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嫁咸鱼
作者：比卡比
内容简介
 林清羽十八岁那年嫁入侯门冲喜，成为病秧子小侯爷的男妻。 新婚之夜，小侯爷懒洋洋地侧躺在喜床上，说：美人，说实话我真不想宅斗，只想混吃等死，当一条咸鱼。 一年后，小侯爷病重，拉着林清羽的手叹气：老婆，我要凉了，但我觉得我还能继续穿。为了日后你我好相认，我们定一个暗号吧。 小侯爷死后，林清羽做好了一辈子守寡的准备，不料只守了小半年，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居然登门提亲了。 林清羽宁死不从，大将军只说了一句话：奇变偶不变？ 林清羽：我嫁。 再两年，大将军战死了。林清羽还没来得及悲伤，又被皇帝招入宫中。 皇帝委屈地控诉：宝贝，这次成皇帝了，朕的咸鱼梦彻底破灭了 林清羽深知自家夫君虽然是个懒骨头，但论阴谋算计，谁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摸摸皇帝的头：别想了。批奏本去，乖。 

==========================================================
第1章
南安侯府，洞房花烛夜。
两个喜娘办完差事，带着侯府的婢女从内室鱼贯而出，还未走出门，就迫不及待地窃语交谈。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见过长这么标致的男人。”
“可惜嫁给了一个病秧子，哎。”
“有什么可惜的，他嫁进来就是侯府少君。要不是为了能给小侯爷冲喜的生辰八字，侯爷和侯夫人能看得上五品太医院院判的儿子？”
“你说的倒也在理，这究竟是福是祸，还得过了日子才知道。”
……
谈话间，喜娘来到外室，将两扇门合上之前，朝里头看了眼：一片喜庆的红艳之中，侯府新嫁进来的少君头戴喜帕，如玉雕一般，静静地坐在喜床上。
大门缓缓阖上，喜房内只剩下成婚大喜的二人。
周遭都安静了下来，林清羽僵硬了一日的腰背总算得以松泛。他微微动动身子，喜帕上坠着的流苏跟着晃了晃。
戴着喜帕实在不方便。女子嫁人时头上的喜帕应当是由她的夫君挑起，男子嫁人想必也是一样的。
然而，他的夫君怕是做不了这件事。
他的……“夫君”。
林清羽抬手替自己拿下喜帕，视野终于变得开阔。他环顾眼前的轻纱幔帐，红帘暖被。最终，将目光投向床上沉睡的男子——南安侯府的小侯爷，陆晚丞。
烛火之下，林清羽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陆晚丞。
陆晚丞一身大红的喜服，眉若远山，长睫浓密，面颊清瘦，唇色淡白如纸。即便双目紧闭，病骨支离，也能看出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
从今日起，此人便是他的夫君。
他虽是男子，却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妻子——他是大瑜朝第一个被“明媒正娶”的男妻。
可笑至极。
他为太医署的考核准备了三年。如果通过考核，他将和父亲一样，成为一名医官。即便不入宫，也能在京城里开间药铺，当个寻常的大夫。
可惜就在他准备大展宏图之时，中宫皇后将他的父亲叫到跟前，道：“本宫听闻你有一子，生于癸未年三月十一，辰时，可是真的？”
得到林父肯定的答复后，皇后便求皇帝给林家赐了婚，把林清羽许配给南安侯的嫡长子，陆晚丞。
京中权贵皆知，陆晚丞生有不足，缠绵病榻多年。他出生时，南安侯特意请了太医来府中相看，太医曾断言，陆小侯爷活不过弱冠之龄。
今年，陆晚丞已然十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眼看他日薄西山，大限将至，南安侯别无他法，写信求助大瑜朝那位据说能通天地知鬼神的国师。国师给他的回信只有一行生辰八字，正是：癸未年三月十一，辰时。
违抗皇命是死罪，林清羽一人死不足惜，但他要护着年迈的双亲和幼弟。他就这样成了陆晚丞的冲喜男妻。
十几年寒窗苦读，全成了笑话。
此刻亥时已过，门外守夜的婢女道：“少君，时辰到了，伺候小侯爷就寝罢。”
林清羽对着昏睡的夫君攥紧手指——要他伺候陆晚丞？开什么玩笑。
高门嫁娶的规矩向来繁琐。虽是匆匆忙忙的冲喜，南安侯府也派了教习的姑姑到林府教林清羽所谓的“男妻之道”，大婚前更是将他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洗了个干净，甚至还抹了脂膏一类的东西。
林清羽不好男风，从未受过如此屈辱，要不是为了保住林家上下几十口，他恨不能和陆晚丞同归于尽。
见喜房里没动静，婢女又催促了一声：“少君，就寝罢。”
林清羽闭了闭眼，压下上涌的恶意。他吹灭蜡烛，只留下床前的一红烛。陆晚丞还穿着金繁的喜服躺在被子外头，这样睡怕是会不舒服。
但这关他什么事？他巴不得陆晚丞永远不要醒来。
林清羽走至床边，视线落在陆晚丞交叉置于胸口的手上。
林家乃医学世家。林清羽自小跟着父亲钻研医术。少年时，他离家游学，拜得名师，医术远超同龄中人。光是看陆晚丞的面色，他就知道陆晚丞是病入膏肓，必有沉疴痼疾。
为了确认这一点，林清羽屈尊为这个病秧子探了探脉。陆晚丞的手腕凉得吓人，仿若是从凉水里捞出来一般。
和他猜测的差不多，陆晚丞元气衰竭，已有绝脉之兆，除非神医再世，否则陆晚丞最多熬不过半年。
他只用忍半年。等陆晚丞病逝，他就能解脱。
林清羽手上不自觉地用上了力，在陆晚丞的手腕上留下两道浅痕。
忽然，那苍白的指尖动了一动。
林清羽本能地松开手。陆晚丞的手摔回床上，只见他眼眸在眼帘下滚了滚，长睫亦微微一颤。
陆晚丞要醒了？
林清羽表情凝重，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晚丞。在他如刀的目光中，陆晚丞缓缓睁开了眼睛。
陆晚丞眼中像蒙着一层雾气，貌似什么都看不清。待他眼中雾气散去，便透出一丝不解来：“嗯……？哪里来的古典美人……”
呵，登徒子。都快病死了还不忘叫美人。
林清羽冷声道：“你醒了。”
陆晚丞恍惚片刻，哑声询问：“你是谁？”
林清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不认识我？”
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不假，但陆晚丞只要长了脑子，看到他身上的喜服就该明白了。
陆晚丞摇摇头，闷咳了两声，道：“虽然很老套，但是我还是想问：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
林清羽：“……”莫非，病秧子是病傻了？又或者，陆晚丞根本不知道这门亲事？
冲喜之前，他听父亲提起过陆晚丞的病情。据说陆晚丞近一个月来昏昏沉沉，病得神志不清。若真是如此，陆晚丞很可能对这门亲事完全不知情。
林清羽脸色缓和了几分：“我姓林，名清羽。”
“林清羽？林……清……羽。”陆晚丞念着他的名字，仿佛想到了什么，“那个死在东宫的美人太医？”
林清羽蹙起眉：“什么？”
陆晚丞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满脸的愕然，忽然挣扎着试图坐起身。
出于大夫的习惯，林清羽把乱动的病人按了回去：“你想干嘛。”
“镜子。”陆晚丞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放在柜子上的铜镜，长发散落一枕，“咳咳，把镜子给我。”
镜子？
林清羽将铜镜交给陆晚丞，问：“这镜子有何不妥？”
陆晚丞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见了鬼一般的，眼睛骤然睁大。他的表情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忍了半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似的，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一个字：“……操。”
守夜的婢女听见喜房里的动静，敲门问道：“少君，可是出什么事了吗？”
林清羽看着如遭雷击的陆晚丞，淡道：“告诉你们侯爷和夫人，大少爷醒了。”
婢女马上派人去禀告南安侯和侯夫人，接着又请了大夫来。没一会儿，喜房里便围满了人，林清羽站在最外头，反而像个局外人。
给陆晚丞诊脉的张大夫虽不是太医，也是京城名医。张大夫捋着须，难以置信道：“老夫行医数十载，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侯夫人急切道：“张大夫，晚丞他究竟是……”
“夫人莫急，小侯爷能醒来，这自然是好事。就是这脉象……昨日，老夫也替小侯爷诊过脉，当时的小侯爷元气衰竭，离天人五衰也不远了。可如今，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张大夫啧啧称奇，“犹如神明助力，突然注入了一股生机到他体内。”
林清羽静默思索。陆晚丞突然好转，又并非回光返照，是有些蹊跷，他在医书上也没看到过类似的病例。
侯夫人一愣，问：“那他的病是要好起来了？”
大夫不敢断言，斟酌道：“至少有了一线生机。”
“好，好……”侯夫人激动得落了泪，“晚丞，你听见了么。你的病有转机了。”
陆晚丞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只道：“听见了。”
大夫又道：“夫人，小侯爷才醒过来，还须静养才是。”
侯夫人抹了抹泪，道：“那母亲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清羽呢？少君去哪了。”
众人面面相觑。林清羽上前道：“夫人。”
侯夫人握住他的手，含笑道：“清羽，你一嫁入侯府，晚丞的病便有了好转。国师果然神机妙算，你就是晚丞的救星。我们晚丞，日后就拜托你了。”
陆晚丞抬起头，朝林清羽看来。
林清羽似笑非笑道：“夫人放心，我会尽心照顾小侯爷。”
侯夫人身旁的嬷嬷打趣道：“哎，少君就别和我们一样叫小侯爷了，得叫‘夫君’——”
大家一阵哄笑，无人注意到林清羽在喜服袖摆里的手悄然握紧。
众人散去，喜房内再次恢复宁静，红烛也快烧到了尽头。
陆晚丞躺在床上沉默不语，眉头时皱时松，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林清羽懒得理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陌生的明月，身上像披上了一层月光。
不知多了多久，陆晚丞长舒了一口气，道：“哥们……哦，不对——美人，你过来。”
林清羽凉凉道：“你在叫谁？”
陆晚丞笑道：“这里还有别人吗？”
林清羽回过身。摇曳的烛光在他脸颊染上了一丝绯色的红晕，眼角的泪痣如牡丹般明艳动人。
人是美的，但似乎脾气不太好。
陆晚丞咳了两声，颔首示意林清羽坐。林清羽只在床边站着，和陆晚丞保持着一条手臂的距离。
“我刚才是在梳理头绪。”陆晚丞语气从容，丝毫没有刚醒来时的匆促。
林清羽淡道：“你在想什么与我何干。”
“有点关系。因为我想的，是关于你的头绪。”陆晚丞才说了这几句话，已有些体力不支，面色苍白，“若我早几日来，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让你嫁给我守完活寡守死寡。”
林清羽神色麻木：“你现在说这些有何用。”
“确实。如今我们婚也结了，堂也拜了，全京城都知道我们是夫妻。”
林清羽一声冷笑：“没有。”
“嗯？”
林清羽嘲讽道：“我们没有拜堂。你一直昏睡着，我是和一只大公鸡拜的堂。”
陆晚丞轻嗤：“这都行。罢了，不拜也好，你不必把这场婚事当真。我总归活不过半年，你就先委屈半年。等我死了，你再带着我的遗产回林府逍遥快活，也不算太亏。”
林清羽一怔，狐疑道：“还有这等好事？”
“有啊。不过能带多少遗产回家得看你自己的本事。”陆晚丞背靠软枕，语气懒散，“我这具破身体，就不去玩宅斗了。南安侯府水太深，我把握不住，只想混吃等死，当一条咸鱼。”

第2章
林清羽没完全听明白陆晚丞的话，但大概意思懂了。陆晚丞竟能把自己时日不久说得如此轻描淡写，难道他真的不怕死？
陆晚丞到底是带病之人，强撑到现在已是极限。他在床上躺好，道：“美人，你……”
林清羽厉声道：“乱叫什么。”
因为容貌的缘故，林清羽在外求学时没少被登徒子骚扰。对某些动不动叫他“美人”“宝贝”的人，他只想拿出他亲自调配的，能强迫人闭嘴的毒药往他们嘴里塞。
不过，陆晚丞虽然叫着美人，却没有像轻浮之人一般，直愣愣地盯着他看，倒也不是无可救药。
“好凶啊，夸你好看你还不乐意？”陆晚丞闭着眼道，“那行，我要休息了，你自便吧。”
经过一番折腾，已经过了子时。接下来除了就寝，的确没别的事可做。
方才婢女已经帮陆晚丞褪下喜服，擦了手和脸。而林清羽还穿戴着成亲时的喜服和喜冠，眉心画着花钿，脸上的妆也没有洗净。
是的，今日他上妆了。虽然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喜娘只是替他描了眉，涂了唇，但他的脸本就冷艳，用了这些后更是红唇如焰，眉眼如画。这副模样让旁人赞不绝口，却让他心惊肉跳。唇间抿着的仿佛不是胭纸，而是一道禁锢他的枷锁。给他戴上这道枷锁的，是整个南安侯府以及……天家。
这个仇，他会记着的。
还有那个非得让他用软膏，搞得他某处很不舒服的喜娘，他也记住了。
至于他那位不知情的“夫君”……若陆晚丞所言非虚，他们真的能相安无事度过这半年，只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他勉强可以不记陆晚丞的仇。
一个将死之人罢了，自己又何必和他计较太多。
喜房内自然不可能有两张床，唯一的一张被陆晚丞霸占着，林清羽决定在软塌上将就一晚。
此时刚过节上元节不久，日头还未转暖，单睡一张软塌定然会受寒。林清羽看到喜床上有一床多出来的棉被，想是侯府的下人怕他们金贵的小侯爷和别人同睡一个被窝不习惯，特意准备的。
既然如此，林清羽也不欲客气。
陆晚丞睡梦中依旧难逃病痛的折磨，眉间轻拢着。林清羽拿棉被的动作放得很轻，陆晚丞还是醒了。
陆晚丞睁眼的时候，林清羽正弯着腰，胸前垂下的发丝落在他脸颊，有点痒。
两人四目相对。不等陆晚丞开口，林清羽先道：“我拿被子。”
陆晚丞笑了一下：“你拿。”
林清羽把被子抱到软塌上铺开，正要躺进去，陆晚丞道：“你睡觉不脱衣服吗？”
男妻穿的喜服虽没有女子嫁衣那般复杂繁琐，也是束腰宽衣，里三层外三层，远不如寻常衣服穿得方便自在，陆晚丞看着都替他累。
林清羽镇定道：“自然要脱。”
他背对着陆晚丞，抬手解开最外层的盘扣。外衣从他肩上落下，滑至脚踝。一件件衣服被褪下，片刻后他就和陆晚丞一样，身上只剩下了贴身的寝衣。
脱完衣服，他回过身看了眼喜床——很好，陆晚丞又睡着了。
次日清晨。
林清羽素来浅眠，陆晚丞一声轻咳便把他吵醒了。喜床上，陆晚丞侧躺着，侧颜被散落的青丝挡住大半，睡姿随意，一点都不庄重。
林清羽刚从软塌上起身，外头就传来敲门声：“少爷少君，该起了。按规矩，你们待会要去给侯爷，侯夫人敬茶。”
陆晚丞没有要醒的迹象。林清羽打开门，让她们进来。走在最前面的婢女是贴身伺候陆晚丞的凤芹。她端着热水进了屋，看见软塌上的棉被，表情异样了一瞬。
几个婢女一半来伺候林清羽梳洗，一半去叫陆晚丞起床。林清羽换了身雪青色的袍子，长发用玉冠简单束起，寻常男子的装扮在他身上仍是风姿特秀，只是和昨日大婚相比，少了一些明艳，多了一些端庄。
凤芹还想为林清羽上妆。林清羽道：“不用。”
凤芹道：“可是我瞧着昨日少君就上了妆啊。”
“你也说那是昨日了。”林清羽扫了眼桌上的妆奁，烦躁道，“把这些拿下去。”
林清羽这边已经穿戴完毕，陆晚丞那头人还睡着。几个婢女围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叫着他：
“大少爷，您该和少君一起去给老爷夫人敬茶了。”
“少爷……”
陆晚丞一动不动，表情安详，双手在胸前合十，宛如一尊佛像。
凤芹不安道：“小侯爷不会又昏过去了吧？”
林清羽走上前，仔细观察了陆晚丞一番，道：“没有，他只是睡死过去了，强行叫能叫醒。”
凤芹不懂就问：“少君，怎么才是‘强行叫’呀？”
“大点声，或者掀他被子。”林清羽道，“但你们别忘了，他是个病人。除非你们想让他病情加重，否则别打扰他休息。”
凤芹为难道：“可是，侯爷和夫人那边……”
林清羽打断：“他都病成什么样了，你们还要他去敬茶？规矩比他的命还重要？”在大瑜，一般大婚次日给父母敬茶，都是新妇和丈夫一起。若陆晚丞不去，那他大概率也不用去。
当初皇后赐婚之前，南安侯夫人梁氏曾派人上门提过亲，被他果断拒绝后才去求的皇后，从而将林家置于要么嫁，要么死的境地。别说把南安府夫妇当“公婆”，他理都不想理他们。
凤芹不敢做主，遣了个小丫鬟去禀告梁氏。不多时，梁氏身边的嬷嬷来回话：“夫人说了，少爷难得睡个安稳觉，且让他继续睡。她和侯爷只喝少君一人的茶就够了。”
林清羽冷笑：“夫人果然爱子如命。”
人在侯府，身不由己。林清羽再不情愿，也只能披上雪披，跟着嬷嬷去了前厅。
一路上，嬷嬷都在唠叨侯府内宅的规矩，林清羽只当她在放屁，自动把她的声音隔绝在耳外。昨日他戴着喜帕，只能看到脚下几步路，今日才得见南安侯府的真貌。他虽没进过宫，但曾随着父亲去王府上出过诊。南安侯府的富丽堂皇竟丝毫不输王府，雕梁画栋，华美贵气，可见南安侯在朝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前厅中，南安侯和梁氏端坐于上座。南安侯年近不惑，沉默寡言，面容刚毅；梁氏风韵犹存，慈眉善目，看着是个好相与的贵妇。
林清羽接过嬷嬷递上来的茶，情不自禁地幻想自己在里面下毒的情景。
有什么毒药，也能让他们尝一尝失去自由的滋味。
两人喝了林清羽的茶。梁氏含笑道：“清羽，昨夜睡得好吗？”
林清羽回过神，道：“尚可。”
“今后侯府就是你的家，你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告诉母亲便是。”
“多谢夫人。”
嬷嬷嗔道：“少君怎么还叫‘夫人’，你得和小侯爷一样，叫‘母亲’。”
这个嬷嬷，对改口一事还真是执着，干脆叫她【改口嬷嬷】好了。那么想叫，她自己怎么不叫。
林清羽垂眸道：“习惯使然，一时难以改口，望侯爷夫人恕罪。”
南安侯面露不悦。梁氏大度地表示：“无妨，来日方长。我嫁入侯府的头几个月，也总是忘了改口。”
南安侯道：“还是要尽快习惯，免得让人看笑话。”
林清羽想着自己的双亲，隐忍道：“是。”
梁氏又抿了口茶，道：“你的生辰八字和晚丞的乃是天作之合，我和侯爷也是看中这一点，才请圣上赐了婚。清羽，你以后当事事以夫君为先，伺候于病榻之前，让晚丞多沾沾你的福气。”
林清羽木然点头。
南安侯道：“说起来，你是太医院院判之子，又拜得名师，医术断然不会差。”
林清羽胸口一阵憋闷。
是啊，他医术不差，他本可以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如今却要被困在后宅，做一个安分守己的男妻。而罪魁祸首还在说：“晚丞的身子虽有张大夫照料，你也可以跟着看顾一些，别浪费了你一身的医术。”
南安侯兼着户部尚书的差事，朝中事多，说了几句就走了。梁氏送了一只翡翠玉镯给林清羽，道：“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嫁妆，本想日后送给晚丞的嫡子，如今……”梁氏顿了顿，又是一笑，“罢了，你收着吧。”
梁氏的用意林清羽不会不明白。她费了这么大功夫给陆晚丞娶了个男妻，还不忘嫌弃男妻不能生子。
不愧是南安侯府的人，一个比一个糟心，也就陆晚丞勉强能入眼。
林清羽回到陆晚丞居住的蓝风阁，随手把装有翡翠玉镯的锦盒丢给凤芹。凤芹道：“少君回来了，小侯爷他还没醒。这都睡了多久了，真的没事吗……”
林清羽迈向书房的步伐顿住：“我去看看。”
他想看的不是陆晚丞，而是陆晚丞百年难得一见的脉象。昨夜替陆晚丞诊脉的张大夫他略而了解，确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名医。连张大夫都没见过的脉象，不见识一下未免太可惜。
林清羽走进内室，陆晚丞果然还睡着，甚至保持着他走之前的姿势。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晚丞。不得不说，陆晚丞不怎么像他的父母，容貌比南安侯夫妇精致多了。
林清羽挽起袖摆，探出指尖。他还未碰到陆晚丞的脉，手却猝不及防地被抓住了，一个散漫的声音响起：“偷偷摸摸的，想干什么啊，林清羽？”
林清羽手上一僵：“放手。”就陆晚丞的身子，他怕他稍微用点力挣脱，陆晚丞会晕过去。
陆晚丞松开手，眼睛闭着，唇角却弯了起来：“别激动嘛，我又不喜欢男人，你不用防着我。”
林清羽睁大眼睛：“你不喜欢男人？”
“是啊。我记得大瑜虽是男风盛行，但也不是人人皆断袖。”陆晚丞睁开眼道，“你呢？你是吗？”
林清羽一哽。
从他被赐婚到现在一个月了，还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反正他要嫁的是一个男人，他好男好女又有何区别。
“我……自然也不是。”
陆晚丞掩唇咳了数下，同情道：“那你嫁给我冲喜，岂不是要委屈死了。”
林清羽眉间阴郁：“废话。换你给我冲喜，你不委屈？”
“所以我才说要补偿你。”
“说的轻松，你拿什么补偿我？”
“我的遗产啊。”
林清羽冷笑：“你的遗产还要我自己去争。”
陆晚丞问：“那你还想要什么补偿，只要不是麻烦费劲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他想参加太医署的考试，想离开南安侯府，想去做他想做的事。但他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和陆晚丞的婚事是圣上亲赐，就算陆晚丞同意和离，也要圣上点头。
林清羽沉默半晌，道：“手给我。”
陆晚丞一手握着自己另一手的手腕，警惕道：“嗯？你要干嘛？”
林清羽不耐道：“给你号脉。”
“早说啊。”陆晚丞扬起手，露出一截手腕，“林大夫，请。”
屋子里烧着炭盆，陆晚丞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可手腕上仍是凉的。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林清羽蹙起了眉。
陆晚丞的身子见好，但病根未除。他能感觉到张大夫说的那一股“突如其来的生机”。但陆晚丞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一点点地消耗着这股生机。除非除掉病根，否则等生机消耗殆尽，陆晚丞依旧活不过半年。
而陆晚丞的病根，无药可治。
见林清羽面沉似水，陆晚丞问：“我是不是有救了？”
林清羽问：“你为何会这么认为。”
“因为你不开心啊。”陆晚丞事不关己的模样，“代入一下你，我觉得你应该希望我早点死。”
林清羽忍不住问：“你真的一点不在意生死？”
“没什么可在意的。”陆晚丞笑道，“我命由天不由我。放心吧，我的寡，你是守定了。”
林清羽：“……”

第3章
林清羽起身就走。病人自己都失去了求生欲，他还操什么心。陆晚丞早点咽气，他还能早点回到林府。
林清羽去了书房。他来到南安侯府，只带了两箱东西。一箱是衣物，另一箱则是医书。按照侯府的规矩，他能带两个陪嫁丫鬟进门。可他不习惯被女子贴身伺候，在林府时是一个和他一同长大的小厮跟着他求学读书。
嫁给人当男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不想让自己的小厮顶着“陪嫁”的名头进侯府。所以他孤身一人来到林府，日后能陪伴他的，大概只有那箱医书了。
医书中不乏一些他还没看过的古籍，也不知古籍里有没有和陆晚丞类似的情况记录在案。林清羽埋首其中，心绪总算平静了下来。
求学时，他的同窗都认为医书枯燥乏味，纷繁复杂，看三页就能让人昏昏欲睡。但在林清羽看来，同窗心心念念的话本有趣程度不及医书十之一二。他和他父亲一样，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同窗死记硬背一日才能背下来的东西，他只需看一遍便能倒背如流。
父亲也曾动过让他考科举的念头，可他只想做一个医官。他喜欢病人在自己的手下一点点好起来的感觉。他想进入集天下之名医的太医院，想和他们一道钻研医术，找到各类疑难杂症的救治之方，兼济百姓。
他原本可以的。就差那么一点点。
“少君。”
这声音不像是婢女。林清羽抬头：果然，是那个总让他改口的嬷嬷，据说姓刘。
林清羽冷淡的：“怎么。”
刘嬷嬷眉开眼笑的：“少君，该用饭了。”
林清羽一点胃口都没有，但因为南安侯府的狗东西伤了自己的身体太不值得。“把饭菜端过来，我在书房用。”
刘嬷嬷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啊少君。”
林清羽眉头皱起：“有何使不得。难道侯府内宅规矩还有一条‘不得在书房用膳’？”
“那倒不是。就是夫人吩咐过，咱们大少爷是靠着冲喜才捡回了一条命，少君是大少爷的福星，你们二人要常在一处，大少爷的病才能好得更快。”
对这种言论，反驳只会显得自己愚蠢。若冲喜真能治病，大瑜还要大夫干嘛，朝廷还费尽心血培养医官干嘛，生病了就成亲，万事大吉。
林清羽打量着刘嬷嬷，问：“嬷嬷今年贵庚？”
刘嬷嬷不知林清羽此问用意，仍是笑道：“老婆子五十有二了。”
“五十二的人看着和四十二差不多。我都未必能活到五十二，嬷嬷好福气啊，想必由你伺候大少爷，他能好得更快。”
刘嬷嬷笑容僵住：“少君说笑了。”
林清羽脸冷了下来：“我看上去像在说笑吗？下去。”
刘嬷嬷脸色极不好看。她是侯夫人梁氏的心腹嬷嬷，侯府上下除了主子，哪个不是对她毕恭毕敬。就连几个主子，平日里也颇给她面子。林清羽算什么，说好听点是少君，说难听点不过是侯府“买来”给大少爷续命的男妻。这才嫁进来一日，就开始和她摆脸色了？
见刘嬷嬷待着不走，林清羽冷嗤：“尊卑不分，一个下人敢对少君的命令置若罔闻——这也是侯府的规矩？”
刘嬷嬷垂下眼目：“奴婢不敢。只是夫人今日亲自命人用人参炖了鸡汤让奴婢送来，少君若不和大少爷一道尝尝，就辜负了夫人的一番好意啊。”
人参鸡汤？
蠢货，虚不受补都不知道，梁氏是嫌她儿子病得还不够重么。
“亲自命人而已，又不是亲自下厨。”林清羽不再看她，翻了页医书道，“你端给大少爷便是。”
刘嬷嬷咬了咬牙，阴恻恻地看了林清羽一眼，端着鸡汤走了。
书房里恢复平静，林清羽反倒有些心不在焉了。
陆晚丞目前肠胃受损，补药入体，只会让本就虚弱的身子雪上加霜。陆晚丞自小便病着，久病成医，梁氏身为他母亲，难不成连这个都不知道？
一两次还行，长期这么补下去，陆晚丞的身体定然越来越虚。
罢了，就当是行善积德。陆晚丞的情况实属罕见，他还想多研究些时日。
林清羽出了书房，来到膳厅，并未看到陆晚丞的身影。他问一个路过的婢女：“少爷呢？”
婢女：“少爷说他懒得起，要在床上用膳。”
卧病在床的病人，多躺躺应该的。
林清羽又去了卧房。人还未进屋，便道：“你母亲送来的人参鸡汤，你别……”
坐在床上，正就着小菜喝着白粥的陆晚丞：“嗯？”
陆晚丞床前摆了一面方桌，桌上放着的大多是清淡之物，除了那一大锅飘着参片的黄油鸡汤。看架在锅边的干净汤勺，陆晚丞竟是一口鸡汤都未喝。
陆晚丞细嚼慢咽，把嘴里的东西悉数吞下才道：“林大夫啊，稀客稀客。你吃了吗？”
林清羽问：“这人参鸡汤，可是你母亲‘亲自命人’炖的，你怎么不喝？”
陆晚丞用帕子擦了擦嘴，漫不经心道：“她送来的东西，我是不会吃的。”
林清羽奇道：“为何。”
“说了让我多活半年，少一时一刻都不是半年。她们要是想早点送我走，那我可得闹了。”
林清羽越发觉得奇怪：“她们又为何会想早点送你走？”
陆晚丞眼帘一眨：“你猜猜？”
林清羽一阵无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风趣？”
陆晚丞蓦地笑出声来。他不慎笑过了头，呛到了自己，连连闷咳，咳得一张俊颜泛起了浅红。
林清羽完全不知道陆晚丞在笑什么。但不难看出，陆晚丞和梁氏的关系，似乎不像表面上那般母慈子孝。
看到一旁伺候的婢女忙着替陆晚丞拍背顺气，林清羽手伸出去一半又收了回来：“有什么可笑的。”
陆晚丞止住咳，气息里都是笑意：“我这个人呢，风趣只有一点点，还是很有情趣的。”
林清羽不屑：“你这破身体，有天大的情趣怕也使不出来。”
“你是对的。”陆晚丞叹气，“这具身体真的要膈应死我了，要是换成我自己的……”
“你这是何意。”
陆晚丞笑了笑，答非所问：“来都来了，林大夫坐下来吃个饭吧。这鸡汤我不能喝，你还是可以的。”
林清羽道：“你让我坐哪？”
陆晚丞左右看了看：“要不，你也坐床上来？”
林清羽毫不领情：“免了，你自己吃罢，告辞。”
“等等。”陆晚丞叫住他，“我有样东西想送给你。我刚刚看了客人送的贺礼礼单，发现有一件贺礼很适合你。”
林清羽看也不看：“不要。”
陆晚丞“啧”了一声：“你好歹先看一眼，看一眼又不累——花露。”
花露是除凤芹之外另一个在房内伺候的婢女，生得颇为灵动可爱。她呈上一物，笑道：“要不是大少爷告诉我，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呢。”
林清羽纡尊降贵地瞥一眼，不由地一怔。
花露拿给他的，是一个类似布袋的东西，用的是皮质的料子，可以轻松卷起来，摊开只有薄薄的一层，放不了什么东西。
寻常人可能看不出，但医者看一眼便知道，这是一个针灸袋。里面的夹层是用来插针的。
林清羽不由自主地探出手，轻抚着那手感上佳的皮袋，长睫微颤，眼眸深深暗暗。
陆晚丞笑吟吟道：“喜欢吗？”
南安侯府大喜，送来贺礼的大多是京中高门权贵。林清羽拿起桌上的礼单大致看了看，其中大多是金银玉器，古董字画，一个小小的针灸袋放在里面太不够看了。
可陆晚丞偏偏就要把这个送给他。
林清羽看着袋子外用金丝线秀的“陆林大喜，永结同心”八字，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多谢小侯爷好意，可你送我这个有什么意义。”
陆晚丞拳抵着唇咳道：“怎么没有，你日后用得上。”
“哦？给你一人用么。”
陆晚丞笑容渐褪，沉默半晌，道：“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到一半，竟是不正经起来，“你不要就不要，不要生气嘛。虽然林大夫生起气来也非常养眼，但气多了对身体不好。正所谓‘为了小事发脾气，回想起来又何必。你若气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①”
林清羽冷静道：“我没有生气。”
陆晚丞朝花露招招手，花露俯身把耳朵凑过去：“怎么啦少爷？”
陆晚丞道：“有人在生气，但我不告诉你是谁。”
林清羽：“……”
“嘘。”陆晚丞在唇前竖起食指，看向窗外，“我那个母亲来了。”
林清羽冷笑：“你嘘什么嘘，话最多的就是你。至于你母亲，大概是来兴师问罪的。”
陆晚丞摸着下巴道：“让我猜猜，是不是她让你黏着我，但你懒得理她？”
诧异之下，林清羽都忘了生气：“你怎么知道？”
陆晚丞笑得意味深长：“我知道的事可多了去了。”
林清羽稍作思考，忽而一笑。他撩起袖摆，端起陆晚丞喝到一半的清粥：“小侯爷，我喂你喝粥。”
陆晚丞：“……呃。”
外头，梁氏在刘嬷嬷的搀扶下进了院子。凤芹迎了上去，道：“见过夫人。”
梁氏问她：“少爷呢？”
“回夫人的话，少爷在卧房用膳。”
“少君可有同他一起？”
凤芹摇摇头：“少君独自一人在书房。”
刘嬷嬷低声道：“夫人，您也听见了，奴婢同您说的话全是从少君那原原本本听来的。”
梁氏扶了扶鬓边的步摇，淡道：“我自是信你。走罢，进去瞧瞧。”
刘嬷嬷走得飞快，在前面为主子开着路：“大少爷昨夜才醒，正是需要人伺候的时候。虽说房里有丫鬟，可少君毕竟是少君，夫君卧病在床，做妻子的哪有不侍疾的道理？这还只是头一日，少君便如此怠慢，这哪对得起咱们陆家的三媒六聘……”
人人都道南安侯夫人是个脾气温厚的，此刻也不免沉下脸来，加快了步伐。
两人几乎是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内室。大婚的布置还未来得及拆下，陆晚丞半躺在喜床上，林清羽坐于他身侧，一手端着粥碗，一手将粥勺递到陆晚丞嘴边，道：“小侯爷。”
陆晚丞调笑道：“有点烫，你吹一下。”
林清羽眯起眼睛，目光像是要在陆晚丞的笑脸上戳个洞。
无论如何，夫夫俩一个俊美华贵，一个明艳端庄，旁人看到这副画面，只觉其乐融融，岁月静好。
梁氏和刘嬷嬷双双愣住，直到陆晚丞朝她们看来：“母亲怎么来了？”
梁氏皱起眉，又很快松开，柔声道：“母亲来看看你胃口如何。”说着，若有似无地扫了刘嬷嬷一眼。
刘嬷嬷气急败坏，压低声音质问：“你不是说少君在书房么！”
凤芹茫然道：“方、方才少君确实是在书房啊。”
林清羽放下粥碗，起身道：“夫人不久前才遣刘嬷嬷来过一次，此刻怎么又亲自来了。是想亲自确认小侯爷有没有好好吃饭么。”
陆晚丞笑道：“外头这么冷，母亲还来看我吃饭，有被感动到。”
梁氏勉强笑道：“当母亲的，哪有不疼孩子的。晚丞，母亲给你送的鸡汤你喝了吗？”
“我想喝来着，”陆晚丞看向林清羽，“他不让我喝。”
林清羽不慌不忙道：“书上曾言：祛邪务尽，方能进补。小侯爷现下体虚，太猛的补剂只会对他的身体造成负担。此乃常识，夫人不会不知道吧？”
梁氏脸色越发难看，张了张嘴：“我……”
“母亲自是知道的。定是下人疏忽，忘记提醒了。”陆晚丞言笑晏晏，“你说是不是，刘嬷嬷？”
刘嬷嬷悄悄看向梁氏，见其不与自己对视，心里明白了大半，硬着头皮跪下：“是是是，是奴婢的错，奴婢该罚。”
不等梁氏说话，陆晚丞便道：“清羽，你想怎么罚？”
“事关小侯爷的尊体，不得不小惩大诫，以儆效尤。”林清羽道，“按照侯府的规矩，应当罚月例三月，做苦差一月。”
陆晚丞点头：“我觉得可以。但我觉得没用，要母亲觉得。”
梁氏勉强笑道：“就按清羽说的办。”
之后梁氏显然心不在焉，略略坐坐就带着刘嬷嬷走了。待房内只剩下两人，陆晚丞问：“刘嬷嬷怎么招惹到你了？”
林清羽道：“她两次让我改口。”
“改什么口？让你叫我夫君？”
林清羽冷着一张如玉的容颜：“……嗯。”
陆晚丞失笑：“好记仇啊林大夫。”
林清羽一计眼刀过去：“很好笑？”
陆晚丞忍着笑：“那我不笑了。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侯府的规矩的？”
林清羽淡道：“刘嬷嬷非要告诉我，我已经尽力不去听了。但记性太好，没办法。”
陆晚丞低笑道：“可恶，被你装到了。”

第4章
这一日事情太多，到临睡前，林清羽才发现自己失算了——他忘了叫人在书房里收拾一张床铺出来。他原本想着在书房伏案睡一晚，不料陆晚丞竟让花露来请他回房睡。
林清羽沉着脸来到卧房。陆晚丞喝完药正准备就寝，看见他随即露出笑容：“来了。”
林清羽直截了当地问：“你什么意思。”
陆晚丞不解：“什么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我们不必把这场婚事当真么？。”
“对啊。”
“那你为何要我回来睡？”
陆晚丞了然笑道：“你误会了。我请你回来睡不是为了和你上床……”
简单直接的两个字让林清羽脸上一热：“你好歹是侯门少爷，说话能不能庄重一些？”
陆晚丞庄重道：“我请你回来睡不是为了和你上床。毕竟你再好看也是个男人，我又不是断袖。”
林清羽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陆晚丞计较：“有话直说。”
“我是想蹭蹭你的福气。”陆晚丞若有所思道，“我总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身体能轻松一些。”
林清羽一顿：“你是认真的？”
陆晚丞点头：“认真的。”
林清羽嘴角微动，嗤笑出一个“蠢”字：“没想到你也信这些。”
他还以为陆晚丞和南安侯府其他人不一样，是他高看了。
“我曾经比你还不信，现在有点信了。”陆晚丞缓声道，“林大夫，你相信人有三魂六魄，生死轮回吗？”
林清羽果断道：“不信。”
“为何？”
“因为我没见过。”
“可我见过。”
“那想必是你看错了。”
陆晚丞幽幽道：“唉，就知道没人信。”
林清羽拧着眉：“所以，你也信了国师的鬼话？”
要不是国师拿出的生辰八字，也没有后面的冲喜。国师的大名，自然也在他的记仇大名单上。
“国师……”陆晚丞沉吟道，“你提醒我了，有空我是该去见见大瑜这位‘通天地，知鬼神’的国师。”
林清羽不客气道：“你先让自己能从床上起来再说罢。”
国师虽从不沾染政事，但亦身份尊贵，堪比天潢贵胄，常被圣上召入宫中伴驾。陆晚丞想要见他，只有去求见的份。
陆晚丞回过神，道：“先不说这个。林大夫，你看看花露替你准备的软塌。”
“……什么塌？”
林清羽这才注意到，他昨夜睡的软塌上，铺上了厚厚的床褥和棉被，还放着一个软枕，俨然成了一张小床。
林清羽一时之间没了表情，也不知是该夸还是该骂。
陆晚丞大方道：“我不介意和男人一起睡，但我怕你介意。”
林清羽离家求学时，曾随着恩师云游四方，有时也会和师兄师弟同塌而眠。两个不好男风的男子睡一处确实不算什么，可陆晚丞……到底顶着他夫君的名头，他无法把陆晚丞当成一个正常的男子相处。
无论如何，睡软塌比睡书桌舒适，顺便能省了梁氏知道他和陆晚丞分房睡后借题发挥的麻烦。
林清羽拿定注意，道：“我先去洗漱。”
夜渐深，侯府里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新婚的两个男子，一人睡在床上，一人躺在软塌上，中间隔着一道绣着鸳鸯戏水图的屏风。
陆晚丞白日睡得太多，这会儿睡意倒不重。他双手交叉在脑后枕着，和林清羽闲聊：“林大夫，你今年几岁了。”
林清羽闭着眼，兴致缺缺道：“十八。”
“以正常观念而论，你大概比我大几个月。我以后叫你‘羽哥’怎么样？”
林清羽问：“你头疼吗？”
陆晚丞感受了一下：“不疼。”
“我还以为你病坏了脑子，忘了自己的年龄。”
“哎，我几岁了？”
这人到底是真蠢还是装蠢。
睡前烦躁不宜养生，林清羽尽量心平气和：“十九。”
“还有这种好事？”陆晚丞笑道，“那换你叫我‘晚丞哥哥’。”
林清羽翻了个身，只留给陆晚丞一个后脑勺：“睡吧小侯爷，梦里什么都有。”
陆晚丞低低笑出了声，自言自语地纳闷：“脾气超坏的大美人，这么带感的人设居然不是主角……”
夜色沉沉，林清羽身心俱疲，放任自己沉于梦中。
大瑜重医学，除了宫内的太医院，御药局等，还在宫外设立了太医署，专门培养和选拔医药良才。和科举类似，太医署每隔三年会举报一场考试，不论出生门第，不论从师何人，只要能通过考核，便能入太医署，阅天下奇书，赏世间珍材，和朝内外的各大名医共事；或进宫，或著书，或远行他国研习。
太医署，医者之圣所，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进去，其考核选拔极其严格，说是万中挑一也不为过。林清羽天赋异禀，才华出众，恩师曾断言他一考必中。可他仍不敢懈怠，为这场考试心无旁骛地准备了三年。
终于到了考试的这一日。他和几个同窗候于考场之外。少年意气，成竹在胸，谈笑风生。在他身上，丝毫不见旁人的紧张忐忑。
考场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林清羽眼中亮着光。他一步步地走上台阶，向着他理想的圣所走去，眼看他就要触碰到那一束光，一个陌生的声音叫住了他。
那是一个穿着太监服的男子。林清羽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手中捧着的，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到，林清羽接旨——”
林清羽跪下听旨。其他考生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个接一个走进考场，在林清羽身后形成一道道虚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安侯之子陆晚丞，人品贵重，品貌非凡，将及弱冠。今有太医院院判林昭行之子，行孝有嘉，品貌端庄。兹赐婚于二人，择吉日大婚，钦此。”
林清羽骇然抬头，那道明黄色的光芒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太医署的门砰地一声合上。
……
林清羽从梦中猛然惊醒。寂静之中，唯有他的喘息之声。
心跳渐渐平复，可郁结和不甘却如浓稠的墨砚一般，在他心中散不去，化不开。
梦和现实是不一样的。现实中，传旨的太监直接去了林府，之后他便被取消了考试资格。还没等到考试的那一日，他就成了南安侯府的男妻。
离天亮尚有一个时辰，林清羽睡意全无。他下了软塌，想给自己倒杯茶喝，忽然听到一阵刻意压低的呻吟。
是陆晚丞的声音。
林清羽点燃一盏灯，快步走至床边：“小侯爷？”
陆晚丞蜷缩在床上，身子微微拱起，双目紧闭，面容稍显扭曲，长发因冷汗黏在脸上。
林清羽又唤了声：“陆晚丞？”
陆晚丞睁开眼，视线涣散：“林大夫？”
“是我。”
“林大夫，我有点难受。”
林清羽为陆晚丞探了探脉，确定他是心悸症犯了。
“我知道。”林清羽难得温和地说，“胸口难受，是不是？”
陆晚丞点点头。
“你忍忍，我去去就来。”
陆晚丞虚弱道：“你是要去拿刀吗？”
林清羽莫名其妙：“我拿刀干嘛。”
“补刀？”
林清羽语气恢复一贯的冷漠：“……我对杀人没兴趣。”
不过大婚之前他确实动过给陆晚丞下药，让他不能人道的念头。若不是陆晚丞新婚之夜表现良好，先提出来不把婚事当真，否则陆晚丞说不定现在已经成半个太监了。
林清羽在他放衣物的箱子里拿出一个木制的医箱，里面有不少他的得意之作，大部分是毒药，当然也有一些治病救人的良药。
林清羽回到床前，手里多了一个瓷瓶和一个针灸袋。“这是镇心丸，能缓解你的心悸。你要不要吃？”
陆晚丞道：“凑活吃吧。”
林清羽忍下掉头就走的冲动，扶起陆晚丞，将镇心丸喂到他口中：“以防万一，我再为你扎两针。”
陆晚丞似想到了什么年少时的阴影，撑着手臂想要起身：“扎针？”
“就是针灸！”
“哦。”陆晚丞躺了回去，“那你轻点。”
林清羽：“我就要用力。”
陆晚丞：“……”
林清羽沉了口气。扎针是个细致的活，他必须全神贯注。
“林大夫，我是不是又要死了。你能救就救，不能也别勉强。”陆晚丞长叹一声，“我这才睡了几天自然醒啊……”
“闭嘴。”林清羽额间沁出薄汗，眼中荡着光，专注地扎下第一根针，“不会让你死，至少今夜不会。”
吃了药，用了针，陆晚丞的症状得到缓解，很快就睡了过去。林清羽松了口气，抬眸看向窗外，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次日，日上三竿了陆晚丞还未醒。花露担心不已，总是忍不住去探他的鼻息。林清羽见状道：“你若真那么闲，就去把院子里的地扫了。”
花露道：“少君，少爷已经睡了六个时辰了，这真的合理吗？”
林清羽不以为意：“病患是睡得多些。”还未等花露松了口气，他又说了一句：“不过他确实是太能睡了。他以前很缺觉睡？”
花露摇摇头：“不是啊，少爷体弱，常年躺在床上，向来是困了就睡的。”
林清羽闻言，若有所思。
陆晚丞直到未时才悠悠转醒。林清羽被他叫去床前，接受他的道谢：“林大夫，昨夜幸亏有你，不然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清羽见他气色不错，嘴上也懒得再留情：“那自然是病死的。”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决定了，我要为你做一件费劲的麻烦事。”
林清羽漠然：“倒也不必，你睡前少说几句话即可。”
“嗯？”陆晚丞一笑，“被嫌话多了么……”
两人说着话，凤芹进来禀告：“少爷少君，三小姐来了。”
凤芹口中的“三小姐”是陆晚丞的妹妹，林清羽还没见过。
陆晚丞边想边慢吞吞道：“三小姐……她来做什么。”
林清羽道：“自然是来探病的——我就不打扰你们兄妹了。”
陆晚丞拉住他的袖摆：“你看看你这性子急的，我又没说要见她。”
凤芹惊讶道：“少爷不见三小姐吗？往常你们关系可是最好的。我看三小姐还带了她亲手做的护膝来，肯定是要送给少爷的。昨日她也来过一次，得知少爷睡着，就先回去了。”
林清羽对南安侯府的人没好感，但陆晚丞又不是他。妹妹几次三番来探望，做兄长哪能视而不见。
林清羽道：“你这次不见她，她下次还会来。自家妹妹，你躲什么。”
“我没躲，我就是懒得和她们装模作样，虚与委蛇。”陆晚丞稍作思索，道，“要不这样，凤芹你去回话，就让她当我死了。”
说完，陆晚丞朝里翻了个身，留给其他人一个孤寡又倔强的背影。

第5章
精心养了几日，不管内里如何，陆晚丞表面上好转了不少。林清羽认为他可以尝试下床走两步。陆晚丞听取他的建议，下了床，艰难地走了两步，深感四肢无力，全身发软，又躺了回去，心安理得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我选择放弃。”
林清羽问他：“难不成你剩下的时日都打算在床上躺着了？”
陆晚丞：“这有什么不好吗？”
林清羽：“……没，你躺。”
信奉勤学苦练，发愤图强的林清羽见不得陆晚丞那半死不活的模样，一整日都未踏入房中——眼不见为净。
这日，是新妇回门的日子。
林清羽不愿承认自己是“新妇”，但他确实挂念家中亲人。离家不过数日，他却感觉有数年之久。
一大早，梁氏便遣了个管事到蓝风阁来。在管事的张罗下，家丁搬来两箱礼，说是夫人让少君带回娘家的。
花露年纪不大，心直口快道：“什么嘛，这才两箱？夫人嫁个丫鬟回门也不止这么一点啊。”
那管事赔笑道：“花露姑娘这便不懂了。新妇回门带多少礼，是看嫁来时带了多少嫁妆来。少君带进府里的嫁妆少，回门礼自然也就跟着少了。
此话不假。当日父母为林清羽准备嫁妆时，他强烈要求能少则少，最好什么都不带。父亲准备的古董珍藏，名贵瓷器，母亲准备的金银珠宝，良田地契，他一个都没拿。把这些带来南安侯府，只会脏了他们林府的东西。
林清羽深知，父母从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所求不过是他平安顺遂。他道：“这两箱东西也不用带了。”
管事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少君的意思是……”
“留着给侯爷夫人慢慢用。”
花露虽然还没嫁人，亦知道新妇回门是脸面上的事。她劝林清羽：“少君，您多少拿一点吧。如果新妇真的空手回娘家，肯定要被旁人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林府被指指点点得还少么。”林清羽淡道，“让他们指。”
本朝男风盛行，达官显贵之家或多或少都养了几个男侍妾，连圣上的后宫都有一两个男妃。但男人终究是男人，无法生育子嗣，故而当不了正妻。
大瑜律例，一男一女，一夫一妻多妾。要不是为了救陆晚丞的命，又有国师所言，圣上也不会违背祖制，为两个男人赐婚。
林清羽是第一个被赐婚的男妻，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一个小小的林府闻名京城，成为京中权贵茶余饭后的谈资。
管事心下嘀咕着，便听见林清羽问他：“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还有一事，夫人让小的告诉少君。”管事清清嗓子，道，“夫人说，大少爷身子未完全好透，外头冷，少爷怕是遭不住，就不用陪少君回娘家了。”
林清羽平静道：“放心，我也没打算带他回去。”
林清羽独自一人上了马车。南安侯府和林府相隔大半个京城，一来一回也要大半日。
途径永兴街时，林清羽让驾车的马夫停下，道：“在这等着。”
永兴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街道两旁尽是行肆店铺：绢布店瓷器店，酒肆茶肆等应有尽有。林清羽走进一家酒肆，要了两壶上好的女儿红，之后又去隔壁点心铺子买了几斤的蜜饯小食。他回家，带这些就够了。
林府知道林清羽今日会回家，一早就敞开了大门。时辰差不多时，林母便带着小儿子，还有从小跟着林清羽的小厮一道站在府门口等候。
眼看马上要到家，林清羽推开车窗，远远就看到一个垂髫小儿蹦蹦跳跳，冲马车挥着手。
这是他年仅六岁的弟弟，林清鹤。
林清羽绷紧多日的心，总算松快了一些。
林清羽一下马车，幼弟就扑进了他怀里：“哥哥！”林清鹤正是换牙的年纪，门牙缺了两颗，说起话来还会漏风。
“少爷！”小厮欢瞳激动不已，仿佛自家少爷不是从南安侯府回来，而是从战场上回来。
林清羽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朝一旁的温婉妇人看去：“母亲。”
林母眼中含泪，道：“回来就好。”她朝马车上看了看，颇为紧张，“小侯爷还在马车里？”
林清羽道：“小侯爷卧病在床，不宜出门，他让我们当他死了。”
林母一脸震惊：“这……”
林清羽安抚地笑了笑：“在家就不提旁人了——父亲呢？”
“你父亲的一个门生今日来府上拜访，他正在厅中待客。”
林清羽问道：“哪个门生？”
林母道：“谭启之。”
林清羽脸上笑意微敛：“真会挑日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回府的时候来。
谭家经营着京中最大的药铺，谭启之是林父的门外弟子，林清羽和他算有几分交情。但交情归交情，若只论喜好，林清羽并不想和此人过多来往。这人总是一厢情愿地和他人明争暗比，次数一多着实让人厌烦。和谭启之相较，连陆晚丞都能显得惹人喜爱。
无论如何，陆晚丞没来让林母松了口气。她和夫君都只念着儿子，儿婿若是来了他们一家人反倒会拘谨。“都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吧，母亲备下了你最爱吃的梅花糕。”
林清羽问：“是母亲亲手做的吗？”
林母莞尔：“那是自然，别人做的哪入得了你的口。”
林清羽清浅一笑，周身的凛冽清寒仿佛化成了一缕春风，看得驾车的侯府车夫怔愣出神——这还是他们那个谁都不理，成天冷脸对人的少君吗？
林清羽甫一进门，就瞧见谭启之迎面而来：“清羽兄，可算把你给等来了！”
谭启之相貌端正，书生气质，乍看之下像是个青年才俊。
林清羽对谭启之轻一颔首，接着朝主位上的男子行了个家礼：“父亲。”
林父不会像林母一样喜怒形于色，只眸光微闪道：“回来了。”
谭启之看着门外，问：“怎就你一人？小侯爷呢？”
林清羽冷漠道：“他没来。”
谭启之面露惊讶：“我还从未见过新妇回门夫君不跟着一起来的。”
“是么，那你现在就见到了。”
林父斟酌道：“想是小侯爷病体未愈，不宜出门。”
就算是病体未愈，不宜出门，怎会连封拜帖都没有？
谭启之不加掩饰地打量着林清羽。林清羽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他身量本就清瘦，清风入袖，腰若约素。美是美，就是太端着了。一个男妻，总是高高在上的，夫君看了能喜欢？
他差不多明白了，林大美人这是没讨到夫君和婆家欢心呢。
“清羽兄果然是风华依旧，容颜犹胜女子。”谭启之笑道，“不过，都是做侯府少君的人了，为何还穿得如此简单素净？”
林清羽上下扫了谭启之两眼：“我自然和谭兄比不了。谭兄紫色鲜衣，腰间环佩，贵气逼人，谁能比你更像高门男妻。”
谭启之面容扭了扭，很快又恢复如初：“清羽兄说笑了。提及高门……清羽兄的回门礼呢？赶紧拿出来，也让为兄见识见识侯门的富贵。”
林清羽拎起手里的两壶女儿红：“这里。”
林父见状，与他相视一笑。
谭启之瞪直了眼：“这……就没了？”林清羽即便失宠，也是侯府明媒正娶的男妻，回门礼怎么可能如此寒酸？
“还有几斤蜜饯小食，”林清羽语气淡淡，“谭兄可要尝一尝？”
林清鹤听见有蜜饯，兴奋道：“我要吃蜜饯，谢谢哥哥。”
谭启之用玩笑的口吻道：“清羽兄莫不是把好东西都藏起来了，不想给老师和师娘吧？”
林父道：“我觉得如此甚好。夫人，烦请你把酒拿去温一温，待会我和清羽，启之小酌几杯。”
谭启之为难道：“老师，这恐怕不合规矩啊。”
林父问：“如何不合规矩？”
谭启之欲言又止：“清羽兄已为人妻，怎能和我一个外男同桌饮酒？”
林父面色一沉。纵使他的长子容颜出挑，又以男子之躯嫁入侯门，他仍视其为堂堂正正的男儿。可旁人未必这么想。南安侯府规矩森严，男妻能不能见外男都有待商榷，遑论是同桌饮酒了。
“确实不合规矩。”林清羽表面从容淡定，实则已经在想什么毒药才能配得上谭启之这张嘴，“那谭兄还等什么？慢走不送。”
谭启之哑然无色，显然是没看到好戏，暂时还不想走。他干笑一声，道：“实不相瞒，我此次来府上，除了向师父问安，还有一事相求……”
话未说完，一个管事匆匆来禀：“老爷夫人，姑爷来了！”
林清羽寒声道：“姑爷是谁？乱叫什么。”
“就是小侯爷！”跟在管事身后的欢瞳道，“是南安侯府的小侯爷来了！”
这个时辰陆晚丞不在床上睡他的觉，到林府来做什么？
林清羽收敛了一下情绪：“我去看看。”
林父沉声道：“我们也去。”
陆晚丞到底身份尊贵，他们若不出门相迎，怠慢人家，落了有心人的口实再传去南安侯府，林清羽的处境怕是会愈发艰难。
谭启之眼珠一转，也跟了上去。
林清羽刚到院子，就见陆晚丞坐在轮椅上，由一个小厮推了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
陆晚丞弯唇一笑，端的是芝兰玉树，谦谦君子：“清羽，你回林府，居然不带我。”他见林清羽脸色感人，压低嗓音道：“不是吧怎么又生气了……在自己家为什么还会生气？”
这几日陆晚丞脸上养出了一些血色，但肤色依旧比寻常人苍白。他手中捧着一枚精致的暖炉，一身绯红的衣衫，外头披着一件雪披，腿上还盖着雪白的狐裘，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是华贵俊美，更显玉质金相。
陆晚丞瘫在床上时和腌过的咸鱼一般，下了床……倒是人模狗样的。
林清羽来不及说话，父母就走了出来。陆晚丞微微侧眸，身后的小厮心领神会，一手拿过暖炉和狐裘，一手将他搀扶起来。陆晚丞站稳后，朝林父林母躬身拜道：“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小婿来迟了。”
仪态雍容，大方得体，正是高门贵公子该有的风采。
林清鹤躲在哥哥身后，瞪着大眼睛看着陆晚丞：“哥哥，这个人好好看呀。”
林清羽冷眼旁观：“错觉。”
林父道：“小侯爷不必多礼，你有病在身，坐罢。”
陆晚丞坐回轮椅，目光落在谭启之身上：“这位是？”
“见过小侯爷。”谭启之上前恭敬道，“在下谭启之，乃是林院判的门生。京城的‘常熹和药铺’便是我家开的。”
陆晚丞嘴角带笑：“嗯？常什么和？”
谭启之忙道：“常熹和。”
陆晚丞又问：“什么熹和？”
谭启之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被耍了。然对方身份不一般，再如何耍他他也只能笑脸相迎：“是常熹和。”
“常熹什么？”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林清羽打断二人：“冷风萧瑟。父亲母亲，你们先进屋。小侯爷交予我即可。”
林母朝林清鹤伸出手：“清鹤，别总黏着你哥哥，到娘亲这儿来。”
父母走后，林清羽压低声音询问陆晚丞：“你吃错药了？”
单独和林清羽说话，陆晚丞也懒得再装了，眉眼低慢，一副被累到的模样：“我是来给你撑场子的啊林大夫。”
“不需要。”事出反常必有妖，林清羽皱起眉，“平常这个时候你根本没起床。”
“是啊，我努力了好几次才起床成功。”陆晚丞笑道，“我为你做到这种地步，就是为了报答你对我的喂药扎针之恩。怎么样，感动吗？”
林清羽凉凉道：“并不。”
陆晚丞扬了扬眉：“那我走？”
林清羽略作思忖，道：“也好，你找个借口回侯府吧。”
陆晚丞一哽，顿时觉得人间不值得：“……过分了兄弟。”

第6章
陆晚丞的神情中透着天大的委屈，仿佛他是上了刀山，下了火海，历经艰难险阻才来到林府。
林清羽看得想笑。陆晚丞不过是比平常早起了一个时辰，出府上马车，下了马车坐轮椅——这有什么可委屈的？
有一个谭启之已经够糟心了，眼看马上要把人赶走，陆晚丞又跑来凑热闹。他只想和家人好好吃一顿饭，怎么这么难。
见林清羽不为所动，陆晚丞被迫释然。他人来了，也带了礼来，还稍微认真地装了一波，给足了林清羽面子。喂药扎针之恩他报得差不多，回府睡大觉也挺好，外面真的有点冷，装乖也怪累人的。
陆晚丞耸耸肩：“行，那我就说我临时有急事。”
林清羽还没回话，一个小脑袋从里屋探了出来：“哥哥，你们怎么还不进来？”
林清鹤说着，向陆晚丞投去好奇的目光。陆晚丞向他回以微笑。
林清羽道了声“就来”，对陆晚丞道：“那你……”
陆晚丞道：“按照礼仪，我是不是该去向你爹娘道个别？”
林清羽冷哼：“你不是挺懂礼仪的，怎么还要问我？”
陆晚丞笑道：“林大夫这么说，看来我刚才装的不错。”
林清羽推着陆晚丞入内，林家人已经为陆晚丞留好了位置。
厅中燃着炭盆，比外头暖和，又不会让人觉得沉闷。酒香飘散，角落里摆放着两株冬竹盆景，平添淡雅清新之感。林家人口味偏淡，桌子的菜肴以清淡为主。还有一道白里透着浅红的糕点，好似开得热烈的红白梅交织在一处，叫陆晚丞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林父道：“小侯爷，这边请。”
陆晚丞顿了顿，笑道：“饭我就不吃了，我是来向岳父岳母告辞的。”
“哦？”谭启之意味深长地瞄了林清羽一眼，“小侯爷怎么刚来就要走了，连饭也不吃。”
陆晚丞低咳两声，说：“我这身子怕是支持不了多久，得回去躺着……见笑了。”
林母道：“从林府到南安侯府少说要一个时辰，马车颠簸，小侯爷不如先在府上休息，待见好再回去。”
陆晚丞为难道：“这……清羽，你怎么看？”
林清羽看陆晚丞的眼中透出几分戏谑来。
陆晚丞不用临时有急事当借口，而说自己身体不适要回去休息，但凡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他的意图。
这是在林府，他的父亲是太医院院判，官职虽不高，却是天子近臣，在宫中负责照料圣上，皇后及后宫嫔妃的尊体，医术自然毋庸置疑，称其为大瑜之最都不为过。在他面前说自己身体不适，这已经是明示了。
林清羽看破不戳破：“随你。”
陆晚丞这才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入席前，林清羽推着陆晚丞去一旁净手，道：“饭后让我父亲替你把把脉。”
陆晚丞可有可无：“没什么必要，我这是绝症，治不好的。”
林清羽冷笑：“别装了，你留下不就是为了这个？”
陆晚丞慢条斯理地洗着手，坦然道：“不是，我就是想尝尝那个梅花糕，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我有点饿。”
放在其他人身上，林清羽断不会信这种鬼话。可陆晚丞这么说，他居然觉得是真的。对懒鬼来说，除了睡，自然是吃更重要。
林清羽转过身，见谭启之还在，懒得再和他拐弯抹角，直言道：“你不能和我同桌饮酒，为何还不走？”
谭启之似早有准备，笑道：“今日我有幸目睹小侯爷风采。私以为，小侯爷光风霁月，胸襟广阔，定不会像某些迂腐之辈般，对清羽兄你严加干涉。我不过想给老师敬几杯酒罢了，小侯爷不会介意吧？”
陆晚丞笑道：“当然。都是男子，不用太过拘束。”
林清羽冷冷地扫了陆晚丞一眼，有点后悔那夜给陆晚丞针灸没在他身上多扎几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陆晚丞真会替他找麻烦。
谭启之落座之前，陆晚丞忽然问：“谭兄可曾婚配？”
谭启之道：“回小侯爷，在下成婚已经三年了。”
陆晚丞“啊”了一声，惋惜道：“那你夫人要是知道你和我们同桌饮酒，不会生气吧。”
席间诸人面面相觑。谭启之不解道：“我夫人为何要生气？”
陆晚丞道：“你和一个男妻，还有娶了男妻的男人同桌饮酒，这似乎不太合规矩。”
林清羽瞥他一眼，只觉这人眼睛里都酝酿着坏水。
谭启之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小侯爷说笑了，我夫人怎会因这个生气。”
“那可说不准。”陆晚丞轻笑了声，“为了谭兄的内宅和谐，依我看，今日的酒就算了吧。下次，下次一定。”
陆晚丞的逐客令连六岁的林清鹤都能听出来，更别说是这些大人。林清鹤仰头问林母：“娘亲，这个人要走了吗？”
林母为难道：“这……”
谭启之自诩读书人，场面尴尬到这种地步，他脸皮再厚也不得不给自己找台阶下：“今日是清羽兄婚后头一次回娘家，我一个外人在确实有些不妥。谭某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老师和小侯爷。”
林父也不留他，吩咐欢瞳送客。
谭启之走到门口，还听见陆晚丞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有一事险些忘了。今日清羽走得匆忙，把五车的回门礼忘了，好在我发现得及时，命人将礼带了过来，现下马车就停在林府门口。”
谭启之一咬牙，一把扯下了腰间的玉佩。
按照辈分，林父坐主位，林母次之，林清羽和陆晚丞坐在一处。只见他们二人一人轻声低语，一人侧耳倾听，似在说着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悄悄话，俨然一对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小两口，看得林母和林父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目光。
殊不知，他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林清羽：“谁让你带东西来了，待会拿回去。”
陆晚丞：“我知道你嫌南安侯府的东西脏，但这些都是能卖银子的啊。人生在世，干嘛和银子过不去。等我死了，你拿着陆家的银子吃香喝辣，金屋藏娇，看他们哭哭啼啼地给我上坟，岂不痛快？”
林清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眯起眼睛，转头吩咐下人：“叫人把东西搬进府。”
陆晚丞乐呵呵地伸手去夹他垂涎已久的梅花糕：“这就对了嘛。”
饭后，林父主动提出：“小侯爷的病情，我略有耳闻。小侯爷若信得过，可否让我一观？”
陆晚丞摆出一副惊喜的表情：“求之不得。”
林父颔首道：“小侯爷请随我来。”
林清羽推着陆晚丞去了林父的书房。林父净手后，拿出一方暖玉制成的脉枕垫在陆晚丞腕下，闭目探脉。
一时间，房内鸦雀无声，从林父的表情上也看不出什么。探完脉，林父又问了陆晚丞几个问题，陆晚丞一一照实回答。
林父道：“小侯爷的病根是天生所有，治标易，治本难。平日一定要精心休养，切忌深思操劳。”
林父的话模棱两可，不过是老生常谈，陆晚丞竟也不多问，略显疲惫地笑着：“有劳岳父。”
“客房已收拾妥当，小侯爷可去小憩片刻。”林父道，“清羽，你留一下。”
林清羽点头，让下人先推陆晚丞出去。
待陆晚丞离开，林父问：“小侯爷的病，你可看过？”
“看过。”
“你觉得如何？”
林清羽道：“陆晚丞能活到十九岁，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他不过是靠一口气吊着，等那股气散了，他也到头了。”
林父颔首赞同，又问：“你预计他还有多久？”
“半年。”
林父沉思良久，道：“我有一法，或许能保他一年性命，只是副作用极大，恐会加重病者之痛。”
林清羽不假思索：“什么方法？”
“我稍后把方子写给你。”林父看着林清羽的眼睛，“问题是，你想不想让他多活这半年。”
这还用问？陆晚丞死得越早，他就能越快解脱。半年很久，他没那个耐心多等半年。
所以，他当然是……不想的。
林清羽心不在焉地走出书房，迎面碰见林母来给林父送饭后茶点。林母告诉他，陆晚丞已经在客房歇下。
“你可要去看看他？”林母问。
林清羽道：“不必，让他歇着罢。”
林母犹豫须臾，问：“清羽，小侯爷他……对你好吗？”
“无所谓好与不好，”林清羽淡道，“总归不过半年的孽缘。”
林清羽此次回府，打算再带一箱医书去南安侯府。到了自己的书房，他瞧见谭启之和欢瞳在门口东张西望，蹙眉道：“你为何还没走？”
欢瞳解释道：“谭公子说他的玉佩在咱们府里丢了，我正陪着他找呢。”
“要找也是在前堂找。专门到我书房来，想必是有话要说。”
谭启之也不反驳：“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清羽兄。实不相瞒，为兄是突然想起一件要事，又不好折返打扰，这才借遗失玉佩一事，留在府中等候。”
林清羽和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嫌多：“说。”
谭启之面露苦色：“清羽兄想必也知道，离太医署的考核越来越近，为兄这心中甚是没底啊。”
林清羽清楚谭启之是想碰一碰他的逆鳞，往他心上扎刀。不得不说，这招还算高明。太医署之试，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一碰就憋闷。
但这不代表谁都能拿这件事在他面前扬武耀威。
“你三年前就落榜过一次，心中没底是应该的。”
谭启之被戳到痛处，咬着牙强颜欢笑：“为了此次考核我是日夜苦读，头悬梁锥刺股……”
林清羽赞许道：“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做得不错。”
谭启之终于绷不住，脸色黑如锅底。
林清羽字字似在夸他，又字字似在嘲讽他。像林清羽这种天之骄子，资质卓越者，根本不知道他们普通人为了能追赶上他一星半点要付出多少。
“至少我今年还能再去考一次。”谭启之死死盯着林清羽的脸，“我知道清羽兄有许多医书珍藏，总归你是用不上了，不如借几本给为兄？为兄日后若得以高中，必将重谢。”
林清羽抬眸问道：“我的书，你看得懂么。”说罢，拂袖转身，“欢瞳，送客。”
转眼间，天暗了下来。侯府的车夫递话过来，说到了回府的时辰。
林母将备好的点心装进食盒让林清羽带回去：“方才在席间，我瞧见小侯爷也喜欢吃梅花糕，特意多拿了几份。如今天冷，糕点放久了也不易坏。”
林清羽道：“他大概没有不喜欢吃的东西。”
林母温婉一笑：“小侯爷还未起来，你去叫他吧。”
林清羽来到客房，看到陆晚丞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睁眼发呆。他问：“你何时醒的。”
“半个时辰前吧。”
“那你这是在干嘛？”
陆晚丞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林清羽，声音闷闷的：“赖床。外面好冷，不想起，我想当条毯子。”
林清羽不再废话，抓着棉被的一角大力掀开，语气冰冷：“我不是你房里的丫鬟，这招对我没用。”
陆晚丞悠悠起身，被掀了被子也不生气：“哪招啊，我没对你用什么招数……”他看见林清羽的脸色不对，又问：“谭启之不是走了吗，谁又招惹你了？”
“无人。”
陆晚丞眨眨眼：“哦。”
林清羽沉默，再沉默，最终还是没忍住：“潭启之正在准备太医署的考试，还向我借书。”
陆晚丞失笑：“就这？”
林清羽眼神似刀如刃。
陆晚丞试图和林清羽讲道理：“谭启之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你如果同他真情实感，是降了自己的身份。把他当个笑话看就好，逗一逗，还能图一乐。”
“我何尝不知。”林清羽自嘲一笑，“可谭启之一介庸人，几年前连天葵子和香附都分不清，尚能参加太医署的考试，我却不能——可笑。”
陆晚丞无奈道：“是是是，都是南安侯府的错。我争取早点死，赶在太医署的考试前让你守寡，好不好？”
林清羽闭目不语，纤长浓密的眼睫微颤着。
陆晚丞陪着林清羽静默半晌，忽而笑道：“好啦，别气了。难得回家一趟，开心一点，多笑笑，嗯？”
林清羽漠然：“我天生不爱笑。”
“哎，怎么还越来越气了。我有一句七字真言，乃是我座右铭，说不定对你有帮助。我说与你听？”
“不听。”
“你就听听嘛，听听又不累。”
林清羽按了按眉心：“你要说便说，铺垫这么多废话作甚。”
陆晚丞眼眸真诚：“做人，不要太攀比。”
林清羽：“……”

第7章
一切收拾妥当后，林清羽和陆晚丞向林父林母告辞回南安侯府。
林府众人送他们到府邸门口。陆晚丞先上了马车，方便林清羽和家人好好道别。
虽说林府和南安侯府同在京城，但侯门少君想要回一次娘家并非易事，按照规矩至少要得主母允准，一年下来，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林母因不舍红了眼眶，林清鹤牵着哥哥的手不肯松，但情绪最激动的当属和林清羽从小一起长大的欢瞳。
林清羽出嫁时，欢瞳就想跟着他去南安侯府。林清羽为了他的前途，强行将他留在了林府。欢瞳无父无母，刚能记事就被卖进了林府，长这么大，跟随少爷，伺候少爷，是他唯一会做的事。林清羽不在府中，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成日里浑浑噩噩，活着仿佛失去了意义。
好不容易盼到林清羽回府一趟，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死活要跟着林清羽回侯府，还求了林母帮他说话：“你如今在侯府一个能信任的人都没有，还是把欢瞳带去吧，我和你父亲也能稍稍安心一些。”
林清羽权衡再三，终于点头：“欢瞳，你收拾收拾，上车罢。”
欢瞳方才破涕为笑。
林清羽上了马车，和陆晚丞简单说了欢瞳的事。陆晚丞漫不经心地笑着：“这是喜事啊，蓝风阁现在都是女孩子，阴气太重了。”
林清羽叹道：“我只是不希望他和我一样困于内宅之中。”
陆晚丞不敢苟同：“困于内宅有什么不好。对你这种志向广大的人来说，是‘困’不假；但对我来说——请让我一辈子待在内宅，多谢。”
林清羽转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马车动了起来，林清羽透过窗户看着家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哥哥再见。”林清鹤挥着小手，看见陆晚丞，又鼓起勇气说了句：“晚丞哥哥再见。”
陆晚丞露出笑容：“小清鹤再见。”关上车窗，他对林清羽道：“你弟弟似乎挺喜欢我的。”
林清羽点头：“清鹤他自小就有以貌取人的毛病，我想了很多办法让他改，可惜他还是只喜欢和容貌出众的人亲近。”
陆晚丞扬起唇角：“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夸我好看。”
林清羽看了他一眼，道：“你……确实还行。”虽然陆晚丞的行事作风他完全无法认同，但他那张脸是勉强能入眼。
陆晚丞一怔，似乎没想到林清羽会夸赞他，即便林清羽不认为这是在夸赞，他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时候陆晚丞反而谦虚起来：“过奖了，第一美人。”
林清羽问：“谁是第一美人？”
“你啊。”
林清羽蹙眉：“没有这种说法。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谁能保证见过所有的人。既然没见过，又怎能比较。”
陆晚丞眉睫浅浅地笑着：“就是有人见过，她还告诉我了。”
林清羽自然不会相信这种鬼话：“荒谬。”
陆晚丞脸上笑意不减，摸着自己下巴道：“她还告诉我，我这张脸在全书……在大瑜应该也能排进前五？不过我觉得挺一般的，比我以前的差多了……”
又开始絮絮叨叨，胡言乱语了。
林清羽闭目养神，将陆晚丞的声音隔绝在耳外。
不出意外，梁氏应该已经知道了陆晚丞带着五车礼去林府的事，也不知她作何感想，会不会借机找事。
论理，此事与他无关，梁氏要找也是找她儿子的事。然而梁氏表面上一向溺爱陆晚丞，怕是不会和他论这个理。明日他去给梁氏请安，大概就要被旁敲侧击地“提点”。
思及此，林清羽一阵烦躁。
回到南安侯府，陆晚丞昏昏欲睡地被抬下了车。欢瞳推着陆晚丞跟在林清羽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快到蓝风阁时，陆晚丞清醒得差不多，打着哈欠道：“好像走错路了？”
这分明就是回蓝风阁的路。林清羽对欢瞳道：“不用理他，继续走。”
陆晚丞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扶着额角：“按照规矩，我们从林府回来，不是应该去向我母亲请个安再回房吗？”
林清羽步伐顿住，回眸看他：“按照规矩，你每天还应该早起去向她请安，你去了吗？”
“没去。”陆晚丞强撑道，“所以趁我现在人醒着就更应该去了。”
林清羽心生疑窦。平日里，梁氏来蓝风阁探病，陆晚丞要么是敷衍和她说两句话，要么称身体不适不便见人，请安更是一次未有过。这对母子的关系究竟如何可想而知。今日陆晚丞抱病离府一日，又坐了许久的马车，显然累得不轻，这时居然主动提出去给梁氏请安，莫非……
林清羽隐隐有个猜测，道：“小侯爷一片孝心，那便走罢。”
两人到了梁氏的院子。梁氏刚用完宵夜，听闻他们来请安，又让人备下茶点。
林清羽推着陆晚丞向她问了安。她见陆晚丞脸色不好，眉梢眼角都透着疲惫，心疼道：“虽说夫君陪娘子回门乃理所当然，可晚丞到底是病人，就算不去，林府那边肯定能体谅的。”
陆晚丞笑道：“清羽也是这么说的。他为了不让我去，还瞒着我悄悄出发。母亲，你说他该不该罚？”
林清羽挑了挑眉。
陆晚丞……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梁氏朝林清羽看去，面色不着痕迹地顿了顿，柔声道：“清羽是为了你的身子考虑，这有什么可罚的。”
陆晚丞轻笑道：“母亲都这么说了，那就不罚了。不过下不为例，可不能再丢我一个人了，清羽？”
林清羽心情复杂：“嗯。”
陆晚丞又和梁氏聊了几句家常，状似不经意地提到了回门礼一事：“清羽的回门礼，是我从生母的嫁妆那拿的，故而没有提前告知母亲。母亲应该不介意罢。”
梁氏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方道：“那些都是你生母留给你的，自然是随你处置。”
梁氏并非陆晚丞的生母一事，林清羽早前略有耳闻。陆晚丞的生母是南安侯的原配，乃京中权贵中的权贵——温国公的嫡女。温国公有两个女儿，一个嫁入南安侯府，而另一个，正是当今的中宫皇后。
陆晚丞生在侯府，又有一个显赫的外祖家，本是前途无量。只可惜他生母生产时因难产血崩而亡，连带他胎中不足，体弱多病，一出生就被断言活不过二十。
南安侯心疼嫡长子，耗尽心血为他治病，不敢同正常培养嫡子一般严加教导他，后又为了府中事物有人打理娶了梁氏续弦，育有一子一女。
陆晚丞自小便养在梁氏身旁，梁氏凡事事事以陆晚丞为先，不是亲娘更胜亲娘——至少林清羽嫁进来之前，媒人是这般和他说的。
从梁氏那回来，陆晚丞差不多到了极限，喝完药便躺平了。林清羽也在软塌上歇下，两人中间依旧隔着那道鸳鸯戏水的屏风。
林清羽回想起今日种种，忍不住问：“小侯爷，你睡了吗？”
陆晚丞的声音从屏风后头传来：“还没。怎么，想和我秉烛夜谈？”
林清羽缓声道：“其实，你不是个蠢人。”
“我当然不是。”陆晚丞好笑道，“你在想什么，我读书的时候向来都是头名的。”
林清羽不相信：“你这种懒骨头还能拿头名？”
陆晚丞声音渐弱：“嗯……厌学和拿头名又不冲突。”
“怎么说？”
“有些事，我讨厌做，但是我知道做了会有好处，所以会逼自己去做。学习是这样，去请安也是这样。”
林清羽想了想，又问：“可你自生下就在养病，哪有机会同旁人一起读书？”
林清羽等了片刻，未等到陆晚丞的回应，便知他是睡过去了。
出了正月，一日比一日暖和，对病患而言最难熬的冬日总算过去了。日子一暖，陆晚丞的身体明显见好，进进出出不用再靠轮椅。除了睡觉，他又喜欢上了遛鸟，赏花，投壶，看戏……总之，不用他怎么动弹就能找到乐子的事情，他都喜欢。
这日，林清羽在书房里照着药方配药。药方是回门那日他父亲写给他的，他想弄清楚其中的玄机，至于要不要给陆晚丞用，他还没想好。这药方中，有几味药带着毒性，服用之后会给病人带来额外的痛苦。不知有没有其他相对温和的药能代替它们……
一声清脆的莺啼打断了林清羽的思绪。这声音婉转动听，闲暇时听一听算是享受，但在他专注时冒出来只会令人心烦。
林清羽本不想理会，他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沉下心。可这莺啼声不绝于耳，还夹着这阵阵欢声笑语，林清羽忍无可忍，起身打开窗户，对正在遛鸟的某人冷淡道：“小侯爷，请你管好你的鸟。”
陆晚丞闻声回眸，手中拎着金丝鸟笼，身边除了欢瞳，围绕着一群莺莺燕燕，都是蓝风阁里的小丫鬟，被鸟笼中那只会唱歌的画眉鸟吸引而来。在他身后，是一株过早盛放的金碧桃花。
“是林大夫啊，”陆晚丞隔着窗户和他说话，春风拂过，他尾音里都带着笑意，“你要不要来逗逗我的鸟？”
陆晚丞的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消瘦清举，神态慵懒随意，如醉玉颓山，却让林清羽感觉到了一股不一样的气息。
他莫名觉得，陆晚丞不应该是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而应该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少年郎。
“我在忙。”林清羽道，“你们能不能小点声。”
陆晚丞道：“抱歉。但你都在书房里待了大半天，也该休息休息了。”
欢瞳附和道：“就是啊少爷，今天日头这么好，你和我们一起听画眉鸟唱歌吧。”
“玩物丧志，恕不奉陪。”林清羽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陆晚丞惋惜道：“你家少爷有时可真无趣。”
欢瞳和陆晚丞玩在一处，心里头还是向着自家少爷：“那是因为我们在侯府。在林府的时候，少爷不是这样的。”
陆晚丞想到林清羽曾经跟随他的恩师游学多年，道：“你是对的。”说着，又是一笑，“不过就算是他的无趣，我也觉得……”
话未说话，书房内忽然传出剧烈的碰撞之声。众人连忙推门而入，只见林清羽靠在书架前，周围散落着几本医书，还有一把倒下的木凳。
欢瞳急道：“少爷你还好吗？”
林清羽镇定道：“无事，放书时不慎踏空而已。”他看到门口围着这么多人，表情颇不自在，“你们没事做了？”
陆晚丞扶住他的手臂，笑道：“不用害羞，美人摔落也是美的。”
“没摔，只是扭伤。”尖锐的疼痛袭来，林清羽不禁闷哼了一声，“扶我去卧房，那里有药。”
“你这样还怎么走路。”陆晚丞道，“我抱你去。”
林清羽惊道：“你……”
陆晚丞怎么回事？突然对自己孱弱的身体心里没数了？
陆晚丞的手滑到他腰侧，拦腰将他抱了起来。
这一抱，陆晚丞脸色微变，身形猛地一晃，险些和怀里的人一并倒下，幸好有欢瞳在一旁替他稳住。
林清羽疼得脸色发白：“我拜托你，别折腾我了。”
陆晚丞从来没像现在这般不淡定：“我不是……”
“我来吧小侯爷！我力气大！”
陆晚丞看着欢瞳轻轻松松地背起林清羽，飞快地跑向卧房，忽而低笑一声，道：“妈的。”

第8章
欢瞳把林清羽背进屋，放在软塌上。林清羽让他从柜子里拿出医箱，找到专治跌打扭伤的药。花露在一旁见林清羽疼得冒出了冷汗，忧心忡忡道：“要不要给少君找大夫来看看？”
欢瞳替林清羽脱了鞋，道：“说什么傻话，我家少爷就是最好的大夫。”
林清羽将药水倒入手掌心，揉着自己扭伤的部位，清淡的药香在卧房里蔓延开。
花露道：“少君，我帮你揉吧？我可会帮人按摩了。”
“不用了。”林清羽忍着疼，“你去打盆井水，将帕子浸入，用完药我还须冷敷半个时辰。”
林清羽揉着伤处，突然觉得屋子里过于安静——那个话最多的人哪去了？
林清羽抬起头，看到陆晚丞坐在桌边，脸色沉沉，一副不痛快的模样。
想到方才陆晚丞差点摔倒，林清羽问他：“你可有碰伤？”
陆晚丞摇摇头，道：“你的伤还好吗？”
“问题不大，休养三日便可痊愈。”
陆晚丞笑了笑：“那就好。”
林清羽又淡道：“本来我扭伤只须养两日，但被你那么一摔……”
陆晚丞痛苦掩面：“别说了，我错了。”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陆晚丞大方地把轮椅让给了林清羽。然而林清羽并不领情，只让欢瞳贴身伺候，需要什么东西就让欢瞳去拿。实在避免不了走动时，也让欢瞳扶着他走。
彼时花露正在伺候陆晚丞喝药，只见林清羽一袭白衣，在欢瞳的搀扶下，一手扶着桌子缓步行走，长发落肩，眉间微蹙的模样让她一个小姑娘都起了怜悯之意。
陆晚丞悠悠问道：“好看吗？”
花露诚实点头：“好看！少君受伤了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陆晚丞看着林清羽，一鼓作气把苦得要命的药喝完：“这就叫‘战损美人’。”
入夜后，林清羽照常靠着软塌看书，屏风后头的大床上时不时传来翻身的动静，吵得他无法安心看书。寻常这个时候，陆晚丞早已睡死过去，今日也不知是抽什么风。
又听到一声喟叹，林清羽开口问道：“小侯爷淡泊名利，不计得失，究竟是何事能让你深夜愁眉不展，长吁短叹？”
一阵沉寂后，屏风上透出陆晚丞缓缓坐起身的身影，凄凉又落寞：“我他妈……居然抱不动你？”
林清羽：“……”陆晚丞竟是为了这种事夜不能寐？
陆晚丞幽幽道：“这简直比鬼故事还可怕。”
这话勾起了林清羽的好奇心：“你哪来的自信，认为你能抱得动我。”
陆晚丞不能理解：“你腰那么细，肯定重不到哪去，我怎么会抱不动呢。”
林清羽懒得顾及陆晚丞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实话实说道：“你现下的身子，走得稍微久了便一步三喘，花露的力气都比你大。小侯爷，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好气。”陆晚丞重重一捶床，“连欢瞳都行，我居然不行？”
“欢瞳长年累月干重活，你和他比什么。”
陆晚丞气得下了床，随手披上狐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我比他高啊。”
林清羽放下书，朝他看去：“小侯爷。”
“干嘛。”
林清羽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陆晚丞的语气：“做人，不要太攀比。”
陆晚丞一时语塞，全然失去了反驳之力，吃瘪的表情看得林清羽嘴角情不自禁翘起。
林清羽其实经常笑，但大部分时候是冷笑和讥笑，像这样莞尔一笑的模样，陆晚丞还是第一次见。
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林清羽半躺在软塌上，青丝垂于胸前，手中捧着一本书，卸下来所有的防备和冷漠，静静地看着你笑。
陆晚丞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美人在骨不在皮”。他不禁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到林清羽一般：“你还疼吗？”
林清羽注意力又回到了书上：“还好。”
陆晚丞在软塌旁坐下，道：“你现在也是病人了，去床上睡罢。”
林清羽以为陆晚丞是要和他交换，他去睡床，陆晚丞来睡软塌：“不必，你病得比我重。”
陆晚丞理所当然道：“所以我也睡床。”
林清羽指尖一顿，干脆拒绝：“不。”
“你我都不好男风，怕什么。”
林清羽淡定翻书：“我怕你压着我头发。”
陆晚丞万万没想到林清羽会拿出这个借口拒绝他，不由笑道：“你又没和我睡过，为什么觉得我会压你头发？”
“因为你睡相太差。”
“那你好歹和我试试啊，试试就知道了。”
“不试。”
“你这就过分了。”陆晚丞指责道，“你不能把你臆想中的我和真正的我混为一体……”
林清羽抬眸看他，故作冷厉：“小侯爷，你再废话，我能让你三日说不出一个字来。你信不信？”
“信——怎么不信。”陆晚丞骂骂咧咧地回到床上躺下，“你可是敢对东宫下手的蛇蝎美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林清羽受伤一事传进梁氏耳中。梁氏派了个婢女前来问候，算是做了表面的功夫。还有一个面生的丫鬟到蓝风阁，给林清羽送了几贴膏药，说这是他们姨娘祖传的秘方，对扭伤有奇效。
林清羽问：“你们姨娘？”
“就是眠月斋的潘姨娘，”丫鬟笑道，“少君想是还没见过她呢。”
在京中高门中，南安侯的内宅算是人少的了。南安侯除了正妻，也就两三个侍妾。梁氏管理有方，侍妾安分守己。林清羽虽是少君，到底是个男子。男女有别，除非逢年过年，一般和这些侍妾见不到面。
林清羽闻了闻那药膏，确是一帖良药。但他与那潘姨娘素不相识，不想欠下这份人情。
林清羽正要拒绝，陆晚丞从内厅走出，替他把话说了：“药你放着吧，代我们谢过姨娘。”
有旁人在，林清羽没说什么。丫鬟走后，不等林清羽询问，陆晚丞便道：“潘姨娘没什么坏心思，怯懦老实人一个，可以给她点面子，日后说不定会去你的阵营。”
林清羽问：“小侯爷从不过问内宅之事，又怎知孰好孰坏？”
陆晚丞半真半假道：“因为我和大瑜的国师一样，能夜观天象，预知未来。”
林清羽：“……”
林清羽嫁入侯门也有段时日了，他知道陆晚丞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对他从无恶意。南安侯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只有陆晚丞勉强值得他信任。他何尝不想心平气和地和陆晚丞相处，但……陆晚丞正经不过三刻，莫名其妙就信口雌黄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那你夜观天象去吧，”林清羽漠然，“莫在我这讨嫌。”
陆晚丞只当没听见林清羽的逐客令，摆弄着潘姨娘送来的膏药，道：“你还记得我曾经想送给你，却被你无情拒绝的针灸袋么？那个就是潘姨娘送来的新婚贺礼，还是她亲手缝制的。”
林清羽有些意外：“是么。”
潘氏对他屡次示好，真的是一番好意，还是另有所图？
林清羽沉思着，脚踝突然被人握住，抬了起来。他对上陆晚丞的目光，困惑道：“你干嘛。”
“帮你贴药。”
林清羽微微挣了挣：“不需要，放手。”
陆晚丞握着他的脚踝不让他动，笑道：“不用客气，我贴膜很有一套的，保证帮你贴得漂漂亮亮。”
“起开。”林清羽不过用了七分力，就轻轻松松地从陆晚丞手中挣脱开，扶着欢瞳扬长而去。
陆晚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中含怨，一副快要窒息的模样。
林清羽的扭伤养了三日已然痊愈。陆晚丞听画眉鸟唱歌听腻了，又不知道从哪搞了一只八哥来，有事没事调教八哥学舌，叽叽喳喳，甚是烦人。林清羽不堪其扰，带着欢瞳出了蓝风阁，趁着大好的春光，在园子里找了块空地，晒起药来。
欢瞳将药材一一铺开，问：“少爷，蓝风阁的院子那么大，日头又足，我们为什么不在那晒啊？”
林清羽道：“太吵，鸟太多。”
欢瞳笑嘻嘻的：“我觉得挺好玩的，小侯爷一直在教那只八哥喊‘林大夫’呢。”之前少爷不让他跟来侯府，他还以为在侯府的日子有多难熬，来了之后才发现这不挺快活的嘛。
小侯爷身份尊贵，又一直病着，府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送到他们院子里来，他们下人也跟着沾了不少光。小侯爷本身也贼有意思，虽然身体不好，但总能找到他能玩的乐子，对他家少爷还不错。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两人晒着药，欢瞳远远瞧见一个穿粉色襦裙的姑娘朝他们走来，问：“少爷，那是谁啊？”
林清羽抬头看去。那姑娘身后跟着一个嬷嬷，一个婢女，定然是个主子。在南安侯府，这个年纪的主子只有一人——侯府二小姐，陆晚丞的异母妹妹，陆念桃。
陆念桃生得明眸皓齿，一举一动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她款步姗姗地来到林清羽面前，微微欠身道：“见过大嫂。”
梁氏的女儿，他不想理会。但陆念桃到底是个姑娘，当着下人的面，给点面子也无妨。
林清羽轻一点头，淡道：“陆二小姐。”
陆念桃微笑道：“大嫂唤我念桃便是。说来惭愧，念桃一直想去蓝风阁探望大哥大嫂，可惜大哥尚在病中，似不愿被旁人打扰。今日总算有了机会会面，大嫂果然如下人所说的一般——‘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陆二小姐不必如此唤我大嫂。”
“可……你就是我的大嫂呀。”陆念桃想了想，“或者，我唤你林哥哥？”
这两个称呼都让他膈应。林清羽稍作犹豫，决定两权相害取其轻：“那你还是唤大嫂罢。”
陆念桃柔声道：“是。”她看见林清羽身后的药材，问：“大嫂这是在晒药？”
“嗯。”
陆念桃心中一动：“莫非，是给大哥晒的？”
这些药都是他父亲方子上的药材。药方配制极其艰难，每样药材均有严苛的要求，从配药到成药，至少需要月余。他耗费这么多时间精力配药，不过是练手罢了。当然，药成之后让陆晚丞帮他试试药也不是不行。
林清羽没有应声，陆念桃便当他是默认。“大哥的身体自小由张大夫看顾，吃什么药用什么药，均是张大夫说了算。”
林清羽耐心耗尽：“你想说什么。”
“大嫂别误会！”陆念桃似有几分惶恐，“我知道大嫂是关心大哥，想让他的身子快些好起来。只是大哥的身子金贵非常，是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的。即便大嫂出生医药名门，若想对大哥用药，还是先同张大夫说一声为好。”
欢瞳不快道：“二小姐，我家少爷既得老爷真传，又在外拜得神医为师。论医术，那个什么张大夫未必如他……”
林清羽隐隐觉得不对，出言打断：“欢瞳。”
欢瞳悻悻地闭上了嘴。林清羽又道：“这药不是为小侯爷晒的，二小姐多虑了。”
“不是为大哥？那是……”
“时辰不早了。”林清羽置若罔闻，“欢瞳，收拾一下，回蓝风阁。”
林清羽回到蓝风阁时，陆晚丞的新宠八哥已经学会了叫人。陆晚丞拎着它在林清羽身边晃悠，一人一鸟一口一个林大夫，叫得林清羽想给他们下毒。
林清羽威胁道：“你再用你的鸟来烦我，我就杀了它炖汤喝。”
“凶巴巴的林大夫。”陆晚丞将鸟笼交给花露，示意她拎出去。“你这么凶，等我死了，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
林清羽冷冷道：“这就不用小侯爷操心了。我一定会娶得良人，清明时携妻带子，去给小侯爷上坟。”
陆晚丞笑道：“那你记得多给我烧点纸钱，我怕我在下面不够钱花。”
“一定。”
约定完上坟烧纸一事，林清羽说起正事，将自己在园中偶遇陆念桃一事告知陆晚丞。“陆念桃几次三番想见你，都被你以各种理由推脱。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是同你说过么，我知道的可多了去了。”
桌上放着林清羽刚晒好的药材，陆晚丞瞧着新鲜，手欠地抓了一把，被林清羽一掌打得嗷嗷叫：“这又是‘天象’告诉你的？”
“是啊，”陆晚丞吹着自己发红的手背，“天象说她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不要理她。”
林清羽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了。”

第9章
到婆婆那晨昏定省，别说是在高门大户，即便是在小门小户也是儿媳妇每日应做的事。林清羽极其反感，但为了不给梁氏留下可以拿捏的把柄，不得不每日去梁氏那做做样子。
以往梁氏同他也说不了什么，妇人之间的话题他从不回应，梁氏拿他没办法，往往是问几句陆晚丞的情况便准他回蓝风阁。
今日一早，林清羽踏入正堂，看到端坐在主位的梁氏，就知她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梁氏让人上了两盏新茶，边品边道：“清羽，你嫁入侯府也有段时日了。”
林清羽没有接话。梁氏等了片刻，又道：“你可知，身为正妻，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清羽淡道：“不知。”
“头等大事，当然是为夫君生儿育女。然而……”梁氏叹了口气，极为惋惜的样子。
林清羽心中冷笑：“这个我做不到。夫人大可让小侯爷休了我，娶一个能做到的良妻。”
梁氏大概是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被顶撞了也不恼，反而笑道：“说什么傻话，你是晚丞的福星，晚丞这辈子都是离不开你的。”
梁氏说完，打量着林清羽的脸色，见其不为所动，方敛了敛容，正色道：“所谓‘相夫教子’，你‘教子’暂时做不到，那就只能学着‘相夫’。你是侯府的少君，也该学一学如何打理府中事物，好为晚丞分忧。”
“替小侯爷分忧？”林清羽笑了声，“敢问夫人小侯爷有什么忧？是画眉鸟不会唱歌了，还是八哥不会叫人了。又或者……是他的病情？”
如林清羽猜测的那般，听到“病情”二字，梁氏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晚丞的病情自有张大夫看顾。”
“若我没记错，侯爷曾经嘱咐过我看顾小侯爷的身子。当时，夫人也在场。”
“确、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林清羽轻一颔首：“那夫人说完了么。”
梁氏十指渐渐攥紧，嘴里却笑道：“早在你嫁进来之前，我就听媒人说过，太医院院判之子不但生了一副一等一的相貌，更是天资聪颖，才华出众，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能者多劳，你如此聪慧，兼顾家事和晚丞的身子肯定不是什么难事——来人。”
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正是一月前被罚去做苦差的刘嬷嬷。刘嬷嬷呈上几本厚厚的账本，道：“请少君过目。”
林清羽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淡道：“一月不见，刘嬷嬷似乎明显见老，做苦差的日子怕是不好过罢。”
刘嬷嬷勉强笑道：“奴婢犯了错，受罚是应当的。”
“这些不过是这一月的账本，你先试着整理，有何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母亲。”梁氏温声道，“数量是有些多，但依你的能耐……三日吧，三日内你把账本整理好，交还给母亲，如何？”
不等林清羽开口，刘嬷嬷便抢话道：“少君，夫人这是看重你啊。”
“可不是，”梁氏含笑道，“我老了，也想享享福，日后这偌大的侯府，还是得靠清羽把持。”
这对主仆戏码虽然拙劣，但却占着理。主母把管家之权交给少君，任谁看来，都是主母大度，信任少君。少君若推脱，就是不识好歹，枉为人妻。
问题是，梁氏是真心让他管家的吗？
怎么可能。梁氏不像陆晚丞的生母，她出生普通，父亲不过一个正四品下的侍郎，在南安侯面前尚须战战兢兢。前有原配留下的嫡长子，自己亲生的儿子又是个废物，梁氏在侯府唯一能傍身的，就是这掌家之权。
他对侯府的掌家之权没有半点兴趣，但他对看梁氏悔不当初，自责羞愧还是有点兴趣。
“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林清羽将手里的账本扔回托盘上，“这些账本，我也收下了。”
梁氏欣慰点头：“清羽，你可别让为娘失望啊。”
林清羽一走，梁氏脸上的温和立马退了个干净，喃喃道：“他竟答应得如此爽快……”
刘嬷嬷斜眼看着门口的方向：“别看少君清高得和仙人似的，心里头还惦记着侯府的家产呢。”
梁氏摇了摇头：“他心里只想着太医署，按理不是这种人啊。”
“怎么就不是了。夫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您必须提防着点，千万别让少君真的把管家之权夺了去。”
“这你便放心吧。”梁氏悠然道，“我派人打听过，他以前在林府从不过问账本之事。他再如何才智过人，也不可能两头兼顾，就看他要放弃哪个了。至于管家之权……最后只能是我的。”
刘嬷嬷殷勤道：“夫人英明。”
梁氏扶着刘嬷嬷的手缓缓起身：“给懂账的下人都通个气，别让他们帮到不该帮的人。”
刘嬷嬷忙道：“奴婢这就去。”
蓝风阁内，陆晚丞同往常一样睡到晌午方醒。花露见他脸色不怎么好看，问他可是有哪里不舒服。陆晚丞揉着额角道：“头疼。”
花露紧张道：“好端端的，怎么会头疼。”
陆晚丞猜测：“大概是睡眠不足的缘故。”
花露：“……”
虽说对陆晚丞而言，头疼脑热是常有的事，但花露也不敢怠慢，去书房把林清羽请了过来。
林清羽替他诊了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你是睡太多了。”
陆晚丞大为骇意：“不可能。”
“有何不可能。”林清羽道，“你以为你是婴童？一日十二时辰睡八个时辰，你不头疼谁头疼。”
陆晚丞叹气：“那怎么办。”
林清羽坐在床边，替陆晚丞按着两侧的太阳穴，力度不轻不重：“少睡一点。以后你想醒着，怕是也……”
话音戛然而止。
陆晚丞枕在林清羽的腿上，闻着他身上淡淡书本的味道，突然有一丝不淡定。他僵硬片刻，告诉自己林清羽也是个男孩子，才放松了下来，闭着眼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可他才享受了没多久，林清羽就毫不留情地停手起身，让花露替上。
陆晚丞幽幽道：“这就完了？”
“我很忙。”
“嗯？你在忙什么。”
林清羽轻飘飘丢下一句话：“你有个好继母。”
陆晚丞稍微一打听，便知道了早上的事，不由轻笑一声，道：“这有点着急了吧，几个月都等不了……可以。”
花露不明所以，还道：“以后若是少君管家，那我们的日子岂不是更好过了？”
陆晚丞笑道：“想什么呢。”
午后，林清羽抱着药碾出了书房。蓝风阁有一雅致的亭台，最适合赏阅春色。可惜林清羽来晚了一步，亭台已被人捷足先登。
陆晚丞半躺在摇椅上，轻摇慢晃地晒着太阳。只见他一袭红衣，神色慵懒，随意束起的长发又给他增添了几分风流潇洒。
听见林清羽脚步声，陆晚丞睁眼看来：“林大夫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书房待上一日。”
林清羽道：“捣药。”
陆晚丞问：“嗯？你不看账吗？”
林清羽道：“晚点再说。”
“那你是既要看医书配药，又要看账了？你全都要？”
林清羽反问：“不然？”
“你能忙过来？”
“试试。”
“哦……林大夫，你现在捣的是什么药？”
“能让男子肾虚的良药。”
陆晚丞：？
亭台水榭，花木扶疏。两人一人晒太阳，一人捣药，共享这无边的春色。
林清羽将今日的配药事宜完成后，天色已经不早了。他在书房点上灯，开始翻阅账本。他从未接触过府中庶务不假，但他幼时常伴于母亲身侧。母亲常常看账，他耳濡目染，也知道个大概。
记账乃用流水的方式，想要看懂不难。可梁氏给他的账本，字迹小而模糊，他只看了半个时辰，眼睛即有酸涩之兆。除此之外，记录日期混乱，语焉不详，一本上缺失的内容出现在另一本上……难怪梁氏要他在三日之内整理完毕。
可即便是如此，他也未必做不到。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听见门扉轻响之声，在书桌旁伺候的欢瞳跑去开门：“小侯爷？你怎么还没睡。”
陆晚丞在花露的搀扶下踏入书房：“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况且你家少爷不让我多睡。”
林清羽低头看着账本，道：“我让你白日少睡，没让你熬夜。”
从早到晚，林清羽一刻未停，此时已是难掩疲惫。看着林清羽的倦容，陆晚丞胸口有些发紧，道：“都子时了，要不先别看了。今日之事，就交给明日的你，如何？”
林清羽头也不抬：“明日的我想交给今日的小侯爷。”
“……嗯？”
“既然小侯爷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如就来帮我……”
陆晚丞一哽，扶着额角往回走：“我头又开始痛了。让我再躺躺，再躺躺……”
陆晚丞开溜速度之快，简直让欢瞳怀疑他病是不是已经好了。欢瞳给林清羽上了一盏新茶，小声抱怨：“小侯爷真是的，一点忙都帮不上。”
林清羽习以为常：“他就是一把懒骨头，指望他还不如去烧香拜佛。”
话落，陆晚丞竟是折返了回来，不由分说地走到林清羽面前，表情凝重地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
林清羽莫名其妙：“怎么？”
陆晚丞探身上前，将桌灯吹灭。
林清羽：“……”
黑暗中，他感觉自己的手腕一阵微凉，竟是被握住了：“去睡觉，账本的事……交给我。”
林清羽抽开手：“交给你？你不是懒得做么。”
陆晚丞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况且，若你出手被梁氏得知，岂不是要治我一个不敬夫君之罪。我想把这些做好，是因为……”
“我知道，你想借此机会打她的脸，但你也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你不喜欢内宅庶务，为何要强迫自己。”陆晚丞道，“欢瞳，把火折子藏起来，别让你家少爷点灯。”
林清羽冷淡道：“小侯爷，你管好自己即可。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过问。欢瞳，把灯点上。”
欢瞳不敢不听少爷的话，重新将灯点上，这才看到陆晚丞的神情不复以往的慵懒随性，张扬挑眉道：“你的事？”
这样的陆晚丞让林清羽有些陌生。
陆晚丞又道：“我继母闹出来的事，为何会是你的事？不该是我的事么。”
“不必劳烦，”林清羽嗓音微冷，“小侯爷静心养病罢。”
陆晚丞沉默须臾，忽而一笑，竟是又恢复了常态：“可没有林大夫在屋内，我晚上睡不着。”
“那你熬着吧。”林清羽全然不心疼，“偶尔熬一夜，死不了人。”
陆晚丞：“……”
这一夜两人都未睡好。林清羽后半夜才睡下，一大早起来又继续埋首账本之中。
“少爷，”欢瞳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有个大叔想求见你，他说他是小侯爷派来的。”
陆晚丞又想做什么。
林清羽蹙起眉：“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相貌周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行礼道：“给少君请安。小人乃温国公府上的账房管事，姓张，叫张世全。”
林清羽微微一怔，明白了大半：“小侯爷让你来是……”
“小侯爷给国公爷连夜写了封信，信中说到少君有笔烂账要管，稍显力不从心。国公爷精挑细选后，派小人前来相助。”张世全恭敬道，“少君放心，我自小便在账房办差，无论多烂的账，我一遍就能算清。”
林清羽回过神，将一本账本递给张世全：“张管事且看看。”
张世全稍稍翻了几页，便道：“这账本显然是被人刻意打乱了。少君若是信得过，给一日的时间，让小人一人忙就行。看您脸色不大好，还是去歇息吧。”
术业有专攻，若是能达到目的，他是不想在上面浪费时间。
林清羽走出书房，拦住一个婢女，问：“小侯爷在何处。”
那婢女道：“小侯爷用完饭就去园子里了。”
林清羽来到园子里。陆晚丞正在和几个丫鬟小厮比赛投壶。欢瞳把自己的月例钱输了一半，心疼得嗷嗷干嚎。陆晚丞在一旁笑得嘴角飞扬，活脱脱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弟子。
林清羽看了他许久，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能看懂陆晚丞了。

第10章
温国公亲自为外孙挑选的人自然不会差。张世全经验老到，心细如发，果真只用了一日便将账本悉数整理完毕。
“我已将账本归类放好。”张世全胸有成竹，“小侯爷和少君若不放心，可再查阅一番。但不是张某自夸，张某算账三十余年，还从未出过半点差池。”
林清羽点了点头：“有劳。”
“厉害了张管事。”陆晚丞抬眼示意，一旁的花露上前给张世全送上提前备好的赏赐——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这件事应该还有后续，麻烦你暂且留在南安侯府。”
张世全躬身道：“但凭小侯爷吩咐。”
张世全一走，陆晚丞挺直的腰背立马萎了，趴在桌上，欲言又止地看着林清羽。
林清羽翻阅着整理好的账本，淡道：“有话直说。”
“我说交给我处理，你还不信我。”
语气竟有几分控诉的味道。
可惜这套对林清羽无用：“确实不是你处理的，是你找人处理的。”
“这有何差别？”
“凡事不能总依靠他人。”
“为何不能？我给了银子的，这是双赢。”
“那你以后懒得吃饭，懒得睡觉，懒得娶妻生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要别人忙你？”
“你说生子？”陆晚丞装模作样地陷入沉思，“嗯……若不用我自己动也是极好的。”
林清羽一时没明白陆晚丞在说什么。等他明白过来，骤然起身，脸上阵阵发烫：“我并非此意！”
陆晚丞笑得眼眸上挑：“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想说有些事必须要亲力亲为，也只有登徒子才会联想到旁的地方去。
林清羽垂眸看着靠桌而坐的登徒子，半晌才道：“你已无可救药。”
转眼，便到了梁氏查账的日子。
梁氏起了个大早，和往常一样对镜梳妆，刘嬷嬷在她身后为她盘着发髻。
头皮上一下拉扯的疼痛，梁氏惊叫出声：“你是怎么回事，在园子里做了一月的苦差，头也不会梳了？”
“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刘嬷嬷点头哈腰，低头抹了抹泪，用余光打量着梁氏的脸色，“不瞒夫人说，奴婢这都快六十的人了，哪经得了那等苦。这手拿了一月的扫帚，再来拿夫人的玉梳，奴婢都怕弄脏了夫人的东西。”
梁氏扶着鬓角沉声道：“你是我的亲信，罚你就是不给我面子。委屈你了，今日……”梁氏嘴角勾起，“且看着罢。”
陆念桃早早地来向梁氏请安。请完安也不走，留下陪着梁氏。可几人等得茶都凉了，也不见林清羽的身影。
刘嬷嬷扬着脖子朝外头看：“少君莫不是心虚，连安都不来请了？这也太难看了，小门小户来的男妻就是不懂规矩。”
“刘嬷嬷，慎言。”陆念桃不急不躁地说，“再等等。若还等不到再差人去问便是。”
话未说完，外头就穿来一声通报：“大少爷，少君来了。”
陆念桃讶然：“大哥竟然也来了？”
刘嬷嬷一撇嘴：“肯定是来为少君请求的。”
不知为何，梁氏心中有些发虚。若是在过去，一个病秧子罢了，她哄着捧着，再借冲喜给他找个男妻，让他留不了后，最后耐心等他咽气便是。可自从林清羽嫁了进来，病秧子身子一日好过一日，甚至还能下床，性子也跟着变了不少，这其中肯定和林清羽配的那些药脱不了干系。
想到上回陆晚丞拐弯抹角地“提点”她，还搬出生母说事，她憋闷得几日没睡好觉。从前，她说什么陆晚丞便是什么，谁曾料到陆晚丞竟会这般护着那个肚子里出不了货的男妻。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哪家冲喜真的把人冲好了的。她不信这个，所以才四处求人求娶林氏在侯爷面前表现得母子情深。早知如此，她就该狠下心，早早地送陆晚丞走。
见梁氏脸色难看，陆念桃唤道：“母亲？”
梁氏眉头紧锁：“现在的陆晚丞，我未必拿捏得住。”
陆念桃笑道：“母亲别担心，父亲是个讲理的人。只要‘理’在您这边，您就没什么可怕的。”
刘嬷嬷一拍手：“二小姐这话说到奴婢心坎里了。您好心栽培少君，少君自己没本事，搞不定账本，难道还有理了？！”
梁氏振作起来：“你们说的在理，我没什么可怕的。”
几人说话间，林清羽推着陆晚丞走了进来。梁氏露出笑容：“来了。”
陆念桃起身行礼：“大哥，大嫂。”
林清羽颔首不语，陆晚丞则一身的低气压：“嗯。”
梁氏和陆念桃对视一眼，不知陆晚丞的气从何而来。只有林清羽知道，陆晚丞的气乃是起床气。刘嬷嬷看得没那么细，阴阳怪气道：“少君可算是来了，让夫人好等啊。”
“是我赖床，他才起晚了。”陆晚丞抬眸看去，漫不经心道，“你有事吗？”
对上陆晚丞的目光，刘嬷嬷畏缩了一下，一副被欺负了的老实样：“奴婢不敢。”
陆念桃关切地问：“大哥不是已经能下地了么，怎么又坐上轮椅了？”
林清羽淡道：“他太困，懒得走。”
陆晚丞反驳道：“是蓝风阁到这太远了。”
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懒”字。
林清羽不欲和梁氏等人浪费时间，不等梁氏开口，直接切入正题：“欢瞳。”
欢瞳将账本呈给梁氏：“我们家少爷已经把账本全整理好了，请夫人过目。”
梁氏面上不显，内里满腹狐疑。这小厮如此理直气壮，难道林清羽真的在三日之日做完了一个月的账？蓝风阁的下人分明说了，这三日林清羽都是在和往常一样看书配药，哪来的时间整理账本？
刘嬷嬷同她的想法一样，低声道：“夫人看看吧，看看就知道了。”
梁氏翻开账本，每翻一页，她的憋闷就多几分。半本看下来，心里已经凉了个透，偏偏脸上还要强颜欢笑：“这账做得井井有条，面面俱到，不愧是清羽。”
林清羽道：“夫人过奖。”
刘嬷嬷脸色一变，几乎要把“怎么可能”几个字说出来，幸而被梁氏一个眼神制止，改口道：“要不，夫人再仔细瞧瞧？”
梁氏是懂账之人。她管了快二十年的家，一看就知这对夫妻是有备而来。单说这账面做的如此利索干净，便是侯府的账房先生也未必做的出来。
怎么可能……蓝风阁无人懂账，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梁氏一阵烦躁，对刘嬷嬷也没了好脸色：“我瞧得不仔细，那你来瞧？”
陆念桃沉思良久，笑道：“听闻大嫂是第一次接触管家之事，竟能做得这般完美。母亲，你日后可以将府中的庶务，放心交给大嫂了。”
“有道理。”陆晚丞笑得微妙，“母亲把事情全部交出来后，也能好好享享清福。”
陆念桃道：“大哥大嫂果真是一片孝心。说起来，大嫂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想必这账本上的东西，全都记住了罢？”
梁氏眼中一亮，赞赏地看了女儿一眼，接话道：“既然如此，我就要考考清羽了。”
陆晚丞挑了挑眉，正要起身，却被林清羽按住了肩膀：“清羽？”
林清羽道：“让她考。”
梁氏翻开账本，问：“我们南安侯府在京中有几处门铺？”
“二十六处。其中钱庄，酒楼各三处，茶肆，绢布店，瓷器店各两处……”
“上月收成最好的庄子是？”
“京郊二十里的舒阳庄。”
梁氏语气急耐了起来：“侯府在徐州……”
“共有五处绢布店，上月共亏损一千三百两。”林清羽不经意道，“若我未记错，夫人祖籍就在徐州。”
梁氏缓缓放下账本，极为勉强地挤出笑：“确实都未记错。”
看到刘嬷嬷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的神态，欢瞳想和小侯爷交换一个欢快的目光。他们少爷再晦涩的医术看一遍就能倒着背下来，区区账本算个啥。“羽门弄书”，梁氏真的好大一张脸。
可小侯爷压根没看他，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家少爷，眼睛里含着笑意，漾着微光，似带着几分自豪。
林清羽道：“夫人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梁氏强打起精神：“没、没有了。”
陆晚丞对林清羽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些话想对母亲说。”
林清羽扫了梁氏一眼，遂敛目带着欢瞳离开。
陆念桃跟着起身，笑道：“我去送送大嫂。”
堂内除了伺候的下人，只剩下陆晚丞和梁氏。梁氏端起茶盏掩饰自己的不安：“晚丞还有什么话要说？”
陆晚丞抬起手：“我想站着同母亲说话，母亲能不能扶一下我？”
梁氏僵了僵，道：“这有何不可，你小时候可是母亲抱着长大的。”她走上前，将陆晚丞扶起，两人面对面站着，她只到陆晚丞的肩膀处，有种被压迫的错觉。
“母亲其实不用担心。”陆晚丞缓声道，“我身患绝症，华佗再世也是药石罔效。清羽的医书，也不是为了我看的；药，也不是为了我配的——即便是，他也救不了我。”
梁氏目光四处躲闪：“你这孩子，在胡说些什么。”
陆晚丞嘴角带笑：“我时日不多，剩下不到半年，我只想吃吃喝喝，看看美人养眼。”他缓步逼近梁氏，“可以吗？母亲。”
梁氏被逼得连连后退，直至退无可退，颓然坐倒，死死握着桌角，指盖的嘴唇都泛着惨白，颤声道：“我……”
“小侯爷这是干什么！”刘嬷嬷欲上前阻拦，“夫人可是一家主母，小侯爷怎能如此没规矩！”
陆晚丞一回眸，眉眼间凝起一缕戾气：“让你说话了吗。”
刘嬷嬷迈出去的腿软了下来，被钉在原地，像是被扼住咽喉，连喘气都不敢。除了她，其他下人静静立在一旁，竟是无人敢上前扶当家主母一把。
堂内如死一般寂静。
良久，陆晚丞转回梁氏，笑道：“母亲，你还没回答我。”
梁氏神色惊慌扭曲，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可……可以。”
陆晚丞弯唇一笑：“多谢母亲。”
林清羽回到蓝风阁没多久，陆晚丞也回来了，一副累坏了的模样，一连咳了好几声。
自从天气转暖，陆晚丞的咳疾分明好转了不少，怎么又咳了起来。陆晚丞本人倒不以为意：“可能是刚刚说话太装了一点。”
林清羽问：“你同梁氏说了什么。”
“没什么，让她安分一点罢了。”
林清羽没有多问：“手给我，我看看你的脉。”
陆晚伸出手，打着哈欠道：“林大夫……”
“怎么。”
陆晚丞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揉了揉眼睛：“困困。”
林清羽一阵无语：“你多大了，还说叠词。”
“那好吧。”陆晚丞改口悠悠道，“春风送暖，困意袭来，为夫想上床小憩片刻。”

第11章
林清羽听见陆晚丞低咳就知情况不妙。果不其然，一夜过后，陆晚丞发起了高热。
蓝风阁的下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陆晚丞的病一向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勉强可以下床行走；不好的时候，能一连昏睡大半个月，偶尔醒一次也是昏昏沉沉，就像冲喜前的那一个月一般。
冲喜之后，陆晚丞的身子有了好转。但他的底子在那，病来如山倒，次日一早就昏睡不醒，俊美白皙的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烧红。
花露将浸了冷水的帕子放在陆晚丞额头上，惴惴不安道：“少君，少爷不会有事吧？”
林清羽探完脉，把陆晚丞的手放进棉被中：“普通寒症而已。”
花露松了口气：“那是不是退了热少爷就没事了？”
林清羽不置可否。对正常身体康健的人而言，受寒甚至不用吃药，过两天自己就好了。但陆晚丞的身子早被多年的病症掏空，一个不妥当，小小寒症便能要了他的命。
不多时，凤芹带着张大夫到了蓝风阁。张大夫此行，还带了一个弟子前来。该弟子不是别人，正是上回在林府见过的谭启之。
谭启之对林清羽拱手笑道：“许久不见，清羽兄别来无恙啊。”
林清羽看向张大夫。张大夫解释道：“启之近来刚拜入我门下，听闻小侯爷病发，放心不下，非要来府中探望。”
“担心不下。”林清羽一笑，“谭兄和小侯爷很熟么。”
谭启之厚着脸皮道：“那日在林府，我和小侯爷一见如故……”
林清羽出声打断：“小侯爷病体虚弱，一见如故的闲杂人等最好别给他添乱。花露，带张大夫进去。至于谭兄，便站在此地候着罢。”
凤芹犹豫道：“少君，您是说要让客人……站着？”
林清羽反问：“哪来的客人。”
此刻是正午时分，站在门口，日头晒在身上，被来来往往的下人瞧着，说是折辱都不为过。
张大夫无奈看了谭启之一眼，跟着花露进了屋。谭启之恨得咬牙切齿，压着嗓子道：“林清羽，你欺人太甚！”
林清羽觉得好笑：“你不送上门，我又如何欺你。”
谭启之瞪着林清羽，眼中似灌满了毒汁。
林清羽自认从未主动招惹过谭启之，也不知谭启之对他的恨从何而来。或许世间大抵如此，有无端端的喜，自然也有无端端的恶。就像陆晚丞说的，和这种人认真，是降了自己的身份。
谭启之走近一步，道：“离太医署考试只剩下百日，陆晚丞不死，你只能留在侯府照料他，为他端茶递水，喂药擦身，做一个贤妻。”
捕捉到林清羽面色轻微的僵硬，谭启之露出快意的笑容：“呵，天才又如何，事事压我一头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
林清羽恍然：“原来如此。”
谭启之目光一沉：“你笑什么！”
林清羽嘴角微微一牵，近乎是怜悯地说：“你真可怜。”说罢，不再多看谭启之一眼。
陆晚丞在张大夫手下治了几年，对陆晚丞的病情了如指掌。林清羽在一旁看着他诊脉，得出的结论也是寒症。
张大夫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告辞了。
张大夫的药，无非是治寒症的常用之药，只能说无功无过。可陆晚丞的身子不同旁人，寻常人用的方子若能针对他的病症加以改良，或许能事半功倍。
花露还等着林清羽手中的药方去抓药煎药，问：“少君，这药方是有什么不妥吗？”
林清羽迟疑片刻，将药方递给花露：“没有，去罢。”
陆晚丞一病，整个蓝风阁都变得忙碌起来。煎药喂药，侍奉病榻的事有下人去做，无须林清羽操心。他和往常一样，在书房看书配药，却因院子里太过安静反而有些不习惯。画眉鸟和八哥都闭上了嘴，莫非也是在为他们的主人担忧么。
可是担忧有什么用，陆晚丞就算这次挺过去了，总有一次挺不过去。对一个必死之人，若不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不习惯的只会是自己。
他的药配得差不多，接下来就是熬药，再将其制成方便携带储存的丸类。头一次制这种难度的的药丸，他想要每一步都亲力亲为。
林清羽来到专门用来给陆晚丞熬药的药房，里面有几个小丫鬟正在煎药。忙碌的同时，还不忘聊一聊府中的秘辛。
“以往大少爷一病，夫人铁定第一个赶来，有时还会亲自照料少爷的药汤。这会是怎么了，现在还不来。”
“我听夫人院子里的寿嫂说，大少爷和夫人大吵了一架，夫人被大少爷骂得站都站不稳。”
“你是不是听岔了？站不稳的不该是大少爷吗。况且夫人和大少爷母慈子孝的，为何会大吵？”
“那当然是为了少君啊。婆媳关系本来就是千古难题，我大嫂和我娘亲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得我哥哥一个头两个大……”
林清羽推开药房的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汤药煮沸冒泡的咕咚之声。
林清羽无视几个小丫鬟诚惶诚恐的表情，径直走到灶台前，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回去之后，林清羽叫来欢瞳，吩咐道：“你去一趟梁氏的院子，去把这个月的账本要来。”
欢瞳不解：“少爷，你要账本干嘛？”
“替她分忧。”
陆晚丞发病的消息传进梁氏耳中，梁氏郁结了几日的胸口总算舒坦了些。刘嬷嬷幸灾乐祸道：“这是报应啊夫人。当日大少爷那么对您，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要惩罚他那个不孝子！”
梁氏回想起当日种种，仍心有余悸：“罢了，既然林氏救不了他，那便随他去吧。”
这时，婢女来禀，说蓝风阁的欢瞳来了。
“林氏的陪嫁小厮？”梁氏眉头皱得死紧，“他来干什么。”
“他是来拿这个月账本的，说少君要为夫人分忧。”
梁氏闻言，胸口起伏：“他真这么说？”
“夫人您听见了吧？”刘嬷嬷恨得牙痒痒，“现在不是您说罢了便能罢了的。少君明摆着要从您手里夺权，您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啊！”
梁氏烦躁道：“可我能怎么办！当初我确实说了要让林氏掌家，谁曾想到林氏还真有几分本事。”
刘嬷嬷眼珠转了转，挥退下人，凑到梁氏耳边道：“不如这样……”
“不成。”梁氏沉声道，“陆晚丞已经警告了我，我担心他知道了会……”
“小侯爷现下不是病着么，能不能熬过去都不好说。再说了，您忘了二小姐的话了？只要理在您这边，侯爷就会向着您，您没什么可怕的。”
见梁氏依旧犹疑不决，刘嬷嬷又道：“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二小姐和三少爷考虑啊。难不成，真的要让一个寡夫掌侯府的家？”
“念桃，乔松……”梁氏默念着一双儿女的名字，定下了神，“刘嬷嬷，你把账本送去蓝风阁罢。”
刘嬷嬷遂喜笑颜开：“奴婢这便去。”
林清羽拿到账本后，叫来张世全，劳烦他仔细看看有无不妥。张世全看过之后，道：“单有两个月的账本，张某不敢妄下定论。若能有三四个月的账，应该能看出一些端倪。”
林清羽便让欢瞳把这个月的账本送了回去，再把前几月的账本要过来。
陆晚丞昏睡的第三日，总算有了退热的迹象，但人还没有清醒，这段日子好不容易养回来的气血也被耗了个干净。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病骨支离，宛若风中残烛，着实让人……让在意他的人，揪心不已。
花露喂陆晚丞喝下汤药。陆晚丞眉间紧了紧，似在梦中也不忘嫌弃药苦，还吐了一些出来。花露手忙脚乱地想拿帕子去擦。林清羽从她手中拿过药碗：“我来。”
林清羽舀起一匙，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还未来得及凑到陆晚丞嘴边，就听见外头传来叫凤芹的声音：“少君，夫人请您去她那一趟。”
林清羽一顿，将药碗还给花露：“你接着喂。”
林清羽来到前堂。梁氏依旧坐在她主母的位置上，刘嬷嬷守在一侧，还有一个面生的中年男子站在堂中，满面的愁容。
梁氏假惺惺问道：“晚丞的病可有好些？”
林清羽道：“夫人有事直说即可。”
梁氏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位是侯府的账房先生，王管事。”
王管事躬身行礼：“见过少君。”
“事情是这样的。王管事发现从蓝风阁送回的账本，少了一页。”梁氏顿了顿，“还是事关最重要京城酒楼收支的一页。”
王管事哽咽道：“这么重要的账本居然出了这么大的疏漏，小人恨不能以死谢罪啊！”
……好吵。
这些人还真是不会消停，与其和他们周旋，不如直接用毒让他们安分。林清羽道：“我劝你三思。”
王管事茫然道：“三思什么？”
“以死谢罪。”林清羽哂道，“当然，你若执意要死，我也不拦。”
王管事懵了，他只是说说，哪能真的为了一页账本去死。王管事求助地看向梁氏和刘嬷嬷。刘嬷嬷宽声安慰道：“王管事快别这么说，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把账本送来时，账本分明是完好无缺的，夫人可以为你作证。是欢瞳将账本送回来，里头才少了一页的。”
林清羽静静地看着他们演戏。
梁氏被他看得心里发虚，笑道：“清羽，你才管家，有所疏漏是在所难免的，下次注意便是。只是那缺了的账本还是得找回来的，否则账就要乱了。不如你先回蓝风阁找找？”
林清羽颔首：“可以。”
林清羽回到蓝风阁，在屋外听见一阵欢声笑语，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禁冷笑。
一醒来就能和丫鬟们说笑，某人命还挺硬。
他一进屋，便对上了陆晚丞的视线，好像陆晚丞一直在看着门口似的。
陆晚丞咳了两声，喑哑着嗓子，道：“回来了？”
“嗯。你感觉如何？”
“感觉就是，我病了，我活过来了。我又病了，我又活过来了……”
林清羽没了表情：“你这么有精力，便自己把药喝了，别总是让别人喂你。”
陆晚丞调笑道：“又没让你喂，怎么又凶起来了？”
“我……”林清羽眼帘微闭，静了静心。这几天蠢人太多，他或多或少都受了影响，脾气难以克制。“没想凶你，习惯而已，抱歉。”
陆晚丞静了静，玩笑道：“是不是因为我没死成功，林大夫失望了？”
林清羽点头：“有点。”
陆晚丞笑了起来，病容中独有一双眼睛是盈盈亮着的：“对不起啊，我也不想的。”

第12章
林清羽不知道陆晚丞为何要向他道歉。
——就因为他没死？没努力赶在太医署的考试前死？
离考试还有三月余，陆晚丞若在期间病逝，他是有去考试的机会。他应该希望陆晚丞早点死，就像他初嫁他时那样希望。冲喜一事，陆晚丞并不知情，他不会对无辜之人下手。他只要耐心一点，等着陆晚丞油尽灯枯便是。
可他这段日子又是在做什么？从父亲那拿到药方，千辛万苦地改良，配药，制药，这是兴趣使然不假，难道他真的就没动过救人的念头么。
呵，这甚至称不上救人，最多是让陆晚丞再苟延残喘半年罢了。既然陆晚丞如此不在意生死，有没有这半年又有什么区别。
“倘若你真的那么想死，干脆……”林清羽喉头微动，没有说下去。
陆晚丞似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半真不假道：“不行啊林大夫，自尽是会下地狱的。不但永世不能轮回，还要天天被鬼差奴役着做苦差，一刻都不能停歇。你是知道我的，我是不怕死，但我怕累啊。”
林清羽冷哼：“无稽之谈。”
陆晚丞人是醒了过来，但身体极度虚弱，不过说了几句话，脸上就透出惨白来。除了流食，他吃什么吐什么，每日靠清淡的白米粥度日，连口荤腥都碰不了。
欢瞳不久前照他的吩咐从永兴街的书铺里买了不少话本回来。醒着的时候，他就半靠软枕看话本，夜里睡前还要半强迫林清羽听他“说书”，直到自己把自己说睡着。
这日，陆晚丞正看着话本，见蓝风阁里的下人在屋子里翻箱倒柜，问道：“他们在干嘛？”
林清羽道：“找东西。”
“我当然知道他们在找东西，我又不瞎——他们在找什么？”
林清羽道：“‘遗失’的账本。”
养病切忌多思，林清羽本不想告知陆晚丞账本一事。但转念一想，陆晚丞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想来也不会为这点破事忧思熟虑。
他不禁有些好奇，有什么事是能让陆晚丞稍微上心的么。
林清羽简单地叙述了前日一事。陆晚丞的反应竟比他预想中的大不少，眼底甚至透着一丝冷意凉薄：“不作死就不会死，有些人怎么就不明白。”陆晚丞沉思片刻，扬唇浅笑，“林大夫，这可是你争遗产的好时机。”
林清羽一听便知陆晚丞和他的想法一样。“知道。”他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让他们去找不存在的账本。”
陆晚丞佯叹一声：“不是我说，我们也太合得来了吧，不如……我们结拜为异姓兄弟，怎么样？”
“……不结。”
陆晚丞震惊大咳：“咳咳——为何？！”
“已经和你结过一次，不想结第二次。”林清羽冷漠道，“而且，我觉得我也没和你很合得来。”
陆晚丞备受打击，小声道：“想听你叫声‘晚丞哥哥’怎么这么难。”
下人们在蓝风阁翻了个遍，也没见到账本的影子。林清羽向梁氏说及此事，王管事顿时一副天都塌了的模样：“这可如何是好！账本是机密之物，账房仅此一份。那一页无账可对，万一日后出了乱子……”
梁氏亦是愁眉不展，再三向林清羽确认：“你确定蓝风阁每一处都找过了么？可是下人找得不仔细？”
“都找过了，账本的确不在蓝风阁。”
刘嬷嬷总算能扬眉又吐气：“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少君辜负了夫人的信任不说，按照侯府的规矩，这是要去祠堂闭门静思的啊！”
林清羽问：“夫人为何能确定，账本一定是在蓝风阁丢的？”
刘嬷嬷抢话道：“送去蓝风阁的时候是好好的，拿回来就少了！不是在蓝风阁丢的，还能是在哪？”
梁氏以为林清羽还要辩驳，不料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梁氏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你这是……”
“既然如此，”林清羽不急不缓道，“此事是我疏忽，望夫人恕罪。”
几人目光交错，讶异过后均有些蠢蠢欲动。梁氏抿了抿唇，隐隐觉得不太对，道：“清羽已经很努力地去找了，找不到也没办法。”
俨然一个宽容大度的主母。
刘嬷嬷问：“夫人，此事可要告知老爷？”
林清羽微微抬眸。
丢了一页重要的账本，在后宅或许称得上大事，但放在南安侯眼中就远远不够看了。
南安侯有从龙之功，原配和中宫皇后还是嫡亲的姐妹，堪称百官之首。他甚少过问后宅之事，林清羽嫁进来后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有资格闹到他面前的，必须是梁氏不能掌控的大事。
少君一次疏忽算不得什么，梁氏告诉南安侯，南安侯只会觉得她小题大做。但如果接二连三的出错，梁氏再在南安侯面前提及，令人不悦的源头便是这个犯错之人了。
梁氏想了一想，道：“老爷前朝事多，府中的事就不劳他操心。”
王管事摇头叹道：“少君到底是头一次接触府内庶务，着实是让人不放心啊。还是夫人管家时我等能……”
为了不让林清羽难堪，梁氏“贴心”打断王管事道：“清羽是侯府长媳，他不为我分忧，我还能指望谁。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罢。日后若真出了什么乱子，我替清羽担着。”
林清羽敛目道：“多谢夫人。”
梁氏长叹一声，让婢女又呈上一份账本：“这是侯府整个冬天的账。清羽啊，你拿回去好好理理，这次万万不能再弄丢了。”
这一回，林清羽叮嘱张世全要好生看顾账本。张世全不敢怠慢，人在账本在，人不在就把账本锁在柜中。到了该向梁氏交差的那日，张世全还特意数了数，确认一页不少，才把账本交还给林清羽，
林清羽带着账本来到前堂见梁氏。梁氏命人上了茶，让林清羽稍等，便当着他的面翻阅起账本来。
“奇了怪了，我怎么没看到去岁的炭火钱？王管事，可是你记漏了？”
王管事忙道：“小人记了的，应该是在第二十六页。”
林清羽也道：“确实有这一笔账，我看到过。”
“二十四，二十五……二十七？”梁氏瞪大眼睛，“这怎么……又少了一页？”
林清羽皱起眉：“不可能。”
梁氏反复确认：“真的没有。”
“请夫人再仔细找找。”
梁氏的脸拉了下来，一把将账本甩到刘嬷嬷身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本账本，她是想甩到林清羽身上的。
梁氏再不复平日的宽厚慈和，冷道：“既然你不信我的话——刘嬷嬷，你帮少君数数。”
刘嬷嬷飞快地翻着账本：“确实没有二十七页……王管事，一本账本一共有多少页？”
王管事道：“一共一百二十页。”
刘嬷嬷从头到尾数了一遍：“这本账本只有一百一十九页。这怎么又丢了一页啊！”
林清羽常年冷淡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他们想看到的不安：“这怎么可能。夫人，账本不是在蓝风阁丢的。”
“你又来了。”梁氏语重心长道，“清羽，我能护你一次，但不能次次护着你啊。”
林清羽默然无语，眼帘半阖。
梁氏嘴角无声地勾了勾，刘嬷嬷脸上的笑意更是憋也憋不住。王管事倒是和上次一般焦急：“夫人，管家之事，为了侯府安宁，还请夫人三思啊！夫人！”
梁氏揉着额角：“或许，是我不该对你寄予厚望。晚丞病得那般重，你还是守在他身旁照料他罢。”
林清羽终于在他们面前低了头：“小侯爷自有下人悉心照料，清羽还是想操持府务，望夫人……再予我一次机会。”
梁氏眼中闪过异色。她果然没想错，林清羽是冲着侯府的家产来的。好一个清清冷冷的大美人，内里竟这般世俗阴险。若真的让他掌了家，如何了得。
梁氏琢磨良久，状似妥协道：“账本的事，你就别掺和了。这样，太子的生母——陈贵妃，马上要过四十的生辰。寿礼的事，你去办罢。”
朝中官员互相赠礼之事极有讲究，是礼尚往来，亦是人情世故。这些年什么人送了多少礼给侯府，均有记录在册，备给他们的回礼要根据南安侯和他们的官职和交情仔细揣度，稍有不慎就可能惹来猜忌。普通官员尚且如此，遑论是当朝太子的母妃。
梁氏铺垫了这么多，终于要玩大的了。
林清羽犹豫道：“我和东宫未曾有过交集，更不知陈贵妃喜好。”
“我这有一本册子，记录了这些年太子殿下和陈贵妃给侯爷的赏赐，你且照着备礼罢。”梁氏道，“切记，圣上不喜后妃奢侈，更不喜储君结交权臣，你备给陈贵妃的礼和他们的赏赐价值相当即可。”
蓝风阁内，陆晚丞正自己喂自己喝着药，动作慢慢吞吞的，半碗药喝了半日，看得欢瞳恨不得帮他喝了。
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少君回来了”，陆晚丞看向门口，等林清羽进来，一鼓作气把剩下半碗药干了。
欢瞳迷惑道：“小侯爷怎么一见到我家少爷就喝药喝得这么痛快？”
陆晚丞低笑道：“药太苦了，要看点甜的下药——林大夫，怎么样了？”
林清羽没理他：“欢瞳，去请张管事来。”
张世全听说账本又少了一页，情绪颇为激动：“怎么可能，我分明再三确认过了！”
林清羽道：“很简单，蓝风阁有梁氏的人，在最后一刻拿走了账本。”
“可能是凤芹，”陆晚丞随口道，“她对梁氏还蛮忠心的。”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集到陆晚丞身上。
陆晚丞好笑道：“你们看我作甚。”
林清羽问：“你如何知道？”
“我观察出来的。”
欢瞳大声嚷嚷：“这么重要的事，小侯爷居然不告诉我们？！”
陆晚丞也很意外：“梁氏在南安侯府掌权多年，蓝风阁的下人都是她亲自挑选的。除了花露是外祖送来的婢女，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听梁氏的话。你们竟然都不知道吗？”
几人一时全没有表情。林清羽泠然道：“多谢小侯爷提醒，我们现在知道了。”
欢瞳气势汹汹：“我找她理论去！”
“不用，”林清羽叫住欢瞳，“随她去。”
欢瞳难以置信道：“少爷？为什么啊。”
陆晚丞笑吟吟道：“我猜猜啊，是不是有人想做‘坏事’了？”
林清羽并不否认：“是她先动的手。”
陆晚丞看着林清羽，眼里是藏不住的盈盈笑意：“没事，林大夫做‘坏事’的样子也是美的。”
“小侯爷，觉可以乱睡，话不能乱说啊。”欢瞳认真道，“我们家少爷心地善良，还是个热心肠，他从来不做坏事的！”
林清羽：“……”
陆晚丞微笑：“他是没做过，但肯定没少想，以后说不定也会做。我说对了吗，林大夫？”
林清羽心中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欢瞳自幼和他一起长大，尚不知他心中某些隐秘的念头，以为他是个良善之人。而陆晚丞，和他相识不过数月，却好似能看透他。
他一朝嫁入侯门，本以为会在泥沼中忍辱负重，挣扎地腐烂，却不曾想到，他还能遇到一个……知己？
林清羽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明明病重却悠然自得的某人，眼底晦暗不明。随后，他轻轻一笑，道：“错了。”
陆晚丞咳疾复发，醒着咳，睡着也咳，甚至还能把自己咳醒。是夜醒来后，他下意识地看向屏风，没见着屏风后头的人，强撑着坐起身，才看到立在窗边的林清羽。
茕茕孑立，身影孤寂清冷，像是笼着一层光。
陆晚丞恍惚看了许久，不由出声唤道：“清羽？”
“在。”
陆晚丞问道：“你怎么还没睡。”
林清羽静默许久，方道：“你说，我做坏事的样子很好看。”
陆晚丞笑道：“哎，你要说这个，我就不困了。”
林清羽回眸看他，轻声问道：“如果我做的‘坏事’是给人用毒，甚至……取人性命，你还觉得我好看？”
陆晚丞微微一怔，气息似藏着隐隐的兴奋和期待，缓缓笑开：“好看啊，我最喜欢你用毒的样子了。”

第13章
大瑜当朝太子是圣上的长子，入主东宫已有三年。其生母陈贵妃，宠冠六宫多年，位同副后。此次她四十生辰，凡是有诰命在身的贵妇都会进宫向她请安，并献上寿礼。
府里库房的管事送来一份清单，道：“府里的东西全在上头了。夫人吩咐，请少君从中挑选合适的寿礼。”
林清羽大致扫了眼，问：“夫人给我的册本上曾言，东宫去岁赏了侯爷一对羊脂白玉的玉如意。为何库房中没有？”
管事道：“回少君的话，这对玉如意被夫人送去兵部尚书大人府上，贺其子大婚。”
林清羽又问：“陈贵妃赏的千年人参又在何处。”
管事笑道：“那自然是用来给大少爷补身子了。”
林清羽颔首：“知道了，你退下罢。明日夫人入宫之前，我会替她备好礼。”
梁氏对贺礼的唯一要求是等价。既不能失了南安侯府对陈贵妃的尊敬，又不能显出僭越攀附之心。尤其是南安侯府和皇后还有一层姻亲关系，事情就变得越发微妙。
皇后其实育有一嫡子，此子生有智力不足，无法继承大统，又不得圣上欢心，一直被养在行宫。皇后思子心切，自然对陈贵妃母子心存芥蒂。皇后虽远不如陈贵妃得宠，但总归是一国之母。南安侯府给陈贵妃送寿礼，还要顾忌着中宫的尊荣。其中弯弯绕绕，非一言可以蔽之。
林清羽从清单上先选了一批礼，命人搬进蓝风阁让他一一过目挑选。
陆晚丞见屋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问：“这些是什么？”
林清羽道：“陈贵妃寿礼的备选。”
“陈贵妃？”陆晚丞难得皱眉，“太子的母妃？”
“是他。”
陆晚丞脸色微变：“你何时和东宫扯上关系了？”
林清羽将梁氏让他备礼一事告知陆晚丞。陆晚丞似乎还是不放心，追问：“所以你不会进宫，也不会去见太子？”
“不会。”林清羽狐疑道，“旁的事没见你上心，怎么一提到东宫，你反应这么大。”
陆晚丞犹豫一瞬，笑道：“人家可是当朝太子，未来的皇上，难道不值得我大惊小怪？”
林清羽道：“皇后是你的亲姨母，又是太子的嫡母。论亲，太子还是你的表哥。”
陆晚丞嗤道：“我可不想要他那种油天下之大腻的表哥。”
关于东宫的话题到此为止。陆晚丞有点心不在焉，还不忘提醒林清羽：“梁氏既然敢拿陈贵妃做文章，大概是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林清羽点头：“小侯爷放心，我自有分寸。”
次日，梁氏比往常早起了半个时辰。刘嬷嬷伺候她换上朝服，她问：“昨夜侯爷歇在哪个院子？”
刘嬷嬷道：“潘姨娘的院子。”
梁氏面色一沉：“又是她。”
刘嬷嬷劝道：“潘氏出生低贱，肚子又不争气，夫人犯不着生她的气，给她脸了。”
“也是。”梁氏端详着镜中风韵犹存的妇人，道，“侯爷待会该来用早膳了，去蓝风阁请人罢。”
南安侯无论宿在哪个妾室院中，第二日都会和正妻一道用早膳，听她说一些府中庶务。家事他可以不管，但至少心中要有数。
席间，梁氏提及陈贵妃寿礼一事。南安侯道：“此事看着是小事，实则干系甚大。你预备的寿礼在何处？给我瞧瞧。”
这时，下人进来通传：“老爷夫人，少君来了。”
梁氏笑道：“不瞒侯爷说，府内庶务繁多。我年纪一大，难免有些力不从心。我想着分一些事交予清羽打理，这不让他管了一段时日的账，陈贵妃的寿礼也吩咐他备下了。他现在来，想必就是为了这事。离早朝尚有些时辰，侯爷不如多留片刻，看看他备的礼？”
南安侯点头：“让他进来罢。”
林清羽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凤芹和欢瞳。两人一人拿着册本，一人端着一精致的礼盒。他依照规矩向两人请了安。南安侯看着礼盒道：“这是你替陈贵妃备的礼？”
“是，请侯爷夫人过目。”林清羽眼神示意，凤芹便将礼盒呈了上去，手上轻轻发着颤。
看礼盒的形状，似是什么长条之物。南安侯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副卷好的画。
南安侯命人将画展开，脸色骤然一变，惊怒起身：“放肆！”
梁氏压下勾起的唇角，跟着站了起来，难以置信道：“这幅画是五百年前蜀国大家之作，亦是侯爷的传家之宝，你怎么能拿去送礼？！”
“此画有市无价。圣上极其爱画，曾经数次命我携画进宫伴君同赏，又因体恤臣下，即便本侯主动上贡也不曾收下。你倒好，拿去送给陈贵妃——太子的母妃！”南安侯重击桌案，怒不可遏道，“圣上最忌权臣和太子过于亲厚。你可知，你险些酿成多大的祸事！”
林清羽敛目道：“清羽不敢。”
“你不敢？”南安侯已是震怒，“谁人不知太医院院判之子颖悟绝伦，七行俱下。我看你就是存心所为，欲图置南安侯府于险境！”
梁氏后怕道：“还好还好，侯爷事先看了眼，否则来日圣上在陈贵妃那看到此画，不知会如何猜忌侯爷和太子的关系。”
梁氏看了刘嬷嬷一眼，示意她该和往常一样添油加醋了。怎料刘嬷嬷脸色变扭得慌，身形体态极是难看。她压着嗓子问：“你怎么了。”
刘嬷嬷低声道：“想是被什么虫子咬了，身上痒得慌。”
紧要关头，这算什么事。梁氏不悦道：“侯爷还在，你注意礼数。”
刘嬷嬷强忍道：“是。”
林清羽冷静道：“侯爷，我既已嫁入侯府，便无退路。南安侯府若遭难，我也难逃干系。我之所以选这幅画，权是夫人吩咐的。”
梁氏睁大眼睛，惊呼：“你胡说些什么！”
“是夫人说，备给陈贵妃的礼和他们的赏赐价值相当。”
南安侯和梁氏虽不是结发夫妻，到底同床共枕多年。而林清羽，不过是鲜少见面的儿媳。此时此刻他自是相信梁氏：“她说的没错，你确实只要备价值相当的礼即可。但你做到了吗？！”
林清羽道：“太子曾赏过侯爷一对羊脂白玉的玉如意，也是前朝遗物，有市无价，足以和此画呼应。”
“什么羊脂白玉？”南安侯厉声道，“太子殿下从未赏过我此物。”
梁氏凝神思索：“我也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林清羽蹙眉：“没有？可是夫人给我的册本上记录了这一条——欢瞳。”
欢瞳呈上册本。南安侯一目十行地看完，眼神越发冷厉，将册本狠狠丢向林清羽：“你自己看看，你说的羊脂白玉在何处！”
林清羽偏头躲过，捡起账本翻阅了一遍：“确实……没有。”
南安侯指着林清羽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刘嬷嬷还在和身体的异样作斗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梁氏只好自己出言道：“清羽啊，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缺了两次账本，今日又……唉。”
南安侯道：“账本？什么账本。”
梁氏为难道：“不算什么大事，侯爷不知道也没关系。”
“说！”
梁氏迫于无奈，不得不将账本之事和盘托出。
南安侯闻言更是怒火攻心，心中断定林清羽乃是故意为之：“来人，传家法！”
林清羽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缓声道：“册本上没有羊脂白玉，可我分明记得有此一条，这是为何；两次的账本，我也记得一页不缺，到夫人那，却少了一页，这又是为何。”
梁氏脱口问出：“自是因为你保管不善。”
“我保管不善？”林清羽轻声一笑，“难道就不可能是被人蓄意拿走了一页么。”
“清羽，事到如今，你还想攀扯他人？”梁氏摇着头，“如此品行低劣，你配不上晚丞，更不配当侯府的少君！”
话音刚落，只听噗通一声，站在一旁的刘嬷嬷忽然倒了下来，疯妇一般地在地上扭动，撕扯着身上的衣裳，嘴里念念叨叨着胡话，极是可怖。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林清羽身后的凤芹也跟着倒下抽搐。她到底是个姑娘，咬着唇极力克制着没扯衣服，却是用头不停地撞着地。咚咚咚，如同催命的丧钟。
在场之人均被吓得够呛，几个婢女惊叫出声。离刘嬷嬷最近的梁氏整个人已然僵住，连步子都迈不动，伸出手，惊恐万状道：“候、侯爷……”
林清羽道：“账本和册本是在蓝风阁缺的，那自然是蓝风阁的人所为。为了抓到此人，小侯爷命我在册本记有羊脂白玉的一页熏上一种特制的毒。一旦肌肤接触此毒，便会全身瘙痒，长满浓疮，虽不伤性命，却是生不如死。此前，我曾多次叮嘱下人，切不可动夫人送来的册本。蓝风阁有人中毒在意料之中，”林清羽一顿，淡淡扫了梁氏一眼，“可我没想到，夫人最信任的刘嬷嬷也会中毒。”
南安侯是个聪明人，将之前的“巧合”一串，心里便明白了大半。他回头看向梁氏，梁氏满脸愣然：“侯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急中生智，反咬一口，“会不会是林氏故意给她们两个下了毒，陷害于我！林氏，我究竟是哪里对不住你，你竟下这样的狠手！”
林清羽冷笑一声，走至凤芹面前，居高临下地问：“很难受，是不是？”
凤芹嘴唇被咬出血，挣扎道：“少、少君，求……”
“我可以给你们解毒，但我想知道账本和册本的下落，明白吗？”
刘嬷嬷抓破了她的衣袖，露出一大截浓疮满布的手臂，触目惊心，看得一个小丫鬟干呕起来。她听到“解毒”二字，再顾不上其他：“夫人、夫人她让我烧了……”
梁氏摇着头，犹在狡辩：“不是的侯爷！我没有……林氏这、这是屈打成招！您不能相信他们啊侯爷！”
林清羽道：“侯爷若不信，可亲自去审账房的王管事。他还没中毒，人是清醒的。以侯爷公正廉明的手段，定能查出真相。”
南安侯闭了闭眼，道：“来人，将这两个疯妇拖下去。”
凤芹和刘嬷嬷被带走后，屋内一片寂静，下人们是大气都不敢出，直到侯府总管提醒道：“侯爷，您该去上朝了。还有……夫人，也该进宫了。”
这么一闹，梁氏的发髻散落，妆也花了。一家主母狼狈如此，颜面尽失。
南安侯沉声道：“你快去梳洗，选份礼送给陈贵妃。至于其他，回府后再说。”说完，拂袖大步离去。
南安侯从宫中回来后，亲自秘审账房的王管事。事实究竟如何，无人知晓。府中人只知道夫人在祠堂内跪了一夜，第二日就病倒了。老爷为了让她安心养病，将府内庶务交予少君林氏和姨娘潘氏一道打理。
此番结果和林清羽预料的相差无几。南安侯注重脸面，梁氏毕竟是他的正妻，他明面上不会对她如何。但所有人都知道，侯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此事过后，陆晚丞的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恢复到可以下床的地步，每日喝的药还换了一种。花露将汤药端给他，他一闻便知这不是他常喝的药：“张大夫改方子了？”
花露答道：“不是，这是少君的药。”
陆晚丞闻言，猛地将刚入口的药喷了出来：“噗——”
林清羽进屋恰好看到这一幕，嘲道：“你是连药都不会喝了？”
陆晚丞咳得厉害，花露又在忙手忙脚地收拾。林清羽嘴上没饶人，却还是走到床边坐下，轻抚着陆晚丞的背，替他顺气。
陆晚丞又闻到了他身上极淡的宣纸墨砚的味道，混着药香，仿若从书本里走出来的采药仙人。
陆晚丞因为太懒，懒得干这，懒得干那的时候就会发着呆，观察身边的人，因此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比如现在，他能感觉倒林清羽心情不虞，周身的清寒之感能让人退避三舍。
他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问：“清羽，你为什么要替我换药啊。”
林清羽淡道：“你觉得为什么。”
陆晚丞挥退花露，而后低笑着问：“是嫌我死得太慢了？”
林清羽冷笑出声：“是。”
陆晚丞“哦”了声，拿起一旁的药碗将药喝了个干净。
林清羽眉间轻蹙：“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陆晚丞舔了舔嘴角，道：“你要是真的想对我下毒，不会等到现在，更不会让花露知道换药一事。你是觉得张大夫的方子不好，所以给我换了一个更好的。”
林清羽蓦地起身：“自作聪明，爱喝不喝。”
陆晚丞拉住他的衣摆不让他走：“你是又又又生气了吗？”
“没有，看你不痛快罢了。”
陆晚丞认真回想了自己近期的所作所为，无辜且迷茫：“我哪里错了？”
林清羽无言以为。
陆晚丞没错，他从未说过他想要多活些时日。他不能参加今年太医署的考试，是因为他自己一时心慈手软，犯了蠢。
可他错过了今年的考试，三年后还可以继续考。而陆晚丞，只剩下最后这么点时间。人一死，什么都没了。
林清羽语气稍缓：“这个方子是我父亲给的，我依着你的情况加以改良。不能救你的命，但能让你多活半年，也能让你最后的日子痛苦少一些，到时候……不至于太狼狈。”
他见过不少因病重濒死之人，无论从前有多体面，到那时都称不上好看。生活不能自理，凡事尽靠他人，骨瘦如柴，面容灰败，直至油尽灯枯。
像陆晚丞这样的人，不应该那么煎熬地渐渐凋零。
然而陆晚丞倒不在意自己死得煎不煎熬：“你说……多活半年？”
林清羽垂下眼帘，不去看他：“是。”
陆晚丞眼眸微动，喉结上下滚了滚：“清羽。”
他唤了一声，沉默了下来，反让林清羽生出一丝局促来。
“你别误会。”林清羽道，“‘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①’。我既习医，就不能对无辜之人见死不救。”
陆晚丞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可是，你救不活我的。”
“我知道。但只要我尽力了，来日便能问心无愧。”
陆晚丞笑了起来，笑得唇角微弯，双眸璀璨，甚至好看，只是说出来的话仍是欠扁：“哎呀呀，心狠手辣的大美人是为了我转性了么。”
林清羽难掩嫌弃，死不承认：“小侯爷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陆晚丞直起身，凑到林清羽耳边轻轻道：“清羽，谢谢。”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林清羽不太习惯，冷如檐下冰凌的脸色摇摇欲坠，道：“这药，你是喝还是不喝？”
“我若不喝，岂不是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对了，”陆晚丞似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这药能让我抱得动你么？”
林清羽不明白陆晚丞为何如此纠结这件事，眉眼微抬：“你很想能抱得动我？”
陆晚丞点头：“超级想。”
林清羽唇挂冷笑：“别想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
陆晚丞捧起药碗的同时低声抱怨：“……那我还喝个屁。”

第14章
林清羽拿到一半的管家之权后，每日来找他的人络绎不绝。
少君给人下毒的事在府中传开，众人纷纷明白了什么叫“蛇蝎美人”，看少君的目光都透着敬畏。大到府内月例的发放，小到院子里要种什么花，均要向少君禀告，完全不敢乱拿主意。
林清羽不胜其烦，他对府内庶务一向没什么兴趣。像种什么花，各房备什么宵夜一类的小事，交给潘氏定夺即可。至于其他要紧的事，若能拿捏在自己手中，也算是件好事。
林清羽找到躺在摇椅上，闭目听雨的某人，吩咐：“你再寻几个信得过的管事，一并处理府务。”
陆晚丞睁开眼，揶揄道：“哦？我记得你当初似乎不赞同这种做法啊——‘凡事不能总依靠他人。你以后懒得吃饭，懒得睡觉，懒得娶妻生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要别人忙你？’”
林清羽顿了顿，淡定道：“此一时彼一时。
陆晚丞笑道：“这事好办，我再给外祖写封信。”
林清羽点头：“写。”
“那你帮我磨墨。”
陆晚丞随口戏言，本以为又会被林清羽无情拒绝。不料林清羽只是稍作犹豫，便道：“可以。”
陆晚丞登时受宠若惊。
书房，陆晚丞站在窗栏前，手中持笔；林清羽静立在一侧，为他亲自研墨。
墨香浓郁，可陆晚丞还是能捕捉到林清羽身上清淡的药香，不禁纳闷他的鼻子什么时候这么灵了。
春日多雨，雨下了几日也不见停。窗外春雨潇潇，飘洒迷朦，如同缠绕的情丝。
陆晚丞写得很慢，他似乎不常动笔，但字却是极好。信件乃私密之物，林清羽没有刻意去看，只不经意地一撇。
都说字如其人。陆晚丞的字风风火火，如行云流水，洒脱流利，很难想象是出自久病之人之手。
写了几句话，陆晚丞就开始犯懒：“啊，手好酸，我好累。”
林清羽道：“你可以坐下写。”
“那不行。坐下来写一点都不优雅潇洒。”
林清羽：“……”
欢瞳进来送点心，目睹小侯爷写字，他家少爷“清袖添香”的一幕，受到了不少惊吓，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少爷，膳房里送了一盒梅花糕过来。”
林清羽道：“放着罢。”
欢瞳将梅花糕放在桌上，看到陆晚丞的字，惊讶道：“小侯爷人懒成那样，字居然这么好看！”
陆晚丞谦虚道：“过奖过奖，也就一般好看吧。”
林清羽缓声道：“看你的字，像是刻意练过。”
“是啊。”
练字非一日之功，陆晚丞的字少说也练了数年。林清羽不由质疑：“写了几个字就喊手酸，你会有闲情逸致练字？”
“唉，那不是被逼的嘛。我幼时活泼好动过了头，我娘亲听说练字能静心，就花大价钱为我请了书法大家，专门教我写字读古文。”陆晚丞垂着眼睛，脸上怀念和痛苦并存，“我娘亲是个好强的人，自己好强就算了，还要求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什么都要拿第一。可怜我当时小小年纪，不是上这个课，就是上那个课，连个觉都睡不饱……”
欢瞳同情道：“小侯爷也太惨了吧！身体不好还要被这么折腾，比我们当下人的都不如。”
林清羽漠然：“他在胡说。”
欢瞳瞪大眼睛：“啊？”
“你何时见他唤过梁氏‘娘亲’？”
欢瞳挠挠头：“对哦。”
陆晚丞并不反驳，笑道：“啊，被看穿了。”
信写到一半，陆晚丞有一句话拿不准语法，停笔沉思。沉思着沉思着就走了神，目光渐渐涣散，握笔的姿势也变了。但见他漫不经心地拿着笔杆，一个发力，笔便按顺序环绕在他四指之间，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转瞬间，笔墨横飞，站在他身旁的林清羽主仆深受其害。林清羽还算好些，只被甩到了几点墨渍。惨还是欢瞳惨，一条墨痕划过他半张脸。他还因惊吓张开了嘴，有幸品尝了一番墨味，缓过来后立刻“呸呸呸”。
陆晚丞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赶紧放下笔，向两人道歉：“对不起，我一时忘了这是蘸了墨的毛笔……”
林清羽面无表情道：“你能不能做个正常人？”
陆晚丞有些想笑。但这个时候他再笑，未免也太不厚道了。他忍着笑，道：“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擦擦。”说着，便抬起了手。
那几点墨渍好巧不巧地落在林清羽的眼下，和他那颗泪痣混在一起。手伸过来的时候，林清羽本能地眨了眨眼帘，如蝶翼的长睫微煽，轻轻扫过陆晚丞的指尖。
微痒又柔软。
陆晚丞手上一顿，竟是僵住，呼吸也跟着滞了滞。
林清羽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打开他的手，语气凉凉：“墨渍能用手擦？”
“哦，对。”陆晚丞回过神，转头吩咐，“欢瞳，还不快拿帕子来替你家少爷擦干净。”
欢瞳嚷嚷道：“我嘴里还没吐干净呢！”
花露打来温水，林清羽用湿帕将脸擦净。这时，潘氏的贴身婢女含巧找到林清羽，道：“少君，我们姨娘请您去前堂一趟。”
林清羽道：“知道了。”
他和潘氏男女有别，虽一同管家，但甚少见面，有什么事都是让下人传话。潘氏突然来请，应该是有需要面谈的事。
林清羽对陆晚丞道：“我出去一趟，你好生把信写完，尽快差人送去国公府。”
陆晚丞心不在焉地应下。回到窗前，看着林清羽雨幕中打伞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指尖，轻笑着自言自语：“……什么鬼。”
潘氏原也是官家小姐，只可惜家道中落，为了生计，不得不委身为妾。娘家势微，又无子嗣傍身，她能在南安侯那得宠，除了容貌的缘故，更因她性子恬静，不争不抢，从不在南安侯面前多嘴。前朝之事已经够让人烦心，南安侯回到府中，只想寻得片刻安宁，潘氏那无疑是最好的去处。
为了避嫌，林清羽和潘氏见面时都带着不少下人，此次亦然。林清羽对南安侯府中人素来没有好感，但因着潘氏送给他和陆晚丞的新婚贺礼，又在他扭伤时送来药贴，他对此人算不上讨厌，单纯无感罢了。
林清羽耐着性子和她客套了几句，道：“姨娘有何要事，直说即可。”
潘氏点了点头，道：“还有几日便是清明。陆家老家在临安，祭祖一事，均由陆氏旁支操持。侯爷为表孝心，为其双亲在京郊的长生寺点了两盏长明灯。以往这个时候，夫人都会去长生寺上香祈福，求得祖宗庇佑。如今，夫人病体未愈，侯爷也……”潘氏停下，没再说下去。
自陈贵妃寿礼一事后，梁氏便鲜少在人前露面。说是养病，实则是禁足。南安侯常年身居高位，心高气傲，受不得被人设计蒙骗之耻。梁氏的过错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大。但她犯了南安侯的忌讳，自是要吃不少苦头。
林清羽道：“既然如此，祈福之事就有劳姨娘。”
潘氏摇了摇头，道：“我不过一介妾室，断不能代替夫人上香。你是侯府明媒正娶的少君，给陆氏宗族的香，除了夫人，只有你能去上。”
林清羽不置可否。让他去给陆家祖宗上香，他恐怕会直接灭了南安侯点了十几年的长明灯。
不过，若能趁此机会去一趟长生寺，为他家人上香祈福，倒也不错。
林清羽道：“好，我会安排。”
潘氏道：“雨天路滑，少君可等雨停再动身。”
林清羽颔首告辞。潘氏目送他离开，突然道：“少君请留步。”
林清羽问：“还有事？”
潘氏走上前，向林清羽行了一个礼，道：“十年前，我尚未入府，同母亲相依为命，靠洗衣织布为生。冬日苦寒，母亲染上风寒，多日不愈，奄奄一息，然家徒四壁，根本拿不出看病买药的钱银。我带着几个铜板，在常熹和药铺苦苦相求，却被路过的登徒子骚扰。彼时林院判正在药铺挑选药材，幸得他出手相救。林院判不但随我到家中给母亲看了病，还替我们付了药钱。他……是我们母女的救命恩人。”潘氏说完，已然哽咽。
林清羽淡淡一笑，道：“这的确是父亲会做的事情。”
潘氏侧身抹泪，羞赧道：“让少君看笑话了。我只是想说，日后少君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定竭尽所能，助少君一臂之力，以报救命之恩。”
林清羽微冷的声线暖了几分：“姨娘客气了。”
回到蓝风阁，林清羽命人为清明出行做准备。可雨依旧没有要停的迹象，天久不放晴，屋内潮湿，外头走到哪都是雨水，人的心境也跟着莫名低落。
陆晚丞郁郁寡欢了几日，林清羽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对雨长叹。林清羽问过一次得不到答案便懒得再问，随他如何。
这日，陆晚丞又在床上发起了呆，花露端来药，唤他喝药他也没反应，一副生无可恋的架势。
花露扭头向林清羽求助：“少君，这……”
林清羽道：“我来，你下去罢。”
花露走后，林清羽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晚丞，问：“你到底怎么了。”
陆晚丞：“……”
林清羽面露不悦，威胁道：“你再不说，我便让欢瞳每日天一亮就掀你被子。”
陆晚丞一哽：“我都这样了，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你哪样了。”
陆晚丞以手掩面，痛苦道：“我他妈，好像要不行了。”
林清羽：？
“不行是什么意思。”
陆晚丞似难以启齿：“就是不行。以往只要我人是清醒的，睡醒总会……你懂吧。”
林清羽：“……”
陆晚丞低头看着自己腰下，语气无比哀伤：“这几天，它都站不起来了。”
林清羽道：“哦，这很正常。”
陆晚丞猛地抬头：“正常？”
“为了改良药方，我在你药中加了不少葛根，三七等药材。”林清羽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晚膳要吃什么，“长期混用此类药，是会对男子的……产生一些影响。总归你也用不上，无须在意。”
用不上？
无须在意？？
陆晚丞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对着林清羽发火吧，把人惹生气了他还要去哄；讲道理吧——众所周知，大美人是不会和凡人讲道理的。
陆晚丞憋了半晌，方道：“我是用不着。但是用不用得着，和能不能用是两码事。”
林清羽不敢苟同：“事关生死，你能不能收起你无用的自尊心。好好多活半年，比什么都重要。”
陆晚丞垂死挣扎：“可是……”
林清羽面露不耐：“没有可是。小侯爷，你身为病患，唯一要做的就是遵从医嘱——把药喝了。”
陆晚丞低头看着黑乎乎的汤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朝林清羽竖起大拇指，嘴里蹦出两个林清羽听不懂的字：“……牛逼。”

第15章
蓝风阁近日氛围不同于往常。画眉鸟不唱歌了，八哥不叫林大夫了，小侯爷他……萎了。
他的萎不只是在身体上，情绪也是萎靡不振。鸟不遛了，花不赏了，壶不投了，眼睛一闭，身体一瘫，世俗的欲望，与他无关。
蓝风阁留下的下人都很喜欢他们的主子。小侯爷风趣大方，常常寻到乐子同下人一起乐。他这一萎，院子里越发沉闷，听不到半点欢声笑语。
花露和欢瞳离主子最近，感受最深刻。他们一致认为，少爷和少君好像是吵架了，现在是谁都不理谁。
欢瞳笃定：“肯定是小侯爷招惹到我们家少爷了。”据他观察，小侯爷偶尔会在他家少爷面前嘴欠，惹得他家少爷横眉冷对，再笑吟吟地拉着人家衣袖道歉，也不知道图啥。
花露叹气：“都说夫妻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希望他们快点和好。”
欢瞳一语道破真相：“关键是他们从来没睡过一张床啊。”
林清羽知道陆晚丞很郁闷，但他着实不理解陆晚丞为何这么郁闷。他未曾提前告知陆晚丞药的副作用是他疏忽，可若他不用这些药，按照父亲原来的方子，陆晚丞用药后会遭受难以忍受的痛苦。相比之下，不举算得了什么。最重要的是，陆晚丞即便能举，也全然无用武之地——他自己都说他懒得动了。
但愿陆晚丞能早日想通，振作起来。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快半个月，书房里一股霉味，影响人看书的心情。林清羽配了一些有除潮之效的香料，让人在各个屋子里点上，又叫了几个下人，将书柜里已经发霉的书摊开烘干。
书房内忙忙碌碌，林清羽静不下心看书，干脆和下人们一道收拾。他随手打开一本《临安游记》，看到一列笔写的注释，问：“这是小侯爷的书？”
花露凑过来看了眼，道：“是呢，去年小侯爷一直在看这本书，还和我说想去临安看看江南风光。”
林清羽蹙眉：“那这字，也是他写的？”
“肯定是。”
林清羽细看那一列注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陆晚丞前期给温国公信中的字，和他去年的字笔法形似而非神似，就好像……好像他是在刻意模仿一样。然，字的形可以模仿，但字的神韵映射着一个人的心境品性，“形”再如何相似，“神”总会有所偏差。
林清羽沉思良久，问：“小侯爷起了么。”
花露道：“半个时辰前就起了，国公爷命人送来了几个嬷嬷和管事，大少爷正在正房和他们说话呢。”
林清羽走到门口，正要进去，就听到了陆晚丞的声音：“你们是外祖送来的人，我自是信得过。想必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该怎么做。”
一个陌生的声音道：“小侯爷请放心，我们一定竭尽所能为小侯爷分忧。”
“错了，不是为我分忧，是为少君分忧。”陆晚丞语气淡淡，“我横竖熬不过明年冬天。等我去了，少君会回去林府。我希望他走的时候，能带上侯府大半的家产，且不会被侯爷夫人刁难——你们可明白我的意思？”
短暂的沉寂过后，数人齐声道：“我等为小侯爷，少君马首是瞻。”
陆晚丞颇为满意：“事情办好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林清羽心中微堵，不由闭目轻叹。
陆晚丞把人打发走，端起桌上的茶盏刚抿了口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见过少君”。他手上一顿，假装没听见，自顾自地品起茶来。
林清羽走进来，道：“小侯爷。”
陆晚丞矜持地“嗯”了声。林清羽唤了一声便不开口了，仿佛是在酝酿措辞。
事关男人的尊严，陆晚丞不想这么快就妥协。抱不动大美人已经很丢人了，大美人还直接拿走了他身为男人的尊严。这他妈能忍？
他也不是怪林清羽，他何尝不知道林清羽是为了救他才做的这些。可能不能事先和他打个招呼啊，很吓人的好不好。他承认他是懒了一点，但他好歹是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对这种事无动于衷。
呵呵，反正他都萎了，还哄什么大美人。大美人应该交给那些能一夜七次的男主角去哄，他还是躺平等死吧。
陆晚丞放下茶盏，道：“如果你是来道歉的，那大可不必。”
林清羽道：“你想多了，我不是来道歉的。”
陆晚丞：“……”可以，很强势。
林清羽沉吟道：“不如，我们义结金兰罢。”
陆晚丞一怔，气笑了：“我都被你给阉了，还和你义结金兰？我贱不贱啊。”
林清羽耐着性子道：“没有阉你。你的不行只是因为药物导致的，我替你扎几针便能好。”
陆晚丞有被安慰到，面上却冷笑道：“不用换，我觉得这个药方就挺好。总归我用不上，我无须在意。”
“别闹了。”林清羽凑近前去，嗓音轻缓，“你不是一直想与我称兄道弟么。”
“称兄”二字让陆晚丞抬起眼眸，看向眼前如傲雪凌梅般的美人。
若是能让林清羽一口一个“哥哥”地叫他，犯犯贱似乎也还行？
陆晚丞托腮挑眉：“你是认真的？”
林清羽颔首：“君子一言。”
陆晚丞掩唇咳了声，道：“那就……再结一次。”
两人都没有结拜的经验，陆晚丞便照着他在话本里看到的，让欢瞳备下香炉，匕首，杏花酒，蒲团，又在檐下摆了一方桌，把物什对称摆好。
花露还从没见过这阵仗，好奇道：“少爷和少君这是在干嘛呀？”
欢瞳乐呵呵的：“这都看不出来？他们在拜把子啊。”
花露倏地瞪大眼睛，惊恐道：“拜什么？”
“拜把子——‘喝完这杯酒，兄弟一起走’的那种。”
花露的大眼睛里充斥着更大的迷茫：“可是，他们已经是结发夫妻了啊！”
陆晚丞拿起匕首，犹疑道：“书上说，结义要歃血为盟……”
林清羽抱着陪弟弟玩过家家的心态，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只要有诚意，歃不歃血不重要。”
“你是对的。”陆晚丞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我们直接拜吧。”
两人手中捧酒，双双在蒲团上跪下。陆晚丞有模有样地说：“皇天在上，后土为证。今我陆晚丞和林清羽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陆晚丞略作停顿，笑着改口，“来日方长同舟济，石头也作馒头啃。齐心协力义断金，喝杯开水也开心。①”
林清羽：“……”
两人一同喝下结义酒，林清羽招来欢瞳，扶陆晚丞起身。见陆晚丞眉眼含笑，林清羽凉凉道：“这下高兴了？”
陆晚丞扬着坏笑的唇角：“多了一个好兄弟，我当然高兴。你呢，清羽弟弟？”说罢一脸期待地看着林清羽。
林清羽淡道：“我还好，晚丞兄。”
陆晚丞笑容凝固在脸上：“不不不，我叫你‘清羽弟弟’，你应该叫我‘晚丞哥哥’，这才公平。”
“‘称兄道弟’，不叫‘兄’叫什么？”
陆晚丞登时犹如晴天霹雳：“……林清羽，你没有心。”
林清羽好笑道：“闹了这么久，消停一点吧。回去把药喝了，喝完我替你针灸，拿回你的男子之尊。”
四月中旬，雨终于停了。天边放晴，万里无云，清风入袖，是个出行的好日子。林清羽不再耽搁，准备动身前往长生寺。
临行之前，他去看了眼陆晚丞。陆晚丞居然已经醒了，趴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情似乎很不错，懒洋洋地和他道了声早。
林清羽了然，似笑非笑道：“小侯爷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来针灸是起效了。”
陆晚丞：“……呃。”
“正好，给我看看罢。”
陆晚丞怔住，裹紧被子：“你要看什么。”
“你说我要看什么。”林清羽云淡风轻道，“学医之人，什么没见过，你不用害羞。”
陆晚丞幽幽道：“清羽，我发现你是越来越坏了。”
林清羽唇角弯起：“小侯爷不是说，最喜欢我做坏事的样子么。”
陆晚丞眼眸渐暗，轻笑道：“确实。林大夫要看，我当然要给。不过我懒得动，就劳烦自己来看吧。”
林清羽遂戏言：“那算了，总归没什么可看的。”
陆晚丞还想反击，却被欢瞳适时打断：“少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林清羽看向窗外，春意融融，阳光正好，问：“小侯爷，你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去哪？”
“长生寺。”
陆晚丞想了想，笑道：“好啊。”他正好想见一个人。
于是，林清羽带着陆晚丞和欢瞳，乘马车来到京郊的长生寺。
长生寺乃本朝第一寺，其内清净庄严，禅庐周备，香客络绎不绝。寻常老百姓只能在前殿烧香拜佛，后院是专门接待高门权贵的地方。林清羽的仇人之一，为南安侯府写下他生辰八字的大瑜国师便是在此处带发修行。
林清羽一直想问问国师是如何推算出他的生辰八字对陆晚丞有利的。究竟是天意如此，还是刻意为之。国师又是否知道，他的一行字几乎毁了一个无辜之人的一生。
可惜，国师常年闭关，除了圣上，莫说旁人，连皇后太子想见他一面都不容易，何况是他区区一个侯府男妻。
接引的僧人知道林清羽等人的身份后，恭敬道：“原来是小侯爷和少君。二位请随我来，侯爷点的长明灯燃在偏殿。”
林清羽道：“长明灯小侯爷去看即可，我在前殿烧香祈福。”
陆晚丞可有可无道：“好。”
陆晚丞病气暂时被压住，终是体弱之人，身边离不了人。林清羽让欢瞳陪着他一起去了。
林清羽走到佛像前，向僧人要了三炷香，点燃香火后，跪在蒲团之上，闭目静思，心中所念皆为家人。
随后，他将香火插进炉中时，突然想起几天前那场义结金兰的闹剧，莫名有些想笑。
陆晚丞那头似乎要挺久。前殿人流往来，僧人请他去后院等候。林清羽跟着一小僧来到后厢房，相比前头，这里少了些许人气，曲径通幽，雅宜清致。
林清羽素来喜静，此时不免生出独自走走，静一静心的念头。他请小僧先行离去，一人顺着小径漫无目的地散心，未曾料到，小径的尽头竟是一片盛放的桃林。
暗香疏影之中，摆着一方石桌，两男子对面而坐。其中一身绯红的俊美青年正是陆晚丞，而另一位气质出尘，清新俊逸的青衫男子，林清羽有种感觉，此人应当就是大瑜国师，徐君愿。
徐君愿固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可陆晚丞不但没有被比下去，甚至隐隐占了上风。
但见他姿态慵懒随意，坐在桃花树下，身后落花似雨，正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皎如玉树临风前。
明明他一个时辰前在床上还宛如一条搁浅的咸鱼。
这人未免太会装了。只要有外人在，陆晚丞似乎总是最耀眼的那个，犹如璀璨的宝石，折射着所有的光芒。
却独独在他面前没个正经样。
林清羽不禁想着，若陆晚丞平常有此时的十分之一，自己能省下多少心。
徐君愿撩起袖摆，亲自帮陆晚丞沏了杯茶：“不知陆小侯爷带病前来，所为何事。”
陆晚丞轻一颔首，客气又疏离地浅笑：“我有一事，想一问国师高见。”
徐君愿笑道：“小侯爷但问无妨。”
陆晚丞缓声道：“这世上，可有死而复生，或是……魂魄易体之事？”

第16章
林清羽身影隐于桃林之中，此处鲜有人烟，两人的对话较为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难怪陆晚丞愿意来这一趟，想必是为了徐君愿而来。陆晚丞一向是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成婚至今，陆晚丞只出过两次门，一次是现在，还有一次便是去林府。能让他动起来的事，一定是连咸鱼都觉得重要的事。
他记得陆晚丞曾经对鬼神之说表现出不小的兴趣，还言道想会一会传说中能“知天地，通鬼神”的国师。没想到他真的来了，更没想到他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见到徐君愿，问出这个荒唐的问题。
“死而复生，魂魄易体”，世间若真有这种事，哪来那么多痴痴怨怨，大夫也不用治病救人了，直接习得复生之术，等人死了，再让他活过来，岂不是更简单省事。
徐君愿似有几分惊讶，也不知是惊讶于陆晚丞的问题，还是惊讶于他的开门见山。他微作思索，道：“古往今来，追求长生不老，死而复生的大有人在，其中不乏许多青史传名的帝王。天子穷天下之力尚且做不到的事，想来就是不存在的罢。人的躯体，去了便是去了，消散而逝，任谁也无法挽回。至于魂魄易体……”徐君愿一笑，“恕我才疏学浅——不知道。”
陆晚丞挑了挑眉：“原来国师也有不知道的事。”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还未亲眼见过。”徐君愿道，“但我没见过，不意味着世间不存在。”
陆晚丞“哦”了声，没了交谈的兴致，仍是客气道：“不愧是大瑜唯一的国师。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这是在说徐君愿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废话了。
徐君愿脸上始终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若真有魂魄易体一事，我倒是很想见识一番。只是，当事者恐怕不会轻易开口。因为……”
陆晚丞道：“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无人信，即便信了，也会惹出不少麻烦事。”
徐君愿笑道：“小侯爷英明。”
“少爷？”欢瞳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手里推着陆晚丞的轮椅，想是陆晚丞走累了，打发他去马车上拿轮椅。
他这一出声，陆晚丞和徐君愿都瞧了过来。林清羽不慌不忙地走出去：“小侯爷。”
陆晚丞以手撑额，含笑望着他，话却是对徐君愿说的：“国师，这是内人。”
林清羽一怔。他是第一次听到陆晚丞这般唤他，感觉……很别扭，也不知陆晚丞是如何说的那么自然而然。
他虽身在侯府，名义上和陆晚丞是夫妻，但两人都没把这场姻缘当真。如今膈应他的“婆婆”也被禁足，他时不时的会忘了这一层——他是陆晚丞的“内人”。
徐君愿一见林清羽，眼中笑意更甚：“陆夫人。”
林清羽袖中的手微微一紧，淡道：“见过国师。”
“陆夫人美词气，有风仪，小侯爷好福气。”
陆晚丞也盯着林清羽看，笑道：“是吧。”他大大方方地欣赏着林清羽，就仿佛是在欣赏一株开得最艳的桃花。
陆晚丞的目光让林清羽有些拘谨，不过他能感觉到，陆晚丞和其他登徒子看他的眼神不一样，陆晚丞真的只是在赏景而已。
但林清羽还是一计眼刀扫了过去——很好看？
陆晚丞移开视线，嘴角却扬着笑，仿佛在说：这不是废话。
“美景，佳偶，还差一桩美酒。”徐君愿招来一小僧，道，“去把我前年埋在桃树下的酒取来。”
林清羽道：“小侯爷有病在身，不宜饮酒。”
“是我疏忽了。”徐君愿朝两人举杯道，“那我便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陆晚丞正要端起茶盏，见林清羽一动未动，又把手收了回去，面上无波无澜，内心只觉日了狗。
他就知道林清羽见了国师要不爽，回头林清羽不开心，他就会跟着不爽。造孽啊。
徐君愿脸上笑意不减：“看来陆夫人是不想给我这个面子了。”
林清羽道：“癸未年三月十一，辰时。”
徐君愿点了点头：“若我未记错，这应当是陆夫人的生辰八字。”
“国师好记性。”林清羽冷道，“我和小侯爷一样，有一事不解，想请国师指点。”
徐君愿微笑道：“指点谈不上，陆夫人但请直言。”
林清羽轻轻启唇：“为何是我。”
徐君愿似猜到了林清羽有此一问，手头往上指了指：“天意如此。”
“天意？呵。”林清羽言语中难掩讥诮，“年少时，我随恩师云游四方。常有迷信之人，病了不去请大夫看病吃药，而是找一些‘神婆’到家中装神弄鬼。若病能好，自是万事大吉；若病不能好，那便是‘天意如此’，病者命数已定，凡人无力回天。这便是国师说的‘天意’么。”
“究竟是不是天意，两位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徐君愿从容道，“冲喜之后，小侯爷的身体是否有所好转？”
林清羽不以为然：“巧合罢了。”
徐君愿无奈一笑：“陆夫人这般，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陆晚丞略作思忖，道：“既然如此，国师可否告知我们你推算的过程。还是说，天机不可泄露？”
徐君愿神色玩味：“天机自是不可泄露，但偶尔泄露一点也无妨。当日，小侯爷病危，侯爷侯夫人托皇后寻我求助。我起了一卦，算到小侯爷命不该绝，若得贵人，或许有一线生机，仅此而已。”
陆晚丞笑了笑：“可我现在得了贵人，依然命不久矣，可见冲喜无用，国师下次还是别乱点鸳鸯谱了，免得误人前程。”
林清羽闻言，侧眸看了眼身侧之人。陆晚丞倒是把他要说的话都说了。
徐君愿轻叹：“小侯爷能看淡生死，徐某自愧不如。可惜你的命数……”徐君愿话音一顿，别有深意地看着陆晚丞，“或者，小侯爷除了‘陆晚丞’三字，还有没有其他的名字？我可用你别名，再为你起一卦。”
陆晚丞不动声色地直视徐君愿，眸色隐于长睫之下。过了须臾，他方道：“没有。”
关于陆晚丞的名字，林清羽略有耳闻，由他难产早逝的生母所取。生母去后，陆晚丞被养在乳母身边，后又由梁氏亲自抚养。无论是乳母还是继母，始终隔着一层，也不曾给陆晚丞取过什么小名。若是如此，陆晚丞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为何要犹豫？
林清羽想起《临安游记》中的那行注释，又想起陆晚丞的某些“胡言乱语”……成婚初时，陆晚丞甚至对自己的年龄都不甚清楚。他一直未把陆晚丞的话放在心上，只当他是在装疯卖傻。现在想来，值得怀疑的地方不止一点半点。
死而复生，魂魄易体……世间真的会有这等事？
怎么可能，一定还有其他什么隐情。
陆晚丞，有事在瞒着他。
三人谈话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僧提醒他们早些下山，否则夜路难走，难免颠簸。徐君愿起身道：“二位慢走，我就不送了。”
林清羽冷淡点头。徐君愿谈吐得体，温文尔雅，没有仗着特殊的身份地位强压于人，勉强不算十分惹人厌。将来要找他寻仇，可以考虑下些毒性不强的药。
临走之前，陆晚丞顺手折了一株桃花。马车停在长生寺大门口，离桃林有一段距离，娇贵的小侯爷已经没力气再走路，坐在轮椅上由欢瞳推着走，手中漫不经心地摆玩着折枝，昏昏欲睡。林清羽走在最前面，两人各怀心思，一时之间未有交流。
此时已近黄昏，离寺的香客不少。欢瞳发现不少走在他们前面的香客都会回头看一眼，不太高兴地说：“小侯爷，好多人都在回头看我们少爷。”
陆晚丞心不在焉地“哦”了声。
欢瞳瞪直了眼：“您就一点不在意？”
他自幼跟着少爷，深知少爷反感陌生人太过露骨的目光。他也不喜欢路人总是要多瞧少爷几眼，心里头不舒服。
陆晚丞奇怪道：“这有什么可在意的，美人谁都喜欢看。”
欢瞳揶揄道：“这拜了把子的夫妻就是不一样。一般人都恨不得把媳妇藏起来不让别人瞧见，小侯爷倒好，大大方方地让人看。”
陆晚丞一笑：“看就看呗，媳妇好看不是给我长脸么。反正旁人再如何看，人又不会是他们的，还只能看这么一次。”陆晚丞“啧啧啧”地同情摇头，“好惨。”
欢瞳小声嘀咕：“说的好像人是您的一样。”
“呃……”陆晚丞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很快又释然了，“至少我能天天看到他。虽然，我也看不了多久了。”
欢瞳有些难过。他是想早点跟着少爷回林府不假，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又挺喜欢小侯爷的。小侯爷要是死了，他说不定还会掉几点眼泪。
欢瞳胡乱安慰着：“这都还没到五月，离冬天还早呢，小侯爷还可以看大半年。”
“冬天啊……”陆晚丞望着林清羽的背影，眼眸眯了起来，“那我想看你家少爷披着大红色的雪披，撑伞站在落雪之中，脸颊染红，长发如墨，一定养眼。”
林清羽蓦地停下步伐，缓缓转身，向陆晚丞看来。
欢瞳小声惊呼：“糟糕，被少爷听见了！”
两人目光交错，林清羽沉静地看着他。陆晚丞忽然有一种错觉，林清羽看的不是他这张脸，而是……他这个人。
林清羽嗓音微冷：“你当真，没有别的名字？”
陆晚丞心中一紧，同往常一般不正经地调笑：“你这话问的好笑。我若是有，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林清羽没有多问，淡道：“但愿你能熬到第一场雪。”

第17章
林清羽本不想对陆晚丞追根究底，世人难免会有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陆晚丞既不想说，他也没什么必须知道的理由。就像他自己心里时不时涌现出的恶毒念头，不也无人知晓么。
……除了陆晚丞。陆晚丞真的什么都知道。不仅仅是他，陆晚丞似乎把所有人都看得很透彻，自己却成日摆出一副混吃等死的咸鱼样，表面上心无城府，与世无争，又能在某些关键时刻无声无息地解决问题，叫人难以捉摸。
凭什么。
凭什么陆晚丞知晓他的一切，而他对陆晚丞的了解，却只是冰山一角。
林清羽犹豫许久，以整理书房为由，招来花露帮忙，命她把陆晚丞的书画字作悉数找出，重新整理一遍。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无缘无故的不甘心是从何而来。但既然有了疑问，寻常答案是正常之事，任谁都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花露是温国公府上送来的侍女。温国公夫人惦记着外孙常年养病，怕他沉闷，故而选了一个性子天真烂漫的姑娘送来。花露不仅手脚麻利，还会认字，很快就把林清羽要的东西按时间顺序整理了出来。
陆晚丞的字迹可以追溯到他懵懂启蒙之时。数十年来，字迹的变化均有迹可循。直至陆晚丞十五六岁，字的“形”和“神”已成定势，转折点是陆晚丞病危之时。那时的陆晚丞昏迷不醒，无法提笔写字。他昏昏沉沉了一个月，在他们的新婚之夜方再次清醒。
自那以后，陆晚丞字的“神”就变了。
林清羽拿起陆晚丞近期看的一本话本翻阅，问：“你是什么时候到的侯府？”
花露道：“回少君，我来侯府已经三年了。”
“以前的小侯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露回忆着，道：“小侯爷以前话比现在少，不怎么笑，也不喜欢遛鸟投壶。”花露一笑，“少君进门之后，小侯爷身子好了不说，性子也开朗多了。少君真是小侯爷的福星呢。”
林清羽不置可否：“他以前平时做什么。”
“小侯爷喜欢看各种游记。他身子不好嘛，一直被困在府里，所以他特别想出去。他还说他这辈子若是能去一趟临安，死也瞑……呸呸呸。”花露打着自己的嘴巴，“瞧我这张嘴，说的什么晦气话。”
那条一身懒骨头的咸鱼，特别想出去？
林清羽心中冷笑，又问：“他过去应当和夫人，二小姐关系很好罢。”
“对对对，少爷孝顺夫人，又最疼二小姐。国公府送了什么好东西来，他都是先紧着她们的。”
性情大变或许能用经历生死，心境变化来解释。那梁氏和陆念桃又是什么缘由？难道有人给他托梦，告诉他这对母女不是好人？
林清羽正在翻阅的话本是一本民间探案集，他对书名印象颇深。这本书一度在民间广为流传，求学时他的师兄师弟曾沉迷于此，荒废学业，被师父好一顿痛骂。
林清羽随意看了两页，果然趣味横生，引人入胜。他翻到第三页，只见一个人名被圈出，旁边是一行醒目又潦草的注释：此人是凶手。
林清羽：“……”
不难看出，陆晚丞这几个字写得随意，没有刻意模仿什么，懒散中带着藏不住的精妙，和他本人如出一辙。
“少爷。”欢瞳的声音打断了林清羽的思路，“到用膳的时辰了，小侯爷请您去他那用膳。”
“好。”林清羽说着，提笔蘸墨，在他的注释旁利落地写了一个“滚”字。
春雨过后的五月是吃河鲜的好季节。今日一道姜丝鲫鱼汤做得甚好，鱼肉软嫩，鱼汤鲜甜。林清羽素来对吃食感觉不大，也忍不住多用了一些，反倒是陆晚丞一口都未碰。
林清羽问：“你不喜欢吃鱼？”
“喜欢啊。”
“我见你一口未吃。”
陆晚丞笑道：“鲫鱼刺多，吃起来太麻烦。算了算了，别的菜也很香。”
林清羽：“……”
花露上前道：“那我帮少爷把鱼刺挑出来。”
“不必。”林清羽冷道，“别惯着他。”
陆晚丞手拢在唇边，对花露道：“好凶好凶啊。”
林清羽凉凉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小声？”
两人吃的差不多时，一个小厮在外禀告：“少爷少君，张管事来了。”
林清羽放下筷子：“让他进来。”
张世全向两人汇报了南安侯府四月的收支情况，特意提及了一个主子——侯府三少爷，陆乔松。
陆乔松由梁氏所出，是正儿八经的嫡子，又是家中最小的主子，最重要的是他身体康健。府中人皆知，这南安侯的爵位，迟早落在他身上。
林清羽和陆乔松在家中见过数次面，对他谈不上了解，只听闻陆乔松犹善诗词歌赋，走的还是“婉约派”的路线，风流倜傥，惹得不少青楼佳人芳心暗许。这等才华，考科举时却名落孙山，惹得南安侯一顿痛骂，不许他再同青楼女子来往。陆乔松明着收敛了不少，暗处如何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张世全道，陆乔松的小厮昨日去账房大闹了一通，口口声声说账房私吞了他们的月例银子和日常开销。往年陆乔松的青黛阁一月五百两，如今只剩下三百两；以前陆乔松每顿五菜一汤，现下只有四菜一汤。
“各方各院的份例我等都是按侯府的规矩来办的，从不曾缺斤少两。青黛阁的小厮如此信誓旦旦，怕不是我们少给了，而是过去他们多拿了。”
林清羽哂道：“陆乔松这是怕他母亲太早被南安侯解禁么。”
陆晚丞夹了一筷子鲫鱼，慢条斯理地挑着刺，嘴里悠悠叹道：“刚擒住了几个妖，嘿，又降住了几个魔，魑魅魍魉怎么它就这么多。①”
林清羽皱眉：“食不言。”
“……哦。”
张世全憋着笑，向林清羽请示：“依我看，青黛阁那头不会善罢甘休。少君，您看此事应当如何办？”
“自是按规矩办。”林清羽道，“他们若想闹，便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惊动南安侯。”
不出所料，几日后陆乔松的乳母邱嬷嬷又去账房闹了一通。这次闹得还挺大，邱嬷嬷坐在地上打滚撒泼，哭嚎着潘姨娘和少君趁着主母病中，不顾祖宗家法，以公谋私，苛待嫡子，还要请侯爷出来给他们做主。
林清羽到账房时，潘姨娘亦闻声赶来。她看着市井疯妇一般的邱嬷嬷，无措道：“少君，这……”
林清羽走到邱嬷嬷跟前，邱嬷嬷嚎得越发撕心裂肺：“我对不住夫人啊！夫人病着，三少爷也病了，堂堂一等侯爵之府竟连个大夫也不给三少爷请！你们这是看三少爷比大少爷身子好，就也想把他拖垮啊！”
林清羽问：“三少爷病了？”
张世全道：“是，邱嬷嬷说他们院子没银子请大夫，让我们送两百两银子去。我说大夫我们来请，花费从府中的总开销扣，然后她就这样了。”
林清羽道：“三少爷身子比小侯爷好那么多，怎会突然病了，想是下人伺候不周罢。”
邱嬷嬷一哽，瞪着林清羽道：“还不是因为账房克扣份例！三少爷吃不好睡不好，自然就病了！”
“三少爷究竟是因何而病，一看便知。若真是份例不足，加些也未尝不可。但若是旁的……”林清羽眼神扫过邱嬷嬷，“那就另当别论了。走罢，去青黛阁看看。”
邱嬷嬷咬了咬牙，道：“三少爷病中需要休息，青黛阁可没功夫接待少君。”
张世全笑道：“嬷嬷莫不是忘了，我们少君就是最好的大夫。”
青黛阁内，陆乔松正伏着床沿，不住地干呕，身上冷汗频出，发冷发虚，陆念桃正在一旁给他喂水拍背。他瞧见林清羽和一大帮子人走了进来，脸色越发难看，碍着规矩不得不唤道：“大嫂。”
陆乔松也算是个俊俏公子，否则也摘不到那些青楼女子的芳心。
陆念桃起身道：“大嫂怎么来了。”
林清羽道：“听闻三少爷身体不适，我等特来探望。”
陆乔松和他爹一样最注重面子，病中狼狈的模样被这么多人看到，气得又多呕了两口：“不劳大嫂费心……”
“三少爷不用客气。”林清羽说着，一把抓住了陆乔松的手腕，一探便知大概。“‘轻取不应，重按始得。’三少爷的脉是沉脉，此乃……肾虚之兆。”
话落，陆乔松猛地抽回手，红着耳根大喊：“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见众人面面相觑，其中还有几个小厮像是在憋着笑，手死死揪着被子，“滚，都给我滚出去！”
林清羽淡道：“三少爷纵欲过度，伤了肾气，还望节制。”
陆乔松目光锁在林清羽的脸上，低声狠道：“可是我那病恹恹的大哥满足不了你，你才跑我这儿来信口雌黄！”
林清羽眼神暗了暗，恶毒的念头克制不住地疯狂上涌。这种人，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陆念桃到底是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听到这话忍不住喝道：“三弟，快别说了。”
陆乔松正在气头上，哪会听姐姐的话，拧着脸道：“你陷害了我母亲还不够，如今连我都不想放过是么！”
“是啊，”林清羽微微一笑，“我现在……不打算放过了。”
此时，一个小厮带着从府外请来的大夫来了。“剩下的事，便交给那位大夫罢。”林清羽嘲弄道，“但愿那位大夫善男科。”
林清羽走出屋子，恰好和那位大夫碰了一面。
那大夫和林清羽差不多年纪，生得气宇轩昂，英气十足，相比大夫，他更像是军营里出来的小将。他看到林清羽，眼睛一亮，兴奋道：“师兄！”
林清羽一怔，讶然：“师弟？”
此人是与他同出一门的师弟，常泱。他比常泱早一年出师，之后他回到了京城备考，常泱则跟着恩师继续云游求学，也不知是何时到了京城。
常泱道：“我听闻你嫁进了南安侯府，还在想今天会不会遇见你……”
林清羽余光瞟见陆念桃一直盯着他们二人，出声打断：“给病人看病要紧，你快去罢，回头再聊。”
常泱有些许失望，笑道：“都听师兄的。”
林清羽回到蓝风阁，陆晚丞已经用了午膳，准备上床午睡。他从花露那听到一些消息，边钻被子边道：“听说陆乔松病了，什么病？”
林清羽洗着手：“你不是无所不知么，你且猜一猜。”
陆晚丞想也不想：“以他的人设，八成是肾虚吧。”
林清羽：“……”
“我猜对了？哎，这些傻子根本不懂走持续发展的路线。一夜七次，动不动还战斗至天明。陆乔松是一个，太子也是一个。”陆晚丞不赞同地摇着头，“就是因为这种人，不顾自己的身体，强行造成恶意竞争，搞得一夜没有个七八次就没资格当主角似的。”
“你为何总提到太子，还知晓这等隐秘之事。”林清羽眯起眼睛，“莫非，你和太子……”
“打住，”陆晚丞似乎被恶心到了，“我快吐了。”
林清羽点头：“也对，你不好男风。”
陆晚丞迟疑一瞬：“是啊。”
林清羽不想多聊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对了，方才我在府中见到了我师弟。”
“师弟？”陆晚丞耳尖一动，“和你一同学医的弟弟？”
“嗯。”林清羽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怀念，“我和他一同追随恩师云游六年，如今也有两年多未见了。他……长高了不少。”
陆晚丞笑道：“哎呀，我们林大夫的师弟又长高了，不如以后就叫他高师弟吧。”
林清羽懒得理他，想了想，又道：“说起来，我师弟祖籍临安，和你算是同乡。”
陆晚丞挑眉：“所以？”
“待你身子好一些，可想去临安游玩？”
“不想。”陆晚丞回答得果断，“出去玩舟车劳顿，路上吃不好睡不香，我疯了才会出去找罪受。”
林清羽眼眸微暗：“是么。”

第18章
青黛阁内，常泱替陆乔松诊了脉，诊断的结果和林清羽的一模一样。但他不会像林清羽说的那么直接，只道：“陆三少爷是操劳过度，再加上这段时日饮了不少酒，以致肠胃不适。好在三少爷年轻体健，这几日准时用药，饮食清淡，清心寡欲，不日便能痊愈。”
陆念桃微笑道：“有劳常大夫。”
“那我这就去写方子了。”
陆念桃点点头，状似随意地问：“方才我听见常大夫叫我大嫂师兄？”
常泱迟疑片刻，道：“不瞒二小姐说，贵府少君和在下师承一人。不过我们已经许久未联系过了。”
陆念桃笑道：“还有这等巧事，难怪常大夫见到我大嫂那般喜不自胜。”
常泱：“……”
常泱开了药方便要告辞，陆念桃道：“常大夫既是大嫂的同门师弟，不如去蓝风阁见见大嫂再走？”
常泱想起刚才林清羽和他说了句“回头再聊”，便没有拒绝：“多谢二小姐好意。”
陆念桃命人将常泱带去蓝风阁，又让人再寻了个大夫来，按照那个大夫的方子抓药。之后，她亲手炖了碗燕窝，给休沐中仍在案牍劳形的南安侯送去。趁着南安侯欣慰之时，她说起陆乔松卧病在床一事，又言母亲为此事茶饭不思，忧心不已，人瘦了一大圈，可怜三弟在病中神志不清，还口口声声唤着“娘亲”。
南安侯闻言，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自陈贵妃寿礼一事过后已过了两月，梁氏一直在闭门思过，安分守己。她到底是侯门正妻，是三个儿女的嫡母，总归要留她几分面子。
“你母亲养了这么久，病是该好了。”南安侯淡道，“不过她如今身子孱弱，管家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
梁氏解了禁足后，立马赶去青黛阁。得知陆乔松真的病因后，气不打一处来：“你落榜后被侯爷训得什么样你自己忘了？竟还有胆子去教坊司寻欢作乐，你是想被那些不三不四的妖精吸干么！”
陆乔松一个读书人，被生母指着鼻子这般痛骂，恼羞成怒道：“我本就没什么大碍，都是那林清羽添油加醋，在下人面前说我……士可杀不可辱，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都别说了。”陆念桃镇定道，“如今母亲解了禁足，这是好事。”
“解了禁足又能如何。”梁氏叹着气，“如今你父亲不信我，你外祖家又是个不顶事的。上回过后，你父亲便再没来过我房中，怕是都去眠月阁了罢。”
陆念桃无奈：“母亲，我同您说了多少次，一个无子的妾室对您没有任何威胁。倒是大嫂……如今府内小事是由潘氏关着，但大事都拿捏在大嫂手上。母亲想拿回管家之权，重点应放在大嫂身上。”
陆乔松恨道：“我就不懂了，林清羽一个冲喜的男妻，父亲不过是区区五品太医院院判，你们怎么就被他搞成这样？”
陆念桃扫了眼梁氏，道：“我也想问。母亲，您和刘嬷嬷做的那些事，为何不提前和我说？”
梁氏知道女儿是个极其聪慧的，在她面前不由唯唯诺诺：“我、我那不是怕你操心么。”
“若您提前告诉我，我定然会阻止。我问过张大夫，他说大哥熬不到明年，那我们等便是了，您到底在急什么？现在可好，您连家都不能管，还失了父亲的信任。即便大哥去了，还有潘氏和大嫂在，您又如何一手遮天。”
梁氏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当时是被刘嬷嬷撺掇得猪油蒙了心。陆乔松道：“事已至此，你再说母亲又有什么用。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把管家之权拿回来。这一月才有三百两，哪里够花。”
陆念桃想了想，道：“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一试。”
梁氏忙道：“什么办法？”
陆念桃缓声道：“三弟的病，就继续让那位常大夫看顾罢。”
蓝风阁的卧房内，林清羽手中持笔，写着一个方子。几乎要睡着的陆晚丞掀开眼帘，想着多看一眼美人再睡。
“你在写什么？”
“药方。”
陆晚丞迷迷瞪瞪的：“嗯？你又要给我用新的药了？这回是什么药。”
林清羽眯起眼睛：“助兴之药。”
陆晚丞：？
林清羽冷笑：“你三弟说，我是因为你满足不了我，才污蔑他肾虚。”
陆晚丞：？？？
这时，花露前来传话打断了陆晚城的问号。她说有一个姓常的大夫求见少君，现下正在院中等候。
“是我师弟，”林清羽道，“我去见他，你午睡罢。”
陆晚丞轻吞慢吐道：“哦，行吧。”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知怎的没了睡意。花露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想替他掖掖被子，冷不丁地听见一声：“花露。”
花露吓了一跳：“少爷？您还没睡着啊。”平常这个时辰，用少君的话来说，少爷应当已经睡晕过去了才是。
陆晚丞坐起身，抱着枕头问：“你什么时候把枕头换成绿色的了？搞得我有种头顶一片绿的错觉。”
“那少爷喜欢什么颜色的枕头，我这就给您换。”
陆晚丞看向窗外，若有所思：“我想想。”
林清羽在前厅接待常泱。在几个师兄弟中，林清羽和常泱同年拜入师门，关系会比其他师兄弟亲密一些。此刻分别两年再见，看着面前明显长高变黑的少年，思及自己今时不同往日的处境，林清羽难免生出几分感慨。
“师弟长高……”林清羽话音一顿，想起某人“高师弟”的说法，话突然就说不下去了，甚至有点想笑。
陆晚丞正事没做几件，给人洗脑的本事倒是一绝。
常泱不知林清羽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是被什么吸引走了，他深深地看着林清羽，胸腔内情绪翻涌。
师兄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欺霜胜雪，声线微冷；明明是个男子，脸庞却能用“冷艳”二字形容。只可惜，人是事非，不过两年功夫，他心心念念的师兄竟成了病秧子小侯爷的男妻，怎能不让人意难平。
若他知道师兄日后会嫁作人妻，他早就出手了，还忍这些年作甚。
相较他而言，林清羽似乎淡定多了：“师弟是何时到的京城？”
常泱心中百感交集，道：“去年年底，我拜别师父，回临安陪父母过了年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京城。我先是去了林府找你，你父亲却告诉我，你已经……”
林清羽问：“师父他老人家可还好。”
“师父仍是老当益壮，闲庭野鹤。只是师兄你……”常泱压低声音，目光中难掩情愫，“师兄，我知道你是被强迫的。一道圣旨，让你不得不委身下嫁。”
久别重逢，林清羽不想和师弟聊这些：“别说了。”
常泱置若罔闻，又道：“没有人比我更懂师兄。我深知师兄志向，见师兄沦落至此，我几天几夜未曾合过眼。”
林清羽皱起眉：“师弟。”
“我已经想好办法了，我要带你离开侯府。我们和过去一样，结伴同行，游历四方……”
林清羽正要打断，一道男声插进：“你们在说什么，能带我一个么，我也想听。”
两人循声看去，只见陆晚丞衣冠楚楚，端的是华贵雅致的高门风范：“清羽，不介绍一下？”
林清羽有些奇怪：这个时辰，陆晚丞是怎么从床上起来的。“师弟，这是小侯爷；小侯爷，这是我师弟。”
简单明了的介绍，一个字未多说。
常泱拱手拜道：“小侯爷安好。”
陆晚丞一点不见外，笑道：“师弟好。”
常泱眼中闪过异色，笑道：“小侯爷千万别误会，”他看着林清羽的侧颜，“昔日我和师兄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情谊不同旁人。许久未见，一不留神话便多了。可是打扰到了小侯爷？”
情同手足？呵，你当老子话本看得少，不知道师兄是高危职业？
都是千年的男狐狸，搁这儿玩什么聊斋呢。
陆晚丞面上笑吟吟：“误会？我有什么可误会的，师弟千万别误会我会误会。”
陆晚丞一来，常泱自然不能继续刚才的话题。他道：“对了师兄，师尊在南海游历之时，发现了一种对痨病有奇效的良药。”
林清羽脸色稍缓：“说来听听。”
说到医术，陆晚丞没了插嘴的机会。他无所谓，反正和林清羽同坐主人位，捧茶慢品的人是他。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宽容大度。
等两人聊完，陆晚丞还热情地邀请常泱留下用膳。常泱见自己的存在丝毫没影响到陆晚丞，反而还让自己拘谨不悦，再是不舍师兄，还是婉拒了陆晚丞的再三挽留。可惜他还未同师兄说明他的计划，不过此事也急不得，他寻别的机会便是。
临行前，常泱提及陆乔松的病情，确是肾虚不假，他已对症下药。
林清羽淡道：“陆念桃已经知道你我师兄弟的关系。师弟的药，怕是白开了。”
常泱告辞后，陆晚丞身上贵公子的气场立刻收了个干净，打着哈欠道：“困死，我要去补眠了。”
林清羽问：“大中午你不睡觉，跑出来说一堆废话是想干嘛。”
陆晚丞笑道：“那我不是想热情款待你师弟嘛。”
林清羽不明所以：“为何？”
陆晚丞笑得无赖：“这便是正宫的气度啊清羽。是不是和外面的野花完全不一样？”
林清羽道：“……并没有。”

第19章
常泱成了南安侯府的常客。每隔三日，他都会去青黛阁替陆乔松诊脉，然后再去蓝风阁坐坐，偶尔还会给林清羽带一些小礼物。
能经常见到师兄，常泱自是欢喜。只是每次见面，师兄身边都有一个陆小侯爷。陆小侯爷一副和他极是投缘的模样，见到他比师兄见到他还高兴，仿佛他才是当师兄的那个。别说和林清羽道出他的计划，他连单独和林清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日，常泱来南安侯府之前，特意去京城最受欢迎的糕点铺子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买了两盒师兄喜爱的梅花糕。他拎着食盒刚踏入蓝风阁的门，就听见一片咯咯鸡叫中夹杂着陆晚丞的爽朗笑声：“小师弟又来了啊。你说你人来了就行，还带什么礼，快快请进。”
常泱还未看清院中景象，眼前便飞过一个五彩斑斓的虚影。等他回过神来，一根鸡毛从空中飘下，正好落在他头上。发间鸡毛这么一插，活像路边卖身葬父的大孝子。
常泱又一次僵住：“小侯爷这是在……”
陆晚丞嘴角带笑：“斗鸡。”
常泱这才看清刚才从自己眼前飞过的是一只毛掉了一小半，焉儿吧唧的公鸡。那一飞，应该是它最后的倔强，飞完之后它就倒在了地上，奄奄一息。而始作俑者——另一只公鸡，趾举而志扬，雄赳赳地站在陆晚丞脚边，潇洒地抖了抖鸡头。
看着这一地鸡毛，常泱不免痛心疾首：苍天无眼，他家师兄神仙一般的人物，如何嫁了这么一个徒有其表的纨绔子弟。
陆晚丞的不靠谱越发坚定了他要拯救师兄于水火之中的决心：“小侯爷安好。我师兄呢？”
“他嫌我太吵，出去散心了。这时候也差不多该回了。”陆晚丞看着门口一笑，“嗯？说曹操曹操就到。”
林清羽带着欢瞳去园子里埋了几坛药材在树底下，回来看到蓝风阁的热闹景象，额角抽了一抽。
怪他给陆晚丞配的药效果太好，天气又一日比一日暖和，让陆晚丞有了精力在家中“寻欢作乐”，搞得整个蓝风阁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陆晚丞顶着林清羽冰冷的目光迎了上去，笑道：“清羽回来得正好，我们家小师弟来了。”
常泱：“……师兄。”
林清羽朝常泱头上看去：“你发间插根鸡毛作甚。”
陆晚丞偏过脸，不是很给面子的：“噗。”
常泱异常窘迫，赶紧把头上的鸡毛取下，讪讪道：“师兄，我给你买了两盒梅花糕，你待会尝尝。”
林清羽颔首：“多谢。”
“清羽，你回来晚了。”陆晚丞俯身抱起为自己赢得了多场胜利的大公鸡，“你都没欣赏到我大宝贝战斗的英姿。”
“我不想欣赏。”林清羽冷漠道，“你若是玩够了，就叫人将院子收拾干净，这般狼藉不堪，也不怕被外人看见笑话。”林清羽余光瞟到陆晚丞怀里的公鸡，话锋又是一转，“不过……这只鸡，有点眼熟。”
陆晚丞：“嗯？你认识它？”
“似乎是认识。”林清羽想了想，“好像是大婚那日，就是它代替你和我拜的堂。”
陆晚丞震惊道：“这你都记得？”
“我过目不忘。”
“……”陆晚丞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公鸡，表情相当之复杂。常泱也跟着看了过去，眼神中竟有些……羡慕？
陆晚丞把公鸡交予欢瞳，吩咐：“你去打听一下，这是鸡是不是和清羽拜堂的那只。”
不出常泱所料，今日又是三人齐聚一堂的场面，他根本找不到和林清羽单独说话的机会。对林清羽来说，他又是个外男，不便久留，聊了没两句就得告辞。
时间紧迫，他不能和师兄说他的计划，退而求其次聊起了他们一同跟随师父游历的趣事。比如在江南水乡泛舟于江面；行走于蜀地乡野之间，品尝地道的农家小食。一年冬天，他们因临时救了一个受伤的猎户耽误了赶路的时间，被迫在破庙过夜。寒冬腊月，北风凛冽，他们和师父，还有一个师兄和随行的小厮围在火堆旁报团取暖，师父心疼他们，脱了自己的外衣给他们盖着。
常泱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陆晚丞的表情。无论他说什么，陆晚丞总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很捧场地问：“然后呢？”
“真的假的？！”
“唉，人嘛。”
“唉，这就是生活啊。”
……
林清羽看不下去了，打断常泱：“陆乔松的病情如何了。”
常泱道：“陆三少爷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陆二小姐说想给他好好调理一番身子，让我和往常一样，每隔三日来府上给三少爷请平安脉。”
林清羽和陆晚丞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道：“时候不早，师弟早些回去罢。”
常泱颇不甘心：“那我改日再来看师兄。”
常泱走后，林清羽道：“陆念桃知道我与常泱的关系，仍请他为陆乔松诊治，其中必然有诈。”
陆晚丞打开常泱送来的食盒：“她应该是想利用你师弟做点什么。”
林清羽思索着陆念桃可能采取的行动，见某人又自顾自地沏起了茶，不由眯起眼眸，道：“我师弟送我的糕点，你倒是吃的挺欢。”
“别这么小气嘛清羽，”陆晚丞配着清茶，捧起梅花糕咬了一小口，唇角悠悠漾出笑，“以前那些男男女女送给我吃的，我也会分享给哥们。好兄弟，就是要有福同享。”
林清羽问：“哪些男男女女？”
陆晚丞挑眉：“怎么，就准你有同窗，不准我有？”
林清羽直言道：“你自幼养在深院，读书写字均是由先生上门教导，你哪来的同窗？即便有，又哪来的女同窗？”
陆晚丞笑意消敛，沉默半晌，缓声道：“林大夫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啊。”
“我什么都没问。”林清羽平心静气道，“我也没要求小侯爷告诉我什么。”
陆晚丞托着腮，语气难辨真假：“你可以问，说不定我就如实回答了你呢。”
林清羽顿了顿，道：“罢了，没兴趣。”
相比他咄咄逼问出答案，他更希望陆晚丞主动告知。否则就算他问了，陆晚丞也未必会说实话。
陆晚丞看了林清羽一会儿，笑着转移了话题：“清羽，今晚一起吃饭吧？我让小厨房把那只公鸡炖了。”
林清羽顺着台阶下，随口问道：“哪只。”
“和你拜堂的那只。”
林清羽奇怪：“人家怎么得罪你了。”
陆晚丞眼帘一眨：“看它不爽。”
林清羽冷笑：“卸磨杀驴。你这么有本事，当时怎么不自己起来和我拜堂。”
陆晚丞：“……怪我？”
三日后，常泱照例来到侯府为陆乔松请脉。陆乔松表现得极为不耐，一直催促不说，请完脉连结果都不问就匆匆离开。
陆念桃带着歉意道：“三弟想是有急事要办。常大夫，失礼了。”
常泱道：“二小姐客气。三少爷的身体已无大碍，可以恢复正常的作息了。”
陆念桃微笑点头：“辛苦常大夫。既然如此，以后就不用劳烦常大夫每三日跑这么一趟。”
常泱愣了愣，失落道：“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常泱走后，陆念桃召来心腹侍女，嘱咐：“你跟着常大夫，别被他发现。一有异常，即刻回禀。”
南安侯府这等高门大院，想进来一次不容易。常泱深知，今日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一旦错过，不知还要等多久。常泱再三权衡，拿定主意，用随身携带的纸笔写了张字条。他正发愁如何将字条给林清羽，就瞧见欢瞳怀里捧着两个药坛从园子的方向走来，便毫不犹豫地将其拦下。
林清羽游历之时都带着欢瞳，故而欢瞳和常泱还算熟稔。欢瞳收下常泱的字条，道：“常公子放心，我一定把东西带到。”
常泱叮嘱：“切忌，此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小侯爷。”
欢瞳犹豫着应下：“这……好吧。”
欢瞳回到蓝风阁时，林清羽和陆晚丞正在窗边对弈。陆晚丞已经连输了七把，被林清羽嫌弃，说鸡都比他下得好。陆晚丞按下一颗棋子，道：“我就小时候稍微学了一点，能下成这样很不错了好吧。”
林清羽哂道：“你真谦虚。”
两人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常泱那头又催得急。欢瞳凑到林清羽耳旁，悄声道：“少爷，我和你说个事。”
林清羽皱眉远离：“有话直说即可。”
欢瞳看了眼陆晚丞，为难道：“可是……”
“说。”他和陆晚丞早已绑在了一条船上，在南安侯府的事没什么是不能在陆晚丞面前说的。
少爷都这么说了，欢瞳便大声道：“常公子让我送件东西给少爷，还说不能被小侯爷发现！”
林清羽：“……”
陆晚丞把棋子往棋盘上一丢，慢条斯理道：“好的，我有点生气了。”
当着他的面装，他还能当戏看，私下搞小动作还不讲武德就过分了。
林清羽问：“什么东西。”
欢瞳拿出字条，林清羽当着陆晚丞的面打开，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后园见。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陆晚丞阴阳怪气地吟着诗，“我们林大夫会不会应小师弟的约呢？好好奇，好期待。”
林清羽大概能猜到常泱私下约他见面的目的，无非还是带他离开侯府之类的事。他沉吟道：“师弟在府中的一言一行，应该都在陆念桃等人的掌握之中。我想，我知道陆念桃的意图了。”
“你才知道？”陆晚丞呵地一声笑，“小师弟对你的情谊瞎子都能看出来，也别怪人家想利用这点搞事。”
林清羽不悦：“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陆晚丞提高声音：“不能，我他妈都快被人挖墙脚了，我还好好说话？”
“我们不是义结金兰，分享吃食的好兄弟吗？何来挖墙脚一说？”
陆晚丞被堵得哑口无言，冷静下来后，惊觉林清羽说的有道理——对啊，好兄弟又哪来绿他一说？
只要把老婆当成兄弟，绿帽这辈子都戴不到他头上。
陆晚丞重新躺回椅子上，懒洋洋道：“你是对的，当我没说。”
林清羽冷笑一声，对欢瞳道：“你去给常泱回话，让他离开侯府，不要再来了。”
“等等。”陆晚丞眼眸深深暗暗，似在酝酿着什么坏水。只见他忽而一笑，扬着坏笑的唇角，道：“好兄弟，我觉得你还是该去见见你师弟。”
林清羽扬起眉：“此话怎讲。”
不多时，欢瞳和花露一前一后出了蓝风阁，一个去找等候已久的常泱，另一个则往潘姨娘所在的眠月阁去了。
欢瞳找到常泱，称少爷已经看了他的信，白日侯府内人多眼杂，不便同他会面，委屈他在府内多等一个时辰，等天色暗下，两人再见。
常泱自无异议。欢瞳带他来到府内偏院一无人居住的屋舍，道：“常公子请在此处等候，时机到了，少爷自然会过来。”
这一等，便从傍晚等到了天黑。期间，欢瞳还给他送了一顿饭来。
夏至刚过不久，日子一天热过一天。入夜后，残暑渐散，时有微凉。此刻若能有佳人在侧，去园中月下赏荷，听取一片蛙声，才算不辜负这等良辰美景。
可惜，蓝风阁的两位“佳人”，今夜注定没此等闲情逸致。
林清羽推着陆晚丞出了蓝风阁，就将轮椅交给了花露：“我走了。”
陆晚丞点点头：“去吧。”
陆晚丞目送林清羽离开，看着月下清清冷冷的背影，心里隐隐有点不舒服。他把这点不舒服归结于男人常有的独占欲在作祟，稍微控制一下应该就没事了。就像是小时候最喜欢的漂亮玩具被别人借走，他总是忍不住惦记着，生怕玩具会被其他人弄脏。
……等下，没脑子的小师弟不会一时冲动，来个深情告白，再上演抵在墙角掐腰强吻的戏码吧。
操。
陆晚丞胡思乱想着，听见花露问他：“大少爷，我们现在去哪？”
正事要紧，陆晚丞收敛心神，道：“后园。”
林清羽趁着月色，穿过后园来到常泱等候的屋舍。轻叩门扉三声，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常泱难掩兴奋：“师兄！”
林清羽低声道：“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屋内点了一盏下人用的油灯，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地方。常泱直勾勾地看着眼前人。微弱的光线下，师兄的眼眸里漾着摇曳的火光，看久了让人呼吸都变得滚烫。
没等他看够，林清羽便直入主题：“说吧。”
常泱瞧着那微启的红唇，恍惚了片刻，一鼓作气道：“师兄，你跟我走吧！”
果然。
林清羽轻叹一声，平静地问：“你要带我去哪？”
“随便去哪，总之离开侯府，离开京城！”常泱眼中闪烁着憧憬，“我们可以去找师父，和他一起归隐山林，可好？”
林清羽按了按眉心，道：“我和陆晚丞的婚事是圣上亲赐。我一走了之，林府怎么办。”
“这件事我也考虑好了。”常泱道，“师兄，你还记得师父一直在尝试配制假死药吗？”
林清羽终于有了几分兴致。他跟随师父游历时，曾偶遇少妇自挂东南枝。把人救下后，少妇哭诉自身遭遇。她被赌鬼父亲卖给地方权贵做妾，日日遭受毒打和侮辱，还扬言她若跑了，就拿她家人的性命抵债。少妇走投无路，只能一死了之。
从那之后，师父便动了配制假死药的念头。
林清羽问：“师父成功了？”
常泱连连点头：“是的，师父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往生丸’。他还把药方传给了我。可惜我技艺不精，即便有药方也配不出药来，但我知道师兄一定可以。”
“所以，你是想让我借假死脱身？”
“对，只要世人皆以为师兄已死，肯定不会去找林府的麻烦。”
“好主意。”林清羽淡道，“可是，当一个死人有什么意思。”
常泱不假思索道：“只要师兄重获自由，就能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这还不够吗？”
“想做的事情……呵。”林清羽笑了笑，像是在嘲笑常泱的天真，“你不是说你懂我么，你连我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做寻常的大夫，我要做只做最好的。我必须阅尽天下藏书，必须有取之不尽的奇珍药材。而这些，只有太医署能给我。我不排斥荣华富贵，不排斥权势加身，我也喜欢看别人跪在我面前战战兢兢的模样。你懂吗？”
常泱愣愣地看着林清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口口声声想带我走，未免太可笑了。”林清羽站起身，“我让欢瞳送你离府。”
事情远远超出了常泱的预料。在他眼中，师兄是个怀瑾握瑜，光风霁月的君子，富贵权势放在他身上太过不搭，太过违和，他一时半会儿实在接受不了。然而看到师兄马上就要推门离去，他还是忍不住说出心中所想：“那师兄想要的这些，陆小侯爷就能给你吗？”
林清羽步伐顿住。
“陆小侯爷命不久矣，如今得过且过，混吃等死，和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有何区别？如此德行，岂能……”
林清羽寒声打断：“那你想要他怎么做。”
常泱愕然：“……师兄？”
“你也知道陆晚丞身患绝症，全靠一口气撑着。你看他和你说说笑笑，没个正经，你可知他每日要喝多少药，扎多少针。他走两步路就要气喘吁吁，稍微受凉便会昏迷不醒，甚至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犯咳疾的时候，整夜睡不好觉，还要因为担心吵醒我强作隐忍——这样一个人，你还想他做什么呢？去考科举，还是去参军为国效力？他只剩下半年了，为什么不能在最后的半年里当一个什么都不用操心的纨绔子弟？”
林清羽甚少和人说这么多话。他何尝不知道陆晚丞的惫懒，纨绔，不着调，他也看不惯陆晚丞凡事都不认真上心的态度，甚至当着陆晚丞的面没少嘲讽过。但这并不意味着，别人能看不起陆晚丞。
漫长的沉默过后，常泱低声问道：“师兄，你是不是……喜欢他？”
林清羽没有犹豫：“我不好男风，他亦如此。我和他的关系，若一定要说……”林清羽轻声一笑，“大概算是被姻缘强行绑在一起的知己罢。”
“不好男风。”常泱面露苦笑，“我知道了，是我……让师兄烦心了。”
林清羽想说你还没到能让我烦心的地步，但瞧见常泱失魂落魄的神情，还是把话收了回去。
常泱深吸一口气，从医箱里拿出一张方子，勉强笑道：“这是往生丸的配方，师兄收下吧。我……我走了。”
林清羽轻一点头：“欢瞳，送客。”
常泱走出屋舍，抬头看着天边的明月，溘然长叹。他是为了师兄才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如今眼前人已非心中人，他或许该离开了。
不，师兄从来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是他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师兄身上。师兄说的没错，他这样，未免太可笑了。
常泱黯然神伤着，听见欢瞳道：“常公子别难过了，我家少爷是什么人，他肯定不会让自己一直被困在南安侯府这个鬼地方的。”
常泱自嘲一笑：“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欢瞳拍了拍常泱的肩膀，道：“走吧常公子，再晚一点要来不及了。”
常泱问：“何事来不及？”
欢瞳笑道：“小侯爷知道今晚常公子可能要难过，特意邀请您去看一场好戏。”
夜色渐深，一朵黑云悄无声息地遮挡住月光，府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在树木繁多的后园，除非打着灯笼，否则连脚下的路都难以看清。
陆乔松带着邱嬷嬷藏在一棵树后，盯着池边两道人影，问：“你确定是他们？”
邱嬷嬷道：“错不了。常大夫今日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衣裳，少君穿的也是白色。”
陆乔松咬了咬牙，道：“走！别让他们跑了！”
邱嬷嬷当下就从树后蹿了出来。她别的不行，就是嗓门大，嚎一嗓子半个侯府都能听见：“哟，这不是少君嘛。大晚上的，少君不在小侯爷病榻前服侍，和谁在这鬼鬼祟祟地赏月呢！”
这一声嚎叫来得猝不及防，身着白衣的男子吓了一跳，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跌入水中，好在被身边的青衣男子眼疾手快地扶住，这才稳住了身体。
青衣男子厉声喝道：“谁在那胡言乱语！”
邱嬷嬷一听这个声音，脚立刻就软了。
怎会是侯爷的声音？邱嬷嬷一个趔趄，想往回跑，不料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花露拦下。花露大声道：“邱嬷嬷怎走的这般着急？”她又朝树后张望了一眼，“诶，三少爷也在啊。大少爷在前头和老爷赏月呢，您不去看看么。”
陆乔松被迫停下想要溜之大吉的脚步，心中暗骂不已。
花露的声音没邱嬷嬷那么有穿透力，但足够让南安侯听见。今日他照常歇在眠月阁，由潘氏伺候着换上常服。潘氏见外头月光清亮，又言池里的荷花开得正欢，问他要不要去池边散步赏月。
南安侯也是个读书人，不忍辜负月色，便带着潘氏来到后院，碰巧遇见了同来赏月的嫡长子。父子俩难得有机会好好说上几句话，潘氏贴心地借准备吃食为由，把时间留给了这对父子。
陆晚丞主动提及皇后。皇后始终挂念着胞妹唯一的孩子，时不时就差太监来府中问候，也常常赏赐补品下来。南安侯便让他等身子见好，亲自去宫中谢恩。
两人聊得好好的，冷不丁一阵喊叫，吓得陆晚丞险些落水。南安侯知道自己的嫡长子身娇体弱，受不得惊吓，稍有不慎就可能一病不起。此刻见陆晚丞脸色苍白，唇无血色，自是勃然大怒：“谁在说话，给我过来！”
陆乔松和邱嬷嬷被花露“请”到了南安侯面前。南安侯冷道：“大晚上你们主仆二人在后园大呼小叫，安的是什么心？”
陆乔松硬着头皮道：“儿子也是来赏月的。”
陆晚丞有气无力地笑笑：“三弟赏月不带院中养着的歌姬伶人，反而带着邱嬷嬷，真是好有雅兴。”
陆乔松自知理亏，只能隐忍不发。
南安侯看向邱嬷嬷：“你刚刚在大叫什么。”
邱嬷嬷忙道：“回侯爷的话，奴婢陪三少爷来赏月，远远瞧见池边有两个人，就以为是少君和常大夫。这不能怪奴婢啊，府中上下都知道，少君和常大夫是同门师兄弟，经常见面，关系很是亲密。奴婢这才误会了的。”
南安侯沉声道：“有这种事？”
“父亲，常大夫来蓝风阁，不是见清羽，是来见我。”陆晚丞淡道，“我和常大夫一见如故，交谈甚欢。是我让他常来蓝风阁，陪我说话解闷。”
花露附和道：“就是，常大夫到蓝风阁来，都是在同大少爷说话，少君有时还不在呢。”
南安侯脸色稍缓，问：“这个常大夫，究竟是什么人。”
陆晚丞不慌不忙道：“是给三弟看肾虚的大夫。”
“肾……”南安侯指着陆乔松的鼻子，震怒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他只知陆乔松病了，不知究竟是何病。陆乔松是有前科的人，“肾虚”二字一出，任谁都会往那方面想。
陆乔松顿时脸涨得通红，当着南安侯的面又不能发作：“父亲误会了，我只是偶染风寒……”
南安侯自是不信。但这等伤风败俗之事，他也不好当着下人的面审。“你随我去书房。”说罢，拂袖怫然离去。
“父亲……！”陆乔松来之前，陆念桃曾千叮万嘱他，无论对方说什么，他要做的就是死捏林清羽和常泱的关系，即便是假的也要制造出怀疑来。可他万万没想到，陆晚丞竟反将矛头指向了他。
自己是逃不了一顿重责，但陆晚丞也别想好过。
陆乔松踉踉跄跄地走到陆晚丞面前，狞笑道：“大嫂长成那副模样，爱慕他的人何止一二。大哥忍得了这次，忍得了下次么？大哥再有雅量，怕是也受不了自己的人被这么多人暗中觊觎罢？”
“三弟也知道他是我的人。既然是我的，就烦请诸位……”陆晚丞笑着，目光逐次掠过众人，若有似无地看了眼常泱的方向，语气倏地一变，藏了些危险的刀锋，“别动，别碰，别想。”

第20章
林清羽和常泱分开后直接回了蓝风阁，后园发生的事还是花露告诉他的。之后，眠月阁也传来消息，说南安侯连夜审问陆乔松，陆乔松一开始还死不承认，后来南安侯又把跟着陆乔松出入的小厮招去一审，这才知陆乔松上个月有一大半的日子宿在外头的温柔乡里。
陆乔松见事情败露，又说自己找的都是一些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和他们在一起无法是吟诗作对，品酒赏琴，从无越矩之事。
南安侯听到“他们”二字，更是大发雷霆，当下便给了陆乔松一耳光，罚他去宗室祠堂反省一日，再禁足一月。南安侯还将此事迁怒到了梁氏身上，斥责她教子不善，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又怎能打理好偌大的侯府。
林清羽闻言，问：“就这？还有其他的么。”
欢瞳摇摇头：“没了。”
林清羽冷嗤：“除了反省就是禁足，无趣。”
“少君少君，”花露急急忙忙地从卧房跑了出来，“少爷好像又犯病了！”
当下正是盛夏，陆晚丞昨日贪凉，吃了两口在井水里泡过的红提，半日后就发起了热。好在只是低热，陆晚丞人还是清醒的，只是脸色难看得吓人。
林清羽替他诊了脉，问：“红提好吃么。”
陆晚丞窝在被子里，眼神幽怨：“好吃，所以没忍住。”
林清羽眯起眼睛。
“你别生气，”陆晚丞用身上仅有的力气拉了拉林清羽的衣袖，“我知道错了——咳。”
林清羽低头看着陆晚丞瘦到骨节分明的手，原有的一点愠怒也散了：“下次你再胡乱吃东西，我便不再管你。”
陆晚丞有气无力地笑着：“你这个威胁也太吓人了，我好怕。”
林清羽懒得和病人一般见识，在桌边坐下给陆晚丞写药方。
陆晚丞躺在床上唉声叹气：“为什么我每次稍微装一点就要犯病呢？这是老天在告诉我，我只适合躺平吗。”
“不是。”林清羽无情道，“老天是在告诉你，少吃冰的。”
陆晚丞这一病，蓝风阁迎来了一段日子的安宁。这日，潘氏到蓝风阁探陆晚丞的病。陆晚丞刚喝完药歇下，不便见客。林清羽留潘氏在前堂用茶，顺道聊了一些府中的庶务。
陆乔松在府里养了不少歌姬伶人供其闲时消遣。这段时日，陆乔松被禁足，不能出去寻欢作乐，只好在他们身上寻些乐子。尴尬的是，青黛阁早已入不敷出，那些歌姬伶人歌唱了，琴弹了，愣是拿不到一分钱。几个歌姬听闻现在侯府是姨娘和少君掌家，便到眠月阁找到潘氏，向她讨要月例银子。
潘氏无奈道：“侯府就没有给歌姬月例的规矩，他们过去都是靠三少爷的赏钱为生。现下三少爷自己都捉襟见肘，哪来的余钱赏给他们。”
林清羽漫不经心道：“他们为何不来找我？”
潘氏的侍女撇撇嘴：“他们哪敢呀，他们也就看姨娘好说话，才敢闹到眠月阁。”
林清羽静默沉思，潘氏也不再言语，生怕打扰到他。片刻后，林清羽问：“若不给他们银子，他们会如何？”
“青黛楼养不起这么多人，只能把他们都遣了去。”
“遣了他们，谁还能去讨三弟欢心。”林清羽淡淡一笑，笑得甚至有些慈悲，“三弟既然喜欢，我这个做大嫂的，哪有不成全他的道理。”
潘氏拿不准林清羽的态度，试探道：“少君的意思是……”
“告诉他们，南安侯府不养无用之人。青黛阁每月的开销远超份例，侯爷又刚为三少爷肾虚一事动怒，侯府不可能再继续养着他们所有人，最多……只能留一半。他们能不能留下，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潘氏不敢细想，低声应下。
青黛阁的歌姬伶人多是一些无父无母的孤儿，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出手大方的主子，能住在侯府里好吃好喝，若不是迫不得已谁想离开。
陆乔松风流归风流，口味还挺挑，并非来者不拒。他将他们养在院子里，大多数时候也只是听听小曲，或是有客人来了，让他们在一旁伺候着长长脸面，偶尔才会挑个人宠幸。也正因如此，南安侯和梁氏才能容忍他们留在府中。
他们身为家妓，唯一能依仗的便是主人的欢心。如今要将他们其中的一半遣走，他们是不得不争了。
次日，林清羽让欢瞳把埋在树下的药坛悉数取出，晾晒三日，磨成粉末，装入香具之中交给张世全。
此香香气浓郁，一旦沾染，经久不散。林清羽配完药，特意去沐浴更衣，方才回到房中。
陆晚丞正躺在床上看书。他此次发病，不算严重，就是磨人，不见好转，也没有恶化，就这么不轻不重地吊着，短短数日就把前月养回来的血气消耗得所剩无几，面色唇色苍白惨淡，唯有一双盈着笑意的眼睛没受到影响。
林清羽每日睡前都会为陆晚丞诊脉，今夜也不例外。
陆晚丞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问：“你用香料了？”
林清羽收回手：“没有。”
“分明就有。”陆晚丞凑近林清羽，鼻翼微动，“是什么香料，怪好闻的。”
林清羽皱着眉推开他：“不是你该闻的东西。”
陆晚丞了然笑道：“懂了，有毒。”
林清羽犹豫一瞬，没有否认。
“那么问题来了，你想对谁用毒呢？那必然是近来得罪过你的人。”陆晚丞咳了两声，“是陆乔松？”
林清羽默然。
陆晚丞又道：“前段时间你写了一个方子，我问你是什么药，你说那是助兴之药，原来你没骗我啊。我记得养在家中的歌姬不能擅自出府，他们有什么要买的东西，都是托熟悉的小厮从府外买回来给他们的。”
“……”
“综上所述，你想让陆乔松死于最见不得的人马上风，只因他曾羞辱过你。”
林清羽喉结一滚，目视前方，冷静道：“是。怎么，你觉得他不该死，我下手太狠了？”
陆晚丞笑了笑，故意道：“好像……是有点？”
“呵，随你如何想。”林清羽神色自若，“陆乔松用床笫之事辱我，也辱了你；又想利用常泱毁我清誉，即便罪不至死，但他死了我会高兴，所以我便下手了——我想让自己高兴，就这么简单。”
他从未在旁人面前展露过自己和外表不一样的一面。他父母品性温良，不曾做过一件损人益己之事。嫁入侯府之前，他要么和父母在一起，要么和老师同窗一处，饱读圣贤之书，尚且能轻松压抑住自己的阴暗面。可一入侯门，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恶意便如破井般疯狂上涌，幸好他还有理智，他知道自己的处境贸然动手是自寻死路。
直到陆晚丞说喜欢他做坏事，甚至鼓励，帮助他去作恶。
是陆晚丞把他纵成这样的，陆晚丞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下手太狠？
陆晚丞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林清羽心里一阵烦躁，他闭了闭眼，又道：“更何况，只要他谨遵医嘱，不去碰那些歌姬伶人，他也未必会死。”
陆晚丞终于低笑出声，轻叹道：“清羽，你不愧是……清羽。”
语气似赞赏，似兴奋，似入迷，微沉的嗓音让林清羽不由地胸口一松。
陆晚丞又道：“但是……”
林清羽稍缓的脸色又沉了下去——陆晚丞还敢有“但是”？
陆晚丞笑道：“但是你下次做坏事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啊。”
林清羽睁大了眼睛。
“我说过的，我喜欢看。”
“……”
林清羽垂下眼眸，微颤的长睫似在诉说着主人的心事。
“好吗？清羽。”
林清羽缓缓抬头，定眉定眼地看着陆晚丞，轻声道：“好。”

第21章
从这以后，陆晚丞关心起了青黛阁的动态，每日一问青黛阁。欢瞳从外头进来，还未开口，陆晚丞便捏着嗓子道：“少爷少君，青黛阁终于出事了！”
林清羽：“……”
欢瞳一脸茫然：“啥？”
陆晚丞笑道：“我猜你待会要这么说，我在学你说话呢。”
林清羽当场拆台：“首先，欢瞳不会称我为‘少君’，你要学也学的像点；其次，助兴之药想要伤到人的根本，非一日之功。”林清羽不免狐疑，“你怎比我还着急。”
“咳，那不是养病太无聊了嘛。总是咳嗽，我都睡不着。”
陆晚丞近来确实没睡好，眼下都多了一片青色。
林清羽想了想，问欢瞳：“你有何事？”
“哦哦，”欢瞳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险些忘了正事，“张管事来了。”
林清羽道：“让他进来。”
张世全此次前来，和两人说了件怪事。侯府的各项产业中，开在城里头的酒楼商铺和乡下的别庄各占一半。别庄靠天吃饭，一个旱灾涝灾下来，能让其大半年颗粒无收。今年年初，徐州就一直在闹旱灾，奇怪的，徐州几个庄子的收入不减反增。账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粮食也确是送进了侯府的仓库，着实让人不解。
欢瞳见张世全面露担忧，不懂就问：“收成是多了，又不是少了，这不是喜事吗。”
张世全道：“只怕这些钱银来路不明，若是什么黑钱，一旦被发现，整个侯府都要被牵连。”
林清羽余光瞟见软塌上的陆晚丞。倚榻的贵公子病中依旧悠然自得，半眯着眼睛，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张世全问：“少君，此事可要派人去查？”
林清羽心中一动，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不必了，反正钱没少，懒得管。”
陆晚丞的眼睛睁全了，林清羽仿佛还看到他耳朵竖起来，不免觉得好笑。
张世全迟疑道：“少君，我认为此事马虎不得，最好还是查一查。”
“再说吧。”林清羽起身道，“我有点累了，回房小憩片刻，你们自便。”
林清羽一走，留下一个爱操心的管事和一条咸鱼面面相觑。
众所周知，小侯爷一向淡然处世，超尘脱俗，家事无论大小，他从不过问。他们这些管事，只须听少君的命令即可。如今少君说不查，虽然他不赞同此等做法，也只能听命行事。
张世全叹了口气：“小侯爷，我先退下了。”
“慢着。”陆晚丞沉声道，“徐州的事要查，而且必须你亲自去查。我怀疑……”陆晚丞一顿，“事不宜迟，你尽快出发。”
张世全入侯府后，小侯爷只给他下过一道命令，便是让他为少君分忧，此后再无其他。小侯爷突然管起了事，惊讶之余下意识道：“可是少君说……”
“少君都累了，判断失误也难免的。”陆晚丞一副不情不愿的口吻，“我就勉强再为他的遗产操次心。”
张世全不敢耽搁，次日便动身前往徐州别庄。林清羽得知后，看陆晚丞的心情微妙了起来。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做可不做，陆晚丞看得比谁都清楚。但他就是懒得动，就是想躺平。等到该做之事实在没人帮他做了，他才会挣扎地强迫自己去做。
陆晚丞曾经说他厌学却能考头名，当时他只当陆晚丞在放屁，现在……他信了。
夏日炎炎，酷暑难耐。林清羽在浴房待了半日，轻薄的衣衫早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极是难受。他伸手试了试水温，感觉尚可，便让欢瞳去推陆晚丞过来。
陆晚丞懒归懒，却很注重个人洁净，身子好时夏日每日都要沐浴。林清羽担心他受凉，让他两日一洗，他还不乐意，还要闹。好在侯府是大户人家，下人伺候得周到，林清羽被他闹烦了，便由他去了。
林清羽往浴桶里洒下药粉，听见门口传来动静，头也不回道：“来了。”
陆晚丞有些惊讶：“你怎么……”
“你咳疾久不见好，夜里扰人安眠，睡前泡一泡药浴或可好转。”林清羽转过身，将因汗水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挽至耳后。
浴房里点着烛灯，水雾漫漫，林清羽被熏红了脸颊，连嘴唇都似漾着一层水光。
陆晚丞“哦”了声，默默将目光移开。林清羽道：“欢瞳，给小侯爷宽衣。”
欢瞳中气十足道：“是，少爷。”
陆晚丞任由欢瞳扒着自己的衣服，问：“清羽，你要留下来看我洗澡吗？”
“不是。药浴的水温很重要，高一分低一分都会影响效果，故而我要留下看顾。”
陆晚丞眼帘一眨：“那还是看我洗澡啊。”
林清羽语气加重：“说了不是。”
陆晚丞笑笑：“哎，有点害羞怎么办。”
林清羽只用了七个字便让陆晚丞无羞可害：“义结金兰，好兄弟？”
陆晚丞如梦初醒：“……好兄弟！”
陆晚丞被脱到只剩下亵裤，由两人搀扶着进了浴桶，嘴里还抱怨着：“这身体弱鸡一样，腹肌都没有，难看死了。”
常年居家养病，陆晚丞的肤色竟比一些女子还要白皙，四肢体态修长，绝对和“难看”二字不沾边。陆晚丞嫌丑，大概是因为他更喜欢强健壮硕的身躯。
浴桶不算大，陆晚丞只有胸膛以下浸在汤药里。林清羽和欢瞳一人拿一个水瓢，往他肩上舀水，让药水充分浸润他整个身体。
浴房里弥漫着药香，混着热腾腾的水汽，让人呼吸都比往常快一些。
林清羽忽然道：“小侯爷。”
陆晚丞划着药水往自己身上泼：“嗯？”
林清羽伸出手，抬起陆晚丞的下颔，在灯下仔细端详着。
陆晚丞心跳渐渐变得不稳，嗓音低沉道：“干嘛看我。”
林清羽松开手，弯唇而笑：“我算是看明白你了。”
陆晚丞看林清羽笑，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怎么说？”
“你表面惫懒，骨子里实则也是个好强之人。你和我一样，不喜欢屈居人下的滋味。所以你即使厌恶学习，为了拿头名，还是会强迫自己努力；即使被你的‘娘亲’付以重任，觉都睡不饱，还是会将每一样东西学好；即使不想蹚南安侯府的浑水，最终也还是出手了。”
又懒又不喜欢输，偏偏偷着懒还能赢，陆晚丞当真是个奇人。
陆晚丞眼中笑意更甚：“你说对了，又不完全对。过去读书，有人和我一争高下，我不想输那只能学。但如今在南安侯府，我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可争的。”说完，陆晚丞自己都迷糊了，“对啊，我干嘛要争来着。”
林清羽淡道：“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陆晚丞稍作思考，抬眸看向林清羽。林清羽的眉眼笼罩在烟雾之中，仿佛染上了一丝脉脉温情。
“那当然是因为小侯爷在府里只用动动嘴皮子，旁的事有别人帮他去做，这又不累人。”
冷不丁听到欢瞳的声音，陆晚丞震惊得往水里钻，只有留下个脑袋在水面上：“你怎么在这？”
欢瞳挠挠头：“我一直在这啊。”
陆晚丞：“……”
泡完药浴，陆晚丞当晚睡了一个安稳觉。次日醒来时，精神大有好转，咳得也没有前几那么厉害。陆晚丞不由猜测：“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林清羽点头：“是，我们可以开始帮你准备后事了。”
陆晚丞笑道：“那我得好好想想死的时候穿哪件衣服比较帅。”
过去陆晚丞也常把生死挂在嘴边玩笑，林清羽听得多了，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现在……
林清羽看向窗外的郁郁葱葱的树木，缓缓握紧了掌心。
午膳过后，陆晚丞照常上床午睡，却被一阵丝弦竹管之音吵得闭目不能寐。林清羽让花露出去查看情况，原是陆乔松养在院中的歌姬伶人在奏曲。
陆乔松的青黛阁和蓝风阁相隔甚远。平时陆乔松在院中寻欢作乐也扰不到他们，但今日不知怎的，陆乔松在离蓝风阁最近的凉亭里架起了琵琶。除了琵琶之音，时不时还有莺声笑语传入蓝风阁。
林清羽不加掩饰道：“他怎么还没死。”
陆晚丞道：“你的药是不是不太行啊。”
“怎么可能。”林清羽冷道，“想是他也知道自己身子虚，不敢再同往常一样饮酒作乐。我去看看。”
陆晚丞叹着气艰难起身：“那我也。”
林清羽推着陆晚丞来到凉亭，远远就瞧见里面有不少人。这些年轻的公子都是陆乔松的诗友，陆乔松自诩风流文雅，常常和诗友聚在一处，说是饮酒作诗，会不会做旁的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陆乔松尚在禁足，他出不了府，诗友们便找上了门。但见他们围坐在亭中，每人怀里都搂着一个模样姣好的女子，亭下还有几个伶人抱着琵琶弹曲。
陆乔松手持狼毫，挥笔弄墨，惹众诗友一阵叫好。一个歌姬靠在他身上，含笑摇着罗扇。
最先看到林清羽和陆晚丞的是几个琵琶女。同在侯府，她们虽未见过林清羽，也早就从旁人那听说这位少君是个及不好惹的人物。上次被少君亲手发落的二人，一个被贬成最末等的下人，成日做着又脏又累的差事，还有一个直接疯了，被打发出了侯府，那位还是夫人的心腹嬷嬷。
琵琶女一看到林清羽，忙停了手，奏曲戛然而止，引得其余人等纷纷看来。陆乔松脸色一变，将手中狼毫往画作上一扔，墨渍在纸上徐徐晕染开。
相比他，诗友看两人的目光就耐人寻味多了。和陆乔松相熟者皆知，陆乔松有一个活不久的病秧子大哥，想必就是坐着轮椅的这位。
只能说不愧是高门嫡长，陆小侯爷即便坐着轮椅依旧贵气难掩。而他身后的那位……他们都在风月场上的老手，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乍见到此人，还是被小小地惊艳了一番，互相交换着玩味的眼神。
没想到陆小侯爷病恹恹的，艳福倒是不浅。只可惜美人再美，他也无福消受。
“这位想必就是陆小侯爷了。”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衣的公子道，“在下曾天磊，见过小侯爷。”
陆晚丞手撑着脸颊，饶有兴致道：“你们怎么停了？接着奏乐，接着舞啊。”
众人面面相觑。曾天磊是个会看人脸色的，笑道：“可是我等在此处赏乐叨扰到了小侯爷？”
林清羽冷声道：“你们觉得呢。”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终于能将视线光明正大地落在他身上。陆乔松身旁的一位男子似喝了不少酒，站也站不稳，直勾勾地盯着林清羽，嘴里道：“乔松兄，这位佳人可是你大哥的侍妾？”
林清羽瞳仁微缩，推着轮椅的手骤然收紧。
陆乔松哈哈笑道：“论眼光毒辣，谁能比得上黄兄。来来来，你同我说说，为何觉得他是侍妾，而非正妻？”
那醉酒男子胡言道：“娶……娶妻当娶贤，正妻都忙着相夫教子，打理家宅。哪会长成这般蛊惑人心的模样。”
曾天磊低声道：“黄兄，快别说了。”
“为何不说，他说的好啊！”陆乔松拿起酒杯，“就冲黄兄这句话，愚弟敬你一杯！”
林清羽正欲发作，手背忽然被拍了拍，只听陆晚丞笑道：“我家夫人端庄大方，气质高雅，分明是正室的长相，这位兄台可是有眼疾？”
曾天磊拱手道：“是黄兄唐突少君了。黄兄饮了不少酒，说的都是醉话，还望少君别放在心上。”
“那不成，醉不醉的，话都说出来了。但你们来到府上都是客，我也得给几分面子。”陆晚丞指尖敲打着扶手，“这样，让这位黄兄自罚十杯，我便揭过此事，如何。”
“十杯？”曾天磊为难道，“黄兄已经醉成这样，哪里还喝得下十杯。”
林清羽冷道：“你这么心疼他，你来替他喝？”
“这……”
陆乔松今日拿出来待友的都是陈酿的佳酿，三杯上头，五杯醉人，十杯下肚定然要醉死过去，没个两三天缓不过来。
“不就是喝酒么，我来替他喝。”陆乔松自告奋勇道，“来人，上酒。”
曾天磊拦下他：“乔松不可，大夫说了，你的身子……”
“喝酒而已，我陆乔松怕过谁？”
曾天磊拦不下，眼睁睁地看着陆乔松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到最后人竟然还是清醒。喝完最后一杯，陆乔松将酒杯倒扣在桌上，抹去嘴角酒液，挑衅地看向陆晚丞：“如何，你可满意了？”
陆晚丞抚掌而笑：“三弟好酒量。”
陆乔松冷哼：“酒也罚了，大哥大嫂若无旁的事，恕不远送。”
陆晚丞轻笑道：“夫人，我们回去罢。”
林清羽扫了陆乔松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是夜，一声女子的尖叫打破了侯府惯有的宁静。接着喧嚣之声渐起，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窃窃低语从青黛阁逐渐蔓延至蓝风阁。不多时，匆匆忙忙闯进来的欢瞳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少爷小侯爷，青黛阁终于出事了！”
林清羽站在窗前，转身冲陆晚丞莞尔一笑：“晚丞，要不要去看看？”
“走走走。”陆晚丞说完一怔，总觉得哪里不对，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什么，不由地兀自低笑了一声。
原来想要美人反派改口，只需让他“作恶”成功。他一高兴，说不定什么都肯叫。
挺好的，就是有点废肾。总归不是废他的肾，废就废吧。
陆晚丞低头看着自己心脏的位置，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如果林清羽叫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又会是什么感觉。

第22章
两人赶到青黛阁时，里头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却奇异地很安静，唯有妇人凄声啜泣之音。林清羽推着陆晚丞走进院中，下人唤了声“少爷少君”后便个个噤若寒蝉，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脸上的表情都和送葬一样。
一个衣衫不整，鬓发凌乱的女子被两个嬷嬷从内室压了出来，林清羽认出此人是白日弹琵琶的女子之一。她胡乱拢着薄衫，赤色鸳鸯肚兜上一大片深色，显然是未干的血。
内室里，梁氏，陆念桃，还有张大夫围在床边。梁氏失声痛哭，涕泗横流的模样看得林清羽心情愉悦。稍微有点脑子的陆念桃还算克制，只红着眼睛为弟弟擦拭嘴角旁的血迹。
“乔松我的儿——乔松……！”
花露见状，不由在心里嘀咕。以往大少爷病危的时候，夫人也会在床边守着，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又不失仪态，谁能想到等她亲儿子快死了，她会哭嚎成这样，甚至能和邱嬷嬷一试高下。
潘氏陪南安侯等在外室。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出了事，还是这等不光彩的事，南安侯面色凝重，倍显疲态，再不见往日的意气风发。
潘氏见两人进来，道：“大少爷和少君来了。”
南安侯缓缓抬头，看见坐在轮椅上，穿着寝衣，外头披着披风的嫡长子，心中越发苦涩。他统共就两个儿子，大的不知还能活多久，难道小的也要没了吗。
见南安侯一言不发，潘氏摇了摇头，示意两人偏房说话。待只有他们三人时，陆晚丞明知故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三弟和方才那个被压出去的女子……？”
潘氏看着林清羽，面色透着几分敬畏。
青黛阁要裁去一半的歌姬伶人，这些家妓为了能留在府中，自是想尽办法惑上争宠。有个歌姬过去偶尔会被陆乔松留在床笫之间伺候，近来陆乔松不再召她，她以为主子对她腻味了，要赶她出府。为了重获主子欢心，她不得不采取行动。
男人都喜欢新鲜。她用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银子托府里的小厮从外头给她带了点助兴的东西。那是一种香料，点燃后香味甜而不腻，闻着极是舒服。她不敢做得太过，只是用熏香熏了自己的衣裳，再去陆乔松跟前伺候。果然，陆乔松被她身上的香味吸引，当场就抱她上了桌案。
这之后，陆乔松恢复了对她的宠爱，她也盼望着自己能为陆乔松生下一儿半女，将来以姨娘的身份留在府里。但陆乔松刚被南安侯训斥，心有余悸，又顾忌着自己的身体，不敢像过去那样胡来。今日，他和诗友聚在一处，想是兴致太好，一不留神就多喝了几杯，回到青黛阁时人已经醉死了过去。
受宠的歌姬留在房中照料他。陆乔松睡到半夜被渴醒，喝了茶想继续睡，看到自己身侧的佳人，闻着那股若有似无的香味，莫名就兴奋了起来。都说醉酒之人不善风月，他却情难自抑，还以为自己雄风大起，誓要重振昔日辉煌。直至他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鼻腔一阵温热，喷出一大片鲜血，接着嘴角也溢出了血……
“现下张大夫正在替三少爷诊治，”潘氏道，“看他的神色，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林清羽笑了声：“可惜。”
可惜他没亲眼瞧见陆乔松七窍流血的模样，大概会比梁氏现在还好看。
这时，张大夫从内室走了出来。南安侯忙道：“情况如何了？”
张大夫闭上眼，摇了摇头。
“不，不——乔松，乔……”
梁氏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竟是活生生地厥了过去。陆念桃扶住她，哽咽道：“母亲！”
陆晚丞转过头，抓起林清羽的衣袖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三弟，我的三弟啊！你是怕我到时候一个人太孤单，所以先去替我探路了么……”
林清羽略带嫌弃地将自己的衣袖扯回：“用你自己的哭。”
陆晚丞小声道：“好的。”遂抬袖掩面，“西湖的水，我的泪……我的三弟……”
南安侯亦红了眼眶：“大夫，真的没别的办法了吗？”
张大夫叹道：“在下才疏学浅，望侯爷节哀。”
南安侯像是失了力，连步后退，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林清羽戏看得差不多，上前道：“侯爷，能否让我试一试？”
陆晚丞抬头：“清羽？”
南安侯这才想起自己的儿媳出自名医世家，虽已不抱希望，仍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挥手示意林清羽进去。
陆念桃见林清羽接近陆乔松，本能地挡在了前头。林清羽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陆念桃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给他让了路。
床上的陆乔松已是日薄西山，奄奄一息。他和陆晚丞到底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眉眼之间有一两分相似。但相由心生，陆晚丞病危之际，形容枯槁之时，可比陆乔松当下好看多了。
林清羽扒开陆乔松的眼皮看了眼，又为其诊了脉，淡道：“性命能保。”
南安侯眼前一亮：“果真？”
林清羽又道：“但日后，他怕是无法再生儿育女了。”
南安侯如遭雷击，震声道：“什么叫无法再生儿育女？！”
“简而言之，萎了，送去宫中当太监不用净身的程度。”林清羽道，“侯爷，还救吗？”
陆念桃急道：“当然要救！先保住性命再说！”
南安侯闭目长叹：“救吧。”
一番折腾下来，天都快亮了。林清羽为陆乔松施完针出来，看到陆晚丞还在等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已经等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清羽托起他的脸颊，道：“走罢。”
陆晚丞揉揉眼睛：“完事了？”
“嗯。”
陆晚丞看到林清羽额前出了一层汗，问：“怎么又想救他了？”
“我改变主意了。”林清羽神色凉薄，“看他猪狗不如地苟活，比看他死有意思。”
陆晚丞笑道：“确实。”
南安侯府的祸事一桩接着一桩。短短数日，南安侯的双鬓已经长出了白发。他不肯再看陆乔松一眼，只当没这个儿子。梁氏醒来后，听说自己的儿子不能人道了，生生被气出病来，连床都下不了。而陆乔松本人则成日里寻死觅活，药也不喝，精神和身体一并垮了，只剩下一个陆念桃，强撑着照料母亲弟弟。
陆晚丞吃完瓜，道：“清羽，你的助兴之药有点厉害。当日陆乔松都醉成什么样了，你还能让他起来，佩服佩服。”
林清羽道：“他不喝酒还没什么，喝了酒反而会激起体内的药性。”
陆晚丞问：“这药是你自己配的？”
“嗯。”
“那你好懂啊。”陆晚丞像是随口一说，“你之前是不是……”
林清羽瞧着他：“你想问什么。”
“咳，我听说，寻常大户人家的少爷，十五六岁就到了通事的年纪，会有丫鬟在房里伺候。你是喜欢女孩子的吧，那你……呃……唉。”陆晚丞话说到一半卡住，摆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陆晚丞一脸纠结，看得林清羽想笑：“没有。”
陆晚丞嘴角弯了弯：“没有？”
“我父亲只有我母亲一人，我觉得很好，所以不想自己房中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陆晚丞肃然起敬，拍着林清羽的肩膀道：“你的思想很超前啊，兄弟保持住，未来可期。”
林清羽反问：“那你呢？”
“我？你看我这具身体，怎么可能有。”
林清羽点点头，表情有几分不自在。
“别害羞嘛清羽，男孩子在一起讨论这个很正常。”陆晚丞笑道，“可怜我，要作为一个处男死去了。”
林清羽：“……”
“你说那到底是什么感觉，”陆晚丞有些好奇，“为什么他们会那么喜欢，都不嫌累吗。”
林清羽漠然：“你问我，我问谁。”
“那你想不想试……”
林清羽冷声打断：“不想，滚。”
南安侯已下令，严禁家丑外扬，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陆乔松的“丰功伟绩”还是传了出去，成了京中高门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唏嘘，也有人看笑话。南安侯在前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能想到他的后宅如此乌烟瘴气，如今更是连个后都留不了，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业竟不知能给谁。
陆家的旁支得知此事，或多或少都起了点心思。按照祖宗家法，南安侯这一脉若断了，就要从旁支那过继儿子。
南安侯收到不少从临安寄来的信，勃然大怒。他两个儿子还没死呢，他也还没死呢，这些亲戚如此急不可耐，是真当他绝后了么！
震怒之后，南安侯叫来潘氏：“有一事，本应梁氏去办，但梁氏的情况你也知晓，已经不中用了。”
潘氏得了侯爷的命令，犹豫许久，拖了几日才找到林清羽，先是提了陆家旁支上京省亲一事，说是中秋将至，想来过一个团圆节，实则在想什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此次上京省亲的是侯爷兄长一家，据说要带不少人来。这个中秋，府上怕是要热闹了。”
林清羽道：“待客过节之事，你来操持即可，不用问我。”
“侯爷也这么说。”潘氏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他说，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给陆家留个后。”
林清羽挑了挑眉。潘氏觉得他的神态有几分像小侯爷，不禁感叹夫妻常在一处，果然是会越来越有夫妻相。
林清羽目光中透着玩味的深意：“所以你是来向我求坐胎药的？”
潘氏一怔，随即羞红了脸：“少、少君误会了。”
林清羽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你不过三十出头，侯爷也才四十，好好调养身体，生孩子不难。”
潘氏终于忍不住直言：“少君，老爷的意思是，如今大少爷的身子好了不少，可、可以纳个妾了。”
林清羽微微一怔，随即冷嗤：“恕我直言，与其指望他，不如让侯爷自己努力，给他添几个弟弟妹妹。”

第23章
林清羽拒绝得如此果断，又拿出南安侯说事。潘氏对这个救命恩人之子又敬又怕，不敢多言，连忙揭过此事，说起中秋过节之事。
林清羽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是他疏忽，没想到这一层。陆乔松失去了传宗接代的能力，南安侯自然会把心思放到陆晚丞身上。陆晚丞虽然一直病着，但勉强一下，也不是完全不行。
夜里，陆晚丞沐完浴回到房中，发现林清羽看他的目光高深莫测，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林清羽问：“你近来如何。”
陆晚丞笑道：“你每日替我诊脉，我如何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不是问你的病情。”林清羽目光下移，落在某处，扬了扬下颔，“它……还会起来么。”
说到这个陆晚丞就有些忧郁，眼中含怨道：“我一直在喝你配的药，你还好意思问我啊。”
药的副作用是暂时的，他停几天药，或者林清羽给他扎两针他就能恢复。换言之，他能不能行，全看林清羽让不让他行。
一开始，他还觉得自己有被侮辱到，后来居然也躺平接受了。正如林清羽说的，总归他用不上，不行就不行吧，挣扎也怪累人的。
林清羽点头：“那你要用的时候再来找我，我施针让你起来。”
陆晚丞奇怪：“我为什么会要用？”
林清羽冷冷吐出几个字：“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陆晚丞是个聪明人，话说到这份上他应该能明白。果然，陆晚丞了然一笑：“原来如此，我们清羽被谈话了啊。”
林清羽没耐心再同他拐弯抹角，问：“你想纳妾吗？”
陆晚丞看着林清羽一本正经的模样，“当然不想”四个字到嘴边又被他恶劣地吞了回去，装出一副纠结的模样：“想，又不完全想。”
林清羽眉间微拢：“说人话。”
“实不相瞒，我活了快二十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临死之前，若能体会一下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感觉，似乎也挺好的？”
呵，前几日还在赞扬他房中无人，未来可期，今日便想着软玉温香了。
狗东西。
林清羽正要出言讥讽，不经意瞥见对方嘴角上扬的弧度，心下冷笑。陆晚丞显然是故意的，认真他就输了。
林清羽心平气和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告诉我，我好替你掌眼。”
陆晚丞还真认真地想了想，给出的答案相当肤浅：“长得美的，脾气好的，不会对我凶巴巴的。”
“知道了，”林清羽道，“明日我便帮你挑一个，睡吧。”
陆晚丞有点懵：“这就睡了？”
“不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陆晚丞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隔着屏风问道：“清羽，你不会是真的想帮我纳妾吧？以普遍理性而论，我可是你夫君。”
林清羽戏言：“夫君？我哪来的夫君。我只有一个异姓兄弟，我是在帮我自己找嫂子。日后你们的孩子，还要唤我一声‘林叔父’。”
陆晚丞不禁捶胸顿足：“你能不能别再提拜把子的事了？”
“为何不提。”林清羽嗤道，“当时是谁嚷嚷着要和我义结金兰，称兄道弟。”
陆晚丞一阵窒息：“那我后悔了嘛。反正我们当时没歃血，不算行不行。”
“不行，一日为兄，终身为兄。”
“照你这么说，一夜夫妻还百夜恩呢。”
“确实，”林清羽无情拆穿，“但你当时也没和我拜堂。”
陆晚丞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抱着枕头咬牙切齿：“我他妈怎么就没早一天来……”
之后，陆晚丞亲自去找南安侯。两人关在书房不知说了什么，总之南安侯在祠堂待了一夜，白发又多了一大撮。陆晚丞纳妾一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中秋将至，夏日残暑所剩无几。院中桂花初放，夏衣已薄却懒得添衣，仿佛这样就能将盛夏多留片刻。
春生秋杀，自古逢秋悲寂寥，林清羽的心情也收到了季节的影响，几日来情绪低沉，无论对谁都冷着一张脸，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花露给他送的饭菜过了半日仍然原封不动。
林清羽也厌恶这样消沉的自己，他何尝不知消沉无用。可惜，他还做不动将情绪收放自如。
他正对着书籍发呆，门吱呀一声响，陆晚丞端着一盘点心走进书房，笑道：“清羽，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林清羽道：“谢了，放着便是。”
陆晚丞不满：“好敷衍，你都没看。”
林清羽看了眼，是新做的桂花糕，想来就是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做的。“看到了，出去。”
陆晚丞站着没动。林清羽知道他在看自己，他实在懒得回应。他尝试继续看书，但某人的存在感过于强烈，让他始终无法集中精神。他闭了闭眼，抬眸道：“你还有什么事？”
陆晚丞轻声道：“清羽，你在生气。”
完全肯定陈述的语气。
林清羽淡道：“我没有。”并非口是心非，他现在的确不是生气，单纯不想说话而已。
“是我懒觉睡得太多你生气了？”陆晚丞围在林清羽身边探头探脑，“那我不睡了好不好。”
林清羽轻笑一声：“你？不可能。”
陆晚丞也很有自知之明：“好像是不太可能。那你怎样才能高兴一点？”陆晚丞在他旁边坐下，下巴搁在桌案上看他，“要不，我给你摸腹肌？哦不行，我现在没腹肌……那我给你摸摸头？”说着，就把脑袋凑了过来。
林清羽一手挡着自己的眼，一手推开陆晚丞：“让我一个人待着，好吗？”
陆晚丞勉为其难：“好吧，那你记得吃点东西。”
陆晚丞一走出书房，欢瞳立马迎了上来：“小侯爷，怎么样？”
陆晚丞摇摇头。
欢瞳有些着急：“少爷到底怎么了啊，他都一整日没吃东西了。”
陆晚丞想了想，道：“应该不是我的问题，不然他刚才肯定直接让我滚了。话说，太医署考试放榜是什么时候来着？”
欢瞳恍然大悟：“是今天！”
“果然，”陆晚丞回头看着落在窗上的清瘦剪影，“这就难办了，肯定哄不好。”
欢瞳野忧心忡忡：“那怎么办呀。”
“哄不好能怎么办，”陆晚丞懒洋洋道，“回去睡觉。”
欢瞳大失所望：“小侯爷怎么能这样，你也太会知难而退了。”
陆晚丞点了点欢瞳的脑袋：“相信我，你家少爷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我们就别去烦他了。而且，我相信他能自己调节好。”
听到两人远去的脚步声，林清羽松了口气。
以往有什么烦心事，只要和医书相伴，林清羽总能静下心。可现在，他努力盯着书上每一个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心浮气躁，坐立不安，心不知落在了何处。
林清羽只身一人出了蓝风阁，在府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①。他初到侯府时，天还下着雪，屋子里烧着炭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日子就过去大半年了。
南安侯常不在府中，梁氏陆乔松闭门养病，陆念桃疲于在两人病榻前奔波，极少露面。不知不觉中，他成了侯府真正的主子。下人见到他又敬又怕，似乎已经无人记得他当时以男子之身嫁入侯府冲喜的卑微屈辱。
林清羽抬头看着那四四方方的朱红色高墙，仿佛还能听见外面小贩的叫卖之声。在离侯府四条街的太医署门口，不知又是怎样一副热闹的景象。他昔日的同窗，那些不如他的人，嫉妒他的人，是否都站在榜前，期待又害怕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若他没有对陆晚丞动恻隐之心，没有为陆晚丞多要这半年，此时此刻，他又会身在何处。
秋风拂过，林清羽摊开手，任由散发着幽香的桂花落至掌心，许下心愿——
他愿斋戒七日，换得他厌恶之人颓然落榜。
没错，他就是这么小人之心，就是见不得他讨厌的人过得比他好。
林清羽想象着谭启之落榜后的表情，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欢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少爷大喜啊！”
“我能有什么喜。”
“谭、谭启之落榜了！”
林清羽一愣。
欢瞳兴奋道：“除了谭启之，还有那个说您长得像女人的王公子，污蔑您小考作弊的梁公子……少爷您看不惯的那几个人全没考上！这难道不是大喜吗？”
林清羽这才反应过来：“你去太医署了？”
“是啊，我去看太医署放榜了。”
“谁让你去的。”林清羽问完，心中已有了答案。
“是小侯爷，”欢瞳道，“他说少爷应该喜欢听这个。”
林清羽心情是说不上来的复杂。陆晚丞为何连他这种隐秘恶毒的念头也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林清羽抛下手中的桂花：“回去了。”
回到蓝风阁，林清羽下意识地寻找陆晚丞的身影。人没见到，却听见了一声清脆如莺啼的哨声。
循声望去，只见陆晚丞倚坐在廊下，背靠着围栏，姿态一如既往地慵懒随意。和他对上目光后，陆晚丞放下唇边吹口哨的手，尾音里都带着上扬的笑意：“回来了，快来吃饭。”
廊下倚栏少年郎，笑看凡尘不知愁。
林清羽心想，他放弃了三年一度的考试，换来眼前人半年的寿命，怎么想对他而言都是亏的。
好在陆晚丞口哨吹得不错，似乎……又不是完全亏。
林清羽展颜一笑，笑容似淡淡云月：“好。”

第24章
中秋那日，陆氏的一支旁支，南安侯的异母兄长拖家带口从临安赶到了京城。这两兄弟自分家以后，数十年未见。无论兄弟间关系如何，场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为了这个中秋节，侯府阖府上下忙里忙外，只有蓝风阁的两位主子能闲着。少君不会管这等杂事，而小侯爷自入秋以后，身子一直不见好。从前他还能下地走两步，如今是完全离不开轮椅，去哪都要旁人推着。
陆氏旁支那头事先递来消息，告知到他们府上的时辰。时辰差不多时，林清羽和潘氏同南安侯一道在侯府门口迎客，远远瞧见五六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
临安乃富庶之地，陆氏又是临安数一数二的大户，排场自是不小。为首之人便是南安侯的大哥，陆晚丞的大伯。兄弟二人见面后一番客套寒暄，礼远多于亲，携手一同进了府。林清羽兴致索然地跟在后头，一个模样端正的男子上前同他搭话：“这位想必就是林少君罢？”
林清羽没有应声，一旁的潘氏道：“少君，这位是侯爷的侄子，小侯爷的堂哥。”
“在下陆白朔，家中排行老六，林少君若不嫌弃可唤我陆老六。”男子风度翩翩地笑着，“姨娘安好，多亏姨娘还记得我。”
这陆白朔未免太自然熟了些，林清羽没有和这种人结识的欲望。
“怎么会不记得。”潘氏笑道，“少君，六少爷去岁来京城做生意，在府上小住了三月，和大少爷关系极是要好呢。”
此人和陆晚丞原来还有如此一层关系。
林清羽隐隐有了个念头，颔首同陆白朔打招呼。陆白朔问：“晚丞的病可好些了？我此次来京，带了不少重金求得的补品，但愿能帮得上忙。”
林清羽道：“待会六少爷若无旁的事，可随我去蓝风阁探望他。”
陆白朔道：“如此甚好。”
侯府的下人忙着搬东西，带客人去客房安顿。陆白朔安顿好后，直接跟着林清羽到了蓝风阁。进屋之前，林清羽道：“我想请六少爷帮我一个忙。”
陆白朔客气道：“林少君但说无妨。”
陆晚丞这几日精神还不错，但为了躲客，硬说自己又犯病了，犯的还是一种不能下床，下了床就会死的病。本以为能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远远的，没想到林清羽竟把人领上了门。
“小侯爷，你五哥来看你了。”
陆晚丞收起平日里漫不经心的调调，摆出高门贵公子的仪态，一声“五哥”刚要唤出声，瞟见林清羽身侧的人表情不太自在，转念想起什么，脸上露出笑容：“夫人你莫要诓我，这哪是五哥，明明是六哥。”
林清羽眼眸微敛，脸色淡淡地说：“是么，那是我说错了。”
陆白朔松了口气，朗声笑道：“我就说呢，好歹去年我在蓝风阁借住了三月，晚丞要是这么快就忘了我，未免太没良心了。”
陆晚丞别有深意地看了眼林清羽，煞有介事道：“六哥放心，你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你。”
这对堂兄弟都是话多的性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看不出半点异样。
但这并不能全然说服林清羽。陆晚丞在旁人面前从来不留破绽，只有和自己人在一起时，才会毫不设防地提起他过往之事。陆晚丞不想说，他等着便是。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再去威逼利诱也不迟。
两人其乐融融地说了会儿家常话，便听见外头好生热闹。花露进来禀告，道今日来的那帮亲戚一窝蜂全来蓝风阁了，还说是来探病的。
林清羽将他们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这些人无疑是奔着侯府的家产来的，探病是假，送子是真。陆晚丞娶了个男妻，又因身子孱弱无法纳妾，是命中注定的无子。若能将自己的幼子过继到陆晚丞这一脉，将来自然少不了好处。
陆晚丞听见院子里有孩童的吵闹声，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抬手扶额：“清羽啊，我头突然好晕，待客之事就交……”
林清羽假装没听见，看咸鱼被迫支棱有时也是一种乐趣：“请他们进来。”
陆晚丞：“……”
此次来了不少人，有陆晚丞的堂兄堂弟和子侄后辈。陆晚丞在陆家辈分不小，甚至有人要叫他爷爷。这些人把前厅坐得满满当当，林清羽和陆晚丞分坐在主位。林清羽自顾自地喝着茶，非必要不开口，打定主意要让某人“勤勉”一次。
林清羽冷眼旁观，陆晚丞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待客。虽一百个不乐意，但真的要他做，他又能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失仪之处，俨然一副宾主尽欢的场面。
“我听说，青黛阁那位现在还不肯出来见人呢？”
“到底是续弦所出，闹出这等丑事，自然没脸再见人。”
“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欺我啊……”
林清羽看着陆晚丞嘴角含笑，眼里的不耐几乎是藏也藏不住，突然体会到了捉弄咸鱼的乐趣。
约莫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陆晚丞回眸看来。刹那间，眼中不耐化成了一缕清风，再找不到半点痕迹。
陆晚丞一个堂哥奉承道：“我看小侯爷气色极好，想来不日便能痊愈了吧。”
陆晚丞笑道：“承你吉言。”
“身子一好，子嗣一事就该上心了。不知你们有何打算？”
说话的是陆家老大，陆白朔的亲大哥。话说的这般明显，听得陆白朔不由地皱起眉，出声提醒：“大哥，这是小侯爷他们自己的事，我们就别过问了吧。”
陆家老大看起来脑子就不怎么好使，出言道：“这是陆家的事，和我等息息相关，我问问怎么了。听说，小侯爷准备纳妾了？”
林清羽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从哪听说的。”
陆家老大笑道：“少君别见怪，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小侯爷虽病着，也是个男人，也有七情六欲……”
陆晚丞双手一摊：“我这副身体，能有什么七情六欲。即便有，也全给了清羽。”他转头去寻找林清羽的视线，眼眸里似含着一汪春水，“清羽，便是我全部的情欲。”
林清羽一口茶差点呛到自己——陆晚丞又犯什么病了？！
几人面面相觑，而后感叹：
“我说什么来着，林少君惊才风逸，天人之姿，旁人哪还入得了晚丞的眼。”
“三叔三婶伉俪情深，琴瑟调和，真是羡煞我等啊！”
“愿堂爷爷堂奶奶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林清羽听得额角抽动。始作俑者似在心虚，不敢同他对视，端着茶盏挡脸，一副“我什么都听不见”的模样。
林清羽出声打断便宜孙子的滔滔不绝：“小侯爷，该喝药了。”
众人本想多和两人套套近乎，此话一出，也厚不下脸皮继续打扰，纷纷起身告辞。
待客人离开，不等林清羽说什么，陆晚丞先“嘶”了一声，双手抱臂，一顿狂搓：“救命，我好油。”
林清羽原不知道“油”是何意，但联系实际情况后，他隐约有些理解了，真心赞同：“确实。”
晚上，南安侯在府中设宴招待众人。陆晚丞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出席，林清羽也借着要照顾他留在了蓝风阁。
暮云收尽，月明星稀，清光无声。庭院中的石桌上放着月饼，菱角，枣子和石榴，还有一壶桂花蜜酒。然而无论是月饼还是蜜酒，陆晚丞都不能碰，只能看着解解馋。
他看了一会儿月饼，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林清羽。夜里看美人别有风味，长发如瀑，衣衫似霜，眼角的泪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只可惜，美人眉间染着郁色，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中秋的心事无非就是想家。陆晚丞道：“府里现下人多口杂，烦人得要紧。不如我们去林府小住几日，等他们走了再回来？”
林清羽道：“客人在家，你这个当主人的还想溜？”
“我今日已经给足了他们面子，够了够了。”
林清羽不置可否，手执酒杯，垂眸问道：“你是怎么认出陆白朔的。”
陆晚丞漫不经心道：“猜的啊。我记得‘我’和六哥要好。陆白朔单独被你带来，关系和‘我’肯定不简单，我就猜他是那个六哥——果然。”
林清羽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蜜酒，不再追问。
“清羽，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中秋，也是最后一个中秋了。”陆晚丞看着天上的明月，眉眼浅浅地笑着，“明年的中秋，你……还会记得我吗。”
林清羽抬起头，和陆晚丞看着同一轮玉盘，道：“你我虽始于孽缘，但一路相伴而来，我已将你视为知己好友。千金易得，知音难觅。我……会一直记得陆晚丞。”
一直记得……陆晚丞么。
陆晚丞沉默许久，忽然道：“上次在长生寺，你问我还有没有其他名字，我说没有。”
林清羽手中一紧：“嗯。”
“我骗了你，我还有一个名字。”陆晚丞嗓音沉沉，“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个名字。”
林清羽眼眸闪动，似有些许紧张。陆晚丞想让气氛轻松一些，便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姓朱，名大壮，你还除了唤我‘晚丞’，还可以叫我‘大壮哥’。”
林清羽登时没了表情，起身要走。
死性不改，他和这种人认真也是脑子抽了。
陆晚丞笑着拦住他：“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其实吧，我姓江，叫……”
话未说完，花露一声急喊打断二人的对话：“大少爷少君，宫里来人了！”

第25章
宫里来的是凤仪宫的冯公公。冯公公奉皇后之命，给南安侯府送来中秋的赏赐。
皇后不比其他可见可不见的亲戚，旨意一到，陆晚丞也好，梁氏陆乔松也罢，均要抱病接旨。
多日不见梁氏，林清羽看她仿佛老了十岁，妆容难掩病容沧桑。陆乔松两眼深陷，脚步虚浮，一看便知被掏空了底子。相比他们二人，陆晚丞病得时候明明更久，却依旧保持着风度。这多亏于林清羽给他配的药，也和他心态好离不开关系。
作为南安侯府中唯一和皇后有血缘关系的人，陆晚丞的赏赐无疑是最贵重的。除了珠宝玉器，补品药材，还有两件北境进贡的狐裘，数十匹江南进贡的丝绸以及几盒宫廷御用的点心，说是赏给小侯爷夫妻的。相比之下，其他人的赏赐明显就是为了走个过场。
众人一一领赏谢恩后，冯公公道：“娘娘一直惦记着小侯爷，特意嘱咐奴才问问小侯爷的身子——小侯爷近来可好啊？”
陆晚丞笑道：“多谢娘娘挂念，一切都好。”
冯公公将目光转向林清羽：“这位是林少君吧。说起来，小侯爷和少君的婚事乃是娘娘做的主，娘娘却还未见过林少君呢。”
陆晚丞听出冯公公的言外之意，嘴角笑意微收。南安侯也听出来冯公公的意思，朝梁氏使了个眼色。梁氏自从病后，一直神思恍惚，此刻竟发着呆，神色茫然。南安侯只好自己开口：“节后诰命要进宫向皇后请安，届时我会让夫人带着家眷一道入宫谢恩。”
冯公公满意点头：“如此甚好。那奴才就不打扰侯爷一家团圆了。”
南安侯客气道：“公公慢走。”
众人各自带着赏赐回到院子。林清羽让花露把东西收拾好。花露是第一次见到进贡的丝绸，一拿在手上便爱不释手：“我从没见过这么轻的料子，夏天穿起来肯定特别凉快。明日我就去找府里的裁缝，让他们用这个料子给少爷少君裁新衣。”
陆晚丞道：“给少君即可，我便不用了。”
“诶，为什——”
欢瞳用手背打了花露一下，花露意识到了什么，讪讪闭上了嘴。
林清羽道：“你们都退下罢。”
被冯公公这么一打断，两人都没有继续赏月的兴致。陆晚丞素来话多，总是笑着，一旦他沉静下来，纵是一个字不说，也能让人察觉到他此刻有些心烦意乱。
林清羽不知他在烦什么，他自己也挺烦的。他固然把陆晚丞当知己，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原谅这门婚事。他没有忘记，正是皇后一手促成了他和陆晚丞的婚事。因为这点，他恐怕永远不会对皇后有好感，即便她是真心实意关心着陆晚丞。
一阵漫长的沉寂过后，陆晚丞开口道：“清羽，我……我不想你进宫。”
林清羽不解：“为何？”
陆晚丞低声喃喃：“就是……不想。”
林清羽蹙起眉：“我也不想进宫见什么皇后。可是，只要我考进太医署，迟早有进宫的一日。”
陆晚丞像是被点醒了一般，迟疑道：“那你能不能不入太医署？”
林清羽静了一会儿，语气微冷：“你是认真的么。”
若这是陆晚丞的真心话，他们就白相识一场了。
陆晚丞苦笑一声，道：“你还是当我没说吧。”
府里另一头，南安侯当着下人的面，狠狠斥责了梁氏一通。陆念桃守在门口，等南安侯从房里出来，想着为梁氏说了几句好话。南安侯冷道：“你最好好生劝劝你母亲，让她拿出个侯夫人的样子来。否则……哼。”
陆念桃顿时心下一沉。
南安侯如此不满亦在情理之中。儿子接连出事，他这个当父亲的自然心痛难当。但日子总要过下去，陆氏满门的荣耀还要靠他撑起来。梁氏是他的正妻，又有诰命在身。他能把家事交给妾室和儿媳打理，但在外头，还是要梁氏去给他撑场面。
这个道理陆念桃是知道的，她苦口婆心劝梁氏振作，梁氏却是心灰意懒：“我就乔松这么一个儿子，如今他绝了后，我还有什么可指望的。”
“可大哥那不也是绝后么。无论将来是那些姨娘生了孩子，还是父亲从宗室里过继了孩子，您始终还是嫡母，怎么就没有指望了。”
梁氏凄声道：“嫡母有何用！这些年来，我对陆晚丞还不够好么，他不是照样翻脸不认人！”
陆念桃急道：“那您还有我这个女儿啊！”
“女儿……”梁氏苦笑道，“女儿迟早要嫁人，哪里靠得住。”
“那就要看嫁得是什么人了。”陆念桃眼中闪过几分谋算，“您可曾听过两句诗：‘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女儿若是嫁得好，何尝不是光宗耀祖的事——您看，当今皇后不正是个例子么。”
梁氏含泪怔然。皇后……她对皇后向来是敢怒不敢言。皇后的胞妹是南安侯的原配，自然对她这个续弦没多在意，连带她的两个孩子也不被重视。就今日给的那点赏赐，连陆晚丞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可人家是中宫的皇后，娘家是如日中天的温国公，她永远只能上赶着讨好。
“你说得对。”梁氏挺直了腰背，“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母亲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看何人还敢瞧不起我们母子三人！”
陆念桃早就到了适婚的年纪，这两年梁氏也一直在帮她留意着。京中高门之间多有姻亲关系，诰命夫人彼此相识。想要给陆念桃寻一门好亲，她不能再把自己关在府里，必须走动起来，进宫向皇后谢恩或许就是一次机会。
次日，梁氏的病就“痊愈”了。她递了帖子进宫，得到皇后的允准后，遣人给蓝风阁传话，让林清羽准备好同她一道入宫。
林清羽只觉得可笑：“我一个男子，竟能出入后宫，也是史无前例了。”
“话不能这么说。”躺在床上的陆晚丞道，“那些给后妃看病的太医，不也是可以出入后宫。”
林清羽扫他一眼：“你真会说话。”
陆晚丞幽幽道：“清羽，我想和你一起去。”
林清羽以为他是想去见姨母，道：“以后……会有机会的。”
宫里的主子何其尊贵，带病之人不得入宫，以免他们把病气带入宫中。
林清羽平日穿着都很素净，进宫谢恩必须穿上华服。陆晚丞看着欢瞳在他腰间系上玉带，只觉那腰自己两只手就能握过来——当然是他原来的手。
林清羽穿戴完毕，隆重的华服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臃肿，反倒有几分不染世俗之感。陆晚丞越是看他，心里越不安。等林清羽准备出门时，他不由地脱口而出：“清羽，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就说你突发急病……”
“我没意见，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理由。”陆晚丞有事在瞒着自己，林清羽一直都知道。
陆晚丞顿了顿，道：“我不想让太子见到你。”
“为何。”
一阵欲言又止后，陆晚丞故作轻松道：“那还不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我怕你被太子那个油腻男看上。哦，除了太子，皇帝也要防着点。老男人都喜欢年轻貌美的……”
林清羽：“……”
陆晚丞见林清羽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轻笑着说：“清羽，我是真的怕。”
林清羽静了一静，耐着性子道：“中秋过后是皇家秋狝。现下太子和诸位皇子应当都在围场伴驾，我不会碰见他们。”
陆晚丞闻言，心下稍安：“你确定？”
“嗯。”每年秋狝之时，他父亲都会随行，他记得很清楚。
陆晚丞松了口气：“那你去吧，在皇后面前刷刷好感，然后早点回来。”
林清羽和梁氏母女一同乘马车入宫。不难看出，梁氏和陆念桃都精心打扮过。梁氏一扫往日颓态，身着诰命朝服，雍容典雅；陆念桃一袭水蓝色烟罗裙，犹如出水芙蓉，清新动人。
马车到宫门口就得停下，接下来的路要用走的。林清羽抬头看着宫门前高高的匾额——一年前的自己怕是如何也想不到，他第一次入宫，竟是以侯府男妻的身份。
三人跟着领路太监到了凤仪宫，冯公公手执拂尘相迎：“夫人，少君，小姐来了。请随奴才进去吧。”
在凤仪宫主殿，林清羽见到了当今大瑜的国母，温皇后。
温皇后和梁氏年纪相仿，尽快年华不再，但身为国母的凌人气势是旁人如何都比不了的。她给三人赐了座，不冷不淡地和梁氏寒暄了一番，便把注意力放在了林清羽身上。
如此相貌气度，虽说出生一般，倒也能配得上她胞妹的独子。
温皇后道：“本宫听说，自你嫁入侯府后，晚丞的身子爽利了不少，也不枉当日本宫特意求皇上给你们赐婚。”
仿佛是多大的恩赐一般。
林清羽心下厌恶，也知宫里不同侯府，如今的他在皇后面前只能忍。
温皇后又道：“现在晚丞的身子是由你看顾着？”
林清羽闻着凤仪宫特制的熏香，道：“是。”
温皇后赞许点头：“不愧是林院判之子。”
温皇后三句话离不开陆晚丞，除了最开始的客套，竟是未再同梁氏母女说一句话。母女二人备受冷落，偏偏脸上还必须挂着恭谨的浅笑。
几人说着话，冯公公进来禀告：“娘娘，太子殿下往凤仪宫的方向来了，应该是来向您请安的。”
林清羽眉头微蹙——太子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凤仪宫？
温皇后也有同样的疑问：“太子不是随皇上去秋狝了么。”
冯公公道：“皇上不慎感染风寒，提前回銮了。”
太子虽由陈贵妃所出，但皇后毕竟是嫡母。外出归来，他自是要先来凤仪宫请安。
林清羽并不怕见什么太子，但陆晚丞不想他见，他不见便是。
林清羽起身道：“既然太子到了，我等便先行告退。”
陆念桃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温皇后点头应允，让冯公公送他们出凤仪宫。
林清羽出了凤仪宫，远远看见一个头戴玉冠，身着螭龙玄袍的青年走来，立即加快脚下步伐。和他同行的陆念桃道：“大嫂怎走得这般着急。太子就在前头，我们若不去行礼问安，岂不是失了礼数。”
林清羽冷冷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主动去向太子请安，难道就是有礼数了？”
陆念桃哑然，脸涨得通红，脚下却生了根一般，不愿再走一步。被她这么一耽搁，太子已经到了他们面前，林清羽只能跟着冯公公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相貌不俗，生得风流俊美，又是一国储君，身份尊贵，也难怪陆念桃有这点心思。
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目光掠过梁氏和陆念桃，落在了林清羽身上：“你是何人，怎能出入后宫。”
冯公公道：“殿下，此人是南安府的少君，林院判之子林氏。”
“少君，”太子眯起眼睛，“那个男妻？”
“正是。”
太子饶有兴趣道：“抬起头来。”
林清羽：“……”
“没听见孤在同你说话么。”
听不见，滚。
林清羽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缓缓抬头。
太子看到他眼角的泪痣，瞳孔骤然一缩，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冯公公在宫中浸淫多年，惯是会察言观色，低声提醒：“太子，娘娘还在里头等你呢。”
太子这才如梦初醒。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林清羽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林清羽。”
“林清羽。”太子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道，“孤记住你了。”说完，转身进了凤仪宫。
林清羽忽然觉得，陆晚丞那句“清羽，便是我全部的情欲”，并没有什么油腻之处。
回到府中，林清羽换下华服，在卧房找到了陆晚丞。陆晚丞像是忍了很久的睡意，打着哈欠道：“回来了？哎，你怎么就换了衣服，我都没看够……”
“我今日在宫中见到太子了。”
陆晚丞一愣，睡意退了个干净：“怎么会？”
林清羽将凤仪宫之事悉数告知。陆晚丞听着听着，眼中渐渐染上阴霾，往后一靠，低声道：“……我操。”
林清羽双眉攒聚：“会有什么问题吗？太子他……”
陆晚丞沉思许久，问：“油腻吗？”
林清羽点点头：“有点。”
陆晚丞笑得和往常一样：“见都见了，也没办法了。林大夫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其他的，就交给别人操心吧。”
夜里，林清羽浅眠中听到一阵低咳，睁眼瞧见屏风后头亮着烛光。他下了软榻，绕过屏风，看到陆晚丞穿着寝衣坐在桌前，披着外衣，边咳边写着什么。见他来了，便道：“吵醒你了？抱歉，我没忍住……咳。”
林清羽给他倒了杯温水：“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是在做什么。”
陆晚丞停下笔，拳抵着唇又低咳了两声，道：“我在想事情。”
林清羽低头看去，只见宣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和两个奇怪的符号：【北境】，萧琤&沈淮识（？），萧玠&小太监，萧璃（X）&皇后。
“萧琤，萧玠，萧璃是三个皇子的名讳。”林清羽压低声音，“晚丞，你到底在想什么。”
见林清羽面色凝重，陆晚丞笑道：“随便写写，不用在意。”说着，他将宣纸折成两半，放在烛火上烧尽。
直觉告诉林清羽，陆晚丞并非随便写写这么简单，他……在打几个皇子的主意。
为何。
陆晚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即便皇后是他的亲姨母，他也从未和宫中势力有过纠葛。难道，是为了南安侯府？
南安侯乃前朝重臣，因从不参与党争，深受圣上器重。他只要安分守己，忠于圣上，将来再忠于太子，南安侯府便可将荣华延续。陆晚丞根本没必要做什么。
那，是为了……
林清羽轻声询问：“——是为了我？”
陆晚丞沉默片刻，半真半假道：“是啊，你看我对你多好，都快凉了还不忘替你操最后一次心。”他一手拖着腮，一手不自觉地转起笔，在辉映的烛光中望着林清羽笑，“所以这个秋天，你要对我温柔一点，不许再凶巴巴了，好不好。”
墨渍自笔尖旋转飞出。林清羽看着落在自己寝衣上的点点漆黑，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

第26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雨汽带走了夏日最后一丝残暑。雨落堂前，堂中摆了一方大水缸，雨水打在水面，飒飒之声不绝于耳。
花露路过书房，见窗户开着，里头还点着灯，以为是少君在书房看书，走进去却发现那个伏案于桌前的竟是她家大少爷。
花露再三确认，眼睛都擦了几遍，确定自己没看错，问：“大少爷，您在书房做什么？”
大少爷只有想烦少君的时候会来书房，可眼下少君也不在啊。
陆晚丞生无可恋道：“我在解题。”
“做题？”花露凑上前看了眼，纸上一堆乱七八糟的，反正她是看不懂。她伸手想把窗户关上，被陆晚丞阻止：“我脑子晕，想吹会儿风。”
“不行啊大少爷。”花露强硬地关上了窗，“少君说，您现在不能吹冷风。”
陆晚丞把笔一丢，瘫在轮椅上：“头疼，好累，好烦，我不想思考了。”
他已经认真思考半个时辰了，高强度的脑力工作实在让人心力交瘁，让他想起了上学时明明厌学还要花时间敷衍功课的悲惨日子。
花露体贴地把收起笔墨纸砚：“少爷若是累了，就先去睡会儿罢。”
陆晚丞看向窗外，浊云满天，秋雨潇潇，确实是最适合睡觉的天气。他已经勤勉了半个时辰，是该躺平了。
林清羽洗完澡，刚换上里衣，就听见开门的吱呀声，湿润的冷风也随之灌了进来。林清羽转过身，撞上来人的眼眸，淡道：“回来了。”他长发只擦得半干，垂落在胸前，将里衣浸湿。里衣为了贴身舒适，均是由丝绸制成，遇水易透。
林清羽虽然被迫嫁了人，到底只有十八岁，身形比二三十的成年男子纤细青涩不少，一尘不染的身体在半透的丝绸下若隐又若现。
陆晚丞微微一怔，而后移开目光，道：“大白天洗什么澡。”
林清羽也知自己现下穿着不怎么庄重。他本来还有些不自在，但看陆晚丞比他还不自在，他反而自在了一些：“侯府有规矩，说白日不能沐浴？”
“没有啊，但白天洗澡容易被人看见。”陆晚丞颇不正经地调笑，“这不，你就被我看见了。是不是好气？”
林清羽越发淡定：“不气。你我同为男子，又是结义兄弟，我不介意。”
陆晚丞捂住胸口：“你再提‘结义’二字，信不信我吐血给你看。”
林清羽眼眸闪了闪。以陆晚丞现在的身体，一旦到了吐血的地步，就真的到了该为他准备后事的时候。
“好，不提。”
陆晚丞顿时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林清羽见他脸色不好，便扶他上了床，给他探了探脉。“你近来似乎睡得不怎么好？”
“那不是咳疾犯了么，能睡好才怪。”
林清羽看破不拆穿，只道：“久病之人最忌忧思。晚丞，无论是什么事，你都要放宽心。”
陆晚丞笑道：“我尽量。”
秋雨过后，天清气朗，陆晚丞的身体也稍见好转。陆氏旁支在南安侯府住了小半月，终于要走了。陆白朔特意来蓝风阁向两人辞行，称他们明日就要动身回临安。
陆白朔颇有感触。去年他来南安侯府小住的时候，陆晚丞没病得这般重，时不时还能邀他一道出府游玩。临别之际，还在京中最负盛名的锦绣轩为他践行。
锦绣轩是河川边上的一座楼外楼，一道招牌的“浑羊殁忽”让当时初来京城的陆白朔惊为天人。陆白朔回到临安后，四处寻找北方大厨，想还原那道浑羊殁忽，味道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陆晚丞听得好笑：“六哥简直是把‘快请我去锦绣轩’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陆白朔惭愧道：“哪里哪里，我就是那么顺口一说。不过，不瞒你们说，我昨日确实去了一趟锦绣轩，却被店小二告知雅间已经被预定到了三日后。唉，不愧是天子脚下，我应当早些去的。”
林清羽问：“你有没有说你是南安侯府的客人？”
“这倒没有。”陆白朔吃惊道，“吃个饭而已，还需要自报家门吗？”
林清羽道：“天子脚下，遍地权贵，捧高踩低之事常有，尤其是在锦绣轩这种达官显贵聚集之地。你若真想去，可让小侯爷相陪。”
陆白朔期待地看向陆晚丞：“可以吗？晚丞的身体……”
林清羽道：“仔细看顾即可。”陆晚丞近来心思明显变重，不利于养病，能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还有便是，此时再不出去，陆晚丞恐怕……就再没有出去散心的机会了。
陆晚丞想了想，笑着问：“清羽，我们是不是从来没有一起出去逛过啊？”
林清羽点头。婚后，他只和陆晚丞出去过两次。一次是回林府，一次是去长生寺，一路上坐着马车。京城的繁华，他也许久未曾见到过了。
“那我们一起去锦绣轩用晚膳？顺便给六哥打包一份浑羊殁忽回来。”
“可以。”
陆白朔向两人道了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林清羽推着陆晚丞出了门，还带上了欢瞳和侯府的几个护卫。到了永兴街口，林清羽便让马车停下：“这里离锦绣轩不远，我们走过去。”
陆晚丞道：“可是走路很累。”
林清羽无语：“让你走了？”
“我不是怕你推着我累嘛。”
林清羽顿了顿，道：“还好。”再累，也不过最后两三个月了。
陆晚丞低笑一声，道：“清羽，你最近好温柔啊，我都要不习惯了。”
林清羽淡道：“你最近话少的也让我不习惯。”
陆晚丞静了一静，笑道：“我有吗？”
林清羽不置可否，推着陆晚丞走进人潮之中。
此时离用晚膳的时辰尚早，各家铺子前都高高悬挂着幌子，小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来来往往的路人中既有平头老百姓，也有不少衣着光鲜的富家大户，任谁见到了一个神仙般的美人推着一个坐着轮椅的高门贵公子走在大街上，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好在两人都习惯了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并不觉得如何。欢瞳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少爷，你有没有闻到炒栗子的香味？”
林清羽道：“想吃就去买。”
欢瞳喜道：“我这便去！”
陆晚丞也跟着动了动鼻子：“我怎么没闻到？”
重病之人，五感消退是常事。林清羽迟疑片刻，道：“我们去那边看看。”
两人来到一处摊贩前。摊子卖的是各式各样的首饰，用料虽廉价，款式却多种多样，不乏新颖特别之作，其中也有男子用来束发的玉冠和簪子。陆晚丞以为林清羽要买玉冠，用心帮他选了两个。林清羽没理他，拿起一支女子用的步摇，稍作掂量便付了钱。
陆晚丞问：“你这是要送给岳母？”
“不是，送你的。”
“送我？”
“步摇和笔差不多长，以后你若是想转笔，便转这个罢。我不想再半夜三更被吵醒还要去换衣服。”
陆晚丞笑着接过步摇，还真拿在手上转了转，调侃：“林大夫再如何温柔，仇还是记得这么清楚。”
几人走走逛逛到了锦绣轩。店掌柜得知他们是南安侯府的少爷和少君，二话不说就命人带他们去雅间上座。
锦绣轩共有两层，最好的位置莫过于二楼靠窗处。向外可观河川之景，对内正对着戏台。戏台上，三两个伶人正抚琴奏乐。琴声泠然，松沉旷远，抚琴的女子亦是清雅灵秀，丰姿绰约。
欢瞳听得起劲，看姑娘看得更起劲。他问林清羽：“少爷，你觉得穿蓝衣服的姑娘，和那个穿粉衣服的，哪个更好看？”
陆晚丞以为林清羽不会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没想到林清羽却道：“都不错。”
陆晚丞：“……”
林清羽见陆晚丞表情有些复杂，问：“怎么。”
“没事。”陆晚丞幽幽道，“差点忘记你是喜欢女孩子的了。”
林清羽道：“这和好男好女有何关系。欣赏之心，人皆有之。”
陆晚丞一挑眉：“那我们靠近一点欣赏？”
“也好。”林清羽没什么兴趣，但陆晚丞想看，看看也无妨。他推着陆晚丞走出雅间，立于围栏之侧。
他这么一站，二楼的客人曲不听了，姑娘也不赏了，纷纷朝他看来。好在他们也知在二楼的客人非富即贵，不敢看得明目张胆。隔空坐在两人对面的是一位玄衣男子，林清羽对上他的视线，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陆晚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问：“那是谁？”
“太子。”
陆晚丞懒懒散散的眸子蓦地睁开。
太子名萧琤，是当今圣上的长子。圣上和南安侯一样，子嗣缘薄，纵有后宫三千，平安长大的皇子也只有寥寥数人。好不容易盼到皇后怀孕产下幼子，怎料却生下一个痴儿。然皇子再如何少，都免不了储位之争。萧琤和他母妃多年谋划，最终成为最大的赢家，于三年前入主东宫。
萧琤不加掩饰地打量着林清羽，嘴角勾着，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就这么看着林清羽，端起酒杯抿了口酒，而后招来侍卫，嘱咐了些什么。
林清羽收回目光，道：“我们进去罢。”
陆晚丞道：“不急，我们就静静地看着他装。”
那侍卫捧着萧琤用过的酒杯，绕了半圈来到两人面前，道：“见过小侯爷，林少君。这杯酒，是太子殿下赠与少君的，望少君笑纳。”
林清羽瞥了酒杯一眼，只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笑纳就不必了，我不喝酒。”
侍卫神色一变，道：“林少君，恕我直言，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的酒？”
“自然是太子的酒。”陆晚丞哂道，“难不成还是天神的酒？”
侍卫脸色愈发难看：“小侯爷和少君当真要拒绝殿下的一片好意？”
陆晚丞笑了声，那笑声令人通体生寒：“你回去告诉太子，就说——静淳郡主嫁去北境，已有三年了罢。”
静淳郡主？
林清羽记得这个名字。静淳郡主本是尚仪局的一名女使，因容颜姣好，明眸善睐，三年前被远道而来的北境王看中。北境王对静淳一见倾心，当即向天子求娶之。
北境乃边疆部落，多年来和我朝大小纷争不断。为了边境稳定，圣上亲自赐婚，并封静淳为郡主，将其许配给北境王，甚至让太子主持二人的大婚典礼，以示诚意。
——陆晚丞为何要在太子面前提及此人？
侍卫只好回去带话。萧琤闻言，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陆晚丞的脸，他想从中看出点端倪。可无论他怎么看，都只能看到一个嘴角带笑，中看不中用的病秧子。
几人回到雅间，欢瞳极是不安道：“小侯爷，少爷，那可是太子啊……未来的皇上，我们这么得罪他，以后会不会被他砍头啊？”
陆晚丞故意吓他：“很有可能。不过那个时候我早入土了，砍头也砍不到我身上。”
欢瞳快被吓哭了：“小侯爷……”
林清羽忽然道：“确实。所以这件事，你不用操心。”
陆晚丞静默片刻，懒洋洋道：“行啊，听林大夫的。”
经此一事，两人再没了游玩的心思，草草地用了晚膳，带着份浑羊殁忽回到府中。在外待了半日，陆晚丞早已体力不支，洗漱过后便躺在床上休息。
时辰尚早，林清羽没什么睡意，就去了书房。他最近对香料有不小的兴趣，一直在尝试还原那日在凤仪宫闻到的熏香。
不知何时，外头又开始下起了雨。夜雨茫茫之中，林清羽忽然瞧见窗外有一道人影。
林清羽推开窗，只见陆晚丞披着披风，扶着窗柩，长发散落，呼吸急促，仿佛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卧房一路走到这里。
林清羽愕然：“你怎么……下人呢？”
陆晚丞答非所问：“我做不到。”
“什么？”
“其他的事我可以不管，我也懒得管。但这件事，我做不到不操心。”陆晚丞看着他，沉声道，“你生来应为高山，即便你恶事做尽，我也绝不能让你沦为草芥。”
林清羽睁大眼睛。
寒气侵体，陆晚丞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再也站不住似的，靠着墙壁缓缓滑落。林清羽快步走出书房，用身体为他挡住风雨：“别说了，先回房。”
陆晚丞抓住他的双臂，低声喃喃：“所以这道题，我一定要找到一劳永逸的最佳解法。”
林清羽沉默不语，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陆晚丞，仿若被无法挣脱的枷锁缠身，和那日在廊下悠然自得，吹着口哨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一直嫌陆晚丞太懒，心太大，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现在，他反而希望陆晚丞能和过去一样，没心没肺地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陆晚丞的手倏地收紧，打破沉默：“清羽。”
林清羽道：“我在。”
“我想，”陆晚丞眸光暗暗，凌厉而深沉，可他终究是个病人，面色苍白，嘴里含着血腥气，双唇染血般殷红，“……要萧琤的命。”
林清羽胸口微微发着热。他反手握住陆晚丞微颤的手腕，温声道：“嗯，需要帮忙吗。”

第27章
太子，一国储君，未来的天子，想要他的命无异于弑君谋反，事情一旦败露，即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只有两个人，一个病重将死之人，一个困于深院的男妻，想进宫一趟都非易事，遑论去要深居东宫，出入皆有影卫随行的储君的性命。
或许，他们是在以卵击石，自寻死路。但陆晚丞想要萧琤死，他也想要萧琤死，那就去做好了。前朝宫女尚且能暗杀睡梦中的帝王，他们为何不能要区区一个储君的命？
在此之前，林清羽没想过对太子下手，他最多就是对皇后动了一点心思。太子和赐婚一事无关，也不在他记仇名单上。但今日在锦绣轩的那一杯喝过的酒，实在恶心到了他。
他身为男子，自然知道太子看他的眼神味着什么。嫁给陆晚丞当男妻也就罢了，若是旁人敢对他强取豪夺，即便对方是一国储君，他也决不能容忍。
陆晚丞活着，萧琤碍着南安侯的面子，应该不会做得太过分。一旦陆晚丞病逝，萧琤极可能对他下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表面上是他帮陆晚丞，实则是陆晚丞在帮他。
感受着林清羽手上的温度和他身上淡淡的书卷味，陆晚丞的气息渐渐平缓了下来。一时之间，除了风声雨声，两人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直到欢瞳发现卧房的门开着，本该在床上睡死的小侯爷不翼而飞，轮椅还在房中放着，慌慌张张地跑到书房门口找到了二人。
欢瞳长舒了一口气，问：“小侯爷怎么跑书房来了？轮椅都没坐……”
林清羽定了定神，对陆晚丞道：“你不能吹风，我抱你回房。”
在陆晚丞的过去，谋财害命对他来说是永远不可能的事。他还沉浸在下定决心的汹涌情绪中，冷不防听见这句话，情绪瞬间更汹涌了，只不过换了个汹涌法。他难以置信道：“你抱我……？”
“嗯。”陆晚丞病弱如斯，林清羽虽然未练过，好歹也是一个正常的男子，抱陆晚丞走几步路算得了什么。
林清羽抓着陆晚丞的手往自己的肩膀上搭：“抱紧。”
……还是公主抱？
陆晚丞猛地将手抽回：“不不不。咳，我自己能走回去。”
林清羽一看就知陆晚丞那无用的男子自尊心又出来作祟了：“等你自己挪回去，天都要亮了。”
大晚上从卧房一路走到书房，陆晚丞来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才发现自己真的是一滴都没有了，想要站起来都难。他被迫妥协：“那让欢瞳背我回去。”
卧房里，门窗紧闭，隔绝风雨。欢瞳伺候陆晚丞换下被雨水打湿的寝衣。陆晚丞躺在温暖干燥的床上，脸色依旧如纸般苍白，嘴里一股腥味。
花露煮了碗姜汤。陆晚丞一脸嫌弃地喝完后，便让欢瞳和花露都退下，屋里只剩下他和林清羽。
林清羽方才听花露说，她是见小侯爷已经睡过去了，才回了自己房中。如此说来，陆晚丞应该是从睡梦中惊醒，才不管不顾地去了书房。
林清羽坐在床侧，问：“你是做噩梦了？”
“这你都知道。”陆晚丞的语气恢复成他一贯的轻松惬，“我做了一个噩梦，快被吓死了。”
“什么噩梦？”
陆晚丞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真切切完好的。过了一会儿，他露出笑容，问：“唉，我刚刚是不是特丑，特狼狈？”
林清羽实话实说：“狼狈有，丑不至于。”陆晚丞这样的心性，即便容颜有毁，怕是也丑不到哪去。
陆晚丞“啧”了一声：“好烦，我想在你面前帅一点的。”
和陆晚丞待久了，林清羽逐渐能适应陆晚丞突如其来的陌生字眼，并根据说话的语境推断出陆晚丞想表达的思。这个“帅”字，应该是潇洒风流之类的含义。
林清羽便道：“我觉得你刚才挺帅。”
陆晚丞一怔，而后慢吞吞地滑进被窝里，抓起被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这夜过后，在书房里密谋干坏事就由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林清羽对萧琤的了解仅限于两次会面，对他的印象也只有油腻二字。陆晚丞虽是萧琤名义上的表弟，因常年卧病在床，和他的接触也不多。可陆晚丞似乎非常熟悉萧琤，尤其是在私事和细节上。
林清羽让陆晚丞把他知道的有关萧琤的线索一一列出，陆晚丞回忆了半天，道：
“萧琤常用的表情是‘勾唇冷笑’，‘似笑非笑’，‘舌头顶顶脸颊’——就好像牙缝被韭菜塞了一样；他说话的时候大多‘慢条斯理’，‘好整以暇’，一言不合就喜欢挑起人的下巴说……”陆晚丞刻压低嗓音，模仿萧琤的语气，“‘看着孤’。”
林清羽：“……”
“在外，他是杀伐果决，狠戾无情的太子殿下；但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他却眼眸猩红，嗓音低哑地说‘亲我一口，命和江山都给你’——真特么油腻他娘给油腻开门，油腻到家了。”
林清羽：“……”
“对了，他还有一个癖好，就是给喜欢的人取外号。别人明明有名字，他就是不叫，哎，他就是玩儿，就是要叫别人‘小孩’，‘小妹妹’，‘弟弟’……”
林清羽打断：“够了。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陆晚丞笑道：“最有用的，我早就说了啊。”
林清羽稍作思忖：“静淳郡主？”
陆晚丞打了一个响指：“机智如你。其实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萧琤幼时和静淳在宫中相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静淳不过一介女使，如何能匹配皇子妃之位，两人只能秘密交往。后来，北境王中静淳，两人被圣上赐婚。当时的萧琤还不是储君，为了圣心，他屁都不敢放一个……我是说，他不敢造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静淳远嫁，再寻得静淳类卿，聊以慰藉。”
林清羽问：“两人交往之事既是秘辛，你又从何得知？”
陆晚丞道：“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你信我便是。”
“那我又是哪里像静淳。”
“眼睛。静淳的左眼眼下，也有一颗泪痣。萧琤的众多侍君侍妾，或多或少都有些像静淳。”
林清羽道：“这么说，我只要把自己的眼睛毁了，萧琤就会对我失去兴趣？”
“可能。”陆晚丞道，“但你应该不会那么做吧，我喜欢你现在的眼睛。”
“当然不。”林清羽冷笑，“即便我对自己的脸无感，我也不想为了一个狗东西伤害自己。”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有什么思。要就要他毫发无损地看着对方受尽折磨，生不如死，痛苦求饶。
萧琤对远嫁的静淳郡主情根深种……他们能利用这件事做些什么。
两人陷入沉思。不多时，一个眠月阁的婢女来求见林清羽，称有事禀告。林清羽传她进来之后，她道：“今日一大早，夫人便带着二小姐出了府，到傍晚时分才回来。姨娘让我去找马夫打听了一番，得知夫人和二小姐竟是进了宫，还带了不少厚礼去。然后我又去找了库房的管事，管事说夫人未从库房拿什么东西，想必那些礼都是夫人自己的嫁妆了。”
“知道了。”林清羽道，“回去代我向姨娘道谢，她很细心。”
此次进宫，梁氏和陆念桃显然不想张扬。上次他们三人一道进宫向皇后请安谢恩也就是不久前的事，皇后还对她们母女二人视若无物。她们此番进宫，难道是为了讨皇后的欢心？
林清羽说出自己的想法后，陆晚丞道：“梁氏嫁入侯府又不是一年两年了，她若能得皇后的欢心早就得了，哪还需要等到现在。”
林清羽颔首赞同：“不是为了皇后，那就是为了别人。”
“皇宫里，可不是只有皇后一个主子。”
命妇入宫，除了去凤仪宫，偶尔也会去受宠宫妃那请安问好。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陈贵妃。”
林清羽回想起那日在凤仪宫梁氏和陆念桃看太子的神态。所以，梁氏失了夫君的信任，管家之权旁落，儿子又绝了后。眼看在侯府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她才不得不在外寻找靠山。
皇后膈应她续弦的身份，自不会帮她。后宫之中，除了皇后，最有权势者便是太子的生母，陈贵妃。而南安侯在前朝一向谨小慎微，独来独往，从不参与党争，若他知道梁氏私下讨好陈贵妃定会勃然大怒，所以她们只敢悄悄地去。
太子的东宫，皇后的凤仪宫，陈贵妃的长乐宫……以及梁氏和陆念桃。
“晚丞。”林清羽缓声道，“我想回林府一趟。”
陆晚丞想也未想道：“好，什么时候？”
“现在。”
“我和你一起。”
林清羽刚要以“你身体不便再出门”为由拒绝，又听见陆晚丞说：“刚好让岳父大人帮我看看我还剩多少时间。”
林清羽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陆晚丞的身体，已经快到脱离他掌控的地步。纵使他再如何天赋异禀，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普天之下，医术胜于他者，他只知道两个人——恩师和父亲。陆晚丞那张续命的方子便是他父亲给的。父亲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能再给陆晚丞多争取些时日。
高门之中，妻子想要带夫君回娘家需要得到主母的首肯。如今除了南安侯，林清羽便是侯府当家做主之人，他要去哪无须向任何人禀告。但他想带着陆晚丞在林府小住几日，还是象征性地求得了南安侯的同。他说要带陆晚丞回林府治病，南安侯知道林院判的医术无人能敌，自然点头应允。
于是，林清羽便带着陆晚丞，欢瞳和花露回到了林府。
他此次回家回得突然，给了父母幼弟莫大的惊喜。林清鹤还记得陆晚丞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大哥哥，童言无忌道：“晚丞哥哥，你瘦了好多呀。”
林母脸色微变。陆晚丞却坐在轮椅上笑：“小清鹤也长高了好多呀。”
林清鹤害羞得躲到母亲身后。到底是亲兄弟，林清鹤眉眼间和林清羽有五六分相似。看着他，陆晚丞有种在看翻小版林清羽的愉悦感。
林母松了口气，笑道：“你们回来得正好，再晚一步，你父亲就要走了。”
“走？”林清羽看向林父，“父亲要去哪。”
林父道：“雍凉。”
雍凉位于大瑜西北，与西夏接壤。西夏本是大瑜的附属国，近几年逐年壮大后生了叛乱之心，图摆脱大瑜的操控，并取而代之。
林清羽问：“西北边境正处于战时，父亲为何此刻要去雍凉？”
林父神情严肃：“半月前，顾大将军在战场上不幸身中毒箭，拔箭后余毒一直未清，军中军医和雍凉名医皆束手无策。奏本上言，顾大将军因余毒日渐虚弱，再耽搁下去恐怕凶多吉少。圣上命我即刻动身，日夜兼程赶往雍凉，为顾大将军诊治。”
陆晚丞自己都快死了，自然也不在乎别人的生死：“雍凉离京城那么远，即便马不停蹄，至少也需要半个月，这来得及？”
林父轻叹：“但愿顾大将军吉人自有天相。”
身为人子，林清羽私心不愿父亲在此时去战乱之地。然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身在大瑜，一辈子都要向皇权低头。而顾大将军……亦是值得一救之人。
林清羽道：“还望父亲万事小心，千万保重。”

第28章
林父知道长子此次携夫回家定是有要事，便带两人去了书房。林清羽挥退上茶的下人，从袖中拿出一瓷瓶，交予林父：“父亲，此香您可认得？”
林父打开瓶塞，略微一闻，斟酌道：“此香庄重沉厚，浓郁不散，有八九分似凤仪宫独有的‘凤求凰’。”
林父身为太医院院判，官职虽不大，却是天子近臣，皇上和皇后的尊体均是由他亲自照看。每隔三日，他都会去凤仪宫为皇后请平安脉，故而对凤求凰的味道颇为熟悉。
林清羽无奈一笑：“只是有八九分像么。”
陆晚丞道：“原来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忙着还原皇后用的熏香啊……不过你才在凤仪宫待了多久，能还原得有八九分像很不错了。”
林清羽摇摇头：“不够。”香料和药材有不少共通之处，他理应能做得更好。
“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可以适当降低一点。”陆晚丞劝他，“如果你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得过且过，那你和无忧无虑有什么区别。”
林清羽冷眸扫去：“你非要这个时候跟我贫嘴？”
陆晚丞笑道：“好好好，我错了。你别当着岳父大人的面瞪我啊，这样会显得我很没家庭地位的。”
林父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算是明白了为何陆晚丞时至今日仍然活着。当日他给林清羽的药方，终究还是发挥了作用。
林清羽不想再理某人，道：“父亲，凤仪宫，长乐宫以及东宫常用的熏香，您能帮我拿到样品吗？”
林父任太医院院判之位已久，在太医署和太医院中均有一定的人脉。他极其注重人才的培养，太医院每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太医都曾受过他的指点教导。其中有一家境贫寒，品性纯良的新人尤为刻苦好学，他便将其收入门下，倾囊相授。
资历不足的太医只能给宫里的太监宫女看病。他这个徒弟因医术好，性子好在太监宫女间人缘极佳，或许能从三宫的宫女那拿到林清羽想要的东西。
“或可一试。”林父道，“但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林父兢兢业业一辈子，若是知道自己的长子和儿婿在密谋残杀储君，怕是如何都接受不了。林清羽不想让家人卷入其中，只道：“我自有我的用处，父亲就别问了。”
林父面露担忧之色：“清羽，无论你想做什么，宫里的事，都不是我等能沾染的。”
林清羽笑了笑：“父亲放心，我知道分寸。”
他的分寸很简单，就是要萧琤的命。
林父点点头，转向陆晚丞：“小侯爷难得来一次，可否让我看看脉象？”
陆晚丞探出手腕：“多谢岳父大人。”
林父诊脉时向来喜哀不形于色。林清羽耐心等待的同时，无端地生出些许紧张忐忑。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陆晚丞的身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父亲医术再如何精湛，也不过是多些时日和少些时日的区别。
他没必要紧张，无论结果如何，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林清羽强迫自己沉下心，待父亲收手时，从容问道：“父亲，如何？”
林父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清羽：“我给你的方子，你可是改了一些？”
“是。我把毒性较强的虎狼之药换成了相对温和的葛根，三七，影响应该不算大。”
“葛根，三七乃是良药，但和剩下的药材混用，恐怕……”林父话音一顿，很给面子地没有说下去。
陆晚丞向林清羽投去幽怨的目光。
连岳父大人都知道了他不行的事，这脸丢得有点大啊。
好在林父没有过多纠结此事：“今时不同往日，小侯爷当下的身体，温和的方子填补不了他病气的亏空。想要拖得更久，只有下猛药。”
陆晚丞问：“下了猛药会怎么样？”
林父和林清羽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陆晚丞明白了，笑道：“那还是别下了吧，我挺怕疼的。”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林清鹤脆生生的声音：“爹爹，哥哥，晚丞哥哥，娘亲说该用晚膳了。”
林清羽打开门，道：“清鹤，你先推晚丞哥哥去前堂。”
陆晚丞故意问林清鹤：“清鹤能推得动我？”
林清鹤连连点头：“能的能的，我力气很大。”
两人离开后，林清羽问：“父亲，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林父长叹一声，道：“让南安侯府尽快准备后事罢，不超过两个月。”
两个月，够他们取走萧琤的狗命么。
林清羽闭了闭眼，只见自己说：“知道了。”
陆晚丞和林家一家四口围在一起用晚膳。林母顾忌着病人，特意吩咐家厨做了不少清淡易下咽的菜肴。林父明日就要动身前往雍凉，这顿饭亦是在为他践行。
陆晚丞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含着笑，筷子也动得频繁。他每次只夹一点放到碟中，没过多久，碟中就满了一半。
林清羽知道陆晚丞现在除了喝粥，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去。他这么做，无非是不想扫他们的兴。
可明明这样才是最扫人兴的。否则为何他面对一堆自己爱吃的菜，竟没有半点胃口。
席间，林父说起他在太医院的弟子：“我已让小厮去他家中传话，请他明日来府上一趟。你有何吩咐，告知他便是。”
林清羽颔首道：“好。”
“清羽。”林母轻声唤道，示意他去看陆晚丞。
只见陆晚丞坐在轮椅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双眼闭着，神情静好，手上……还拿着银筷。
林家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林清鹤小心翼翼地唤道：“晚丞哥哥？”
林清羽做了一个止声的动作，轻声道：“他只是睡着了。”
从南安侯府坐马车到林府，又说了这么久的话，陆晚丞才会在阖家团圆之际入睡。
林清羽招来欢瞳花露：“带小侯爷回房休息。”
欢瞳问：“少爷，您说哪间房啊？”
林清羽一愣。
林母道：“清羽，你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小侯爷是和你住一间房，还是……”
林清羽犹豫片刻，道：“让他住客房罢。”
在侯府，他委屈自己睡软榻和陆晚丞睡一间房是有原因的，既然回到了家，他们自然没必要再睡一起。
至于他肯和陆晚丞一直睡一间房的原因，起初是为了堵梁氏的嘴，后来……后来大概是习惯了，就懒得搬走了。
这并不是什么好习惯，竟也维持了近一年。
林清羽让欢瞳和花露在客房守着陆晚丞，自己则在卧房歇下。自他懂事后，他就睡在这间卧房，直到他在这里穿上嫁衣，嫁入侯府。
房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应陈设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在床和软榻之间，若是摆上一扇鸳鸯戏水的屏风……
林清羽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吹灭烛火，独自睡下。
次日一早，林父便告别妻儿，由几个顾家军护送前往雍凉。没人去叫陆晚丞起床，陆晚丞倒自己醒了，甚至比林清羽还起得早，单独向林父请了安，而后和林家人一道送林父上了马车。
林清羽问：“你今日如何醒得这么早。”
“想是昨日睡得早吧。”陆晚丞悠悠然道，“早点不好吗？省得你总是嫌我睡得多。”
林清羽顿了顿，道：“我现在不嫌了，你爱睡多久睡多久。”
陆晚丞眯着眼睛，看着许久未见过的晨曦，道：“以后有的是时间睡，现在少睡一点也没什么。”
林清羽站在轮椅旁，陪他看了一会儿朝阳，道：“进去罢。”
林清鹤早到了读书的年纪，平日都要去学堂。林母念着林清羽难得回来，便给幼子放了几天假，好让兄弟两个聚上一聚。殊不知，林清鹤在哥哥那不比在学堂轻松，背书写字是一个也少不了。
陆晚丞看着这一大一小努力用功的样子，也拿了支笔，百无聊赖地在纸上涂涂写写。林清羽听完林清鹤背书，抬头看向陆晚丞，就见陆晚丞打着哈欠，手里横拿着笔，对上他的视线后欲转又止，然后施施然从衣服里掏出一支步摇，熟练地转了起来。
林清鹤看得新奇，拉着林清鹤的衣袖道：“哥哥，我想学这个。”
林清羽冷声道：“不许学。”
林清鹤显得很是失望。陆晚丞冲他眨了眨眼：“没事，我晚点偷偷教你。”
林清羽：“……”
不多时，林母命嬷嬷来传话，说做了几道点心，让三位少爷用一些再继续用功。林清鹤眼巴巴地问：“哥哥，我可以休息吗？”
林清羽淡淡一笑：“去吧。”
林清鹤欢快地牵着嬷嬷的手走了。陆晚丞问：“你不去吃吗？”
林清羽低头查看着林清鹤刚才写的字，道：“我不饿。”
陆晚丞看了他一会儿，道：“清羽，今夜我还要睡客房吗？”
林清羽心中一动，问：“你在客房睡得不好？”
陆晚丞缓声道：“也不是。”他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欢瞳在外头禀告：“少爷，胡太医来了。”
胡太医胡吉，正是林父说的那个弟子。
“请他去前堂稍等。”正事要紧，林清羽还惦记着到了陆晚丞喝药的时辰，“欢瞳，推小侯爷回房喝药。”
陆晚丞表情复杂地看着林清羽匆匆离去的背影。欢瞳走到他跟前，道：“小侯爷，我推您回房罢。”
陆晚丞沉默许久，忽而一笑，低声道：“欢瞳，我有点郁闷怎么办。”
欢瞳不解道：“小侯爷为什么郁闷？”
陆晚丞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因为……不习惯的，只有我一个。”

第29章
林清羽在林府前堂见到了父亲的弟子，胡吉。胡吉家境贫寒，在太医署读书时，因囊中羞涩一日只吃一顿饭。一次林父去太医署讲学，撞见他在角落里拼命地喝水止饿。林父见他可怜，当下便给他寻了个打扫藏书阁的差事。靠着这点月例银子，胡吉才得以完成学业。之后他进入太医院，又被林父收入门下，颇受照拂。林父对他而言，无异于再生父母。林父的吩咐，即便再难，他也义不容辞。
一番寒暄过后，胡吉从医箱中拿出两个香盒：“红色香料，是皇后用的‘凤求凰’；褐色香料，是陈贵妃用的‘生查子’。至于太子殿下，他没有用香的习惯。”
林清羽接过香盒，分别闻了闻：“胡太医，你对香料可有研究？”
胡吉谦虚道：“略懂一二。”
“依你看，此二种香料如何？”
“宫里贵人用的东西，自是万里挑一。凤求凰能凝神静气，养生安神；生查子则有开窍、行定血之效。两种香料均为宫廷秘药，除非圣上赏赐，任何人不得擅用。”胡吉说着，眼里流露出一丝后怕，“凤仪宫的云袖姑娘和长乐宫的小宽子是冒了莫大的风险才偷出这一点样品，但愿能帮上林公子的忙。”
林清羽沉思片刻，又问：“太子为何不用熏香？”
胡吉道：“太子经历夺嫡之争，亲眼目睹三皇子毒发身亡，再吃食用度上格外小心。据尚食局的宫女说，东宫的一应膳食都是由东宫的小厨房供应，从不经他人之手。”
“我知道了。”林清羽道，“有劳胡太医。”
胡吉忙道：“林公子客气了。院判大人于我有再造之恩，能为他老人家分忧，是在下之荣幸。”
林父帮扶救过的人何止一二。林清羽有些也会好奇，他父母如此心善之人，怎就生下了他这个“恶人”。
林清羽在客房找到陆晚丞，给他看了胡吉带来的两盒香料。陆晚丞问：“这两种香料有问题吗？”
“没有。但在药理之中，良药和良药相混可生剧毒。我想，香料也是同一个道理。”
萧琤不是陆乔松之流。正如胡吉所言，每一样送去东宫的东西都要被严查，他上回调配的助兴之香断然进不了东宫。除非送一样看似无害的东西进去，让其和萧琤常接触的东西反应产毒，悄无声息，一点一滴地蚕食萧琤的身体。
陆晚丞闻言不禁感叹：“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真理也没用。”林清羽轻轻按着眉心，“萧琤不用香。即便用，我们的东西也送不进东宫。”
陆晚丞手中把玩着林清羽送他的步摇，道：“东西送不进去，那能送人进去吗。”
默契渐浓，林清羽几乎是立即明白了陆晚丞的意思：“此事，尚需要一个契机。”
陆晚丞笑道：“我去找契机，你负责找到反应的催化剂。兄……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林清羽唇角微扬：“好——对了，”他想起一事，招来欢瞳，“将我房中的软榻撤去，换成一张小床。”
陆晚丞一愣：“清羽？”
林清羽搬出事先想好的理由：“你现下随时可能不测，身边离不了人。花露和你男女有别，欢瞳做事又不够细心。思来想去，还是把你留在我身边比较放心。”
欢瞳难以置信道：“少爷？”
陆晚丞缓缓笑开，看林清羽的眼神里似漾着春光：“那等我们回侯府，也把软榻换成床。或者，干脆让木匠重新做一张床。”陆晚丞上下比划着，“做成上下铺，我睡下铺，你睡上铺……”
林清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表情复杂。
欢瞳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小侯爷可真有出息。
林清羽一头扎进了香料之中，每天身上都染着不同的香气。用香是一门大学问，他虽有药理基础，想要在短时间内通晓其中奥妙也绝非易事。
两人在林府小住了几日，宫里传出消息，圣上有意为太子遴选侧妃。
据说，是温国公率先提起了此事。温国公认为，太子已至弱冠，早到了娶妻立妃的年纪。三年前，太后薨逝，太子刚入主东宫，因守孝耽搁了婚事。如今孝期已过，大婚之事是时候重议了。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理应慎重，不能操之过急。但可先为太子挑选一两个侧妃，打理东宫内务，以替太子分忧。圣上深以为然，将遴选侧妃一事全权交予皇后。
虽只是侧妃，但也是太子第一位有位分的妃子，将来少说是个贵妃，人选自然马虎不得，品貌出生皆需细细考量。一番深思熟虑后，皇后拟了一个名册给圣上过目。其中，便有南安侯嫡女，陆念桃之名。
名册上的高门贵女各有千秋，到底是太子的侧妃，圣上的意思是让太子自己选。
此消息传入南安侯府，陆念桃喜忧参半。喜的是，若能入太子青眼，她和母亲的苦日子就到头了；忧的是，她在凤仪宫曾和太子有过一面之缘，太子根本没用正眼瞧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林清羽身上。她想要从众贵女之中脱颖而出，谈何容易。
还好，她们事先有准备，偷偷送去长乐宫的礼派上了用场。陈贵妃身边的太监递出消息，圣上自在秋狝时受了风寒，龙体一直时好时坏，太子为表孝心，抄录佛经三百篇，准备亲自送往长生寺焚烧祈福。
这一消息，长乐宫的小宽子也告诉了胡吉，胡吉再转告林清羽。陆晚丞得知后，当场说了两个字：“人脉。”
深秋的长生寺香火鼎盛之余，亦有几分清冷萧瑟之感，大雁南飞，寒日萧萧，草木摇落。
林清羽搀扶着陆晚丞下了马车，欢瞳推来轮椅。一个小僧朝他们走来，双手合十道：“陆小侯爷，林少君一路辛苦。”
语气竟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林清羽道：“小师父知道我等会来？”
小僧笑道：“林少君高看小僧了。是国师告知小僧，长生寺今日有贵客临门，让小僧寺前相迎。”
陆晚丞和林清羽对视一眼，道：“小师父确定国师说的‘贵客’是我们？”
小僧做着请的手势，但笑不语。
三人跟着小僧穿过正殿，一路来到后山。小僧道：“说起来，今日侯夫人和陆二小姐也到了鄙寺，现下应当在佛堂诵经礼佛。林少君可要同她们打声招呼？”
林清羽淡道：“看来国师请的，只有小侯爷一人了。”
小僧鞠了一躬：“林少君莫怪。”
他们此番前来，为的就是萧琤和陆念桃的金风玉露，林清羽也不想因为中途冒出来的国师打乱计划。“晚丞？”
陆晚丞道：“你且去吧，我去看看那个徐半仙想搞什么名堂。”
和林清羽分开后，小僧带着陆晚丞和欢瞳来到一间禅房门口：“陆小侯爷请。欢瞳施主随我一同在门口等候即可。”
禅房内点着檀香，烟雾袅袅，大瑜国师徐君愿背手而立，一眼望去，颇有仙风道骨之风。
“陆小侯爷。”徐君愿转身看来，笑容清雅，“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陆晚丞笑了声，“国师觉得我看起来像无恙么。”
“小侯爷相比清明四月，确实消瘦了很多。”
“所以请国师有话直说。重病之人的时间异常珍贵，我不想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徐君愿笑道：“小侯爷的心境似乎变了不少。上回见到小侯爷，我看到的是一个超脱生死之人，定不会介意同我多说几句。”
因为有了在意的人和事，时间也变得有意义了。至少，他不能比萧琤先死。
陆晚丞笑了笑：“告辞。”
徐君愿立即道：“陆晚丞的命数——此名，此生辰八字，无论我算多少次，结果都是止于今年腊月。”他摇头喟叹，“可惜了。”
陆晚丞看了徐君愿许久，像是想看透他一般：“书上说，徐国师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
“哦？”徐君愿长眉微扬，“敢问小侯爷，所言何书？”
陆晚丞没有回答。他推着轮椅来到书桌旁，提笔在纸上写下十字：“还请国师，重新帮我算上一卦。”
半个时辰后，徐君愿亲自推陆晚丞来到后厢房，将其送回到林清羽身边，正欲功成身退，陆晚丞叫住他，问：“方才国师所说之事，有几成把握？”
徐君愿语焉不详：“天意若不改，那便是十成。天意若要改，我等又能有什么办法。”
陆晚丞笑道：“不愧是国师大人，听君一席话，不如多读书。”
徐君愿畅笑着离去。林清羽问：“他同你说什么了？”
陆晚丞稍作迟疑，道：“此事容后再说。梁氏和陆念桃如何了？”
“她们……”
陆晚丞远远看见一人走来，蓦地打断林清羽：“清羽，你应该很讨厌萧琤吧？”
林清羽奇怪地看他一眼：“这还用问？”
陆晚丞笑笑，笑得有些羞涩：“那如果你一定要被一个男人亲，你是宁愿被萧琤亲，还是宁愿被我亲？”
光是听到“被萧琤”三字，林清羽胃里就泛起阵阵恶心，连带着看陆晚丞都不顺眼。念在陆晚丞活不久，他努力收起自己的坏脾气，尽量平静地说：“我哪个都不选。”
“唉，你就选一个吧，”陆晚丞不死心，“反正只是如果。”
林清羽不知道这种问题意义何在，陆晚丞就非得要他亲口说出“选你”二字么。
“我选择去死。”
陆晚丞低声道：“清羽……”
“行了行了，选你。”林清羽勉为其难，“可以消停了吗。”
陆晚丞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啊。”
话音刚落，林清羽只觉腰间一紧，竟是被陆晚丞环住了腰。熟悉的药香混着檀香钻进鼻腔，他来不及反应，就看着陆晚丞朝他低下了头。
林清羽猛地回过神，手抵在胸前，想将人推开。但他这一掌下去，陆晚丞可能真的会死。
这时，陆晚丞在他耳边轻声道：“有人在看。”
有人？
林清羽明白过来，手的力道渐渐变弱，最终改推为搂，双手攀住陆晚丞肩膀的同时，闭上了眼睛。
长睫扫过陆晚丞的鼻尖，痒痒的，他的嘴唇堪堪擦过林清羽的脸颊。
这只是一个借位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陆晚丞直起了身体，林清羽缓缓睁开眼睛，纤长的睫毛都遮不住眸子里的茫然和局促，看得陆晚丞呼吸一窒。
林清羽定了定神，低声询问：“是他？”
“清羽，”陆晚丞慢吞吞地说，“我好像有点不对。”
“什么？”
“心跳得有些快，快喘不过气来了……”
陆晚丞已然摇摇欲坠，林清羽本能地伸出手，将他拉入怀中：“晚丞？”
两个人险些一同摔倒，幸得林清羽以膝撑地，稳住了身体。
陆晚丞脸色发白，耳根却泛着奇异的红色。他知道自己八成要晕过去了，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有件事一定要交代。
陆晚丞抓住林清羽的衣襟，拼死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要公主抱……”说完，头一歪，晕在了林清羽怀里。
林清羽：“……”
欢瞳来寻两位少爷，目睹这一幕，还以为小侯爷又又又犯病了，火烧眉毛道：“少爷，小侯爷他怎么了？！”
林清羽替陆晚丞诊完脉，一时之间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他身体过于虚弱，无法承受太过激动的情绪，暂时晕了过去，没什么大碍，等他缓过来便是。”
欢瞳一语道破真相：“可是就小侯爷那个性子，能为啥事激动成这样啊。”
林清羽脸颊微微发烫，强作镇定道：“谁知道他。你背他去厢房休息吧。”
待欢瞳背着陆晚丞离开，林清羽冷声道：“殿下既然来了，又何必躲在暗处。”

第30章
“呵，小侯爷和林少君真是给孤看了一场好戏啊。”未见人，声先至。
来人长眉入鬓，眼眸狭长，薄唇轻佻，明明是风流俊美的相貌，可一配上脸上那“孤知道孤长得极好”的神情，立马变得一言难尽。林清羽只瞧一眼，便有种将他扔进冰水里去油的冲动。
林清羽弯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既是在宫外，林少君无须和孤多礼。”说话时，萧琤的目光就没从林清羽脸上挪开过。“抬起头，看着孤。”
林清羽掩去眼中的阴冷，眼睫抬起，直面萧琤的视线。萧琤深深地注视着他，眼中浮现出一丝追忆和怀念，喃喃道：“孤已经许久，没见到这双眼睛了。”
林清羽道：“殿下说的可是静淳郡主的双眼？”
萧琤似大梦初醒，眼中的情愫如潮水般退去，寒声道：“是陆晚丞告诉你的？他究竟是如何……”
“看来小侯爷没说错，殿下确实对静淳郡主旧情难忘。之所以对我刮目相看，也是因为我有几分像静淳。”
萧琤眯起眼睛，戏谑道：“没想到陆晚丞一个久卧床榻的病秧子，知道得倒不少。可惜，他终究是个将死之人，区区一吻就能让他晕过去。”萧琤舔了舔嘴角，“林少君这等尤物跟着他，实属暴殄天物。”
尤物，代指美人，算得上是一种称赞。但此二字从萧琤口中说出，只让人想割了他的舌头下酒。
“尤物？”林清羽笑了声，“若我没这双眼睛，没这颗泪痣，殿下还会觉得我是尤物么？”
“林少君何必妄自菲薄。林少君容貌世间少有，即便没有静淳，也足以让人一见倾心。”萧琤走近林清羽，他身形高大，可将林清羽完全笼罩在自己身影之下，“小清羽，你上次孤送你的酒，你为何不喝，嗯？”
林清羽极力隐藏着汹涌的恶意，退后半步，道：“在下已嫁为人妻，殿下如此调戏，想必不妥。”
“调戏？”萧琤凑近林清羽，嗓音低哑，“那你心动了么。”
没心动，但是想下毒杀人的心又强烈了不少。
狗东西能不能滚出他的视线。
萧琤闻到林清羽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舌尖顶了顶脸颊内侧，道：“你身上好香……”
林清羽一刻也不想多留：“我和小侯爷的婚事乃皇后做主，圣上亲赐。殿下如此不自重，是在打皇上皇后的脸么。”
萧琤望着他，勾唇笑道：“无妨。陆晚丞总归活不久，孤有耐心。”
“那么，我去照料我夫君了，”林清羽神色漠然，“恕不奉陪。”
“小清羽，”萧琤叫住他，挑起一侧嘴角，似笑非笑道，“终有一日，孤会让你心甘情愿地雌伏在孤身下——孤会等你。”
林清羽转身走过回廊，看到一片素白裙摆消失在墙角，回头望了眼胸有成竹的萧琤，低声自语：“别等我，等死。”
长生寺有善岐黄之术的僧人为晕过去的陆晚丞施了针。林清羽在一间厢房里找到陆晚丞时，他已经醒了过来，手里正捧着安神静气的汤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欢瞳站在一旁守着陆晚丞，看到林清羽走进来，道：“少爷来了。”
陆晚丞喝药的动作一僵，随即笑道：“清羽。”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林清羽缓声道：“你刚刚……”
妈的，还是很尴尬。
陆晚丞以手掩面，无力辩解：“真不是我挫，是这具身体太弱了。”他承认他刚才近距离看美人看得上了头，心跳快了那么一点，但也不至于晕过去吧。
陆晚丞气愤又郁闷：“要是换我以前，我抱你跑八百米都不带喘的。”
林清羽静静地看着他吹牛。
陆晚丞似乎被他的表情伤到了，垂头丧气道：“真的。清羽，你再信我一次。”
林清羽为了照顾病人的心情，口是心非道：“我信。”
陆晚丞半信半疑：“真的？”
“嗯。”
陆晚丞展颜一笑。少年的笑容清爽明净，犹如夏日暴雨过后的苍穹，拯救了林清羽被油糊住的眼睛。
找回自尊的陆晚丞想起了正事：“对了，你见到萧琤了吗？”
“见到了，”林清羽冷笑，“他叫我——‘小清羽’。”
陆晚丞：“……救命。”
等陆晚丞缓得差不多，林清羽让欢瞳收拾收拾，准备回侯府。三人来到前殿，欢瞳瞧见方才给陆晚丞施针的僧人，道：“少爷，就是那位大师把小侯爷扎醒的。”
大师对上他们的目光，颔首示意。林清羽认为自己作为陆晚丞名义上的妻子，有必要亲自向大师道声谢，便让欢瞳和陆晚丞稍稍等等。
林清羽早前听说过佛门医者相比寻常大夫，自有一套医法。道谢过后，大师主动问起陆晚丞的身体，林清羽便同他说了一些。
欢瞳等得无聊，看着香客烧香跪拜祈福，道：“小侯爷，要不咱们也给佛祖上几柱香？”
陆晚丞不甚在意地说：“行啊。”
于是欢瞳便向僧人要了六柱香，引燃后分了一半给陆晚丞。他跟香客学得有模有样，跪在蒲团上，双手执香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之后，对着佛像磕了三个头，再把香插进香炉里。做完这些，欢瞳拍拍衣服站起来，见小侯爷漫不经心地拿着香，眼睛一直在往少爷和大师的方向看，又重新跪了回去：“小侯爷身体不便，就由我来代他向佛祖行礼。”
磕完头，欢瞳道：“小侯爷，你可以向佛祖说出你的心愿了。”
陆晚丞收回目光：“心愿？”
“是啊。只要佛祖听见了，一定会助我们达成心愿。”
陆晚丞坐在轮椅上，看着大殿之上的金身佛像。庄严宝相，俯视众生。
陆晚丞想了想，低笑道：“那就……希望他永远开心。”
南安侯府门口，林清羽的马车前脚刚到，梁氏和陆念桃的马车后脚就到了。梁氏下了马车，看到林清羽，本能地想躲，被陆念桃拉住：“母亲是主母，他是少君，面子上的事还是不能省的。”
梁氏揪紧手指，脸上堆着笑：“晚丞，清羽，你们这是去哪了，怎么也不和母亲说一声。”
陆晚丞面沉似水，怫然道：“我倒宁愿没走这么一遭。”
林清羽抿了抿唇，伸手想去推轮椅，就听见陆晚丞道：“欢瞳，推我回去。”
欢瞳“哦”了声，全然摸不着头脑，看看陆晚丞，又看看林清羽，推着陆晚丞走了。林清羽静了一静，方才跟了上去。
其他下人亦是面面相觑。阖府上下皆知，府里脾气最好的便是大少爷，待人处事最是心大，从不斤斤计较。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见大少爷在少君面前冷脸。
梁氏也没看明白：“他们感情不是一向很好么，这是怎么了。”
“正因为感情好，才会如此。”陆念桃解颐道，“大哥身子再不济，终究是个男人，如何能忍受自己的妻子被旁人觊觎。即便那人是……”
陆念桃既是幸灾乐祸，又有一种微妙的嫉妒。那样一张脸，长在一个男人身上有什么用。若她也能有那样一张脸，又哪需耗这么多心思。
这夜，陆晚丞和林清羽大吵了一架，闹得蓝风阁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别的院子的下人从蓝风阁大门前路过，还能听到东西被掼到地上的声音。
陆晚丞指着林清羽，咬牙道：“我问你，今日你是不是同他约好在长生寺私会？！”
林清羽和他讲道理：“我若是和他提前约好，为何还要带你去。”
“你是不是当我病傻了？”
“是的。”
“你素来不用香，今日去趟长生寺怎么就戴上香囊了？”
“我随手一戴，未想到他会喜欢。”
陆晚丞阴阳怪气道：“呵，你心里肯定巴不得我早点死，你好去另择高就吧。”
林清羽平静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陆晚丞噎住：“你……”
林清羽等着陆晚丞吵回来。
陆晚丞压低声音：“你不能这么说。”
“为何？”
“因为你这样我根本没法回。”
“那就先别吵了。”林清羽说着，一挥手臂，桌上的东西全被扫到了地上。
陆晚丞笑了笑，拿起架子上的花瓶正要往地上摔，就听见林清羽道：“那是前朝遗物。”
陆晚丞立刻把花瓶放了回去：“那就是你的遗产了。”
一夜过后，屋子里一片狼藉。花露和几个婢女收拾了半日，把收拾出来的破烂拿出去丢掉。其中，就包括那个引起萧琤注意的香囊。
初冬未至，菊花开得正好，蓝风阁已经用上了炭盆，挂上了挡风门帘。
林清羽在书房里读着张世全从徐州寄来的信，眼底冷意渐起。末了，他提笔回信，信中只写了三个字：继续查。
“少爷少爷，”欢瞳咋咋呼呼地跑了进来，“小侯爷请您回卧房，说要给您看个好东西。”
林清羽狐疑道：“什么好东西？”
欢瞳笑得开心：“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林清羽走进卧室，只见他睡的软榻没了，屏风和陆晚丞的床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张上下一起的床，正是陆晚丞提到过的上下铺。
陆晚丞和木匠说着话：“上铺这里再加一个围栏，免得少君半夜翻身掉下去。”
木匠道：“还是小侯爷细心，我这便加上去。”
林清羽：“……”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劫。
“清羽来了。”陆晚丞特意让到一边，全方位给林清羽展示他和木匠的杰作，“怎么样？你看这个楼梯，我特意让木匠做宽，方便你上下床。”
林清羽张了张嘴，看到陆晚丞身上厚重的衣袄和相比他的手腕明显大了一圈的衣袖，妥协：“你喜欢便好。”
陆晚丞让木匠做的床，虽然上下繁琐，但睡着还算舒适。林清羽才睡下不久，半睡半醒之间听见有人在耳边唤自己的名字。
林清羽睁开眼睛，外面天还是黑的。陆晚丞站在床边，双手扶着加上去的围栏，笑吟吟地望着他。
睡意未退，林清羽的声线比平时暖了几分，也软了几分：“什么时辰了？”
陆晚丞道：“刚过子时。”
林清羽以为陆晚丞半夜将自己叫醒，是哪里不舒服。现在看他能自己站起来，说话的气息也很稳，可以排除掉这个可能。
林清羽难得犯懒，没有坐起身，翻身侧躺着对上陆晚丞的眼睛：“你这个时辰把我叫醒，是想做什么。”
黑夜中，陆晚丞的眼睛璀璨如星辰：“清羽，我今天十八岁了。”

第31章
林清羽一时没反应过来。陆晚丞今天十八岁了？
以陆晚丞的生辰八字来算，他早已过了十八，且将近弱冠之龄。这个十八岁，不是陆晚丞，那只能是——他。
一个生辰而已，又不是整十岁，便是自己的生辰，林清羽也不会在意，大可不必特意守到子时把人叫醒。若是在以前，他十有八九会把人赶回下铺，转身继续睡。可陆晚丞的眼睛如此清澈灿亮，仿佛期待了很久，只为在这一刻和他分享一个无人知道的小秘密。
林清羽坐起身，将睡得微乱的长发拢至肩后，踏着台阶下床。黑暗中不能视，下台阶时衣摆着地，稍有不慎就容易踩空。林清羽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接受了这离天下之大谱的上下铺。
“小心。”
一只手伸来，枯瘦脆弱得像破碎的冷玉。林清羽也伸出了手，却不敢借力，只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陆晚丞掌心之上。
陆晚丞四肢冰冷是老毛病了。林清羽不是什么阳气重的体质，但手上还是比他暖和得多。陆晚丞感觉到掌心上温热的柔软，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林清羽已经安然落地，松开了手。
这算牵手了吗？牵了，又没完全牵？
陆晚丞发出两声闷咳，深感体力耗尽，不得不坐回床上，笑道：“我也不想吵醒你。但十八岁对我很重要，我……我想和你分享这一刻。”
林清羽用火折子点亮烛台，问：“十八岁有什么重要的。”
“在我的家乡，男孩子一过十八岁，就可以做很多事情，女孩子也一样。”
“比如？”
“比如可以玩游戏玩到深夜，可以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留宿，还可以……”陆晚丞一停，目光在林清羽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似有几分羞赧，“我从小到大都在期待这一天，到这里后也一直在心里数着日子。”
关于陆晚丞的真实身份，两人始终心照不宣。陆晚丞不提，他从不会主动问。但他能从陆晚丞偶尔的只字片语里拼凑出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不知道少年是如何成为了陆晚丞。他不想相信鬼神魂魄之说，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
那大概是一个身体很好，整日睡不够，聪慧又懒惰的少年。他在学堂里肯定也不会刻苦努力：先生在台上讲书，他在台下酣睡，偏偏每次考核还能拿头名。他的长相应该很好，在不经意间俘获了不少同窗的心，从爱慕者那收到了什么小食点心还会和好友分享。可惜他太懒了，懒得去回应别人的好感，以至于到现在连姑娘的手都未牵过。
而今天，是这个少年十八岁的生辰。
“如此说来，在你的家乡，过十八岁生辰比我们过二十生辰还要重要。”
“对。我来的时候刚过十七岁不久，本来以为活不到十八岁了，没想到能拖到现在。”
林清羽明知故问：“你能活到十八岁实属不易，也不知这是谁的功劳。”
“当然是我们林大夫的功劳。”身体太过虚弱，陆晚丞说话的声音都大不起来，只有气息里含着笑意，“清羽，我能活到十八岁，真的很高兴。所以不管原本如何，没有毒死我，反而多给了我半年时间的林大夫在我眼中从始至终，都是人美心善的主角。”
“主角”对林清羽来说又是一个陌生的字眼。不知是不是今夜的烛光太过清浅温柔，林清羽不想再去猜测，直接问道：“‘主角’是何意。”
陆晚丞看着他道：“所谓‘主角’，就是无论经历多少刀光剑影，腥风血雨，即便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那一刻，也永远是最光彩夺目的那一个。”
林清羽轻轻莞尔。他在陆晚丞身边坐下，姿态放松，低眉敛目，周身的凛寒消散，如玉的侧颜在摇曳的烛光下美得让人心旌动摇。只一眼，就让陆晚丞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
两人并排坐在下铺床沿，肩挨着肩。陆晚丞还想再说什么，却莫名其妙地失语了，喉结滚了又滚，愣是憋不出一个字，只有胸腔里那颗半死不活的东西跳得厉害。
林清羽未发觉他的异样，问：“在你的家乡，过生辰可有什么习俗？”
陆晚丞想了想，说：“吃长寿面？”
林清羽道：“我叫人帮你做。”
仗着过生辰，陆晚丞得寸进尺：“为何不是你亲自帮我做？”
林清羽顿了顿，道：“我不太会。”
陆晚丞就笑，笑弯了一双眼：“那就做你会做的。”
林清羽虽不是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也是个正经少爷，自小有人伺候着，自然不善庖厨之事。要说他擅长的，那就是……
林清羽站起身：“宽衣。”
陆晚丞一愣，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我给你扎两针，让你今夜能睡得安稳些。”
陆晚丞笑容僵在脸上，抬手用指腹挠了挠眼睑：“……谢谢啊。”
在陆晚丞的十八岁生辰，林清羽送了他一场好眠。
马上就要入冬，花露把春秋的衣裳一一叠好，收进柜中，换出冬日穿的厚衣。去年的旧冬衣都放在箱子里，花露费了不少功夫整理，在木箱深处意外发现了一套特别的华丽锦衣——红艳如火，金秀繁琐，衣摆拖地，正是林清羽嫁入侯府时穿的喜服。和喜服放在一起的，是他当日戴过的喜冠和喜帕。
未出嫁的姑娘对嫁衣总是心向往之，花露将展开喜服挂起，赞叹道：“少爷少君，您瞧我找到了什么。”
陆晚丞看过来，没看明白：“这是什么？”
“这是少君大婚时穿的嫁衣啊，您不记得了？”
陆晚丞坐直了身体，看了半天，道：“好像是啊。”
林清羽淡道：“把这个翻出来做什么。”
花露笑道：“少君平日多穿单色素衣，穿的最多的便是白衣，我都没见过您穿鲜艳的颜色。”
欢瞳插嘴道：“少爷和小侯爷大婚那日你没看见？”
“那时少君戴着喜帕挡脸呢，没瞧见脸就不算。”花露看向若有所思的陆晚丞，俏皮地打趣，“少爷，您当时掀开喜帕，看到穿喜服的少君，有没有惊为天人啊？”
陆晚丞痛心疾首：“……我忘了。”
他只记得他醒来过后看到了一个古典大美人，接着他就忙着震惊去了，没把美人的美刻在心里，后来还因为太困直接睡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是好看，具体怎么个好看法，他真的没什么印象。
花露瞪直了眼：“这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您怎么能忘呢。”
“没什么可惊讶的。”林清羽往陆晚丞面前的炭盆里添了几块炭，“我也不记得小侯爷穿喜服的样子。”
新婚之夜，他想的都是怎么给陆晚丞下毒让他早点死，哪有闲情逸致看什么喜服。
陆晚丞推着轮椅来到展开的喜服前，伸出手碰了碰上头秀着的金丝，道：“说吧清羽，要多少银子，你才肯再穿一次给我看。”
林清羽头也不抬：“你那么想穿，自己怎么不穿。”
“我穿啊，我们可以一起穿。”见林清羽不为所动，陆晚丞厚着脸皮道，“求你了，林神医。”
“为这点小事低头求人？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陆晚丞低声道：“因为我真的想看。”再看一次，他肯定死都记得。
林清羽还未回应，下人进来通传，说潘姨娘请少君去前厅议事。
今日一大早，陆念桃便乘马车去了宫里。这次，梁氏没有陪着她。
太子侧妃的人选迟迟未有定数。皇后邀请众贵女入宫，说是赏花，但谁都知道这是要为太子相亲。等赏花会一结束，太子侧妃之位应当就拟定了。
南安侯虽然刻意在和太子保持距离，但对女儿入选一事亦持积极的态度。此次选妃光明正大，圣上也点了头。太子毕竟是太子，迟早君临天下。南安侯府有个女儿在他身边，将来也算有了靠山。
“据二小姐院子里的嬷嬷说，二小姐今日穿得极是素净。她往日偏爱娇嫩的粉色，进宫却穿了一身素白，头上也没戴过多的发饰。”潘氏道，“和其他的贵女一比，怕是娴雅有余，富贵不足。”
林清羽嗤道：“不用担心，太子说不定就好这口。”
潘氏试探道：“我还听说，她此次入宫的妆容有些奇怪。她在左眼下点了一颗美人痣，就……就和少君你的一样。”
林清羽闻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神色冷淡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无人逼她，也无人诱她。将来若出了什么事，也是她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关。”
潘氏垂眸附和：“这是自然。”
林清羽见潘氏没有告退的意思，问：“姨娘可还有别的事？”
潘氏犹豫片刻，道：“妾身记得少君说过，小侯爷恐怕……熬不到年底。”
林清羽微微一怔，道：“确实。”
“如今已是十月，”潘氏面露不忍，“小侯爷的后事，是不是该着手准备了？”
林清羽沉默半晌，道：“此事，我亲自来办。”

第32章
赏花会结束后的第三日，宫里的太监来南安侯府宣旨，皇上皇后已择定南安侯之女陆念桃为太子侧妃。与她同时入选的，还有一位武将的女儿。
来府里报喜的太监说，太子和陆念桃在赏花会开始之前就在园中邂逅。陆念桃丢了一个香囊，寻觅之时偶遇太子，端的是淡泊恬静，落落大方，当下便入了太子青眼。
“太子殿下的眼光可挑着呢，陆二小姐当真是好福气啊，日后定能宠冠东宫。”
林清羽听得好笑。这种福气，原来真的有人巴不得要。
然而侧妃虽然地位尊崇，说到底也只是个贵妾，不可能按照三书六礼大办婚事，否则置未来的太子妃于何地。皇后让钦天监选个黄道吉日，到时候用两顶喜轿把人接进东宫便是。
陆念桃入东宫的日子定在一月后，时间很是匆忙。清闲许久的梁氏终于忙碌了起来，上上下下为女儿打点着嫁妆。因为女儿，南安侯对梁氏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侯府其他人更是上赶着讨好正房——二小姐马上就要成为太子的侧妃，等太子一登基，她至少是个妃位，来日若诞下皇子，前途更是无可限量，现如今谁敢怠慢。
梁氏一有了底气，库房的好东西是一箱一箱地往正房搬，看得欢瞳肉疼，他还想着少爷离开侯府的时候能多分点家产呢。“少爷，我方才听库房的管事说，夫人连皇后赏给小侯爷的江南丝绸也拿走了！”
林清羽无所谓：“让她们拿。”他倒希望陆念桃能多裁几件衣裳，讨得萧琤的欢心，最好夜夜与她同乐，最后死在她身上。
他知道他的想法过于阴毒，但萧琤值得。
转眼，便到了陆念桃出嫁的那一日。
吉时，南安侯和梁氏端坐在正堂上座，陆氏宗族长辈分别两边。陆念桃的平辈之中，只有陆晚丞坐在轮椅上，其他人都站着。
不多时，凤冠霞帔的陆念桃在喜娘的搀扶下款款走来。太子侧妃的喜服出自宫中尚服局，雍容高雅，比林清羽的嫁衣华丽不止一点半点。陆念桃头戴金钗凤冠，上头坠着珠帘，眉间还画着花钿。
陆晚丞想起了一件大事，对林清羽道：“清羽，新婚之夜你额头也画了花钿吧？”
“何止是花钿，”林清羽面无表情道，“我还上了妆。”
陆晚丞捶着轮椅的扶手：“可恶，我当时是怎么睡得着的啊。”
陆念桃走到父母跟前，跪下叩拜：“女儿不孝，不能侍奉父母身侧。请父亲母亲受我三拜，以还养育之恩。”
梁氏含泪将女儿搀扶起身，正要说话，一个管事匆匆来禀：“老爷夫人，太子来了，说是来接亲的！”
话落，堂内立即乱了起来。
纳个侧妃而已，按照礼数，太子只须在东宫等人到即可。他亲自来接亲，当真是给足了南安侯府面子。
陆氏宗族纷纷向南安侯道喜：“太子殿下如此看中侧妃娘娘，这是我陆氏一族的福分啊！”
“这阵仗，哪像只是纳侧妃，便是大婚也不过如此罢。”
这个时候南安侯也不忘谨言慎行：“莫要胡说。妻是妻，妾是妾，两者如何能相提并论。你等且随我去恭迎殿下。”
陆念桃珠帘下的脸色变了一变，被喜娘用盖头挡住。
林清羽道：“我们去么。”
陆晚丞笑得有些冷：“去啊。好歹是我表哥，又纳了我亲妹妹，怎么说都要去道声喜吧。”
林清羽推着陆晚丞跟随众人来到侯府大门口。萧琤未像寻常迎亲的新郎一般骑马而来，他坐在储君的轿辇之中，南安侯到了也未见他起身，与其说是来迎亲，不如说是来彰显他的身份地位。用陆晚丞的话来说，便是：又开始装了。
南安侯带领一大家子人向他行了礼。萧琤慢条斯理地说了声“免礼”，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林清羽和他身边的陆晚丞，嘴角勾起饶有兴致的笑，这才走出轿辇。
喜娘扶着陆念桃踏出门槛，想像正常嫁娶那般把陆念桃送到萧琤手中。萧琤只停了一停，道：“扶侧妃上喜轿便是。”
喜娘怔了怔，不敢多问，带着陆念桃上了喜轿。萧琤径直走到陆晚丞跟前，道：“表弟卧病已久，母后和孤均担心不已。也不知道表弟近来身子可有好转。”
陆晚丞笑道：“没什么好转，恐怕要让殿下继续担忧了。”
萧琤俯下身，话是对陆晚丞说的，眼睛却看着林清羽：“表弟放心，等你去后，孤会替你好好照顾小清羽。”
“‘小清羽’。”陆晚丞低笑出声，“我有点好奇，殿下会怎么称呼那位刚纳的侧妃——小桃桃？”
萧琤不悦地眯起了眸子：“表弟有说笑的力气，不如还是省下来多养养身体。毕竟人一死，一切都结束了。”
陆晚丞微微一笑：“殿下大可放心。只要我没说结束，什么都不会结束。”
萧琤直起身体，深深看了林清羽一眼，转身道：“回宫。”
送亲的队伍渐渐远去，南安侯和梁氏忙着招呼陆氏宗族，林清羽和陆晚丞不凑这个热闹，回到了蓝风阁。
林清羽蹙着眉道：“萧琤已经有了陆念桃，为何……”
“为何还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你？”陆晚丞卖着关子，“你知道喜欢找替身的人有什么共同点么。”
“说。”
陆晚丞语气轻蔑：“他们喜欢对已经到手的东西置之不理，对得不到的永远蠢蠢欲动。若你一早便从了他，他反而不会对你有这么大的兴趣。可现在，你成了第一个敢拒绝他的人，他当然会对你另眼相看。”
林清羽眉头皱得更紧：“这不是犯贱么。”
陆晚丞笑道：“说对了，这就是犯贱——咳。”
陆晚丞又咳了起来，止也止不住的，林清羽轻拍着他的背，道：“去睡一会儿罢。”
陆晚丞喝完药便睡了过去。花露从外头走进来，张望着道：“少君，少爷呢？”
“刚睡下。怎么。”
花露压低声音：“凶肆的伙计来了。”
凶肆是售丧葬用物的铺子。林清羽选的是京城中最古老的一家凶肆，大瑜还未建朝，这家凶肆就已传承了百年。除了售物，凶肆还能为客人包办丧仪，只要有银子，就可以来一个风光大葬。
林清羽朝内室看了眼，问：“人在何处。”
“在府门口候着呢。”花露道，“他说，今日侯府办喜事，他不便入府，免得带来晦气。”
林清羽在侯府门口见到了凶肆的伙计，虽然做着丧仪生意，却是个活泼开朗的：“少君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店定竭尽所能，为侯府办好这场白事。”
林清羽从未经手过丧事，不免有些茫然。他看着侯府大门上贴着的“喜”字和屋檐下悬挂的红绸缎带，想了很久，说：“就按他喜欢的来罢。”
这段时日，陆晚丞睡得多，醒得也多，每次睡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咳醒。醒醒睡睡，一天也就过去了。
这次他醒来，正是傍晚时分。他看到林清羽坐在他床边，安静地守着他，夕阳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余晖。
陆晚丞眼前出现了重影，下意识地唤道：“清羽……”
林清羽道：“我在。”
陆晚丞迷迷糊糊地问：“东宫那边，有消息吗？”
林清羽默然不语。
香料由鼻而入，想要达到想要的效果岂是一日之功。没有三五个月，难见成效。
“先不说这个。”林清羽温声道，“晚丞，你喜欢什么颜色？”
陆晚丞愣了愣，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笑着说：“如果是我以前，我穿黑白灰多一些。但如果是在大瑜，我喜欢穿红色，配长发好看。”
林清羽点了点头：“好。”
“话说，林大夫是在为我准备后事吗？”陆晚丞笑眯眯道，“别的都无所谓，但棺木我能不能自己来挑。”
“……为何。”
陆晚丞开着玩笑：“我要挑一个睡起来舒服的。”

第33章
林清羽本以为陆晚丞只是随口说说，不料他还真为自己的丧仪操起了心。嫌凶肆的衣衾丑，说到时候要穿自己的衣服入棺；又嫌白衣执绋太单调，问能不能换成五彩斑斓的；得知墓碑上不能刻他想要的墓志铭，还和林清羽争论了半天。
“为什么不行？”陆晚丞忿忿道，“我自己的墓志铭，我还没有决定的权利？”
林清羽嘲弄道：“‘此卧一咸鱼，死后终得眠’。千百年之后，你觉得后世人会如何看你？”
陆晚丞悠然笑道：“大概会觉得我是个超前的人才，然后将我列入什么‘大瑜八大家’之首之类的……”
林清羽无情打断：“做梦也要讲分寸。”
精心创作的打油诗不能刻在墓碑上，陆晚丞显得很失望，坐在轮椅上垂首叹气，看得花露母性泛滥。林清羽没有理他，去书房忙自己的了。
没过多久，花露端着一盘洗净的鲜枣找到他，欲言又止：“少君，您吃枣吗？”
“有话直说。”
花露踌躇半天，道：“少爷就最后这么一个月了，我觉得您应该对他好点，多迁就迁就他。”
林清羽淡淡一笑：“可是，他并不想被迁就。”
花露讶然：“诶？”
“他想方设法让我们放轻松，我们又怎能辜负他的心意。”林清羽的声音里带着微不可查的柔情，“告诉蓝风阁诸人，最后这段时日，我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和往常一样即可。”
花露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相信少君。她在大少爷身边伺候这么久，都不敢说了解大少爷，少君嫁进来才一年不到，就已经把大少爷看透了。
这大概就是文人墨客口中的知己吧。
棺椁是死者长眠之所，为丧仪诸事里重中之重。林清羽记着陆晚丞所言，挑选棺椁时，真的带上了他。凶肆不能把棺椁搬进侯府给他们挑选，只能劳烦他们跑一趟。
凶肆这种特殊的铺子一般开在街角隐秘昏暗的角落里。这一整条街几乎都是做死人生意的铺子，其中最大的一家名为无妄堂，正是林清羽委托的凶肆。
林清羽推着陆晚丞走在前面，欢瞳畏畏缩缩地跟在后头，双手抱臂乱搓，觉得这条街比外头冷上不少，阴风嗖嗖的，时不时路过一家门口摆放着纸人的铺子，能看得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无妄堂的伙计得知侯府少君要来，一早就在门口等着。“小人恭敬少君。”伙计看到轮椅上的陆晚丞，惊讶道，“这位难道是……”
欢瞳道：“是我家小侯爷。”
陆晚丞笑着和伙计打了个招呼，把伙计搞得一愣一愣的。他干这行这么久，还从未见过亲自到凶肆给自己选棺材的。
林清羽问：“东西呢？”
伙计人机灵，反应得也快，赶忙笑道：“都备好了，侯爷少君这边请。”
无妄堂门面虽小，后头却别有洞天。新做的棺椁整齐地排列在后院，种类各异，伙计一一向他们介绍：“这是梓木的，那是楠木的。梓木不易腐化，耐湿耐潮；楠木则纹理细密，不易变形……”
陆晚丞发现盲点：“为何这里的都是双人棺？”
伙计道：“小侯爷既已成婚，自然是用双人棺。所谓结发夫妻，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百年之后，小侯爷和少君同穴合葬，来世方可再续前缘啊。”
一时间，林清羽和陆晚丞均沉默了下来。
林清羽从未想过和陆晚丞合葬一事，被伙计这么一提醒，他才意识到“结发夫妻”的含义。
纵使他和陆晚丞当初对这门婚事一个不情愿，一个不知情，但他们的婚事依然是按照三媒六聘来的，上拜天地，下拜高堂，和萧琤陆念桃之流截然不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①
“结发夫妻”四字，未免太过沉重。
陆晚丞笑着对林清羽说：“还是用单人棺吧，我习惯了一个人睡。合葬我是没意见，但让你葬在陆家的祖坟里也太委屈你了。”如果是江家祖坟，他还可以考虑一下。
伙计为难地看向林清羽：“少君，这……”
林清羽淡道：“听小侯爷的便是。”
伙计不敢置喙：“单人棺在后头放着，小侯爷少君请随我来。”
突然间，隐约有女子低语之声响起。欢瞳吓得往林清羽身上靠：“少、少爷，您有没有听见哭声？”
伙计解释道：“小哥别怕，那是另一位看棺的客人。”
几人跟着伙计穿过一列列棺木，果然看见了一个女子。女子一身缟素，双眼失焦，形容憔悴，弱如扶柳。即便如此，也不难看出她曾经的花容月貌。
伙计小声道：“这位是霍夫人。她的夫君于三年前染上痨病，昨日在家中病逝。”
霍夫人本是教坊司的一位才情不浅的伶人，因缘邂逅和一书生公子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书生公子散尽家财为她赎了身，原以为能相伴白头，不料举案齐眉的日子才过了几年，便天人永隔，再不能见。
伙计不甚唏嘘：“霍夫人一介出生风尘的弱女子，无父无母，早年丧夫，容貌又生得如此出挑，只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
几人就站在霍夫人不远处，可霍夫人似乎完全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说话。她的手轻轻抚过金丝楠木棺，喃喃低语：“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②”
说罢，一行清泪从她眼角缓缓滑下，坠落破碎。
林清羽收回目光，道：“我们走罢。”
陆晚丞沉默须臾，笑道：“我觉得那个金丝楠木棺就不错，有没有单人版的？”
无妄堂不愧是京中的老字号，事情办得又快又好。没过几日，除了金丝楠木棺，其他的东西也悉数准备完毕。用陆晚丞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他随时可以和大家说再见了。
一切都准备好后，伙计到侯府结账。林清羽念他事情办得好，亲自打赏了他一番。伙计接了赏，笑道：“堂里还有事，小人就不打扰小侯爷少君了。”
陆晚丞随口问了句：“你们无妄堂，一到冬日是不是会忙一些。”
“谁说不是呢。”伙计道，“每年冬天熬不过去的老人大有人在。不过今日，去的是一位年轻的夫人……小侯爷和少君应该还记得，正是那日咱们在无妄堂见过的霍夫人。”
陆晚丞一愣：“前日她还好好的，怎么这么突然。”
伙计叹道：“那位霍夫人无法承受丧夫之痛。替夫君办完丧事后，于夜中沉湖殉情了。”
闻言，花露眼眶通红地捂住了嘴巴，欢瞳也颇为动容。林清羽看了眼陆晚丞，对伙计道：“辛苦你了，去吧。”
伙计走后，陆晚丞明显安静了不少。林清羽大概能猜到他为何如此，想必和霍夫人一事脱不了干系。
果然，陆晚丞喝完药后，突然问他：“清羽，你应该，还没有把我当成夫君吧？”
林清羽道：“我说过，我把你当朋友，当知己。”
还好还好，只是知己。
可是知己要是不在了，也会伤心，也会难过。
“知己也不要做了。”陆晚丞有些着急，“你把我当……当工具就好。”
工具……用完就丢，不用投入任何感情的工具？
陆晚丞希望他如此？
林清羽呵地一声冷笑：“陆晚丞，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陆晚丞愕然：“……清羽？”
“你以为你死之后，我会和其他未亡人一样，成日以泪洗面，寻死腻活？”林清羽嗓音微冷，犹如冬日傲雪，“你以为我会自暴自弃，停滞不前，活在对你的怀念之中？你错了，陆晚丞。我若是如此不堪一击，优柔寡断，当初在嫁与你时，就已经一头撞死在喜床上。”林清羽看着陆晚丞，喉结上下滚了滚，平静道，“你放心，我会看着你走，然后……好好地活下去。”
陆晚丞久久注视着他，眼眸似含着凌凌秋水，近乎叹息般地说：“怎么办啊清羽，你真的……完全长在我性癖上。”

第34章
立冬，水始冰，地始冻，草木凋零，蛰虫伏藏。蓝风阁院中的桂花树清香不再，唯余层层枯枝。
侯府的另一头，是梁氏的院子。天越来越冷，正房却是春意融融，生机勃勃。自从陆念桃嫁入东宫为侧妃后，梁氏逐渐有复宠的趋势，南安侯甚至有意给她一部分的掌家之权，连带着病恹恹的陆乔松也重新振作了起来，四处寻访名医，想治好自己不能人道的隐疾。
陆晚丞听说后，问林清羽：“陆乔松的病应该治不好了吧？”
林清羽肯定道：“这是自然。”
“那我就放心了。”陆晚丞咳了两声，笑道，“清羽，我们好像有事没事聚在一起幸灾乐祸，胡乱诅咒别人的恶毒小人啊。”
林清羽也是一笑：“当恶毒小人挺好。”
两人说着话，花露走进屋给他们换热茶。陆晚丞见她眼圈有些红，表情像哭过一样，问：“怎么了花露，谁欺负你了？”
花露撇撇嘴，嘟囔道：“没人。”
林清羽道：“是欢瞳？”
花露是蓝风阁的大丫鬟，敢惹她生气的只有欢瞳。
花露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被两个主子一关心，反而委屈了起来，哽咽地说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最近京城中流行起了女子额间贴花钿的妆容。花露瞧着新鲜，她没有贴的，今早便给自己画了一个。她干活利索，给自己上妆手却笨笨的，一朵梅花被她画成了四不像，还不小心被欢瞳撞见，被好一通嘲笑，说她是东施效颦。
“欢瞳这家伙，懂不懂尊重女孩子啊。”陆晚丞安慰花露，“没事，回头我替你骂他。你家少爷可会骂人了，肯定把他骂得娘都不认识。”
花露这才破涕为笑。
林清羽道：“花钿我会画。我帮你画，替他赔罪。”
陆晚丞奇道：“不是只有女孩子会画花钿吗，你怎么会？”
“这有何难。”林清羽淡道，“花露，拿你的妆奁来。”
花露平时甚少上妆，妆奁东西不多，但女子常用的胭脂还是有的。林清羽取了一只干净的笔，蘸上胭脂，一手执笔，一手挽袖，在花露眉间细细描绘起来。
花露笼罩在一片清雅的书卷香中，抬眼看到少君冷淡清丽的下颔，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即便她对少君只有敬畏之心，此刻也是心跳加速，脸上阵阵发烫。她忍不住想，若少君没有嫁入侯府成为男妻，得俘获多少姑娘的芳心啊。
不一会儿，林清羽放下笔，道：“好了。”
林清羽画的是一小团燃烧的火焰，寥寥几笔，生动而俏皮。花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惊呼道：“少君好厉害！”
陆晚丞笑道：“美的美的，肯定能亮瞎欢瞳的狗眼。”
花露害羞得脸颊泛红：“谁要给他看。”
陆晚丞又道：“清羽，你这么会画，给自己也画一个呗？”
林清羽反道：“你这么感兴趣，我帮你画一个？”
陆晚丞乐呵呵的：“行啊。”
陆晚丞的花钿最终还是没画成。下人来通报，说胡太医来了。
对林清羽而言，胡吉是宫里消息的主要来源。他即刻让人请胡太医进来，上上热茶。
胡吉一见陆晚丞大白日不坐轮椅，而是躺在软塌上，便知他情况不容乐观。他识趣地没有问及陆晚丞的身体，只向林清羽汇报宫里的近况，尤其是东宫的境况。
太子一下纳了两位侧妃，东宫里热闹了不少。两位侧妃一个出自文臣之家，一个是武将之后，性子亦是一个温婉，一个活泼。据东宫的小太监说，一开始太子对两位侧妃表面上一视同仁，私下却更偏爱陆氏一些，曾经连续三日宿在陆氏那。可是后来，约莫是新鲜劲过了，太子对两位侧妃就冷淡了不少，偶尔去看一眼也是例行公事一般。
“我说什么来着。”陆晚丞慢吞吞道，“对太子而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林清羽眉间微皱。他还以为陆念桃至少能受宠半年，是他高看陆念桃了。若萧琤不常同她待在一处，那毒发的时机又要推迟。
陆晚丞如今的身体，哪还等得到那一日。
林清羽烦躁道：“没用的蠢货，争宠都不会。”
“别气别气，”陆晚丞哄道，“陆念桃……咳，她是个聪明人，又极为好强，她会想办法获宠的。”
林清羽闭了闭眼，让自己平静下来，问起旁的事。他听说，南方一入冬便起了时疫，不知现下情况如何。
“情况很糟糕，洪州有几个村子都空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南边起了时疫，西边又是战乱，”胡吉越说越感伤，“圣上的龙体还迟迟不见好……”
提及西边，林清羽想到了远在雍凉的父亲，问：“胡太医可有我父亲的消息？”
胡吉道：“院判大人到雍凉后，一直在帮顾大将军解毒。也不知那西凉贼子是从哪寻来那等奇毒，院判大人百草试尽，仍然不见效果。顾大将军一日比一日虚弱，我听说，他恐怕熬不到过年了。”
陆晚丞漫不经心道：“那我岂不是要在九泉之下和这位顾将军打个照面了。”
顾大将军出身贫寒，十四岁从军，用兵如神，建功无数，凭借一己之力护得西境周全。而立之年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一杆长枪便是他唯一的家人。
林清羽讥笑道：“上天便是如此不公。”
该死的人不立马死，不该死的人却不得善终。
胡吉走后，不久前对镜画花钿的轻松氛围荡然全无。陆晚丞看向窗外，自嘲道：“难道我真的要比萧琤早死？唉，好不甘心哦。”
林清羽静了静，道：“会有别的办法的——一定会有。”
陆晚丞一笑：“嗯，会的。”
话虽如此，但凭他们两人想要萧琤猝死谈何容易，他们甚至连皇宫都进不去。
早知如此，他不如弃医从武。萧琤叫他“小清羽”的时候，他就可以直接掐断萧琤的脖子，亲眼看着他眼里的光消失。
林清羽渐渐变得焦躁不安，他躺在陆晚丞的上铺，整夜无法入眠，不得不给自己开了一副助眠的药。
他到底怎么才能让陆晚丞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日，陆晚丞午睡醒来，见林清羽不在，唤道：“花露，扶我起来。”
花露放下手中的活，扶陆晚丞起来的同时拿了个软枕放在他背后：“少爷想要什么？”
陆晚丞缓了许久，道：“左边第二个柜子里有一个药方，你拿去给药房的人，让他们以后就按照这个药方给我煎药。”
花露不太放心：“这是谁开的药方啊，还是先拿给少君看看吧。”
陆晚丞笑笑：“没事，这是岳父大人的方子。”
“原来是院判大人，那肯定是好方子。”花露喜道，“我马上去。”
陆晚丞叫住她：“这件事，不用告诉少君。唔……不过他那么聪明，肯定能看出来吧。”
不知从何时开始，林清羽开始亲自侍奉陆晚丞的汤药。一到喝药的时辰，林清羽便回到房中。花露端来药，他接过药碗，一闻就知这不是他给陆晚丞开的药方。
林清羽霍然抬眸。
陆晚丞冲着他笑：“怎么了？”
林清羽指尖几乎要扎进掌心。他摇摇脑袋，尽量平静地说：“没事。”
如果这是陆晚丞的选择，他会尊重。
“你是什么时候找我父亲要的？”林清羽问。
陆晚丞也不隐瞒：“岳父大人离京的那天，我起得很早。”
林清羽淡淡一笑：“缘是如此。你不怕痛了？”
“能有多痛？”陆晚丞不以为意，“女子都能忍受生产之痛，再痛应该没生孩子痛吧？”
林清羽胸口像是堵着什么，哑声道：“你不是说，你命由天不由你么。”
陆晚丞“啊”了声：“那我想多看一眼雪，多看一眼……再走。”
林清羽没再说什么，耐心地喂陆晚丞把药悉数喝下，而后一直陪着他，直到药效渐起。
陆晚丞神色变化不大，额角却是青筋暴起，没多久就出了一身的冷汗。对上林清羽的目光，他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颤声笑道：“你别看了，我现在肯定是五官扭曲，很丑的。”
林清羽将他的手拿下，握在掌心，轻声道：“我要怎么做，能让你好过一点。”
陆晚丞分出神想了想，不知真假地说：“嗯……让我占点便宜？”
林清羽迟疑片刻，问：“你想怎么占。”
“放心，我不会太过分的，就是想听你叫一声……”
林清羽猜测道：“晚丞哥哥？”
陆晚丞确实是这么想的。可是，看着林清羽难掩关切的神情，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想再过分一点。
反正……反正林清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陆晚丞摇了摇头：“不叫‘哥哥’，叫——‘老公’。”
林清羽怔了怔，无奈地问：“你知道‘老公’二字在大瑜是什么含义么。”
“我知道啊，是太监的意思吧。”陆晚丞想用平时调笑的口吻和林清羽说话，但是他太痛了，痛到只能勉强露出支离破碎的笑容，“但是实不相瞒，我毕生的梦想就是进宫去当太监。”
林清羽：“……”可以确定，陆晚丞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才会说出这等胡话。
陆晚丞艰难道：“你能让我占这个便宜吗？”
这有何不可。
林清羽用袖摆轻柔地拭去他额上的冷汗，低声唤道：“老公。”
陆晚丞虚弱一笑，强压下因为疼痛几乎要溢出口的呻吟，笑得眉眼弯弯：“真好听，谢谢老婆。”

第35章
林父的药方在于以毒攻毒，用毒药激发病者身上潜在的生机，从而延长他的性命。药的毒性过强，入体后毒发，会给病者带来无法承受的痛苦和一些难以把控的副作用。用药不过三日，陆晚丞的双腿就渐渐失去了知觉。
即便如此，它能争取到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入冬后的每一日，都可能是陆晚丞此世的最后一日。但只要他还活着，萧琤就不会蠢到对侯府少君下手。正如萧琤自己所言，他在等，等陆晚丞一死，一切都结束了。
十月中旬，离京数月的张世全得以返京。他回京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求见两位主子。
这段时日，陆晚丞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张世全只见到了林清羽一人。
“少君，都查清楚了。”张世全声音压得极低，“徐州庄子上那些多出来的收入，确实是经营私盐所得。”
林清羽眼眸一暗，竟笑了起来：“说梁氏有本事，却连自己的儿女都护不住；说她没本事，又有胆子干这等一旦败露即是死罪的勾当，真乃奇人也。”
先帝在时，大瑜私盐猖獗，屡禁不止，严重影响到朝廷的收入。圣上即位后，大力打击私盐，甚至推出了新盐法，贩卖私盐超过一定数目便是死罪。但私盐利润极高，重压之下仍有不少人铤而走险。林清羽没想到，梁氏竟也是其中之一。
林清羽稍作思忖，又道：“若是私盐，账面上的收入不该只有那么点。”
“少君英明。庄子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大头都到了夫人娘家人手上。”
这就难怪了。梁氏娘家相比侯府只能算得上小门小户，他们以为天高皇帝远，拿着南安侯府别庄的名头在徐州便宜行事，闷声发大财。徐州的地方官员，即便察觉到了什么，也碍着南安侯府的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南安侯的谨小慎微，定然不敢干这种勾当，想来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事情一旦败露，圣上看在他多年的忠心上，或许不会满门抄斩那么严重，但查封抄家总是免不了的。
张世全问：“少君，此事可要告诉小侯爷？”
“不必了。”陆晚丞还活着，他在名义上就是南安侯府的人，事情败露也会收到牵连。林清羽朝窗外看去，淡然道，“等他去后，我自会料理……所有人。”
两人又说了不少证据细节，林清羽想到徐州离洪州不远，问道：“你从南边一路回京，可有遭遇时疫？”
张世全面色凝重：“时疫来势汹汹，人一旦中招，次日便高热腹痛，身上长满水疱，体弱者挨不到三日就一命呜呼。洪州一村子一村子的死人，不少难民举家北上，北方也陆续出现病患，不知哪一日就会殃及上京城。听闻，各方名医正齐聚于太医署，为的就是尽快找到除疫良药。”
多事之秋，风雨飘摇，这或许是大瑜近十年来最寒冷的一个冬日。
内室传来阵阵低咳，是陆晚丞醒了。张世全道：“少君，我想向小侯爷请个安，不知……”
张世全归根到底是陆晚丞请到府上的人，林清羽体谅他的忠心，道：“去吧，莫要久留。”
陆晚丞醒来便要喝药，今日的药迟迟没有送来，林清羽打算亲自去药房看一看。张世全跟着花露进到内室，就见陆晚丞躺在一张上下床的下床，脸色灰败，连坐起身都要旁人搀扶，即使不是大夫，也能看出他已是病骨支离，日薄西山。
陆晚丞说话也没什么力气：“回来了。”
张世全心中一酸：“给小侯爷请安。”
陆晚丞让花露先退下，问：“少君让你办的事，你办好了么。”
张世全记着少君不让他多说，便道：“小侯爷放心，一切都在少君掌握之中。”
陆晚丞轻一点头：“那我让你办的事呢。人，可有找到。”
“找到了。”张世全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帕子包裹着的东西，“这是小侯爷要的信物。”
陆晚丞一动手指，示意张世全打开帕子。张世全问：“此事，可要告知少君？”
陆晚丞摇摇头：“时机未到。”他想了想，道，“你去替我把府里的木匠找来。”
另一头，林清羽人还未药房，便听见了阵阵争执吵闹之声，其中就有欢瞳的声音。
“蓝风阁每日都要用这种何首乌，所有人都知道！”
“大少爷的病是病，三少爷的病就不是病了？千年何首乌药房总共就没多少，之前全被你们蓝风阁拿了去，我们今日拿一点怎么了？”
欢瞳怒道：“三少爷的病怎么能和小侯爷的病比！”
林清羽出声打断：“怎么回事。”
众人见到林清羽，立马闭上了嘴，但显然是面服心不服。这阵子正房东山再起，大少爷又奄奄一息，时日无多，下人对这个马上就要守寡的少君自然不如从前恭敬。
“少爷！”欢瞳跑到他跟前，义愤填膺地和他说了事情的经过。
陆乔松在母亲姐姐的鼓舞下重新振作，找了无数大夫给自己看病，药不知道吃了多少，始终不见起色。他不敢奢求还能恢复到以前一夜七次的状态，他只想给自己留个后。
不日前，有一江湖郎中到府上毛遂自荐，说他有一良方能让陆乔松重振雄风。陆乔松病急乱投医，也不管这江湖郎中的底细，就让人照方抓药。江湖郎中的药方中有一味千年何首乌，乃是千金难求的良药，即便是在像南安侯府这等侯爵之家，存货也少得可怜。
陆晚丞的药也需要用到千年何首乌，林清羽花了不少银子才寻来一些，存在药房供陆晚丞用药。今日，欢瞳照例来拿药，碰巧撞见青黛阁的人要求药房的伙计从蓝风阁那匀一些千年何首乌给他们，欢瞳果断冲上去阻止，双方便吵了起来，差点动手。
林清羽道：“以后蓝风阁的药不用药房来保管。欢瞳，把小侯爷的药带回去，我们自己煎。”
青黛阁一个胆子大的嬷嬷上前道：“少君，大少爷和三少爷那可是亲兄弟啊。三少爷需要用药，大少爷这个做大哥的，难道就不能让一让弟弟吗。”
“不能，”林清羽寒声道，“告诉你家三少爷，他的病，这辈子都不可能治得好。他将永远是个‘无用’之人。”
嬷嬷咬着牙阴阳怪气道：“少君这么说，我只能将您的话原封不动的说给三少爷和夫人听了。等夫人进宫，也会将此事告知侧妃娘娘。”
林清羽冷笑一声，道：“你最好一个字也不要差。”
回到蓝风阁，欢瞳拿着药去小厨房煎药。林清羽来到卧房，陆晚丞已经坐起了身。
陆晚丞现在下床都很艰难，他让木匠做了一个能架在床上的小方桌，此刻就伏在那方桌上执笔画着什么。他手抖得厉害，不得不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才能勉强画下去。
见林清羽来了，陆晚丞放下笔，笑道：“啊，老婆回来了。”
林清羽：“……”
“老婆”二字在大瑜意指年老的妇女，林清羽实在不知陆晚丞为何要这么称呼他。但他知道陆晚丞没有恶意，每次这么叫他的时候还异常开心。或许在陆晚丞的家乡，“老婆”有别的含义，比如能代指好友知己。
想到陆晚丞毒发时半死不活的样子，林清羽默许他偶尔叫那么一两次。“见过张世全了？”
“嗯，见过了。”
“他和你说了什么。”
陆晚丞闷咳了两声，道：“只是简单地问了声好而已。”
林清羽在床侧坐下，看到陆晚丞在纸上画的是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圈里内嵌着一个弧形，弧形内又有一个小圆，像是一只眼睛。“这是什么？”
陆晚丞不答反问：“清羽，你知道玩替身的人，有什么共同点么。”
这道题陆晚丞以前和他说过：“喜欢犯贱。”
“这是其一。”陆晚丞道，“其二，这些玩替身的人，到最后肯定都会爱上其中一个替身，并对其爱而不得，苦苦追求忏悔。这些替身，往往会姓沈，楚，白，谢……”
林清羽庆幸陆晚丞遇到的是自己，除了自己，谁还能听懂陆晚丞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你的意思是，萧琤会对一个替身动真情？”
陆晚丞笑道：“真聪明。”
林清羽回忆着道：“沈，楚，白……沈淮识？”
陆晚丞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你写过这个名字。”
陆晚丞闷哼一声，赞叹道：“这也太聪明了。”
“那么，这个沈淮识是何人。”林清羽问，“是东宫的侍妾？”
“不，他是个男人。他是萧琤的影卫。”陆晚丞盯着纸上的图案，嘴唇发白道，“他常常隐匿在萧琤身边，说不定已经见过我们了。
林清羽见陆晚丞有毒发的前兆，冷静道：“先不说这些，你躺下来休息。”
这时，外头蓦地响起喧哗之声——
“大少爷需要静养，三少爷还是请回吧。”
“滚开！”
“三少爷若要强闯，奴婢只能——啊！”
林清羽站起身：“是陆乔松，想必是为了何首乌来的。”
陆晚丞又咳了几声，脸色极不好看。
林清羽正要叫人赶陆乔松走，陆乔松已经大步闯了进来。林清羽挡在陆晚丞床前，横眉冷竖：“滚。”
陆乔松的脸病态地狰狞着，再也不见过去的风流，连性子都变得扭曲。他指着陆晚丞，皮笑肉不笑道：“就他这样，再喝多少药都没用！他凭什么跟我争？难道他还能给陆家留后吗！”
林清羽不欲理他：“来人。”
欢瞳带着几个小厮赶来：“少爷！”
“拖出去。”
陆乔松双手被束缚住，仍然死赖着不走，死死地瞪着林清羽：“陆晚丞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林清羽你还能嚣张几日？等他一死，你一个守寡的男妻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到时候，就应该把你卖去教坊司，让男人好好弄一弄才是，也不枉你长了这样一张脸！”
林清羽极力压下汹涌的恶意。陆晚丞需要休息，他只要把人赶走就行。其他的，等陆晚丞睡下他再和陆乔松好好清算也不迟。
“清羽，我，我有点难受，清羽……”陆晚丞有气无力地唤着他的名字，忽然“唔”地一声，嘴角溢出鲜红的血。
欢瞳惊道：“小侯爷！”
刹那间，林清羽冷冽的眉宇间戾气暴涨。他粗暴地扯住陆乔松的衣襟，将其狠狠地往房柱上一撞：“找死。”

第36章
陆晚丞虽病重至此，但在他的悉心照料下，甚少有狼狈之时，吐血之事更是从未有过。他无法挽救陆晚丞的性命，但至少要让他走得体面，走得干净澄澈。
血这等污秽之物，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陆晚丞这一呕血，像是打开了毒发的开关，血越涌越多，不一会儿，便染红了衣襟和锦被，人也晕了过去。
“大少爷，”花露哭喊道，“大少爷您别吓奴婢……”
“少君，这、这可怎么办啊！”
蓝风阁的下人没见过这阵仗，所有人都手忙脚乱的，等着林清羽主持局面。
陆乔松后脑勺撞到房柱后，被几个伙计压着跪在地上，全然不见少爷的尊严。他见到这么多血，想起自己当日在那歌姬的身上也是如此，不由目眦欲裂，双眼通红地痛快大喊：“林清羽，你瞧见了没，你夫君吐了这么多血，他要死了！纵使你一身医术，给他用再多的千年何首乌，你也救不了他！”
林清羽看着他，蓦地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寒冷彻骨，配上他那张脸，竟又有几分妖冶风情之感，直叫人看得背脊发凉。
等陆乔松缓过神来时，他已经被蓝风阁的小厮“请”了出去。床前的帷幔被放下，唯有人影在后头影影绰绰。
林清羽忙碌到半夜，算是给陆晚丞捡回了一条命。下人帮陆晚丞擦净血迹，换上干净的衣衫被褥。陆晚丞安安静静，一尘不染地昏睡着，好似感觉不到一丝痛苦。
林清羽守了他一会儿，正房派人传话，说夫人请少君过去一趟。
陆乔松跑到蓝风阁大闹一通，还把重病的兄长气到吐血。这在家宅之中算得上大事，南安侯也被惊动了。他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怒道：“那个不孝子现在在何处！”
闹到这个地步，梁氏也不再玩虚情假意，以退为进的招数，抽抽噎噎道：“侯爷只知晚丞在病中，可还记得乔松也正病着？”
“他的病如何能和晚丞的比？！他明知兄长病重，还跑到蓝风阁大呼小叫，出言不逊，难道不该罚？”
“这自然是该罚的。只是乔松被下人赶出蓝风阁后，竟也生生厥了过去。大夫说他身体虚，切不能大动肝火。说句不好听的话，晚丞他……他已经这样了，侯爷难道真的要在乔松病中罚他，以致他病情加重么！”梁氏抹着泪，余光观察着南安侯的表情，“侯爷是不知道，乔松刚找到能治他隐疾的法子，他也是治病心切，想给侯爷留个后，一时冲动才顶撞了兄嫂。侯爷要罚他，我这个做母亲的无话可说。只求、求侯爷能等他身子好一些再罚……”
无后之事一直是南安侯的一块心病，听到梁氏说陆乔松的隐疾有治愈的希望，不免心生摇摆：“你所言当真？”
梁氏连连点头：“不敢欺瞒侯爷。”
林清羽冷眼旁观，只觉得这两人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南安侯看了林清羽一眼，道：“罢了，先让他们两个养好身子。旁的事，日后再说。”
林清羽走出正房大院，欢瞳立刻迎了上来：“少爷，侯爷怎么说。”
林清羽冷笑道：“你还指望他？”
欢瞳不敢相信：“可是三少爷是把小侯爷气吐了血啊，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够了。”林清羽道，“去把张世全找来。”
陆晚丞昏睡了三日，方才转醒。
陆乔松虽免了一顿责罚，但也被南安侯告诫不许再靠近蓝风阁，打扰兄长养病。除此之外，南安侯还让管事去市面上采买千年何首乌，供陆乔松入药。
陆乔松名贵的药材当饭一样地喝，银子不知道花出去多少，却始终不见效果。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被那个江湖郎中骗了。陆乔松盛怒之下，把郎中关进府中的柴房，扬言他再想不出法子，便砍了他的双手，让他要饭都端不起碗。
江湖郎中被这么一吓，不知是急中生智还是如何，当真又配了个方子出来，信誓旦旦地说这次一定有效。陆乔松将信将疑，按照他的方子配了丹药出来，吃了几粒当真觉得身体有了变化：精神亢奋，身体发热，腰腿也能使上劲了。陆乔松大喜过望，自以为过不了多少时日，他那见不得人的病症就该好了。
梁氏亦是喜不自胜。原配留下的嫡子活不了几日，女儿是太子侧妃，儿子若是能治好病给侯府留下后，她的日子也就圆满了。
如今唯一让她稍感担忧的就是，她明明让人带消息进了东宫，告诉陆念桃府中近况，却迟迟得不到回信。
于是，她备了一份厚礼，遣人送给那个帮她们母女传话的公公。不料公公竟直接把人轰了出去，冷冷丢下一句：“南安侯府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
梁氏闻言心急如焚，偏偏又打听不出来究竟发生了何事，舒心日子过了没多久又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她不知道陆念桃“好”在哪里，林清羽却很清楚。
胡吉给他带来消息——他的药，见效了。
几日前，萧琤忽然犯起了头风，头疼欲裂，连带着耳聋目痛，恨不能以头撞墙。太医院一众太医齐聚东宫，看了半日也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陈贵妃下令彻查东宫的一应用度，从饮食茶水到穿衣用水，细枝末节一个未放过，却仍旧一无所获。
这时，陈贵妃的掌事姑姑道，问题既然不是出在太子宫里，会不会是别的宫里？
于是，两个侧妃居住的宫殿也被细细地搜查了一番。陆念桃在自己宫里点的熏香被搜了出来，经太医查验并无不妥。但萧琤生性多疑，即便太医说了熏香没有问题，他还是下令，以后整个东宫任何人不得用香。
萧琤不是蠢人，同样的招数，只能在他身上用一次。林清羽知道，陆念桃已经不中用了。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榨干她最后的价值。
胡太医对他父亲忠心耿耿，又帮了他们这么多，也该得到一些回报。
太子的头风找不到病因，太医院的太医束手无策。谁都没想到，最后找到病因的竟是刚入太医院没多久的胡吉。
太子侧妃用的熏香的确并无不妥，但若和凤求凰，生查子混用，有风热外攻之效，极易引发头风。
凤求凰和生查子是皇后和陈贵妃的专用熏香，太子每日都要去凤仪宫和长乐宫请安，晚上偶尔再去侧妃那，久而久之便埋下了祸根。
真相大白后，陈贵妃怒火中烧，想到南安侯府和皇后有层姻亲关系在，认为此事是陆念桃故意为之，而且还是由皇后教唆，当场便骂着“贱妇”扇了陆氏两个耳光，还险些闹到圣上跟前，最后被萧琤拦下。
陆念桃在东宫哭得花容失色，凄声坚称自己并不知情，她会用这熏香，也只是因为殿下喜欢。
萧琤知道她没有说谎。陆念桃就指望东宫能为她们母女撑腰，她没有下手的动机。再者，萧琤的太子之位来之不易，在成功登基之前，他不想和南安侯闹出嫌隙。
念在陆氏是无心之失，又看在南安侯的面子上，萧琤未将此事张扬，只让陆念桃搬出偏殿。这之后，梁氏就再未得到女儿的消息。
陆念桃彻底失宠，再无翻身的可能。若萧琤死了，她要在宫里守一辈子的寡；若萧琤能活着登上皇位，她也只是一个冷宫的弃妃。
她不能怨旁人。从始至终，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胡吉，年轻有为，青出于蓝，得到了太子和陈贵妃的赏识，成为太医院炙手可热的新人，前途无可限量。
东宫之事，林清羽知全貌，可和陆晚丞说起的时候，只说了前半部分：萧琤头风发作，太医束手无策，再拖下去便是药石罔效，华佗难医。
陆晚丞闻言，道：“那我是不是不用喝药了。毒发真的有点痛。”
林清羽胸口揪紧，道：“你不想喝，就不喝了。”
陆晚丞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起来：“这一波干得漂亮，值得嘉赏——花露。”
花露捧来一个红木雕刻的木箱，共有五层，大大小小七八个抽屉；上面有提手，两侧打了孔，穿过结实的布绳——这是一个大夫外出就诊时背在身上的医箱。
林清羽注意到医箱不起眼的角落里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正是上回陆晚丞画在纸上的那个。
“这是我让木匠按照我设计的图纸做的，”陆晚丞道，“以后你进了太医院，出诊就背这个医箱吧。”
林清羽莞尔：“多谢。”
看着身边人的笑颜，陆晚丞一个没忍住，道：“都说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要给我回礼？”
林清羽问：“你想要什么回礼。”
陆晚丞认真想了想，摆出苦恼的样子：“啊，还是想看林大夫穿嫁衣怎么办。”
林清羽：“……”
对他而言，以男子之身嫁给另一个男人为男妻是他这辈子的不甘，即便他嫁的人是自己的知己也改变不了这一点。让他再穿一次嫁衣，无异于让他回忆当时的屈辱。
但，如果陆晚丞真的那么想看，他也不是不可以……
还未等他回应，陆晚丞探出手，想触碰他垂在胸前的长发。不知是眼花还是如何，陆晚丞试了几次都未抓住。
“看把你纠结的，”陆晚丞得逞般地笑道，“我开玩笑你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林清羽轻声道，“你总是这样。”
叫人看不出真假。
陆晚丞嘴上说着不喝药，后来还是乖乖地准时喝药。
这夜，林清羽看着陆晚丞睡下。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花露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少、少君！”
林清羽抬手示意她放轻声音：“出什么事了。”
花露喘着气道：“三少爷……没了。”
林清羽问：“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了！”
林清羽“哦”了一声，替陆晚丞盖好被子，轻声道：“我又做坏事了，晚丞。”

第37章
陆乔松服用丹药过度，暴毙而亡。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晌午，陆乔松还精神抖擞，自觉力拔山兮气盖世；晚上，他就七窍流血，大小失禁，惨死于青黛阁。
梁氏受不了此等打击，听到消息后便厥了过去；南安侯只去青黛阁看了一眼，之后跌跌撞撞地去了陆家祠堂，一夜之间白了头，次日连早朝都上不了。最后陆乔松的丧事竟是由潘氏一手操办的。
潘氏对丧仪一事早有准备，但她都是给陆晚丞准备的。谁都想不到，陆乔松竟然会走在陆晚丞前头，还是一个如此惨烈的死法。给陆晚丞准备的东西自然用不得，潘氏不得不让人临时去采买，许多东西只能凑合着用。
南安侯府悬挂着丧幡，纸钱飘散，陆乔松的灵柩停在堂中。梁氏一身素服跪坐于棺前，但见她两眼空洞，神色麻木，眼泪像是已经流干了。
陆乔松虽然死得不光彩，到底是侯爵嫡子，生前又广交人脉，左右逢源，来给他吊唁的人并不少。其中有一个面生的男子，自称是东宫的太监，是代替侧妃娘娘来给三少爷磕头的。
梁氏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喑哑着嗓子问：“侧妃娘娘……她、她可安好？”
那男子面露难色，在梁氏的再三追问下，告知了她陆念桃被太子幽禁于冷宫之事。
梁氏发了很久的呆，冷不丁瞧见林清羽，突然尖叫起来，身子抖若筛糠，指着林清羽的脸歇斯底里道：“妖孽……南安侯府娶了个妖孽进门啊！”
林清羽淡道：“夫人说笑了。当初，说我是侯府福星的，不正是您么。”
梁氏瞪大眼睛，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嘴里不住说着怪异的胡话。
梁氏彻底疯了。大夫说她患了臆症，这辈子恐怕都好不了了。南安侯接连受到打击，已是心力交瘁，一病不起。他再没精力过问家事，只让下人好生看着夫人，别让她跑出去丢人现眼。其他的事，全交给潘氏打理。
给陆乔松办丧事的这段日子，陆晚丞的身子稍有好转，但也仅仅是清醒的时候多了些，能支撑着说上一会儿话。
得知陆乔松暴毙，梁氏痴疯，南安侯一病不起后，陆晚丞一点都不意外，反而欣赏一般地看着林清羽，说：“清羽，你好像又变好看了。”
就像是蛰伏许久，终得盛放的剧毒之花，美得让人害怕，看一眼便觉惊心动魄。
林清羽低头看着自己洁净无瑕的双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指责：“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陆晚丞轻声笑道：“这是我的荣幸。”
外头响起唢呐声，是凶肆的人在送陆乔松早登极乐。
两人沉默了一阵，陆晚丞忽然问：“清羽，你说陆乔松会去哪里。”
“人死了，自然什么都没了，还能去哪里。”
“那你可知，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林清羽一怔，道：“你不告诉我，我如何知道。”
“一天，我放学回家，在路上救了一个孕妇，却把自己的性命搭了进去。”陆晚丞感叹道，“我可真是个好人。”
林清羽睁大眼睛：“你是说，你……死过一次？”
陆晚丞点点头：“一辆满载货物的车从我身上压了过去。别说，还挺疼的。”陆晚丞笑道，“都说一报还一报，我救了两个人，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能活两次？徐君愿给我本人算过一卦，他说，我……可能命不该绝。”
林清羽霍然站起身，脱口而出：“什么叫可能！”
陆晚丞再装不了轻松，语气艰涩道：“就是……可能。我这一死，可能就真的死了，什么都没了。即便我有幸能醒来，也未必会在大瑜，会在这个世界，你明白吗。”
林清羽愣愣地看着陆晚丞。良久，他问：“你有几成把握。”
陆晚丞沉默许久，轻声道：“我不知道。”
林清羽极力忍下情绪：“你这算什么。”
陆晚丞似乎预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沉声道：“对不起。我犹豫了很久，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
“不确定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我？！”林清羽忍无可忍。他已经做好了永远失去陆晚丞的准备，陆晚丞却告诉他，他“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陆晚丞要他怎么做？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去想他到底有没有死，去等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答案的答案？！
如果……如果最后还只是可能，他宁愿没有这个可能。
“你等我一年。”陆晚丞说着，又觉得一年会不会太久了，他和林清羽认识不过一年，他凭什么要求人家等他一年。
“不用一年，咳咳——半年……不，一百天就好。”陆晚丞迫切地说，生怕自己的要求太过分被拒绝，“如果我百日之内没来找你，你就彻底当我死了。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暗号，如果我没死，穿到别人身上，我们就靠这个暗号相认，好不好？”
林清羽嘴里发涩，心绪纷乱，咬牙切齿道：“陆晚丞，你这个畜生。”
陆晚丞强颜欢笑：“别的美人骂夫君最多骂句‘混蛋’，林大夫倒好，一上来就是‘畜生’，不愧是我老婆。”
“滚。”
陆晚丞耍赖道：“滚不了啊清羽，我腿都废了。”
陆晚丞不仅腿废了，五脏六腑更是没一处是完好的。他每天都会毒发，都会疼得迷迷糊糊，只会叫他的名字。
林清羽闭上眼睛：“说吧。”
陆晚丞一愣：“说什么？”
“暗号。”
陆晚丞缓缓笑开：“你让我想想。”这个暗号，必须朗朗上口，容易记住，又没有别人会知道。一番深思熟虑过后，陆晚丞道：“那就——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林清羽冷声道：“这又是什么东西。你能不能说点我能听得懂的？”
“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会告诉你的。”
林清羽就问他：“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老婆’二字是什么意思，‘性癖’又是什么意思。”
陆晚丞自动忽略后面两个问题，说：“这就要从三角函数的基本定理说起……”
陆晚丞兴致勃勃地说到一半，眉头忽然皱紧，咬住了唇。这是他毒发的征兆。林清羽道：“我去拿针来。”
给陆晚丞施针，能减少一点他的痛苦，但也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陆晚丞拉住他，摇着头道：“不用了，你留下来陪我就好。”
林清羽在床边坐下，让陆晚丞躺在自己怀里。
陆晚丞徒劳地睁大眼睛，瞪着前方，手指紧紧抓着林清羽的胳膊，笑着问他：“清羽，暗号……你记清楚了吗？”
林清羽用手挡住他的眼睛：“记清楚了。”
“真的只用等一百天就好……”陆晚丞在林清羽掌心中闭上了眼睛，“别等太久了，我会心疼的。”
立冬之后，是小雪。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常迟上不少，天总是阴沉沉的，似乎老天也不确定要不要下雪。
陆晚丞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难得醒一次，也是因毒发疼醒的。从前，他还能坐在轮椅上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如今却坐都坐不起来。除了床上，他哪都去不了。
月底，林母过四十岁大寿，林清羽回了一趟林府。林母见他独自一人回来，便知陆晚丞情况不容乐观。她怕长子难受，也未多问，倒是林清鹤问道为何晚丞哥哥没有一起来。林清羽摸摸他的脑袋，说晚丞哥哥下次就来了。
林母喜静，不爱热闹，加之丈夫不在家，她只让人做了一桌儿子们喜欢的菜，和孩子们一起安安静静地过寿。她望着窗外的阴天，道：“等这场雪下下来，你父亲也该回家了罢。”
林清羽不敢离开侯府太久，陪林母用过午膳就回了侯府。回到蓝风阁，林清羽看到花露哼着小曲在院子里给那棵枯败的桂花树浇水，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自从陆晚丞吐了血，蓝风阁上下就一片愁云惨淡，他也许久未见花露如此惬意了。
花露欢喜道：“少爷刚刚睡醒啦。他今日精神特别好，都能自己坐起来了，一口气喝了小半碗粥不说，还让我给他换了一件红色喜庆的衣裳。少君，您说少爷是不是要好起来了啊。”
林清羽蓦地一愣，心陡然下沉。

第38章
林清羽来到卧房门口，门虚掩着。
今日回林府，他没有带欢瞳，此刻欢瞳正蹲在陆晚丞轮椅旁，给他腿上盖上毯子。欢瞳跟随他多年，也算见多识广。他见陆晚丞精神好得出奇，并未像花露那般欢天喜地，只是强颜欢笑地和陆晚丞说着话。
“小侯爷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提前备着。”
陆晚丞想了想，道：“想吃梅花糕。”
欢瞳哑声道：“好咧。”
“什么时辰了。”陆晚丞脸转向衣柜的方向，问。
林清羽跟着朝衣柜看去，并未看到什么特别之处。
欢瞳道：“申时末了。”
“你家少爷怎么还不回来。”
“应该快了，少爷说会回来用晚膳的。”
陆晚丞一直看着那个方向，有些担忧的：“要快点啊。”
林清羽退了出去。
院子里，花露依旧在哼着小曲，曲调轻快，婉转动听。她转过身，见林清羽站在门口，奇道：“少君，您怎么不进去呀？”
林清羽回过神，道：“花露，借你妆奁一用。”
林清羽这辈子只上过一次妆，就在嫁与陆晚丞的那日。因男子不适浓妆，他又极其反感，出嫁时喜娘只给他描了眉，涂了唇，眉心贴了花钿。
陆晚丞不在乎他有没有描眉涂唇，他似乎只想看他穿喜服，贴花钿的样子。
林清羽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突然发现这段日子，他似乎也清减了不少。他拿起笔，对镜一笔一划地还原当日贴在他眉间的花钿。那是一个简单的对称花钿，寥寥不过三笔，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他好像不再是自己，而是一个靠容貌取悦夫君的妻子。
原来，士也可以为知己者容。
接着，他褪去身上的素衣，将繁杂的喜服一件件地穿上，玉带束腰，最后披上一层霞帔。束发的玉冠被摘下，青丝如瀑垂落，他拿起喜冠，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已经够了。他到底是送人，不是成亲。
“少爷？”欢瞳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少爷您回来了吗？”
林清羽还未应声，欢瞳便闯了进来，看到他后倏地愣住。
林清羽站起身，喜服的后摆拖着地；他没有束冠，只让长发自然披肩垂下，一低头，发丝便挡住了半边容颜。
欢瞳从未见过这样的少爷，明艳不可方物，举手投足之间皆是风情。他呆了半晌，直到林清羽走到他跟前，方才缓过来：“少爷，你怎么……”
林清羽问：“小侯爷在何处？”
“小侯爷以为少爷还没回来，就说要去院子里等。”欢瞳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声音里带上鼻音，“少爷，小侯爷他、他……”
“我知道。”林清羽异常平静，“你让人备好晚膳。今夜，不需要你们在旁伺候了。”
喜服，又或者叫嫁衣，穿在身上沉重不便，稍有不慎就可能踩到衣摆。为了能快点到陆晚丞面前，他不得不像女子一般提着衣摆，穿过寂静的回廊，快步来到院中——
陆晚丞一身大红衣裳，披着雪白的狐裘，坐在虚位已久的轮椅上，犹如雪中红梅，轰轰烈烈地闯入他的眼帘。
今日的陆晚丞神采奕奕，脸颊和嘴唇都有了血色，双眸璀璨，隐隐带着少年意气，仿佛回到了今年暖春之时。那时的陆晚丞还不用坐轮椅，甚至会没自知之明地尝试抱起他。
如果……如果陆晚丞身上的那件衣裳没有大那么多，如果他的双腿还有知觉，他或许也会觉得，陆晚丞说不定真的要好起来了。
陆晚丞就坐在那里，静待君来。
林清羽张了张唇：“晚丞。”
陆晚丞反应稍显迟钝，先是一怔，而后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展颜微笑：“你回来了。”
和平时见到他的反应没什么区别。
林清羽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一撞。
陆晚丞说了那么多次想看到他穿嫁衣画花钿。为何等他真的穿了，画了，竟半点特别的反应都没有？
他抬起手，试图去触碰陆晚丞的眼睛。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陆晚丞的眼睫，陆晚丞依旧睁着眼睛，眼帘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嘴角弯着，笑得极是好看：“你今日回家可有吃岳母大人亲手做的梅花糕？对了，清鹤的门牙长回来了没。”
林清羽的手在空中僵了一僵，缓缓落下：“吃了，长回来了。”
他怎么忘了呢。陆晚丞全身上下都是毒，出现什么情况都是正常的。他怎么能忘了。
“我让欢瞳也备了点梅花糕，”陆晚丞道，“你再陪我吃点？”
林清羽点点头，听见陆晚丞又唤了声“清羽”，开口道：“好。外面冷，我推你回去。”
林清羽推着陆晚丞来到厅堂。按照高门大户的规矩，用膳都该在厅堂用。以前陆晚丞是懒，要人把饭菜送到他面前。后来，陆晚丞渐渐病重，饭菜即便送到床前，他也吃不了多少。
欢瞳让小厨房备了一桌子菜，红着眼睛上完菜正要下去，陆晚丞叫住他：“有酒吗？”
林清羽不允许自己手里的病人饮酒。两人成亲这么久，一次酒都未喝过。林清羽道：“你的身体，不宜饮酒。”
陆晚丞道：“可是，我已经十八岁了。”
“这和……”林清羽深吸一口气，拿出平常的语气，“这和你几岁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十八岁意味着可以为所欲为。好不容易挨到十八岁，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陆晚丞一顿，笑道，“林大夫就让我喝一杯吧。”
林清羽稳住气息，吩咐欢瞳：“去拿酒来。”
欢瞳给两人上了酒，低声道：“两位少爷没别的事，我就先退下了。”他怕他再留下，会忍不住哭出声。
陆晚丞道：“你走了，谁伺候我吃饭？”
欢瞳不知所措地看向林清羽。林清羽道：“我伺候。”
陆晚丞微微一怔，佯作惊讶：“这么好？”
林清羽给陆晚丞盛了一碗汤，凑到他嘴边：“张嘴。”
陆晚丞乖乖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就着他的手喝下一口汤，露出满足的表情：“再来一口。”
陆晚丞吃了没几口菜，就说要喝酒。酒是事先温过的，欢瞳特意拿的温和的梨花酒。酒液入口无辛辣之感，酒香经久不散，陆晚丞抿了一口，很捧场地说：“好酒。”
明明他喝药时，都不会觉得药苦了。
林清羽偏过头，不忍看他。他听见陆晚丞问他：“清羽，我们成亲时喝的合卺酒是这种酒吗？”不等林清羽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合卺酒你总不会也是和公鸡一起喝的吧。”
林清羽闭上了眼睛：“我……不记得了。”
陆晚丞便道：“那就当你是和我一起喝的。”
林清羽收敛好情绪，再次睁开眼。窗外夜色渐浓，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簌簌而落，雪月俱白。
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林清羽心底生出一丝欣喜，他记得陆晚丞说过，想看他撑伞站在雪中，脸颊被衣衫染红。“晚丞，外面下雪了，你想不想去……”一个“看”字卡在喉间，说不出口。
“下雪了？”陆晚丞像是感觉不到林清羽的异样，语气轻快，“那我还挺幸运。走啊，赏雪去。”
林清羽事先打过招呼，下人都在自己房中待着。无人看见他一身嫁衣，撑着一把伞，长发散落地站在雪中。
无人……看见。
陆晚丞伸出手，让那软白的雪花落在自己掌心。离了屋里的灯光，他的脸色迅速黯淡下来，嘴唇失去血色，唯余一双眼睛是亮着的。仿若昙花一现，拼命绽放过后，迅速枯萎。
……太短暂了，短暂地让人害怕。
林清羽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的绽放维持的久一些，只能徒劳地握住他微凉的手。“冷不冷？”
陆晚丞摇摇头，突然问他：“清羽，你还是喜欢女孩子的吧？”
林清羽喉结滚了滚，道：“这是自然。”
陆晚丞点点头，笑道：“那就好。”
陆晚丞又看了一会儿雪，眼帘半睁半阖道：“清羽，我有点累。”
林清羽心里空空荡荡的，轻声道：“累了，就睡罢。”
睡着了，就解脱了，再也不用受病痛毒发之苦。
可陆晚丞没有听他的话，依旧固执地睁大眼睛，不好意思地笑着：“对不起清羽，我好像……撑不住了。但我已经很努力了，你别生气。”
“不会，”林清羽跪在雪地里，一手撑伞，一手捧起陆晚丞的脸颊，声音温柔似水，“不会生气。”
陆晚丞大概已经看出来了东宫一事没有如他们所愿。是了，陆晚丞那么聪明，他什么都知道，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陆晚丞在伞下笑着，给他讲了最后一个笑话：“萧琤惨死之日，家祭无忘告乃夫。”
林清羽闻言，不禁轻一莞尔。
陆晚丞似乎是感觉到他笑了，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直到再也支撑不住，终于闭上了眼：“那，我先睡一会儿。你记得叫醒我。”
林清羽答应他：“好。”
雪越下越大。
林清羽的手再如何发烫，那个人还是在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冷得僵硬彻骨。
朔风夜雪，寒色照人，万籁俱寂。
他穿着嫁衣，画着花钿，一如他和陆晚丞初遇之时。

第39章
这夜，陆晚丞死在了林清羽眼前。
他垂着长睫，表情安详，穿着喜庆的绯红衣袍，身上干净澄澈。他的一只手被林清羽握着，另一只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
他的脸失去支撑，向一旁歪去，和以前他坐在轮椅上打瞌睡时一样。林清羽下意识地丢下手里的伞，捧起陆晚丞冰冷的脸颊。
没有了伞的遮挡，雪无声地落在他们发上，脸上，肩上。
凶肆的伙计告诉过林清羽丧仪的流程。他应该记得很清楚，可现在，他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陆晚丞死了，他该做些什么呢。
欢瞳实在放心不下，来院子里看看情况。他看见他家少爷单膝跪在轮椅前，艳红的喜服铺在雪地上，长发挡住了他的侧颜。他一手握着小侯爷的手，另一手捧着小侯爷的脸颊，身旁立着打开的伞，上头覆满白雪。
两人一动不动，宛若雕像。
“小侯爷！”
林清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哭喊——是欢瞳的声音。
欢瞳是他从林府带来的人，一开始和他一样，对整个南安侯府深恶痛绝。谁能想到，他最后会为陆晚丞哭得这么伤心。
短短一年不到，就能将人心收服至此，陆晚丞可真有本事。
欢瞳跪在轮椅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哭声把林清羽从一种虚无的茫然中拉回了现实。
陆晚丞死了。或许他已经在某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获得了重生，又或许，他真的死了。
没人能告诉他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答案。可无论如何，他答应过陆晚丞，他会看着他走，然后好好地活下去。
前半部分他已经做到了。
林清羽缓缓站起身。他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险些摔了过去，但最后他还是稳住了身形。“别哭了，”他听见自己说，“你没听凶肆的人说么。你若把眼泪滴在他身上，以后做梦便梦不见他了。”
欢瞳颤声道：“少爷……”
林清羽逐渐回忆起凶肆伙计说过的话，木然地吩咐：“把他移至屋中，以白绸覆面，寿衣就不必换了，让他穿着这身入殓就好。做完这些，你便去报丧吧。”他顿了顿，又道：“对了，要用背的，不要公主抱。”
欢瞳哽咽着点头：“那你呢，少爷？”
“我去换件衣裳。”
他不能让别人看到他穿着嫁衣，画着花钿的模样。只有陆晚丞能看，别人都不行。
报丧，入殓，守铺……陆晚丞的丧事进行得有条不紊。林清羽事必躬亲，在南安侯府风雨飘摇，处境艰难之际，依然给陆晚丞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后事。
消息传进宫中，皇后大为悲恸。早逝胞妹用命生下的孩子最终还是没有活过弱冠。她又想到自己的孩子远在别宫，见上一面都难，平日还要眼睁睁看着别人的儿子风光无限，越发悲痛难言。
皇后在凤仪宫暗自垂泪。她出不了宫，只能派自己的心腹公公去府上吊唁。圣上体恤臣下，赐了不少东西下去，并让南安侯在府中安心养病，至于户部的诸多事宜，可让太子先行兼管。
温国公夫妇得知外孙病逝亦是老泪纵横。他们年纪大了，看不得伤心场面，便选了几个得力的管事去给外孙媳妇帮着打理后事。他们知道，外孙是在意这个媳妇的，否则也不会几次三番地向他们要人，只因不想媳妇受累于管家之事。
除了陆氏宗族，来吊唁者多为朝中百官及其家眷。来者在灵堂见到了那位由圣上亲自赐婚的男妻。但见他一身缟素跪坐于棺前，神色淡漠，从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灵堂中间一个大大的“奠”字，白幡飘扬，竟衬得他的容貌有几分昳丽诡谲之感。
南安侯府一月之内连续走了两位少爷，主君卧病在床，主母又疯疯癫癫，实属匪夷所思，引得不少好事者私下议论：所谓夫妻，只能是一男一女，两个男人结为夫妻，乃是逆天而行。更别说那个男妻如此之容貌，一个病秧子哪能遭得住。这不，报应来了，可见当日南安侯府冲的不是喜，是祸。
白日吊唁者络绎不绝，只有到了夜里，林清羽才能寻得些许安宁。花露边哭边把纸钱放入火盆，整个蓝风阁，属她哭得最为伤心。
“有什么可哭的。”林清羽淡道，“不是早告诉了你们，他活不过冬天么。”
花露哭成了一个泪人：“可、可是……少君，您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林清羽愣了愣，道：“还好。”
一切都在他预想之中。早在他见陆晚丞的第一眼，就知他活不长久。有一年的时间做心理准备，还有什么可难过的。
林清羽看着陆晚丞的牌位，怎么看都觉得别扭。他想了很久，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他霍地站起身，说：“你们弄错了。”
“少君，您说什么？”
“他不叫陆晚丞。”
潘氏和花露面面相觑。潘氏以为林清羽是太久没有休息，导致神志不清，劝道：“少君要不回房歇一会儿？这里由我守着。”
林清羽摇摇头，重复着方才的话：“他不叫陆晚丞。”
潘氏无奈：“他不叫陆晚丞，又叫什么呢。”
林清羽张了张唇，“他叫江……”
话音戛然而止。
哭声却没有停止，凄凄戚戚，断断续续，令人厌烦。
林清羽努力将这些声音隔绝在外。他过目不忘，过耳亦不忘，只要那个人说过，他就一定能想起来。
可是，他想了很久，想到所有人都走了，想到灵堂里只剩下他一人，也想不出那人的名字。他只想起了在中秋之夜，那个人不正经的胡言乱语：
“我姓朱，名大壮，你还除了唤我‘晚丞’，还可以叫我‘大壮哥’。”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其实吧，我姓江，叫……”
林清羽轻笑出声。
烛光映照着他苍白又难掩清丽的容颜。他缓缓收起笑容，此后，再无其他表情。
他就这样，在那人的棺前，枯坐天明。
陆晚丞死后的时间似乎过得极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他的头七。
相传，死者的魂魄将于头七这日返家，见亲人最后一眼，之后才能安心地转世投胎。头七回魂夜，家人应当回避于灵前，在梦中与死者相见。
林清羽从来不信这些，却还是早早地上了床。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操劳过度，他很快就有了睡意。
睡梦中，他隐约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是陌生的，语气却甚是熟悉，散漫中带着笑意，像极了某个人。
林清羽蓦地睁开眼睛。他以为自己会见到陆晚丞，没想到却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颀长，肩宽长腿，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异邦服饰，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五官放肆地精致着，眉眼张扬中带着懒倦，一副睡不饱的俊美模样。
少年靠着床铺坐在地上，见他醒了，笑着唤他：“清羽。”
林清羽怔怔地看着他。
“我没骗你吧，”少年托着腮，笑道，“我是不是比陆晚丞好看多了？”
林清羽恍惚地点了点头。
少年又问：“声音是不是也比他好听？”
林清羽又点头。
少年抓起他的手，往自己小腹上放：“给你摸腹肌。”
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袖子还是短的。林清羽摸到了所谓的腹肌，温热坚固，充满生机，无比真实。
——是梦？此人是他想象中的陆晚丞？
少年望了他一会儿，叹气：“好不容易见次面，你怎么呆呆的。再不说话，我就要走了。”
林清羽心中一急，拉住少年的衣摆：“你要去哪？”
“我面前只有一条路，只能往前走。至于这条路通向何处，我也不知道。你还记得我们的暗号吧？”
林清羽立刻背了出来。
少年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站起身：“我该走了。”
林清羽跟着下了床，这才发现少年竟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名字，”林清羽迫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静了静，突然拦腰抱起了他。林清羽被抱得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搂住少年的脖子。少年笑得畅快：“你好轻，比我想象得还轻。”
这人，不许别人公主抱他，自己公主抱别人倒这么顺手。
林清羽想嘲讽他，又想到这人已经死了，他们是在梦里，又把话咽了回去，捡紧要的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给你供奉牌位？”
少年把他放回床上，单膝跪在床前，就像那日他单膝跪在轮椅前一样。“我要是能回来，我再告诉你。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当我从来没出现过。”
“不，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
少年不理他，转身朝夜色中走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林清羽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怎么都动不了。
“江……”
江什么？
林清羽从梦中惊醒，只见天光大亮，满室都是朦胧的清光。

第40章
林清羽在床上静坐许久，一时竟分不清梦境与现世。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能回忆起少年小腹的触感，却怎么也想不起梦中人的容貌。
他只记得那个人比他熟悉的陆晚丞要高，要“帅”，声音要更好听，能轻轻松松地抱起他。还有……还有什么呢。
他对少年的记忆像是被蒙上一层纱幔，再怎么努力看，也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
花露打来热水伺候他洗漱。他问：“你昨夜梦见他了么。”
花露眼圈又是一红，摇了摇头。
林清羽缓缓收拢掌心：“他回来了。”
“少爷可有对少君说什么？”
林清羽莞尔：“他和以前一样，正事不提，尽说些没用的废话。”
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他，太畜生了，应该被吊起来痛打一顿才是。
可即便是废话，梦境的气氛依旧温暖得让人留恋。只可惜，梦一醒，便什么都没了。
林清羽开始陆续收拾陆晚丞的遗物，挑选一些作为陪葬品，
东西太多，他先让花露筛选了一遍，挑出近一年里陆晚丞用过的东西，其他太过久远的可随意处置。
穿过的衣裳，戴过的玉冠，用过的碗筷，玩过的投壶，看过的书，玩过的……鸟。
前半年，陆晚丞身体不算太差，收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还养过画眉和八哥。后来，他的身体逐渐变差，画眉八哥也跟着病死了。陆晚丞亲自给两只鸟办了后事，哼着一首欢快的曲子送它们上路，说那曲子叫什么黑人抬棺，还问他想不想学，他可以教他，等他死了就让凶肆的人用唢呐吹这首曲子，抬着棺送他走。
那时的自己根本懒得理陆晚丞，任由他在耳边说些离谱之事，一个正眼都不想给。还好，他记忆过人，即便当时没有在意，如今也能回想起不少细节。
陆晚丞喜欢不用怎么动弹就能寻到乐子的事情。一日，他心血来潮，说想知道大瑜百姓是怎么给羊脱毛的，便让管事从庄子上牵了一头羊来，当着他的面把人家羊的毛全剪了。
“我要是那只羊，肯定害羞死了。”陆晚丞躺在这把躺椅，如是说。
这把躺椅也是陆晚丞的心头好。他喜欢躺在上面晒太阳，摇摇晃晃，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
林清羽学着陆晚丞那样，在躺椅上躺下，拿起手旁的话本翻阅。
这本话本他印象很深，一本民间探案集。陆晚丞在第三页圈出了凶手的名字，导致无法看下去。他写了一个“滚”字送给陆晚丞，之后便再没翻阅过这本书。他没想到，陆晚丞竟在书中回复了他。
“此人是凶手。”
“滚。”
“最后居然是林大夫中招！对不住了，给您磕个头。”
林清羽看着某人潦草的字迹，嘴角浅浅弯起。
陆晚丞总是这样，先把人惹得无语，然后又迅速诚恳道歉，让人气都生不起来。
那时的陆晚丞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成日吃吃喝喝，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得城府深沉，殚精竭虑？
胸口传来轻微的钝痛，林清羽合上话本，依旧流不出泪来。
也许他失去的，本就是他不该拥有的。
在书房里，林清羽找到了陆晚丞一个月前的绝笔。他在信中言，生母温氏留下的嫁妆悉数留给遗孀林氏。其次，希望外祖向皇后进言，他既已身死，男妻冲喜一事理应到此为止，可放林氏归林府，从此嫁娶婚丧，各不相干。
温氏出嫁时，温国公为其备下了十里红妆，二十年过去了，几乎没怎么动过，堪比整个林府的家产。
除此之外，陆晚丞去后，张世全也和林清羽算了一笔账。自从接手侯府庶务，张世全悄无声息地将侯府一大半田地，别庄，铺子的地契转到了林清羽名下。
陆晚丞在两人新婚之夜时说过，等他死了，就让他带着他的遗产回林府逍遥快活。
陆晚丞没有骗他。
只剩下一件事，是陆晚丞在死前没拿定主意的。“少君，徐州私盐一事，小侯爷并不知情。依您看，现在该当如何？”
林清羽本想用这件事让梁氏就范，顺便在利用完陆念桃之后将其拉下马——陆念桃来日若真的当上贵妃诞下皇子，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可惜，还没等到他动手，这对母女自己就先不行了。
不过一年的光景，南安侯府死的死，疯的疯，病的病，已是危如累卵。现在只等南安侯撑不下去，轻则告老还乡，重则一病不起，哪还需要他动手。
没劲透了。
“先将自己摘干净，任他们继续闹，”林清羽道，“日后说不定用得着。”
张世全恭敬道：“是。”
“少爷，”欢瞳急匆匆地跑进屋里，“太子来了，侯爷让您赶紧准备接驾。”
皇上皇后均对陆晚丞之死有所表示，萧琤身为储君自然不能怠慢此事。他能亲自到府上慰问，也算是给南安侯面子了。
林清羽早知道会有这么一日：“知道了，我换身衣服便去。”
南安侯由潘氏搀扶着在侯府大门相迎，林清羽和其他宗族子弟站在后头。南安侯本以为此次太子来府上吊唁会带着侧妃一起来，不料来的只有太子一人。
萧琤和南安侯稍作寒暄，说的无非是节哀顺变之类的客套官话：“孤一早便想来府上送表弟一程，怎想朝政繁忙，到今日才得以脱身。”
圣上年纪渐长，秋狝那场风寒过后龙体大不如前，为了朝纲稳定，不得不让太子辅国。萧琤又从南安侯手中接手了户部，可谓是如日中天，风头正劲。
南安侯如今只剩下一个女儿，实在忍不住，开口询问侧妃娘娘近况。萧琤只轻描淡写道：“陆氏身体抱恙，不便离宫。孤会代她替表弟上三炷香。”
林清羽朝萧琤身后看去。储君离宫在外，除了车夫随从，竟只带了两个侍卫。以萧琤的多疑，断然不会对自己的安危如此疏忽，想必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藏了不少他的影卫。
南安侯请萧琤入府。萧琤从林清羽面前路过时，嘴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清羽率先移开了目光。他倒不怕和萧琤对视，只是他现在若被萧琤油到，没有人能拯救他的眼睛。
一行人到了灵堂。林清羽身为陆晚丞的遗孀，由他点燃六柱香，交予萧琤。
萧琤接过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小清羽，你瘦了。”
林清羽神色木然，好似没有听见。
萧琤看着陆晚丞的灵位，慢条斯理地扯出笑：“孤还记得表弟曾言，只要他没说结束，什么都不会结束。可如今呢？他躺在棺中，魂归西天。站在小清羽面前的人，是孤——这难得还不算结束？”
林清羽心中一动。
是的，只要那个人没说结束，什么都不会结束。
他强打起精神，道：“殿下可听闻过关于我的流言。”
“流言？”
“自我嫁与陆晚丞，南安侯府祸事连连，可见男妻一事，天理不容。”
“小清羽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萧琤邪气一笑，“孤怎么可能会娶一个男妻。孤要的，不过是你这张脸罢了。”
林清羽眼睫一抬：“殿下……想怎么要？”
“不急。”萧琤对着陆晚丞的灵位微微鞠了三躬。看似在虔诚上香，嘴上却说着侮辱死者遗孀的话语，“耐心狩猎，才能吃到最美味的猎物。”
林清羽眼睫又垂了回去，手伸进衣袖中，像是要抽出什么东西。萧琤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何事，一个身影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挡在了他跟前。
林清羽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被击退数步，堪堪稳住身体。接着，一把长剑架在了他颈间。
一个守灵的侍女尖叫了起来，很快被捂住了嘴。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之人怔忪不已，只见灵堂之中多了一个黑衣的劲装青年，手执一把长剑，一身凛然的杀意，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清羽。
和林清羽相比，青年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段都极为普通，放入人群便会淹没。但此刻，只要他轻一挥手，就能让林清羽血溅当场。
林清羽低声道：“沈淮识？”
青年眼中闪过惊讶。
“怎么了。”萧琤不悦道，“你突然跑出来做什么。”
青年言简意赅：“林少君的衣袖中藏有一锐利之物。”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行刺储君，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哦？”萧琤危险地眯起眼睛，“林少君想在你夫君灵前，做什么傻事？”
林清羽平静道：“暗卫大人误会了。”他拿出藏在衣袖里的东西，竟只是一支女子用的步摇。“这是小侯爷的遗物。小侯爷走后，我一直将其随身携带，养成了时不时放在手里把玩的习惯，不料会发生这等误会，望殿下恕罪。”
萧琤审视着林清羽，其余人等均是大气不敢出，直到他说：“滚回来。”
青年立刻收起剑，垂眸道：“属下该死。”
这场小风波过后，萧琤果然未再久留。林清羽将步摇放入陪葬品中，让它陪着陆晚丞长眠，免得陆晚丞在另一个世界无物可转。
停灵过后，便是下葬。陆家的祖坟在临安，陆白朔特意从老家赶往京城，为的就是送陆晚丞落叶归根。林清羽作为未亡人，理应和陆白朔同行，送陆晚丞最后一程。
年关将至，林清羽打算过完年再动身南下。除夕那日，南安侯府不贴春联，不放鞭炮，不得走亲访友。林清羽虽然惦记着父母幼弟，但为了不让他们遭受过多非议，还是留在了侯府过年。
他给蓝风阁的下人放了假，和欢瞳二人简简单单地过了个年。欢瞳煮了一锅饺子，主仆二人正吃着，迎来了一位客人。
胡吉只身一人在京城，阖家团圆之际难免倍感寂寥。他先是去了林府，林母留他吃了顿饭，说他若无事，可以去南安侯府看看。于是胡吉便来了，还带了几样林母亲手做的糕点。
林清羽向他道了谢，问：“母亲可还好？”
胡吉道：“师娘一切都好，就是比较担心少君，也担心远在雍凉的院判大人。”
林清羽眉间蹙起。距上次雍凉的消息传回京中已经过去了许久，迟迟未有新的消息传来。西北战事不断，顾大将军生死未卜，他父亲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胡吉听说林清羽要南下，担忧道：“南方时疫正盛，少君千万小心。”
林清羽颔首道：“会的。”
胡吉稍稍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林清羽送他出府，抬头看见万家灯火，星河一道。
故岁今宵尽，新年明日来。
那夜过后，江姓少年的魂魄再未入梦。

第41章
大年初三，林清羽带着欢瞳和几个护卫，同陆白朔乘船南下。从京城走水路到临安，一来一回，最快也需要一个月之久。他大概只能在路上过那上元佳节了。
纵使此行是送葬，林清羽也未委屈自己。他租了两艘两层的大船，其中一艘专门用来停放陆晚丞的棺椁。
此刻正值过年走亲访友之际，京城渡口船只往来，人声嘈杂，林清羽扶着欢瞳上了船。欢瞳远眺江天相接之处，感慨道：“几年前少爷离京游学，也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水路，我最怕坐船了。”
将渡口还是这个渡口，人也还是这个人，变的只是心境罢了。林清羽这才想起欢瞳会晕船：“不若你还是回林府罢。”
“那怎么行。”欢瞳笃定道，“少爷去哪，我就跟去哪。”
伙计抬着棺椁上了船，陆晚丞生前能坐不站，能躺不坐，一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出趟远门舟车劳顿，说是要他的命也不为过。陆晚丞曾言疯了才会出来找罪受，没想到最后死了还要跟着他一路颠簸。
一切准备齐全后，船夫拔锚开船，船只离岸，人声渐息，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
刚退了潮，江面平静无风，雾淡水云阔，朝阳铺水，亦能半江瑟瑟半江红。
“江景是不是还不错？”林清羽将陆晚丞的灵位擦净摆好，“你若能回来，以后还是别太懒，常出去走走罢。”
林清羽还想再说些什么，看到牌位上“陆晚丞之墓”几字，总觉得有些违和。自从在梦中见到了那位穿着奇特的少年，他再对着陆晚丞的棺木，就会有这种违和感。
陆晚丞已然身死，那个人却未必。
乘船一路南下，周围之景变换不断，由北方的平原变成了南方的山峦，几日后，在浔阳渡口短暂停泊。
洪州时疫肆虐，他们的船届时将不在洪州停留，故而要在离洪州一日水程的浔阳补充物资。
陆白朔问林清羽要不要上岸走走：“听闻浔阳的茶饼乃是一绝，林少君想不想尝尝？”
林清羽没太大兴趣，道：“不必，我在船上等你们。”
“那我买些给你带回来。”陆白朔道，“就当是那道‘浑羊殁忽’的回礼……”当日他进京省亲，林清羽和陆晚丞便请他吃了这道菜，“嘶，瞧我这张嘴。”
陆白朔自觉失言，他不该在林清羽面前说这些。故人已去，追忆往昔只会徒增感伤，尤其还是在死者的发妻面前。
好在林清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那就劳烦六少爷多买一份，也让晚丞尝尝。”
欢瞳晕船晕得厉害，想跟着下去缓上一缓。林清羽道：“正好，你进城找家凶肆，让店家临时做块牌位，无须太精致，能用即可。”
欢瞳以为少爷要给小侯爷多设一处灵位，问：“牌位上也是刻那几个字吗？”
“不是，就刻……”林清羽沉吟，沉吟，再沉吟，“刻‘江大壮之墓’五字。”
欢瞳困惑不解：“江大壮是谁？”
林清羽淡道：“一个畜生。”
陆家的船在浔阳停了半日，途径洪州，继续往南。眼看再有几日就到临安，陆白朔和欢瞳却相继犯了急病。
两人的病症一模一样，先是高热不退，呕吐腹痛，没过多久身上就开始发水疱。有个船夫正是从洪州逃难来的，一看便知两人是染上了时疫。
“浔阳离洪州不过一两日的路程，城里多的是洪州逃难去的老百姓。虽说进城时官府都是一个个查了的，也免不了有人染了病还混进去，这两位爷怕就是在浔阳染的病。”船夫以手捂鼻，离两人远远的，“官人别嫌我说话难听，得了这种病，只能听天由命。命硬的自己就能好，命不好的，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船舱内，陆白朔和欢瞳烧得迷迷糊糊，发病不过一日，就到了意识不清的地步，水疱也从身上蔓延至脖颈。
林清羽要为二人诊脉，被船夫拦下：“官人使不得啊，这病会过人的！”
林清羽打开陆晚丞送他的医箱，道：“你们离远点便是。”
胡吉一早提醒过林清羽，林清羽早对时疫有所准备，但他没想到时疫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急。他以棉纱覆口鼻，并让船上其余人等照做。到了下一个渡口，他又让其他人下船替他采买药材，自己则留在船上照顾病患。
欢瞳刚吐完一轮，难得清醒了些，见林清羽要给自己施针，忙道：“少爷你别过来！”
林清羽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问：“你信我么。”
欢瞳红着眼睛点头：“少爷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夫。”
“除了父亲和老师。”林清羽道，“我会对你试着用些药。别怕，都是些温和的良药，即便无效，也不会伤了你的身子。”
“少爷随便用，我相信少爷……”
林清羽给两人身上敷了药粉，亲自给他们配药捣药煎药。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时根据两人的情况增加删减用药。
去年时疫骤起时，他曾和恩师通过书信。恩师在信中说了不少对时疫的看法，他从中获得了一些启发，用起药来还算得心应手。
在他精心照料下，不出几日，欢瞳和陆白朔就退了热，身上的水疱破了之后相继结痂，也没有继续起的迹象。两人又卧床休息了两日，便像没事人一样了，就是身上留了不少疤，万幸的是没伤到脸。
陆白朔感恩戴德，直呼林清羽是他的再生父母。林清羽道：“父母就免了。可以的话，六少爷找人替我送封信回京，交予胡吉胡太医。”
他把自己给两人用的方子悉数写进了信中，但愿能帮上太医署的忙。
这么一耽搁，今年的元宵佳节他们只能在船上凑活过了。船夫把船停在城门渡口，林清羽登上二层。春江潮水，隐约可见城中火树银花，璀璨夺目，让他想起了那个人看他时笑起来的眼神。
“少爷，你快看！”
林清羽顺着欢瞳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盏盏莲花灯从城中顺流而下，浮在江面，宛若点点繁星。林清羽看了会儿，道：“我们还有酒么。”
另一头，陆白朔小憩醒来，不见林家主仆，便到甲板上来寻人。只见如霜的月色中，一白衣男子迎风而坐，用丝绦系着的长发如墨般飘扬，衣决似雪，仰脖饮酒时的容颜更胜月色三分。
一时间，陆白朔还以为瞧见了一个仙人，直到船夫看到他发呆，出声唤了声“大官人”，这才回过神来。
“林大夫。”
林清羽拿着酒壶的手一顿，蓦然起身回首，在看到陆白朔的一瞬间，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了下去。
陆白朔有些不知所措：“林大夫？”
自从领略了林清羽的医术，陆白朔就觉得“大夫”这个称呼比什么“少君”更适合他。当日林清羽嫁进侯府冲喜，属实是浪费英才。
林清羽收敛心神，淡道：“无事。”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他和那人的百日之约，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了。
到了临安，下葬的诸多事宜都有陆白朔打理，不用林清羽操心。在老家的陆氏旁支，得知本家那位男妻来了，都想来看个热闹究竟。可惜林清羽没有给他们机会，他连陆家的祖宅都未进，在外面住着客栈，直到陆晚丞下葬那日才露面。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晚丞葬在陆家祖坟。那些旁支哭得天昏地暗，有些人甚至连陆晚丞的面都未见过。他这么镇定，引得不少人在后头议论，仿佛他不表现得伤心一点，就坐实了他克夫的流言。
可是，下葬的是陆晚丞，关姓江的什么事。姓江的不过是借用了这具身体一年，他亲自操劳后事这么久，也算是替姓江的还了这笔债。
二月春分时，林清羽终于回到了京城。陆晚丞的丧事至此告一段落。他也该回南安侯府准备分家之事了。
林清羽前脚刚到南安侯府，胡吉后脚便寻了过来，兴冲冲地告诉了他两个好消息。
其一，他的时疫方子确有奇效，经过太医署稍作改良后，下发至大瑜十九州，时疫逐渐被朝廷控制，已有偃旗息鼓之势。
其二，西北边陲，顾扶洲顾大将军本来都要咽气了，不知怎的忽然又活了过来，硬生生地多扛了两日。在这两日，林院判终于寻到了能解这西夏奇毒的法子。如今顾扶洲余毒已清，只须静养便可痊愈。
“听说顾大将军醒后，视院判大人为再生父母，非要认他做干爹。院判大人几次三番推阻无果，只好硬着头皮收了他这个义子。”胡吉笑道，“如此一来，少君岂不是成顾大将军的义弟了？”
义弟？
不知怎的，林清羽心里有种微妙的熟悉感。无论如何，这两件确实是好事。他久违地松了口气，道：“顾大将军既是安然无虞，我父亲是不是也该回京了？”
“理应如此。”胡吉喜气洋洋道，“林少君，你知道么，圣上听说是林院判之子，南安小侯爷之妻配出了时疫的方子，传你进宫面圣呢。”

第42章
几日后，宫里果然传来圣上的旨意，宣林清羽入宫觐见。
有皇后那层关系在，林清羽和皇帝也算沾亲带故。但他无官职诰命在身，此次只能以庶民的身份入宫。
花露特意挑选了一件霁色的深衣，穿在林清羽身上如雨后晴空般淡雅清澈。林清羽想起他第一次进宫向皇后谢恩，临行之前姓江的百般不愿，问他为何，姓江的是怎么说的？
——“我怕你被太子那个油腻男看上。哦，除了太子，皇帝也要防着点。老男人都喜欢年轻貌美的。”
萧琤已被姓江的言中，皇帝会不会也……
林清羽道：“不穿这件，拿那件大紫色的深衣来。”
花露惊讶道：“少君说的可是去年做的那件？”她记得少君并不喜欢大紫色，当时少爷也说这种颜色土到伤眼睛，让她赶紧拿去压箱底。
“嗯。”
“可是少君尚在孝期，还是穿得素一些比较好吧。”
“无妨。”
林清羽换上一身紫衣，但单看身段和脸，依旧惹眼得要命，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面圣时若仪态不端，也有被治罪的风险。
林清羽跟着来府上宣人的公公进了宫，一路步行至勤政殿。
“皇上正在同太子议事，”勤政殿的掌事公公道，“林少君请在此处稍等片刻。”
这位掌事公公名为薛英，在皇帝身边伺候多年，连皇后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林清羽颔首道：“有劳公公。”
薛英是宫里的老人。后宫佳丽三千，他什么美人没见过。可第一眼见到这位刚守寡的林少君，仍是被惊艳了一番。大瑜男风盛行，皇上的后宫里也有几位各有风情的男侍君，但和林少君一比，显然不太够看。只是皇上品位不俗，偏好清水芙蓉般的淡颜美人。林少君穿得这般俗气，也就是他这张脸，换了旁人哪能登大雅之堂。
说是“稍等片刻”，林清羽一等便等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等到萧琤从里头出来。萧琤见到林清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为何在此处。”
薛英解释道：“回殿下，林少君配出时疫方子有功，皇上要亲自给他论功行赏呢。”
“哦？”萧琤挑起一侧眉，围着林清羽转了半圈，“孤还以为你除了这张脸别无长物，没想到你还有如此才能。不愧是孤看上的……”萧琤凑到林清羽耳边，尾音打着转，“小清羽。”
林清羽后退半步，成功躲过萧琤的气息：“勤政殿门前，望殿下自重。”
萧琤若有似无地笑着：“孤不过和表弟妹打声招呼，如何就不自重了？”
薛英看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对，笑眯眯地打着圆场：“殿下可曾听闻林院判收顾大将军为义子一事？林少君多了顾大将军这么一个义兄，可真是好福分啊。”
不愧是宫里的人精，轻飘飘两三句话便化解了僵局。顾扶洲手握兵权三十万，乃武将之首，在军中极有威望。姓江的曾经说过，在萧琤彻底爱上沈淮识之前，最看重的便是他的太子之位。只要萧琤还有脑子，就不会为了一个替身和顾扶洲过不去。
果然，萧琤看他的眼神收敛了不少。“顾扶洲么……”萧琤舔了舔牙尖，别有深意道，“林家倒是会给自己找靠山。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即便是顾扶洲，也未必靠得住。”
萧琤说完便走了。一个小太监从勤政殿走了出来，道：“林少君，请吧。”
皇帝年过不惑，身子时好时坏，看了半日的奏本，又和太子议了一个时辰的事，早已力不从心，但那个配出时疫方子的林氏，还是要见上一见。往大了说，林氏的功劳甚至可和顾扶洲相比，一个替他安内，一个替他攘外。
皇帝疲惫地揉着额角，见一个身着紫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在他面前跪下：“草民林清羽，参见陛下。”
“平身。”
林清羽站起身，低眉敛目，站在光线晦暗处，似不敢直视圣颜。皇帝一见他的穿着，就懒得再认真瞧他：“朕听太医署说，时疫的方子，是你配出来的？”
林清羽垂眸道：“是，但草民也是受到了恩师的指点，才得以在短时间内配出药方。”
皇帝也觉得林清羽太过年轻。行医者，重在经验和资历。“你恩师现今身在何处？”
“恩师云游四海，居无定所，行踪不定，草民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你恩师倒像是个世外高人。当然，你也不遑多让。”皇帝道，“你父亲刚为朕把顾将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又救了朕的千万黎民百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圣上谬赞，草民惶恐。”
皇帝不想在林清羽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时疫一事，你有大功。说罢，想要什么赏？”
林清羽眼眸闪了闪，道：“草民……想要能自由行走太医署，和天下名医共事，阅尽世间医书，为陛下的千秋江山献绵薄之力。”
“哦？”皇帝“哦？”起来的语气和萧琤有几分相似，“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志向。”
林清羽不要官职不要钱财，只要一个出入太医署的资格，让皇帝有些刮目相看：“你是个有才之人，只是你已以男子之身嫁与人为男妻，不便抛头露面。”
林清羽重新跪下：“南安小侯爷病逝，草民已尽人妻之责。望陛下三思。”
“你和陆晚丞的婚事，当初是皇后向朕求的。数日前，皇后也曾提及此事。男妻毕竟有违祖制，南安侯府也因此祸事连连。皇后想的是放你回林府……”皇帝稍作思量，道，“罢了，英雄不问出处，朕许你正七品医士之职，可自由行走太医署。”
林清羽叩拜谢恩：“臣，叩谢皇恩。”
林清羽走出勤政殿，忽然有些想笑。他没有参加去年太医署的考试，也不用再等三年，就这么实现了他曾经的抱负。
轻易得有些可笑。
自从陆晚丞死后，他似乎转了运：有了万贯家产，恢复了自由之身，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有权有势的义兄，最后还进了他肖想许久的太医署。
是……是那个人不知道在何处的魂魄庇佑着他么。
“恭喜林太医。”薛英笑道，“以后还望林太医多多关照咱们这些奴才。”
林清羽笑了笑：“薛公公客气了。需要关照的，是我。”
进了宫，他的手终于可以伸到东宫了。
林清羽跟着带路的太监出宫，恰巧碰到胡吉当完差准备回府。两人结伴而行，胡吉听说林清羽晋了正七品的医士，喜道：“如此一来，日后我和林太医就是同僚了。”
“算是吧。”
“对了，林太医可有听说顾大将军的趣事？”
林清羽见胡吉脸色有几分古怪，似乎想笑又觉得自己不该笑。林清羽问道：“怎么。”
“我方才遇见了在勤政殿奉茶的小松子，是他同我说的这桩趣事。”胡吉为难道，“也不完全算趣事，圣上正为这事发愁呢。”
胡吉受到陈贵妃和太子的提拔，在太医院有了一定的地位，论资历已经可以给后妃诊脉看病。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丝毫没有大人的架子。无论是太监宫女还是侍卫嬷嬷，只要找他看病，他都会尽力医治。
在宫中，奴才的命最不值钱。胡吉本意是治病救人，无意中也收买了大量的人心。因此他在宫中人缘极佳，就连圣上身边的人都乐意和他透露一些不算机密的消息。
能用“趣事”二字形容，必然不会是什么大事，大概又是后宫哪位没脑子的嫔妃争宠闹出了笑话。林清羽不如何在意，顺口问了句：“是什么事。”
“今日，征西军的副将，赵明威赵将军的奏本送到了圣上的案头。”
征西军，即是大瑜在雍凉与西夏作战的大军。大瑜军法，在外作战者不得私自同外界联系，形势严峻时连家书也不能写，以免泄露军机。违者不论身份，均以军法处置。可以说雍凉与京中唯一的联系，便是摆在勤政殿上头的那张龙案。林清羽想要知道父亲的消息，也只能靠胡吉向勤政殿的太监打听。
“可是雍凉出了什么变故？”
胡吉知道林清羽在担心什么，道：“林太医放心，征西军不久前在顾大将军的带领下大胜西夏军，院判大人定然一切安好。赵将军上奏，是为了弹劾顾大将军。”
赵将军跟随顾扶洲数年，对其忠心耿耿，高山仰之，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弹劾他，还是在打了胜仗之后。“他弹劾顾大将军何事。”
胡吉忍俊不禁：“他说顾大将军太爱赖床，每日早起议事都是一场灾难，最后众将领不得不于他床前商议军机要务。顾大将军还嫌议事的时间太长了，让他们洗洗早点睡，说是如此才能养精蓄锐。不日前，敌军夜间突袭，兵临城下，顾大将军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之际竟披着被子登上城门，指挥全军守城。虽说在他的带领下我军最后大获全胜，但实在是……有碍观瞻。”
林清羽：“……这都是些什么。圣上是怎么说的。”
“圣上还未做出圣断，顾大将军又自己递折子来了，说是因为中毒一事，他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已看破红尘，身体和心境都大不如前，无力再为大瑜阵前杀敌。让他继续统帅三军，轻则延误军机，重则误国。他现下已三十岁‘高龄’，不想晚节不保，望圣上念在他过去的苦劳，准他回京做个闲散富人。”胡吉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这些自然不是顾扶洲写在奏本上的原话，勤政殿的小松子转述时添加了他的个人风格，但大体的意思不会有错。“顾大将军还在奏本中举荐赵将军接替征西大将军一职，再三恳请圣上准他即刻回京。”
顾扶洲十四岁从军，十六岁一战成名时，林清羽不过四岁。可以说，林清羽是听着顾扶洲的事迹长大的。他虽是从医，年少也向往过沙场斩将刈旗，建功立业。能得到他钦佩尊敬的人不多，顾扶洲算是一个。
胡吉所言，哪像是正经大将军会说出来的话。
林清羽沉默良久，忍不住道：“你说的真的是顾扶洲顾大将军？”
胡吉道：“院判大人曾经说过，一个人若亲身经历了生死一线，侥幸存活后心性大变是常有的事。或许顾大将军是真的看开了，想回京享享清福罢。”
林清羽点点头：“或许。”

第43章
得到皇帝口谕，林清羽不再耽搁，回到侯府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正式和南安侯府划清界限。
他嫁进来时只带了衣物和医书，再加上一个欢瞳，走的时候再把这些带走便是。剩下的，就是他和那个人一起抢来的家产：银子存在钱庄换成银票；古董字画，田地铺子，房屋地契，以及温氏留下的嫁妆一律带走。
几个管事清点了大半日还没清点完，东西实在太多了。林清羽看着伙计一箱箱地装东西，心底泛起一丝丝报复的快感。
他当然用不上这么多钱。他父母都不是奢靡之人，他自身也没有太多需要用到钱的地方。但他宁愿把这些钱赏给路边的乞丐，也不想留给南安侯府。
这些家产是那个人送他的，他凭什么不拿。
潘氏一直在为林清羽做事，又管了这么久的家，自然对家产一事有所察觉。她看着蓝风阁几乎要被搬空，库房里的东西也少了一大半，却始终保持着沉默。陆氏这一支到此刻，人丁凋零，香火已断，偌大的侯府只剩下南安侯一个正经主子，纵使有再多的钱财又有何用。她已经遣散了之前伺候梁氏和她子女的下人，养着剩下的人也花不了多少银子。林清羽到底没把侯府搬空，还给他们留了一些田地铺子，便是靠着这些，也足以让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林清羽走的那日，潘氏特意去蓝风阁送他。
“少君……不，应该叫您林太医了。”潘氏温婉地笑着，“愿林太医日后一切顺遂，成为像林院判一样悬壶济世的名医。”
这恐怕有些难。以他的睚眦必报，心胸狭窄，如何能成为他父亲一样的人。
“多谢。”林清羽道，“我让张世全留在了侯府。他是个可用之人，你若不嫌弃，可让他继续帮着打理家事。”
即便他人走了，也想留只手在南安侯府。南安侯为皇帝效力多年，说不定还有利用的价值。
潘氏或许能看出他的深意，却一句话没多问，只是点头道好。
潘氏是个听话的聪明人，林清羽不反感和这种人共事。他见潘氏清瘦了不少，眼角又生出了几圈皱纹，难得和她多说了两句：“我记得，你当年是被卖进的侯府？”
潘氏道：“是。当年我母亲去后，只剩下我孤身一人。即便不进侯府做妾，也是去大户人家为奴为婢。”
“你若也想离开侯府，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潘氏一愣，揪紧了手中的丝帕。
林清羽看她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就差不多知晓了答案：“还是说，你想继续守着南安侯？”
“我……”潘氏幽幽叹了口气，“我在侯府十几年，这里就是我的家。离开了家，我还能去哪。”
林清羽道：“我既助你离府，自不会让你日后过得比现在差。”
潘氏摇了摇头，苦笑道：“林太医的好意，妾身铭感五内。只是侯爷终究是我的夫君。一个女子，如何能离开自己的夫君呢。”
林清羽不敢苟同：“没有谁离不开谁，更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他朝供奉牌位的方向看了眼，语气淡漠，“习惯就好。”
就像他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么。
潘氏不想走，花露却跪着求林清羽带她走。花露本是温国公送给陆晚丞的婢女，对南安侯府也没什么感情。林清羽原意是让她回国公府，但她自己更想留在林清羽身边。
“小侯爷临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少君。花露答应过小侯爷，要尽心伺候少君，在他走后督促少君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花露红着眼睛含着泪，“求求少君带花露一起走！”
林清羽轻笑了声：“他是这么说的？”
姓江的是以为自己一走，他就不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么。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花露点点头：“少君，您就收下花露吧！”
林清羽道：“明日，我便派人去国公府拿你的卖身契。”
花露惊喜交加：“谢谢少君！”
“你成了林府的人，以后不必再唤我‘少君’。”
花露点头如捣蒜：“谢谢少爷！”
临走之前，林清羽最后给了南安侯一点面子，亲自去求见拜别，是南安侯不愿见他。
去年林清羽嫁入侯府时，南安侯还是圣上的左膀右臂，掌管着整个户部，那是何等风光。如今不过一年的光景，已经成了个满头白发，心如死灰的废人，连家产被掏空了都不知道。然而就算他知道，又能如何。
最后，林清羽去了一趟陆氏的祠堂，给陆晚丞上了六柱香。其中三柱，是他代替那个人上的。
做完这些，林清羽带着数十车的家产，带着一张上下铺的床，带着那个人的牌位，离开了南安侯府。
走出大门，他转身看了眼侯府庄严肃穆的朱红大门，以及悬在上头，高高在上的“陆府”二字。
也不知梁氏疯癫之前，南安侯养病之中会不会后悔当年强娶他进门；陆乔松临死之前，陆念桃夜夜独守空房之时又会不会后悔曾经羞辱过他。
后悔就对了，他喜欢看得罪过他的人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模样。
离开侯府，林清羽没有回林府。在旁人看来，南安小侯爷死了不到三个月，尸骨未寒，他的那个男妻就自请离府，不安分守寡，还在外头抛头露面。如此不顾礼法，也不怕半夜被他那病逝的亡夫找上门。
男妻不祥的流言在京中愈演愈烈，林清羽可以不在乎流言蜚语，但他终究还是要为父母幼弟考虑。即使林母希望他回林府住，他还是拒绝了。
早在南下之前，他就让张世全在京中给他置办了一间三进宅院。不算是大宅，但他一个人住足够。宅院离皇宫和林府都不算太远，里面什么都收拾好了，就等着主人入住。下人都是张世全亲自挑选的，老实话少能干活，身世也干净。林清羽一进门，管家就带着他们齐声喊道：“恭迎老爷回府！”
林清羽：“……老爷？”
欢瞳噗地笑出声：“少爷过完年也才十九，你们怎么就叫上老爷了，都把他给叫老了。”
管家笑眯眯地解释：“老爷分了家，就是这府中的一家之主，那自然就是老爷了。”
“不必如此唤我。”林清羽道，“和从前一样便是。”
下人这才改口：“是，少爷。”
林清羽把江某人的牌位供奉在灵堂，命下人看顾，每日早中晚香火不断。众人走进走出，忙着收拾东西。旁的无所谓，书房和药房他要自己收拾。
林清羽把带来的书籍一本本放入书架中，欢瞳跑来问他：“少爷，那张上下铺的床放哪？”
林清羽想了想：“就放书房。”
以后他若不想回卧房睡，可以在上面将就一晚。他还从来没有睡过下铺。
这时，花露搬进来一盆绿竹，嘴里嘀咕着：“都已经三月了，竟然还会下雪……”
“下雪了？”林清羽手上一顿，朝窗外看去。果然，外面正簌簌飘着雪花。
搬家的第一日，林清羽在书房整理到深夜，干脆宿在了书房。他躺在下铺，听着远处模糊不清的打更声，一慢三快——已经四更天了。
这一天，又过去了。
去年年底，那个人就是在这样一个雪夜走的。直至今日，已经过了整整七十日。
林清羽抬起手，碰了碰上铺的木板——姓江的让他好好睡觉，可这样的雪夜，他又如何睡得着。
姓江的若是还活着，怕是睡得比谁都香吧。
好在等这场雪结束，冬天就真的要结束了。
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整整下了三日。林清羽身着正七品医官官服，在宫墙之内踏雪而行。
给他领路的是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小太监刚当差不久，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美人太医，忍不住频频向身后看去。
大瑜的官服多为深色。这位林太医身量清瘦，容颜出挑，靛青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比后宫里的娘娘们还要好看。
两人走得好好的，小太监忽然听见美人太医唤了他一声：“公公。”
小太监以为自己偷看被发现，心虚道：“林太医有何吩咐？”
林清羽道：“东宫离此处远么。”
“不远。”小太监道，“往前左拐，再走个半柱香就到了。”
林清羽点点头：“多谢公公。”
小太监脸颊微红：“林太医客气了。”
大瑜重医，太医署和翰林院地位相等，分列于皇宫西北两侧，官署和皇宫不过一墙之隔。太医署的学子学成后，便可穿过这道墙，成为宫里的太医。林清羽靠着一计时疫方子，跳过了这一步，成为了太医院的正七品医士。
小太监停下脚步：“林太医，太医院到了。”
林清羽看着金灿灿的“太医院”三字，心里是他自己都未想到的平静。
他终于，来到了这里。
从太医院往东走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皇帝处理政务和临时休憩的勤政殿。此刻的勤政殿内，皇帝正在同重臣和太子商议顾扶洲请辞一事。
“顾扶洲连发十道奏本，要朕准许他即刻回京，好像在雍凉多待一日便会要他的命似的。据赵明威言，他大半夜觉都不睡，还在账中写奏本！”皇帝雷霆震怒，“这个顾扶洲以前惜字如金的，现在洋洋洒洒写这么多字，究竟想干什么！”
说罢，皇帝手臂一挥，将龙案上的奏本全部掼到地上。
大臣跪了一地：“皇上息怒。”
萧琤跟着跪下。地上一片狼藉，他瞧见几本摊开的奏本，每一页最后都写着一句话：臣请速归。

第44章
早在顾扶洲第一道请辞的奏本送到京中，皇帝和心腹重臣就为着此事商议了许久。有人认为，顾扶洲统军多年，在军中深得人心，威望素着。长此以往，只怕众将士只听军令，不听皇命。既然顾扶洲自请归京释兵权，圣上大可随他的意，趁机将兵权拿回，也算是除去了大瑜的一个隐患。
以萧琤为首的另一派则对此种说法嗤之以鼻。如今西北战事胶着，让顾扶洲回来，只会动摇军心，让敌军有机可乘。顾扶洲常年驻守西北边境，打了无数的胜仗。光是他的名字，就足以威慑一部分的敌人。顾扶洲若不在西北，西夏军定然趁机攻城拔寨。让赵明威去守，他能守得住么。
皇帝迟迟未有圣断，顾扶洲请辞的奏本从五天一封，变成了三天一封，最近几日几乎是一天一封。与此同时，赵明威弹劾他的奏本却从五天一封，到十天一封，弹劾着弹劾着，突然又不弹劾了，甚至在奏本上言：将军虽甚懒，然能带我军屡战屡胜。已矣，不欲究矣。
信使兵在京城和雍凉两地拼命奔波的时候，西夏军没有闲着，一月之内攻城三次。皇帝准奏的消息一日不到，顾扶洲就还是一日的征西大将军。每次敌军进攻，他都会骂骂咧咧，怨天尤人好一阵，然后不情不愿地从床上起来，在沙盘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什么，圣上问顾大将军怎么不亲自上阵前杀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么说吧，御赐的青云九州枪早就在角落里生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也被他喂胖了一圈，还取了个难听的小名。
可令人费解的是，顾扶洲每次都能带他们打赢。不但能赢，还赢得漂亮。甚至有一次，顾扶洲指挥城防的同时，调了一队精兵，趁着敌军全力猛攻，偷袭了他们存放军粮的城池，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算出敌方粮饷放在离雍凉不过一日马程的小城的。总之敌军攻城攻到一半，后方突然传来粮饷被偷的消息。他们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是顾扶洲拔清余毒后第一次主动出击。众人皆以为他又转性了，他们德高望重，晨兴夜寐的顾大将军要回来了。谁想，顾扶洲不过勤勉了一日，得胜后丢下一句“先让大家休息两天再说”，便在账中躺了两日。
众将领又迷惑，又觉痛心疾首，又不得不心服口服。无论如何，对战场上的将士们而言，能打胜仗，能少伤亡几个弟兄就是最重要的。赵明威这才在奏本中写道：算了算了，我们不想弹劾了，陛下也别追究了吧。
谁想顾扶洲得知此事后，专门找到他，语重心长道：“你不能半途而废啊赵将军。行百里者半九十，说不定你再递一本奏本上去，就能弹劾成功了。”
赵明威讪讪道：“大将军带我们赢了这么多次，虽说赢的方法和从前大不相同，但能赢就行，我等要求不高。”
顾扶洲责备地看着他，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也太没出息了。难道你不想把我挤走，自己上位吗？”
赵明威长叹一声，拱手道：“顾大将军才智过人，末将自愧不如。这大将军的位置，还是您来坐吧。”
顾扶洲几乎要吐血：“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捷报传入京中，皇帝果断驳回了顾扶洲请辞的折子。别看顾扶洲一口一个不想打仗了，想回京养老，真把他逼到战场，他就能打胜仗给所有人看。既然如此，就让他继续在雍凉待着。皇帝还特意下旨，命林院判随侍左右，确保大将军无虞，顺便找找他性情大变的原因。
顾扶洲就这样，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打着仗，一边继续向皇帝请辞。皇帝的龙案上有一半都是他的请辞奏本，终于忍无可忍，这才召集众臣于勤政殿商议此事。
天子盛怒之下，众人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皇帝横眉冷竖，寒声道：“朕已然驳了顾扶洲的折子，他还接二连三地跟朕说同一件事。如此狂妄，是真当朕舍不得动他么！”
众臣心中叫苦不迭。西北战事正烈，这个关头确实不好动顾扶洲，可现在谁又敢和皇上说实话呢。
最后还是太子站了出来。萧琤捡起散落一地的奏本，整理好放回案上，道：“父皇息怒。儿臣以为，既然顾扶洲能赢，还是让他继续待在雍凉为好。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能用之人，自然要大用。”
皇帝重击桌案：“他如此归心似箭，怎能替朕守好西北！”
“那就等他真的输了，再换人不迟。”
众臣交换着高深莫测的目光。兵部尚书道：“如果顾大将军真的非回来不可，会不会故意输给敌军？”
萧琤勾唇一笑：“若他故意战败，丢了城池，使得麾下将士伤亡不断，如何还能在军中立足？届时父皇要收回他手中的兵权，武将中又还有谁会为他说话。”
皇帝缓缓在龙椅上坐下：“这是个办法。”
“再者，顾扶洲如此迫切想要回到京城，想必不是只想养老那么简单。”萧琤道，“儿臣恳请父皇，派天机营好好查一查其中原因。”
皇帝颇感欣慰，揉着额角道：“此事，就交予太子去办。”
萧琤见状，关切问道：“父皇可是龙体欠安？”
皇帝闭目道：“老毛病了，无妨。”
众人齐声道：“望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萧琤走出勤政殿，唤来薛英，问：“父皇最近常有头疼？”
薛英道：“可不是，陛下是在忧心西北战事啊。”
“那让褚正德给父皇看看。”
薛英道：“奴才马上派人去。”
褚正德乃太医院副院判，已有六十五高龄，整个太医院就属他最有资历，却一直被林院判压了一头，在副院判的位置上做了十年。
医术和诗词剑法一样，有不同的流派。褚正德和林院判派系不同，政见不合已久，心中难免颇有微词。因为此层缘故，他对林院判之子也没什么好脸色。
林清羽到太医院后，胡吉带着他一一见过同僚前辈。旁人不管心里怎么看他，表面上都对他客客气气，唯独褚正德一上来便道：“你就是写出时疫方子的那个黄口小儿？”
林清羽道：“是。”
褚正德捋着须，摇头叹道：“旁人想进太医院，少不得要寒窗苦读数十年，参加万里挑一的太医署考试，然后至少再在太医署研习三年。你倒好，一个刚死了丈夫的男妻，凭着一个不知真假的方子，考试也没参加，不到弱冠就进了太医院……世风日下啊。”
胡吉道：“褚太医此言差矣。自古英雄出少年，林院判入太医院时，也不过刚到二十。况且，林太医的方子并非不知真假，确实是对时疫有奇效的。”
褚正德冷笑一声，道：“凡事都须循循渐进，越是有奇效，越要忧其害。我只怕林太医的方子就算治好了时疫，也会给病患带来不少祸根。”
林清羽道：“有祸根的前提是，病者还活着。”
褚正德脸色一沉，正要再辩，就被勤政殿的小松子叫了去。胡吉道：“褚太医就是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林清羽点点头：“毕竟做了十年的副院判，能理解。”
他之前听父亲提起过褚正德。林父认可褚正德的医术，也认为单论资历，应该当褚正德坐院判的位置。但在十年前，褚正德奉命为一位宠妃保胎。皇帝子嗣稀薄，又是宠爱的女子怀孕，故而对此胎极为看重。怎料宠妃在褚正德精心照料下还是莫名其妙地滑了胎。褚正德被问失责之罪，即便医术再如何高明，也永远只能是个副院判。
褚正德情绪都写在脸上，没什么可在意的。反而是那些表面上对他言笑晏晏的同僚，更值得他小心。
林清羽初来乍到，这一日还算清闲。在太医院当值结束后，他从北门出了宫，来到太医署，直奔藏书楼。
此刻夜已深，藏书楼内空无一人，门口守着两个侍卫。皇帝许了林清羽自由出入太医署的资格，即便到了宵禁的时辰，侍卫还是给林清羽开了门，递上灯笼：“林太医有何吩咐唤我等便是。”
林清羽推门而入，一列列两层楼高的书架出现在他面前，一眼望不到头。传言，想要把太医署藏书楼的医书看完，需要数十年之久。林清羽举着灯笼，不过逛了两圈，就找到了几本民间失传已久的前朝著作。
藏书楼的尽头有一扇上锁的铁门，后面应该是放着大瑜建朝来数百年的皇室脉案。藏书楼对面则是千草堂，无论想要什么奇珍异草都能在里面找到。
这就是集天下医学之大成的太医署。
林清羽在藏书楼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已经到了四更天。他想起自己有一味药在京中遍寻不得，便又去了趟千草堂。
他甫一进门，就瞧见堂内一人迎面走来。此人应该不是太医署学子，但看他步伐从容，也不像是偷盗之人。
那人也发现了他，沉声道：“谁？”
林清羽只觉这人的声音有几分耳熟。他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知此人受了重伤。“太医院太医，林清羽。”
那人脚步蓦地一顿。
林清羽抬起灯笼朝他看去，率先看到的是被血染透的黑衣和一把染血的刀刃。
待看清那人的面容后，林清羽心中一动，道：“是你。”

第45章
这个一身染血，身受重伤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萧琤身边的影卫，沈淮识。
仔细一看，林清羽发现沈淮识的伤比他预料的还要严重：胸口一道深可见肉的刀痕最为致命，伤口隐隐发着黑。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剑伤。寻常人伤成这样，早该因为失血过多不省人事了，沈淮识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他面前，不愧是出自天机营的皇家暗卫。
林清羽和此人不过一面之缘。上次见面是在陆晚丞的灵堂之上，沈淮识一把长剑架在他肩头。换作是旁人如此对他，大抵会是他记仇名册的头名。但姓江的告诉过他，面前这个相貌平平的影卫，将来会是萧琤唯一的软肋。
沈淮识伤成这样，应该是去为他的主子办事了，受伤后来太医署拿些能止血的金疮药。他的目光在林清羽脸上停留许久，一言不发，手捂着胸前的刀伤，想要从林清羽身侧绕过去。
林清羽道：“沈侍卫的伤，恐怕不是一两贴金疮药能治好的。”
沈淮识抿了抿唇，道：“不劳林太医费心。”
“救死扶伤，医者天职。你最好趁现在中毒不深，把毒给解了。否则毒入心脉，武功尽废，你又如何继续为太子效力。”
听到最后一句话，沈淮识脸色有所松动。林清羽又道：“你中的毒是西域的五毒散。我刚好知道如何解毒，要试试么。”
沈淮识武功再如何高强也是个人，强撑了这么久已是强弩之末。若拒绝林清羽，他恐怕无法清醒地回到东宫。权衡再三，他道：“多谢林太医。”
千草堂一隅亮起了灯。沈淮识脱下上衣，露出千疮百孔的胸膛和后背，上头新伤旧伤遍布，惨不忍睹。
林清羽游学时也曾为江湖中人治过伤，习武者大多身上一堆大小伤。沈淮识和那些武林中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没少替他主子卖命。
萧琤既然会爱上他，又怎么舍得让他受这么多苦。或许正如姓江的所言，犯贱者总是对为自己赴汤蹈火的人不屑一顾，而对他不屑一顾的人反而会让他魂牵梦萦。
林清羽为沈淮识清理好伤口，敷上解药：“会有点疼。”
沈淮识摇了摇头，这点疼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林清羽如玉般的容颜就在他眼前，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的映照下格外动人。
察觉到他的目光，林清羽眼睫抬起：“你看我作甚。”
“林太医风华如月，天人之姿。难怪……”沈淮识声音很低，透着一股艳羡和自卑，“难怪殿下对你念念不忘。”
林清羽停下手里的动作，端详着他：“你这张脸，太子为何会宠幸你？”
萧琤风流不假，但他要么喜欢静淳类卿，要么宠幸真正的美人。沈淮识的容貌乍看之下极为普通，看久了也是普通，最多只能用英气来形容。
沈淮识一阵错愕：“你是怎么……”
“怎么知道的？”林清羽扫了眼沈淮识锁骨上的暧昧痕迹，“你身上有的，可不仅仅是伤。”
沈淮识霍地站起身，眼神警惕起来：“我和林太医素不相识，为何上回在南安侯府，林太医能叫出我的名字？”
林清羽答非所问：“药还没上完。”
沈淮识知道林清羽不欲回答他，漠然道：“我自己来便是。”
林清羽不再勉强，起身让到一旁。沈淮识有些伤在后背，他自己上药极是不便。林清羽见他动作艰难，冷笑一声，道：“你在此处受尽苦楚，太子呢？或许正搂着旁人逍遥快活呢。”
沈淮识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良晌方沉声道：“他是太子，想要宠幸谁都可以——包括你，林太医。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林清羽笑了笑：“也是。”
沈淮识只觉得林太医笑得甚是惑人，带着悲天悯人的味道，有种说不清的神韵。能让太子真正放在心上的，大概就是这种美人吧。
沈淮识草草地上完药，再次向林清羽道了谢：“天黑路暗，林太医回府路上小心。在下告辞。”
林清羽道：“药效过后，你来太医院找我，我替你换药。”
“不可。”沈淮识道，“暗卫受伤，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换我去东宫找你。”林清羽说完，俯身将烛火吹灭，千草堂重新陷入黑暗。
一连几日，林清羽都未在太医院见到褚正德。圣上头风加重，已经到了无法上朝的地步，褚正德随侍圣驾，一直在勤政殿待命。
胡吉说起此事时，林清羽正在捣药。他目前只是个七品医官，相比出诊，他留在太医院按药的时间会多一些。
林清羽问：“圣上头风犯得频繁么？”
胡吉道：“圣上一旦操劳国事过度就会犯头风，这次算厉害的了，朝政也理不了，只能让太子监国。”
皇帝年纪大了，又有头风这种无法治愈的顽疾，日后萧琤监国的时日只怕会越来越多。
林清羽将捣好的药放入医箱：“我出去一趟。”
萧琤生性多疑，东宫亦是戒备森严。纵使林清羽穿着官服，背着医箱，一看便知是个太医，仍被东宫侍卫拦下：“我等未曾接到殿下宣太医的消息，林太医请回吧。”
林清羽道：“我不是来替殿下诊治的。”
“无论你是替谁诊治的，没有殿下口谕，都不得入东宫半步。”
果然，萧琤防备心之强，不是南安侯府那些蠢货能比的。林清羽正想着该如何是好，就听见有人唤他：“林太医。”
养了一阵，沈淮识的脸色比上回好看了不少。两个侍卫见到他，拱手行礼道：“沈大人。”
“林太医是来找我的。”沈淮识道，“我会带他去我屋中。”
“有沈大人在，我等自然放心。”侍卫说着，给林清羽让开了道。
由此可见，萧琤对沈淮识确实不同于旁人。或许还没到喜欢的地步，但至少是信任的。
林清羽跟着沈淮识来到后殿一间房前。沈淮识推开门，道：“林少君请。”
屋内简朴素净，一件多余的物件都没有，说明屋子的主人性格沉静，鲜少归来。沈淮识给林清羽倒了杯粗茶：“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为何。”
沈淮识犹豫片刻，道：“没人会在乎暗卫身上的伤。”
林清羽也不在乎，他接近沈淮识不过是因为想要他主子的命而已。“既然如此，你可以自己在乎。”林清羽打开医箱，“别总想着太子，也对自己好一点。”
沈淮识垂眸道：“可是我的命，就是太子给的。”他的视线正巧落在林清羽医箱背面的角落，面色骤然一变，猛地抓住林清羽挡在前面的手腕，“你为何会知道沈家的暗号？”
林清羽蹙眉道：“暗号？”
“这个。”沈淮识指着医箱角落刻着的奇怪花纹，声音微颤，“你怎么会知道……”
林清羽静默不语。他不知道，知道的是那个人。
所以，这便是那人送他医箱的理由？为了沈淮识？
林清羽镇定道：“你先松手。”
两人各怀心思，未曾注意到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只听“砰”地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身着衮龙袍的萧琤大步而入，看到两人的手，危险地眯起眼睛：“看来孤来的不是时候。”
沈淮识回过神，跪地行礼：“殿下。”
萧琤没理会他，就让他跪着：“小清羽怎么在这。孤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只不过，你不是走错地方了？孤的寝殿可不在这里。”
林清羽道：“下官既是太医，来沈侍卫处自然是给他治伤的。”
“伤？”萧琤终于正眼看向沈淮识，“你受伤了？”
沈淮识低着头，道：“一些小伤罢了……是属下无能。”
“你确实无能。”萧琤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一点小事就能让你伤到，孤要你何用——还不退下。”
沈淮识看了眼林清羽，嘴唇抖动：“殿下，这是我的屋子……”
萧琤盯着林清羽的眼睛，笑道：“孤就是想在你的屋子里让小清羽帮孤……好好诊诊脉。”
林清羽藏在官服袖摆中的手攥紧成拳，淡道：“殿下这么悠闲，是西北又大捷了么。”
提到西北，萧琤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顾扶洲，也想起了眼前的美人是顾扶洲的义弟。他眼中流露出一丝不甘，正要说话，一个太监急急来禀：“殿下，雍凉八百里急报到了，诸位大臣都在勤政殿等您呢。”
国事要紧，萧琤分得清孰轻孰重。他最后看了沈淮识一眼，道：“今日由你当值，过来。”说罢，拂袖而去。
沈淮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神复杂地看了林清羽一眼，跟了上去。太监道：“林太医也请回罢。”
沈淮识说的对，他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只有萧琤永远消失，他才能彻底放心。
萧琤走进勤政殿，挥手免了众臣的礼：“怎么，是顾扶洲又来请辞了？”
“回殿下，自从上回陛下和他说‘打了败仗’再回来，顾大将军已经不再提请辞一事了。”兵部尚书道，“此次，他在奏本上言，他截获了西夏军送往西夏国都的一封密函。密函上有一句暗语，他怀疑其中隐藏着西夏的军机要密。但征西军中无人能看懂，顾大将军想让陛下广而告之，在京城寻找有才之人，为他破解此道暗语。”
“还有这种事。”萧琤将信将疑，“是什么暗语，说来听听。”
兵部尚书清了清嗓子，郑重念道：“奇变偶不变。”

第46章
“奇变偶不变……奇变偶不变……”萧琤默念着所谓的西夏暗语，一时间头绪全无。“你们看到奏本也有一时了。”萧琤道，“有想法就说。”
丞相大人深思：“‘奇’也，‘偶’之对。‘奇’变，‘偶’却不变……臣以为，这是在暗指西夏军行军的时间：奇数日行，偶数日停。”
兵部尚书熟虑：“这个‘变’字尤其值得商榷。臣倒是觉得，此为阵法的变化，西夏恐怕要用一种变化多端的阵法袭击我军。”
太子洗马沉吟：“奇偶之说，常用于数理之中。臣觉得，这句话是在暗指某个数理之法。”
户部侍郎不敢苟同，质疑道：“数理之法和行军打仗又有何关系？”
……
几人讨论了半日，每个人的说法都有些许牵强之处，无法全然说服他人。萧琤不动声色地看着群臣争论，等他们安静下来，方慢悠悠道：“说完了？”
丞相大人恭敬问道：“敢问太子殿下有何高见。”
萧琤慢条斯理地吹着茶盏上的雾气，道：“顾扶洲说这是西夏暗语，你们就信了？”
众人面面相觑。谎报军情可是欺君的大罪，以顾大将军的为人，如何会做出这等事。
兵部尚书试探道：“殿下的意思是？”
萧琤放下茶盏：“近三个月来，顾扶洲性情大变，行为举止多有可疑之处。前阵子吵着闹着要回京，今日又弄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西夏暗语来。”萧琤眼眸微眯，“孤在想，这个暗语，会不会和他致力回京的缘由有关。”
太子洗马道：“经殿下这么一说，臣也觉得有不妥之处。‘奇变偶不变’五字若真是西夏军机要秘，又如何能‘广而告之’。即便是在天子脚下的京城，也难免会有敌国细作。顾大将军要我等这么做，就不怕打草惊蛇么。”
“顾大将军到底是个武人，急于求胜，有所疏漏也是正常的。”丞相大人道，“太子殿下，西北战事胶着，暗语一事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依臣之见，此暗语还是要解的。”
萧琤勾唇冷笑：“解自然要解，毕竟孤也很想知道，顾扶洲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不能按照他的心意去解。”萧琤想了想，道，“‘广而告之’就免了，去把翰林院那帮学士找来，让他们在勤政殿偏殿慢慢解，解不出来就在里面一直待着。另外，孤也不希望无关人等知晓这道暗语，你们可明白？”
翰林院学士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若他们都解不出来，民间的普通人又如何会知道。兵部尚书盛赞道：“殿下英明。”
次日，位于皇宫西门的翰林院里见不到一个学士，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和翰林院相对而立的太医院则一切如常。
来太医院请太医的多是各宫的宫女太监。光是看他们的穿着和姿态，就能看出他们主子在宫中的地位。比如今日来的一位宫女，衣着不算特别华丽，但姿态大方，颇有气质，太医院的太监对她也格外热络。原来此人是凤仪宫的宫女，绿腰。
绿腰一进太医院的门，褚正德便站了起来：“绿腰姑娘来此，可是皇后凤体有恙？待老夫收拾片刻，马上就去凤仪宫。”
“褚太医不必麻烦。”在诸多当值的太医中，绿腰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最惹眼的，“皇后娘娘点名要林太医为她看平安脉。”
褚正德脑袋一甩，猛地看向林清羽，气得胡子乱抖：“他？一个刚进太医院的七品医官，如何能照料皇后的凤体？！”
林清羽扫了褚正德一眼，背起医箱。
也是没脑子。皇后找他肯定不是为了平安脉，若他没猜错，应该是为了陆晚丞。
绿腰漠然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林太医请随我去凤仪宫罢。”
褚正德瞪着林清羽离开的背影，胡子几乎快冒烟：“不敬前辈！”
林清羽到了凤仪宫，给皇后请了安。他跪在地上，正要打开医箱，就听见皇后道：“不必麻烦，本宫今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平身罢。”
林清羽站起身，皇后上下打量着他，欣慰道：“你穿这身官服倒是好看得紧。”
林清羽垂眸道：“娘娘过誉。”
“你在太医院一切可好？”
“尚可，谢娘娘关怀。”
“晚丞的遗书本宫看过了。”皇后一脸怅然，“他字字不离你，言辞恳切地求本宫还你自由之身，本宫这个做姨母的又岂能拒绝。当然，也是你自己有本事，否则也进不了太医院。”
林清羽没有太多和皇后交谈的兴致，静立不语。皇后长叹一声，道：“晚丞在天之灵看到你如今模样，应该也会倍感欣慰罢——算一算，晚丞走了也有三个多月了。”
林清羽眼睫轻轻一颤：“是。还有三日，就到百日了。”
“日子过得真快啊。”皇后伤感道，“本宫命人在长生寺为晚丞点了一盏长明灯，你若得空，就去寺里给他添添香火罢。”
林清羽行着礼道：“微臣领命。”
两日后，林清羽趁着休沐，带着欢瞳来到长生寺。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三月已逝，漫长的冬日总算过去了。去年今日，也是那个人最有生机的时候。
长生寺偏殿供奉着陆晚丞的牌位。林清羽从长明灯上借火点燃三炷香，躬身朝拜三次，将香插在牌位前。
“林太医。”
林清羽转过身，看到来人并不惊讶：“沈侍卫。”
沈淮识还是那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剑。他只要不在萧琤身边，不在宫里，就称得上器宇轩昂。“林太医似乎预料到我会来。”
“我只猜到你会来找我，并不知你会今日来长生寺找我。”林清羽淡道，“看来，沈侍卫一直在跟踪我。”
“我……我也不想。”沈淮识低声道，“但在宫里交谈始终不便，我只能在宫外寻找机会——抱歉。”他走到长明灯前，看着陆晚丞的牌位道，“林太医，丧夫之痛，是不是很难排解？”
“还好，给自己找点事即可。”
沈淮识惨然笑道：“如果人人都像林太医一般豁达，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林清羽没耐心和沈淮识在这伤春悲秋：“你来找我，是为了我医箱上的记号？”
沈淮识点点头：“那是沈家天狱门中人才知道的机关暗号。可如今，天狱门只剩下我一人……”沈淮识喉结滚了滚，“林太医是如何知道它的？”
既然这些都是姓江的一手策划，他也没隐瞒的必要：“我不知道。这个医箱，是我亡夫赠与我的。”
“陆小侯爷？他又是如何……”沈淮识皱眉沉思片刻，“林太医，那个医箱现在在何处？”
“我几乎随身携带，就在马车上。”
林清羽让欢瞳取来医箱。沈淮识手指抚过那个奇特的记号，问：“林太医，我可否把它拆开一看？”
林清羽稍作犹豫，道：“请便。”
沈淮识把医箱中的东西悉数拿出。只见数道极快的剑光之后，红木医箱表面上出现无数裂痕，再听“砰”的一声，便崩裂而开。
在无数木屑之中，露出了一抹翠绿。沈淮识呼吸一颤，将那抹翠绿拿起——那是一块玉牌，玉牌的一面，刻着“天狱”二字。
“怎么会……”沈淮识低声喃喃，“天狱门人身死，玉牌俱毁……难道有人还活着？”
林清羽道：“玉牌的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看小字的刻痕，应该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沈淮识翻过一看：“徐州，遂城……”
林清羽若有所思：“徐州么。”
姓江的想要引沈淮识去徐州，找这个玉牌的主人？
林清羽问：“你要去吗。”
沈淮识毫不犹豫：“当然！”
林清羽哂道：“你一个武功高强的影卫，心思倒和孩童般单纯。你就那么信任我的亡夫？”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难怪会对萧琤死心塌地。姓江的大概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这么做。
沈淮识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微红道：“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定、定要……”
“你打算何时去？”林清羽道，“太子会放你走？”
沈淮识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很快又被坚定取代：“我会想办法。”
天狱门……他之前听都没听说过。看沈淮识魂不守舍的模样，现下也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
“你想到办法告知我一声。”林清羽道，“我也想去徐州看看，我的亡夫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沈淮识紧握着那枚玉牌，哑声道：“好。”
林清羽走出长生寺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火焰般跳跃，等它烧尽，这一日也快过去了。他正要上马车，一个小僧叫住他：“林施主。”
林清羽记得这个小僧。上一回他和姓江的一道来长生寺，便是此人把姓江的请去见徐君愿。
徐君愿……
林清羽心中一动，问：“可是国师找我？”
“国师尚在闭关，不见旁人。”小僧道，“他在闭关之前，命小僧转交一物给林施主。”说着，小僧从怀中掏出一枚锦囊，“林施主，请。”
林清羽接过锦囊打开，里头装着的是一张字条，字条上面写着十个字——生辰八字，和一个名字。
“这是……”
看着那人熟悉的字迹，林清羽眼睛被风吹得有些干涩。他刚才还在笑沈淮识的失态，可现在，他的手怎么也抖了起来。
他在那个人离开的第九十九日，终于知晓了他的名字。
没想到那条怎么都睡不够的咸鱼，居然会叫这个名字。

第47章
回到家中，林清羽独自去了灵堂。灵堂中只供奉着一人的牌位。他看着刻得粗糙的“江大壮”三字，茕茕孑立，久久出神。
“你告诉徐君愿，却不告诉我。”林清羽轻声道，“你说你是不是畜生。”
暖风吹过，无人应他。
敲门声响起，欢瞳在外面道：“少爷，张管事来了。”
林清羽出去前，又对着牌位说了一句：“但只要你能准时回来，我也不骂你了。”
张世全是林清羽叫来的。他不知林清羽晚上找他有何事，先把南安侯府的近况如实禀告。短短一月，侯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是死气沉沉，只因为——潘氏有喜了。
这是林清羽未曾想到的，是他低估南安侯了，心境被摧残成那样，还要挣扎地爬起来给自己留个后。
“大夫替潘姨娘诊出喜脉后，侯爷的病可以说是不药而愈，现下已经不用卧床，想来不久后也能重归朝堂了。”
“他想重归朝堂，可如今的朝堂却未必还有他的位置。”说完此事，林清羽言归正传，“你在徐州的那几个月，除了替我查私盐之事，也替小侯爷办了不少事吧。”
张世全愣了愣，苦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少爷。”
“说说。”
张世全道：“小侯爷让我在徐州的遂城找一个人，再想办法从他手上拿到一个信物。”
林清羽问：“那个人是谁？”
“我只知道他化名朱永新，是一个屠夫。至于此人的真实身份和真实姓名恐怕只有小侯爷知道了。”
林清羽颔首道：“辛苦了，待会你去库房拿点补药回去送给潘姨娘。”
张世全道：“是，少爷。”
次日，林清羽从清晨在床上醒来开始，就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心不知落在了何处。花露进屋看到林清羽坐在床边发呆，唤了声：“少爷？”
林清羽突然道：“今日回林府。”
他搬家的事，未必所有人都知道。
到了林府，林清羽陪林母用了顿饭，便一直待在书房里。林母看出他心情不虞，拦下想去黏着兄长的林清鹤：“你哥哥想自己待着。”
林清羽一人独坐，从白天到黑夜，直到华灯初上，欢瞳进来提醒他：“少爷，您该进宫了。”
今晚，林清羽要在太医院当值六个时辰。
林清羽问他：“什么时辰了？”
欢瞳应道：“已经戌时了。”
“那离子时还有……”林清羽不说话了，敛了敛神，道，“替我更衣罢。”
夜幕高举，宫门落钥。太医院晚上当值的太医，大多都是资历尚浅的小太医，只有一两个老太医坐镇。
胡吉正对着方子配药。有一味药他拿不准剂量，抬头问身边的林清羽：“林太医，这苏合香少一分会不会好些——林太医？”
林清羽回过神，道：“什么？”
胡吉放下方子，问：“你这几日是有什么心事吗？我觉得你总心不在焉的。”
林清羽按了按眉心：“无事。”
“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胡吉诚恳道，“我可以……”
胡吉话未说完，院外传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胡太医！胡太医在吗？！”
来人是勤政殿的洒扫小太监，名叫小福子。他半夜来太医院是因为有个和他同住一屋的太监忽然犯了急病，腹痛难忍，吐到天昏地暗，神志不清。他们做太监的，病了也无人在乎，只有胡太医会为他们尽心诊治。
胡太医二话不说地收拾东西：“我马上就去。”
林清羽道：“你还要为陈贵妃配养颜丸，我去罢。”
胡太医诧异道：“你愿意去吗？”
林清羽点点头。他想为自己找点事情做，唯有面对病患时，他能得到短暂的平静。
小福子只信任胡吉，闻言有些不安：“胡太医不去了吗？”
胡吉笑道：“放心吧，林太医的医术在我之上，有他在绝对没问题。你不知道么，时疫的药方便是林太医配出来的。”
小福子眼睛一亮：“真的？谢谢林太医！”
林清羽道：“带路罢。”
林清羽跟着小福子来到太监住的司礼监。皇宫气势恢宏，庄严肃穆的另一面就是这些七八人挤在一间房的太监。他到的这间房还算好的，里头住的都是勤政殿伺候的太监，圣上身边的人，至少身上干净无异味，做最下等的苦役的太监，往往身上会有很重的酸味。
犯病的太监经过林清羽诊治，是吃坏了东西。林清羽给他开了一剂催吐药，让他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再喝上几日养胃药，便可痊愈。
小福子连声道谢：“我送林太医回太医院吧。”
林清羽道：“不必。”
“可是已经到子时，天黑不好走路。”
林清羽怔了怔：“已经子时了么。”
小福子道：“是啊。”
林清羽心里最后一块，也空了。这一日，终究还是过去了。
他还是没有出现。
死而复生，魂魄易体之事何其罕见，在那个人之前，他闻所未闻。能经历一次已是匪夷所思，哪还有第二次给他。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居然相信了那个人的鬼话，好蠢。
林清羽目光盯着一处看了许久，忽然闭上了眼，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些什么。之后，他背起崭新的医箱道：“我……我自己可以。”
他走到房门口时，睡在一边的太监在熟睡中翻了个身，模糊不清地呓语：“奇变偶不变……奇变偶……”
林清羽蓦地顿住，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那个面容清秀的小太监。
睡梦中的小太监浑然不觉，嘴里仍然念叨着那句话：“奇变偶不变……”
林清羽瞳孔猛然收缩，身体从头到脚都发着麻。他再顾不上其他，一把揪起太监的衣领，将人抓了起来。
太监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茫茫然地看着林清羽：“我这是梦见仙人了……？”
林清羽大脑一阵空白，本能地说出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的五个字：“符号看象限？”
太监更加茫然了：“……什么？”
林清羽百感交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朝太监的身下看去，颤声道：“你……实现自己毕生的梦想了……”
穿到了一个太监身上？成了真正的老公？
“林太医？”小福子想要拉住他，又觉得自己的手不配碰到这样的美人太医，“林太医，这是勤政殿的小松子，您找他有事吗？”
林清羽恍惚了一阵，理智渐渐回笼。那个人若在宫里，早就来找他了。小松子知道这句话，很可能是别人告诉他的。
林清羽手上忽然发狠，神色冰寒，厉声道：“你是从哪听来这句话的？”
小松子被揪着衣领，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哪、哪句话啊……”
“奇变偶不变！”
“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小松子脸涨得通红，“我只是听关在勤政殿的学士们老念叨这句话，从早念到晚，和念经似的，我不知不觉就背下来了……”
林清羽缓缓松开手，心绪无比纷杂，失而复得的惊喜和不明真相的忐忑同时并存。
但现在不是惊喜，也不是忐忑的时候，他必须冷静下来，探得更多的消息。
小松子此人胡吉和他提过多次，他们很多消息都是从他那听来的。据胡吉所言，小松子心思单纯，懂得知恩图报，是个可信之人。若小松子所言非虚，那翰林院的学士又是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林清羽脸色稍霁，问：“你在勤政殿还听到了什么？”
小松子缓着气道：“就这些了。勤政殿偏殿的门一直关着，谁都出不来，我能进去是因为每日要给他们送三次饭……哦，对了，我还听到他们提到了好几次西夏什么的。”
林清羽又问：“翰林院的学士是从什么开始被关在勤政殿的？”
“约莫三五日前。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如今圣上病重，太子监国，众学士齐聚勤政殿，定然是受了萧琤之命。那么，消息的源头是萧琤？萧琤又是从西夏那得知的？
无论如何，那个人还活着，有可能身在西夏，或是大瑜边陲。西夏和大瑜边陲战乱不断，那个人或许是知道自己无法准时回来，才出此下策。
他还活着，却迟迟没有来找自己，而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暗号传到了大瑜的朝廷，足以说明他现在要么无法脱身，要么必须隐藏身份。他让萧琤知道这个暗号，不是要他回应，只是想通过萧琤的口，传递他尚在人世的事实。
既然如此，他也不该暴露，至少不能在萧琤面前回应这道暗语。
林清羽沉思许久，剧烈跳动的心总算平静了下来。他对小松子说：“此事，我欠你一个人情。”
小松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林太医是胡太医的朋友，又愿意来太监住的地方给我们治病。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们，只能给你们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道消息了。”
林清羽忽然觉得，偶尔当个好人，似乎也不错。

第48章
林清羽让小松子多帮他留意勤政殿的情况，但小松子也仅仅是个送饭的太监，每日在勤政殿停留的时间很短，能得到的消息也有限。
林清羽将这些零零散散的线索拼凑起来，唯一能确定的是，“奇变偶不变”这句话从西夏或雍凉而来，萧琤召集翰林院学士在勤政殿，就是为了破译这句暗号。
他动过去雍凉找人的念头，但冷静一想，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别说雍凉离京城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要一个月。就算他真的去了，没有线索也无异于大海捞针，还不如留在宫中，或多或少还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时候林清羽反而不急了。那个人活着便好，即便处境再怎么艰难，但只要活着，他们就有重逢之日。更何况，他早就吃透了那人的性子，懒归懒，但论阴谋诡计，自己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相信，那个人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到他的身边。他哪都不用去，只须在原地等他。
也不知……那人如今是何模样。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美是丑。姓江的喜欢看美人，曾经还给京城的美男排过名。陆晚丞已算是世间少有的俊美贵公子，却也不及他本人的容貌。姓江的头七回魂还要在他面前强调这一点，说明他对自己的长相甚是满意。若这次成了一个丑八怪，姓江的八成会气得吐血，怕是也没脸出现在他面前。
万一要是成了个女子，以他的性格，大概一阵纠结痛苦后也就淡定接受了，说不定还会找个能让他躺平吃喝的男人把自己嫁出去。那……还不如嫁给他呢。
思及此，林清羽久违地清浅一笑，双眸盈盈似水，脸颊比盛开的牡丹还要明艳，看得一旁的胡吉不禁失神了一会儿。
胡吉不禁问道：“林太医，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林清羽嘴角微扬：“亡夫已逝百日，难道不值得我开心么。”
“这……”胡吉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他。美人虽美，一般人可是无福消受的，他肯定自己没这个福气，想都不敢妄想。
两人说着话，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当值期间，也是你等闲聊之时？！”
说话者自然是褚正德。自从上回林清羽被叫去凤仪宫，褚正德看他就越发不顺眼，连带着对和他走得近的胡吉也没什么好脸色。
太医院乃论资排辈之地，他们是下官，对褚正德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忤逆。胡吉讪讪地闭上了嘴。林清羽心情好，也懒得和老东西过多计较。
不多时，一个东宫的太监来到太医院，称太子殿下偶感不适，传林清羽林太医去东宫为其诊治。
第一回 尚且能忍，第二回是忍无可忍。褚正德恼羞成怒道：“这东宫尊体向来是老夫看顾，再不济也是胡吉。林清羽才疏学浅，殿下怎会点名他去诊治？”皇后和太子接连越过他去找林清羽，是在打他的脸么！
林清羽淡然道：“褚太医似乎很想去给太子诊治。这个福气，褚太医若是想要，我给你便是。”
东宫太监冷道：“殿下的心意哪是旁人可揣测的，我等只须听命便是。难不成你们要抗命不尊？”
褚正德一跺脚：“简直岂有此理！”
胡吉隐约知道太子对林清羽的心思，担忧道：“林太医，你千万要当心啊。”
“无妨。”林清羽将一瓷瓶放进袖中，“太子顾忌着顾大将军，应该不会对我怎么样。”
他和顾扶洲素未谋面，顾扶洲也只是因为他父亲对其的救命之恩才认了这个干爹。顾扶洲远在雍凉，却能将他庇护在他的赫赫战功之下，让萧琤暂时动不了他。即便顾扶洲只是无心之举，亦值得他当面重谢。
以防万一，林清羽又道：“你待会是不是要去长乐宫给陈贵妃请平安脉？”
到了东宫，林清羽跟着太监来到供储君休憩的偏殿：“林太医，请。”
林清羽走进殿内，看见里头犹如狂风过境，一片狼藉之中摆着一张酒案，上头放满了喝空的酒壶。萧琤侧躺在酒案后，仰着脖子往嘴里灌酒，看起来油腻又凄惘。
林清羽按照规矩跪地行礼：“参见殿下。”
萧琤将酒壶丢开，摇摇晃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来了，你可让孤好等。”
“微臣不敢。”
“你有何不敢，孤看你胆子大得很。”萧琤看了他一阵，眼中渐渐变得迷惘，抬手想要触碰他的脸，“你这双眼睛……生得甚好。”
林清羽胃里泛起阵阵恶心，偏头躲开萧琤的手。萧琤如遭重击，似乎看清了眼前人非心中人：“静淳他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孤，”萧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若是瞎了，是不是就会像静淳一样，眼里只透着天真和无邪。”
林清羽静望着他，心里却想着无数种折辱人的方法。萧琤给了他灵感，把人眼睛弄瞎，或者干脆直接取出眼珠，似乎挺有趣的。
“殿下喝多了。”林清羽道，“微臣给你开一个醒酒的方子。”
萧琤怒吼道：“你看着孤！”
“若无其他事，微臣告退。”
萧琤陡然抓住他的手臂，两眼怒睁，凶狠道：“孤是太子，孤即便是强要你，你又能如何！是，你是顾扶洲的义弟。可难道顾扶洲敢为了一个半路认的义弟，和孤过不去？！”
林清羽眼眸一暗，竟笑出了声：“那你试试。”
他或许逃不过此劫，但萧琤也别想活着离开东宫。可惜了，他要和这个狗东西同归于尽。
他突然想起了姓江的在新婚之夜说过的话：“林清羽……那个死在东宫的美人太医？”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他的结局么。
萧琤目光锁着他的脸，没有松手，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沈淮识。
除非主上有难，影卫不得轻易现身。萧琤眯起眼睛，寒声道：“你来做什么？”
沈淮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重重磕下：“求殿下……放过林太医。”
萧琤观察着两人的神色，突然古怪地笑了声：“你再说一遍。”
沈淮识道：“殿下酒后失控，若在清醒时，断然不会如此。”
“你替他求情？你居然替他求情！”萧琤的笑声越来越大，也不知是在嫉妒他们其中的哪一个，“孤总算明白了，小清羽怎么那么好心给你包扎上药，哈哈哈——”
沈淮识声音发颤：“属下知道，今日是静淳郡主的生辰，殿下每年这个时候都……”
“闭嘴。”萧琤神色狰狞，“你这么护着他，不如就来替他！”说着，一把将沈淮识扯了起来，手从沈淮识的胸口伸了进去。
沈淮识瞪大眼睛：“殿下？！”
“怎么，害羞了？孤还以为你是嫌孤没有喂饱你，才在孤的眼皮底下勾搭其他男人！”
沈淮识无助地摇着头：“属下没有……”
林清羽紧紧攥着衣袖中的药瓶，强迫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冷静思考对策。沈淮识武功高强，他手里有药，若沈淮识愿意配合，他们或许可以……
这时候，外头传来通传声：“贵妃娘娘驾到——”
萧琤一顿，厉声问道：“母妃为何突然来了。”
“贵妃娘娘听闻殿下抱恙，还去太医院请了太医，特来探望殿下。”
“母妃怎会如此小题大做。”萧琤看向林清羽，眼中暗藏凶光，“可是有人在她面前添油加醋了？”
林清羽将药瓶塞回袖中，冷静道：“微臣不知。”
酒意下头，萧琤恢复了几分清醒。他看向倒在地上的沈淮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把衣服穿好，命人煮杯醒酒汤来。”
沈淮识拢着衣襟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着头道：“……是。”
林清羽毫发无损地走出了东宫，在无人的角落里缓缓沉下一口气。
他忍不住想，若顾扶洲没有认他父亲做义父，他和沈淮识没有结识，他今日还会这么幸运么。
没有顾扶洲，萧琤不会有那片刻的犹豫；没有他故意的接近，沈淮识不但不会为他求情，还会在他对萧琤下手的时候现身，将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或许会死在东宫，死在沈淮识的刀下。
冥冥之中，就好像……好像是有一双手，将他从天命的结局拉了出来。
林清羽抬头看着西北方的苍穹，轻声道：“是你么。”
即便天各一方，不得相见，那个人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
劫后余生，林清羽像突然没了力气，靠着宫墙缓缓蹲下：“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是夜，勤政殿灯火通明，内阁大臣围着一封刚到的西北急奏，个个面色凝重。
萧琤指尖敲打着桌案，心浮气躁，额角也因饮酒隐隐发痛。
不多时，褚正德在小松子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参见太子殿下。”
萧琤废话不多说：“孤问你，你可知一种叫‘天蛛’的毒？”
“回殿下，这是一种出自北境的奇毒。中毒者若无解药，五脏六腑将被毒气侵袭，最终缓慢衰竭而亡。”
“那天蛛可有解法？”
“有，但解法极其复杂。”褚正德知无不言，“要用北境的千年雪莲作为药引，再用太医署千草堂独有的暖玉臼捣成粉末，并在药成后即刻给中毒者服药，方能解毒。”
萧琤道：“你的意思是，这毒，只有在太医署能解？”
“正是。”
“行了，你退下罢。”
待褚正德退下后，萧琤沉声道：“在雍凉的人，竟会中北境的毒，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丞相大人道：“殿下，天机营已证实中毒确有其事。无论他是如何中的毒，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这毒给解了啊。”
萧琤脸色难看，百般不愿，却不得不妥协，咬牙切齿道：“传孤的旨意，准顾扶洲即刻归京。”

第49章
顾扶洲即将归京的消息由小松子口中传到了林清羽耳中。林清羽和萧琤有着同样的疑问，认为此事有太多蹊跷之处。
从几人的对话中，不难看出顾扶洲是因为中了天蛛之毒才得到了返京的允准。如今圣上病得神志不清，顾扶洲能不能回京全看萧琤如何想。
数月前，顾扶洲连发多道奏本请求归京，均被圣上太子置之不理。但此次的情况截然不同，顾扶洲乃军心之所向，朝廷再如何忌惮他手中的兵权，也不能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中毒身亡。倘若他们不准顾扶洲归京，明明有解毒的法子却任其毒发而亡，顾扶洲手下的三十万大军轻则对朝廷丧失信心，重则倒戈相向也未可知。
可为何偏偏是天蛛之毒？若和上回一样，是西夏动的手，西夏为何要用来自北境的慢毒，直接用见血封喉的剧毒，用姓江的家乡话来说——难道不香吗。
他能想到的，萧琤肯定也能到。然事已至此，萧琤为了顾全大局，即便知道其中有隐情，也不得不下旨准顾扶洲归京。
无论如何，顾扶洲能回来于他而言都不是件坏事。顾扶洲回来，他父亲定然随行。他父亲一走便是半年，这下他们一家四口总算能团聚了。
顾扶洲此次归京不是班师，而是回京中解毒。为了稳定局势，朝廷决定秘而不发，让顾扶洲秘密返京，宫中除了内阁重臣，只有太医院知晓此事。
消息传到雍凉八百里加急需要十天，再到顾扶洲抵达京城，至少还要再等大半个月的时间。太医院要在这大半月内，准备好天蛛的解药。
林清羽自那日从东宫回府，毫无预兆地发起了高热。他强撑着为自己开了方子，让花露照方抓药，又命欢瞳去太医署为自己告假，之后便沉沉睡去。
病来如山倒，林清羽睡得昏昏沉沉，不知白天黑夜。恍惚中，他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清羽，清羽……”
语气悠然带笑，甚是惬意。
林清羽想回应他，却怎么也睁不开眼，身上像被压了一块重石，动动手指都费劲，喉间也干渴地发不出声来。
奇怪的是，他明明闭着眼，竟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接着那一声声“清羽”陡然变了调，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林太医。”
林清羽终于用力地一睁眼，看清了他床边站着的人，哑声道：“沈侍卫？”
“是我。”沈淮识递来一杯茶，“还好吗？你看上去脸色很差。”
凉茶入喉，林清羽逐渐清醒了过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这是做梦了。
林清羽用手背探了探自己的额头，高热已转为低热，他身上也恢复了一些力气。“你为何会出现在我府上。”
“我听太医院的人说你因病告假……”沈淮识局促道，“我是来探病的。”
“半夜三更，招呼不打一声站在病人床头。你们影卫都是这样探病的？”
沈淮识情绪低落：“我不能让别人发现，只能出此下策。”
以沈淮识的身手，别说区区一个林府，让他夜闯皇宫都未必会被人发现。林清羽嗤道：“确实不能被太子发现，否则他又要觉得自己没喂饱你，逼得你到我府上偷欢。”
沈淮识的脸因羞耻涨得通红：“殿下酒后冲动，我……我替他向你道歉。”
林清羽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你替他道歉？你是他什么人，凭什么替他道歉？凭你爬上了他的床么。”
沈淮识神色僵硬：“别、别说了。”
“不想听这些你就滚。”林清羽眼底生出几分冷意，“我对看人犯贱没兴趣。”
沈淮识若一直执迷不悟地贱下去，对萧琤死心塌地，又怎么能替他办事。
枉费他花时间给沈淮识解毒治伤，废物。
沈淮识沉默许久，轻声道：“我，静淳，还有殿下，三人自幼相识。静淳性格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虽然是个‘宫女’，却总是娇娇气气的，一遇到委屈就哭鼻子。静淳一哭，殿下就会去哄他。我不会哄人，只能在天狱门把武功练好，想着这样就能永远护着静淳和殿下。后来……静淳被北境王看中，他不想嫁，哭着求殿下救他。但圣旨已下，即便是殿下也无能为力。这是殿下的一块心病，从那以后，殿下每每遇到有关静淳的事，就会变得性情暴戾，喜怒无常。”沈淮识抬头看向林清羽的眼睛，“林太医，你的眼睛真的太像静淳了，所以殿下会一时没控制住。”
林清羽在一堆废话中找到了重点：“天狱门？皇家暗卫不是都出自天机营么。”
沈淮识犹豫片刻，道：“天机营和天狱门同是天子爪牙，天机营在明，天狱门在暗，世人只知天机，不知天狱。两者一明一暗，相辅相成。三年前，天狱门一朝覆灭，数百人中只剩我一人苟活于世。”
沈淮识说的简单，隐去了很多细节。林清羽问：“天狱门是谁灭的？”
沈淮识摇了摇头，似不想多提此事：“总之，是殿下救了我。之后，我改投天机营，继续为殿下效力。我以为天狱门除了我无人在世，没想到还能在你那看到天狱门的玉牌。”沈淮识眸光微动，“徐州，遂城……我一定要亲自去看看。”
林清羽问：“你打算何时动身。”
沈淮识叹了口气：“顾大将军回京，我暂时走不开。”
“为何？”
“顾大将军身边有天机营的人，从雍凉到京城，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均在殿下的掌控之中。”
林清羽有些奇怪：“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泄露出去？”
沈淮识笑了笑，道：“顾大将军何其睿智，他如何会不知道自己一直在被天机营监视。但这是他返京的条件，他想回来，只能接受。”
“听你的语气，似乎很敬佩顾大将军。”
“大瑜朝的男儿，有谁会不敬佩一国战神。虽说他最近有一些匪夷所思的行为，但……”沈淮识话音一顿，“有人。”
林清羽朝门口看去，什么都未瞧见，再回头，沈淮识已不见了踪影。再过片刻，花露推门而入，看到林清羽坐在床头，惊喜道：“少爷，你醒了！”
窗不知何时被打开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无人来过。
林清羽忍不住想，沈淮识这身手，萧琤能挨过他一刀么。
病去如抽丝，林清羽的病拖拖拉拉了半个月才好透，整个人因病瘦了一圈，颇有弱柳扶风之态，看一眼便能激起男子的保护欲。
胡吉本着让林清羽好好休息的想法，和他一同当值时主动揽下了所有的事情。可褚正德见不得他闲着，打发他去太医署配制天蛛的解药。
六月三伏，热浪袭袭，谷风阵阵。顾扶洲在一个黄昏，悄然入京。
天蛛之毒之所以必须在京城解，盖因其药引——北境雪莲必须用暖玉臼捣入药中，成药后又须在一个时辰内服药。暖玉臼世间少有，大瑜一共才有三枚，其中一枚在北境，剩下的两枚在太医署千草堂。
顾扶洲抵京的消息一传到太医署，太医署上上下下都忙碌了起来。
一切准备齐全，只差最后一味药引。
“药引呢？快拿药引过来！”
“药引是林太医看顾的，快去找林太医来。”
“这个节骨眼，林太医跑哪去了！”
众人最后在藏书楼找到了林清羽。林清羽知道他们的来意，眉间皱起：“顾大将军不是明日才抵京么。”
“谁告诉你的？顾大将军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回府了！”
林清羽的目光落在一个六品医官身上，就是此人一早特意来告知他的。
那医官似乎也觉得心虚，不敢同林清羽对视。林清羽暂时没功夫收拾他，道：“给我半个时辰，马上就好。”
为首的医官瞪大眼睛：“你是现在才开始配药吗？”
“再废话下去，耽误得更久。”
药成后，林清羽没有片刻耽搁，亲自将解药送往大将军府。
将军府的管家迟迟等不到药，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等到林清羽，连忙带他去到内院：“大将军，药来了！”
未得允准，林清羽只能在门外候着。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这来得也太早了。怎么不干脆明年再来，还能顺便把我坟头三米高的树砍了。”
林清羽一愣。
这是……顾扶洲？一国战神，三十而立的顾大将军？
这……
褚正德的声音随后响起：“大将军恕罪。是下官疏忽，竟将如此要事交予一个七品新人。待下官回到官署，定然重罚此人。”
“将军，还是先把人带进来吧。”
林清羽心中一动，这是他父亲的声音。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许疲倦，想来回京的一路上都没怎么休息。
林清羽收敛心神，端着解药走了进去。只见他父亲和褚正德都站在一太师椅前，一身材高大的男子坐在太师椅上，身着玄色武将官服，剑眉星目，不算白皙的面容乍看冷峻，带着武人嗜血的凶狠，可一配上他的眼睛，凶狠就被冲散不少，反而有几分少年散漫之感。
天蛛是慢毒，顾扶洲尚未到毒入内脏之时，故而看上去和常人无异，此刻正端着茶盏饮茶。
林父素来矜持，但没有准备地看到半年不见的长子，难掩情绪，脱口而出道：“清羽？”
顾扶洲手上猛地一顿，抬眸看来。在和他四目相对时，眼睛如拨云见雾一般，突然有了神采。紧接着，他又像有几分紧张，匆匆移开了视线。
林清羽对着父亲浅浅一笑，而后朝顾扶洲行臣下之礼，道：“下官林清羽，参见大将军。”
顾扶洲：“……”
顾扶洲迟迟不说话，怕是在怪罪他来迟之罪。林清羽又道：“让将军久等了，望将军恕罪。”
顾扶洲不看他，终于能说出话来了。
“没关系，”他低笑道，“我喜欢等人。”

第50章
林清羽微微一怔——方才顾扶洲可不是这么说的。褚正德亦是摸不着头脑，不知大将军态度为何变得如此之快。林父在雍凉习惯了顾大将军的不着调，早已见怪不怪：“清羽，伺候将军用药罢。”
林清羽走上前，端起汤碗，递到顾扶洲面前：“将军请用药。”
两人靠得有些近，顾扶洲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偏过头，呼吸都变得不稳。
林清羽觉得顾扶洲似乎在紧张。他不知道喝个解药有何可紧张的，问：“将军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顾扶洲闷声道：“……你靠太近了。”
林清羽闻言把汤碗放到桌上，自己退了回去。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顾扶洲像是在为自己的表现感到耻辱，偏偏又无能为力，自暴自弃地拿起汤碗，喝了个干净。
褚正德道：“解药须每日服用一次，一月方能将余毒除清。日后每日的这个时辰，太医署都会将解药送到将军府，还请将军按时服用。”
换言之，顾扶洲只能在京城待一个月。等他解完毒，又要回到西北边陲。
“那么问题来了，谁每天来给我送药。”顾扶洲环顾一圈，把目光落在林清羽身上，“林太医，你可以吗？”
不等林清羽回答，褚正德便道：“林太医今日送药来迟，万一还有下次，岂不是误了将军尊体？”
林父知道长子不是如此不小心之人，事出定然有因。他问林清羽：“将军今日抵京的消息一早便命人传去了太医署，你为何会迟？”
林清羽道：“有人告诉我，将军明日才到。”
褚正德眉头皱得死紧：“谁？”
“洪长丰。”
顾扶洲一锤定音：“那就是这个洪长丰的错，林太医何错之有？就算有，他是本将军的义弟，本将军乐意等他。”
林父无奈：“既然将军都这么说了，清羽，日后就由你每日来将军府送药罢。”
林清羽点头应下。他没耐心做跑腿的活，但顾扶洲对他有恩，他理应有所回报。
天色渐晚，已经到了平常人家就寝的时辰。林父道：“将军，下官想回林府一趟。”
顾扶洲笑道：“应该的。这一路辛苦义父了，早些回去同家人团聚罢。”
林清羽跟着林父一并告退。走到门口时，顾扶洲忽然叫了他一声：“清……林太医。”
林清羽转过身：“将军还有何吩咐？”
顾扶洲欲言又止，最后看了眼守在他身侧的天机营侍卫，缓声道：“没事。只是觉得，辛苦你了。”
林清羽客套道：“能为将军效力，是下官的荣幸。”
顾扶洲笑道：“那还是本将军更荣幸一点。”
林清羽跟着父亲回到家中。林母事先未得知林父归京的消息，见到夫君后，未语泪先流。林父林母相伴多年，伉俪情深，此刻虽无语凝噎，亦胜千言万语。
“爹爹！”林清鹤朝林父飞奔过去，扑进了父亲怀里。林父俯下身接住幼子，将他高高举起：“清鹤长胖了。”
一家四口久违地围在一起吃了些东西。林父离京的半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陆晚丞病逝，林清羽同南安侯府分家，成为了太医院的一名医官。日后他们父子同在太医院，也算是同僚了。
提起陆晚丞，林父不胜唏嘘：“小侯爷最终还是没活过弱冠，可惜了。”
林清羽倒不觉得有多可惜，能摆脱那具体弱多病的身体，于那个人而言是好事。
等林母带着犯困的林清鹤睡觉去了，林清羽问：“父亲，你可知‘奇变偶不变’这五字？”
林父点头：“此句在征西军中广为流传。据说，是顾大将军截获西夏密函所得。将军百思不得其解，便上奏太子，想请太子召集京城才子为其解惑。然而，直至我们获准回京，依然无人能答。”
林清羽若有所思。
所以，那个人真的是在西夏么。
久别重逢，又喝了点酒，林父的话也多了起来：“顾大将军，真是个妙人啊。”
林清羽问：“此话怎讲。”
林父笑着摇了摇头：“你和他多相处几日就知道了。”
林清羽也笑了：“我听闻父亲认了顾将军做义子，属实惊讶了一番。”
“大将军乃一品辅国大将，我一个五品的太医院院判如何敢做他的义父。原先，我百般推拒。后来，将军说，我若认了他这个义子，林府在京中的地位将和从前大不相同，也于你的仕途有益，我这才松了口。”
林清羽颔首道：“将军确实帮了我不少。”
次日，林父重回太医院，做的首件事便是查清送迟解药的前因后果。他让林清羽和洪长丰当面对质，洪长丰坚称自己没有说错，是林清羽听错了。两人均是口说无凭，当时也没有第三人在场。林父处事向来公正，即便他心里相信长子，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会做出决断。好在大将军并未追究，林父小惩大诫，将两人一并罚了一个月的俸禄。
胡吉道：“洪长丰肯定是受了褚院判的教唆，谁不知这两人是嫡亲的师徒。”
“未必。褚正德看不惯我不是一日两日，他为人迂腐顽固，针对我也是明着来。”林清羽道，“看来，在太医院和太医署中，看不惯我的不止他一人。”
胡吉叹道：“都说树大招风。你配出了时疫的方子，是太医院中年纪最小的，和皇后，顾大将军沾亲带故，父亲又是正院判，自然会招人嫉妒，平时还是应当收敛锋芒啊。”
林清羽冷道：“我需要的不是收敛锋芒，而是那些蠢货少来招惹我。”
晚膳过后，林清羽在太医署配好天蛛的解药，将其送至将军府。将军府的管家名叫袁寅。顾扶洲常年不在家，又无父母妻子，平日里都袁寅打理府内大小事物。
袁寅知道林清羽会来送药，奉命早早地等在门口。“将军正在后院乘凉，”袁寅恭敬道，“林太医请随我来。”
夏日炎炎，蝉叫虫鸣。俊朗伟岸的男子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慢悠悠地摇着。他的身材极是高大，一双长腿几乎放不下，只能随意架着。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手持蒲扇为他扇着风。
顾扶洲这般慵懒惬意的模样，让林清羽觉得十分熟悉。他身后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气质不像是行军打仗的武将，倒和沈淮识类似。若他未猜错，这些应该是天机营的人。萧琤让天机营的人跟着顾扶洲，名义上是护大将军周全，实际想做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袁寅上前道：“将军，林太医来送药了。”
摇椅停住，顾扶洲站了起来。相比上次，他显得没那么紧张了，走到林清羽面前，低下头说：“你来了。”
林清羽在男子中不算矮小，但站在顾扶洲面前，竟像个女子般娇小，下巴才到顾扶洲肩膀处。只能说，顾扶洲不愧是有大瑜战神之称的猛将。
“将军，该喝药了。”
顾扶洲喝了药，抬头叹道：“今夜月色真美。林太医若没旁的事，不如陪本将军喝点小酒，吃点小食，再赏赏月？”
林清羽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多谢将军相邀。”
顾扶洲露出笑容。他不笑时面容冷峻，笑起来却也不显违和，反而看起来年轻了不少。顾扶洲命袁寅呈上宵夜，林清羽提醒他：“将军现下不宜饮酒。”
“我不喝，你喝。”顾扶洲为林清羽斟了一杯酒，笑吟吟地看着他抿了一口，眼中似含着月光。
林清羽蹙起眉，总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将军为何这样看着我。”
顾扶洲轻咳了一声，道：“我听闻林太医刚经历了丧夫之痛。现在看来，你好像也不怎么伤心？”
林清羽淡道：“斯人已逝，未亡之人应当多向前看。”
“不伤心就对了，伤心伤身。”顾扶洲停了停，道，“林太医可曾听过一句话，叫——奇变偶不变？”
话音刚落，那两个侍卫就朝他们看了过来。
萧琤未将此事公开，他自然不能露出马脚。“未曾听说。”
顾扶洲挑了挑眉，笑道：“这样啊，那就有意思了。”他扫了两个侍卫一眼，语焉不详，“也罢，现下不是什么好时机。”
林清羽问：“将军的意思是？”
顾扶洲换了个话题：“对了，昨日送药的事查清了么？”
林清羽简单说了此事。顾扶洲得知他被罚了一个月俸禄，笑道：“那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仇，来日十倍奉还。”
微妙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林清羽盯着顾扶洲看了许久，方道：“我会的。”
赏了半个时辰的月，林清羽起身告辞。顾扶洲摸了摸小腹，叹气道：“我也要起来动一动了，出点汗。”
似曾相识之感瞬间没了个干净。如果是那个人，绝对不会在大夏天动一动，搞得自己一身汗。
林清羽道：“将军余毒未清，练功切不能过度。”
顾扶洲一脸沉郁：“我年纪大了，不比十七八岁的时候，怎么吃都吃不胖，怎么睡都不长肉。我是不想动，但我更不想中年发福。”顾扶洲像是想到了什么，弯了弯唇，“义弟啊，你想不想看看我平时是怎么练功的？”
说实话，不是很想。但想到顾扶洲对他的帮助，林清羽还是点了点头。
顾扶洲突然豪气干云：“是时候让你见识下我真正的实力了。走走走，我带你去校场。”
校场上点着火把，仍不如白日亮堂。林清羽问：“将军为何不在白日练功？”
“白天太晒了，傻子才练功。”
林清羽迷惑不解。常年在外征战之人还会怕晒？
顾扶洲走到一石锁前，道：“这个石锁，应该和你差不多一样重。”
林清羽：“……哦。”
“请，好好地看着我。”顾扶洲稍作伸展，蹲下用力，单手就将石锁提了起来。
林清羽很赏脸地捧了个场：“将军威武。”
“你再看你再看。”顾扶洲深吸一口气，竟又将石锁高举过头顶，“如何？”
“厉害。”
顾扶洲笑了笑，砰地一声扔下石锁：“本将军是不是比你那亡夫好多了？”
“嗯。”
“那相比他，你是不是更欣赏本将军的身材？”
林清羽语气淡了几分：“将军有将军的好，但我更喜欢我亡夫那般的。”
顾扶洲笑容僵住：“不是，他那样的病秧子有什么好？”
林清羽垂眸道：“将军若无别的吩咐，下官告退。”
顾扶洲又笑了：“哎，义弟你这是干嘛，好端端的生什么气啊。我们不聊他了，我给你表演一个徒手劈砖当做道歉，如何？”
林清羽：“……”
如此过了半月，林清羽每日去将军府上送药，明白了父亲为何说顾扶洲是个妙人。但他觉得，用“怪人”二字形容他会更加贴切。
这几日，太医署迎来了一位贵客——南疆一位闻名天下的神医。
南疆医者善蛊，这位神医可谓是蛊中之王。中原老百姓大多把养蛊当成邪术，谈之色变，实则不然。药有良药毒药之分，蛊亦有良蛊和毒蛊之分，毒蛊能害人，良蛊自然也能救人。林父知晓其中利害，多次写信给南疆神医，终于把人请到了太医署，为众多学子传授蛊术。林父希望太医署的学子除了学会用蛊救人，还能学会如何解毒蛊。
林清羽虽然饱读医书，但对蛊术的了解也仅限于纸上谈兵。此次南疆神医在太医署开课，他自然不会错过。
这日下学后，林清羽搬着医书走出医学堂，忽然听见一声口哨声。他循声看去，只见顾扶洲倚栏站着，冲他笑着招手，身后依旧跟着天机营的侍卫。
林清羽急匆匆走上前，道：“将军来太医署，可是天蛛发作了？”
“不啊，我去宫中向太子述职，路过太医署。我就想着……”顾扶洲不太好意思地笑着，抬手挠了挠眼角，“嗯，顺便来接你下课好了。”
林清羽一怔——接他下课？他又不是刚上学堂的稚子，下个学还需要人接？而且从将军府到皇宫，怎会路过太医署。
林清羽还未应答，手上忽然一空，是顾扶洲将他抱着的医书接了过去。他的动作那么自然而然，仿佛他平时拿的最多的不是他的青云九州枪，而是一本本书籍。
林清羽道：“大将军不必劳烦。”
“没事，我力气比你大，强者多劳。”顾扶洲随意翻了翻他的书，“那么，林太医今天在学堂学了什么？”
林清羽道：“医术之学，将军应该不会感兴趣。”
顾扶洲笑道：“不会，林太医说的我都感兴趣。”
“南疆蛊毒。”
“蛊？蛊好啊，大美人就应该用蛊。”
林清羽步伐一顿，看顾扶洲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
顾扶洲浑然未觉，又或者他察觉到了，假装不知道：“说起来，我一直想给你亡夫上柱香，算是尽一点我这个做义兄的心意。”
林清羽收回目光：“将军可去南安侯府祭拜小侯爷。”
“去南安侯府就免了，”顾扶洲说，“不如去你府上？”
“我府上？”
“你应该有在自己府上供奉他的牌位……”顾扶洲一顿，不太自信地求证，“你有吧？”
有是有，但那可不是陆晚丞的牌位。
顾扶洲见林清羽表情中透着一丝不能为外人道的复杂，心情也跟着复杂了起来，揶揄道：“你连个牌位都没给他立，你还好意思说你更喜欢他那款的。其实也能理解，到底是被圣上赐婚的姻缘，义弟你果然不怎么在乎我那可怜的弟夫啊。”
弟夫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呼。
理智告诉林清羽，此类激将之语无需理会。可不知怎的，顾扶洲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他就是忍不住想回应：“我有。”
“真的假的。”顾扶洲扬起嘴角，“那你带我去，证明给我看。”
思及牌位上“江大壮”三字，林清羽镇定道：“那不太方便。”
顾扶洲不解：“有什么不方便的？”

第51章
自分家立府后，林清羽未请过任何人去他府上，包括他的家人。顾扶洲虽对林家有恩，但身上疑点实在太多，身侧又有天机营的眼线，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萧琤得知。此时带他去府中，绝非明智之举。
林清羽权衡再三，道：“我一个守寡之人，夫君病逝不足半年。若贸然带将军去独居府中，定会引来非议。”
顾扶洲转念一想，未再勉强：“既然如此，那便去南安侯府罢。”
林清羽以为顾扶洲是骑马来的，不料他和自己一样，也是坐的马车。两人来到南安侯府，府里的下人通传过后，南安侯虽然没有像迎接太子般出府相迎，也是在正堂前相迎。
数月未见，南安侯的气色的确好了不少，潘氏肚子里的孩子着实功不可没。顾扶洲和他一个是一品将军，一个是一品侯爵，见面只须行平礼。
林清羽静立在一旁，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地说着废话。顾扶洲面对南安侯时，神色冷峻，言简意赅，举手投足之中都是武人干练的作风，和过去传言中不苟言笑的冷面战神又变得相似。明明刚才顾扶洲还言笑晏晏地调笑，说大美人就应该练蛊，不久前还在他面前表演徒手劈砖。
这种收放自如的气场，又让他想起了某个人。
西夏，暗号，顾扶洲怪异的言行和过盛的示好。究竟是巧合，还是他太敏感，又或者……另有什么隐情。
南安侯得知顾扶洲是专门前来祭拜陆晚丞的，没有多欣慰，反而是担忧地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侍卫。“将军有心了。来人，送将军去祠堂，本侯还要进宫一趟，就不奉陪了。”
顾扶洲轻一颔首：“侯爷请便。”
从始至终，南安侯视林清羽若无物，显然还对男妻祸家一事耿耿于怀，根本不想和他有交集。
几人来到陆氏祠堂。顾扶洲看着最下层的“陆晚丞之灵位”，嘴角微动，想笑又觉得不该笑，终是轻叹一声，什么都没说。
下人点燃六炷香递上，林清羽和顾扶洲各执三根，脑袋并肩地站在陆晚丞灵前，同时拜了三拜。顾扶洲先将香插入香炉中，侧身给林清羽让出位置。林清羽上前，轻声道：“将军无论身在何处，都有侍卫随行，一言一行全在别人眼皮底子下。难道，不嫌烦么？”
顾扶洲好似十分无奈：“没办法，太子总觉得我急着回京是另有所图，仿佛京城有我的接头人，我们要一起搞什么大事一样。让他们跟着也好，至少能打消太子的疑虑，还我一个清白。”
“将军多虑了。”侍卫面无表情道，“将军中毒中得蹊跷，如今还未抓到投毒者。殿下派我等随侍将军，是为了护将军周全。”
那侍卫站在他们身后，林清羽自认声音已经压得很轻，竟还是能被他们听得一清二楚。都说天机营各个是能人异士，果然如此。
顾扶洲无所谓地笑了声：“行吧，太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林清羽心中一动，总觉得顾扶洲的话意有所指：“将军想替自己洗清嫌疑，却堂而皇之地来太医署找我，就不怕太子怀疑到我身上，认为我就是那个接头人？”
顾扶洲脸上笑意微敛：“我也不想将你牵扯进来。但你不是我义弟么，走得近一些也算正常。清者自清，林太医不用太过担心。”
清者自清，前提是清者真的是清者，至少清者自己要这么认为，才不会落下把柄，让人有机可乘。
林清羽又问：“如此说来，将军着急回京只是为了解毒，并非另有所图？”
“我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想保住性命，多享几年清福而已。毕竟我胆子再大，也不敢做欺君之事，那可是死罪。”
“西北战乱，国土割据，边陲百姓民不聊生。将军去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就想着享清福，如何对得起朝廷和黎民百姓对将军的信任。”
“别人不知道，但我心里很清楚。”顾扶洲轻轻笑了声，“我能打胜仗全靠运气。打个五连胜还行，多了迟早要连败。朝廷也好，黎民百姓也罢，都不该信任我。我不想再为数百万条人命负责，真的好累。无能者就该早日解甲归田，这才是真的对得起黎民百姓。”
林清羽不敢苟同。顾扶洲无能是假，想偷懒是真。
还真是……越来越像了。
祭拜完陆晚丞，顾扶洲就再未和他同行。
顾扶洲上了马车，马夫问他：“将军可是要回府？”
马夫等了半天，大将军都未回应。他想着再问一遍，方听见车内传出声音：“不了，我还有个人，想见上一见。”
入夏后，皇帝的病状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有日渐沉重之势。众太医束手无策，即便是回来不久的林院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圣上的头风乃是顽疾，数十年来都是治标不治本，寻常的药方在圣上身上已经发挥不了作用，以至于久治不愈，病情加重。”
皇后守在皇帝床榻，心焦似火：“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林院判犹豫道：“这……”
萧琤道：“有话直说。”
“今日南疆神医受邀到京，在太医署开课讲学。其中有提到，以虫蛊入脑，可除头风病根……”
“万万不可！”皇后想也不想道，“给皇上下蛊虫，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是不想要命了么！”
众太医跪倒一片：“皇后息怒。”
萧琤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院判，冷笑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太医院两个姓林的太医，胆子都这么大。林院判跟着顾扶洲久了，又当了他的义父，难不成也和军中一些愚昧无知者一样，只知顾大将军，不知天子了？”
林院判冒出冷汗：“微臣不敢。”
皇后厉声道：“此事休要再提，退下。”
“慢着，话未说完，母后急什么。”萧铮勾了勾唇，“传孤的命令，林汝善胡言乱语，欲对天子行南疆蛊术，即今日起，降为正六品吏目。”
太医院吏目，文书属官，司医书药材管理之责，无实权，亦不得出诊。
皇后觉得不妥，林院判乃大瑜医学第一人，不让他出诊实在是枉费英才。她张口要说话，却被萧琤扬手拦下：“区区一个太医，母后不必多言。”
林院判叩首道：“臣叩谢殿下。”
皇后闭目隐忍，再如何不愿只能把话咽了回去。皇上病得神志不清，这时的太子自然能肆无忌惮，一手遮天。
“殿下，”薛英从外头走了进来，“天机营首领求见。”
萧琤道：“让他去勤政殿等候。”
皇后心中涌起一股悲凉。无论是皇上身边的老太监，还是为天子鹰犬的天机营，都为太子马首是瞻。太子真的……离皇位不远了。
勤政殿内，天机营首领正向萧琤事无巨细地汇报这一日顾扶洲的行程：“今日顾大将军回京后头一次离府。先是去了太医署，说是接林太医下学；之后两人去了南安侯府祭拜陆小侯爷，南安侯只和他说了两句话，便匆匆离开；最后，顾大将军又去了一趟四皇子府上。”
萧琤瞳眸眯起：“萧玠？”
当年夺嫡之争，除了他大获全胜，只有两个皇子全身而退。其中一个是皇后生的傻儿子，剩下的一个便是四皇子，萧玠。
萧玠虽然不是傻子，却和傻子差不了多少，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蠢货罢了。他的生母出生低微，自己又不受父皇宠爱，根本连加入夺嫡之争的资格都没有。
萧琤问：“他们说了什么。”
“只是寻常的客套问候而已。顾大将军说了不少沙场趣事，四皇子听得津津有味，还邀他下次去府中一同烤羊吃酒。”
难道顾扶洲千方百计地回京，是为了萧玠？不对，顾扶洲知道有人监视，所以他们表面上看到的，只是顾扶洲想让他们看到的。那么顾扶洲是想故意把水搅浑，隐藏自己真实的意图么。
“继续盯着。”萧琤道，“有异状随时来报。”
林父的消息传到太医院，林清羽立刻告假回了林府。他本以为父亲遭到了贬斥，会郁郁寡欢，没想到父亲一脸平静，还笑着和母亲说，这下每日能按时回府了。
林清羽无奈：“父亲居然还笑得出来。”
林父苦中作乐：“无非是从正五品去了正六品的闲职，算不得什么。说起来，归京之前，大将军还提醒过我，让我当心太子。是我救人心切，大意了。”
林清羽微讶：“大将军让您当心太子？”
“是。他说他急于回京，不得已留下了不少疑点，太子定会对他身边之人多加防备。没想到，我最后竟是因为此事受贬。清羽，南疆药蛊，你我都见识过，它能给庶人治病，却不能医天子之病——可悲，可叹。”
林清羽没心思想什么南疆蛊毒。他一遍遍回顾顾扶洲的话，朦朦胧胧触碰到了什么，又像是雾里赏花，始终无法看得透彻。
姓江的无法和他相认，除了身在远方，不得已要隐藏身份两种可能，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
“也罢，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
“我也不想将你牵扯进来。”
林清羽沉思许久，问道：“父亲，你说‘奇变偶不变’是顾大将军截获西夏密函所得。除了顾大将军，可有人亲眼见过那道密函？”
林父不知道长子为何有此一问，道：“如此机密，将军自然不会给旁人过目。”
“就连赵将军都未见过么？”
林父道：“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林清羽眸光微动。
或许，他一开始就弄错了，密函的源头不在西夏，而是在……雍凉。
次日，林清羽照常去将军府上送药。他刚下马车，袁寅便迎上来道：“林太医，将军今日不在府上。”
林清羽问：“那他在何处？”
“将军在四皇子府上。”袁寅笑眯眯道，“林太医把药给我，我这就派人给将军送去。”
林清羽想了想，道：“不必，我再跑一趟便是。”
宫中有规矩，成年的皇子除了太子，其他人都要离宫立府。来日太子登基，这些皇子就会被封王位，迁居封地。而这位四皇子，今年刚满十八。
林清羽下了马车，看到四皇子府前停了数十匹骏马。这些骏马无不威风凛凛，像是军营里的战马。看来今日到四皇子府上的武官，不止顾扶洲一人。
林清羽说明来意，下人进府通传。不多时，一个相貌阴柔，雌雄莫辩的俊美男子走了出来。看他身上的穿着，应当是府里的管事。
“见过林太医。”那管事道，“请随我来。”
林清羽跟着管事一路到了后园，远远就闻到了酒香和肉香。只见园内架着篝火，篝火上烤着一大头羊。火旁围着数十人，他们大多身着铠甲戎装，一手喝酒，一手吃肉，不拘小节，好不快活。唯二还算斯文的人，一个是一位身着锦衣的少年，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灵动可爱，虽然手里也撕着羊肉，动作却没多粗犷。此人便是四皇子，萧玠。
另一个斯文人则是顾扶洲。但见他坐在人群之中，剑眉冷潇，轮廓硬朗，自带一股寒凉之意。待他看到林清羽，寒意散去，笑着朝他举杯示意。
管事道：“殿下，将军，林太医来了。”
“我听说太医院来了位美人太医，就是你吗。”萧玠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还真是美人啊。”
一个武官大大咧咧道：“这不比当年什么第一美人静淳郡主好看多了！”
“老吴你真的喝多了，这男的和女的怎么能比……”
顾扶洲道：“林太医是来给我送药的，到我这儿来吧。”
林清羽问：“将军可有饮酒？”
“没有。”顾扶洲主动把酒杯给林清羽检查，“我都是以茶代酒。”
林清羽朝顾扶洲身后看去。天机营的侍卫还在，但他们脸色极是难看，几乎可以用羞愤耻辱来形容。很快，林清羽就知道其中缘故。
“顾大将军好不容易回京一趟，走哪都有人跟着。也就是将军脾气好，换我我早发飙了。这算什么，软禁吗？”
顾扶洲道：“我突然要求回京，太子怀疑我也是正常的。”
“怀疑也要讲证据啊！这都大半月了，证据的毛都看不到，太子凭啥还派人看着将军？”
“太子向来和那帮酸里吧唧的文臣走得近，对我们武将千防万防。他怕不是忘了，大瑜的江山是谁打的，又是谁守的！”
顾扶洲脸色一变：“吴将军，慎言。”
“我敢现在在这里说，明天也敢在早朝上说。顾大将军征战十六年，大小战功无数，为何要受这等屈辱！这太憋屈了，我受不了！”
“俺也一样！”
“明日我等一同谏言，太子他不能这么对将军！”
“没错！大不了让太子把我们十几个弟兄都监视起来，看日后谁还会替他卖命！”
“哎哎哎，你们别激动嘛。”萧玠被夹在其中，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
顾扶洲神色凝重：“今日四殿下组此局，只是为了兄弟一聚。你们再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便都散了罢。”
“我操他娘的！”姓吴的将军将杯盏甩落在地，大怒，“我吴老三不服！我现在就要进宫！”
顾扶洲摇首长叹：“我是管不了你们了。”说完，任由武将如何群情激动，都不再言语。
林清羽坐在他身侧，看着他喝下药，道：“等太子迫于压力，不得不洗清将军身上的嫌疑后，自会将天机营撤去。到时，将军就可以畅所欲言，为所欲为了。”
顾扶洲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低声笑道：“好像是啊。我都未想到这层，林大夫好生聪明。”
林清羽心中一动，垂下眼睫，亦是一笑：“不及将军一二。”

第52章
近年来，皇帝亲近文臣，防备武将，这些血性汉子心里头早就憋屈得不行。他们大多性格直爽，有一不说二，之所以忍到如今，是因为他们敬仰的顾大将军告诫他们要以国以民为重，将自身荣辱置身度外。
如今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竟监视打压大将军至此，是可忍孰不可忍。在场的武官借着酒劲商量起明日组团谏言之事，听得林清羽眉间蹙起。
这些武官的智谋似乎都放在了行军打仗上，对朝堂之事不甚敏感，也不懂察言观色。贸然谏言，只怕未必说得过和太子亲近的文官。
这时，萧玠打断他们，一语道破真相：“可是你们和文官吵架，从来都没吵赢过呀。”
众武将：“……”
萧玠又道：“每次你们都是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憋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林清羽看了顾扶洲。这人还是一言不发，面色沉静，但林清羽总觉得他非常想说话，都快憋死了。
众人商议了一通，最后决定见机行事，总之一定要救大将军于水火之中，还他应得的尊重和荣耀。
次日一早，吴将军在宫门口下马，准备入宫上朝。他听到有人叫他：“吴将军。”
吴将军回头一看，原来是昨天在四皇子府上见过的美人太医。美人太医穿着靛青色的文官官服，静静地站在一旁，凭一己之力把他对文官的好感提了上来。
吴将军咧嘴一笑，憨憨道：“林太医找我啊。”
林清羽一颔首：“将军待会在早朝上还要为顾大将军谏言么。”
“必须的。”吴将军毫不犹豫，“我都和弟兄们约好了。”
“那么，请将军记住。无论文官说什么，你们只须‘然后呢，所以呢，真的吗？我不信，你说的在理但我不听’……这些就够了。”林清羽道，“千万不要试图和他们讲道理，也不必理会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然后呢，所以呢，真的假的……”吴将军渐渐品出味来，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妙！太妙了！这不得把那帮老头子气死。”
林清羽淡淡一笑：“这是我从亡夫那学到的，但愿能帮到将军。”
除了顾扶洲，武官之中最有威望者便是已经年近八十的武国公。武国公曾经在战场上救过先帝的性命，获一等公爵位，世袭罔替，可带刀入殿。武国公在家养老多年，听闻顾扶洲在京中的境遇，佩上先帝御赐的宝刀，重新出山。
在武国公和吴将军的带领下，今日的早朝比市集还要热闹。文官昨夜便从天机营那获知武官要搞事情，早有准备。吴将军一提出此事，他们便开始细数顾扶洲的可疑之处。
西北战事胶着，顾大将军仗打得好好的，突然连发数十封奏本，请求“告老归乡”，未免太过儿戏，征西三十万大军难道说不管就不管了？甚至又把西夏暗语一事搬了出来，说将军有散布军机要秘的嫌疑。太子当然相信顾大将军的清白，但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查还是要查的，让天机营的暗卫随侍将军左右，同时还能保护将军在京城的安全。
武将没文臣会说话，但他们胜在嗓门大。无论文臣说什么，他们永远都只是简短的几个字来回用。太子几个心腹文臣说的天花乱坠，唇焦口燥，最后换来对方轻飘飘的一句：“真的吗？我不信。”
问吴将军为什么不信，吴将军又道：“说不出来，反正你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丞相大人年纪大了，又是一身的傲骨，听吴将军这么说，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在大殿上厥过去。
萧琤坐在龙椅下方的太师椅上，脸色黑如锅底，指尖敲打着扶手，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等丞相被人抬下去后，他终于咬牙切齿地开口：“够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齐齐向他看去。
萧琤沉下一口气：“此事，容孤三思。”
这些武将只是性格直，不代表他们傻。他们都知道，太子这么说，是想继续拖，最好能拖到顾扶洲离开京城。
于是，他们闹得更厉害了。下了朝也不安分，一个接一个地去求见太子。这些人身上都有军功，一两个人不算什么，十几个联合起来，萧琤是斥责都不便斥责，只能避而不见。武官见状，又分成了两组。一组给太子写奏本进言；另一组玩起了文官常用的把戏，跪在勤政殿门口，号称不得太子召见就一直跪下去。
宫里乱成了一锅粥，顾大将军府上却是一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景象。
荷风送香，竹露清响。池塘边两把凉椅，凉椅后头立着遮阳棚。林清羽来给顾扶洲送药时，顾扶洲正手持一把钓竿，躺在凉椅上钓鱼，手旁放着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冰镇红提，优哉游哉，好不惬意。
“林太医。”顾扶洲拿走另一把躺椅上的草帽，“路上很热吧，快坐下来吃水果。”
林清羽看着红提上晶莹剔透的水珠，捻起一颗，道：“我那短命的丈夫，和将军一样，酷爱在夏日吃冰镇的东西。”
顾扶洲咀嚼的腮帮停住。
林清羽假装没看见，又道：“可惜他身体孱弱，吃不得冰。去年贪嘴多吃了几个红提，便一病不起，险些丢了性命。”
顾扶洲低笑了声：“这……有点惨啊。”
“若有来世，他有一具康健的躯体，也不知会不会在夏日多吃几个冰镇红提解解馋。”
“那想必是会的。”顾扶洲道，“都说越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说不定他转世轮回后，就去吃了以前那些他吃不了的东西，最后吃到撑。”
如此，他好像明白顾扶洲为何非要他看他举石锁了。
……傻。
林清羽看顾扶洲一口一个红提吃个不停，道：“夜间吃水果易胖。顾大将军今天练功的时间要加倍。”
顾扶洲一听这话就有点萎：“我在练。钓鱼，也是一种运动。”
“你动了么。”
顾扶洲转了转手腕：“我动了。”
林清羽警告道：“三十岁的人不比少年，稍微不控制，就会发胖。以大将军的身形，若这一身肌肉变成了肥肉，就不怕日后娶不到夫人么。”
顾扶洲沉默许久，以手掩面，痛苦道：“林太医别说了。我待会就去举铁。”
两人说话间，鱼竿晃动了起来。顾扶洲眼眸一亮，熟练地拉竿提竿。“我以前我不理解我父亲为什么那么喜欢钓鱼，我现在突然就明白了。”顾扶洲感叹，“这不比蹴鞠马球什么的好玩多了，还不会累。”
林清羽问：“将军自幼无父无母，又哪来的父亲。”
顾扶洲笑得高深莫测：“你说呢。”
林清羽淡淡道：“我不说。”
“那当然是我的义父，你的父亲。”
林清羽配合点头：“我父亲确实喜欢钓鱼。”
林清羽看着顾扶洲费了半天功夫钓起一个小泥鳅，起身告辞：“等将军了却诸多事宜，可来我府上祭拜我的亡夫。”
顾扶洲眼睛比有鱼上钩时还要亮：“好。”
武将闹了两天，萧琤还未松口。可见，日后他定是一个唯我独尊，圣断独裁的君主。此事已经脱离了撤不撤顾扶洲身边暗卫的问题，成了朝中所有武将的事。萧琤还只是太子就敢做得这么狠决，日后登基了他们武将哪还有好果子吃。
林清羽远远地路过勤政殿，看到门口围了一大群人，竟有几分逼宫的架势。萧琤再如何强硬，也撑不了多久了。
当值结束，林清羽直接去了太医署。自从他父亲被贬，顾扶洲被查，太医院不少人看他的目光光明正大地微妙起来。以前他们只是私下议论，现在当着他的面就会大声议论。好在他们还没胆子做些什么，林清羽只当他们不存在。
在南疆神医的教导下，林清羽已经开始练一些简单的蛊。他在千草堂待到深夜，突然听到药柜拉开的声音，隐约猜到了是谁。他拿着烛台寻去，果然不出他所料。
“沈侍卫。”
沈淮识见到他，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视线飘忽：“林太医。”
林清羽上下打量他：“你又受伤了？”
沈淮识脸上透着古怪：“没有。”
“没有你来千草堂做什么。”
对天机营暗卫来说，受伤是家常便饭。沈淮识的任务大多需要暗中进行，有时不便看太医，就会自己来太医署拿些治外伤的药。话虽如此，能自由出入太医署的暗卫除了沈淮识，林清羽也不知道旁人。据说，这是太子给他的特权。
沈淮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林清羽在他面前摊开手：“拿出来。”
沈淮识：“……”
说来也怪，林清羽明明只是个太医，身上又没武功傍身，连他一掌都受不住。可站在他面前，被他冷刃一般的目光注视着，他竟默默地把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小罐药膏。林清羽只一闻，便知这药膏要用在何处。
林清羽走上前，扯开沈淮识的衣领，见他锁骨上布满红印，寒声道：“他在床上都对你这么粗暴？”
沈淮识后退两步，捂住脖子，涨红了脸：“林太医……！”
“你过来。”林清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从医箱中拿出一根银针，“手给我。”
沈淮识不明所以地伸出手。林清羽将银针刺破沈淮识的指尖，鲜红的血流入蛊盘。林清羽观察了片刻，惊讶道：“你竟然没有中蛊。”
沈淮识问：“林太医为何会觉得我中蛊了？”
“太子如此对你，你仍对太子死心塌地，情深义重。除了身中痴情蛊，我想不到其他原因。”
沈淮识面露苦笑：“林太医，你为何总是……瞧不上我。”
林清羽看着他：“不是我瞧不上你，是你自己瞧不上自己。”

第53章
林清羽虽然没把沈淮识当朋友，但对他的经历还算了解。沈淮识和萧琤自幼相识，练武是为了保护萧琤，本就已经把自己放在忠仆的位置上。他是个死心眼的性子，后来萧琤又救了他的性命，他对萧琤自然更加千依百顺，唯命是从。
平心而论，沈淮识是一个合格的仆人。但他要的不是萧琤的忠仆，而是能杀死萧琤的棋子。目前他多次尝试，均未有良效。可见想让沈淮识能为他所用，言语的刺激远远不够，需要下一剂猛药才行。
看沈淮识一副默默然的样子，林清羽懒得再说下去：“你的伤，给我看看。”
沈淮识拿的药膏一般是给宫里的娘娘初次承宠后用的。由此可见，沈淮识伤在难以启齿的地方。
沈淮识霍然抬头，脸上才褪下的红又攀了上来，惊得说不出话。
林清羽淡道：“身为医者，我什么没见过。”
沈淮识猛地站起身，快速道：“也不是什么大伤，我还有事……”
“以你的体格，都已经到了要来千草堂拿药的地步，定然伤得不轻。你不必介怀，我不好男风。”林清羽说着，不自觉地顿了一顿，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沈淮识几乎要跪下来求林清羽别说了：“多谢林太医，我还是先走一步了。”他刚转身，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男声：“大晚上的，谁在那说话呢？”
林清羽认出这是六品医官洪长丰的声音。他和洪长丰因为解药送迟一事产生嫌隙，之前洪长丰还算收敛，自从他父亲被贬后，洪长丰就不再掩饰对他的嫉恨：故意在他面前提起“男妻”之类的字眼，总让他在夜间轮值，派一些平常人不愿去的活给他，比如给宫里脾气最坏的老太妃看诊，谁病得比较恶心也让他去处理。
林清羽对此倒没特别大的意见。大概是和胡吉走得近了，他现在也觉得给谁看病都一样，即便是奴才，那也是一条人命。但如果洪长丰要在此事之外招惹他，他决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洪长丰一见到他就摆起了脸色：“都过宵禁了，你还在千草堂偷偷摸摸地干什么呢。”
林清羽冷道：“皇上准我自由出入太医署。你可知‘自由出入’的意思？”
洪长丰哑口无言，又不想失了面子，便将矛头对向了沈淮识：“你又是谁，手里拿的什么。”
沈淮识抿了抿唇，似乎不想暴露身份。林清羽道：“他是我的好友。”
沈淮识一愣，看着林清羽的侧颜，总是逆来顺受的眼中出现了一丝光彩。
洪长丰自以为抓到了林清羽的把柄，迫不及待道：“皇上准你自由出入太医署，可没准你的好友自由出入。林清羽，你大半夜带闲杂人等入内，还让你好友拿千草堂的东西，你眼中还有没有规矩了？”
沈淮识张口欲解释，被林清羽制止：“此事是我疏忽，明日我会去找褚院判负荆请罪。沈兄，你先把药放回去。”
洪长丰得意一笑：“你最好自己去，否则别怪我不顾同僚的情谊了。”
洪长丰走后，沈淮识愧疚道：“是我连累了你。”
“未必。”林清羽浅浅一笑，“说不定你还帮了我一个忙。”
沈淮识疑惑道：“我帮了你的忙？”
“到底能不能成，要看太子对你有多少在意。”
沈淮迟低声道：“殿下他怎么可能在意我。”
林清羽不置可否：“试试就知道了。”
次日，林清羽在太医院，洪长丰就一直在盯着他，午膳时还不忘“好心”提醒：“林太医，你准备何时去找褚院判请罪？”
林清羽看也不看他：“这便去了。”
褚正德在太医院中并不和普通太医同坐，他有一间自己的屋子。而在不久之前，这间屋子还是他父亲的。
林清羽敲响房门，听见一声“进来”，推门而入：“褚院判。”
褚正德正在给圣上写方子，写得白发掉尽也写不出什么新鲜管用的东西。他憋着一口气，看到林清羽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哟，稀客啊。林太医向来不把老夫放在眼中，今日来找老夫，想必是有什么大事罢。”
林清羽不想废话，单刀直入道：“我有一法，或许能让圣上的病情好转。”
“你？”褚正德瞪着他，“你能有什么法子。”不等林清羽回答，又道，“莫非是和你父亲一样，想给圣上用蛊？”
林清羽道：“南疆药蛊究竟有没有用，褚院判心里应当清楚。”
老头子阴阳怪气的神态收敛了几分：“中原离南疆路途遥远，百姓闻蛊色变。先帝在时，也有后宫嫔妃用毒蛊谋害皇嗣。圣上乃九五之尊，皇后和太子怎么可能让那些脏东西长在龙体里。”
“若那‘脏东西’成了死物，再捣成粉末入药，虽然效果大不如活蛊，亦能缓解头风之苦。”
褚正德冷笑道：“年轻人说得轻松。没有药引，没有配药，你让圣上用死蛊，和弑君有何差别？”
“我和南疆神医已经找到了合适的药引和配药。”林清羽从袖中拿出他这几日和南疆神医一道努力的成果，“这是用法和用量。”
褚正德怔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清羽，而后一把夺过药方，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
“褚院判可先过目试药，再做定夺。”林清羽淡道，“那么，我告退了。”
林清羽和褚正德密谈之时，胡吉去了一趟东宫。萧琤近日为武官群谏一事烦心不已，两日未曾合过眼。早上给陈贵妃请安时，陈贵妃见他脸色不好，便命胡吉去东宫看看。
胡吉替萧琤诊了脉，道：“殿下没什么大碍，只是睡得太少所以精神不济。下官给殿下开一剂安神药，殿下用了药应当能睡得好些。”
萧琤闭着眼，扬手示意胡吉退下。胡吉又道：“下官还有一事，要禀告殿下。”
“哦？”萧琤睁开眼，慢条斯理道，“你一个太医，能有什么事禀告孤。”
“昨夜，沈侍卫来太医署拿药，竟被洪长丰洪太医赶了出去。沈侍卫伤得不轻，走路十分别扭。后来下官一问，才知他是殿下身边的人。”胡吉从医箱拿出一盒药膏，“下官担心沈侍卫因此事耽误用药，今日特意把药带了过来。”
萧琤本就心情不佳，听见自己的暗卫在外受到欺负，眉眼间凝起一股戾气，寒声道：“还有这种事。”
胡吉恭敬道：“洪太医也是不知道沈侍卫的身份，把他当成了入室盗窃的贼人，这才发生了误会。”
萧琤昨日确实找沈淮识发泄了一通，没想到沈淮识竟连药都未用上：“真是个哑巴。”
太医院中，洪长丰看着林清羽从褚正德屋里出来，脖子伸得老长，期待着好戏上演。不料戏没等到，却等到了一道太子的口谕。
“洪长丰玩忽职守，不敬储君。兹革去太医一职，永不得入仕。”
洪长丰瞪大眼睛，颓然倒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两个太监拖了出去。
转眼，武将已经闹腾了三日。不少文臣扛不住了，劝告太子为了朝堂的安稳，别去查顾大将军了。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查出来，还把前朝搞得乌烟瘴气，实非明智之举。然而太子也是个倔脾气的，年轻气盛，不想受迫屈服，不顾一切强保自己作为太子的威严。场面就这么僵持着。
林清羽和顾扶洲说起此事，顾扶洲痛心疾首：“他们怎么能这样为难太子。我听说，太子因为此事都气得宣了太医。太子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面对天下苍生，那只能以死谢罪了。”
守在门口的两个天机营侍卫默默对视了一眼。
林清羽头几次送药来，顾扶洲是站着的，后来变成了坐着。今日的顾扶洲……是躺着的。
林清羽道：“将军起床喝药罢。”
痛心疾首完的顾扶洲语气懒懒：“劳烦林太医把药端过来。”
林清羽将药端至床边。顾扶洲撑起脑袋，起了又没完全起，以一个半起的姿势把药喝完，接着把药碗递还给林清羽，安详地躺了回去。
林清羽不由地问：“将军今日睡了多久。”
“用完午膳后我就一直在床上了。”
“那你晚膳是在何处用的？”
顾扶洲眨眨眼：“床上啊。”
眨眼这个动作，出现在三十岁，面容冷峻的高大男子身上，林清羽只觉不忍直视。“将军你不能这么下去了。你若是个病秧子也就罢了，如今你身强体健，怎能一日日躺在床上，不事生产。难道，你真的想当一个废人么。”
“不瞒林太医说，自从我从阎王爷那抢回了一条命，我就顿悟了。”
“将军悟了什么？”
“一个人的梦想若只是当一个废人，那他和无忧无虑有什么区别？”
“……”
顾扶洲悠悠感叹：“你是不知道过去那么久我是怎么过的。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日白天在下属那受尽苦楚，晚上好不容易睡个觉还要遭遇敌军偷袭，我一刻床都不能赖，立刻要爬起来逃命。那种痛苦你能想象吗？”顾扶洲又强调了一次，“一刻床都不能赖！”
林清羽不禁莞尔：“活该。”
顾扶洲看着他笑，就有些忍不住了。明知道威胁还未完全解除，仍然叫出了那个他活了多久就想了多久的名字：“清羽……”
林清羽胸口一热，明知道不是最佳时机，还是忍不住应了他一声：“……嗯？”
“你瘦了好多。”顾扶洲不想把气氛搞得太伤感，又笑着加了一句，“我却壮了一圈，你气不气？”
林清羽：“……”
气，气得想给姓江的下毒，让他再萎一次。

第54章
林清羽看着顾扶洲喝完药，又替他探了探脉：“将军体内的天蛛余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
顾扶洲早有预料，不甚在意地说：“在雍凉时一直有你父亲在我身旁，当然不会有事。”
林清羽心中微动。有个问题，他一直想问顾扶洲，只是……林清羽朝门口看了眼，道：“时辰不早了，下官先行回府。”末了，还不忘提醒：“将军记得举铁。”
被天机营两双眼睛盯着，顾扶洲再如何不舍也只能放人走。“好吧，”他生无可恋道，“我再躺半个时辰就去举。”
林清羽站起身，听见门外传来动静，是又来了一个天机营的人。顾扶洲见状，从床上坐起了起来，语气隐隐带着兴奋：“这还没到他们换值的时辰呢。”
不是来换值的，那就是……
只见新来的人和那两人说了些什么，三人一同入内，朝顾扶洲跪地行礼。其中一人道：“太子殿下已加强京中巡逻的禁卫军兵力，将军府的安全日后由禁卫军负责，我等便回天机营复命了。”
林清羽长舒一口气，颇有豁然开朗之感。顾扶洲缓缓笑开：“这段时日辛苦了，慢走不送。”
天机营侍卫一走，林清羽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身后的人长臂一捞，抱了满怀，被迫在床边坐下。
顾扶洲刚回府上时，床还是硬邦邦的硬板床。他受不了这种委屈，立刻让袁寅给自己换了一张大床，铺着软绵绵的被褥，最上头还盖着凉丝，夏天睡在上面，又软又凉。
然而林清羽只感觉到了软。顾扶洲身上和火炉似的，他被顾扶洲抱在怀里，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清羽，我回来了。”顾扶洲嗓音沉沉，“对不起啊，我有点没用，回来晚了。”
林清羽闭上眼睛，轻轻拍了拍顾扶洲的后背：“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努力。”
“努力没有用，还是不能准时回来。”顾扶洲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忍不住爆起了粗口，“妈的萧琤不愧是主角，真特么不好糊弄——算了，不说他了。抱抱先。”
环着林清羽的手臂又加大了力度，林清羽被抱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正要开口让顾扶洲放手，就听他感叹：“心跳得好快啊……”
林清羽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我是说我。”顾扶洲心满意足道，“但这一回，心跳得再快我都不会晕过去了。”
回忆涌上心头，林清羽也笑出了声：“你再不放开，我就要晕过去了。”
顾扶洲这才放开了他。顾扶洲盘腿坐在床上，林清羽坐在床侧，两人在时明时暗的烛光下静望了对方一会儿，顾扶洲率先垂下了眼睫。以他现在的肤色，就算脸红了林清羽也看不出来。
林清羽细细地端详着顾扶洲现在的脸。轮廓硬朗，五官深邃，和当初的俊美贵公子截然是两种风格，唯有那一双眼睛，依旧光彩夺目，璀璨如星。
林清羽看看到他眉尾有一道浅痕，离眼睛只有丝毫之差。这痕迹看上去很新，应该是两三个月前形成的。
林清羽抬起手，指尖轻抚过那道伤疤，问道：“怎么会穿成顾大将军？”
顾扶洲叹气：“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也吓得不轻。”
他第一次死后醒来，看到的是穿着嫁衣的古典美人。第二次醒来，看到一帐篷的魁梧大汉。落差太大，再加上身上有毒，他差点没死回去。直到他朦朦胧胧看见岳父大人走进来，才知道自己还在大瑜，还在那个有林清羽的世界。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多苟了两天。也就是在这两天，岳父大人找到了解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出征在外的武将无诏不得回京，连家书都不能写。我知道自己短时间内回不去，就先认了你父亲当义父，并在述职的奏本中提及此事。我想着，萧琤知道你是我义弟后，应该不会对你做太过分的事情。”
林清羽想起这小半年来的种种，道：“顾大将军义弟的身份，确实给我省了不少麻烦。”但也仅限于萧琤清醒的时候。上一回静淳的生辰，萧琤酒醉之后想要对他用强，要不是沈淮识，他恐怕也见不到现在的顾扶洲。
“后来，我一直在奏请回京，可皇帝和萧琤那两个傻逼死活不准奏。”说起这个，顾扶洲就很气。那个时候，他心焦如焚，活了十八年头一次遭遇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好，头发都掉了不少。“眼看我马上就死了一百天了，我只能先想办法，让你知道我还活着。”
林清羽道：“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西夏密函，都是你瞎编的。”
“没错。可是我回到京城，注意到一般人根本没听说过‘奇变偶不变’，就知道萧琤又没照我说的做。我在天机营的眼皮底子下问了你这个暗号，你又很平静地说你未曾听说。我便猜你一早就知道了。”
林清羽点点头：“我在你走的一百天，从勤政殿的一个小太监那听到了这句暗号。”
“一百天才听到？”顾扶洲有些心疼，“那你当时是不是很难过。”
林清羽顿了顿：“还好。”
顾扶洲看着他：“你哭了吗？”
林清羽摇摇头。
顾扶洲松了口气，笑道：“好狠的心啊林太医，一滴眼泪都不肯为我流。”
林清羽轻声道：“你不是回来了么。”
“是我，我又回来了。”顾扶洲无限感叹，“从今往后，我要在你身边，悠闲地活到死。”
有了“悠闲”二字，林清羽都不知该感动还是该无语。“你既然已经把暗号传到了京中，为何还要这么着急回来？你应该知道，你的种种行为太过可疑，以萧琤的多疑，定然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其一，我不能保证暗号一定能传到你耳中；其二……”顾扶洲犹豫道，“我依稀记得，静淳郡主的生辰就在夏天。”
林清羽脸色微变：“我本来应该死在静淳生辰的那日，对么。”
“你怎么……？”顾扶洲睁大眼睛，“萧琤对你出手了？”
“嗯。”林清羽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委屈，“他抓了我的手臂。”
顾扶洲“操”了声，问：“哪只手臂？”
林清羽伸出左手：“这只。”
顾扶洲把他的手臂抱住怀里，来回搓了两下：“还有其他地方被碰了吗？”
“没有了。”林清羽冷笑，“他强迫到一半，换了对象，改去强迫沈淮识了。”
顾扶洲静了静，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狗逼。”
“我本来是怎么死的。”林清羽问，“死在萧琤手下，还是沈淮识的剑下？”
“你本想和萧琤同归于尽，但半路杀出来一个沈淮识。他为萧琤挡下了致命的一击，你见暗杀失败，毫不犹豫地吞下事先准备好的毒药……”顾扶洲说不下去了。即便这只是原来的剧情，他也不能接受。
林清羽淡道：“这确实像我会做出来的事情。”
顾扶洲后悔道：“我应该早点下决心回来的。”
“你说的下决心，是指让我父亲给你下天蛛之毒？”
顾扶洲幽怨坦白：“我也不想啊，可是若不如此，我根本回不来。”
林清羽喉结滚了滚：“胡闹。”
顾扶洲笑笑：“你父亲帮我控制好天蛛的剂量了，只要能准时回京，就不会有大碍。放心吧，一切都在我计划之中。”
包括天机营，也是他预料到的。其实天机营并不是在他回到京城才开始监视他。他连发数十封奏本请辞，就已经引起了皇帝和萧琤的怀疑。早在那时，天机营的暗卫便混入了雍凉，此后一直跟随他入京。
他想过一回来就和林清羽相认。即便是在天机营的眼皮下，想要强行相认也不是不行。但萧琤正在彻查他身边的人，岳父大人已经被牵扯了进来，他不想再让林清羽卷入其中，只好暂且忍耐下来。
可惜，想念一个人的心情是藏不住的，林清羽又那么聪明，最终还是将他认了出来。林清羽知晓当下的形势，也没有轻举妄动。两人心照不宣地演了这么久，这才得以解脱。
林清羽静默片刻，问：“你做这一切，不惜给自己下毒，都是为了回来见我？”
顾扶洲不假思索：“不然呢？”
林清羽闭了闭眼，偏过头不再看他。
“清羽？”
“……”
顾扶洲看到林清羽眼尾带红，手足无措了一会儿，露出笑容：“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你。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我在雍凉过得太苦太累，肩上又背负着三十万征西军的性命，想偷懒都觉得良心不安。在那多操劳一日，我感觉自己要少活一年。”他抓着林清羽的发丝在手中把玩，“我这么拼命回来，也是为了自己来着。”
林清羽那点难得柔情瞬间跑得无影无踪：“不愧是你。”
“是我是我，所以你别难过，别哭。”
林清羽淡道：“你死了我都没哭，你活了我干嘛还哭。”
顾扶洲被赶鸭子上架打了几个月的仗，深知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重要性。林清羽要强撑淡定，那就必须戳穿他。“有人眼角红了，但我不告诉你他是谁。”
林清羽：“……”这人真是，一点没变。
这时，袁寅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大将军，宫里来人了，说皇上宣您进宫面圣。”
顾扶洲一愣：“皇上？你确定是皇上，不是太子？”
“是皇上不假。”
顾扶洲看向林清羽：“皇上不是病重吗？”
林清羽站起身，镇定地理了理身上的官服：“我救的。”

第55章
皇帝病重多时，礼部都已经在筹备他的后事了。不料褚正德给他换了一剂药方，喝了没两天，病情就得到了好转，人也清醒了过来。
他这个皇帝当得无功无过，登基二十余年，没做出什么丰功伟绩来，也不怎么败家，平庸地守着祖宗留下来的江山。疑心虽重，但勤勉于国事，一醒来便招来太子，询问他病时朝廷的情况。
旁的都没什么，只有顾扶洲一事最为棘手。在皇帝醒来前，萧琤迫于压力已经撤去了顾扶洲身边的天机营侍卫。可那群武将还是不肯消停，得知皇帝清醒后，纷纷上奏求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定要来御前告上一状。
皇帝躺在龙床上，将武国公的奏本往萧琤脚下一扔：“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儿臣不觉得自己错了。”萧琤目视前方，固执道，“顾扶洲身上疑点重重，若不能探明真相，如何能让他在京中自由自在，为所欲为。父皇，您难道真的放心他么。”
皇帝怒道：“你还不知错！”
萧琤跪下道：“请父皇明示，儿臣何罪之有。”
皇帝摇摇头：“你啊，还是太年轻了。”
要说多疑，皇帝不比萧琤好多少。但他好歹在龙椅上坐了这么久，深谙制衡之术，凡事皆以大局为重。顾扶洲可疑不假，可现在远远未到和顾扶洲撕破脸的时候。顾扶洲虽然人在京城，却依旧是京中武将和雍凉三十万大军心之所向。除他之外，大瑜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百战百胜的战神。
大瑜和西夏打了这么多年，几乎搬空了国库，多少将士战死沙场。天大的事在西北战事面前都要作出退让，即便顾扶洲可疑狂妄，只要他能打胜仗，就没到动他的时候。等平定了西北，再逐一和他清算，一一翻出旧账，还怕定不了他的罪？
皇帝看人看得透彻。他知道萧琤手段强硬，不肯服输，傲慢自大，来日登上皇位，绝不会走什么以德服人，从善如流的明君之路。可以严治天下一旦失了武将的心，纵使有千军万马，又有何用。
皇帝这一病，已是心力交瘁，骂了两句再提不起精神，唤道：“琤儿。”
萧琤眼眸一缩。他已经不记得皇帝上一次这么唤他是在什么时候了。
“好好琢磨琢磨人心。”皇帝道，“别人的，也包括你自己的。”
人心，不过是世间最无用之物罢了。萧琤低下头，无声地勾唇冷笑：“儿臣多谢父皇指点。”
薛英道：“皇上，顾大将军来了。”
皇帝强撑着道：“让他进来罢。琤儿留下，随朕一道好好安抚顾扶洲。”
萧琤憋着一口气：“是，父皇。”
不多时，顾扶洲便在太监的带领下走入殿内。高大的男人一身戎装，身后暗红色的披风齐地，带来一团寒凉之意。
顾扶洲正要跪地行礼，皇帝就笑道：“爱卿不必多礼。薛英，赐座。”
顾扶洲道：“谢陛下。”
看皇帝一副笑眯眯的模样，顾扶洲大概猜到了皇帝大半夜不让他和林清羽秉烛夜谈，把他叫进宫的原因。
皇帝先是问了问他的身体，得知他余毒已清，似乎倍感欣慰。接着又提起天机营一事，说太子本意是为了护他周全，谁曾想会引来武将的不满。
“太子头一回监国，难免有所疏忽。既然事情已了，众武官那边还须爱卿多多疏解才是。”
皇帝这一番话，听着是对臣下的关怀，实则处处护着自己儿子。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顾扶洲轻一点头，端的是内敛深沉：“臣明白。”
皇帝闷咳了两声，接过萧琤递来的茶，道：“说起来，爱卿已有三十了罢。”
“臣今年三十有一。”顾扶洲有种不好的预感。一般来说，问过年龄之后都是要催婚的。
皇帝笑道：“都三十一了啊。朕像你这么大时，都有好几个皇子了。是朕一直让你待在西北，这才耽误了你的婚事。”
连催婚的句式都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顾扶洲道：“西北未定，臣无心家事。”
“话不能这么说。你常年出征在外，府中没个人怎么行。”皇帝道想了想，道，“朕的七公主，正值妙龄，爱卿觉得如何？”
萧琤很快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将公主许配给顾扶洲，一来可以安抚武将，让他们知道大瑜对武将的重视；二来，在顾扶洲身边放一个正妻，可比侍卫有用多了。
萧琤似笑非笑道：“不瞒父皇说，七妹仰慕顾大将军英姿已久，想来定不会反对这门亲事。”
顾扶洲一口回绝：“七公主的仰慕臣心领了，但臣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说来听听，是哪家的小姐？朕可以给你们赐婚。”
……又他妈来这套。这么喜欢赐婚，干脆别当皇帝，改行当媒婆得了。
顾扶洲道：“那我还是没有吧。”
萧琤冷眼道：“顾扶洲，你当这是儿戏么。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
皇帝呵斥：“太子。”随后又缓声道，“既然没有，朕改日让你和七公主见一见面。若彼此对不上眼缘，朕再叫皇后从高门贵女中给你挑一个你喜欢的。无论你喜欢哪个，朕都给你做主。”
顾扶洲还要拒绝，皇帝又咳了起来，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朕乏了，爱卿退下罢。”
皇帝病情好转，养了几日后已勉强能起身坐着。此事褚正德占头功，皇帝本欲大大地嘉赏他一番，褚正德却告诉皇帝，新的药方不是他配的，而是七品太医林清羽配的。
皇帝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问：“可是那个配出了时疫药方的男妻？”
褚正德道：“正是此人。”
皇帝病了这么久，有人能医他已属难得，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妻不男妻：“传朕口谕，林清羽晋从五品御医。”
在大瑜，太医院中最高者是正五品的院判，其次便是从五品的副院判和御医。林清羽救了天子的命，连升三级，已和褚正德平起平坐，官职相当于御史台的御史中丞。
林清羽去皇帝的寝宫谢恩时，陪在皇帝身边是一位男侍君。那侍君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纤细如女子。但见他坐在脚踏上，脑袋依偎在皇帝膝上，乖巧可爱，犹如一只爱宠。
皇帝看到林清羽，迟疑道：“朕……以前见过你？”这样一张脸，若是见过，他如何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清羽道：“半年前，臣有幸得见天颜。”
皇帝看了他许久，道：“你以后和褚正得一同随侍圣驾罢。”
所谓随侍圣驾，是指他每日都要和褚正德一同例行给皇帝诊脉，施针，开方，俨然成了天子近臣。可一想到皇帝看他的眼神，林清羽倒希望褚正德能把自己这份功劳抢了去。可惜老头子虽然和他政见不同，也是个极有原则之人，不屑抢晚辈的功劳。
这日轮值结束，林清羽走出太医院，就看见顾扶洲靠着宫墙站着，双手抱臂，脸色沉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将军。”
顾扶洲双腿站直，笑了笑：“林太医。”
林清羽问：“将军怎会在此处。”
“皇后娘娘邀我进宫赏花。赏完之后，我就顺便来接林太医下班。”
好端端的，皇后为何要请顾扶洲赏花。上一回她请人赏花，还是为萧琤挑选侧妃之时。
两人挥退领路的太监，走到没人的地方。顾扶洲欲言又止：“清羽。”
“说。”
顾扶洲深吸一口气，低声问道：“你愿不愿意，把我娶回家？”
林清羽脚下一顿：“什么？”
顾扶洲双手合十，抵在额前：“你行行好，把我娶回家吧。”
林清羽用掂量的目光看了他两眼，毫不犹豫：“不娶。”
顾扶洲早猜到林清羽会拒绝，但还是哽了哽，不死心地问：“为什么？”
林清羽莫名其妙：“我为何要娶你？”
顾扶洲试图洗脑：“你被我娶了一次，难道不想娶一次我，找回男人的尊严吗？”
“不是很想。”
顾扶洲仿佛戴上了名为痛苦的面具：“可是你若不娶我，我又要被赐婚了。”
林清羽蹙起眉：“又？赐婚？”
顾扶洲将皇帝欲把七公主许配给他的事情告诉林清羽。原来，今日皇后组的赏花局，就是他和七公主的相亲会。
林清羽笑了笑，眼中却没什么笑意：“这不是挺好的么。你不好男风，那就是喜欢女子。七公主花容月貌，温柔体贴，又是金枝玉叶，配你绰绰有余。”
“那不行。”顾扶洲一本正经道，“我实际年龄才十八岁。在我的家乡，男子至少要到二十二岁才能成亲。”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能和我成亲。”
顾扶洲笑道：“如果是你，早婚早育也没什么——就让律法制裁我吧，我认了。”
林清羽脸色变得颇不自在。顾扶洲顺杆往上爬：“林太医，你考虑考虑吧。娶个战神回家，你不觉得很有面子吗？”
“不娶。”林清羽凉凉道，“顾大将军已死，魂魄不知归于何处。你占了他的身体，不延续他战神的荣耀也就罢了，还要让他背上一个‘男妻’的名头吗？”
“我也是没办法。”顾扶洲忧郁得开始强词夺理，“你把皇帝救活了，他跑来给我赐婚，你应该对我负责。”
林清羽冷笑：“你还真有脸说出口。我若不救皇帝，让萧琤顺利登基，你的处境只怕会更艰难。”
顾扶洲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我就不给你添堵了。没事的，我可以自己想办法解决此事。我好得很。”
林清羽眉间一跳：“你能不能别用顾大将军的脸做出这样可怜兮兮的表情。男子嫁人亦要略施粉黛，凤冠霞帔。你若还是陆晚丞，这么做倒也没什么。但如今你是顾扶洲了，用顾大将军的身体上妆抹红，眉心贴花——”林清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动，“我怕我掀起盖头，看了之后会做噩梦。”
顾扶洲一怔。他万万没想到，林清羽拒绝他不是因为什么“不好男风”，“两男子成亲乃逆天而行”，“娶妻当娶贤，你太懒了”之类的靠谱理由，而是……嫌他穿喜服，画花钿丑？
顾扶洲品味着林清羽的话，小心试探：“你不想娶，难道你愿意……再嫁一次？”
林清羽若有所思：“或者，还有其他的办法。”
顾扶洲一对上他的暗藏兴奋的目光，就知道大美人又要做坏事了。
“今夜，你到我府上来。”林清羽道。

第56章
林清羽回到府中，告诉花露和欢瞳今夜有客人要来。自从分家立府后，还没有客人到过这宅子。欢瞳猜客人是胡吉，花露说是林家的亲戚。
“都不是。”林清羽道，“是我的义兄，顾大将军。”
欢瞳闻言欢欣雀跃，花露也兴奋得小脸通红。在大瑜，顾扶洲是家喻户晓的战神，像他们这种年纪的男女对顾扶洲多有崇拜。不用林清羽多说，两人就兴冲冲地忙活起来，准备待客用的酒菜茶水。
林清羽想起一事，问欢瞳：“我要你去订做的东西做好了么。”
“做好了，已经放在书房里了。”
陆晚丞死后尚且能在陆家的祠堂里享受香火，而一世英名的顾大将军，却无人知晓他已为国捐躯，他也享不了后世的供奉。虽然顾扶洲说，他救了一个孕妇都能获得重生的机会，顾大将军人这么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一定也穿到其他世界去了。但林清羽还是让欢瞳去订了一座无字碑，供奉在书房后的暗室之中。
天色渐晚，过了用晚膳的时间还不见顾扶洲的身影。欢瞳守在门口翘首以盼，最后把袁寅盼了过来。袁寅告诉林清羽，武国公拎着两瓶好酒，突然造访将军府，要和将军煮酒论英雄。武国公到底是长辈，又在天机营一事上出了不少力，将军不便推辞，只能晚点再过来。
“将军还说，若是太晚了，林太医就不要等他，先睡罢。”
林清羽谢过袁寅，用过晚膳后便去了书房。虽然顾扶洲让他不要等，但明知顾扶洲会来，他又怎么睡得着。
一直到夜阑人静的亥时末，林清羽忽然听见一声口哨声，便知某人已经到了。按理说，顾扶洲到了欢瞳肯定会来禀告自己。也不知那人又在搞什么名堂。
林清羽走出书房，就瞧见一个黑影从墙外翻了进来，动作如行云流水，稳稳地落在了地上。顾扶洲拍了拍手，道：“晚上好，清羽。”
林清羽面无表情：“为什么要翻墙，又不是没给你留门。”
“夜访寡夫家走大门多没意思。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了。”
“……谁说要追求刺激了？”
顾扶洲明知故问：“不是追求刺激，那林太医半夜邀请本将军来府中有何贵干。”
想到这人上辈子最后的日子过得那么可怜，林清羽沉下一口气，尽量收敛着脾气，耐心道：“白日在宫中不便交谈——过来。”
林清羽这栋宅子比侯府和将军府小了不止一点半点。顾扶洲打量着四周，说：“我给你弄了那么多家产，你完全可以买一个和南安侯府一样大的宅子啊。”
林清羽道：“然后被御史参一个僭越之罪？我府上又没多少人，要那么大做什么。”
两人来到书房。书房有内外两室，外室摆着一列列书架，窗前的长桌是主人的伏案之地。主人若是读书写字累了，便可去内室稍作休息。顾扶洲一进内室，就瞧见了那张由他亲自设计，他和林清羽共同睡过的上下铺。
顾扶洲愣了愣，笑出声来：“你怎么把这个也搬来了。”
林清羽道：“府中刚好缺床。”
这种拙劣的谎言他也不指望顾扶洲会信。
以顾扶洲如今的身高，站在地上就比这张床高上不少。他伸手摸了摸上铺的丝被。以前，林清羽就是睡在这里，陪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被病痛折磨的夜晚。
顾扶洲转过身看着林清羽，笑了。
他瞳色漆黑，眼眸明亮，映照着林清羽的容颜。在他的注视下，林清羽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书房里除笔墨纸砚的味道之外，还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林清羽垂下眼睛，轻声道：“你不是和武国公喝酒了么，身上怎么一点酒味都没有。”
顾扶洲弯唇：“我来见你之前洗过澡了，知道我多重视你了吧。”
“见我之前沐浴就是重视？”
“对，”顾扶洲说得和真的一样，“这是最高礼遇。”
他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林清羽看，总是会担心自己在他面前不够帅。他很奇怪，他自认自己已经算是个凑活能看的男生，面对喜欢的人还有不自信的时候。
林清羽清浅一笑：“这种说法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顾扶洲呼吸渐渐变得不稳。武国公的酒后劲十足，刚喝完还觉得没什么，现在才开始上头。顾扶洲在下铺坐下，双手向后支撑，语气懒懒：“清羽，我有点醉了。”
林清羽道：“给你煮碗醒酒汤？”
顾扶洲摇摇头：“醒酒汤没用，先说正事吧。皇上要把七公主许配给我的事，连武国公都听说了，喝酒的时候一个劲地恭喜我，还说要收我未来的儿子为徒。你有什么办法能让皇上改变主意？”
林清羽收敛心神，道：“七公主是皇上最小的女儿，皇上向来视她为掌上明珠。你若是骁勇善战，战功赫赫的大将军，配她自然是男才女貌。但你若身患隐疾，皇上应该也不会舍得她嫁给你守活寡。”
身患隐疾，守活寡？
顾扶洲反应过来，嗖地一下站起身，难以置信道：“林清羽，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林清羽淡道：“不是。”
顾扶洲阴阳怪气：“得了吧，我看你就是想气死我，然后再找个姑娘成亲。”
“我要找姑娘成亲，为什么还要先气死你？”林清羽奇怪道，“你活着我不能找吗？”
顾扶洲一愣，气着气着就笑了：“这话说的太漂亮了兄弟。有理有据，我完全反驳不了。”
林清羽放软语气：“我的医术你还不放心？只是让你暂时不能人道，等风头一过，我会让你重新站起来的。你还是陆晚丞时，对此事不是接受得很好吗？”
“我那时候是被逼的好吗。命都保不住了，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但现在不一样了。”顾扶洲沉声道，“我，要有尊严的活下去。”
林清羽强调：“说了是暂时的。”
“暂时的也不行。”顾扶洲冷笑，“早前你还说，为了顾大将军的声望威名，不能让他背上‘男妻’的名头。现在倒好，直接丢给他一个不举的帽子，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林清羽稍微思索：“你所言，也有一番道理。”若真让顾扶洲不举，此事又被好事者张扬出去，顾扶洲以后也不用做人了，说不定还会影响他在军中的威望。“既然如此，那只能……”
顾扶洲气到一半，忍不住接话：“你来嫁？”
“只能想办法让皇帝和萧琤一起归西。”林清羽说的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杀两只鸡炖汤喝。“皇帝不死，赐婚一事免不了；皇帝若死了，萧琤登基，我们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林清羽眼眸一暗，压低嗓音，“除非……他们都死了，由其他皇子继位。”
顾扶洲静了静，并没有多惊讶。林清羽都敢对储君下手，和弑君又有多大的差别。
“林太医的格局是越来越大了。”顾扶洲笑吟吟道，“难不成，你还想把皇帝当傀儡，自己挟天子以令诸侯？”
林清羽眼眸微挑：“有何不可？”
他对江山没什么兴趣。他本来只想安安心心地钻研医术，可这一个两个的，都跑来招惹他和顾扶洲，令人厌烦厌倦。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扶持一个合他心意，永远不会找他们麻烦的新帝上位。
顾扶洲想了想，道：“皇上那几个皇子在三年前的夺嫡之争中，死的死，废的废，如今还在的除了萧琤，就只有萧玠和萧璃。萧璃是个傻子，就算是嫡子也不可能继承皇位。那就只剩下萧玠了？一个漂亮的蠢货。”
林清羽抓住重点：“你觉得他很漂亮？”
突如其来的求生欲让顾扶洲立刻改口调笑：“一般般，看多了也就那样。不像林太医，一眼惊艳就算了，居然还能越看越好看。过分了。”
林清羽冷哼一声，道：“萧玠既是蠢货，也更方便我们控制。”
顾扶洲不敢苟同：“萧玠身边有聪明人，恐怕轮不到我们控制。”
“谁？”
“那人你应该也见过，以前是伺候萧玠的小太监。后来长成了大太监，和萧玠一同离宫建府，现在是萧玠府上的管家。”
林清羽是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此人很聪明？”
“在大瑜能排进前三。”顾扶洲道，“而且这个人因为身体的残缺，性格偏执阴鸷，和他打交道要费点脑子。”
林清羽眉头一松：“这些都是后事了，以后再说。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想想怎么要那两个人的命。”要皇帝的命其实不难，皇帝本来就病重，他只要稍微改一改药方，就能让皇帝看起来是病势加重而亡。说来说去，最为棘手的还是萧琤。
顾扶洲也想到了这一层：“萧琤不喝药，吃食也只吃东宫的东西，有了前车之鉴，熏香也不用了。下毒是不可能的，唯一的突破口就是……”
林清羽接过话头：“沈淮识。”
顾扶洲点点头：“可是清羽，我等不了多久。看皇上的意思，是希望我即刻定下婚约。”
“如果我们的计划能成功，赐婚一事自然会不了了之；如果失败了，再商议二婚之事不迟。”
顾扶洲总结道：“也就是说我们二不二婚，要看萧琤什么时候死？”
林清羽点头：“没错。”
顾扶洲表情复杂道：“这心情啊，突然就微妙了起来。我本来是希望萧琤立刻死的。”
林清羽嗓音微冷：“你现在难道不希望了？”
顾扶洲笑道：“那还是希望的。”

第57章
暗杀萧琤是林清羽此生必做之事。顾扶洲还是陆晚丞时，他们也动过手，最终却以失败告终。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一个是武将之首，一个是天子近臣，不像当初那般连宫都进不了，他还结识了沈淮识这个关键人物。这一回，他有五成的把握。
若计划成功，在萧琤身死之前，林清羽会设法保住皇帝的性命，顾扶洲也会在此期间将萧玠拉上船。萧琤一死，皇帝悲痛万分之下，哪还有心思考虑顾扶洲的婚事。就算他有，林清羽也会在他下旨赐婚之前让他龙御归天。到那时，能继承皇位的只有萧玠。
若计划失败，萧琤和皇帝都活得好好的，顾扶洲则免不了赐婚一事。看他那么不想娶旁人的样子，自己为他挡一挡姻缘也……未尝不可。除非皇帝活腻了，否则不可能在病时革他的职。他就算再和顾扶洲成一次亲，也不妨碍他继续在太医署钻研医术。
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成亲了。至于谁娶谁嫁，到时再考虑。
两人大致商定完，已经到了子时。顾扶洲盘腿坐在下铺，打着哈欠道：“清羽，这么晚了，将军府肯定都关门了。我能在你府上留宿吗？”
林清羽轻哂：“你要回去，将军府的人还会不给你开门？”
顾扶洲笑道：“那我总要找个借口。”
林清羽道：“要留宿可以，但你必须睡上铺。”以前陆晚丞身体不好，都是他睡上铺，上上下下，着实烦人。
顾扶洲立即站起身，整理好被自己坐乱的床铺：“您请。”说完，双手在上铺一撑，轻轻松松就坐了上去。
两人一上一下，仿佛回到了过去还在南安侯府的时候。那时，他们偶尔会在睡前聊上几句。有时陆晚丞会说他家乡的事情，教他几句家乡话；有时是一起商量着怎么干坏事；还有时陆晚丞因为毒发惊醒，他就会下床，将陆晚丞轻轻抱在怀里。
陆晚丞死后，林清羽独自在下铺睡了很久。他总是睡不好，心里空落落的。今夜，他上面终于有人了，他心也仿佛被填满了。
明明不久前才密谋着弑君这等大事，他却出奇的平静。纵使群狼环伺，前路未明，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但只要有这个人一路相陪，就没什么可怕的。
顾扶洲在上面翻了个身，弄出不小的动静。接着，他从上铺探出头看他，问：“清羽，你睡着了吗？”
林清羽闭着眼睛：“睡着了。”
顾扶洲笑了笑，道：“好的。我刚刚想到一件事——我给你留下的暗号你和沈淮识看到了吗？”
原剧情里，林清羽也在陆晚丞死后凭借配出时疫的药方得以进入太医院，并在太医署和沈淮识有过一面之缘。但原剧情的林清羽没有他的提点，不会对沈淮识过多关注，后来才有了自尽于东宫的结局。
“看到了。”正因为这个暗号，他和沈淮识才逐渐熟悉。“据说，这是天狱门中人才知道的暗号。”
顾扶洲道：“沈淮识唯二在乎的便是萧琤和天狱门。天狱门被灭一事，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开启萧琤追妻之路的钥匙。”
所以他才在送给林清羽的药箱上刻下天狱门的暗号。只要沈淮识看到这个暗号，以为林清羽和天狱门有关，就不会让林清羽死在东宫。
林清羽沉吟道：“如此说来，天狱门被灭，是萧琤一手造成的？”
顾扶洲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难得正经：“天机营和天狱门一明一暗，同为天子的爪牙，但私下一直不怎么对付。天狱门家主姓沈，正是沈淮识的父亲。天狱门被天机营打压已久，沈家家主心有不甘。因为沈淮识和萧琤亲密无间的竹马关系，沈家家主把宝压在了萧琤身上，暗中对他多有关照，甚至替他办了不少事，就指望萧琤登基后，天狱门可以一家独大。而那时，萧琤还只是个皇子。”
暗卫组织和皇子交往过密，此为皇帝之大忌。沈家家主自以为做得隐蔽，却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被天机营找证据呈交给皇帝。彼时夺嫡之争已到尾声，萧琤离太子之位不过一步之遥。
皇帝认可萧琤的能力，他深知萧琤是太子的不二人选，但他无法容忍天狱门暗中助皇子夺嫡的行为。皇帝给萧琤看了一份立他为太子的诏书，并告诉他：天狱门一灭，朕的玉玺就会盖在这道诏书之中。
林清羽道：“如此说来，萧琤便是天狱门被灭的罪魁祸首？”
“讲道理，罪魁祸首应当是皇帝。萧琤在最后一刻，因为和沈淮识自幼的情谊心软了。可惜已经太迟，天机营奉皇帝之命及时赶到，帮萧琤做了他不忍心做的事情。也正因为萧琤的不忍心，导致他险些失了太子之位。所以在静淳郡主被北境王看中时，为了不失圣心，他根本没办法留住喜欢的人。他后悔自己的心慈手软，并把这一切归结到沈淮识身上。”顾扶洲嗤笑一声，道，“沈淮识失去的不过是一家人的性命，而萧琤他失去的是爱情啊！
林清羽忍不住问：“你到底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的？在你的家乡里，这些是记录在册的史料？”
“史料谈不上。”顾扶洲悠悠道，“这一切——无论是你的命运，还是萧琤和沈淮识的爱恨纠葛，都写在一本名为《淮不识君》的话本中。而我有幸看完了这本旷世奇书。”
“淮不识君？”林清羽冷笑，“难怪萧琤和沈淮识是主角。”
“是啊，这一本书都是围绕他们两个写的。”
听顾扶洲说了这么多，林清羽有个疑问：“你以前不好男风的话，为何会看这种书。”
“你要是和我说这个，我就不困了。”顾扶洲坐起身，一副被欺骗了的模样，“我表姐给我推荐了这本书，说是讲一个影卫的升级逆袭之路。我看书名还挺有感觉的，就翻开了第一页，就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林清羽不解：“你看的时候不会觉得不对劲么，怎么还看完了。”
“确实不对劲。但沈淮识真的太惨了，看得我想骂人，所以我就特别想看他崛起的一日。”顾扶洲幽怨道，“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边骂边看，根本停不下来，莫名其妙就看到结局了。”
林清羽不太理解顾扶洲说的欲罢不能的感觉。他若看到这种话本，定然一页都不想多看。“那么，在《淮不识君》里，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沈淮识得知真相后黑化了——黑化这个词我给你解释过吧？”
“嗯。”
“他势要为沈家报仇。但眼看就要成功，沈淮识也心软了，弃剑而逃，离开了东宫，从此浪迹天涯。等他走了，萧琤才看清自己内心对他在意，不顾一切地要把人追回来，甚至要为他解散后宫，上演囚禁的戏码。一日，沈淮识寻到机会反杀，已是皇帝的萧琤大大方方地亮出自己的胸膛，说出了那句经典的话‘亲我一口，命和江山都给你’。然后——沈淮识被感动了你知道吗？他居然被感动了！他重新接受萧琤，成了大瑜朝的第一位男皇后。两人就此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
顾扶洲还记得自己看完全书的心情，一言难尽。
林清羽听完整个故事，很快便理清了思路。想要在皇帝赐婚的圣旨下来之前解决萧琤，他们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尽快让沈淮识知道当年天狱门被灭的真相；第二，决不能让沈淮识有心软的可能。

第58章
想让沈淮识尽快得知天狱门一事，那个远在徐州遂城的屠夫是关键。此人化名朱永新，据顾扶洲所言，他是天狱门安插在天机营的暗线。朱永新极善隐藏身份，一直到天狱门覆灭都未暴露。
天狱门惨案中，只有沈淮识和朱永新两人存活。朱永新曾经想过告知沈淮识真相，转眼却看到沈淮识加入了天机营。他心灰意冷，不敢在天机营再待下去，便在一次任务中借假死脱身，之后隐姓埋名，成了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屠夫。
朱永新知晓事情的全貌，在《淮不识君》中，是他在萧琤登基的前一天告诉了沈淮识一切。而林清羽要做的就是将这个日子提前，越快越好。
沈淮识拿到天狱门的玉牌后，也想尽快赶到徐州找到玉牌的主人。可萧琤不肯放他离京，此事才一拖再拖。
林清羽想过让张世全把人带到京城。但朱永新为人小心谨慎，不肯贸然入京。他有武功傍身，张世全一个生意人哪里拿他有办法。
顾扶洲道：“这事交给我，我负责把他带到京城。”
林清羽问：“你预备怎么做。”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顾扶洲笑道，“我这个大将军也不是白当的。”
林清羽问：“你不是吗？”
顾扶洲如梦初醒：“我真的是白当的哎。”
京城到徐州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要十天半月。这段日子，顾扶洲常被皇上皇后以各种理由叫入宫。除了七公主，他还被迫见了丞相的孙女，兵部尚书的女儿，太子洗马的侄女……总之，全是文臣家的女子。
顾扶洲余毒已解，本该赶回雍凉主持战局。上回顾扶洲大败西夏，西夏被迫休养生息，厉兵秣马。赵明威虽不像顾扶洲一般能百战百胜，也是个将帅之才。有他驻守边疆，西夏短时间内掀不起什么风浪。这时皇帝倒不急了，让他在京城多待些时日，把终身大事解决了再走。
顾扶洲既然身在京城，身体也好了，就要和其他武将一样上朝议政。闲散的日子过了没多久，他又回到了水深火热的噩梦中。以至于林清羽在太医署忙来忙去，还要分神听他怨天尤人，大吐苦水。
藏书楼里，林清羽穿梭在书架之中，将一本本看完的医书放回。顾扶洲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清羽，我实在是熬不住了。”
林清羽看都没看他：“又怎么了。”
“今日一早，鸡一叫我就被袁寅请了起来。接着就是上早朝，勤政殿议事，听了一堆废话。好不容易挨到用午膳，他们不让我回府午睡，要我和翰林院孙阁老的曾孙女陪皇后一起听戏——磨坊的驴也不带这么折腾的吧。”顾扶洲痛苦掩面，“中年人本来就容易脱发，我怀疑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秃了。”
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林清羽还是象征性地劝了两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你这才哪到哪。”这本《外科枢要》应当放在最上层，他够不到，得搬个梯子来。
顾扶洲从林清羽手中拿过《外科枢要》，抬手把书放到了正确的位置：“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不想听。”
放完书，林清羽在桌边坐下，打开一卷陈年脉案：“那你可以称病。”
“那不是欺君之罪吗。”
“反正你犯的欺君之罪也不少了。”
顾扶洲在林清羽身边坐下，慢吞吞道：“清羽啊，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听你讲大道理的，也不是想要你提出解决的办法。”
林清羽不解：“那你想要什么。”
顾扶洲诚实地说：“想要安慰和抱抱。”
林清羽：“……”
“抱抱你肯定不会给，那好歹安慰我一下吧。”顾扶洲往桌子上一趴，生无可恋，“我真的好累。”
林清羽朝四周看了看，此时宵禁将至，藏书楼里只有他们。除了他，没有其他人能看见顾扶洲咸鱼的一面，顾大将军的脸面得以保存。
林清羽确实不怎么想抱，但安慰还是可以有的。顾扶洲的手随意放在桌案上，林清羽将自己的手，轻轻地覆在了上面。
外面三十岁，内心十八岁的顾扶洲双眸略微睁大。
林清羽感觉到顾扶洲的手渐渐变得僵硬，不禁嘴角微扬，温声道：“再忍忍。等我们计划成功，就让新帝赏你一个闲职。不用上朝，不用议政，俸禄还不低。你每日想睡多久便睡多久，清醒时吃酒赏花，投壶听戏，累了就继续睡——可好？”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顾扶洲此刻只憋出来一个字：“好。”
林清羽松开手，又去摸顾扶洲的头发：“不会秃的，放心。”顾扶洲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林清羽又道，“就算秃了，我也会想办法让它们长回来。”
顾扶洲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因不想在林清羽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不淡定，竭力保持着风趣，调笑道：“你要是真有这个本事，有朝一日若去了我的家乡，定能一夜暴富。”
面对皇帝的催婚，顾扶洲只能敷衍推脱。他称自己相比京城女子的华贵，更喜欢江南女子的温婉；等皇后为他选了几个江南闺秀，他又说自己最爱的是西北女子的爽朗。
顾扶洲就这样一拖再拖，拖到了朱永新入京。将朱永新带入京城的是将军府的府兵。这些府兵各个身手不凡，且对顾扶洲忠心耿耿，乃值得信任之人。
林清羽在自己府上和顾扶洲一同见到了这位可以逆转沈淮识人生的屠夫。朱永新三十多岁，其貌不扬，存在感极低，寻常人看过一眼便会忘。
朱永新也是经历过生死之人，即便是被强行带到京城，面对他们时仍不亢不卑，甚至还能笑出声来：“没想到我一个杀猪佬，临死之前有美人和将军相送。不亏，不亏！”
“死？”顾扶洲坐在宽大的檀木椅上，神色冷淡，尽显常居高位的气质，“你为何觉得自己会死？”
朱永新满不在乎道：“将军千里迢迢将我带回京城，不就是为了天机营那档子事么。”
林清羽道：“看你的样子，似乎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既然如此，早在天狱门被灭之时，你就该忠心寻殉主。你逃什么。”
朱永新脸色一变：“你怎知我是天狱门的人！”
林清羽讥笑道：“就算你不殉主，也可以继续待在天机营，伺机复仇。都说天狱门中人皆是死士。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朱永新哈哈大笑起来：“连天狱门的少主都投了天机营，我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顾扶洲道：“沈淮识没有投敌，他只是信了太子的话，以为天狱门是被江湖上的仇家联合灭的门。他还以为，是太子救了他。”
朱永新一愣：“此话当真？”
“我可以安排你和沈淮识见面。”林清羽道，“他如今身在天机营，又是太子身边的暗卫，比你能做的事多多了。”
朱永新三年前就想告诉沈淮识真相，没怎么犹豫就道：“好，我愿再见少主一面，将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一五一十？”林清羽冷笑道，“告诉他实情有何用？让他知道罪魁祸首是皇上，太子在对天狱门动手之前还心软反悔了？你知道你少主的为人，以他对太子的情谊，区区这些能让他如何。只怕他听了你所谓的实情，一番纠结痛苦，最终选择放手原谅，继续为天机营和太子效命呢。”
顾扶洲看着林清羽容颜光艳，笑容阴冷的样子，心火忽然就烧了起来。
“你要告诉沈淮识，这一切和皇帝无关。是萧琤为了太子之位，为了向皇上表忠心，主动献上了天狱门满门的性命。”林清羽俯下身，在朱永新耳边低语，“这才是真正的实情，懂吗。”
林清羽的眼眸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几乎能将人溺毙。朱永新的瞳仁逐渐变得涣散，温顺道：“懂了。”
“很好。”林清羽直起身，吩咐欢瞳带朱永新下去。
顾扶洲笑望着他：“林太医什么时候学会篡改剧情了。”
“这还用学，”林清羽不甚在意道，“不是有手就会么。”
顾扶洲看《淮不识君》时也奇怪过，前期的萧琤明明最看重的是太子的宝座，在还没爱上沈淮识的情况下，为何会突然对天狱门心软。后来他悟了，作者既然要给他们写一个美好的结局，自然不能把事情写得太绝，方便日后洗白萧琤——你说血海深仇？不至于，萧琤不是最后后悔了么，是皇帝让天机营动的手，让他们两个在一起没问题。
但林清羽把这些套路玩明白了。他把这个洗白点彻底堵死，也掐死了沈淮识心软的借口。
林清羽道：“我去沐浴。”
“大白天沐浴？”顾扶洲想起方才的情景，“你刚刚离朱永新那么近，可是对他做了什么？”
“我在他身上种了蛊，防止他胡乱说话，打乱我们的计划。”林清羽嗓音微冷，“如果沈淮识听到这些后，还是对萧琤下不了手，那他就不配做人。”

第59章
林清羽自晋升为五品御医后，每日都会和褚正德一同去给皇帝请脉。皇帝的寝宫他尚且能出入，反倒是东宫，他稍微靠近一些都会被当值的侍卫多加关注。但只要他和沈淮识同在宫中，总有碰面的机会。
褚正德年纪大了，办事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他这几日感染了风寒，告假在家中养病，伺候皇帝的御医暂时只有林清羽一人。
这夜，皇帝头风复发，林清羽恰好当值，连夜被请到了皇帝寝宫。
今夜给皇帝侍寝的是林清羽上一回见过的少年。说是侍寝，皇帝拖着一副病躯也做不了什么，只是让人暖暖床，倒倒茶罢了。
林清羽为皇帝施了针，皇帝的头风有所缓解，睁开眼就瞧见林清羽和他的男宠一同站在龙床旁。男宠红着眼前，小声唤着“陛下”。林清羽却从容镇定，道：“立秋将至，此后阳气渐收，阴气渐长，皇上的药方也应随阴阳之道适时而变。臣这便回太医院给皇上拟一个新的方子。”
皇帝看着他，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道：“朕这里有纸笔，你在这写，写完了给朕瞧瞧。”
林清羽顿了顿，道：“是。”
皇帝在男宠的搀扶下坐起身，但见身着官服的美人在灯下执笔写字，长睫浓密似蝶翼，即便气质清冷，也难挡眉梢眼角之间的风情。尤其是他眼下那颗泪痣，看得皇帝心痒难耐。
但也仅仅只是心痒。他老了，又病了这么久，后宫里许久未有新人。等他身子再好一些，或许能多把美人招来养养眼。可惜现在他心有余力不足，在林清羽拟完方子后，便让他退下了。
林清羽跟着薛英走出寝殿，回首看了眼明黄色的龙账，眼中深深暗暗，寒意凛然。
看来，即便皇帝没有给顾扶洲赐婚，自己也迟早会有对他下手的一日。
萧琤听闻皇帝犯病，为表孝心，深夜赶来，恰好碰见从寝宫走出的林清羽。林清羽看了他一眼，目光便在他身后的沈淮识身上落下。
沈淮识亦回望着他，就听萧琤冷声道：“看够了么。”
沈淮识连忙收回视线：“属下不敢。”
萧琤勾唇一笑：“有何不敢。小清羽生来一张让男人为之疯狂的脸，你有机会看就该多看些，日后说不定没机会再看了。”说罢，拂袖冷哼，跟着薛英入殿。
另一个太监提着灯笼走来：“林太医，我送您回太医院。”
沈淮识只能在外头守着。林清羽和他擦肩而过时，低声道：“找时间来府上寻我。”
沈淮识一惊，下意识地看了眼寝殿的方向，而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淮识没让林清羽多等，三日后的一个深夜，他神出鬼没般地出现在林清羽府上。林清羽正在桌前配药，一抬头就见沈淮识站在窗前：“林太医。”
林清羽打开门：“进来。”
沈淮识有些紧张：“我不能久留，若是被殿下发现了我和你还有来往……林太医，你找我有什么事？”
林清羽道：“你想找的人，我帮你找到了。”
沈淮识呆了呆，激动道：“你是说，那块玉牌的主人？”
林清羽轻一颔首：“出来吧。”
一声响动，书房暗阁的门缓缓拉开，朱永新从后走出：“少主。”
沈淮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朱大哥？！”
朱永新是暗线一事，天狱门中人知道的并不多，沈淮识是其一。沈淮识入天机营后，也曾找过朱永新，没想到找到的是他身死的消息。
“朱大哥，你不是……”再见故人，即便是铮铮铁汉也会红了眼眶，“真的是你，你没死？”
相比之下，朱永新显得镇定不少，沉了沉眸子，道：“我确实没死，未报血海深仇之前，我如何能死！”
“报仇？”沈淮识眼中透出茫然，“灭天狱门的赤牙宗，早在三年前就被天机营剿灭了，还是太子殿下亲自下的命令。”
“太子？哈——”朱永新狞笑道，“赤牙宗区区一个江湖邪宗，如何能在一夜之间覆灭天子鹰犬！少主，你就从未怀疑过吗？”
“是天狱门出了赤牙宗的叛徒，天狱门才……”
朱永新打断他：“赤牙宗早就被朝廷暗中招安，那一场生死之战，也是朝廷故意安排的。不是天狱门出了叛徒，是朝廷背叛了天狱门。那些所谓的赤牙宗人面具之下，是一张张天机营人的脸！”
沈淮识脸上血色尽失：“朝廷……？天狱门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朝廷为何要……”
林清羽开口道：“天狱门是对朝廷忠心耿耿，还是对太子忠心耿耿。若是后者，你觉得皇上能忍吗？”
沈淮识眼中仅存着最后的希望，喃喃道：“那就是皇上，是皇上他要杀我们？”
“是，皇上是想动我们。但他的好儿子深知圣意，在他动手之前，先把我们料理了，博了圣心，也博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太子之位！”
沈淮识全身上下都泛着疼痛，几乎站立不稳。清淡的药香袭来，他的手臂被扶住，一抬眸，林清羽的侧颜便出现在他视野中。
“不可能。”沈淮识反握住林清羽的手臂，“殿下不会这么做的，林太医……”
“很惊讶？”林清羽低声道，“你觉得，这不是萧琤能做出来的事？”
沈淮识摇着脑袋：“证据，我要证据。”
朱永新从粗布麻衣中掏出半截面具，丢到桌案上。“这是天狱门覆灭后，我在天机营一个刺客身上找到的。”
面具青面獠牙，乃赤牙宗独有，上头沾着不知是何人的陈年血迹。沈淮识像是被刺痛了双目，眼中仿佛要流出血来。
“淮识，你看着我。”
沈淮识一愣，他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兄长。从前，他们也是这般唤他的。
林清羽的眼睛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当年的事，你也有诸多怀疑，不是么。为何实力雄厚的天狱门会被一个江湖门派所灭，为何萧琤会在事后第一时刻出现，又恰好救了你？天狱门被灭后，萧琤是不是对你极好，好到你芳心暗许，付了一片痴心，直到北境王求娶静淳公主？”
“你，还不明白么。”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一阵风吹过，吹得窗户嘎吱作响，沈淮识如大梦初醒，猛地推开林清羽，转身要走。
林清羽寒声道：“你要去哪，去找萧琤对峙？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被他害了全门，依旧为他卖命，还能脱了衣服给他泄欲的暗卫罢了，他凭什么和你说实话？他能骗你一次，难道不能再骗第二次，你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
沈淮识僵在原地，双手颤握住拳。
“我若是你，根本不会给他狡辩的机会。”林清羽放缓嗓音，“你说我总是瞧不起你，是因为我讨厌犯贱之人。”
沈淮识飞窗而出，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该做的，林清羽都做了。接下来，他们只能等待。
萧琤再怎么看不起沈淮识，对他却是极为信任的，沈淮识想要行刺萧琤后全身而退多的是办法。可以趁萧琤熟睡时下手，直接往他脖子上砍一刀；或者在萧琤看奏本时，从身后捂着他的嘴，狠狠勒住他的脖子；再不济还能来找他要毒药，下在东宫的茶水里——他会为萧琤挑选一种最适合的毒。
林清羽光是想象这些场面，心情就变得无比愉悦。
沈淮识……可别让他失望啊。
又是一个轮值的晚上。胡吉出诊归来，看到林清羽摆弄着一个瓮缸，好奇凑上去看了眼，问：“林太医，这是什么啊？”
“金蚕蛊。。”
胡吉看到瓮缸里金黄色的多足小虫，连忙离远了：“你怎养起这种东西来了。”
林清羽给瓮缸盖上盖子，轻描淡写道：“它的翅膀可入药。”
胡吉干笑了声：“原来如此。”
“你方才是去司礼监了？”林清羽问，“可有探得什么消息？”
“消息？”胡吉想了想，“哦，我听花房给东宫送花的太监说，这两日太子殿下喜怒无常，脾气暴躁，好像是因为常跟着他的那个侍卫忽然失踪了。”
意料之中。就沈淮识那样的死心眼，想要彻底接受这件事需要时间。就是不知，他想了两日，究竟想出来了什么。
在《淮不识君》中，沈淮识得知真相后还会把刀架在萧琤脖子上。如今他得知的“真相”更为残忍，做出的举动是不是也该更赏心悦目一些。
这一夜，宫里出奇的平静。到了下半夜，太医院轮值的太医都打起盹来。
夜色之下，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闯入太医院，打破了这份平静。她几乎是哭喊地说：“传太医！东宫传太医！”
所有人都被惊醒，纷纷站起身，唯独林清羽依旧坐着，眉间轻轻拢起。
——为什么还要传太医。难道，萧琤还有救？
众人皆知太子殿下一向身体康健，半夜急招太医，定是犯了急病。宫女如此慌张，想必病得还不轻。
胡吉是东宫的主管太医，此刻不敢有丝毫懈怠，背上医箱要走。林清羽叫住他：“胡太医。”
胡吉急道：“林太医还有事吗？”
林清羽迟疑片刻，道：“没事，去罢。”
除了胡吉，又陆陆续续去了不少太医。林清羽是皇帝亲点的御医，他要留在太医院为皇帝待命。
胡吉等人这一去便是一夜，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来。东宫整夜灯火通明，只看得到人进去，看不到人出来。东宫像是被封锁了一般，林清羽等不到任何消息。
辰时，林清羽结束轮值，心绪凝重地出了宫。一出宫门，他就听见有人叫自己：“林太医。”
顾扶洲穿着武官的官服，这个时辰在宫门处，应该是要去上朝的。
林清羽快步走到他面前：“将军。”
顾扶洲表情散漫，似乎还没睡醒：“当值一夜饿了吧，我给你备了些吃的，待会在马车上趁热吃。”
林清羽接过顾扶洲递来的食盒：“将军有心了。”
见林清羽脸色不佳，顾扶洲残存的睡意一下就消了，压低嗓音问道：“怎么了？可是沈淮识有动静了？”
“沈淮识动手了。但我认为他还有所保留，否则以他的身手，怎么可能不能让萧琤一击毙命。”林清羽敛目隐忍，怀中紧紧抱着顾扶洲送他的食盒，“若是萧琤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顾扶洲沉思片刻，眉间舒展，露出笑容：“别说萧琤是死是活还没有定数，就算他有幸捡回一条命，我再辛苦辛苦，帮你想个更好的办法便是。”顾扶洲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覆在林清羽脑后，“不用担心，多大点事。快回去睡觉，记得先吃点东西，下朝了我再去陪你。”

第60章
林清羽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听顾扶洲的话，在马车上打开了食盒。最上面一层放着的是刚出锅的烤饼，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林清羽捧起烤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在脑中把昨夜的种种重新梳理了一遍。
若不是他事先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肯定会以为萧琤是真的突发疾病。这么大的事，宫里的禁卫居然没有任何动静。储君遇刺，难道他们不该搜查整个皇宫么，为何只是封锁了东宫的消息？
沈淮识究竟是如何对萧琤下得手，他有没有成功出逃，现在又身在何处。
林清羽知道多想无益，为今之计只有等待，静观其变。
午后，顾扶洲赶到了他府上。这次他没有翻墙，光明正大走的正门。欢瞳见到仰慕的战神，上茶的时候兴奋得手抖，眼睛里都带着光。
顾扶洲摆出不苟言笑的深沉脸，一本正经地问欢瞳要不要自己的签名。
这种时候顾扶洲还有心情插科打诨，林清羽不得不佩服。他把发懵的欢瞳打发走，问：“宫中情况如何？”
顾扶洲喝了口茶，道：“今日早朝，萧琤缺席，理由是身体抱恙，由丞相主持早朝。其他的，表面上看起来和往常无异，但宫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了。”
林清羽问：“抱恙？有多抱恙，萧琤神智可是清醒的？”
顾扶洲道：“这就不知道了。”
数位太医去了一夜未归，说明萧琤伤得极重，生死悬于一线。那下令封锁消息，安排早朝事宜的人是谁——是皇帝？
顾扶洲接着又道：“我问过宫中当值的侍卫，昨天晚上他们没得到任何消息，也没听说有什么刺客。综上可得，无论是萧琤，还是皇帝，他们应该都不想把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
林清羽颔首赞同。皇帝的病虽有好转，但也只能在寝宫看看奏本，议议事，在大事上拿拿主意，其他的都交给了萧琤。
皇帝已是如此，要是监国的太子再出了什么事，群臣无首则朝纲不稳，时局动荡。他若是皇帝，应当也会把这件事压下来，再派天机营密探暗中调查。
林清羽越想越是心浮气躁，揉着额角道：“萧琤若是当场毙命，哪还有这么多事。沈淮识就不能稍微争点气么，哪怕就这么一次。”
“他也未必是心软，当时可能还有别的情况。”顾扶洲一笑，“清羽，你知道情景再现推演法吗？”
林清羽未曾听说过，但大概能理解顾扶洲想表达的意思：“你想怎样。”
顾扶洲拉着林清羽站起身，跃跃欲试道：“你把你当成萧琤，我把我当成沈淮识，我们把当时可能发生的事情还原一遍，说不定能帮助你理清思路。”
林清羽坐了回去：“无聊。”
“那我演萧琤，你演沈淮识？”不等林清羽再说一个“无趣”，顾扶洲就往下铺上一坐，瞥了眼林清羽，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萧琤的语气：“还傻愣着？怎么，几日未见，连如何侍寝都忘了？”
林清羽：“……”
顾扶洲本意是想让林清羽放轻松，无奈人家不吃这套。他正想着其他哄人的办法，就听林清羽道：“沈淮识失踪两日，萧琤不应该先问他去哪了么。”
顾扶洲弯唇一笑，改口：“你这两日去哪了。”
林清羽缓步走到床前，思索着沈淮识可能的言行。沈淮识既然没能将萧琤一击毙命，很有可能还是给了萧琤狡辩的机会。“我……我有一事想问你，希望你能告诉我答案。”
顾扶洲眯起眼睛：“你先告诉孤你去哪了。”
林清羽抿唇不语，眼中酝酿着风暴。忽然，他腰间一紧，竟是被顾扶洲揽住了腰，往床上带去。林清羽想要挣扎，又觉得这确实像萧琤会做出来的举动，便放任顾扶洲把自己压在了身下。
顾扶洲一手支撑着身体，一手钳住林清羽的脸，冷声道：“两日不见，脾气见长啊。孤问你话，你是聋了还是傻了，听不见么……！”
顾扶洲没有将自己的重量放在林清羽身上，只是虚压着他，手上也没用什么力，林清羽可以轻松挣脱开，就像沈淮识可以轻松挣脱开萧琤一样。
沈淮识会不会挣脱呢？服从萧琤的命令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他的身体早已被调教得习惯在床上满足男人的欲望。想要冲破枷锁，抗拒本能，沈淮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林清羽没有挣扎，只是身体向床里缩了缩。
沈淮识会不会缩他不知道，是他自己想离顾扶洲远点。虽说他们有过拥抱，但同在一张床上，这样一上一下的姿势还是第一次。
从这个角度看顾扶洲，能看到顾扶洲的喉结和锋利的下颔；他的身形和顾扶洲实在差得太多，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另一个男子的气息之中，这种仿佛被支配掌控的感觉让他莫名心慌。
“还是不说？很好。”顾扶洲的呼吸渐渐变得凌乱，“无妨，孤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说完，顾扶洲就不动了。
林清羽强作镇定，问：“你的办法呢？”
顾扶洲低头看着林清羽眼角的泪痣，稳了一会儿，笑道：“此处省略五百字。大概就是孤对你上下其手，占尽便宜，把你弄得衣衫凌乱，长发散落……”
出于尊重，他不会去扯林清羽的衣服，但占点头发的便宜应该不过分。
顾扶洲的手来到林清羽发间，将他束发的簪子取下，一头黑发便如绸缎一般散了下来，垂在林清羽肩膀上，给他增添了几分艳丽之感。
顾扶洲将簪子放到枕边，道：“此时，沈淮识心里想着天狱门，身体却遭受着萧琤的侮辱，他多年养成的奴性终于被击破——他觉醒了，他要反抗！”
这个情绪的变化在情理之中。林清羽试图推开顾扶洲，却被顾扶洲压得更紧。
“你躲什么——做了这么多次，你难道还会怕？”顾扶洲嗓音沉沉，“没什么可怕的。我一点都不大，你不需要忍。”说完，一个没忍住，兀自笑出声来，“对不起对不起，我笑场了。”
林清羽双手抵住顾扶洲的胸膛，挑眉道：“萧琤会这么说自己？反过来还差不多。”
“不用在意这些细节，”顾扶洲低声笑道，“继续。”
林清羽眼眸一暗，一个翻身，反坐在顾扶洲身上，拿起枕边的发簪，抵住他的咽喉：“三年前，天狱门究竟是如何被灭的。”
顾扶洲收起笑容，震惊万分道：“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沈淮识，你敢动手，孤定饶不了你！”
“我只问你，那一夜和天狱门生死一战的，究竟是赤牙宗，还是天机营！”
顾扶洲咬牙道：“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的！”
“你告诉我，我只要真相。”
“真相？”顾扶洲呵地一声冷笑，“真相就是你本来该和天狱门一起下黄泉，是孤救了你，想尽办法留了你一条性命，你还想如何！”
林清羽把自己想象成沈淮识，渐渐入戏：“所以，都是真的。是天机营，是你……！”
顾扶洲握住林清羽的手腕，厉声道：“一个朝廷的刺客组织，失去了天子的信任，必死无疑。谁都救不了他们，包括孤。孤能救下你，已经是……”
“住口。”林清羽手上发着力，发簪几乎要刺入顾扶洲的咽喉，“我再也不会相信你，去死……！”
戏到高潮，欢瞳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少爷，该用膳了。话说顾大将军留下来一起吃饭吗？”
两人对视一眼。顾扶洲道：“难道，沈淮识也被人打断了？”
“有可能。”林清羽从顾扶洲身上下来，“所以沈淮识才在情急之下失了手，也没时间补刀。”
“你说话怎么越来越有我家乡的味道了。”顾扶洲懒得动，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当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沈淮识和萧琤两个人知晓。等等吧，会有消息的。”
林清羽沉吟道：“东宫的人嘴巴最为严实，想要探得消息，只能看胡吉或是小松子。”
顾扶洲问：“小松子是谁？”
“勤政殿的太监。很多消息都是他告诉我的。”
顾扶洲打趣道：“嘴这么松，难怪叫小松子。”
林清羽：“……”
外头得不到回应的欢瞳又问了句：“少爷，您在里面吗？”
林清羽问顾扶洲：“你要留下来用膳吗？”
“要啊。”顾扶洲语气懒懒，“我现在一顿能吃三大碗饭，你让欢瞳多备点肉。”
林清羽还散着长发，隔着门吩咐了欢瞳几句。书房里没有镜子，他试了几次都没将长发束好，不免埋怨：“你情景还原就情景还原，散我头发作甚。”
顾扶洲笑道：“抱歉，一时没忍住。我帮你。”
林清羽坐在桌前，任由顾扶洲摆弄自己的头发。他忽然想到了一事，道：“对了，你给我摸摸你的腹肌。”
顾扶洲有些惊讶，又有些欣慰：“林太医居然会主动要求摸腹肌了。来来来，别客气，随便摸。”
林清羽摸了两下，道：“原来刚刚不是错觉。”
“什么错觉。”
林清羽戏谑道：“你的腹肌真的没那么紧了。”
顾扶洲登时如临大敌，自己摸了摸：“不会吧！我每天都有举铁的。”
“我听闻顾大将军以前在京城，一日有四个时辰在校场练功，才练出这般身形。你现在每日举铁多久？”
顾扶洲郁闷道：“大概半个时辰。”
林清羽淡道：“平时注意一些吧，顾老将军。”

第61章
林清羽在家中待了一日，宫中都未有消息传来。他也让欢瞳去胡吉府上打探了，胡吉迟迟未归府，十有八九还在东宫候着。
东宫出事的第二日晚上，林清羽回到太医院当值。当日去东宫的太医已经回来了一部分，他们各个行色匆匆，对太子的情况讳莫如深。林清羽几番询问，他们都只道太子是突发疾病，需要休养一段时日。
这是在把人当傻子。林清羽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药方，但看药柜中少了什么药就知萧琤受了严重的外伤，流血不止，极有可能是伤在胸肺之处。
出事后的第三日，胡吉终于回到了太医院。他身上的官服三日未洗，袖摆处沾满了血污，人已经疲惫到恍惚。
林清羽主动提出送他回府。在马车上，胡吉告诉林清羽，太子殿下并非染病，而是受了剑伤。
“当日我赶到东宫，太子已被抬到了床上。他只穿着寝衣，胸口一个血窟窿，全身染血，双目大睁，神智还是清醒的，就是说不出话来。”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胡吉心有余悸，“我冲上前想为太子止血，突然被他揪住了衣服，就听见他说了声‘回来’……后来太子便晕过去了，直至我走时还未苏醒。”
林清羽不关心萧琤昏迷前说了什么，他只想知道萧琤什么时候死。“你有几成把握能让太子醒来？”
胡吉苦笑着摇头：“不足三成。”
三成……还是太多了。
胡吉又道：“不过，太子伤到了左肺，就算此次捡回了一条命，日后也恐怕要汤药不离嘴，活成一个药罐子了。”
林清羽还是觉得不甘。左肺算什么，沈淮识的剑若再偏个几分，一剑穿了萧琤的心，这才是他喜闻乐见的。
林清羽迟疑片刻，道：“胡吉，是不是无论病人是谁，你都会尽心医治？”
胡吉毫不犹豫道：“自然，这是我的医道。”
林清羽未再多言。胡吉学医是为了救死扶伤，哪怕病人是十恶不赦之徒，他恐怕都会先把人救了再送去官府。而他学医，学毒，学蛊都是因为喜欢，他也会利用这些去害人。他尊重胡吉的想法，也不想坏了胡吉的医道。
最重要的是，就算胡吉有心做些什么，别的太医也不是瞎的。东宫的每一碗药都会被试毒，稍有不慎，他就可能补刀不成反受其害。谋害太子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就算是为了家人，他也不能贸然动手。
难道，只能听天由命了么。
胡吉疲倦得睁不开眼睛，还不忘嘱咐林清羽：“对了，皇上下了死令，太子遇刺一事决不能外传。这事，林太医可千万不要告诉旁人。”
林清羽颔首道：“放心，我自会守口如瓶。”
话虽如此，林清羽转头就把消息告诉了顾扶洲。
这几日，顾扶洲没事就往他府上跑，单说他们是义兄义弟的关系都要说不过去了，可眼下他也没心思顾及这些。
顾扶洲得知萧琤有三成可能活下来，不容乐观：“胡吉说三成，那至少有九成了。”
“此话怎讲。”
“萧琤是原书的主角，主角都有光环加身。这么跟你解释吧，就算对着萧琤万箭齐发，他都有可能毫发无损。”
林清羽道：“简而言之，他运气非常好？”
顾扶洲笑道：“可以这么理解。”
“沈淮识同是主角，他也会有光环么？”
“有啊。你别看他惨兮兮的，肯定也死不了。寻常人刺杀储君最多搏一个极限一换一，他在萧琤胸口刺了一剑还能全身而退，这难道不是光环么？”
林清羽将信将疑：“沈淮识能逃出宫，难道不是因为他身手好？”
两人正说着，欢瞳跑来告诉他们，说有一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小童跑来敲门。他开了门后，那小童二话不说就塞了张纸条给他。等他反应过来时，小童已经跑没了影。
“纸条呢？”林清羽道，“拿来我看看。”
纸条上只写了简单几个字。林清羽瞧见后，立即吩咐：“备车。我要去趟长生寺。”
林清羽换了身常服，和顾扶洲一同来到长生寺。下马车之前，林清羽道：“要不，你在车上等我。”
“嗯？为什么。”
“此地人多口杂，你愿意让旁人见到你和一个‘寡夫’同进同出？”
顾扶洲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我有点愿意哎。”
林清羽失笑：“那一起走罢。”
外头正下着秋雨，飘飘洒洒，沾衣欲湿。顾扶洲率先下了车，撑开伞，再去扶林清羽。林清羽将手放在他掌心之上，借力落了地。他刚站稳，手一松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不成体统！”
林清羽回头一觑，就见一个老头义愤填膺地瞪着两人，表情像是瞧见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顾扶洲低声问道：“这人是谁？”
“御史中丞，杨耕。”
顾扶洲悠悠道：“一把年纪了，还和你一样是个五品文官，我若是他，就用血把‘惨’字写在自己裤脚上了。”
杨耕见他们同撑着一把伞，还在伞下窃窃私语，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以袖遮脸，似想眼不见为净。
顾扶洲叫住他：“杨大人。”
当御史的都有几分倔脾气，杨耕也不例外。他臭着一张脸，走到顾扶洲面前行了个礼：“下官参见大将军。”
顾扶洲问：“你方才在说谁不成体统？”
“下官说的自然不是大将军。”杨耕看向林清羽，凛然道，“林太医，若老夫未记错，陆小侯爷走了才不到一年，你应当还在孝期，怎能和其他男子如此亲密？”
顾扶洲道：“林太医是本将军的义弟。”
“义弟那也是外男啊。”
“照你这么说，皇上也是外男，林太医每日还要去给他请脉，皇上也不成体统了？”
杨耕瞪直了眼，气急败坏道：“大将军是在强词夺理，这哪能一样——”
“如何就不一样。”顾扶洲淡道，“林太医的官职是皇上给的，皇帝都不介意他男妻的身份，杨大人意见倒这么大。不如，你去说给皇上听，让他免了林太医的职？”
“这……”杨耕被堵得哑口无言。宫里谁人不知皇上能醒来多亏了林清羽，让他上奏免林清羽的职，就是在和皇上的龙体过不去。虽说大瑜不因进谏杀言官，也没人敢在这时同皇上说这个。
林清羽道：“将军，正事要紧。走罢。”
两人朝正殿走去。顾扶洲刚要骂骂那个杨耕，就听林清羽冷哼一声：“傻逼。”
顾扶洲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刚骂他什么？”
“傻逼？”
顾扶洲震惊到语无伦次：“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跟你学的。”林清羽斜眼看他，“你可以说，我不可以说？”
“当然，大美人是不可以爆粗口的。”
林清羽不屑道：“我就要爆。”
顾扶洲痛苦自责：“是我带坏了你。”
雨日，长生寺的香客比平时少了不少，金身佛像前只有寥寥数人在焚香祈福。林清羽四处瞧了瞧，没见到什么异样。
写字条的人约他来长生寺相见，应该不会是在正殿。这时，一个小僧走上前，问他们可要上香，林清羽便要了三柱香。
顾扶洲问：“你要祈什么福？”
即便是在佛祖面前，林清羽也没有掩盖自己的恶意：“祈求萧琤早点死。”
顾扶洲笑道：“这么可爱的吗。不过，在长生寺祈愿好像不怎么准。”
林清羽点燃香，随口问道：“你试过？”
“是啊。”顾扶洲漫不经心道，“要是准的话，你也不会有不开心的时候了。”
林清羽胸口撞了一撞，抬眼看向身侧之人。顾扶洲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对上林清羽的视线，问：“干嘛这样看着我。”
“……没事。”林清羽垂下眼帘，“我去偏殿看看。上一回我同他在长生寺相见，就是在偏殿。”
顾扶洲点点头：“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他这个身份，还没有和沈淮识混熟，不宜在这个时候见面。“我去趟后厢房，看看徐君愿在不在。”
“国师？”林清羽眉间轻蹙，“你要告诉他……你的事吗？”
“那倒不至于，我最多找他算一卦。”
林清羽和顾扶洲分开，独自来到偏殿。偏殿比正殿还要冷清，连个看守的僧人都没有。此处供奉着陆晚丞的牌位和长明灯。林清羽为长明灯添灯油时，余光瞟见石柱后有一个人影。
林清羽回过身，道：“只有我一个人。”
沈淮识从石柱后走出来，神色麻木道：“林太医。”
沈淮识穿着寻常老百姓的粗衣，脸上擦了一层灰，胡渣遍布，眼中满是血丝，极是落魄颓废的模样，也不知多久未曾合过眼了。
林清羽问：“这几日，你去了哪里。”
沈淮识像是听不到林清羽的问题，自顾自地说：“天狱门一事，多谢林太医告知。”
林清羽追问：“萧琤重伤可与你有关？”
听到“萧琤”二字，沈淮识眼睛动了一动，仍是答非所问：“请林太医好生安顿朱大哥，放他回徐州，还他平静的生活。”
“那你呢？你准备去哪。”林清羽道，“你逃得过天机营的追捕么。”
沈淮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是在关心我吗？”他缓缓低下头，“除了家人，没有人关心过我。林太医，我如果不犯贱了，你会把我当朋友吗？”
林清羽轻轻吐出两个字：“或许。”
沈淮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很快又恢复麻木：“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林清羽不置可否，从衣袖中拿出一早准备的药盒，“这个，你且收下。”
“……是什么？”
“假死药。必要的时候，你可借其脱身。”
沈淮识收好药盒：“多谢。那……”他深深地注视着林清羽，“我走了。”
林清羽看着他离开，忽然道：“那一夜，你究竟是失手，还是心软。”
沈淮识脚步停了一停，沉默着摇头，一步步走出偏殿，直到最后也未告知林清羽答案。
林清羽独自待了片刻，出去的时候看到顾扶洲在房檐下站着，看着朦朦胧胧的雨幕，似乎也有什么心事。
雨滴从檐上滴落，碎在青苔石阶，将顾扶洲唤醒：“完事了？你见到他了吗？”
林清羽点头：“说了一些没用的废话。”他顿了顿，又道，“也不完全是废话。总之，沈淮识应该要离开京城了。”
顾扶洲笑道：“萧琤醒来后肯定要去找他。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也难飞。”
林清羽不悦道：“你还觉得萧琤会醒？”
“无论萧琤最后是死是活，我们都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最坏的情况，无非是他活着，还坐着太子之位。那我们也动不了皇帝。”
可皇帝对他明显动了点心思，说不定哪日就会要他留下来侍寝。不仅是顾扶洲需要二婚，他也需要。
“然后二婚的事情就要提上日程了。”顾扶洲又一次确认，“清羽，你真的不想娶我？”
林清羽权衡再三：“不娶。”
别说他不想娶，他就是想娶，一个一品的大将军下嫁给五品太医，这是在向整个大瑜朝的言官挑衅。
顾扶洲不死心：“真的不娶？宁死不娶？”
“……嗯。”
顾扶洲摸不准林清羽的意思：“难道你愿意嫁？不应该啊，你不是一直觉得男子穿嫁衣上红妆是屈辱吗。”
林清羽淡道：“屈不屈辱的，都已经穿过两次了。”
“两次？”顾扶洲惊讶道，“哪来的两次？”
林清羽愣了愣，轻笑一声：“是我记错了。”
“清羽……？”林清羽不是冷笑的笑，总带着几分温柔沉静。可不知为何，顾扶洲却觉得他此刻笑得有些伤感。

第62章
萧琤遇刺后，皇帝在病中还要强撑着处理政务，头风发作得越发厉害，只能靠林家的针灸之术稍作缓解。每次轮到林清羽当值，他几乎都在皇帝寝宫待命。即便是在府中休息，也时不时要被皇帝召入宫中。
在皇帝眼中，林清羽性子温婉，从不说多余的话，身上还带着清淡的药香。这种味道在褚正德身上也有，他闻到只觉得刺鼻，而放在林清羽身上，就变得沁人心扉。尤其是替他揉按头上的穴位时，美人垂着眼帘，安静不语，无暇的肌肤在宫灯下散发着微光。
看林清羽看得多了，他再去看后宫里其他美人，总觉得索然无味。可惜他现在精神不济，东宫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全然没心思想这些。偶尔被林清羽的美貌一眼惊艳，也只能望人兴叹。
如今他也不要嫔妃侍疾了，只留一个薛英，一个林清羽，图个安静。
这日，林清羽奉命前往皇帝寝宫，在门口被薛英拦下。“林太医留步，皇上正在里头议事，劳烦林太医稍等片刻。”
“是丞相大人在里面？”这阵子是丞相在把持朝政，群臣有何要事须上表天听都是由他代为转达。
薛英和林清羽一同伺候皇上多时，关系渐渐变得熟稔。薛英也不瞒他：“是天机营的首领，谢大人。”
林清羽淡道：“如此。”
想是为了萧琤遇刺一事。萧琤一出事，沈淮识就失踪了，天机营定会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也不知他们查得如何了。
等谢大人告退，林清羽才入了寝殿。皇帝坐在龙案后头，表情严肃，看来天机营没给他带来什么好消息。
皇帝免了林清羽的礼，有气无力道：“朕的头疾又犯了，你过来给朕揉揉。”
林清羽走到皇帝身后，替他按捏着额角。皇帝面色稍缓，闭目享受：“你这手法，着实不错。”
林清羽道：“这些都是臣从家父那学来的。臣的手法，不及家父一二。”
“林汝善？”皇帝记起了这个被降职的前院判，“他是个人才，只是胆大妄为了些，太子罚他并无不妥，但让他不能出诊确实屈才了。如今太医院又是用人之际……罢了，传朕的旨意，复林汝善太医院院判之位。”
林清羽欲跪下替父亲谢恩，却被皇帝抓住了手：“不必多礼，接着替朕按。”
萧琤一日未死，皇帝也不能死。林清羽强压下恶心，表现得恭顺又听话。在他的按压下，皇帝的头没那么痛了，便又打开一本奏本，强撑着看了起来。
林清羽道：“陛下龙体欠安，不宜忧思。”
皇帝叹道：“现下太子也病着，朕不忧思，谁又能替朕忧思。”
“皇上也不是只有太子一个皇子。”
皇帝危险地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林清羽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跪地道：“微臣失言，请皇上降罪。”
皇帝看着美人被自己吓得花容失色，觉得是自己多疑了。一个太医而已，能有多少心思。“起来罢。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只可惜，朕剩下的两个皇子……”想到这些，皇帝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奏本上的字也看不清了。
林清羽见他面露苦色，道：“龙体为重，皇上还是先去歇一歇为好。”
皇帝点了点头：“也好。就由你来伺候朕就寝罢。”
林清羽盯着皇帝的咽喉：“是。”
林清羽将皇帝扶起，朝龙床走去，忽然道：“臣有一事，要向皇上请罪。”
“哦？你犯了什么罪？”
林清羽道：“近日，家母身体略有不适，臣和义兄顾大将军一同去长生寺为家母上香祈福，在寺门口偶遇了御史中丞，杨耕杨大人。杨大人说男妻不祥，臣又尚在孝期，不应和别的男子太过亲近，若是把什么不好的东西带到了顾大将军身上，臣万死不能谢罪。”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当初南安侯府的惨状历历在目，南安侯也是等林清羽离府后才稍有好转。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先退下，”皇帝道，“让薛英进来伺候。”
林清羽走出寝殿，迎面瞧见薛英火急火燎地走来，问：“薛公公，何事这么着急？”
薛英喜道：“是太子——太子醒了！”
林清羽笑了声：“这……确实是喜事呢。”
回到太医院，胡吉告诉林清羽，太子虽然已经清醒，但身体已经垮了大半，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要看日后的休养。他醒来之后，性情变得比过去还要喜怒无常，暴躁易怒。一个侍疾的侍妾不过手脚粗笨了些，就被他废入冷宫，和那位陆侧妃作伴去了。
胡吉还在东宫见到了天机营的谢大人，无意中听到太子和他的对话。太子似乎连朝政都不想过问了，不顾一切地要把刺客捉拿回京，还一再强调要留活口。
林清羽出宫后，直接去了将军府。袁寅将他迎进府，道：“大将军正在校场练功呢。”
林清羽来到校场，就见顾扶洲赤着上半身，以俯卧的姿势撑在地上，身体崩成一条直线，上下起撑，嘴里念念有词：“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
“大将军，”袁寅道，“林太医来了。”
“八十……！”顾扶洲长舒一口气，起身接过下人递上来的上衣，胡乱穿上，玩笑道，“啊，被林太医看到了，害羞。”
林清羽因为萧琤醒来的坏心情缓和了些许：“我帮你洗过澡，你哪里我没见过。”
顾扶洲打发走下人，道：“那是以前的身体，现在的身体你之前又没见过。”
“我还不能看了？”
顾扶洲幽怨道：“你不是嫌我的腹肌松吗，等我练好了你再看。”顾扶洲撩起衣摆擦了擦汗，“累死爹——累死我了，我以前打球打半天也没现在累，岁月不饶人啊……”
林清羽打断他：“萧琤醒了。”
顾扶洲一挑眉，丝毫不觉得惊讶：“我说什么来着，萧琤他是有光环的，没那么容易死。不过我们也不算完全失败。皇帝未必能容得下一个体弱多病，无心朝政的太子。之后会如何，要看萧琤自己争不争气。”
但这些也只能日后再看了。
林清羽想了想，道：“二婚一事，你尽快去办。”
顾扶洲一顿，嘴角扬起笑：“现在又这么着急了？”
思及皇帝的种种行为，林清羽道：“既然已经决定了，拖下去只会夜长梦多。还是说，你改变主意了，想和七公主完婚？”
“当然不是。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林清羽反问：“我看上去像没想好？”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成亲之后我们要怎么样……”顾扶洲语气有些不自然，“呃，要怎么样相处。”
林清羽被问得怔了怔，犹豫道：“我们再次成亲也是不得已为之。现在如何相处，日后自然也是如何相处……吧。”
顾扶洲撇了撇嘴，低声道：“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认真求婚了。”
林清羽没听明白：“求什么？”
“你把这个收下。”
顾扶洲手上一弹，一个金色的东西从空中划过，被林清羽稳稳地接住。
这是一枚纯金的指环，比男子常戴的扳指细上许多，上面刻着简单的浮雕，小巧又精致。
林清羽朝顾扶洲投去困惑的目光：“这是何意。”
顾扶洲解释道：“在我的家乡，确定要成亲的时候把指环戴在无名指上，是一项传统。”
“是么。”林清羽常听顾扶洲说起他的家乡。那应该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夏天有一种叫“空调”的东西，每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救顾扶洲的命；在他的家乡，从雍凉到京城这样的距离，最快只需一个半的时辰；他们男子十八岁成人，二十二岁才能成亲。他若和顾扶洲回家，都没人会承认他们的姻缘。
相遇以来，都是顾扶洲在入乡随俗，他偶尔也该尊重顾扶洲家乡的规矩。
林清羽拿起指环就要往无名指上戴，却被顾扶洲大声制止：“你干嘛？”
林清羽奇怪道：“不是说要戴上去吗？”
顾扶洲失笑：“那你也不能自己戴，要我帮你戴。”
“这又是你家乡的规矩？”
“是啊。”
“麻烦。”林清羽伸出左手，“那你来罢。”
顾扶洲神色忽然变得正经。他低头盯着林清羽的手，盯了好一会儿，先用帕子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拿起指环。
他的手似乎有点抖。他在紧张。
林清羽从未见过顾扶洲这般郑重其事，仿佛在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看着他如此，林清羽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指环应该是被顾扶洲握了很久，带着温热，缓缓推入他的指腹，在阳光下留下一道炫目的残影。
这真是一种奇特的感觉。戴上指环后，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再言语。
林清羽定了定神，问：“好了吗？”
“等下，这个时候我应该再说点矫情的。让我想想……”顾扶洲深吸一口气，抓着林清羽的手置于自己胸口，饱含深情道，“那么清羽，我把我自己后半生托付给你了。”
后半生？不娶妻生子，和顾扶洲一直在一起，插科打诨，嬉笑怒骂，偶尔密谋着一起干干坏事，相扶相持地度过余生？
似乎……可以接受。
“嗯。”
听见林清羽回应了自己，顾扶洲激动之下不由得寸进尺：“那你答应我，以后就算我秃顶了，发福了，没腹肌了，你也不会嫌弃我，好吗？”
林清羽迅速冷静，无情地把手抽开：“不可能。”

第63章
林汝善官复原职后，皇帝那头就交予了他，林清羽总算不用每日面对皇上那张和萧琤有三四分相似的脸。林父的医术在林清羽之上，有他妙手回春，皇帝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虽没到痊愈的程度，但头风发作的频率有所减少，并且只要不发病，就和常人无异。
再看东宫那头，萧琤的外伤看似好转，但那一剑伤到了他的根本，再如何调养都无法恢复到从前。一日日的喝药用药让他本就不怎么样的性情更加暴戾难测，闹得东宫乌烟瘴气，人人自危。
天机营久未有沈淮识的线索，萧琤根本没心思管旁的。皇帝念在他遭此重挫，对他种种乖戾的行为颇多纵容，但也派薛英旁敲侧击地提点了，然而效果甚微。
像萧琤这样狂妄自负之人，如何能忍受自己变成一个药罐子。更让他愤恨的是，将他变成这样的竟然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沈淮识。
他费了多少心计，杀了多少人，才走到今日，最后竟栽在一个影卫身上，他如何能甘心。不把沈淮识带回来任他宰割，他决不罢休。
皇帝寝宫里，林汝善刚为皇帝针灸完，皇帝身体是舒畅了，心里却不怎么痛快。林清羽和林汝善虽是父子，长相却不如何相似，林汝善只是寻常男子的清俊，而林清羽那份光艳俊美却是世间罕见。要不是男妻不祥，他也不至于把人换下。
林汝善告退之时，皇帝随口问了句：“林清羽近来都在做什么。”
林汝善脸色微变，道：“犬子这几日都留在太医院，为陛下配药。”
皇帝迟疑着，心里始终惦记着不祥一说，挥手道：“罢了，你退下。”
林汝善怀着心事回到府上，看见林府门口立着一匹威风凛凛的汗血宝马，他认得此马，这是顾扶洲的坐骑，只是相比过去似乎胖了不少。他急匆匆地进了府，问管家：“顾大将军来府上了？”
管家面色古怪道：“是、是啊，大将军此刻正和夫人，大少爷在里头喝茶呢。”
林汝善道：“清羽也回来了？”那正好，他要提醒他当心皇帝。
到了院中，林汝善才发现府上不仅仅来了他们两人。院子里多了不少生面孔，应该都是将军府的人，将军府的袁寅正指挥着他们将一个个红木箱摆放好。红木箱上系着喜庆的红绸，俨然一副提亲的架势。关键是，林府没有女儿。
林汝善满腹疑虑地走进正堂，只见夫人的脸色比管家的还要复杂。见他回来了，林母找到主心骨般地如释重负：“老爷。”
林汝善先向顾扶洲行了礼，被顾扶洲连忙扶起。他问：“大将军，这是……”
顾扶洲笑道：“义父，我是来给自己提亲的。”
林汝善和夫人对视一眼：“敢问大将军，您是来向谁提亲的？”
林清羽道：“我。”
相比被顾扶洲提亲，更让林父林母震惊的是长子的态度。上一回南安侯府来提亲，林清羽视男妻为耻，几乎是宁死不从，最后也是因为不得抗旨不得不从。怎么这一回，他答应得这么淡定？
顾扶洲耐心地向两人解释：“皇上有意替我指婚，他给我挑的人选不是他自己的女儿，就是那些文臣的女儿。我思来想去，这些人家的姑娘实在不值得信任，放在身边怕是会养虎为患。所以，我要在皇上的圣旨下来之前，先把自己的婚事定下来。”
林母还是不明白：“大将军英明神武，是个盖世英雄，真心倾慕将军的女子定不在少数。将军可以从武将家中挑选心仪的女子，为何偏偏要娶我家清羽呢。”
顾扶洲有被问到，朝林清羽投去求助的目光。林清羽不想让父母担心，未将自己在宫中的处境告诉他们，此刻也只是道：“林府一直在大将军的庇佑之下，我与大将军成亲，于我，于林府皆是利大于弊。”
林母不懂这些，但她还记得儿子头一回给人当男妻时的屈辱，实在不忍旧事重演。她看向丈夫：“老爷……”
沉默许久的林汝善开口道：“我明白了。”
长子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帮顾大将军，也是在为自己避祸。圣上已经对林清羽起了那种心思，说不定哪日又是一道圣旨下来，让他入后宫为侍君。到那时，再想办法也已经晚了。
林清羽曾经是男妻，想要再找门当户对的女子成亲……就算有人愿意，他自己也不会同意。如此一来，不如两人凑到一起，日后也算有个照应。
“你们既然有所考量，我们自不会反对。”林汝善道，“只是皇上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松口。”
顾扶洲笑道：“岳父大人放心，这件事交予我即可。”
这句“岳父大人”叫得又快又熟练，把除林清羽之外的人都惊着了。
林母眼见几个男人要把此事定下，忍不住道：“可是，陆小侯爷这才去了一年不到啊。”
丈夫心思不够细腻，或许看不出来。陆晚丞去后，林清羽表面上波澜不惊，从容淡定，甚至一滴眼泪都没为陆晚丞流。他从小就是如此，情绪不轻易外露，只有她这个当娘亲的知道，林清羽心里比所有人都要难受。
顾扶洲道：“岳母大人可是在担心流言蜚语？”
林母欲言又止：“不仅仅是这个……”
林清羽知道他母亲的意思。“母亲放心，”林清羽微哂，“我早就忘了陆小侯爷。陆晚丞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顾扶洲：“……”
林清羽都这么说了，林母也无话可说。
戒指送出去了，也得到了林清羽家人的默许，顾扶洲没有耽搁，立刻进了宫。林清羽准备在家中陪父母用了晚膳再走。
林清鹤趁机黏着兄长，问：“哥哥，你真的要和顾大将军成亲吗？”
大人说话，不允许他旁听，但他还是从嬷嬷那得知了这件事。
林清羽点点头：“是啊。”
“大将军他……他太老了。”林清鹤替兄长委屈道，“他比哥哥大十二岁呢！”
林清羽莞尔：“他没那么老。”论实际年龄，顾扶洲还要比他小一岁。
林清鹤央求道：“哥哥，你能不能再找一个像晚丞哥哥那样的夫君啊？”
林清羽便告诉幼弟，他如果不嫁给大十二岁的大将军，可能要被四十多岁的老男人收为男妾。林清鹤这才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
另一头，顾扶洲在勤政殿见到了皇帝。皇帝的气色好了不止一点半点，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能在早朝上现身了。
“爱卿来得正好。”皇帝道，“你且看看赵明威从雍凉发来的急报。”
赵明威于急报上言，西夏休养数月后卷土重来，大有东山再起之势，接连攻下大瑜三座小城。几场败仗打下来后，军心不稳，亟需顾大将军回雍凉主持大局。
顾扶洲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万马奔腾。他能主持什么大局，他有几斤几两他自己清楚。连胜靠运气，之后必然连败。他现在甩手不干，还不会拉低自己的胜率。赵明威打了几百场仗，胜率或许只有百分之六十，但也比他一共五场，胜率百分百要稳当得多。
皇帝又道：“朕说过，要你进京一个人，离京一双人。前日因为太子突发疾病，你的婚事被耽搁了，如今是不能再拖。先把家定下来，你在雍凉才能后顾无忧。皇后也同你相看了不少贵女，你心里可有中意的人选？”
顾扶洲将奏本合上，道：“说到此事，臣特意去找徐国师算了一卦，问的正是姻缘。”
“哦？”皇帝对那个高深莫测的国师素来敬重，“他怎么说？”
“国师说，臣当娶男妻，且是生于癸未年三月十一辰时的男子。只有如此，才能使我在战场之上如有神助。”
“男妻？”皇帝皱起眉头，“国师果真这么说？”
“果真。陛下曾破例允许已故的陆小侯爷娶一男妻，望陛下再为臣破例一次。”
皇帝道：“你可知，男妻有不祥之说？”
“国师说，祥与不祥，皆看个人。男妻对旁人或许不祥，但对臣而言，就是祥瑞之兆了。”
有了前例，皇帝也不好拒绝，便道：“你可找到了此生辰八字的男子？”
“这就巧了。臣的义弟，林清羽林太医，就是生于于癸未年三月十一辰时。”
皇帝霍然起身：“林清羽，你说林清羽？”
他起得太狠，身子未好，难免有些不稳。薛英连忙上前搀扶：“皇上当心龙体啊。”
皇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道：“林清羽是太医院的良才，朕身旁也离不得他，岂是你说娶就娶的？”
顾扶洲道：“这不冲突。林太医既是已入仕的男子，从前如何，日后依旧如何。臣也不需要他在府上行主母之责。”
“荒谬。”皇帝手拍桌案，“朕怎么可能允许一个男妻顶着五品官职，在宫中和文武百官同行！”
顾扶洲语气冷了几分：“林太医曾经是个男妻，皇上不照样给了他官职？林太医配出时疫药方和头风良药，臣是为皇上的龙体考虑，才愿让自己的妻子继续留在宫中。”
皇帝冷冷道：“朕还未同意，你就把‘妻子’二字挂在嘴边了？”
顾扶洲微微扬起嘴角：“就像皇上说的，先把家安定下来，臣才能在雍凉后顾无忧。”顾扶洲跪地行礼，“还请皇上准予。”
皇帝听出顾扶洲言语中的威胁之意，勃然大怒之下，头风来势汹汹。他再顾不得其他，抱头急道：“传林汝善！”
林清羽要再嫁顾扶洲的消息不胫而走。时隔一年余，林府又一次成为京城高门茶余饭后的谈资。或者说，关于林府的流言蜚语从林清羽嫁给陆晚丞那一日开始，就再未停过。
太医院中关于林清羽的各类说法甚嚣尘上。胡吉几次三番想向林清羽询问究竟，见对方和没事人一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清羽讨厌嘴碎事多之人，想要和他交朋友，就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日，胡吉出诊归来，碰见几个御史结伴而行，嘴里议论的正是林清羽再嫁一事。
“男妻一事虽然有先例，但那先例也不如何好看啊。顾大将军怎么会去求娶一个守寡的男妻？我是看不懂了。”
“听说他找国师算了一卦，国师说林清羽能旺他。”
“无稽之谈！肯定是顾扶洲被林清羽美貌所惑，才请了国师为他背书。如此沉迷男色，来日敌军一个美人计，他岂不是就要就范了？”
“依我看，还是那林清羽主动勾引。林清羽一个不好好为夫君守寡，在宫里抛头露面的太医，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会惊讶。可惜了顾大将军的一世英名啊……”
胡吉听不得这些话，以他的身份又不能出面阻止，正要绕路而行，就听见后头传来一个声音：“我说——”
他和数位言官一同看向后去。只见顾扶洲身着一品武官戎装，上头绣着两只飞鹰，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站在几个言官面前，用鹤立鸡群来形容都不为过。
“差不多得了。”顾扶洲缓声道，“你们以为自己议论的是谁的人。”
顾扶洲的声音异常平静，可隐隐流露出来的破坏欲却让在场每一个人心里发憷，倍感压迫。
言官交换着目光，一同朝他行礼：“下官拜见顾大将军。”
杨耕壮着胆子道：“我等都是皇上亲封的御史言官。所谓御史，肃正纲纪，行监察之责，可风闻奏事。林太医行为不检点，寡廉鲜耻，我等为何说不得？！”
顾扶洲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你们听好了。是我，向皇上求娶的林太医。林太医百般不愿，碍于我的权势，不得不从——还有什么想骂的，骂。”
杨耕怒道：“将军如此咄咄逼人，莫非是想同我等动手？！”
“不可以？”
顾扶洲话音一落，群臣哗然。
“当然不可！这是皇宫，不是在西北战场，也不是在将军的军营校场！”
顾扶洲笑了一下：“你们该不会以为，我除了在军营战场上，没在其他地方打过架吧。”
杨耕气得脸红脖子粗：“敢问顾大将军，眼里还有没有皇上！”
见事态严重起来，胡吉生怕林清羽受到牵连，忙上前道：“大将军！”
顾扶洲自然记得这个和林家关系密切的太医：“有事？”
“大将军息怒，这毕竟是在宫里，要是传到皇上耳中，降罪于林太医，那就……”
顾扶洲兴致索然：“滚吧。”
顾扶洲要去勤政殿和众臣商议西北战事，未有多留。胡吉回到太医院，看到林清羽正在看脉案，忍不住凑了过去。
“顾大将军……”胡吉打了个寒颤，“有点可怕啊。”
林清羽有些意外：“你为何会这么觉得。”
胡吉将方才的所见所闻一一告知林清羽：“也难怪，顾大将军一杆青云九州枪下多少亡魂，也只有他那样的西北战神能单凭气场就把那些言官压得喘不过起来。不过，我一直以为顾大将军是个内敛斯文的武人，没想到他说他除了在军营战场上，也会和别人打架……”
林清羽闻言，不禁清浅一笑。
他过去的，未来的夫君，似乎有他看不到的一面呢。
窗未关，一阵风吹过，带来一丝丝的寒意。林清羽道：“天是不是转凉了。”
胡吉道：“是啊，都要立冬了。”
林清羽无端地生出感慨：“好快。”
冬日的故事，又要开始了。

第64章
皇帝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地同意了顾扶洲和林清羽的婚事。西北又出战乱，他此时必须安抚好顾扶洲。再者，徐君愿也说了两人的婚事是祥瑞之兆。为了大局，他只能压下一己私欲。他是一国之君，江山美人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皇帝只是默许，并未赐婚，但他放了话：为男妻者，不可再入朝为官。
顾扶洲闻言，还欲找皇帝理论。林清羽拦下他：“放心，用不了多久，皇帝就会请我回去。”
顾扶洲佯作抱怨：“林大夫干坏事又不带上我。”
林清羽道：“这也不算坏事。”
林清羽离宫那日，大多数的太医院同僚冷眼旁观，除了胡吉一路相送外，褚正德竟也来送了送他。
老头对他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说话也阴阳怪气的：“说嫁就嫁，你对得起你这一身的天赋吗？”
林清羽无所谓道：“正是因为有天赋，偶尔耽误些时日也无妨。”
褚正德哽了哽，气急败坏道：“赶紧走赶紧走，看见你就晦气。”
林清羽没赶紧走成——一个东宫的太监找到他，说太子有请。
时隔多日，林清羽再次见到萧琤，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一遭，萧琤和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判若两人。但见他人几乎瘦了一半，面颊凹陷，唇色苍白，即使身着华服，也难掩狼狈。林清羽甚至觉得，他比那日在长生寺的沈淮识好不了多少。
那两眼朝林清羽瞅来时，不见过去的傲慢却理智，自大却多疑，只剩下满眼的偏执和怨恨。
林清羽照规矩行礼：“下官参见殿下。”
萧琤未像过去那般视线锁着他的眼睛不放，开门见山道：“你可有沈淮识的消息？”
林清羽挑了挑眉：“沈侍卫是殿下的专属侍卫，殿下居然来问我他的消息？”
萧琤的嘴唇紧紧绷着。这么久了，天机营还未探得沈淮识的行踪。他的焦躁怨愤无处可发泄，整日在东宫里，把眼前的东西全部砸烂也缓解不了。直到天机营的暗卫战战兢兢地问了句：“请问殿下，沈侍卫可有什么亲戚朋友？我们可以从这些人身上入手。”
萧琤一怔，想了许久，才想到一个林清羽。
沈淮识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和天狱门一起，在三年前消失了。这三年，除了自己，沈淮识似乎只和林清羽有过交集。否则，他也不会在静淳生辰那天现身为林清羽求情。
“你只须回答孤的问题。旁的，孤允许你问了么。”
林清羽道：“下官上回见到沈侍卫，是在太医署。他不知为殿下办了什么事，弄得自己浑身是伤。下官给他配了几副药，仅此而已。”
“他可有和你说什么？”萧琤未在林清羽身上抱什么希望，但他真的已经……无计可施。能有任何一点消息，哪怕是无关紧要的事，他都要牢牢抓住。
林清羽思忖片刻，道：“他提到了静淳郡主。”
“静淳？”萧琤急不可待道，“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和静淳郡主自幼一同长大。当年郡主被迫和亲北境，也不知这三年她过得如何。”
萧琤追问：“他说他要去北境？”
太刻意引导只会平添怀疑。林清羽道：“他未曾这么说。他说他是殿下的影卫，自然要常伴殿下左右。”
萧琤眯起眼睛，道：“这里没你的事了。”
临走之前，林清羽问：“殿下可知我和顾大将军的婚事？”
“知道。”萧琤嘲弄道，“陆晚丞尸骨未寒就急着改嫁。林清羽，你果然离不开男人。不过，像顾扶洲那样的武人懂什么情趣，陆晚丞那样病恹恹的也满足不了你。若你一早跟了孤，恐怕早就食髓知味了。”
林清羽可以看出来，萧琤不过在逞口舌之能罢了。就他现在的状态，即便是静淳郡主回来，他都未必能有什么反应。
“殿下之前对我屡屡示好，我本以为殿下找我是为了此事。没想到殿下只字不提我和顾大将军的婚事，只关心沈侍卫的下落。”林清羽轻笑了声，“看来，我在殿下心中远不如沈侍卫重要。”
萧琤陡然愣住，仿佛才意识到这点，接着像是要说服自己般地说：“孤关心他的下落，是为了治他的罪，让他早日自食其果。”
林清羽道：“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下官告退。”
任外头流言满天飞，林清羽和顾扶洲的婚事终究还是定了下来。婚事定得匆忙，但在林母和袁寅的操持下，从纳采到请期，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林清羽上一回出嫁，基本没准备嫁妆。这一回，林母拟了嫁妆单子给他，他却说：“可以再多些。”
林母面露窘色：“清羽，你父亲入仕这么多年，一向两袖清风，积攒的家产就这些了。”
林清羽笑道：“母亲误会了。我嫁人，自然是我自己出嫁妆，哪能用父母的积蓄。母亲放心，此事我会交予旁人去办。”
林母担忧道：“你自己怎么出嫁妆？你入仕才多长时间。”
“让陆小侯爷帮我出便是。”陆晚丞给他留了那么多家产，他正愁没地方花。
林母吃了一惊：“这、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林清羽微微一笑，“陆小侯爷泉下有知，说不定还希望我多带点去将军府。”
林母只觉得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长子了。她素来不会对林清羽的决定过多置喙，最后还是照林清羽的意思去办了。
大婚之前，未婚的夫妻不可私下见面。顾扶洲见不到人，却也没有消停，陆陆续续送了不少东西来。比如大婚那日他要穿的喜服就是由顾扶洲亲自挑选，再让袁寅送到林府。
林清羽知道顾扶洲对他穿喜服一事有种莫名的执念。他还以为顾扶洲会选一件比他初嫁时还繁琐的喜服，没想到送来的喜服布料是极好的锦缎，但上头却没有过多的刺绣，简简单单的一片艳红，如同一团燃烧的纯净火焰。
林清羽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指环，指环上的浮雕也很简单。顾扶洲的眼光和品味都不俗，他自己穿衣也不喜花里胡哨的。
和喜服一道送来的，还有顾扶洲的一封信。满纸的大白话，说他这几日又累又饿，快要撑不下去了。然后又在感叹人生，活着没意思，吃不到肉不如跳湖云云。
林清羽不解：“将军累就算了，怎么会饿？”
袁寅无奈道：“大将军为了督促自己练功，特意将他的喜服定小了一些。这几日他饭都不怎么吃了，整日靠青菜萝卜度日。昨日还抓着我问，人为什么活着，就为了娶漂亮夫人么，人间不值得……”
林清羽：“……”
现在的顾扶洲其实身量很不错，肩宽腿长，不会壮得太夸张，一切都恰到好处。林清羽故意说他腹肌松了也是为了督促他勤快起来，多动一动总不是坏事。不料却给了顾扶洲这么大的打击。
林清羽失笑：“跟他说，我也不喜欢太瘦的男子，让他好好吃饭。”

第65章
等待出嫁的这段日子，林清羽一直在林府中待着，哪都未去。大婚的诸多事宜都有旁人替他操心，他每日看看书，陪陪弟弟，转眼便到了大婚前夕。
这一夜，林清羽入睡不到两个时辰，将军府请来的喜娘就到了。林清羽犹记得他嫁给陆晚丞时，侯府也派了喜娘来。不知是不是情绪作祟，上回他看到那两个喜娘，只觉得面目可憎，明知人家不过是奉命行事，还是记了仇，虽然最后他也没找人家复仇就是了。
这次来的喜娘是两个仪态端庄的年轻女子，伺候他梳洗更衣。
林清羽问：“我记得，梳洗之前是要沐浴的？”沐浴过后，无论男子女子都要在某处抹上软膏，方便和夫君同房。
喜娘笑道：“规矩是如此。但顾大将军说了，林大夫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林清羽笑了声：“他倒是贴心。”
林清羽还是去沐浴了。不为别的，只为洗去从宫里带来的晦气。之后，喜娘将他的长发擦干，梳顺，问：“林大夫要戴喜冠吗？”
林清羽问：“这个也由我决定？”
“是啊。听大将军的意思，就算林太医想穿常服嫁过去，他都没意见。”
怎么可能没意见。他若真的不穿喜服嫁过去，那人八成是脸上笑吟吟，心里头不知道要抱怨多久。
“你们平时如何为男子上妆，就如何为我上妆。”
喜娘仔细端详着林清羽的脸，道：“这让我如何下手。无论在林大夫脸上画什么，我都觉得是在画蛇添足。”
林清羽淡道：“嘴这么甜，是想讨赏？”
喜娘掩唇笑道：“哪敢呀，我说的都是实话。”她打开奁盒，选了一张胭纸，“请林大夫将此物抿在唇间。”
林清羽稍作犹豫，接过胭纸稍稍抿了两下，清淡的嘴唇随之染上了一层明艳的红。
喜娘又为他寥寥描了几笔眉，额间贴上花黄，也称花钿。做完这些，喜娘满意道：“林大夫肤色正好，白净无瑕，我看也不用敷粉了。”
即便肤色不好他也不敷，顾扶洲爱看不看。画眉，胭纸和花钿已是他容忍的极限。
妆上得太快，又等了半个时辰头发才干，喜娘又为他戴上男子专用的喜冠。两个下人各执喜服的一端，将喜服摊开。“请林大夫更衣罢。”
喜娘想搀扶他起身，林清羽道：“我自己来。”
手臂穿过红袖，下人将喜服披到他身上。喜娘在为他束腰时，不禁感叹：“林大夫的腰竟和女子一般纤细。”
另一个喜娘打趣道：“你这话说错了。不是每个女子的腰都能盈盈一握的。”
最后，喜娘为他盖上喜帕，他的视野中只剩下了一片红色。
这一幕似曾相识，曾经是他此生最屈辱的记忆。那时的自己或许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有心甘情愿嫁作人妻的一日。就算他和顾扶洲是为了避祸不得已而为之，也足够匪夷所思。
一个念头在林清羽脑袋中一闪而过：除了和顾扶洲成亲，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了么？
未必。可他还是选择了再一次嫁给顾扶洲。
折腾了这许久，外头早就天亮了。吉时一到，林清羽去林府正堂拜别父母。对于送儿子出嫁这种事，林父林母一回生二回熟，心情再如何复杂也比上次好多了。他们二人简单嘱咐了林清羽两句，迎亲的队伍就到了。
迎亲者多为武将，为首的正是和顾扶洲交好的吴将军。武人迎亲向来热闹，但这些粗人今日却一个比一个文雅，被顾大将军提点后在大美人面前完全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把人请进了花轿。
这是一顶八人抬花轿。在大瑜，只有原配可享此殊荣。
林府二度嫁子，引来不少好事老百姓围观。顾大将军的威名家喻户晓，三十多了才取了第一个原配夫人，这位夫人还是个守寡没多久的男妻，真是活得久了什么事都能碰着。
“自从去年皇上给两个男子赐了婚，民间就开始乱学了。我那二舅的幺子前不久也娶了个男妻回家——世风日下啊！”
“你说这些人，放着好端端的姑娘不娶，娶个男妻回家做什么，连孩子都生不了！”
“人家长得美，换我我也愿意……”
“美人是祸水啊。一嫁祸家，二嫁祸军，三嫁岂不是要祸国了！”
“嘘——你这话说的，不想要脑袋了？”
花轿抬起，一步步朝将军府走去，将闲言碎语远远地抛在后头。花轿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和一眼看不到头的嫁妆。
接亲的队伍绕了半个京城，终于在将军府门前停下。礼官高声道：“落轿——”
接着，轿帘被掀开，林清羽被扶着朝将军府走去。刚跨过门槛，一只手出现在喜帕之下。
这一只手宽大温厚，指腹上长着不少厚茧，斑驳粗糙，一看便知是习武人的手。
将手放上去时，林清羽听到一个熟悉的，惊喜的声音：“我们林大夫真的穿喜服了。”
哪有人在这种时候和他说悄悄话的。
林清羽知道不合规矩，还是回了一句：“这次不用公鸡替你拜堂么。”
两人的窃窃私语被喜娘发现。喜娘提醒他们：“将军，您这时不能和夫人说话呀。”
顾扶洲难得听话地闭上了嘴。林清羽手持绣球，顾扶洲牵着另一端，两人一同进了正堂。
顾扶洲无父无母，也无亲戚长辈。坐在上座的是老当益壮的武国公，他受了这对新人的高堂礼，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称好。
拜完天地，林清羽先被送入洞房，顾扶洲还要留在前堂应付宾客。美人一走，武将没了拘束，朝顾扶洲蜂拥而去。
顾扶洲这一应酬，就从天明到了夜幕。他也不想的，但那几个武将实在磨人。顾扶洲还没当过劝酒的主人公，今日头一遭，对手就是吴将军这种痛饮起来不要命的人，灌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最后还是武国公替他解了围，说不能把人灌醉了，真灌醉了还如何洞房，引得一群汉子哄堂大笑。
顾扶洲心道，洞房估计是洞不了，但他可以借着酒劲占点便宜。比如，摸摸头发，骗美人叫声老公什么的。
回喜房的路上，顾扶洲脚步都是飘的。越靠近喜房，他的脚步越飘，到最后，人好像也是飘的，眼前的一切都似在梦境中。
他又一次把林清羽娶回家了，是他自己拜的堂，待会他还要掀开林清羽的喜帕，和他共饮合卺酒。
多美好的传统文化啊，他可太爱了。
顾扶洲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贴着“喜”字的门上放了许久，才轻轻地推开了门扉。
林清羽听到动静，从书上抬起头：“回来了。”
顾扶洲穿着和他同色的大红喜服，英气伟岸，剑眉星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成熟的男子。只有那一双眼睛，在见到他时，会隐隐流露出旁人感受不到的少年意气。
两人四目相对，顾扶洲张了张嘴，一个字未说，竟又退了出去，把门重新关上。
林清羽：“……？”
没等林清羽搞清楚状况，门再次被推开。顾扶洲确定自己未看错，困惑道：“我红盖头呢？我那么大一个红盖头哪去了！”
“你说喜帕？”林清羽朝桌案上看去，“我放那了。”
顾扶洲表情凝固了，盯着林清羽的脸，控诉道：“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喜帕不是应该我来揭的吗？”
“戴着喜帕很碍事。”夫君在外面喝酒快活，妻子只能坐在喜房里枯等大半日。他想着反正也不是头一次成亲，他和顾扶洲都这么熟了，很多礼能免则免。有这半日的时间，他书都可以看一本。
顾扶洲身上幽幽散发着怨气：“快说你错了，你说你错了我就不生气。”
林清羽不觉得自揭喜帕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但看顾扶洲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又补充了一句：“但我没有净脸，也未宽衣。”
林清羽有几分不爽。他穿着嫁衣，眉间贴了花钿，唇上甚至还抹了点胭脂。再不习惯他都没有洗掉，顾扶洲竟然还指责他。
顾扶洲猛地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林清羽。看眉间花钿，看眼波流转，看激丹红唇，看束紧腰身——看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身穿他亲自挑选的嫁衣，静望而来，眼中还含着几分埋怨，仿佛在说：你怎么才来。
在林清羽身后，是朦朦胧胧的烛光和一个端端正正的“喜”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顾扶洲眨了眨眼：“啊，好像被你哄好了。”
林清羽挑眉：“这么快？”
“我很好哄的。”顾扶洲摇摇晃晃地向林清羽走去，“不像林大夫，超难哄，每次都要哄好久……”
林清羽上前扶住他，闻到一阵扑鼻的酒气，问：“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顾扶洲头埋在林清羽颈间：“我也不想喝，他们一直灌我……”
顾扶洲太重了，林清羽一个人无法支撑，两人一同跌跌撞撞地倒上了喜床。顾扶洲这一倒，仿佛就黏在了床上，再也起不来了。
林清羽问：“谁灌的你？下回记得灌回去。”
顾扶洲扳着手指，一个个数了起来。林清羽道：“你继续数，我去叫人帮你煮醒酒汤。”
林清羽转身之际，醉得半死的顾扶洲忽然探出手，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把他抱了回去。林清羽朝床上跌去，落在了顾扶洲怀里。
“清羽。”
“嗯？”
“老婆……”
为什么要在新婚……二婚之夜还叫他老妇人。
林清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别乱叫，老公。”
顾扶洲笑了，一直看着他笑，笑得眉眼弯弯，灿若星辰。等他笑够了，便做了一个“你过来”的手势。林清羽俯身凑过去。顾扶洲手拢在唇边，像是要告诉他一个小秘密：“我弯了哎……”
林清羽问：“哪里弯了？”
顾扶洲愣了愣，又躺了回去，在一片嫣红中用手臂挡着眼睛，委屈道：“你这个罪魁祸首不想负责就算了，还他妈和我知己呢。但我又不能不经过你同意就掰弯你……我都快烦死了。”
林清羽似懂非懂：“‘弯了’究竟是何意。”
顾扶洲闭上眼睛，轻声道：“就是中意你，想和你拍拖的意思。”
林清羽蹙起眉：“再说具体一点？”
顾扶洲：“……”
林清羽又道：“还没喝合卺酒，你确定要睡？”
顾扶洲似乎真的睡了过去，回应他的只有平缓的呼吸声。

第66章
清早，林清羽感觉身边有人动了动。他向来睡得浅，又到了他平时起床的时辰，很快便睁开了眼睛。
他睡在床的外侧，入目是烧尽的红烛和从窗户外透进来的晨光。微微翻过身，枕边的男人……或者说少年，面朝着他，睡得很沉，从被子里露出一半的脸和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搭在他的腰间。
昨夜顾扶洲醉死过去后，林清羽替他褪了喜服，艰难地把人塞进了被子里。他本想去书房将就一晚，又想着好歹是洞房花烛夜。上次洞房花烛夜，他们素不相识都是在一间房睡的，这回若分房睡，他们这两年不是白认识了。
喜房里只有一张床，又没有软榻。林清羽思来想去，费力地把顾扶洲往床里推了推，自己躺在了他外面。
林清羽本以为自己会睡不好，不想睡着后的顾扶洲十分老实，连翻身都很少。难怪在雍凉遭遇敌军偷袭时，他还能睡得天昏地暗，最后不得不披着被子转移阵地。
算实际年龄，也是十九岁的人了，还和孩童一般爱睡觉。林清羽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顾扶洲挺直的鼻梁，之后便打算起身。
然而他起不来。顾扶洲……压到他头发了。
林清羽长发的后半截全被顾扶洲压着，他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被扯得发痛。他尝试将顾扶洲推开，努力了半日顾扶洲依旧纹丝不动。他又试着抓着自己的头发将其抽出来，头发没抽出来多少，倒把自己疼得想给人下毒。
林清羽忍无可忍。靠叫是叫不醒顾扶洲的，他用手捏住顾扶洲的鼻子。顾扶洲再怎么爱睡，也因呼吸不顺皱起了眉，接着便睁开了眼，看见林清羽后，又张开了嘴。
林清羽凉凉道：“醒了？”
被残忍的手段弄醒，顾扶洲人都是懵的，眼里含着一层雾气。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雾气散去，眼眸渐渐变得清明。
“你怎么……”顾扶洲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放在哪里，眼睛蓦地睁大，手指也蜷缩起来，似乎不知道该往哪放，“你怎么在我床上？”
林清羽冷漠道：“你觉得呢？”
“你是被我强行带上来的？”顾扶洲震惊一万年，“我这么有出息了？”
林清羽哂道：“就凭你？”他用力在顾扶洲胳膊上捶了一下，“起开，你压到我头发了。”
顾扶洲挪了挪位置，林清羽终于得以解脱。他坐起身，道：“既然醒了，就起罢。”
顾扶洲回忆着昨夜的经过。他只记得自己满怀希望地推开门，结果看到的是一个没有戴盖头的大美人，血压一下子就上来了。之后的事情他就没什么印象了，应该是睡了过去。
林清羽不是被他强行带上床的，那便是自己愿意睡上来的？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可恶，他昨夜怎么睡得着的。他这个年纪，身边还躺着一个大美人，他怎么睡得着的。
林清羽看顾扶洲一动不动的，问：“不起？”
顾扶洲从震惊中缓了过来，慢吞吞道：“起这么早干嘛，你又不用去给公婆敬茶。”
林清羽道：“起床用早膳。”
“可以再睡一会儿，到了时间直接用午膳。”顾扶洲在被窝里笑了声，“清羽，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睡，睡久一点吧。”
林清羽没有赖床的习惯，但对上顾扶洲略有期待的眼神，还是躺了回去。他将自己的长发拢到一旁，确保不会被顾扶洲压到。两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林清羽问：“昨日的宾客之中，可有文官？”
顾扶洲心不在焉道：“还是有几个的，也不是所有的文官都是傻逼——萧玠也来了，还带了不少厚礼。这是一条生财之道啊清羽，你再嫁我几次，成为京城首富指日可待。”
林清羽懒得理会顾扶洲的胡言乱语，挑有用的问：“你和萧玠的关系现今如何了？”
“他很敬佩我，还说想到府上亲手摸一摸青云九州枪。”
林清羽这才想起来，顾扶洲回京这么久，他还没见过那把传说中的神枪。“你是把青云九州枪放在了校场么？”
顾扶洲笑道：“好歹是御赐之物，我当然要放在自己屋子里，以表重视。”
“自己屋子里？”林清羽四处望了望，“在哪。”
顾扶洲朝墙角懒懒一指：“在那呢。”
只见墙角立着一根什么东西，乍看之下像根铁棍，上头还系着红绸。
顾扶洲又道：“用来挂衣服还挺方便的。”
林清羽：“……”
躺得久了，林清羽想换个姿势，抬手的时候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不由地一僵，连忙把手收了回去。
有些人看似淡定，躺在床上和他谈笑风生的，实则一直……这么有精神？
顾扶洲也是一愣，气氛忽然就变得有些奇怪。
短暂的沉默后，顾扶洲开口了：“你那是什么反应。”顾扶洲揶揄道，“你是觉得自己会烂手吗。”
“烂手”二字让林清羽莫名想笑：“我可没这么觉得。”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顾扶洲又开始学别人的语气说话，因为两人太过熟悉了解，他学起林清羽来比学萧琤还要像，“学医者，什么未见过，你无须此般大惊小怪。”
顾扶洲学得太像，林清羽完全无法反驳。他确实见多识广，此物对他而言不过就是几两肉。之前陆晚丞萎的时候，他都能淡定提出帮忙检查。他也不知道刚刚为何他会是那种反应。
一番深思后，林清羽道：“可能是因为你现在用的是顾大将军的身体。”
“这有什么关系。”
“我敬佩顾大将军已久，不想对他不敬。”
顾扶洲冷嗤一声，道：“拉倒吧，你床都上了，现在和我说不适应我现在的身体？”
林清羽无言以对，干脆破罐子破摔：“是，我就是觉得会烂手。”
顾扶洲便鼓起掌来，微笑道：“可以，不愧是林大夫。”
于是，这一整日，顾扶洲只要看到林清羽，就会抓起他的手，左瞧瞧右看看：“林大夫这手怎么还是好好的？什么时候才开始烂呢……”
林清羽不由地怀疑自己二嫁给顾扶洲是否是正确的决定。当晚，他就命人把从林府搬来的上下铺放进了婚房里。
大婚后，顾扶洲有三日不用上朝议事。林清羽指挥下人收拾他带来的东西时，顾扶洲就在一旁无所事事。
他看到一个上锁的木箱，随口问道：“这里面放着什么？”
林清羽瞟了一眼，挥退下人，打开木箱道：“是顾大将军的牌位。府上可有隐蔽的屋子？”
“待会我让袁寅帮你找一间——这不是有两个牌位吗？还有一个是谁的。”
林清羽语气微妙：“你可以拿起来看看。”
顾扶洲把两个牌位都拿了出来，其中一个是顾大将军的牌位没错，另一个则是……
顾扶洲差点没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这什么东西啊！江大壮是谁？”
林清羽云淡风轻道：“当日，你生死不明。我便给你设了个灵位，以免你真的死了，却享不到后世香火。”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顾扶洲表情复杂，“可是你为何会觉得我叫这个名字？”
林清羽似笑非笑：“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一开始，你说你叫朱大壮，后又改口说是姓江，那自然就是‘江大壮’三字。”
顾扶洲好笑道：“你明知我是在说笑，怎么还当真了？”
“砰”地一声，林清羽猛地合上木箱的盖子。“我不当真能怎么办，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名字。”林清羽喉间滚了滚，“我问你，你都不告诉我。”
顾扶洲皱了皱眉，神色认真了起来：“你什么时候问的我？”
明知道那只是自己的一场梦，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离谱，可他还是忍不住控诉：“就在你头七的时候。我问你，我问了你那么多次——我追在你身后问你，你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扶洲喃喃道：“那居然不是梦吗……操，梦还能联机的？”
林清羽眼眸一敛：“什么意思？”
林清羽坐在桌边，看着顾扶洲拖着凳子挪到了自己身旁。即便两人都坐着，顾扶洲还是比他高了一大截，和他说话的时候要俯身低头：“对不起啊清羽，我当时不知道自己能活下来。”
林清羽惊讶道：“你……知道那个梦？”
顾扶洲点点头：“我做完那个梦，就在顾大将军的身体里醒来了。”
林清羽霍地站起身：“所以那真的是你？你真的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死了，你不知道我名字的话，忘掉我应该容易一些。”
林清羽咬牙道：“你明知我过目不忘，我连和我拜堂的公鸡都忘不了，为何你觉得我能忘掉你？”
顾扶洲轻笑一声：“我错了。”顾扶洲拉住他的手，两人一站一坐，变成他看顾扶洲要低头。顾扶洲仰视着他，说：“我现在告诉你，好不好？我名字还挺好听的。”
“我现在不想知道了。”林清羽偏过头不去看他，冷静道，“我管你叫什么，和我无关。”
顾扶洲煞有介事道：“完了完了，这好像是重逢以来林大夫最生气的一次，比沈淮识不知是失手还是心软那次还生气。”
林清羽确实生气。一想到自己梦醒时怅然若失的滋味，他就恨不得掐死顾扶洲。
“摸腹肌是哄不好了。要不，我给你埋一埋？”
他都这么生气了，这人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林清羽面无表情：“免了，我怕烂脸。”

第67章
林清羽这一改嫁，欢瞳和花露也跟着来到了将军府，这两人对顾扶洲都抱着十分纠结的心情。
欢瞳还好，他毕竟是林清羽的人。无论林清羽想做什么，他都会举双手双脚赞成。虽然他也有点可怜陆小侯爷，但大将军实在太英勇了。昨日他还看到大将军不知为何惹恼了少爷，大将军为了哄少爷开心，去校场上表演了一个胸口碎大石。换成陆小侯爷，他行吗？别说碎大石了，那一砖头压在陆小侯爷胸口，不用半个时辰，他人就没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家少爷要改嫁就要嫁更厉害的，这没毛病。
花露就不用说了，她是陆晚丞最亲近的婢女。陆晚丞尚在人世时，待她如同妹妹一般。她之所以愿意跟着林清羽，有因为对林清羽敬爱的缘故，但更多的，是因为陆小侯爷。她知道小侯爷最在意，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林清羽，所以她要留在林清羽身边，替小侯爷照顾他。
可是，林清羽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小侯爷。他和顾大将军新婚燕尔，时时刻刻黏在一起，还把小侯爷亲自设计的上下铺搬进了婚房。小侯爷泉下有知，不知道会有多难过。她是崇拜大将军不假，但若要她选，她肯定站在小侯爷那边。
花露没什么城府，心思都写在脸上，看顾扶洲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幽怨。顾扶洲猜到她心中所想，使坏的念头蠢蠢欲动。
年关将至，天越来越冷，虽说还未下雪，但寒风吹到脸上，也是刀刮一般的疼。顾扶洲不知抽了什么风，放着温暖的屋子里不待，非要拉林清羽去院子里用晚膳。
顾扶洲命人搬出来个炉子，炉子下头烧着炭，上头盖着一块洗净的大石。等石头烧热，顾扶洲在上面刷上一层油，把厨子切好的肉片放上去烤。热油顺着烤肉的纹理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引得人食指大动。
林清羽看得新奇，他还是头一回见这种吃法。顾扶洲先烤了几片羊肉，烤好后放进林清羽碗中：“清羽，尝尝看。”
林清羽咬了一小口，矜持道：“只能说一般，膻味很重。”
“吃羊肉不就吃个膻味么。”顾扶洲夹起一片肥中带瘦的五花，“再试试这个，张嘴。”
林清羽稍作迟疑，张开嘴，允许顾扶洲把东西送了进来。顾扶洲余光瞧见一旁的花露目光哀怨，提高声音，问：“清羽，你和你前夫一起吃过烤肉吗？”
林清羽：“……”这人又犯什么病了。
顾扶洲摸了摸下巴，道：“本将军听闻，陆小侯爷身体孱弱，去哪都要坐轮椅，也吃不得这些油腻之物。你以前和他在一起，能有什么乐子呢。”
“将军说对了。”林清羽凉凉道，“只能说还好陆小侯爷死得早。”
花露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清羽——少、少爷怎么能说这种话！
顾扶洲又问：“那你是更喜欢陆小侯爷，还是更喜欢本将军啊？”
林清羽翻了个白眼：“你无不无聊？”
大美人翻白眼的模样也能看得人赏心悦目。顾扶洲笑吟吟道：“你说实话便是，本将军又不会吃一个死人的醋。”
林清羽见花露都快哭出来了，道：“那我更喜欢陆小侯爷。”
花露感动道：“少爷……”
顾扶洲摆出惊讶又失望的表情，手中还不忘继续投喂林清羽：“怎会如此？是本将军哪里做得不和夫人的心意么。”
林清羽弯了弯唇：“陆小侯爷比将军年轻，也比将军貌美。我喜欢年轻貌美的，有什么错？”
顾扶洲：“……”
林清羽看见顾扶洲夹给自己的牛肉还是红的，道：“这个还没熟。”
顾扶洲告诉他：“三分熟的牛肉才好吃。”
林清羽嫌弃地把“三分熟”的牛肉丢到顾扶洲碗中：“你干脆把牛肉放在日头下晒上一晒，一分熟的更好吃。”
林清羽一句“喜欢年轻貌美的”，让顾扶洲夜里辗转难眠。林清羽睡在下铺，时不时听到他翻身的动静，吵得他无法安眠。“你不是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么。”林清羽问，“今日是怎么了。”
顾扶洲从床上翻身而下，在林清羽身边坐下，忧心忡忡地问：“清羽，你真的更喜欢陆晚丞的身体吗？”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陆晚丞和顾扶洲都是一等一的俊美男子，只是俊美的形式大相径庭。陆晚丞贵气，顾扶洲英气，无论哪个他都看得很顺眼。但若让他选，他还是更喜欢顾扶洲现在的身体。身体康健，无灾无病，比什么都重要。
林清羽看得出来，顾扶洲是真的在介意这个问题，便不再嘲讽，实话实说道：“论外在，陆晚丞和顾扶洲各有千秋；论内里，他们都是你。只要是你，对我而言就没什么区别。”
顾扶洲缓缓笑开。夜里风大，他只穿着寝衣，难免有些冷。顾扶洲将自己的手伸进林清羽的被子里，趴在床沿道：“你说的这么好听，若是我此次穿到一个丑八怪身上，你肯定不会让我把手伸进你被子里。”
林清羽无法否认：“确实，我手都给你剁掉。”他虽不至于以貌取人，但夫君这种东西是要天天看的，太丑难免会影响心情。
顾扶洲的手逐渐变得不老实，但再不老实也有底线，最过分的就是在林清羽的腰侧暗搓搓地捏了一下，一点赘肉都没捏出来。“《淮不识君》的作者认证过，你是整本书中最好看的那个，没人能因外貌让你惊艳了。
林清羽想了想，道：“有个人的外貌，让我惊艳过。”
“真的假的。”顾扶洲怀疑道，“谁啊？”
林清羽看着他：“真的。”
顾扶洲不爽道：“他长什么样？”
“……忘了。”梦一醒，他就忘了，唯独记得那份惊艳的感觉。
“都让你惊艳了，你怎么会忘？你记性还那么好。”
“不知道。”一想起那个梦，林清羽就不想给顾扶洲好脸色看。顾扶洲的手被他扔出了被窝：“滚上去睡。”
婚后第三日，两人回了趟林府。回门礼是袁寅帮着准备的，他得了顾扶洲的授意，备的礼比林清羽第一次回门时的足足高出一倍。林府的库房被堆得满满当当，不得不空出几间屋子专门放礼。
顾扶洲和林清羽又一次给父母敬茶。之后，顾扶洲拿出给林清鹤备的礼——一把少时用的佩剑，林清鹤这个年纪用刚刚好。林清鹤接了他的礼，规规矩矩地说了声：“多谢大将军。”
林清鹤被父母兄长教导得极好，在外人面前颇有世家小公子的风范，只有在家人面前会撒娇。顾扶洲还是陆晚丞时，便是他撒娇对象之一。此刻见林清鹤同自己这般见外，不由道：“清鹤，你从前是怎么唤陆小侯爷的？”
想到陆晚丞，林清鹤抿了抿嘴，有些伤感地说：“我唤他‘晚丞哥哥’。”
“那你现在也这么唤我便是。”
林清鹤偷偷看了眼兄长，见兄长点了点头，方道：“是，顾叔叔。”
顾扶洲的脸，裂开了。
林母忙道：“清鹤，不许乱叫。你这一叫，辈分都乱了。”
林清羽幸灾乐祸：“将军比清鹤大二十多岁，让他叫‘哥哥’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从林府回来，顾扶洲就陷入了抑郁。倒不是被叫叔叔叫得抑郁，而是三日婚假已过，明日他又要早起上朝了。
将军府里有一人比顾扶洲还要抑郁，那就是袁寅。袁寅找到林清羽，苦笑道：“明日叫将军起床一事，就拜托夫人了。”
林清羽淡道：“放心。”
袁寅放心不下来，多嘴了几句：“夫人刚嫁过来恐怕不知道，自从将军从雍凉回来，就像得了嗜睡症似的，早上怎么叫都醒不来。还请夫人提前半个时辰开始叫将军，给将军一些缓冲的时间。”
林清羽笑得别有深意：“在叫他起床这件事上，我或许比你更有经验。”
袁寅大受震撼，又不敢多问，赔笑道：“那就有劳夫人了。”
大瑜的早朝定在卯时，一般的官员五更天就要起来。时辰一到，林清羽洗漱穿戴完毕，用捏鼻大法把人弄醒：“将军，该上朝了。”
顾扶洲痛苦地抓着被子：“我不想上朝。清羽，我不想上朝。”
“你和我说有何用。”
顾扶洲闭着眼睛：“我决定了，我要告假——或者，我干脆直接解甲归田好了。”
林清羽不理他，快准狠地掀开被子，接着唤来下人，伺候顾扶洲梳洗。
顾扶洲因起床气脸色阴沉得吓人，他如今这张脸，冷面时威慑力十足，叫人不敢靠近。林清羽让伺候他穿衣的婢女退下，亲自替他整理着官服。
顾扶洲低头看着林清羽认真替自己系腰带的模样，起床气消了一大半，问：“清羽，你会送我去上朝吗？”
林清羽抬眸扫了他一眼：“你多大的人了，上朝还要人送？”
顾扶洲一点不觉得害臊：“我听吴战说，他每次离府，他夫人都会送他。每每回府，还能喝到他夫人亲手煲的汤——真是羡煞旁人啊。当然啦，我也舍不得你去煲汤。毕竟林大夫的手是用来干大事的。”
顾扶洲絮絮叨叨着。林清羽拿起官帽，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够不到顾扶洲的脑袋，道：“低头。”
顾扶洲便弯下身，方便林清羽帮他戴官帽。
林清羽审视了顾扶洲一番，道：“我送将军上朝。”
顾扶洲愣了愣，笑道：“我开玩笑的，外面冷，你留在家中等我回来就好。”
“别废话。”林清羽披上雪白的狐裘，“走罢。”
顾扶洲兀自低笑了声，跟在林清羽身后，道：“清羽，你知道‘别废话’三字，在我家乡怎么说吗？”
“怎么说。”
“‘别哔哔’。”
“记住了。”林清羽道，“不过，你不是不喜我说你的家乡话么。”
顾扶洲叹气：“唉，你学都学了，不如多学一点。哪日要是去了我的家乡，还能和我的老乡们无障碍交流。”
林清羽送人只送到将军府门口。他目送顾扶洲乘马车离开，对身后的花露说：“花露，你悟了吗。”
花露一点没悟，茫然地摇了摇头：“少爷，我要悟什么呀？”
林清羽冷笑：“以后嫁人千万别嫁比自己小的懒鬼。否则你可能要大冬天早上，冒着严寒送他去上朝。”
花露悟了，又没完全悟——哪来的比少爷小的懒鬼？

第68章
连日早朝，众臣都在商议大瑜和西夏的战事。西夏此次卷土重来，还更换了主帅，行军风格和从前截然不同。赵明威无迹可寻，三连小败之后，采取保守守城的战略，避而不出，并向京中求援。在奏本上，赵明威再三强调自己无法胜任主帅一职，请圣上尽快让顾大将军重新挂帅出征。
皇帝坐于龙椅之上俯视众臣，萧琤则立于群臣之首。这对天家父子神形有几分相似，如今是同样的满脸病容，消瘦憔悴。皇帝以手撑额，眉间紧皱，群臣奏议的声音不绝于耳，时不时还掺杂着萧琤的闷咳之声，让他觉得头疼欲裂。
萧琤亦是强撑着在上朝。沈淮识那一剑，伤到了他的左肺。除非神医再世，否则他的余生都无法和正常人一般生活。
同样强撑着在上朝的还有顾扶洲。只见他垂着眼睫，笔直地站着，旁人看见还以为他是在闭目沉思。
“顾大将军和林公子成婚不过数日，就赶他上战场了？这婚床都没睡热乎呢。”说话的是和顾扶洲交好的吴将军，吴战。
丞相捋着须道：“吴将军此言差矣。有国才有家，国难当头，顾大将军难道要因为贪恋温柔乡，弃征西三十万大军于不顾？”
吴战骂骂咧咧：“什么国难，崔相说的太夸张了，不就几个西夏草寇么。”吴战出列跪地，“皇上，你给我一万精兵，我立马去西北支援赵将军。三月之内，定给大瑜打个大胜仗！”
丞相摇头道：“口出狂言，不自量力。”
吴战火大道：“我不自量力？那你行你去啊！”
皇帝不动声色地听着两人争辩，忽然道：“太子，此事你怎么看？”
萧琤似乎没听见一般，神色一变不变，显然是心不在焉。
皇帝厉声道：“太子！”
萧琤这才回过神，道：“儿臣附议。”
“你附议？你附谁的议。”
“自然是崔相的。”萧琤又咳了两声，“儿臣身体不适，殿前失仪，望父皇恕罪。”
考虑到萧琤的身体，皇帝强忍着没发作，他又问顾扶洲：“顾爱卿，你觉得呢？”
顾扶洲：“……”
接连两次被无视，皇帝忍无可忍，拍桌怒喝：“顾扶洲！”
顾扶洲睁开眼，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茫然。他见吴站跪在御前，一副主动请缨的架势，大概能猜到皇帝在问他什么。“吴将军是将才，并非帅才。臣以为，他更适合做先锋。”
吴战一个劲地朝顾扶洲使眼色，顾扶洲只当没看见：“且西北地形多为平原荒漠，吴将军善水战，让他去西北是不太妥当。”
顾扶洲说的有理有据，叫皇帝挑不出过错，不得不缓下声道：“顾爱卿言之有理，吴战确实不适合挂帅西北。”
丞相趁机道：“顾大将军在西北多年，没有人比大将军更懂如何在平原荒漠行军打仗了。征西的帅印，非顾大将军莫属。”
兵部尚书附和道：“当日大将军秘密回京是为了解天蛛之毒。如今天蛛已解，大将军还大张旗鼓地娶了亲，在京一事早就瞒不住了。西夏也是得知大将军不在雍凉，才敢如此肆意妄为。大将军再不回去稳固军心，只怕会让西夏变本加厉啊。”
顾扶洲皱了皱眉，捂着胸口道：“臣愿领兵出征。”
吴战忙道：“不可！天蛛虽然解了，但接二连三的中毒受伤早就伤了大将军身体的根本。大夫说了，大将军若想多活几年，就必须留在京城静养。”
吴战口中的大夫，正是顾扶洲的新婚妻子。几日前，吴战去将军府作客，顾大将军不拘小节，让新婚妻子与他同桌饮酒。将军夫人便是在那时向他透露了大将军的身体情况。
顾扶洲沉声道：“在国家大义之前，臣愿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这如何使得！大将军的生死事关社稷。若此时让他强行回西北，导致旧疾复发，岂不是更合了西夏贼人的心意！”
皇帝头疼得受不了。他指望萧琤出来主持大局，可萧琤除了回他的话，未再多说一句，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主帅一事容后再议，尔等先拟一个暂时之策，好让赵明威有事可做——退朝。”皇帝心力交瘁地站起身，身形晃了一晃，大臣顿时跪倒一片：“皇上保重龙体。”
散朝后，顾扶洲和吴战结伴而行。吴战问他：“大将军，你为何不让我去西北啊？”
顾扶洲道：“你本就不适合西北战场。”去的话就是在给对面送人头，大可不必。
“可是我不去，大将军就要去了啊。”吴战开玩笑道，“难道将军舍得抛下新婚妻子，去西北那等荒凉之地，一去就是好几年？”
“自然舍得。”顾扶洲掷地有声道，“大丈夫志在四方，岂能因为儿女私情被禁锢在一方天地之中。”
吴战顿时肃然起敬：“大将军真乃我辈楷模！”
和吴战分开后，顾扶洲迎面瞧见一个搬着花瓶的太监走来。那花瓶有半人一般高，搬在手中根本瞧不见前面的路。
给顾扶洲领路的太监怕这人挡住顾大将军的路，开口道：“小松子，你可得慢点。”
“小松子？”顾扶洲问，“可是勤政殿的小松子？”
小松子艰难地从花瓶后探出头，看到是顾扶洲，忙道：“回大将军的话，奴才是在勤政殿当差。”
顾扶洲嘴角微扬：“久仰。”
小松子受宠若惊，他一个太监何德何能让顾大将军久仰。“大将军说笑了，是奴才久仰大将军威名才是。”
“你谦虚了。”顾扶洲转向为他领路的太监，“就由这位小松子送本将军出宫罢。”
领路太监从小松子手中接过花瓶退下。顾扶洲道：“我听夫人提起过你。”
小松子道：“林太医……不，是将军夫人以前常为我们这些奴才看病。”
顾扶洲轻一颔首，问：“圣上的头疾先前不是有所好转么，为何今日脸色这么差。”
小松子不愧是小松子，没如何迟疑就道：“回大将军的话，先前皇上确实好了很多。可一入冬突然又严重了起来，喝药施针都没什么用，连林院判都束手无策呢。”
顾扶洲回到将军府，不等他开口询问，袁寅就道：“夫人现下应该在书房里。”
顾扶洲把官帽丢给袁寅，径直朝书房走去。书房的门开着，撩开挡风的门帘，就见林清羽一袭白衣，坐在窗边一人对弈。他一手拿着一本棋谱，另一手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转着一颗黑子。明明有一张明艳的脸，气质却清冷如月，仿若不食人间烟火一般。欢瞳在一旁，安静地往炉子里添着炭火。
妈的，请让他被儿女私情禁锢到死。
大丈夫志在四方关他什么事，他只想睡到自然醒，然后宅在家中看美人。
林清羽看棋谱看得入神，未察觉有人入内，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林清羽——”
林清羽抬眸看来：“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从来不唤我林清羽的。”
顾扶洲故意问道：“那我平时怎么唤你的？”
“清羽，或者林大夫。”林清羽眉间轻蹙，“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顾扶洲笑得有些恶劣，“这不是欢瞳还在么，我想着就别太腻歪了。他都没有成亲，看到我们秀恩爱会心酸的。”
欢瞳叫冤：“我才不会！”
林清羽不悦道：“下次别唤我全名，我不习惯。”
顾扶洲咳了两声，不想表现得太得意：“我尽量。”
顾扶洲在林清羽对面瘫下，随手拿起一颗白子一抛一接地把玩起来，随口道：“清羽，你的婚假大概也快结束了。”
林清羽之前对顾扶洲提起过，皇帝治头风的方子里有一味金蚕蛊的翅膀。金蚕蛊各个时节形态各异，配药也要由此变化，其中的奥妙连他父亲都不知道。等天再冷些，之前的药方失效，皇帝若不想再被头风折磨，只能来请他回去。
因此他一点不意外：“是么。”
不多时，花露来叫他们用晚膳。用过晚膳，顾扶洲消食后去校场痛苦举铁，林清羽继续未下完的棋。待夜色渐浓，两人才回到卧房，一上一下地上床歇下。
半夜，林清羽被渴醒，睁开眼瞧见屋子里有亮光。是顾扶洲点了灯，在灯下执笔凝思，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林清羽见多了顾扶洲不着调的模样，偶尔见他认真一次，才会想起这个人和他一样工于心计，只是大多时候他懒得去想罢了。
林清羽坐起身。顾扶洲听到动静，朝他看来：“吵醒你了？”
“我在想西夏那个新任的主帅到底是怎么用兵的。”顾扶洲低头看着自己凭借记忆和赵明威奏本上所言还原出的敌军行军路线，“有点意思啊。”
林清羽问：“你为何白天不想？”
顾扶洲不假思索道：“因为白天我要玩。”
林清羽下了床，披上鹤氅，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么说，你是在担心的西北的战况？”
“没有啊，我就是随便想想。”顾扶洲横执起笔，“他强任他强，我选家中躺。”
林清羽未雨绸缪地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顾扶洲手中的笔。只要顾扶洲思考的时候拿着笔，他就有被溅一身墨渍的危险。
顾扶洲动作一顿：“怎么了？”
林清羽道：“你是不是又想弄脏我？”
顾扶洲愣了愣，确定自己心意后，笑道：“完了，好像是有点想。”

第69章
顾扶洲是真的想了，太不可思议了。
也不是说过去十九年他没想过。只要是身心健康的男生，青春期的时候或多或少都想过，他并不例外。十三四岁的时候，他父亲郑重其事地给他上了一堂生理课，并要求他在这方面严格自律，尊重他人。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自我解决后的感觉——就这？他手都快酸死了，就这？
当然，舒服还是舒服的，但性价比真的不高。他虽然懒，但很注重个人的洁净。即便是自己动手，事前事后都要洗澡，整个过程少说要一个多小时。有这点时间，他多睡点觉不香吗。
后来，他长到十六七岁，发现周围的同学，尤其是男生，似乎对这方面的东西非常感兴趣。他的兄弟曾给他分享过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兄弟兴奋得满脸通红，他却心疼男主角。
不停歇地“工作”这么久，出了那么多汗，那腰真的不会酸吗？好累啊，他看着都觉得累。
当他告诉兄弟他的感受时，兄弟大受震撼，断言他是个性冷淡。他不同意，他不是冷淡，他真的就是懒得动而已。如果他未来的老婆愿意多费点力，他还是很乐意做这件事的。
总之，因为太懒，他活成了一副没有世俗欲望的模样。即便他有喜欢的人了，他也没刻意往那方面想过。喜欢一个人，一定会对他有冲动吗？一定会想睡他吗？在一起开心不就得了。
直到林清羽突然这么问他，他才惊觉自己是想睡他的。即便他会累得半死，他也……应该会觉得值吧。
用“睡”这个字眼还算是文雅了，他甚至想说的更粗俗。他想弄脏林清羽，在林清羽身上留下各种痕迹，让他沾染上自己的味道，甚至想在他耳边说些不堪入耳的“脏话”。要不是林清羽用了“弄脏”两个字，他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居然有这种性癖。
明白自己的心意后，顾扶洲突然觉得自己好油腻，好猥琐——为什么他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如果他开始馋林清羽的身子了，那他和萧琤皇帝之流有什么不同。
垂死病中惊坐起，曹贼竟是我自己？
不对，林清羽本就是他老婆，他觊觎自己老婆怎么了。那些觊觎他老婆的人才是曹贼。
可清清冷冷的大美人是用来欣赏的，不是用来亵玩的。
但他真的好想亵玩啊。
有了世俗欲望的顾扶洲不禁好奇——林清羽也是男人，他会不会也有世俗的欲望呢？
林清羽自然不知道顾扶洲那奇奇怪怪的脑袋里又在想什么，只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深深暗暗，不再是过去的纯粹，像是多了些成熟的东西。
两人重新回到床上，顾扶洲早就把什么敌情什么战术抛得一干二净。他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道：“清羽，你也快二十岁了。”
“嗯。”
“这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啊，我怎么从没见你……你懂我的意思吧？”顾扶洲自觉已经说的很明白，以林清羽的聪慧不可能不懂。
林清羽却道：“不懂。”
“少来，你肯定懂。”顾扶洲调笑道，“还是说，你对此事也没什么兴趣？”
“确实没什么兴趣。不过，你为什么要用‘也’？”
顾扶洲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林清羽前半句话上：“不是……你又不懒，为什么没兴趣？”
林清羽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看得多了，也碰得多了。”
男子的身体他不知见过多少，女子的他也见过。妇科他不算精通，亦有涉猎。跟随恩师云游时，他还曾为孕妇接过生。
在他的记忆中，他似乎从来不会因为触碰到谁的身体而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好像只有顾扶洲的身体会让他有“烂手”的感觉，关键的部位碰一下就觉得心慌。
顾扶洲哽了哽，道：“学医真可怕。”
顾扶洲睡得晚了，次日起床又是一场灾难。林清羽把顾扶洲从床上拽起来，让花露端来早膳，守在一旁看他生无可恋地喝着粥。
“清羽，什么时候才休沐啊。”
大瑜的官员，除了过年，每月只能在十五那日休沐。林清羽帮他算了算，道：“十日后。”
顾扶洲俊容扭曲：“十日？救、救命……”
顾扶洲穿戴完毕，林清羽正要送他出府，就见袁寅跑来禀告：“将军，夫人，宫里传来消息，说圣上头痛难忍，太子伤口复发，今日罢朝一日。”
顾扶洲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了，除了二婚那夜，林清羽从未见过他如此兴奋。袁寅话刚说完，他就没了人影。眨眼间，床上就多出来了一个人，被子鼓起来一大块。
林清羽轻声笑了笑，嘱咐下人不要靠近卧房，好让将军今日睡个天昏地暗。
罢朝的消息传来没多久，宫里又来人了。皇帝的病逐日恶化，太医院束手无策。皇帝终于受不了了，再次宣林清羽入宫。
林清羽替皇帝诊了脉，更改了之前的药方。皇帝喝了几日，病症得到缓和，按理说应当厚赏林清羽，但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一想到眼前温雅恭顺的美人已嫁作他人妻，他身为天子居然还有得不到的人，心中难免滋生出不甘和愤恨。
若只是个寻常的臣妻，他便是强要又如何，可偏偏是顾扶洲的妻子。不日，顾扶洲给他上了一道折子，从兵马的调配到粮草的运送，将西北战况分析得头头是道。皇帝看完之后，再如何不愿，还是原封不动地把折子送去了西北。
皇帝不肯给林清羽官复原职，林清羽也未主动提起，只道有些药的药效他拿不准，要去太医署查阅典籍。皇帝便复了林清羽行走太医署之权。除此之外，林清羽每三日要进宫一次为皇帝请脉。除了没官职，没俸禄，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事到如今，林清羽在乎的也不是官职和俸禄。成功嫁给顾扶洲不过是解了燃眉之急，想要和顾扶洲一世安稳，他们要做的还有很多。
顾扶洲千等万等，等来了每月一次的休沐，这日林清羽刚好要进宫。林清羽起床时，特意放轻了动作，转念一想，似乎又没什么必要，顾扶洲哪是轻易能被吵醒之人。不料他脚刚落地，就听见上铺传来低哑的声音：“清羽……”
林清羽惊讶道：“你怎么醒了？”
顾扶洲闭着眼睛，虚弱道：“你今日要进宫，我送你。”
林清羽一怔，心里升起不该在冬日出现的暖意，嘴上却道：“你都快困死了，如何送我？”
顾扶洲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本能地说：“再困也要送老婆上班……”
林清羽好笑道：“不必。你继续睡。”
顾扶洲强迫自己下了床：“不行，你每天都会送我，我如果不送你也太渣了吧。”
顾扶洲如此有心，林清羽便由着他去。他本以为顾扶洲会和他一样，送到将军府门口就算了，没想到顾扶洲竟和他一同上了马车，直接将他送到了宫门口。虽然顾扶洲在马车上一直靠着他的肩膀打瞌睡，两人也没说什么话，但这份早起的心意，用感天动地形容都不为过，着实弥足珍贵。
林清羽进宫后，领路的太监带他来到勤政殿。皇帝传他入内时，天机营的首领谢大人刚好退下。两人擦身而过，林清羽闻到了一股清淡的幽香。
很快林清羽便知晓了这香的来处。皇帝给他看了一样东西——一朵晶莹通透的雪莲，单看花瓣的色泽，就知此非凡物。
皇帝道：“你瞧瞧，这对朕的头风可有裨益。”
林清羽闻了闻雪莲的暗香，问：“敢问陛下，此物可是从北境而来？”
听到“北境”二字，皇帝似有不虞：“据说是采自北境极北之地。”
林清羽淡淡一笑，道：“的确是千金难求的良药。学生这就为陛下新拟一个药方，用北境雪莲入药，定能事半功倍。”
离宫后，林清羽在太医署的藏书楼待了半日，黄昏时分才回到将军府。一下马车，他就瞧见将军府门口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对寻常官宦而言，此等仪仗是僭越，来者何人显而易见。
这辆马车只比林清羽早到片刻。马车的主人一下车就和林清羽打了个照面：“——是那位美人太医！”
林清羽道：“我已经不是太医了，殿下。”
“那我就唤你林大夫好了。”来人正是四皇子萧玠。和他影形不离的管家姓奚，单名一个容字。
林清羽对漂亮蠢货无感，只对聪明人有兴趣。相比萧玠，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奚容身上。“殿下大驾光临，可是和将军约好了？”
“不是啦——不对，也算是吧。上回大将军答应了给我看他的青云九州枪和汗血宝马，今日我路过将军府，突然想到这个，就……”
萧玠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奚容朝林清羽鞠了一躬，客气道：“殿下心血来潮，不请自来，叨扰将军和夫人了。若将军不便，我下回递了帖子再带殿下来。”
林清羽道：“将军今日休沐，没什么不便的。殿下请进。”
几人进了府邸，萧玠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问：“怎么不见顾大将军？”
林清羽猜测：“这个时辰，他应该在玩。”
萧玠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他仰起头问奚容：“大将军也会玩吗？”
奚容道：“顾大将军的‘玩’可能和殿下的‘玩’不同。”
萧玠露齿笑道：“我明白了。就比如说，我的‘玩’是吃吃喝喝，大将军的‘玩’是骑马射箭？”
奚容微笑点头：“殿下英明。”
林清羽道：“殿下请在厅中稍等，我去请将军来。欢瞳，给殿下上茶。”
萧玠抿了口将军府的茶，眼中一亮，赞不绝口：“这个好喝，我觉得比宫里的茶还好喝！阿容，你也尝尝？”
奚容摇摇头，道：“殿下，在外切不能忘了礼数。”
萧玠有些失望：“好吧。”
“殿下不觉得奇怪么。”奚容道，“论礼数，应当是将军夫人留下来待客为好，为何夫人要亲自去请将军来？夫人也不像是不懂礼之人。”
萧玠想了想，想不出来：“为何呀？”
奚容微微笑道：“大概是夫人有什么悄悄话要和将军说罢。”
林清羽在卧房找到了顾扶洲。只见顾扶洲被黑布蒙着双眼，在他面前悬挂着一个林清羽用来装药的瓷瓶，瓶口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在房梁之上。
听到林清羽的脚步声，顾扶洲将黑布往上扯了扯，露出带笑的眼：“清羽清羽，我给你表演一个好玩的。”
说着，顾扶洲重新戴上黑布，用力将瓷瓶一推，瓷瓶开始前后摇晃，顾扶洲也跟着左摇右晃，每次都能完美地避开，不被瓷瓶打到。
顾扶洲玩得嘴角飞扬：“如何？我练了半个时辰呢。”
林清羽走上前，抓住摇摆的瓷瓶，道：“萧玠和他的太监来了。”
顾扶洲扬了扬眉：“现在？”
“他们已经在府上了。”
顾扶洲闻到熟悉的清淡味道，唇角扬得更高，伸出手假装想去抓瓷瓶，如愿以偿地搂住了林清羽的腰。
林清羽任他抱着，伸手扯下黑布：“还有，萧琤果然派天机营去了北境，皇帝对此事应当颇有不满。”
看着怀中的药香美人，顾扶洲心猿意马的同时还能分出心思考：“林大夫的意思是……就在今天？会不会太早了。”
林清羽推开顾扶洲，道：“话不必说的太满，稍作试探即可。”
两人一同回到前厅见客。顾扶洲在萧玠和奚容面前端的是深沉内敛，不苟言笑，即便是奚容也想不到不久之前，顾大将军还窝在房中练习如何不被摇晃的瓷瓶撞到脑袋。
一番寒暄过后，顾扶洲命人呈上青云九州枪。此枪极重，一般人把握不住，至少要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抬起。
萧玠围着青云九州枪转了几圈就“哇”了几声，转头冲着奚容兴奋道：“阿容，你有没有感觉到一股来自西北大漠的杀气？”
奚容道：“枪以血养，大将军的枪自有一股灵性。”
萧玠试着将青云九州枪拿起，再如何用力，也只能靠双手将枪将将抬起分毫，不由感叹：“这枪砸都能把人砸死，顾大将军却能单手持枪杀敌无数，不愧是大瑜第一勇士。”
面对皇子的夸赞，顾扶洲仍是惜字如金：“殿下过誉。”
看完枪，顾扶洲将几人带到马厩，一匹骏马正在低头喝水，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马儿警惕地支起脖子，不安分地甩了甩尾。
这匹马通身漆黑如墨，四肢修长，鬃毛浓密，和外头寻常马匹大不相同。就是许久不动，比刚到京城时胖了不少。
萧玠看得啧啧称奇，问：“它叫什么名字？”
林清羽戏谑地看了顾扶洲一眼，道：“小白。”
萧玠一脸迷惑：“可是，它是黑的啊。”
顾扶洲严肃道：“确实。殿下可要试骑？”
萧玠又惊又喜：“我、我可以吗？”
奚容不甚赞同：“宝马多烈性认主，殿下又骑术不精，还望殿下三思。”
顾扶洲道：“有我在，不会出事。”
萧玠抚摸着小白黝黑的马背，心动不已：“我只是骑着它走走应该不会有事吧——阿容？”
奚容无奈地叹了口气，拱手道：“那就劳烦将军在一旁看顾了。”
顾扶洲带着萧玠去骑马，林清羽和奚容在一旁观看。不难看出，萧玠和奚容的关系绝非寻常主仆那般，萧玠显然极为依赖奚容，这点和顾扶洲所言一致。但林清羽并未看出奚容变态偏执的一面，想来他也是个善于隐藏真面目之人。
林清羽状似不经意道：“殿下性子天真烂漫，来日太子登基，他去封地当个闲散王爷，也是极好的。”
奚容眼神微暗了暗，又极快地展颜一笑，笑颜犹胜女子：“夫人说的是。”

第70章
萧玠玩得开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欢瞳搬来桌椅和暖炉：“少爷，您坐着等罢。”
林清羽吩咐：“再搬把椅子给奚管家。”
“夫人客气了。”奚容眉眼低顺道，“奚容不过一个下人，怎能和将军夫人同坐。”
林清羽淡道：“殿下都不把奚管家当下人，奚管家也不必把‘下人’二字常挂嘴边。”
奚容不论心中作何想，面上依旧维持着谦卑：“殿下性子如此，在府上常和下人玩闹在一处。殿下不懂规矩，奚容不敢不懂。”
林清羽微微一笑，眼底却升起几分冷意：“看来，奚管家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喝我这杯茶了。”
“夫人风华绝代，不可方物，像小的这等粗鄙之人哪有和夫人同饮的福分。”
林清羽不再勉强，平心静气道：“随你。”
奚容站在林清羽身后，不露声色地打量着这位闻名京城的美人。林清羽的容貌无可挑剔，只是静坐地品茶，就能让冷冰冰的校场变成一副清丽的画卷。
然而，越是动人心魄的美人越是危险。林清羽一嫁陆小侯爷，二嫁顾大将军，曾是天子近臣，如今身无官职还能出入皇宫。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心机城府。
林清羽察觉到奚容的视线，道：“奚管家不好好看着殿下，看我做什么。”
奚容被林清羽戳破，依然泰然自若：“小的是在看夫人手中的茶。方才殿下对贵府的茶赞不绝口，说是比宫里的还好喝。不知夫人可否透露其中玄机，让小的长长见识。”
林清羽放下书中茶盏，道：“奚管家果然处处为殿下着想。日后殿下前往封地，你也要一同跟着去罢？”
“这是自然。”
“你甘心么？”
奚容狭长的凤眸骇然一缩：“小的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林清羽捕捉到奚容脸上微小的变化，嘴角耐人寻味地牵了牵：“留在京城，留在宫中，奚管家就有做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可能；但你一旦跟着殿下去了封地，就永远只能是个阉人管家。”
“阉人”二字狠狠地刺入奚容骨髓。但他被刺得多了，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保持分寸：“掌印太监……夫人可知这四字意味着什么。”
“司礼监掌印太监，亦有‘内相’之称，乃内廷权势之首。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奚容沉下一张脸。他本就生得阴柔，配上阴沉的神色，看得一旁的欢瞳背脊发凉。“将军夫人说这些话，不怕小的误会么。”
林清羽反问：“那你误会了么。”
和聪明人说话只须点到为止。奚容显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是沉默不语，懂装不懂。
他的反应在林清羽的预料之中，顾扶洲虽和萧玠有几分交情，也只能说是泛泛之交。奚容与他，更是只见了两次面。现在共谋大事，就像顾扶洲说的，的确太早了。林清羽说这些不过是稍作试探，奚容的沉默已经给了他答案。
既然奚容不信任他，那就先给他尝些甜头便是。
“话说回来，殿下已经搬出皇宫，自立府邸，却还只是‘四皇子’而已。我记得圣上做太子时，他的几个兄弟都是先封了亲王。圣上即位后，这些王爷才相继前往封地。”林清羽道，“圣上日理万机，又在病中，怕是忘了这件事。若有人能提醒他此事就再好不过了。”
萧玠的生母不过是别宫里的一个宫女，被皇帝一夕宠幸后生下了萧玠。皇帝本就对这个儿子不如何喜爱，萧玠在文韬武略上又无半点过人之处。皇帝平日里很少想到他这个儿子。别的大臣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去提醒皇帝给他爵位，万一惹得太子不悦，那是得不偿失。如此一来，萧玠封王一事就被耽搁至今，也成了奚容的一桩心事。
奚容也想用此事看看大将军夫妻究竟有多大能耐，便笑道：“我也盼着殿下能早日封王。”正面回应后，他又加了一句，“也好早日离开京城这等是非之地。”
两人谈话间，萧玠已经遛完一圈，和顾扶洲一道回来了。林清羽给顾扶洲递上提前备好的茶：“将军请用。”
顾扶洲一笑：“多谢夫人。”
另一边，萧玠兴冲冲地和奚容分享骑汗血宝马的感受：“小白看着性子烈，但在顾大将军面前好乖好乖的。大将军让它往哪走它就往哪走，让它快它就快，让它慢它就慢。”
奚容道：“这一般的马似乎也能做到。”
“不一样。”萧玠摆着手，认真解释，“明显能感觉到不一样。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奚容含笑道：“枪马都看了，时辰不早，殿下该回府了。”
林清羽和顾扶洲送两人离府。萧玠先上了马车，奚容再次向他们表达不请自来的歉意，又谢过周全的招待，最后道：“那我等就先告辞了。”
“慢着。”林清羽叫住他，“茶水的玄机我回头写下，下次再交予奚管家。可好？”
奚容躬身拱手道：“有劳夫人。”
马车一走，顾扶洲便揉了揉自己的脸，埋怨道：“装面瘫怎么也这么累。”
林清羽转身进府：“有什么事，是你做起来不觉得累的？”
“睡觉。”顾扶洲跟在林清羽身后，手状似随意地搭在他肩膀上，“你和奚容谈得怎么样了？”
“你说的没错，他是个有野心的人。”
顾扶洲笑道：“我怎么可能会错。我可是看完全书的人。”
“厉害厉害。”林清羽敷衍地夸了两句，“而且他应该很介意自己身体上的残缺。也能理解，喜欢的人整日在他面前笑得天真无邪，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娶妻生子。换做是我……”
“等下。”顾扶洲皱起眉，“喜欢的人？你说谁啊。”
“自然是萧玠。”
顾扶洲惊得一震：“你为什么会觉得奚容喜欢萧玠？”
林清羽莫名其妙：“不是你写的吗？萧琤和沈淮识，萧玠和奚容。”
“那我还写了萧璃和皇后呢，你该不会以为这对亲母子能有什么吧。”顾扶洲啧啧道，“看不出来啊林大夫，你接受程度居然这么高！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林清羽难得语塞。被顾扶洲这么一说，好像他的思想有多龌龊一般。“不是喜欢，那是什么关系。”他凉凉道，“你别告诉我，奚容对萧玠只是俯首贴耳，唯命是从的忠心。”
顾扶洲道：“萧玠的生母在被皇帝醉酒宠幸之前，曾和一个侍卫私通，并珠胎暗结。行宫人少，也没什么正经的主子，那个宫女遮遮掩掩七八个月，成功诞下了一名男婴。”
林清羽惊讶道：“你是说……萧玠和奚容，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顾扶洲点点头：“宫女生下奚容，托人将他送出宫，交给远亲抚养。远亲将奚容拉扯到九岁，又把他送回宫中。奚容净身之后，就成了萧玠身边的小太监。不过，他们两人毕竟只是配角，在书中没有太多笔墨。奚容究竟如何看待萧玠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奚容可知道自己的身份？”
“知道。正是因为知道，他才会护着萧玠。护着护着，他就有了野心。凭什么都是一母所出，有的人是皇子，有的人却是太监。若他的皇子弟弟有朝一日登上了皇位，那他岂不是一国之君的皇兄了。”说到这里，顾扶洲认为有些事，必须提前告知林清羽。“清羽，在《淮不识君》原书的结局中，奚容护住了萧玠，最后和他一起远赴封地。之前我和你说过，奚容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被人控制。一个毫无城府的国君，再加上一个渴望权势的宦官，两人还是兄弟关系，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林清羽知道顾扶洲想表达什么。他问：“那在原书中，萧琤可是个好皇帝？”
顾扶洲讽刺一笑：“作者倒没详细写，只一笔带过，说萧琤封沈淮识为皇后之后，大瑜国运昌盛，万国来朝。清羽，若你是个胸怀天下之人，就该放过他，免得误了大瑜的国运。”
林清羽漠然道：“照你这么说，荆轲就不该去行刺秦王，免得耽误大秦一统天下？”
顾扶洲一挑眉：“我可没这么说。”
林清羽冷笑：“倘若我真的能将萧玠扶持上位，自会看顾好他们兄弟二人。如果他们不肯听话，那再换个听话的便是。姓萧的，可不止萧玠一人。”
“那还不如你自己登基称帝。”顾扶洲悠悠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林清羽看了顾扶洲一眼，眉眼间光华四放：“当了皇帝，再干坏事就不会有快感了——没意思。”
林清羽回到书房，招来欢瞳：“递一张名帖去南安侯府，就说陆小侯爷忌日将至，我想去给他上柱香。”
欢瞳一愣：“小侯爷已经走了一年了吗。”
“嗯。”
欢瞳失落道：“日子过得真快啊。”
除了林清羽，花露也牢牢记着陆晚丞的忌日，早早就备下了丰盛的祭品。她准备干果时，恰好被顾扶洲瞧见。顾扶洲看见这么多东西，还以为府上要来客人了。
花露拿不准要不要告知大将军小侯爷忌辰将至一事，支支吾吾地看向林清羽。林清羽问：“你是忘记了么。”
顾扶洲道：“我忘记了什么么？”
林清羽迟疑片刻：“没什么。”
陆晚丞最后一段时光过得极为辛苦。他病得神志不清，自然也不记得日子。哪怕回光返照了半日，也……什么都看不见。
顾扶洲不记得也好，这不是什么会令人开心的事。
陆晚丞忌辰的前一日，京城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下得极大，片片吹落，不过半日，庭院中已是白雪皑皑。
顾扶洲下朝回到府上，官服都未来得及换，便在书房找到林清羽：“清羽，外头的雪已经很厚了，我们去堆个雪人吧。”
林清羽兴致缺缺：“又不是第一次下雪，堆什么雪人。”
“我家乡几乎不下雪，对我来说，下雪天不堆雪人简直是在浪费生命。”顾扶洲伸手挡在林清羽眼前，不让他看书，“走吧清羽，今日就陪你夫君好好玩一玩，嗯？”
“你让欢瞳陪你玩吧。”
顾扶洲被赶了也不走：“林大夫好冷漠啊，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清羽顿了顿：“没有。”
顾扶洲有些担心地问：“我是烦到你了吗？那我走？”
林清羽微怔，旋即勉力一笑：“你怎么会烦到我。我只是……不喜欢下雪。”
顾扶洲若有所思：“你是因为我……”
林清羽打断他：“一下雪，我晒的那些药不知何日才能晒干。对医者而言，雨日雪日都不如晴日。”
顾扶洲没有勉强他，也没有去找欢瞳堆雪人。他从书柜上拿了一本话本，陪林清羽安静地看着书。
雪从白日下到黑夜，被子里都像结了一层霜。大概是因为太冷，林清羽迟迟没什么睡意。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又忽然从梦中惊醒。
屋子里没有点灯，借着月光雪色能依稀看到家具的轮廓。林清羽心跳如鼓，赤脚下了床，朝上铺看去。
——床上空无一人。
林清羽四肢发凉，梦中的情景和现实交织在一起。他站在床前，强迫自己镇定，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那只是梦，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怎么都动不了。
直到身后传来吱呀的开门声，林清羽猛地转过身，看到了男人高大的身影。
“清羽？”顾扶洲诧异道，“你怎么也醒了。”
林清羽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扶洲用火折子点了灯，对上林清羽的眼神，脸色一变，快步走到他面前，问：“怎么了？”
“你去哪了。”林清羽强迫自己开了口，才发现他的声音低哑得吓人。
“我半夜被饿醒，就出去让花露给我下了碗面。”顾扶洲捧起他的脸颊，“你眼睛怎么红了，是在气我一个人吃独食，然后气得想哭？”
顾扶洲手心温热，热得林清羽眼睛越发酸涩。林清羽摇摇头，垂下眼睫，轻声道：“我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顾扶洲静了静，突然抱起他，朝床边走去。接着，把他放到了床上。
林清羽一阵恍惚，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突然间有种自己置身于梦境的错觉。
顾扶洲跪在床前，仰望着他：“我死的那天，也下了雪，对吧。”
林清羽问：“你不是看到了吗。”
顾扶洲笑笑：“对啊，我看到了。”
林清羽呼吸一窒，咬牙道：“……骗子。”
顾扶洲不置可否：“过去的事就别想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也不是经常想。”林清羽犹豫着，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有点怕。”
他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即便是在陆晚丞和顾扶洲面前。这是第一次。
“别怕别怕。你想想啊，我这次用的是顾大将军的身体。顾大将军这么强壮，肯定不会和上次一样病死。我现在又不上战场——就算上了，也只是在账中出出馊主意，那也不会战死。”顾扶洲笑着，即便容貌是三十岁的男子，笑容也如同晴日一般灿烂清朗，“所以，我会一直在的。”
可林清羽还是不放心：“真的假的。”
“真的啊，我发誓——我给你写保证书？”顾扶洲说着，真的去桌边铺纸执笔地写了起来。写着写着，他又笑了声：“不过，我到底比你大十二岁，估计五十年后你还得送我走。”
林清羽偏过头，轻声一笑。
顾扶洲听到笑声，抬眸看来。
心狠手辣的大美人坐在床上，嘴角带着清浅笑意，眼中含着一汪深潭，温柔地看着他。

第71章
顾扶洲写完保证书，郑重其事地将保证书交予林清羽。林清羽接过一看，还是顾扶洲一贯的风格，满纸的大白话。顾扶洲和旁人写信，或是写奏本时，往往用词精炼，文采不说斐然，但在武将之中亦是佼佼者。唯独给他写东西时，怎么舒服怎么来，偶尔还会画几个简笔画。
理智告诉林清羽，无论是承诺还是保证书，都不过是人的一厢情愿罢了。厄运来临之时，又岂是一纸白话能阻挡得了的。可现在，他的心却因为顾扶洲的承诺和保证书安定了下来。
陆晚丞也好，顾扶洲也罢，这个人再如何不务正业，怠惰因循，却从来没让他失望过。他愿意相信他。
林清羽把保证书收好：“我没事了。”
顾扶洲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惋惜。敏感脆弱，红着眼睛的大美人实在太难见到。被林清羽那样温柔地注视，他有几个瞬间感觉自己坠入了心火难灭的危险中。仿佛只要林清羽开口，他什么都可以给他，甚至包括为他早起一辈子。
林清羽也为自己短暂的失态感到局促，故作镇定道：“睡觉吧。”
“好。”顾扶洲掀开被子，把林清羽放进被窝，扶着他躺下，然后自己也跟着躺了上去。
林清羽微微睁大眼睛：“你……”
顾扶洲脸颊发烫，一边唾弃自己的不要脸一边给自己和林清羽盖好被子，嘴上自然而然道：“我把你哄睡着了再上去。”
“你哄我睡觉？”林清羽好笑道，“也不知一沾枕头就睡着的人是谁。”
顾扶洲让木匠做上下铺时，没考虑到他会以顾大将军的身体和林清羽睡在一起的情况。下铺躺两个少年刚刚好，现在明显挤了点。他换了个身体，林清羽也长大了一些。昔日坏脾气的小美人变成了心思深沉的大美人，脾气再坏也知道适时收敛，背地里再想办法直接取人性命。唯独在他面前，会肆无忌惮地暴露自己的恶意。
顾扶洲笑了声，往林清羽身上靠去。两人的长发散落一枕，交织在一起。
“想听睡前故事吗？”顾扶洲问。
林清羽道：“说说你家乡的事吧。”
“你好像对这个很感兴趣？”
“关于你的事情，我都挺感兴趣。”
顾扶洲嘴角漾出笑：“那我和你说说手机吧。手机在我家乡是十分重要的工具，若你哪天去了我的家乡，又和我失散了，可以通过手机找到我。你先记下这串数字……”
顾扶洲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没过多久就完全没了声。说实话，他能撑这么久不睡着已经很让林清羽意外了。林清羽掖好被子，在顾扶洲枕边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林清羽呼吸平缓多时，顾扶洲先睁开了一只眼，确定林清羽睡着后，又睁开了另一只眼。
顾扶洲眼神清明，不带丝毫睡意。他和林清羽面对面躺着，近在咫尺的距离，连对方容颜的全貌都看不清，却依旧看得他心旌动摇。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林清羽垂落额前的青丝挽到他耳后，低声道：“晚安，清羽。”
次日是陆晚丞的忌日。林清羽送顾扶洲上朝后，带着欢瞳和花露去了趟南安侯府。
不久前，潘氏怀胎十月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南安侯府一扫过去的死气沉沉，再度焕发出生机。南安侯人逢喜事精神爽，在朝堂之上风生水起，重掌户部大权不说，皇帝也有重用他的意思。
林清羽到侯府时，南安侯也进宫上朝去了，是潘氏接待了他。
“我昨日还在想，林大夫今日会不会来。”潘氏生完孩子精神还算不错，就是富态了一些。如今她虽然还是个妾，但侯府的下人已把她看作主母。潘氏有孕后，南安侯大概是觉得自己还年轻，断断续续又纳了几个妾。这些妾室肚子里还没有动静，也不敢在她面前作妖。
潘氏无心争宠，带着儿子管管家，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林清羽道：“小侯爷的忌日，我自然会来。小侯爷的弟弟可还好？”
潘氏温婉笑道：“小少爷长得白白胖胖，比寻常这个月份的孩子大上一圈呢。上个月末，是小少爷的满月，我本想递请帖去将军府，”潘氏笑意微收，“可侯爷他说……”
“姨娘不必多言，我都明白。”林清羽侧眸看向花露。花露心领神会，拿出一个锦盒，道：“这是少爷专门命人打造的长命锁，送给陆小少爷，希望小少爷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潘氏连忙在婢女的搀扶下起身：“我替小少爷谢过林大夫。”
两人说了会儿话，就到了祭祀的时辰。陆氏祠堂内，下人在陆晚丞的牌位前供上熟食，意为让逝者“尝新”。之后又搬来火盆，林清羽将纸钱点燃放入其中，慰问亡灵。潘氏还特意请了长生寺的僧人，为陆晚丞诵经超度。
一切结束后，差不多到了用膳的时辰。潘氏拿不准主意要不要留林清羽用膳。这个时辰，侯爷也该回来了，侯爷肯定是不愿见到他这个前儿媳的。
潘氏犹豫着，林清羽竟也没主动告辞。不多时，管事就来传话，说南安侯回来了。潘氏为难地望向林清羽：“林大夫，这……”
林清羽微微一笑：“正好，我也许久未同侯爷请安了。”
南安侯回到府上看到林清羽，本就因为嫡子忌辰郁结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即便林清羽现在是辅国大将军的男妻，他也拿不出什么好脸色：“将军夫人来我府上做什么。”
“将军夫人是来祭奠大少爷的。”潘氏劝道，“他也是一番好意。”
南安侯冷哼一声，道：“当日林氏同府上分家，就说好了恩断义绝，日后各不相干。我陆氏从未有过什么男妻，将军夫人到府上无名无分，也不怕惹得旁人笑话，给大将军丢脸么。”
林清羽淡道：“大将军胸怀广阔，心中装的是家国天下，怎会介意这等小事。侯爷无须替他烦忧。”
南安侯气结：“你这是非和陆家攀关系么！”
“不是我要同陆家攀关系，是陆家有些事需要我来处理。”林清羽道，“姨娘，若无其他事，不如先去看看小少爷。”
潘氏知晓林清羽要单独同南安侯交谈，便要带着下人告退。南安侯见状连带着对潘氏都冷言冷语：“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潘氏愕然：“侯爷……”
林清羽没耐心欣赏陆家的家宅之事：“是侯爷想让这么多人瞧见的，怨不得我。”
“你这是何意？！”
林清羽道：“花露，去请张管事过来。”
林清羽离开南安侯府后，张世全一直留在侯府打理账房事物。他一早便得到消息知道林清羽今日会来，林清羽想要的东西他都准备好了，早早就等在了外头。
张世全捧着一沓账本向几人问候：“见过将军夫人，侯爷，姨娘。”
南安侯质问林清羽：“你叫他来做什么。”
林清羽眼睫一抬，张世全便呈上账本给南安侯过目。南安侯拿起最上头一本，满腹疑虑地看了起来。几页过后，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这、这是……”
林清羽不紧不慢道：“看侯爷的样子，似乎对此事毫不知情。”
南安侯面色煞白地众人挥退，屋内只剩下他，林清羽和张世全三人。“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南安侯道，“这些巨款究竟是哪来的，为何会在侯府的账本上！”
张世全向林清羽请示，得到他的首肯后方道：“侯爷说的是什么话。这些钱，都是您的续弦梁氏煞费苦心挣来的，那自然是记在侯府的账上。”
南安侯虽然甚少过问家事，但也对侯府经营的铺子别庄心里头有数。这么一大笔款项，绝不是酒楼或者庄子的收入。他脑子里蹦出两个字，吓得脚下一趔趄。
“侯爷大概也猜到了。”张世全道，“如今的世道，只有经营私盐才能有此暴利。大瑜律法，贩卖私盐超过一定数目便是死罪。侯爷身为户部尚书，不会不知道罢？”
南安侯自然知道。前不久，他还亲手办了一个地方官员经营私盐的案子。那个官员的族人均参与了私盐的贩卖，由于数目庞大，最后被判了满门抄斩。看账本上的记录，梁氏一族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南安侯没想到梁氏疯癫之后还能给他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恨不得立刻要了她的命：“贱人！”他眼眶突起地瞪着林清羽，“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何现在才说！”
林清羽道：“因为侯爷刚刚说了，我和南安侯府毫无关系，各不相干。侯府即便惹得龙颜大怒，一夕倾颓，我还能继续当我的将军夫人。说不定，圣上见我揭发有功，还能赏我官复原职。您说是与不是？”
“揭发”二字让久经官场的南安侯不寒而栗：“你……”
林清羽又道：“可惜了，小少爷才刚满月不久。此事一旦败露，也不知他能不能活到百日。”
南安侯口不择言：“毒妇，竟拿无辜稚子威胁于我！”南安侯接连丧子后老来得子，将这个孩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将这个孩子保下来。
“威胁？”林清羽近乎怜悯的笑着，“侯爷误会了，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侯爷罢了。”
张世全道：“侯爷，事情是您夫人娘家做出来的。看在小侯爷的面子上，将军夫人将此事隐瞒至今，您才能回到朝堂，重获圣宠。我若是您，我感谢将军夫人还来不及，怎可横加指责。”
南安侯官场也不是白混的。林清羽隐瞒此事又忽然提起，定是有事要他去做。他此生最恨受制于人，可为了陆氏荣耀，为了他刚出生的稚子，他不得不屈服：“说罢，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清羽满意一笑：“侯爷放心，我自不会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有违忠君之道的事。我不过是想请你上一道奏本，请圣上许四皇子亲王爵位。”
南安侯一愣：“四皇子？”
“正是。”
萧玠不仅在圣上那存在感低，在大臣处亦如此。若非林清羽提起，南安侯都忘了他还未封王一事。
南安侯狐疑道：“就这么简单？”
“目前……就这么简单。”
南安侯沉吟不决。四皇子已经到了年纪，也出宫立府了，封个郡王在情理之中。若是封亲王，恐怕会惹得太子不悦。他又问道：“顾大将军为何不自己上奏？”
林清羽哂道：“侯爷是吓傻了么。”
南安侯恼羞成怒：“休要胡言！”
“皇上和太子本就对将军起了疑心，我不想将军被牵连进来。”林清羽淡道，“侯爷可明白我的意思？”
南安侯再不情愿也只能道：“本侯……明白了。”
萧玠封王之事，前朝有南安侯开口，后宫也需一人接应，如此才能万无一失。林清羽第一个想到的是皇后。皇后过去对他颇有照拂，可自从他嫁给顾扶洲，便显而易见地对他冷淡了。他数次去凤仪宫求见，都被挡了下来。
皇后的重情重义只是对自家人。在她看来，林清羽孝期未过就改嫁他人，此般忘恩负义也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好在皇后的自家人除了陆晚丞，还有一个，而且是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一个。
这日，林清羽替皇帝请完平安脉，和轮值结束的胡吉一同来到太医署的藏书楼。林清羽径直走到最里面，那里有一道上锁的铁门。他先前以“想看圣上自染上头风以来所有的脉案”为由，拿到了皇帝的口谕。藏书楼的侍卫打开门，两人进去后，胡吉好奇道：“林大夫，你要找什么啊？”
林清羽道：“六皇子萧璃的脉案。”

第72章
萧璃是皇帝最小的一个儿子，也是唯一一个嫡子，今年不过十五岁。他本应该在皇宫里受人敬仰，千娇百宠地长大，却因先天智力不足被皇帝视为耻辱，丢在别宫不闻不问。皇后再如何思子心切，一年也只能见儿子两次，一次是在中秋，一次是在过年。
“六皇子？”胡吉问，“你为何会突然想起六皇子。”
林清羽找到存放着皇子脉案的一列：“我想知道六皇子究竟是怎么病的。”
萧琤虽然对皇后这个嫡母还算尊敬，但他到底是有生母的人，而且生母还是身份尊贵的贵妃。来日萧琤登基，皇后和陈贵妃都是太后，一个母后皇太后，一个圣母皇太后。皇后在后位上坐了这么久，自然不会想和另一个女人平起平坐。
只要不希望萧琤登基的人，都能暂时成为他的盟友。而拉拢皇后，萧璃无疑是最好的切入点。
萧璃被送去别宫十几年，皇帝又对嫡子痴傻一事讳莫如深，宫里关于他的消息少之又少。林清羽和胡吉都是近几年才入的宫，只知六皇子是个傻子，至于他如何傻的就不得而知了。
胡吉帮着林清羽找脉案，道：“我听闻，皇后曾经遍寻名医给六皇子诊治。但无论是京中的太医，还是江湖闻名的神医，均对六皇子的病束手无策。这种情况，应该是天生痴傻，无药可救了。”
林清羽赞同胡吉的说法。但萧璃是控制皇后最大的筹码，值得他稍微花点时间。
“找到了！”胡吉抽出一本厚重的脉案，“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林清羽接过一看：“确实是六皇子的脉案。”
两人就地翻阅了起来。每一个给萧璃请过脉的大夫都说他的脉象与常人无异，连他的病因都找不到，又何谈医治。
萧璃的脉案比旁人厚出一大截。起初，他和别的皇子无异，每日一次的平安脉，两岁前偶尔生个小病。两岁之后，萧璃还不会说话，皇后开始着急了，请的大夫越来越多，他的脉案也越来越多。萧璃五岁时，皇帝彻底放弃，无视皇后的百般哀求，执意将幼子送往别宫。
在萧璃离宫的当日，还有一个人替他看过病。此人不是太医，也不是郎中，而是大瑜国师，徐君愿。案本的最后一个记录道：国师曰，此乃失魂之症，无药可医。
“失魂症？”胡吉若有所思，“我小时候听祖母说过，婴儿刚出生时魂魄不稳，若被吓得太狠，就可能把魂给吓没了……”
林清羽问：“你信吗？”
胡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知道医者不该信这些，但很多东西实在是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林清羽合上案本：“过去我也不信，现在……”
顾扶洲的魂魄都能满世界的乱飞，萧璃区区一个失魂症又算得了什么。
胡吉道：“若六皇子真的是失魂症，那真的是华佗再世也无用了。”
林清羽思忖片刻，道：“我还是想亲眼瞧一瞧——如今别宫的医官都是什么人？”
宫里人常说的别宫名为晋阳园，离京城不过一日的路程，快马加鞭只消半日。晋阳园临水而建，乃皇家避暑之地。近年皇帝身体不好，许久未再前往晋阳园。晋阳园里除了几个老太妃，就只住着萧璃一个主子，伺候的宫女太监自然不会像宫里的那般尽心，连当值的医官都是太医院最末等的。
林清羽将自己想前往别宫探望六皇子一事告知父亲。林父没有多问，很快就为林清羽办好了此事。京城下了第一场雪，日子一冷，生病的人也多。行宫那种地方，一般太医都不愿去。林父以行宫人手不足为由，用了一个没有官职却有真才实学的大夫，旁人也不会过多置喙。
林清羽坐马车去晋阳园，一来一回需要两日。顾扶洲得知后，想和林清羽一起去，却被无情拒绝：“你不用上朝，不用议政了？”
“要。”顾扶洲沉痛道，“可是我得了一种一日见不到林大夫就会枯萎的病。”
林清羽问：“这病会影响你睡觉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顾扶洲摸着下巴道，“我上一次失眠，还是在上一次。”
林清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顾扶洲。顾扶洲笑道：“我是说，在雍凉的时候。那时，狗皇帝死活不让我回来，愣生生把我急失眠了。”
林清羽淡定地收拾医箱：“只要不影响你睡觉，都不是大事——我会尽快回来。”
顾扶洲知道林清羽是要去干正事，也就是嘴上说说，最后肯定还是放手让他走。
林清羽一路上畅通无阻。晋阳园的守卫查验他的身份后，盘问了两句就放了行。
晋阳园内堆山凿池，活水不断；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夏日是盛景，冬日就只剩下了萧条，走在园内只能见到零星几个洒扫的太监宫女，甚至不如将军府来得热闹。
林清羽跟着领路的太监来到医馆。医馆内只有一个当值的医官，长得肥头大耳，肚子几乎要把官服撑裂，正窝在炭火旁烤地瓜。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道：“医馆里没药了，有病了要么出宫瞧，要么自己熬。”
领路太监道：“黄太医，是太医署的人来了。”
这位姓黄的医官听到“太医署”三字，立马站起身，瞧见林清羽，又是一震：“你是……”
“我姓林。”
太医署中姓林的就那么几个，眼前这人又长得如此出众，消息稍微灵通一点就能轻易猜出他的身份。黄太医赔笑道：“原来是将军夫人啊，失敬失敬。”
“你方才说，医馆没药了？”
“可不是嘛。”黄太医对着林清羽冰冷的脸色讪笑，“一入冬，生病的人就多了起来。这个风寒，那个咳嗽的，医馆里的药自然就不够了。”
“那若是六殿下病了，你也要他‘要么出宫瞧，要么自己熬’？”
黄太医一时词穷：“这……将军夫人这说的什么话，六殿下身子好着呢。”
“我是说万一。”
“那、那我们肯定是会想办法的嘛。六殿下可是皇上的嫡子，我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怠慢啊。”
林清羽在宫中当差多时，对某些人的阳奉阴违，自行其是早已见怪不怪。“殿下现下身在何处。”他道，“今日，由我给殿下请脉。”
黄太医心中叫苦不迭，生怕林清羽在院判大人面前乱嚼舌根，甚至捅到皇后跟前，唯有小心讨好：“是，将军夫人请便。”
林清羽来到萧璃的寝宫，一进门，就瞧见一个身着墨色锦衣的少年蹲在雪地里，低着头不知到在玩什么。这么冷的天，少年身上竟连件披风都没有。
林清羽问带路的太监：“此人就是六殿下？”
太监唯唯诺诺道：“是……”
身旁有人在说话，萧璃也没什么反应。他将冻得通红的手插进雪地，挖起一捧雪，往嘴里塞去。
“殿下！”太监冲到萧璃身边，抓住他的手，“这个可不能吃啊。”
被太监这么一扯，萧璃手中的雪摔落在地。他呆呆地看着地面，而后缓缓站起身，朝林清羽看来。
四目相对之时，林清羽微微一怔。
萧璃生得极好，身姿修长，十五六岁的年纪已和林清羽一般高；他眉眼精致张扬，五官俊美逼人，却又双眼无神，形容呆滞，死气沉沉。任少年的容貌多俊美绝伦，都会因此大打折扣。
不知为何，林清羽总觉得萧璃的相貌有两三分熟悉。
林清羽向萧璃行礼：“学生林清羽，参见殿下。”
萧璃依旧没什么反应，又蹲了回去，重复方才挖雪吃雪的动作。
林清羽冷声道：“照看殿下的嬷嬷呢？”
太监急得冒出冷汗：“我这便去寻她们！”
林清羽站在萧璃身旁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将少年搀扶起来：“殿下，先进屋罢。”
萧璃任他扶着，不哭也不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林清羽让他坐在椅子上，拿出脉枕替他诊脉。他只能看出萧璃受了些寒，除此之外，的确与常人无异。
林清羽总算明白了“失魂”二字的含义。六皇子萧璃，真的只剩下了一具精致的躯壳；他的内在，是空的。
过了好一会儿，伺候萧璃的宫女太监才姗姗来迟，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些人都是伺候萧璃的老人。这六皇子虽说是嫡子，却不受皇帝待见，皇后一年也只能见他两次。六皇子不会说话，被苛待了也吭不了声。他们只要在皇后派人来探望时做做功夫，平日里早就偷懒惯了。
林清羽也不问他们方才在哪，吩咐道：“殿下受凉了，去煮碗姜汤来。”
众人忙进忙出时，萧璃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
林清羽给萧璃开了一个驱寒的方子，让太监交给黄太医：“知道医馆没药，我会请家父向皇后禀明此事，请皇后多送些药来。”
这一句话，几乎要了他们半条命。“林大夫，奴婢知道错了，奴婢日后定会好好伺候殿下……求求您……”
林清羽慈悲一笑：“这话，你去和皇后说罢。”
林清羽未在晋阳园久留，连夜赶路，次日便回到了京城。
“林大夫总算回来了。”顾扶洲刚下朝到家，身上还穿着官服，将林清羽迎进门，“真是两日不见，如隔两日啊。”
林清羽蹙起眉：“你在说什么废话。”
顾扶洲忍着笑：“没什么。”他主动接过林清羽脱下的狐裘，挂在手臂上，“这么久不见，你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有。”林清羽踏进屋子，“先劳烦将军为我沏杯茶。”
喝了夫君亲手沏的茶，林清羽将晋阳园一事一五一十地告知顾扶洲：“明日我再去求见皇后，我就不信她还不见我。”
顾扶洲漫不经心地听着：“还有呢？”
“还有？”
“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林清羽想了想，问：“你原来长什么样？”
顾扶洲没想到林清羽会突然问这个：“你认真的？你不是在梦里见过么。”
林清羽莫名心虚：“我忘了。”
顾扶洲挑了挑眉：“说好的过目不忘呢？为何偏偏就忘了我的样子。”
林清羽面不改色：“梦境和现世怎能相提并论。梦中看人，如同水中望月，雾里看花，始终隔着一层，我忘了很正常。”
“那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形容。”顾扶洲道，“况且我都这么久不用原本的身体了，再过两年，估计我自己都要忘了我原本的模样。”
林清羽陷入沉思。梦里的顾扶洲曾经让他眼前一亮，萧璃和之相比，给他的感觉相差甚远，但也是个俊美少年。可惜，是个傻子。
顾扶洲细看了林清羽许久，长叹一声：“好烦。”
林清羽心神回笼：“为什么又烦了。”
“因为这两日，你好像根本就没有想我。”
林清羽：“……”
顾扶洲不过随口抱怨一句，也没指望林清羽回应他。过了许久，久到他都开始犯困了，突然听见林清羽道：“未必。”
顾扶洲未反应过来，慢应一声：“……嗯？”
林清羽脸颊微烫地转移话题：“饿了，用饭罢。”

第73章
第二日，林清羽进宫给皇帝请脉时，皇后和陈贵妃正好都在。皇后主理六宫，陈贵妃从旁协理，三人正在商议宫中过年事宜。
皇后和陈贵妃年轻时都是倾国倾城的佳人，如今上了年纪，皇后雍容持重，胜在母仪天下的气质；陈贵妃保养得宜，又盛宠多年，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岁，如一朵开得正艳的牡丹。
林清羽跪下给三人行礼：“参见皇上，皇后，贵妃娘娘。”
皇帝正为一左一右两个女人心烦意乱，再看到林清羽，更觉妻妾聒噪。但见林清羽无官职在身，身着月牙白常服，不加修饰地夺人眼球。
皇后一瞧见他，面色就冷了几分。陈贵妃倒是对他还算客气：“皇上的头风近来好转了不少，这都是林大夫的功劳。”
林清羽道：“替陛下分忧，乃学生之幸。”
“臣妾听闻，去年南方闹时疫，也是林大夫找到了解疫药方。”陈贵妃挽着皇帝的手臂，“皇上，臣妾想借林大夫一用。”
皇帝漫不经心地问：“爱妃是哪里觉得不舒服么？”
“不是臣妾，是太子。”陈贵妃柳眉紧蹙，满目皆是舐犊情深，“太子自从遇……自从大病一场后，身体就大不如前，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说来说去，都是太医院的太医无能。治不好皇上的头风，又养不好太子的身子。”
皇帝脸色淡淡的：“朕倒是觉得，太子是心病难医，否则也不会把朕交给他的差事办得如此马虎。”
陈贵妃脸色微变，指尖也跟着揪紧，勉力笑道：“太子肯定是想把差事办好的，可能是有些力不从心。”
林清羽悄然看了眼皇后。皇后将情绪隐藏得极好，看不出喜怒。
“罢了。”皇帝伸出手腕，对林清羽道，“你回头去东宫替太子看看。”
林清羽应道：“是。”
皇后犹豫片刻，道：“除夕家宴的名单臣妾已经拟好了，请皇上过目。”
皇帝可有可无：“不必了，皇后办事朕放心。”
“皇上还是瞧瞧吧。”陈贵妃勾起唇角，“皇后此次，给六皇子留了位置。”
皇帝不悦道：“果真？”
皇后连忙跪下，再不似方才镇定：“除夕本就是一家团圆之际。璃儿他到底是皇上和臣妾的骨血，也是诸位皇子公主的兄弟……”
皇帝冷淡打断：“六皇子不懂这些，何必大费周章让他回来。”
皇后哀求道：“皇上……”
“皇后娘娘快别说了。”陈贵妃一副好心圆场的模样，“皇上都快生气了。”
皇帝颇为不耐：“行了，你们两个都退下。”
皇后隐忍道：“臣妾告退。”
皇后和陈贵妃一走，林清羽的脉也诊好了：“皇上头风病根未除，国事再是繁重，也应当多加休息。”
皇帝何尝不想休息。从前还有能监国的太子，如今太子的心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很多事情只能由他亲力亲为。
皇帝盯着林清羽，忽然问道：“你嫁给顾扶洲也有段日子了吧。”
“是。”
“他待你可好？”
林清羽笑了笑：“将军待我很好。”
皇帝越发心浮气躁，挥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林清羽出了勤政殿，直接来到凤仪宫求见皇后。凤仪宫的宫女见到他，连通传都没有，就道：“娘娘不会见你的，林大夫请回吧。”
林清羽道：“我前两日去了一趟晋阳园。”
宫女转身的步伐顿住。
“关于六殿下，有些事情我想告知皇后。姑娘能为我通传一声么。”
宫女通传过后，林清羽便被请进了凤仪宫。皇后本在为除夕不能和儿子团圆黯然神伤，听闻林清羽有萧璃的消息，也顾不上昔日恩怨，一开口便问：“璃儿可是在晋阳园出了什么事？”
林清羽慢声道：“出事不至于。”
“你这是何意。”皇后急道，“璃儿他过得不好吗？”
林清羽摇摇头：“不好——很不好。我见到殿下时，他蹲在雪地中，穿着单衣，一捧一捧地挖雪吃。”
向来稳重的皇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怎、怎会如此……来福！把来福给本宫带进来！”
皇后不能出宫探望儿子，只能差太监来福时不时送些东西去晋阳园。她送过去的东西全都是上好的，来福每每回报，也是说六殿下在别宫一切都好。她一直以为，她的璃儿虽然不比在宫中长大的皇子，但也是过着富贵人家的日子。谁能想到，那些奴才竟然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骗了她这么多年。
面对皇后的逼问，来福凄声道：“奴才冤枉啊娘娘！奴才每次去晋阳园，六殿下都是被伺候的好好的啊！奴才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皇后已然失去理智，欲严刑逼供，被林清羽拦下：“来福是娘娘的心腹之人，对娘娘亦是忠心耿耿。问题应该出在晋阳园。皇上多年未去别宫，园里的下人懈怠成性，又得不到主子的赏，自然会想方设法捞点油水。”
一想到儿子在别宫的处境，皇后不禁潸然泪下：“他们就是欺负璃儿不明事理，不会说话……我的璃儿……”
纵使皇后乃一国之母，此时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母亲罢了。她哭的时候不像大多数人那般哭哭啼啼，只是无声落泪。宫女递上干净的帕子：“娘娘当心凤体啊。娘娘若是哭倒了，六殿下还能指望谁呢。”
皇后抹了泪，强打起精神：“你说的对。晋阳园那些奴才，还等着本宫去收拾。”
林清羽道：“娘娘即便把晋阳园的人全换一遍，又如何能保证新人将来不会和他们一样苛待殿下。”
皇后两眼瞪来：“那你说本宫该怎么做？”
“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把六殿下接回宫中，由娘娘亲自看顾。”
皇后古怪一笑：“你以为本宫不想么？你今日也瞧见了，皇上连除夕家宴都不想见到璃儿，又怎么可能准许本宫将璃儿养在身边。”
林清羽佯作思索：“皇上的心意难以扭转。娘娘或许可以同太子说明此事，请太子同皇上开口。”
“太子？”皇后冷声道，“枉本宫还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太子和陈贵妃巴不得璃儿离皇宫远远的，又怎会为本宫开口。”
林清羽淡道：“如此说来，即便日后娘娘成了太后，依旧要忍受骨肉分离之苦了。”
皇后隐约察觉到林清羽的意思，心里陡然一紧。她让其他人退下，不确定地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太子登基之后，您和六殿下的处境会是如何，您应该比我想得更多。”
“放肆！”皇后眼神凌厉，“你胆敢和本宫议论立储一事，不怕掉脑袋么！”
林清羽从容不迫：“我所言，是小侯爷临终之前最放不下的事。”
皇后一愣：“是晚丞……？”
“娘娘待小侯爷视如己出，小侯爷也时刻惦记着您和六殿下。他担心您在宫中的处境，担心您被陈贵妃为难，嘱咐我竭尽全力为您分忧。”
皇后冷眼瞧着他：“你若真的把晚丞放在心里，又怎会在他尸骨未寒时就改嫁他人！”
林清羽轻叹一声：“我若不如此，又如何能帮到娘娘。”
皇后定眉定眼地看着林清羽。面前的男子英英玉立，光艳俊美，一双眼眸幽深如潭，似在引诱着人靠近，再寻找恰好的时机将人溺毙。
林清羽或许别有用心，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萧琤若顺利登基，她的璃儿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几度权衡之后，皇后镇定道：“你想本宫怎么做。”
不日，南安侯单独求见皇帝，提出萧玠封王一事。皇帝略为诧异，南安侯向来不参与党争，当年夺嫡之争最为激烈之时，他都不曾为任何一个皇子说话，如今为何会替一个平庸的四皇子开口。
南安侯拿出林清羽事先想好的理由：“太子本是治国理政之才，却因病无心朝政多时。臣以为，皇上可借四皇子封王一事，对太子稍作敲打。皇子之争，可怕，亦可用。”
皇帝把话听进去了，却未立刻表态，只道：“此事，容朕想想。”
转眼，便到了除夕。除夕宫宴，后宫嫔妃，皇子公主聚在一处用年夜饭。席间轻歌曼舞，众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皇后见皇帝兴致不错，笑道：“四皇子过完年就要十九了，也该为他寻个皇子妃了。”
萧玠刚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半，赶紧囫囵吞下：“谢母后关心，儿、儿臣不急的。”
“如何就不急。”皇后嗔怪，“你的几个叔父，像你这么大时都娶了王妃不说，不少还当爹了。”
皇后此言让皇帝想起南安侯的请奏。他看了眼萧琤，见他心不在焉地握着酒杯，神色颓然，再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当下便做了决定。
——萧玠在除夕宫宴被封为亲王，封号宁。
相比宫中的热闹，将军府冷清许多，只有将军和夫人两个主子一起过年。即便如此，袁寅还是将府里上上下下装饰了一番。窗上贴着窗花，屋檐下挂着灯笼，一片喜气洋洋。
年夜饭上桌后，林清羽就给下人放了假。顾扶洲把桌子搬到廊下，两人坐在红灯笼之下，赏月对饮。
了却了一桩计划，林清羽多喝了几杯，如玉的脸庞蕴上酒意，连眼下的泪痣都染上了绯红。顾扶洲的酒量在军营得到了锻炼，比林清羽强不少。他见林清羽有了几分醉意，道：“我抱你回房？”
林清羽以手撑额，醉眼朦胧地望着他，人像是笼着一层光：“你怎么那么喜欢抱我……”
顾扶洲半真半假道：“因为我想在你面前耍帅啊。”
林清羽失笑，朝顾扶洲懒懒伸出手，邀请他：“那来吧。”
顾扶洲俯身将林清羽横抱起。两人身材差得太多，这么一抱，更显得林清羽小小一只。其实他在同龄男子之中算修长的了。
顾扶洲回到房中，在床边坐下，却没有将林清羽放下，而是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要不要喝醒酒汤？”
林清羽搂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哑声询问：“你……硬什么。”
顾扶洲低笑了声，苦恼道：“唉，被发现了么。对不起啊，我也没办法。”他的嗓音低低切切，钻进了林清羽耳中，“太想了。”
林清羽泛红的眼角微挑：“想？”
顾扶洲喉结一滚，反问：“清羽，你还是只喜欢女孩子吗？”
林清羽眼中浮起一层迷茫的水雾，仿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顾扶洲叹了口气，起身将林清羽放倒在床上，打算叫下人去煮醒酒汤。转身之际，他感觉自己的袖摆被扯了一下，低头看去，对上林清羽的盈盈双眸。
林清羽气息里都是酒烧的烫：“……未必。”

第74章
顾扶洲反复琢磨着“未必”两个字。林清羽是“未必”不想他，“未必”只喜欢女孩子。
这究竟算什么啊。林清羽为什么不正面回答他？莫非林清羽对他是……说不上爱别说谎，就一点喜欢？
他想多问几句，但微醺的大美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指尖还抓着他的衣角。
顾扶洲便安慰自己：不急不急，慢慢来，也是一种诚意，直男断袖需要时间。他和林清羽认识两年就抱了，进度如此之快，再过个十年八年说不定就能亲个额头。
妈的。
醒酒汤是用不着了。顾扶洲脱了衣服，在林清羽身旁躺下。又一次和林清羽同睡一张床，他身上的反应毫无消退之势。一个三十多岁的身体，喝了酒之后还能这么精神也是他没想到的，精神到他有些难受。
不过这具身体确实太久没发泄，再忍下去也对身体不好。
顾扶洲看了会儿林清羽的睡颜，看得他心火燎原。接着，他环顾屋内：可以用来擦拭清理的帕子放在离床几步之外的架子上；屋里没有热水，他要是真做了什么还得去叫下人打水进来洗手。外面那么冷，他的被窝这么暖和。
顾扶洲迟疑，迟疑，再迟疑，最后选择认命躺平。
算了算了，睡觉吧，睡着就不想了，说不定还能在梦里玩点刺激的。
大年初一，林清羽比平时晚起了半个时辰。偶尔喝点酒有助睡眠，他昨夜睡得极好，一觉醒来通体舒畅，就是有些口渴。
林清羽稍微动了动，后背便撞上了一个温热结实的胸膛。昨夜他只是微醉，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记得很清楚，顾扶洲上床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完全睡着。
顾扶洲问他是不是还是只喜欢女子。这个问题，陆晚丞临死之前也问过他一次。
两次他给的答案截然不同。那么，顾扶洲又是如何想的。他还记得他嫁给陆晚丞第二日，陆晚丞就口口声声说他不好男风，后来还缠着他义结金兰，和他称兄道弟。断袖这种事，要断就知己二人一起断。一人断，一个人不断，只会徒增烦恼。
林清羽躺了一会儿便想起身。他躺在床的内侧，出路被睡在外侧的顾扶洲完全堵死。他若要下床，只能从顾扶洲身上跨过去。
顾扶洲睡得很熟。一般这种时候，地动山摇都晃不醒他。林清羽自觉不用顾忌，但还是放轻了动作。怎料他刚跨过一半，顾扶洲忽然一个翻身，他就顺势跌坐在顾扶洲腰间。
林清羽虽然清瘦，到底是个成年男子，冷不丁压下来，压得顾扶洲皱起了眉，勉强将眼帘撑开。
对上他的视线，林清羽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手足无措的滋味。他现下的姿势，似乎不太妥当。
林清羽的头发很长，坐在男人腰上的时候，青丝散落在他肩背上，还有两缕垂于胸前。顾扶洲看了片刻，因为太困，又重新闭上了眼。
林清羽松了口气，正要继续下床，一双手扶住了他左右腰侧。
顾扶洲依旧闭着眼，嗓音低沉带笑：“想跑啊。”
林清羽镇定道：“我要起床喝水。”
顾扶洲吓唬他：“大年初一要是早起，那一整年都会被迫早起的。”
林清羽好笑：“早起对我来说又不算什么——放手，我真的很渴。”
顾扶洲不让他起，反手一抱，又把他塞回了锦被中。林清羽见他嘴里念念有词，凑近一听，发现他竟是在倒数：“五、四、三……”
数到“一”的时候，顾扶洲猛然睁开眼，掀开被子下了床。他大步走到炭炉旁，迅速倒了杯茶，端至床前递给林清羽。林清羽一接过茶盏，他就翻身上了床：“好冷好冷，我要冻僵了。”
茶水一直在炭炉上温着，稍微有些烫。林清羽坐在床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喉间因饮酒带来的干渴很快得到了缓解。
顾扶洲裹着被子看晨起的美人饮茶。昨夜他想自己解决，都因为夜里太冷被劝退。清早比夜里暖和不到哪去，他居然能为了林清羽在十秒之内起床，走到外室给他端茶倒水。
顾扶洲不由心生感慨：操，我真的好喜欢他。
林清羽慢悠悠地喝完了一盏茶。顾扶洲接过空了的杯子，随手放到床边。“现在不渴了，可以陪我赖床吗。”
林清羽道：“今日休沐，你赖床自不会有人拦你。你为何要拉着我一起赖。”
顾扶洲笑道：“一个人赖没意思，两个人还能说说话。”
“你想说什么。”
顾扶洲想了想，道：“不如我们来玩成语接龙？”
林清羽瞥他一眼：“清鹤五岁时就不玩了的游戏，你确定你要玩？”
“林大夫是嫌我的游戏幼稚？行，那我和你讲讲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野王吧。”
林清羽奇道：“你为何要成为合格的野王八。”
……
两人窝在被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毫无意义的话，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已是日晒三竿。除非是生病，林清羽还从未这么晚起过。近朱者赤，和懒鬼在一起待久了，即便是他也忍不住偶尔犯犯懒。
但不得不说，和顾扶洲在大冬天一起赖床的感觉，确实不错。
顾扶洲无高堂，大年初一府上也不会来客人，他们多晚起都无人置喙。梳洗过后，两人一道用了午膳。留在府中过年的下人相继来给主子拜年，嘴里说着吉祥话。林清羽让袁寅拿出事先备好的赏，逐一发给下人，其中欢瞳和花露的赏无疑是最多的，足足比旁人高了几倍。
欢瞳得了赏钱，喜气洋洋道：“多谢少爷，多谢将军。祝少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将军越活越年轻——阿嚏。”
林清羽问了句：“可是着凉了？”
欢瞳指腹在鼻下擦了擦，抱怨道：“这两日太冷了，睡觉的时候被子里和冰窖似的。”
顾扶洲语气懒散：“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大冬天没夫人暖被窝吧？”
欢瞳：“……”
林清羽用眼神示意顾扶洲闭嘴。他招来袁寅，道：“安排下去，以后过冬时每个屋子的炭火份例都加倍。”
待众人散去，顾扶洲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新年快乐啊清羽，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林清羽不解：“你比我小，为何要给我压岁钱？”
顾扶洲道：“论身体年龄，我比你大十二岁。而且在我的家乡，老公就是要给老婆准备压岁钱的。”
林清羽莞尔：“谢谢。”
顾扶洲也笑了：“我已经给你拜年了，你是不是也要表示一下？”
“可以。”林清羽拂了拂袖，双手置前，挡住自己的眼睛，朝顾扶洲微微躬身：“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①”
林清羽姿态端庄大方，正是文人学子才会有风采。与之相比，顾扶洲登时觉得自己方才的拜年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首词他知道，说的是春日开宴时夫妇祝酒陈愿——林清羽是在同他的夫君拜年。
顾扶洲学着林清羽的动作，俯身回礼：“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萧玠于除夕封王的消息下午才传到将军府。听闻萧玠是被封的宁王，顾扶洲煞有其事道：“宁王？宁王好啊。古往今来，宁王都是要造反的。”
“错了。”林清羽纠正他，“我们不是要造反，是要谋反。”
造反和谋反还是有差别的。前者侧重于兵权，后者侧重于谋略。除非万不得已，林清羽不想用兵，也不想夺了萧氏的天下，一环接一环的宫变才是他想要的。天下或许终归会姓萧，但不会是萧琤。
顾扶洲笑道：“能把‘谋反’二字说的如此轻描淡写的人，也只有夫人你了。”
大年初二，林清羽和顾扶洲在林府待了一日。初三，林清羽就被皇帝召回宫中替其诊脉。
林清羽前往皇帝寝宫时，刚好碰见给皇帝请完安的萧玠。萧玠一身石青色的亲王蟒袍，愁眉苦脸地从皇帝寝宫出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林清羽停下向萧玠行礼：“学生参见王爷。”
萧玠看见是他便笑了起来，露出细白的牙：“是林大夫啊。你是来给父皇请脉的吗？”
“是。”林清羽道，“恭喜王爷。听闻王爷大喜，我和将军还想着挑个吉日去府上给王爷道喜。”
“唉，别提这个了。”萧玠摆摆手，“这个宁王本王当得太虚了。”
林清羽明知故问：“怎么说？”
萧玠压低声音抱怨：“父皇不想让我只当个闲散王爷，他给我派了差事！”
林清羽微微弯唇：“这不是好事么。”
“哪里好了！他让我去户部，跟着南安侯筹集来年西北要的军饷。可我根本就不会啊！以前这些事父皇都是交给太子哥哥的，也不知怎么就突然甩给了我。”
“王爷无须担心。”林清羽安慰道，“我想，奚管家或许可以为您分忧。”
萧玠叹了口气：“希望如此罢。”萧玠想起一事，又道：“对了林大夫，阿容昨日还同我说，林大夫忘了将茶水的玄机告诉他，他准备去将军府找林大夫要呢。”
林清羽淡淡一笑：“劳烦王爷转告他，我等他来。”

第75章
过了个年，皇帝的身子还是老样子，头风时好时坏。他年纪大了，折腾了这两年，药喝的比茶还多，近来又强撑着坐朝理政，人明显见老，鬓角一片斑白；即便头风不发作时，也是一副精神不济的颓靡模样。
皇帝的龙体事关江山社稷，自是马虎不得。除了林清羽，褚正德和林汝善也会定期给皇帝请平安脉。前朝有后妃买通太医，欲图弑君的前例，皇帝从不会专门信任哪个太医。林清羽给他开的药方，都会先给太医院过目，确认无碍后他才会用。
皇帝如此，太子亦然。可惜，他们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如此小心翼翼地养着，依旧没有大的起色。
大年初五，奚容携礼来将军府拜年。此回只有他一人，萧玠已有亲王爵位在身，若再像过去那般到大将军府上作客，不知会引得多少御史言官注目。萧玠对顾扶洲崇敬有加，又喜欢看那位美人大夫，他倒是想来，是奚容不让他来。
林清羽无所谓萧玠，奚容来了即可。这一次，他再邀奚容同桌饮茶，奚容未再拒绝。
林清羽道：“我送给王爷的礼，奚管家可还喜欢？”
“若是不喜，又怎会特意到府上拜谢。”
林清羽客气道：“我还以为奚管家只是来拜年的。”
“我很好奇，夫人是如何让南安侯和皇后开口的。”奚容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笑道，“果然是好茶。”
“只要礼送到了，奚管家又何必在意礼从何而来。”
“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可以认为，皇后和南安侯都是站在王爷这边的？”
奚容已经是把话挑明了说，林清羽却没有接话，只道：“奚管家只须尽心辅助王爷，让王爷重获圣心。其余者，自有旁人来操心。”
这个“旁人”是谁，奚容心中有数。他看得出来，林清羽想做那个把控大局的人，他和萧玠无疑只是他手中的两颗棋子。事成之后，这两颗棋子是弃是留，谁都不知道。
和林清羽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可若想要达成目的，他别无他法。
更何况，谁是虎还不一定。
奚容展颜微笑：“有林大夫此言，我和王爷就放心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茶道，奚容便起身告辞。临走之前，奚容问：“将军和夫人送了王爷如此大礼，我今日带的回礼怕是远远不够。不知将军所求，是兵，亦或是权？还请夫人告知，来日王爷也好兑现承诺。”
林清羽道：“奚管家放心，将军他只想当个谁都不敢惹的富贵闲人。”
“那夫人你呢？”
“我？”林清羽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做这么多，很大一部分是出于自保。若萧琤和皇帝不曾觊觎他，也不曾对顾扶洲步步紧逼，他大概不会走到这步。
事成之后，顾扶洲能实现梦想，当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就算真的要去当太监也不是不行。那他呢，他想要什么。
想到初一那日的《春日宴》，林清羽很快就有了答案。“我一想心无旁骛地钻研医术；二想……常伴将军左右。”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顾扶洲和林清羽冒这么大的风险，费这么多心思，奚容原以为他们是要萧氏一族的半壁江山。换作是平时，他只会以为林清羽不过是在拿客套话敷衍他。但当他看到林清羽冷冽眼眸中不经意透出的温情时，竟是几分信了。
奚容怀疑道：“就这么简单？”
林清羽清浅一笑：“就这么简单。”
送走奚容，林清羽叫了声“欢瞳”，前来伺候的却是花露。林清羽让她去厨房传话，现杀头羊，把羊肉片好，晚上将军想吃铜锅涮羊肉。顾扶洲昨夜睡前提了一嘴，他便记下了。羊肉乃大补之物，有补中益气之效，适合冬日食用。
花露应了声“是”，林清羽随口问了句：“欢瞳呢？”
花露道：“欢瞳风寒加重了，今日一日都在屋子里歇着呢。”
林清羽眉间轻蹙：“既是风寒，为何不找我看看。”
“谁知道呢。”花露耸耸肩，“他可能是不想麻烦少爷吧。”
林清羽在偏房寻到了欢瞳。像他这种贴身伺候的小厮，住得都离主屋很近。林清羽待欢瞳不像待其他下人一般，将军府屋子多主子少，欢瞳也不用和别的下人同住。
林清羽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来”，推门而入。欢瞳正躺在床上，看见是自家少爷来了，连忙要起身，却不知牵到了何处的伤口，面上一拧，哀嚎道：“少、少爷。”
“别动。”林清羽走到床边，手背贴在欢瞳额前探温，“这不是风寒。你究竟怎么了。”
欢瞳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的：“是不小心摔伤了。”
“那你为何又要说是风寒。”林清羽漠然，“学会对我说谎了？”
“我没有！”欢瞳自知瞒不了少爷，忍着痛道，“就是昨日在厨房的时候，不小心被一头羊踢了一脚……”
“踢到哪了？”
欢瞳哀怨低头看下身。林清羽明白过来，忍俊不禁：“疼么？”
欢瞳点点头：“太疼了，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这的确是寻常男子难以忍受的痛苦。“把裤子脱了，我看看。”
欢瞳自幼跟着林清羽，按理说在他面前没什么可害羞的。但在欢瞳眼里，少爷就是仙人一般的人物，他不想让少爷见到不干净的东西，犹犹豫豫地不肯动。最后还是林清羽冷了脸，他才把裤子脱了。
林清羽用干净的木棍拨开，稍微碰了碰。欢瞳“嘶”地倒吸一口冷气，双腿抖个不停。他是真的痛。
欢瞳被羊蹄子踢得不轻，伤口又红又肿，必须要用药。
林清羽看得心如止水。果然，别人的身体对他而言就是一坨肉。只有顾扶洲的身体，会让他烂手。
“我回头让人给你送药，抹几日消肿了就没事。”林清羽朝窗外看去，“什么时辰了？”
欢瞳道：“应该快到申时了。”
那离顾扶洲回府还早。林清羽想了想，命袁寅备车。袁寅问：“夫人是要去太医署？”
“不，我去军营。”
京城的军营位于城郊十里处，是护卫京师安全的铁骑营。顾扶洲顶着用兵如神的名号，却不肯上战场，皇帝便让他在铁骑营练兵，也算物尽其用。
林清羽还是第一次来军营，甫一下马车就感觉到几道锐利的视线朝自己投来。一个带刀的守卫拦下他：“来者何人？”
马夫道：“这位是将军夫人。”
“夫人？”守卫上下打量着林清羽。他听闻大将军的夫人是个美人，眼前的男子的确当得上美人二字，坐的马车也是将军府的马车。守卫训练有素，即便知道此人就是将军夫人，仍然照规矩办事：“还请夫人先进行人脸识别。”
“人脸识别？”林清羽奇道，“那是什么。”
“哦，就是面熟的人可以进，面生的人要先登记，再通报大将军。”
林清羽登记时，已有人向顾扶洲通传。他一放下笔，就听见熟悉的声音：“清羽。”
在军营的顾扶洲和在家中的顾扶洲截然不同，长发不留一缕地束起，轮廓如雕如刻，身形挺拔；大步朝他走来时，身后的披风杨过一道暗红。
顾扶洲在林清羽跟前站定，低头看他：“怎么突然来了。”
林清羽知道顾扶洲在京中军营少不得要装上一装。“我是来接将军回府的。”
若是在家中，顾扶洲此刻应当已经笑得嘴角飞扬，但此时他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唯独一双眼睛里藏着笑意：“我还有半个时辰才能走，你先随我来。”
林清羽跟着顾扶洲走在军营里。他气质清冷，容貌却明艳俊美，这种反差总能给人以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无论在何处都有极强的存在感。军营里大多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日哪能见到这样的美人，任谁都想多看两眼，但他们敬畏大将军，连带着对将军夫人也是敬畏有加，牢牢收敛着目光。
顾扶洲带林清羽进到账中，挥退旁人后立刻原形毕露，拉着林清羽的手坐下，笑吟吟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林大夫居然来接我下班。莫不是借接我之名来查岗的？”
林清羽道：“欢瞳被羊踢了，我想到了你。”
“嗯？这两者有什么必然关系么。”顾扶洲奇怪道，“我又没被羊踢过。”
林清羽莞尔不语。他环顾账中，见里头有模有样的，问：“你平日都在此处做什么。”
“喂马，举铁，睡觉。”
林清羽了然：“总之就是不干正事。”
“话不能这么说。”顾扶洲抓着林清羽貂裘上的毛领漫不经心地把玩，“我也是对铁骑营做出了极大贡献的。”
“比如？”
“鼓舞士气，在众将士情绪低落时做一盏明灯。”顾扶洲负手而立，神情严肃道，“告诉他们，只有更拼命地练兵，皇上的龙椅才会坐得更舒坦；只有少吃一点军饷，贵妃的头饰才能更华丽。路漫漫其修远兮，我大瑜男儿不怕苦，不怕累，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大瑜一个机会。人的一生如白驹过隙，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是个人都想偷懒，但只要努力，终有一天能战胜懒散。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自己做不到的事却让别人去做。”林清羽替诸多仰慕顾扶洲的将士不值，“卑鄙的异乡人。”
“没办法，谁让热血男儿就喜欢听这些。”顾扶洲说了一堆，有些口渴。军营中没有茶具，只有水囊。顾扶洲打开囊塞喝了一口，问林清羽：“你要吗？”
林清羽接过水囊，拿出帕子擦了擦囊口，正要喝，水囊又被顾扶洲夺了回去。
林清羽疑惑地望着他。顾扶洲又仰头喝了一口，把水囊塞到林清羽手上，不容置喙道：“喝。”
林清羽盯着囊口，在顾扶洲看不见的角度弯了弯唇：“我现在好像不渴了。”
“林大夫连间接碰下本将军的嘴都不愿意？”顾扶洲冷嗤道，“怎么，怕烂嘴啊。”
林清羽点点头：“有点。”
顾扶洲气笑了，头一回在林清羽面前展现出霸道的一面：“今天你还必须把这水喝了林清羽，不喝别想走。”
林清羽眼睫抬起：“我若想走，将军还要拦着我不成？”
顾扶洲一抬手，还没等林清羽反应过来，束发的发簪竟又被这人取下了。外头都是铁骑营的人，林清羽自然不能披头散发地出去。
发簪在顾扶洲指间转了一圈，稳稳地握在掌心：“喝了就还你。”
林清羽望着顾扶洲：“你怎么这么喜欢取人发簪——是你以前在家乡养成的习惯？”
“是在你身上养成的习惯。”顾扶洲凉凉道，“碰你别的地方怕你骂我是登徒子，那我只能占你头发的便宜了。”
不是在其他姑娘身上养成的习惯就好。林清羽拿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问：“可满意了？”他都不知道间接的触碰有什么意思。
顾扶洲满意了，又没完全满意，要笑不笑的：“林大夫居然还嫌弃我。”
林清羽安慰他：“没嫌弃你，和你开玩笑的。”
“真的？”
“我若嫌弃你，为何还愿让你上我的床？”
顾扶洲这就被说服了。他帮林清羽重新束好发：“林大夫也学会开玩笑了。”他故意问道，“跟谁学的？”
林清羽偏不说顾扶洲想听的答案：“自然是跟欢瞳学的。欢瞳一向爱说笑，将军又不是不知道。”
顾扶洲低笑一声，道：“你哪是来接夫君下班的啊林大夫，你这是想把你夫君气死在军营里吧。”
时辰一到，两人便一同打道回府。马车上，林清羽和顾扶洲说起奚容登门一事。顾扶洲总结道：“如今，我们后宫有皇后，文臣中有南安侯，武将有一大堆，奚容和萧玠也上了船，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林清羽补充了一句：“皇帝身边有我。”
顾扶洲明白林清羽的意思，提醒他：“皇帝身边不只你一个太医，其他人也不是吃素的。”
林清羽道：“我要动皇帝，自不会在汤药中动手脚。”
顾扶洲回想起这段时日林清羽埋首钻研的东西：“你是想用蛊？”
林清羽颔首：“褚正德对蛊只是略知一二，若在皇帝体内种一只奇蛊，或许不会被他察觉。”
顾扶洲稍作思量，道：“我倒是觉得，关键还在萧琤。”
“何意？”
“只要萧琤不配当这个太子，即便你不在皇帝身上用蛊，皇帝也会废了他。”

第76章
顾扶洲的意思，是想让皇帝主动废了萧琤的太子之位，这谈何容易。皇帝登基数十年不肯立储，说是慎重，实则也是养蛊。他对皇子们的争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为了等待最后的胜者。
四年前，萧琤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向皇帝证明了他是太子的不二人选。为此，其他几个皇子死的死，废的废，最后只剩下一个蠢货和一个傻子。夺嫡之争的代价如此之大，萧氏一族短时间内再经不起第二次。即便萧琤近来在朝政上有所懈怠，即便萧玠能做出什么了不得的政绩，皇帝都不会改立太子。
除非萧琤做出了什么皇帝绝对容不下的事。就算他秽乱后宫，皇帝都说不定还会保他；只有弑君谋反，通敌卖国这样的大罪，才能撼动他的储君之位。
可萧琤虽然一心扑在寻找沈淮识一事上，但未完全失去理智。沈淮识只是让他从一个聪明人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他知道自己只要不犯什么大错，江山迟早是他的，又怎会去弑君谋反，通敌卖国。
林清羽说出自己的疑虑，顾扶洲道：“你还记得我写的六个名字吗？”
“记得。萧琤，沈淮识；萧玠，奚容；萧璃，皇后。”
“他们互相为彼此的弱点，想要在其中一人身上做文章，最好的突破口就是在另一个人身上——这是《淮不识君》整本书的通用法则。”顾扶洲道，“有了这个法则，我们不难看出，想要让萧琤做什么疯狂的事，还是要在沈淮识身上下功夫。”
林清羽沉吟道：“你说的不错，可是现下无人知道沈淮识的下落。”
顾扶洲不紧不慢道：“别急，给我一首歌的时间，我想个办法。”
林清羽微哂：“不自量力。”顾扶洲再如何聪明，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一个周全的办法。他本以为顾扶洲要两三天才能给他答案，孰料一下马车，顾扶洲就道：“你先前是不是告诉过萧琤，沈淮识有可能逃往北境？”
“嗯。”北境位于大瑜极北，北境王又是大瑜唯一的异姓王，在静淳郡主和亲之前可谓是朝廷的心腹大患。纵使是现在，皇帝也对北境王诸多防范。他让萧琤以为沈淮识可能在北境，萧琤自然会加派人手去北境寻找。一国太子的心腹一批一批地往北境跑，说是捉拿刺客，但太过频繁用心，定会引得皇帝不满，甚至引来猜忌。
林清羽当初这么说，是为了在皇帝心中埋下一颗疑虑的种子。至于这颗种子能不能长大，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想到这里，林清羽隐约猜到了顾扶洲的想法：“你是想利用北境……？但自静淳郡主和亲后，北境和京师的关系可谓是兄友弟恭，北境王不会在这个时候造反，他没有反的理由。”
顾扶洲只道：“待会你把张世全叫来，让他去办一件事。”
林清羽用私盐一事胁迫南安侯就范后，张世全自然不能继续留在侯府。张世全办事周全可靠，又对他忠心耿耿，林清羽便将他请到了将军府，继续为自己打理账房庶务。
“什么事。”
“让他在北境找一波可靠的人，散布一个谣言和一个真相。”
林清羽问：“谣言是什么，真相又是什么。”
“谣言当然是北境王拥兵自重，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他欲带兵南下，直取京师。”
林清羽不以为然：“你这种谣言，也只能是谣言了。就算传到皇帝耳中，皇帝最多不过起一点疑心。”
“你先听我把另一个真相说完嘛。”
林清羽耐着性子：“你说。”
顾扶洲唇角带笑，一副好戏即将登场的看热闹模样：“北境王之所以要反，是因为四年前朝廷送给北境和亲的静淳郡主，是个男孩子。”
林清羽愕然：“——什么？”
毫不掩饰震惊的清冷大美人是一种平时绝对见不到的可爱，若含秋水的眼睛睁得老大，不点而红的嘴唇微微张着，看得顾扶洲想亲他。
“静淳当年入宫时阴差阳错被当成了宫女，又得萧琤庇佑，故而身份一直未被揭穿。知道他秘密的只有萧琤和沈淮识。当然，还有我们广大的读者。”顾扶洲娓娓道来，“后来，北境王对他一见钟情，要娶他当王妃，他死活不愿意也是怕身份暴露，惹来杀身之祸。”
林清羽从未听过这等离谱之事：“一个宫女是男儿身，此事如何能瞒这么多年？宫里其他人都是傻的吗？”
顾扶洲耸耸肩：“别问，问就是剧情需要。”
林清羽仍旧难以置信：“北境王应当早就知道了，又为何一点动静都没？”
“算算时间线，静淳嫁过去的第二年北境王应该就知道了。但那个时候他已经爱上了静淳，爱得还挺深沉。他能怎么办，那当然是选择原谅啊。为了大局着想，北境王未将此事告知旁人，静淳也一直是女装的打扮。”
林清羽忍不住道：“次年才知道？他们没洞房吗？”
“谁说成了亲就一定要洞房。”顾扶洲酸道，“我们都成两次了，不也没洞房吗。人家北境王是个正人君子，不做没有爱的爱。”
顾扶洲这么一说，林清羽突然觉得这个故事也不算太离谱。止戈和亲的郡主居然是个男儿身，这的确可以成为北境王起兵造反的理由。哪怕北境王根本不想造反，朝廷知晓此事后也会认为他有反心。如此一来，他在皇帝心中埋下的疑虑正好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林清羽沉思许久，突然问道：“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顾扶洲浑然不觉得自己错了，面上还不着调地搬出大道理：“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种事情要在合适的时候说才有意思，让你怀疑人生之后豁然开朗，顿觉前途一片光明灿烂。你是不知道你方才的表情多可爱，”顾扶洲回味无穷，“一辈子估计也就见这么一次了。”
林清羽：“……”
“还有，谁说无人知道沈淮识的下落了？”顾扶洲笑得有些坏，“我知道啊。原书中有写沈淮识离开京城去了哪里，虽说剧情在你我的干预下有所变化，但只要按照那个路线找一找，应该能有线索。”
林清羽冷笑连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要不要我给你赏个奖？”
顾扶洲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眼帘一眨：“哎？”
顾扶洲未将重要线索主动告知便罢了，居然还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林清羽气得想给他下毒，又因为舍不得迟迟下不了手，便干脆不再理他。
顾扶洲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又是负荆请罪，又是夜跪床头，又是将《淮不识君》中所有他记得的剧情悉数告知，连萧琤和沈淮识破镜重圆后头一回上床的细节都没有放过。
他正说的兴奋，被林清羽冷冷打断：“这些剧情你为何记得这么清楚？”
顾扶洲无辜叹气：“我也不想，但作者写得太详细，太夸张了，给我心里留下了莫大的阴影。要知道，十七岁的我连男子之间怎么欢爱都不太清楚，作者洋洋洒洒几千字描写萧琤找到了一个上好的玉势，配合上自己的玩双龙入海。我当时的表情是这样的——”顾扶洲随手拿起一本书，五官皱成一团，生动形象地还原当时的情形，“这都行？进不去，怎么想我都觉得进不去啊。”
林清羽额角一跳：“……够了，闭嘴。”
之后，林清羽派张世全前往北境。另一边，顾扶洲挑了几个得力的府兵，沿着他计划的路线寻找沈淮识的下落。
转眼，便到了正月十四，明日就是上元佳节。
每年的上元节，都是一年之中京城最热闹的时候。平时京中有宵禁，百姓入夜后不得外出。元宵节时京中因为灯会宵禁暂弛。
顾扶洲到大瑜两年，还没过过元宵节：“我听说，上元节对你们来说相当于狂欢节。这是不是真的？”
“狂欢？”林清羽淡笑道，“这么说倒也不错。”
上元节夜，大瑜赏灯游会之风盛行。是夜，京城一片灯海，迷书于灯，百戏杂陈，妇女群游。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闺秀中的女子也只有在上元节能出来一趟，会一会心仪的男子。
顾扶洲听到最后一句，微讶道：“居然？我还以为你们大瑜人婚前一般都不拍拖，婚姻大事全由父母做主。”
林清羽心中一动，问：“‘拍拖’是何意？”
顾扶洲耐心同他解释，还说起了其中的典故：“你看运河里的那些大船，都会拖着小船。近岸后，大船吃水深，难以靠岸，此时小船便可卸货上岸，如此来回相依①。所以在我的家乡，‘拍拖’是指两人相恋后互相依靠，难舍难分。用你们的话来说，大概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意思。”
林清羽缓声道：“如此说来，‘拍拖’也是定情之意？”
“可以这么理解。”
林清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哦。”

第77章
正月十五，春寒料峭，阳光和煦。离灯市尚早，永兴街的铺子就已经把幌子高悬门前，灯笼挂在房檐下，门楣上放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支架。白日看不觉得如何，等一入夜，万人空巷，灯笼和花灯齐亮，火树银花，接旗连旌，可谓京中盛景。
百姓欢庆之时，亦是京城防卫紧迫之际。铁骑营为上元节忙得天昏地暗，虽然不用顾大将军做些什么，但露个脸做做样子还是要的。顾扶洲一大早挣扎地起床，用过朝食就去了军营。林清羽今日不用入宫，也不打算去太医署，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晌午，花露伺候林清羽用午膳。她盛了一碗奶白的鱼汤递给林清羽，一脸期待地问：“少爷，今夜您去看灯会吗？”
林清羽素来喜静，上元灯会人山人海，他自幼在京城长大，去看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成年后，更是一次都未去过。“你想去？”
花露兴奋点头：“我上次去灯会还是好几年前，我还记得灯会上好多好多人，金水河上飘满了莲花灯。后来，我被送去南安侯府伺候小侯爷，就再也没有去过……”花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上了嘴。
林清羽喝了口鱼汤，道：“那你好好想想，今夜穿什么衣裳。”
花露眼前一亮：“少爷要带我去吗？”
“嗯。”林清羽看着欣喜的少女，“快去准备罢。”
顾扶洲问了不少有关上元佳节的习俗，想来是要去永兴街凑这个热闹。他知道顾扶洲爱耍帅，特意吩咐下人熨了几件新裁的华服供他挑选。
顾扶洲到黄昏时分才回到府上。林清羽闻讯而来，就见他瘫在床上，宛若一条晒干脱水的咸鱼。
林清羽对他这种状态再熟悉不过：“累着了？”
顾扶洲虚弱道：“水、水……”
明知这人在装模作样，林清羽还是给顾扶洲倒了杯茶，递到他嘴边。顾扶洲将茶水一饮而尽，道：“你敢相信我今日一整日都没摸鱼吗？”
“你为何不摸。”
“京城的防卫漏洞百出，我看不下去，忍不住指点了几句，就被武侯府的人缠着不放。”顾扶洲悔不当初，“本来我可以回来陪你吃午饭的。”
林清羽道：“看你这样，是没有精力去逛灯会了。”
顾扶洲对大瑜的灯会还是挺感兴趣的，但他知道林清羽不喜欢热闹的场合，便道：“是啊，外面人好多，出去逛一圈会累死人吧。我可以在床上躺着，想象自己出了门，看了灯会。”
“行，那你在家想，我带欢瞳和花露去赏灯。”
“嗯？”顾扶洲一手支起身体，“你要去吗？”
林清羽道：“我答应了花露会带她去。”
顾扶洲慢吞吞地“哦”了声：“那我和你们一起。”
林清羽挑眉：“你不嫌累了？”
顾扶洲唉声叹气：“没办法，夫人想要逛街，再累也要陪着，而且还得是欣然陪同。”
时辰差不多时，两人相继换好衣服。林清羽长发以玉冠束起，通身白衣，外头还披着连帽的雪披。他见顾扶洲一身利落的束腰劲装，依旧是武人的装扮，不由问道：“你不是喜欢穿红的么。”
顾扶洲还是陆晚丞时，偏好锦衣华服。陆晚丞气质华贵，最适合如火的红色。如今他多着深色，不笑的时候更显眉眼凌厉，面容冷峻。
顾扶洲笑道：“陆晚丞年轻，穿红的好看。红色娇嫩，我如今几岁了。穿搭这种事，适合自己最重要。”说着，他又怀念起从前来，“还是我自己的身体好，穿什么都不会丑。”
林清羽不屑地冷嗤一声。顾扶洲以为他不信，道：“是真的，你给我快破布都行。”
“我见过你。”林清羽为了报顾扶洲的瞒报之仇，故意道，“只能说，你原本的身体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顾扶洲并不上当：“哦，那是谁在梦里说我比陆晚丞好看的？”
林清羽语气淡淡：“你自己说的。”
两人带着欢瞳和花露出了府。夜只入了一半，市井中已是人声鼎沸。走在街上的有平头百姓，也有高门权贵，男男女女，老少妇孺，甚至还有不少异邦人。待天完全暗下来，万灯齐亮，灿烂的花灯在游人脸上投下一片绯红，省去了姑娘的胭脂钱。
几人一路步行。沿街无数叫卖的摊铺，欢瞳和花露都是活泼的性子，才走了小半时辰，胃里就塞满了小食点心。
欢瞳吃得正欢，忽然指着天道：“少爷，将军，快看！”
只见成百上千盏孔明灯自长生寺的方向徐徐升起，将夜空点亮。花露仰头望着，眼中映着漫天灯光：“好美啊……”
顾扶洲道：“在这里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清羽，京城哪里最适合赏月？”
林清羽想了想，道：“应该是在皇宫城楼之上。”
皇宫城楼只有从宫里才能上去，顾扶洲只好作罢。此时他们离皇宫不远，顾扶洲比街上绝大多数人高出一大截，视线越过人海，看到城楼之上有一人独立风中，身上的四爪蟒袍被吹得栩栩飞扬。
上元佳节，万家灯火，此人又在想什么。
顾扶洲收回视线，突然感觉自己被什么撞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是个拎着花篮的小姑娘。顾扶洲身材结实，小姑娘这么一撞，几乎要弹回去，幸被顾扶洲眼疾手快地扶住。
花篮摔落在地，鲜花被游人踩在脚下，小姑娘嘴上一扁，似要哭出来。林清羽示意花露去哄孩子，顾扶洲却蹲下了身，露出笑容，三言两句地把小姑娘哄好了。待小姑娘破涕为笑时，刚好她的娘亲也寻了过来。原来这对母女是来街上卖花的。
顾扶洲把小姑娘母亲那的花悉数买下，转身道：“清羽，送你。”
林清羽还没反应过来，怀中就被塞了一大捧花：“为何送我花？”
繁花似锦，绚丽多姿，衬得美人比花艳。
顾扶洲看着林清羽，眼中沁着光：“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哎，还好我诗词背得多，否则平时都接不了你的话。”
林清羽低头闻了闻花的清香：“你不必如此，你习惯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用你的家乡话我也能听懂。”
“哦，那我送你花是因为……”
这时，巡游的花灯车缓缓而来，几乎要把整个街道塞满。车上轻纱遮面的女子正翩翩起舞，衣决飘香，引得无数游人驻足围观。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四人便被人流冲散，林清羽和欢瞳在一处，另外两个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林清羽倒不担心，顾扶洲身形高大，要找到不难。就算找不到，回到马车上等便是。
这一大捧花拿在手中不便，林清羽将花交给欢瞳，让他先抱到马车上去。欢瞳走后，他独自一人穿梭在人群中，一边赏灯，一边寻人。
花灯依旧，处处清光，是和方才一模一样的景色，林清羽却看得索然无味。不消多时，他就是不赏灯，只寻人。然游人实在太多，熙熙攘攘，一张又一张脸从他眼前掠过，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林清羽无端生出几分急切来，正想着要不要回马车上等，忽然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
“清羽。”
林清羽循声望去，只见金水河畔，火树之下，顾扶洲朝他望来。
双眸璀璨，万千情丝皆在其中。
这个人……喜欢他。
——顾扶洲喜欢他。
林清羽胸口烫了起来，心如鼓点般跳动。他没有心悸之症，他心跳得这么快，权因一人。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穿过拥挤的人海，眼看马上就要到那个人身边，身后又是一阵推搡，使他脚步一个不稳——
他就这样，来到了顾扶洲怀里。
顾扶洲虚虚扶着他的腰，笑道：“林大夫跑什么。”
林清羽一愣，他原来是跑来的么，他都没有意识到。
林清羽不禁弯唇而笑：“来见你，自然要用跑的。”
顾扶洲一愣，手上不再犹豫，握住了怀中人的腰身。
花露的声音在此时传来：“将军，你找到少爷了吗？”
“找到了。”顾扶洲放开林清羽，神色如常道，“欢瞳呢？”
林清羽道：“我让他先回马车上了。”
顾扶洲便让花露回去和欢瞳说一声，免得他等得焦急。花露一走，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似乎都有些局促。最后，是顾扶洲先开了口：“清羽，你想不想去河畔走走？”
林清羽点点头：“好。”
明月高悬，江河之上船舫无数，莲花灯将水面点缀得犹如银河。顾扶洲平时话那么多的一个人，现下却沉默安静，林清羽走在他身侧，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明明出门的时候，他们的对话交谈都很自然，如今又是在别扭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顾扶洲清咳一声，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他一开口，林清羽便停下了脚步。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顾扶洲一顿，脸色跟着一变，“额，接下来是什么来着。”
操，他忘词了。
花灯如昼，凤箫声动，人潮汹涌，笑语盈盈。林清羽静静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都遮不住眼眸中的潋滟水光，周遭的景物似乎都成了虚影。
顾扶洲看了林清羽许久，垂下眼轻笑了声，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缓解紧张：“对不起啊清羽，《诗经》太难背了，我当时背了一节课才背了几篇，现在忘了好多。我换首诗行不行？嗯……山有木兮木有枝……”
“我也中意你。”林清羽用顾扶洲的家乡话说，“你要不要跟我拍拖？”

第78章
半个时辰后，两人回到马车旁，看到欢瞳和花露肩靠着肩坐在马车外头。欢瞳指着夜空中绽放的烟火，兴奋高呼；花露双手托着脸，安安静静地欣赏着美景，陶醉之余又忍不住想，要是陆小侯爷在天上也能看到上元节的繁华就好了。
这两人一静一动，相比之下咋咋呼呼的欢瞳就显得没那么稳重了。欢瞳比林清羽小一岁，算起来也近弱冠了，还是少年心性，没什么心思城府。顾扶洲和欢瞳同龄，虽然大多数时候不着调，但该沉稳的时候决不含糊。
就像现在，两人刚互表心意，顾扶洲似乎没有多激动，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要不是听清楚了他的答案，林清羽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误会了——或许顾扶洲没那么喜欢他。
林清羽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瞎，顾扶洲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他都看见了。他也不傻，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顾扶洲为了回到他身边能自己给自己下毒，再困也要送他上班，冬日清早能立刻从被窝里爬起来给他倒茶。倘若这还不是喜欢，天下哪还有什么有情人。
那么，顾扶洲为何这么安静？
马夫看见林清羽和顾扶洲，道：“将军夫人回来了，现在是要回府吗？”
林清羽看了顾扶洲一眼，顾扶洲反应慢半拍地张了张嘴：“回……吧。”
林清羽隐约明白了一些，不由地无声一笑。他率先上了马车，清淡的药香一远离，顾扶洲回过神，一把抓住欢瞳，急切地问：“我看上怎么样？”
欢瞳疑惑道：“什么怎么样？将军看上去和平时差不多啊。”
顾扶洲沉痛道：“可是我觉得我就是个傻子，连路都不会走的那种。”
花瞳仔细打量着顾扶洲：“将军这么一说，我看您是比平时僵硬了不少。”
顾扶洲背脊一挺，整个人更僵硬了。这时马夫又给了他致命的一击：“方才我看将军和夫人一道走来，将军好像是同手同脚走的。”
顾扶洲：“……”
林清羽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还不走？”
顾扶洲深吸一口气：“来了。”
一进马车，四周的嘈杂声瞬间变得模糊。门再关上，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方天地。顾扶洲在林清羽身旁坐下，马夫吆喝一声，马车便跑动起来。
林清羽的气息再次萦绕在顾扶洲身周，顾扶洲喉结滚了滚，道：“清羽。”
林清羽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嗯？”
“我刚才说我要和你拍拖，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真的听见了吧。”顾扶洲不太放心，再三确认，“我说……”
“你说‘我要，我愿意。我中意你好久了，我看书的时候就中意你，你死的时候我问候了作者祖宗十八代。我愿意为你早起，为你打架，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赚的钱全都给你花。我会保护你，就算你半夜吵醒我我也不会对你发起床气；我喜欢等你，喜欢看你下毒，我喜欢听你说话，我希望你永远开心……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林清羽一字不差地复述顾扶洲的话，“这些，我全都听见了。”
顾扶洲愕然，难以置信道：“不是，我说的这么语无伦次，毫无逻辑吗？为什么‘保护你’后面是‘不会对你发起床气’，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林清羽眼睫抬起，忍着笑道：“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顾扶洲垂下眼帘，郁闷道：“我刚刚，真的一点都不苏吧。”
林清羽时刻不忘学习顾扶洲的家乡话，好奇道：“‘苏’是帅的意思吗？”
顾扶洲点点头，生着自己的气，十分懊悔：“唉，我也想表现得游刃有余，谈笑风生，那样才比较帅啊。我都想好了，我要用诗词向你表明心意，装一波风雅，再说一个风趣的笑话缓解尴尬的氛围。可是我第一次告白，没什么经验，我太他妈紧张了。”顾扶洲低声笑了笑，嗓音低切，“你别嫌弃我啊清羽，以后我会努力苏起来，不给你丢脸。如果你觉得我的告白太混乱了，我可以再告白一次。但你要给我一点时间准备……”
“不用了。”林清羽扬起唇角，“我觉得方才就很好。你很帅，我很喜欢。”
顾扶洲一阵恍惚，好一会儿才道：“那我，是得到你了吗？”
林清羽脸颊微红，握住顾扶洲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手：“嗯，你得到我了。”
刹那间，一种震颤的感觉传遍顾扶洲全身，麻痹了他的心脏，他的四肢，他全身上下每个角落。
而林清羽仅仅是握了他的手而已。
告白之前，两人也握过手，甚至抱过，睡过，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一点即燃。
这就是和喜欢的人恋爱的感觉吗，有点……上头啊。
他们近子时才回到将军府。时辰太晚，几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累。洗漱更衣之后，顾扶洲站在上下铺前纠结着。
定情第一天就睡一张床，会不会太快了。顾扶洲试探道：“那清羽，我上去睡了？”
林清羽一顿，颔首道：“好。”
待顾扶洲上了床，林清羽便将烛火吹灭。屋子里暗了下来，唯有清亮的月光伴着檐下灯笼的光芒从窗边洒落。
这一夜，林清羽虽然累，却没什么睡意。上铺一直没什么动静，一想到顾扶洲可能早就在呼呼大睡，他更是睡不着。
初初两情相悦，竟会让他一个男人如同少女怀春一般，夜中辗转难眠。情这一字，果然不容小觑。
林清羽直到天快亮才睡过去。睡梦中，他听见有人在唤“将军”，睁开眼一看，是欢瞳在叫顾扶洲起床。
从前都是林清羽叫顾扶洲起床，今日连他都起晚了，欢瞳只能硬着头皮上。欢瞳不想吵醒自己少爷，故而声音压得很低，结果没把将军叫醒，反而扰了少爷清梦。
林清羽坐起身：“你去准备将军的官服，我来叫他。”
顾扶洲被林清羽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打着哈欠下了床。他注意到林清羽气色不太好，睡意立刻消了一半：“清羽，你昨晚没睡好吗？”
“嗯。”
顾扶洲低头看着林清羽为自己穿衣，问：“为何没睡好？”
林清羽抬眸扫他一眼：“你觉得呢。”
“原来心慌的不止我一个啊。”一夜过后，顾扶洲似恢复了正常。只见他嘴角扬起笑，道：“我看林大夫那么淡定，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还以为定情一事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林清羽脸颊一热，忍不住反驳：“确实不算什么，我也没多心慌。”
顾扶洲根本不信，笑得欢喜：“你都失眠了，还嘴硬啊。”
林清羽漠然：“看我失眠，你很高兴？”
“说实话，有点。”顾扶洲实话实说，“但你为我失眠这一次就好，以后还是要好好睡觉。”
“这是自然。”
顾扶洲穿戴完毕，林清羽照例送他离府。上马车之前，顾扶洲突然问他：“你们大瑜人定情之后一般都做什么？是不是可以寻欢作乐，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非也。”林清羽淡道，“按照大瑜的规矩，定情之后仍要恪守礼仪，发乎情，止乎礼，乐而不淫。”
顾扶洲脸上的笑容隐了去：“要不，你当我没问吧。”
林清羽有些想笑：“快上车，别误了早朝。”
顾扶洲站着没动，缓声道：“不对啊，你说的规矩是大瑜人定情之后，成亲之前的规矩。我们既然已经成亲了，为何还要‘发乎情，止乎礼，乐而不淫’？”
林清羽道：“你欲如何。”
顾扶洲笑了笑：“既然大瑜的规矩不合适，就应该按照我家乡的规矩来。”
说着，顾扶洲俯下身，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林清羽只觉额间一烫，还未来得及感受，笼罩在他身上的，属于顾扶洲的气息就变淡了。
顾扶洲直起身体，瞧见林清羽镇定自若的神态，仿佛刚才只是被风吹了一口。
与此同时，林清羽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泛起潮红，纤长的睫毛也微微颤动着。
顾扶洲只觉得心都要化了，笑道：“不愧是林大夫，被亲了还如此云淡风轻。不像我，心都要蹦到嗓子眼了。”
林清羽定了定神，道：“是你太不堪一击了。”
所以，在顾扶洲的家乡，定情成亲之后的习俗只是亲一口额头么，他还以为会做的更多。是他想多了，看来顾扶洲的家乡人也多是清心寡欲的内敛之人罢。
过完年没多久，林清羽收到了张世全从北境递来的消息，他要张世全办的事都已经办好了。
北境王妃是男儿身，北境王发觉真相后大怒不已的流言在北境迅速传开，自然也传进了在北境为萧琤寻找沈淮识下落的天机营暗卫耳中。天机营暗卫快马加鞭，将此事上达天听。
天机营是如何告知皇帝的，皇帝听闻后作何反应，林清羽不得而知。他只知道，皇帝大动肝火，头风复发，已经到了需要卧床养病的地步。即便如此，皇帝还是先招来了皇后，将其痛斥一番；后又连夜召集了心腹众臣，商讨北境一事。
西北战事未休，国库空虚多时，北境若此时再起异心，朝廷则是腹背受敌，粮饷不够，兵力不足，军中又无大将，如何能应付得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目前为止这仅仅是未得证实的流言，北境王不久前还上了一道请安的折子，其中未见异样。
一个宫女竟是男儿身，此事若为真，主理六宫的皇后难逃干系。林清羽去向皇后请安时，她正在为此事忧心。
“本宫已经查阅过当年尚仪局的档案，静淳的身份并无不妥。此事倘若只是流言，却惹得皇上大发雷霆，甚至怀疑本宫治理六宫不严……”皇后闭目长叹，“那本宫真是有苦难言。”
顾扶洲先前说过，当年静淳之所以能瞒天过海，得益于萧琤多年来的庇佑。萧琤办事滴水不漏，自然不会轻易留下马脚。当年包庇静淳以男儿身入尚仪局的掌事姑姑也一出宫就死得不明不白。
林清羽问：“无风不起浪，北境既然有了这样的流言，静淳郡主的身份或许是真的存疑。北境王迟迟不发作，可能只是不想打草惊蛇。”
皇后道：“本宫已命人彻查此事。静淳入宫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年的尚仪局掌事女使早就出宫嫁人了，寻起来需费些时日。”
林清羽心知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便暂且揭过，道：“娘娘，六殿下近来可好？”
提到自己的孩子，皇后神色温和了几分：“过去伺候璃儿的那些奴才都被打残丢出去了，本宫新选了一批人去晋阳园，有了前车之鉴，他们应当知道该如何做。前日来福去晋阳园看璃儿，说他又长高了一些，人也精神了不少。”
林清羽一笑：“如此便好。”
“虽说如此，本宫心里头还是放不下。”皇后道，“晋阳园没什么好太医，你若得空，再替本宫去瞧瞧他。”
林清羽颔首应下。
林清羽出了凤仪宫，看时辰差不多了，便朝勤政殿走去。顾扶洲一早就被皇帝宣进宫议政，此刻差不多也该完事了。
勤政殿当差的正好是小松子。他看到林清羽还有些奇怪：“林大夫早上不是已经给圣上请过脉了吗？”
林清羽道：“我不是来给圣上请脉的。”
“那是……”
两人说话时，勤政殿的议政已经结束了，最先出来的是丞相，接着是南安侯。南安侯见到林清羽，脸色微变，绕道而行，像是有几分心虚。顾扶洲到最后才出来，对上林清羽的目光，嘴角弯起，大步朝他走来。
“夫人怎么来了？”
林清羽道：“路过。将军若已事了，可要同我一道回府？”
顾扶洲彬彬有礼道：“夫人请。”
送群臣出殿的薛英瞧见此情此景，不由感叹：“顾大将军真是好大的福分啊。”
宫里不便交谈，上了马车，林清羽问：“勤政殿今日如何？”
“一堆废话。”顾扶洲语气懒懒，“唯一有用的是萧玠筹集军饷一事办得不错，皇帝夸赞了他一番，让他协助萧琤理政。”
林清羽又将皇后所言告知顾扶洲：“静淳郡主一案，没有物证，人证已死，若北境王有心替静淳隐瞒，此事难下结论。”
顾扶洲漫不经心道：“要证据还不简单。沈淮识和萧琤都是人证。”
“沈淮识……”林清羽沉吟道，“但愿我们能尽快找到他的下落。”

第79章
顾扶洲的亲信府兵没有让两人久等，只寻了半月，就把好消息带回了京城。
“我等依照将军所言，一路南下，最终在南越的一座渔村中找到了沈公子的下落。我等给他看了夫人的信物，告诉他夫人有请，他没如何犹豫便答应同夫人见面。”府兵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这是沈公子让我交予夫人的。”
南越渔村是顾扶洲让亲信重点搜寻之地。在原书中，沈淮识就是在这座渔村结识了平生第一个好友。他和淳朴的渔民生活在一起，渐渐放下过去，过了三年平静的日子，才被天机营找到。
书中的沈淮识为了躲避天机营的追捕，离开渔村又一次亡命天涯。已是天子的萧琤迟迟等不到他的归来，竟离开京城亲自来寻，靠着强取豪夺把人带了回去，囚禁在宫中。
据说，萧琤在面对沈淮识恨之露骨的眼神时，曾言道：你恨朕吧，至少你眼中还有朕。朕宁愿你恨朕一辈子，也不能忍受你不在朕身边。
现世中，顾扶洲先一步找到了沈淮识，而天机营还在北境白费功夫。萧琤本来对沈淮识在北境一事只是半信半疑，如今北境传出了静淳郡主是男儿身的“流言”，使他更加怀疑沈淮识去过北境。毕竟，京城之中知道静淳真实身份的人只有他和沈淮识。
林清羽拆开信，信上只写了四个字：惊蛰，故地。
三日后便是惊蛰；故地应该是指长生寺，他和沈淮识数次见面都是在寺中。
顾扶洲道：“办的不错，下去领赏。”
府兵退下后，顾扶洲悠悠道：“沈淮识还挺在意你的嘛。你一请，他就不顾危险回京，也不怕被天机营的人逮到。明明你对他向来是疾言厉色，横眉冷对，为何他对你还是如此有好感。”
林清羽将密信用烛火点燃烧尽：“我替他治过伤，算是救过他，又告诉了他天狱门覆灭的‘真相’。再者，我对他疾言厉色，是为了能让他早日看清萧琤的真面目，顺带提醒他少犯贱。沈淮识也算是忠厚老实之人，他对我友善在情理之中。”
顾扶洲玩着烛火，手指在火焰中来回穿梭：“我觉得吧，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你长得美。你换个人去和沈淮识讲道理试试看，他不直接拔刀算好的了。大美人的邀约，那自是拼了性命都要来的。”
林清羽不敢苟同：“即便沈淮识好男风，我也应该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啊夫人。”顾扶洲笑道，“你长成这样，是所有人喜欢的类型。”
三日后，林清羽应约来到长生寺，顾扶洲与他同行。林清羽问：“你认为沈淮识会同意帮我们作证吗？”
顾扶洲想都没想：“不会。先不论他是不是对萧琤余情未了，为了保护静淳，他也不会将真相和盘托出。”
林清羽沉吟道：“如何才能利用沈淮识坐实此事。”
顾扶洲笑吟吟的：“你唤声老公，我帮你想办法。”
林清羽顿时心情复杂了起来。他都已经和顾扶洲互表心意了，顾扶洲还惦记着去宫里当老公公。难怪定情之后只肯亲他的额头，不愿更近一步。
也罢，总归情欲一事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必要。只要两情相悦，能够长相厮守，已然足够。但愿顾扶洲只是说说，不会真的去做什么自残之事。
林清羽面无表情地叫了声“老公”。顾扶洲不满足，打趣道：“你叫得太平静了，要把声音放软一点，不然我听着都没什么感觉。再试一次，你可以的。”
林清羽不吃这套：“你爱想不想。”
见美人沉下了脸，顾扶洲见好就收，道：“你见到沈淮识后，不用勉强他，只须……”
沈淮识只信林清羽一人，顾扶洲在他定不会现身。两人在前殿分别，林清羽独自来到后厢房。沈淮识是守约之人，此刻或许就在暗处尾随他，等时机恰当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林清羽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僧人要了一间空厢房暂作休憩。他在厢房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然刮来一阵妖风，吹得窗户吱吱作响。林清羽走至窗边将窗户关好，再回身时，眼前就多了一个人。
许久未见，沈淮识好似变了一个人。他的容貌变化不大，只是晒黑了不少，改变较大的是他的气质。林清羽上一回同他见面，还是萧琤遇刺之时。当时的沈淮识知道了林清羽想让他知道的真相，落魄颓废，意志消沉。而今，那双眼睛瞧来，无波无澜，悠远沉寂，仿若沧海桑田。
“沈侍卫。”林清羽道，“别来无恙。”
沈淮识冲他极浅地笑了笑。他像是许久没笑了，牵扯嘴角的动作甚是僵硬：“林大夫。”
林清羽看着面前相貌平平的男子，要说心中丝毫无感，那也是假的。正如顾扶洲所言，沈淮识好不容易在南越安定下来，却因为自己的相邀重回京师，这份情谊实属不易。
两人对面而坐。林清羽沏了杯茶，将茶盏推至沈淮识跟前：“一路奔波，辛苦。”
沈淮识盯着林清羽玉白修长的手，轻声询问：“林大夫……是如何找到南越的？”
“我若说是巧合，你可信我？”
沈淮识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林清羽叹惋：“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沈淮识有些呆愣：“大概，是因为我身手好。”
林清羽轻笑一声：“你这么说，倒也没错。”这是其中之一，主要还是因为沈淮识和萧琤一样，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林清羽展颜微笑时，朴实无华的厢房都变得熠熠生辉。沈淮识看着他，无法抑制地想起了静淳。这两人的眼睛实在太过相似，以至于他每次看到林清羽，都会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他和静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纵使有萧琤横在他们之间，他想要保护静淳的心意也不会变。
沈淮识道：“传话的人告诉我，林大夫有生死攸关的大事需要我相助。可是……”沈淮识停了停，“可是那个人又为难你了。”
林清羽淡道：“萧琤对我已经没那个心思了。”
听到萧琤的名字，沈淮识眸色转深些许：“那便好。”
“现如今，他一心都扑在寻你一事上。”林清羽边说边观察着沈淮识的神色，“看他的架势，似乎是不找到你绝不甘休。可惜，倘若你当初一剑将他杀了，哪还有这么多事。”
沈淮识发着怔，半晌才低声道：“是我无用，不能替天狱门报仇。”
“若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报仇呢？”
沈淮识瞳孔微缩：“……林大夫？”
林清羽进入正题：“我问你，静淳郡主究竟是男是女。”
沈淮识陡然起身。他起得太猛，不慎碰到桌椅，茶盏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之声。“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北境有这样的传言。”林清羽道，“看你的反应，这传言应当是真的。”
沈淮识抿唇不语，嘴唇紧紧崩成一条直线。
林清羽又道：“你区区一个暗卫，想来也没本事替静淳瞒天过海。此事应当是萧琤所为，往大了说，这可是欺君之罪。”
沈淮识口吻生硬了几分：“林大夫如若是为了这件事找我，恕我不能告知。”
林清羽睨他一眼：“你是为了萧琤，还是为了静淳？”
“我与殿……我与萧琤，在那一剑之后已经恩怨两清。”沈淮识艰涩道，“但静淳和此事无关，我不能将他牵扯进来。”
“两清？”林清羽眼神凌厉，“你全家因萧氏一族惨死，你刺他一剑，这就两清了？”
“我不知道……”沈淮识痛苦地闭上眼睛，“我现在只想过平静的生活。林大夫，你别逼我了。”
沈淮识的拒绝在意料之中，林清羽自知多劝无用，便道：“你若执意同他两清，我又如何逼得了你。劳烦你跑这一趟了，你走罢。”
沈淮识欲言又止，双手握紧又松开：“后会有期。”
“慢着。”林清羽解下腰间佩戴的金石，“你将此物收下。日后若要寻我，它便是信物。你也给我一物。”
沈淮识接过金石，小心收好。他踌躇须臾，从怀中掏出一条紫色的宫绦，交到林清羽手中，肃容沉声道：“林大夫，无论你要做什么，请千万不要伤害静淳。”
只要能达成目的，林清羽向来不管他人死活。但对上沈淮识恳求的眼神，林清羽还是给了他承诺：“放心，静淳有爱他如命的夫君宠着，不会有事。你有空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我已将天机营的人引到北境，你好自为之。”
沈淮识一抱拳：“多谢林大夫。”
又一阵风吹过，沈淮识便不见了身影。
林清羽回到正殿，未见到本该在此地等候的顾扶洲，询问僧人才知顾扶洲正在后山和国师坐禅论道。
林清羽想起上一回他和顾扶洲一同来长生寺，顾扶洲也见了徐君愿一面。徐君愿常年闭关，皇后想见他一面都不易，顾扶洲却每回都能见到他。这种情况，似乎在顾扶洲还是陆晚丞时就有了。
徐君愿此人高深莫测，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叫人难以捉摸。
林清羽寻到后山时，顾扶洲和徐君愿已经结束了交谈。徐君愿亲自送别顾扶洲，瞧见林清羽走来，扬了扬眉：“将军夫人来了。”
林清羽轻一点头，姿态客气疏离：“见过国师。”
顾扶洲道：“清羽，我们应当好好谢一谢国师。”
“为何？”
“因为他会帮我们一个小忙。”
“将军言重了，”徐君愿含笑道，“能为将军效力，是我的荣幸。”
林清羽道：“国师为陛下效力，难道还不够荣幸么。”
徐君愿听出林清羽的言外之意，从容道：“将军和陛下，又怎能一概而论。”
“不必和他浪费口舌。”顾扶洲颇有经验，“国师就是个谜语人，从来不会正面回答你的问题，问了也是白问。”
徐君愿忍俊不禁：“知我者，将军也。”
林清羽想了想，道：“话虽如此，我还是有一事想请教国师。”
“夫人但说无妨。”
“国师曾言，六殿下痴傻的原因在于失魂？”
“夫人看过六殿下的脉案了？确实，六殿下幼时失魂，故而药石罔效。”徐君愿叹道，“也不知，六殿下还能撑到几时。”
林清羽眉间蹙起：“此话怎讲。”
徐君愿道：“魂魄离体，有悖天道，又怎能长久。”
林清羽心中蓦地一沉，问：“魂魄离体不能长久，若是魂不对体呢？”
顾扶洲看向林清羽，无奈唤道：“清羽……”
徐君愿笑道：“这在下就不得而知了。”
一路上，林清羽心事重重，愁眉不展，顾扶洲哄了半日也没哄好。回到府中，下人已备好了晚膳，林清羽没什么胃口：“你吃罢，我去书房。”
林清羽不吃，顾扶洲哪敢一个人吃独食。他追到书房，看到林清羽拿着一本书，半晌都未翻一页，便走过来将他手中的医书夺去。
林清羽站起身，伸手欲拿回：“还我。”
顾扶洲抓住他的手，道：“徐君愿说的是萧璃，又不是我，别胡乱代入啊林大夫。他不是说了么，魂魄易体的事他也不清楚。”
林清羽缓然：“我做不到不担心，你的魂魄太闹腾了。”
顾扶洲往桌上一靠，竟用指尖将那本书旋转了起来：“那现在也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我们应该专注眼前的事。”
“你说的轻松。”林清羽按了按眉心，“反正被留下来的那个人不是你。”
顾扶洲沉默了下来。
“我何尝不知多想无用，”林清羽轻声道，“我只是……控制不住罢了。”
顾扶洲一笑：“那怎么办。不如，我们做点事情分散注意力？”
林清羽兴致缺缺：“比如？”
“比如……”顾扶洲动作一顿，指尖的书跟着停下。他将书随手扔在桌上，弯下身，吻住了林清羽微凉的嘴唇。
林清羽心口猛地一跳。沈淮识也好，徐君愿也罢，都因唇间的触碰从他脑海中消失了。
顾扶洲吻得温柔热烈，又因不擅风月失了些章法。
无论如何，这一次顾扶洲如自己所愿，表现得算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但林清羽抵在他胸前的手感觉到了他胸膛之下的悸动。
顾扶洲的心也跳得好快，甚至比他的还快。
还挺会装的，江公子。
林清羽如此想着，试探地伸出舌尖，青涩地回应着他。

第80章
林清羽的舌尖一探出，就被勾了过去。顾扶洲成功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林清羽不再去想魂魄离体和魂不对体的事情，沉浸在顾扶洲的气息之中。
渐渐的，林清羽嘴唇开始发麻，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有些受不了了，想去推开顾扶洲。顾扶洲一手放在他后脑上，一手扣住他的手指，将他拥得更紧。
直到嘴唇被咬了一口，顾扶洲才放开了他。
林清羽轻喘着气，脸颊烧红得厉害，唇上沾染着水色，眼中流光暗转，透出很少会出现在他身上的迷茫，仿佛是在迷茫于自己身上各种奇怪的反应。
顾扶洲轻笑了声：“林大夫的脸好红啊。”幸好他现在的身体皮肤不白，被他装到了。要是用他自己的身体亲林清羽，按照现在他脸上的热度，脸红程度肯定比林清羽好不了多少。
林清羽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果然烫得惊人。他强作镇定道：“因为你让我无法呼吸了。气不得出，脸红很正常。”
顾扶洲奇道：“林大夫是不知道怎么换气吗？”
林清羽莫名羞恼，面不改色道：“我是没你会。”
顾扶洲一笑：“其实我也不太会，但我刚刚好像领悟了一点。我可以教你。”
林清羽偏过脸：“改日罢。”
顾扶洲眼帘一眨：“改……日？”
“天色不早，我要睡了。”
夜里，两人照旧一上一下地睡着。说来也怪，定情之前他们还同床过数次，定情之后，他们反而没有再睡过一张床。每日睡前，两人都会莫名局促一阵，多看一眼对方就会脸红心热，把气氛搞得尴尬胶着，最后心照不宣地各上各的床，如同两个害羞小媳妇似的。
不知道别人的初恋是什么样的，但对顾扶洲来说，他的初恋是在青涩中的蠢蠢欲动。即使他和林清羽认识这么久了，肢体接触也有过，但定情之后的独处，他偶尔还是会紧张。但一旦有旁人在场，他又不会紧张了。
他不能表现出自己的紧张，他不想显得自己太没用。
寂静之中，刚亲过下铺大美人的顾扶洲忽然笑了声：“清羽啊……”
林清羽闭着眼睛：“你怎么还没睡着。”情愫消退，林清羽再回味方才那一吻，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你不也没睡着么。”顾扶洲话中带笑，“我只是想告诉你，亲你一点都不累，我很喜欢。”
顾扶洲此言，像是在说若亲他觉得累，他就不喜欢亲了？亲人确实不累，换个累的这位江公子恐怕就喜欢不到哪去了。这或许就是他毕生梦想的由来罢。
林清羽有些想笑：“你喜欢便好。”
顾扶洲问：“那你喜欢吗？”
顾扶洲等了半晌没等到林清羽的回答。他翻个身准备睡觉，才听见下铺传来一声轻软的“喜欢”。
林清羽再进宫时，被皇后请去了凤仪宫。
北境王见有关静淳是男是女的传言愈演愈烈，甚至传到了皇帝耳中，他终于有了动作。
“北境王在请安折子上提到了此事，说这是无稽之谈，他的王妃是货真价实的女儿身。”皇后道，“他还说他会严查此事，找到散布流言者必将重惩。”
张世全办完事后，一早就带着自己人离开了北境，北境王便是想查也无从查起。北境王这么做，无非是想保护静淳，同时也可避免和京师产生嫌隙。
林清羽问：“皇上信了么。”
“北境王亲笔所言，皇上自然是信的。”
“未必。”林清羽道，“娘娘还要再查下去么。”
皇后奇怪道：“真相既已大白，还有什么可查的。”
“若是北境王欺君了呢。”
皇后不解：“北境王为何要在此事上说谎？”
林清羽道：“为了让京师放松警惕，攻其不备。”
皇后面色一沉：“此事事关重大，切不能胡言。”
“正因为事关重大，皇上更应明察，不可听信北境王的片面之词。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娘娘身为一国之母，有纠正圣听之责。还请娘娘提醒皇上，未雨绸缪，方能临兵不乱。”
皇后若有所思：“本宫知道了。”
林清羽退下后，皇后便起驾去了皇帝的寝宫。彼时太医院刚好送了药来，皇后一边喂皇帝喝药，一边将林清羽所言一一复述。“依臣妾所见，此事还当一查到底。”
皇帝看皇后的眼色带着几分探究。皇后勉力笑道：“可是臣妾说的有哪里不对？”
“不是，朕只是没想到皇后和朕想到一处去了。”皇帝眉眼间疑虑重重，“北境王言之凿凿，反倒有欲盖弥彰之嫌。皇后说的没错，此事要一查到底，但不能声张，暗中探查即可。”
皇后点点头：“皇上放心，臣妾会查清楚的。”
皇帝握住皇后的手，温声道：“后宫之中，也就只有皇后能为朕分忧了。”
皇后颇为动容：“皇上……”
夫妻之间难得的温情被前来通传的薛英打断：“皇上，皇后，国师求见。”
皇后惊讶道：“国师突然进宫，想必是有要事。”
皇帝坐起身：“快请他进来。”
徐君愿遗世独立，超脱红尘，除非皇帝亲召，他极少主动求见。皇帝素来待徐君愿为上宾，盖因数十年前，徐君愿曾为大瑜的国运起了一卦，解卦曰：储位之争，北境和亲，西夏鬼帅。
十余年来，徐君愿所言相继应验。皇帝本就推崇天象之说，如今更是对徐君愿礼遇有加。在皇帝面前，徐君愿随口一句话可能都比诸多言官一席话来得有用。
徐君愿进殿后，皇帝立即免礼赐座。徐君愿对皇帝说不上毕恭毕敬，但也礼数周全：“皇上似乎气色不佳，望皇上保重龙体。”
“朕的头风是老毛病了，时好时坏，也不知何时是个头。”皇帝殷切道，“国师此次进宫，可是算到了什么？朕的身子可还有治愈的可能？”
徐君愿道：“陛下乃真龙天子，臣不过一介凡人，浮云蔽目，又怎能窥见天子之道。”
皇帝沉下肩，稍显失望。他不是头一回让徐君愿帮他易占，徐君愿每次的回答都大同小异。
皇后问：“既然如此，国师是为何而来？可是璃儿的失魂之症……”
皇帝斜睨皇后一眼，眼中柔情不复。皇后察觉到他的不悦，只好闭上了嘴。
徐君愿好似没听见皇后后半句话。他道：“昨日，微臣夜观天象，窥见四星连珠之兆。四星若合，是为大汤。兵丧并起，君子忧，小人流。①”
皇帝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皇后亦是皱起了眉：“国师的意思是，大瑜恐有兵衅？这是在说西北，还是……”
徐君愿不置可否，又道：“更离奇的是，正南方有阴阳颠倒之相。而阳者，竟是凤銮高飞的命数。”
阳者……凤銮高飞？
皇后不安地看向皇帝：“皇上，这……”
皇帝面无血色，全身绷紧，沉声道：“皇后，朕限你在三日之内查清静淳的真实身份。你若查不出来，朕就让陈贵妃去查。日后你的凤印册宝，也不用留着了。”
皇后连忙跪地：“臣妾领命。”
林清羽出了宫，在门口看到了将军府的马车。他和顾扶洲默契渐浓，只要两人都入了宫，便会等对方一道回府。林清羽上了马车，顾扶洲果然在车上架着两条长腿小憩。见他来了，顾扶洲把腿放下，道：“林大夫辛苦了，今日我们出去用晚膳。”
林清羽问：“去哪。”
顾扶洲拉着他在身边坐下：“锦绣轩。”
锦绣轩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顾扶洲还是陆晚丞时，两人造访过此地。故地重游，锦绣轩还是那座楼外楼，他身边也还是这位江公子。
顾大将军携夫人大驾光临，锦绣轩便是腾也要腾出一间雅间来。然而顾扶洲却婉拒了掌柜好意，带着林清羽来到一间隔间。隔间被一扇屏风一分为二，林清羽方坐下，就听见另一头传来声音：“乌雅姑姑，许久未见。姑姑在宫外一切可好？”
这是奚容的声音。
林清羽向顾扶洲投去询问的目光，顾扶洲压低声音道：“别急，你听着听着就会明白了。”
一个怯生生，听起来应有三四十岁的女声响起：“都好，都好，多谢奚公公挂怀。”
奚容声音阴冷了几分：“我既然已经跟着王爷出了宫，便不再是什么公公，姑姑唤我‘奚管家’即可。”
“是，奚管家。”那位名叫乌雅的女子一副如履薄冰的语调，“不知宁王殿下找奴婢，是有什么吩咐。”
奚容道：“我依稀记得，当年静淳郡主在尚仪局，是由你一手教导的？”
“……是。”
“那么，你应该很清楚静淳郡主究竟是男是女了。”
乌雅忙道：“静淳郡主既然是尚仪局女使，又怎么可能会是男儿身。”
奚容道：“你如此确信，可是亲眼见过他的身体？”
乌雅讷讷道：“我虽未见过，但女使入宫，都要由掌事姑姑亲自验身。”
“可惜，那位给静淳郡主验身的前尚仪局掌事姑姑早已死无对证。若非有人做贼心虚，又何必杀人灭口。”
乌雅骇然：“死了？”
“皇后正在调查此事，不日就会查到你身上。”奚容不紧不慢道，“王爷希望，你能给皇后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当然，事成之后，王爷定少不了你的好处。就说你那个病入膏肓的女儿，你难道不想找个好太医去救她的命么。”
乌雅慌慌张张道：“我、我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乌雅不明白，林清羽差不多都明白了。他问顾扶洲：“你是要她去作伪证？”
“虽是伪证，但她所证，皆为事实。”
“就算有了人证，那物证……”林清羽想到了顾扶洲让他从沈淮识处拿到的信物，恍然道，“那条宫绦？”
“宫绦一共有三条，分别在沈淮识，静淳和萧琤那。他们三人一直将象征幼时情谊的信物随身携带，也不会想到有一日信物会变成催命符吧。”
另一头，奚容说明自己的来意后，乌雅没有立刻答应。奚容也不逼她，道：“此事你回去好好考虑。不过，最好别考虑太久。不是王爷等不了，是你的女儿等不了。”
乌雅走后，奚容从屏风后头绕了过来：“见过将军，夫人。”
林清羽道：“有劳奚管家走这么一遭——可要留下一同用膳？”
“不必，王爷还在等我。”奚容作揖道，“在下先告辞了。”
萧玠将军饷一事办得又快又好，让皇帝刮目相看。皇帝交予他的差事越来越多，萧玠对朝政一窍不通，凡事只能依仗奚容。林清羽可以想象得出来，日后萧玠登基，执御笔朱批的人真正会是谁。
宦官当道，古往今来，皆是国难。萧琤气数将尽之际，他也该为自己和顾扶洲准备一条退路，以防万一。
锦绣轩的菜色精致多样，顾扶洲难得来一次，把他们的招牌菜全点了个遍。两人用到一半，顾扶洲忽然放下筷子，神色骤变：“糟了。”
“怎么了？”林清羽一惊，“菜里有毒？”
“那倒不是。”顾扶洲慢吞吞道，“鱼刺卡喉咙了。”
林清羽：“……”
顾扶洲闷闷不乐：“所以我才讨厌吃鱼，鱼为什么要有骨头。”
“别废话了。”林清羽托起顾扶洲的下巴，“张嘴，我看看。”
顾扶洲依言照做。鱼刺卡在比较深的地方，肉眼难见，林清羽给他倒了杯茶：“试试能不能把鱼刺吞进去。”
顾扶洲喝了一壶水才把鱼刺咽下。林清羽看着他，意味深长道：“果然，上次不是错觉。”
顾扶洲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错觉？”
林清羽缓声道：“大将军身形高大，威武挺拔，舌头却似乎比平常人的要小上一些。”
顾扶洲一懵：“啊？”
林清羽嘴角微扬，戏谑道：“难怪，上回你……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扶洲：“……”
舌头最大的用处在于说话和进食，顾扶洲这两样都和常人无异，所以他从未关注过自己的舌头的大小。如今被林清羽这么一说，他才惊觉这具身体的舌头好像是挺小的，至少比陆晚丞和他自己的都短都小，去扮吊死鬼都没人信。
林清羽若无其事道：“你也不必太介怀此事。你的舌头虽然小了些，但不会影响你日常生活。”甚至，还挺可爱的。
顾扶洲表情相当之复杂：“谢谢，没被安慰到。”
两日后，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太子生母，盛宠多年的陈贵妃以权谋私，祸乱后宫，被圣上褫夺贵妃封号，打入冷宫。
这一事来得猝不及防，表面上看是后宫之事，却和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萧琤抱病在勤政殿门口跪了一夜，皇帝却见都不见他，不给他们母子丝毫情分。
太子渐失圣心，又失了母妃的助力。反观萧玠，又是封亲王，又是被委以重任。一向和太子交好的文臣言官人人自危，不敢轻举妄动。这些人连贵妃是因何事被废都不知道，遑论为她进言求情。
当日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宫内外众说纷纭，知晓真相者不过寥寥数人，其中便包括那位叫乌雅的宫女。后来，林清羽从奚容口中得知了整件事的经过。
皇后奉命调查静淳郡主一案，宫里查不到线索，只能去宫外查。静淳郡主于十年前入宫，那时的尚仪宫女使如今大多出宫嫁了人，乌雅则是其中之一。
皇帝如此看重此事，甚至搬出凤印册宝说事。皇后不敢怠慢，事事亲力亲为，乌雅便是由她亲自审问。
乌雅没有直言静淳的身份，只道静淳是和其他宫女不太一样。静淳从未有过月信，不论春夏秋冬，都穿高领的衣裳。后来，她偶然见到静淳更衣，才发现静淳喉间有不同寻常女子之处。她将此事告知当时的掌事女使，掌事女使却坚称她看错了，还勒令她不得将此事宣扬出去。
“如此说来，是掌事女使在包庇静淳？”皇后道，“她一个宫女，哪来这等瞒天过海的本事。”
乌雅拿出一条紫色的宫绦：“静淳郡主出嫁之后，奴婢奉命打扫他之前住的屋子，在里头发现了这个物件。这种宫绦用的丝带是宫中特制，只有妃位以上的后妃和皇子才能用。奴婢本想将此物交给娘娘，谁料尚仪局忽然就换了掌事女使，奴婢也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打发出了宫。”
皇后接过宫绦仔细瞧了瞧，觉得十分眼熟：“这种样式的宫绦，十年前在宫中盛行过一段时日，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来福眼尖道：“太子玉佩上系着的宫绦和这个一模一样——这应该是一对啊！”
皇后神色凝重，再三确认：“你可认清楚了？”
“太子每日都戴着那枚玉佩来凤仪宫请安，奴才肯定没认错。”
“好……好。”皇后难掩激动，“摆驾，本宫要去见皇上。”
乌雅又道：“娘娘！娘娘，奴婢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皇后迫不及待：“你还有何线索？”
“娘娘说到太子殿下，奴婢这才想起来。以前，太子殿下宫中的笔墨纸砚都是由静淳郡主送去的。奴婢曾经撞见他们二人在御花园交谈，提到什么幼时，长生寺……”
来福灵光一闪：“太子幼时为了避疾曾和陈贵妃在长生寺小住过一段时日，这其中会不会有关系？娘娘稍安勿躁，先把事情查清楚再去回禀圣上不迟。”
很快，长生寺那也有了消息。据寺内的僧人所说，太子在长生寺避疾时，身边除去宫女太监，还有两个岁数相差不大的幼童相伴。其中一人，是天狱门送到太子身边的小护卫，沈淮识；而另一个，则是长生寺收养的一个小和尚，小小年纪剃度出家，是个爱笑的，惹人怜爱的小和尚。纵使身份有别，三人也常玩在一处，可谓是总角之交，言笑晏晏。
后来，小和尚的亲生父母寻到寺中，让他还了俗。皇后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查到小和尚的父亲嗜赌成性，之所以将小和尚要回，是为了把他卖进宫里当太监。谁想小和尚进宫后就再没了消息，皇后命司礼监去查，竟查不到任何有关小和尚的蛛丝马迹。
查到这里，皇后再也坐不住，带着人证和物证求见皇帝。
“静淳进宫后，从一个小太监，摇身一变成了宫女。若非沾亲带故，谁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帮他。”皇后道，“而论亲故，他在宫中只认识太子和沈淮识，当时的沈淮识又对太子唯命是从……皇上，静淳一事，太子定然脱不了干系。”
皇帝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看着那条宫绦，沉默半晌，道：“宣陈贵妃。”
皇后一愣：“皇上？”
皇帝寒声道：“快去。”
陈贵妃被带到勤政殿，铁证如山之前，她无从为儿子辩驳，花容失色地跪在大殿之上，含泪道：“是臣妾，这一切都是臣妾做的。臣妾在长生寺时就喜爱乖巧可爱的静淳，不忍见他受净身之苦，才做了这等愚蠢至极之事。但臣妾万万没想到静淳会被北境王看中……皇上，臣妾不是有心的，皇上！”
皇后拍案而起：“胡说八道！贵妃，你是嫌教子无方的罪过不够大，想犯欺君之罪么！”
“臣妾所言句句属实。”陈贵妃哭得梨花带雨，风华不再，却没有丝毫犹豫，“那条宫绦是臣妾赏给静淳的，和太子用的那条都出自臣妾宫中，本就是一对，太子对此并不知情。”
“尚仪局的宫女多次见到太子和静淳私下约见，这又如何解释？！”
陈贵妃抽抽噎噎道：“静淳郡主貌美如花，是当年京中的第一美人，太子对她另眼相待，不过是人之常情。可自从皇上将静淳许配给北境王爷之后，太子就没有再和她来往了。”
“信口雌黄！静淳一事事关北境安危，请皇上明察！”皇后已是气极，否则她不难看出，皇帝是有心想把萧琤从这件事上摘出来。
“够了。”皇帝闭了闭眼，道，“即日起，陈氏褫夺贵妃封号，废入冷宫。此事，到此为止。”
听奚容说完事情的经过，林清羽丝毫不觉意外：“果然，不到万不得已，皇帝还是不想动萧琤。”
“陈贵妃为了保自己的儿子也是煞费苦心。殊不知，他们母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陈贵妃被废，萧琤失了圣心，独木难支，又能撑到几时。”顾扶洲笑道，“清羽，我们又做坏事了。”
林清羽莞尔，两人一起做坏事的感觉，比一个人好多了。

第81章
陈贵妃被废，太子又被皇帝狠狠敲打了一番，朝堂之上可谓是风声鹤唳。林清羽目的达成，便暂时收手，低调行事，除了皇宫哪都不去。平日里就在将军府看看书，制制毒，养养蛊。
早在他决定扶持新帝之时，他就开始养蛊，以便在适当的时机挟天子令诸侯。此蛊与寻常南疆蛊毒不同，它必须能逃过其他太医的眼睛。太医院的太医各有千秋，想要不被他们察觉并非易事。林清羽几番尝试，蛊虫养死了一批又一批，总算在这个春天稍有成果。
那是一只南疆母蝎，个头只有小拇指盖般大小，却是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在众多混养的蛊虫中脱颖而出。她会趁着人在睡觉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钻进人体内产卵。而这些虫卵就是种下的蛊。
林清羽一心扑在蛊虫上，每日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蛊虫的情况，都没时间送顾扶洲去上朝了。顾扶洲回到府上，也没有漂亮夫人来迎接。他去书房找，便瞧见林清羽拿着一个小巧玲珑的镊子，一点一点地喂小虫吃特制的肉糜。温柔耐心，全神贯注，连夫君回来了都不知道。
顾扶洲有些想笑。他上次被林清羽喂着吃东西还是陆晚丞时期，这福利他都多久没享受到了，小蛊虫却顿顿有大美人喂。
他轻咳一声，表示自己的存在。林清羽头也未抬，继续手上的动作：“回来了。”
顾扶洲随手一扯，将官服领口上的盘口解开，反身在林清羽身旁坐下。林清羽正对着桌案，他则是背靠桌案，仰着头看林清羽，道：“我饿了。”
林清羽道：“饿了就去找厨子，我又不会做饭。”
顾扶洲一哽，转了个身，将下巴搁在林清羽肩膀上：“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我很忙。”顾扶洲这么一压，林清羽的右手不方便控制。喂小蛊虫肉糜是个细致的活，林清羽嫌顾扶洲碍事，把人赶走：“你自己先去吃罢，别在这误我事。”
顾扶洲看着坛中吃得正欢的丑陋小虫，不禁悲从中来：“若我还有重生的机会，干脆转生到它身上好了。成日里除了吃就是睡，吃饭还有美人喂。再看看我现在，上朝议政举铁，每日起早贪黑，累得和狗一样，当真是活得不如虫啊。”
林清羽终于肯正眼瞧他，不悦道：“别说这种傻话，你不会再重生。”
想要重生，就必须先死一次。顾扶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慎触碰到了林清羽最介怀之事，立马岔开话题：“对了清羽，我已命人将那个叫乌雅的宫女安置在一处一点都不隐蔽的别院，又派了亲信暗中把守，现在就看萧琤何时会寻上门来了。”
林清羽轻一点头：“皇帝那边，也快到头了。”
去岁秋天，是他将病危的皇帝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今萧琤气数将尽，皇帝即将失去利用的价值，也该回鬼门关报道了。
林清羽冲着小蛊虫清浅一笑：“孩子，你要给父亲争气。”
顾扶洲：“……”
林清羽对小蛊虫疼爱有加，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刚定情不久的夫君。顾扶洲一度怀疑林清羽要抱着装着小蛊虫的瓷坛睡觉，还好林清羽还没那么夸张。顾扶洲也能理解这种行为，林清羽对这只蛊倾注了无数的心血，无数次的失败才换来了这只小蛊虫。就像在他家乡搞学术研究的人，好不容易有点研究成果，那可不得当宝贝一样护着。
这日，林清羽喂小蛊虫鸡血时，不慎将鸡血溅到了手上。他不喜这个味道，立刻起身净手。待他回来时，他发现自己忘了盖上坛盖，瓷坛中已空空如也。
刹那间，林清羽心口揪了起来，勉强维持着镇定。他净手不过片刻功夫，小蛊虫爬不远，定然还在这间屋子里。他由近及远地寻找，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可蛊虫实在太小，稍有疏忽便会错过。
林清羽正要叫下人进来一起找，余光忽然瞟见门口有一个爬动的黑点。他长舒一口气，拿着瓷坛准备把离家出走的小家伙逮回来。眼见马上就要成功，一条腿映入眼帘——
“少爷，晚膳你想吃什么？”
林清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费尽心血养育的蛊虫消失在欢瞳鞋底，脸色一白，当场僵在了原地。
欢瞳不知道自己一脚踩死了少爷的“孩子”，不明所以地问：“少爷？”
林清羽闭上了眼。似乎他看不见，事情就不是真的。
见林清羽不说话，欢瞳越发惶恐不安：“少爷，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清羽向来能收敛好情绪，此时也不例外。他开口时还算冷静：“你把我的蛊虫踩死了。”
“啊！”欢瞳本能地向后跳了一大步，果然看到自己刚才站的地方有一具蝎子的尸体。欢瞳深知这只蛊的重要性，吓得声音发抖：“少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它在这里。”
林清羽垂眸看着一动不动的小蛊虫，轻轻叹了口气。
欢瞳噗通一声跪下：“少爷，这都是我的错，你罚我吧！罚我三十大板，再扣我一个月……不，三个月的月例。您别难过……”
林清羽淡道：“受罚就算了，你给她收个尸罢。她尸体里也有毒，你当心些。”
欢瞳用帕子将小蛊虫的尸体裹好，埋在了后园的一颗树下。做完这些他回到书房，见林清羽正若无其事地看着书，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少爷。”
林清羽问：“处理好了？”
“好了。”欢瞳嗫嗫道，“少爷，我还是去袁管家那领三十大板吧。”
“不必。”
“可那是您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蛊，您真的不在意吗？”
“事已至此，在意又有何用。”林清羽心平气和道，“毒蛊已经死了，我再抱怨，再罚你，她都不会回来。”
欢瞳羞愧难当：“少爷，对不起。”
“罢了，此事也不能完全怪你。”
林清羽一向护短，对无关紧要的人可以不屑一顾，但对自己人，他总是会心软几分。再者，要不是他忘记盖上瓷盖，蛊虫也不会被欢瞳踩死。这件事，责任在他。
之后欢瞳一直守着林清羽，见他没什么异常，才放心了些。
临近晚膳，外头传来一声“将军回府了”，林清羽倏地放下医书，大步走出书房。
顾扶洲方踏进院子，就见他的漂亮夫人急匆匆地朝自己走来，最后几步甚至是用跑的。这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一整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林清羽在他跟前站定：“你回来了。”
顾扶洲一看林清羽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清羽？”
林清羽看着一脸关切的顾扶洲，再也淡定不起来，轻声道：“小蛊虫死了。”
语气中竟含着一丝藏不住的委屈。
顾扶洲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先把脆弱的大美人抱进了怀里，再问：“怎么回事？”
“我一时忘了盖盖子，让她从瓷坛中爬到了地上。然后……”林清羽嗓音微微发颤，“然后她就被欢瞳踩死了。”
顾扶洲一阵心疼，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林清羽的头发：“好了好了，没事了，我帮你想办法——这次不用你叫‘老公’也帮你想，别难过。”
林清羽脸埋在顾扶洲胸口。顾扶洲下午去了铁骑营，穿的一身冰冷的盔甲，正如此时此刻他的心情。
“你能有何办法。”林清羽控诉道，“死了就是死了，救不回来了。我养了她整整一个月才把她养得这么大，一脚下去她就没了。”
顾扶洲道：“那我们再养一只？”
“说的轻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试了那么多回才养活了这一只。”
这事确实有些难办。顾扶洲顾不上太多，当务之急是先把大美人哄好。林清羽丝毫没有用膳的胃口，顾扶洲便陪着他挨饿。他带着林清羽回到卧房，把下人全打发走。
林清羽木然地坐在桌边。没有外人在场，他也用不着收敛情绪。在顾扶洲面前，他永远可以肆无忌惮。
顾扶洲在灯火下盯着林清羽看。林清羽是真的难过，眼角都有些泛红。在旁人面前冷静自持，下毒害人时毫不手软的大美人，此时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林清羽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道：“你看我做什么。”
顾扶洲悠悠道：“霍去病十七岁封侯，孙策十八岁称霸江东，我们林大夫二十岁因为养的小蛊虫死了，发脾气不肯吃饭。”
林清羽艴然：“你是不是又觉得自己很风趣？”
顾扶洲笑道：“那我也不能跟着你一起郁闷啊。我若和你一样垂头丧气，谁来哄你。”
林清羽眯起眼睛：“你竟还笑得出来。”
“小蛊虫死了我也很难过，但虫死不能复生，你我都要想开点。”顾扶洲循循善诱，“饭一定要好好吃，不吃饭你哪来的力气去谋财害命。”
“道理我都懂。”林清羽面无表情，“可我现在就是不想用膳。”
顾扶洲搬出杀手锏：“那我给你埋腹肌？”
林清羽瞥他一眼：“你又来这套。”
“现在天还冷着，我都愿意脱衣服给你埋腹肌了，这还不够啊。”顾扶洲一顿，“或者，我给你玩本将军的小舌头？”
林清羽轻一挑眉：“如何玩。”
嘴唇猝不及防地被亲了一口，他听见顾扶洲说：“你想怎么玩啊林大夫。”
两人亲热的次数不算多，林清羽还未完全习惯这种触碰。他心口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顾扶洲的掌心托住他的后脑，不让他躲。
林清羽霍地对上一双眼，只看它们璀璨如星，光彩熠熠，倒映着自己的容颜。
林清羽一时失神，遂听见一声轻笑。顾扶洲朝他低下头时，袁寅的声音在房外响起：“将军，夫人，乌雅那有动静了。”

第82章
京城城西有一小宅，与最繁华的永兴街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子时刚过，一座轿撵在宅子门口停下。一个侍卫装束的男子掀开轿帘，将里头坐着的人扶了下来：“太子殿下。”
萧琤低咳两声，问：“可查清楚了？”
“是，殿下。那个名叫乌雅的前尚仪局女使就住在此处。”
萧琤看着紧闭的大门，眼眸渐暗：“进去罢。”
早就过了宵禁的时辰，寻常人家此刻正安眠于睡梦之中。月黑风高，屋内透出微弱的光芒，在窗上投下一道清瘦的剪影，仿佛已经等候萧琤多时。
理智告诉萧琤，这极可能是个圈套。但眼下，他根本顾不了其他。纵使是圈套，为了沈淮识下落的线索，他也必须往里面跳。好在他今夜带了一批侍卫随行，屋内之人若想行刺他难于登天，他没什么可担忧的。
萧琤示意侍卫去开门。两个侍卫一手握紧刀柄，一手推门。寂静之中，开门的吱呀声格外刺耳。
只见一白衣男子在屋中背光而立，姿容昳丽，气质却湛若冰玉。他朝着萧琤作揖行礼：“殿下。”
萧琤目光幽深：“咳……是你，林清羽。”
林清羽微微一笑，讥讽道：“殿下怎么不叫我‘小清羽’了。”
萧琤扬了扬手：“你们都退下。”
一个侍卫迟疑道：“殿下……”
不知是因为沈淮识那一剑留下的病根，还是听了林清羽的反讽之语，萧琤脸色极是苍白，却还不忘潇洒勾唇：“此人不过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难不成还能再给孤胸口来一剑？你们在外候着便是。”
侍卫退下后，屋内只剩林清羽和萧琤二人。萧琤直盯林清羽的脸，从前他因林清羽和静淳相似的眉眼而动心，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可笑。
眼前的男子心机深沉，阴险毒辣，在他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下藏着的全是谋求和算计。如今林清羽出现在此地，是否说明他就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像静淳。
林清羽道：“殿下似乎有话要问我。”
萧琤一字一句道：“乌雅拿出的那枚宫绦，不是静淳的。”
宫绦一共有三条，他自己一条，余下两条他送给了沈淮识和静淳，此为他们幼时情谊的见证。
他们相识于长生寺，一个身份贵重的皇子，一个暗卫组织的侍卫，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和尚。三人性格迥然不同——皇子恃才傲物，侍卫忠厚老实，小和尚天真烂漫。他们身份悬殊，本不该交往过密，母妃也教导他，他日后是要做太子，做皇帝的，皇帝不需要朋友。但那时的他太小了，总角之龄，再如何少年老成，终归还是个孩子。
幼时在长生寺避疾的那段日子，他度过了此生最轻松惬意的时光。他不用和异母的兄弟勾心斗角，不用在嫡母面前端庄持重，也不用费尽心机地去讨父皇欢心。好像他只是一个寻常老百姓家的孩子，有两个玩的要好的好友。
时疾结束后，他和沈淮识同静淳告别，回到宫中。身为皇子，他出不了宫，但沈淮识可以。他每次出宫都会去长生寺探望静淳，有时还会带回静淳写给他的信。直到有一天，沈淮识在长生寺寻不到静淳，一打听才知静淳被亲生父母找到，接回家了。
人海茫茫，年幼的两人想找到静淳并非易事。他和沈淮识都没有想到，再次见到静淳会是在皇宫里。
一批新选入宫的小太监在司礼监外排着队，等待老太监给他们净身。沈淮识路过时，听到一声熟悉的啜泣声，停下一看，只见他和殿下的好朋友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涕泗横流，鼻头都哭红了。
沈淮识救下静淳，带着他找到萧琤。宫内规矩森严，断不能容来路不明者。萧琤想将静淳送出宫，静淳埋在沈淮识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他不想出宫，更不想回家遭受父亲的毒打。他想留在宫中，和两个朋友在一起。
太监每隔一段时日就要验身，静淳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两人舍不得让静淳净身，萧琤便用了点法子，让静淳顶替了一个突发疾病而死的小宫女。年幼的萧琤并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为将来埋下了多大的祸根，甚至为自己的缜密布置而沾沾自喜。
此后，他们三人的情谊在宫中得到了延续，一年又一年，悄无声息的，逐渐变质。
长大之后，他为了太子之位，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天狱门一族对他忠心耿耿，他说弃就弃。然而，唯有那段幼年的情谊，他怎么都割舍不下。
父皇因天狱门对他忠心而要灭天狱门满门，他策划了一切，即便最后因沈淮识心软犹豫，也没有阻止事情的发生。万幸，他救下了沈淮识。但也因为他的心软犹豫，父皇对他颇为不满，以至于静淳被北境王求娶之时，他做不了任何事。
他无数次想过，如果他没有留沈淮识一条性命，是不是就可以将静淳留在身边。
奇怪的是，他想归想，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静淳出嫁前夜，三人秘密相会。静淳含泪拥抱了他和沈淮识。他紧紧握着象征幼时情谊的宫绦，说他会在北境王发现自己是男儿身之前自尽，连尸体都不给北境留下。这样就不会牵连到他们，大瑜和北境也不会因他开战。
静淳出嫁当日，他亲眼看见静淳戴着那条宫绦远嫁北境。后来，他从天机营处得知，静淳在北境过得很好，北境王对他百般疼爱。他不知道静淳有没有暴露身份，这件事也成了随时可能压倒他的重石。他唯有尽快登基，才能在来日事发时护住自己，护住沈淮识。
乌雅拿出的宫绦不是静淳的，也不是他的，那就只能是沈淮识的。静淳走后，沈淮识独来独往，闷头替自己办事，林清羽是唯一和他有过接触的人。
林清羽……知道沈淮识的下落。
萧琤目光灼灼，似要将眼前之人看穿：“他在哪里。”
林清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胡说！”萧琤呼吸急促道，“你若未见过他，又是如何找到那条宫绦的？”
“殿下在说什么。”林清羽道，“那条宫绦，是静淳郡主出嫁之后，乌雅在他房中寻到的。”
萧琤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你骗得了旁人，骗不过孤。静淳那条宫绦被他带去了北境。你便是有通天本领，也拿不到他那一条。你给乌雅的那条，是沈淮识的。”
林清羽亦是一笑：“殿下说的如此笃定，为何不告诉皇上，让他治我一个欺君之罪呢。”
萧琤咬牙切齿：“林清羽……！”
林清羽容貌光艳，笑颜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诡谲之感：“也是，毕竟陈贵妃……不，现今应当称她为陈氏了。陈氏已经认罪，并口口声声说此事乃她一手所为，殿下对此毫不知情。你若去圣上面前揭发我，暴露自己是知情者，不就浪费了陈氏的一番苦心么。”
萧琤嘴里漫起一股血腥的味道，恨不能将这个蛇蝎美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他发白的嘴唇变得猩红，寒声道：“孤再问你一次——沈淮识究竟身在何处。”
“我也再回答殿下一次，殿下听好了。”林清羽道，“我不知道他在哪。这条宫绦，是他托旁人带给我的。”
萧琤胸口剧烈起伏：“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林清羽上前一步，咄咄相逼，“殿下以为我是如何得知当年真相的？沈淮识一剑取不了你性命，也夺不走你的太子之位，只能另想他法，不是么。”
“住嘴！”萧琤猛地一阵剧咳，眼中布满血丝，“沈淮识再如何恨我，都不可能真正想取我的性命！”
事到如今，萧琤是连象征身份的尊贵自称都忘了，想来也离彻底失控不远了。
林清羽呵地一声冷笑。沈淮识当日未一剑取了萧琤的性命，是失手，还是心软，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这条宫绦，的确是沈侍卫自愿交予我的。沈侍卫身手不凡，善于隐藏自身，连天机营都寻不到他的下落，我区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还能强迫他不成。”林清羽用那双和静淳极为相似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光环加身的“主角”，“你说他不可能真正想取你性命，可你因为他那一剑成了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连当年的陆小侯爷都不如，这到底是心软，还是心狠？”
萧琤双目大睁，昔日风流俊美的脸庞无比狰狞，过去轻佻薄幸的眼中只剩下浓烈的爱恨情仇。
林清羽笑了笑：“或许，他确实不想杀你。你救了他，但天狱门满门也因你而死。你救下他之后，可有善待过他？你把他视为禁脔，在床上肆无忌惮地羞辱他。他下了你的床，还要为你去卖命，身上大大小小无数的伤皆因为你而受，还数次险些丧命。一剑杀了你有什么意思，看着你受尽折磨，众叛亲离，被皇帝所弃，被大瑜所弃，沦为草芥，岂不是更痛快？！”
萧琤双腿不受控制地一退，靠着房柱，双唇颤动不已，怔然道：“不……不会的……”
“事实如何，我都告诉殿下了。”林清羽平静道，“殿下信与不信，是殿下的选择。”
萧琤面色发紫，抬眼看了看林清羽眼角的泪痣，唔的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来、来人……”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流出，浸湿他胸前的四爪巨蟒，“来人！”
门外候着的侍卫听到动静，立即闯了进来：“殿下！”
两人一左一右将萧琤搀扶着。第三人拔刀而出，架在林清羽肩头：“大胆刺客，你对殿下做了什么！”
林清羽居高临下地看向萧琤：“你若伤我分毫，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萧琤深深地闭上了眼：“……回宫。”
林清羽淡然一笑：“殿下慢走，恕不远送。”
三更已过，顾扶洲静候于偏房，听完了这场大戏。他知道今夜只有文斗没有武斗，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带着亲信将这座宅邸包围了下来。
侍卫闯进去时，他还是有些不安的。但他老婆不愧是他老婆，三两句话便让自己全身而退。
林清羽推开偏房的门，顾扶洲打着哈欠迎上来：“完事了？”
林清羽点点头：“萧琤吐血了。”
吐血应该是件严重的事。当年他开始吐血后，身体迅速衰败，不出几个月就死在了林清羽眼前。
顾扶洲脱下披风，披在林清羽身上，手在林清羽头发上轻轻一放：“收工回家。”
萧琤回到东宫后便一病不起，众人皆以为他是因陈氏入冷宫一事心神大损。虽说太子自去年那场“急病”之后就成了个药罐子，但太医也说了，只要他安心调养，也还可以病病殃殃的活个几十年。这次他肝火大动，以致旧伤复发，昏迷不醒，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萧琤病重至此，自然不能再打理朝政，皇帝下令从他手中收回天机营的令牌。此时，宁王萧玠正在奉命调查西夏细作一事，身边正缺人手，这个专门为皇家卖命的暗卫组织便到了萧玠的手上。
祸不单行。东宫一片愁云惨淡，勤政殿也多日未见天子的身影。立夏之后，天渐渐热了起来，皇帝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还越来越严重。整个太医院，包括没有官职的林清羽都为这两人的病情焦头烂额，却始终难见成效。
皇帝被头风折磨得奄奄一息。他感觉脑子里有一把铁锹，一下一下地砸着他的脑髓。寝宫里不分昼夜的回荡着皇帝的呻吟，到后来，他竟是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众太医束手无策，皇帝唯有把希望寄托在林清羽身上。他盼着林清羽能救他第二次，甚至给了他太医院副院判的官职。林清羽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给他开了一剂新的药方。皇帝服下之后确实头不疼了，但随之而来的是长时间的昏睡。他成日浑浑噩噩，每每清醒之际不知晨昏黑夜——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林汝善身为太医院之首，皇帝用了什么药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找到林清羽，迟疑道：“清羽，你给陛下用的药……”
林清羽道：“陛下说他不想再疼，我便不让他疼。我是在遵从圣旨办事，父亲不必多虑。”
林汝善依旧忧心不已：“你可清楚你在做什么？太子和陈氏就不说了，皇后和宁王若知晓了此事，他们会允许你这么做么？”
林清羽安抚一笑：“父亲放心，我心中有数。此事，你就不要管了。”
林汝善长叹一声：“好罢，我一向管不了你。你万事小心。”
皇帝太子相继病倒，监国重任自然落到了宁王肩上。过去的萧玠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生母卑微，自身无才无德，谁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大瑜的江山会在他的掌控之中。和萧琤走得近的大臣一开始还不服气，但皇上给萧玠的差事，他一桩办得比一桩好，他们不得不服。
国事繁忙，萧玠已多日未回宁王府。他带着奚容住进了勤政殿偏殿，日理万机的同时，还不忘给父皇侍疾，给嫡母请安。连月下来，萧玠就背上了励精图治，忠孝两全的美名。
这日，林清羽被宁王请去勤政殿。来传他的人说宁王偶感不适，让他去瞧瞧。他到勤政殿偏殿时，就见萧玠趴在桌案上睡得正香，手中虚握着笔，鼻子上还沾染上了几点墨渍。
林清羽轻声道：“王爷？”
身后传来奚容的声音：“林太医来了。”
林清羽转身看去。这段时日，他和奚容在宫中时常见面。相比在王府时，奚容忙碌了数倍，但他脸上丝毫不显疲倦，反而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他似乎很享受如今的日子。
林清羽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奚容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客气地问：“林太医笑什么。”
“我笑奚管家和将军是两个极端。”林清羽接过奚容递来的茶，“奚管家越是忙碌，越是神采飞扬。若是换了我家那位，怕是用不了两天就要大声抱怨，甩手不干。”
奚容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异色。林清羽说的换他家那位，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顾大将军为江山社稷，为西北安宁操劳多时。为了让大将军静心休养，王爷已免了他每日的早朝。”奚容笑道，“还是说，林太医有别的要求？”
“没有，这样便好。”林清羽看向萧玠，“奚管家就让王爷这般睡着？虽说已经入了夏，但早晚还有些寒凉。这个时候，王爷可不能再病倒了。”
“林太医稍等。”
奚容走到萧玠面前，俯身将他横抱起来。萧玠从梦中惊醒，看到奚容的脸，迷迷糊糊地叫了声“阿容”。奚容温声道：“我抱你去寝殿睡。”
萧玠点点头，搂住奚容的脖子，重新闭上了眼睛。
奚容安置好萧玠，回到偏殿，向林清羽赔礼道：“林太医久等。”
林清羽一盏茶已经喝了一半：“奚管家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两人各取所需，结盟多时，说话时不再像过去一般拐弯抹角。奚容道：“王爷监国也有一段日子了，不知林太医可还满意？”
“奚管家此话说的有趣。”林清羽道，“满意与否，应该问圣上，问我做什么。”
奚容笑道：“那林太医以为，该由何人去开这个口呢。”
林清羽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个出头之人。此人最好是深得陛下信任的文官，和太子，和宁王都不会太过亲密的中间人。”奚容道，“陛下的病一日重过一日，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我还是希望陛下能在清醒之时，给王爷一个名正言顺。林太医冰雪聪明，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林清羽缓声道：“奚管家蛰伏多年，此刻怎倒没了耐心？”
奚容一身华服，明明是个阉人，却似生来高人一等，比萧玠更像个亲王：“正因为蛰伏多年，等了太久，所以现在才不想等了。”
林清羽道：“欲速则不达，奚管家稍安勿躁。”
奚容躬身行礼，端的是谦虚恭谨：“如此，就多谢林大夫了。”
林清羽和顾扶洲筹谋多时，一环扣着一环，如今离目的达成只有一步之遥。奚容想要的名正言顺，不过是一道立储诏书罢了。
这并非难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一党已经掀不起风浪。即便圣上顾念父子之情，留他一个太子之位，以他的身体又能坐多久。就算皇帝走在太子前面，太子得以登基，一个命不久矣的新帝，如何能坐稳大瑜万里江山。现在只是差个人把改立储君一事拿到明面上说而已。
顾扶洲在武官之中一呼百应，由他开口可以是可以，但稍有不慎就可能落一个兵变逼宫的罪名。人言可畏，林清羽不在乎旁人如何，但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夫君被人诟病。最好的人选莫过于当初为萧玠请封的南安侯。奚容是在暗示他，去找南安侯上一道力求改立储君的奏本。
奚容如此迫不及待，可见其野心。这时候，林清羽反而不急了。如今萧玠监着国，而他身后有顾扶洲和皇后，手里还捏着一个病重的皇帝，两方算是势均力敌，所以奚容才有这个胆子来教他做事。等萧玠当上了太子，假以时日，羽翼渐丰，到时他再想和他们平起平坐只能去做梦。
他和顾扶洲费尽心机把皇帝父子拉下水，可不是为了萧玠和奚容这对异父兄弟的。
林清羽放下茶盏：“我话未说完，奚管家谢我什么。”
奚容挑眉道：“林太医的意思是……？”
“我可以给王爷一个名正言顺，但我有三个条件。”
“林太医请讲。”
“其一，我要天机营的令牌。”
奚容脸色微变，似笑非笑道：“还有呢？”
“其二，除了京师铁骑营，宫中禁卫也一并归入顾大将军麾下。”林清羽道，“其三，来日王爷若成功登基，可让当今皇后，未来的太后，垂帘听政。”
奚容脸上仅剩的笑意退了个干净，慢条斯理道：“林太医如此野心勃勃，为何不自己来做这个皇帝？”
林清羽道：“你都叫我‘林太医’了。一个太医，又如何能成为九五之尊。”
奚容轻哂：“林太医说的怕不是真心话罢。”
“话已挑明，奚管家和王爷考虑过后再给我答复不迟。”林清羽道，“不过最好别让我和将军等太久。夜长梦多，万一哪天圣上就清醒了呢。”
奚容目送林清羽走到门口，忽然道：“林太医请留步。我还有一事，想问问林太医和将军的意思。”
“说。”
“静淳郡主一事既已在北境暴露，朝廷是否应当先发制人？大瑜唯一的异姓王，总归是个隐患。”
“不必，当下朝廷兵力不足，粮草短缺，全力应付西北战事即可。”林清羽道，“只要静淳一日在北境王身边，北境就不会进犯朝廷。”
奚容问：“林太医又如何知道？”
林清羽不置可否。他也问过顾扶洲同样的问题，顾扶洲如是告诉他：
“如果说萧琤和沈淮识的故事是一桶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谁吃谁恶心的泔水；那北境王和静淳郡主的故事就是一本从头甜到尾的小甜饼。对他们来说，谈恋爱才是最重要的。”

第83章
奚容没考虑多久就给了林清羽答复。他同意林清羽的三个条件，命人将天机营的令牌送至将军府，并以监国亲王之名，授顾扶洲禁卫大统领，掌京师皇宫安危之责。
“这答应得未免太痛快了些。”顾扶洲手中拿着天机营的令牌敲着桌案，“不像是奚容的作风。”
林清羽赞同道：“他定然留了后手。”
当日他提出那三个条件，根本没指望奚容会答应。以奚容的野心，如何能忍受萧玠登基后群狼环伺，处处掣肘。奚容现在肯答应，无非是因为他和萧玠脚跟未稳，暂时还离不开他和顾扶洲的扶持。等到时机成熟，他若真的要过河拆桥，总能想到办法。
“你不是也留了后手么——‘若萧玠和奚容不听话，把他们换掉便是’，这是你的原话。”
林清羽看着那枚能调动天机营所有精锐刺客的令牌：“皇帝一共就这么几个儿子，除掉萧琤，再换掉萧玠，只剩下一人。”
顾扶洲将天机营的令牌敲出了节奏感，犯着困道：“傻子当皇帝也挺离谱的。”
“我也不想做离谱之事，但愿奚容听话一些，不要逼我把他们换掉——你别敲了。”林清羽忍无可忍，“你的手就那么欠，非得玩点什么才行？”
顾扶洲停下动作，故作委屈：“都谈恋爱了，林大夫怎么还这么凶。”
林清羽好笑道：“说你手欠是实话，为何就是凶你了？”
“那我无聊，自然会找点东西来玩。”顾扶洲漫不经心道，“你又不会陪我，成日里就想着玩弄医术权术，也抽空玩弄玩弄我的感情吧，林大夫。说起这个，我又要羡慕远在北境的那两个恋爱脑了。”
这段时日，林清羽忙于和各方周旋，的确没什么时间玩弄江公子的感情。顾扶洲不需要上早朝，也不怎么进宫了，反倒是他一天天往宫里跑，忙过头的时候偶尔还会在太医院留宿。顾扶洲独守上下铺多时，难免会有些怨言。
林清羽问：“怎么，你也想当恋爱脑？”
顾扶洲耸耸肩：“你又不喜欢恋爱脑，我当什么恋爱脑。我要成为林大夫喜欢的成熟男生。”
林清羽揶揄：“我不喜欢咸鱼，可也没见你勤快起来。”
“只能说，我这么咸鱼还能让大瑜第一美人喜欢上，这是我的本事。”顾扶洲不但不觉得羞耻，反而引以为傲，“你都喜欢上了，现在说后悔是不是晚了。”
林清羽轻叹一声：“是我失算了。”
顾扶洲笑吟吟道：“别这样，我虽然咸鱼，但我支持你搞事业。你放心大胆地去搞，出了事再来找我，我帮你善后。”
林清羽道：“没出事就不能找你了？你不是说你无聊么。若真如此，我这有一大堆正事可交予你去办。”
“免了。”顾扶洲趴在桌上摆摆手，“除非是为了你，否则我宁愿在家闲到发霉，也不想去办正事。”
林清羽抬起手，若有似无地碰了碰顾扶洲额角处的一道浅痕：“你替我把事情办好了，我才有空来玩弄你的感情。”
顾扶洲挑了挑眉：“真的假的，那你立字据。”
林清羽失笑：“你想让我怎么立。”
顾扶洲拿来纸笔：“就写事情办妥后，你要在府上陪我一日。一日十二个时辰，少一时一刻都不是一日。”
几日后，文武百官发现宫里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换了一批。这些禁卫大多是面生的脸孔，他们不分昼夜地在宫中轮次巡逻，把守着八大宫门，东西十二宫，六局二十四司。有好事者稍微打听了一番，得知新来的这批禁军乃是由顾大将军亲自挑选组建而成的，个个都对顾大将军忠心耿耿。
与此同时，在皇帝身边伺候多年的老太监薛英不知为何，忽然要告老还乡。他这一走，皇帝寝宫的太监宫女也跟着换了人。现下，是凤仪宫的来福公公代为掌事。
皇后终日侍疾于龙床之前，其他嫔妃公主想来侍疾，一并被她以皇上需要静养，不宜见人为由打发回了后宫。前朝后宫，能见到皇上的除了凤仪宫之人，便只有太医院的林太医。
所有人都知道，宫里要变天了。
这日，久未上朝的顾大将军携其夫人现身于户部，时任户部尚书的南安侯亲自接待了他。一众文官之中，顾扶洲一身武官的服饰显得格外显眼，腰间甚至还配着刀。
顾扶洲让其他人等暂先退下，独留南安侯一人。南安侯惴惴道：“不知顾大将军驾临户部，有何贵干？”
南安侯入仕多年，从未参与过党争，只对天子一人效力，天子就是他唯一的靠山。如今天子病重，靠山摇摇欲坠，他为人处世比往常还要谨小慎微。太子也好，宁王也罢，无论新帝是哪一个，他都可以保住自身荣华。
顾扶洲看着从前自己叫“父亲”的男人如履薄冰的模样，有那么一点想笑：“侯爷是未瞧见我夫人么，为何不同他问好。”
南安侯面色一僵，他一个一品侯爵竟轮到要向一个太医问好的地步了，更别说这个太医还曾是他府上的男妻。
林清羽道：“将军说正事便是。”
“行。”顾扶洲道，“本将军有一事不解，特来请教南安侯。”
南安侯道：“大将军请讲。”
顾扶洲嫌说话太累，主动把话语权交给了林清羽：“夫人。”
林清羽道：“陈贵妃被废，皇上太子同时病重，宁王监国多时。将军颇为好奇，如此形势之下，为何文官之中无一人站出表态。”
南安侯心中咯噔一下。林清羽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早有预感这件事会落到他头上。先前，林清羽以私盐一事相胁，让他为四皇子请封，他还以为四皇子所求不过是一个亲王的爵位。如今看来，那时的林清羽就已布下棋局，请他入瓮。
南安侯冷声道：“丞相乃文官之首，崔相都未表态，哪里轮得到本侯说话。”
林清羽不以为然：“此事好办。你去和崔相说声，再联名上道折子即可。”
顾扶洲道：“夫人说得对。”
南安侯面露难色：“这……大将军想让我们上什么折子？”
顾扶洲状似不经意地握了握佩刀的刀柄：“侯爷是个聪明人，应当不需要本将军直言。”
南安侯抹了把汗，壮着胆子道：“陈贵妃虽犯了大错，但未牵连于太子，圣上似乎没有废太子的意思。若我等只因太子卧病，宁王监国，就陈请皇上废立太子，岂不是成了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人。”
林清羽道：“侯爷说笑了，这如何就成了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大将军不过是想让你——顺势而为罢了。”
顾扶洲颔首：“夫人说的极是。”
南安侯一愣：“顺势而为？可是……”
“当日侯爷替王爷请封，便是上了王爷的船。当时的四皇子无政绩，无圣心，侯爷却能出手相助，王爷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如今王爷有了政绩，又有了民心，侯爷确定要在此时下船，而不是再助他一臂之力，当一个掌舵人么。”
南安侯似乎被说动了，眼中浮现出一丝动摇。
林清羽又道：“只要侯爷能替王爷收拢人心，使诸多文臣言官为王爷所用，别说一个户部尚书，便是那丞相之位，王爷也是能赏给侯爷的。”
就在南安侯犹豫着要应下时，顾扶洲一语让他下定了决心：“就当是为了陆氏一族的荣耀，为了你不满周岁的稚子。”
南安侯沉下一口气：“文臣那边，我会替王爷办好。”
不多时，一封由南安侯主笔，多位官员联名上奏的奏本，送到了皇帝寝宫。林清羽将奏本交予皇后：“娘娘看看可有不妥。”
皇后过目之后，道：“并无不妥。”
“那就把皇上叫起来罢。”
时隔多日，林清羽再次为昏迷的皇帝施针。皇帝艰难转醒后，眼球浑浊地望向床边：“皇后……”
“皇上。”皇后柔声道，“您醒了。”
皇帝的手指动了动，嗓音嘶哑得如同砂砾：“太医呢？”
林清羽开口道：“臣在。”
寝宫内点着不知名的浓郁熏香。皇帝看向林清羽，表情逐渐变得呆滞。
“臣请皇上回来，是有件事想让皇上去办。”林清羽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和一个孩童说话，“皇上能替臣办好么。”
皇帝木然地点了点头。
林清羽微微一笑：“真听话。”他抬眸示意，一旁的来福立即抬上一方桌案，置于床前。皇后搀扶着皇帝坐起身，将御笔递到皇帝手中。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来福呈上玉玺，由皇后握着皇帝的手，印于诏书之上。做完这些，皇帝就再次昏睡了过去。皇后漠然地替他盖好被子，自顾自道：“皇上，你不要怪臣妾。要怪就怪你自己，哪怕你对璃儿有一丝一毫的情谊，臣妾也不至于此。皇上有那么多皇子和公主，可臣妾只有璃儿一个。臣妾只想和璃儿母子团聚，为何你就是不肯呢。璃儿再是痴傻，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为什么……”
皇后说着说着，已然哽咽。
林清羽收好诏书，道：“娘娘，六殿下还在晋阳园等您。”
皇后面无表情地将泪水拭去，道：“皇上曾经说过，晋阳园冬暖夏凉，气候宜人，是个养病的好地方，所以他才让璃儿在那长大。依本宫看，三皇子萧琤搬出东宫后，也可去晋阳园调养，没事……就别回来了。”
林清羽轻一点头：“好。”

第84章
入夏后，太子萧琤因被言官连连弹劾，以“不法祖德，专擅乖戾，鸠聚党羽”等罪名被废。紧接着的，是一道大瑜皇帝令：宁亲王皇四子崇执谦退，人品贵重，深肖朕躬。谨告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宜承大统，正位东宫。
册立皇太子那日，林清羽和顾扶洲到宫中观礼。两人顶着烈日站了半天，林清羽还好，仪式结束之时依旧是那副风华如雪的模样。顾扶洲则被晒没了半条命，身上的朝服早已被汗水浸湿。“娇弱”的异乡人受不了连日来的高温，一回到府上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下厚重的朝服，只着寝衣瘫在凉椅上，好半天没说一句话。
欢瞳搬来一桶冰，花露呈上在井水里泡了一天的红提，顾扶洲这才慢慢缓了过来。
在顾扶洲热到茫然的时间，林清羽已经换了身衣服。但瞧他一身素白，手持一把玉扇坐在桌边，正在和欢瞳交待今日的晚膳。夏日的夕阳在他身上跳跃，如同一副宁静的画。
顾扶洲看得心火难灭，很想凑过去逗弄一番，但他今日至少站了三个时辰，现在动个手指都费力，再离开凉椅他会死的。
“让厨房煮一锅薏米粥，备点开胃的腌菜，再清炒两道时蔬即可。”
欢瞳一一记下，道：“少爷，真的一点荤腥都不要吗？大将军可是无肉不欢的。”
林清羽想了想，道：“那就再炖一道酱香大骨。饭菜备好后，直接送入房中便是。”
“好咧，我这就让厨房去准备。”
将军府没有长辈，又有顾扶洲“珠玉在侧”，林清羽也在礼仪一事上有所懈怠。无事时会陪着顾扶洲赖床，顾扶洲懒得去前厅用膳就让人把饭菜送到房中。难得悠闲的大好时光，他竟也会不看书，不配药，不养蛊，而是和顾扶洲一起无所事事。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被顾扶洲带懒了。
林清羽回过身，瞥见凉椅上一动不动的顾扶洲，稍稍蹙眉：“你都躺多久了，还不去换身衣裳？”
顾扶洲伸手往桌上一指，语气懒懒：“清羽，我想吃葡萄。”
红提就放在顾扶洲手边不远处，他只要直起身体就能拿到。林清羽一副“你已无可救药”的表情，走近摘下一颗红提：“别吃太多，马上就要用晚膳了。”
顾扶洲眨眨眼：“你喂到我嘴边……”
林清羽眯起眼，快准狠地将红提塞入顾扶洲嘴里：“懒死你算了。”
红提清甜多汁，冰镇过后还有解暑之效，顾扶洲吃的心满意足，抓住林清羽欲抽走的手腕，顺势将人揽进了怀里。
林清羽被迫坐在懒鬼将军的腿上，眼神如刀，却没有挣扎：“怎么，现在又有力气了？”
“做别的事没力气，抱夫人还是有力气的。”顾扶洲捻了颗红提喂林清羽，待林清羽含下后，道：“萧玠已经坐上了太子的宝座，奚容暂时也算老实安分，你是不是可以闲下来了？”
林清羽道：“学海无涯，只要有心，永远都闲不下来。”
“学海是无涯，但你夫君的年龄有涯。”顾扶洲抱着林清羽也不老实，手在那曼妙腰腹摸了又摸，流连忘返，“我这都三十多了，等你忙完再陪我，我就算想对你做什么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到时候你是带我去跳广场舞呢，还是盖着被子纯聊天？”
林清羽被顾扶洲摸得有些想笑：“广场舞是什么？”
花露端着饭菜进来，看见少爷坐在大将军腿上，认真地听大将军讲述一种极具异域风情的绝美舞蹈，心中升起无限感慨。她在少爷身边伺候了这么久，从来不知道少爷还有小鸟依人，温柔似水的一面。
少爷和大将军在一起总是开心的，这是一种陆小侯爷无法给他带来的开心。他和陆小侯爷做夫妻的时候，一开始对小侯爷几乎没什么好脸色。后来，他渐渐软化，愿意接受小侯爷了，眉眼间却还是有一层抹不去的隐忍沉郁。因为他知道，小侯爷的寿命只剩下一年，所以即便是开心的，开心背后也藏着一道阴影。
而现在他在顾大将军身边，曾经再深的阴影，也一定会有痊愈的一日。
忽然之间，花露释然了。她不再为死去的小侯爷感觉不甘，也不再怪大将军把少爷抢走了，因为……少爷毫不设防，真情实意微笑的模样，真的很好看。
花露端着饭菜退了出去，差点撞到捧着一壶菖蒲酒的欢瞳。欢瞳问：“你怎么又出来了？”
花露红着脸：“少爷和大将军暂时没空用膳，晚点再送进去。天这么热，先把粥放凉一些。”
屋内顾扶洲还在滔滔不绝，说着说着，不经意间和林清羽四目交错，突然觉得和林清羽聊广场舞的自己就是个傻逼。他及时止损，话锋一转：“——总之，事情既已告一段落，你也该兑现承诺了。明日，你不许进宫，也不许去太医署，好好在府上陪我一日。”
林清羽正要开口，又听见顾扶洲说：“你立过字据的。”
林清羽弯唇：“知道了。一日十二个时辰，一时一刻都不会少你。”
顾扶洲露出笑容，凑上去想去亲他。林清羽推开顾扶洲，道：“你出了一身的汗，都还没有沐浴。”
听到“沐浴”二字，顾扶洲已经开始累了：“救命，我不想洗头。”
林清羽道：“如今天热，长发易干。”
“还是好麻烦。清羽，我想剪短发，可以吗？”
“短发？”林清羽奇道，“多短。”
顾扶洲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着，两个指头几乎挨一起：“这么短。”
林清羽稍作思忖，道：“不如，你直接出家吧？”
次日，林清羽当真哪都没去。他还特意嘱咐袁寅，今日闭门谢客。顾扶洲照旧睡到日晒三竿才醒来，起床之后和林清羽一起用了午膳。下午是一天之内最热的时候，两人待在盛着冰的屋子里，顾扶洲心血来潮和林清羽谈论起了音律。
林清羽精通医术，琴棋书画也曾认真学过。顾扶洲想看他抚琴，他便让欢瞳去库房找一把瑶琴。欢瞳不知道林清羽说的是哪把，干脆把整个箱子都般了过来，箱子里放着的都是林清羽曾经用过的琴。
顾扶洲拿起一把奚琴，道：“这是二胡吧。”
“二胡？”林清羽道，“此器在大瑜叫奚琴。”
“这个我会。”顾扶洲饶有兴趣道，“小的时候，我娘逼我选两种乐器学，一个异国乐器，一个古典乐器，后者我就是学的奚琴。”
林清羽道：“我怎么感觉你会的东西，都是你娘亲逼你学的。”
顾扶洲低笑道：“是啊，还好有她。否则我到大瑜来，连用毛笔写字都不会，拿什么和你谈恋爱。”
看到顾扶洲眼中浮现出一缕思乡之情，林清羽不知如何安慰他。顾扶洲的家乡太远了，远到他根本不可能回去。
林清羽垂下眼帘，轻轻拨动琴弦，问：“你想听什么曲子？”
顾扶洲笑了笑，道：“清羽，我就用这把奚琴，与你合奏一曲，如何？”
林清羽莞尔：“好。”
两人的合奏毫无默契，相当之刺耳，欢瞳和花露生生被折磨了半日，一个跑得比一个远。
等夕阳西下，顾扶洲又拉着林清羽去池边钓鱼。
来大瑜这么久，钓鱼成了顾扶洲最喜爱的运动。既不用费力，还能享受到收获的乐趣，这不比打篮球网球什么的香多了。
顾扶洲钓鱼之时，林清羽陪在一旁，时不时往他嘴里送一口切好的鲜果。几个仆妇远远走来，看见二人，走近行礼：“将军，夫人。”
顾扶洲见她们人手一个草篮，篮子里满满当当放着箬叶，问：“你们是要包粽子？”
一个仆妇笑道：“可不是嘛，这马上就要端午了，奴婢们想着先把箬叶和糯米洗净，不料打扰到了将军和夫人。”
“不算打扰。”林清羽道，“粽子……是怎么包的？”
顾扶洲大为惊讶。仆妇连忙抽出一片箬叶，将一捧糯米放在上头：“先这般，再如此……最后翻一个面，用绳子捆上就好了。”
林清羽点了点头：“我试试。”
他对钓鱼无感，单单陪着顾扶洲无趣了些，才随便给自己找了点事做。谁想包粽子一事，看着简单，做起来却难得要领，他几番尝试，皆以失败告终，不多时便没了耐心。
顾扶洲探头瞧了一眼，道：“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简单的烹饪方式。忙碌了半个时辰的林大夫，决定把事情全交给下人去做。”
气息里都是夏日黄昏悠然的笑意。
林清羽擦干双手，面不改色道：“闭嘴。”
这时，袁寅找到二人：“将军，夫人，方才有一人到府上传信……”
林清羽道：“我说了，今日不见客。”
“可那人是带着此物来的。”袁寅拿出一枚金石，正是当日林清羽给沈淮识的那枚。
林清羽道：“信呢？拿来。”
沈淮识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锦绣轩一见。
林清羽道：“沈淮识竟然还在京城。”
顾扶洲隔着林清羽的肩头把信看了一遍，提醒道：“说好的一日十二个时辰，少一时一刻都不是一日。”
林清羽道：“那我不去便是。”
顾扶洲看着他略带迟疑的模样，笑出了声：“不会吧不会吧，林大夫不会没看出来我在开玩笑吧。”
林清羽微怔：“玩笑？”他还真没看出来。
顾扶洲道：“沈淮识这个时候来找你，应该是有正事。正事要紧，我怎么可能拖着你不让你去。”
顾扶洲这么一说，林清羽反而坚定了选择：“不了，我答应过要陪你一整日。君子一言。”
“得了吧，你什么时候成君子了。”顾扶洲笑道，“明明就是个谎话信手拈来，口不对心，眦睚必报的‘小人’。”
林清羽语气轻慢：“原来将军是这么看我的。”他是骗过不少人不假，但他从来没骗过顾扶洲。
“巧了么不是，本将军就喜欢会骗人的大美人。”
林清羽向来不吃顾扶洲这套：“将军哪是喜欢‘会骗人的大美人’，将军只是喜欢大美人而已。”换言之，顾扶洲最喜欢的还是他这张脸。
“话不能这么说。我之所以喜欢会骗人的大美人，是因为你会骗人。”顾扶洲双手放在林清羽肩膀上，推着他往外头走，“好了，快去吧，原书主角还在等你。完事早点回来。”
“你……”林清羽无奈妥协，“我自己会走。”
顾扶洲目送林清羽离开，待人走后，兀自轻笑了声，伸着懒腰回房补眠去了。

第85章
林清羽换了身衣裳，乘马车来到锦绣轩。
锦绣轩作为京城第一楼，除非是处于国丧等特殊时期，常年座无虚席，热闹非凡。林清羽即便想到了沈淮识会在京城，也没料到他会约自己在锦绣轩见面。虽说他已命天机营停止对沈淮识的追捕，但沈淮识本人应该还不知晓此事，竟还敢现身于京城市井，这就是对自身身手的自信么。
废立太子的诏书已昭告天下，沈淮识在这个时候找自己，极有可能是为了萧琤。不得不说，他有几分期待。
林清羽向锦绣轩的掌柜要了一间二楼雅间，一壶清茶。他坐在窗边，饮着茶看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永兴街一如既往的繁华，商铺小贩的叫卖声，路人匆匆走过时的神态，也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天子病重，储位易主似乎对这些平头老百姓毫无影响。京城中尚且如此，遑论其他地方。
无论储君是谁，龙椅上坐的是谁，手持御笔掌天下的又是谁，老百姓的日子都要过下去。
不多时，门扉一阵轻响，林清羽道了声“进来”，一个头戴帷帽的男子走了进来，皂纱垂下，挡住了男子的容貌。林清羽让欢瞳去外头守着，男子便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转眼就忘的脸。
林清羽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你。”
沈淮识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林大夫。”
沈淮识还笑得出来，看来不是要找他兴师问罪。林清羽挽袖一指对面的茶位：“坐。”
沈淮识在林清羽面前坐下，带着一丝局促，但大体还算平静。林清羽问他：“为何要约我在此地会面，以往不都是在长生寺么。”
“我要离开京城了，下次和你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沈淮识垂着眼道，“临行之前，我想同你共饮一回。”
林清羽看着男人老实巴交的模样，胸口微妙地有些不适。他和沈淮识相识已久，每回见面不是在太医署便是在长生寺，两人从未像现在这般隔着桌案对面而坐，桌上还放着一壶好茶。
过去，他把沈淮识当棋子，棋手和棋子自然没有共饮的必要。如今萧琤已倒，沈淮识连当他手中棋子的资格都没有，他又为何放着夫君不陪，在此处浪费时间。
林清羽问：“为何想要同我共饮？”
沈淮识抬头望来：“因为，我把林大夫当朋友。”
林清羽不禁莞尔一笑。他这一笑，看得沈淮识愣了一愣，忍不住道：“还有便是，你的眼睛真的很像静淳。”
林清羽戏言：“如此说来，你也把我当静淳郡主的替身了？”
沈淮识矢口否认：“我没有。你长得好看，比……比静淳还好看，你们的性格也截然不同，我不会将你们混淆。但你为我治过伤，又替我找到了朱大哥，让我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我很感激你。”
林清羽问：“我问你，你之所以留在京中，是不是不信我，以为我会对静淳下手？”
“我没有不信。”沈淮识艰难地辩解着，“我只是……”
“你若如此在意静淳，为何不去北境看他？”
沈淮识摇了摇头：“他在北境应该过得很好，我不想打扰他。”
林清羽看了他一会儿，问：“想喝什么酒。”
沈淮识脸上流露出一丝喜色，那张死气沉沉的脸总算有了些许神采：“喝你喜欢的就好。”
沈淮识只字不提萧琤的事，好像他真的只是想和林清羽喝酒。林清羽叫了一壶锦绣轩的招牌竹叶清酒，又点了几道他印象中觉得不错的菜肴。沈淮识不善言辞，若非必要甚少言语，林清羽也不是话多之人，一日之中大部分话还都是和顾扶洲说的。两人在沉默之中用了这顿饭，最后，沈淮识端起酒觞，道：“今日一别，天涯海角难再见。林大夫，保重。”
林清羽亦举杯致意，抿了一小口，道：“你打算去何处——回南越渔村？”
沈淮识语带自嘲：“我还未想好。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
“你一身武艺浪费可惜，天机营你想必是不会回去。”林清羽话音一顿，“或许，你愿意留在我和将军身边么。”
林清羽的邀请大大出乎沈淮识的预料：“你是说……顾大将军？”
林清羽点点头：“将军如今掌管着皇宫禁卫和京师铁骑营，为你寻个位置不难——你不是向来敬佩将军么。”
惊愕过后，沈淮识笑了：“多谢林大夫的好意，我敬佩大将军不假，可惜我不想留在京城。”
林清羽沉吟道：“所以，你还是想着逃避。”
“不，我只是想过平静的日子。”
林清羽冷声一笑：“你若真的什么都放下了，现下也不会在此处。”
沈淮识抿紧双唇，陷入了沉默。
良晌，林清羽道：“淮识，当日朱永新告诉你的‘真相’并不全然是事实。”
沈淮识瞳孔骤然紧缩：“什么？”
“天狱门一朝覆灭，萧琤难逃干系不假。但在最后关头，他收手了。是皇帝留有后手，在他放弃之时，命天机营精锐倾巢而出，以赤牙宗之名，屠尽天狱门满门。萧琤费了不少功夫才保住了你的性命。”林清羽道，“但萧琤策划了天狱门一事，又欺瞒你多年，在我看来，他和罪魁祸首的皇帝没什么区别。但或许，你有别的看法。”
沈淮识脸色苍白：“你为何突然告诉我真相。”
林清羽淡道：“你不是把我当朋友么。我一般不怎么骗朋友。”
当然，他愿意告诉沈淮识事实，最重要的一点是萧琤已是一败涂地，命都不知还能留多久，再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真相”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沈淮识默然无语，唯有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林清羽审视着他的表情，哂道：“怎么，后悔刺萧琤那一剑了？”
沈淮识再开口时，嗓音已是低哑：“你为何要骗我？”
林清羽直言道：“我怕你心软。”
沈淮识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笑声：“在你眼中，我就……就那么贱么？”
林清羽反问：“你不贱么。”
沈淮识呼吸一窒，霍地站起身，双手握成拳：“我、我走了。”
林清羽在他身后道：“骗了你，我很抱歉，但我不后悔。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你依旧给萧琤留了一条命。若你知晓萧琤曾心软过，只怕不但不会伤他，还会大大方方地原谅他，继续为他暖床卖命……”
林清羽语气中不加掩饰的轻蔑像是在往沈淮识的心上不住地插刀，他双目猩红，脱口而出道：“我不会！”
林清羽放下酒觞：“如此，你做给我看罢。”
沈淮识近乎是低吼地说：“你要我怎么做。”
“萧琤在晋阳园养病，我可以让你再见他一面。”
沈淮识哑声道：“见他……？”
“见面之后，你是想取他性命，为天狱门报仇，还是留他一条性命方便以后你们再续前缘，或者让他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活着，眼睁睁看着你和旁人风花雪月，谈情说爱却无能为力，一辈子当你的阶下囚——只要你一句话，我都可以满足你。”林清羽扬起嘴角，微冷的声线中带着难以抗拒的蛊惑，“但我不会逼你，选择之权，在你自己手中。”
沈淮识久久愣住，缓缓坐下。林清羽却站起了身：“等你考虑好，再来寻我。”
端午过后，日子越发炎热。京城已有两月未下一滴雨，田地龟裂，溪流干涸。眼见京中大旱，新任储君萧玠与国师一同前往天台山求雨，至今未归。
烈日杲杲，蝉声阵阵，林清羽在太医署的藏书楼待了半日，一本《大瑜药鉴》已完成了一半。突然，他的右肩被人碰了碰，他下意识地朝右看去，身边空无一人，再回头时，就看到左侧的桌案上坐着一个三十岁老男人。
林清羽奇道：“你怎么来了？”
天气越热，顾扶洲越咸。整个盛夏，他就没见顾扶洲出过几次门。能让顾扶洲冒着烈日到太医署找他的，定然是大事。
顾扶洲额头一层薄汗，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将林清羽面前摊开的书籍合上，推至一旁，笑道：“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何物。”
顾扶洲伸出背在身后的手，手中拿着的是一个瓷坛。他老神在在道：“自从嫡出的小蛊虫死在了欢瞳脚下，你整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我这个当夫君的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
林清羽一阵心跳加速：“你难道……”
“没错，我要送你一窝小蛊虫。”顾扶洲打开瓷盖，“我派人去南疆找那个蛊王要的，应该符合你的要求。”
林清羽仔细瞧了瞧，顾扶洲送他的蛊虫，乍看之下的确是他想要的那种。至于究竟有没有他想要的效果，还要养了才知道。不过这已经能替他省下一大半的时间。
林清羽展颜一笑：“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
顾扶洲心情微妙了起来：“嗯……比我送你的求婚戒指还喜欢吗？”
说实话，一窝小蛊虫对他而言比戒指有用得多。因为经常要配药，手上不便戴东西，顾扶洲送他的指环已被他收好，和其他重要的物件放在一处。但此刻，林清羽觉得自己可以说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他用衣袖拂去顾扶洲额间细汗：“那还是更喜欢戒指。”
顾扶洲姿态放松，靠着桌子半坐，即便如此，还是比站直的林清羽高出不少。顾扶洲随手一揽，林清羽就被带得上前一步，嵌在一双长腿之间。
顾扶洲端详着林清羽的神情，道：“又骗人了林大夫，你分明更喜欢小蛊虫。啧，差点又被你骗到了。”
林清羽眼中蕴着笑意：“反正都是你送的，有何区别。”
顾扶洲剑眉一挑：“那我的回礼呢？”
林清羽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回府给你。”
顾扶洲似有不满，抱着林清羽不让他走：“……嗯？你怎么不说一年后再给我。”
林清羽提醒他：“这是在藏书楼，随后可能有太医署的学生过来。”
顾扶洲笑着放开了他：“这样啊。”
离开之前，林清羽还要把一桌的医书归位。顾扶洲捧着书跟在他身后，递来一本，他便放好一本。还差最后一本书时，顾扶洲突然唤了他一声：“清羽。”
林清羽刚转身，就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后背直接靠在了书架上。他还未来得及反应，顾扶洲就弯下腰，吻住了他的唇。
瞬息之间，林清羽心慌得僵在了原地。这不是在将军府上，不是在他们的卧房，他们在藏书楼，门外还有两个看守的侍卫。即便不会被人看见，这也是他平日钻研医术之地，顾扶洲怎么……怎么可以在这里亲他。
直到嘴唇被咬了一口，林清羽才勉强回过神，他听见顾扶洲说：“清羽，张嘴。”
林清羽怀里抱着最后一本医书，脸颊烧红，不自觉地唤道：“江……”
他双唇一张，江公子的小舌头如期而至，甚至弄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声响。
外面不知何时变了天，一道雷闪从空中划过，阵阵惊雷过后，狂风骤来，暴雨忽至。雨水冲刷着窗扉，藏书楼内暗如黑夜。
林清羽背靠着书架，闭着眼睛，长睫轻颤，任由顾扶洲吻他。
温柔而热烈。
这是今年盛夏的第一场雨，亦是最后一场。
八月，前太子萧琤薨逝于晋阳园；十月，皇帝因病崩逝，太子萧玠登基，年号初熹；奉温皇后为大瑜唯一的皇太后，垂帘听政。

第86章
萧玠登基那日，是黄道吉日，也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日。林清羽一个男妻，即便身上有官职，也不过是五品太医，本没有参加登基大典的资格。可他就是能站在一众文官之中，左右分别是户部侍郎和谏议大夫。不仅如此，他还是五品官员中最年轻的那个，今年不过二十岁。
有人说，他能站在这里是沾了顾大将军的光；也有人认为，是林清羽本人受新帝和太后的宠爱。林清羽在宫中可任意行走，最常去的地方便是勤政殿和凤仪宫，可见此人绝非一个太医这么简单。宫中有传言称，新帝曾经亲口询问林清羽想要什么品阶的官职，甚至笑言丞相之下任君挑选，却被林清羽婉拒。林清羽说，他只想做个太医。
随着一声“皇上驾到”，众臣纷纷跪地叩首，林清羽和顾扶洲也不例外。地面颇硬，林清羽跪得很不舒服。大红的长毯从宫门口一路铺至紫宸殿，新帝从上而过，逐一路过文武百官，踏上前往紫宸殿的长阶。
大瑜以玄色为尊，龙袍多为黑金两色。纯黑为底，镶以金丝线边，上头绣着九爪团龙。龙袍下摆极宽，拖曳于长阶之上，遮住皇帝双足。皇帝每行一步，头上戴着的冕旒就会发出一声金珠碰撞的响声。
跟在新帝身后的是一个相貌阴柔，雌雄莫辨的阉人。此人身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服饰，紧盯着皇帝的背影，跟着他一步步越过长阶，踏入紫宸殿，最终走向皇位。
萧玠在龙椅上落了座，开口说了句什么，礼官便道：“起——”
林清羽站起身，远远地望向龙椅。萧玠身着华贵龙袍，却还是个漂亮蠢货，不值一提。林清羽只扫了他一眼，就把视线落在奚容身上。
说来可笑，奚容再如何厌恶自己阉人的身份，为了萧玠，为了权势，只能再次当个太监。至少，他这回是宦官之首了。
登基大典结束后，林清羽本要和顾扶洲一同回府，却被小松子找到，说皇上请他去趟勤政殿。林清羽问：“说清楚，是皇上请我，还是奚公公请我？”
小松子如今是勤政殿的奉茶太监，勤政殿的风吹草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是皇上请您，”他道，“奚公公正忙着太后从凤仪宫搬入慈安宫一事呢。”
“那看来没什么正事。”顾扶洲道，“你去吧，我在御花园等你。”
林清羽来到勤政殿，几个宫女正围着萧玠帮他更衣。萧玠见到他，露齿一笑：“林太医来了，你先随便坐，我……朕马上就来。小松子，给林太医上茶。”
不消多时，萧玠便换上了一身常服，抱怨道：“龙袍真的太难穿了，还有那个冕旒，沉得要命，朕的脖子都要被压断了。”
林清羽道：“龙袍繁重，方能体现天子风仪。”
萧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可朕气场不够，即使是穿龙袍也没什么风仪。要是由太子哥哥……朕是说三哥来穿，肯定比朕合适。”
能在臣子面前说出这种话，萧玠在林清羽眼中已经是个行走的“蠢”字。奚容再是聪明，和萧玠平均两分，也成了半个蠢人。
“——或者由六弟来穿。”萧玠絮絮叨叨个不停，“林太医，你见过朕的六弟吗？”
林清羽点头：“见过。”
萧玠兴奋道：“他是不是很好看？”
“嗯。”
“朕一直觉得六弟是世间最俊美的少年，朕若是父皇，肯定不会把他丢在晋阳园，以至于他和母后骨肉分离这么多年。”萧玠面露惋惜，“放在宫里养养眼也好啊。”
林清羽道：“太后已将王爷接回宫中，日后皇上也能常常见到他。”萧玠既已登基，萧璃便不再是六皇子。在得到太后的允准后，萧玠给了萧璃郡王的爵位，封号为淮。
萧玠闻言，又开心了起来：“一个六弟，一个你，朕最喜欢看你们了——唔，还有阿容。”
林清羽没有过多的兴致和蠢人说话：“皇上找臣来，是有什么事么。”
“哦，对了对了。”萧玠转了转脖子，“朕戴了一日的冕旒，脖子酸得要命。朕听说你精通针灸之术，你给朕扎几针吧？”
“恕臣冒昧。”林清羽碰了碰萧玠的脖子，“这里疼？”
萧玠“嘶”了一声，眉眼拧成一团：“就是这里！”
林清羽道：“寻常扭伤，针灸就不必了，热敷即可。”
思及顾扶洲还在等他，林清羽未在勤政殿久留。他走出勤政殿，刚巧遇见从慈安宫回来的奚容。奚容仍旧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见过林太医。”
林清羽淡应了声，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奚容眼神锐利地望着他的背影，一进殿便问萧玠：“皇上找林太医是有什么事吗？”
萧玠歪着脖子，等着小松子给他热敷：“哦，朕脖子不舒服，让他帮我看看。”
奚容走近，接过小松子手中的帕子：“这里交予我，你们先退下。”
等宫女和太监相继退下，奚容替萧玠敷着脖子，道：“下次皇上龙体抱恙，别去找林太医。太医院医术高明的太医不止他一人。”
萧玠不解：“为什么啊。”
奚容淡道：“林太医和顾将军对皇上，并非忠心耿耿。”
萧玠瞪着眼睛，不可思议道：“不会吧？”
“不会？”奚容嘴角勾了勾，“他们夫妻能扶持你上来，自然也有办法让你成为第二个萧琤。否则，林清羽为何要太后垂帘听政，又为何要让顾扶洲掌管皇宫禁卫？”
萧玠听得懵懵懂懂：“他们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给他们一点东西应该还好吧。”
奚容深知萧玠的心性，知道多说无用，便道：“总之，皇上记着我的话，离林清羽远点。”
萧玠不情不愿的：“可是……”
奚容手上的力度骤然加重，几乎要掐住萧玠的脖子。他贴在萧玠耳畔，沉声道：“皇上，你和林清羽才认识多久，我们又认识了多久。你是要信他，不信我么？”
脖颈被人握住，萧玠却对危险的临近浑然不觉。他只知道奚容好像在生气，忙道：“好好好，朕答应你，以后离他远远的。你别生气嘛。”
顾扶洲在御花园闲逛着等人。温太后喜菊，新帝为表孝心，在御花园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菊花。此时正是菊花盛放之时，漫步其中，自有一番雅趣。
顾扶洲漫步了几步，就寻了个石凳坐下歇息。百无聊赖的时候，他无意间看到假山后面蹲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他虽然看不见少年的脸，但已经猜到了少年的身份。能在宫中穿这等华服的男子，只有萧璃一人。
顾扶洲问跟着他的太监：“那人是淮王？”
“是。”
“他在干嘛，”顾扶洲看得有趣，“玩泥巴吗？”
太监讪讪道：“奴才不知。”
顾扶洲看着萧璃的背影，微微皱起眉，正欲上前一看究竟，就听见林清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军。”
漂亮老婆一来，顾扶洲就没什么心思再去看旁人了：“哎，总算把你给等来了。”
见他一副等久了的表情，林清羽道：“你不是喜欢等我么。”
“是啊，”顾扶洲一笑，“但我更喜欢和你在一起。”
两人回到府上，欢瞳正在院子里忙进忙去。林清羽一问，得知他是在给各屋发放炭火。
“已经到了用炭火的时候么。”林清羽轻声道，“日子过得真快。”
一眨眼的功夫，又离冬天不远了。
欢瞳道：“我没觉得有多冷。但我怕少爷会冷，就想着先把炭盆放上。”
夜里寒潮袭来，确实比白天冷上不少。上床之前，林清羽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正要点着，被顾扶洲拦下：“还没入冬，你就用上炭了。冬天你怎么办，披着被子出门吗？‘春捂秋冻’的道理，林大夫不会不明白吧。”
林清羽看着他：“可是我冷。”
“两个人一起睡就不冷了。”顾扶洲自然而然道，“明日，我就让人把上下铺换成大床。”
林清羽垂下眼睫：“嗯。”
顾扶洲口吻正直：“那今夜，我们就先挤一挤吧。”
顾扶洲体热，与他同睡，寒冬腊月被子里也是暖的。林清羽睡在里侧，面朝墙壁，顾扶洲从身后抱着他，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下铺一直是林清羽在睡，枕被间都是清淡的药香味。
过了一会儿，顾扶洲道：“清羽，你别用后背对着我，我会压到你头发的。”
林清羽便翻了个身，和顾扶洲面对着面：“满意了？睡吧。”
顾扶洲道：“等等再睡。”
林清羽无意识地揪住了锦被：“等什么？”
顾扶洲没说话，在床上吻着他。
下铺太小，两人贴得很紧，身上一有什么动静都瞒不过对方。顾扶洲似有些惊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清羽，你有反应了。”
林清羽脸一热，强作镇定道：“我为何不能有反应，我又不是奚容。”
他是个正常的男子，和喜欢的人亲热，自然会有反应。
顾扶洲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之前不是说，你对此事没什么兴趣吗？因为你那双眼睛看得太多了。”
还有便是，林清羽的气质太过冷感，好像永远不会被世俗的欲望支配。这样的大美人竟会因为自己一个吻变成这样，人生巅峰也不过如此。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变成了一上一下的姿势。林清羽尽量维持从容：“你是希望我没反应？”
“怎么会。”顾扶洲将他的双手扣在床上，俯身看着他，“你能因为我情动，我很荣幸。”
顾扶洲这么说，更让林清羽觉得不自在：“不用管，待会就好了。”
“干嘛等待会儿。”顾扶洲笑道，“我帮你啊。”
林清羽微微睁大眼睛。
“不用客气，我是自愿的。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也可以帮帮我。”
林清羽没同意，也没拒绝，安安静静的。
顾扶洲知道他是愿意的，林清羽在这件事上应该不是扭捏之人。但他希望林清羽能说出来，甚至恶劣地希望他能主动邀请自己。
顾扶洲用失望的语气说：“你不愿意吗？”
林清羽：“……”
顾扶洲摆出一副悲从中来的模样：“我帮自己解决还嫌手酸，现在都愿意主动帮你了，你居然不领情。”
林清羽：“……”
“好吧，那我们就继续停留在亲亲抱抱的阶段好了。”顾扶洲唉声叹气，“谁让林大夫对此事没兴趣呢。我既然喜欢你，就要喜欢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冷感。”
林清羽忍无可忍：“够了。你再说下去，我就要萎了。”
顾扶洲趁机道：“清羽？”
林清羽偏过头，睫毛颤得厉害：“……随你如何。”

第87章
林清羽一直不肯睁开眼睛，在目不能视的黑暗之中，触感变得鲜明。他感觉什么东西滴在了自己的脸上，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便对上了顾扶洲的视线。
顾扶洲……一直在看他，眼中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只剩下属于成年男子的涌动暗流。顾扶洲就这样看着他，看他脸色潮红，嘴唇微张，露出平时根本不可能在他脸上浮现的表情。滴在他脸上的是顾扶洲的汗水，外面这么冷，顾扶洲却出了一身的汗。
林清羽忍不住问：“你很累吗？”
顾扶洲失笑：“没有。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你若不累，为何出了这么多汗？”
顾扶洲动作一顿，用不太确定的口吻说：“这个嘛……可能，是忍得难受？”
林清羽愣了一愣，欲言又止。
顾扶洲笑着问：“你要来帮我吗？”
林清羽无处安放的手抬起又放下：“算了，我……不太会。”
这一事他自己都尚且做不好，遑论是帮别人了。
“嗯？林大夫还有不会的事情啊。”顾扶洲笑道，“不过问题不大，我可以教你。很简单的……”
说着，顾扶洲真的抓起了他的手，手把手地教他。
林清羽再次闭上眼睛，顾扶洲的气息一直在他耳边萦绕。顾扶洲时不时就要和他说话——叫他“清羽”，叫他“宝贝”，后面还叫了声“老婆”。这声“老婆”险些让他萎下去，他不禁怀疑“老婆”二字在顾扶洲的家乡肯定不是老妇人的含义，否则顾扶洲这癖好他真的无法接受。
好在这个时候，顾扶洲吻住了他。唇齿交缠之间，他暂时把“老妇人”抛之脑后。然后顾扶洲又开始夸他，夸他睫毛长，夸他身体漂亮，夸他声音好听，哄他叫“老公”，搞得他差点又萎了。
林清羽知道顾扶洲话多，但他着实没想到，顾扶洲在床上还能这般口无遮拦。顾扶洲嗓音低切，每一句都好像给他下了迷情之药，让他身上出现陌生又奇怪的反应——当然，“老公老婆”除外，此两者应为毒药。
顾扶洲得偿所愿，成功弄脏了自己的漂亮夫人。事后，他毫无怨言地下了床，让下人打盆热水来。
这夜在主人房里当值的是花露和一个姓云的嬷嬷。云嬷嬷把热水和帕子送进去后，笑道：“可算等到这一日了。我还以为将军和夫人要一辈子这么清心寡欲下去呢。”
花露好奇道：“嬷嬷等到哪一日了啊？”
云嬷嬷眉开眼笑的：“小两口半夜要热水和帕子，除了那事，还能是为了什么。”
花露反应过来，立即羞红了脸。她跟在林清羽身旁这么久，从未想过这种事。在她看来，少爷即使和将军成了亲，也是相敬如宾，彬彬有礼的。没想少爷那仙人一般的人物，最终还是被顾大将军拖进了红尘喧嚣之中。
云嬷嬷乐呵呵道：“日后夜里当值的人少不得要多跑几趟喽。”
顾扶洲收拾好现场，给自己和林清羽重新换了身干净的寝衣，两人相拥而眠。有了身体上无隔阂的接触，他们之间的相处也褪去了少年时期独有的青涩和纯情。此后，将军府卧房的床换成了一张大床，而那张“历史悠久”的上下铺被挪回了书房。等哪日大将军惹夫人生气被赶出了卧房，还能在书房将就将就，躺在上下铺上回忆两人拜把子的峥嵘岁月。
初熹元年的冬日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不过十月底，京城便下了第一场雪。林清羽身着大瑜冬日官服，走在宫中扫完雪的路上，一个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稳稳地替他打着伞。
到了勤政殿门口，林清羽竟看见了自家夫君，讶然道：“你什么时候进宫的？”
“半个时辰前，宫里派人去府上请的我。”顾扶洲看着殿门口悬挂着的匾额，“看来，是出大事了。”
萧玠登基后，顾扶洲便开启了半养老模式，除非是登基大典这种大事，他很少进宫。林清羽先前还担心他会不会因此在朝中失了威望。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多余的。顾扶洲就是有那个本事，家里蹲的同时还能洞察朝中局势，收买人心，不用累着自己也能将兵权牢握于掌心。
当日他们扶持萧玠登基，开出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不能累着顾大将军。寻常的小大小闹，奚容不会惊动顾扶洲，所以能让他把顾扶洲请到宫里来的定然是大事。
两人一同入殿。殿内除了萧玠奚容，温太后也在。有太后在场，奚容自持收敛，表现得像个普通的掌事公公。
林清羽和顾扶洲向萧玠和太后行礼问安，太后眉头紧锁，萧玠一张小脸惨白如纸。“你们来了，”太后道，“坐罢。”
林清羽问：“出什么事了。”
太后阖了阖眼，道：“奚容，把东西拿来，给大将军和林太医过目。”
奚容递给林清羽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萧玠看着林清羽打开锦盒，身子在龙椅里缩了一缩：“林太医，你要做好准备，别被里面的东西吓到了。”
奚容眼眸微不可见地一暗：“皇上不用担心，林太医见多识广，见到什么都不会怕的。”
即便猜到了里面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林清羽看到锦盒中一条已经风干的“肉条”时，还是僵住了。顾扶洲站在他身后，闻到了一股裹着寒气的血腥味，皱着眉问：“这是什么？”
林清羽迅速合上锦盒，寒声道：“舌头——人舌。”
顾扶洲亦是一顿，问：“谁的？”
萧玠颤声道：“赵明威，赵大将军。”
林清羽感觉到顾扶洲的呼吸骤然沉下，自身胸口亦是一窒。
赵明威，大瑜名将，曾为顾扶洲麾下副将，虽不像顾扶洲那般百战百胜，也是个极善用兵之道的良才。顾扶洲回京之后，是赵明威继续率领西北大军死守雍凉。一年以来，大瑜西北大军在他的带领之下和西夏势均力敌，双方各有胜负。
早前，赵明威突然传来消息，称有望将西夏大军一举歼灭，顾扶洲却觉得不妥。他虽未和西夏军师正面交锋，但从西北军报中就能看出此人高深莫测，诡计多端。他在奏本上言，建议赵明威谋定而后动。军令已送达西北，赵明威有没有遵令，他就不得而知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林清羽道，“赵将军是……已经殉国了么。”
奚容望着顾扶洲，道：“西夏大败赵明威二十万大军，顾大将军守了十数年的雍凉，失守了。赵大将军被俘后自尽殉国，西夏割下了他的舌头，同大瑜大败的消息，一同送入京中。”
雍凉乃西北重城，是大瑜边境最坚固的一道防线。此城一破，大瑜西北可谓是门户大开。
“他们太过分了，简直不是人！”萧玠哑声道，“雍凉的百姓来不及逃跑，性命被西夏捏在手里。顾大将军，万一西夏要屠城，再把每个人的舌头割下来，那我们怎么办啊……”
“今年的冬天比两年前还要冷，西北连日大雪，运送粮草的路封了好几条，便是快马加鞭，从雍凉到京城也需要半月之久。”太后手中护甲紧紧嵌入掌心，“也就是说，半个月前，赵明威就已经死了。现如今，雍凉也不知是何境况。”
林清羽沉默良久，道：“西夏侵扰大瑜边境多年，所图无非是钱粮牛羊。他们既然已经攻占雍凉，生擒赵将军，为何不借此和大瑜谈条件，反而割下赵将军的舌头以作挑衅？”
顾扶洲笑了一声，脸上却寻不到分毫笑意：“大概是因为，那个西夏的军师不想要钱粮牛羊。”
萧玠问：“那他想要什么？”
“有这么一种人，他们喜欢打仗，享受运筹帷幄的感觉，只有在沙场上，才觉得自己活得有意义。”顾扶洲冷声道，“所以，他会希望大瑜和西夏之间，永不止戈。”
萧玠大吃一惊：“会、会有这种人吗？”
一阵沉寂过后，太后道：“当年先帝还在时，曾让国师为大瑜的国运算了一卦，卦曰‘夺嫡之争，北境和亲，西夏鬼帅’。夺嫡之争，手足相残，皇嗣凋零，朋党之争下多少文武官员丢了乌纱帽，甚至是没了脑袋；而北境和亲一事，更是前太子被废的源头所在。国师说的前两件事，均已应验，且都关乎大瑜国运。最后一句‘西夏鬼帅’，难道就是西夏这个神出鬼没的军师？”
奚容道：“皇上，太后，这西夏军师究竟是不是天象所说之人暂且不论。如今雍凉失守，西北群龙无首，再加上大雪封路，粮饷无法按时送达，此乃西夏天赐良机，若放任下去，恐怕他们会势如破竹，来日攻入京城也未可知。当务之急，还是要派一员大将，尽快前往西北主持大局。”
太后对宦官参政一事颇为厌恶，但情况紧急，她不得不认同奚容的说法。“顾将军，”太后语气放缓了几分，“放眼朝中，如今只有你能救西北了。”
顾扶洲还未答话，林清羽就道：“未必。将军近日旧伤复发，不宜出征。”
奚容别有深意道：“将军究竟有没有旧伤复发，将军自己应该最清楚。”
顾扶洲淡道：“复发了。”
奚容眯起眼睛。太后长叹一声，道：“传内阁诸臣勤政殿议事罢。”
回将军府的路上，林清羽和顾扶洲一路无言。回到房中，林清羽才开口：“赵将军的事……我也很难过。可你不许去。”
顾扶洲缓声道：“军中久无大将，那雍凉……”
“雍凉与我何干。”林清羽冷冷道，“我只要你好好的。”
顾扶洲摇了摇头：“小了，格局小了。”
“何意。”
“西夏军师和西夏大将是同一人，他既是师，也是帅。此人在《淮不识君》的原书中描写不多，却是作者盖章的用兵鬼才。你今日让他烧了雍凉，明日他就可能攻进京城。到那时，我肯定活不下来。而你，八成会因为美貌被——妈的，想想我就要气活了。”
林清羽眉间紧皱：“这么说，你当真想去？”
顾扶洲一顿，道：“没有啊，我就是觉得好像真的没有别人了。”
林清羽眼神冰冷。
顾扶洲无奈道：“宝贝先别生气啊，过来抱一下。”
顾扶洲展开双臂想去抱林清羽。林清羽沉着一张脸，后退着躲开：“不给你抱。”
被拒绝了顾扶洲也不生气，夸张叹一口气，道：“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小小的动作伤害还那么大。”
林清羽咬着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你自己都说你打仗全靠运气，难道你觉得你能胜过作者亲定的鬼才？”
“不觉得。”顾扶洲诚实道，“可以前我还在念书，每次考完试我都觉得自己考得很烂，但每次都能拿第一”
林清羽：“……”

第88章
连日来，早朝之上，文武百官都在商议雍凉失守一事。吴战再次毛遂自荐，连年近八十的武国公都站出来主动请缨。
两人斗志昂扬，颇有披荆斩棘，破釜沉舟之势。萧玠有被两人的气势感染到，却不敢擅作主张，回过头问坐在珠帘后的温太后：“母后，您看……”
让众大臣没想到的是，珠帘之后，除了太后，还站着一人。此人身着五品官服，不是旁人，正是圣眷正浓的林清羽。
温太后摇摇头，道：“吴将军擅水战，从未在西北征战过；武国公年迈，在京中养老多年，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武国公不服：“赵国名将廉颇，八十余岁尚能征战沙场。臣尚未满八十，臣还可以打！”
萧玠在龙椅上坐立难安：“难道，就没有其他人了吗……呃，除了顾大将军。”
“哪还有什么人。这些年，大瑜的武将死的死，残的残，还有一大批因夺嫡之争被牵连入狱。如今大瑜将才青黄不接，能用的只有我们几个了。”吴战扯了扯嘴角，“皇上，太后，臣虽未去过西北，但打仗一事大同小异。既然顾大将军不愿去，就让臣试试吧。”
不难听出，吴战提到“顾大将军”时，语气已不如往常那般崇敬。去年，先帝想让顾扶洲回到西北接替赵明威的位置，被顾扶洲以余毒未清为由婉拒。当时，无论是吴战还是武国公都站在顾扶洲一边。
然今时不同往日，西北战况十万火急，赵明威身死被辱，西夏甚至割下他的舌头公然挑衅；西北军心不稳，雍凉数万百姓的性命捏在西夏贼人手中。这个时候，但凡有武将之风者，即便是一息尚存，都会义不容辞地奔赴战场。可顾扶洲却还是和去年一样，搬出身体不适的说辞，闭门谢客，甚至连早朝都不愿来。
顾大将军……让他们失望了。
太后犹豫不决，看向林清羽：“林太医，你怎么看？”
林清羽正要开口，小松子从侧门疾步而来：“太后，林太医，西北发来的急报。”
太后打开奏报，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难看至极：“西夏国都发布宣战檄文，誓要为十年前战死雍凉的西夏太子报仇。檄文上言，要求大瑜将顾扶洲送往前线，他们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取其项上人头。否则，西夏军将在一月后，屠尽雍凉城。”
十年前，西夏前太子正是死在顾大将军的青云九州枪下。
林清羽接过奏本，手上仿若重愈千斤，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
太后出声唤道：“林太医……”她犹豫一瞬，又道，“清羽？”
林清羽“嗯”了声，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尚在朝堂之上。
“朝中无将才，只有顾将军能胜任征西大将军一职。更何况，他若不去，难道朝廷要弃雍凉数万百姓于不顾么。”太后叹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今日西夏屠的是雍凉城，来日他们屠的便是上京城了。”
林清羽冷笑道：“太后不必和臣说这些大道理。道理，谁都懂。”
太后迟疑道：“那此事，可要告知群臣？”
林清羽发现自己已经无法静心思考，只能凭直觉道：“暂时不要声张。”
散朝后，小松子找到林清羽，告诉他：“林太医，方才奴才送急报来，在路上碰见了顾大将军——大将军已经看过急报了。”
林清羽胸口一窒，问：“他现下在何处？”
“大将军说，他在御花园等您。”
林清羽找到顾扶洲时，顾扶洲坐在池塘边，心不在焉地喂着鱼食。御花园的池塘养着数十条颜色艳丽的锦鲤，给单调的冬日增添了一抹色彩。
顾扶洲洒下一把鱼食，锦鲤便争先恐后地游了过来，争相抢食。他在水面中看见林清羽的倒影，道：“你看这一池子的鱼，生在宫中，被喂得这么肥，平时也没少他们吃的，为何还要去和同伴争抢。”
林清羽道：“盖是因为贪欲永无止境。”
顾扶洲深以为然：“有道理。”
林清羽问：“你既然来了，为何不去上朝。”
顾扶洲将剩余的鱼食一并抛出，道：“紫宸殿上又没我的座位，站着太累了。”
“你此话若让旁人听见了，会让人以为你有不臣之心。”能在紫宸殿上坐着的，除了皇帝，只有垂帘听政的太后。
顾扶洲笑道：“这就冤枉我了，当皇帝那么辛苦，我可没兴趣。”
顾扶洲话说的风趣，林清羽也想和往常那般笑一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他问：“你看到西北急报了。”
顾扶洲点点头，叹道：“怎么办清羽，这一次，我好像不得不去了。”
“未必”二字卡在林清羽喉间，无法言出。
“这几日，朝中上下对我颇有微词，吴战昨日还找到我，情急之下，竟指着我痛骂我是个懦夫——笑死。”顾扶洲说着，竟真的笑出了声，仿佛这是一件极其可笑的事，“虽然吧，这是我自己作的死，但能把吴战激成这样，定然有人在添油加醋。”
林清羽也想到了这一层：“确实。”
“无论是谁，他的目的都达到了。我若不去西北，在朝中渐失人心，日后那些热血汉子怎还会死心塌地地为我效命。一个不愿上战场的将军，在军中若无威望，可是连自己夫人都护不住的。”顾扶洲按了按眉心，“现在，西夏又拿雍凉百姓的性命相胁——烦死了。”
林清羽沉默地听顾扶洲说完，道：“所以，你想去。”
顾扶洲道：“不是我想去，是我不得不去。”
林清羽漠然：“你倒是心系黎民百姓。”
“因为你也是黎民百姓中的一员。”顾扶洲不假思索，“我保护他们，也是在保护你。”
林清羽缓缓垂眸，低声道：“我不要你保护，我也不想当什么心系苍生的圣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顾扶洲耐心地解释：“顾大将军枪下多少西夏亡魂，西夏此次显然是冲着我来的。除非西夏彻底战败，我能躲一时，还能躲一世么。”
林清羽讽刺道：“你也要跟我讲大道理。”
“我不是……”
林清羽冷冷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顾扶洲一愣。
林清羽嗓音微颤：“两年前的雪夜，我跪在你轮椅前，亲眼看着你渐渐咽气，感受着你在我的掌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那时，我尚未看清自己的心意，或许还能忍受丧夫之痛。可现在，若要我再经历一次……”
顾扶洲喉结滚动，哑声道：“清羽……”
“失去不可怕，可怕的是得到了却再次失去。”林清羽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这即便是对我，也太残忍了。”
顾扶洲低声道：“对不起，清羽。但这一次，我一定会努力回来。你看，我都给你写保证书了。”
林清羽木然道：“你当时，不也是努力想活得更久么，结果呢。你临死之前，还向我道歉了，说对不起我，说你已经很努力了，还是没活到萧琤死的那天——这些你都忘了么。”
“没忘。不过我当时病成那样，再努力都没用。但现在不同了，我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努力应该能出奇迹。”顾扶洲笑了一笑，“话说，清羽啊，我这还没出征呢，你想这么多也太不吉利了。”
林清羽忍不住问：“难道你真的一点不担心吗？”
顾扶洲想了想，道：“其实，我还是有点怕的。”
林清羽瞪着他。
“我怕我做不好，怕因为我错误的决策让信任我的人丧命。我怕累，怕疼，我也讨厌输的滋味，更怕……”话音戛然而止，顾扶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悠悠道：“所以啊，我这种人，永远当不了主角。”
林清羽明知顾扶洲又在用缓解气氛的老一套哄他，却还是不由地顺着他的话问：“何出此言？”
“因为话本中的男主角，要么实力超群，能轻松碾压对手；要么有一颗赤子之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而我，”顾扶洲双手一摊，“既没多大实力，人又懒，胆子还小，难怪穿书也只能穿配角。”
“错了。”林清羽道，“陆晚丞，顾扶洲或许是配角。但你来了，他们就成了主角。”
顾扶洲眼中漾起笑意：“你好会啊林大夫。但你也说错了，我是因为到了你身边，沾了大美人的光，才让陆晚丞和顾扶洲成为了本书的主角。清羽，你还记得，何谓主角么？”
林清羽一字不差地重复顾扶洲曾经说过的话：“所谓‘主角’，就是无论经历多少刀光剑影，腥风血雨，即便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那一刻，也永远是光彩夺目的那一个。”
顾扶洲打了个响指，语调轻松：“对了。萧琤已死，我们顶替了他当主角，光环在我们身上，所以我们没那么容易死。”
林清羽对这套说法不敢苟同。他静默片刻，忽然看向顾扶洲，道：“徐君愿。”
顾扶洲道：“清羽你是不是气傻了，我是你夫君，不是徐君愿。”
林清羽难得急切：“当年，就是徐君愿用你的生辰八字算出你命不该绝。我们可以找他再算一卦，算你此行能否大获全胜，安然回京。”
顾扶洲“哦”了声，似乎觉得找徐君愿没什么用，但为了不扫林清羽的兴，还是道：“有道理。”
林清羽立即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命人备车。”
顾扶洲笑道：“你我都是权臣了，哪还需要去长生寺找他——来人，宣徐君愿入宫，就说皇上要见他。”

第89章
一个时辰后，徐君愿入宫。他被太监领到御花园，没见到天子，却在亭台间见到了一对璧人。
徐君愿丝毫不觉意外，反而还能和两人谈笑风生：“自古美人配英雄。我远远瞧见两位，还以为误入了一副美人图。若林太医能着一身素白，和这冬日雪景交相辉映便更好了。”说着，朝两人颔首问好，“顾将军，林大夫。”
林清羽开门见山道：“我请国师进宫，是想让国师为将军算一卦。”
徐君愿扬了扬眉：“竟是林太医请的我？可来长生寺的内官，分明说是皇上要见我。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顾扶洲道：“有什么区别。皇上日理万机，自然不能事事亲为。我和内人奉命行事，国师可有不满？”
徐君愿语气玩味：“不敢。敢问林太医，想让我为将军算什么？”
林清羽道：“当年，国师曾为先夫陆小侯爷算了什么，今日就为将军算什么。”
徐君愿面露难色：“这……恐怕不妥。”
林清羽眼中一凛：“为何？”
“我所算之卦，一事一卦，一卦一毕。我曾用江公子的姓名和生辰八字算出两年前他命不该绝，此为一卦。”徐君愿说出“江公子”三字时，面色如常，仿佛这是三人早已达成的共识。“而今顾将军所算为同一事，那么请问，顾将军是用自己的生辰八字，还是用江公子的生辰八字？若是前者，顾将军两年前就已战死；若是后者，同样的姓名和八字，强行再算一次，也不过是水中捞月，徒然而已。”
林清羽冷笑一声：“国师果然无所不知。”
“林太医过誉。”徐君愿含笑道，“在下所知，不过就比旁人多那么一点罢了。”
“你既有如此通天的本事，又为何不能一卦两算？”
徐君愿道：“天道不可窥，偶然得见，已是眷顾。多次探知，恐遭反噬。”
“荒谬。”林清羽寒声道，“我今日，还就是要你非算不可了。”
徐君愿无奈：“我已经说了，即便我强行再算一次，所得也并非天道所属。”
“清羽。”顾扶洲拉住林清羽，“你和他说没用的。”
去年陆晚丞忌日，林清羽夜半惊醒失控，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人哄好。为此，他还写下了一份保证书。林清羽不知道的是，次日顾扶洲就独自一人去了长生寺，逼着徐君愿为自己再算一卦，几乎都要把刀架在徐君愿脖子上了，得到的也是和今日一样的说辞。
林清羽冷眸扫去：“你早就知道了？”
顾扶洲不置可否，道：“国师若真的能知人生死，干脆改名叫徐生死簿好了。说到底，他也是一介凡人，能算的东西，始终有限。”
徐君愿笑道：“大将军不愧是历经生死之人，看事待物果然通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还望林太医莫要强求。”
林清羽神色凌厉：“不让我强求我也强求多回了，再多一回又如何。”
徐君愿道：“那就请林太医相信江公子罢，他被天道选中，远道而来，自是有过人之处。我虽算不出来顾扶洲命数如何，但我愿意相信江公子被天道眷顾，总能绝处逢生。”
“国师还是老样子。”顾扶洲哂道，“听君一席话，白读十年书。”
徐君愿爽朗笑道：“过奖，过奖。”
顾扶洲对出征一事尚未表态，陆续又有不少请战奏本递到了林清羽手中。这些人大多是四品以下的武将，各有优劣，可做先锋，难为将帅。其中有一人，引起了顾扶洲的注意——武攸远，武国公嫡孙，十七岁的少年将军，现今正在御林军内历练。
“武攸远？”顾扶洲道，“武国公的孙子？”
“正是此人。”林清羽问，“你认得他么？”
“见过一两次，小哥哥长得还挺帅，也是顾大将军的崇拜者之一。在《淮不识君》的番外中，提到过这个人。虽是一笔带过，却是说武攸远继承顾扶洲的遗愿，用十年让西夏亡了国。我曾经想举荐他去西北，但他年纪太小了，还没发育起来。原书中，他少年时期因此打了几场败仗，也是过了二十五岁才日益沉稳，逐渐展现出将帅之才。”
林清羽道：“十七岁，和你初来大瑜时一样大。”
顾扶洲笑道：“是啊。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侯府遛鸟投壶，人家已经想着沙场立功了。”
林清羽问：“你想让他去吗？”
顾扶洲道：“以他目前的资历，肯定不能挂帅，但当个先锋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林清羽权衡之后，道：“他若想去，便带他一起去罢。一直留在京城，不经历风浪，他也到不了原书中的高度。到了西北，你多看着他点，别让他重走老路，为了一时意气贸然行事。”
顾扶洲抓住重点：“这么说，你是同意我出征了？”
林清羽淡道：“我同意与否，你不都是要去的么。”
顾扶洲低笑一声，道：“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有些事情，林大夫就不要拆穿了。”
次日早朝，顾扶洲单膝跪于大殿之上，正色道：“此乃大瑜危难存亡之际，臣愿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以求西北无虞。臣，顾扶洲，请战。”
话音一落，武官中一片欢天喜地。吴战兴奋得双手握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说什么来着，顾大将军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西北有了顾大将军，夺回雍凉指日可待！”
“顾大将军一定要割了西夏贼人的舌头，为赵将军报仇啊！”
武国公露出欣慰的笑容，奚容无声勾了勾唇角，眼中闪过隐秘算计；就连温太后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所有人都在为顾扶洲的主动请缨高兴，只有林清羽，站在龙椅后，俯视群臣，眉眼间一片阴冷。
天子龙颜大悦，当下便准了顾扶洲的请战，并任武攸远为征西前锋。
距离西夏所言的屠城之日所剩无几，天子给了顾扶洲三日的准备时间。三日后，顾扶洲便要率领京师援军，挥师西北。
出征之前，林清羽和顾扶洲各有要事要忙。守夜的下人已多日未在夜里给主人送热水，可见两人心思都放在了何处。
彼时，将军府上下不说愁云惨淡，也是气氛森然。欢瞳和大部分家丁以为大将军出征是豪情壮志之事，来日定能凯旋而归；而像花露一样的女子则会担心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大将军身上那么多伤也不是凭空出现的。然而她们做不了太多，只能一针一线地为将军缝制战袍。
林清羽在府上先后见了两人，其中一人是胡吉。胡吉曾为废太子和陈氏的专用太医，这两人和先帝一走，太妃迁居晋阳园，宫内无后妃，也无皇子公主，胡吉也跟着闲了下来，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在为宫女太监看病。
林清羽问胡吉愿不愿意随军出诊，胡吉二话不说地应下。西北刚经历了几场大败，伤亡无数，正是用人之际。胡吉身为医者，需要他的地方，他都会一往无前。
胡吉医术在同辈之中属佼佼者，又是林清羽多年好友，林清羽信得过他。之后，林清羽又写了封信，找来张世全，让他带着信去徐州找朱永新。沈淮识和他告别之时曾言，日后他若有事相寻，朱永新知道他的下落。
沈淮识武艺超群却不善兵法，平生所学均为皇家暗卫需要的暗杀护主之功。若他愿前往西北助顾扶洲一臂之力，林清羽会放心许多。
林清羽殚精竭虑之时，众武将正在铁骑营为顾扶洲饯行。军营内不得饮酒，他们便烤上一头新鲜宰杀的肥羊，以茶代酒，预祝大将军大获全胜，得胜而归。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真心觉得，只要未尝一败的顾扶洲去了西北，一切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武国公拍拍顾扶洲的肩，道：“扶洲老弟，我那不成器的孙子就交给你了。那小子自幼跟着我学兵法，算是有些真才实学。他头一回出征，我也不求他建功立业，只要他不给你拖后腿就行。”
顾扶洲浅笑着应下，心里却想着武攸远赶紧发育，好带他躺赢。
“大将军，我对不住你，不该说你是个……是个……”吴战“嗐”了声，惭愧道，“望将军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这等粗人一般见识。”
顾扶洲道：“不和你见识，但我需要你留在京城，帮我做件事。”
“但凭大将军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顾扶洲使了个眼色，吴战心领神会。两人远离人群，来到一僻静之处。顾扶洲道：“我此行西北，归期未知，独留内人一人在京，实在放心不下。”
“将军是说林太医？”吴战不能理解，“林太医是皇上和太后身边的红人，他能有什么事。”
顾扶洲缓声道：“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以防万一，我想在京城给他留一把‘刀’，以护他周全。”
“‘刀’？”吴战苦着脸道，“大将军，您有话就直说吧，我这脑子实在转不过弯来。”
顾扶洲压低嗓音：“我要你替我在京城藏一支兵。”
一群热血汉子喝茶始终觉得不过瘾，有人提议学文人那套，在金水河上包一间画舫，叫几壶好酒，寻几个漂亮的歌姬让大伙享受享受。众人纷纷附和，再去问顾大将军的意见，然而军营里哪还看得见大将军的身影。
顾扶洲踏进院子，将身上的披风解下丢给下人：“清羽，我快撑死了，我今天一个人吃了大半只羊腿。”
林清羽站在桌前，莞尔：“正好，今夜厨房也没准备什么，只一碗长寿面，你应当还是吃得下的。”
“长寿面？”顾扶洲走上前，就见桌子上放着两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汤面上飘着碧绿的葱花和半熟的溏心蛋。“哦……我的生日快到了。”
林清羽道：“二十岁的生辰，你是要在路上过了。既然如此，提前两日也无妨。”
顾扶洲低头吻了吻林清羽的额头：“开心，谢谢宝贝。我先去洗手。”
林清羽看着顾扶洲转身，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待他回身时，又重新扬起笑。
两人在桌边坐下，林清羽嘱咐顾扶洲：“不可以将面夹断。”
顾扶洲失笑：“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些了。”
林清羽茫然了一阵。是啊，他以前从来不信这些。“大概是，从陆晚丞死后。”
顾扶洲顿了顿，拿起筷子，笑道：“那我一口气把它吃完。”
两人吃着面，欢瞳进来禀告，说武国公府上的小少爷求见。林清羽问：“是武攸远？”
“应该是。”顾扶洲用帕子擦了擦嘴，“请他去前厅，我马上就去。”
林清羽道：“我和你一起去。”
十七岁的俊朗少年身着御林军盔甲，朝气蓬勃，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他一见到顾扶洲，顾不上行礼，迫不及待道：“大将军，我想到了一法，或许可以破西夏军师的地火阵！”
话未说完，武攸远又看到了大将军身后的男子，咬住了舌头一般，一时竟看呆了去。
顾扶洲一挑眉，问：“好看？”
林清羽递给顾扶洲一个警告的眼神。
武攸远呆呆点头：“好看。”
“好看就对了。”大美人谁都爱看，顾扶洲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吃醋。如果旁人多看对方一眼就要吃醋，那他和林清羽一天到晚也不用干别的事了，醋都吃不完。“叫将军夫人。”
武攸远缓过神，忙拱手道：“武攸远见过将军夫人。”
顾扶洲问：“你来找我，是为了和我探讨兵法？”
武攸远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重燃兴奋：“正是！大将军，地火阵看似无解，却有一个极难注意到的破绽……”
林清羽道：“将军何不带武小将军去书房？”
“好。”顾扶洲无奈，“你随我来。”
林清羽送两人到书房，命花露上了茶，便去药房了。
这是顾扶洲出征前最后一个晚上，他本意是想和漂亮夫人共度良宵，最好做点事情，怎料最后要听武攸远说兵法，一听还是一个时辰。眼看宵禁将至，武攸远才意犹未尽地告辞。
顾扶洲回到房中时，林清羽刚沐浴完，正用手巾擦拭湿发。顾扶洲走到他身后，自然而然地从他手上拿过手巾，感叹道：“‘少年热血和青春的诗篇才刚刚开始’。”
林清羽任由顾扶洲替自己擦着长发，问：“你在说谁。”
“自然是武攸远。”
“那你呢。”林清羽道，“你不是少年了？”
“不是了吧。”顾扶洲颇为伤感，“看到十七岁的武攸远，我才发现我已经老了。”
林清羽提醒他：“论实际年龄，你才刚二十岁。”
顾扶洲叹气：“还不是因为这具身体一点少年感都没有，我心态也跟着老了。”
“不会。”
“嗯？”
“即便你用的是三十三岁男人的身体，我也能感觉到你身上所谓的‘少年感’。”
顾扶洲不答话，就是看着林清羽，一味的浅笑。
林清羽瞥他：“你看我做什么。”
“你真的好会说情话，”顾扶洲在铜镜中和林清羽四目相对，“都是第一次谈恋爱，你怎么这么会说？”
“我不过说实话，在你耳中如何就变成了情话。”
顾扶洲惊叹道：“太会了太会了。多说点，我喜欢听。”
林清羽：“……”
等林清羽头发干得差不多，顾扶洲想到一事，问：“对了，我的青云九州枪呢？”
林清羽道：“应该还在角落里生着灰。”
一般人双手都搬不动的青云九州枪，顾扶洲单手就能拿起。“还好，还算轻松。”顾扶洲道，“不枉我每日举铁一个时辰。”
林清羽蹙起眉：“你不是说你只在帐中运筹帷幄么。”
“偶尔还是要扛着青云九州枪在将士们面前装个帅的，若我在他们面前拔剑四顾心茫然，大将军的脸面往哪搁。”
顾扶洲在灯下擦枪，林清羽陪着他，忽然道：“我和你一起去西北。”
林清羽说完就开始后悔了。如今的形势，他若和顾扶洲一同离开京城，以奚容的手段，只怕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京中已无他们的容身之处。顾扶洲征战西北，他坐镇京师，如此才能维持眼下微妙的平衡。
好在顾扶洲根本没把他的话当真：“你不会去的。”
“你就知道？”
顾扶洲点头：“我知道，因为我们林大夫从来都不是恋爱脑。”
林清羽淡淡道：“我倒希望自己是个恋爱脑。”
就像静淳和北境王，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只求能和对方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我不希望。”顾扶洲笑望着他，带着眷恋，亦带着欣赏，“‘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这才是我的林大夫。”
林清羽轻笑一声，道：“《九章》背的这么熟，《诗经》为何又背不好了。”
顾扶洲知道林清羽意指上元节那段失败的告白，笑道：“不一样。那个时候，你让我紧张了。”
回想起当日种种，好像还是昨日之事。满城的绚丽花灯，人潮涌动，笑语盈盈……还有林清羽的那句“我也中意你”。
顾扶洲盯着锋利的枪尖，喃喃道：“清羽，我是真的……有点怕。”
林清羽站起身，命令他：“把青云九州枪放下。”
顾扶洲依言照做。林清羽缓缓走近，摇曳的烛光映得美人如在雾中。他抬手解开衣带，衣袍滑落至脚踝处，清瘦白皙的躯体便毫无遮挡地呈现在顾扶洲眼前。
肤若冷玉，红点如樱，长发垂于美背，仙姿昳貌，容华绝代。
“手给我。”林清羽道。
顾扶洲眸色暗了暗，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嘴上却笑道：“你在做什么啊宝贝，诱惑我？”
“不是。”林清羽打开顾扶洲的手，将亲手调制的软膏放在他掌心，“我在——邀请你。”
顾扶洲瞳仁大睁，整个人像是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却被林清羽捏住下颔，强迫对视。他别无他法，只能去看那不着寸缕的美人。
“你若是嫌累，我便自己来。”
顾扶洲艰难道：“要不，等我回来，你再邀请我吧。”
“为何要等你回来？”林清羽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和当年在梦里，你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是同一个理由吗？”
顾扶洲拿过一旁挂着的狐裘，披在林清羽身上：“当然不是。你想啊，我这一走少则半年，多则三五年。你让我开了荤，食髓知味了，再把我丢去西北吃素，这谁能忍得住？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先忍一回。就像你说的，得而复失比未曾拥有更难受。”
若没有最后一句，顾扶洲此话还算风趣。林清羽一弯唇，神情之中，却有几分凄然之意。顾扶洲看得出来，林清羽没有信他的话，他只是，装得信了。
两人谁都没有说破。顾扶洲怕林清羽着凉，将人抱上了床，用被子牢牢裹住他。林清羽也不反抗，低眉敛目，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顾扶洲胸前的衣襟，急切道：“你给我写了保证书的。”
“对啊，我给你写了保证书。”顾扶洲钻进被窝里，把脆弱的大美人抱进怀里，“我若骗了你，你可以去阎王爷那告我的。”
林清羽轻声道：“我想把你藏起来，关起来，让你哪都去不了，只能待在我身边，只能看着我。”
顾扶洲抬起林清羽的脸，细看他的神色。只见心狠手辣的大美人容色茫然，眼眸湿润，似在努力克制着什么。顾扶洲便将他抱得更紧，笑道：“求之不得。你最好再寻条铁链把我栓起来，让我除了吃喝睡觉，就是陪你做事情。”
林清羽勉强一笑，在顾扶洲怀里黏得更紧：“好主意。”过了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你去吧，但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
顾扶洲这时候话倒不多了，他轻抚着林清羽的长发，只应了一声：“好。”
初熹元年小雪，顾扶洲挂帅出征。天子携文武百官，于城门相送。
顾扶洲抬眼望去，只见城门之上，林清羽站在萧玠身后，几乎与其平齐。他穿着天青色的朝服，披着雪披，脖间一层洁白的貂毛，单看气质可谓是清冷如月，可朝阳又在他身上投下暖红的光芒，衬得他的脸庞好像也染上了浅红，明眸善睐，流光暗藏。
两人四目相对之时，林清羽红唇微启，说了五个字。
顾扶洲耳旁唯余萧萧风声，但他能看出来，林清羽说的是：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之后，林清羽又说了两个字，看口型不像是“将军”，也不像是“夫君”，更不是“扶洲”。
顾扶洲稍作思索，嘴角微微扬起，随后拉起缰绳掉转马头，对身侧的武攸远道：“走了。”
顾扶洲转身之际，一队精锐御林军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上京城。
此后，他再未回头。无论是否被逼无奈，无论胜算几何，到真正离去的时候，他总能如此潇洒，和昨夜在林清羽面前说“有点怕”的少年判若两人，一如……一如当年他在梦中和他告别一样。
一次都没有回头看他。
号角声里，悲歌击筑，壮士铁马，旌旗半卷。一身转战三千里，赢得千古万世名。
此际，当为少年英雄笑，莫为经年离别苦。日后关山阻隔，山高路远，唯愿黄沙百战时，勿忘故里上京，漫漫长夜，有人望穿秋水，静待君归。

第90章
半月后，顾扶洲率领援军抵达西北，林清羽又一次和他海角天隅。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一回他们至少可以写信给彼此，这是天子赐予他们的特权。
每一份从西北送到京城的奏报，都会夹杂着一封顾大将军写给夫人的家书，而这两者均会在第一时间送到林清羽的案头。
奏报和家书虽出自一人之笔，风格却迥然不同。奏报上言简意赅，用词得当，所言全为军中事宜。这段时日，西夏军在鬼帅的带领下势如破竹，占领雍凉后又拿下了数座西北重镇。顾扶洲率领京师援军到后，好歹先稳住了军心，士气亦有所提升。
在西夏军凌厉的攻势下，大瑜军死守轨州城。此乃西北的最后一道防线，轨州一旦沦陷，大瑜西北门户大开，届时西夏退可取江南平原，进可直指国都。
顾扶洲毕竟是披被子登城门指挥布防的男人，在守城一事上颇有心得。西北军和援军同心协力，据西夏军于轨州城外，暂时阻挡了西夏的推进。
这些在奏报上写得简单，只言结果，省略了过程和细节。但单看伤亡人数，便能知其艰难。而顾扶洲的家书，却是这样的：
“清羽你肯定不会相信，我自从来到西北，一次懒觉都没睡过。你看到我凯旋的决心了吗？”
“晚上和将军们议完事，走出帐篷看见西北的星星很亮，突然觉得这个时候，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那个鬼帅有点厉害啊，我感觉我不是他的对手。不过武攸远很有信心的样子，每天讲战术能讲两个时辰——我都有认真听他说，然后我开始一大把一大把地掉头发了。”
“清羽，算上上回我在西北，我已经六连胜了。我有预感，要来了，我的首败马上就要来了。救命。”
……
不知为何，看到顾扶洲抱怨西夏鬼帅用兵如神，哭诉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林清羽反而没有特别担忧。这应当是顾扶洲的口吻在作祟，明明写的不是什么好事，却莫名能让人对他产生信心。这个人总是这样，在不情不愿的懒散中，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
顾扶洲给他的安心从来不是在言语之上。这次……想必也会一样罢。
不，是一定要一样。
林清羽这个年过的极是简单。虽说袁寅和往年一样，在将军府挂满了红绸灯笼，窗户上贴着窗花，也让厨房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但林清羽心不在此，随便用了两口就回房歇息。
屋内还是那张顾扶洲精心挑选的大床。顾扶洲为了少起夜，特意让木匠打了一方和床相匹配的木桌，每晚在桌子上备好茶水，如此夜里渴醒，探个身子就能喝到水。
林清羽躺在床的里侧，四肢微凉，无论盖了多厚的被子，身体始终暖不起来。
熬到四更，林清羽放弃入睡。他下了床，披上狐裘，拿着烛台走至桌边，提笔写下心中所念：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终究只是美好的祝愿罢了。
写完之后，林清羽有片刻失神，抬眸朝西北天际看去。
烛火燃尽，独坐天明。
大年初三，陆续有人到将军府拜年。和去岁不同，今年来府上拜年的除了众多武将，文官也不少。新帝登基后，京中高门也都看明白了，除去顾大将军，将军夫人也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说是五品医官林太医，可把这个“医”字改成“傅”字才算名副其实。
递上门的拜帖大多数被林清羽推掉了，但有些人是非见不可的。比如顾扶洲在军中的左膀右臂，吴战。
吴战还惦记着自己对大将军的出言不逊，此行一为拜年，二为赔礼道歉，带来的礼占了半个院子。“这些都是弟兄们的心意，还望夫人莫要嫌弃。”
“不会。”林清羽还算客气，“吴将军坐罢。花露，上茶。”
吴战喝了将军府的茶，依旧坐立难安。他和顾扶洲同是武人，不拘小节惯了，要道歉就大大方方的道歉。可现下坐在林清羽面前，被他淡然地注视着，那些道歉的话就变得羞于启齿了。
林清羽道：“吴将军似乎有话要做。”
吴战豁出去了：“那什么，大将军出征前，我一时激动骂了他，后来才发现是我误会了将军。我这心里头愧疚得要命……”
林清羽问：“此事你和将军说了么。”
“说了，将军说不和我一般见识。”
林清羽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和你一般见识。”
吴战松了口气，咧嘴笑道：“夫人放心，下次我一定管好自己的暴脾气。我若再对将军出言不逊，我就自请去马厩喂三个月的马。”
林清羽问：“吴将军方才说是‘一时激动’骂了大将军，不知这‘一时激动’从何而来？”
吴战愧疚难当：“其实，也不算是‘一时’激动。一开始，我见西北都那样了，将军还无动于衷，是有些生气。不仅是我，武国公也觉得这不是大将军会干出来的事。但我们又觉得，大将军这么做可能有他的深意。所以我们只是私下随口说了两句，没想到被崔相听见了。”
崔丞相，崔敛，时年五十余岁，乃先帝的肱股之臣。萧琤为太子监国时，同样对他信赖有加。此人在朝中还算有威望，林清羽暂时没有动他的心思。
林清羽问：“崔相说了什么让你们如此义愤填膺。”
“崔相说我们不体谅大将军。大将军为大瑜征战十余年，如今娶了貌美夫人，沉醉于温柔乡也是情有可原。西夏军师诡计多端，大将军也是一介凡人，哪能与‘鬼’一决高下，生出退缩之心很正常，让我们不要对他太苛刻。”
林清羽寻到不妥之处：“所以崔相是在为大将军说话？”
“是、是啊。”吴战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太对劲，“崔相还说，京城安逸之梦是大将军多年征战应得的。话是句句向着大将军，可我们听着就是来气，然后我一个人没忍住，就冲到军营里……唉，我糊涂啊。”
林清羽陷入沉思。崔敛此行，是他自己所想，亦或是受人指使？他一直以为这位老臣还算安分，现在看来……他又要一个人去做坏事了。
“夫人，将军一开始为什么不愿意去西北啊。”吴战忍不住问，“真的是因为舍不得京城的荣华富贵吗？我不信！”
林清羽扫了吴战一眼，道：“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上战场，少掺和西北之事，才是对三十万征西军，亦是对黎民百姓的负责。”
吴战震惊道：“他怎么会这么想？大将军可是我们大瑜的战神啊，将士们那么信任他！”
“所以他最后还是去了，为了你们的信任。”林清羽冷冷道，“即使没有你们相逼，他还是会去的。”
江公子到底和他不一样，骨子里面，还是个温柔的少年。
送走吴战后，林清羽命花露备上厚礼，让袁寅备下马车。崔敛既然愿意帮他夫君说话，他自然要上门致谢。
五品太医的名帖递到丞相府，丞相府上下如临大敌，仿佛是收到了皇太后的懿旨一般。崔敛亲自将林清羽迎入待客的正堂，奉上的茶也是上好的，态度谈不上热络，也不冷淡，不过是端着的客气罢了。
“本相着实未想到，林太医会到相府拜年。”崔敛道，“也不知本相是何时入了林太医的眼。”
林清羽道：“不瞒崔相，我本无此意。只是听说大将军在出征之前，曾得崔相美言，特此登门道谢。”
崔敛面不改色，只是端茶的手僵了一僵：“大将军劳苦功高，为大瑜拼下一身战伤，本相实在不忍看大将军勉为其难，再上沙场。”
林清羽缓声道：“可我分明记得，崔相早前曾在奏本上言，大将军乃挂帅西北不二人选。不知是何缘故，能让崔相一改故辙。”
崔敛语塞一时，极快反应过来，镇定道：“奏本？本相并未为西北挂帅一事上奏，林太医是不是记错了。”
“如此，”林清羽微微一笑，“可能是我记错了。”
美人展颜，本应是赏心悦目之事，却看得崔敛怵惕不宁。他的确有上过这一道奏本，但看到那道奏本的明明只有圣上一人。林清羽此言，是当真知道了什么，还是想套他的话？
未等崔敛多想，林清羽便起身告辞。临走之前，林清羽道：“崔相两朝元老，国之栋梁，望丞相凡事三思后行，切莫做出什么蠢事。”
林清羽走后，崔敛揣揣不安，思索再三，还是在休沐之时进了宫。圣上已然就寝，见他的仍旧是那位奚公公。他头一回单独面圣，圣上就说过：奚容之意皆为朕意，爱卿待他如同待朕一般即可。
崔敛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奚容：“奚公公，本相那封力主顾将军挂帅的奏本……”
“丞相大人放心，圣上阅后就烧了，林太医不可能见过。”
崔敛心有余悸：“如此说来，他果然是想套本相的话。当真是阴险狡诈，防不胜防！”
奚容扯了扯嘴角：“但丞相休沐时入宫请求面圣，难道不是告诉了林太医，你心中有鬼？”
崔敛恍然大悟，顿时懊恼不已：“本相竟未想到这层！”
“丞相大人无需自责。”奚容饶有兴致道，“林太医早就看明白了，大人这么做，也不过是给他送了个证据。即便没有证据，他也已认定事实。”
“你是说，他都知道？”
奚容眯起眼睛：“今日，他是来找你兴师问罪，来日就该轮到我了。”
这时，一个小太监找到奚容：“奚公公，皇上醒了，正寻您呢。”
“此事有劳丞相大人费心，剩下的，交予我便是。”奚容说完，急匆匆地朝皇帝寝宫走去。
上元节那日，林清羽又收到了顾扶洲的家书：“七连胜了宝贝，武攸远立了大功，不愧是能灭了西夏的男人。但他好像开始飘了，总觉得自己能一打五。不过问题不大，我会阻止他出去浪的——定情一周年快乐。”
顾扶洲在过年时写下最后一封家书，送到林清羽手中时，恰好是他们定情之日。
林清羽浅浅地弯了弯唇，将家书收好，和顾扶洲送给他的戒指放在一处。
午后，慈安宫的内官来府上传话，太后邀林清羽进宫共度元宵佳节，并于日落后登城楼赏灯。

第91章
上元灯会晚上才开始，林清羽欲和太后商量崔敛一事，早早进了宫，
当今圣上孝思不匮，慈安宫一应用度皆是宫中最好。他知道太后喜欢菊花，还特意命人做了数十盏菊花样式的花灯置于慈安宫庭院。天色不过稍暗，花灯便在雪地中绽放，绚丽多姿，盎然如春。
来福看着一片花海，笑道：“太后，皇上对您啊，是用了心的。”
太后兴致缺缺：“哀家虽是皇上的嫡母，二十年来也没什么母子情分，这些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况且以皇上的性子，哪想得出来这等花样，想来又是他身边的那个太监给他出的主意。”
林清羽到慈安宫时，慈安宫的膳房刚煮了一锅元宵，太后正和小淮王一道品尝。听来福前来禀告，太后也不见外，直接让来福把人请进来。
林清羽进到内殿，就见太后和萧璃坐在桌边。萧璃显然被精心打扮过，身穿郡王单蟒五爪袍，劲瘦的腰间戴着玉佩，身量虽未长成，五官也是少年独有的精致秀美，但仍称得上俊美无俦，世无其二。本应是清风朗月的少年郎，却是双目无神，形容呆滞，身上寻不到一丝生机。
林清羽向二人行礼：“给太后，王爷请安。”
太后和颜悦色道：“清羽来了，坐罢。来人，给林太医也上份元宵。”
林清羽还不习惯家人夫君之外的人唤他的名字。这一年，他和太后同在一条船上，联手做了数件不能为外人道的绝密之事，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后是真情也好，是假意也罢，待他犹胜他为陆晚丞之妻时。
林清羽婉拒：“臣在府上已经用过了，就不打扰太后和王爷了。”
太后道：“用过了可以再用。你一男子，哪会连一碗元宵都吃不下。慈安宫就哀家和璃儿，总是冷清了些。你好歹曾是哀家的外甥媳妇，璃儿的表嫂，也算是一家人了。慈安宫没有外人，你不必拘礼。”
太后话都说到这份上，林清羽便依言坐下。面前的汤团冒着热气，林清羽尝了一个，外头的糯米香甜软糯，里头包裹的芝麻对他而言稍显甜腻。
太后光顾着萧璃，自己都顾不上吃。若要萧璃自己吃东西，那就是用手抓起来塞进嘴里。慈安宫有专门照顾萧璃的嬷嬷喂他吃饭，太后也常常亲手喂他。
汤圆一递到嘴边，萧璃就张开嘴一口吞入，然后细嚼慢咽。即便是心智不足，用食之时也不至于显得笨拙狼狈。
见萧璃一口一个汤圆，照顾萧璃的嬷嬷笑道：“我们小王爷很喜欢吃元宵呢，瞧他开心的。”
听嬷嬷的语气，还以为她是在说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孩。萧璃如何就开心了，他脸上分明没有任何表情，这种话也就能哄一哄太后。
太后视子如命，此刻真被哄住了，柔声问道：“璃儿喜欢吃汤圆吗？”
萧璃双唇微张，盯着太后手中的勺子。
“璃儿叫母后一声，母后就喂你吃，好不好？璃儿，叫母后——母后。”太后耐心道，“璃儿，跟母后学——母、后。”
萧璃仿佛身在另一个世界，听不到太后的声音，也不会对她的言语做出任何反应。
林清羽道：“元宵虽好，不宜贪食。”
太后颓然落手：“那便算了。把这些都收走吧。”
萧璃吃不到汤圆，不哭也不闹，缓缓低下头，再次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世界。
太后轻叹一声，难掩失落：“过完年，璃儿也十六岁了。心智还犹如三四岁孩童，还不像其他孩童那般会说话……也不知今生今世，哀家能不能听璃儿叫哀家一声‘母后’。”
林清羽问：“王爷是可以发声的？”他似乎从未听过萧璃的声音。
“国师说，璃儿五感俱全，因魂不在此身做不出反应。”太后苦笑一声，“他还说，失魂症多容貌近妖，还好璃儿身在帝王家，若他只是个平头老百姓，又有这样一副容貌，也不知要遭受多少苦难。”
林清羽道：“小王爷的确相貌过人。”
太后看了他一眼，道：“总是不及你的。”
“小王爷年少，尚未长成。”
“相貌再好又有何用，哀家倒宁愿他相貌平平。”
宫女撤下元宵，端上解腻消食的时果。林清羽提起崔敛，问：“太后可曾见过崔相就西北挂帅一事上表的奏本？”
太后细细回忆了一番，道：“没有。哀家记得，崔相上朝时对此事态度暧昧，语焉不详，叫人难以捉摸。”
林清羽道：“我看过有关西北所有的奏本，唯独没见到崔相的笔迹。看来，是有人故意将其藏匿，以便利用崔相，在武官之中推波助澜。”
这个人是谁，林清羽和太后心知肚明。
“到底还是不甘心受人控制。”太后摘下护甲，亲手剥起柑橘来，“有一事，哀家一直不太明白。”
“请太后明言。”
“你似乎早知道他是个不安分的，为何又要给他机会。”
林清羽道：“先帝三个儿子中，除去废太子，只剩下当今圣上——恕臣冒昧，若当时我们扶持的是小王爷，莫说文武百官信不信先帝的遗诏，便是西夏北境得知大瑜未来的天子心智不足，他们又会作何感想。所以，我们的选择只有圣上。然圣上志不在朝堂之上，我需要奚容替他干出政绩，才能在不乱朝纲的情况下，将他推上皇位。”
“哀家明白了。”太后用手帕温柔地擦拭着萧璃的嘴角，“你做的不错，皇上也顺利登基了，日后有哀家和你帮皇上看顾江山。奚容也没什么活着的必要了，不是么。”
林清羽一笑：“太后说的极是。但奚容不是等闲之辈，他已经拉拢了一朝宰相，又深得天子器重，贸然动手，只怕会打草惊蛇。”
太后冷哼一声：“一个没根的东西，哀家便是惊了他又如何。”
在太后看来，奚容不过就有点小聪明而已，断不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她不知奚容和萧玠相依为命多年，杀奚容不难，但若因此失了萧玠这颗棋子，谁来坐这个皇位又成了问题。
林清羽抬眸看向萧璃，眸色转深几分。
诚然，萧璃比谁都方便控制，可他毕竟是个傻子。眼下西北正乱，他和太后若再扶持一个傻子登基，恐怕难稳军心民心。
至少，要先等顾扶洲回来。
“太后。”来福上前道，“诸位老王爷的王妃到慈安宫请安来了。”
“哀家去见见她们。”太后道，“秀娇，你再喂王爷吃点果子。”
那位名叫秀娇的嬷嬷又剥了个柑橘投喂萧璃，萧璃抿着唇，似乎对柑橘没什么兴趣。秀娇嬷嬷轻声细语地哄着：“王爷，再吃一个吧。”
除了对家人和顾扶洲，林清羽素来冷清冷感，待人凉薄疏离。可不知为何，他见萧璃不过寥寥数次，却觉得这个痴傻的王爷观之可亲，让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林清羽道：“我来试试。”
秀娇嬷嬷稍作犹豫，还是退了下去，把萧璃身边的位置让给林清羽。
林清羽拿起一瓣柑橘，道：“小王爷，张嘴。”
萧璃望了他一会儿，乖乖地张开嘴，任由他将柑橘送入自己口中，脸颊鼓起小小一块。
“甜不甜。”
林清羽不过随口一问，不料萧璃竟有了反应。
——他笑了。
萧璃容色绝佳，展颜一笑时，眼中的呆滞褪去，瞳仁明亮如星，能勾得一些没见过世面的人神魂皆失。少年眼下浮起一层平常看不见的东西，顾扶洲和他说起过此物，称其名为“卧蚕”，还说他原来的脸一笑起来就会有卧蚕，怪好看的，可惜陆晚丞和顾扶洲都没有卧蚕。
眼下有这一层东西，笑起来……确实好看。
萧璃只笑了极短的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表情，仿佛方才那一笑，不过旁人眼花的错觉。
秀娇一时看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跑去禀告太后：“太后，王爷笑了！”
太后闻言，也顾不上在场的王妃们，猛地站起身：“当真？”
“当真！奴婢看得真真切切，林太医也瞧见了。”
太后顿时激动万分：“快、快去请国师来！”

第92章
徐君愿被十万火急地请进宫，还以为出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不料慈安宫如此大的阵仗，只是因为小淮王对喂他橘子的美人太医笑了一笑。
徐君愿撑开萧璃的眼帘，反反复复瞧了许久，接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清羽一眼。
太后催道：“国师，璃儿他长这么大，除了刚出生的时候会哭，后头几乎没什么表情。现在他能笑了，是不是证明他的失魂症要好了？”
徐君愿沉吟道：“不一定。”
不一定就是有可能，太后无法抑制地红了眼圈，颤声道：“这么说，璃儿的病还有治愈的希望？”
“王爷虽魂魄离体，亦有残魂一缕留在体内，以保此身不灭。既是残魂，会哭会笑也很正常，这不能说明什么。”
太后不死心道：“可是，璃儿从来都没笑过，怎么突然就笑了呢。”
徐君愿问秀娇嬷嬷：“你方才说，王爷是冲林太医笑的？”
秀娇嬷嬷不住点头：“林太医喂王爷吃了一瓣橘子，王爷就笑了。”
“这便对了。”徐君愿笑眯眯道，“王爷能看得见。他看见美人投喂自己，一开心，便笑了。”
秀娇嬷嬷道：“但王爷见到其他美人也不会笑的。”
“那大概是因为其他美人还不够美。”
林清羽淡道：“我已嫁作人妻，国师一口一个美人，未免过于轻浮。”
徐君愿作了个揖，道：“是在下疏忽，在这给将军夫人赔礼道歉了。”
希望过后是更大的失望，太后轻抚着萧璃的脸庞，哽咽道：“璃儿，你也对母后笑一笑啊……”
太后如此情真意切，萧璃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愿。少年垂着根根分明的长睫，安安静静地揪着自己的手指玩。
此情此景，连徐君愿也不由有所动容，宽慰道：“日月经年，世事无常，将来王爷能魂归本体也未可知。既然王爷喜欢将军夫人，可让夫人常来慈安宫与王爷相伴。来日之事不可期，还望太后放宽心，凤体为重。”
太后到底是经历了风浪之人，在深宫磨砺多年，也只有儿子和外甥能让她失态。她定了定神，拭去眼角泪花，道：“辛苦国师跑这一趟。”她看向窗外天色，“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日落，国师来都来了，不如留在宫中，陪皇上和哀家登高赏灯。”
徐君愿笑应道：“微臣遵旨。”
入夜后，萧玠，太后和众多皇族宗室一同登上城楼。太后由萧玠搀扶着站在最前头，看萧玠颇不自然的表情和动作，就知这母慈子孝的画面几分真假。站在他们后面的是几位老王爷和王妃，以及被秀娇嬷嬷领着的萧璃；林清羽和徐君愿站在最后，这么多人中，只有他们二人非皇亲国戚。
皇宫城楼，京城之至高，也是最适合赏灯之处。俯瞰之下，京城盛景，皆收眼底。
火树银花，巡游花车，涌动人潮，一如去年今日。
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纵使身处赏灯最佳之处，又与何人说。
秀娇嬷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王爷快瞧，那个花灯做的是兔子的模样……”
离林清羽数步之远，唯剩一缕残魂的少年趴在城墙上，眸子里映着和林清羽眼中一样的万家灯火。
太后赏灯的兴致不高，看了不消半个时辰就道：“哀家乏了，先带璃儿回宫休息。一家人难得聚在一处，皇帝，你再和皇叔们说说话。”
萧玠应声道是。林清羽借机请辞，太后道：“也好，就由林大夫送哀家回慈安宫罢。”说罢，便抬起了手。
林清羽顿了一顿，走上前，让太后将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之上。两人正要下楼，奚容忽然站了出来，撩开衣摆跪下，高声道：“奴才司礼监奚容，特来向太后，林太医请罪。”
他这一开口，老王爷和王妃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林清羽和太后对视一眼。太后厉色疾言道：“好端端的，你这是在做什么，成心想扫皇上和诸位王爷赏灯的雅兴？”
“不是的母后，”萧玠紧张道，“阿容是诚心请罪的，您就先听他说说吧。”
皇帝亲自开口，太后自然不能在宗室面前拂了他的面子：“看来你的罪，皇上事先是知道的。也罢，你说来听听。”
奚容叩首道：“当日，雍凉失陷，西北告急，朝中内外除了顾大将军无人能胜任征西大将军一职，然而顾大将军却迟迟不肯挂帅西征。无奈之下，是奴才向皇上和崔相献计，故意激怒吴将军，只为燃顾大将军斗志，使其重振雄风，拿出当年重挫西夏的气势，救雍凉百姓于水火之中。奴才为了西北，为了大瑜，不得不出此下策。奴才甘愿受罚。”
太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玠又道：“母后，这件事阿容虽然做得不对，但他也是为了西北着想。西夏扬言见不到顾大将军他们就要屠城，阿容是真的没别的办法了才会这么做的……”
一个老王爷道：“当日之事，我也略有耳闻。顾将军乃先帝亲封的辅国大将军，西北出了事，他竟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臣说，就该一道圣旨下去，管他那么多呢。皇上这么做，已经很给顾将军面子了。”
另一个王爷赞同道：“三哥说的在理。说到底，都是为了大瑜考虑，这个太监就算有罪，也能功过相抵了。”
奚容的余光看向林清羽。只见美人太医也在不露声色望着自己，神色看似无波无澜，但他知道，林清羽……想要他的命。
太后胸口微微起伏，竭力隐藏着怒意，冷笑道：“既然两位王爷为你开口求情，哀家是不得不从轻发落了——拖下去，仗责三十。”
萧玠瞪大眼睛：“三、三十？”
“怎么，”太后凉凉道，“皇上是嫌多了？”
奚容低声唤了声“皇上”，萧玠便抿紧嘴唇，不再吭声。但谁都能看出来，他都快心疼死了。
林清羽忍不住想，若是奚容死在了萧玠面前，萧玠又会是怎样一副有趣的表情。
他有点想看了。
回到慈安宫，太后让秀娇嬷嬷带萧璃回房休息，后又屏退众人，怒道：“好一招恶人先告状，是哀家小瞧那个阉人了。更让哀家没想到的是，皇帝居然会护他护到那个地步！”
林清羽道：“可惜，暂未到动奚容的时机。”
“为何？”
林清羽解释道：“在大将军收复西北之前，京城万不能有变故。至少要等大将军夺回雍凉，稳住西北形势，我们方能动手。”
他既留在京城，就要确保西夏没有任何机会紊乱军心，如此将士沙场征战才能无后顾之忧。
“哀家不明白。”太后冷硬道，“奚容一个有几分聪明的太监，杀了他，如何会让京城有变故？皇上难不成还要因为他和哀家，和皇位过不去么。”
林清羽道：“如果我说，奚容之于皇上，正如小王爷之于您，您是不是就能明白了。”
太后愕然。她当然明白，萧璃就是她的命。为了能和萧璃母子团聚，她甚至可以叛君叛夫。倘若有谁害死了萧璃，她定要凶手九族陪葬，然后……再去九泉之下陪她的璃儿。
“可是，怎么会呢。就算两人有自幼相伴的情谊，也不至于此啊。”
林清羽将奚容的身世告知太后。太后听完后神色越发凌厉，坚决道：“若他真是皇帝同母异父的兄弟，那便更不能留他。”
“此际，万事应以西北战事为先。”林清羽还是那句话，“一切等雍凉收复后再说。”
太后问：“难道你就不怕他先对我们动手？”
林清羽笑了声：“他不会，他也不敢。”
若他在京城出了什么事，顾扶洲麾下的三十万大军恐怕杀的就不是西夏了。奚容也在等，等顾扶洲为他平定完西北，他再寻找机会韬光养晦，收回兵权。以奚容的小心谨慎，一步三算，除非有万无一失的把握，断然不敢动他。
林清羽在宫里待到深夜。离宫之时，灯市散尽，人潮不再，唯剩天边明月，与西北隔千里共照。
西北，轨州刺史府。
顾扶洲伸着手，由着胡吉替他诊脉。见胡吉一脸的凝重，他不由喟然长叹：“我这病，是不是无药可救了。”
胡吉为难道：“人到中年，常有脱发之症，尤其是男子。将军脱发脱得根本不算严重，我掉得都比您多，您真的是多虑了。”
“不，我明显感觉我头发少了一小半。”顾扶洲沉声道，“胡太医，你一定要想办法医我。再这么掉下去，我就要秃着头回去见清羽了。”
胡吉只好道：“您多些休息，少些深思，或能见好转。”
顾扶洲呵地一声笑：“如今这种情况，怎么可能。”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来者有二，其一是征西前锋武攸远，其二则是前天机营暗卫，沈淮识。
武攸远和沈淮识都是一身的武功，一个善于正面厮杀，一个深谙刺客之道。武攸远得知沈淮识曾经是天机营的暗卫后，闲暇时常常缠着沈淮识要和他切磋武艺。一个月下来，是一次都没赢过。
“大将军，我们回来了。”
听见武攸远的声音，顾扶洲头也不抬，问：“喜提十连败？”
武攸远不服：“沈大哥比我大几岁呢，等我再长几年，定能胜过他。”
沈淮识无奈笑了笑，道：“大将军，有您的家书。”
顾扶洲霍地站起身：“给我。”当着三人的面，他拆开信细读起来。
胡吉道：“看大将军的表情，林太医在京城想必一切都好罢。”
“京城皇宫一切如旧，粮饷不足的问题他正在想办法解决……都是公事啊。”顾扶洲翻过一页，嘴角扬起，“哦，小蛊虫长势喜人，已经生了第二窝。”
武攸远好奇道：“小蛊虫？那是什么。”
顾扶洲一本正经道：“是将军府的二小姐和三公子。”
武攸远目瞪口呆：“大将军和林太医什么时候生孩子了？”
胡吉笑道：“我想将军说的应该是林太医养的蛊虫。”
武攸远哈哈大笑起来，沈淮识也是忍俊不禁。武攸远问：“那将军府的嫡长子呢？”
“不是嫡长子，是嫡长女。”顾扶洲道，“她被下人踩死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大将军节哀顺变。”
“说起来，今日是上元节啊。”胡吉怀念道，“一年之中，京城只有上元节夜没有宵禁，这也是整年最热闹的一日。”
听胡吉这么一说，顾扶洲脑海中浮现出记忆中的上京佳节夜景：满城的花灯，粲若银河的金水河，倾城倾国的大美人，以及……一盏兔子形状的花灯。
顾扶洲兀自笑了笑，他拍拍武攸远的肩膀，道：“兄弟们好好干。早点打完，早点回家。”
用时半年余，顾扶洲率领众将士相继收复雍凉相邻数城。
初熹二年秋，大瑜军蓄势待发，直指最后一城——雍凉。

第93章
西北边塞之景和京城迥然相异，立冬不久已是寒风似刀，胡天飞霜。山衔落日沙如雪，大雁哀鸣孤城闭。
去年冬天，西夏从大瑜手中夺走雍凉，辱杀主将，并以屠城相胁。一年后的今日，边塞风景如旧，城内外之人却早已攻防互换。大瑜军于一月前在城外扎营，这一月来，他们按兵不动，养精蓄锐，只为最后一战。
养精蓄锐的日子相比攻城拔寨的时光总会无聊一些。养着养着，某个热血少年就养不住了。
“大将军，我们整顿兵马已经有一个月了。”这是十日内，武攸远的第三次请战，“在这之前，我军连续攻下广阳，兰沽，涿县等数座小城，士气大振，这正是一鼓作气，直取雍凉的好时机。再耽搁下去，将士们难免有所懈怠，囤积的粮草也要告急了。”
顾扶洲抱臂看着沙盘上的西北地势，静默不语。
“武将军此言差矣。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雍凉乃西北要塞，古往今来均是兵家必争之地，城防坚固，易守难攻，岂是广阳，兰沽那几座小郡能比的。”说话的人名叫史沛，是西北军里的老人，官拜四品宣威将军。
顾扶洲看了史沛一眼。此人以爱兵如子闻名，虽已征战多年，仍会为每一个兵士的伤亡而痛心疾首。对史沛来说，减少我军伤亡是头等要事，他宁愿赢得没那么漂亮，也要护住麾下将士。这是高尚的品格，顾扶洲很欣赏他。
武攸远反驳道：“攻城是难。可今日攻城难，难道等下去攻城就不难了么？既然都是迟早的事，为何不速战速决？”
顾扶洲按了按眉心，道：“攸远，热血是好事，但你这血未免太热了，蚊子喝了你的血嘴巴都要烫个泡。”
在西北一待就是一年，顾扶洲也懒得费劲维持自己的高冷人设，怎么随意怎么来。武攸远等人震惊过后，也渐渐接受了顾大将军的新人设。他们听西北的老兵说，当年顾大将军身中剧毒，从阎王爷那捡回一条命后就已性情大变。那时的顾大将军简直离谱，现在他还算好的，至少不会一天到晚睡懒觉。好在无论是哪种性格的大将军，都不会带他们打败仗。
顾扶洲的话武攸远还是能听进去的。他到：“但请大将军赐教。”
“你忘了去年冬日，赵将军是怎么丢的雍凉了。”
“我没忘。”武攸远迅速道，“去年，赵将军被困雍凉，大雪封路，粮草无法送达。弹尽粮绝之时，赵将军大开城门，殊死一战，不敌西夏精锐，战败而亡。”
顾扶洲道：“还不明白？”
武攸远的才智全点在了兵法上，顾扶洲这么一说，他便懂了，眼中一亮，道：“大将军是想和去年一样，耗其粮草，逼得他们不得不开门求战？”
顾扶洲颔首道：“没了广阳，兰沽，涿县等郡，雍凉的粮道已经被封了，再大也是一座孤城。我们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供给，而城中的西夏军只能坐吃山空。只要形成对耗之势，再攻城时我军伤亡至少能少一半。”
史沛对顾扶洲所言无不赞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妙啊。西夏便是把广阳等郡所有的粮草都带到了雍凉，再加上雍凉城内原本所囤，最多能让他们支撑五十日。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再等半月，敌军要么饿死，要么和赵将军一样开城迎敌，军心必乱，那时我军已经养精蓄锐了两个月，还怕拿不下雍凉么！”
武攸远一番沉思，也认为对耗乃上策，但他仍有疑虑：“西夏需要粮草，我们也需要粮草。对耗之势的关键，是我们能耗得过西夏。”
顾扶洲转向沈淮识：“我们的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沈淮识道：“不足十日。但林太医在信上说了，江南有一大批粮草已于月初走水路北上，到轨州再转陆路，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送到大营中。”
史沛激动道：“这时间绝对够！”
“前提是粮草能顺利送达。”顾扶洲衡量之后，道，“淮识，麻烦你回轨州一趟，亲自押送粮草到雍凉。”
沈淮识道：“我这便动身。”
商定过后，顾扶洲又和武攸远对起了攻城所需军械的数量。史沛见状，忍不住道：“大将军此次回西北，着实变化不少。”
“嗯？怎么说。”
史沛道：“两年前大将军在西北时，一到议事时就头疼，凡事都让赵将军做决策，哪会像现在这般，事无巨细，莫不过问。”
“没办法，太想赢了。”顾扶洲低笑道，“我不能死的。”
西北战事已到最后关头，为了这批从江南运去西北的粮草，林清羽已有三日未曾合过眼。那一批粮草，至少能让西北大军支撑一个月。如今诸事皆定，他总算能心下稍安。
走出兵部时，林清羽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雪不大，却刺得他眼睛酸涩。一阵恍惚后，他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兵部侍郎身上。
兵部侍郎不满三十，算得上是个青年才俊，还是太后的远方亲戚，理所当然地站在了林清羽这头。这几日，林清羽就是和他一道办好了粮草之事。他见林清羽脸色苍白，以为林清羽是在担心西北战事，道：“顾大将军已经收复雍凉周边数城，形成围剿之势，收复雍凉也只是时间问题。林太医不必忧心，这一战，大瑜必胜。”
林清羽点点头：“但愿如此。”
兵部侍郎一笑，端的是温文尔雅：“雪天路滑，我送林太医出宫？”
林清羽言简意赅：“不必。”
兵部侍郎虽有些许失望，并未强求：“那林太医路上小心。”
林清羽走了没几步，慈安宫来人传话，说太后请他去慈安宫用晚膳。这一年来，他在慈安宫用膳的次数比“大孝子”萧玠还多。为此宫里有不少闲言碎语，甚至有人说，太后收了林清羽为义子，待他比待皇帝更加亲厚。
但林清羽知道，太后之所以对他如此亲厚，不过是因为心智不全的小淮王只会对他一个人笑。太后请他去慈安宫，很多时候只是为了博萧璃一笑。
林清羽到慈安宫时，看到天子的舆轿停在宫外。他问来福：“皇上来了？”
来福道：“皇上是来给太后请安的，当前正陪小王爷在后园里玩雪呢。”
后园里，皇家两兄弟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确切来说，只有萧玠一个人在堆，萧璃做不来这等复杂之事，只会把雪搓成一个个小球，认认真真地放好。萧玠在一旁不停地和他说话，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守在一旁的秀娇嬷嬷看见林清羽，笑道：“王爷，您看谁来了。”
萧璃抬起头，看见林清羽，呆了呆，本能地一笑。
萧玠还是头一回见萧璃笑，情不自禁道：“六弟，你真的太好看啦……”
林清羽欲向萧玠行跪礼。萧玠眼神有几分躲闪：“林太医不必多礼。”
林清羽道：“外面冷，别让王爷玩太久。王爷的雪披已经湿了。”
秀娇嬷嬷忙道：“奴婢这就带王爷换件雪披。”
秀娇嬷嬷带着萧璃告退。萧玠偷偷打量着林清羽，像是想看又不敢看。林清羽问：“皇上是不是有话要问微臣。”
萧玠摇了摇头，又点点头，鼓起勇气问道：“林太医，你、你会害朕和阿容吗？”
林清羽看着他，面无表情道：“奚公公可是和皇上说了什么。”
“阿容说，你和顾大将军对朕不是真心的，他要朕离你远点。”萧玠抓着脑袋，犹犹豫豫道，“但朕觉得，你不像是坏人。”
林清羽轻哂：“皇上和奚公公相伴多年，竟不信他的话？”
萧玠连连摆手：“朕、朕没有不信。朕只是觉得你不会这么做……”
林清羽打断：“皇上，您一个成年男子，难道就没有自己的判断力么。今日，我若说我不会害您和奚公公，您就要对我放下戒心了？”
萧玠鼓着脸颊，似乎是生气了：“朕好心好意问你，你干嘛这样说呀。”
“那我告诉皇上，我不会——在将军回来之前不会。”林清羽淡道，“信不信由您。”
林清羽所言，皆是和奚容心照不宣之事，告知萧玠无伤大雅。但奚容似乎没把当下的局势告知萧玠，否则他也不会是一幅惊恐交加的表情：“那等顾大将军回来，你是不是就要、就要……”
林清羽道：“皇上应该问奚公公，等将军回来，他会对将军做些什么。”
萧玠愣了愣，喃喃道：“朕去问他……”说着，便跑了出去。
萧玠回到寝宫，满宫找奚容：“阿容！阿容呢？”
一个太监道：“奚公公今日出宫了，说是有事要回府一趟。”
“那朕也要出宫。”萧玠不管不顾道，“你们快去替朕准备。”
奚容原是没有府邸的，萧玠住哪，他就跟着住哪。后来，萧玠千挑万选地给奚容选了一座大宅，赐给他做府邸。此宅原是萧玠的姑母，平昌长公主的府邸。平昌长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小妹妹，她的公主府自是奢华无比。可惜，平昌长公主年纪轻轻便因病去世，这座宅子也一直空着，直到萧玠登基才迎来新的主人。
此时奚府的书房里门窗紧闭，奚容正在同一位神秘来客密谈。客人披着披风，带着兜帽，说话时字正腔圆，稍显刻意。
来者不善，奚容不敢掉以轻心，问：“阁下此刻求见，是来求和，还是来找死？”
兜帽男子道：“在下是代替军师，来和公公谈一笔买卖的。”
“哦？”奚容紧盯着男子，“有什么交易，你们不和朝廷谈，要来和我谈。”
“顾扶洲杀我储君，西夏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死在他的枪下，西夏人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兜帽男子恨声道，“军师愿主动送回雍凉，只求顾扶洲一人不得好死。”
奚容目光阴冷：“雍凉一座孤城，已是大瑜囊中之物，何须你们主动送回。”
兜帽男子道，“若阁下愿意助我们军师一臂之力，除了顾扶洲，大瑜军顶多再死两三万人。可如果你们非要强攻，我们也定会死守。届时，大瑜少说还要折损五万的兵马。以顾扶洲一人，换两万兵马，再加一座完好无损的雍凉城，阁下以为如何？”
奚容不动声色道：“大瑜百年才出一个顾扶洲，除了他，谁能保西北安宁。他的性命，岂是一座城池能换来的。”
兜帽男子低声道：“可问题是，奚公公希望顾扶洲活着回到京城么？”
奚容语气危险：“此话怎讲。”
“顾扶洲若战死沙场，那位传说中的美人太医失了夫君的助力，也就只剩下一副皮囊了。”兜帽男子神色暧昧道，“我们的王向来怜香惜玉，听说了美人太医这几年的事迹后心向往之，很想看看能把顾扶洲迷得神魂颠倒的美人究竟长什么样。奚公公要是能把美人太医送到西夏国都供他享用，两国修‘秦晋之好’，不也是一桩美谈么。”
奚容冷笑道：“阁下便是学了几句中原话也最好别乱用。‘秦晋之好’可不是这么说的。”
兜帽男子微笑道：“奚公公懂我的意思就行。顾扶洲一死，两国恩怨已了，西夏可保不再来犯。用顾扶洲一人的性命，换西北安宁，这桩买卖究竟值不值，公公比我更清楚。”
奚容问：“既是买卖，你们军师又想从我这拿到什么。”
兜帽男子在阴影里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军师所要之物很简单，不外乎是……”兜帽男子用指尖沾上茶水，在桌上写下“粮道”二字。
奚容沉默良久，道：“我知道了。”
兜帽男子起身，学着中原人行了个礼：“如此，我就等公公的好消息了。”
“你从侧门出去。别让旁人瞧见你。”
“这是自然。”
兜帽男子走后，奚容独坐沉思，冷不丁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皇上？”
奚容脸色骤变，猛然开门，萧玠煞白的脸映入眼帘。

第94章
奚容在府上密会西夏来使，奚府自是戒备森严，然而戒备戒的是旁人，不是天子，更不是他护了一辈子，宠了一辈子的弟弟。
他知道，萧玠全听见了。
相伴多年，对方就好似另一个自己，萧玠的每个神态，每个动作他都无比熟悉，但他从来没见过萧玠在和他在一起时，露出这样的表情——惊慌错愕，瑟瑟发抖，失望又害怕。
奚容心中一阵刺痛，声音却放得轻柔：“皇上。”
萧玠呆愣在原地，像是在看一个残暴狠毒的陌生人。
奚容又唤道：“阿玠。”
萧玠如梦初醒，眼圈一下子红了：“阿、阿容，你……你叛、叛……”
不等“国”字说出口，奚容就打断了萧玠：“阿玠，你误会我了。”
“我都听见了！全都听见了！”萧玠的眼泪夺眶而出，“那个人要和你做买卖，他要你去害顾大将军，你同意了！”
奚容上前两步，想把萧玠抱进怀里，如同幼时一般细细安慰他。萧玠性格软，没有生母嫡母的照拂，又不讨先帝的喜欢，从小到大在人心险恶的宫中受了不少委屈。哄弟弟开心，是身为兄长的职责。萧玠哭了多少次，他便安慰了多少次。但这一次，萧玠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他的怀里，而是像受惊的小猫一般，被他吓得连连后退：“你、你不要过来……”
奚容定住脚步，道：“阿玠，我告诉过你，林清羽和顾扶洲不会容忍我在你身边辅佐你。等顾扶洲一回京，林清羽就会对我下手。你明白吗？”
萧玠哽咽道：“那你也不能通敌卖国！我是笨了一点，但我也是萧氏的子孙。顾将军在为大瑜打仗，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害他——我、我要去告诉太后和林太医！”
奚容呵斥道：“站住。”
萧玠还没被奚容这样凶过，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奚容理智道，“西夏来使找到我，欲用顾扶洲一人的性命止两国之戈。我不同意能如何，让使者回去告诉西夏军师趁早死了这条心，还是直接杀了他？无论怎么做，只会让西夏加强对大瑜的戒备而已。”
萧玠脑子转不过来，但他听明白了一点：奚容不是真心答应西夏的。“你什么意思啊……”
奚容脸色稍霁，道：“阿玠，你好好想一想，我现在同意了西夏的‘议和’，他们是不是会觉得胜券在握，从而对雍凉一战掉以轻心？”
“那你是假装同意——你是骗他们的？”
见萧玠看自己的眼神已和往常相差无几，奚容松了口气，笑道：“还记得小时候我给你讲的黄盖诈降的故事么。他可以诈降，我们也可以诈和。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更不会让你背上叛国的罪名。”
“原来是这样！”萧玠被奚容三言两语地哄好了，用手背擦着泪道，“你早说嘛，我都误会你了。”
奚容抓住萧玠的手，用衣袖为他擦眼泪：“误会说开了就好。好了，别站着了，进来罢。”
两人进了书房，奚容命人打水给皇上净脸。奚容问萧玠怎么会突然出宫，萧玠便将自己与林清羽的谈话告诉了他。
“阿容，我们一定要和林太医他们争吗？”萧玠天真地问，“我不想害他们，我觉得现在就很好，一直这么下去就好了。”
奚容摸了摸萧玠的脑袋，道：“这些，等顾扶洲打赢西夏再说吧。”
“好吧。”萧玠瞧见桌上未干的字迹，好奇道，“这是什么。”
奚容也不瞒他：“顾扶洲在西北消耗西夏的粮草已有月余，双方已成对耗之势。所以西夏想知道大瑜的运粮线路。”
萧玠问：“他们要抢我们的粮草吗？”
奚容点点头：“应该是。”
“哦！”萧玠忽然兴奋起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告诉他们一个错误的路线，然后提前在那埋下伏兵，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奚容有些惊讶，笑道：“阿玠变聪明了。”
萧玠嘿嘿笑道：“这世上也只有你会夸我聪明了。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应该也学到了一些。”
奚容打开轨州到雍凉的地图：“阿玠以为，在哪埋下伏兵最好呢？”
萧玠认认真真地想了许久，指着其中一条道：“这里，离真的粮道最远，还是峡谷间的羊肠小道，敌军进来了就退不出去了！”
奚容迟疑片刻，笑道：“就按阿玠说的办。”
萧玠终于为大瑜出了一份力，心里美滋滋的。“对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母后和林太医，他们也很关心西北的情况。”
“不用。”奚容收起笑，“他们不必知道。”
萧玠犹豫道：“可是……”
奚容一脸严肃：“阿玠，你要记住，林清羽想要我的命，让他知道的太多不是什么好事。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是他取我性命的刀刃。”
萧玠听得懵懵懂懂。虽然奚容一直说林清羽要害他们，可他总是觉得林清羽不会。林清羽长得和仙人一般好看，心肠真的会那么歹毒吗。
萧玠虽然最后和奚容同归于好，但过程之中实在被吓得不轻。奚容怕他心有余悸，特意寻了京城有名的戏班子进宫。萧玠爱看戏，兴致来时，在戏台前一坐便是一整日。
皇宫的戏台架在牡丹苑里。牡丹苑离慈安宫不远，原是方便当朝太后听戏，现在倒成了扰太后安宁的地方。
太后正在和林清羽商议江南赋税一事，婉婉曲曲的唱调远远传来，太后心下不悦，问：“是何人在牡丹苑听戏？”
林清羽道：“皇上后宫无人，太妃又悉数居住晋阳园，您觉得还有谁。”
太后柳眉攒聚，缓缓道：“皇上倒是个有闲情逸致的。”
“这是好事。”林清羽淡道，“像皇上这样的人，最好什么都不做，至少不会给旁人添乱。”
“话虽如此，西北毕竟还在打仗，皇上就算不过问朝政，至少也该做出个样子来，免得让言官置喙。”太后思虑过后，还是让人去把萧玠请来。
萧玠没让太后多等，几乎是立刻赶了过来。被太后敲打了一番后，萧玠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他顾不上林清羽在场，道：“朕知错了，朕没想那么多……对不起母后，朕以后再也不会听戏了。”
皇帝认错认得如此真情实感，反让太后哭笑不得：“不是说皇上不能听戏，这得看时候。等大瑜平定了西北之乱，哀家也想听听戏。”
萧玠点点头：“朕知道了，多谢母后教诲。等天下太平了，朕请母后和六弟一起听戏。”
萧玠容貌比实际年龄显小，点头的模样很是乖巧。太后对这个庶子过去虽是疏忽，却没什么恶意，敲打到这份上也差不多了。刚巧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太后便让萧玠留下用膳。“清羽，你也一起。”
林清羽道：“微臣昨日就是在慈安宫用的晚膳。”
太后笑道：“你陪着璃儿，他总能多吃一些。”
席间，萧玠总是一幅欲言又止的表情。太后问他是不是有话要说，他又很果断地说没有。用过晚膳，萧玠便回了勤政殿。
太后忍不住道：“皇上并非无可救药。倘若他不是一国国君，也算是个心地纯良的孩子。”
林清羽“嗯”了一声。
“皇上若是能离了奚容，再多加引导，不说当个明君，至少也不会任人摆布。”
林清羽轻笑一声：“可惜，他离不了。”
“你这话说的笃定了些。”太后道，“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尚且会为了一己私利反目成仇，遑论是他们。哀家在宫里这么多年，是什么都见过了。皇上年幼不得宠爱，这才会如此依赖奚容。若给他找一个端庄娴雅，善解人意的皇后，让他的感情有人可托，或许就不会那么看重奚容了。”太后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办法，“皇上早就到了年纪，如今先帝孝期已过，正是为他立后封妃的的好时机。”
太后以为林清羽会赞同她，不料林清羽竟无甚反应。太后忍不住问：“清羽，你觉得呢。”
林清羽道：“太后恕罪，但微臣对用姻缘禁锢他人一事，没什么兴趣。”
太后微微一愣，面色也冷了几分。“也罢。”她兴致索然道，“那再看罢。”
是夜，奚容亲自伺候萧玠就寝。睡前，两人都会说些体己话，这是幼时就有的习惯。奚容问萧玠今日看了哪几出戏，萧玠一脸失落，道：“我以后不想在宫里看戏了。”
奚容问：“为何？”
萧玠絮絮叨叨地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奚容：“母后说的没错。西北将士正在浴血奋战，我帮不上忙就算了，怎么可以在宫里奢华享乐呢。”
奚容关心在意的却不是这个：“你是和太后，林清羽一起用的晚膳？”
“还有六弟。”萧玠是想到哪说到哪，“六弟还是老样子，对什么事都没有反应，只会对林太医一个人笑……”
奚容打断他：“你可有和他们提起粮道伏兵一事？”
萧玠愣了愣，眼神有些心虚：“没有。”
萧玠脸上任何的变化都躲不过奚容的眼睛：“你是不是还是想告诉他们？”
“我……总归我最后什么都没说，你满意了吧。”萧玠用被子蒙住脑袋，闷声道，“朕要睡了，你退下罢。”
奚容半眯着眼睛：“奴才告退。”
一听奚容自称“奴才”，萧玠就知道他生气了。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什么奚容和林清羽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呢，明明他没登基的时候，这两个人还好好的呀。
萧玠满怀心事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声声的“皇上”唤醒，睁开眼看见的是贴身伺候自己的太监，小轩子。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玠登时没了睡意，问：“出什么事了？”
小轩子惶惶然道：“皇上，宫里进了刺客，奚公公他、他……”
萧玠一把抓住小轩子的肩膀：“他怎么了？”
“奚公公身受重伤，留了好多血……现下正在偏殿……”
萧玠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赤着脚一路狂奔到偏殿。禁卫已经出动，把寝宫围得水泄不通。奚容已经被抬到了床上，左腹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鲜血不断地从伤口涌出。因为失血过后，奚容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惨败的一片，但神志还是清醒的。
萧玠一见他就哭了：“太医呢？快叫太医啊！”
小轩子道：“已经派人去叫了，太医应该还在路上。”
奚容抓住萧玠的手，气息虚弱：“皇上，奴才没事，别担心。”
“怎么会……”萧玠抱着奚容，濒临崩溃，“宫里怎么会有刺客，怎么会有人要害你！”
奚容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能在皇宫如此肆无忌惮的刺客，除了他们还有谁。”
萧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是谁啊。”
奚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小轩子忙道：“奚公公说的，应该是天机营的人。”
萧玠茫然地掉着眼泪：“为什么？”
小轩子道：“奴才记得，天机营的令牌是在林太医的手中。”
“……林太医？”
奚容闭着眼睛，手上骤然发力：“如此，你还要和林清羽亲近，还要把事情都告诉他吗？”
萧玠哭喊着摇头：“我不要，我不告诉太后和林清羽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只要你好好的……阿容，你不要死，我不准你死！”
奚容的伤看着吓人，却没有伤到要害，性命无忧，但也因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不得不静养一段时日。
皇帝寝宫出了刺客，这是一等一的要事。吴战丝毫不敢怠慢，率领禁卫军在宫里搜了一宿，愣是搜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林清羽听说了此事，招来吴战和当夜为奚容诊治的太医一问，便什么都明白了。
“不必再为此事费心了。”林清羽道，“刺客，是抓不住的。”
吴战道：“啊？为啥。”
“刺客既有在宫里来去无踪的本事，又怎会连个太监都杀不了。这等漏洞百出的伎俩，也只能骗一骗关心则乱的皇上。”
吴战还是不怎么明白：“林太医的意思是……”
林清羽道：“奚容不过是想抓住皇上的心，让皇上永远站在他那边。”
吴战“嘶”了一声：“原来这是苦肉计啊。可真够狠的，自己居然能对自己下手。”
林清羽忽而一笑：“确实。”
奚容此举，让他想起了顾扶洲。当年，顾扶洲为了能从西北回到京城，为了能回到他身边，不惜自下天蛛之毒。在这一点上，顾扶洲也是个狠人。
所以这一次，他肯定也会拼了命回来。

第95章
奚容受伤后在萧玠的寝宫住了下来，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林清羽听小松子说，萧玠一有时间就守在病榻前，甚至会亲自喂奚容喝药。萧玠向来是被宠的那个，不怎么会伺候旁人，给奚容喂药时笨手笨脚的，汤药洒了一床，奚容却很是受用。
“这哪是皇上和太监，”小松子啧啧称奇，“亲兄弟都没他们亲。”
奚容苦肉计果然奏效。眼下除了他，萧玠眼中已看不到其他人。早朝一结束，萧玠就火急火燎地往寝宫赶——他要回去陪奚容换药。
萧玠坐上轿辇，向小轩子抱怨道：“朕来不来上早朝有什么区别，朕又不懂这些。反正有母后垂帘听政，还有林……”话说到一半，萧玠咬了咬牙，恨恨道，“还有那个人坐镇朝堂。他们不需要朕，为什么还要把朕拘在紫宸殿听政？有这个时间，朕还不如多陪陪阿容。”
小轩子道：“皇上，奚公公说了，您是一朝天子，九五之尊。只有您能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您坐在上头啊，就是在告诉文武百官，大瑜的天下是您萧家人的。”
“大瑜本来就是萧家的啊。”萧玠道，“百官都心知肚明，哪需要朕去告诉他们。”
小轩子低声道：“可奴才听说，有人觉得现在的大瑜一半是姓温，另一半是姓林呢。”
萧玠一愣：“温……林？”
这个温，自然是指温太后。温太后垂帘听政后，温国公重回内阁，温氏的族人姻亲也有不少得到了重用。其中有一个叫李潺的，萧玠有些印象，此人清风朗月，年纪轻轻已是四品兵部侍郎。李潺今日早朝时说了一大堆话，好像是在向户部要西北的军饷。至于这个林……
萧玠正想着，轿辇忽然一停。他向前看去，脸倏地沉了下来。
这个林，除了林清羽还能有谁。
林清羽和李潺在前往兵部的路上偶遇萧玠，两人按照规矩跪地行礼。
萧玠再是蠢钝，也清楚自己的皇位是怎么来的。在奚容“遇刺”前，他对林清羽都是客客气气的，从不让林清羽行此大礼，还因为人家长得美想主动亲近。而现在，他只要一看到林清羽，就会想起奚容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模样。
在他眼中，林清羽依旧是那个林清羽，气质清冷，和明艳不可方物的容貌形成惑人的反差，却看得他心惊肉跳——就是这样一个大美人，险些要了阿容的命。
他不会再去欣赏一个要害阿容的人。他要保护好阿容，不会再让别人伤害到他。
林清羽和李潺跪在地上，迟迟未听到“平身”二字。林清羽抬眸看向萧玠。对上他的目光，萧玠下意识地身体一缩，眼中流露出害怕和警惕。直到小轩子开口提醒，萧玠才道：“起、起来罢。”
林清羽道：“皇上脸色不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萧玠努力板着一张脸，色厉内荏道：“朕的事，轮不到林太医过问——小轩子，回宫。”
李潺是林清羽和太后在前朝的心腹之一，他见皇帝对林清羽如此态度，不由担忧起来：“林太医真的不欲和皇上解释么。即便皇上不理朝政，但他终究是天子。有圣心总比没圣心好。”
林清羽道：“解释无用，蠢人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况且，奚容既然想把行刺一事算到天机营头上，定然有把握天机营不会去拆他的台。若我没有猜错，奚容在掌权的这段时日，借天子之名，收服了不少人心。”
在一些人看来，垂帘听政的太后始终是外戚，遑论他区区一个太医。崔敛如是，那些姓萧的老王爷亦如是，他们打着忠于萧氏的名号，宁愿对一个阉人言听计从，也不愿见到外戚专权的局面。
李潺讶然道：“可天机营的令牌，不是在您手中么？”
“天机营是天子爪牙，世世代代只为龙椅上那个人效命。我的令牌相比天子，算得了什么。”林清羽沉吟道，“我在想，奚容的苦肉计早不用，晚不用，为何是在这个时候用。”
李潺想了想，道：“莫非，是因为西北？眼下顾大将军正试图收复雍凉。雍凉是大瑜北方的门户，只要将其拿下，西北之患也算解了一半了。”
林清羽道：“奚容伤后必须静养，无力过问朝政。在此关头，他为何要放权？”
“或许，他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李潺恍然大悟，神色微变，“林太医的意思是，他要来大的了？”
“风雨前，总有风平浪静之时。”林清羽冷冷道，“但凡他还有几分理智，就不该这种时候找死，让西夏有机可乘。”
“他是个太监。”李潺忧心更甚，“自古以来，有几个手握权势的宦官是真的在乎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什么做不出来。”
林清羽压抑着汹涌的恶意，缓缓沉下一口气：“可我们不是他。此时，还应以西北为重——江南的那批粮草到哪了。”
李潺道：“算算日子，应该已经送到雍凉了。”
林清羽在兵部待到深夜，本想在宫里将就一晚，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将军的马车在宫门口等着，林清羽收起遮雪的伞上了马车，对车夫道：“先不回顾府，去林府。”
长子深夜回家，又未曾提前告知，林父林母还以为是出了大事。林清羽告诉他们，暂时还没发生什么事。
林汝善皱起眉头：“暂时？你是说，可能要出事了？”
“这只是我的猜测和直觉。以防万一，还请父亲向太医院告假，带着母亲和清鹤离京避一避风头。”林清羽清浅地笑了笑，“我记得，外祖母七十大寿就在下月，你们可以去一趟津州，顺便为她祝寿。”
林母关切道：“我们走了，那你呢？”
“我自然要留下。”
“可是……”
“夫人，别问了，清羽有他的打算。”林汝善断然道，“劳烦夫人去打点行装罢。”
林母欲言又止，难掩担忧：“清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林清羽冲她安抚一笑：“我会的。”
林汝善也没什么可以告诫长子的，只道：“万事小心。”
次日，林汝善带着妻儿以探亲为由离开了京城。此后几日，林清羽如往日一般坐朝理政，偶尔去看看萧璃，还抽空给身体不适的小松子看了看——小松子是平日话说的太多伤了嗓子，闭嘴几日就能痊愈。
每月十五，曾经是顾扶洲最盼望的日子，大瑜的官员一月只有这一日的休沐。林清羽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药房里喂小蛊虫喝蛇血。袁寅走了进来，道：“夫人，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林清羽问：“谁？”
“不知，那人一放下信就走了。”袁寅道，“听看门的下人说，是个戴着兜帽的男子。”
林清羽盯着空无一字的信封，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袁寅站在一旁，看着他拆开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冷了下来。
袁寅小心试探：“夫人……？”
林清羽不紧不慢地将小蛊虫安顿好，方道：“备车，我要进宫。”
花露忙道：“我为您更衣。”若要进宫，都是要换官服的。
林清羽道：“不必了。”
林清羽披了件狐裘就出了府。他吩咐袁寅：“找到送信的人。”
“是，夫人。”袁寅问，“找到之后呢？”
林清羽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杀了。”
林清羽身着寻常服饰，一路走到勤政殿，刚巧碰到李潺从殿内出来。
“林太医！”李潺急道，“我正要去找你。大事不好了，那批送往雍凉的粮草……”
林清羽冷道：“被劫了。”
李潺一愣：“您已经知道了？万幸的是，运粮的将领身手十分了得，拼死护下两成的粮草，但也只够西北大军支撑数日。”
“进去罢。”林清羽道，“皇上会告诉我们怎么回事的。”
勤政殿内，萧玠，丞相崔敛，户部尚书南安侯都在。奚容也在，他的伤显然还没养好，雌雄莫辨的脸带上了病容，却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林清羽只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转向萧玠：“皇上，你不解释一下么？”
萧玠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惨白：“朕、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可有人告诉臣，皇上已经和西夏‘议和’，那几万石粮草，是您送给他们的议和之礼。”
萧玠容色茫然：“朕没有！朕只是……”
奚容截断萧玠的话：“是何人告诉的林太医？林太医，当心中了他的反间之计啊。”
林清羽只觉得可笑：“你我之间，还需要旁人来反间么。”
奚容似乎早就料到了今日，淡道：“我确实和西夏来使有过往来。我假意答应和他们议和，只为引他们入局，设下伏兵。我府上还留有西夏来使的信件，以及那些蹲守的伏兵，都可以作证。”
萧玠连忙点头：“朕也可以作证！阿容这么做，朕是同意的。这个计策也是朕想出来的。朕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上当……”
听萧玠结结巴巴地说完事情的经过，林清羽眉眼间满是戾气：“羊肠小道易于伏兵，你都能想到，西夏军师为何想不到？正常有脑子的人怎么可能用这样一条粮道运粮。你给他排除了一条错误的粮道，他自会寻着蛛丝马迹去相反的地方找。西夏军师赢了赵明威，一载之内几乎拿下大瑜半个西北，连徐君愿都要称其为‘鬼帅’。他比谁都知道何处适合藏粮，何道适合运粮，他甚至连京城的形势都能算的一清二楚。你哪来的自信和他玩心计，认为这种雕虫小技能瞒得过他？”
萧玠愧疚不知如何是好：“朕不是故意的，朕真的只是想帮忙……”
林清羽轻笑一声：“就凭你？”
南安侯脸色变了变。崔敛怒道：“放肆！林清羽，你别忘自己的身份！你是在和天子说话！”
林清羽连看都没看崔敛一眼，觉得浪费时间。他问奚容：“皇上看不出来，你难道也看不出来？”
奚容脸上寻不到一丝破绽：“我的确没有料到，西夏军师能神机妙算到如此地步。”
“你不知道？好。”林清羽冷静道，“来人。”
两个皇宫禁卫走了进来：“皇上，林太医。”
“将奚容拿下——杖毙。”
一片寂静之后，萧玠第一个有了反应。“不行！朕不会让你再伤害阿容！”他跳起来挡在奚容面前，“朕、朕才是天子，你凭什么在朕面前发号施令！”
林清羽漠然道：“凭他通敌卖国，蛊惑圣心。”
奚容捂着腹下伤口，低咳着道：“我说了。我有证据，我没有通敌，更没有卖国。”
崔敛也道：“林太医说奚公公卖国，可有什么证据？”
林清羽忽而一笑：“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杀他，何须证据。”
奚容常年冷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条裂缝：“你……”
“即便你是真心实意诈和，那又如何？”林清羽看着奚容，像是在看一条丧家之犬，“我照杀不误。”

第96章
勤政殿乃天子处理政务，接见文武百官之所，取意勤政爱民务本。在勤政殿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国计民生，大瑜兴衰。
曾经，林清羽站在勤政殿，是以一个太医的身份为先帝诊脉看病。如今，他依旧是以太医的身份站在此处。他面对的人是丞相，是宦官，是天子。
这些人穿着他们应该穿的官服，蟒袍，龙袍，而林清羽只有一件白衣，披着狐裘，身上看不到一点权臣的影子，仿佛只是某个书香世家的俊美公子。
然而，就是这位不像权臣的权臣，肆无忌惮地在天子跟前为所欲为。当着天子的面，直言要取天子最信任，最亲近之人的性命。
林清羽再次发号施令：“将奚容拿下。”
两个禁卫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的为难。他们是顾大将军的人，对顾家向来忠心耿耿。可那毕竟是天子，再没有实权也是九五之尊。就连林太医之前也是对皇帝礼数周全，为何今日却全然不顾君臣之礼。这往大了说，可是造反啊。
还没等两人动作，挡在奚容面前的萧玠高声道：“你敢？！”
林清羽道：“我敢。”
南安侯也觉得林清羽太过分了些，出声提醒：“林太医，粮草一事谁都不愿看到，就算是皇上失算，也是无心之失。你对皇上如此大不敬，就不怕皇上治你的罪么？”
“对……对，朕是皇帝！你不能对朕这么说话，不能要害朕的人！”萧玠已有几分歇斯底里的味道，“朕要治你的罪！来人，将林清羽拿下，杖——杖毙！”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萧玠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没想过要林清羽的命，可林清羽要阿容死。阿容不能死，那只能让林清羽死。
他不想这样的，可他真的没有办法了。他只要阿容没事，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皇上。”李潺果断跪下，“奚公公确实有通敌之嫌，林太医也是想正圣听，清君侧，一时情急才出口不逊……”
崔敛冷笑道：“清君侧也轮不到他一个五品太医来清，遑论君侧佞臣究竟是何人还未可知。”
林清羽静望着萧玠，眼中最后一丝怜悯良善在“杖毙”二字说出时，霍然消失。
一个念头陡然窜入奚容脑海中——林清羽对萧玠动了杀心。
奚容毫不怀疑，林清羽想要自己的命，但在这之前，林清羽应该没有想过杀了萧玠。他死了，萧玠活着，林清羽和太后才能完全掌控萧玠，进而掌控整个大瑜江山。
萧玠一死，先帝的血脉就只剩下萧璃一人。文武百官，边疆将士都不会想一个傻子当他们的天子。若他们硬要扶持萧璃上位，别说先帝的几个兄弟会有想法，就是北境亦可能蠢蠢欲动。故此，在林清羽和太后的计划中，萧玠必须活着。
但此时此刻，林清羽是真的想让萧玠命丧九泉。
这不是林清羽正常状态下会有的反应——林清羽快失控了。
而林清羽的失控，正是他想看到的。
奚容站在萧玠身后，俯下身，低声道：“皇上，您方才所言，可是认真的？”
萧玠神思恍惚，不敢去看林清羽的眼睛。他咬了咬唇，咬得嘴唇殷红：“林清羽藐视君上，犯上作乱，罪无可赦，理应处死。”
奚容勾了勾唇，抚掌道：“谢大人。”
“臣在。”
除了林清羽，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只见一肃容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此人一身玄色束腰劲装，腰间佩剑，正是天机营首领，谢敏。
谢敏单膝在萧玠面前跪下：“微臣参见皇上。”
奚容道：“皇上的命令，你可听清楚了？”
谢敏微微颔首，起身拔剑，右手持剑，剑光映着殿内高悬匾额上的“勤政务本”四字，一步步逼近林清羽。
“不可！”李潺抬起手，拦住谢敏的去路，“林太医有先帝亲赐天机营令牌，他才是你们的主人！”
谢敏面无表情：“天机营只为天子一人效命。李大人，请让开。”
李潺回头看向林清羽，只见他盯着剑身，目色隐于蝶翼般的长睫之下，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李潺急中生智，对两个禁卫喊道：“快去请太后来！”
一个滑腻腻的声音响起：“我们老萧家的事，何时轮得到外姓人来过问。”
萧玠的九皇叔，恒亲王出现在勤政殿门口，身后跟着他从封地秘密调入京城的精锐：“从此刻开始，除非皇上有令，无人能踏出勤政殿一步。”
萧玠愣愣道：“九皇叔？你怎么……”
恒亲王扫了林清羽一眼，冷哼一声，道：“臣护驾来迟，皇上受惊了。”
绝境之下，李潺又一次跪下：“皇上！皇上请为西北将士，大瑜子民想一想。正如林太医方才所言，鬼帅能找到奚容‘议和’，说明此人对京中情况了如指掌。若此时宫中再生变故，那便更是中了他的计。以鬼帅玩弄人心的权术，势必趁虚而入，乱我军心。前方西北未定，京城不能再乱了！”
“侍郎大人这是何话。”奚容笑道，“处死一个五品太医，如何就会让京城有变故？”
李潺道：“林太医乃顾大将军之妻，若大将军知道了林太医横死宫中……”
奚容“哦”了声，轻描淡写道：“侍郎大人放心，在顾大将军收复雍凉之前，皇上不会让顾大将军知道的。”
李潺冷汗直流，他已无计可施。难道今日，林清羽真的要血溅勤政殿？
奚容瞳仁猛地一缩：“谢大人，你还在等什么？”
李潺余光看见谢敏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林清羽却依旧毫无反应。他忍不住大喊：“林清羽！”
话音一落，林清羽眼睫抬起，看着眼前执剑的男人，缓声道：“谢大人方才说，只为天子一人效命？”
谢敏道：“不错。”
“若你身后的天子，并非先帝所认，天命所定，你是否还要唯他命是从？”
谢敏顿了顿：“你这是何意？”
“我先前和李潺一样，以为只有京城不生出变故，不让西夏有机可乘，才能让西北将士无后顾之忧。现在，我看明白了。”林清羽冷眼瞧着奚容萧玠两兄弟，“只有碍事的人彻底消失，京城才是真正的安稳。”
奚容脸上陡然变色：“林清羽阴险狡诈，切不可给他蛊惑人心的时间——谢敏，动手。”
林清羽哂道：“奚公公急什么。先帝好歹给了我天机营的令牌，就算不足以让谢大人为我效命，至少也能给我把话说完的时间——你以为呢，谢大人。”
谢敏犹豫片刻：“你究竟要说什么。”
“方才奚公公击掌数下，谢大人便应声现身。”林清羽嘲弄道，“我就不效仿了。”
说着，一个粗犷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让让，让让……都堵在门口做什么。”
恒亲王被挤了一下，转身怒道：“是谁！”
来人赔笑道：“对不住了九王爷。你带的人有点多啊，把位置都占满了。我只能让御林军和铁骑营的兄弟围在你们外头了。”
恒亲王气得发冷，说话不再是那副滑腻的腔调：“吴战！你带这么多兵进宫，是要造反吗！”
吴战反问：“那王爷带这么多兵来是想干嘛？”
“本王自然是来护驾的！”
吴战哈哈大笑道：“那本将军也是来护驾的。但本将军要护的驾，并非名不正言不顺的初熹帝，而是先帝。”
“胡说八道！皇上乃先帝钦定的真龙天子，名正又言顺。我看你是和林清羽沆瀣一气，意图造反！”
恒亲王说的笃定，却未瞧见萧玠和奚容的反应。萧玠知晓自己的皇位是怎么来的，早已慌了手脚：“阿容……”
奚容强作冷静：“别怕，没事的。”
吴战收起笑，正色道：“把人带上来！”
一个御林军将一头发花白的男子压上了殿。男子跪在林清羽面前，低着头：“……林太医。”
这声音不似寻常男子般低沉，尖中带细，奚容一听便猜到了他的身份：“难道是……？”
男子缓缓抬头，萧玠看清他的相貌，惊愕道：“薛公公？”
薛英，先帝在位时的掌事太监，伺候先帝多年。先帝病重时，薛英忽然告老还乡，此后便音讯全无。
吴战对薛英道：“薛公公莫怕，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本将军会护你周全。”
薛英瞟了谢敏一眼：“先帝病重之时，曾写下遗诏交予奴才，嘱咐奴才妥善保管，待皇上驾崩之时，昭告天下。”
崔敛道：“一派胡言！先帝的遗诏乃本相亲眼所见，确是立皇上为储，继承大统。你若有什么遗诏，为何当时不拿出来，要等今日来此装模作样！”
薛英背书一般地说：“当日，宁王监国，权倾朝野，逼着先帝写下立太子诏书。先帝清醒时悔不当初，才有了第二封遗诏。先帝驾崩后，宁王登基，奴才若此时把遗诏拿出来，岂不是自寻死路。”
李潺脸上恢复了血色，问：“那封遗诏现下在何处？”
“奴才逃出宫前，将遗诏藏在了勤政殿匾额之后。”
谢敏对着匾额一抬手，掌风之下，匾额震了一震，一封封存的诏书掉了下来，被谢敏稳稳接在手中。谢敏过目后，神色凝重道：“这确实是先帝的笔迹和大印。”
崔敛猛地转向奚容：“这怎么可能！”
“呵……”奚容面目狰狞地笑了起来，“林太医是早就预料到了今日，所以才事先伪造了一份先帝的遗诏么？”
“放你的屁！”吴战痛骂道，“连谢大人都说这份遗诏是先帝亲手所写，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萧玠双腿一软，险些坐倒。奚容出手扶住了他。“莫非，你们所谓的先帝的遗诏就是立六皇子为储？”奚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帝何其英明神武，如何会把大瑜的江山交给一个心智不全的皇子？”
谢敏摇了摇头：“诏书上说，先太子萧琤乃继承大统唯一人选，断不可废。”
李潺立刻道：“先太子的母妃陈氏曾犯下祸乱宫闱，欺君犯上的大罪，而先帝只是将她废入冷宫，没有将先太子牵连进去，可见先帝对先太子寄予厚望。先帝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废太子的意思，怎会突然说废就废，其中必有隐情。”
一股凉意攀上心头，奚容退后几步，低声道：“还没结束。”
萧玠哭着拉住他：“阿容……”
奚容猛地甩开萧玠的手，指着林清羽道：“恒亲王，谢敏，你们还愣着作甚？是信了他的话吗？先帝病重时，太后和林清羽待在他身边的时间不知比皇上多多少倍，他们才是逼先帝写遗诏的那个！”
“要动手？那赶紧的，别废话了。”吴战摩拳擦掌道，“不让本将军去西北打西夏蛮子，本将军都快憋死了。九王爷，你的兵是从哪来的来着，经不经打啊。”
恒亲王回头一看。乌压压一片的铁骑营和御林军已经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三倍，且是以逸待劳，他们断无胜算。
到这个地步，事情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恒亲王清清嗓子，道：“本王是先帝的亲兄弟，当然要以先帝遗愿为先——奚容，萧玠你们二人迫害储君在先，谋反篡位在后，简直罪不容诛！”
奚容的手缓缓垂下，双眼空洞，脸上是死一般的沉寂。
吴战啧啧摇头：“这脸变得比天还快。”
萧玠抓着奚容的手臂，哽咽道：“阿容，阿容你说句话啊……”
“还有什么可说的。”奚容麻木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阿玠，我们输了。”
“啊？这不打了吗？”吴战惋惜道，“白兴奋了。”
萧玠茫茫然道：“输了？输了会怎么样……会死吗？我不要……”他冲到林清羽面前，想去抓林清羽的衣服，可一对上林清羽的视线，手怎么都不敢伸出去：“林太医，不要杀阿容，求求你……不要……”
林清羽缓缓启唇：“你求我？”
萧玠点头如蒜道：“我求你！我求求你……”
“倘若因为这批粮草无法送达，误了军机，使得我军战败西夏。”林清羽嗓音微颤，“你觉得，西夏会饶那些战败的将士一命么。”
萧玠蓦然僵住。吴战叹道：“粮草啊粮草，再厉害的将军没有粮草也打不了仗啊。”
“我现在不杀他。”林清羽道，“我要留他一条命，待西北大军凯旋时，斩首祭天。”
萧玠瞪大眼睛，不住地摇头：“不要，不要……”
林清羽走到奚容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给过你选择。我也说过，若你们不肯听话，我便让旁人取而代之。我不是在开玩笑。”
奚容直视前方：“我若不动手，等顾扶洲回来，照样会丢了性命。我不后悔。”
林清羽淡道：“未必。”
奚容轻嗤一声，显然不信林清羽所言。他最后看了眼泪流满面的萧玠，轻声道：“留他一条性命，他什么都不懂。”
林清羽不置可否，一扬手，两个御林军走上前，将奚容带了下去。
萧玠心中大恸，不顾一切地追上：“阿容！”
吴战挡住他的去路，问林清羽：“林太医，皇……他怎么办。”
林清羽道：“皇上累了，扶他回寝宫休息。”
谢敏皱起眉：“先帝遗诏虽是保先太子储位，但先太子早已病逝。”
“谢大人说得对。”恒亲王一副公平公正的口吻，“先帝那一脉，已无人可继承大统，总不能让谋反篡位的萧玠继续坐这个皇位。按照大瑜的祖宗规矩，那只能从宗室里过继了。”
林清羽道：“九王爷是忘了淮王么。”
“开什么玩笑！淮王心智不全，如同三岁小儿一般，如何能做一国国君？”
“至少，淮王不会自作聪明。而且，他未必没有治愈的可能。”林清羽话锋一转，道，“西北正在紧要关头，今日之事不可宣扬。诸位都是朝中栋梁，其中利害，应当比下官清楚。”
这日之后，初熹帝称病不朝，改天子朱批为内阁蓝批，由内阁主理朝政。另外，丞相崔敛言明致仕之意，皇帝准奏后，他带着一家人远远离开了京城。恒亲王也被谴回封地，非诏不得入京。
江南那批粮草乃林清羽和李潺耗尽心血筹得，本可以让西北大军支撑许久，如今只剩下两成。李潺已经十万火急地从北方调粮，却遭遇了大雪封路，原本七八日的路程，生生要拖到半月，也不知能不能赶得及。
铲除异己之后，本该是稍可松懈之时，林清羽心口却总是萦绕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恐惧，一连几天深夜梦魇。
梦中，他回到了南安侯府，站在蓝风阁的庭院中，撑着一把绛红色的伞，脚下是茫茫一片雪地。他看到了那把熟悉的轮椅，轮椅上身着红衣的陆晚丞垂着脑袋，安然沉睡。
他赤脚踩在雪地上，拖着嫁衣的裙摆，一步步走向陆晚丞，用伞挡住下落的雪花。
此时，陆晚丞赫然变成了顾扶洲的脸。他拼命地伸出手，伞跌在雪地里，却如何都够不到眼前人。
林清羽惊坐而起。守夜的欢瞳听见动静，忙掌了灯过来：“少爷？”
林清羽一阵恍惚，抬手摸了摸眼角，摸到了些许湿润。“外面……下雪了？”
“是啊，都快下一整夜了。”欢瞳忧心忡忡道，“少爷，您没事吧？”
林清羽缓缓垂下眼帘：“没事。”
他已有半月，未曾收到顾扶洲的家书。
相别一载，多少情深也只剩孤影徘徊，相见唯在梦魂之中。
可现在，他竟是连做梦都不敢了。
腊月过后，西北风雪更甚京城，所耗粮草日益增多，沈淮识拼死护下的两成粮草也只是杯水车薪。
为求军心稳定，顾扶洲瞒下了粮草被劫一事。除了他和沈淮识，只有武攸远和史沛知道军中粮草短缺的现状。那日，沈淮识以一敌百，带着两成粮草脱困，回到军中时已身负重伤，幸得胡吉妙手回春，才捡回了一条性命。顾扶洲本想送沈淮识去安全之地静养，却被沈淮识无情拒绝。
“林太医让我跟随将军左右，护将军周全。”
顾扶洲笑道：“你怎么那么听我夫人的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沈淮识忙道：“我不是，我没有！将军乃国之栋梁，在下钦佩已久。就算没有林太医的叮嘱，我也愿为将军效力。”
见沈淮识慌得恨不得跳起来自证清白，顾扶洲将其按回床上：“开个玩笑，放轻松。不过，就算你喜欢他我也不介意。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但他……”
只喜欢我一个。
顾扶洲轻笑一声，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如你先去安全的地方养好身体，再回来不迟。”
沈淮识摇摇头：“我想留在西北养伤。”
“西北有什么好的。风刮起来像刀子，吹在脸上一日能老十岁。”
沈淮识沉默许久，道：“我去过许许多多的地方，身如浮萍，命如草芥。只有在西北，我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看到一个个战死的兄弟，无辜枉死的百姓，我才发现过去种种——静淳也好，萧琤也罢，不过都是过眼云烟，须臾之梦。”
突如其来的真心话时间让顾扶洲挑了挑眉。沈淮识在西北待了一年，从未提起过往之事，他也没有问起过。最让他意外的是，沈淮识竟能如此平静地提到萧琤的名字，便是他漂亮夫人在场，恐怕也会被惊讶到。
“既然你都提到萧琤了，我有一个问题，还挺想问你的。”
沈淮识道：“将军请问。”
顾扶洲问：“当日我夫人送你的假死药，你可用过？”
沈淮识微微一笑，但笑不语。
顾扶洲没有追问，只是感叹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要留便留，我叫上攸远史沛，我们一起想想接下来怎么办。”说着，拍了拍沈淮识的肩膀，撩开营帐，走进风雪中。
沈淮识低头望着自己被顾扶洲拍过的肩膀。
和顾扶洲说话，是一件极其舒服的事情。他似乎有一种神奇的能力，能笑着把深陷泥沼的人拉回现世。就像那日，他身负重伤回来，武攸远和史沛得知粮草被劫，一个怒不可遏，扬言要单枪匹马闯入敌营把粮草抢回来，一个灰心失望，意志消沉。只有顾扶洲在良久的沉寂后，用他惯常的懒散语气说：“差不多得了，事情都发生了，再气有什么用。愤怒，只会让我们丧失理智。都别拉着一张脸了。这样，我给你们拉个奚琴，等你们冷静下来再谈正事。”
此世之中，也只有顾扶洲这样的人，能和林太医相知相许，共度一生。

第97章
粮草短缺一事虽然被隐瞒了下来，但将士们看到米饭变成了清粥，馒头小了一圈，晚上守夜发的取暖的柴火也不够用，心中难免会犯嘀咕。尤其是去年就待在西北的老兵，他们经历过一次断粮，饿着肚子上战场的惨痛历历在目。就算他们不怕死，也不想死得太憋屈，至少不能因为饭吃不饱使不出劲来，死在原来的手下败将手上。
史沛是几个将军之中和普通士兵关系最好的那个。有人问他粮草是不是又要不够了，他只能搬出事先准备的说辞：“大伙儿都放宽心。粮草一直是够的，只是这天越来越冷了，大将军担心会和去年一样，大雪封路，导致粮草运不进来，所以才想着未雨绸缪，现在省着点用。”
然而这套说辞用一次两次还行，说多了反而更让将士们怨声载道。
“既然粮草足够，为何不拿出来给弟兄们用？每天两顿清汤寡水的塞牙缝都嫌少，吃不饱怎么练家伙啊！”
“夜里还贼鸡儿冷，半个晚上守下来，俺脸上僵得和啥似的。”
“别说人了，再这么下去，马也要跑不动了。”
……
眼看军心日益涣散，武攸远坐不住了：“再这么对耗下去，就要把我们自己耗没了！古时打仗只带三日之粮，不够就打，打赢了就抢，打输了也比饿死好，我们的粮草可不只三日，为何不能打！”
营帐中烧着小小一盆柴火，能温暖的地方只能周遭一圈。顾扶洲在柴火旁坐了许久，手是暖起来了，身上的盔甲还是冷的和雪一样。他托腮看着摇曳的火焰，耳旁是武攸远和史沛这几日翻来覆去说了无数次的话。
史沛摇了摇头，不敢苟同：“小武将军，你也说那是古时了。雍凉这么大一座城池，若要攻陷，至少需要守城者十倍的兵力。”
“但史将军有没有想过，西夏被我们耗了这么久，情况肯定比我们更糟糕。这几个月，我军修工事，围点打援，可谓是万事俱备。再拖下去，日子一天天变冷，如果再和去年一样被大雪封了路，那我们岂不是也成一支孤军了？”
“可如今的情况，即便我们能攻下雍凉，恐怕也会伤亡无数……”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武攸远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史将军未免太贪生怕死了。”
“攸远。”顾扶洲开口道，“注意你的措辞。”
武攸远被吓了一跳，像才想起顾扶洲就坐在身后：“大将军竟然在听我们说话？”
顾扶洲抬眼看他：“不然？”
“您总不吭声，我还以为您在想事情。”
“想事情也不耽误听你们说话，一心二用是为将者的必备技能。”顾扶洲往火里添了些柴火，“你方才的话过分了。去给史将军道个歉。”
武攸远刚要开口道歉，就看史沛苦笑道：“我的确怕死，我怕的是弟兄们白白送死。将军也好，伙夫也好，他们都是爹娘生的，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啊……”
武攸远这就忘了要道歉的事，反驳道：“可现在不死人，以后会死的更多！”
武攸远和史沛都是不拘小节之人，又有过命的交情，一般都是帐内吵架帐外和。只要不是很过分，顾扶洲也懒得管他们。
史武两人争论得激烈，顾扶洲走了也不知道。军中正是用饭的时候，伙房前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顾扶洲驻足于帐篷后暗中观察，看到每个人领到手中的只有一碗稀粥，以及一个和林清羽拳头差不多大小的馒头，放在夏天都不够吃，更别说是在这冰天雪地里。
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领到馒头后，没和旁人一样狼吞虎咽，而是将馒头揣进了铁衣里。顾扶洲有些奇怪，便悄无声息地跟在男人身后，绕过一顶顶帐篷，来到马厩前。
男人喊了声：“小林子！”
正在喂马的少年转过身，清秀的脸上露出笑容：“江大哥！”
男人把在怀里揣了一路的馒头塞进少年手中：“快，把这个趁热吃了。”
少年瞪他一眼：“一人就一个馒头，我吃了，你吃什么？赶紧拿回去。”
男人死活不肯接：“我不饿我吃啥。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嘛，我和史将军是老乡，他特照顾我，我刚吃了他赏我的两个肉饼，我早就饱了。”
“骗人，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顾扶洲正看得津津有味，身后冷不丁地传来一声：“将军。”
这种鬼一样的身法军中除了沈淮识没有别人。沈淮识的伤还未完全养好，却是个闲不住的，能下床后就开始做一些力所能及之时。
顾扶洲没有打扰小林子和江大哥，带着沈淮识安静离开。“什么事，小沈子。”
沈淮识愣了愣，道：“前方探报，广阳到雍凉的粮道已被大雪堵死，粮车运不进来，只能靠人一担一担地挑运。”
顾扶洲回头看了眼马厩中的两人，轻笑一声，无奈道：“倒霉，我……好像没别的办法了。”
顾扶洲明明是笑着的，沈淮识的胸口却莫名地一窒：“将军？”
“走吧。”顾扶洲道，“去看看武攸远和史沛吵完了没。”
营帐中，武攸远和史沛的争论果然还没有结束。顾扶洲拿起从京城带来的奚琴，随手一拉，奚琴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两人终于闭上了嘴，朝顾扶洲看来。
顾扶洲语气一如平常：“让将士们痛痛快快地吃上两日。两日后，举兵攻城。”
武攸远和史沛脸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武攸远大喜过望，丢下一句“我这就去准备”便匆匆离开。史沛踌躇着，欲言又止。顾扶洲猜到他要说什么，道：“武攸远说得对，城总是要攻的，继续拖下去，到时伤亡最会更惨重。”
史沛沉声道：“既然将军已经下定决心，末将自会听命。”
“不用太担心。”顾扶洲安慰他，“我有个办法，说不定能在收复雍凉的同时，最大可能的减少伤亡。”
史沛眼中一亮：“将军有何妙计？”
“妙计算不上。”顾扶洲卖了个关子，“到时候就知道了，我倒是希望用不上它，”
这一日，下了数日的雪总算停了。清亮月光下，军营里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又似乎更安静了些。
顾扶洲趴在床上，借着昏暗的火光，第一百零八次阅读林清羽写给他的家书。林清羽的家书中，很大一部分是讲述京城的情况，偶尔也会回应他在信中的情话。
他给林清羽写：入骨相思安红豆，玲珑骰子知不知。①
林清羽回他：知。京中一切还算安稳，只是萧玠蠢得让我心烦。
他写林清羽写：那就把他换掉——不是，林大夫，我等你的回信等了一个月，你就回我一个“知”？你好歹正面说声想我啊。
林清羽回他：在雍凉收复之前，我暂时不想动此二人。我很想你。
他开始使坏：哪里想我？想和我干嘛？林大夫多说一点，我喜欢听。
林清羽回他：奚容不满受控，屡次挑衅，我已忍无可忍。
他郁闷回复：你为什么要忍？干就完事了。我给你留了那么多人，不是让他们看你受委屈的。还有啊宝贝，你上封家书没回我情话，这次再不回我要闹了。
林清羽：想和你上床，满意么——我自然是为了你和西北才忍着的，不过奚容已经暗中拉拢了丞相和恒亲王，天机营亦在他的掌控之中。恐怕轮不到我先出手了。这两个旷世傻逼。
……
透回林清羽端正清雅的字迹，顾扶洲能看到一个明明气得要命，还不得不维持镇定的大美人。没有他在，林清羽再怎么不爽都没人哄，不知道会有可怜多无助。然后可怜着无助着，就去干坏事了，让得罪他的人更可怜，更无助。
可惜他看不到，妈的好亏啊。再继续异地恋下去，他初吻都要回来了。
“大将军！”武攸远又是人未至，声先到，“我研究出了一套全新的阵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连那个西夏军师都未必能破阵！”
顾扶洲把家书塞到枕下，敷衍道：“厉害厉害。你来得正好，陪我出去赏个月吧。”
武攸远不能理解：“都什么时候了，将军还有心情赏月？大战当前，看阵法才是正道。”
“你太紧张了，攸远。”顾扶洲唇角带笑，“即便是大战之前的月光，也不应该被我们辜负。”他走出营帐，在门口坐下，拍拍身旁的空位，“过来坐，陪我赏月，赏完再看你的阵法。”
武攸远正欲拒绝，顾扶洲又道：“这是军令。”
武攸远不是很情愿地在顾扶洲身侧坐下。顾扶洲问他：“西北之明月，相比京城，如何？”
武攸远抬头看了看：“这不是一样的么。”
顾扶洲摇头笑叹：“没意思的直男。”他安安静静地赏了一会儿月，突然道：“攸远，若我不幸被俘……”
武攸远连忙打断：“将军千万不要说这种话。将军算无遗策，此战我军必胜！”
“别激动，”顾扶洲笑道，“我是说万一……”
武攸远坚决道：“不会有万一。”
当年赵明威败守雍凉，被敌军所俘后，二话不说便挥刀自尽。拜上将军者，可杀不可辱。顾大将军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一旦落入敌军手中，就绝不会给他们羞辱自己的机会。
顾扶洲悠悠道：“我只是想说，若我不幸被俘……你们一定要来救我。”
武攸远怔然：“啊？”
“我答应了林太医不会死，我给他写了保证书的。”顾扶洲伸出手，看着清光洒落掌心，弯了弯唇，“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请你们千万要想办法救我回来——拜托了。”

第98章
听完顾扶洲一席话，武攸远心情变得有些沉重。大将军提起了他的夫人，那位容貌惊人的太医。他见过林太医，只觉得那是话本中走出来的神仙公子。此时此刻，他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兴奋，而林太医应该在为他的夫君担忧吧。
其他将士的亲人，想必也是一样的。
史沛怕死，是怕他的弟兄们死；而顾大将军不想死，是因为他给夫人写了保证书。
武攸远想起了自己的家人。离京之时，他母亲红着眼眶为他打点行装；他年迈的祖父亲自送他出城，分别时什么都没说，拍他肩膀的手却是颤抖的。
“我也不能死。”武攸远霍地站起身，大声道，“我们都不能死！”
顾扶洲一怔，好笑道：“你干嘛突然那么激动。”
“史将军说的没错。将军也好，伙夫也罢，谁不是爹娘养的，能少死一个是一个。”
顾扶洲欣慰颔首：“不错啊，开窍了，这月没白赏。”
武攸远双拳紧握，浑身上下充满斗志：“所以将军，现在不是赏月的时候，你赶紧帮我看看阵法。有了此阵，我军说不定能以一敌十，大大减少伤亡。”
顾扶洲抓着武攸远的胳膊，借力站起：“我有点小饿。你去伙房端两碗素面来，我们边吃边看。”
“是，我这便去！”
粮草短缺之际，清汤寡水的素面都是山珍海味。顾扶洲这阵子都跟着士兵一起啃馒头，家里的小蛊虫肯定都比他吃得好。
顾扶洲期待着面条能给他带来快乐，没想到武攸远回来时不但两手空空，还满脸怒容，且怒得很是微妙，有几分羞怒的味道。
顾扶洲打开水囊喝水：“怎么了？”
“我刚才去伙房，黑灯瞎火地看到两个小兵，在行，行那……”武攸远豁出去道，“行那断袖之事！”
顾扶洲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既佩服又羡慕：“可以啊。”他上次行断袖之事，好像是十年前的事了，他都快忘了美人在怀是什么感觉。
“军营是何等严肃之地，这两人如此色胆包天，必得严惩！”
顾扶洲问：“军法有说不能在军营里断袖吗？”
“说了！”
“那断了要如何处置？”
“当斩！”
顾扶洲“哦”了声，道：“那两人现在在哪？把他们带来，我瞧瞧。”
不消片刻，色胆包天的两人就被五花大绑地带到了顾扶洲面前。顾扶洲觉得二人有些眼熟，仔细一瞧，原来就是白天互让馒头的江大哥和小林子。
两人都低着头，被带到顾大将军跟前也不求饶。顾扶洲看他们衣衫整洁，示意武攸远凑近，在他身旁低声道：“你不是说他们行了断袖之事么？”
“对啊，我亲眼看到的。”
“他们怎么行的？”
“高的那个亲了矮的那个的额头。”
顾扶洲：“……”
“大将军，”江大哥粗声粗气道，“这事儿是我强迫小林子的，您要砍就砍我一个人的头。”
吓得瑟瑟发抖的小林子突然就有了勇气说话：“不，不是的，江大哥没有强迫我，我是自愿的。”
顾扶洲瞥了武攸远一眼，眼神相当之微妙：“你觉得该怎么办？”
武攸远道：“当然是按军法处置！”
江大哥面不改色：“将军要我的命，我无话可说。但两日后的攻城，我编在第一排。我想那个时候死，请大将军成全！”
顾扶洲和武攸远对视一眼。攻城之时，冲在最前头的，几乎不可能活得下来。可每收复一座城，总要有第一个爬上城墙的兵。
小林子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不如何意外，只是控制不住地抽泣了一声
江大哥自知死期将至，为了不留遗憾，宁愿触犯军令也要向心上人表明心迹。谁知才亲了一下额头，就被路过的武攸远抓了个正着。这让顾扶洲想起了念书时，晚上拿着手电筒去操场上抓早恋的教导主任。
一阵沉默过后，顾扶洲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江大哥道：“江时越。”
小林子道：“林、林澜。”
顾扶洲若有所思，忽而一笑：“那稳了，你们明天肯定死不了。”
江时越惊讶道：“啊？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名字很好听。在大瑜，名字好听的人肯定能活很久。”
江时越有些摸不着头脑，问：“大将军今夜不杀我了？”
“不杀了，都回去歇息吧。”顾扶洲道，“小林子，战前最后一天好好陪着你江大哥。十二个时辰，少一时一刻都不是一日。”
江时越大喜过望：“多谢大将军成全。如果我两日后能活下来，我就……”
“嘘。”顾扶洲食指抵在嘴前，认真嘱咐，“出征前最忌讳说这种话，下次别说了。”
江时越听不懂大将军的意思，但大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又磕了个头，带着林澜退下。
走远了，林澜忍不住问：“江大哥，你刚刚想说什么？如果你能活下来……”
心上人一问，江时越就把大将军的告诫抛到了脑后：“如果我能活下来，等仗打完了，我就去你家提亲。我听京城来的兄弟说，京城现在好多人娶男妻，就连咱们大将军娶的也是一个男美人。”
林澜含着泪笑了：“真好啊。”
两日后，大瑜举兵攻城。无论他们如何叫阵，西夏军始终坚守不战。雍凉城防坚固，城门厚重，城墙高至四丈余。
顾扶洲骑着小黑，史沛和武攸远分立他左右。雍凉城门他不知看了多少遍，第一次发现它原来这么高。
大旗猎猎作响，金钲战鼓齐鸣，主将一声令下，将士振臂高呼，兵锋所向，直取雍凉。
几乎是同一时刻，城头之上万箭齐发，箭雨倾泻而来，冲在最前头的步兵挣扎着倒下，后头推着冲车的车兵踩着前人的尸体，紧接而上，又被第二波箭雨击倒，尸体湮没在汹涌人潮之中。
等他们终于在城下架好了云梯，迎接他们的又是从高处滚落的巨石。
这日过后，顾扶洲再未见过江时越。他只见到了独自在角落里，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无声落泪的林澜。再两日，他竟是连林澜也见不到了。
一连数日，雍凉城久攻不下，军中士气大减，粮草也逐渐见了底。军营里，随处可见痛苦呻吟的伤兵。攻城以来，胡吉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合眼，可伤兵还是越来越多，源源不断。
“攻城，尤其是攻雍凉这种大城，什么情况都是正常的。想当年，太祖皇帝攻洛阳城，用时整整一年零八个月，最后也还是攻下来了！”武攸远不断鼓励着众人，“敌军的箭和巨石，总有用完的一日，我们只要撑住，破城指日可待！”
顾扶洲语气疲惫：“我从未怀疑我们能攻下雍凉。问题是，鬼帅也没有怀疑，他知道自己守不住雍凉。”
武攸远问：“他知道守不住，为何不趁早开城献降，还在这负隅顽抗？”
“既然雍凉早晚要丢，我若是他，就会让雍凉丢的有价值。”
史沛问：“大将军说的价值是？”
“大瑜的兵马钱粮，攻城器械，亦或是……我。”顾扶洲云淡风轻道，“对西夏来说，没什么比顾扶洲的命更有价值了。在敌军看来，雍凉久攻不下，大瑜面临粮草短缺的困境，暂时撤兵在情理之中。若我佯装撤军，引敌军出城埋伏。即便鬼帅知道这是计谋，也会愿者上钩——反正雍凉要丢，破城后他们定然难逃一死。倘若能让斩了他们储君的大将和他们同归于尽，岂不快哉。”
几人面面相觑，史沛道：“将军是要……以身诱敌？”那最后四个字，在史沛喉间卡了许久才说了出来。
“不可！”武攸远激动道，“我宁愿我们全部战死，也不能让大将军以身犯险！”
顾扶洲“啧”了声：“不久前我还说你开窍了来着。”现在看，是开了个寂寞。
“将军三思。”史沛眉头紧蹙，“西夏已是强弩之末，坚持不了太久，您何必……”
“你以为我想啊，没粮了大哥，我们也坚持不了多久。”看到几人脸上如出一辙的神情，顾扶洲笑了笑，道，“严格来说，我也不算是以身犯险——你们过来。”
众人围了过去，顾扶洲指着地图上一点，道：“此处地势宛若一个葫芦口，到时我把敌军引到这里，武攸远再带一千铁骑从另一个山口杀出，形成关门打狗之势，敌军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史沛沉思许久，道：“可是，万一有万一……将军，若是要诱敌，我愿替将军！”
“你的勇气值得认可，但恕我直言，你的命对西夏价值不大，不足以让他们拼死一搏。不用担心，我相信攸远会来救我，”顾扶洲站在斑驳的光影里，笑道，“攸远，你愿意被我相信吗？”
武攸远喉结滚了滚：“将军……”
“我和将军一起去。”沈淮识道，“我答应了林太医，我会护将军周全。”
顾扶洲想了想，道：“你可以去，前提是胡吉认为你的身体足够上战场。”
沈淮识立刻道：“我可以。”
接下来两日，大瑜攻城之势渐微，西夏得以短暂喘息。
既是要佯作撤兵，自然不能在白天光明正大的撤。西夏鬼帅意指顾扶洲，没有探到顾扶洲的身影，断不会轻举妄动。顾扶洲命部下带着包裹兵分三路而出，由他率领其中一支，前往事先商议好的葫芦口。
顾扶洲骑上小黑，盯着茫茫夜色，忽然发现自己心跳得有些快：“完了。”
沈淮识跟在他身后，忙问：“怎么了，将军？”
“没事。”顾扶洲轻笑了声，“我只是有点……”
只是有点怕。
可他现在是顾扶洲，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是大瑜家喻户晓的战神。顾扶洲是不会怕的，所以他不能怕，至少在这些信任他的将士们面前，他不能怕。
他想到了林清羽。
如果林清羽在就好了。如果老婆在身边，他就可以抱着他的腰，肆无忌惮地撒娇抱怨。他好累，每天都担心得睡不着。他一点都不想领兵，一点都不想打仗，他只想当一条咸鱼，一只终日黏着林清羽的咸鱼。
可他是顾扶洲，顾扶洲应该威严屹立，横枪立马，意气风发。他已经很努力去做了，但愿他没有让他的将士们失望。
顾扶洲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没什么可怕的，我都计划好了。”他听见自己说，“我一点都不怕。”

第99章
顾扶洲行至辕门时，天上下起了小雪。这无疑是他最安静的一次出征，没有金钲战鼓，没有振臂高呼，甚至连旌旗飘扬的声音都没有——落雪成霜，旌旗冰冻而止，早已飘不动了。
顾扶洲一行人走得低调，无人相送。史沛和武攸远各率大军，前者攻城，后者设伏，剩下一员大将守营。
他们依照既定的路线，朝涿县骑马慢行，在雪地留下一行马蹄的印迹。
一个副将道：“好安静啊，安静得我都不习惯了。”
顾扶洲随口道：“淮识应该很习惯这种安静。”
“对哦，沈兄弟可是暗卫出生，想必以前都是昼伏夜出的。”
沈淮识浅笑着点头。副将又问：“那你在夜里是不是能看得很远，很清楚？”
“是，夜中视物是暗卫必须会的技能。”
“可惜敌军没这么好的眼睛。”顾扶洲道，“让大家把火把点着。若西夏来了援军，最好能把他们一块引来。”
寂夜中，迂回曲折的山路上亮起一盏盏“明灯”，似乎是在昭告敌军他们所在之处。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就能看出他们是有意引之，可被困孤城多日的西夏军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往里面跳。
只因为陷阱里有顾扶洲，那个斩杀了他们一位储君，数十位大将，无数西夏士卒的大瑜战神。与其饿死，或是破城后被俘，不如拼死一战，拉着顾扶洲共下地狱。赵明威已经死了，顾扶洲一死，大瑜军中再无大将能阻止西夏占领中原的宏图大业。
顾扶洲领兵到了葫芦口，周遭仍没有什么动静。而越是安静，越意味着危险将至。雪有变大之势，纷纷扬扬地落满弓刀。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大地都在轻颤，光是听这震耳欲聋的动静，就知对方来了多少人。
副将不由惊道：“他们怎么还有这么多人。难道，他们不留人守城了吗？”
顾扶洲倒不意外：“既然知道守不住，何必再守。”
鬼帅不愧是鬼帅，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如此之数的铁骑带出雍凉。相信此时，史沛已经趁着敌军出城之际，攻入城中。这里的敌军越多，留守雍凉的敌军就越少。
“别慌，”顾扶洲安抚众人，“就算是他们倾巢而出，也不会是我们的对手。他们最好是一起来了，省得我们还要花时间追赶残兵。”
马蹄声越来越近，举目望去，但见黑色的铁骑如洪水般涌来，掀起阵阵雪沫。紧接着，喊杀声四起，刀剑在月光之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沈淮识道：“大将军切莫轻敌，这些人显然都是死士。一旦连死都不怕了，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顾扶洲点点头，勒紧缰绳，道：“传令下去，且战且进，将他们往葫芦口引。”
寒风潇潇，如泣如诉，山谷间充斥着兵刃相接的刺耳声响，鼻腔里是浓郁的血腥味。白刃夹杂着鲜血溅出，血红几乎遮天蔽日，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敌军被他们引至葫芦口时，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比方才的动静要强烈十倍。副将大喜：“一定是武将军带着伏兵——”
沈淮识盯着远方，低声道：“不对，是——”
话音戛然而止，副将瞪大眼睛，脸上的笑容被震惊所取代：“是西夏，是西夏的援军到了！”
马蹄声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比方才的动静强烈数倍，震得山上雪尘滚落，掀起数丈高的雪浪。
“这是好事。”顾扶洲故作轻松，“西夏援军到了我们这里，证明雍凉是安全的。援军长途跋涉，而我们以逸待劳，不说能一打五吧，一打二还是没问题的。”
看顾扶洲如此淡定，其他人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副将高喊道：“兄弟们往里冲，武将军就在葫芦里等我们！”
顾扶洲所料不错，西夏援军来得匆忙，已在冰天雪地中奔袭百里，体力折损了一大半。明知胜算不大，他们还是要来。
他们想的不是打赢这场仗，也不是守住雍凉城。他们只要顾扶洲的命，即便是用数万西夏士卒的性命去换顾扶洲的人头也在所不惜。
沈淮识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将军，这些援军中有不少武功高强的刺客，定然都是冲着你来的。”
顾扶洲无奈叹道：“他们为了要我的命也太拼了吧。”
“还请将军寸步不离我左右，我不会让西夏刺客有机会接近将军。”沈淮识话刚说完，眉头突然皱得更紧，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先前受伤的地方，很快又抬起头，集中精力应敌。
大瑜军且战且退，好不容易将他们引入葫芦口，却迟迟等不到伏兵出手。
“怎么回事？”副将杀完一圈回到顾扶洲跟前，“武将军他人呢？！”
顾扶洲脸色凝重，看了看左右两边的雪山，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操。”
“是雪崩。”沈淮识低声道，“武将军被雪崩拖住了。”
不仅是他们，其他人也在焦虑伏兵为何不在。然而刀剑无眼，片刻的分心就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有点倒霉啊兄弟们。不过没关系，武攸远肯定在想办法赶来，我们等他便是了。”顾扶洲忽而一笑，笑得肆意又张扬，“江山如画，美人多娇——若是死在这里，未免太可惜了。”
说罢，顾扶洲一把夺过副将的弓箭，对着敌军一员大将，拉弓搭箭一气呵成。
箭矢如流星一般飞出，他们看不到箭的终点。但这一箭仿若一个信号，将士们应声而起，不再纠结伏兵何在，奋力厮杀，能多杀一个是一个。
为了让敌军以为自己能够一战，顾扶洲所带不过三千铁骑，没有了武攸远的伏兵，他们人数大大占劣，但无人因此退缩。他们相信伏兵会到，他们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撑下去。
一向在后方运筹帷幄的顾扶洲第一次真正站在了战场上。青云九州枪沉寂三年后再现封锋芒，不就是杀人么，他已经学会了。
这一场厮杀从天黑到天明，从大雪到雪停，从浩浩荡荡到横尸遍野。挡在顾扶洲前方的铁骑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三千铁骑，最后所剩不过三十。
顾扶洲的小白已经死在了箭雨中，他和剩下的步兵一样，一身铁衣，一杆长枪，对阵敌军剩下的数百人。但没关系，马上——马上武攸远就要来了。
再等等，再等等。
突然，沈淮羽瞟见一个如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靠来过来，他果断踏了出去，用匕首替对方封了喉。
他轻功用得太急，牵扯到旧伤，短暂地停了停。就在这极短的一瞬间，一支冷箭从他身后飞出，直指顾扶洲。
沈淮识大喊：“将军！”
顾扶洲听到沈淮识的喊声，却没停下挥枪替一个小兵挡住尖刀的动作。
一阵剧痛袭来，顾扶洲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看见沈淮识脸色煞白地朝自己奔来。他这才缓缓低下头，看着插入胸口的箭矢，后知后觉地扯了扯嘴角。
没有人能百战百胜，他靠运气赢了这么多场，终究还是要输给运气。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无处支箭从四面八方飞向顾扶洲。
青云九州枪重重地插在雪地中，支撑着主人没有跪下，直至沈淮识赶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顾扶洲。
顾扶洲常年游刃有余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死亡。他死过两次，他有经验。死对他来说，没什么可怕的。
他恐惧的是，林清羽面临他的死亡。
这份恐惧甚至盖过了身体的痛苦。抱歉了，他始终不是真正的护国大将军，也不是什么大英雄，在这种生死关头，他只想着林清羽一个人。
这时，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雍凉大捷——雍凉大捷！”
“武将军到了！”
浴血奋战了一夜的沈淮识总算得以放下长剑。他紧握着顾扶洲的手，他看到顾扶洲笑了声，说：“好疼啊。”
比之前两次，还要疼。
沈淮识一身武功，常年徘徊于生死边缘，却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他恨自己的嘴笨，竟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扶洲嘴角溢出鲜血，问：“我好像听见……赢了？”
“对。”沈淮识试图挤出一个笑容，“赢了，我们赢了。”
“那，是不是可以救我了？我……我不能死的。”顾扶洲靠在沈淮识身上，眼睛越睁越大，近乎是狼狈地哀求，“他还在等我，我给他写了保证书，我不能骗他……别让我死，他会哭的。”
沈淮识已然泣不成声：“我会救你，将军。你撑住，胡大夫肯定有办法，我带你去找他。”
隐约听到“大夫”两个字，顾扶洲嘴角微微扬起。他还想说什么，忽然“唔”地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即使有沈淮识搀扶，他也支撑不住了，身体缓缓滑落。
“将军！”沈淮识跟着跪在雪地中，把顾扶洲抱进怀里。他用手去捂顾扶洲的伤口，鲜血从他指缝中溢出，源源不断地流入雪中，绽放出一片冬日盛开的桃林，不合时宜，却又温暖如春。
无论他怎么努力，顾扶洲的血还是越涌越多。
捂不住，止不住，停不住。
顾扶洲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胸口被重重压着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是撕心裂肺的痛。流出的血仿佛带走了他的体温，身体越来越冷，冷得彻骨。
他……又要死了吗。
他对林清羽说谎了，他要死了，他回不去了。
早知道会是同一场结局，他就不该向林清羽告白，不该吻他，不该弄脏他。他害林清羽伤心了一次，还要害他第二次，他太坏了。
他了解林清羽。林清羽忘不了他的，林清羽也不会做出殉情的傻事。他会活着，冰冰冷冷，失去知觉地活着。
如果……如果林清羽能失忆就好了，忘了这些年，忘了他，或许能活得开心一点。假死药都有了，失忆药是不是也能有。
毕竟他的愿望是林清羽永远开心。
从十七岁到现在，一直都是。
嗯……眼睛好重，这种漆黑的晕眩和上次好像。他记得那个时候，林清羽并没有阻止他闭上眼睛。那这一次，他是不是也可以——
“将军！”沈淮识哽咽地喊道，“将军撑住，胡大夫马上就来了。别闭眼，林太医——林清羽还在等你！”
顾扶洲蓦地睁大眼睛，抓着沈淮识的手也有了力气。
不能闭眼，他肯定还能被抢救一下。等到大夫来就好了，他们会把他治好的。
忘记了他的林清羽也不会开心。只有他活着，林清羽才会开心。
所以他不能死……他必须活下来。
在他的努力下，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他看到一束光，穿透云层的一束光。他轻喃道：“天亮了？”
沈淮识泪流满面地点头：“是的，天亮了。”
“太好了。”坏事一般都发生在晚上，黎明总是象征着希望。他或许是真的要得救了，只要不闭眼，他就能活下来。
顾扶洲就这样看着天边的光束，带着不甘和眷恋，瞳仁映着光源，一动不动。
“将军……将军！”
接着，最后一点亮光也在顾扶洲眼中消失了。往日璀璨如星，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里只剩下无穷的寂静。
可他仍然睁着眼睛。
——初熹三年初，顾扶洲久等援兵不至，于雍凉城外，万箭穿心而亡。

第100章
武攸远带着伏兵一到，西夏立刻溃不成军。或者说，西夏在顾扶洲倒下的那一刻已经没了斗志。目的达成，西夏立马撤兵。大瑜铁骑穷追不舍，一个个都杀红了眼，生擒主将，降兵尽屠。
一夜过后，山谷间多了一条血河。同一时刻，史沛悬旍于雍凉城墙之上。至此，雍凉这道西北要塞，终于重归大瑜。
最后一战，大瑜收复了雍凉城，将元气大伤的西夏赶至边疆以北，杀敌数万，而代价不过是三千铁骑。这是一次大胜，西北军营却丝毫见不到大捷的喜悦。
呼啸寒风中，白幡悬挂，纸钱飘散，火光映照着每一个人苍白悲戚的脸庞。武攸远在顾扶洲灵前跪了一天一夜，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他紧握着腰间的佩刀，眼中布满血丝，除了自责，悲愤，更多的是杀意。若不是史沛拦着，他恨不能追到西夏国都，灭一国，以西夏天子之首祭奠大将军亡灵。
从此刻伊始，这会是他一生所求。
沈淮识换下盔甲，身着劲装走进帐中。他看着顾扶洲的灵位，喉结滚了滚，强忍着上了三炷香。史沛递给他一封急报，哑声道：“有劳沈兄弟了。”
大雪封了回京的路，军中最快的骑兵也快不过沈淮识。而等沈淮识带着战报和顾扶洲的死讯回到京城，将是半月之后的事了。
勤政殿龙案上有关西北的最新奏报所言之事也是半月之前的事。奏本上言，雍凉城防坚固，敌军坚守不出，西北军久攻不下；而从广阳到雍凉的粮道又被大雪堵死，粮草告急，军心渐乱。
龙案旁的龙椅被挪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太师椅。小松子端着茶走进殿内，见林清羽坐于其上，以手撑额，浓密似羽的长睫在眼睑投下一片青影。
小松子以为林清羽睡着了，特意把脚步放得很轻。皇上“突发疾病”后一直在寝宫养病，再未来过勤政殿。如今林清羽成了勤政殿的半个主子。他以天子之命，在此处批阅奏本，接见王公大臣，商讨国家大事，不是首辅更胜首辅。
林清羽如此明目张胆，肆意妄为，挟天子令诸侯，称其一声“林贼”都不为过。可一看到满宫的御林军和无处不在的铁骑营，众人皆是敢怒不敢言。言官见不到天子，只能去求见太后。太后却道：“哀家年纪大了，垂帘听政常有力不从心之时，林太医能为哀家分忧，这是好事。”
“可林大人始终只是一个太医。一个太医竟能坐朝理政，号令群臣，闻所未闻，实乃我大瑜之耻！”
“你们倒是提醒哀家了。”太后淡道，“依你们看，哀家应当给他一个什么官职才好呢。”
“……”
自崔敛告老还乡后，宰相之位虚席以待。有人说，用不了多久，林清羽就不再是林太医，文武百官要称他一声“林相”了。
事情总要有一个循循渐进的过程，从太医到丞相实在夸张，朝廷总归还是要点脸面。最后，太后给了林清羽一个正三品太常寺卿的位置。
小松子将茶盏轻放到桌上时，林清羽便睁开了眼睛。小松子以为是自己吵醒了林清羽，忙跪下认罪：“奴才该死，扰了林大人安眠。”
林清羽道：“与你无关，我向来浅眠。起来罢。”
林清羽连日梦魇，精神难免不济。为了不做噩梦，他已有三夜未眠，只在白日闭目小憩。几日熬下来，林清羽清减了一圈，脸上尖瘦得越发明显。他喝了小松子送来的茶，问：“西北可有消息？”
这已是林清羽一日内问的第三回。小松子摇了摇头，道：“林大人，西北的奏本才到不久，应该没那么快吧。”
林清羽轻声道：“可是，他以前都是两三日就给我写一封的。”
“您不是说西北正在紧要关头么，顾大将军定然是太忙了。”
再忙也不能不回他的家书。
一个太监进来禀告：“林大人，皇上请您过去一趟。”
林清羽淡道：“知道了。”
勤政殿宫变之后，萧玠被他软禁于寝宫。最开始，萧玠一日都没消停后，每日都要见他，见到他之后无非是询问奚容的情况，求他放奚容一条生路。后来，他给萧玠用了一些药，萧玠才安静了一段时日。
平心而论，他待萧玠不薄，非但没要他的命，还好吃好喝地把他供在宫中。除了没有自由，萧玠还是那个不理朝政的天子。
到了皇帝寝宫，林清羽看到萧玠披头散发地站在桌前，手中拿着一支笔，似乎是刚写完什么。
林清羽道：“皇上。”
“你来了。”萧玠双眼空洞，“拿去，我的退位诏书。”
两个太监抬上一把椅子，林清羽坐了下来，问：“皇上这是何意。”
萧玠麻木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林清羽整理着衣摆，道：“我若想要此物，何必等到现在。”
“我求求你把它拿走！”萧玠忽然变得歇斯底里，“我根本不想当皇帝，为什么你要硬塞给我？”
如果他没当这个皇帝，他现在肯定还在王府里，和阿容在一起，每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下一顿要吃什么。如果他没当这个皇帝，他们就不用管西北的事情，更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林清羽把他推到这个位置的，一切都是林清羽的错。
林清羽轻笑一声：“我塞给你的？从始至终，我逼过你么。”
萧玠嘴唇颤抖着：“是你找到我，说……”
林清羽打断：“我找的是奚容，和我共谋大事的也是奚容。敢问皇上，我可曾有过一次和你说过争储之事？”
萧玠一震，怔怔地抬起头来。
“你不是被我推上皇位的，你是被你的阿容推上皇位的。”林清羽残忍道，“你们今日所得，都乃咎由自取。当日，你们二人只要有一人对我说‘不’，这皇位就轮不到你来坐。”
萧玠睁着眼睛，不知将他的话听进去了几分：“不是这样的。如果没有你，我和阿容就会好好的。”
林清羽懒得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既然皇上已经决心退位，”他给小松子递去眼神，小松子便上前收起诏书，“那我收下便是。不过，我话说在前面，无论你是不是皇帝，都救不了奚容。”
萧玠眼眶中蓄着眼泪滚落：“你让我见他一面，让我陪着他……”
林清羽冷嗤一声，给出的答案不言而喻。
“你要杀了他，连这点要求都不能答应吗？”
“不能。”林清羽冷冷道，“我和我夫君尚且天各一方，你们凭什么。”
萧玠自请退位后，被林清羽幽禁于晋阳园，永世不得出。至此，先帝的血脉只剩下淮王萧璃一人。远在封地的几位老王爷频频上奏，说是想到京城给太后请安拜年。其究竟意欲何图，众人心知肚明。
这时，高深莫测的国师又搬出了天象之说：尾宿九星，嫡子居正，可魂归故体，一统江山。
大瑜本就有立嫡一说，不少老臣看重血脉的纯正，听国师的意思是，淮王登基后失魂之症或可痊愈，反对之声小了一半。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反对根本没用。军中是林清羽的人，前朝多是温太后的人，除非皇位上坐着的是自己的儿子，否则温太后废了一个，还能废另一个。
如今的情况，江山还能姓萧，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萧璃登基那日，林清羽亲手替他戴上冕旒。十七岁的少年乖乖地任他摆布，精致的眉眼挡在玉旒后头。冕旒又沉又重，萧璃一直试图把它取下来，被林清羽阻止：“别动。”
萧璃便听话地放下了手。
“走罢。”
这次的登基大典，林清羽终于不用跪着了。他牵着萧璃的手，从百官身边走过，踏过长阶，一步步走向紫宸殿，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
他站在明堂之上，俯视众生，看着文武百官，王公大臣俯首叩头，高呼“吾皇万岁”。在他身侧，身着玄色龙袍的天子坐在龙椅上，神情呆滞，面无表情。只有在偶然对上他的目光时，会绽放出倾城笑颜。
萧璃登基后，由慈安宫搬进了兴庆宫。心智只有三四岁的少年离开了母后，由秀娇嬷嬷伺候着在寝宫入睡。
而林清羽忙完登基大典，勤政殿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去处理。深夜，勤政殿内灯火通明。半夜过去，案头的奏本仍旧堆积如山。困意袭来，林清羽正想着给自己开一剂提神的汤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大夫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林清羽陡然愣住，缓缓转过了身，对上了一双璀璨的眼睛。那双眼睛含着笑意，眼下还有一层明显的卧蚕。
——是梦？
宫灯之下，少年容颜俊美，眉目张扬，仿若清风朗月，相比三年前的相见，又多了几分华韵内敛。他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上身着宽松短袖之衣，上头印着奇怪的符号；下身着黑色长裤，没有衣摆的遮挡，两条腿显得极是笔直修长。
这是他第二次与少年相见。
少年朝他走来，靠坐在龙案上，低头笑看着他：“好久不见，清羽。”
林清羽张开双唇：“……江醒？”
江醒嘴角扬起：“你果然早就知道了我的名字。”
心口像是被掐住了，林清羽拒绝去想突如其来的剧痛是因为什么。他逃避般地低下头，不去看少年，慌乱喃喃：“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梦见你。”
江醒却捧起他的脸颊，笑道：“当然是因为你想我了，宝贝。”
林清羽抬眸看着江醒，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的眼圈没有红，他也感觉不到眼中有任何的酸涩之感。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到江醒手上的时候，林清羽自己都不知道。

第101章
陆晚丞病逝的时候，林清羽没有哭；江醒回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哭；送别顾扶洲的时候，他依旧没有哭。而今久别重逢，魂魄入梦之时，他哭了。
梦中的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江醒仍然能感觉到胸膛里跳动的心脏。空旷寂寥的宫殿，桌案上的奏本，萦绕的墨香，摇曳的灯火。林清羽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像是打在了他心上。
他见过林清羽红着眼圈忍泪的模样，却从没见过他像这样，没有蹙眉，没有哽咽，只是望着他，无声落泪。
江醒身体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比病衰而亡，剧毒缠身，万箭穿心还要痛。
太痛了，痛到他想哭。
但他不能。他要是也哭了，谁去哄林清羽。他不能在林清羽面前哭，那样一点都不帅。
江醒忍泪而笑：“宝贝怎么了？好不容易见一面，怎么哭了。是不喜欢我本来的模样？”
林清羽不言不语地看着他。良久，在他手心里摇了摇头。
干净修长的指尖拭去林清羽的眼泪，江醒道：“能用自己原来的样子见你，我很开心。我希望，你也能开心一点。”
最后一次见面了，他不想让林清羽难过。
林清羽像是明白了他的心意，又像是在竭力说服自己，愣愣道：“你回来，是因为我想你了？”
“对啊。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江醒语气轻软，“你想我，自然就梦见我了。”
……可为什么来的不是顾扶洲，是你。
他曾经那么努力回忆江醒的模样，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眼前的少年如此鲜活，瞳仁中映着他的身影，捧着他脸颊的掌心温热，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得恰到好处。
那个问题，林清羽始终没有问出口。仿佛他只要不问，不去想，这就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梦境。
林清羽抬起手，轻颤地去触碰少年的眉心。少年主动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
林清羽轻声道：“你和三年前，似乎没什么变化。”
他把林清羽哄好了。或者说，林清羽把自己哄好了。
江醒喉头微动：“在梦里，人总是长不大的。”他又是一笑，“怎么，你以前嫌我老，现在又要嫌我小了？别忘了，我只比你小一岁。”
林清羽笑了，笑得支离破碎，却又明艳动人：“你果然还是最喜欢自己的样子。”
“当然。陆晚丞太娇弱，顾扶洲过于强壮，都不适合我。”
“我会记住的。”林清羽目光牢牢锁着他，“记住你初始的模样。”
江醒却道：“不用，忘了也挺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林清羽突然变得无比慌张，“我要记住，我不想忘掉，你别让我忘掉……”
江醒何时见过林清羽这般无助，他连忙把人抱进怀里哄：“不会忘的。宝贝过目不忘，超厉害的。”
“可是上一次，上一次我就忘了。”林清羽脸颊贴着少年的胸口，拼命忍耐汹涌的情绪。江醒希望他能开心一点，他不能再哭了。
江醒只好骗他：“那是因为我上次待得不够久。这次我会待很久的。”
林清羽抓着江醒的上衣，衣料的触感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柔软。少年的气息纯净清爽，将他全然包裹着。
无论江醒用的是谁的身体，他都不会介意。只要内里是江醒，他就会心动，就会喜欢。但他同样无法否认，此世之中，唯有江醒本人的容颜，能让他一眼惊艳。
回到自己身体里的江公子，才是完整的江醒。
林清羽问：“很久……是多久？”
江醒沉默须臾，道：“我们至少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弥补上次我们没有完成的约会。”
上次的约会……？
林清羽心中一阵刺痛：“一日十二个时辰的约会，少一时一刻都不是一日。”
江醒笑道：“原来你还记得。”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一日，他没有和江醒完成这个约会，他以为日后还有很多机会，他以为时间还有很多……他真的这么以为。
“等你回来，”林清羽自欺欺人地固执着，“等你从西北回来，我什么都不管了。我要把你关起来，时时刻刻看着你，你哪都去不了，一日十二个时辰只能和我在一起。”
江醒偏过头，阖了阖眼，再看向林清羽时依旧带着笑：“好啊。不过，宝贝还是先想想，这一夜，你想做什么？”
林清羽埋首在他胸口，没有应声。
江醒不问了。若能静静地相拥一夜，也是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羽推开了他，指着他衣服上的一处问：“这是何物？”
“嗯……？”江醒低头看了看胸口，“这是学校的校徽。我这一身是校服。”
“这个校服，怎么脱？”
江醒一愣：“清羽……？”
林清羽定定道：“我想，再邀请你一次。”
江醒内心震颤到说不出话来。
“别再拒绝我了。”林清羽嗓音轻颤，“江醒。”
下一刻，林清羽的视野晃了晃。衣着单薄的少年横抱着他，大步朝床边走去。
被少年放到床上时，他才想起来勤政殿大殿是没有床的。江醒解释道：“这是梦啊宝贝。梦里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林清羽根本没心思去想这些，他主动凑近，在江醒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这一吻，像是打开了少年体内的某个开关。他深深陷在床铺里，唇齿交缠之间，发簪也被取了下来，长发散落一枕。
若江醒还是顾扶洲，此时他们的青丝应会缠绕在一次。可现在江醒是短发的，低头吻他时，额前的发梢微微挡住了他的眼睛。
江醒本人的舌头一点都不小。
林清羽身上穿着繁重的官服，一层又一层。他抬起手，轻抚少年的短发，漫宽的衣袖滑落，露出两条白皙清瘦的手臂。
在梦里，他不会觉得冷。
官服被退下，林清羽却对江醒的衣服无能为力。江醒手把手地教他怎么脱，末了问他：“是不是很方便，比大瑜的衣服方便多了。”
林清羽轻轻点头，问：“你……会吗？”
江醒一笑：“你猜。”
梦境之中，夜色深沉，烛影摇红。
床边悬挂的轻纱珠帘被一只手无助地抓着。忽然，那只手不堪承受地一用力，骨节抓白，珠帘皆被扯落，玉珠飞溅，滴答之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
林清羽闭着眼咬牙，控制不住地再次落下泪来。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其他。
“别哭了，宝贝。”江醒嗓音低沉，“你一直哭，会让我怀疑我自己的技术，然后萎掉的。”
“骗人。它明明……明明这么有精神。”
江醒笑着：“这都被你发现了。”
林清羽想睁开眼睛，眼睛却被一只手挡住。“别看我，”江醒微喘着道，“我要害羞了。”
林清羽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努力弯了弯唇，道：“你在我身体里，我能感觉到。”
江醒呼吸一窒，没有再说话，只是抓着林清羽的双手，让它们攀住自己的肩背。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
而无尽的温柔过后，只是梦境的坍塌，又还能留下些什么。
平息过后，江醒趴在他肩头，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对不起。”
林清羽感觉到肩上的湿润，眼中流露出一丝欢愉过后的茫然。
江醒……哭了？
这人，不让他哭，自己却哭了。
“清羽，对不起。”江醒抱着他，像个拼命努力却仍然什么都做不好的孩子，委屈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
林清羽问他：“为什么要哭？”
做了最亲密的事情，为什么还会哭得这么绝望？
他想推开少年，去看一看少年哭的样子，可是他太累了，他推不动，只能感觉到少年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流出，将他的长发都弄湿了。
等江醒哭够了，才从他身上起来。除了红着眼眶，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不放心地问林清羽：“我还是帅的吗？”
林清羽莞尔：“嗯。”
江醒笑了，从身后抱着他：“要不要睡一会儿？”
林清羽立刻道：“不要。”
江醒就陪着他，在他耳边温柔地说着情话。直到天边出现一丝亮光，江醒朝窗外看去：“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林清羽身体陡然僵住。
江醒轻叹：“这一夜，过得真快啊。”
林清羽意识到了什么，刻意忽略的事实重新袭来，残忍地折磨着他。“不要。”他紧紧地抱着少年，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江醒，不要……不要又丢下我一个……”
江醒摸了摸他的头发：“清羽，这只是一个梦。”
“不是的……不是。”林清羽双眼大睁，眸子里盛满水汽，沉静的面具被撕下，露出失控的疯态，“你又在骗我。江醒，你还要骗我几次？”
少年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最后一次了，清羽。”
最后……？要到最后了么。不，他要留在这里，和江醒一起留在这里。
江醒答应了他的。
他答应了他的啊！
“……江醒！”
林清羽从梦中惊醒。天色初亮，勤政殿除了他，再无他人。
他独自坐在桌前，桌案上堆放着奏本，一旁的烛火早已燃尽。
林清羽静坐着，脸上是一种空洞的茫然。他记得江醒说的每句话，记得江醒的每一个动作，却唯独记不起来江醒的样子。
林清羽缓缓合上眼，一滴清泪，砸在从西北送来的，最后一封奏本上。
同一时刻，离勤政殿相距不远的兴庆宫内，熟睡中的萧璃没有任何预兆地，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102章
摇曳的红烛，萦绕的墨香，朦胧的轻纱，和几乎哭了一个晚上的林清羽……全都消失了。可身体上，却残留着梦中的感觉。他好像仍然被林清羽紧紧抱着，林清羽在求他，求他不要走；还在骂他，质问他为什么又要骗他。
片刻的失神后，江醒霍地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胸膛的位置，颤颤地抬起手，覆了上去。
他的心脏急促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没有身重剧毒的狼狈，也没有万箭穿心的痛苦。
他没死，他还活着。和前两次不同，他的新身体没有任何的异样，甚至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归属感。就好像……好像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极短的一瞬间。江醒来不及想他又一次死而复生的原因，赤着脚下了床，打量起周围的一切。
求求了，一定要是大瑜，一定要是有林清羽的那个世界。求你了。
一个可怖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如果不是呢？如果不是，他再去死一次，是不是还有回去的可能？
床榻旁打着瞌睡的太监，玲珑的宫灯，柔软的地毯，刻着九爪龙纹的房柱，悬挂着的黑金色龙袍——他认识这身龙袍，只有大瑜皇帝的龙袍是这样的黑金色。
江醒四肢似乎麻木了。此刻之前，他绝对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会有如此强烈的，失而复得的情感。
他穿成萧玠了。
无所谓，穿成谁都行，只要他还在这里。
江醒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自己的眼睛。眼泪从他指缝中溢出，他想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连视野中都出现了模糊的重影，让他不禁怀疑这具新身体能不能支撑住这么强烈的情感。
不可能撑得住，正常人都撑不住。
操，哪有这么折腾人的。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林清羽，他……他还睡了林清羽。林清羽一直在哭啊，妈的。
现在不是腿麻的时候，他必须回到林清羽身边，以最快的速度回去，林清羽还在等他。
梦里的林清羽是在皇宫里的勤政殿，他目前所在的地方应该是萧玠的寝宫，两地相隔并不远。
江醒冲出寝殿时，只穿了一件贴身的寝衣，寒风刺骨，脚踩在冰冷的台阶上，他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一个宫女迎面走来，他来不及停下，也不想停下。
快到皇上起床的时辰了，秀娇嬷嬷端着热水，准备去伺候皇上晨起。她还没来得及踏入寝殿，就看到皇上从里头冲了出去，脸上不再是平常空洞麻木的表情，而是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寻常人就是求生逃命，也不会像他这般着急。
秀娇嬷嬷整个人都呆住了。等小皇帝即将从她身旁飞掠过时，她才反应过来：“皇、皇上？！来人，快来人啊！皇上好、好像疯了！”
她这么一喊，兴庆宫所有当值的宫女，太监和禁卫从四面八方蹿了出来。江醒被几个禁卫挡住去路，他张了张嘴，想让他们滚，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又试了试，还是无法出声。
……萧玠什么时候成哑巴了？
“皇上！”秀娇嬷嬷端着水盆赶了过来，看到江醒冻得发红的双足，急道，“您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她照顾皇上许久，深知皇上虽然心智不全，却是个听话的孩子。他做什么事都异常迟钝，根本不可能跑得那么快。
余光瞟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江醒心跳几乎又要停住了。
这不是萧玠的脸。这似乎……似乎是他自己的脸。
倒影中的少年长发散落，眼角带着泪痕，和他原本的脸不说一模一样，至少有七八分相似，而那两三分的不像也多是因为发型和过去的习惯。
大瑜的皇帝是萧玠，而他这具身体显然不是萧玠的。
恐惧从冰冷的脚底蔓延至全身。这些宫女太监他一个都没有见过，禁卫的脸也是陌生的。
他到底是谁？
难道，他仍然在大瑜，却不是在林清羽所在的时空？
绝望之中，他终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皇上出什么事了！”
“松公公！”秀娇嬷嬷病急乱投医，“皇上变得有些不对劲，公公快去找林大人来！”
小松子一听也急了：“这找林大人没用啊。林大人又不会治皇上的失魂之症，应该去请国师来。”
一个太监道：“国师这两天忙着为西北战事祈福，就住在延福殿，我马上去请！”
所以他穿成了萧璃？
此时，他便是修养再好，也忍不住要爆粗口：我操你妈，你们玩死我算了。
江醒推开秀娇嬷嬷和小松子，推开所有挡路的太监和宫女，不顾一切地冲出人群。禁卫固然能拦住他，但他现在是天子。看他如此拼命的模样，谁敢上去拦。万一伤到了龙体，他们能有几个脑袋给太后砍。他们只能在后面追着，在旁边护着。
“皇上，皇上——！”
不知谁喊了一声：“快，快去慈安宫禀告太后！”
江醒活了三辈子，从来没跑过这么快，快到四周的景物都出现了残影，快到嘴里泛起一丝血腥味。勤政殿的大门离他越来越近——
宝贝别哭啊，眼睛都要哭坏了，老公马上就来了。
勤政殿当值的太监只觉得一阵风吹过，一个不明物就飞了进去，兴庆宫一大波人跟在后头。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西夏打到了京城，还破了皇宫的门。
勤政殿内的摆设和梦中的一模一样，就连桌案上摊开的奏本都是同一封。
可他老婆呢？他那么大一个老婆去哪了！
正殿没有，偏殿也没有，哪里找遍了都没有。林清羽难道真的去做傻事了……不可能，他的宝贝不会做任何和“蠢”字沾边的事。
秀娇嬷嬷看出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问：“皇上，您想要什么？”
江醒两次穿越，自然知道维持人设的必要性。可他现在心火烧得厉害，早就把维持人设的事情抛到了一边。他看到桌上有纸笔，毫不犹豫地跑上前，拿起笔正要写字——
小松子灵光一闪，小心翼翼地试探：“皇上，您是想要林大人吗？”
众所周知，新登基的皇上只会对一个人有特别的反应——他只会对林大人一人露出笑容。
江醒猛然点头。不用他写，小松子就道：“林大人已经出宫了，想必是回顾府了。”
江醒再次低下头，用笔尖蘸了蘸墨水，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在纸上晕染开来。
“你们看，”秀娇嬷嬷颤声道，“皇上是不是想写字？”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正要围上去一看究竟，一个声音道：“国师来了！”
江醒动作一顿，朝门口看去。
慈安宫和延福宫离勤政殿都不算太远，徐君愿突然被叫来，不用梳妆更衣，来得自然比太后快。他对上江醒的目光，脸色微微变了变，吩咐道：“这里有我即可，其余人等都退下。”
秀娇嬷嬷为难道：“可是，皇上他……”
“你们留下也做不了什么，”徐君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皇上的病，只有我能治。太后若是来了，记得先通传一声。”
秀娇嬷嬷和小松子对视了一眼，带着一众宫女太监退下。勤政殿内只剩下江醒和徐君愿两人。
徐君愿行了个礼，客气道：“敢问阁下是何许人也？”
江醒龙飞凤舞地写下二字：【江醒。】
徐君愿面露惊讶，沉思片刻，不由叹道：“原来如此。”
【何意？】
徐君愿笑道：“江公子魂归故体，魂体相契。这里，徐某给江公子道声‘恭喜’了。”
【我为什么说不了话。】
徐君愿道：“江公子放心，你不是哑了。只是这具身体有十七年未曾开口，总需要一段时日习惯。”
江醒不再纠结此事：【带我出宫，去将军府。】
徐君愿面露难色：“这恐怕有些困难。”
【？】
徐君愿看不懂此符号，但也能猜到江醒想表达的意思：“太后马上就要来了，江公子觉得她会让你出宫么。”
江醒稍稍冷静地想了想。温太后爱子如命，显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让自己儿子离宫乱跑。
【那你把清羽带来。】
江醒写完，又补充了一句：【先告诉他，我没死。】
“这倒是可以。”徐君愿沉吟道，“不过口说无凭，江公子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没死？”
江醒提笔沉思。他有太多话想要和林清羽说，但当下不是说废话的时候，他在这里少浪费一秒，林清羽就能少伤心一秒。
先让林清羽知道他没死，其他的情话，可以留着以后慢慢说。
还好，他们又有以后了。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江醒。】
江醒写道。

第103章
徐君愿才将江醒的笔迹收好，外头就传来通报声：“太后驾到——”
徐君愿道：“江公子……不对，现在应该尊称江公子为一声‘陛下’了。”
江醒脸上诚然写着“你废话好多”几字。
“微臣知道陛下着急，但为了不让太后起疑心，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请陛下稍作忍耐。”
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太快崩掉萧璃的人设。江醒点点头，指向门口，示意徐君愿别墨迹，跑起来。
徐君愿又道：“陛下放心，微臣一定会尽快将陛下的‘家书’送到林大人手中。”
徐君愿话音刚落，太后就在来福的搀扶下急急忙忙地小跑进来：“璃儿——！”
装一个战神大将军或许还有点难度，但装傻是个人就会。江醒收起了脸上的表情，低下头不说话，差不多就成功了一半。
太后握着江醒的手，发现他身上冷得吓人：“快去搬炭盆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皇上怎么跑勤政殿来了？”
秀娇嬷嬷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太后，听得江醒恨不能借她一张嘴。好在等她说完，小松子补充了一句：“皇上好像是来找林大人的。”
太后忙道：“那还不快把林大人请进宫来！”
很好，他永远可以相信小松子。
徐君愿自知太后暂时不会让他走，看了江醒一眼，道：“微臣这便安排人去。”
太后命嬷嬷们带江醒去沐浴更衣，而后果不其然地转向了徐君愿：“国师，皇上他这是……？”
徐君愿解释道：“皇上能对外界做出反应，这是好事。情绪激动，总比没有情绪来得好。”
太后登时大喜过望：“国师的意思是，皇上的失魂症要开始好转了？”
徐君愿含笑道：“‘尾宿九星，嫡子居正，可魂归故体，一统江山’。太后，微臣这些话，确确实实是臣观天象所得。”
太后激动难以自抑：“哀家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这一日了……”
沐浴过后，江醒换上了一件新的龙袍。他站在镜子前，打量着镜子里的少年。萧璃长得和他本人实在太像了，但似乎比他十七岁的时候矮了一些，也瘦了一点，可能是因为以前泥巴玩多了。
太后还想陪着儿子，但江醒沐浴完就睡了过去。太后到底上了年纪，这么一折腾，脸上难掩疲态。徐君愿劝道：“臣会在兴庆宫守着陛下，太后凤体要紧，不如先回慈安宫歇息？”
“不了，”太后道，“哀家就在偏殿歇一歇。皇上若是醒了，你们即刻来通知哀家。”
太后一走，徐君愿又把其他宫女太监借故打发掉，江醒立即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终于可以好好想想待会怎么哄林清羽了。他暂时无法开口，只能把自己想说的话全写下来。
他写得毫无章法，想到什么就写什么，都忘了在大瑜没有标点符号一说，更别说逻辑了。他担心字太小，林清羽看不清楚，便把字写得相当之大，一张宣纸只够他写一句话。
徐君愿说他的失声只是暂时的，因为这具身体没开过口所以短时间内无法适应。如果真是这样，他是不是可以通过尝试和练习发声？
宫里带话的内官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将军府，向袁寅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袁寅道：“公公稍等，我现在就去禀告夫人。”
半个时辰前，林清羽回到了将军府。这一年来，林清羽深夜归府是常有之事，袁寅并不觉得奇怪。他照例迎林清羽进府，问林清羽要不要用宵夜，林清羽颔首说可。
这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欢瞳送去宵夜时，看着林清羽镇定地翻箱倒柜，问道：“少爷，您在找什么？”
“盒子。”林清羽语气如常，“装着指环，家书的盒子放哪了。”
“哦，在这呢。”欢瞳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他来不及多想，把锦盒拿来递给林清羽。待林清羽接过时，一阵寒意攀上了欢瞳的后背。
他知道这种奇异的古怪感是为什么了——他家少爷过目不忘，怎么可能连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哪了都记不住。
林清羽打开锦盒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从容淡定。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他露出一个浅笑，道：“你看，他答应过我的。”
欢瞳惊恐道：“少爷？”
“他给我写了保证书。”林清羽笃定道，“他不会骗我。”
欢瞳越来越慌：“少爷，您在说什么啊？”
林清羽却像是听不到他的话一样，或者说，他刻意逃避着现世的一切，沉浸在另一个虚妄的世界里：“一个梦而已……只是一个梦而已。”他的神色突然变的狠戾扭曲，容颜却仍旧诡丽精致，“他怎么敢骗我！”
锦盒里除了保证书，还有江醒送给他的求婚戒指，以及这一年来他给他写的每一封家书。
林清羽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江醒在信中委屈地说自己好饿，吃不饱，说他想吃丈母娘做的梅花糕。在信的末尾，江醒叮嘱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吃饭……江醒要他好好吃饭。
林清羽走向桌边，拿起盘中的糕点往嘴里塞。一个还未咽下，又塞了另一个进去。欢瞳赶忙阻止他：“少爷！”
林清羽双眸赤红，却怎么也流不出泪来。他的眼泪，在梦里就已经流干了。
袁寅一进屋便瞧见眼前这幕，见多识广如他也被吓了一跳：“夫人？”
林清羽强咽下口中之物，指腹轻擦过嘴角，若无其事道：“怎么。”
袁寅不敢再直视林清羽，垂首道：“宫里来人，请您进宫面圣。内官还带了一封书信来。”
听到“书信”二字，林清羽身形微微晃了晃，被欢瞳搀扶着站稳。
宫里的人要告诉他什么……是有关西北的事？
林清羽听见自己说：“拿来罢。”
信笺交到他手中，他突然恶心起来，恶心得想吐，甚至有一种将信撕毁的冲动。可万一，万一是江醒的家书呢。
林清羽眼睫乱颤，颤抖着打开了这封信。
一行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一句他默念了无数次的话，以及那个刻在他心底的名字。
混乱浑浊的记忆中，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暗号，如果我没死，穿到别人身上，我们就靠这个暗号相认，好不好？”
林清羽脸上透出不正常的茫然和惊骇，他平静得令人害怕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如灼烧一般，烧得他神志全无。
袁寅忧心道：“夫人？”
“备……备车。”林清羽犹如梦中，眼中不甚清明，恍惚道，“我要进宫。”
……是你吗。
要是你，一定要是你……求你了，一定要是。
马车只能停在皇宫门口。林清羽下得太急，有生以来第一次踩到了自己的衣摆。若无特殊情况，在皇宫内不得疾行。可他不在乎。
就像那年上元佳节，他奋力穿过拥挤的人潮，扑进了江醒的怀里。
——林大夫跑什么。
——来见你，自然要用跑的。
他看着那栋宏伟的宫殿离他越来越近。
他听到一声“林大人来了”，他来到了皇帝的寝宫。
穿着玄色龙袍的少年朝他望来。少年原本灰暗死寂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双眸明亮如星，仿佛会说话一般，藏着道不尽的嗔痴爱恋。
少年的眼睛和梦中江醒的眼睛渐渐融合。这一刻，林清羽感觉自己被人从冰冷深沉的湖底捞了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之时，少年嘴里艰难地蹦出两个字：“清、羽。”
这是他唯一会说的两个字。
林清羽怔怔地看着他。
江醒想再说话，却无法再发出声音。他只能拿出事先写好的话，一张又一张地举起给林清羽看：
【清羽！清羽！！！】
【我是江醒！！！】
【我又回来了！！！】
【我不是渣男！！！】
【我没有睡了你就跑！！！】
【我很想你……】
【我好喜欢你啊……】
【我爱你。】

第104章
在等林清羽来的这段时间，江醒一直在写字。他写了好多，每一张都想举起给林清羽看。他太急了，急到手忙脚乱，一个不小心，手中没拿稳，一小半的宣纸从他手中滑落。
凛冽的寒风骤然吹开窗，吹得宣纸漫天飞扬。风动之时，林清羽仰头看着它们缓缓飞落，恍惚之中，似乎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影，耳边还模糊地听见有人在和他说话。
那是陆晚丞的身影，是顾扶洲的声音。风止之时，这两人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少年。
是江醒。
真的是他。
陆晚丞死了，顾扶洲也死了，但江醒还活着。
江醒看到林清羽笑了，红着的眼圈终于落下泪来。他就这样又笑又哭，流着泪一直笑，如痴如狂，爱怨交织。
然而林清羽还是那么好看。美人即便是发疯，也足够让人一眼荡魂。
可他一点都不想欣赏林清羽发疯时的美。他喜欢看林清羽下毒，喜欢看林清羽做坏事，更喜欢看林清羽在他身下的表情。但他最喜欢的，永远是林清羽开心的样子。
江醒记得自己写了不少安慰林清羽的话。他胡乱翻了几页，没找到，干脆不找了。
这个时候还翻什么翻。
江醒将手里剩下的纸往桌上一丢，来到林清羽面前，又唤了声他的名字：“清、羽。”
他一靠近，林清羽就双腿失力，跪坐了下去。
江醒本能抱住了他，脱口而出：“清羽！”
林清羽的身体无法支撑住悲喜交加，濒临崩溃的情绪，闭上眼，在江醒怀中昏睡了过去。
江醒脸上一白，试图放声叫人，但他练习发声的时间太短，只练了“清羽”两个字，现下根本说不出其他话。江醒将林清羽抱上床，顺手打碎了一个柳叶瓶。
替小两口守在门外的徐君愿听见动静，立刻走了进来。他见林清羽双目紧闭地躺在床上，不等江醒写，就道：“我去找太医。”
太医一来，太后也被惊动了。她原以为是皇帝出了什么事，怎料竟是林清羽在皇帝的寝宫里晕倒了。她看到自己的儿子把龙床让给了林清羽，又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心里头难免有些异样。
那可是龙床，先不说林清羽臣子的身份，林清羽到底是顾扶洲的妻子。如此……似有不妥。
太后轻声道：“皇上对清羽可不是一般的喜欢啊。”
秀娇嬷嬷道：“林大人相貌好，待皇上又如同弟弟一般，皇上自然会喜欢他。”
若真的只是兄弟一般，倒也没什么。只是……
徐君愿出声打断了太后的思绪：“褚太医，林大人如何了？”
“林大人暂无大碍。只是他虚热内生，脉象促而无力，此乃攻心之兆。”褚正德道，“林大人可是接连经历了什么大喜大悲？”
徐君愿悠悠道：“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何止是大喜大悲。
江醒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给林清羽带来了什么。不仅是林清羽，他也在短短的一个时辰内经历了大喜大悲，虽然也差点没撑住，但他至少还保留了一丝清醒。
而林清羽却受不住。被留下的那个，或许才是最痛苦的。
设身处地一想，如果是他在一天之内接连收到林清羽的噩耗和复活的喜讯，他就算不死大概率也会疯，恐怕都撑不到听到喜讯的那一刻。
所以，他的宝贝真的已经很厉害，很坚强了。
至少比他厉害多了。
褚正德道：“微臣给林大人开点安神的药。等林大人醒来，须得静养一段时日，切不能再喜忧过度了。”
太后不由地蹙起眉。皇帝才刚登基，还等着林清羽稳定前朝，主持大局。林清羽病得不是时候，只能由她多费些心了。“来福，把兴庆宫偏殿收拾出来，让林大人暂住。等他醒了，再送他回将军府。”
坐在床边的江醒伸出手，默默地拉住了盖在林清羽身上的被子。
太后看到他这个小动作，问：“皇上可是不想林大人走？”
江醒点了点头。
太后第一次得到儿子的回应，又惊又喜，忙道：“你们可看见了？皇上……皇上他在同哀家说话呢！”
秀娇嬷嬷含泪点头：“回太后，奴婢看着呢。皇上真的要好起来了。”
徐君愿笑道：“皇上既然喜欢和林大人待在一处，太后不妨就让林大人陪着皇上，说不定皇上能好的更快。”
太后几乎要喜极而泣：“好、好，就让林大人在兴庆宫暂时住下。”
她何尝不知这不合规矩，若是被那些言官知道了少不得又要闹些风波。但谁让她的璃儿心智不全，人事不通，只会对林清羽一人有反应。只要璃儿的失魂症能好，能开口叫她一声“母后”，她别无所求。
林清羽这一昏睡，便睡了一日。有诸多宫人从旁伺候着，江醒能做的事情不多。好不容易等人走开，江醒就摸摸小手，摸摸小脸，摸着摸着就有些不满足，于是就隔着被子去抱林清羽。抱了一会儿，他又不满足了。
林清羽似乎很冷，睡梦中也蹙着眉。
秀娇嬷嬷端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江醒掀开锦被，正欲上床的一幕。
秀娇嬷嬷耐心地同他解释：“皇上，奴婢知道您现在可能还听不懂。但林大人是有夫君的人，他的夫君是顾大将军，正在西北打仗呢。您能和他拉拉小手，但万万不能和他一起睡呀。”
江醒：……呵。
林清羽醒来之时，睁着眼好一会儿，方看清了床边的人。穿着束腰龙袍，头戴玉冠的少年见到他醒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唤道：“清羽。”
江醒练了一日，总算能勉强流利地说出林清羽的名字，剩下他只能靠写了。
【你醒了。】
是萧璃？不对，是……
理智和记忆渐渐回笼，林清羽蓦地坐起身，抓住少年，如同溺水之人抓着浮木：“……江醒。”
他的声音嘶哑至极，几乎发不出声来。
江醒任他死死抓着，用口型说道：是我，宝贝。
林清羽十指越抓越紧，两眼也睁得酸涩，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我以为……”他双唇微微翕动，“我以为你死了。”
江醒眼眸垂下，摊开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道：【对不起。】
他才写完，林清羽的眼泪就落了下来。“你还骗我……骗我说那只是个梦。你明知，只有你魂魄入梦时，我才能见到你真实的模样。你明明知道的……”
他知道。可他还是去了。
他只想再见林清羽一眼再走。
“你写了保证书给我。”林清羽语无伦次，再不见往日的镇定自若，“你说你会回来，你答应了我你会好好的。我哪都没去，我一直在等你……你答应了我的，江醒。如果你真的死了……”
江醒的心都要被林清羽哭碎了。可除了林清羽的名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即便他能说话，他又能说些什么。
说他不想死，说他也曾拼了命地想活下去？
有什么用，他终究还是没做到。
江醒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顾扶洲是怎么死的。他谨记着太医的嘱咐，不能再让林清羽情绪波动过大，便把人拥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抚着林清羽的长发。
林清羽脸颊贴着江醒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哀切地笑了：“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就因为我钟情于你么？就因为你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死么。”
江醒的喉结滚了一滚，眼中的光蒙着一层雾气。
“可即便是我也受不了的。”林清羽魔怔般地呓语，“我受不了……”
江醒低头吻他。吻他的眉心，吻他的眼角，吻他的嘴唇。嘴唇相触的时候，林清羽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江醒的吻也是湿的。两人分开时，林清羽看到了少年湿润的眼睫。
林清羽又想哭了。他也厌烦动辄落泪的自己，可他忍不住。他只能往江醒怀里钻，黏江醒黏得更紧。
在江醒的安抚下，林清羽渐渐安静了下来。江醒将他圈在怀里，写着轻松的话给他看。
【徐君愿说我的失声只是暂时的，慢慢习惯就好。】
【唉，这具身体又没腹肌。】
【不过舌头终于不小了，宝贝觉得呢？】
【和我接吻比较舒服，还是和顾扶洲接吻比较舒服？】
林清羽忽然问：“你……顾扶洲怎么死的。”
江醒的回答很简单：【战死的。不过那场仗，我们最后还是赢了。】
林清羽一愣，轻声问：“疼么？”
【不疼，我死的很快，什么都没感觉到，也没觉得痛，人就没了。】
这繁体字写起来也太麻烦了。等林清羽好起来，他要找个时间教林清羽认简体字。
脆弱的林清羽格外好骗，江醒说什么他就信什么。“那就好。”林清羽的反应迟钝了不少，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么，你怎么会在萧璃的身体里醒来？”
江醒看到砚台中的墨见底了，起身想去换一台。他一动，林清羽就如临大敌，惊恐地睁大眼睛：“你要去哪？”
江醒一笑，指了指砚台。
林清羽明白了他的意思，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醒便不走了，把林清羽抱得更紧。
林清羽缓缓低下头，安静片刻，道：“对不起，我也知道我现在不正常。”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无助道，“可是我……我控制不住。”
他不想自己变成现在的样子，可失去江醒的时光，哪怕只有一个时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释怀。
江醒用仅剩的墨写道：
【不用控制。】
【我喜欢被你黏着。】

第105章
不过一日的光景，林清羽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谁能想到，不久之前，牵着新帝登上皇位的权臣，此刻正脸色苍白地蜷缩在新帝的怀里，稍显凌乱的长发挡住侧脸，如同一只筑巢的鸟雀。
江醒看得出来，林清羽已经在努力地恢复正常。可林清羽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又岂是说恢复就能恢复的。江醒唯有时时刻刻地陪着他，耐心地哄着他，才能带着他渐渐走出阴影。
徐君愿作为除林清羽之外，唯一知道江醒身份的人，被强行留在了宫里，只是为了给小两口创造更多的独处机会，有事没事就要给他们放个风，堂堂一国国师被江醒当成了太监使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否则若让旁人看到顾大将军之妻在龙床上和新帝缠缠绵绵，卿卿我我，定少不了一番腥风血雨。
林清羽喝了两天药，又有江醒相陪，情绪暂时稳定了下来，只是精神偶尔还会恍惚，有的时候甚至记不起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现世，听旁人和他说话，声音总像隔着一层什么，就好像说话的人是在水里。
林清羽知道这是安神药的副作用。喝多了会嗜睡，睡多了，梦也就多了。
好转之后，林清羽把江醒在西北时尚未得到的消息告诉了他。他是怎么对奚容和萧玠下手的，又是如何扶萧璃上位的。他说的不紧不慢，条理清晰，只是说到宫变时突然停了很久，再开口脸上透出一股茫然的平静，问：“我……刚才说到哪了？”
江醒耐心写道：【你收到了西夏细作的密信。】
林清羽点点头：“之后，我便去了宫里。”
江醒写道：【奚容死了没？】
林清羽摇摇头：“我想着，留他一条性命，于你凯旋之际祭旗。”
江醒眼底有些冷意：【免了，我怕脏了我的帅旗。】
林清羽一怔，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那我现在就去取了他性命，不弄脏你的帅旗。”
江醒胸口堵得难受，笑着唤了声“宝贝”。他把之前写的话放到烛火上燃尽，重新摊开一沓宣纸，写道：【先不说他了，我们说点重要的。】
林清羽认真地看着他写字，问：“说什么？”
【清羽，虽然是在梦里，但我们也算圆房了吧。】
【要不，我们来复盘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江醒写完，紧张又期待地等待林清羽的回答，差点没忍住要转笔，为了不让林清羽生气，硬生生克服了本能。
林清羽想了想，道：“好像……很痛。”
江醒：……
林清羽敛目莞尔：“但一想到是你，又觉得很好。”
江醒嘴角扬起笑意，龙飞凤舞地写道：【我也觉得很好，宝贝里面很舒服，我很喜欢】
林清羽看着满纸的“淫言秽语”，脸颊微微泛起了浅红。林清羽不知道的是，江醒的脸也发着烫。外表十七岁的少年，手上写着荤话，心里的羞涩和紧张并不比他少。
可惜的是，那时江醒和林清羽都是带着绝望的心情去做的爱，无论身体上有多大的快感，始终都蒙着一层灰暗。
不过没关系，他相信他和林清羽能走出来。
林清羽收好江醒写的字，低声道：“不能被旁人瞧见。”他正要把纸点燃，手腕忽然被握住，接着江醒便凑了过来。
江醒要亲他了。
林清羽瞳仁里映着萧璃的脸，想和上回一样闭上眼睛，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僵住，脸庞一偏，躲过了这一吻。
江醒放开了他，略觉委屈，拿起笔在纸上缓缓地画出一个：【？】
【不给亲啊？】
林清羽定了定神：“我好像有些不习惯你现在的身体。”
【嗯？可是这具身体和我原来的是最像的。】
“我知道。”林清羽稍有苦恼，“只是，我是认识萧璃的。”
在江醒成为陆晚丞和顾扶洲之前，他从未见过这两人，他可以较为轻松地接受江醒拥有他们的外貌。但他认识萧璃，不但认识，这一年还常常和萧璃在一处。萧璃会对他笑，他喂过萧璃吃东西，亲手给萧璃戴上了象征帝王的冕旒。对他来说，萧璃是真真正正存在过的。
江醒理解了林清羽想表达的意思，写道：【徐君愿说我穿到萧璃身上是“魂归故体”，你可以把我和萧璃想成一个人，因为某种原因，我的魂魄去外面游荡了一圈，现在才回来。】
林清羽望着他：“那回来了，是不是就不会再走了？”
【必须的。】
看江醒说的如此肯定，林清羽压下不安和焦躁，浅浅一笑：“我会尽快适应。你再亲一次，我不躲了。”
江醒笑着在林清羽唇边，蜻蜓点水地亲了一口，眼中却有几分阴霾。
林清羽说他控制不住，却依旧在努力地控制。殊不知，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大美人比情绪崩溃时更让人心疼。
林清羽修养了三日，表面上已然痊愈。连日来，太后一人垂帘听政，已显力不从心之态。她得知林清羽病好得差不多，以探病为由，旁敲侧击道：“清羽，你可要快些好起来。许多事情，哀家还等着你拿主意呢。”
林清羽淡道：“谢太后关怀。”
太后叹了口气：“西北迟迟未有消息，也不知雍凉之战，顾扶洲打得如何了。”
林清羽脸色骤然一变，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以林清羽目前的状态，哪里听得了这些。为了阻止太后说下去，江醒开口道：“母后。”
太后猛地愣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璃儿？”
江醒又唤了声：“母后。”
“皇上说话了？”太后激动万分，眼泪扑簌簌落下，哪里还有往日的端庄雍容之态，“皇上唤哀家‘母后了’！”
秀娇嬷嬷亦是哽咽：“这是皇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皇上心里头果然是念着您的！”
太后再克制不住，伏在江醒肩头痛苦：“璃儿，你真的好起来了……母后终于、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江醒不可能装一辈子傻，也不能突然就变成一个正常人，这其中少不了循循渐进的过程。这日他开口叫母后，明年他就可以背诗了，再过个三五年还能做点数学题。
【但我觉得装傻也不错。】江醒告诉林清羽，【反正除了你，我也懒得和别人说话。】
江醒一句“母后”让太后哭到气短，第二日连早朝都上不了。林清羽换上官服，坐在铜镜前，面无表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厌烦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在被江醒发现之前，他立刻合上了眼睛。
——别想了，江醒已经回来了。你如此患得患失，哭哭啼啼，和萧玠之流有何区别。你想变成你最看不起的那种人么。
可，江醒真的回来了吗？会不会，他又是在做梦。梦醒了，江醒也要走了。
林清羽睁开眼，透过铜镜看到皇上正在身后帮他整理官帽，悄悄地拿起桌上放着的发簪，用尖锐的一头缓缓刺入掌心。
疼……不是梦，太好了。
林清羽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手里的发簪就被江醒夺了去。
“清羽？”
林清羽顿了顿，道：“皇上。”
江醒的眉头一皱即松，笑道：“我是江醒，别、别忘了。”
苦练了几日，他逐渐找回了说话的感觉，已经能说出简短的句子。
林清羽牵了牵唇角：“我记得。江醒现在是皇上了，我唤你皇上也没错。”
江醒低头检查林清羽掌心的伤口，好在发现的及时，只是破了皮，没有流血。林清羽不以为意道：“无妨，擦些药即可。”
林清羽唤小松子拿来药箱，沉着冷静地替自己上着药。江醒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竟也不帮他。突然，江醒抬手取下头上的玉冠，拿起一旁的剪刀，对着长发毫不犹豫地剪下。
青丝一缕一缕落在地上，不消片刻，少年就由长发变成了短发。
林清羽呆愣坐着，好半天才道：“江醒……？”
江醒弯唇一笑：“在呢，宝贝。”
林清羽愣愣道：“你……你干嘛把自己搞成这样。”
江醒把自己的头发弄得凌乱不堪，长短不齐，和狗啃的似的。好在他有那样一张脸，即便顶着这样乱糟糟的头发，仍然是俊美无双，神采飞扬。
……和梦中的江醒一模一样。
他亲眼看着长发的“萧璃”彻底变成了短发的江醒。
他还记得，江醒低头时，额前短发从他眼睫上扫过的感觉。
江醒努力想说话，却忘了那个字怎么说。他只好认命地写字举起：【这样比较帅。】
在数日的恍惚后，林清羽终于有了真实感，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清晰。
江醒在林清羽面前单膝跪下，仰头望着他：“清羽，是我，江醒。”
林清羽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捧起江醒的脸，似释怀，似信任，似喟叹：“你真的回来了。”
江醒艰难发声：“我都、回来、好几天了。”
林清羽眼眸中的雾气渐渐散去，重现清明。他手上忽然用力，狠狠捏住江醒的下颔，眼神凌厉：“你还知道回来！”
江醒一点都不疼，却紧皱着眉头：“宝贝轻一点啊。”
这时，外头传来小松子的声音：“林大人，李大人他们还在勤政殿等着和您议事呢。”
林清羽眼眸一暗，环顾四周，从帷幔上扯下一根布条。江醒非常自觉地，甚至有些兴奋地主动伸出双手：“给你。”
林清羽用布条绑住江醒的双手：“你去床上盖着被子等我。我回来之前，哪都不许去。”
还有这种好事？
江醒愉快地点了点头。

第106章
时隔数日再次踏入勤政殿，林清羽在门前稍有犹豫。小松子问：“林大人，可是有何不妥？”
林清羽打起精神，道：“没有，进去罢。”
林清羽甫一入殿，殿中几位坐着喝茶的重臣纷纷起身行礼，就连比他官职高的也和他行了平礼。林清羽回过礼，率先询问大理寺卿：“西夏细作一事，查得如何了？”
小松子给林清羽奉上茶，看着他用沉着冷淡的口吻谈论公事，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这两日的林大人看得人心惊胆战，他想象不到能有什么大喜大悲会把林大人刺激到卧病在床。幸好，林大人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林清羽错过了几日的早朝和议政，要商议的公务是平日的数倍。林清羽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听他们说，越到后面，越显心不在焉，时不时朝门口看去，像是急着去确认什么东西。
一个时辰后，林清羽坐不住了，道：“今日到此为止。其余之事，明日再议。”
众人鱼贯而出，李潺落在最后。林清羽看得出他在故意磨蹭，应该是有话想和他单独说。
“李大人？”
李潺道：“林大人，皇上登基不久，首辅之位虚悬，百官无首。下官愚见，林大人何不早登相位，位极人臣，如此林大人坐朝理政乃分内之事，免得被言官私下说林大人越俎代庖，乾坤独断了。”
林清羽漫不经心道：“言官私下说我的事，又何止这一件。让他们说便是，总归他们也只敢私下说说罢了。”
李潺迟疑道：“可是……”
“此事无须过急。待时机成熟，我自有打算。”
李潺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说起了私事：“下官听说，林大人这几日病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林清羽客气道，“李大人不必为我忧心。”
听出林清羽话语中的疏离，李潺强颜欢笑：“没事便好。”
林清羽一路快步疾行地回到兴庆宫。他问守在寝殿门口的太监：“皇上还在里面么？”
太监答道：“在呢。半个时辰前，太后来探望皇上时，皇上睡得正香，太后看了一眼就走了。”
林清羽走进寝殿，在床上没看见江醒，只看到鼓起来的一团。
大概是听到了他走近的脚步声，江醒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头顶着被子，乱糟糟的短发被被子压着，又困又帅。他手上绑着布条，打着哈欠：“我等你，好久了。”
萧璃不可能有这种气质。天下之大，只有一个江醒，既能懒得令他发指又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纵容。
林清羽微不可见地双肩沉下：“等我？”
“等你。”江醒又道，“我饿。”
说话不利索的江醒别有一番可爱之处。林清羽清浅一笑，问：“想吃什么。”
江醒皱着眉头想了想，打开林清羽的掌心，在上面写了“梅花”二字。
林清羽道：“没有丈母娘做的，只有尚食局做的，可以么。”
江醒想了想，道：“勉强，可以。”说着，他举起被捆在一起的双手，示意林清羽帮他解开。
“不解。”林清羽隔着门吩咐宫女去准备吃食，后在床边坐下，道：“我问你，顾扶洲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一次，那时他神思恍惚，被江醒三言两语就敷衍过去了。冷静下来一想，江醒若真如承诺所言，只运筹帷幄，不亲上战场，怎么可能会出现顾扶洲战死，而雍凉收复的情况。
江醒怔了怔，垂下双手，叹气：“恢复正常的清羽，凶。”
林清羽临走之时，没有控制好自己，捆得稍微紧了一些。江醒如今的身体不比顾扶洲耐折腾，养尊处优惯了，不过被布条绑了一个时辰手腕上就有了印记。林清羽摩挲着那两道浅红，言道：“你说实话，我便替你解开。”
江醒道：“好长，不会说。”
林清羽取来纸笔，解开江醒手上的布条：“那就写。”
江醒自知难逃一劫。就算他现在不写，等西北的消息传入京城，林清羽还是能知道一切。
江醒接过笔，林清羽以为他要去桌上写，谁知这人直接趴在了床上，披着被子写了起来，像个平时不努力，半夜在床上偷偷用功的学生。
江醒一停下笔，林清羽就把纸抽了去。看着林清羽一目十行，眉间拢起，脸色冷得吓人，江醒有种在被老师检查作业的错觉。
“以身诱敌……”林清羽呵地一声笑，“所以，你根本就没把你对我的承诺放在心上，江公子。”
江醒笑了声，像是在自嘲：“冤枉。”
“若是有，你怎么可能让自己置身于险境？”
江醒无法作出解释。回想起来，他也觉得自己当时好像伟大过了头。如果让他现在重新做选择，他或许不会这么做。但那时的他在西北待了一年，亲眼目睹成千上万的兄弟死在雍凉城下，多多少少有些上头了。
然而和林清羽说这些没什么用，他决定采取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跪在床上，双手合十，大声道：“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林清羽无动于衷，漠然道：“之前你承诺我时，我信了，然后呢？”
江醒哑然。
林清羽轻笑一声：“以后，我都不会信你了。我只会信我自己。”
他不会让江醒离开自己的掌控，更不会让江醒去任何他看不到的地方。他受够了那种感觉。
江醒笑了笑，写道：【那宝贝要保护好我，别让我去打仗了，怪吓人的。】
林清羽静了静，问：“你当时……是不是很害怕？”
“还好。”江醒轻描淡写道。他打开锦被，邀请林清羽：“进来，坐。”
林清羽稍作犹豫，钻进被子里，熟悉的气息瞬间包围了他。
以前他和萧璃相处时，从没有感觉到这股气息。这是江醒带来的，无论他是陆晚丞，是顾扶洲，还是萧璃，江醒给他的感觉永远不会变。
不多时，小松子端来梅花糕。看到皇上的短发，小松子受到了惊吓：“皇、皇上的头发……”
林清羽道：“皇上一时贪玩绞了自己的头发，不是大事，无须大惊小怪。”
江醒对着镜子看了看，顿觉不忍直视，拿起剪子一顿修剪，总算让自己的头发看起来没那么恐怖了。看着镜子里短发少年，他不禁感慨：“我觉得，我做回了自己。”
不得不说，男子蓄短发相较长发而言，清爽而便捷。若有机会，他亦想一试。
林清羽道：“抬头。”
江醒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林清羽摸了摸他的喉结：“梦中的你，此处也有一颗痣。”
江醒奇怪：【你不记得我梦中的模样，怎么还记得这颗痣？】
“因为以我的角度，总是能看到你这里。”
江醒细品林清羽的话，托腮笑道：“嗯？听不懂。”
林清羽瞥他一眼：“皇上还小，长大了，自然会懂。”
自江醒开口说话后，太后对朝堂之事显然不如从前上心，她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江醒身上。每日，她都会在兴庆宫待上半日，亲自教江醒说话，似乎真的把江醒当成咿呀学语的小孩了。
“璃儿，你是皇帝，你应该自称‘朕’。”太后道，“来，跟着母后念，‘朕’。”
江醒无奈地看向林清羽，希望林清羽能帮他把太后请走。林清羽似乎看不见，淡定地翻开一页奏本。
没得到儿子回应的太后再接再厉：“璃儿，说‘朕’……”
江醒只好地“朕”了一声，太后立即欢天喜地：“璃儿真棒，真聪明。”这阵仗，仿佛江醒是作了一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巨作，“清羽，你说是不是？”
林清羽反应平平：“嗯。”
太后看他在忙公务，奇道：“清羽，你若要看奏本，怎不去勤政殿？”
林清羽微微一怔，轻声道：“我……”
他知道这样不好，可他忍不住。
江醒道：“母后，朕要，他陪着。”
太后在会说话的儿子面前毫无原则可言：“好好好，就让清羽陪着皇上。”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等顾将军回来之后，皇上可不能这么黏着清羽了。”
太后方说到顾扶洲，小松子就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皇上，太后，林大人，西北报信的人来了！”
太后忙道：“快快，快请他进来！”
江醒朝林清羽看去。林清羽看似平静，握着奏本的指尖却有些发白。
还好，林清羽已经知道了。否则，他真的不敢想象林清羽从旁人口中得知顾扶洲死讯时会疯成什么样。
江醒悄悄地扯了扯林清羽的衣袖，用口型唤了声“宝贝”。林清羽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不消片刻，沈淮识走了进来。
林清羽上一回见到他，已经是去年的事了。沈淮识瘦了，黑了，风尘仆仆，眼眶里布满血丝，可想而知，这一路上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沈淮识在几人面前跪下，哑声道：“西北大捷，雍凉已复。”
太后长舒一口气，笑道：“顾扶洲不负众望，皇上一登基，他就平定了西北，不愧于他辅国大将军之名。清羽，你当真嫁了一个好夫君啊。”
林清羽问：“若是大捷，为何你脸上见不到喜色？”
沈淮识抬起头，看向林清羽，声音哽咽：“林太医，我对不住你。顾大将军……”沈淮识以头抢地，泣血般道，“顾大将军他……他战死了！”
太后遽然瞪大眼睛，直愣愣地坐倒。几个宫女用手捂着唇，无声地惊呼；小松子钦佩大将军已久，当下便哭了出来。
殿内回荡着小松子的抽泣声。林清羽看了眼表情复杂的江醒，道：“知道了。”
沈淮识：“……？”

第107章
当日，林清羽为陆晚丞守寡不足一年，顾扶洲就想方设法求娶之，全然不顾男妻不详的流言。婚后，两人举案齐眉，琴瑟合鸣。宫中的太监宫女常见顾扶洲去太医院接夫人，偶尔也能见到林清羽在宫外等夫君，可见其伉俪情深。
如今骤然听见顾扶洲战死沙场的噩耗，连小松子都为他落了泪，林清羽竟连一滴眼泪都没流，只有平淡的“知道了”三字。
除了江醒，众人尚沉浸在噩耗之中，听见林清羽这么说，谁都没反应过来，红了的眼睛又瞪了起来。
尤其是沈淮识，他受林清羽之托，去西北护顾扶洲安全。他在顾扶洲身边待了一年，深知顾扶洲对林清羽用情之深。他以为林清羽会雷霆震怒，彻底崩溃，万念俱灰，他也做好了以死谢罪的准备，没想林清羽却给了他一种未曾设想过的反应。
江醒看着沈淮识磕破的额头和其他人错愕的表情，默默叹气。林清羽已经崩溃过一次，还险些丧失了理智。现在的林清羽，是连演戏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和过去一般，将一切掩盖在镇定的表面之下。
林清羽从来不会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人面前，他是唯一的例外。
最后，是太后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顾将军武艺高超，身手不凡，又是一军主帅。怎么会攻下了雍凉，他却战死了呢！”
沈淮识回过神，低声道：“雍凉城城防坚固，我军久攻不下。顾大将军为了减少将士的伤亡，不惜……以身犯险，诱敌军出城。
沈淮识说到这里，在场之人无不动容，啜泣之声不绝于耳。小松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人似乎快哭晕过去了。
“武攸远武将军提前布下伏兵，本该和顾大将军内外夹击，围困敌军。谁想……”沈淮识闭眼缓了一缓，才得以继续说下去，“谁想武将军支援途中遭遇雪崩，被拦在关口之外。顾大将军久等援兵不至，万——”
一阵轻咳打断了沈淮识。江醒拉了拉太后的衣袖，道：“母后，饿。”
太后哑声道：“秀娇，带皇上下去用些点心。”
秀娇嬷嬷抹干净脸上的泪，正要带江醒走，江醒又道：“要在这里吃，陪母后。”
太后顿觉安慰，含泪笑道：“皇上也知道要孝顺母后了……顾将军国之栋梁，忠君爱国，一朝战死，大瑜痛失一臂。皇上也在为顾将军伤心，是不是？”
江醒的意图过于明显，林清羽暂时遂了他的意，将此事揭过。他问沈淮识：“大将军的遗体，现下在何处？”
沈淮识呆呆仰视着林清羽，好一会儿才道：“我走后的三天，史沛史将军亲自护送顾大将军回京，武将军留守雍凉待命。”
林清羽颔首道：“将军的后事，我会亲自操持。”
“清羽，”太后忍不住道，“你心里要是难受，千万别憋着，小心伤了身子。”
林清羽道：“多谢太后关怀。”
太后叹道：“你且去罢。叫上礼部，共同操持顾将军的后事。”
林清羽看向江醒，轻声道：“微臣……不去。”
江醒闻言，微微扬起唇角。林清羽真的好黏人啊，他太他妈喜欢了。
太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林清羽道：“宣礼部尚书到兴庆宫即可。淮识，你一路日夜兼程也辛苦了。小松子，带沈公子去偏殿沐浴更衣。稍后，我还有话要问他。”
好不容易熬到太后回慈安宫，林清羽屏退旁人，问江醒：“你方才为何不让沈淮识说下去？”
江醒笑道：“误会。”这几日他在林清羽面前说话时越来越正常了，“我刚才是真饿了。”
林清羽略带控诉地看着他：“你又骗我了。”
“你想从沈淮识那听到什么？我怎么死的吗？”江醒无奈，“我都已经告诉过你了啊清羽。”
“既然如此，我再听沈淮识说一次又何妨？”
江醒一时语塞，眼看要拦不住林清羽，忽而一笑，道：“沈淮识笨嘴拙舌的，肯定说不好，无法表现出我临死前的凄惨。这样，我演给你看。”
林清羽蹙起眉：“你又想怎么玩。”
“你演沈淮识，我演顾扶洲。”说着，江醒脸色骤变，捂住胸口，惟妙惟肖地还原当日他中箭时的神态。只听他“唔”了一声，往林清羽身上倒去。
林清羽下意识地接住他，两人齐齐跪倒在地。江醒躺在林清羽怀中，抓着他的手，艰难道：“救我，我给他写了保证书，他还在等我，我不能骗他……”
林清羽迟疑了。
江醒临死之前心心念念的都是他对自己的约定，他理应感动不已，痛哭流涕，可他为何感动是有，又……有点想笑？
江醒饱含深情地望着林清羽：“别让我死，他会哭的。”
林清羽：“……”
“求你，救我，一定要救我……啊。”江醒“啊”完最后一声，松开了手，睁着眼倒在林清羽怀里，一动不动地躺尸。
林清羽见他没了反应，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死了啊。”江醒演完也不起来，趁机躺在老婆怀里犯懒，手中把玩着林清羽胸前垂下的长发，“我演的都是事实，不信你去问沈淮识。”
林清羽失笑：“我信。”
“那你为何看起来一点都不感动？”江醒盯着他看，“连眼眶都没红，过分了。”
林清羽诚实告知：“我确实不怎么想哭。”
江醒目的达成，嘴上却揶揄道：“不是吧清羽。我这么深情，你居然哭都不想哭？所以爱会消失，对么。”
林清羽摸摸少年的短发：“爱不会消失，只会从大将军身上转移到皇上身上。”
江醒笑道：“有道理。”
纵使江醒演得这么清楚，林清羽还是把沈淮识叫到了跟前。沈淮识等候已久，还以为等到了和林清羽单独说话的机会，一进殿才发现林清羽的确把无关人等都打发走了，只留了天子一人。
沈淮识是进了京城才知晓江山易主一事。他对新帝无甚了解，只知新帝心智不全，从前一直养在晋阳园，故而他虽然在宫里长大，却没怎么见过这位嫡皇子。今日他得见天颜，即便身负重担，心情沉重，也注意到了天子容貌极其出挑，犹胜顾大将军三分，和林清羽各有千秋。
但最让沈淮识震撼的不是天子的容貌，也不是他奇怪的短发，而是林清羽看他时的眼神。
林清羽何其凉薄，能让他温柔以待的除了顾扶洲，怎么可能还有别人。
沈淮识正胡思乱想着，听见林清羽道：“去岁，我请你去西北时曾言，我只要你做好一件事，那便是护好将军，保他平安归来。”
林清羽说话的时候，江醒就坐在他身侧，一边听二人交谈，一边用奏本玩叠高高。
沈淮识低着头，道：“是我负了林大人的嘱托，我对不住将军，也对不住林大人。林大人想如何处置我，我都接受。”
林清羽问：“你尽力了么。”
沈淮识咬着牙，沉声道：“我只恨自己不能替大将军去死。”
顾扶洲死后的每一刻他都在想，如果死的是他多好。他独身一人，无牵无挂，死了也没人会为他痛苦。用他的命换顾扶洲一命，换大瑜的一条臂膀，太值了。
林清羽淡道：“你能为他，为大瑜做到如此地步，我又能怪你什么。”
沈淮识霍地抬起头，看林清羽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清羽又问：“之后你有何打算？我知道你不想留在京城，你若想回边疆，我会替你安排。”
“我……”沈淮识嘴里咽了一咽，“我想暂时留在京城，送顾大将军最后一程。”
林清羽轻一点头：“随你。另外，粮草被劫一事，我会给西北将士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里，差不多也该结束了。见沈淮识还愣在原地，林清羽问：“你还有何事？”
沈淮识踌躇许久，道：“林大人，顾大将军临死之前，和我说了很多……”沈淮识握紧双拳，“他在求我，求我救他。他说他答应了你，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是我没用，我救不了他……我只能看着他死不瞑目，我什么都做不了……”
说到最后，沈淮识已是双眼模糊，泣不成声。
林清羽还是那三个字：“我知道。”
沈淮识愕然：“……林大人？”
“因为答应了我，他拼命想活着，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回来。所以我仍会怪他，怨他。”林清羽冷冷一笑，“我要怨他一辈子。”
沈淮识沉默了下来，眼泪从他脸颊落下，滴在他饱经风霜的手背上。
他原以为林清羽再如何冷情冷心，对顾扶洲总归是不一样的。是他看错了林清羽。
又或许，自己从未看懂过他。
沈淮识忍无可忍，质问道：“林大人如此，怎对得起大将军当日万箭穿心之苦？”
林清羽睁大眼睛，陡然看向江醒。江醒心道糟糕，他费了半天功夫用奏本堆起来的房子，塌了。

第108章
待沈淮识忿忿退下，夜色更浓。林清羽和江醒隔着七零八落的奏本，相顾无言。
感觉到林清羽身上的阴寒之意，江醒有点慌。他又让林清羽难受了，他不怕林清羽生他的气，只怕自己哄不好。
江醒正发愁该怎么哄，秀娇嬷嬷进来提醒林清羽：“林大人，皇上该就寝了。”
君臣同住兴庆宫已是坏了规矩，若再同睡一殿，便是太后都不会同意。这几日林清羽都住在偏殿，离天子寝宫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可他还是觉得不够。睡不着时，梦中惊醒后，都会去正殿看一眼，只为确认江醒还在。
此刻，他更不想放江醒走，脱口而出：“不许去。”
秀娇嬷嬷被林清羽冰冷的口吻吓得大气不敢出。林大人本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夫君新丧，心情肯定不好，这时谁敢惹他。
江醒缓声道：“你先退下。”
秀娇嬷嬷怔住：皇上何时说话这么像个成年男子了，甚至有种常居高位的气质。她来不及多想，欠身行礼退下。
江醒细看林清羽的神色，冷声道：“江醒，你果然是个大骗子，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林清羽眉头蹙起：“现在是来演我了？”
江醒拦住林清羽的腰，笑着把人往怀里带：“我先替你把话说了，好让你歇上一歇。”
林清羽低声道：“你说过……很快的。”
“的确很快，都万箭穿心了，难道还不快？”江醒半真半假道，“说真的，我觉得这个死法还挺痛快的，比慢悠悠地病死好多了。”
林清羽闭上眼，紧紧揪着手指：“你刚刚演错了。”
“嗯？”
“我不会骂你大骗子。”
江醒恍然：“对哦，你应该会骂‘畜生’。”
林清羽一字一顿道：“江醒，大傻逼。”
江醒笑出了声：“宝贝不生气了？”这可比他预想中的好哄多了。
林清羽摇摇头：“生不动了。”他低下头，靠着江醒的肩膀，嗓音轻颤，“为何你总是要受那等苦。陆晚丞时如此，成了顾扶洲亦逃不过。”
江醒笑笑：“我也很好奇，为什么总是我啊。”他随口一说，“我好像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林清羽肩背僵住了，眼眸骇然睁大。抱着他的江醒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异样，低头看他：“怎么了？”
林清羽稳住气息，黏江醒黏得更紧：“……没事。你今夜能不能不走？”
江醒抱着林清羽往床边走，正色道：“顾大将军战死沙场，顾夫人痛失所爱，伤心欲绝。就由朕好好安抚一番。”
林清羽埋首在他颈窝，轻笑一声：“多谢陛下。”
江醒陪着林清羽睡下，待他睡着后才悄悄回到正殿，从温香软玉里痛苦地回到自己冰冷的被窝。
他得想个办法，光明正大地和林清羽睡。也就是他们现在还只是睡睡觉，以后做完爱他还要提上裤子走人，那也太惨了，妥妥的渣男行为。更重要的是，夜夜这么来回跑实在累人。
顾扶洲的死讯在京城传开，满城上下，从文武百官到普通百姓，无不扼腕叹息。军营中，一个个魁梧大汉哭肿了眼睛。武国公听到噩耗，老泪纵横，痛呼苍天无眼；吴战亦是悲不自胜，鬓边生出白发，再不见往日的意气风发。就算是某些不喜顾扶洲的言官，也不得不做出点样子来，虚情假意地掉了几滴眼泪。
有传言称，新帝登基后渐通人事，得知顾扶洲的死讯后，如失一兄长，不惜断发为祭，并让其配享太庙，以慰顾扶洲在天之灵。
林清羽是顾扶洲的未亡人，也是将军府仅剩的主人，不得不回府操持丧仪。但见他一身丧服素缟，白衣胜雪，连系发的缎带都是白的，纤尘不染，湛若冰玉。
江醒看得亮了眼睛，笑吟吟道：“这是哪来的漂亮小寡妇，快过来给朕抱一抱。”
林清羽虽然不在乎世俗人伦，但他到底穿着丧服，再去和男人亲热，未免过分了些。“别闹。”林清羽道，“我回顾府一趟，你……”
江醒自觉道：“我乖乖在宫里等你回来，哪都不去。”
林清羽点点头，走了两步还是不放心，匆匆折返：“你想不想回顾府看看小蛊虫？它们已经很大只了。。”
江醒懒懒一笑：“好啊。”
林清羽松了口气，招来小松子给江醒更衣：“太后若是问起，就说皇上已经睡下，不便见人。”
江醒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装扮。他一头短发过于惹眼，林清羽便给他披上了一件带兜帽的狐裘。顾府中人都未见过萧璃，应当认不出他来。
两人上了马车，江醒开玩笑道：“你让小松子为我们遮掩可行么。他可是‘小松子’。”
林清羽道：“他在我面前很紧，是个可信之人。”
江醒笑容隐去：“这……”
将军府外，袁寅带着欢瞳，花露，张世全等人早早地候着。远远望去，一片凄凉素白。江醒看着门上挂着白幡的“顾府”二字，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自从江醒在顾扶洲头七时入梦，林清羽再未回过顾府。袁寅是个能干的，收到消息后，强忍着悲痛设下灵堂，准备了这一切。“夫人，你回来了。”
欢瞳红着眼道：“少爷，将军真的……真的去了吗？他那么厉害，怎么会说没就没……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林清羽不置可否，道：“都别站在这了，进去罢。”
袁寅看到跟在林清羽身后的少年，愣了一愣，问：“夫人，这位是？”
“不用在意，让他跟着我即可。”
顾扶洲遗体尚未抵京，来顾府吊唁之人已是络绎不绝，其中多是顾扶洲生前部下，林清羽不得不费神接待。江醒被林清羽藏在偏厅，隔着一道门帘，听着抽噎啜泣之声昏昏欲睡，直到一个大嗓门响起。
“是我！是我害死了将军！要不是当日我硬逼着将军挂帅西北，将军何至于此啊！将军啊将军，没了你，大瑜以后可怎么办……我成了大瑜的千古罪人啊……”
袁寅看着吴战嚎啕大哭，已有失控之势，问林清羽：“夫人可要去劝劝吴将军？”
林清羽跪坐于顾扶洲灵前，道：“无妨，让他哭。”
吴战嚎得昏天暗地时，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张世全逐一向林清羽禀告：“夫人，兵部的李大人来了。”
兵部姓李的大人，只有李潺一人。江醒听林清羽说起过李潺，林清羽对他的评价是“内外兼备，可用之人”，比对小松子的评价可高多了——都他妈“内外兼备”了。
江醒撩开门帘，刚好瞧见李潺走进灵堂。相貌清隽，极有文人之风骨，果然是个青年才俊。
李潺持香在顾扶洲灵前拜了三拜，后走到林清羽跟前：“林大人。”
林清羽朝李潺点了点头：“李大人。”
李潺情不自禁地探出手，想去触碰那瘦削的肩膀。眼看就要碰到，手又垂了下去。他终究还是没那么大的勇气，只敢用言语安慰：“人死不能复生，望林大人节哀顺变。”
江醒低笑了声，放下门帘，坐回去继续犯困。
花露和欢瞳跪在火盆前烧着纸钱，前者嘟囔道：“少爷怎么这么平静啊。”
欢瞳道：“你忘了，小侯爷去的时候，少爷也很平静的，但他心里肯定比谁都难受。”
花露摇了摇脑袋：“不一样。”她能感觉到其中的细微差别，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日落后，客人渐渐散去。按照大瑜习俗，林清羽要为亡夫守夜三日。
看林清羽把下人都支走了，江醒打着哈欠从偏厅出来。林清羽斜睨着他：“要不要给自己上个香？”
“免了。”江醒从身后俯身抱住林清羽，“清羽，我困了。”
林清羽道：“你先回房睡。”
江醒困倦道：“你陪我。”
林清羽看着顾扶洲的灵位，拿开江醒环在他腰间的手：“皇上厚爱，微臣不胜惶恐。只是，我现在还在为顾大将军守孝。”
江醒闭着眼笑了：“爱卿要是说这个朕可就不困了——你想怎么给顾大将军守孝？”
“至少不能在顾府陪皇上睡。”
“没关系，”江醒眼眸明亮，似酝酿着坏水，“我们偷偷的，不让别人发现。”
林清羽：“……”
“所以，要不要和朕偷情啊——顾夫人？”“顾夫人”三字上扬，尾音都带着暧昧笑意。
林清羽镇定道：“你这具身体还没满十八岁。”
江醒懵了：“……嗯？”
“我记得你说过，在你的家乡，未满十八岁的男子行事有诸多限制。不能婚娶，也不提倡与人交欢。”林清羽顿了顿，“另外你还说过，在你的家乡，和傻子睡是犯法的。”
江醒赖账：“我有说过吗？”
林清羽哂道：“我会记错？”
“可我已经不傻了啊。况且我现在身在大瑜，为何还要遵循我家乡的传统？在这里，早娶之人十七岁都能有二胎了。等等，你该不会真的要等我这具身体满十八岁才和我交欢吧？难得我找到一件愿意动，又不嫌累的事情，你怎么可以这么打击我的积极性。”
见江醒一脸沉痛，林清羽不由莞尔。他穿着丧服一笑，笑得江醒一阵心热难耐，低头就要去亲他。
林清羽抬手挡住他的唇：“不要在这里。”
江醒抓住他的手：“偏要。”
被他吻上来的时候，林清羽心猛地被提高，身子亦是一颤。烛火晦暗，江醒离得太近，林清羽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林清羽脑中闪过“荒唐”二字，手抵在江醒胸前，却怎么也推不开。
江醒感觉到他的力度，笑了起来：“宝贝好紧张啊——是因为你亡夫在看么。”
林清羽未来得及做出反驳，嘴唇又被江醒堵住了。他素来不是迂腐之人，既然逃不过，不如安心享受。林清羽闭上眼，周遭的灵堂都消失了，只剩温柔热烈的触觉，和少年干净自然的气息。
忽然，角落的暗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江醒缓缓抬眸，循声看去，只看到了一个仓皇离开的身影。他看不见那人的脸，但光靠背影，他心里已经大概有了数。
就凭此人的身手，还能留下痕迹，可见被吓到什么程度了。
林清羽被江醒亲得全身发软，什么都听不到，还因呼吸不顺唇齿间溢出一声轻软的低吟。
这声低吟让江醒呼吸一窒，立即把此事抛在脑后，垂下眼，专心地吻着怀里的丧服美人。

第109章
江醒不能在宫外久待，亲完小寡妇，又去看了眼顾二小姐和顾三公子。他去西北时，这两只还只有指甲盖大小，现在都有手指一般粗长了，可见林清羽有多疼爱它们。之后，江醒便趁着夜色回到了宫里。
小松子伺候着他更衣。连林清羽都夸小松子紧，认为这个小太监可用，他自然也信得过。“小松子。”
小松子道：“皇上？”
“去把沈淮识给朕寻来。”
小松子目瞪口呆。他头一次听圣上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语气浑然不似往常稚嫩，反而和寻常人无异。皇上这是突然全好了？
江醒笑了笑：“怎么，没听明白？”
小松子回过神，忙不迭道：“奴才这便去。”
“还有，”江醒语气温和，又仿佛带着一丝警告，“朕在宫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希望有除林大人之外的人知晓。”
小松子吞了口口水：“奴才遵旨。”
沈淮识向来神出鬼没，即使有天子口谕，小松子还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他带到了宫里。离天亮只剩下半个时辰，沈淮识奉命来到兴庆宫。传话之人说的是天子宣召，可皇上怎会无端要见他，定是林清羽借天子之名传召。
林清羽，天子……思及方才见到的一幕，沈淮识眼里一片阴霾，悄然握紧双拳。
难怪林清羽面对顾大将军的死讯能冷静到那种地步。想来，早在顾大将军战死之前，他和新帝就已经……
可将军还想着林清羽，临死之前想的全是林清羽。
沈淮识强压下心中愤懑踏入殿内。他以为自己会在兴庆宫见到林清羽，没想殿内只有天子一人。只见少年天子身着玄色龙袍，坐在龙椅之上，以手撑额，正在闭眼养神。
小松子道：“皇上，沈公子来了。”
江醒睁开眼，笑道：“沈公子真是让朕好等。”
沈淮识微皱起眉头。天子失魂症好转之事他略有耳闻，可若想全然好转，又岂是一日之功。而他面前的天子，哪像是心智不全之人。
沈淮识满腹疑虑，撩开衣摆跪下：“属下参见皇上。”
江醒对小松子道：“你再去把国师请来。”
小松子走后，江醒打量着沈淮识，道：“沈公子脸色似乎不太好。今日林大人回府操持顾大将军的丧事，沈公子应当也去吊唁了罢。朕有些好奇，你看到了什么？”
沈淮识眼眸黯然，哑声道：“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可以。”江醒起身走至窗边，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道，“天亮了？太好了。”
沈淮识微微一滞，仰头看向言行诡异的天子。
这是顾大将军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他一人知晓。天子深夜召见，说出这句话，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沈淮识很快就得出了答案。这句话稀疏平常，况且确实就要天亮了，皇上说出这句话并无不妥。
江醒捕捉到沈淮识脸上的犹疑，笑道：“有一个问题，朕曾经问过你一次，你没有回答朕。不知为何，朕今天特别想知道答案，所以才把你叫进宫中。”
沈淮识额前沁出汗水：“属下愚钝，望陛下明言。”
江醒道：“当日我夫人送你的假死药，你可用过？”
沈淮识出了一身的冷汗，挤出一句：“……皇上？”
江醒收起笑容，难得正经：“淮识，这一路，辛苦了。”
沈淮识完全懵了，他本就寡言鲜语，现在更是震惊到失语。他的反应在江醒的意料之中，魂魄易主一事，一般人都不会信，解释起来又麻烦累人。刚好徐君愿来了，向沈淮识解释的任务就落在他头上。
徐君愿没想到天子大半夜把自己叫来就是为了这种事，哭笑不得之余，还是将顾扶洲身死后魂归故体一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沈淮识。
沈淮识听得一愣一愣的，人是彻底傻了。此事太过离谱，可一旦接受了，很多不寻常的事都有了答案。
为何新帝的失魂症突然好转，为何林清羽对顾扶洲的死反应平平，为何林清羽会和天子在顾扶洲的灵前……那般。
可魂魄易体？世上当真有如此离奇之事？
“当真有。”江醒道，“你若不信，可以再问几个只有顾扶洲知道答案的问题。”
接连的冲击之下，沈淮识变得迟钝起来，好半天才道：“攻城之前，武将军抓到两个行断袖之事的士卒……”
“你问那两人的名字？江时越，林澜。”提到这个，江醒心情也有些沉重，想着回头和林清羽提一下亡故将士抚恤的问题。
沈淮识神色越发恍惚，看他的表情，应该是觉得这个世界都不真实了。
江醒又道：“淮识，你是陪着顾大将军走到最后的人，他死前说了什么，只有你一人知道。你能告诉朕，他说了什么吗。”
沈淮识靠着本能开口：“将军说他不想死，说……说林太医还在等他。”
江醒摇了摇头：“你记错了。顾大将军临死之前说的是，他已经撑不住了，他不想误林太医终生，只愿其再觅良缘，寻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才是顾大将军生前遗愿。倘若林太医当真为了他孤独终老，他死都不会瞑目。”江醒幽幽叹气，“朕听国师说，心有执念，死不瞑目之人无法转世轮回，只能沦为孤魂野鬼，连香火都享不到。啧，好惨。”
徐君愿恍然大悟，笑道：“皇上英明。臣还纳闷，为何皇上不向太后坦白，反而要向沈公子讲述实情，原来如此。”
老实人沈淮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可是顾大将军不是这么说的。”
江醒微微一笑：“他可以是。”
半月后，顾扶洲的遗体由史沛护送至京。林清羽和礼部众人亲自出城相迎，授以国礼相待。
出征之时，金戈铁马，悲歌击筑，何其澎湃。而归来之时，只剩下一具静躺残缺的尸身。
史沛带着一众亲信，将顾扶洲的棺柩从西北一路护送至京城。看到城门时，沙场上的热血汉子一个个热泪盈眶，感叹唏嘘：“将军，我们终于带您回家了。”
顾扶洲无父无母，也无人知道他祖坟在哪。太后念其功勋，准其葬入皇陵。他是大瑜开国以来第一个享此殊荣的臣子。
史沛将青云九州枪交给林清羽，哑声问道：“夫人可要看将军最后一眼？”
林清羽盯着棺柩，犹豫许久后，轻一摇头：“不扰将军清净了，就让这把青云九州枪和将军一起，早日入土为安罢。”
过去之事，无须拘泥。执迷不悟，只会徒添烦恼。江醒希望他能走出去，他也必须走出去。
他要像当初告别陆晚丞一样，正式同顾扶洲告别。从今往后，和他相伴之人，唯有江醒。

第110章
顾扶洲下葬之时，以辊鲸车运棺，由史沛，吴战等人一路护送抵达皇陵，葬于皇陵口，以喻死后长眠仍伴君左右。之后，林清羽亲自将两年前为顾扶洲设下的灵位送往太庙，永享后世香火。
这一日，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进宫送了顾扶洲最后一程。太庙观礼结束后，史沛，武国公，吴战，沈淮识四人结伴离宫。顾扶洲生前同他们走得最近，如今他们在顾扶洲的丧仪上重聚，自然而然地说起了大将军的遗愿。
“大将军想让林大人改嫁？”吴战大吃一惊，“沈兄弟，你确定你没听错？”
沈淮识不擅长说谎。为了能说好这个谎，他私下没少练习，可真到骗人的时候表情还是有些不自在：“我、确定。”
好在史沛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大将军对林大人用情至深，他会说出这种话我一点都不惊讶。”
沈淮识严肃点头：“是的。”
吴战不能理解：“要是我死了，我肯定还是希望我那婆娘守着我一辈子。一想到我死后有别的汉子能抱她，我儿子还要叫那汉子爹，我估计得气活过来。”
史沛叹道：“大将军又不是你。林大人性子冷，不愿与人交往，平时连个能同桌喝酒的好友都没有。大将军是怕自己走后，林大人无人相伴，孤独终老。”
沈淮识连忙附和：“大将军还说，要是林大人真的孤独终老，他死都不会瞑目。”
武国公粗声粗气道：“这好办。我家那位惯喜欢帮别人做媒，我让她去打听打听，京中有没有适合林大人的人家——话说林大人这次是要嫁还是要娶啊？”
史沛苦笑：“国公爷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大将军尸骨未寒，您就张罗着给林大人寻亲，这要是传出去，旁人会怎么看林大人？至少，要等林大人过完一年孝期再说。”
顾扶洲的死讯传入京城后，有关林清羽不详克夫的流言再次甚嚣尘上。林清羽嫁给陆晚丞冲喜，陆晚丞虽然多活了一年，但陆家也险些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后来，他改嫁顾扶洲，不过两年的光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竟被他克得一朝战死。
林清羽气质清冷，容貌却明艳近妖。这样的美人，即便什么都没做，光靠一张脸就能引来无数流言蜚语，遑论他是货真价实地死了两个丈夫，自己却能大权掌握，位同首辅。甚有离谱之言，说他一嫁祸家，二嫁祸军，下次祸的就是国。大瑜怕是要亡在他这个“妖臣”手中。只是碍于林清羽的权势，无人敢光明正大地议论罢了。
武国公只想着让顾扶洲死能瞑目，一时忘了这些，拍着脑袋道：“瞧我这脑子，老了老了。”
沈淮识斟酌试探：“此事急不得。但国公爷可以趁着这一年替林大人物色合适的人选。”
吴战还是觉得别扭，没好气道：“这朝中除了大将军，我看谁都配不上林大人。”
几人正说着，一个声音在他们后头响起：“诸位将军。”
吴站回过身：“哦，李大人啊。”
李潺逐一向几人行礼，道：“在下方才听见，沈公子说顾大将军是希望林大人改嫁的？”
“是啊。”吴战挠挠头，“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唉。”
李潺心中一动，升起一个虚无渺茫的希望，随即又唾弃自己的卑鄙无耻。“吴将军所言极是。除了顾大将军，无人配得上林大人。”
沈淮识欲言又止：“其实……”
“国公爷，史将军，吴将军，沈公子请留步。”小松子一路小跑，追上几人，“林大人请几位去大理寺一趟。”
史沛问：“大理寺？林大人让我们去那作甚。”
沈淮识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吴战“哦”了声：“我知道我知道，应该是为了那件事。”
李潺忍不住问：“我不用去吗？”
小松子笑道：“不用，林大人只请了这四位大人。”
四人赶到大理寺时，林清羽已经在那等着他们了。
“我说过，江南粮草被劫一事，我会给西北将士一个交待。”林清羽道，“值此顾大将军入土为安之际，就将此事了结了罢。”
几人对视一眼。史沛道：“林大人的意思是，当日粮草被西夏所劫，其中另有隐情？”
吴战道：“那时我们怕乱了你们的军心，就没告诉你们。事情是这样的……”
四人跟着林清羽来到一处水牢前。水刑乃大瑜酷刑之一，水牢上层有一蓄水池，一旦运作，牢中人就会遭受溺水之苦。待到极限时，又会给他一线生机，如此反复，让人生不如死。
奚容下半身泡在水里，全身湿透，长发黏在苍白浮肿的脸上，听见脚步声，眼睛眯出一条缝，艰难地看向来人。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林清羽……？”
史沛算半个儒将，性情温良，此时却目眦欲裂，恨不能将奚容碎尸万段：“是你，一个阉人……害得我们没了粮草，不得不强行攻城。是你，害得顾大将军……”
林清羽道：“史将军。”
林清羽阻止得太晚，奚容已经猜到了一些，饶有兴味道：“顾扶洲是死了，还是残了？”
吴战怒吼：“狗阉党，你有什么脸提顾大将军的名字！”
奚容笑了笑，脸上还能隐约见到一丝往日的阴柔秀美：“我提了，林大人又想如何处置我？除了宫刑，水刑，还有什么我没受过的。”
林清羽道：“听大理寺卿说，你还是拒不认罪。”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无话可说。”奚容平静道，“但，我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武国公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死到临头你还嘴硬！”
“林清羽藐视君上，仗着夫君手中的兵权，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呼风唤雨，视天子于无物。我替皇上铲除奸佞，何错之有？”
史沛颤声道：“就因为你勾结西夏，数万将士死在雍凉城下，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奚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林清羽谋权无错，我不过和他做了同一类事，为何就有错了？即便有错，也是错在我一朝失算，满盘皆输。”
吴站痛斥：“一报还一报，狗阉党，这就是你的报应！”
“报应？呵。”奚容看着林清羽，勾唇冷笑，“若世间真有报应一说，林大人又为何能安然无恙地站在此处？林大人手上的血，未必比我少罢。”
沈淮识皱起眉：“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林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奚容露出残忍的微笑，“南安侯府疯魔的梁氏，惨死的陆乔松，冷宫里的陆念桃，以及陈贵妃，前太子萧琤……哪个不是栽在你手上？就连站在你身边的这些人，你对他们又有多少真心，不过只是看他们可用，才愿多看他们两眼，对么。”
林清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清羽，你凉薄冷情，自私自利，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你以为你比我好在哪里？我们不过是同一类人罢了。如果我要遭到报应，想必你也是少不了的。你看，顾扶洲这不是就死了么。你该遭受的报应，全报应在了你所爱之人身上。陆晚丞，顾扶洲……下一个，又会是谁？”
沈淮识看向林清羽，只见对方眼中无波无澜，似乎并没有把奚容的话当回事。
吴战啐了一口：“狗阉党死了真的便宜他了，就该让他一辈子住水牢里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林清羽淡道：“此人交予你们处置。宫里还有事，恕不奉陪。”
沈淮识道：“林大人？”
林清羽像是没听见一般，大步离开了水牢，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奚容缓缓闭上眼，低笑道：“你最怕的，果然是这个。你也是有软肋的。只可惜……”
可惜林清羽的软肋亦是世间亦最坚硬之物。软肋会护着林清羽，成为护着林清羽的盔甲。而其他人的软肋，却仅仅是拖后腿的软肋。
林清羽回到宫中，陪江醒用了晚膳，之后照常批阅奏本，看上去并无异样。江醒隐约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对，问他他又说没事，还让江醒早点睡，别吵着他看奏本。
半夜，江醒起夜喝水，冷不丁看见床边坐着一个美人，迷迷糊糊道：“清羽？”
“是我。”林清羽掀开被子，主动上了床，往江醒怀里钻。
江醒受宠若惊之余，不忘调笑：“漂亮小寡妇大半夜不睡觉，来爬朕的床了？”
林清羽没有笑，轻声道：“江醒。”
“唉，我就知道你有问题，你还说没事。”江醒往上扯了扯被子，盖住林清羽的肩膀，强忍着困意道，“说吧宝贝，谁招惹你了？”
林清羽睁着眼，问：“你相信，一报还一报吗？”
江醒干脆道：“不信，你也别信。”
“可，要是真的有呢？因为我恶事做尽，才……才让你遭受剧毒缠身，万箭穿心之苦？”林清羽眼中透出茫然，无助道，“我虽然厌弃世人，但我喜欢你啊——不可以吗？”

第111章
黑暗中不能视物，但江醒可以想象林清羽现在的表情。他起身点灯，光芒透过轻纱幔帐，照得龙床上一片温暖的淡黄。
江醒在床上双腿分开地坐下，把林清羽从被子里捞出来，仔细打量着对方的神情，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茫然无助。他把林清羽放在自己腿上，从身后环着他，道：“当然可以，你想怎么喜欢我都行，我求之不得好吗。”
林清羽垂着眼道：“若老天报应我的方式就是让我所爱之人受苦……”
“要是真是这样，老天又为何要给我死而复生的机会？直接让我彻底死掉不香吗。”
江醒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林清羽还是放心不下，后怕道：“可能我再坏一点，他们就真的要抢走你了。”
“他们？谁。”
“我不知道。”林清羽喃喃道，“他们拿我没办法，就去欺负你。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折磨我最好的办法。”
“你要换个角度想。‘他们’就是舍不得看你受折磨，才一次次地把我送回来。上次把我送去西北，让你伤心难过了小半年；这次直接让我死后瞬间回城，一醒来就能找到你。”江醒如梦初醒，“天呐清羽，你就是被上天眷顾的幸运美人啊！”
林清羽又问：“他们为何眷顾我？”
江醒佯作思索：“大概是因为你几年前找出时疫的解药有功？”
林清羽摇摇头：“那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你已经做的够好了。”江醒告诉他，“比很多人都要好。”
林清羽笑了一笑，像是被哄好了一点。
江醒松了口气。他一松懈，又开始犯困：“而且国师说过，萧璃的身体才是我在大瑜的本体。前面两个和我不契合，魂不对体，自然不会长久。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可不得多死两次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清羽想了很久，还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我以后会少做坏事的。”
“别啊宝贝。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如果你和我谈恋爱还要改变自己，那我又成渣男了。”
江醒太了解林清羽了，林清羽的恶意从来都不会无缘无故产生的。他不需要林清羽压抑本能，而是需要傻逼们管好自己，少来招惹他老婆。
林清羽回头看他，问：“那如果以后旁人还来招惹你我，我还能对他们做坏事吗？”
“必须可以，你想对他们做什么坏事都行。”江醒下巴放在林清羽肩膀上，眯着眼道，“我是病秧子陆晚丞时尚且能替你善后，如今成了九五之尊，那你还不是随便浪？宝贝放心飞，出事我来背。”
林清羽好笑：“我是权臣，你是傀儡君主，你能替我背什么？”
江醒努力克服困意，耐心解释：“萧玠一个蠢货坐在龙椅上都能让崔敛，天机营等人效忠于他，何况是我。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
江醒总有让人安心的本事。林清羽心定了不少，道：“时候不早，我回偏殿睡。”
江醒困得不行，抱着林清羽一起往被窝里倒：“来都来了，还走什么。”
林清羽犹豫：“若明日被伺候你起身的太监看到……”
“没事，现今近身伺候我的只有小松子。”
林清羽私心也不想和江醒分开，听他这么说，便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蜷成一团地睡去。
次日，小松子照常进殿伺候，惊讶得发现皇上已经起来了。更让他震惊的是，床帐后头依稀还有一个人影。
“皇……”
江醒竖起手指：“嘘。”
小松子捂住自己的嘴，瞪着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两人来到外殿，江醒问道：“昨日，林大人主持完顾将军的丧仪后去了何处。”
小松子道：“林大人带着武国公，史将军等几位武官还有沈公子去了大理寺。”
带着武将和沈淮识去大理寺，那应该是为了江南粮草一事。所以，他费了那么大功夫才让林清羽恢复了正常，奚容几句话又把林清羽刺激到半夜睡不着，投怀送抱求安慰了？
可以。
江醒换上龙袍，道：“去把沈淮识叫来。”
沈淮识还未到，徐君愿先来求见。他是来向江醒请辞的。
“如今皇上身边有了可信之人，想来已经不需要臣了。宫中喧嚣，不利于修行。臣还是想回长生寺，潜心为大瑜和皇上祈福。”
江醒道：“你来得正好。朕问你，按照你的说法，朕现在用的是自己的身体，那魂魄应该不会再乱跑了？”
徐君愿颔首道：“回皇上的话，理应如此。”
江醒也是这么和林清羽说的，但林清羽还是会庸人自扰。心理问题有时可以借助外物，让林清羽有一个寄托，或许会有些效果。
“你有没有什么‘定魂玉’之类的东西？”
“‘定魂玉’？”徐君愿奇道，“那是何物。”
这么说就是没有了。江醒上下扫了两眼徐君愿，目光在他腰间系着的玉佩上停留：“就这个了。”
这时，小松子带来了沈淮识：“皇上，沈公子来了。”
沈淮识知晓天子的真实身份也有段日子了。消化了这么久，他才勉强可以将他认识的顾扶洲和眼前的少年天子合二为一。这还要归功于江醒性格过于鲜明，尤其是他不故意隐藏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世间难寻其二。
沈淮识正要跪下行礼，听见天子道：“你在朕面前不用拘礼。听说，林大人昨日带你们去了大理寺。”
沈淮识点点头：“是。”
“他可说了如何处置奚容？”
“林大人说交予我们处置。吴将军的意思是，让他尝遍大瑜酷刑。”
江醒不赞同：“奚容连宫刑水刑都受得了，其他的又算什么。对付他这种人，攻心方为上策。”
沈淮识问：“皇上有何高见？”
江醒笑道：“高见谈不成，但你们可以参考一下。例如，把奚容带去晋阳园，赐——”江醒顿了顿，“自尽。”
徐君愿好奇：“为何是晋阳园。”
江醒随口道：“那里风景好。”
等徐君愿明白过来，不由颇感惊讶。这不像是江公子的作风，更像是林清羽会做出来的事。
想来，江公子在逐渐适应自己的新身份了。
所谓九五之尊，普天之下，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
听到殿内传出动静，江醒挥手让两人退下。
林清羽正束发，见江醒进来，问：“误早朝了，怎么不唤我起身。”
江醒道：“我也才刚醒。我给你看个东西。”
“何物？”
江醒摊开手，一枚系着宫绦的玉佩垂了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定魂玉。”
林清羽狐疑：“‘定魂玉’？”
“有了此玉，我的魂魄就会牢牢黏着这具身体，再不会满大瑜乱飞了。”江醒胡编乱造，“听徐君愿说，此玉乃是昆仑山顶的一块灵石，饱受天地灵气的滋润，已经成了精了……”
林清羽：“……”
他昨夜刚提到此事，徐君愿就主动把东西送了过来，哪有这等巧合。但江醒这么努力想安抚他，他也不想让江醒失望。
林清羽轻笑了声：“如此，我便放心了。”
几日后，晋阳园传来消息，奚容抗旨不遵，不肯自缢于园中。拖了半个时辰后，被史沛一剑封喉，鲜血从他嘴里，脖子里流出，浸润大地，连园内的桃花都仿佛娇艳了几分。
据说，他临死之前只有一个要求：“阿玠，别看。”
奚容死后的第二日，萧玠也跟着疯了。用“疯”形容或许不太准确，他不吵不闹，也没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是眼中失去了光彩，一言不发地任人摆布。就像从前的萧璃一般，只剩下一具精致的躯壳。
林清羽得知后，让小松子给萧玠送去一瓶药。江醒问他：“林大人是要做坏事，还是要做好事？”
林清羽浅浅一笑：“皇上不妨猜上一猜。”
三月，草长莺飞，春暖花开。这个漫长的冬日，总算是过去了。
在太后孜孜不倦的教导下，圣上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开口说的话已经越来越流利。
寻常皇子会说话就要开始学认字，接着是四书五经，史学策论。太后致力于对圣上的栽培，对朝政之事鲜少过问，独剩林清羽一人带着心腹拖着懒鬼天子的江山往前走，最后还被推到了丞相之位。
林清羽未曾考取功名，区区太医出身，竟能在这个年纪成为百官之首。有人说，他是踩着两位亡夫才走到今日的地步；有人说他手段了得，不知给先帝太后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有人不同意，坚持认为林清羽靠的就是一张脸。
然而无论这些人私下说的有多难听，表面上都要恭恭敬敬称他一声“林相”。
这一日，林清羽偶然路过太医院，看到了不少新面孔。这些人都是新入宫的医官，有几个看着和他当年入宫差不多的年纪，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一位医官走在路上皱眉凝思，也不知在想什么，针灸袋掉在地上也没反应。林清羽弯腰捡起，道：“留步。”
那医官闻声转过头，入目的是一只绣在靛青色官服上的仙鹤，再往上是一张端艳冠绝，美而凌厉的脸。
那医官怔住了，听见太监咳了两声才缓过神，忙不迭跪下：“下、下官参见丞相大人。”
在这宫里，能穿绣着仙鹤官服，还有这样一幅容貌的只有一人。
林清羽看了一会儿针灸袋，将其交还。医官受宠若惊，哆哆嗦嗦地接过，红着脸道：“多谢丞相大人。”
林清羽失神片刻，道：“去忙罢。”
果然相比政务，他还是更喜欢医蛊之术。可惜，从萧玠登基开始，他就没什么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林清羽回到兴庆宫，看到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莫名有些倦怠。他强迫自己打开其中一封，是武攸远从西北递来的折子。奏本上言，西北大军顺利拿下西夏一座大城。此为西夏东南第一城，有数万人口之多。他们不愿伤降兵和平民，但西夏的降兵却暗中和平民勾结，给西北驻军带来了不少麻烦。
武攸远精通兵法，在顾扶洲死后迅速成长为一员大将，但他对治国之道一窍不通，能轻易攻下一座城，却不知如何治理一座城。
林清羽提笔，正要批阅，外头传来一声：“皇上回宫——”
江醒挥退旁人，抱怨道：“刚从慈安宫那解脱——你在做什么？”
林清羽语气凉凉：“我还能做什么。”
江醒敏锐地察觉到林清羽口吻中带着怨气。他走到林清羽身后，殷勤道：“丞相大人辛苦了。我给你捏捏肩？”
林清羽没有阻止江醒。江醒给他捏肩的力度恰到好处，稍稍缓解了些许疲惫。过了片刻，他道：“腿也酸。”
江醒便推开奏本，在桌案上腾出一小块地方，把林清羽抱了上去，方便伺候他。
伺候着伺候着，江醒就把美人丞相上上下下碰了个遍。林清羽身上的官服也被揉得凌乱。身体还是少年的江醒难免有些心猿意马，礼貌询问：“清羽，你有空被我占点便宜吗？”
林清羽本来也没什么心思忙正事，他伸出手，问：“你想怎么占？”
江醒呼吸紧了紧，笑道：“丞相大人，你这样让朕好石更啊。”林清羽惋惜：“可是，臣还有一堆奏本要看。”
“没关系，待会我帮你看。”
林清羽不相信：“你会看？”
江醒心不在焉道：“我可以试试。”
坐朝理政之后，林清羽天天握笔，指腹上起了一层细细的茧。江醒忍不住了，问：“清羽，上次你给我的软膏……”
林清羽撩起眼帘：“我像是随身携带此物的人？上次送到你手中你不要，现在没了，过时不候。”
江醒就笑：“不用你带，以后我随身携带。没有就算了，这次先玩点别的。”说着，再次朝他低下了头。
林清羽眼眸睁大，嗓音发颤：“你……”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不慎碰到了一旁的奏本。堆起来的奏本骤然倒下，散落一地。
江醒嫌桌子上不方便，又抱着林清羽去了床上。芙蓉帐暖，情香四溢。
林清羽从龙床上下来时，天色已晚。事后，他被江醒缠着睡了一觉，这一日就这么过去了。想到等着他处理的一堆事，林清羽有些后悔，他不该放着正事不做和“昏君”白日宣淫的。今夜，怕是又要熬上半宿了。
林清羽回到桌前，只见掉在地上的奏本不知什么时候被捡了起来，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他和江醒同处一宫时，宫人未得允许断然不敢入内——那么，是江醒收拾的？
林清羽翻开武攸远的奏本，里面以他的字迹写着四字：分而治之。
他看向床上睡死过去的某人，若有所思。
江醒咸鱼了这么久，是该把他拖起来干点正事了。

第112章
太后那头还在教江醒最基础的读写，林清羽已经有了一个“宏伟”的计划。
这日，趁着江醒在午睡，林清羽到慈安宫向太后请安。太后正在欣赏江醒抄写的一首诗，见他来了，笑道：“清羽，你快来瞧瞧，皇上的字写得多好，多有气势啊。”
林清羽扫了眼。江醒显然是故意把字写得圆润幼稚，只有太后会觉得有气势。“太后，皇上既然已经能读书写字，也该请一位帝师专门教导皇上了。”
太后犹豫道：“皇上还年幼，先待在哀家身边由哀家教导也未尝不可。”
“有些东西，您恐怕也教不了他。”
太后难掩心疼：“可皇上他……他还是个孩子啊。”
林清羽提醒她：“皇上年底就满十八了。”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萧璃和江醒的生辰竟是在同一日。
“话不能这么说。”太后责怪道，“皇上虽然快十八了，心智却如同七八岁的孩童。”
“我朝皇子五岁入学，皇上已经‘七八’岁了，您再纵容下去，是想让旁人替他守一辈子的江山么。”
林清羽话说的重了些，太后脸色不太好看，然而理是这个理。皇上想要坐稳江山，越早亲政越好。斟酌后，太后道：“你可有帝师的人选？”
林清羽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人选。管中恺，三岁作诗，五岁吟赋，年纪轻轻就考取了秀才，之后连中三元，金榜题名。先帝在时，他曾典掌军机，又在吏部和户部任过要职。五年前他告老还乡，如今已是六十五的高龄。
此人是李潺的恩师，由李潺推荐给林清羽。林相一封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谦卑，把管老请回京城，任太傅一职。
江醒前一天还在太后那随随便便写几个字就能应付过去，后一日就多了一位博古通今的帝师。
林清羽道：“从即日起，皇上不必去慈安宫读书写字了。大瑜皇子是怎么学的，皇上就怎么学。”
管太傅鹤发松姿，颇有仙风道骨之风，行的也是大家之礼：“臣，管中恺，参见陛下。”
江醒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回了礼，毕竟尊师重道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接着，他转向林清羽，用七岁孩童的幼稚语气说：“丞相哥哥，请你过来下。”
林清羽被江醒拉到一边：“怎么。”
江醒低声问：“大瑜皇子是怎么学的？
“每日寅时到书房预习功课，卯时正式开始上课，一直到晌午。”
听到“寅时”二字，江醒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不是……清羽，我现在还是长身体的时候，睡眠不足会长不高的。”
林清羽仰头看他：“下午，皇子们一般上的是骑射课。但你的骑射上辈子练得差不多了，这辈子可以免去。”
“那下午我是不是可以玩？”
林清羽残忍道：“下午继续在书房学。”
江醒气笑了：“你这是想让我重回高三？”
江醒和林清羽提起过他在家乡的学业，林清羽对此略知一二：“皇上想多了。你念高三时，每月有几日假？”
江醒一脸防备：“八日吧。”
林清羽微笑道：“皇子每年只有两日假，一日是大年初一，一日是皇子的生辰。”
江醒窒息了：“田里的牛都没这么耕地的。朕都是天子了，为何还要受这种苦？”
“就是因为你是天子，要学的才比旁人更多。”
“可朕只想做个废物天子。”
“那你的江山怎么办。”林清羽冷冽鄙弃，“你想一辈子指望我，软饭就这么好吃？”
江醒笑道：“那是相当好吃。”
林清羽一计眼刀过去，江醒又改口道：“清羽，你有没有听过‘无为而治，顺应自然’的说法？我觉得……”
林清羽道：“你白日念书，晚上还是有时间玩的。”
“那你会陪我玩么？”
“不忙的话，会。”
江醒叹了口气，妥协：“行吧。”
无论江醒愿不愿意，属于他的寒窗苦读在他身体十七岁，心理二十一岁时开始了。他在自己的家乡时学了一些基础，但也仅限于偶尔背两句诗撩撩老婆，书面用语能看会用的水平，和土生土长的大瑜才子没得比。管中恺无疑是一位良师，但他上课时用单调乏味的声音不停地讲，听得江醒昏昏欲睡。
林清羽没有给江醒安排陪读，书房里就他一个学生。他已经很努力地控制着不睡着了，但有时这真的不是正常人可以控制住的。
万幸的是，他到底是天子不是皇子。没有父皇过问他的功课，母后又只会无度的溺爱。老婆偶尔问一问，他做点事情就能把林清羽的注意力带偏。
如此学了三个月，林清羽提出带江醒一同上朝。江醒兴致缺缺，一副可有可无的样子：“我去或不去有什么关系，反正有你。”
林清羽早已看透了江醒，这人对不感兴趣的事物向来如此。只要他知道这件事他有责任去做，不管多懒得做，最后都会不情不愿地把事情做好。行军打仗是如此，治国理政亦是如此。
没兴趣的事都能做得这么好，那他感兴趣的事岂不是信手拈来。可惜，江醒好像除了睡觉和睡他，根本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事情。
林清羽道：“你也去听一听，有益无害。”
“行啊，白天听夫人的。”
林清羽隐约觉得不对，问：“那晚上呢？”
江醒笑道：“晚上也听。”
林清羽：“……”又开始说废话了。
江醒一大早被叫醒，任一干人等折腾。穿戴完毕后，他被扶上轿辇，来到上早朝的金銮殿。
他坐在金銮殿的最高处，透过冕旒上的珠帘百无聊赖地打量着群臣。初熹帝退位后，前朝官员大换血，林清羽和太后打压了一些老臣，提拔了不少新人，其中不乏像李潺一样的青年才俊。但林清羽依然是最出众，最养眼的那个，甚至用鹤立鸡群形容都不过分。
林清羽在早朝上沉静冷漠，不苟言笑，气势逼人，和在他怀里时完全就是两个人。江醒边欣赏美人，边听群臣议事，难得没怎么犯困。
散朝时，没说几句话的少年天子突然开口：“丞相，你站着累不累？”
林清羽道：“回皇上，臣不累。”
“可朕看着替你累。”江醒端着的是天真无邪，不谙世事，“以后丞相就坐着上朝罢。”
霎时间，大殿上鸦雀无声。林清羽抬眸看了眼江醒，跪下行礼：“臣叩谢皇恩。”
这日过后，金銮殿上就多了一把太师椅。众人心知肚明在皇上亲政前，林相坐的那把太师椅，才是真正的龙椅。
下了朝，林清羽得了空，请来管中恺询问江醒的功课：“管太傅，皇上近来学得如何？”
管中恺面露难色：“这……”
林清羽道：“太傅但说无妨。”
管中恺摇了摇头：“不瞒丞相说，皇上在功课上不算用心。若全心是十分，皇上最多只花了五分心思在上面。可偏偏他做的文章又不算太坏，有问必答，叫人寻不到过错……老夫是真不知该如何劝谏啊。”
林清羽扬起唇角：“皇上向来如此。”
“老夫以为，皇上天资过人，要是能把心放在学业上，定然不输当年的先太子。”
林清羽沉吟道：“我知道了。”
入夏后，林清羽忽然忙了起来。江醒除了早朝能见到他，其余的时候人影都见不到。他起初并不慌，想着反正林清羽晚上会到兴庆宫侍寝。谁想他都在床上等得快睡着了，林清羽还没有来。问过小松子，他才知道林清羽还在勤政殿，似乎有公务没处理完。
江醒孤枕难眠，换上衣服来到勤政殿，果然看到林清羽一个人在加班加点，好似有批不完的书案，写不尽的公文，辛劳的剪影落在窗边，看得他心累又心疼。
——他老婆什么时候成一个社畜了。
江醒走了进去，道：“清羽，还在忙吗。”
林清羽头也不抬，冷冷淡淡地“嗯”了声。
江醒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我来陪你。”
“不用，你可以去玩。”
江醒皱起眉：“我不玩——我们已经十个时辰没见面了，你都不想我吗？”
想，怎么不想。
江醒不会知道，他要多努力，才能克制住不去找他。
“还好。”林清羽道，“你要留便留，但不许吵我。”
江醒看林清羽眉眼之间带着疲态，问：“清羽，你还有多少要看，我帮你看好不好？”
林清羽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不用，你不懂。”
江醒笑着说：“请原谅我的不谦虚。但我觉得我还行吧，能懂一些的。”
“你当下的重心应当放在学业上。等管太傅说你行了，你再替我分忧不迟。”
江醒恍然大悟，缓声道：“林相这是变着法子跟朕玩劝学呢。”
林清羽面容淡然：“那皇上愿不愿认真学？”
江醒叹气：“我真的提不起兴趣，但为了你……好吧。小松子，把朕今日没看完的《策论》拿来。”
炎炎夏日，天渐闷热，声声闷雷过后是瓢泼的大雨。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江醒和林清羽坐在一起，共享一盏宫灯，一人看书，一人理政，胳膊时不时碰在一起。
江醒看累了，一抬眼便能看到喜欢的人。
一瞬间的恍惚，莫名的悸动，他好像真的回到了自己的十七岁。
他情不自禁地唤了声：“清羽。”
“嗯？”林清羽一抬起头，嘴唇就被亲了一口。
两人已经不知道亲热多少回了，可江醒总是能猝不及防地来一出，搞得人脸红心跳，也不知道他如何做到的。
因为他那张脸？
林清羽胡思乱想着，语气淡定：“又亲又亲，你不腻么。”
江醒认真思考后，答：“是挺腻的。”
林清羽眼神里藏着刀：“再说一遍？”
“谈恋爱太腻了，不如……我们早点成亲？”江醒笑道，“我马上就要二十二岁了，在我家乡都够领证了。”
林清羽一愣。江醒回到萧璃的身体有一段时日了，可他从未想过这件事。
和前面两次不同，江醒现在是一朝天子，就算大瑜男妻之事日渐增多，也轮不到他娶一个男妻。他的妻子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就算可以是一个男人，也不可能是一个守寡两次的男人。
林清羽对现状已经很满意了。只要能和江醒在一起，名分于他而言无关紧要。当然，他也不会让江醒去立别人为皇后，大不了再给江醒扎几针。
林清羽轻笑着摇头：“你是君，我是臣，如何成亲？”
江醒笑了笑，低头继续看书：“动动脑子，总会有办法的。”

第113章
江醒的生辰在九月。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太后格外重视，预备大肆操办一番。江醒已经过了一次成年礼。那一次，他在心里暗暗数着日子，在十八岁生日当天和林清羽分享了他的小秘密。今年严格来说是他二十二岁的生日，除了在他家乡到了法定的结婚年龄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再加上西北才打完一场硬仗，江南的赋税又在改革，正是国库空虚的时候。江醒的意思是，随便凑活过过就行。
太后闻言，欣慰道：“皇上已经懂这么多了，还知道为国计民生考量。”说着说着，她又是热泪盈眶，“皇上真的是长大了。”
林清羽道：“是管太傅教得好。”
平时雷厉风行的太后一提到自己儿子，整个人就闪烁着母性的光辉，江醒芝麻绿豆大的进步都能让她感动抹泪。像沈淮识和萧琤，奚容和萧玠，萧璃——或者说丢了魂的江醒，就是太后最大的软肋。
不得不说，江醒将着六人的关系奉为《淮不识君》的通用法则实在是高明。林清羽靠着此六人一物降一物的准则，适当利用人心，才和江醒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但人总是不会满足。从前，太后只盼着儿子能开口唤自己一声“母后”；后来，又盼着他能和寻常人一样读书写字。现在，她想着的是皇上早日亲政，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大瑜虽没有痴呆天子的先例，却出过一位幼帝，瑜文帝。瑜文帝七岁登基，十七岁亲政，这期间是由他的嫡母孝恩皇太后垂帘听政。瑜文帝长大后，孝恩皇太后迟迟不肯交回权力，一直拖到瑜文帝大婚，群臣激愤，孝恩皇太后才不得不妥协。
思及此，太后道：“皇上年纪不小了，是该给他挑几个合适的人充实后宫了。”
林清羽轻哂：“太后现在不觉得皇上还是个孩子了？按心智而言，皇上的心智不过十岁。”
太后道：“这种事如何能按心智的年龄来算？照林相这么说，一辈子痴傻的人就不能娶妻生子了？”
林清羽淡道：“臣可没这么说。只是立后兹事体大，太后可有合适的人选？”
太后私心是想亲上加亲，让温家的女子坐上后位。但即便是当着林清羽的面，她也不好把意图表现得太明显：“立后一事自然要从长计议。哀家是觉得，可先让皇上通晓人事……清羽，你觉得呢？”
男女之事，她不可能和林清羽多说，点到即可。林清羽是个聪明人，不会听不懂她的意思。
林清羽不置可否：“太后不用询问臣的意见。臣没有意见。”
太后笑道：“既然如此，哀家便命人去准备了。”
几日后，兴庆宫来了一批新人。这些人大多是正值妙龄，年轻貌美的宫女，环肥燕瘦，任君挑选。她们奉太后之命，都在内殿伺候。江醒默许了这波操作，但不准她们贴身伺候，只让她们端端茶，倒倒水。
秀娇嬷嬷得了太后的旨意，找到机会在江醒面前进言：“皇上，您别总让小松子一人伺候了，小松子也是会累的。”秀娇嬷嬷把江醒当小孩子一般哄劝，“您看看那个叫诗沩的宫女，是不是很好看？诗沩也想伺候皇上呢。”
江醒摇摇头，搬出管太傅说事。小孩么，最听老师的话了。“老师说了，男女有别，朕不能让她们近身。”
秀娇嬷嬷解释道：“皇上是天子，天下所有的人都是您的，您不用和她们男女有别。”
江醒一脸天真：“那丞相哥哥也是朕的人么？”
秀娇嬷嬷愣住，勉强挤出笑：“林相他不一样，他是顾大将军的夫人。”
江醒“童言无忌”：“可顾大将军不是已经死了么。”
秀娇嬷嬷心里乱着，转移话题道：“皇上为何不想让诗沩她们伺候呢？”
江醒皱起眉：“朕不喜欢她们身上的味道，闻到就难受，被她们碰到更难受。”
秀娇嬷嬷脸色发白，喃喃道：“怎会如此。”
这时，一个微冷的嗓音响起：“你们在说什么。”
秀娇嬷嬷回身看到林清羽，连忙欠身行礼：“丞相大人。”
林清羽向江醒行了一个常礼，对秀娇嬷嬷道：“这时候是皇上做功课的时候。嬷嬷来勤政殿，可是有什么要事。”
“奴婢奉太后之命，给皇上送些点心来。”
林清羽性子冷傲乃众所周知之事，但他在太后面前向来有礼有度。秀娇嬷嬷身为太后的心腹，接触的都是林清羽稍微温和的一面。此时此刻，她却能感觉到林清羽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上位者的威压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林清羽能做到百官之首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脸和运气。
林清羽淡道：“送到了就回去，皇上课业紧张，没时间闲聊。”
“……是。”
秀娇嬷嬷一走，江醒退下幼稚的面具，笑吟吟道：“丞相来了。”
林清羽扫了眼桌上的点心：“嬷嬷是来教皇上如何通晓人事的么。”
“朕哪需要旁人来教。”江醒打着哈欠，“丞相早就教会朕了。”
林清羽嗤笑一声：“臣哪来这个本事，是皇上无师自通。”
林清羽心情不佳在江醒的预料之中，幸好他早有准备。他拍拍自己的腿，道：“宝贝过来坐。”
林清羽冷冷道：“不坐。臣很忙，一堆奏本等着臣去看。”
江醒一笑：“那个啊，我已经帮你看完了。”
林清羽微怔：“真的？”
“你若不信，可以检查检查。”
林清羽走到书桌旁翻了几本，里头果然都有内阁的蓝批。再看江醒，哈欠不停，一副没睡饱的模样。林清羽心里一阵温软，主动向江醒道歉：“抱歉，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但我……”
“我知道，你控制不住。没关系，你发脾气的样子也超好看。”江醒拉着林清羽的手，带着他在自己腿上坐下，“你不是一直想钻研蛊术却苦于没有时间么。我已经把南疆神医请回京城了，这几日你可以和他来个‘京城论蛊’。至于朝政之事，我会帮你处理好，拿不准主意的，我再问你。”
林清羽静望着他。
江醒问：“怎么这么看我？”
林清羽轻声道：“我觉得，你好像是真的喜欢我。”他知道江醒有多怕累，可江醒每一次的受累，都是为了他。
江醒就笑：“你才知道啊。”他抬手用指腹碰了碰林清羽的脸颊，“好了，去玩吧，晚上早点回来。”
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林清羽心情大好：“那我先带神医去将军府看小蛊虫。”
看着林清羽展颜，江醒的困意都消退了不少。执着养蛊的林清羽太可爱了，想睡，可惜没什么时间。
江醒哄完耍小性子的大美人，稍稍眯了一会儿，准备提笔再战时，小松子奉上新茶：“皇上，喝盏茶提提神罢。”
江醒还想着林清羽，不放心道：“但愿朕是把清羽哄好了。”
小松子道：“奴才觉得，林相应当不会为这种小事生气。”
“你不了解他。气他还是会生的，他也知道没必要为这种事生气，可他忍不住，他也不说，但朕一定要去哄。”
小松子听不懂，但他大受震撼：“皇上英明。”
慈安宫内，秀娇嬷嬷将自己在勤政殿和皇上的对话一五一十告知太后。太后也觉得古怪，隐约猜到了什么，嘴上却一口咬定皇上是心智年龄太小了，还不懂这些，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来福一时失言：“难道皇上是……”
“是什么？”
“奴、奴才不敢说。”
太后烦躁道：“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来福谨慎道：“奴才斗胆猜测，皇上莫不是天生断袖？还是……对女子不行的那种断袖。”
太后眉宇间一凛，厉声道：“大胆！谁准你胡说八道的，你是嫌带着脑子太沉了？”
大瑜自开朝以来，男风时有盛行。前几年开了男妻的头，如今娶男妻的男子也越来越多了。这些好男风者大多是男女不忌，但确实有一部人是对女子不行的断袖。
男子之间称为“断袖”，女子之间也有“磨镜”一说。太后想起了文帝的长乐公主，纵使成了亲，一和夫君同房，就会冷汗狂流，呕吐不止，而对上女子，就完全不会有这些毛病。
来福赶紧跪下，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太后闭了闭眼，道：“再等两年，等皇上心智再成熟一些。”
秀娇嬷嬷斟酌道：“皇上是喜欢美人的，不然以前不懂事时怎会一看到林相就笑？这两年，林相一直伴着皇上。有林相珠玉在侧，皇上看不上其他美人也在情理之中。”
言下之意，林大人把皇上的眼光拉高了，一般的美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然而放眼京中，哪里还能找到在容貌上可以和林清羽一较高下之人。
太后想了想，觉得秀娇嬷嬷说的有几分道理：“当初，是因为国师说林相能助皇上痊愈，哀家才让林相在兴庆宫偏殿住下。如今皇上病好得差不多，林相再住在天子寝宫怕是不妥。林相和皇上，往宽了说，那是表嫂和小叔子的关系，总该避避嫌的。”
秀娇嬷嬷附和道：“太后说的极是。”
太后沉下一口气：“皇上到底心智不同旁人，此事也急不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转眼，便到了天子生辰。虽然江醒说了生辰凑活过，但毕竟是天子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该有的排场还是得有。
这一日，宫内张灯结彩，歌舞不绝，宫女太监喜着新衣，衣上绣物均为祥瑞之意。吉时一到，天子登上花萼楼，受百官献贺。
林清羽为百官之代表，捧觞而来，祝天子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江醒定眉定眼地看着林清羽，嘴角带笑，双眸璀璨，举杯道：“今朕生辰，如获新生。凡事过往，皆为序章。丞相同乐，旧疾当愈，万事顺遂。”
——旧疾当愈，万事顺遂。
林清羽清浅一笑。
会的，只要他钟爱的少年常伴于身侧，曾经再痛的旧疾，也会有痊愈的一日。

第114章
入夜后，天子于花萼楼大宴群臣。天子坐于主位，左右分别是丞相和太后，群僚和王公贵族分列殿内两侧。第一盏御酒起后，伶人入场，丝竹起，佳人舞。这一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看得一部分人目光灼灼，兴味盎然。而为首的舞者，正是太后精心挑选，谴去兴庆宫伺候的宫女。
太后时不时是一眼皇上，只见对方对吃食的兴趣比对佳人舞姿有兴趣多了。而最让他感兴趣的，无疑是坐在他左侧的丞相大人。
林清羽不胜酒力，几杯酒下肚已有微醺之意。他本就美貌，微醺时清冷褪去，容颜更显俊美光艳，纤长的睫毛垂着，脸颊透着浅红，眼尾无端生出些许春色来。
最要命的是，他身上穿的是一品仙鹤官服。这样的大美人，竟是一朝丞相。
不仅皇上如此，不少官员都忍不住频频向丞相看去，尤其是那兵部侍郎李潺，目光几乎没从丞相身上挪开过。这些人大概都觉得，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比伶人什么的更值得观赏。
太后心情微妙，露出笑容，道：“皇上的病能好得这么快，清羽，你功不可没啊。”
喝了酒的林清羽反应慢了一些：“太后言过了，这是臣应做的。”
“哀家也不同你客气了。说到底，都是一家人，若晚丞还在，皇上还要唤你一声‘表嫂’呢。”
林清羽微微一笑：“让他唤。”
太后还未反应过来，江醒就乖巧地唤了声：“表嫂。”
太后有点懵。坐在不远处，耳力过人的沈淮识听到这一声，一口酒险些喷出口。
曲终人散，林清羽和江醒在太后复杂的目光下一同离席，回到了兴庆宫。
两人都带着两三分醉意。江醒把宫人打发走，往龙床上一坐，躁热地扯开龙袍上的盘扣：“总算结束了。”
林清羽问他：“为何将小松子打发走。他走了，谁伺候你就寝。”
“我自己伺候自己就行。”江醒趴在床上，一手支颐，笑吟吟地看着林清羽，“表嫂真好看，席间大家都在看你。”
林清羽蹙起眉：“他们敢？”
“他们不敢，所以都是偷偷地在看你。”江醒笑了声，“只有朕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你。”
林清羽在床边坐下：“别在床上躺着，先去沐浴更衣。”
“我好累，我不想动。”
林清羽不解：“你今日不过多站了一会儿，如何就累了？”
“这和站着坐着没关系。有些人，一日坐四五个时辰，照样累得和狗似的。应酬，撑场面，装模作样，都是消耗心神的事。”
“那你早点歇息罢。”
江醒很纠结：“可是我想要。”
林清羽一阵无语：“你又说你累。”
江醒灵光一闪，玩笑道：“我们可以……用意念做。假装我们做了事情，这样既不会累，又能解决欲望。你意下如何？”
林清羽：“……”
江醒闭上眼睛，一边脑补一边道：“我坐了起来，抬起手，解开了你腰间的玉带，先把你身上的宰相官服退下，然后……”
林清羽忍着笑：“行了，可以了。我到了。”
“你这就到了？”江醒惊讶道，“我才刚脱了你的官服，都还没……”
“嗯，我很快的。”林清羽敷衍着，“到了就赶紧睡，明日还要早朝。”
“可是我觉得不够。”江醒幽怨道，“我根本没爽到。”
林清羽失笑：“是你自己嫌累的，我又没不愿意。你怪谁。”
江醒挣扎再三，豁出去道：“算了，累点就累点吧。”说着，他认命地坐了起来，双手撑在林清羽两侧，“谁让我忍不住了。”
林清羽挡住他凑过来的嘴唇，凉凉道：“你这么不情愿，我会觉得自己在强迫你。”
江醒笑道：“没不情愿，我只是希望你能更主动一点。”
林清羽冷笑：“我还不够主动？当初……”
江醒知道林清羽又要提起他还是顾扶洲时拒绝他的事情。他决定先下嘴为强，不让林清羽把旧账翻出口。
酒香在唇齿间延绵，又让人多了三分醉意。
亲了一会儿，林清羽推开江醒，偏过头，似有几分羞赧：“我命人备下了汤浴。你要不要去泡一泡，就当是醒酒去乏。”
江醒又惊又喜，疲惫一扫而空：“原来宝贝这么会玩……”
林清羽一时没了表情：“你到底去不去？”
“去，”江醒翻身下床，动作干净利落，“我恨不得开疾跑去。”
皇宫不比行宫，没有天然的温浴，只能靠人在浴房里挖一个浴池，再在池中添满热水。两人到时，一切已准备妥当。水汽氤氲，朦胧如仙境，池面上还飘着艳红的花瓣。
听着江醒又在调笑他会玩，林清羽问小松子：“谁让你们放花的。”
小松子为难道：“您也没说不放啊。奴才都是按照贵妃汤浴的样式来的。”他本来还想按照皇后的规矩来，又觉得太过，才改用贵妃的规矩。
“朕觉得不错。”江醒拍了拍小松子的肩膀，“回头赏你，先下去罢。”
小松子走后，江醒先用手试了试水温，确定合适后道：“林贵妃，先请？”
林清羽扬了扬眉：“原来在皇上心中，我只是个贵妃。”
“我是刻板印象我先说了，但皇后向来端庄持重，贵妃则妩媚多娇。今夜，爱卿先当一回朕的林贵妃，明日早朝，又是朕的林皇后了。什么时候你再温柔一点，那就是林淑妃……”
……果然是刻板印象。林清羽解开束冠，脱下官袍，只留下一层里衣，缓步踏入池中。他没听见江醒跟上来的声音，回过头果然看见对方还站在原地，问：“怎么了？”
江醒难以置信道：“你是不是玩不起？泡温泉还穿衣服。”
林清羽道：“泡汤泉本来就要穿衣服。难道在你的家乡，大家泡汤泉不穿衣服的么。”
江醒毫不犹豫道：“不穿。”
林清羽微讶，对江醒家乡的印象有所改观。他以前总以为江醒家乡人多为含蓄内敛之人，没想到也有奔放的一面。
江醒遵循了家乡的传统，赤着上身下了水。池水不深，刚好到他胸口的位置。他在林清羽对面坐下，全身浸在温水中，酒意也消了大半。
“清羽，你看我。”江醒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入水中，只留下头顶一簇短发。
林清羽道：“江醒？”
突然，水花四溅，少年从水下冒了出来，随手抹了把脸，道：“我刚刚在玩憋气游戏。我以前都能憋好久的。”
江醒的短发留了半年，已经到了锁骨的位置，甩起来和小狗似的，水珠溅在林清羽身上。林清羽不由地身手去挡：“你以前是有多无聊。”
江醒眯起进水的眼睛，漫不经心道：“以前的我……是挺无聊的，干什么都没特别大的兴趣。所以我要感谢你，让我找到了能让我乐此不疲的事情。”
林清羽问：“什么事情能让你乐此不疲？”即便是欢爱一事，江醒和他一样，只能说喜欢，但并不沉迷。
“喜欢你，是唯一一件我不会觉得累的事。”
林清羽刚要感动，又听见江醒说：“哦，除了睡觉之外。”
“……”
江醒重新告白：“喜欢你和睡觉，是唯二无论我做多久，都不会觉得累的事。”
林清羽好气又好笑：“多谢皇上厚爱。”
江醒大概也觉得自己的告白有些可笑，低下头轻笑了声，双手在水里划着，感叹道：“清羽，我又成年了。”
林清羽莞尔：“恭喜。”
江醒看出林清羽心情很好，忍不住作死问道：“今日太后让那个宫女领舞，你不吃醋了？”
林清羽撩起眼帘：“皇上觉得，我和她，谁更好看。”
“当然是你。”
“这就对了。”林清羽呼出的气都是热的，“皇上若放着我不来睡，去觊觎旁人，岂不是有眼疾？”
林清羽容颜被水汽熏得通红，是一种不同往常的，让人错愕的美貌——甚至带着危险的味道，简直和妖孽一般，好像多看一眼就要深陷其中，再也走不出来。
江醒看了许久，嗓音都变得低沉：“就喜欢你这么自信。”
水花晃动，林清羽看见江醒朝他走来。水滴从少年额前发梢滑落，鲜活又灵动，充满无限生机。
然后，他被少年抱了起来。
被推到池边时，林清羽抬手环上江醒的脖颈，问：“你不累了？还能抱着我？”
江醒稍作思考，半真半假道：“累死了，但我愿意努力一下。”

第115章
半个时辰后，水波渐止，一条绣着团龙的龙袍罩住了林清羽的身体。接着，他被江醒抱出了浴池。
林清羽以为江醒要带他回兴庆宫。他虽然不是拘小节之人，但也不想被江醒裹在龙袍里抱回去，若被旁人瞧见，成何体统。“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江醒没有回答。林清羽对上他的眼睛，不由一愣。
江醒的眼眸里不再是少年的璀璨，甚至算不上温柔，只有一些属于成年男子的东西。
——是啊，毕竟又成年一次了。二十二岁的心里，十八岁的身体，组合在一起莫名让人心动。
这样的江醒他也很喜欢。林清羽主动凑上去，在江醒喉结上的那颗痣上轻轻咬了一口。
江醒喉结滚了滚，气息愈沉。下一刻，林清羽后背撞上屏风，哐地一声响，他却一点不觉得疼——是江醒把手放在了他背后。
林清羽半湿的长发倾泻而下，龙袍从肩上滑落，松松垮垮，宛若无边春色。
江醒忍不住道：“清羽，你真好看，穿龙袍也这么好看。”
林清羽抬眸一笑：“我穿什么不好看？”
江醒呼吸陡地一紧，不再多说，言简意赅道：“抓紧我。”
闹到后半夜，林清羽才回到了龙床上，坚持要头发干了再睡觉：“湿发就寝容易受凉，长此以往，还可能落下头疾。”
江醒打着哈欠给林清羽擦头发。他的头发短，容易干，林清羽的长发就得擦上许久。为了防止自己睡过去，江醒和林清羽说起了正事：“清羽，今日太后在席间的表现你也看见了。她应该是开始忌讳我成日黏着你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采取一些行动。我觉得，我们是时候未雨绸缪了。”
林清羽问：“你欲如何绸缪？”
“我现在大致有一个计划。”
江醒将自己的想法告知林清羽，林清羽认真听着，时不时提出细节的补充和改进的意见。
末了，林清羽道：“太后对你算是慈心一片，你也要诓她？”
江醒奇道：“你真是变了，骗个人竟会顾忌着顾忌那，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林清羽哂道：“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你确实是‘好人’了。”江醒想起一事，“我听说，萧玠的疯症已经好了，却突然失忆，忘了以前的事。这可是你的手笔？”
林清羽淡道：“我不过是在他身上试了一道南疆神医传授于我的蛊术，算不上做好事，是他自己运气好。要是他运气坏一些，早去陪奚容了。”
江醒笑了笑，没有戳穿难得心软的反派大美人。他何尝不知道，林清羽是为了他，才愿意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生出一丝丝怜悯。
江醒将话题转回到太后身上：“无论如何，这是我想到最简单，最便捷的方法。况且，我也不算诓她。”
“怎么说。”
江醒认真道：“如果硬要我和你分开，我真的会疯。”
林清羽想了想，道：“也好。让她着急一次，我也就不计较当初她用圣旨逼我嫁给陆晚丞一事了。”
江醒一点不惊讶，笑道：“你还真是超记仇啊，五年前的事还记到现在。”
想到五年前，林清羽笑了笑：“五年了……我们又在一起做坏事了。”
以前是在南安侯府，后来是在将军府，如今又到了皇宫。
江醒不以为然：“我想娶自己夫人回家，算什么坏事。”江醒觉得擦得差不多了，拿开手巾摸了摸林清羽的头发，“怎么还有点湿。”
林清羽道：“发量多是难干。”
江醒笑道：“反正还不能睡，干脆继续做事情好了。”
林清羽：“……”这人哪有半点累死了的样子？
此刻若有人站在殿内，就能看到龙床的帷幔后头有两个人影。长发之人坐在短发之人的怀里，影子动作的速度不算快，却让长发之人的后腰绷成了一个诱人的弧度，最后浑身瘫软地倒在短发之人胸口。
事情做完，林清羽的长发总算干了。两人躺在一个被窝里，面朝对方而睡，大眼瞪大眼。
江醒的目光在林清羽脸上定格片刻，问：“清羽，你不想睡觉么。”
林清羽道：“还好。”
“那你累不累？”
林清羽警惕道：“你又想干嘛。”
“我在话本中看旁人欢爱，承欢方都会晕过去，或者下不了床。”江醒有些挫败，“你为何还能好好地和我说话？”
林清羽莫名其妙：“话本是话本，现实是现实，人哪有那么容易晕。倘若真做到失去意识的地步，问题就很大了。”
不过他虽然没晕，累是真的累，全身上下都像散了架一般，嗓音也哑了。相比之下，某人口口声声说着累，精神却比他好上太多。
江醒挑了挑眉：“这么说，不是我的问题？是话本误导了我？”
“嗯。”林清羽费力地抬手，摸了摸江醒的短发，懒洋洋道，“皇上已经很棒了，我很喜欢。”
江醒笑了声：“我又可以了，宝贝下次再来捧场啊。”
林清羽轻笑道：“会的。”
入冬之后，京城很快就下了第一场雪。江醒时刻关注着林清羽的心情。林清羽一切如常，至少看起来如此。但临近顾扶洲祭辰时，林清羽忽然病倒了。
林清羽的病来势汹汹，去宫里报信的人说他已经到了卧床的地步，无法上朝，也无法坐朝理政。皇上在兴庆宫见不到丞相，跑去慈安宫寻人：“母后，丞相哥哥呢？”
太后耐心同皇上解释：“林相生病了，在将军府养病呢。”
“那朕能去将军府看他么？”
“皇上是天子，是要住在宫里头的。”太后劝慰道，“皇上也别担心，等林相病好了，他自然会回来。”
她不想林清羽生病。但林清羽这一病，正好能让他和皇上分开一段时日，倒也顺了她的心意。
皇上一愣，眼眸暗淡了下去，仿佛失去了光彩。太后看他这样，心里猝然一沉——皇上这眼神竟和他失魂时有几分相似。再细看，又好像是她看错了。
太后本以为是自己多想，谁想圣上见不到丞相，成日郁郁寡言，话越来越少，到后来竟是一个字都不说。宣太医来瞧了，也瞧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一个可怖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难道，皇上的失魂症又复发了？
太后连忙让人去请国师来，谁想徐君愿年前就离了京城，几日后才能回来。太后看着皇上一日比一日死气沉沉，心焦如焚，然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徐君愿一回到京城，就被来福火急火燎地请进宫，一眼就看到江公子蹲在地上玩泥巴。
徐君愿掀开江公子的眼帘看了看，不等他收手，太后便忍不住问：“皇上他究竟是怎么了。”
徐君愿斟酌道：“皇上现下的症状，确实和当初的失魂之症有几分相似。”
太后急道：“可皇上的失魂症不是已经好了么！”
“敢问太后，这阵子林相是否不在宫里？”
太后不解：“林相的确告病在府，但这和皇上的失魂症有何关系？”
“林相是第一个能让皇上产生反应的人，对皇上的失魂症至关重要。正因如此，微臣才建议您让林相常伴皇上左右。人之三魂六魄，本就玄之又玄，臣也无法窥其全貌。或许，林相就是皇上独一无二的解药也未可知。”
太后无法接受：“林清羽曾是陆晚丞之妻，又是顾扶洲之妻，现今更是一朝宰相。怎能和皇上常伴于宫中呢？”
徐君愿叹了口气，道：“太后，恕臣直言，皇上失魂之时您曾言，若皇上能唤您一声‘母后’，您已然心满意足。如今皇上心智渐归常人，是意外之喜。皇上喜欢和林相待在一处，您为何要拦着他？难道，相比他心悦林相，您更愿意看到皇上从前的样子么？”
从前的样子？
不，不行……她的璃儿好不容易恢复到如今的地步，断然不能回到痴痴呆呆，好似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模样。
太后颓然坐倒，愣了半晌后，方回过神：“快，快去林相请回来！”
来福提醒她：“太后，林相还病着呢。”
“那就带皇上去将军府。”太后催道，“快啊！”

第116章
来福匆匆打点皇上出宫的行装。太后恨不得跟着皇上去将军府，但她到底顾忌着自己的身份，于是命徐君愿伴圣驾同往。
江醒玩了泥巴的手被小松子洗干净，又任人摆布地换上了一身常服，接着就被来福扶上了马车。两人不注意时，江醒呆滞涣散的眸子忽然凝了一凝，正巧被徐君愿看到。徐君愿心领神会，道：“我和皇上乘同一辆马车即可。”
去将军府的路上，来福和小松子在外头驾车，徐君愿和江醒坐在里头。马蹄声足以盖过两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皇上未免太信得过微臣了。”徐君愿无奈道，“竟也不提前告知微臣，就不怕微臣同太后说实话么？”
江醒道：“你不是一直站在朕这边的么。再者，即便你和太后实话实说，太后也未必信你。”
徐君愿佯叹一声：“皇上的英明全用在如何娶林相一事上了。若是皇上在朝政上亦能如此，实乃大瑜之福。”
“那也要先等朕把他娶回来再说。”江醒漫不经心道，“不过，朕还是挺好奇的，你为何总是帮我们？”
徐君愿坦然道：“因为江公子的命数即是天下之主，九五之尊。臣既然有幸窥见天机，自然要助江公子一臂之力。说不定天子龙颜大悦时，能下令把长生寺修缮一番——说真的，臣闭关修行的禅房，还是小了些。”
江醒嗤道：“就这？”
“就这。”徐君愿微笑道，“皇上不必高看微臣。说到底，微臣不过是个修行之人罢了。”
江醒笑了声，懒得同徐君愿多言。这等鬼话旷世傻逼才会相信。五年了，徐君愿一点没变，终究是个谜语人。
无论如何，他的目的算达成了。前几天太后还想方设法地阻止他黏老婆，今天就主动把他送去老婆家，不枉他玩了一手的泥巴，差点堆出来一个兴庆宫。
林清羽卧病的消息传出去后，不少官员递上名帖，想到府上探病，均被挡了回去，送到府中的礼品也一一被退回。
天子的座驾停在将军府门口时，他正在为两只小蛊虫准备过冬的小窝。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江醒的影响，他竟然喜欢上了这种悠闲的日子。不用上朝，不用操心国事，也不用面见官场上形形色色的官员。闲来无事时，看看医书，配配药材，偶尔和南疆神医论论蛊，或是去太医署教教学生，比做首辅宰相有意思多了。
休息了几日，他对“咸鱼”二字也有了新的看法。“咸鱼”井非是无所事事，而是不为外力所迫，所有的时间都能为自身支配。江醒的嗜好是玩和睡，只要不让他玩睡他就会累；而他的嗜好是医，若要他抛下医术，去为旁的事操心，他也会累。
如此说来，他也挺想当一只咸鱼。可惜，他和江醒之间总要有个人去操心“外力”，剩下的那个才能心无旁骛的咸鱼。
“清羽。”林母端着一碗燕窝走了进来，“来，母亲刚炖好的，你且尝尝。”
林母听说长子病了，特意到将军府探望。陆晚丞病逝后，林清羽曾大病了一场。眼看顾将军忌日将至，她实在放心不下。
好在林清羽不过是偶感风寒，离卧床的程度还差得远。林母不知林清羽为何要谎称病重，但他这么做肯定有什么深意。她和夫君向来不会干预长子的决策。
林清羽浅淡地笑了笑：“有劳母亲。”
林母如今是宰相之母，也有诰命在身，日子却过得和往常一样，总是想着为儿子做些什么。有些事，还是应当提前告知家人一声。
林清羽喝了两口，道：“母亲。”
林母一听林清羽的表情，就知他有话要说，柔声道：“怎么了。”
林清羽斟酌着措辞：“我……还想再成最后一次亲。”
林母愣了愣，想起林清羽二嫁的原因，紧张道：“是又有谁要强迫你了么？”林清羽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这一次，我全然自愿。”
不是因为圣旨，也不是因为要躲觊觎他的人。他是真情实意，想和江醒再次结发为夫妻。
林母讶然又不解。长子的性子她很清楚，对外人冷情冷心，温柔只会留给在意之人。陆晚丞和顾扶洲显然都曾被他放在心上，那新的这一位，又是如何挤走两位前任，让他说出“全然自愿”四字的呢。
可当她看着林清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柔情时，心也跟着软了下来。她仍然没有多问，只道：“既是你的心愿，我想陆小侯爷和顾大将军也不会介意。”这两人对林清羽的尊重，她都看在眼里。
林清羽莞尔：“确实。”
母子二人说着话，听见外头传来欢瞳的声音：“夫人，皇上来了！”
林母一惊：“皇上怎会来将军府？”
林清羽轻笑了声：“谁知道呢。去看看罢。”
林清羽带着一大家子人去门口接驾。瞧见江醒，他轻咳了声，跪下行礼，声音虚弱：“微臣参见皇上。”
刹那间，江醒灰暗的眼眸中重现光彩，看得林清羽心中好笑——如此演技，他自叹不如。
“丞相哥哥，”当着众人的面，江醒一把抱住了林清羽的腰身，语气带笑，“朕抓到你了。”
林清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惊讶：“皇上？”
众人面面相觑，唯有徐君愿喟叹道：“这便是天意啊。”
来福见状，连忙派人回宫禀告太后。太后听完，心中五味杂陈。国师没有说错，林清羽就是皇上唯一的解药。良晌，她长叹一声：“皇上好了就行。其他的，哀家也管不了了。”
她这次是真的认了。只要失魂症不再复发，皇上想黏着谁就让他黏吧。
之后，太后传话去将军府，让林清羽搬入宫中养病，却被林清羽以“外臣不得在宫中留宿”为由婉拒。太后莫名其妙，林清羽在宫里留宿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此时搬出这条宫规有何用意。林清羽不愿进宫，皇上又离不了他，那只能让皇上多去将军府，这不是更坏了规矩。
几日后，天子频频造访将军府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少对林清羽颇有微词之人顿悟，原来这不是丞相僭越，而是天子在纠缠臣子臣妻啊。
此时，江醒在顾大将军府上，头枕着“臣妻”的大腿，听小松子说完京中的流言蜚语，道：“时候差不多，该进行下一步了。”
林清羽道：“小松子，去请沈公子来。”
小松子应了声，又听见皇上问他：“你之前是怎么找沈公子的？”
小松子道：“回皇上的话，沈公子在京城置了一处院落，奴才一般派人去那寻他。”
江醒心血来潮：“清羽，你在府里养了这么久闷不闷啊，要不要出去走走？就当是拜访好友。”
好友……沈淮识确实算得上他们二人的好友。
林清羽点了点头，吩咐袁寅备下访友之礼。
两人换了身衣裳，坐马车出了门。沈淮识的别院位置偏僻，便是骑马也需半个时辰。到了地方，江醒先下了马车，转身伸出手。林清羽握着他的手下了车，打量起眼前的宅子。
这是一处古朴疏落的宅院，像是稍微富裕的老百姓会住的地方。远离人群喧嚣，也符合沈淮识沉默寡言的性子。
小松子正要上前敲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个绝望又疯狂的声音：
“我为了你连江山都丢了，在这个鬼地方困了两年，只为了能见你一面，你却连个正眼都不肯给我！这也就罢了，你还想走？你又要去哪里——沈淮识，你究竟当我是什么？一条替你看家的狗么！”
林清羽和江醒对视一眼，脸上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别说了，”沈淮识平静道，“有人来了。”
话落，宅内便安静了下来。不多时，门被打开，沈淮识看见几人，丝毫不觉惊讶：“属下参见皇上，丞相大人。”
林清羽问：“你为何知道是我们？”
沈淮识道：“皇上马车的齿轮声响和旁的马车不同——皇上，林相，里面请。”
两人走进院子，除了沈淮识没见到旁人。沈淮识将他们请入厅中，沏了一壶茶，道：“此处只有粗茶，林相可能会喝不惯。”
林清羽接过茶盏，拿着盖子过了过：“方才，我听见有人说你要走。你要去哪里？”
江醒随口一说：“还能去哪，他想回西北。”
沈淮识抿了抿唇：“顾大将军走后，武将军奉命镇守西北。我回去应该能帮上他。”
林清羽若有所思：“我本想让你重建天狱门，但你若执意要走……”
沈淮识愕然：“……重建天狱门？”
“谢敏和天机营虽说只效忠天子一人，但有奚容宫变一事在先，我始终信不过他们。我希望天狱门重建后能与之抗衡，甚至取而代之。”
江醒玩笑道：“重铸天狱荣光，你辈义不容辞。”
林清羽说的突然，沈淮识未做好准备。他想了想，迟疑道：“皇上，林相，可否容属下考虑几日？”
“当然可以。你想走还是想留，由你自己决定。”林清羽意有所指，“不必为任何人考虑。”
江醒道：“对了，我们此次前来，还有一事要拜托你。”
顾扶洲忌辰那日，宫里请了长生寺的高僧为顾扶洲诵经祈福，以慰亡灵。吴战，武国公，沈淮识，李潺等人得到太后允准，一同来到太庙为顾扶洲观礼焚香。
林清羽是顾扶洲的妻子，又是他唯一的家人，这么重要的日子却因病无法前来。事后，李潺提议他们几人一同去将军府看望丞相。他一人去，林相应该不会见他，但这么多心腹一起，林相或许会给些面子。
沈淮识抬头看着漫天飞扬的小雪，沉声道：“一年前的今日，大将军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天……”
几人皆心情沉重，相顾无言。
沈淮识又道：“昨日，我又梦见了将军。将军问起林相，问他这一年过得好不好。他不想看到林相为他思念成疾，孤独终老。”
吴战一激动，胡乱指着自己道：“我，我也梦见了！将军要我们打到西夏国都去，拿西夏王的舌头炒肉下酒喝！”
沈淮识说完提前准备的话术，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踌躇片刻，他道：“呃……我的梦境很真实，像是托梦。”
“我的梦更真实。”吴战一个大男人又红了眼眶，“一定是将军回来看我了……”
武国公似乎觉得沈淮识的梦更像是托梦，道：“一年了，林相孝期已过，我等也该完成扶洲的遗愿了。”

第117章
沈淮识等人来到将军府，正好看见一辆轿辇在将军府门口落下，也不知是朝中哪位官员和他们想到一处了，在顾大将军忌日登门拜访。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从轿子里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三品文官官服。吴战和武国公常年待在京城，竟未见过此人。李潺向他们介绍：“此人是梁州刺史，钱锡元，奉丞相之命进京述职，刚到京城不过两日。”
钱锡元看到他们，脸上堆起了笑：“原来是李大人和几位将军。你们也是来向丞相大人问安的？”
几人寒暄着，沈淮识看到钱锡元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高大，面容硬朗的男子，不由地一愣。其他人似乎都没注意到该男子。不多时，袁寅得了林清羽的同意，将几人连带着钱锡元一同请入府中。
那男子想跟着钱锡元入府，被袁寅拦下：“丞相只请了几位大人，其余人等，请在府外等候。”
钱锡元忙上前，在袁寅耳边低语了几句。袁寅的表情僵了僵，看钱锡元的眼神多了分怜悯：“钱大人稍等，我命人去禀告丞相。”
吴战注意到那男人的脸，惊呼：“这人……是不是有点像大将军啊？”
钱锡元笑眯眯地打哈哈：“巧合，巧合。”
吴战围着男人转了圈：“真的有点像，就是气质差得太多了。”
吴战看不出钱锡元的用意，李潺却心知肚明，脸色微微一变。等将军府的下人来回话，说丞相准男子入内，李潺忍无可忍，低声道：“荒谬。”
大瑜官员为了讨好上峰，送一两个美人是常有之事。没想到钱锡元胆子这么大，竟给林相献上这么个人。也不知该说他是匠心独运，还是自寻死路。
吴战问：“李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沈淮识解释道：“钱大人是特意寻了一个长相和大将军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想要献与林相为男宠。”
李潺愠怒道：“这等人如何配得上林相。便是给林相当个男宠，都是辱林相了。”
吴战说话向来不怎么过脑子：“那谁配得上？”
李潺僵住了，良久方道：“谁……谁都配不上。”他苦笑一声，声音渐小，“能站在林相身侧的人，就算比不上顾大将军，至少不能……不能不如我。”
林清羽于他而言，是高山雪顶一般的存在。他自知不配与林清羽并肩而行，他只愿林清羽身侧之人能令他心服口服。否则，他如何会甘心。
吴战没听出李潺话中的苦涩，道：“李大人这话说的，放眼京城，有几个人能比得过你？”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诸位爱卿在聊些什么，”少年天子眉眼盈着笑意，语气散漫，“让朕也听听？”
谁都没想到天子此时会在将军府。惊讶过后，几人齐齐跪下：“臣等参见圣上。”
李潺垂着眼睛，玄色的衣摆映入眼帘，上头用极细的金丝绣着龙纹，精致又尊贵。
“平身。”
李潺站起身，这才看到林清羽就站在天子身后。一个光华四放，一个清冽出尘，此二人美貌的冲击力实在太大，站在一起的画面让李潺都有些恍神。
——金风玉露，不过如此。
江醒目光一一掠过几人，道：“钱锡元。”
钱锡元连忙出列：“微臣在。”
“听说，你为林相备了份好礼？”
钱锡元飞快地看了眼林清羽，似乎指望着他能替自己说几句话好话：“微、微臣……”
江醒饶有兴味道：“朕还挺好奇的，给朕瞧瞧。”
钱锡元噗通一声跪下，冷汗直流，硬着头皮道：“微臣只是不想看到丞相大人思念成疾，抑郁寡欢，所以才斗胆擅自为丞相寻一慰藉之人……”
“慰藉之人。”江醒笑了声，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丞相，你需要慰藉之人么。”
李潺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皇上表现出来的孩子气在一点点地减少，言行举止已越来越接近他真实的年龄。皇上不再是心智不全的少年，他是个成年男子，亦是真正的九五之尊。此时，天子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身上散发的冷意压得他不敢直视天颜。
可林清羽却不怕他。林清羽对钱锡元带来的男子道：“抬起头来。”
男人惶恐不安地抬起头，在林清羽看来，他脸上根本寻不到任何像顾扶洲的地方。林清羽又道：“笑一笑。”
男人只是一个杀猪的，因容貌和顾扶洲有一两分相似被钱锡元看中，从梁州来到上京城，哪里见过这等世面。他强硬地挤出一个笑，露出一口白牙。
林清羽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小、小人是杀猪的。”
“钱大人有心了。”林清羽哂道，“袁寅，问问厨房还缺不缺杀猪的。”
江醒挑了挑眉。
吴战咧嘴一笑，想起了正事：“皇上，丞相，我们几人是来探病的。话说丞相不是卧病在床么，怎么看起来没啥事啊。”
林清羽道：“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
“有朕陪着丞相，丞相自然会好起来。”江醒道，“倒是你们，没事做了？军营，兵部都很闲？”
几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微臣告退。”
快要转过回廊时，李潺情不自禁地回头一看——天子和丞相仍站在一处。天子不知说了什么，惹得林相展颜一笑。这一笑，温柔缱绻，有着他从未见过的韵味风华，用艳光四射形容都不为过。
李潺如梦初醒。
普天之下，能配得上林清羽的，除了陆晚丞，顾扶洲，大概……只剩下天子一人了。
林清羽倒不知自己的笑在李潺眼中是“温柔缱绻”，他觉得自己是在冷笑来着：“你这是什么表情。”
江醒不爽得理直气壮：“你为何要将那人留下？”
林清羽淡道：“我在查钱锡元涉嫌贪腐一案，此人或许是个线索。”
“得了吧。”江醒故作幽怨，“你是不是在怀念顾扶洲的脸？”
“我说过，我对顾扶洲的脸无感。我是因为你在那具身体里，才会爱屋及乌。”
江醒又问：“那如果不谈内里，你偏好什么样的脸？”
林清羽捡江醒想听的说：“偏好江公子这样的。”
江醒满意了：“真会说。就冲丞相这句话，朕晚上翻定丞相的牌子了。”
是夜，江醒留宿于将军府，并趁着夜黑风高，在小松子的掩护下，偷偷潜入林清羽的卧房。他隔着锦被将人抱住：“清羽，偷情吗？”
林清羽躺在床上，捧着一本医书在看，心不在焉的：“等我看完再偷。”
“好的，您请。”林清羽看书的时候，江醒一般不会打扰。他在桌边坐下，拿出纸笔，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做。
林清羽看完医书，看到江醒正在画着什么。走过去一看，是两枚指环，和之前顾扶洲送他的有些相似，但内侧多了一些图案。其中一枚指环上刻着一根凤尾羽毛，另一个与之呼应的是沉睡的蟠龙。
江醒问：“好看么？”
林清羽点点头：“好看。”
江醒笑道：“那我就用这个做求婚戒指，可以吗？”
林清羽记得定情时送戒指，是江醒家乡的传统。“可以。”他道，“何时能铸好？”
“大概需要半个月吧。”江醒打了个哈欠，“睡了睡了。”
江醒曾经以顾扶洲的身体和林清羽在这张床上睡了半年，除了最后一步，他们在这张床上什么都做过。再次用自己的身体躺在这里，身边是守寡守了一年的漂亮寡妇，不做点什么也太可惜了。
江醒越想越热，舔了舔嘴角，问：“清羽，你还记得你和顾扶洲在这张床上做过什么么。”
林清羽轻轻一笑：“做过很多。”
“那……你们有没有这样过？”“有。”
“这样呢？”
林清羽嗓音轻颤：“……有。”
江醒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这样？”
“别，我、我受不住。”
江醒挑眉，故意道：“顾扶洲的你都受得了，我的你为何受不了？”
林清羽不假思索：“我又没有受过他的。”
江醒被林清羽的反应可爱到了，看了他一会儿，猝不及防笑出了声，瘫倒在林清羽身上。
林清羽：“……？”
江醒像是被戳中了笑穴，笑个不停：“抱歉抱歉，我笑场了。”
林清羽面无表情地推开他：“正好，今日是你的忌日，早点睡。”
江醒重新支起身体，抱着林清羽的腰，将其拉向自己，笑道：“那不行。”
林清羽再没精力去想顾扶洲忌日一事，次日甚至醒得比江醒还晚。江醒穿戴完毕，坐在床边，困得要命：“宝贝，我要回宫准备上朝了。”
林清羽有气无力地“嗯”了声。
“这个送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林清羽感觉到有一个冰凉的东西套入指间。江醒亲了亲他的额头，“爱你，走了。”
说完，似乎又觉得不太够，多亲了两口脸颊和唇角，才撩开床幔，大步走了出去。
睡完就跑——呵，渣男。
林清羽抬起手，看到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样东西，正是江醒昨日画给他看的指环。

第118章
顾扶洲的忌日一过，林清羽病愈重归朝堂。众臣发现，丞相此次回来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一言以蔽之，丞相变懒了。
林相不再像以前那般起早贪黑，忙忙碌碌。他小事让内阁拿主意，有大事了才露个面。倒是皇上，病好之后由管太傅教导，学业功课上进步神速，不过一年多的功夫就和正常皇子无异。他出现在勤政殿的时间越来越多，在早朝上也不发呆犯困了。朝臣有事上奏时，林相都会甩给皇上：“陛下，你怎么看。”
种种迹象表明，皇上离亲政不远了。果然，没过多久奏本上的内阁蓝批就变成了天子的朱批。
自皇上亲政，群臣在宫中更鲜少见到林清羽。林清羽不进宫，皇上只能出宫去黏他。太后看着儿子一天天往外跑，惹得流言蜚语满天飞，忍不住招来林清羽，道：“清羽，要不你就在宫里住下，就和之前一样，住在兴庆宫偏殿。”
林清羽道：“敢问太后，臣应当以什么身份留宿于宫中？”
太后一时语塞：“这……”
“之前皇上心智不全，臣不得已逾矩代理朝政。如今皇上已然亲政，臣太过年轻，身为百官之首心有惶恐，望太后准臣辞去丞相一职，另择能者任之。”
林清羽近来在朝政之事上的懈怠太后亦看在眼中，他会请辞，太后一点不意外。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而是问：“若你卸下丞相一职，应当还会留在京城吧？”
林清羽道：“臣想游历四方，寻遍天下良药。”
“这万万不可！”太后急了，“皇上他是离不开你的呀！”
林清羽淡道：“那是皇上的事，不是臣的事。臣若执意要走，太后是想强留么。”
太后眼眸暗了暗。对她来说，没有什么事比皇上的身体心智更重要，若林清羽非走不可，那她只有强留。
可是，她如何强留？难道要把人幽禁于宫中？不可，林清羽在军中极有威望，她这么做只会让君臣离心。
太后各种发愁，请来江醒商议此事。
江醒一听林清羽要走，紧张道：“母后，朕不能离开丞相的……”
太后握着他的手拍了拍，安抚道：“母后知道，母后这不是在帮你想办法么。”
江醒想了想，道：“丞相说他留在宫里是逾矩，那就让他名正言顺地留在宫里陪朕。”
太后欲言又止：“璃儿，你……你是喜欢丞相么？”
江醒笑得眉眼弯弯：“喜欢啊，最喜欢了。”
太后咬了咬牙，豁出去道：“侍君男妃在我朝司空见惯，就连你父皇后宫里也有几个。虽然有些对不起晚丞和顾将军，但……”
江醒笑意微敛：“丞相不能当侍君，也不能当男妃，要当就当皇后。”
太后瞪大双眼：“皇后？！璃儿，你是又、又犯病了吗！”
“寻常人能娶男妻，朕为何不能立男后？”江醒似笑非笑，“母后是忘了么，此事还是您向父皇请的圣旨呢。要不是您当初强迫丞相嫁给表哥为男妻，大瑜又何来男妻一说。”
“自作自受”四个字哐地把太后砸懵了，好一会儿才急道：“皇上是一国之君，哪能和寻常百姓一样！男人无法生育，皇上立个男后，那就是没有嫡子了啊。”
“嫡子和庶子朕都不会有。母后想必已经知道了，朕是断袖，还是对女子不行的断袖。”江醒幽幽道，“母后，朕的脑子受不了刺激，你不要逼朕啊。”
太后：“……”
江醒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好像是在说“母后不同意朕就犯病给母后看”。太后心疼不已，一想到儿子失魂时的模样，什么道理伦理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忧心忡忡道：“就算哀家同意，那些武将言官又如何会接受？皇上又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江醒知道太后这差不多搞定了，笑道：“这个母后就不用担心了。前朝娶寡妇的先例又不是没有，还有甚者抢儿媳妇做贵妃，立父亲的后妃为皇后。朕不过想娶守寡的表嫂而已，问题不大。”
沈淮识考虑过后，最终选择留在京城。正如圣上所言，重铸天狱荣光，他辈义不容辞。林清羽也说了，只要他想回西北，他随时可以回去。
如今，沈淮识可自由出入皇宫，成了江醒最信任的近臣。江醒甚至告诉了沈淮识自己的真名。但告诉了也没用，徐君愿好歹会称他一声“江公子”，沈淮识只会对他用敬称。江醒想要听旁人叫自己的名字，只能去找林清羽。
江醒亲政后，为解决朝中官员青黄不接，无人可用的窘境，增开恩科取士。恩科结束后，江醒于宫中大摆琼林宴，宴请新科进士。席间多是青年才俊，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坐在离天子最近的地方，能清楚地瞧见天子的容貌。
学子们殿试之后头一回入宫，拘谨得很，不敢细看，只敢在天子赐酒时斗胆抬眼。
只见少年天子一身华贵的玄色龙袍，俊美之间又透着九五之尊的锋利，风流散尽，爽朗清举。只看一眼，便知何为“少年”，何为“天子”。
而坐在他身侧的丞相大人又让他们明白了一个人竟能清冷又明艳，惑人且端庄。新晋探花郎乃江南第一才子，生着一副极好的相貌，见到此二人，也不禁自惭形秽。
酒过三巡，李潺肩上一沉，是半醉的武国公搭住了他的肩膀：“潺啊，你看那探花郎怎么样？”
李潺客观评价：“风流才子，才貌双绝。”
“英雄所见略同！”武国公欣慰地拍了拍李潺的背，拍得李潺差点把吃的东西吐出来，“本公已经调查过了，探花郎还未婚配。你觉得，他能配得上林相吗？”
李潺毫不犹豫：“配不上。探花虽好，日后也是先去翰林院，御史台等地方历练。林相他是百官之首，两人的身份地位如何匹配？”
沈淮识知晓又到了他说谎的时候，开口道：“我听说，林相似乎有意辞官。”
李潺坚决道：“那还是配不上。”
吴战过来凑热闹，听到他们的对话，道：“那状元怎么样？虽然长得不如探花，但毕竟是状元。”
李潺摇头：“亦不可。”
吴战粗声粗气道：“那你说谁行，谁行啊……”
李潺沉默许久，轻轻吐出两个字：“圣上。”
几人皆是一愣。吴战还以为李潺在说笑，哈哈道：“皇上虽然喜欢林相，但肯定不是那种情啊爱啊的喜欢。”说完，他想到林清羽那张脸，又不是很确定，“应该不是吧，皇上不还是个孩子么。”
李潺无奈道：“皇上都亲政了，如何还是孩子。”李潺朝高处看去，“皇上他，早就长大了。”
沈淮识沉吟道：“论地位，确实只有皇上有资格娶林相。可是皇上的妻子，是皇后。”
“皇后怎么了？”吴战酒气大，嚷嚷道，“顾大将军看重的人，还没资格当皇后？”
沈淮识道：“吴将军慎言，这是在宫里。”
江醒远远看着几人凑在一起，招来小松子，低声交代了几句。琼林宴结束后，吴战等人就被请去勤政殿面圣。
江醒道：“朕有一事，需要诸位爱卿的协助。”
几人齐声道：“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江醒一直挺好奇这些臣子是如何做到说话这么整齐的：“不瞒爱卿们说，朕想立林相为后。”
沈淮识：……终于。
李潺：……果然。
其他人：啊！！！
“朕已从沈淮识那得知了大将军生前的遗愿。大将军为国捐躯，厥功至伟，朕又如何忍心让他死不瞑目。”江醒目光沉沉，“朕愿意替大将军照顾林相。普天之下，也只有朕，能护林相一辈子。”
吴战感动得都快哭了：“皇上，皇上啊……”
武国公老泪纵横：“扶洲泉下有知，也能含笑九泉了。”
李潺心情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是啊，只有天子才能护林相一辈子。他问：“敢问皇上需要我等做什么？”
江醒道：“丞相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想必现在还忘不了顾大将军。朕希望你们能想办法替朕说服林相，让他同意朕的求娶。”
入夏后，西北传来好消息。武攸远带领征西军深入西夏腹地，连破数城，西夏被迫遣使求和。主战主和方吵得不可开交时，林相正在太医署和南疆神医一起为一只毒蜥接生。
毒蜥产下五六枚蛋，林清羽将其埋入事先准备好的特制砂砾，又给母蜥喂了些东西吃。事情做完，林清羽洗净双手，重新戴上江醒赠与他的婚戒。
南疆神医见状，道：“丞相每日将指环戴上摘下十几次，不会麻烦么？”神医眼眸深邃，有着一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脸，看上去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实际上可能已经是林清羽的爷爷辈了。
“是有些麻烦。”林清羽重新将戒指套入指间，“但我愿意麻烦。”
林清羽回到将军府，一下马车就见沈淮识吴战等人在自家门口排排站着，神色各异又跃跃欲试。
林清羽假装看不懂，将他们请入府中，问：“怎么。”
吴战向来都是开门见山，有话直说：“丞相，你想不想再嫁再娶啊？”
“不想。”林清羽眉宇间染上怒意，“吴将军这是何意，大将军去了才多久，你就想着本相再嫁再娶？”
“不不不，不是我的意思。”吴战连忙道，“这是大将军的意思啊。”
林清羽一愣：“大将军的意思？”
骗人骗得多了，沈淮识的演技被迫增进：“丞相，顾大将军的生前意愿，就是您能另寻良缘，携手相伴，度过余生。”
林清羽有些动容：“大将军，真是这么说的？”
“真的。”武国公严肃道，“死不瞑目可不是开玩笑。徐国师特意来告诉我们，那是要成孤魂野鬼，不得转世轮回的。”
林清羽凉凉道：“他一个装神弄鬼的，你们也信他？”
吴战苦口婆心地劝：“其实是皇上想要娶丞相来着。皇上长得俊，从小就爱黏着你，你嫁给他就是一国之后。这、这也不亏啊。”
“皇上……？”林清羽睁大眼睛，脸色倏然一变，“是谁教了皇上这些。荒唐至极。”
李潺试探道：“林相，我看皇上对你也是一片真心。您应该也对皇上有几分情谊……”
吴战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丞相，我们知道你不愿再嫁。但为了大将军，你就行行好，考虑考虑吧。”
林清羽闭了闭眼，沉默良久后，颇为勉强道：“既然是大将军的遗愿，我会考虑此事。”

第119章
林清羽这一考虑就考虑了数月。这段时日，皇上要立林相为后一事已经在文武百官之间传开，诸人反应各不相同。总的来说，就是武将听了沉默，文官听了流泪。
武将只知道林相是顾大将军的未亡人，守寡一年半就要再嫁，简直冷酷无——什么？你说这是顾大将军本人的遗愿？林相还挺不想嫁的？哦，那没事了。
文官则觉得天子的痴症是不是又犯了，居然要立一个男人当皇后，还是一个守寡两次的男人。显然，他们的陛下并没有痴，否则哪能将梁州刺史钱锡元贪腐一案判得那么果决凌厉。不仅斩了钱锡元的脑袋，还杀一儆百，命京中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员去刑场观刑。
所以问题肯定出在林清羽身上。此人倚仗着容貌，当年蛊惑了顾扶洲还不够，竟然敢觊觎后位，岂有此理！
有胆子大的老臣强闯将军府，指着林清羽破口大骂。没想到林清羽不怒反笑，把人请进府中，奉上茶水，道：“说实话，我也不怎么想嫁。可惜，抗旨是死罪。不如，诸位去帮我劝劝皇上？”
老臣：“……”
于是，一众老臣在勤政殿内哭天抢地：“皇上不可啊！万万不可啊！男妻一事天道不容，男后更是祸国殃民！您一意孤行，置萧氏列祖列宗于何地啊！”
江醒从一堆奏本上抬起头，挑了挑眉：“说完了？”
老臣激动得满脸通红，又加了一句：“……置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于何地！”
江醒没有发怒，甚至称得上温和礼貌：“说完了就赶紧退下，朕这忙着呢。”
老臣声嘶力竭：“皇上！”
江醒又道：“朕立林相为后一事，不是在同你们商量，是在通知你们。有空就来喝个喜酒吧。”
老臣捂住胸口，几乎要吐血：“……皇上！！！”
“还有，太后已经答应了此事。你们就别去打扰她老人家了。”
老臣：“……”
远在西北的武攸远得知此事后，斩下西夏太子一条臂膀，以贺帝后之大喜。当年，顾扶洲也是在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取走西夏储君性命，一战成名。
——少年热血和青春的诗篇，才刚刚开始。
大瑜第一个男后，也是历史上第一个男后，这婚到底该怎么结成了个问题。封后大典本就纷繁复杂，礼部的官员还要重新制定一套流程出来。如此又拖了半年，拖得老臣们都嚎不动了，心也麻了。到最后，不怎么想嫁的林清羽也“被迫”点了头。
天朔二年，帝后大婚，昭告九州，普天同庆。
林清羽又一次为江醒穿上了嫁衣。算上之前的三次，这是第四次。嫁天子与嫁旁人不同，江醒知道他不喜复杂的东西，上一回成亲特意给他选了一件简单庄重的嫁衣。但这一回，他必须穿着尚服局绣了半年的凤凰于飞，头戴特制的男子凤冠，额间贴着凤羽花钿，坐在八抬大轿上，由内官从皇宫的正门抬入宫中。
封后大典于花萼楼举行，声势浩大，尽显天家风范。初雪方融，花萼楼上却是繁花似锦，然而任百花如何争艳，当帝后携手走上台阶时，一切都成了他们的衬托之物。
除凤冠上珠帘碰撞声之外，林清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站在江醒身边，牵着江醒的手，感觉到对方掌心汗湿了一片。
……明明表面上看上去还那么从容淡定，一国国君的气势把握得恰到好处。这么多人注视着江醒，对其视若神明。只有林清羽知道，江醒还是那个一紧张手心就冒汗的少年。
他就这样陪着他，一步步走到最高处。
百官朝拜，天地共贺。
从这日开始，冬天对林清羽而言，又多了一层新的含义。
是夜，花好月圆，良宵苦短。
没有人敢灌天子的酒。有了前车之鉴，这回江醒滴酒未沾，无比清醒地来到凤仪宫。林清羽在封后大典之后就已经戴上了喜帕，安静地端坐在喜床上。
皇后的嫁衣端庄又繁重，身上被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白玉般的手露在外面；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刻着龙纹的指环。
江醒松了口气。林清羽沉迷练蛊多日，他一度担心自己进来要看到林清羽把宫人全打发走，一个人默默孵毒蜥蛋的画面。
还好还好。
他转了转自己手上的凤羽戒指，这时宫人提醒他该揭喜帕了。他抬起手，眼看要将喜帕解开，动作又忽地停住了，好似不愿惊扰了美人一般。宫人又唤了一声，他才定了定神，再次伸手。
游龙戏凤的喜帕被挑起，一张艳若桃李的容颜逐渐出现在喜帕的流苏之后。四目相对之时，江醒陷入了短暂的失神，仿佛被灌醉了似的，视线都因眼前明眸善睐，顾盼生辉的大美人涣散了。
他们成了三次亲，交往了三年，上过三百零六次床。可在这一刻，林清羽依旧让他怦然心动，不知所措。
宫人提醒他该饮合卺酒了，他也没什么反应。林清羽道：“你们都退下。”
听到大门合上的声音，江醒才回过神。眼看林清羽脸上带着几分揶揄，他立刻为自己挽尊，摆出一副见过大场面的风流模样，调笑道：“美人，你又成我老婆了。”
林清羽扬起眉，额间的花钿也跟着微动：“老婆在你家乡，究竟是何意？”
“我没和你说过？”江醒有些惊讶，“老婆就是夫人的意思。”
林清羽举一反三：“如此说来，老公就是夫君的意思。”
江醒笑道：“正是。”
林清羽点点头，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其中一杯递给江醒：“那么，喝交杯酒吧，老公。”
被穿着嫁衣的古典大美人叫声“老公”，江醒觉得他这辈子差不多值了。他接过酒觞，和林清羽左手环着右手，将交杯酒一饮而尽。
挑喜帕，共饮合卺酒……寻常夫妻该有的，他们一个都没落下。这之后，只剩下洞房了。
江醒也不着急，他还想多看几眼红装美人。他站在林清羽跟前，用手抬起对方的下颔，认认真真地看着林清羽，突然感叹：“这时候，要是有相机就好了。”
林清羽便问：“相机是什么？”
江醒在林清羽身边坐下，开始给他科普相机的基本原理。
林清羽听了一会儿，轻笑道：“三婚之夜，你确定你要说这个？”
“不是你先问的么。”
“你可以以后再告诉我。”林清羽道，“再不洞房，天都要亮了。”
红烛之下，江醒眼睛很亮很亮：“可是宝贝太好看了，我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林清羽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一处，嘴角带着清浅笑意：“从这里。”
江醒呼吸一紧，笑道：“嗯，听老婆的。”
林清羽被江醒一推，倒在了一片嫣红之中。
情到浓时，两人的双目纠缠在一处，林清羽努力抬起手，想要去触碰江醒的眼角：“好看……”
“我好看？”
“嗯。”林清羽轻声道，“你在我身上挥汗如雨的模样，很好看。”
江醒动作顿了顿，眼眸中翻滚着情绪，嗓音哑近无声：“要命了。”
……
夜半转醒，林清羽翻了个身，还未睁开眼睛，便听见一声：“清羽，我在这。”
林清羽缓缓睁眼，都没意识到枕边无人，就看到江醒坐在桌边，将手中的奏本翻过一页：“怎么突然醒了？”
林清羽眼帘一眨，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你在做什么。”
江醒怨气冲天：“看公文奏本。我算是明白了，我的咸鱼梦在穿成皇帝那一刻开始就彻底破灭了。以后，我就是一只扛着江山吭哧吭哧往前走的驴。”
林清羽：“……就算是驴，也不用大婚之夜看奏本吧？”
“确实。”江醒痛苦道，“但我前几日紧张焦虑得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所以落下了一堆事情没处理。”
林清羽奇怪：“为何紧张焦虑？”江醒坦然：“你让我紧张了啊。我又要娶你了。”
林清羽失笑：“又不是头一回成亲了，有什么可紧张的。”
“和你成亲这件事，无论做了几遍，肯定还是会紧张的。而且这一次，我是用自己的身体和你成亲，感觉当然不一样。”
林清羽一阵悸动，胸口微微发热。这人，随口一句话，搞得他又脸红心跳，和初识风月的少年一般，真有本事。
“那你批吧，批完早点睡。”
江醒叹气：“好。你先睡，不必等我。”
林清羽感觉不到枕边人的温度和气息，还是不太习惯，问：“你能到床上来看么？”
江醒扬起唇角：“想要老公哄着睡直说比较好。”
于是林清羽就直接说了：“我想老公哄我睡。”
江醒便抱着奏本上了床，靠着喜枕半躺下，将林清羽揽入怀中：“宝贝快睡，明日一早我们还要去慈安宫请安。”
林清羽点点头，在江醒怀中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重新闭上了眼。
夜色渐深，江醒的倦意也越来越浓。他强撑着看完一些，转头看见一旁堆积如山的待看奏本，不禁悲从中来：大婚之夜还在加班，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用——他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怀里的人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动，江醒朝低头看去。
林清羽枕在他腹间，清浅的呼吸洒在他腹肌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清影。
他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有一件事，比做咸鱼更重要。
他希望林清羽不被束缚，做的都是他想做的事情，就算是做坏事也能肆无忌惮；他希望林清羽能自由地追逐理想，活出最耀眼明艳的模样。
他不要林清羽乖巧懂事，也不要林清羽为了所谓的江山大局压抑自己。
他希望林清羽永远任性，永远开心。
为此，他心甘情愿当一条不那么闲的咸鱼。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