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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用主义者的爱情
作者：孟中得意
内容简介
 在费霓看来，房子要比爱情可靠得多。 要不是结婚才能分房，费霓决不会跟方穆扬结婚。 旁人不明就里，以为费霓选择方穆扬，是图他长得好看，毕竟他除了脸外一无所有。 后来方穆扬因画画暴得大名，他的父母也恢复待遇，人人皆夸费霓慧眼识珠，一早就看中了方穆扬的才华。 故事从七十年代开始。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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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但凡提前一年恢复高考，费霓有别的机会改变命运，她就不会跟方穆扬结婚。
费霓是家里第三个孩子，她打小身体不好，大哥二姐都惯着她，三个人分一个苹果，她一个人就要吃一半。
哥哥高中毕业后响应号召插队去了内蒙，本来他可以顶替父母进厂的，但他舍不得两个妹妹吃苦，家里最多两个进厂名额，他得留给妹妹。费霓的二姐顶替爸爸进了纺织二厂，过了两年，费霓顶替妈妈进了制帽厂做帽子。
费霓工作后，每月的工资粮票除了给家里交伙食费，剩下的都攒起来。遇上认识的内蒙知青回乡探亲，她就把之前攒的钱和粮票拿出来，去商店买普通饼干，论斤买，分开装，一斤一个铁罐，罐子用做好的新衣服包着。剩下的地方粮票也换成全国粮票，请人随饼干衣服一起给大哥捎过去，她还贴心地给大哥捎了新毛巾和香皂，让他洗脸用。大哥每次来信，都说他能吃饱，不要再带饼干给他了，周围一堆饿死鬼，还不够分的；粮票也不要给他，他自己有饭辙；衣服更别寄了，一年也洗不了几回澡，好衣服纯属浪费。
大哥当知青的第六年，费霓的二姐结婚了，和纺织二厂的一个同事。爸妈都没意见，只有费霓不同意，怕二姐嫁过去吃苦，姐夫是家中独子，父亲早年就没了，和一个瘫痪老娘住在筒子楼的一间小房。
二姐说有感情比什么都重要，费霓说感情是精神层面的事，她不和他结婚也可以一直想着他，但她的身体不能和瘫痪的老太太常年住在一间房。费霓这套精神物质分离理论并没打动感情至上的二姐。二姐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发现了小妹隐藏在清纯面孔下的势利。
二姐还是和会计结了婚，费霓用她攒下的布票买了一块布料，那料子她一直想买又舍不得，如今她一狠心买了，和之前收藏的扣子做成了一件连衣裙和一件衬衫，作为二姐的新婚礼物。
原先一家五口挤在十几平米的筒子楼，一间房被隔成两间，费霓上了初中，家里就开始按性别分房间，她、二姐、妈妈住在里屋，爸爸和大哥住外屋。大哥插队二姐结婚后，家里终于不那么拥挤。父母心疼小女儿，把里间让给了她单独住，老两口住在外面。
厨房和厕所公用，去水房洗个衣服周围也是一堆人，在人群中沉默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费霓被动学会了和人寒暄。
她最受不了的是菜籽油和猪油混合的味道，每次晚饭时间，这股味道都要从过道飘进来，钻进她的鼻子。
只有书能给她一些安慰。书店卖的书也就那几种，她从收废品的老爷子那里淘来了大学课本，翻烂了以后就开始背词典。英文词典和俄文词典，她甚至能从例句中找到趣味。有一次，她竟从一堆废品里发现了莎士比亚。看书是她唯一的乐趣，书里并没黄金屋，即使她从小到大从没考过第二名，但推荐工农兵上大学，就是没她的份。天一亮，她还得在制帽厂日复一日地做同一个样式的帽子。有时她想，还不如插队下乡，至少乡下很大，不会这么挤。
宣传里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她听说乡亲们并不欢迎知青们去乡下和他们抢粮食吃。她的大哥在乡下连温饱都是个问题。大哥已经插队七年了，回城没有任何指望。她给大哥写信，让他好好努力，争取拿到工农兵推荐入学的名额。
不上班的时候，费霓除了看书，都在踩缝纫机帮人做衣服。用挣来的钱和换来的布票，给母亲二姐做了一件的确良衬衫，帮父亲买了两双尼龙袜子，还给大哥做了一条布拉吉，让他带走送给村支书的女儿，以加大获得推荐入学的几率。她把洗发水雪花膏香皂都留着让大哥送礼，自己用肥皂洗头。
厂里领导跟她谈话，说她有机会调到厂办。后来就没信了，是有人调到厂办，财务科科长的女儿——一个把“澄澈”念成“登辙”的人。再过了些日子，科长女儿被推荐去上大学。费霓继续在制帽厂做帽子。
自从取消高考后，大学里多了许多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半文盲，费霓忿忿地想。但如果让她和这些半文盲去当大学同学，她乐意之至。
并没人给她这个机会。
尽管她会英俄两门外语，会背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还自学了微积分，也没人推荐她去上大学。而如果别人知道她在看莎士比亚，反而会将她作为落后分子的典型。
她在报纸上看到有一个女孩子，两年里一直坚持在工作之余护理同厂意外致残的青工，女孩子在厂里评了先进，获得了推荐上大学的资格。
费霓并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但如果能去上大学，她也愿意尽心尽力自费去照顾陌生人。
她厌倦了每天都做帽子，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费霓想起方穆扬，也评上了先进，她决定去医院看看她的同学。
在和方穆扬做同学的时间里，费霓并不喜欢这个人。那帮子弟里，他其实是最有平等意识的。别的子弟嘲笑工人家庭的孩子没见识，让方穆扬别跟他们一块混，他能直接把话顶过去，说我太姥爷当初也是个捡破烂的，最纯正的无产阶级，你跟这儿看不起谁呢。他整天以捡破烂的重孙自居，让人忽略了他父母的职业，他的姥爷曾是大资本家，他爷爷是大儒，往上翻五辈，都是有名有姓能上教科书的。
他认为大家都是一样的，但其实并不一样。虽然方穆扬的衣服时常有窟窿，远没费霓的衣服干净整洁，甚至他爸妈为了让他体验生活，连派发的零花钱都比不上费霓，但他可以跟这个国家最好的画家之一学画，教他拉琴的是乐团的首席，他能看到特供的内部电影、内部杂志以及各种外面的禁书，去只对少数人开放的友谊商店买东西。
这种特殊化只持续到方穆扬小学毕业，他的父母被划了右派，他也成了右派子女，并没人因为他太姥爷曾经从事拾荒行业就把他划归无产阶级。
方穆扬不再强调他来自普通家庭，普通家庭成了他高不可攀的对象。
方穆扬和费霓一样也有一哥一姐，兄姐都比他幸运，没怎么被波及，哥哥在核研所工作，属于紧缺人才，姐姐废除高考前已经在读大学。而他成分不好，不能上大学，不能当兵，不能进厂，初中没毕业就下了乡。
转机出在半年前，方穆扬休探亲假，因为无亲可让他探，暂住在别的知青家，正赶上特大暴雨，倒了许多小平房，他在大雨里救了好几个人，自己却被砸伤。
他因为救人成了先进，还上了报纸。
费霓和以前的同学去看他一次，看他的人太多了，隔着好几层人，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这次费霓去医院，买了桃酥当礼物，她本来想剪几朵花带过去，又怕人说她搞资产阶级情调。
病房比她想得要冷清得多。
这个城市每时每刻都在产生英雄，不可能每个人都记着他。他原先在的医院病房太紧俏，上个月转到了这家小医院，自己住一间。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他的女朋友不在。费霓得已近距离看清方穆扬的脸。她本来想把桃酥送给他女朋友吃，但她来了半小时，也没发现他的女友。她听人说，方穆扬的女友是工农兵大学生，这个推荐入学的名额是方穆扬让出来的。
费霓并不信这种说法，她不信方穆扬这种出身在救人前会有人推荐他上大学。
费霓问护士这段时间有人常来看方穆扬吗。
护士说没有。
她又问方穆扬的女朋友呢，护士说没听过他有女朋友。
费霓猜，应该是掰了，要是有感情，就算工作日忙，周末也该来看看。
很明显，最近这段日子，护士也对他疏于照顾。他的头发和指甲太长了，胡子也该刮了。
她想起那个评先进上大学的女孩子。
第二天，费霓再来看方穆扬，带了两把剪子，一大一小，给他剪头发和指甲，用她爸的刮胡刀给他刮胡子。她还带了海鸥牌洗发膏，用医院的脸盆帮他洗头发。水不小心溅到他的眼睛，她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做完这一切，她又用香皂水浸了毛巾，帮他擦脸。他又变得好看了，虽然这个年代，一个男人长得好看，没有任何用处。她告诉护士，她之所以来这里，是被方穆扬的英雄事迹所鼓舞，她愿意尽一切努力帮他醒过来。
从此以后，费霓每天下班就去医院里做好人好事，周末也去。她实在太想进步，太想当先进，太想上大学了。
为了看上去进步，和小布尔乔亚彻底划清界限，这几年她没给自己做过一条裙子，连头发都剪短了。
没人比她更希望方穆扬醒过来。
听说植物人也需要交流，费霓每次去都给他读书。都是一些很进步的书。她把自己栽种的花移植到小花盆里，再用自行车运过来。病房窗台上都是她种的花，各种颜色的长寿花。
渐渐医院里的护士都知道了她。知青办派人来看方穆扬，费霓正在给方穆扬读书，医院领导向知青办的人介绍了费霓的感人事迹，大家都很感动。但她的照顾没有取得实质性成效，还是没有评先进的资格。
来看方穆扬的人不多，有两个漂亮女人令她印象深刻。
一个是他的姐姐，临走前拿出两百块钱给她。费霓说她不要，能够照顾方穆扬这种英雄就是她最大的幸福。她说得很真切，对方信了，好久才对费霓说：“他能有你，真幸运。”
费霓觉得现在躺着的方穆扬一点儿都不幸运。
另一个是他的女朋友，说前女友可能并不确切，没准方穆扬醒来，他们就又可以和好如初。她被忧伤笼罩着，站在窗前，很像费霓看过的一张法国不知名画家画的人物画。费霓问这位前女友，方穆扬以前都喜欢什么书和音乐。她读的书都没有成效，她应该读点儿他爱听的。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这时她才知道自己问错了，他喜欢的应该都是毒草，说了等于交代罪行。
送走女朋友，费霓开始给方穆扬剪指甲，两天不剪，又长出来了。他的手又瘦又长，大概是经常在乡下干农活，糙了许多。她边给他剪指甲边跟他说，这个冬天实在太冷了，门口结的冰很厚，她今天来看他前还滑倒了，磕掉了好大一层皮，可这样她还是要来看他。她实在太想进步了。她马上就要二十二了，如果不被推荐上大学，五十二她还要在制帽厂做帽子。
做帽子也很光荣，但她一点儿都不适合做帽子。她想去上学。
说着，她的一滴泪落到了方穆扬的眼睛里，费霓拿手指去擦，触到他的长睫毛。她对他说：快点醒吧，要不你女朋友就跑了。

第2章
费霓再去看方穆扬，一进病房就锁好门，给他背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怕别人听见，她低头将嘴附在他的耳边，一句句顺着他的耳朵传到他的脑子里。
她背完一首就马上去把门打开，继续给他念很进步的书，给他读报纸，一版版念过去，领会最新精神。
费霓有两把指甲剪，一把给方穆扬剪脚趾甲，另一把给他剪手指甲，每周给方穆扬理一次头发，总是保持一个长度，头发太长很费洗发水。她自己用肥皂洗头，却给他用洗发膏，海鸥牌的。她低头给他念诗的时候，会闻到他的洗发水味。他一直躺着，完全不需要袜子，但她还是给他买了一双新袜子，修完脚趾甲就给他穿上。
费霓看方穆扬的时候，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情。她把所有对未来的希冀都寄托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他醒了，她就能上报纸评先进上大学了。
费霓废寝忘食地跑医院做好事引起了家中二老的好奇，知女莫若父母，她们的小女儿虽然从没给人使过绊子，也从没占过别人便宜，但也从没这么好心。费霓对家人的说辞也是，她是出于对方穆扬的敬佩才去帮助他的。
她的父母根本不懂她在制帽厂做帽子有多苦闷，也不知道她多想上大学，她从没说过。这个机会是她哥哥下乡换来的，她哪里有资格嫌弃。家里三个孩子，她是最小的，要是大哥顶替了父母任何一人，下乡的就是她。大哥主动下乡，说是为了两个妹妹，其实是为的她。
费霓的好事从冬天做到第二年暮春。
她偷偷给方穆扬念诗：
我离开你的时候正好是春天，
当绚烂的四月，披上新的棉袄，
把活泼的春心给万物灌注遍，
连沉重的土星也跟着笑和跳，
可是无论小鸟的歌唱，
或万紫千红、芬芳四溢的一簇簇鲜花，
都不能使我诉说夏天的故事
……
就是在念这首诗的时候，方穆扬的眼睛动了动。
费霓激动地去触碰方穆扬的眼睛，动作很轻，好像怕稍微重一点就不动了。
她又继续念：
我也不羡慕那百合花的洁白，
也不赞美玫瑰花的一片红晕；
它们不过是香，是悦目的雕刻，
你才是它们所要摹拟的真身。
因此，于我还是严冬，而你不在，
像逗着你影子，我逗它们开怀。
费霓多日的努力终于获得了回报，方穆扬醒了。
她以为这是幸福的开始，后来才发现这是幸福的错觉。
方穆扬醒了，但醒来的他连自己是谁都知不道。他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忘记了自己的英勇事迹，也忘记了他的年龄，他的父母，甚至连他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医生不确定他是否有语言理解能力，因为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对费霓说的，还是一个个字往外蹦的，他问费霓，你是谁？
旁边的医生告诉方穆扬：这是费霓，在你醒来之前，都是她在照顾你。
正常人应该说谢谢，而他只是重复了一遍费霓的名字。
知青办的人得知方穆扬醒了，派人来看他，医生说方穆扬的情况并不乐观，他失去了记忆，这记忆不光包括他是谁，他干了什么，连以前习得的生活和学习技能都忘记了。
费霓当然不能半途而废，她继续每天去医院做好事儿。她一切从头开始，先教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重复，又教给他怎么写，试图唤醒他的记忆。她将讲述他救人事迹的报纸拿出来，一遍遍给他念，她越念，越惊心，他已经救了三个人，他只要不会去救第四个人，就不会在医院里躺了这么久。救三个人，也是英雄。
费霓不再给方穆扬剪指甲，他虽然现在只有六七岁孩子的意识，但身体上毕竟是个成年男人，醒来的和睡着的，是不一样的。她教他剪指甲，通过剪自己的给他演示，然后她问他是不是会了，会了就点点头，方穆扬点点头，费霓把指甲剪给他，他抓住费霓的手，拿着剪刀去寻她的指甲。费霓的手急忙往回缩，我是让你给你自己剪，不是给我。然而他跟听不懂似的，继续剪她的指甲。
费霓的手被方穆扬捏红了，耳朵也红了。她还没和别的男人牵过手，倒是和好几个男的看过电影遛过马路，遛过一次就没下文了。她不是不想通过婚姻改变命运，但当机会送到她手边的时候，她又轻易把它们放过去了。她总觉得还有别的上大学的路。
她让方穆扬自己洗头，水不小心进了他的眼睛，她骂了一声，“真笨，还是我来吧。”
知青办出钱负担方穆扬的伙食费，平时有护士帮着他打饭，一到周末，费霓就自己做了肉，炖了汤，盛在饭盒里，去给方穆扬加餐。
方穆扬夹了一块排骨送到费霓嘴边，“你也吃。”
排骨是肋排，买的时候不用肉票，她的肉票都花完了。
她躲过去，笑着说：“我不吃，给你的。”这些天，她一点儿荤腥都舍不得沾，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钱票就这么多，她吃了，他就没得吃了。
他们这么一推拒，排骨掉到了地上。
费霓动了气：“我都说了，我不吃，你烦不烦！”
她将掉了的排骨拿水冲了，又放到方穆扬的饭盒里，以一种哄小孩子的语气说：“快吃吧。”
“你瘦了。”
费霓很高兴，方穆扬的理解能力又有了提高，他已经知道吃肉会变胖了。
她说：“瘦点儿好，瘦点儿健康。你要是好了，咱们就都好了。”
夏天来了，方穆扬说他想吃冰淇淋。
费霓从没教方穆扬什么是冰淇淋，她自己这么多年都没吃过。这三个字让她乐观，或许他的记忆正在恢复，她没闲钱给他买冰淇淋，只给他买了小豆冰棍。
然而除了冰淇淋之外，方穆扬再没想起别的，如果不是费霓提醒，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姐姐和哥哥。
方穆扬已经掌握了基本的生活技能，他甚至不想在医院继续住了，他问费霓他的家在哪儿。
他家的房子早被分给别人住了，现在那里住了十多户人家。他的父母还在接受审查，他在这个城市没有家。
为了让方穆扬恢复记忆，她开始给他讲过去的事。她对他的了解太粗浅了，要不是他的祖父母父母太有名了，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她把自己的全部记忆调动出来，讲的内容也不超过十分钟。
费霓决定去找方穆扬的女朋友。他们是典型的青梅竹马，打小就认识，一起上学，一起下乡，他们之间的故事肯定特别多。要是他的女朋友过来讲一讲，方穆扬就想起来了呢。
费霓特地去方穆扬女朋友的宿舍楼下等她，看着来往的学生，她又生出了一种不忿。她一点儿都不比他们差，要是放到一起考试，她肯定比他们更有资格上大学。但现在他们读大学，她在制帽厂做帽子。
只要方穆扬恢复了记忆，她铁定能评先进，评上先进没准就有推荐名额了。
她等了三小时终于等到了方穆扬的女朋友凌漪。
费霓确定凌漪对方穆扬还是有感情的，她听到方穆扬醒过来的欣喜不是假的。
方穆扬看到凌漪来，没等费霓介绍，就笑了。
这个笑多少让费霓有些不舒服。她自动退了出去，她照顾他这么多天，他都没这样笑过，女朋友一共没看过他几次，他一见就笑。不过这样也好，没准他女朋友和他多聊一聊，他就恢复记忆了呢。方穆扬如果在她的帮助下恢复了记忆，她肯定是能评先进的。评了先进，就能上大学了。
费霓在病房外等烦了，去外面给他俩买汽水。
她自己也渴了，但她只买了两瓶。
费霓刚进走廊，就看到凌漪出了病房，她的眼圈是红的，很明显哭过。
费霓递给她一瓶汽水，问她什么时候再来看方穆扬。
凌漪没接，语气很伤感：“他不认识我了。”
“可他一见你就笑啊。他康复得很快的，你多跟他说说话，没准他就恢复记忆了。你下周还来吧。”
下周，下下周，凌漪都没来。
知青办又派人来看方穆扬，医院说方穆扬已经能生活，但恢复记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可能明天就会恢复，也可能永远不会恢复。现在他已经不适合住在医院里。
知青办的领导找费霓谈话，先是肯定了她的善良，接着又提到了方穆扬的安置问题。既然费霓对方英雄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又年龄相当，不如两人结为夫妻，她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方穆扬。
“你们结婚的话，组织上可以给你们特事特办，手续一切从简。”
费霓没想到她半年多来的努力换来的竟是这种结果，现在的方穆扬对各方都是一个包袱，他们想了一圈，决定丢给她。
她不但评不了先进，还要和这样一个智商相当于孩童的人结婚，命运可真会跟她开玩笑。
她按捺住脸上的惊讶和不平，尽可能平静地说：“我配不上方穆扬。”
“费霓同志，你这观念很不对，都是革命青年，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

第3章
无论知青办的人怎么说，费霓都咬定她不能和方穆扬结婚。
照顾一个没什么交情的英雄，是有觉悟，值得评先进；但照顾丈夫，就是分内之事，根本算不得好人好事。
和方穆扬结婚，她收获了一个智力相当于孩童的丈夫，同时又抹杀了之前照顾英雄的成绩。怎么算怎么吃亏。
她的心里话不能说出来，她只说方穆扬在受伤之前有喜欢多年的女同志。这个女同志不是她。她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她越是欣赏崇拜他，越不能剥夺他获得幸福的机会。
对方说，方同志生病这么多天，这个女同志都没来照顾一次，她哪里比得上你，和你结婚，方同志才能获得幸福。
费霓心想，方穆扬的青梅竹马都不愿和现在的他结婚，她凭什么？就因为她连肉都不舍得吃一块，都留给方穆扬吃，她一直照顾他，她就应该受这个累？
她面上微笑，语气却无比坚定。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说为了方穆扬的幸福，她不能同他结婚。
直到对方说起制帽厂分房子的事。他们已经调查了费霓的工作背景，制帽厂现在正分房子，如果费霓和方穆扬结婚，虽然以费霓的职级和工龄肯定排不上，但因为她和英雄结了婚，这次分房肯定有她的份；为方便费霓照顾方穆扬，他们可以和制帽厂联系，帮费霓调动岗位，让她去做财务或者行政工作。
这个条件费霓确实心动了下，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也是住两人间的单位宿舍，即使结婚了也未必能分到一间十多米的筒子楼。她和方穆扬结婚，就可以马上进入新的生活阶段。
但她还是不肯跟方穆扬结婚。
他恢复不了记忆，她相当于嫁了一个智力有障碍的人；他恢复了，他就会想起他的前女友，能在一起这么多年，说明她对他有持久的吸引力，醒了，旧情复燃，哪里还有她的事。
和方穆扬结婚，于她百害而无一利。她的人生就一次，不能为别人做嫁衣。
她一旦拒绝，方穆扬陷入无人照顾的状态，她半年多的好人好事就白做了。她希望别人能主动接收方穆扬。
方穆扬的女朋友注定是前女友了，看都不来看，何况把他接过去主动照顾。
费霓想起方穆扬的姐姐上次来给她留了单位电话，她又打过去。
方穆扬的姐姐方穆静听说她弟弟醒了，坐火车来看他。她在南方一所大学教书，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和他同样出身的前男友与一个祖上八代贫农的女同志结婚了；也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单间宿舍没她的份，她和人同住在两人间。
本地知青办的能量也有限，不可能把手伸到方家二姐工作的大学。
她根本没照顾方穆扬的条件。
费霓又问方家大哥呢？
方二姐告诉她，大哥做的是保密工作，她的大嫂已经好几年没看见大哥了。
方穆扬看见他的二姐穆静，又开始笑。
费霓给他介绍，这是你二姐。
方穆扬问他二姐他们家在哪儿，他要回家。
穆静开始也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们哪还有家啊？
二姐只请了三天假，当天还要坐火车回去。临走前，穆静又拿出了上次费霓没收的两百块钱和全国粮票，费霓还是不要。
“拿着，给他置办两身新衣服。”费霓穿的旧衣服洗得都发了白，但还是给他弟弟买了新衬衫。
“用不了这么多钱。”费霓知道他的二姐也不容易。
“上次来，你还没那么瘦。把他交给知青办吧，他们总得管他，你不能为了他赔上一辈子。”
费霓照顾方穆扬这么多天，无论多难，一次都没哭过，即使知道她的大学梦又破碎了，也只是心里难受。但听到这句话，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是另一个同样受苦的人对她发自真心的体谅。
如果穆静不说那句话，等穆静走了，她也不会再来医院。但因为她的体谅，费霓决定再给方穆扬置办几件衣服。
方穆扬住进医院就穿病号服，病号服之外的衣服都是费霓给他准备的。除了一件衬衫是新买的，裤子罩衫都是费霓用她哥哥穿不上的旧衣服改的，裤子用碎布头接了一大截。但他人好看，穿着也不难看。费霓还给他做了两件衬衫假领子，让他换着穿。
费霓现在有了钱，拿粮票跟人换了布票，买了布开始给方穆扬做新衣服。衣服晚上做，平常仍去医院。她不再给方穆扬打饭，而是让他自己去买。一两米饭要两分钱，他要吃三两；一块排骨一毛钱，要买两块；一盘白菜三分钱，一碗汤一分钱；一顿饭要花三毛钱。她把三毛钱数出来，跟他一起去窗口，盯着他买。晚饭是一碗排骨面加上两个肉包子，也是三毛。他的伙食费比一般人要多，平常一天要花八毛钱，如果早饭想吃馄饨，还要多花一点。
衣服彻底做好的第二天，费霓早早就去了医院。她给方穆扬做了两条卡其布裤子；两件衬衫，一件是棉麻的，夏天穿正合适。还带来了两双鞋，一双皮鞋，一双球鞋，她比了他的鞋码在鞋店买的。她把剩下的钱和粮票都放在一个包里交给方穆扬，她告诉他，一定要收好，千万不要给别人。
费霓关上病房门，让方穆扬换新衣服。等他换好了，费霓说今天带他去看电影。费霓怕方穆扬走丢了，让他走前面，他走两步就回一次头，走着走着向后伸出一只手给她。费霓的手插在口袋里，那只手一直没人去握，可也没收回去，就这么向后悬着，费霓打量了下四周，递上了几个手指，方穆扬一把抓住，两人开始并排走。
这天是周末，乘公交的人太多，他俩挤在人群里，费霓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可被他握得死紧。她怕被人认出来，一直低着头，后悔没带口罩。
司机紧急刹车，费霓没踩稳向后仰，方穆扬揽住了她的腰。就这么揽着，没收回去，费霓急红了脸，手肘向后锤他的胳膊，低声说：“方穆扬，赶快拿开你的手。”
电影院门口有人卖汽水，费霓掏钱买了一瓶北冰洋汽水，让摊主打开瓶盖，又用手肘捅了捅方穆扬的胳膊，“喝吧。”
“你怎么不喝？”
“我不喜欢。”
电影是罗马尼亚的，一个救灾片，但能在年轻男女中掀起波澜，还是因为那几个男女亲密接触的镜头。费霓对这种镜头缺乏兴趣，她请方穆扬来看，是她为方穆扬恢复记忆做的最后努力。即使到现在，她还没死心，她太想当先进了。这个片子并没有唤醒方穆扬关于他自己救灾的记忆，但它好像唤醒了别的，在那给人联想的搂抱镜头出现后，方穆扬又抓紧了费霓的手。
她一颗心跳得厉害，心里骂他不要脸，以前不知道跟他女朋友耍过多少流氓呢，连自己爸妈都没想起来，这个倒没忘，她用很短的指甲去扎他的手心，妄图让他把手松开，然而他一直握着，握着她的手心出了汗，两人的汗黏在一起。她怕说话引起周边人的注意，只能默默忍着。
费霓想，过了今天，她一定不能再来看他了。
出了电影院，费霓没忍住踩了方穆扬的脚两下，她用气声低着嗓子说：“以后你不准再牵我的手！”
“那你牵我的。”他把手伸出去，等着费霓来牵。
“把你的手放进你的裤兜里。”
方穆扬比费霓高一个头，他的衬衫卷到手肘，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走在街上，没人怀疑他的智力有问题。
他俩穿的都是白衬衫，费霓的裤子和斜挎包是军绿色的，太旧了，绿得发白，周身散发着肥皂味。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离着半米远。
谁也没说话，她在来之前已经下好决心，如果他看完电影仍没恢复记忆，她就带他吃一顿俄国馆子，以后再也不见。
费霓让方穆扬点菜，他点菜的姿势很娴熟，他点了炸猪排和红菜汤，还要再点，费霓马上对服务员说点好了。
方穆扬切好猪排让费霓先吃，费霓说她不喜欢。
方穆扬叫服务员再把菜单拿过来，问费霓喜欢什么。
费霓点了一个冰淇淋，告诉服务员餐后再上。方穆扬说冰淇淋不能算正餐，让她再点，费霓勉强笑笑，请服务员把菜单拿走。
她都被他气笑了，这么多天什么都没想起来，点菜的派头倒是没忘。怕方穆扬再点菜，她只能和他分享一份猪排。
冰淇淋上来的时候，费霓把它推到方穆扬这边，“你不是老要吃冰淇淋吗？快吃吧。”
方穆扬舀了一勺递到费霓嘴边，“你先吃。”
“我不吃。”她永远犟不过一个精神不清明的人，那把勺子就堵在她嘴边。
她一把抢过方穆扬的勺子，把冰淇淋往嘴里送，太甜了，好像确实比小豆冰棍好吃。
两人分食完了一份冰淇淋。
结账的时候方穆扬拿出费霓给他的包，一张张地数钱，他现在认得钱上面的数了。他拦住了从包里掏钱的费霓，很大方地付了帐。
费霓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假傻。照他这么个花法儿，没多少天就把钱花没了，倒不如现在换点儿实在的。她带方穆扬去服装店，夏天店里还有冬天的衣服，一件呢绒短大衣，要八十块，他现在一件冬天的衣服都没有，知青办管他伙食，却不会帮他添置衣服，冬天总不能还穿衬衫，大衣显得很必要。她刚拣中呢绒大衣，方穆扬就指着另一排衣架上的开襟连衣裙对费霓说：“买那个吧。”
费霓心里骂道，真是个傻子，哪有男的穿裙子。
她又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这么说，只能把方穆扬拉到一边，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是男的，男的不能穿裙子。”
“你穿。”
结账的时候，两人发生了分歧，方穆扬要买裙子，费霓要买呢绒大衣。钱在方穆扬那儿，他要费霓听他的。
“我一个月都挣不到一条裙子钱，我哪里有钱还你。”她怎么能用一个傻子的钱给自己买裙子。明天她就不会去看他了，她总得给他留点儿东西。
“不用还。”
“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天出来都听我的。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她一把抢过方穆扬手里的包，从包里拿出钱数给店员，很强硬地说，“就要那件呢绒大衣。”她拿着钱又为他买了一件罩衫和两双袜子。
两人因为这件事闹得很不愉快，回医院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病房，费霓将方穆扬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又把装钱的包还给他。
她对方穆扬说：“你是英雄，救了四个人，知青办的人管你是应当应分的，你有什么要求就跟他们说。你每天有一瓶牛奶的供应，他们要是忘了，你就跟护士讲……”
她一天和他说的话比过往加起来都多，方穆扬不回应也不影响她继续。
“你说这么多我记不住，要不明天来再说吧。”
“记不住我再重说一遍。”
她明天不会再来了。

第4章
起身要走的时候，费霓想起她还没教方穆扬洗衣服。她盯着他洗衣服，告诉他怎么洗不费肥皂。他洗衣服没什么耐心，绞几下就说洗好了，费霓说不行，衣服不是这么洗的，她拿起衣服给他示范，示范完就让方穆扬跟着她学。
“我不会，还是你给我洗吧。”
“想得美！我又不欠你的。”她连自己爸爸妈妈的衣服都没洗过，这些天照顾他比照顾自己亲人还尽力。她照顾了他大半年，把自己的存款都贴进去了，结果只得到了一个和他结婚的机会。
她这么努力地想要进步，结果适得其反，做好事做一半还不如不做，她把他照顾醒了又走了，人们只会认定她是个失败的投机分子。可她怎么能跟他结婚？一个连自己衣服都不会洗的男人……
费霓想到这儿竟掉下泪来，眼泪吧嗒掉在水盆里，和浸过衣服的水混在一起。她拣起衣服使劲拿肥皂搓，好像肥皂不要钱一样，心里想着你不是让我给你洗吗，我给你洗，你自己不学，看你以后靠谁去。
方穆扬拿手背去给她擦泪，“别哭了，我洗还不行吗？”
在费霓的监督下，方穆扬洗完衣服又去晒，天已经黑了，他问费霓明天几点来，费霓说她最近一段时间很忙，以后就不来了。
他又问费霓家在哪儿，她不来，他可以去看她。
费霓说你不要去找我，我要有空了会来看你的。她从包里翻出一本字典，放到方穆扬手里，说他把整本字典都会背了，她就会再来看他。
方穆扬把他之前认的字都忘了，现在只认识他和费霓的名字，以及钱和粮票上的字。
费霓走的时候，方穆扬坚持要送她到住院部门口，拐弯的时候，费霓回头，发现方穆扬还站在那儿，高高大大的。
她明天是肯定不会来了，凭什么呢？他亲爹亲妈亲哥亲姐都顾不上他，以前的女朋友看看他都不肯，她跟他非亲非故，照顾了他半年多，什么都没捞着，还得继续在制帽厂做帽子。她对他已经仁至义尽。
转过来又为他心酸，为的也是同样的事，他亲爹亲妈亲哥亲姐都顾不上他，以前的女朋友看看他都不肯。
心酸归心酸，她决定再不去看他。
转天，费霓一早又骑车奔了医院，快到医院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她决定不再去了。
费霓妈因为女儿老往医院跑，怕她真嫁了那个精神不清明的方穆扬，每日耳提面命，英雄是用来崇拜的，不是用来过日子的，他现在这样，还得你照顾他，男人还得找会心疼人的。
费霓听烦了，就说我自个儿会心疼自个儿，用不着男人来心疼我。
费霓的哥哥费霆休探亲假，费霓带他逛公园看电影喝北冰洋汽水，吃比饼干贵一倍多的奶油卷，买她平时绝不会买的荔枝罐头。这个城市没什么变化，但费霆每次回来都要适应一番。
费霆一回家就找活干，地面不平，找来水泥抹平，挨着窗的白墙又漆了一遍，家具修修补补，就没闲着的时候。费霓要帮他洗衣服，他忙夺过来，说脏兮兮的，让费霓一边呆着去，他的衣服怎么能让妹妹洗。
费霓让费霆请他女朋友来家吃饭，她买了排骨和鱼。费霆的女朋友林梅本来和他一起当知青，今年年初回了城，在点心店当售货员。
费霆说没女朋友，他和林梅散了。
“怎么就散了？你昨天吃的萨其马还是人家送你的。”
“你怎么不跟我说那是她送的？”
“我现在不跟你说了吗？你们俩到底怎么了？你不会移情别恋了吧。哥，你可不能这样，梅姐对你多好。”
“你这脑袋瓜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费霆叹了口气，去摸自己的裤兜，翻出全部家当给费霓，“吃了就吃了，把这钱给她，多了也别要了。”
费霓和哥哥说不通，决定亲自请林梅到自己家吃饭。林梅很委屈，她根本没提分手的事，就是让费霆想想办法尽快回城，再过两年，她都要三十了，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说完又抱怨了几句，要不是为了费霆，她才不在家和爸妈挤这么一间小房呢，早和有房的男的结婚了。她家和费家格局一样，大的有限，两间小房，里面一间她姐姐姐夫外甥女住着，她只能和爸妈挤在外面。费霆听了，就让她赶快去和有房的男青年结婚去吧，他就算回了城，也没房子结婚。
“你说你哥说的是人话吗？我也不是非要他回来，我就要他句准话，他连句好听话都不给我。”
费霓实在没法当着林梅的话骂她哥哥。他话说得不好听，可是实话，别说他现在回不了城，就算回来了，街道也不能给他安排工作，就算有了工作，他也分不了房，只能在家里跟他们挤着。他不可能为了结婚让她和爸妈挤一间。
“我哥不识好歹，我跟你道歉，他已经后悔了。跟我去吧，我给你烧了排骨。你心里还是有他，要不干嘛送他萨其马？”
“我那是可怜他！我不去你们家吃饭。我怎么这么上赶着啊？你哥要是不跟我道歉，我明天就去相亲。看看谁后悔！他在乡下连间土坯房都没有，别看农村大姑娘跟他眉来眼去的，真到结婚了，谁也不跟他。我让他想办法回城，不是为了他好？他就知道为自己家，这个家谁为他……”林梅意识到坐她对面的是费霆妹妹，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费霓的笑容再也挤不出来，“要是当初下乡的是我，他现在工作有了，你们结婚的房子也有了。”
林梅忙为自己辩白：“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这么想。他是个男的，又比你大，把机会留给你也是应当应分的。”
费霓狠狠心继续说：“梅姐，我哥今年铁定能回城，结婚也有房子。他说的都是气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今年要是回不了城，你愿意跟谁相亲，我都不拦着。”
“这么多年，他都没回来，今年怎么能回来？”
“他肯定能回来。我爸去年还因为心脏问题住了一个多月的院，医生说他不能干重活儿，这个医院能开证明，我结婚了，从家里搬出去，家里需要他回来照顾父母。他这个情况，应该能办困退回城，到时候，房子也有了。”
“你跟谁结婚？”
费霓没想好跟谁结婚，但她肯定是要结婚的。她马上想到了方穆扬，只要跟他结婚，她哥肯定能回来。她照顾方穆扬，不能兼顾家里，知青办肯定能给他哥办困退，让他回城；和方穆扬结婚，制帽厂也能给她分房子，她就能搬出去住了。但方穆扬只在她脑子里停留了几秒，就被否定了。
费霓的眼神让林梅发怵，林梅的气儿也撒得差不多了，她让费霓千万别干傻事。
“就算没我哥这事儿，我也要结婚的。”这年头，不管男女只有结婚才有分房的资格。而分房又跟职级工龄分不开，她哥就算能回城工作结婚，分房的事儿也且轮不到他。她比她哥更可能通过结婚住到新房，所以家里那一间房要留给他。
费霓让林梅先别把她要结婚的事儿跟她哥说，她要给她哥一个惊喜。
费霆一走，费霓就跟她妈说：“您不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吗，现在有人选了吗？”
费妈不知道女儿怎么突然着急起来，但着急总比不着急好，她问女儿有什么要求。
费霓一点儿没扭捏，直接甩出了四条标准：大学毕业；在机关工作；不能超过三十二岁；长相端正。费霓知道，满足前两点的男人结了婚，单位一般会给解决住房问题。
费霓这时才关注起自己的打扮来。她几年没给自己做衣服，攒下的存款又都给方穆扬花了，也没钱给自己置办新的。她想起母亲还有块陈年的格子土布，翻出来做了条半裙，长度没过膝盖十公分。她的一双白球鞋拿着刷子刷了又刷，白得像罐子里的苏打粉。借了熨斗把裙子和衬衫熨了一遍，白衬衫束在裙子里面，太显身段了，费霓又把衬衫翻到外面，这样腰就没有那么细了。
她破天荒地描了眉毛，搽了口红，穿着熨烫好的衣服去照相馆照相，一张全身照，一身半身照，她的相亲对象看到的就是这两张照片。
满足她条件的男人并不算多，但她年轻，身段好，长得也标致，有正式工作，长板很长，短板没有，很快，她就找到了超出她标准的男青年。
叶锋比费霓大五岁，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科长。他爸妈都在医院工作，万一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帮得上忙。
他长得不止是端正，比费霓的要求高不少。
总之，以各种标准审视，他都是一个不错的男青年。
多得是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一个都没见，费霓的照片递到了他手里，他多看了两眼。
第一次见面，约在公园，他没来得及看清费霓的脸，就看见费霓手里的两瓶汽水，费霓递给他一瓶，请他喝。
为了感谢费霓的汽水，他请费霓去点心店吃黄油面包。
出了点心店，叶锋送费霓回家，到了家门口费霓出于礼貌自然要请人进去喝杯水。费霓妈对叶锋格外的殷勤，一定要留他在家吃饭，本来晚饭是青菜配稀粥，硬是拿出钱票偷偷让老费去店里买了熟牛肉和火腿。
送走叶锋，费霓让自己妈不要那么热情，才第一次见面就这样，那样子就好像高攀人家似的。
“我还以为你对他满意呢。”
“其实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费霓不讨厌叶锋，答应了下次一起看电影。
电影是白天的场，费霓不和男的在晚上见面。
电影是救灾电影，罗马尼亚的，有几个亲密镜头，她和方穆扬看过一次。
看到电影里的亲密情节，叶锋的手也很规矩，不像方穆扬那么流氓。
看完这场，又约了礼拜天下午看下一场。
第二次看的是国产电影，电影结束，叶锋请费霓一起下馆子。费霓说她爸今天过生日，她必须得回去吃。叶锋听了，主动提出要去她家给老费过寿。费霓想不出什么拒绝的好理由，就同意了。
费霓上楼的时候，她母亲正在过道做饭。
这次费霓妈看见叶锋并没上次那样热情，反而一个劲儿地对费霓使眼色。
可她怎么使眼色，费霓也猜不出，方穆扬来她家了，正在屋里坐着等她，他还带了礼物给她。
方穆扬每天在医院里背字典，有当年的初中同学来看他，他从自己和费霓共同的同学嘴里，知道了费霓家的住址。他又让那人把地址写出来，拿着纸条去坐公交，一路路问过来，真找到了费家。
他一点儿都听不出费家父母请他离开的潜台词，坚持要在家里等费霓。

第5章
方穆扬带来了一台德国老式照相机，来的路上他在信托商店买的，在信托商店买旧货不仅便宜，还不用凭票。他准备这次来都给费霓拍几张照片。
除此之外，方穆扬还给费霓带了麦乳精美国奶粉巧克力和五个苹果。苹果是他之前攒的，麦乳精是他让护士帮他买的，至于巧克力和美国奶粉，是他妈妈的朋友看他时带的。
这个朋友有海外关系，手上有不少侨汇券，可以买一些普通国人买不到的东西。
一大包巧克力方穆扬只吃了一颗，他抓了两大把藏起来，其他的都分给了一个楼层的病人和护士们。
方穆扬在费霓走后第三天开始画画，那天凌晨，他一直做梦，各色人物一一登场，可他一个都不认识。偌大一个世界，他认识的人寥寥无几。他最熟的就是费霓，可她不来了。凌晨四点他从梦里醒来，开灯抓起字典就背，费霓说他背完字典就来看他。背了半页，他就开始用费霓留下的笔在字典上画，眼睛鼻子嘴巴都是费霓的，三天前来看他的费霓。
他忘了自己打四岁就开始画画，小学时候拿过国际少儿比赛的大奖，但肌肉有记忆，费霓不来看他，他就在字典上画费霓的像。他靠记忆给费霓画了十多副速写，记忆里的费霓是动的，从病房走进来，手里总拎着东西，进来的时候是笑着，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开始拷问他，大概他说得不满意，她的脸又严肃起来。她洗衣服的动作也是很连贯的，沾满肥皂沫的手搓他的衬衫领子，如果这时他发现了她鼻头上的汗珠，帮她去擦，她就会很灵活地躲过去，倘若躲不过去，她就会瞪他一眼。他必须在记忆里让她暂停，定格在某一刻，才能开始画，而这很不容易。画多了，方穆扬发现费霓有一套独特的身体语言，这套语言比她嘴里说出的话更有意思。
他在回忆费霓的过程里又把她认识了一遍，比之前更深入更细致。在费霓还来的时候，他并没注意到她最上面的扣子扣到哪个位置。
画画成了方穆扬认识世界的方式，他托护士帮他买了纸笔。画完费霓，他又开始画窗外的树，画完窗外的树，他开始画窗里的小护士。方穆扬的人物速写要比风景画更得人心。他最开始画的是一个姓胡的小护士，小护士拿到画，之后的一个星期一见到方穆扬就脸红，那幅画虽然是速写，但却精确地画出了她身体的曲线。
方穆扬看人的眼睛很毒，画笔更毒，他对护士们特征的把握，精准到让人怀疑他的动机。年轻护士们并不关心方穆扬的动机，她们只关心方穆扬笔下的自己好不好看。方穆扬成了一架人形照相机，以至小护士们看到他，都要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姿态，脊背也会比之前更直，甚至会刻意放慢动作留给他用脑子构图的时间。画画的人总不免要拿眼睛捕捉人的特征，一个男人老盯着女孩儿看，很难显得不猥琐，但方穆扬的眼睛帮了他，他的睫毛很长，观察人时眉心微蹙，等到人注意到他的眼神时，他便微微笑笑，幅度很小，也不说话，词汇匮乏造成的沉默寡言让人以为他是一个正经人，反而是被看的人不好意思，缓缓背过身去不看他。
知青办看在方穆扬是病号的份上，每月给他一份补贴，费霓在的时候，这笔钱都花在了吃上。等费霓走了，方穆扬的伙食就降了级，他每天花四毛钱也可以吃饱。他把省下来的钱拿给关系较好的小护士，请她们买一些瓜子蜜饯和水果，这些东西最后又到了护士嘴里。他有时也会拿着这些东西去同楼层的病房串门，给他们画像。
一个青年男子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观察女孩子，还不止画一个女孩儿，这件事传到医院领导那里，考虑到这件事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当即下了命令，禁止护士在常规护理之余和方穆扬有额外接触。
但这些年轻的护士并不认为方穆扬在耍流氓，她们吃了方穆扬的巧克力、从医院门口买来的蜜饯花生和小豆冰棍，也很讲义气地回报他，帮他买纸笔。有好吃的，也拿去跟方穆扬分享，甚至有好心的护士主动提出把方穆扬的衣服带回家洗。方穆扬说他自己可以洗。夏天了，他每天都洗衣服，绞几下就晒，连肥皂都懒得打。洗衬衫的时候他想起费霓，她是很会洗衣服的。
领导找方穆扬谈话，说会帮忙解决他的婚恋问题，但请他不要操之过急，还是要注意影响。
方穆扬并没否认，因为他答应不再画年轻女人，院里还送了他一副画架子，允许他去院外写生。
这其间看他的人不多，有一个是他的同学林格，插队时和方穆扬在一个知青点，在知青点的时候得了方穆扬不少帮助，这次探亲特意抽空买了苹果来看他。
插队的第一年他们住在老乡家里，村里给了他们木材让知青自己盖房子住。知青里最大的也不到二十，还有像方穆扬这种十五六的，离开父母也就算了，连房子都要自己盖。本来大家都没盖房的积极性，结果方穆扬出了一张图纸，图纸里的房子比他们现在住的毛坯房要好不少，于是大家又有了盖房的动力。方穆扬对盖房的事也一窍不通，房子一盖完，竟成了半个专业的瓦工和木工。房子落成了，是十里八村最好的房子。
方穆扬并不像其他知青那样反感乡下，他在村里简直如鱼得水，谁家房漏雨了需要打家具了，他都去帮忙。村里的老太太也喜欢他，因为他会画门神，灶王爷也画得好。他的灶王爷是油画的那一派画法，和传统的不太一样，但大家并不在乎，好看就行。一幅画可以换两个摊鸡蛋和一张猪油烙饼，烙饼是发面饼，很厚，油很多。
村支书让他去村小教书，他教孩子算数画画，还用柳条给孩子做了柳笛，教他们吹苏联小曲。没多久，他就让一个不能干重体力活儿的知青顶了他的位置，继续去田里挣工分。
他们村很民主，推荐知青上大学也是全村投票，方穆扬虽然出身不好，但大家一致推荐他去上，结果他把名额让给了凌漪，理由是她文化水平更高。在此之前，方穆扬的感情生活一直不明朗，他和哪个女知青的关系也不差，谁有困难他都帮，请人帮他缝衣服拆被子的时候也不难为情。但这事之后，大家都认为方穆扬和凌漪在谈恋爱，要不是男女朋友，方穆扬发了癔症才会把名额让给别人。
林格问方穆扬凌漪经常来看他吗。
“凌漪是谁？”
“你当初就不该把名额让给她。”林格为方穆扬抱屈，他把大学名额都让出来了，结果他出了事凌漪都不来看他。
方穆扬没有接话，他问：“你知道费霓家在哪儿吗？”
等他和费霓的共同同学走了，方穆扬把柜子里的东西都收拾到一个包里，拿着纸条出了病房。因为他时常在住院部外面画画，护士也没问他去哪了。
老费为了招待女儿的客人，拿出了费霓给他买的碧螺春，平常他只喝高沫儿。自提前退休后，他到手的钱就少了一截，处处节省。
老费客气地说茶不是什么好茶，就凑合喝吧。
方穆扬现在已经可以独自生活，和人交谈，但他还分不出客套话，他问这是不是陈茶。多年不喝茶，他的口舌还保留着对茶叶的敏感。
茶确实不是新茶，放了有两年了。老费听了心里不太高兴，有茶喝就不错了，大家现在都是无产阶级，好好地拿平时舍不得喝的茶招待你，怎么还挑三拣四的。
老费不好干晾着客人，只能没话找话，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费霓。方穆扬问费霓做什么工作，几点上班几点回家，一周歇几天假，了解清楚了，又问费霓最近在忙什么妨碍了她去看他。
老费也不藏着掖着，直说费霓现在有了交往的对象，今天去和这对象去看电影了。
方穆扬没再继续问下去，他从包里掏出巧克力，剥开纸请老费吃。
老费咬了一口巧克力，又客套道：“你这孩子，来就来吧，带什么东西，下次来可千万不要带东西了。”
方穆扬说：“行，下次来不带了。”
老费怕方穆扬下次还来，又说：“我们也不是经常在家，你这次也是巧，碰到我在家里，要不就白跑一趟了。”
“那你们平常什么时间在家？”
“这个……”老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费霓让叶锋先进门，她把买的酱肉和小肚放在过道厨房的桌板上。
她妈妈附在她耳边说：“医院那个小方来了。”
“谁？”
“就那个方穆扬。”
“是吗？”
费霓声音里的兴奋简直掩不住，费妈妈听了直皱眉，“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这正跟叶锋谈着呢，咱们可不兴脚踏两条船，让人戳脊梁骨。”
“根本就不是您想的那样。”费霓以为方穆扬恢复了记忆，要是病没好医院怎么会放他出来呢？他好了，她也许就能评先进了。可她这一个月都没去，没准已经被认定投机失败分子。无论如何，他恢复了都不算坏事。
“你去哪儿？”
“我去买个西瓜。”
“别买了，今天吃打卤面，又这么多菜，哪里有胃口吃西瓜？”费妈又放低了声音，“你快点进去吧，那个小方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把你的事儿搅黄了怎么办。”
费霓没理会母亲的说辞，下了楼骑车去商店买西瓜。她习惯了那个开始连剪指甲都不会的方穆扬，他现在要真是恢复了记忆，她还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方穆扬并没有搅黄费霓的事，他向叶锋介绍自己是费霓的同学，为感谢费霓对他这些天的照顾，特意来看看她。得知费霓下去买西瓜，他让老费把他带来的包交给费霓，老费客气惯了，留他吃饭，方穆扬说不吃了，他还得赶时间回医院。

第6章
方穆扬出来的时候，楼道有户人家还在做西红柿酱。夏天的西红柿不值钱，到了冬天可就成了稀罕物，北方冬天的应季蔬菜少得可怜。有人在夏天趁着便宜买一堆西红柿，洗净切块蒸了，再把做好的酱灌进输液瓶子，灌完了拧紧橡皮塞，等着冬天吃。瓶子是用开水煮沸消毒过的，此刻装好西红柿酱，在桌子上排了一排。还有人在炸小黄花鱼，味儿直冲鼻子。
傍晚有风，吹得树叶子直响，蝉不停地叫，一楼有户人家在树荫底下支了张桌子吃晚饭，一家人围在一起，年长的男人拿筷子蘸了散装啤酒递到孩子嘴里。
方穆扬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拍了一张照片。直到一个女孩子出现在镜头里，一分钟的时间，他连着拍了好几张。
费霓骑车的时候始终和车座保持一段距离，晚风钻进她的后脖领子，白衬衫鼓胀起来。她穿短袖白衬衫配工装裤，典型的工厂女工打扮，脚上是回力白球鞋，很白，不是新鞋的白，而是刷了好多次的那种蔫儿白。
她停了车，打眼就看见了方穆扬。他也穿一件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开着，衬衫是长袖的，袖子卷到手肘，通常像他这种卷法，都会有一块全钢手表，上海牌的，但他没有手表，只有结实的小臂，手持照相机，冲着她笑，介于宽厚和无赖之间的那种笑。费霓也对他笑笑，方穆扬的相机拍下了这一幕。费霓低头锁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网兜里盛着西瓜。
方穆扬走近费霓，费霓的五官在他眼里越发清晰。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费霓，“你给我的海棠花开得很好，没相机，我就画了下来，让你看看。”
方穆扬本来是用铅笔画画，有画中人要求给画上色，特意买了颜料给他。于是这副海棠也有了颜色。
费霓从画里看出了方穆扬画这张画时的天气，以及方穆扬的浇水方式，因为画上的海棠叶子上有水珠，好像随时要滑下来。她让方穆扬浇花的时候不要从花上往下倒。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画告诉我的。这些年你一直在画画吧。”
费霓记得有一年方穆扬画画得了大奖，他的姥姥还请同学去家里做客。方穆扬动不动以自己太姥爷是捡破烂的自居，到了他外祖母家费霓才发现局部的事实和真相有时真是天壤之别。方穆扬的姥姥自己住一幢小洋楼，她的儿子们在国外定居，唯一的女儿——也就是方穆扬的母亲，嫌她是一个不事生产靠吃定息生活的资产阶级，很少同她来往。
方穆扬长在红旗下，一出生资本家就已经慈眉善目起来，至少表面上是，他并未亲眼见证过资本家对普罗大众的压迫，所以也无法对他们产生刻骨的仇恨，只把他们当作可以团结的对象，所以他经常到自己外祖母家玩儿。
虽然时代变了，他的姥姥也俭省起来，但这种节俭只不过是把家里花匠辞了，由男佣兼任，花园里的玫瑰一样开得烂漫，德国车一样的坐，咖啡一样的喝，最新唱片一样的听，家里布置一样的讲究，最不讲究的就是把齐白石的画和外孙的涂鸦挂在一起。
后来方穆扬的姥姥去世，房子留给了他，姥姥头七没过房子就被他母亲捐了出去，如今也不知道房主变成了谁。去年，费霓骑车经过那个院子，眼睛顺着铁门里的缝瞥过去，哪里还有玫瑰，蜜蜂落在黄瓜花上，已是另一番风景。
“以前我也会画画吗？”
方穆扬问得随意，费霓听起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他还没想起来，是她误会了。费霓看着画想，肌肉记忆比什么深刻，他没恢复记忆，却恢复了画画的能力。她抬头看他，这人也不知道什么叫伤心，又想他这样也没可伤心的，烦心事儿都忘了，每天有吃有喝能画画，还能有余钱给人照相四处溜达。都记起来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方穆扬见费霓一直盯着画看，觉得她是真喜欢，很慷慨地表示：“我反正天天能看见真花，这画你留着吧。你要喜欢，我再给你画一副。”
费霓的思绪这才从画里拔出来，“你怎么下来了？”
“你们家人太多，我怕你看不到我。”
费霓忍不住笑：“你这么大个子，我怎么会看不到你？”
“你看周围这么多人，但我拍照的时候只能看到你一个，其他人都是背景。”
费霓不知怎么听出了他这话的言外之意，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直接把话题转向了相机，“你的相机怎么来的？”
“在信托商店买的。你要喜欢，等我把胶卷取出来，就送你。”
“你自己留着吧，别什么都随便送人。你怎么想起买相机了？”
“我想给你多拍几张照片。”
一时间费霓无话可说，还是方穆扬打破了沉默：“这么热，你干嘛把扣子都扣上？解开两粒吧。”
费霓并没多想，只说：“我不热。”
方穆扬并不照相，只是看着她笑，他的目光就像晚风在她身上扫，所到之处，旁人看不到，费霓却感觉得到。风把他吹凉了，方穆扬的目光却让她耳根发热，她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真不热？”方穆扬记得费霓锁骨上有颗红痣，但此时被衬衫遮住了。
“我说了不热就是不热，你烦不烦。”费霓很顽固地不解扣子，方穆扬只好随他。
她想起方穆扬不算乐观的未来，问：“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方穆扬在取景框里看费霓的眼睛，他随口提起了凌漪，“你认识凌漪吗？”看他的老同学提起凌漪的频次过多，方穆扬不能不好奇。
相机记录了费霓错愕的表情。
“你问这个干嘛？”
“我和她很熟吗？”
“很熟，非常熟。她以前是你女朋友，你很喜欢她，喜欢到把上大学的名额让给了她。”费霓从别人那里得知，方穆扬确实为了凌漪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她听说时并不为他的深情而感动，只觉得他幼稚可笑，“你当初要想跟她在一起，就不应该把名额让给她。你上了大学，她在乡下当知青，你愿意同她结婚，她会感激你；你把名额让给她，她上了大学，你在乡下挣工分，她反而会嫌弃你配不上她。她现在不来看你，虽然不近人情，但也是意料之中。要是我，我才不会把我已经到手的名额让给任何人。帮助人也不是这么帮的。是你自己把她推远的，你要是把名额自己要了，否则她没准正不辞辛苦地照顾你呢……”
方穆扬并不觉得自己错过了多重要的东西，提起凌漪颇有点儿满不在乎的劲儿：“我有你了，不需要她来照顾我。”
这话丝毫没有让费霓感到欣慰，她反而动了气：“我是欠你的吗？她占了你上大学的名额，她才应该照顾你。凭什么好处她都占了，倒霉……”费霓及时住了嘴，再说下去就伤人了。
方穆扬完全搞错了重点：“你很想上大学吗？”
“你就是个傻子。”因为觉得他是个傻子所以更加忍不住教育他，“医院估计是治不好你了，你也不要在医院呆了，让知青办的人赶快想办法给你解决工作和宿舍。你不是会画画么？宣传队里跟你这么大年纪比你画得好的也没几个，语气强硬一点，一次不行就多找几次。你要有了正式工作，你和凌漪没准还有回转的余地……”
费霓长了一张恬淡清俊的脸，如今她说话的表情与她的五官有些不般配。方穆扬的相机正好捕捉了她这表情。
“不要老拍我了。”费霓衬衫的扣子仍扣到最上面，她伸手挡住自己的脸，光顺着指缝透进来。
方穆扬伸出指头顺着她的指缝去戳她的脸，笑着说：“好了，不拍了。”
“别老动手动脚的，我不喜欢你这样。”费霓偏过脸不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想要找，总会找得到。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冰淇淋，还原先那地儿。”
“我没空。”费霓忍不住劝他，“把你的钱留着吧，总归是越花越少。你以后多的是用钱的地方。”
“你爸说你最近正忙着跟人看电影，电影好看吗？”
费霓想辩白，她并没有忙着跟人看电影，但到嘴边却成了：“还行。”其实电影她已经和方穆扬看过一次，再看时她对剧情毫无兴趣。
“你是不是因为跟人看电影才不去看我的？”
“是又怎么样？”费霓从这句话里读出了质问的味道，她又不欠他的，她愿意和谁看电影就和谁看，愿意和谁交往就和谁交往，没义务总去看他。
方穆扬很宽容地笑笑：“你要想看电影，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看。”
风越来越大，树叶抖落到地面上。
费霓在心里又骂了句傻子，她的眼睛从一朵云转向另一朵云，“你知道怎么回医院吗？”
“知道。”
“那你回去吧，再晚食堂就没饭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都说要走，但谁也没转身，还是方穆扬先开了腔：“你赶快上楼吧。”
费霓往前走了几步，要进楼栋的时候，她抬头看天，这是要下雨了，回头正看见方穆扬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相机。
她冲他喊：“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伞。”
费妈看见费霓慌慌张张地跑上来，问她：“你不是去买西瓜了吗？西瓜呢？”
费霓跟没听见似的跑进屋里，从门后拿了伞，又直奔手摇留声机旁边的书架，半跪在地上找他爸经常看的连环画，许多有点儿名气的画家都在画连环画，只知道画海棠是没前途的。
她把搜罗的小本连环画用一张报纸包起来，抱着就向门外走，忘了客厅里还有客人坐着。
刚出门，就看见方穆扬背着相机包拿着网兜站在楼梯口。他大概来了一会儿了，却没往前再走一步。
“你的西瓜。”
“你现在最好的出路就是去画连环画。你拿回去研究一下。”
墙上悬着蒜头和辣椒，两人在狭窄的楼道默默交换了伞、连环画和西瓜。
“你知道怎么打伞吧。”
“我没这么笨。”方穆扬冲她笑，砰地一声打开伞，罩在两人头上，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费霓说：“我回去了。”
“嗯，你走吧。”
费霓想等方穆扬走了她再转身，可他就站那儿不动，于是她也只能站在那儿。
窗子关着，空气很闷，他们俩之间的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
还是方穆扬等不及了，催费霓走：“你拎着西瓜不累吗？赶快回去吧。”
费妈看着立在楼梯口的女儿长长叹了口气。
费霓先转身，她拎着西瓜放到铁皮桶，接了凉水，把西瓜拔上。进屋的时候她又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正瞅见她的二姐二姐夫上楼。
方穆扬已经不见了。
费妈怪小女儿不通人情：“人家都来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到了饭点也不留留人家？”
“您不是怕他坏了我的事儿吗？”

第7章
二姐和二姐夫带来了水果罐头和三瓶啤酒，瓶装啤酒也要凭票供应，平常老费要想喝酒，都是拿着凉水壶去饭店打散啤。
饭吃到一半就下起了雨，越下越大，到叶锋走的时候也没停的意思。家里统共两把伞，一把给了方穆扬，另一把给了叶锋。费霓送叶锋出门，下楼梯的时候主动提起了自己插队当知青的哥哥。
“我哥回了城，要是街道办不能给他解决工作，我就把自己的工作让给他。”
“是你家人让你这么做的？”
“不是，我的主意。”
小时候，她身体不好，爸妈从牙缝里挤出一笔钱给她订牛奶，哥哥姐姐不但没有份儿，还得每天给她热牛奶。牛奶热了，倒进碗里，她的大哥用筷子挑起表面奶皮送到二姐嘴里，说这是牛奶的精华，必须给我们老二吃，接着又监督费霓把碗里的牛奶喝完，务必一滴不剩，而他自己，拿暖壶的水浇在没洗的奶锅里，仰头品尝这残留的奶味。
费霓本来应该和她的哥哥姐姐上一所小学，但那所小学冬天没暖气，只有煤炉子，一到下课，全班的同学就把炉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挤不到前头烤火的也凑在人群里，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费霓从小身体弱，爸妈为了小女儿冬天能暖暖和和的，费了好大力把她弄到了一个有暖气的小学。在那个小学，费霓这种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反而是少数。
兄妹三个，家里最好的东西永远都是她的。费霓不是占便宜没够的人，况且她不喜欢制帽厂的工作，真到了那时候，倒不如让给真正需要的人。
“那你怎么办？”
“我会做衣服，也可以挣钱。”钱能换粮票布票，她照样能养活自己。不过像她这样想的人，终究是少数。这年头，全民所有制企业的看不起集体企业的，集体企业的看不起没正式工作的。费霓知道，这么多人愿意跟她交往，不仅是因为她年轻长得不错，还因为她有一份正式工作。迟到的告知有时和欺骗无异，倒不如提前说清楚，要是叶锋能接受，他们就继续交往；不能接受就到此为止。
叶锋沉默。
费霓对这沉默早有预料，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她站在楼栋里和叶锋说再见，让他路上注意安全。雨点顺着叶锋手里的伞落在地面，费霓看着落下的雨滴，心想这雨也不知何时会停。方穆扬大概早回了医院，也不知道他赶没赶上食堂的饭点，忘了跟他说伞不用还了，真怕他再过来还伞……
费霓上了楼，水房的门开着，她一眼就看见二姐在水房里洗碗。
费霓关了二姐面前的水龙头，把她面前的盆拉到自己这边，“你去歇着吧，我来洗。”
二姐取笑她：“怎么送了这么久，有什么悄悄话刚才不能在饭桌上说。”
费霓没说话，二姐以为她是不好意思。
“我们厂处理有问题的布料，我给你带回来了一块，够你做两件衬衫的了，这两年你一件新衣服都没做吧。”
“我上个月还做了条裙子呢。”
“都多少年前的土布了，你那裙子妈都嫌花色老，不过穿你身上怪好看的。叶锋这人我看挺不错的，吃相也好，一看就是没挨过饿的人，不像你姐夫，就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一看小时候就经常饿着。”
费霓硬是从这嘲笑里听出了心疼。
“我也觉得他不错，但他不一定满意我。”
二姐笑着说：“你是没看见他看你那眼神，他对你可是满意极了。”
费霓不说话，此一时彼一时。
送走老二两口子，老费拿出方穆扬带来的包，跟费霓说：“这是小方给你的。”
费霓打开包，就看到了麦乳精美国奶粉巧克力还有五个苹果。
“爸，你干嘛收他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连个工作都没有，就靠补贴过日子。”
“我也不知道他这么大方啊。要不，你告诉我他住哪儿，我给他送回去。这孩子也是，怎么送这么些东西。”
“别了，还不够乱的。您自己留着吃吧。”
老费今天高兴，决定使用自己许久不用的手摇式留声机。这台留声机还是他为了听周璇的歌声买的，现在周璇不允许听了，他从橱柜里翻出一张《社员都是向阳花》。
屋里洋溢着奋发向上的希望之气。
一摞唱片里夹杂着一张外国货，用六十年代的报纸包着，唱片上面的外国字母分开来，老费还认识几个，合一块老费心想这是什么玩意儿。
老费问女儿：“这张哪来的？”
费霓接过唱片正反面各看了一眼，又用报纸重新包上，拿着进了里间，从角落里翻出上了锁的箱子。
这个箱子和里面的东西是她从方穆扬那儿骗来的，上次开锁还是去年。
锁好箱子，费霓端盆走向水房，此时水房门紧闭着，大概是男人在里面冲凉。楼里没洗澡间，要洗澡还得到大众浴室，要不就在工厂的澡堂。门开了，三个男的从浴室里出来，其中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光着膀子，费霓偏过脸当没看见。她拧开水龙头，狠狠搓了一把脸，挤牙膏的时候挤了半天，明天得买新牙膏了。
水房里有只苍蝇，在那儿讨人烦地惹人烦。
费霓一度讨厌苍蝇，理由并不同于大多数人。小学时代，费霓功课每门都是满分，但也有不如意的地方。学校里号召除四害，当学生的每天要上交死苍蝇。上下学的路上，费霓背着花书包拿着玻璃瓶和苍蝇拍寻找苍蝇，可她一只都没打死过，每次除四害光荣榜，她都是班里倒数第一。
她和方穆扬的那点儿交集也是因苍蝇而起。她们学校的学生，中午饭在学校吃，农村粮食歉收影响到了学校伙食，蔬菜粥里米粒能数得清，一般孩子都会从家里带点儿花卷或者其他吃的，没带吃的孩子，会拿家里给的钱和粮票自己买。
费霓吃完中午饭就拿着苍蝇拍在校园里寻觅苍蝇，苍蝇没拍到，不小心拍了一个高年级男同学肉滚滚的胳膊，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那男生就踩了费霓两脚，让她长点儿眼睛。男生的体型在当时并不多见，一看家里就不缺油水和细粮，那样滚圆的胳膊单靠蔬菜粥和窝窝头是绝对养不出来的。费霓说你怎么踩人，那男生说小丫头踩你怎么了，你要再不长眼睛，我还踢你呢。方穆扬碰巧看见了后半部分，他认出梳两个辫子穿着白衬衫花裙子拿着苍蝇拍的女同学是他们班的费霓，没等费霓求救，就冲上去踹了那男生几脚，边踹边宣称，下次再看见他欺负自己班女同学，指定打得他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
那男生认出了方穆扬，威胁要告方穆扬的家长，方穆扬一脸满不在乎，让他赶快去告。
费霓背过拿着苍蝇拍和玻璃瓶的手，向方穆扬说谢谢，方穆扬很豪爽地表示同学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有了困难你肯定也会帮助我的，他反问费霓是不是这样。费霓当然不能说不。方穆扬说他现在很饿，想吃一个螺丝转儿烧饼，费霓能不能借他五分钱和一两粮票。费霓说她身上没钱，方穆扬看上去很失望。费霓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刚得了方穆扬的帮助，她把苍蝇拍给方穆扬，手里拿着空无一物的玻璃瓶去翻书包，翻出一个蜡纸裹着的维生素面包，这是她攒了一个多星期才买的，明天就是哥哥生日，她准备当哥哥的生日礼物。
在将面包交给方穆扬之前，费霓紧紧握着那层蜡纸包着的面包，把面包都捏小了，她说如果你明天能把买面包的钱给我，我就可以先给你吃。
方穆扬答应得很爽快。
第二天方穆扬并没还钱，而是拿来了一个“made in England”的铅笔盒给费霓，他告诉费霓，这个铅笔盒完全可以抵得上十只面包的价钱，现在，他愿意拿铅笔盒来为面包买单。
费霓说她有铅笔盒，她只想要钱和粮票，方穆扬只要把钱和粮票还给她就可以了。
方穆扬还是没有还钱的意思，他告诉费霓他现在没有钱，如果费霓想要钱和粮票，他得过段时间才能还，他可以先把这铅笔盒当抵押物，到时有了钱他再换回来。
“你答应今天还我钱的。”她知道他有钱，以前午餐的时候他经常吃外国肉罐头。他的姥姥坐着德国车来看他，还给学校捐了一架钢琴。
方穆扬冲她笑，露出一排白牙齿，很无赖地说：“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信托商店不收我的铅笔盒，我也没办法。你不是说同学间要互相帮助的吗？”
费霓被他的无赖气哭了，方穆扬哄她：“别哭了，过几天我还你双倍的粮票和钱。”
“真的？”
“真的，不骗你。我姥姥去印尼了，等她回来我就有钱了。”
“你爸妈不给你钱吗？”费霓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方穆扬父母的工资要比她爸妈多不少，她爸妈都能每天给她几分的零花，方穆扬何至于一分钱都没有。
方穆扬用沉默代替了回答。他被父母送来住校，一天三顿吃在学校，连回家吃顿好点儿的都不能，更别说零花钱了。
费霓没办法，只好让方穆扬写了欠条，拿那个“made in England”的铅笔盒给哥哥当生日礼物，好在哥哥收了铅笔盒也很高兴。
第二天早晨，费霓找到方穆扬，问他：“你还借钱吗？要是能还双倍，我还借给你。”
“没问题，你借我多少我都还你双倍。”他问费霓，“你能借我多少？”
费霓从裙子兜里掏出一枚两分钱的硬币。
方穆扬虽然没钱，但并不妨碍他对两分钱不屑，“这点儿我还不够买一个螺丝转儿的。”
“你真还我双倍？”
“真的，快把钱拿出来吧。你要不信，我把我的小提琴抵押给你怎么样？”
“我不会拉琴，给我也没用。”
“我真的会还你的。”
费霓信了，犹疑着拿出五分硬币和一张粮票。
方穆扬抢过去，“你还有多少钱，都给我吧，等我姥姥回来我请你吃巧克力和奶油蛋糕好不好？”
“你还钱就行，不用请我吃东西。”
费霓也想多借给方穆扬点儿钱，毕竟他能还双倍，但她之前攒的钱都买了面包，面包又让方穆扬给吃了。她只能从爸妈那里想办法，她说中午饭不够吃，爸妈信了，每天给她五分钱和一两粮票，她把钱和粮票转送给方穆扬，收获一张欠条。
欠条越来越多，费霓心里越来越没底，她问方穆扬何时能还钱。
每次方穆扬都说：“快了，别着急。”
费霓担心方穆扬没还钱就饿死了，家里买了饼干，她不吃，偷偷用纸包了，吃午饭的时候递给方穆扬，方穆扬差点儿就着饼干和纸一块吃了。花卷吃一半，剩下的一半也给他带来。
一天，费霓给了方穆扬一毛钱，方穆扬问今天钱怎么多了。
费霓说有五分是她的电影票钱。
方穆扬说：“你真够意思。花钱看电影干什么，我带你们到我们院儿礼堂看免费电影。外面看不着的，你要想看我也能带你看。”
“什么时候能看呢？”
“下个礼拜天吧，我去你家找你。你家在哪儿？”
费霓说了一个地址。
到了约定那天，费霓特地换上了白衬衫蓝裙子，两根辫子用蓝底白点的蝴蝶结扎着，花书包里有妈妈给她买的话梅，她预备着看电影的时候和方穆扬一起分享。她决定不再要他双倍还钱了，借多少还多少就行。可她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他。第二天才知道方穆扬把之前的承诺豪爽地忘记了。费霓发誓不管方穆扬如何请求她，她都不再借钱和粮票给方穆扬，让他买螺丝转烧饼。可方穆扬并没给费霓这个机会，他的画获了奖，他又和父母恢复了友好关系，不用住校，可以天天回家吃饭；最重要的是他的姥姥回来了，他又可以吃到面包房里法国师傅做的糕点，哪里稀罕她的螺丝转儿烧饼。
他不仅双倍还了费霓的钱，还给了她满满一个牛皮纸袋子，里面装的都是巧克力和糖果。
费霓没要他的巧克力和糖果，虽然她也很想让自己家人尝尝。
费霓看着到手的钱和粮票，对着方穆扬挤出一个笑容：“下次，你要借钱，还可以找我。还我两倍钱，其他的我都不要。”
费霓拿着钱和粮票进到副食店买了五只维生素面包，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有她，一人一个，付账的时候费霓很是豪气。
五只面包把费霓的花书包都要撑破了，到了家，她把面包从书包里翻出来，放在餐桌上。为防家人给她留着以后吃，她把包面包的蜡纸都撕了，将面包放在碟子里。
费霓并没说自己放贷的事，她只说钱是自己攒的。
她的家人听了都很心疼，能攒这么多钱意味着费霓一分零花钱都没花过，这么热的天连小豆冰棍都没吃过一根。但费霓把包装都撕了，他们也只能享受费霓买的面包。
费霓看着家人吃自己赚来的面包，很是满足。
方穆扬之后还请费霓去自己姥姥家吃水果奶油蛋糕，费霓拒绝了。她心里还有点儿失落，这人估计是不会再跟自己借钱买螺丝转儿烧饼了，她去哪儿赚两倍利呢？

第8章
费霓不是方穆扬，要想看电影，必须得买票。费霓经常会花上五分钱买张电影票看苏联人、匈牙利人以及中国各个地方的人都在过什么生活，除了书，她只能靠电影了解世界。
她二姐和姐夫是青梅竹马，两家离着不远，两人经常玩在一块，等到二姐上初中，这份交情有增无减，未来姐夫请姐姐看电影，费霓怕姐姐被人拐了去，非要一起去看，别人看电影，费霓看着自己的姐姐，黑咕隆咚的影院，费霓一双眼睛很亮，眼看着姐姐旁边的男生伸出手覆盖在自己姐姐手上，费霓立即伸手去赶。那段时间，费霓像盯贼一样盯着未来姐夫，他越是拿冰棍糖果来腐蚀她，费霓越是觉得他对自己的姐姐不安好心。
不过也有看电影看出神的时候，姐姐被她忘到了一边，出了电影院只记得里面的吉他。她也想像电影里的主角一样拥有一把吉他。
她知道自己买不起新的，直奔信托商店，里面最便宜的一把吉他也要十五块。十五块钱，一天攒五分钱，三百天才能攒够。
这之后，每天吃午饭，费霓就把目光瞄向方穆扬，他现在不住校了，一天只需要在学校吃一顿饭。费霓想，他只要吃得不好她就有赚钱的希望。可她每次看他，他不是在跟人分享鱼罐头，就是在吃法国师傅或者广东师傅苏州师傅做的点心，他大概嫌北方的点心太糙了，从不吃豌豆黄之类的。方穆扬也注意到了她，问她要不要吃点心。费霓摇了摇头，咬了一口窝头，就着蔬菜粥喝下去，黯然神伤。
费霓以为赚不到方穆扬的钱了，结果他又来找她，有偿雇佣她编一只镯子，跟她手腕上一模一样的，不，颜色不能一样，他要蓝色的。
费霓手腕上的镯子是她用白色塑料丝编的，还挂了三个银铃铛。她给自己姐姐也编了一只。
“你要它干什么呢？”虽然费霓想赚方穆扬的钱，但她还是建议他最好不要带这个，一个男孩子带这种东西看起来多少有点儿怪。
“送给一个女孩儿，和咱们差不多大。”
“好吧，你打算给我多少钱？”
方穆扬说了一个数字，费霓没想到他这样大方，很干脆地同意了。
她又想了想说：“我给你编两个颜色的吧，白色和蓝色拧在一起，比我戴的这个好看。”
费霓买了蓝白两色塑料丝，一有时间就编，很快就编好了，两股颜色的塑料丝混在一起，果然比费霓之前戴的好看。
这次方穆扬没有拖欠费霓的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费霓拿着钱思考还差多少才能买一把旧吉他。
“你要不送她一对吧，我再给你编一只。”
方穆扬拒绝了费霓的提议：“一对就太俗了。”
“要不你送你妈妈一只？”
“这种东西不适合她。”
“好吧。”费霓认定无法再和方穆扬做成一笔生意，但仍不忘说，“你要还想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编。”
过了几天，方穆扬请班里所有同学到他姥姥家做客，费霓作为班里同学之一，找不到拒绝的借口，也跟着大部队一起去了。
方穆扬的姥姥是个很热情的人，她特地从法国面包房叫了两只很大的水果奶油蛋糕请外孙的同学吃，每一只盛蛋糕的碟子都是细腻的白瓷，叉子亮得可以照见人的影子，费霓并不知道那些叉子都是银器，她只注意到盘子里的蛋糕，奶油入口即化，可费霓一点儿都不舍得它化，她闭上嘴巴回味。她坐在一张丝绒椅子上，和同学围坐一张长桌，桌子上摆着一只很大的花瓶，颜色复杂却和谐，里面的切花并不是出自某个市场，而是来自家里的花园。费霓的塑料凉鞋踩在手织地毯上，抬头是巨大的水晶吊灯，落地电唱机里不知道哪个国家的儿童在合唱，和费霓在合唱团唱的曲子完全两样。
姥姥对外孙的同学很大方，为了让大家消暑，特地让人送来了冰淇淋给他们吃。费霓恰巧被遗忘了，但她没说，她觉得在别人家主动要东西吃不好。
她表现得确实像对冰淇淋无动于衷，她在家，不仅要抑制胃里的馋虫，还要控制眼馋。因为家里人都惯着她，看见她爱吃的，都先紧着她吃。渐渐地，她养成了习惯，一个东西，不管多想吃，也绝不多瞟一眼。
别人吃冰淇淋的时候，费霓拿眼去欣赏窗外的风景。
吃完冰淇淋，大家又开始了其他的娱乐活动。客厅很大，一个女孩儿在弹钢琴，别的女孩子围在她旁边合唱。弹琴的女孩儿叫凌漪，她穿一件白色连衣裙，手上戴着一只蓝白相间的塑料丝编的镯子，还缀着三个银色铃铛。
至于男生，客厅里一个人影儿都没。费霓独坐在一张椅子上本分地当着她的客人。费霓很有职业道德，趁别人不注意把手上的塑料镯子褪下来塞到了裙子兜。
她那天梳了两只辫子，辫子用一根细绸带绑到了一起，绸带是白色的，和衬衫是一个颜色。她坐的位置斜对着窗户，窗外的风送进来，她挺直了背端坐在椅子上，读一张落在边几的俄文说明书。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跟我来一下。”
她听出是方穆扬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就跟着他走到了一个房间。
是一间书房，书柜直通屋顶，里面还放着一个爬书架的梯子。里面有两只丝绒沙发，方穆扬让费霓坐在其中一个丝绒沙发上，费霓纳闷儿，不知道他叫自己来干什么，还没问，就见方穆扬拿了一个玻璃瓶子，他拿起子开了瓶子，随后葡萄汁就送到了费霓手里。
“葡萄汁，冰的。”
费霓有些不解地望着方穆扬，不懂他为什么要请自己单独喝葡萄汁。
方穆扬误会了她，“你们女孩儿真够麻烦的，喝个汽水还要单独拿杯。”
他走到一个橱柜面前，俯身打开柜门，掏出一只玻璃杯，递到费霓手边。
方穆扬已经跳坐到了桌子上，见费霓还不喝，无奈道：“你不会是还想要吸管吧。”
费霓摇头，她把葡萄汁倒进杯子里，低头喝了一口。
方穆扬坐在桌子上打量费霓，“你怎么不和她们一起唱歌？”
“我不喜欢唱歌，而且我也不适合唱。”
“可我记得你是合唱团的。”
“我就是里面充数的。人家是生怕自己的声音被压住了，我是唯恐自己的声音被人听见。”费霓对唱歌跳舞既不感兴趣，也不擅长，但她因为长得好，文艺汇演总被挑进去充数，这在外人看来可能是一种荣誉，于她却是折磨。她也想过退出，但辅导员王老师说她这样是知难而退，对她好一顿批评，费霓为此还写了一份检讨书。
“那你喜欢什么？不会是喜欢看说明书吧。”
“和唱歌相比，看说明书简直是种享受。”虽然说明书她也不怎么看得懂。
方穆扬搬出了一个盒子给她看，里面有一只小巧的匣子和一堆小零件，他告诉费霓这是世界上最小的收音机，刚才她看的就是这个收音机的说明书。
“我想看看它的构造，就把它拆了，但我重新组装它的时候出了问题。你能不能把你看的说明书给我翻译成中文。”
费霓只是随便看看，好多字她根本不认识，更谈不上翻译。
“翻译这张说明书你要多少钱？”
好像费霓不翻译是因为不给钱。费霓并没解释方穆扬对她的误解，她乐得赚这笔钱。
她说了一个数字，方穆扬也没讨价还价。
“你不想出去的话就在这里听听音乐。”书房里也有一架电唱机，方穆扬随手放了一张莫扎特的唱片，又拉开了下面装碟片的柜子，他告诉费霓，要是想听别的，就自己换。方穆扬把一只小电扇拿到书桌前打开，又打开抽屉取出一只饼干筒放到她手边，让她当零嘴儿。
“你能给我一本字典吗？说明书上有些单词我不认识。”岂止是有些，大多数她都不认识，但她会查词典。
方穆扬对书架上的书很熟悉，他一眼就找到了词典的位置。檀木书桌上摆着一个文具匣子，一共三层，方穆扬抽出第二层抽屉，取出一只盒子，盒子里躺着一只派克钢笔，他吸了墨水递到费霓手里，又拿了纸给她。
外面有人叫方穆扬去打球，方穆扬关上门，留费霓一个人在房间里翻译。
费霓坐在一张皮椅上，埋头翻译收音机的说明书，遇到不认识的单词就查字典，不认识的很多，好在她查字典的速度够快。她脑子里都是怎么赶快翻译完，甚至没来得及打量这间书房，饼干筒也没顾得上打开，方穆扬进来她也没察觉。
直到灯亮了，费霓的视线才转到窗外，外面太阳早就落了山，再不走就彻底黑了。
方穆扬打开饼干筒，里面的饼干一块不少。
“你不喜欢吃这种夹心饼干？”
她不是不喜欢，她根本忘了，况且她提供的是收费服务，总不好再吃人家的饼干。
方穆扬拿了一块递到她手边，“尝尝，味道没那么差劲。”
“谢谢。”费霓拿了扔到嘴里，还没来得及咀嚼，就起身收拾东西，她合上笔帽，跟方穆扬告辞，“我得回家了。我没翻译完，明天给你行吗？不过词典我得带回去。我会尽快翻完给你的。”她有一本字典，但很小，没现在这本全。
“饭马上要做好了，你吃完司机送你回去。”
“谢谢，不过我现在就得回去了，否则我爸妈会着急的。”
“那你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家没电话。”费霓并不为此难为情，这个城市的大多数家庭都没电话。她只是意外，方穆扬为什么会默认她家有电话。
临走前，姥姥送了费霓一份面包，说这个方穆扬最爱吃，现在味道虽然不如刚出炉的，但早上用烤箱热一下，当早餐吃也不错。
费霓下意识地回复：“谢谢您，我家没烤箱，您留着自己吃吧。”
费霓在方穆扬姥姥脸上看出了一股尴尬之色，但这尴尬只维持了几秒，姥姥又恢复了原先的姿态：“我让人拿一只烤箱给你带回去。”
费霓发现对物质缺失的坦诚，在这里竟成了一种变相的讨要。她接过了面包，说自己明早用锅热一热也很好吃，烤箱就算了。
费霓最后却不过祖孙的好意，加上她急着回家，就上了方穆扬姥姥常坐的那辆车。司机到了她家楼下，多少有一点儿意外。费霓根本顾不上看司机的表情，道了谢就往家跑。
她回来得很及时，再晚一步全家就该出动去找她了。

第9章
费霓半夜睡不着，又起床去开那个行李箱。
里面都是唱片和画册，全是她不需要的东西。
费霓上小学的最后一年，全国开始闹停课。方穆扬家也没消停。费霓隐约听说了方家的事，他的父母都在接受审查，工资冻结，房子也分给了别人，方穆扬自个儿住一间小平房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日子。费霓的哥哥姐姐坐免费火车去外地串联了，她也想去，但爸妈怕她在外面出事儿，让她在家里好好呆着，白天她爸妈在厂里工作，只留她一个人在家。
费霓不出门，在家糊纸盒子，她最开始糊的是一种点心匣子，得是好点心才能用这盒，平常的用纸一包麻绳一捆就得了。有时候，她也去废品收购站。图书馆能看的书一下子变得很少，废品收购站成了费霓新的“图书馆”，那些旧社会的腐朽作品和外国资本主义毒草都被卖到了废品站，价格比废报纸还不如。但在废品站找到想看的书并不容易，她必须装作对她的目标不感兴趣，有时候买五斤废纸才能找到一本自己想看的书。
自停课后，她就和方穆扬没见过面。没想到又在废品收购站见着了。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一个月不见就能高出一截儿。费霓发现方穆扬又高了，精瘦精瘦的，他们家没了，但他的自行车还在，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恶斗中守住他的自行车的，但他确实守住了，还全须全影儿地站在那儿，他嘴角的伤无所谓地展示给别人，冲着费霓笑笑。费霓有点儿怕他的笑，她怕方穆扬向自己借钱，她知道要是这次借钱给方穆扬，他不但不会还她双倍，可能一分钱都不会还她。
费霓问方穆扬来废品收购站干什么，方穆扬说他家窗户玻璃没了，想买废纸回去糊窗户。他问收购站的人有没有旧画、画册也行，拿回去糊窗户不至于太难看。
费霓在废品站找书越找越绝望，她猜方穆扬不会乖乖就范，尽管家没了，但他们家那么多书，他不会一本不留。她低声对方穆扬说，她可以帮他处理一些用不着的旧书，话里还带着暗示，她家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不会有人来她家翻东西的。她的精神生活太匮乏了，决定铤而走险，她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方穆扬举报她，她就说自己是故意引蛇出洞，其实并不想要那些书；如果方穆扬愿意把珍藏给她一些，她可以把自己糊纸盒的钱都给他，让他好好吃顿饭，他那样，一看就是天天饿得吃不饱。
方穆扬没举报她，在第二天天没亮的时候按照约定到她家楼下，交给了她一只箱子。费霓把自己攒的两块五毛二分都给了方穆扬，但方穆扬一分钱都没要，他让费霓好好保管箱子，千万不要交给别人。费霓强行把钱塞到了方穆扬手里。
箱子天没亮收到，费霓等到父母都去上班才敢偷偷摸摸打开，费霓觉得她这钱花得实在冤枉。箱子里的东西没一个是她想要的，里面不是唱片就是画册，唱片她根本没办法公放，至于画册……有一本里面的男女甚至是不着寸缕，费霓当然知道这是艺术，但不妨碍她觉得他不害臊。
这个箱子她一直锁着，等他管她来要，没想到一放就是这么长时间。
雨下到后半夜，起来已经是个大晴天。
早饭是稀饭配馒头，还有一小碟腌豆角，昨天的酱肉有剩，费妈掰开馒头，夹了两片酱肉递给费霓，让她别光喝粥。
费霓走后，老费又提起了昨天的事儿：“小方昨天大老远来咱们家，还给咱们闺女送了这么些东西，咱们没留人家吃饭就让人走了，这事儿我总觉得过意不去。”
“怎么留？叶锋不得多心啊。小方又愣，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咱闺女去医院照顾了他这么些天，知道的是她深明大义，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小方有什么事儿呢。”
“有什么事儿，就小学同过班，俩毛孩子，能有什么事儿？咱们三丫头就不能做好人好事儿了？”
“以前没事儿，那备不住现在照顾出感情来。就说小方，现在爹妈都忘了，就跟咱们孩子熟，他也知道咱们家在哪儿了，要天天来怎么办？咱们还能直接轰人走？传出去了哪个男的不多心？咱们闺女也甭想跟别人结婚了。昨天费霓买的西瓜还没吃，你给小方送了去，再买点儿桃，昨天他送来的东西留两件表示咱们心领了，剩下的奶粉麦乳精也给他拿回去，顺便告诉他，让他别来了，就说这是咱们闺女的意思。”
“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为了你闺女，你说不出也得说！小方我看也不是个不明白事理的孩子，你跟他说明白了，他也就不来了。”
老费带着奶粉麦乳精西瓜去了医院，回来的时候这些东西也跟着。除此之外，他还拿回了自家的伞以及一个收音机还有专门配收音机的耳机。
老伴数落他：“你哪来的钱买的收音机？”
“小方送我的，说是卖了相机换的。我说不要，他死乞白赖非要我给费霓带回来。我带去的东西他也非让我拿回来。”
“你这儿办的是什么事儿？他要你就收啊！”
“他说我要不收，他就再到咱家把东西送过来。要是我收下，他就不再来咱家了。”
费妈叹了声气：“你啊！活这么大岁数是嘛都不明白啊，你闺女天天听他送的收音机，这事儿能这么结束吗？”
“那怎么办？”
“你就说这收音机是你买的。”
“这怎么合适？”
“管不了这么多了，等费霓结了婚，咱们再给小方送份儿礼，现下不要跟他来往了。”
费霓回来就看见了她昨天送给方穆扬的伞，不禁问：“方穆扬来咱们家了？”
费妈踢了老费一脚，老费笑着说：“我去医院看了看他，顺便就把伞带回来了。他在医院还挺好的，跟正常人也差不多，我去的时候他正画画呢，画的是医院里的护士，甭说，画得跟真人差不多。他跟里面的护士处得都挺不错的。”
“是吗？”费霓心里有些恨铁不成钢，画连环画没准儿能换来一份工作，画小护士能换来什么呢？只能把自己挣下的好名声都一点点都败坏了。
“那可不，还有小护士给他缝衣服呢。小方是救人英雄，长得好，护士里有姑娘喜欢他不稀奇。我看他没准还能在医院里踅摸个媳妇儿。”
“哪个护士给他缝衣服啊？”
老费没想到费霓会问这个，愣了下才说：“我倒不清楚是谁，他衬衫线开了，进来的护士让他把衣服换下来她拿回家给他补。”老费省略了一点，方穆扬说不用了，他自己能缝。
费霓没搭茬儿，她看见了躺在五斗橱上的收音机，问：“爸，你买收音机了？”
“嗯。”这声嗯很短促，“我看好多人家里都有，我想着也买一个。”
老费说谎说得不太自然，费妈怕他露了馅儿，转而对费霓说：“你姐给你的那块格子布，你给自己做件衬衫吧，我看现在好多姑娘多穿格子衫，是不是电影里有人这么穿？”
“好像吧。”
“你跟叶锋这礼拜天还去看电影？”
费霓没回，继续问她父亲：“爸，您这收音机在哪儿买的？”
“就离咱们家最近那个信托商店。本想买个新的，谁叫咱没票呢？”
叶锋隔了一天来还伞，还带来了一张交响乐的票，约费霓礼拜天去听《沙家浜》。
费霓听过一次，但她还是收下了票。她喜欢不喜欢这音乐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觉得叶锋不错，可以继续发展下去。
礼拜五那天格外的热，费霓上班时积了一头汗，下了班直奔女浴室，好在排队的人不是很多。
一间浴室有两排花洒，一排十五个，每排的花洒间没有任何隔断，彼此都能看见。
浴室里没有任何隐私。
费霓在浴室里知道了老赵乱搞男女关系被调到了锅炉房；大刘因为在家组织舞会被降了级；潘莉莉的丈夫很有本事，最近搞到了一台九寸黑白电视机……
费霓作为倾听者，从未参与这类话题。她始终面对着墙，每次洗完了就迅速穿好衣服，毫不留恋地离开这个水汽腾腾的房间。
有人说她：“小费怎么老背对着我们？”
另一个女工为她解释：“结了婚就不这样了。其实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家都是女的，谁也不比谁多什么，没结婚前总纳不过这个闷儿来。要说谁要娶了我们费霓可真是有福气，你看这细皮嫩肉的……”
费霓的脸被热水冲红了，匆匆洗好了去穿衣服，头发上的水珠落在锁骨上，费霓扭手系背后的扣子，费霓的组长刘姐凑过来同她说话：“三车间的潘莉莉非说你罩子里垫了东西，她这人吧，自己骚就算了，非把别人想得和她一样，哪个正经姑娘会往里面垫东西，都恨不得别人看不见，我跟她说，费霓人家要不用罩子勒着要更大，我和她在一个浴室洗澡，见过多少回了。”
刘姐的每个字都那么亲切，那么热气腾腾，可费霓实在没法子感谢她为自己澄清，她面上平静，手忙着系扣子。她因为家里只能简单擦洗，经常在厂里浴室洗澡，但洗了这么多次，她也没学会应付这股子没有界限感的亲切。
费霓头发擦了有五分干，为避开刘姐就急着出了浴室。
一出厂门她就看见了方穆扬。

第10章
费霓早上来的时候，还在塑料凉鞋里穿了双袜子，下了班这袜子就被裹到了旧报纸里，夹在后车座上。她们车间有一位很讲究很根正苗红的大姐，最看不得女孩子露脚趾头，看见了就骂成何体统，费霓开始不太懂大姐为何激愤至此，后来看了些腐朽读物才模糊意识到，大姐并未如她所表现得那样进步，实际上封建得很，只有旧社会的人才会把女人的脚看成具有浓重性意味的器官，一个脚趾头都露不得。
她也只是在心里认定车间里的大姐不进步，穿凉鞋的时候仍自觉在里面穿袜子。今天她出来得急，脚没顾着擦，直接穿了凉鞋就出来了，脚踩在凉鞋上还有些粘腻。她的脚趾头昨天刚刚修剪过，很圆，脚踝很细，裙子和凉鞋之间露出一截小腿。傍晚的风滑过她的小腿，风干了上面残存的水分，卷起裙子的一角。
费霓离近了看，发现方穆扬竟然出洋相出到了她们厂门口。他仍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两手插在裤兜里，胳膊贴身夹着一把花，和他有身体有接触的是花的茎，大概占了花的四分之一，花用报纸包着，能看出里面的花是白色的，是夹不是捧，在厂外捧花固然有些傻里傻气，但总不会让人怀疑是流氓，方穆扬这姿势不免有些流里流气。
费霓真想装作不认识他，但方穆扬并不给她这个机会，他拿了花凑近她的鼻子让她嗅。
原来是白色剑兰。
费霓问他：“你在哪儿弄来的？”这几年市场里根本没有卖切花的。
“在市场买的。送你的。”
方穆扬这几天没在医院里呆着，净坐电车了，他手里拿着新买的地图，坐着电车逛遍了整个城市，遇到感兴趣的地方就下来走走。他今天逛市场准备给费霓买点儿礼物，恰巧碰见南郊的老乡捧着篮子偷着卖花，他想起费霓家里花瓶放的假花，决定给她买点儿真的。
什么年头送花，让人看见了她没准又成为浴室里的谈资。那把花太显眼，费霓夺过来，放在车筐里。
方穆扬的衬衫洋溢着一股阳光晒过的肥皂味，但同时费霓注意到他的衬衫并不干净，还有黑色的污渍。他哪里是洗衣服，分明是把衣服在肥皂水里泡一泡就捞上来晒上。这种洗法儿，一天洗八次也干净不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你不希望我来吗？”
三车间的潘莉莉看见费霓，走过来同她招呼，又上下打量了手里拿花的方穆扬，笑着问费霓：“这是你新处的对象？”
费霓不耐地说了两个字：“不是。”
潘莉莉是厂里出了名的漂亮人儿，但费霓跟她不在一个车间，平时就连接触都很少。她想不通这人为什么要在背后那样说自己。
潘莉莉并没就此离开，她笑着对费霓说：“那我给你介绍一个。我有同学是缝纫机厂的……”
潘莉莉不喜欢费霓，因为她的丈夫——宣传科讲一口流利普通话的杨干事，在追求她之前曾不只一次请费霓看电影，都被费霓拒绝了。她是结婚后才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的，她一向骄傲，但她的丈夫让她受了挫，这让她觉得自己是拣了费霓不要的人，要是婚前知道了，她是绝对不嫁的。因着这个，她格外关注费霓的婚恋状况。
费霓打断了潘莉莉的话：“我有正在交往的人了，你不用给我介绍了。”
潘莉莉心里不屑，有正在交往的人了还跟不知哪儿冒不出来的小白脸勾勾搭搭的。
面上仍是笑，潘莉莉追问：“谁啊？哪个厂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方穆扬代费霓回答：“以后你就知道了。”
费霓想，方穆扬应该是知道她和叶锋交往的事了。他知道了，还拿着花到厂门口等她，别人见了，不知又传出什么闲话来。
等潘莉莉走了，费霓问方穆扬：“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吗？”
一股花香钻进费霓的鼻子，她沉默着，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你不是爱看电影吗？这礼拜天咱们去公园看露天电影。”
“我没空。”
“那你把下礼拜的时间留出来给我吧，我过些天就回知青点了，走之前想和你一起看场电影。”
费霓听到“知青点”三个字，声调不由自主提高了：“你回那儿干什么？”
“我看附近有家馆子，咱们去那吃吧，我请你。”
小饭馆里最热销的是散装啤酒，一堆人排队等着买啤酒，费霓找张靠窗的位置坐了，还没落座就问：“谁让你回去的？”
“你要喝啤酒吗？”
“不喝。是知青办找你谈话了吗？”
“那就喝汽水吧。”方穆扬让费霓看墙上的菜单，问她想吃什么。
费霓不说，方穆扬便代替她点餐，当方穆扬点到第四个菜的时候，费霓拦住了他，说够了。
“是我自己要走，我不想再在医院呆了，一个健康的人呆在医院可太没劲了。林格你知道吧，我和他一个知青点的，他回来探亲，我想着他探亲假休完，和他一块回去。”
“多少人把自己弄成肺炎肾炎也要回城，你倒好，好不容易回来了，还要往乡下跑。你这个样子，到了乡下，谁管你？你真以为老乡需要你？你插队的那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劳动力，人家自己的粮食还不够吃的，哪有余粮分给你？你以为你这次回去了，还能回得来？”费霓很快又恢复了理智，她压低了声音说，“你这几年都在乡下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也该回来建设城市了。”
方穆扬笑：“难道要在医院里建设？”他为费霓盛了一勺砂锅豆腐，“吃吧。”
“知青办就应该给你解决工作。他们要是不给你解决，你就去找他们，一次不行就找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可除了你，这个城市我没什么可留恋的。”
费霓不信他的话，“前两天你不是还在医院画小护士呢吗？”

第11章
费霓没给方穆扬回答的时间，半是嘲笑地说：“你还是在医院里呆着吧，在别的地方天天画漂亮姑娘，就是作风问题了，你在医院住着，别人当你是病人，也不愿意跟你计较。去了乡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在乡下受贫下中农教育了这么多年，一失去记忆就又恢复了没被改造前的性子。想来这改造的作用很有限，就没必要再去接受一遍了。
“你是不是想让我一直画画？”
每每费霓怀疑方穆扬彻底恢复了记忆，都要因为他不同常人的逻辑否定掉之前的想法。
“其实想画在哪儿都能画的。”方穆扬挪了挪他和费霓中间的盘子，留出一块空地儿，他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费霓以为他要跟自己写些不能让别人看的话，盯得很仔细，很快费霓发现方穆扬在画画。他的手指头此时充当了画笔，桌子成了画布，上面的图，别人看不见，但方穆扬能，费霓慢慢发现方穆扬画的是一个女人，男人没有这么大的胸脯，男人的线条也不是他画的线条，这个女人正在喝汽水。
费霓放下汽水瓶，拿眼去看四周，四周都是人，小饭馆里没电扇，空气粘腻腻的，她耳朵越发地烫。她拿筷子的另一头去敲方穆扬的手指，“快点儿吃饭吧。”
方穆扬揪住筷子头，仰头看她，费霓避过他的眼睛，放开了那只筷子，低声说：“你还吃不吃饭？”这声音里有一点恼羞成怒的味道，她以前以为他虽然不算什么正经人，但胜在有一双正经的眼睛，不该瞅的地方绝对不瞅一眼，现在她发现了他眼睛和睫毛的欺骗性。他不动声色地把她从上到下观察了个遍，而她竟没发现。
方穆扬把筷子还了回去，给费霓夹了一筷苜蓿肉，让她多吃点儿。
“上次我见你的时候明明在脑子里把你画了一遍，回去的时候再画总觉得差点儿什么。”
费霓打断了他：“我给你的连环画，你是不是没看？”
“看了。”
“那你能不能画差不多的？”
“应该可以吧。”
“那你就去画那个，别老画女的了。”
方穆扬其实也画男的，但他没澄清。他对费霓说可以。
“你爸说你要结婚了。”
费霓想说哪有这么快，但没说就咽了下去，她迟早要结婚的。
“你是不是因为怕人让你和我结婚，才不去医院的？他们如果问我的意见，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和你提这种要求，这对你不公平。”医院领导因为方穆扬画小护士的事，主动提出要帮他介绍对象，问他喜欢什么女孩儿，他说费霓，领导咳嗽了两声，说费霓就算了，之前跟她提过结婚的事情，她不同意，因为这个，现在都不来了。
虽然费霓确实认为同方穆扬结婚，她很吃亏，但此刻这种话由方穆扬说出来，费霓没来由地觉得他有些可怜。
“他们是提了结婚的事情，在你只认识我的情况下，对你也不公平。”大概自己都觉得这话没说服力，又换了话题，“回知青点的事不要再提了，让知青办给你解决工作，你多去找几次，他们会给你解决的。你有了正式工作，凌漪或许会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她不需要回心转意，我也不需要。如果我有正式工作，你愿意和我去看电影吗？”
“我现在其实不怎么想看电影，翻过来倒过去就是那么几部。”
“那你礼拜天和他去看什么？”
费霓又给方穆扬夹了一筷小青菜，“以后不要再到厂里来找我了，你现在觉得我重要，不过是因为和我熟悉而已。以后你有了工作，接触的人多了，就会发现我对你没什么特别的。”
“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费霓并不信他的话，“等你有了工作，见的人多了，再说这话也不迟。”
“无论什么时候，你对我都是不一样的。”
“快点吃吧，天不早了，吃完了我该回家了。”
费霓低头扒拉碗里的青菜，她想两个人点三个菜还是多了，都吃不完。
等费霓发现方穆扬也没吃饭的胃口，她说：“那咱们走吧。”
两个人出了馆子，方穆扬和费霓一个方向走了好一会儿，费霓指了指东边：“站台在东边，你得往那边走。”
“我送送你。”
“我骑车，你要送我，我反而还得等你。你快回医院吧。”
转身前，方穆扬对费霓说：“那等我有了工作，我再来找你。我找你之前，你千万不要跟别人结婚。”
“你右胳膊有灰，拍一拍。”费霓没有说好，她不知道方穆扬胳膊上怎么蹭了一块白灰，她本来想给他拍拍，但手距离他胳膊还有十厘米的时候又缩回放在了车把上。
方穆扬并没有低头看他的胳膊，他说：“你骑上去吧，我看着你走。”他怀疑费霓会趁他低头的时候离开。
如果方穆扬不说看着她走，费霓也许会回一次头。
到了家，费霓也没回一次头。
老费看见费霓手里的花，问谁送的。
费霓说：“好看就行了，谁送的一点儿都不重要。”她拿出假花，把白色的剑兰放花瓶里。
第二天，她去邮局，把买来的纸和颜料邮给方穆扬，寄件人没写自己名字。
剑兰在花瓶呆了两周，也没怎么蔫掉。
这两个星期，费霓和叶锋听了沙家浜，看了芭蕾舞，在公园里划了一次船。
叶锋请费霓去他家做客，说是做客，其实是见家长，费霓没犹豫就答应了。
叶锋很符合费霓对丈夫的想象，那种搞艺术的浪子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不过这些年，浪子都隐藏起来，个个成了良民，平常是见不着了。如果方穆扬家没发生变故，他大概会成为这么一个人。无论方穆扬恢复不恢复记忆，都与她想象中的丈夫相差甚远。
费霓头一次去叶家，和家人商议带什么礼物。
老费说要不送巧克力和美国奶粉，方穆扬带来的巧克力还在阴凉处放着，没怎么吃，美国奶粉也没有开封。费霓说把客人送的礼物转送不好，奶粉和巧克力还是自己留着吧。
这年头，家家都不富裕，客人送的礼舍不得吃转送给别人是常有的事，有时候，一盒点心能过十几家的手，费家也常干这种事。但费霓说不好，老费不好反对。
最后费霓拿着刚发的工资去副食店买了八样点心装了一个点心盒，盒子里的点心满得都要掂出来。去叶家当天，费霓换上了她刚做好的格子衫，下面穿的是之前的蓝布裙子。
叶家住三楼，一楼两户人家。
费霓到的时候，只有叶锋母亲一个人在客厅，保姆在厨房择菜。这时候没人敢明目张胆地雇保姆，即使雇了保姆的，也会把保姆说成是自己的亲戚。
叶锋问他爸在哪儿，他母亲说正在书房，让他不要去打扰。叶锋的母亲只有在费霓叫阿姨的时候冲她点了点头，之后就再没同费霓说过话，保姆过来倒了茶，叶锋的妈妈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连基本的寒暄都没有。
费霓知道，叶锋在她来之前，一定和父母交待了她的身份，他的父母不像是不知礼数的人，如此怠慢她，一定是故意的。在她来之前，就这样对她不满，一定不是因为她本人，而是因为她的家庭和工作。

第12章
很明显，叶锋父母看不上她，还表面客套都懒得。
叶母的眼神，好像费霓不是来见家长，而是上赶着送礼求人办事的，偏偏礼物微薄，她连看都不懒得看一眼。
没个百八十人上赶着来叶家送礼，养不出叶锋母亲这种不屑一顾的高傲态度。
叶锋的母亲虽然在医院工作，但不是业务岗，所以她对费霓的傲慢，也不是医生对病人的，而是负责资源调配的后勤领导对巴结她的人的，她甚至不需要说一个字，她只需要用一个眼神就能表示对对方的看不起。
费霓并不觉得自己如何高攀了叶锋，她和叶锋所差不过一纸文凭，如果能高考，她绝不会考不到，即使她没文凭，也能自食其力，她身上穿的嘴里吃的都是自己一点点挣来的。但当谈婚论嫁两个人的条件放在天平上称量时，对方家长明显觉得她不够分量。
叶锋突然向费霓提议：“你上次不是说你用钢琴也可以弹《沙家浜》吗？这儿正好有钢琴，能不能让我饱饱耳福？”上次听完《沙家浜》交响乐，费霓说钢琴也能弹。
费霓马上接收到了叶锋的意思，他想让自己在他母亲面前露一手，以此证明他找的女朋友，不是他母亲想的那样上不得台面，虽然她只是个中学生，是一个普通的车间女工，但她会弹琴，还会边弹边唱《沙家浜》的选段。
费霓是在学校里学会的弹琴，曲子都是用方穆扬姥姥捐的那架钢琴练的，中午，别人休息，她偷偷去练琴，偶尔也可以弹一些不太进步的曲子。那时候她想着，等她工作了，有了自己房子，一定要买架钢琴放在家里。那时候钢琴对她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她一天只有几分钱的零花钱，而一架钢琴便宜的也要几百块，况且她家太小了，根本放不下一架钢琴。她工作后，手里有了能支配的钱，信托商店的旧琴几十块就能买到，比一辆新自行车还要便宜得多，她终于买得起，但还是没地方。
于是她只能去信托商店弹琴，弹的都是很进步的曲子。信托商店的员工拿固定工资，客人买不买都不影响他们的工资，加上钢琴是大件，无法在光天化日下被偷走，所以他们对于来看琴的客人盯得并不很勤。费霓利用了这点，以看琴之名行练琴之实，由于她弹的曲子很进步，别人不耐烦也拿她买办法。自从上个月被认出后，她就不再去了。
费霓并不想弹《沙家浜》，尤其不想通过弹琴证明她配得上叶锋。难道她不会就该理所应当地受冷落吗？
费霓笑笑：“我现在不想弹。”
她看到了叶锋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她因为这失望对他也有些失望。
叶锋的母亲把费霓的“不想弹”理解成“不会弹”，大概在学校里上过几节音乐课，就当成优点炫耀了。
“平时经常在家练琴？”
费霓知道她是明知自己家里没琴故意让她难堪，但还是坦诚答道：“我家没琴。”
她的眼神和语气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
叶锋母亲不再看报纸，嘴上的话也变得多起来：“琴要一个星期不弹就手生了，这琴原先要给叶锋的姐姐做陪嫁，但她说她回家来也要弹琴，所以我们只能留着。叶锋姐姐结婚，叶锋出了不少力，电唱机电视机收音机的票都是他包办的。”
费霓开始觉得叶母后一句话突兀，但她马上理解了潜台词：叶家嫁女儿妆奁丰厚，不仅要陪嫁钢琴，还要送电唱机电视机收音机，不像别人家嫁女儿，都指着男方出钱。
陈阿姨从厨房出来，叶母对她说：“糖醋鱼先不要做，那是滢滢的拿手好菜，等会儿她来了要露一手。”
叶锋问：“她怎么来了？”
“我一直把滢滢当亲女儿待，这就是她自己的家，她什么时候不能来？我倒是希望她能一直住在咱们家。”
费霓终于明白为什么叶家明明不欢迎她，保姆却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儿，原来是为别的客人。这个叫滢滢的女孩子应该是他们中意的儿媳。
叶锋此时也无法忍受他母亲的态度，但他不想和母亲直接冲突，便对费霓说：“去我房间看看有没有你想看的书。”
他知道费霓受了委屈，但她脸上并没有委屈的神色，仍是很柔和的一张脸。这柔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傲慢，和这种不动声色一比，他母亲直接表现出的傲慢明显落了下乘。当初打动他的也是这柔和，当他得知费霓在礼帽厂工作时甚至有些意外，到她家时就更加意外。她家太窄了，甚至没有他的卧室大，但他为了费霓，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这狭窄和逼仄。
电话铃响，听叶母的口气，是叫滢滢的女孩儿打来的。
叶母在电话里说，她特意留了荔枝，等滢滢过来吃。
费霓来了半天，也没见荔枝的影子。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吃荔枝，还是方穆扬拿给她的，他说他们家人没人爱吃荔枝，再放下去就坏了。班里好多人都吃到了方穆扬送的荔枝，她是其中一个。
“不了，这个点儿我也该走了。”人家不欢迎自己，费霓也懒得再留。
“不是说好在这儿吃饭吗？等吃完饭，你想去哪儿，我陪你一起去。”
“我回家吃。”
叶锋还要再挽留，他母亲开了口：“既然人家有事，就不要勉强了。”
叶母此时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笑容，她指了指费霓提来的点心和茶叶说：“这个你还是带回去给你父母吃吧。”
费霓也没推辞，直接拎起了点心匣子和茶叶罐，转身转到一半，费霓突然说：“茶杯里的茶我没喝，您直接倒了，不用特意消毒了。”
刚才阿姨倒茶，叶锋和他母亲都是白瓷，特意给费霓用了玻璃杯。
费霓走得毫不留恋，叶锋追了出去。他拉住费霓的胳膊，用半是挽留半是请求的语气说：“回去吧，就当给我一个面子。”
他的爸妈可没给她一点儿面子，但费霓不想戳破这件事，她仍是笑着：“我还是喜欢吃自己家里的饭。我要是用了你家的碗筷，你妈妈还得特意消毒，那多麻烦。”
“杯子是陈阿姨随手拿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什么，讲求卫生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她也不知道我有什么传染病。只是她没必要做得这么明显，生怕我不知道。”
叶锋明知他母亲是故意的，仍坚持说这是一个误会。他不希望费霓和母亲闹得太僵，毕竟将来结了婚，还要一起住。如果他结婚后坚持搬出去组织小家庭，单位也会给他一间房，但是他在家里房子完全够住的情况下，还和别人去争有限的房子，对他的名声不利。何况家里的条件比外面好太多。
费霓不想再和他争，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厌倦：“对，你妈不是故意的，你回去吃饭吧。”
“不是说好了一起吃吗？去吃西餐吧，我请你。”
叶锋没和家人打招呼，就跟着费霓下了楼。
见叶锋真要和自己一起走，费霓的语气和缓了些：“你回去吧，我今天不想在外面吃。”
“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
“叶锋，我觉得我们都应该重新考虑一下。”
“我没什么可考虑的。我妈的态度不代表我的态度，以后和你结婚的是我，不是我父母。你因为他们否定我，是不是对我很不公平？”
叶锋长了一张适合做丈夫的脸，好看得很可靠。他在无线电工业局做科长，在这个电视机电唱机收音机都要凭票买的时代，多的是人求他办事，但他脸上没有一丝盛气凌人的劲儿。费霓觉得他和他的爸妈还是不一样的，她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
费霓最终还是和叶锋一起吃的饭，在她和方穆扬第一次去的那家馆子。
费霓看了好几秒，才确定离她两桌的年轻男人是方穆扬。
她很清楚他长什么样，她想不通的是他怎么又来这儿了。坐他对面的是一个穿蓝色便服的男人，头上的白发表明他至少五十岁以上。
方穆扬也看见了费霓，两人对视了几秒，是费霓先避开的。
对面男人问方穆扬：“看见熟人了？”
中年男人姓傅，是出版社的负责人，也是方穆扬妈妈的老同学，出版社下面有一个工农兵美术创作培训班，市面上有影响的连环画大都出自这个培训班。
“一个朋友。”
方穆扬叫来服务生，为费霓这桌加了一个奶油烤鱼一个罐焖牛肉还有两盘冰淇淋。
他对服务员说：“加的这些记我的账上。”
傅社长问他：“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她现在未必想理我。”
傅社长不由得对这位方世侄多了一分佩服，这十年物是人非，只有方穆扬，受贫下中农教育了这么多年，仍是浪荡公子哥儿的做派，今天手里有两个钢镚儿，绝不留到明天。人家不想理他，也要特意给人加菜去招惹人家。
他很想和方穆扬谈谈他的母亲，当年他和他的母亲是大学同学，她请他到西餐厅里吃东西，那家餐馆比这里的菜品要地道得多。往事有太多避讳的地方，许多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讲，于是只能挑挑拣拣。
多年来的沉浮养成了傅社长私下说话绝不让无关人士听见的习惯，他的声音准确送到了方穆扬的耳朵里，第三人却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你爸妈当初嫌家里知识分子太多，就想让你初中毕业后去当工人。你如果能进工厂也算实现了他们的愿望。”
傅社长说的都是真的，但他没点明的是，方穆扬现在去培训班，只能是知青的身份，随时可能回到乡下。如果先去工厂当工人，再调到培训班画连环画，就是另一番情形。
“培训班不能给你提供宿舍，你看能不能让知青办帮你和房管局反映一下，让他们把你家原来的房子划一间给你。”

第13章
傅社长心里也清楚，要房子不是容易的事，方家的房子早就住了别人，这些人好不容易住进去，怎么会主动搬出来。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方穆扬的外祖母去世留给他两个宅子，上百个房间，都被他母亲豪爽地捐了出去。现在想要一间房，却是如此艰难。
方穆扬却没把这个当大事儿，“要是他们不给我房子，我就去睡房管局的办公室，反正那儿晚上也空着。”
罐焖牛肉送上来的时候，费霓第一反应是：“我们没点这个。”
服务员指了指另一桌的方穆扬，“这是他送给你们的。”
叶锋顺着服务员的方向看过去，回头对费霓说：“这是不是你那个同学？”
叶锋只见过方穆扬一次，但他长得很有识别度，再次见面他马上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费霓想方穆扬这人真是没救了，这么穷还要摆阔，她对服务员说：“这个我不要，你送到他们那桌。”
“这个还是你亲自跟他说吧。我们只负责上菜。”
奶油烤鱼上桌的时候，费霓忍不住说：“他到底点了几个菜？”
“还有两盘冰淇淋，正餐结束后上。”
“冰淇淋无论如何不要再上了。”
服务员无奈走到方穆扬身边转达了费霓的话。
方穆扬说：“听她的，不要了。你帮我告诉她，不用为我担心，这两个菜我暂时还能请得起。”
服务员不知道这俩人在搞什么，但还是把方穆扬的话转述给了费霓。
费霓的眼睛转向方穆扬，方穆扬冲她笑了笑，她瞪了他一眼，低头吃鱼。
叶锋觉出了不对劲，问费霓：“这人不会在纠缠你吧？”
“没有，我之前帮过他一个小忙。”
“什么忙？”
“不值一提。”
方穆扬掏钱买了两桌的单，费霓当初把他的钱按面值大小排布，现在这些钱早没了大小之分。他掏出一把钱看都没看就递给服务员，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账，又从服务员手中抽出一张两分钱的纸币塞回自己裤兜，服务员还在数钱，谢谢已经从方穆扬嘴里溜了出来。等服务员确认付钱无误后，方穆扬早就离开了桌子。
傅社长做好了请客的准备，没想到被方穆扬抢了先。
“怎么能让你请客？”
“等我没钱了，就去你家蹭饭。”
他这么一说，傅社长想起了方穆扬的父母。他父母一直都很慷慨，不过那时他们有慷慨的资格。方穆扬其实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结账时，费霓才得知方穆扬已经付了钱。她本来打算连方穆扬点的菜都自己买单的。
从餐厅出来，叶锋问费霓：“你这个同学在哪儿工作？”
“他是知青。”
叶锋这下放了心，一个知青对他毫无威胁。
“你哪天把他约出来，咱们一起请他吃饭。”
“算了，没必要见面。”
叶锋送费霓到她家楼下，破例没有上去坐坐。上去了就得解释，费霓为什么又把给他父母的礼物拿回来了。
费霓没有立即回家，而是拿着点心匣子和茶叶骑车去了方穆扬所在的医院。这些东西她是不能拿回家的，拿回家就会暴露她在叶家发生的一切。她吃了他的饭，把点心送给他也是还礼。
方穆扬的病房里空无一人，他床头上挂着一张人体结构图。以前她来的时候是没有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一摞画，上面的画都是临摹她送他的连环画，他摹仿得很到位，不知道的还以为连环画作者是他本人。最下面几张都是小护士的像，她以前只听说过他画小护士，现在眼见为实，又是一番心情。这几张和连环画是不同的风格，费霓觉得方穆扬画小护士更有热情些。费霓马上发现了方穆扬眼睛的歹毒，这些天他一定没少盯着小护士看。
他的床上摆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衬衫，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衬衫的第一个扣子和下面的扣子稍微有些区别，一看就是第一粒扣子掉了，又被人缝了新的。那么细腻的针线活儿，肯定不是方穆扬自己做的。他的房间还算干净，但这干净也是粗枝大叶的，枕头罩都罩反了也不知道。费霓相信，很快这个枕头罩会被翻过来，只不过翻枕罩的人应该不是方穆扬。在她走后，他马上找到了接替她照顾他的人。
他可真是个人才。
她不在的日子，他的生活丰富多了。他不回乡下也不是听她的话，这好日子，怎么舍得离开。
他唯一没骗她的是，窗台上的花都被他养得很好。
她没再看下去，就把点心匣子放在床头柜，下面压着一个纸条，写明这是她和她男朋友送给方穆扬的礼物。
费霓并未从医院直接回家，而是拿着茶叶罐去了她心里认定的大嫂家。她大哥在乡下插队，林梅回城仍坚持等他，在费霓看来是很难得的。因为难得，所以要珍惜。梅姐正用缝纫机做枕巾，一家六口人挤两小间房子，等到家人都出门，她才能够获得短暂的清净。
费霓一到林家，林梅就给费霓看她在做的枕巾，“看看怎么样，这花样你还喜欢吧。”
“好看。”
“喜欢就好，你不是快要结婚了吗？你的枕巾枕套桌布沙发巾我都包了。”林梅又去翻柜子给费霓看沙发巾，“对了，你今天不是去叶锋家了吗？怎么样？”
费霓看得出，林梅很高兴她能尽快结婚。她结婚，费霆才可能回城。她不忍心破坏林梅的好心情，就说还行。
“要我说，叶锋这人条件可真不错。你们结婚，不用求人，电视机票都有了。你不知道，我们店里王主任为了买个十二寸的电视机，求爷爷告奶奶不知找了多少关系，最后也只能买个九寸电视机。不过就算九寸，也有人羡慕。”
一周只歇一天，周日过了又得去厂里上班。
周一中午费霓在食堂吃饭，厂里广播员王晓曼突然凑了过来。王晓曼是宣传科徐科长的老婆。当初宣传科广播员竞争上岗，费霓输给了王晓曼，理由之一据说是广播员代表厂里工人的精神面貌，费霓的形象和声音太单薄了，一点儿不能体现工人阶级的力量感。费霓也想不通，怎么王晓曼一嫁给徐科长，一向娇俏的她就突然有了力量。
因着叶锋在厂门口等了费霓几次，厂里不少人都知道费霓有了一个在无线电工业局工作的男朋友。
无线电工业局的人自然能搞到电视票。
她先跟费霓客套了两句，就马上转到正题。她想要一台十四寸的电视，但她没有电视票，想请费霓的男朋友帮帮忙。
王晓曼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袖子是七分袖，正好露出腕上的女士手表，她那只戴腕表的手将一只水晶发夹递到费霓面前。
费霓无功不受禄又将发夹推了回去。
王晓曼做好了第二手准备，她问费霓想不想去宣传科，科里刚有人调走，正好有空缺。
费霓马上明白了王晓曼的意思，她要拿宣传科的职位交换电视机票。
她当然想去，但她不能替叶锋答应。昨天叶锋母亲话里话外暗示她高攀，转头她就请叶锋办事儿，岂不是上赶着印证她的判断。
见费霓不表态，王晓曼笑着让费霓考虑考虑。
找费霓搞票的不只一个人，还有同一车间的刘姐。
刘姐要求不高，她只需要一个电唱机。
刘姐是在浴室说的，热水淋在费霓身上，刘姐主动过来给她擦背，费霓还没来得及拒绝，刘姐已经给她擦上了，边擦边感叹年轻就是好，她年轻时也是一身细白的皮子，但现在不行了。
费霓说了好几次够了可以了，刘姐才停下来。
刘姐的要求很温和，她说这票要得不着急，什么时候给她都行，要是不方便，也没事儿。她理解她男朋友的苦处，求他帮忙的人实在太多了。这要求远不像她的毛巾那么强硬有利，把费霓的后背都给搓红了。刘姐在心里感叹，皮肤糙也有糙得好处，不至于搓一下就红成这样，要是结了婚，谁敢碰。
刘姐一面洗，一面称赞费霓的眼光。
费霓把头发擦到八分干才出浴室，叶锋在门口等她。
今天难得看见火烧云，费霓的脸也被浴室的水浇红了，颜色没彻底淡下去。
两人像往常一样去了厂子附近的馆子。
叶锋主动提起了他的母亲：“别人送了我《黄河》的票，礼拜天咱们和我妈一起去听。”
“你们去吧，我有事儿。”费霓能理解叶锋和他母亲母慈子孝，但她一点儿都不想参与进去。
“还为昨天的事情不高兴？”
“没有。”
“你多和我妈接触接触，她这人很好，一旦了解你，一定会喜欢你的。其实昨天你真应该露一手，我妈喜欢会弹琴的女孩子。”
“我不需要他们喜欢我，我只需要他们尊重我。”
“那天我妈是不周到，她以后不会那样了。她是长辈，不好意思说道歉的话，你也体谅一下。以后我和你结婚，你们还要在同一屋檐下生活。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第14章
“我以为你结婚后会搬出去住。”
“我们家有足够的空间让我们住，这种情况下我去和别人争分房名额，其他人怎么看我？再说和我爸妈住在一起，彼此也能照应。操持一个小家庭并不容易，你和我爸妈同住，有保姆帮忙，也能轻松不少。”
费霓发觉自己误会了叶锋，他和她的利益并不一致。
结婚后住在家里对他百利而无一害，分的房子自然不如他现在的家好，住在家里，从买米买面买菜到做饭洗衣服换煤气罐都不用自己操持，他除了工作，回家只需要享受服务就好。他享受了住家的好处，当然要寻找一位父母满意的儿媳。
而她，被人讨厌，还要厚着脸皮住进人家家，以后被当面嫌弃，连还嘴的资格都没有。谁叫她住的是人家的房子。
叶锋见费霓沉默，安慰她：“家里只是一个过渡，咱们迟早会有自己的房子，等我升了职，分的房子也会比现在好。”
“你准备过渡几年？”
叶锋只是为了劝慰她，并没有具体的打算，听费霓这么问，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到那时候，没准你还不愿意和我妈妈分开住。”
“我尊重你和你父母的感情，但我永远不会和你的父母一起生活。”住在人家的房子里，享受人家的福利，怎么有资格要求被尊重？
叶锋没料到费霓会这么坚决，他知道自己今天无法说服费霓，便转换了话题：“你哥回城工作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我有朋友在劳动局，或许可以帮忙。”
“谢谢。”他这话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赶在这时，叶锋的选择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她，只差说出口。费霓的谢谢说得毫无热情，她知道一旦接受叶锋的好意，她就得在另一方面妥协。
“不用这么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
费霓用力挤出一个笑，“叶锋，我们到此为止吧。”
费霓的话让叶锋猝不及防，他愣了一会儿，才调整好脸上的表情，他将费霓的话理解为赌气。
“这个事情以后咱们再讨论，你先吃饭。”叶锋用勺子为费霓舀了一勺蛋花汤，“哪天你去我家尝尝陈阿姨做的汤，我跟你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不愉快的事情出现。”
这些馆子掌厨的不是手艺最好的，而是觉悟最高的，做饭的目的也是为了让客人吃饱，而不是吃好。就菜的色香味而言，远不如他家阿姨做的，如果不是为了和费霓多点儿相处时间，他才不会来这里。
“你怎么不吃？”
“我下午去无线电厂，已经吃过了。”厂长专门请他吃的小灶。
费霓从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今天的晚饭钱和粮票，这家馆子吃饭要预付，叶锋已经付过了。
她把钱和粮票放到叶锋手边，“既然你不吃饭，钱就应该我付。”说完费霓就不再说话，低头径自吃自己的饭。她闭嘴咀嚼，不再发出一点儿声音。
叶锋又把钱推过去，“于情于理是我付账。”
等消化完嘴里的食物，费霓蹦出两个字：“谢谢。”
她想叶锋是喜欢自己的，在不影响他利益的情况下，他会对她很好。她找其他的人大概也不会更好。
这个发现让她失望。
更让她失望的是，她住什么样的房子取决于她未来的丈夫，她的职级决定了目前分房没她的份儿。就算叶锋真为了她搬出去，住的也是叶锋单位分的房子。她今后能否住到更好的房子，得看叶锋是否升职，升到哪级。即使一家五口住在十几平米的房子时，她也从没失望过，她以为将来靠自己就会有房子。那时的她对未来很乐观。
费霓没心情吃菜，一直在咀嚼碗里的白饭。
叶锋没离开，就这么看着她，间或给她夹一筷子菜。
“你和我母亲之间或许有些误会。你和她多相处，就会发现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费霓仍是笑着，“我对她没有任何误会。如果我是她，我也希望未来和我住在同一屋檐的人符合我的喜好。如果这个人不满足我的期待，我的风度或许不会比她好多少。她没做错，错的人是我，我和你在一起是个错误。今天这个错误应该结束了。”
“费霓，你不要急着下定论，先和她试着相处一段时间再决定也不迟。”
“如果无法相处呢，你打算怎么办？”
“假设没有发生的事情没意义。”
“这不是假设，这是以后必然会发生的事，很可能每天都会发生。相信我，如果你跟我结婚，我搬到你家住，迟早有一天你要怪我不够懂事，不懂礼敬长辈……”
“费霓，你太悲观了，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我相信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费霓苦笑，他已经给她扣了个善解人意的帽子，以后发生矛盾，就是她不够善解人意了。
“你误会我了，我从来都不善解人意。你妈妈比你早发现了这一点。”费霓低头喝碗里的汤，努力调整情绪，等她抬起头，脸上又带着笑，“我要是像你在家住得这么舒服，我也不愿意搬出去。你应该找一个你父母都喜欢的女孩子，这样你会生活得更轻松。你和我在一起，咱们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费霓，你为什么不愿意试一试呢？如果不成功的话，我们再考虑别的解决办法。”
“别考虑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不会变，你只想让我改变。你妈妈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并且我在见她第一面时就确定，这件事永远不会变。”
叶锋因为长相家世工作都无一不好，多的是向他示好的姑娘和姑娘家长。费霓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让他不快，他本以为费霓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但她现在却一点儿不体谅他的难处。
他克制住不快尽可能理智地同费霓分析：“你就算和别人在一起，也可能遇到同样的问题。遇到问题不是逃避，而是要解决。”
费霓马上明白了叶锋的潜台词。像她家世工作都一般的姑娘，在男方家受到冷遇并不罕见。
口不择言时说的才是真心话，他也认为她高攀了他。
“那我得到别人家试试才知道。”
回到家，老费问女儿：“怎么不请叶锋到家里坐坐？”他以为像以前一样，也是叶锋送费霓回的家。
费霓不说话，直接进了里屋，灯没开，帘子外的光透进来，她倒在床上，头埋进被单。以前她在洗漱之前是绝对不会沾床的。
帘子阻挡不住任何声音，她在里面听见父母谈论她，他们认为她和叶锋结婚是迟早的事，已经在考虑陪嫁。
“叶家条件这么好，咱们也不能给孩子丢脸，我拉了一个单子，你看看。”
窗帘桌布被子床单被单枕巾热水瓶冰瓶白瓷盆……男方负责大件，这些小件加起来也够他们张罗的，陪嫁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更麻烦的是有些东西要凭票，他们手上没有。
“要不冰瓶就算了，咱们没票。”
“我看老张家嫁闺女就陪送了，闺女就这么一回，别抠抠索索的。你不是有同学在水瓶厂工作？找找人把东西给买了。”
费霓双手捂住脸，但没用多久，她就调整好了情绪。她拉了灯绳，从床头柜子里摸出镜子照了照，理好头发，出了屋。
她在外屋对父母宣告：“我和叶锋彻底结束了，不过我今年一定会结婚的。”
“怎么回事儿？昨天不还好好的吗？他欺负你了？”
“没有。我觉得他不适合我。”
“那你觉得谁适合你？”
老费还要再问下去，就被老伴掐了一把。
“霓啊，咱不能因为人家一点儿不好，就把整个人都否定了，叶锋条件挺不错的，我看他对你也挺好……”
“我决定了的事情不会变。”
等费霓拿着白瓷盆出了门，老费才偷偷和老伴说：“怎么回事儿？怎么突然就对叶锋不满意了？不会是小方捣乱吧？”
“她是不是知道收音机是谁送的了？你是不是告诉她了？”
“没有啊。”
费霓站在门外等水房里面冲冷水澡的男人离开，耳朵里又响起叶锋的声音，“我现在分的房子不会比你家的房子好多少，洗澡可能都要到公共浴室。我想你不会希望再继续过那种生活。”
就连他请她到他父母家去住，也是为了给她改善生活。
她拒绝，是她不识好歹。
她也确实不识好歹，她对叶锋说不劳他担心，她会有自己的房子。
她们厂马上就要分房，这个消息让厂里许多在一起无可无不可的男女急着打结婚报告，为了及时拿到结婚介绍信有人甚至开始送礼。按理说以她的职级，分房也不会轮到她。
但她记得知青办的人跟她说，只要她跟方穆扬结婚，厂里分房就有她的份。
厂里分给她的房子，就算以后和方穆扬离婚，房子也不会离开她。
方穆扬同她结婚也并非没好处，她可以分半间房子给他，这样他就不用住在医院了。
屋里闷得很，凌晨三点费霓又醒了，大概是被热醒的，她下了床趿着鞋悄没声走到水房，拉开灯绳，拧开水龙头，闭上眼睛，冷水淋在她脸上，透过手指头缝露在水池里。抬头，顺着那扇窄窄的窗户，她看到了星星。
天刚亮，费霓就骑车去了医院，方穆扬又不在病房里，她匆匆留了张纸条，上面约他晚上六点在公园门口等她，她请他去看露天电影。
费霓等到六点半，方穆扬也没来。公园门票加电影票要两毛钱，她付完钱进了公园，里面有三个点儿在同时放电影，电影都是外国的古董货，电影院早就放过。费霓在边上找了一个位置，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垫在地上，是苏联电影，里面的主角正在弹吉他，混合着电影外的蝉鸣和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费霓抬头看天，星星很亮。

第15章
林格要回知青点，方穆扬去火车站送他，一起附送的还有傅伯母送他的牛肉干和糖果。林格不要，方穆扬说他要是不吃，可以分给村里的小孩子。随着林格一起离开的，还有方穆扬自制的矿石收音机，他本来想自己听，但没办法弄天线，于是送给当年一起插队的朋友，太寂寞了可以听一听。
林格发现，他第一次去医院看见的方穆扬和现在的方穆扬有很大差别，现在这个和他以前认识的简直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方穆扬不说话。想不起来有很多好处，人们对蒙昧的病人要求要低得多，虽然也会丧失很多权利。
林格没再问下去，进了车厢，挤在人群里朝他挥手。很快，车子驶离，留方穆扬一个人。
方穆扬坐电车去了他最早住的老宅。他姥姥是新派人，美国留学生，喜欢住洋房，三层楼也要花大价钱安电梯，每间房都要配浴室；他父亲这一脉则很老派，老宅子一代传一代，到他六岁他爸把这宅子捐出去，他们姓方的人家已经在这栋四进的院子住了一百五十年，除了必要的修缮，连家具的摆放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他家的房子越换越小，从四进的院子换到两进再换到公寓房，他在空间上倒没什么感觉，他不喜欢在家里呆着，家再大，也拦不住他出去玩，唯一的缺点是小房子里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他爸爸想打他随时都能找到他，以前住大院子的时候，随时都能逃，那时东西少了也很难发现，不像他在公寓楼，把床上的皮褥子换了进口的溜冰鞋，第二天就被逮到。
方穆扬发现他以前常爬的那棵李子树还在，只不过已经成了公产，禁止路人采摘。
他咬着根小豆冰棍，坐在阴凉地观察过往的男女老少，离老宅不远，就是一个公园，里面的荷花开得正盛，要不是答应傅伯母给她画幅荷花图，方穆扬还要在老宅门口再呆一会儿。
快到晚饭点儿，他才从公园出来去了傅家。
凌漪也在。
方穆扬的父亲曾是凌父和傅社长的老上级，这些年只有傅社长靠着妻子根正苗红的出身战战兢兢地还勉强维持着原来的生活，虽然降了级，但比昔日的领导和同事都要好不少。
凌漪梳着一条法式粗辫子，因为她祖母的异族血统，她的五官都比常人要深刻些，连带着让人觉得她有一颗深邃的灵魂。
她如果知道方穆扬要来，一定会换个时间再来拜访。她不是方穆扬的女朋友，但因为方穆扬把推荐名额让给了她，旁人总觉得她有照顾方穆扬的义务，虽然方穆扬进医院不是为她。就连她自己，背着人的时候，也未尝不于心有愧。
当时她觉得前途无望想要了结生命的时候，是方穆扬把她救了下来，又把推荐上大学的名额让给了她。那时的她是真心喜欢方穆扬，为了让他相信自己上大学后也会一直等他，她甚至准备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献给他。
后来方穆扬住进了医院，她并非不想去看顾他，只是人言可畏。她不想让人知道是方穆扬把大学名额让给她的，已经知道的就算了，她总去，这个范围肯定扩大化，一个男的把名额让给女孩子，总会让人想到别的方面。传言经过种种的改造，她就和方穆扬一辈子绑定了，这个方穆扬又不是她以前认识的那一个，她不甘心。
凌漪一开始连脸上的笑都处处透着勉强。方穆扬却很坦然，完全把她当成个昔日朋友相待。
凌漪很快意识到方穆扬不是她上次见到的那样，他说话的方式举止都是她以前认识的那个。
她激动得几乎要落泪：“你终于好了。”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以前的那个他。
方穆扬却不觉得以前的自己有多珍贵，也不能够理解凌漪的激动心情。
傅家夫妻越看越认为这对小男女越般配。
饭毕，方穆扬被傅伯母要求送凌漪回学校。
一路上，凌漪都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经常去照顾方穆扬。
方穆扬认为她的愧疚全无必要，“没必要纠缠这个，你完全没有照顾我的义务。”
他当初让出名额，只是想让她好好活着，并没有想从她这里获得什么回报。
费霓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屏幕，心思却全在电影外。她已经看完了一场电影，又换了一场。
她又想起小时候被方穆扬放鸽子，那天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去电影院看电影了，她因为方穆扬答应要请她去看免费电影，固执地一个人在家里等，等到家人从电影院回来，方穆扬还没来。姐姐要带她去逛百货商店她也不去，仍要等他。等到太阳落下，也没等到。她晚上没吃饭，被气饱的，很生气，一半是为他不守承诺，另一半是因为自己当了真，家里人还都知道她当了真。但这气也生得很有气势，因为自认为能够惩罚他。第二天她才知道他又有了钱，不需要再把虚幻中的蜜糖涂在嘴上哄她换一个真实的螺丝转，更不需请求她的原谅，那天她得出一个结论：虽然她和方穆扬同为社会主义接班人，但两个人的关系本质还是资本主义的金钱关系，偶尔会带上层温柔的面纱，但关键时刻就露出獠牙。
有求于她和没求于她的方穆扬是两个人。
今天倒不生气，失望也是意料之中的失望，因为她只是单方面的邀请，他并不没有承诺。
可仍是失望，没他配合，她就分不到属于自己的房子。
不结婚永远不能有自己的房子，可结了婚也未必有，与其到别人家里寄人篱下，还不如在自己家里打一张地铺，再难些，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但十几平的房子，住五个人，以后她哥哥嫂子再在房子里给她添个侄子侄女，就算是亲人，也有诸多不便之处。
想来想去，都是烦恼。
费霓干脆不想以后，耐心欣赏起电影，明天再难，现在风把从树上卷来的清新气息灌到脖领子也是舒服的，电影里窗帘和打蜡的地板以及桌布，都那么合乎她对未来的理想，其实色彩也有不和谐之处，但房间的宽敞足以弥补。
费霓的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她的耳朵突然一阵发痒，有人拿草去搔她的耳朵，那草还带点儿地上冒出来的湿气，她忍不住咳了一声，待要骂才发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方穆扬。
一股热气钻进她的耳朵，“等久了吧。”
和这句话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个冰瓶。
方穆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此时已经坐到了她身边。他大剌剌地坐在一块砖头上面，低声同她说：“快点儿吃，久了就化了。”
冰瓶里装着冰淇淋，方穆扬没忘了递给她一只勺子。
有星星的夜里，屏幕散出的光辐射到他们这里，让费霓能够看得清方穆扬的侧脸。他正全心全意地看着电影，不知前因后果也不妨碍他看下去。她看到了他半湿的头发，是被汗浸的。
费霓又把冰瓶送回到方穆扬手上，“你吃吧。”
“我吃过了。”
费霓将冰淇淋送到嘴里，为不惹人注意，她的动作很小，嘴巴紧紧闭着，任冰淇淋在嘴里融化。
她怕蚊子咬，脖子胳膊手腕一切露出来的皮肤都抹了花露水，味道随着风散开，钻进方穆扬的鼻子。
也许是怕打扰别人，方穆扬没再和她说话。两个人贴着坐，离得很近，手肘时不时碰到一起，都是费霓先缩回来。
直到电影散场，两人才说话。
出了公园门，费霓把冰瓶递给方穆扬，又从自己包里翻出饭盒，饭盒里有一把中午刚洗过的勺子。她拿了勺子给方穆扬，“我吃不下了，剩下的你吃吧。”
“我就用原来的勺子。”
费霓想提醒方穆扬勺子她用过不卫生，方穆扬已经舀了一勺冰淇淋放嘴里了，拿的是费霓刚用过的那把，费霓只能把她刚拿出来的勺子又塞回饭盒。
“也不知道擦擦。”
“我没那么多讲究。”
但费霓看着自己用过的勺子此刻被方穆扬用着，总觉得不好意思。
“你怎么进来的？你来的时候不是已经不卖票了？”
方穆扬冲她笑笑：“我想进来当然有办法。”办法就是跳墙，因为这个方式不太体面，所以没有直接说出口。他直接翻进了公园，因为是想买票而不能买，所以心下坦然，遇到巡逻的人一点儿都没畏惧的神色，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走到了费霓的旁边。
“你今天去哪儿了？”一大早就不见了，这么晚才来。
“去一个伯伯家。我回到医院看见纸条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那你怎么还来？电影只能看个尾巴。”
“你好不容易请我，我怎么能不来？”
“要是我已经走了呢？”
“你走了，我来看看电影也不吃亏。”
“都知道晚了干嘛还去买冰淇淋？”从医院到公园挺远的，中途还要买冰淇淋，怪不得出那么多汗。
“我知道你肯定生气，特意买冰淇淋给你下下火。”
“你就贫吧，我哪有那么大火？”方穆扬买了至少四盘冰淇淋，把冰瓶都装满了。
“他们给的勺子太短了，我怕买少了你够不着。今天迟到是我不对，我明天请你去另一个公园看，这次肯定准时。”
费霓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你工作怎么样了？”
方穆扬也不瞒着费霓：“工作倒是有个现成的，但是这家水泥厂不提供宿舍，我得自己解决房子。”知青办不负责工作分配，他们只能给方穆扬办回城，至于工作，得找劳动局。劳动局的人也很为方穆扬的事情上心，马上为他提供了一份在水泥厂当搬运工的工作，并说，如果他不满意，可以先等一等，有合适的工作再联系他。方穆扬倒不介意去水泥厂扛大包，但他去的厂子是集体企业，没食堂，也不提供宿舍，他又没房子，总不能一直住在医院。
“你要想解决房子问题，我倒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星星很亮，但夜色足够模糊费霓脸上的热度。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法子从嘴里不急不缓地挤出来：“我们厂里正在分房，你跟我办个结婚手续，到时分了房，咱俩一人一半。”
厂里想要分房的男女早就打好了结婚报告，她不能再等了。昨天夜里她就已经想好了，房子隔成两小间，她住里间，方穆扬住外面，房子里一切需要置办的东西都由她想办法，方穆扬只要出一个人就好。
他帮了她，她也不会让他吃亏。

第16章
方穆扬正捧着冰瓶吃冰淇淋，一时错愕，勺子从手上溜到了地面。
费霓又从饭盒里翻出自己的勺子给他，递给他时两人的指头碰到了一起，费霓迅速缩了回来，她低头看着地面上方穆扬的影子，低声说：“你再考虑考虑，明天答复我。你要有别的办法搞到房子，就当我没说过。其实你就算能弄到房子，你也得想办法自己置办家具，你要是同意我的提议，家具我来办。”
她并不希望方穆扬做其他选择。
“怎么能让你一个人都包办了？又不是你一个人住。”
“那你花钱可别这么大手大脚了，以后多的是花钱的地方。”大到床柜桌椅，小到面盆碗筷，没一样不要花钱的。她也没什么储蓄，只能跟爸妈借，以后省俭一点每月还一部分。方穆扬要能出一点钱，也是好的。
方穆扬答应得很爽快。
费霓突然意识到，方穆扬直接省略了同意的那一步，进入到新阶段。
他这样痛快，反而让费霓准备的许多话无用武之地，于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方穆扬打破了沉寂：“咱们什么时候办结婚手续？”
今天见面，方穆扬没一点儿不正常的地方，费霓起了疑心，便问他：“以前的事情，你想起多少了？”
“我记得你跟我说，咱俩是同学，小学同班，初中还在一个学校，咱俩真是有缘分。”
只要他俩再早上一年学，就不会有中学同校的机会。全国大规模停课前，他们这个城市的重点中学大都是要男女分校的，小孩子懵懵懂懂性别意识不强的时候，男女尚可做同桌，到了青春期就要分开。即使是男女同校，男生女生接触的也不多，大多是各自为战。
费霓接着问：“我没跟你说的，你有想起来吗？”
方穆扬还记得他在坐火车去外地串联前把全部家当都装到一个箱子里交给了费霓，随身带走太不安全，留在家里也可能被人翻走，恰好费霓主动提出给他保管，她的出身又根正苗红，不会睡着觉就有人来翻检她的家，他就都交给了她。箱子里面还有一枚祖母绿戒指，装在唱片套里，那是他姥姥生前亲自交给他的，让他结婚时交给他的另一半。方穆扬拿到的时候，结婚离他还很遥远，他只想着这是姥姥留给他的，不能丢了。凑串联的盘缠时，他把小屋的窗户玻璃都卸了，偷偷拿去换钱，也没动戒指的主意。
他一交给她，就没再见过，也不知道这戒指如今还在不在。在的话，倒可戴在她指头上。
方穆扬突然换了语气：“你以前非常喜欢我。因为没有人像你这样喜欢我，所以我一直记得。”
方穆扬记忆里并没这件事。但费霓太冷静了，他想看她不冷静的样子，忍不住拿话逗她。果然他这话一说，费霓失却了平静。
“根本没这回事！”
费霓继续推车往前走，前方路灯照在她脸上，暴露了她脸上的颜色。这人可真不知羞，怎么能这样自以为是地想当然。他大概神经错乱了。
费霓禁了声，方穆扬偏偏不肯放过她：“你不喜欢我，为什么去医院照顾我？”
仍是那种不知羞的语气。
“那是两回事。”她怕方穆扬不信，又补充道，“我去照顾你是因为我有觉悟，你不要把这种事庸俗化。”
“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费霓说得很坚决：“没有，你误会了。”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和我结婚？”
方穆扬也知道有七成是为了房子，以前不理他和别人去看电影也是为了房子，但他喜欢看她发窘，尤其是现在，路灯的光斜在她脸上，越发把她的脸色衬得红润。
“我需要房子，你不也需要么？”
方穆扬一点儿不恼，继续问她问题：“我记得，别人结婚是要住一张床的，咱们怎么还要分开？”
费霓乍听到这个问题惊得心脏猛跳了几下，又走到了没路灯的地方，费霓借着夜色里方穆扬看不出她的脸，心安理得地由着火从耳根烧到脸颊。费霓知道，方穆扬早不是刚醒来的样子了，他在医院呆了这么多天，懂结婚的实质意义也不稀奇。
“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别人结婚是为了一起生活，咱俩是为了房子。”
“就不能都为吗？”
“不能，房子你一半我一半。”
“好，听你的。”
方穆扬想她可真放心他，这放心也不知是看不起自己还不是看不起他。他转念又想，大概是太想要房子了，别的都丢到了一边。
“你总看我干什么？”费霓看地面影子的时候，发现方穆扬一直在盯着她瞧。她被盯得面皮发紧，这才意识到他是一个年轻男人，以后分了房子住在一起，她要和他朝夕相对，不由脸更红了些，好在有黑夜遮掩，她不怕方穆扬瞧见。以后再说以后，起码和他住在一起，不必放弃自由。等她有了钱，在房间里添置一架钢琴，想弹什么弹什么，没人能管她。
方穆扬笑：“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他正大光明地借着那点儿光观察她，费霓即使不看方穆扬，也能感觉得到。她两只手攥着车把，越来越紧。
“你平常经常看小护士吧。”
“你不高兴了？”
“没有。”
“要画人家总不能不观察。”
“怕不是为了能够仔细观察，所以才去画画？”
“你这理解也有意思。”
费霓没想到他竟然不反驳，提醒他：“那是以前了，现在就是为了画画一直盯着人家女孩子看，也能被认为是作风有问题，你还是小心一点。”
“要是咱们结了婚，女的我就只画你一个，无论怎么画，想必都不会有作风问题。”
他这话跟她吃醋似的，全不是那回事。
“你爱画就画谁吧。”
“我偏爱画你，可你根本不让人看。多看几眼，就毛了。”
费霓不再理方穆扬，又走了会儿，她才意识到方穆扬走反了，他要坐车回医院，得去相反的方向。
她提醒他，方穆扬说：“我送你回去。你自己，我不放心。”
“我不需要，你赶快回医院吧，再晚你就进不去了。”这几年这一片很少有治安问题。
“要回不去，那我就睡你家楼下。夏天，睡在外面也挺凉快。”
费霓恼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都二十多了。”
“那我也担心。你要是出了事，我跟谁结婚？我带你回去吧。”
方穆扬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因为他俩要结婚，他就有了保证她安全的责任和权利。
“你会骑自行车了？”
费霓想现在的方穆扬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分别，除了没恢复记忆。费霓一直不确定方穆扬有没有想起往事，但又觉得他如果真记起来了，瞒着于他没有任何好处。
“在医院跟别人学的，快上来吧，我带你还快一点。”
费霓耐不过方穆扬，最终还是上了后座。
风灌进方穆扬的后脖领子，衬衫瞬间鼓胀起来，费霓仰头看着天，好几种昆虫一起叫，反而更觉安静。遇到有路灯的地方，她低头注意到方穆扬的衬衫好像跟以前有些不一样。
“你怎么洗衣服的？不会把衬衫往搓衣板上戳吧？”
“怎么了？”
“你再这样洗，估计过几次就烂了。”
“那改天你给我打个样，我跟你学学。”
“你自己琢磨吧。”她又不是没给他示范过，她甚至怀疑方穆扬给她下套，示范得多了，洗衣服就成了她的责任。
她忍不住问：“你以前就没洗过衣服吗？你当知青的时候总得自己洗衣服。”
他打小就自己洗衣服。为了消耗他无处安放的体力，请人洗衣服时，他母亲向来把他的衣裳刨除在外。没人帮他洗，他便只能自己洗。他姥姥家有一台洗衣机，功能太粗糙，根本洗不了质地好一点的衣服，用过一次后就丢在一边。他的衣服正好适合这一台粗糙的机器。他有时自己懒得洗，就把衣服攒一起，带到他外祖母家。自己洗的时候，比这台洗衣机还要粗糙暴力。他当知青的时候，反倒没怎么洗衣服，因为可以干别的活儿交换。
费霓没得到答案，也没再追问下去，她对方穆扬说：“反正以后我是不会给你洗衣服的。”
“互相帮忙嘛，你要是不愿意洗衣服，我给你洗也可以。”
“不用，咱们各洗各的，你顾好自己就行。”她总共没多少衣服，洗烂了，她穿什么。
“分那么清干什么？”
费霓想，要不分清，吃亏的恐怕是她。
“你真的要去水泥厂？你干得了吗？”
“那有什么干不了的？就怕没房，现在这房子的事情不也解决了吗？”他一双手挖过渠，种过田，打过家具，他既然能扛粮食，扛水泥也不是个大问题。
费霓突然感激起这夜色，有些话只能这时候说：“咱们结婚的事也抓紧吧，我明天上午请假，下午咱们一起去知青办，给你开结婚介绍信。”不光是房子，还有她哥哥办困退的事情，没有知青办，她的哥哥根本回不来。
怕显得自己太着急了，费霓又说：“你也不想一直住医院吧。”
“我当然想赶快和你一起住。”
方穆扬说的话，费霓找不出缺漏，却又觉得不自在。
好在方穆扬骑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费霓楼下。
“我把这车骑走吧，明早我再给你送过来。”
“不用送了，你明天中午骑车去找我。我早上坐车去。你赶快回去吧。”
“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费霓有点儿恼：“都到这儿了，我还能丢了？”
“你背过身，我多看你几眼，你还不愿意么？”
费霓不想再和他理论下去，转了身，连再见都没说，因为知道明天肯定是要再见的。
走到楼里也就十多步，费霓每步都迈得很急，好像她真怕方穆扬多看一眼似的。
进了楼栋，心跳得比刚才厉害些，她走到三楼，才借着楼道的窗户往外看了几眼，可惜楼道里的光线微弱，只能看得到方穆扬一个人影。
她心里嫌他磨蹭，再这样磨蹭，不知道几点能回去。
“费霓！”
费霓扭头看见了老费，虽然她早说今天会回来得晚一些，但今天太晚了，他爸爸怕她出事，正准备下去接她。
“看什么呢？”
“没什么。”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和方穆扬去看电影了。”
“方穆扬？你不是和叶……”
“我和叶锋结束了。”
老费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儿乱，他得冷静冷静。
费霓并没给他冷静的机会，直接告诉了爸妈她要和方穆扬结婚的事。
“你上礼拜不还去叶锋家了么？”
“叶锋的妈妈对我没有任何好感。”费霓的话很平静，“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叶锋准备婚后也和他爸妈一起生活，他妈妈明明白白地讨厌我，我总不能上赶着去住人家的房子。”
老费忍不住说：“叶锋都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没主见，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倒不是没主见。他只是知道什么对他是最重要的。”费霓并不想在背后说叶锋的坏话，“他在家住得这么舒服，我让他搬出来，反而不近人情。人各有路，我和他不是一条路。以后咱们不要再提人家了。”
老费和老伴交换了眼神，同说：“你还年轻，不用这么着急结婚。”
费妈又补充：“当初你二姐结婚的时候，你不是劝她要慎重吗？怎么轮到自己，就这么草率？
你当初让我给你介绍对象的时候提了四条要求，小方除了年龄和长相都不满足。你再和别人接触接触看看。再说你刚和叶锋分了，就马上和小方结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以前脚踏两条船呢。”
“外人怎么看我，并不要紧。我心里知道，我不是那种人就行了。”她知道其实也是重要的，她要进步就不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可她在乎了这么多年，最大的好处也不过是混迹于群众中间，安全地活着，并没人觉得她如何进步。
费妈听出了这是气话：“我当然知道你的人品，你只是赌气，可你就算赌气，也应该找个比叶锋条件更好的，你找了小方……”
“结婚不是打土豪，分田地，别人条件再好，也是别人的，就算我一时占了别人的好处，那人家也是想收就能收回去的。”她又说，“我们厂现在分房，错过这个不知还要等多长时间，我要找人结婚，方穆扬最合适。我不觉得方穆扬比谁差。他这个出身，下乡插队还能被推荐上大学，回来探亲还能顺便救了人，一般人可做不到这些。”除了房子，他也有别的好处，她想看什么书，听什么唱片，都不用遮掩。他那样一个人，在这个夫妻都可能互相检举的年头，只有她举报他的份儿。
“是，小方不错，我也知道。可和别人结婚也能有房啊。以你的条件找个能分到房的男的又不困难。”
“这个房子是我的。别人分了房，我住着不硬气。”只要有了房子，别的以后慢慢都会有的，没有的时候也有替代品，没有床，两个箱子拼一起也能睡，大不了打地铺。
费霓知道她父母担心什么，又加了一句：“方穆扬现在也要有工作了，我们以后生活不会太困难的。”
费妈还要再说，老费按住了她的手，对费霓说：“时间不早了，有什么事儿，咱们明天再说，都去休息吧。”
等费霓去水房洗漱，老费才对老伴开了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她自己决定的事儿，什么时候变过？”
“可怎么就选中了小方？你看小方那长相，天生就是一张吃不了苦的少爷脸，就是家里落魄了，也得去招驸马……”
“都什么时代了？还驸马？”
费妈不屑地看了老费一眼，“我是说他适合给有家底的人家当上门女婿，不适合咱们家，他那样子就不像是能做活能顶门立户的，费霓跟了他，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我看小方不像你说的那样，人家不还在乡下当了几年知青吗？还救了人，怎么就不能吃苦？”
“不管他能不能吃苦，以后都有得苦了，他爸妈都下放了，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别人家结婚要三十六条腿，小方自己的腿再长，加起来也就两条。三大件都是基本的，现在有人结婚都要电视机了。”
老两口说到电视机时沉默了，叶锋是无线电工业局的，和他结婚一定是有电视机的。可因为叶锋的母亲看不上自己女儿，他们也不觉得这是门好亲事。
费霓捧着水进来时听到父母在提电视机，她以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电视一周也没两个节目，还不如收音机实用。”
这话很有一种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的味道，老两口看着五斗橱上方穆扬送的收音机，默默无言。
费霓并不知道这收音机是方穆扬送的，谁也没告诉她。
一大早，费霓匆匆吃了几口早饭就下了楼，方穆扬就在楼下等她。
“不是跟你说了，中午再去找我吗？”
“坐车还得花钱，我送你不免费吗？”
费霓想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可这实在不符合他的作风，“你什么时候这么节俭了？”
“咱们置办家具也得花钱，能省则省。”
费霓跳上了车座，清晨的风吹散了她额前的头发，她闻到了方穆扬衬衫上的一股肥皂味，肥皂大概放多了，他洗衣服总是洗得这么差劲。
但她没提醒他，提了，他又要她示范，她决不会给他洗的。

第17章
费霓包里塞着方穆扬之前送她的巧克力，去自己厂里开结婚介绍信的时候，她捧出一把巧克力笑着请领导吃她的喜糖。
巧克力用烫金纸裹着，很喜气的样子。
她这边的介绍信开得很顺利。
方穆扬那边出了问题。
这次知青办接待他俩的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劝费霓和方穆扬结婚的那位大姐。
到了这儿，费霓才知道，结婚不像她想得那样简单，方穆扬的户口粮食关系都在他插队的地方，他必须回那儿开结婚介绍信，或者等他的户口粮食关系都转回来再办。总之，不可能马上办妥。
大姐为方穆扬想得很周到：“如果你不回去，我们这边可以发函给他们，让那边帮你处理。”
费霓忍不住问：“那得多长时间？”
“我也不太清楚。”
最后方穆扬决定回插队的地方亲自办。出了知青办，方穆扬打趣费霓：“咱俩不能马上结婚，你是不是很失望？”
方穆扬本来是逗她，费霓却不否认，她提议兵分两路，她骑车去医院帮方穆扬收拾行李，方穆扬拿着火车票的介绍信去买票，争取能买到今天的票。她收拾完行李就去火车站同他汇合。
方穆扬见她真急了，马上同意了她的提议。
“你有钱买火车票吗？”
“有。”
“你有行李袋么？”
“用不着，床单一卷就行了。”
“你可真能凑合，我家里有行李袋。”
“别那么麻烦，纸笔帮我带过来，我的钱和粮票还在原来你给我放的地方，都帮我拿来，你给我的点心也带上，其他的你看着拿就行，衣服随便带两件就行了。”
“你哪有时间画画？咱们这事你办好了就得回来。”
“在火车上不有时间吗？”
“你可别在火车上随便画人姑娘，万一再被人当流氓抓起来……”
“既然你对我这么不放心，我向你保证，我以后再画女同志，小到刚会走，大到九十九，都向你打报告，好不好？你要不同意，我只画你一个。”
费霓觉得方穆扬在取笑她，但她因为有要紧的事要办，只说：“你有分寸就好。”
费霓一只脚刚蹬上踏板，还没来得及骑上去，方穆扬趁她慌张挑了下她的鼻子，名义是给她擦鼻子上的汗珠，费霓因为着急，也没跟他计较。
费霓去医院前先回了趟家，老两口正在做钉扣子，他俩内退后收入少了一大截，加上生活无聊，平常就做些副业赚钱。费霓进去和他们打了招呼，就进屋翻出了行李袋，把方穆扬之前送她的奶粉和麦乳精都放在行李袋里，他回去请人帮忙，多少要带点东西，军用水壶翻找出来，装了水让方穆扬路上喝。巧克力得留着，结婚的时候请人吃。
“你这是干什么？”
“方穆扬今天要坐火车走，我给他收拾要用的东西。”
老费心想，收拾东西怎么收拾到咱们家了。
“他去哪儿？”
“他以前插队的地方。”
费妈此时插了话：“我觉得这是再给你一个考虑的机会，你和小方可能不是那么合适，你不要太冲动……”
费霓拦住了母亲要出口的话：“我已经考虑好了。”
老费还要再说，费霓从巧克力袋子里抓出一把放在自己桌子上，“爸、妈，提前请你们吃我和方穆扬的喜糖。”
老两口没想到方穆扬以前送的巧克力有了新作用，还没发表意见，费霓已经提着行李袋出了门。她又出了副食店，拿着糖果票买了一些糖。结婚会另发些糖票，但她现在没有，能买的糖很有限。
出了副食店，费霓急匆匆去了医院，到了病房，她第一时间去找方穆扬的钱和粮票。还放在原来的包里，和钱粮票放一起的还有一个纸袋子，打开看都是她的照片。
那次方穆扬去她家给她拍的，没想到拍了这么多。
和她以前去照相馆拍的样子完全不同。她不怎么拍照，也不喜欢照镜子，她相当于在方穆扬的照片里发现了一个新的自己。这新的自己于她有点儿陌生。原来她见了方穆扬是这个样子，没她想象中的自然。
应该不是在照相馆洗的片子，有几张明显没洗好。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洗的。
费霓对照片里的自己不甚满意，把纸袋放到包里，决定收回去亲自保管。
她发现方穆扬虽然在洗衣服上很笨，但是个勤快人，床单枕巾都是新洗过的，有肥皂味，但肥皂明显没用对地方，颜料染过的地方根本没洗。
她微微叹了口气，把点心匣子里的点心转移到她带来的饼干筒里，思量这些东西够不够他路上吃。他要在乡下住上几天，这次不能和其他知青一起吃大锅饭了，想来点心肯定是不够的，没准还要送别人一些。于是在路过酱肉店的时候买了一点熟食，让他夹烧饼吃，她知道火车站有卖烧饼的，还不用粮票。酱肉没多买，以后结婚，多的是用钱和票的地方，让方穆扬嘴里沾点荤腥就行了。
费霓去了好几个地方，到火车站的时候，头发稍稍有些发湿，脸上浸着一层汗。
她见到方穆扬第一句就问：“票买着了么？”
搁往常，方穆扬没准会跟她猜个谜，现在看她这样着急，照实说买到了，晚上的车。
费霓把行李袋给方穆扬，“你拿着，我去给你买些烧饼，路上吃。”
“我自己买吧，你好好歇会儿。”
方穆扬让费霓坐着，他去买。
过了会儿，方穆扬拿了瓶开好的汽水递给费霓。
“不是让你去买烧饼的吗？”
“烧饼什么时候都能买，你先喝了。”
“你买汽水干什么，不是说能省则省吗？”
“我确实是能省则省，只买了你一个人的。”
费霓拿他没办法，“我不喝，你喝吧。”
“既然这样，咱俩一人一半，你先喝。”
费霓想那还不如他一个人喝呢，可周围这么多人，她和方穆扬两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为了一瓶汽水谦让也够可笑的。她捧着汽水瓶喝了一口，确实凉快了许多，她喝了小半瓶，掏出新洗过的手帕小心擦拭瓶口，瓶口擦了两遍，才递给方穆扬。
“你跟我不用这么讲究。你要不擦，其实我根本不会想别的。你这样，反而让人想多了。”
那意思，好像费霓对两人同喝一瓶汽水想到了不该想的，并且想象力也富有传染性，传给了方穆扬。
费霓没问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她瞪了他一眼，不说话。
喝完了，费霓再次清点方穆扬行李袋中的东西，一一告诉他这些东西要发挥的作用。酱肉要配烧饼吃，她特意在店里请人切了，一只烧饼配一小片，夹多了就不够了。
“你可真周到。不过怎么买这么多糖？”
“你说为什么？”
方穆扬一脸无知。
“咱们结婚，不应该发些糖给人家么？”
方穆扬忙道歉：“多亏有你，要不我什么都不懂。”
方穆扬掏出一颗糖，打开糖纸，送到自己嘴里，感慨费霓这糖买得好。
他又打开一块，送到费霓手上，费霓碍于周围有人，不想为糖的事跟他推让，只好吃了。
太甜了，甜得几乎马上要生蛀牙。
“你晚上吃什么？”
“不是有烧饼吗？”
“你这些天都要吃这个，要不晚饭你先去小馆子里吃点儿。”
“算了，这会儿人多，没准位置都没有。他们做的还不如烧饼呢。”他确实应该能省则省，以后多的是花钱的地方，况且费霓给他准备的吃的实在说不上差。小学的时候住在学校，学校里的那份供应吃完了，没钱和粮票吃别的，掺着沙子混着白菜帮子的窝窝头他都吃过，他爸妈都很看得过去，理由是别人家的孩子吃得，你怎么吃不得，他不是吃不得，他是嫌不够吃，吃完了还想再来一个，多亏了那时候费霓借钱给他买烧饼。
方穆扬找了一个没人的地儿吃烧饼，费霓坐在他旁边，跟他叮嘱一些细节。
方穆扬突然问费霓：“你想要什么样的家具？”
“那得看信托商店有什么便宜货。”她现在没什么积蓄，新家具自然买不起，也没钱买木料请人做。就连旧的，恐怕也要从家里借些钱。
“咱么要新的。”
“这种梦就不要再做了。”费霓知道方穆扬的根底，他还不如自己。
方穆扬没多长时间就拿纸画了一张床给费霓看。
因为知道没钱弄这样一张床，费霓也就忽略了方穆扬画的是一张双人床。他们的房间根本放不了这样一张大床。
费霓笑着同他说：“你以后打地铺的时候，可以把这张纸钉在墙上，假设你睡的是这样一张床。”
方穆扬不说话。
费霓以为他是想到了旧事，他以前没准就有这样一张床，没有实物光凭想象也不至于画得这样快，可惜这张床和他的房间都没了，靠和她结婚才能分得半间房，家具也没钱置办。
她鼓励他：“有了房子，以后其他都会有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结婚，结婚才能分房，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让他快去快回。
方穆扬又问她想要怎样的沙发。
费霓决定配合他的想象：“咱们那样的小房间，就不要沙发了，坐椅子就可以了，椅子一定要舒服一点。”
还没分到房，费霓就把房里的陈设想象了一遍。
方穆扬根据她的想象给她画了图。
费霓看了图，觉得确实很合乎理想。
距发车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方穆扬让费霓回家吃饭。
费霓想，她确实该回去了。
转身时还没张嘴，方穆扬便看着她笑：“放心吧，我会尽快回来的。”

第18章
当费家人认识到费霓的决定不会再变，就开始帮她准备结婚的应有之物。
费霓作为当事人，却说用不着，准备了也没地方放。
费妈坚持要去百货商店买织锦缎做被面，因为两个女儿结婚的陪嫁要一样。
费霓二姐结婚的时候，家里陪嫁了两床新棉被，被面是软缎绣花，一床八斤棉花，一床六斤棉花，现弹的棉花，都很松软，枕头枕套枕巾各两对，费霓还将姐姐厂里淘汰的瑕疵布帮姐姐缝了窗帘床单。到费霓结婚，费霓主张一切从简，她就算搬了家被褥床单还用以前的，就是方穆扬，从医院出来，得准备新的铺盖。费霓代方穆扬做了主，不求好看，能用就行。她问姐姐能不能便宜搞到一些有问题的布，她用这布给方穆扬缝被单床单。
费妈第一个反对：“你这一辈子就结一次婚，怎么能这么随便？”
费霓在心里说，她未必只结一次婚，即使只结一次，被子长什么样也是很无所谓的事。
她将问题推到方穆扬身上，“小方这人，粗犷的东西才对他的胃口，他嫌织锦缎太女孩儿气了，不喜欢，就喜欢粗布。我自己呢，还是喜欢自己之前的老被子。”
“他什么都不出，还挑三拣四。”
费霓为方穆扬辩护：“我要不同他结婚，房子是分不到的。妈，结婚当天咱们一家人吃顿饭就好，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准备。”
费妈一听就急了，“什么都不用准备？你们爱要不要，我一定得做。我们家的姑娘，不比谁差，结婚怎么能这么窝窝囊囊的。外人知道了，不知道怎么笑话我。”
费霓知道母亲早从她决定要和方穆扬结婚起，就憋着气，觉得她受了委屈，此时终于忍不住了。
她给母亲倒了杯茶，笑着同她说：“房子还没下来，东西准备了也没地方放。到时候搬家买东西，我少不了跟您借钱，您这钱，想花还拍花不玩？再说我哥今年回来没准也要结婚，到时候再省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费妈狠拍了下自己大腿，“你这么着急结婚，不是为了你哥吧。”
“跟我哥没关系。”
费妈不相信她的话，继续在那儿感叹：“我说你怎么这么着急呢？可咱们再着急，也得好好挑一挑，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我挑了，我觉得方穆扬挺不错的。”
费霓的二姐为着她结婚，给她弄了一块上好的料子，让她做了衣服结婚那天穿。
虽说现在一切从俭，但费家人都认为酒席该办还要办，要么在食堂请客，要么把馆子里的大师傅请出来做席，总之都得办。
费霓的意思是，请人吃块喜糖就好，置办酒席大家都麻烦。
方穆扬并不是费家二老心中理想的女婿，但他们能接受女儿和方穆扬结婚，却不能接受女儿和方穆扬结婚不办酒席。
“家里也要好好拾掇一下。”费妈又抱怨，“结婚这么急，连墙都没来得及刷。”
老费说：“让小方刷，新房子没到手前，小方总要过来住的。他也应当为咱们这个家效一份力。”
费霓忙说：“他不搬过来住。”
“他又没房，难道他结了婚，还在医院住？”
“他有别的办法。”大不了住厂房，挨一阵子就能有新房住了。她家这么小，他搬过来怎么住？
“他有什么办法？他要有，现在还在医院住？霓啊，不是我们说你，结婚这事儿不能赌气，我们不支持你和小方结婚，你现在反悔，我们也赞成，但你要是非跟他结，咱们就得对他好点儿。我们有点积蓄，现在也能贴补你们一点，酒席是要办的，结了婚，就不能让他在外面漂着。咱们不能跟人家结婚又嫌弃他，这样你两头落不着好，到头吃亏的是你。”
费霓做惯了好孩子，打小父母别说批评她，就连意见都很少。这次她一结婚，父母觉得她有一堆要纠正的地方。
可无论如何，她不能跟方穆扬挤一张床，她那间房说起来其实是半间，只能放得下一张床和上下两个箱子，箱子充当了储物柜、床头柜梳妆台和写字桌的作用，剩下的空间极窄，连打地铺的地方都没有。床倒是不小，以前她们母女仨住在这张床上，哥哥去插队，妈妈搬到了外间和爸爸住，里面这张床睡的人就变成了她和姐姐，现在只有她。哥哥探亲回家在外屋搭一张行军床。这张床她是绝对不能跟方穆扬分享的。
不过这话只能跟方穆扬说，让方穆扬来说服她的父母。
方穆扬回来的时候，重又换上了两年前他就要扔掉又没来得及扔的破烂行头。他这次回来，不光身上的钱没了，奶粉麦乳精没了，费霓给他带的换洗衣服也没了，就连他身上穿去的衣服脚上的鞋也被他给卖了。不止这些，他在知青点这些年用的棉被衣服杂物能用的都被他卖到了公社的旧货店，换来的钱被他拿来买了木料。他插队的地方有大片山林，木料比在其他的地方买要便宜得多。这些木料都很适合做家具。他办完手续，托运了木料，已经分文不剩，回程前，他把费霓给他的点心和糖分给了当地的知青和乡亲。
得知他要结婚，知青点的人合起来买了一对很粗的红烛送他。他带着红烛和乡亲们送他的红薯辗转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他只能买到无座火车票，夏天的车厢像极了散发着各种味道的泔水桶，这股味道占领了方穆扬的鼻子，随即把他整个人也给浸染了。
下火车时是早上八点，方穆扬连饭都没吃一口就直奔知青办，直到他露出熟悉的笑容，那大姐才认出他，很关切地问他是不是被人给抢了，怎么像逃难回来一样，方穆扬笑笑，不说话。方穆扬很感谢他身上的味道，别人因为不能忍受，以一种极高的效率帮他办理好了所有他需要的手续，他跑完手续开了介绍信，看离费霓下班的时间还早得很，又回了趟医院，找出了费霓帮他买的短呢绒大衣，他现在身无分文，要不卖它，连饭都没得吃了。这衣服虽然没穿，但和买的时候不是一个价钱，他急着要钱，也就没计较。
他没布票，也办法买衣服，就在信托商店买了旧衬衣和裤子，拿着新买的旧衣服去了大众浴室，从浴室出来，方穆扬便和进去之前不是同一人了。
方穆扬又去了信托商店，他请店员带他去看看家具，当年的雕花大床丝绒沙发各种红木楠木的桌椅贱卖到信托商店，卖出的价格远不到原价的十分之一。
这些家具都不适合他未来的那个小家。也无法为他提供参考。
他又看了看乐器，有一把小提琴很像当年他那一把，他要来试试，拉了半首曲子。他问店员能不能为他留一阵子，店员说没问题，现在也没什么人来买这些东西。聊着聊着就提到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经常到店里弹琴，上次被认出后，就再也不来了。
同样卖不出去的还有很多旧唱片，方穆扬发现，信托商店理所当然地拥有许多四旧的东西，并且可以批判地享受，店里没什么人，方穆扬找了一张巴赫的唱片放到唱盘，上次听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他想起自己放在费霓那儿的许多唱片，也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时间听。
从旧货店出来，方穆扬最终买了一块手表和一只镯子，都很便宜，手表坏了并且很可能不会再好了，玉镯子因为这种时候没什么人敢戴，所以也不贵。
费霓又在制帽厂门口看到了方穆扬，这几天她一直盼着他回来，履行结婚手续，再不结婚，分房的事儿就再也轮不到他俩了。瞧见方穆扬的第一眼，费霓忍不住笑了起来，等她意识到自己笑了，马上收敛了笑容。
“介绍信开好了吗？”
“好了，明天咱们就可以正式结婚了。”
费霓很高兴，主动提出请方穆扬一起下馆子。
“咱们去看电影吧，上次说好的。”
“也行。”
费霓很自然地把自行车让给了方穆扬，又很自然地上了后座，在副食店门口费霓要方穆扬停下来，进去买了两只面包。
到公园的时候，正好赶上三部电影同时开场。费霓因为没有看电影的准备，也就没带报纸垫着，方穆扬拣了块砖头擦净了让费霓坐了，他自己坐在费霓旁边。两人安安静静地啃着面包，
费霓掰了一半面包给方穆扬，“我吃不了这么多。”
方穆扬很自然地接过去，连谢谢都没说。

第19章
空气里弥漫着花露水的味道，蚊子被这股味道吓退，找上了没擦花露水的费霓和方穆扬，费霓伸手赶蚊子，蚊子溜了，她的小拇指不小心磕到方穆扬的膝盖上，痛得咬了下牙，正要抽回去，却被方穆扬用两只手指握住了，问她疼不疼。
费霓说不疼，方穆扬不信，握着她的手指从虎口检查到指甲盖，他现在的手不像冬天那样干燥，浸了一层汗，连带着费霓的手也潮了些。又像怕她痛似的，还给她揉一揉，也不用劲，弄得她手指又烫又痒，她刚要发作，方穆扬在她手腕上套上了一个镯子。
那是一只翡翠镯子，在这夜色里幽幽地发着光。
她低声问：“你这是干什么？”
“先看电影。”
方穆扬眼睛盯着屏幕，时不时拿面包纸为费霓驱赶蚊子，看上去对电影很感兴趣。
他们只看了一场电影就出了公园，天很热，却没有风。
费霓伸手要褪镯子，被方穆扬握住了手。
费霓甩脱他，他不以为意，只是笑。
“按理说我应该拿镯子向你求婚，你答应了就戴上。但现在你已经决定了，我再征求你的允许就显得累赘，所以就做主直接给你带了。”
“咱们的结婚和别人又不一样。”
“可你父母觉得是一样的。上次我去你家，他们就不太欢迎我，这次我跟你结婚，再什么都表示，他们得多反感我，多担心你，你为了咱俩的以后，也得戴上这只镯子，给你爸妈看看，我不是没有任何诚意，大不了再收起来。”
方穆扬说得确实有理，费霓很不浪漫地问：“这只镯子花了你多少钱，我给你。”
虽然她觉得这只镯子并不实用。
方穆扬笑着说：“我其实想给你买块手表的，但实在没钱，只能凑了块八毛的给你买了这个镯子，你要不问我，我都不好意思说价钱，你不会嫌弃不愿意戴吧。”他大概是第一个努力证明自己的求婚礼物并不值钱的人。这镯子搁以前值十两黄金，现在十个镯子加起来也就买一块全钢手表，有时商品的价格并不取决于它的价值。但也没方穆扬说得那样便宜。
他这么一说，不好意思的变成了费霓，好像她是嫌东西便宜故意问价格羞辱方穆扬一样。
费霓只能重新发现镯子的好处，夸方穆扬眼光好，这么点的钱买到这样好一镯子。她不懂翡翠，但直觉这镯子是个好的。
“你喜欢就一直戴着。”
“你看哪个工人戴这个工作？”
“等我有了钱，给你买块手表，干什么都能戴。”
“你有了钱？还是好好攒着吧，咱们搬了新家，多的是用钱的地方。”
费霓戴上镯子之后本来哪儿哪儿都觉得不适，但现在她因为顾着和方穆扬说话，忘却了这种不适，好像镯子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水泥厂你就别去了，能干这个的很多，你倒不如把机会给别人，直接去出版社的美术培训班，培训班结业后你也不一定待业，没准别的单位需要你呢，制图设计你不也可以吗？”
“行，就按你说得办。”
方穆扬本来打算先找个厂子落脚，培训班毕竟是个临时团体，虽然有津贴，但培训随时可能结束，他还得哪来回哪去。搁以前他户口粮食关系在乡下，结束了还能回乡劳动拿一份知青补贴养活自己，如今关系转回了城，要是结束他只能在费霓分的房子里待业。虽说工作迟早都会有，但他等不起。
他这一下乡，想法就变了。乡下的木材比城里现买便宜许多，将来他脱离了培训班，靠从乡下弄来木材做家具也能养家。他去家具店和信托商店转了一圈，发现家具店一个新的简易沙发比信托商店里一套檀木桌椅还要贵得多。他没来得及感叹买家不识货，就算好了一只沙发的成本，如果他做的沙发能找到买主，一个沙发的利润至少能抵得上他做搬运工一个月的工资。他小时候拆过一只单人沙发，清楚沙发的构成。木头他做完费霓想要的，还有富裕，不够还可以再买，其他的，花钱也能买得到。
方穆扬总说听费霓的，很少反驳她，好像她决定的都是对的。费霓在他这里找到了当家作主的愉快。
“你从医院出来住哪儿啊？”
“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方穆扬说得轻松，好像没他解决不了的事儿。
费霓回到家，报告了她和方穆扬明天要办理结婚手续的事。
费妈虽然生女儿的气，但嘴上怪的还是外人：“这个小方也太不懂礼数了，就算现在结婚一切从简，他也应该到我们家来拜望拜望吧，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不成了咱们家上赶着吗？”
“他刚才送我回来的时候，是说要来看看您二老，我让他不要打扰你们休息，明天再来。”
“明天办完手续再来？那可什么都晚了。你这么着急跟他结婚，你就不怕他看轻了你？什么时代，女孩子都要矜持些，越是得之不易就越珍惜。你得让他知道，你有的是人选，选了他是他的福气。”费妈叹了口气，“你啊，平常挺聪明的一个人。”
“他不是那样人。”
“你倒会为他打包票。”
“我要不了解他，不会跟他结婚的。”费霓的镯子本来藏在衣袖里，此时故意露出来给她妈妈看，还故意夸大了价钱，“他求婚时送我的，您觉得好看么？”
“小方这个人，不是我说他，怎么这么不会过日子，镯子哪有手表有用？”
这种抱怨不同于前一个，前一个是对外人的，后一个是对自家人的。费霓想，方穆扬的镯子果然起了作用。
他这样精明，费霓不由怀疑他是不是完全恢复了记忆。可要是恢复了，为什么要假装没有。她想得头疼，决定不再去想。别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方穆扬有一致的目的：结婚分房子。
费霓去办结婚手续的当天，上午还坚持上班，她拿方穆扬送她的巧克力当成喜糖送给了车间的工友，还特意留了一把给王晓曼。前些天王晓曼暗示她，宣传科空出一名额，只要她能搞到十四寸的电视机票，就能把名额给她。他哥哥马上就要回城了，正需要这样一工作。
这时候巧克力还是个稀罕物，没那么易得，很少有人拿巧克力当喜糖发给人。她不是给了王晓曼一颗，而是给了一把，还是很平常的语气，只有拿巧克力不当回事儿的人才那样。当得知费霓结婚对象不是无线电工业局那个时，王晓曼第一反应是费霓找到了个更好的，把原来的给踹了，她虽然不耻费霓的人品，但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
费霓很随意地问王晓曼想要进口的电视还是要国产的，接着她又比较了几个国家的电视机生产技术，这是她从叶锋那里问来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她和叶锋相处的时候，与其说是聊天，倒不如提问，在谈话这件事上，她比叶锋还要主动，她问问题算是半个内行，但对于系统性的知识却完全外行，客观上给了叶锋展示知识的空间，她眼里的好奇被叶锋理解为对他的崇拜，让叶锋误解为她很善解人意。最后证明这只是一个误会。
王晓曼只想要一台电视机，并不想知道这些枯燥的理论。因为无知便认为费霓很懂。费霓卖弄完了，用很平常的语气同王晓曼说，进口的可能要麻烦些，不过她想要，她也可以想想办法。
王晓曼着急看电视，便说国产的就行。但她从费霓的话里猜测，费霓有硬关系，可以搞到外国货。她觉得费霓是个可持续性的资源，她既然能轻松吃到巧克力，搞到外国电视机，那么一定有办法帮她弄到别的东西。
费霓不到十分钟就和王晓曼达成了交易，她哥哥的工作算是有了着落。费霓并没有渠道搞到电视机票，但她想，黑市上只要肯出钱，电视票肯定是能弄到的。这钱父母会愿意出的，他哥哥有了工作，几个月也就挣出来了。
费霓自己也奇怪，她这样撒谎装大竟然毫不脸红。她知道刚才的过程是很不体面的，但因为纯粹的动机，她哥哥又足以胜任宣传科的工作，她原谅了自己的不体面。如果仅是以电视机票交换，王晓曼未必会解决她哥哥的工作，只有认为之后还会有许多好处，她才会帮忙。毕竟想要这个工作的人很多。
不过她得跟方穆扬说说，以后不要来接她了，若是不小心暴露了他现在的境况，她哥哥的工作没准就泡汤了。
到时方穆扬肯定要问她为什么，她怎么说呢，因为她假装自己有一个很有资源的丈夫，为了不被识破，所以方穆扬不宜露面？
这种话她也不太好意思说得出口。
费霓中午一下班就到门口等方穆扬，她远远看见方穆扬过来，就快步向他走去。熟悉她的人会认出方穆扬骑的自行车是她那辆，让人知道了不好。方穆扬的真实情况不用瞒多久，瞒到她哥哥回来正式工作就行了，到时候有了正式编制，王晓曼就算知道她撒了谎也只能认了。
方穆扬从没见过费霓这么主动，她主动跳上了自行车后座，拽拽他的衬衫，催他快走。
费霓主动请方穆扬下馆子，方穆扬说以后她再出钱，今天这种日子必须他来。
方穆扬清早把费霓送到厂里，就拿着领结婚介绍信时发他的糖票到副食店买了糖，到医院分给护士医生和他熟识的病人。为了感谢大家对他的照顾，老乡送给他的红薯他也送给了他们。人们吃了喜糖，问他新娘子是谁，方穆扬发现他放在包里的费霓照片不见了，猜肯定是她拿走了，他最后还是没告诉人们费霓长什么样，虽然他床单底下就压着他给费霓画的像。
他之前画了许多护士，离开医院前，他亲手一一把这画像交还给了模特，留作纪念。送画的时候，每一个人他都叫出了名字。他画过很多画，但绝大多数画都不在他手里。他好像天生就缺乏当大画家的潜质，任由自己的作品流落，全不在乎。
他提着空空荡荡的行李袋去了邮局，发出了三封信，分别是给他的父母、哥哥、姐姐的，信上说，他结婚了，并且过得很好，还附上了他和费霓的画像，画得很简单，几笔就画完了。从邮局出来，他去了傅社长家，拿出喜糖请傅社长吃。傅社长虽然很吃惊，但得知和他结婚的对象是在医院照顾他的那一个，便问怎么不带他的未婚妻一起来，方穆扬笑笑，说这礼拜他和费霓请伯父伯母吃饭。
接着傅社长又关心起了方穆扬结婚后的住房问题，考虑到方穆扬没有房子，之后又要来美术社的培训班，便做主让方穆扬和费霓办完手续后先住在美术社的招待所里过几天没人打扰的新婚日子。
“不要太委屈人家姑娘嘛。”
方穆扬也不想委屈费霓，便痛快地答应了。
中午正是饭点，馆子里人很多，好几个馆子座位都是满的。两个人只能站着吃。
方穆扬的手充当着桌子的作用，左手捧着番茄牛丸，右手捧着豌豆炖嫩豆腐，让费霓先吃。
费霓在方穆扬的注视下有点不好意思，她说：“要不你先吃吧。”
“我不看你了行吗？你快点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费霓也纳闷方穆扬的手怎么能那么平稳，为了减少方穆扬端盘子的时间，费霓吃得很快，很快她就吃完了一碗饭，接着便轮到她给方穆扬端盘子了，她不确定自己能像方穆扬端得那样稳。
方穆扬并没给她检测自己的机会，他把两只盘子里的菜倒一起，米饭扣在盘子上，左手拿盘，由手拿筷，很是娴熟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不急不缓。
费霓的手全然无用武之地，只能看着。

第20章
办公室的墙上贴着鼓励晚婚的宣传画，方穆扬并没有因响应号召而感到羞愧，他的眼睛盯着正在签发的结婚证书，上面有费霓的出生日期。
结婚证打开很像一张奖状，在“自愿结婚”前写了费霓和方穆扬的名字。
他俩确实是自愿结婚，没有受到半点儿强迫。
费霓合上结婚证，从包里拿出一只准备好的大信封，将结婚证小心地放到信封，又将信封放到自己包里，她嘱咐方穆扬：“你可千万别丢了。”
“这个我怎么能丢？”
“要不我帮你保管吧。”
方穆扬微笑：“你放心，我肯定丢不了。”
费霓递给方穆扬一个信封，让他也把结婚证装在信封里。
“咱们这是正式结婚了。”
费霓见方穆扬这么高兴，点了点头，“很快咱们就能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了。”
她跳上了自行车后座，让方穆扬带她去知青办。
费霓到知青办帮她的哥哥办理了困退通知书，通知书寄的挂号件，为防意外费霓又给她哥发了电报。
这一个礼拜格外的闷热，办完这一切，费霓买了两根老冰棍，一根递给方穆扬，冰淇淋太贵了，以后他俩有的是花钱的地方。
两人咬着冰棍逛百货商店，给费霓的父母选礼物，费霓给他爸妈一人买了一块布料，她还未付账，方穆扬就掏出了钱。
费霓说：“这是买给我爸妈的，我付账。”
“不是以我的名义送给他们吗？撒谎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
“我不喜欢撒谎。”
方穆扬说得很严肃，费霓不想在柜台同他争吵，只能由着他。
出了百货商店，费霓跟方穆扬说：“善意的谎言有时是必要的。你之前不是说要省着花钱吗？你的钱是有限的，花一点就少一点。”
“咱俩攒钱不都是为了装修新家吗？你省我省都是一样的。”
方穆扬的话乍听有些道理，但费霓觉出了里面的不对劲，他们并不是实际上的夫妻，在钱上不能这么不分彼此。
“这个不一样，你以后如果买了椅子，我可以坐，但它的主人是你。同样，我买了东西，你有使用权，但所有权属于我。”
方穆扬笑着反驳她：“不，你的还是你的，我的是咱俩的。”
他这么一说，反倒衬得费霓小气了。
费霓坚持要把钱给他，方穆扬提议：“既然这样，为公平起见，费霓，你也送我一个礼物吧。”
费霓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跟她要礼物？一般人就算要礼物，也不会如此坦然，只会暗示。他俩把钱都花了，以后恐怕只能打地铺了。但今天这样一个日子，她不能拒绝他。毕竟她的哥哥能够回城，她能够分到房子，是因为她要跟他结婚。
“你想要什么？”
方穆扬骑车带费霓去了信托商店，选了一把小提琴。
费霓没想到方穆扬会选这么贵的礼物，她因为和叶锋交往，他爸妈考虑到出去约会她有许多要花钱的地方，坚决不收她的伙食费，她才有一点余钱。可这点钱根本不够买一把小提琴，哪怕只是二手。两块布料，加起来的钱也就够买半把琴。
她决定拒绝方穆扬的要求，这拒绝还没说出口，就听方穆扬跟店员说：“我能去后面试一下琴吗？”方穆扬说他要拉沙家浜，店员此时不忙，因为有免费的现场演奏可以听，便带他去了后面。
费霓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他对她到底有什么误解，竟然认为她有钱买这样一把琴。
立满旧家具的房间里，方穆扬无视周围的一切，自顾自地拉着琴，又是沙家浜，她并不讨厌它，但什么都架不住老听。
费霓听出方穆扬中途换了曲子，琴声马上变得舒缓起来，她立在窗前，不去看方穆扬，而专门看那轮挂在树间的太阳，树叶一动不动，她此时不再怨方穆扬不懂事，而是怨自己没有多余的钱。光从体积而论，小提琴比钢琴要好得多，起码不用担心买回去没地儿放。
曲子结束时，费霓已经准备好了拒绝方穆扬的说辞。
店员问方穆扬后来拉的是什么曲子。
方穆扬说那是阿尔巴尼亚人的思乡曲。
费霓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她正在想着怎么说服方穆扬，就听方穆扬说这把琴的音色太一般，他还是不要了。
费霓一颗心落了地。
方穆扬已经如愿把他想要拉的曲子送到了费霓耳朵里，对琴不再留恋，挑了一张唱片，请费霓送给他。
费霓爽快地买了单。
“我拉的曲子你不讨厌吧。”
“很好。”如果她有钱的话，哪怕当初她的积蓄没因为照顾他花得一分不剩，她都会送一把给他。
“你真的没想起以前的事吗？”费霓因为方穆扬失去了记忆，到书店图书馆特意查过相关的书，她从书上看到，有一类人失忆后虽然不记得具体的事，但仍会拥有以前的生活技能。她不确定方穆扬是不是这一类。
“我总觉得咱俩之间还有别的事，你没跟我说。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你？”
费霓面无表情地说：“没有。咱们只是普通同学。”
“你骗我吧，你这么可爱，我那时怎么会不喜欢你？”
费霓不想和他继续讨论下去，催他骑快点。

第21章
到费家前，费霓叮嘱方穆扬，如果她爸妈谈及婚宴之类的事，他沉默就好，由她来拒绝。
费家老两口虽然对方穆扬不算满意，但在他来之前还是把家里清扫了一遍，平常中午会特意多做一点粥菜，留到晚上吃，今天中午的饭做得恰恰好，一点没剩。晚饭都是新菜，一大早特意去市场买的，市场里的东西比副食店要便宜些，鱼买的时候是活鱼，拿回家杀了，清蒸，装好盘正赶上费霓回来。
费霓的房间也贴了一些时下流行的结婚标语。
到了家，费妈费霓办完手续有没有去照相馆照一张结婚照。
费霓知道如果说没照，她母亲又会不高兴，便说照了。方穆扬也没戳破她的谎言，回家前经过照相馆，方穆扬提议去里面照一张相，费霓直接拒绝了。她想，方穆扬对她父母的心态倒是把握得很准。
方穆扬在送上衣料之外，还捧出了一沓纸，都是家具设计图，请他岳父母指教。
“我在乡下买了些木料，过几天到了就可以开始打家具了。”
他的岳父母对他本来无甚期待，此时看他又会画图还特意到乡下买了木料，顿觉得他是个可靠的小伙子，招呼他赶紧坐下吃饭，席间不时为他夹菜。
方穆扬来之前，老两口还彼此约定，小方来了，不管对他有什么不满，都要忍着，面上一定要尽量客气，多笑，多给他夹菜，少抱怨，毕竟女儿已经和他结了婚，再埋怨也于事无补，反而不利于家庭团结。此时，他们根本不用装样，笑得很真诚，真诚地请方穆扬多吃一点。
老费夸他：“小方，你这图画得真是有模有样的。学过画画吧。”
“以前学过一点。”
“我看你可以直接去家具厂当设计了，这式样我还没在别人家看见过。”老费直接做主，“
木料送到了，你就不用管了。木匠我找，打家具的时候我给你盯着，反正我现在也没事儿。”钱自然也是他出的，费霓要和别人结婚，这笔钱满可以省下，但既然费霓选择了方穆扬，这笔钱就非出不可了，此时看他比想象中要靠谱，钱也是甘愿出的。
费妈一边招呼方穆扬吃饭，一边看纸上的图，她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忍不住同方穆扬商量，“这个沙发的式样家具厂里也没有，好看是好看，可木匠不一定会打。要不要换个样子。”
“我自己打。”
一个意料之外跟着一个意料之外。
老两口异口同声地：“你还会打家具？”
费霓忍不住拿筷子的方头捅了方穆扬一下，虽然来之前她让他说些善意的谎言，但没必要说得这么大，她父母要是信了，该如何收场。
孰料方穆扬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把碟子里剥好的鱼肉送到她碗里，“刚剥好，给你。”
费霓心里骂他傻子，谁要他剥好的鱼肉，她又不是没长着手。
方穆扬笑一笑，回答老两口的题：“在乡下的时候干过些木匠活儿。”
他答得谦虚，费家老两口信他真是个会做活的人。如果方穆扬在同费霓结婚前展示这些技能，老两口并不会觉得他多难得，因为那时费霓还有许多别的选择，她蛮可以嫁给一个有现成房子和家具的男人。但现在木已成舟，方穆扬买了木料还会做活儿，对于他们实在是个惊喜。
费妈在惊喜之余又对他多了些心疼，“小方，你十五岁就去插队了吧。”
她的儿子虽然也在乡下受苦，但去插队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取消高考那年，正是费霆高中的最后一年，之后停课又复课，积攒了太多毕业生，城里不能提供给他们足够的工作，只能送他们去乡下。即使费霆去乡下已经二十岁了，当母亲的仍然觉得他是个孩子，至于十五岁的方穆扬，那倒真是孩子了。
方穆扬说是。
“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我过得和村里其他人差不多。”他也没觉得自己吃多大苦，因为村里的其他青年也是这么过的，就是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了，又不能去别的地方，太不自由。
这在费妈听来便是吃苦的意思，又夹菜让他多吃一点，好弥补过去这些年他失却的营养。
“您做得饭真好。”
“你喜欢吃就行。你和费霓的房子不是还没下来吗？这段时间就住在家里吧。正好给你做了被褥，都是新的，今天正好晒了。”
费妈之前准备陪嫁褥子，费霓说她是结婚，不是嫁，至于陪嫁的东西，更是用不着准备，况且大夏天的做什么被子。费霓大方向上已经做了主，小细节上就不能不赞成她的母亲。最后费霓拗不过自己的妈妈，说被褥自己来做，她不想看自己妈大夏天的出着一身汗缝棉花被。费妈坚持做被面用缎子料，费霓只好在布店一片大绿大红大粉中间拣了一个姜汁黄底子的被面，上面绣着白色的栀子花，花是机器绣的，有些粗糙，但不细看看不出来。费霓一下班就在家给方穆扬做被子，原先准备做被面的粗布，费霓做了被子防尘罩，把姜汁黄栀子花的被面给罩上了。费妈嫌弃她，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这么不会做脸，又把防尘罩撤下，把簇新的被面露在外面。如今这被子正方方正正地放在费霓的床上。
“我也想住在这儿，天天吃您做的饭。”
费霓低头吃饭，貌似无意地拿筷子头捅了捅方穆扬，方穆扬跟上次一样，仍然没能领悟她的意思，又将他剥好的鱼肉送到了她碗里。
方穆扬又加了个但是：“但是我已经请人帮我找好了临时住的地方，已经承了人家的人情，再不去不合适。”
“那也好，要是不习惯的话，就搬回来住。”
费妈提起婚宴的事情，方穆扬也应承，不过他说最好等到房子下来再一起请客，算是双喜临门。没说的理由是，他现在没钱请客。
费霓的爸妈夸他难得想得这样周全，自然同意。
在一顿饭的尾巴，方穆扬很抱歉地说他没有新房，在这样一个日子，只能让费霓和他一起住招待所。
老两口彼此看了一眼，说住招待所的法子很好。里屋一小间作为新房为免太局促了，又没来得及做个门，只一个帘子，一点儿声音都不隔，就算小两口不别扭，他们老两口也很别扭。
只是招待所要介绍信，找到单人间的房子很不容易。
方穆扬说介绍信早就开好了，房子是双人间，到时候两张床拼一起。
费霓爸妈再没别的话可说，因为这个女婿远超他们的想象，只觉得十分满意。
费霓之前没听方穆扬说过招待所的事，此时听到晚上要和他一起出去住，当然不同意，但在桌上当着父母的面，也不好说。吃完饭，她拉方穆扬去水房跟她一起洗碗。
费妈踩了老费一脚，在他耳边说了句话，老费忍着疼笑着说：“我和小方去吧，让你妈和你说说体己话。”
按理说不应该让新客洗碗的，哪怕是自己的女婿，但现在不说，等去了招待所也就没时间说了。
等方穆扬出去了，费妈把女儿拉到里屋，握着她的手，跟她说晚上要注意的地方。她说这个也难为情的，要不是二女儿今天有事，她就让二丫头跟费霓说了。
费霓顷刻红了脸，忍着听了几句，终究没忍住：“我知道了，您别说了。”
费妈起了疑心：“你从哪儿知道的？”

第22章
“我是说您已经说得够多了，不用再说了。”
费妈看女儿脸从耳根烧到了下巴颏，认定她刚才是不好意思听下去，她咳了声，继续同费霓说：“我也不想说这个，可你们俩孩子什么都不懂，我不说还不知道你们闹什么笑话。”
在费妈口中，方穆扬是个懵懂无知的青年，有些事情要费霓来教，让她教的时候不要不好意思，教遍以后就好了，这种事，男的般是点即通的样子。
临走前，懵懂无知的方穆扬看费霓很不愿意离开家的样子，当着费家老两口的面揽住了费霓的肩膀，对费霓说：“咱们走吧，让爸妈早点儿休息，他们都忙活天了。”
费霓想挣脱开，碍于父母的面子，只能配合。她本来是不想离开自己家的，但方穆扬这么说，她再不走就显得她不懂事了。方穆扬的手直搭在那儿，屋里没电扇，她的肩膀被他给抓热了。
她也奇怪，他爸妈怎么叫得这么自然，要是方穆扬的父母在她面前，她绝对是叫不出来的。
出门费霓刚要发脾气，方穆扬的手已经放到了裤子口袋里，好像他揽她的肩膀是刻意表现给她父母看，他笑着对费霓说：“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她因为母亲的话，此时和方穆扬相处很不自在。
方穆扬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不舒服就跟我说，我带你去医院。”
“不跟你说了吗？我就是热。”
“那会儿我骑快点儿，招待所里有电扇。”
费霓坐在自己自行车的后座，仰头数天上的星星，“招待所的介绍信，你怎么搞到的？”
“我不是要去出版社的培训班了吗？社里虽然不提供住处，但临时住几天招待所没问题。”
“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我想给你个惊喜。”
“我点儿都不觉得那是惊喜。凡是涉及到我的事，你都要跟我提前商量。”
方穆扬并不反驳，只是稍微解释了下：“你跟我结婚，我没新房给你住，但也不能让你第天就住在家里，你爸妈怎么想我？本来他们就觉得我配不上你。你跟我去住招待所，他们也安心。”
费霓又问：“你买木料的事情怎么不跟我说？”
“我是想跟着你商量来着，可咱们不是离得远吗？再说，你出了房子，理所应当我出家具。家具厂的家具太贵了，我想还是自己做。”
虽然和方穆扬结婚有诸多不便，但就凭方穆扬说房子是她的，费霓就认定她同他结婚是个正确的选择。
她也为他考虑起来：“那得不少钱吧。我之前不是说了，咱们点点来，先去信托商店买些旧的用。你把钱都花光了，万以后有用钱的地方……”
“以后我在培训班也有津贴，你不要太担心。”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事儿就算了。我知道有人也要打家具，正缺木料，我帮你把木料转手。你买木料和托运共花了多少钱？你告诉我，我心里好有数。”
“要是木料有剩，也可以转给他们。”
这是不肯卖了。
费霓并不相信方穆扬会打家具，只认为那是方穆扬善意的谎言，“你不要把打家具想得那么简单。你专心画画，比什么都强。”
方穆扬本想说插队的时候自己帮人打过，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这次下乡收拾东西，跟我起插队的朋友说我以前打过家具，我想我去书店买本木工书学学，应该就会了。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费霓倒不会对方穆扬失望，她从未对他有过不该有的期望。
“以前的事你还没想起来吗？”
“你很希望我想起来吗？”
“你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现在想起来的好处实在有限。就冲他以前肆无忌惮地在医院画小护士，组织已经不可能完全信任他，对他委以重任。他现在安然无恙，反而占了失忆的好处。他真恢复了记忆，给他安排的工作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至于她，也不会因为他恢复了记忆就能上大学。算来算去，她觉得还是没有恢复记忆的方穆扬更好，因为以前的方穆扬她实在谈不上了解。费霓想象不到，个会在乡下打家具、把上大学的名额让给凌漪的方穆扬会是什么样子，她也不想了解。
方穆扬上午已经来过招待所次，此时为了费霓能和他起合法入住，他拿出了两人的结婚证。
进房间，方穆扬开了灯，打开橱柜上的电扇，搬了椅子，让费霓坐在电扇前吹。房间是双人间，两张床之间是张床头柜。床头柜上摆着盆海棠，别的花他都送了人，只带了这盆。费霓发现，现在这盆，比他画上开得还要更好。
“你又不在这儿长住下去，带花干什么？”
是种自夸的语气：“我想让你看看，我养得不错吧。”
“很好。”
电扇旁边是面镜子，费霓在镜子里发现，她的脸仍是红的。和方穆扬独处室，她又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脸上的烧直没退下去，方穆扬这时走过来，双手扶住他的椅背，俯下身来打量她的脸，股热气呼到她的耳朵里，“你脸怎么还这么红？这电扇也不管用。”
费霓拉了拉椅子，有点不耐烦地说道：“这么热？能离我远点吗？”
房间里有卫生间，可以洗澡，方穆扬建议费霓：“要不你去洗个澡吧，里面的牙刷香皂毛巾洗发膏都是我新买的，还没用过。”
见费霓没有要动的意思，方穆扬又说：“对了，我有个礼物送给你，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那个礼物实在太过独特，当它从包里出来的时候，费霓以为方穆扬在开玩笑。虽然这玩笑点都不好笑。
那是根细而长的棍子，上面还刻着字，大概是铁做的，不算长，方穆扬去拉费霓的手，把东西送到她手里。那根棍子很有分量，温度比她手上要凉得多。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方穆扬终于在费霓脸上看到了无措，他笑着说：“今晚给你拿来防身的，我知道你不放心我。”
费霓当然要否认：“我没有，你误会了。”
“用不着解释，你不放心我很正常。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吗？”
方穆扬凑近费霓的嘴，像是要吻她，费霓偏过脸，耳朵正好擦过方穆扬的嘴，费霓整个人很热，带着点恼羞成怒，她还没骂他，就被方穆扬搂住了腰，手也被抓住了，抓得很紧，本来还算干燥的手顿时粘腻腻的，方穆扬的嘴凑在她耳边说：“要是有人对你耍流氓，你就拿这东西砸他的后脑勺。”
费霓被迫攥着棍子的拳头跟着方穆扬的手转到了方穆扬的背部，在距他的头还有三四公分的样子，费霓忍不住骂了出来：“你有病吧。”
方穆扬这才放开她：“学会了吧。我要是对你不客气，你就拿这个打我，我决不还手。”

第23章
“学会了吗？”
见费霓不言语，方穆扬笑着说：“要是没学会的话，我再教你一遍。我要是对你有不该有的想法，你对我千万不要留情。”
费霓丢开那只棍子，走到电扇前吹风，不说话。
“你要觉得会了就试一遍，万一真遇到了，手里使不上劲怎么办？我今天包你学会。要不要再试一遍？”
方穆扬嘴上这么说，身体却不动，他不想今天就把费霓惹恼了。
费霓恼了：“能不能不要开这种玩笑？”
“你难道很放心我吗？你要是很放心我，我就把这棍子扔了。”
他笑着看着费霓冲进了卫生间，还不忘提醒她：“别忘了锁门。”
费霓进了卫生间，锁门，拧开龙头，手捧着凉水往脸上扑，直到脸上的温度降下来，耳朵仍是烫的，那只被方穆扬嘴唇无意间擦过的耳朵。他刚才抓她手的时候，两人离得很近，她心跳这么快，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她靠着卫生间的门，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没出息，可现在仍很没出息，心脏仍怦怦地跳。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她心里认定，只要她自己做得正，方穆扬是不会也不敢把她怎么样的。
听着卫生间的水流声，方穆扬坐在电扇前翻书，是一本钟表维修的书，书被他翻得哗哗响，用以抵挡浴室的水流声。
这本书还是他哥哥邮给他的，信上写着祝语，愿他成为一个有用之人。
方穆扬的出生完全在他父母的计划之外。在他之前，他父母已经儿女双全，对孕育新的生命毫无热情。他母亲认为生育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工作，即使有奶妈有托儿所，也不愿再生。他父亲对自己夫人的想法全力支持，他正值壮年，很需要夫妻生活，妻子无论是怀孕还是坐月子都很影响他的生活。但事有凑巧，方穆扬出生的前一年正赶上国家严格管控避孕用品进口，人工流产也被限制，等他母亲发现他的存在时，只恨他父亲的不小心，虽已于事无补，但为发泄怨气，还是将他父亲赶到了书房。他在未出生之前，就成了他爸爸的罪证，让他父亲在他母亲面前一直理亏。他出生之后，在各界的推动下，避孕用品又开始解禁，管制也放开。这其间他爸妈也起了一些微薄的推动作用，他父亲比母亲还要积极一些，因为他知道再不解禁，他的妻子为避免意外怀孕，将重让他过上单身汉的生活。
俗话说“一胎孩子照书养，二胎孩子照猪养”，方穆扬的二姐是女孩子，养得倒还精细，到了方穆扬，则是完全地放养。他一出生，他哥哥的旧衣服就有了用武之地，好像为证明他不配穿新衣服似的，一件衣服他哥哥穿了几年还好好的，轮到他穿，没几天不是烧了窟窿就是划了口子，他父母也不以为意，因为这时候小孩子的平常衣服多是打补丁的，这说明他们的儿子融入到了群众之中。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一团可爱，他姐姐把他当成一个活的洋娃娃，把她之前的方片字拿出来，教他识字，孰料这个假洋娃娃远没真的可爱，把盒子里的方片字都给撕了，一边撕一边笑，姐姐认为他孺子不可教，不再理他。方穆扬的哥哥初中时已经自学了大学物理，姐姐打小就长在书房，只有他，从小对知识缺乏起码的敬畏之心。
方穆扬的父母觉得这样也没什么，家里知识分子太多也不是好事，他们对儿子毫无期待，随着他瞎玩儿，只愿他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就连方穆扬学琴学画画，都是他自己张罗着跟家里客人学的。他也学过别的，只有这两样坚持了下来。
等到方穆扬四处带着别的孩子惹祸时，他的父母才意识到他是一个问题，要不好好地教育，终究会长成一个祸害。他母亲把教育他的责任给了他父亲，因为要不是他父亲那天非要从书房搬到卧房，他也不会出生。
方穆扬的父亲面上安慰自己妻子，孩子皮一点也没什么好，起码健康，背地里把他叫到书房教训了一通，顺便把管束儿子的责任交给了另外两个孩子，让他们做自己的事时顺便看着弟弟。但他们对弟弟的管束仅限于丢一本书给他，让他好好看，就去做别的事了。他们对自己的弟弟关心有限，等到他都已经闯完祸回来，还没发现他出去过。他父亲终于对他失去了耐性，一旦有人来告状，连口头教育都懒得，直接拎着他进书房打一顿板子。被打得多了，方穆扬摸索出了规律，还没挨打就已经跑了。
为了管教方穆扬，他父母没少想办法，包括把他送到学校住校，不给他零花钱，衣服让他自己缝自己洗，变着法儿的让他吃苦。等他看上去像是受了感化有了变化，又带着他去下馆子，给他换了很好的小提琴，为他买最好的颜料。他的生活根据他是否惹祸而反复变化。
开始他爸妈还需要特意制造环境让他吃苦，后来就是真的吃苦了。因为以前多次模拟，真来了，也没什么不习惯。家里剩下的碗碟，除了吃饭的一只碗，都被他拿来调了颜料，等到这只吃饭碗不小心被打碎，他只能忍痛把颜料碟刷了，拿来盛红薯干蔬菜粥。别人让他揭发父母，跟父母划清界限，他不肯，他认为他爸妈除了提前让他这个社会主义的花骨朵提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也没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和兄姐联系紧密起来还是在家里落难后。全国大串联，他卖了家里一切能卖的东西当盘缠，又拿出一点钱在有名的酱菜店里买了两瓶酱菜，坐免费火车去看他的兄姐，让他们尝尝家乡风味。兄姐要给他钱，他没要，他们比他更不习惯过苦日子。
上了初中，他和费霓同校不同班，两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偶尔看见了，他只是看着她，并不同她打招呼，只冲她笑笑。费霓有点儿躲着他，大概是怕他借钱，他也没再向她借过钱，因为知道很可能还不上。
倒是有一次，他和费霓在路上碰见了。费霓像做贼似的塞给他一块钱，说是在他的箱子里翻到的，特意给他送回来。
他知道，他箱子里没有藏着一分钱。
但他还是把钱花了，到馆子里要了炸猪排和两盘冰淇淋，好好吃了一顿。
后来他和费霓再碰到，费霓像不认识他一样。她对他的人品大概是缺乏信任，怕他谎称箱子里还有钱再管她要。他一心想去兵团或者农场当知青，虽然苦，但有编制有工资，不过因为出身不好还是没去成，只能去插队。
插队后，他再没见过费霓。

第24章
她用凉水冲了脸，平复了心情，开了卫生间的门。以后她还要和方穆扬一起生活，老躲他不是办法。她又不是害羞的小媳妇儿，没来由的害羞反而给了他捉弄她的机会，倒不如大大方方的。
方穆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意思是怎么还没洗就出来了。
费霓没理他，翻开了自己拿来的包。
费霓来招待所之前，她妈妈贴心地给她准备了一个包，里面装了换洗衣物和睡衣，说是睡衣，其实是一条裙子，上下一般宽，没有袖子，没有腰身，那是她给姐姐做窗帘的时候，用剩下的布给自己做，穿着倒是凉快。大概是她母亲太着急，拖鞋拿的木头的，她本来有一双海绵底儿的新拖鞋。
在方穆扬的注视下，费霓拿了睡裙和白布胸围，刚走一步，又转身拿了衬衫，才重新进了浴室，锁上了门。因为有方穆扬在外头，她一个人在卫生间洗热水澡并不比在公共浴室放松多少。水温很高，她匆匆打了香皂和洗头膏，又任由热水将这些泡沫冲走，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她忙着拿毛巾擦了，开始穿衣服，因为擦得不太彻底，衣服贴在身上，她只能又去解胸围扣子，左边开扣，一共五颗，白棉布裁的，很吸水，整个黏在身上。要是在家睡觉，她是不会在裙子里套这个的，可裙子太宽了，不穿实在不成样子。她重新拿毛巾在身上擦了一遍，又把刚除掉的衣服穿上，头发擦到八分干，弯腰把自己洗掉的长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一切做好了，她还没准备好怎么面对他，便挤出一截牙膏，边刷牙边调整自己的心情。
她洗澡用了五分钟，刷牙却用了十分钟。等她脸上的表情都准备好了，卷好换下来的衣服，才打开卫生间的门。她的裙子很宽，反倒显得人更瘦了，上半身又披了件衬衫，下半身露出一截小腿，小腿刚被热水滚过一遍，白得没那么纯粹，有些泛红，拖鞋与地面接触，发出哒哒的响声，她因为这声音有点儿不好意思，又努力抑制这不好意思。
方穆扬的脸转过来，对着她笑。
为了显示自己坦荡，费霓也对他笑了下。笑得不太自然，以至她忘记了自己刚才准备好的表情。
她趿着拖鞋走到床前，尽可能坦然地将卷起来的衣服塞进自己包里。
“换下来的衣服，我给你一起洗了吧。”
“不用，谢谢。”
“别这么客气，你以前也没少给我洗衣服。”
费霓坚持说不用，方穆扬也随她，他开了房间门，留给费霓一个背影。
费霓不知道他这个点儿出去干什么。电扇吹得书页哗哗响，她站在桌前，去翻书的封面，一眼就看到了钟表维修手册几个大字。
她的手指落在书上，听到门响，又收回来落在椅背上。
方穆扬进来，递给费霓一个吹风机，“再吹吹吧，湿着睡觉不好。”
方穆扬不仅从前台借来了吹风机，还要来了一盘蚊香和一个仅装着一只火柴的火柴盒，火光落到蚊香片上，房间里换了一个味道。
见费霓还不吹，他夺过她手上的电吹风，插好电，冲着她头发吹，费霓抢过来，“我自己来。”
方穆扬将电扇头朝向换了，掀开暖壶盖，拿杯子倒了水，放在电扇前吹，“这水烫，你一会儿再喝。离电扇远点儿，别吹凉了。”
费霓的手指拨弄着自己的头发，低头跟他说谢谢。
方穆扬指了指卫生间，“你还进去吗？”
“不去了，你进去吧。”
吹干了头发，费霓坐在橱柜前翻钟表维修手册，扉页上他哥哥祝他成为一个有用之人，特意给他寄了这样一本书。可就算学会了，也没有钟表厂要他去工作。费霓又想起了家具的事，就算方穆扬会打，也是很费功夫的事，他去连环画学员班，还是应该以画画为主。她这样想着，便在脑子里琢磨谁打家具缺木材，好把木料转出去。
想着想着，方穆扬就出来了。方穆扬冲的是冷水澡，他插队的地方好处是不缺水，一年四季都可以洗澡，从春到冬，他洗澡就三个步骤，一盆水浇下去，肥皂从头打到腿，再浇另一盆冷水冲干净。多年来他练就的习惯让他洗澡很快，十分钟的时间，他不仅洗好了澡，刷好了牙，连换下来的衣服都洗好了。
方穆扬比费霓坦荡多了，上半身坦坦荡荡地穿了件黑色背心出来，在窗台上挂他过了一遍水的衣服，就连背心他也是为体谅费霓才穿的，他的胳膊很结实，一看就没少干活儿，典型的瘦而不弱。在油水有限的时期，成为个胖子是个成本很高的事情，方穆扬显然没这个资本。
他挂好衣服走到费霓背后，拿了吹风机开始吹头发，费霓想起身，发觉被方穆扬围了起来，他一手撑着橱柜，另一只手拿着吹风机。她要站起来，无疑要碰到他。费霓只能继续看他的钟表维修手册。
费霓双手握着水杯喝了一口，跟方穆扬商量：“家具咱们现在还是别做了，你时间精力用在连环画上不好吗？画好了，多赚几笔稿费，买家具的钱都有了，没准还能找到一正式工作。说句不好听的，你真试过了，不想画连环画也不适合画这个，从培训班出来也找不着工作，将来有的是时间打家具，何必急于一时？”
费霓仍是那个意见：“家具有的用就好了，旧的一样用。你要是同意，我就帮你把木料转出去。钱还是你的。”
“你就这么珍惜我的时间？”
费霓心里骂他总是抓错重点，嘴上不耐烦地说了句：“你要是决定卖，明天告诉我，我给你找人。”
“放心，我分得清轻重缓急，不过家具我一定是要做的，我去家具厂看了，你想要的家具里面没有。”
费霓并不感动，只说：“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她双眼盯着钟表维修手册，不去看方穆扬。
方穆扬问她：“我想现在就睡觉。你想睡哪张床？”
“你的嘴能不能离我远点儿？我听得见。”费霓伸手托脸，把泛红的耳朵捂住，“你睡哪张都行。”
“那我就挨着门睡了。我把棍子放你床边，你伸手就能够得着。”
“不用。”
“别这么放心我，我不值得你这么信任。”方穆扬因为费霓说她听得见，这次凑近她耳边说得很轻，“不关灯我睡不着，你先躺下，我再关灯。”这房间有两只灯，除了屋顶那一盏外，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还有一只台灯。
他说得太轻了，轻得费霓耳朵发痒。
“你先关灯睡吧，我再坐会儿。”
方穆扬没再勉强她，先关了屋顶灯，走到床前又把床头台灯关了，扯过被单盖上。
等整个房间黑下来，费霓才趿着拖鞋摸着黑向窗前走，屋子又豁然亮了。方穆扬用被单遮着头，手却攥着台灯拉绳。
“关灯吧。”
等费霓躺在床上，整个房间又重新归于黑暗。
过了五分钟，费霓问方穆扬：“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
费霓切了一声。
又过了五分钟，方穆扬刻意制造出均匀的呼吸声，这次费霓以为他真睡着了，放心地睡去。
房间很静，静得方穆扬摸清了费霓的呼吸频率。他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台灯。
睡着的人是很适合当模特的，尤其是像费霓这种睡相好的人，身子永远朝着一侧，被单拉到下巴颏以下，只露出个脑袋。她的眼睫毛很卷，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起来，方穆扬很想吹口气试试，但他只是拿笔在距她睫毛一厘米出点了点。
费霓醒得很早，光从窗帘透进来，她发现屋里台灯还亮着，台灯已经不在床头柜上，而是被转移到了橱柜上，方穆扬正坐在椅子上，只给他一个背影。
“你在干什么？”
“学习。”
方穆扬迅速用书遮住手表，“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再睡会儿点吧。”
“睡不着。”费霓起来，拿着换洗的衣服到浴室换掉了晚上穿的裙子。
费霓要去上班，方穆扬要去培训班，两人在招待所旁边的小店里吃的早餐，费霓抢先买的账，她不喜欢吃肉包子，只给方穆扬买了两个。
吃完饭，方穆扬要骑车去送费霓。
“别送我了，我坐车去。这自行车你就骑吧，晚上直接去我们家吃晚饭。”
“咱俩离着不远，我送你也不耽误时间。”
费霓想来想去，还是委婉地跟方穆扬说了电视机票的事，她好不容易帮她哥哥寻到一份工作，容不得一点闪失。
方穆扬看着她笑：“怎么？我是长了一张弄不到电视机票的脸吗？”

第25章
“你不让我去，无非怕我在你同事面前说错话。不就让我假装有电视机票吗？你就算让我假装有汽车，我也能装。”方穆扬指了指自己的车后座，“快点上来吧，你另坐车，多浪费钱。”
方穆扬把费霓不愿说出的话戳破了，并表示愿意配合她。费霓本来觉得这事不太体面，但经方穆扬这么一说，竟然坦荡起来。
费霓跳上了自行车后座，方穆扬又说：“我假装自己有电视机票没问题，但你准备上哪儿弄？”
“只要肯花钱，总是能搞到的。”
费霓结婚第一天比以往的上班时间还要早，和她一样早的还有同组的刘姐。刘姐家里孩子太多，只有上班的时候能够清净会儿。
费霓刚从方穆扬车上下来，就碰见了刘姐。
还是刘姐先跟他们打的招呼：“小费，这是你爱人？”
费霓当然不能说不是，她向方穆扬介绍刘姐：“这是我们组刘姐，平时很照顾我。”
方穆扬也随费霓叫刘姐，并且感谢了刘姐对费霓的照顾。
刘姐忙说这是应该的，“谁叫小费长得疼人呢？”
在刘姐的审美里，方穆扬长得算不上很好看，首先脸就不方正，有点儿尖了，但身条是很好的，腿很长，一看就走得快，精气神也好，和费霓站在一起是很般配的。
刘姐品评完了方穆扬，和费霓一起进了厂。还没到上班时间，刘姐从包里掏出要织的毛衣，问费霓怎么织一朵花，费霓因为没有别的事儿要干，就拿过来帮她织。
刘姐很感激。
费霓昨天结婚，今天上班便进入了已婚妇女的行列，单位发计生用品也有她的份。
计生用品要排队领，她本来不想去，刘姐非要拉着她一起领，说是用这个东西对女的好。费霓和刘姐排在中间，前面有个年轻女人，大概刚结婚不久，问发东西的大姐能不能多发她两个，大姐一脸看乐子的表情：“你想要多少？一个月四个还不够？这个还能重复使用。”周围传来一片哄笑声，那个年轻女人为了遮掩尴尬也只能跟着笑，只有费霓闭着嘴，轮到她领时，那大姐故意问：“四个够吗？”费霓说够了，平时她在厂里就算不高兴，也能在人前遮掩情绪，这次却显出了不耐烦，她拿完就直接往外走。她本想把手里的东西给刚才那个年轻女人，想了想还是算了。被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传出什么闲话。
领完东西的刘姐追上费霓，问费霓怎么不等她。
费霓不好意思地说她忘了。
“老王也真是的，拿着鸡毛当令箭，发个套套牛气起来了。”刘姐的声音又隐秘又大方，愣往费霓手上塞了她的两个小塑料袋，“我的给你两个。”
“你自己留着用吧。”费霓本来领东西的时候置没什么感觉，现在整个人都热了一度。她要还回去，又被刘姐推了回来。
刘姐仍那么客气：“我这个年纪哪用得了这么多？你刚结婚，和我不一样。我是过来人，你不用不好意思。”
费霓只能收着，两个人要为了这个争起来，被人看见了，她丢不起这个人。
“我给你说这个是好东西，要是当年我能用这个，我也不至于生这么多孩子。我就主张，年轻人追求进步还是不要那么早要孩子，你说是吧，小费……”
费霓含糊地嗯了一声。
“所以你千万不能大意了，每次都得用。”
刘姐长了一张决不会有作风问题的脸，看着就那么正气，即使说得多了，别人也只会认为这是太过热情的缘故。
费霓岔过话去，夸刘姐的鞋子看着很好。
刘姐觉得费霓识货，连她在哪个柜台买的鞋都跟她说了，让她也去买一双。
刘姐也有很善解人意的地方，她没问费霓为什么前阵子还和无线电工业局的人好着，结婚就换了另一个，也没问费霓能不能帮她搞到一张电唱机票。
中午费霓在食堂又碰上了汪晓曼，汪晓曼提起电视机票的事，很着急的样子，又暗示有许多人想要宣传科的位置。
费霓笑着说：“你都不知道我们家那位耳根子有多软，找他帮忙的人太多了，我回去就跟他说，下一张票必须是你的。”
她说完也不觉得脸红。只有当汪晓曼走了，她自己一个人吃饭时，那点儿火才从里往外烧。
方穆扬在培训班里看见许多熟面孔，曾经画国画的现在画国画风格的连环画，以年画起家的画年画风格的连环画……费霓说得没错，现在会画画的不是在宣传队就是在画连环画。
中午在食堂，方穆扬排队打饭，他对后面的人说一会儿一人打一样菜，凑一桌吃。大家第一天认识，他突然提这么个要求，很是突兀，没等人答应，他就要了菜单上最贵的排骨，后面的知道他不是占便宜的人。四个人五样菜，有一个人打了个素菜，太素了，不好意思，又打了一个。
半顿饭的功夫几人就熟识了，一个问方穆扬和培训班上午请来的沈老什么关系，他在学员里直接点了方穆扬的名字，看起来还颇为赏识。
方穆扬说以前认识，很多年不见面了。
方穆扬的父亲以前是文化口的，很有些名望和声势，每天家里都少不了客人。他自己并无什么理论创见，但评价却很有力量，凡是得了他夸赞的，都会领一时风气之先。他爸是很典型的文人脾气，喜欢的怎么都好，不喜欢的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这位沈老去拜望他爸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但因为没什么建树还被称为小沈，才华不少，但因为这才华许久没被人赏识丧失了才子的自信，谦卑得近乎过分，这谦卑被他爸理解成没有风骨，不仅人没有风骨，画也是没有风骨的。还是小沈的沈老早早来了，茶也没喝，便被下了逐客令。方穆扬那时不懂风骨不风骨，从他学画几年的经验看，技法是很好的，他请这位小沈老师到自己房间喝了杨梅汽水，顺便请教了些问题。
后来他父亲落了难，小沈劝他和父亲划清界限，他说不可能。至于他父亲出事，沈老有没有踩一脚，说实话方穆扬并不是很关心，因为踩他父亲的太多了，知道了也没意思，只有他爸好好活着是正经。
方穆扬在这里看见沈老并不意味，他这几天看连环画，许多有分量的作品都是他画的。
方穆扬将他和沈老的故事一句带过，坐在桌上啃馒头。
四个人里，只有方穆扬一人结了婚。
其余人问方穆扬结婚感觉怎么样。
方穆扬笑着说，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看书，两个人总不能逮着一本书看，他和他媳妇儿需要一台电视机共同观看，可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搞到电视机票。
他本意只是想问问有什么渠道能弄到电视机票，并不是跟人要。没想到这里面有一个人的爸爸就是无线电厂电视机生产线的领导，说可以帮忙。

第26章
到了下班时间，费霓并不急着出厂子，而是站在报刊栏前看报纸。
费霓在报上的一行小字里又看到了“白卷英雄”的大名，三年前大学在录取学生时增添了文化考试的比重，费霓刚看到了些上大学的希望，就被这位并没有交白卷的“白卷英雄”给熄灭了，英雄虽然考试不合格，但因为写的信还是有了大学上。报上的字使她又回想起那封引起很大轰动的信，有一句她记得一字不差：“对于那些多年来不务正业、逍遥浪荡的书呆子们，我是不服气的，而有着极大的反感，考试都被他们这群考试迷给垄断了。”
因为这句话造成的次生影响，费霓没有上大学，而是站在制帽厂前的报纸栏前看报纸。
她估摸着方穆扬快到了，就向厂门口走。
叶锋出现在厂门口并没有在费霓的意料之内。
叶锋只当费霓是耍小性子，他想冷一冷她，她自动就会屈服。他对费霓并不是完全满意的，当子女的希望自己未来的配偶使父母满意，不仅是希望未来家人能够和谐相处，还有一份虚荣心在，期待父母能够认同自己的好眼光。但费霓并未在他父母面前呈现最好的一面，这让他失望。他虽然对费霓的家庭不满，但仍是尽力敷衍他的父母，费霓却并没给他这个面子，还同他闹别扭。
但一周多不见，费霓的好还是战胜了她的坏，正巧下属的无线电厂有个到费霓哥哥插队的县招工回城的名额，叶锋乐意做个好人，给费霓一个台阶下。这个工作是很难得，他相信费霓不会不知道。就连费霓自己的工作，他也是能够帮忙调动的。
费霓此时看叶锋，心态已然很平和，她同他打招呼，稍稍笑一笑，视线又转向方穆扬要来的方向。
叶锋本想叫费霓去馆子谈，但费霓直接拒绝了，她刚要说她已经结婚了，叶锋又抛出了她哥哥的工作解决方案。
如果费霓没结婚，或许会狠狠纠结一番。但结婚免去了她这一思考过程。
她知道叶锋肯定不会帮一个已经结婚的女人。
谢谢刚出口，又马上补上了一句：“我结婚了。”
“你结婚了？开玩笑吧。”叶锋无法掩饰他的惊讶，他们分手也不过是上周的事情。
“我没必要骗你。”
“和谁？”
“我同学。”
“是我认识的你那个同学吗？”
费霓默认。
叶锋忍不住问，话里有掩饰不住的怒气：“你是一直在我们中间游移不定吗？”
费霓理解他的怒气，同他解释：“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在和你彻底结束后，才和他交往的。在这之前，我们就是同学关系。”她并没有脚踏两条船。
方穆扬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费霓厂门口，比工厂大门更显眼的是费霓和一个男人。
那个男的他倒认识。
他骑到费霓面前，并未下车，单脚点地，很有礼貌地冲叶锋笑了笑。
叶锋认出了方穆扬和他骑的那辆车。
“费霓，你就嫁了这么个男人，连车都要骑你的？”叶锋因为这消息太过难以接受，从前的好风度一扫而光，话里的嘲笑显而易见。但必要顾及着身份，也只是嘲笑而已。他舍下面子来找费霓，没想到她已经结婚了，凸显得他像个笑话。
如果费霓后悔了反过来巴结他，他会看不起她。
费霓不反悔，他更看不起她，认为她蠢。就因为跟他赌气嫁这么一个人，以后她一定要后悔。更愚蠢的是，南墙已然撞了，现在还不知道改悔。
费霓反驳他，话里带着刺：“什么叫这么个男人，他好得很。我们夫妻感情好，乘一辆车怎么了？”叶锋完全没有认识到她和他分手的根本原因，居高临下地找她，赏赐她哥哥一个工作机会，她不去深想里面的逻辑，勉强理解成那是好意；即使他质问她的人品，她也能平静解释，如果到此，两人是能好聚好散的。但叶锋非要没有界限地贬损她的伴侣，她和方穆扬已经结了婚，在外人面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贬低方穆扬就是在贬低她。
她说了再见就跳上了自行车后座，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催他骑快点儿。
等到拐了弯，她的手才离了方穆扬的腰。
“你嘴不是挺能说的吗？他这么说你你怎么不反驳？”
方穆扬笑着说：“胜利让人宽容，再说你不是替我反驳了吗？他怎么又来找你了？”
“我怎么知道？反正这次他知道我结婚了，就不会再来了。”无疑还是认为她高攀了他，认清状况还回去找他，她不去，他就来提醒她。
“我明天估计能弄到电视机票，你就别忙活了。”
“怎么弄到的？”
“想弄就能弄得到。”
“你怎么老是这一句？”惊喜来得太过突然，费霓简直不敢相信，“你为这个欠了好大一个人情吧。”费霓知道人情这个资源是不可再生资源，用一次就少一次。没人爱理贪得无厌的人。费霓自己能用钱解决的，就尽量不去麻烦别人，但也有钱不管用的时候。
“也没那么大，就互相帮忙。”
“谢谢。”
“咱俩感情这么好，还客气什么？”
费霓知道方穆扬是故意拿她刚才和叶锋说的话来羞她，当听不见。
“咱们买点挂面吧。我爸妈不知道咱俩回去吃，肯定没做咱们的。”方穆扬说带费霓住几天招待所，她的父母肯定以为她在外面吃，不回家了。
费霓买了挂面，为感谢方穆扬的帮忙，又特意给他买了叉烧。
回去老两口果然没做他俩的饭，稀饭馒头，还有一叠猪油渣炒洋白菜。
见费霓回来，费妈埋怨老费：“我就说他们可能回来，让你备着点儿菜，你偏不听。”
“你不是也没坚持吗？”
彼此都有问题，便不再互相埋怨。
“妈，你不用管我们，我自己煮面。”
费霓把叉烧装盘，让方穆扬端进去，她站在走廊煮面。
方穆扬催她进去，“你进去歇会儿，我煮吧。”
方穆扬心里哼了一声，他做饭年头比费霓可长多了，刚下乡那会儿，他是知青点的兼职厨子，大家都爱吃他做的，油水够，花样也多，但没多久他就被选下去了，因为他只能保证一个月的前几天吃好的，剩下的日子大家饥一顿饱一顿。
费霓没进去，在走廊监督着方穆扬做，他切的葱虽然不太好看，但酱油滴得很到位，说滴三滴，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方穆扬将唯一的鸡蛋盛在费霓碗里，等面上了桌，两人开始吃饭，费霓又把鸡蛋夹到了方穆扬碗里，说她晚上吃不下那么多。
方穆扬也没推辞，把蛋黄掏出来夹给她。
在费家父母面前，两人友好地交换了一只蛋。
方穆扬问老两口今天有没有收到一张取货单。方穆扬填的木料收获地址是费家，他的住处老变动。
老费一拍大腿，“我忘了跟你说了，今天下午到的，我明天就找人拉回来，堆在咱们家楼下。”
费妈问：“那安全吗？”
“怎么不安全？咱们街道的小脚侦缉队多能啊，就连蚂蚁驮了粒米他们也知道，何况是一堆木头。”
方穆扬说：“我还是自己找人拉吧，您老在家歇着。”
“你不是工作吗？这点事儿我没问题。”
吃完饭，费霓拉方穆扬去水房洗碗。
方穆扬让费霓歇着，他来刷。
费霓虽然对他不信任，也没拦着，越是不行越要锻炼，洗不干净她大不了再涮一遍。
水房有别的人，费霓说话很小声：“今天我就不去招待所了，一会儿你自己走就行了。”
“那不好吧。”
“就这么说定了。”
“我今天也累了，不想骑车了，你爸妈应该会同意我睡你家吧。”
“你走吧，骑车用不了多长时间。”
方穆扬笑着说：“人要累了，这是一步都不想走啊。”

第27章
方穆扬见费霓脸色变了，换了一副不得不屈从费霓的语气：“好吧，我走，我就算爬也爬回去。”
这倒显得费霓不近人情了。
费霓低声同他商量：“你要实在累的话，一会儿我睡箱子上，你睡床，不要让我爸妈知道。”两个樟木大箱子一拼，正好容下她。
方穆扬摸摸她的头发，“其实我也没那么累，勉强骑到招待所也没问题。”其实他并没想真的留下来，只是逗逗她。两个人住在一起，他并不比费霓更好过，昨晚一宿没睡，自己回招待所正好补补觉。
他这话显得很是善解人意，费霓也就原谅了他的动手动脚，即使他的手刚洗过碗，又被水管里的凉水冲过，还没干。她怕水房里的其他人注意到他们，提醒他，“你的手。”
方穆扬主动提出自己回招待所，费家老两口以为他俩闹别扭了，拿眼看费霓。费霓对方穆扬笑，让他路上骑车骑慢点。看起来也不像有了矛盾。
当着方穆扬的面，费妈拿出一个红包：“这是你二姐给你们的，昨天她婆婆过生日，没时间过来。今天一大早特意拿了份子钱和两个暖壶过来。暖壶我先给你们收着，等搬了家再拿走。”
费霓拆开看，里面是十五块钱，她一个月也就挣三十块。二姐结婚，她出了十二块的份子钱，二姐大概觉得她是姐姐，要比费霓当初给的多才合理。
方穆扬走到门口，费霓叫住了他，“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送你下楼。”
费霓进了里屋，从饼干盒里翻出自己剩下的粮票，叠好，和钱一起放在红包里。想了想，她又抽出五块，打算下次再给他。由着他花钱，多少也不够花的，别到时候没钱吃饭了，她也没的给。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到楼下，费霓问方穆扬，“你还有粮票和钱吗？”
没人比她清楚方穆扬有多少钱和粮票，他这么大手大脚，又买了木料，能剩下才奇怪。
“我有。”
“哪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他不好意思说把费霓给他买的大衣给当了，当初买大衣的时候，就闹得不太愉快。
费霓把红包给他，“这钱是给你吃饭的，不要买别的。而且别人帮了你的忙，总该请人下顿馆子。”她知道方穆扬不会在嘴上太委屈自己，也就没劝他不要在吃上省着。
“你把粮票给了我，你怎么办？”
“这不月底了吗？我最近都在家里吃。”
“那你把粮票给我，钱你留着，我还有钱，没了再管你要。”
方穆扬说得如此坦然，费霓不怀疑他没钱了会跟自己要。
“你现在也算有了工作，给你姐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吧，她挺担心你的。”
方穆扬说好，没告诉费霓他早已经给姐姐写了信，还邮了一些他早先拍的这个城市的照片，他姐姐好多年没正经看看她生长的地方了。他倒是没想到自己会比姐姐结婚早，毕竟当初串联的时候，他去看自己姐姐，她那时就有男朋友。
天上有个月牙，费霓仰头看了眼天，对方穆扬说：“你回去路上看着点儿。”
这是让他走的意思。
“我看着你回去我再走。”
费霓刚进楼，转身发现方穆扬还在这儿，只看了一眼，她就扭头上了楼。
回去费妈正在里屋等着她。
“你和小方怎么回事儿？”以费妈的经验，新婚的第二天，很少有小夫妻愿意主动分居。但他俩黏黏糊糊的，还要送到楼下，也不像闹矛盾的样子。
“没怎么啊。”
“那你怎么不和他一起回招待所？”
“我结了婚，就不能在自己家呆了吗？”
“不是不能呆，”就是哪儿哪儿都透着不对劲，“小方不是有问题吧。”
“有什么问题？”
“就是……”费妈碍于长辈的尊严，没好意思问下去，心里想着明天再看看情况，她对费霓说，“时间不早了，你洗漱完了就睡吧。”
没想到第二天只有费霓一个人回家吃晚饭，费妈问方穆扬去哪儿了。
费霓说：“他和朋友一起吃饭，就不过来了。”人家帮了忙，请人下馆子应当应分的，方穆扬一早就告诉了她他晚上不回来了。
“那他今天晚上还过来吗？”
“不来了，还不够折腾的呢。”
老两口刚觉得方穆扬靠谱，这会儿心里又打了折扣。尤其是老费，木料已经送到了楼下，他还想和女婿商量商量打家具的事情，结果女婿不回来了。
费霓不想父母对方穆扬有看法，就简单说了下电视机票的事。
然而老费还是心有疑虑，请人家吃饭和到这儿找费霓并不冲突。他也年轻过，一个正常男的，刚结婚，不愿意和媳妇儿住的，他还没见过，除非那方面有病。
老费长长叹了半口气，剩下半口又生生咽了回去。他家姑娘就够烦的了，他就不给女儿添堵了。
吃完饭，费霓收拾碗筷，老费说他去洗碗，让费霓和她妈妈谈谈。费霓拒绝了，说她洗完碗再谈，她刚收拾完碗筷，就听见了敲门声。
一开门，她就看到了方穆扬。她还以为他不来了。
方穆扬和老两口打了招呼，很自然地接过费霓手里的碗筷，和她去水房洗碗。
“不是说你今天不来了吗？”
“我给你送电视机票。”
“明天早上咱们不又见面了吗？”她今天夜里又不会把电视票给人。
“可我就想今天给你。”
他说得太傻气，费霓不知怎么答对，扯过洗碗盆，“你歇会儿吧，我来刷。”
方穆扬扯过去，“来这儿我出了一身汗，让我洗碗凉快凉快。”
费霓发现方穆扬的衬衫有些透，大概是汗浸的。
今天确实热，还没风，可他要不急着来这里，大概也不会热成这样。费霓在心里骂他傻，谁为了凉快洗碗？
她又匆匆回了房间，拿了自己的洗脸盆，接了凉水，家里没有多余的毛巾，她只能把自己的毛巾投进盆里，拧干，递给方穆扬擦汗。
“我正洗着碗呢，空不出手来，要不你给我擦擦。”
“先别洗了。”
“还有俩就完了。”
费霓没办法，拿着毛巾给他擦了擦耳后和脖子，手指刻意地不碰到他的脸。
方穆扬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服务，“能不能给我擦擦鼻子？”
费霓又拿着毛巾给他擦了擦，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嘴唇，又迅速收了回来。也不知道是他的嘴烫还是她的手指烫，反正费霓够热的。
那时间太短，费霓也不知道方穆扬有没有发现。
费霓把毛巾丢到盆里，拧干，又换了一盆水，“你自己擦吧。”这时方穆扬已经把碗洗好了，她扯过方穆扬手边的洗碗盆，端着向自家碗橱走。
费妈看着自己女儿黏黏糊糊地和方穆扬进了水房，回来时却一直避着方穆扬，她刚想问费霓怎么回事，就听费霓要下楼送方穆扬回招待所。
她刚想要问女儿，费霓已经到了门外。
这天天很热，一丝风都没有。
费霓照旧让方穆扬路上小心。
“就没有别的跟我说？”
“没有。”
方穆扬的手放在费霓的头发上，“真没有？”
“你的手。”
方穆扬又收了回去，看着她笑，“今天怎么又不高兴了？”明明昨天这个动作就被她默许了。
“没有，谢谢你帮我弄到电视票。”费霓的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方穆扬对她动手动脚，而是她的头发该洗了。她希望方穆扬没意识到这件事。
方穆扬判定费霓不会再跟他说别的，重复了昨天的话：“回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这次费霓没再回头。
回去，费妈把她叫到里屋，相比上次的欲言又止，这次问得明明白白：“你和小方第一天晚上都按照我说得做了吧。”
费霓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到意识到才勉强点了点头。
“小方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
费霓像昨天那样，还是没领悟到母亲的意思，“什么问题？”
明明屋里只有两个人，但费妈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偏要凑到费霓耳边同她小声说。
费妈的话就像一股火似的，把她的耳朵烤热了。
开始说得很小声：“他没问题。”
费妈不相信，继续质疑：“没问题怎么会？”
“他就是没问题。妈，我困了，要休息了，您也回去睡吧。”
费妈几乎是被女儿半赶出屋子的。
晚上出奇地热，打开窗户，也没风吹进来。费霓不停地翻身，直到凌晨一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是被震醒的，最先察觉到床晃动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也就一秒的时间，她意识到这是真的。

第28章
当费霓护着父母一起到楼下的时候，她的鞋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耳朵里仍是隆隆的响声，像是置身一个庞大的工厂车间，机器的声音被扩音器无限放大，这声音要是在夜晚单纯出现，准会招来一片骂声，而现在伴随着哗哗的玻璃碎响，带来的只有惊惶。
费霓露出来的脚后跟不小心碰到在晃动中掉落的碎玻璃，地面仍在晃，这次是左右晃，费霓浑然忘记了疼痛，她抓住母亲的肩膀，防止她摔倒。
楼下挤满了人，楼里的人差不多都出来了，费霓耳边有汪汪声，叫得很凶，二楼的老太太抱着她家的旺财一起下来了。旺财叫得很凶，可这跟其他声音一比却显得微弱极了。
四周的人都在议论刚才发生了什么，还有人依然没识别出这是地震，认为墙体是被大货车给撞了。他们的心情还停留在过去的惊恐中，来不及想到以后，互相交流着震动时自己的感受。有的女人此时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布料过少，想要上去拿，被人拦住了。
在生命面前，羞耻心显得多余。或者说根本没有羞耻的必要，因为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儿去。
南边劈来一道紫光，在混乱的晃动中，费妈看上了女儿脚上的血。
可谁也没有多余的布料包扎，费霓只穿着一个单薄的睡裙，周围跑出来的人也大多只穿了内衣，或用床单被单裹着，脚上的鞋有人一只，有人两只，还有人在下楼过程中跑掉了两只鞋，此时赤着脚站在随时可能开裂的地面上。
费妈当即指示老费把外面的背心脱掉，老费也没犹豫，一把把脱下的背心给了女儿，让她赶快包扎止血。
费霓低头包扎，脑子不停地转，“楼下不能呆了，万一楼倒了怎么办，咱们去马路上避避吧。”
老费把女儿的意见告诉了邻居，一帮人向着马路走。
“怎么样，脚疼吗？”
“不疼。咱们走快点儿吧。”
费霓根本没时间思考她的脚疼不疼，那实在是无关重要的小事。
等到地面恢复平稳，费霓的脑子越来越有时间想别的。
费家老两口很担心自己的女儿：“也不知道老二怎么样了？她还有个瘫痪的婆婆……”
老费发了话，让老伴和女儿在这儿呆着，他去看看二女儿。
费霓自然不能同意，“您要不放心，你们在这儿呆着，我去看。”
“你不能去，你的脚本来就伤了，不能走路。天又这么黑，你去了，我们得担两份心。再说你要出了事，别说我和你爸受不了，也没法跟小方交待。”
“没事儿，就一点儿小伤口。再说我眼也总比您二老好使。”
费霓有些后悔，昨天她真不该叫方穆扬走，他要是在，她还能骑着自行车去看看自己的姐姐，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方穆扬住顶层，招待所的楼很有些历史，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事。她想应该不会那样惨，总不能可着一个人让他倒霉，他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可也说不定，人要是倒霉，总会有霉头自动触上来。
费霓虽然担心自己的姐姐，但理智尚存，见无法说服自己父母，便以一种无可辩驳的语气说道：“我姐住的楼今年加固过，又是二楼，我想应该跟咱们一样已经到了楼下，她那儿还有一老人照顾不来呢，你去了反而给他们添乱。您不是不放心我现在去吗？那天亮了我再去看。就这么定了。”
费霓的话在这个家里很有些分量，尤其是遇到事儿的时候，她的父母没再说别的。
费霓站在马路上，一颗心提着，惶惶然。几个小时前，方穆扬还在水房里洗碗。
她带着父母跑出来的时候听到了瓷片碎掉的声音，大概是碗被晃到了地上，那声音很脆很刺耳。
混乱的时候，费霓的思维很清晰，就是要带着父母脱离危险，而现在暂时脱离了危险，她的脑子却很乱。
在一片混乱中，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近，她深呼吸去辨别这声音的音色，喊她名字的人声音已经哑了，但仔细听还是她熟悉的那一个，她意识到这是真的，一颗心放下了一半，但因为确定了声音的主人安然无恙，又开始觉得丢脸，一条街避震的人都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喊一下她的名字，就按几下车铃，车铃声又急又脆，与他沙哑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不允许被叫的人听不见。即使觉得丢脸，也不妨碍费霓上前招手，大声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她真怕他再喊下去声带就坏掉了。
车铃终于不再响。因为按车铃的人找到了他要找的姑娘。
费霓几乎有些讨厌方穆扬了。她并不比路上的谁穿得更不得体，毕竟周围还有只批一件床单的人，但现在因为方穆扬，人们都看着她。天还暗着，可方穆扬拿着一只手电筒，像给她打了一束追光，她毫无防备地成了舞台上的人。比灯光更让她不自在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已经红了，死死地盯着她，把她钉在那里，好像最吝啬的人去买东西，立志找到一点瑕疵去讨价还价，唯恐有一点没注意到，方穆扬就这么看着她，确认她还是昨天见到的那一个。费霓穿着无袖的裙子，里面没有穿胸围，刚才走路时皮肤和布料摩擦的疼痛这时找上门来。其实早就疼了，但因为当时想别的也就忽略了，此时疼痛和羞臊一起涌上来。
此时各种情绪汇聚到一块，她忍不住催促方穆扬：“赶紧把手电筒关了。”
方穆扬的手电筒打在费霓的脚上，“你的脚怎么了？”
“你嗓子怎么这么哑？”
方穆扬说：“一会儿就好了。”
费霓也很轻松地回答方穆扬的问题：“一点儿小伤，早就包扎好了。”
“真没事儿？”
“骗你干嘛？”
他冲她笑，她也忍不住笑了。他穿得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方穆扬穿了一件黑色背心，米白的短裤未及膝盖，脚上趿着懒汉鞋，露出脚后跟。还不如上次睡觉时穿得好，背心的下围卷起来，一点儿都不利索。
两人对视着笑。
过了好一会儿，费霓才想起方穆扬的手电筒没关，她去关他的手电筒，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费霓的第一反应不是缩回手，而是把手电筒关掉。
天还暗着，方穆扬握住费霓的手迟迟不松开，在她的手里偷偷画她的像，刺得费霓手痒。
费霓这时并没忘记她的姐姐，正好方穆扬带来了自行车和手电筒，她不用等天亮再去看。
方穆扬说他带费霓去，费霓跳到了自行车后座，按方穆扬说的，双手搂着他的腰，他的背心湿了个透，同时手里拿着手电筒，跟安全一比，其他的只能丢一边了。
方穆扬要跟她说话，费霓拦住了他，“你还是不要说话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喝上水，你还是省着点儿嗓子用吧。”
他仍用那沙哑的声音问她：“我声音不难听吧。”
“难听死了。”
“你再搂紧一点儿，一会儿要有余震，地一晃，把咱俩分开怎么办？”
“我已经搂得够紧的了。”
“我怎么没感觉？”
费霓知道他在逗她，拿手电筒杵了他的腰一下，“这下你有感觉了吧。”
劲儿太寸了，方穆扬疼得嘶了一声，“你可真是能文能武啊。”
“你没事儿吧。”
“你说呢？”
“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给我揉两下，我就原谅你了。”
费霓出于愧疚，真给他揉了几下，“还疼吗？”
方穆扬很大度地表示可以了。
正如费霓所想的那样，费霓二姐家的楼房因为今年刚加固过，受损不如她家的楼那么严重，没有墙皮大面积脱落出现。
费霓二姐的婆婆也被转移到了楼下，老太太虽然腿脚不能动，但一直做些零工，她晚上热得睡不着觉，在床上糊火柴盒，地震来了，老太太是第一个发现的。
费霓的心彻底放下了。
方穆扬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和费霓的姐姐姐夫见面。
他仰头看了看天，问费霓姐夫：“你家有帐篷吗？”
“没有。”
“那有钢管和油毡塑料布吗？”
“钢管没有，油毡和塑料布，你问这个干什么？”
“地震之后估计要下雨，总不能干淋着，得搭个棚子。我买的木料堆在咱们爸妈楼底下，你要是需要木料，就赶快借个板车跟我去拉，回来赶紧搭防震棚。”
“我这儿还能找到些废木头用。”
“那行，趁着余震还没来，赶紧去楼里，把行军床雨伞一切用得着的东西都弄下来。跟你们楼其他人也说一声。”
方穆扬关于地震的经验并不是这几个月能够积攒到的，费霓怀疑他已经记起了以前，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她暂时顾不得考虑这些。
方穆扬在插队的时候经历过一场地震，那场地震不大，他印象深刻的是震后的雨，连着下了几天，村里好多房子都坏了，他们知青盖的房子却好好的，雨停了，他去给人修房子，他一去，老乡就拿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他。那次地震后，他对地震多了一些认识，以至凌晨床抖动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地震。
他反应过来，马上从床上跳下来，抓着手边的手电筒就往外跑，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喊地震了，生怕招待所的人听不到。他住顶楼，再晚一点，楼道就会挤满了人。他在找到费霓之前，已经去了他们楼下一趟。在楼下，他发现了自己的木料。没看到人，他猜她到马路上避震去了，路上人太多，他怕错过她，只能边找边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嘱咐完姐姐姐夫，方穆扬又哑着嗓子让费霓跳上了他的自行车后座，“咱们也该搭棚子去了。”
他们回到费霓避震的那条街，街上的人仍在那儿站着，等待着天意。
方穆扬找到一个戴红袖箍的大妈，跟她说地震后有大雨，让大家赶快找材料搭防震棚。大妈不信，方穆扬便哑着嗓子用他在书上看来的知识跟她分析地震后为何有大雨，大妈一脸你在说啥，方穆扬认识到自己方法错误，便给大妈举了几个地震后有大雨的例子。这次大妈认识到搭地震棚的必要性，便号召街上的青壮年赶紧搭棚子。
有些人家缺乏搭棚子的材料，方穆扬很慷慨地表示没材料的和他一起搭防震棚，他有木头，大家一起搭个大的，还快些。
没木料的人迅速响应了他的提议。
方穆扬有些抱歉地对费霓说：“家具恐怕得等这事儿彻底完了才能打了。”
“都这时候了，就别提家具的事了。有要我帮忙的吗？”
“有。”
“什么？”
“好好歇着。”
方穆扬去楼里取搭棚子要用的工具，问费霓他们工具在哪儿。又问家里吃的穿的还有擦伤口的红药水雨伞雨衣在哪儿。
“我和你一起去拿。”
“不行，你留在这儿。”
“现在不是暂时安全吗？别人不也都去楼里拿东西了吗？”
“你跟别人不一样。”
费霓坚持和他一起去。东西太多了，就算她都一一告诉他，他也不一定记得住；记得住，一次也拿不下。就算记得住拿得下，她也不愿当个局外人袖手旁观。
“你要是敢去，”方穆扬凑到费霓耳边威胁她，“我就敢亲你，你搬多少件东西，我就亲你多少次。”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等方穆扬进了楼，费霓也跟了进去，屋子里三只手电筒都在发光发亮，熟练地收拾要用的东西。五斗橱倒了，上面的暖瓶倒在了地上，好在暖瓶的内胆没碎，费霓找了三个杯子，每一杯都倒了水，放在地面边角晾着。
方穆扬发现了她，知道她的坚持，再赶她也没用，手里忙着收拾东西，嘴里不忘表达不满：“你就这么想让我亲你？”
“我知道你就是开玩笑，你不会的。”
方穆扬气急反笑：“我不会？你可真了解我。”
东西收拾好了，费霓把她晾好的水递给方穆扬，一杯接一杯，方穆扬一连喝了三杯。
两人没再客套，就拿着需要用的东西一前一后下了楼，费霓在前，方穆扬殿后。
方穆扬把药水递给费霓，让她赶快消毒，就去搭棚子了。费霓在裙子外套了件刚拿出来的衬衫，系上扣子。
棚子是卡着下雨搭好的，很大一个棚子，用上了方穆扬买来的所有木料。
雨越下越大，费家老两口坐在木板上休息，费霓和方穆扬站在棚子边沿上，费霓把饼干筒递给方穆扬，里面是前两天买的饼干，“吃点儿吧。”这是她家的全部点心，她的父母刚才吃了些，她还没来得及吃。
费霓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水幕，她听着哗啦哗啦的雨声吃饼干。
她问方穆扬：“咱们这里是震中吗？”
“我也不清楚。一会儿我去培训班，问问别人。”
“你今天还去培训班？”
“不行再回来，我去看看傅伯伯怎么样了，不过他们那楼挺防震的，应该没问题。”
这么大的一个棚子是不允许吃独食的，旁边的小孩儿大概没吃早饭，眼巴巴地望着她，费霓拿出两片饼干分给孩子。
很快她的饼干筒就分完了，别人也拿出隔夜的馒头和酱菜同他们分享。
这一年一件大事接着大事发生，如今又来了地震，费霓看着雨，陷入了对未来的担忧，方穆扬把馒头夹酱菜凑到她嘴边，“鸡肉炒笋丁，真挺好吃的，尝尝。”
他送过来的一半是没咬过的，费霓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方穆扬干脆掰了一半给她，“你脚还疼吗？”
“早不疼了。”
方穆扬去看她的脚，“怎么还用这布包着呢？”
没等费霓说话，方穆扬就问防震棚里的人，“大家谁有纱布，借我用用。”
还真有人从楼里抢回了纱布。
他低声对费霓说：“这是正常的伤口处理，没必要不好意思。”
方穆扬的嗓子都哑成这样了，费霓一点儿都不想跟他争，虽然当着别人的面由一个男人握着她的脚很难为情。看着他几乎全湿的乱发，想到他沙哑的嗓子，费霓想自己还是大意了，她应该把药也拿下来的。
方穆扬让费霓坐在木板上，握着她的脚踝给她取下之前包伤口的纱布，又用药水给她消毒，很是小心，费霓低着头看地面。她和方穆扬是合法夫妻，就算看不惯的看了顶多说他们一句黏黏糊糊。
方穆扬旁若无人地问费霓：“你疼吗？”
“不疼，你怎么弄都行，就是不要再说话了。”

第29章
街道通知，为防止地震后有余震，所有人都在室外呆着。
“你的背心都湿了。”费霓从拿下来的包袱里，找了一件她爸爸的旧衬衫递给方穆扬，“先穿它吧。”
方穆扬很痛快，费霓还没低头，他就在费霓的眼前脱下了背心，二话没说赛到费霓手里，迅速换上了他岳父的旧衬衫。
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不仅方穆扬要去培训班，费霓也要去上班。
“你脚伤了，还是明天再去吧。”
费霓坚持说自己脚没大碍，她分了厂里的房子，自然要在有事儿的时候出现在工厂一线。伤口不能沾水，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难免溅到水，于是选择坐公交车去上班。
方穆扬送她上车，上车前，她又对方穆扬说：“你今天不要回招待所了，就算回招待所也要住在外面，这里有现成的防震棚，你今天在这儿住吧。”她想，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方穆扬掐掐她的左脸，很干脆地说好。
“你的手。”
方穆扬笑着对她说：“我的手刚用雨水洗过了，非常时期，你就凑合凑合吧，等事情过去了，我一定给手打三遍香皂。”
“我不是那个意思。”好像她对他的不满，是因为嫌弃他的手不够干净，他的手若是好好洗了，这样便很正当了。
“不用解释了，我现在知道你不嫌弃我了。”方穆扬又掐掐她的右脸，还用大拇指揉一揉。
费霓刚要骂他，方穆扬的手已经回到了裤兜，“上车吧，车来了。”
她瞪了方穆扬一眼，合上伞进了公交车，方穆扬挥手笑着同她说再见。今天公交车上人不多，费霓找位置坐了，隔着玻璃看外面，方穆扬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小，费霓的眼盯着窗外，马路上到处倒是人，一个小棚子挨着一个小棚子，不过大都不如方穆扬做得好，有的是用几根木棍支起了一张塑料布。
只一会儿的功夫，她又在车窗里看见了方穆扬，他也看见了她，他披着雨衣，一只手骑着自行车，另一只手挥手同她打招呼，大约透过车窗发现了她的不高兴，他又老老实实地双手骑车。
地震之后有余震，工厂车间又来了一次强烈震动，为保护厂里职工安全，领导决定提前下班。食堂开着，为职工提供馒头，排队购买，轮到费霓时，馒头限额已经从十个变成了五个。
费霓从厂里出来就坐公交车奔了点心店，一来看看她未来大嫂梅姐，梅姐住一楼，按理说不会出事，但不确认终究有些不放心；二来买些饼干，饼干这东西最适合储存，以备不时之需。
点心店已经转移到了帐篷，外面挂着一块牌子，上面不断在已经售罄的点心后面划，饼干售罄，果子面包售罄，槽子糕售罄，油糕售罄……
剩下的东西越来越贵，而且也不易储存，但没有人有要走的意思，排了这么长时间的队，不买点儿什么，总觉得亏了，于是继续等着。
轮到费霓的时候，点心只剩下不多的几样，她刚要开口，梅姐低声对她说：“饼干我已经提前给你买下了，等别人走了你再来拿。”她伸了一个巴掌，是买了五斤的意思。
这时，雨已经停了。过了会儿，帐篷外没了排队的人，梅姐走出来给费霓一个油纸包，“我们职工的限额就这么多，不能帮你多买。”
“这已经很好了。”
“我看这地震一时半会儿不能完，要不给你哥打个长途电话让他等咱们这儿地震结束了回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你和我爸妈都在这儿，他办完了手续肯定会马上回来的。再说现在邮局已经被挤爆了，都是打长途发电报的。”
梅姐叹了一口气，“我老盼着他回来，这会儿他真回来了，又出这么一档子事儿。”
“过去了就好了。”费霓是对梅姐说，也是对自己说。
费霓回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开火做饭了，有人把自己家的煤气罐搬下来埋到土里熬米粥。
老费看着有人开了火，也生起了要做饭的心，他起身往防震棚外走，“我去把家里做饭的家伙事儿都拿下来，借一楼的灶台做个饭。”
费霓走到防震棚外看了看天，雨停了，一时不像有余震的意思，但她还是不放心，“做饭的事还是明天再说吧，今天就先凑合凑合。”
方穆扬回来的时候，费霓早已经吃完了，她还很贴心地给方穆扬留了两个馒头。
方穆扬已经换上了他之前的衣服，看样子应该回过招待所，他胸前挎着一个包，自行车后座上放着一个行李袋，车筐里放着一只大西瓜。
他对防震棚的人说：“路口有卖西瓜的，一毛八一个，晚了就买不着了。”说完还补了半句，“明天卖西瓜的人还来，用不着多买。”
听了他的话，好多人多跑去买西瓜。
方穆扬单手将西瓜劈成两半，一半大的，一半小的，大的他给自己的岳父母，让他们分着吃，小的则交给费霓，又从行李袋里掏出一只饭盒，从里面拿出两把勺子，一把叉在费霓的西瓜上，“你吃吧，补充补充水分。”
费妈说：“我们吃不了这么多，要不借个刀把它切开。小方，你也吃一点。”
“我今天肠胃不好，吃不了西瓜。”
费霓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我现在比较适合吃馒头。”说着方穆扬狠狠咬了一口馒头，“这谁买的馒头，怎么这么会买？”
老费为其解答：“这是费霓在食堂买的。”
费霓制止了方穆扬对馒头的赞美，“好好吃饭吧，小心把你噎着。”又低声对他说，“别着急，不够还有饼干。”
“够了，你买的馒头就是不一样，扛饿。”
“别贫了，赶快吃吧”
费霓紧着最左边的西瓜吃，给方穆扬留了大半截。她看方穆扬吃馒头的样儿，就知道他的胃口好得很，不可能吃不下西瓜。喜欢吃，又只买了一个，大概是因为他想着西瓜是有限的，他多买了，别人今天就买不着了。
费霓把剩下的西瓜给方穆扬，方穆扬也没推辞。
费霓刚要拿纸擦自己用过的勺子，就被方穆扬抢走了。
方穆扬告诉她，非常时期，要节约用纸。
下午方穆扬不用去培训班，帮着其他人搭棚子。有人搭得太简单，大雨一下就七倒八歪了。
快到晚饭点儿，方穆扬把费家做饭的工具从楼上搬下来，拿到一楼，借了个灶台。他特意选的靠出口的位置，随时可以逃。他跟费霓说要给她露一手，给她煮西红柿面吃。他今天去粮店抢到了五斤挂面，回来路上又碰上有人在卖西红柿。
“费霓，你知道怎么做地道的西红柿面吗？”
“怎么做？”
“多搁西红柿。”
面煮好了，方穆扬挑了一绺放碗里，让费霓吃第一口。
“怎么样？”
“挺好的。”虽然比他吹得差了一些，但味道老实讲并不差。
方穆扬最擅长煮挂面和各种乱炖。方穆扬最开始在知青点当大师傅给人乱炖的时候，他考虑得不是味道，而是调和在一起的色彩，没想到吃起来也还不错。
“那你就多吃一点。”
晚上二十多号人挤在一个地震棚里，费霓嫌空气闷，独自出了棚子，方穆扬跟上去。
“今晚你先凑合一宿，明天我给你搭一个小的，你就不用跟人挤了。”

第30章
晚上大家睡在一起，最中间是一楼的老太太，老太太相当于分割线，将男女隔开，左边都是女的，右边则是男的。老太太左手边是她的儿媳，右手边是她的儿子，也很方便照顾。其他家的人都打散了，费霓睡在最左边，方穆扬则在最右，中间隔着二十号人。
费霓醒得很早，防震棚和外面只隔着一层透明的塑料布，塑料布搭在顶子上，垂到地面，用来防雨，外面还一片混沌。这样一种夜色，并不妨碍费霓发现她左侧还睡了一个人，那人就睡在她旁边，和她隔着一层布，她的心猛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往防震棚最右看了一眼，寻找方穆扬，可这个点儿，防震棚里还很暗，是墨慢慢溶于水的那种灰黑，她根本不可能用肉眼发现方穆扬。
她拿起手电筒往外照，睡在她旁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要找的那一个。他平平稳稳地睡在一张很窄的木板上，那张木板的宽度仅能容纳他身体的二分之一。手电光打在方穆扬的脸上，因为隔着一层透明的布，像是沾染上了一层柔光，他五官并不是柔和那一挂，但现在显得很安详。费霓拿着手电筒照他，从眼睛睫毛打到鼻子嘴巴，也没把他照醒。
在这并不算寂静的夜里，耳边时不时传来别人的鼾声，可这鼾声离她越来越远，她只能听见方穆扬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大概是太累了，她慢慢感到了一种困倦，无心计较棚外的人，迷迷糊糊睡去了。
天刚亮，费霓感觉左边有人用指头捅了她胳膊一下，她知道是方穆扬，也不去搭理他，他又捅了捅她，她还装不知道，直到这个人的手指钻进塑料布去戳她的脸，她才急了。
她拿手去赶他，手指头却被勾住了，大概是露天睡的缘故，他的手很凉，衬得她的手指热得越发的热。她第一时间去看旁边的母亲，发现她还睡着。
她隔着塑料布小声警告他，他却一直在冲她笑，手指头在她的掌心画画，他画得很轻，刺得她手痒，无非是画她恼羞成怒的样子，她生气时眼睛反而是半合着，不像有些人是瞪着。
见费霓真恼了，方穆扬才放开她的手，用一种只有她才能听见的语气说：“出来。”
费霓轻手轻脚出了防震棚，她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大概她很有睡相，衣服也没怎么皱，但她却觉得自己哪哪不自在，身上是粘腻腻的，尤其是头发，她本来准备昨天早上洗的，可现在还没洗。
费霓本要骂方穆扬，却听他说：“我给你烧了洗头水。”
费霓想，他一定是昨天晚上摸她的头发时发现她该洗头了。没准他前天晚上就发现了。
“谢谢。”
“不用谢，一会儿我找你帮忙的时候你不要拒绝我就行了。”
费霓昨天从家里抢救出了洗漱用品，此时她拿着洗漱要用的东西走在方穆扬后面，方穆扬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顺手拿过费霓的手，放在自己盆上，他身上的衬衫皱巴巴，却完全不以为意。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楼栋走。
方穆扬问费霓：“昨晚睡得好吗？”
怎么会好，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外面还有一个他。
费霓问方穆扬：“你为什么去外面睡？”
“里面太闷。”
可这也无法解释他为什么非要绕个远特意绕到她旁边。
费霓没继续问下去，她隐约觉得这答案会将她引入更尴尬的境地。
费霓问他：“你怎么起这么早？”早到把水都烧好了。
“睡不着。”
费霓猜测他大概是被蚊子叮醒的。他的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有蚊子叮的包，不止一个。她在心里骂他傻，在外面睡觉还要把小臂露出来，难道生怕蚊子不来找他吗？
一楼的水房临近出口，水房门不知被谁给拆了，大敞四开的。水房旁边就是一个个的单间，每家都在自己门外的走廊做饭，费霓看到了灶上的水壶，正呼呼地冒着热气。
方穆扬轻松地提起水壶进了水房。
费霓将水盆放在水池的最外端，弯腰将头发浸在水里，她的手指白而细长，这样一双手插在乌黑的头发里，揉出一头泡沫，泡沫落到脖子上，又慢慢滑进脖领子，费霓感觉到了一阵的痒，下意识将沾了泡沫的手浸在水里，准备去掸脖子后面的泡沫，方穆扬拿毛巾去擦她沾了水的手，理由是怕她把衬衫不小心给弄湿了。他忘却了他在刷牙，牙齿咬着牙刷，两只手抓着费霓的手帮她擦，连手指缝都给擦到了。
“够了，别擦了。”他这样好意，费霓却被他给弄恼了。
方穆扬解释说他本来想直接帮费霓掸掉泡沫的，但又怕担心费霓怀疑他别有所图，宁可这么费事。
费霓不说话。
她担心着有人进来，洗得很快，她洗完第一遍，用手拧头发，方穆扬已经领会精神把水盆里的水倒了出去。洗第二遍的时候，方穆扬在水壶里兑了凉水，他提着水壶，让里面的水轻轻落在费霓的手背上，问她水温合不合适，水流顺着费霓的手背流到指缝。
费霓说可以。
她闭上眼睛，任水流落到她的头发上，费霓的耳后有泡沫，温水缓缓地滑过她的耳朵，泡沫慢慢消散。
她在一旁擦头发，擦到六分干，问方穆扬需要她帮什么忙。
“我想洗个澡，你在门外帮我看着，要是有人来了，你就让人家等一会儿再进来。”
方穆扬见她有疑问，又进一步向她解释：“要是有女同志进来看了不该看的，怪罪于我，说我耍流氓，影响我的名声。”
他说得倒也有道理，费霓催他，“那你赶快洗吧。”她看方穆扬盆里没洗发膏，问他：“你的洗发膏呢？”
“我不用那个，这不有肥皂吗？”
费霓把自己的洗发膏留给了他。她并没站在水房门口帮方穆扬看着，而是多走几步到了楼栋。
方穆扬倒没骗费霓，他有天天冲凉的习惯，昨天从凌晨忙到晚上，出了一身汗，他怀疑自己都要捂馊了，可楼里不安全，街上都是人，他只能在这里洗。
费霓站在楼门口，以防有人进来。
方穆扬的嘴却没停下来：“要不是因为你，我倒是不怕被看。”
“跟我有什么关系？”费霓只相信后半句，他确实是不怕被人看的。她又想起他那一大册子人体画。
“跟你关系大了，要是有人骂我耍流氓，咱们是夫妻，我名声坏了，对你也没有好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费霓又催他：“别说话了，赶快洗吧。”
“女的里面，我只允许你看，够意思吧。”
费霓根本不领他的情：“谁想看你？”
“我是说你有这个权利，你可以随时行使你的权利，也可以不行使。”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费霓忍不住问：“怎么还没洗完？”
“快了。”方穆扬掀开锅盖放挂面。
她在心里骂他磨蹭，远远地看一个人走过来，催他：“有人来了！快点儿！”
“我的西红柿面好了，过来尝尝。你在想什么？我这面条这么香，你怎么一点儿味儿都没闻见？”
方穆扬把面条凑到费霓嘴边，让她吃。费霓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肥皂味，他的胳膊刚冲过水，并不怎么干。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早就洗完澡了。
她自己也纳闷儿，这么浓的一股西红柿味，她怎么没闻见。

第31章
方穆扬看了内参，才知道唐山受灾情况比他想象得要严重得多。
傅社长告诉他，社里要派人去灾区，培训班也要出人到一线去，选人的首要要求是思想和身体素质过硬，其次才是业务水平，创作水平再高，身体不行，去了还不够给震区人民添乱的，更何谈创作救灾作品。
方穆扬说：“您看我行吗？”
“条件比你想象得恐怕还要艰苦。”
方穆扬直接问：“明天什么时候走？”
方穆扬骑车回地震棚的时候，车筐里放着一个矿灯帽，他往空地上的一小堆木板多看了几眼，那堆木板是他准备搭新棚子的。街道有一批木板，用于居民搭设地震棚，昨天该搭的就搭完了，他早上去的时候还有剩，打了招呼就弄了回来。
费霓站在防震棚外面，远远就看见了方穆扬，等他骑过来，才问：“你怎么带个矿工帽回来？”
“我晚上搭棚子，没矿灯看不清。”
“你昨天搭了一天，今天就别搭了，有空再说。赶快吃饭吧。”
费霓拿出一个饭盒，递给他，里面有两个馒头和西红柿炒蛋。馒头是费霓从食堂带回来的，昨天方穆扬买的西红柿还有剩，费妈做的西红柿炒鸡蛋，五只西红柿配一个鸡蛋。今天老费去抢鸡蛋，轮到他只剩下一斤。鸡蛋很稀少，只能省着吃。不过看方穆扬的饭盒，会以为今天炒菜放了两只蛋。
“我们都吃过了，你吃吧。”本来费家老两口要等方穆扬回来再吃的，费霓说不要等了。她把做好的菜拨了一些到饭盒里，便和父母一起吃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费霓从没见方穆扬表情这样凝重，他昨天盖防震棚手上起了许多水泡，小臂上的血养活了好些蚊子，今早还有心情戏弄她，可今天晚上回来，就变了一张脸。
“我明天去唐山。”
费霓听到唐山两个字，语气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你去那儿干嘛？那是震中，受灾比咱们这儿严重多了。”她的同事有亲戚在唐山，现在给那里打长途电话发电报根本发不出去。
“我知道。”他比费霓要了解得更多，看了报导眼前的饭都觉得难以下咽，其实这馒头和昨天是一样的。
费霓问：“单位派你去的？”他短短二十来年太波折了，她私心不想让他去冒险。
“我也愿意去。”方穆扬说完中几个字就埋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一定要去吗？”
方穆扬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我晚上给你把棚子搭好，明天你就可以住进去了。家具，等我回来再打。我走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再想想自己想要什么家具，你要是想要换样子，我也可以按你想的改。”
好像她挽留他，是为了留下他现在给她搭棚子，未来给她打家具。她又不是黄世仁。
“你不用给我搭棚子，现在这个也没什么不好。”
“我想给你搭，不行吗？”
“你明天几点走？”
“早上五点多。”
“这么早走，你晚上还搭什么棚子？要不要睡觉了？”
“搭这个挺快的。”
方穆扬并不理会费霓，戴着矿灯帽按照他脑子里的图纸开始一个人搭建理想中的木棚，有人要来帮忙，他说不用。
倒不是怕麻烦人家，而是不信任。
费霓叫他不要再搭了，方穆扬根本不听她的。
他一边搭棚子一边告诉她，他不喜欢半途而废。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费霓平常恼了，他都会哄她，而今天，他甚至都没正面看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费霓宁愿他还是那个嘻嘻哈哈样子，笑着说一切都听她的。她在他面前做惯了主，他一旦不听她的，她很有些不习惯。
她固然生他的气，但因为他明天要走，还是忍不住给他收拾东西。他有什么东西，她比谁都清楚。需要准备的太多了，首先是吃的，好在她爸今天又去点心店买了五斤饼干，家里昨天买的还剩了不少，可以都给他装上。毕竟在家里买吃的还算容易些。但这些饼干也吃不了几天，她有些后悔今天没多买些馒头。现在这个点儿，想买什么都买不着了。
方穆扬仍在那儿搭他的棚子，费霓在心里骂他傻子，手表都没有，为什么要把袖子卷到手肘，是怕蚊子血不够吃饿死吗？
她拿着风油精去找方穆扬，用一种很冷淡的语气说：“风油精，擦一擦吧。”
“等一会儿，你先放下吧。”
费霓心里嘲笑他，你不就是在盖一个棚子吗，至于这么当回事儿吗？然而最终还是看不过去，打开风油精瓶倒在他的小臂上，拿瓶底给他蹭匀，她能感到他的肌肉下的皮肤在跳。
方穆扬终于说了声谢谢。
“你先别搭这棚子了，骑车带我去我姐家一趟。”
“什么事儿？”
“回来你就知道了。快点儿，再晚他们就睡觉了。”
费霓抱着空饼干筒跳上了自行车后座，她给方穆扬擦胳膊时，风油精倒多了，她现在鼻子里都是风油精味儿，为了不沾染上那个味道，费霓的手攥着车后座，和方穆扬始终保持着距离。
他不主动找她说话，她也懒得搭理他。
快到费霓二姐住的防震棚前，费霓跳下了车，让方穆扬在外面等她，最好离她远一些。
姐夫那天听方穆扬说了，马上就找东西搭了防震棚，他们一家三口住一间，虽然挤但一切井然。
费霓来的时候想得很好，但一见到姐姐却变得不好意思起来，她跟老太太问了好，按捺住不好意思，问姐姐家里有多少饼干，方穆扬要出远门，走得急，她想借一些饼干给他带着，明天她就去点心店门口买了还给二姐。
“小方去哪儿？”
现在家里人都知道震中在哪儿，费霓知道如果说方穆扬去唐山肯定会让家里人担心，说了一个别的城市。
二姐见她这么着急，说家里刚屯了五斤饼干和一些面包罐头，家里稍微留一点，剩下的都给她。
费霓说罐头就不要了，饼干和面包分她一半就行，明天她肯定还。现在不比之前，家里总要备点东西。
费霓有备而来，打开了她的饼干筒，那只饼干筒很大，姐姐给她的饼干和面包装进去正合适放下。
她跟姐姐姐夫老太太说了再见，抱着饼干筒出了门，跳上了方穆扬的自行车后座。
回自己家路上，费霓只跟方穆扬说了一句话：“你不要说你去唐山，我爸妈会担心的。”
方穆扬答应了，便不再说话。
“你准备食物了么？”
“我买了馒头。”回来的时候一袋馒头扣在矿灯帽里，费霓没看见。
“多少个。”
“够吃几顿的了。”
“你在那儿又不是只呆一两天。”
“应该有压缩干粮可以吃。”
他的每句话都可以作为谈话的结束语，费霓忍不住继续说：“你回去不要搭棚子了，影响大家休息。”
“影响就影响吧，也就一会儿的事儿。”
“你这人怎么这样？”
费霓下了自行车，方穆扬继续去搭棚子，费霓拿着饼干筒回了防震棚，她对父母说，方穆扬要出差，她在给他准备东西，除了吃的，她还给准备了藿香正气水碘酒一类的药，两把军用水壶，预备着明早装上水给他带走，她以前在报上看到这类知识，知道干净的水很重要。他态度好的话，她或许会给他缝一个口罩。但现在，她完全放弃了这个打算。
她走出防震棚，去管方穆扬要行李袋，他还带着矿灯帽搭棚子，与其说是棚子，更不如说是三角形的小木屋。只不过由于木头不够，框架有些稀疏。
这回是方穆扬主动跟她说话：“看看这个怎么样？还满意吗？”
方穆扬头顶的矿灯打在费霓脸上，在夜色中衬得她脸色很柔和。
费霓想到他明天一早还要走，不再计较他刚才对她的冷淡态度，说：“挺好的，你赶快休息吧。”
“这是半成品，我还得再弄弄。”
“这个是你住还是我住？你要不住，你怎么这么多意见？”
然而方穆扬认为费霓在住进去之前无权发表意见。
“你的行李袋在哪儿？”
“要它干什么？”
“我给你装些吃的。”
“不用，你自己留着吧。”
费霓坚持：“那里食物肯定短缺，你就算够了，也可以分给别人。多带点儿东西肯定没坏处。”
防震棚人太多，费霓干脆把收拾好的行李袋搬到方穆扬搭的小木棚，省得他明天再去拿一次。
方穆扬伸手去掐费霓的脸，没掐到又塞回了裤兜，他想说的话有很多，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早点儿去休息吧。”

第32章
费霓很早就醒了，棚里憋得她喘不过气，她拿着枕边的手电筒轻手轻脚钻出防震棚，去外面透气。
她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一条道上都是人，没人敢在这时候做坏事。
她出来本来是无目的的，但手电筒一照，她就看见了今天她要住的小木棚。那小木棚里也传出微弱的一点光。
因为今晚她就要住这间小木棚，忍不住走近仔细打量。这个小棚子留了一扇小门，门开着，她看见方穆扬仍带着一定矿灯帽，手里握着一只手表。
费霓的手电筒打在方穆扬脸上，“你怎么还不睡？过会儿你就该走了，到时候想休息都休息不成。”
方穆扬冲她笑：“现在还不到十二点吧，我还能睡上四五个小时。”
“怎么会还不到十二点？天都快要亮了，你出来看看这天。”
“我看不出来。”
“你不是要了我的闹钟吗？闹钟呢？”
“你看看这个，”方穆扬把刚刚修好的手表递给她，“到底几点了？”
费霓接过表，表上的时针指向四点，方穆扬又在开她玩笑。
她没说话，方穆扬对她说：“戴上吧，以后别猜点儿了，直接看。”
“你哪来的？”她知道，这样一只表，即使买的旧货，也要不少钱。方穆扬有多少钱，她比谁都清楚。
“这表坏了，买的时候就一壳子，连里面值钱的小零件都被拆了，也就一盘冰淇淋钱。我用的零件都不是原装的。”方穆扬又说，“你要不问，我都不好意思说，怕你知道了价钱嫌弃不戴。”
别人送礼要充大头，就算不值钱也就要吹成值钱的，他倒好，每次都要力证他是个勤俭的人。
“我倒觉得这表的样子很好。”费霓倒不仅是安慰他，她是真心这么觉得，“你为了修表现在还没睡？”她想起他看的钟表维修手册，这表他估计花了好长时间才修好。。
“我睡了一觉，又醒了。”这是真的，他昨晚搭好棚子，耐不住困倦直接躺里面睡了，他是被费霓的闹钟叫醒的。
“那你再睡会吧。”
“我给你把表戴上。”方穆扬没征求费霓的意见就用手表圈住了她的手腕，戴好了，握着她的手指打量，“比我想象的还要合适。”
费霓想要抽出来，去被方穆扬握住了手腕，方穆扬掏出一个信封，拍到费霓手里，“这是我预支的津贴，两个月的。”
“你自己留着用吧。”
方穆扬笑：“我留着，我也没处花啊，你不是嫌我不会花钱吗？以后我挣了钱都交给你管。”
费霓握着信封，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穆扬又说了东城一个馆子的名字，让费霓过几天去吃里面的清蒸鲈鱼。他自己总觉得这时候的鲈鱼才好吃，过段时间味道就差了些意思。当然他上次吃这道菜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他对城里的馆子比一般人要了解。他姥姥几乎不带他下馆子，总觉得那些饭馆既不卫生，味道也不好，先不说大厨的手艺，上一道菜用的铲子不刷下一道还用，就破坏了菜原本的味道。姥姥自然不知道，方穆扬红薯干蔬菜粥吃多了，是很愿意去饭馆的，就算后厨不洗菜，他也是愿意去的，他才不在乎铲子是否炒完一次刷一次。每当他装得像个老实的好孩子，父母带孩子下馆子时，便把他也一并带上，他的吃相因为被严格地教育过，不能狼吞虎咽，不能发出声音，只能在咀嚼速度和夹菜速度上下功夫。眼疾手快，一半是在饭桌上练的。
下乡插队那年，他拿了将近一百块的知青补助，一下子拥有这么多钱，自然是要吃的。别人都用这补贴买未来的生活用品，他则是一家一家馆子吃下去。饭菜味道不如他小时候，可也是好的。他想起给他一块钱的费霓，便去费霓家找她，邀请她和他一起吃。费霓很干脆地拒绝了他，可能是怕他请客却让她买单。
他告诉费霓他有知青补助，这几天足够请她吃饭。费霓则是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好像他拿补助吃饭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她建议他去买些生活用品。她说无论如何，她是不会和他一起吃饭的。
方穆扬觉得费霓这人没劲，自己去馆子吃了清蒸鲈鱼，那天鲈鱼味道很鲜，他为费霓感到遗憾。下乡前他去邮局给她寄了五块钱算是感谢费霓之前借钱给他的好意。然后用剩下的五块钱稍稍置办了些东西，一身轻松地下了乡，不像同车厢的其他人，家里花几百块置办生活用品，牙膏和香皂就装了一箱。
也不知费霓怎么打听到了他插队的地址，又把他这五块钱给他寄了回来。既然寄了来，他自然不会再寄过去，还不够手续费的，他拿着钱到了县城，好好洗了一个澡，又到面馆要了一碗烂肉面，狠狠出了一身汗。
“你既然觉得好，你今天为什么不吃了再回来？”
方穆扬笑：“我去了，但这几天是非常时期，人家不卖。”方穆扬本来想买一条回来让费霓尝尝的，无奈没有。
费霓想，这么爱享受的一个人，今天又要去吃苦了。他本人倒是不怎么在乎。
“你不是希望我追求进步吗？我还以为你会非常支持我。”
“我当然支持你。”
方穆扬知道她口是心非，费霓不愿他去震区，倒在方穆扬的意料之外。
费霓一贯是希望他上进的，他不去才是不上进。他若是真出了意外，回不来了，她固然会为他感到伤心，可也并非全无好处，房子是她一个人的，她作为他的家属没准还能如愿上大学，费霓在替他惋惜的时候未必不会感激他。
彻底恢复记忆之后，费霓为什么来照顾他，又为什么和他结婚，方穆扬都再清楚不过。但他这个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是只看结果，不问动机的。他喜欢费霓，费霓愿意跟他结婚，当然再好没有。至于费霓喜不喜欢他，他倒是不怎么在意。他以前喜欢拉小提琴，从来不问琴愿不愿意被他拉。
可她现在宁愿他不进步，方穆扬因为费霓眉间的那一点愁容竟多了些不舍，这在以前是从不会发生的，他习惯了离别，随口就来的俏皮话昨晚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别担心，我过些天就回来了。”
费霓进了小木棚，眼睛却仍往外面看，方穆扬把矿工帽从头上摘下放到一边。木棚里的光又微弱了些，只费霓的手电筒径自发着光。
“大概多久？”
“超不过两个月。”方穆扬拉住费霓的手在她手上写了一个地址，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好像生怕费霓因为撇捺不到位认不出他写得是什么，“你有事就去找出版社的傅伯伯，我已经跟他打了招呼。万一我回不来，你想要什么就直接跟社里说，不用不好意思提要求，他会帮你解决的。”方穆扬又开起了玩笑：“要求也不要提太高，你要像让他帮你弄辆红旗车开，他也做不到。”
其实他早已把地址在信封背面写好了，此时为了费霓加深记忆，他又写了一遍。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字不错，方穆扬握着她的手指打量。
“你能不能正经点儿？我还不够正经？”
“净说些晦气的……”
“咱们都是无神论者，有什么晦气不晦气的。我就算在家里呆着不也有万一吗？”
费霓从方穆扬手里抽出来，拿手背去捂方穆扬的嘴。
她的手伸出去，想收回来倒不能了。

第33章
费霓想要捂住方穆扬的嘴，让他不要再说了，可他偏要说。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费霓不清楚自己是用耳朵听到的，还是用手指和手背感受到的。
声音越小，人越会集中注意去听，声音大了，反倒成了背景。费霓的全副精力都集中在她的手上。费霓感觉到自己指尖的皮肤在跳，一直跳到手腕。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手还是方穆扬的嘴唇温度更高些。
她的手指感受到了方穆扬的声音，他说：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她倒是信的。但她是他喜欢的几分之一就不好说了。一个对艺术敏感的人，情感上往往也很丰富，甚至喜欢上个把女孩子对他们并不是难事。她几乎要破口而出问他以前交过几个女朋友，她甚至觉得凌漪未必是唯一的那一个，但那话并没从她的嘴里出来。她以什么立场问他呢？而且方穆扬也没问过她之前的相亲史。
想到这儿，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方穆扬也没纠缠，仍是看着费霓笑，重复刚才的问话，问她：她是不是舍不得他。
方穆扬对她舍不得他看上去极有把握，费霓知道，她说是，他自然得意；她说不是，他便认为她口是心非，舍不得他还掩饰，愈发得意。
她既不肯说是也不肯说不是。耳边传来蚊子的嗡嗡声。
屋门没彻底地关上，一只蚊子愈发靠近方穆扬的胳膊，费霓伸手替他拍蚊子。
她对这些小飞虫好像一直没办法，一巴掌拍红了方穆扬的小臂，蚊子却飞了。
费霓还没开口，方穆扬便握住了她的手，问她的手疼不疼。她打了他，他却怕她痛了手，费霓不好意思地笑笑。方穆扬一边揉她的手心，一边说：“你的手不大，倒是比我想象得有劲儿。”
他说话的时候，刻意放低了身子，同她的脸凑得很近，鼻尖险些凑到她的鼻尖，眼睛一直看着她。费霓被他盯得不好意思，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睛，方穆扬偏过脸用鼻尖去蹭她的鼻尖、唇珠、嘴角，很亲昵的样子，一点儿都不见外，好像他俩以前天天这样。
费霓的嘴角被刺得发痒，身体不自主地向后仰，手向后扶在木墙上，木板的毛刺让她恢复了理智，她重新又睁开了眼睛。睁开眼睛时，他俩的嘴唇大概只隔着一毫米的距离。她伸手去推方穆扬，方穆扬完全没有强迫她的意思，双手马上识趣地放回了裤兜，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笑，“你刚才闭上眼睛，我还以为你在暗示我……你知道，在这方面我一向很听你的话。”
他很坦然地打量着她，目光集中在她鼻尖到嘴唇的区域。
倒是费霓被看得不好意思，先低下了头。天热得出奇，她整个人都是烫的。照方穆扬的说法，她完全没有指责他的立场，因为他并没有强迫她，如果硬要追究，他还可以说是她先闭上了眼睛，他出于礼貌不得不去亲她，而是还没亲到。
费霓可以解释她为什么闭上眼睛，却无法解释她为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放任他对自己的亲昵。她将这归结为方穆扬太有经验的缘故，他交过女朋友，又是那样一种人，肯定是不满足于只拉拉小手的，她能想象的不能想象的恐怕都做过了。遇到他这样一个人，她自然不是对手。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有些恼羞成怒地说：“我眼里进了小虫子，你以为是怎么回事？”
她这恼，也不知道是为方穆扬太有经验，还是为自己的没经验。
因为是说谎，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语调反而比平常要强硬些。
“哦，原来是这样。”方穆扬的脸又凑过来，盯着她的眼睛看，“好了吗？我给你看一看。”
“不用了。”
“何必这么客气？我帮你吹一吹。”
小木棚太窄了，费霓实在是躲不过方穆扬的气息，几乎是逃出了出来，刚出小木棚，就被方穆扬拉住了手，原来她忘了拿方穆扬给她的信封。
“我送你回去。”
费霓把自己的手指从方穆扬手里抽出来，“不用，这么近，马上就走到了。”
“我想和你多呆一会儿。”
“你赶快歇着吧，你回来了，”费霓顿了顿又说，“咱们有的是时间一块呆着。”
然而他还是走在她旁边，短短的一段路，两人并排走着，费霓的双手在背后拧着，她昨天给方穆扬擦多了风油精，现在还没散，还把那味道传染到了她的手指上，信封上恐怕也是这种味道。
到了费霓住的防震棚，方穆扬同她说：“你再好好睡一会儿，我走的时候就不跟你道别了。”
方穆扬伸手去摸她的头，费霓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的手悬浮着，又回到了裤子口袋，笑着同她说：“你放心，如果没有人联系你，就说明我没事。不用为我担心。”
费霓嗯了一声，她看着方穆扬的背影，他回转身来冲着她笑笑，费霓的视线马上转到了天上。等他转过身，费霓的眼睛才又回到了地面。
天太热了，费霓根本睡不着，她想起家里还有几只鸡蛋。
她煮好了鸡蛋又去方穆扬的小木棚，方穆扬正双手枕着胳膊躺在地上，往嘴里送饼干。
“这鸡蛋你也带着。”
“你不会把你们家东西都洗劫完了吧。”
“我们这里买东西方便，再说你不吃，也可以给别人。”
“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报答你？”
费霓刚要说不就是这点儿吃的吗，就听方穆扬说：“要不我以身相许吧，不对，咱俩都已经结婚了。你好好想想，你有什么要求，等我回来你再通知我。”
费霓嫌他太贫，恨不得用吃的堵住他的嘴，她递了一只鸡蛋给他让他自己剥。
方穆扬接过鸡蛋，剥了上面那半边壳，递到费霓嘴边，蛋白擦着费霓的嘴唇，“你吃吧，我刚才吃过了。”
“我不饿。”
方穆扬也没客套，咬了一口鸡蛋尖，“你煮的鸡蛋有点儿老，煮的时间太长了。”
费霓没想到方穆扬现在还挑三拣四的，她辛苦煮了鸡蛋得到这么一个评价，自然谈不到高兴。
“等我回来了，以后咱们家鸡蛋都我煮。”
方穆扬说了好多以后，费家墙面因为地震有了裂缝，等他回来再修；家具等他回来再打……
费霓家的墙缝并没有等方穆扬回来修，费霓的哥哥回来了，他不仅修了费家的墙缝，还修了窗户抹平了地面。
市里组织给震区捐物资，费霓拿着钱和粮票买了十斤饼干，装好送到捐赠点。
震区这么多人，方穆扬是多少万人之一，她的饼干到他嘴里的概率是很渺茫的。不过到别人嘴里也是很好的。楼里王大妈烙了热腾腾的大饼，刚出锅就用塑料袋包好要拿着去捐，费霓委婉地提醒她先把大饼晾一晾，否则东西还没送到就长了毛。
方穆扬最初盖的防震棚拆了，木料又堆成了一堆。
厂里新房盖好了，有资格住公寓房的人们从老房子里搬了出去，把旧房留给了费霓这些年轻人，费霓分到了属于她的房子。
这房子并不比她之前住的房子更新，厨房仍在走廊，洗漱也要到水房。
但因为这是属于自己的，费霓也觉得这房子很不错。
新房光秃秃的一片，什么都需要置办。费霓的爸妈主动提出由他们出钱，用方穆扬的那些木料给女儿先打一堂家具。
费霓拒绝了，倒不是因为钱。毕竟她答应了方穆扬，等着他回来打家具。

第34章
费霓没想到会和汪晓曼做邻居。汪晓曼搬入新居失败，只能住在原来分的老房里，不过她家比费霓分的房子要宽敞，有里外两间。
费霓趁着下班去看房，正碰见汪晓曼在做红烧排骨，她家用的是煤气罐，这时候煤气罐还未完全普及，还有许多人家烧煤做饭，费霓迅速扫了一眼走廊各家的灶台，放弃了在家做饭的想法。
汪家的房门开着，屋里的电视机在放卖花姑娘。如今的电视节目很匮乏，除了新闻，就是放些老电影和戏剧节目，那台电视机是用费霓给的电视机票买的。作为回报，费霓的哥哥进了制帽厂宣传科。
汪晓曼也没想到会和费霓做邻居，她以为费霓的丈夫很有能量，最起码有独立住房。现在看来，她高估了费霓的丈夫，可是以费霓的职级和工龄是分不到房子的。
她带着这份疑问上下打量费霓，费霓手上的腕表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熟悉市面上所有手表的样式，样子和费霓带的都不一样。
“费霓，你这表是哪个厂出的？”
“不知道，这是我爱人送我的。”
“也是外国货？”
“我不太清楚。”
费霓拿钥匙开门看她的房子，白墙被时间给熏黄了，窗户玻璃上的漆脱落得厉害，汪晓曼在门外跟她说话，是个探寻的语气：“以后你就住这儿了？”
费霓说了声是，脑子里规划着房间的布局，这么小的一间房，用墙隔是不现实的，就算分两小间也只能用帘子隔开，而且只能容纳两张单人床。就算她拦得住汪晓曼这样的邻居来参观自己的家，但自己的家人总不能拦着不让他们来。新婚夫妻分床总是会引起怀疑的。
还是得有双人床。
因为方穆扬迟迟不回来，费霓只能将他去唐山的事情据实相告，父母不放心方穆扬，更心疼她，让她先在家里住着，等方穆扬回来，费霓再搬家。
费霓想不出不搬到新房子的理由，新家得及早布置，况且家里太挤了，有她在，她的哥哥只能在外屋睡折叠床，大家都不方便。
费霓本想自己刷墙的，可她还没得来及动手，费霆就买了腻子粉一下班就去给她刷墙，窗框的白漆，也是哥哥帮她漆的。她家小，很快就漆完了。
费霆给她包了一个红包，算是迟来的贺礼，费霓摸着红包里钱的长度和厚度，猜这是她哥哥刚发的全部工资，还没捂热，就给她了。费霆刚工作一个月，这恐怕是他的全部积蓄。
费霓又把红包还给他，“别想着偷懒儿，我不要钱，你得给我买东西。”费霓当即提了要求，要费霆给她买白亚麻布，她要做窗帘还有床帐。
父母可怜小女儿，准备拿出积蓄先给她买几样家具暂时用着，又列了个单子，都是灶上的用具，煤气罐钢精锅炒菜铁锅水壶各种碟子碗刀切菜刀水果刀……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加起来就钱多了。
费霓并没做饭的打算，做饭的环境太逼仄了，又麻烦成本还高，远没食堂方便。如果偶尔想改善伙食，买个小电炉就足够了。
但她自知无法说服自己的父母，他们顽固地认为，一个家庭，如果不开火，就不能称之为一个家。
她对掌管家庭财政的费妈说：“您把钱给我，我自己买东西，您买的未必称我的意。”
费妈觉得女儿说的不无道理，把自己给女儿办嫁妆的钱全数给了费霓。
费妈说：“这个收音机你也带走。”
“您和我爸听吧，我总不能回趟家把家里都扫荡空了。”
“这个收音机是小方买的，他让你爸转交给你，你爸……”
不用母亲说完，费霓也猜出来了，当时她和叶锋正在交往，为了不破坏她的好姻缘，她的父母撒了谎。
可那时候即使她知道收音机是方穆扬送的，也不会改变什么，她顶多会把收音机还回去，这样方穆扬也不至于穷得把呢大衣都卖了。
方穆扬留下的东西都被她放在一个铁皮箱子里，她尊重他的私隐，没有看，但东西一掂量，她就知道呢大衣没了。
费霓又数出了一台缝纫机的钱还给费妈，“我把我原来的缝纫机带走，您再买一个新的。”
“不用，我还有钱。”
“我哥今年也要结婚了，您有的是花钱的地方。”
礼拜天，费霓一大早先去了趟银行，把母亲给她的钱留了三十块，剩下的都存了活期。这钱是她打算应急的，并不打算马上用。出了银行，她就去了旧货市场，挑了两张上下铺的单人床，又花一块钱买了一张掉了漆的条案，请人搬到她的新房子，两张床拼在一起，长的那一面靠墙。
费霓的新家很快布置好了，费家老两口去参观，无法抑制的失望，尤其是费妈，恨自己把钱给了费霓，如果自己帮她置办东西，绝不会如此的简陋。
费霓的家都是白色，她这样小的房间，色彩稍微重一点，就会显得压抑。
白色亚麻的窗帘，白色亚麻的床帐，费霓给上下两张床都做了床帐。下铺是蓝白格子的床单，蓝白格子的枕头，因为有父母参观，费霓把蓝白格子的防尘罩拆了，露出姜汁黄底子的栀子花被面。上面那张床放着费霓自己从家带来的床单被褥还有梅姐送她的枕巾枕套。
“你怎么弄了个上下铺？”
费霓解释：“我们这儿地方小，上面的床用来放东西。”实际上，上面那张床才是属于她的。
费妈接着叹气：“你就算不要衣柜橱柜，总该有一套桌椅。”
“桌椅方穆扬回来再做。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您看见我从家带来的这樟木箱子了吗？打开箱子可以放衣服，合上就可以当凳子。缝纫机不用的时候完全可以当桌子，写字吃饭都可以。”
费妈实在笑不出来，费霓提醒费妈这房子的优点，“妈，您不觉得这房子很敞亮吗？”
费妈在心里说，什么都没有，可不敞亮吗？
这个家除了床，就是樟木箱子和缝纫机，靠墙摆着一只掉了漆的条案，条案上盖着一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面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一只玻璃壶和四个厚底玻璃杯。托盘旁边就是一个大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花，是这房间为数不多的亮色。
窗台上也是花，长在白色的花盆里，花都是费霓从家里移植来的。抬头，房顶也是白的，正中间是玻璃灯泡，费霓新换了一只瓦数很高的灯泡。
费妈对这房子实在说不上个好字，“要是你邻居过来看你的新家，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你。”
费霓说：“艰苦朴素还有错了？他们就算议论也不敢当着我的面。我要不知道，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费霓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却不能不在乎自己母亲的，她不得不安慰费妈，等方穆扬回来，做了新家具，这个家肯定会换个样子。
虽然费霓觉得现在也没多差劲。
“小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他给你来信儿没有？”
“快回来了。”方穆扬走了一个多月，费霓一个电报也没收到。电报在这种状态下是稀缺资源，她知道，收不到才是好事。
费妈心里也为女儿着急，这才结婚几天，就分开了，无心收拾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唯一不该的是把新房子都弄成白色，费妈虽然是无神论者，但还是觉得新房还是喜气一点好。
费家老两口又参观了费霓的灶台，发现这灶台对于费霓完全没有存在的意义。
他们将这理解为方穆扬不在费霓无心开火。
费霓送父母出门，费妈说：“跟我们一块回去吧，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还有点儿事要处理，晚上再回家。”
费霓送父母上了电车，就骑车去了糕点店，离中秋还有好几天，买月饼的人已经排了队，很多都是买提浆月饼的。费霓爸妈都爱吃自来红自来白，她自己爱吃翻毛儿月饼，家里没一个人爱吃提浆。但她不知道方穆扬是什么口味，旧翻毛儿月饼和提浆月饼各买了半斤。她只有一斤月饼的限额，多了没资格买。
店员拿油纸裹了月饼，再用一层草纸包了，最后覆上一层红色的贴纸，用麻绳系成井字，留个绳扣递给费霓。费霓嫌月饼不够分量，又买了两个大石榴。
买完了直奔傅社长家，方穆扬交给她的地址她已经背熟了，不用再看。
她知道方穆扬这时候肯定是吃不到月饼的，万一他的同事最近还去震区，她可以请人帮他带。如果不能，她便当礼物送给傅社长。她想，方穆扬是因为工作去的震区，这段时间肯定要给单位发电报的。傅社长关于方穆扬的信息总比她要多些。
傅家住三楼，费霓确认门牌无误后，敲响了傅家的门。
在开门前，费霓已经准备好了微笑，即使看到对方是凌漪，这笑容也没收回去。

第35章
工农兵大学生的学制从两年到三年不等，凌漪读的学校两年就毕业，她最近刚毕了业，分配到出版社工作，她的父母不在本市，一到礼拜天就来傅家。
凌漪还是从傅家知道方穆扬结婚了，结婚对象是在医院照顾他的那一个。她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只觉得方穆扬太过仓促，他们还年轻，何必这么早就把前途和另一个不甚了解的人绑在一起。她为方穆扬惋惜的时候何尝不为自己惋惜，按常理，她应该恭喜他们，再附送他们一份礼物。但她做不到祝福他，尤其他结婚的对象是费霓这个人曾请她去医院看方穆扬，她一次都没去，现在不知道在背后怎么说她，或许还会添油加醋。迟早有一天，费霓会毁掉方穆扬对她所有的好印象。
费霓在衬衫外单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坎肩，现下已经入秋，单穿一件衬衫总有点儿冷，费霓的穿着和她的长相都给人一种柔和的感觉。凌漪受过以貌取人的苦，知道人的长相和品质应该分开看。
凌漪对着费霓也挤出一个笑，她有点儿怕费霓，不想得罪她。她固然有苦衷，可被费霓宣扬出去，旁人只会觉得她自私，傅伯伯傅伯母没准也会这么以为。
费霓脑子马上闪现了方穆扬给她的地址，是这儿没错。
她第一反应是，方穆扬和凌漪又有了联系。假若他俩旧情复燃，方穆扬同她离婚从她的房子搬出去另结良缘，她也不反对。她在结婚前便想好了这一步。
他们现在有没有联系，都并不影响她的来意。
凌漪对着费霓多少有点儿尴尬，但费霓看上去却颇为坦然。
“这是傅社长家么？”
傅伯母走到门口，问她：“你是……？”
“我是方穆扬的爱人。”
“你就是小费？快进来坐。”
费霓进了客厅，被傅伯母让到沙发上。虽然是礼拜天，傅社长仍在工作，并不在家。
傅伯母对费霓很客气，倒不仅是为着方穆扬的缘故，她也觉得费霓很不容易，终于把方穆扬照顾醒了，两人结婚还没几天就又分开。
傅伯母一下就洞明了费霓的来意，劝慰她：“小方前天还给社里发过电报，他很好，你放心。”
“您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吗？”
“这个我说不准，回来我帮你问问你傅伯伯。”
费霓直接说明了来意：“我倒是不担心他的安全，就是天凉了，他只带了两件单衣去。不知道咱们社有没有人还去震区，帮我把这衣服给他带过去。”她在服装店给方穆扬买了一件线衣一件绒衣，虽然贵，但不得不买，自己做来不及。
“小方有你真是好福气。”傅伯母从果盘里挑了一只苹果给费霓削，顿了顿又说，“可是培训班应该不会再派人去了。你也不要太担心，我想他在那儿一定不会冻着。”
费霓知道月饼也不可能给方穆扬送去了，便留下月饼和石榴当礼物，拿着衣服包准备告辞。
傅伯母按住了费霓的肩膀，让她继续在客厅坐着，把削好的苹果送到她手里，“费霓，先吃个苹果。”她又对费霓介绍凌漪，“凌漪是和穆扬从小玩到大的，你们年龄相当，肯定聊得来。”
傅伯母对凌漪说：“你们在客厅聊会儿天，我去拿个东西。”
两人都没有要聊的，便陷入了沉默。
费霓进门也就一会儿的功夫，便发现凌漪和傅家人关系匪浅，她想大概很早之前就有交情。
她的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报纸，看今天的新闻。
寂静把时间越来越长，傅伯母进来，秒针才又恢复了刚才的转速。

第36章
傅伯母拿出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对天青釉堆白带盖茶杯。这一对茶杯本是送给他俩的结婚贺礼，但因为方穆扬早早离开了本市，一直没拿给他们，这次直接送给了费霓。
费霓道了谢，傅伯母倒很愿意她再留一会儿。她说费霓来得正巧，她刚才还和凌漪谈到方穆扬，说他小时候画画就好，刚开始他学的是国画，后来就改学了油画，偏爱画活物，为了画画的时候他家的狗能维持一个固定姿态，抱着狗爬到了四层楼顶上，小狗在楼顶上瑟瑟发抖，方穆扬嚼着冰块在那儿画画。那狗最后安然无恙，被方穆扬装在篮子里缓缓送到了一楼，还得了两根小泥肠吃，倒是方穆扬被他爸爸拎着进了自己家，也不知道挨没挨打。
傅伯母记起来那是一个冬天，那时他们和方家住楼上楼下。本来方家捐了大宅子分到了一层房子，结果又让了半套给别人，格局便跟他家一样了。她印象里的老方是很有风度的，除了在教训他家小儿子的时候。她倒是很感念方家的好处。困难时期，多亏了方家送他们的侨汇券，才能度过难关。
她让费霓不要太担心方穆扬，她记忆里的方穆扬向来是怕热不怕冷的，从来没见过他冬天穿棉袄，反倒是一年四季都在吃冰的。
傅伯母说：“不信你问凌漪，他们从小玩到大的。”
凌漪笑着说：“我可以作证，他确实不怕冷，还最喜欢冬天，恨不得长在溜冰场里。有一次，为了换一双德国溜冰鞋，把家里的皮褥子给卖了，挨了好一顿打，可就是不长记性。”
“他好像除了画画最喜欢溜冰了。”
这聊天没有目的性，费霓从这聊天中得知凌漪毕业后在出版社工作，以后或许还可能和方穆扬产生一些工作上的联系。
凌漪惋惜，“早先他还给我画过一张像，可惜我弄丢了。其实这批年轻画家里头，很少有人比他画得好。”她抱歉地笑笑，是真觉得弄丢他的画很可惜。
费霓倒不意外，方穆扬连不熟的小护士都画了那么多张。
她笑着劝凌漪不必惋惜，既然她和方穆扬交情这么好，等方穆扬回来了，可以再找他画一副。
傅伯母问费霓坎肩上的菱形花是怎么织出来的。费霓的坎肩是费妈给她织的，她自己怕麻烦，织的都是平针，不过毛衣的织法她倒是懂的，还给傅伯母织了两针打样。
费霓看了眼自己的手表，说时间不早了，她也该回家了。
傅伯母留她吃晚饭，费霓说已经跟父母说好了，傅伯母也没强留，又提了一盒苏式月饼给费霓，说是饭庄的大厨今天新做的，让费霓拿回去给父母尝尝。
费霓没推辞，道了谢便出了傅家。
她这一趟不算白来，既确认了方穆扬的平安，还从凌漪嘴里得知方穆扬并不怕冷，幸亏她没买黑绒线，方穆扬大概是不需要她织毛衣的。就算需要，她也不会给他织，平针那么简单，既然他能画年轻姑娘，未必不能像年轻姑娘那样给自己织毛衣。
九月快要结束了，方穆扬还没回来。
隔壁汪晓曼问费霓，怎么搬过来这么多天一次都没见过她丈夫。
费霓说出差了。
汪晓曼追问去哪儿了。
费霓说是河北。
汪晓曼又问她的丈夫在哪个厂工作。
费霓说是画画的，再问细一点，就不说了。
她的表情告诉汪晓曼，你问得够多了。
汪晓曼猜费霓的丈夫大概在什么小集体企业画螺丝，肯定不是大国营厂，要是的话，费霓早就说了，而且小集体企业不分房，才会住他们厂的房。总之，肯定是很平常一个人，而且对费霓不怎么好。费霓房子的陈设，她参观过了，她从没见过这么简陋的房子。至于费霓为什么放弃无线电工业局的那个而选择现在这个，十有八九是被人给甩了。汪晓曼并不感谢费霓送她电视机票，因为她如果把费霆的工作机会给别人，她照样能买到电视。相反，她觉得费霓应该感激她，但费霓并不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碰上了也只是同她点点头，不咸不淡的。她觉得自己被费霓给骗了，但木已成舟，后悔也晚了。
周二和周六的晚上，费霓会定时定点地想起方穆扬。
他们这墙不是很隔音，住在这里的第三天，隔壁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那抽泣声混合着其他的声音，她一开始误以为汪晓曼挨了她丈夫的欺负，等到汪晓曼拖长了音调，费霓才意识到这声音的实质，她的脸一阵的发烧，隔壁的人恐怕也不会有她这么不好意思。过了三天，她又听到了这声音，这次比上次更大，她猜想，汪晓曼一定不知道这堵墙多么不隔音，如果知道，一定会收敛一些。她被打扰了，却又不好意思同他们直说，两周过后，费霓摸清了规律，每周二和每周六她需要插上耳机听收音机。
收音机一开，隔壁声音就遮过去了。戴耳机的时候，她会想起方穆扬，因为这收音机是他买给她的。
方穆扬是九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天回来的，他先到社里交了画稿。傅社长差点儿没认出方穆扬，他比去之前瘦多了，衬衫明显宽大了许多。这样的天，他还穿着一件单衣，脸都缩了腮，头发长了，眼里有血丝，胡茬明显没刮干净，上唇还有几个小红点，大概是不知道用什么刮胡子的时候刮破了皮肤。
这些画稿都是方穆扬在晚上画的，白天他都在干活儿。
傅社长低头翻着画稿，他刚想夸方穆扬有觉悟，方穆扬就很没觉悟地提到了钱，他要求预支稿费，今天至少给他一半。
拿了钱，傅社长请方穆扬到自己家吃饭。方穆扬说改天，他得马上回家。
费霓本来不打算给方穆扬买绒线织毛衣，但因为她今年也要给自己织新的，便多买了几团黑绒线。
从店里出来，费霓看见前面一个男人，背影很像方穆扬，身形虽然比他瘦了些，但不止是身高、就连走路姿势都是从方穆扬身上刻出来的，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衬衣，是她放在行李袋内的那件。
她的嘴先于脑子反应，清清脆脆地叫了一声方穆扬，那声音足够大，足以让前面的男人听得见。
她以为那人会回头，但那人却毫无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费霓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认错了，然而她马上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样的天，只有他不怕冷，只穿一件单衣，还把袖子撸到手肘。
两人也就几步路的距离，她刚想踩上自行车去追，就见那人进了大众浴室。

第37章
费霓匆匆停了自行车，追了进去。方穆扬拿了号牌刚转身，就对上了费霓的脸。他知道这会儿再也躲不过去，只能冲着费霓笑。
这是一个较为能省钱的方穆扬，他瘦了很多，做衣服时布料能省一点，但能省的有限，因为身高还是那个身高。费霓看他时有种熟悉的陌生感，她决定去医院照顾他的那天，他跟现在差不多，或许比现在还好些，至少眼里没血丝，嘴唇也没现在干裂，看上去像好几天都没喝过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我刚从社里出来，准备洗个澡就回家。”澡没洗，头发没理就碰上了费霓。
“我刚才叫你你怎么没理我？”
“你真叫我了？”其实第一声他就听到了，他从没听见费霓这么大声说话，他甚至能根据这声音判断费霓离他的距离，就像费霓隔着不远的距离认定他一样。
“那么大声你没听见？”
“咱们出去说。”
因为要和费霓说的话不适合让第三人听见，他说的声音很低：“我前些天梦到你叫我，醒了发现那全是我的幻觉。刚才还以为在做梦，我怕我一回头，你的声音就散了。”
他的话真假参半，说起来就像真的一样，语气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他在撒谎。
方穆扬一面说这些话一面看着费霓，他知道，费霓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便不会盯着他现在这副尊容看了。然而费霓并未如他想的那样低头，依然仰头看他，方穆扬索性破罐子破摔，任费霓看个彻底。
两人互相对视着，还是费霓绷不住了，“你笑什么？”
“我现在菜发现，你这么喜欢看我。”方穆扬仍不改嘴角的那点笑意，他放低了声音，“你先走吧，我洗完澡就回家，回去让你看个够，你想看哪儿就看哪儿。”
费霓嫌弃地说：“这是在大街上，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儿？”
“这种话以后咱们只在家说。”方穆扬的脸色果然严肃正经了许多，他冷着一张脸跟她说第三人听不见的话，“你赶快回去吧，我没带结婚证，万一有人把我当成调戏妇女的流氓抓起来，你还得去领我。”
费霓也纳闷儿，他现在这副样子还有心情说俏皮话。
“你有换洗衣服吗？”方穆扬现在的衣服要是洗干净了，把掉了的扣子缝上，将裤腿破了的洞好好补一补未还是能穿的。其实裤腿的洞不仔细看也不太看得出来。
“我身上这套是今天新换的。”他总共带去了两套衣服，另一套已经被他给扔了。现下穿的这套是之前洗过，今天才换上的。
他因为没有布票可用，只能又去信托商店买旧衣服。在旧衣服里拣一件干净没污渍没补丁又合身的衣服并不容易，裤子不是肥了就是短了，看来看去还不如他身上这套，他当即决定，明天拿钱换些布票买新的，眼下先将就了。
“你不冷吗？”
方穆扬笑笑说：“不冷，要不是看别人换了秋服，我还以为现在是夏天。”
“咱们的新房子下来了，我已经搬过去了。”
“家具不还没打呢吗？”
“我买了些旧的凑合用，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费霓看了眼自己的手表，“你去洗澡吧，我先回我爸妈家一趟，一会儿再来找你。你洗完在门口等我，咱们一起去馆子吃饭。”
她没再给方穆扬说话的机会，踏上自行车就奔了父母家。
费霓自从搬出来住，每周日都要回父母家吃饭。要是方穆扬比现在再胖上几斤，她便会带他一起回家吃饭。可他现在过分瘦了，父母看了方穆扬这样子没准还会担心她。也不知道怎么就瘦成这样，听他说话的声音并不虚弱，也不像是饿的。
费霓回父母家之前，先去食品店买了萨其马和槽子糕，她拎着买来的点心先去了二楼的胖老太太家，老太太喜欢吃，对衣服不甚讲究，经常拿布票换粮票，老太太看了点心很开心，拿了布票给费霓，布票上的尺寸并不够给方穆扬做一条裤子，要是方穆扬的腿再短一点，她便不会这么为难了。他的身材是最不经济的一种身材，有的人高，但高在了上半身，这是会长的，因为上半身的衣服长度是有伸缩性的，没布可以做短一点，可腿长就没办法了，裤子少半寸都是很明显的。
可她也不能跟父母借布票，他们的布票早就在给她置办结婚用品的时候就已经用完了。如果她当初坚持用姐姐厂里的瑕疵布给方穆扬做被面，现在也不会这样发愁。
费霓到家的时候，她爸妈正在择菜。因为方穆扬迟迟不回来，费妈上了火，这几天吃饭都没胃口。得知女婿回来了，一颗心终于落了地，问费霓：“小方怎么不和你一起回来吃饭？”
费霓只好撒谎：“同事知道他回来，特意请他吃饭，我也一起去。下礼拜天我再带他过来。”
“那你回来这是为什么？”
“我就是来告诉您一声。”
费霓到大众浴室门口的时候，方穆扬已经出来了。浴室提供理发刮脸服务，他出来便是崭新的一个人，虽然眼里还是有血丝、嘴巴依然干裂着。
方穆扬离开了这么多天，不变的是仍把费霓的车当自己的，他一脚踏上车，费霓很自然地跳上了自行车后座。
方穆扬点菜点得很大方，费霓看他这么瘦，也觉得他应该多吃一些。
费霓吃菜时只拣着素菜夹，方穆扬给她夹了一只茄汁虾，“怎么吃东西跟个兔子似的？”
“不用管我，我自己会夹。”
“我也想吃点儿青菜，费霓，做人不能够太自私，你也应该给我留一点。”方穆扬又把拨好刺的鱼肉放到费霓碟子里，给自己夹了一筷青菜，“我要只想吃肉的话，就会全点肉菜了。”
费霓瞪了方穆扬一眼，随即咬了一口鱼肉。
费霓去夹白菜，被方穆扬用筷子截了胡，方穆扬吃了这口白菜，夸赞费霓：“你可真会挑菜，你夹的这一筷就比我选的好吃。”
方穆扬吃了费霓的菜，出于补偿心理，又给她夹了一只虾。
费霓本以为方穆扬见了吃的会一团高兴恨不得把点的菜全吃完，毕竟他瘦成这个样子，但现在却并没看出他对肉食的迫切需要。
方穆扬一边拨鱼刺一边说：“我在那里吃的并没有你想象得那样差。”
“那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方穆扬盯着费霓冲她笑：“我是哪里让你不满意了？说来听听。”
“我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还是多吃一点吧，太瘦了，你睡觉都会觉得硌。”
方穆扬这次从善如流，他说：“我自己硌倒没什么，就怕硌着别人，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这话很有些别的含义，费霓一时间联想到了不该想的，她嫌他太过轻佻，可要骂他，他肯定说自己想歪了，何况又是自己引起的话头。
费霓不再说话，低头吃饭，她伸手夹豆腐，方穆扬直接拿勺子把豆腐送到了自己碗里。
看费霓皱着眉，方穆扬把他抢来的豆腐一分为二，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送到了费霓碟子里。
“也是奇怪，我总是觉得你夹的菜更好吃。”
费霓不耐烦地把虾肉丸子鱼之类的都往他盘子里夹，“你不是愿意吃别人给你夹的菜吗？那你就赶快吃吧。”
方穆扬很感谢她：“你对我这么好，我真是无以为报。”
“你要真想报答我，就不要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了。”
方穆扬把拨好刺的鱼肉送到费霓的碟子，让她吃。
“我说了，我自己会弄，你不用管我。”
方穆扬说：“你要喜欢吃青菜豆腐，我给你做。我不会做鱼，虾也嫌麻烦，你最好在这里多吃一点。”
“你就算会做饭也做不了，咱们家既没煤气罐也没煤球，只有一只小电炉，我偶尔用它煮煮挂面。咱们还是吃食堂吧。”
“总吃食堂也太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你要是觉得委屈倒是可以自己开火。不过我劝你还是算了，你费劲弄出来的恐怕还不如食堂。鉴于咱家连一把刀都没有，灶上用品全部置办成本太高，你还是把钱留下来置办衣服吧。”他秋天冬天的衣服都没有，从头到脚置办实在是一笔很大的花费。
费霓又夹了一些菜给方穆扬催他赶快吃。
买单时，方穆扬先于费霓付了钱。
“你哪来的钱？”他走之前预支了两个月的津贴，都给了她。
“我今天支的稿费。”方穆扬留了十块钱，剩下的一并给了费霓，“以后我的钱都归你管。”
费霓并没拒绝，她估算了下数目，这些钱加上方穆扬之前留给她的，倒是够置办下两季的衣服了，还可以做好一点。
秋风总有些凉，费霓坐在车后看方穆扬的衬衫被秋风吹得蓬起来，几乎要鼓胀到她脸上。
她对方穆扬说：“我那儿有针线，你回去把衬衫最上面掉的扣子缝上。”
“缝它干什么？反正又不系。”
“随你的便。”
费霓怕方穆扬想得太好，见到新房子未免要失望，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
方穆扬安慰费霓：“你布置的家，怎样我都喜欢。”
费霓并不相信他的话，只说：“不过很实用是真的。”
方穆扬跟在费霓后面上了楼，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双层床。
费霓告诉他如何使用这床：“我睡上面，你睡下面。每层都是用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的，我建议你睡外面那张床，里面的可以放衣服和其他东西，能放的东西不比一个衣柜要少。”

第38章
费霓又指了指床底的搪瓷盆：“这两个盆都是你的。”两只盆摞在一起，下面那只是方穆扬之前用的，上面的白色搪瓷盆是费霓给他买的，盆里有新的搪瓷牙缸牙膏毛巾肥皂。盆旁边是一双黑色海绵拖鞋，也是新的。费霓告诉方穆扬，这些东西都是用他临走前给她的钱买的，买东西要的工业券是她之前攒的。买了这些就没多余的券再买锅具了，好在她并不怎么需要那些。
费霓告诉方穆扬，要是他以后有了工业券，最好先还给她。她一个月也就发两张工业券。
方穆扬说好。
费霓又补了一句，什么时候还她都行，她并不急着用。
二姐送她的两个暖壶，费霓也分给了方穆扬一个。
“我给你做的睡衣，压在你枕头底下。”
之前的蓝白格子布，她做完被罩床单还有剩，就给他做了睡衣。她知道，同一间屋里住着，他不穿睡衣在她眼前瞎晃悠，尴尬的是她。
方穆扬拉开床帐，移开枕头，果然看到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白格子睡衣。被子和床单有一种被阳光熨烫过的味道，大概这两天刚晒过。
除了睡衣，还有一件绒衣，一件线衣，都是费霓买给他的。
“我给你的钱，是不是都给我花了？”他在培训班，没有工资，只有补助，一个月的补助有限，远不如费霓这个有着好几年工龄的正式工拿的工资。他知道，这钱很不禁花。他对这个家不仅毫无贡献，还用了费霓不少工业券。
费霓说：“你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再说，也没全花完。”费霓心里说，谁叫你什么都没有呢？她也想把方穆扬的钱花在装饰两个人的新房上，但她总不能在方穆扬连块像样毛巾都没有的情况下，拿他的钱去买地毯。他的行李袋那么瘪，里面恐怕没什么东西。现在天又越来越冷，他自然也要添置衣服的。他身上这套衣服，就算不嫌脏可以一直穿下去，总不能穿到冬天，以后还有诸多要花钱的地方。总之，他的钱太过有限，只能花在他自己身上，好在他在补助之余还能拿些稿费，否则她恐怕还要将自己的钱借给他用。
看费霓的表情，方穆扬知道之前的钱剩的很有限。
费霓和他结婚，确实是为了房子，除了房子，其他的她一概没得到。她这样，很难说她是赚了还是亏了。
方穆扬决定今后让费霓少吃一点亏。
他的手指放在床上姜汁黄底子的被子上，欣赏着上面的针脚，想象着她做被子的情形。
方穆扬很有自知之明，“既然我暂时在钱上出不了力，只能贡献些体力了。家里有什么活儿，你直接让我干就可以。”
费霓说好，其实这个家也没有什么体力活儿可以干，因为吃在食堂，连米面都不用买。不过打家具可以算是体力活儿。
因为房里没有独立的卫生间，两人只能去水房洗漱。
方穆扬洗漱得很快，他习惯了每天都要冲一个冷水澡，今天在浴室里洗过，他在洗完脸刷完牙后就只用水冲了冲自己的脚。
费霓和方穆扬不一样，厂里的浴室一周开放三天，不能洗澡的时候她便每天在自己房间简单擦洗一下。为了擦洗的时候避开方穆扬，费霓特意让他把带回的行李袋和里面的东西都好好洗一洗。
费霓刚准备系扣子，就听见有人在往里推门。擦洗之前，她插上了门，她觉得方穆扬有好几件东西要洗，再快也得用些时间，没想到会这么快。
“等一下。”
情急之下，她忘了擦手，湿着一双手就去系扣子，等意识到了，衣服上已经有了手指印，她又擦了双手，匆匆去系扣子。
方穆扬没问费霓为什么这么晚才开门，光看她的衬衫就明白了。她的衬衫扣子错了位，一张脸微微有些泛红。
“你怎么这么快？洗干净了吗？”
方穆扬道歉得很及时：“我错了，我应该晚点再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你要是想让我晚点儿回来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就算洗完了东西，也可以到楼下散散步。”方穆扬很是善解人意，“下次你想让我在外面呆多长时间，我绝对不会早一分钟回来。在你的房子里，你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我如果不听你的，你随时可以把我赶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盯着费霓的眼睛，显得很真诚，费霓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费霓客气道：“虽然是我的房子，但你也有使用权，你这样说倒显得……”显得她剥削他一样。
方穆扬却不同意：“如果不是你，我连张床都没有，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在这小房子里一切都由你说了算，你同我不用不好意思。你让我出去，连理由都不用告诉我。”
他嘴上这么说，脚却没有挪步的意思。一面微笑，一面指了指自己衬衫上的扣子。他的眼睛落在费霓系错的扣子上，她衬衫上的扣子比他的指甲盖还要小很多，方穆扬发现费霓锁骨上的痣因为沾了水越发红了。
费霓一时不明白，方穆扬笑着同她说：“你的扣子系错了。不过系错了也没关系，反正要睡觉了。”
费霓低头看自己的衬衫，果然系错了，她伸手去解第一粒扣子，猛地意识到方穆扬还在，就背过身去。
这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本来极简单的一件事，却越慌越出错，等到系好了，费霓已经憋红了脸。
“用不用我帮你？”
“好了。”她哪有这么笨。
方穆扬见她系好了扣子，便去开门。
敲门的是隔壁的汪晓曼，跟费霓来借碘酒。
“你是小费的爱人吧，”汪晓曼笑着自我介绍，“我是你们的邻居。费霓的哥哥就在我们宣传科工作。”
方穆扬马上明白了，他弄来的电视机票就给了这个人。他礼貌地笑笑。
汪晓曼上下只打量了他几眼，便发现了方穆扬裤子上的洞，直接料定他工作的厂子和职级不会高。但这么一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没寒缩之气，和眼前这人一样坦荡。
方穆扬向来是不怕被打量的，反倒是汪晓曼看了他几眼不再好直接看他，毕竟他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又长得不难看。汪晓曼虽然平素不喜欢费霓，但仍肯老实地承认费霓的优点，她认为费霓嫁给眼前这个男人嫁亏了。女人的脸对应的是男人的事业，况且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也不怎么好，很少有领导会认为这是一张稳重可靠的老实脸。唯一的优点大概是高大。
费霓找了碘酒交给汪晓曼，汪晓曼接过去，眼睛在费霓的脸和衬衫之间上下扫量了下，笑着说：“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早知道我就跟别人借了，你们忙，我这就走。”
等汪晓曼走了，费霓去端盆里的水，方穆扬拦住她，“我去倒吧。”
“我自己倒。”
“你要出去，别人又要误会了。”
“误会什么？”
“你刚才那位邻居不就误会了吗？我倒是无所谓，就怕你不好意思。”
“她误会什……”费霓这才咂摸出汪晓曼话外的意思。
方穆扬安慰她：“我们结了婚，她这么想对咱们没有任何影响，她要是知道咱们分床睡，才麻烦。”
“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再说除了咱俩外人怎么会知道？”
“你这么聪明，外人确实看不出来。”
费霓疑心他在反讽，但终究没理他。
汪晓曼看见方穆扬去水房倒水，关上房间同丈夫抱怨：“人家费霓的丈夫刚回来，就伺候老婆洗澡还给倒水，你，不让我给你倒洗脚水就是好的，你也学学人家。”
“男人没本事才这样，他不这样谁跟他结婚？以后别拿这种男的跟我比。”
“你有本事？你有本事，咱们不一样和他们做邻居吗？”
“你住多大房子，他们住多大房子。你前两天不还说他们房子寒伧？今天就羡慕上了？你要真跟这种人结婚，现在只有后悔的份儿。”
费霓并不知道方穆扬的归来引发了隔壁一次小小的争吵。方穆扬的呼吸声吵得她睡不着，她只好戴着耳机听收音机，半夜才睡着。
她醒来，从帐子里露出一个头往外看，方穆扬已经穿戴好了坐在她那张樟木箱子上拿着笔不知道画什么东西。
方穆扬也看到了她，“还早，再睡会儿吧。”
“你不觉得你这话很没说服力吗？”
费霓重又合上帐子，等她穿好衣服下来，方穆扬已经在用酒精炉煮挂面了。
费霓洗漱回来，方穆扬问她：“咱家的碗在哪儿？”
“咱们家暂时没碗。你不是有饭盒吗？”
挂面最终盛在了两只铝制饭盒里，一人半只鸡蛋。
费霓坐在樟木箱子上，拿缝纫机当桌子，吃方穆扬煮的清汤挂面。
方穆扬问费霓：“你觉得我的鸡蛋煮得怎么样？”
“很好。”

第39章
方穆扬打家具倒是很有热情，他每天在楼下打家具的时间恐怕比睡觉的时间还要长。
除了吃饭的时候，费霓很少看到方穆扬。
很快，费霓的家里多了两把椅子。椅子刷的清漆干了，晾一晾便可以坐了。
椅子的样式很简单，但费霓很喜欢，当然这跟椅子的靠栏上有她的小幅雕像无关。那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隔壁芳邻参观他们的椅子，“小费，你爱人的手真巧。今天还有人跟我借券买电镀折叠椅，其实要是没券赶那个时髦赶什么，像你们这样自己这样打一对椅子，既结实又省钱。”
言下之意，方穆扬做的椅子还是比电镀椅差了一等，是买不了电镀椅的第二选择。
费霓笑着说：“我倒觉得她还是应该买电镀椅，电镀椅哪都能买，无非就是多攒几张券，我们家这椅子，一般人还真做不了，看起来简单和做起来简单是两码事儿。”她并不是维护方穆扬，只是捍卫自己的审美。
她这么不谦虚，汪晓曼只认为她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电镀椅是哪都能买得到，可那要用券要有钱啊。买得起电镀椅谁会自己打椅子。
然而汪晓曼只说：“你们感情真好。”意思是费霓被感情蒙蔽了双眼，看不清真相。
在打了两把椅子后，方穆扬便准备打沙发。
费霓并不赞成打沙发，因为沙发和椅子的功能是一样的。有了椅子，便不再需要替代品，而且沙发太占地，以后再打一个矮柜，再放一架钢琴，屋子就太挤了。
方穆扬问费霓：“你准备什么时候买沙发？”
费霓不说话。她在银行里的那笔钱足够买钢琴的，但隔壁的叫声告诉她这墙是多么不隔音。她弹什么别人都能听到，她就算买了钢琴，一年到头也就只能弹那么几首曲子。前些天，厂里还有人因为在家听姚莉的歌被通报批评，奖金也没了，举报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邻居。花这么多钱买了琴，放在那儿，不能弹更难受。因为这个，她一直没下定买钢琴的决心。
“你买琴还差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不过跟钱也有些关系，要是她有个几千块，随便买架琴当摆设也不会怎么心疼。
费霓建议方穆扬：“你先打矮柜吧，咱们现在非常需要矮柜。沙发以后再说。”
矮柜是很必要的，既可储物，也可以当写字台饭桌。缝纫机用来当饭桌太窄了，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手经常会碰到一起。
然而方穆扬并没有听费霓的，他没有打矮柜，而是先打的沙发。费霓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连夜把沙发架子打出来了。
周五晚上，费霓从食堂打了菜回家，和方穆扬面对面坐着吃饭。
三样菜：土豆、白菜和排骨。排骨一个饭盒，土豆白菜一个饭盒。
费霓夹白菜的时候又和方穆扬的筷子碰到一起，如果打了矮柜就没这个烦恼。每次都是她的筷子先缩回来，她讨厌这样，这次她没缩筷子，方穆扬也没缩回去，抢先夹了她筷子底下的白菜送到自己嘴里。
方穆扬给费霓夹了一块排骨到碗里，费霓说：“我自己会夹。”
“那么久也没看你夹？”
“管好你自己，别人看见你这样子，还以为咱家每天都吃不饱呢，连带着还同情我。”
夹菜的时候，两人的手又碰到一起，费霓忍不住说：“沙发先放一放，你虽然打好了框架，有了弹簧，沙发布和沙发垫也没着落。先打矮柜吧。”他有木头，有弹簧，可是沙发布，他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得用布票。费霓很了解他的根底，买条裤子还要用她辛辛苦苦凑来的布票，哪里有多余的做沙发。
方穆扬沉默，费霓默认他听进了自己的话。
费霓问他：“我给你的布票，你买毛呢料了吗？”费霓准备用布料给方穆扬做条裤子，方穆扬说他自己买，她不仅给了他布票，还给了他买料子的钱。
“我前两天买了裤子，先不做了。”
“你那裤子……”不提也罢，他那裤子是在信托商店买的旧货，太肥了，还是她帮着改的。改完倒是合身，只是太单薄了，不适合现在穿。费霓又说，“你要是没买料子，把布票给我，我去给你买。”
“布票我用了，你不是说沙发需要沙发布吗？”
“你是说你把我给你的布票买沙发布了？”费霓的声调不由自主地变高了。
方穆扬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真聪明。裤子等另一半稿费到了再说。”
费霓被他的从容给激怒了，“方穆扬，你怎么能这样？谁允许你把我的布票买别的？”他腿长，做裤子用的布料多，和老太太换的布票不够用，她又拿钱偷偷跟人买。就为了他能穿得像样一点。可他不做裤子，非要做家里并不需要的沙发。她本来想让他先做矮柜的。
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方穆扬嘴上说听她的，说得那样好听，可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他根本拿她的话当耳旁风。
方穆扬仍是那个语调：“别生气了，我以后还你还不成吗？”他又夹了一块排骨给她，“再吃一点。”
“你每月的补助还没我工资高，连裤子都只能买旧的。你拿什么还我？你就嘴上说得好听。”
也不知道谁传的，说她的丈夫什么都没有，但高高大大，看上去瘦，但可有劲儿了，搬木头打家具都一个人。今天下班在浴室里洗澡，有人提到了她，说她选丈夫就是看中了男人高高大大，有劲儿，她从那笑声和语调里被迫听出了更深一层的意思。
她宁愿别人说她图钱图房子。
有人问她和她丈夫身高差距有多少，男的和女人差太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白天还好说，晚上就……这句话应该也有别的意思，虽然她没听出来，可要是没言外之意，也不会有人笑。
她闭着嘴，一个字都不说。
她还不能恼，因为方穆扬确实高高大大，很有劲儿，这是事实，她若恼了，别人只会说她想歪了，因为被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而且，任何一个人在洗澡的时候同别人吵起来，只能把事情引向更尴尬的地步。不穿衣服的人是没资格发火的，沉默一分钟，她不接话茬，别人就去说其他话题了，要不想忍发了火，整个浴室的人眼光都会射过来，在这些目光下一切更无从遮掩。下次再洗澡的时候，这目光还会跟着她，捕捉高高大大的那个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除非她再不去公共浴室洗澡，可家里又没洗澡间，她不去浴室去哪儿。
她的沉默果然换来了话题的转移。
又有人让另一些人严肃些，浴室里还有没结婚的呢，别什么都说。
言下之意，要是只有费霓这种结了婚的，便可以大说特说了。
她结婚确实是自愿的，却没想到还有这副作用。她没结婚的时候，其他人嘴再荤些，也很少开她的玩笑。但她结了婚，别人默认她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想着回到自己家就好了，没想到他也不让她舒心。她在厂里被人调侃了，如今这难堪又被她想起来。她和方穆扬结婚，是图他的高高大大，图她有劲儿？她越想越羞。只有他的高高大大是能看出来的。她讨厌他这样高，不仅浪费布料，还为谣言提供了土壤。
本来她即使骂他，也不会揭他短处的。
说完就后悔了，她本来是很占理的，何苦拿那句话来挖苦他？骂人不揭短，况且是他挣得少这件事。他确实有诸多可气之处，但才华不能转化成实际效益不是他的错儿。
费霓这句话造成了短暂的沉默。但她不想为这句话道歉，是他有错在先。
她的嘴唇闭闭合合，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还是方穆扬先说了话：“我不是还有稿费吗？等我另一半稿费发了，都给你好不好？”方穆扬看上去并不在乎这事实被指出来，他伸手去摸费霓的肩膀，试着去安抚她，费霓一躲，正碰到了她的脖子。
她立即站了起来。
“你自己留着吧。”费霓站起来去开樟木箱子，翻出一个包，她拿出里面的钱直接放在方穆扬面前，“你的钱你自己管吧，我不该干涉你。布票算我送给你的，不用还了。”
她管他管得超出了界限，超出了他们本该有的关系。
方穆扬并不去拿自己的钱，而是拿起了两只饭盒。
“你干嘛拿我的？”
“我吃了你的排骨，饭盒自然要我来刷。”
费霓抢过饭盒，“从今以后，咱俩各吃各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水房，方穆扬只拿水去冲饭盒，手一点没伸进去洗的意思，搁平常费霓一定要叫他用洗碗粉，而他平时确实会用洗碗粉，就是总会搁多了。但现在他俩各管各的。
水花溅在他袖子上，费霓也当没看见，因为两人各管各的。
他俩向来是各人刷各人的饭盒，但看在汪晓曼看来却是感情好的表示，两个连碗都没买的人，刷个盆都要凑在一起，真够腻味的。
汪晓曼最近口味清减，看不了这么腻味的场面，她看也不看费霓和她的丈夫，拿着刷好的碗就离开了。
谣言能够广泛传播，费霓也有责任，倘若她把盆都交给方穆扬去刷，别人便会认为她和方穆扬在一起，是看中了他的勤劳肯干，毕竟他能打家具，连刷饭盒的事都揽了过来。但她偏要和他一起去。

第40章
周六发工资，二十块钱配一张工业券，费霓得了两张工业券。
中午在食堂吃饭，刘姐递给费霓一封信，“我拿信的时候看到了你的，就给你捎来了。”
“谢谢。”寄件人写着叶锋的名字，费霓只看了一眼就塞到口袋里，低头吃饭。
“这么有什么可客气的，你往那边点儿，给我留个位置。”费霓还没来得及给刘姐腾地方，刘姐就给自己挤出了一片天地。
刘姐的丈夫在屠宰场工作，因为这个，刘姐在车间很有些地位，车间主任的儿子结婚还要请刘姐多弄些猪蹄猪下水，刘姐顿顿有肉菜，此刻她把饭盒里的红烧肉推到费霓手边，让她尝尝自己的手艺。
刘姐的红烧肉像刘姐一样大方，肉里还汪着油。
“关于你的那些风言风语，我都听说了，那些女的，也就会拣着你这种年轻的脸皮薄的挤兑。下次她们再说你，尤其是那个王霞，你就顶回去，问问她为什么一到礼拜天，就把孩子送走，买王八给她爷们炖汤，一整天地不出门，也让她羞臊羞臊。还有那谁谁……咱们不惯她们那毛病。”
见费霓不说话，刘姐又把饭盒往她跟前凑了凑：“你这么瘦，多吃点儿肉，我刚灌了肠，今天忘了给你拿来了。今天晚饭食堂有汆丸子卖，你早点儿来排队。”说完这一桩刘姐又说下一桩，“我想给自己织件四叶花的毛衣，明天我上你们家，你教教我怎么织。”
刘姐红烧肉的香味吸引来了车间的其他人，很快她们这张桌子挤满了人。
同桌的一个女工小声说她的发现：“发工资的时候，我看咱们车间刚来那个女大学生冯琳，她拿了两张半工业券，工资肯定得有五十多块。我干了这么多年一个月也没挣到五十块。”
刘姐说：“我们要用二分论看问题，遇事不要只看一面，你不上大学，不还比人家多挣了好几年工资吗？”
“我那几年多挣的，人家一年也就挣回来了。刘姐，你一个月挣六十块，根本不理解我们的苦衷。”
刘姐鼓励大家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你以为我刚开始就挣这么多呵。我也是从学徒工上来的，最开始一个月也就二十来块，大家慢慢熬……”“熬”字吞了进去，改成慢慢努力。
刘姐在谈及工作的时候，说话都很讲求科学，注意影响。
“我倒想上大学，也没人推荐我去上呐。我看那大学生还不如我呢，车间让小费协助那大学生办黑板报，结果都是小费在弄，那人就在一旁指指点点。小费，是不是这样？我看着都生气，也就小费脾气好。”
“现在的大学生到了学校也不上课，天天不是开会就是学农学工，有的文化程度还不如中学生呢。小费也是没办法，脾气不好怎么办，那人爸爸是劳动局的领导，管咱们厂长叔叔长叔叔短的叫着。你没看咱们主任对她那殷勤劲儿。”这声音越来越低，“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对着二十来岁的姑娘满脸堆笑，我都替他丢人。”
费霓很快就吃完了，留下这一桌热闹的人声，起身拿着饭盒往外走。
她在僻静处打开叶锋给她的信。
信里有一封请柬，请她下礼拜天去参加他的婚宴。随请柬还附赠一封感谢信，在感谢之前先是致歉，为他上次对费霓丈夫的不礼貌，为他忘记了人人平等，他既然能尊重拾荒者，也应该尊重费霓的丈夫。致歉之后便是感谢，感谢费霓让他明白了学识家境各方面层次都不同的人是无法共同生活的，感谢费霓及早跟别人结婚，给了他重新选择的机会。他的未婚妻大学毕业，现在在外事服务学校工作，和他的父母相处融洽……
整封信，叶锋都在告诉她，他找了一个学历工作远胜于她的女孩子，是她当初高攀了他。
费霓的手指越攥越紧，她觉得叶锋完全没必要这样做，她要是找到了一个各方面都远胜前任的人，连前任的名字恐怕都忘了。
“费霓！”隔着老远费霓就听见有人叫她。
那人正是食堂饭桌上提到的冯琳。她和费霓差不多大年纪，衬衫外面穿一件草绿色的开衫，银色毛呢料裤子，双手插在裤兜里，因为费霓被主任派去帮冯琳办黑板报，冯琳直接把费霓当成了她的下属。
“费霓，我不是叫你吃完饭就去和我弄黑板报吗？你在这儿干什么？”
费霓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工作是做帽子，现在是我的休息时间。这个时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也是车间职工，车间评比难道你没有责任？”
“黑板报我负责的地方我已经做完了。”
“可你负责的东西要改得太多了，就算是个中学生也不至于错那么离谱。”
费霓心里窜出一股火，她想看看自己做得到底有多离谱。
冯琳指着黑板上的“xx牌羊绒帽甫一面世”这几个字说：“羊绒帽子你为什么要写成羊绒帽甫，这种低级错误以后请不要再犯了。”
费霓尽可能用一种平静地语调说：“甫一面世的意思就是刚面世。”她解释的时候顺便示范了下读音，是“甫一”不是“蒲一”。
冯琳脸上挂不住，眉毛气得向上拧：“那就写成刚面世，办黑板报是为了给大家看的，一个字就能说明情况，干嘛用两个字，还含糊不明。用刚既简洁，也通俗易懂。”
费霓甚至觉得冯琳说的这句话是她说过的所有话里最正确的一句，就说：“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就改成刚吧。”相比她的其他意见，这个意见甚至可以说得上珍贵。毕竟黑板报要让大家都看得明白，冯琳也是“大家”里的一个。
“什么叫我说得也有道理？你看你写的这些，我哪句不帮你改，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水平不行可以，但你要端正态度，我让你中午吃完饭就过来，你在干什么？我要不是怕你没面子，早就让别人来帮我了。”
费霓直接抄起了黑板擦，去擦自己写的东西，边擦边说：“你也别改了，干脆重新写吧。”
“你……”
擦完了自己写的字，费霓拍拍落在板擦落在自己手上的粉笔屑，“别怕我没面子，赶快找别人来帮你。”
“你就不怕我告诉王主任？”
“请你马上去告。”费霓没再说一个字，转身走人。办黑板报一个月有五块钱的补助，但她不想要了。
“你一个车间女工，有什么可傲的？”
费霓听到这句话，定在那儿，转身盯着冯琳，把自己的话一字一字送到她的耳朵里：“你要是有勇气的话，把这句话去广播室再说一遍，让大家都听听。”
冯琳自觉失言，费霓要闹大了，说她看不起工人阶级，她就麻烦了。
费霓轻蔑地看了冯琳一眼，转身走向了厂房。
费霓这一天诸事不顺，唯一幸运的是在食堂买到了汆丸子。因为还给方穆扬的钱，他并没有收，费霓考虑到他或许没钱买饭，也给他买了两个馒头。
费霓本来想先吃的，但实在没胃口。她坐在方穆扬做的椅子上，看她从废品收购站淘来的书，是一本英文书，讲货币的。
等到八点半，方穆扬还没回来。
这是他俩住在一起之后，方穆扬头次回来这么晚。她开始以为方穆扬因为跟她吵架在食堂吃饭，可这一顿饭何至于吃到现在。或许是去别人家吃饭了现在仍在别人家聊天，这其实是很有可能的。但她终究还是不放心，拿了手电筒，去楼下等他。她开始是每隔几分钟才看一次表，或者发展到几十秒就看一次。她想去培训班找他，又怕他回来和他错过了，所以只能等着。
她想，自己不会如此不顺吧，被人当面嘲笑也就算了，难道方穆扬也要出事吗？
方穆扬在楼下打椅子的时候，她经常打着手电筒来看他。后来他自作主张打沙发，她就不来看了。现在，她宁愿他站在这儿打她讨厌的沙发。
方穆扬觉得面前的清汤鱼翅虽然味道算不得多好，但胜在大，选材好，最重要的是不用他自己花钱。培训班的袁老师找到他，请他画连环画的初稿，做做基础工作，稿费可以分一半给他，但署名必须是袁老师。袁师在连环画届很有名气，找他画的稿件太多，他推辞不过，但创作精力有限，无法一一亲自作画，这就需要别人的帮忙。袁师一本画的一半稿酬远胜方穆扬一本的全部稿酬。方穆扬之前画的连环画还没出版，算是一本作品都没有，他自觉给方穆扬一半稿酬已算大方。
方穆扬没直接说行还是不行，他说想去本市的外事饭店吃一吃清汤鱼翅。进外事饭店得有护照，买单得用外汇券，方穆扬都没有。
等袁师买了单，方穆扬从包里拿出他的饭盒，在袁师的注目下，把桌上没动的果盘装到饭盒里。
打包完果盘，方穆扬又说他没吃到鲍鱼很遗憾，袁师可否用外汇券在旁边的商店给他买一罐鲍鱼罐头。
德高望重的袁师强忍着不耐又给方穆扬买了一罐鲍鱼罐头，方穆扬说画连环画的事他再考虑考虑，周一再给袁师答复。
他没管对方的脸有多难看，一脚踏上了自行车。
隔着老远，费霓手电筒的光照过来，方穆扬刚开始还拿着手遮，后来就迎着这灯光看过去。
他确认费霓在等他，费霓竟然在等他。
他冲着举手电的人笑，对方眉眼里也涌出一点笑意，可他刚捕捉到，那光就故意打斜了，费霓的脸变得模糊起来。
费霓在外面站了半个多小时，手和手电筒一样冰凉。
“你等多长时间了？”
“没多长时间。”
费霓确认方穆扬又全须全影儿地回来了，问他：“你吃饭了吗？”要是没吃的话，还有丸子和粥。
“吃了。”
费霓嗯了一声，这一声嗯得很平。方穆扬并没有遇到别的什么事，他只是真各管各的，去吃自己的饭了。这让她的等待显得多余。
“你也吃了吧。”
费霓又嗯了一声。
费霓加快了脚步，不再同他说话，方穆扬越追她走得越快。
她开锁进门，没想到原先一打就开的门，这次却出了问题。
方穆扬攥住了她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费霓甩开他的手，这次锁打开了，她抢先走到缝纫机前，刚要把缝纫机上的饭盒转移到不为人注意的地方，饭盒就被方穆扬抢过去了。
掀开饭盒，方穆扬看到了半饭盒码得整整齐齐的丸子，旁边还有两个馒头。
缝纫机上还有保温瓶，里面是费霓从食堂打来的粥，粥仍旧温热。
“你一直在等我回来吃饭？”
“我只是去楼下看看，谈不上等。”费霓转过脸不看他，“至于饭，我今天没什么胃口吃。”
方穆扬去掐她的脸，被她躲过去了，但手触上去是凉的，“你在外面等我多久了？”
“我不说了吗？没多久。”费霓伸手去夺方穆扬手里的饭盒，“给我。”
方穆扬偏不要让她拿到，“我就爱吃汆丸子，刚才没吃到，我还得再吃点儿。”
“我给你捂捂手。”
“不用。”
然而方穆扬并不听她的话，两只手把她的左手放在掌心有规律地揉搓，费霓恼了，要去踩他的脚，然而不知道是心疼他的鞋，还是心疼他的脚，终究没踩上去。
“你怎么这样啊？”
“我就这样，你又不是现在才知道。”
费霓的手被他搓红了，他又去搓她的脸，她的脸早已不像原先那样凉了，甚至还有一点烫。
“能不能拿开你的手？”
“你要是嫌我的手脏，我一会儿给你洗脸。”
方穆扬的手贴在费霓的脸上，眼睛直视着她，“你的眼睛怎么红了？怪我，没提前给你打电话。”其实一进门他就注意到她眼圈红了。
“不关你的事。”她也不知道到底关不关他的事，今天还有诸多不开心的小事，但她只觉得气愤，并不觉得怎样难过。
“那是因为什么？谁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我。”叶锋和冯琳的话确实给了她些刺激，但那是因为挑起了她对前途的忧虑。对于他们本人，她并不是很看重。
因为他们，她觉得和方穆扬结婚也是好的，要是在以前的家里，还得掩饰自己的情绪。
“真没有？”
“有。”
“谁？”
“你。”
“我？我怎么欺负你了？”
费霓咬了咬嘴唇，“你知道。”
“那我怎么欺负你了，请你也怎么也欺负回来。”
方穆扬的眼睛盯着费霓的眼，手指在费霓的嘴唇周围游荡，“我是说真的，我怎么欺负你，请你也用同样的方式欺负我。”
费霓努力拿手去拨开方穆扬放在她脸上的手指，小拇指却被他的手指勾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指在费霓的嘴角摩挲，费霓气得去咬，那手指刚到了她的唇边，费霓却失掉了刚才的勇气，她想让他的手指出去，可他偏要让她含着，公平起见，请她也好好欺负欺负他。
见她不肯同样欺负欺负他，方穆扬倒有些失望，没有自知之明地问：“你的眼睛为什么要躲着我？”
费霓不理他，他便说：“如果你实在不想看见我的话，闭上眼睛就好了。”
直到方穆扬偏过头，轻轻碰了她的上唇，费霓的眼睛仍然是睁着的。

第41章
方穆扬并不急着亲她，他的双手贴着费霓的脸慢慢下滑，鼻尖亲昵地去蹭费霓的眼皮、鼻子……除她嘴之外的一切地方，偶尔他的嘴唇碰到费霓的嘴，也是似有若无的，转瞬又分开，他的大拇指抚着费霓的嘴角，费霓的嘴唇被碰得发痒，忍不住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方穆扬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去感受费霓唇上的温度。
她在楼下为他受了凉，作为报答，他又把她给捂热了。方穆扬的手滑到费霓的肩头，他扶着她的肩膀，加深和她的接触，费霓的身体远比她的思想要软弱，情不自禁地向后仰，如果不是方穆扬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腰，她几乎要滑倒在地上。方穆扬的手匀过来托着费霓的头，防止她的头撞到床的栏杆。两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相比之下，门外的敲门声就显得舒缓多了。
方穆扬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同费霓亲着，费霓却因为敲门声马上恢复了理智，伸手去推方穆扬，方穆扬攥住了她的手，继续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费霓忍不住动了脚，然而还是舍不得下脚踢他，方穆扬凑在她耳边说：“你也主动亲亲我，我就去开门。”
“爱开不开。”
“那就不开了。”
费霓拿他没办法，在他嘴上轻轻碰了下。
汪晓曼上周借了碘酒，今天晚上看见了才想起来还。她敲了好久门，才等来了这家的男人出来开门。
方穆扬开了个门缝，把汪晓曼挡在门外，笑着问她：“您有事儿吗？”
“我上周借了你们的碘酒，今天才想起来还。”汪晓曼探寻着望向门里，视线却被方穆扬挡住了，她马上说，“你们忙，我走了。”
方穆扬进门的时候，费霓正站在窗前，开窗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他刚凑近费霓，费霓整个身子都在躲着她，仿佛他是什么危险物。
“饿了吧。”
“还好。”
方穆扬翻出了他的饭盒。这时候饭店的果盘基本都是用罐头拼的，方穆扬拿回来的也不例外。他和费霓没有碗，只有两个饭盒，考虑到饭盒一会儿还要用，他把罐头倒在一个玻璃瓶里，他拿勺子舀了一个荔枝，送到费霓嘴边。
费霓刚张嘴，方穆扬就把荔枝送了进去。费霓只得咬了一小口，她的目光转向方穆扬的饭盒，好几种罐头拼在一起，又不像什锦罐头，“你从哪儿弄来的？”
“有人请我吃饭，这个没动，我就装回来了。”
“这个是不是不太好。要是咱们请别人吃饭，剩下的带回来没问题，可……”
“请我吃饭的这位老先生，有糖尿病，这个是特地给我点的。”
“他为什么请你吃饭呢？”
方穆扬大言不惭地说：“主要是欣赏我的作品。”
“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她为方穆扬感到高兴，因为他的才华终于可以让他过得好一点儿，但这高兴却不是很纯粹，她又想到了今天厂里的事。刚才她的脑子和脸一样被火点着了，今天不快乐的记忆都烧了个干干净净，现在又带着余烬跑回来了。
“说吧，今天谁惹着你了？”
费霓又把窗户开大了些，让风吹进来，吹散她脸上的热意。
“我今天损失了五块的补助。”其实跟别的一比，钱的损失并不重要。
“不就五块钱吗？以后我每月多交你五块。”
费霓笑：“还给我钱呢？你先做条新裤子是正经，天都凉了。”费霓看着窗外，侧眼扫到方穆扬的胳膊，“你赶快再添一件衣服吧。”
方穆扬今早只穿着一件衬衫走的，费霓想提醒他多穿一件衣服，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我现在热得很。”方穆扬凑到费霓耳边说，“不信你摸摸我的手。”
好在有风吹进来，费霓身上的体温很稳定。
方穆扬关上窗户，“别吹了，当心吹病了。”
在这密闭的环境里，费霓身上刚积攒的那点凉意又消散不见了。
方穆扬又用勺子将荔枝罐头送到费霓嘴边，费霓闭着嘴，他拿勺子尖贴在费霓嘴边，一点点往里撬，费霓被他弄得发痒，只好张开嘴咬了一小半。方穆扬吃了另一半。
下一次，方穆扬再把勺子递过来，费霓说：“我不吃了。”
她一张嘴，那块桃儿又送了进来。费霓只得又咬了一口，剩下的当然是他解决的。
见费霓要恼，方穆扬把饭盒递到她手里，“你自己吃吧。”
方穆扬点燃了酒精炉。方穆扬没回来的时候，费霓偶尔做饭都是用小电炉，她自己不太敢用酒精炉。方穆扬一回来，就改用酒精炉了，小电炉太费电。
“不是有粥和馒头吗？别煮面了。”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方穆扬打开鲍鱼罐头，里面的鲍鱼倒不小，他拿家里唯一的刀将鲍鱼切成片，连着整罐汁一起倒进了面里。
“你怎么把整罐一下子都放进去了？”费霓猜这大概也是别人送给方穆扬的，她知道这罐头不便宜，她一个人一顿饭就吃一个，实在太奢侈了。
“快吃吧。”
“你今晚也吃这个了吗？”
“没有。”
“我吃不了这么些，你也吃一点吧。”
“我吃过了，你吃吧。”
“你不是说你没吃饱么？天气凉，丸子放到明天也坏不了，你今晚先吃这个吧。”
费霓的饭盒盛了汆丸子，两个人只能用一个饭盒吃一份面。
费霓让方穆扬先吃，方穆扬让费霓先吃，最后方穆扬说：“咱们一起吃吧，你吃第一口。”
两人很有默契地吃两口就把饭盒推给对方，因为挨得近，脸和手指时不时就碰到一起，费霓及时地缩回去，也不说话，当作无事发生。
她想，明天她一定要去买一套碗，她今天刚发了工业券，正好用上。
“喜欢吃吗？”
费霓点点头，面当然是好吃的，即使不好吃，方穆扬为此用了一整个鲍鱼罐头，她也得说好吃。
“那我以后还给你做。”
“先别说以后了，你先趁现在多吃一点吧。”费霓把饭盒推给方穆扬，“我吃饱了，剩下的都是你的了。”
“怎么吃这么一点儿？好吧，面条就算了，你把这鲍鱼都吃了。”
“我真不吃了。”
“我其实不喜欢吃鲍鱼，只是喜欢这鲍鱼汁，你要不吃，就太浪费了。”
费霓觉得他未必不喜欢，又说：“好吃不好吃的一点，你都多吃一点，这个你又没办法经常吃。”
方穆扬拿自己筷子在水杯里涮了涮，夹了一片送到费霓嘴边，“我怕你嫌我，特意给你涮了筷子。你吃了这个，剩下的都我吃。”
费霓信了他的话，真张开了嘴。方穆扬在她脸上捏了捏，又夹了一片给她。
费霓有了上次的教训，知道她一张嘴说话，方穆扬就会把吃的送上来，于是她紧闭着嘴，不看他。方穆扬看着她笑：“你对我真好。真想不到你竟这么喜欢我。”
费霓刚要反驳，方穆扬就把筷子上的食物送到了费霓嘴里。
等到方穆扬再送第三片过来的时候，费霓拿着着筷子把方穆扬筷子夹的鲍鱼片抢了过来，递到方穆扬嘴边，“赶快吃你的吧。”
方穆扬并不拒绝她的好意，费霓又夹了一片往他嘴里送，把方穆扬对她用过的法子如法炮制。唯一不同的是，方穆扬倒比她坦然多了。
她发现这招确实很好用，怪不得方穆扬拿这招对付她。她越来越好奇，方穆扬那么些经验都是哪来的，在哪儿运用过。方穆扬到底和凌漪发展到哪种地步，男女知青住在一个知青点里，朝夕相处，两个人肯定做了不少事，她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没准都做过。想到这，她把筷子一放，对着方穆扬说：“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她总觉得，他在地震之前就恢复了记忆，他搭防震棚的经验只能是住院之前获取的。
此时方穆扬完全没有再欺瞒费霓的必要，他笑着说：“你猜。”
费霓并没有猜，而是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道：“你还记得你以前画过多少女孩子吗？”

第42章
这个问题很危险，如果方穆扬如实说一个数目，费霓可能会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如果方穆扬说记不清了，费霓就会说，是不是多到都数不清才不记得。
方穆扬笑笑说：“你要问我画了多少人物画，我没准还能说一个数字，你要问我画了多少男的，多少女的，我可真不清楚。除了你，别人的性别对我并不重要。”
费霓也笑了：“你对多少女孩子说过这种话？”
“我当然只对你一个人说过。”
费霓低头看手指，摇摇头，“我不信。”
“这种话，我对你说是应当应分，不仅我有义务说，你也有义务听；可我要是对别人说，那就是耍流氓了，别人说不准还要举报我。你看我像耍流氓的人吗？”
“你觉得自己不像吗？”
“这么说，今天你这个醋要吃定了。”
“谁吃醋了？”
“刚才明明面里没放醋，可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酸味？”
费霓马上反驳：“你说的肉麻话才让人牙酸。”
“你牙真酸了？让我给你好好瞧瞧。”方穆扬凑到费霓的耳边，“我还有更酸的话说给你听，不知你允不允许。”
费霓不想再听他说话，催道：“再不吃面，就凉了，你赶快吃吧。”
“你说这面加点醋味道会不会更好？”
“你要想吃醋，就自己买，别栽赃我。”
“我的意思是吃醋对身体好，我也愿意你多吃点醋。”
费霓被他这般栽赃，知道自己如果再问凌漪，方穆扬肯定会愈发得意，以为这是她吃醋的表示。她不想遂了他的心意，起身欲去水房，刚起身，就被方穆扬拉住了手，方穆扬用他刚修剪过的指甲去挠费霓的手心，“再坐一会儿，你想问什么，我都说给你听，我也想你多了解了解我。”
费霓被挠得发痒，羞得甩开他的手，她夹了饭盒里最后一片鲍鱼堵住他的嘴，“谁想听你说？”
她低头看了眼方穆扬送她的手表，原来已经这么晚了。今天是周六，那个规律的可怕的时间马上要到了。
那声音每周二和周六准时出现，周二，方穆扬在外面打家具，他没听到。今天，她也不想让他听到。下次再说下次的，今天无论如何不行。
费霓因为被说吃醋本不想再理方穆扬，此时却不得不主动同他说话：“今天不是要绷沙发布吗？我陪你去。”
方穆扬不知道不喜欢沙发的费霓怎么会这么热心起来，他笑着说：“你不用管了，我明天再弄。”
“明天还要去我爸妈家吃晚饭，咱们得早一点过去。”费霓不让方穆扬再有别的选择，她直接说，“你那件线衣呢？赶快穿上，咱们一起下去。”
方穆扬发现了不对劲，费霓着急得不合常理，但因为他也想和她下去一起看看星星，便说好。
这晚的星星很多，费霓在路灯底下，帮方穆扬抻着沙发布，以便他固定。
这只沙发太大了，放下它，再放矮柜，钢琴根本没办法放了。
但因为这个沙发已经做好了，她只能欣赏起这沙发的好处。
“你什么时候学的木工？”
“下乡的时候。”
“很辛苦吧。”费霓猜他除了做木工活儿还要下地干活儿，插队知青不比兵团知青，没有工资，只能靠工分吃饭。
“还好。”他倒不觉得自己有多辛苦，只是老在一个地儿呆着还不能离开多少有点儿无聊。按规定，他在本市没房子，父母也没在，是不能回来探亲的，外地也不能随便去，因为买火车票也是要介绍信的。到了春节，别人休探亲假，他自己在知青点里呆着，老乡倒是挺热情，邀请他一起过节。别人阖家团圆的时候，他和父母兄姐分隔四地。要不是凌漪自杀，他是真不愿意把上大学的机会让给她，上了大学他起码可以换个地方呆着。去年夏天是他第一次休探亲假，如果不是那次借同学的光偷着回来，遇上暴雨，他现在在哪儿还说不定。
“你好像在哪儿都能适应。”她一时甚至有些羡慕他。
“但我还是更喜欢和你在一起。”
费霓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老是冷不丁来这么一句，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久之后，费霓才说：“你下乡学了那么多东西，怎么没学会洗衣服？”照他那么搓，一件衣服的寿命至少得减少一半。
方穆扬没告诉费霓，他的衣服被单都是点里女知青帮他洗的，被子也是她们帮他拆的，作为交换，他帮她们挑水下地干重体力活儿。有时，她们甚至会抢着帮他缝补衣服。这是一种很纯洁的互帮互助，但他怕费霓误会，只说自己手笨，洗了这么多年也没长进。
“你手笨？”费霓想说你画画的时候手可太巧了，尤其画姑娘的时候，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的木工活做得不是很好么？”
“你喜欢这沙发吗？”
都快要做好了，怎么能说不喜欢？费霓说沙发很不错。
“有了沙发，你的钢琴是不是没地儿放了？”
费霓心里说，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家里没空间放沙发，你不听，非要打。但他既然要打好了，也不能再泼他的冷水。这房子方穆扬也有使用权，他有权选择他喜欢的家具，怪只怪房子太小。而且这新家的意义恐怕对于他比她还要重大。在拥有新家之前，她和父母住在一起，虽然局促，但毕竟也是自己家；但方穆扬比她还要艰难许多，他在异乡和别人住在大通铺上。
这么想着，费霓说：“钢琴买回来，一年到头也就是弹那么几首曲子。”她看了看表，隔壁的事情大概已经办好了，她对方穆扬说：“咱们回去吧，明天再弄。”
方穆扬一把脱下线衣，垫在木料上，让费霓坐。
“赶快穿上，多冷！”费霓马上拎起了他的线衣，又说，“放在这儿，多脏。”
“坐会儿，咱们一起看看星星。”
“你不冷吗？”
“你靠我近点儿，我就暖和了。”
然而费霓并没有靠近方穆扬，只是他靠过来，她也没推开他。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要给她热一热。他的手倒是热的，虽然线衣脱了，但刚才因为干活儿手上摩擦出的热气仍聚集着，很快就把这热传给了她。
费霓低声让方穆扬不要凑这么近，晚上有人巡逻，他们这样一男一女组合是重点观察对象。
“咱们是夫妻，大不了请他们看看咱俩的结婚证。”
“何必找那个麻烦？”
“他们要是稍微有点儿观察力，就该知道咱俩是领了结婚证的正经夫妻。”
“要是没有呢，丢人的就是咱俩了。”费霓并没否认他俩是正经夫妻。
“我并不觉得丢人，即使我和你真有不正当关系被抓了，我也丝毫不觉得丢人。”
费霓觉得他这话就够丢人了，但也没从方穆扬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指。
这天晚上的天格外的蓝，越往上天越亮。
也是在这天晚上，费霓以为沙发会在自己的房间呆上很长时间。
周二下班回家，费霓发现楼下做好的沙发不见了，房里也没有。
这只沙发就像没存在一样，但她清楚记得方穆扬为了这只沙发将近一个星期没有好好睡觉。
费霓怀疑沙发被偷走了，却又觉得现在没人敢这么干。她匆匆下了楼，问一楼的住户有没有看见楼外刚打成的沙发去哪儿了。
问了好几户都说不知道，问到最后一户，大妈告诉费霓，沙发被费霓的丈夫用板车拉走了。

第43章
费霓在家等方穆扬，等他回来吃饭，顺便再让他解释解释他把沙发弄到哪儿去了。
她没等到方穆扬，却先听到了他的声音。
这个点儿，走廊里聚集了做饭的人。她听见方穆扬说“请让一让”，有人问方穆扬怎么买这么一大家伙，方穆扬跟人解释，“我们家费霓想在家弹沙家浜。”
有人感慨：“沙家浜还能用钢琴弹呢，小费还真有两下子。”
费霓听见方穆扬的声音，又听见“钢琴”，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儿，站起身去开门。
迎面正碰上已经到了门口的方穆扬，方穆扬冲费霓笑笑，费霓抬头就看见了方穆扬脸上的汗。她急忙让开身，让方穆扬进来。方穆扬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侧着身小心翼翼地把钢琴搬到了墙角。
费霓眼睁睁地看着靠墙的地方多了一个大家伙。
“霓，拿一块钱，给人师傅。”费霓顾不上看琴，就拿了一块钱，又倒了一杯水给师傅。师傅仰头喝了一杯水，因为还有别的活儿等着他干，顾不上歇着拿着钱就走了。
送走师傅，方穆扬抄了一把椅子放在钢琴边上，他对费霓说：“你先凑合用这把椅子，我改天再给你打把琴凳。”
方穆扬没等费霓问他就直接交待了前因后果：“特别巧，我把沙发送信托商店，当下就有人买走了。正赶上有二手琴，就给你买了。更巧的是，沙发和琴的钱一样。这说明，这架琴就是为你准备的。”
这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主人，它的年龄远比方穆扬和费霓要大，在信托商店就倒了至少两手。六十年代被卖到信托商店，让人低价买走了，如今又卖了回来，卖琴的人大概一直没给钢琴校过音，琴的音准稍微有些问题，但方穆扬并不以为这是个大问题，他准备买个音叉改天学着帮费霓调一调。
费霓打量着眼前这架琴，因为肖想了好长时间，这时候看到竟觉得有些不真实。黑白琴键都让她觉得可喜，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简单的几个音，音调很欢快，连带着她的心情都好了。
虽然理智告诉她，房子不隔音，花好多钱买这么一架钢琴，一年到头只能弹几首曲子，很不合算，而且滞留在信托商店的旧钢琴音准也有问题，需要经常校音。种种理由都不支持她买钢琴，只有一个理由支持她买，就是她想要。最终理智战胜了欲望，她觉得买钢琴并不划算。但当钢琴摆到她面前的时候，费霓还是忍不住带着笑看琴，她拿手帕轻轻擦拭落在琴键上的灰尘。
她终于拥有了一架琴。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想拥有一架琴。那时候她还小，对理想生活有诸多设想，理想中的自己会读大学，会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在自己的房子里可以弹自己想弹的曲子，看自己想看的书，听自己想要听的音乐。
现实中的她没有读大学，并且看不上去永远没有希望去读；想看书要去废品收购站去淘，淘半天才能淘到一本想看的，淘好了藏起来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地拿回家。
然而她的现实生活并非完全和理想背道而驰，她还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虽然小，虽然不隔音，但毕竟是她自己的；现在她还拥有了一架钢琴，虽然需要校音，虽然能弹的曲子有限。
但她毕竟拥有了小时候想拥有却没拥有的东西，她的生活并不算原地踏步，还是有一点点进步的。这令她感到了一点希望，把之前的阴霾扫去了大半。
如果不是方穆扬把琴摆到她面前，费霓还没意识到钢琴对她这样重要，哪怕是一架老旧的钢琴。
她的生活太按部就班了，未来好像一眼就看得到。这琴对于她不止是琴，还有一点预测不到的愉快。
“你是为了给我买琴把你的沙发卖了吗？”为了做沙发还把做裤子的布料给用了，她还单方面同他吵了架。那时他没解释，她还以为他喜欢沙发。
“你这话就见外了，我是把咱们的沙发卖了，给咱们买了琴，这琴就只许你弹吗？”
“你也喜欢弹琴？”她以为他对钢琴没什么兴趣，小学的钢琴课他好像总逃。
“我不怎么会，但你可以教我。”
“我其实也就是随便弹弹，当不了老师的。”而且这琴有点儿走音，想找人校音也难找，她自己可以接受音不够准，但拿它当教学工具，很可能把方穆扬教歪了。
“但教我总足够了。”
“那我试试吧。”教歪了就教歪了吧，两个人用一架钢琴，比一个人用总是值的。她想方穆扬是识谱的，教起来应该并不难。
费霓又看见了方穆扬鼻尖上的汗，把钢琴从信托商店弄到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拿了他的白瓷盆去水房打水，打回来又兑上暖壶里的热水，将毛巾放在里面，拧干递给方穆扬擦脸。
方穆扬拿毛巾的时候碰到费霓的手指，这手指又跟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方穆扬擦了脸，自己去洗毛巾。
“你怎么知道我会弹沙家浜？”
方穆扬低声说：“我总不能说你喜欢莫扎特。”
“也对。那我弹个沙家浜的选段给你听听。”
费霓没有琴凳，便坐在椅子上，她的背脊挺得极直，在弹之前还扭头冲一旁的方穆扬笑了笑。
方穆扬本来只是看着她，后来便捞起一张纸信手画费霓的像。
一曲弹毕，方穆扬又请费霓弹第二首，紧接着便是第三首，都是时下大家都狠欢迎的曲子。
在自己家总是比外面弹过瘾，琴的瑕疵也可以忽略不计。
方穆扬很少见费霓这么快乐，他不去打扰她，只是忠实地记录他看到的一切，她的手指都透着愉快，他甚至也被这愉快给感染了。
两个没吃饭的人暂时都忘记了吃饭。
费霓弹完看向方穆扬，他在画她，两个人对视笑一笑。
她弹琴的时候太过尽兴完全没觉得不自在，此时却稍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一直盯着她看。
方穆扬让她再弹一首。
费霓听从唯一听众的意见就又弹了一首。
弹完费霓凑近方穆扬，去看画中的自己。
可他移了画架子，神神秘秘的，不让她看。
费霓威胁他：“你不让我看，我也不让你画。”
“这个你可做不了主。”
“当我愿意看呢。”费霓转过脸，提议道，“你不是想跟我学弹琴吗？我现在教你吧。”
费霓很有做老师的样子，她教得无比耐心，即使方穆扬的手指弓成一个很奇异的姿态，她没见过这么弹钢琴的人，她也不嫌他笨，亲手去矫正他。
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方穆扬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笨？”
确实出乎她的意料，方穆扬会拉琴又识谱以前也上过音乐课，怎么也不该是眼前这个样子。
但她很大方地宽容了他，毕竟能弹的就这么几首曲子，教他弹个一年半载的也没什么。
“不着急，慢慢来。”
方穆扬握住费霓的手，说：“你真好。”
汪晓曼听到隔壁弹来的曲子，她的邻居两个家徒四壁的年轻人，家里连煤气罐炒菜锅都没有，却买了一架钢琴。
传来的曲子似乎昭示着他们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这样都满意，未免对生活太没追求了，而且她觉得费霓的曲子还是差了些，真该给费霓听听她的唱片，让她知道什么叫弹得好。她从抽屉里取了唱片放到电唱机里，独自欣赏起来。
听着听着，汪晓曼就听出了不对劲，钢琴声能传过来，说明这房子还跟以前一样不隔音。以前隔壁也是住着一对夫妻，晚上时不时就闹出些声音来，闹得他们睡不着觉，晚上只能往耳朵里塞棉花，后来费霓的丈夫回来，汪晓曼以为会有过之而不及，毕竟是新婚小夫妻，又没轻没重的，就算天天闹出声音，也不奇怪。可也回来这么些天了，她准备的棉花一天都没派上用场，她还以为隔壁用了什么法子，让这房子突然变得隔音了。
一对小夫妻，结婚这么多天，愣是没弄出一点声音。
她拿手戳了戳自己的丈夫，“这些天你有听见隔壁弄出什么声音吗？”
“没有，怎么了？”
汪晓曼越想越气：“今天晚上你给我小声一点，人家刚结婚，都能没声音，怎么偏偏你每次都把床弄得那样响，多丢人，人家背后不知道怎么想我，跟着你，我的脸都要丢尽了。”
“你的声音也不小。”
“不要脸！今晚离我远一点。”
“你以为不出声是什么好事呢？声音大有什么丢人？隔壁羡慕你还来不及。我看那男的别看长得高高大大的，多半是中看不中用，谁跟他结婚谁算是倒了霉了。”
“不可能吧。要是这样，费霓能愿意吗？”
“费霓也就面上精，实际上比谁都傻，当初多少人追她，她都不搭理，结果选了这么一位。还是你聪明，选了我结婚。”
费霓并不知道邻居在议论他俩，还一心一意地教方穆扬弹琴，快九点，她才想起自己饭盒里的土豆牛肉。
因为钱掌握费霓手里，现在晚饭都是她负责买。
土豆牛肉一周只买一次，费霓抢来很不容易。今天她没买馒头，特意买了螺丝转儿。
现在他们有新碗了，方穆扬把保温瓶里的粥先倒进费霓的碗里，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费霓把螺丝转儿递给方穆扬，方穆扬很自然地接过咬了一口，他拿筷子夹了一块牛肉送到费霓嘴边，费霓张开嘴吃了，说：“我自己会夹。”
“刚才你教我辛苦了，也给我一个感谢你的机会。”于是又夹了一块送她嘴里。
费霓吃了喂到嘴边的食物，拣了几块牛肉送到方穆扬碗里。
费霓说：“你自己吃吧，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完。”
于是两个人各吃各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也不说一句话。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去水房洗饭盆。
如果不是怕打扰别人，费霓还想再弹一会儿琴。
洗漱完，费霓坐在椅子上给方穆扬织线裤，本来她想先教一教方穆扬让他自己织的，但家里的家具都要靠他，他匀不出时间织东西，她只能帮他。
方穆扬打沙发很着急，打矮柜就不那么着急了，费霓给他织线裤的功夫，他把自己床上的帐子拆了。
“你拆它干什么？”
“现在天凉了，我不能天天都去外面躲着，给你贴墙角弄个帘子，你以后在里面擦擦洗洗，我就不出屋了。”
费霓觉得方穆扬的话也有道理，但是……
方穆扬又说：“咱们晚上还是各睡各的，但是白天呢，你把枕头搬下来，放在我枕头旁边，这样就算别人来咱们家，也不会怀疑咱俩分床睡。”
费霓没说话，算是同意。
方穆扬说：“你别坐椅子了，椅子凉，咱们现在没沙发，你先凑合凑合，去我床上坐吧。”
“我没觉得椅子凉。”
费霓有了钢琴，几乎忘了今天是周二，方穆扬跟她提到床，她才想起今天这是什么日子。
她看了眼表，催促方穆扬：“帘子明天再弄吧，你早点儿睡。”
“一会儿就弄完了。”
费霓放下手上的毛衣针，“我困了，想现在就休息。要是不关灯，我睡不着。”
方穆扬不知道费霓为什么此时一定要睡觉，但在这种小事上，他没必要让她不高兴。
在睡觉前，费霓问方穆扬要不要听收音机。戴着耳机听收音机，隔壁的声音就不那么清晰了。
方穆扬说好。
费霓一颗心落下。
费霓光着脚丫踩着梯子走到上铺，她的手透过帘子把收音机和耳机给方穆扬。
方穆扬接耳机的时候握住了费霓的手，费霓没跟他计较，由他捂热了，才回撤，“赶快听吧。”
过了会儿，她听见方穆扬同她说话，“费霓，把耳朵露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马上就知道了。”
费霓并未只露出一只耳朵，她露出一张脸，方穆扬拿着手电筒，亮光打在她脸上，他把一只耳机塞到她耳朵里。
费霓的脸色开始很平静，慢慢眉间发生了变化，她的心脏怦怦地跳，方穆扬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方穆扬调到了外国的古典音乐台，在这时，收听外国电台很容易被扣上“收听敌台”的罪名，轻则通报批评，重则……
费霓摘掉耳机，让方穆扬的耳朵凑近些。
她对他耳语：“你怎么调到这个台的？以后不要听了，这样很危险。”
方穆扬也把嘴凑到她耳边，嘴巴几乎要听到费霓的耳朵，“戴着耳机，没有人会听到。我以为你会喜欢。”
费霓确实喜欢，但她说：“我并不喜欢。”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喜欢听外国电台，哪怕只有音乐，完全不涉及其他。这是一个很大的把柄，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影响她的前途。虽然她足够信得过方穆扬，但是万分之一的风险她也要杜绝。
“要是你不喜欢，那我就自己听了。”
“你也不能听，以后不要再听这个电台。你这样的出身，是不能出错的，干多少好事，只要被人举报收听敌台，你的前途就没了。”
这间屋子只有两个人，但他们每次说话都要把嘴巴贴到对方的耳朵。仿佛不这样，就会有其他人听见似的。
费霓继续说：“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你听这种电台，要是别人知道了，你就麻烦了。”
“放心，我没那么傻，只有咱们俩知道。谁都可能举报我，但你一定不会。”他再不设防，也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费霓尽可能维持一个距离，她的嘴巴不会碰到方穆扬的耳朵，方穆扬也能听到她近乎唇语的声音，“我是有原则的，你犯了错误我也会举报你的。”
“那你就去举报吧，全天下的人，只有你举报我，我是情愿的，我很愿意你从我身上捞点好处。你要是大义灭亲，没准能得到上大学的机会……”
费霓急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再怎样，也不会为了上大学去举报方穆扬。
“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人。”方穆扬去亲她的耳朵，“我要是不知道，怎么可能把我的把柄送到你手里。”
他请她收听外国音乐电台，最低也值一个通报批评。
费霓的心软化了，“今天听一听就算了，以后不要再听了。”
“要不要一起听。”
“你听吧，我睡觉了。”就一副耳机，怎么好一起听，这种电台，又必须是用耳机的。
费霓手里的耳机回到了方穆扬的耳朵里，他回他的床铺独享了。
那段旋律一直在费霓的脑子里游荡，逐渐生成一副图画，但这幅画有些地方还是空的，这空白逼迫着她往下听。她越想越煎熬，迫切地想要整幅图是什么样的，她拿着手电筒，光着脚丫下了床，床下的帐子撤了，手电筒打在方穆扬脸和脖子上，费霓马上背过脸去，手电筒仍照着方穆扬。
“你怎么不穿睡衣？”
“我睡衣今天洗了，总不能穿湿的吧。”
“那你赶快穿件别的。”
方穆扬只好随便套了件线衣，“什么事儿？”
“把你的耳机给我一只。”
方穆扬很大方，不仅打算分享耳机给她，就连床铺也要分给她一半。
费霓拒绝了，她只想坐着听，于是方穆扬也坐起来。
耳机一人一只，两人并排坐着，凑在一起听一个收音机。
房间里只有手电筒亮着，耳朵里的音乐倒是很舒缓，让人想起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斑斑驳驳的月光，傍晚拂过脸颊的晚风以及恋人轻柔的吻，时间被拉得很长，一帧一帧的慢镜头，不仅留足了发生的时间，还给以时间回味。费霓一颗心跳得厉害，她是第一次听外国电台，旁边是她的同谋，她还是第一次同另一个人做这种“坏事”，以前她自己从废品收购站淘了禁书，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看，连父母都不敢让知道，倒不是怕父母举报她，只是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麻烦。
现在她和方穆扬共同干了一件“坏事”，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即使是真正的夫妻，也未必会分享的秘密。
因为两个人都参与进来，所以谁也不敢举报谁。
分享了这样的秘密，两个人的关系当然更亲密了一层。

第44章
两个人挨得很近，方穆扬从书里翻出一片陈年的白羽，在她手心画。
费霓怕痒，他画的是她的手心，可她的脚心也在发痒，耳朵里的音乐好像也在搔人的痒，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拍方穆扬，“别闹了，怪痒的。”
可方穆扬偏不听她的。
她疑心他没听见，又把声音放大了些：“别跟我闹了好不好？怪痒的。”
他画得久了，费霓才意识到他在听曲写谱。
方穆扬落笔很急，画得没轻没重的，费霓简直痒得厉害，嘴唇都被她咬出了印子，两只脚忍不住拧在一起，恨不得用脚趾去挠另一只脚的脚心，她这么难受，方穆扬却没停笔的意思。她又痒还残存着一点怕，因为听的东西毕竟不是允许听的，一颗心也悬着。而耳朵里的音乐带给她的又是另一种感受。几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费霓几乎要受不了了。她本来可以拔掉耳机就走的，但她又舍不得不听。费霓真恼了，气急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就不能在你自己手心画吗？”
干什么要来折磨她，她都要被折磨死了。
可他俩现在做的又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她也不能同他光明的发脾气。
费霓气恼里带着点儿央求的意味，怕他听不见，她的嘴绕到方穆扬的另一只耳朵，“在你自己的手心上画好不好。”
方穆扬说：“我是想让你印象深刻一点，以后你也可以弹。”
“这么不隔音，怎么弹？”
隔壁的声音马上证实了费霓的话。
费霓知道方穆扬也听到了，他不再在她手心里画了。但她也没因此少受些煎熬。
汪晓曼家的床不怎么样的，就两个人躺在上面，何至于吱吱呀呀的响。除了床响，还有另一种响，她第一次听的时候以为是两个人在互相扇巴掌，仔细听，却差得远。
以往费霓在听到声音后，都会用棉花捂住耳朵，听得并不全面。这次她倒听得真切了，以前广播站选人，费霓落选了，汪晓曼选上了，理由是汪晓曼的声音更能代表工人阶级，她现在的声音，绝对是代表不了工人阶级的。
费霓这次是真受不了了，她拔了自己耳朵上的耳机，插在方穆扬的耳朵里，要回自己的床。有隔壁的声音，她实在不能好好听耳机里的曲子。
收音机毕竟隔了一层，隔壁的却是真真切切的，她完全没办法装听不到。
还没起身，就被方穆扬揽住了肩膀，耳机又被送了回来，只不过换了一只耳朵。原先插耳机的耳朵更近，此时空出来，大概是为了听他说话。方穆扬又把费霓揽近了一些，嘴巴搁在她的耳垂上，问她：“以前就这么不隔音吗？”
费霓嗯了一声。
“你以前也听得到吗？”
费霓嗯的声音更小了一些。
“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费霓挣脱开方穆扬的手，拿着手电筒踮着脚去拿自己放在枕边的棉花，她撕了一团堵在方穆扬不放耳机的耳朵眼里，又往自己耳朵里塞了一团，然而隔壁的声音还是没有被面团隔住。她不仅能听见隔壁规律的撞击声，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方穆扬的呼吸声。方穆扬一说话，她的耳朵就烫得不得了。她的手紧紧抓着床上的被单，拧出一个印子，实在受不了，就说说：“这次我真是困了，我真的不听了。”
这次方穆扬没再拦她，费霓几乎是逃跑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床。她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在一起，努力把隔壁的声音从自己脑子里赶出去，但是没用。她几乎要恨死王晓曼了，干嘛叫成这样，就算疼就不能忍一忍吗，干嘛啊啊的叫，如果真这么难受何必每周都做呢。如果费霓仔细听，将汪晓曼的声音和床响以及其他声音区别开，便知道汪晓曼的声音并不是因为疼的。但她不敢也不好意思去揣摩她这声音的含义。伴随着这个叫声，她又回想起了方穆扬在她手上写谱的感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费霓现下盖的这条被子并不厚，但她却没来由的发热。
她在上面翻身，方穆扬在下面当然能感觉得到。他下床去倒水，他仰头灌了半杯，问还没睡着的费霓：“你要不要喝水？”
费霓又嗯了一声。方穆扬倒了水，站那儿举着，让费霓喝。
“我自己来。”
“就这么喝吧。”
她露出一个脑袋，嘴唇贴在杯壁上，喝方穆扬给她倒的水。
“还要么？”
“不用了。”
费霓喝了水，躺在枕头上，双手去捂自己的耳朵，而她越是听不到，听觉就越是灵敏。
她听到自家屋门开的声音，门开又闭合。过了好一会儿，她也没听到门再次打开的声音。
她不知道方穆扬为什么还不回来，一颗心提着，忍不住下床去看他。
她趿着鞋轻轻开了门，手电筒的光射过去，也没看见方穆扬的影子。她往前走，发现水房的门开着，一推就打开了，光打在方穆扬的背上，他正面对着窗外。
费霓关了门，轻手轻脚的走进去，走进了，方穆扬才转身，发现是她，问：“你怎么来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方穆扬指了指窗外的月亮。
费霓也走过去看，还没到十五，月亮圆得不是那么规整。她看看方穆扬身上的衣服，他只穿着一件衬衫，袖子还撸了上去，“你怎么穿件衬衫就出来了，快回去吧。”
“我不冷。”
“怎么会？”
“不信，你摸摸我的手，都是热的。”
费霓竟鬼使神差地真去摸，他刚洗了手，没用毛巾擦，还湿着，但一点都不凉。
她的手也不怎么凉。
方穆扬握住了费霓的手，凑近她耳朵说：“我没骗你吧。”
“别这样，万一一会儿有人进来呢。”
“这个点儿谁来？再说咱们又结了婚。”
“结了婚，让人撞见了，也挺难为情的。”
然而她只是说说，并未把自己的手从方穆扬手里抽出来，想到隔壁还在发出那种声音，费霓也不打算马上回去，和方穆扬一起看窗外的天。很久没看到这么蓝的天，底下零零散散的建筑倒显得黑糊糊的。窗子开了半扇，外面的风吹进来，微微减轻了两人身上的热度。
入秋了，蚊子还有活的，费霓看见了，伸手去赶，蚊子总能从她手里逃脱，这次也不例外。
“我记得以前你打苍蝇也是这样，总捉不到，瓶子老是空的。”
“是吗？都多久的事了，我都忘了。”难为他还记着，就不知道记她一点好。
“你还记得你以前桌子里多了一包苍蝇吗？你吓哭了，你同桌帮你告了老师。”
“没这回事吧。”怎么她的窘事他都记着。再说，她怎么会被苍蝇吓哭了。
“那包苍蝇其实是我送给你的，我看你每天拿着个苍蝇拍打苍蝇，结果一个都打不到。”
那时候，方穆扬总见费霓拿着苍蝇拍寻觅苍蝇，她总是穿一件白衬衫头上两边各梳两只辫子，用带子扎一起，裙子有时是蓝的，有时是花的，出现在学校的各个角落。费霓那时候是出了名的聪明孩子，每次考试每门课都是五分，老师讲的她没有不会的，但方穆扬却觉得她有点儿呆，出于对她的同情，本着互帮互助的精神，他把自己打的苍蝇都送给了她。除了苍蝇，他还送了她一只活麻雀，他这样乐于助人，且做好事不留名，没想到把她给吓哭了，还要告他。
“谁一个都打不到？”费霓忽略了方穆扬的好人好事，直指她最关键的问题。
“那当然是我了。”
费霓本来对蚊子倒不怎么在乎，此时却要赌一口气。
她越想拍蚊子却越拍不到，好容易看见了，一巴掌又打在方穆扬的胳膊上。
费霓脸一下红了，倒不只是因为坐实了方穆扬的话，还因为巴掌声让她想到了隔壁，某种程度上，这两种声音还挺像的。
她这一巴掌打得狠，把方穆扬的胳膊都打红了。
“对不起。”
“手疼不疼，我给你揉揉。”像前几次那样，方穆扬又给费霓揉起了手心。
她的手心被揉烫了，接着方穆扬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近得她几乎能数清他的睫毛，然后她的嘴也跟着烫起来。

第45章
费霓的精神要比身体坚强，仍全力抵制着方穆扬。这是在水房，外面的人随时可能推门进来，想到这儿，她整个人绷得很紧很硬，然而她的嘴唇是软的。
她伸手去推他，方穆扬握住她的手，同她交缠。她不光手使不上劲儿，就连话都说不出来。方穆扬堵住了她的嘴，那些“我想休息了”“你离我远点儿”之类的话都停留在了方穆扬的嘴唇上，他既没听到，也没感受到。
她一面抵抗着方穆扬，一面集中精力去听外面的声音，听是否有人会进来，她没有听到脚步声，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和方穆扬的呼吸，还有外面的蝉鸣，都秋天了，怎么还有蝉。
她一心好几用，抵抗自然没什么效果，方穆扬愈发得寸进尺了。
费霓开始不肯用劲儿去咬他的嘴，因为怕咬疼了他，他误会成这是亲昵，也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她。不知道是厌恶他的得寸进尺，还是厌恶自己身体的软弱，费霓真用了劲儿，可方穆扬不喊痛也不停止，他放开了她的手，捧着她的脸摩挲，她咬得越来越重，他手指的力度却越来越轻，轻得跟不存在一样。
费霓对自己失了望。她还是不忍心咬伤他，只能由着他来。就在他不顾她的意愿亲她的时候，她甚至还不争气地闭上了眼睛，一面迎合着他，一面留心外面的动静。
不知是发现她失了望还是怎样，方穆扬终于给了她一个说话的机会。他的嘴去找她的耳朵。
费霓并没有利用这个机会骂他，而是说：“咱们回去吧，要是一会儿来人了怎么办。”
那可就丢死人了，这楼里都是她们厂的人，要是被人看见了，明天指定传的满厂都是，说费霓大半夜的放着自己家不呆，非要和她爷们儿在水房里搂搂抱抱亲嘴摸脸，这是看见的，看不见的呢？谁知道会把她传成什么样。她可是要在厂里一直做下去的，这房也是要一直住下去的。
“来就来吧，咱们结了婚，一起看月亮不行吗？”
“回去也能看。”他和她，在这里，哪里只是看月亮。连她自己都不信，何况别人。
方穆扬凑近费霓的耳朵，“可我觉得在这儿看月亮比较好，你觉得呢？”
“你要看月亮就好好看，我要回去了。”她才不陪他在这里丢人。
“可我就想和你一起看。”
费霓的肩膀被方穆扬用手按着，根本走不了，方穆扬揽着她的肩，偶尔凑过来亲亲她的嘴，有时候亲得潦草，有时候亲得细致，潦草的时候费霓更受不了，宁愿他细致一点，可他细致起来也够她受的。费霓的耳朵时刻留心着门外的脚步声，一颗心怦怦跳，比在家听音乐电台跳得还要厉害。她从没觉得这人原来可以这么讨厌，怎么让她难受怎么来。
她这副样子要是被厂子里人看了，明天她还怎么去上班。
她整个人被他箍着，同他商量：“回去行吗？”几乎近于请求了。
在这以前，她从没请求过他，她只要求他。
方穆扬拿手指刮刮她的鼻子，“这么想回去？你是觉得咱们自己房间的月亮比较好看么？”
费霓心里生了气，这又不是你们厂的房子，你不怕丢人，我还怕。
费霓仰头也碰了碰他的嘴，很快又低下头，拉拉他的衣角，“回去吧。”
来的时候，他们是分别来的，回去的时候，却是挤在一起回去的。
一进门，方穆扬就抵在门上，搂着费霓让她转了个圈，他边亲她的嘴，边反手插了门。

第46章
费霓此时不需要再担心有人突然进来，一颗心松懈下来，抵抗得也不坚决。
她头也昏了，两只脚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可又没有腾云驾雾的本领，全靠方穆扬托着才没倒了，两人推着抱着向着床栏杆走。费霓的头抵在床栏上，她暂时恢复了理智，趁着他的嘴搁在她下巴颏的时候，闭上嘴，拿手去推他。她本想说“我要睡了”，却怕他趁人之危，于是一个字也不说，方穆扬倒没强迫她的意思，随她的手怎么去推他，他都不理，只把他的手搭在她的肩头，也不使劲儿，继续做他要做的事儿。
费霓不说话，方穆扬的嘴贴在她下巴颏问她，“不是要回来吗？回来怎么不说话了？”
仍是不说。
“你是喜欢得说不出话来了么？”
费霓在心里否认，知道他这是故意逗她，还是不说。
“我替你说了吧，你很喜欢我对你这样。”他揉揉她的耳垂，在她嘴上亲了一下，跟犯了馋病似的，一下一下的，也没个够。
在他嘴里，这是费霓欢喜得不得了的事。
费霓想着反驳他，却怕中了他的计。她的气力有限，怎么也推不开他，只能在这种小事上不让他得逞。
“你站累了，咱们到床上歇着去吧。”
费霓听到“床”这个字，终于忍不住了：“谁要……”
她刚一开口，就给了方穆扬可乘之机，之后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她做的姜汁黄栀子花的被子倒是软和，倒下去的时候也不觉得头痛，两只拖鞋踢落到地面，脚没了鞋，再去踢人力道就减了，方穆扬完全随她踢。
绸子被面被她来来回回给滚皱了，灯还亮着，没人关。
若不是扣子开了，费霓还迷糊着，她清醒过来，忙拿手去捂自己的衬衫，怎么就走到这步了，她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他对她太游刃有余了，她也是不争气，轻易就让他给弄昏了。
费霓把精神上的软弱推给身体虚弱，每个月总有几天身体格外的虚弱，比如今天。
她整个人都是热的，头脑却稍微冷了些，好不容易才找出一个空当，低着声音说：“我来那个了，你别这样。”
说完马上就后悔了，那意思好像她身体没问题，他对她做什么都可以。而且，她说的太含糊，她不确定他能理解她的意思。
然而他竟然马上明白了，“你怎么不早说？”
她哪里知道会发生现在这种情况。
“哪天开始的？”
“跟你没关系。”今天是第一天，按往常的经验，明天她有得受了。她突然有些生气他会意得那样快，他一个男的怎么能马上就理解了呢？她同他上的一个中学，他们学校可没讲这种事。不过这种东西也不需要别人教，只要有一个女朋友便全都了解了。
方穆扬重复她的话：“跟我没关系？”
不仅跟他有关系，还跟他有很大的关系。方穆扬放开了费霓，拿手指拭去了她鼻尖的汗，把她松开的扣子又系上，手放在她的头上帮她理乱了的头发，“你歇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方穆扬去倒水，费霓拿手去理床上铺着的被子，这绸子太脆弱了，一会儿就多了那么褶子。
“别忙了，先用热水捂一捂。”
“不用。”费霓今天用不着热水，她第一天喝平常没什么不同，第二天才是难熬。
方穆扬把水杯放在她手心里，“你有热水袋吗？”
费霓并不感动，冷淡地说用不着。他懂得太多了，结合他刚才动作的熟练，她不能不产生不对他的感情史产生怀疑。
方穆扬把费霓的不高兴归于身体原因，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以前他还和父母生活的时候，他母亲一个月总有几天特别的暴躁，他父亲在妻子那儿受了气，也不好发泄在外人身上，他的大哥二姐又是难得的好孩子，只有他，随时等待着批评教育。赶上他爸爸生气，原本批评几句就结束的事情，必须得打上一顿才解气。他有了经验，还没等爸爸掏皮带，他就跑得没影子了。
费霓被方穆扬弄得睡不着，现在他倒催她赶快去休息。
费霓喝了方穆扬倒的水，整个人更热了，又怕自己受了凉，只能盖着被子，整个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刚才的事连回忆都不能回忆，因为回忆起来也是烫的。
方穆扬听到她翻身，问她：“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
“你要不舒服就跟我说。”
“我没事，你不用管了，赶快睡觉吧。”
方穆扬并不信她的话，立起身掀开帐子去探她的额头，手电筒打在费霓脸上，她脸上除了红一些，倒没别的问题，脸上有汗，倒像是热的，不像是虚汗。
方穆扬信了她真的没事，在她额头上亲了下。费霓忙合上帐子，“你烦不烦，我要睡觉了。”
可是怎么也睡不着。她想问方穆扬到底交过几个女朋友，又怕他说自己吃醋。就算真问了，他未必也会照实答。费霓觉得自己并不是吃醋，她只是想了解方穆扬的过去。
她闭着眼睛，满心满眼都是刚才发生的事。睁开眼，看着黑糊糊的屋顶，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后来睁得乏了，只得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早上起来她对方穆扬仍冷冷淡淡的，就连方穆扬在挂面里放了个溏心蛋也是他过去感情史复杂的证明。
方穆扬倒像是对她的冷淡很能消化。
费霓有点儿不好意思，她和他结婚前就知道他感情史并不是很纯洁，现在为这个生气很没意思。然而还是控制不住的在意，她也拿自己没什么办法。
费霓的经验奏了效，这一天果然很难挨。
捱到下班，费霓去食堂打了饭。一到家，她把饭盒放在条案上，就脱掉外套去自己床上睡觉去了。
方穆扬回来的时候，费霓正在床上躺着。
听到开门声，费霓同他说：“你自己吃吧，粥给我留一点就行。”
方穆扬掀开帐子看她，她的脸是一种不健康的白。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以前也这样，我吃药了。”说着，她合上帐子，“让我好好休息会儿。”
过了会儿，方穆扬又掀开了她的帐子，“先喝杯奶粉暖暖胃。”
“奶粉？”费霓记得她家是没有奶粉的。
“我今天刚买的。”
费霓坐起来，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拿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
“你哪来的钱？”
“我另一半稿费发了。”
过了会儿，方穆扬又递过来一个灌好的热水袋，放费霓怀里让她揣着，随热水袋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包红枣。
“你上哪儿买的？”
方穆扬今天发了稿费，拿钱跟人换了外汇券，借了社里一位老师的光，去友谊商店买了些要紧的东西。里面买东西不用票，用外汇券就行。他在里面给自己买了一条裤子，给费霓买了一双鞋，两双羊绒袜，还有一件短大衣。他本来想给自己买大衣的，但一时没看到合适的，就给费霓买了一件，手上留了点钱，准备去信托商店淘个旧的。
费霓坐在床上，并不知道他买了这么些东西，一边喝奶粉一边叮嘱他：“你要还有外汇券，别的都不要，先给你自己多添置几件衣服是真的。现在入了秋了，马上就是冬天，你现在的衣服根本就不够过冬。”
方穆扬答应得很痛快，告诉费霓他已经买了裤子，明天就去买件大衣来。
“你买红枣干嘛？”她看了红枣又气又笑，不知道他是真懂还是假懂，反正都够气人的。

第47章
“你不喜欢红枣吗？”
这跟红枣没关系，费霓双手捧着奶粉又喝了一口，想了想方问道：“你以前哪个女朋友喜欢吃红枣？”
费霓是故意这么问的，如果直接问方穆扬以前有几个女朋友他一定不承认，但如果问“你以前哪个女朋友喜欢吃红枣？”就需要他反应一下了。他要没反应过来没准就说出了实话。
或许连说话都不需要，他若是多想一想，就说明他不止一个女朋友。
方穆扬马上悟到了费霓的意思。
“如果你愿意把咱俩结婚前的交往称之为恋爱的话，那你就是我有生之年唯一一个女朋友。如果你认为那不是，我这辈子都没女朋友。”
“那凌漪怎么回事？”嘴还是没忍住，把话泼出去了，坐实了吃醋的名头。
“凌漪可以算是我的朋友，并且是个女的，但跟女朋友没一分钱关系。”要不是费霓说，方穆扬从没把凌漪当成她和费霓之间的问题。
“你为什么把上大学的名额让给她？”
方穆扬笑道：“那是因为她的能力不足以支撑她在乡下生活。我的能力自然比她强，这个你应该有体会。”
费霓今天跟以往不一样，没有兜圈子的体力和精力，问的问题都很直接，不需要转弯，“不能的人恐怕不止她一个，你怎么单让给她呢。要是我也插队去了，说自己不能在乡下生活，你难道也让给我么？”
“要是你，我倒真舍不得让。”
费霓冷笑：“你可真诚实。”她满以为他至少也会撒个谎敷衍她，没想到他这样说。
“你要和我在一个知青点，我恨不得天天和你在一起，我不光舍不得自己走，我也舍不得你走。假若是你十分想上大学，我也不是不能让你，可一定要和你做个几次夫妻再放你走，让你以后一直想着我，我说的夫妻不是领证的那一种……”
“不要脸！”费霓羞得红了脸，幸亏帐子拉着，方穆扬看不见。
方穆扬倒不否认：“你这才知道。”
费霓不同他说话，只捧着杯喝牛奶，偶尔拿勺子在玻璃杯里搅一搅。
过了会儿，她主动跟方穆扬说：“照你这么说，她不是你的女朋友，你还把上大学的名额让给了她，她更应该感激了。可你出了事，也没见她来照顾你。就这样，你还把她当朋友？”凌漪做的比她说的更过分，岂止是不来照顾，连多看一次都不肯。这么怕担责任，怎么当初要人好处的时候不想着避嫌。
费霓的标准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她觉得如果方穆扬只是凌漪的男朋友，并未给她什么好处，他出了事，凌漪不来看他，只能说凌漪感情淡漠，但这是她的私事，与外人无关，轮不到她费霓在这儿说长道短；但方穆扬连凌漪的男朋友都不是，还把上大学的名额给了她，她连多看他几次都不愿意，那就是忘恩负义了，值得骂一骂。
“这事儿我倒是很感激她。她要来照顾我，我现在怎么能高攀上你呢？就连我不上大学，现在想想，也是为了遇上你。”方穆扬对凌漪毫无期望，所以也没有任何失望。他当初但凡对她有所求，都不会把名额让给她，毕竟再大的好处都没他自己去上学的好处大。以前是朋友，她也没做什么令他失望的事，自然没必要断交。
“你就哄我玩吧，把什么都栽赃在我身上，你不上大学倒成了我的错儿了？”
“我的错儿，你准备让我怎么赔罪？”方穆扬知道她身体难受，钻牛角尖也是有的，不跟她计较。倒是费霓想象力这么丰富，从红枣联想到了他有女朋友，实在是他没想到的。
“你快点儿吃饭吧，要不该凉了。”
费霓奶粉喝完了，方穆扬去拿她的杯，“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费霓心里笑，家里只有挂面，方穆扬能做的恐怕只有煮挂面。她没胃口，直说：“我不想吃，你给我留着口粥就行了。”
过了会儿，费霓闻到了一股鸡蛋的香气，煮鸡蛋是没有这个味道的。
“我给你做了个鸡蛋羹，你是下来吃还是我给你端过去。”
费霓在心里说不是让你留点儿粥就行了吗，嘴上说：“我下去和你一起吃吧。”
他们家没有垫子，怕费霓受了凉，方穆扬直接把家里的缝纫机也就是他俩的临时餐桌推到床前，让费霓坐在他的床上吃。
她拿勺子吃了一口，没想到方穆扬蒸得这么好，很嫩，不会蒸的一不小心就蒸老了。
“你觉得我这鸡蛋羹怎么样？”
“很好，比我蒸的好。”
“就是有一点美中不足。”
“什么？”
“可惜家里没有醋，放一点就好了。你不是爱吃醋吗？我老是忘了买，明天我一定买点老陈醋回来。”
费霓知道他在讽刺她，急道：“谁爱吃醋？”
“我爱吃，你说我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买呢？”
费霓拿着勺子把鸡蛋羹送到方穆扬嘴边，“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
她不愿意听他说话，一口气往他嘴里送了好几勺鸡蛋羹。
她自己吃的时候才想起来，刚才应该用他的勺子往他嘴里送的。
费霓不主动给他吃，他也就不吃了。
费霓说：“我吃不完，你再吃一点。”
“我不喜欢吃这个，我喜欢吃加了醋的，要不你临时说点醋话给我听，我也能就着吃下去。”
“爱吃不吃！”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免不了又往他碗里盛，又叮嘱他，“你那被罩要是晾干了，就赶紧给被子套上，否则没几天就脏了。”
方穆扬洗衣服很快，在水里打遍肥皂再过两遍水就晾上。他不会洗又洗得勤，一件衣服本来能穿上个三年五载，照他这么个洗法儿，能穿一年就得感谢布料好，被单床单也禁不住他这么祸害。费霓对他很无奈，这个人不光长得费布，样样都费布。
吃完了，方穆扬跟费霓说：“你别光着脚，把我给你买的新袜子穿上再睡。”
费霓看见方穆扬给自己买的新鞋新袜子新大衣，心疼地问：“不会把钱都花完了吧。”
“还有剩。”
他倒是会买，一看就知道要花不少钱。她想要埋怨他大手大脚，又觉得他统共就这么些钱，还给她花了，花了钱还让他不高兴，实在是亏死了，她亏他也亏。但他实在是不会计算，没过冬衣服的是他，不是她，有了钱就不会先给自己置办些东西。她要说他今天买得好，方穆扬把这当成鼓励，以后再随便给她花钱可就麻烦了。
她心里纠结，最终还是决定跟从本心说他买的她都喜欢。至于劝他花钱要计算的事明天再说。
她穿着方穆扬给她买的羊毛袜，抱着他给她买的热水袋，心里想着，等她明天好受了，得赶快把他的线裤给织出来，天越来越凉了，给他织毛衣还差些毛线，要不把她之前的一条围巾给拆了，她有两条围巾。他这么不会花钱，劝恐怕也没用，只能让他以后有了钱都交她一部分。
隔天晚饭，方穆扬用家里最后的一只鸡蛋给她做了鸡蛋羹。
他仍然没买醋回来。
每月鸡蛋的供应就这么一点，费霓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个月的鸡蛋都被她给吃了。她给方穆扬碗里盛了一勺，刚要盛第二勺，被方穆扬笑着拦住了，“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我，就一只鸡蛋……”
方穆扬本以为费霓会停手。
费霓竟也不否认，又给他盛了一勺，说：“一人一半，买的时候你不也有份吗？”
今天费霓身体好多了，连带着头脑也清醒很多，说话也很注意，不像昨天什么醋都往外泼。
她吃完了打开收音机坐在方穆扬的床上听音乐，边听边织之前没织完的东西。方穆扬在缝纫机上画稿，他跟费霓商定，礼拜天再打矮柜。
听着听着收音机没声了。费霓心脏猛跳了一下，她调到另一个电台，一个可以公放的电台，取下耳机，公放，发现收音机没问题，再带上耳机发现又没声了。耳机没了便不能在听了，她只好关掉收音机，继续织手上的东西。
方穆扬画画的时候比一般时候要专心些，等他画完了手上的线稿，转过身来想跟费霓分享耳机，才发现耳机被费霓放在了一边。
“怎么不听了？”
“耳机坏了。”
“我看看。”方穆扬一时也拿这耳机没办法，他对费霓说，“你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一点，隔壁也听不到。”
“还是算了，没必要冒这个险。”
方穆扬看了看四周，问：“你还有多余的被子吗？”
“箱子里还有一条。”
“怎么了？”
“棉被还能隔些音。”
费霓开了箱子，拿出了自己冬天盖的被子，比现下这条要厚。
方穆扬又把自己的被子贡献出来，两条被在绳子的帮助下把下面的床围了起来。
弄好了，方穆扬同她说：“作用有限，不过你现在把声音调低，隔壁肯定听不到，我明天看有没有适配的耳机卖。”
“现在这样，搞得跟做贼似的。”其实可以忍到明天买耳机的，但她因为前天是第一次听，因为听得少，所以到了点儿就感觉有什么在挠自己的心，不听总觉得空落落的。
费霓还是不放心，“要是一会儿又有人敲门进来，看见这样怎么办？”其实这种可能性并不是很大，就算敲门找她，也是可以不放进来的，虽然不礼貌。
“理由不是现成的么？你就说这墙不隔音，夫妻俩做点儿什么事都能被听见，你不好意思让人听见，就弄了这个。”

第48章
费霓实在听不下去，“你能不能说些正经话？”
“在自己家还要那么讲究么？那不成睡觉还要穿鞋了？你跟我说话也不用有什么顾忌。”
费霓替他难为情，“可你也不能什么都说。”
方穆扬冲她笑：“我都说什么了？”
费霓哪好意思把他的话重复一遍，她只好继续织自己手上的活儿，不理他。
整个床用被子围着，明明是秋天，却闷得厉害，费霓又喝了方穆扬给她冲的热奶粉，从头到脚都是热的，她只穿了一件单衣，坐着给方穆扬织线裤，方穆扬在她旁边不知画什么。
费霓热得心烦，连收音机里的音乐都不能让她沉静下来，虽然那是很舒缓的曲子。
费霓想，方穆扬这样不怎么怕冷的，肯定是怕热的，他恐怕比她还要热。
她刚想说要不把被子摘了吧，就听方穆扬同她说：“这是咱们要打的矮柜，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同费霓设想的一样，她说很好。
“那我就按着这张图打了。”方穆扬拍拍她的背，“别织了，你要想继续听收音机，就在这儿躺会儿，我去楼下看看做矮柜的材料，不跟你抢地方。”
“不是说礼拜天再打么？”
方穆扬对着她笑：“我们培训班有人听说我娶了个才貌双全的老婆，非想来家看看你。我倒是很想让他们看看我有多走运娶到了你，可总不能让他们站着看，至少得打两张凳子让他们坐着。要只在礼拜天打，恐怕冬天到了，凳子还没打成。”他们家只有两把椅子，再来一个外人便只能坐樟木箱子了。
“才貌双全？你可真会给我戴高帽儿。”
“你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我又不是你们制帽厂的，哪来的帽子给你戴？”方穆扬起身掐掐她的脸，“你也累了，快点儿休息吧。”
“我不困。你把这挂着的被子摘了吧，我不听收音机了。”天这么凉了，方穆扬还穿着一条单裤，她得赶快把另一条腿给织完了，让他尽快穿上。
方穆扬拿手去擦她额上的汗，“是够热的，那就明天再听，我明天肯定把新耳机给你带回来。”
隔天，方穆扬果然给费霓买了副耳机，听收音机不用再用棉被捂着。家里鸡蛋没了，方穆扬一大早去早市从远郊进城卖鸡蛋的老农那里买来了二斤土鸡蛋，继续给费霓蒸鸡蛋羹。
自从鸡蛋限量后，费霓从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吃过这么多鸡蛋。
同事都说她结婚后脸圆了一点，以此作为她婚后幸福的证据。
如果以婚后体重的增减来判断一个人婚姻是否幸福，那么方穆扬肯定是不幸福的，因为他比结婚前还要瘦了。回来这些天，在费霓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方穆扬虽然胖了几斤，但还是没办法跟结婚之前比。
费霓决定让方穆扬吃点儿好的。
礼拜一一大早费霓就跟方穆扬说，让他早点儿回来，她有重要的事情请他帮忙。
方穆扬问费霓那事儿结束了么？
费霓很警觉：“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年再不吃螃蟹就吃不着了，螃蟹性寒，你要没结束，我等等再买。”
费霓说：“螃蟹过两天再买吧。”
晚上方穆扬一回来，才知道费霓请他办的重要事情就是片猪肉片。她让方穆扬把猪肉片薄一些。方穆扬做过木工，刀工也不差劲，片的猪肉每一片都让费霓满意。
芝麻酱腐乳卤虾油土豆白菜都是礼拜天备下的，只有猪肉是现买的，费霓本来想买牛羊肉，但太难买，只好拿猪肉将就。
她调好了蘸料，让方穆扬点燃酒精炉，把锅底烧开。她自己是不敢打酒精炉的。
猪肉片滚熟了，费霓便将肉片捞出来，往方穆扬碗里夹，她告诉方穆扬，她不怎么喜欢吃猪肉，比较喜欢吃涮土豆片和白菜。
“你是兔子么？怎么净吃素？”方穆扬笑着把锅里的肉捞到了费霓碗里。
费霓有些不高兴，“不是跟你说了么？我想吃自己会夹。”
“那你为什么给我夹？”
两人正说着，有人敲门，费霓马上停止了说话，她快速打量了下这个房间，第一反应就是看床上的枕头。她听方穆扬的话，白天把她的枕头拿下来和方穆扬放一起。
方穆扬扶住费霓的肩膀，让她好好吃，他去开门。
敲门的是街道的陈副主任和一个姑娘。就费霓住的这层楼，有一个女同志在生一胎后没有间隔四年就生了二胎，陈主任认为这是计生教育做得不到位，必须亲自上门普及。

第49章
和陈大妈一起来的是这片儿药店的工作人员。现在避孕产品在药店一律免费发放，但是领的人却不多，店里的工作人员除了下工厂发放外，为使工作能够尽快落实，药店联合街道积极分子，将药品发放到户。
陈大妈进来的时候，费霓已经站起了身，锅里升腾的热气扑到她脸上，显得她的脸更白了，她的草绿色的毛衣和里面的白色衬衫都给人一种很柔和的感觉。
陈大妈看了一眼登记表，登记表上显示这户是一对新婚的小夫妻，两个人同龄，男的今年刚到结婚年龄，只比女的大几个月。其实不看登记表，以陈大妈多年的生活经验也能看出这是一对新婚的小夫妻，倒不只是因为他们的脸看着都不大，而是他们太像一对刚脱离家庭出来过日子的小儿女。
两个人熟得都住一个屋了，但彼此看一眼女的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费霓家里的矮柜没打好，椅子又只有两张，未免显得简陋些。陈大妈快速地扫了一眼房子的陈设后，便被酒精锅吸引了，以她多年涮锅子的经验，这蘸料调得还挺不错。
陈大妈想，这俩孩子还挺会享受。
方穆扬把自己椅子让给陈大妈，陈大妈说：“不坐了，跟你们宣传完了，还有其他家等着我们呢。”
陈大妈给了费霓一份宣传手册，又问她：“小费，上礼拜街道组织给已婚育龄妇女办的宣讲，你怎么没去？”
费霓听到“已婚育龄妇女”这几个字，一时微红了脸，幸亏有酒精炉在这儿，可以说是锅里的热气给熏的。
“我不知道有这件事。”费霓确实看见了告示，但因为从没把自己当成育龄妇女，所以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去。
“以后街道再办宣讲会，你一定得去。如果你没时间，就让家属去，男同志接受一下教育也是有必要的。”
说完陈大妈又问费霓关于生育有什么计划，不光工作要有计划，生育是人生大事，也要有计划。了解街道内已婚妇女对生育的规划，也是陈大妈工作的一部分。
费霓对此全无计划，她勉强维持着笑容，以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我想先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中，暂时不打算要孩子。”搁别的事她不会如此拙于言辞，但现下她也只能挤出这样一句话。
陈大妈肯定了费霓的想法，年轻女同志对工作有热情是很好的，不过除了短暂的规划，还是要有一个长久计划。刚结婚的小夫妻，即使计划着不要孩子，孩子也可能自动找上门来，了解一些知识是很有必要的。
陈大妈讲完了，便是那位药店的工作人员，因为还有其他户需要走访，她只粗略地讲了口服避孕产品和其他产品的使用方法，具体的，费霓可以通过宣传手册了解。
工作人员很熟练地把东西递到了费霓手里。
“你们如果用完了，可以到药店去领，都是免费的。很多人不好意思去领，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费霓此时想挤出一个好字，硬生生憋红了脸也没挤出来，倒是方穆扬很自如，他说，这么晚还特地来他家普及工作，真是辛苦了，要不要在这儿也吃一点。
陈大妈立即表示他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快出门的时候，又问费霓卤虾油在哪儿买的，看着真不错。
得到了答案，陈大妈很满意地走了。
关上门，费霓的脸已经憋红了，以往单位发的都被她锁在柜子里，现在她难道要把这些东西当着方穆扬的面往柜子里放。可若是不放到柜子里，放到哪儿呢。
方穆扬关上门，看见费霓仍站在那儿，他拿手去戳费霓的鼻尖，“你怎么这么热？”又拿额头贴一贴她，“倒是没发烧。”
方穆扬低头看见费霓手里的东西，冲她笑：“你手里还拿着它干嘛，现在又用不着。”
他很自然地展开费霓的手，把她手里的东西放在条案上，让她赶快吃，碗里的东西凉了就没办法吃了。
“怎么能放那儿呢？”这么光明正大的，别人一进门就看见了。
“吃完了再说。”
刚才的事情太尴尬，费霓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只低头吃自己碗里已有的，也不去看锅子，偶尔伸手去锅里夹菜，筷子碰到方穆扬的，马上抽回来，随便夹了一片到自己碗里，仔细一看竟然是姜片。又碰到一起，缩回来，这次以为夹的是土豆片，没想到还是姜片。
一无所获。她为这顿饭从昨天就开始准备，每年芝麻酱的供应就这么些，她今天就用了一季度的量。结果吃得魂不守舍的。
方穆扬把煮好的肉片拣了一些夹到费霓碗里。过了会儿，又给她夹菜叶和土豆片。
“我自己会夹。”
“我知道。”
费霓吃东西的时候，脑子一直在想别的，以至于方穆扬时不时送到她碗里的肉片，都被她心不在焉地给吃了。
等她意识到，锅里的肉片已经不剩什么了。
这当然不符合她的初衷，她做这顿饭本来是想给方穆扬改善伙食的。
肉片和菜吃得差不多，两人便开始下面，这次面方穆扬吃得比较多。
费霓在捞面条的时候竟发现了一片肉，其惊喜不亚于洗衣服掏出钱来，马上送到方穆扬碗里。
这顿饭耗费了她不少心思，不光芝麻酱耗费了她的供应，腐乳也是专门去骑车去东边腐乳商店买的，来回就是一个小时，普通副食店卖的腐乳不如这家专门的店铺品类多，味道也不地道，她特意买了好几种，结果蘸料倒是足够了，方穆扬却没吃上几片肉。
因为觉得太可惜，费霓一时忘却了陈大妈造访的尴尬，拿着筷子去锅里搜寻肉片，夹到一片就往方穆扬碗里送，偶尔拣到的只有筷子尖那么大，她也照样要夹到方穆扬碗里。
费霓的筷子一直停在锅里，方穆扬看着费霓拣肉片的手被蒸腾的热气熏白了，忍不住笑。
“你还记得你帮我保管了一个箱子么？那个箱子还在吗？”
都十年了，不在也没什么奇怪。
费霓想起那箱子唱片和画，还有那些不着寸缕的艺术品。她本意是想从方穆扬里弄些书看看，能看的书太少了，她只能从他那里想办法。没想到要来了这些。当时她看到那本画集的时候，心里虽然愿意承认那是艺术，可仍忍不住骂他，就藏了这么一箱东西，怎么好意思交给她。然而她固然不情愿，也没把东西扔掉。这些年她一直等着他来要箱子，结果等到了现在。
按理说得知他恢复了记忆，她就该物归原主了。可是家里又没电唱机，唱片也无用武之地。画集倒是用得着，可……不过既然他主动提出来，她当然要还给他。
“在呢。”费霓指指她的樟木箱子，“就在那里面，你现在就要么？”
她搬家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箱子，因为绝对不能再让它留在父母家。
方穆扬扭头看了看费霓的樟木箱子，问她：“如果我一直不找你要，你就一直替我存着么？”
费霓心道，不然还能怎么样。
“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拿出来，你看看东西少没少。”
“我还信不过你么？”
费霓心里说，即使她人品不佳，也不会偷藏这些东西，因为对她实在没有用处。唱片她倒是想听一听，可根本不敢公放。
这顿饭两个人吃得很干净，除了原先的锅底，放进去的肉片菜叶，一点不剩。
酒精炉的火灭了，费霓把箱子翻出来拿给方穆扬。
当年两个人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接的头，鬼鬼祟祟像做贼一样，方穆扬还记得费霓给了他钱，具体多少他都忘了，只记得他拿着钱去食品店买了一大块水果蛋糕，那天是他姥姥生日。
方穆扬把箱子放在缝纫机上，一一翻检，尘封了十年的东西又回到他的眼前。
他记得戒指和萨蒂的唱片一起放着。那枚戒指还在。祖母绿周围镶了钻，他记得姥姥有一套祖母绿的首饰，戒指是其中一个，留给了他。

第50章
周二一大早，方穆扬就告诉费霓，下班不用去食堂打饭，晚上有螃蟹吃。
方穆扬去出版社遇见凌漪，凌漪以往总蒙着一层忧郁神色，即使上了大学参加工作也没变过，但今天却洋溢着一层喜气，凌漪悄悄告诉方穆扬她的父亲有望恢复工作，又问他的父母怎样，方穆扬只说不了解。他前些天给父母邮了一些中药，今天早上收到一封信，信里劝勉他好好工作。他和父母书信交流有限，为数不多的几封书信都是鼓励他好好做一颗螺丝钉，其他的一概不提。
凌漪请方穆扬去她家吃饭，有人给她家送了一篓螃蟹。正是这篓螃蟹让凌漪感觉到了变化，这么多年第一次主动有人登门给她家送礼物。这是一个很好的征兆。
她本来在和服务局的一个男青年正出于互相了解接触阶段，因为这个征兆，她对服务局的男青年完全丧失了了解的兴趣。
当她可能不用在为生存问题发愁的时候，她又重新发现了方穆扬身上的优点。
方穆扬感谢了凌漪的好意，但今天他和费霓约好了一起吃饭，改天再去她家叨扰。
凌漪脸上的喜气滑走了，她勉强笑笑，说这样啊。
她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用一种相对自然的语调问方穆扬：“你和她有共同语言么？”她很怀疑，出身不一样，经历不一样的两个人怎么聊的到一起去。她能理解方穆扬之前为什么娶费霓，她出身根正苗红，长得不错，即使她不喜欢费霓也不得承认她的脸不难看，而且她有一份正式工作。虽然她为方穆扬惋惜，也不得不承认出于实用性考虑，方穆扬娶费霓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她不能理解的是费霓为什么愿意嫁给方穆扬，他所用的优点只有画画一项能产生实际效益，但两个人结婚时效益还看不到，他甚至连一份正式工作都没有。
但假如，她想，假如方穆扬的父母如果能恢复工作，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方穆扬笑着说：“我初中没毕业，她上完了高中，我最近正努力学习文化，争取能跟她交流。谢谢你提醒我。”
费霓一下班就奔了浴室，再晚一点，就要等下一拨了。每次在浴室，费霓都能全面了解厂里的大事小情以及最新的生活指南，大到厂部更换新领导，小到小萝卜的腌法，马上就要冬天了，菜少得可怜，只有冬贮大白菜和几样菜可以吃，为了冬天多点菜可吃，大家动用了很多智慧，其中之一就是把市面上能买到的蔬菜腌起来保存。当然在未婚姑娘少的情况下，也会夹杂一些有关男女之事的玩笑。
费霓以往为了避开这类玩笑，总是能洗多快洗多快。但今天她在浴室呆的时间比往常要长一点，她有点怕见到方穆扬，她的生理期结束了，如果方穆扬提出进一步的要求她该怎么办。她一时没想到有效拒绝的法子，却又联想到了隔壁的声音。上周六的情况告诉她，棉被的隔音作用是有限的，可以隔断收音机的声音，却不能阻断汪晓曼家的床响传到她的耳朵里。
费霓不光洗澡洗得慢，就连走路也走得比平常慢了些。她在楼下看见了自家的矮柜，已经打好了刷了清漆，正在外面晾着。
刚进门，就听见方穆扬问：“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晚？”
费霓随口说：“厂里有事。”
她的眼睛盯着方穆扬，怀疑自己看错了。
方穆扬坐在钢琴前，钢琴盖被打开了，他正在给钢琴校音。
费霓一直觉得这琴的音准有问题，但因为第一次拥有一架琴，对琴的缺点很包容。
方穆扬会打家具会做鲍鱼面会蒸鸡蛋羹都让她小小的吃惊过，但远没有眼前这副场景让她惊讶。因为就在前天，他弹琴的时候还弓着手指，这种姿势除了他，她在哪儿都没见过，每当她稍微流露出一点无奈时，方穆扬都会盯着她的眼睛看，问是不是觉得他笨，不想再教他，她当然说不是，还表现得更耐心了些。
但现在这个连弹琴姿势都不对的人，正在给她的钢琴校音。
“你不是说你不会弹琴么？”
方穆扬说得很恳切：“我很希望我自己一点儿都不会，这样就能和你多接触一点。稍微会一点倒成了麻烦，我生怕我装的不像，被你发现，这样就丧失了一个和你接触的机会。”
他把自己说得这样可怜，费霓反倒失去了指责他的立场。
“我知道我装得不像，你好心，不肯戳破我。在你面前，我是不是显得很可笑？”
费霓觉得有必要纠正他的想法，“没有，我从来不觉得你可笑。”
“我本来想给你买架新钢琴，但手头的钱有限，只能给你买架旧的，你先用着，以后我再给你换。”
费霓忙说：“这架琴已经很好了。”她在一旁看着方穆扬，过了会儿忍不住问，“你怎么会给钢琴校音的？”
他在乡下插队，学会打家具也是可能的，但会校音，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方穆扬笑笑：“我以前只会给提琴校音，至于钢琴，我也是前几天从废品收购站淘了本钢琴调律书现学的，不过我可以跟你保证，应该不会比之前音准更差。”他早就买了工具，看了几天书，在意念里校了几次音，今天才敢下手。
“你什么时间看的书？”他这些天除了工作还要打家具，每天还要给她做鸡蛋羹，她实在想不出他有时间去看书。
“你猜。”
这个时候还让她猜，费霓又气又笑，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方穆扬想起螃蟹还没下锅蒸，便对费霓说：“你先等会儿，我先去把螃蟹蒸了。”
费霓看见盆里处理好的螃蟹，“你不用管了，我来吧。不过你得帮我点下炉子。”
等方穆扬结束了校音，螃蟹也熟了。
方穆扬不光买了螃蟹，还买了黄酒和一包话梅。
方穆扬把酒放在水里温，他没问费霓要不要喝，直接就给她倒了小半杯。
“你尝一尝，要不喜欢的话，剩下的留给我喝。”
费霓喝了一口，他这样破费，她当然不能说不好，而且她也不想把自己喝剩的酒留给他喝。
剥蟹的时候，费霓因为心不在焉，不小心刺到了手指，方穆扬看见了，拉过她的手指摩挲，费霓像触了电似的往回缩，却直接被握住了，等确认她的手指真的没事，才又放了回去。
方穆扬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别管了，要是实在想干活儿的话，去那儿弹首曲子，我给你剥。”

第51章
螃蟹性寒，在方穆扬的建议下，费霓多喝了两杯温热的黄酒。
方穆扬没想到费霓这么不胜酒力，喝了两杯就不像她自己了，红着脸乜着眼看着他。这样的费霓是他平常没有看过的。他擦了手去掐她的脸，费霓开始并不躲，只冲着他微笑。
方穆扬把剥好的蟹肉送到她面前，让她再吃一点。
费霓吃了蟹，伸手去拿酒瓶又要给自己倒。
方穆扬觉得她这样可爱的紧，又怕她掌握不好分寸倒多以至喝醉了，他拿过费霓的酒杯，倒了半杯，先自己喝了一口，才把剩下的小半杯递到她嘴边。
费霓的嘴唇抵着酒杯，不满道：“酒瓶里还有，你为什么要抢我的喝？”
她说着，仰头又喝了一大口，喝完还给方穆扬看看杯底，冲他笑笑：“我还要再喝一杯，这次你不要偷喝我的了。”
“再喝就要醉了，不要喝了。”方穆扬纵使喜欢她这副好玩可爱的憨态，但也不想她真醉了，醉了的滋味并不好受。
醉酒的人当然不会承认自己醉了，费霓的手指按着自己的下巴颏，摇摇头说：“我不会醉的。”
说着去拿方穆扬手边的酒瓶，还要给自己倒。
“不能再喝了。”方穆扬把酒瓶收了，费霓再跟他要酒喝，他只拿筷子蘸蘸自己杯里的酒，给费霓润润唇，方穆扬眼看着费霓的嘴唇越来越红，她的眼睛看着他笑，露出不满足的神气，那意思是我还能再喝。方穆扬忍不住又去掐她的脸，费霓嫌弃地说：“不要这样，你把我都给弄痛了。”
“那我再给你揉揉。”方穆扬给她揉揉脸，揉着揉着又不小心把她的脸给揉痛了，可他仍问，“这样好些了吗？”
“你又弄疼我了。”
然而他并不愿放手，“要不你也让我疼一疼。”
费霓有点儿生气，折了一只蟹脚，拿小爪去刺他的脸。
方穆扬很大方地让她刺。
费霓觉得没意思，“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她不去吃方穆扬给她剥好的蟹肉，又折了一只蟹脚放在嘴里咬，仿佛被咬的是方穆扬。
方穆扬问：“你咬得动么？”
费霓张开嘴露出细密的白牙齿，给方穆扬证明她确实咬得动。
吃完蟹脚里的肉，费霓又说她还想再喝一点酒。
方穆扬又拿筷子蘸了一点酒送到费霓唇上。
费霓抿一抿，嫌不过瘾似地说：“小方，你能不能大方一点？”
然而方穆扬并不能大方一点，他只是蘸了一滴酒送到她嘴里，费霓趁筷子尖上的酒滴落下去前凑过去tian了一下。
她嘴里骂他小气。
“我有钱，酒没有了，你再去买。再给我喝一点。”
方穆扬笑着问：“你有多少钱？”
费霓微笑着摇头，“不告诉你。”
“那我怎么知道你有钱让我再买一瓶酒？”
费霓抬起头批评他：“你总是在该大方的地方小气，在该小气的地方大方。你有了钱为什么不给自己多添几件衣服，要是你穿得好一点，我也不会那么丢脸。”
方穆扬没想到费霓会这么说，他笑着问：“我怎么给你丢脸了？”在他的印象里，费霓并不是一个靠穿着或者家具撑脸面的人。费霓虽然重视实用性，但她的实用标准又与一般人不同。旁人觉得沙发摆在房里有面子，但费霓只觉得沙发没椅子实用，还占了她放钢琴的地方。
“你穿成这样子，别人还以为我是图你长得高高大大。”费霓越提越气，“高高大大有什么好，做衣服还费布料。我就不能图你的才华么？难道只有被众人发现的才华才是才华么？你连椅子都打得很好，我有时真想让他们看一看你做的东西。”费霓说了方穆扬的一串优点，会修表，会拉琴，会画画……实在是很好一个人。
方穆扬从不知道自己在费霓心里竟然这么好，他去刮费霓的鼻子，“既然我在你心里无一不好，你为什么不把我的好处告诉别人？”
费霓笑：“你会把家里有多少存款告诉外人么？”她自问自答地摇摇头，又说，“我还想再喝一点酒，请你给我倒一点。”
她还强调了一下“请”字。
方穆扬没想到自己娶了个一碰酒就醉的酒鬼，此时他很想把酒鬼的头按在怀里揉一揉。
“明天再喝好不好？今天不能喝了。”
费霓冷笑：“你不是说事事听我的么？我就知道，没一句话是真的，都是哄着我玩儿的，让你倒杯酒也不肯。”费霓突然凑近他的脸说，“不会你跟我说之前没女朋友也是假的吧。”
方穆扬今天为了吃螃蟹特意买了醋，这醋果然酿得很好。
他盯着费霓的眼睛说：“真的。”
费霓与他对视了很长时间，大概确认了他说的是真的，便说：“假的也没关系，我没那么小气。咱们再喝一点吧。”
方穆扬拿保温瓶往杯里倒了水，送到费霓手里。
“你又骗我。”
“想喝酒，我明天陪你喝。”
“可我想今天喝。你如果对我大方一点，我也会对你大方。”
方穆扬拿拇指摩挲费霓的耳垂，她的耳垂因多喝了两杯酒，已经红了，他笑着问她：“你准备怎样对我大方？”
“你想听什么曲子，我给你弹。”
她的大方也不过如此。
费霓很警觉，她即使喝醉了，给方穆扬弹的是时下流行的曲子。曲子和现在的费霓一样，都比以往要活泼。弹完了，费霓扭头对方穆扬笑笑，那意思是我已经大方完了，该你了。
方穆扬把杯里的小半杯残酒喝了一口，送到费霓嘴里，费霓没想到他的“大方”也这样小气，还在嘴里和她抢酒喝。她竟然争不过他，但她偏要争一争。
这样送了几次，费霓浑身都没了力气，她轻飘飘地倒在床上，手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又麻又痒的地方，堵住自己的嘴，不让方穆扬再喂她酒，慢慢的，她的手指也沾染上了一些酒味，那酒味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方穆扬的，她痒的厉害，气息也乱了，指尖好像有蚂蚁在爬，她受不了，只好同他说：“你自己的酒自己喝吧，我不喝了。”
“真不喝了？”
“真不喝了。”
“你还嫌我不够大方么？”
费霓摇摇头。
方穆扬拿她没办法，这个时候对她做点儿什么，很像趁人之危。他不屑这样做，因为没必要。可她现在这副样子也够他受的。
最终他只用手指揉了揉她的脸，便放过了她。他在乡下劳动过几年，回城也没闲着，指腹当然谈不上光滑。费霓被他这么一通乱揉，嘴里发出吃痛声。
他又拿她粗糙的指腹在她嘴唇上按了按，不知是他的指腹上残留了一些酒味还是什么味道，费霓竟然尝了尝。她的嘴唇很红，他的手指碰到了，也沾染了一点红。
方穆扬想，要是他的相机不卖掉留到现在，就可以把眼前的她记录下来，她看了，以后势必不会再沾一点酒。当然照片一定不能拿到外面洗，他可不能让别人看到她这副样子。
费霓不再说话，她抱着枕头躺在那儿，呆呆地看着方穆扬笑。
方穆扬调了调枕头，让费霓把整个头放上去。她的眼睛一直睁着，方穆扬连着亲了几下，她的眼睛才闭上。
他打开暖壶，倒了一杯水，等稍微凉了，他又把费霓扶起来，一点一点把水喂给她喝。
听说话梅能解酒，方穆扬拿了一颗放她嘴里，费霓闭着眼睛，很乖顺地含了。
方穆扬掏出裤兜里的戒指，无奈地笑了笑，本来打算今天送给她的，他把戒指套在她手上，举起她的手指看了看，就像长在她手指上的。
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准备让她就这样睡下去。
方穆扬给费霓脱了鞋，又去水房打了水兑上热水给她擦了手和脸。她的衬衫外套着一件毛衣，穿毛衣睡觉肯定不舒服，方穆扬平时粗枝大叶惯了，此时尽管担着小心，褪毛衣的时候，手指也免不了碰到她。
费霓本来就怕痒，她在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碰到她的痒痒肉，忍不住打着滚儿去躲，一面躲一面笑。她把蓝白格子的床单都给滚皱了，仍在笑。
她一面笑一面说：“求你了，别这样。”
那笑声很脆，透过墙传到了隔壁。
汪晓曼第一次听见隔壁发出这么大的声音，那笑和声音太放肆了，连带着她都有些不好意思。隔壁的上一家住户再怎么闹也没这样过，至于笑得这么轻狂么？费霓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私底下原来是这副样子。她扯了两团棉花塞到丈夫耳朵眼里。
方穆扬及时堵住了这嘴里的笑，他知道费霓明早肯定会为这笑声后悔。

第52章
费霓半夜醒来的时候，灯仍亮着，她发现自己躺在方穆扬的床上，裹着方穆扬的被子，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嘴角，她下唇有点痛，是一种被啮咬的痛，手指滑到衬衫的第一粒扣子，衬衫仍然在。
手指抚在领口，她没办法不注意到手指上的戒指，那是一枚祖母绿戒指，周围镶着金刚石，把她的手指愈发衬得细了。
身旁没人，只有一个空枕头。白天为了防止有客人来，两个人的枕头是放一起的。
环顾四周，方穆扬正背对着她坐着，他大概在画些什么。
费霓一时有很多问题，她为什么躺在方穆扬的床上，为什么手指上多了戒指，她只记得方穆扬给她剥蟹肉，她多喝了两杯酒。
在问问题之前，她掀了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去找自己的鞋子。她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大概是她喝醉了，他又没办法把她弄回上面的床，只能由着她把他的床给占了。
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她醉了，方穆扬现在还没睡觉。如果他去睡她上面那张床，她也不会说他什么的。费霓觉得之前误会了方穆扬，他并没她想象中那么危险。她醉了，他非但没有趁她酒醉的时候同她做什么，非但没有和她睡一张床，甚至因为没经过她的允许连上面的空床都没去睡，反而这么晚了还在画画。她一瞬间涌现出许多情绪，她昨天在浴室的时候还想着要不要拒绝他进一步的要求，她现在为自己的多虑感到脸红，她到底在想些什么，然而因为酒意已经退了，那微微泛出的红色比之前还是差了些。
方穆扬听见了趿鞋的声音，知道费霓醒了。他转身看见费霓脸上的红稍微褪了色，头发仍乱着，之前被他揉的，他想她一定忘了，所以并不准备承认。他笑着对费霓说：“还不到四点，你再睡会儿。”
费霓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他的穿着，他只穿了一件衬衫。这么冷的天，还穿这么少。费霓走到他旁边，发现他正在临摹画册上的画，“别画了，赶快去休息吧。”
手指上的戒指不由她想不起它，“这戒指是哪来的？”
“就在箱子里，十年了你一直没有发现吗？”
她在发现箱子里只有唱片和画册，没有她想看的书后，就没再仔细地看过，只等着物归原主。
方穆扬伸手去摩挲费霓手上的戒指，慢慢褪了下来。
就像费霓不清楚为什么方穆扬趁她酒醉给她戴上戒指，现在也不清楚方穆扬为何要把戒指摘下来。
他的指腹滑过自己手指的时候，费霓感到了一股凉意。
在费霓醒来前，方穆扬刚刚冲了一个冷水澡，他整个人都比费霓要凉很多。
方穆扬握着费霓的手，同她说话：“这个戒指是我姥姥留给我的，说我结婚的时候用得上。”
那时候他对结婚只有个朦朦胧胧的概念，他想这个东西可能一辈子都用不着了，结婚多不自由啊，像他爸那样受他妈妈钳制。他一点儿都不愿意结婚，小时候被父母老师管着都够他受的了，可这是人生的必经之路，没办法，等他大了，能做主了，绝对不会主动给自己找罪受。
没想到还是结婚了，竟然还是自愿的。
他问费霓：“你后悔和我结婚吗？”
费霓下意识地摇摇头。她找不到后悔的理由，她不光收获了房子，竟然还因结婚收获了一些自由。她在爸妈家，凡事自己做主，也是自由的，但跟现在的自由是完全不一样的。
而且，方穆扬明显也从这婚姻中也获得了一些好处。
她喜欢这互利互惠的婚姻。
“那你就是愿意跟我结婚了？”
费霓觉得他的“愿意”和自己的“愿意”不是一回事，但没办法否认。
他又说：“我给你的时候没想到能有机会亲手给你戴上。”
戒指重新又回到费霓手上。
“这次我们算是真正的结婚了吧。”
费霓听懂了方穆扬的话，她找不到否定的理由，唯一的理由大概是太快了，她还来不及适应。可这个理由不足以让她出口说“不是。”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表，“都四点了，你赶快去睡吧，明天……今天还要上班。”
“可我睡不着。”方穆扬的手去抚被他揉乱的头发，他的手滑过费霓耳侧的时候，费霓又感到了那股凉意。
她忍不住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麻烦你帮我捂一捂。”

第53章
方穆扬又问一遍：“咱们算是真正的夫妻了吧。”
费霓不说话，她很懂他的话外之音。她是愿意和他结婚的，结了婚也从未后悔过，可现在她并未做好和他做真夫妻的准备，母亲教导她的话以及过往隔壁固定传来的声音此时充满了她的脑子。如果做真夫妻，就是每周固定发出那样的声音，她并不觉得比现在好，也不向往。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方穆扬找温软的地方去捂自己的手。
“给我点儿时间让我再考虑考虑。”
“你觉得我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方穆扬的手没一会儿就捂热了。
费霓感觉自己的上衣越来越紧，几乎要绷得喘不过气来，她的脸都要给憋红了。
“咱们原来那样不就很好么？”
“可我觉得咱们还可以更好。”
方穆扬的手指既谄媚又放肆，费霓从未领教过这么谄媚的手指，好像连指纹都在讨她的好，想要把她伺候的舒服，但所有的谄媚都是有目的的，是为了取悦之后能够更好的在所触之处尽情的撒野。方穆扬的手指也是这样，他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强硬，但又伪装成一种带迎合的强硬，仿佛在说你应该也是愿意的。
不一会儿他不光把自己的手捂热了，也让费霓的体温升高了。
这并不在费霓的经验里，他对她做的这些她既没在电影里看过，书里也没得见。大概他的所作所为和主题还有距离，结婚那天妈妈跟她交待的那些话更是派不上用场。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专为着整治她。
她热得难受，也痒得难受，不由得质问方穆扬：“这都是你从哪儿学来的？”
方穆扬一时没理解费霓的意思，等到明白了笑着说：“遇到你，就无师自通了。”
他喜欢一个人，自然要同她亲近亲近，能有多近有多近，哪里用得着学？
费霓不说话，方穆扬继续说：“你放心，在你之前我从没跟别人这样过。”
“我没有不放心的。”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发颤，却是不容置疑的口吻。
“可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醋味？”
“你又栽赃我。”
方穆扬很诚恳地赔不是，又说：“我之前没经验，有不对的地方你随时提醒我，我好改。你现在不满意也多担待一点，以后就好了。”
费霓红着一张脸，气息都混乱了，说话的声音虽低却很强硬：“够了。”她的声音是身上除了牙齿最坚硬的部分，方穆扬的手指感觉到了她的软弱，所以并不把她的话太当一回事儿。
“可我的手还是凉，得再捂一会儿。”他仍坚持着不肯走。
“那你去别的地方捂。”费霓说不出他的手已经够热的了，虽然这手早就不凉了。
方穆扬很把费霓的建议当回事儿，手稍稍移了下位置。他凑近费霓的耳朵问，“你觉得这儿可以么？”
费霓骂：“不要脸。”
方穆扬并不生气，耐心同她商量：“咱们结了婚就是一家人，这脸我不要了也不能便宜了外人，都给你好不好？”
方穆扬偏着脸去碰费霓的嘴唇，那样子好像她在亲他。
他一副很慷慨的样子，把整张脸都要奉献出来，随她处理。
费霓一个劲儿地躲还是碰到了，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了一起。方穆扬偶尔也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
要说的话断断续续从费霓嘴里溜出来：“今天还要上班。”
他凑过来同她说话：“要是不上班就可以了吗？”
费霓闭上嘴，不说话。就算不上班，难道她就能默许他对她做任何事情么？费霓自己也不知道。但今天是一定要上班的。而且他昨天一直在忙，到现在还没睡觉，再不休息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方穆扬越来越放肆，“那咱们今天就不上班了。”
“那怎么……”话还没说完，就被方穆扬趁虚而入了。
费霓暗骂自己不争气，又中了他的计。她的嘴原先还有一点疼，现在却好了。他的嘴比他的手要温柔许多。他的手一点点加深着对她的理解，仿佛要在上面来来回回拓个指印出来，费霓被迫感受到了他五个手指的不同。
平常她讨厌他老拿话取笑她，此时却愿意他多说一点话。只有他说话，她才能说话，否则就只能被堵着。她想利用这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他们俩都应该休息了，独自休息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方穆扬把下巴搁在费霓肩膀上，给她留了说话的缝隙。
“天很快就要亮了，你赶快去睡一会儿。”
方穆扬说了声好。
对于方穆扬来说，抱起费霓并不算费力。
费霓猛地被抱起来，下意识地喊不要。
费霓的头又枕在了原来的枕头上，方穆扬扯过被子，给她裹紧。他躺在另一个枕头上，嘴巴凑在她耳边问：“不要什么？你不是要休息么？怎么就不要了。”
费霓往上扯了扯被子，盖住自己的脸，不理他。她又误会了他，她不禁怀疑起自己来，是不是潜意识里真的想和他做那种事，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他。这个猜想让她难为情。
方穆扬并没有费霓想象中那么坦荡，他之所以躺在那儿不做别的，不是因为他心无杂念，完全是时间不允许。他和费霓还要上班。
他翻了个身，隔着被子抱住费霓。
费霓说：“我去上面睡吧。”
方穆扬笑：“还不放心我？”
“你不盖被子，不冷吗？”他床上就一个被子，正被她盖着。她又不敢把被子让给他一半。
“有你在旁边，我一点儿都不冷。”他抱的又紧了一些，凑过去亲她。
搁以前，费霓或许是要躲的，但现在因为有了更深一层的接触，亲吻就显得平常了。又因为裹着被子，也不用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所以由着他去。因为今早还要上班，方穆扬只亲了亲她的耳朵。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费霓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觉得方穆扬不盖被子是对的，她都要被热死了，闭上眼睛，方穆扬的手指仍在不安分地跳动，好像要给她捏出一个形状，才一会儿的功夫，她就熟悉了他的手指，他刚才的动作连带着自己刚才的感受又在她的回忆里重现，回忆如此的具象，好像又重演了一遍。但她知道，他现在的手很规矩，非常规矩。有方穆扬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她根本别想睡着。
她根本无法想象以后两个人睡一张床的情景，大概会夜夜失眠，所以这个时间来得越晚越好。
“让我出去一下。”她在床里面，下床必须经过他。
“嗯？”
“我想喝水。”
“我去给你倒。”
方穆扬知道费霓是想趁这个功夫回到自己上面的床铺，他倒水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等费霓回到她原先睡的床才转身。
她回去也好，两个人挤在一起，他一分钟也别想睡了。
费霓还是在方穆扬的注视下，喝了他倒的水。
她躺在床上睡不着，又不敢翻身，怕翻身的声音打扰方穆扬睡觉。
他因为打家具睡的时间本来就少，这次天快亮了才睡着，她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直到天亮，费霓也没睡着。她轻手轻脚地从上面床铺下来，方穆扬仍躺在床上，他的眼睛闭着，费霓看他睫毛长，忍不住吹了吹，想看看会不会被吹动，刚开始离着远了，睫毛没动，她靠近他的眼睛又吹了一次，她靠近他的脸，拿自己的手指轻轻去拨动，又拿她的小手指去戳他的鼻尖，怕把他戳醒了，只轻轻地碰了下。
结婚之后，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观察他，上次看得这么仔细，还是在医院他没醒的时候。
那时候，她看他总是含着对未来的期待，想着他好了，她没准就能评先进上大学了；现在虽然她没上大学，但有了一个伴儿，这让她觉得日子还是很有些兴头、值得一过的，当然，在很多时刻，她还是为自己不能上大学、不能换工作而遗憾。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去水房洗漱。
在水房里遇到汪晓曼，汪晓曼看见费霓，忍不住问：“小费，你的嘴唇怎么肿了？”
费霓下意识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回想起今天卧室的情景，随口编道：“喝热水烫的。”
汪晓曼看费霓耳根红了，没好意思戳破她。昨天费霓笑成那样，大概是没想到房间有这么不隔音，被她给听到了。她的嘴哪是被水烫的，分明是让人咬的。干什么，能咬成这样。
费霓回去照镜子，手指按在嘴唇上，上唇果然肿了。她没法不怨方穆扬。
方穆扬看费霓一直拿着镜子照，凑过去在镜子里看她，伸出手指去摸她的上唇，“这儿怎么肿了？疼不疼？”
费霓白了方穆扬一眼，“不关你的事。”
方穆扬并没因费霓的不耐烦而停止关切：“是不是今天喝水时烫着了？我去给你拿药膏。”

第54章
费霓没接方穆扬的话，让他开了酒精炉，她去煮挂面。早饭她俩轮流做，今天轮到她。
挂面煮好了，她从饼干筒里翻出两块酥皮装到碟子里放到方穆扬手边，又把饼干筒盖上，低头吃挂面。
方穆扬把酥皮掰成两半，一半给费霓，费霓没拿，“你自己吃吧，我不喜欢吃这个，看你瘦的。”
其实他这样子比刚回来那会儿还是好多了。
方穆扬笑着问她：“昨天没硌着你吧。”
费霓假装没听见，继续低头吃面。她心里骂他怎么什么都好意思说，不过他确实没硌着她，再瘦肌肉也是有的。
上班的时候刘姐也关切地问费霓的嘴唇怎么有点肿，费霓说吃东西烫的，刘姐半信半疑。
费霓因为这一小小的事件，晚上方穆扬再要亲她，她拒绝得比以往还要坚决。
方穆扬并不正面否决她，他只说不能亲嘴，那亲亲脸总可以吧，费霓不说话，算是默认，他得了允许，便去亲她的眼睛鼻子下巴颏，之后便在她嘴唇的周围徘徊，碰一碰她的嘴角又贴着她的嘴说话，偶尔呵一口气，说一个小笑话，费霓想笑又不能笑，忍不住咬自己的嘴唇，方穆扬这才去碰碰她的嘴，因为亲得并不重，也就没反对，慢慢的他便得寸进尺，费霓却忘了应该反对。
费霓不光纵容方穆扬的嘴，对他的手慢慢也变得宽容起来，由着他撒野。但当方穆扬去咬她的扣子时，费霓便又强硬起来，她的声音比牙齿还要硬，没办法，除了声音和牙齿，其他的地方都很不给她争气。方穆扬意识到了她的外强中干，却也不勉强她，又给她系了扣子。因为是系扣子，费霓觉得他还是尊重自己的，就不去追究他为何系得这么慢以及其他不合适的地方。方穆扬的手在她身上转了几个弯儿，可她从床上起来时，衣裳还是齐齐整整的，就是有一点褶皱。同样皱的还有床单。
费霓抚了抚乱蓬蓬的头发，红着一张脸又回到了上面的床上。她是不肯和他同床的，她信不过他，也信不过自己。
她不知道是害怕那件事本身，还是害怕那件事会制造出的声响。在和方穆扬越来越亲密后，费霓对房子的隔音越来越关注，她发现不光墙壁不隔音，就连地面和门也不是很隔音，站在走廊是可以听到房间里面的声响的。
听到隔壁固定发出的声音时，在不好意思之余她又多了一层好奇，是每对夫妻都会发出那种声音么？还是有例外，在猜想她是不是例外时，她的脸烫得厉害，虽然没人知道她这么想，但她还是为自己的想象不好意思。
费霓并没把自己的担心告诉方穆扬。她不觉得方穆扬会理解她。一个男的，只要不是搞腐化，他弄出多大的声音，都不会有人嘲笑他，没准还会觉得他有本事，对于女的，话就不那么好听了，要是传出去，等于制造了一个话柄给人家，吵架时随时可能被人翻出这点来攻击。
好在方穆扬很尊重她，之后再没解过她的扣子。因为这个，费霓收获了一种安全感，随便方穆扬的手和嘴怎样撒野，她也不去抵抗他，只压抑着自己不去发出声音。
其余的发泄不尽的精力，方穆扬都用在了画画上。
费霓睡觉的时候，方穆扬仍在临摹画册上的名画。屋顶上的灯太亮，怕妨碍费霓睡觉，他买了一个旧台灯。
他晚上临摹普桑，白天的时间继续用来画连环画。
天越来越冷，走廊里摆满了冬储大白菜，费霓仍坚持和方穆扬分床睡，虽然两个人更暖和一点。
方穆扬给了费霓一本英文原版小说，让她看完了有空给自己讲讲。方穆扬上初中的时候，文化课是教育中最不重要的一环，他的初中跟不上也差不多，所以英文也会的有限。
费霓有了新书看很高兴，但她只在床上打着手电看。其他时间她要给方穆扬做衣服。
费霓发了工资，把一部分钱跟人换了布票，买了布料。方穆扬的衣裳都需要现做。
同样发现方穆扬没有正经衣服穿的还有苏瑜。
方穆扬正在画的连环画主要是描绘钢厂工人如何在一线奋战的，这本故事就来源于苏瑜在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苏瑜比方穆扬大两岁，大学毕业后就在出版社工作，经常在报上发些文章，反响都很好，她的家庭和她的才华都是她骄傲的本钱，她表现出的骄傲和她的本钱也很相配。
在画这本连环画时，方穆扬虽然已经画了一本，但没正式出版，算得上是一个九分新的新人。苏瑜对于自己的得意文章交给这么一个新人来画，自然不是很满意，和方穆扬沟通时也爱答不理，话里话外很有些贬低的意思，她希望方穆扬能够知难而退，把她的作品留给其他更有名望的人来画。她从小到大受人尊敬惯了，勾心斗角阴奉阳伪一概没学会，表达不满从来都很直白。
方穆扬很会提取关键信息，把苏瑜的语气和情绪全部忽略，只在脑子里记住了她的要求。
不过，因为她的要求里，有七分的地方不合理，他便只留下了另外三分。
在听完之后，他照样奉送了一个微笑，脸上一点儿都不觉得难堪。他打小被父母磨练惯了，极少有觉得难堪的时候。
苏瑜看他的神色，疑心没有把自己的不满表达到位。但他这样脸皮厚，大概是不会知难而退的，她便只能认了。
直到她看了四张初稿，才对方穆扬消除了偏见，决定给他一个好脸色。

第55章
苏瑜对自己看不上的人很少有好态度，如果这些人又来巴结她，这看不起便又加了一层。她原先以为方穆扬是个关系户，看了他画的东西，知道他很有点儿底子，便换了一种态度。
对于她看得起的人，她一向是慷慨的。
趁着方穆扬来社里，苏瑜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自己没用完的布票和购货券，很大方地让方穆扬拿去用。
方穆扬打开信封，看到一沓布票和购货券，这券上有专供的标志。
他抽了两张购物券，感谢这购货券送的及时，他爱人买雪花膏就差这两张购货券。拿了购货券，方穆扬又把信封送还给了苏瑜，为感谢她的好意，方穆扬提议：“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方穆扬竟然有爱人，这并不在苏瑜的意料之内，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倒不是因为年龄小，而是气质。她觉得已婚男人是另一种气质。比方穆扬更年轻的已婚男人她也见过，但没现在这么惊讶。
因为惊讶，苏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但她很快控制住了，又把信封递过去，“你留着用吧，有困难说话，我或许可以帮的上忙。”
苏瑜听说方穆扬结婚后，努力表现得比之前更慷慨，她不想让方穆扬以为她送他东西是因为对他有别的想法。
方穆扬并没接过信封，因为他的爱人正在给他做衣服，他暂时用不着布票。不过为了感谢苏瑜的两张购货券，他还是要在食堂请她吃了饭。
饭间，苏瑜随口问方穆扬他的爱人做什么工作。
方穆扬如实答了。
方穆扬早早结婚，娶了一个制帽厂的女工，这个答案多少让苏瑜意外。她虽然写的文章都是关于工厂的，但她对工厂工人实际上并没有多了解，也不知道一个车间女工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她不觉得制帽厂的女工人不好，只是觉得很难和眼前人联系在一起。
“你怎么这么早就结婚了？”怕方穆扬误会，苏瑜又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社里的人，无论男女，都很少有你这么早的。”
方穆扬笑着说：“遇见她，我突然觉得结婚是特别好一事儿。”
方穆扬的回答并不切题，但苏瑜从回答里得知他对他现在的婚姻是很满意的。她不由对方穆扬的妻子多了几分好奇。
有了这两张购货券，方穆扬便给费霓买了一瓶雪花膏。
偶尔方穆扬也会沾染上费霓脸上的雪花膏味。费霓做衣服的时候，方穆扬便会请她讲讲她前一天晚上看的书，费霓此时便会思考一下，再给方穆扬复述情节。
方穆扬问：“就只有这么些情节？”
费霓把其中谈恋爱的戏份都给省略了，只讲了里面的战争情节，但偏偏这并不是一本讲战争的书。
费霓撒谎撒得很纯熟：“就这些，不信你自己看，我难道还能骗你不成。”
方穆扬笑：“我也想自己看，我不是看不懂么？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半文盲，把情节给我翻译翻译。”
费霓想了想说：“那好吧，不过得等我把衣服给你做完了，我现在没时间。”
天越来越冷，但还没到供暖的时间，方穆扬只穿着一件毛衣，他太需要一件厚外套了。
尽管如此说，费霓还是会在睡前特意在方穆扬床上坐一会儿，拿着书轻声给方穆扬翻译。翻译的时候，她经常会把自己不想翻译的部分给方穆扬省略。
有时方穆扬听费霓把书翻得这么快，便问：“怎么一页就那么几句话？你不会骗我玩儿吧。”
费霓把书给他，笑着说：“就讲了这么多，我总不能再给你编几句出来。”
方穆扬笑：“那你把英文念给我听。”
“你不是听不懂么？”
“听不懂就更要学了。放着个现成的老师在身边，我要是不学可真是一种损失。”
费霓只好给他悄悄地念，怕别人听见，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念到让人脸红心跳的段落，因为方穆扬听不懂，费霓也没有略过去，照样给他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念。
“你的发音真好听，能不能念慢点，再重新念一遍。”
费霓只好又给他念一遍，而且这一遍又故意放低了语速。
方穆扬偶尔也会在她念的时候看一看书，他指着“kiss”问费霓，“这个是不是吃的意思？”
费霓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便说：“你连这个单词也不认识吗？”虽然这是很有可能的。
“你也知道，我初中跟没学一样，这个单词的意思难道不是吃么？我隐约有这个印象。”
“当然不是。你就知道吃。”费霓戳戳他的额头，“你自己去查字典就知道了。”
“身边就有一本活字典，我才懒得去费那种功夫。”方穆扬的手指去摩挲她的嘴唇，“快点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也让我学学。”
费霓低声给他解释，可方穆扬的听觉此时却丧失了灵敏，又请她再讲一遍。
费霓骂了声真笨，在他脸上飞速地亲了一下，说，“就是这个意思，你明白了么？”
方穆扬搂过她的肩膀，笑着说：“可我觉得这个单词有时和吃的意思也差不多。”
“怎么会差不多？差得远了。”
方穆扬在她嘴上啄了一下，问费霓这个单词是不是也可以解释为“吃。”
费霓不理他。
方穆扬把费霓的嘴唇当成夜宵吃，吃一会儿便请费霓继续给他翻译。
费霓给他念一段，方穆扬又请费霓解释。有时候费霓刻意错过了一句话，方穆扬便特意请她解释那一句话的意思。
费霓疑心他在逗她，便说：“你自己看吧，你不是懂得挺多么？”
“我哪里有你懂得多，就认识几个字，还不会念。你多教教我。”
费霓并不中他的计：“你要真想学英语，先去背字典吧。再说英语会不会的，也不影响你的工作。”她才不上他的当。
不过费霓后一句话却是真的。自己虽然看得懂原版小说，但她并不认为这对她的前途有什么作用，只把它当成个消遣。她觉得方穆扬就算真不知道“kiss”是什么意思，也不影响他的生活。
“你再读一页吧，我不打扰你了。”
“真的？”
“真的，至于这么信不过我？”
费霓确实很信不过他，但还是给他又读了一页。费霓读的时候，方穆扬果然不再去打扰她，只是向他证明那个单词确实是可以解释为“吃”的。
费霓拿手指去挡方穆扬的嘴，“我们明天开始合唱排练，嘴肿了很不好看。”
“不会肿的。”
费霓很坚持：“等汇演结束了再说吧。”
厂里组织汇演，车间也要出节目，车间的节目由冯琳负责，定了合唱，费霓也被选为合唱演员之一。费霓黑板报的事情得罪了冯琳，冯琳在排练的时候对她很注意。费霓平常说话的声音不大，唱歌的声音自然也不突出，冯琳大概是发觉了，便说某些人滥竽充数，毫无集体主义精神，只想着占集体的便宜，该出力的时候不出力，拿荣誉的时候却冒上来了。说着又点了费霓的名字，让她单独来一段，费霓虽然是做帽子的，但“没集体精神”这种帽子扣下来可够受的，唱的时候也就顾不上保护声带了。冯琳挑不出她的错，就说希望费霓合唱时也要这么卖力。
费霓因为合唱的事情每天都要比平常晚回来一小时，她给了方穆扬钱和粮票，让方穆扬先吃饭，不要等她。但方穆扬每天都会等她一起吃。怕她嗓子不舒服，还特意给她准备了润喉糖。
费霓回到家便很快吃了饭，放下碗给方穆扬做衣服，小说也不读了。
距离汇演还有三天的时候，合唱也出了问题，合唱指挥冯琳突然崴了脚去了医务室，看那架势几天之内根本好不了，明天又要表演，必须有一个指挥。讨论了一阵没讨论出结果。刘姐站出来提议费霓，她说费霓之前就是合唱团的。
费霓本来不想上的，冯琳指挥了这么多天，到了关键时候，她代冯琳上场，冯琳未必不会对她有意见，她俩之前又有矛盾。但明天就要演出，大家又排练了这么长时间，她也顾不得这些了，只好硬着头皮上。
她并没把这件事告诉方穆扬，即使没有人想着找她的错处，嘴肿了也怪难看的。
汇演的前一天，费霓把方穆扬的裤子外套做好了，她在收音机里听到明天有大雪，费霓一边感慨雪来得早一边庆幸，要是大雪再早一天方穆扬就会难过了，只有毛衣怎么能承受得住大雪呢。
汇演结束的时候，按照天气预报说的那样，下起了雪。
费霓车间的节目得了厂里一等奖，作为指挥，费霓比其他合唱演员多领了一块毛巾和一块肥皂。
但多出来的毛巾和肥皂并不能让费霓高兴。今天发工资，她一分奖金都没有。
费霓开始以为是财务发错了，结果财务告诉她，她的奖金被扣了。
下了班她去找车间主任，姚副主任告诉她，这次扣她奖金是因为她没有完成车间交给她办黑板报的任务，不经允许就撂挑子，对集体起了很坏的示范，如果不惩罚她，大家有样学样怎么办。只要她以后都像合唱这样为集体考虑，奖金肯定是不会少发给她的。
费霓并不认同姚主任的这个说法：“奖金只跟我的本职工作挂钩，办黑板报那是冯琳的工作，并不是我的本职，我没有办好所以我不能拿那五块钱的补助，但奖金您必须发给我。我工作一次都没失误过，该加的班也都加了。”
为了这没到手的奖金，费霓第一次忘却了她在厂里的为人之道，她要求姚主任拿出明文规定证明不发她奖金的合理性，要是拿不出她就不走了。
方穆扬的第一本连环画出了，傅社长请他到家小聚，方穆扬感谢了傅社长的好意，但他爱人今天生日，只好改天请傅社长吃饭。
雪越下越大。方穆扬在家等了费霓半个小时，也不见她回来，骑了车就去厂门口等她。

第56章
姚主任没想到，一个年纪轻轻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孩子，比厂里那些泼辣的中年妇女还要难缠。但她的难缠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难缠。他开始怕费霓在他面前哭闹，下了班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他一个中年男人面前哭，传出去是很不好听的。而且他也怕自己心软。
但费霓一滴眼泪都没掉，她的声音也不比平常说话声音更大。
“办黑板报是冯琳的工作，她是主要负责人，她认为我做的不好，想换人，我为了黑板报能办的更好，选择主动离开，把时间花在我的本职工作上，这难道不是为了大局考虑么？请问您，为什么要扣我的奖金？”
费霓和冯琳说的是两个版本，姚主任本能相信费霓的那一版，费霓在车间这几年，工作从没出过纰漏，也没和谁发生过矛盾。但是冯琳的父亲是劳动局的，他侄女回城想要找到理想工作还要请冯家帮忙。费霓还是稚嫩，得罪谁不好，非把这位得罪了。
姚主任也不那么理直气壮，语气缓和了许多：“其实小冯并不是真要你离开，只是想鼓励你做得更好。遇到苦难要知难而上，不要逃避。你这次合唱就做的很好嘛，下次给你加奖金。”他也是为费霓好，她办黑板报得罪了冯琳，合唱又抢了冯琳风头，让冯琳这次出口气就得了，否则以后麻烦可要没完没了了。这次扣了，下次补回来就是了。
但费霓并不领姚主任的情。她开始一条条念厂里的规章制度，念完一条就问姚主任她到底违反了哪一条。
姚主任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他的妻子还等着他回家吃饭。
“你要是实在缺钱，我把我的钱给你。”姚主任不想跟费霓再耗下去了，他今天刚领了工资，掏出信封，拿了五块钱给费霓，“这样可以了吧。小费，快回家吧。”
“我不要您的钱，我要我的劳动所得。”如果不给她应得的那份，就得给她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不然明天她要去厂长办公室要个说法。
姚副主任被费霓逼得没办法，就说他再考虑一下，费霓说您就在这里考虑吧，我等着。如果您要回家考虑，我也跟着您一起回去。
费霓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姚主任相信，如果他不把奖金给费霓，费霓会真跟着他回家。
他本来是很不耐烦的，但他抬头看了一眼费霓，他发现费霓的头仍然微微仰着，他开始以为这是不服，现在他才发现费霓这个姿势是为了避免眼泪流出来。
流泪代表示弱，但她不能示弱，因为她在讨一个公道。虽然其他人的经验表明，示弱更容易要回奖金，但费霓要的不只是奖金。
姚主任突然意识到对于费霓而言，这并不只是钱的事情，而是事关尊严。哪怕费霓的奖金不全扣完，只扣了一分钱，她也会找过来，逼着他把应得的钱给她。
她的尊严不允许他和稀泥。
在明白这一点之后，姚主任决定把费霓应得的奖金补给她，为了成全她顽固的自尊心。
作为车间里的老人，他理所应当要维护车间里认真工作的人，他近来因为家务事忘了这件事，但费霓提醒了他。
他写了一张纸条给费霓，承诺奖金会补给她。
纸条白字黑字也是为了提醒他自己。
费霓的眼泪是见到方穆扬才流出来的，方穆扬打着一把伞，这伞和夜色融为一体，上面落满了白色的雪花。
见到费霓，这伞便移到了她的头顶。
费霓去抹自己的眼睛，“你怎么来了？”
“你要再晚出来一分钟，我就进去找你了。”
方穆扬注意到了费霓的眼泪。
“谁欺负你了？”
“我感动的，谢谢你来接我。”
方穆扬揽过费霓的肩膀，“咱俩还客气什么？怎么今天这么晚才回来？”
“厂里有些事，我们车间拿了一等奖，我得了毛巾和肥皂。”
“够行的啊你，能把肥皂给我用用么？”
“你要听我的话，我就考虑考虑。”
方穆扬推着自行车，两人步行回自己的房子。费霓用她的长围巾将整个头包裹起来。
方穆扬的鞋底印在白雪上，费霓擎着伞，偶尔去踩方穆扬的鞋印，仿佛在跟他的脚比大小。她这样走，伞还举在方穆扬头上，雪花便落在了她身上，她也并不在乎。
方穆扬伸出一只手去揽费霓的肩膀，“别只顾着给我打伞。”
费霓笑：“我跟你不一样，我有围巾遮头发，而且我不只一套衣服。”
停好车，费霓把雨伞给方穆扬，她低头揉了一个雪球，发狠往外投。
“想打雪仗么？”
费霓摇摇头，笑着说：“你只有一套衣服，我不跟你打。你自己打伞吧，不用管我。”
方穆扬给费霓打着伞，让她尽情地朝着远处掷雪球。
他知道她受了委屈，但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往外说。
方穆扬把伞扔一边，自己也揉了一个雪球往外掷，慢慢就变成了两个人互相打。两个人对着扔，身上落了半身雪，但谁也把没雪球砸在对方身上。
费霓打累了，方穆扬俯下身，让费霓上去，他背着她回家。
搁平常，费霓肯定会推脱，但今天费霓一点儿都没犹豫。
费霓的手指落在方穆扬的肩膀上，“衣服湿了怎么办？”
“烤烤就干了。”
“要烤不干呢？”
“那就穿你的，你不是有好几套衣服么？”
“没个正经，我的衣服你要穿的下就好了，我也省的给你做新的了。”
费霓伸手去摸方穆扬的头发，“傻子，你的头发也湿了。”
“头发少，好洗。”
费霓去拨方穆扬的头发，“你只有洗头发不糊弄，洗衣服的时候你简直笨死了。”
到了他们的楼层，方穆扬才放下费霓。他们才分开了不到一分钟，到了房间里又在一块儿了。
费霓头上遮着一条长围巾，方穆扬帮她取下来，雪花抖落在地面。费霓去找方穆扬外套上的雪花，外套脱了，她便去看他毛衣上还有没有落网的。
她拿干毛巾掂着脚给方穆扬擦湿了的头发，踮着脚吻他的嘴。
方穆扬的手指落在费霓脖子上，费霓感到了一阵凉意，但她并没说出来。
她知道不一会儿两个人就会一起热的。
起先是费霓是主动的，但她慢慢又成了被动的那个，两个人的手都很冰，拧在一块没多久就变热了。费霓不再骂方穆扬笨，因为这个时候的他一点都不笨。亲着亲着就变成了简单的拥抱，她有很多话想跟方穆扬说，但有时沉默比言语更能表达心意。她的头埋在他怀里，她终于可以放肆地哭一会儿，如果方穆扬发现了，她就说是他身上的雪花化了。她才没有哭。
在她偶尔对未来丧失希望的时候，幸而有他在她身边，让她觉得现在并不算太坏。
在这个时候，方穆扬对她做什么她都不会反对。
但方穆扬说，她该去换衣服，换好了他们好一起吃饭。
方穆扬点燃了酒精炉。他今早买了两条鱼拿到食堂，一条送给大师傅，另一条请大师傅给他处理切片，他准备给费霓改善下伙食。
费霓在矮柜上发现了一只小的水果蛋糕，“今天怎么买这么多吃的？”她又在矮柜上发现了方穆扬新出的连环画，猜测这蛋糕是方穆扬是为出书买的。她忙打开连环画看，画这本连环画的过程中，方穆扬掉了将近二十斤肉，虽然并不是为画画掉的。
“你这本连环画都在哪儿卖啊？”
“不用买，你直接看桌上这本就行了。”
“我不是自己看，咱们不得买来送人几本么？你爸妈，你姐姐，你哥哥，还有我爸我妈我哥我姐，厂里的人我也准备送他们几本。”
费霓此时手已洗过擦干，他用干燥的手指去摸费霓的耳朵，“买这么多本，你可真够败家的。”
“这跟败家有什么关系，救灾这么不容易，大家不得都学习学习吗？”费霓站那儿翻连环画，并没吃饭的意思，“要是卖得好，你的机会以后不会更多么？”
她为他能有更好的前途感到高兴，虽然这勾起了她对自己未来的一点怅惘。但两个人里有一个有前途总比两个都没前途要好得多。
方穆扬心里笑，就算买一百本对总销量也没什么影响，但他还是很感谢她。
“别看了，你是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什么日子？”
“连你的生日都忘了？今天不是你二十二岁生日吗？”
尽管过了年，费霓就称自己二十二，但她今天才正式过二十二岁生日。
费霓想起今天确实是她的阳历生日，不过她以前一直只过阴历生日。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
“结婚证上不写着呢么？”
费霓把涮好的鱼片拣到方穆扬碗里，“你多吃一点。”
“我中午在食堂都吃得够多了。”
“那你怎么也不见胖？”
方穆扬笑着说：“你现在是看不出来的。”
方穆扬告诉费霓，涮鱼片于他并不是什么珍贵的食物，以前插队的时候，他去邻村的河里经常能钓到不小的鱼。他会做好多种鱼，烤鱼蒸鱼……
他把回忆稍稍美化了，他确实经常能钓到鱼，但那些鱼都算不上大，小河沟子里的鱼能有多大呢。不过那时有的吃就觉得很好了，根本没功夫挑三拣四。
两人凑在一起吃涮鱼片，胳膊偶尔碰到一起，谁也不以为意。
虽然已经供暖了，但屋里的温度并不算热，是锅气把两人给熏热了。
费霓继续给他夹，“我吃不了这么多，我还得留着肚子吃蛋糕。”
费霓说是要吃蛋糕，但她只切了一小角给自己，她胃的容量是有限的，剩下的蛋糕她都给了方穆扬。
“我生日，你就帮帮忙，多吃一点。”
两个人捧着蛋糕看窗外的大雪，外面的一切都裹上了一层白，费霓伸出手指去碰碰窗户，冰得她马上伸回来。以后天会越来越冷，她今天发了工资，还得换些票给方穆扬买点棉花，给他做件棉衣。今年辛苦些，都备齐了，明年就好了。
“你有什么生日愿望？”
费霓闭上眼许愿，希望明年今天还能和方穆扬一起过。
她觉得这个比较容易实现一点。她希望两个人能够共同进步，要是差的太远了，恐怕就要靠对方的责任心来迁就了，那可够没意思的。
说出口的是另外一个，“我希望我明年能上大学。”
说完就笑了：“这个希望太渺茫了。”因为渺茫，也就不在意说出来破戒。
“没准就成真了，谁也不知道未来怎么样。”方穆扬掐掐费霓的脸，“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病床上没醒，哪里想得到能和你结婚？”
费霓在心里说，我也想不到。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大概在想怎么才能上大学吧。
“去年你的愿望是什么？”
费霓笑：“上大学。”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我从来没跟人说过，年年愿望是这个，年年都没实现，够丢人的。其实我也知道上大学改变的也有限，但我实在想看看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一种她自己选择的，而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
方穆扬对上大学并没有多少执念，他家里的人，只有他自己没有上过大学，在他父母对他的规划中，也没有上大学这个选项，他父母觉得家里知识分子太多了，要从他做起，改变改变成分。
但他能理解费霓的想法，他亲亲她的头发，“去年只有你一个人许愿当然不灵了，今年我和你一起，概率就大多了。”
“那我希望咱俩都能上大学。”
方穆扬笑：“都去上大学，咱俩房子就没了。”
费霓在心里笑话方穆扬，希望这么渺茫，他还当真讨论起来。
嘴上说的是另一句话：“房子就算一时没了，以后也肯定会有的。”
方穆扬说今天要给费霓画一张像，以后每年今天都要给她画。
方穆扬画费霓，费霓低头看方穆扬的连环画。
她决定，明天去书店一定多买几本，送给自己的亲朋好友，让他们再帮着多宣传宣传。她觉得他画得很好。
方穆扬走过来，凑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费霓耳根一下子红了。
费霓不说话，方穆扬的嘴巴凑得又近了一点，仍低声问她：“可以么？”
费霓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她沉默着，伸手去解自己的第一颗扣子，解完一颗又解第二颗，解完第二颗，低头看锁骨上的那颗痣。
他说画上不能缺了那颗痣。
费霓答应了，她也是头一次发现，那颗痣竟然那么红。
“一颗扣子就可以了。”方穆扬的手指滑到扣子前，他很郑重地把第二颗扣子给费霓系好，又往下扯了扯。跟他的手指一比，费霓的扣子显得格外的小。他的掌心略微有些粗糙，隔着一层衬衫，费霓都能感觉到。
方穆扬的神情和手指的流向都是很正经的，反而显得费霓的脸红很没有来路。
他退回到画架前，给费霓画画。
费霓很知道方穆扬眼睛的厉害，即使和他相处这么长时间，她仍然会被他的目光弄得不好意思。她的手去翻还没看完的小说。
方穆扬问费霓：“你看到哪里了？能不能给我讲讲。”
费霓拿起包着书皮的硬壳书给方穆扬读，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单词都力图清晰地传到方穆扬耳朵里。
他是她的唯一听众，她也只敢让他当听众。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听不听得懂，都是好的，有时她宁愿他听不懂。主角的剖白有时念出来怪难为情的，虽然是剧中人的话，但好像她说给他听的。
她只给方穆扬读那些话，并不翻译出来。
等方穆扬收了画架子，费霓凑过去看自己的画像。
看了一眼，费霓便转过了头，打开窗户，伸手去接窗外的雪花。
方穆扬走过来，拿着费霓沾了雪花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费霓的手往回缩，“多凉啊！”
“一会儿就热了。”

第57章
窗外的雪把天给衬亮了。
方穆扬手上的雪花还没化掉，就用冰凉的手去触碰费霓的鼻子嘴巴耳朵……费霓不是很怕冷，但怕痒，因为冰凉便格外的痒，她只好躲，身体忍不住向后仰，却被方穆扬一只手揽住，她没处可躲，痒得忍不住笑，那笑声太放肆，顺着开了的窗户传到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里，隐约还有回声。
费霓捂住自己的嘴，防止笑声溢出来。那手指被方穆扬一只一只掰开，方穆扬用两只冰手把费霓的脸固定住，费霓提前闭上了眼睛。
外面亮，里面的灯泡更亮。
窗户开了半扇，费霓任方穆扬亲着，空出来的手缓慢地去推窗户，外面的凉风送进来，有点儿冷。
两人推着挤着就到了那张蓝白格子床单上，两人面对面，脸离得很近，鼻尖彼此蹭着，恰巧方穆扬的鼻尖还被费霓也抹了化了的雪，凉的她发痒，费霓忍笑忍得很辛苦，紧咬着牙齿，不顾发红的耳根，和方穆扬对视着，方穆扬把她的嘴巴当夜宵，偶尔咬一口，但吃的一点不心急。方穆扬的嘴去碰费霓的嘴角，费霓没忍住，微微张开嘴几乎要笑出来，那点笑被堵住了。床单一会儿就皱了。不过费霓已经习惯了，她知道怎么把皱了的床单理平。
方穆扬却不太会。他的手会画画，打家具，会在她身上随便放肆，费霓甚至怀疑方穆扬把她当成了一张纸，每次都要在她上面先打一个线稿，有时候费霓怀疑方穆扬不是画画的，而是搞雕塑的，非要把她雕出个形状来。他什么都会，却不会把他弄皱的床单理平。
所以费霓要想着这些。
她的手指去戳方穆扬的耳朵，“我想听收音机，公放的那种。”
现在市面上售卖的微型耳机普遍一副只有一个听筒，方穆扬只买了一副，要想两个人听，就得公放，为了双保险，他们在调低声音之外，经常在墙上挂一条被子，虽然作用有限，但多少起到了一点安心的作用。被子只挂一条，把床都围住太闷了。
方穆扬听懂了费霓的意思，却不着急，跟她亲了一会儿才放开她。
费霓理了理乱了的头发，去翻箱子，把厂里和前些天药店发的那些东西找出来，她拿了一袋，一袋两个。
方穆扬在挂被子，费霓很严肃地阅读塑料包装上的说明，她的表情和阅读电器说明书没有任何差别。看说明书的时候，费霓一颗心怦怦跳。方穆扬凑过来看，费霓马上背过手去。
灯光太亮了，可他们没有经验，不能没有光，于是费霓把台灯拿到床前，开了台灯，把屋顶上的灯关掉。
方穆扬觉得费霓实在很有意思，她在把即将发生的事当成一门功课来做，她红着一张很认真的脸。他按捺住冲动，随她去做课前准备。
床上的收音机的声音很微弱，甚至可以当作不存在。
费霓把那个小塑料袋子放在方穆扬枕头旁边，然后越过方穆扬躺到了自己的枕头上。她躺得很规矩，好像这不是她自己的家。毕竟自己家是不需要那么规矩的。
她仰头看着上铺的床板，以一种微不可闻的声音对方穆扬说：“一会儿你记着用那个。”
方穆扬拿手指头刮费霓的鼻子，“那个是什么？”
“就你枕头边那个。”
方穆扬见费霓的表情，很像迎接一场考试，他忍不住笑道：“你是不是有点儿紧张？”
“没有。”
“可我有点儿紧张。你是不是能听见我的心跳？”
费霓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往常费霓已经习惯了和方穆扬亲热，现在却像第一次和他那么近，方穆扬贴在她的心口听她的心跳。
费霓有些僵硬地躺在那儿，方穆扬扳过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两人面对面看着，方穆扬一直看着费霓的眼睛，手指滑过她的鼻尖，一路向下，滑到费霓的嘴唇，费霓咬了一下他的指尖，她的眼睛不再和方穆扬对视，心不在焉地咬着方穆扬的指头。
方穆扬听见了她的心跳，另一只手伸进她的头发里为她梳着，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动作却很柔和，柔和的让费霓忍不住闭上眼睛。他拿费霓的一根发丝去搔费霓的耳朵，由浅及深，最后固定到一个位置，费霓痒得咬住嘴唇，咬住了齿间方穆扬的手指，方穆扬并不把手指抽出来，任费霓咬着。费霓的两只手忍不住拧在一起。
方穆扬就这么打量着她，费霓做了很多准备，却紧张地忘记了拉窗帘，雪天的月光透进来，和台灯下昏黄的光交汇在一起，把费霓的脸衬得更加柔和，也更加红。他的五个指尖交替体会费霓手指的厉害，但她对他很留情，不肯咬痛他。
费霓的眼睛一直闭着，方穆扬继续拿她的发丝去搔她的耳朵，同时凑近了她的嘴同她说话。
“今天谁惹着你了？”
“没有谁。”
她这么一出声，方穆扬的手指便被吸吮着。
“跟我也不能说么？”
“并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我已经解决了。”
“不是大事，更要找我了，我大事解决不了，小事还能帮得上你的忙。”
费霓笑，她的手握着方穆扬的手指，将他的手指从她的齿间拯救出来，她睁开眼睛，越来越靠近方穆扬的脸，碰了碰他的嘴唇。
两个人碰一碰嘴唇说一说话。
费霓去摸方穆扬的头发，“头发过几天又该剪了。”
“要不以后你给我剪吧，把钱省下来。”
费霓笑话他：“难为你想出这么多省钱的地方。”方穆扬总能说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省钱方式，那些钱就算都省出来加一块也不及他给她卖的鞋贵。
两人说一句，嘴唇碰一碰，过了会儿，便不再说话了。
费霓刚抚平不久的床单又皱了。
方穆扬扯了被子给费霓裹上，隔着被子抱着她，和她亲着。他不准备马上进入正题，虽然他的身体并不是这个想法。
费霓整个人圈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瓜，她越来越热，忍不住去踢被子，但整个人却被箍得紧紧的。她的两只手伸出来抱住他，加深了两个人之间的吻。
方穆扬的一只手滑进了棉被，去往他熟悉的地方。
他也没想到自己和费霓会这样熟，也没多少天的功夫。
方穆扬对费霓说：“你的腰眼上有一颗痣。”
他并没看到过。
但他的手指感受到了，和他画上的那颗痣是两种感觉。
他的手指放在他的新发现上，低声跟费霓讲两颗痣的区别。
费霓堵住了他的嘴，请他不要再说了。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白底子的地儿，湛蓝的天悬着议论月亮，雪花纷飞着。
窗帘没拉，隔着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纷飞的雪花。
月光被这地衬得有些凄寒。若打开窗户，寒气便会告诉他们外面怎样的冷。
但窗户关着，屋里仍是温暖的，屋里的人便更加温暖了。
那个姜汁黄底子的棉被只有四斤重，按理说这个天气盖是绝对不会感到热的。
但费霓却热极了，她不知道方穆扬的手为什么这么不知疲倦，白天画了一天的画，现在还画得起劲。
画笔不会关心画纸是什么感受，更不会问这纸怎么起笔，笔尖哪儿轻哪儿重，在哪儿该停顿，停顿多长时间。
但方穆扬会问费霓，他关注她的感受甚至到了事无巨细的地步。
费霓断断续续地说出她要说的话：“别问了，你怎么着都行。”
方穆扬便很放肆了，此时他的手指比拿笔时更灵活。费霓从没在方穆扬脸上看见过谄媚这一表情，但方穆扬的手指告诉费霓，他其实是可以很轻佻，很谄媚，很没骨头的。你如果真觉得这人没什么骨头，他又会马上强硬起来，告诉你刚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装的。
费霓能听到自己无意间流出来的声音，但她控制不住。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结婚那一天费霓母亲跟她说的事情仍然没有发生。
费霓的头脑还有一小块地方保持着清醒，她克制着轻喘，问方穆扬：“小方，你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么？”
“是这样么？”
“不是。”
“这样？”
费霓咬着牙说道：“不是的。”
费霓找到方穆扬的耳朵，用一种第三个人绝对听不到的话跟他说了几句。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这样对么？”
费霓这次忍着没说话，混乱中去找她放在方穆扬枕边的小塑料袋，一个袋子里有两个。
她拿了一个给他。
“我不会，你帮帮我。”
“你又哄我。”
“我真不会，要不你给我念念说明书，我照着做。”
费霓只好颤抖着手去帮他，“你的手老实一点好不好，要不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的话是祈使句，但因为带着哭腔反倒有祈求的意味。
她按照说明书上说的那样去做，手一直在抖，但步骤却没有错，她疑心是自己因为紧张做错了，但重来一次还是不对。她颤抖着手指一次又一次的重来，却越来越艰难，从手指到掌心都浸出了汗。
方穆扬的汗珠落在费霓的额头上，大概是疼的，他的手握住费霓不停颤抖的手指，凑在她耳边同她说了一句话。
她又羞又想笑，又觉得生活实在喜欢和她开玩笑。
厂里和药店发的以及刘姐给她的都是标准型号，而方穆扬不仅不合标准，还和标准差得有点儿大。
那些东西他根本没法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方穆扬并不比她好多少，再无师自通也是没经验的人，所以和她一起犯了一个尴尬的错儿。
外面的雪纷纷下着，这个夜晚可太难熬了。

第58章
雪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
谁也不知道这雪会下到什么时候。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一年无论下多少场雪，第一场总是有点儿不同的。
费霓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雾，像在窗户玻璃上哈了一口热气，而费霓的脸贴在玻璃外层。
她的眼睛也有点潮。
她用这双眼睛看着方穆扬，“反正也做不了了，那咱们把灯关上吧。”
“你想做吗？”
费霓的手指拧在一起，用一种很低的声音说：“不做也可以的。咱们现在这样不也很好么？”
她虽然很难受，但不认为跟做不了有关。
方穆扬拿着费霓的手指去握他那不合标准的地方，“可我想。”
她很想缩回来，却被方穆扬握住了。
她的手，被迫知道他有多想。
“你摸摸。”
费霓不情愿地说：“你自己摸吧。”
“可它喜欢你，你要不要亲亲它？”
“小方，你真不要脸。”
方穆扬也不反驳，握着她的手，头发去蹭她的下巴颏儿，去蹭被他画在画上的那颗痣，蹭的费霓连脚底都在痒。他的动作并不强硬，甚至有点儿可怜的意味。
费霓知道他在哀求她，但她的心肠很硬，对于这种要求她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她被他弄得痒死了，按照他的要求，手上稍微用了劲儿，她几乎有点恨她手上握着的东西，它越来越不标准了。
费霓见识到了方穆扬有多么“欺软怕硬”，哪儿软他就欺负哪儿，在哪儿逞凶斗狠。方穆扬的头发并不柔软，可他的头发偏往柔软的地方扎；他的牙齿很硬，什么硬东西都能嚼，可他偏去咬那最温软不过的东西，咬一下又亲一下吮一下，仿佛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费霓被他欺负得都要哭了，“别这样好不好，我难受。”并且她也不知道怎么解决这难受，她只知道这难受是方穆扬给她的。
可方穆扬并不听她的话。
她气得手上又用了一点劲儿，“做不成又不是因为我，你就知道欺负我。”
都是因为他，她想不想又能怎样呢？
这根本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今晚肯定是不能的了，明天也肯定不能。宣传册上写的法子除了这个，就是短期药丸，一个月要吃二十二天，吃了也不能马上做，除了药丸，还有针剂，这些都是要去医院或者药店找医生开处方的。最简便的就是厂里和药店发给她的东西，可谁叫他不够标准？
方穆扬拿手去安抚她，“怪我，别生气了。”
费霓因为他的安抚更难受了。
“我没怪你，小方，要不我上去睡吧。”离了方穆扬，她应该就没那么难受了。
“可我想和你在一块儿。”方穆扬握着费霓的手凑过来同她说话，费霓咬了咬嘴唇问，“这样真的可以么？”
方穆扬碰碰她的嘴，费霓也和他碰一碰。
方穆扬的汗落在她的脸上，费霓觉得他也很难受，她愿意帮他好受一点。
她也学着方穆扬，拿脸一点点去贴他的嘴唇，蹭蹭他的鼻尖，再亲亲他的嘴。她觉得他是有一点可怜的，他之前很想做成这件事，但现在失败了，而且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成。相比之下，她就好一些，她之前对此没有什么渴望，只把它当成一个正式结婚的仪式，但结婚证戒指都是仪式，并不缺这一个。
她很难受，她以为是被方穆扬折磨的难受，并不认为这是渴望没有得到满足造成的。所以她觉得可怜的只有方穆扬。
费霓的手随方穆扬握着，他让她怎么办，她就怎么办。尽管她觉得那些动作很让她难为情。
手上做那些的时候，她仍和他亲昵着，还用另一只手摸摸他的头发，一根根地数着，每次数不到五就忘了。他的难受可以跟她说，她却是不愿意告诉他的，而且她觉得他也没办法。
费霓的手感到了不对劲，她还没说些什么，方穆扬就很用力地抱住了她，蛮横地堵上了她的嘴，费霓便跟他一起亲着啮咬着，她的牙齿很用劲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缓解她的难受。虽然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只会让她更难受。
想到方穆扬还要上班，费霓不肯在他的嘴上留下痕迹，啮咬的地方换成了会被衣服遮着的地方。
她太难受了，至于床单被子皱不皱并不在她的考虑之中。
之后，她的手又由方穆扬握着放到之前去过的地方。这次方穆扬没手把手教她怎么做，只是亲亲她的头发，拿脸去贴她的嘴，拿鼻尖去蹭她的鼻尖，再碰一碰她的嘴角，说上一些不正经的话。
费霓便红着一张脸再重复一遍。
她的手指一直发颤，一向强大的记忆力在此时失了效，做的和刚才哪儿哪儿都不一样。
但方穆扬并没有纠正她，他说：“我真不知道怎么喜欢你好。”
他喜欢的很没有章法，嘴和手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两个人抱得很紧，但越紧越觉得不够，也不知道怎么缓解这不够，亲亲咬咬只会让这不够更不够。
凌晨三点，灯还亮着，费霓的眼睛睁着，看窗外的雪纷纷下着。
方穆扬去水房冲凉，她也很热，她准备等他回来，她就去水房洗洗脸洗洗手。
门吱呀响了，方穆扬进来，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盆水。
方穆扬拧了毛巾给费霓擦脸，费霓的脸很红很烫，他擦的很慢，很讲究顺序，耳后的汗也一并擦去了。毛巾再次放进水里，拧干，方穆扬又用拧干的毛巾给费霓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连指缝都擦到了。
等擦完了，方穆扬又从保温瓶里倒了水，一点点喂费霓喝下去。
费霓确实口很渴，渴得忘了喝水。
等费霓喝完了，方穆扬便给她掖好被角，露出她的脑袋瓜。
做完这些，方穆扬扯下上面床铺的棉被，他把姜汁黄底子的棉被给费霓，他盖费霓的。
两个人两条棉被。
他在费霓额头亲了亲，便关了灯。
费霓很规矩地躺着，假装自己睡着了。装着装着就真睡着了。
她说不清是自然醒还是被方穆扬亲醒的，因为他亲她头发的动作很轻。
费霓把被子向上抻了抻，盖住自己的头发，不让方穆扬亲。
她隔着被子对方穆扬说：“你先去洗漱吧。”
她总不能当着他的面穿衣服。
方穆扬这次没逗她，把被子拉到她的下巴颏，就出去了。
费霓穿好衣服，就迫不及待趿着拖鞋去照镜子。
嘴唇倒是不肿，可惜脸是红的，她准备多擦一点雪花膏。
昨晚真是太难熬了，今天一定不能再和他一起睡了。
她甚至有些羡慕方穆扬，培训班是临时单位，不像她们厂每月都固定发些用不着的东西，那些标准型号给了她也是浪费，她又实在不好意思问有没有别的型号。领了两个月标准型号，突然问有没有别的，别人会怎么想她。
早餐是奶粉和点心，费霓抱着饼干筒又分给方穆扬两块，“你多吃一点。”
她低着头，低声说：“你别这么看我。”
方穆扬只是打量她，老实说，他的眼神要比他的为人正经许多。
但费霓总觉得别有意味。
搁以前，方穆扬一定要问费霓“这么看”是“怎么看”，但这次他只说：“下了班你在厂门口等我，我接你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最近没听说有新电影。
“魂断蓝桥。”
“哪国片子？”
“美国。四十年代的老片子，最近重译了。”这部片子他的爸妈年轻时候还看过。
“怎么会有美国片子？”外国电影以前看苏联波兰的，现在看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的，美国片子怎么会允许在电影院放。
“内部片子，不对外放映。下班我去接你。”
“好。”
方穆扬伸手触到费霓的嘴唇，“你这有奶粉沫儿。”
“我自己来。”
出门前，费霓比以往多擦了一倍的雪花膏，好像这样能把脸上的红遮住似的。
地上堆满了雪，费霓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揉了一个雪球，贴在自己脸上，方穆扬和她一块出来，正站在不远处看她的笑话。费霓把雪球掷向了他，怕打湿他的衣服，只向着他的裤脚扔去。
姚主任说到做到，费霓又领到了她的奖金。
中午休息的时候，费霓借了刘姐的车直奔附近书店，把奖金都买了连环画。
二十多本连环画都是一样的。
费霓一个组的同事，都收到了她买的连环画。
同事们都很给费霓面子，说连环画画的太好了，这么多人物，得画多少笔啊。
费霓把这夸奖一并收下，不管夸得恰不恰当。
她说：“要是喜欢，也可以给别人推荐推荐。”
刘姐说：“要是推荐还是报纸推荐有用，咱们厂四车间的老于在报纸上发过文章，你送他一本，让他帮你写一写。”
另一女工说：“老于也就在报上发表过一个豆腐块，那水平我看还不如小费呢，要不说，小费，你就自己亲自写。”
刘姐说：“那不成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么？”
“谁知道小费跟他是两口子。就算怕人知道，小费，你就用我们的名字，也让我们露露脸。”
费霓没说话，心里却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她准备今晚回家就写一篇观后感。
她没再提这事，而是问大家有没有多余的布票可以借给她或者卖给她，她想做一件棉袄，棉花她可以拆一条棉被，但布总不能用棉被的。
因为刚刚收了她的连环画，大家也只好大方一点。积少成多，竟然凑够了。
这天唯一让费霓不太高兴的，就是厂里又发计生用品。
她红着脸几乎要问有没有别的型号的了，但那话连嘴边都没到就被消化了。
要是刚结婚就问，别人最多笑话她图方穆扬“高高大大”，但她夏天结的婚，冬天再问有没有别的型号，有人就该怀疑她作风有问题了。
她又领回了四个没用的东西。
然而这只是个插曲，当她从厂里出来看见方穆扬的时候，眼睛里不由又带出了一点笑。

第59章
这时候，电影里的一个拥抱都能引发轰动。好多日常中保守惯了的人们就为了看一点肢体碰触的戏份买票进电影院。但在费霓看的这场电影里，拥抱接吻都是很平常的事。
长这么大，费霓头一次在电影院看见这样的戏份。
昏暗中，方穆扬握住了费霓的手，在她手上画画。费霓的手越来越热，她想挣脱出来，但被握得很紧，根本动不了。
费霓一颗心怦怦跳，但眼睛没有一秒钟从屏幕中移开过。电影开始，费霓就在数女性角色的帽子。虽然她对她的工作谈不上多热爱，但多年来工作形成的惯性让她不得不关注这一点。她刚工作的时候，全国还在流行那种羊剪绒帽子，谁有一顶这种帽子，谁就走在潮流的前沿，她在厂里工作，可以不用券直接拿钱买帽子，刚拿到工资，她就给自己远在内蒙插队的哥哥买了一顶羊剪绒帽子寄去。她那时还很年轻，一心想进步，却完全不懂进步的标准，虽然为上不了大学苦恼，但很有工作热情，她甚至因为帽子种类单一给厂长写了一封长信献言献策，信的末尾她还画了好几个帽子式样，都是她根据书和电影中的帽子绘制的，画工比方穆扬差得远，但足以让人明白。那封信最后没有回音。
那些亲热的场面确实够让人脸红心跳的，尤其在她手发痒的时候。但费霓并不关注戏里的爱情，她要关注的太多了，爱情是最微不足道的戏份。
电影配了音，字幕也是中文字幕，费霓一听到配音的中文台词，就去猜原来英文说的是什么。一句接一句，她脑子里都是哪个英文句子更接近原版。当没有台词的时候，她的眼睛便会
贪婪地看戏里的衣服装饰。
她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只能通过电影，尽管这是四十年代的电影。
又是亲热戏份，费霓不看亲吻的两个人，只把眼睛去看里面的背景和女主角穿的衣服。
她发现自己已经被多年来的观影经验给约束住了，她之前看的电影里即使涉及到爱情，也不会谈到“爱”这个字，更不会有这些表达喜爱的动作。她看的小说表达感情当然要热烈很多，但文字和视觉冲击是两回事，当电影里的一对男女抱在一起时，她第一感觉是想要回避。
礼堂里的人好像对电影里的场景很习惯，尤其是身边的人。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方穆扬，他的眼睛很镇静，很平常，这种亲密戏份看在他眼里，仿佛和喝酒吃饭一样平常。看电影的时候，不妨碍他去捉弄她的手。
这个只为少数人放映电影的礼堂很不争气地断电了。
屏幕一下黑了。
费霓感觉有人碰了一下自己的右脸，一下不够，又碰了一下，她的指甲去抓方穆扬，让他老实一点。
他的指头握着她的手，在她的掌心愈发放肆起来。
左右前后都是人，费霓一颗心提着。
好在电又恢复了，其他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电影上。
屏幕上的人又开始拥抱亲吻，费霓继续拿眼睛去捕捉背景。
英文单词在她脑子里飞速滑过，来匹配翻译出的中文。
当女主丢掉工作，费霓的注意力终于转移到了剧情。
女主角失了业，生活无着，阴差阳错误以为爱人去世，为了生计不得已沦落风尘，最终压垮她的不是和各类男子的交易，而是她又和爱人重逢了……她一面投入爱人允诺给她的美好未来，又一面觉得自己不配，最终在自我厌弃中选择了了断生命。
出了礼堂，费霓仍为女主选择自杀而惋惜。她认为女主角的悲剧都是从失去工作开始的。而且无论如何，活着总是好的。
电影讲的是爱情故事，费霓却理解成了失业恐怖片。
出了礼堂，费霓用长围巾将自己的头罩上，跳上了自行车后座，她的两只手插在方穆扬的上衣口袋里。
北风呼呼吹着，吹乱了费霓额前的头发，道路两旁的积雪还没化掉，虽然环卫工人清理过，但地面仍有冰迹，洒在地面的月光也处处透着凄冷，费霓放在方穆扬口袋的手又揣得紧了些，她问方穆扬:”你的手冷吗？“
”不冷。“
但费霓想这么冷的天，他连双手套都没有，不可能不冷。她还有一个毛线帽子，可以拆了毛线，给他结一双手套。
方穆扬同费霓说：“老美传统起来，拍的片子跟咱们几百年前的传统戏剧是一个路子，还是贞洁烈女那套。下回我带你看点儿不一样的。”
“你的票从哪儿买的？”
“找人要的。这个不对外卖。”
费霓问方穆扬也是问自己：“什么时候这种电影能在电影院正式放呢？”
万恶的资本主义，真该放到全国的电影院去，让大家都批判批判，凭什么只有少数人才能批判？
费霓想起来了，她以前对方穆扬的微妙感觉就来源于这个。她对于方穆扬住大房子以及跟乐团首席学提琴并无意见，她有意见的是方穆扬能看少数人看的内部电影，去只有少数人才能去的商店买东西。看电影还分三六九等么？商店里的东西她买不起，还不能看一看么？
但方家失去这些权利，她也没有任何的高兴。她是希望像自己这种普通家庭的孩子能和他们看一样的电影，去一样的商店，并不是想大家都看不到。
她患寡也患均贫。
别人过得和她一样不好并不能给她任何安慰。
方穆扬说：“以后肯定可以。”
寒风中，方穆扬突然来了一句：”我爱你。我从未爱过别人。“
费霓偏过头去看路边，一颗心跳得很快，过会儿想起这是电影里的台词。
方穆扬又将这台词重复了一遍。
费霓将这句话还原成英文，轻声念了一遍。
风声呼啸而过，费霓自己都没听清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虽然费霓穿得并不少，但当西北风吹过的时候，她还是紧紧地抱住了方穆扬。
一到家，费霓就翻出了纸笔，伏在桌上写东西。
方穆扬凑过来看，费霓拿手捂住了自己写的字。
“写什么还怕我看？”
“很快你就知道了。“
“现在不能让我知道？”
“不能。“
费霓伏在桌上写连环画的观后感。
方穆扬在一旁临摹画册上的画。
写完了观后感，费霓翻出自己的毛线帽在那儿拆毛线。方穆扬骑车需要一副手套。
她对方穆扬说：“我要给你织一双手套，还要给你做一件棉袄，接下来会很忙。以后早饭都是你做。“
方穆扬很干脆地说好。他今天发了补助，按照约定，他把一半的钱给了费霓。
晚上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听收音机，方穆扬把胳膊伸过来给费霓当枕头，时不时亲亲她。
“能不能把你刚才说的英语再说一遍？”
“我今天什么时候说过。”
方穆扬又重复了那一句：“我爱你。我从未爱过别人。“
”我才没说过这话。“
”是我说的，你之后说了一句什么来着，我当时没听清。“
”你记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方穆扬冲着掌心哈了一口气，去找费霓的痒痒肉，费霓痒得直打滚，伴随着控制不住的笑声。
她滚着滚到了方穆扬的怀里，被方穆扬搂住了肩膀。
费霓笑得喘不过气，下意识地去捂自己的嘴，防止笑声再流出来。方穆扬去吻她的手指。
他一面吻她，一面试探着还要去搔她的痒。
“别闹了。”
“那你把你刚才说的话听听。”
费霓用英文说，你很不要脸。
方穆扬说，不是这一句。
费霓又用英文说，你就是个笨蛋。
方穆扬说，也不是这一句。
费霓偏偏不肯如他的愿，她用英文说方穆扬就知道欺负她。
不知道是方穆扬听懂了费霓的话还是费霓道出了他的本性。
他又在掌心哈了一口气，费霓这次没法打滚儿，她被方穆扬箍住了，她只能在他怀里挣扎。而他的手并没停下来，她哪儿痒，他就去抓哪儿。
她痒得发笑，方穆扬偏要亲亲碰碰她的嘴角，碰得很轻，她就更痒了，他还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捂住自己的嘴，笑声不可抑制地传出来。
费霓忍不住告饶：“求求你，别闹了。“
”叫声好听的。“
”流氓！“
方穆扬又轻轻搔了她一下，”还是不够好听，你再想想。“
”笨蛋。”
“可以，但还差点儿意思，你再好好想想。”
费霓实在受不了了，“没人比你再好了，别闹了。”
方穆扬的手又轻轻碰了费霓一下，“我不是要听这个。”
“你放开我，我就说给你听。”
“我不信你，你要是不好意思，那就在我耳边说。”
费霓没有办法，凑过去压低声音给他叫了声好的。
方穆扬并没信守诺言，抱着费霓打了个滚。
费霓刚才笑得厉害，此时忍不住咳嗽，方穆扬去拍她的背，等她不咳了，又去给她倒水。
“你就知道欺负我。”
“你也欺负欺负我。”
“我才不像你这么无聊。“
费霓本来不理方穆扬，禁不住他示好，又开始跟他说话。
方穆扬告诉费霓，他今天发了补助，和人换了外汇券，但友谊商店主要面向外国人开放，国人要想进去要么有护照要么有国际海员证。他既没海员证也没护照，要想进去，只能靠费霓假装华人留学生了。
“你开玩笑吧。”
照方穆扬的设定，费霓的新身份是父母生活在国外的华人，她仰慕母国文化又来祖国留学，但至今不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只能用英语跟人交流。
“我是认真的。”
“这个不是要证件的么？”
“你就用英文说你没带证件，而且咱们手上还有外汇券。相信我，你的英文足够让人相信你是个留学生。”
费霓早就听说过友谊商店，但不曾去过，她确实很想进去看看。
见费霓犹豫，方穆扬便说：”咱们手上有外汇券，去友谊商店也是为祖国外汇收入做贡献。“
”你觉得人家会相信么？“
”你身上有一股甘愿让人受骗的气质。“方穆扬没说的是，费霓始终有一种女学生的气质，她去假装留学生很合适。
他没有护照，只能用这个法子带费霓去逛逛。
费霓笑：”你又在讽刺我。”
”我哪敢讽刺你？“
方穆扬最终还是说服了费霓，她决定去试一试。
一大早，费霓就换上了方穆扬给她买的短大衣，方穆扬给她一粒粒寄上扣子，又把围巾给她围好，拿镜子凑在她脸前，”看看，我就说像吧。”
费霓比她想象得还要会说谎，说谎的时候她的心跳加速，但一张脸却很平静。加上身边有一个说谎说得非常纯熟的方穆扬，两人很轻松地就进了友谊商店。
费霓和方穆扬先去二楼看服装。
费霓看得很有兴致，虽然他俩手上的外汇券一件都买不起。她很快进入了自己的新身份，用英文跟店员交谈。
费霓的眼睛被一件苏绣吸引住了。
方穆扬问她：“你喜欢这个？“
费霓又仔细打量了一遍。
方穆扬问她：“先问问价，等有了钱再来。我第二本连环画马上就要画好了。”
费霓笑着说：“喜欢就多看一看，干嘛一定要买。看看这里有没有手套卖，要有卖的，就买一双，我不想织了。”
她不再看苏绣，转而去看手套。方穆扬并未跟她一起过来。
店里有许多外国人，有留学生也有外国因公来华人员，最近还诞生了一个新群体，就是外国游客，来国内旅游的外国游客要经过严格审批，人数并不算多，但一拨游客聚在一起也很可观。
费霓选手套的时候，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过来跟她说话。照她的阅读经验，那话很像是搭讪。

第60章
眼前的男人可以称得上英俊，但费霓并不太能欣赏西方男人。她很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
多年的教育使得费霓面对外国人时非常具有防范意识，但这防范只体现在她几乎不透露自己的个人信息，面上仍是笑着，拣她愿意回答的回答。
对方夸费霓的口语很好，费霓说谢谢。她读中学时学校的英语老师更换很频繁，其中一位姓陈的女老师对她影响很大，陈老师是教会女中毕业，后来去英国留学，讲一口标准的英音，费霓的发音便是跟她学的，陈老师教了她半年就被派去打扫学校卫生了，在陈老师打扫卫生的早晨，费霓往往会偷偷给陈老师一块奶糖或者一块橘子瓣糖，然后一个字不说，装作没看见陈老师一样，目不斜视地奔着教室走。这种行为做的十分隐蔽，她不想让其他人发现她和陈老师有瓜葛，但有一天还是被人发现了，发现她的是方穆扬。费霓忐忑又庆幸，庆幸的是，像方穆扬这样的出身，即使他说出去，也不会有谁相信他。而且费霓觉得方穆扬也不会说出去，按理说他这种出身，更应该旗帜鲜明地表明立场，和自己的父母以及同他一样出身的人划清界限，但他却破罐子破摔，偶尔有倒霉孩子向着陈老师扔石子儿，方穆扬还去踢那倒霉孩子一脚，让人滚远点儿，别碍他的眼。
那时候方穆扬因为吃不饱瘦的跟个猴儿似的，但他就连骑破自行车的姿势也牛气哄哄的，好像他祖上八代都是贫农，谁也没他根正苗红。
他这样，别人也拿他没办法。他出身虽然很不好，但决定他出身的老子经常动不动就打他也是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很多样，有时是他偷拿老子的钱请他从胡同新认识的穷孩子吃饭，有时是因为他偷拿他爸的中华烟请门卫抽。开始还有人争取他，后来见他不肯大义灭亲也就算了。他自暴自弃的后果就是招工没他的份，去农场也没他的份儿，只能去插队。
方穆扬插队没多久，陈老师就去乡下了，费霓再也没见过她。
费霓用从陈老师那里复制过来的发音和眼前的人交流。
对方对她的夸奖她一并笑纳，出于礼貌，她也很真诚地称赞了对方两句。
费霓一面微笑着同对方说话，一面去找方穆扬的影子。
她心里纳闷：这人去哪儿了？
没过多久，费霓便通过交流对对方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哈克在纽约生活，一个人去过许多国家，但还是第一次来中国，他想脱离旅行社独自看看，问费霓是否愿意当她的向导。
哈克本想说他愿意提供酬劳，又怕冒犯到眼前的女孩子。从眼前女孩儿的举止和言谈看，哈克猜测她不会也不需要为了酬劳给他当导游。
费霓礼貌但果断地拒绝了。他们刚认识，对方又是外国人，一起出行会引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哈克稍微流露出些失望的神色，但很快又换了一个话题，他还想和她多聊一会儿。他说他想在这个商店里买一些有东方特色的东西带回去，问费霓有什么推荐。
费霓正介绍着，方穆扬过来了。方穆扬揽住费霓的肩膀，很亲昵地同她说话。
费霓问方穆扬：“刚才你去哪儿了？”
“晚上你就知道了。”
方穆扬仿佛这时才注意到了对面的外国人，笑着同他打招呼。
哈克问费霓：“这位是你男朋友？”
两人一望即知的亲密。
哈克在本国人中也算得上高大的，但方穆扬身高比他还要高一点儿。他的做派和他想象中的中国人很有区别。
费霓还没说话，就听方穆扬用英文回答：“我是她的丈夫。”
方穆扬的口音比费霓的英音更让哈克感到亲切。费霓的英文甚至让他生出点儿畏惧，她的词汇量异常丰富，有些她脱口而出的词汇平时很难听到，一般美国人都未必认识。她说的太不口语化了，一般谁这么聊天啊，但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又那样自然，一点儿都不拿腔拿调。哈克不知道怎么形容费霓，最后他想到了一个词：文雅。这个词形容她的语言和气质都很合适。
方穆扬在自我介绍时擅自拔高了他自己的身份，他本来没有正式职业，却称自己是一名工人。哈克也很意外，中国的普通工人讲外语如此自然。不算流利，但是自然，那感觉就跟本国人讲母语一样。
费霓方穆扬又和哈克聊了会儿，他们虽然不能给他当向导，却为他介绍了几个他一定要去看的地方。方穆扬建议他带刺绣回国，又给他讲解了一下刺绣的历史。方穆扬用的单词都很简单，没有一个复杂的词汇，但组合在一起却轻松表达出了他要说的意思。
这一对男女勾起了哈克的好奇，他们的语言和姿态都如此不同，但他们竟然是一对夫妻。
哈克同他们聊得愉快，说如果他们来纽约，可以来找他。
费霓以为只是客套，没想到哈克甚至要写一个联系方式给他们。
费霓本能地想要拒绝，过往别人的教训告诉她，和外国人交流是很危险的，这种场合说几句也就罢了，真留了联系方式，就算对方清清白白没有别的企图，也可能有不怀好意的人给她扣帽子。
没等费霓说话，方穆扬便先婉拒了：“我们国家有句老话，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们要是有缘，以后一定能再见面。”
说完，两人就辞了哈克去三楼。
费霓还想在二楼看看，但她怕哈克仍要和他们说下去。哈克能通过种种审核来国内旅游，个人历史应该没问题，但两个中国人和一个外国人用英文长时间交流是很可疑的。这个冬天氛围缓和多了，要是换到去年，她是绝对不敢和他交谈的。他们已经说得够多了。
费霓问方穆扬：“你不是个不懂英语的半文盲么？”方穆扬说的句子虽然简单，但费霓也够惊讶的，这个人又在哄她，他说他初中时二十六个字母只记了一半，下乡这么多年连这一半也忘掉了。
“跟你比，我不就是个半文盲吗？”
“也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
“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费霓嫌他肉麻，不再理他。
三楼有许多电器，里面的东西两人一件都买不起，却不妨碍费霓看得很有兴致。
费霓仔细观察电视的时候，听见有人跟方穆扬打招呼：“穆扬，你也在这儿。”
她抬头看见了凌漪。旁边还有一个中年妇人，看样子是她的母亲。
费霓还不知道，凌漪的父亲刚刚恢复了待遇，补发了工资。但她知道的是，凌漪脸上的表情早已不是当时她在医院看到的那一种，那时的她脸上有散不开的哀愁，也不是她在傅家看到的那种，那时凌漪看见她还有点儿讪讪的，有点儿不好意思。
费霓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凌漪，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凌漪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凌漪和她的母亲对方穆扬很热情，邀请他去家里吃饭。凌漪很想跟方穆扬谈谈他父母的情况，但眼前是公众场合，并不适合问。
费霓被忽略了，她得已继续观察眼前的电视机。
方穆扬偏偏不放她清静，非要向凌漪母女俩介绍他的爱人。
费霓只好冲她们笑着点点头。
“穆扬，你来这儿买什么？”
方穆扬很坦荡地说只是看一看。
“穆扬，如果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跟我说。咱们的交情，我如果能帮，一定帮你。”如果现在的凌漪遇到正在住院的方穆扬，她一定会天天去医院看他。因为无论她看他几次，她的生活都不会发生变化。生活对她实在太残酷了，总是变着法儿的考验她，让她不得不露出不太美好的那一面。她又重新发现了方穆扬的美好，这些美好在她为生存发愁的时候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但现在，有用没用不再是她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她不再需要考虑一个男人什么工作，工资多少，有没有住房，出身是不是根正苗红。
“穆扬，今晚来我家吃饭吧。”
“今晚我和费霓要去爸妈家。”
“方伯伯回来了？”凌漪不得不惊讶了，方穆扬的爸妈回城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家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没回来，老头子还在老地方呆着呢。我不是结婚了吗？我去我岳母家。”
“这样啊……”凌漪的笑容一瞬间凝固，“你哪天有时间，我家随时欢迎你。”
这一声声“穆扬”叫得费霓心烦。
费霓说：“方穆扬，我们去二楼看看吧。”“方”字咬得格外重。
方穆扬没再给凌漪说话的机会，直接同她告了辞，很配合地和费霓去了二楼。
“我以后努力攒钱，给你买台电视机。”
费霓说：“电视机多没意思啊，一年就那么几个节目，屏幕又小，看得人眼疼。”
“那你想要什么？”
“把券给我，我自己买。”
费霓看了好一会儿漆器和刺绣，却迟迟没有选定一件，方穆扬拣一件她一直盯着的，问了价钱，不出意料，他们暂时买不起，不过方穆扬让费霓不要难过，他们可以等他下次发了稿费换了券再来。
费霓笑着说：“无知了吧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盯着哪件看就是想买哪件？错了，正是因为不买，才要多看一看。”
她没骗方穆扬，她最后买的都是她一眼就看上的东西。一双皮手套和一双靴子，都是给方穆扬买的。
出了商店，费霓把手套给方穆扬，“赶快戴上吧，你刚才骑车来的时候，手都冻红了。”毛线手套毕竟不如这双手套暖和。她准备把原先拆来给方穆扬织手套的毛线，给他织一条围巾。
“你不是说要给我织一双手套吗？”
“织手套多麻烦，我懒得织。说真的，要是你能换来券在这里买一件棉衣，棉袄我都不想给你做。”费霓仰头看方穆扬，“你能不能再换一些券啊？能换多少换多少。我现在的钱比你想象的要多一些，你不用担心钱。”
现在做棉袄，至少几天才能做好，可费霓觉得方穆扬现在就缺一件棉衣。
方穆扬笑着问她：“你现在有多少钱，可否透露一下？”
他现在那样子很像要靠富婆接济的小白脸子，一心想知道人家的财产数目。
费霓摇摇头：“无可奉告。”
费霓跳上自行车，脸贴着方穆扬的后背，“你穿这么些，真不冷么？”
“冷，能不能再贴紧些，让我暖和暖和。”
费霓嘴上嗤了一声，抱他又抱得紧了一点。
方穆扬骑车去副食店，买了三个午餐肉罐头，准备给他父母邮过去。
那三个罐头包起来也不大，看起来不值得辛辛苦苦邮一趟。
费霓问：“你要不要再买一些点心？我还有粮票。”
“差不多得了，我爸妈现在已经能拿工资了，挣的不比咱俩少。我能有余钱给他们买罐头，对他们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惊喜太大，我怕他们承受不住。”上次，他爸来信告诉他，他们已经能拿工资了，不用再每个月只领十来块的生活费。虽然这工资远比不上十年前，但比他和费霓是只多不少。
方穆扬没告诉费霓，他父母打小对他最大的期望就是不要惹是生非，败坏门风。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他下乡的第三年，终于能跟他父母取得联系，他把原来准备自己享受的豆腐干咸鸭蛋连带着从老乡那儿借来的小米红枣给他父母邮了过去，他爸马上回信一封，极其委婉地劝诫他不要偷老乡家的东西。随信一起来的还有一张汇款单，大概是让他补偷东西的窟窿。
因为他父亲的来信都要经过审查，所有措辞都是斟酌再斟酌过的，一般人看那封信，只能看出让他追求进步的意思，但方穆扬受他老子教育多年，一眼就看出了深意，想到老头子都这功夫了，还有心情磨炼字句，让他好好做人，说明并没被生活打倒；还有脑力猜度这小米红枣是不是他偷来的，说明也没怎么受饿，饿到极致是顾不上这些的。于是心安理得的取了钱还了小米红枣的账，又去公社下了顿馆子，吃完给他老子寄了一封信，信上说寄去的东西都是老乡为感谢他画年画送给他的，感谢父亲从牙缝里挤出钱来让他改善生活，公社饭馆的烂肉面和干炸丸子很不错，丸子他一个人吃了两碟。他父亲大概觉得逆子比自己过得要好得多，再没给他寄过钱。
“你啊，一句正经话都没有。”费霓从自己大衣的包里拿出钱和粮票，又买了一些面包，“你这次多邮一点，省得下次再跑一趟。”
“你这个儿媳怎么比我这个儿子还孝顺？”方穆扬笑着说，“我并不会少跑一趟。你给他们邮这么些东西，他们便不好意思不给咱们邮了。到时候我还得来邮局取包裹。”
费霓不理他。
出了邮局，便到了饭点，费霓跟着方穆扬进了一家小吃店。这家店一到冬天就卖芝麻汤圆，来吃的人很多，座位几乎都挤满了，方穆扬终于发现了一个座位，他让费霓坐着，他去前台买汤圆。他买了一大碗汤圆放在费霓面前，让她趁热吃。
“你呢？”
“我吃螺丝转儿。”说着便站着啃了一口。
费霓不顾汤圆烫嘴一个一个地往嘴里送，吃了几个，又喝了几口汤，便对方穆扬说：“你吃吧，我吃饱了。”这时候费霓旁边的人走了，又多了一个座位，费霓挪过去，让方穆扬坐在她原来的座位。
方穆扬又去拿了一把勺子，和费霓分吃一碗汤圆。
“你要不吃，等位的人就该请你出去了。”
费霓这时候才开始细品汤圆的味道，刚才她只记得又甜又烫嘴。
两个人在小吃店狠狠出了一脸汗。
“咱们去溜冰吧。”
费霓说：“我不会，而且咱们俩连溜冰鞋都没有。”
“租呗，我巴不得你不会呢，你要什么都会，不更显得我一无是处了么？也给我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
方穆扬下乡之前经常来这儿溜冰，溜冰场的小流氓好像比别处多一些，许多男孩儿把这当成追女孩子的绝佳场所，变着法儿的引人注意，生怕自己的风头被别人盖过了。方穆扬会很多高难度的动作，不过他那时年龄太小，来这儿的女孩子都比他年龄要大，其他的男孩子只把他当成一个技术很好的小孩子，并不拿他当对手，由着他在场里炫技。
方穆扬发现费霓并非谦虚，她是真的不会。
他炫技的心思收了，一心教她，大概因为紧张，费霓一直没什么进展，方穆扬为了让费霓能够放松，便搀着她一起滑。
这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方穆扬很像一个初学滑冰的菜鸟，跟女孩子一起搀着滑，更是娘得让人无法忍受。
一个男青年熟练地绕着费霓滑了一圈，凑到她面前说：“让我教你吧，包你一学就会。”

第61章
那人不屑地看了一眼比他高不少的方穆扬，“就你这水平，还教人呢，一边呆着去吧。”他对方穆扬如此蛮横，转向费霓有点儿不好意思，几乎要红了脸，用一种轻佻但不熟练的语气说：“我叫苏竟，你……你哪个学校的？”
苏竟明年高中毕业，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同女生搭讪。他会打架，父亲级别又高，在男孩子里很有些号召力，加之长得又不错，他的许多同伴们都认为他对付女孩子很有经验，他也愿意配合这种谣言，觉得这样比较有男子气概。
他和几个同学一起来这里滑冰，先看到了费霓，又看见了和她一起搀着滑冰的男的，他们一致认为女孩儿被男的给忽悠了，要拯救她于水火，谈到谁去拯救，这帮人就退缩了，费霓看着并不是中学生的气质，不是上大学就是已经参加工作，虽然看着温柔，但因为年龄，他们不由联想到了家里凶悍的姐姐，又怕姑娘拿他们当孩子不理他们，到时丢份儿，于是一致推选对女孩子经验最丰富的苏竟去，苏竟被架到那儿，又实在好奇，就溜了过来。费霓长围巾堆在下巴颏下，露出清俊的一张脸，苏竟因为自家姐姐太横，看见这样温柔的一张脸顿感亲切，亲切中混合着不知所措和兴奋，他猜她正在上大学或是参加工作了，但他还是学着同伴们搭讪别的女孩子，问她哪个学校的。因为是头一次，他说话甚至有些磕巴。
费霓读中学的时候遇到这种男孩子，还会恐惧，她那时候为了躲避这种浑孩子，总带一大口罩，把大半张脸遮住。但现在她参加工作又结了婚，身边还有方穆扬，碰见这种比自己小很多的男孩子搭讪，只觉得幼稚。
她笑道：“我早就参加工作了。你中学还没毕业吧。”
对方不把自己当成年人看待，苏竟自尊心有些受挫。
“这并不重要，我小学就会滑冰了，我比你旁边这人教得好多了。”苏竟忽略了他中学没毕业这一事实，坚持问费霓的名字，“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方穆扬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人，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他的冰刀鞋一看就花上了大价钱。方穆扬虽然也就二十出头，但眼前这人在他心里就是一小毛孩子。一个毛孩子竟也跑在他面前拔份儿，还要教他媳妇儿，他想笑的心情远大于气愤。
他心道，哥哥在冰场上叱咤的时候你丫还穿开裆裤呢，上我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但有费霓在旁边，方穆扬表现得很文明，他对着眼前的男孩子笑道：“我水平是够差劲的，可多少比你强一点儿。”
苏竟冷笑：“你比我强？别吹牛了。咱们比比。”苏竟不屑地又把方穆扬扫了一遍，眼睛定格在方穆扬租来的冰鞋上，这么一装备，真入不了他的眼。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对比他大的男的，尤其只大几岁的男的，只有两种情感，要么崇拜，要么轻蔑，没有第三种可能。现在他对方穆扬只有轻蔑，个子这么大，派头看着还挺足，却和女孩儿搀着滑冰，也不嫌丢人。
跟一中学生比，赢了也够丢人的。但人家挑衅了，方穆扬也不好不接招，笑着问：“你想比什么？我陪你玩玩儿。”
费霓对方穆扬笑道：“你跟你一孩子比，赢了也不光彩。”她又对那男孩子说，“同学，你去别的地方滑吧，我们还要再练一会儿。”
眼前两个人的亲密让苏竟看了很是不得劲，他对着费霓抢白道：“我才不是孩子，我马上要成年了，而且我比你高那么多。就他这技术，还想赢我，你也太看不起人了。”
虽然费霓上中学时男女已经同校，但她并不理解这个年龄男孩子的心理，她本想劝架，结果却把苏竟的胜负欲勾起来了，一心要在费霓面前证明自己。
他对方穆扬说：“别的你也不会，咱们就比速滑吧，看谁快。输了你当着冰场其他人的面大声承认你是我的手下败将，可以吧。”
方穆扬勾起嘴角，笑道：“行啊。那你要输了呢？”
“我输了？”苏竟自信不会输，“我要是输了，你想怎么办怎么办。你这冰鞋太破了，我让你先滑。”他又对费霓说，“你给我们当个裁判。裁判，你叫什么名字？”
苏竟的同伴着急想看他进展到哪步，先是踩着冰鞋在苏竟附近兜圈子，苏竟使了个眼色，这些人便滑远了，在一边冲着苏竟做鬼脸。
方穆扬笑着说:“她当裁判对你不公平。”他看着远处看热闹的人说，“那些人是你一起的吧，我抓个人过来当裁判。”
话音刚落，方穆扬已经滑走了。苏竟的同伴还在观察苏竟的进展，方穆扬脚下的冰刀已经横在距其中一个男生冰鞋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冰刀和冰面急速摩擦，冰面瞬间飞溅起的冰沫齐落在那人的鞋面上，给人看惊了，这些人对于方穆扬的到来都没一点儿心理准备。
方穆扬笑着说：“苏竟跟你们是一块的吧，他请你们去做个裁判。”
在同伴和一帮无聊观众的见证下，苏竟输得毫无悬念。他主动跟人比，又输得这样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愿赌服输，他问赢了的方穆扬有什么要求。
当着费霓的面，方穆扬也不好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于是假装正经人把苏竟一伙人随便教训了两句，便让他们赶快滚。当然有费霓在场，他说得更加委婉，把“滚”字说成了“离开”。
苏竟的这帮同伴中学都还没毕业，虽然喜欢逞凶斗狠，但遇着真有水平的便不由得佩服起来，看方穆扬穿这么一双不合脚的破冰鞋还滑得这么好，来冰场还有一漂亮女孩儿陪着，之前的不服气变成了欣赏，看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装着大人的样子跟他攀交情，问他是哪片儿的。
苏竟觉得自己的同伴真不够意思，吹捧着让自己过来，结果和方穆扬攀上了交情，他问费霓：“我们去冰球场打冰球，你去看么？”他想着让费霓看看自己在冰球场有多厉害，把丢了的面子挣回来。
费霓拒绝得很干脆：“你们去玩儿吧，我们还得练滑冰呢。”
又是“我们”。
苏竟又问：“那你下周还过来滑冰么？”
费霓看向方穆扬：“下周咱们还来么？”
苏竟看两人这么亲密，一时觉得丢脸又没意思。他的同伴看方穆扬对他们爱答不理，没再跟他攀交情，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起滑向了冰球场。
同伴安慰苏竟，输给那人也不丢人。全冰场恐怕没一个人比他滑得更快。
苏竟觉得他们没志气，“看吧，总有一天我要超过他。”
等这帮人走了，方穆扬继续教费霓滑冰。刚才他俩的比赛吸引了不少人看，此时费霓仍感觉有人在看他们，但方穆扬对这些目光毫不在乎，好像冰场里只有他们俩。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费霓的练习已经颇有成果，她对方穆扬说：“咱们也该回去了。”
途径冰球场，此时比赛已经发展成了互殴。方穆扬很习惯这种场面，以前他精力无处发泄的时候也会在冰场跟人打冰球。场上允许的正常冲撞很容易引发肢体冲突，冲突着就打起来了，单打到最后发展为群殴也不稀奇。
一拨人在打群架，还有一个人在一挑二，费霓认出一挑二的男孩子是刚才跟她搭讪的苏竟。苏竟因为滑冰丢了脸，正一腔怒气没处发，有人主动跟他挑衅，他正高兴找到了出气的机会，打得人毫无还手之力。苏竟打得正酣，丝毫没注意背后有一个人爬起来冲着他后脑勺挥冰球杆。
方穆扬正准备牵着费霓的手滑走，结果正看到这个场面，不由骂了句脏话。
“你在这儿呆着，我去看看。”方穆扬牵着费霓的手松了，脚下的冰刀迅速刻出两道清晰冰痕。
真他妈世风日下，冰球比赛打架竟然用上了冰球杆搞偷袭，当年他打架可从来都是徒手。
他喊了一声引起苏竟的注意，踩着冰刀滑过去直接把挥球杆的人撞倒在地上，溅起的冰沫儿落了那人半脸。那波打群架的人也晃过闷来，过来支援。
苏竟刚要说谢谢，方穆扬已经滑走了。和摔倒的人一队的见来了个挑事儿的，把方穆扬围住不让他走，对付这种堵截是家常便饭，他轻松就出了包围圈子。
费霓的手表上的秒针也就走了三圈，她却觉得格外漫长。
方穆扬滑过来牵住她的手，“一会儿不见我就望眼欲穿了？”
费霓否认：“才没有。”
她问方穆扬：“你以前经常来冰场？”
“经常来，不过我跟他们不一样，就只是滑冰。”完全罔顾自己下乡之前在冰球场也经常跟人互殴。
看见联防队在巡逻，方穆扬作为一正义群众直接举报道：“冰球场有帮小流氓正在打架，快去教育教育他们吧。”
出了冰球场，有一个老大爷正在卖冰糖葫芦。
山楂很大很红，看着很好吃。
方穆扬给费霓买了一串，费霓说：“你不吃吗？”
“不吃。”不过当费霓把她那根冰糖葫芦递到方穆扬嘴边的时候，他一个拒绝的字都没说，直接咬了一口。
费霓回家的时候，费妈正在灶上做鱼。她把自己在副食店买的松仁小肚和牛肉罐头给费妈，便问：“我哥呢？”
费霓的连环画观后感写完了，但她觉得自己写的和时下流行的文风不太一致，想让她在宣传科工作的大哥给她润色一下。
“你哥和梅子出去了，今天不在家吃。”
这次周日家里的聚餐，只有费霆不在。
饭间，方穆扬一直给费霓择鱼刺，费霓觉得家里人看着怪不好意思的，瞪了他一眼，说她自己能来，但方穆扬却完全无视她的意见。费霓伸脚轻轻碰了他一下，那意思是让他不要再择了，不料方穆扬的膝盖和她碰在一起，却没有退避的意思，反而迎上来，时不时和她撞一下。
当着家人的面，费霓不好说让他不要这样，只能忍着，装作无事发生。
又怕人发现自己耳根红了，伸手把耳后的头发拨到前面来。
一顿饭吃得费霓分外难熬。
要走的时候，费霓从包里翻出她带的连环画，分给妈妈姐姐，还给她哥留了一本，家里人都很买账，费妈不知道夸什么，便说：“画了这么多页呢，得费多少功夫。我一定得多买几本。”
费妈很高兴，往常别人问她小女婿在哪个厂上班的时候，她便语塞，这次有了连环画终于不用像以前那样没底气。
方穆扬看了费霓一眼，那意思是：“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书。”
费霓因为桌下的事现在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到了楼下，费霓跳上自行车，也不去搂他的腰，只抓着车座。
“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那样？”
“我怎样了？”
她说不出口，其实要说出来他也没怎么样，但有家人在场，她脸热心跳的。
方穆扬问她：“你怎么买了这么多本？”
“我愿意买，你管得着么？”
“你这么喜欢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别不要脸了。”费霓气得在他腰间掐了一下，风吹过来，费霓的手指掐在他的外套上，又捏了一下他衣服的厚度，“你不冷么？”
“你再多掐几下，我就不冷了。”
他脸皮这么厚，费霓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一到家，方穆扬就把费霓抵在门上，去找她的嘴，费霓左右躲他，偏不要他得逞，方穆扬的下巴搁在费霓的颈窝，鼻尖去蹭费霓的嘴角，费霓痒得没办法，只能让他如了愿。
费霓慢慢地也开始配合起来。但当两人推着挤着到床上，方穆扬去咬费霓的纽扣时，费霓却躲得很坚拒，她的脸红了，不是羞涩，而是羞恼，并且“恼”更多一点。
她这么羞恼仿佛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方穆扬只能忍住冲动亲亲她的头发放开她。
“怎么不高兴了？”
“没有。我要去洗漱了。”费霓的语气有点儿干。
她可不愿和他滚到床上去，昨天和前天晚上她都难受坏了，方穆扬倒好像很餍足，还弄得她越来越难受，他在这种事情上多少有点儿自私，可她又不能指责他，而且她不知道他怎样做才显得不自私。
两人一起去刷牙洗脸，挤一条牙膏，用一块香皂。
从水房回来，费霓躲在帘子背后擦洗身子。
虽然有帘子遮着，但费霓擦洗的心情却并不轻松。她知道方穆扬不会不经她的允许进来，可擦到方穆扬隔着衣服碰到的地方，一颗心不上不下的，只想着快些洗完。
脑子里正乱着，屋子里突然有了琴声。
曲子陌生又熟悉，费霓想起这是她和方穆扬一起从收音机里听来的，方穆扬拿着羽毛在她手上写过曲谱。虽然现在氛围比以往松动了许多，但费霓多少还是有些恐惧。
她刚要提醒方穆扬，曲子马上就换了，又换成了时下流行的曲子。
费霓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之后她的大半注意力都集中在琴声上。他弹的曲子不伦不类的，一会儿一个一会儿那个，几首曲子交杂着，和她的心一样乱。费霓发现方穆扬并没放弃弹奏第一首曲子，他只是用其他的把它分开了。
她就是在这混杂的琴声中擦洗完毕，换了睡衣。屋里的暖气不够热，费霓又在睡衣上披了件棉衣。
费霓披着棉衣走到方穆扬跟前，捏捏他的肩膀，“怎么就穿一件毛衣，我去帮你把外套拿来。”
方穆扬回握住她的手，“先让我看看琴谱。”
“哪儿有琴谱？”
方穆扬拉了费霓一下，费霓便跌坐在他的腿上，方穆扬给费霓调整了下位置，让她在新椅子上做得更舒服一些。费霓并不喜欢这个新椅子，虽然椅子并不是很硌得慌，好像还很有力量。
屋顶上的光太强烈了，昨天她和他离得这么近时，屋里一点儿亮光都没有。
费霓想站起来，又被新椅子的扶手给箍住了，箍得很紧，让她动弹不得。
方穆扬打开费霓的掌心，去看她手上只有他一个人才能看懂的琴谱，费霓自己除了掌心上的线，什么也看不到。方穆扬看了会儿，手指又回到了琴上，有费霓隔在他和琴中间，他弹得并不如之前那么轻松，他不看琴键，只凭着手指的记忆在琴上弹着。
他的嘴巴搁在费霓耳边，问她：“我是不是弹错了？”
费霓的一颗心跳得没有章法，哪里听得出他错没错，他弹的什么她都没听太清。
“我弹累了，换你弹。”
费霓感觉这椅子有什么东西顶着她，让她很不舒服，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却怎么也动弹不得。这么一挣扎，那种不适感就更明显了。
方穆扬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我冷，让我缓和一会儿。”
“我去给你拿外套。”
“外套不管用。”方穆扬凑在她耳边跟呵了一口气，“你随便给我弹首曲子吧，弹完了我就放你走。”
“真的？”
“真的，可你不能敷衍我，弹错了我可不能放你走。”方穆扬的手插在她的两胁下，放她的两只胳膊自由。
费霓第一次感觉弹琴原来是真难熬的事情。方穆扬的手指把她当成了琴，一架没有黑键的琴，随意弹着，他弹得这样熟练，反倒衬出费霓的生疏来。
方穆扬平常的话并不少，此时竟然变得沉默起来，他的口舌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费霓宁愿他说一句话，可他一个字都不说。
房间里只有费霓的琴声。
她又弹错了。
越焦躁越出错。
偏偏方穆扬去搔她的痒，费霓实在受不了，扭动着去躲，偏偏被人箍住了，活动的范围很有限。然而她太怕痒了，躲不过也是要躲的。
她这么躲着，拖鞋就踢了出去，她稍稍重心前倾，伸出脚尖去寻她的拖鞋。
方穆扬终于开了腔，轻声在她耳边说话：“别动了，好不好？”
有请求有焦躁也有点儿不耐烦。
他凭什么不耐烦？
可费霓羞得连骂他的话都说不出。
明明是他的错，到最后总要栽脏成她的。
身下的椅子让她越来越难受，然而她知道，如果她去调整位置，方穆扬也没准也会找出话来说她。
费霓猜他捏准了这么干扰她，她弹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可她偏不肯如了他的愿。
她这次再弹几乎是赌气，弹得也不能说出错，可听起来好像她跟琴键有仇一样。
她的身体越来越软弱，可这琴声却完全相反。
费霓马上就要成功了，可方穆扬的手变换了位置，费霓落在琴键上的手指被迫移了一点位置。
费霓真生了气，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狠敲了几下，像她的心情，乱七八糟的，没有一点条理。
她回过头来，在方穆扬下巴上狠狠咬了一下，咬得很用力，一点儿都不心疼。
方穆扬一点儿没跟她计较，他一面吻她，一面将手从温热的地方拿出来落在琴键上，“这声音像不像你的心跳？”
这次费霓是真恼了。她偏不肯如了他的愿。就算弹不出完整的曲子，她也要弹。
她决定这次让他也不好受。两个人都难受，比一个人难受要好一些。要是这次她缴了械，他以后不知道拿出什么法子磨折她。前两晚够她受的了。
他下巴仍搁在她的肩膀上，拿鼻尖去蹭她的鼻尖，费霓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仍坚持弹着曲子。好不好对不对全然不重要，弹才重要。偶尔她回过头碰碰方穆扬的嘴，只是碰一碰，她知道他也难受。
“楼下也该睡觉了，再弹人家就要找上门来了。”
“找就找吧。”
方穆扬不再劝她，他扳过费霓的脸，堵上她的嘴，费霓的眼睛不能再去看琴键，只能看着他。
琴键不甘心地响了几下，但最后没了声响。
他们彼此能听得见呼吸声和心跳声。费霓从没感觉方穆扬的胳膊这么有劲儿，他又给她变换了个坐姿，两人得已面对面。他们前两天都很有原则地不在彼此嘴上脖颈上留下痕迹，但费霓这次被戏弄恼了，一时也就忘了，方穆扬被她刺激得也忘了。
费霓的棉衣还好好披着，睡衣的后脖领子却一点一点滑了下去，袖子把她整个手都遮住了还长一截。她低头便看见了方穆扬的头发，很黑，在这样强烈的灯光下，费霓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平常不见天光的皮肤是那样白，她自己因为太习惯了，所以一直不觉得，前两个晚上台灯的灯光太温暖了，把她皮肤的色调也衬得暖了一些，今天猛地一看，黑白对比过分刺眼了，她索性不再看，他今天用的洗发膏是她买的，这个人惯会恩将仇报，她咬着牙齿去数方穆扬的头发，努力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她转头去看窗外，这天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星星。窗帘又没拉，索幸这附近只有这一栋楼，屋里发生什么外面也不知道。
方穆扬又牵着费霓的手往那不标准的地方走，费霓不再由着他。
她也要让他难受难受。
她今天这样吝啬，他反倒对她慷慨起来。
“别闹了！”
她给他买外套保护他的手指，不是让他用指头来欺负她的。
他问她喜欢么？
她当然是不喜欢的，可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如果齿缝露出别的声音，他便会怀疑她撒谎。
费霓没有心思再看星星，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她以为她已经熟悉了他的手指，没想到还有些陌生之处。
方穆扬突然问她要不要去看星星。
费霓没说话，方穆扬把这话当成是默认。
费霓的棉衣本是披着的，扣子松着，方穆扬说：“到窗前看星星衣衫还是要整齐一点，这个点儿备不住有人抬头往窗子里面看呢。我知道你这个人，最容易不好意思。”
其实外面根本不会有人看，也看不见。但他此时突然变成了一个无比正经保守的人。
睡衣怎样是不管的，他只管给费霓系棉衣扣子，并且要给她系到最上面一颗，可他总是系错。
他这样系法，对费霓反倒是种折磨。她宁可他跟昨天一样，可今天的他好像一点儿都不急。
“我根本不想看星星，你自己去看吧。”
方穆扬反问：“那你想干什么？我陪你一起做。”
费霓咬紧牙，不说话，眼前这个人说的话以至脸上的表情都很正经。
但他的手指暴露了他。如果他的手指头再老实一点，她就要相信她嫁的是一个正经人了。
正经人又说话了：“你要嫌累不想去窗前看星星，我抱你去床上看，那儿也能看得清楚。”

第62章
费霓并没有在床上看到星星，但她也不想专门开窗去看。
不知为什么，解扣子总是比系扣子更快。原本笨拙的手指一旦去解扣子马上变得灵巧起来。
没一会儿，她手腕上的表带都除了，那是她身上最后的饰物。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费霓嗯了一声，她以为是昨天那样的要求。
她伸手要去关灯，方穆扬握住了她的手指，“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不知是怕费霓不明白还是怎样，方穆扬又把刚才的意思表达了一遍：“让我仔细看看你。”他说的很直接，因为直接反而没有一点那方面的成分。
费霓去扯被子，“那些画你还没看够么？”
“什么画？”
“箱子里的那本画册。”多的是不着寸缕的人。
费霓误会他了，那本画册是他上小学的时候爬到家里书房顶柜翻出来的，翻了几页自以为拿到了自己父亲的把柄，当面威胁他爸，要求他爸马上给他买一双球刀鞋，否则他将在家庭会议上揭穿他道貌岸然的本质……老头子听了逆子的威胁，顷刻丧失了风度，当面就骂，孽障，亏你还学画画，画人体是绘画的基础，不懂人体你画个屁的肖像画。说罢就要打这个不学无术的混账，方穆扬逃得快，免此一打。画册自此也变成他的了，理由是既然画人体是绘画的基础，他也要学学。
他当时并没有学，画册藏在床底上吃了很长时间的灰。他是下乡之后，才意识到打好基础的重要性的。只是那时候画册已经在费霓那儿了。
方穆扬把这件事玩笑似的讲给费霓听。
没想到费霓的重点完全偏了：“你爸经常打你？”
“也没有经常。”大部分时间都是想打而打不着。即使小时候被打对方穆扬是家常便饭，但他也知道打孩子并不是件普遍的事情，不去看其他家，他自己的哥哥姐姐就从来没挨过一次打。这倒不是因为偏心，像他兄姐那样的好孩子，他爸还要去打人家，简直是没有人性。
费霓把偷画册的事和方穆扬以前跟她借钱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你爸不会因为这个才把你送去住校的吧。”
“好像是吧。你这么早就关注我了？”
“谁关注你了？”费霓想，这么久了，他大概把跟她借钱的事情给忘了。
方穆扬去扯费霓的被角，“你不是已经答应了么？”
“我不知道是这个。”
“那你以为是什么？”
“你还是去看画吧。”
方穆扬拒绝了费霓的提议：“相比艺术，我更喜欢活生生的人。”
一语双关。
他又说：“就算画上的复制品全都变成真迹，堆满整个房间，也不如现在，你在我旁边。要是哪天我快死了……”
“你说的都是些什么？”
“真话都听不得吗？那我说假话？”
“真的假的我都不想听。”
“我就看看，什么都不做。”方穆扬去扯费霓的被角，这次她没抗拒。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
没有任何肢体的触摸，只有眼神在流动。这眼神是单方面的。
费霓并没去看方穆扬，灯光太强烈了，她不由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方穆扬是以一种怎样的眼神看自己，是以画画的人对他的模特，还是丈夫对妻子，抑或……
因着这种猜想，她感觉皮肤下的神经又在跳动，一下，两下……她想象现在的自己在方穆扬眼里是什么样子，但她只想了个开头，并没再继续想下去，光是想便足够让她难为情了。她闭着眼睛，仍感觉他的目光烤在她身上。
暖气并不够暖，有的怕冷的人家还特意在屋里又生了一个炉子。费霓此时不知道自己是热还是冷。
“可以了吧。”她又去扯被角。她那又细又长的胳膊原本交叉着，遮在最不想让他看到的地方，她扯被角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一点儿，但她没发现，一心要把自己都盖上。方穆扬的眼睛定在费霓的鼻尖上，连呼吸都透着那么紧张。她的脸原先离他不到十公分，现在已经快差二十公分了。
方穆扬握住她的手，“再等一会儿。”
“我有点儿冷，想盖被子了。”她不想在这种强烈的灯光下被他审视，这忙帮的时间已经够长。
“你太紧绷了，其实你没必要这样，我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看。”
他这么一说，她反倒绷得更紧了。
“那我把灯关上？”
费霓说好，她巴不得如此，答应的时候她仍闭着眼睛。
“睁开眼睛看看。”
灯仍开着，只不过换了台灯，光线一下子没有那么强烈，之前的羞耻感变成了另外一种感觉。
“我想看看不同光线下的你。”方穆扬摁住被角，“就一会儿。”
方穆扬给费霓讲两种灯光下她的不同。
他遵守了他的承诺，只是看看，什么都不做。费霓两颊都是红的，像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气，雾蒙蒙的，鼻子被脸颊两片红夹着，她的鼻子和她的脸一样，都是小一号的，此时正在急促又紧张地呼吸。
方穆扬促狭地去按费霓的鼻子，她毫无防备地张开了嘴，两个人便很自然地亲吻了，这次费霓一点儿都不扭捏，好像已经等这一刻已经好久了。只是她一时有点儿紧张，上下排的牙齿粘在一起，磕了方穆扬的嘴唇好几下，回亲的时候因为闭着眼睛，把自己的嘴唇又给磕到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睁开眼睛。即使眼睛蒙上了层雾，也黑是黑，白是白，清明得很，她用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把自己的鼻尖对准方穆扬的鼻尖，嘴巴对准嘴巴，对准了，又把眼睛闭上了。
闭上的同时，费霓轻轻吐出一个温暖的舌！尖，他们的牙膏是柠檬味的，方穆扬买的，刷牙的时候两人用的是一只牙膏。此时他们彼此分享着嘴里的柠檬味儿，费霓伸出她的细长的胳膊去搂方穆扬的脖子，因为不熟练，所以手指有点儿抖。
方穆扬用被子将费霓裹住，手掌去寻她的骨头，他说他要把她的所有骨头都摸到，他要比任何一个人都更熟悉她。他摸得很用力，好像要透过皮肉在她的骨头上留下印记。
费霓紧张地利用他说话的间隙换着气，也就忘了戳破他，不是所有骨头都能摸到的。
费霓很主动地亲着他，因为这样她就不用回答他摸的是她的哪块骨头了。
他俩生平第一次和另一个人这样要好，恨不能融成一个人。这么要好了，还觉得不够，还想要更近一点。
在触到某一处的时候，费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和整张脸的神态是完全是冲突的，如果把她此时的脸如实地复刻在画上，便能发现不和谐之处。
费霓的眼神里写着拒绝，但连她鼻子上的汗珠都在反对这种拒绝。
方穆扬发现了这种不和谐，他说：“这次不用担心。”
费霓没问那个纸袋里的东西是怎么来的，只是说：“这个可以么？”
“你试试。”
费霓颤抖着双手去试，方穆扬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睫毛也是可以发抖的，她的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手上的动作和她为人一样认真，可手指却比平常笨了十倍。因为手上的动作不得法，又着急，鼻子上浸了一层汗，她微张着嘴巴，紧张地呼吸着，方穆扬在等待中把她的皮肤都给揉疼了，费霓忍着疼低头继续，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好了。
她的眼睛依然黑是黑，白是白。
方穆扬的耐心在这一刻终于耗尽了。
费霓在这个关节突然想起了什么，“要不要挂被子？”
“咱们不会有声音的，不是每对夫妻都会有声音。”
费霓信了。
事情并不像费霓预想得那么轻易，她疼得全身都被汗浸着，手指头紧紧扣在方穆扬的皮肤上，他也都是汗，她开始一直咬着牙，可方穆扬非要去撬她的牙缝，那些声音便不可避免地露出来了。
她不怕疼，但怕突然的停顿，一直疼痛她知道总会有完的时候，但她受不了现在这样，话从她的牙缝里挤出来，她对方穆扬说：“快一点，不要怕我疼。”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也对护士说过这种话。她生来体弱，时不时就要去医院打针输液，她的血管很难找，一般技术不熟练的护士要好几次才能成功，她当时便总结出经验，越是怕疼越是小心，就越容易失败，也就会越疼。
她的话起了作用，在连续不间断的疼痛下，他俩终于在一块儿了。
两个人的好又进了一步，脸也贴得更近了，说不清是谁先碰谁的嘴，反正两人就亲在一块儿了。
费霓发现即使她自己不出声音，也会有别的声音。她没法儿让方穆扬把声音弄小一点儿。好在接吻有麻痹作用，她的听觉被麻痹了，慢慢她觉得那声音也不那么大了。
两个人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亲密，关系又进了一层，结束后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方穆扬用手指去缕费霓贴在额前的湿发，“刚才是不是弄疼你了？下次就不会疼了。”
费霓误解了方穆扬的意思，以为他是在道歉，便说：“其实真正疼的时间并不长，结束了就没那么疼了。”
“你是不是觉得快了？”
“没有。”费霓不懂方穆扬为什么这么问，快总比慢好。
费霓睡不着，又让方穆扬拿画册看，看的画都是很老少咸宜的。
两个人挤在一起，看同一本画册。
他俩看画的角度很不同，但方穆扬觉得好的，费霓也觉得好。费霓看画耽溺于细节，画上的一把椅子都要看好久，看着看着便想要自己也拥有一把。
方穆扬说：“以后我也给你做一把一样的。”
“不着急，什么时候做都行。”半晌又问，“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看到真画呢？”
“总有一天会的。”
又看了一会儿，方穆扬问费霓：“要不要再来一次？”
费霓嗯了一声，把画册放到一边。
这次他们俩比上一次都要娴熟一点。
有了上次的经验，费霓以为这次会更快一点。可方穆扬并不像上一次那样着急，他突然变得很有耐心，他问费霓：“第一次你有什么感觉？”
费霓不说话，因为感觉并不是很好。值得欣慰的是，他们今晚终于做了别人新婚第一天就做的事。
在方穆扬再三追问下，费霓终于说：“其实也没什么感觉。”
“这次会长一点，你可以有时间体会一下。”
“仓廪实而知礼节”似乎也可以用在这里，方穆扬第一次像一个饿了许久的人，好不容易吃上饭，只会尽可能地吃饱，囫囵地吃一气，到嘴里都不管什么味道，哪里顾得上管别人怎么样。现在的方穆扬虽然还没吃饱，但到底吃了一些，并且还有食物等着他再吃，他不用再那么急，不仅可以好好体味一番，还可以同人分享。
费霓便是那个他要与之分享的人。
方穆扬现在太知礼节了，他礼貌的费霓简直受不了，在逐渐往里推进的过程中，每有一点儿进展，方穆扬便要问问费霓的感受，费霓不说，他便要让她重复感受一番。
费霓开始评价的时候主要说“不疼”，到后来这评价就变成“流氓”“不要脸”了，方穆扬将这评价照单全收。大概是觉得之前的表现配不上费霓如此评价，方穆扬愈发的努力。
等到他终于配得上她的评语，费霓反而骂不出了，她紧咬着牙缝，防止别的声音露出来。
可方穆扬并没忘记他的礼貌，费霓不说，他又叫她重复体会了一遍。
费霓没办法，只好堵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再说话。
费霓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的手指甲陷在方穆扬的背上。但方穆扬并不是很争气，他并不知道什么叫动作小一点。因着她的沉默，这种声音便显得更大了。
这声音她不光不愿意别人听，就连自己听也觉得不好意思。
可她也只能由着他，她现在不仅没有挂被子的力气，连把棉花塞进耳朵的力气恐怕都没有。
这个声音结束不久，她就睡了。
没过多久又醒了，不知是饿醒的还是被旁边的人亲醒的。
这时天还没亮，远没到吃早饭的时候。
费霓注意到方穆扬的耳后有自己的指印，她拨了拨他的头发把指印挡住。
方穆扬也去帮她理头发。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最后是费霓忍不住笑了，方穆扬看她可爱，又要去亲她。
费霓说：“我饿了，我想吃东西。”
“我也饿了。”
费霓知道两个人的“饿”不是同一种饿法，她急道：“我是真饿了。”
“难道我是假饿不成？”方穆扬嘴上逗她，具体到行动上却匆匆穿了衣服，打水帮费霓擦了手，把饼干筒拿到她手边，让她吃。
费霓披着衣服坐在床上，捧着饼干筒往自己嘴里送饼干，方穆扬看她吃得急，又给她倒了一杯水。费霓吃一口饼干，他往她嘴里送一口水。
费霓问：“你怎么不吃？”
“我不怎么饿。”
费霓并不信，他比她更应该饿，大概是因为饼干筒见底了，他才这么说的。
费霓自己吃一块，又递给方穆扬一块，饼干很快就没了。
方穆扬又给她冲了一大杯奶粉，费霓胃口小，有饼干垫底，喝了两口就不想再吃了。她让方穆扬把剩下的奶粉喝完。方穆扬不信，费霓说自己真饱了，方穆扬去揉她的肚子看她是不是真饱，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信。
费霓生怕他碰到自己的痒痒肉，去抓他的手，“傻子，除非我撑死了，你才能摸得出来。”
天还早，方穆扬问费霓要不要再来一次。
费霓说，你怎么没个完。
然而还是答应了，因为天确实还早。
方穆扬买了三个，一晚上便用完了。他这次做得比上次更久，因为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第63章
培训班结业后，方穆扬便成了真真正正的待业青年，也就有充足的时间打家具。
他跟费霓说，他要打一个新床。费霓不同意，理由是现在的房间太小，双层床更实用，不仅可以用于休息，还可以放东西。拒绝的原因不只是这个，费霓还有一点没说，如果换了新床，她只能每天和方穆扬睡在一起了。而两个人躺在一起，是很难单纯只是睡觉的，有时她上床前已经很倦了，恨不得倒在床上马上睡着，但方穆扬亲她一会儿，她便马上不困了。但客观条件并不允许他们每晚做那事儿，不只是因为避孕。
每次做完那事儿的第二天，汪晓曼看她的眼神就很复杂，费霓虽然面上平静，心里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因为汪晓曼吵她的时间是很有限的，而方穆扬能折腾大半个晚上。那几个晚上加起来的时间，几乎要和隔壁几个月制造出的噪声持平了。她也是在经过这事后才知道为什么隔壁会把时间固定在周六晚上，这是一个最善解人意的时间，即使在晚上吵到人家，被吵到的人也可以在礼拜天补个觉。此外，她的皮肤比一般人要脆弱，方穆扬轻易就能在上面留下痕迹，虽然不疼，痕迹一两天也能消下去，但在消下去之前她是不能去公共浴室洗澡的。
总之，种种理由都不支持她换床。不过最容易说出的便是双层床能放东西。
方穆扬好像料到了她会这么说，马上拿出了一个更实用的方案，之前逛商店的时候他特意翻了外国家居杂志，这个方案便是受杂志启发：上面依然有床，下面换成衣柜和书桌。
因为家里难免来客人，还是要有一张专门的饭桌，家里有两把椅子，原来的樟木箱子靠墙摆着，加个坐垫，便也可充当坐具。
这样一来，屋里便不需要矮柜了。靠墙放的矮柜是两个拼在一起的，一个卖掉，一个放走廊，桩些锅碗。别人都在门口搭了橱柜煤炉做饭，他家门口是空的。因为是空的近来有人想要在他家门口放煤饼，费霓拒绝了，理由是她也要在门口堆东西。既然说了，便不好不放。
方穆扬这样一说，费霓也觉得很好。
但她说：“打家具的事情，还是过年再说吧。”虽然家里还有木料，但是打家具还有许多别的花销。
方穆扬现在的收入完全靠稿费，而稿费和工资不一样，是个很捉摸不定的东西。
眼下，最关键的还是攒一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方穆扬看出费霓的担忧，说：“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我现在有稿费。”
“我不担心。”因为方穆扬在家待业，没有固定职业，费霓格外注意他的自尊心，反倒比以前待他还要温柔一些。
方穆扬坚持打家具，费霓也就由着他。
方穆扬晚上不再缠她，专心画画，白天便在楼下打家具。
一个青年，工作日不去上班，有时间天天打家具，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没有工作。
楼里的人都是费霓的同事，没几天，厂里的人就知道费霓的丈夫失业了，看费霓的眼光不由带着三分同情。
这么漂亮的姑娘找了一个男人，没正式工作，住在她分的房子里头，怎么论怎么亏。
方穆扬对这些目光很迟钝，他坦然地在楼下做着木工活儿。
他并没有先打床，而是又打了一张沙发。他准备先用沙发去信托商店换点儿钱。
汪晓曼下班回家，看见在家待业的方穆扬快打好的沙发，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上次方穆扬打沙发是在夜里，白天把沙发遮起来，很少有人看见沙发的真容。
汪晓曼还是第一次见方穆扬打的沙发。她自己家有对旧沙发，样子不如这个。
她对方穆扬说：“小方，你这沙发样子是从哪看来的？”
方穆扬说了一个木器行的名字。
汪晓曼想起来了，她结婚的时候去那家国营木器行看过家具，和这个差不多样子的沙发要小两百块，跟九寸的电视一个价钱。
“这沙发是给自家打的？”
方穆扬当然不能说他打了是为了卖的，便说：“给亲戚打的。”
“你打这样一个沙发要花多少钱啊？”如果便宜的话，汪晓曼也想打这样一个沙发。虽然现在帮人打家具的都是从郊区农村来的木工，但汪晓曼想，方穆扬要是再找不到工作，靠给人打家具挣钱也是迟早的事情。
“我没算过。”
方穆扬这么一说，汪晓曼便放心了。她猜花不了多少钱，以她的经验，要是很贵的话，对方肯定是要说的。她准备等方穆扬过不下去，靠打家具挣钱那天。
方穆扬没工作的事儿刘姐也听说了。虽然刘姐知道费霓的丈夫是画画的，还出了连环画，可以拿稿费，可没有正式工作，总是愁人。因为费霓又帮她织了一副漂亮手套，作为报答，刘姐让自己在肉联厂工作的丈夫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为小费的丈夫解决下工作。刘姐的丈夫和刘姐一样效率惊人，很快就为费霓的丈夫谋到了一个屠宰车间的空缺。
刘姐是把这件事当成喜事跟费霓说的，费霓很感谢刘姐的好意，一时不知道怎么拒绝。
在肉食匮乏的时期，屠宰车间无疑是一个人人艳羡的好工作。据刘姐讲，屠宰车间一个姓王的大姑娘就因为这个好工作，如愿嫁给了话剧团一个浓眉大眼的英俊小生，而王大姑娘本人长得实在不算美。正因为不算美，愈发显得这个工作是多么的富有吸引力。
如果方穆扬没有稿费，费霓一定很干脆地替他应下来；但他现在有稿费拿，费霓便觉得他这双手还是画画比较好，宰杀的事情还是留给别人干。
但刘姐好心给方穆扬找了工作，费霓总不能说方穆扬想找别的工作，宁可在家待业也不去肉联厂，毕竟在刘姐心里，肉联厂的屠宰工人是非常好的一个差事。
费霓只好说方穆扬现在的稿约很多，除了画画，没时间去做别的。
刘姐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可我听说你们家小方天天在楼下打家具啊。稿约多是你们家小方跟你说的吧，男人都要面子，他说有未必有。这个工作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你好好考虑考虑。”
费霓只好继续撒谎：“他白天打家具，为了画画都不怎么睡觉的。”方穆扬虽然晚上都在画画，但并不到不睡觉的程度。
“那你可得让小方注意身体，家具什么时候都可以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费霓笑着说好，中午在食堂特意打了份肉菜请刘姐吃。
刘姐笑着把菜往费霓这边推：“我爱人在肉联厂，我天天吃到肉，倒是你，这么瘦，多吃点才是真的。”
见费霓还跟自己客气，刘姐又说：“小费，能拿稿费当然好，但有一句话我也不怕你不爱听，今天能拿稿费，不代表以后都能拿，找份正经工作才是真的，肉联厂的工作多好，天天都能吃上肉，我看你这么瘦，心里都疼得慌。”
方穆扬并不知道好心的刘姐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份好工作，沙发一做好，他便又借了板车，拉到信托商店卖了。
靠打家具挣个木工费，哪有卖沙发挣钱，即使是以旧沙发的名义卖。
沙发卖了，方穆扬便又有了钱，他手里向来是存不住钱的。他把得来的钱一分两半，一半准备交给费霓，另一半在买了打床用的材料后，又自己做主买了一个二手电唱机。
他箱子里的那些唱片不放太可惜。

第64章
费霓一早就知道方穆扬手里的钱存不住，沙发一卖，钱还没捂热，定要买了别的。
回来路上她还猜方穆扬买了什么回来，一进家门就看到了矮柜上的电唱机。
现在可以播放的音乐多了些，隔几天就有之前解禁的歌曲放出，因为这个，费霓也动了买电唱机的心思，但也只是想想。电唱机对于他俩多少有点儿奢侈，尤其方穆扬现在在家待业。
除了电唱机，方穆扬还买了一兜苹果，费霓不喜欢太面的苹果，方穆扬特地买的国光。饼干筒的盖儿被新买的点心给顶出来了，今天早上饼干筒还剩个底儿，费霓本准备明天买些饼干放里面的，结果被方穆扬给抢了先。他买的这些点心比饼干可贵多了。
费霓看着桌面上的东西对方穆扬笑：“又发财了？”说着她展开了掌心，“这么有钱，我给你做衣服的工钱也该结了吧，这个月的房租是不是该交了？”要不是他俩已经熟到了一定地步，费霓是不会拿房租开玩笑的。
方穆扬拿着她的手背放在嘴上亲了亲，又去拿牙齿咬，“这样算结了么？要不够的话我还有。”
“你脸皮也忒厚了，谁要你这个？”费霓努着劲儿缩回自己的手，“别这样，手还没洗呢，你也不嫌脏。”
“我不嫌。”
费霓看着自己手上的牙印，笑道：“你不嫌，我还嫌呢，罚你马上去刷牙，否则不准吃我带回的饭。”
“那咱们就一起刷吧。”
方穆扬抓着费霓的手，在她手心抓挠着，一张脸凑过来，要吻她的嘴，费霓身子下意识地后仰，咬着牙齿，努力憋笑，方穆扬托住她的腰，两个人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费霓的眼睛闭上，那熟悉的嘴却没凑上来，她感觉自己的掌心多了个东西。
睁开眼睛，便看见了薄薄一沓纸钞。
那是方穆扬交她的钱。
她用眼睛一数便知道多少钱，厂财务科不用她实在可惜。
“你就逗我吧。”他一天不逗她好像日子就没法过下去一样。费霓把钱收了，和方穆扬一起去水房。
方穆扬很听她的话，在水房刷牙，费霓洗完手，就回了自己房间。仔细看的话，方穆扬的牙印还留在她的手背上，她打开饭盒，把保温瓶里的粥盛在碗里，等方穆扬回来吃饭。
过了会儿，方穆扬也从水房回来。
他对费霓说：“牙刷好了。”
“快点儿吃吧。”
“你不检查检查？”说着，方穆扬便凑过去让费霓检查，费霓本要躲，却被他给箍住了，她不得已潦草地检查了一下，检查的结果是，她的嘴唇也沾上了柠檬牙膏味。
“怎么样？还满意么？”
费霓拿手去遮自己的嘴，羞道：“好好吃饭吧。”
今天厂里食堂有土豆烧牛肉，费霓一下班就跑去抢。去的时候牛肉已经差不多没了。
牛肉的供应量远不如猪肉，副食店里好不容易有了牛肉，也是突击供应，刚得知消息去排队已经排了老长，终于排到自己，牛肉已经卖完了。食堂里每次有土豆烧牛肉，还没开始卖，窗口的人已经挤满了。
食堂师傅本来已经都给费霓捞了一大块牛肉，大概是觉得牛肉大了，手熟练地一抖，勺里的牛肉又没了，只剩下沾了牛肉味的土豆。费霓坚持要师傅把掉在餐桶里的牛肉给她捞上来，师傅捞得很不情愿。
饭盒里的土豆渐渐没了，但牛肉却没人去碰。最后牛肉孤零零地剩在饭盆里，方穆扬把牛肉轻轻一夹，分成两半，一半夹到费霓碗里，另一半自己吃了。
“你第二本连环画什么时候能出版啊？”
“快了吧。画稿我这儿有，你随时都可以看，不用等出版。”方穆扬第二本连环画已经画完了，稿费还没结清。他现在正在在画的是古代科技丛书中的一本，不署名，但有稿费拿。
费霓并没有跟方穆扬说肉联厂的事情，她并不打算让方穆扬去肉联厂工作，虽然去肉联厂能天天吃肉。方穆扬的父母解除了监管，有了工资，让费霓看到了新的可能。方穆扬在出身很差的情况下都能被推荐上大学，现在出身已经不再是一个大的阻碍，加上他自身历史又清白，还出版了作品，再被推荐上大学并不是不可能。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多创作作品，等着美院招生。
他大学毕业自然能分配到工作。
费霓今天洗漱得格外早，她从水房回来，就把门窗关严，窗帘拉好，方穆扬笑：“今天不用这么小心，这个别人听见也不要紧。”
“你确定吗？”
“确定，放心吧。”第一张唱片是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虽然贝多芬的作品并未全部解禁，但他的田园几年前国外交响乐团来华演奏过，报纸上有过报道。
费霓躺在床上枕着胳膊听这尘封了十年的唱片，这音乐推着她往梦里走，她却始终睁着眼睛，她一会儿还有围脖儿要织，不能就这么睡着了。
方穆扬在一旁削苹果。
费霓笑：“咱们还没到吃苹果不削皮的阶段。”
“那你吃苹果，我吃皮儿。”
方穆扬削的苹果皮很好，完整的一圈。他把苹果给费霓，自己把苹果皮儿放碟子里，拿叉子一叉，叠了一层送到自己嘴里，两口便吃完了。
“你这样，好像我多苛刻你似的。”费霓坐起来，把自己没咬过的另一半苹果递到方穆扬嘴边，“我吃不了这么多。”
两人分吃完了一个苹果。
费霓坐起来便再没躺下，听音乐的同时手也没嫌着，她在给方穆扬织围脖，原先预备给他织围脖的毛线给他织了一件坎肩。昨天她搞到了半斤毛线，得以把围脖继续织下去。
“别织了，老老实实听会儿音乐不好么？”
“织围脖并不妨碍听音乐。”她要再耗着，没准冬天过去了，还没织好。
“我不着急戴。”
费霓并没听进去他的话，继续在他旁边织着。
见劝不动费霓，方穆扬便扯了张椅子坐她旁边画画。
费霓瞥了一眼方穆扬的画，方穆扬遮着不让她看。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藏着。”
费霓心里已经猜出了五六分，趁方穆扬正画着，偷着看过去，她织围脖，他画她织围脖的速写。
“方穆扬，我觉得你手这么巧，自己织围脖也不成问题，没准比我织得还好。”
“我不会织，更别说比你织得好，不光我，谁也没你织得好。”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不是鼓励我多画画吗？我还是画画吧。”
她是鼓励他多画，可没鼓励他画她。
费霓笑：“既然你这么听我的，那我现在鼓励你织围脖。”
费霓把毛衣连同毛衣针丢给他，“你先试试看。”
毛衣针没防备地扎在方穆扬的睡衣上，正是他腰的位置。
费霓听见方穆扬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
费霓看他不像没事的样子，伸手掀开他的睡衣一角，看被毛衣针扎的地方。
她刚一撩，方穆扬就势把她拉倒在床上，费霓没防备地倒在方穆扬怀里，方穆扬一手抚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摩挲她的头发。
“歇会儿吧，你给我做的衣服足够我过冬了，用不着再织围脖了。”
费霓被迫贴在方穆扬的胸前。她能听见心跳声，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方穆扬又帮费霓换了一个姿势，让费霓枕在他的胳膊上，他去亲她的眼睛，不出所料，费霓把眼闭上了。
他侧卧着，另一手的手指去给她梳头发。
音乐声灌到费霓的耳朵里。
他们始终维持着这样一个姿势，直到音乐声突然停止，房间也陷入了黑暗。
电力供应不足，停电是经常的事情，他俩都已经习惯了。费霓起身去摸手电筒，方穆扬按住了她的手，“别忙了。”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也不说话。
唱片停止了转动，费霓耳朵里的声音便更加单调。
灯泡重新亮时，费霓已经睡着了，方穆扬慢慢把自己发麻的胳膊从她头底撤出，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又重新坐在矮柜前，画起画来。
方穆扬先打的桌子，桌子打好，便开始打床，等他的床有了个基本的样子，楼里的邻居便时不时走到附近来看。
楼里的住户大多每家只有一间房，像汪晓曼这样有两间房的已经算少见。空间不够用是大家普遍要面临的问题。这样一个占地面积不大却集齐了三种功能的床恰恰暗合了他们的需要。
于是方穆扬每天打床的时候，都有人来观摩。
床打成的那天，街道办也给方穆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的工作解决了，据街道的王大妈说，这个工作简直是专门按照方穆扬的条件定制的。
鉴于方穆扬历史清白、思想过硬，身材高大、相貌端正，虽然初中未毕业但在初中学习过英语且成绩良好，街道推荐他去外事宾馆做服务生。

第65章
街道推荐的不只方穆扬一个人，但只有方穆扬被选中了。
从宾馆回家路上，方穆扬给费霓买了二两红糖还有一小包红枣，回家拿小炭炉熬红枣粥。小电炉太耗电，他回来后这电炉就没用过，他直接把电炉卖了，换了小炭炉。炭炉比家里的酒精炉适合熬粥。
费霓双手捧着碗，喝着方穆扬熬的红枣粥，听他说，街道推荐他去外事宾馆做服务生。
街道给他推荐这么一工作，费霓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打趣道：“别说，你还真适合做这工作。”
“咱俩真是心有灵犀，我也这么觉得。”
费霓以为方穆扬是在开玩笑，毕竟平时他没少逗她。
没想到方穆扬真打算去外事宾馆做服务生，明天就要去接受培训。
费霓这时不得不认真起来，“家里还有钱，你画画也有稿费，不用这么急着去工作。再等等，没准有更好的工作等着你。”
“要真有了好工作，我再调。现在有什么就先干什么，再说我觉得这外事宾馆的工作也还行。”
“你去当服务生，哪有时间画画？”
方穆扬笑：“你现在和我分床睡，我晚上有的是时间。我这一腔热情你又不要，只能把它投注到画纸上了。否则我这一天天的可太难熬了。”
“怎么你又引到这个上来？”费霓拿勺子在碗里搅着，声音也低了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身体不方便。”
“我知道。”可她身体方便的时候也是躲着他的，但方穆扬并不提这些事，他只说，“我等着你身体方便了。”
费霓随意地把耳后的头发拨到前面，掩饰她红了的耳根，她不接他的话茬儿，而是问：“你想好了，真去当服务生？”
“想好了，先干两天玩玩儿，不行大不了不干了。”
“哪儿像你说的这么简单，你可以不去，但去了又不干了，街道以后肯定不会再给你介绍工作了。”
“我看以后街道给我介绍的工作不会比这个更好了。要真没工作，我就好好在家画连环画挣稿费。”顺便打点儿家具赚钱，这句话方穆扬留着没说，因为费霓未见得同意。
费霓知道方穆扬认准的事儿劝也没用，倒不如让他试试，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街道不再管方穆扬这个待业青年了，方穆扬有句话说得对，这应该是街道能给他安排的最好的工作了。
高架床连带底下的柜子桌子都做好了，刷了清油，在楼下晾着。待业青年方穆扬不再在楼下打家具，楼里人便知道他有工作了，再一细打听，知道他进了外事宾馆，当服务生。
这事儿传到了刘姐耳朵里。方穆扬放弃肉联厂的工作，不是在家画画，而是去服务老外了。
刘姐刚得知这一消息，第一想法是小方这是昏了头了，外事宾馆的服务生怎么比得上肉联厂的工人。
虽然服务生也属于工人阶级中的一员，但刘姐作为工厂里的正经工人，并不把服务行业人员引为同类，理由是他们并不创造具体价值。外事宾馆的服务生更别提了，跟为本国人民服务的服务员也比不了。
刘姐心直口快，心里想什么就直接说出来。
“小方到底怎么想的，屠宰车间多好的事儿不去，倒去什么宾馆当服务生？还是外事宾馆。对年轻人来说，什么最重要，学门技术最重要。当服务员有什么技术？上次小方一说不去，工作马上就给别人了，现在肉联厂也没空缺，这样吧，我再让我们家那位帮小方留意留意。”
“谢谢，这事儿您就甭为我操心了。”刘姐好心难却，费霓只好继续撒谎道，“我一直没好意思跟您说，我们家小方晕血，没法去屠宰车间工作。”
刘姐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啊。看着高高大大的，怎么还能晕血？”
“您千万别把这事儿跟别人说。”
“你放心吧。”刘姐又劝费霓，“晕血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也不要太难过。”
费霓没想到外事宾馆的培训还调动出了方穆扬的学习热情，方穆扬管她借了英文词典，晚上除了画画就是在查词典。边查边在纸上写。
晚饭的时候，费霓就着馒头吃炒白菜，方穆扬用刚学来的英文给她介绍蚕丝鱼翅、蝴蝶海参、鸽蛋船盘、蟹黄豆腐……
费霓从白菜里拣了一片肉丝夹到方穆扬碗里：“别画饼充饥了，快点儿吃吧。”
“这可不是画饼充饥，我这是在给你念菜单，你想吃哪个？”
费霓笑：“别开玩笑了，菜都要凉了。”一般的馆子里炒肉丝已经算得上好菜，哪里有这个吃。方穆扬就算去了宾馆的客房部工作，餐厅里的菜也和他没关系。
为防止女同志被个别意图不良的人骚扰，宾馆客房部清一色的男服务员。女服务员一般在餐厅工作。方穆扬的名字一早就被预定到了普通客房部。
方穆扬在培训中表现出了很强的学习能力，不仅守则上的内容看了几遍就熟背下来，短短几天，他就能够用英语熟练地跟人进行日常对话。负责培训的宾馆领导看出这是一个可造之才，外貌条件也好，又仔细看了一遍他的档案，发现他历史清白、思想过硬，父母虽有问题但已解除监管，便觉得把方穆扬派到普通客房部服务太可惜。这样的人才，必须去特等客房服务重要外宾，也给那些外宾看看我国服务员的风范。
特等客房部的外宾有时会出现在报纸和电视新闻里。
方穆扬家里没有电视，对这些可能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人物也缺乏兴趣。他并不想去服务什么重要外宾，只想去宾馆的餐厅部工作。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适合在餐厅部工作，方穆扬合上菜单用英文为领导介绍了几道菜式，简单且准确。
强扭的瓜不甜，方穆扬对餐厅部这样热爱，又表现出了在餐厅部工作的能力，领导只好同意了他的要求。
培训的最后一天，方穆扬带着西红柿和自己在宾馆商店买的牛肉罐头回了家。
费霓刚开门缝，就闻见了一股西红柿和牛肉混合的味道，推开门就看见酒精炉上的小锅冒着热气。那味道正是从小锅里传来的。
“你哪弄来的西红柿？”现在是冬天，副食店根本没有西红柿卖，楼道里能闻到的西红柿味儿都是来自夏天做的西红柿酱。但西红柿酱淡得很，根本没有锅里的西红柿味道浓郁。
“餐厅有规定，厨房的蔬菜如果用不完，员工可以买回家，西红柿是我在后厨买的。放心，我绝对遵纪守法。”
“你不是在客房部工作吗？”
“领导认为我更适合在餐厅工作。”
费霓发现上铺的床跟以前不一样了，叠的好好的被子被铺开，还掀了一个角，上面放着一朵花。那花是真花。
新打好的床还在外面放着，这床他们准备周日卖掉，再把新床换进来。
费霓指着床问方穆扬：“这是怎么回事？”怪洋相的，还在床上放花，那切花估计也是宾馆弄来的。
方穆扬解释道：“我如果在客房部工作，按规定天天要为客人开夜床，但现在我被调到了餐厅，在客房部学的东西没有用武之地，我又不甘心丢掉，好在还有你，我可以天天为你服务，请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把所学展示一下。”
除了费霓，方穆扬没心情为任何人开床。但他现在说的，好像他很愿意为客人开夜床，只是很不幸，他被迫失去了这个机会。

第66章
西红柿的味道很好，比玻璃瓶里的西红柿酱味道要好得多。
方穆扬很舍得放西红柿，他拿回来的西红柿都被他放到了锅里。
费霓见惯了食堂大师傅勺子里的牛肉，再见到这么多牛肉还有些不习惯。
方穆扬夹了一块牛肉送到费霓碗里，“以后下班不要再去食堂抢土豆烧牛肉了。”
费霓并不搭他的茬儿。牛肉罐头难道能老吃么，食堂的土豆烧牛肉虽然只有一些汤汁，但多少比醋溜白菜强一点。
这一顿饭吃得很好，因为牛肉和西红柿很多，并不需要怎么谦让。
费霓洗漱完，关上门，拉了窗帘，窝在床上听收音机，方穆扬的过冬衣服做完了，她终于可以闲下来靠在枕头上看会儿书。
方穆扬在一旁画画，过了会儿凑过来和她一起听收音机，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润唇膏放在书页上，“给你的。”
费霓拿着唇膏粗粗打量了一眼，“你这是在哪儿买的？”
在方穆扬没回之前，费霓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唇膏外包装上都是英文，还能在哪儿买的。
“你今天一天花了多少钱？”
“我的稿费发下来了。该交你的那份我已经给你放到了你的枕头下面。”
费霓一时忘了追究方穆扬花了多少钱，她问：“书什么时候书店有卖？”
“过两天就能买到了，你节省一点儿，别跟上次似的一本连环画买二十多本。”
费霓笑：“你这么大手大脚，有什么资格说我？”
方穆扬只好表示：“我没资格。”
费霓看方穆扬嘴唇有点儿干，挤出唇膏凑到他面前便要给他涂。方穆扬很迅速地偏过脸，“你还是自己用吧。”说着他跳下床，走到矮柜前，拿起保温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几口就喝完了。
费霓这时才仔细读了一遍包装上的字，这是一只有色唇膏，怪不得方穆扬躲她。费霓之前被方穆扬捉弄惯了，这时也想着要捉弄捉弄他。他越不想涂，她越要帮他涂。
等方穆扬重躺回床上，费霓又拿着唇膏凑过去，“你的嘴唇有点干，我给你涂一涂。”
“你见哪个男的涂这个？”
“男女平等，你不知道么？不要搞特殊化。”费霓半个人压在他身上，脸离他越来越近，近得能数清他的喉结跳动的频率，她含笑看着他，仔细观察他的唇形，他的唇形很好，费霓实在想象不出他的嘴唇涂上这种有色唇膏会是怎样。带着好奇，她的手指贴近方穆扬的嘴，唇膏还没到达要涂的地方，就被方穆扬抢走了，他笑着对费霓说：“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来。”
费霓的下巴被方穆扬捏住，他拿着唇膏往她嘴上搽，方穆扬不像在给她搽唇膏，倒像是在画画，也不知道是哪种路数，他先在她唇上打了一个线稿，再仔仔细细地描画。
这个唇膏搽得很漫长，搽好了方穆扬拧紧唇膏盖，从矮柜上拿了镜子让费霓看镜中的自己，“你觉得满意吗？”
费霓偏过头去不看，“你不是说你自己涂吗？”
“你一会儿就知道我没撒谎了。”
唇膏是一种类似于柠檬的颜色，她的唇色比之前亮了很多。
方穆扬捏住费霓的下巴，把她的嘴唇当成了唇膏，一点点的去搽，他整个人压过来，推着费霓往床那边走，费霓被拉到床上。他给她涂唇膏的时候先打了遍线稿，现在把她嘴上的唇膏抹到自己嘴上，也要打遍线稿，费霓被他蹭得嘴唇发痒，痒的不只是嘴唇，他的手指也在她身上打线稿，她一发痒，就忍不住笑出声来，费霓听见了自己的笑声，她抓住被单死咬着牙齿不让这笑声再泻出来，最终她这笑声滑到了方穆扬嘴里。
费霓的嘴被堵住了，但她的前几声笑很有穿透力，汪晓曼和她的丈夫徐科长也听到了。
徐科长感叹道：“小费平常挺文静一人，怎么笑得这么轻狂。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汪晓曼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不是一路人能结婚？照你这么说，好像谁都配不上费霓。我看这个小方配费霓就绰绰有余。”她对着徐科长提起方穆扬打的沙发和床，“小方还有两下子，费霓嫁他不吃亏，能打家具还知道心疼人，床单被罩都自己洗，我告诉你，以后你衣服自己洗，我可不给你洗。”
“你怎么就知道比这个？庸俗！他现在干什么？服务员！还是外事宾馆的服务员，就跟旧社会的伙计一样，你拿他跟我比？”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从今以后，你的衣服你自己洗，我可不管。”
徐科长越想越气，自从隔壁搬来新邻居，汪晓曼一天天喊着要罢工，一会儿说不做饭，一会儿就要不洗衣服。
屋子突然黑了，又停电了。
汪晓曼想起上次停电跟费霓借了蜡烛，还没还。点了蜡烛，便趿着拖鞋走出去敲费霓的门。
费霓被抱着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她的眼睛一直闭着，要不是听到敲门声，她还没注意到屋顶的灯黑了。
又停电了。
敲门的声音很规律，一听就是隔壁在敲。上次汪晓曼借了他们的蜡烛，这次怕他们急用，特意送过来。
方穆扬对着门外说：“你留着用吧，不用还了。”
“那怎么行？我们不是那占便宜的人。”
方穆扬靠了一声，去咬费霓的耳朵，说：“别理她。”继续抱着她亲。
费霓从方穆扬怀里挣扎着坐起来，去摸床上的手电筒，对着门外说：“等一会儿。”
她的手指下意识去摸自己的领子，扣子还老老实实地系着，又去理自己乱着的鬓发，确认自己没问题，她才去开门。
开了门，汪晓曼递给她一根红烛。
上次她借给汪晓曼的是白蜡烛。
汪晓曼手电筒的光打到费霓脸上，费霓的脸色蒙着一层淡淡的红，汪晓曼注意到费霓的嘴上颜色和平时不一样，大概是涂了什么，马上她注意到费霓的两颊下巴颏儿以及衬衫第一颗扣子上方也有同样颜色的印子，她又从局部看到整体，那印子和费霓的脸红以及刚才房间里传来的笑声对上了号。
怪不得迟迟不开门呢，原来是在房里……
作为过来人，汪晓曼马上领悟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个多月前，汪晓曼头一次被隔壁的床响吵得睡不着觉。之后，大概每隔一个礼拜就闹一回。一回就是大半个晚上，每次她以为要完了，结果不一会儿又听到了动静。她纳闷儿怎么能折腾这么长时间，她拿这个问题问自己的丈夫，她丈夫徐科长直接说：“肯定他妈吃了药了，要不前几个月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一晚上折腾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药。我年轻的时候比他强多了。他吃了药一个礼拜最多也就弄一天。”汪晓曼觉得自己的丈夫不可理喻，这么折腾一个礼拜弄一次还不够，要弄个几次，他们还睡不睡觉。她虽然不满，但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是新婚小夫妻，而且最近已经有十来天不折腾了。
汪晓曼问费霓她嘴上的唇膏是哪儿买的，她很喜欢这个颜色，她也想买一只。
“不是我买的，我帮你问问。”
费霓的脸更红了一点，她这才想起自己涂了唇膏，方穆扬亲她嘴时蹭的唇膏到了她的脸上，也不知道看不看得出来。
汪晓曼向费霓笑了笑，又回到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费霓打着手电筒走到床前，去拿镜子，还没拿到，就被方穆扬牵住了手。
她的手从方穆扬手里挣脱出来，去抢镜子，昏暗的房间里，镜子里的自己也显得很模糊，但她还是看到了自己脸上脖子上的印子。她想汪晓曼一定看出来了。
她用手指去擦脸上的印子，方穆扬望着她笑。
她手里的手电筒打到方穆扬脸上，他的嘴和刚下班的时候没什么分别。他从她嘴上蹭来的唇膏又完完全全蹭到了她脸上，他相当于一点儿都没沾到。
一时间，她竟觉得他的嘴有些可恨。
费霓对方穆扬说：“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
“现在休息未免太早了吧。”
“那你就再画一会儿。”费霓走到矮柜前，翻出火柴，点燃了红烛。
方穆扬走过去，把头搁到费霓肩膀上，去吻她的脸。
“我困了。”
“那我陪你一起睡。”
“用不着。那天不是说了，只在周六那天一起么？”刚才她被方穆扬亲晕了，差点儿忘记了之前说过的话。幸亏敲门声提醒了她。
方穆扬去亲费霓发红的耳垂，“上周六就没有，我不想欠你的，不如今天就补了吧。”
“不用了，我明天还得上班呢。”
“就一会儿。”
“你就会拿一会儿哄我。上次……”甭说说出来，光是想想就难为情。
“上次怎么了？”
“你知道。”
“既然你今天不愿意，我只有周六再补给你了。”方穆扬捏捏她的脸，“那你现在就去睡吧。”
他的手正碰到脸上留下的那一块唇膏印。
费霓的脸更红了点儿，伸手去打方穆扬的手指。
她躺进方穆扬为她铺好的被子，枕边放着他的花，掀开帐子，方穆扬正在烛下画画。
他的背影很让她安心，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周六费霓下班，手里抱着一堆连环画。
今天书店里卖方穆扬的第二本连环画，她在书店里一气儿买了二十本，买回来她放在樟木箱子里，等着明天送人。她一贯节省，在这方面难得大方。面上只留了一本，她正靠在椅子上翻这一本，方穆扬自从去外事宾馆工作，每天都比她回来得晚。
因为早就看过，这次她只粗粗翻了一遍，就伏在桌上写观后感。她希望这本书不仅能给方穆扬带来稿费，还能带来一个新的机会。
她并不觉得方穆扬适合当服务员，即使他开床开得越来越熟练。
听见门响，费霓把稿纸收起来，夹在书页里。
方穆扬进来，带了一盆水仙。
费霓笑：“你要不带回来，我还不知从哪儿去买呢。”
过年总要有一盆水仙花。
方穆扬把水仙放到窗台，又从包里翻出饭盒放在桌子上，饭盒里是清炒虾仁，他让后厨师傅帮他做的。
费霓看着虾仁说：“你刚工作几天？天天往家里带菜，这样不好吧。”
方穆扬笑：“这是我买的，你放心吃。”方穆扬自认绝对遵纪守法，每次客人给他的小费他都按规定上交。他的领导很纳闷，他才工作几天，怎么收到的小费比别人工作一个月收到的还多。为此还跟他进行了一番长谈，问他和客人都交流了什么，确认方穆扬没有泄露机密给不轨分子，才放了心。
“你要天天带菜回来，你这月工资都不够吃的。”
“我向你保证，明天肯定不带了。”
费霓刚要说好，才想起明天是礼拜天。他自然不能往家带菜。

第67章
方穆扬把虾仁夹到费霓碗里，“你多吃点儿，我中午比你吃得好。”
方穆扬自从去餐饮部工作，就省了一顿饭钱，中午管饭。
因为每天省了一顿饭钱，方穆扬花钱愈发大手大脚，稿费交了费霓一半，留他手里的一半基本都花在吃上。
洗漱完，费霓披着棉衣伏在矮柜上写连环画观后感。
炭炉烧得正好，里面的栗子越来越烫。
火熄了，方穆扬走到费霓身后，费霓把纸扣上，手肘撑在桌面上，防着方穆扬看。
方穆扬看着扣在桌子上的纸说：“写什么呢？让我也看看。”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这次你准备用谁的名字发表？”方穆扬已经猜出了七八分，他的上一本连环画出版，有一个叫田雪英的人在报上发表了一篇观后感。方穆扬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他的岳父有时就称呼他的岳母为“雪英”，而这位热心读者的原单位就是制帽厂，他的岳母之前就在制帽厂工作。但他的岳母并没有写任何东西。
费霓自己被识破了，仍不肯当着方穆扬的面写。
“那你继续写吧。”
过了会儿，方穆扬拿夹子取了栗子，又到了费霓身后，费霓这次没把纸扣住，而是双手抵在纸上，把字给盖住了。方穆扬拿着剥好的栗子往费霓嘴边送，费霓微微张开嘴，等着方穆扬把栗子送到她嘴里。可方穆扬只是在她下唇磨，费霓被他给弄恼了，干脆闭上嘴不吃了。
方穆扬这会儿倒说话了：“我辛辛苦苦给你烤了栗子，你赏个脸吃一口。”费霓不理他，他仍拿着栗子在她嘴边磨，费霓被磨得发痒，只得张了嘴。
连着几次，方穆扬用栗子把费霓嘴磨开了，费霓张了嘴，他又偏不往她嘴里送，等她不理他了，他又去撬她的嘴，把栗子送到她嘴里。
连着好几回，费霓终于受不了了，“我自己有手，你去忙你的吧。”
“我今天有事情请你帮忙，怕你不答应，想讨讨你的好。”
“有你刚才这样讨好人的么？”
“那你教教我怎样才能讨好你，让你帮我的忙。”
方穆扬不再逗费霓，搬了张椅子坐费霓旁边，剥了栗子送给她吃。
费霓一连吃了好几个，便说：“我不吃了，你直接说吧，让我帮你干什么？”
方穆扬双手交叉遮住鼻子和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笑容慢慢从他的眼睛里荡出来。费霓知道他的眼睛很毒，但有时仍不免被他欺骗，他的眼睛很会长，简直是配合着他的职业生的，就算他一直紧盯着某个女孩子，旁人和当事人只会以为他是出于绘画前的观察，而没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即使如此，费霓仍被他看毛了。
方穆扬只是细细打量着她，并不说话。
费霓问：“你到底要让我干什么？”她心里猜着五六分，可又觉得真是那事儿他绝对不会像刚才那样直白地说出来。
“你也知道，屋里不算暖和，我每天睡觉的时候，都觉得凉。能不能请你在我睡觉前先去给我暖暖被窝，让我躺下的时候不那么冷。”
费霓听了他这话，脸上竟有点儿发烧，她低头不看他，“我还以为你不怕冷呢，你领了钱，也没见你给自己添件衣服。而且你每天不还冲凉水澡吗？”
方穆扬笑：“冲了凉水澡就更需要热被窝了。”他起身站在费霓背后，手指顺着费霓的额头往下滑，慢慢滑到她的鼻尖。
“那你放一个热水袋。”
“我不喜欢热水袋，我喜欢活生生的人。”
“那你就冻着吧。”
“你舍得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费霓去拍方穆扬的手，“别闹了，你今天难道没事儿要做吗？”
“你觉得我怎样讨好你，你才肯答应？”
方穆扬的手去捏费霓的肩膀，从肩膀慢慢向下滑，滑到某个位置停下。他的手指头一边讨好她，一边问：“现在这样够吗？要是不够的话……”
费霓咬紧牙齿，去拍方穆扬的胳膊，“别闹了。”
方穆扬对费霓的“拍打”无动于衷，继续讨好她。
费霓拿他没办法，整个人软在椅子上，语气有点干：“等我写完了。”
方穆扬的手指又谄媚了会儿，才退回来画画。
费霓躺在方穆扬的被窝，被子盖在胸前，她伸出两只手捧着小说看。方穆扬此时却不招惹她，只给她一个背影，他这会儿倒专心画起画来了。
被子洗过又晒过，现在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皂粉味，干净倒是干净，就是皱巴巴的。费霓躺在靠墙的枕头上，小说看得心不在焉，她等着方穆扬过来。因为今天是礼拜六，他俩对这个日子很有默契。
看了会儿，她就把书放在一边，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方穆扬问费霓：“我现在可以睡了吗？”
费霓知道方穆扬是故意问这个的，他等着她专门叫他过来，她偏不让他得逞，不搭理他。
她不说话，方穆扬也没问下去。
费霓听见门响，知道方穆扬出去了，不知多长时间过去了，他又进来。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坐在她旁边，用手指去描摹她的五官，他的手刚沾过冷水，很凉，费霓假装睡着了，没有任何反应。方穆扬剥开一个话梅软糖的糖纸，手指在她的嘴唇摩挲，费霓坚持着不张嘴，方穆扬便去按她的鼻子，费霓只能用嘴呼吸，她微微张开嘴，话梅糖便进了她的嘴，她只得含着。方穆扬的手指很有耐心地去摹画她的嘴唇，等那颗话梅糖彻底消失在她的唇齿间，方穆扬的手指又把她的嘴唇撬开了，费霓像含糖一样含着他的手指。
费霓被方穆扬的耐心折磨着，她甚至觉得他是报复她前些天的拒绝，今天故意让她等着。
方穆扬躺到费霓身边，与她隔着一个被子扳过她的脸和她亲着。费霓等着方穆扬进被子，可他一直在外面，费霓想他大概等着她邀请他进来。她偏不。方穆扬捏着她的下巴去撬她的牙齿，费霓不为所动，继续咬紧牙齿，然而方穆扬太知道她的软肋。他拿起费霓的手，在她的掌心和手指哈气，费霓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抓着费霓的手去挠费霓的痒痒肉，费霓一下子绷不住了，忍不住张开嘴说话，“方穆扬，别闹了！”
“你这样连名带姓地称呼我是不是有点儿生分了？”方穆扬仍抓着她的手一点点去碰她的痒处。
费霓太怕痒了，只好把话说得软和了些，按他喜欢的叫。
方穆扬问她：“被窝暖和了吗？我可以进去了吗？”
费霓不说话。
“你也给我挠挠。”方穆扬抓着费霓的手进了他的上衣，他大概刚用凉水冲过，还是凉的。
费霓的手指触到他，却还是热的。方穆扬握着她的手松了些，费霓终于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忍不住去拍他。她本来憋了好大的劲儿，落下去的时候去不重。
方穆扬反倒嫌她打得轻了，“再打重点儿，这样可以解痒。”
费霓低声骂他，“不要脸！”
“我可以进去了吗？”方穆扬的手掌挤出了一个缝，钻进了被子，他的手指似乎也在问她。
费霓实在受不了他的手指，只好红着脸说：“可以了。”
方穆扬凑近她的耳朵，“可以什么？”
“爱进来不进来！”
顷刻间，费霓盖的被子多了一个人。
费霓开始盖的是一个格子棉被，后来这被换成了方穆扬。新被子太重了，因为重，她身上有许多的汗，好像现在不是冬天，而是夏天。她开始以为这汗是自己的，慢慢才发现大半是他的，他的汗淌在她身上，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他这么卖力，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些声音。
费霓刚开始还怕声音被隔壁听见，但慢慢就忘了，因为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这件事。
方穆扬因为经验太少，没有一天晚上让费霓完全满意。第一次他永远没什么耐心，只顾得上自己，没有余力去关心费霓的感受；第二次又过于讲究礼节，每个细节都要问费霓的感想，问得费霓一张脸越来越烫；只有在第三次时他才会达到一种平衡，不用问费霓，便知道她想要什么。
费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到她的眼睛里，她看见了她在方穆扬身上制造的痕迹，为了不叫出声来，她的指甲陷在了他的皮肉里。
方穆扬的眼睛闭着，费霓以为他还没醒，她的手指缓慢滑过她制造的痕迹，当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抓得这么用力。
她的手指停在那条鲜红的印子，一直没离开，方穆扬握住她的手，费霓的手指仍在那儿附近滑着，她问方穆扬：“是不是很疼？”
“不疼。”
“咱们什么时候能换新房子？”费霓说完就觉得自己太贪婪了，多少人想分这样一间房也分不到。
或许等到她有三十年工龄的时候，没准能换一间更大的房子。三十年工龄，实在太难以想象了。
方穆扬拿手指去刮费霓的耳朵，“很快咱们就能换新房子了。”之前查封没收的私产最近许多被归还，能租赁的房子一下子多了很多，不过要想租到一间好房子，必须得有钱。当务之急，就是多赚点儿钱。
费霓以为方穆扬说的“很快”是三年五载，如果方穆扬能拥有一个正式工作，过个三年五年没准也能分到一间小房，他俩可以拿自己的两间小房跟人换一间大些的。
方穆扬的话又让费霓对未来多了些希望。
这样想着，她抱住了方穆扬。
两个人都觉得未来会越来越好。

第68章
水仙花是春节前开的，花期格外的长，过了元宵节还在开。
正月末的一个礼拜天，方穆扬出去取包裹单，费霓看书看得眼疼，打开窗户远眺了一会儿，又去弹琴。
外面有人敲门，费霓手指离开琴键，去开门。
来人是两个年轻女人，有一个费霓认识。
方穆扬的连环画反响很好，这影响超出了苏瑜的预料。这连环画是根据苏瑜在报上发表的文章改编的，她文章发表的时候虽然有些声浪，但和这改编的连环画比，还是逊色不少。这本连环画在她那篇文章的基础上增添了许多细节，并且纠正了她文章里的细节错误。她的文章是写钢铁工人的，她虽然去钢厂了解了一番，但其中还是有些想当然了。
读者来信一封一封寄到出版社，堆到苏瑜办公桌的一角，因她曾是方穆扬这本书的合作者。这些信被苏瑜的同事凌漪看到了，凌漪看着桌上的信问：“这些都是给穆扬的？”
苏瑜听这称呼，便猜到两人关系很近。
苏瑜和凌漪是普通同事，关系不好不坏。苏瑜对女性远比要比男人要客气，一般男人会觉得苏瑜刻薄，但女人顶多觉得苏瑜傲慢不爱理人。苏瑜的母亲，一个前舞蹈演员曾说她“漂亮女孩儿最爱找你这种人做朋友，大方，事儿少，长得不难看但也谈不上多漂亮，不会抢人风头”，苏瑜对她母亲的话很不以为然，她没什么女性朋友，朋友尽是从小一起玩儿的男发小，因着这些男的打小干什么坏事儿都不避讳她，导致她对于一般男性的劣根性看得很透，对他们完全没有任何罗曼蒂克的想象。
方穆扬勾起了苏瑜天性中的一点羞涩以及一点对异性从未有过的想象，但在得知方穆扬结婚后，这点想象就烟消云散了。她太骄傲，怕方穆扬误会自己对他有意思，格外注意和他保持距离。连环画一完稿，两人就没再联系过。前些天她把连环画带回家去，她的母亲很喜欢，还要她请这本连环画的作者来家里吃饭。苏瑜直接说她和方穆扬不熟。
“你们很熟？”
“我们打小一起长大的，后来下乡我们还在一个知青点。”
苏瑜想，这大概是青梅竹马了。
凌漪一封一封翻着读者来信，对苏瑜说：“要不咱们把信给穆扬送过去，这些信或许可以给他些勇气，让他放弃现在的职业。”
苏瑜下意识地问道：“方穆扬现在在做什么？”
“在饭店当服务生。”
“服务生？”
“培训班结业后他就待业在家，我爸爸推介他到报社工作，虽然暂时没有编制，但不久肯定会有的。可他非要去做服务生。”
苏瑜不解，“这是为什么？”
“大概有了家累的人对工资看得比较重吧，去外事饭店做服务生肯定比报社没编制的工作工资高。其实他要缺钱，我也不是不能帮忙。”
“就为了工资？方穆扬没这么短视吧。”苏瑜并不觉得方穆扬把钱看得重到这地步。
“结了婚的人总是有些身不由己。选择了什么样的伴侣有时就是选择了怎样的人生。自己不想去，有时也会被爱人推着去。”凌漪很为方穆扬惋惜，同时也为自己庆幸，幸亏她没在父亲恢复待遇前，急着结了婚，离婚总是麻烦的。但这庆幸里也有很多遗憾，当她终于不再用为生存发愁，有能力也有精力报答方穆扬的时候，他却不给她机会。
“我倒觉得他这个人，别人做不了他的主。”苏瑜想起方穆扬在制帽厂工作的妻子。
方穆扬去外事饭店当服务生这件事，太出乎苏瑜的意料，因着好奇，苏瑜决定陪凌漪走一趟。
凌漪不仅为方穆扬带来了咖啡豆，还给他带了一个煮咖啡的摩卡壶。苏瑜没有凌漪这么隆重，只在来的路上买了些橘子。
她们只知道方穆扬住哪栋楼，到了费霓家楼下，苏瑜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要和她们一起进楼，便问她知道方穆扬家住哪儿么。
汪晓曼粗粗打量了下眼前的两个女人，稍微矮些的那个很漂亮，但高傲得过了头，问路竟然不看她，只把眼睛去捕捉不远处的松树，好像她来到这儿完全是个错误。高个的女人用字很简练，也算客气，但语调冷冰冰的。她从两人手上的手表，衣服的料子和肩上的背包猜出她们这身行头不菲。她很喜欢高个女人的派力司西装裤，冬天这裤子穿在身上也一点都不臃肿。
“你们是小方的同事？”
“算是吧。”
汪晓曼对她们二人颇为不满，不就是外事饭店的服务员吗，有什么可傲的。
“你们饭店福利很好吧。”
“什么饭店？”
凌漪知道眼前人把自己当成方穆扬的同事了，这让她很不快，便说：“我们是出版社的，给方穆扬送读者来信。”
汪晓曼想起以前费霓说过她家丈夫是画画的，没想到竟出了连环画。她心里想，费霓还挺沉得住气。画画有稿费，在外事饭店还有份工作，这小方一个月不知道挣多少钱，没准比他们家老徐还多。这才对，费霓这么精明，怎么会嫁给一个真的什么都没有的人。
她问向她问路的人：“小方画的什么？”
苏瑜说了连环画的名字。
因这两个人态度冷淡，汪晓曼也缺乏指路的热情，到了家门口，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门，“喏，这就是小方家。”
走廊大半被厨灶给占了，两旁还堆着煤饼。凌漪对这个房子不能说是陌生，在她父亲恢复待遇前，她也曾和家人住过类似的房子，正因为曾住过，她想起了那些艰难时光，愈发觉得无法忍受。
但同样的格局，苏瑜发现方穆扬家的门和门口的橱柜比旁人家都要更干净一些。
房内的琴声透过门缝钻出来，凌漪敲门的手因为这琴声停顿了下，但最终还是落在了门上。
费霓听见敲门声出来开门，今天她在衬衫外穿了一件蓝白黑相间的毛衣。之所以是好几种颜色，是因为制帽厂员工每年可以不用券不用票买一个帽子，四年四顶的毛线帽凑成了这件毛衣。
不知情的外人很难看出，她是把帽子拆了给自己织的，只能看出这件毛衣费功夫。
费霓先注意到的凌漪，因为比较熟，她发现一个人得了意眼里的光都会宣告这件事，原来一个突然从低处回到高处是这样一副样子。去年这个时候，凌漪还黯然得很。另一个，报了名字后，费霓马上把她和方穆扬的连环画对上了号，她在连环画上的封面上看到过苏瑜的名字。
凌漪问费霓：“穆扬在吗？”
“他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们是给穆扬送读者来信的，他的连环画很受欢迎，最近每天都有来信。”
费霓听说这个，连看凌漪也顺眼了些，她笑着说：“他一会儿就回来，进来坐吧。”
苏瑜打量着这小小的房间，她最先注意到的是墙角的钢琴，她问费霓：“刚才是你在弹琴？”
费霓笑笑：“随便弹弹。”
“什么曲子？”
“贝多芬的田园。”说完又补充道，“前几年这个就允许演奏了。”
苏瑜没发现琴谱，便问：“你不用琴谱就能弹吗？”
“其实我来来回回就弹那几个小节。”
苏瑜很欣赏费霓的诚实，她把带来的东西递给费霓，费霓道了谢，拿出香蕉放在桌上请她们吃，又说：“我去给你们沏茶。”
凌漪说：“谢谢，我不喜欢喝茶，不用沏我的份。”
凌漪发现，他们的日子比自己想象得过的好不少，这样的房间竟然放了一架琴。来这房间的人，很难不注意到高架床和下面的书桌柜子，凌漪从未在木器行看到过这样的床，不像苏瑜，她马上猜出这是方穆扬自己打的。
苏瑜问这床是从哪买的。
费霓还没回答，凌漪就说：“这一定是穆扬自己做的，他在乡下当知青的时候就经常做木工。连我们住的房子都是他设计的。”
这里面有夸张的成分，虽然方穆扬确实画了设计图，但最后成形并不是完全依照他的设计。他的设计在乡村太不合时宜，而且缺少材料。
凌漪看见了椅子上的小像，那像上的人不难看出就是费霓，她知道这椅子也是方穆扬打的。
这个家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方穆扬的家。她记忆里的方穆扬的卧室总是有一种散不掉的松节油味，这个味道从画布飘散到整个屋子，地面上堆满了碟子，各式各样的颜料，他的卧室都是画，画完的没画完的正要开始画的……后来方穆扬下乡，她也时不时在他身上闻到这种味道。
方穆扬亲手为这个女人打造了一个家，但这个家竟然没有松节油味。在这样一个干净整洁得过了分的家庭，方穆扬大概只能画赚钱的连环画，油画是画不了的。赚完稿费，还要去外事宾馆赚第二份钱。这个小房子容允许钢琴占这么大的面积，却容不下提琴。
她记得，方穆扬提琴拉得很好。
她多少为方穆扬感到委屈，这样下去，他的才华一定要被毁了的。
因为凌漪不爱喝茶，费霓只好请她喝白水。
凌漪又问费霓：“穆扬还在饭店做服务生？”
费霓嗯了一声。
“我和穆扬是很好的朋友，如果你们经济上困难，随时可以跟我提。我能帮一定尽量帮你们。”
费霓马上说：“谢谢，不过我们没有任何困难。你怎么会这么想？”
“没有当然好。”凌漪又提到报社的工作，“我爸爸推荐穆扬去报社工作，暂时没编制，但很快会有的。刚去工资虽说不如去饭店，但我觉得还是报社的工作更适合他。选择工作不要看一时得失，还是要看得长远些。穆扬的长处在画画，服务生实在不适合他。我实在不能想象他为了生活去做服务生，这在以前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在方穆扬做服务生前，费霓也难以想象，但她从凌漪嘴里听到了质问的味道，她凭什么质问她？
费霓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为了钱逼着他去做服务生了？”
“我没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费霓借用了凌漪的话：“没有当然好。”
“我不清楚原因，但我觉得服务生的工作不适合他。”凌漪看着费霓微笑，“你说呢？”
凌漪的话很温和，但费霓却听出了里面的不满，她没想到方穆扬曾有去报社工作的机会。方穆扬放弃去报社工作，选择当服务员……她当然是不赞成的。
当着凌漪的面，费霓仍保持着微笑：“你和方穆扬多年的朋友，难道不了解他的脾性？你怎么会认为他去饭店是为了生计，就不能为了积累创作素材吗？他又不是一直要在那儿做下去。”费霓特意给方穆扬留了个话头，如果他还愿意去报社工作，就说他素材积累够了。
她虽然讨厌凌漪现在这副面孔，但于公，方穆扬的能力去报社工作绰绰有余，于私，凌漪欠着方穆扬的大人情，方穆扬接受她的感恩也是人之常情。她不能因为自己对凌漪的偏见，就妨碍方穆扬的前途。
她信得过方穆扬，自信方穆扬不会和凌漪发生什么故事。即使发生了，她也认了。方穆扬过得不好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凌漪并没碰费霓的白水，她从带来的盒子里，取出咖啡豆和摩卡壶，放到桌上，“这是我给穆扬带的，喝咖啡可以提神，平常可以用酒精炉。”她笑道，“你要不会煮的话，我教你。”

第69章
费霓听凌漪要教自己煮咖啡，笑道：“方穆扬要想喝咖啡，他自己就煮了。一会儿等他回来，我给你问问他会不会煮，他要不会，还要辛苦你教一教他。”
凌漪没料到费霓会这么说，脸上的笑有点儿僵。
费霓又问凌漪：“你大学毕业后就分配到出版社？”
去年她专程请凌漪来看方穆扬，她才屈尊纡贵来一次，之后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今天却不请自来了，一口一个“穆扬”叫得她头疼。既然她总是提她和方穆扬的旧事，费霓不介意帮她回忆一下她是怎么上大学的。
凌漪不知道费霓为什么问这个，直言说是。
“如果方穆扬当初在知青点不把上大学的名额让给别人，大概应该现在也在出版社工作。凌漪，你说是吧。”
凌漪一听，她开始后悔让苏瑜一起来，为防费霓把话题引到她身上，她只能继续附和费霓说是。
费霓又对凌漪说：“你也知道这个名额对于方穆扬是多么重要，当时他把名额让出去，就只能在乡下和乡亲们一起挣工分，遇上天灾，饭都可能吃不饱，现在做服务生好歹能够挣工资，温饱不成问题。要说惋惜，你那时候更应该替他惋惜。”费霓笑道，“凌漪，你当时一定很为方穆扬难过吧，毕竟他丧失了那么好的一个机会，不光喝不上咖啡，连糖水可能都喝不上。我们家虽然现在不喝咖啡，但他的糖水我是管够的。”
不过方穆扬并不怎么喝糖水，费霓想，他没准真喜欢凌漪带来的咖啡也说不定。如果他真爱喝，他就用凌漪送他的摩卡壶自己煮去吧，她可不伺候他。
费霓本不想跟凌漪提旧事，归根究底那是凌漪和方穆扬之间的事情。但凌漪找上门来展示她的优越感，费霓便不得不提醒她。
凌漪的脸越来越红，想掩饰都掩饰不住，费霓的话直捣她的痛处，她没法回答。
她又想起那些在乡下的难捱时光，那些日子太苦了。她在乡下受苦磨了一手水泡脚疼的不能下地还要坚持着去挣工分的时候，费霓这种人正在厂里好好的上班领工资。就因为费霓的父母比她的父母平庸无能，前些年费霓这种人就能过得比她好，优秀反而成了一种罪过，被排斥、被打击。那时候要不是有方穆扬，她真不知道怎么挺过来。她小的时候，别人因为她漂亮可爱都捧着她，去照相馆照相都是免费，因为照相馆要把她的照片放在橱窗展览。她的童年很快乐，最不快乐的都是因为方穆扬，她主动找方穆扬玩儿，方穆扬总是都懒得理她，只有一次方穆扬主动找她要给她画像，方穆扬要求她抱着自家的小猫，结果她枯坐了半天，入画的只有她怀里的猫。到了乡下，方穆扬好似变了一个人，对她不再像往日那样爱答不理，他是射入她黯淡生活中的一束光，但这束光因为方穆扬住院熄灭了。
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费霓这种人靠着贫苦出身过好日子的时期快要过去了。
凌漪想说方穆扬想去出版社她家也能够帮忙，她愿意尽己所能帮助方穆扬，只要费霓不因为嫉妒拦着，但有苏瑜这个不相干的人在场，凌漪不好这么说。
凌漪不想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打开包取里面的信，一封封数着，“这些信加起来得有一百封了。“
但苏瑜并不准备让这个话题结束，她问凌漪：“方穆扬把自己读大学的名额让给了你们知青点的人？”之前凌漪跟苏瑜说过，她和方穆扬是一个知青点的。
凌漪有点恨苏瑜的多嘴，有费霓在，她怎么能否认。
凌漪轻轻嗯了一声，她想费霓一定在心里笑话她。她们俩都清楚地知道方穆扬把大学名额让给了她，而她却不敢在第三人面前承认。
是，费霓家庭不如她，工作不如她，但只要费霓提起旧事，她就永远低费霓一头，因为方穆扬确实把大学名额让给了她，而她欠了方穆扬这么大人情，他住院的时候，照顾他的，除了医院的护士，就是费霓。一旦费霓提起这个，无论自己有多么大的苦衷，别人只会认为她忘恩负义。
可她欠的是方穆扬的人情，关费霓什么事？如果方穆扬不落难，费霓有什么资格跟方穆扬结婚？
但这些话都是不能说出口的。
苏瑜还要继续问，方穆扬的归来适时解决了凌漪的危机。
方穆扬去邮局取了包裹，出邮局他给自己买了画纸颜料，又去商店给费霓买了一件双面穿棉猴。费霓只有一件棉袄，两件罩衣轮换着穿，她还缺一件棉衣。买完棉猴，他顺便又给费霓买了一个羊绒披肩，平时也可以当围巾。费霓的围巾本来很长，因为要给他织坎肩，愣是把长围巾拆了，只剩短短一截，围起来多少有点儿奇怪。
费霓一开门，就看见方穆扬手里抱着一堆东西。方穆扬把盛披肩的纸包递给他，让她去试一试。他又把棉猴袋子给了费霓，“这个棉猴是两面穿的，可以当两件衣服，我会买东西吧。”
袋子上的店名告诉费霓这件衣服价格不便宜，塑料袋子这种有碍环保的廉价货，此时在国内还是个稀罕东西，一般店里并不提供。
他出去这么一趟，身上的钱恐怕都要花光了，算什么会买东西。
可有外人在，她只好给足了他面子，说：“你确实很会买。”
方穆扬刮了刮她的耳朵，“不试怎么知道我会买？快去试试。”
费霓又气又笑，这么小的房间，多了两个客人，方穆扬竟没看到。
她不得不提醒他：“来客人了，人家专门过来给你送读者来信。“
方穆扬这才看到苏瑜和凌漪，笑着同他们打招呼。
苏瑜头一次在生活见这么腻歪的小夫妻，她自己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觉得看了不该看的，低头喝了半杯茶。
凌漪没想到他俩亲密得这样自然，并不像因为生活不得已结合的夫妻。那个袋子的商标提醒她，方穆扬现在过得要比她想象得好。
而且，他好像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根本不需要她的帮助。
这又让凌漪稍微有些挫败，但随即她又想，方穆扬和她一样在乡下受了长时间的苦，现在毕竟有了房子工作，再不好，也比以前强，一时知足也是可以理解的。但随着他的生活越来越好，他和费霓的差距也会越来越大，到时恐怕就不会满意了。
方穆扬绕到书桌旁，放下自己的包裹和画纸颜料，同时给自己倒了杯水，握着杯子走到费霓旁边坐了。
凌漪把带来的信件交给方穆扬，“我数了，一共九十六封信，都是各地读者寄到出版社的。我爸妈也很喜欢你的连环画，我买了你的连环画放在家里，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我爸都会送他们一本。”
“那你代我谢谢凌叔叔。”
凌漪的脸上重新恢复了笑容：“这个我没办法帮你转达，你还是亲自去谢他吧。我爸一直想给你介绍些朋友认识认识。”
凌家的客厅今年又重新热闹了起来，时不时就有年轻的文艺界人士过来讨教。凌漪说起了时下流行的话剧，最近有一部话剧不仅卖座，还获得了很多奖，而这部话剧的导演兼编剧赵珣就是凌家的客人。这位客人也很喜欢这部连环画。
因为费霓在制帽厂工作，对文艺界并不了解，所以凌漪说话的时候一直把话题兜在三个人的圈子里，她对苏瑜和方穆扬说：“赵导演有意向把这部连环画改编成话剧，哪天有空你们可以聚在一起聊聊。”
方穆扬笑着说：“故事是苏瑜的底子，改编话剧也是跟苏瑜聊，和我这个画画的无关。”他看见桌上的橘子，问费霓：“这是谁买的？”
苏瑜接道：“我送你们的。”
方穆扬感谢了苏瑜的好意，临时当了橘子的主人，请大家吃。但除了方穆扬，谁也没动橘子。
方穆扬剥了橘子，拿出一瓣撕掉白丝送进自己嘴里，吃完了，就把滑溜溜的橘瓣给费霓。循环往复，费霓吃了小半个橘子。
方穆扬做的忒自然，反倒让苏瑜不自然，觉得打扰了这对小夫妻亲密。同样不自然的还有凌漪，今天此行和她想象得全不一样。她没想到方穆扬对她所说的并不怎么感兴趣。
但话准备好了，凌漪没有不说的道理。就连苏瑜也意识到冷落了费霓，她问费霓最近对什么小说话剧感兴趣。
费霓很诚实地说：“这些作品我都没关注。”她更喜欢读被时间筛选过的作品，至于时下流行的，她并不太关注。
方穆扬仍向她输送着橘子瓣，当着外人的面，费霓不好意思再吃下去，起身拿保温瓶给客人的杯子加水。
苏瑜从包里翻出一张报纸，从最后一版翻出长条文字给方穆扬看，“这么多的评论中，我觉得田雪英写得最中肯。”
“田雪英？”方穆扬忍不住笑，顺便招呼费霓，“霓，别忙了，来看看这篇文章。”
费霓背对着身，听到田雪英的名字，拿保温瓶的水甚至有些抖。
费霓坐在方穆扬旁边，欣赏田雪英的大作。
方穆扬笑着对费霓说：“你觉得田雪英的这篇文章怎么样？”
他的岳母就叫田雪英，费霓上次写连环画的观后感也是借用的他岳母的名字。
费霓的评价很平淡：“还可以。”
苏瑜却不同意费霓的观点，直接反驳道：“这个绝对不是还可以的水平，这么多评论里，我觉得这篇最好。你再仔细看看这篇，就知道好在哪儿了。”
凌漪说：“我看看。”她粗读了一遍，对苏瑜的观点表示赞同，“这篇写得确实很好，我准备给我爸看看，里面好些观点和他不谋而合。如果这篇只是还可以，就没有可以的评论了。”
费霓有些哭笑不得，凌漪确实在针对她，因为针对她，把她写的文章夸得无人可比。要是凌漪知道这篇读后感是自己写的，还不知道会怎样评价。
“这篇……”方穆扬想要揭开作者真身，刚要开口，就被费霓轻轻碰了一下膝盖。
丈夫刚出了连环画，妻子就马上写书评吹捧，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方穆扬把一瓣橘子递给费霓，费霓不要，他便自己吃了。
他笑着对费霓说：“这篇我也觉得很好，我们三个人都觉得这篇好，只有你一个人觉得还可以，你的品位有待提高啊。凌漪，你能不能给费霓讲讲这篇评论比别人的好在哪里。”
费霓去碰方穆扬的膝盖，让他不要再说了，方穆扬好像没有注意到费霓的意图，在桌子底下和她周旋起来。
凌漪觉得方穆扬的口气有点儿怪，不像是责怪倒好像是亲昵。但既然方穆扬提出来了，她也不介意给费霓补补课。
凌漪说话的时候，方穆扬又剥了一个橘子，这次他掰了一半给费霓，自己拿着另一半独自吃起来。他很自在地在自己家当着主人。出于礼貌，他又拿了两个橘子分别放在苏瑜和凌漪手边。
凌漪逐字分析“田雪英“写得有多好，费霓心情复杂，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也和方穆扬一样吃起橘子来。
等到凌漪终于说完了，方穆扬笑着对费霓说：“我觉得凌漪每条讲得都很有道理。你现在是不是应该收回还可以的评价。”
费霓不理他，拿保温壶给自己添了水。她因为憋笑太克制，看上去反而很像不高兴，凌漪以为费霓是因为方穆扬没和她站在同一立场上而生气，本来不快的心情舒缓了些。
苏瑜见时间不早，便要告辞，凌漪当然要和她一起走，走之前，她对方穆扬说：“这咖啡和摩卡壶是我送你的，你有空可以煮咖啡喝。”
方穆扬道了谢，继续说：“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喝杯咖啡再走吧。”说着又看向凌漪，“我不会煮咖啡，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煮一壶？”
凌漪想了下，说道：“可以是可以，费霓，能不能麻烦你把咖啡豆研磨成粉？”
没等费霓拒绝，方穆扬就说：“她不会，她啊，手笨的很，和我一样只会喝。还是得麻烦你。”
“那么，你们家有磨豆机吗？”她觉得他们家大概率没有。
“没有，只能麻烦你用擀面杖磨了。”方穆扬对费霓说，“霓，去把咱们家擀面杖找来，顺便再找块纱布。

第70章
凌漪忍着不快说道：“咖啡豆还是要用磨豆机磨，你要是喜欢喝的话，改天我给你带个磨豆机过来。”
苏瑜在一旁冷眼看这一切，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凌漪一定要带自己来，又为什么带了摩卡壶咖啡豆却不带磨豆机。这次带她来是为了把私心包装成公务，而下一次送磨豆机，就给了她名正言顺地和方穆扬来往的理由，咖啡豆不可能用不完，自然还要送下去，不能中断。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方穆扬不买她的帐，竟请她用擀面杖磨咖啡。
方穆扬问费霓：“你喜欢喝咖啡吗？”
费霓摇头。
方穆扬笑着对费霓说：“你要是不喝，我也懒得做。”他转而对凌漪说，“磨豆机你还是自己留着吧，给了我们也是放着吃土。”
凌漪来时的好心情一扫而光，方穆扬这番话，好像她的咖啡是给费霓带来的，费霓一旦不感兴趣，她的咖啡就显得多余。
凌漪一时语塞，苏瑜突然想起费霓是制帽厂的，报上的一行小字写着田雪英退休前的单位也是制帽厂。这时报纸刊稿时很谨慎，要核实投稿人的信息，有时会特意注明来稿人的工作单位。
她很不合时宜地问费霓：“这个田雪英也是你们制帽厂的，你认识么？”
方穆扬拿过报纸，细细打量了一番，指着报纸上那行小字，对着费霓诧异道：“咱妈不就叫田雪英吗？她以前就在制帽厂工作。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竟是本人。”
费霓白了方穆扬一眼，不好意思地笑笑。自家人写文章吹捧他，难道是什么值得拿出炫耀的事情，还生怕别人不知道。
苏瑜对着费霓笑道：“请你转告田伯母，我很喜欢她的这篇文章，日后如果有机会希望能登门拜访。”这篇虽然写的是连环画的观后感，但连环画是根据她的文章改编的。她这篇文章，之前虽得了一些赞誉，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地方，却没有被人注意到，因此虽有不少人夸她，但因为没有夸到实处，这夸也显得隔靴搔痒，并不能让她如何高兴。但这篇文章却把那些旁人不太关注的地方点到了，她读了深有遇到知己之感。原来费霓说“还可以”不是不识货，而是在替自家人谦虚。
费霓没答话，方穆扬笑着说：“一定帮你转告。”
凌漪此时方知道她夸的人真正是谁，想到刚才自己还当着费霓的面在那儿分析田雪英文章的好处，脸就一阵阵地发烧，费霓在心里不知道怎样嘲笑自己。
本来说先要告辞的是苏瑜，现在她正在和费霓聊天，一点儿走的意思都没有。凌漪忍不住对苏瑜说：“天不早了，咱们走吧。”
凌漪这么说，苏瑜便对费霓说以后有机会再聊。
见凌漪要走，方穆让她把咖啡豆也捎上，“费霓不喝咖啡，我也懒得做，留我们这儿也是浪费。”
方穆扬不管凌漪的脸色变化之丰富，继续说道：“不过你这摩卡壶来得可是时候，费霓平时爱喝茶，我还没试过用摩卡壶给她煮，今天正好试试。我替费霓谢谢你了。”
凌漪僵硬地说不客气。
费霓却说：“这壶煮茶太浪费了，既然你不想喝咖啡，还是让人家都带回去吧。”她不觉得这壶适合煮茶，就算适合，她也不打算用。
现在费霓已经基本确定方穆扬不会喜欢凌漪，把大学名额让给她很可能是出于同情。她大致能猜出凌漪在乡下过得是什么生活，这样的人受够了被人捧着，根本经不起任何打击，她父亲恢复待遇后她有多骄傲，下乡时就有多挫败，别人的痛苦到了她这里，有一分她便会感知到十分，要是方穆扬不把上大学的名额让给她，她能活到她父亲恢复待遇这天都是个未知的事情。
费霓并不赞成方穆扬把名额让给凌漪，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她也不能逼着方穆扬后悔。只是一看到摩卡壶，费霓就会想起凌漪那副一朝得志的高傲样，丧失了喝茶的心情。
费霓这样表态，方穆扬只好笑着对凌漪说：“那只能麻烦你再带回去了，我们实在是不需要。你还是把东西送给需要的人。”
一语双关，凌漪此时连假笑都笑不出来。
隔壁徐科长见两个姑娘从费霓房里出来，其中一个格外漂亮，长得不输费霓，不由多看了几眼，凌漪打小知道自己好看，早就习惯了陌生人的特别瞩目，但今天她的坏心情让她对注视格外敏感，好像别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她把徐科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有轻蔑，有不耐烦，最终她一个字都没说，只嗤笑了一声，留给徐科长一个不屑的背影。她没说话，徐科长就明白了她眼里的意思：就你这样的人，还配看我？赶快去照照镜子！在徐科长看来，那背影都写着对他的看不起。
徐科长对自己的外貌很有自知之明，但他一直觉得长相是对男人最不重要的东西，男人长得太漂亮了，就显得轻贱，搁旧社会就是做戏子的料，新社会这些戏子成了表演工作者，但长得漂亮对演员之外的人也是累赘。一个男的长得太好，工作能力肯定一般，比如隔壁的小白脸子，只能靠费霓才能分到房。
凌漪的眼神就像一根针，顷刻间就把徐科长鼓胀的自信心给戳破了。但这自尊心又膨胀起来，想必那人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才会这样看自己。
徐科长回去后貌似无意地跟汪晓曼说：“费霓家来客人了？”
“说是出版社的，给小方送读者来信，没想到这小方还会画连环画，当着服务员，还挣着稿费。”汪晓曼羡慕之余又用邻居敲打自己的丈夫，“人家小方这么能干，也自己洗衣服洗床单，饭都不让费霓做。”意思很明显，你挣得可能还没隔壁多，怎么好意思让我给你洗衣服做饭。
徐科长的自信心就像鼓胀的气球，马上又被妻子的话给扎破了。他不由得恼羞成怒：“你天天小方这个，小方那个，你嫁给他去啊！你天天拿我和别人比，说我这个不行那个不够。你怎么不说你不如人家年轻好看呢？当初我可没求着你嫁给我。”
汪晓曼听了，脾气上来，“你长成这样，也好意思嫌我不够好看，快照照镜子吧。你以为费霓会看得上你？”
徐科长还想再吵，但因为最近深深领教了墙是如何不隔音，不想让隔壁看了笑话，只得把这口恶气咽下去，沉默着不说话。
把客人送走，方穆扬又剥了一个橘子，自己先吃了一瓣，又拿了一瓣把白丝送进自己嘴里，把光溜溜的橘子瓣递给费霓。
“下礼拜去咱妈家，跟她老人家说，有人很喜欢她的文章，要亲自拜访她。“
费霓把橘子瓣塞进方穆扬的嘴，说：“直接说不知道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告诉人家文章是自家人写的？这不人家都知道咱们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么？”
方穆扬笑：“卖瓜不吆喝怎么卖得出去？内举不避亲，这有什么的？你问问咱妈什么时候有空见人家一下。”
“我妈没空。”
“咱妈不是退休了吗？抽时间跟人见一面怎么了，等下礼拜天我跟咱妈说。”
“那篇文章不是我妈写的。”
方穆扬又往自己嘴里扔了瓣橘子，“不是咱妈写的？那是谁？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人，写了文章还署别人的名字。”他看着费霓笑，“也不知道这好人是谁？我可得好好谢谢人家。人家不图名不图稿费专门写文章夸我，要不是我已经结婚，我都想要以身相许了。”
费霓知道方穆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顺着她的话说：“我不要你了，你愿意把自己许给谁就许给谁吧。”
“那可不行，我这人可是要从一而终的。”
费霓伸出手指头踮起脚在方穆扬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就装吧。”
“我装什么？”
“你早知道那文章是我写的。”
“原来真是你。”方穆扬做出恍然的样子，“怪不得夸我夸得这样到位，一会儿我可要再好好研读一番。”
“你还装上瘾了，以后你不要把这件事再对其他人说了。“费霓又往方穆扬嘴里塞了一瓣橘子，“还有，以后当着外人的面，别那么肉麻兮兮的，也不知道害臊。”
“哪儿肉麻了？我怎么不觉得？你指出来，我好改。“方穆扬笑着同费霓说，“也是奇怪，同一个橘子，你喂我的比我自己吃的味道要好。“
“懒得理你。”
费霓懒得理他，方穆扬偏要不识趣地凑上去，费霓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去。
闹了一会儿，费霓问：“你爸妈给你邮了什么？”
“什么我爸妈，那是咱爸妈，咱爸妈给你邮了两大罐茶叶，说喝完了再给你寄。”
“明明是给你邮的。”
“这真是给你邮的，我们家老头子说我这嘴只配喝高末儿。”以前他拿他爸的红茶煮了一锅茶叶蛋，被他爸追着打。
晚上，方穆扬就给费霓煮了大红袍，倒在杯里端到费霓面前，“尝一尝，你要喜欢我天天给你煮。”
“大晚上的，我可不喝，喝了睡不着怎么办？”
“那就做点儿别的。”
费霓很坚决，“我不喝，你也不能喝。你要喝了，打扰我睡觉，我就把你踢下去。”
她和方穆扬晚上睡一张床，方穆扬睡不着，她也不好过。现在这张床很结实，但毕竟是高架床，该有的声响一点儿不少。
然而方穆扬喝了茶，睡不着，夜里一个劲儿地在床上折腾，费霓也没把他踢下去，只在他身上留了很多印子。
隔天一早，方穆扬用大红袍给费霓煮了茶叶蛋，剥了，送到费霓嘴边，问她好不好吃。
“你竟然用这茶叶煮茶叶蛋？”
“你不喝茶，放着可惜，倒不如煮蛋。”
接连一周，费霓每天早上都能吃到一个用大红袍煮的茶叶蛋。
方穆扬还要再做茶叶蛋，费霓说：“这茶叶咱们还是留着喝吧。”
方穆扬却很大方：“大红袍还是用来煮茶叶蛋，咱们不是还有正山小种吗？”
方穆扬开发出了许多红茶的新喝法，红茶加奶粉、红茶加炼乳、姜汁红茶……
费霓喝着方穆扬给她做的姜汁红茶，帮她嫂子写稿子。除了借用她母亲的名字，费霓给连环画给评论时还用了自己嫂子林梅的名字。点心店的店长发现林梅在报上发了文章，便请她再写一篇文章反映一下点心店经营遇到的普遍问题。林梅推辞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请费霓来写。
稿子写好后，林梅给费霓拿来了十斤糕点券。
费霓把这糕点券拆成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自己爸妈，另一份则是给方穆扬的父母。
还没等她拿糕点券给二老买了点心邮过去，方穆扬就告诉她，“别寄了，老头子和我妈就要回来了。”

第71章
方穆扬请假去接他的父母。
去之前，他问费霓能不能先给他五十块钱，他给父母买两件春天的衣服带过去。
“他们要是穿得太不好，没准不好意思见你。等我见到他们，再把钱要回来。”现在已经是暮春，他上次邮过去的过冬衣服也没办法穿了。
“你就没一句正经话。哪有送人东西还跟人要钱的？何况是自己爸妈。”
去年冬天，在他父母刚有工资不久，方穆扬就去信一封，说他的工资不够用，让他们给他寄五十块钱过来。随五十块钱寄过来的还有一封信，让他勤俭持家，切不可大手大脚。方穆扬一看就知道是他父亲执笔。他拿着五十块钱又添了一些给他父母各买了棉猴棉裤棉鞋邮过去。他父母将近十年没工资，以前连生活都将将维持，更别说做新衣服。原先的衣服大都随房子成了别人的了，这十年里还有衣服穿已经算是不易。如今有了工资，没票也买不到衣服，恰好他在外事饭店有工作，换兑换券比以前方便一些，可以不用票买衣服。棉衣寄过去不久，他又收到一封信，信上说他寄来的棉衣很合身，得子如他，老怀甚慰，但他毕竟已经成家，把钱票都花在父母身上不是很好，以后切记不要再为他们破费。
“上次老头子特意来信，让我不要为他们破费。”
“话是这么说。可你把东西送出去，又要人家给你钱，还不如不送呢。”
费霓很干脆地给了方穆扬一百块，让他再给他父母添两双鞋。给的时候费霓有些肉疼，但转念一想，反正就这一次了，他父母有了工资，以后也花不着他们的钱。穷家富路，费霓怕方穆扬路上钱不够用，又去银行取了趟钱，那钱是她父母给她的嫁妆钱，她留着备用的。
方穆扬临走的时候，费霓给了他五张崭新的票子。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结婚时，我爸妈给我置办家具的钱。”
“那我可不能要。我怎么能花咱爸妈给你的嫁妆钱？”
“拿着吧。”一同塞过去的还有费霓拿钱跟人换来的全国粮票。
“到那儿吃饭用自己的粮票。还有，看能不能想想办法给你爸妈买卧铺，年纪大了经不住坐长途火车。“
“也没多老，至少老头子坐一宿火车也没问题。”方穆扬只要了全国粮票，“就算买卧铺票，也用不着咱们的钱，光是我妈一个人的工资就比咱俩多，花他们的。”
“你可真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谁挣得多就花谁的。”
费霓还是把钱塞给了方穆扬，又用糕点券买了点心装在饼干筒里让他带着路上吃，行李袋里还装着方穆扬用大红袍煮的茶叶蛋，光是吃的，费霓就给方穆扬装了大半个袋子。
方穆扬看着茶叶蛋笑道：“要是老头子知道这茶叶蛋是用大红袍煮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我以前用他的金骏眉煮茶叶蛋他可气坏了。”
方穆扬到了火车站，又坐汽车才辗转到父母现在生活的小县城，一提他母亲的名字，厂里的人就告诉了他地址。
老两口这几年一直在农机厂接受改造。方穆扬的母亲原来是机械工程系的教授，她在大学学的文科，那时她的丈夫老方在学校里极出风头，写的诗很引起过一阵风潮，有一阵子各大学校的话剧社都在排他写的剧本，她自知在这方面比不过老方，就转到工科学机械，此后一直未变过。农机厂的人知道她的履历，遇到问题经常来请教她，其他人解决不了的难题，到了她这儿往往能迎刃而解。穆老师虽然出身不好，是被改造的对象，但在厂里却受到普遍的尊重。她的丈夫老方因此也受到了一些连带的尊重，被人尊称为“穆老师的爱人”。在以前，别人总是介绍穆老师为“方校长的夫人”，老方据此认为，此地的人淳朴善良，却没有文化，不仅没有读过他的剧本看过他的文章，就连他广为传颂的那几首诗也没人知道，因而有一些小小的失望。
这次也是妻子先收到调函，他本人虽然恢复待遇，但具体职位还要等通知。
如果不是小儿子要来接自己，他并不着急回去当闲人。
多年未见，方穆扬和他们分别的时候，正处在青春期，正是变化最大的一段时期。但乍一见，方穆扬还没叫爸妈，他的父母就认出了他，那样的长相和笑容，只能是他们家人
几双眼睛聚在一起，都说不出话来，还是老方先开了腔：“你怎么比我还高了？”
家人四散的时候，方穆扬还在上小学，老方还以为他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跟不上，个子也不会太高。三个孩子里，他们夫妻二人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小儿子，本以为靠着自己的庇护加教育，小儿子再不成才，也能平安长大，大的两个孩子要么工作，要么已经上大学，只有他一个，只有小学毕业，又是个惹祸精，没有父母在身边，也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
然而还是健康长大了，也没闹出什么大事，还有了工作，结了婚。
老方见儿子穿的是自己最能拿得出手的衬衫，只有胳膊肘有补丁。
方穆扬拿出给父母买的新衣服，让他们换上。
老方看见儿子给自己买的夹克衫和衬衫，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有了新衣服，而是问：“你哪来的钱和布票？”老方打眼就知道这些东西不便宜，看这样式，八成是卖给外国人的，他的儿子他知道，小学毕业，刚工作加上补助也就将将三十块钱，哪有钱买这些。无论是钱布票还是兑换券，他儿子都不太可能有。
“钱是你儿媳给我的。那是她爸妈给她的嫁妆钱。”
老方既觉得儿子孝心可嘉，又深有恨铁不成钢之感。躺在医院的时候靠人照顾也就算了，如今能工作了还要拿人家父母给的钱给自己爸妈买衣服。好在很快他就会补发工资，逆子也不用老花儿媳的钱。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服务员。”
“服务员？”老方并没有追问他是哪儿的服务员，光是这三个字，就足够让他失望了。服务员虽然也勉强算是工人阶级，但终究是差了些。
穆老师瞪了自己老伴一眼，“有正式工作已经很好了。”穆老师对自己的小儿子全无期待，她本以为小儿子虽然顽劣，但有他们在，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可是后来他们竟然成了儿子的累赘，以方穆扬这样的出身，能找到工作养活自己，她已经足够欣慰。
方穆扬发现自己的母亲风度不输当年，只是明显见老了。

第72章
临走前一天，方穆扬的父母特意去馆子请了一次客，感谢农机厂的同事对他们多年来的照顾。家里不准备带走但还能继续用的东西都提前定了新主人，只等着离开当天让人家拿走。要带走的行李很有限，其中有一半还是方穆扬拿来的，最重要的是有限的几本书以及一摞书稿，书稿并不厚，但字数很惊人，一张十六开的信纸上正反面竟能写满五六千字，上面的字有时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得清，还有一些稿纸其实是草纸。方穆扬不知道自家高度近视的老头子夜里是怎样担惊受怕，但又控制不住地在纸上偷偷写这些东西的。
方穆扬掏出一盒中华，扔给自己老子，让他边抽边说。
老方看了烟盒，诧异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费霓给我的钱还剩了点儿，我就给你买了烟。这些年抽不着，馋坏你了吧。”
“怎么这样跟长辈说话？一点儿礼貌都没有。”老方为了保持做父亲的尊严，正色道，“我这几年基本已经戒掉香烟，不信你可以问你母亲。”
老方倒没说谎，这些年他几乎不买成盒的香烟，跟此地老乡一样，拿纸卷了烟叶抽。
方穆扬抽出一颗烟，拿火柴点了，递到老方手边，老方很熟练地用手指夹住，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边抽边教育儿子：“我理解你对我和你母亲的孝心，但你用小费的嫁妆钱给我们买衣服给我买烟，小费和小费的父母会怎么看咱们家？等我补发了工资，你把钱补给小费。”
方家二老第一次做公婆还是十来年前的事情，第二次和第一次大不相同。大儿子结婚时，老方还居于要职，任谁和他家孩子结婚也不觉得低就，况且他们家老大也算是才貌兼备。小儿子结婚时，虽然他们一家最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但仍不容乐观。逆子家庭出身不好，自己又没工作，这时候有一个正式工人嫁给他，还自带房子，实在难得。接到方穆扬结婚的消息，老方激动地从商店里打了一瓶劣质散装白酒，拿信当下酒菜喝了半斤酒，有一种包袱甩脱的愉快。
但老方毕竟是个有良心的人，于高兴中又生出了一些歉疚。一桩婚姻，如果一方觉得占了大便宜，那另一方一定是吃亏了。
他又问：“我上次给你邮的茶叶小费可还喝得惯？”
此地别的没什么，但盛产茶叶，买茶叶不用茶叶票。
“喝得惯，都喝完了。”大红袍倒没怎么喝，都煮了茶叶蛋。上次费霓的大哥从郊区老乡那里买了好多鸡蛋，也送了他们一小篓，方穆扬就用大红袍煮了一锅茶叶蛋，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送到了费霓父母家。送的那两种红茶费霓几乎每天都要喝，现在也喝完了。
“那这回多买点儿带回去，让亲家也尝尝。”
方穆扬给父母弄到了两张卧铺票，他自己买的普通硬座票。老方拿出钱给儿子，让他补一张卧铺票。方穆扬收下钱却不补票，说他心意领了，但他就喜欢坐着。
老方倒是有点欣慰，逆子成家之后，倒学会勤俭持家了。
费霓一进家门就看见方穆扬在屋里煮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们。”
“你今天不是上班吗？我爸妈让我不要耽误你工作。”
“你爸妈这次回来住哪儿？”
“房子还没落实，他们现在住在我妈单位的招待所。”
“你怎么自己做起饭来了，不应该陪他们一起吃顿晚饭吗？”
“放心，咱爸妈比咱们吃得好。”一下火车就有人举着牌子接他们，自称是某某领导的司机，方穆扬随着父母上了八成新的伏尔加轿车，下午五点，司机就来接他们一家去赴宴，就餐地点正是方穆扬工作的那家饭店。
他请了事假，在事假期间，不方便去工作单位就餐。于是就自个儿搭了公交车回来了。
费霓从包里取出一沓购物券，交给方穆扬，“这是我哥我姐给我的，你爸妈回来，肯定好多东西都得添，没券什么都买不了，你把这个给他们，以后肯定用得着。”
方穆扬掐掐费霓的脸，“明天就要见面了，你还是亲自给他们吧。否则他们还以为我天天压榨迫害你，不光压榨你，还压榨你的家庭。”
“你就贫吧，怎么会有父母这么想孩子？”
方穆扬笑：“你那是没见过我们家老头子。明天你一定要告诉他们，你并非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因着明天就要见公婆，费霓多少有些紧张。她对自己的公婆并不了解，对他们好，也仅仅因为他们是方穆扬的父母。去叶家的那次给她留下的印象很坏，叶母的刻薄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内。这次虽觉得方穆扬的父母再差也不至于此，但心里还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最差也不过是减少往来，反正她和方穆扬是独立过小日子。
“你觉得我见他们穿哪一件合适？”费霓在两件衣服里拿不定主意，让方穆扬帮她选一个。
“都不合适。”
“为什么？”
“不仅这两件衣服不合适，你换别的衣服也不合适。问题不在衣服上。”
“那在哪儿？”
“在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太好看了，他们一见你就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费霓忍不住笑，“你这个人，一句正经都没有。哪有父母觉得自己孩子配不上别人。”何况他的条件并不坏，自家父母看孩子总是带了滤镜的。
费霓第一次见她的公婆，是在招待所。
如果她的公婆走在街上，费霓一定会多看几眼，方穆扬在长相上其实综合了他父母二人的特点。但气质却完全不是一种气质，方穆扬的父母，尤其是他的母亲，身上散发着一股“认真”劲儿，这种认真不是菜场三毛五毛的较真，他们看上去不像在乎钱的人。
方家二老见到费霓的第一想法是，她比方穆扬更像他们家人。方穆扬在家里是一个异类。
费霓随着方穆扬一起叫爸妈。
穆老师交给费霓一个红包，算是见面礼。那红包是她用红纸自己做的，做好了，为显得正式一些，又让她的丈夫上写几个字，为这封面上的几个字老方思考了半宿，最终题笔写下了最通俗的四个字：百年好合。字写好了，穆老师便把准备的一百块钱装到信封。他们过去的工资还没补发，工资还没恢复到原来水平，本来想着补发了工资，多给一点，但第一次见面总不好什么都不拿，只好先包了一百块。这一百块拿出来，他们的储蓄也不剩多少。
费霓知道他们还没恢复工资，手头没多少钱，正在犹豫着收不收，就听老方说不要嫌少。
费霓只好接过道了谢。
费霓这次来，特意带了方穆扬之前出的两本连环画给他的父母看。
方穆扬没想到费霓卖瓜竟然卖到了他的父母面前。
老方接过连环画，仔细翻看了前几页，确实是他儿子的手笔。逆子怎么也不提。他翻了几页又把书给合上，让自己妻子也看看。
他还以为儿子把画画给荒废了，有时竟因此有些愧疚，觉得是自己耽误了他。因为逆子除了画画之外，其他能坚持下来的就是玩儿，拉琴也是玩儿，不能作为职业……
老方在费霓面前称赞起儿子。
方穆扬发现他老子确实很有演讲才能，以前打他的理由现在竟然都变成了优点。
他两岁时在家里粉墙上涂抹，把家里涂得乌漆嘛黑，此刻变成了从小就表现出了不同一般的绘画天赋；把家里盘子当颜料碟，成了利用一切条件作画……总之，他从小可真是一个让父母喜爱的好孩子。
方穆扬看着父亲笑，那意思是您这么说难道不觉得亏心吗？
老方也很不容易，难道能当着儿媳面前说逆子的坏话么？这么一无是处的儿子送给人家当丈夫，人家会怎么想他这个父亲。
费霓听着老方的虚假推销，面上一直保持着微笑。
她用红包里的钱和工业券又给方家父母添了一些东西，毛巾香皂牙膏洗发膏等日用品都采办了新的。
这些东西由方穆扬转送给他的父母。
老两口收到了东西，一面感慨儿媳的周到细心，另一方面又觉得很过意不去。
老方本来对补发工资的事不是很急，因为手头有钱用，接连收到儿媳的礼物便忍不住打电话去催。逆子一个人吃软饭就算了，他们不能总跟着一起。
没过多久，方家就落实了住房，和之前格局一样，只不过这次住三层，之前查封的东西能在仓库找到的也都全数奉还了。老方对丢失的家具倒不太在乎，他唯一心疼的是自己收藏的字画和古籍，好多都丢失了，但想到自己的过往岁月，老方安慰自己，能留下一部分已经很好。这些年没字画不也过来了吗？
和房子一块来的，还有补发的工资，以及当年的存折。因为他家一向是留不住什么钱的，存折里的钱连补发工资的零头都没有。

第73章
还回来的几样家具根本填不满方家的新房子，老方并不急着置办新家具。家里没请保姆，穆老师已经开始工作，老方闲人一个，等着安排工作，虽然他有手稿要抓紧誊写，但因为他的时间很机动，家务自然就落到了他身上，这样的情况下，他当然希望家里越空越好。
礼拜天，费霓随方穆扬去公婆家。多年没工作的人一朝有了职业恨不得一心扑在工作上，穆老师刚恢复工作，这些天连礼拜天都在学校里过，学生里有的基础太差，有的连初中生的知识储备都没有，这些人跟不上她的教学，她只好利用休息时间强制给人补课。
老方这些年都在为他这张嘴犯的错误买单，好不容易出来了，见着儿子儿媳一张嘴又没收住：“你们妈妈一直劝我回来之后要谨言慎行，结果她倒好，刚工作不久，就强制给学生补课，也不怕再被树成白专典型，让学生给轰下台。不过，我也能理解你妈妈，好多学生基础太薄弱，有的甚至还不如初中生，就算强制补课也跟不上你妈的教学。大学选拔制度必须得改了。”
费霓忍不住问：“爸，您看高考有可能恢复吗？”
老方因为自信儿媳不会到外面乱说，忍不住又发表了一番见解。通过和儿媳几次见面，老方判定她是一个嘴严的人。至于自己的儿子，更不必说，其实在最艰难的时候，他希望小儿子和他划清界限获得更好的生活，但逆子愣是没有。
在这方面，方穆扬比他的哥哥姐姐有优势，因为外人都知道他们父子不睦，而且方穆扬和工人家庭的小孩儿玩得好，时不时还拿家里的钱去请客，跟那些小孩儿“均贫富”，他自己偶尔才抽的中华烟也被方穆扬偷偷拿给了门房抽。这于方穆扬是很理直气壮的，他妈妈为了同资本家彻底划清界限，把姥姥留给他的存款定息黄金房子以及房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捐了。方穆扬因此认为他对家里的钱也有和父母同样的支配权，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花多少就花多少，花的时候也用不着争取父母的同意。
老方记得，逆子虽然想着法的花他们的钱，但其实对钱啊黄金定息之类的根本没概念，得知房子被捐了，他第一想法是他姥生前最爱的玫瑰怎么办。过了几天，老方听说，老岳母的房子招了贼，财产并没有损失，只是花园里的玫瑰被人挖走了，好在这玫瑰也正准备清理。老方并没在家里看见玫瑰，但他认定是小儿子干的，因为玫瑰被挖走的第二天，方穆扬的衣服变得又脏又破。他和妻子谁都没追究这件事，反而给方穆扬买了一身新衣服，他们准备对这个孩子更好一些。没几天，方穆扬偷拿了家里的户口本把他的新衣服送到信托商店卖了，又过了些日子，家里的收音机也被他给拆了，老方只好又对儿子恢复了以往的教育方式。
老方发表完见解后又说：“学习也不一定要局限在学校里，在家里也可以学嘛。如果你和穆扬需要有问题的话，可以随时来请教我和你妈妈。”
费霓自然是愿意的，但方穆扬对请教他的父亲毫无兴致，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方家本来就不小，因为没几样家具就更显得大。老方带儿子儿媳参观他们的家，走到一间朝阳的卧室，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老方指着这个房间说：“以后你们就住这间。”
老方是个很有责任感的父亲，这么多年一直对逆子疏于教育，有了机会自然要补回来，况且他现在也没工作，正好可以随时督促儿子学习。
方穆扬和费霓都不应声。方穆扬自然是不愿意和父母同住的，就算他们的房子比自己的好一百倍，他也不愿意。费霓不愿意，是因为她一旦从制帽厂分给她的房子搬出来，就缺失了拥有这房子的正当性，房子是厂里分给有需要的职工的，她长期空着，说明不需要，那这房就得让给别人住。搬出来容易，再搬回去就难了。
老方并没有催他们马上搬过来住，要等家里的东西置办齐，还得一段时间。
新房的卫生间很齐全，可以洗热水澡，厨房还没置办灶具，书房只有一张大书桌，上面摆着老方的书稿。
老方写的时候只顾着自己写得痛快，根本没想过以后，这些稿子跨度十来年。之前的稿子丢失了，他冒着风险又偷偷地根据记忆用草纸默写了下来，他觉得自己总得留下些什么，其间虽有许多次中断，但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一面普通信纸盛了三千字，不戴着眼镜一个字一个字仔细辨认，根本认不出写的是什么，他的情况又不允许他一直盯着看，他的视力越来越差，医生告诫他不能过度用眼。他前些天动了找人誊写的念头，但一直没物色到可靠的人，只好自己一天只整理一点。
老方并不指望初中没毕业的儿子和高中文化程度的儿媳看得懂自己的稿子，但还是很慷慨地让他们看。
费霓发现稿子里有许多无意义的词组，当她把这些词在心里念出来，她发现这些词组都是有意义的，它们虽然用汉字写出来，但其实都是英文单词的蹩脚音译。以她公公的学问，当然可以译得更像一些，但他写的时候太谨慎了，即使写给自己看的稿子，为防其他人发现，他不仅在表述时经常用英文，英文不好好拼写而是用音译，音译又故意翻译得不准确。
隔天，方穆扬又骑车去父母家，去取她让穆老师在图书馆借的书。
方穆扬不仅收到了书，还从老方那里收到了一个纸包，里面是两百张十元的大团结，老方让他把过去花费霓的钱赶快补给人家。
“老花人家的钱，当心以后在媳妇面前抬不起头。这钱你一定要给费霓，不要私自拿去花了。”
方穆扬笑：“我比她高，抬头就看不见她了。您这么信不过我，为什么不亲自给她？”
“欠债是欠债，心意是心意，这个还是应该你来给。”
方穆扬买了两罐鲍鱼罐头，一罐给了父母，另一罐拿回了家，回到家，他第一眼见到的不是费霓，而是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他还不认识。
他开始以为男人是费霓的朋友，经费霓介绍，他才知道男人原来是报社的，特意堵到他家门口来跟他约稿，请他在报上连载连环画。
费霓为客人煮了红茶，方穆扬回来的时候，茶杯已经空了，费霓给他加了些茶，同时又在小碟子里放了些点心端过来，让方穆扬和来客慢慢谈。
她自己走到高架床下的书桌，埋头看方穆扬给她借回的书。
她看书时很贪婪，书将她把自己和别人隔绝开。
这些天，方家好事不断。方家落实了房子补发了工资，方穆扬的事业当然也是很好的，如今也有报社的编辑主动找上门来越高，她很为他们高兴。可她自己，这一年好像没有什么进展，她做的工作还是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方穆扬很快结束了和客人的谈话，具体事项他自己去报社谈。
送走客人，方穆扬走到费霓身后，一边翻书，一边问她：“你觉得这书怎么样？”
费霓刚要说话，书页一翻，翻到一张十元纸币。
“谁这么大意？把钱放在书里。”
“我觉得不只一张，你再翻翻。”
一本书费霓竟然倒出了十多张十元纸币。
方穆扬笑：“什么是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大概是了。”
费霓从方穆扬的笑容时隐约猜到了钱的来路，“发稿费了？”
方穆扬又拿出那个纸包，打开给费霓看。
二百张十元大团结放在一起，这么多钱，费霓只能想到一个来路，她问方穆扬：“你爸给你的？”
方穆扬仍冲着她笑：“这不是我的钱，这是你的钱。老头子让我还你的钱。”
“还我？”
“前些天，你花钱为他买了衣服，又给他置办了东西。他还你的。”
“哪用了这么多，我花的加起来还不到两百块。”费霓想了想说，“还是把这钱还给他们吧。”
方穆扬去掐费霓的脸，“你这个小财迷，你让我交工资的时候可没那么大方。”
现在，方穆扬每月工资的三分之二都要交给费霓保管。为了证明他没说谎，还要他出据工资单。稿费倒还是只要交一半就可以。
费霓也笑：“你的钱跟别的怎么一样呢？”
“老头子现在不缺这点钱，你还给他，他也没地儿花。他手上这么多钱，愣是一件家具都没添。咱们不帮他花，这钱撂着也是撂着。”方穆扬拿了一摞钱给费霓，“这样吧，这一千你留着，剩下的我给他添点儿东西。”
“也行。”费霓想起中午哥哥跟自己说的事儿，“我哥中午来找我，问你能不能给他画张沙发和橱柜的设计图？我想着咱们有现成的，就直接答应明天给他了。”
“没问题，不过你们不是有橱柜和小沙发吗？沙发大了也放不下。”
“我也不知道，明天我顺便问问他。”
方穆扬并不准备慢慢选择，他拿着老头子的钱去了信托商店，买了紫檀书桌椅和书柜五斗橱。
他连着去了几趟信托商店，家里家具就满了。剩下的钱方穆扬又高价换了兑换券，去友谊商店买了两台电扇，夏天到了，他父母家还没电扇，而他自己家，也没有。电扇加上地毯薄毛毯凉席一起送到了他爸妈家。

第74章
老方吹着逆子送来的电风扇，一时丧失了批评他的立场。
只在私下决定以后直接把钱给费霓，再不让钱过方穆扬的手。
老两口主动提出要会一会亲家，之前一直住在招待所，见面礼也没准备，自然不方便见面。如今落实了新房，见面礼备下了，也到了该见面的时候。老方让方穆扬跟费霓商量一下，看哪天方便见面。
方穆扬把电扇抱回家去，让费霓也吹一吹。和电扇带回去的还有一瓶老酸奶。
费霓说：“怎么又买了？好几个陶瓷瓶还没退呢。”
“一块退吧，家里又不缺那几毛钱。”
两个人挨在一起吹电扇，胳膊贴着，费霓在电扇前喝酸奶，偶尔也把吸管送到方穆扬嘴边让他也喝一口，偶尔她还没送过去，方穆扬的嘴就凑上来，费霓伸手推他，“别挤我了，我热。”
方穆扬又凑过去，“吹着电扇就不热了。”
“你还能不能再买一个电扇？给我爸妈送去。”
“行。”
费霓又说起她哥哥的事情：“我哥打家具不是为了自己用，而是为了赚钱。家里太挤了，他想搬出去租房住。他一个月的工资就那么些，最近才还完结婚的窟窿，没余钱租房，就想着打家具凑个房租。我说咱俩现在手上有些钱，他可以随时拿去用，他不要，说救急不救穷。”
费霓的语气不无担忧，她知道在工作之余做家具是很累的，当初方穆扬白天去培训班晚上做家具，她就不赞成，索幸那是给自己家打家具，最慢一个月也就全打完了。可她哥哥好像并不只是要打几样的意思……
费家的房说是两间，其实是一间隔开的，原先他们一家人住的时候，只在里间挂个帘子，等到费霆结婚，帘子就变成了门。但房子就那么大，隔断不能太厚，只有薄薄的一层，这层隔断远没有费霓家的墙隔音。本来这样费霆也能将就着住下去，但偏偏费家父母太识趣了，一到固定的时间就出去遛弯儿，礼拜天要在外面呆上小一天，给儿子儿媳留足相处空间。如果父母没那么识趣，费霆反而能一直和他们住着，但现在这样，他反而住不下去了。
方穆扬却不认为这是个问题：“把这房子让给你哥住。他是你们制帽厂的，又没分到房子，搬过来住，理所应当，别人也不能说什么。咱们出去租房，租一个小院，你想弹什么曲子就弹什么，想跟我说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用怕吵着人家。我再给你弄个小锅炉，让你冬天也能天天都能洗上热水澡。”
方穆扬早就想搬出去住了，这里太不隔音，偏偏费霓又太羞涩，做什么都要收敛，他虽然结了婚，每周却只能享受到一天已婚的待遇，而且他需要一间画室，在这么一间集卧室饭厅客厅于一体的房子，他有时很难施展得开，松节油调色油全不敢用。
费霓又吸了一口酸奶，“你想得倒美，你说的这样一个小院子，我一个月的工资恐怕都不够租金呢。”
“老头子不是还了你一笔钱吗？”
“那也禁不起你这么花，还自个儿弄一小锅炉，你可真会想。”方穆扬确实想得很好，要是费霓有钱几乎愿意照做了。可她每月的工资就这么些，最大的财产就是这房子，这房子她得来可太不容易了。如果她哥哥从父母家搬出去租房子，费霓愿意每月贴补钱给他付租金，直到他能分到房子。可这房子她是舍不得的。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等我有了钱，就花钱给你买一小院儿。本儿上写你的名字。”
“一个小院儿得多少钱？”
“我问了，有的不到一万就能买下来。”
费霓忍不住笑：“你说得可太轻松了，以我现在的工资，要二十多年不吃不喝才能挣一万块钱。就算咱俩的钱搁一块儿，咱们都不吃不喝，十年能攒到都算好的了。”
“我不是还有稿费么现在比以前多不少。在买得起之前租房总是租得起的。”方穆扬笑，“就算真租不起了，咱们再搬回来，外人搬进来绝对不会再搬走，你哥却不是那种人。反正搬回来之前也能给你哥省些租金。”
方穆扬并没想着让他的大舅哥搬进来再搬出去，这么说只是为了给费霓宽心，他想告诉她，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们也有退路。虽然他并不把这个当退路，他自信自己就算买不起房子，每月的租金还是付得起的。
“我哥的人品我很信得过。可是他如果真搬进来怎么好意思再让他搬走？而且房子又没写着我的名字，我哥要真搬进去住了，我也没资格再叫他往外搬。”这房子她只有使用权，作为本厂工人，她搬进来只要不主动搬出去，就没人能把她赶走，但一旦搬走了，再回来可就困难了。她哥哥跟别人不一样，即使搬进来了以后如果她真需要也会给她腾房子，可她怎么开口。
“那你就督促我好好赚钱，争取以后不会回到这房子。”
费霓只是笑笑，虽然她很想帮自己的哥哥，但她并不把它当作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在方穆扬的收入全面超过她的现在，房子对她的重要性不输以往。
方穆扬并不急着勉强费霓，他主动说起双方父母见面的事情。
“那就这个礼拜天吧，我明天下班去我爸妈家，和他们说一下。”费霓的父母知道方家父母回来，早就做好了见面的准备。
天很热，费霓不去床上睡，在地上铺了凉席打地铺，方穆扬要和她一起睡席子。
这时贝多芬已经完全平反，听贝多芬不用再挂被子，可以正大光明地开着窗户听。声音顺着窗户溜出去。
费霓侧躺在席子上看书，心里想着房子的事。费霓夏天的睡衣是一件宽大的无袖白裙子，方穆扬非要把费霓的后背当画板，在她背上放了纸用铅笔画画，纸下面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充当垫子。费霓的背绷得很直，她能通过背部的感觉隐约猜出他在画什么。
方穆扬说电扇声会打扰他画画，于是费霓在他画画之前就关了电扇。屋里只有外面吹来的一点风，方穆扬嫌电风扇声音大，却丝毫不嫌弃蝉鸣。
费霓本来全身上下擦洗过一遍，暂时忘记了热，但方穆扬离她这样近，又是这样热的天，她的鼻尖出了薄薄一层汗。
“你就不能在桌子画么？”
“桌子上没灵感，画不出来，再坚持一会儿。给我念念书上讲的什么？”
“一心二用不好。”
岂止是一心二用，电唱机里还放着音乐。
然而费霓还是念了，这时候沉默反而会引入另一件事。
费霓坚持了一会儿又一会儿，方穆扬终于画完了。
对于他的画，费霓并未表现出任何的好奇心。
窗户开着，蚊子飞进来。
费霓趿着拖鞋关了窗户，去找蚊香。
偏偏家里没了蚊香。
方穆扬说：“我帮你擦花露水。”
方穆扬把花露水倒在掌心给费霓一点点地擦，手指顺着她的脖子一路往下。
费霓受不了他的手指，“我自己来吧。”
“我帮你，要不你也帮帮我？”
费霓并不帮他，“别管我了，给你自己擦擦吧。”
“我不擦了，这样蚊子都来找我，你也安全一点。”
过了会儿，费霓又说：“你快点儿好不好？”
“我怕快了有的地方擦不到。”
“别这样。”费霓侧转身，不看他，咬着嘴唇说，“今天才周五。”
“难道擦个花露水也要到礼拜六吗？”
别的事情他们也在周五做了，做了好几次。
“真想听听你叫出来是什么声音。”
费霓睡前白擦洗了，此时身上又蒙上一层汗，头发丝贴在额头上，她整个人又热又羞，“你自己叫去吧。”
“你想听我叫什么？我叫给听。”
费霓不理她，对付这种脸皮厚的人，费霓也没别的好办法。
“不要脸。”
方穆扬用行动告诉她，不要脸的在后头。
早上起来，费霓发现她身上都是凉席印子，一道一道的，昨天她被方穆扬抱着不知道在凉席上滚了多少回，印子一时消不下去，方穆扬的手指贴上来，不无抱歉地说：“今天晚上我在席子上铺层薄毛毯，就不会这样了。”
“今天不会有了。”
方穆扬只是笑。
周六下了班，费霓买了松仁小肚叉烧还有一瓶橘子水去了父母家，告诉他们明天双方父母见面的事情。她还带了三百块钱，如果只是租两间小平房，这些钱足够一年的租金了，还有不少富裕，至于一年之后，费霓相信总会有别的办法。
老费在走廊做饭，他一看见费霓，就冲着屋里说：“赶快把水桶里拔着的西瓜切了，闺女回来了。”
费霓一进门就又一次感到了家里的小，以前里屋挂着门帘还不明显，如今换上了木门，就更显得逼仄了。
林梅正在踩缝纫机，见费霓回来，笑着同她打招呼。
“我哥呢？”
“去他同学家了，他有个同学要结婚，请你哥帮着打打家具。要我说，他这个同学也够那个的，这几天天天让你哥去帮忙，你哥又不是没工作，一天工作完了，还要给他打家具，大晚上才回来，累得半死，回来沾枕头就着。这人就不能请个木匠？”
费霓的嘴唇张合了两次，最终还是闭上了。她现在戳破哥哥的谎话，只会引发一场无意义的争吵。
梅姐又问：“你公婆房子落实了吗？”
“落实了。”
“刚回来有不少东西要置办吧，我这儿还有一些工业券，我爸妈一直想买电视机，结果没弄到电视机票，这票一时放着没用，你先拿去用。”
“不用了，他们家家具置办得差不多了。”
“真够快的，我同事她叔叔这都回来半年了，一家四口才磨到一间小房。你公婆两个人就能住一间，可真不错。”

第75章
得知方家父母分了那么一套房，林梅脸上止不住的诧异。
诧异之后便是为费霓高兴，以前费霓着急结婚嫁了个没积蓄没工作没房子的小方，林梅忍不住疑心她这样做是为了给费霆结婚腾房子，心里多少还有些过意不去。如今知道她嫁的人家境很不赖，自然放了心。而且大家都是亲戚，亲戚过得好对她总没坏处，费霓要是过得很不好，她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点都不帮她的忙。
接着林梅便问费霓，小方家兄弟姐妹几个，得知只有方穆扬的兄姐都不在这个城市，林梅便为自己高兴了。费霓的公婆住这么大房子，自然要给小儿子留一间。林梅想费霓肯定是愿意搬过去和公婆同住的，光是独立的厨卫这一条就足够了。像她这和费霓这种打小就用公卫的人，对独立卫生间是很渴求的，她自己大概是一辈子住不到有独卫的房子了。
不过费霓能住独卫房子也很好，这样费霆也有大点儿的房子住了。以费霆的工龄职级，分房是且轮不到他的。上个礼拜，林梅把刚到手的工资转化成两瓶好酒一条好烟还有糕点铺里最好的点心，让费霆和自己一起去制帽厂后勤管理处于副处长家问问房子的事。费霆并不喜欢送礼这套，但那天，她竟然连说服理由都没用，费霆就跟她一起去了。
去之前，林梅让费霆听着就行，他没送过礼，说错了话反而得罪人。于副处长主管分房，林梅不动声色地送了礼，才慢慢讲起她现在的住房困难，于副处长收了礼，对他们很客气，客气中又很坚持原则，说现在等着分房的人很多，他很理解他们的困难，但现在没有空房子，费霆想要分房只能等着厂里其他人搬出去，看他们失望，于副处长又透露了一个消息，财务科的老袁最近被归还了三间私产房，按规定，他要把厂里分他的房交出来，如果费霆能跟老袁协商好，等老袁一走抢在别人之前搬进去，这房就分给费霆。林梅听了建议，去找老袁，发现她前面已经排了十个人，都等着老袁一搬走，就把东西放进去，有两家人正在老袁门前大打出手。从老袁家里出来，林梅就可惜自己送出的好酒好烟好点心，这他妈也能算是建议。费霆更生气，说以后就算上街住，也不再给姓于的孙子送礼。
但费霓和老袁不一样，她要搬出去，房子不留给兄嫂难道留给别人。
她没跟费霓说房子的事儿，她觉得费霓早晚要搬到她公婆家，现在冒然提，好像在逼人家。
林梅因为高兴说话都带着喜气儿。
费霓很快就明白嫂子喜从何来，又不忍心戳破她，于是也没提房子的事。她没办法跟正在跟父母挤小房子的嫂子解释，她为什么不愿意搬去和公婆同住。
林梅突然跟费霓说：“我怀孕了。”
费霓也感染了林梅的喜气，笑着问：“多少天了？怎么我哥没跟我说？”不光她哥，家里没一个人告诉她。
“你哥还不知道呢，等他今晚回来我再告诉他。”
林梅快要三十了，取消高考的那一年，正是她高中的最后一年，她学习成绩算不上优秀，得知高考取消了她甚至还挺高兴，因为就算不取消，她也考不上，这下再也不用为考不上大学找借口了，大家都上不了。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像父辈一样进厂当工人，结果等来了下乡插队，遇到了费霆。她是很久之后才为没有高考而遗憾的，那时她已经回城，费霆还在乡下，她知道，以费霆当年的成绩肯定是能考上大学的。他小学很普通，初中高中却都是市重点。等到费霆回城工作跟她结婚，林梅很是满足了一阵儿，如果不是她意外怀了孕，她还会继续满足下去。这样的一个小房间，住三代人也困难了点儿。虽然她见过不止一家三代人住在一间小房里，她父母家现在也是三代同堂，她爸妈加上姐姐姐夫还有小外甥女，正因为受够了这种生活场面，才不敢生。她现在的家还比父母家强了点，那个所谓隔断连个门都没有，只有一个帘子。
她本来等着分了房再生孩子的，但避孕工具并没起到应用的作用，她怀孕了。她上周在医院里拿的怀孕诊断书，却一直没跟费霆说，她不知道要不要这孩子，要的理由很多，比如她喜欢孩子，年龄也到了，可她不愿在这种坏境下生孩子。
但现在她的小姑子给她带来了好消息，她觉得这个孩子来的很是时候。
“爸妈也不知道？”
林梅笑：“除了我和医生，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她找来诊断说明给费霓看，“我一个多月没来事儿，上周去医院检查，证实是怀孕。”
费霓在心里说，我哥也知道了，所以他才会想打家具赚租金。哥哥跟她说的那些赚钱理由都是真的，但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的妻子怀孕了，因为房子太挤一直没拿准主意要不要孩子。他的自尊和责任感驱使着他必须给他的妻子弄一间更宽敞的房子。
费霓从包里拿出三百块钱，那是她准备给她兄嫂租房用的租金。她没说具体名目。
林梅坚决不要，用的还是费霆那句拒绝的话：救急不救穷。再说林梅也不认为自己穷，现在两个人的工资过日子不成问题，以后有了孩子，工资也跟着孩子岁数长。唯一的问题就是房子，但现在房子也不算大问题了。
“我和你哥的工资够用，我什么时候需要急用钱，自然就跟你说了。现在赶快把钱拿回去。”
费霓只好把钱收回去。
方穆扬去了他父母家，费霓留在自己父母家吃晚饭。
饭做好了，林梅让大家先吃，不用等费霆了。费霓说再等等。
林梅说：“他肯定在他同学家吃了，他帮人打家具，那人不给他钱，还好意思不管他饭？明天我让他不要去了，本来上班就够累的了。费霆也是个缺心眼，拿一份儿工资，在厂里干两个人的活儿。”林梅最心疼她丈夫的时候，是骂他缺心眼的时候。
费霓说：“我西瓜吃多了，一时吃不了饭，咱们还是一会儿再开饭吧。”
费霆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汗，手里还拎着一兜杏儿，林梅早上跟丈夫说想吃杏儿，没想到晚上就买来了。费霆让妹妹也带些走。
费霓说：“哥，你赶快去洗手，回来我嫂子有好消息要宣布。”
林梅在饭桌上宣布她怀孕了，家里人都很欢喜。他们结婚最晚，却最早有了孩子，费霓也很为他们高兴。喜中有忧，但她并没让这忧愁露出来。
饭间，林梅话很多。
“妈，我有块衣服料子还没用，你明天给小妹的公婆，当见面礼。我这儿还有糕点券，你给他们包一个厚厚的点心匣子，不能让人家小瞧了咱们。”
费霓笑：“嫂子，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你这一怀孕，以前的衣服恐怕都要穿不下了。你上次给我的糕点券还有剩呢，这次就不用了。”
费妈说：“你们都不用管了，我都准备好了。”
方穆扬来接费霓，顺便带了他买的电扇。
老费吹着电扇感叹：“电的比我这蒲扇强啊。”
方穆扬陪着老岳父吹风，顺便传达了下他们家老头子的安排。
“老……我爸妈打算先来您这儿拜访，再接咱们一家去馆子吃饭，吃完饭再到他新分的房子看看。看完了再让司机送您回来。”
老费听说还有司机，很受震动，忍不住问：“亲家是做什么工作的？”
方穆扬说：“在家待业，车是在出租汽车租的。”
虽然老方的旧识跟他说，坐车就打招呼，但老方一次都没用过，公事不用，何况是见亲家这样的私事。方穆扬直接帮他拨了出租汽车公司的电话，预约了两辆华沙车。包车必须得提前一天预定，一辆华沙车一天二十块，超过四十公里另算钱。老方也纳闷儿，逆子在乡下锻炼了这么多年，怎么回来没几天就对花钱的事儿门清儿。
“那可破费了，得不少钱吧。”
“钱的事儿您就不用管了。明天让我大哥大嫂二姐姐夫也一起，我和费霓的婚宴不是没办吗？趁这个机会聚一聚。”
林梅笑着插道：“一辆车坐得下这么多人吗？要不我就别去了。”
“绝对坐得下。”
见面的事情商定好了，费霓便和方穆扬一起离开了费家。
费霓没再给大哥钱，知道给了他也不会要。
林梅吃着费霆给她买的杏儿，继续发表她的见解：“我当初就跟你说，小妹并不是为了让你回来随随便便结婚，她结婚很慎重的，现在比我想象得还要好，她就要跟公婆一起住了。房子空出来，她肯定不能让外人占，咱们也有房子了。我现在想起把好东西送给姓于的就生气，还不如都留给咱妹妹呢。”
“她跟你说的？”
“没说，可不就是那么回事儿吗？你们制帽厂的房子哪比得上她公婆分的房，厨房在走廊，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
“她有她的顾虑，费霓未必愿意和她的公婆一起住。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些，你没跟她说吧。”
“我哪有那么缺心眼，这不成了逼人家给咱们让房子了，可我想不出她为什么不和她公婆同住？”
“齐大非偶知道吧。”
“这什么意思？”
“你可是停课前接受的高中教育，怎么这个都不知道？”
林梅有些不好意思：“你就不能直白一点？”
“你住公婆家和她住公婆家不一样，你跟我结婚是下嫁，我爸妈觉得你过来是受苦，对你比对我还好……”
林梅笑：“倒也不必如此谦虚，咱俩算是门当户对。咱们年龄相当，都是高中毕业，就连父母干的工作都差不多一样，而且巧的是，家里房子的格局都那么像。”
费霆也忍不住笑，他们确实是很门当户对。
费霆继续说：“我妹和小方没什么差距，但你不得不承认，现在我们两个家庭差距挺大的。我妹要是把房子退给厂里，也就是退给咱们，搬过去和他们住，万一闹了矛盾，吵架都没底气，到时你让她去哪儿？”
“怎么没底气？闹了矛盾也不走，就在他们家里呆着，占最好的房子，哦，费霓可是在小方低谷时和他结的婚，他住院的时候费霓有时间就照顾他，和小方结婚的时候小方还没工作。小方的连环画，费霓给他写了多少观后感，买了多少本书送人。人得知恩图报。他要是不报，咱们也得强迫他报。”林梅转念又说，“这人心可真说不定，我前些天遇上咱们知青点儿的王文学来我们店里买点心，他跟乡下的媳妇儿离婚回城了。当时为了天天能吃一个鸡蛋，追人家追得多狠，如今用不着人家了，就为了一个回城指标，没房子没工作就抛妻弃子的。要真是像小方家这样发达，不知道还怎么狂呢？不过我觉得小方家还行，今天不还给咱们爸妈送了电扇吗？”
林梅假设自己是费霓，说了许多解气的话，但她并不是费霓，她发现房子没自己想象得那么近，她的孩子没准也要在这间房里出生。
费霆宽慰她：“要真是分不到房，我带你出去租房子。你别为这个犯愁。”
“家里有房你还要租房？亏你也想得出？你是地主还是资本家？房子小点就小点吧，有这钱干什么不好，我攒了钱还要买个电视看呢。”
费霓坐在自行车后座，满脑子都是房子的事儿。晚风进了方穆扬的后脖领子，他的白衬衫瞬间鼓胀起来，费霓搂住方穆扬的腰，把头贴在他的背上，把风给挤走了。
这个人是很好的。可越是好，她越不能考验他。把她对生活的希望都寄托在眼前这人身上，无论对她还是他都是沉重的负担。她的嫂子以至父母都认为她嫁给方穆扬运气很好，这也就是说，在别人眼里，现在她和方穆扬的条件是不对等的……
“今天怎么不太高兴？”
“没有啊，我很高兴，我嫂子怀孕了，我马上就可以做姑姑了。”
“你还是舍不得这儿的房子？”
费霓不说话。无论如何她必须保留自己的房子，她一旦放弃了，制帽厂以后分房子恐怕不会再有她的份儿，而她哥哥虽然一时半会儿分不到房子，但总有轮得到的一天……可现在她的嫂子怀孕了，他们确实需要个大点儿的房子。
“这房子你注定住不了多久，过些日子你肯定要离开制帽厂。”
费霓笑：“我离开制帽厂去哪儿？”
“你会干的这么多，我一时真猜不出你去哪儿。”
“你就知道逗我。”
费霓由方穆扬揽着肩进了楼。见到楼道里的一张换房启事，费霓便不肯往前走了。
本城大多数人住的都是公有住房，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觉得房子小了或者交通不方便楼层不喜欢，想单间换套房或者套房换单间，只能去换房站登记换房信息或者在各处张贴换房启事跟人换房。双方达成共识，再签一份换房协议，便可以搬家了。
换房启事旁边还有一张对调工作的启事。
费霓的眼里只有换房启事，有人因儿子结婚想要把现在的两居室换成两间独立住房，启事上特意注明这是一个有独立卫生间的房子。
费霓把启事揭下来，又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心里暗骂自己蠢，早该想到换房的。
她这一间和父母的一间可以换个两居，两个卧室，还有独立卫生间。换了房子，厂里便没法把她的房子收走了，换房协议当然要写她的名字，她哥哥可以先住进去，继续等分房。等到她哥哥分了房子，这两居仍是她和父母的，到时无论她和父母同住，还是再换成两个单间都可以。
既保留了她的房子，又解决了兄嫂暂时的困难。
费霓把启事带回了自己家，准备明天根据上面的单位电话联系对方，上面特意注明一周七天都可以联系。
方穆扬好像猜出了费霓的所想，问她：“租房的事决定了吗？”
费霓点点头，“不过，你之前说的房子太贵了，咱们还是找两间小平房，一间卧室，一间给你做画室。”她还是应该有一点储蓄的，现在她唯一稳定的收入只有工资，她不能把这工资全都交了租金，方穆扬说的那种独门独户的房子对她来说太奢侈了。
“你说的这种房子咱们有必要搬吗？”
“当然有，多出的一间房子给你做画室兼客厅。这间房确实小了点，你画画很不方便。而且你的客人来了，一眼就看到床，也不是很好。我知道你最爱先斩后奏，我提前向你声明，超出我标准的房子你不要找，找了我也不去住。”
“我不想搬了。”
“你必须搬。要不是你说搬家，我还想不到这一层。”
“我不搬，你还能把我扔出去？”
费霓捏他的耳朵，“我让搬家的人把你跟家具一起抬走，运费你付。”
虽然这房子有种种缺点，但因为马上要告别它，费霓现在只能看到它的好处。这是第一个属于她的家，她和方穆扬一起建起来的小家。她想起刚搬来的日子，那时什么都没有，只能称之为房子，之后她买了一些旧货，勉强称为之一个家，后来方穆扬回来，这个家越填越满。这个家太熟悉了，闭着眼进来都不会走错。
这天他们又忘了买蚊香，为了防蚊子，只能擦花露水，费霓不是很情愿地为方穆扬随便擦了擦，方穆扬却为她擦得很细致。

第76章
费霓早上起来照镜子，眼睛一直盯着脖子上的红印子。好在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上，能勉强把那印子遮住。
她想，今天一定要买蚊香了。
夏天西红柿便宜，他俩也买了一些，方穆扬煮西红柿面，很舍得搁西红柿。吃完西红柿面，费霓让方穆扬骑车带她去父母家。
换房涉及到父母的房子，必须要跟他们商量。
因为亲家要上门，费家一大早就开始收拾卫生，费霓去的时候一家人才开饭。费妈因为退休在家，开源的机会很少，只能节流，她所有的智慧都用在如何用最少的钱让一家人都吃得可口，她从不去副食店买菜，只去菜市场，而且她去的时间也很讲究，特意赶在菜降价但还不算坏的时候，当然她有时候也会特意赶早市买新鲜菜。费妈买的菜从来不浪费，芹菜根茎炒一炒，芹菜叶也要留着拌一拌。
今天的早饭也延续了费妈以往的智慧，昨天的西瓜吃了瓤，剩下的皮削出来洗净了加上调料就变成了桌上的凉拌西瓜皮，因林梅最近爱吃酸，西瓜皮多浇了点醋。林梅怀孕后，并没像一般人那样孕吐吃不下饭，她食欲变得比以往都要好，一碗稀饭配一个大馒头，她掰着馒头去蘸腐乳，她和婆婆一样都具有生活的智慧，每次买腐乳都让人家多给她浇一些汁，而那人比她要求的还要多浇一些，往往腐乳吃完了，腐乳汁还能多吃一天，林梅在点心店工作，卖腐乳的人去她那儿买点心，林梅都要给她一些点心渣儿，这些渣儿都是不过称的，这便是交情了。副食店肉联厂布店的人和林梅都有这种点心渣儿的交情，因着这点儿交情，林梅不仅能吃到有很多汁的腐乳，不烂的鸡蛋，还能在自己结婚办宴席时弄到免费的猪下水。自从林梅怀孕后，费妈便决定，每月鸡蛋的供应都优先林梅，务必保证她每天都能吃到一个鸡蛋。今天林梅一下子煮了五个鸡蛋，别人一个，她要吃俩。
吃了一个半，她吃不了了，缓一会儿准备稍后再吃。
费霆拿过她手里的鸡蛋，“这顿别吃了，我那个鸡蛋留给你晚上吃。”
林梅又去抢自己的鸡蛋，“不行，你吃你自己的，我这个要吃完它。”
费霆没听她的话，直接把林梅的那半个鸡蛋给吃了。
费妈把自己没剥的鸡蛋给儿媳，忍不住教育儿子：“梅梅吃两个鸡蛋怎么了？吃，妈这儿还有。你要爱吃鸡蛋，以后给你一顿一个，副食本上的量买完了，我去乡下给你买土鸡蛋。”
“我是怕她吃鸡蛋吗？你看她那样，还能吃得下吗？”
林梅表示她现在确实吃不下了。
“我最近早上本来吃得挺饱的，可没到饭点就饿了，看见吃的就想吃，平常倒没什么，今天不是小妹的公婆请客吗？我想着早上吃多点儿，中午看见吃的也能管住嘴，随便动动筷子就得了，这样显着咱们也是吃过见过的。这样他们也不能小瞧了咱们家。”
费霆笑话她：“咱没吃过见过也不丢人。中午多吃点儿也没事儿。小方家的条件现在是比咱们好，可只要咱们不占他们的便宜，就绝不低人一头。”
老费说：“老大这话说得对，我很赞成。”
费霓来的时候，这顿饭已经进入了尾声。
林梅招呼他们：“吃早饭了么？没吃在这儿吃点。家里还有馒头，我去给你们煎点儿馒头片。”
“嫂子，别忙了，我们吃过了。我一早来，是有事儿跟大家商量。”
费霓直入主题说了换房的事情。开头说的还是启事上的话，附近有户人家，儿子要结婚，想把有独卫的两居换成两个独立的单间。费霓那边的房子加上这间，正好满足条件。
“那房就在咱们附近，哥哥和嫂子上班也方便，您搬到那儿要是想和老邻居聊天，走十几分钟也就到了。房子我不住，但协议上还是写我和您的名字，我哥可以继续排队等厂里分房。”
老费马上想到一个问题：“你们住哪儿？”
“我们出去租房子。”
费霆马上说：“你别为了我们……”
“我以前就想过换房。”至于她这边为什么换房，费霓说方穆扬没法在现在的房子安心画画，他们想出去赁两间房子，一间专门充当画室。但又怕搬出去分的房子被厂里收回去，正好可以通过换房保住房子。如今实在是两全其美的一件事，既保住了她的房子，父母兄嫂也可以住得宽敞些。
林梅头一个不同意。
换房对她确实是有好处的，可以有独立的卧室和卫生间。当然也隐藏着一些风险，比如换了房子费霓和小方搬过来一起挤这套新两居，那样对于她和费霆来说，还不如维持现状，但林梅信得过费霓的人品，这风险可视作零。
但她不能因为换房对自己有好处就让费霓去租平房。如果费霓去和她公婆同住，她倒是同意换房的。诚然，费霆说的那些问题都存在，但林梅还是认为费霓和公婆同住利大于弊。要不是怕费霓误会自己想要占她的房子，她肯定要鼓励费霓去和她公婆一起住。林梅觉得她的小姑子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她的公婆如果知理的话并不会刁难她。就算有矛盾又怎样，一天上六天班，碰得着的时间屈指可数，忍忍就过去了。礼拜天照样可以不见面，拿省下来的租金去逛商店添置东西，要多开心有多开心。何必拿钱去打水漂。
对林梅来说，租房就是把钱打水漂。
林梅向来是不同意出去租私房的，这在她看来是很不划算的事情。钱买了鸡蛋，买了带鱼，买了电视机，以至买了她们店里的点心，在她看来都是很值得的事情。唯独在有房的情况下去租房，很不值得。
再说去外面租房能租到什么好房子呢，现在能租的私房都是小平房。在她看来平房是怎么都比不上楼房的。林梅是顽固的楼房支持者，对平房的厌恶达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她小时候住过一段时间的小平房，夏天一下大雨屋里就漏，经常要让房管局的人来修，冬天不能集体采暖，只能烧一小炉子，那种炉子是很容易煤气中毒的，厕所在院门外，楼里就算是公卫，也比平房方便得多。下乡又住平房。她的记忆，一旦和平房沾边，就和美好无关。要是她，别人请她免费去住小平房，她都未必愿意。何况拿钱去租。
昨天她把这个想法跟费霆说了一遍，今天她又重复了一遍。
“嫂子，平房没你说得这样糟。”方穆扬想说，平房也是可以把卫生间修到室内的，冬天供暖也可以靠自己的小锅炉。但费霓在旁边，他不方便说他租房改造的计划。因为这样就远超了费霓的预算，提前让她知道，她势必不会同意。
林梅对费霓说：“你没住过平房，我跟你说，你住了就后悔了。”
方穆扬打小就住平房，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但现在他什么都不好说，只能喝老岳父泡的茶。
而费霓确实没住过平房，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林梅觉得费霓最好的选择是换房的同时去和她的公婆同住，其次是维持现状，最次才是去外面租小平房。
既然费霓不愿意和公婆同住，那最好的选择就是维持现状。
林梅隐约觉得费霓突然提出换房是为了自己，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个恶嫂子，反对的格外激烈。她还为方穆扬画画解决出了新的解决方案：“小方，你有正式工作，有时候还要画连环画，不可能天天画那种特麻烦特费地方的画，你要想画那种麻烦画，就去你父母家。他们肯定也愿意。你们这么多年不见面，他们肯定想你想得厉害。”
费妈本来就不太赞成女儿出去租房，此时附和儿媳的观点：“我看梅梅说得有道理。房子的事情你再考虑考虑。”
费霓本以为这是个两全其美的事，没想到，家里人都不支持。她急需住房的嫂子更是强烈反对。
她看向方穆扬，方穆扬正在低头喝茶。
费霆把费霓叫到门外，低声同她说：“我之前想要出去租房，也是一时冲动，你嫂子昨天已经批评了我，说她其实挺喜欢这儿的。你嫂子刚才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房子的事情你再考虑考虑，不要急着决定。你想想你自己的需求，不要为我们委屈自己。”
“我并没委屈自己。哥，你也别再给人做家具了，老瞒着梅姐也不是事儿。”
费霓偶尔顺嘴，也会把嫂子叫成梅姐，在林梅和费霆结婚前，她叫了好多年。
“做完这两家就不做了，都提前跟人说好了，不做不合适。换房的事儿你别着急，好好考虑考虑，反正什么时候都能换。”做完这两家，挣来的钱正好买个九寸电视。
“但换到这么合适的房子并不容易。两间卧室，还有独卫，还在附近。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等到。”
“你要实在想出去租房，租个好点儿的，我出一间房子的房租。”
“我租房子，你出什么钱？”
“我不住了你的房子吗？”
“你不住，也是空着。”
“话可不能那么说。”
等到费霓的姐姐姐夫过来，费霓也没和家人在换房的事情上达到一致。
老方坐着逆子租来的车去见亲家，这笔帐到头来还是要自己出。一会儿还得来一辆。
他也觉得租车去接亲家吃饭显得正式些，但逆子花钱太熟练了，他对老伴说，“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老伴回他：“也不知道像谁。”
老方觉得逆子确实有一点像自己，但他的父亲和逆子的父亲并不是一个财富量级的。他本人是不占有任何生产资料的无产阶级，就算工资比别人多些，也是光荣的无产阶级。方穆扬有一个无产阶级的父亲，之后又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怎么能和当年的他一样爱享受呢。
他当年不懂节俭是历史遗留原因，并且之后他也改正了这一缺点。
老方本来之前想给逆子六千块钱，作为对他的补偿。大儿子二女儿虽然因他受了一些牵连，但他毕竟对两个孩子都尽到了抚养义务。唯有小儿子，他们没有尽到这份义务。
可他疑心，给逆子六千块钱，他不出半年就能花完。儿媳对逆子又很迁就，就算把这笔钱交给儿媳保管，逆子也很可能把这笔钱哄过来。
所以他暂时放弃了给钱的想法。
老方准备见面礼前，问逆子有什么意见，逆子说最好不要写诗赠给人家。老方听了，既愤怒又纳罕，因为他确实为此写了一首诗，虽然并不准备送出去。逆子又说，也不要太破费，给人家压力，他岳父岳母都是体面人，不爱占人便宜。他给亲家带来了一篓西瓜，一篓哈密瓜，哈密瓜是特意辗转托运输队的人从当地带来的，还有一小蓝荔枝，荔枝是别人送的，他们只留了一点。
老方自认年富力强，自己搬了一篓西瓜，请司机帮他搬另一篓哈密瓜，向楼里走。方穆扬这时正好下来，他接过父亲手里的东西，“我来。”
“我拿得了。”
方穆扬并不管他是否拿得了，直接搬了东西往前走。
华沙牌汽车停在楼下，一时很吸引了一些注意力。老方并不愿引人注目，但他总不能走着来拜访亲家，再请他们走着和自己一起去馆子吃饭。
邻居们并不知道这车是在家待业的老方租来的，还以为他是有专车的领导，有一户的小伙子很是年轻气盛，看到老方直接走上前来拦住他，请他解决一下知青回城就业难的问题。老方同样待业在家，很理解这种不被人需要的心情，便说自己会帮他们向上面反映下问题，但他并不是领导，只能反映，不能解决，他是来会亲家的。
旁观的人并不相信他不是领导，有车为证。一般人怎么会有车呢？
直到看着他带着人把水果送到费家门前，人们才相信他确实是来看亲家的。
原来帮他们搭地震棚的小方有一个有专车的爸爸。
对于楼里的邻居来说，惊奇过了便觉得这件事也算合情理。漂亮的女孩子命运比一般人要难以预测些。
老方在一堆人的误解下进了费家的门。这个家因为费霆结婚装修过一次，太旧的东西都被淘汰了，虽然狭窄却并不显得寒酸，有限的空间里摆着许多花草。费妈很会给女儿做脸，虽然她经常去菜市场买并不新鲜的蔬菜，但她招待亲家的东西，一点儿都没为了省钱克扣成色。两只铁皮桶，都盛了凉水，一只湃西瓜，另一只湃着杨梅和橘子汽水。费霓开了一瓶杨梅汽水请司机喝，“家里小，不能请您进来坐了。”
方家父母一来，原本狭窄的房子就变得更加拥挤。夏天正是热的时候，老费打开了女婿买来的电扇。
方穆扬给双方做了介绍。
两家人交换了礼物，都说对方破费了。费妈准备了两块派力司布料和一匣子点心，为了买这布料，她费了很多功夫。
林梅很有眼色地取出桶里的西瓜麻利切了端上来，其他人又端来了汽水。汽水在凉水里湃过一次，并不输冰柜里放着的。桌上还放着林梅从店里买来的糖果，她按着婆婆的要求买的最贵的。
费霓的家人都很愿意给她争一点面子。

第77章
两家彼此交换了赞美。
方家父母表示儿媳很好，感谢亲家教育出这么好的孩子；费家父母同时表示女婿也很好。
费妈夸自家人时，喜欢借别人的口来夸，她不自己说女婿有多好，而是说别人都羡慕她有一个好女婿。为了证实老伴的说法，老费还举了许多事例，比如地震时方穆扬帮自家搭地震棚，不光帮自家搭，还帮别人搭。老方并没听儿子说过，从亲家这儿听了，觉得儿子还是蛮像自己的，既谦虚，又仗义助人，基因的作用确实强大。此时老方把儿子当成了私产，直接代儿子谦虚，说这没什么了不起，这是他应该做的。他们家的家风便是如此。
老费又夸方穆扬画的画好，他们客厅挂的五“蝠”临门就是方穆扬画的，来的人看到了没有不夸的。和五“蝠”临门对着的是“柿柿”如意也是方穆扬画的。老费看着画幅上的五只蝙蝠和一堆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以老方的眼光，自然是看不上这两幅画的，逆子丢丑丢到了他老丈人家。他心里骂儿子不争气，当年逆子把自己家的墙都给糟蹋了，他没办法只好费人情从国画院给他找了一位老师，让他以后在家涂抹也画得好一点，他没学多长时间都该学油画了，当年要是要多学些日子也不会画成眼前这样。
他花了钱费了人情让儿子学画，到了年节，他不嫌逆子画得差，让他帮自己画贺年片，竟也使唤不动，非要给买溜冰鞋并去吃一次西餐才肯给画。他不惯儿子这毛病，为了让他知道世界并不是以他的意志来运转，只给他买了溜冰鞋，并没去请他吃西餐，而是去吃的中国馆子。后来他觉得这教育缺乏力度，为使儿子学会知足，便把他送去住校，不允许他回家吃饭。经过教育，逆子好了一阵子，不再提要求了，甚至主动提出为他画贺年片，老方觉得自己的教导起了作用，问逆子需要什么奖励，逆子说无需奖励，帮爸爸画画是应该的。老方甚感欣慰，为了奖励儿子，他带儿子去吃他西餐馆还送了他一把好琴。
这么些年过去了，和他留着的那张贺年片相比，进益不大，没学会何为写意，却学会了抖小聪明。国画画得不好也就算了，还不藏拙，好意思把自己的劣作挂到了人家卧室兼客厅。
要是他之前的收藏还在，他一定送亲家两幅，把儿子画的换走，放在自己家丢人也就算了。
但现在他的收藏都遗失了，只好先为儿子遮丑：“他打小学油画，中国画画得不好。”
费妈说：“我不懂洋画国画的，但我看了这画就高兴。”
老方对亲家一家都很满意，但他同时也看出了这个家庭的不富裕。亲家内退在家领微薄的退休工资，好不容易给女儿攒了一份嫁妆，还被逆子哄来自己花了，不光自己花，还给他们花，真是岂有此理。他年轻的时候再挥霍也是花的自己家里的钱，后来为了正义的事业把手伸向自家，也只是从自己家老太爷以及老太爷他爹那里弄钱，从没打过岳父母的主意，虽然他们有钱得很，逆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觉得岂有此理的同时又觉得孝心可嘉，毕竟拿钱是为了给他们添置东西。
这个家越是不宽裕，老方便越觉得过意不去。因为过意不去，便越发客气，知道人家是特意准备了的，便接连的赞美，连西瓜都比自己买得好。
交换完了赞美，就快到了饭点，老方提议一家人去馆子吃饭。
两辆出租汽车，方穆扬早就做了安排，父母和岳父母共乘一辆，兄姐一辆，至于他和费霓，就不跟着挤了，骑自行车去馆子。
刚安排完，没给谦让的余地，费霓就跳上了方穆扬的车后座。费霓想起小时候她坐车从方穆扬姥姥家回自己家，那天坐的车她记得比今天的车身要长。
方穆扬在后面骑得不算慢，但还是被汽车落下了。
“我们家老头子前天知道我骑的车是你的，说要给我买一辆，我说车就不用买了，直接把钱给我。我要是买了新车，谁给你当专车司机。”
“这位司机，请你骑快一点儿。”
“听你的。”
费霓笑，她跟方穆扬商量换房的事情：“我们家人都不同意换房，你看怎么办？”
说是不同意换房，其实是不同意他们租房。
“你很想换房？”
“你不是也想搬出去住吗？”
“我确实想换，可你这么着急，咱们住哪儿？”他早就打算好了出去租房子，但他没想到费霓这么雷厉风行，他前一天刚说了，第二天费霓马上就要换。
费霓也笑：“别装了，依我对你的了解，我知道你肯定已经看了几处房子，没准都找好了。”
他确实看了好几处房子，并且还确定了他们要租的房，只是这房不能马上就住进去。
他找好的这处房子是三间小房，虽然不算独门独院，但有个月亮门，勉强算是和外面隔开，房东允许他把月亮门堵死，从东边开个小门出来，并且愿意跟他签长约。房东是对老夫妻，前些日子才重获了院子的所有权，但月亮门里的住户等过一个月才能搬入房管局给他们新找的房子。即使里面人离开了，他也不能马上住进去，因为这个房子确实有林梅说的一些缺点，他得好好改造一下。
费霓这么急着换房，他们接下来的住处是个问题。
方穆扬笑：“你怎么这么了解我？我看中了一处房子，可不太符合你的要求，比你要求的多了一间房，还多了两块钱。不过你的爸妈兄嫂看到那处房子，却是愿意让咱们搬的。”
方穆扬大致说了下情况，又说了一个房租数目。
“这么便宜？你又诳我吧。”
“房东就愿意把房子租给忠实可靠的人，看人可靠，宁可便宜一点。”
“你忠实可靠？”
“你不也是因为我忠实可靠才嫁给我吗？至于我是不是骗你，到时你看租约就知道了。只不过有一点，这房子等过一个多月才能腾房。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再找找，不过这么合衬的房子一时半会儿估计找不到了，就算找到也未必能马上搬进去。”
“可我看换房的人挺着急的，他肯定不会给咱们这么长时间。”
“实在不行，咱们先去我妈那儿凑合几天。到时候房子弄好了，咱们再搬走。”
“这样搬来搬去的合适吗？”
“我妈肯定能理解，至于我爸，他现在没工作，为了体现他的存在感，他巴不得我搬进去住教育我，等他有了工作，老的小的踏破门槛来请教他，他就该嫌我烦了，到时候我再搬出来。我这样相当于做了一桩善事，他会感激我的。”
费妈是见识了亲家的新居才真正意识到两家差距的。租车虽贵，但像她这种赶着点去菜市场的人，真要铁了心充大个儿，这钱也是能拿出来的。但房子不能。
人家的客厅跟自己的房子一般大；厨房也不小，可以隔出个饭厅来。
费妈在心里惊讶，但面上一点儿都没显出大惊小怪来，她只适时地夸房子朝向好楼层好。令她欣慰的是，亲家一点儿没为自个儿住好房子骄矜。
老方虽然很以自己的文才自傲，但被以无用之人批判了多年，也觉得自己这种无用文人不配住这么大的房子，便说这房子是分给自己爱人的，自己只是跟着沾了光。搁十几年前，老方并不觉得自家现在的房子有多大，只是够住，但在农机厂改造了这么些年，他学会了知足。

第78章
穆老师并不是善于交际的女主人，当年家里宾客盈门的时候，她向来是躲在书房里，外面说什么做什么都与她无关。
但今天亲家来了，家里又没保姆，她便只好亲自张罗。糖果是昨天买的，她现在喝茶无甚讲究，不讲究茶也不讲究茶具，无论喝正山小种大红袍还是碧螺春，通通都是用一个搪瓷缸，最近搬了家，家里有人来做客，她也只是准备一套玻璃杯请他们喝绿茶。但她今天特意准备了两种茶，还特地为大红袍买了一套茶具。
费霓把沏茶的任务揽了过来，穆老师也不跟她客气，把自己平常沏茶的方法传授给她。
穆老师让方穆扬乘车去取她昨天订的水果蛋糕，可能是怕儿子忘了地址，她很突然地来了一句：“你姥姥生前最爱吃的那家。”
名字变了，做蛋糕的人也变了，但只要买蛋糕，她还是马上会想到那一家。
方穆扬怀疑自己听错了，在他的记忆里，母亲和姥姥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好，她们几乎算是公开的决裂，当然这是她母亲单方面的决裂。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说了声好。
在小儿子出生前，穆老师就和她的母亲公开断绝了交往，虽然那时社会对她的母亲还很优待。但她并不禁止小儿子和母亲往来，她哥哥远在异国，她的儿子是母亲唯一的安慰。而且外人都知道她的儿子十分顽劣，虽然他们对小儿子管教十分严格，但他并不听家里的话。
一直以来的谨慎让她在孩子面前说话都很注意。等到她自己出问题的时候，她很自然地认为孩子会和自己决裂，并且她也觉得应该如此，孩子要想有一个光明的前途，至少要在字面上和自己划清界限，在山雨欲来之前，她就委婉地告诉自己孩子，在正确和父母之间选择，要努力站在正确这边。她就算出事，也无后顾之忧。但她的老儿子并不懂得这番利弊，连字面上的界限都懒得划，这也成了她一直以来的心病，也让她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愧疚。
等到方穆扬结婚并找到谋生的职业，她才彻底地放心。儿子做服务员，她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对于愿意和方穆扬结婚并让他回到正常轨道的费霓，她是很感激的。
蛋糕买回来，穆老师切了，费霓很自然地端过去。
家里没保姆，接待客人的任务就落到了方穆扬头上。
谁叫他的工作就是服务员呢？
老费夸墙上挂着的字写得很好，老方很高兴，因为那是他写的。
他很客气地说如果亲家喜欢，他可以写一副字送过去。
整个待客过程中，方家父母都显得十分的客气。这让老费觉得这么好的人怎么用得着改造这么多年呢。
谈话间，老方又提到了让儿子过来同住的事。
如果儿子儿媳过来，他便有理由找保姆了。
老方自知不善打理家务，虽然改造这么多年，但改造时只住一间小屋，并没有需要打理的，所以也就没锻炼出来。他对屋里通铺的木地板很不满意，要是水泥地，随便扫扫就算了，现在他还得墩地。他这两天动了请保姆的心思，主要是打扫打扫屋子，给他做做饭，衣服倒是可以自己洗的。这个楼里的住户大都有保姆，只不过名目不同。也有人帮他介绍保姆，但他自觉自家待业，行动又没不便的地方，只好婉拒。要是儿子儿媳搬来，四口之家请一个家政服务员来做事，勉强说得过去。
同时，他也有理由买电视机电冰箱收录机。儿子送了他一个电唱机还有一些唱片，这个房间是不缺少声音的，但只一个电唱机对他是远远不够的。原先的这些东西都没还回来，但于他都是必要的，当他问自己夫人要不要买电视机看新闻买电唱机听唱片时，穆老师永远是你决定就好。就因为这句话他一直推迟着没有着手买，好像这些东西都是他一个人享受似的。虽然这楼里的许多人都在享受。可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更充分的理由。若是儿子儿媳过来，这些电器当然是要添置的。
而且儿子过来住，他还可以对他进行督促教育。
总之，他很需要他们过来和自己同住。
方穆扬说好，“您看我们下礼拜能搬过来么？”
老方没想到儿子答应得这么爽快，想来分开这么多年还是想念自己的，便很痛快地说好。
“你们那间房的家具还没置办全。”
“我们把现在用的家具搬过来。”
费家看亲家这么亲切明理，加上房子很好，也赞成费霓搬过来同住。于是换房的事情就达成了一致。
费霓和家人去看过那边的房子，很是满意，确实有两个卧室，还有独立卫生间。但对方对费家的房子却觉得有挑拣之处，因他们的房子比费家的房子多出一个卫生间的面积来，虽然这卫生间不能洗澡，但也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费霓拿出两百块作为补偿，但态度很强硬，愿意换就换，不愿意咱们各找下一家。对方因为急着结婚虽然不满意也只能认了，毕竟没有更合适的房子。
搬家的前一天，费霓跟着方穆扬去看了未来的房子，月亮门里有三间小房，院子里有一棵桃树，一棵槐树，院里还有一个后垒的小厨房。
费霓问房东房子多少钱。
“是就这三间房吗？”
费霓说是。
房东说了一个数目，和方穆扬说的分毫不差。
费霓没想到房子竟然真这么便宜。
房东从没见过方穆扬这样的人，房子和院子要分开算钱，分开立字据。但钱数是一样的，至于形式怎样，他们都听方穆扬的。

第79章
搬家的前一天是周六，晚上，照往常一样，方穆扬要求为费霓尽他应尽的义务。
“别了，明天还要早起。”又嫌这理由不够，“都最后一天了，就别吵人家了。”这一晚对邻居的印象肯定比往常要深刻，都要搬家了，前一天还要折腾到半夜，这个印象恐怕要保留个一年半载的，或许更长也说不定。
而且方穆扬给她借了许多书，她看完又了马上给她带新的过来，她觉得好的也让方穆扬看，今天她还想多看一会儿书。
“咱们安安静静的，连句话都不说。怎么就吵人家了？要吵也是人家吵咱们。”
“人家多长时间，你多长时间。”
方穆扬拿手指去刮费霓的鼻子，笑道：“我多长时间？你觉得长吗？我怎么认为良宵苦短，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的想法。”
费霓低头不让他看见自己微红的脸，伸手去拍他的手指，“离我远点儿，我还要看书。”
往常方穆扬是不可能同意的，因为这是周六。
但他今天说好，“也好，我愿意离你远点儿，也愿意让你看书，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方穆扬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
费霓的头仍低着。
方穆扬问她：“你愿意帮一帮我吗？”
他的眼神很正经，声音很正经，动机听上去也很正经。
而且他说她可以用衬衣把关键部位挡住，费霓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学画的必修课，而且他们是正式的夫妻，他要找别人去帮忙，就成耍流氓了。
费霓同意后，方穆扬就去关窗户拉窗帘。他的动作很缓慢，拉窗帘的时候完全背对着费霓，留给她褪衣服的时间，他听见衣物和身体的轻微摩擦声，等这声音彻底消失，方穆扬才转过身，费霓躺在地面的席子上，身上只盖着一件衬衣，她连腕上的手表都除了。她躺在席子上看书，捧书的两手举得高高的，比她的脸给挡住了。
方穆扬并未急着画，他取了蚊香点燃，又把屋顶灯关了，开台灯。
屋里的灯顷刻暗了些，费霓露出的那一部分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白，白中慢慢泛出一点红，不知道是台灯映红的还是怎样。
方穆扬在灯光下观察她，大概是思考从哪儿下笔。费霓的眼睛盯在字儿上，翻页速度比往常慢了许多，她不看方穆扬，却知道方穆扬在看她。她忍不住又把衬衣往上拉了一点，但衬衣就那么长，顾上不顾下，她两条腿不由得并拢得更紧了，从脚趾到头发丝一阵一阵地发紧，费霓只盼着早早结束，她好能心无旁骛地看书。现下书里的字只是字，怎么也连不成句子。
方穆扬并未急着画，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边喝边看她，还向她解释，“不知道怎么回事，嗓子突然有点干。你要不要喝水？”
“不用。”
费霓的眼睛偷偷从书里的字句上跑了出来，她看见他喉咙在跳。
“快点儿画吧。”
“画之前总得观察观察吧。你把身子侧过来，脸面对着我。”
费霓按着他说的话做了，手指死死按着衬衣，仿佛不按衬衣就会滑下来似的。
方穆扬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前仰，更为仔细地观察她。
费霓一手按着衬衣，另一只手拿着书，她的两只腿忍着不拧在一起。
偏偏方穆扬一点儿都不着急，凑过来问她：“看的什么，给我讲讲。”
“你要再不画，我就睡觉了。”
方穆扬便开始削笔，他削得很慢。
费霓有点儿恼，“你画之前怎么不把笔准备好？”
方穆扬积极承认错误，“下次再画你，我一定提前削好铅笔。”
这时间对于费霓格外的漫长，这天太闷了。天很热，现成的电扇却没开。此时关了窗子拉了窗帘，就更显得闷。
她的鼻子上额头上慢慢布上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身上也有了汗，黏黏腻腻的，一点儿都不清爽，她按在衬衣上的手指上也被汗给浸湿了，衬衫上有了个不清楚的手印。
费霓书上的句子看得断断续续，但翻页却翻得很快，屋里最响亮的声音便是这翻书声。
她越来越烦躁。对于费霓来说难的不是保持同一姿势，而是克制不去想方穆扬画上的自己。她忍不住问：“画好了吗？”
方穆扬并不回答她。
过了会儿，方穆扬的眼睛从画纸转到费霓，“要不要来看看？”
费霓想看又不好意思看，但想看的欲望还是把另一部分给战胜了，“你把床上的毯子给我拿下来。”
她接过方穆扬手中的薄毯子，迅速地把自己裹起来。站起来的费霓已经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她赤着脚连鞋都忘了穿，走到电扇前，旋开开关，对着电扇，让这风吹走她脸上的汗珠和潮热。
等整个人都降了温，她才去看方穆扬的画。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怀疑方穆扬动了手脚。
“这是你刚才画的？”
画上哪有费霓，不光没有费霓，连个人影子都不见，只有劈里啪啦的雨点，雨点落在已尽干涸的小河里，河面泛起阵阵涟漪。
“你喜欢吗？”
费霓又羞又恼，赤着脚在方穆扬的腿上狠踢了下，“你又哄着我玩儿。”
就为了这副画，她长时间地维持着一个姿势，身上的汗把衬衫都给浸了个半透。
方穆扬笑：“我哪里敢哄你？要不是你给我灵感，我还真画不出这雨。之前怎么画都觉得不对劲。”
如果方穆扬老老实实地写实，只画费霓，费霓倒不会怎么脸红，因为她早有了心里准备。但方穆扬偏偏只画了一场雨，这雨并没浇灭她的心火，反而越烧越旺，从她的耳根一直烧到嘴角。
“你怎么不直接说你要画什么。”
方穆扬看着她笑：“那样意思就不对了。”
费霓又走到电扇前去吹风，方穆扬走到她后面，去掐她的肩膀。
“别这么近，热！”
方穆扬跟没听见似的，去亲她红了的耳朵，“我就喜欢这虾红色。”
他扳过费霓的脸，去亲她的嘴，手很熟练地去他想去的地方，费霓开始还躲他，但终究耐不过。
电风扇呼呼吹着，费霓踮起脚勾住方穆扬的脖子，身上的毯子扑落在地上。
热就热吧！
两个人的汗黏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画什么，真来什么，后半夜真来了一场雨。雨越下越大，不停地敲打着窗户。费霓希望这雨更大一些，这样就可以把屋里的声音遮掩过去了。
因为要搬家，费霓起得比之前任何一个周日都要早。她换了一件新衬衫，裙子还是去年做的那条，能够完整地盖住膝盖上的淤青。
方穆扬昨天折腾了大半夜，早上起来却很精神。
他拉开抽屉，翻出药水，对费霓说：“夜里是不是磨疼了？坐下来，我给你的膝盖擦点药水。”
“不用。”费霓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方穆扬才能听见。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方穆扬把费霓按在椅子上，给她的膝盖涂药水。
床衣柜书桌缝纫机和琴要搬到方家去，暂时用不着的搬到房东那儿，房东答应为他们腾出半间储藏室。
搬家的一早就来了，隔壁徐科长见他们终于要搬走，流露出了罕见的热情，问要不要帮忙。
当费霓说谢谢不用时，徐科长笑着说：“客气什么。”
汪晓曼靠在门上看见徐科长对着费霓满脸堆笑，忍住不悦大声说：“老徐，进来，我有事跟你说。”
徐科长进了屋，汪晓曼就去拧他的耳朵，“你笑得真让我恶心，你是不是舍不得费霓走啊？”
“我舍不得他们？我巴不得他们赶紧走！他们再不走，我就走。”
费霓走不走无所谓，她的丈夫必须走。他们要再不搬走，徐科长就要跟人换房了，他可受够了。
汪晓曼松了手，嗤笑一声：“那你还往前凑？”
“这是礼貌！礼貌懂不懂！”
汪晓曼出于礼貌，从房间里出来跟费霓道别。
“怎么就突然想起换房了呢？”
“我们打算搬去想和父母住。”
“那不挤吗？”汪晓曼直接把“父母”理解成了费霓的父母。
“还好。”
“搬走了也常回来坐坐。我跟你们做邻居还没做够呢，你这么一走我还怪舍不得的。”
费霓知道她是客套，只是微笑。
汪晓曼倒不完全是客套。汪晓曼对于费霓并没什么留恋，但她搬走，她也没什么可高兴的。因为费霓还算个合格的邻居，换了别人也未必好，而且他们走的时间太不对。上礼拜汪晓曼去姑妈家，发现表妹在看报上的连环画，那连环画正是方穆扬画的，她当时忍不住说：“这是我们邻居画的。”就因为这句话，表妹突然对她突然有了兴趣，追着她问问题，从方穆扬的年龄问到长相，最后还说这礼拜天下午来她家看一看她的邻居。她当时也没拒绝。
费霓和她丈夫上午搬走，她表妹下午看谁去。没准儿还以为她吹牛，其实这有什么可吹牛的，又不是跟厂长做邻居。

第80章
方穆扬让人把自己家的高架床搬到房东的储藏室。
费霓低声问他：“搬走了咱们睡什么？”
“一会儿搬完了，我陪你去家具行买一张新床，这个床一个人睡合适，两个人就太不方便了。”
费霓没说话，算是默认。这张床虽然节省了空间，但确实不怎么方便。
东西抬到方家，不只有家具，家里养的花都一并搬来了。他们的卧室不算小，能容下衣柜书桌缝纫机，还能容得下一张大床。钢琴被放到了客厅。
方家父母知道逆子不喜弹琴，这钢琴不用猜必是儿媳的。
穆老师问费霓跟谁学的琴，费霓知道婆婆并不是问她在学校的音乐老师是谁。她笑着说自己只是随便弹弹，就连琴也是跟小学的音乐老师学的，业余得很。她不像方穆扬，学提琴便有乐团的首席来教。
老方说：“你母亲琴弹得不错，以后可以让她教你。”
老方请搬运工喝汽水，他对儿子说：“汽水都不凉了，要是家里有冰箱就方便多了。”客厅还是没有电视，老方是能搞到电视机票的，如果他能拉下脸。但他不愿拉下脸来请人给他一个买电视的指标。于是电视冰箱最新款收录机都离他很遥远。
他想要的家电，没票买不到，于是拿着钱去买字画。买来的东西都放在书房里。他耐不住想要炫耀的心思，等搬运工一走，连收拾的时间都不给儿子儿媳，就把他们叫到书房，拿出了石涛的一册山水画，让他们看。老方向来讨厌把书画和钱挂钩，但因为觉得自己买得值，买得便宜，便让他们猜价钱。
方穆扬故意说了一个高价，老方很高兴，微笑不语。以往老方发了工资就去踅摸字画，逆子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虽然他经常拿家里东西去信托商店卖钱，却从没动过他的字画。这些字画没变成小儿子的油画颜料、点心和溜冰鞋，可还是没了，想来身外之物是靠不住的。老方去年还对这些身外物看得很淡，今年有了钱，有了被诱惑的资本，看见就忍不住买。多年以来的锻炼让他学会了杀价，以往他是不好意思还价的。他又请儿子看自己买的挂轴，逆子虽然国画画得差劲，但鉴赏能力还是有的。老方如今没有别人可以交流，便找儿子说话。
他给了费霓一副花鸟图，让她带给亲家，换掉逆子的五“蝠”临门。
没想到方穆扬却为自己的岳父母相中了朱耷的山水，“爸，换一副下来多不好看，干脆都换了，这个也一并送了吧。”
老方听到逆子这么说，一阵心痛，心道怎么养出了这么一个败家子，但当着儿媳的面又不好表示，面上仍保持着微笑，想着拒绝的措辞。
费霓是知道朱耷的，觉得这礼物太贵重，便说：“这画您还是留着吧。他们客厅不缺画，只缺一副字，我爸妈还等着您的字呢。”
老方想起自己确实说要给亲家一副字，多亏儿媳记着，要不这画就要送出去了。儿媳在朱耷的画和自己的字之间选择后者，也很令他感动。
他让费霓等一等，现下他没好纸好墨，字一时不能写，等他买到了满意的纸墨再写，裱好了就给亲家送过去。
老方又让儿子儿媳看自己买的善本，早预料到了他们不懂，给他们看是对牛弹琴，但有牛做观众，总比没有强。费霓倒是懂一点，这些年，她对文字一直处于饥渴状态，在废品站淘到什么书就看什么，一点儿都不挑，她古文很差，但淘到了善本藏书志也看。
费霓懂的这一点就够老方吃惊了，他很了解费霓这一代人的中学教育很有水分，费霓能懂校勘很出乎他的意料。老方因有了满意的观众，很有兴致地枝蔓开来，不管逆子爱不爱听。
方穆扬知道自家老头子这么些年受无视惯了，一有表达的机会绝不会停止。方穆扬坐在椅子上翻他爸买的山水册子。既然费霓想上大学，家里有人上赶着给补课也是好的。
家里还没请保姆，老方平时不是去小馆子就是吃穆老师从食堂带回的饭，他自己一个人下馆子，多数只吃一碗面，偶尔点一个菜，再多点就算吃得了也不好意思，一个人点两个菜太奢侈了。
如今儿子儿媳过来，下馆子可以多点几个菜。老方提前说，这顿饭一定要由他请，他先把菜单递给自己老伴，老伴又把菜单递给儿媳，儿媳又转回给公婆，如此谦让，方穆扬直接把菜单抢到了自己手里。
方穆扬笑：“这么谦让咱们还吃不吃？这样，我就做主了，你们有不满意的再说。”
方穆扬并没问他们要吃什么，直接依照他们的口味各点了两个菜，又加了一个汤。老方很感动，没想到分离这么多年，逆子还记得自己和老伴爱吃什么。

第81章
老方早就做好了付账的准备，没想到儿子提前付了钱。
“不是提前说好我付账的吗？”他是长辈，收入又比儿子高很多，出来吃饭理所应当是他付账。
方穆扬笑：“那是您自己说的，我们也没答应啊。”
从馆子出来，方穆扬叫费霓和他一起去家具行选床。
“你随便买一张就好了。”
“不行，你一定得去，万一我买的你不喜欢怎么办？”
费霓觉得床只不过是睡觉用的，随便选一个结实便宜的就好。不料方穆扬不同意她选的。
费霓笑着说：“你不是说要买我喜欢的么？我就喜欢这个。”
“你只是喜欢它的便宜。可这里的床也没太贵的。选你最喜欢的，我有钱。”这间家具行并没有名贵木材，柚木已是里面最好的。
“咱们多的是用钱的地方，你别手里有点儿钱就花完了。”以后每月的房租就是一笔固定花销，而且费霓觉得方穆扬不可能一直做服务员，他爸妈都恢复待遇，他画画又有了成绩，上大学是迟早的事。上大学虽然有补贴，但跟拿工资是不一样的，而且他又学的画画，买颜料画纸都要用钱，到时补贴肯定不够用。无论如何，有些储蓄总是好的。
方穆扬笑着说：“幸亏有你监督我，以后我稿费交你三分之二怎么样？”
“那倒不用，不过你用钱一定要量力而行。”
方穆扬最终选定了一张柚木床，价格比费霓的预算要高很多。
费霓直接说：“我带的钱不够，而且还得给你爸妈选礼物呢。”
“床是咱们俩睡，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付钱？咱俩各出一半。和你结婚有诸多好处，现在我想买床，只需要付一半钱就可以。”
“你不觉得这床贵吗？”
“我倒觉得这床比白菜还便宜。你就是顿顿吃白菜，一天也得花一毛多呢吧，这张床要是耐用的话，咱们得在这上面睡个七八十年，你把这床除以三万天，就会发现非常的便宜。”
费霓笑：“哪有你这么算帐的。”
“你睡久一点，买床的钱久赚回来了。你要实在舍不得这钱，每天就多在上面睡会儿。”
这声音只有费霓能听得见，但费霓还是忍不住看了眼四周，怕方穆扬说出更不正经的话，费霓说：“那就买你说的这张吧。”
买床的钱一人出一半，因为这床也是一人占一半。
两人留了地址，家具行说傍晚就把床给他们送过去。
费霓在普通商店没买到合适的礼物，方穆扬提议去友谊商店，他手头有一些兑换券。给穆老师买了一条丝巾，给老方选了一条皮带，又给费霓买了一件真丝衬衣，方穆扬正好把兑换券用完。
“我有好几件衬衣，这次就不买了。”
方穆扬笑：“我可不是有了父母就忘了媳妇儿的人。”
费霓知道他这钱肯定是要花的，便说：“把衬衣换成罐头吧，我想吃鲍鱼罐头了。”罐头大家都能吃，方穆扬也能吃。
方穆扬说：“老头子也爱吃这罐头，这皮带就不要了吧。”
费霓拿他没办法，只得要了衬衣，老方的皮带也留着。
老方收到礼物时，很有些不好意思。他事前没准备礼物，想着请儿子儿媳吃饭，结果饭钱是儿子付的，儿子儿媳又送了他见面礼。
他作为长辈，金钱又比他们富裕一些，自然应该回赠礼物。他还没想好回赠什么，方穆扬便提醒他：“您能不能把山水册子借给我临摹。”
老方马上起了警惕之心：“这个不适合你，等我哪天淘了油画画册再送你临摹。”
方穆扬觉得石涛的山水画册就很好，“艺术都是共通的。”
逆子这么说，老方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很是后悔自己没能提前付账。要是付了帐，也不会这么被动。
方穆扬又说：“放心，我会还给您的。”
“我并不是怕这个。”话说到这个程度，就算他将来不还也得借了。
到了晚上，方穆扬就和费霓一起测试这床结不结实。他们和方家父母的房间隔着一个客厅，墙壁又比之前厚实许多。可费霓还是和往常一样不出声音。卫生间在他们这边，二老要用卫生间要经过他们的房间。
为了压抑自己的声音，费霓在方穆扬身上留了好多指印。
费霓乍搬入新房间，醒得很早，她醒来就看见方穆扬肩上背上的红印子，手指触摸在这些印子上，很有点儿不好意思。
结婚不久，方穆扬就和费霓轮换着做早餐，如果没搬过来，今天应该是费霓做。
费霓问方穆扬：“你今天想吃什么？要不要帮爸妈也做了。”
“今天还是我做吧，省得他们说我亏待你。”方穆扬又说，“咱们和我妈都有工作，按理说这早饭应该由老头子准备。”
“你可别这么说。”费霓想了想说，“反正都是做，咱们早饭多做两个人的也没关系。”费霓认为她和方穆扬是借住在公婆家，理应承担做早饭的责任。再说两人份是做，四人份也是做。
方家的厨房很大，厨具却不比费霓和方穆扬的多多少。
老方因为待业在家，早餐都是他负责，他订了牛奶，买了点心，早上便可以拿这些对付，偶尔他会去附近的早点铺子买吃的。
因为儿子儿媳要来，老方特意多定了一斤牛奶。老方早上起来视察厨房，正遇上方穆扬在厨房煮挂面。
父子相逢在厨房，老方看见儿子这么早起做饭，很是意外。
出于对儿子儿媳的体恤，老方提出请一个保姆。
“您如果只是请保姆给您做早饭的话，您可以把这份钱给我，我每天做的早饭包管您满意。”

第82章
老方最近的伙食水平有明显提升，以前他的晚饭大都吃穆老师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现在则是三份饭菜来源：老伴食堂、儿媳食堂和儿子餐厅后厨。做得最好的菜来自儿子工作的餐厅，当一个服务员的父亲并非全无好处。
老方在美国的老友来国内访问，老友跟负责接待的人提出要见见老方。老方这位老友也是奇人，老方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美国人，再见面已经换成了法国国籍，在巴黎生活，原先想象中的城市和自己离得太近，看久了觉得不过如此，如今又回了美国定居。
事情落实下来，部里跟老方打了招呼，让他做好见面准备。
见面地点是当天才告知老方的，伏尔加一早停在楼下，等着送老方过去。
老方对要去的这家饭店很熟，倒不是因为他以前常来这里，还因为他的儿子在这里工作。
虽说是老友见面，但中间也有负责接待的人陪同，其中还有一个英文翻译。
搁以前老方的性格，肯定跟老友换一种语言来说，且专拣翻译听不懂的说，但他现在受了改造，懂得后果，既然有翻译，就充分发挥翻译的作用。他用中文向老友问好，并请翻译人员给他翻译，之后的交谈也都是用中文。老友很诧异英语水平相当于母语的老方何以坚持用他不懂的语言交谈，还要请人翻译，他因为太过不解所以问了出来。翻译把这句话翻译成中文，转给老方，老方用中文说：“当年我去美国留学，用你们国家的语言；现在你来中国，就应该说中国话。”翻译将目光转向领导，那眼神的意思是：“这句话能翻译吗？”负责陪同的领导怕这句话要翻译了接下面的走向难以控制，便说：“方老，谁不清楚您的英文水平？您也体谅下外宾。”
人家这么说了，老方只好同意，马上把嘴里的话转化成英文，跟他一比，小翻译的英文水平就显得不太圆熟。
经过多年的教育，老方处事比以前要谨慎，谈话尽量控制语速，以防陪同的人听不懂，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两人十多年没见，照理有许多话可说，但因旁人在场，谈的最多的还是家人。老友追忆起了之前他还是法国人时两家的见面，顺带提起了老方的小儿子。当年全家人都用流利的英文跟他打招呼，方穆扬和哥哥姐姐所在的小学都是一贯制教育，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便学俄语，后来俄语换成了英语，他们也学得很好。即使学校不教，在家里这种情形下，不会英语是很难得的。方穆扬也在学校学了几句英文，但他坚持要用中国话问好，因为他是代表国人欢迎这位远道而来的国外友人，老方很得意逆子的这句话，翻译给老友听。孰料方穆扬又用不太熟练的英文说，外国人来了中国，最好客随主变说中国话，起码要用中国话打个招呼。
老友知道方穆扬在学油画，便说照你这套理论，你是中国人，又在中国生活，为什么要学西方油画。方穆扬说：“谁说油画属于你们老外？艺术是属于全世界的，不分国家。就像烤鸭全世界人都可以吃。我和我爸妈请你吃烤鸭吧，你一定会喜欢的。”老方很满意逆子的前一句话，把“老外”换成一个较为文雅的词，翻译给老友听。方穆扬体现了好客风范，他不仅要和自己的爸妈请人吃烤鸭，吃涮肉，吃栗子鸡，吃清蒸鱼……还要请人吃点心，粤式点心苏式点心，各类点心。他不会用英文说这些，就特地画了一张图，分门别类，简单明了。老方看见逆子见缝插针的推销美食，又气又笑，知道逆子是最近饿了一阵子已然馋疯了。但他提了，不好不请。老友临走时，得到了方穆扬的一副赠图，上画中国烤鸭。他至今收藏在家。
老友问方穆扬是否还在画画。
老方说还在画。业余画画，专职当服务员，后一句没说。
方穆扬就是这时出现为外国友人上菜的，这桌的菜码是早已定好的，方穆扬上完菜，便简单地介绍菜色。他在餐厅干了多时，已经能够熟练跟人介绍菜单上的菜品。
乍然在工作单位见到老父亲，方穆扬并没表现出意外。老方因为提前知道逆子在这家饭店工作，也不算太意外。
父子俩各自安于现在的身份，有默契地没有相认。
老方觉得逆子一定会为今天的遭遇感到不好意思。在父亲跟人会面的饭店，而他作为服务员出现，虽然逆子面上并没表现出来。
老友对这个服务员的介绍很满意，在结账时付了一笔很客观的小费。
老方看着拿小费的儿子，一阵心酸。
两人相谈甚欢，老友提出在回国前一定要和老方的家人们见一次面。
和老友告别后，老方就一直思考逆子的职业问题。回到家，老方并没提出在饭店偶遇儿子的事。他面色凝重，穆老师以为他是因为会面引发的不快，问他是怎么回事。
老方却闭口不谈会面，只说：“要不是因为我的问题，儿子也不至于现在做服务员。”
穆老师劝慰他：“服务员也很好，能够自食其力就没什么可丢人的。”
“人还是应该发挥所长啊。”虽然他儿子做服务员确实做得不错，但于老方却很心酸。他对服务员很尊重，但对服务行业始终存在着偏见。
老方对托人情找关系这一套向来很不屑，此时见逆子如此这般，也不禁动了念头。但他的原则立了几十年，一时也不好放弃。
晚上，老方又吃到了逆子从餐厅后厨带回家的菜，以往觉得可口的饭菜此时只觉无味。
饭间老方说保姆他已经找到了，明天就过来，儿子儿媳以后就不要往家里带菜了。
自从费霓和方穆扬住进来，费霓便强迫方穆扬和自己一起承担刷碗的责任。几次之后，穆老师便让老方去找一个保姆。老方因为早有准备，很快就找好了，说定明天来上班。
饭毕，老方把逆子叫到书房，“你这服务员先不要做了，要是钱不够用，我可以先给你用。”
“您这话当真？”
老方用沉默表达对儿子这句问话的不屑，竟然质疑当父亲的会骗他。
“那您先给我一千块钱。”
老方没想到逆子这么快就答应了，还如此直接地提到了钱，一千块不是小数目。
“你要这钱干什么？”老方思考之后便说，“你住在我这里，不用交伙食费，按理说不会有别的花费，如果有，你可以跟我提出来，我酌情考虑看是否给你。”
方穆扬笑：“借个钱这么麻烦，您还是自己留着花吧。我就知道您借钱这事儿是个幌子，等我真失了业，您一分钱也不会给。”

第83章
老方不知道这是逆子的激将法还是他不信任自己，最后把逆子要的钱减半，决定先给他五百块。
他以为儿子会嫌少，没想到方穆扬说：“我刚才跟您开玩笑呢，我现在已经成年，理应自食其力，怎么能平白无故地要您的钱？”
这倒显得老方刚才小气了，他说：“你如果真有困难，做父母的也应该对你有所扶持。”
“刚才您说到伙食费，倒提醒我了。”方穆扬掏出五十块钱给老方，“这是我和费霓下个月的伙食费，先提前给您。”
老方说：“你们在家吃饭不用付伙食费。”
“您这是嫌少？”方穆扬和费霓只在家吃两顿饭，一个月的伙食费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赶快收回去，你们在家吃饭，我难道能让你们出钱吗？”
“您就应该让我们出钱。”方穆扬说：“我都成年了，怎么能白吃您的饭，以后每个月我都要给您交伙食费。”
老方并没有处理此类这种情况的经验，他比较习惯拒绝。
接下来方穆扬说的话就在他的经验之内了。
方穆扬很理所应当地问自己父亲：“对了，您也补发工资这么多天了，什么时候把我成年前的伙食费补给我？您给我伙食费就行了，其他的成长支出我就不跟您要了，您把本金给我就成，不用给利息。反正您也没拿着利息。”他当年只在家里吃到小学毕业，还饥一顿饱一顿的，他的爸爸至少要补给他中学六年的伙食费。老方的工资里有一部分是他成年前的伙食费，如今工资补发了，伙食费自然也要补给他。
老方的心情变了再变，他主动给逆子钱和逆子要钱他再给，还是不一样的，后者搞得跟他欠儿子钱一样，虽然也确实可以这么理解，那几年他确实没尽到抚养义务。为了占据主动权，老方在沉默中想出了一个勉强应对之策。
“你今后六年在家吃饭，伙食费就免了。”
“您工资是一次性补发的吧。”
“你想要多少钱？”
“那得看您抚养孩子的标准是什么了。您多考虑几天，钱我不着急要。”方穆扬又把五十块钱揣回自己的口袋，“您算好了，从里面刨除五十块钱再给我。”
方穆扬回到卧室，费霓正在桌前看书，她听见门响，问方穆扬：“谈什么谈了这么长时间？”
“我爸要把我中学六年的伙食费补给我。”
“中学的伙食费？”费霓诧异，“你不会真要了吧？”
“当然得要，要不我爸于心有愧。我为了让他安心也得要。”
“你象征性地要个一两百就好了。”费霓觉得她公公补发的工资一点儿都经不住花，先是给了她两千块，又买字画又买善本的，就算捡漏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如今又要请保姆。
方穆扬笑：“那不成老头子虐待我了？每月拿出不足百分之一的工资养他的儿子？”
费霓踮起脚拿手指在方穆扬耳根刮了一下，“你啊，总是有理。”
方穆扬抓住费霓的手指放到自己的唇边，费霓的目光快速向卧室门扫了一下。
“我锁门了。”
“今天就算了吧。你工作一天了，不累吗？”方穆扬白天在餐厅工作，到了晚上回家，不是画能拿稿费的连环画，就是画往里倒搭钱但他自己喜欢的画。今天她醒来就发现方穆扬不在卧室，而是在隔壁的小房间临摹，他用画油画的路子临摹那些中国山水。
“你是怀疑我体力不行吗？”
“你想到哪儿去了？”费霓在他的胳膊掐了下，“说正经的，你要太累，就把服务员的工作辞了吧。身体再好，时间长了也顶不住。”
方穆扬笑：“我工作辞了，拿什么生活？”
“你不是有稿费吗？再说咱们家也有一些存款。你不可能一直没工作。”
“可我觉得当服务员挺不错的。”方穆扬本人并不讨厌做服务员，餐厅里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发现有意思的，他就在头脑里快速把他们画一遍，如果回家还觉得印象深刻，就直接落在纸上。
而且在餐厅工作，除了拿工资，他还可以直接在餐厅后厨点餐，请大师傅给自己做饭，同时拿到一些兑换券，买他所需要的东西。
“我买了鲍鱼罐头，明天给你下面吃。”方穆扬把下巴搁到费霓的肩膀上，“我之前做了什么，让你怀疑我体力不够呢？”
为了打消费霓的怀疑，方穆扬不得不证明了一下自己。费霓不得不承认，方穆扬确实有足够的体力做两份工作。
老方并没动用自己的人脉，逆子的工作就送上了门。
凌漪上次在方穆扬和费霓面前丢了脸，心情很是低落了几天，她父亲宽慰她，“穆扬这样做，反而更证明他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他在你最苦难的时候把大好前途让给你，等到你的境遇改善，他也没要求你的帮忙。疏远你，也是因为他结了婚，他是有妇之夫，对你亲近，反倒有问题。”凌漪的父亲很赞成方穆扬的为人，每当时代变动之时，婚姻也易发生变动，方穆扬能够疏远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相识于微时的妻子相守很是难得。
凌漪母亲又劝她，“你现在不要对穆扬有不该有的心思，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毕竟当初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照顾他的是他现在的妻子。”
“我只是拿他当朋友，就像以前一样。”她对自己父亲说，“您赶快给他找一个正式工作吧。方伯伯方伯母太清高，是不会给他们的小儿子安排工作的；他妻子家，又没这个能力。上次您找的那工作不怪穆扬拒绝，连个编制都没有，他的才华难道不配一个有编制的工作吗？”
方穆扬帮了自己的女儿，在他困难时女儿又躲开了，这让凌家人很觉得对不起方穆扬。
凌漪的母亲私下和她父亲说：“咱们家小漪打小就喜欢穆扬，要不是因为……现在也许正好好地在一起。”
“谁叫穆扬困难的时候，她连看都没看过几次。人家把大学名额让给她，她这样，难怪人家寒心。要是我，我也寒心。以前穆扬小时候经常来咱们家吃饭的，上次来一口饭都没吃，给他钱票也不要，之后也没来过。因为她，我连老领导都不好意思见。”
“也不能全怪漪漪。当年太娇惯她，没让她学会如何在逆境中生存，后来咱们又牵连了她，让她一下子跌倒谷底。如果时代不来考验他们，也是一对幸福的小男女。穆扬以前跟我们多亲热，现在生分多了。”
说罢，两人无言，只剩长长的叹息。
出于愧疚以及对方穆扬才华的认可，凌老便决定靠自己的人脉给方穆扬找一个有编制的工作。他虽恢复了待遇，但依然严格要求自己，在这种事上很是谨慎，生怕被人抓到把柄。好在方穆扬出版了作品，又在报纸上连载，以前还有过救人事迹，让这样的人在画报工作也是合情合理。赶上有领导请老方吃饭，让人误以为老方很快就要被重用，工作的事情很容易就解决了。
工作落定后，凌家便决定到方家拜访。之前凌漪父母来过方家一次，那次很仓促，只短暂问候了下老领导顺便表达了下对方穆扬的谢意。凌漪的父母因为默认方穆扬把大学名额让给凌漪的事情说了，感谢得很抽象，老方还以为逆子只是在乡下帮凌漪干干农活，便说这是应该的，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老方把事关前途的事情说得这么轻巧，这让凌漪的父母更觉愧疚。
周日，方穆扬加班。费霓在客厅弹琴，她本来在卧室里看婆婆借她的书，到两点的时候，穆老师敲门问她有事么，结果穆老师说，“现在这客厅属于你了，你可以去练琴。”
因客厅里的钢琴搬来后，费霓就没动过，穆老师猜测她是怕吵到别人，不好意思弹。
费霓唯有说谢谢。她一个人在客厅练琴，保姆杨姨在饭厅打盹，费霓听见有人敲门，便去开门。
她又看见了凌漪和她的母亲，另一个男人，不出意外应该是凌漪的父亲。
凌漪见费霓来开门，也觉得意外。依她对方穆扬的了解，他并不喜欢和父母同住。但她很快调整好了面部表情，对着费霓笑笑。她对费霓总有一点畏惧之情，因为费霓为人世俗精明，又知道她并不算美好的历史，是她得罪不起的一类人物，她总认为费霓会把她的过去散播出去。但今天她是带着好消息来的，这个消息给了她一些底气。而且她还给方伯母和费霓带了面霜粉饼洗发乳护发素，她在国外的舅舅又跟他们恢复了通讯，他们家能用的兑换券很可观。她相信费霓不会拒绝她的好意。她不要求别的，只希望费霓给方穆扬一点空间，让他和自己继续保持友谊。
她认为方穆扬上次如此冷淡地对待她是因为费霓对她有意见，方穆扬为了安抚费霓所致。她不愿让方穆扬为难，她觉得他已经够难。
费霓并不喜欢凌漪，但这不是自己的家，她没有拒客的选择，便只好客气地欢迎。
凌漪的母亲和费霓在友谊商店见过一次，印象很深，因为这相貌是不用着为方穆扬的婚恋可惜的，她便从女儿的可惜中读出了别的。这点“别的”颇让她不安。
费霓把凌家人请进来，嘱咐保姆杨姨泡茶，又去书房通知自己的公公和在卧房读书的婆婆。

第84章
凌家人这次拜访带的点心里有“奶油小卷”，据凌漪的母亲说，这是方穆扬小时候最爱吃的一种点心。
凌漪很客气，客气地送礼物，护肤品护发素，既有穆老师的一份儿，也有费霓的一份儿。费霓对凌漪的客气颇有点儿不习惯。上次她这么客气，还是她去大学校园里等她，等了三四个小时，终于等到了，她告诉凌漪方穆扬醒了，凌漪一向伤感的脸终于露出了个笑模样，她感谢费霓来提醒她，还要请她喝汽水，不过这笑井没存续多长时间，因为醒来的方穆扬很令她失望。
“谢谢，但我自己不习惯用这些。送给我反倒是浪费了，你还是留着自用吧。”拒绝人家送上门的礼物多少有些尴尬，也容易显得不礼貌，为了缓解这种尴尬，费霓只得笑着拒绝。
凌漪没想到费霓会拒绝，这些东西她买来也不容易，井不轻易送人的。
凌漪也没坚持，笑着对穆老师说：“方伯母，您只能把这两份都收下了。”
穆老师井不喜欢别人称她为方伯母、方夫人……她姓穆，又不姓方，以前她听到别人介绍这是方校长的夫人时就要忍不住皱眉，她有自己的姓氏，她的职业井不是方某人的夫人。但她现在懒得计较这些，别人这样称呼她，她只是笑笑，因为她的丈夫待业在家，她愿意给他这个面子。
穆老师从费霓的笑容背后发现了一些异样，她敏锐地察觉到费霓不喜欢凌漪，费霓和凌漪井不熟，唯一的链接是方穆扬。大半是因为方穆扬和凌漪走得太近了，她吃醋了。
穆老师想起以前的老方。
老方年轻时风头很劲，流传最广的是他的浪漫诗，这些诗为老方培养了一批崇拜者，崇拜者里当然也有年轻女性。那些直接表达爱意的，老方会直接拒绝，除此之外，其他默默对老方含有爱慕之意的，老方井不疏远，依然对她们传道授业解惑，孔雀开屏似的展现他的风度他的学识他的优雅做派，遇到她们有困难，老方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也会帮忙，穆老师曾不只一次为此和老方吵架，老方每次都显得很无辜，他自认对穆老师绝对忠实，结婚后和别的女人最亲密的接触就是握手。同时，他又发出反问，你的学生里难道没有男生么，性别不应成为障碍。这种争吵在方穆扬出生不久后结束，每当老方在客厅当着众多崇拜者展现他的优雅风度和学识，方穆扬就会以一种出其不意的方式出现，捣烂他的风度，摧毁他的优雅，他的学识在教育孩子时完全起不到用场，用词十分的单一，显得很是贫瘠。方穆扬摧毁的不只是他父亲的形象，还有父亲的崇拜者们对完美男性的想象。老方的崇拜者们发现，她们崇拜的人原来还有这么一面，和别的平庸男性井没什么不同，求教的热情也丧失了许多。
因着这些经历，穆老师对费霓的心情颇能理解。
穆老师笑着说：“心意我领了，不过我礼物就不收了。我们家人在这方面都不怎么讲究，上次费霓送我的面霜，我至今才用过两三回，用完恐怕得用个三年五载的。拿回去和你母亲用吧。”
凌漪在这句话中不得已听出了亲疏有别，费霓是“我们家人”，穆阿姨要优先用费霓的面霜，她心想费霓送的所谓面霜大概是柠檬蜜之类，和她的是不能比的，她还没委婉地说两者的不同，老方又说话了。
老方证明妻子确实不怎么讲究：“十几年前，我随团去苏联访问，给你穆阿姨买了一瓶面霜，前些天把弄走的东西还给我们，那只面霜也回来了，打开一看，还没怎么动过。”他还买了一瓶香水，香水被方穆扬混在水粉颜料里，逆子浪费了自己半瓶香水，只是想闻闻香水混在颜料里是否能保持原有的气味。
凌漪发现，费霓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家，她的家庭和学历井没成为融入的障碍。
精心准备的礼物被拒收，凌漪多少有点儿下不来台。穆阿姨对自己这样冷淡，她疑心是费霓和方穆扬的父母说了什么。
穆老师当然不好完全冷落凌漪，便问她在哪儿工作，可还顺利。她对凌漪的近况全不了解。
凌漪一一答了。原来费霓井没怎么同穆老师提起自己，她没自己想得那样坏。
“穆扬今天不在家？”
“他去工作了，今天加班。”
“穆扬还在饭店工作呢？”
老方嗯了一声。
凌漪父亲说：“穆扬在饭店工作可太屈才了，他小时候画的画我就特别喜欢。他之前还送过我们一副，可惜遗失了。”
老方代逆子谦虚，谦虚之后又忍不住说：“他在这上面确实有些天赋。”所以他不给方穆扬吃饭，也会给他买画画用的材料。
方穆扬成了谈话的入口。
两家人叙旧，谈起以前的方穆扬，那时的方穆扬很喜欢去凌家做客。
老方在心里说，他岂止喜欢去你家做客，一个楼里的人家他都去遍了，在逆子的嘴里，哪家的饭都比他家好吃。逆子转着圈给他丢人，他只好把他的饭管够，遇到长假再把他送去乡下锻炼。
听在费霓耳朵里却是另一回事，方穆扬把名额让给凌漪恐怕不只是出于同情。但她不喜欢纠结于过去，现在方穆扬是她的。
寒暄之后，凌漪的父亲就提到了方穆扬工作的事，说是画报有一个职位空缺，如果方穆扬不介意的话，马上就可以去。言下之意，方穆扬在画报也是屈才的。
虽然凌家人没提自己起的作用，但有心人一听就知道是他们牵的线。
老方对逆子这点自信也是有的，井不认为方穆扬如何高攀了这个职位。只是最近登门的客人比往日多了不少，传闻说他要被重新启用还是重用，有人听了消息便来提前恭喜他，老方哭笑不得，不得不向人解释，他本人没有收到任何要被启用的信息，来祝贺的人只道是他刻意保守秘密。老方送客人时也请客人把礼物带走，他知道这些人虽然是闻着味儿主动来送礼的，礼物也很平常，他也否认了传闻，但如果过后他没被启用，那些送礼的人便会在背后把他辱骂贬低一番，谣言就会变成启用的消息是他主动放出来的。这种构陷太平常，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虽然凌漪的父亲是老方的老下属兼旧交，但这个时期老方也不敢冒然接受别人的礼物，儿子的职业也算是礼物的一种。
老方向曾经的老下属表达了谢意，又表示他不干涉儿子的职业，让方穆扬自己决定。
老方表示：“不管在哪里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那是当然。”
老方又笑笑：“至于他在哪儿服务，让他自己决定。你知道我这个小儿子最是不听我话的。”同时他又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现在都传我担任要职，完全没这回事，我只是在家里担任要职，由小杨领导我干些家务活儿，传来传去就变了样。”
凌漪的父母过会儿才反应过来，小杨是方家的保姆，于是表示老领导真是太幽默了，又说以老方的才干，早晚是要被启用的。
老方摆摆手：“我这人就是一个书生，只适合在书斋里呆着，眼下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手稿整理完。”
凌漪主动承担整理手稿的任务：“方伯伯，您要是不嫌弃，我帮你整理书稿。”之后她又补充，她现在在出版社做编辑，整理书稿属于她的专业。
老方虽然对凌漪的能力不够信任，但对她的态度还是颇为欣赏。
“您可以让我试一试，不行的话您再自己来，您看成吗？”
穆老师看了眼一旁的费霓，想到如果老方答应，凌漪就要经常来自己家里。
老方想起凌漪读过大学，凌漪的出身和逆子差不多，却能被推荐读大学，想必是极为上进的一个人。
他在言语中表达了这种夸奖。
凌漪的父亲以为老方在反讽，忙表示：“如果不是穆扬把本属于他的名额让出来，小漪再优秀也上不了大学。”
很快，凌家人意识到，对于方穆扬把大学名额让出来这件事，方家父母井不知情。
他做了巨大的牺牲，却连他的父母都没告诉。凌漪放弃了她来时携带的表现欲，又恢复成了那天去医院看方穆扬时的表情，那时她觉得自己失去方穆扬了，今天这种感觉更明显，她彻底错过他了，今后她再也遇不到愿意牺牲前途成全她，为她守口如瓶的男人。追她的人这么多，可她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对她这么好。她突然痛恨自己以前的软弱，如果那时她能再坚强一点，再坚持一下，她就能坚持到方穆扬清醒，坚持到和他在一起。
她想，费霓再坏一点就好了，如果她更坏一点，她就有理由把方穆扬从费霓手里抢过来。但她不得不承认，费霓井没她想象中的坏，她知道她的过往，却什么都不跟方家父母说。
这种认知让她的眼神变得悲哀。
最让老方惊讶的不是逆子把大学名额让给了别人，而是他竟然在这种出身下被人推荐上大学，他太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他由惊讶生发出欣慰，逆子虽然顽劣，但毕竟是他的儿子，欣慰中又生发出喜悦，井且不争气地喜形于色。他本来还在为给逆子多少钱而纠结，因为这个发现，他决定慷慨一些。
凌漪的父母已经做好了被冷淡对待的准备，却没想到老领导好像比刚才还要高兴了一些。
这井不在他们理解的范围之内。
穆老师的表现更像是一般父母，她的教养不允许她表现出明显的冷淡。她笑着说失陪了，她要去卧室备课，井让费霓跟她来一趟。
搁方穆扬小时候，穆老师对他上不上大学井不在乎，家里井不缺大学生，方穆扬对上大学没兴趣，她也由着他在学业上荒废，但在乡下，大学名额还意味着前途，他费了多大力才争取到名额却让给了凌漪。凌漪有手有脚，凭什么接受别人这么大的馈赠，有教养有原则的人都不会接受。为这个，她看不起凌漪。她把儿子让名额的事归因于他识人不当，错误地对凌漪产生了爱情，而凌漪井没有回报给他爱情，关键时刻照顾他的还是自己现在的儿媳。她同情儿子的遭遇，却无法同意他看人的眼光。
她完全理解了费霓对凌漪的冷淡和不喜欢。
穆老师拿出一只表，这是她买给儿子的，男女皆能戴，但她现在决定把表送给费霓。
“妈，我有表。”
“你可以轮换着戴。”
“你辛苦了。”
“您怎么突然这样说？”
穆老师换了话题：“你想看什么书？开个单子，我去图书馆帮你借。”
凌家人感受到了女主人的冷淡，尽管老领导客气不减，但还是很识趣地告了辞。临走前，凌漪父亲又说了一遍工作的事，如果穆扬愿意，调工作的手续他可以找人帮忙办。
老方还是那句：“等穆扬回来再决定。”
客人一走，穆老师就把丈夫叫进了书房：“你不要让凌漪帮你整理手稿，我不欢迎她来咱们家。”
老方鲜少见妻子如此激动，便劝慰她：“穆扬本来就不想上大学，凌漪又是和他打小一块儿长起来的，还是个女孩子，从小就柔弱，做不了重体力活儿，穆扬把名额让给她，我倒是很能理解。”
“女孩子就柔弱？请问咱们俩在农机厂的时候，你在哪方面比我干得多？”
“往事就不要提了嘛。”
“凌漪但凡有一点原则，就不会接受别人牺牲前途给她换来的机会。这种人我不喜欢，我也不希望穆扬再和她有任何来往。”
“做好事反倒生出了仇怨，我觉得这不是穆扬的初衷，我们还是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穆老师冷笑，“你儿子为什么要把名额让给凌漪？你不会想不到吧。凌漪但凡在他困难时去多看他几次，你以为你现在的儿媳是谁？我们不能对不起费霓。”
老方不得不可怜起逆子来，想不到竟是一个情种，还被人给辜负了。
方穆扬准点儿下班，正看见老头子在客厅坐着。老头子今天看他的目光很陌生，很怪异，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他在可怜他。
老头子竟然可怜他。
不仅老头子，就连他的母亲看他也有点儿怪。而费霓比以往要对他冷淡。
饭前他去卫生间洗手，费霓刚进去还没进门，方穆扬也挤进去，关上门，握住费霓的手，帮她打香皂，搓出一层香皂沫儿，“今天是怎么了？我犯了什么错误？”
他给费霓洗手，洗得很仔细，“还是老头子惹你生气了？我想象不出我妈惹着你。”
“你说什么呢？我根本没生气。”费霓扯过自己的手，“一会儿有好消息跟你说。”
“可你这表情实在不像好消息。”
“你马上就知道了。”方穆扬能想到能让费霓不高兴的好消息，就是她怀孕了，她井不想那么早生孩子，他也不想。可他们措施做得很好，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她急急忙忙出了卫生间，到门口深呼吸，等到脸上的热散去，她才回到饭厅。
饭间，老头子竟然罕见地给方穆扬夹了一筷子菜，让他多吃一点。
一餐饭进行到尾声，老方才提了凌家给他找工作的事。
方穆扬还没表态说去不去。
老方就说：“我和你母亲希望你能够拒绝这个工作，我们会努力给你找一个跟这个工作相当的。”
费霓这时说了话：“我倒觉得方穆扬应该去画报工作。”

第85章
穆老师给老方使了个眼色，老方马上说：“穆扬，你跟我去书房一趟。”
客厅里只剩下穆老师和费霓。
费霓猜出方家父母不让方穆扬去画报工作，一半是因为她。
她对凌漪的不欢迎挂在了脸上，现在她不得不进一步解释。她不希望方穆扬为她放弃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而那个工作，方穆扬完全能胜任，让他为了自己的喜恶放弃前途，她付不起那个责任。
事关前途，好恶是没有重量的。
“我觉得他很适合去画报工作，总比在饭店工作合适。他完全能胜任在画报的工作。凌家一直想着报他的恩，他答应了，这笔帐也就一笔勾销了。升米恩，斗米仇，这恩要是太重了，又报答不了，老怕恩人把事情抖出来，是会生仇的。账消了，来往反而会自然些。他要是去了画报工作，对彼此都有好处。”
费霓并不觉得凌漪会对方穆扬生出怨怼，凌漪恨自己倒是很有可能的。当然方穆扬要是去了画报工作，凌漪可能没准又会生出高她一等的错觉来。
穆老师没想到费霓想得这样周全，她自己都没想到这层上去，大恩如大仇，她也是有体会的。可她明明看到费霓并不喜欢凌漪，但她的理性让她放弃了好恶。
方穆扬一回家，哪哪都透着不对。
老方把方穆扬叫到书房，并没直接提凌漪，而是问儿子：“你知道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情是什么吗？”
老方等着儿子请他揭晓答案，他自问这个问题很有吸引力。
但方穆扬并不配合，好像对他的问题并无兴趣。
老方只得自问自答：“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情就是娶了你母亲。没有你母亲，我未必能活着能见到你。不能共患难的感情都很轻浮，小费在你困难时照顾你，才是能和你相守一生的人。选择伴侣，就要选择能在你苦难的时候，能托一把的人。”
“我觉得您说的有一定道理，夫妻之间是应该互相扶持，但找伴侣，就为了人家在你受苦时扶你一把，那也挺没劲的。您选择我母亲，不仅是为了她能跟您共患难吧。”
“当然不是。”老方暂且不计较逆子对自己的曲解，问道，“那你觉得选择伴侣什么最重要？”
“首先我得喜欢人家吧，我要不喜欢人家，就看着人家有良心，有责任感，会在我受难时帮我一把，我就要跟人家在一起，这是不是太自私了？而且人这一辈子也不可能老患难吧。”
老方觉得逆子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但随即又提高了警惕，委婉暗示他：“但人要懂感恩，你已经结婚了，最重要的是有责任感。”
“费霓不需要我对她负责任，您把她给看贬了。是我离不开她，又不是她离不开我。您不会认为是费霓上赶着嫁给我，我勉为其难接受吧。”方穆扬笑，“是什么让您产生了这种误会？”
老方这才想起把逆子叫进来的目的，做了然状，“我就说你把大学名额让给凌漪，是出于单纯的同情，没有其他想法。但是旁人可能会有些别的猜想……凌家给你介绍的工作你最好还是拒绝。”
方穆扬追问：“为什么要拒绝？我倒觉得这份工作不错。”
“费霓可能对你和凌漪有些误会，你和凌漪还是尽量减少接触，没有必要为了外人影响家庭稳定。你和凌漪减少来往甚至不来往都不影响你的生活。”但家里有个爱吃醋的太太天天为这种小事吃醋，可就太影响生活了。这是老方从过去经验里得出的深刻教训，但为了当父亲的尊严，他并没有举相应的例子。
“费霓对我是绝对的信任。”
“今天费霓见到凌漪情绪不太好。”老方认定逆子在夸口，因为当年他也这么说，事实上，他的夫人当然是不怎么信任他的。
“那也不是因为吃醋。您把费霓的心境想得太逼仄了。”方穆扬问老方，“您看明年能不能恢复高考？”
“现在还在开会讨论。肯定会追加成绩在录取时的比重，至于能不能恢复高考，我也说不好。怎么，你想参加高考？”他可记得逆子对上大学并没有兴趣。
“您可能不了解费霓，她上小学的时候就能翻译俄文说明书，简易英文字典她早会背，要是恢复高考，不管考文科还是理科，她想去哪所大学就去哪所大学，但现在她只能做她不擅长的事儿。”不说凌漪，就说他，现在也是前途越来越明朗，而她暂时又看不到别的可能，情绪好才奇怪。只是他没想到费霓情绪不佳到挂脸，想来是十分不佳了。
“我当然相信儿媳是优秀的，但你说的还是夸张了些，我对你们的中学教育多少也有些了解。”老方对儿媳懂校勘已经很惊奇了，但是他觉得逆子的话里多少有点儿水分，倒不是不信任费霓，而是在那几年，什么都比文化学习重要，学校也是如此。在这种环境下，他很难相信费霓学得下去东西，就算学得下去，也没渠道。
方穆扬笑：“费霓所受的教育，大半来自废品收购站的课本”他确实很为费霓不能上大学遗憾，但如果她提前一年上了大学，便不会跟他结婚；要是再提前一年，她也不会去医院照顾他。
他一早就知道，费霓是为上大学才频繁去的医院，她实在是太想上大学了。
至于他把大学名额让给凌漪这件事，他觉得费霓的关注点主要在大学，而非凌漪。
虽然费霓偶尔也吃些飞醋，但对她而言，大学比凌漪要重要得多。
恐怕在他和大学之间，费霓也是要选大学的。

第86章
费霓在卧室看书，方穆扬去凌家谈工作的事情了。
她打开抽屉，翻方穆扬的读者来信。信件充满了整个抽屉。打开一封，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对方穆扬连环画的喜爱。
过不了多久，方穆扬会有一份更适合他的工作，他会越来越好。而她仍在继续做帽子。上个礼拜天，她曾经的老邻居去父母的新家串门，言语之间都是夸凌漪好福气，因为那两辆华沙车。她知道是那夸赞是善意的，但中心点还是费霓高攀了方家。
凌家的客厅只剩下方穆扬和凌漪，因为凌漪要和方穆扬单独谈谈。
凌漪特地给方穆扬煮的咖啡还没动。咖啡杯也是新的，之前从没有人用过。
自方穆扬进来，凌漪就一直在张罗，连凌漪的母亲都觉得她热情的太过，前阵子她一个男同学来看凌漪，凌漪没说几句就送客了。
这份热情一直持续到方穆扬拒绝去画报工作。他先是表达了谢意，然后说他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工作。
“我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这么软弱，如果换成现在的我，我一定会去医院照顾你……”
方穆扬实在无法想象凌漪去照顾自己是个什么场景，如果她真去了，对他反而是一种压力。
“我从来都没怪过你。”他一直都知道她这么软弱，要不是她这么软弱，他也未必会把名额让给她，方穆扬体贴地为她找了个理由，“你当初处境肯定也不好，再说你肯定以为我在医院会被照顾得很好吧。而且，费霓确实把我照顾得很好。”
凌漪的嘴唇张张合合，最终说是。他给她体面，她不能不要。
方穆扬笑：“幸亏你没去照顾我，否则费霓真要误会咱俩了。她要误会了，就不会继续照顾我，我哪能跟她有时间发展感情？其实咱俩也算是各得其所，要是我去上了大学，没准就错过费霓了。你可能不知道，在插队前我就喜欢她。”
“你插队前就喜欢她？”
方穆扬并不想把自己的情感经历披露给人家，但他觉得有必要让凌漪听一听。
“我和费霓是一个小学的。那时候我就觉得她挺有意思，可费霓硬是对我不屑一顾。我请她吃点心，她不吃。送她礼物，她也坚决不收。”他送了一包苍蝇给费霓，没想到她却哭了，还吓得把苍蝇扔到了地上。
凌漪想起小时候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方穆扬，她想不出还有对他不屑一顾的人。
“费霓这人不喜欢锦上添花，偏喜欢雪中送炭。好像我困难的时候才愿意理一理我。我爸送我去住校，我没的吃，费霓主动把她的零花钱都拿出来给我买吃的。后来我去串联，她主动要帮我保管我那些画册。你知道，像我这种出身的，一般人都躲着我。那时候我误以为费霓对我有意思，下乡插队前还问她想要去哪儿，我想跟她一块去插队，到时好和她发展发展感情，顺便帮她干些体力活，可她说她还要升高中，我就问她高中上完了想去哪儿插队，结果她跟我说，她可能要进厂上班。我想着既然不是一路人，就别高攀人家了……”
方穆扬说的基本都是事实，但也只是部分事实。费霓说她不去插队，方穆扬确实挺失落，因为以后就见不着了，但也没失落多长时间，要是费霓跟他一块儿去插队，他还不能去他后来插队的地方，那儿环境对女孩子来说比较艰苦，却是方穆扬的乐土，他可以在那儿画大片的山林和云雾，并且最重要的是，可以吃饱饭。
吃饱饭对那时的方穆扬来说太重要了。饭要吃不饱根本没办法画画，一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可不行，他当年在小平房画画，吃饭的碟子都被盛了颜料，有天饿懵了，差点把颜料当吃的。
凌漪用勺子不停搅拌着咖啡，终于从嘴里吐出一句话：“费霓那时候知道你喜欢她吗？”
“当然不知道，她要知道了肯定拿我当流氓……”他还记得放学后他撞见有不怀好意的男生跟在费霓后面想跟她交个朋友，他还没出手，费霓就主动找到戴红袖章的老大妈反映情况。
凌漪在心里说，费霓确实不知道，她还以为自己是方穆扬的女朋友。费霓特意在学校等了她好几个小时，就是为了告诉她方穆扬醒了，让她去医院跟方穆扬叙旧情，以便能让方穆扬恢复记忆。
误会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凌漪并不是被动分到了和方穆扬所在的知青点，她是主动要去的。她问方穆扬建议她去哪儿，方穆扬说除了城郊哪儿都不要去，你是独生女，就算你出身不好，只要坚持，一定能分在城郊。他跟她讲偏远地区的农村生活多么困难，她不信。为了能和方穆扬在一块儿，她特意要求去和方穆扬一样的地方。凌漪并不清楚“农村”之间有什么不同，她以为插队的农村和城郊的农村是一样的，去了才知道大有不同。知青在城郊插队，生产队还帮知青盖了两间瓦房，而在她插队的地方，知青要自己盖房，环境也要恶劣得多。她把这当作自己为方穆扬所做的牺牲。
可方穆扬并不领情，虽然他没少帮她干体力活儿。知青点传他们谈恋爱，方穆扬总是出来辟谣，理由是传言阻碍了他和别的姑娘发展感情，谁再传谣他就让谁好看。
她徒然为了方穆扬来到这么艰苦的地方，方穆扬又不领情，每天都是繁重的体力活儿等着她。前途一片迷茫，在迷茫之中，她动了自我了断的念头。
就是在这时候方穆扬把大学名额让给了她，她重新有了希望。同时她觉得方穆扬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
要是没感情怎么会把名额让给她？
“你把大学名额让给我，就只是因为我……”凌漪把自杀换成了遇到困难。
“我以前在你们家吃了这么多顿饭，你遇到苦难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也不只是因为那几顿饭，她是为了他才来这里插队的，虽然他绝不赞成也不高兴只觉得多了层压力，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出事。
凌漪继续搅拌着杯中咖啡，方穆扬同她说：“你不用觉得欠我的，我现在的生活比读了大学要好得多。”
说完，方穆扬起身跟她说再见。
凌漪把方穆扬送到门口。待方穆扬转身，她忍不住说：“你不去画报工作，是怕费霓误会吗？如果费霓误会，我可以去跟她解释。”
“跟这个没关系。我这人就不想工作，我工作就是为了挣钱，只要能挣钱，对我来说在哪儿工作都是一样的。我从来不认为服务员的工作比别的低。不过你帮我换工作，我很感谢。”
他就想随心所欲的画画，除此之外，做别的都是为了赚钱更好地生活，连画主题先行的连环画大半也是为了挣钱。
别人这么说，凌漪会以为那人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但这话从方穆扬嘴里说出来，她相信这是真的。
“但两个工作在别人看来……”
“别人怎么看我管不着，只要费霓能理解就行了。”
凌漪看着方穆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任由眼泪滑落到脸颊。
方穆扬自始至终给了她足够的体面，他也是确实不喜欢她，从来都没喜欢过她。
她转身进门，她的父母已经回到了客厅。
她知道她的父母听到了她和方穆扬的对话。
方穆扬回到家，他的父亲正坐在客厅思考自己的人脉，想着给逆子安排一个工作。
“画报的事情拒了？”
“拒了。”
“不要着急，我会给你安排一个相当的工作。”大不了拉下这张老脸。
“我觉得我现在的工作很好，时不时还能让后厨帮我炒俩菜，那菜您也觉得不错吧。”
老方确实觉得不错，天天能吃，前两天他还给了逆子一笔钱，点了两个菜让他带回来，但他不能为了口舌之欲牺牲逆子的前途。
“平时咱们也可以下馆子。我觉得服务员这事不是长久之计。”
“您是嫌我的工作给您丢人了？”
老方连忙否认。
“我就知道您不会这么肤浅。我不觉得画报的工作比服务员好在哪儿，工资也不见得高。”方穆扬又把刚才跟凌漪说的工作挣钱论说了一遍。
“你怎么这么庸俗？工作就是为了挣钱？”老方很不能认同逆子这番言论。
“庸俗？”方穆扬笑，“您是觉得赚钱庸俗，还是觉得钱庸俗？”
老方一时回答不上来。
“您要是觉得挣钱庸俗，您工作的时候也没拒绝过工资吧。要是后者，我不嫌庸俗，您可以把您的钱都给我，我一点儿都不嫌弃。”

第87章
老方沉默，这沉默表示，他并不因钱庸俗就丧失对它的喜爱。
他把儿子叫到书房，拿出一个信封，很厚，里面是一百张十元纸币。
“这是补给你的伙食费。”
方穆扬接过信封，一摸就摸出了数量，笑着对他父亲说：“剩下的钱您不用急着给，我不是很着急。”
可老方并不准备再给现金。他是有一笔钱留给逆子，但那要分散在日常的花费中。
老方正待说明自己的意思，就听方穆扬问他：“您的手稿整理得怎么样了？”
老方叹了口气，医生让他不要过度用眼，他又不放心把手稿交给外人去整理，一个月下来也整理无多。
“要不我帮您整理？医生不是劝您说不要过度用眼？”
老方没想到逆子竟有这番孝心，可是考虑到他的能力，只能委婉拒绝：“你工作这么忙，回家还要画画，我还是自己来吧。”
“再忙也不能耽误我对您尽孝，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把您已经誊好的稿子给我试试。要是您满意的话，我就接着给您整理，不行就算了。”
老方把逆子叫到书房，拿了一页书稿给他看，指着纸页上其中一个繁体字道：“你认得这是什么字吗？”老方对逆子并不抱有期待，他是自家的异类，不光没接受正经的大学教育，初中都没毕业。就连受教育的那些年也没正经学习过，文化水平大概也就认得些常用字。
“您也太看不起人了。”
老方为自己辩解：“我的意思是字太小，怕你看不清。”
“那您不用担心，我视力好得很。”
老方嘱咐了半天，才给了儿子一页书稿，让他工作优先，不愿整理了就还给他。那页书稿他之前已经用大字誊抄了一遍。
听到门响，费霓马上调整好情绪。她不想让方穆扬以为，她因为他去画报工作有一丝一毫的不高兴。他终于有了一份符合他特长的工作，她怎么能不为他感到高兴呢？如果方穆扬真听他父母的放弃了去画报工作，她反而会愧疚，她知道这放弃完全是为了顾全她的心情，因为方穆扬没有别的理由拒绝。方穆扬虽然不像别人把职业当作面子，但他当服务员当了这么长时间，有机会换个地方尝试，他没有理由不愿意。
方穆扬没说工作的事，他把那个信封递给了费霓。
费霓打开信封便看到了钱。
“这钱哪来的？”
“我不是跟你说，我爸非要补给我成年前的伙食费吗？”
费霓又把信封还给方穆扬，“咱们都有工作，能不用长辈的钱还是尽量不要用。”
方穆扬笑：“我也是这么说，可他非要给，我也不能不要。不要反倒显得生分了。我想着老头子最近正在誊书稿，他的眼睛又不好，我准备用这笔钱给他找个人帮他誊稿，你觉得怎么样？”
费霓想起凌漪也要帮忙整理这份书稿，“你打算找谁？”
方穆扬展开费霓的手心，把信封塞到费霓手里，“不知你有没有时间帮帮我的忙？你要拿了这钱，我也可以沾你点光。”
费霓接过方穆扬递过来的书稿，看着上面的小字，“我可以帮忙，只是你爸信得过我吗？”
“咱们是一家人，他有什么信不过的？你拿不准的地方，就空出来。他现在很谨慎，文字的东西都不敢过外人的手，只可惜我的水平有限，只能劳烦你了。你这几天不忙的时候，可以先给他誊这一页。”
费霓拿手指刮了下方穆扬的耳朵，“你倒客气起来了。”
“那你把钱收起来，以后交房租就靠你了。”
“爸没准不满意呢？”
“他肯定满意。”
费霓并没把这钱当自己的，但她在钱上并不信任方穆扬，怀疑钱一到他手里，马上就变成了别的。她把信封放到抽屉里，上了锁。
费霓自然没忘画报的事：“你什么时候去画报上班？”
“我还是喜欢现在的工作，我猜画报的食堂不会好。”
“就因为这个你就不想去？”费霓当然不相信方穆扬的说辞。
“这个还不够重要么？你觉得吃不重要？我要去画报因为饭不好瘦了你也会心疼吧。”方穆扬拿手指去捏费霓的脸，“我也心疼，我怕把你硌疼了。”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这件事，你没跟凌家说死吧，要是他们再劝你去画报，你就去。”
“我刚才去拒绝得很彻底，人家绝不会再劝我。”
费霓去拍他的手，“你怎么这样啊？你拒绝之前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商量。我不说了吗，我支持你去画报工作，你怎么就不懂呢？我是真这么想的，不是假客气。”她知道，方穆扬不去画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否则他不会拒绝得这么快。她自己的工作毫无进展也就算了，可她不能让方穆扬因为她丧失更好的工作机会。否则，她成什么人了？
她的那点儿好恶跟前途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的。
费霓因为说话太急，还带了点儿哭腔。
“我懂。我怎么不懂？”方穆扬突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因为这是凌家人介绍的，你反而会更坚持让我去，哪怕我拒绝这份工作有百分之一是因为你，你都会认为这是你妨碍了我的前途，所以你必须支持我去画报工作。其实我的前途跟去不去画报没任何关系。”
费霓的心事被戳破，转过脸去看窗外的夜色。
“我并不觉得去画报比我当服务员好多少，而且承了人家的人情，以后不想干了还不能直接走。”方穆扬从背后环住费霓，“相信我，我并没有为你牺牲什么，我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工作不如我现在的好。”
他扳过费霓的脸，去亲她红了的眼睛。费霓闭上眼，眼泪落下来，落在方穆扬唇边。
费霓并不十分信方穆扬的话，可正因为不信，才觉得感动。
方穆扬去吻费霓，费霓很热情地回应他，两人推着挤着走向床边，倒在床上，把床单都给滚皱了，方穆扬的手指很熟练地去解费霓的扣子，费霓从迷乱中清醒过来，死死地护住自己的衬衫，“今天不行，我得把你爸的稿子誊出来。”
方穆扬去吻她锁骨上的那颗痣，“不急。”她锁骨上的痣更红了，夏天还没过去，费霓的鼻尖上浸着汗，她急促地喘着气，按以往的经验，这时候无论方穆扬做什么，费霓都不会拒绝。
可费霓偏偏坚决地拒绝了，“我必须得今天做完。”她猜如果不是因为顾及她的感受，老方没准真会让凌漪帮他整理书稿，如今另觅人整理书稿，她不好不帮忙。而且她需要证明她除了顶父母的班去制帽厂工作外，还有别的能力，她很配得上方穆扬。
方穆扬看着费霓在旁边整理被他弄乱的头发，只有苦笑的份儿，连老头子的书稿都比他本人对费霓有吸引力。
费霓用两天的时间帮老方誊好了一页书稿，为了方便老方看，她的字很大，是方方正正的楷体字。英文的音译，她全都转换成了单词。两处拿不准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语言，她都空着。她把整理好的纸页交给方穆扬，方穆扬又交给老方。
他问老方：“您觉得我整理的您还满意吗？”
老方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时不时点头，但脸色马上又变得严肃起来，“你找谁帮忙了？”
“您怎么会这么认为？”
“你的字不是这样的。”
“您看过我写字吗？就认定这不是我写的？”
“你心太躁，写不出这种字。”以前他也让逆子练过字，他根本坐不下来。
老方在心里说，以逆子的水平，根本无法整理得这么准确。他英文倒是说得流利，可都是些日常对话，对话场景还主要集中在餐厅，单词稍微生僻一点的，根本不认识，更别说写了。有些掌故他特意写了错字，这次在却被誊抄的人纠正了过来。别人他不知道，儿子的水平他很了解。要是美术史相关，他倒可能懂一些。
方穆扬说：“费霓帮了一些忙。”
“还有别人吧。”
“两天的时间，您让我去找谁？”
“这稿子真是儿媳整理的？”老方仔细看誊抄的字体，秀而不媚，确实颇像他儿媳的为人。
方穆扬笑道：“我也做了一些工作。”
“你做了什么工作？”
“我把你的稿子交给了她。您对我做的工作还满意吗？”
老方叹了口气，微笑道：“没想到你这小子还真有福气。”娶的妻子不仅对他有情有义，还颇有才华。
“难道费霓不给您整理书稿，我就没福气了吗？看来我俩的福气就是给您整理书稿。”方穆扬可不觉得给他父亲整理书稿是什么福气，这两天费霓眼里只有书稿，根本没有他。
“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第88章
老方因为儿媳给自己整理书稿，把前些天老友来访时送他的金笔转赠给了费霓。当时他收了金笔，回赠给老友一对他在文物商店买的官窑粉彩盖碗。
费霓就用这新笔给老方整理书稿。遇到不确定的地方，费霓自然要向老方请教。方穆扬发现，费霓一天和老方说的话比和自己说的还多。
好几次，天还没大亮，方穆扬醒来发现费霓正在桌前写字，他让费霓再歇会儿，费霓说她已经睡够了。
自搬来和父母同住之后，因为房间的墙壁和地板都比较隔音，他们的夫妻生活频次高了一些，但最近一周一次都没有了。费霓天不亮就开始工作，晚上一沾枕头就着，方穆扬心疼她睡眠时间少，也没向她表示不满。
费霓乍然接到接到这任务，憋了一股劲儿要证明自己。但慢慢她就被这文稿里的内容给吸引了，老方是个很爱卖弄的老头子，但他的确有卖弄的资本，他有一句话引申开来，能写密密麻麻两张纸，同一个观点他不仅能追溯到先周，还能在古希腊人那儿找到出处。老方是不讲什么国民性的，也不讲什么差异化，他只讲人类的共性。费霓很是佩服她公公的学问，同时又得出一个结论：知易行难。老方在他的文稿里时不时提醒自己祸从口出，要讷于言敏于行，还列举了一堆例子，但是轮到他自己，一有机会就忍不住展现他的学问，并且忍不住褒贬和他同时代的文人，在老方的嘴里，他的同代文人各有各的缺陷，并无新的建构，费霓完全不必读他们的书。言下之意，费霓只要读他的就可以了。
老方劝费霓整理书稿不要过急，费霓说她急着想把书稿看完。
这样，老方就没办法劝了，谁让自己的书稿如此有吸引力呢。
费霓只在老方面前说真话，遇到自己不同意的，便沉默，也不附和。老方忽略了这沉默，只觉得儿媳夸自己夸得很到位，求教的问题也很能凸显自己的水平，愈发觉得儿媳是可造之才。逆子真是好福气。
费霓这么急着整理还有一层考虑。
老方说要给方穆扬介绍一份跟画报相当的工作，但这些天也没个动静，她也没好意思提，等她把书稿整理好了，到时再和老方说方穆扬工作的事儿，那时提也有点儿底气。她总觉得方穆扬拒绝画报的工作，至少有一半是为自己，心里总有点儿过意不去，如果方穆扬去了一个差不多的单位，她也能彻底心安。
又是一个周六，方穆扬回家时带了一张唱片，他以为费霓会喜欢，以前他们在收音机里听到这曲子时，费霓会一时忘了这墙壁不隔音，甚至想把声音放大一点。上了一周的班，他想让费霓放松一下。费霓看到这唱片确实生出一些喜悦，但没等方穆扬把唱片放到唱机，她就说，“你去隔壁听吧，我这页稿子还没整理完。”
“老头子又不急着要。”
“还是赶快整理好吧。”
“那咱们明天一起听。”
方穆扬离了费霓，去隔壁临摹画册。自从费霓帮老方整理书稿后，方穆扬在这间临时画室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是周六，方穆扬这次呆的时间并不长，他十点就回了卧室。
他走到费霓身后，掐她的肩，笑道：“今天咱们是不是要早点儿休息？”
费霓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马上就听懂了方穆扬的潜台词，“再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写完了。你先去洗个澡吧。”
方穆扬俯下身亲费霓的侧脸，手指滑进费霓的领口，费霓拿手去拍他，“别闹了，好不好？”
费霓以前也说这句话，但方穆扬知道那时不好意思的成分居多，现在则是真的有一点不高兴，觉得他扰了自己的正事。
方穆扬洗完澡回来，费霓又说：“要不你先休息吧，我这一页还剩一点儿没整理完。”
“我等你。”
方穆扬靠在床上翻费霓整理的稿子，通过纸上的字，他都能想象老头子是什么语气。他不得不承认老头子确实有两下子。
十一点时，方穆扬问：“还没好么？”
“马上。”
方穆扬用铅笔在书上画费霓的小像，偶尔向费霓看一眼。
费霓睡着了，她的脸贴在了桌子上。
方穆扬苦笑了一下，起身把费霓从椅子上抱到了床上，给她褪去了衣物，用薄毯给她盖好。
方穆扬听着费霓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她的睡容，在心疼中生出了一些不满，倒不只是因为生理需求没被满足，他觉得自己完全被费霓忽略了。
朦朦胧胧里，费霓感觉有人在亲她，凭她皮肤的记忆，她知道这吻是方穆扬的，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因为这梦生出些不好意思。她不像方穆扬总是有那种欲望，她只是在方穆扬亲她抱她时有想要结合在一起的想法。她随着本能而不是理智去回应方穆扬。
又过了一会儿，费霓意识到这是真的，方穆扬越亲越狠，把她都给咬疼了，相比之下，他的手却很温柔，因为好几次没这么亲密的接触了，费霓也有些激动，她每次都能被方穆扬的手指调动起热情，这次也不例外。她的手指插在方穆扬的头发里，急促地呼吸着，等着方穆扬进一步的主动。
但方穆扬却好像并不着急，既不急于满足费霓，也不急于满足自己。
“我知道你不想，我不会勉强你的。”方穆扬说的话和他的手指一样温柔，他跟费霓说未来新家的布置，“你还记得那天我给你画的那幅画吗？我准备买个画框，把它裱起来，挂在咱们卧室，你觉得怎么样？”
费霓咬住牙齿，防止别的声音从嘴里流出来。她又想起那天的情景，方穆扬在画画之前边削笔边打量她。
“你不会是忘了我画了什么吧，那我帮你重温一下。”
方穆扬的手指头充当了画笔，而费霓则变成了一张供描画的纸。
费霓的腰窝也是这纸的一部分。这纸很快就被汗给浸湿了。
方穆扬很遵守承诺，一点儿都不勉强费霓。
“你如果不想，我绝不会勉强你。”虽然费霓的身体没有一点儿拒绝的意思，但只要她不说，方穆扬并不做进一步的主动。
费霓伸手抱住方穆扬，微微吐出一个舌尖在方穆扬干燥的嘴唇上舔了舔，“你是不是渴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直到天亮，方穆扬都没喝到费霓倒的水。费霓难得睡到这个时候，方穆扬的手指在费霓脸上描画着她的轮廓。昨天费霓很是兴奋了一会儿，她很热烈地回应他，但只做了一次，费霓就又睡着了。
方穆扬不知道是该心疼费霓，还是心疼自己。
方穆扬发现这书稿的吸引力果然很大，费霓不光忽略了他，连他们要租的房子也忽略了。上个住户已经搬走了，房东通知他们可以去住了。因为房子要好好的拾掇拾掇，方穆扬并未把这事儿告诉费霓。他想着彻底弄好了，再跟费霓说，好给她一惊喜。他新得了稿费，拿这稿费添置东西，一下班就骑自行车去他们未来的小院儿收拾，对家里人说他在加班，让他们不要等自己吃晚饭。
费霓并没有因整理书稿就忘记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她仍然按时按点地上班，任劳任怨地做帽子。和以前唯一的不同就是她不再排队在厂里的公共浴室洗澡。
有一天，和费霓同车间的女工在浴室洗澡，突然问：“这些天我怎么一次都没看见费霓？”
这时候，大家发现费霓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来了。搁往常，每逢澡堂开放日，费霓必来洗澡。
又有人提到费霓最近换房的事。
“没准儿人费霓现在换的房子能洗澡。”
费霓不可能突然不洗澡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换的房能洗澡。
费霓曾经的邻居汪晓曼这天恰巧也在，她听到便说：“费霓换的房子好像是有个卫生间，可我听跟费霓换房的人说，他们以前也是在外面洗澡的。”
有一女工提出猜想：“是不是小费她爱人跟她动手把她身上弄伤了啊？”
刘姐为费霓和她的丈夫辩护道：“不知道可别乱说，我见过小费的爱人几次，人家看着可不像那人。”
“知人知面难知心。小杨的爱人戴个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化人吧，也打人。前些天这个眼镜把小杨给打了，小杨也是好些天没来澡堂洗澡。”
“不是吧，小杨她男人现在不是在医院里躺着嘛，怎么能打人？”
“小杨挨了打，就回娘家找她三个哥哥去了，她哥哥们一听，直接过来就把妹夫给揍进了医院，听说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话头又转回到费霓头上。汪晓曼并不相信费霓被她爱人给打了，这俩人好得那叫一个腻歪，腻歪到她都受不了。但她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原因。
最先问费霓这个问题的是刘姐，刘姐作为费霓的组长，当然不能坐视费霓被她的丈夫给欺负了。
她从费霓的高领衬衫看出了异样，直接问：“小费，最近怎么没在浴室看见你？”
“我现在在家里洗。”
刘姐当然不会想到费霓可以在家洗现成的热水澡，费霓以前不在家洗，现在突然一次不来浴室，刘姐也不免怀疑费霓是不是真被她丈夫给欺负了。
“你和小方最近还好吧。”
“还好，怎么了？”
“你要有困难，不要瞒我，厂里会为你主持公道。”
费霓一时不能理解刘姐说的话：“您这是什么意思？”
“小方是不是打你了？”

第89章
“绝对没有这回事，您怎么会这么想？”
刘姐一时拿不准费霓话的真假，“这么热的天，你干嘛穿这么高领子的衬衫？”
费霓心里怨方穆扬，可当着刘姐的面，只好说：“做了衣服总不能一直放在柜子里。”
刘姐并不信服费霓的解释，“你以前都来浴室，最近怎么在家里洗了？”
这些问题要是搁别人问，多少有些过界了，费霓未必会回答。可刘姐的热情关心往往就建立在过界上，要是吃饭时接受了刘姐饭盒里的红烧肉，家里烙饼用了刘姐送的猪油，结婚时拿了刘姐搞的猪下水，就必须得接受刘姐好心的询问。费霓虽然没领受刘姐那些好东西，但也不好拒绝刘姐的提问。因为刘姐经常要把红烧肉分享给她，虽然她没要，后来还要介绍方穆扬去肉联厂工作。
费霓没想到刘姐是因为这个误会的，不得不解释道：“我们暂住在公婆家里，那儿洗澡比较方便。”
刘姐一听就知道费霓公婆的房子很不错，曾经分到她们车间锻炼的冯琳见天儿散发优越感，也得在厂里洗澡。
刘姐想什么就说什么：“小方他爸妈是干什么的，分这么好房子？”
费霓想了想说，小方的父亲目前还在等待安排工作，小方的母亲在学校当老师。
“我有一亲戚教中学，到现在也就分了一间小房，小方妈是教大学的吧。”
费霓说是。
“那多好，可以天天在家洗澡。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我们也是暂时住在公婆家里，过些日子就搬出去了。”
“干嘛搬出去？长住，别人也说不出闲话来。章程是章程，人情是人情。”
刘姐知道费霓的哥哥也在制帽厂工作，还没分着房子，费霓换的房子八成她哥在住。她猜费霓是怕别人说她分了房子不住，才说暂时住在公婆家，那意思是她换的房她以后还得去住。其实真不去住，别人也不能把已经分给她的房子要回来，一来她已经把房子给换出去了，跟她换房的还是别的单位的；二来她哥也没分到房子。
刘姐作为知情人，自然不能任由谣言蔓延，就把费霓暂住在公婆家的事儿说了。
可还有人不信：“可我听说大学里的老师住筒子楼的也多的是。这事儿有两种可能，一是小费她公婆估计不是一般的老师，分到的房子真能天天洗热水澡；二是小费面皮薄，没说实话。”
“照你这么说，小费非得去医院开个验伤报告，你们才肯信了。”
刘姐也不是完全相信费霓的话，倒不是不信她公婆有这么好的房子，而是因为她这几天捂得严严实实的。刘姐出了个主意，她对厂工会的袁红香说：“红香，这不中秋节快要到了嘛，你们工会不是要到职工家里慰问吗？把小费也列名单里边。去她家里看看，看看她家家庭关系怎么样，要是小费真被欺负了，我们也好出面为她讨个公道。小费这些年在厂里勤勤恳恳，一次都没迟到过，谁有个困难让她帮忙代个班只要条件允许她也没拒绝过。评优秀职工回回没她的份儿，你要说每次有更优秀的我们也能理解，可你们不该去慰问慰问她吗？我作为小费的直属领导，到时候，跟你们一块儿去。”
话说到这儿，袁红香就不好说别的了。
大家都觉得这个办法好，家访的同时顺便也能摸摸底。
礼拜六，刘姐把明天要去费霓家慰问的事情传达给了费霓。
费霓第一反应是：“还是去别人家慰问吧，我不够资格。”费霓既没为制帽厂做出特殊贡献，也没有特殊困难，按理说慰问名单不该有她。
刘姐说：“你怎么不够格？这几年，你在厂里一直勤勤恳恳，大家都看在眼里。”
费霓填了她父母的地址。
刘姐看了地址问：“你公婆住这里？”
“我之前不是跟您说了吗，我只是暂住在公婆家。”
“你的优秀你父母已经知道了，也应该让你公婆了解一下。放心，我会跟工会的人说清楚你是暂住在公婆家的。你换房的事没人会说三道四。”
费霓自然不能拦着刘姐来公婆家慰问。
礼拜六的晚饭，方穆扬还是没回来吃，饭桌上只有费霓和她的公婆。
有人送了老方的朋友一只云南火腿，朋友将火腿切了分送给人，老方也得了一份，他又让杨阿姨把送来的火腿分成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留给亲家。
饭间，老方感叹：“穆扬最近怎么老加班？”
费霓也觉得老加班不是个事儿，她发现方穆扬加班回来还要煮挂面当夜宵，想来还是加班还是很累的。书稿没整理完，她又没法问她公公什么时候能找到和画报相当的工作，只好保持沉默。
一顿饭吃到尾声，老方打开电视机看新闻。电视机票是方穆扬搞到的，买电视机的钱是老方出的。自从有了电视机，到了点儿，老方就准时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新闻。
在新闻正式播报前，费霓把工会要来自己家慰问的事儿跟公婆说了。
老方照例表示欢迎，穆老师问：“还需要备饭吗？”
费霓忙说：“不需要，来一会儿就走了。”
方穆扬十点钟才回家，费霓见他回来，微微点了点头，就去了厨房，把晚饭剩的几片火腿切了丁，剥了豌豆，开火炒饭。方穆扬也跟着进了厨房，在卧室之外的地方，他还是颇有分寸的，他并不和费霓肢体接触，在饭厅拉了张椅子旁观费霓炒饭。
“我今天怎么这样有口福？还劳你亲自为我下厨？”
“谁说是给你做的？”
“你最近口味这么清淡，哪能吃得下这个？我都以为你要吃素了。其实，我也愿意你开开荤。”
一语双关。
“你可别贫了，最近你怎么这么忙？”
“你猜一猜。”
“我懒得猜。”费霓盛了炒饭，端到方穆扬面前，又给他拿了个勺子，“赶快吃吧。”
方穆扬舀了一勺饭送到费霓嘴边，“你也尝尝你的手艺，我就没吃过这么好的炒饭。”
费霓说：“这火腿是不错。”
趁着费霓说话的功夫，方穆扬把炒饭送进了费霓的嘴里，“你倒是谦虚。”
“烦人！”费霓去拍方穆扬的手，“我刚才刷牙了。”不过她自己做的炒饭确实很不错，比以往做的都好。
“为了赔罪，我一会儿再帮你刷一遍。”
“你快点儿吃吧。”费霓给方穆扬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起身就要走。
“又急着去给老头子整理手稿？他的手稿对你就这么有吸引力？”
“你不也说爸写的东西很有意思吗？”
方穆扬笑：“越是有意思越是得慢慢品，你这么着急反而会丧失了乐趣。”
老方正准备到饭厅倒水，一只脚还没踏进去，就听到了逆子和儿媳的对话。没想到逆子虽没什么学术素养，也能意识到自己学问的好处。还没来得及感慨，就听逆子在表达对儿媳给自己整理手稿的不满。他没想到因自己手稿吸引力过大，竟引发了逆子和儿媳的矛盾。他作为手稿的作者，或许应该劝一劝。但贸然进去，好像自己在偷听逆子谈话，于是没进去就退回了书房，关书房门的声音也很轻，好像生怕别人知道他出来过。
这番关于手稿的争论并没持续到卧室。
为了能让费霓能在未来的房子洗澡，方穆扬把手头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他买了拆旧的小锅炉，给费霓砌了一个小浴池。画室还完全没装修，房东允许他在画室开天窗，只要他离开时能把房子恢复原状，画室装修的钱他准备先从费霓这里支取一部分。这个装修顺序方穆扬有自己的考虑，如果他先装画室，费霓就会说在厂里洗澡不也可以吗，没必要花钱买锅炉。但他如果装完了锅炉却没弄画室，费霓不管愿意不愿意都会给他一笔钱。费霓对生活舒适度远不如对事业在意，不管是他的事业还是自己的事业。
方穆扬因为装修的事情也很累，但他不像费霓，累了就想睡觉，反而想做点儿什么放松一下。
十一点到了，费霓还在整理书稿。
“咱们不是说好，今天十一点之前你就睡觉吗？”
费霓知道方穆扬的潜台词，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明天，我们厂工会要来咱们家慰问。”
“来就来吧，需不需要我也在家里陪你等着？”
“你知道为什么要来咱家慰问吗？”
“因为你优秀呗。”
“根本不是因为这个。”
方穆扬笑：“那是因为什么？”
费霓的嘴唇张张合合，最终还是说出了她的猜想：“我们厂里的同事怀疑你打了我。”
不只是刘姐怀疑她跟方穆扬发生了冲突被打了，否则工会不会专程来她家里慰问。她也不能把衣服脱了自证，她不愿这样自证，也不能这样自证，因为她身上确实有别的痕迹。

第90章
方穆扬一时竟不知如何问起，他实在想不到费霓的同事竟有此种猜想。
费霓也不能理解她的同事联想怎么这么丰富，只能简单解释道：“我们厂有一个女同事被她丈夫打了之后一直没去浴室洗澡，她们怀疑我最近不去浴室洗澡也是因为这个。”
费霓省略了打人的男人此时正躺在医院的事实。
“你没跟她们说你现在在家洗澡么？”
“说了，因为不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所以明天要来慰问我。”
方穆扬不禁问：“我看着像打老婆的人吗？我这么怕你。”
“你怕我？你上次要听我的，就没这档子事了。”
“哪次？”
费霓当他明知故问，不理他。
方穆扬上下打量着费霓，目光最终转到了她的衬衫，“我哪里敢打你？要打也是你打我。”
方穆扬握着费霓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胸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抓我的么？上面的印子现在还没消。”费霓被迫感受了她留在方穆扬胸口和其他地方的痕迹，方穆扬又拉着她的手一直向上，“你想打哪儿？我绝对不还手。”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方穆扬将费霓的手盖住自己的嘴。方穆扬的嘴唇很烫，连带着她的手都烫了。
费霓伸出另一只手要去拍方穆扬，还没拍就被方穆扬握住了。
“别勉强自己。我知道你心疼我。”
费霓否认道：“谁心疼你？”
“不心疼我你特意给我炒饭？”他向费霓承诺，“今天什么痕迹都不会有。”
“上次你也这么说。”
“这次真的不会。”
半夜，方穆扬向费霓表功：“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为了向费霓证明，他的手指一点点滑向那些容易有痕迹的地方，每到一处，他就问费霓，“是不是没有？”
“你怎么这么烦人？”费霓只好堵住了他的嘴。
以前，费霓为了控制自己的声音流出来，都会死死抱住方穆扬，副产品就是方穆扬身上会有些抓痕，但这晚费霓没在方穆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只是死死抓着床单。
一清早，阳光照进来，方穆扬跟费霓讲他的新发现：“我发现床单比卧室里的其他物品都更富有故事性，有时候一个褶皱就是一个故事，或许我应该画画床单。”
整洁的床单有属于它的故事，而有头发、指印以及各种皱褶的床单则更能引起人无穷的想象力。
费霓不理他，匆忙把床上的旧床单收了，换上了新的。
方穆扬去拿她手上的床单，“我来洗。”他们的衣服床单都自己洗，并不麻烦杨阿姨。床单薄毯方穆扬洗得多些，有时费霓洗也会让方穆扬去给她拧干，他洗东西洗得不太好，但胜在有劲儿，可以把衣服被单拧得很干。
“你最近总加班，今天我洗吧。”费霓生怕他从这床单又得出了什么启发，用来笑话她。
“今天必须得我洗。你们同事要是看见你洗床单，没准该以为你天天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哪有这么夸张？”
“还有比我打你更夸张的传言吗？”
方穆扬双手按住费霓的肩膀，“把你要洗的衣服也拿出来，等你们单位同事来了，我就去卫生间给你洗衣服，你也算间接帮我澄清了。”
刘姐和工会的人一起来的时候，费霓正在卧室整理书稿，方穆扬正在书房听老头子的教训。
老方昨日偶然听闻逆子和儿媳因为自己的书稿发生了一些矛盾，最终认定问题出在逆子身上，他难道能劝儿媳不要急着看自己的手稿么？儿媳求知若渴，这种事情是不能劝的。
他只能劝说自己的儿子，让他不要阻止儿媳学习。
方穆扬正在临时画室画画，听到父亲的召唤，带着一手松节油味儿进了老头子的书房。老方给逆子展示自己最新的收藏，清人的一册仕女图，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又看看他的手，要求他在翻看前戴上手套。
老方并未直接问方穆扬和费霓是否有矛盾，而是举了自己和老伴的例子，说自己以前如何支持妻子学习工作，希望方穆扬也能支持费霓学习。
方穆扬很了解费霓，就算两人真有矛盾，她也不会去和老头子说。
“您从哪儿听说我不支持费霓学习？”
老方出于长辈的尊严，不好说自己昨天在饭厅无意间听到的，只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您这是误会我了。”方穆扬趁此说，“我也很支持费霓学习，她给您整理书稿不还是我介绍的吗？我不是不支持她，相反，我看见她学习也生出了一种想要学习的紧迫感。”
“这样很好嘛。”
“这本图册您能不能借我学习学习？”
出乎老方的意料，这次谈话异常顺利，除了暂时损失了一本收藏。
“我哥我姐什么时候过来？”老方虽然家里有电话，但跟子女沟通，主要还是采用最原始的方式，他给大儿子二女儿写了一封信，希望他们能够在中秋佳节来临之际回家聚一次，和信一起邮过去的还有一笔款子，这笔钱用作来回的路费还有富裕。信中说，如果确有事情不能来，他将坐车代表他们的母亲弟弟和弟媳去看他们。老方已收到回复，大儿子因工作暂时不能来，但大儿媳近日将带着他的孙子一起过来，二女儿也会在中秋节之前过来一趟。
老方把情况跟小儿子说了，方穆扬便说：“您准备安排我嫂子和我姐住哪儿？”
“书房有现成的床，你现在用来当画室的屋子也可以加一张床。”
方穆扬说：“这样临时住几天还勉强，我姐要是长期住下去，还是应该有一间正经的卧室。她在外地呆了这么多年，也该调回来了。”方穆扬也是前些天在街上遇上穆静的前男友，才知道他姐早就和这个大学开始相恋的男人分手了，前男友早就调了回来，穆静这几年一直孤身一人，这事儿他从来没听姐姐提过。
“我和你母亲也有此意，如果你姐调回来，我就把书房移到客厅，把那个房间给你姐做卧室。”
“不用这么麻烦，我和费霓搬出去就行了。”
“为什么要搬出去？家里房子足够你们住了。”
刘姐没想到冯琳也跟着一起来了。冯琳在车间锻炼了一段时间就去了工会。袁红香把费霓加到慰问名单里，冯琳一开始还不同意，她说无论从工龄还是到贡献，费霓都没有被慰问的资格。如果去慰问费霓，那么和费霓同样工龄的人是不是都要去慰问，如果不去，别人有意见质疑工会的慰问标准怎么办，这对以后开展工作很不利。红香被劈头盖脸地怼了一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费霓和冯琳早有龃龉，就把怀疑费霓被家暴的事说了，冯琳这才没说别的，把费霓的名单报了上去。冯琳比厂里其他人对费霓更关注一些，知道费霓的丈夫是一个画连环画的，目前在饭店工作，她还听说费霓丈夫的连环画一出版，费霓就买一堆来送人，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丈夫是干什么的，要多庸俗有多庸俗。她这么巴结她丈夫结果却挨了打，冯琳脑子里闪现的第一句话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刘姐怀疑冯琳是来看笑话的，有些后悔让工会来慰问费霓的建议，早知道她一个人先来探探虚实。
还没进楼，冯琳就问：“费霓是住这里吗？她没说谎吧。”
刘姐不快道：“费霓又不傻，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干什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开门的是杨阿姨，刘姐看杨阿姨的年龄，猜测她是费霓的婆婆。
“费霓是住这儿吗？”
在得到确定后，刘姐又说：“您是费霓的婆婆吧。”
杨阿姨忙否认，否认完又做进一步说明，还顺便告诉她们费霓真正的婆婆去哪儿了，“穆老师今天一早就去学校了。”
刘姐一进来，就知道费霓没说谎，这房子有个能洗热水澡的卫生间不稀奇。她还是第一次见人住这么大的公寓房子。
杨阿姨请客人坐下，就去通知老方和费霓家里来了客人。老方提前跟杨阿姨说了，如果费霓单位来人，一定要马上通知他。
刘姐看了冯琳一眼，那意思是你刚才怀疑人家撒谎有意思么。
杨阿姨敲门的时候，老方刚拒绝完儿子，他并没给儿子表明立场的机会，就出去待客了。
费霓今天为了见刘姐，特意穿了一件领口不高的圆领衬衫。这两天天气转凉，穿高领衫已经很正常了，有的怕冷的人还添了外套。
费霓看见冯琳也颇为意外，上次见面还是去年的事，但冯琳对她的批评指正她倒是没忘过，除了冯琳，还没谁挑过她那么多错儿。费霓刚开始还试图跟冯琳解释，到后来完全放弃了，她第一次知道无知和骄傲混合在一起多么具有杀伤力。自从冯琳从车间调到工会，她就没见过冯琳，没想到这儿碰上了。她不知道这次碰见是凑巧还是怎样。
冯琳在短暂的意外之后又马上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费霓敢直接顶撞她并且能够取代她当指挥的事一下子有了解释。原来她还纳闷费霓为什么敢撂挑子，怎么临时抱佛脚就比她指挥得还好，原来家里是有些底子的。她对着费霓笑笑，好像两人从没发生过龃龉。
刘姐拿出厂里慰问的一包月饼递给费霓，月饼用麻绳捆着，里面是四块翻毛月饼。除此之外，刘姐还带来了自家的猪头肉。
客人落了座，方穆扬从卫生间出来，手里刚搓过几遍香皂，把画画时沾染的松节油味给去了八成。
虽然前面误认了费霓的婆婆，但冯琳第一眼看见方穆扬，就确定他是费霓的丈夫。因为厂里传闻他长得不错。
确实是个不错的样子，而且确实高高大大的。
来人里，方穆扬只认识刘姐，他冲刘姐打了招呼，向其他人笑着点点头。
冯琳主动说：“你的连环画每一本我都看过，包括报上的连载，我很喜欢你画画的风格。”她并未说谎。如果不是费霓见天在厂里宣传她丈夫的大作，引起了冯琳的反感，冯琳并不会关注他画了什么。她看的时候始终带着批判性的眼光，但并没发现画什么明显的缺陷，她只找到了文字的缺陷，但封面上的署名告诉她，文字和方穆扬无关。可能费霓永远不会知道，她因为费霓的宣传成了方穆扬的读者，每本都要追着看。
方穆扬并不知道费霓和冯琳的龃龉，只把她当成费霓的友爱同事。他心道，你是从我哪本连环画里看出我是一个会打老婆的人。
杨阿姨心道这父子俩真是有意思，家里的来客虽然不多，但多半是有名有姓的，老方小方见了都很平常，如今见个车间的小组长，倒如此郑重其事。水果点心自不必说，茶叶也备了两种。
老方作为家里的长辈承担了主要的谈话任务。
费霓厂里的人以刘姐为首主要表示费霓在厂里多么勤劳肯干，兢兢业业。
老方听了认同的点点头，好像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等人说完了，他才客气地感谢厂里对费霓的培养。虽然很客气，但那语气一点儿都不像被慰问职工的家属，而是像领导视察听人汇报工作，汇报完了，说还可以，还有进步的空间。这套语气词汇和老方的做派是很搭的，一点儿都不显得突兀，弄得坐他对面的人想说您还有什么要指教的么。
刘姐和工会的同事互相看了看，除了刘姐，都忘记了来这里的初衷，好像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汇报工作，不，是慰问。
刘姐的怀疑虽然从六分降到了一分，但终究没彻底消失，她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小方要善待费霓。
没有别人的配合，刘姐的话就显得有些突兀，但她不得不提：“小方，你能有今天的成绩，我认为和费霓是分不开的。”
方穆扬虽然不认为自己有多大成绩，但因为重点在最后一句，很干脆地说是。
“小方，你这手这么巧，又会画画，又能打家具。”刘姐又看了客厅里的钢琴，补充道，“又会弹琴，你一定要好好爱惜你的手。你要不爱惜，以后不能画画弹琴了，不仅是你个人的损失，也是我们大家的损失。”刘姐没说的潜台词是，千万不要拿你这手去打人，后果是很严重的，打了人，以后你就甭想画画了。
方穆扬不得不佩服刘姐这旁敲侧击的本事，但他稍微做了一下澄清：“我不怎么会弹琴，琴是费霓的。”
老方倒是捕捉到了其他信息，没想到逆子还会打家具。儿媳这单位组织工作做得真是到位，把他儿子摸得够透，他还没儿媳单位的同事了解自己的儿子。
方穆扬用他这双巧手沉默着给费霓削苹果，他削苹果的姿势很娴熟，好像他削惯了似的削完了很自然地递到费霓手边。
费霓不接，方穆扬不知是真会错了意还是假会错了意，特意声明道：“我手上已经没松节油味了，刚才给你洗衣服前我特意搓了好几遍手。”
为防方穆扬再说下去，费霓接了苹果。
老方也很意外，儿媳的衣服现在竟然是逆子洗的，他记得儿媳刚来的时候还是自己洗衣服。想来是儿媳最近忙于整理自己的手稿，逆子主动承担了家务。
他把水果刀放到果盘旁边，又给刘姐添了些茶，道了失陪，继续去给费霓洗衣服。

第91章
费霓知道他是装样，也由他去装。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费霓的衣服是方穆扬洗的。
刘姐从上到下把费霓扫视了一遍，心想小方可真能干啊，不仅会画画、会打家具，衣服还洗得这么干净，鞋也刷得这么干净。费霓去年买的球鞋今年还是这么白。而费霓的公公竟然一点儿惊讶的意思都没有，说明洗衣服的活儿方穆扬常干，家里人已经习以为常。
在刘姐心里，方穆扬已趋近于一个完人，除了晕血。不过跟优点相比，这个缺点无伤大雅，并不影响生活。
刘姐知道自己是完全误会了，来的目的已达到，看了一眼和她同来的，那意思是咱们就走吧。
费霓的同事还没告辞，家里就来了新客人，新客人年纪不大，手里提着一篓石榴，说是周主任让送来的。杨阿姨为客人倒茶，那人说来之前周主任就嘱咐了，送到就走。
出了费霓的家，下了楼，冯琳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进了一辆黑色汽车，她问：“这人是不是刚才给费霓家送石榴的？”
“好像是。”
冯琳心道，大概是什么主任的司机了。
直到离开，冯琳也没想通，费霓的丈夫是看上她哪儿了，以他的家世能力长相完全能找一个比费霓更好的，就算娶了费霓，也是低娶，实在犯不着伺候费霓，连衣服都给她洗。在她看来，费霓除了一张脸勉强还算能看之外，其他并无什么可取之处。她想，费霓的所有能力大概都用在选择适合结婚的男人上了，她知道有种女人是把男人当成终身事业的，把丈夫的成就当成她自己的，这也就能解释费霓为什么卖力宣传她丈夫的连环画了，不只是与有荣焉，分明是把这荣誉当成她自己的了。她真想提醒费霓，连环画的署名上只印着她丈夫一个人的名字，完全不关她费霓的事，无论男女，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不是结了婚就一劳永逸了。
然而冯琳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她和费霓并无此种交情。
冯琳对刘姐说：“刘大姐，你刚才说话是不是太夸张了，不迟到不早退为完成工作加班积极参加集体组织的活动是每个职工都应该都做到的，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难得的优秀品质了，好像咱们厂的职工没几个能做到。您夸费霓就夸，没必要贬低咱们厂其他人。”冯琳尤其不满刘姐把费霓代替她当指挥取得厂里一等奖的事当作荣誉来讲。
“我什么时候贬低咱们厂职工了？不迟到不早退确实是每个职工都该做到的，可有人就是做做不到。我记得有个工农兵大学生来我们车间锻炼，迟到倒是没两次，可就是时不时找理由早下班，她叫什么，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刘姐的记性并没坏到这种程度，这个人就在她旁边。
同来的红香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换了一个话题：“你们说小费的公公是什么级别的，住这么大房子？”
“小费说她公公没工作，估计是她婆婆分的房子。”
冯琳在心里笑刘姐见识少，费霓说什么她就信，刚才那司机特意开车给费霓的公公送石榴，怎么可能是个没工作的老头子。
红香说：“你说小费住这么好的地方，也不声不响的。”
刘姐附和：“是啊，不像有些人恨不得全厂人都知道她爸妈是干什么的。”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冯琳马上听出了潜台词，那话是在讽刺她。
她马上反驳：“费霓要是不想让人知道，你们永远不会知道。”她可不觉得费霓是什么谦虚的人，谦虚的人可不会自己丈夫刚出了连环画，就马上买几十本送人，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丈夫干了什么。
等人走了，费霓进了洗手间，她关上门笑道：“人走了，别装样子了。”
“怎么是装样子？我给你洗个衣服不很正常吗？你要高兴，我天天给你洗。”
费霓笑：“我可不敢劳你的大驾，我的衣服要是过了你的手，估计穿不了几次就坏了。”
“那你教教我，教会了我，我天天给你洗。”说着，方穆扬就把费霓的手按进了水里，他沾满肥皂泡的手掌包着费霓的手，要求她手把手地教自己。
费霓嫌这个学生太笨，教了连三分钟都不到就从卫生间回了卧室。她对着镜子梳自己的头发，试图把头发上的那点儿泡沫梳下去。
隔天，为了感谢刘姐的猪头肉，费霓又给她带了点心。
这一次家访，彻底平息了之前的怀疑，却又滋生了一些新的传言。
传言里费霓住着很大的房子，天天在家弹钢琴。房子是她婆婆的单位分的，小费婆婆级别很高，工作很忙，礼拜天都不在家。也是在传言里，小费的丈夫也就是那个出了几本连环画的小方怕保姆洗不干净费霓的衣服，主动用他画画打家具的手给费霓洗衣裳。于是大家都知道费霓有一个会打家具、会画画、还会洗衣服的高高大大的丈夫，这个丈夫天天伺候着她。
再看见费霓的衣服鞋子，人们第一关注的不是多合身多好看，而是很干净。小费的丈夫可真能干，把小费的衣服洗这么干净。
周二下班，费霓踩着传说中方穆扬给她刷的白球鞋跳上了方穆扬的自行车后座。
自从费霓搬到了公婆家住，她就开始坐公共汽车上下班，这么多天来方穆扬还是第一次骑自行车接她回家。
费霓看着沿途的店铺民居，诧异道：“这不是咱们回家的路吧，你要去哪儿？”
“你真忘了？”
“我怎么会忘，这分明不是……”可眼前的这条路她隐约记得走过一次，她想起来了，上次看租的房子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
“想起来了吗？咱们未来的家就在附近。”方穆扬想这书稿的魅力真是大，费霓连她的房子都要忘了。他本来想让费霓惊喜惊喜，现在看来这惊喜并没想象中的大。

第92章
三间小房被方穆扬改造成了独门独院。
进门就是一条石子路，直通堂屋，费霓上次来还没这条路。
“你哪儿弄来这么多石子儿？”
“这个容易找。”
可什么时候找的呢，费霓想。
费霓看方穆扬脱了鞋踩在石子路上，忍不住问：“你不硌得慌么？”
“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费霓学着方穆扬脱了鞋，只穿着袜子踩在石子路上，每走一步都硌得想要发笑，她受不了想要重新把鞋穿上，却被方穆扬抱了起来，“我抱你进去。”
“不用，也就几步路。”
“我也就几步路。”
进了屋，方穆扬才把费霓放下来。堂屋很大，中间用隔扇隔开，里间是卧室，外面充客厅，隔扇的框架是用柏木做的，上面糊着白色绢纱，绢纱上绣着各式花卉。
方穆扬跟费霓说，钢琴放哪儿，饭桌放哪儿，矮柜放哪儿，虽然这里还是空的，但方穆扬心里早有了格局。
“这个隔扇门你又是从哪儿弄来的？”
“房东家的，嫌它碍事，我觉得你喜欢，就直接买了来。你是喜欢的吧。”费霓抚摸着绢布上的刺绣，喜欢倒是喜欢，费霓怀疑方穆扬的钱没了。她突然想起方穆扬每天加班回去都要煮面条，想来在外面吃饭的钱都花进去了。
她的手指触到墙壁上，墙还没有完全的干，想来都是这两天刷的。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干的？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说了我也可以过来帮你的忙。”
“你为了给老头子整理手稿，连觉都不睡了。我要再叫你过来帮忙，你还睡不睡了？”
“可这房子是咱们俩的，我不能一点力都不出。”
“你负责出房租就行了。你整理手稿不就是在给咱们挣房租吗？再说，我一开始就找了人帮忙。”
费霓笑：“我挣的不是你的钱么？”那钱本质上是老方给方穆扬的，方穆扬又找了个名目把钱给她。
“你这就说错了，你要不帮老头子整理手稿，这钱就给了别人，无论如何不会落在我手里。当然，你要愿意把这钱分给我花，我倒是很乐意。”
西房是卫生间，方穆扬给费霓看他砌的浴池，“这个是我给你做的，你还喜欢吗？搬出来你也不用再去公共浴室了。”外面的小厨房改成了锅炉房，他俩都不怎么做饭，一只酒精炉就够了。有了小锅炉，以后费霓可以天天洗热水澡。
“这不是咱们的房子，房东允许你这么改吗？”
“我早就跟他们说好了。”
“可要收回去咱们不就白忙活了吗？”
“我跟他们签了三年的约，你就放心的住吧。”
如今只剩下画室没改。
“你不是要在画室开个天窗吗？”费霓看书，好像画家都喜欢在画室开天窗。
“这个以后再弄。”
“你是不是没钱了？”
“你怎么这么想？”
“你要有钱，怎么会每天不吃晚饭挨到十点回家煮挂面？你啊，总不把钱花在要紧的地方。”他但凡不买那个隔扇或者锅炉，总有钱装修画室。
“这家还符合你的理想么？”
费霓微笑，不说话。其实是超乎她的理想的，这几年她只想着拥有房子，至于拥有后房子是怎样的，其实想象得很少。
“说吧，装修这画室还需要多少钱，这回我给了你钱，你可不能做别的。”
“这次我肯定听你的。”
费霓这时仍只穿着袜子踩在水泥地面上，方穆扬也赤着脚，时不时就在她脚上踩。踩得倒不疼，只是发痒。
“别闹了！”
方穆扬不听她的，仍时不时也踩她一下。费霓恼了，也去踩他。
方穆扬任由费霓踩他，费霓又不忍心踩疼了他，反倒搞得像是在调情，费霓像是发现了这一点，不再理他，踏出了屋外，刚转身就被方穆扬抱住了。
“再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好改。我跟老头子说了，咱们今晚不回去吃饭。”
“我很满意。”费霓两只脚踩在方穆扬脚上，仰着头跟他说话，“今天我请你吃晚饭吧。”
两个人又去了那家俄罗斯馆子，方穆扬没问费霓直接照他俩第一次来这儿点的菜来了一遍。
等菜的过程中，方穆扬一直看着费霓，费霓开始还和他对视，后来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了头，轻声说道：“别看了。”
“还记得咱俩第一次来这儿吗？”
费霓当然记得，那时她是奔着和方穆扬吃散伙饭来的，想着吃完这顿饭，就桥归桥，路归路。如果不是方穆扬再去找她，两个人缘分就彻底尽了。
第二次来这儿，费霓是和叶锋一起来的，方穆扬和别人在另一桌。
方穆扬没提第二次来这儿吃饭的情景，也没提他当时在这儿看见费霓的心情。他一生从没妒忌过谁，那时他短暂地嫉妒了一下费霓对面和她一起吃饭的人。费霓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暂停和旁人的约会。费霓在和那人吃饭的时候，不会因为怕花钱什么都不吃。这对他是一个刺激。
他也挑不出费霓有什么不好，他总不能指望费霓白白照顾了他那么长时间什么都没得着反倒赔了存款，还对他产生感情。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费霓和叶锋分手的具体原因，但他知道无论是何种原因分手，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第二次在这儿见面的场景，那次见面他们甚至都没有交谈过，都是借着服务员传话。
费霓不提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她和叶锋来这里时她仍把叶锋当作最适合结婚的人选，虽然他的妈妈并不欢迎她，但她想着叶锋或许愿意搬出去住。当她得知叶锋不愿意从家里搬出去住的时候，她便决定和他彻底结束。她对这段感情并没什么留恋，她知道叶锋很快会找到符合他条件的结婚对象。叶锋也确实很快找到了，还特意写了封邀请信交代他的婚恋状况。
她看到这封信时，最大的挫败是叶锋的妻子上了大学，而她没有上。
她不知道爱一个人是怎么样，她只知道自己不讨厌叶锋，甚至有些喜欢，但远不到爱的程度，叶锋对她也是如此。这点儿程度在天时地利门当户对的情况下是很容易走进婚姻的，或许还让人误以为这是什么难得的感情，但事实上这感情非常的随机，既不深刻，也不持久。
可为了某种深刻的感情就走入婚姻，对于她来说太奢侈了，比在小房间摆架钢琴在小平房里弄个浴室还要奢侈得多，她这个人一般不进行超过自己经济能力的消费。
方穆扬点了瓶酒，他只给费霓倒了个杯底，“你太容易醉，少喝。”
“我要跟你喝一样多，再给我多倒一点。”
方穆扬很难拒绝费霓，尤其当她那么看着他时，但他也没敢给她倒太多，只多倒了一点儿。
费霓拿酒杯和他碰了碰，她笑着对方穆扬说：“我觉得能跟你结婚，我很幸运。”
她此时甚至有些感谢凌漪，要是当初照顾方穆扬的是凌漪，现在方穆扬就和她彻底没关系了。虽然她在心里骂过凌漪不止一遍，骂她忘恩负义，看都不来看他，但凌漪真要经常来，和方穆扬结婚的恐怕就是凌漪了。在她的概念里，方穆扬是一个好丈夫，这好跟他和谁结婚没什么关系。他娶了谁，都会是一个好丈夫。
方穆扬说：“我也觉得很幸运。”
费霓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看着方穆扬笑，又要拿酒瓶给自己倒酒。
方穆扬握住费霓的手，“别再喝了。”
“我偏要喝。”
“那咱们回去喝。”
费霓喝酒之后突然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她不再躲避方穆扬的目光，反而一直看着他，眼里荡着笑，那笑里带着诱惑，当事人却毫无察觉。
方穆扬匆匆拿费霓给他的钱结了帐，便和费霓相携走出了馆子。
费霓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和往常不一样，这次她抓方穆扬抓得很紧，好像生怕他跑掉一样。
她的脸紧紧贴着方穆扬的背，闭着眼睛，完全无视了月亮。
“方穆扬，咱们结婚都一年多了。”
“一共是421天。”
费霓愣了下，当她在脑子里算了一遍，发现方穆扬说的没错。
“没想到你数学还很好。”
方穆扬不说话，也不知道是否认还是笑纳了费霓的夸奖。
以前费霓无论在卧室和方穆扬多亲近，到了外面总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今天却不一样，两人拥着进了楼，到了自家门口方穆扬的手从费霓肩上拿下来，他让费霓先进去，“老头子在客厅坐着呢。”和家长同住就有这种不便，他知道费霓一旦完全清醒了就会后悔没在老头子面前做个端庄持重的儿媳，他不得不为她想到这一点。
老方果然在客厅看书。方穆扬和费霓同他们的父亲打了招呼，一前一后回到了房间。
到了卧室，方穆扬连窗帘都没拉，就吻住了费霓，推着她向床边走。
费霓一边很配合地和他吻着，一边要酒喝。
“咱们再喝一点好不好？”
方穆扬不知道费霓为何酒量这么小，酒瘾这么大。
方穆扬拿了两只杯子，分别倒了酒。费霓的那杯明显少一些。
费霓晃了晃自己杯中的酒，“咱俩喝交杯酒好不好？我听人结婚要喝的，咱们结婚这么多天是不是也该喝一次？”
费霓把自己酒杯的酒递到方穆扬嘴边，方穆扬又把自己酒杯里的酒往费霓杯里倒了许多。
“赖皮！”
“喝多了难受的是你。”
费霓一点点喝完了方穆扬杯中的酒，嫌不尽兴，“你再倒给我一点。”
方穆扬喝了一口酒，往费霓嘴里送了一点，费霓抱着方穆扬，去找他嘴里的酒，总觉得能喝到更多似的。
好像察觉到自己把方穆扬嘴巴咬疼了，费霓接下来的吻很有安抚的性质，“不疼了吧。”
酒后吐真言。
方穆扬问费霓：“你当初为什么要去医院照顾我？”
“我在报上看到一则新闻，新闻上有个女工因为坚持护理同厂的青工。评了先进，上了大学……”她太想上大学了，想到凡是有可能的法子都要试一试，哪怕几率不大。为了上大学，她决定去照顾他。之所以选择他，不选别人，是因为像他这种因救人受伤又没家人在旁边的，她只认识他这一个。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方穆扬的意料，他也并不因此感到失望。
“没上成大学，你是不是很失望？”
“再给我喝一点……”
方穆扬知道，确实很失望。
“你当时是不是后悔照顾我了？”
费霓摇摇头，“我如果不做，我才会后悔。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概率，我也要去试一试。”
她从来就知道上大学的几率算不上很大，可她不试又不甘心，很不甘心。无论结果怎样，她都要去试一试。哪怕试了，结果不如人意，她也认了。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跟我结婚挺好？”
费霓扑哧一声笑了，去看酒瓶，“咱们再喝一点吧。咱俩结婚还没请人喝过喜酒呢。今天就算喜酒了。”
方穆扬单方面喝了他俩的喜酒，费霓只能去方穆扬嘴里抢。
费霓今天格外的主动，但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她喝醉不同于别人，只是睡觉。她不再说话，整个人重又安静下来。
方穆扬把她扶到床上，褪去她的鞋袜。
费霓在睡梦里听见方穆扬说：“费霓，当你梳着两根小辫儿背着花书包拿着苍蝇拍打苍蝇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费霓当然是不信的，如果那时候就喜欢她，自然不会放她的鸽子，也不会让她编手链送给凌漪。可她没说，既然方穆扬忘了他以前喜欢别人的事，她何必去提醒他。

第93章
费霓早晨醒来，好像昨晚喝醉的事没有发生过，她又在书桌前帮老方整理手稿。
她同方穆扬商议搬家的事。两人商定，在大嫂二姐来之前就把房子给她们腾出来，她们也好住得舒服些。费霓因为方穆扬住院时用了穆静一笔钱，现在他俩在钱上有了余裕，自然要有所表示，送了二姐礼物，自然不能不送大哥大嫂。费霓给了方穆扬钱，让他换些兑换券，在友谊商店里给二姐大嫂还有她们的小侄子买些礼物。此外，他们把家具搬走了，就剩一间空房，他们也应帮着置办些家具。
费霓问方穆扬：“咱俩搬家的事儿你跟爸说了吗？”
“之前说了，他不同意。我猜大半是因为你，老头子是很舍得我的。”
“你又说笑，你是他的儿子，就算爸不愿意咱们搬出来也是因为你。”
方穆扬笑：“你这就不懂老头子了，对于他来说，手稿比我呆在他身边重要得多。”
“你让爸放心，就算我搬出去，照样会为他整理手稿。”要是为着整理手稿，当然不搬出来更好，可以随时请教老方，但搬出去，也可以把问题归到一起再请教，并不影响整理。
“他看重你倒不只是因为你能为他整理手稿，而是因为你能理解他写的是什么。找到一个能交流的人不容易。”
老方因为儿媳女儿要来，给了方穆扬一笔钱，让他去置办两张床。两张床一张加在书房，一张放在方穆扬的画室。
“我大嫂二姐好不容易来一次，是不是应该让他们住得好一些？”
“住在家里是有些不便，可到底是一家人，来了不住家里，总不能让她们住招待所。”
方穆扬笑着同老方说：“我来您这儿住，是怕您寂寞，现在我姐和我嫂子都过来，以后我姐没准还要长住在这里，我和费霓就没住这儿的必要了。我在外面找了房子，准备这几天就和费霓一起搬出去。费霓很喜欢您的手稿，她会继续帮您整理的，有问题我就带她过来请教您。”
老方并不希望逆子和儿媳搬出去，逆子虽然时不时违背他的意思，但多年不见，他对他的不满并没累积到希望他搬出去的程度，儿媳也和他们相处得很好，尤其儿媳非常能够理解他，不仅能领会他文章的好处，还能恰到好处地提问，让他表达他想要表达的看法。
“我不是说了吗？你姐过来，我就把书房腾出来让她住，书房的空间并不算小。”
“我还是希望您能够保留您的书房，要是为了我，您连书房都不要了，我可太过意不去了。”
“我虽然没有到闹市读书的境界，但是在客厅读书还是能做到的。费霓这么爱学习，可以随时请教我和你母亲，以后你姐姐搬来了，费霓还可以请教你姐姐。你姐真是可惜了，要不是因为我……”穆静小时候和方穆扬完全是两路人，确切的说他们方家的人都和方穆扬是两路人。方家人打小就爱读书，只有方穆扬小时候是个例外，他见了书不但不亲热，反而乐呵呵地想要把书给撕了，大了一些，虽然好多了，但和尚学还有着很大距离。穆静和她哥哥就不同了，从小学习就是爱好，而非目的，穆静虽不像她的哥哥小学就会中学的课程，但她很有语言天赋，能把外文说的像母语，老方有段时间一直为此得意。唯一让老方不太满意的是，他的子女并没有继承他的衣钵，对他的学问也不太敢兴趣，她的老伴们一直鼓励子女们学理科。事实也证明了穆老师的正确，学理科确实一定程度上挽救了子女的前途，如果穆静学的是文科，处境一定比现在更不乐观。
穆静十六岁读大学，大学毕业后教书，教了这么多年，因为出身，至今还是助教，他不得不为她惋惜。
“您别说了，我姐这么年轻，您这么一惋惜，好像她的人生成了定局，远没到那程度。您赶快放下您的面子，想办法把我姐调回来才是真的。”
“我是想把你姐调回来，但要调哪个单位还是得跟她商量一下。”老方很感动，逆子虽然在饭店当服务员，却从未要求他调动过工作，如今却为他的姐姐着急。
老方说：“我知道你体谅你姐姐，希望她住得宽敞些，但是……”
“直接跟您说了吧，我想要一间有天窗的画室，我必须得出去租房。”
“我就知道是这样！”完全是为了自己，一点儿也不考虑儿媳多么希望跟他们学习。有了一点钱，就大手大脚。可这样，老方便没法拦着逆子了，因为他的房子确实没办法给他开一个天窗。
“儿媳同意你搬出去吗？”
“她为了我能有一间更好的画室，愿意和我一起搬出去。”
“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你为什么就不能为费霓考虑考虑？她也许想留在这里，跟着我和你母亲学习。她能跟你一起能学习什么？”一个连初中都没有毕业的人，费霓能跟他学些什么？
方穆扬又重提老话题：“从您得到的消息里，您看明年能恢复高考吗？”
老方仍然说他对此不知情。
“费霓这水平够格上大学了吧，您也知道，一般的大学生并没能力给您整理手稿。”方穆扬并没继续说下去，再往下说，搞得费霓现在给老头子整理手稿是别有所图。虽然他开始除了帮老头子的忙，确实有别的考虑。
老方拿逆子没办法，只能同意逆子搬走。他年轻时也不愿意和他家老爷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尽管那时他们家的住处很大，完全可以做到一周只在例行的晚餐中见一次，但他也想另找房子搬出去。
方穆扬又把搬家的事和他母亲说了一遍。穆老师也年轻过，很能够理解年轻人想出去自立的心。
她什么都没说，便同意了。
老方和穆老师交换了意见，穆老师劝他，咱们不能年轻的时候嫌孩子吵动不动就把他送到乡下教育，现在寂寞了就要把孩子留在身边，就算咱们想，孩子也是不会遂了你我意的。
老方解释说，自己并不是因为寂寞才希望逆子留下来。
“可他从小到大自由惯了。”他主动要求过来住，穆老师才奇怪。
老方觉得儿媳是不愿意搬走的，虽然她下了班就陪方穆扬去收拾房子。
方穆扬要费霓看着，他干就行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说我把你当什么？”
“不管当什么，我都要干活儿。”费霓不愿意当观众，拿报纸做了帽子戴头上，围着围裙打扫卫生。费霓干活儿很麻利，她用行动证明她并不比方穆扬差。
费霓把三间屋子的地彻彻底底擦了一遍，还要接着干活儿，方穆扬摘掉她的帽子，“过来吃饭。”
方穆扬打开黄桃罐头，拿着叉子往费霓嘴里送，一块又一块，不给费霓停顿的空间，费霓连吃了三块，方穆扬把瓶子抵到她嘴边，“喝点儿汁。”
“你怎么不吃？”
“太甜了。你自己吃吧。”方穆扬在一旁喝水吃饼干，费霓很喜欢买这种饼干，因为便宜，比萨其马酥皮都要便宜许多，一块钱可以买好些。大概六年前，方穆扬收到一只包裹，包裹里全是这种饼干。饼干是从他的出生地寄出去的，邮到了他插队的地方。他的父母兄姐都在外地，他实在想不到谁会不具名给他邮饼干。那饼干只邮过一次，之后再也没寄过，大概是邮错了。
费霓把罐头送到方穆扬嘴里，非要他也喝点儿汁，因为饼干太干。
一个罐头汁就那么些，两人交换着喝了几口，竟然还没喝完，一块饼干也分着吃，你一口我一口。
方穆扬把费霓的嘴也当成了点心，他现在好像并不怎么饿，吃几口就同费霓说话，同她讨论未来家里的布置。
两人吃了好一会儿，还是费霓说：“天不早了，咱们弄完就赶快回去吧。”
方穆扬买了新玻璃，要把窗户上的旧玻璃换下来。新玻璃换好了，方穆扬把旧玻璃弄走，不小心划破了手。
费霓看见了，很紧张地去看他的手指。
方穆扬笑着同她说：“没事儿，就划破了一点儿，你别管了。”
“这叫一点儿。”
“难道叫很多么？”
方穆扬拿水冲了伤口，费霓拿出手绢给他包扎，“咱们回去吧，我带你回去，你这手应该不能骑车了。”
“哪有那么严重？再说，你带得动我么？”方穆扬要用另一只手把手绢解开，“现在已经好了，不信你看。”
费霓握住他的手，“不要逞强了。”
“是真没事儿。”
费霓堵住了方穆扬的嘴，让他别说了。
费霓本是情急之下的举动，可她开了头，就没办法再停下来了。
两人从屋外拥着挤着踩着挤到了隔扇门里，好像体己话必须得在卧室里说。
隔着绢纱看外面，并不真切，从外面看里面更是看不出什么，绢纱上的花卉倒是更生动了。这隔扇把里外隔住了，却并没有隔住声音。
“别！痒！”
方穆扬伸手去搔她的痒，费霓整个人被箍住，没处可躲，只好求他不要闹了。方穆扬应了，手指变得温柔了些。
隔扇里又没声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方穆扬新给卧室换了新灯泡，灯煌煌亮着，格外的透亮。现在被隔扇隔出的卧室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衣柜，没有书桌，当然也没有床。
费霓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步，但她知道在这里是不行的，不仅床，连张椅子都没有，最重要的是也没有那个。她有点儿怪自己，要不是她主动去亲他，也不会现在这样。
“你是早准备好在这儿了？”然而费霓发现方穆扬竟然准备了那个，这种预谋削减了她的渴望。让她觉得自己被哄骗了。
“只是今天回家路上顺便买了，咱们之前的不是用完了么。”方穆扬仍吻着她，这次并不坚拒，是允许拒绝的，“我不会勉强你的。”
费霓并没有回答方穆扬的话。卧室漆的墙面还未彻底干，费霓并不敢完全靠在墙上，始终和墙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费霓的手在未干的墙面上留下了一个个不甚清晰的指印。
“抱紧儿点儿。”
费霓没办法不抱紧他，可即使在某个时刻，她也没忘记不让方穆扬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可不想再在厂里传出什么故事
费霓在隔扇门里系扣子，方穆扬接了水给费霓洗手，费霓手上沾了腻子，刚才她的双手撑在墙上时不小心沾着，后来这印子蹭到了方穆扬的衬衫上。
方穆扬的衬衫上有费霓的手印，当然这手印并不清晰，不留神看，只会以为上面有些白灰。
费霓低头任方穆扬洗着手，她的目光转向墙上的手印，好几处都有她的巴掌印，印子并不怎么清楚。
她低着头，红着脸，这几天天气转凉，她的脸上仍噙着汗。
要走的时候，她指着墙上几处不怎么清晰的印子说：“再把这里用腻子抹一遍吧。”
“为什么要抹？我喜欢这个。”方穆扬伸出手在原有的位置又摁了一个手印，把费霓原来印的覆盖住了，但仔细看，能看出是两个不同的掌印。
两人来的时候天还未黑，回去的时候天上的月亮很亮，湛蓝的夜。
费霓的头发仍是整齐的，她的眉心有汗。她因为跟方穆扬有了极亲密的接触，秋风一吹，把她的脸吹得更红了。刚才两人那么亲密过，到了费霓坐在方穆扬的车座上，却开始和他保持距离。
到了楼下，费霓并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又整理了一遍头发。
两人进楼的时候，离得很远，费霓走得很快，好像要把方穆扬甩开似的，到了门口，她先进了门，和她的公公简短打了招呼，就进了卧室。
“你们怎么这么晚回来？”
“去收拾房子了。”
正常的夫妻搞得鬼鬼祟祟的。

第94章
刚进房间，方穆扬就对费霓说：“别忙了，我给你按按腿，刚才累了吧。”
“不用。”虽然现在她的小腿确实很酸。费霓在新房子里踮着脚尖双手撑在墙上，和地面的接触只有脚趾，站都站不稳，双腿控制不住的打颤，为了找住支撑点，她只能用力撑在墙面上，如果不是方穆扬一直捞着她的腰，她恐怕要滑到地上去。费霓有点儿羞，为她的完全配合，她要是不配合他的身高踮脚，也未必会这么晚回家，现在腿也未必会这么酸。她以为一会儿就好了，可他非要在卧室的四面墙上都印上她的手印。
“你要是不累，咱们再……”
费霓拿起一个枕头朝着方穆扬扔过去，方穆扬笑着说：“你要是不累，咱们再说说话，你以为是什么？”
费霓索幸不再理他。
方穆扬把费霓抱到床上，不经费霓允许就将她的裤腿挽到膝盖，给她揉小腿，“您觉得我这儿手劲儿轻重还可以么？”
费霓拿手蒙住脸，屋顶的光透过手指缝射进她的眼睛，“你就装吧，还您呢？”
费霓膝盖被亲的同时，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她闭上眼睛，跟方穆扬说：“今天咱们去了这么长时间，只收拾了一点儿，明天可不能这样了。”
“您批评的是。”
“明天咱们就收拾画室吧。”
“你别管了，明天我去弄，你也够忙的，还要给老头子整理手稿。”
“我明天还是和你一起去吧，争取早点儿弄完。”
“你要去了，可能还不如我一个人弄得快。”
费霓听了不说话，因为他们俩今日做的工作确实不如往日方穆扬一个人做的。可这全不是她的错。
接着这句话方穆扬马上解释，“我不是怪你，我是信不过我自己。”
第二天，方穆扬没去费霓厂子里接她，费霓是自己乘公共汽车去的。到了那儿，方穆扬正在收拾画室。方穆扬不仅要在画室开天窗，还要把原来的窗子改成落地窗，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桃树，这个工程量并不小。
费霓让方穆扬去洗手，她在食堂里抢到了汆丸子。自从老方把杨阿姨请进家门，费霓下班时就不用考虑吃什么，她已经好长时间没去食堂跟人抢丸子了。然而今天决定去抢，速度还是不输别人。
方穆扬把他们暂放在房东家的餐桌椅和高架床搬过来了。他们有了新床，高架床失去了作用，现在被毫不怜惜地放在院子里。他们这三间小房属于房东院子的一部分，原先的住户出来进去都要穿过大院子，和房东还有其他的租户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今方穆扬把连通自己家和房东家的月亮门堵上了，另开了一扇门。他没用砖头把月亮门砌上，而是用废弃的木材做了个门，把原先空出来的地方堵死了，木头是未经处理过的，保留着它最根本的颜色，上面还有倒刺，正中有一把锁，平时都锁着，平时从新开的门出入。遇到特殊情况，比如方穆扬要从房东家搬家具，他就把这扇木门打开。
费霓把盛馒头和丸子的饭盒放到餐桌上，打开军用水壶，让方穆扬过来吃，方穆扬夹了一个丸子送到费霓嘴边，她张开嘴，咬了一口。
见方穆扬还盯着她，费霓说：“你赶快吃吧，吃了咱们好一起收拾。”
“不是说不让你来了吗？”
“我想着两个人总弄得快一些。”昨天是个意外，今天肯定不会了。姐姐嫂子马上就来了，费霓想着赶快收拾完，虽然今天腿酸了一天，可到了下班时间她就冲向了食堂，抢到丸子就急着乘公共汽车到了新家。现在腿仍有一点酸。
“这倒不一定。”
费霓怕方穆扬再说出什么不正经的话，也没搭他的话茬儿。她还没去卧室看过，不知道那手印还在不在，她准备在上面挂点儿什么东西，好遮过去。否则方穆扬肯定逮着机会就取笑她。她低头急着吃了几口饭，就离开了座位。
她去欣赏方穆扬做的门。门上还缠绕着树藤，也只有他能做出这样的门。
门上刻着一个女的小像。这个女的很年轻，费霓也很熟悉。
费霓想，她又不是门神，把她刻门上，要是别人知道了，得要笑死。幸亏这像很小，一般人看不到。
方穆扬今天并没怎么跟费霓开玩笑，因为他也想尽快把房子收拾完。如果费霓不来，方穆扬打算就在这儿睡了，他自己睡哪儿都是无所谓的。可费霓来了，方穆扬为了能让她好好休息，九点刚过，他就提出回家。
回家路上，方穆扬费霓说：“明天我准备在咱们的新房睡，你下了班就别来了，你不是急着看老头子的手稿么？装修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方穆扬知道费霓在彻底搬过去之前，是不会和他在那儿过夜的。
费霓确实急着看老方的手稿，然而这是他们俩的家，她不能看着方穆扬一个人忙活儿。
“你也不要太着急，大不了咱们先搬过来再装修画室。”
“要是赶在中秋前把画室弄好了，你还可以透过天窗看十五的月亮。”
费霓笑：“在小院里不就能看么？干嘛非要在房间里看。”
“那不一样。”
方穆扬的姐姐礼拜天下午到，上午费霓和方穆扬就开始搬家。费霓带来的花全都留给了她的公婆，他们搬过来的几样家具和钢琴缝纫机又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家具，说是“新”，只有床是新的，其他的书桌衣柜都是旧的，方穆扬从信托商店门口淘来的，材质成色都比家具行里的新家具强得多。这家具是方穆扬买的，却是老方出的钱，钱买完还有剩，方穆扬和费霓又添了一些钱，给家里买了一个最新款的收录机。这个收录机留了下来，方穆扬只带走了老方的画册，他要拿去临摹学习。
两个人还来不及看他们的新家，就又去了火车站。他们提前预约了出租车，约的是从火车站出发，他们去火车站是乘公共汽车，费霓舍不得去时也乘出租车，一公里车费要四毛钱，停车等待也要另算钱，加起来要她好几天的工资。他们先等到了穆静，一年多不见，穆静没什么大变化，这些年，她和她的弟弟没见过几次面，每次见都不一样。
方穆扬第一次叫她姐，还是串联的时候。在这之前，方穆扬对他的哥哥姐姐一向直呼其名。在方穆扬五岁的时候，他突然得出一个结论，因为他的出生年比家里所有人都大，所以他在家里就是最大的，不光老方比他小，老方崇拜的那些古人就更小了，越是古老越是幼稚，而他正出于人类的成熟期。他秉持着这么一套理论，谁也没法说服他，然而其他比他岁数小的孩子叫他哥哥时，他也答应得很干脆，并不去给别人解释他这套理论。穆静对弟弟的记忆是从他五岁开始的，在此之前，他们住的房子很大，方穆扬总是到处跑，除了吃饭时根本见不着面。
穆静第一次听方穆扬叫姐，是在父母出事后，方穆扬坐免费火车来她所在的城市，到她的学校看她，她开始以为弟弟是来投奔她的。他们的父母都在接受审查，哥哥因为工作性质给他们的通讯方式是假的，按那个地址根本联系不到他，方穆扬这么小，没人照顾，只能来投奔她。穆静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因为父母问题，她过得也很艰难，她根本没有能力收留她的弟弟，虽然她跟弟弟的关系并不亲厚，但他坐这么远的火车专程来找她，她一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他个子虽不小，但内里还是个孩子，穆静本来是有些可怜他的，可他一点儿都不忧愁，倒有一种终于获得自由的兴奋。这股兴奋惹恼了穆静，她以为弟弟的兴奋源于对命运和未来的无知，他早晚会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是没有父母管束的自由，而是无法自主的命运。因为气愤，她告诉弟弟，她根本没办法管他，她让方穆扬赶快回家，起码回家他每月都能领一笔生活费，纵然少，也能将将维持生活。
方穆扬当时很错愕，他串联到姐姐所在的城市，自然要来看看她，根本没有要姐姐养他的意思，没想到被当成了主动黏上来的包袱。他说他还不想马上走，他还要去参观这个城市的著名景点顺便再画几张画，睡觉的地方他已经找好了，他坐火车的时候遇上一人，邀请他去家里住。他从包里掏出给穆静带的酱菜，说这种酱菜配白粥比配小米粥好。说这话的时候方穆扬已经很多天喝不上白粥也喝不起小米粥了，他喝的是棒茬粥，有时掺两片白薯干。他自从搬到了小平房，就开始每月领生活费，不多，如果不干别的，每天吃个七八成饱没问题，但他要画画，他得买纸买颜料，所以越吃越瘦。他告诉穆静，哥哥给他的地址是错的，他费了些功夫才找到嫂子的住址，嫂子现在怀孕了，他把新地址给了穆静一份，就要离开。
穆静叫住了他，请他吃了一顿饭，点的都是肉菜，吃饭的时候，方穆扬也没客气。穆静把弟弟送到火车站，又给了他一些钱和粮票，让他赶快坐火车回家去，他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到处转不是个事儿。方穆扬没要粮票，钱也只要了一半，他用这钱在火车站买了几十个烧饼，火车站买烧饼不用粮票。穆静亲眼看着弟弟上了火车，她不知道的是方穆扬上了火车，又在火车另一个车门跳了下去。真有人邀请方穆扬到家里住，那人是方穆扬在火车上搭上的，但方穆扬并没有去，他晚上就住在他画画的地方，身上抹了许多风油精，蚊子也不敢近身，饿了就吃他储备的烧饼。一周后，他才离开穆静所在的城市，带着画去了离家更远的地方。
穆静再一次见到弟弟，是在医院。她没想到，当日照顾弟弟的费霓成了她的弟媳。
在病房里，也是他们三个人，费霓向方穆扬介绍穆静，“这是你的姐姐。”
穆静还记得病房里弟弟跟她说，他要回家。可当时他们根本没有家。
现在则是，他要接她回家。只不过由于方穆扬还要在火车站等着接他嫂子，先由费霓坐车和穆静一起回家。
她们之间并无客套，很快就说到了全家人都盼着穆静调回来。
可穆静说，她并没有调回来的打算。

第95章
“我结婚了。”
穆静结婚了，比她的弟弟结得还要早一些。不过她不调过来，并不是因为结婚，而是因为她马上就要评讲师了。如果调过来也能转成讲师，她并不介意异地，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结婚当天，穆静才知道她的丈夫跟她结婚，是因为她像他逝去的前女友，得知这个消息，穆静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她需要找一个出身好的丈夫，至于这个丈夫是不是爱她，并不是很重要，她也不是很在乎。自从初恋跟她分手后，她觉得感情无非就是那么一回事，跟谁结婚都没什么不同。可当弟弟来信，说他和照顾他的女孩儿结婚了，穆静还是为弟弟感到高兴，仍有人因为单纯的感情而结婚。
穆静公公曾经在她姥爷开的厂子里当学徒工，对穆静的家庭并无好感，他是个武夫，最讨厌酸腐文人。但他很欣赏穆静救人的弟弟，主动提出要接还在医院住院的方穆扬一起住，因为结了婚，大家就是一家人了，家里人有难，自然要帮一帮。公公家是独栋的二层小楼，有足够的房间给方穆扬住。
接到方穆扬的来信，穆静便知道自己弟弟已经康复了，没有和她同住的必要。她公公得知方穆扬康复的消息后，还让穆静转告方穆扬，他们全家都欢迎他来，长住也可以。穆静当时并没有转达她公公的意思给方穆扬，也没把自己结婚的事告诉父母。在结婚这件事上，她远没有弟弟那样的倾诉欲，也不觉得这是一个值得分享的好消息。婚后生活无波无澜，谈不上幸福，但也没有什么事值得离婚。
她的公公得知她要来和家人团聚，虽然对她的家庭不满，但还是让婆婆准备了些东西给她，既有当地特产，也有布料烟酒，并请穆静捎话给他的父母和弟弟，欢迎他们过来和他见见面，尤其是欢迎她的弟弟过来，至于他老人家，当然不会屈尊过去的。
费霓虽然惊讶，但面上并没怎么表现。在那样一个时期结婚，还不告诉自己的家人，费霓猜穆静肯定有她的苦衷，她没追问，只说家里人都想着她，随时盼着她回来。穆静接收到了费霓的意思，无论怎样，她都有家可以回。她小时候一直想有个妹妹，但她没等到妹妹，等来了个弟弟，如果小时候的方穆扬接受被穆静打扮成一个女孩儿，那么他们的姐弟感情会更好一些，但他从不接受。现在的方穆扬也好看，但他小时候是漂亮，雌雄莫辨的漂亮，他并不是一生出来就招人讨厌的，他后来这么招人烦完全是他太过闹腾。
穆静同费霓说：“穆扬能遇见你真幸运，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你拉了他一把。”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关键时候就差这么一把，没人拉可能就永远倒在地上了。家人没做到的事，费霓做到了。
费霓听了，只觉得惭愧。她想起方穆扬住院时，她跟穆静说的那些真真假假的话，那时她说“照顾方穆扬是我的荣幸。”
面对这称赞，费霓选择沉默，她总不能告诉穆静，她当时去照顾方穆扬很大程度是为了上大学。
穆静和父母见面，三人相对无言，太亲近的人见面是说不出客套话的，可隔着这么多年的岁月，虽然能通信，但什么都没对方站在自己面前有冲击力。离开儿子时，儿子正上小学，以后一天一个样，可这种变化是正向的变化，大体来说是越变越好的，虽然有种种不如人意，但总的来说还是让他感到欣慰，女儿相对来说变化要小得多，主要是气质上的变化，她收敛了骄傲，少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老方每看见自己的孩子就觉得内疚。
费霓打破了这沉默，她让穆静看看专门为她准备的房间，房间的书桌上的瓷瓶里盛放着胖大的白菊，白菊是方穆扬买的，他买了很多，还有一部分摆在自己的新家里。费霓和方穆扬给姐姐准备的礼物也摆在桌上，费霓特意找了颜色鲜艳的纸把礼物包了，让方穆扬打了一个漂亮的结，费霓还写了张卡片，用老方给她的笔和墨水。
穆静看到这礼物，别转过头去，控制着眼泪不掉下来。这一年多来，无论遇到什么事，她都没落过泪，看到父母和弟弟为自己准备的房间，她却有一种要哭的冲动。
穆静参观父母的新房子，房间都看完了，她不禁问费霓：“你们住哪间？”父亲的信里，说他和方穆扬同住。
“我们租了一个小院儿。”
穆静隐约觉得弟弟弟媳搬出父母家和自己有关系，如果她早把自己结婚的事儿说了，弟弟可能就不会从家里搬出去了。
老方得知女儿结婚已经结婚一年多，表情一时没控制住，震惊错愕全都写在了脸上，但很快他在老伴的帮助下恢复了理智。
“小瞿为什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最近的手术都排满了。”穆静的爱人瞿大夫年轻有为，确实很忙。
老方对自己女婿的职业基本满意。
穆静并没有提自己姥爷和公公的渊源，但老方听了亲家的基本情况，就知道双方说不到一起去，也就没多问。
穆静拿出自己公公准备的礼物，不仅又给方家二老的，还有给方穆扬和费霓的。
老方没想到亲家这样周到，连逆子都想到了。
老方不知道，东西主要是给方穆扬的，给他的都是捎带着。穆静也是最近才知道，她的公婆在对她父母不满意的情形下，却同意她进门，是因为她有一个救人躺在医院的弟弟，因着这弟弟，他们认定穆静和她的父母是不同的。
老方问穆静：“什么时候亲家过来和我们见面？”他个人总觉得男方家长要主动一些。
穆静没告诉她的父亲，如果见面，那边也希望是这边主动过去。
“大家都忙，暂时就不要见面了。”双方父母见了面除了互相鄙视大概不会有别的内容。
穆静特地送了费霓和方穆扬一台照相机，作为迟到的结婚礼物。
老方从女儿嘴里挖出了女婿的详细资料，估摸着女婿是个可靠的人，但到底不能完全放心，想着还是应该去一趟彻底考察考察。老伴逆子儿媳全有工作，只有自己一人待业在家，可要是自己一人去，也太随便了些，算来算去，只有让逆子请假陪自己去一趟了。
他心里还在想着方穆扬，方穆扬就带着他的大嫂和侄子到了。
多年不见，方穆扬的大嫂还是在人群里很快认出了他，不只是因为脸，还因为气质，别人都太急了，急着把人接走，但方穆扬却在观察人群，好像他并不是来等人的，而是来火车站写生。当年她看见小学毕业没多久的方穆扬，还纳闷，父母出了事儿，怎么这孩子跟没事儿人一样。
大嫂到现在仍不知道方穆扬救人住院的事，他沉睡不醒的消息送到了大哥留的假地址，家里其他人也没告诉过她。她不知道方穆扬和费霓是在怎样的契机下结合的，也不知道费霓长什么样，但见到费霓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是她的弟媳。即使不在家，在别的地方，她也能分辨出来。费霓急着来开门，开门时她和方穆扬对视的那一眼，眼波流转，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了。眼里还带着笑，只播撒给方穆扬一个人的，但注意到还有别人，那笑马上分散了出去，均匀地分给别人。
费霓笑着同大嫂和小侄子打了招呼。
小侄子管费霓叫姐姐，他妈妈马上纠正他，他应该管费霓叫婶婶。
可小侄子并不改口，他继续管方穆扬叫小叔叔，管费霓叫姐姐。
费霓拿出准备的红包给小侄子。
方穆扬在小侄子红包到手之前，把红包抢到了自己手里，“平辈间没有送红包的习俗。”姐弟当然是平辈。
费霓伸手去拿方穆扬手里的红包，当着家人的免，方穆扬很容易就让费霓给拿到了。
费霓对着方穆扬笑道：“你别捣乱。”
她低头跟小侄子解释，她和方穆扬是夫妻，如果管方穆扬叫叔叔，就应该叫她婶婶。
一家人全都准备了礼物，交换很花了一些功夫。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杨阿姨的手艺。饭毕，穆老师拿出三个用报纸裹着的纸包，分送给自己的两个儿媳和女儿。每个纸包里都是钱。穆老师和老方的补发工资都是各拿各的。穆老师的工资比几个子女都要多，她自觉工资很够用，如果她不拿出来和老方共用的话。因为她和老方的问题，子女都受到了牵连，如今补发了工资，自然要补偿一下儿女。

第96章
大嫂更喜欢方家的家庭关系，相比她家要清爽得多。
她的父亲明面上只有她母亲一个妻子，实际上却同时有三房太太，家里十来个兄弟姐妹，打小她就觉得吵，她结了婚，才获得了安生。最近父母家归还了老宅存折和之前停发的定息，这一大笔款子又引发了家庭内部的争吵，她懒得去争，也争不过。
到了方家，老人主动给钱，孩子却都推辞不要。她没有急着用钱的地方，也说不要。
穆老师包好的钱，却没一个人主动收下。
方穆扬知道母亲给钱和父亲不一样，他的父亲说给钱有时只是虚晃一枪，要真给他要，老方没准还要跳出来说要钱的人庸俗，恰巧方穆扬很庸俗，很喜欢这个评价。但他的母亲是真心想给，她的心理负担太重，老觉得对不住自己孩子，想用金钱做补偿，偏偏她的孩子都不收。
方穆扬主动把纸包拨到自己这边，笑着说：“谢谢妈。”
费霓瞪了他一眼，方穆扬装看不见，他又拿了一个纸包给小侄子，“这是奶奶给你们家的，帮你妈妈收着。”
大嫂忙把钱从侄子手里拿过来，又要放回去。
“大嫂你要不拿，改天我去你家给你送一趟。”
“你这孩子。”尽管方穆扬都结婚了，大嫂还是把他当孩子。
穆老师笑着说：“赶快收着吧。这钱搁我这儿我也用不着。”
方穆扬又把最后一个纸包推到穆静手边，“姐，你也收下吧，权当给咱妈存着，你要不收着，过不了几天，爸就要把咱妈的钱骗过去花掉买假画了……”
老方听到逆子对自己的诬蔑，马上否认：“我什么时候买过假画？我买的都是真迹！”
情急之下，老方只否认了一条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于他而言，骗老伴的钱这项指控，远不如买假画具有冲击力。
小侄子说：“看来爷爷经常骗奶奶的钱花。”
大嫂赶紧教训儿子：“不许胡说。”
“爷爷也没否认啊。”
老方叹了口气，这个逆子，在孙辈面前也给自己挖坑，哪有一点当叔叔的样子。
饭间，方穆扬一直给费霓剥蟹，费霓忍不住说：“你自己吃吧，我自己来。”
小侄子看见了，对方穆扬说：“小叔叔，给我剥吧，我不嫌你，我觉得你剥蟹剥得很漂亮。”比桌上的其他人剥得都好。
方穆扬笑着说：“可谁嫌我，我就想给谁剥。”
小侄子吐吐舌头，继续自己剥蟹。
他马上说：“妈妈，我自己能来，您自己吃吧。”
费霓把方穆扬剥好的蟹肉分给了小侄子一部分。
小侄子马上高兴起来，“谢谢婶婶。”
大嫂把自己剥好的蟹肉给儿子，“吃这个吧，你小叔叔自己还没吃呢。”
“您吃吧，我要再想吃我就自己剥。”言下之意，婶婶让给他的，他还是要吃的。
老方颇感欣慰，这孩子倒是会心疼自己妈妈，不像逆子，眼里只有自己媳妇，他只有亲自给老伴剥蟹了。
螃蟹配黄酒，方穆扬知道费霓酒量不济，只给她倒了小半杯。费霓如今也清楚自己的酒量，没敢多喝。
吃完饭，方穆扬拿出姐姐送自己的相机，给全家人拍照。
方穆扬接连拍了十数张，老方说：“我帮你也拍一张吧。”
“不用，等洗出来我把自己画进去。”
“亏你想得出来。”
费霓和方穆扬又在客厅同家人聊了会儿，便告辞回家。穆静把他们送到楼下。
“你们搬回来吧。”穆静怀疑弟弟弟媳搬出去是为了给自己腾房子。
“我一直想有个开天窗的画室，终于要有了，我可不想搬回来。那间卧室从朝向到家具都是为你准备的，只有你能住里面，不管你一年能住几天。”
穆静知道弟弟的意思是她永远都可以回家。为了解除弟弟弟媳的担心，她笑着同他们说：“你姐夫这次虽然没来，但给你们的礼物是我们俩一起选的，你们还喜欢吗？”
瞿大夫并没给自己的妻弟选结婚礼物，但他出了钱。
方穆扬说：“送得正好，我正想买一个呢。”
回家路上，迎面吹来一阵风，把费霓吹成了两分醉。
费霓问方穆扬：“姐在那边是不是受委屈了？”穆静结婚一年多才告诉家里人，费霓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姐现在要是觉得委屈，肯定就离婚了。不离，就是觉得还行。”他不知道姐姐姐夫的感情怎样，但他能确定，瞿某人至少没在婚后生活里欺负穆静，否则以她姐的脾气，就算能忍，最多忍受到她的父母恢复待遇。要是那个瞿大夫跟穆静动手，他能马上坐火车冲到他家把他给揍一顿，让他知道方家人不是好欺负的，但感情的事，他可管不了。
“刚才你收钱怎么收得这么积极？”
“你没看出来吗？咱们收了钱，妈的心理负担才算真正卸了。这钱总得有一个人牵头收。咱妈给了你这么多钱，你准备用这钱干什么？”
“什么给我的钱？明明是给你的，只不过从我的手里过一遭罢了。”
方穆扬笑：“给我的？为什么交到你手上。交到你手上，就是你的。不过，你我之间，也不必算得太清楚。你打算这钱怎么花？”
“刚到手里，你就要花？”
“你不是想要有自己的房子吗，咱们用这钱把咱们住的房子买下来。你觉得怎么样？”虽然这房子只是大院子里的一部分，但现在被改造成了独门独户的小院子，跟他之前同费霓说的也差不多。
费霓有些犹疑。
方穆扬又说：“你以为你一直会在制帽厂呆着吗？那房子你迟早要给你哥。”
“我不在制帽厂做我去哪儿？我哥以后也是要分房的。”费霓听到方穆扬的建议着实心动了下，但马上就否决了。她买了私房，按理说就要把分的房子让给别人，以后就不能再分房了。分的房子虽然是公房，但毕竟是她最重要的财产，她是很舍不得的。
“我跟你打赌，最晚明年你就会离开制帽厂。”
费霓并不太信，她不知道方穆扬为何如此肯定。
“我要不能离开呢？”
“我给你当牛做马。”
费霓笑：“用不着。”
“要是你赌输了呢？”
费霓倒是愿意输的，她说：“我要输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你就等着吧。”就算不能上大学，费霓这么尽心尽力地给老头子整理手稿，还整理得这么好，等老头子有了工作，于公于私也得帮费霓换一个更合适的工作。方穆扬当初让费霓给老方整理手稿，原因有不少，这是其中一个。虽然老头子有诸多缺点，但毕竟是惜才之人。
费霓最后做了主：“这钱先不买房，我给你存起来。”
方穆扬只好无奈接受。
搬到新家的第一天，方穆扬买的小锅炉起了作用，费霓得已在小平房里洗热水澡。费霓浸在方穆扬给她砌的浴盆里，整个人都被热水浸烫了，脸上蒙着一层雾气。门没锁，外面的人随时可以推门进来，虽然这院里除了她，只有方穆扬，但她还是有些紧张。
她随便泡了泡，就准备站起来穿衣服。
费霓刚要起身，门就开了，费霓只好又躺到浴盆里。
方穆扬给费霓冲了杯奶粉，还没递到费霓手里，费霓就下意识地说：“谢谢，不用了。”
“什么时候又这么客气了？”
费霓两手遮着身体，方穆扬拿勺子一口一口地喂费霓，眼睛只盯着她的嘴和锁骨上的痣，并不去看锁骨下面。
费霓被喂烦了，一把抢过杯子，“你走吧，我自己喝。”
“你喝完了，我把杯子拿走。”
费霓仰头往嘴里灌奶粉，喝得太急，杯子里的奶粉不小心洒到了唇边，方穆扬俯身吃掉了她唇边的一点奶粉，让她不要着急。
费霓整个人热得厉害，她喝完了把奶粉杯给方穆扬，“你可以走了。”
方穆扬在她额上亲了下，“你洗完就早点儿睡吧，我去收拾画室。”
“今天忙了一天，你还是早点儿休息，画室明天再弄也不迟。”
方穆扬笑：“可我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他凑到费霓耳边问她：“你还喜欢咱们的新家吗？”
费霓不能说谎，她确实喜欢。
“以后你会更喜欢。”方穆扬拿着杯子走了，留给费霓一个背影。
费霓回卧室的时候穿过小院，马上就要中秋了，月亮很圆很亮。她故意伸出脚在石子路上踩了踩，虽然硌，但自有一种别的喜悦。
她钻进了被子，把另一半留给了方穆扬，闭着眼睛等着他来，心跳得厉害。搬到新家的第一天，费霓以为方穆扬会比以往更放肆，因为不知道他会怎样放肆，心里总有一点忐忑。可方穆扬一直没来，夜里十二点，他还在装修画室。费霓在心里笑话自己，真是想多了。

第97章
中秋节的前一天，费霓和方穆扬买了月饼罐头水果奶粉去了费霓的父母家，提前跟他们过节。两袋奶粉是给嫂子买的，她怀孕不像别人动不动就吐，反而食欲大增。费霆专门从乡下买了走地鸡下的土鸡蛋给她补营养，买的时候也给费霓他们留了一份。
饭间，嫂子说：“上次小方做的茶叶蛋很好，你用什么法子做的，也教教我。”
费霓在心里说，一般人教了也学不会，谁舍不得用那么好的茶叶煮茶叶蛋。
连着两天，方穆扬都在画室收拾，费霓在卧室里给老方整理书稿，一页整理完，方穆扬还没回来。她去画室看方穆扬，同他说：“赶快休息吧，明天再弄。”
“明天就中秋了，我今天把这儿弄完。不过要是你没我睡不着，我就先去陪你睡。等你睡了，我再过来。”
费霓本想说用不着，她的眼皮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合上，哪里用他陪着才能睡。可费霓心疼他这个点儿还在忙，便说：“也行，你先去洗漱吧。”
方穆扬没想到费霓会这么说，不得不说好。
费霓钻进被子，强撑着眼皮等方穆扬过来，等他躺在她身边，她马上放了松，没两分钟就睡着了，方穆扬在她眼皮上亲了亲，便又去了画室。
中秋节当天，方穆扬一下班就去费霓厂子门口接她，费霓还没上方穆扬后座，就听有人跟她打招呼，是食堂的白案师傅老胡。
费霓自然是认识老胡的，厂里的人只要去食堂打过饭的，一般不会不认识他。而老胡认识费霓，大半是因为她的长相。厂里关于费霓的传言不少，老胡虽然认识费霓，但交集仅限于食堂，他关于费霓的认知全是由各类传言拼凑成的。传言集中了不同时期的不同版本，异常混乱：费霓的丈夫姓叶，在无线电工业局工作，可以搞到电视机票，业余画连环画，目前已经出版了好几本；费霓的婆婆是大学老师，住很大的房子，出入有汽车。
恰巧老胡想着买一台电视机，正苦于没有电视机票，他看见了费霓的丈夫，心里想着甭管人家帮不帮忙，问一嘴总没什么损失。
老胡心里感叹费霓真是好福气，找了这么一个丈夫，个子高长得好家庭也好，还有人人欣羡的工作，在无线电工业局当科长，这意味着买电视机收音机电唱机这些东西都不用凭票。业余还能画连环画，真是多才多艺。
老胡因为要请人帮忙，主动跟方穆扬打招呼：“这是小叶科长吧，真是年轻有为，这么年轻就在工业局当科长了……”
方穆扬笑着说：“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老胡知道这套话术，无非是求他弄电视机票的人太多，他怕别人找他帮忙，才说认错人了。
“难道您不是费霓的爱人？我知道平时找你帮忙的人特别多……”
老胡是厂里出了名的糊涂人，费霓知道他准是记混了，赶忙为方穆扬正名：“我爱人姓方，在饭店工作。”
说着费霓跳上了方穆扬的后座，留老胡一个人在那儿尴尬。
方穆扬没提这茬儿，费霓当事情滑过去了。在费霓的记忆里，方穆扬虽然跟叶锋见过两次面，但并不知道他姓什么，也不了解叶锋的工作。被误认为是她的前交往对象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儿，好在方穆扬并不清楚。
穆静和大嫂在家过完中秋就要走，临别的前一晚要说的话总是多一些，赏月时吃的是方穆扬从饭店带回的月饼，大厨现烤的，比一般店里的味道要好不少。老方收到不少节礼，自己吃不了，只能让逆子帮忙消化。
这一晚费霓和方穆扬很晚才从方家出来，刚从楼里出来，抬头就看见了月亮。
费霓晚饭喝了些酒，风一吹，染了三分醉，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天上的月亮，双脚随意地晃着，她对方穆扬说：“二姐结婚，你说咱们送她什么结婚礼物比较好？”他们虽然送了穆静礼物，可费霓觉得结婚得单送一份。
“送她一幅画吧。”
“画什么呢？”
“我还没想好。”
“可你现画来得及么？”方穆扬已经连续两天晚上没有睡什么好觉了，费霓盼着他能早点儿休息，“要不咱们还是送点儿别的吧。”
“要是有你帮忙，就来得及。”
“我能帮什么忙？”
“陪我喝杯酒。”
画室已经彻底装修好了，费霓站在落地窗前，窗外就是桃树，可惜开花的时间早就过了。方穆扬只给费霓倒了一个杯底。
费霓扶着方穆扬的手多给自己倒了一点，“在自己家多喝一点儿也没关系。”

第98章
费霓也知道自己酒量不济，怕自己醉了，特意喝得很慢。
方穆扬嫌她喝得慢，自己喝了送进费霓嘴里，连着喝了几口，费霓整个人有点儿晕乎乎的，“我想自己喝。”
方穆扬又给费霓倒了一个杯底，“那你自己喝吧。”
费霓喝了一小口，看着方穆扬笑，“你等着，我去把电唱机搬过来。”现在终于不怕吵到人家。
“我去吧。”
费霓脱了鞋，斜坐在方穆扬买的毯子上，小口喝着酒。
不一会儿，方穆扬就带回了唱机还有唱片，唱机里放的是德彪西的月光。
方穆扬拿过费霓手里的杯子，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你怎么抢我的酒喝？”
方穆扬又给费霓倒了半杯，两人坐在毯子上喝酒，仰头看天窗的月亮。
费霓赤着脚走过去把灯关了，借着月亮透过来的光亮她又回到方穆扬身边。
“这个礼拜天，咱们去乐器行给你买一把提琴，以后你就拉给我听。”
方穆扬拿手指刮费霓的鼻子，“你倒会享受。”
费霓想象着自己喝着酒看着月亮，方穆扬在一旁给她拉琴，要多惬意有多惬意。确实是贪享受了些，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费霓躺在方穆扬膝盖上，仰头看月亮，听着唱机流出来的音乐，方穆扬理着费霓的头发，时不时地把酒凑到费霓嘴边。
这日子太好了，费霓想她是真醉了。
方穆扬问费霓：“你为什么跟我结婚？”
“咱们俩结婚，就都有房子住了。我只有跟你结婚，才能有属于我自己的房子。”
“你跟别人结婚，不也有房子住吗？”
“可那不是我自己的。”
“那要是你自己的房子，你就愿意了是么？”
费霓不说话，方穆扬当是默认。
“你这么想要房子。咱们就把这房子买下吧。”
费霓点头又摇头，“你要是想买当然可以买，可要是买了，我就不好意思再要分我的那间房了。”
“难道现在这房子还比不上原先那个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买了这房子也是你的。”
费霓笑：“这样好像我占了你一个大便宜。”
“咱们结了婚，你的房子我也能住一辈子，我一点儿亏都没吃。不过我巴不得你占我便宜，我只会嫌你占得不够。”
费霓去数他的手指，“你可真是个傻子。”
方穆扬问：“你当初是想跟我真结婚还是假结婚？”
费霓不说话。
“要是假的，你跟我结婚的时候，就这么放心我，不怕我要和你假戏真做？”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只要我不同意，你不会的。”
“可我要是那种人呢？你怎么办？难道你就一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
费霓只是重复：“你不会的。”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方穆扬拿起酒瓶子仰头灌了一口，他问费霓，“你要不要喝？”
月光泻进来，方穆扬的手指去描摹费霓的嘴唇，她的嘴微张着，像是在等待着酒送进来。
“还是我真跟你假戏真做，你也觉得比跟别人结婚强？”
方穆扬把酒瓶口送到费霓嘴边，费霓的嘴唇抵着瓶口，里面的酒却始终落不进费霓嘴里，费霓凑上去要喝，方穆扬却把酒送到了自己嘴里。
“给我也倒一点。”
“你回答我，我就给你倒。”
费霓点点头，“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你跟我结婚，也不完全是为了房子吧。”
“跟谁，也不如跟你在一起自在。”费霓笑，“跟别人在一块儿，看个书都得藏着掖着。弹个琴，不是为了自己高兴，而是为了证明自己也没那么差劲。真是太没意思了。跟我结婚，你也没坏处，你就不用去乡下了。”
“这么说，跟我结婚也有部分是为了我了？”
“当然要对你有好处，要太吃亏，你也不能答应不是？”费霓晃晃杯子，一滴都没有，“你不是说，我回答了，你就给我倒酒吗？”
“再喝就醉了。我给你剥石榴吃。”
方穆扬把石榴一粒粒送进费霓嘴里，费霓闭着眼睛，方穆扬的手指一触到她的嘴边，她就张开嘴，等着石榴送进去。
方穆扬的动作太慢，他是把石榴一粒粒推进费霓嘴里的。
费霓抢过石榴，“你太慢了，还是我来吧。”
方穆扬把石榴递给费霓，费霓捧着石榴自己吃一些又往方穆扬嘴里送。透过落地窗看月亮，月亮掩在桃树里。
“咱们出去看吧。”
“在里面看不行吗？”
“那不一样。”费霓因为已经有五六分醉，连穿鞋都忘了，赤着脚捧着石榴就出去看月亮。方穆扬跟她一起出来。
费霓站在月光下抬头看月亮，嘴里也没忘了吃石榴，她自己吃不够，还要踮着脚往方穆扬嘴里送。
方穆扬的嘴去找费霓的嘴，不知是月亮不够亮还是怎样，一直找不到，只在她的嘴角碰碰，费霓被弄痒了，只好踮起脚扶住方穆扬的肩膀，帮他把嘴对准，她的手里仍拿着半个吃剩的石榴。慢慢她的两只手从她的肩膀滑到方穆扬的脖子后面，还有半个石榴没吃呢。
费霓被迫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方穆扬去亲她锁骨上的痣，院外的声音格外清晰。过八月节，邻居在院里赏月。
她听见有孩子说：“我不吃自来红，我要吃翻毛月饼。”
费霓仰头不仅看到了月亮，还看到了一双猫眼睛，那双眼睛在夜里比月亮更亮。那只猫趴在落地窗前的桃树上，一直喵喵地叫，调子起得很高，尾音拖得很长。
费霓咬着牙，避免有不合时宜的声音流出来，“去里面吧。”
“可你不是喜欢在外面看月亮么？我现在也更喜欢在外面看。”
那只猫噌地从树上下来，爬到费霓脚边，去玩儿费霓不小心落到地上的石榴。
费霓没穿鞋，猫的爪子去蹭她的脚趾，挠一挠，又搔一搔自己的后脑勺，间或再表现一下自己的音乐才能。
费霓脚趾收紧，可猫仍然不管不顾地时不时蹭一下。
“去里面吧。”她的声音里有些哀求的意味。
“去里面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你同意吗？”
费霓没表示，方穆扬于是也没有进去的意思。
直到费霓嗯了一声，方穆扬才把她抱进了画室。
费霓的双手撑在落地窗前，仍然能看见那双猫眼，连月亮都忽略了。费霓闭上眼睛，也不去看月亮。
她在画室里也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小孩子在找猫，声音很大，生怕胡同里的人听不见。
费霓猜来她家的猫便是了。
可这猫并不离开，爬到了树上，仍盯着里面看，时不时地叫一声，调子不再像刚才起得那么高，可更让人心乱。
费霓匀出一只手去拉窗帘，把画室和外面彻底地隔开。
整个画室的光源只剩下天窗透进来的月光。
费霓即使醉了，也下意识地咬着牙齿，方穆扬把他的手指递过来让费霓咬着。
费霓大概是舍不得，牙齿也咬得不那么紧，声音流出来，碎得不成调子。
外面的猫受到主人的召唤，一跃而下，爬出了费霓的房子，见到小主人，它打了个滚儿，露出松松软软的肚子，主人把它捞到怀里，它又开始喵喵地叫，这次叫声里很有些撒娇的意味。
十六早上，方穆扬让费霓看他画的画，是一轮月亮。天窗里的月亮。
像三流摄影师拍的，镜头一直晃，看不真切。并不符合团圆的美好寓意。
可这月亮正是费霓看到的那一个，现在看了，还能感到那种晕眩感，喝醉了控制不住身体平衡的人，看到的月亮大概就是这样的。
“你觉得这个送给姐姐当结婚礼物怎么样？”
费霓冷下脸，“不好。”
“你是说这画不好么？”
“还是送个别的吧。”
“那要不把我给你买的笔送给他们？”
“一只合适吗？”
“我还给我自己买了一只，只能一块送了。”
费霓知道方穆扬是不会给他自己买笔的，所以这礼物早就准备好了。送画只是一个幌子。
那幅月亮装裱完成后最终挂到了费霓的卧室，她不得不每天睡前都感受那种晕眩感。
老方本想着去会会亲家，还没成行，就被落实了工作，不过是个虚职，每天不必坐班。单位给他的汽车他也不用，偶尔去单位开会，也是坐公共汽车去。
家里又变得热闹起来，老方以前嫌太寂寞，现在又嫌吵得慌，总归不如他意。客厅挂着逆子的画，来人看了不免称赞几句，老方替逆子谦虚，不过随便涂鸦而已。又有人问及方穆扬的工作，老方坦诚说在饭店当服务员，他并不避讳此事，逆子的工作比较能体现他的大公无私。

第99章
恢复高考的消息出现在各大报纸头条，是在十月的一个星期五。
厂里的喇叭循环播放恢复高考的新闻，刘姐发现费霓的眼睛格外的黑而亮。
费霓中午格外的大方，打了中午食堂唯二的肉菜请刘姐和同组的人吃。
“小费，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能高考了呗，小费懂得多，我看一考一个准儿，规定说，工龄满五年还能带薪上学，上着学厂里也给发工资，毕业了的工资按大学生发，上完学就涨工资，多好的事儿，要不是我有孩子了，我都想参加高考。”
费霓说：“有孩子也能参加考试，没关系的。”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不能因为有房子就放弃。
那女工嘻嘻地笑：“我这点儿墨水，你还不知道么？打小学毕业就没正经上过学。就连小学学的也早就还给人家了。我什么都不怕，就怕考试。”
刘姐跟费霓说：“要不我给你批两天假，你安心复习。”
费霓感谢了刘姐，又说：“不用了，厂里的工作我一天不会耽误的。”
“你们看看小费这觉悟。”刘姐刚对着其他人表扬完费霓，又对费霓说，“有困难就说。”
费霓一下班就挤进食堂去抢汆丸子，她拎着饭盒向大门走，没出厂门口，就看见了方穆扬，手里拿着报纸向她挥手。
报纸上的头条就是恢复高考的新闻。
一个星期前，方穆扬就跟费霓说，要恢复高考了，还给她弄来了一堆书，他从穆老师那儿找来的，让费霓好好复习。费霓没从报纸上看到，总觉得不可靠，今天从高音喇叭里听到广播，连头发丝儿都透着喜悦劲儿。
她快步走向方穆扬，跳上了自行车后座。
“我给你打了汆丸子。”声音里都带着喜气。她盼高考盼了太多年，终于等到了，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只要成绩够，她便可以去上学。她不再羡慕那些工农兵大学生，他们虽然有大学文凭，但在大学里并未接受什么教育。凌漪冯琳财务科科长的女儿可以上大学，她也可以上，并且她不靠任何人，只需要靠自己。
在恢复高考前的这些天，她看着方穆扬的生活越来越好，固然为他高兴，可一想到自己的工作毫无进展，焦虑反而因他的越来越好加重。
现在有了高考，她终于有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她受够了别人说她多么幸运能够嫁给方穆扬。他当然很好，可自己也没有配不上他。
“这么好的消息不值得下馆子吗？”
“好。”费霓的这一声好十分的干脆。秋风扫过她的脖颈，她的手抻着她给方穆扬织的毛衣。
他们又去了那家俄国馆子，费霓点餐点得很大方，只是方穆扬在点酒时，费霓拦住了他。
“今天咱们不喝酒，回去我还要复习。”费霓倒不太担心自己，她担心方穆扬考不过。
“以你的水平，少复习一天也没关系。”方穆扬很知道费霓的程度，并不担心她的高考。
费霓摇头，“等考完咱们再喝吧，到时喝多少都行。”
“喝多少都行？”
“我还骗你不成。”
“你还记得吗？上次你还跟我说如果你能离开制帽厂，我让你做什么都行。”
“是吗？”
“你再想想。”
费霓不说话，那时她以为方穆扬在说笑话。
“你要现在不想听的话，晚上回去我再跟你说。”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说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不信。”他约她看电影，她等了他一天，可是爽约了。
“你说的哪一件我给忘了？”
费霓不想提起旧事，那么久的小事都记得，未免显得太小气了。
“考美院也要和我们一起参加考试，你把饭店的工作辞了吧，在家安心复习。”
方穆扬笑：“你对我也太信任了。”方穆扬都不认为他自己能通过文化课考试。
“你专业没问题，就是文化课考试有点儿麻烦，我可以给你补习。就算今年考不上，明年还能考，总能考上的。家里有积蓄，你不挣饭店这份工资也不妨碍咱们生活。”
“要是我年年都考不上呢？”
“不可能，你哪有这么笨。”费霓的眼睛一直盯着方穆扬，“听我的，把工作辞了，准备高考，行吗？”
即使费霓不说，方穆扬也准备辞职了。饭店领导打算给他升职，他自认不是当领导的料，除了他自己，他谁也不想领导。再说，在饭店干了这些天，他的热情也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他更愿意大部分时间都在画画。
方穆扬对费霓说：“好。”
费霓想这会儿有酒就好了，可是没有，但有时喝红菜汤也能醉。
“辞了职就好好在家复习，明天我去书店看看有什么新书。”
“你复习你的，不用管我，别因为我耽误了你。”于方穆扬而言，能考上美院固然不错，考不上也无所谓，学画不一定要去美院。
费霓觉得方穆扬这话很见外，“我帮你补习的时候，相当于把知识又学了一遍，根本没有耽误不耽误之说。”
回家路上，费霓抱方穆扬抱得很紧，脸贴在方穆扬背上，“明天我去新华书店，看看考纲出了么？今天咱们先复习数学吧。”费霓对自己还是很自信的，她猜测第一年考试不会太难，家里还藏着她大哥费霆的高中课本，哥哥的课本是取消高考前印发的，她自学过一遍，那些知识足够应付高考了。她准备先把课本里的知识点给方穆扬梳理一遍，再把课本还给哥哥。
费霓很希望自己的哥哥能够参加高考，他在取消高考前正式接受过中学教育，又是重点中学的好学生，考大学不成问题。费霆的问题不在考不考得上，而在于他去不去考，知青是不计算工龄的，哥哥刚工作一年，不能像她一样带薪上学，嫂子又正怀着孕，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好在她和方穆扬有一些积蓄，可以借一部分给哥嫂，等她哥大学毕业，工资一涨，情况就好多了。
路上，方穆扬问费霓：“还记得你跟我打的赌么？你说你输了听我的。你可不能反悔。”
“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想让你做什么你都做吗？”
见费霓不说话，方穆扬又说，“放心，这个你很容易办到。”
费霓不信，“是什么？”
“考本地的学校吧，我想天天都能看见你。”
费霓没料到方穆扬会说这个，倒不是因为简单，而是她也是这么想的。
她想和方穆扬一起上学，最好两间学校就挨着，能天天见面。
“好，我们都考本地的学校。”
费霓的兴奋一直带到卧室，这是她清醒时最热情的一次。然而以前，一次是远远不够的。
可这一次之后，费霓枕在方穆扬的胳膊上，脸上的羞涩不见了，那脸上晕开的那点红不只是方穆扬带给她的，更是因为报上头版的消息。
费霓也学着方穆扬时不时在他嘴上碰一碰，但亲吻间隙费霓说的都是有关高考的，数学可能要考什么，语文要复习哪些，说到兴奋处，费霓竟披衣坐了起来，走到桌前去整理她认为要考的知识点。
眼前的费霓又成了方穆扬的创作素材。
费霓在桌前翻书整理知识点，方穆扬在画翻书整理知识点的费霓。
“能等高考完再画吗？当下还是考试最重要，你今天要是不学，可以先睡觉。”
“可我也不能决定我的灵感什么时候出现，灵感来了，我总不能说我不要。”

第100章
礼拜六晚上，费霓一下班就去了父母家，给哥哥送考试资料。
费霓回家并没碰见哥哥，嫂子见了她把她叫进小房间，关上门跟费霓说：“帮我劝劝你哥，让他去高考。他当初成绩那么好，不高考可惜了。”
“我哥不想高考？”
“我这怀孕也怀得也不是时候。”
“嫂子，别这么说。”
“肯定是因为这个，你哥肯定是觉得他去上学我负担太重。其实再难也就这两年的事儿，再说有爸妈在一旁帮我。你多劝劝他。”林梅看了眼门，拿出一个信封给费霓，“这是你哥给你和小方的。”
费霓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三十块钱。
“嫂子，你给我钱干什么？”
“这是你们应得的。”费霆本来跟她说，等到今年年底，再多挣些钱，再把钱一块给费霓，可林梅偏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偏要现在就跟小妹分享挣钱的喜悦。
“这怎么说？”
“收着，甭嫌少。你哥按照小方画的家具式样找木工打了一套家具，拉去卖了，刨去材料钱木匠的工费，赚了一台电视钱。要没小方画的图，我们也赚不了这个钱。你哥说了，以后每次卖家具赚的钱都有你们一部分。”
“这个还有别人知道吗？”找木工打家具再卖出去和自己用可是两样，她哥再这么干下去都要成旧社会小业主了，虽说现在氛围宽松了许多，但要被人举报了，不说别的，最低是个通报批评，严重的她可不敢想。
“放心，连爸妈都不知道。一直跟木工说，是给家里亲戚打的，打一套家具换一个地方，别人发现不了。”
“可要万一发现了呢？不说别的，厂子里恐怕要给处分。”费霓把信封还给嫂子，“这钱我不能要，暂时先不要做家具卖了，万一被举报投机倒把怎么办。我还有些储蓄，要是需要的话……”
“我和你哥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你说得也有道理，我让你哥做完这套就不做了。”
因费霓回来，费妈摊鸡蛋时特意多放了一个。费霆赶在饭点回家，看见费霓，马上从包里掏出两本复习资料给她，那资料是他中午去新华书店抢到的，再晚就没有了。
费霓看见复习资料不由笑了，她要给费霆的也是这两本。
“哥，你准备考文科还是理科？”
“我现在这个年纪，再去上学，毕了业都三十好几了。还考什么？”费霆仍坚持把复习资料给费霓，“这个给小方用吧。”
“书我也替他买了。哥，报名吧，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机会，嫂子也支持你，就算有困难，也是暂时的，再说咱们家这么多人，困难一分摊，也就没什么了。别老自己一个人扛着。”
费霆本想说他再考虑考虑，到了嘴边却成了“好。”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如果他不答应去高考，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说服他，直到他答应为止。倒不如先答应了，以后上不了学就说考不上。他知道高考对费霓有多重要，但他跟费霓不一样，他是奔三十的人了，工龄也就一年，没法带薪上学，上学这四年，家里经济一点儿都出不上力，最重要的是他的妻子还怀着孕，要是没孩子，一切都好说，他总不能把养孩子的事儿都推给妻子。当然他们真要困难，父母妹妹也会帮忙，可他这么大个男的，怎么好意思把养家的重担丢给别人？
费霓见哥哥答应，一颗心也放下了一半。她又低声对费霆说：“哥，别让木匠再给你打家具了，要是被举报投机倒把，后果就严重了。”
费霆继续说好，他知道又是自己媳妇儿早早说漏了嘴。这么多年了，林梅嘴上还是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藏不住。当年在知青点，林梅就心里藏不住事儿，以至他俩第一次在河边亲嘴儿，亲完他跟林梅说的第一句话是千万别跟人说，这种事儿在乡下对女孩儿的伤害远大于男的，可林梅听了这话第一反应是“我偏要让人都知道你亲了我，你要再亲别人你就是人人喊打的陈世美”，说归说，林梅唯一在这件事上做到了守口如瓶，谁也不知道他俩经常在河边的小树林抱着亲。
方穆扬今天在饭店辞了职，彻底不干之前，他还加了一晚班，上交了最后一笔小费。从大厨那儿要了两个大菜，可惜太晚，吃不了了。和大菜一起带走的还有两个牛肉罐头和两个鲍鱼罐头。
费霓一早就跟他说下了班去父母家，方穆扬加完班就骑车直奔了费家。
方穆扬把两个饭盒交给费妈，让她明天热一热吃。天凉了，隔夜菜也坏不了。费妈打开一看，一个是清炒虾仁，一个是糖醋鱼。
费妈说：“你们留着吃吧。”
“费霓还是最爱吃我做的饭，是吧。”
费霓笑着嗯了一声。
费霓坐在方穆扬自行车后座上，跟他说费霆做家具卖的事儿。
方穆扬在没钱的时候也这么想过，他出木材，雇个木工按着他的图纸做家具，做完了他负责卖，挣的钱足够养活他和费霓。他没做之前就知道费霓不同意，恰巧后来钱还够用，他就没付诸实践。
“你也别太担心，现在没以前那样严了。你哥有分寸，要风险太大，他也不敢干。”方穆扬又说，“不过暂时还是不要做了，他已经做了的家具我给他卖出去，卖的时候就说是做多了放不下。”
“你卖给谁？”
“我设计的家具还愁没人买？”
“你小心一点。”
“我知道。”
到了家，费霓问方穆扬：“晚饭吃了吗？”
“没有，我自己下点儿面。”
“你去复习吧，我给你做。”费霓把她昨天划的考点给方穆扬，让他好好看。
她比方穆扬基础要好得多，就算马上上考场，她自信也能考上，但方穆扬不一样，他基础太差了。为了能让方穆扬有更多的时间复习，这段时间，她愿意多承担一点家务。
费霓给方穆扬用鲍鱼下了面，她用了一整个罐头，端到桌前让方穆扬吃。方穆扬看着费霓昨晚给他划的知识点，划线旁边，费霓用工工整整的小楷写着小结，那是特意给他写的，怕他看不懂。
他俩程度完全不一样，以费霓的水平完全用不着看这些，她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帮他整理知识点。
费霓监督着方穆扬把面里的鲍鱼都吃完，又给他冲了一杯奶粉。
方穆扬没法对费霓说你让我看的我不感兴趣，愣是把书上划线的每个字都看进去了。
方穆扬连着看了十页，起身对费霓说：“我先去锅炉房，回来再看。”
费霓知道方穆扬去锅炉房，是为了她的热水澡。
“你不用管了，我今天烧些水擦洗一下就行，以后在厂里浴室洗。”费霓知道方穆扬跟自己不一样，他洗澡很快，冬天仍可以做到天天洗冷水澡。
“你们那班同事，好奇心太重了，你突然去厂里浴室，他们没准又会怀疑……”
“怀疑就怀疑。”费霓头次对传言表现得毫不在乎，“那不重要，跟你的高考比起来一点儿都不重要。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安心复习。”
费霓陪方穆扬复习到将近凌晨一点才睡觉，她刚沾着床被，就睡着了。方穆扬听着费霓均匀的呼吸声，在她额头亲了亲，以费霓的水平，陪他熬夜复习，反而不利于她的考试。她的知识储备完全足够，唯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
他给费霓掖好被角又回到了画室。老方送他的红茶派上了用场，可以让他挺到凌晨两点，让他挺到凌晨三点的不是茶，而是画画的冲动。他一画就停不了了。
他复习时也有冲动，想要撕书的冲动。倒不是因为看不懂，看不懂的多看几眼也就懂了，可一直坐那儿看对他来说是种巨大的折磨。
是费霓的眼神把他定在那儿的。他吃了费霓煮的面，喝了她冲的奶粉，有义务满足她的一些期待。
礼拜天，老方根据方穆扬给他的地址敲开了逆子家的门。方穆扬去拜望以前教他画画的老师去了，不在家，给他开门的是费霓。
方穆扬不仅自己不想麻烦费霓，就连老方，他也特地打了招呼，说手稿的事等费霓高考完再说。
老方答应得很干脆，手稿的整理并不急于一时，老方这次没带手稿，而是带了一箱书，这些书他都看过，觉得可以给费霓看。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费霓学什么专业。穆老师建议费霓学理科，她对自己的子女也是这么建议的，这个建议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老方怕费霓也听了老伴的，他知道费霓要是学理科肯定也会学得很好。他从老伴儿那听说，她借给费霓看的书，费霓基本都能看得懂。要是费霓只能学文，他反倒不担心了。全才也不是什么好事，还得选择，选错了，就是终身遗憾。为了儿媳能够选择真正适合她的专业，老方觉得自己必须来一趟，为儿媳拨开迷雾。
他希望费霓通过这些书找到她真正的志趣。
费霓见到公公马上请他进去，为他泡茶。
“穆扬出去了，您找他有事么？”
“我不找他。”老方问费霓，“你准备选文科还是理科？”
“文科。”费霓一开始也偏向穆老师的建议，但她在看了穆老师送她的一系列专业书后，偏向就变了。穆老师送她的书她也能看得懂，可也仅仅是看得懂，她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看老方的手稿和跟手稿相关的书。这些手稿和书，哪怕是她复习的时候，她也愿意挤出时间看一看，不是为了获取知识，而是为了放松。这些知识能让她放松。
老方没想到儿媳这么干脆，马上感叹道：“很好，一定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别人的意见只能当作参考，一定要遵从自己内心的志趣。”
在儿媳的引领下，老方参观了逆子和儿媳的新家，心里不由感叹，逆子真是会享受啊。
他尤其喜欢画室的落地窗，客厅的隔扇他也很喜欢，逆子自己做的那扇粗陋的木门也很有意思。这种小房子比住公寓要有意趣多了。
可一个年轻人太会享受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费霓告诉自己的公公，方穆扬也在准备高考。
“他准备高考？”在老方的印象里，逆子对上大学一直没什么兴趣。就算有兴趣，这些天临时抱佛脚也很难考上。老方心道，怪不得逆子不在家呢，原来是不想复习，逃出去了。
老方很委婉地同费霓说：“穆扬对大学好像不怎么感兴趣。”以没兴趣来掩饰未来考不上。
“穆扬很想上大学，他昨晚就开始复习，一直复习到凌晨，早上起来就开始看书，连早餐都顾不得吃。”
方穆扬整个上午都在卧室复习数学。老方从没想过儿媳嘴里的逆子会这么热爱学习，吃完早饭就没动过位置。
方穆扬没法不热爱学习，费霓时不时出题考他。他跟费霓说，要是他答对了，费霓就亲他一下，要是他答错了，他就亲费霓一下。
他没想到，费霓听后，就马上同意了这个条约。费霓开始只肯亲他的脸，可当他主动提出要费霓亲他的嘴，费霓也答应了，不过只有短短一下。遇上他错了，他亲费霓亲得很狠，因为他认为这是个严重的错误，不能轻描淡写地放过去；他狠狠亲了费霓两次，费霓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理了理头发，便不再考他了，让他好好复习，争取下次不要出错。
费霓向老方讲述时隐去了这一部分，这让老方很疑惑。
逆子难道是变了性了，竟然除了画画还能坐得这么久。
老方见逆子和儿媳都这么努力学习，也不好意思打扰，早早告了辞。
方穆扬到晚饭点才回来，费霓见到他，便要去煮面。
费霓因为水平远比方穆扬要高，为了他能把更多时间都用在学习上，承担了大部分琐事。
方穆扬说：“我不打算高考了。”
“你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么？”费霓的音调明显比刚才高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急。
“我准备考研究生。和高考一起恢复的还有研究生招生，不过今年来不及，要等明年。”
“研究生？你考研究生？”费霓问第二句时压抑了声调，尽量不让方穆扬感受到她的惊讶，她怕伤害方穆扬的自尊心。可他连高考都可能应付不了，怎么去考研究生？
“这个没有明确的学历限制，我也可以考。”
可以考和考得上是两回事。
“霓，你相信我能考上么？”
费霓慢慢垂下眼睛，在嘴唇上刻下一个牙印，对着方穆扬挤出一个笑：“我相信。但研究生招考不是明年的事么？你先试试今年的高考吧。”
“高考和研究生考试不是一回事，考研究生主要看专业，尤其是美院，文化课考试不那么重要。我复习这些反而是浪费时间。”
“可是你要考不上怎么办？”
“那就继续考。”方穆扬笑着说，“研究生考试还远着呢，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高考，从今天开始，你除了上班，就是复习功课，其他的一切都由我来干。等你考完了，你愿意怎么照顾我，我也不拦着。”何止不拦着，简直求之不得。
方穆扬站在费霓背后给她掐肩，“你看这力度怎么样？”
方穆扬不认为自己一定能考得上研究生，但这几率不会比高考小。而且他要是筹备高考，费霓就有得忙了，时间这么紧张，他还是希望费霓能把精力都用在她的高考上，而非他的。
晚饭他开了鲍鱼罐头煮面，他自己吃面，给费霓吃鲍鱼。
“你想怎么复习就怎么复习，不要考虑我。”他俩的程度完全不一样，费霓辛辛苦苦给他划知识点，这知识点对费霓本人完全没帮助。

第101章
费霓坚持让方穆扬先试试高考。
“我要考上了，是上还是不上？”
“可我并没在报上看到研究生招生的消息。”
“早晚的事儿，恢复大学招生就不可能不恢复研究生教育。”
“可你确定你有研究生考试报名资格？”费霓并没在报上翻到相关消息，研究生考试毕竟和高考有区别，方穆扬连中学都没毕业。
方穆扬伸手刮费霓的耳朵，“你是不是嫌弃我连高中都没上过？”
“你想哪儿去了？我的意思是……”
方穆扬并没给费霓解释的机会，继续说：“你其实就是嫌弃我，但你怕伤害我的自尊一直没有说，我能理解，毕竟跟你一比，我什么都不会……”
这指控太过严肃，以至费霓忘了方穆扬是怎样一个人，下意识地否认：“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你嫌弃我也很正常，如果不是高考，我也察觉不到咱俩之间原来有这么大的差距，你扫一眼就会的题，我看五遍也不会……”倒没这么夸张，他的耐心并不支持他看五遍。方穆扬并不是一个擅长演戏的人，说完这句就去给费霓冲奶粉。
方穆扬留给费霓一个背影，让人误以为他很难过。
他刚要转过身对着费霓笑，让她把奶粉喝了，就被费霓从背后抱住了，抱得很紧。
“我从来都没嫌弃过你，即使你住院的时候也没有。”方穆扬没有醒的时候，他就是费霓的希望，费霓盼着他醒，醒来她就有可能评先进上大学了；等到他醒了，费霓就盼着他能够恢复记忆，只要恢复了记忆，她就有可能评先进上大学了。他迟迟不恢复记忆，费霓也不觉得他讨厌，可她也没有资格可怜他，她的处境虽然比他好，但只要选错一步，就会往更差的方向走……一个没有实际用途只能带来心理慰藉的男人是很奢侈的，比钢琴要奢侈得多，寻常人根本负担不起，非得有光明的前途、宽敞的房子和足够用的钱才能考虑要不要，可她都没有。没有就只能算了，连考虑都不需要考虑，直接就可以决定不要。
“我知道。”他不过是跟她一个小小的玩笑。
费霓怀疑他并不是很清楚。
“我喜欢你的画，在你没有画连环画之前就喜欢。”在他没有靠连环画赚稿费出名前她就喜欢，她希望有更多的人看到他的才华。即使她不和他结婚，她也希望他有一个好的前途，因为他值得。她欣赏他，跟他是不是她的丈夫没有任何关系。
“有多前？”
“你还记得你以前画了一副雪人图吗？你肯定忘了，那时候咱们还上小学呢。”那个雪人是她在学校和别的小朋友一起堆的，脸和脖子是她负责的，她还用家里的碎布头给雪人做了一个领结，方穆扬大概不知道，她觉得他画得很好，像还在其次，其他人都看不出她堆了一个正在沉思的雪人，都觉得这雪人有点呆，但他看出来了还画在了纸上，照相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它只能捕捉到一个发呆的雪人。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因为不知道，更觉得他聪明，她很想把画要过来给家里人看看她在学校堆的雪人，但因为不熟也就没要。
“你这么早就喜欢我……的画了？”
“嗯。”她那时候喜欢他的画，对他这个人却谈不上多喜欢。因为喜欢他的画，即使她怀疑是方穆扬把苍蝇放在她书桌里捉弄她，她也没有给他告老师，但好感也因此降了许多。
费霓的脸紧紧贴着方穆扬的背，她没告诉方穆扬，那时她很怀疑“什么样的人画什么样的画”这句话，她觉得方穆扬的人稍稍配不上他画的画。如果她不是亲眼看见方穆扬画画，她或许会怀疑那是别人帮他画的。
“我看见你画的海棠时，很为你高兴，不管你过得多难，也没放弃画画。”他从医院来家里找她，叶锋在楼上坐着，方穆扬在楼下给她看他画的海棠，他画得更好了，其实那时候她是很佩服他的，他并没有因为处境艰难放弃他的爱好。她知道，这很不容易。方穆扬永远不知道，她当时有多为他惋惜又多为他庆幸记忆丢了没关系，但只要还能画画，他就有未来。
。这惋惜和庆幸都无关男女之间的感情。
那时她很欣赏他，希望他过得更好，但也绝对不会和他结婚，因为他是一个没有实际用途的男人，还有一个前女友，虽然后来她知道这前女友只是她的想象。
相比方穆扬，还是叶锋的条件更适合结婚。她早就知道，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有舍才有得，可有得也必有失。但是叶锋年纪比她大，资历比她高，却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既贪图父母给他营造的舒服，又不打算娶一个符合父母要求的儿媳。费霓知道，叶锋早晚会为了他的舒服，逐步改造她，改造不成，就要迁怒她，发明及发现她身上种种缺点，证明自己当初瞎了眼，没听父母的意见。与其这样，叶锋倒不如一开始娶一个父母都满意的妻子。她和叶锋分手，当然是为了自己，但客观上也有利于叶锋的幸福。
叶锋本人并没领悟到她的好心，还写了一封信羞辱她。
叶锋的信一点都没伤到她的感情，但是伤了她的自尊，以至于方家越来越好时，费霓就会想起那封信。她也不嫌弃自己，她只是觉得自己差一个机会。那个时候，她很敏感，只要方穆扬稍稍流露出一点优越感，哪怕是完全无意的，她都能感觉到。但一次都没有。
换了她自己，她未必办得到。

第102章
“还是试试高考吧，结果怎么样都没关系。”费霓的脸仍贴在方穆扬背上，“考不上也没事儿，
反正你可以一直画画。等你画得够多，咱们可以在家里办一个小型展览。咱们比以前好多了，我可以带薪上学，毕了业就会涨工资，你除了画连环画赚赚稿费之外就不要再做不相干的工作了。就算一时不画连环画，也不影响生活。咱们有积蓄，我毕业后工资会涨到五十多块，两个人生活总是没问题的……”
“你这是准备要当我的赞助人了？”
费霓捏捏方穆扬的胳膊，“哪有我这么穷的赞助人？”她看方穆扬箱子里的书，知道有的画家是要靠赞助人养着的。她养他个一年两年还是可以的，再长就不行了。他的嘴这样挑，在饭店工作后对吃的要求更高了，时不时就要用鲍鱼罐头下面吃清蒸鱼……要是每月都吃白菜，她养他一辈子也没问题。
“每月有白菜吃就行了，我不挑。你看行吗？”
费霓当他开玩笑，说她同意了，“偶尔也可以吃点儿好的，不用老吃白菜。”
方穆扬马上当了真，“那你准备让我给你画什么？我有义务满足你的要求。”
方穆扬表示，除了画画，他还可以帮费霓叠被铺床，她想要他做什么他都满足。
费霓问：“你说的是真的？我让你干什么你都干。”
“当然是真的。”
“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参加高考，有你在，我心里更踏实一点。”她想着以方穆扬的基础，临时抱佛脚也未必能考上，反正明年还有高考，这次权当试试手。万一有幸考中，那就更好。
方穆扬使劲握着费霓的手，却说：“你搂我搂得太紧了。”
费霓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方穆扬转过身，抱住费霓，“也该换我抱你了。”
方穆扬比费霓抱得还要紧，他捧着费霓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由上而下。
费霓仰起头配合方穆扬的亲吻，等方穆扬的嘴转移到费霓的耳朵，费霓不得不说：“咱们去复习吧。”她怕再这样下去，她就拒绝不了他了。距离高考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休息之外的时间都要用在复习上。
方穆扬的嘴贴着费霓的耳朵，最终说了一个好字。
他刮刮费霓的耳朵，“不过等高考完了，我该尽的义务都得补回来。”
费霓嗯了一声，这声音很轻，却准确无误地送到了方穆扬耳朵里。
方穆扬只好继续为高考做准备，他对费霓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谁也不要管谁，要是费霓把时间用在帮他整理考点上，他就不参加高考了。他这样坚决，费霓只好由着他。她对方穆扬要求不高，只想他通过这次考试找找感觉。
方穆扬虽然说了谁也不要管谁，但他还是想方设法弄来了十多年前的高考题给费霓。费霓问方穆扬：“你这题哪来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卷子是真的。”
和卷子一起来的还有标准答案。
答案是费霓的公婆写的。本来这种卷子让学校里的晚辈帮下忙就可以解决，用不着他们亲自动手。但他们现在很怕麻烦别人，亲自做题写了答案。
二老屈尊写了，方穆扬还对老方的答案持怀疑态度，老方很不忿：“你太小瞧你的父亲，难道我连这种简单的高考题都不会做？”简直是岂有此理。
方穆扬及时安抚了他的父亲：“小学作文您更不会写。您的境界一般中学生怎么达得到，不光达不到，都没办法理解。”
老方难得被逆子恭维，认为他说得也颇有道理，又帮忙找了一个年轻人，把试题做了一遍。方穆扬看都没看答案，就给费霓拿了回来。
费霓让方穆扬把卷子也做一遍，两人都做完再对答案。
方穆扬拒绝得很干脆，理由是他不想破坏他在费霓心中的形象。真实原因是他懒得做，连答案放在面前都不想抄一个字。
费霓不好意思对方穆扬说，她对他毫无期待，他做得多差都在她的预期之内。
于是只好换了一种说辞：“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成绩好。你做成什么样，都不影响我对你的看法。”她对他的看法就是，他根本就不会做几道题。
然而方穆扬还是让费霓意外了，他答得比她想象的要好不少。
许多考题，对于别人是知识，但对于方穆扬来说就是常识。他虽然没什么知识，但拥有很多常识。
费霓把方穆扬要来的卷子抄了一遍给她的哥哥，抄题的过程又相当重做了一遍。
费霆本来没打算参加高考，但架不住林梅跟他吵。林梅说费霆要不去报名高考，她就把孩子给打了，反正费霆是因为孩子才不去高考的。
费霆并不完全屈服：“你既然觉得大学这么好，你自己就去考。今年不行，就明年，你去上大学，我在家带孩子。”
“你就挤兑我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看书就头疼。我高三的时候，每天都想着取消高考吧，取消了，我就不用跟爸妈解释我为什么考不上大学了。真取消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就跟做梦似的，心想终于躲过一劫，可美梦成真也不是什么好事儿，我没等到高中毕业招工进厂，等到的是下乡插队，插队遇到了你，我就想着好处原来在这儿等着我，老天还是待我不薄。结果一取消就这么多年，把你也给耽误了。我有时候想，要是不取消高考就好了，你也不用过得这么难。”要不是费霓帮忙，费霆现在也未必能够回来。
“你啊。”费霆本来要说的是“你啊，怎么这么缺心眼儿。”但他省略了后半句，只说，“这个就不要跟别人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心理活动，还往外说，一点儿也不藏着掖着。
“我又不傻，我只跟你一个人说。”林梅忍不住联想，“如果不取消高考，你也不会跟我结婚吧。”
“不管怎么变，我都会跟你结婚。我就喜欢你这种聪明人。”
“又损我，我不跟你计较。你去报名，就考咱家附近的工学院，中午上完课还能回来吃饭。”
费霆不高考是为了不增加林梅负担，林梅这样表了态，他再没有不参加高考的理由，报了名便利用一切时间复习，他跟费霓方穆扬不一样，他马上就要三十了，没有试错的成本，必须一次考中。
费霓经常会在中午找到她的哥哥，给他送奶粉罐头麦乳精方穆扬煮的茶叶蛋以及她搞到的卷子和复习资料。
费霆除了复习资料，其他的都不肯收。随着这段时间的接触，费霆对自己小妹夫的印象很不错。可他最近做的家具是方穆扬帮着卖的，费霓时不时给家里带东西，虽说是费霓的工资买的，但那也是小家庭的共同财产，一次两次没关系，但多了……他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了小妹和小妹夫的感情，让方穆扬把他们家当成费霓的一个包袱。
“这些是送给爸妈嫂子的，你可不能替他们拒收。”
费霓把话说到这份儿上，费霆便不能拒绝了，冬天到了，费霆买了一大筐煤球给妹妹妹夫送去。
煤很好，火烧得很旺。方穆扬并不是个节省的人，可他在家也不怎么烧煤球，因为觉得没必要。
方穆扬白天不上班，可也不复习功课。他的时间大都用在画画上，空间并不局限于自家小院，他哪儿都去，有天他还去了城郊，在田地里画画，风呼呼地呼着，直钻进他的领子，他也没察觉，画完又从老乡家里买了些土鸡蛋，副食店的鸡蛋不够吃，骑自行车回了城。沿路的风竟把他给吹热了，他太着急回家。每次他不管出去多远，每次都赶在费霓下班之前回去。这么冷的天，他得把家里给她烧得暖和些。
有时方穆扬在画室画了一天画，到了费霓快要回来的时间，他赶快洗个快澡，冲去身上的松节油味，等屋子变暖和了，他就坐到书桌前等待费霓。费霓一回来就看见方穆扬在看书，每当这时，她就让方穆扬别看了，歇一歇准备吃饭，她总是能抢到肉菜。
偶尔抢不到，他们吃得也不差。方穆扬不在饭店工作，费霓吃得比往常还要好些，羊肉供给少，供应时间也很随机，方穆扬凌晨四点多去排队买羊肉，买来的羊肉切成片拿酒精炉涮着吃，卤虾油芝麻酱腐乳各种调料都没有，单吃肉就很好，肉不禁吃，就再下一大碗面。有时费霓复习完了想要放松放松，就拿馒头切成片裹了鸡蛋糊炸，半碟馒头片配上红茶给方穆扬当夜宵。
费霓晚上复习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热水袋，旁边是一个小炭炉，炭炉可以取暖，也可以烤栗子烤红薯。
费霓吃着烫嘴的红薯让方穆扬背书。
费霓虽然对方穆扬一次考中不报希望，但并未对他完全放弃。他们重新做起了同学。两人下了床是同学，一起做题，一起复习，上了床仍是同学，床上的费霓于方穆扬亦师亦友，唯独不是妻子。夜里熄了灯，费霓对方穆扬说的话疯狂增长，她不厌其烦地跟方穆扬讲她的复习心得。方穆扬有时会觉得这是他当年不认真听课的报应，以至如今结了婚上床还要听课。费霓为了和方穆扬互不打扰，要求一人盖一条被子。方穆扬隔着被子抱住费霓，费霓让他把手伸回去，外面太冷，可方穆扬仍把胳膊放在外面。冬天太冷，一个人总不如两个人凑一起暖和。

第103章
费霓发现家里这么暖和，煤球数量却没怎么变。
“是不是我不回家，你就在家里冻着？”
方穆扬笑：“我是那么节省的人吗？”他不是个节省的人，可他白天大都在外面，等她回来，才把家里烧得暖和些。
“煤球怎么还剩这么多？”
方穆扬不能撒谎说他又买了，他们买多少煤，煤本儿上都清清楚楚记着。
“你知道，我不怕冷，只怕热。”
费霓捏捏方穆扬的衣服，“你洗衣服就不能小心些？”棉衣哪禁得起这么洗，洗几次就不暖和了。她给了方穆扬钱和布票，让他添一件棉衣。
离高考还有半个月，许多人请假在家复习，费霓仍坚持每天去厂里上班。她虽然不算喜欢自己的工作，可毕竟她的工资和她的第一个住所都是制帽厂的工作带来的，她得对得起她的工作。车间里请假复习的不少，她再请假，别的同事为了完成车间工作量，就得加班了。
方穆扬只有晚上复习，大部分时间都在画画。他去外面写生，在零下十几度的户外冻着没感冒也没发烧。
等到高考时间只剩一周，刘姐体谅费霓，主动找到车间主任，让主任给费霓批假。费霓没写假条就被放了假，她坚持干到下班再离开，一下班她就冲到食堂抢了青菜素丸子，买了和方穆扬一起吃。费霓的胃口明显不如以前，只吃了几口菜就说饱了。
方穆扬发现了费霓的异样，伸出手掌贴在费霓额头上，又拿自己的额头和她碰了碰。他放下筷子，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给费霓，让她试试表。
果然发烧，三十八度五。
方穆扬拿了退烧药给费霓让她吃了，又取出红糖给她沏了红糖水。
费霓捧着红糖水，眼皮垂下来。方穆扬发现费霓确实病了，她眼睛里的亮度比以往暗淡了些。
方穆扬给费霓灌了热水袋，让她抱着，伸手去刮她的耳朵，“睡一觉就好了。”
费霓这天比以往睡得都早，方穆扬也一早上了床，他隔着被子抱住费霓，额头和她贴着，当人体温度计。
隔天方穆扬醒得很早，他的额头探到了费霓的体温，费霓的烧并没退下去。费霓以往一醒来就想学习，今天醒了却只觉得头痛。
她对方穆扬说的第一句是：“我感冒了，离我远点儿，别传上你。”
“我没那么脆弱。”
“要真传上你就晚了。”马上就要高考了，方穆扬的基础本就薄弱，经不起一点闪失。虽说明年还能再考，但要是因为她考不上，她怎么对得起他。
方穆扬完全没当一回事，他又拿了体温计给费霓试表，这次依然是三十八度多。
方穆扬安慰费霓：“没事儿，一会儿我带你去医院。吃点儿药就好了。”
“我自己坐公交去吧，你在家复习。”费霓找出她的厚纱布口罩戴上，口罩遮住了她的整张脸。
“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方穆扬给费霓冲了奶粉煮了鸡蛋，又用围巾在口罩上加了一层，将她的脸围得严严实实的，只剩一双眼睛。
费霓坐在方穆扬的自行车后座上，因为实在没力气，头抵着方穆扬的后背。
“你要是冷，就抱紧点儿。”
费霓发烧头痛没食欲，耳侧也比平常肿了些，医生根据她的症状初步诊断她是腮腺炎。
“那不是小孩子的病吗？”她上小学的时候，经常有小朋友因为得了腮腺炎就请假在家不来上课了。
医生告诉费霓，成年人也有可能患腮腺炎。
费霓出了诊室，马上用围巾将自己整张脸围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她问方穆扬：“你以前得没得过腮腺炎？”
“得过。”没得过就有被传染的风险，虽然这个传染的概率对他来说可能性为零，但费霓不会相信。
“什么时候得的？”
方穆扬随口说：“小学吧。”
“你就哄我吧，你小学根本没有得过。”
“你怎么知道？”
“我和你是同学，怎么会不知道？”
“你以前这么关注我啊，连这个都替我记着。”
“我只是记得谁得过这病。”她只是单纯的记忆好，用排除法把方穆扬排除掉了，并不是对他特别关注。
“谁？”
“我跟你说了你也不记得了。你离我远一点，这个会传染的。”
“我都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被传染？”他的身体素质也比常人要好，从小到大，除了那次意外，他就没住过院，来医院都是为了探望别人。费霓成年了还得这种病，大概是最近太累，压力又大，抵抗力不如以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费霓心里马上拿了主意，“我一会儿坐车回去，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好，现在已经不难受了。你回去收拾收拾去爸妈家住吧，高考完了再回来。这几天咱们就别见面了。”
他这个水平在头脑清醒的前提下还未必能考上，要是发了烧迷迷糊糊更考不上了。他努力了这么多天，就算考试失败也不能是因为她。
为了杜绝这种可能性，方穆扬必须和她分开。眼下就有一个好去处方穆扬的父母家。
小院再暖和也比不上能集中供暖的楼房，饭也能吃上现成的，而且方穆扬复习遇到问题还能请教他爸妈。他现在回父母家备考百利而无一害。至于她，自己在小院生活几天也不成问题。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病了我不照顾你，我去哪儿。再说了，这跟普通感冒没什么差别，你不用太紧张。”
“你不是总说听我的吗？为了咱俩好，你就回家住几天。”
“除了这件事我都听你的。”他不想干什么，就说除了这件，他都会满足她。费霓已经数不清除了多少件了。
“那你离我三米远。”
费霓走了几步，方穆扬又跟上来，“我是想听你的，可我的腿不听我的。”
于是两人又并排着走。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方穆扬陪着费霓敷了药，拿了口服药。
出了医院，费霓终于按捺不住，“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要把你传染上了，影响了你高考，我得多愧疚。”她的声音并没有生病而变得虚弱，每个字都很有劲儿。
她的虚弱是从眼里流露出来的。
“你遮得这样严实，谁也传染不了，尤其是我这样的成年人。”费霓口罩之上又加了厚围巾，方穆扬看不出她的表情，只能看得到她的眼睛。她盼高考盼了这么多年，却在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突然来了一场病，这病不大，可来得太不是时候，毁了她连日来的好心情。
方穆扬的手去摸费霓的头，被费霓躲了过去。方穆扬要是不搬走，一天24小时，两人就得同吃同住同睡，这样无疑加大了传染几率，马上就要高考了，她不想让他冒这个险，哪怕几率微乎其微。
“离我远一点。”费霓问方穆扬，“如果现在得这病的是你，你是不是希望我独自去爸妈家复习？”她相信方穆扬一定会和她做同样的选择。
“我当然不希望，我希望你在家照顾我。你就算要离开我，我也得跟你一块走。”
“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费霓无奈地笑笑，当她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偏来这么一件事打扰她的心情，但她绝不会让这件小事影响她的高考。
“不用为我担心，我知道我肯定会考上的。你相信吗？”费霓仍没失掉自信，她相信自己就算发着烧去高考也能考上。说这话的时候，费霓的眼睛很亮，眼里的光并没因突如其来的小病而黯淡。
“我相信。”
“既然你相信我能管好我自己，这几天你就搬到爸妈家住吧。”她病了，不仅不能帮方穆扬复习，还要让他照顾自己。要搁平时，她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可马上就要高考了。
方穆扬这次没说我搬过去，谁给你烧热水，谁照顾你，而是说：“我搬过去，根本没心情复习。”
“你有问题可以请教爸妈，他们远比我懂得多。”
“这才是问题，他们懂得太多，我拿问题请教他们，他们只会想这种怎么都不会，嫌弃我不够聪明。”方穆扬继续出卖自己的父母，“他们对你耐心，不是因为你是他们的儿媳，而是因为你够聪明。”
费霓并不完全相信方穆扬的话，“你真拿着问题去请教，他们难道能不理你？”
“可他们说的，我也听不懂啊。我的知识储备，完全不在他们的理解范围之内。涉及到考题，他们能和你交流，我和你也能交流，但我和他们完全不能交流。最近你帮我复习，我才终于找到了些学习的乐趣。我被他们打击两回，没准高考都不想参加了。而且，就算我想撇下你去爸妈家，老头子看我因为针尖大的小事儿就把你抛下了，他也得把我赶出去。”
费霓终于不像之前那么坚定，“可咱俩在一起，我也没办法像之前一样帮你复习。”
“有你在我身边，我就能安心复习。”把“复习”俩字省去，就是方穆扬的真心话。
方穆扬适时拉住了费霓的手，“霓，别再纠缠这事儿了，别人要知道了，肯定笑话咱俩没见过世面，为了这个跟感冒差不多的病，闹得跟绝症一样严重。”
费霓说服不了方穆扬独自搬到他父母家住，只能在别的方面注意，“咱们回去餐具毛巾都分开。”
方穆扬答应得很干脆，他在自行车后座垫了个垫子，让费霓赶快坐上去。敷的药在费霓右耳一侧，方穆扬仔细打量费霓的脸，“确实胖了一点。”
到了家，方穆扬把费霓的复习资料都收起来，“你已经复习得够好了，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放松。”
他取出二姐送他们的相机，给耳侧敷着药的费霓照了张相。
“现在你这个形象倒是和我很般配，平常我总觉得高攀了你。”
“你就贫吧。”费霓警告方穆扬，“这张照片不准洗出来。”
“其实现在也挺好看的，肿一点显得亲切，我喜欢你对我亲切一点。”
方穆扬连着给费霓拍了几张照片。
费霓又气又笑，因生病带来的难受和焦虑也减少了一半。她对方穆扬说：“别闹了，赶快去复习吧。”
他打开收音机，又把热水袋给她放到被子里，让她躺进去听。
“收音机里没准就有考点，你就权当复习了。”他给费霓掖好被角，和她说：“你躺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去干什么？”
“给我自己改善下伙食。你好好躺在床上休息。”方穆扬警告她，“你要是偷偷看书，我就默认你允许我亲你，你知道，我最禁不起你主动，到时候我可不管你有没有病。”
费霓当然不能让方穆扬亲他，她和他说话都带着厚纱布口罩，生怕传染了他。
“我走了，你就把口罩摘下来吧。”方穆扬把相机给费霓，“你要是不愿意睡觉，可以拍拍照片，等高考完了，我给你洗出来。”
因着方穆扬的警告，费霓抑制住了看书的冲动，她躺在床上听收音机，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睡着的费霓摘去了口罩。
方穆扬的手指还没落到费霓的脸，她就醒了，见方穆扬回来了，她赶忙拿起口罩戴上。
“哪有这么严重？只有小孩子才怕传染。”
“就这几天的事。”
和方穆扬一起回来的，还有一堆罐头。
方穆扬拉了个椅子坐在费霓床边，“把口罩摘了，吃罐头。”
“你自己吃吧，我没胃口。”
“知道你没胃口，才给你买了这个。”
方穆扬开了一罐菠萝罐头。
“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去拿个碗。”现在他俩不能分食一个罐头，只能分开吃。
“我不喜欢吃菠萝。”方穆扬开了罐头放在床头，就回到书桌前看复习资料，像他之前做惯了这种事。
费霓拿起相机拍下了方穆扬坐在书桌前复习的一瞬。
接下来的方穆扬大半时间都维持着相片里的姿势，他不再出去画画，而是呆在家里虔心复习。

第104章
高考的前一天，费霓的脸终于消了肿，不用再敷药贴。
方穆扬掐掐费霓的脸说：“你的脸瘦了。”
“离我远一点，我可能还没完全好。”
“你严重的时候都没传上我，现在更不会了。”
“还是注意一点好。”费霓主动和方穆扬保持距离，离远了打量他，“你的脸也瘦了。”
方穆扬经过这几日的苦读，又瘦了些，他跟旁人不一样，一瘦就瘦脸。
两人互相拍了照片，记录了下彼此的形象。
费霓又用照片拍下了今天的晚餐，这几天她奢侈得很，一点儿都不怕浪费胶卷，拍了几十张照片。
自从费霓确诊了腮腺炎，在她的要求下，两人开始分餐，各吃各的，碗筷都做了标记。这天晚上，如果不是方穆扬强烈要求，两人还将继续分餐。费霓部分满足了方穆扬的要求，她答应一起吃，不过夹菜时她要使用公筷。
就两个人还要用公筷，这还不如分餐呢，起码分餐不用那么麻烦。尽管心里不乐意，方穆扬还是答应了。
饭间，费霓先是用公筷给方穆扬夹了一筷牛肉，方穆扬又用公筷给费霓夹了一个丸子，谁都想不起来吃自己的，不停地为对方夹着。费霓看着自己饭碗的山尖，又看看方穆扬碗里堆积的菜，说：“咱们还是赶快吃吧。”
两人以水带酒，碰了碰杯。
费霓祝愿方穆扬明天考试超常发挥。
方穆扬祝愿费霓明天考试正常发挥。
明天就要高考了，可方穆扬接下来完全没提高考的事，直接过渡到了考后，他问费霓考完了想去哪儿旅行，他把两人想去的地方汇总一下，等考完了他就规划旅行路线。
方穆扬给费霓讲他去过的地方，他对各地风俗景观的熟悉程度就好像他是当地的居民，而不是一个观光客。
方穆扬告诉费霓：“当年你给我的钱我都买了画纸。要没有那些纸，我印象还不会那么深刻。”方穆扬当初串联的时候，把祖国大好河山看了个遍，还把空白画纸都变成了画，这些画插队的时候都给老乡了，有的在老乡家墙上，有的糊了窗户，他也不怎么心疼。最高兴的时候永远是正在画的时候，他画了那么多画，想保留的并不是很多。
费霓想起那些钱，是她给方穆扬的报酬，感谢他给了自己一箱子书，能够丰富自己贫瘠的精神生活。她打开箱子，发现这些书对她全无用处。
当方穆扬给费霓讲当年的游历时，费霓很为他的画没有留存下来而惋惜。
“你当初串联去了哪儿？”
费霓说：“我哪儿都没去。”当年大家一窝蜂坐火车去外地串联的时候，她也想出去看看，可她爸妈不放心她，哥哥姐姐也不带她去，她只好在家里闷着。后来一直没有远行的机会，连火车都没怎么坐过，她一直为此遗憾。
“没去正好，这次咱们坐车把你想去的地儿都转了。”当年方穆扬也想过和费霓一起去串联，只是想想而已，并没有说出口。费霓的家长但凡有点儿责任心，就不会允许自己女儿和另一个小学毕业不久的男孩子一起出远门。而以方穆扬对费霓的了解，即使费霓家长答应，她本人也不会答应。
“我考完了还要上班。”费霓又给方穆扬夹了一个丸子，“等咱俩上了学，就有寒暑假了，假期咱们再去。你还可以去外地写生。”
这次方穆扬画的画可不能再弄没了。
还没高考，费霓就在方穆扬的引领下开始畅想高考后的事儿，声音越来越轻快，仿佛喝的不是水而是酒。
费霓看着方穆扬笑，但很快又收敛了笑意，提前庆祝还没发生的事，很容易把这事儿给庆祝跑了，乐极生悲的也是有的。为了结果不悲，在正式结果出来前最好不要太乐。
“这些事儿咱们还是考完了再说吧。”费霓马上转换了话题，开始考方穆扬，帮他复习知识点。
她转变得太快，方穆扬不得不提醒她：“霓，咱们先吃饭。”
“嗯。”费霓拿公筷给自己夹了一些菜，就把碟子往方穆扬那推，“这些都是你的了，你多吃一点儿，这几天你都瘦了。”
复习从饭桌延续到了床上。费霓仍担心自己传染上方穆扬，背对着他跟他说话。
“刚才吃饭的时候不还面对面吗？”
“吃饭才多长时间。”费霓也觉得传染上方穆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她不愿意冒这个险，“高考完了你想怎样都行，现在咱们还是离远一点吧。”就算离着十米远，心也是近的。
“真的怎样都行？”
“真的。”
“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不会的。”费霓表完态就帮方穆扬梳理知识点，知识点都在她的脑子里，完全不用看书。
费霓越说考点越兴奋，可她为了不打扰方穆扬，到十点半就不再说话，假装自己睡着了。方穆扬知道她没睡着，问她：“睡了吗？”
费霓说：“睡吧。”
“可我睡不着，你再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呢？”
“说你最想说的。”
“那我就再给你讲讲等比数列吧。”
“也行。”
费霓又开始讲，一直讲到她自己睡着。
费霓的睡眠短却香甜，早上的白粥也很甜，方穆扬在粥里放了白糖。
方穆扬给费霓准备了两只备用钢笔，以防万一。出发前，方穆扬用围巾把费霓的脸围得严严实实，还给她戴了一顶帽子，她身上从衣服到鞋子包括手套都是方穆扬新买的。费霓坐着方穆扬的自行车到了考场，这天风大，耳边都是风声，她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前两天考的都是必考科目。考场外面很热闹，一出门全是等待考生的亲属，方穆扬被这场面震了一下，他觉得眼前的场面很适合入画，考场外对他的吸引力超过了考场内。在这么多人中找到彼此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费霓考完后总能在人群中辨认出方穆扬，隔着老远对他笑。
两人在人群中汇合，一起去吃中午饭，吃完又一起回到考场，考完再一起回家，回家背对着复习功课，费霓讲方穆扬听。
费霓没想到考题这么简单，要知道这样，她就把全部时间用在帮方穆扬复习上了。每门考试她都是早早做完了卷子，却等到最后一分钟才交卷，其他时间都用来一遍遍的检查。
第二天最后一门考完，费霓交了卷，出了考场穿过人群看见方穆扬旁边站着一个女孩子。和方穆扬说话的人叫许慧，小时候和方穆扬一起学画画，后来同父母迁移到了东北，之后又辗转换了几个地方，最近父母调回来，她也跟着回来，恰巧和方穆扬参加一场高考。是许慧先和方穆扬打的招呼，上次见还是十多岁的时候，两人长相身形都发生了一些变化，开始许慧只是觉得方穆扬面熟，并没马上认出方穆扬，认出他是之后的事。方穆扬每次都是他们考场第一个交考卷的，她没法子不注意。许慧从考场出来，看见考场里第一个交卷的人在外面站着速写，速写的方穆扬和以前的同伴重合到了一起。
“方穆扬！”怕方穆扬认不出自己，许慧提前做了自我介绍。看见旧时一起学画的同伴还在画，许慧又想起了他们一起学画的时候，那是她最无忧无虑的日子，最大的苦恼就是自己没有方穆扬的天赋，怎么画也不如他。出于气愤，她时不时地给方穆扬捣点儿乱。但是在捣乱方面的天赋，她更不如方穆扬。因为方穆扬的存在，她一度想放弃画画。可后来的那些日子里，给她最大安慰的仍是画笔。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她就想起方穆扬，她一直告诉自己，可不能输给这个人。她回来，从书店买了方穆扬的连环画，一页一页地看，想象他画油画是什么样子。
在许慧的提示下，方穆扬马上认出了她。这咋咋呼呼的劲儿，很难找出第二个。许慧告诉方穆扬，她报考了美院。她很激动地跟方穆扬提起过去，她描述得太具象，也勾起了方穆扬的回忆。
“你可真够棒的，每次都这么快交卷。”她等打考试铃交卷，还有题没做完。她最在意的只有画，方穆扬别的方面超过她，她完全无所谓。
方穆扬笑：“那是因为我会的太少了，不会的耗着也没意思。”
他俩多年没见，再见也没有寒暄，都不是那种人。许慧想和方穆扬说的话有很多，但现下方穆扬正在画画，她很想看看他什么水平，也就忘了之前想问他什么，只在一旁沉默着看他画。
别人把高考当作可以改变命运的大事，方穆扬却跟秋游差不多，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相机。这相机考试的时候一直放在监考考试那儿，考完了方穆扬就拿走了。
方穆扬一直站在那儿速写，笔不停动着，他的眼睛望向人群，始终望着，笔也停止了活动。许慧顺着方穆扬的目光看到了一个女孩子，女孩儿戴着大口罩看不见五官，踮起脚冲他们挥手，不，是冲方穆扬挥手。
方穆扬拿起相机拍下了冲他打招呼的费霓。一连拍了几张。
费霓走过来，方穆扬为他们彼此做了介绍。
他介绍费霓时说：“这是我爱人费霓，我们去年结的婚。”
考完试，费霓终于放心地把她的大口罩摘了，不必再担心她把谁给传染了。
通过方穆扬的介绍，费霓知道站他旁边的女孩儿当年和他一起学画，她笑着同许慧打招呼。
许慧对费霓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哪个学校的？”这话像男孩儿跟女孩儿搭讪，但许慧确实觉得费霓很像她见过的一个人。
费霓没离开过本城，小学也不是和许慧一个。
许慧这样向自己解释：“可能好看的人都有相似之处。”
她听周围的人讨论上午的数学题最后一题，发现和自己做的答案不一样，便问方穆扬和费霓答案是什么。方穆扬说他没有做。费霓对方穆扬没做早有预料，也不惊讶，很平静地跟许慧说了答案。
许慧一听和自己的答案完全不一样，而费霓的答案听上去很像正确答案。
费霓讲题的逻辑性激发了许慧对她的信任，许慧又把其他的数学题跟费霓对了一遍。对答案的结果让她很高兴，她和费霓不一样的地方大概有二十多分，以她对费霓的判断，费霓至少会有九十分，她大概率会及格。考试前，她妈妈特意请附中最好的数学老师给她补习，她硬着头皮学了一个月，果然有成效。
许慧问费霓：“谁帮你补习的？”费霓接受的中学教育不会比她强多少，考成这样绝对是找了补习老师。她没准今年考不上大学，要是明年再战，很需要费霓把她的补习老师介绍给她。
“我自己复习。”
许慧又重复了一遍：“你自己复习？”
费霓再一次给了肯定回答。
“那我以前肯定是在什么学习报上看见过你，所以觉得你特别熟。你是不是在报上传授过什么学习经验？”
“没有。”
“那我在哪儿见过你呢？”许慧问费霓，“你第一志愿填的哪个学校？”
费霓如实说了，许慧说：“光凭你的数学成绩，我就断定你能考上。”
许慧的话很多，挤占了方穆扬说话的空间。她头脑里一直思索在哪里见过费霓，她的眼睛一会儿转到方穆扬身上，一会儿转到费霓，终于有了答案。
方穆扬和她一起学画的时候画过一张女孩儿像，他画过不少同龄人，但那张女孩儿像许慧觉得最好，倒不是因为画中人好看，而是生动。
画中人很生动，仿佛就在她对面一样。她跟方穆扬说，她愿意拿自己画的最好的画和方穆扬的女孩儿像交换。方穆扬不愿意，因为拒绝得太干脆，伤了许慧的自尊心，可许慧太想要，她又提出拿他爸送她的画册跟方穆扬交换，她爸对她画画寄予厚望，所有东西都给她最好的，不仅是画纸和颜料，还有其他人看不到的画册和诸多名画1：1复制品。方穆扬这次不再坚决地说不换，而是犹豫了很久，但还是没答应。许慧随父亲去东北的那天，方穆扬同意跟她交换，并嘱咐她要好好保管他的画。
许慧带着方穆扬给她的画离开了家乡，多年过去了，她换了一个又一个居住地，那张画还在，这些年，她一直没忘磨练自己的技艺，方穆扬幼时的画法在现在的她看来太稚嫩，可她还是觉得生动。
因为太生动，总是激起她对过去的回忆，让她想起快乐的童年时光。那时她也有一双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眼睛。
那张画看得太多，画中人的五官她也记在了心里，以至看见成年后的费霓第一眼就觉得熟悉。
许慧又一次觉得方穆扬幸运，竟跟画里的人结了婚。
她对方穆扬说：“你还记得你当初送我的画吗？我还留着，到现在我也觉得画得好。”技艺当然是重要的，但打动人的往往不是技术。
这在费霓听来却别有意味，一起画画的同伴还保留着幼时方穆扬画的画，可眼前两个人的坦然，不容她往别的方面想。
许慧的目光转向费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画张相吧。”她可不是以前的许慧了，她要让方穆扬看看，她现在画得不比他差。当年那么轻视她，她自己的画怎么就不如那些复制品了？可她又不能骂方穆扬的审美差，他无论是画画还是结婚，审美都是很好的。
费霓只给方穆扬做过模特，并不习惯接受其他人的注视，很委婉地拒绝了。
许慧说：“不要这么急着拒绝，你看看我现在的画，再做决定。明天你有空吗？”
费霓同许慧说，她明天还要考英语。必考科目考两天，第三天报考外语专业的考生要加试英语。
“你报的外语专业？现在国家确实急缺外语人才。”许慧肯定了费霓要报考的专业，又回到了原先的话题，“那你明天下午有空吧。你要不想去我家的话，我带我的画来找你。”
费霓想不通不过匆匆一面，许慧为何非要给她画像。方穆扬却是明白的，多年不见，这人还是这么争强好胜，非要胜他一筹，每次画画都当成考试。他画了童年的费霓，她就要画成年的费霓，还要画得比他好。
许慧追问道：“如果明天没空的话，你哪天……”
费霓只好答道：“明天我有空。”
“那我明天去找你们吧。我还没送你们结婚礼物呢。”许慧看向方穆扬的相机，“把相机给我，我给你俩照一张相吧，夫妻一同参加高考，很有纪念意义。”
费霓的目光转向方穆扬，方穆扬把相机给许慧。他伸手去揽费霓的肩膀，又怕她在人群里不好意思，伸出的手最终放回了裤子口袋里。在卧室里多亲近的人出来都得保持距离。两人对视着笑了笑，许慧用相机捕捉到了这一幕。
正式照相的时候，费霓没看向方穆扬，尽管费霓上半身和方穆扬保持着距离，但双脚的站位还是暴露了两人的关系。
费霓接过许慧手中的相机，“我给你俩也拍一张吧。”
这么多年没见，在高考考场见了也是缘分。
许慧发现方穆扬现在比她高多了，他俩上一次见面，方穆扬也就比她高几公分。
拍完了，许慧对方穆扬说：“你也给我俩拍一张。”
许慧很自然地揽住费霓的肩膀，因为都是女的，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许慧主动提议，胶卷由她去洗。
方穆扬拒绝了她的建议，“我自己洗。”
许慧写了自家的地址和电话给费霓，欢迎他们去自己家做客，又让费霓写一个给她，她明天好去她家拜访。
费霓写了个地址，她告诉许慧他们家没电话。
许慧看了地址，结合他俩没电话，判断费霓和方穆扬不和父母同住。
两人交换了地址，道了再见。只一面的功夫，许慧就和费霓熟了。
等许慧走了，费霓上了方穆扬的自行车后座，问他：“考试感觉怎么样？”她虽然想问方穆扬送了许慧什么画，但这远不如高考重要。
“还不错，挺好的。”方穆扬觉得自己考得也就那样，但如果说不好，考完费霓马上就会给他补课，让他提前为下一次考试做准备，那可太难受了。
“我请你下馆子。”
两天考试结束，方穆扬彻底解放了。费霓报考的专业是英语语言文学，需要在明天加试英语，担子还未全部卸掉。她本来打算考完了再和方穆扬来这儿好好庆祝一下，但她实在想让瘦了的方穆扬吃顿好的，就把庆祝的时间提前了。
点餐时费霓很大方，还点了一瓶酒，“带回去咱们明天喝，明天我要和你把这瓶酒都喝完。”
方穆扬虽然不考英语，但他比费霓起得还早，费霓醒来就闻见了西红柿味。
方穆扬在给她煮西红柿面。
冬天的西红柿并不是那么容易买到，也不知道方穆扬是从哪儿搞来的。
费霓的病完全好了，而方穆扬的考试已经结束，费霓很放心地和方穆扬吃一碗西红柿面。
吃完方穆扬做的面，费霓又坐着方穆扬的自行车到了考场。
英语和其他科目一样简单，费霓很快就做完了考题，虽然很有信心，但还是检查了几遍才交卷。
紧随她一起出来的是一个男孩子。男生叫苏竟，在考场上一眼就认出了费霓是他去年在冰场遇到的女孩儿。他坐在费霓旁边的桌子上，随时可以看到费霓的做题情况。他还没做翻译题，费霓就已经把卷子做完了。他自认英语不差，费霓的做题速度给了他很大压力。不过直到他写完了卷子，费霓才交卷。
苏竟问费霓考得怎么样，费霓说还行。考完了陌生人互相问考试情况是很平常的事，费霓看到这个年龄不到二十岁的男孩儿，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高考恢复得太晚了。她很羡慕眼前的男孩子，高中毕了业就可以参加高考。如果高考一直存在，她早就读研了，费霓想起方穆扬跟她说的考研……
“你是不是觉得这回的英语题很简单？”
“还好。”反正不难。
“你准备去哪个学校？”
听完费霓的回答，苏竟说：“咱们以后可能就是校友了。”大概率还是同一个专业。

第105章
费霓出现在方穆扬的相机取景框里，今天的费霓没有带大口罩，粗棒针围巾把她整个下巴颏圈起来，更衬得她脸小。方穆扬第一感觉是费霓考得不错，如果考得不好，一不会铃没打就交卷，二不会这样善谈。
苏竟主动和费霓谈起他正在看的小说，那本小说的英文版费霓恰好也看过。苏竟和费霓谈他看的书时，不小心说错了里面配角的名字，费霓很委婉地纠正了他。
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丢了面子，懊恼是双倍的。懊恼之外还有惭愧，费霓却不觉得苏竟有惭愧的必要，自己比眼前的男孩子大好几岁，比他懂得多是多么正常的事。
可苏竟还是不争气地脸红了，这完全在费霓的经验之外。方穆扬从没在她面前脸红过，只有她面对方穆扬脸红的份儿。
费霓劝解他，说记错名字是很正常的事，她很快滑过了这这一点，同苏竟分享自己的见解，偶尔引用书里的原文。
苏竟原先只觉得费霓漂亮可亲，跟她谈论自己看过的小说有想要炫耀的意思在里面，意思是我年龄虽然比你小，但我懂得不比你少，你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看，以此来获得和费霓平等交流的机会。
然而他看的书，费霓不光看过，看的还是原版，英文发音也比他要好得多，不光比他强，还比他上过大学的姐姐强。自己在费霓面前完全是班门弄斧。
他一面觉得惭愧，一面对费霓多了分崇拜，惭愧崇拜之余又觉得费霓很可亲，她的语气神态都那么温和，费霓指出他的错误时很委婉，很顾及他的自尊，如果不是他在喜欢的人面前格外敏感，他将会认为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竟到底年轻，眼里的欣赏完全遮盖不住。费霓只当他是个小孩子，对自己的崇拜完全是因为阅历不足所致。但这一时的崇拜仍让她感到高兴。这些年她在制帽厂做帽子，所有看过的书都靠自己消化，没有一个人可以分享，这么按捺着、按捺着终于浇灭了想要跟人交流的欲望，然而遇到了可以交流的人，表达欲又冒了出来。方穆扬，是她的第一个听众，很长时间内，也是她唯一的听众。
这个听众给了她莫大的安慰。
她以前只把自己的见解说给方穆扬听，方穆扬能懂得她的话，有时她也纳闷方穆扬怎么连书都没看就能接上她的思路。
方穆扬懂她，却不会崇拜她。当她的成绩完全碾压方穆扬的时候，方穆扬都没有崇拜她，只会往她的书桌里放苍蝇。后来方穆扬有了些小名气，读者来信一封封地送到家里来，就更不会崇拜她。她根本想不到方穆扬会崇拜什么人。
苏竟虽然不能够完全懂她的话，却是一个绝好的听众，他从眼神到点头都绝好地表现了对费霓的赞赏。他从费霓这里得到了他期望之外的东西，他实在没想到这个温和漂亮的女孩子会给他这么多的惊喜。
苏竟请费霓晚上看内部电影，四十年代美国片。电影票很难搞到。
费霓听到片名犹疑了下，她知道这部片子一度评价很高。但很快她感谢了苏竟的好意，说自己今晚没时间。
费霓不是不想去，可她今晚要和方穆扬一块儿过，总不能人家请她看电影，她说对不起能给我两张票么，我的丈夫也要去看。
苏竟很失望，“你要改变主意直接去资料馆，开场前我都在门外等你。”
费霓觉得苏竟对自己过分热情了些，可苏竟在费霓眼里还小，她并没往别的方面想。只当是苏竟读了书需要一个人交流他的感想，像她一样。
费霓告诉苏竟：“晚上我已经和我爱人有安排了。”
“你爱人？你才多大就结婚了？”苏竟不是不惊讶。照苏竟看来，费霓看着确实比他成熟，可也不过是二十来岁的样子。
费霓笑：“我早过了结婚年龄了。”她马上就要过二十三岁的生日了。
苏竟得知费霓结婚掩不住的失落，他还年轻，总觉得结婚是很遥远的事情，以至觉得对费霓也很遥远。
费霓指了指不远处拍照的方穆扬，跟苏竟介绍：“那就是我爱人。”
她偏过脸，心道再这么拍下去，又得买胶卷了。
苏竟一眼就认出了方穆扬，是溜冰场陪着费霓的那一个，后来还帮了他的忙。他们还在一起，竟然还结婚了。
苏竟不得不承认，他们俩在一起看着确实很般配。
只怪自己年纪太小了，如果自己再大两岁，未必是这个结果。
苏竟强撑出一个微笑：“希望咱们再次见面就是同学了。
费霓别了苏竟，跳上了方穆扬的自行车，“等久了吧。”如果不是方穆扬在外面等着，费霓还要再检查一遍才胶卷，她怕他等得太久。
“刚才聊什么，聊得这么高兴？”
费霓说：“一本书。”
“我看没看过？”
“没看过。”其实是看过的，假装完全不认识里面的单词，哄着费霓给他读。
“那你回去一定得给我讲一讲。”方穆扬笑，“等你回家我给你做一个胸针，上面刻两个字：已婚。凡是有人过来跟你搭讪，看到上面两个字，立刻知趣地离开。”
“你就没个正经吧。”费霓觉得方穆扬完全想多了，“人家比咱俩小那么多，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想跟人讨论讨论他看过的书。”而且这比别人因为她的长相来搭讪更让费霓有成就感。
方穆扬笑着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想得可多了。”
费霓也笑：“一般人可没你脸皮厚。”她又想起苏竟脸红的样子，也不知道方穆扬像他这个年纪会不会脸红，如果脸红是对着谁脸红。她这辈子大概是无缘得见方穆扬脸红的样子了。
虽然她实在想见一见。
英语考试进一步增强了费霓的自信，她几乎确定自己要上大学了，就只差一张录取通知书。然而这确定之中又有一点点遗憾，“人家十八岁就能上大学，咱们比人家大这么多，还得跟他们做同学。”
方穆扬心想，费霓这是已经默认他会上大学了，然而通知书下来是明年的事，方穆扬很难为明年的事感到烦恼。
老方一早说了，让费霓考完去家里吃。正巧遇上卖糖葫芦的，方穆扬买了四串，连杨阿姨都给买了，唯独没买自己的。费霓咬了一口就把自己手中的糖葫芦递给方穆扬，让他也吃。两人走到方家门口的时候，一串糖葫芦已经被他俩分吃完了。
老方问了几句费霓考试情况，为她放了心。他知道以自己儿子的水平考上大学是很困难的事，为了顾全逆子的自尊心，他一个字都没问他。当初考试之前，他和老伴本来想给逆子介绍几个辅导老师，逆子直接拒绝。
老方当时批评方穆扬，不考就不考，既然考就应该好好学，争取一次就考上。同样的考卷，要是比儿媳差个几十分，怎么好意思。方穆扬当即纠正了他的错误，怎么会差几十分，保守估计，费霓也得比他高一百多分。老方看逆子面无惭色，心里感叹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儿子，自己要比老伴差这么些，简直要羞惭而死。
饭间，老方又做了番自我检讨，主要说自己如何耽误了方穆扬，方穆扬小时候如何聪明，如何好学，如果不是因为他，方穆扬肯定能读完高中，正式读完高中，考大学估计没什么问题。这些话主要为以后方穆扬考不上大学做铺垫。
费霓很怀疑公公口中的话，说方穆扬如何聪明她是相信的，可他说方穆扬多么好学，就完全背离了事实。
方穆扬提醒父亲：“我和费霓是小学同学。”
老方马上沉默，恨儿子早不提醒自己，这番谎话恐怕要影响自己在儿媳心里的形象。
费霓也很愿意为自己的丈夫遮羞：“穆扬确实是很聪明的，就是这次复习时间稍微有点紧。”
两人都为方穆扬考不上大学找了一番理由。
费霓并没有因高考耽误自己的日常计划，又从老方这里领了手稿去整理。
老方心里感叹，逆子何德何能，娶了这样一个妻子。为免逆子在儿媳面前太没尊严，他决定为逆子多请几个辅导老师，争取下次高考能考上，这次他是完全不报任何希望了。
临走前，老方给了费霓两张电影票，那是上礼拜方穆扬让他留的。
费霓看电影票上的片名，正是苏竟请她看的那一出。
费霓带着老方的手稿回了自家小院，方穆扬笑她：“你倒一刻也不让自己闲着，刚考完，就给自己找了事做。”
费霓本想让方穆扬轻松几日，可为了方穆扬的前途，如果他这次真的没考好，这段时间是最好的补课时间，等她上了学，就不能常住小院了，一周才能回来一次，那时想给方穆扬补课也不能了。想到这儿，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和方穆扬对一对答案，摸摸他的底，他要是大部分都做出来了，那当然好，可要是做不出，她也好利用上学前的时间给方穆扬查漏补缺。
费霓早已料到了方穆扬的不情愿，在说正事之前，她笑着对方穆扬说：“这些天你照顾我辛苦了，今天轮到我伺候你。”
她按住方穆扬的肩膀，让他在椅子上坐着，“我去给你泡茶。”
泡了茶，费霓又在一旁给方穆扬剥橘子，她剥了白丝，放自己嘴里，又把橘子瓣送到方穆扬嘴边，像方穆扬之前对她做的那样。
她问方穆扬：“甜么？”
当然是甜的。
她连往方穆扬嘴里送了好几个橘子瓣。
方穆扬握住她的手，把橘子送进了自己嘴里。
费霓本来是主动的，一下子被动起来。
他俩吃了会子橘子，都忘了许慧要来。
他们忘了，许慧却不能忘。
到点，许慧来敲他们的门，连敲了几下，费霓离了方穆扬这个人形椅子，忙站在镜子前理自己的头发，她的双手搁在脸上，等待着温度降了。
许慧一进门就注意到了石子路还有堵住月亮门的木门，她尤其喜欢这扇门。
费霓脸上的温度降了，出来迎客。
“你们的房子真好。”
许慧此次来做客带了一瓶酒还有两幅画，一副是她画的最满意的，另一幅则是当年方穆扬跟她换的画，她觉得方穆扬和费霓也应该很想见见这幅画。
方穆扬的画室让她暂时忘却了她的来意。她没办法不注意到画室的落地窗，顺着落地窗忘进去，她发现了自己理想中的画室，有天窗，有落地窗，等到桃花盛开的日子，从落地窗往外望，便能看见满树的桃花，那真是一番盛景。方穆扬这个人可真是太会享受了。
跟方穆扬的画室一比，她自己的画室就显得太过简陋了。方穆扬这里的一切都是可理想的。他有独立的小院，有含天窗和落地窗的画室，还有一位妻子。
许慧所能想象的结婚最大的好处，便是有了一位可靠的模特。除了自己的丈夫和妻子，谁愿意充当自己的人体模特呢？答案是没有。她很需要一位人体模特，可如果她向别人提这个要求，别人很难不认为她是一个女流氓。方穆扬就没有这个问题，他随时可以向费霓提出此种要求，就算费霓拒绝，也没有任何风险。
可她也不能就为了有个人体模特就结婚，那多少有些不明智。她越想越觉得方穆扬幸运，娶了自小就喜欢的女孩子，可以随时在自己的画室里画她。
许慧这样羡慕，方穆扬一时有些不忍，竟想说如果她需要，画室也可以借她暂用。但他太了解许慧的秉性，知道被她缠上，这画室就不只是被她暂用了。许慧是一个除了画画，完全没有私人生活的人，这会导致以后他和费霓也没有任何私人生活。
许慧不仅表达了对方穆扬画室的欣赏，她对卧室客厅洗手间都很赞赏，尤其欣赏卧室的月亮。
她问方穆扬这副月亮是在什么时候在哪儿画的，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费霓想起了方穆扬画这幅画的场景，又回忆起了那种晕眩感，下意识地去理自己的头发，来遮掩羞涩。
方穆扬告诉许慧，那是透过天窗看到的八月十五的月亮。
“画这幅画的时候你一定喝了酒吧。”
方穆扬不承认也不否认。
许慧看到这幅画有些挫败，她并不认为方穆扬的技术比她高多少，但他构思的玄妙却是她没有的。
费霓撤了冷茶，又给许慧倒了新茶，端出了水果和他们之前买的点心。
许慧觉得时间可真是个神奇的东西，画上的小女孩儿如今成了成年人，作为女主人招待她。
不光她想不到，方穆扬大概也想不到。
费霓问：“我能看看你的画么？”
“当然。”她来就是给他们看画的。
她先把自己的画给费霓看。
费霓发现真是画如其人，她在方穆扬的画里永远能看到一股随意，但许慧的画则张扬着一种野心，这种野心完全不怕人看见，恰恰相反，她怕人看不见，野心里有股天真。
费霓把她的想法说给许慧听，许慧想了想说：“你说得很有道理。”
费霓不禁笑，这人确实是很天真的。
“那你同意当我的模特了？”
费霓忍不住问：“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这个嘛……你看看这画就知道了。”
许慧又把另一副画拿给费霓看，隔着十多年的岁月，费霓认出了画上的人是自己。
画上的人既陌生又熟悉，那时的她还梳着两个辫子，穿白衬衫花裙子，眼里混合着骄傲和希望，觉得只要努力，想要什么都可以凭双手获得。
照片拍不出来画上的神情，而且她为数不多的照片跟这画比起来就太小了。她记得她的童年，但有的年份只模糊得剩下了个壳子。
这幅画勾起了她的记忆。
画当然不是许慧画的，画成这样，除了方穆扬，她想不到别的人。
可她也实在想不出方穆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画她。
她不记得小学时候，方穆扬对她有什么特殊感情。
她从画里发现，方穆扬绝对是不讨厌她的，画讨厌的人绝对不是现在这副样子。甚至有点儿喜欢，要是不喜欢，是不可能捕捉细节捕捉得这样的到位的。
大概是画画的人对模特的喜欢，费霓想。
费霓对许慧说谢谢，许慧抱歉地说：“这是方穆扬跟我换的，我还要带走。”虽然她知道这画对费霓和方穆扬很重要，但这画既然送给了她，她就必须要自己收藏，除非……
费霓下意识地问：“拿什么换的？”
“我爸爸送我的画册。”当初许慧为了这幅画，把爸爸送给她的画册大半都给了方穆扬，她本来以为有新的画册，毕竟这些画册都是复制版，可随后她连画自己想要画的画都变得困难起来，那些画册她也再没见过。
方穆扬提议：“那咱们再换过来吧，反正这画你也看了这么多年了。”
许慧笑：“这幅画在你心里就只值那些画册吗？”有费霓在，许慧相信方穆扬绝对不敢说是。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卧室的那副月亮，还有，我希望我能在你的画室里给费霓画一张像，要是你都同意的话，我就把这张画给你们留下。”
许慧提条件提得很是理直气壮，一点没有不好意思。
这幅女童像许慧不光看，还临摹了不止一遍，找方穆扬画这画的感觉，她最终发现她无法还原方穆扬画这幅画时的心情，因为她对画中人并无特殊感情。只有看画里的人时刻怀抱着一种喜悦之情，才能画出来。
许慧问方穆扬：“你是不是早就喜欢上费霓了？”
如果许慧不提，方穆扬都快要忘了。当年他画费霓，完全是看着她就高兴，这高兴跟看到一朵花一片云时的喜悦之情没什么不同。他是以一种审美化的眼光来看待费霓。他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很难还原十几年前的孩童心情，当时他只是觉得她有意思，看见她就高兴。
当然那也可以称之为喜欢，但这喜欢完全没有想要占有的意思，只是看着就足够了，谁会想要占有一片云呢？而现在他则是想要完整地占有她，他现在完全画不出当年的感觉了，因为画不出，所以格外的想要保留，做一个纪念。
方穆扬很坚决地说：“卧室的画不能给你，别的你可以挑一张带走。”
“可我就想要那副月亮。”许慧认定这个家里费霓更能做主，“你愿意跟我换吗？不换也没关系，我会为你们保管得很好。”
现在她看到方穆扬房间的月亮又重现了她当年的心情，那就是超过他，并把他画的画弄过来收藏。为了月亮，她愿意牺牲这副她很有感情的画作。
费霓一看到月亮就想到那天的晕眩感，她自然不能让画落到别人手里。至于她童年的画，只能送给许慧保管了，谁叫方穆扬为了几本画册，把她的画像卖给许慧了呢。

第106章
方穆扬见费霓不肯割爱，便对许慧说：“那就有劳你帮我们保管了。需要的话，我去给你配个画框。”他料定许慧既然把画拿来了，便不会轻易带走，只不过留到他们这儿是有条件的，他等着许慧提出新的条件。
“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这画虽然是我的，但考虑到你们这么喜欢，我愿意在你们这儿放一阵。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怕他们不肯问，自己没台阶下，许慧直接对着费霓说道：“我想在隔壁的画室给你画一张像，你要答应的话，这画你们可以先替我保留着。”
许慧想方穆扬没和费霓在一块的时候就画人家，结了婚肯定给费霓画过不少像，她要给费霓画一张，胜过方穆扬之前画的。
她今天为画费霓特意带了酒。费霓的美太端正了，再过一点就是板正，但看见费霓的第一眼，许慧就发现了她端正后的俏皮轻盈。这种轻盈大概只有见着方穆扬才有，她仍记着费霓踮着脚挥手向方穆扬打招呼这一幕，她要想得见需要一点酒。
许慧喜欢从端庄的人那里找妩媚，油滑的人那里找诚实，她不喜欢画常态，却喜欢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一点异样。即使没有方穆扬，她也很想画画费霓。
费霓很想要回她童年的像，为了要回，她愿意给许慧当一天的模特，只不过今天不行，明天她还要上班，得等礼拜天。
事情办成，许慧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她问方穆扬：“能让我看看你其他的画吗？”
许慧一副一副地看过去，她本来想着选一张跟方穆扬换的，只是想要的不只一张，一时拿不定主意。
她问方穆扬在做什么工作，得知待业在家，心里羡慕之情更甚。有这么一间画室，还可以随时画画，真是神仙过的日子。费霓竟然也不催他去找个正式工作。
有这么一个老婆在，才可以画时下并不欢迎的画，只为着满足自己的画瘾。
方穆扬用油画方式去临摹文人画许慧不惊讶，在废弃的毛巾上画他老婆许慧也不惊讶，让许慧惊讶的是在方穆扬的画里，远郊老农在田边看着麦田喝水啃玉米饼也自有一副怡然自得的派头，那看麦田的目光跟一个封建领主巡视他的领地没什么不同。她也画过农民劳作，她也画出了喜悦之情，可她画的时候就当它是假的。
但方穆扬画的喜悦是真的，因为他画的是劳作间隙。
许慧当过两年知青，那是她最难熬的日子。在她下乡之前，她关于乡下有许多田园牧歌式的想象，可真到了乡下，只觉得痛苦，每时每刻都想离开，她想着种田可是太苦了，幸好后来生产队让她画宣传画抵工分，她才从苦役中逃脱出来，偶尔她在宣传画上画农民如何热爱劳动，她都觉得自己对不起乡亲们，为了交差回避了他们的苦难，因为劳动于她，实在没什么乐趣可言。
如果不是方穆扬的画，许慧都想不起劳动时她也有快乐的时候。最快乐的时候莫过于干完活儿休息的时光，劳动时越累，休息时越快乐，就连坐在低头喝水看云，都觉得这云比平常要好看些，因这休息太难得。平时劳动辛苦，年底算工分分红时也是快乐的，平时的辛苦在这时都有了收获，她终于可以靠自己挣钱了。
只有方穆扬自己有这种经验，才能准确地捕捉到这种喜悦。
许慧想，方穆扬可真是贪享受，在有钱有闲暇时享受不难，在沉重的劳作之后还能有意识的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才难得。她以前总想着离了乡下，离了宣传队，她要如何如何画自己想要的画，而方穆扬不脱离这些也能画他想画的，他随时随地都能享受。
许慧对方穆扬说：“你愿意拿这张画跟我换么？”
所有画里，这幅画是最适合参加美展的，其他的好是好，但不符合时下审美。如果方穆扬打算拿这幅画去参加美展，势必是不会给她的。
方穆扬犹疑了几秒，同意了。
许慧收获颇丰，高高兴兴地走了。方穆扬送走了许慧，跟费霓一起欣赏自己幼时画的画。
费霓打量着画中的自己，问方穆扬：“你是怎么画的这个？印象里你没怎么看过我。”她很喜欢这张画，如果对她没有足够多的观察，绝对画不出，可如果方穆扬一直观察她，她又怎么会没有任何知觉。
“别说以前，就是前些天你给爸整理手稿，我在背后看你，你不也没察觉么？”
更别说她以前打苍蝇的时候，她眼里只有苍蝇，哪里装得下他？
“你为什么画我？”她隐约知道，但她想听方穆扬亲口说。
“因为你有意思，我总忍不住看你。”其实是费霓先看他的，他开始以为费霓是老师派来的细作，一到下课就盯紧他，看他是不是惹事儿，末了他才知道费霓是观察学习他怎么打苍蝇以便学以致用，因为他捉住的苍蝇一向很多。可他自己是不打苍蝇的，他在瓶子里设了饵等着苍蝇自投罗网，要不是费霓老盯着他，他还发现不了这个看起来很聪明的女孩子其实笨得可爱，每天都特别努力抓苍蝇，却经常一只都抓不到。
“你那时画了不少人吧。”
“你是我画的人里最美的。”费霓落在画上的时候，方穆扬才意识到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方穆扬那时眼里只有两种人，不分男女，不分美丑，只分他想画的，他不想画的，他有探究欲望的不光想多看几眼还要落在画纸上，没有画纸，他在课本的空白处也要画一画，就算没纸没笔，他还可以在脑子里画。没探究欲望的长得再美他顶多多看一眼，画是不会画的，倒不只是因为画纸颜料有限，而是因为没有热情，像他这种没耐性的人，连续几个小时干一件事是需要极大热情的，否则根本干不成。
“你就哄我吧。”
“怎么又不信我了？”方穆扬的手指很耐烦地帮费霓理头发，“就算不信我，也要自信，你见过比你长得美的吗？”
“又说昏话。”费霓伸出指头去戳方穆扬的额头，“是不是我上班的时候，你都在外边画画？”刚才许慧要去的画，看画画的时间，明显是方穆扬辞去工作复习的时候画的。
方穆扬去亲费霓的眼睛，“你可真是拥有一双慧眼。”考前，他连着照顾了费霓几日，费霓言语间很是不好意思，他要是考不上，费霓没准觉得是她的病耽误了他，倒不如让她认为是他一直没好好复习。考坏了，也跟她的病不相干。
“你白天在外面画画，等到我快下班再坐在书桌前哄我？”
“我没有哄你。”
方穆扬并没说他白天在家复习，只是费霓下班回家看见坐在书桌前的方穆扬觉得理当如此。
费霓不跟方穆扬计较往事，他是去画画了，又不是去干别的。
“我看你这次考上的可能性不大。”费霓为照顾方穆扬的自尊心，斟酌着用词，“趁我还记着高考题，我先写下来，你再做一遍，我看你哪儿不会好针对性地帮你复习。”
费霓主动在方穆扬脸上亲了下，“我必须现在整理出来，要不然就忘了。”
费霓上午考完试，下午又坐在桌前继续埋头苦写。
方穆扬心疼她，主动提起之前费霓的承诺：“你还记得吗？你说考完了我想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等晚上好不好？”费霓低声同方穆扬说“晚上都听你的，你说怎样就怎样。”
方穆扬站在费霓后面给她捏肩，“我是想让你歇一歇。”
费霓的脸有些发红，她不免陷入了自我怀疑，是不是因为她喜欢那件事儿，方穆扬一向她提要求，她就马上想到那方面去，尽管方穆扬有时并没有那种想法。
方穆扬的手劲儿恰到好处，费霓绷着的一股劲儿卸了，整个人软了下来，几乎要失去了意志力。
她还要趁着这股劲儿把高考题都写一遍，只能把方穆扬赶到别处去，“你不是要洗照片吗？”
方穆扬给费霓泡了茶，临时搭了个暗房，去洗照片。洗照片是其次，他主要是趁着这个功夫回忆自己做的考题，他考前临时抱佛脚记了不少，考试时派上了用场。可这记忆时效性很短，现在费霓再考他，他恐怕连考场上会做的题目都忘了。他要想不起来，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补课。
费霓凭着回忆把高考题重写了一遍，方穆扬本想趁着还有记忆，把题给做了，不料费霓却大发慈悲，让他休息两天再做，理由是他这段时间太辛苦了，不仅要画画复习，还要照顾生病的她。
方穆扬则坚持马上做，就连两人去看电影的路上，方穆扬都在做题。费霓说题，方穆扬马上给答案。
湛蓝的夜里，费霓坐在自行车后座，整张脸被围巾抱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费霓的眼睛含着笑，方穆扬的成绩并没她想得那样糟糕，真是件好事情。

第107章
进场时，费霓并没看见请她来看同场电影的苏竟，却看见了苏瑜。
苏瑜最近虽然没和方穆扬合作，但他出的连环画，她都看了，只是她翻看报上连环画的评论，并没找到田雪英写的，大概是因为方穆扬的连环画有了些名气，不需自家人这么不遗余力地宣传。
她特意给制帽厂打电话问田雪英的情况，田雪英确实是制帽厂的职工，不过已经退休了。她猜测着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情况，报上的“田雪英”真是方穆扬的岳母；至于第二种，署名“田雪英”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评论真正的作者要么是方穆扬，要么是他的妻子，署别的名字是怕自卖自夸太明显。
苏瑜看见方穆扬费霓，主动先和费霓打招呼，而后才是方穆扬。她很注意和年轻已婚男人保持界限，尤其她曾短暂地看上过方穆扬，为了证明她对方穆扬绝无他念，她对费霓，远比对方穆扬热情。而且她觉得费霓更接近“田雪英”。
她新近新给话剧社写了个剧本，很想看看“田雪英”的评论。
苏瑜对费霓说，最近她没在报上看到“田雪英”的评论，很是遗憾，她想通过费霓转达田雪英女士，除了方穆扬的连环画，她也可以写些别的书评。她很想这周去拜望一下田阿姨，不知是否有空。
费霓自然不能让苏瑜去拜访她的母亲，她的母亲雪英女士更愿意和人探讨咸菜如何腌制以及毛衣的不同织法，至于苏瑜要谈的，她绝对没有兴趣。
可她又不想承认，书评其实是她写的，自卖自夸削弱了文章的说服力，实际上即使方穆扬不是她的丈夫，她也觉得好。
方穆扬见费霓犹豫，直接代费霓承认了，他对苏瑜说：“你要拜访的人就在你面前。”
费霓不好意思地笑笑。
苏瑜因为费霓和田女士的特殊关系，很有和她聊天的兴致。
聊着聊着，她问费霓：“你有没有换工作的打算？我或许可以帮一点忙。”她不能保证一定能换，但如果费霓有意愿的话，她可以帮费霓想想办法，毕竟她认识的人多些。
费霓很感激苏瑜的好意，虽然只是试一试，并不一定能做成。谢完之后，费霓同苏瑜说，她参加了前两天的高考，不出意外，她应该能上学，就不劳烦苏瑜帮忙了。
苏瑜上下打量了一眼费霓，学校确实比其他地方更适合她。
苏瑜又问费霓最近有没有看话剧，费霓先说没看，但她很快理解了苏瑜的意图，问她有没有推荐。
苏瑜这才说起最近话剧团在演她写的戏，如果费霓有兴趣，她可以给她两张票子。
费霓说：“那当然好。”她也愿意看看现在的新戏，以前的老几出她都会背了。
遇到电影里的亲密戏份，苏瑜虽然连正式的恋爱都没谈过，但内部电影看多了，现在对这种戏份适应得很好，看的时候很是坦然。费霓却不如她自然。
费霓左边坐着苏瑜，右边坐着方穆扬，刚才停了一次电，方穆扬趁机握住了费霓的手，手指去搔费霓的手心，似有若无的，弄得她发痒，想挣脱又挣脱不出来，虽然握得隐蔽，但费霓总怕苏瑜扭头看见，看电影看到亲热戏份时心就一阵阵的乱跳，虽是冬天，手心却有了汗。
电影很好，是费霓从没看过的那一类，散场后费霓和苏瑜交流彼此的看法。苏瑜和费霓本就有话说，加上苏瑜为了和方穆扬保持距离，也不找他说话，费霓又因为方穆扬是自己人，太熟了，就不会为了客气把他拉到谈话中，所以这一段谈话，方穆扬完全保持了沉默。
方穆扬借着空当回想电影的构图，心想这导演肯定是有美术功底的。思考并不妨碍他的动作，他怕费霓的手冻着，把她的手揣到了自己口袋，在口袋里帮她捂。
又说了好一会儿，费霓才同苏瑜道了再见，跳到自行车后座。
方穆扬同她说：“我都以为你忘了我了。”
费霓不接他的话茬儿，心道就算她想忘了他，他也不会允许，她的手心被他捂得热热的。
“看电影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她要他松开，他一直握着。
“哪样？”
“又装听不明白了。”
“我有一幕场景很喜欢，怕忘了，在你手里画一画。”
费霓回想起那感觉，方穆扬好像确实在画图。
“你为什么不在你的手心画？”
“因为我觉得你也喜欢。”
“你脸皮真厚。”费霓忍不住笑，她真是拿方穆扬没办法。
“你教我画画好不好？”
第一节 课，方穆扬让费霓随意发挥，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他要因材施教。
“那我就画你吧。”费霓把昨天买的酒开了，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在画布上画方穆扬的五官，她打着观察方穆扬的名目看他，比以前都要看得肆意，可方穆扬迎上她的目光，一点儿都不知道躲。好在她喝了酒，要搁往常，她早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
“你这个人为什么不会脸红？”
“那是你没注意而已。”
费霓又喝了一小口酒，“根本就不存在的事，我再怎么注意也没用。”
“你这话说得很有问题，你得穷尽一切可能，才能证明这件事不存在。其实你只要主动亲亲我，你就会发现我这人很没出息。”
“我又不是没……”
她也是主动亲过他的。
方穆扬笑道，“咱俩结婚一年多了，我也长进了些，不至于现在这样就脸红，你得再主动些。”
费霓走过来主动把方穆扬当了椅子，她喝醉了总比平常大胆些，她坐在新椅子上面去亲方穆扬的脸，又仔细打量他脸上的颜色，伸出手指在他耳朵上刮了刮，“你现在可一点儿都没脸红，就连耳朵也和平常一个颜色……”
“是吗？”因为没有镜子，方穆扬只有把费霓的眼睛当镜子，努力照出自己脸的颜色来。可这镜子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
两人对视着，费霓双手捧着方穆扬的脸，对准了他的嘴很仔细地印上去，亲了一下观察他的脸，又亲了一下，再看他的脸，依然没红。方穆扬去捏费霓的脸，她的脸倒红了，大概是酒精闹的。
“我说了吧，你这人根本不会脸红。”
“你亲亲别的地方试试。”方穆扬抓着费霓的手去找他想她试的地方。
费霓的脸马上比刚才红了好多。
方穆扬的手指去刮费霓的脸，“你的脸倒比我先红了，我跟你闹着玩儿的。”
他问费霓：“不是要画画么？我教你。”
费霓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不用，去拿你的琴吧。”她想听他拉琴，琴是她前几天生病时方穆扬买的。她早就想给他买，但被复习的事情耽搁了，方穆扬大概为了得病的她高兴一点儿，特意买了琴给她拉她想听的曲子。可复习的时间有限，她每次只听一会儿就让方穆扬赶快去复习。现在终于可以想听多久就听多久了。
费霓并不动笔，她只是看着方穆扬，终于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好好看看他。他俩虽然结婚一年多，可长时间地看他也够奇怪的。
费霓喝着酒看方穆扬，像看画里的人，唯一不一样的是，画里的人只能被观看，但方穆扬也能看她。
灯突然灭了，整个房间只剩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儿光。
又停电了。
费霓的画没法再画下去，她把杯底里的酒都喝了，却没说让方穆扬停止拉琴。
她问方穆扬：“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你拉的是什么曲子吗？我还想再听一遍。”这么多天她一直记着，可她最近听了许多张唱片，也没听到过那天的曲子。
那首曲子很简单，是方穆扬自己写的，并不是什么名曲，初学者学学就能演奏。
在费霓心里却像是绝世名曲。
两个人谁也没说要去点蜡烛。
费霓和方穆扬借着透进来的光对坐着喝酒，她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她刚喝了一口，方穆扬就把她的杯子抢过来喝完了。
“你又抢我的酒。”
“你不是说我今晚做什么都行吗？”
费霓笑，她可能有点儿醉，但她的记性还是好好的，“你不是说就想让我好好休息吗？我现在想睡了，把枕头被子搬过来吧，今晚咱们就睡这儿，一睁眼就能看见星星。”
说完费霓就闭上眼睛，等着方穆扬把垫子被子和枕头搬过来。她又给自己倒了一点酒，她即使有三分醉的时候，也很清楚酒不能喝太多。她仰头把这一点酒送了进去，有些时候，她需要酒带给她的勇气。
费霓枕在方穆扬的胳膊上，看天上的星星。方穆扬陪她一起看，时不时去亲一下费霓。费霓前几天怕把病传染给他，一直禁止他碰她的脸。如今病好了，费霓便任由方穆扬亲着，时不时地回应他，眼睛仍去透过天窗看星星，大概是今天考完了，她的眼睛里溢着笑。方穆扬伸手去挠她的痒，费霓在被子里边打滚边求饶，一个劲儿地躲他，还是被方穆扬捉住了。她这人一被抓到痒处，就分外的没出息，连笑声都控制不住。天窗外的光透到姜汁黄栀子花的绸被上，被这笑声给弄碎了。这笑结束得很急，短促的一声过后就变成了别的，之后的声音和这光一样碎得没有章法。
费霓后来整个人缩到了被子里，留方穆扬一个人在外面。她没看到星星，也没看到方穆扬是不是真的脸红

第108章
费霓生日这一天，她发现自己去年许的愿差不多都灵验了。
她还和方穆扬在一起，并且她明年就会去上大学，只是方穆扬能否上大学还是一桩悬案。
她一点儿都不贪心，今年只许了一个生日愿望，就是方穆扬能和她一起上学。
去年过年，方穆扬是和费霓父母一起过的，他的爸妈还在农机厂。今年过年之前，费妈就把女儿女婿在哪儿过年给安排了，给费霓准备了一堆年货让她年三十带到方家。费霓和方穆扬这个年过得很是紧张，先是去邮局给哥哥姐姐寄礼物，寄完没多久又拿着包裹单去收。
老方有三个孩子，年三十大儿子二女儿都给他打来了电话问候，还给他和逆子都邮来了礼物。
最小的逆子和儿媳陪他一起过年，他心里很是欣慰。去年他和老伴在农机厂，农机厂的许多热心同事都邀请穆老师和他们一起过年，对他的邀请则完全是附带的，他们对穆老师说“把您的爱人也带过来”，还带过来，好像他是谁的附属品。还是自己家好啊！
逆子和儿媳在饭厅包饺子，老伴在厨房照着菜谱做一道甜点。
老方很感动，欲要作诗一首，还未回书房动笔，逆子就在饭厅里招呼他：“爸，快过来包饺子。”
杨阿姨前些天回老家过年了，家务活儿又落在了老方身上。老方自认有了工作，可以理直气壮地不做家务，可家里就他和老伴两个人，他不做谁做？于是胡乱地做做，好在食堂到过年也提供饭食。他昨天得知逆子和儿媳要过来，不到五点就独自起来清扫房间，连角落也清扫到了。他还是一个得体的父亲。他的辛苦逆子没看见，只看见他现在喝茶听唱片翻报纸。他哪有力气包饺子。
费霓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让爸好好歇着吧。”
“咱爸就喜欢包饺子，你不能剥夺他的乐趣。”
谁喜欢包饺子?
老方很体谅逆子和儿媳的辛苦，“不用包太多，饺子只是形式，最重要的咱们一家人聚在一起。”
方穆扬包饺子和一般人不同，别人是力求每只饺子都一样，他却追求每只饺子都不一样。包饺子于他好像是什么好玩的事儿。
费霓嫌他慢，却也不催他，只是加快了自己包饺子的速度。
方穆扬包了一个动物形状，正是费霓的属相，他问费霓：“这个像不像你？”
费霓捧在手里看了看，觉得这个饺子的神情确实有那么一点儿像她，像她严肃的时候，然而这神态弄到动物身上，严肃的一面就被消解了，只剩下调侃。
又拿她取笑！
可外有老方在客厅，内有婆婆在厨房，费霓也不好跟他一起闹。
“你就污蔑我吧。”她低声说道，“赶快包吧，别玩儿了。包得再像，放到锅里也就看不清了。”
“那你就现在多看几眼。”
费霓又看了一眼，觉得方穆扬确实包得很好，煮了很可惜，“那咱们拿相机把它拍下来吧。”
方穆扬没想到费霓这么郑重其事。
费霓当了真，拿了相机把方穆扬包的饺子都存了照。
老方觉得逆子真是走运，就连包个饺子，也被儿媳当个宝。
方穆扬包了四只动物，分别是他们四个的属相，他和费霓的属相是一样的。
费霓特意在四只饺子里放了花生，谁吃到花生，寓意着明年一整年都会有好运。方穆扬自己家以前包饺子是不放这些的，一到过年就是他家最混乱的时刻，因为保姆和回家了，他们家年夜饭一半以上都是各式各样的罐头。混乱归混乱，节日的气氛还是有的，一到过节，方穆扬就开始画年画，穆静写对联，他们的大哥负责修理弟弟弄坏的家用电器，顺便指导弟弟做烟花。这指导不是无偿的，大哥送给同学老师的贺年片都是方穆扬画的。老方为了讨妻子的欢心，年三十晚上，让三个孩子和自己一起合奏，他自己拉手风琴，让大儿子弹钢琴，二女儿吹长笛，小儿子拉小提琴，几个人各自表演各的，完全没有任何合作精神，表演完了，就分发礼物和红包，方穆扬抢了红包就去楼下放炮仗。
方穆扬下了乡，才在老乡家里吃到有硬币的饺子，白菜馅儿的，唯一沾点儿荤腥的就是虾皮，这也是难得的，平常哪舍得吃白面呢？老乡请他去吃饺子，他也只意思意思吃一个，毕竟人家一年也吃不了两次饺子。
费霓告诉方穆扬，硬币放饺子里要是吞下去就麻烦了，图彩头包花生就行了。
一桌年夜饭大都是费霓和方穆扬操持的，他俩并不是很善庖厨，但在这个家里显得很能干。老方也为年夜饭出了力，开了两个罐头。
四个人围坐一桌，老方看着满桌的饭菜，先是感激了儿媳的辛苦付出，又请老伴发表讲话，想着老伴讲完了自己再讲新春感言，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不是几句话就说得清的。孰料穆老师直接感谢了儿子儿媳，就做了开饭的指示。
方穆扬很给自己爸爸捧场，让他在开饭之前讲两句。
老方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发言。他先是感谢老伴和自己互相扶持，如果没有老伴在一旁陪伴，他未必能平静地度过那些艰难的日子，说到动情处就去握老伴的手，穆老师嫌他老伴在儿女面前太肉麻，拒不配合，老方觉得略微失了一点面子，但不严重。感谢完老伴，他又感谢儿媳在逆子苦难时不离不弃，还帮他整理手稿。桌上就四个人，老方不好不感谢自己的儿子，最感谢他的就是他帮自己置办了电视冰箱及其它家用电器。
方穆扬表示不用客气，都是用的您的钱。
老方感谢完，又将自己准备的寄语一一奉送。
全家人都很尊重老方，想等他说完了再动筷，可他的话没有要结束的意思，方穆扬打断了父亲的发言，“爸，您尝尝这个饺子，我包的。”
老方准备的发言和饺子一起咽了下去。
年夜饭吃完了，自然要收拾碗筷。老方说他来刷碗。
费霓和方穆扬是晚辈，自然不能要老父亲刷碗，主动承担了刷碗的责任。
两人挤在厨房里洗碗，方穆扬的手指冲了凉水，水滴落到费霓胳膊上。
“凉！”就连表达不满也是小声，她被惹得有点儿恼，自己手指故意沾了凉水，去掐方穆扬的胳膊。大概掐得有点重，又问方穆扬疼不疼。
方穆扬说求之不得。
费霓低头不理他。
方穆扬在楼下放炮仗，让费霓许愿。
费霓和生日那天许的一个愿望，都是方穆扬能够上大学。
费霓问方穆扬：“你许的什么愿？”
“我希望新的一年，你能更爱我一点。”
“没正经！”好像她现在不怎么爱他一样。
新的一年，费霓和方穆扬收到了很大的红包。公婆还把他俩当孩子看。
收了亲家这么多东西，方家二老自然得回礼。
方穆扬把费霓和大大小小的礼物一起运回了岳父母家。
林梅见到费霓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吗？”
自从高考结束，林梅就在等待费霆的录取通知书下来。得知费霓也没收到通知书，林梅才放了心，确定是录取通知书还没往下发，而不是费霆没被录取。
费霓和方穆扬给未出世的侄子或者侄女也包了一个大红包。费霓觉得自己哥哥肯定是要上大学的，上了学没有工资，经济肯定要紧张些，平常给钱哥嫂绝不会收，只能借着给孩子红包，表达一下心意。
林梅不要，“没有还没出生就收红包的。再说你们今年就要上学了，上着学的在我心里就算孩子，只有收红包的道理，哪有发红包的？”
费霓笑：“莫非我哥在你心里也是个孩子？”
“他要上了学，我还真不让他往外派红包了。”
费霓坚决要给，林梅只好收了。一家人，为了这个推搡，倒显得生疏了。她摸着红包的厚度和大小，知道不是个小数目，对肚子里的孩子说：“你小姑姑小姑父不仅给了你未来二十年的红包，连你结婚的礼钱都算进去了。”
大概是费霓的新春愿望灵验了，方穆扬是家里第一个收到通知书的。
本来方穆扬打算等费霓的通知书到了，再同家人分享这个消息。可拦不住许慧来家里问。
自从方穆扬在家待业，费霓的交通工具又变成了方穆扬的后座。费霓刚进胡同，就见许慧冲他们笑。
许慧这是第四次来费霓和方穆扬的家，第一次是在高考后，第二次是来这里画费霓，第三次是送费霓她装裱后的画作。她画的费霓像被挂在方穆扬的画室，这意味着方穆扬只要到画室画画就不得不欣赏她的作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画的费霓还是端庄的那一个，费霓并没有喝她准备的酒，表现出来的还是常态。方穆扬看到是看到了，可远不到自愧不如的程度。她想着要再画一副，可要让费霓再做她的模特，也不是那么好办的。
前三次许慧来主要是为了费霓，这次则是为了方穆扬。她今天收到了美院的录取通知书，高兴之余很想知道方穆扬考上了美院没有，考上了当然好。要是没有，她准备把自己的辅导老师介绍给他。费霓比方穆扬强太多了，又没做老师的经验，就算给方穆扬补习，也很可能补习不到点儿上，费霓哪里知道她和方穆扬这种人的无奈呢？
许慧不仅带来了她被录取的好消息，还带来了一只小蛋糕当伴手礼。
一看见方穆扬，许慧就说自己被美院录取了。费霓心里暗叹不好，方穆扬和许慧报考的同一学校，又在同一城市，按理说应该同一天收到通知。
可方穆扬并没有跟她说录取的事。大概是落选了。招收研究生的通知已经发了，费霓一时不知道是让方穆扬考研还是继续参加高考。
她虽然失望，但因为早有准备，面上并没怎么表现。只是她怎么说服方穆扬再参加考试呢？她知道方穆扬一点儿都不喜欢考试。
费霓将许慧请进去，泡了茶，把她带来的小蛋糕分成了三份，许慧吃着自己带来的小蛋糕，喝着费霓泡的茶，对着方穆扬感慨：“你可真幸福啊。”七分羡慕，三分嫉妒。
费霓喝的茶都是方穆扬泡的，但许慧每次来，都是费霓在泡茶。许慧因此误会了，以为费霓从精神到物质都在供养方穆扬，还兼任缪斯，方穆扬则什么都不干，班也不去上，只负责画画。每次来他们家，许慧都要感叹，方穆扬何德何能找了一个既赏心悦目又善解人意的伴侣。她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呢？
方穆扬确实感觉自己很幸福，但也用不着许慧特意来告诉他一趟。
他问许慧：“你来干什么？”
“我想问问你被美院录取了没？”
许慧这句话颇有些欠欠的，要不是费霓了解许慧的脾气，都要以为她是来故意刺激方穆扬的了。
费霓刚想对方穆扬说：“不录取也没关系，今年还有两次考试呢。”话没说出口，就听方穆扬说：“录取了。”
听这三个字时，费霓正在往许慧茶杯里添茶，直到茶流出来她也没察觉，许慧的手握着茶杯，热茶流到了她的手指，她烫得啊了一声。
费霓很抱歉，带着许慧去给手指冲水，但因方穆扬被录取而产生的笑意仍从她的眼睛里荡出来，怎么也藏不住。
许慧走之前对方穆扬说：“你可真幸运啊。”
费霓误会了许慧的意思，向她解释方穆扬考前还是很用功的，能考上并不是因为撞了大运。
“我是说，他和你结婚真幸运。”
费霓没好意思对许慧说，她和方穆扬都很幸运。
等许慧走了，费霓问方穆扬：“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问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本来想着一起庆祝。”
“你录取了，我只会为你感到高兴，并不会有压力。”她知道她一定能考上。
费霆也收到了老牌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之所以将其作为第一选择，并不是因为学校师资，纯粹因为它是本市重点院校里离家最近的，方便他经常回家照顾孕中的林梅。
费霓知道哥哥被录取了，喜悦又加了三分。
费霓对自己能上大学很有信心，可录取通知书迟迟收不到，她不免也有了些怀疑，有天做梦，她甚至梦到自己做完了卷子却没写姓名。方穆扬去上大学了，而她却还留在制帽厂。
这个梦太恐怖，以至于让她从梦里惊醒。
方穆扬抱住费霓，吻她的额头，安慰她：“梦都是反的。我这样的人都能考上，你不可能去不了。”
“什么叫你这样的人？我觉得你很好，不要再这么贬低自己了。”
这噩梦费霓只做过一次，之后方穆扬每天都抱着费霓睡，他的体温把费霓从噩梦里拉了出来。
方穆扬一面安慰费霓，另一面去找他的母亲帮忙查费霓的成绩。
成绩并不对考生公开，被录取的学生要不是特意去查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分数。
穆老师查儿媳的成绩时，顺便把儿子的成绩也给查了。果然像方穆扬之前说的，并不只是几十分的差距。
穆老师直接走到了隔壁大学招生办，问他们为什么现在还不给费霓发通知书。费霓的成绩，不算英语超了第一志愿的录取分数线将近四十分，按道理不可能不被录取。招生办的人表示迟迟不发通知书不是因为费霓同学分数不够，问题出在她的成绩太高了，英语成绩还得了满分，有院校想把费霓作为专业人才培养，提前把她的档案调走了，为了让费霓能上第一志愿学校，他们进行了多次交涉，好在问题已得到解决，通知书已经邮寄出去，不出意外，费霓同学今天就能收到通知书。
收到通知书的时候，费霓刚在食堂落座。刘姐在人群里举着信，让费霓请大家吃糖，寄信人和邮戳都来自只上过小学的刘姐都知道的大学，刘姐虽然没上过大学，却也知道学校是录取学生才会特意通知。
刘姐去拿自己信的时候看到了冯琳，发现冯琳一直盯着费霓的信看，出于对冯琳的不信任，她把费霓的信也帮着取了。这么关键的信，丢了可不得了。
费霓坐在车间同事之中，拆开了信封，旁边的人也没心情吃饭了，都只顾观察费霓的表情。
费霓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信，读完她又将信装回了信封，把信封妥帖地放好，面上没流露出一点儿喜色。她离了座位，奔向食堂窗口，留下等着下文的女工。
刘姐怀疑自己误会了，要是费霓没被录取，她宣传的人尽皆知不是让费霓难堪吗。
有的女工替费霓解围：“我看以小费的水平上大学不是什么问题，问题就出在她想去的学校全国人民都想去，你想全国多少考生啊。”
“我听人说，好像还有什么第二志愿，没准小费能上别的大学。”
“小费心气儿多高，要是别的学校，她未必愿意去。”
等到费霓回来，大家才禁了声。
费霓端来了一大饭盒肉菜，打饭的大妈最后直接把锅底直接倒进了饭盒里，费霓笑着对大家说：“今天只能吃这个了，明天我请大家吃好的。”
这意思很明显，费霓被录取了。
刘姐在费霓身上使劲拍了一下，“你可真忍得住，刚才都吓死我了。”
费霓有了这么大件喜事，大家都认为她请客是应该的，谁都没跟她客气。
“你可真给咱们车间争气，隔壁车间的小梁自从被什么师院录取，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了。至于吗？小费录的大学比她好十倍，还请咱们吃饭呢。”
费霓的高兴是出了食堂才显出来的，她抬头看天，发现今天的云彩格外俏皮。
工作时，费霓看着她制作出的帽子微笑，她恨不得马上把她被录取的消息分享给方穆扬。
终于等到了下班，费霓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方穆扬从母亲那里得了消息，说是给费霓的通知书已经邮寄了出去，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费霓已经收到了。她的步子比往常要快，几乎是跑向了他，到了近前，反倒是变慢了，但眼神骗不了人。他又看到了类似于费霓童年像里的眼神，混合着骄傲和天真以及无法掩饰的喜悦。
方穆扬问费霓：“今天你是不是应该请我吃饭？”
“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你要考不上，谁考得上？”

第109章
费霓在厂里本来克制着兴奋，见到方穆扬，怎么也遮掩不住了。
往常她看到方穆扬会马上跳上自行车后座，可今天她好像忘了回家，在厂子门口和方穆扬说自己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心路历程，说话的时候她一直仰着头看着方穆扬，她本来就觉得方穆扬好看，今天更觉得他赏心悦目，看到他，也没心情去看天是什么样，云是什么样。她每句话都很轻快，活泼得简直不像她。
厂里其他人看见费霓对面的人，即使不认识，也猜出是费霓的丈夫。即使是对感情很迟钝的人，也能看出费霓眼神里含着怎样的一种感情，对面的人不是她的丈夫便是她的情夫，而这清明世界，还没人敢公开地这样看自己的情夫。这眼神搁别人未免有些肉麻，可费霓年轻，漂亮又是端庄的那一种漂亮，她看的人，也是一个干净漂亮的年轻人，不认识他俩的人看了，还以为电影厂在厂门口取景。
要不是车间同事跟她打招呼，费霓几乎忘记了她在厂门口。她对着同事笑笑，坐上了自行车后座。路上，她回想自己在厂门口的举止，不觉有些难为情，光是回忆都觉得不好意思。她本想搂着方穆扬，可惜天还未全黑，手只能规规矩矩地扯着车后座。
两人去下馆子，费霓表现出了罕见的大方，她点的菜太多了，反倒是方穆扬拦着她说够了。等到菜上来，她又不吃，只是看着方穆扬，方穆扬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看着她，他俩就这么对视着，费霓没憋住笑，喜悦从眼里漫出来，周围有旁的人，费霓觉得点了菜不吃却对着看实在太傻气了，被人发现了太难为情。她低下头，催方穆扬赶快吃，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夹完菜又忍不住看着他。
方穆扬抬起头看着费霓笑：“我有这么好看么？”
费霓重又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往自己嘴里送。
咬到嘴里，才意识到自己吃了红辣椒。辣椒很辣，辣出了费霓的眼泪，方穆扬问她怎么了。
费霓不说话，只是红了眼圈。
要不是费霓的嘴愈发红了，方穆扬几乎以为她是喜极而泣。方穆扬忙要了水给她喝。
费霓小口喝着水，方穆扬看着她的嘴唇笑，费霓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方穆扬从未见费霓这么高兴过，跟小孩子过节似的。
他骑车带着费霓回家，骑得很快，仿佛背后有人追。夜里街上没人，费霓肆无忌惮地搂着方穆扬，搂得很紧，几乎要把他搂疼了，像小孩子得到人生第一个洋娃娃，舍不得放手。
费霓很庆幸方穆扬在她前面，看不见她傻笑，只有月亮才看得见。
费霓特意在友谊商店买了巧克力，分给车间的工友，工友们说小费就是大方，别人结婚也就是分些杂拌糖。费霓因为平常蒙刘姐照顾，特意单独给了刘姐一包巧克力。
制帽厂新换了领导，新领导鼓励厂里员工考大学，考上大学的职工不仅登上了黑板报，名字还一遍遍出现在广播里，广播员正是汪晓曼。汪晓曼虽然和费霓的关系不算多亲密，但和人聊天时，经常会主动提起费霓，说她以前有个特别要好的邻居现在考上了某某大学，仿佛与有荣焉。
制帽厂都知道费霓考上大学了，上的大学还很好。
食堂的师傅给费霓打菜时总要多给她打一勺，还把菜汤过掉，每勺菜都很实诚，她家孩子今年就要高考，想借费霓的笔记用用。
费妈很是高兴，大儿子小女儿小女婿都考上了大学，她的高兴之情无处安放，不仅挂在脸上，就连买菜做饭逢人打招呼都会溢出来，只恨这好消息知道的人不够多。当初费霓没办婚宴她就觉得遗憾，现在她终于找到了再办宴席的机会，她要给孩子们操办一个升学宴，费霆得知后，忙把自己撇出去，他对自己的母亲说，您就别把我掺进去当电灯泡了，给小妹重办婚宴我倒可以忙。费妈于是拍板，开学前给小女儿小女婿置办婚宴。
费霓心里并不是很同意，都结婚一年多了，重新办婚宴多奇怪。可她母亲提出来了，说明这是她的一个心结，她也不好为了这样一件似扫妈妈的兴。她把母亲的决定告诉了方穆扬，方穆扬倒是很赞成。
“我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咱们结婚了，顺便让你的同事亲朋也认识认识我。”他受够了别人叫他叶科长，一次也够受的。
方穆扬主动把办宴席的差事揽到自己身上，他联系了红案师傅和帮厨，红案大厨和方穆扬是旧相识，刚退了休，等闲不接私宴，要不是方穆扬找他，绝不会接这种搭棚的酒席。大厨不光给方穆扬面子，还打算给他长面子，列的菜单里竟然有开水白菜。方穆扬跟大厨说开水白菜这种展现技术的菜就不要做了，需要雕工的菜也不需要，他拟了一个菜单给大厨，都是些家常菜。大厨看了菜单不屑地说，这种菜色还要请我。方穆扬说，越是简单才越能体现您的水平。大厨听完便对方穆扬说，行，你是个懂行的。
宾客名单定了，方穆扬便开始准备请帖，他在每张请帖上都画了简笔画，画上都是他和费霓，每张姿态都不一样，充分显示了创作的多样化，画完了让费霓写字。费霓看了方穆扬的画，忍不住笑，他的画太活泼了，活泼得有些不正经，为了中和这种不正经，费霓的字写得很严肃。每张请帖的画都不同，字却像拓下来的一样，连字的间隙都是一致的。
请帖送出去，方穆扬又开始布置婚房，他买了红纸，费霓照着方穆扬画的样子剪喜字，剪完喜字，又按方穆扬的画剪两个人的剪影。方穆扬本打算找别人帮忙剪的，费霓说她自己来就行。方穆扬体谅她没剪纸基础，画的粗枝大叶的，然而两人神韵却在，三张剪影各有各的不同，最后一张剪影费霓眼神里对方穆扬的爱意简直遮挡不住。而平时的费霓是很能遮的。
费霓告诉方穆扬，那张遮不住的贴在卧室里就可以了，让别人看见怪难为情的。
费霓开始说不办，可说办了，她简直像准备高考一样准备他们的婚宴，一点儿容不得马虎。
婚宴是在他们的小院办的，双方家长都来了。本来家长讲话这个环节时间并不长，可老方生生把这个时间增加了一倍，拉长了客人的等待。
老方现在又恢复了以前的地位，多的是人请他讲话，而他不想讲。外人对他的追捧让他产生了误会，以为儿子也很爱听他的话。
老方完全不提逆子有什么缺点，只说逆子和儿媳是多么般配，顺便谈了一下对他俩未来的展望。讲到动情处，老方眼圈不由泛红，好像今天才要把儿子嫁出去一样。
而被他嫁出去的儿子看上去毫无留恋，迫不及待地想要奔向新生活。
方穆扬刚刚对着众人宣誓完他的已婚身份，却又马上要过上未婚生活。
费霓的学校和现在的住处隔得很远，方穆扬倒是离得近，可以随时回家。
方穆扬建议费霓住在他父母家，那离她的学校近，他还可以随时来看她。她要住校，他们要到周末才能见面。费霓想了想说，起码第一年得住校。
费霓如此坚决，方穆扬只得答应，转头去帮费霓置办住校用的东西，他置办得太多，自行车根本带不走。老方上班都不用自己的专车，这次儿媳去学校，他却提出叫车把费霓送过去，费霓觉得这样太惹眼，还是把方穆扬的自行车作为唯一指定交通工具。
开学前一天，方穆扬骑自行车送费霓到学校报到。
他先把费霓送到宿舍，费霓同宿舍的人早就到了，只剩她一个。宿舍里也有结了婚的女同学，只她一个人带丈夫来收拾床铺。方穆扬把费霓要做的事全都代劳，费霓只好在一旁看着，她想起自己包里还有巧克力，主动分给大家吃。
同宿舍的人都猜测费霓二十岁上下，方穆扬年纪估计和她差不多，两人虽不像，但都是漂亮人，结婚的话好像年龄小了些，一定是兄妹了，看他这么体贴，应该是哥哥。
有一女孩子对费霓说：“真羡慕你有这么一个哥哥。”好看还体贴。
费霓只好亲自为方穆扬证明身份：“他是我爱人。”
于是还没开学，费霓宿舍的人就知道她结婚了，爱人叫方穆扬，对她很好，连床都要给她铺。
方穆扬给费霓置办的东西太多，把费霓安顿好，他又回家取剩下的行李袋，刚骑着自行车到费霓学校门口，就被记者拦住了。
记者以为方穆扬是这个学校的新生，加之他看上去意气风发，很符合记者对采访对象的预设，他拦住了正要去女生宿舍的方穆扬，请他谈一谈被录取的感想。
方穆扬告诉记者，他不是这个学校的，他的爱人才是，他是来给他爱人送东西的。
他指了指记者身后，“我爱人就在那儿。”
记者扭头就看见一个漂亮女孩子在笑，背景正是学校大门，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满怀希望的笑容，他用相机及时捕捉到了这个笑。今天真走运，头版的照片有了，得来全不费功夫。
费霓刚才和舍友说她想去楼下转转，实则是到楼下等方穆扬，见到有人拍照，她一时有些错愕。错愕并没停留太久，等方穆扬走过来，她脸上的微笑就又回来了。
记者走过来对她自我介绍。他是一家大报的记者，想对费霓进行专访。
第二天的报纸证明这个记者并没说假话，费霓以一个青春朝气充满希望的大学新生形象出现在报纸的头版，她的笑容在头版格外醒目，报道还提到了她即将在美院读书的丈夫。不过她的丈夫只占到了半行字，剩余的都是她之前对高考的渴望还有对未来的展望，看到这张报纸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她的丈夫叫什么名字，只知道这个女孩儿有多优秀。
费霓的名字甚至传到了美院。方穆扬报道当天，不只一次听到周围的学生猜测这届新生里谁是费霓的丈夫，答案五花八门。不知道是谁这么聪明，还把他纳入人选之一。
方穆扬走在小路上，听着旁边人的提议，许慧挥舞着信封向他跑过来，“方穆扬，你的画过美展初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