃而唤：“殿下……殿下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陵鱼族的小鱼姬阿郁啊……”
青年的视线穿过水瀑，落在她身上，片刻后，淡淡道：“哦，北海的那尾小陵鱼。”
阿郁正要雀跃地回答“正是我”，崖顶之上忽然传来了风雷涌动之声。
她赶紧抬头望去，发现崖壁上原本还是正常流速的水瀑竟蓦地变得湍急，湍急而下的流水以汹涌之势向着青年扑打而去，近得青年身时，无形无状的流水忽化作有形有状的刀刃，利落地劈砍于青年背脊。
阿郁受惊地呼了一声。可水瀑之中的青年却像是感受不到水刃劈身的痛苦似的，阿郁没有听到他发出哪怕一声痛哼，只是缚着青年双手的铁链时而放松时而收紧，撞击出了一些声响，暴露出青年并不是真的没有任何感觉。
流水化作的刀刃一刀一刀劈砍在青年身上，那么真实，让阿郁觉得十分可怖。刑罚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停下来。刑罚结束时，阿郁鼓起勇气，想要进到那瀑布中去看看三殿下的伤势，却发现自己根本进不去，还被自疼痛中清醒过来的三殿下斥责了：“你在做什么？”
阿郁小声：“想看看你伤得怎么样，殿下，你没事吧？”
三殿下没有理会她的关心，只道：“去谷外找那两个天将，他们能助你回北海。”
阿郁一下子慌了，立刻跪了下来：“殿下也知道我们陵鱼族了，受了他人之恩便必要报答的，何况我掉下来……殿下于我是救命之恩！殿下在这里受刑，行动不便，这几日我正好可以做殿下的腿脚，去为殿下寻一些祛痛的伤药。还请殿下成全我一片报恩之心，别赶我走！”
阿郁这个切入点切入得好，说是要报恩，而陵鱼族又确实有这个传统。三殿下不再和她理论，随了她的便。谷口那两个镇守神将是很机灵的神，心知殿下既是天君的宠儿又是帝君的宠儿，心底别提多想给他行个方便了，但他们作为执刑天将，去给殿下找止疼伤药好像也不像话，有了个自告奋勇的小陵鱼，自然高兴，主动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她出结界寻些伤药为三殿下祛痛。
阿郁虽然觉得三殿下冷淡，但她也知他一向就是那样的，且他这样冷冷淡淡的反而更让她迷恋不已。
她觉得自己这一趟冒险着实英明，而她和三殿下之间的这个开端更是极好，极浪漫。英雄救美，美人报恩，病榻之前照顾英雄，而后二人生情……姐姐们喜欢看的那些话本子可都是这么写的。
骄傲自负的小陵鱼坚信假以时日，自己必定能俘获三殿下的心，同殿下成为这四海八荒里令人艳羡的一对眷侣。
阿郁正自畅想着，冰原之上，数丈外那女子忽然转过了身。
阿郁回过神来，再次定睛，看向那女子。
比起女子的容貌，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女子耳边有一点银光和红光在青丝中闪耀。仔细一看，原是一对耳珰。耳珰的形制乃是普通的银丝缠红玉，但那银丝在雪光的反射下，却比寻常银质金属的光芒要耀眼许多，且那银光的外围还裹覆着一层淡淡的七色之光，如同雨后之虹。
阿郁是水族，自然明白那是银色的龙鳞才会有的光芒，而作为饰物戴在一位女子身上的龙鳞，极有可能是某位龙君的求亲之物。
她的瞳猛地一缩。
女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走近了几步，带着几分好奇，率先开口：“姑娘是仙，还是妖？”
阿郁的目光略略一偏，移到女子的脸上。女子的容貌入眼，阿郁脑中一片空白。陵鱼族女子以美为贵，以美为尊，正因她美丽，才自幼最得她父君喜爱，可眼前这凡人女子，竟拥有一张比她更美丽的脸。若女子是个仙，出于陵鱼的本能，她会立刻惧服，但女子却只是个凡人，那惧服便化作了恼恨与忌惮，深深扎入阿郁的心。
阿郁内心阴郁，面上却挂出甜甜的笑来：“为何如此问，我是仙如何，是妖又如何呢？”
女子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扳指：“我听说这北荒之地所居大多是仙妖两族，仙心善，乐于无私地助人，而妖，虽也助人，但需拿东西同他们换，所以想知道姑娘是哪一种罢了。”
一个凡人，面对神仙，居然能这样不卑不亢，这更令阿郁不快，但她脸上仍挂着刻意的、欲使人降低戒心的笑：“龙君之妻也会遇到需人帮忙的难题？不知是什么难题？”
女子愣了一下，抚了抚耳边的耳珰，露出无奈之色来，一笑：“仙也好，妖也罢，都应该能看出来我只是个凡人罢了。说来这难题于我是难题，于姑娘却应该很简单。”她侧过脸去，看了一眼面前的雪山，“我想翻过这座山，不知能否请姑娘帮这个忙？”
女子没有否认自己是龙君之妻。而翻过这座山，便是第二峰的峰底，正是三殿下的受刑之处。虽然阿郁心中已有所猜测，但听女子亲口说出来意，还是令她眼皮一跳，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你是三殿下的……”终归无法说出“妻子”这两个字，强压住心中的嫉妒，装出惊讶的样子，“你竟是来找三殿下的吗？”
女子点了点头。
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但阿郁面上却是很单纯的神色：“我虽是个仙，但要我帮忙，也是需要拿东西交换的。”
女子沉静地点了点头：“这是应当的，那姑娘想要我用什么东西交换呢？”
阿郁歪头看着女子，微微挑眉：“我看你那对耳珰就很不错。”
女子的眸色微微一变，脸上慢慢地显露出了戒备来，退后两步：“耳珰不能给你。”
女子的戒备之态激怒了阿郁，她冷冷一笑：“不想给我？这可由不得你！”说着飞身而上，五指成爪，就要将耳珰从女子耳垂上强扯下来。可未及她靠近，女子身周突然爆发出一圈极为耀眼的七色之光，将她重重地震倒在三丈开外。
阿郁恼恨地伏在地上。那居然真的是龙君的逆鳞。龙君以逆鳞求亲，持有逆鳞者便是龙君之妻，而那逆鳞同时也是一枚护身符，会保护持有者不被他人的攻击所伤。可这古礼以及与之相伴的同样古老的护身法术已有许多万年不曾现世了。所以，三殿下竟真的让一个凡人做了他的妻子吗？难道这才是他被惩罚的原因？
阿郁心里恨得呕血。这凡人，一定得让她死。一个凡人，怎配做三殿下的妻？
神思电转之间，她有了新的主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末，强抑住眼底的怨恨之意，装作不在意似的轻嗤了一声：“小气，一介凡人，全身上下也不过那对耳珰乃仙家之物，能让人看得上罢了。既不舍得，那你就自己爬上山吧！”斜觑了一眼女子，又补充，“这里常年荒芜，鲜有生灵，除了我，你也等不到什么其他人帮你这个忙了，你自己想想！”
女子微垂了双目，似在思考，半晌后轻声道：“多谢姑娘提醒，这耳珰的确不能给你，看来只有我自己试着爬上去了。”
女子依然不愿给出耳珰，但这也无所谓。将那对耳珰据为己有从来不是阿郁的目的，一开始，她只是想求证那是否是三殿下的逆鳞，得到那令她又嫉又恨的答案后，她只想诱女子取下龙鳞，然后杀了她。
可女子不肯取下龙鳞，那诱她去爬山，也是一样的。
龙鳞只能阻挡他人对持有者的直接攻击，可若是这凡人主动将自己置入险境，那龙鳞再厉害也救不了她。
天柜山极险，别说是一介凡人了，便是阿郁想要一步一步爬上去都很难，当然她回第二峰也从不是靠一步一步爬上去，而是驾着雪风上去。
阿郁轻蔑地看了一眼女子前往山麓的背影，然后仰望着面前陡峭的雪山，愉悦地想道：第一峰的山势如此险峻，趁这凡人攀爬之时给她制造点障碍弄死她，应当十分容易吧。
成玉虽然是个爬山的好手，但也自知她一介凡人，欲凭一己之力去攀爬这座高峻的仙山十分不智。而天柜七峰不愧是片冰封雪域，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即便她取下希声，在百里识海中也寻不着什么花木来打探关于此山的更多信息。
其实此时最稳妥的办法是在山脚下等着，如此，即便连三受刑结束回九重天时不会经过这里，但朱槿应当是能找到此处的，之后再由朱槿领着她去寻连三，顺利找到人的几率会更大。
成玉理智上很清楚如何才是更好的做法，但一想到心上人此刻仅与她一山之隔，她便无法控制自己，立刻就要去试一试。试一试，万一她就爬上去了呢？要是真的太过危险爬不上去，那她再退下来也不迟。她这么想着。
成玉不愧为打小在深山里探幽访秘的玉小公子，寻常女子能克服皑皑冻雪穿过平地与坡部交接的山麓已算了不起，但不到半日，她不仅穿过了那山麓，还顺利地爬过了一大截缓坡，直来到坡度突然变得陡峭奇峻的山腰处才停了下来。
成玉抬头仰视接下来需要攻克的这面陡坡，发现坡虽陡，但其上所覆的积雪倒不怎么厚，好些地方的岩块都裸露了出来，正好可供人攀着上去。斗篷太过厚重，接下来的旅程多有不便，她将斗篷脱下来，又从裙子的内衬里撕下两条绫布绑在手上，简单做完准备，便开始攀住最近的一块岩石往上爬。
一切都很顺利，眼看已将这块岩溶地貌征服了三分之一，忽然一道红光闪过，她刚刚踏上去准备借力的那块岩石蓦然松动。成玉一脚踏空，猛地摔了下来，不受控制地顺着斜坡一路下滚，滚到最陡的那一处，被一块长条的岩石给拦住了。她晕了一会儿，腰酸背痛地往下一望，顿时凛然：原本积雪覆盖的光滑缓坡上，此时竟密密麻麻竖满了长刀，雪光一耀，无数锋利的刀刃正对着她，似渴血的巨兽的齿。
不及成玉反应，又是一道红光打来，红光无法近她的身，偏到了一丈开外，那一处的雪地立刻塌下去一块。而被那处地陷所牵连，撑着成玉的岩石也摇摇欲坠，蓦地崩落。她惊呼一声，身不由己地向着那刀林滚去，惊骇之余，努力地想要抓住点什么止住身体的坠势。在靠近刀林不足五尺之时，她总算抱住了旁边的一块石头，避免了掉进刀林被斩成数段的厄运，但右腿还是擦过了最外围的那把长刀，被削下了一块血肉。
腿上先是麻木，接着便是火辣辣的剧痛，但成玉也无暇去管腿上的伤痛，离这些长刀越近就越危险，她忍着痛放开救了她一命的岩石，拖着伤腿努力地向前爬去，想要离那刀林远一点。
一双珍珠绣鞋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成玉仰头，看到那个她以为早已离去的橙衣女子含着笑站在雪地上，立在自己面前。
莫名出现的刀林，那红光……她瞬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艰难地开口：“姑娘……为何如此欺人？”
橙衣少女一派天真：“怎么能说是我欺负你呢，我原是一片好意，看你独自爬山毫无趣味，所以给你增加一点惊险和刺激，好让你爬得更有乐趣呀！”话落地时指间结印，一道红光激射而出，打到成玉近旁。
红光造成的地动带得身下土石滑坡，成玉再次坠向刀林，这一次周围没有东西能再让她攀住，生死存亡之际只能主动以右足踩上刀刃止住自己的滑落之势，让自己不至于整个人都滚入刀林中。但那刀刃颇锋，深深嵌入脚掌，成玉不禁一声惨呼。
橙衣少女拍了拍胸口，后怕似的：“幸好我施了静音术，否则让山那边的三殿下听到了你这般惨叫可怎好？”又蹲下来，抬手摸了摸成玉惨白的脸，“很疼是不是？”
右足稍稍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痛，成玉不敢动弹，任少女揉捏着自己的脸，忽然，尖利的指甲刀片一样划破右颊，鲜血涌出。右腿的疼痛占据了成玉的神思，以至于她居然没有感到脸上的疼痛，直到右颊滴下的血染红了身下的薄雪，她才隐约明白自己被毁了容。
成玉有些恍惚地看向少女。少女舔了添沾了血的指尖，面露恍然，有些高兴地同她分享自己的发现：“我知道了，看来这龙鳞只会阻止对你有大伤害的直接攻击，但像这样轻微地折磨你一下，它却并不觉得是攻击呢。”
察觉到成玉的目光，她不喜地撇了撇嘴：“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一个凡人，原本便没有资格生就如此美丽的一张脸，我帮你毁了它，说不定还是一桩功德！”
说着试探地向成玉的耳垂探去，靠近那耳珰时却惊叫了一声，像是被烫了似的捂住手。“哼！”少女阴沉道，转了转眼珠，拍了拍成玉未被毁的左脸，“嘿，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只要你求饶，并把殿下的逆鳞全都给我，我便放过你。”
成玉此刻只觉全身都疼，神思都有些迷糊，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少女说的是什么，艰难地推开她的手：“你……不会……放过我的，没有……龙鳞护身，你要杀……杀我……便更……易如反掌了……”
少女微讶，秀眉挑起：“倒是很聪明，这时候知道我要杀你了，既然如此，”她托着下巴，垂眼看着一身惨状的成玉，“那一开始见到我时就应该躲起来啊，为何不躲起来，反而要主动上前来寻我帮助你呢？”
成玉缓了许久，才有力气继续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没想到，仙……原来……也如此恶。”喘了一声，“你……为何要杀我？”
少女脸上的笑消失了，不笑的时候，那甜美面容便显得阴郁，她突然伸出两只手牢牢握住成玉的肩膀将她向下猛力一推。刀刃更深地刺入成玉足掌，她不禁再次惨呼，极度的疼痛之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之力，一把将少女掀开，费力地向上挣扎，想要离开那刀刃。
少女没有立刻发怒，慢慢地从雪地上坐了起来，欣赏着成玉一边痛呼一边挣扎的惨状，嘴角慢慢露出了享受般的笑。
她坐在那里，有趣似的看着成玉：“为什么要杀你，因为你配不上三殿下呀。以一个凡人为妻，是耻辱，我不能让殿下这般受辱呀。”她撑着腮帮，“不过你说得没错，仙的确是不作恶的。”她耸了耸肩，一派天真，“可我也没有作恶呀。你一个凡人，于我们神仙而言，好比蝼蚁，杀死你同踩死一只蚂蚁又有什么区别呢？这岂能叫作恶？”
成玉拖着重伤的右腿终于爬离了那刀林，虽不过两尺远，也已耗光了她的所有力气。半个脚掌在挣扎中被刀锋削去，鲜血在她匍匐爬行之处留下了蜿蜒的痕迹。成玉觉得自己快痛死了，可听到少女那些可笑的话，即使已没有了开口的力气，还是努力地发出了一点气音：“即便……凡……凡人于你们而言，是极……低等的生物，虐杀一只……低等生物……便……不是作……作恶吗？连三哥哥知道了……”
少女摇了摇手指：“虐杀低等的灵物当然也是作恶，可你对我来说，连低等灵物也算不上，只是蝼蚁啊。就算是你们凡人，踩死一只蝼蚁，会觉得自己在作恶吗？至于三殿下，”她轻轻一笑，“殿下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她的五指间再次结印，“去死吧！”
随着少女的话音落地，成玉四周的雪地尽为红光所覆，纷纷陷落，上方的积雪与山石亦随之滚落。
成玉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她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而此时，她同死亡却这样近。少女欢悦的笑声响在她头顶，她感到了身下山石和积雪的滚动。再也没有什么是她抓得住的，这一刻终于来了。她连希冀谁来救救自己的时间都没有，便被滑落的土石带入了刀丛之中。
利刃穿过她的身体，斩断了她的手臂。她挂在了最粗的一把长刀上，刀锋砍断了她的半截腰。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力气惨呼。
血如流水般涌出身体。
第六日了。
冰瀑击身之刑不是闹着玩，同天雷劈身之刑并列为九重天不伤人命的酷刑之首。若是全盛时期的三殿下，领受七日这刑罚原不是件太难的事，但在凡间裂地造海、驯服四兽时耗损了他太多修为，以至于到第六日时，寒潭被龙血染得绯红，三殿下也像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两位镇守的天将立在寒潭边上，皆十分担忧，硬着头皮规劝：“天君虽责令殿下领受七日刑罚，但也不是说让殿下连着受刑七日，不如卑职们先将殿下放下来休养两日，再完成剩下的刑罚可好？”
三殿下坚定地摇头拒绝了。
两位神将满心忧急，却也不敢违逆他，心惊肉跳而又无可奈何地守在一旁。
冰瀑之中，三殿下虽已神思恍惚，但还留有一线清明认真地计算着时间：还有十五个时辰一刻一盏茶零一分四弹指，他便可以脱离这个鬼地方，去往凡世见成玉了。小桫椤境的最后一夜，他离开时没有叫醒她，不知她醒来后见他走了，是否很怨怪他。
应该不会。他笑了笑，对他，她总是不舍得的，她不会舍得怨怪他。就像那夜，她什么都明白，所以会问他“我睡着了你就会离开了是吗”，却不舍得他担心，又立刻口是心非地安抚他“我没在难过”。
她是最聪敏的，最懂事的，最善解人意的，让他没有一刻不挂念在心的，他的妻。
他太想她了。
还好，还有十五个时辰一刻零一盏茶他便能再见到她，这忍耐和痛苦都是值得的。
想到此处，三殿下有些欣悦，却不知为何，心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蓦地吐出了一口血。他素来并无心疾，怎会心痛？难道是水刃之刑导致脏腑出了什么毛病？
三殿下紧蹙了双眉，正欲感知那心痛来处，寻其因由，第二峰上突然再聚风雷。
必须要非常专注，方能抵御接下来这长达一个时辰的酷刑。他不能昏过去，必须在七日内完成刑罚，而后准时去凡世赴约。寂尘只能保她沉睡七年，若醒来时见不到他，她一定会难过。
三殿下定了定神，不再作他想，凝神一意对付起水刃的攻击来。
同一时刻，在山的另一边，隐身壁后，昭曦疯了一般捶打着困住他的结界：“殷临，放我出去，让我去救她，我要去救她！”
而结界之外，朱槿却只是肃着眉目，冷冷看着昭曦，神色间没有半分松动。
大半年前，当成玉向他们说明她同连三的约定，而朱槿却无任何异议之时，昭曦便有所疑惑，毕竟朱槿，不，殷临，他是同自己放过狠话的，说过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阻挡他护持尊上归位，若神挡他，他便杀神，若佛挡他，他便杀佛。
昭曦识透了殷临必然是在敷衍成玉，但那时候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默在一旁。他想看看殷临接下来又会如何做。
然后不久，寂尘就不见了。
成玉对于寂尘的丢失一头雾水，但昭曦却明白，那必定是殷临的手笔。
再然后，殷临主动提出了带成玉来这八荒世界寻找连宋。
昭曦莫名于殷临的这一步举动，因此偷偷跟了过来。穿越若木之门时，看到殷临主动甩开了成玉，昭曦便有些明白了他的计划，但他并不确定。直到那橙衣少女意欲虐杀成玉，殷临非但没有第一时间护住成玉，反而转身用结界困住了跟在他们身后的他时，昭曦才终于确定了殷临的打算：他促成这样的局面，是要亲自为成玉造一个生死劫，以使祖媞身归正位。
殷临是在尽心尽力地履行一个神使的职责，对此昭曦无话可说，可就算是要为成玉造一个命劫，何苦非要令她如此凄惨，他无法接受的是这个。
但目下，无论他如何发作，似乎都无法撼动殷临的心。
昭曦尝试着冷静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不再看那被挂在长刀之上凄惨得如同破布一般的少女，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向面前的青年道：“殷临，从前你的确无情，但如今，你不也知道了什么是情吗？”他直视着青年的眼睛，“我听说在尊上的第七次转世之时，你也曾真心地喜欢过一个女子，那女子名叫青鹞，你也曾与她有过山盟海誓。她死去之后，每一次当她转世，你都会去找到她，无论她转生成了谁，你都会默默守护她。”
见青年眉目微动，昭曦趁热打铁：“若今日在那刀林中的人是青鹞，我绝不会拦你，阿玉之于我便如同青鹞之于你，算我求你，也不要拦我！”
殷临看了他好一会儿：“是姚黄告诉你的？”不等他回答，已转开了视线，看向远山，淡淡道，“如果你知道完整的故事，你就应该明白，便是青鹞，我也将她排在了护持尊上归位的任务之后。”
昭曦不可置信地看向殷临，见殷临闭上了眼睛。
昭曦忽然想起了临离开凡世那夜，他经过后院，碰见了殷临同姚黄托付李牧舟。仁安堂医馆的小李大夫李牧舟，是这一世里青鹞的转世。
彼时，悉知一切的姚黄问殷临：“你还会回来吗？”
殷临回答“说不准”。
姚黄叹息：“若就此留在那边再也不回来了，那你就再也见不到小李大夫了，就不会觉得难过？”
殷临像是凝滞住了，良久后，回姚黄：“青鹞临死时，对我说她不会喝忘川水，会等我，我让她别这么做。拒喝忘川水，是逆天之举，会遭天罚，我有重任在身，无法守护她躲过惩罚。我说完那番话后，青鹞哭了。我想，她是带着对我的恨前往冥司的。因为那时候她选择了我，我却没有选择她。”
姚黄静了一瞬，拍了拍殷临的肩：“如今，你后悔当初的选择吗？”
昭曦记得，那时殷临也如现在这般闭上了眼：“无所谓后悔不后悔，若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如此选择。喜欢一个凡人很难，他们的寿命太过短暂，即便能够转世，但喝过忘川水后，所谓的转世，也终归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你可知道，每一世，我都试图在这些转世者的身上寻找青鹞的影子，但每一世，都只是失望罢了。所以姚黄，不要喜欢上凡人，那样会很苦。”
在殷临的那一番话之后，两人皆沉默了许久，然后姚黄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彼时藏身于一旁的昭曦想要问的问题：“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然忘不掉青鹞，那有没有想过，若你不是神使，不需要背负使尊上复归的重责，你同青鹞姑娘便……”
殷临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是了，他回答说：“我想过若我能更好地控制住自己，当初没有喜欢上青鹞就好了，但我没想过我不做姑媱山的神使。”
忆起了殷临同姚黄这一段对话的昭曦，蓦地哑然。刀林之中，少女无声无息，不知是死是活，这凄惨一幕令他疼痛无比，但他却再也无法对殷临说出一个字。他没有立场，也没有了理由。
但殷临忽然开口了：“这一世她出生时，依然是个情绪残缺的孩子，来这世间学习最后一种爱——男女情爱，以及许多痛。”
昭曦怔怔地看向殷临。
殷临垂眸，竟也似伤感：“她幼年丧父，继而丧母，这是她需要学习的第一种痛——丧亲之痛。成年后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却因她而死，这是她需要学习的第二种痛——丧友之痛。原本她会嫁去乌傩素，敏达王子会早逝，那是她需要学习的第三种痛——丧夫之痛。她还会有早夭的孩子，那是丧子之痛。在这过程中，她会学习到所有她过去十六世不曾真正学习成功的负面情绪，她会更清楚焦虑、紧张、愤怒、沮丧、悲伤、痛苦、恐惧、绝望都是什么，最重要的，是她会学习到怨恨是什么。可这既定的完美的情劫、生死之劫，却被水神给破坏了，因此我只好亲手为她再造新劫。”
他看向昭曦：“我从来就不无情，我也对身为凡人的她不忍。早在丽川，看到她因为蜻蛉之死而那样痛苦，我便不忍，但我必须忍住。此时若放你出去，或许你能救活她，但尊上她却可能再也没有办法归位，帝昭曦，你可承受得起这后果？”
昭曦委顿在地。
殷临蹲了下来，说完方才那一席话，他的双眼也有些泛红。
他抬了抬手，结界中一片漆黑，随着那黑幕降下，他有些怜悯地向昭曦道：“我知道你是不忍看到她如此，不忍看，那就不要看了。”
滴答，滴答，滴答……那声音有些凝重，又有些黏稠，响在耳边，烦人，又很可怖。烦人是因她本不应当听到那声音的，但它们却一直响在她耳侧。可怖是因那是她自己的血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滴落的声音。她多听它们一声，便离死更近一分。
成玉恍惚极了。
她的确快死了。
挂在这长刀之上时，起初她只感到痛。铺天盖地的疼痛主宰了她的全部感知，让她恨不得立刻去死。可她死不了。她连更多地伤害自己，好给自己一个痛快了结的机会都没有。
她睁开眼睛，天地都是血红，依稀能辨出日影并无移动，但她却觉得像是过去了许久。她真的疼了太久。当她连睁眼的力气都失去了的时候，似乎终于没有那么疼了，但全身冷极了。她依稀明白，她快解脱了。但身体的痛苦淡去，心上的痛苦却汹涌而来。
真的就这样死去吗？她最想要见到的那个人，此生她再也见不到他了，这样也可以吗？
两人的过往如走马灯一般自她已不甚清醒的脑海中飞掠而过。
回忆是温暖的，没有这么疼，也没有这么冷。
平安城小渡口的野亭中，青年白衣玄扇，栉风沐雨而来，初见便识破了她的装扮：“你是个姑娘。”
古朴的手艺小店里，他们再逢，他微眯着眼挑眉看她：“从今日开始，我就是你哥哥了。”
七夕之夜，他为她燃放烟花，对她说：“将这些情绪和记忆再次封印进你的身体里，你能再次无忧无虑。可阿玉，我还是想让你继续长大。”
冥司之中，他解她心结，俯身在她耳边鼓励她：“我只会想，我们阿玉是有多聪明，竟能平安回来。”
是那样温柔周到、体贴可靠的她的心上人，让她忍不住便要去亲近依赖的、如兄又如夫的她的连三哥哥。
他也有坏的时候，躲避她，不见她，亲她，吓她，对她放狠话，说什么“以后别再靠近我，离我远远的”。
他也曾伤过她的心。
但那并非是他所愿。
他踏遍山河寻她，对她说：“我找了你很久。我喜欢你，不能容许你嫁去乌傩素。”
当季明枫将她带走，他追来小桫椤境，同她陈情：“我想要的，并非须臾之欢，而是与你长相厮守。”
彩石河畔，他为她裂地生海，半抱住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亲密地附在她的耳边：“我爱的人是你，不相信也没关系，我证明给你看。”
回忆到此，想要落泪，眼角滚落的，却滴滴是血。
她是凡人，而他是天神，她从来便知他们之间相隔天堑。便是在他一心为着二人的将来做长远谋算之时，她也没有相信过他们会有永远。但她也没有想过他们能够在一起的时光是这样短暂。
她至今仍记得在小桫椤境的胡杨林中，他们互诉心意之时，她将自己交付给他时的圆满，也记得最后那一月相处中，她所感受到的欢悦和幸福。
悲伤，绝望，遗憾，和心底巨大的痛苦凝聚成了一种她平生从没有真正体会过的情感——恨。恨意盘踞在她的心底，缠绵不去。
若她不曾得到过那一切，不曾那样接近过幸福，此刻，她不会这样恨。
她不求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她所求不过这一世罢了，一世，几十年，与神仙们动辄以万计数的寿命相比，这又算什么，为何区区几十年她也无法求得？若这是天意，为何天意要对她如此狠？
恨意如藤蔓蔓延疯长，她恨亲手虐杀她的那橙衣的恶魔似的仙，恨天，亦恨这命。浓烈的恨意驱使她不甘地悲呼出声：“啊——！”
悲鸣被静音之术所阻拦，不能为八方神灵听闻，然那悲呼中的怨恨之意却为天地灵息所感，一时间原本明朗的天柜山阴风大作，乌云自天边滚滚而来，齐齐压在天柜七峰之上，潮鸣电掣，雷动如山倾。
昭曦竖耳静听天顶的动向：“这是……”
朱槿神色晦暗，一言不发。
一山之隔，守在寒潭旁的两位天将且惊且疑地望向峰顶：“这风雷……似乎并不是流刃之刑的前奏……这是怎么回事？”
寒瀑中已近力竭的青年也从半昏迷中醒过了神来，仰望向山顶之处，眼中疑窦丛生。
天柜七峰之上浓云压顶，雷嗔电怒，但造成这一切的成玉却并不关心外界发生了什么。恨意如火，在身体中冲撞灼烧，令她难受极了，但她也明白，全凭着这股不甘的恨意强撑，她才能留得一分清醒。
她其实离死亡已经很近很近了。
听说人死之时，或许会看到自己的前世。
当身体里最后一点血液也流失殆尽，忽然有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蓦地涌进她的脑中。
似乎是她的前世。
她看到了。
第一世里，她是个痴儿，不会说话，也不能动，像个木头人一般，更别提普通人类的情感，更是一概不懂。族人视她不祥，要将她烧死，寡母疯了一般将她从火刑架上救下，带着她东躲西藏。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艰难，但也还过得去。但有一日，母亲却病了。那个冬天，寡母自知熬不过去，将仅有的银钱换了面粉，为她做了一大锅饼，放在了她的身边，抚着痴呆的她流泪：“能多活一天，也要多活一天啊！”两日后，母亲死去了，她守着母亲的尸体，有生以来第一次流了泪，在那眼泪中，她学会了作为人类最重要的一种情感：舐犊情深，昊天罔极。
第二世里，她依然有些痴呆，自小被遗弃，被一个好心的佃农捡去抚养。她十岁时，老佃农拿刀划坏了她的脸，说这样的世道，一个贫家女儿生得这稀世容貌必然遭祸，不如毁掉。痴呆的孩子又懂得什么，只记得了刀刃划过皮肉的疼痛，以此判断出老人不喜她。可十四岁那年，家乡遭大洪水，漂过的浮木只能救一人之命，老人毫无犹疑地将生还之机给了她这个痴儿，拼命将她推上了浮木，自己却被洪流卷走了。她怔怔望着老祖父消失在洪水里的身影，又一次落了泪，在那眼泪中，她明白了这世间情感的复杂，学会了什么是善意的伤害和孺慕之爱。
第三世里，她终于不再是个痴儿，有了基本的情绪，是个大面上看着还算正常的孩子，寻常地长大，也有了朋友。那是个女子亦能从军的时代。她同朋友一起参了军，在一次侦察敌营的任务中，两人不慎被发现，朋友为了护住她，先行一步做了诱饵引开了追击的敌军，最后惨死于敌手。她们分别之时朋友对她说，若她能活下来，一定要代替她，活得更有意义和价值。那一世，她学会了什么是背负，并且终其一生都在学习什么是为人的意义和为人的价值。
第四世……
第五世……
第六世……
她一共经历了十七世。
这一世正是她的第十七世。
亦是她的最后一世。
十七世苦修，她终于习得了凡人应具有的全部情感，获得了一个完整的人格。
成玉蓦地睁开了眼睛。
就在她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挂在长刀上的凡躯化作一道金光，那金光与寻常金光大不相同，似乎涵了千万种色彩，耀眼至极。
金光迅速蔓延，顷刻之间覆盖万里冰原，光芒所及之处，浓云尽退，惊雷立止，万物难生的天柜七峰竟于瞬刹之间盛开了万盏雪莲。
天地正中之处，乃是中泽大地，中泽乃古神消逝沉睡之境，八荒神灵皆不可涉足。然此时，静谧了数十万年的中泽大地，却突然传出了洪亮悠扬的钟声。
中泽境内，仅有一处地界，坐落了一顶敲响之后八荒便都能闻得其音的仙钟。那地界是中泽正中的姑媱山，那仙钟是姑媱山顶的慈悲钟。
姑媱洪钟钟声不止，响彻八荒，金光也随着那钟声延向远方，很快便覆盖住了整个天地。
正当八荒生灵都为这异象而惊异不已之时，不灭的金光之中，传出了缥缈的法音：“姑媱祖媞，以光神之名，为天地立下法咒：万物仰光而生，光存，则世间万物不灭。姑媱祖媞，以人神之名，为八荒立下法咒：十亿凡世，由姑媱所护，八荒生灵，若有对人族心存恶意者，皆不得通过若木之门。”
法音缈缈，为众生所闻。
上至天君，下至地仙，聆得法音者，齐齐跪拜。
众生皆震惊不能自持。
消逝了二十一万年的光神，竟复归了！

第三十三章
东华帝君是个好清净的神，常住的两个地方——九重天太晨宫以及天之尽头的碧海苍灵，都不怎么待客。天君慈正帝知道帝君的规矩，即位以来从未去太晨宫叨扰过帝君。
但今日，慈正帝却出现在了太晨宫门口。
平心而论慈正帝是个勤政的明君，处理八荒事务一向能干，即位两万年从没让帝君替他收拾过烂摊子，算是比较好带的一届天君了。但眼下这桩事对慈正帝来说，却也有些棘手。
事情是这样的。
光神祖媞复归，八荒震动，慈正帝以观火镜探查光神复归降临之处，发现是北极天柜山。光神乃洪荒古神，在神族中享有尊位，光神复归，自是应当以最隆重的尊礼相迎，为此，慈正帝特派了日星、月星、岁星、荧惑星、镇星、太白星、辰星这七曜星君领了四十九位仙伯前去北极天柜山恭迎光神。
七曜星君领得此命，也很激动，带着仪仗队心潮澎湃地赶到天柜山，本以为能见到传说中那位古神的真容，但把天柜山上上下下都翻遍了，也没有寻到光神的踪迹。
星君们傻眼了。就这样空手回去交差，那是肯定不行的。一筹莫展之时，太白星君想起来三殿下就在天柜第二峰服刑，应当见到了光神的神迹，说不定知道光神的去向。
星君们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瞬息间便杀到了第二峰底，向三殿下打探消息。孰料殿下却道，在那两道法咒之后，姑媱钟声和象征着祖媞归来的金光很快便从天柜上空消失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见到过祖媞的身影，也不知她离开天柜后，是去了何地。
三殿下对这事好像并不太关心，和他们说了两句，便走神地去问一旁的镇守天将剩下的十个时辰他还有几次流刃之刑了。大家也不是没有眼色的神，都听出了这是逐客令，但实在不知还能跟谁打探，因此还是厚脸皮地守在那儿，巴巴地求殿下再想想，给他们再提供点线索。
大概实在很烦他们了，三殿下在再次受刑之前给了他们一个建议，说听闻祖媞神孤高，不爱与人打交道，他们既错过了刚刚复归的祖媞神，再刻意去寻怕也难以寻到；八荒中能同祖媞说上话的唯有一人，便是东华帝君，他们若决心非要寻到祖媞不可，那不如去一十三天找帝君出出主意。这才把他们打发走了。
七位星君觉得三殿下说得有道理，但他们当然不敢自己去找帝君，一回九重天就将此事禀给了天君。
这，便是此时天君站在帝君面前的缘由。
芬陀利池旁，帝君一边往鱼钩上挂鱼饵，一边听天君诉明了来意。
帝君并无太大的反应，只道：“寻到她，又如何？”
天君肃色而答：“祖媞神，她毕竟是我神族的尊神。”
帝君将鱼钩抛向远方：“族别上而言，祖媞她的确是神。不过她不曾入过水沼泽，并非父神弟子，也不曾接受墨渊邀约，任新神纪花主，因此她同如今的神族，其实没有什么渊源。”看了天君一眼，“你令七曜星君前去迎她，是想借此昭告八荒，天族予她星曜之首的地位，从此后她便是天族的神，是吗？”
慈正帝的确存着这个打算，心思被如此直白地戳破，不免尴尬：“帝君是觉得……这不妥？”
帝君放好鱼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光神的地位无须任何族类认可，无论五族如何看待她，她都是这世间的光神，九天星曜都要被她的法则所束缚。只要如今执掌星曜的星君们不倒行逆施，她便不会插手他们的运行，如此，她是不是天族的神，都碍不着天族对星曜的统领，你的确不必多此一举。”
天君沉默了片刻：“可毕竟当日祖媞神同少绾神交好，少绾神乃魔族至尊，若祖媞神被魔族拉拢，恐对我们神族不利。”
天君青年时代跟着帝君读过几日书，虽然帝君从不让天君对自己执弟子礼，但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天君对帝君一直礼遵得很好，因此天君犯糊涂了帝君也不像对别人那样惜言如金，还能多说几句：“洪荒时代，”帝君道，“祖媞是唯一一位不曾介入过五族之战的重要女神。既然当初她隐居姑媱十万年也未曾被任何一族拉拢，那今日便不至于再被他族拉拢过去。少绾彼时能将她请出姑媱，也不是两人交情好，只是她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史书对于祖媞记载着实很少，天君对这位女神也不甚了解，此时听帝君提及洪荒时代祖媞离开姑媱的真相，不免惊讶。惊讶之余，还是有点疑心：“照帝君所说，祖媞神乃是一位超然隐逸、无欲无求，且不爱管闲事的神，可为何复归后，祖媞神第一件事便是定下两条法咒，改变天地的法则呢？这却不太像不爱管闲事的样子。”
帝君回忆了一下那两条法咒：“‘万物仰光而生，光存，则世间万物不灭。’”有鱼咬钩，他提起鱼竿来，一边处理咬钩的肥鲤一边道，“昔年神族与鬼族大战，鬼君擎苍祭出东皇钟欲使八荒灭噬、众生陪葬。若彼时有光神的这条法则在，那大可不必惧怕擎苍以八荒众生相胁，因光存，万物不灭。这条法咒是复归的光神对这世间的慈爱，如何就是管闲事了？”
听帝君如此阐释，天君不禁为自己的狭隘感到汗颜：“这……”
帝君将钓起来的鲤鱼重新放生进池中，继续道：“‘十亿凡世，由姑媱所护，八荒生灵，若有对人族心存恶意者，皆不得通过若木之门。’当年祖媞为人族而献祭混沌前，曾同墨渊订立新的天地秩序，说好了人族永居十亿凡世，由神族护佑。”他思索了片刻，“如今她一回来就立下这条新的法咒，大约是觉得神族这些年护佑人族护佑得不够好吧。”
听到帝君这个不负责任的猜测，一向觉得自己在统理十亿凡世上做得几近完美的天君心态有点崩：“帝君也觉本君在护佑人族上做得不够妥当吗？”
帝君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随口一句给天君造成了什么样的压力，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那倒没有，你做得挺好，”继续不负责任地猜测，“可能是祖媞她太严格。”话罢看了一眼中天，“好了，就这样吧，快到用膳时间了。”
帝君话题转得太快，天君心绪还在大起大落间，一时没跟上去，只本能称谢道：“那就多谢帝君留饭……”
道谢之声与帝君的下一句“你差不多该回去了”一同响起。
天君：“……”
天君捂着胸口走了。
天君走后，帝君远望着天边之霞，陷入了思索中。正如他方才同天君所言，祖媞的第一条法咒，乃是为八荒留下火种，即便八荒倾覆，众生依旧不灭。
这八荒四海中唯有三大创世神、四大护世神和五大自然神能为世间立下法则。
三大创世神乃盘古神、父神和少绾；四大护世神乃墨渊和墨渊那不知何时能降生的弟弟、西方梵境的悉洛，再加上一个他；五大自然神乃地母女娲、光神祖媞、火神谢冥、风之主瑟珈，以及新神纪方降生的水神、现在还在天柜第二峰下受刑的连宋那小子。
这十二位神祇中，羽化了五位，沉睡了两位，一个还太年轻，一个干脆就还没降生，活得好好的能够为这世间施加法则的也就是悉洛和自己了，哦，再加上一个刚刚复归的祖媞。
然为世间施加法则是一桩需极其慎重的事，因其耗费的灵力和修为十分巨大。法咒越是威严，耗损灵力便越厉害。似祖媞这般刚刚复归，正是虚弱之时，便为世间施加如此威严的法咒，很可能将耗尽她的全部灵力。
为何耗尽灵力也要为天地确立这条法咒，是因为……预见到了八荒会再有大劫吗？
帝君难得地揉了揉额角。此事不宜让别人掺进来添乱，但他的确是当去见一见祖媞了。
北极天柜，白雪皑皑，万盏雪莲迎风而开。
实则祖媞并没有离开天柜山，七曜星君们无法寻到她，不过是因定下法咒后，她力有不支，于是在天柜第一峰下辟开了一处小空间，前去小空间中静息罢了。
东华帝君猜得没错，光神甫一归位便立刻定下两条法咒，乃是因她预见到了宇内八荒即将迎来一个亘古未有的大劫。
祖媞归位之时，仙体自光中重聚，除了作为光神的那些记忆外，同时复苏到这具身体中的，还有她的预知之能。她预知到了那劫。睁眼的那一刹那，在无尽耀眼的光中，她看到了三万年后这个世间的模样：不知从何处烧起来的战火使得四海倾覆、诸天灭噬，八荒大地生灵涂炭、满目疮痍，千里赤地饿殍载道、哀鸿遍野，四海八荒再无一丝仙乡乐土的模样，昔年那在以盘古仙尸为食的钵头摩花花瓣上衍生而出的炼狱般的凡世，也不过如此。
光神的预知之能是一种感应天启的能力，何时能预知到何事并非她所能决定，而是天意使然。模糊的片段划过脑海，她无法确定此劫的始作俑者是谁，她只预知到了那是一场足以灭天的战事。并且，她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她需要作为光神再次献祭，方能化解此劫，使这场战争终结。这才是她能够复生的原因。因天命需她再死一次。
而这，便是光神的宿命：每一次生，都是为了死。
小空间中一片漆黑。祖媞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过往似水，自她的眼前流淌而过。
她是从世间的第一道光中诞生的，睁开眼睛后第一眼所见，是姑媱长生海中的一海子红莲。万盏红莲，铺满了整个长生海，如火似焰，那样美，她真喜欢它们。而红莲们出于亲近光的本性，在她的普照之下开了智，好奇地问她：“你是谁？”
她在这世间的第一句话，是说给一海子红莲听的。她抚着红莲的花瓣，天真又温和地对它们说：“我是光神，是你们的庇护者，若你们有所祈求，向我道出，我将满足你们。”
光神降世，修习的第一项本领，是对花木的全知之力，而她修习这项本领的初衷，不过是为了聆听花木们对她的祈求。
从此，她在姑媱安下家来，与漫山花木为伴。
她既无七情，亦无六欲。花木们说她是世间最纯真无邪的神，她也没当回事，不以为意地想，它们扎根在姑媱，又见过几位神祇了？
花木们很调皮，见她不懂情，偏要同她说情。她虽然不明白，但从花木们的言语中，也大致知晓了这世间有许多种情，而世间生灵，皆是天生就有丰富的情感，像她这样什么都不懂的，是异数。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况且，她自认为自己也不是什么情都不懂，或许她是懂得一点点喜欢的。
她喜欢花木们，爱同它们待在一块儿。她不仅照顾姑媱的花木，偶尔也会去姑媱之外的仙山寻访一些别的奇花异卉，若那些花草愿意，她还会将它们移种回姑媱，几万年来，乐此不疲。
那时候父神办了个学宫，叫作水沼泽，宇内八荒，有几分声名的五族生灵都在此学宫进学。父神也来姑媱邀过她许多次，她都拒绝了。花木们替她惋惜，说听闻水沼泽很有趣，她要是去到水沼泽，一定能交到许多朋友，术力也会更加精进。但她无所谓，她并不想去交朋友，也并不觉得水沼泽的夫子会比她的预知梦于修行一途上对她更有助益。
她是有预知之力的神，时而便会做一些预知梦，梦的内容很单纯，多半是教导她如何作为光神修炼；偶尔会预知未来之事，但也不是太过紧要；最重要的那个预知未来的梦境预知的是她的命运，亦是她此生的终局：十万年后，世间的最后一位创世神会打开若木之门，将人族徙往凡世；而光神将在四神使的护持下献祭混沌，使炼狱一般的凡世有山川草木、四时五行，以为人族所居。
她的内心清净无染，万物在她心中皆是平等，因此对这命运，她并无丝毫疑问。尽管世间生灵大多看不起人族，觉他们脆弱无用，但她并不觉得弱小的人族不值得一位创世神和一位自然神的倾命相护。
她淡然接受了这命运，并循着那预知梦给予的启示，离开姑媱，前往三座仙山寻到并点化了她天命注定的三位神使：少室山的槿花殷临、宣山的帝女桑雪意，和大言山的九色莲霜和。
最后一位神使是个人族，其时并未降生，但她也并不着急，一边耐心地等待着他的降生，一边继续隐在姑媱莳花弄草。
然后在她四万岁成年的前一年，发生了一件事。
自从点化了三位神使后，她已许久不再做预知梦了，但那一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长夜和孤灯，还有一座小木屋。小木屋里搁置了一张简朴的木床，重重纱帐后铺了雪白的绸缎，而她躺在绸缎中间，偎在一个白衣青年的怀中。青年修眉凤目，有一张极好看的脸，待她亲密温柔。他赠了她一套首饰：明月初照红玉影，莲心暗藏袖底香；正是两句诗。青年虽未明说，但她一眼便知，那套首饰是以银龙逆鳞制成。青年是位龙君。而她虽隐在姑媱，却也知收了龙君的逆鳞，便要做龙君的妻。
那梦境在她收下龙君的逆鳞之处戛然而止。
青年虽令她难忘，但那时她并无特别的感受，只觉这梦应是在预示她将以女子的身份嫁人，成为一位龙君的妻。
因此来年成年选择性别时，她选择了成为女子。
如此，她成了一个女子。
成人礼后不久，她等待的第四位神使降生了，那孩子的部族被灭之时，她赶去救下了他。因是人族盼望了多年的光，是要带领人族走向新的征程的孩子，因此她为他取名昭曦。
至此，点化四神使的重任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她只需等待创世神知悉一切之后前来寻她，而后按照既定的天命以身合道，完成使命即可。
事情原本该是如此简单的。
可那之后，她却开始不停地做梦。那些梦境连接起来，是她作为一个名叫成玉的凡人女子的一生。在那些梦里，她既像是旁观者，又像是参与者。她看着转世成为凡人的自己，同早前在那预知梦中赠她龙鳞的青年，如何在安乐的凡世里相遇、相知、相惜、相爱。她也终于得知了青年的身份，原来是新神纪后才会降临于这世间的最后一个自然神，水神。
按照已知的命途，新神纪确立前，她便将献祭混沌归于虚无，本不该同新神纪之后降临的神祇有什么牵连才是。那梦境让她明白了献祭混沌大约并非是她生命的终结，她还会再回到这世间，只是那时她不知道天命安排她再次回到这世间，是为了什么。她其实一直有所疑问，但预知梦却再也没有告知她更多的信息。
她只是反反复复地做着关于那年轻水神的梦，在日复一日的梦境中，在与青年的一日日相处中，她逐渐体会到了欢喜、伤感、苦涩、甜蜜，甚至痛苦的情绪；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虽然那些情绪十分微弱，却动摇了光神的无垢之心。
尤其最后一个梦。
最后一个梦里，她远嫁和亲，青年千里寻她，不惜为她裂地造海，又赠她逆鳞求亲。醒来后，她双颊湿透，良久，才发现自己居然流了泪。她从未流过泪。
她的夫婿是谁，原本是并不重要的一件事，但因为那泪，她开始想要真正地去喜欢上一个人。梦中的那些快乐、伤心、甜蜜、委屈，甚至痛苦，她想要真正地体验，而不是只能感知一点点。而青年的体贴、温柔、压抑、挣扎和痛苦，她也想要一一读懂。
或许她并非是在成玉那一世才学会了情爱究竟是何，或许早在洪荒时代的那些预知梦里，她便对它有了感知。只是当时的自己，对一切都很懵懂。
她平生第一次想要修得一个人格，像一个正常的生灵那样，去体会这世间的丰富情感。那心愿在年复一年对于那些梦境的回忆中，变得越来越强烈，最后不可抑制。
她亲自安排了自己的十七世轮回。
而后若木门开，人族徙居，少绾涅槃，她为了人族献祭。
若干年过去，当灵体自光中重生，她顺利地进入了十七世的轮回之中。
在轮回的最后一世里，并无祖媞记忆的自己，习得了凡人的所有情感，亲身经历了同青年的爱恨别离。她是完完整整的成玉，亦是完完整整的祖媞。作为神的自己和作为凡人的自己，在这最后一世里，完美地融合了。
此时，坐在这天柜第一峰之下，厘清前因后续，她通达了一切。
原来同水神有着天定之缘的那个神，是自己。
可这又如何呢？
原以为他们之间的唯一沟壑乃人神之别。可当此时复归为神，她才明白，即便为神，他们也无法相守。她的确同他有天定的缘分，但她的复归，并非是为了同他完成这缘，而是为了使八荒安定而再次献祭。
在许久以前的洪荒，她曾笃定地对昭曦说：“我只是想再修得一个人格，届时人族安居，我也完成了使命，此后将如何修行，上天着实管不到此处。”
那时候，她是真的以为此后她当是自由的，学习人族七情，是为了更好地抓住她的心上人。没有想到上天让她学习人族七情，却是为了让她放弃她的心上人。
天命。
天命真是很磨人。
从前她为人族献祭，并未带着任何情感，不过觉得履行使命罢了，因此接受那命运也很果决。大概不满她的无心无欲，天命便让她做了那些预知梦，开启了她的好奇心，让她主动修习了七情。
如今知晓了七情的自己，在这世间有了至真的牵挂，生起了对这命运的抗争之心，但又因懂得了七情，了解了人族，而不能挣扎，无法背弃自己的使命。
真是悲哀又讽刺。
她捂住自己的心脏，一时疼痛得说不出话来。
或许天命如此，便是要让她懂得这一切吧。
上苍不欲她只充当一个实现天道的工具，而希望她真正明白爱与生的意义、守护与献祭的意义，还有死的意义。或许了解了这一切的神，才是天命所认可的神。
这真是慈悲又残忍。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有两行泪落下了脸颊，她并没有注意到。
她终于懂得了在若木之门打开前夕，少绾所经历的痛苦。说出“我不能遗憾，也不敢”的少绾的心，她终于能够体会。而这一次，她也需要像当初的少绾一样，即便痛，也要做出一个选择了。
天柜第四峰的雪洞中传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号。小陵鱼阿郁浑身是血，被荆棘锁链捆绑在岩洞洞壁上。她已经被折磨了一个时辰。一丈外的青衣男子负手背对她而立，就像他并不是折磨她的人。但对阿郁施行凌迟之刑的那两把短匕却明明听从着他的号令。
短匕并不剜肉，只是一刀一刀割在她身上，让她痛苦，却不致命。
阿郁再一次攒出力气来向男子求饶：“我不知……她是神，我以为她……只是一个凡人，仙君……求您放过我……”
男子冷淡地看着她，忽地嗤笑一声：“神又如何，人又如何，若她是个凡人，你便能折磨她了？”
阿郁又痛又悔，悔的却不是她虐杀了凡人，她依然觉得若对方只是个凡人，便当任由自己鱼肉；她只悔自己修行太浅，没看出那女子乃是位尊神，贸然对女子出了手，为自己引来如此弥天大祸。女子既是神，又是三殿下的妻，那日后殿下必然也会知道自己对女子的所作所为；届时殿下会如何看自己，又会如何对自己呢？阿郁不禁又嫉又怕。
可当那短匕再一次刺入身体，所有这些惊悸惶怕的情绪都被剧痛压下了，为了活命，她只能不断哀求：“神君我……我知错了……我知错了，求您放过我……”
男子铁石心肠，并未在她的哀求下有所动容，反倒抬起了手，看着她就像看一个死人，在男子微微压下右手之时，腹中的匕首扎得更深。她疼痛难当，但更多是惊恐，在那一瞬间她无比真切地感到了身为弱者的无力，就在她绝望地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之时，雪洞中突然走进了一位玄衣男子。
那男子将青衣男子的手按下，制住了他：“昭曦，别杀她，我还有用。”
青衣男子却并没有立刻收手。
玄衣男子叹了口气：“是为了尊上。”
青衣男子看了玄衣男子半晌，收回了欲逞凶的那只手，冷冷看了一眼阿郁，而后拂袖踏出了雪洞。青衣男子那最后一眼令阿郁浑身冰冷，但她也明白自己应该能够活命了。她松了口气，神思一轻，晕了过去。
昭曦在步出雪洞的那一瞬停住了脚步，他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静止于半空的落雪上，又伸手碰触了下停在眼前的冰晶，沉默了一瞬，回头问搀着阿郁尾随出来的殷临：“这里……静止了，怎么回事？”
殷临环视了一眼四周：“不是静止了，是整个天柜七峰的时间停止了。”
昭曦明白过来：“这是尊上所为？”他微微蹙眉，“尊上要做什么？”
天柜雪域寂静如一幅纸上画，殷临顿了会儿：“她应当……是去同水神道别了。”
昭曦吃惊：“道别？”他压抑住心中的苦闷，“成玉对连宋用情颇深，而她，她回来，不也是为了同水神结缘吗，你却说什么……道别？”
殷临遥望着那静静矗立于远方的第二峰：“她是同水神有一段缘，但她回来，却并非是为了同水神结缘。”
昭曦怔然：“你是……什么意思？”
殷临却只是静静看着远方，一贯冰冷的神色中竟罕见地含着一丝悲悯，他没有再回答昭曦的提问。
还有几次流刃之刑他的刑罚便结束了？是两次还是三次来着？刚刚自寒瀑击身的痛苦中清醒过来，便是三殿下也有些恍惚。他摇了摇头，将神思略定了定，才发现有些不大对劲。天柜七峰，山是幽山，谷是空谷，一向的确是很清净，但在这谷里，飞瀑入寒潭的淙淙水声是从不曾止歇的，可此时却一点水声也听不到。
他睁开了眼睛。
当看清眼前一切时，连宋疑心自己是在做梦：囚禁他的流瀑静止了，悬于崖壁，像一块巨大的白水精；脚下的寒潭亦静止了，飞瀑击打岩石的水花定格在了半空；整个山谷盈满了停滞的、不会坠落的、如梦似幻的飘雪；而更为梦幻的，是视线尽头的那个人。
纤丽的女子站在寒潭对面，一袭金色的长裙，长发未绾，及至脚踝，素色的脸，只右眉的眉骨处贴了金色的细小光珠，虽未作妆，却妍丽逼人，令他心惊。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
她用他最熟悉的那种天真的情态弯着眼睛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提着裙子涉水而来，纤手撩开凝固的寒瀑，站在了他的面前。那片静止的水流被她的素手扰乱，化成连串的小珠坠入寒潭，于静谧中发出清润的叮咚之声。
她仰头望着他，是在笑着，眼里却含着泪，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轻声唤他：“连三哥哥。”用他最偏爱的柔软带娇的语声。
这究竟是不是一个梦？
他脑子越发地昏沉，竟无法分辨。他也不想分辨。就算是一个梦，那不也很好吗？
他闭着眼笑了笑，脸在她手中轻轻靠了一下，柔声问她：“你怎么来了？”睁开眼看着她，“我是在做梦吗？”是了，他一定是在做梦，这可是天柜第二峰，若不是梦，她怎会出现在此处。
“就是在做梦呀。”她也笑了笑，泪却从眼角滑落了，颊上两条淡淡的水痕，本能地令他心痛，欲伸手为她拭泪，手一动，才想起双手都被锁住了。
她注意到了那铁链的轻响，看了它们一眼，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以雷电之精铸成的天火亦无法将其烧毁的铁链竟在一阵金光中化为了虚无，他自由了，然因被悬在此处六个日夜，体力一时不济，跌了一下，她赶紧抱住了他。
他的头昏得更甚，迷糊间看到她微一扬手，水帘后出现了一扇银色的光门。
他想自己果然是在做梦。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
三殿下醒来之时，感到背后那被水刃劈出的原本火辣辣的伤口处传来一阵凉意，舒适的幽凉之中，有谁在轻轻地碰触他的脊背，那碰触带给他的却并非疼痛，而是酥麻。他睁开眼，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石洞之中，躺在一张软榻之上，上衣被褪去了，肩上缠了雪白的绷带。一幅金丝银线平绣莲纹的衣袖铺开在自己身侧，在微微地颤动。
是一双柔软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背部。裸露的肌肤感觉到了几滴暖热湿意，像一场注定无疾而终的雨。他怔了一瞬，才明白那是成玉的泪。
她的手移到了他未绑绷带的肩侧，温柔地覆了上去，身体贴近了他，唇覆在了他的伤处。像是怕碰疼了他，是极轻的触碰，与此同时，又有暖湿的泪，滴落在他的肩背上。
方才在昏睡中，还不觉如何，如今清醒了，感受到她的泪和触碰，身体不由得一颤。他反身握住她的手。她吓了一跳，懵懂地抬头，看到他明亮的眼，立刻坐起身来。
他放松了她的手，但仍虚虚地捏着她的手腕：“在做什么？”
她顾左右而言他，空着的手帮他拉了一把旁边的云被盖上来：“帮你处理伤口，有点冷，你、你盖好。”
他看了一眼身上的被子，感觉好笑，看着她：“处理伤口需要亲上来吗？”
她的脸刷地红了，不太有底气地小声答：“我、我就是怕你疼，给你吹吹。”
他点了点头：“嗯，继续编。”
她也觉得丢脸了，捂住半张脸，小声嘀咕：“吹一吹和亲、亲一亲又没有什么区别。”结果一抬眼便看到他肩上的纱布因方才的翻身和动作又渗出了血，她立刻慌了，“怎么又流血了，是不是还疼？”说着就要上手去查看，却被他捏住手腕拽倒了下来。
“不用管它，小伤罢了。”他单手搂住她使她躺进他的怀中，补充地安慰她，“也并不疼。”
她将信将疑：“可你刚才都晕过去了。”
他温声：“刚才我只是有点累，睡了会儿，已经好了。”吻了吻她的额头，转移她的注意力，“粟及带你来的？是寂尘失效，让你提前醒来了吗？”
这话题转移得很成功，她有好半会儿都没说话，良久才有些发哑地开口：“不关寂尘的事。”她仰起头来看着他，睁着杏子般的眼，眼眸中像下了一场雾，湿润蒙眬，含着一种他不能明白的伤感。
她再次抬起了手，去抚触他的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是下一刻他们又要分离，而她要好好将他的模样深深烙印进心底：“从很久以前，”她轻声，“我就一直在等你，期待着我们相遇，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她闭上了眼，抱住了他的手臂，轻轻叹了口气，“实在太想你了，所以就来找你了。”
是思念他的情话，却有些奇怪，让他心动之余，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心惊和不安。说着这些话的她的模样，像是她并非只等了他七年，而是更加漫长无边的时间。他本能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待要深思，脑子里却一片混乱，不能去细想。或许因为这是梦，是他对她的期许，大概他潜意识里一直希望着从很早以前开始他们就有缘分，期待着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故而她说出了这样的话吧。
他将这些思绪抛诸脑后，笑了笑，逗弄她：“可我们初遇时，你连把伞都不肯卖给我。”
她的眸子依然那样水润。她依恋地看着他：“那只是因为我忘了。”轻轻地重复，“我忘了一直在等着你的事。”眉骨染红，眼尾漾出了一点湿意，是悲伤的样子，却笑了一下，那笑脆弱又美丽，似芙蓉沐雨，惹人怜惜，“可即使我忘了，”她再次笑了一下，“那时候我也一眼就喜欢你，想着这个哥哥怎么这么好看，直到现在，”她的手指抚上他的颊，望着他的目光柔情似水，又含着光，像水中映了月轮，“我依然觉得，真实的三郎真是好看极了。”
他挑眉，本要提醒她明明初见后她立刻就把自己给忘了，一年后重逢，还是靠他提醒，她才想起他来，此时却为了讨他喜欢，偏说当初一眼看到他就喜欢他，真是再无赖没有了。然听到她说完最后一句话，说真实的三郎真是好看极了，他就愣住了，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你叫我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我父亲在家排行第七，我母亲唤他七郎，你在家排行第三，我唤你三郎，不是正好吗？”
她柔顺地看着他，右眉眉骨处的金色光珠在这昏暗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明亮，映得长眉之下的那双眼眸清净无染，纯澈胜过世间一切。他不自禁地伸手去碰触，低语道：“是正好。三郎，”他回味了一遍这个称呼，“这不是八荒的叫法，很特别。但你不是喜欢叫我连三哥哥吗，为什么不叫了？”
她握住了他放在她眼旁的手，闭眼挨了一下：“因为连三哥哥可以是许多人的连三哥哥，但三郎只是我一个人的三郎。而且最初的最初，在我喜欢上你的时候，就想要唤你一声三郎。”她睁开眼，纯真地看着他，再次用脸颊挨了一下他的手，像是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唇，最后却选择大胆地告诉他：“你可能不知道，”她吐气如兰，“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喜欢你，三郎。”说完这句话，她的脸一点一点红了，就像是一枝重瓣百合，原本是雪白的花苞，盛开后却有红色的瓣。
她的羞怯与大胆都让他喜欢，以至于差一点就被她蛊惑。要是一切果真如她所说那般就好了，可毕竟不是如此。他捏了捏她绯红的脸：“还敢说很久以前就喜欢我。很久以前，难道不是你蠢蠢的什么都不懂，任我一个人苦苦地单相思，直到将我折磨得不行了，你才大发慈悲地决定和我在一起吗？”
面对他的控诉，她像是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浮现出沮丧之色来：“啊……我说的不是那时候，不过那时候，我的确就是蠢蠢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不要怪我。”她抬眸看着他，纯澈的眼眸中又流露出了那种他无法读懂的伤感，“我说的很久以前，比那还要早，是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梦到过你。”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梦到我？梦到了我……什么？”
她主动贴近他，将脸埋进了他的肩窝：“梦到了我们……在一起。”静了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来，眼尾又染上了红，瞳眸中覆着一层薄薄的泪膜，轻轻一眨，染湿了眼睫。她的神色也有些悲郁，像一只湿了翅膀的蝶，在那极清澈的眼底，藏着无法起飞的隐痛。他不禁再次去触碰她的眼：“我们在一起的梦，不好吗，怎么像是要哭了？”
她摇了摇头，握住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唇边，轻轻吻了一吻：“我喜欢你，”那语声缥缈，几乎显得不真实，“比喜欢这世间一切还要多，这世上最喜欢你的就是我了，所以……”她顿住了，没有将这句话说完。
他爱她的天真、她的纯挚，爱她对他的本能亲近、全心依赖，爱她这些毫无遮掩的直白情语，听她停在了那里，不禁揽住她的腰，低声催促：“所以什么？”
她深深地看着他，柔软的双臂突然圈上了他的脖子：“所以，不要忘了我。”
他不明白她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担忧，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在她淡红的唇角印下一吻，安慰地轻抚她的背，低声向她保证：“你是我的妻，是我处心积虑才求回来的爱侣，我怎么会忘了你？”
她被他惹得失笑：“处心积虑可不是个好词，谁会说自己处心积虑？”
他宠爱地吻了吻她的额角，又握了握她还戴着他的龙鳞的手腕，没有回她。
他们是贴得太近了，玉枕之上呼吸相闻，白奇楠的冷香与百花的暖香交织在一起。她微微抬起头来，在极近处与他目光相接。“你说不会忘了我，我很喜欢。不要忘了过去的我，也不要忘了今夜的我。”是一句有些莫名的话。但他来不及细想，因她闭上眼睛主动靠近了他的唇。
“不要忘了今夜的我，三郎。”她轻轻在他唇边重复，然后主动吻了上去。他脑子一昏，什么都不能再想，唯一所知是如藤蔓一般拥抱住自己的她，和她那些青涩却缠绵多情的吻。
他们在这孤寂的、安静的、无人打扰，也无人知晓的时空里交缠。
她在他的身下献祭一般地展开了身体。
夜很长。
诗一般的婉转伤感。
但也很美。
是夜，八荒正中的中泽大地忽然升起七道洪荒大阵。大阵光华熠熠，光芒裹覆住整个中泽，阻挡五族生灵靠近。天地正中之地，原本便是众神都不可涉足之处，这下更是连只蚊子也无法飞进去。
东华帝君携座下仙官重霖仙者立在第一道大阵外。帝君抬眼凝望被耀眼金光所覆盖住的中泽，神色微凝：“还是来晚了一步，姑媱闭山了，回吧。”
熟谙帝君行事风格的重霖仙官试探地提出了一个建议：“也许帝君可以硬闯进去？”
帝君想了一下，问他：“这是不是会有点不太礼貌？”
重霖实话实说：“礼貌的确是不礼貌的，可礼貌不礼貌的帝座您好像一向也不是很在乎。”
就见帝君沉思了一下：“这七道大阵皆是洪荒时代少绾为姑媱所布，少绾的阵法独步天下，就算是本君闯过去也颇费力，算了。”说着果断地转了身，准备打道回去。
重霖赶紧跟上去：“可帝君不是说祖媞神醒来，可能是因预知到了八荒的劫难，因此您势必得走今日这一趟吗？”
帝君没有停下脚步：“她一回来就关闭姑媱，想必事情并不危急，她已有所打算了吧。”
重霖一听也是有理，可不禁还是有点担心：“可万一其实只是祖媞神虑事不太周全所以才关闭了姑媱呢？”
帝君耸了耸肩：“好歹是个洪荒神，同本君一辈，不至于。”
重霖见帝君如此放心，也只好放了心，随着帝君驾云而去。
天地正中之处乃是中泽，中泽正中之处乃是姑媱，姑媱正中之处乃祖媞的闭关玉室观南室。观南室隐在长生海旁的兰因洞中，是整个中泽灵气最盛之处。
自祖媞献祭混沌后，观南室已静谧了二十一万年，此刻，静谧了二十一万年的玉室中却传出了痛苦的啜泣声。
四大神使守在洞前，面色皆是肃然。祖媞归位之时，沉睡的九色莲霜和和帝女桑雪意亦被普照于世间的明光唤醒，醒来后第一时间赶回了姑媱。但彼时祖媞已入了石室，殷临也潜入了长生海，只留昭曦守在洞府门口。两人从昭曦的口中打听出了尊上这是要将最后一世作为凡人的记忆剥离出仙体，因此入了石室闭关。但为何尊上要将最后一世的记忆剥离，连昭曦亦不知。待殷临从长生海中出来后，两人欲相询殷临，石室中却突然传出了尊上的哭泣呻吟之声。
从前尊上若有危难，冲在最前的一定是昭曦，然此时昭曦却背对着他们靠在洞口的巨岩旁，一动也未动。一向八面莹澈洞幽察微的雪意见此微微一顿，停下了急向洞内的脚步，唯急脾气的霜和不改暴躁冒失，直直地往里冲，果不其然被殷临闪身于洞门前提剑拦住。
霜和被剑气撞得后退三丈，赶紧出刀定住自己，便听殷临冷冷道：“将记忆剥离出仙体，本就是一桩不易之事，记忆若是融入骨血魂魄，那剥离的过程更是无异于剥皮抽筋、剜肉剔骨。尊上她只是在忍受这些必须经历的痛苦罢了，只有熬过这些痛苦方能成功将那些记忆剥离，你此时进去非但无助于她，反会打扰她，若使尊上功亏一篑了，你当如何？”
霜和虽是个小暴脾气，但自洪荒时代起就畏惧且崇拜四大神使之首的殷临，殷临微一沉脸，他就服服帖帖了，因此虽被殷临的剑气撞得一退三丈远，也只敢揉着胸口委屈：“我、我只是听尊上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有些着急。”
雪意看着霜和这不成器的样子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来到殷临面前，蹙眉疑惑问道：“若尊上不喜最后一世的记忆，这世间有的是忘情丹、忘情水可助她忘却，我不能理解，她为何要选择如此痛苦的方式，生生将记忆剥离仙体。非要如此吗？”
殷临沉默了片刻：“她有她自己的原因，她若能成功剥离那些记忆，我会告诉你。”
雪意看了他一阵，点了点头。
玉室中又传来一阵悲鸣，极悲伤，也极痛苦。殷临握紧了手中的剑柄，这悲呼他亦不忍听，但他不得不忍。祖媞有自己的原因，这世间只有他们两人知道那原因，那是光神为水神所安排的，关于他们这段缘分的终局。
“非要如此吗？”雪意这么问他，他其实也这么问过祖媞，就在她进入石室之前。
那时他们刚自天柜赶回姑媱，她看着远山，轻声回他：“能够最后做一次道别，我已知足了，他也只会以为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其实一切到此为止，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我同他有过约定，结束水刑后他要来找我，然后带我离开，浪迹天涯相伴一生。我是……无法履约了，但我可以给他一个成玉，让那个成玉，去实现同他的约定。”
这就是她选择剥离记忆的理由。
的确是有那种方法的。当她习得怜悯这种情感后，有好几次转世，当她身死回归后，出于怜悯，她都剥除过记忆，且将那些剥离了的记忆炼成过忆珠，放入过同她相似的人偶躯体中。那几世里，每一个人偶都好好地代替了她，蒙蔽了深爱她却早早失去了她的家人亲朋。他们以为那人偶就是她，与那人偶安乐平和地度过了一生。
但问题是，那时候她感情残缺，记忆同仙体联系得并不紧密，将记忆剥离出仙体炼化成忆珠也并不痛苦。可这一次，深入骨髓的记忆却并不那么容易被剥离，除此外还有更棘手的一件事……
他不得不提醒她：“水神不同于凡人，他定能看出你送去他身边的并非从前的成玉，只是一个人偶……”
她微微垂眸：“长生海底，还存着一具我的凡躯，那是谢冥做来备用的一具。我会造出一个新魂，将……成玉……”话到此处，有些哽住，她顿了一下，平复了声线，继续说了下去，“我会将成玉的记忆放进那新魂中，凝成一颗魂珠，届时你将那魂珠放入那凡躯，将她送去凡世……他不会看出来的。”说着后面这半段话时，她的声音稳了许多，但微微侧过的脸，却滑过了泪痕。
他静了许久。他已经许久没有感情用事了，可那时，却有些冲动地同她提议：“你根本割舍不下水神，离那大劫还有三万年，为何不……”
她却打断了他：“我将沉睡，以修回失去的灵力和修为。”
他哑然。
是了，是他疏忽了这一点：她还有灵力和修为需要修回。若她是别的洪荒神，或许沉睡千年即可，但她是光神、预知之神，稳定的精神力是她的灵力之源，她必须用很长的时间去沉睡，以稳定精神力，储备充足的灵力，如此方能自如应付三万年后的献祭。
他一时无法言语。
“我与他的缘，只能止在成玉这一世。”他听到她这么说。
她背对着他，他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两人之间静了许久，最后，他听到她轻轻叹了一声：“他爱着成玉，我便给他成玉，这是我最后，能够给他的东西。”
那是她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玉室中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喊，震彻整座姑媱山林。
殷临猛地回过神来。
昭曦三人亦面露焦急之色。
紧随着那痛喊的，是一场饱含了血泪的痛哭，哭声沉痛绝望，天地亦为之动容，中泽灵息仿佛都感受到了那痛哭声中的悲郁和无力，整个姑媱忽然下起了泼天的大雨。
许久，那悲哭之声终于止息了。
殷临拦住了其他三位神使，独自向洞中而去。
玉室之中，一身金色长裙的少女苍白地躺倒在地，身旁滚落了一颗小小的金色珠子。
殷临将少女抱了起来，轻稳地放在了一旁的玉床之上。
他在玉床之前跪下，肃重地拜了三拜，而后捡起了那颗明珠，走出了玉室。
光神沉睡了，守护着中泽的七道大阵之光暗淡了下去。
四位神使远望着天边那黯淡的光。他们等来了她的归位，接下来，需照顾她的沉睡，这是神使们的使命。
而无论如何，她会在天道有劫之前醒来吧。
因为，这是应劫于洪荒上古的诸神的祈愿。是天道。亦是光神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