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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命
作者：一天八杯水
内容简介
 城北有个大户人家，宅子里住了个将死之人，院子中常常晾着一口棺材，生怕那口棺霉了。 要死了的容家千金身子娇弱，一年到头也踏不出宅子几步，见过她的人都说可惜，可惜红颜薄命，是个活不久的。 那日万鬼之主坐在她身侧，除她外无一人看得见。 想续命么。万鬼之主如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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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掌掴下去，容家千金的脸歪向一边，病恹恹的面颊上登时红了大片。
她气急地闷咳了几声，眸里似氤氲着水雾。站在一边的青衣侍女连忙走上前，却被两个护卫给架住了。
容离那头一歪，系在发上的朱绦也跟着晃了晃，在寒风中飘荡着，乌黑的发就跟墨汁一样洒在死白的脸上，隐约能看见个尖俏的下颌。
她呆愣了好一阵，竟许久没说话，不见生气，也未委屈，好似连魂都被打掉了。
那双水汽朦胧的眼甚是迷惘，眼睫像极迷途的蝴蝶，慢腾腾地抖了抖。
被护卫架住的侍女挣个不停，嘴里大喊着：“老爷今日回来，三夫人是好日子享腻了？”
被唤作三夫人的妇人正捧着个手炉，眉眼生得还算明艳，偏偏面上净是刻薄的神情。
容离的手缓缓从袖口探出，那细长的手指竟比袖口上缝着的狐狸毛还要白。她手一抬，将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了耳后，露出半张通红的脸来。
面色是苍白的，好似将死之人，即便是穿着一身鹅黄的袄子，也未能给她添上一分暖色。
她生了双极好看的杏眼，眼下有一颗小痣，眼里迷惘未敛，甚至还有些困惑，半晌才朝三夫人蒙氏看了过去。
“你……”蒙芫被她看了一眼，竟连足底都生起了寒意，怎么也料不到，这丫头今日竟未哭闹。
容离慢条斯理地拨了头发，发上的朱绦从她手背划过，那一双手是养尊处优的。
明明侧颊上还带着被掌掴的红印，偏偏泰然自若得好似她才是行恶的人。
蒙芫抱紧了冬青釉的袖炉，定神说道：“就算是老爷回来，这儿也没你一个婢女说话的份。”
“三夫人作威作福，老爷若知晓此事，定不会轻饶你！”被按住的侍女脸都被吓白了。
容离却只是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勉强站稳了身，细长的眉微微皱着，那漆黑的眸子一转，将周遭打量了一圈，好似初来乍到。
她的眸光缓缓静了下来，静比死水，眼底里露出来的是蒙芫从未见过的从容。
她太平静了些，静得让蒙芫捉摸不透，跟在蒙芫身边的那小侍女趾高气扬道：“大姑娘身子弱，这隆冬天可不好过，若是就这么被寒风吹歪进池子里了，是不是还得赖到咱们夫人头上？”
这话阴阳怪气，倒是跟她的主子有几分像。
被护院架住的侍女小芙颤着身道：“你们就不怕我将这事告诉老爷？”
“老爷是信你这丫头，还是信我家夫人呐？”蒙芫身边那侍女慢悠悠开口。
“三夫人可要想清楚了，你现下不积德，日后生出来的杂碎定是个缺胳膊少腿的！”小芙咬牙切齿。
蒙芫垂下一只手覆向了小腹，朝身侧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会意，走上前甩了小芙一耳光，啪的一声，好声清脆。
小芙被扇懵了，眸光半晌没动，随后才窸窸窣窣地哭了起来，“大姑娘可从未招惹过三夫人您啊。”
蒙芫冷哼了一声，“我看见她，就觉得心烦。”
容离太平静了些，静得出奇。
她垂下抚脸的手，伸手就将身侧的梅花枝给捏住了，还沿着木枝一寸一寸地摸，细白的手指一捻，将花瓣捏紧了。
隆冬的风果真不好受，她身子一晃，又险些没站稳，咳起来时五脏六腑俱疼，两指也不由得捏得更用力了些，一个不经意就将粉色的梅花瓣给捻了个稀烂。
五指一展，稀烂的花瓣被风一卷，登时就没了影。
容离面上无甚神情，未着墨的画布也不过如此。她淡然地翻了掌心，看起了自己手掌的纹路。
蒙芫当真是看愣了，她何时见过容离这般反常的模样，皱起眉道：“你还是别妄图动什么心眼，这段时日安分些，我若是高兴了，还能跟老爷说几句，给你许配个好人家。”
容离回头看她，她肤色白，面上的掌印久久未消下去。她那杏眼忽然一弯，竟然笑了起来，下一瞬不住地捏起袖口掩住了唇，轻咳了两声道：“说起来爹爹是要回来了，他若是看见我面上这掌印，我许是还得说是自个儿摔着的，只是如何摔的，还得好好琢磨。”
“你——”蒙芫瞳仁一颤，当真是没见过容离这伶牙俐齿的模样，总觉得面前这孱弱的丫头就跟变了个人。
容离掩着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眼剪水一般，眼一垂就朝蒙芫的肚子扫了过去，“这隆冬天的确不好过，若是在三娘面前咽了气，这还……真有点儿晦气，还盼三娘莫要嫌厌。”
她又捻碎了一朵梅花，“方才我是如何顶撞到三娘的？三娘让我受了惊，我身子弱，这脑仁也被冻得不好使，记不得了。”
小芙抽抽噎噎的，隐约也觉得自家姑娘变了个样，一时竟忘了哭。
蒙芫捧着袖炉，面色沉沉道：“把姑娘送回竹院，今儿天不大好，雨若是下起来淋着姑娘，担忧的怕是老爷。”
“多谢三娘。”容离退了半步，垂手将五指全都缩回了袖子里，弯眼时眼下的小痣也跟着微微一动，“也不知爹爹何时回来，我有些事儿想同爹爹说。”
“说什么？”蒙芫问道。
“竹院小了些，还被山遮了，成日晒不到光，离儿想搬回兰院，顺道将那棺材带上，天好了也能搬出来晾晾。”
蒙芫眼都瞪直了，转了转手炉面色不善地道：“那上良观的师父说了，竹报平安，不枯不朽，且乃法身所在，多有辟邪之用，这竹院当不宜搬。”
“换个师父，怕就是另一套说辞了，三娘怎连这也不懂？”容离弱声弱气地道，招手又说：“我隐约听见马蹄声了，小芙扶我回去，爹爹眼尖，我得在面上遮一遮，莫让他看出我连侧颊都被冻红了。”
蒙芫心下一惊，飞快回头朝府门的方向望去，她心惊胆战地抬了抬下颌，“松开。”
那架住小芙的两个护院闻言松了手，怵怵地缩了脖颈。
小芙连忙跑了出去，将容离给扶住了，她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容离侧过身，轻轻笑了一声，抬步就往竹院走。
跟在蒙芫身边的那小侍女讶异道：“夫人，老爷似乎回来了。”
“回来了？”蒙芫连忙转身，狠狠剜了容离一眼。她哪敢多留，捂着微拢的肚子，快步朝府门走去。
竹院靠着山，一年四季皆冷得很，四处连个打扫的下人都不见，静悄悄的。成片的修竹高耸穿云，恰似深山老林，怎么也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门庭冷落荒芜，就连石径上也全是枯黄的竹叶，隐约连条道也寻不着。
近要走到门了，小芙才心烦气躁地说：“那三夫人当真狠毒，不过老爷回来了，姑娘的苦日子应当能到头了。”
容离摇头，停在门外左右望了一圈，仰头时细白的脖颈从衣襟的狐毛上露出了点儿。她眼中似有潋滟波光，对这小院竟流露出了点儿微不可察的怀念来。
小芙推开门，回头看见容离一动不动地站着，那眸光深得叫人不解其意，她愣了一瞬道：“姑娘，怎不进门？”
容离这才迈步进屋，她身子弱，坐在鼓凳上后轻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好不容易静下心，眼眸一转，她冷不丁看见了一张……
血泪纵横的脸。
眼里淌出的泪滴滴朱红，面色素白如缟，红白分明。
“老爷离了三月有余，这一趟应当不走了，听闻篷州的镖局已经让四少爷接管了。”小芙边说边生了火，将脚炉给提了过来。
那炉子咚一声放在容离脚边，容离猛地回过神，久久才眨了一下眼。
“姑娘，你怎未听我说话？”小芙跺了一下脚，气愤道：“三夫人真把你吓着了。”
容离微微张开唇，这冷风天的，她背上却生出了薄汗。
不是热的，是被吓出来的。
面前的妇人在抽抽噎噎，穿着一身寿衣，那身子似乎还透了光，这么大个人坐在这儿，却未能将身后物事遮挡住。
这……
这哪是人啊，分明是鬼。
容离眼眸一动，朝小芙斜了一眼。
小芙的手从这鬼妇身上穿过，拿起了桌上的紫砂壶，又道：“二夫人若还在就好了，这府上除了老爷，就属二夫人待姑娘好了。”
鬼妇似乎听见了小芙的话，竟扯出了个难看的笑脸来。
容离抿起唇，缓缓吞咽了一下，她闭起眼复而又睁开，仍能看见这只鬼。
鬼妇的长相，凑巧和二夫人别无二致。
容离缓缓移开眼，如坐针毡地道：“渴了。”
“欸，这就去将水盛来。”小芙回头笑了一下，提着那紫砂壶快步走了出去。
容离气息一滞，忙不迭站起身，气喘得厉害，“我也去。”
“你也去？”鬼妇漆黑的瞳仁一转，幽幽地盯起她。
容离僵了身。
小芙头也不回：“姑娘在屋里好好歇着，莫要再出去了！”
门嘎吱一声合上，屋里便只剩她和这鬼妇了。
鬼妇那双流着血的眼还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轻且哀怨地笑了一声。
容离哪还敢闭眼，虽说二夫人生前待她好，可如今坐在她面前的……并非是什么活生生的人。
一双干瘦的手撑在桌沿，袖口里显得空荡荡的。鬼妇忽地俯身向前，一滴血从下巴尖滑落，滴在容离的手背上。
“离儿，你是不是能看见二娘了？”

第2章
头一遭撞鬼，谁能不怕。
容离两腿一软，竟又坐了回去。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紧，朝这鬼物望去，鬼妇血泪横流的模样再而映入她的眼底。
那两行血泪当真吓人，可除了血泪和过于惨白的面色外，二夫人当真与生前毫无二致。
“离儿，是二娘啊离儿。”二夫人啜泣着，将袖口捏了起来，小心翼翼擦着眼角，袖口被染得殷红一片。
“我知。”容离声音轻轻的，抬起僵着的手臂，朝额角抹了抹。
旧日里也曾听过些奇闻轶事，听说魂灵若是心有不甘，亦是会长留人间。
容离微微张开唇，眸光小心翼翼地斜了过去，肩背僵得有些发紧，“你……为何在此？”
二夫人听她这么问，那抽噎声竟是一滞，“我本以为你会问我，你怎能瞧得见鬼魂。”
这二夫人生前便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做起事来慢慢吞吞，府上什么事皆不会多过问，如今成了鬼仍是如此，就连说句话也犹犹豫豫的，生怕将人得罪了一般。
容离眼眸一垂，将十指蜷了起来，那指甲虽修剪得短而圆润，可仍是能抠得掌心发疼。
是会疼的，果真不是梦。
她急急喘气，模样病恹恹的，好似风雨里花瓣，柔弱得需被双掌捂着，才不至于粉身碎骨。
“能看见也好，我在这竹园里待了三年，这三年里，日日皆盼着你能瞧见我。”二夫人一张脸近乎要被血泪染至全红，“听闻将死之人能身穿阴阳二界，离儿你……”
二夫人话音一顿，似是难以开口。
“我尚不会死。”容离掐着掌心，她气息虚弱，说得却是万分笃定。
二夫人眼里露出心疼之色，干脆颔首道：“那便是二娘弄错了。”
容离松开十指，捻了捻指腹，喉头发紧地道：“你……可是有事尚未释怀？”
“我恨不能将蒙芫千刀万剐！”二夫人说起这话时咬牙切齿，面容狰狞得仿若恶鬼。
容离垂着眼，余光扫见了她的面色，不着痕迹地微微往后仰了些许。
二夫人发丝翩飞，身上寒意直冒，那阴冷之气比之屋外的风更为瘆人。
容离身子本就弱，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她缩了脖颈，尖俏的下颌埋进了衣襟处的狐毛里。
“若非那日三房将大夫引走，我又怎会、怎会……”二夫人痛苦捂头，十指指甲奇长，比之刀尖还要锐利。
“二娘为何不去寻仇？”容离定住神，眸光左右游离。
“寻仇？”二夫人胸膛起伏不已，放下了捂在头上的双手，“我连这屋都出不得，我如何寻仇？”她说完双目一抬，瞧见容离微微颤着，似是忽然惊醒，连忙将周身阴气收敛了些许。
容离眼眸泛着红，轻着声说：“我还道这屋子漏风呢，春夏俱是这么冷，如今才知，原来是因二娘在此。”
“离儿你不怕我？”二夫人苦声道。
容离本是想点头的，可顿了一瞬却摇了头。
她连死而复生都经了一遭，又怎该怕鬼，想来是有所得便有所失，上苍……
上苍叫她重活一遭，又让她只得与鬼物为伍，她死而复生，可不也算是半人半鬼么。
她头晕目眩，只得领受上天赠予的这阴阳眼，抬手按了按额角，似已敢与二夫人对视了。她沉思了片刻，斟酌着道：“你想如何报复回去？”
“我要她死！”二夫人咬着牙关，“凭什么我被缚在此处连投生都不得，她却过得逍遥自在？”
容离微微颔首，掩着唇轻咳了两声。
屋外传来脚步声，小芙推开门，将热乎乎的紫砂壶放在了桌上。她转身关门，果然是瞧不见那二夫人的鬼魂。
待关紧了屋门，她才走到容离边上，将盖在桌上的茶杯翻了过来，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淡茶道：“姑娘，老爷当真回来了，可方才我分明没听见马蹄声，姑娘是如何知晓的？”
那半盏茶递到了容离手边，容离目不斜视，装作是未瞧见这屋中鬼，慢声道：“猜的。”
“姑娘猜得倒是准。”小芙皱起眉，“只是老爷明明回来了，还不来见见姑娘，姑娘受的委屈也不知何时能说。”
容离摇头，双手捂着茶杯，待将手焐热了，才将这杯子端起，抬至唇边轻吹了两下。她抿了一口茶，余光斜见二夫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她面前，衣襟上全是自下巴滴落的血。
喝了一口热茶，她长吁了一声，紧绷的肩颈略微松开了点儿，就连狂跳的心也静了些许。
放下茶杯，容离道：“不急，你扶我去床上。”
“姑娘乏了？”小芙愣了一瞬，连忙伸手去扶。
容离站起身，朝那冷冰冰的木床走去，坐下道：“我若是久不现身，爹定会起疑，若他去了兰院未见到我，许是会问起三娘。”
“咱们不去迎老爷么？”小芙讷讷问。
“不去。”容离将狐裘脱了，手指勾在系带上，想了想又道：“一会若是爹来了，便说我病了。”
小芙见惯了自家姑娘唯唯诺诺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蹲身将姑娘的鞋袜脱了。
白袜一去，容离抬了腿，那双素白的双足顿时被掩到了锦被下。
“若是三夫人和老爷一块儿过来……”小芙担忧道。
“怕她做什么。”容离朝坐在桌边的二夫人望去，轻声道：“该怕的人是她。”
小芙哪知道姑娘在打什么主意，只觉得方才那一掌掴似是将自家姑娘给打清醒了，不再低眉顺眼的了。
“我这面上的掌印还在么。”容离抬手轻碰起自己的侧颊，眼下的小痣被指腹掩了，面上虽无甚血色，可好看得攀比碧桃红杏，又……
又似水中月，好生脆弱，碰不得，一碰就要碎。
小芙看得心疼，“还在，还有些明显，可要取香粉遮一遮？”
“不必。”容离摘了发上的镂花梳篦，放在了小芙掌中，“这样就好，何必遮遮掩掩，就该让爹瞧瞧。”
“可是姑娘方才不是应了三夫人要遮起来？”小芙捧着梳篦，甚是紧张。
容离垂着眼轻轻一笑，“有些话，随口说说罢了。”
她躺身而下，乌黑的发洒在枕上，衬得一张脸越发苍白，“许是明日就能搬回兰院了，你且先去将东西收拾收拾，明儿便不必手忙脚乱的。”
前世她至死都住在这竹园里，冷冷清清，当真可怜，如今她是该换活法了。
“可兰院里仍住着三夫人啊。”小芙年纪小，面上藏不住事，心里想什么皆写在脸上了，“不止三夫人，就连四夫人也在。”
“这不正好。”容离阖了眼，莹润的眸子一敛，那安安静静的模样好似躺进了棺材里似的，气息弱弱地说：“人多才热闹。”
小芙傻眼了，“姑娘先前躲这两位夫人还来不及，今儿怎、怎忽然想要搬过去。”
“不是说了么。”容离睁眼看她，“人多热闹，我时日无多，如此即便是病死了，也不会无人照看。”
小芙当即呸了几声，“姑娘慎言，就算老爷夫人不管，小芙又怎会将姑娘弃之不顾！”
容离摆摆手，“你去屋外等着，一会约莫要来人了。”
小芙踢了踢床腿，垂着眼哼了一声，“这大冷天的，也不知老爷会不会来。”
“让你去便去。”容离轻着声道。
小芙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走前还说了一句：“二夫人若是还在就好了。”
门嘎吱一声合上，容离睁眼就朝二夫人看了过去。
二夫人双目通红，周身白得透光，似乎只是个影子。她定定看向床榻，面上不见恨意，只是有些不甘，那苍白的唇一动便道：“你若是搬出去，二娘我便看不到你了。”
“我会回来找你。”容离躺着不动，模样娇弱艳绝，此时面上不见畏怯，莫名多了几分蛊媚，只是她太过苍白羸弱，叫人想将她小心护着。
“你似乎……”二夫人抿了一下唇，抬手抹去眼下的血泪，“变了一些。”
“二娘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容离慢声开口，拒不承认。
屋外，小芙靠到门边，疑惑问道：“姑娘在说什么？”
“无事。”容离刚扬声应了一句，又闷闷地咳了起来，咳得脸颊泛粉，发丝乱腾腾地堆在脸侧。
二夫人自知只有容离能听到她的声音，沉默了半晌又道：“你既能瞧见我，定也能看见旁的鬼物，若是遇到了，莫要怕，尽管来寻我便是，我虽离不得这屋子，但吓吓其余小鬼也该是能行的。”
“便听二娘的。”容离本还想阖眼，听了这话当即睡意全无，如此说来，世上岂不是还有什么厉害的大鬼？
想来也是，她既然能看见二娘，定也能瞧见其他鬼物，二娘不伤她，但旁的鬼可就不一定了。
仔细一想，这双眼能瞧见鬼物，许就是因她死而复生一事。
过了一阵，屋外的落叶被踩得窸窸窣窣，那一串脚步声凌乱匆忙，听着似乎来了不少人。
容离不敢闭眼，一动不动盯着顶上的纱账，细细听起屋外的声响。
“她自小身子便弱，怎还叫她搬来这地方！”容长亭喘着粗气，又道：“你们是不是忘了这竹园出过什么事，莫不是想——”
他话音蓦地一顿，双眼都怒红了，“我先前叫你们将这院子打扫干净，可不是为了将这破地方腾出来给离儿住的！”
“老爷！”小芙慌忙福身。
“大姑娘在屋里？”容长亭寒声问道。
小芙眼眸狂转，战战兢兢回答：“回老爷，姑娘病了，还在屋里躺着。”

第3章
门被小心翼翼推开，寒风呼啦一声刮进屋里，将脚炉上飘出的青烟给刮散了，像极屋里躺着的人一样，不禁吹，这命薄到风一刮就能被无常勾了去。
容离躺在床上，单薄得好似一张纸，露在锦被外的腕骨细细瘦瘦的，发上的朱绦未解，在蜿蜒的黑发中若隐若现。
当真是个美人，又白又纤细，即便无甚生气，可多看一眼就叫人心惊。
不错，是心惊而不是心软，她模样长得太稠丽了些，面色越是苍白，就显得那眉眼越发浓墨重彩。
容长亭走进屋里，身后跟着蒙芫和四夫人姒昭，还有管家和两个侍女。他踏进屋中时脚步一顿，眼中怒意腾腾，又有些难以置信，分明是不信自家女儿竟住在这等地方。
他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本想大骂出声，可瞅见容离静静躺着，不得不将话音咽了回去，生怕将自己这柔柔弱弱的女儿给吓着了。
跟在后边的侍女连忙关紧了门，冷不丁哆嗦了一下，就算是她这丫头也觉得冷，何况是本该被捧在掌心的大姑娘。
竹园是整个容府里唯一未挖地龙的，隆冬一到，冷得就跟被埋在了冰窖里一般。
容离闻声坐起身，脸白如缟素，可披在身后的发却黑如泼墨，就连翕动的眼睫也是浓黑的，那莹润的眸子一转，朝容长亭望了过去，眼中竟露出了几分委屈来，淡色的唇略微一颤，说道：“爹。”
容长亭怎会不心疼，指着地就道：“我离府不过三月，你们就是这般待她的？”
蒙芫哪敢说话，她揪着手绢，朝姒昭看了一眼，却见姒昭正定定看着老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莫怪三娘和四娘，是离儿要搬过来的。”容离轻着声开口，纤长的发垂在身前，那支着身的双腕看似不堪一折。
“若有委屈尽管差人给爹送信，何必这般折腾自己！”容长亭走上前，想去抚容离的发，手刚伸向前又僵硬着收了回去。
容离抬了眼，眸光却是越过了容长亭，瞧向了屋中鬼妇。
二夫人已然站起身，一动不动地站在蒙芫面前，一只手撘上了蒙芫的肩。
蒙芫哪能瞧见这只鬼，只觉得左肩忽地一重，似有些酸痛，不由得转了转肩头。
容离有气无力地说：“是上良观的师父说的，这竹园静谧养神，还能辟邪，离儿搬来兴许还能续上几年阳寿。”
她话音刚落，蒙芫浑身一个哆嗦。
“胡闹！”容长亭呵斥了一声，“这上良观的道士是谁请来的？”
容离朝两位夫人看去，清灵灵的眸光左右摇摆了一瞬，盯得蒙芫后背寒毛直竖。她眼一弯，轻声道：“三娘一片好心，替离儿去上良观求了签，顺道还将师父请到了府中。”
蒙芫听后只觉肩头越来越沉，那冻骨的寒意还直往她身子里钻，她连忙道：“我前日还劝了离儿，她硬是不听，偏要住在这。”
容长亭怒不可言。
“哪料到这隆冬天这般冷，冷得我连脑仁都僵了，近日里身子也越发虚弱，还以为等不到爹爹回来了，三娘劝未劝，也……不大记得了。”容离仰着头看容长亭，好生可怜。
蒙芫就跟见了鬼一样，哪知这大姑娘何时这么会说话了，这明枪暗箭的，全往她身上戳。
姒昭掩着唇笑了一下，“老爷回来了便好，也好将离儿劝回兰院，只是兰院空房不多，先前那屋子……”
未等四娘将话说完，容离道：“先前下了一阵雨，三娘的屋叫风把屋瓦掀了，下人道是一时半刻修不好，离儿便劝三娘暂且搬了过去。”
“我倒是不知，我离府这三月里，府中之人竟连屋瓦也不会修了。”容长亭回头，眸光深深地盯向蒙芫。
蒙芫猛地低头，也不知肩上压了什么，她身一歪便倒在了地上，扑通一声，就跟跪地谢罪一般。
“怎吓成这副模样，我莫非是什么豺狼虎豹，还是你使唤下人放着屋顶不修，住着兰院便不走了？”容长亭垂眼看她，气得抬手扶额。
这一路颠簸，他本就未歇息好，一回来竟就见到了这等事，真叫他……头晕目眩。
蒙芫艰难站起身，多少有些狼狈。
“老爷！”姒昭连忙扶了过去，说道：“这不是雨刚停，寒风便刮起来了么，实在不好修，也怪不得三夫人，可谓是和气生财，老爷莫要气了。”
“爹爹莫气，离儿搬回去就是了。”容离又轻咳了一声，微微侧过头，寻思了一阵道：“兰院里似乎有间空房，虽说小了些，但也足够住人了，不如离儿搬到那侧屋去。”
“梅院呢，我记得梅院似还空着。”容长亭皱眉。
“若当真要搬，离儿还是想搬回兰院的。”容离抬手将垂在脸侧的发撩到耳后，“说来离儿也未必能在府中久住了，可惜离儿生来身子骨便弱，算命的道是活不过二八，如今倒是好不容易过了碧玉年华。”
她说话轻，这一长段话说起来就跟要断气一般，在轻喘了一下后，才又接着说：“别家的姑娘自出生便会在院子里种上樟树，樟树长出屋墙，也到了嫁人之时，离儿命薄福浅，降世时连樟树都省了。”
容离话音一顿，朝蒙芫看去，“所幸三娘惦念着离儿的终身大事，许是已经给离儿挑了个好人家。”
前世可不就是如此么，险些嫁了个溺于五石散的纨绔，那纨绔见她不从，便找人将她给打死了。
那时候篷州的分舵出了事，容长亭赶了过去，而蒙芫将她抛尸城郊，还道她被乞丐玷了污。
“我虽常年不在家中，但容府的事，你们想来也知该由谁做主。”容长亭将姒昭推开，对着蒙芫怒道：“我要她在家中安康喜乐，你倒好，不将她劝回兰院也就罢了，竟还想将她推出府？”
“老爷，我、我这不是看离儿已到这嫁人的年纪了么。”蒙芫侧着肩，连站着都费劲，“若容府大姑娘一直未嫁，旁人要如何看咱们容家？”
“不过逞些口舌之快罢了，旁人若不看好，你还能掉脑袋不成？”容长亭怒哼了一声。
“爹爹莫怪，三娘也是为了离儿好，现今三娘肚子里还怀着个弟弟，爹爹可莫要将小弟吓着。”容离将素白的双足踩在了绣鞋上，又慢腾腾道：“离儿搬回去就是了，四娘说得对，和气生财，这等小事有何好气的。”
容长亭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去将兰院的空房打扫出来，顺道生好地龙。”
小厮应声，低眉顺眼地走开了。
容离穿好了鞋袜，手一抬，小芙便走了过来，将她的掌心给托住了。
“且先不提竹院先前的事，这屋子这般冷，也不知你怎么住得下。”容长亭长叹了一声，脑袋嗡嗡作响，待冷静了些许，才想起方才容离方才说的话。
他讶异回头，只一瞬又皱眉，看着蒙芫道：“你腹中……”
“这是咱们容府的福气。”蒙芫连忙道。
容离心下一笑，嘴上道：“先前那些个道士还说我再无五弟了，真是睁眼说瞎话，五弟这不是来了么。”
蒙芫却不敢看她，似是心事重重的，连容长亭的双目都不敢直视。
“好。”容长亭长吁了一口气，又道了声“好”。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几个下人动也未动，皱眉道：“还不快些替姑娘将东西搬过去？”
几个小厮快手快脚地收拾起屋中的东西，就为了将这大姑娘迎回兰院。
容离站着嫌累，半个身近乎倚到了小芙身上，小芙年纪小，个子且还长得矮，被这么一倚，得浑身使劲才站得稳。
屋外有人叩门，一小厮轻声问：“老爷，大姑娘那、那口……”
“我那口棺材，也搬过去吧，这儿成天俱是阴阴凉凉的，也未能搬出来晒晾几日。”容离话音轻飘飘的，身上穿得薄，肩微微缩了一下。
小芙连忙将屏风上挂着的狐裘扯了下来，给自家姑娘披到了身上，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起蒙芫的目光。
蒙芫就跟吃了苍蝇一样，面色青黑。
容离抬手慢条斯理地系好了狐裘的细绳，下颌埋进了柔软的狐毛里，她歪头朝蒙芫看去，只见蒙芫的面色确实青黑一片，却不单单是因受了气，而是因……
沾染了鬼气。
蒙芫印堂发黑，似有黑烟缭绕，衬得她整张脸俱如土灰，而已成亡魂的二夫人正掐着她的脖颈，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只是下一刻，掐蒙芫脖颈的二夫人忽地瞪直了双目，被一股气力掀了出去。二夫人原握在蒙芫脖颈上的手别无形之力掰得折向身后，周身咯吱作响。
明明只是一个鬼魂，那咯吱声却像是肉身骨头被掰断了般。
二夫人嘶声嚷叫，被这股力掀得撞向了屋瓦。
屋瓦响了一声，旁人瞧不见这鬼妇，只当是野猫在上边跃过。
容离眸光微暗，眼里露出少许不解，暗暗将蒙芫打量了一阵。
“府上还有些事未处理，爹先行一步。”容长亭道。
容离颔首，“小芙，去将衣裳收拾了，咱们回兰院。”
小芙应了声，慢腾腾松开了自家姑娘的手，去将衣裳整整齐齐放进了竹箱里。
容长亭一走，蒙芫和姒昭自然跟着，就连身后那一众下人也跟着走了，竹院里又冷冷清清一片。
二夫人撞上了屋瓦，浑身不仅痛如碎骨，还如受火烧，嘶声喊叫起来。细细一看，她身上当真烧了起来，火光幽蓝，并非阳间之物。
容离仰头，故作镇定地敛了眸光。
二夫人跌了下来，手脚俱似被抽了骨，漆黑的头发铺了遍地。她半晌才道出话，“她身上竟有辟邪之物，你……寻个法子看看她身上带了什么，我倒是不信了。”
容离默不作声，小芙还在屋里，她不便开口。
二夫人伏在地上，周身湿涔涔的，却不是出了汗，而是在流血，那血水偌大一片，张牙舞爪的蜿蜒了出去。
她紧咬着牙关，似在用牙缝出气，“若遇到些小鬼小怪，带来让我吞了，好能增进修为，只要不是鬼王，便无甚好怕的。”
“好。”容离轻轻应了一声，心道阳间称帝也就罢了，阴间怎也有这等讲究？
鬼王该是什么模样，青面獠牙还是三首六臂？

第4章
容离慢腾腾转了眼眸，看向蒙芫离开的方向。她身子一歪，摸着脸自说自话：“看来三娘打得还不够响亮，竟未叫爹瞧出这脸上的古怪。”
“姑娘！”小芙跺起脚。
“看来下回还得指着脸，问爹能不能瞧出个究竟。”容离微微摇头，嘴角一提，笑得凉飕飕的。
小芙心下一惊，心道自家姑娘当真变了个样，“可既然老爷回来了，姑娘为何不将这事告诉老爷？”
“他还要走，再过段时日便会去篷州，待他回了篷州，你说三娘如何待我？”容离说。
“篷州的分局现下不是四少爷在管么，老爷为何还要回去？”小芙不解。
容离摇头不说，这些事她已走过一遭，如何会不知道。
兰院那窄小的屋子被收拾了出来，屋子暖烘烘的，想来是地龙燃起来了。
寻常人家哪挖得起地龙，这祁安地带也就容府算得上富甲一方。容家行的是镖局的行当，分局遍布四地，将几处的生意都给操纵住了。
容离进了屋，原先没在意，在往窗外看去时，才发觉兰院的树上悬着个人影，隐约可见是个女子。她心知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地吊在树上，而今她看见的，必定是鬼。
小芙跟在边上，正要把装满衣裳的竹箱放下，问道：“姑娘，怎么停了？”
“瞧见了个东西。”容离抬手捏紧了领口，苍白的脸埋在狐毛里。
小芙循着她的眸光望去，却什么也未见着，疑惑问：“姑娘瞧见了什么呀？”
容离微微抿着唇，只见那吊死鬼蓦地转头，脖颈被一根细绳勒着。
那绳似乎要将这鬼物的脖子给勒断，显然已深深嵌进了皮肉里去。
鲜红的血沿着这鬼物的脖颈汩汩流下，将她身上那破旧的衣裳给染红了，血一滴滴自她鞋尖滴落，将泥地染得一片通红。
容离埋在狐裘里的脖颈微微一动，嗅见了一股古怪的气味，潮湿腥臭，这莫非便是……鬼气？
“姑娘，姑娘？”小芙纳闷了，又道：“姑娘，咱还是把窗关上吧，这外边的风可真是太大了，可莫要将身子给吹病了。”
容离却未收敛眸光，隐约觉得这鬼物的面容有些熟悉，她的唇摩挲着遮到下颌的绒毛，一张一合地说：“你可曾记得四年前的腊月。”
“欸？”小芙眼眸一转，伸手将容离那绣着狐毛的兜帽给拉了起来，将她那被风给吹得乱腾腾的头发给盖住了。
“那一日，这兰院里可是出过什么事。”容离见那鬼物直勾勾地盯她，缓缓后退了一步，将眸光斜向了别处。
“啊，”小芙怔了一瞬，望着自家姑娘惨白的面色，一时不知该不该说，半晌才小声道：“那年腊月，似是有个侍女自缢了。”
“因何自缢？”容离问道。
“似是同府外之人私通，三夫人要验她的身，还道她不检点什么的，她当天就自缢了。”小芙道。
容离笑了一下，“三娘当真了不得。”
小芙：“当时这婢女还挺受老爷青睐的，做事也十分仔细用心，模样长得有三分像……”
“像谁？”容离心里已有了答案。
小芙小声道：“大夫人。”
容离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姑娘怎忽然提这事？”小芙拉着她，眼中忧心忡忡的，又道：“姑娘，咱把窗关了吧。”
在树上自缢的女鬼许是察觉到身上落了一道目光，于是慢腾腾地侧过头，嘴里发出干哑的“啊啊”声，连一个字音也吐不出来，漆黑的眼直勾勾盯向容离。
容离气息微滞，将窗给合上了，一把拉下兜帽，坐到鼓凳上慢慢喘气，光从竹院走到这儿，已叫她头晕目眩。
小芙收拾起东西，一边发着牢骚：“这月的月钱还未取到，那管账的不知何时被三夫人收买了，日日都说迟一些便发过来，也不知要迟到几时。”
“爹既已回来，还怕她不给么。”容离轻声道，她眼眸一转，朝那收拾东西的丫头勾了勾手指头。
小芙连忙走了过去，问道：“姑娘？”
“我那嵌白玉的紫檀盒里还有些铜板，你替我出去抓几副药。”容离压低了声音说。
“抓什么药？”小芙一紧张，一双眼圆圆瞪着，“姑娘可是哪儿不舒服了，可要唤府医过来？”
“不，你出府替我抓。”容离眼梢一扬，“你可记得二夫人是如何死的，我病了这么久，府医可曾照看过我几次？”
“府医莫非也被三夫人收买了，可、可如今老爷回来了，她如何敢？”小芙气得嘴唇发抖。
“让你去你便去，得赶紧了，日落之前快些回来。”容离想朝窗外看了一眼，可惜窗棂上糊着纸，也瞧不见天色。
小芙连忙颔首，将嵌白玉紫檀盒里的铜板全取了出来，一边问：“姑娘要抓什么药？”
容离站起身，从箱子里将纸笔和砚台取出，倒了些凉了的茶水便研磨了起来，抖开黄麻纸便写了起来，写好后递给了小芙。
小芙看不懂，低头朝墨迹吹了几下，等不及这墨迹干涸，便卷了几下揣进了兜里。
“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我想吃绣丹楼的酒酿饼了。”容离道。
小芙犹豫着问：“可府中不就有酒酿饼么，绣丹楼的还不及府里的好吃。”
“莫问这么多，总之若有人问起，你就这么答。”容离缓声道。
“记着了。”小芙重重点头，“日落前一定回来。”
门一关，容离捻了捻指腹，心又狂跳起来，半晌又站起身，走上前又把窗给支起来了。
寒风直涌进屋里，吹着她发丝飞扬，朱绦也跟着抖动。
她眼睫轻颤着，忍着寒意朝树上吊着的鬼魄看去，只见那鬼正盯着她。这吊死鬼怕也是被困在了此处，心有悲怨而不得转生。
她既能看见二夫人和这吊死鬼，待夜幕一至，必定还能瞧见别的鬼物，还盼小芙能快些回来，身边多个人，多少更安心些。
与鬼物对视多少会令人心生怯意，只看了一眼，容离又把窗合上了。
小芙还未回来，倒是有别的人来敲门了，门笃笃作响，屋外有人道：“咱们是三夫人派来伺候姑娘你的。”
这话语里没半点对主子该有的态度，一股子倨傲的味道，活像是他们才是这儿做主的。
容离却不生气，气大伤身，她这身子本就不好，可不能轻易动怒。她慢声道：“那你们进来吧。”
门一敞，三个侍女涌了进来，也不知将门关上，任那风将屋子里纱账和书册刮得簌簌作响。
容离被这风一吹，面色又白了几分，抬眼朝这三个侍女看去，问道：“叫什么名字。”
三个侍女噙着笑一一作答，一个叫“玉琢”，一个叫“白柳”，一个唤“空青”。
玉琢噙着笑，捧着碗汤药道：“这是夫人让奴婢熬好的药，姑娘趁热喝了。”
容离伸手去接，却未立即抵到唇边，轻声道：“太烫了些，一会凉了我自然会喝，现下无甚要紧事，你们不必在我跟前待着。”
“可夫人让奴婢看着姑娘将药喝下，夫人也是好心，心里惦记着姑娘。”玉琢哂笑着道。
容离将烫手的瓷碗放在了桌上，转着碗沿微微侧头看着，似是要将这汤药盯出朵花来。她笑了一下，那苍白的面容登时如夏花一般。
绚烂稠丽。
“我自然知晓三娘待我好，只是我这身子弱，烫的凉的皆吃不得，原本说话就费劲，若是喝了这汤药将嗓子给烫得说不出话，这可不就是适得其反了么，也叫你们不好交差，你们说是不是？”容离抬起一根食指，沿着碗口抹了一圈，垂眼捻了捻指腹。
玉琢愣了一瞬，料不到这大姑娘如今这般巧舌如簧，“自然，那姑娘便放凉了喝。”
“我乏了，今日吹了冷风，头有些沉，许是要闹伤寒了，你们出去罢，替我将我门关上。”容离还真扶着头，一副头疼难忍的模样。
玉琢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白柳扯了扯袖子，玉琢只好不情不愿地揖了一下身，“那咱们便出去了，姑娘若是有需，叫一声即可。”
待这三人走了出去，容离才将抹了碗沿的食指抬至鼻边，这气味有些古怪，似是汤药里混了什么东西。
她将帕子抖开，慢慢悠悠地擦起了指腹，端起药走到花架边上，将这满满当当的汤药倒进了屋中的盆栽里。
天色微暗，看着已近黄昏。
容离坐不住，又将窗支开了，果不其然又瞧见了那吊在树上的女鬼。
屋外寒风料峭，一股股风四处刮卷着，好似一只无骨的手，在翻找什么东西。
这哪是隆冬天该有的风，分明是阴风。
容离气息骤急，刚欲将窗合上，忽瞧见一个青影倏然晃过。
那青衣鬼发长及地，被风刮得宛若泼墨的瀑布。她停在院中，双臂大张着，极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容离抵在窗棱上的手倏然一僵，只见青衣鬼转过头，眸光从她面上扫过。
青衣鬼浓妆艳抹，画了好一张花脸，眸光狠厉阴毒，与那吊死鬼和二夫人有天壤之别，形似话本里提过的厉鬼。
她嗅了嗅，未嗅出了究竟，索性将袖口一抖，一幅画登时滑了出来。青衣鬼咬牙切齿道：“可见过此鬼？”
吊在树上的女鬼战战兢兢，浑身皆在颤抖，明明被绳索给勒得脖子都快断了，却还吃力地摇起了头。
青衣鬼猛地飞身而起，只一张口，就把这吊死鬼吸入了腹中。
容离缓缓别开眼，她本还想借这吊死鬼的手小惩蒙芫，未料到，这鬼就这么被……吞了。
她眸光一垂，冷不丁瞧见了青衣鬼手中捏着的画。
单薄的画纸在风中狂抖，她看不清画中鬼物长相，只隐约看见纸上的一角黑裳。
肃穆单调，死气沉沉，不容违逆，不可侵凌。

第5章
院子里阴风阵阵，沙石凌天而起，落叶掀天。
青衣女鬼吞了吊死鬼后，似是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捏着那尚未卷起的画，猛地一个回头。
容离早移开了眸光，正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微微眯着眼睛，神情闲适淡然，只背后一根筋还在紧紧扯着。
青衣鬼紧盯了一阵便冷哼了一声，身一旋便化作鬼气飞走了。
那鬼气也是森青一片，好似山中瘴气，陡然间便散得连影子也寻不着了。
可容离哪敢松懈，谁知那鬼是不是躲在暗中悄悄窥探，她仍仰头观天，待看得双眼干涩，身子又一个哆嗦，才搓了搓手将窗合上。
屋外天色已暗，唯天边仍余有一道微弱的亮光。可小芙仍旧没有回来，也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容离合上窗，心狂跳不已，这心一个狂蹦，她便好似要断气般，不得不按住胸口，缓步走到桌边坐下。她头昏沉沉，却不敢闭眼，这屋中只她一人，若是再来个鬼物，怕是能将她吓破胆。
她自认为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故而遇到府中的鬼也不至于怕得动不得，可来的若是府外的鬼，如方才那青衣女鬼般，那她便知怕了。
正想端起茶杯的时候，蒙芫派来的那叫玉琢的侍女在屋外道：“姑娘，三夫人在听春亭摆了宴，为老爷接风洗尘，让姑娘也一道过去。”
容离长吁了一口气，眼眸微微眯着，眼再一眨，又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她起身道：“那便走吧。”
三个侍女站在屋外，等着她出来。
听春亭在湖泊中央，湖是早些年挖的，听闻是大夫人想要泛舟水上，然身子弱，不宜出远门，故而容长亭特地命人在府中挖了这湖。
湖水清澈见底，里边还养了鱼，一群鱼倏然游过时恰似罗绮荡漾而过。
到听春亭的栈道窄得很，还弯弯扭扭的，扶栏极细，好似一倚就会断。
容离从兰院走到这湖边已是气喘不已，细瘦的腕口抵在了扶栏上，停步小歇了片刻。
亭中果真摆满了佳肴，容长亭和几位夫人俱在亭中，几人言笑晏晏，当真和乐。
“姑娘，过了这栈道便到了，过去再歇一歇？”鲜少开口的空青说道。
“若不，我背着姑娘过去？”玉琢忽地开口。
容离记得清楚，当时她便是上了玉琢的背，一个趔趄便将这扶栏给撞断了，她跌进了水里，这玉琢却好端端的在岸上站着。
她不熟水性，跌进水中本就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更别提此时还是隆冬，湖水冻骨。
“不必，若是连吃个饭都让人背，爹见了岂不更心疼。”容离状似无意的朝这护栏靠了靠，这护栏果真摇摇欲坠，似是被人动了手脚。
虽说她已许久不来听春亭了，可这栈道的扶栏就算是年久失修，也不至于这般。
容留站直了身，缓步往前走，近乎走了半段时忽听见身后侍女说话。
“这汤都要晃出来了，不如让我来端。”玉琢呵斥。
容离脚步一顿，回头时只见一个小侍女低头捧着汤锅，小声道：“并未晃出来。”
锅沿连丁点汤汁也未沾上，也不知从哪儿晃出来的。
玉琢却已伸出手，把那汤锅接了过去，一边道：“笨手笨脚的，要是泼到了姑娘身上，可就有你好看的。”
容离噙着笑，眼眸微微弯着，“泼就泼了，又不是有意为之，何必训她。”
“还是我亲自来，府中新来的丫头当真不懂事。”玉琢冷哼了一声，许是在蒙芫身边待久了，面色倨傲得很。
玉琢捧着汤，又道：“姑娘快些进亭子，亭中生了火，暖和得很，莫要在这儿吹寒风了。”
容离刚一转身，便见玉琢一个趔趄，那滚烫的汤从锅中泼了出来。
这汤热气腾腾的，若是洒在身上，非得烫掉一层皮不可。
容离偏过身，蓦地撞上了扶栏，那扶栏嘎吱一声断裂，木屑飞溅开来。
裹着狐裘的大姑娘就这么跌进了水里，撞得水花高涨，墨色的发倏然荡开，好似化在水中的墨。
亭中，容长亭猛地站直了身，几个小厮纷纷跃入水中。
容离跌进了水里，她瞧见远处似有几人朝她游近。她双眼进了水难受得很，却又不敢闭起，此时肺中如有火烧，如被人扼住了脖颈，脑袋涨得厉害。
一影子悄然靠近，容离睁着酸涩的眼，陡然发觉来得最快的并非府中小厮，而是——
水中鬼。
那鬼物浑身被泡得发白，头发长而黑，如帘账一般漂浮着。苍白的面上，一双眼黑得连丁点眼白也瞧不见，好似嵌了两颗圆滚滚的黑玉。
水鬼见有人跌入湖中，那奇长的发如生了灵智一般，朝她的脚踝缠了过去。
容离忽地后悔了，若知道水中有鬼，她还不如被那热汤泼身上。
所幸下来的几个小厮熟悉水性，将她带到了水上，而那缠在她踝骨上的青丝见有活人靠近，簌簌声缩了回去。
栈道上，玉琢脚边是碎得不成样子的汤锅，她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爷，都怪奴婢，是奴婢未将汤锅捧牢，这锅脱手而出，将姑娘吓着了，否则、否则姑娘也不必为了躲开而跌进水里。”
容离倒在边上，浑身湿淋淋的，细长的手指微微蜷着，紧贴袖口的狐毛，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她身上衣裳湿透了，好似仍泡在水里一般，冻得周身发白。
容长亭颤着手指着这跪地不起的奴婢，半天说不出话。
蒙芫站在边上，皱着眉头道：“混账东西，你便是这么照顾大姑娘的？”
玉琢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似乎方才刻意摔了汤锅的人不是她。
蒙芫又道：“老爷若要责罚，还请等离儿醒了再议，到时候要如何罚，俱让离儿来作主意。”
“拖去柴房，这几日莫让我看见她。”容长亭看都不愿多看这侍女一眼。
蒙芫一双雾眉微微皱着，低垂的眼里水光熠熠，“也还请老爷责罚贱妾，这不懂事的婢女是我派去照料离儿的，哪知她这般莽撞。”
姒昭站在边上，抬手掩住了下半张脸，但笑不语。
“三夫人这几日也莫要出屋了。”容长亭冷声道。
蒙芫愣了一瞬，哪知自个儿先行服软竟不管用了。
“带三夫人回屋。”容长亭摆摆手，“这饭，我看谁也不用吃了。”
听春亭里那满桌的佳肴放到凉也无人碰上一碰，最后让下人撤回了庖屋。
容离醒来的时候，身边坐着小芙，小芙担忧地看着她，一双眼红得像是沾了胭脂。
见她睁眼，小芙蓦地伏下身，似乎是怕说话声太大会将自家姑娘惊着，故而压低了声音说：“姑娘受了寒，如今身子烧得厉害，可莫要起来了。”
容离睁眼时还昏昏沉沉的，听到她这话时一瞬便清醒了，她抿着唇，皱着眉头硬是坐起身，扯着被沿道：“府医可有来过？”
“来过，开了些药，一日熬一副，一副能喝上两顿。”小芙侧身朝屋外看。
此时恰是深夜，屋外的烛光燃着，守在门外的两个身影映在了门上，应当是未受罚的白柳就和空青。
容离身上衣物干燥，是昏过去后小芙给换的，头发也烘干了，发上系着的朱绦全解了开。
此时她面上未沾脂粉，脸色白得就跟能透光一般，眼眸惺忪润泽，在微微颤着的眼睫就跟蝴蝶停在了深潭上。
“姑娘？”小芙心提到嗓子眼。
“府医开的药，你喂给我了？”容离抬手摸了摸唇边。她心下不安，前世便是喝了府医给的药，虽治好了风寒，可却落下了病根。
“不曾。”小芙压低了声音，靠在容离耳畔道：“我借熬稀粥的名头入了庖屋，悄悄将姑娘让我出去买的药给熬了，我喂给姑娘的，便是我从府外带回来的药。”
她顿了顿，讷讷说：“只喂了一口，余下的喂不进。”
容离微微颔首，舌尖抵着齿缝，只觉得嘴里仍留着一股苦意。
小芙又道：“我拿药时，那大夫问家中可是有人精通医术，后才道此药既能治风寒，又能补身子，不至于风寒好了却惹来体虚。”
她话音一顿，不解道：“可姑娘怎知会染风寒，莫非、莫非姑娘早知那叫玉琢的别有用心？”
容离靠在床柱上，手还紧紧捏着被沿，五指一用劲，骨节便泛了白。明明体弱到连说话都费劲，却还是噙起了点儿淡薄的笑来，轻着声说：“我哪知她会忽然绊了脚，也不知那汤忽然朝我洒来，更不知栈道的扶栏竟这般脆弱。”
小芙气息一滞，莫名觉得自家姑娘话里有话。
“这一个未站稳，我就跌进湖里了，先前不过是吹了冷风，身子不爽，故而才让你出去拿了些药。”容离又慢声慢气地道。
“可怜了咱们姑娘。”小芙说着又要哭了出来。
容离朝屋里四个角各扫了一眼，见屋里没有鬼，才问：“我爹可曾来过？”
“老爷来了两趟，见姑娘未醒，便走了。”小芙顿了一下，“姑娘既然醒了，可要去告诉老爷？”
“不。”容离薄唇一动，眸光朝窗棂斜去，然窗棂上糊了纸，故看不见屋外幕幕。“若是老爷来，便说我未醒，你这几日若是寻得到机会出府，便替我散出去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小芙讷讷问道。
“就说容府闹鬼，将薄命的大姑娘拉进了湖，大姑娘犯了煞，醒不来了。”容离慢条斯理地开口。
“可、可这……”小芙瞪着眼。
“尽管让爹信了此事，撺掇他去找上几个和尚道士。你顺道将娘留下来的金钗拿去当了，换成银两，将请来的师父买通，就说我怨魂缠身，近身的人俱不得好死。”容离翻身下床，起身把柜子里的金钗取了出来。
说来确实是怨魂缠身，白日里见到的那青衣鬼也不知还会不会来，她既然寻到此处，怕是画中鬼物就在祁安城中。
那画中鬼……
也不知长什么样，可惜只看见了画卷一角。

第6章
屋外，那两个婢女的身影晃晃悠悠，似是在打量屋中动静。
容离躬着身，免得身影被烛光映出来。她赤着双足站在地上，素白的趾头微微蜷着，头发如烟似雾的垂在脸侧和身前。
小芙接了金钗，愣愣道：“姑娘，可、可这金钗是夫人留下的，就这么当了？先前我劝姑娘时，姑娘明明还不肯的。”
“如今能活一日便活一日，总不能将这金钗也带到阎王爷面前，留它作甚。”容离说得慢慢悠悠的，那轻飘飘的字音一个个地蹿进小芙的耳廓。
小芙眼又红了起来，将金钗用丝帕裹好，揣进了衣襟里，“明儿天一亮，我便出去。”
“吩咐你的事莫要忘了。”容离低声道。
“姑娘尽管放心。”小芙颔首答应，躬身将她扶回了床边，又道：“可姑娘为何要奴婢传出那样的消息，可是想防着什么人。”
“三娘派来的这几人皆不是省油的灯，如今她们黏我黏得紧，我别无他法，况且我向来喜静，身边的人一多起来，脑仁便会疼。”容离躺回了床上，扯了扯锦被，待汲取到被窝里未散的暖意，才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她一脸病容，眉眼却稠丽，若是面色好上一些，也不知该是何等讨喜。
小芙点头，皱着眉道：“这三夫人当真狠毒。”
“她啊……”容离双眼一阖，慢悠悠道：“世上心狠的人何其多，多半也是些可怜人。”
“姑娘莫要心软，我们若不……寻个法子告诉老爷，若是老爷出门走镖，便叫他将姑娘带上，出去也总比在府上好。”小芙努了努嘴。
“你可知走镖有多苦？”容离摇摇头，斜了小芙一眼，“拖累镖师事小，若是我在路上走着走着睁不得眼了，便是自讨苦吃了。”
“呸呸。”小芙不由得抬高了声调，见屋外那两个身影动了一下，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压着声道：“姑娘才不会、不会走着走着就……”
容离虚弱躺着，无奈地轻哂了一声，一双眼竟有着与这病弱的躯壳格格不入的狡黠和灵动，好似她合该是这副模样，而不应被困在这高墙里。
“不然，咱们就叫老爷给些银两，顺道将三夫人克扣月钱的事说出去，咱们收拾行囊便住到外边去，叫三夫人再寻不着。”小芙努了努道。
“你可有三娘作恶的证据，可有法子让他人信服？”容离微微抬了眉，兴味盎然地看了过去。
“没有。”小芙讷讷道。
“爹不会信，况且他待我，可并非……”容离摇摇头，“他不会轻易让我离府的。”
小芙错愕地握住了拳，“姑娘，此话怎讲？”
容离未答，这说出去，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小芙见自家姑娘不答，也不敢壮着胆子问，只讷讷道：“姑娘再歇一会么，明日我悄悄拿些吃食进来，定不会让白柳和空青知晓。”
容离点头，“切记，小心些。”
“那我将烛灯熄了？”小芙小声问道。
话音刚落，容离那漆黑的瞳仁微微一缩，喉咙骤然一紧，“不必熄灯。”
小芙“哦”了一声，不明所以地坐在床边，也瞧见容离眼里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惊慌。
这烛火哪是能熄的，这大晚上的，若是涌进来几只鬼，那还得了？
容离躺着不动，总觉得床底下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响，然而小芙似是未听见一般。
寒风叩着窗棱，屋外传来阵阵呜咽声，这风嚎声中，似乎夹杂着女子痛哭涕零，呜呜咽咽的，比琵琶还要凄切。
七月半都过了那么久了，这容府里的鬼怎好像无端端多了许多？
这一晚上的，容离连睡都睡不好，待晨光从屋外照了进来，她才放心地闭了眼。
在晨光熹微时，床底下的窸窣声响也不见了，许是床下的鬼一到白日便安分了许多。
小芙出了门，去庖屋悄悄熬了一副药，在将药碗端来的时候，顺道将两个烧饼藏在了衣袖里，小心翼翼同屋外那两个侍女擦身而过。
所幸这白柳和空青俱是话少的，不像先前那个玉琢，倨傲又聒噪。
小芙刚要推门，白柳便问：“大姑娘还未醒？”
“还睡着。”小芙回头心惊胆战地道。
“可还烧着，我去将府医唤来？”白柳又道。
“府医开了药，道姑娘身子虚，许是要一两日才会醒。”小芙连忙道。
白柳点点头，不再多言。
推门进屋后，小芙连忙将烧饼取了出来，压低了声音道：“姑娘饿了先吃这个，别的不大好带进来。”
容离睁开眼，下颌微微一抬，素白的手从锦被里伸了出来，朝小芙勾了勾。
小芙连忙弯腰，将耳朵靠了过去。
“放进床侧的雕花小柜里，我饿了自会去吃，天已大亮，你从西门出府，莫走正门。”容离小声道。
小芙应声，在将烧饼放好后，连忙从西门出了府。
半个时辰后，容长亭又来了一趟，但只在屋门外站着询问了几句，未曾进门。
白柳和空青推门进来，探了探容离的额温，又打量了一阵她的面色，才出了屋答话。
容长亭叹了一声便走了，明明惦记得厉害，却好像避如蛇蝎，竟连门槛也不敢迈进。
白柳和空青面面相觑，一句话也未多说。
晌午的时候的时候小芙才从外边回来，到底是个机灵的，不但将金钗当了，还将消息也散播了出去，这不过一个早上，城中已传得沸沸扬扬。
尤其是坐在大街上无所事事的老妇，一个个正说得起劲，都在传这容府的大姑娘跌进了湖里，如今病得连眼都睁不开了，许是因犯了煞，撞鬼了。
撞鬼了，自然就得找抓鬼的。
容府中人本是不知此事的，但府门屡屡被叩响，叩门的偏偏是和尚和道士，其中有几个一看就是来坑蒙拐骗的。
来的若只是一个两个，那还好驱赶，可一日下来三五成群的，多少有些古怪。
容离躺在屋中，见小芙合上了门，才压低了声音问道：“如何？”
小芙走了过去，也不知自家姑娘是当真病得动弹不得了，还只是装装样子，总之一看就心疼得很。她家姑娘是玉做的身子，得娇养着，怎偏偏要她吃这么多的苦头？
“城中都传开了，今日来了好几个和尚道士，说是能破煞。”
“爹可有将那些和尚道士请进府中？”容离轻声问。
“请进来几个，但大多才聊了几句便被赶出去了。”小芙小心起身，倒了杯水抵到了容离唇边。
容离浅抿了一口，抬起一根手指将杯沿抵开，“就没一个能得爹青睐的？”
“似乎是有一个，如今还在老爷书房里，是个和尚。”小芙将杯子拿来，捏着帕子小心翼翼擦拭容离嘴边的水迹。
容离垂着眼沉默了片刻，“你去替我看看那和尚，听听他说了什么，昨夜我怎么同你说的，可还记得？”
“记得。”小芙连忙眨了眨眼，转身将药碗端起，碗中还剩了大半未喝完。
容离招了招手，等小芙将耳朵贴过来，才慢声道：“倒些水进药碗里，莫让他们看出我喝了药，若是他们问起，便说我还在昏迷，喂不进。”
小芙愣了一瞬，哪想到自家姑娘竟有这等细腻心思，她“哦”了一声，忙不迭将水兑了进去。
屋外两个侍女见她端着碗出去，果不其然朝碗里看了一眼。
白柳见这汤药还满满当当的，问道：“姑娘还未醒？”
“没醒，喂不进。”小芙叹息。
白柳皱起眉头，朝不动声色站在边上的空青看了一眼，“还是将府医请过来吧。”
小芙犹豫了片刻，忧心忡忡地点了一下头，“姑娘一直不醒，也不是办法。”
边上的空青这才说话，“我去请府医。”
小芙生怕自家姑娘不知道府医要来，于是略微扬声，刻意让屋里的大姑娘也听见，“让府医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能将姑娘唤醒。”说完，她心跳如雷地走开了。
屋里，容离躺着的那床板底下又有了动静，窸窸窣窣一阵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了。
容离气息骤急，自然听见了屋外的说话声，知晓府医一会要被请过来，可她现下却不敢闭眼装睡，与其闭着眼任那鬼物爬出，还不如探头瞧个究竟。
于是她微微侧过头，费力地支起了点儿身，瞧见一只苍白的手臂从床下伸了出来。
那只手上满是尸斑，五个指头已经溃烂得露出了白骨，正抓着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探。
果真是鬼。
容离屏住了气息，肺腑又似烧起来一般，不得不张开嘴喘起气。
只见鬼物探出一只手后，另一只手也慢腾腾伸了出来，两条手臂瘦且苍白，十指抠地，手背上青筋隆起。
一颗脑袋随后从床下钻出，那稀疏的头发洒在背上，大半头皮未能被遮住，分明是原先在湖里的水鬼……
小芙在时，这鬼物明明不敢现身，如今屋里只有她了，才敢从床下爬出。
难道……是她身上阳气无多了？
容离瞳仁骤缩，后背寒凉。
那鬼坐起身，恰与她平视，一张脸已看不出原貌，骨肉斑驳。
这大白日的，当真撞鬼了。
此事蹊跷，若是平日里，这城中哪来的这么多和尚道士，如今容府一闹鬼，一窝蜂全来了，莫非祁安当真来了什么厉害的大鬼？

第7章
容离是怕的，她一介凡人，鬼怪若要取她性命，她如何逃得过。
然而从床下钻出的鬼只是目不转睛地看她，模样虽长得寒碜了些，却未动手。
屋外，只白柳一人还在站着，可谁知活人的心思会不会比死物还要歹毒。
容离闭紧了嘴，不敢叫唤，唯恐惊扰这鬼物。她皱着眉缓缓往床里侧挪了点儿，就那么一丁点，将褥子拉出了数个褶子，不到一尺宽。
她气息轻弱，若有若无，胜似将死之人，吸气时眸光莹润，绵软得好似蒙着水雾，身上也嗅不见将死之人会有的腐朽之气，似是沾着花香。
都说容府大姑娘颜若神女，此言不虚，只可惜凡间许是留不住她，故而打娘胎里出来便带着病，成日一副要死的模样，可怜见的。
鬼物蓦地攀上了床沿，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好似能勾魂。
容离背生寒意，瘦削的肩忍不住颤了颤。
此鬼忽然伸手擒住了她的脖颈，骨节分明的手将她半个脖子掐得严严实实的，五指近乎要抠到肉里。
容离喘不得气，连话都喊不出声，手脚也跟失了力一般，又麻又沉。她肺火烧着，头昏得厉害，比溺在水中还要难受，她这脖子似乎要被掐断了。
谁知这鬼物似乎不单要取她性命，竟还越靠越近，近乎将血肉模糊的额头贴了过来。
这鬼的身影越发模糊不清，然而拧在她脖颈上的力道却未有半分松懈，她周身被冻得一个激灵，好似神魂撕裂。
容离自幼便鲜少出府，先前二夫人还在时，常教她认字作画，还讲了许多鬼怪轶事给她听，其中鬼物夺舍，许就是这么个样子。
屋外的侍女仍旧站着一动不动，老老实实守着门。
容离头痛欲裂，脖颈被拧得紧，面上浮出几分绯色，那一双眼要闭不闭的，脆弱得好似在风雨中奄奄一息的牡丹。
哪知……容离正觉得自己重活一世又要交代在这的时候，屋外站着的白柳忽地道：“老爷！”
白柳被一把推开，推门的却不是容长亭，而是与他一道走来的一个和尚。
那和尚长得奇瘦，约有八尺高，两颊微微凹着，似是饿了许久，然而他神情却分外从容，连一丝谄媚也不见，与那些来插科打诨的截然不同。
只是从容归从容，他这形销骨立的，当真像极了一具骸骨，古怪得很。
和尚推开门，蓦地将宽大的袖口一抖，手翻花般掐了个法诀。
容离双目近乎要睁不开了，依稀看见一道黑雾从那和尚手中钻出，打在了这扼着她脖颈的鬼物上。
那鬼物嘶叫出声，倏然化作黑烟，还未来得及消散，便被和尚擒在手中，转瞬不见。
扼住容离脖颈上的力道随即消散，她仰躺在木床上，望着顶上的纱账久久未能回神。片刻，麻木的双臂才回暖了些许，也终于抬得起来。
她从锦被里伸出手，食指轻飘飘地摁在脖颈上，原本素白的脖子上竟有一道红痕，分明是鬼物留下的。
可惜她看不见这掌印，勉强支起身，气息薄弱地朝那从屋外走进来的和尚看去。
和尚脚步倏然一顿，竟未往里再走一步，且还侧过身道：“女子香闺，礼不该擅闯。”
容长亭虽看不见那鬼物，却隐约瞧见了那一缕消失在和尚手中的黑烟。他怔了片刻，连忙道：“大师，那鬼……”
“鬼物已灭，但贵千金阳寿苦短，难免会再招来鬼怪。”和尚淡声道。
“大师此话怎讲？”容长亭未听明白。
“贵千金八字属阴，卯酉相冲，古怪的是，她本该已入黄土，如今却还余有生息。”和尚捻了捻念珠，身上那宽大的灰衣兜着风，穿得比容府的一众下人还要单薄，他却好似不怕冷，连抖也未抖上一抖。
容离坐起身，头发乱如烟雾，低垂的眼眸微微一眯，眼中软弱猝然消失了一瞬。她侧头朝那和尚看去，隐约记得自己是见过这和尚的。
不是此生，而是前世。
若她未记错，她前世遇上这和尚前，似是生了一场大病，容长亭本要寻医，不料来的却是个和尚，这和尚不开方子，也未为容府化煞，而是给了她一杆笔。
那一杆笔平平无奇，她得了那笔后便将其放入了箱底，未再取出一用，当是这和尚来容府骗了口饭吃。
那时她瞧不见鬼物，也未受鬼怪扼颈，自然不知这和尚是有真本事的，如今亲历了一遭，才恍然觉得，前世和尚赠予她的那一杆笔，也许不是什么凡物。
“多谢大师相救。”容离垂着眼，气息虚弱地开口，说起话来喉咙干哑，似当真躺了数日未醒，喉中滴水未进。
容长亭双目通红，恳切问道：“不知这命数要如何化解？”
“无解。”和尚语调平平。
容长亭愣住了，“无解，以大师的本事，又怎会无解。”
“我倒是能赠予姑娘一杆笔，若姑娘能巧妙用之，定能化险为夷。”和尚说完还真的从袖袋里取出了一杆笔，那笔平平无奇，看不出笔头用的是什么毛料。
笔杆漆黑如墨，其上连半点花纹也未刻有，打磨得倒是光滑透亮，明明是竹做的，却偏偏如玉石一般。
容长亭朝这笔盯了好一阵，看了半晌也看不出这笔有何稀奇的，“大师这……”
“我不过是来讨一碗水喝，已是仁尽义至。”和尚似乎并非仁善之人，将笔一抛，这轻飘飘的竹笔竟跟有风相助般，恰巧落在了屋中的圆桌上。
容离站起身，却无力弯腰穿鞋，只得赤着素白的双足站在地上，扶着床柱微微倾身，眸光微黯，“多谢大师赐笔。”
远处脚步声匆匆，只见府医拎着药箱急急忙忙赶来，身边跟着那侍女空青。
府医见那屋门大开着，忍不住道：“大姑娘见不得风，怎将门敞这么宽！”他气喘吁吁走近，被和尚那瘦高的个子挡住了视线，他侧头往里一瞧，诧异道：“大姑娘醒了？”
去请府医的空青也看愣了神，讷讷道：“姑娘方才还未醒。”
和尚双掌合十，朝容长亭躬身道：“不必远送，贫僧有事先行。”
容长亭一颗心挂在大女儿身上，点头应了声，再一回头，哪还有什么和尚，“那位大师呢？”
空青和白柳连忙回头，也俱是一怔，就连站在后边的府医也摸不着头脑。
“这和尚怎走得这么快？”府医甚觉骇怪。
“去，给离儿把把脉。”容长亭对府医道。
府医姓肖，名顾远，这肖顾远忙不迭走进屋里，伸出手道：“大姑娘，冒犯了。”
容离坐在床沿，将细瘦的腕骨从袖口里伸出，朝肖顾远递去。
肖顾远搭着她的腕口，皱着眉沉思了片刻，又让容离将舌探出，才诊查了片刻后，才拱手道：“姑娘已无大碍，只是这身子还得补一补。”
容长亭站在屋外，闻言松了一口气，“府中可还缺什么药材？”
容离抬起眼，虽仍是满脸的病容，可却气定神闲地斜了这府医一眼。经了方才那一遭，她虽心有余悸，可木桌上那一杆笔就跟定心剂一样，将她的慌乱给涂抹得一干二净。
她左右见不到别的鬼物，这才慢腾腾地开口：“离儿命将不久，何必糟蹋了府中药材。”
“离儿！”容长亭想训斥她一句，左右却不知如何开口，故而长叹了一声，又道：“那位师父留下的物什定有大用，这等话不可再说。”
容离微微颔首，轻咳了两声道：“那……若是缺了什么，府医尽管同三娘说，如今就连府中管账的都得告禀三娘，三娘将府中事务料理得里连丁点缺漏都寻不着。”
虽说如今蒙芫不在，可她派来的两个丫头却还在屋外站着，白柳登时变了脸色，空青微微皱起了眉。
容长亭怒哼了一声，“她若是这么有本事，就不该将那笨手笨脚的婢女派到你身侧！”
“那婢女并非有意。”容离稍一顿，轻声道：“不知玉琢如今在何处，我跌入水中，她定愧疚不已，是我被热汤吓着，倚到了扶栏上，也不知那扶栏好端端的怎就断了，否则也不至于跌入水中。”
“我叫人看了，扶栏有几处本就已有裂痕，你说她将府中事务料理得一丝不苟，我看，她是敷衍了事！”容长亭紧皱着眉头。“那婢女在柴房里关着，离儿想如何罚她？”
“我……”容离装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她并非存心，若不，便不罚了？”
“你怎知她并非存心？”容长亭仍旧未迈进屋门，也不知在执着些什么。
“我未想好。”容离垂着眼，眼睫颤了颤，双臂费力地支着身，瘦削的双肩略微耸着。
“那便先关她个几日，也好让她好好思过。”容长亭道。
容离微微颔首，身子轻颤了一下，屋外的风一卷，便将她脸侧的发给撩了起来，眼下那颗痣就跟泪滴一般。“我有些乏了。”
肖顾远退了出去，低声道：“还是替姑娘将门关起来为好，姑娘吹不得凉风。”
容长亭左右看了看：“那丫头呢，怎能将姑娘独自留在屋中！”
远处，小芙着急跑来，她方才绕到了老爷书房外，在外边听了半晌听不到声响，后来才知老爷早带着这和尚往兰院去了。
容长亭看着这三个丫头道：“屋中必须长明，烛火不能熄，就算是白日里，姑娘身侧也不可无人。”
在叮嘱了一番后，容长亭一拍脑袋，“我当真糊涂，忘了问那位师父，是不是该行个法事。”
小芙低着头，直往屋里瞧，将大敞的门给挡了小半，省得风一直往屋里刮。她也不知自家姑娘遇了什么事，怎么老爷还提起了法事。她苦恼着呢，还没来得及收买那和尚，便已瞧不见和尚踪影。
“爹，法事不必了，那位师父不是给离儿留了一杆笔么，有了这笔，定不会再有鬼物缠身。”容离朝小芙招了招手，“将笔拿来让我看看。”
小芙连忙走进屋，将桌上那杆笔小心捧起，给自家姑娘递了过去。
容离捏着这笔，轻声道：“爹不必忧心，方才那位师父确实有除鬼的本事，这笔也定能将我护佑。”
“今日之事勿要声张。”容长亭在心里盘算了一阵，虽百般不愿离开，可要事在身，不得不走，又郑重叮嘱了一番，才转身离开。
待容长亭走后，小芙将门关起，问起了方才的事。
容离靠在床头，紧握着手里的竹笔细细打量，“方才我脖颈如被扼住，险些一命呜呼，所幸爹带着个和尚来了，那和尚只一挥手，我便见身上黑烟飞腾，风一吹，这烟便散尽了。”
她全然未提自己能瞧见鬼物一事。
小芙瞠目结舌，“当、当真有鬼？”
容离颔首，“看来无需花上碎银打点，明日城中就全知容府大姑娘怨魂缠身一事了。”
“老爷不是不让声张么。”小芙讷讷道。
“嘴巴长在他人身上，哪是这么轻易能捂得住的。”容离将笔抬至眼前，微微眯起眸子。
前世她还未曾这么仔细打量过这杆笔，如今一寸寸摸着，竟觉得这并非寻常的竹子削成的。
这般乌黑，嗅着竟还带着竹叶的清香，且还凉飕飕的，冻得她掌心有些发麻。
她缓缓摩挲，指腹划过一道凹痕，这才发觉笔杆上竟刻了字。
“华夙。”容离轻念道。
话音方落，窗棂咚地响了一声，似是被风撞的。

第8章
窗棱咚的一声，吓得小芙着急回头，“这风怎忽然这么吓人。”
容离还在摸索着竹笔，指腹从笔头的毛料上一刮而过，这毛料不算太柔软，甚至还有些粗糙刚硬。
小芙听见窗外咯吱作响，似是什么东西在撬窗棂，缓步走了过去，一边道：“这大冷天的，难不成还有什么虫儿在钻窗？”
“风吹的。”容离刮了一下笔头，摩挲起刻痕，又疑惑地念了一声：“华夙？”
这话音方落，窗外寒风忽急，屋檐上的瓦似乎被掀起，随后嘭一声在屋外砸开了花。
屋下明明生了地龙，可这处却冷得不得了，风好似从窗沿门缝钻了进来，直往容离的怀里灌。
容离一个哆嗦，忙不迭揽紧了怀里的锦被，还以为小芙把窗打开了，可侧头一看，窗合得严严实实的。
“姑娘，怎忽地冷起来了，莫不是地龙熄了，若不我找人去瞧上一眼？”小芙努了努嘴。
容离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这寒意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是在她念了这竹笔上的刻字后才来。
小芙正朝门边走去，思及闹鬼的事后，不由得顿住了脚步，“我让空青去瞧上一眼，我在这儿陪着姑娘。”
容离未应声，眼底只有这杆笔，这笔当真非同寻常，那二字就好似将她的心给蛊住了，一时间竟挪不开目光。
她微微皱起眉头，心扑通狂跳着，撞得胸口发闷，呼吸也跟着不大爽畅。
似是想印证什么，容离又将这二字念出了声——
“华夙。”
话音方落，屋外风鸣越发喧嚣凄切，胜过百鬼齐涕。
院子里的树好似被风吹折了腰，竟弯出了一道弧线来，那树影似在张牙舞爪着，仿若鬼物夜游。
容离心一紧，当即觉得那和尚留给她的怕不是什么的救命的玩意儿，而是催命的东西。
小芙自顾自说了好一阵，见自家姑娘不答，还以为姑娘乏了。
屋外风声很急，在院子上空呼啸不已，好似野兽怒号，听着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小芙这会儿听清了容离在说什么，她回头一看，姑娘哪是疲乏，分明在眉头紧锁地盯着手中那杆笔。
她愣了一瞬，朝自家姑娘走了过去，循着容离的眸光微微低头，这才看见了这笔杆上的刻字，正想念的时，那二字被姑娘的指腹盖了个完完全全。
容离眉目间隐有疲乏，她面上不见惊慌，从容不迫地把这杆笔藏在了锦被下，让小芙彻底瞧不见笔上的刻字，省得这丫头一个嘴快就念了出来。
“姑娘，这笔莫非还有名字？”小芙诧异道。
“许是原主的名。”容离琢磨着道。
“你说那个和尚？”小芙没见着那和尚，不解道：“不应该呀，一个和尚怎会取这么、这么个华美花哨的名字。”
“那和尚怕是从别处得来的笔。”容离余下半句话未道出。
多半是为了消灾，故而才借了个幌子将这笔丢来了容府。
小芙“喔”了一声，不明所以，这才将方才说让空青去看地龙的话复述了一遍。
“不必。”容离藏在锦被下的手微微一紧，弯着眼道：“这地龙四通八达的，若是源头熄了，几位夫人应当有所察觉，夫人们都是受不得冻的，定会叫人去看。”
小芙点点头，“那……姑娘饿么，可要吃点什么，让空青去庖屋看看。”
容离哪来的胃口，如今手中多了个烫手的山芋，正愁得心口憋闷，摇头道：“尚还不饿，不大想吃。”
“可姑娘许久未进食了，这么下去可如何是好。”小芙忧心道。
容离浅浅笑了一下，“就你话多，我若是饿了，定会告诉你。去搬张脚凳回来，你就伏在这儿睡。”
小芙应了一声，将屋角的脚凳搬到了窗边，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容离松了一口气，这长夜漫漫，床底下爬出来的鬼物是被打散了，可谁知还会不会有新的鬼怪藏在床下。
木桌上的油灯未熄，捻子上那一寸火光正微微曳动着。
屋外的风仍咆哮得厉害，撞得窗棂嘎吱作响，门也晃个不停，似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墙而入。
小芙虽一心惦记着自家姑娘，可这两日下来累得不行，在床沿上伏了一会就睡着了。
容离却仍是不敢闭目，手仍紧紧捏在那杆笔上，她心里寻思着，这笔如若是把刀那可就有意思了，兴许还能朝鬼怪捅上两刀，如今她手里握着的确实一杆笔，也不知能有什么用。
她这念头刚起，手中的笔忽地又凉了几分。
容离的手藏在锦被下，自个儿也瞧不见个究竟，正想捻一下笔头的毛料时，指腹倏然一痛，好似被什么尖锐的玩意划了一下。
她身子弱，受不得痛，当即哆嗦了一下，周身都僵住了，手往回收时，一个不经意抹到了笔杆上的刻字。
那不及尾指宽的刻字竟涌出热意，寒热交替着，险些将她的手给倒腾得没了知觉。
容离双目微眯，一双眼氤氲着水光，痛得微微张着唇吸气，忙不迭把手伸了出来。
借着这黯淡的火光，她瞧见了自己指腹上徐徐渗出的血，还有笔杆上沾着的血色。
那“华夙”二字却分外干净，明明是被血蹭了一下的，其上却连丁点血迹也寻不着。
容离疼得紧，将拇指含进嘴里，痛得浑身皆冒寒气。她缓缓转动手中的笔，试探般朝垂在床柱边上的纱账刺了过去，这一个不留神，便在纱账上戳出了个孔。
她怔住了，更是连痛都忘了。
只见笔上沾着的血好似在流动一般，徐徐朝那刻痕涌去，那两字登时充斥血光，绯红夺目，哪还余有半分干净？
“华夙”二字赤红诡谲，血光流转，凶煞骇人。
容离险些将这笔丢了出去，她执笔的手微微发颤，额角上一滴冷汗淌了下来。
小芙伏在边上一动不动，好似什么也未曾察觉到。
容离将含在嘴中的拇指拿出，指腹仍是疼得厉害，她用手背朝小芙的脸轻拍了两下，“小芙。”
小芙却未见醒来，好似被魇住了。
容离心下一惊，连忙捏住了锦被一角，朝这笔上的刻字擦去，企图擦去那血光，然而那赤红的光好似是从里边渗出来的，怎么擦都擦不去。
刻字上流光熠熠，比之木桌上的油灯还要明亮。
容离只好将其重新捂上，倏然听见有人叩窗，软绵绵地叩着，好似无甚气力。
竹笔上那刻字的流光倏然黯淡，锦被的缝隙里已无红光泻出。
容离陡然泄力，惊觉后背已是汗涔涔的，她捻了一下拇指的指腹，血还在往外冒着，这哪能是梦呢。
她再小心翼翼朝笔上的毛料碰了碰，忽觉笔尖又变得分外柔软了，与方才划伤她手指的样子迥然不同。
屋外仍旧有人在叩窗，然而窗棱上未曾映出一个人影。
“空青，白柳？”容离扬声喊道。
屋外无人回应，那叩窗声愈发急促。
容离坐在床上，握紧了手中的竹笔，细瘦的手臂一抬，笔尖对向了被扣响的窗。
小芙仍旧一动不动。
容离气息骤急，这一慌乱起来便觉头晕目眩的，不得不使了点儿力气推了小芙的肩。
然而小芙还是静静伏着，就跟被下了迷魂汤一样，睡得醒不过来了。
容离干脆掀了锦被，赤着的双足踩到了地面，握着笔朝那切切疾响的木窗走去。她身子虚，且又久不下床，站起身时不由得晃悠了一下，险些跌到地上。
这一步步的，就跟在悬崖边上走着，一个不留神便是尸骨无存。
她是怕的，好不容易重活一遭，若就这么没了命，多少有些不甘。
走得越近，那叩窗的声响就是清晰，一声声就跟敲在她的心头，敲得她心弦紧绷，好似就只余下这么一口气将她吊着。
在她走到窗边的时候，那叩窗的声响不知怎的竟没了。
容离站了一阵，墨黑的发披在肩头，身上穿得单薄，那从窗缝钻进来的风一卷，便冻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蓦地推开了窗，肩头的发倏然荡起，好似飞散的烟雾。
月上蟾光洒落，将她本就苍白的脸照得皎皎如雪，幸而眉目足够绮丽，不至于太过凄清。
窗支了起来，外边空无一人，连虫鸟也未有一只。
容离握笔的手中冷汗直冒，提至嗓子眼的心略微沉了点儿，颤着指尖将这窗合了起。她转过身，余光斜见了桌边的鼓凳上似有个黑影。
那一瞬，她脚步骤顿。
鼓凳上确实坐了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物什，看背影约莫是个周身裹着黑绸布的女子，就连头发也被裹在其中，看不见面容。
女子转着茶杯，杯中是放凉的茶，执着茶杯的五指细细长长，单这么一只手已是分外好看。
容离垂在身侧手缓缓攥紧，心知方才窗外的动静便是这鬼物闹出来的。
“递来。”坐在桌边的女子放下茶盏，将手抬了起来，细长的食指勾了勾，似在催促。
然而她话音冷淡，语调也平静如水，好似不甚着急。

第9章
递什么，这杆笔么？
容离没有靠近，任谁屋里无端端多出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都不大能笑得出来。
“这笔是谁给你的？”背对着她的女子淡声问道，那从容的模样活像是这儿当家做主的。
“你……既能找来，又怎会不知此笔是谁给我的？”容离不答反问。
女子坐得端正，未回头看她一眼，胜似后脑勺长了眼睛，细想还有些诡谲。她垂下手，撘在桌上叩了叩，“你就不问问我是谁？”
鬼。
容离心道。
“你倒是不怕。”女子不咸不淡开口。她略微侧头，露出小半张素白的脸，眼皮半睁着，眸光晦暗不明。
就这么半张脸还被绸布挡了许多，也看不清究竟是美是丑。
怕，怎会不怕。
容离好不容易重回一世，此生仍是半截入土，比之前世还要惨上不少，至少前世只是体弱，但不至于撞鬼。
起先她本应只是被蒙芫害死，再不济便是早早病死，如今却无端端多了许多死法，全是怨魂缠身，当是不得好死的。
许这就是逆天的恶果，天要她重活一遭，自然不能让她太好过。
女子等了片刻未等到回应，竟也未恼，平静道：“你命火稀薄，时日无多，你允我三件事，我为你续命。”
听着倒是个厉害的，竟还能给人续命？
容离是不信的，她站得有些乏了，见那女子坐立不动，那点儿忌惮惶恐莫名少了几分。她捏紧了手里的笔，朝床柱走了过去，在肩抵到了床柱时，才张着嘴疲乏地喘起气。
她心底悸悸，却摇头道：“总归是要死，还能续到地老天荒不成？”
“凡人濒死前常奢望能多活一两载，好能成全一些念想。”女子语气淡淡。
“你果真不是人。”容离道。
“我岂会是人。”女子不笑不怒，食指闲叩，木桌轻响。
伏在床沿的小芙还是没有醒，沉沉睡着，一动不动。
容离不盼这丫头能醒来，醒来也无济于事。
“你想要这笔，何不亲自来拿。”容离抵着床柱，捂着心口虚弱地喘着气，眸光不甚柔软，反倒锐利得就跟刀子一样，“我身子弱，走过去很是费劲。”
话音方落，那女子还真的站起了身，那披身的黑绸布曳着地，将她的踝骨和鞋也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裹身的绸布黑如墨汁倾洒，女子甚是高挑，乍一看像极索命的无常。
容离气息微滞，握着笔的手又冒出冷汗，她心想，若不，把这无甚重要的竹笔交出去算了。
可这鬼物若当真心狠手辣，得了竹笔又怎能善罢甘休，不得除她而后快？
容离抬起手，那杆笔横在掌心，笔杆漆黑如墨，掌心倒是素白胜雪。
女子转过身，背着光，周身只半张脸露着，可惜夜里太黑，这油灯又太过黯淡，始终看不清她的模样。
若是按着市井里的话本来，鬼物应当是见不得光的，可这女子似乎比先前的吊死鬼和床下钻出来的鬼物还要畏光，这样的鬼，却口口声声说能为她续命，实在可笑。
“来拿。”容离弱声弱气地说，心里已在思索，一会要将这笔抛去哪儿好些。
女子刚迈开一步，蓦地一顿。
容离本已想好要将紫檀梳妆匣里的三角符取出来了，那符是二夫人还在时为她求来的，听说能消灾辟邪，只是她未曾贴身带过。
还没等这浑身裹着黑绸布的女鬼走近，屋外狂风四起，风声更似鬼哭狼嚎，头顶上的屋瓦响个不停，好似有手在拨弄着。
窗棂的糊纸上忽地映上了一个瘦长的影子，那影子抬起手来，将手指抵在了纸上……
纸破了，一根森白的手指捅了进来。
容离浑身僵了，这大晚上的，怎来了这么多鬼物，这裹着黑布的女鬼还未应付完，竟又来了一只，她这儿是阴气太重还是怎么的，竟这般招鬼。
还是说，这屋外的鬼也是为了这杆笔来的？
容离当即想将这笔扔出窗，爱谁拿谁拿，她实在要不起。
原已站起身的女鬼竟后退了一步慢悠悠坐回了鼓凳上，凉着声道：“笔这一物，自然是用以作画写字，而不是像你方才那般，当作刀刃往自己手上抹。”
容离愣了一瞬，她划伤手的时候，那笔可是藏在锦被下的，这鬼竟能知晓。
“若想活命，便听我的。”女子不急不躁。
“我怎知你不是在糊弄我。”容离张开的五指一拢，将这杆竹笔又握紧了。
“你且试试。”女子抬起手，细长的五指略微一扬，一缕黑烟凭空出现。
那黑烟裹挟着一股阴寒之气，蓦地灌进容离的眉心。容离本还头昏脑涨，那一瞬脑仁竟被冻得清明了起来。周身疲乏也被一扫而光，好似不必抵着床柱就能站牢了。
她站直了身，讶异地朝那鬼物看去，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眉心，也不知灌进脑袋里的是什么东西。
“你……”容离皱着眉头，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浅淡的绯色来。
“执笔。”这鬼淡声道。
屋外，那将窗纸捅破了的鬼物缩回了手，转而微微倾身，将一只眼对准了窗纸上那一指宽的破洞。
一只乌沉沉的眼抵近，那眸光略显木讷，眼眸呆呆地转了一圈。
“凡人？”屋外鬼物忽地开口，这声音雌雄莫辨，尖锐又略显浑厚。
容离退了半步，她弯腰将床上凌乱的锦被扯了起来，盖在了小芙的脑袋上。她本就瘦弱，这一用劲，手背和腕子里侧筋骨分明，五指略微颤着。
窗棂忽然被震碎，轰隆一声，木屑跟飞雪般四溅着。
动静这般大，小芙依旧没有醒，而原该在屋外守着的空青和白柳也毫无动静，想来当真是被魇住了。
寒风呜咽着灌进屋，地龙腾起的暖意登时被淹没得一干二净，油灯倏然熄灭。
只屋外的灯笼还在摇曳着，火光时暗时明。
木屑碎纸纷纷落地，屋外的鬼物露出脸面，明明屋外灯光黯淡，可那一身血却是清晰可见。
容离险些没喘上气，多看一眼愕然发觉，这鬼物浑身被剥了皮，周身光秃秃的，就连一根毛发也没有，红似火球。
它的手摁在窗台上，硕大一个血印落在它掌下。
容离握笔的手略微一颤，心道白日来的那和尚果真没安好心。
屋外的鬼物就跟没有骨头一样，浑身软绵绵的，好似蛇一样身子蜿蜒着爬了进来，半个身压在了她的梳妆台上，将铜镜给碰倒了。
那些脂粉和首饰盒上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放着符箓的紫檀梳妆匣被撞倒在地，磕得那匣子一角上嵌着的金片飞溅了出去。
“这是何物？”容离是撞过鬼，可何曾见过这般模样的。
饶是那吊死鬼，也好歹长了张齐全的人脸，只是脖颈要断不断，哪像面前这鬼，连皮都被剥了去的，鼻骨像被磨平，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平平整整，连丁点起伏也不见。
“剥皮鬼。”坐在鼓凳上的女子语调平平，似不染凡俗，不知喜悲，“它好人皮，见谁模样长得好，便将那人的皮剥了，裹到自己身上。”
话刚说完，那伏在妆台上的剥皮鬼以手作足，倒着身进了屋，两条红得骇人的细腿高高耸着。
“它也想要这杆笔？”容离哪敢低头，鬓角汗涔涔的，乌黑的头发紧贴在脸侧。
“它应当不想，可受人指使，不得不来。”女子沉思了片刻。
扔了吧，容离心道。
女子侧着头，虽看不清面容，可那寒凉的眸光却似刀尖般抵上容离的后颈。她好似能看穿人心底所想，竟说：“劝你莫要丢它。”
“你若当真有本事，何不将这鬼物驱走。”容离近乎站不稳，心口发堵。
女子冷冷清清地嗤了一声，并非讥讽，仿若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淡声道：“这鬼要的不是我的命，是你的。”
说话间，那剥皮鬼已躬下了腰，那身子果真像是没有骨头的，高耸的两条腿直截落了地，转而用双足走起了路来。
一步一个血印，只差上十尺就要走到容离身前了。它一步一晃，比容离这身娇体弱的走得还要慢。
容离气息骤急，握笔的手一抬，笔尖的毛料也跟着晃个不停。
“画，画一张人皮给它。”鼓凳上的女子蓦地出声。
容离心如火燎，无纸无墨，如何画？
“凭空作画，何须纸墨。”女子又道。
容离忙不迭挥了笔，笔尖毛料倏然通红一片，如有鲜血汩汩淌出，笔杆阴凉得似是冬日结出的冰凌。
只是这么一挥，半空中竟凝出了一道血迹，笔墨流畅顺滑。
容离按住了狂跳的心口，一只手执着这竹笔，还真的画出了个人形来，只是未能细心勾勒，极其粗糙地画了眼眉口鼻耳。
在那剥皮鬼近要走到身前时，她猛地收了笔，紧闭起双目将头侧向了一边，急急喘着气。
脚步声倏然一顿，半空中血光骤隐，好似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垂了下来。
容离略微回头，只见空中一张人皮软绵绵地垂落，被那剥皮鬼接了个正着，她眼睁睁看着此鬼将她画出的人皮套在了身上。
她画得粗糙，套上人皮的剥皮鬼也长得粗糙，歪鼻子歪眼，仔细一看还挺可笑。
“你给了它人皮，它日后便听你的了。”鼓凳上坐着的女子缓缓扯下了裹在发上的黑绸布，被遮掩的半张脸随即也展露无遗。

第10章
得了皮的鬼未再往前一步，周身白得像纸扎的人，没有头发，未着衣裳，身形歪扭，哪是常人该有的样子。
容离捏着竹笔，仍是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这剥皮鬼忽地回过神来，将她的皮给撕了。
鼓凳上的女子扯下了黑绸，淡声道：“你只需每半月予它一副新的人皮，它便会听你差遣。”
容离没说话，周身筋骨紧绷，并不是很想差遣这玩意儿。
得了皮的剥皮鬼当真顺眼了不少，歪着脑袋好似傻了一般。
“你让它退，它便知退。”女子又道。
容离唇干舌燥，舌尖正抵着牙缝，喉头似黏紧了，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发声。她张开唇，声音细微地试探道：“退远些。”
剥皮鬼还真的退了老远，抵着墙面一动不动地站着。
容离这才信了，握紧了竹笔朝那坐得腰直背挺的女子看去。
女子发上黑绸已揭，一些细碎的发垂在脸侧，长至腰下的发竟编成了松散的长辫。
发辫银黑相间，银的似也是她的发。
“这笔……原是你的？”容离轻喘。
女子转过身，默不作声地看她，半张脸上映着光，丹铅其面，眉心一点朱砂，细长的眉斜飞如鹤翼，美得……
着实凌厉。
容离鲜少出府，就连寻常人也未多接触，更何况是长这模样的鬼。她愣了一瞬，捏着竹笔的手不由得摩挲起其上刻痕。
她自知这么盯着看不大妥当，眸光微一别开，按捺住心下错愕，说道：“你便是华……”
然而她话还未说完便被淡声打断，“慎言。”
容离抵在牙上的舌尖一收，将余下的字音咽回了喉中。
华夙。
她念及这名字三回，异象频生，最后还招来了个剥皮鬼，看来这鬼当真了不得。
华夙探出了掩在袖中的手，素白的手指一勾，好似要将什么东西招回去。
容离的眉心随即一痛，原灌入她脑仁的寒气徐徐往外抽出，那阴凉之气冻她周身怵怵。
寒气抽离后，她浑身懈力，双腿软得不成样子，原本清明的脑仁也混沌一片，胸膛里那颗心狂跳不已，不由得往后一仰，躺到了床上。
腿边，小芙依旧一动不动地伏着，没点儿动静。
容离喘着气，周身已搜刮不出什么力气来，连身子都撑不起，两条细瘦的手臂支着床颤个不停，勉强能抬起头朝华夙看去。
华夙走近，缓缓倾身，脸侧的碎发就跟烟云一般，硬是给她这凌厉卓绝的面容添了几分迷离。
容离皱着眉，吃力地抬着头，实在是憋不出什么气力了，后脑勺往褥子一抵，只得一动不动地看着此鬼朝她倾近。
本以为这鬼是来要她性命的，不料，华夙却只是将她握笔的手拉了起来。两根细长的手指衔起她的腕骨，就着这姿势打量起她手中的竹笔。
这两根手指凉飕飕的，与凡人的躯壳迥然不同。
华夙一双眼近乎要贴到这杆竹笔上，在看真切之后，将容离那软得跟水蛇一样的手放了回去。
轻拿轻放，好似在待什么易碎之物。
“你同此笔结了血契。”华夙淡淡道。
“何为血契？”容离仰躺着看她，那发丝凌乱的模样，活像是被人欺负了。
“至死相随，仅供你用。”华夙语调平平。
容离诧异，“笔不是你的么，怎……会与我结这劳什子的契？”
华夙钳口不言，目露审视时，那清傲的模样像极久居上位者。她眉间朱砂丹红似火，却不像夺人性命的妖魔，似只一句话，就能令人送上命来。
半晌，她才道：“阴差阳错。”
容离仰视着她，气息稍急。
华夙缓缓坐下，发辫垂在褥子上，青丝半白，更添诡谲。
“你想将此笔要回去？”容离问。
华夙不愠不恼，颔首说：“但只有一个法子能令此契消失。”
“什么法子？”容离隐约有些不安，与鬼谋皮，她这半截身埋入黄土的，实在是无甚胜算。
果不其然，华夙淡声道：“取你性命。”
容离气息骤滞。
“凡人应当结不得契，即便是阳寿将尽也不应当。”华夙说得极其平淡，好似凡人在世的这数十年在她眼中不值一提。她又拉起了容离的手，此番却不是看那竹笔，而是瞧向了容离指腹上的伤口。
容离心下是不愿死的，她胸膛起伏着，头晕脑胀地想着要怎么才能将这鬼物摆脱，心底又想，还是扔了。
华夙见她眸光闪躲，淡声道：“扔不得，即使你行远十万八千里，它也会归至你身侧。”
容离五指一松，腕骨还被华夙松松圈着，那杆竹笔却落在褥子上。
“鬼神之物，得之是万幸亦是不幸，非死不可解。”华夙侧着头，沉黑冷淡的眼紧盯了容离指腹上还未结痂的伤。
容离躺了一阵，身子略微好了些许，终于将气给喘顺了，可她哪敢将手缩回来，生怕被这鬼一拧便断了她的手。
就跟被人牢牢把控般，她甚是乖顺地躺着，与在容长亭和蒙芫面前时竟有几分相似。她眼睫微颤地道：“你想如何？”
“一介凡人如何与此笔结契。”华夙未答，扣着她的腕骨自顾自道，“你其实并非凡人？”
容离垂下眼帘，心中波澜起伏，她重活一世，其实不知自己还算不算得上是凡人。
琢磨了半晌，她眼一抬，眸光潋滟清澈，十分可怜，“既然你要用此笔，又暂且不愿取我性命，我摆脱不得此笔，不如这般，你需用笔时同我说，我画技不精，但总归不会画得太差，想来你想让我做的事，也与此笔有关。”
华夙眼中不见笑意，却是颔了首，淡声道：“你倒是聪慧。”
“我身子弱，入土的棺材也已备好，许是用不了多久，你便能将这笔拿回去了。”容离弱着声说：“只是可惜，我时日无多，怕是到入了棺，你也未能想明白为何我能同此笔结契。”
声情并茂，叫人动容。
“你别无选择。”华夙捏着她的腕骨。
容离心里明白。
华夙忽地俯身，那染了丹砂的唇微微张着，似要抵到她耳畔说话。
可……
一瞬间，容离好似遭了当头一棒，她指腹微凉，并未愈合的伤处被抿了个正着，一时间周身酥软，一股火倏然从心尖燎上了喉头。
她错愕瞪着眼，只见华夙衔着她的手指，唇红得犹似染血。
“你……”
她虽活过一世，可到底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也未曾对谁动了心，这等亲昵之事连想都未曾想过。
华夙唇一张，又将她玉白的指尖吐出，神色不变地道：“此血竟无甚稀奇。”
容离蓦地缩回手，那湿凉的触觉像嵌在了上边。
“睡去，天将大亮。”华夙坐在床沿，将兜在小芙脑袋上的锦被扯了起来，仅是将手指一勾，那沉甸甸的锦被便如被风托起，慢腾腾地盖在了容离身上。
容离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觉眼皮一沉，随即睡得不省人事。
次日一早，小芙端着铜盆进了屋，站在床边小声喊道：“姑娘，姑娘该起了。”
容离睁了眼，只见小芙一脸担忧地拧着毛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拧干的毛巾扑通一声落回了盆里，小芙连忙捞了起来，又重新拧了一遍。
容离醒时无甚力气，总是要躺一阵才撑得起身，昨夜的事如洪水般灌进脑子里，她本还有些懵，在记起夜里种种后，眸光陡然清明。
小芙咬着下唇，支支吾吾道：“姑娘，咱们这屋好似又撞鬼了。”
容离心说可不是么，她气息一屏，僵着脖颈朝窗外看去，只见那窗棂已破得不成样子，梳妆台乱糟糟的，好似进了贼。
眸光一动，她又从梳妆台看至地面，所幸……连一个血印也瞧不见了。
只是，余光无意中闯进了一个奇怪的玩意儿。
容离眸光一颤，只见那穿了皮的剥皮鬼正靠着墙站立不动，它双目无神，双臂垂在身侧，体态有些歪，是因她昨夜画得急，一时未画好。
小芙又道：“我醒来便瞧见窗坏了，起先还以为府里进贼了，可问了兰院的其他婢女，夫人们的屋中俱未丢东西，只咱们这儿乱作一团。”
小芙瞧不见剥皮鬼，忧心忡忡地将拧干的帕子递给自家姑娘，“若不是进贼，岂不就是……撞鬼了？”
容离擦了脸，又朝圆木桌那侧看去，只见那……浑身裹着黑绸的鬼物正执着瓷杯，一截辫子从绸布中露了出来，绺绺白发缠绕其中，好似青丝中掺了银线。
小芙以为自家姑娘怕了，连忙道：“老爷已知晓此事，倒是晌午便去请大师来做法，姑娘莫怕，小芙定寸步不离。”
容离怔怔点头，掩在锦被下的手指微微一蜷。
小芙循着她的眸光看去，转头时，华夙已放下瓷杯。
那天青色的茶杯搁在桌沿，杯中茶水仍在晃动。
小芙抖着身怵怵道：“那杯子方才不是放在壶边的么？”

第11章
小芙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水，心里直发毛。
容离淡声道：“风吹的。”
小芙怵怵朝破损的窗棂看去，眼都瞪直了，“可这风再大也不该能吹得动瓷杯呀。”
靠着墙的剥皮鬼仍是一动不动，好似未得命令便连眼都不眨了。
“也不知这窗是何时坏的，我昨夜不该睡那么沉，竟连丁点动静也未察觉。”小芙眸光震颤，压低了声音说：“可空青和白柳也未知晓此事，难不成咱们都被魇住了？”
“莫怕，爹不是去请人来做法了么。”容离轻着声开口。
“老爷请了两位大师，听说在来的路上了。”小芙说。
容离点点头，见华夙站起身，曳地的黑绸当真遮得严实。她心底对这鬼有点犯怵，微微缩起了肩，气息忽急。
寒风簌簌声往屋子里钻，吹得珠帘纱账跟烟雾般飘忽着，偏偏华夙裹在身上的黑绸布未扬起半分，沉甸甸地垂在身侧。
鬼物果真是鬼物，就连身上的黑布也非比寻常，哪是凡间的风能撼动的。
昨夜里被揭下的黑绸又遮回了她发上，她大半张脸又被掩了起来，只垂在身侧的手露出了几根指头，白得好似送葬的缟素。
华夙没有说话，兀自朝窗边走去，定定看向院子里的树。原吊在树上的女鬼已不见踪迹，树上空空如也。
容离安抚般往小芙手臂拍了两下，许是有这杆笔傍身的缘故，除了面前这来历不明的鬼物，并不是那么怕别的小鬼了。
小芙呜咽了起来，怕得浑身直发抖，颤着声说：“若不，今夜我不睡了，我看着姑娘。”
“先别忙着怕。”容离拍着她的手臂说：“去热碗粥过来，我饿了。”
小芙“哎”了一声，脚刚迈出一步就顿住了，“我、我叫白柳进来陪姑娘！”
容离想了想，颔首道：“你让她进来。”
小芙出了门，白柳擦着她的肩进了屋，揖身道：“姑娘。”
容离又朝华夙看了一眼，也不知屋外有什么好看的。她抬起手，气息虚弱地道：“来扶着我。”
白柳眸光躲闪，身子似是有些僵，可还是立刻走了过去，扶着容离走近窗边的妆台。
妆台就在窗棂边上，桌上的首饰和脂粉盒乱成一团，是夜里被那剥皮鬼给撞乱的。
容离拿起香粉盒，状似无意地朝窗外看去，连一个鬼物也未瞧见，想不通华夙在看什么。
华夙就站在她身侧，一双上挑的眼凛若寒星，黑绸被风拂动时，眉心的朱砂隐隐绰绰，这一言不发的模样甚是寂寥。
容离沾了些香粉往面上抹，慢声道：“昨夜你们在屋外可有听见什么声响？”
白柳慌忙摇头：“未曾。”
“我昨夜睡得昏昏沉沉，眼皮重得很，好不容易睁了眼，竟瞧见有个人影直挺挺地站在我床边。”容离说得慢，就跟在讲话本一般。
白柳哆嗦了一下，“是、是小芙？”
“哪能呢，小芙昨夜伏在我床边睡的。”容离摇摇头，朝铜镜里看了一眼，又说：“我以为是你，或是空青。”
“姑娘莫不是……看错了？”白柳颤着声道。
容离也佯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可若不是你们，亦不是小芙，那还能是谁？”
白柳哪敢说话，连“鬼”字也不敢提了，唯恐犯了忌讳。
容离转头，将冰冷的手搭在了白柳的手臂上，略微仰着头道：“今夜你进屋陪陪我，这么一闹腾，我也有些怕了，也不知是不是因半截入土的缘故，总能招来些脏东西。”
“那、那我便陪着姑娘。”白柳连腿也抖了起来。
“今晨的汤药呢，怎未端来？”容离又道。
白柳忙不迭开口：“我这就去端！”
说完她转身就走，出了门还跑了起来，像是在躲什么。
这白柳一走，空青便叩了门，“姑娘？”
“不用进来，若是有事我会唤你。”容离在屋里道。
空青在门外应声，还真不进屋了。
屋里，华夙侧过身，垂目朝这凡女看去，“你将她们支开，是有话同我说？”
容离昨夜受这鬼物指引，学得了那杆竹笔的用法，已不是那么怕了。她抬头瞧见了华夙未被遮起了一双眼，那狭长的眼好生绮艳，但也足够冷漠。
“以为我已走？”华夙忽道。
容离顿觉窘迫，摇头道：“竹笔之事未了，想来你不会走。”
华夙轻轻呵了一口气。
“你在看什么？”容离轻着声问，眸光似小鹿一般。
“嗅见了一股令人心烦气躁的气味。”华夙淡声道。
“什么气味？”容离皱起眉，只闻到了一股脂粉香。
“青衫鬼。”华夙道。
说起青衫，容离眼前飞掠过一张脸，她愕然记起那日将她吓着的鬼物，原先吊在树上的鬼魂可不就是被那青衣女鬼吞去的么。
那青衣鬼手中还执着一幅画卷，似是在寻谁。
容离那时未看清，只依稀知道画中人穿着一袭黑衣，黑衣？她眼眸一转，朝华夙看去。
华夙周身裹着黑绸布，叫人看不得她里边穿的什么，可也是玄色的？
容离气息忽急，越发好奇华夙究竟是什么来历。
“你见过那青衫鬼了。”华夙忽地开口。
容离颔首，眸光略微一动：“许是见过的，她持了一幅画卷，问吊在树上的鬼物有未见过画上之鬼，吊死鬼答不出，她便……将其吞了。”
“画上是我。”华夙说得甚是平静，“你若同我为伍，势必要与他们为敌，怕了么。”
容离怔了一瞬，看向掩在铜镜里的床榻，她那杆竹笔还搁在枕下呢。
“莫怕。”华夙忽地弯下腰，遮在脸上的绸布略微往下一滑，殷红的唇随即露了出来。她那下颌近乎要抵到容离肩上时蓦地一顿，冰冷的手从袖口里伸了出来，“你有的东西，是他们求而不得的。”
容离捏着香粉盒的手被轻拍了两下，华夙收手时候，指腹在其手背上一抹而过。
华夙直起身，将蒙在面上的绸布往上提了提，“我不单能教你如何驭使剥皮鬼，还能教你如何应付别的鬼物。”
容离看了她好一阵，好似在琢磨此话可不可信，她眼眸一弯，气息弱弱地道：“御鬼能作恶么。”
“何种恶？”华夙一双眼微微眯起，审视般道：“饲鬼本就是背天而行，你已养了这剥皮鬼，还想如何作恶？”
“取他人性命。”容离双目一弯，眼中哪有半分杀意，眸光盈盈润润。
华夙平静无波的眼里露出了点儿不易察觉的诧异，很快又收敛了回去，“自然可以。”
“我不过是说笑，我若将旁人害死，日后一起做了鬼，阴间碰面得有多窘迫。”容离慢着声说。
她又往脸上抹了点儿香粉，“竹笔是一个和尚给我的，那和尚又是什么来头？”
“和尚？”华夙嗤了一声，不像在笑，但显然分外不屑，“不过是只裹了和尚皮的鬼。”
容离一愣，她早觉得那和尚不大对劲，可没想到亦不是凡人。
“他盗走了我法器，因此也遭了杀身之祸，故而才想将此笔弃下。”华夙眸光平静，明明眉目锐利稠艳，姿态却收敛克制，高深莫测，像极峭壁上暗自生长的花，叫人瞧不清她的真面目。
“姑娘，药温好了。”白柳端着药走进来，许是走得急，碗沿沾了不少药汁。
容离转头道：“拿来吧。”
白柳不大敢抬头，将药碗端去时，闷声道：“姑娘小心烫。”
容离接了过去，摆手说：“你出去守着，这屋子怕是不干净，莫在这久待。”
白柳暗暗轻吁了一口气，躬了身匆匆往外走。
门嘎吱一声合上，屋外静悄悄，只有狂风在呼噪。
容离朝那剥皮鬼看了一眼，试图印证一番，将手里的碗递了出去，压低了声音道：“替我将这药倒进花盆里。”
那一动不动的剥皮鬼果真迈开了步子，慢腾腾地走了过来，接走了这温热的汤碗。
剥皮鬼端着碗朝屏风一侧的花盆走去，碗一倾，汤药哗啦一声全倒了出来，连一滴也不剩。
“好用么。”华夙抬起手，朝容离侧颊上轻抹了一下。
容离浑身僵着，她可未忘此鬼昨夜含了她指头一事，这般亲昵，当真、当真……
不合适。
华夙捻了捻指腹，平静道：“香粉未抹匀。”

第12章
屋外的风呼啦一声涌进屋里，容离垂在肩上的头发飞扬如墨，华夙收手时无意扯到了她的发梢，根根发丝往素白的手指上一绕，莫名旖旎。
容离的头发被扯了个正着，发根一阵酥麻，半个身就的气血直往脖颈上涌。她猛地站起身，袖口却扫着了桌上的胭脂盒。
胭脂盒轱辘声滚下桌，还未摔及地面，就被一阵风托了起来，慢腾腾回到了桌上。
这是……华夙的术法。
华夙跟无事鬼一样收回手，神色闲然自得，“小心些。”
容离退了几步，朝床榻走去，把藏在枕下的竹笔拿了出来，小心收进了袖袋里。
片刻，小芙端着粥从屋外进来，讶异问道：“姑娘，你怎一个人在屋里，要是、要是……”
容离揣着竹笔，微微摇头：“大白日的，总不会时时都闹鬼。”
小芙连忙放下托盘，哪敢把话说完，小声道：“方才我在庖屋见到了白柳，白柳是端着药回来的，那药似乎是府医所开，姑娘不是……不喝的么。”
容离轻咳了两声，瞧见那药碗还捧在剥皮鬼的手里，小芙是瞧不见那剥皮鬼的，可若是往花盆那边看去，她定会看见个飘在半空的碗。
小芙眸光飘忽，往梳妆台那边也瞄了一眼，硬是没找到药碗。
容离又假模假样地咳了起来，捏起了粥勺道：“这粥里放了什么？”
小芙这才收敛了眸光，“切了些姜和肉沫。”
站在窗前的华夙转过身，素白的手从黑袍下探出，指尖微微一扬，花格月洞门上那帘子的束绳随即松开。
薄帘垂及地面，挡住了其后的花架，自然也掩住了剥皮鬼手里的药碗。
“兰院里两位夫人知道昨夜的事了么？”容离轻着声问。
小芙瞧见帘子垂落，嘀咕了一句：“这风怎这么大。”
她转而又颔首，“两位夫人一大早便到老爷那去了，也不、不知是从哪传出去的，竟有人说兰院闹鬼是因姑娘搬回来了。”
容离低头往瓷勺吹了两下，才把粥含进了嘴里，“还说什么？”
小芙犹豫了一阵才开口：“还说姑娘冤魂缠身，只有竹院镇得住这等阴气，若是姑娘能搬回竹院，两位夫人住的这院子定能平平安安的。”
“今儿日头怎样？”容离往那稀碎的窗棂外看。
小芙答道：“艳阳正好，难得不是阴天，只是风大了些。”
“一会将椅子搬到外边，我是该晒晒太阳了。”容离又吃了一口粥，咽下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顺道将我那棺材也搬出去，省得在屋里放霉了。”
小芙愣了一瞬，“屋外风大，若是将姑娘吹病了，府里定又要传些晦气的话了。”
“我去哪儿不晦气？”容离眼一抬，似笑非笑的，模样柔柔弱弱，好似无可奈何，只得黯然神伤。
她吃完了粥，把碗往桌子里侧推了一下，捏着帕子轻抹唇角，问道：“爹可是请了两位大师过来？”
“是。”小芙点点头，“回来的时候听说那二位已经到府外了。”
“那便将我的椅子拿出去，你叫上院里的小厮去搬棺材，快一些，晚了这天晷一沉，可就晾不到了。”容离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推开门，被这寒风吹得险些站不稳。
华夙站在屋内，未跟着一块儿出去，在日华照进屋里时，还略微侧身避开了，好似……见不得光。
鬼物见不得光委实正常，可如吊死鬼那般的还能吊在树下受风吹雨淋，为何她一个这么厉害的大鬼，却要避开？
容离敛了眸光，属实不解，等着小芙搬来了椅子，往上一躺便不动了。
华夙是没有出屋，却站到了门后，“你是嫌阳寿太长？”
她模样长得艳，若是将掩住脸面的黑绸布拉下，那锐利凌冽的模样定和毒蛇一样，连说话也不留情面，话少归少，却俱是不中听的。
容离没说话，两根手指搓了一下裙子，小芙还没走远，此时开口无异于自言自语。
过会，小芙走到了院门外，叫上两个小厮进了那用来放置杂物的厢房。
容离见小芙和那两个小厮进了屋，才轻声道：“不嫌长，可吹吹冷风应当也不至于减寿。”
厢房的门大敞着，过了一阵，小厮扛着棺材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棺材用的是顶好的金丝楠木，其上刻了许多繁复的花纹，一看就是富人家用的。
两个小厮怕得不得了，抬起棺来浑身都在抖，闷着声问：“小芙姑娘，放哪儿呢？”
小芙回头朝自家姑娘看去，问道：“姑娘，放哪儿？”
“就放你们站着的这块地。”容离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朝地上指了指。
小厮忙不迭放下棺材，朝容离躬了一下身，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容离眨了眨眼，见下人避她如蛇蝎也不恼。她怎么也没想到，原只是想让府中人误以为她被冤魂缠身，哪料到，身边还真的来了只大鬼。
“不敬主，你倒是能忍。”华夙淡声开口。
容离压着唇角，模样柔弱可怜。
小芙走到她跟前，弯腰道：“姑娘，放好了。”
容离颔首，“给我拿个袖炉来。”
小芙连忙进屋，将袖炉燃好了给自家姑娘拿出来。
华夙就站在门中间，比小芙要高上大半个头，纤细而高挑，好似遗世独立，胜似鬼仙。
小芙哪看得见这鬼，捧着手炉匆匆从她身上穿了过去，在穿过时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喷嚏道：“怎忽然那么冷。”
容离转过头，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懵了一瞬，这才知晓，似乎只她碰得到这鬼物。
华夙哪会解释，她连话都不乐意多说，狭长的眼微微一抬，朝院门看去，淡声道：“来人了。”
果不其然，容长亭带着一个和尚一个道士进了屋，当真不怕三清和如来当场撕破脸。
容离原还躺着不动，在容长亭进院子时，便趔趄着要下地，吓得小芙连忙去扶。
容长亭面色骤变，着急道：“怎不在屋里呆着，出来作甚！”
容离微喘着气，抬臂掩起了唇，轻咳了一声道：“离儿身上阴气重，将三娘四娘给吓着了，今儿日头好，便出来晒晒，好能将这周身阴气给散去。”
蒙芫跟在容长亭身后，猛地敛起眼底那胜似想将人千刀万剐的眸光。
风吹得狠，容离的面色越发苍白，柔弱得好似只余下一缕气息。
华夙眸光寒凉地打量起容长亭请来的和尚和道士，缓缓扯下了遮面的绸布，殷红的唇一张，吹出了一股乌黑的鬼气。
那黑烟好似长爪，先朝和尚的脸面招呼了过去，转而又朝那道士的脖颈上抓了一圈。
和尚和道士俱未察觉，两人还在争辩这院子究竟是哪处犯了煞。
华夙抬手一勾，将鬼气收了回去，淡声道：“你这装模作样的本事，当真一套一套的，和这坑蒙拐骗的和尚道士不分伯仲。”
容离闷咳了几声，咳得侧颊泛红，眸光往旁一斜，像偷腥的狐狸。

第13章
“坐回去。”容长亭心急，差点就把身上裘衣解了下来，他手指已撘在了系带上，硬是忍住了，转而朝小芙一指，冷声说道：“去拿个毯子给姑娘盖上，容府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在这白吃白喝的？”
小芙怵怵缩着脖子，揖身道了声“是”，连忙转身进了屋，这一急起来，竟忘了姑娘的毯子放在了哪，连裘衣也未寻到。
华夙站在门边，见日光差几寸便要洒至脚边，不慌不忙退了半步，抬手将裹在在发上的黑绸布又往下拉了一些。她朝堆在床尾的毯子勾了一下手指头，那毯子便被托了起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屏风上。
小芙急得跺了一下脚，一回头便瞧见织锦缎的毯子正在屏风上挂着。她一把将其扯下，心下想着，她方才怎未看见这毯子？
出去时，小芙又从华夙身上穿了过去，又冷得一个哆嗦，比扑面而来的风还要冷。
容离听话地坐了回去，冷得双颊泛白，见两位大师走近，又佯装慌忙地站起。
空青和白柳一人扶上一边，俱是不敢抬头，怕的不是容长亭，而是这撞了鬼的容府大姑娘。
容离见那和尚和道士走来，装作不解，怔愣了一瞬，浅色的唇微微张着，问道：“爹，这两位是？”
小芙拿着毯子走了出来，见容离站起了身，只好先将毯子给抱着。
“是两位来破煞的大师。”容长亭这才回头朝身侧看去，“这位是从岩寿寺来的方丈，这位是问清观的道长。”
容离一一倾身，大风一刮，她发里系着的朱绦露了出来，那编绳细细长长，好似墨发被染了色。她抬手将头发拨到耳后，“有劳方丈和道长。”
那和尚和道士互相看不过眼，谁也没看谁，各自将头偏向了一边，模样俱是傲慢，就差没将鼻孔朝着天了。
容离又道：“昨夜也不知怎的，似乎是被魇住了，夜里隐约觉得有些凉，好似地龙熄了一般，可眼皮重得很，身上也使不出一丝气力，本是想起身看看的，如何也起不得。”
她轻咳了两声，“醒来时才看到窗棂破了，问了身侧的丫头，俱不知是如何一回事，许是……又撞鬼了，那日跌下水亦是如此，双足好似被缠缚住一般，直将我往湖水深处拉扯。”
她说得慢，声音又极轻，院子里一众婢女小厮面面相觑，忍不住颤了几下，就连跟在容长亭身后的两位夫人也变了脸色。
蒙芫眸光颤了颤，“离儿，两位师父在此，可不得胡说八道，若确有此事，师父们定能驱走这煞气。”
“怎敢胡说八道。”容离眼帘一抬，弱声道：“自离儿出生那日，府中便备了孩儿棺，后来有幸长至这般大，府中备着的棺材也换了好几口，离儿都已是半截身入土的人了，何必说虚道假。”
蒙芫捂着袖炉的手微微一紧，挤出笑说道：“有了这两位师父，何愁破不了这局，离儿只管安心，日后定能享福。”
“是啊。”容离双眸一弯，眼下的小痣好似一滴莹润的泪，“三娘为我挑的好相公，我还未能去见上一见，此局一破，日后定是能享福的。”
容长亭猛一转身，脸色比这隆冬天的风还要冷。
蒙芫十根手指差点抠进了袖炉里，扯着嘴角干笑，“三娘挑的不作数，还得能过你爹的眼。”
容长亭指着她道：“你何时听过我的，我不许你出屋，你今儿还不是连府门都出了？”
“老爷……”蒙芫掩着小腹道：“妾苦些也无妨，可何必苦着肚子里还未出世的孩儿，若是在屋中闷坏了，就怕这孩儿……”
容长亭猛地把手收回了身侧，怒而不言。
那道士在院子里转了转，从那破碎的窗棂外往屋里看，抚着长须道：“这四处鬼气太重，此处……可是死过人？”
容离微微皱眉，也不知这道士是不是真的有本事，竟知晓兰院死过人一事。
“误打误撞。”华夙轻轻嗤了一声，面色寡淡平静。
道士往屋里瞧的时候，全然不知一只身上裹着画皮的剥皮鬼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面前。
剥皮鬼早将药碗放下了，此时歪着身站在梳妆台边，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这装模作样的道士。
道士只觉得身前一阵寒凉，愣是连半个鬼影也没看出来。
容离没说话，侧过身悄悄往屋里看。她捏着袖口掩着唇，对道士说：“道长可要进屋看看，那日我溺了水，昏迷不醒，后来遭了恶鬼扼颈，幸而一位师父替我驱了邪祟。”
站在窗前的道士闻声退了半步，眉目间隐约露怯。
反倒是站在容长亭身边的和尚走了过去，将一枚铜钱抖进了门槛里。
那铜钱叮铃一声着地，滚了一圈在门边立住了，恰就落在华夙脚边。
容离回头看她，神情中讶异难掩，心道这鬼不会要被和尚收了吧。
身上裹着黑绸的华夙却只是低头扫了一眼，连脚也未动。她拉开了蒙在面上的绸布，殷红的唇略微一张，面色冷淡疏离，好似压根未将这道士和尚放在眼中。
她轻吐出了一口气，就这么一下，那落在她脚边的铜钱慢腾腾又滚了一圈，叮咛落远。
和尚颤着手道：“施主，贵府怕是有大鬼借住，恕贫僧无能为力！”
“大师？”容长亭怔怔看着这和尚拔腿跑远了。
院子里的婢女和小厮抖得更厉害了，一个个跟筛子成精一般。
道士还在窗前站着，好似不肯服输，倒吸了一口气道：“我倒要看看，什么鬼物竟敢在阳间放肆。”他一撩蔽膝，壮着胆往屋子里走。
容离眼睫微颤，委实好奇。
只见华夙侧身避让，还真的让这道士进了屋。
道士从袖口里取出了个铜铃，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晃得那铜铃叮当作响。
躺在桌角的铜钱忽地又立了起来，好似有风在推，兜着圈儿往道士的脚边去。
道士呜哇一声大喊，铜铃脱手而出，大惊失色地往屋外跑，而那铜钱竟还追在他身后。
容长亭本想伸手拉他，没想到道士见了鬼般甩开他的手。
和尚跑了，道士也跑了，连个能作法的都没了。
滚动的铜钱撞在了门槛上，叮地倒下。
四夫人姒昭柔着声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神仙鬼怪，无非是世人自己骗自己的，那两位大师怕是都没什么真本事，于是自个儿跑了。”
她朝容离看去，又道：“离儿莫怕，闲暇时多出去走走，这人气一浓重起来，阴气自然就散了。”
“四娘说的是。”容离颔首，袖口还掩在唇上，将她唇边扬起的那么点儿弧度给遮得严严实实的。
“招摇撞骗的把戏。”身后忽传来华夙那极其冷淡的声音。
容离转头看她，眸光状似无意的从她身上一扫而过。
华夙眉心一点朱砂红如血，又艳又凌冽。她的手从裹身的黑绸布里探出，五指倏然一张，原在地上躺着的铜钱倏然归入她掌心。
屋外容长亭正差人把那道士和和尚拦下，其余人都不敢往容离屋里瞧，俱不知晓那铜钱忽地腾空而起。
华夙收拢五指，将那铜钱握了个正着，再张开时，掌心只余齑粉。
容离看愣了，想来凡人在这鬼物眼中，也不过是可以轻易碾碎的物什，她昨夜属实胆大，竟敢与这此鬼斗智斗勇。
此鬼不动声色，手略微一扬，那铜钱化作的齑粉便随风去了。
旁人只看见容离侧着头，眸光略微瑟缩，气息蓦地急促了起来，就连眼梢也沾了些许粉意，却无人知晓她被鬼物按住了肩。
原在屋里的鬼已迈出门槛，大大方方地站在白日下，半个身上洒着光，周身黑绸裹得严严实实，好似个高挑纤细的影子。她略微倾身，嗓音凉薄，“开心了么，开心了便去替我办一件事。”
身侧人多，容离不便开口。
“去替我寻个躯壳来，否则我便只能夺你的身了。”华夙道。

第14章
华夙一靠近，容离便觉得浑身发冷，好似连身上的狐裘也隔不住凉意。她垂着眉眼，病恹恹的，又乖巧万分，好似旁人说什么她都会信。
“无需你夺人性命，也不必杀鸡取卵，猫也好狗也好，寻个能动的身子来。”华夙淡淡开口，只在她肩上轻按了一下便收回了手。
她略微一顿，又道：“只是我好洁，只能活物，死物不可。”
容离急促的气息渐渐平复，眼又眨了眨，不自然地动了动肩。
“寻个腿脚灵便的。”华夙在她耳畔低着声说，连嗓音都似散着寒意，“舌头要完好，能说话的。”
耳畔气息如羽，容离手一颤，猛地收紧了手指。她不做声地朝华夙看了一眼，本还以为这鬼物见不得光，故而才一直在屋里不出来，没想到，这鬼也是个不怕光的。
是真不怕还是假不怕？
华夙半张脸露在黑绸外，眉心朱砂殷红，即便如此遮遮掩掩，周身气势竟不减，当真不露半分畏怯。
容离抠着掌心，总觉得自己被按过的肩头不是受了冻，而是被烫了一下，连带着心肺也热了起来，心跳得有些快。
容长亭负着手连连叹气，转头朝这院子看了一圈，着实无从下手，皱眉道：“离儿，便听你四娘的，这段时日莫要在屋中了，闲暇时出去走走。”
“好。”容离应了一声，也不知是应了谁。
容长亭很是不安，又冲下人道：“姑娘若是出府，你们必须紧跟着，寸步不能离。”
小芙连忙应声：“定不会离开半步。”
姒昭见容长亭点了头，垂着眼微微一笑，她本就美艳，这么低头笑起来，颇有种祸国殃民的架势。她朝蒙芫看了一眼，说道：“姐姐还是莫要出屋了，老爷这段时日劳累了，属实不该将精力花在别处。”
蒙芫神色一变，捧着袖炉不说话。
容离看不出这四夫人与蒙芫究竟是何关系，她轻咳了两声说：“外边风大，三娘腹中尚还怀着离儿的弟弟，是要多加注意。”
容长亭冷哼了一声：“离儿一个丫头都比你懂事。”
“老爷，我这、这不是……”蒙芫一时竟不知要如何解释。
“三娘是怕爹爹请来的大师靠不住，特地出来掌掌眼。”容离不急不慢地说：“也是为了离儿好。”
蒙芫面色一时黑一时白的，索性点了头：“府上皆知老爷心疼姑娘，我这做三娘的，又怎能坐视不理。”
容离转身要进屋，被小芙抱住了胳膊。
小芙胆子小，方才瞧见那和尚和道士接连跑开，自觉这屋里定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也不敢让自家姑娘踏进去一步。
“罢了。”容离将手从小芙的怀里抽出来，转而摁在了她的肩头上，淡声道：“今儿天好，那便出去走走，恰也许久未出府了。”
她话音一顿，慢腾腾开口：“早时爹爹不许离儿出府，连兰院也出不得，也不知府外如今是何等景色。”
她确实就跟被禁足一般，已……许久不曾出府了。
依稀记得前世出府的那一日，蒙芫找来的纨绔约她去了酒楼，她不愿出府，怎料那纨绔将下人派了过来，蒙芫催着她去见上一面。
她……
她本欲逃走，可却被乱棍打死，那纨绔慌了，命人将她装进了麻袋里，扛到了十里外抛尸。
久不出府，一出去便险些连阳间都回不来了。
容长亭叹了一声，“你身子弱，若是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如何同你娘交代。”
容离笑了，她瞧出了容长亭躲闪的眸光，慢声说：“我若是在地下见到了娘，自会亲自同她交代。”
“上回来的那位大师走得急，也不知是从哪个寺庙来的。”容长亭皱紧了眉头，“我会命人去将那位大师请来，昨夜只碎了窗棂，想来……是因你有那杆竹笔傍身。”
容离颔首：“这笔我如今带在身上，不敢离身。”
“切莫将其拿开。”容长亭叮嘱。
容离微微颔首，低头对小芙道：“去取伞，出府走走。”
小芙应了一声，连忙进屋将纸伞取了出来。
容长亭还未走，蒙芫和姒昭自然也还在院子里站着，三人神情不一，好似各怀心事。
姒昭忽地开口：“老爷可是放不下心？”
“离儿，可要爹陪你走走？”容长亭忽地开口，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起，就连眸光也滞了滞，好似有些紧张。
容离撑开伞，将伞沿往华夙那侧倾了点儿。她摇头，轻声说：“不必劳烦爹爹，爹此次回来是要处理正事的。”
容长亭只好作罢，将远处两个护院招来，“你们好好看着姑娘。”
两个护院拱手应声，俱是身强体壮的，但再是强壮也怕鬼怪，他们相视了一眼，眸光直犯怵。
姒昭斜了容离一眼，说道：“说起来，五妹还病着，心里却念着老爷，特地托我同老爷说一句，绣好的平安锦囊还在桌子上放着，未来得及差人给老爷送过来。”
“去看看。”容长亭抬手揉了揉眉心。
姒昭搭上了蒙芫的手臂，柔声道：“那便一起去看看。”
蒙芫哪还有半点不甘和愤懑，眼神游离不定，身子忍不住颤了颤，分明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等容长亭走了，容离才抬手紧了紧领口，侧头对小芙道：“先去一趟竹院，想起来有样东西忘了拿。”
小芙有些迷茫，“姑娘忘了什么，小芙去拿便好，可还记得东西放在哪的？”
“不记得了，故而才要亲自去看看。”容离倾着伞，暗暗朝华夙斜了一眼，又道：“你可知府外什么地方是卖花鸟鱼虫的？”
小芙想了想，“拱霞桥过去，有条长街全是卖这些小玩意儿的，姑娘想去看看么？”
“去看看，挑只长得齐全的。”容离道。
小芙懵了一瞬，也不知什么叫长得齐全，难不成还有卖缺胳膊少腿的。
边上白柳拽住了空青的手臂，怵怵道：“姑娘，我和空青去煎药，好让姑娘回来能喝，就不陪着一同出去了。”
“也好。”容离微微颔首。她无甚力气，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打颤，索性将其撘在了肩头，可这样却又遮不着华夙了。
伞柄刚往肩上一倚，忽地被一股力道扶了起来。
容离脚步一顿，只见华夙握住了伞柄，细长的手指撘在她的拇指上方，只需往下半寸，便会碰及她的虎口。
“怎不走了。”华夙侧头看她。她神色平静且冷漠，“伞我替你扶了，人莫非还想要我背着？”
容离继而又往前走，其实她没在竹院落下什么东西，只是想让二夫人替她看看，这叫华夙的鬼……究竟有多厉害。

第15章
竹院如今空着，更显萧瑟。
数百根竹子高耸着，歪歪斜斜交错在一块，林中寒风一过，遍地落叶哗啦翻起，掀出了一阵短暂的浪潮。
容离踩着石板缓步走着，握伞的手未怎么使劲，伞柄却直挺挺的，半分没歪，全靠华夙扶着。
小芙站在边上，小声说：“姑娘手酸么，若不这伞让我来拿吧。”
“不必。”容离仰头，只见斑驳的光从竹叶间穿过，零零星星地洒在华夙的黑袍。
华夙狭长的眼中无甚神情，好似这日光与她无关。
容离心下琢磨，当真不怕光？
等近乎要走到竹院，华夙忽地停下了脚步，她一停，连带着被她握住的伞也顿了顿。
容离拉不动这柄伞，也跟着停了下来，不明所以。
她不好开口，兀自开口未必会吓着小芙，但小芙必定会觉得她染了什么疯病。
容离侧着头，眉头微微一皱，用眼神发问。
“这先前是你住过的院子？”华夙淡声道：“鬼气挺重。”
可不重么，里边偌大一只鬼出不得门，成日在屋子里待着。
“姑娘，可是走乏了？”小芙连忙问道。
“你可知这院子里有鬼？”华夙侧目看她，挑高入鬓的细眉冷冽锐利。
“嗯。”容离低低应了一声，恰好应了这一人一鬼。
华夙这才又迈开了步子，曳地的黑绸布在地上拖动着，却连丁点泥腥也未沾到。
裹得这么严实，连鞋尖也未见露出来，不知行走时脚有未及地。
容离抬起眼，心思跟水上浮着的叶片，被风一吹便转了又转，心里想着，这鬼物也许并未真的在走路，话本里的鬼怪可都是漂着的。
小芙推开了竹院的门，里边空无一人，静凄凄的。她回头问：“姑娘要拿什么，我进屋找。”
“我进去看看，记不清了。”容离轻声道，她悄悄睨了华夙一眼。
华夙哪知她在想什么，往她衣袂捏了一记，好似要从袖口里捞出她的手一般。
容离僵着身，被捏着衣料捏了掌心，不温也不凉，但那一下就跟捏在了她的心头。
她自幼体弱，除了贴身的丫鬟，府里的下人俱不敢离她太近，唯恐她一病倒，老爷就将气撒到了他们身上。她何曾与谁这么亲近，即便是小芙也未这般捏过她的手。
华夙捏了一下便放开了，淡声道：“怎未将竹笔拿着，若是撞了鬼，你该求这笔，而不是求我。”
容离慢腾腾从袖口了摸出了笔来，轻声道：“即便是书法大家，也不会随时持着笔。”
“姑娘，你说什么？”小芙回头。
“你听错了。”容离站直了身，将那杆竹笔掩在衣袖下。
小芙走上前，推开了主屋的门，开门的那瞬好似有风从里面钻出，冻得她哆嗦了一下。
屋里，二夫人正坐在妆台前，以手作梳，对镜整理着头发，面上两行血泪凝住了，好似脸被劈了两刀，露出了里边殷红的血肉来。
见有人来，二夫人侧头看了一眼，略觉错愕地说：“还回来做什么，莫不是被欺负了？”
小芙哪能听见，她四处看了看，也不知自家姑娘究竟忘了什么，这屋子看着是被搬空了，已无甚能拿的。
容离把收起的伞倚在了门外，心里琢磨了一阵，才抬步进了屋，在瞧见二夫人的那刻，好似被吓着一般，双肩猛地一缩，错愕地往旁趔趄了一下。
她本就走乏了，这一个仰身害得自己脑仁也嗡嗡作响，好似熬尽了身上最后一丝气力，本就病恹恹的面色更显苍白。
看起来，似乎是真被吓着了。
华夙的手从黑袍中探出，轻飘飘地抵在了她肩上。
容离喘着气，眸光躲闪着，未再往屋里看。
华夙依旧自顾从容，神情变也未变，屋子的鬼物连她为之动容也不配。她抵在容离肩上的手一抬，轻薄的黑绸往下垂了一截，腕骨顿时露了出来。
腕骨瘦却不弱，突出的骨头略显尖锐，手背上几根筋好似绷紧的弦。
华夙掌心一翻，朝妆台那处勾了一下指头，如同勾魂。
那一瞬，坐在妆台前的二夫人嘶叫出声，魂灵被撕扯得变了样，半个身好似化作烟雾，朝华夙勾起的手指翕聚而去。
二夫人半边身已看不出人形，还余下半个身勉强有点儿人样，她冒着血的双目一转，眼里尽是怵惧，她怕得瑟瑟发抖，好似除了痛吟已发不出别的声音。
像二夫人这般的鬼物，竟连其一个手指头都动不得，还被吓成这副模样。
容离忙不迭抬手，将华夙勾着的手指握了个正着，勉强支起身，喘着气虚弱地道：“此鬼……是我二娘。”
华夙细眉一皱，蓦地收手。
容离随即也松了手，被冻了个正着的掌心往裙上蹭了一下。
二夫人那被撕扯得变成黑雾的身凝了回去，咚隆一声倒在了地上，四肢并用地往后爬着，匿进了黄杨木柜里。她匆匆藏匿的模样好似见着了勾魂的无常，生怕被逮去投胎。
华夙冷冷嗤了一声，声音极轻，满脸不悦，冰凉的手冷不丁落在容离的后颈。
这和捏狸猫的后颈肉无甚区别，明明未用上劲，容离却觉得自己的神魂被摁了个紧，她动也不动地看向华夙，掩起的心思好似被挖了个明明白白。
“你并非十分怕她。”华夙淡声道：“这二娘未害过你？”
“未曾。”容离垂着眼道。
小芙在屋里翻了一阵，扬声问道：“姑娘，究竟是要取什么？”
容离察觉落在后颈的力道稍松，抖了一下眼睫，应道：“帨架上的丝帕，替我取来。”
小芙又道：“帨架上没有丝帕呀。”
“你再找找。”容离道。
华夙的手抬起又落，往容离后颈轻拍了两下，催命一般。
容离身子微颤，却抬起眼，迎上了华夙打量的眸光。
“你在试探我，你并非是来找什么丝帕的。”华夙寒着声。
容离哪料到这么快便被看破心思，她缓缓咽了一下，抹了胭脂的唇略微张开，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不说？”华夙倾身逼近，在她的耳畔说。
容离握笔的手暗暗一紧，五指绷得有点儿疼。
华夙未再出声逼她，覆着她后颈的手却微微收紧，将细瘦的脖颈拿捏住了。
容离自知逃不过，就算她手中有这杆笔，也未必斗得过，更别提此笔原就是华夙的。
她犹豫了片刻，微张的唇翕动了几下，认命开口：“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鬼。”

第16章
倚墙的黄杨木柜里咔吱一声响，好似隔板被撞了一下。
小芙猛地回头，以为里边藏了什么老鼠，打开柜门和蜷成一团的鬼物打了个照面。
二夫人双目圆瞪，一堆眼珠子近乎要掉出眼眶，她浑身颤抖得仿若痉挛，五指抽动着朝小芙伸去，可余光在看见华夙之后，又猛地缩回了手，化作一团寻常人看不见的黑烟，在柜子里四处冲撞。
这柜子未动，然而顶上积着的尘却落了下来。
小芙打了个喷嚏，瞧不见老鼠，便把柜门关上了。
帨架上果真没有丝帕，小芙将柜底和床底都看了，俱未找着，回头看见自家姑娘站在门前，脖颈微微缩着，好似被人抵住了一般。
“姑娘，丝帕当真在竹院么？”小芙扬声问道。
容离抿着唇，脖颈被扼着，话都说不出来。她不敢看华夙，索性别开了头，颊边的发垂了下来，把眼梢的小痣给遮了。
华夙把她的头发别到了耳后，手指冰冰冷冷，举止倒是轻柔。
“我是什么鬼？”她原是面无表情的，在说起这话时，竟然笑了，双目略微弯下去了点儿，那弧度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容离侧目看她时，恰好看见了她未掩下的笑意，一时愣了神。
这鬼本就长了张稠艳的脸，只是太过冷厉，叫人不敢多看吗，只敢怕她。
“问得倒是好。”华夙淡淡开口，弯着的双目缓缓恢复如常，眸光冰冷得好似世间芸芸众生俱是无关紧要的死物，无人能动得她的心绪。
“鬼即是鬼，你竟问我……我是什么鬼。”华夙摇头，似是听了什么笑话，此番眼也不见弯了，只是眼底腾起了一丝嘲谑。
容离的后颈还被捏着，双腿本就乏力，如今竟像只猫儿一般被提着。
“你此前便知道这院子里有鬼了。”华夙道：“你是前些天才搬去了兰院，总归不是搬过去后忽然便长了双阴阳眼。”
容离微微颔首，素白的额上冒出汗来。
“寻常鬼物这般怕我，你作何感想。”华夙目不转睛地看她，在她而耳畔问。
“你并非寻常鬼物。”容离弱着声开口，袖口下掩着的手微微发颤，已有些握不住那杆竹笔了。
华夙松开了她的肩，转而朝她的袖口捏去，隔着袖子握住了她的腕骨，令她的手抬了起来。
容离手里尚还握着那杆竹笔，华夙仍是不碰竹笔，只是就着她的手打量。
“此笔原是鬼城苍冥尊的。”华夙接着又道：“但你定不知苍冥尊是个什么东西。”
容离一介凡人，连鬼城都未听说过，又怎知苍冥尊是谁。她吃力地摇了一下头，双眸泛着红，浑身虚脱乏力，似是随时要倒。
“那你定知阎王爷是哪位。”华夙淡声道。
谁会不知道阎王爷，阎王爷要取人性命，根本无须等到三更天。
容离眸光微震，不敢猜测此鬼与阎王是何关系。
屋子里，小芙已经翻了个遍，就差没上房揭瓦了，挠着头走了出去，说道：“姑娘，当真没有什么丝帕。”
后颈力道骤松，容离缓缓站直了身，明明寒风萧瑟，她后背竟是汗涔涔的。她眼梢泛红，略微喘了口气，扶着门道：“罢了，许是我记岔了。”
华夙捻了捻手指，在她身边道：“苍冥尊与阎罗二分鬼界，一听命九天，一自立为王，苍冥尊手中这杆笔能以假乱真，操纵死物，后来，这笔落入我手。”
容离听得云里雾里，这什么阎罗和九天，竟都像是话本里的一样，但阎王这么厉害，能与其共分鬼界的，定不是省油的灯。
小芙把倚在门边的伞拿了起来，撑开遮至容离的头上。
容离将伞拿了过去，轻声道：“走吧。”
待走到竹院外，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道：“主屋的门怎么没关上。”
“走得急，忘了。”小芙连忙跑了回去。
容离目不斜视地站着，压低声音道：“那你和苍冥尊，是何关系，你……将其取而代之了？”
若真是这样，岂不……也算得上是鬼王？
华夙把手探出了伞外，掌心里恰好掬了从竹叶间洒落的日光，她拢了一下掌心，收回了手，淡声道：“日后你会知晓。”
这话委实古怪，说得好像她日后非得跟在此鬼身侧一般。
身后，小芙急急跑来，喘着气道：“门关好了，姑娘，咱们还去拱霞桥么。”
“去。”容离颔首。
久不出户的容府大姑娘执着伞踏出了门槛，身后跟着两个护院一个丫头。
容府外经过的百姓瞧了她一眼，俱愣了许久，也不知多久未听人提起过这容家的大姑娘了。
容长亭和京城的大官也有些沾亲带故的，且还是城中首富，若是大姑娘身子康健，门槛定早被说亲的踏破了，可惜大姑娘自小体弱，日日都要吃药，年年皆说活不长了。
容府的下人说，府中常常晾着棺材，那棺材是大姑娘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躺进去了。
当真晦气，这样的姑娘谁敢提亲，娶回去怕是哪天就死在了枕边。
容离才踏出门，外边的人已将话传远了。
茶楼里点戏的纨绔嬉笑着道：“容家千金今儿出府了。”
“哪位千金？”
“还能有哪位，容家就那一个姑娘，其余都是公子。”
“那容家千金不是连路都走不得了，怎还能出府？”
“许是病好了一些，听下人说，她今儿穿了鹅黄色裙，衣襟和袖口上俱是狐毛，脸白得跟天上的月亮一样，许是无甚精神，瞅向别人时浑身一股懒散的劲儿，真想认识认识。”
“你也不怕被容府的人听见！”
“容长亭还能打我不成？”
“容长亭最疼爱这千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布庄刚刚好起来一些，可别把你爹气死了。”
方才说话的纨绔不敢出声了，悻悻往楼下瞧了一眼，指着楼下道：“那……是不是容家千金？”
容离执着伞，脚步倏然一顿，仰头朝茶楼上看去。
华夙淡声道：“楼上那纨绔说起你了。”
“你竟听得到。”容离趁着小芙和两个护院被行人隔远，轻着声讶异道。

第17章
容离仰着头，两颊边垂着一绺发，脸白生生的，好看得紧。她看着楼上那大敞的窗户，竟然扬着唇角笑了一下，柔弱却……
并不和顺。
方才说着轻佻话的纨绔怔住了，不知怎的，竟从这容家千金眼里看出了一丝威胁，明明楼下的女子只是轻笑了一下，他自个儿却怕得缩了一下肩，猛地将眸光收了回去。
做在他对面的那公子哥也讪讪地收回了眸光，问道：“这不是巧了么，不过这容家的大姑娘当真好看，只是身子骨这么弱，也不知能走几步路。”
他摇了摇扇子，见方才口无遮拦的哥们一副出神的模样，啧了一声道：“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要让你爹知道，非得削了你的嘴不可。”
那纨绔回过神，抬手抹了一下脸，低声道：“真是邪门了。”
“怎的？”公子哥问他。
纨绔摇摇头，只记得方才与容家千金对视了一眼，不知怎的，他心头一紧，好似脖颈也而被扼住，后背生起一阵寒意，似阴风裹身一般，不由得开口：“她……怕是真的被鬼魂缠身啊。”
茶楼底下，华夙淡声道：“我不便动手。”
容离低下头，握笔的手略微松开了点儿，佯装不在意，“我又何时动过杀心。”
华夙冷冷地笑了一下，稠艳狭长的眼微微眯着，“你说没有，那便没有。”
容离倒是想过，她想杀的人多得去了，别说府外了，就连府里也有不少。方才茶楼上的那两人，想起来还与前世将她害死的少爷有些联系。
她垂着眼，一双眸子干干净净的，眸光软得像水，心思却沉得不得了。
“方才那两人身上缠了些阴气，想来家中住了鬼物。”华夙意有所指。
容离这阴阳眼才开不久，还不大分得清阴气与寻常的烟雾有何区别，细细一想，方才那二人身影略显模糊，许就是裹了阴气的缘故。
“阴气缠身，就会死么。”容离轻声问。
“未必。”华夙握着伞柄，将伞沿往容离那侧倾了过去，自个儿半个身露在了光下，又道：“他们身上阳气足，若是小鬼，逗留数日便会自行离开，且也不是任何鬼物都有取人性命的心思。”
容离攥着那杆竹笔，沉思了一阵，“若是借用我手中笔呢？”
“它们，”华夙垂目看她，淡声道：“俱会听凭你差遣。”
许是日上三竿且路上行人络绎不绝，顶多能在犄角旮旯里看见点儿阴气，却瞧不见一只鬼。
后头的小芙和两个护院匆匆挤出人群，小芙扬声喊道：“姑娘，姑娘走慢些！”
容离顿下脚步，双腿已有些疲乏，身子一歪倚在了身侧那鬼物的身上。
华夙站着不动，淡声道：“你想叫人看出你身侧傍了只鬼？”
容离站直了身，握着伞柄微微喘气。
“这扇墙背后，有两个妇人提及了容府，你们容家还挺招人口舌。”华夙侧头看向了身侧那一堵灰墙。
容离愣了一瞬，侧耳去听，却没听出个所以然。
“原本方圆十里内，若是我想听，没有一点动静能瞒得过我的耳目。”华夙漫不经心开口，话语里并无半点傲慢自得，说得十分淡然。
后边，小芙已经赶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说：“这些人一直将我往后挤，今儿恰好有个庙会，真烦人。”
周遭喧哗声不断，容离抬手半掩着唇，压低了声音道：“原本？如今不能了么。”
“如今不能了。”华夙跟在伞下，不紧不慢开口。
拱霞桥就在前面，过了桥便是卖花鸟鱼虫的地方，许是因为庙会的缘故，这街上比平日热闹，一眼望去全是人。
这大白日的，花灯还未悬出来，可桥的那一边已挂满了红绸，树上全是祈福的彩绳，锣鼓声响，龙狮扭腰起舞。
容离从未逛过庙会，打从记事起，她成日都在容府里，鲜少迈出府门。
过了桥，便见一只脚上系了细绳的鹦鹉正站在笼子外四处打量着。
容离脚步一顿，听见那鹦鹉嘀嘀咕咕地说：“成日就知吃，吃吃吃，怎吃不死你。”
这鹦鹉头一甩，又说：“今儿热闹，咱哥俩去喝喝花酒，听听小曲儿。”
那卖鸟的大老爷们笑了起来，指着这鹦鹉道：“姑娘看看这鸟儿，什么话都能学得会，可机灵了。”
小芙站在后边，见容离目不转睛地看，连忙道：“姑娘这鸟儿好，日后有它在，定不会冷清。”
容离有些动心，她还从未养过这样的小玩意儿，她扭头朝华夙看了一眼，心里想着，会说话又四肢齐全，可不就是这鹦鹉么。
不想，华夙冷声道：“不要，聒噪。”
容离慢腾腾将眸光扯开，有点儿不舍，轻声对小芙道：“再换别的看看，这只太聒噪。”
“姑娘不喜欢？”小芙略微瘪了一下嘴。
容离心道，是这位挑身子的不喜欢。
小芙常常出府，对这街上哪儿卖的什么分外清楚，挽着自家姑娘的手臂四处走着。
容离左边站了个丫头，右边站了只鬼，见前边有人过来，她下意识偏开，没想到那人直接从华夙的身上穿了过去。
她倒是忘了，这鬼物常人碰不得。
华夙面上无甚表情，眸光从一众长翅膀尖喙的玩意儿上一扫而过，“我不喜这些小畜生的尖趾足蹼。”
容离斜了一眼，爪子尖尖细细的，未长毛，确实不大好看。
“姑娘，看看鱼？”小芙指着地上的水缸。
四处俱是人，容离这伞委实不好打，只好收了起来。她将伞给了小芙，垂头朝缸里花花绿绿的鱼看去，一条条长得甚是肥美，光落下时，鳞片熠熠生辉，和这湖面的波光一般好看。
华夙淡声道：“离不得水，走不得路，还不能开口说话。”
容离敛了眸光，不舍地走开。
小芙又往远处一指，兴高采烈地说：“姑娘看，是狐狸！”
容离还未看到小芙指着的地方，就听见身侧这鬼说：“身上臭，要不得。”
小芙见自家姑娘摇头，只好问：“姑娘究竟想买个什么？”
容离摇头：“再看看。”
街上人山人海，小芙本还挽着容离的手，一会又被挤了出去。周遭声喧闹声不断，硬是将她的叫喊声给淹没了。
容离脚步一顿，回头看见小芙正伸长脖颈张望着。她眸光一敛，疲乏开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华夙左右看了看，未说话。
容离当真累了，抿了一下唇脱口而出，“这么挑，若不我把身子给你算了。”
她说完冷不丁耳廓一温，此话怎听着这么古怪。

第18章
华夙身上穿过一个凡人，那凡人冷不丁哆嗦了一下，抱着胳膊搓了搓，疑惑道：“怎忽然这么冷。”
容离站在这鬼物边上，却丝毫不觉冷，也不知是不是因她半个身已埋进黄土的缘故，身上也这般冷了。她说完便抿起了唇，耳朵尖倏然红了，掩着唇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柔柔弱弱的，在这人群中孤零零站着，随时要被撞倒。
小芙在后面叫喊：“姑娘，慢些走！”
两位护院也神色匆匆的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眸光不敢错开片刻，唯恐将自家姑娘跟丢。
华夙轻笑了一声，就连笑声也低低的，她半张脸仍掩在黑绸下，叫人看不见她扬起的唇角。只一瞬她便收敛了笑意，略微摇头，淡声道：“不可。”
容离垂下眼，手指在袖口的狐毛上捻了捻。
“你命火稀薄，我若占了你的躯壳，只会令你，”华夙一顿，面上无甚表情：“走得更快。”
“横竖是个死。”容离眼睫一颤，双目微微一弯。
她知晓自个儿身子不好，早晚皆是死，只是重活一遭，总不好就这么平白死了，她得……
得拉上几个人到阴间给她垫背。
“笔既然给了你，你便拿久一些，若是就这么死了，如何替我做事。”华夙道。
容离低声道：“不就是寻个躯壳，此事你自己便能办。”
华夙从黑袍下探出手来，冷不防扣住了她的腕骨。
容离被牵了个正着，被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只觉得圈着她腕骨的手冰冰凉凉的，但远不会令她冷到哆嗦。
街上百姓攘来熙往，吆喝声叱咤如雷，锣鼓声直撞耳廓，喧腾吵杂。
容离有些站不住了，在旁人看来她已是站得直不起身，实则她正倚着身侧的黑袍鬼。
华夙只得松开她的手腕，手臂从她瘦削的后背绕过，轻撘在她另一侧肩头上，似将人半揽着。
远处有猫儿在叫唤，听着似是才几个月大，嗓音尖尖细细的，叫得着实急促，当是被往来的行人吓坏了。
容离近乎要说不出话，眼前天旋地转的，哑声道：“若不，买只猫儿回去？”她说起话来气息奄奄，好似只余一息。
华夙侧头看了她，揽着她的肩往前走。
容离半个背抵在她胸前，明明身后寒凉，却好似被烫着一般，差点就趔趄了出去。
这鬼冷冰冰的，看似不近人情，倒是……软得很。
往来的人自华夙身上穿过，却恰好都避开了那柔柔弱弱的容府大姑娘，似是有一股气将他们往旁推。
华夙掩在黑袍下的手微微一勾，一缕四处飞扬的灰黑鬼气悄无声息地归至她指间。
卖猫的小贩见有人走近，抬头时双目骤亮，一时竟看呆了。他回过神，连忙问：“姑娘看看这几只小猫？早时刚生的一窝，约莫有四个月大了。”
容离不大敢摸，容府里未曾养过这样的小东西，一是因容长亭怕这些畜生会伤着她，从未允许府内收养，二则是……
因别的。
“姑娘莫怕，不咬人，都可乖了。”小贩把粗糙的手往猫儿身上摸，那几只小狸奴竟将头拱了过去，叫声细细弱弱的。
华夙见她站不住了，身子一摇一晃的，眼梢还红得厉害，眸光都快凝不住了，索性未再看别的，淡声道：“罢了，将那只黑的买回去。”
容离正盯着一只三花，眸光难舍地移开，唇一动便说：“那你……给我捉那只黑的。”
小芙终于挤了过来，见姑娘站在摊子前看猫，连忙从荷包里掏铜板，问道：“姑娘选好了？”
容离颔首：“你替我抱着。”
小芙给那小贩递了铜板，随后伸手去接，小心翼翼的将那小黑猫抱进怀里，这小猫扒拉着她的衣襟，直往外钻。
容离定定看着，想抱，可不免有些怕。
“姑娘，这猫要逃。”小芙着急道。
容离踟蹰地伸出手，想效仿方才那小贩的模样，让这猫挨着她的手。
指尖还未触及那猫，一只手从她身前横了过去，细长白皙的手指点在了这猫的上。
只一下，猫便安安分分地缩了脖颈，水润的眼怯生生的，分明是被吓着了。
仿佛此前的怕都不作数，这回它才是真的怕了。
华夙屈起手指，朝这猫的鼻梁轻刮了一下，眸光冷冷的，无甚怜悯之心。
容离愣了一瞬，见这猫不敢挣扎，才将它的脑袋摸了个正着。
温热的，毛绒绒。
她缩回了手指，只觉得一颗心好似化作了水，竟不是那么疲乏了，就连声音也轻快了半分，“回府吧，出来太久，也该回去了。”
小芙讶异道：“呀，这猫儿竟不挣了，好乖。”
容离心道，分明是被吓出来的。
回府的时候，小芙特地挑了另一条人少的道，虽说绕了远路，可耳根清净了许多，也不会被挤着挤着就将自家姑娘跟丢了。
小芙打开了伞，往容离头上撑，问道：“姑娘走乏了么。”
容离颔首，坐在了长石凳上，面色有些苍白，双目一敛便喘起了气来，那脆弱的胸膛起伏不已，发丝被风吹得略显凌乱，发里的朱绦被风翻了出来。
小芙皱着眉头，回头对两个护院道：“你们回府将轿子抬出来，不要马车，马车太颠簸了些。”
护院连忙应声，齐齐朝容府走。
华夙未坐下，黑袍曳在地上，缠得虽然不是十分紧实，可不难看出那瘦削的肩线。她站立不动，微微眯着眼朝远处一个寺庙看去。
那寺庙的香火不旺，门前荒凉，门只开了一半。
容离仰头看她，沉思了片刻，回头对小芙道：“此处离绣丹楼有多远？”
“不远。”小芙眼眸一转，问道：“姑娘想吃什么，我去买。”
“米糕。”容离随口道。
小芙颔首，脚还未来得及迈出去便犹豫了，抓了抓头发道：“若不，我一会再去给姑娘买。”
“无妨，我在这等你，不会有事。”容离轻声道。
小芙踌躇了一阵，颔首道：“那姑娘可莫要往别处走，我买了便回来。”
容离应了一声，摆摆手道：“速去速回。”
小芙转身就跑，唯恐耽误了时辰。
华夙仍在看那座寺庙，寺庙上隐约缭绕着些黑烟，看起来有些古怪。
“那寺庙怎么了？”容离坐直了身朝远处眺。
华夙淡声道：“此处鬼气浓得过于明目张胆了，晚些我再来看看。”
“那我……”容离皱眉。
“你在府里好好待着，无须跟我。”华夙俯身在她耳边道。

第19章
容离寻思了一阵，从袖中抖出竹笔紧紧握着，见华夙还在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寺庙，轻声问：“现下你可要进去看一眼，要我……和你一起进去么。”
“不必。”华夙回过头，本想借那黑猫的躯壳，不想猫已被小芙抱走了。
容离握着笔站起身，扶着边上的树，皱眉道：“那扮作和尚给我竹笔的鬼，会不会就在这庙里。”
“不无可能。”华夙道。
容离踮脚，企图望进那高墙里，“我认得那和尚，进去许还能找着他，我一个凡人，鬼怪杀我也拿不到什么益处，大抵……不会拿我怎么样。”
华夙轻嗤了一声，“你倒是不怕死，就不怕身上沾了我的气息，被牵扯进这事里？”
容离捏起袖口嗅了嗅，半晌也没嗅出什么古怪的气味来，皱眉道：“何时沾上的？”
“没沾上，不过是我随口一说。”华夙淡声道。
容离拂了拂袖口，抬手将竹笔递了出去，轻声道：“我进去看看，就看一眼，你在这等我。”
华夙垂眼看向她的掌心，“给我作甚。”
“可不能叫寺庙里的鬼发现此笔在我身上。”容离甚是认真。
华夙皱起眉头，并未接笔，抬手扬了一下，示意她收回去，“你藏在袖中，不会被发现。”
容离又把手往前探出了点儿，笔尖近乎要杵到华夙的袍子上，不料华夙微一仰身，避开了。
华夙面色不改，只道：“收回去。”
容离只好将竹笔收回袖中，心底倒是明了了一事——
这鬼好似碰不得这杆原属她的竹笔了。
华夙见她转身，抬掌凭空一拍，一道寒气钻进了容离后背。
容离趔趄了一下，忙不迭回头，还反手朝自己后背探去，隐约觉得身上疲乏消减了许多。
她觉得华夙应当是想她进去的，否则又怎会不拦。
寒风猛刮而过，敞开的半扇门嘎吱一声响，竟又被吹开了一些。
容离提裙跨进了门槛，寺庙里果真冷清，连个打扫的僧人都不见，鼎里也未见香火在燃，四处静谧无声。
她脚步蓦顿，心狂跳不停，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敢与鬼怪相斗。
风晃过时，地上落叶簌簌作响，朝墙角卷了过去。
寺中似乎空无一人，既无走动声，也无念经声。
屋中佛像肃穆，尊尊佛像的眼似是被什么遮了起来，看着略显朦胧。
蒲团陈旧，地上许是久未清扫，竟积了不少尘，就连桌上的贡品也沾了灰，瓜果泛黑，早早坏掉了，炉里的红烛倒是还燃着。
“有法师在么。”容离轻声问道。
柱子边上，一个黑影蓦地掠过。
容离余光斜见，装作不经意地转身，身后的门嘭一声合上，屋内的光登时被敛住了。
风撞得门窗猝然一阵响，仿若百鬼敲窗。
容离眨了眨眼，转身时猝不及防瞧见了一张灰白的脸。
那鬼物双目深邃，眼周漆黑一圈，好似沾了墨，瞳仁扩散，连丁点眼白也瞧不见，面上的妆浓得色彩分明。
青衣，长发……
这鬼容离是见过的，可不就是先前在竹院里吞了吊死鬼的青衫鬼女么，此鬼当时还拿着一卷画，画上的乃是华夙。
若她未记错，青衫女鬼和那和尚是前后到的容府，观其举动，必不是同一只鬼。
她半刻不敢怔愣，连眼都未敢眨上一眨，熟视无睹地移开眼，装作未瞧见，抬起袖子掩住了唇，虚弱地轻咳了两声，说道：“这风怎这么大。”
青衣鬼目不转睛地看她，鼻子微微一动，就这么嗅了起来。
容离抬步朝长案走去，在案上取了三炷沾了灰的香，就着红烛将其点燃。她执着香朝佛像缓缓躬身，挽起袖口将香插进了炉里。
此举一毕，她目不斜视地从那青衣鬼身上穿过，果真……
未能碰着。
华夙当真不一样，也或许是鬼物想让她碰，她才能碰得着。
青衫鬼未跟她，身影猛地一晃，转瞬便消失了。
容离打开被风合上的门，袖子下拢起的十指终于得以松开，这才出了寺庙。
寺庙外，华夙站在树后，黑袍被遮得严严实实。
容离回头朝寺门看了一眼，未再瞧见青衫鬼的影子，急急忙忙走去攥住了华夙的黑袍，想将她拉走。
华夙站着不动，皱眉问：“怎么，在里面见到什么了，身上怎还沾了脏东西。”
容离忙不迭抬起手臂，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阵，也不知身上沾了什么。
华夙往她肩头一拍，一缕灰烟登时被拂开，顺手又将方才予她护身的寒气收了回去。
“鬼气？”容离讶异道。
华夙颔首。
“寺里不见僧人，也未见到那日给了我笔的假和尚，倒是……”容离急道，“倒是碰见了那只青衣鬼，她站在我身后，模样委实吓人。”
华夙眉梢微抬，不慌不忙，“她吓着你了？”
容离仍攥着她的袍子，仍是想将这鬼拉走，“还不走？她不是拿着画像在寻你么。”
“她大抵不会出来，莫怕。”华夙道。
容离信她，闻声松了手，尖俏的下颌微微抬起，额上冷汗未消：“我装作未看见她，说来，她怎会在寺庙里？”
华夙看她那模样像是在讨赏，不由得低声笑了一下，淡声道：“有惦记的东西才会停留，下回别再以身试险。”
“幸而她未追出来。”容离心有余悸。
华夙目光微沉，“除她以外，庙里再没有别的鬼了？”
“未瞧见。”容离答。
华夙垂着眼思索了一阵，“那假和尚此前应当是躲在里面的，却被青衫鬼吃了，她未追你，许是因刚吞了假和尚，境界尚不稳。”
容离心觉诧异，“鬼为何还会……吞鬼。”
华夙道：“吞其修为，化为己用。”
她话音一顿，侧目道：“你那侍女回来了。”
小芙提着绣丹楼的食盒走来，身后跟着个轿子，她小跑过来，喘着气说：“姑娘，米糕买到了，轿子也来了。”
护院把轿子放下，前边那人撩开了垂帘，低声道：“姑娘请上轿。”
容离弯腰坐进了轿子，特地往边上挪了点儿，好让华夙也能坐下。
提轿的两个护院猛一使劲，心里嘀咕，大姑娘看着瘦弱，何时……
何时变得这么重了。
小芙把米糕从窗外递了进去，怀里还抱着那只小声叫唤的猫儿。
容离掀开了食盒，用筷子夹起了一块，刚要递到嘴边的时候，手陡然一顿，低声问道：“你能吃么。”
“吃不得。”华夙拒了。
进了容府，两个丫头迎上来说：“老爷和夫人在闻香轩等着姑娘。”
容离微微颔首，朝小芙怀里看了一眼，捻了捻掌心道：“给我吧。”
小芙犹豫道：“它若是将姑娘抓了……”
“莫怕，不会。”容离伸手将那软绵绵的小黑猫捞了过去。
华夙站在边上看，方才在街上时无暇多想，此时一看，不免有些嫌弃，这猫也太小了些，浑身软塌塌的，似是一捏就会死。
容离小心翼翼抱着猫，沿着回廊朝闻香轩去，压低了声音道：“你要用这猫么。”
华夙朝那小畜生扫了一眼，也不知当时怎就要了它，这软腿软尾巴的，只能搁人怀里趴着，怎么看都不大好用。她扯下掩面的黑绸，红唇一动：“不。”

第20章
自个挑的，如今倒是嫌弃上了。
容离却对怀里这小黑猫喜欢得紧，搂了个满怀，又不敢太使劲，唯恐将它勒难受了。
华夙斜了一眼，慢腾腾移开了眸光，鼻间轻嗤了一声。
小芙跟在后边，歪着头问：“姑娘方才在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你听错了。”容离抱着猫，沿着这长廊慢步走着。
小芙迷茫地捏了捏耳垂，心下觉得近几日耳朵越来越不好使了，连自家姑娘的话都辨不得。
闻香轩里，容长亭还未执筷，几位夫人也只好坐着不动。
姒昭端坐着，神情倒还愉悦，噙着笑问容长亭篷州的趣事，她颇有分寸，涉及镖局的半句未提。
蒙芫未在桌前，那久病方愈的五夫人董安安却在容长亭身边坐着，董安安是世家出身，看模样便很是娴静，如今虽是一脸病容，却也是秀美的。
容长亭侧头问道：“若是身子不适，便回去歇着，我差下人将饭菜送去，这一路过来你还吹了寒风，若又病倒，可就不好了。”
姒昭弯着眼道：“妹妹莫要逞强，这身子养好了，老爷才能高兴。”
容长亭颔首，投向董安安的眸光满是关切。
“如今已无大碍，老爷无须挂怀。”董安安低眉敛目。
门嘎吱一声打开，两个侍女推开了门，轻声道：“老爷夫人，大姑娘到了。”
容离抱着猫进屋，猫儿在她怀中轻声叫唤着，没怎么挣扎，柔软的猫掌正轻飘飘地撘在她的胸膛上。她眸光一扫，竟未看见三夫人蒙氏，颇为意外、
容长亭站起身，见到她怀里的猫时还愣了一瞬，“今儿出去可有累着？”
容离摇头，坐在了空着的鼓凳上，抬眸一看，瞧见华夙把三夫人的座位给占去了。
华夙坐了下来，旁人却都瞧不见她。她坐得笔直，那裹身的黑袍与这闻香轩格格不入，明明未坐上座，可却比容长亭更像这儿做主的。
“不累，今日恰好有庙会，便去瞧了一眼，当真热闹。”容离轻声道，“路上看见了这只小东西，心里觉得欢喜，便让小芙买了。”
小芙站在边上，一双眼圆溜溜的，缩着脖颈笑了笑，如今老爷夫人俱在，哪有她说话的份。
“喜欢便好，那就养着。”容长亭回头对婢女道，“将这猫抱下去，烫个帕子来给姑娘擦手。”
容离颔首，将猫给了走来的婢女，一边接过烫热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起了掌心和指缝。
姒昭朝那只被抱走的猫看了一眼，眼中笑意略微一滞，只一瞬，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深了些，悠悠道：“说起来，咱们容府除了鸡鸭鹅，还未养过这样的小东西。”
“平日里在府中闲来无事，有这猫儿伴着，许就没那么闷了。”容离话音稍顿，眼睫低垂着，“若不是今日出了府，我竟还不知庙会竟如此热闹。”
容长亭面上神情有些僵，“庙会人多，齐儿幼时我曾带他去看过一回花灯，险些被挤丢了。”
齐儿是这容府四公子，年幼时便成日不喜待在家中，常与府外的纨绔厮混，后来去了篷州。
容离慢声道：“齐儿和旭儿皆有爹爹带去看过花灯，唯独我，竟是头一回见识庙会。”
容长亭执起筷子，“便是有了前车之鉴，爹才不敢带，若将你弄丢了，爹得悔上一辈子。”
姒昭微微眯起眼，轻笑了一声，“离儿虽身子不好，可到底长大了些，走丢了总该知道自家门是往哪儿开的。”
容离也拿起玉箸，声音细弱，“家门怎能忘，虽说只出过几次门，到底还是记得的。”
五夫人董安安未说话，只冲容离柔和一笑，那温润娴静的模样倒是惹人怜爱，在下人口中，也只这一位夫人最像……
最像早已离世的大夫人。
姒昭捏着袖口，小心翼翼往容长亭碗里夹了菜，却是对容离说了话，“离儿此番出门，就只带回了一只猫儿？”
容离颔首，眉头轻蹙着，唇刚张开了点儿又抿起，欲言又止。
容长亭见状皱眉，问道：“若是有什么东西未买到，便差下人带回来。”
容离默不作声地咬了一下筷子头。
华夙坐着未动，一双眼直往容离身上盯，她看得一清二楚，这病恹恹的丫头一进这门便开始装模作样，硬是装出一副遭人挤兑的可怜模样。
“你想要什么，让丫头们买上便是，容家有什么是要不起的。”容长亭不悦。
小芙左右看了看，心里急得很，现下三夫人不在，也不知这话能不能说。
容离慢声道：“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下月若还想要，离儿便差人去买。”
姒昭的笑意更深了，刻意道：“为何要等到下月，莫不是哪个胆子大的克扣了咱们大姑娘的月钱。”
容离眼睫一颤，一声也未吭，似是默认了。
“克扣？”容长亭的面色顿时一变，猛一拍桌，朝姒昭和董安安看去，厉色道：“我不过是不在府中，不是死了。”
就连桌上盛满了菜的碟碗也随之一震，五夫人手中的玉箸叮一声落在了地上，碎开了。
“老爷莫气，我就是随口一提，离儿也未同我说过此事，一会将管账的叫来问问便清楚了。”姒昭朝容离看了一眼，“离儿你说是么。”
容长亭黑着脸：“我人在篷州，你们的魂莫不是也跟着去了？也不知将离儿照看好！”
容离放下筷子，站起身道：“我有些乏，想回兰院歇着了。”
容长亭按了按眉心，看她白着一张脸，站得摇摇欲坠的，确实是一副疲乏的模样，只好道：“一会爹让下人熬点儿粥，给你送过去。”
小芙连忙把被抱走的猫接了回去，紧跟在自家姑娘身后。
尾随其后的，除了她，还有一鬼。
出了闻香轩，容离面上疲乏一扫而光，唇色倒还苍白，只是一双眼弯弯的，就连眼梢的小痣也生动了几分。
华夙从黑袍下探出手来，细白的五指抵向她后肩，借了些力给她。
容离缓缓吁了一口气，“方才没看见三娘，也不知……三娘吃上了么。”
“姑娘你怎还担心那三夫人。”小芙气愤道，“三夫人和那管账的走得近，定是她从中作梗。”
容离柔柔一笑，摇头道：“莫要胡猜乱想。”
华夙抵在她后肩的手缓缓往上攀，虚撘在她瘦弱的肩头上，“你倒是机灵。”
容离眨了眨眼，好似不知所谓。
“一会我再去探探那寺庙，你就在屋中，捂好竹笔，切莫走动。”华夙淡声道。
容离脚步一顿，从小芙怀中把小黑猫挖了过来，暗暗朝华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可用此猫躯壳。
华夙目不斜视，“不。”

第21章
华夙看也不想多看，这么柔弱的玩意，被人掐一下便会一命呜呼，她最是不屑。
容离搂着猫，摸着它的后背轻抚了几下，这猫一看见那大鬼便浑身哆嗦，哪还敢挣扎。
小芙仍是气不过，小声道：“方才三夫人未上桌，定是被老爷禁足了，若是让老爷知晓三夫人和管账的私下勾结，指不定得气成什么样。”
“小芙，慎言。”容离轻叹了一声。
小芙气哼哼的，低头抠着自己的指甲缝，“姑娘何必对她如此心软，先前她将姑娘欺负成了什么样，幸好老爷回来了，否则、否则我……”
“否则你要如何？”容离好笑地看她。
小芙垂着眼咬牙切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她！”
容离抿了一下唇，好言相劝，“莫说这种晦气话，你若是做鬼，我还怕你把我吓着。”
小芙只好闭紧了嘴，不再多言。
华夙的手仍轻撘在容离肩头，不看她怀里的猫，别开眼说：“我不在时，夜里将门窗合拢，即便听见有人叩门，也莫要轻易打开，若是害怕，便让那剥皮鬼守门。”
容离步履稍顿，欲言又止，可小芙还跟在边上，她不便问话。
华夙又道：“夜里起来，听见有人喊你名姓，勿要回头，如若被人拍了肩，命火便会熄去。”
她慢声说着话，语调平平，远处寒风呜咽，听见叫人胆战心惊。
容离抱猫的手一紧，下意识侧头瞧见自己的肩，可她哪看得见什么命火，只一只手搁在自己肩上。
那只手恰似精雕细琢出来的，五指笔直细长，就连指甲也长得分外好看。
华夙抬手，转而贴至她的后背，“回去吧，方才我说的，可都记明白了？”
说话时缕缕寒意落在容离后颈，比隆冬的风还要阴凉。
容离微微颔首，细眉皱着。
到了兰院，只见那口棺材还在院子里放着，主子未吩咐，下人也不知要不要将它收回去。
院子里静谧无声，连一个侍女和小厮也不见，蒙芫那屋里未燃灯，冷清得出奇。
容离朝自己那口棺走去，抬手在上边轻抚了几下，眸光柔柔的，恰似在看什么宝贝。
小芙也有些怕，料想别的下人定也是因这几日撞鬼的事，才没敢在院子里待着，别说将这棺椁收回去了，看见它便……觉得晦气。
“姑娘，咱们回屋么？”小芙捏上了容离的袖口，不敢将眸光移开，生怕一个不经意就出了什么事。
华夙往棺盖上拍了拍，淡声道：“这棺材雕得倒是好。”
棺盖被拍得轻响了两声，惊得小芙浑身一僵。
“有灰，我拍了两下。”容离转身往屋里走，刮了刮怀里小猫的鼻头，对小芙道：“去把灯点上。”
小芙一步三回头，惴惴不安地迈进了屋，把油灯点上了。
油灯亮起，微弱的光洒开，影子错落映在壁上，没将惊怖削减半分，反倒还增添了点儿阴森诡谲。
容离进了屋，回头才发觉华夙未跟进来，而是站在院子里仰头观天。
天上一轮月清朗寂寥，月色溶溶，洒在了华夙的脸颊上。
华夙抬起手，竟将兜头的黑绸揭了下来，那银黑相间的发辫展露在月华下，夹杂在其中的根根白发盛了月光，好似成了银捻的丝线，皎皎澄莹。
那张脸果真冶丽近妖，眉心一点朱砂更添蛊艳，可她并非什么妖，而是从阴间里出来的鬼。
华夙眼眸忽地一转，朝容离那亮着灯的屋子看去，猛一抬手，五指紧紧一拢，敞开的门便被风撞了一下，嘭的合上了。
容离的目光被合上的门挡了个正着，她蓦地回过神，心有余悸地退了一步，脚后跟碰着了凳腿，双膝一软便坐在了凳子上。
小芙怵怵地朝那被风刮合的门看去，倒吸了一口凉气，“今夜风可真大，姑娘莫怕，有我在呢。”
容离摇头，她如今倒不是那么怕了，只担心那鬼物明日能不能回来。
门一关上，小黑猫瞧不见那鬼物，这才壮着胆子细细弱弱地叫了起来。
“姑娘，这猫许是饿了，给我吧。”小芙伸手。
容离把猫交给了她，叮嘱道：“喂饱一些，再给它撘个窝，莫要冷着了。”
小芙连连应声，匆匆忙忙把猫抱了出去，不敢离开太久，一转眼又跑回来了，喘着气道：“姑娘，那猫安顿好了。”
剥皮鬼在墙边一动不动地站着，未得吩咐，果真是一动不动。
容离朝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了助眠的熏香，借着油灯将其点燃了，慢腾腾放进了三足小炉里。
小芙一嗅到这香的气味便打了个哈欠，“老爷方才说差人送粥，也不知何时来。”
“我不吃。”容离摇头。
小芙皱眉：“姑娘若是夜里饿了可如何是好。”
“那便放着，饿了再说。”容离道。
过了片刻，果真有侍女提着食盒来敲门，那侍女颤着手，头都不敢抬，把食盒递进屋便转身跑了。
小芙把食盒放在桌上，俯身嗅了一下，“姑娘当真不吃？这粥闻着还挺香。”
容离摇头：“不吃。”
更阑人静，屋外风声在啸，将树刮得簌簌作响，门窗嘭嘭乱撞，好似有人在敲。
容离在窗上躺了一阵，她还没睡着，小芙已伏在桌上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熏香是她故意点的，丫头伴在她身边多年，已是知根知底。小芙那嗅到此香便会睡着的毛病，已像这刻入膏肓的病一样，叫她忘都忘不得。
容离坐起身，将竹笔握在了手中，垂着眼在心底数着时辰。
月上梢头，她本就疲乏，坐着险些昏睡了过去，可脑袋一晃，又猛地清醒了过来。
两个时辰过后，华夙仍未归来。
容离皱起眉，心里觉得以那鬼物的能耐，应当无谁能轻易伤得了她。她掩在锦被下的手缓缓探出，掌心一展，那杆竹笔静默躺着。
她抿起唇，琢磨着再等上一等，眼看着三足小炉里的熏香快要燃尽了，干脆朝墙边的剥皮鬼勾了勾手。
“来。”
剥皮鬼的眼耳口鼻俱是画的，容离头一次画皮，还不甚熟练，故而这鬼的双目甚是呆滞木讷，连眼珠子都不会转，僵着身一摇一晃地走近。
此鬼不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看她。
容离压低了声音道：“你去净隐寺外，看看寺庙的门是半敞着，还是全合上了。”
剥皮鬼缓缓躬身，转身欲走。
容离低声又道：“切莫进到寺里，若嗅见门外有鬼气，便速速回来。”

第22章
直至夜深，白柳和空青也未见回来守门，不知跑哪儿去了。
容离起了身，放轻步子走到那三足香炉边上，点了新的熏香，放进了炉子里。
小芙睡得很熟，趴在桌上动也不动，全然不知自家姑娘还起来焚了香。
剥皮鬼钻出了门缝，好似一缕烟，倏然便没了踪影。
屋外寒风顺着那门缝钻进了屋里，将小芙冻得一个激灵，她吧唧了两下嘴，仍未见睁眼，被炉子里的熏香给迷得心神俱定。
容离垂头看她，过会儿才安心地回了床边，坐在床沿上如何也睡不着，想到华夙先前那般叮嘱，指不定是要去做什么犯险的事。
一人一鬼本就阴阳相隔，且也不是十分熟识，容离不知怎的就惦记上了，许是承了那鬼物的一杆笔，领了恩，不得不还情。
她捏着手中竹笔，借着晦暗的光细细打量着，指腹从笔末一拭而过，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笔上的刻痕便不见了，连丁点痕迹也未遗落，像是从未刻过什么字。
摩挲着笔杆时，容离心底涌上一阵骇怪，连忙窸窸窣窣地站起身，将衣衫从帨架上拿下，慢条斯理地穿上，待将狐裘披好，才慢步走到了门边。
思及华夙走前的嘱咐，她在门前顿了许久，掩在狐毛下的手朝笔尖的毛料碰了碰，思忖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屋外的灯笼在风中曳动，暗红的光在地上晃动不已，好似红绸被吹拂。
经过柴房时，容离特地顿了一下，站在窗边往里看。
柴房窗棂上糊着的纸略显残破，久未换新，风将翻起的纸吹得哗哗响着。
在那纸缝处，容离瞧见了屋里幕幕。
只见玉琢正瑟瑟缩缩地蜷在地上，腿边放着两个空碗，好生可怜。
这么冷的天，想来也不容易睡着，玉琢辗转反侧，果真睁了眼。
玉琢睁眼时见到窗外有个人影，瘦条条的。她眯起眼道：“白柳，还是空青？”
窗外的人影一声不吭，半晌轻嗤了一声，慢步走开了。
玉琢心觉古怪，虽有些怕，可好奇作祟，还是站起了身往窗边走，透过那破碎的窗纸，一眼就瞧见了院子里的那一口棺材。她忙不迭退了几步，双腿软得厉害，蓦地被横在地上的木枝绊倒。
屋外咚咚响了一声，是棺材盖被敲响，恰似催命。
容离攥紧了狐裘走出了兰院，顺手将挂在桥头的提灯取下，沿着阴森昏暗的小道往竹林去。
路上空无一人，风声习习刮过时，似雨声淅沥，又恰似猛鬼喘息。
夜里的竹院更是清冷，许是傍山的缘故，当真比别处要冷上不少。
院门紧闭着，容离踏了进去，捏着手中的竹笔，轻易便推开了主屋的门。
屋门前连月华也未洒，里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莫说鬼物了，连桌椅都瞧不清。
她伸长了手臂，将灯往远处举，侧身看向了倚墙的黄杨木柜，柜门紧闭，里边悄然无声。
黄杨木柜的两扇门倏然打开，嘭一声响，一抹阴气如出洞灵蛇，疾比风雷，直往她的脸面撞。
容离猛一仰头，心陡然一紧，一瞬之间好似被扼住了脖颈，差些晕厥。她紧握着竹笔的手从袖中探出，手肘一屈，将笔横在了身前。
此笔只得用来应付鬼物，她需画些什么，才能将鬼物困缚。
容离险些就挥笔作画，手猝然一顿，硬生生止住了。
那从黄杨木柜里袭出的鬼物逼近她身前，苍白的脸上鲜血横流，及地的黑发一绺一绺的垂在身侧，她一双黑如染墨的眼圆瞪着，眼梢处青红筋脉遍布，恰似蛛网。
是已亡故的二夫人。
二夫人往她脸面吐出了一口极寒的阴气，指甲尖长的五指已逼至她的脖颈。
容离被那阴气扑面，不由得闭起了双目，纤长的眼睫微微一颤。
二夫人陡然收手，似是心底惊骇未散，侧头朝敞开的门外看去。
容离睁开眼，将横在身前的手缓缓放下，袖口一垂，又掩住了那一杆竹笔。她喘着气，轻声道：“我悄悄来的，侍女都睡下了。”
“你……”二夫人心有余悸，猛将眸光收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可知那跟在你身侧的鬼，是何来历？”
“不知。”容离摇头，双眸低垂着，即便身上披着厚实的狐裘，也不难看出底下双肩在颤，好似怕得紧。“她那日忽地找上了我，我思及二娘原先说的话，便将她带来了，哪知她竟……竟这般可怕。”
二夫人收回张开的五指，黑得完完全全的双眸缓缓一凝，原蔓延至眼白的瞳仁缩得如常人一般小，看着不是那么吓人了。
她从门前退开，扶着桌坐下，摇头道：“此鬼非同寻常。”
“二娘也看不出她是何来历？”容离问道。
二夫人摇头，“我自成了鬼后便被缚在此屋，连半步也离不得，哪能知晓她是什么来历，不过此鬼身上鬼气稀薄，似是使了什么障眼法。”
容离低垂的眼慢腾腾一转，“被缚住了？”
二夫人神情阴阴沉沉地点头。
容离对此不甚了解，她抬起头，佯装着急，“那我如此才能摆脱此鬼？”
二夫人一时竟答不上来，过了一阵才道：“若我能踏出这屋便好了。”
“我如何才能助二娘离开这盈尺之地？”容离急切问道。
“我许是被什么术法困在了此处，此术不解，我便离不得。”二夫人气息骤急，身上阴气险些旋出。
“二娘可记得，当初是如何……被害的？”容离轻着声问。
二夫人思忖了许久，寒声道：“那日春分方过，蒙芫去寺里算了一卦，道老爷要带上妻妾一齐上坟。”
她顿了一下，又徐徐说：“走前吃了顿饭，我无意将玉箸摔了，一对玉箸竟只碎了一支，这本不是什么吉利的事。”
“不知何处传出的谣言，道你娘亡魂未安，要带走一人，此等荒唐话，我并未放在心上，然上山时，马忽然受惊，我跌下山坡，幸而被树枝挂住，可惜肚子里的孩子未留得住，当天便小产了。”
容离记得，那日确实在春分过后，只是不知，此前竟还有这等细微之事。
“后来即便回了府，我仍是血崩而死，可惜了腹中孩儿。”二夫人抚向肚子，可惜如今小腹平平坦坦。
容离提着灯转身，“二娘莫急，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二夫人冷笑，“可惜我出不得此屋，否则定让她不得好死。”
夜色不早，容离提灯出了竹院，在回兰院的路上，忽地被拍了肩。她脚步蓦地一顿，垂眸看地，只见灯只照出了她的影子，并无第二人。
风声凄厉，她冷得近乎站不牢。
那细长冰冷的手指撘在她的肩头，身后传来声音：“让你切莫走动，为何不听？”
容离转身，只见华夙站在她身后，一袭黑袍斜斜挂着，原齐齐绑在脑后的发辫竟散乱开来，银黑相间的发在风中起伏。
华夙侧颊上沾了血，狭长的眼微微眯着，眸光冰冷妖异。她黑绸底下是黑裳白襟，拢了一层绣满了暗纹的纱衣，那暗纹好似密密麻麻的符咒。
“我睡不着，怕你出事。”容离轻声道。
华夙轻哂，“所以便让剥皮鬼去寺门外晃荡？你也不怕它回来时身后会跟上什么东西。”
“不怕。”容离抬起眼，弱弱地噙起笑说：“跟在它后边的不是你么。”

第23章
华夙撘在容离肩头的手一动，用两根手指轻轻嵌住了这细细的脖颈。她手背上沾了血，就连指腹也染了一抹鲜红，似是刚碰了胭脂。
容离被冻了个正着，一个激灵便缩起了肩颈。
于鬼物而言，取她这将死之人的性命，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
容离僵着身，气息蓦地急起，明明那两根手指只是轻飘飘地摁在她的颈子上，还未施上力气，她却像是被扼紧了一般，脸颊跟着泛了红。
华夙松了手，将披在身上破烂不堪的黑绸布捻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擦起了手指上沾着的血迹，“换作是别的鬼，也能这么轻易取你的命。”
“我有竹笔。”容离轻咳了几声。
华夙睨她，“一个凡人，究其一生至多不过百岁，你可知我活了多久。”
容离低垂的眸光略微一颤，实话实说：“不知。”
华夙擦净指腹，又慢条斯理地擦了指缝，淡声道：“玄炜帝即位时，我曾在凡间一睹天下大赦。”
玄炜帝……
那得是三百年前了，这一位一统九州，事迹广为人传颂，如今茶楼酒肆里，还常有说书的提及他当年的丰功伟绩，就连垂髫小儿也知晓其名姓。
如此说来，华夙不得活得比玄炜帝还久？
容离想想又觉得奇怪，一个鬼物，用“活”这一字似乎不大合宜。
她怔愣抬头，掩在狐毛底下的手蓦地一紧，将竹笔握得严严实实，隐约觉得这鬼话里有话，领悟过来后，她按捺住心底震撼，轻声问：“莫非你生来……便是鬼？”
华夙未答，见指缝上的血迹未能擦净，殷红的唇微微一张，吐出了一口阴寒的气。阴气一卷，将她手指上的血给吹净了。
她朝容离看了过去，“寻常凡人若用他那点心思来揣摩我，我定道他是不自量力。”
“那我呢。”容离掌心浮上密汗，握笔的手微微一动。
华夙淡声道：“你如今有了这杆笔，又怎还是寻常人。”她隔着容离袖口上柔软的狐毛，往她手背拍了拍。
容离险些未握住笔，提灯的手跟着软了一阵，映在地上的光蓦地一晃。
“你方才去哪儿了？”华夙又问。
容离自知瞒不住，低垂的眼转了转，这才道：“去竹院了。”
“去看那只鬼了。”华夙一语道破。
容离颔首，暗暗朝周遭看了一眼，见四处无人，才继续往兰院走。
远处兰院里的门嘎吱一声响，也不知是谁出了屋。
容离顿了脚步，压低了声音道：“她是我二娘，我不知她是被谁害死的，我想替她报仇。”
“报仇？”华夙竟冷淡地笑了一下，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尚且被困在这容府之中，自身难保，还想替她报仇。”
容离抿唇不言，耳畔是院子里传出的急促脚步声。
华夙朝院门望去，“你那二娘死后怨念不散，如今已成厉鬼，若我未看错，她应当是被他人缚在了那盈寸之地，还被施了养鬼之术，假以时日，她必记不得你，只听从驯她之人。”
容离心下一惊，此话与二娘告诉她的颇有几分关联。她讶异抬眸，“是谁施的术？”
“那我便不知了。”华夙漫不经心。
容离晃了一下身，脸有些烫，头也有点儿沉。她抬手扶住了额角，思及方才在竹院时，二娘提及的旧事，也不知蒙芫哪来的本事。
相处这么久，她自然知道蒙芫没这本事，蒙芫身后定还有人。
“你那婢女出来了。”华夙道。
小芙急匆匆跑来，一抬头便看见了自家姑娘，苦下一张脸道：“姑娘，这大半夜的，你怎忽然跑外面来了，这夜里多冷啊。”
容离提着灯一动不动地站着，在听见小芙的声音时才僵着脖颈转了一下头，如梦初醒般趔趄了一下，幸而小芙扶了过来，否则她定要跌下去。
小芙怵怵地往周围瞧了一圈，见自家姑娘方才魂不守舍的，不由得道：“姑娘受了魇？还是……梦行症犯了？”
可她记忆里，自家姑娘可从未得过什么梦行症。
容离如神魂归体一般，抬手揉着眉心，状似惊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怎会在这？”
华夙站在边上，狭长的眼略微弯了点儿，神情依旧冷淡又疏远，“若是在戏台上，你定是得赠花果最多的主。”
言下之意，这拿腔作势的本事，寻常人学不来。
小芙被吓得险些哭了出来，紧紧揽着姑娘的手臂，“姑娘咱们回屋吧，这大半夜的，怎这么邪门，我也不知怎的就睡着了，醒来看不见姑娘，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容离垂头看向手里的灯，气息弱弱地说：“这灯也不知是在何处拿的。”
小芙心里慌得很，忙不迭将这灯抢了过去，烫手一般放在了地上。
回兰院后，容离特地朝柴房看了一眼，也不知那被关在里边的婢女玉琢如何了。
进了屋，小芙紧张兮兮的将她上下打量，见自家姑娘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容离坐在榻上，微微摇头道：“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么。”
“姑娘睡吧，我不睡了，我就坐在这看。”小芙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将一双眼瞪着。
容离轻哂，“我夜里若是醒来，怕是要被你吓着。”
小芙咬住下唇，“可、可我不能不看姑娘。”
“去那边坐，你在这坐我睡不着。”容离抬手朝远处那圆木案指去。
小芙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坐到了圆木案边上，而那从净隐寺回来的剥皮鬼，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她身侧，脸上眼耳鼻口歪歪扭扭，甚是吓人。
屋里的熏香还未烧完，过了一阵，小芙又被熏得睡着了。
容离睁开眼，朝站在窗边的华夙看去，低声道：“还未问，你今夜怎去了这么久，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华夙回头，身上又裹上了一袭黑袍，许不是新的，而是施了什么术法缝补好了。她半张脸被黑绸遮着，眸光寒凉似冰，“假和尚曾躲在净隐寺，我寻到了他曾在寺中逗留的痕迹，但气息淡薄，搜魂也寻不着，应当是被吞了。”
“当真被青衫鬼吞了？”容离讶异，“你与那青衫鬼打过照面了？方才你身上的血……”
华夙淡声道：“血是她的，我身上施了障眼法，她未能认出我。那假和尚并未坦白，否则青衫鬼定能从他口中得知画祟所在，必会找来容府。”
“画祟……莫非是这竹笔的名字。”容离侧着身，一只手压在软枕下，把竹笔握了个正着。
华夙颔首，又不以为意地道：“但此前青衫鬼应当同旁人交过手，故而鬼力不支。”
“会不会是有鬼在暗中助你，把那假和尚的舌头……给割了。”容离壮着胆子讷讷道。
华夙轻笑了一声，眸光薄凉，“鬼没有嘴也能说话，你想听一听么。”

第24章
容离摇头，握着画祟问：“若青衫鬼不曾受伤，你与其对上，有几分胜算？”
华夙没应声，定定看了她一阵，忽地走了过去，冰冷的手指捏上了被沿，竟替她掖了掖被子，将她那尖俏的下颌和苍白的唇遮了严实，仿佛在令她闭嘴慎言。
容离闭嘴不语，听见华夙道：“睡吧。”
华夙朝镜台走去，撑着身慢腾腾坐下。她扯开了遮面的绸布，对着镜子拨了拨散乱的头发，周身漫出了幽深阴冷的鬼气。
如烟似雾的鬼气缓缓凝聚，状似一只无骨的手，将那银黑相间的长发掬起，不紧不慢地编成了松散的发辫。
镜台上搁着一盏灯，灯光映在了铜镜上，容离睁着眼，看得一清二楚，铜镜里并无鬼影。
容离闭起眼，舌尖一动，无声地念了这杆竹笔的名字——
画祟。
次日清晨，四处雾蒙蒙的，雾气浓郁得委实古怪，淅沥的雨正在下着，打得屋瓦噼啪作响。
柴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厮按例去送了粥，谁知，今儿这门刚打开，里边那个婢女就跟疯了一般挣扎，直往木柴里缩，连头也不敢抬。
小厮也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差点泼了粥，不解道：“我是来送粥的，老爷和姑娘近几日都未提及你，未说要如何罚。”
可玉琢还是浑身在发颤，说话吞吞吐吐的，又小声得很，那小厮只得放下碗，靠近问道：“你在说什么，我又不是老爷叫来罚你的，你怕什么。”
玉琢动着唇道：“鬼、鬼，有鬼——”
她猛地一抬头，双眼圆瞪，那模样比厉鬼还要吓人，一头撞上了小厮的下巴。
小厮跌坐在地上，捂着被撞疼的下巴，见她捡木柴作势要挥下，忙不迭爬起身就跑，出门还不忘把柴房的门重新锁上。
小芙一夜好眠，晨时也醒得早，听到这动静便立刻出了门，逮着那正拔腿跑的小厮问：“怎么这么急急燥燥的，也不怕吵着主子们。”
那小厮指着柴房说：“被关在里面那位，不知怎的疯起来了。”
此时蒙芫那屋的门也打开了，她的贴身婢女一脸烦闷地问：“谁疯起来？”
“玉琢，玉琢疯了。”小厮吞咽了一下，喘着气道。
蒙芫的婢女鄙夷道：“怎么会突然疯了，昨日不是好好的么。”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骤然一变，匆匆忙忙合上了门。
此时容离还在床上躺着，虽未起身，但也听到了屋外的动静。她不紧不慢地坐了起来，不等小芙回来，自个儿洗了漱，穿好了衣裳。
华夙仍就着昨夜的姿势坐在镜台前，听见她起身的动静，这才回过头，淡声道：“这容府当真日日皆有好戏。”
容离抱起了小芙事先备好的手炉，迎上了华夙的眸光，这才坦然道：“那婢女，许是被我吓着的。”她说得太过冷静，眼中竟连丝毫愧疚也不见。
“你故意的。”华夙淡声道。
容离两眼一弯，算是默认了。
“你吓她作甚。”华夙话音一顿，又道：“若当真深恶痛绝，何不除了她一了百了。”
这嗓音平淡沉着，当真是未将人命当作一回事。
容离慢声道：“我先前跌落水，便是因她，她是三夫人派来的，许是知道些事，也不知是如何被收买的，竟这般心甘情愿。”
“你想得倒是周全。”华夙道。
容离轻着声，明明模样柔弱，可说出口的话却并不柔和，“不说周全，但求三娘夜不能眠。”
她出了门，恰好看见蒙芫从屋里出来，状似无意地道：“那丫头莫不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小厮本就心慌，看见这大姑娘后更是惶惶不安，支支吾吾道：“她、她说，她瞧见鬼了。”
容离眼一抬，讶异道：“她吓成这样，也不知见了什么鬼。”
蒙芫双手拧着帕子，佯装镇定道：“去告诉老爷，此事传出去对容府不好，莫要声张。”
容离颔首，“快些，路上切勿耽搁了。”
小厮冒着雨拔腿又跑，闯进了雾气里。
这雾来得怪，祁安地带已许久未有过这么大的雾了，几步外便是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真切，好似被轻纱遮了眼。
小芙连忙走回屋下，扶着容离道：“姑娘，你怎这就起来了。”
容离拍了拍她的手臂，意有所指地道：“昨夜我遭了魇，也不知她是不是被我吓着的，可我……怎会将她吓成这般模样。”
“她定是心怀鬼胎，不做亏心事，不惧鬼叩门！”小芙冷哼了一声。
远处，蒙芫神色微变。
雨渐渐小了些，这狂烈的风竟未能将雾气吹散，酥润的雨被卷到了屋檐下，打在了容离发上。
容离退了几步，仰头看向这灰沉沉的天，说道：“这天委实古怪，风大也就罢了，雾气怎也这么大。”
“咱们进屋，别让雨水沾了身。”小芙垫着脚，将手遮在了容离额前。
“不进屋了，就在这等爹过来。”容离将她的手拿开，“你若要替我遮雨，不如进屋拿伞。”
小芙讷讷地“喔”了一声，连忙进屋找伞去了。
华夙正巧从屋里出来，素白的手从黑绸里伸出，探到了屋檐外。她手背顿时沾了些许细润的雨，雾气在碰及她的手便好似化开了一样。
容离看愣了，却不好开口。
“这不是寻常雾。”华夙眉头微皱，退回了门槛里，“有人施了阵。”
容离抬手掩住了唇，压低了声音道：“莫非是那青衣鬼所为？”
“未必，如今祁安鬼气滔天，鬼物齐聚在此，故而四处俱是和尚道士，就连招摇撞骗的也想来分一杯羹，布阵的许是鬼怪，也可能是和尚道士。”华夙冷着脸，又道：“这祁安城，怕是不能安宁了。”
她收回手，捻去了指尖上沾着的雨，“这次怕了么。”
容离双眸柔柔一弯，未见答话，面上沾了些雨，眼角的痣跟着盈润了起来。
小芙从屋里出来，撑开伞遮在了她头上。
过了一阵，容长亭果真来了，他见容离站着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才命人打开了柴房的门。
屋里，玉琢缩成了一团，口中仍在念叨着“有鬼”。
容长亭皱眉：“当真又闹鬼了？”
小芙打着伞，打量了一下自家姑娘的神色，小声道：“老爷，昨夜姑娘被魇住了，夜里魂不守舍地出了门，玉琢见到的，许是姑娘，她这么怕，莫非是……心中有鬼？”
容离垂着眼，唇角略微提起了点儿，又收敛着慢腾腾地沉了下去。
华夙站在门槛里，冷淡地哂了一下，丹唇无声默念，“狐狸。”

第25章
容长亭还没回头,蒙芫听得又是一惊。
容离朝柴房走了进去，看着木柴边上缩成一团的婢女，弯下了腰，柔着声问道：“玉琢,你昨夜见到的兴许不是什么鬼,恐怕……是我。”
她声音轻缓，好似怕把这绷成了一根弦的婢女吓着。
玉琢听见她的声音,周身抖得更厉害了,像是被恶鬼催命般，啊啊胡叫着,双腿踢个不停，还将手臂掩在脸前,将自个儿的视野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当真在怕,许还知晓自己昨夜瞧见的是谁，故而在见着正主后才更慌张了。
蒙芫站在屋外一声不吭，死死盯着那颤颤发抖的婢女,怕极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拧着丝帕的手青筋暴起,就连气息也急促起来。
容离双手扶在膝上,缓缓蹲下/身,本是想靠近一些。
不料,玉琢忽地放下了遮在面上的手,猛地朝她推去,那惶恐狰狞的模样,当真像是撞了鬼，兴许即便撞鬼也不会如此惊怵，“别过来,别过来——”
眼看着自家姑娘要被推倒在地，小芙连忙跑上前，扶住了姑娘的胳膊。
玉琢蓦地撞上前，竭尽浑身气力，还咬紧了牙关，一副死也要拉人垫背的样子。
容长亭瞪直了眼，不等他开口，站在后边的护院已经冲上前去，将这忽然发疯的婢女给按住了。
容离面色煞白，直起腰退了几步，按住胸膛喘起了气来，“玉琢，我从未害过你，你究竟与我……有何恩怨？”
如今夫人和老爷皆在，小芙不敢说话，只暗暗回头朝三夫人看去一眼。
“玉琢，你可知你在做什么，神志不清了？”容长亭冷声斥道。
玉琢被按在地上，疯了一般挣扎，那头发衣裳乱糟糟的，比恶鬼更像恶鬼。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容长亭猛地一拍门框，咚的一声巨响。他抬手按着眉心，在按捺住心底怒意后，回头朝小芙看去，软下声道：“你说，姑娘昨夜当真撞了魇？”
“也……许是梦行症。”小芙惶惶应声，“昨夜姑娘早早睡了，我伏在桌上小憩，一不留神便睡着了，醒来时发觉姑娘已不在屋中，连忙出门去寻，只见姑娘在兰院外提灯站着，好似神魂被勾走了一般，我唤她时，她一时未能回神。”
容离低着头，眼睫扑棱如蝶，“昨天忽地梦醒夜游，只觉得周身发冷，后来小芙唤了我，我才醒了过来，发觉自己竟在兰院外，手上还提了灯，许是玉琢昨夜在窗边瞧见我夜游的模样，才被吓成了这般。”
她声音越来越轻，好似气息奄奄，又讷讷了一句：“离儿……并非有意。”
“身子弱的人常患离魂之症，夜里许还会惊起梦游。”容长亭摇摇头，“是爹未考虑周到，如此想来你搬回兰院正好，兰院人多，有个照应，若是在竹院里……”
他话音一顿，冷冷看着小芙道：“怕是你都梦醒几回了，你这婢女还未发觉！”
小芙被吓得双膝一软，差点就跪下了。
容离紧握着小芙的手臂，硬是将她撑住了，轻声道：“这不怪小芙，我昨夜点了助眠的香，小芙嗅见这香便会困得醒不来。”
小芙眼巴巴看着自家姑娘，双眼红通通的，近乎要哭出来。
容长亭这才缓和了半分，对着玉琢冷声道：“不过是夜里见到了大姑娘，却被吓成这样，若是府外之人在此，还以为你是做了什么愧对大姑娘的事。”
姒昭低声说：“老爷问问这婢女不就知道了么。”
蒙芫蓦地回头朝四夫人看去，满目的难以置信。
姒昭却未看她，眸光紧挂在自家老爷身上，连一寸也未移开，好似未察觉到身侧那寒凉又甚是不解的眼神。
容长亭朝玉琢走近，低头道：“你如实说。”
玉琢发髻凌乱，那盖了满脸的发间，一双惶恐的眼露了出来，她眼眸木讷地转了一眼，嘴大张着，好似想说话，却又怕得不行，压根挤不出声。
她在看容离，眸光颤得好似被波澜起伏的水面。
容离轻声道：“你为何怕我？”
“再这样下去，她当真要被吓出魂了。”一道淡漠的声音倏然响起。
容离微微侧目，余光扫见了华夙。
华夙并未走进大雾里，而是穿了几面墙，横冲直撞般走了过来。她一袭黑袍裹得严严实实，连脖颈也未露出来，浑身上下，只露出了一双眼，双眸狭长，眼尾染了绯色胭脂，艳而冷淡，妖异诡谲。
容离没应声，垂着眼似在思索。
华夙垂目看向地上那狼狈不堪的婢女，不咸不淡道：“你想从她口中挖出什么。”
这小小的柴房里站满了人，容离哪寻得到机会回答，总不能说自己大半日的又撞了鬼。
华夙忽地抬手，细长五指从袖口中探出，掌中乌黑的鬼气蓦地释出，那一团鬼气好似青面獠牙的鬼首，疾疾朝那婢女脸面袭去。
寻常人看不见，容离却看得一清二楚，她蓦地抬眼。
鬼气撞上了玉琢的脸，如墨汁般凝进了她的双目，那一双神情怵怵的眼顿时乌黑一片，被鬼气占了个遍。
容离看愣了，不知华夙这是想做什么，但她料想，其余人是看不见玉琢眼中鬼气的，否则俱会被这黑沉沉的一双眼吓到。
华夙寒声道：“让她记起前事，慑其神魂，令其亲口道出。”
容离沉着的嘴角略微一扬，弧度轻微，不曾想这鬼竟还有如此本事。
被按住的玉琢不知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忽然直挺挺地坐起了身，僵住的眸子缓缓往旁一转，朝容长亭看去。
双目无神，不似活人。
容长亭被她看得怔了一下，后背竟涌上了寒意，心底莫名发憷。
两个按着她的护院看不见她面上的神情，观老爷和夫人们骤变的神色，俱是不明所以。
蒙芫更慌了，琢磨不透玉琢这是什么意思，只好死死地盯了过去，然而玉琢神情不变，她却先一步被吓昏了头。
玉琢双目无神地道：“我不该、不该在夜里劈断护栏，不该接那一盅热汤，故意往大姑娘身上泼，我、我……”
“不要变作鬼杀我，不要化作厉鬼……”她的嘴张张合合，最后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此话一出，容长亭冷声道：“给我把她关起来，问个水落石出，一个婢女怎会有这么歹毒的心思！”
他头一转，朝蒙芫看去，“这样的人你都敢往离儿身边送？”
那渗进了玉琢脸面的鬼气如烟缕般涌出，被华夙收了回去。
华夙将指间鬼气捻碎，“她心力不支，没能说完就昏过去了，一时片刻醒不来。”
容离心道可惜。
被冷眼直视的蒙芫猛地低下身，“老爷，这丫头先前还好好的，我怎知她竟会这般待离儿，先前同她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丫头，不妨将那俩丫头叫来问问。”
容长亭冷声道：“去个人，把那两个婢女找来。”
容离心事重重地站着不动，好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离儿累了便回去歇着。”容长亭叹起气。
容离摇头，弱着声道：“玉琢平日伺候得还算很周到，哪知，她竟……”她话音一哽，未能说得下去。
“知人知面不知心。”容长亭猛地一甩袖子，走出了狭窄的柴房。
屋外大雾未散，烟雨霏霏，十尺外连旁人的脸面都看不清。这弥天大雾诡谲古怪，可再怪也没有玉琢方才的模样怪。
蒙芫胆战心惊，侧头朝自己贴身的婢女看了一眼，那婢女也急吸着气，被吓得两眼发黑。
小芙在檐下撑开伞，往自家姑娘头顶上遮，心底思绪万千。
容离却抬起手，把伞柄拿了过去，伞面一歪，朝华夙的那边倾斜。
明明是阴间之物，寻常凡人瞧也瞧不见她，可润雨偏偏能落至她身。
幸而华夙头上兜着黑绸，否则那黑白相间的发顶上定落满了糖霜。
华夙未踏出门槛，抬手抵住了倾过来的伞沿，淡声道：“不必。”
容离眨了眨眼，思及方才华夙穿墙而来的举动，心想这鬼是不是近不得屋外的大雾，只好把伞打直了。
华夙轻哂，“你倒是好心。”
此话有些违心，同此女同住了几日，她也该清楚，这看似唯唯诺诺弱不禁风的姑娘，一颗心切开分明是黑的，根本不像面上看着那般好欺。
华夙望向屋外的雾，淡声道：“雾起，今夜不太平，夜里可不能再踏出房门半步。”
容离侧目看她，眼中之意一目了然——
你又要出去？
华夙看懂了她的眼神，目光晦暗地道：“出去看看，他人都欺过来了，总不能唯唯诺诺。”
容离握紧了袖下藏着的画祟，这般厉害的法器如今在她身上，不带上她岂不是少了一分力，她自知敌不过那些鬼物，可她手中的画祟却能一敌。
“你连画祟都未会掌控，还是在容府好生呆着，省得被他人擒住了，我还得为了画祟去救你。”华夙无情说道，当真对他人性命不管不顾，未将生死置于眼中。
容离只好微微颔了一下头，示意自己听清楚了。
“记住了？”华夙转头看她，双眸微微一眯。
容离又不着痕迹地点了一下头，叫旁人看不出有何异样。
过了一阵，空青和白柳被带了过来，空青倒还坦然，白柳眼底的惊怵却藏也藏不住。两人俱不知玉琢怎忽然发了疯，只是听闻她对害了大姑娘的事供认不韪。
下人搬来了一张太师椅，椅子就放在柴房门外的屋檐下，容长亭在这椅子上坐着，左右两侧还站着几个人高马大的护院。
白柳一看到这阵仗，差点就跪了下来，余光斜见了三夫人狠厉的眼神，不得不又站直了身。
两人齐齐福身，不敢抬头。
“你们可是和柴房里的婢女一起去伺候大姑娘的？”容长亭冷声问。
白柳一口白牙颤得厉害，嗓子眼紧得憋不出声，忙不迭回头朝空青看了一眼。
空青颔首道：“回禀老爷，我们二人正是和玉琢同日去到大姑娘身侧伺候。”
“伺候大姑娘？”容长亭冷哼了一声，“今日怎不见你们在大姑娘身侧，就是这么伺候的？”
空青低着头又道：“大姑娘昨日出了府，身侧有小芙作陪，我本欲等姑娘回来的，不料夜里白柳忽然染了风寒。”
“容府不知几时竟多了位二姑娘。”容长亭猛一拍膝，讥讽道。
白柳颤着身，“老爷，奴婢昨夜忽然病了，自知不该再去姑娘身前照顾，省得让姑娘也染上病，空青同我待久了，我、我怕空青也沾了病气，只好劝她莫去姑娘跟前。”
空青默不作声地低着头，默认了此事。
“当真病了？”容长亭冷目望去，颇为不信。
白柳连忙道：“千真万确，万不敢欺瞒老爷，我、我还去府医那儿取了药，府医定能作证。”
容长亭微微颔首，面色却依旧凌厉，“玉琢设计令大姑娘跌进湖一事，可是受他人指使？”
容离目不转睛地看向这二人，眼中饶有兴味，她抬手掩住唇轻咳了两声，下颌被袖口一遮，唇角略微翘起了点儿。
空青面色冷静，摇头道：“回禀老爷，奴婢不知。”
“你们三人朝夕相处，她平日里见过些什么人，难道也不清楚？”容长亭眯起眼。
“我们三人鲜少出府，见的自然都是府内之人，先前我们虽同在三夫人身前伺候，但并非时时都在一起，故而她私底下见过谁，奴婢并不清楚。”空青徐徐道。
白柳低头不语，手在身侧搅着。
“这叫空青的确实坦然，另一位便不知了。”华夙忽然开口。
她抬起手，黑绸滑下腕口，丝丝缕缕的鬼气自掌心浮出，刚欲将鬼气甩出，她猛地攥紧了五指，将鬼气捏碎在掌中。
容离侧身看她，状似在看柴房里的婢女。她还以为华夙又要使方才的把戏了，不料竟戛然一顿。
院中的雾气未见消散，还越发浓重，如翻云般滚滚铺开。
容离掩着唇，双目微微眯起，刚想发问，却察觉华夙无声无息地退后了几步。
大雾滚进柴房，华夙……她硬生生穿进了来时穿过的墙里，藏进了隔壁屋。
容离还是头一回看见鬼穿墙，眼瞪干涩了才眨上一眨，心想华夙若是在旁人面前显形，定与凡人无异，只是身上裹着的黑绸略显古怪。
她心一沉，心知能令华夙匆匆匿形的，想来并非凡物，这祁安城当真不会太平了。
正被问话的空青委实坦然，眸光并无半分闪躲，只白柳低头不敢开口，只字不肯提。
蒙芫松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晃，倚在了贴身婢女的身上，侧头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容离看见了这二人小声低语的模样，却不知蒙芫说了什么，她的耳力尚且比不过华夙。可不知怎的，微一凝神，竟能听见丁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只是依旧辨不清字音。
华夙匿进了墙里，容离也不盼她能再施个术，让白柳像玉琢那样将实情道出。她轻声道：“空青和白柳许是当真不知此事，白柳还病着，可莫在院子里吹风了，今日下了雨，比平日更冷。”
白柳低垂的眼悄悄一抬，眼珠子是湿的，将哭未哭。
容离轻叹了一声，“爹，若不就这么算了，我虽跌下了湖，可如今身子也好起来了。”
“有爹在，你不必怕。”容长亭道。
容离又咳了两声，“也不知离儿究竟做错了什么，竟引得旁人如此相待。”
容长亭神色沉沉，摆摆手说：“你回屋歇着，此事爹定会查明。”
“那离儿便回屋了。”容离倾身，走到自己屋前收了伞，推门便进了房。
进门便见华夙坐在黄杨木案边上，双目紧闭着，身上竟一丝鬼气也未见漫出，气息藏得严严实实。她双眸一睁，在小芙还未来得及将门合起时，朝外看了一眼，淡声道：“这阵法有点意思。”
容离坐在鼓凳上，回头对小芙道：“去盛些热水来，犯渴了。”
小芙点点头，将伞放好后，立刻出了屋。
因着外边天阴，屋里跟着也暗沉沉的，好似临至傍晚。
容离起身点了灯，昏黄的火光映在她的面上，这光柔和温暖，掩下了她面唇的苍白，添了点儿活人该有的生气。她伸手护着刚燃起来的火苗，低声道：“可能看出有何蹊跷？”
“阵法纯粹，不是妖鬼所为，应当是凡修布下的阵。”华夙甚是平静，丝毫没有身陷四面楚歌该有的慌乱。
“是城里的和尚道士做的？”容离又问。
“猜测罢了，不敢笃定，城中大半和尚道士也是被祁安鬼气引来的。”华夙屈起手指叩了叩桌。
“若是鬼怪引来和尚道士，他们岂不是也成瓮中之鳖了？”容离皱眉。
华夙轻嗤了一声，“这些鬼怪并非鲁钝愚笨之物，昨夜我去净隐寺时，青衫鬼正要走，如今这弥天大阵已启，她自然察觉得到，如何也不会让自己身陷囹圄，其余鬼物想来也如此。”
“那其余的小鬼呢？”容离放下了护在火苗边上的手。
“一些刚踏阴的亡魂，死不足惜。”华夙淡声道。
容离心道人竟连死了也逃不开这弱肉强食的命，心底一阵唏嘘，眼一抬又道：“此阵可有破解之法，可需我助你一臂之力？”
“蜂营蚁队罢了，这阵维持不了多久。”华夙蓦地睁眼，眼中波澜不惊。“尚不急，万不可打草惊蛇。”
容离颔首，站起身朝窗边走去，轻轻支起了点儿窗棂，朝外边看了一眼，只见容长亭带着一众下人出了兰院，而蒙芫正站在院子中一动不动，好似丢了神。
她正要将窗放下，忽见蒙芫猛地转身，眸光好似蛇蝎，咬牙切齿地朝她这屋盯了过来。
蒙芫拧着帕子，抬手捏住了身边婢女的肩，勉强站直了身，随后一步步走回了房中。
屋外的雾状似柔若无骨的手，拂至了窗边，险些要探进屋里。
容离连忙合上窗，朝站在墙角的剥皮鬼看去，本欲唤这剥皮鬼去三夫人那屋偷听的，可观这雾不大寻常，想想作罢，若是无意走漏华夙所在，她……必不能幸免。
过了许久，小芙才提着装了温水的瓷壶进了屋，还未来得及关门，那门便被风刮得嘭的合上，惊得小芙趔趄转身，差点松开了手中瓷壶。
华夙不紧不慢地收了手，施术关门的正是她。
小芙拍了拍胸口道：“这风怎这般吓人。”
容离将盖在桌上的杯子掀起，眸光自门缝一扫而过，见无一缕雾气渗进屋里，悄悄松了一口气，“怎去了这么久？”
“回来路上碰见了老爷，四夫人和五夫人，老爷又问了姑娘的事，我俱如实说了。”小芙往杯子倒水，小心翼翼抬眼。
“他问了什么？”容离举杯浅抿了一口。
“问姑娘这几日身子如何，夜里可睡得安稳。”小芙说完双目一亮，又道：“老爷和夫人们正要去账房，说是昨夜骆知州派了人来，请了老爷去听曲，故而昨夜未得闲暇盘问那管账的先生。”
容离微微颔首，“骆知州昨夜来得还挺巧。”
小芙气哼哼的，“那管账的也不知打算如何糊弄老爷，他那几套说辞，怕是死人都能被他说成是活的。”
“兴许他也是逼不得已。”容离柔声道。
小芙嗤之以鼻，“逼不得已？他倒是吃好喝好了，大姑娘却连个药钱都险些凑不上，我听下人说啊，那管账的曾和三夫人在夜里私会，也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
“慎言。”容离面色一凛，看似好像真的生起了气，“她对我再有百般不好，也是容府的三夫人，败坏夫人名声这等事，你万不可做。”
“我、我没有。”小芙支支吾吾，“我这不是听旁人说的嘛。”
“她若当真做了什么，自会有恶鬼上门索命，我们莫要在后头嚼他人舌根。”容离气急时面色略微泛红，眸子也润润的，沁了水般。
小芙只好点头，“我不说便是。”
华夙鼻间却是轻轻地嗤了一声，不像讥讽，亦不带半分轻蔑，那狭长的眼略微弯了点儿，似是被逗乐了。她总是笑得极浅，一瞬又将笑意敛了去，淡声道：“好一个恶鬼上门索命。”
容离没吭声，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水。
“你就不怕，她若是死了，反倒成了索你命的恶鬼。”华夙口气甚淡，明明被困在屋中，却颇为从容自得。
容离无声抬了一下眼，放下了手中水杯，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杆细长平凡的笔。
画祟。
她有画祟在手，无甚好怕。
华夙掩下黑绸底下的唇微微一扬，心觉这病恹恹的貌美丫头果真像只狐狸，时不时便做些狐假虎威的事。
因自家大姑娘时不时撞鬼，小芙不敢走开太多回，恰巧空青在屋外，待午时一到，她便让空青去带了些饭菜过来。
饭菜是庖屋为主子们备的，大姑娘身子弱，常常不同夫人们一齐用饭，故而如今即便是老爷回来，庖屋的厨子也惯于为大姑娘留下一份，婢女只需去庖屋一趟便能将其提走。
空青提了饭菜回来，面上无甚表情，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与那些只会妄口巴舌的不同。她叩了门，门一开便将食盒递进了屋里，低声道：“姑娘，饭菜拿来了。”
门略微敞着，屋外的雾气依旧浓重，这天阴得不像正午。
小芙将食盒接过去，回头朝自家姑娘看了一眼。
容离借着这一道缝打量起屋外雾气，轻声道：“让她进来一起用饭。”
小芙略有不解，却还是照做了，“姑娘让你进屋一起吃。”
空青愣了一瞬，低着头道：“多谢姑娘。”
门一合，那缭绕烟霭连一寸也进不得。
小芙打开食盒，把菜碟和米饭一份一份地拿了出来，转身又去取了碗和筷子。
容离坐着不动，朝拘谨站在门前的婢女看去，叩了一下桌道：“来坐，站着做什么。”
空青摇头：“府里有规矩，下人不可和主子同桌用饭。”
小芙得意地扬起嘴角，晃着头舀好了饭，身一沉就坐在了自家姑娘边上，好似在炫耀。
容离心觉无奈，气息如丝地说：“我命你进来，是同我一起吃饭的，不是让你站着看我吃。”
“还要姑娘请你不成？”小芙回头看向空青。
“多谢姑娘。”空青只好坐了下来，犹豫了一阵才拿起了筷子。
华夙在空青坐下的那一瞬便站起了身，省得被凡人坐个正着。她双臂往身后一背，朝这些香气扑鼻的菜扫了一眼，双目一转，眸光落在了空青的发顶。
容离细嚼慢咽着，未再说话。
“此人脾性不错，也算实诚。”华夙敛了眸光，“你看人倒是准。”
容离抬了眼，见空青未怎么吃菜，慢声道：“在我这不必如此拘谨，和小芙一样即可。”
小芙笑了起来，“幸好跟了大姑娘，若是在别的夫人那，怕是晌午后才能吃上饭。”
空青低声道：“来伺候大姑娘，是空青的福分。”
这样的话，容离已听过不少，微微摇头，“你心里记得便好。”
小芙叹了，“也不知那管账的如何了，姑娘的月钱可是被克扣了不少。”
空青沉默了一阵，才道：“听闻老爷亲自查了账，府中有三千两白银不知去处，那管账的被送去官府了。”
容离眸光一凝，“那人可有说些什么？”
“不大清楚，姑娘若是想知道，空青一会便去打听。”空青低眉敛目。
容离咽下米饭，慢声道：“罢了，人已带去官府，管账的日后过得如何，怕是已是定数，那三千两白银若是能找回来便好。”
空青抬眼看她，眸光一瞬又游离到了别处，肩颈原本绷得紧，如今倒是放松了半分，不再同方才那把拘谨了，“姑娘好心。”
容离轻笑，苍白的嘴角略微扬起，柔弱得像极了屋外薄枝上无依的梅花，叫人看不得她受上半分委屈，好似合该宠着她才成。
她神色柔和，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垂着的眼睫微微一着，这般温文娴静，若不是身子骨太弱了些，何愁无人上门提亲，怕是整个祁安城都抢着要她。
看着是楚楚可怜，可肠子却弯弯绕绕的。
“当真就这么算了？”华夙淡声问。
容离未答，慢腾腾地挑出鱼刺，碗里那好端端的一块鱼肉像是被开肠破肚一样，被筷子翻得稀烂，已是连一根细小的刺也看不见了。挑完了刺，她才把鱼肉夹进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
“料你不会就这么作罢，在下人面前装模作样而已。”华夙自问自答。
容离放下了筷子，捏起帕子擦了嘴角。
“姑娘吃饱了么。”小芙问道。
“嗯。”容离这一应就应了俩。
华夙连人命都不怜惜，又怎会管顾此事。她朝窗边走去，窗棂上那层薄纸贴得严严实实，连丁点儿风也未漏进来。
上回这窗被剥皮鬼撞毁，次日便被修好了，省得风往屋里一钻，地龙便不暖了，如此还不如在竹院里住，好歹竹院的窗是好的。
华夙抬手，单薄的掌心覆在了窗棂上，隔着这窗纸同外边的雾气相贴。半晌才收了手道：“雾气弱了些许，明日寅时，此阵不攻自破。”
话音蓦地一顿，她转头朝容离看去，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眉目间显而易见的犹豫，过了一阵，她才问道：“猫在何处。”
容离听见到，闻声愣了一瞬，她从闻香轩回来后，便把那黑猫给忘了。捏着帕子的手一顿，问道：“我从外边买回来的猫养在了哪儿？”
小芙轻轻“啊”了一声，一双眼圆圆瞪着，猛地站起身道：“我昨日怕它夜里叫不停，扰着姑娘歇息，便将它放在了下房，险些将这小东西忘了。”
府中下房是下人住的地方，好几个婢女同住一屋，床摆得严严实实，连落脚的地方都寻不着。
容离状似无意地侧过头，朝窗边看去。
“抱来。”华夙勉为其难开口，单单这两字便说得十分干涩不情愿。
容离皱眉，“那么小的猫儿，怕是得四处跑，你将它放在下房，也不怕它被别人捉去。”
“我将它拴起来啦。”小芙小心翼翼道，“我同屋里的姐妹说了，这是大姑娘的猫，她们定不敢胡来，兴许猫已经被喂饱了。”
“抱来让我看看。”容离下颌微抬，不凶煞骄横，反倒娇得很，催促道，“快些。”
小芙扒了碗里最后一口饭，鼓着嘴说：“这就去！”
屋里少了一人后，空青又拘谨了起来，眼神都不敢往别处瞟，唯恐冲撞了姑娘。她心底有些焦，可收拾起这桌子时倒是有条不紊的。
“我本以为你会替玉琢求情。”容离忽道。
碗铿地撞在了一块儿。
空青拿碗的手一顿，将空的菜碟子放回了食盒里，“她做了错事，理应受罚。”
“你不担心她也被官府带走？”容离抬眼看她。
空青站着，手指有些发颤，面色却仍算是冷静，“她起了祸害主子的心思，理应严惩，容府未将她交给官府，已是她的福分，若是此事传了出去，她此世就毁得彻底了。”
容离打量着她的神色，缓声道：“爹若要罚她，我也拦不得，但谅在她曾服侍我，我会寻个法子，让爹罚轻一些。”
她说得极慢，每道出一个字，俱在分辨空青神色的变化，连空青那嘴角下撇的弧度也未放过，好似在看一出戏，而她是戏外之人。
空青眼眶红了，盖好了食盒，揖身哽咽道：“姑娘不必心疼她，她自作孽，不受罚不知恩。”
容离见她低头抽噎，撑着桌站起了身，双目微微弯着，当真如置身事外般。她扶起空青，轻声道：“我啊，向来心软，最是心疼跟在自己身边的丫头。”
嗓音轻飘飘的，好似空谷传响，旷远清灵。
华夙抬手勾落蒙面的黑绸，缓缓将其扯落至下颌，“倒是会说话，你可也骗过我？”
容离有气无力地撘着空青的肩：“旁人待我有几分真，我便回以几分真。”
华夙轻笑了一声，笑得凉薄，狭长的眼中未掀起半圈波澜。
下房离兰院不远，兰院住的是大姑娘和两位受宠的夫人，若是离远了，婢女还不便赶来。
片刻，屋外响起细细弱弱的猫叫声，小芙脚步轻轻，一边念叨：“可别叫了，一会便去给你弄些吃的，身板小小，胃口倒是不小。”
小芙搂着猫推门而进，跨进门槛的一瞬，猫不但不叫了，还猛地炸起了毛。
“见到主子怎不乐呵，怕成这样？”小芙轻轻呀了一声，小声嘀咕。
容离把猫接了过去，心里清楚这猫在怕什么，好端端一只猫，不知怎的竟然不怕人，却怕鬼怕得厉害。她抬手往猫背轻抚了两下，抬眼问：“喂过了么？”
“并未。”小芙低声道：“下房的姐妹不敢随意喂，怕将这猫喂坏了。”
“你去庖屋要些鱼，白水烫熟了再拿来。”容离摸起这猫的下颌。
“姑娘，我去。”空青拎起食盒，“我顺道将食盒带过去。”
“那便你去。”小芙乐呵起来。
等空青走了，小芙才说：“我方才问了，说是那管账的还在受审，未见传讯回府。”
容离摇头，“无妨，三夫人可有出门？”
“三夫人似乎回了屋后便不见出来了。”小芙想了想。
容离思及不久前蒙芫和其贴身婢女私语的模样，侧头叮嘱道：“若是三夫人那屋有什么动静，便同我说，今日她有些心神不宁，也不知是不是因玉琢的事，也伤了心。”
“伤了心”这三字她咬得略显刻意。
“姑娘你还忧心她会伤心？”小芙差点气得厥过去。
容离抚着怀里的小黑猫，话音也跟猫儿一样，轻轻细细的，“到底是我三娘。”
她朝妆台走去，抱着猫坐下了，状似在看镜子，实则是在用余光端详身侧的鬼。
华夙的样子映不进铜镜，她的手还勾在黑绸上，凉薄的眼瞧见了这只瘦瘦小小的猫。
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整整齐齐摆放着，容离也不怕这猫会将东西摔了，便将其搁在了桌上，又怕它会忽然窜出去，故而轻飘飘地按着它的背。
“果然还是太小了。”华夙合起眼，不忍直视。
小芙还在屋里，容离不便说话，干脆沾了妆台边那铜盆里的水，在黑猫的脚边写起了字。
「你要进它的身么」
华夙垂眸看字，殷红的唇中吐出凉凉的字音，“暂不。”
容离又写。
「那你找它作甚」
华夙哑口无言，不情愿地别开眼，“时辰未到，尚还不急。”
猫儿一动不动地蹲坐在案上，并非是因为乖巧，而是不敢动。
容离沾了点儿水，指尖滑落一滴晶莹，一笔一划写着。
「莫非入了这猫的身，你便不怕外面的雾了」
“以活物做遮掩，此为一计。”华夙平静道。
「若是活物即可，容府中那么多婢女，为何不夺一人舍」
容离的字甚至娟秀，却同她一般，似是有气无力的，不见笔锋。
华夙竟未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好一阵，才淡声道：“麻烦。”
容离总觉得自己好似又揣摩出了点儿什么，这鬼能耐应该大得很，如今东躲西藏的，不杀她夺回画祟，也不轻易夺凡人性命，连出手次数都屈指可数，兴许是受了重伤，亦或是遭了什么禁制，鬼力不支，故而……
才此般委曲求全。
偏偏还没点委曲求全该有的样子。
她眼眸一转，盈盈笑了一下，又写下一列字。
「你竟是怕麻烦之鬼」
华夙睨她一眼，抬手将黑绸挂牢在耳边，又遮起了脸。
今日这天暗得格外早，还未到酉时，外边已是漆黑一片。
屋里，小芙正撑着下巴打瞌睡，容离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猫，而那浑身裹着黑绸的鬼物，仍在同这远不足岁的小猫僵持着。
华夙的神情忽地一变，虽不至于扬起兴致，却是颇觉意外，“有人进了柴房。”
“嗯？”容离抱着猫站起身，隐约记得柴房的门后来是落了锁的。
华夙又道：“柴房里的婢女命火将熄，有人害她。”
容离侧头便道：“小芙，出去瞧瞧，外边怎好像有鸟叫，天这般冷，是什么鸟来了兰院。”
小芙脑袋一歪，揉着眼醒了过来，打起哈欠道：“许是山雀。”
她探出身望了一眼，又缩回了屋里，“没听见鸟叫，反倒看见有个人大步流星地跑出了院门。”
“什么人？”容离皱起眉心，“你再仔细听听。”
“未看清。”小芙只好又出了屋，问坐在门槛外的空青，“刚刚跑出去的人看清楚了么，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刚刚闭着眼，没看清。”空青说完便侧耳细听，忽然转身朝柴房走去，猛地拍起门。
门是锁上的，屋子里窸窸窣窣响着，还传出细微的哼声。
小芙和空青相视了一眼，一人抬腿，一人朝门上撞去，可姑娘家力气小，一时也不能将门撞开。
这动静太大，蒙芫和姒昭的屋里也出来了人，几个婢女甚是不解，一人惊愕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钥匙在哪儿呢？”小芙扬声问道。
无人作答，却有两人上前相助，还有个丫头站在后边探头看。
此时，柴房里另一侧的窗咚地响了一声，是支起的窗棂落下的声响。
几人面面相觑，那站在后边看的丫头愣了一瞬，随后拔腿就绕到柴房后边一探究竟。
小芙、空青和其余两人奋起撞门，嘭一声硬生生撞破了，门开的那一瞬，她们齐齐看见了一双垂在半空的腿，仰头一看——
玉琢吊在横梁上，被一根麻绳勒死了。

第26章
撞破的门摇摇欲坠,门外几个婢女错愕看着。
小芙回过神，猛地退了好几步，捂着胸口说不出话，连瞳仁都僵住了。
“死人了,死人了——”从姒昭那跑来帮着撞门的婢女大叫出声,双膝软得跌倒在地，两条腿胡乱瞪着,想爬离这柴房。
方才绕去屋后的婢女跑了回来,往柴房里看了一眼，猛地屏住了气息,回过头怵怵道：“屋子后面……没有人，窗是关着的。”
只空青还算冷静,大冷天的,她后背满是冷汗，浑身拔凉一片，硬生生将眸光从玉琢身上撕了下来,眼一转就朝柴房里侧的窗看去，只见那窗是合上的,可墙上却有个泥印,好似……
好似是被什么人无意踩到,蹭上去的。
那扇窗开得很高,几乎就在屋瓦底下,足印落在窗下不到半尺之处,寻常人怎么可能踩得到,更何况，屋里根本没有梯/子。
也不能是玉琢踩上去的，除非她原想用绳子攀出去,可若是她能出去，又何必自缢？
空青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快将她放下来。”
远处几个护院战战兢兢跑来，一人将被掀翻的高凳扶起，踩上之后发觉竟还够不着，于是又来了个人踩上他的肩头，这才艰难地割断了栓在横梁上的绳索。
绳索骤断，悬空的婢女蓦地跌落，落地时咚的一声，把站在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空青退了半步，打了个寒战道：“她……可还有气？”
护院将手指横在玉琢的人中，又探了她脖颈的脉搏，猛一收手，摇头道：“人没了。”
空青发凉的手搓了搓衣料，回头对小芙道：“你回屋去，别让大姑娘出来看见，切莫让她被吓着。”
小芙浑身气力被抽空，甚是茫然，一听空青这么说便连连点头，转身找自家姑娘去了。
姒昭和蒙芫接连从屋里出来，两人神情俱是惊愕惶恐。
姒昭皱眉说道：“怎么回事，柴房里怎么了？”
“柴房里的丫头死了？”蒙芫看向方才大喊的婢女。
那婢女吓得哭了出来，“回禀夫人，玉琢死了。”
小芙推门进屋，只见自家姑娘细眉紧皱，一副担忧的模样，连忙道：“姑娘还是莫要出去了，玉琢她、她……”她一时竟不知要怎么说。
容离轻声道：“我方才听见了有人说，柴房里的婢女……死了？”这受惊的神情当真无可挑剔，就连细瘦的手指也跟着在抖。
“我未释出神识一探，不必问我。”华夙淡声道。
容离自然清楚她不该倚赖一只视人命如蝼蚁的鬼，这鬼许还带了伤。她垂着的眼蓦地转了一下，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小芙心知此事瞒不住，只好说：“她被一根麻绳拴在了横梁上，我们推门进去时，她、她双眼瞪得老大，一张脸发紫。”
容离站起身，把被华夙吓得动也不敢动的猫放在了桌上，“外边的雾散了么？”
“未散尽。”小芙道。
容离微微颔首，回头朝华夙看去，“我想去看看。”
“姑娘还是莫要看了，万一、万一又撞鬼了可如何是好。”小芙眼眶红通通的，又要哭了。
容离摇头：“不怕，我又没做过亏心事。”
小芙拦不住她，只好苦着脸跟着出了屋。
华夙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过是个凡人被害死了，与她无甚干系。她见容离回头看猫，只好不情不愿开口：“你去，猫我暂且替你看着。”
其实她也无需盯着这猫看，她只需站在边上，那小黑猫就不敢动了。
柴房外，两位夫人远远站着，离那扇被踹坏的门隔了十万八千里远，好似怕沾了晦气。
“去将此事禀报老爷。”姒昭捏着帕子，明明这大雾天也嗅不见什么气味，离柴房也足够远，还是用帕子掩住了口鼻。
一个婢女应声，匆匆跑了出去。
还在柴房里站着的几个护院虽然害怕，但心觉不解，他们连将这绳索割断都这么难，也不知这婢女是怎么吊上去的，光踩这凳子根本够不着，难不成还跳了起来？
空青站在屋外，双手紧攥着，未回头当着二位夫人的面道出心中怀疑。
此时容离走了过去，远远便瞧见了倒在地上的女尸，仰头时看见了那悬在横梁上的一截被割断的麻绳。
风刮进屋里，断了麻绳在悬梁下曳动着。
容离面色本就苍白，如今眸光颤颤，人一动不动站着，像被吓出了魂。
小芙担忧地看她，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方才过去的时候，我和空青听见了柴房里响起簌簌声，玉琢好似被勒得哼了好几下，我们撞门时，屋里的窗不知怎的响了一下，撞开门后，发觉玉琢已经……已经这样了。”
容离微微颔首，仍是定定看着柴房，见小芙要抬手捂住她的眼，连忙抓住了小芙的手腕。
小芙跺脚道：“姑娘莫要看了！”
容离捏着她的腕骨，五指一松，安抚般在她的手背轻拍了两声。她的唇角暗暗扬了一下，双眼微微一眯，蓦地看见了玉琢的魂。
玉琢的亡魂又灰又淡，好像一抹烟，正在自个儿的尸首边上站着。她魂魄的脖颈上也留了一圈淤痕，双目虽未在瞪，可眼珠子似要掉出眼眶一般。
容离看着她，也不怕此鬼忽然抬头，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
玉琢似有所感应，还真的抬了头，在望向屋外时，却最先看向了三夫人蒙芫，神情怨毒悲戚。她眼眸一转，冷不丁同大姑娘对视上了。
容离并未移开目光，大大方方地看她。
玉琢一愣，随后才发觉，大姑娘竟然、竟然能看见她！她试探般飘出了屋门，悬在了三夫人面前，可三夫人却并未瞧她一眼。她一个抬手，本想将三夫人的心掏出来，可手敢靠近，却被一股劲猛地推开。
好似一记响钟在她的天灵盖上猛敲，她神魂俱颤，周身痛不能忍。
玉琢不信邪，她如今都已是鬼了，还怕活人不成？她又伸手去抓，没想到身似飞絮般被震了老远。
她这单薄的魂如被撕裂，疼痛不已，险些化烟消散。
那三夫人身上，怕是有什么东西。
“不看了。”容离侧过身，虚虚开口，她已清楚玉琢是被谁害死的了，只是不知蒙芫身上带了什么，不光二夫人，连玉琢也碰不得她。
小芙扶着她道：“姑娘咱们回屋，老爷一会就来了。”
容离转身，漫不经心地扫了玉琢的鬼魂一眼，“走吧。”
玉琢惊慌地爬起身，跟在容离背后进了屋，哪知一进屋就瞧见了个浑身裹着黑绸的……
她说不清那是人还是鬼，她从未听闻大姑娘屋里有别的人，可若说是鬼，此鬼却又与她大有不同。
小芙合上门，惴惴不安道：“自搬来这兰院后，总没好事。”
“在竹院时又有过什么好事？”容离轻叹，“你去屋外守着，我想一个人静静。”
“可、可是……”小芙犹豫。
“若是有事，我定会叫你。”容离又道。
小芙只好又出了门，在门外往柴房那边打量，过了一阵才觉得不太对头，寻常人若是害怕，恨不得找个人陪着自己，怎她家大姑娘不大一样？
屋里那刚化鬼的婢女动弹不得，周身好似遭了一股无形之力的压迫，像是有个巨网笼在她的天灵盖上，还将她周身气力给汲去了，心底冷不丁涌上按捺不住的畏怯。
她动了动唇，连话都说不出口，喉咙好像被扼紧了，那窒息之感又兜头落下。
华夙看也不看她，却暗暗释出威压，将她震慑。
容离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抬手一把揽住了桌上那只小黑猫。猫儿一头拱进她的怀里，尾巴朝着华夙，细细弱弱地哼出声。
她抚着猫，将它炸起的毛给摁了下去，“你知道是谁害了你么。”
勒在玉琢喉头的力道一松，虽说悬在头上的威压未散，但她勉强能开口说话了，她哑声咳着，怵怵道：“你为何能看见我，你当真被鬼……缠身了？”
“缠”这一字相当微妙，华夙不爱听。
华夙原本是侧着身的，闻言朝玉琢转了过去，蒙面的黑绸未解，只一双狭长凌厉的眼露着。她眼中神情淡淡，有着睥睨苍生的冷漠，很是孤高。
玉琢瞳仁骤缩，她成鬼后便是飘着的，双脚及不了地，此鬼却结结实实碰到了地，除了这黑袍，模样与常人无异，像人却又不像人，似鬼又不知究竟是不是鬼。
华夙坐了下来，丝毫未将她放在眼里。
玉琢朝屋里扫了一眼，才发觉墙角还站了个古怪的东西，那玩意周身素白，骨架好似斜的，面上五官歪扭古怪，跟纸扎一样。她正要收回眸光的时候，恍觉那“纸扎”的眼转了一下。
“那是剥皮鬼。”容离轻声道，“我为何看得见你？自然是因为我被你害得跌下水，本该一命呜呼，幸而捡回了一条命，如今半步阴阳，已是半人半鬼。”
玉琢连忙伏身叩头，“是三夫人要害你，她、她……”
“她要挟你？”容离低头看她。
玉琢没说话，还在叩头。
“她收买了你。”容离改口又道。
华夙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丫头逗鬼，觉得她越发像只狐狸了，将狐假虎威演绎得有声有色。
玉琢磕头道：“我对不住大姑娘，我对不住大姑娘，奴婢家中有病重的老父，奴婢请不起大夫，三夫人便给了奴婢一些好处，奴婢也是走投无路了啊。”
“你觉得三娘是你的恩人，故而三娘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容离眼里哪有怒火，双目澄净得恰似一汪水，她轻笑道：“你可知你此般模样像什么吗。”
玉琢没吭声。
“狗仗人势。”容离轻飘飘说着，一字一顿的，话音拉得老长。
华夙掩在黑绸下的唇角蓦地一扬，屈起食指在桌上叩了叩，心道好一个狗仗人势，与狐假虎威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奴婢瞎了眼，跟错了主子，哪知我明明已做到这份上，她竟还派人将我吊到了横梁上，一人推开屋瓦下的窗□□跑了，还有一人出门后重新落锁，让我扮作自缢。”玉琢哭了出来，抬手抹脸时才发觉自己流的竟是血泪。
容离若有所思，又问：“你先前跟在蒙芫身边有多久了。”
玉琢愣了一瞬，掰着手指道：“回姑娘，有五个年头了。”她如今即便是成了鬼，还是会审时度势的，一看便知大姑娘和那黑袍鬼物关系绝非一般，此鬼得罪不得，她自然也不敢顶撞大姑娘。
她都已经被人害成了鬼魂，总不能最后还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容离问：“你可知二夫人是怎么走的？”
“不知。”玉琢话音一顿，怕她不信，又道：“不敢对姑娘有半分欺瞒！”
容离皱起眉，“蒙芫同府里管账的有何关系？”
玉琢垂着眼，她不知管账先生被押到了官府一事，愣了一阵，如实道：“只知三夫人私下见过那先生几回。”
容离摸着猫，眼波如水，只一瞟便令人心起秋波，“那你可知道那年三夫人为容府求卦，卦象道容府需举家祭奠大夫人一事？”
“知道。”玉琢的额头仍贴在地上。
“她去的是哪一座寺庙？”容离缓缓倾身，朝她逼近。
玉琢忙不迭开口：“是化乌山上的秋寿庙！”
“秋寿庙？”容离未去过此庙，却依稀听闻化乌山下的江常常犯涝，一犯涝，桥便会被淹，没个十天半月的，洪涝不会退去，故而山上的寺庙香火并不旺盛，上山的人极少。
“你还知道什么？”容离问。
“她常去秋寿庙，除此之外，别的都不知道了。”玉琢低声道，“可惜我近不得蒙芫的身，否则定、定取了她性命！”
容离摇头：“无妨，她上一次是何时去的秋寿庙？”
“蒙芫每回出府，身侧只跟了那个贴身丫头，奴婢并不知晓。”玉琢道。
“看来那贴身丫头，知道的多得去了。”容离直起了腰，说得嗓子有些哑了，轻咳了起来。
华夙抬起手，细白的五指从黑袍下探了出来，食指一勾，桌上的瓷壶和杯子兀自动了起来，好似有一双手在扶着，那瓷壶凌空而起，壶口一倾，往杯中倒出了水。
玉琢听见水声，暗暗抬头，只一眼便吓得魂都颤了。
容离眨了一下眼，她与这华夙认识了有好几日，可她还从未见过华夙如此浪费鬼力的样子。
水徐徐淌出，未等杯中水漫出，便正了壶身，落回了桌上。
“喝水。”华夙淡声道。
容离一只手按着猫，抬起另一只手去举杯，将杯沿抵在唇上时，一双眼悄悄打量起华夙。
华夙蓦地站起身，立在了玉琢面前，近到令玉琢能觉察到她身上的寒意。
玉琢缓缓抬起头，怕得周身发抖，“大人，我知道的都已说出来了。”
华夙眼神寡淡，黑袍一抖，一条漆黑的长链叮一声及地。
那锁链比女子手臂粗，黑沉沉的，上边似有什么陈旧的刻痕，但叫人看不清。
玉琢闻声低头，虽不知这是何物，可心跳如雷。
华夙不紧不慢地挽起了黑袍，掩在底下的衣袂顿时露出了一角，她的手恰好握住了此索一端，那五指纤细如葱，握在长索上时，骨节和青筋略显分明，瘦而有力。
锁链被甩动，铿一声撼地而起，另一端恰若灵蛇，朝玉琢困缚而去。
玉琢被捆了个严严实实，连挣扎都挣不得，那不知何处来的气劲压在她的头顶，令她动弹不得，这……
便是大鬼吗。
捆牢后，长索蓦地匿了形。
华夙放下了挽起的黑绸，绸布又将她的衣袂和手遮得完完全全。
玉琢试探般动了动肩和手，没想到那捆在她身上的锁链当真不见了，“这是……”
“此乃缚灵索，可令你身上鬼气消匿，但也缚住了你的双足，省得给我招惹是非。”华夙抖了一下黑袍，坐回去后闭上了眼。
玉琢认命，磕头道：“多谢大人赐索。”
容离又抿了一口水，“将你悬上横梁那二人是何相貌，你可记得清楚？”
“记得，可都是生面孔，只知长相，不知是哪个院子里的。”玉琢应声。
“记清楚了。”容离轻声道，“去给我找出来。”
玉琢攥紧十指，“此仇我定要报回去！”
“聒噪，出去吧。”华夙连眼神都不愿施予这婢女。
玉琢匆忙站起身，垂着头从墙上一穿而过，就这么穿到了屋外。
容离方才还咄咄逼人，这婢女一走，登时又柔和了下来，“我以为你会把她吞了。”
“你还需用她，我吞她作甚，况且吞她也无甚用处。”华夙淡声道。
容离轻声：“你缚住她，可是想防她？”
“这么个容易背主的玩意，若将城中其他鬼物招惹来，那还得了。”华夙冷冷嗤了一声。
容离揣摩，她果然还是怕别的鬼找过来，能避则避，仍旧鬼力不支。
过了一阵，容长亭果真来了，在柴房里心跳如雷地说：“自缢？”
“怕是畏罪自尽。”蒙芫垂着眼说。
容长亭走进屋中，仰头看向悬梁上被割断的麻绳，看不出个究竟。
空青站在边上，想开口提墙上的痕迹，但却不愿当着这两位夫人的面。
小芙在容离的屋外站着，焦急地跺脚，心道怎么无人发现墙上的泥痕？
“她如何将麻绳抛得上去，就这么个凳子，踩上去如何够得着？”容长亭皱眉。
“她若当真想死，绞尽脑汁也会想出法子来，老爷何必纠结，就当是换了个法子惩了她犯下的错事。”蒙芫眸光游离，又道：“屋中晦气，老爷还是快些出来，令人找个地儿将她埋了。”
容长亭走了出来，摆手到：“带去高眠岭埋了。”
两个护院走过去，用草席将地上的尸首裹起，一齐抬了出去。
容长亭叹了一声，朝容离那屋看了一眼，踟蹰了许久还是走了过去。
小芙连忙福身，“老爷。”
容长亭抬手叩门，“你怎让大姑娘独自一人在屋中？”
容离闻声轻笑，站起身去开门。在碰及门页的那一瞬，她面上笑意顿时敛下，变脸变得甚快。
她踏出门槛，转身又合上门，未让外边的雾钻进屋里，顶着寒风道：“有些心闷，不知玉琢是不是因我才……”
“此事既已发生，莫要劳心费神。”容长亭看着她道。
容离点点头，小声道：“离儿想去庙里求个平安。”
“我令人同你一道，想去哪个寺庙？”容长亭随即开口。
容离眼一抬，睨着三夫人慢声说：“秋寿庙。”
屋中，华夙听得一清二楚，冷淡一哂，“居心叵测。”
她倒想看看，若她一直不出手相助，这丫头能把容府里这一群人算计到什么地步。

第27章
蒙芫在听见秋寿庙的时候,神情略微一变，“今日下了雨，山路怕是会泥泞，那化乌山也不知能不能上得去,若不择另一个寺庙。”
容长亭觉得有些道理,颔首道：“化乌山下的江本就容易犯涝，前段时日似乎还淹了桥。”
容离微弯,脸白得剔透脆弱,“去看看便知能不能过桥了，山路难走些也得走,心诚了，才能灵验。”
她话音一顿,意味深长道：“况且我求佛并非只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容府，若能用我余下这短短几载的阳寿换容家昌盛无忧，我少活了几载又何妨。”
“离儿！”容长亭面色骤沉,听不得这样的话。
“爹不爱听，那我日后便不再说了。”容离垂下眼,轻拍起怀里挣动的猫。
这猫出了房门后,又活泼了起来,许是见不着华夙,又想跑了。可它脆弱的脊背被按着,怎么也爬不出这怀抱。
“既然如此,不如三娘与你一起去？”蒙芫忽然开口。
姒昭闻声看她,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
容离料到蒙芫会这么说，干脆遂了她的意,不单如此，还慢声道：“也不知爹与四娘这几日可有事要忙，既然三娘也想去，不如我们齐家前往，也好让佛主护佑咱们阖家美满。”
蒙芫笑意顿僵，好似一桶凉水兜头泼下。她干笑了两声，不敢令眼中的怨毒太过明目张胆，双目猛地眨了两下，“如此也好。”
容长亭面上竟是喜忧参半，也不知是在固守什么，竟还退了半步。
他定神问：“说起来，方才门是谁撞开的，如何知道屋里的婢女自缢了？”
空青走出一步，“回老爷，奴婢听见玉琢闷哼，便走去细听，觉察不对，转头就让小芙来帮忙，而后三夫人和四夫人屋里的婢女也来了。”
“还听见什么了？”容长亭又问。
空青不着痕迹地朝自己姑娘看了一眼，垂眸道：“并无其他。”
容长亭皱眉，“不可能有人进得去，管钥匙的小厮，是我院子里的。”
说完，他神色骤变，侧头道：“去把齐武给我带过来。”
容离气定神闲地站着，观蒙芫却不是那么冷静自然了。
过了一阵，那叫齐武的小厮没来，去找人的仆从孤零零回来了，那人道：“老爷，齐武闹肚子，早些时候去府医那拿了药，其间……换了裤子清洗了一番，钥匙不知有未被他人碰过。”
容长亭面色骤沉。
那小厮又道：“我去时齐武还在茅厕里，实在……过不来，闹肚子一事府医可以作证。”
府医，容离心下讥诮。
姒昭摇头，柔声轻叹，“闹得像是有什么阴谋一般，死的不过是个婢女，若是老爷心下存疑，不妨把那婢女的尸体送去官府，再让官府派人彻查。”
她话音一顿，慢声说：“不过老爷约莫是想多了，富贵人家的婢女不乏嫉恶如仇的，暗地里迫害主子的事常有发生，并不稀罕，那婢女若当真想让……离儿死，就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令离儿跌下水。”
容离听着这话，忽地拿捏不准姒昭与蒙芫的关系了。
“许是我想多了。”容长亭头痛欲裂，侧头问身边仆从，“明日可是约了骆大人同游？”
那仆从点头，“约了未时三刻，在沽元湖见。”
“你替我传信给骆大人，便说……”容长亭思忖了片刻，“就说我感了风寒，四肢乏力，改日再同游沽元湖。”
仆从拱手应声：“是。”
“速去。”容长亭又道。
那仆从匆匆退了下去。
容离毫不遮掩地看了蒙芫，神情大大方方。她侧头，又对容长亭道：“听闻府中的管账先生被送去了官府，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容长亭眉心处皱痕分明，“他贪了府中三千白银，只得送去官府，今日审了许久，倒是认下了此事，可银两送去了何处，他俱不肯说。”
“怎知银两是被送走的，而不是被花去的？”容离捏着袖口，吃惊地掩住微张的唇。
“三千白银哪是这么容易花出去的，官府细查了一番，他明面上没有什么大笔的花销。”容长亭道。
“这账房先生是从庆扉来祁安的，在祁安人地生疏，举目无亲，故而也鲜少出府，这三千白银……他是如何送出去的，又能送给谁？”容离弱着声。
“此事官府已在查，离儿不必担忧。”容长亭叹了一声，“不过与他熟稔之人，大抵都在容府，怕是府中也需彻查一番。”
容离点点头，眸光恰似无意的从蒙芫面上一扫而过。她定是要去化乌山的，蒙芫身上那辟邪的玩意儿怕就是在秋寿庙里求来的，二夫人朱氏小产一事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夜色沉沉，院子里大雾弥漫，平日里该是能瞧见凉月繁星的，如今天上却如蒙尘，就连院里四处悬挂的灯笼也好似裹了轻纱，照出来的光朦胧微茫。
如此大阵，若是和尚道士所为，也许秋寿庙里给了蒙芫辟邪之物的和尚也在其中。
她……
便借此替华夙去一探究竟，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今日之事，莫要宣扬，都散了吧。”容长亭疲倦地摆摆手，想了想又道：“明日早些去化乌山，若是上不去，便择其他寺庙拜之，离儿你看如何。”
容离点头答应，“离儿听爹的。”
这样乖顺柔弱，看得容长亭又退了半步。
等院子里的人散尽，容离走至屋门前，回头对小芙和空青道：“你们看见的、听见的，暂且不必说出去。”
小芙一愣，以为自家姑娘是不想沾染是非，于是点头：“自然不会对外说。”
“府里若是有人问起，也道不知。”容离又道。
空青颔首：“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有点饿了，去熬碗红豆粥来，还想喝蜜水，你俩一块儿去。”容离抬手，纤细的五指碰及门页。
小芙摇头：“怎能让姑娘独自留在屋中，我……”
“速去速回。”容离淡然一笑，将小芙安抚了下来。
待两个婢女走远，容离推门进了屋，身子趔趄了一下，扶着桌缓缓坐下了。
华夙坐得很直，见她进屋才睁了眼，瞧见那只新鬼跟着穿墙而入，皱眉道：“未叫你进来。”
容离愣了一瞬，回头看到玉琢的鬼魂，才知华夙并非是在同她说话。
玉琢敛起眸中怨毒，一瞧见华夙便浑身瑟瑟发抖，连忙道：“大人饶命，我、我有话想同大姑娘说。”她一怕起来，双目便通红一片，血泪欲淌。
“说。”华夙少言寡语，对着这些无关紧要的鬼，更是惜字如金。
玉琢连忙福身，“姑娘，我想起来那二人的衣着，知道他们是哪个院子的了。”
“哪个院子？”容离捏着袖口，端起瓷杯浅抿了一口，水是凉了的，冻得好像寒刃穿心。
玉琢道：“落锁的小厮是老爷院子里的，翻/墙的那个是庖屋里做事的，他们二人定还在府中！”
容离沉思了片刻，抬眼道：“你想拉他们同入阴间，还是想借其揭穿蒙氏？”
“我……”玉琢气息骤急，“我想让所有人知晓他们二人所做之事，再让他俩将蒙氏供出！”
“你这么一只小鬼，本事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华夙不冷不热地开口。
玉琢惨白的脸登时血红一片，周身鬼气如黑烟般浮现，可刚浮出，身上困缚的锁链现，将那滚滚黑烟给勒得死死的。
待鬼气稳下，显形的锁链又消失了。
“小芙和空青不是听见了么，让她们去寻那两人，他们定瞒不住！”玉琢扬声。
容离摇头，苍白的唇染了水光，她又抿了一口润了喉，“就算找得到，他们若是绝口不认，如何证明是他害的你，他背后是容府三夫人，如此一来，反倒还害了我的两个丫头。”
玉琢瞪直了眼。
容离又道：“三夫人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若是我的两个丫头被害惨了……你如何赔我？”
玉琢眸光怵怵地看向华夙，眼中哀求毕露。
华夙视若无睹，她无心沾染这些凡尘俗事。
容离心知如此，料到华夙会装作看不见听不着，轻声说：“那墙上的泥印，我会寻个法子告诉容长亭，不必借两个婢女之口。”
哪知华夙淡声道：“我倒是可以帮你一回。”
容离讶异回头，只见华夙屈起手肘支在了桌上，撑住了遮了黑绸的下颌，眸光波澜不惊地望着窗，神情平淡如水，没看出半分不情愿。
华夙微微眯起眼，盯着漆黑的窗道：“但得到明日雾散之后，我以梦传讯。”她说完，撑着下颌的手略微一挥，站在桌前的小鬼似被风卷走一般，蓦地被推出了几尺外。
玉琢那朦胧的身形被推得穿出了墙面，连一刻也未停顿，轻飘飘的。
“当真聒噪。”华夙淡声道。
容离抬手揉眉心，身子甚是疲乏，想来今日定是沾枕就能睡。她看了一眼怀里的猫，起身把竹箱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又从柜子里挑出了件不常穿的衣裳。
那衣裳料子软，她叠了起来，垫进了竹箱里，把猫也放了进去。
容离捏了捏这小黑猫的耳朵，问道：“明日我去化乌山，看看蒙芫身上的辟邪之物是不是从秋寿庙来的，再顺着这线索查查二娘被害一事。”
她气虚，这一长串话说下来，话音越来越弱，说完还得喘上两下，才能接着说：“你可要与我同行？那化乌山的和尚说不定还与此阵有些干系。”
华夙眼帘一掀，早知道这丫头心思缜密。不知怎的，她忽地想起在苍冥城时，从妖界溜进来的一只小狐狸。
初生的狐狸，不知世事险恶，瘦瘦弱弱的，在进了苍冥城后险些被鬼气吞噬，性子却偏偏倔得很，身后百鬼紧追，它竟片刻不停地逃，好似只要跑，就能寻到一线生机。
那狐狸四爪俱被磨得血肉模糊，气息奄奄，命火越来越稀薄，一头撞到了她跟前。
那时她已夺得画祟，也将苍冥尊弑杀，正漫不经心地坐在白骨垒起的王座上，鞋履下是汪洋血海，就连缕缕银发也被染得殷红一片。她看见一只狐狸朝她游来，周身鲜红，也不知生来便是红狐，还是被这血海染的。
狐狸双目湿润，嘤嘤哭着，百鬼顿在血河对岸，不敢靠近一步。
她哪有心思救什么狐狸，挥手便将其拂开，那狐狸凌空而起，竭尽全力才过了河，竟活生生被抛了回去，惨遭百鬼啃噬，连魂都不剩。
华夙面色不改地看着正轻抚黑猫的容离，忽然觉得，救救现下这只狐狸亦无不可。
容离安顿了猫，任它用稚嫩的牙磨自己的指腹，问道：“要一起去么？还是说，你明日有别的事要做？”
“那便去看看。”华夙道。
容离吃痛地嘶了一声，将黑猫的嘴巴撬开，碰了碰它的白牙，低声说：“说起来，还未给这只猫取名字，你可要亲自为它取名？”
华夙神情莫名，无这雅兴。
容离把手拿开，捏了黑猫的爪，猫掌绵软，“这是你挑的猫，不该你来取名么。”
华夙一时无言，淡声道：“一只畜牲还要取名？若当真要取，你自己来。”
容离颇觉遗憾，歪着头想了一阵，黑发和混在其中的朱绦滑至胸前，弯下腰小声道：“叫你小黑如何。”
这名字甚是随意，一点也不雅致，叫起来也不体面。
华夙原本并不在意，还漫不经心地合起眼，压根未将这猫的名字当一回事，可在听到“小黑”二字时，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眸光不冷不热地扫了过去，顿在了竹箱里窝着的黑猫上。
“说笑，取垂珠可好？”容离抓了这黑猫的尾巴，这猫尾最末竟长了一撮白毛，看起来确实像是缀了颗白玉。
华夙这才搭理了她，“不错。”
容离蹲着身，朝竹箱贴近，小声唤道：“垂珠，垂珠？”
竹箱里的黑猫还不知这是它的名字，灵巧地转了个身，缩到角落去了。
半夜里，如酥润雨终于停了，而这弥天大雾也渐渐消散，待到第二日迅日东升，这雾才消失得一干二净，天澄净如镜，万里无云。
管家早早备好了马车和路上吃的糖酥糕点，又盛了蜜水，给主子们放在了马车上。
容离从床上坐起时，空青已从庖屋取来了鱼，挑了刺还剁碎了，喂给了垂珠。
垂珠吃得急，一边吃一边哼哼叫着，好似忘了屋里还有只令它瑟瑟发抖的鬼物。
窗半敞着，华夙站在窗边，抱着手臂望向屋外。
一个鬼影在墙上若隐若现，好像想出来，又不敢。
华夙冷着脸，五指一攥，干脆将这鬼鬼祟祟的婢女给擒了出来。
附在墙上的女鬼被拽了个正着，趔趄着跌在了容离跟前，瑟瑟发抖着，正是玉琢。
玉琢朝华夙看了一眼，忙不迭开口：“大姑娘，我找着那害我的人了，老爷院子里的就叫齐武，庖屋里的叫元奎。”
容离迷迷糊糊听着，头微微点了一下。
小芙伺候她穿好了衣裳，把温热的手炉拿了过来，塞进了姑娘手里。
容离身上裹着狐裘，手里捧着个暖炉，双眼似氤氲着雾气，惺忪懒散。
玉琢又道：“姑娘，可需我盯住这二人？”
华夙冷淡地啧了一声，“啰嗦，去做便是。”一抬手，又把这鬼甩了出去。
这一抬臂，容离跟前哪还有什么鬼影。
华夙敛目，下颌微抬，好似在感受这冬风拂面的寒凉，越发像个人了。八风不动的黑绸被风掀开了点儿，覆在后脑勺要落不落的，黑白相间的发露出来许多。
她回头看容离，只见这丫头坐在床边懒懒散散的被伺候着，掩在绸布下的唇角极其寡淡地勾了一下。
容离昏昏沉沉地坐了好一阵才回过神，站起身正想往外走，在瞧见华夙时脚步一顿，转身将手炉塞给了小芙，弯下腰把竹箱里的猫抱了出来。
垂珠刚被喂饱，乖乖巧巧地窝进她怀里，周身和那手炉一样暖和。
容离抱着猫，朝华夙看去，眼底涌着期许，轻声道：“走了。”
空青道：“我留下守门，姑娘且放心上化乌山。”
容离颔首，压低了声音道：“这两日，你且替我看着这二人，一名齐武，一名元奎，若是他们要出府，暗暗想个法子拦下。”
她伸手拍了拍空青的手背，目光澄澈，“我信你，莫让我错付。”
空青怔了一瞬，抿着唇点头。
容离踏出门槛时特地顿了一下，望着华夙，唇无声地动了动——
不用这猫么。
华夙似乎觉得有些难堪，眼珠子慢腾腾地转了一下，冷淡的眸光落至黑猫身上，半晌没说话。
对于呼风唤雨的大鬼来说，占这么一只柔弱小猫的躯壳，确实显得不太体面。
容离干脆将垂珠抱起来一些，让它的脸对向了华夙，好让她们打个照面。
垂珠一看见华夙就怕，前后腿不停缩着，就连脸也瘪了下去，好像被碾成了饼。
华夙别开眼，不愿多看垂珠一眼，正巧这猫也不敢看她。她将滑至后脑勺的黑绸拉起，又重新掩至发顶。
容离暗暗想笑，眸光澄澈干净，眼里似藏了千斛明珠，她才知华夙还有这么一面。
小芙先出了屋，打开了伞遮了过来，“姑娘，老爷夫人们已经在马车上了。”
容离只好颔首，悄悄睨着华夙，眼底还涌着期许。
“姑娘，怎么了？”小芙执着伞问。
容离摇头，“走吧。”
她刚迈出屋檐，忽觉身后一股阴风袭来，寒意逼人，比这满院子刮卷的冬风更刺骨，好似一柄吹毛利刃的长斧，朝她的后背和脖颈劈近。
她身子一晃，忙不迭回头，身后却已不见华夙的身影，而怀里的猫陡然沉了不少，将她的双臂压得直往下坠。
劈来的寒风如火灭烟消，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
抵着屋墙站着的玉琢浑身一震，抖筛子一般战栗不已，慌忙缩进了墙里，不敢多看一眼。
容离蓦地低头，只见怀里的猫正一动不动地伏着，一双碧绿的眼正直勾勾地看她，眸光凌厉——
是华夙。
“姑娘？”小芙见自家姑娘又站着不动，连忙唤了一声。
容离抱紧了怀里的猫，被这双绿眼盯得心陡然一跳，“快些，莫让他们等急了。”
三辆马车停在府外，前边两辆的帘子都已垂下来了，只后面那辆的边上还搁着脚凳。
小芙收了伞，搀着自家姑娘踩着脚凳上了马车，随后她才跟着坐了进去，将帘子放了下来。
木轮碌碌而响，马蹄嘚嘚，马车齐齐朝化乌山驶去。
容离怀里沉甸甸的，现下哪还敢胆大妄为地抚揉这只猫，只能虚虚搂着。
小芙还惦记着昨日之事，压低了声音道：“姑娘，玉琢的尸体被送去高眠岭了，我总觉得她不是自缢，昨日我瞧见一人匆匆忙忙跑出了院门，好似在躲什么，后来靠近柴房时，还听见了窗合上的声音。”
她略微一顿，怵怵问：“会不会是有人将她吊在了屋梁上，然后悄悄翻出了窗外，门外落了锁，故而她看起来才像是自缢的。”
容离气定神闲地听着，神色并不着急，“若她本是想借窗逃出去呢。”
“可、可我在门外时，听见了她唔唔叫唤的声音，其后窗才猛地合上，总不能是她往自己的脖子上套了麻绳，借此荡到窗边的吧。”小芙甚是心焦，“这怎么可能呢。”
容离按住了她的手背，轻着声说：“可这声音只有你和空青听见了，老爷不知，别的婢女不知，夫人们亦不知晓，如何叫人信服？”
小芙瞳仁骤缩，“可若是姑娘同老爷说，老爷一定会信。”
容离摇了一下头，“自然，只能我来说，且先上化乌山再细想此事。”
小芙只好止了声，垂头蔫蔫地坐着。
容离眸光晦暗，光揭穿迫害婢女一事，尚不足以让蒙芫太惨，这远还不够。
她倒要看看，朱氏的魂究竟是因何被困在竹院的，蒙芫身上的辟邪之物又是谁给的。
怀里的猫忽然动了一下，柔软的爪子踏在她的上腹。
一双碧绿的眼抬了起来，一瞬不瞬地看她，忽然叫了两声。
这猫叫声平和镇定，虽还细细软软的，可与先前相比，却冷淡至极。
容离发觉，她竟听清了这猫在说什么。
不是……
她听到的是两个声音，在猫开口叫唤的时候，华夙那清冷的声音也钻进了她耳里。
华夙道：“容长亭睡熟，我赐他梦。”
容离听过神仙赐梦，鬼魂托梦，却从未听闻鬼物也能用上这么个“赐”字，想来此鬼在阴间里约莫是个处尊居显的主。

第28章
华夙好像惯于凌驾于他人之上,未尝将旁人性命放在眼里，好似这俗世凡人都是无关紧要的蝼蚁，但若是当真在意，便会有所偏袒,像是待什么阿猫阿狗般的……袒护。
容离后颈发寒,竟被这一双猫儿的碧眼给盯着内心发憷，险些将这只猫丢了出去,她几番试探,确认华夙应当不会杀她，可若是画祟未与她立下血契,可就不一样了。
她眸光震颤得委实分明，见小芙投来疑惑的眼神,忙不迭抬手朝细颈圆肚的水壶碰去,“蜜水可是装在壶里的？渴了。”
小芙将干净的杯子从木盒里取了出来，拎起水壶倒出了半杯蜜水，给姑娘递去,“姑娘喝。”
容离掩下眼底异样，小口抿了一下,苍白的唇沾着杯沿,看似是碰着水了,实则并未喝上一口,不过是装装样子,好让华夙看不出她的心思。
怀里的猫静悄悄的,静得出奇,明摆着变了性子。
它一双碧眼微微一转，竟默不作声地看向了车门的垂帘，垂帘晃动不已,时不时被风掀起一角，能瞧见前边碌碌而行的马车。
华夙未再说话，引得容离好奇低头。她看见这猫闭了双目，怀里随即一轻，像极这猫儿皮囊里的骨头和五脏六腑全被抽离。
抽离的哪是什么骨头和五脏六腑，那么点东西加起来，也不及华夙的魂重。
华夙离了这猫的身，猫便阖了眼，如同睡死过去。
容离放下了水杯，单臂搂紧了怀里的猫，伸手掀开了垂帘一角，却未能看见华夙。
前边的马车无甚离奇的动静，周遭只木轮碾地的声响，马夫静默不语。
容离收了手，将垂帘放了下来，细长的手指悄悄缩进袖中，把画祟握牢。
小芙见姑娘喝了蜜水，这才想起今日一早熬的汤药，从木座下方拉出了个煎壶，“空青同我说熬好的药放上了马车，我险些忘了，也不知凉了没有。”
她小心的把手掌贴上了壶身，眼中一喜，“还热着！”
容离轻轻“嗯”了一声，眉头微皱，“药是空青熬的？”
“空青太勤快，天未亮便去庖屋煮鱼，一并将姑娘的药熬好了。”小芙把药倒进了干净的碗里，药汁漆黑如墨，一些细碎的药渣跟着倒了出来。
“她熬的是我令你去买的药，还是先前府医开的？”容离接过碗，低头嗅了一下。
小芙想了想，“我同她说，姑娘的药在屋里的药箱中，府医开的在庖屋东侧的木架上，府医开的药要熬，熬给旁人看，熬好还得悄悄倒去，不能被发现。”
容离未嗅出什么古怪的气味，稍安了点儿心。
小芙压低了声音，“不过空青回来的时候，同我说庖屋木架上的药好像被换过了。”
“怎么说？”容离隐约觉得不对劲。
“原先的药包上是落了些灰的，捆在药包上的细绳也略短些，今日她瞧见药包竟是干净的，好似才包上，就连捆在上边的细绳也变长了不少。”小芙困惑道。
容离轻笑了一声，果然先前的药是有问题的，如今容长亭回来，且玉琢又出了事，有人怕药不对劲一事被容长亭知晓，悄悄将原先的药全换了。
她摇摇头，就算她将此事告诉容长亭，只要府医不改口，容长亭也必不可能知道这药是坏的。
“姑娘，那府医果真是和三夫人串了气吧。”小芙愤愤，“姑娘喝了那么久府里的药都不见好，我去府外拿回来的药才喝上几日，姑娘气色便好了不少。”
容离轻着声，“怕是药包受了潮，庖屋的人特地拆开晾干，还裹了新的纸，里边的药究竟是好是坏，咱们怎会看呢。”
小芙轻哼了一声，“咱们若是在老爷回来的时候，将药拿去给老爷看就好了，那药出了问题，府医难逃其咎！”
“若府医也说药是被掉包了，那要怪在谁头上？”容离又咳了几声，面颊泛绯。
小芙愤愤不平，“可除了他，府中还有谁拿得出药？”
“能出府的人可太多了。”容离一顿，又说：“况且就算将此事告诉爹又能如何，府医会将背后之人供出么，若他和那账房先生一般绝口不认，指使他的人还不是好生逍遥。”
小芙气得浑身发抖，“就我家姑娘心好，可好好一个容府大姑娘，怎被人欺成这样。”
“慢慢来，万不能操之过急。”容离低头喝药。
蒙芫伎俩确实不少，可并非聪明人，怕也是被人怂恿荧惑，只是不知这螳螂背后可还有黄雀？
前边的马车里，容长亭沉沉睡着，眼下乌青一片，已是好一段时日未歇好。姒昭与他同座，正转着杯子，似在思索什么。
容长亭自打回府后，许久未睡得这么熟了，明明山路难行，木轮还时不时碾着半埋在泥里的石头，连带着车厢也起起伏伏的，颠得人浑身不舒服。
他睡着后眉头仍是紧皱着，陡然入了梦，梦里他好似借了旁人的眼，又重历了一遍昨日之事。
兰院里柴房的门大敞着，一个婢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脖颈上还套着麻绳，麻绳下是一圈淤痕，她面色发紫，俨然是被勒死的。
柴房里的摆设不大一样，那婢女躺着的姿势也不大一样，可在梦里，他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凳子倒在一边，一仰头，便瞧见吊在悬梁下的一截断绳在摇曳。
他的目光被牵引着，好似成了傀儡，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力道迫使他仰头。
头一抬，他的目光蓦地定在了临近屋瓦的高窗上，窗是合上的，底下却有一处泥印，泥印下半模糊不清，上半却清晰可见，分明是有什么人踩在了上边。
容长亭恍惚觉得，那婢女的死果真很是蹊跷，眸光顿了一下又移开了，他蓦地瞧见了一个鬼魂从婢女的尸体上腾起，那魂灵血泪纵横，哑着声道：“有人害我，我并非自缢。”
姒昭正把玩着杯子，忽听见容长亭惊呼了一声，她匆忙转头，只见容长亭瞪着双目，那汗涔涔的模样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
“水。”容长亭声音干哑。
姒昭慌忙倒水，给他递到了嘴边，“老爷做噩梦了？”
容长亭眸光沉沉，急喘着气，将杯中水喝得一滴不剩才勉强回过神。他眉头紧皱着，问道：“昨日在柴房外，你可有发现有何不妥。”
姒昭愣了一瞬，未料到容长亭会问及此事，慢声说：“人都已埋去高眠岭了，还能有什么不妥，老爷莫非又觉得，那婢女是被人害了？”
容长亭抿唇不语。
姒昭柔声道：“老爷是觉得那横梁太高了么？细想确实如此，即便玉琢踩在凳子上，也未必够得着悬在木梁下的麻绳。”
“不，”容长亭瓮声瓮气，“还有一事。”
“何事？”姒昭问道。
容长亭抬手，将掌心悬在了她的唇前，止住了她的话，姒昭只好闭口不言。
片刻，容离怀里的猫又动了，碧眼复而睁开，身子也跟着变沉了几分。
怀中猫蓦地一重，容离便知晓是华夙回来了。
容离不知这梦是怎么“赐”的，手微微扬起，犹豫了好一阵才轻飘飘地落了下去，就同先前抚着垂珠一样，在抚这穿进了垂珠躯壳的华夙。
猫冷淡地叫了几声，听出来很是不情愿。
华夙道：“容长亭已起疑心，只是我未见过那日柴房布设，故而他在梦中所见会与现世有些差别。”
容离抬起的手骤顿，心道这当真是给容长亭编了个梦啊。
华夙不咸不淡地嗤了一声，碧瞳冰冷，“不必言谢。”
容离欲言又止，这鬼特地提了这么一嘴，倒像是想让她道谢。
马车走了许久，吁声忽起，终于行至化乌山下的江水边。
绕山的江水并不汹涌，水稠绿一片，恰似蜿蜒的绸缎，架在江上的木桥在风中战战巍巍。
马夫留下山脚守车，老爷夫人和小姐上了桥，几个婢女提着宝烛线香紧跟在后。
桥下江水奔腾，走在桥上时，桥晃个不停，木板还被踩得嘎吱作响，要坠不坠的样子。
容离倒是不慌，她已死过一回，上回死得凄惨，此番若是被淹死的，也好过被生生打死。
搀着她肩的小芙却抖个不停，眼都给吓红了，还一边喃喃自语：“姑娘莫怕，莫怕。”
伏在容离怀里的猫轻晃了一下尾巴，连眼都不屑于抬上一抬，根本不在怕的。
过了桥便是化乌山山脚，那秋寿庙在半山腰上，似横空出世，孑然独立。
上山的路险峻湿滑，周遭全是树，树荫将泥土全遮了，饶是日头正旺，也未能将泥土温干，一路上黄土黏脚，着实难行。
小芙见自家姑娘走得慢，怀里还抱着只猫，干脆道：“姑娘，若不将猫放进了我的背箱里。”
她话音方落，顿感周身寒凉一片，不像是山风卷来的寒意，而是带着压迫，叫她心底发憷。
容离怎敢委屈这祖宗待在竹箱里，摇头道：“我抱着便好。”
“若不……让奴婢来抱？”小芙连忙又道。
“我抱着，你扶我。”容离轻声说。
容长亭回头看了一眼，瞧见她这不愿松手的模样便直皱眉，“怎出门还要抱着这玩意儿。”
容离虚弱地笑了一下，“以前未养过这样的小玩意，这一养起来便不忍放手了。”
蒙芫杵着木杖，回头瞧见了她怀里的猫，眼中满是嫌厌，万分不喜。
那扶着蒙芫的丫鬟拧起眉头，“三夫人碰不得这些长毛的玩意儿，沾了便会浑身发痒。”
蒙芫还未说话，容离便柔着声道：“我知晓三娘不喜欢，我会走远一些，万不会让猫儿身上的毛沾着三娘。”
这委屈劲儿，就跟香料一样化进了风里，隔了老远都能叫人闻到。
“确有此事？”容长亭问道。
蒙芫浑身僵着，回头瞪了近身的婢女一眼，勉强道：“也并非沾不得，没料到离儿这么喜欢这猫，连来化乌山都带着。”
“我昨儿也抱着垂珠出的屋，未敢挨三娘太近。”容离轻飘飘开口，“若三娘实在不喜，离儿便将它放到马车上。”
如今都走了好一阵了，走回头路怕是得得耗上一刻。
“带了就带了，山上风大，这兽毛总不会全招呼到你身上去。”容长亭甚是不悦。
蒙芫低眉敛目：“老爷说得是。”
容离垂着眼，山风扑面而来，她额发凌乱，红绦在发中若隐若现，被发丝掩住的嘴角略微一扬，“我走慢一些便是，正巧我身子弱，走一会便要歇一阵。”
附在垂珠身上的华夙冷淡地哂了一声，圆溜溜的碧眼冰冷无情，“你早知她碰不得这四脚兽。”
容离颔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微不可察。
当真狡诈，华夙心里又是一嗤。
莫说是人了，就算换作是妖或魔，如此暗地里耍心眼，她贯来不齿。可华夙如今却并不觉得心厌，反倒觉得这丫头得逞后还洋洋得意的模样……有些意思。
这一路上，容离果真走得极慢，走几步便要停下许久，偏偏容长亭要等她，故而蒙芫也不得不跟着顿足远处，将手里的帕子拧得皱褶遍布。
秋寿庙的门是敞着的，庙里飘出了香火的气味，门口的大钟岿然不动。
容长亭一众在寺庙门外等着，姒昭面上无甚表情，而蒙芫却是四处打量了一阵。
容离在磐石上坐了一阵，本是歇得差不多了，却没有立即起身，反倒还垂着眉眼，面色苍白如缟，模样分外可怜。
“姑娘若是走不动了，若不让奴婢来背。”小芙心疼道。
垂珠在容离怀里冷淡地叫了几声，短促又敷衍。
“你分明已经歇好了。”华夙淡声道。
容离抱着猫，摇头看小芙，“你自个儿都走不稳，就莫要逞强了。”
小芙努了一下嘴，“那姑娘再歇歇，咱们走慢些，也不知老爷夫人们到秋寿庙了没。”
“也该到了。”容离道。
她仰头朝半山腰上看去，隐约看得见露在山壁外的一角飞檐，其间翠枝重叠，碧叶扶疏。
这秋寿庙看起来并无异样，倒是干干净净的，连丁点鬼气也瞧不见，与净隐寺迥然不同。
伏在她怀里的黑猫也在仰头，碧眼澄澈，眸光却甚是凉薄冰冷，胜似妖鬼。
华夙忽道：“庙中有尸气。”
容离嗅了嗅，虽说她得了画祟后，鼻眼比之以前敏锐了不少，可却闻不到华夙口中的尸气，她并不知道尸气是个什么气味，料想应当与鬼气无异。
“刚过世不久，应当才过八个时辰。”华夙声音淡淡。
容离眉头微皱，寺庙中和尚那么多，有死人其实并不奇怪，病的老的，总该是有的。
可此话在华夙口中道出便十分奇怪，八个时辰，那便是昨日，兴许还是雾起之时。
“进庙里看看。”华夙低下头，碧眼轻合，淡声道：“此山百丈高，绵延近三里，观其上下前后，有尸气，却无一鬼魂，怪事。”
容离这才站起身，对小芙道：“走吧，歇好了。”
庙门前，容长亭等了许久，险些就唤仆从下去看了，所幸还未叫，便看见容离和小芙从石阶下爬了上来。
跟在容长亭身侧的婢女提着宝烛和线香，双目一亮，“大姑娘来了。”
“久等了。”容离轻咳了两声，往四处看了看，轻声道：“在下边歇了一阵，腿有点软。”
庙里寂寂一片，里边竟连一个扫地的和尚也不见，堂中的香火倒是未断，袅袅青烟扶风而上。
“无妨，既然都到了，那便进去吧。”容长亭道。
姒昭把婢女手里的宝烛线香拿了过来，宝烛一副，线香三支三支地分好。
这秋寿庙不算大，没有碑坊，穿过山门便到了寺中，右侧一个放生池里有鱼儿在游着。
容长亭未进一侧的天王殿，而是直接朝大雄宝殿去了，回头道：“把香分一分。”
姒昭分了香，回头递给了容离，神情柔柔地说：“离儿心诚，所求之事定能如愿。”
容离接了过去，笑道：“但愿如此。”
她怀里还抱着猫，不大好点香，小芙索性替她点了，再由她亲自扎进香鼎里。
小芙想把那只猫抱走，没想到容离侧身避开了她的手，跪在了蒲团上后，把猫放在了边上。
黑猫静静地伏在地上，只一双碧眼在慢腾腾地转动着，打量起了这殿堂来。
庙中依旧没有僧人出现，静得出奇，连诵经声也未传出。
容离叩头时，头近乎抵在地上时，双眼微微一抬，忽地看见佛像后半个人影。
不，并非人影，那影子模模糊糊，分明是鬼物。
可她分明嗅不见丝毫鬼气，那影子寡淡得好像一汪水。
鬼怎会在大雄宝殿中待着，还藏在了佛像后边，这鬼怎可能不知怕？
容离将额头抵了下去，直起身时，哪还瞧见什么鬼影。她略微侧头，不着痕迹地看向另一处，依旧寻不见那鬼物的踪影，好似躲起来了。
她陡然想起，方才在下边时，华夙分明说山中无鬼，那她看见的玩意必不是鬼，若不是鬼，那会是什么？
跪在一边的姒昭紧闭着双目，口中喃喃自语，而容长亭正负手而立，静静看着面前这尊巨大的佛像。
容离刚想将垂珠捞起来，没想到这猫拔腿就跑，那样瘦瘦小小的，蹿得跟只老鼠一样，直往拱门后边那僧人居住的地方去。
“猫！”小芙愣了一瞬，连忙跑去追。
容离起身跟了过去，气喘吁吁地跑着，只一眨眼，那猫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拱门后。
小芙停在拱门前，不敢踏进，这僧人住的地方，她一个姑娘家不好贸然闯入。
容离朝她的肩头拍了一下道：“我去找垂珠，你在外边等着。”
小芙为难道：“可这里边是……”
“无妨。”容离轻笑，“我是进去找猫的，又不是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小芙犹豫着，“若不让奴婢进去，姑娘等着便好。”
“我来，我进去唤它一声，它便会跟我，你在这等着，省得一会老爷夫人们不知我去了何处。”容离走了进去，袖口一抖，暗暗将画祟握了个紧。
拱门后那一排房屋均紧闭房门，屋里静谧无声，似乎当真没有一个僧人在这庙中。
容离放缓了脚步，方才跑急了，胸口烧得厉害，只得抬手按着，急急喘着气。她眼梢红着，走起路来一步一晃，虚弱得像是风吹即倒。
沿着这一排房屋缓缓走过，她不敢唤华夙的名字，只能压低了声音问：“你去哪了？”
屋瓦忽地嘎吱作响，一只黑猫蹲在飞檐上，碧绿的眼正静静垂视着她。
“方才看见了么？”华夙淡声问。

第29章
容离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是那双枯瘦如竹的腿，还有那对入殓时才会穿的黑底白花绣鞋。
黑猫没跃下飞檐，反倒转身朝屋瓦上踏，踏得底下黑瓦嘎吱作响,好似暴雨倾泻。
容离握紧了画祟,急急喘着气，当真像是来抓猫的一样,眸光连忙随其挪动。
垂珠又是一跃,落到了屋脊上，明明就那么几个月大,在被华夙附身后，四肢却强劲有力,撒腿就跑,喵地叫了一声。
旁人听见这声音，只知是猫在叫，可听进容离耳中,却是女子冷淡沉静的声音。
若是别的幼猫这么撒欢，容离定觉疑惑,可这是华夙。犹记得那日华夙将一缕鬼气灌入她眉心中,她周身疲乏散尽,神志清明,仿若有用不完的气力排山倒海而来。
“看到垂珠足下这房子了么。”华夙很是执拗,明明能说是她自个儿身下的屋子,却偏要说是垂珠。
容离两眼一垂,看向了面前紧闭的房门，不解其意。
“推门。”华夙又道。
容离回头看了一圈，心如擂鼓,生怕有和尚忽然出现。
“此地无人。”华夙冷静开口。
容离这才朝屋门走近，仰头问：“可这……”
“无须怕。”黑猫仍然没从屋顶跃下，一双碧眼冰冷垂视。
容离索性推开门，尘烟顿时扑面而来，她忙不迭抬手掩在口鼻前。
屋里甚是简陋，无甚稀奇的，四处俱是尘土，好似许久不曾有人住在此处。
容离捂着狂跳的心口，小心翼翼走至桌边，伸出一根食指往桌上一抹，那厚厚的尘烟顿时沾在了指腹上。她虚虚喘气，往屋外望去一眼，见无人走近，才安心捏起帕子擦拭指尖。
头顶屋瓦嘎吱作响，想来是华夙用着垂珠的身子在上边走动。
猫儿咪咪叫唤着，连叫声都似透着奶香味，可随之落在她耳畔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华夙道：“屋里东南角，放有一物，看看是什么。”
容离匆匆寻觅方向，足尖一拐，朝东南角走去，入目只有一个硕大的木箱。她提着裙，慢腾腾蹲下，见箱上无锁，屏息将其打开。
木箱里竟放着许许多多朱红的符纸，符纸上却连符文也不见，干净得像是刚剪下来的。
一半放的是符纸，另一半却是堆叠整齐的经书。
容离壮着胆子把经书拿起，却发觉压在后边的几本不大一样，书脊的缝线是金色的，入手一阵冰凉，隐约有种潮润感。她眉头一皱，将后边几本书册依次翻开，翻到某一页时，一枚铜钱蓦地滚落在地。
铜钱原在的书页上，画着一个被禁锢的人形。
她伸手捡起滚落在地的铜钱，将其夹了回去，又往后翻了一页，只见其上写着“拘魂养鬼”。
若是从前，她定不会多想，可偏偏……她见过了二娘朱氏的魂，且先前华夙说过，二娘是被施了养鬼术的。
容离颤着手，细看起书册上的字，写的是如何缚魂在骨，只需一枚红符，一截趾骨，便能将鬼物囚禁，将其炼成……厉鬼，而缚魂之骨，需埋在身死之地。
她蓦地合上了书，将膝上书册一本本放回木箱里，匆匆又把箱子关上，喘着急气站起身。
屋瓦静悄悄的，也不知那只猫还在不在屋顶上。
容离转身出门，心跳如雷地合上门，仰头走到了屋檐外，冷不丁迎上了垂珠那冰冷的目光。
华夙问：“东南角放了什么？”
“一些朱红的符纸，纸上未绘符文，还有经书和一些不知所云的书册，我……”容离顿了顿，咽了一下道：“看见其上写的拘魂养鬼术。”
黑猫站起身，“我当此地怎会有邪气，原来是这屋里原住着的和尚心术不正。”
“那拘魂养鬼……”容离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养鬼术五花八门，如若你二娘是受此法所困，那竹院下某一处应当埋着她的零星遗骨。”华夙不咸不淡道。
弱小的黑猫跃下屋脊，直奔向屋舍后方。
容离循着它的身影望去，提起裙角，匆忙追上，气喘吁吁地绕到了这一排矮房后。
屋后是浣衣的地方，再过去便是寺庙的后门，后门外亦是山，山上葱葱郁郁，浓荫蔽日。
垂珠似黑鸦般直扑地面，倏然穿过寺庙后门，从盘根错节的乱树间跃过，踩着未砌整齐的山石朝山上去。
容离不得不跟在后面，急急喘着气，双颊俱是绯红一片。
这小猫跑得极快，脚底似装了马车的木轮，健步如飞。它身形小，险些被根枝掩盖，那么黑黢黢的一团，像极了树底的阴影。
它一声不吭，跑远后特地停下脚步，待容离走近，才会接着往上爬。
容离头昏脑涨，踩着山石的双腿抖了起来，就连握在画祟上的五指也有些发软。
离寺庙已有百尺远，斑驳树影下尤为阴森，四周竟连虫鸣都听不着。
垂珠又是一顿，好似化作了石头，就连尾巴也未晃上一晃，只浑身软毛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容离扶树而立，未敢开口，一颗心已提至嗓子眼，她跑得乏力，眼前犹有万星闪烁，视线暗了一阵，差点晕厥。
华夙停了许久，用垂珠那一双碧眼仰视面前的粗糙石阶，过了一阵才不紧不慢迈上一步。
容离气息微弱地问：“前面有什么？”
华夙没有回头，双目定定看着前边，慢条斯理地跃到了上一阶。
容离迈步，后背寒凉，忽嗅到了一股古怪的气味，并非鬼气，腐臭糜烂，好似什么东西坏了。
不是鬼气，莫非就是华夙所说的……尸气？
远处寂静无声，安静得出奇。
黑猫从树影间窜出，踩着烂泥跑至一挂满了藤蔓的山壁前。
容离跟上前去，仔细打量着足下的泥地，她愕然发觉，此处竟有几处足印。
若非昨日下了雨，想来这足印未必能留得下。
华夙淡声道：“这是个山洞，将藤蔓揭了。”
容离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孩童手臂般粗的藤蔓，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落手。
黑猫的碧眼倏然一抬，看她这细皮嫩肉的，一双手又白又滑，指腹连丁点茧子也没有，是富人家养尊处优的千金该有的一双手。
容离将袖口挽起，露出了一截细瘦的腕子，玉白如葱，骨头微微突起，手背上经脉分明。
这又细又白的手，看着还不如藤蔓劲韧。
华夙看了她一阵，倏然从垂珠身上穿出，浓浓黑雾凝成了人影，高高瘦瘦的，身上裹了黑袍。
在离了窍后，垂珠晃悠了一下，慢腾腾倒地。
容离眨了眨眼，耳畔微红，轻轻咳了一声，“你怎出来了，不怕被发现？”
华夙没应声，抿着唇抬起右臂，细长的五指从黑袍下探出，手中黑雾骤浮，缓缓凝成了狰狞利爪，朝那藤蔓猛抓而去。
那么一大片藤蔓，顷刻间破碎成絮。
容离退了一步，只觉绿絮扑面，忙不迭抬手掩面，随后恍然发觉，扑面而来的绿絮竟凭空消失了。
她错愕放下手臂，身前已不见高挑纤细的黑影，华夙回到垂珠的躯壳里了。
瘦小的黑猫又站了起来，几步外便是半人高的洞穴。
“这障眼法还挺高明。”华夙语调平平。
洞里漆黑一片，山风卷进里边，带出了一股更为分明的尸臭。
容离暗暗攥紧画祟，细眉皱起，在嗅见这气味时面色煞白，一时竟迈不出腿。
“进去。”华夙又说。
黑猫轻盈盈地踏了进去，足下也不知踩的是什么，脚步声湿哒哒地响着，“来。”
容离拿袖掩着口鼻，缓步踏了进去，绣鞋踩着了一片黏腻的玩意，好像是浸了水的泥。
“画盏灯出来。”华夙声音骤响，在这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极为幽深旷远。
容离拿出画祟，她只给剥皮鬼画过一具人身，却不知灯是不是也那般画。
一股寒凉之气蓦地钻入她的眉心，她灵台一怵，那寒意竟沿着脖颈下跌，缓缓沉至心头，心头涌起一阵沸热，将那一抹寒凉融了，顿时如醍醐灌顶……
容离心下思忖了片刻，微扬手臂，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就凭着感觉随意画了几笔。
墨迹凝在半空，画成后倏一亮，一盏提灯浮于半空。
灯中火光幽幽，里边燃着的不是烛，而是莹绿的鬼火。晦暗的鬼火微弱亮着，虽不算明亮，但已足以将洞内种种看清。
容离见那灯要从半空坠落，连忙伸手去接，手未从灯上穿过，竟然握了个正着。
这画出的灯竟是碰得着的，她思及方才挥笔时心血的沸热，隐约知晓这笔是要怎么用了。
“尸。”华夙忽道。
容离提着灯，垂眼时眸光陡然一震，竟看见了数具未被全然埋没的尸体，那泥泞的土面上，隐约露出了数张人脸，还有从泥里探出的手指，翘起的腿，侧身时未能被掩埋的胯……
当真是尸，这洞里竟埋了这么多的尸。
这化乌山上怎会有这么多的尸，料想定与这秋寿庙脱不开干系。
可是有尸却无魂，只方才佛像后有个似鬼非鬼的东西。
容离后背拔凉，缓缓躬身，将手中的提灯的往泥里露出的人面照，只见那一张张脸血肉模糊，分明是才死不久的，有些个人的脸上鼻头双耳俱无，有些个半张脸被啃没了。
这种种惨状，好像是被恶鬼啃食。
容离心下百般不愿碰这些脏东西，站在原地连一步也未多迈，轻声道：“这些人怎会被埋在此处，是谁害的他们？”
她话音一顿，又说：“他们的魂呢，方才我在佛像后看见的，又是什么？”
那黑黢黢的小猫却不畏脏，绕开了露出泥面的人身，缓步往里头走。
“你去哪儿？”容离连忙喊道。
“莫慌。”华夙声音渐轻，已是越走越远。
手中一盏灯幽幽亮着，容离心下略微有些慌，足下似生了根一般，可焦灼的心绪却要推着她跟上前。百般思索，她不得不迈了出去，愈走愈急，差点踩着了一只手。
洞穴深处，黑猫再度软了身，一个高挑纤细的黑影骤现，黑袍曳地。
华夙将遮在头上面上的黑绸揭了，发辫露出了小半，侧脸瘦得凌厉。她轻嗤了一声，手蓦地一抬，将地上一具躯壳捞了起来。
那人面上全是血和泥，看不清模样。
容离脚步一顿，“这是活人还是死人？”
“将死未死。”华夙往这人面上一抹，覆面的血泥消失不见，一张貌不惊人的脸露了出来，是个女子。
容离把灯提近，倾身看清了这女子身上穿着的衣料，眸光缓缓下落，瞧见了她的裙角和一双玄色的绣鞋，这……
这女子穿的，与佛像后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女子和埋在土里的那些尸体不同，她身上虽沾了血污，也有伤口，但脸面尚好，未缺胳膊断腿。
“何谓将死未死？”她咽了一下，嗅见这浓郁的尸臭，胃里一阵翻腾。
华夙捏着这女子的后颈，眸光冰冷地细细打量，好似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她阳寿未尽，但魂已离体，若其魂再不能归身，便当真要死了。”
“那佛像后面的……”容离犹豫。
华夙松开手，这女子扑通一声坠地，“是她的生魂。”
是生魂，便不是鬼，难怪未嗅到鬼气。
容离回头看向来处，轻着声问：“那他们为何未成鬼，他们的魂又去了何处？”
华夙极淡地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冰冷凌厉。她蓦地倾身向前，与容离那苍白的脸仅余下一指之隔，“你猜如何？”
太近了些，容离本想后仰，可眸光冷不丁落在了华夙这双绮丽的眼上。
这双狭长的眼生得太好看了些，眼梢微挑，眸子黑沉沉的。
“不知。”容离垂下眼，慢腾腾移开眸光，看向了华夙的唇。
唇是殷红的，不是染了唇脂，而像是沾了血一样，犹如雪上红梅，艳得分明。
“被吃了。”华夙冷声道，她眼眸一转，望向那些被埋在泥里的尸体，压低了声音道：“可还记得你先前在兰院所见？”
被这一点拨，容离骤然想起，那被吃了的吊死鬼，还有那本欲扼她喉咙却化烟消散的鬼物。她喉咙顿时干哑，“是被别的鬼吞了？”
“不错。”华夙抬起手，手指微微一勾，似在招什么东西。
容离的掌心冷汗直冒，“你在招什么？”
华夙勾着手，眸光沉默，“我将那个生魂招回来，你想个法子，把她带回容府。”
带个魂回府？容离一时没想通。
华夙漫不经心地勾着手，纤细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过来。”像在招什么阿猫阿狗。
容离手里那亮着鬼火的提灯冷不丁照出了个影子，她提灯的手一紧，随即看清，那压根不是什么影子，而是华夙招来的生魂。
那单薄的生魂像皮影戏里的兽皮小人般被勾来，身上衣着果真和地上躺着的躯壳一模一样，眸光涣散，两条手臂无力地垂着，像是被吊着走。
“就是她。”容离轻声道。
华夙颔首，吹出了一股气，那气劲朝这生魂飘了去，如箭般打进了她的眉心。
女子生魂眸光骤凝，眼神终于清明了起来，她懵了一瞬，在瞧见面前的人时，顿时像被吓着了一般，张开口欲要喊叫。
可她压根发不出丁点声音，喉咙如被扼住，她抬手覆上自己的脖颈，干呕了好几下，吐不出东西，也发不出声。
“我封了你的喉。”华夙淡声道。
女子怵怵抬眼，神情惶惶，转身欲跑。
“别急着跑，看地上。”华夙又道。
这生魂连忙低头，随后如遭五雷轰顶，猛地跌在了地上，跌坐在自己的躯壳边上。
容离猜得到这女子在想什么，想起她前世惨死时，魂离躯壳，也是这样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身子，不同的是，女子这身子仍是活的，而她那时余在现世的，只有一具尸身。
她提着灯静静看着这跌在地上的生魂，原先那丁点战栗不知不觉烟消云散。
“莫慌，你阳寿未尽，尚能还魂。”华夙不咸不淡道。
女子仰头，嘴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似在问要如何还魂。
“你可记得是谁引你来此？”华夙问。
女子面上又浮起惶恐之色，头点了一下又连连要摇动。
“不记得？”华夙皱眉。
女子的生魂着急爬起，跑到了几步之外，脚边是被半埋进土里的尸，她蹲下身想将被埋在其中的人歪出来，可惜手却从中穿了过去。
容离慢步走了出去，“你认识他们？”
女子点头，颓唐地坐下，又四处张望，找寻起与她一样的魂，可惜压根瞧不见。
华夙睨了她一眼，“我将噤声术去了，你不得喊叫。”
女子鸡啄米般连连颔首。
容离看向华夙掐诀的手，也未看清华夙是如何掐的，只见那双手翻了个花，随后坐在地上的生魂便咳出了声。
生魂蓦地捂嘴，不敢发出声响。
华夙垂眼看她，眼中不见怜悯，当真薄凉疏远，“你们为何会在化乌山上，是谁要夺你们性命？”
女子缓缓放在捂在嘴上的手，诧异问道：“什么化乌山？”
华夙皱紧了眉头。
“我不是在陇古么，这化乌山是在祁安啊。”女子惊慌失措。
容离听出来，这女子是忘了事，“那你可记得你此前见过什么人？”
女子怕得嘴唇发抖，“我不知我为何会在这，我眼一睁便是一片漆黑，被困在了这洞穴中，我、我……”
“莫怕，你细想此前可有见过什么人，否则……”容离定住心神，缓声问，“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帮不得你。”
女子抬手捂头，紧闭起双目，不敢再看土里的尸体，颤着声道：“有个和尚来化斋，道是从祁安来的，我便许他进了门，给他盛了一碗粥。”
“可那和尚举止古怪，明明是来化斋的，却只喝了一口粥水……其实我也未看清他喝没喝，可那嘴确实是碰了碗沿的。”
“其后如何？”华夙淡声问。
“随后……”女子十指抠着头皮，颤着身道：“随后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隐约听见那和尚说我撞邪了，若不作法，家中百口人定会死于非命。”
她话音稍顿，急切道：“我动弹不得，其间马蹄声碌碌想着，似被送到了别处，再一睁眼……”
“如何？”容离问。
女子浑身哆嗦，“睁眼便发觉我与一众仆从被困在此地，此处无光，我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他们惨叫，我不敢想，拔腿就跑，后来好似撞到了石头石头，昏了过去。”
“和尚把人骗上山，以活人饲鬼？”华夙冷冷地嗤了一声。
“鬼？”女子瞳仁骤缩。
“那和尚长什么模样可还记得？”华夙低头问。
“我应当是记得的……”女子咽了一下：“可、可……”
容离眨了眼，这周遭气味熏人，不得不又捏起袖子捂住口鼻，疑惑地朝华夙看去。
“你身上被施了术，所以记不得了。”华夙抬手朝地上那具躯壳指去，“若想活命，躺回去即可。”
“躺、躺回去？”女子一愣。
华夙并未多言，却耐性十足，竟未催她。
这女子生魂站起身，朝自个儿的身子走去，踟蹰了片刻才缓缓躺下，与肉身叠在了一块。
容离侧过身定定看着，只见地上的人身忽然动了动手，眼皮下那对眼珠子略微转了一下，身上似又有了生息，可惜没能睁眼。
“活了？”
“活了。”华夙紧皱的眉头却未能抚平，半张脸上映着幽深的鬼火，“可这寺庙里的和尚去了何处。”
她朝脚下的泥地淡淡扫了一眼，随即双目微眯，寒声道：“饲鬼饲到这份上了？”
容离不解，却见华夙从黑袍中探出手来，掌心猛地一翻，随后泥土下隆隆作响，好似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她差点没站稳，怕沾着什么脏东西，也未敢去扶石壁，趔趄了一下不得不扶上了华夙的肩。
华夙的手顿了一下，也未将她撇开，就这么默许她扶着了。
片刻，泥下掩埋的尸体全被翻了出来，其中有的竟还穿着僧袍。
这些和尚……竟也被吃了。
容离扶着华夙的肩，也不是那么怕了，壮着胆子盯了起来，“秋寿庙的和尚，全被吃了？”
华夙摇头：“未必。”
半山腰上，还在庙里等着的小芙如受煎熬，干脆跑进了拱门，边喊边找自家姑娘去了。
容长亭在大雄宝殿里等了一阵，心头骤紧，出了殿堂未见到容离，便着急问：“离儿呢？”
只一个婢女往拱门那边指去，“姑娘方才追着猫，跑到里边去了。”
“去找！”容长亭连忙道。
蒙芫见他要进僧人所居的小院，不知怎的竟慌乱得连忙追了上去，“老爷，离儿许是在和猫儿玩呢。”
哪知拱门后那一列屋均闭着门，一个和尚也不见。
蒙芫眸光摇摆，拉住容长亭的手臂便说：“老爷，让下人去寻就好，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离儿总不会跑丢了。”
她使了个眼色道：“还不去！”
几个奴仆连忙躬身，沿着屋舍跑到了后门，穿过后门便上山去了。
山上，华夙掐诀将躺在泥地上的女子弄到了洞外，她正施着障眼法将洞口掩起来的时候，眉头忽地一皱。
“怎么了？”容离站在泥洞前，袖口一抖，那盏提灯顿时化作墨烟消散。
华夙皱眉道：“速速回去，切莫久留。”她身形一隐，匿进了垂珠的躯壳里。
容离抿了一下唇，顾不得垂珠掌上沾着的泥污，弯腰将其捞起，侧耳时听见了有人上山的声音。她抬手掩唇，轻咳了几声，弱柳般晃了一下，软着身倚在了一侧的树上。
跑来的那奴仆扬声喊道：“大姑娘！”
“在这。”容离弱着声应道。
那奴仆见了她，回头喊：“找着大姑娘了——”

第30章
一众仆从着急赶至,只见容离脚边竟还躺着个人。
那女子衣裳上满是血污，怪就怪在，她身上穿着的衣裳……是入殓时才会穿的。
“将这姑娘背上。”容离扶住树弱着声说，她怀里的猫静悄悄的,好像死了般。
垂珠一对绿瞳动也不动,似是浑然天成的翡翠，莫名带着点儿阴森冰冷。
一人着急跑来,想着人命关天,连忙将躺在地上那姑娘给背上了。
“老爷和夫人们还在庙中？”容离缓步往山下走，腿不大使得上力气,当真是走乏了。
“老爷方才没找着大姑娘，心急如焚的。”仆从小声道,“幸好三夫人将老爷拦住了,否则老爷定急冲冲地上山了。”
容离眼眸一转，温温吞吞地开口：“三夫人拦了老爷？往哪儿拦呢，拦在了拱门外？”
“姑娘真是料事如神。”那仆从道。
拱门后可是僧人的住处,蒙芫不往拱门外拦，还能往哪儿拦,想来她身上那辟邪之物来得也十分巧妙,不然她怎会这么慌张地拦住容长亭。
容离心下一笑,温声道：“一位是我爹,一位是我三娘,我又怎会猜不着。”
“姑娘说得是。”仆从应声。
容离垂眼看猫,只见华夙正用着这么个猫脑袋对着她,头都不带抬上一抬。
待进了寺庙后门，便见容长亭急吼吼地走来，顿在了几步外,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下一口气，放缓了声音道：“下次这猫若是又跑了，便让下人去寻，再不济，这猫便不要了，这一声不吭地走了，让爹好找。”
容离点点头，“离儿一时心急，便跑上山去了。”
她话音一顿，转身朝身后那背着女子的仆从看去，“我追着猫上山，无意瞧见一个人影，走近一看发现竟是个姑娘，只是不知这姑娘为何昏迷不醒，身上还沾了血。”
容长亭转动眼珠子，果真瞧见仆从背着个浑身染血的女子，那女子面色苍白，发丝凌乱，模样显得有些落魄，虽穿着古怪，但……约莫还有气。
此番出门，未将府医带上一起，这一队人里连个懂医术的都没有。
“这姑娘看似受了伤，若不，咱们将她带下山，寻个大夫给她看看，这姑娘独自一人昏迷在山上，总归……不大好。”容离踟蹰道。
蒙芫将这女子看了好一阵，眉头轻轻皱着，未吭声，眼时不时便朝拱门后边瞟。
“是啊，待这姑娘醒了，再将她送走便是。”姒昭道。
容长亭思索了片刻，颔首道：“那便依你们所言。”
容离笑了笑，着实称心。
小芙走了过来，搀住了容离胳膊，小声嘀咕：“姑娘去了好久。”
她垂头看猫，又道：“这猫方才跑得可真是快，如今蔫巴巴的，莫不是跑伤了腿？”
容离摇头，委实大胆地挠了垂珠的下颌，只一下便匆匆收手，“它好得很。”让她追得两条腿差点失了知觉。
华夙蓦地抬头，绿眼凉飕飕的，其中竖瞳锐利凌冽，并非寻常猫儿该有的警惕，而像是藏满了久居上位者会展予他人的……告诫。
容离慢腾腾收了手指，也不知是在冲谁说：“既已无别事，那便趁早下山吧。”
容长亭颔首，“下山去。”
众人循着原路返回山下，这一来一回的，连个和尚的影子也没瞧见，虽是上了香，可心底仍旧不踏实，就连一众仆从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若是和尚都不在，那寺庙中的香火……
是谁续的？
容离抱着猫，微微转动眼眸，小心翼翼地看向别处，生怕暗处忽然冒出个什么东西。
方才华夙着急进了垂珠的身，恰似是要躲什么东西，只是这东西究竟是个什么，她不知。
小芙小声开口：“我在后院找了姑娘一阵，哪知姑娘在山上，幸而有人上山了。”
“无妨。”容离规规矩矩地抱着猫，未敢像抱垂珠那样，肆无忌惮地将其搂进怀里。
小芙瘪着嘴，一副自责的模样，“下回定不会让姑娘独自一人走远。”
容离心不在焉，不着痕迹地往别处看，那连华夙都想躲的东西，定非善物。
她没再如上山时般走几步便停一阵，唯恐走慢了，叫那东西瞧见她和华夙，还有那本该在山洞里的女子。
“看不到的。”华夙忽地开口，这寒凉淡漠的声音冷不丁钻入容离耳中。
容离方才还在聚精凝神地打量着别处，听到这声音时，不由得一个激灵，连眸光也跟着颤了颤。她只好收敛了眸光，忍着肺腑不适，紧跟在了人群后边。
“它若不想叫你瞧见，你便看不见它。”华夙又道。
华夙说话时，容离怀里的猫也在跟着叫唤。这一声声猫叫平静又寡凉，连点儿起伏也没有，与寻常的猫截然不同，让人听起来毛骨悚然。
“来的是鬼，气息有点熟悉。”华夙凉凉道。
容离未应声，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山下走。她眼睫微颤着，额上覆了一层细密的汗，这汗一浮，整个人又被衬得苍白了几分。
小芙僵着身，半晌才闷着声问：“姑娘，这猫怎叫得这么古怪，先前它可不会这么叫的。”
容离笑了，轻喘着气说：“怎说得好像你能听懂它在嘀咕什么。”
她话音方落，猫爪上冰凉柔软的肉垫撘在了她的虎口上，像是将她的命门给拿捏住了。
这祖宗不乐意了。
小芙又道：“它先前叫得可软了，还百转千回的，娇娇滴滴，跟唱戏一样。”
容离倒不怕这祖宗会要她的命，却怕小芙小命不保，“那它许是方才跑乏了，娇不起来了。”
小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一垂就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猫瞳，不知怎的竟浑身一怵，好似被震慑住了一般，可这明明只是只尚未足岁的猫，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
走至山脚，再往前便是那悬在江上还摇摇晃晃的木板桥，容长亭已经走在桥中央了，姒昭和蒙芫跟在他身侧，后面是背着女子的下人。
容离正要上桥，忽觉一阵阴风刮过，那风扑面而来，势如流星飞电。她浑身骤僵，面色却不敢有所改变，抬起的脚只顿了一下便踏了下去。
风呼啸而来，将她一头墨发吹得乱如飞烟，根根朱绦夹在其中飘荡不定。
容离抬手将掩在脸前的发绕到耳后，状似无意地循着那风的来处看去，只见一个青影飞快从她眸光所及处掠过。
很快，恰似风回电激。
“是她。”华夙忽道。
容离抱紧了怀里的猫，抬起一只手护在了它的脑袋前，慢步上了桥，险些被风刮得往旁边倒。
小芙扶着她，皱眉道：“怎忽然刮来这么大的风。”
容离将她的手拨开，轻声道：“你先过去，我自个儿扶着绳走。”
小芙不肯放手，又搀上她的手臂，“我要与姑娘一起走。”
桥下江水绿幽幽一片，深不见底，这阴风刮过时，连带着江水也奔腾如骏马逐风追日，波涛骤掀，哗啦直响。
木桥陡然急晃，桥上的人纷纷握住了拴起的粗麻绳，那背着女子的仆从一个趔趄，幸而被后边的婢女拉住了胳膊，否则定要撞出扶绳。
容长亭猛地回头，“去扶稳姑娘！”
几个仆从转过身，摇摇晃晃朝她走去。
容离皱起眉，朝那青影过去望去一眼，眸光从刻着“秋寿”二的石碑上一晃而过。
石碑后站着一个青衣女子，那女子被笼在树影下，面色惨白，唇红得好似饮了血，一双眼黑得可怖，眼珠子像是刚从墨汁里捞出来的，那眼眶里近乎全黑。
她面上没有丁点神情，两条手臂一动不动地垂在身侧，殷红的唇动了动，好似说了个什么字。
容离只是虚晃了一眼，不知她在说什么。
“你。”怀中猫忽然叫了一声，她耳畔随即传来华夙的声音。
“什么？”容离讶异道。
“她说了‘你’字。”华夙淡声道。
小芙心急如焚，顶着这阴寒的风，“姑娘你在说什么？这风怎这么大，这得如何过桥啊。”
容离微微抿起唇，说来她已和这青衣鬼已打过三次照面，头一回还目睹了此鬼吞了吊死在树的婢女，没想到在此处竟又遇到了她。
她认得我，容离心想，否则也不会无端端说一个“你”字。
桥上，容长亭险些没站稳，本是想回头的，却被蒙芫和姒昭推着走，匆匆忙忙走到了桥头，尚在桥上的下人也火烧火燎地走了过去，这桥晃得跑都跑不动。
容离垂下一只手，推着小芙的胳膊道：“你先过去，不必扶我，我抓着扶绳就好。”
小芙跺脚，“我万不会弃姑娘不顾！”
容离着实头疼，不知这丫头何时变得这般执拗了。
“来不及了。”华夙寒声道。
容离不知华夙这说话声能不能被那青衣鬼听见，回回听见她这冷淡的声音时，俱是胆战心惊的。
华夙话音方落，远处嘎吱一声响起，什么东西啪地断开了。
“桥——”小芙尖声喊道。
容离蓦地抬眸，只见桥上绳索断开，裂成了两截直往山峡下垂，几块木板跌入水中，激得水花四溅，只一瞬便被冲出了十余尺外。
原在桥上往这边走的仆从也随之跌入水中，被淹得连发顶都不见了，叫都未来得及叫出声。
容离默不作声地抖出了画祟，五指将其紧握，微微摇头道：“让你早些过去你不听，如今走不了了。”
她说得太过平静，就好似预料到了一般，小芙呆呆转头，浑身抖得不行，“姑娘，咱们该如何过去啊？”
山下的江水恰如怒火滔天，来时明明平静如翡，如今却堪比青龙闹海。三百尺外的另一头，容长亭错愕看着木桥塌陷，远到面上神情已是看不清。
数个仆从双膝一软，跪在了崖边，低头望向奔涌的江水，一时没能回过神。
姒昭被吓得花颜失色，瘦削的双肩抖个不停。
“离儿，离儿——”容长亭扬声大喊。
所幸那昏迷不醒的女子未被卷进江中，如今仍软趴趴地伏在一仆从的背上。
容离抱着垂珠，不敢再转头，唯恐一回头，就瞧见那青衣鬼已逼至自己后背。
小芙左右看了看，愣是不知该如何渡江，江水这般汹涌，又不知山下有没有竹筏，即便是有了竹筏，她也、她也不会划呀……
“回头。”华夙淡声道。
容离闻声侧身，连气息也变得气促了起来，转过身后，果真又瞧见了那站在石碑后的青衣鬼。她未敢看太久，只一瞬便移开眼，装作朝别处望，眼梢泛着红，一双眼微微瞪着，好似十分迷茫。
容离身子弱，经方才那一吓差点站不牢，干脆抬手撑住了小芙的肩。
小芙跟着转身，哑着声忍着没有哭出来，“姑娘，咱们可该如何是好啊。”
另一边，容长亭还在喊，喊得撕心裂肺。
“爹定会想到法子救咱们，莫怕。”容离轻声安抚。
小芙只好点头，眼巴巴朝远处望了一眼，扬声道：“老爷，我和大姑娘在这儿——”
容离怀里的猫缓缓撑起身，那瘦弱的脊背拱了起来，碧眼一瞬不瞬地盯向石碑之后。
都说猫能瞧见阴间之人，故而华夙并不怕袒露身份，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那鬼物。
“如何是好。”容离低声道。
小芙以为自家姑娘在同自己说话，愣愣回答：“咱们就在这等老爷？老爷定能想到法子。”
拱起腰背的猫语调无甚起伏地叫唤了一声，短促而又平淡。
“没想到她竟还在祁安，且还在化乌山上，本以为她会去别处躲那雾阵。”华夙凉着声开口，冰冷话音灌入容离耳中。
她冷嗤了一下，又道：“大阵绝非巧合，山上和尚以活人养鬼，养的怕就是她这只鬼，想来秋寿庙中，有人倒戈向此鬼了。”
容离似乎能理清些许了，是这青衣鬼想知华夙去向，拷问了那由鬼扮作的假和尚，又哄骗了真和尚布下大阵，试图将华夙拘住，还害得一众和尚以身饲鬼。
“下山。”华夙道。
黑猫碧眼一转，瞧向了别处。
“咱们到山下去等，过一阵江浪定会停歇，届时船便能渡江了。”容离缓声道。
小芙连连点头，又朝对江望去，“咱们要同老爷说么？”
“你且喊就是。”容离道。
小芙还真的喊了，喊完后，容长亭还在崖边站了好一阵，随后才带人下了山。
容离扶着小芙的肩，脸微微往旁侧着，在循着石阶下行时，忽地觉察到有个黑影跟了上来，那阴森的鬼气落在她的后颈，好似一只手，要将她掐死。
华夙淡声道：“竟跟上来了。”
容离连忙捂住了怀里黑猫的嘴，这猫儿小，她掌心往它脸上一糊，便捂了个严严实实的。
怀里黑猫并未挣扎，只不咸不淡地叫了一声，听在容离耳里，又是淡漠的人言。
华夙道：“我以心音传入你耳，她听不见，我先前告诉你，没有嘴也能说话，便是这么说。”
容离这才放下手，攥着画祟不敢放，心里琢磨着那青衣鬼若是扑上来，她该……
画个什么？
才走了没几步，果真一股鬼气袭背而来，这鬼气裹挟在山风中。
寒意侵肌，如风刀刎颈。
容离心头一紧，忙不迭转身，却未敢将画祟从袖口里拿出，她心里清楚，此鬼是奔着华夙来的，绝不可让她看见画祟。
哪料，这青衣鬼并非要杀她，而是附进了小芙的躯壳里。
黑烟如潮般灌入小芙后脑，小芙瞳仁骤散，双目漆黑如墨。
容离趔趄了一下，放下了攀在小芙肩上的手，绣鞋无意踩在了一块湿滑的泥上，足下一滑，她冷不防往后一仰，半个身倾出了崖外。
她一只手死死地扣着垂珠，面上顿时苍白无比，墨发和朱绦随风扬起，就这么跌出了山崖。
眼中的慌乱做不得假，她瞪着双目，眸光盈澈，泫然若泣，这无依的模样脆弱得好似随风飞扬的纸鸢。
那占了小芙躯壳的鬼物站在崖边，弯腰往下看着，眼里似嵌了两颗至黑的珠子，诡谲无神。
山下奔腾的江水时不时翻出稀碎的浪，状似无骨的鬼爪，漫无目的地抓着。
容离紧抱垂珠，心狂跳不已，一时间头昏脑涨，差点就这么昏了过去。她直盯崖边，待小芙的面容被横生的苍枝遮掩，她忙不迭将画祟取出，凭空画了几笔。
墨汁骤凝，化作了一根悬在木枝上的长索。
容离匆忙将画祟塞进了腰带，猛地攥住了那随风曳动的长索。她细瘦的手腕打着颤，五指紧拧着，胳膊痛到似筋骨欲裂。
山风来得巧，将她刮得往山壁那侧荡了一下，眼看着要够着栈道，她忙不迭松了手，抱着垂珠滚落在摇摇欲坠的栈阁上。
她太轻了，闹出的动静被江水翻腾的声音给淹没了。
垂珠从她怀中钻了出来，口中忽吐出浓浓黑烟，覆在了容离的口鼻之上，将她的气息掩了起来。它碧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倒在栈道上的姑娘，半晌才抬了一下头，朝山崖上望去。
此时已看不见小芙了，青衣鬼也未见追来。
容离慢腾腾掀了眼帘，缓慢地喘着气，浑身疼得连一句话也不想说。狐裘上沾了大片泥污，底下那鹅黄的裙角也不知被什么勾破了。
她眼睫翕动着，弱着声道：“追来了么？”
“你倒是胆大。”华夙还占着垂珠的躯壳，学着猫的模样蹲下了身。
容离说不出话，纤细的腕骨颤个不停，连身子都撑不起来。
方才她只用一只手拉住长索，现下筋骨俱痛。
“我看看。”华夙迈步走近，那冰凉的猫掌轻飘飘地摁在了她的手背上。
容离一动不动地伏着，素白的脸上只眼梢是红的，一双眼湿淋淋，好似噙着泪，唇还微微抿起，一言不发地忍着痛。
华夙低头，垂珠那湿凉的鼻头触及她的手腕，只碰了一下便抬了起来，恰似蜻蜓沾水。
容离知道这猫躯壳里的是华夙，手背一痒，不由得缩起了五指。
“未伤及骨头。”华夙直起身，碧眼寒凉，冷声嗔怪，“你明知那处有湿泥，成心踩了下去，是真不怕死？”

第31章
“也还是怕的。”容离撑在地上的手腕打着颤,吃痛得微微眯起双眼，眼梢薄红，恰似要哭。
长发扫及栈道，上边沾了一片湿叶,她抬手拨开,咬着牙关坐起了身，胸膛起起伏伏地喘起气来,又左右看了一阵,扑面而来的山风无甚古怪，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黑猫踱至她的手边,冷淡地坐了下来，“画祟虽也可画阳间之物,但在凡间时大多撑不到半刻,除非功力深厚，能多留几个时辰。”
“你此举颇为犯险，幸而那麻绳只是用了片刻。”她又道。
容离摇头,“可我别无他法。”
“我掩住了你的气息，她会以为你已坠崖身亡。”华夙淡声开口。
容离愣了一瞬,想起方才掩住她口鼻的黑雾,忍不住抬手往脸上抹了一下,哪能抹下什么黑雾,反倒蹭了一脸泥。
华夙仰头看她,不咸不淡地嗤了一声,似乎还未见过这丫头这般狼狈的模样。
先前在容府里,容离虽也过得不安稳，日日提心吊胆，可至少身侧有伺候的下人,日日吃好喝好，不曾像此时这般，衣裳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迹，脏得要命。
容离抬起手背，往脸颊上蹭了一下，依旧没能蹭干净，索性不管了。她费劲地使了一下力，还是没能站起身，脸都给憋红了，这有气无力还红了脸颊的模样，好似醉了酒。
华夙静静看她，一双绿瞳幽幽的，胜似山中鬼火。
“若是此笔为你所用，你画出的阳间之物能留多久？”容离垂着眼帘，使不上力气，干脆坐着不动了。裙角掀起大片，一双白袜堆了下来，细白的小腿露了出来。
冬风寒凉，尤其此处俱是山，山下还环绕着奔涌的江水，呼号的风更显凛冽料峭。
容离的腿微微颤着，身上虽还裹着狐裘，可仍旧觉得冷，只是她面色无甚改变，只是微微皱着眉，似乎已经冷惯了。
“若是鼎盛时期，半月有余。”华夙应道。
“那现下如何？”容离又问。
华夙看久了，竟觉得这丫头执拗冷静得与她有几分相像，这弱不禁风的模样，合该在高墙大院里由下人悉心伺候，高墙是有的，可惜府里的人待她并不怎样。
“现下不比你。”她并未明说，但也还算坦诚。
“俯身。”华夙忽然又道。
容离愣了一瞬，低头朝这猫儿靠近，心想这鬼物莫不是要同她说什么悄悄话。然而她身子刚俯下去，面颊上冷不丁凉了一阵。
华夙给她吹了一口气。
气息是湿润的，那慢腾腾的湿痒钻进了心头，震得她心潮涌沸。
容离猛地直起身，错愕地看向那白尾巴的黑猫，本想抬手掩住脸的，可一瞧见手上沾着的泥，硬生生忍住了。
华夙甚是冷淡，好似并未做什么唐突之事，“你脸上沾了泥。”
容离侧着头，头发扫在脸侧，轻轻唔了一声。她撑着山壁站了起来，卷起的裙角随即垂落，又把小腿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捏紧了狐裘，沿着这栈道往山下望去，“可要下山？”
“下山，万不能久留。”华夙道。
容离刚迈出一步，总觉得脸颊还带着痒意，她心下有些别扭，半晌还是弯下腰，把地上那短腿小猫抱了起来，揽进了怀里。
华夙在她怀中道：“切莫回头。”
不回头，不能回头。
画祟还卡在她的腰带里，身上到处疼得厉害，想来好几处都磕青了。
待下到山脚，却发觉竟是一条死路，下边连条船也没有，那山壁如削，根本走不过去，想来这石阶是砌来下山打水的。
容离看傻了眼，紧紧搂着怀里那软绵绵的小黑猫，绣鞋被溅上来的江水给打湿了大半。
“画艘船。”华夙道。
容离把那夹在腰带下的画祟拿了出来，抬手挥画了几笔，墨汁飞洒而出，蓦地荡至江面，一瞬之间便化作了轻舟一只。
那乌篷船窄若细叶，明明无所倚靠，却在江面上一动不动，水推不得，烈风也奈何不了它。
容离忙不迭坐上船，又凭空画了几笔，一穿着白衣的船夫顿时站在船尾，手持双桨摇了起来。
船夫一身白衣像是纸扎，脸上连丁点神情也没有，双目也木讷无神，偏偏双臂强劲有力，将双桨一摇，原浮在江面一动不动的船竟飞快地荡了出去。
即便是浪潮奔涌，风如虎啸，这船也不该能行这般快。
容离急喘着气，握在画祟上的手在微微发着颤，回头看向身后的青山，不过眨眼之间，已是在数百尺之外。
“你这画技，属实无甚长进。”华夙幽幽道。
容离坐正，伸长了脖颈朝远处看，心里算着时辰，若一直这么快的话，半刻已能行至四里外。
“半刻已能寻到个落脚之处。”容离弱着声道。
华夙轻哂，“你倒不担心你那贴身的丫头。”
“我并非不担心她，我若顾她，便顾不上你我。”容离细眉微皱，心里惴惴不安，“那青衫鬼能将和尚蛊惑，想来是个精明的，我不过是个凡人，斗不过她。”
“你可知那青衣鬼叫什么名字。”华夙从她怀中跃出，轻飘飘地落在了船板上。
“叫什么？”容离漫不经心地问，说不在意小芙的生死，那必不可能。
小芙自八岁起便被买到了容府，别的妇人大多嫌她年纪轻，且气力小，干不得什么活，索性给了她，她可谓是与这丫头相依为命了许久。
“萝瑕。”黑猫仰起头，绿瞳眨也不眨地盯她，冰冷森凉，“绿萝化鬼，半鬼半妖。”
容离皱着眉，“你与她有何仇怨？”
“他们想从我身上取走一样东西，可若想将其取走，必得夺我性命。”华夙稳步走至船尾，蹲坐在船夫脚边。
容离垂头看向手中笔，“他们想夺的……莫非就是画祟？”
“非也。”华夙只说了寥寥二字。
容离索性不问，笃定道：“所以她是来杀你的。”
华夙轻嗤：“不错，万鬼俱在寻我，怕么。”
容离踟蹰了一阵，缓缓吐出一口气，“该是怕的，但你这被追着杀的都不怕，我有何好怕。”
“我万不会让你惨死在众鬼手中，只要你拿好画祟。”华夙回头看她，碧瞳莹莹。
容离垂着眼，寻思了片刻，“你先前去净隐寺时，那青衫鬼不是被旁人重伤了么？”
“不错。”华夙凉着声意味深长道：“她受了伤，故而蛊诱和尚以活人饲鬼，吞了那么多鬼魂，现下她应当是好全了。”
片刻，这原本行得平稳的乌篷船猛地摇晃起来，底下竟渗上了水，近乎要漫上容离的足踝。
似是被雨打的芭蕉叶，晃得人晕头转向的，就连乘船的船夫也歪了身子，手中的木桨好似折了一般，在扭出了一个明显的折痕。
船夫本穿着一身白衣，被水打湿后，衣裳里似有墨渗出，缓缓将整件衣裳给染黑了。
容离心下一惊，眼看着前边有片滩涂，连忙朝那片石头遍布的江滩指去，“再快一些！”
站在船夫脚边的垂珠也被江水打湿了，浑身湿漉漉的，柔软的黑毛全贴在了身上，让本就瘦小的猫看起来就比巴掌大那么点儿。
华夙转过身，一跃跳进了容离怀里，把她那身狐裘给沾湿了，淡声道：“此术快要支撑不住。”
“快到了。”容离着急道，一边朝水下看去，生怕那桨一转眼便化成了墨汁。
船夫面色不改，双目仍如失神，快速的挥动双臂，船头离滩涂愈来愈近，差上些许就要够着。
船陡然下沉，船夫顿时歪了身，就连脸面也黑了大片，泡在水里的双足渐渐化出墨来。
左右两侧的船桨蓦地沉入江中，化作了两道绵长的墨迹，一瞬便被江水冲得连痕迹都不剩了。
“要沉了。”华夙竟无半分害怕，平静如斯，且还十分好奇地问：“你打算如何？”
我打算如何？容离被这船晃得头昏耳鸣，面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滚，差些就吐了出来。
“难受。”她搂紧了怀里的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汲取些暖意，可这湿了水的猫却凉飕飕的。
华夙附身的黑猫仰着头，兽瞳森冷，看不出神情。眼看着容离一个仰身，一双眼迷离通红，她才张开嘴，吐出了一口气。
那墨黑的鬼气钻入容离的眉心，阴冷寒凉，冻得她灵台清明。
容离急急喘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浑身气力挖空凿净，猛地跃了出去，滚落在江滩上。江面的水猛冲而去，撞得她滚了数圈。
身上本该雪白的狐裘当真脏得快看不出原样了，头发湿淋淋地贴上脸侧和脖颈，耳后有几道细小的血口，似是被石子划伤的。
容离躺着半天不能动，连说话都挤不出气力，搂着猫的却未松开，五指颤颤巍巍。
华夙从她怀里钻了出来，在她耳后嗅了嗅，嗅见了一股血腥味。
容离半晌才睁了眼，鞋也不知被江水卷到哪儿去了，一只袜子已褪到足尖，素白的足踝露了出来，和这滩涂一比，白得像雪。
她轻咳了几声，微微眯着眼，一动不动地看天，弱声道：“我……”
华夙蹲在她脸侧，俯身将垂珠湿凉的鼻头抵上她的额头。
顿时，又一股寒凉的鬼气灌了进去，冻得容离浑身一个激灵，原本疲乏的四肢顿时有了气力，回光返照般清醒了许多。
华夙直起身，“莫怕，我万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
容离坐起身，捂着胸口急急喘气，肺腑如烧，尚应不得声。那灌入她眉心的寒凉缓缓下沉，化入了她的肺腑中，顿时那辣如火燎之感平缓了下来。
“那灌入我眉心的，究竟是什么？”她抬手朝眉心摸去，却摸不到半分凉意。
华夙朝岸上踱步，脚步一顿，回头道：“灵气。”
“灵气？”容离慢腾腾站起身，索性将湿透的袜子脱了，素白如玉的趾头微微蜷起，踩着遍地湿泥和碎石跟了过去。
“鬼之灵气，亦可为鬼气，虽可一时间化去你之疲乏，但亦在耗去你的阳寿。”华夙淡声道。
阳寿。容离在心底默念，心道她的阳寿早在上辈子就耗尽了，这重活的一世，也不知是从何处捡来的。
这般柔弱的身子，即便是阳寿再长，万也不能长命百岁，她只想趁尚有余力，报去前世之仇。
“无妨。”她唇一动，轻声道。
容离回头朝来时的方向望去，早不知化乌山在哪儿了，“那青衫鬼还会追来么？”
“应当不会。”华夙走了一阵，终于踏上了干燥的泥地，“但我们该早些找到容长亭，切莫让那凡女被劫走，我还有话要问她。”
容离微微颔首，“那青衫鬼认得我，我在容府时见过她一次，在净隐寺时也见过她一次，她定已起疑心，她若知道我未坠崖身亡，我此番回容府，怕是会将她引去。”
“待见到那凡女，带上画祟跟我走。”华夙不咸不淡道。
容离走得慢，地上的石子硌得她脚疼。她垂着头，脚步忽地一顿，竟然摇了头，“尚还……走不得，我得回容府，还有些事要做。”
华夙在容府待了一段时日，怎会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你这么想让她死，何不直接取她性命。”
容离眼帘慢抬，眸光盈盈润润，“她害我至此，若只是一死，如何解我……”
“心头恨。”她轻着声一个字一个字道。
华夙用那双绿瞳定定看她，不紧不慢的又踏出了一步，“那便早些回容府。”
容离眼睫一颤，唇角微扬，蜷着趾头吃力地走着，唇齿间挤处了点儿微弱的声音道：“脚疼。”
华夙又看了她一阵，从那张猫脸上也琢磨不出什么神情。半晌，华夙才道：“画辆马车。”
容离握起画祟，半晌未落笔，心里想着画了马车不是还得画马，有了马还得画个马夫，这在官道上走的，不免会遇到人，若是像方才那船夫一样，怕是一眼就叫人看出破绽了。她虽也学过画，可何曾画过这么精细的。
站在远处的猫忽然塌了身，四肢一软就跌在了地上，一股浓黑的鬼气朝她浮近，在她的背后缓缓凝成了人形。
熟悉的黑绸布迎风扬起，一截细韧的手腕从袍中探出。
容离抓笔的手冷不丁被握了个正着，华夙纤细修长的五指覆于其上，牵着她挥起了画祟。
漆黑的墨汁自笔头毛料流泻而出，马车和坐在前边拴着缰绳的马车被勾勒了出来，马夫头上带着斗笠，遮了大半张脸，前边一匹白驹前足高抬。
容离看愣了，未料到华夙竟能画成这般，她手背被严丝缝合地覆着，紧贴其上的不像活人的手，却也柔软细腻，好似脂玉。
“要这样画。”华夙在她身后淡声道。
那声音近在耳后，微凉的气息沾在容离耳畔，轻飘飘的，不如男子浑厚，但也并不单薄细弱。
好似一杯鸩酒，蓦地灌喉而入，烧得喉头心尖俱热。
华夙半个身抵在她的后背，近得其间连一张薄纸也塞不下了。
最后一笔落下，华夙松开了她的手，慢腾腾地退开了半步，“画成。”
容离蓦地回神，只见滩涂上落下了一辆马车，车夫和马俱“活”了起来。那白驹嘶叫了一声，缓缓放下了抬起的前足，在原地踏了几步。
真，太真了。
起先她还怀疑这笔的原主是不是华夙，如今看了这一幕已是万分确定，此笔若是落在他人手上，可谓是暴殄天物。
“你怎画得这么好。”容离讷讷道。
“多学着些，日后我还得常借你的手。”华夙在她耳边轻声说话，神色如常地往后看了一眼，眉心微微一蹙，身形消散如烟，又归入了垂珠的躯壳里。
地上软趴趴的猫复而又站起身，连叫也未叫一声，一双绿瞳冰冷如斯。
容离不自然地把手背蹭在了湿淋淋的狐裘上，湿了水的狐裘一片冰冷，手背却好似发烫，让她一时忘了身子的不适。
“不是脚疼么，还愣着做什么，上车。”黑猫一跃便上了车，蹲在车舆里敷衍地晃了晃尾巴。
容离垫着脚，不疾不徐地爬了上去，坐在车舆里朝这戴着斗笠的车夫看了一眼，可惜那斗笠遮了车夫的脸，叫她看不见这画出来的“人”长什么模样。
“走。”华夙忽道。
话音方落，白驹嘚嘚跑起，飞快地踏上了官道，沿着这泥路绝尘而去。
容离猛地一晃，险些撞在了车舆上，幸而抬手扶稳了，她周身衣裳俱湿，沉甸甸地坠着，寒风自外边狂灌，吹得她面色惨白。
“这车也只能走半刻？”她皱眉问道。
“不错。”华夙应了一声。
“半刻，尚走不了多远。”容离头有些晕，也不知是不是这马车晃得太厉害了些。
“这马车若是撑不住了，再画一辆便是。”华夙气定神闲，并不半点担忧。
容离抬手揉起眉心，朝窗外看了一眼，“可惜了，秋寿庙里的和尚都不见了，本还想抓住蒙芫的把柄，如今连她身上那辟邪之物是谁给的还不知道。”
“秋寿庙定还有和尚活着，不然这庙里的香是谁续的。”华夙伏身趴下，隐约有些适应这猫儿的躯壳了，“也得有个领头的出来说话，否则让祁安的道士和尚知晓化乌山被厉鬼占了，那还得了，非得杀过去不可。”
容离将狐裘的系带解了，这狐裘披在身上，就跟裹了冰一样，还不如将它脱了去。
狐裘一脱，她那鹅黄的秋裙紧紧贴在身上，肩线如削，瘦得厉害，身后两片蝴蝶骨微微颤着。
“如若那青衣鬼不怕那些和尚道士呢？”容离踟蹰道。
华夙转身，将她搁在腿边的画祟叼了起来，塞入她手中，轻嗤了一声，“我还不懂她么。”
容离握起画祟，不解其意。
“画个帘子，把风遮一遮。”华夙淡声道：“若是冻病了，我治不了你。”
容离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握起笔，画了片遮风的竹帘。
半刻后，马车近要化作墨烟，奔驰的白驹陡然一顿。
华夙蓦地站起身，默不作声地盯向面前竹帘。
容离看了一阵，才抬手揭开了垂帘一角，只见一个不怕死的和尚站在白驹前，白驹高抬的马蹄正要朝他的胸膛踏下。

第32章
“和尚？”容离讶异。
这和尚看着眼生,面色甚是平静，没有半点要被马蹄践踏的慌张。
容离本就鲜少出府，别说和尚了，就连祁安城中的人都未见过几个,这和尚什么来头,她还真看不出来。
她倒是不怕这和尚被白驹踹上一脚，是他站在马车前一动不动,总不能去怪一只连灵智都没有的马。
算着时刻,这画出的车夫和骏马就要消失了，就连这马车也要在顷刻间烟消雾散,寻常人若是瞧见，定会被吓着,这一世都未必忘得了,想必还会走到哪说到哪。
“停。”说话的不是容离，而是华夙。
华夙未从车舆里跃出，而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和尚,尚不足岁的黑猫身上带着不该有的疏远冷傲，绿瞳里投出审视的神情。
和尚抬起一只手,想制止马蹄落下,一只手五指并着竖在胸前,拇指上斜挂着一串木珠。
这和尚比之先前到过容府的假和尚还要古怪,身上莫名带着邪性,虽说面色平静冷淡,可眉眼却惊艳近妖,长了张唇红齿白的脸，想来话本里的妖僧就是如此。
容离死过一回，两世加起来虽算不得太长,可想要她命的人却两只手数不完，在见到这和尚的第一刻，她几乎可以笃定——
这和尚想杀她。
“这和尚身上沾着鬼气，鬼气却并非他身上该有的。”华夙忽地开口。
容离皱起眉，怀疑起……这和尚难不成就是与青衫鬼合谋之人。她俯身抱起了黑猫，把画祟握了个正着。握笔的手藏在了袖下，不敢让那和尚瞧见。
刚将垂珠抱起，车身蓦地一倾。
“此术将散。”华夙声音极轻，似柳絮沾耳。
话音方落，最先画好的四只木轮陡然化作灰烟，随后车舆、坐在前边攥着缰绳的车夫，连带着那嘶叫的白驹也逐一化烟消散。
墨烟袅袅而上，弹指间被风吹散。
在这车舆倾斜之时，容离不匆不忙地搂着黑猫跃下了马车，原先那叠放在车舆里的狐裘簌簌声坠落在地，脏得像是刚从泥里捞出来。
容离趔趄了一下，幸而站稳了，她气息喘得急，双颊泛粉，见和尚面色不改，心知这和尚果真不是善类。
猫儿伏在她怀中挣也不挣，也不叫唤，是因华夙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料，和尚忽地从衣襟里掏出了一张红符，那红符被掌风震出，飞箭般逼至她的脸面。
这红符分外熟悉，看宽窄……
似乎和秋寿庙那木箱里的那一沓一模一样，也不知是不是红符俱是这样。
容离心头一紧，不知红符这么用有何作用，若是将华夙打出原形，那可就惨了。
“莫慌，不过是张符。”华夙用垂珠的爪子勾住了容离的衣襟，那爪子太过稚嫩，根本勾不牢。
闻声，容离捏着袖口抬手，虚弱地咳了一下，唇角却若有若无地提着。
红符御风而来，在逼近她脸面时却毫无动静，顿了一下便晃悠着飘落，落在了她的肘间。
衣裳仍是湿的，红符随之沾上了她的袖子。
符纸登时沾了丁点水迹，上边的符文乱如龙蛇，依旧没有丁点变化。
容离两指捏起这符，好似不知马车忽然化烟消逝一般，伸手将此符递了回去，“这位小师父，拿符的时候可莫要抖了手，瞧，被风吹到我这来了。”
和尚的面色略微一变，并未将那红符接回去，而是沉声道：“你非鬼非妖。”
“我好端端一个人，怎会是妖鬼。”容离细眉微扬，虽病气缠身，可眸光却清澈灵动。
和尚显然不信，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他抬手掐诀，掌间金芒乍现，其中佛文成环，在他周身环绕。
容离退了两步，原先那红符无甚稀奇，可这绕身的金光饶是她重活了一世也未见过。
这，是什么……
“等闲之术，不足为奇。”华夙那低柔的声音又在她耳畔响起。
随即，容离揽在身前的手臂忽被狠狠蹬了一下，怀中黑猫嘤咛一声跃了出去。
和尚拍出金芒，而环绕其身的符文也跟着被一震而起，腾至半空再如泰山般朝她压顶而下。
容离忙不迭抬头，只见那金光状似巨网，她根本躲不得！
她心下大骇，心道华夙竟将这玩意称作是等闲之术？
这术法当真不足为奇么？
那一瞬，跃至地上的黑猫昂起了头，嘴略微一张，轻飘飘地叫唤了一声。
“此术用以驱鬼，伤不着你。”
金光兜头落下，容离被被亮光给刺得险些睁不开眼，她微微眯着，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头蹿起。
那是华夙借力给她时，朝她呼出的一口鬼气，现下这缕鬼气顺着她的脖颈徐徐往上浮，寒意蓦地聚在了她眉心之上。
缕缕黑烟从她的眉心里钻了出来，她骤然失力，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伏在地上动也不能动。
容离周身疲乏，那乏意将她一身筋骨全数占据，她连手指都软得施不上气力，就光顾着喘气也着实费劲。
在鬼气被汲走后，她头昏脑涨，眼前天旋地转，神志登时不清明了。
她隐约看见垂珠也被金光笼了个完全，所幸这猫儿未受其波及，见她倒地才慢腾腾走来，似是分外好奇，俯身用湿润的鼻子轻触她的脸颊。
乍一看，它好似与寻常猫儿别无两样。
只是垂珠的那双绿瞳依旧冰冷，容离心知，华夙还在这躯壳里。
“知你受不得疼，我必让他以百倍偿还，无须气愤。”华夙淡声道。
容离哪会生气，只是略有不安。她眼帘微敛，神情顿变，急急喘着气，掀起眼眸四处看了看，好似懵懂至极，眸光怯生生的，眼下是藏不住的惊愕。她半晌没吭声，本想撑起身，可手肘一软，又跌了下去。
笼在她身上的金芒缓缓消散，化作漫天金粉随风而扬，而那一缕鬼气被和尚攥在了手中。
和尚攥着那鬼气，皱眉细细打量。凝起的鬼气形似黑绸，柔滑地垂着。
“这……”容离抬手捂着头，眉头紧皱。
“你体内有鬼气。”和尚淡声道，手一紧便将那黑绸的般的鬼气给捻碎了。
“鬼气？”容离一愣，“什么鬼气？”
华夙一看她这懵懂的样子，就知她又在装模作样了，原本还担心这丫头受不得疼，还得委屈一阵，没想到她是真的不怕死，也是真的能屈能伸，脸变得比谁都快。
和尚定定看她，八风不动地站着，“你为何在此。”
“我、我……”容离捂着头，“我同爹娘上了化乌山求平安，不知怎的，竟到了此处。”
她话音一顿，急切地朝四周张望，“我爹娘去哪儿了？”
黑猫仍蹲在她的脸侧，前掌撘在了她的肩头，倾着身靠近，似想舐去她面上泥痕，可嗅了嗅便退开了。
到底是个祖宗，怎会屈尊学个小畜生。
和尚捻动手中的珠串，侧身看向别处，那眉眼果真妖异得古怪，和他这寡淡的脾性不大相配，和这一身僧袍也不相称。
“你撞了鬼，被鬼怪慑了神志，可记得来时遇到过什么人，可有谁唤过你的名姓。”他道。
“撞鬼，慑了神志，倒是会想。”黑猫勉为其难的用湿润的鼻尖去碰容离的侧颊，装出一副亲昵的样子。
容离伏了一会儿，终于有了点气力爬起身，她坐在官道上，衣衫褴褛，那张脸和露出的手脚却是白得骇人，唇上无半点血色，这病恹恹的模样像极了泥潭里开出的花。
“此时怎不说疼了，方才光是踩上滩涂便说脚疼。”黑猫仰头看她，波澜不惊的心竟生出了点儿不值一提的愧意，若非是她，这丫头也不必狼狈成这样。
话是这么说，她碧眼一垂，瞧见了容离露在外的足踝，慢步踱了过去，咬住那裙摆便往下扯，好把容离的足踝遮起来。
“我……”容离垂下眼帘，细细思忖着，“好似除了爹娘，不曾有旁人唤过我名字。”
和尚细细思忖，并未应声。
“敢问小师父，那鬼……”容离吞咽了一下，细白的脖子微微一动，“被驱走了么？”
“并未。”这和尚看着不像是会怜香惜玉的，却躬身朝她伸手，五指白净，但指甲竟有点长。他意有所指地道：“本以为捉着了，未想到竟捉错了。”
“怕不是要捉，是要杀。”华夙平静开口，“相由心生，这和尚已沾过业障。”
容离只能静静听华夙说话，哪敢应她。她低头看和尚伸来的手，一时觉得有些古怪，这和尚衣着整洁，将自己收拾得十分体面，怎会留这般长的指甲？
她眸光微暗，踟蹰了一阵才把手放在了和尚掌中，掌心忽地一痒，竟是被这和尚的指腹刮了一下。
和尚神情淡淡，似未将此事放于心上。
容离站起身，把手往身后藏，授受不亲般退了半步，战战巍巍道：“那鬼还会回来么？”
“不会。”和尚倒是笃定，“我在此处，它大抵不敢来犯。”
“多谢这位小师父。”容离低身行了个礼，“只是不知我爹娘可有落入那鬼物之手。”
和尚摇头，“未必，你阳气弱，故而那只鬼才会寻上你。”
“不知小师父是从哪儿来的，要打哪儿去，我、我如今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若是小师父不嫌弃……”容离说得委婉，将下唇轻咬住了。
“从南边来，靠山近水。”和尚道，“正要去吴襄镇，不知姑娘家在何处。”
这吴襄镇近祁安城，是回祁安城必经之处。
华夙占着垂珠的躯壳，尾巴高高举着，在容离脚边绕，凉着声轻嗤，“又是南边，又是靠山近水的，不正是化乌山么，你倒是厉害，还套了他的话。”
容离双眸微亮，“我恰也要去吴襄镇。”
和尚捻着珠串，又道：“那姑娘可与贫僧一道前行，也好有个照应。”
“照应？”华夙凉凉地轻呵了一声。

第33章
那和尚听不见,故而华夙明目张胆地嘲讽着。
黑猫绕着腿一圈圈走着，也不蹭人，就光遛弯。
华夙那略带刻薄的声音传至容离耳畔，“好一个照应。”
和尚垂眼看向地上的黑猫,只一眼便收敛了目光,未能看出古怪。
“就连俗家弟子也未必这样妖里妖气。”华夙淡声道。
若是猫脸上能看出神情来，垂珠的脸上定写满了“嫌厌”二字。
容离装作听不见她说话,见这和尚答应,便弯了眸子，双目润得好似雨后虹销雨霁的天,“那便有劳这位小师父了，也不知小师父如何称呼？”
和尚开口：“法号子觉。”
华夙没吭声了,也不仰头看人,敷衍地转了几圈便蹲了下去，动也不动。
容离弯腰把这猫儿抱了起来，仰头朝天上看了一眼,掌心朝猫背上轻拍了一下。
这一猫一主委实古怪，猫一举一动俱是敷衍,其主的手就落了这么一下,也不知是含糊搪塞,还是在克制。
容离轻声道：“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得快些到吴襄镇才好,天若是黑起来,手边连个火折子也没有,只得摸黑走路了。”
这法号叫子觉的和尚点头道：“姑娘说的是。”
随后，容离一瞬不瞬地看他，赤着双足,有些无措，还冷得微微发颤的，那湿漉漉的狐裘落在地上，早已不能穿。
和尚朝她赤着的双足看了一眼，移开视线，“姑娘的鞋……”
“不知丢在何处了。”容离垂下眼帘。
和尚思忖了片刻，“待我去寻匹马来。”
“那我便在此处等着小师父。”容离蜷着趾头，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睫颤颤巍巍，分外可怜。
待那和尚一走，她便退了一步，拢紧了衣襟，踩在了自己那像在泥里滚了一圈的狐裘上。那狐裘虽沾了水，却不至于全都湿透，只是脏得不成样子，踩在上边时，冰冷的脚心才稍稍暖起来丁点。
官道上静凄凄的，周遭参天的树被风刮得簌簌作响，艳阳从叶间洒落，照在黑猫身上。黑猫仰头，绿瞳映着光，原本圆溜溜的瞳仁顿时变得尖锐凌厉。
容离面上那柔弱乖顺的模样略一收敛，虽仍是病恹恹的，可却像长了刺一样，像是去了弦的长弓，纤细却凌厉。
怀里的猫不屑一动，华夙寒着声道：“当心那和尚。”
“我知。”容离轻哂，“他也不知信了几分，不过这四处萧索，从哪儿找来马？”
“一会便知。”华夙道。
“你如何看出他沾过业障的，又如何得知他身上沾了鬼气？”容离轻着声，将怀里的猫捧高了一些，怕它听不见一般，凑到它的耳边说。
说话时，那若有若无的气息落在黑猫的耳朵尖上，耳尖那一撮细小的毛微微一动。
华夙沉默了一阵才淡声开口：“不必靠这般近，你说得再小声，我也是听得见的。”
容离这才放低了手，“你倒是说说，如何看出来的？”
“再迟些，你也能看得见。”华夙并未明着回答，说得不清不楚的。
她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沾过业障的和尚，身上佛力不再纯粹，面上有杀伐之色。”
“所以方才那金光才伤不着你？”容离回想方才种种，记得那金光落下时，华夙可是连躲也不躲，好似没有半分害怕，早知那金光奈何不得她一样。
“不错。”华夙应声，“若他身上未沾鬼气，佛力纯正，那我定已不能动弹。”
容离听愣了，过了这么久，她还是未揣测清楚，在那什么妖鬼界里，华夙原先的境界究竟有多高，又是跌到了个什么地步，才让一个凡间的和尚能令她动弹不得。
“觉得帮我亏了？”华夙一眼看出她心中所想，这丫头远比旁人所见的要精明，且又是祁安容氏的千金，若是亏本买卖，想来是不会做的。
容离摇头，踩着柔软的狐裘，双腿累得直发颤，若这狐裘是干净的，她早想坐下来了。可惜，知晓那和尚会回头，她必不能在此处给自己画张椅子坐。
她小心翼翼抱着猫，跟抱祖宗一样，手不敢太松，亦不敢搂得太紧，“怎会，我是信你的。”
“记得信我便好。”华夙幽幽开口，声音寡淡疏远，好似并不十分在意。
过了一阵，远处传来马蹄声。
黑猫伏着一动不动，“容长亭若要救你，势必会去最近之处寻人求助，吴襄镇离此处近，说不定他们当真在镇上，如此，便恰能遇上。”
容离颔首，“我料到如此，才答应与他同行，路上再试试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怀里黑猫绿瞳一掀，不咸不淡道：“来了。”
容离踩着自己的脚背，趾头被冻得发红，身上原本湿了大本的缎裙已近乎被风吹干。她面色泛红，身上竟不觉得有方才那么冷了，抬手往额上一试，隐约觉得额头似乎烧了起来。
她往远处瞅着，过了一阵果真看见了匹马自远处奔来，马上坐着个穿着僧袍的和尚。
和尚手里牵着两根缰绳，另一匹背上未坐人的马紧跟在后，嘚嘚飞奔着。
那两匹马……
有些古怪，浑身漆黑如墨，疾驰而来时，四足快得好似晃出了虚影。
仔细一瞧，不是什么虚影，是烟。
浓浓黑烟从两匹骏马身上腾起，两双赤红的眼俱是无神，这烟并非因火而起，而是鬼气，这两匹马分明已经死了。
“兽魂。”华夙忽道。
容离身子本就弱，今日受了凉，又长途跋涉，如今烧得头昏脑涨的。
难怪和尚这么快能找来马，合着找的不是活马，而是死马。
子觉骑着跑停至她身前，扯紧缰绳令马匹停下，翻身下马道：“姑娘久等了。”
“不知小师父哪找来的马？”容离走上前去，细白的掌心覆在马脸上，掌心下一片冰凉。
如今她身上烧得滚烫一片，这对比当真鲜明。
“恰好遇到一支商队，便跟他们买了马。”这和尚撒起谎来也是面色不改。
容离微微颔首，“有劳小师父，待我见着了爹娘，必得好好谢过小师父一番。”
“不必，举手之劳。”子觉倒是一副不进油盐的模样，好似方才轻蹭了容离掌心的人不是她。
此时容离未说，她不知这和尚打的什么主意，若他当真与那青衫鬼萝瑕有干连，想来心思不纯。
未待子觉伸手去扶，容离已将猫放在了马背上，随后扯着裙角翻身爬了上去。
这黑猫委实乖巧，在马背上伏着不曾乱动，甚至还一声也不吭。
容离上了马，更是觉得头昏沉得厉害，这身子一烧起来，好似五脏六腑俱是烫的，就连呼出的气息也滚热炙灼，身上的气力要被蒸干了。
她双手双腿俱是绵软的，偏偏面上看不出，双颊有些泛红，面色竟还看起来好了些许。
子觉收回手，复而也上了马，“姑娘会骑马？”
“学过一些。”容离面色不改。
实则不是因为学过，而是她抱着猫靠近时，这马便畏畏缩缩的，好似被吓着一般，连尾巴也不甩了，和垂珠头回见华夙时一模一样。
华夙伏在马上，明明轻飘飘的，却好似一块磐石，压得这马乖顺无比。
容离看出这马害怕，这才有底气上了马背，硬是扯出了一句“学过”的谎来。
她学葫芦画瓢地拎起缰绳，喘着气缓缓坐直了身，叫人看不出一丝破绽，“小师父，我认不得路，你在前边骑，我跟在后边。”
“姑娘可要跟牢。”子觉将马腹一踢，身上冒着鬼气的马顿时迈开了腿。
容离跟在其后，这马一跑起来，更是颠得她头痛欲裂。
华夙知晓她在容府时未出过几次门，自然也猜得出她本不会骑马，她语气里不见鄙夷，仍是不咸不淡的，“你果真胆大，倒不怕这马将你甩下。”
子觉尚在前面不到十尺处，容离不敢轻易开口。
华夙自顾自道：“你可知这些畜生为何怕我？”
容离摇头，她早觉得古怪，华夙将自身鬼气匿在体内，她若现出原形，寻常人姑且看不出她是人是鬼，更别提她如今藏在一只猫儿的躯壳里，身上更时多了几分生息，也不知这马怎会怕到这般顺从。
“威压。”华夙漫不经心开口，“乃是威慑逼压，叫人臣服屈从。境界既到，便可收放自如。”
容离听得似懂非懂，一个不留神，便看见子觉又奔远了些。她也不急着追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问：“那你究竟是什么境界，如今又剩几成功力？”
“不可说。”华夙头也不抬。
子觉回头看见她落在后边，便扯紧了缰绳停下等了片刻。
容离追上前去，喘着气道：“久未骑马，有些生疏了。”
实则她只顾着坐在马背上，连马镫都没有好好踩，这马便如受指令，稳步向前。
“无妨。”子觉眼一垂，暗暗朝马背上伏着的那只黑猫看了一眼。
猫紧紧趴在马背上，被甩得左右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叫唤，有一声没一声的，听声音是在怕，可那双碧绿的竖瞳却冰冷平静。
“姑娘这猫儿竟是有几分灵性，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子觉见她奔近，又轻踢了马腹，另身下骏马又迈起步来。
他话音方落，华夙抬头瞥了他一眼。
容离笑得落落大方，“在庙会上买的，路上小摊小贩纷纷拥拥，我一眼瞧见了它。”
她话刚说完，嘴角蓦地一僵，讷讷道：“不知这猫儿可是有哪儿不妥？”
“不曾。”子觉敛了眸光，“黑猫辟邪，姑娘挑得好。”
容离未应声，僵起的唇角软了几分，眸子弯弯的。
华夙轻呵了一声，不屑开口。
容离攥紧缰绳，已不大能支撑住，身子烫得厉害，气息也是越喘越急。她缓缓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寒气，见和尚神色未变，问道：“不知小师父可是专程出来驱鬼的，那慑了我神志的，莫非是什么惹不起的大鬼？”
子觉道：“如此来无影去无踪，当为大鬼。如今祁安百鬼出没，姑娘日后当心。”
容离轻轻应了一声，心道这和尚果真知晓百鬼齐聚祁安一事，那昨日的大雾，他定也是清楚的，兴许也曾参与其中。
半个时辰后，吴襄镇落至眼底。过了桥便是镇口，街市上熙熙攘攘，似乎恰逢圩期。
入了镇口，便听见身侧熙来攘往的人俱在说方才进镇的一行人。
“那几位似乎是从祁安城来的，我父君先前在祁安，见过那容家的三夫人。”一妇人道。
“为首那位难不成便是容家老爷？”
“可不就是容长亭么，看他神色匆匆，也不知遇了什么事，竟要将镇上的梢公都招了去。”
“还拿了不少木板和麻绳，带着人从西口出去了，似乎要上化乌山。”
“化乌山这几日未犯涝呀，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桥断了，先前我便觉得那桥不大稳固，怕是要断的。”
“呀，我前日还说要上化乌山祈福，幸好未去，否则福未祈到，还折了命！”
“两位夫人还在客栈里歇着，不知是何人被困在了山上。”
容离吃力下马，把马背上的猫抱了下来，捏起一只袖口掩在唇前咳了两声，唇角若有似无地勾着，心道，这不就巧了么。
她怀中黑猫立起身，碧绿的眸子冷漠地转了转，淡声问：“你打算如何。”
“看来三娘四娘俱在此处，爹却是去化乌山找我了。”容离未刻意压低声音，她朝远处张望，觅着容府的马车，气息幽微地说：“小师父，我得先去同家人报个平安。”

第34章
子觉下马牵行,“姑娘家人俱在此地？”
容离颔首，把马上的缰绳交到了他手上，小心疏远，连手指头都未碰着,“应当是,旁人口中的容家老爷，便是我爹,只是他似乎出了镇,带人去化乌山找我了，若是寻不着,也不知他会不会回镇上。”
“寻不着，定是会回的。”子觉拿了缰绳,似看不见这两匹马上的滚滚鬼气,“既然姑娘已寻到家人，那便在此别过。”
他好似没有半点想与容离结识的意思，仿佛未做过用指腹抹人手心的事。
容离抱着黑猫,蓦地回头，讷讷道：“可我尚不知他们在哪一家客栈落脚,况且我方才被鬼物缠上,小师父你又说此处百鬼出没,我……”
“那贫僧便同姑娘一道,待姑娘见着家人,再别过也不迟。”子觉道。
他面上神情淡淡,叫人看不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容离勾起嘴角,极淡地笑了一下，“多谢这位小师父。”
子觉颔首，转身朝远处坐着掰菜叶的妇人走去,双掌合十，躬身道：“敢问诸位口中的容家老爷住在何处？”
那几个妇人齐齐抬头，原被打断了谈话略微不悦，可一看到这和尚的长相，登时挑剔不来了。
这和尚确实长得好，只是眉目染了不少凡俗之气，看起来近妖近鬼，不像山上成日只知念经诵佛的和尚。
一妇人抬手朝远处一指，“往那儿走，那家客栈门前拉了一长串的红灯笼，一看便知。”
子觉倾身道谢，朝容离走去，抬手道：“姑娘请。”
容离颔首，听见怀里的黑猫说：“这和尚委实古怪。”
镇上的石板是新铺过的，相接处略微下沉，积了些从别处泼出来的水。
容离病恹恹走着，身子骨弱如春柳，面色越是苍白，越是显得眉目浓彩重墨，将稠艳诠释得淋漓尽致。她怀中还抱着只不见动的黑猫，黑猫那双碧眼转也不转，一人一猫俱不像这尘间活物。
不少人朝她看去，原从远处跑来的孩童，硬生生止了脚步，好奇地抬头看她。
容离低头笑了笑，身上哪还有半分诡谲，只单薄得叫人心疼。
子觉便跟在她的身后，明目张胆地盯起了她，眼里带着探究。
容离哪会不知这和尚在打量她，她出现得本就古怪，袖袋里且还搁着画祟，幸而这和尚未看出华夙的真身，否则她定糊弄不得。
沿着长街往前，一抬头果真瞧见了一串红灯笼，那客栈的门大敞着，里边的黑木桌椅全是崭新的，看似是新开张，倒也适合这两位夫人，客栈若是太旧，她们怕是住不惯。
门外未停有容府的马车，想来是叫人拉到后院去了。
容离踏了进去，回头朝子觉看了一眼。
子觉将马拴在了门外，淡声道：“姑娘莫怕，既已应允，贫僧便不会不辞而别。”
容离弯了眸子，“多谢。”
子觉拴了马，双眼微不可察的一抬，朝楼上看了一眼。
这眸光太过隐晦，但叫容离瞧见了。
容离抱着猫的手不自觉地捻了捻，将猫毛搓了一下。
“手，安分些。”华夙陡然开口。
容离的手一顿，才知自己无意将这位祖宗冒犯了，忙不迭把那被她搓乱的猫毛给捋了回去。
华夙寒着声说：“你是拿准了我不会对你怎样。”
容离心道，可不是吗。
虽此鬼并未明说，可她细细琢磨出来，华夙身上应当是有伤的，许还是什么不易痊愈的大伤，否则又何须处处省着鬼力，还东躲西逃。
她心里清楚，但她不说，华夙语焉不详，定也是刻意隐瞒，对她仍心存防备。
客栈里店小二正在上菜，回头看见个姑娘走进来，连忙问：“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我来找人。”容离气息弱弱地说。
那店小二将手中菜碟放下，“姑娘找谁？”
“祁安的容家老爷可是住在这儿？”容离轻声问。
“姑娘是……”店小二恍然大悟，那容家老爷又有谁不认得，就算认不出他长相，也该记得他身上的衣着，和同行的马车。
那马车是当真浮华，就连遮着车舆的帘子也是用的上好的布料，流苏里还混着金丝。
“我乃容府大姑娘。”容离道。
她衣裳单薄，身上还蹭了几处泥迹，发丝还乱得很，模样有些狼狈，可气度非凡，且还长了张姣若秋月的脸，又病恹恹的，叫人一看便知，这大抵就是容家的大姑娘。
旁人虽未见过她真容，可约莫都听说容家大姑娘命薄，打出生便在吃药，身子弱不禁风，日日都似要咽气，可惜了这么张沉鱼落雁的脸，真是……红颜薄命。
再说，容长亭急匆匆找人出了镇，可不就是为了去化乌山寻人的么，众人俱知容长亭对自家这大女儿格外上心，能让他这么马不停蹄赶着离开的，也就只有容家大姑娘了。
那店小二吃惊道：“容家老爷带着人到化乌山去了，听闻是桥断了，姑娘不是被困在山上了么，怎到的吴襄镇？”
容离细眉微皱，惴惴不安地回头，似被吓着。
一个和尚从门外走了进来，淡声道：“贫僧见容家姑娘被困，便将她带下了山。”一字不提鬼气入体之事。
容离点了一下头，“幸好遇到了这位师父，否则我定还不知要如何才能到吴襄镇。”
她怀里的黑猫轻嘤了一声，听在容离耳里，却是不咸不淡的轻嗤。
店小二替这容家大姑娘长舒了一口气，侧头朝掌柜望去，扬声道：“掌柜的，这是容家大姑娘。”
掌柜的是个妇人，闻言抬了一下头，问道：“姑娘，可要差人追过去？容老爷刚离镇不久，换匹快马，定能赶得上。”
“有劳。”容离轻咳了几声，咳得发丝朱绦乱颤，苍白的脸上登时浮上绯色。
掌柜连忙朝远处的护楼招了招手，低声道：“去后院牵一匹快马，告诉容家老爷，大姑娘已在吴襄镇，是和化乌山的师父一起来的。”
容离眼眸一转，轻声道：“我的婢女应当还在山上，我同她走丢了。”
掌柜沉思了一阵，朝护楼使了个眼色，“快些，将此事也一并告知容老爷。”
护楼领意，快步走到了后门，掀开帘子便走了出去。
容离冻了好一阵，所幸怀里抱着只暖烘烘的猫，否则早就走不动了。她瘦削的双肩微微缩着，面色潮红，明明已没在咳了，可侧颊的绯红仍未消减。
掌柜皱起眉，连忙将搁在椅子上的披风拿了起来，从柜台后走出，发上的金步摇晃了晃，“姑娘若不嫌弃，先将我这披风披上，容家三夫人和四夫人在天字一号房和二号房，许还带着换洗的衣物，姑娘可要上楼一见？”
“劳烦带路。”容离把披风接了过去，她单臂环着猫，吃力的给自己披上了。
怀里黑猫绿瞳一动，淡声道：“你病了。”
容离又怎会不知，她这会儿头重脚轻的，身上还时冷时热，定是路上被冻病了。
华夙又道：“暂且忍忍，等这和尚走了，我便帮你将这病气给吹走。”
那冷淡寡淡的声音在容离耳边幽幽地响着，容离心下一悦，不知这病气竟还能被吹走。
掌柜朝小二招手，叮嘱道：“带姑娘上楼见两位夫人。”
小二连忙应声，躬身道：“姑娘这边请。”
容离眼里浮出一丝喜意，好似要见自家三娘四娘当真喜上眉梢。
旁人看不出，怀里黑猫倒是抬着碧眼，一瞬不瞬地盯她，幽幽道：“你这戏做得委实厉害。”
容离提着裙上楼，不知怎的脚步一顿，好似有些慌乱，那漆黑的眼珠子一转，眸光又落在了那和尚身上，她唇开开合合，欲言又止。
子觉跟了过去，“姑娘莫怕，有贫僧在此，妖鬼不敢胡来。”
容离面色转好，略微点了一下头，跟着小二上了楼。
小二停在一扇门前，抬手比划了一下：“姑娘，容家夫人住在这两间，只是小的不大清楚哪儿是哪位夫人住的。”
“无妨。”容离弯着眸子道：“有劳了。”
小二挠挠头，不大好意思看她，生怕冲撞了这身娇体弱的容家大姑娘。他听到楼下在喊，连忙道：“那小的便先告退了。”
容离颔首，却未立即叩门，而是垂眸看向怀中黑猫。
华夙淡声道：“左侧住的是姒昭，你面前这屋里住的是蒙芫。”
容离这才抬手叩了门，轻声道：“三娘。”
蒙芫未应声，跟在她身侧的那常常趾高气扬的丫头问道：“谁呀。”
“是我。”容离好整以暇地道。
屋里一时间没声了，过了一阵，窸窸窣窣作响，似是谁从床上爬了起来，这声音格外清晰，好似近在耳畔。容离听愣了，却见怀中黑猫无动于衷，似已习以为常，她本想抬手摸耳朵，可硬生生忍住了。
她……的双耳，能听见的好似越来越多了。
蒙芫在屋里扬声问：“谁？”话音带着点儿难以置信的颤。
“三娘，是我。”容离不紧不慢开口：“离儿。”
门随即打开，那婢女站在里边，瞪着眼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容离看着她，“我从化乌山上下来了。”
蒙芫紧了紧衣襟，从床榻那边走来，一眼瞧见了容离背后站着的布衣和尚，更是如遭雷劈。
容离没有回头，她不知道子觉面上是什么神情，想来仍是一副冷淡模样。她饶有兴味地勾了唇，面色惨白得好似索命的厉鬼，笑了一下说：“三娘。”
蒙芫倒吸了一口凉气，明明病弱的是门外的容离，可昏了头的却是她，她眸光颤颤，在瞧见子觉的时候，双目就像是被钉子刺着了一样，猛地撇开了。她挤出笑道：“桥不是断了么，你怎么回来的。”
“是这位师父送离儿来的吴襄镇。”容离心里畅快，看出了蒙芫眼里的颤栗。
蒙芫果真和子觉认识，只是这二人竟未打招呼，也不知是何种认识。
子觉淡声道：“既然姑娘见到了家人，那贫僧便先行离开了。”
容离侧过身，对着蒙芫道：“三娘，我有两句话要同这位师父说。”
“啊，”蒙芫眸光闪躲，“你说。”
子觉脚步一顿，见容离抬起手指向拐角处，便慢步走了过去。
容离抱着猫，急急喘着气，面颊当真烧得绯红一片，比胭脂还要红，“此番多亏了小师父，只是不知日后何时能再见。”
“有缘自会相见。”子觉目光收敛。
“缘”这一字，咬得有些重。
“小师父先前说祁安地带百鬼横行，我心下是有些怕的，我自小身子便弱，撞鬼之事并不少见，也不知小师父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容离话音一顿，一双盈润的眼抬了起来，眼睫颤着，“能让我辟个邪。”
子觉半晌才道：“有一物。”
容离双眸一亮，“不知是何物？”
黑猫绿瞳一转，幽幽道：“又让你套出话了。”
“此时未带在身上，姑娘若是有需，今夜子时到镇西亭一见。”子觉淡声道。
“故弄玄虚。”华夙轻呵。
容离皱眉，“可子时……”
子觉道：“姑娘莫怕，佛法无边，定不会让姑娘撞鬼。”
容离眉头一展，这才微微颔首，“此番鬼物横行，也不知何时才能散去？”
子觉将手臂负于身后，“迟些，百鬼俱是为鬼王而来，待鬼王入瓮，自然会离开祁安。”
鬼王……
百鬼俱是为寻鬼王而来？
容离心下一怔，眸光不由得晃了一下，更是头晕目眩的。她抱着猫的手松了半分，心底怵怵想着，那青衣鬼要找的是华夙，华夙莫非……就是鬼王？
可怀里的黑猫一声不吭，不知是不是默认了。
容离定神，佯装诧异，“世上竟还有鬼王？”
“万鬼之主，当为王。”那寡淡疏远的声音悄悄在她耳畔响起，带着半分不易察觉的孤高。
“自然。”子觉道，“今夜子时，还盼姑娘能到镇西亭，贫僧只在吴襄镇停留半日。”
容离眨了眨眼，气息炙热，“小师父这是要去捉鬼了？”
“不错。”子觉并未多言。
容离颔首，“今夜子时，我定会到镇西亭。”
子觉双掌合了个十，拇指上挂着的珠串簌簌响着，他身一转，便下了楼。
黑猫盯向和尚的后背，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木阶下，才道：“今夜小心。”
天字一号房的门还敞着，蒙芫半个身已探出了屋外，眼神悸悸，扶在门扇上的手在抖。
那婢女扶着她，见那和尚走远，才刻薄开口：“大姑娘当真有本事，还以为得等着老爷去接了，没想到半路还遇到了个好心和尚……”
婢女话还未说完，忽被捂了嘴。
捂她嘴的是蒙芫，蒙芫心有余悸地倒吸了一口气，额上竟浮了细密的汗。她拢了拢衣襟，问道：“回来便好，这一路多有不易，快些进来，莫冷着了。”
“惺惺作态。”华夙又开口。
容离从善如流地进了屋，瞧见那婢女关门时悄悄瞪了她一眼。她心下轻哂，坐在了桌边，拨了拨凌乱的头发，“幸好遇上了那位师父，否则定是回不来了，江水那般湍急，就算是爹爹去找我，也未必能找得着。”
她顿了一下，声音弱弱：“爹待离儿好，离儿心底是明白的，方才那掌柜的让人去找爹了，也不知追不追得上。”
虽说惺惺作态是方才华夙用来说蒙芫的，可容离自个儿倒是将这词诠释了个彻彻底底。
华夙不开口，伏在她怀里一动不动，一双耳倒是高高竖着，似是在听什么。
蒙芫左右看了看，将她那兽毛披风取来，给容离披上，回头对婢女道：“你去让店家烧些热水，大姑娘身子弱，得驱驱寒。”
那婢女百般不愿，却还是下了楼。
容离若有所思地看向身上的披风，心里明白蒙芫在打什么注意，她刻意将自己的贴身婢女支走，怕是有什么旁人听不得的话要说。
门合上后，蒙芫还假情假意地倒了杯热茶，塞进了她的手里，坐在边上问：“你是在哪儿遇到那和尚的，这和尚倒也心善，竟将你送到了这儿。”
容离眼眸一转，眸光盈澈如水，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那化乌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三娘觉得离儿能是在哪儿遇到那位小师父的。”
蒙芫面色略不自然，非但没有像平日那般冷言冷语，还故作耐心道：“那定是秋寿庙里的和尚了，我说庙里怎见不到和尚呢，原来是到半山腰去了。”
容离捧着热茶，掌心被烫得热乎乎的，可她的身子似乎更热，连呼出的气息都像是被火燎过。她轻笑了一声，“是啊，听府中下人说，三娘也曾去过几次秋寿庙，这么想来，三娘许是还见过那位师父呢。”
“先前去秋寿庙时，庙中和尚不少，我倒也不是都见过的。”蒙芫干笑了一下。
容离也跟着笑，“不知三娘去求了什么？”
还未待蒙芫开口，她自顾自道：“还是莫要说了，说出来，怕就不灵验了。”
蒙芫僵着脖颈点头，“你说的是。”
“那师父说我中了邪，晚些邀我去镇西亭，要送我一样辟邪的物什，也不知会是什么。”容离微微皱眉，似在苦思冥想。
她的手轻飘飘的落在猫背上，碰了一下便拢起了五指，算得上是敬重了，一边纳闷着华夙怎不说话。
华夙像是听到了她心中所想，“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容离挑起眉，只一瞬又将眉头皱起，装得有模有样的。
蒙芫愣了一瞬，微微眯起眼，她本就长了副刻薄的模样，如今更是像什么毒蛇般。她撘在腿上的手微微一动，不自觉地摸向了腰带，似是腰带底下藏了什么，“他邀你？他邀了几时，虽说是和尚，可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知，我便是心有顾虑，这才告诉了三娘。”容离将她这举动看在眼里，“那小师父说的是今夜子时，子时委实……太晚了些。”
“离儿若当真想去，那便去，我派上人和你一同去镇西。”蒙芫收敛了神色，眸光却依旧闪躲，“说来，你那婢女怎未跟来？”
“我同她走丢了。”容离轻声道。
“莫急，老爷去了化乌山，定能见到她。”蒙芫定了神，她这声“莫急”倒像是在安抚自己。
片刻，店小二将热水抬了上来，那婢女虽然傲慢，可还是识时务的，已让小二又收拾出了一间上房。
婢女叩了门，听到蒙芫应了声，于是推门道：“大姑娘随我来。”
容离把身上披着的兽毛披风取下，还给了蒙芫，“多谢三娘。”
蒙芫将那兽毛披风挂在手臂上，抬手朝腰带探去，半根手指已经探进了腰带里，好似要掏什么东西。她的神情着实古怪，似在忍耐，半晌怵怵收回了手，手上空无一物。
容离未看见，可伏在她怀里的猫确实支身朝后看了一眼，一双碧眼阴森诡谲。
华夙淡声道：“你想找的辟邪之物，应当藏在她的腰带里。”
婢女跟着那挑水的小二，容离跟着婢女，谁也未说话。
待店小二把木桶放下，婢女才黑着脸转身，不屑道：“大姑娘好生歇着，这水够烫，总不会让你的身子凉了。”
“凉了”二字咬得格外重，哪说的是着凉的凉，分明是人死肉身凉。
容离见她要走，问道：“从山下救下的那女子，现在何处，可有醒来？”
婢女不情不愿回答：“在地字三号房，未醒。姑娘连自己都未顾好，还顾着旁人呢。”
店小二退了出去，屋里只余下一人一猫。
容离身子一歪，扶着头坐在了凳子上，怀里的猫蓦地轻了，双眼还紧闭了起来。
猫身里，黑烟袅袅而出，在一旁聚成了人形。
黑袍长辫，发丝里黑白杂糅，是华夙。
华夙扶住她的肩，蓦地将她打横抱起。
容离怔了一瞬，下意识挣了一下，可她已无甚力气，比小猫还不如。
随后她才察觉，华夙的手仅是虚虚地扶着她，那将她托起的，实则是浓浓鬼气。
“别动。”华夙冷声道。
容离只好一动不动，喘着气说：“别就这么将我放进水里。”
华夙看了她一眼，像在看傻子。
容离面色绯红，被放在了整理干净的床褥上，头发泼墨般洒了满枕，发里朱绦如血。
她本想坐起来，却被华夙用一根食指按住了瘦削的肩头，随即动也不能动。
“你……”容离心下有些乱，不知这鬼想做什么，莫不是反悔了，要吃她了？
“不是病了么，不要我救？”华夙垂眼看她，发辫垂在胸前，一张一合的丹唇像是能摄魂。

第35章
华夙的发辫很长,这一靠近，发里缕缕银白越发分明。
容离心绪纷乱，气息骤急，也不知怎的,眸光被那红唇给占尽了,面前的明明是了无生息的鬼物，可这张嘴翕动着的时候,却好似能给人无尽生机。
思及刚见面时,华夙吮了她指头的那一幕，她悄悄咽了一下,既慌又急。
软趴趴的黑猫还伏在她怀里，双眼紧紧闭着,乖巧得不得了。
“怎么救？”容离躺在床上,退也退不得，只得更加费劲地陷进床褥里，“要替我……将病气吹走么？”可吹就吹,为了靠这么近，像是要给她渡气一般。
华夙把她脸侧的发拨开,手指头凉飕飕,像是刚从冰窟里拿出来。她眉一扬,眼底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自然是要吹走,不吹走还要给你留着？”
容离哪敢动呢,就这么躺着,眼睫扑棱棱的，跟蝴蝶一样，格外脆弱听话,和在旁人面前时，分明是两个模样。
华夙把她的额发也一并拨开了，冰凉的手掌贴在了她的额头。
那一瞬，容离好似被泼灭的火，周身烦闷都被震住了，唇微微张着，险些舒服到喟叹出声。她不由得搂紧了怀里的猫，忘了这小奶猫可受不得这力道。
华夙倾身，垂在身前的发辫曳在床褥上，蜿蜒出一道旖旎的弧线。
容离微敛双目，看也不敢看她，好似这辈子的精明算计都耗尽了。她心思一动，不知怎的，竟鼓起劲捏住了华夙的发辫尾梢。
黑白杂糅，好似墨汁打翻在了羊奶里。
这发梢是软的，不像其主那么凌厉疏离。
华夙当真吹了一口气，清淡的白兰香落在了容离的耳畔，轻飘飘的，比之软羽更甚，搔得她耳廓发痒。这一口气不想寻常鬼气那般腐朽潮湿，想来……
吐气如兰便是如此。
在受了这一口气后，容离周身果真轻盈了不少，身上疲乏也被吹去了，头虽还有些沉，但也不甚昏懵，十指也使得上一些力气了。
容离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吹走了？”
“吹走了。”华夙却未直起身，单臂撑在了床沿。
“病气都能像这般吹走？”容离又问。
“自然不是。”华夙把自个的发梢从容离的手里抽了回来，眼里没有半分不悦，甚至还将发丝往手指上缠了一圈，眸光黯沉沉的，神情寡淡，“只是你在化乌山时沾了尸气，身子本就弱，经不起折腾，我吹走的，是沾在你身上的尸气。”
容离似懂非懂，过了这般久，隐约已能分得清鬼气和尸气。
“那叫子觉的和尚特地来此镇一趟，不知要做什么，看来这镇也有诡秘。”华夙松了发尾，两指捻了捻指腹。
容离躺着缓缓喘气，“怎么，你要去找他？”
华夙颔首：“迟些我再借你那猫的躯壳出去看看，今夜等我回来再去镇西亭。”
“我不想去的，也不一定要见那和尚。”容离眼一弯，语调轻轻，像是在算计人。
华夙皱眉，早知道这丫头心思细密，总归不会真的把自己往虎口里送，“你有何打算？”
“我不去，但有人会去。”容离轻声道。
她口中的“有人”自然就是三夫人蒙芫。
窝在她怀里的猫动了动，睁开了一双灵动的碧眼，好奇地四处打量了起来，哪还有被华夙附身时的老气横秋。
垂珠挣了挣，在看见华夙之后，那瞳仁蓦地一缩，分明是被吓着了。它后足往容离手臂上一蹬，借力跃下了床，钻到床底下去了。
这黑猫当真是被吓着了，藏起来后一声也不吭，不过倒是比先前有了些长进，原先见到这鬼连动都不敢动，如今倒还会藏起来了。
华夙未看那只猫，她轻哂了一下，笑得凉飕飕的，“你把她又算计进去了。”
“她方才眸光躲闪，看似与那和尚不认识，但一举一动紧张得很，分明是有些牵连的。”容离慢悠悠开口，气息细弱如丝，“她特地问我那些事，不就是想从我口中撬出那和尚的事么。”
“聪明。”华夙不吝于夸赞，但夸得并不十分走心。
容离思忖了片刻，又说：“她特地命人跟我前去，自己又怎能放心，想来会远远跟着，一来能见那和尚一面，二来又能抓住我的把柄。”
她顿了一下，一时间说了太多，气息有些急，在平复了些许后，又道：“不过那和尚说话确实古怪，明明是祁安百鬼出没，他来吴襄镇作甚。”
思索片刻，容离又想起在林子里未来得说的事，斟酌着道：“先前在路上时我便想同你说，那和尚先前使过的红符，和秋寿庙里我见着的那一沓极像，虽未能上手度量，但看着是一般大的，只是秋寿庙里的红符未着一墨，不知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一顿，又说：“先前容长亭也请道士画过符，那些符纸俱要宽上一些，不像那和尚的，又细又长。”
“看清楚了？”华夙皱眉。
容离点头，“我记性向来很好。”
她自个儿慢悠悠说了好一阵，话音骤顿，蓦地想到了和尚口中所说的“鬼王”，那湿淋淋的眸光一抬，战巍巍地迎上了华夙的眼。
“如此看来，多半就是他以活人饲鬼。”华夙神情淡然，微顿，又道：“吴襄镇倒是连一丝鬼气也没有，属实古怪，许是全被驱往别处了。”
“别处是？”容离小声问。
“祁安。”华夙悠悠道。
容离愣了一瞬，舌尖抵着牙，将涉及“鬼王”的念头全数咽下，可依旧如鲠在喉。她唇舌干燥，费力地吞咽了一下，轻声道：“引去祁安作甚？先前他们布了雾阵，那阵一启，小鬼不都伏诛了么。”
难不成就是为了把鬼都引过去一锅端了，这……确实也是个伏鬼的法子，省去了不少事。
“你先前见过萝瑕吞了一只吊死鬼。”华夙道。
容离颔首，斟酌着开口：“这是她修炼的路数么，靠吞吃别的鬼魄来增进修为？”
“不错，这也是我疗伤之法，但并非只能借此法痊愈。”华夙撑在床沿上的手有些累了，干脆侧坐了下来。
“莫非……”容离双眸微瞪，“他们得知你受了伤，想用这些小鬼将你引出来，见此法行不通，便行了那驱鬼的大阵，想将你等一网打尽？”
“不错。”华夙嘴角一勾，笑意不达眼底。
“那萝瑕又是如何和那和尚沆瀣一气的？”容离轻声问。
“那我便不知了。”华夙淡声道：“想来是，各取所需。”
她侧着身，在容离的唇边轻点了两下，“破了戒的和尚，最沾世间污俗。”
容离听不大明白，可她心思巧，微微颔首。
隔个数十尺便是蒙芫住的天字一号，中间还住着四夫人姒昭，姒昭似乎未听闻容离已从化乌山回来，竟也未叫人上门看上一眼。
容离心下还是有点别扭的，是因华夙坐得太近了。
华夙却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不自然，不咸不淡道：“我渡你一口气，一会我借你那猫的躯壳出去，我不在身侧，你可莫要再招什么脏东西了。”
明明是怕容离出事，可口气却不甚热忱。
容离身上的病气明明已被吹走，可现下周身又热了起来，好似又烧了个头晕眼花。她四处看了看，想借个什么东西好分去这焦灼的心绪。
唇动了动，她不自然开口：“如何渡？”
华夙俯身而下，那黑袍本就宽松，现下近乎垂至容离身上。她抬手往容离唇边一点，冰凉手指慢腾腾往下挪了一寸，轻飘飘地捏住了容离的下颌。
容离气息滚烫，与方才体感风寒时无异，她还未曾与谁靠过这么近，即便是前世那欲要碰她的纨绔，她也容不得他离得这么近。
非但容不得，还掏光了周身气力来挣扎，恨不得让那纨绔死，可惜了，纨绔未死，死的是她。
华夙塌下腰，近到连气息都缠在了一块儿，她蓦地一顿，悬在了半寸外。
这么半寸，若是容离的气息再急上一点，便能碰上了。
华夙还真的渡了一口气，她冷着脸轻轻呼出。那一口气阴凉冰冷，蛇般沿着容离的喉道缓缓滑落，化入了沸热的血中，随其淌遍全身。
容离该是觉得冷的，她浑身一个激灵，冷得魂都快飞了出来。那捏在她下巴的手一松，转而朝她的肩头按去，将她陡然一震的身子牢牢按着，好似把她的魂给按住了。
这口气委实厉害，容离当即周身舒坦，甚至还能自个儿抬上两担水。
“好了。”华夙松开手，这才直起了腰，转而蹲下/身，俯身朝床下看去。
垂珠还在床下藏着，一双碧眼在黑暗中亮如宝玉。
华夙只勾了一下手，垂珠便像是被勾了魂一样，僵着身站了起来，哼哼唧唧地往外走，从下边探出了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垂珠浑身颤着，双眼湿漉漉的，像是要哭了一般，怕得浑身直哆嗦。
“方才不是挺能跑的，怎这会儿又知怕了？”华夙弯腰把它抱起，不甚轻柔地拍了两下。
容离还在床褥上躺着，一双眼无神地盯着床顶帘幔，呼吸时胸膛起伏得有些急，衣襟微微敞着，肩头都快要露出来了，袖口也翻起来大半，一双手无甚力气地揪着褥子，腕骨又细又白。
华夙看了她一阵，侧过身道：“水要凉了。”
容离这才坐起身，像极了皮影小人，僵着身朝屏风后走去。
屏风后搁着个热气腾腾的木桶，桶中水显然还未凉。
容离手已搭上腰带了，隔着屏风看见了华夙的身影。
华夙抱着猫坐到了桌边，明明喝不得这凡间的茶，她偏要把盖碗掀了，提起茶壶倒上一杯。
垂珠在她的怀里一声不吭，安静是假的，乖顺也是假的，分明是被吓住了。
华夙背对着屏风，屏风是用的极轻薄的丝绸，其上未绣一物，然染色却陆离斑驳，胜似晚霞。那身披黑袍的身影就这么映在屏风上，即便黑袍宽松，却也看得出她身形纤细。
容离撘在腰带上的手顿了许久，才犹犹豫豫地取下，襟口从肩上滑落，簌簌落在脚边。她又朝屏风那侧看了一眼，见华夙定坐不动，这才撑着桶沿，把细白的腿迈了进去。
水声哗啦，一滴也未溅出去。
容离拿起瓜瓢，舀起水往肩颈上洒，轻着声道：“也不知那和尚想将什么东西给我。”
“今夜去看看。”华夙淡声道。
“蒙芫总不会一直将那东西带在身上，沐浴时定要取下的，若不……”容离小声开口：“你替我去看一眼？反正旁人也瞧不见你。”
华夙半晌没说话，若真是鬼王，想来还从未被人这么指使过。
容离又舀了一瓢水，不着痕迹地隔着屏风打量起华夙来。
“是你想知道那和尚要给你什么东西，并非是我。”华夙分明是不愿。
“就看看。”容离抬手倾了瓜瓢，把头发打湿了，发里朱绦未解，如今小芙不在，这等细致的活她当真做不来，索性一并打湿了。
绸黑的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大半在水里漂浮着，一张脸沾了水后莹润透亮，眉目越发浓重，如刻画入微的画。
“不看。”华夙淡声拒绝，缓缓侧过身。
容离是望着屏风的，见她一个侧身，浑身冷不丁一僵，不由得往水下又沉了点儿，把肩头埋了下去，下巴尖抵着水面。
华夙却未回头看她，只是慢着声意味深长道：“你可知这数百年间，还未曾有人敢指使我。”
容离把下巴也埋了进去，瓜瓢在水上浮着，她十根细白的手指撘在桶沿上，“因为……你就是鬼王么？”
华夙未回答，只是不咸不淡地轻轻呵了一声，身影蓦地化作黑烟，浪潮般涌进了垂珠的躯壳。
黑猫浑身一僵，双目陡然合上，再睁开时，一双碧眼又是凉飕飕的。
猫轻灵落地，回头望向屏风。
“出去一趟。”华夙说完便跃上了妆台，用爪子勾开了窗，后腿一蹬便跃了出去。
寒风刮进屋里，容离后脑有些凉，她撑着桶沿站起身，朝窗缝望了一眼。
片刻，有婢女叩门道：“大姑娘，三夫人让我把干净衣裳和鞋送来。”
“进来。”容离又沉到了水中。
那婢女推开门，瞧见窗是开着的，刻薄道：“姑娘在沐浴，怎不将窗合好，若叫人看见，岂不是连清白都丢了。”
“放在屏风后。”容离眼帘一抬，又道：“是该当心些，早知让你放在门外就好。”
蒙芫那贴身婢女听出了她言外之意，脚步一顿，气愤地把衣裳丢在了屏风后，转身就走了。
容离洗好，细细擦着头发，慢腾腾把屏风后的衣服捡起，抬至鼻边闻了闻，未嗅到什么古怪的气味，她才将衣裳穿上。
窗缝还敞着，她也不急关上，若是这窗关紧了，也不知华夙要打哪儿回来。
傍晚时，楼下马蹄声嘚嘚响着，底下吵嚷嚷一片，似乎聚了不少人。
容离推窗往下看，见是容长亭带着人回来了，其中一匹马的马背上伏着个丫头，看穿着正是小芙。她松了一口气，看小芙被这么安置，命应当……还是在的。
她略微扬声，朝楼下喊：“爹——”
容长亭仰头，在看见她时急匆匆上了楼，身上衣裳乱腾腾的，哪是大老爷该有的样子。
容离转过身，好整以暇地坐在了鼓凳上，手背无意碰到了华夙盛满的那一碗茶。明明茶水凉透，她竟鬼使神差地举了起来，想放到唇边抿上一口，还未碰到唇，手硬生生止住了。
想了想，她这举动……似乎有些不妥当。
容长亭推开门，气喘吁吁道：“掌柜派去的护楼跟我说了，知道你在意这婢女，仍是到了化乌山，将她带了回来。”
他顿了一下，上下打量起容离，见她身上无伤，这才定了心，“如何回来的？”
容离朝一旁的凳子轻拍了一下，“爹，坐。”
容长亭坐了下来，听她说从化乌山回来的事，一五一十的都说的，半真半假，和告诉蒙芫的无太大出入，就差那和尚约她子时在镇西亭一事未说。
“此番多亏是那一位师父。”容离轻声道，病恹恹地咳了一声。
“那位师父可还在吴襄镇？”容长亭皱着眉头：“是该好好答谢才成。”
容离摇头，“他走得急，在我见到了三娘后，便匆匆离开了。”
容长亭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问她累不累，饿不饿，过了好一阵才走。
房中静悄悄的，小芙由容长亭身边的婢女照顾，住在楼下的玄字房里。
屋外霞光万里，风吹得窗页嘎吱作响，这夜色降至，屋里黯沉沉的。
容离点了灯，坐着昏昏欲睡，等着华夙回来，可临近夜班，也未见窗里进来猫影。
她眉头紧皱着，把婢女送来的狐裘裹上，干脆将那窗缝敞得更开一些，往屋外一看，便能瞧见楼下那一排排悬得整齐的红灯笼。
夜风大作，刮得几排灯笼齐刷刷摇曳，映在楼下石板路上的红影也晃悠个不停，如朱衣鬼影徘徊不去。幸而不是白灯笼，否则还更诡谲些。
等到梆子敲响，容离气息骤急，听见门外有人在小声说：“大姑娘，是三夫人让咱们过来的。”
容离轻叹了一声，掩在袖口里的手紧紧握着画祟，转身欲去开门。
窗外的风呼啦一声响，好似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
容离猛一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个身披黑袍的鬼物，身上鬼气腾腾，如云烟绕身。
华夙将兜帽扯落，里边银黑相间的发登时倾泻而下，发辫也不知是何时散开了。风吹得她发丝轻扬，那张红唇微微抿着，似乎有些许不悦。
“你回来了。”容离轻声道。
“我万不会食言。”华夙把头发绕到了耳后，眼里寒厉未退，也不知方才是见了什么人，“你方才是要去开门么，不等我了？”
“不是。”容离小着声，眼睫颤巍巍的，有点儿无辜。
“嘴张开。”华夙边说边抬手，冰冷的食指在她的唇边叩了一下。
“嗯？”容离不解。
华夙蓦地倾身，银黑的发随风扬起，面容瑰丽，神色冷厉，恰似修罗，“张开，我要把那口气收回来，先前是借你的，活人受多了鬼气，是要折寿的。”

第36章
容离微微张着嘴,像是受了蛊诱，目光低垂着，就连气息也放得格外轻，如被扼住脖颈。
华夙捏着她的下颌,倾身而近,银黑两色的发丝被风一刮便招呼到了她的耳畔。
鬼物的手向来冰凉，容离只觉得寒意循着她的下颌潜入,转瞬游走全身,占尽奇经八脉，渗进了骨头里。
华夙在靠近,如先前渡气时那般，唇悬在她的嘴上,隔了不到半尺,近到气息混淆。
容离依旧垂着眼眼帘，眼睫浓密到近乎将那漆黑的眸子都遮住了，她气息幽微,心快要从胸口下蹦出，一时忘了门外还站着蒙芫派来的下人。
屋外那几人未听见回应,又叩门道：“姑娘,姑娘可是歇下了？”
容离仍是没有应声,不说话还好,这若是说起话,气息不就招呼到华夙嘴边了。
神魂好似在行路的马车上颠簸流离,眼前如有云雾缭绕,险些两眼昏花。
她往后晃了一下身子，差点倒了下去，那擒在她下颌的两指随即一松,转而朝她的肩头捏去。
华夙捏着她的肩，硬是把她掰了过来。她神色淡淡，“站稳了。”
容离便一动不动站着，耳鸣目眩的感觉一阵一阵的来，如汪洋大海翻天而起，要将她淹没。
华夙见她站稳，松开她的肩头，食指又碰上了她的唇角，“别磨蹭。”
嗓音这么冷淡，却不像不耐烦。
容离双眼里似有潋滟水光，索性又把嘴张得更开了些，绯色的舌尖乖顺地抵着牙。
华夙也张了嘴，缓缓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一股寒凉之气从容离的心头涌上，顺着喉咙直往上窜，一缕黑烟从中涌出。
华夙将那黑烟吞了个正着，咽下后神色如常地收回了手，“屋外的人还在。”
“来了。”容离扬了声，省得外边那两人又要喊门。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角，又朝华夙睨去一眼，只见这鬼物身披的黑袍似乎缺了一角，发辫还散乱成这般，也不知遇了什么事。
屋外的人听见大姑娘应声，于是道：“姑娘，子时已到，那镇西亭还去不去？”
“去的。”容离应了一声，转而又压低了声音问起华夙：“你方才去了哪儿？”
华夙一拂黑袍，那袍子登时恢复如初，连丁点撕裂的痕迹都见不着了。她抬起手，手腕微转，登时身上鬼气四溢，凝成了一双长臂，替她将披在身后的头发编了起来。
编好的发辫一垂，隆隆鬼气又归入她体内，她道：“找那和尚去了。”
容离愣了一瞬，本还想说话，却被华夙按了一下肩，不由得收了声。
“且先应付门外的人，我再同你细说。”华夙淡声道。
容离朝屋门走去，打开门轻声道：“要去的，三夫人歇下了？”
屋外的是一个婢女和一个小厮，那小厮神色不变，婢女却眸光闪躲，讷讷道：“应当歇下了。”
容离打量起这婢女的模样，确实是伺候过蒙芫的，她记性好，即便未见过这婢女几次，也记得她的长相。
婢女被打量得有点慌张，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一看就是瞒不住事的，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容离先是半个身探出了门，朝外边张望了一眼，才低声道：“你们来时未被旁人瞧见吧？”
那小厮压低了声音说：“姑娘放心，就连老爷也不知此事。”
婢女闻言连连点头，低眉敛目地说：“三夫人让我等跟着姑娘，一会到了镇西亭远远站着便好，毕竟那大师只邀了姑娘一人，我等不便现身。”
“也好。”容离双眸一弯。
腿边忽然响起一声猫叫，她忙不迭低头，只见垂珠踱至她身边，正仰着头睁着一双冰冷的绿瞳看她。只同这猫对视了一眼，她便知晓这躯壳里的分明是华夙。
容离俯身抱起这猫儿，“轻着些下楼，一会莫要出声。”
婢女和小厮低身行礼，“是。”
现下是深夜，廊上只亮着两个灯笼，晦暗的光落在脚边，略微晃动着。
四处静无人声，只偶尔有几声犬吠。
此时街市上已是空无一人，就连客栈的大堂也空落落一片，掌柜早就歇下了。
楼下未点灯，小厮摸索着走在前边，而那婢女正扶着容离的胳膊，生怕她被桌椅给磕着。
黑猫的眼碧莹莹的，在夜里格外明亮，冰凉又诡谲。
华夙冷着声徐徐道：“那和尚去了镇西岗，你可知镇西岗下埋了什么？”
容离自然是不知道的，睁大了眼在黑暗中慢步走着，什么也看不清，像成了个睁眼瞎。
华夙又道：“是死人骨。”
容离愣了一瞬，心道有死人骨，那不是就有鬼魂，可吴襄镇不是没有鬼么。
“镇西岗下埋了不少棺材，还有个引灵阵，引灵阵用以聚灵引鬼。和尚到了镇西岗后，解了阵法，隐去了阵法痕迹。想来祁安众鬼云集，其中就有从此处引去的。”华夙平静道。
她稍作停顿，轻嗤了一声，“其后他还招来了一只腐骨鸟。”
小厮已摸到了门闩，推了门闩后，小心翼翼开了门，屋外一串串高悬的大红灯笼俱亮着光，门敞开的一瞬，赤红的光便爬进了大堂里。
容离提着裙小心翼翼迈了出去，回头看那小厮掩了门，才问：“镇西亭往哪儿走？”
“姑娘随我来。”小厮躬着身道。
容离跟了过去，又听见华夙说：“那腐骨鸟是苍冥城的东西，生来只能传一次信，在传了讯后便会化作污泥，且只听城中鬼物差遣，传讯之鬼多半是萝瑕。”
华夙似在贴着容离耳朵说话，“这和尚眉目间染了世俗之气，早就破了戒，他邀你去镇西亭，定不单是为了给你什么辟邪的东西。”
那他是……容离心一紧。
“去看看便知。”华夙淡声道。
镇西亭自然是在镇西，这一路黑灯瞎火，连狗也未见叫了，只脚步声和衣裳窸窣。
待到镇西，那搀着容离的婢女松开手，低声道：“姑娘，你且在前边走，我等在后面看着。”
在前边引路的小厮也停了下来，指着路道：“沿着这街一路往前，有个六角凉亭。”
容离颔首，夜里风大，她走起路来一步一晃，像是能被风吹跑。她抬起袖口掩着唇，轻咳了两声，问了一句突兀的话，“三娘当真歇下了？”
那婢女又闪躲了眸光，支支吾吾道：“应当、应当是歇下了，方才路过三夫人门前时，奴婢瞧见屋里已经熄了灯。”
容离轻叹了一声，声音弱弱地说：“若是三娘在身边，我许还能更安心些。”
婢女低着头没说话。
容离孤零零地走了过去，边走边咳，脚步虚浮。
华夙忽地开口：“来人了。”
容离停步微滞，轻着声问：“那两个下人在跟我？”
“不是，你那三娘来了，走的另一条道，就隔着这一列屋舍。”华夙不咸不淡道。
怀中黑猫一动不动，若非那双绿瞳偶尔转上一转，当真和假猫一样。
容离苍白的唇角一勾，倒是不惊讶，她早知蒙芫没有睡，故而才重复问了那婢女两次。蒙芫特地命人跟着她到镇西亭，又如何睡得着。
这容府三夫人，看来果真和那和尚认识，明明是相识的，却偏偏要装作不知，委实古怪。
走出巷口，眼看着还有百尺就到镇西亭了，容离身子一晃，这次并非站不稳，而是真的倒了下去。她像被抽了骨一般，身子软绵绵的，咚地倒在了地上。
她怀里的黑猫假模假样地挣了两下，伏在她手边动也不动，半晌才哀哀叫唤了一声。
容离眼是闭的，神志却格外清醒，分明是在装晕。她未摔疼，在倒地的那一瞬，似乎有一缕风将她托住了，这一摔，反倒跟枕了云雾一般，身下绵软。
耳边，华夙凉凉地轻嗤了一声，“你是想将自己摔傻？”
镇西亭里的和尚似是并未察觉，竟未起身，看身影分明还在直挺挺地坐着。
远处跟着的婢女和小厮忙不迭跑了过来，扶起容离左右张望。婢女着急唤道：“大姑娘？”
容离歪身倚着那婢女，双眼紧紧闭着，连点儿反应也不给。
婢女扶着她，朝镇西亭看了一眼，又转头对边上的小厮说：“大姑娘晕过去了，这可怎么办，夫人还叫咱们看着姑娘进亭子的。”
那小厮左右为难，咬咬牙干脆道：“回去吧，大姑娘身子娇弱，若是又病起来，老爷定是要问起。”
“可、可三夫人……”婢女战战巍巍。
小厮叹了一声，“也不知这和尚到底打的什么心眼，你可知三夫人私下是如何跟我说的？”
“如何？”婢女小声问道。
“她说……”小厮似是不愿开口，紧皱着眉头半晌才道：“她、她让我看清楚容家大姑娘夜里是如何幽会和尚的。”
婢女惊呼了一声，难以置信道：“三夫人当真是这么说的？”
小厮颔首，又朝镇西亭看了看，见那和尚依旧未动身，索性道：“咱们将大姑娘带回去吧，姑娘可怜，大夫人去得早，老爷又不常在府中。”
容离听得一清二楚，可她现下却不是十分想走，她想瞧瞧，她做了这么一场戏后，蒙芫会不会替她进这镇西亭。
小厮和婢女却已将她扶起，那婢女瘦瘦小小的，硬是背上了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回头路。
黑猫在小厮的手里，这小厮似乎是个怕猫的，浑身僵着，没敢往怀中揽。
容离伏在婢女的背上，水墨一样的眸子掀了起来，果真看见屋列另一侧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是蒙芫和她那贴身的婢女。
华夙幽幽盯了过去，轻嗤了一声，“这便是你的主意？”
待这小婢女背着容离走回原先的小巷里，藏在暗处的蒙芫才缓步走了出来，在路中央停了好一阵，似在踟蹰。
容离敛了眸子，动也不动。
婢女蓦地止步，小心翼翼开口：“姑娘好些了么？”
小厮闻声看去，低着声道：“姑娘醒了？”
婢女本想回头，可如何也看不到伏在她背上的人，见容离未回应，摇头道：“没醒呢。”
华夙淡声道：“你想看？”
容离未应声，心底是想的。
忽然，小厮惊呼了一声，没想手里乖乖巧巧的猫突然蹬着他的手臂跃了出去，那细软的爪子在他袖子上划拉了一下。
“猫——”婢女压着声音唤道。
小厮匆忙迈开步子，跑出巷子后不安地回了一下头，冷不丁看见了另一边道上的三夫人。他浑身僵着，一时不知这猫还该不该追，心火急烧。
蒙芫该是看见他了，但也跟着站立不动，似被撞破了什么事，心乱如麻地揉着帕子。
小厮干脆说：“夫人，大、大姑娘晕倒了，我送大姑娘回去。”
蒙芫站立不动，佯装镇定地道：“那就送姑娘回去，还追什么猫。”
小厮拱手应下，只好不再追猫，眼巴巴看着那猫跑远，为难地退了回去。
待这小厮走远，蒙芫才了一口气，磨磨蹭蹭走上前。临近镇西亭，她好似着了魔，脚步平稳，一步也没有回，反倒是跟在她身后的婢女左右张望着，还拉起她的袖子，小声说话。
容离又睁了眼，眼中兴味盎然。
背她的丫鬟自然也瞧见了这幕幕，冷不丁退了半步，猛地退至墙边。她退得急，一时忘了背上还趴着个大姑娘，害得大姑娘撞上了石墙。
这丫头眼神惊慌，在贴了墙后才意识到自个害得大姑娘磕着了，轻轻“哎呀”了一声。
容离是睁着眼的，眼梢的痣衬得一张脸白生生。她双臂无力地撘在婢女肩头，轻轻咳了一声。
婢女诧异地侧过头：“姑娘醒了？”
“我……怎么了？”容离声音喑哑绵软。
“姑娘刚刚忽然昏倒了。”婢女如实道。
“放我下来。”容离撘着婢女的肩，从她背上下来。
她微微眯着眼，眼中惺忪一片，好似未睡醒，抬手揉了揉眼梢，疑惑地“嗯”了一声，问道：“我在哪儿，还在镇西么，三娘不是……歇下了么，那进了镇西亭的人怎么好像她。”
婢女哪里敢说话，那美妇并非只是像三夫人，根本就是她啊。
此时，退至巷口的小厮倏然转身，慌忙躬起腰背，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阵。眼看着那猫就要溜进镇西亭了，他心下有如火烧，却不好就这么跑出去把猫擒住，只好躲进了草丛里。
这黑猫看似瘦瘦小小，跑起来算得上健步如飞，快如脱兔。猫前掌迈上了镇西亭的台阶，仰着头，眼绿莹莹的。
小厮瞪直了眼，捂着嘴不敢叫。
三夫人进了镇西亭，她那婢女也好似被慑了心神，明明脚边蹲着那么只猫，却好似看不见，目不转睛地端站，站得比竹子还要直。
亭中，和尚坐着一动不动，直至蒙芫走到了他跟前，他才放下了撘在膝上的双掌。
和尚双臂一垂，蒙芫……
容离看得一清二楚，蒙芫坐到了这和尚的腿上。
尾巴长了一撮白毛的黑猫并未踏上石阶，回头跑进了远处草丛里，仰头直勾勾地看向那瑟瑟发抖的小厮。
小厮本是捂着嘴的，眼睁睁看见三夫人坐上了和尚的腿，转而又捂了眼。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打开指缝看见那只黑猫踱到了他面前，慌忙弯腰捞起猫，转身就往回走。
巷子里，容离见小厮抱猫走来，轻声道：“我们快走。”
她敛了眸子，隐约觉得有些怪，蒙芫再怎么同这和尚有私情，也不该明目张胆的……
回了客栈，那婢女和小厮俱是惴惴不安，可心里清楚这事不可胡乱传出去，硬是一句也未提及，等容离回了房，他们相视了一眼，揣着这隐秘回到了各自屋中。
小厮早把黑猫还给了容离，进了屋后，她怀中的猫又闭眼酣睡了起来，浓浓黑烟自它躯壳升起，凝成了个黑袍女鬼。
华夙坐了下来，手搭在桌上，食指碰到了那盛了半杯冷茶的瓷杯。她道：“你想问什么。”
“蒙芫她……”容离走得有些累，自个儿脱去了狐裘，好让身上轻一些。她把狐裘挂在了衣桁上，双膝一软便坐上了床沿，“她可是被魇住了？”
华夙扯下蒙在发顶的黑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你可知我为何未进镇西亭？”
容离摇头，半晌才喘顺了气，她未点灯，只循声望向桌的那侧，眼前漆黑一片，未能看清华夙的身影。
华夙朝她走近，近乎抵至她的膝盖，倾身道：“镇西亭十尺内皆能嗅到傀儡香，常人中了傀儡香会任人摆布，且醒来后会将发生之事记得不清不楚。”
容离垂着眼，她心跳骤快，竟怕华夙坐上她的双膝，她想了想，她身子这般弱，大抵是……承不住的吧。
她苍白的唇一动，“那和尚为何要……行这等事？”
“他原该是能觉察到附近有人的，可先前我同他交手，将他伤了，他如今五感不通，自然不知附近藏了人。”华夙冷淡开口，“他将女子当炉鼎，这……便是他修行之道。”
容离听愣了，耳廓落着清冷的气息，略微有些痒。
华夙将一根食指抵至她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腿还真的隔着黑袍抵住了她屈起的膝。
容离浑身一颤，眼睫轻轻抖着，如她纷乱的思绪。
“你八字轻，他原是想让你做这炉鼎的，不料到镇西亭的却是蒙芫，可惜他五感俱失，怕是采补完才知道炉鼎成了旁人。”华夙眸光黯黯，垂手朝容离的袖口捏去，一寸寸摸着，捏到了袖袋里的那一杆笔。
她冷冷淡淡地嗤了一声，说道：“他倒是敢想。”

第37章
容离不知道这和尚是不是太敢想,她细眉一皱，着急问道：“你同他交手了？他可有认出你，他是被你打伤的么。”
这一连串发问，好似玉珠坠盘一般叮咚作响。
华夙神色缓和,眼底冷意微敛,不以为意道：“自然不能让他认出，我的伤势不必担忧。”
“那就是受伤了。”容离笃定。
“小伤。”华夙静静看她,不想竟瞧见容离抿起唇,好似不大乐意，她心觉兴味,受伤的又不是这丫头，抿什么唇。
容离双眸微微抬着,坐在床沿连手指头也没动,明明被抵住的是下颌，却好像浑身筋骨都被封锁，叫她连话都快憋不出了。
隆冬天极寒,这客栈又没有地龙，且还在风口处,风簌簌钻进门窗缝隙,寒意一寸寸爬上容离的手足。她本该觉得冷的,然而被华夙抵着膝时,却好似忘了凉。
鬼体阴寒,她怎会觉得华夙的气息里挟来了一丝热意？
华夙松开她的下颌,另一只手还隔着衣袂捏在画祟上。
“若他采补便能疗伤,这一夜过后，和尚岂不是就好起来了？”容离眼睫颤如蝶翼，扑棱棱的,索性垂下眼帘，“他好了会来寻仇么。”
华夙弯着腰，近与她平视，“施了幻术，未必能认出我，便无所谓寻仇。”
容离低下头。
华夙眉一抬，眉间朱砂赤红如火，“你垂眼干什么，我是吓着你了还是怎么的，不敢看我了？”
容离垂下的眼慢腾腾抬起，气息是活人该有的温热。虽说她命薄阳气稀，到底也还是个活人，怕个鬼物似乎无甚不妥。
她看向华夙，只一瞬便好似烫被烫了眼，华夙那上挑的眼梢跟钩子一样，勾在她心弦上了，她不知这是何种感觉，只觉得心跳有点快。
“我若是受了重伤，必不会冒险借垂珠躯壳与你同去镇西亭。”华夙明明不必解释，却还是多说了一句。
容离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巴尖，眸光游至另一边，“你既伤了他，何不将他……”
华夙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竟翘了一下唇角，“若是鼎盛时期，我何愁杀不了他。”
容离闻言只点了点头。
华夙见她困倦，松了她的衣袂，直起身道：“画祟与你结了契，我万不会让苍冥城出来的鬼物伤你，你且安心。”
容离又微微颔首，不自然地理了理袖口，“苍冥城究竟是什么地方，里边住的全是鬼么。”
“自然全是鬼，活人进不得苍冥城。”华夙垂视她。
大街上又传来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下直往人心头撞。
“睡吧。”华夙退开，坐回到桌边，又执起瓷杯不紧不慢地转着。
容离脱了外衫和鞋袜，掀开锦被躺了下去。
先前刚得了这阴阳眼时，她唯恐一闭眼，鬼物便会齐齐聚在她身侧，故而一夜不得好眠，如今身边明明也跟着一只鬼，却好似……
无甚好怕了。
次日一早，门被小芙敲响，这丫头在门外小声问：“姑娘醒了么？”
华夙坐在桌边，淡声道：“她既已敲了门，还问你醒未醒，这是想你醒，还是想你不醒？”
容离嗓子干哑地咳了两声，听着华夙这挑剔的话，声音轻弱地应了一声：“醒了，进来。”
小芙推门而入，端着铜盆急急忙忙走了过去，将自家姑娘扶了起来，两眼泪汪汪的。
容离侧身看她，上下打量了一阵，见她身上未缠有什么鬼气，也未见到什么明显的伤，这才松了口气。昨日将这丫头抛下，她本就惴惴不安，如今一颗心总算沉下去了。
小芙拧干了帕子，给自家姑娘小心翼翼地擦起脸，刚给姑娘擦好了脸，她自个的脸上却是眼泪纵横，一双眼红通通的。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小声道：“我昨日好似和姑娘走散了，不光走散了，我还昏在了半山腰，所幸老爷差人将我带回来了。”
容离心道这丫头当真傻，懵懵懂懂的，至今还不知自己被青衣鬼附身一事，如此也好，若是知晓此事，也不知得被吓成什么样子。
她又咳了两声，嗓子虽说比原本哑了些许，可声音依旧是细细弱弱的，“水。”
小芙眼里还流着泪，急忙把帕子扔进了铜盆，起身朝桌边走去，把那被华夙把玩过好一阵的瓷杯拿了起来，小声说：“这茶都凉了，我给姑娘换一杯。”
华夙就坐在鼓凳上，气定神闲地看她，屈起食指在桌上轻叩了两下。
小芙哪知道身边坐了个鬼，更不知这杯茶并非是她家大姑娘倒的。她拿起了杯子，把茶水倒进盆里，转而又提着茶壶出了门。
门一合上，华夙便道：“你这婢女把我茶水倒了。”
容离坐在床沿，抬手捋起睡乱的头发，轻声道：“你回回都倒了茶，却不喝。”
“喝不得凡间的茶。”华夙又捏起桌上的瓷杯，只是杯中茶水已别倒尽。
容离斟酌着问：“难不成还有专供鬼喝的茶。”
华夙扬了嘴角，眼底却压根没有笑意，“自然。”
容离一瞬不瞬地看她，未等小芙回来，自个儿穿了鞋，把挂在衣桁上的狐裘拿了下来。
“凡祭扫，凡人聚会给亡魂供上茶酒。”华夙幽幽道。
容离裹紧了狐裘，没想到专供鬼物喝的茶竟是凡人祭奠时奉的，还以为仅是走个样子。她捏着系带，不紧不慢地打了个结，小声道：“那……可有人给你供茶。”
若当真是鬼王，也不知华夙生前是何身份，该是十分厉害，才当得起这个王。
华夙却久未回答，未被黑绸遮起的脸面上浮现一丝寒意，上挑的眉梢微微压着，好似不大乐意。她慢悠悠地转着杯子，似在思索什么，半晌才道：“无人奉茶。”
容离愣了一瞬，讷讷道：“你生前是在哪一户人家，他们不供茶酒，岂不是连黄纸都不烧？”
华夙轻笑，眉间寒厉如雪化去，“我生来是鬼。”
鬼胎。
容离忽地涌上一个念头。
生来是鬼，那岂不是连黄纸都未收过，也未尝过凡间供的茶酒。
门再度被推开，小芙提着茶壶走了进来，“姑娘，我换了一壶热茶回来。”
容离颔首，问道：“你来时可有遇到老爷和夫人？”
小芙摇头：“未曾，不过三夫人好像病了，我看婉葵正急着寻大夫呢。”
“病了？”容离细嚼慢咽般轻吐二字。
“也不知是染了风寒还是怎么的，那屋门紧闭着，我也未看到个究竟。”小芙拿起华夙手边的杯子，问道：“这杯子是姑娘用的么？”
容离一时竟未能答出。
小芙心里觉得，这杯子不是自家姑娘用的，那还能是谁用的，未等姑娘回答，便自顾自倒了热茶，给容离端了过去。
华夙意味深长地看向小芙手中的杯子，淡声道：“蒙芫被当作炉鼎，不病便是怪了。”
容离听着她的话，一双眼直往小芙端来的杯子瞅，一时间如鲠在喉，只好伸手接了。
“姑娘小心烫。”小芙细心道。
落入手中的瓷杯果真有些烫，可这杯子不光烫手，还烫眼。
容离顶着华夙幽深的眸光，嗓子干哑得厉害，想了想还是抬手抿了一小口。她知道，华夙把玩这杯子的时候，指腹还从杯口上抹了一下，她抿了这杯口，莫名像是抿了华夙的手。
小芙见她面色古怪，不由得问：“姑娘怎么了？”
“无事。”容离摇摇头，又抿了一口，心下寻了个借口。当时华夙吮了她指腹上的血，现下就……就当是她吮回来了。
小芙又道：“三夫人病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祁安，许是还要在这吴襄镇待上两日。”
容离皱眉，她可不想在吴襄镇多待两日了，那和尚也不知还在不在镇上，夜长梦多，还是早些回祁安为好。
静坐了许久的华夙忽地开口：“得早些走。”
“我听别的姐妹说，姑娘在化乌山遇到了个好心人，是他将姑娘送过来的。”小芙挤出笑，双眼仍是湿漉漉的，一副想哭的样子。
容离颔首，心下却在想，什么好心人，一个破了戒的坏心和尚罢了。
“我若是未和姑娘走丢就好了，我当真不争气，什么时候不晕，偏偏那时候晕，姑娘到吴襄镇定是吃了不少苦。”小芙哽咽着，再说下去，当真要哭成泪人了。
容离索性打断，温声道：“这不是好好的么，我有些饿了，你下去端粥和小菜上来？”
“我这就去。”小芙抬手抹了眼泪，匆匆忙忙出了房门。
容离松了一口气，着实见不得这丫头哭哭啼啼的样子，她可不会哄人。她握着热烘烘的瓷杯，就跟手里捏着块烧得火红的炭，不自然地问：“蒙芫既然吸了那什么傀儡香，岂不是记不得昨夜之事了？”
“自然。”华夙言简意赅。
“那她何时才能好起来？”容离又问。
“没个十天半月，好不起来。”华夙起身朝窗边走去，推窗时风呼呼吹入，把她兜在头上的黑绸给吹掉了。她也未将黑绸遮回头上，而是微微眯眼朝远处看，恰就是镇西亭的方向。
“她现下如何，走得动路么？”容离眼里不见关切。
“床都离不得，如何走得了。”华夙看了一阵，寒声道：“那和尚走得倒是快。”
“走了？”容离抬眸，“你如何看出来的。”
“气息。”华夙道。
片刻，小芙端着粥和小菜回来了，神情紧张兮兮的，在放下了托盘后，才小声道：“姑娘，方才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大夫从三夫人的屋中出来，也撞见老爷了。”
容离提起了兴致，只是依旧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好似当真将三夫人挂怀一般。她恹恹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捏起瓷勺道：“大夫和老爷说什么了？”
小芙本也想坐下，可还没碰到凳子，便被容离轻飘飘地推了一下肩。她疑惑地站直身，听见自家姑娘纤指一抬：“你坐到那儿去。”
这丫头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坐到了容离指着的凳子上去，两手趴在桌上，小声道：“那大夫说三夫人不知怎的，肾阴亏虚，你不知老爷如何，面色顿时就黑了！”
华夙慢腾腾抬眼，若是容离未开口，这丫头可就要坐到她身上了。
容离心下轻哂，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烟眉轻颦着，慢声道：“爹可有说什么？”
“老爷话都不说了，就光盯着那扇门，也未进屋。”小芙压低了声音，疑惑道：“你说三夫人昨夜去做什么了，去化乌山时不是还好好的，怎忽然就亏虚了，这……不是只过去一夜。”
容离颔首，朝门页望去，“我去看看。”
“姑娘，老爷正在气头上呢。”小芙连忙道。
容离笑了一下，“爹岂会说我不成。”
小芙心想也是，老爷疼大姑娘都来不及，又怎会说姑娘的不是。
华夙好整以暇地坐着，“她肾阴亏虚，乃是被采补落下的病根。”
容离自然知道身子亏虚是什么模样，可肾阴，那岂不是……
华夙朝伏在床脚酣睡的垂珠勾了勾手，那猫儿如被惊醒。
垂珠浑身一个激灵，猛朝坐在桌边的鬼物看了过去，周身的毛都吓得立了起来，喉中却不敢发出丁点声音，一双碧眼战战巍巍的。
“来。”华夙道。
垂珠似不太情愿，可还是站起身，晃着身走了过去，细长的胡须抖了抖，似乎浑身都在颤。
华夙未着急入这猫的躯壳，如今小芙在，她也未不管不顾地抱起这猫。看着垂珠伏至她脚边，她又道：“这猫倒是听话。”
容离不着痕迹地朝华夙脚边扫了一眼，心道这猫分明是被吓的。
“姑娘将粥吃了再去吧。”小芙小声劝了一句。
容离敛了眸光，捏着瓷勺的手久久未动。
“再吃一些，总不能让我阴间人送阳间人。”明明是句冷嘲热讽的话，可华夙语气淡淡，连丁点讥讽也不见。
容离捏着瓷勺的手终于动了一下，将粥搅了一圈，舀起吹凉后抿上了一口。
小芙笑了一下，把菜往她面前推，“姑娘多吃一些。”
“这丫头还以为，是她让你动勺的。”华夙鼻间却轻嗤了一声，“莫急，慢些吃，容长亭还在蒙芫屋外站着。”
前半句话活像是在争什么，容离默不作声，又咽了一口粥。
待碗里的粥吃完，小芙才起身收了碗和菜碟，“我先出去看上一眼？”
“好。”容离微微颔首。
小芙端起托盘往门外走，朝外边打探了一眼，回头小心翼翼地使了个眼色。
容离又点了一下头，瞧见华夙把猫抱了起来，若是小芙在房里，定会瞧见这猫是悬空的。
华夙把猫搁在桌上，那披着黑袍的身影陡然化作黑雾，如云浪翻涌，陡然间灌入垂珠的躯壳。
垂珠浑身一僵，双眼陡然闭上，再睁开时，眼里哪还余下半分战栗。
容离轻声道：“那我……抱你了？”
这话明明是从她口中说出的，可说完后自个却觉得有点古怪。
华夙未应声，碧眼幽幽抬着。
容离抱起这猫，朝屋门走了出去，一转身果真瞧见了容长亭，站在容长亭身边的布衣男人，应当就是请来的大夫。
容长亭的面色果真不好，那大夫的神色倒是无甚古怪。
容离走了过去，瞧见昨夜同她一道去镇西的婢女正在拐角处小心打量着，那婢女看见她后，忙不迭躬了身，识事地退开了。
“夫人有孕，本不宜……”大夫话音顿了一下，余光看见一个病恹恹的姑娘抱猫走近。
容长亭随即也看见了容离，忙不迭开口：“怎就出来了，不再多歇一会？”
容离低垂着眼，“歇够了，身子好了不少，听闻三娘病了，离儿便来看看。”
容长亭的面色原本和缓了不少，可在听她提及蒙芫后，脸顿时又黑了下来。
“三娘这两日一直在路上奔波，昨日又碰上桥塌，瞧见离儿被困在化乌山。”容离轻喘，微微歪着头，又弱着声道：“想来是心底焦灼，过于忧虑，生怕离儿回不来，这才吓病了。”
容长亭冷哼了一声，“若当真是因为焦灼，那可就好了。”
容离眨了眨眼，眸光润泽，那狐裘有些歪了，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那是因为什么？”
“你回屋歇着，晌午后先回祁安，回去让府医熬些滋补的汤药。”容长亭眉头紧锁。
容离眼里露出几分祈盼：“离儿可以进去看看三娘么？”
“不可。”饶是容长亭再顺她，竟一口否决。
“那离儿便回房了。”容离只好福了一下身，轻声又道：“三娘是婉葵贴身照料的，昨夜三娘忽然起病，许是婉葵未照顾好，若不，换个丫头过来？”
容长亭黑着脸点头，未再多言。
黑猫伏在容离怀里，容离转身欲走，它那双碧眼还凉飕飕地落在容长亭身上。
容长亭凛声对蒙芫的贴身丫头说：“你随我来。”
婉葵捏着手指，“老爷，我、我当真不知……”
黑猫敛起双目，垂下容离手臂的尾巴极为吝啬地摆了一下。
华夙凉着声，“痴愚乃一恶，常引来凡人忧苦，这蒙氏愚，容长亭也非聪明之辈。”
事已至此，看不看都已发生，少看一眼还能好转不成？
容离步子微顿，回到房中后把怀中黑猫放下，看着缕缕黑雾从黑猫躯壳里腾起。
身侧身裹黑袍的女子亭亭而立，瘦削高挑，如一柄寒芒锋锐的剑。
“若是你枕边人同旁人苟且，你待如何？”容离问。
华夙勾落兜头的黑绸，眉目艳冶凌厉，将未曾显露的倨傲搬了出来，“无能者留不了他人的心，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么？”

第38章
晌午时,容长亭果真命人收拾出了一辆马车，车停在客栈门口，马夫已经在车上坐着了，就等着容离下楼。
容离未见着容长亭,自叫走蒙芫那叫婉葵的贴身婢女后,他便未再露面，也不知搁哪儿生气去了。
屋里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小芙接满了水囊,便小声：“姑娘，那从化乌山上救下来的姑娘醒了,可要去看看？”
华夙往屋外望去，“去看看。”
“要看的,我去便好,你在马车上等着。”容离出了房门，下楼后拐了个弯，叩响了那女子的房门。
那女子果真醒了,听见叩门声便来开了门，在瞧见容离的时候,猛地一个后退,似是想起了山上种种,被吓得瞳仁一个猛震,半晌没说出话。
容离站在门外,看模样病恹恹的,眉目间无甚精神,“姑娘不请我进屋坐坐？”
女子陡然回神，慌忙退开了一步，见容离迈进屋,才神色恍惚地合上门。
容离回头瞧见华夙跟了进来，可这女子虽神色慌张，却看也未看华夙一眼，想来神魂归体，应当是……看不见鬼了。
华夙不以为意地坐在桌边，执起了桌上的盖碗。
那么个盖碗，就明晃晃地浮在了半空。
女子看得一清二楚，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都瞪直了，“昨日在化乌山上，是你……”
她话音一顿，瞧见那悬在半空的盖碗又动了动，忙不迭改口，“是你们救了我。”
她这话说得越来越轻，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就跟要没气了一样。
容离颔首，气息幽微地说：“不错，你还记得。”
女子趔趄了一下，似是忽然昏了头，她扶住桌子，气息急了起来，额上冷汗直冒着，“多亏有你们相救，否则我、我定也……”
容离也不知华夙想问什么，垂眼朝这坐在鼓凳上的鬼看去，“你有什么话想问她？”
女子的眸光又是一颤，可到底是救过她的，再怕也不如在山洞里，听见仆从被鬼物啃咬时的惨叫声那么怕。她循着容离的目光看去，气息急促地望向了那只悬起的盖碗。
“那位……也在么？”她怵怵问。
“在。”容离道。
华夙思忖了一阵，放下盖碗后站起了身，往前两步走至这女子身前，淡声道：“她之所以不记得那害她的和尚长什么模样，是因被施了术。”
“那你要如何？”容离眨了一下眼。
女子哪知屋里这鬼说了什么，只能光靠容离的话来琢磨。
“自然是解术。”华夙平静道。
“如何解？”容离又问。
华夙已抬起手，掌心悬在了这女子的额前，浑浊鬼气自掌心溢出，一股脑灌进了此女灵台。
容离微微抿起唇，目不转睛地看着。
黑雾灌进女子灵台后，只一瞬便如游蛇般钻出，其中裹挟着一缕内里乌黑的金光。
这光分外熟悉，与先前子觉所施……似乎无甚两样。
之所以发黑，想来是因佛力不纯。
本欲四散逃窜的金光被鬼气裹了个正着，硬生生被捻碎了。
女子瞳仁猛缩，神色更为惊悸。
华夙蓦地收手，“此术已解。”
可解了术后，这女子却久久没有说话，好似没回过神，那瞪直的眼愣愣地盯着某一处，久未转开眼珠子。
华夙又抬手，皱着眉头往她额头弹了一记，“醒神。”
女子瞪到发僵的眼这才转了转，颤着唇说：“我好像记起来那和尚长什么模样了。”
她停顿了许久，皱着眉思索着，慢声道：“长得……不大像寻常和尚，身上总少了那么一分正气，眉眼倒是好看，若非和尚，定是十分讨人欢喜的。”
乍一听，好似描述得模棱两可的。
女子又道：“他身上带了朱红的符箓，于和尚而言，他的相貌算得上……俊秀近妖。”
华夙寒着声说：“就是他了。”
容离垂着眼帘，虽先前便觉得那和尚和萝瑕是一起的，可这么个修佛法的，如今又是破戒，又是业障盈身的，多少令人唏嘘。
“妹妹，我……”女子眼鼻一酸，流出泪来，“我想报官。”
容离摇头，弱着声道：“官府奈何不了他。”
女子心已了然，咬了一下唇：“可我不愿任他就这么逍遥法外。”
容离轻咳了两声，低垂的眼帘一抬，看着这眼泪满面的女子道：“你就算搭上这条命，也未必令他伏诛，还害得我……”
她轻叹了一声，“白救了你一回。”
女子陡然僵了身，抿唇不语。
“陇古离此处算不上太远，我这还有一些铜钱，你省着些花，回家去罢。”容离解开腰间钱袋，两根细白的手指捏着，递到了此女面前。
女子红着眼接住了这只钱袋，哽咽道：“多谢恩人，不知恩人名姓？这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容离，无须你作何报答，除非日后有缘再见。”容离冲着华夙眨了眨眼，跟讨夸一样。
华夙轻轻一哂，“走了。”
过了一阵，客栈门前停着的马车终于等到了大姑娘，马车碌碌而行，而容长亭和他那两位夫人，仍留在吴襄镇。
这车是从镇西出去的，自然要路经镇西亭。掩着窗棂的垂帘时不时被风掀起，容离朝外看了一眼，望见镇西亭后的石岗。
石岗是镇里人的埋骨之地，如同祈安的高眠岭，而华夙昨日独自去的，想来就是那石岗。
容离心里惦记着这事，可惜小芙在身侧坐着，她着实不好开口。
她捏着垂帘一角，瞧见镇西岗在飞快远退，好似与她分向而行。
她怀里的黑猫酣睡着，这两日垂珠常常被鬼物夺舍，许是身子吃不消，故而轻易就能睡着。
华夙坐在一旁，瞧见她直勾勾的眸光，淡声道：“我昨日在镇西岗拾到一物。”
容离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眸光轻飘飘的，也不敢逗留太久，唯恐小芙看出古怪。
华夙将裹身的黑绸扯开了些许，露出里边的白襟黑裳，她从袍子里探出手，从襟口里取出了一样东西。她五指紧握，手背白而细腻，骨头略微突起。
容离眸光一落，并不知她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华夙五指一展，掌心里竟是一块石头，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这石头在镇西岗想来该遍地都是，其上连点儿特别的刻痕也不见，花色和形状也算不上好看。
容离眼睫一颤，眼里露出少许疑惑。
华夙淡声道：“此物便是从和尚手里夺得。”
这和尚，身上揣着块石头作甚？容离心想。
“先前祁安起了大雾，我以为阵眼会在城中，不曾想，竟是在吴襄镇。”华夙捏着那不及巴掌大的石头把玩，左旋右转着，细长的手指像在翻花，“阴差阳错，竟在这镇上碰见了。”
容离微微抿着唇，松开了手中的垂帘，端端正正坐着。
华夙仍在转着那块石头，淡声道：“这碎骨，便是阵眼所在。”
容离心觉诧异，本以为是石头，不料竟是碎骨？可就这么块骨头，怎能翻得起惊天大雾？
华夙狭长的眼低垂，转动的手蓦地一顿，把手中碎骨举了起来，都快要举到小芙的面前了。她朱唇微抿，眉头皱着，“那和尚和那雾脱不开干系，他道行可不算浅。”
小芙坐着不动，在软椅下抱着膝，身子随着马车颠簸而一晃一晃的，根本不知自己身侧坐了只鬼，她还轻叹了一声说：“方才走的时候，我差点被老爷的脸色吓着了，我何时见过老爷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容离两边都在听，应不得华夙，干脆对小芙道：“许是因三娘病了，爹心里着急。”
华夙自顾自道：“那和尚此番来吴襄镇，本是想重启那雾阵的，不曾想，此物落到了我手上。”
她口气淡淡，似乎拿到了这物什也不甚开心，好似心底经不起丁点波澜。
容离眸光微黯。
“老爷那哪是急，明明都气红脸了。”小芙转身，正对着容离，似要伏到她膝上一般，又道：“大夫走了之后，我恰好把托盘给了小二，回来时看见老爷带着婉葵去了后院，好似在问些什么，可惜隔了太远，我实在听不清。”
容离轻笑了一声，“你怎还听墙角去了。”
小芙讪讪地摸了摸头发，又道：“婉葵竟然哭了，老爷一直说……”
她顿了一下，细细思索了一番，又道：“说什么这也不记得，那也不知道，姑娘，你说这婉葵和三夫人是不是也撞鬼了。”
容离心下说是，嘴上却道：“许是如此，爹才让我早些回祁安，若三娘和婉葵当真撞鬼了，那鬼物大抵还是我招来的。”
“呸呸呸。”小芙皱着眉头，“姑娘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容离话是冲着小芙说的，眼却悄悄望向了华夙，心里清楚华夙手里这碎骨也并非凡物，否则小芙又怎会看不见。
华夙未立刻收起此物，松散的发辫被压在身后，被徐徐刮进车舆的风给吹得有些乱了，好几缕稍短的发从中垂了出来。她明明长了张稠艳至极的脸，偏偏面色冷淡，周身寒厉。
马夫正攥着缰绳，“大姑娘，咱们出吴襄镇了，若是乏了便睡上一觉，醒来便能到祁安。”
“好。”容离应声。
华夙那掩在黑袍下的衣裳只露出了一个襟口，也不知底下衣裳是什么模样，得是什么样的布料，绣上什么样的花，才衬得上她。
容离轻咳了一声，被这马车给晃得头晕目眩的，这头一晕起来，她便犯困，眼皮时不时敛起，眼里睡意惺忪，硬是强撑着睁眼，眸光如沐了雨，莹润柔软。
华夙道：“那和尚本想收我，可他身上佛光早不纯粹，收些小鬼尚可，收我却是异想天开。”
容离头一歪便倚上了车舆，头发压在耳下，又暗暗看了华夙一眼。
“我在他身上留了一道伤，想令萝瑕误认为是旁人下的手。”华夙徐徐开口，声音不焦不灼，平淡似水。
容离心道，原来竟是如此，可那青衣鬼当真会被骗着么？
华夙冷着声又道：“向来只有那只鬼，喜好在旁人身上留下这样的伤。”
这鬼界之事，容离听得懵懵懂懂，头本就昏沉，如今更是找不着北。
“总之，不会害你。”华夙道。
容离眨了眼，唇微张着，险些就应了声，她也不怕这鬼害她，若当真要害，她岂能活到现在。
小芙抱着膝头，见自家姑娘一双眼要睁不睁，想了想从竹箱里拿了张薄毯出来，展开盖到了姑娘身上，一边道：“姑娘若是困了便睡上一阵。”
容离微微颔首，索性闭了眼。
她十指俱缩进了袖口里，右掌正握着画祟，明明困倦万分，却不敢睡，唯恐那和尚亦或是青衣鬼忽然从哪儿冒出来。
华夙侧头看她，淡声道：“无妨，你想睡便睡。”
容离睁了眼，瞧见华夙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华夙好似一直不知疲倦，总是这样一副身居上位的模样，身上总是带着点儿清清冷冷的骄倨，不像是会同人深交，浑身上下藏满了不可告人的隐秘。
她手里还捏着那块碎骨，再这么摩挲下去，这骨头定都能被摸圆润了。
出了吴襄镇后，马车愈发颠簸，在上官道前有一段甚是难行的山路。
华夙静坐了许久，蓦地侧头朝窗边看去，在她转头的那一瞬，原本老老实实垂着的帘子竟被风揭了起来，好似有只手将其捏起。
窗外是嶙峋石山，枯木撑天，一眼望去瞧不见半分绿意。
华夙收了眸光，被风揭起的帘子慢腾腾垂了下来，又将窗遮了个严实。
容离不解其意，却见华夙忽地攥紧了手中石块，淡声道：“此物不能留了。”
莫非是谁追来了？容离心说。
华夙五指一拢，那碎骨登时嘎吱作响，其上裂纹遍布，隐有碎裂之势。
只片刻，缕缕金光竟从裂纹处渗了出来，如金浆一般，光泽熠熠，在裂纹里流转闪烁。
容离看愣了，被这金光一照，双眼不由得眯起，耳边似听见沉沉钟鸣，一股香火的气息从那物什中流泻而出。她更觉头昏脑闷，喉下似有什么涌了上来，一股儿……腥甜的味。
华夙侧头看她，蓦地抬手，冰冷的食指抵上了她的眉心。
寒凉骤灌，容离神识清明，硬是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了下去。
先前在林子里头一回碰上那叫子觉的和尚时，也被金光兜头盖脸地砸了一下，却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不该是那和尚太弱，定是这块石头非比寻常。
容离抬手按住眉心，气息稍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小芙本要睡了，发觉自家姑娘面色不大对劲，连忙道：“姑娘，怎么了？”
“倒杯水。”容离唇一张，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已半哑。
小芙匆匆忙忙提起了双耳瓷瓶，又从箱子里摸出了个杯子，倒了小半杯茶水。
容离接了瓷杯，浅浅抿了一口，眼眸稍稍一转，余光正瞧着华夙手里那块骨。
华夙皱了眉，原本白皙如玉的手上竟腾起了缕缕黑烟，好似要……化掉一般。
容离愣了一瞬，当即不想再顾小芙，伸手想去夺华夙手里的东西。
这玩意里的金光果真和子觉的不一样，若是子觉，又怎能将华夙伤成这般。
可惜小芙什么也看不见，愣着神讷讷问道：“姑娘要什么？”
容离顿时收了手，“无事。”
此时，华夙面上却不现半分苦痛，依旧清清冷冷，眸光愈发寒厉，细长的五指拢得更紧了些。
碎骨上的裂痕顷刻间又翻了一番，整个像极金光闪烁的球。
华夙面色不改，殷红的唇微微抿着，硬生生将这玩意儿捏成了齑粉。
那一瞬，金光灿灿的粉末四处飞扬，转瞬暗沉如灰，窗前垂帘又被风揭了起来，风一卷，车舆里的看不见的齑粉尽被裹走了。
容离气息一滞，眼眸竟然僵住了，怵怵朝华夙掌心看去。
华夙抬起手，朝血肉模糊的掌心吹了一下，掌心竟露出了森森白骨，叫人不忍心看。她却跟个没事鬼一样，清清冷冷地嗤了一声，“舍利。”
竟是舍利，难怪这金光如此耀眼。
华夙掌心朝上，手往膝上撘着，在那舍利被捏碎后，手上不再冒起黑烟了，只是掌心的伤却好似不好愈合，殷红的血徐徐淌至黑袍上。
容离朝小芙看了一眼，只见小芙又抱着膝乖乖巧巧坐着，分明是瞧不见方才四散的齑粉的。她心一沉，又盯向华夙的手，心里忽涌上一个古怪的想法——
原来，这么厉害的大鬼也是会流血的。
华夙眸光冷冷地扫向自己的掌心，淡声道：“被舍利伤到，是不易痊愈，但也并非好不了。”
容离哪是怕这伤好不了，只是心里诧异，她……当真不觉得痛？
华夙手一扬，一缕黑烟从指间腾起，转瞬化作了一块柔软的黑绸。那黑绸在空中飘浮着，如被手捏起，竟自个儿裹上了华夙的掌心。
华夙闭了眼，在敛眸的那一瞬，终于让容离看见了她眼底那一丝不易觉察的疲乏。
容离心下微惊，身一仰又靠上了车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她觉察到那一缕寒意未散，好似吊命般在给她提神。
小芙紧张兮兮地看了一阵，“姑娘怎又不睡了，是马车坐着不舒服么？”
“忽又不困了。”容离道。
待回到祁安，已是霞光遍天，入了城后路好走了不少，且城中人来人往，马车行得慢，容离才有了些许困意。
车轱辘蓦地一停，车夫拉了缰绳，回头道：“姑娘，到容府了。”
容离睁开眼，周身软绵绵的，活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她撘着小芙的手下了马车，仰头朝这高门望去，不知怎的，对这高墙大院竟不是那么怕了。
守门的下人见大姑娘回来，纷纷拱手行礼。
容离回头看见华夙站在自己身边，这才抱着猫踏进了门槛。
容府不小，从正门走到兰院也要花上一刻，故而小厮匆匆抬来了轿子，好将大姑娘送过去。
一众下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怎只有大姑娘回来的，而同行的容长亭和两位夫人竟不见踪影。
容离坐上了轿，被一摇一晃地抬进了兰院，轿子一落，她便进了院子，一抬眼竟看见了玉琢的魂。她顿了一下，两日未见，对鬼魂竟觉陌生。
玉琢在檐下站着，许是天光未暗的缘故，并不敢走出来，在看见华夙后便变得瑟瑟缩缩的，更是一步也不敢挪。
空青和白柳听闻大姑娘回来，也纷纷回了兰院，把小芙手上的东西接了过去。
华夙立在院子中，身边虽站着好几个看不见她的婢女，可她模样仍是十分孤高，与此地甚是格格不入。
容离把猫给了空青，轻声道：“路上还未喂过，你去给它找些吃的。”
空青接了猫，“这就去。”
这空青是个话少的，白柳却并非如此，她朝门外张望了好一阵，诧异道：“大姑娘，老爷夫人们怎未见回来，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容离进了屋，从玉琢身边走过时目不斜视，好像当真未看见什么鬼，小芙和空青跟了进去，后进的顺手合上了门。她坐下歇了一阵，屋里冰冷，并未立即脱下狐裘，反而还将领子捏紧了。
“三娘病了，尚在吴襄镇。”她道。
空青瞧见她微微颤了一下肩，连忙道：“这两日主子们不在府中，故而地龙也熄了，我这就去让他们将地龙烧起来。”
容离颔首，抬眸时看见一个黑影穿门而过，正是华夙。
华夙神情不大好看，兴许是因为被关在了屋外，故而穿门时面色有点冷，许是从未受过这等委屈，竟还吃了份闭门羹。
空青要去叫人生地龙，故而在华夙进来后，又去开了门，这门一开一合的，华夙面色更不和善了，那模样又冷又艳，唇色还丹红胜火，活像是刚吃了人。
华夙自顾自坐下，忽道：“萝瑕疑心重，如若她认得你，许还会来容府一趟。”
容离不动声色，侧身对小芙道：“去热点水来，这两天走乏了，想泡个脚。”
小芙连忙点头，刚要走时又巴巴回头，欲言又止。
“快去快回，我不会有事。”容离轻声一笑，摆了摆手，心知这丫头怕是被她这撞鬼的命数给吓着了，当真是寸步不敢离。
小芙这才低着头应声，迈出门槛便快步跑远了。
屋里又余下一人一鬼，相对而坐。
容离轻声道：“只要她觉察不到你之所在，我便不怕。”
若是先前，华夙定会觉得这丫头是在信口开河，可经了化乌山那一遭，她现下又怎会不信，容离不过是身子虚弱，可胸口下那颗心……
却似是疯的。
容离看着她，双眼微微一弯，连带着眼梢下那颗小痣也似是有了生息，眼波如烟，眼底似藏暗潮，在晦暗处掀起骏波虎浪。
柔弱是假的，乖顺听从亦是假的，就连皮囊下那一颗心也会骗人。
容离温声道：“你既已栽赃他人，那萝瑕近段时日定不会来找我，而会去追查子觉受伤一事。”
华夙定定看她，沉思了一阵，“若是她找来容府，你跟我走。”
不料，容离竟然摇头。
容离撘在膝上的十指缓缓拢起，双掌虽然握起，可好似无甚气力，她眼眸一垂，轻声道：“我同这地方的恩怨还未了断，尚……不能走。”
华夙皱眉，听她说得轻巧，可此时在生死的抉择间，她似乎才明了容离心底是藏着恨的。
这恨意深埋心底，就因刻骨铭心，才不轻易将其宣之于口。
华夙本应不为所动，可坚如磐石的心好像被裂开了一道口子，寒风呼啸着钻入。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与鬼，多情的，寡义的，有为了报恩而穷尽一生，也有因复仇而走到穷途末路的。
可这凡女却不同，若是旁人，她大可以无动于衷，可容离却不能死，至少不能在她的眼皮底下死，不单单……因为画祟认其作新主。
容离垂着眉眼，半晌未再说话，过了好一阵才道：“如果萝瑕当真起疑，要了我的命，你不恰恰能把画祟拿走了？起先你不拿，无非是因身负重伤，用不得画祟，故而才借我之手，你虽不说，我却是看得出来的。”
她眼睫一颤，莹润的眸子抬了起来，又道：“你能将那和尚打伤，功力定恢复了不少，应当是……用得了画祟了。”
她想说，不必管她，暂且留她一条命报了这仇就好。

第39章
华夙看了容离好一阵,忽不知道这丫头算是怕死，还是不怕死，但疯是当真疯。
她原已有了打算，现下心中却裂出了道偌大的罅隙,竟做不出主意来了,朱红的唇抿了许久，她重新审视起容离与此府的怅恨,面不改色道：“你去一趟竹院。”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容离本已想好要怎么应付萝瑕了，听到这话蓦地一愣,“去竹院作甚？”
“让你去便去。”华夙雾眉微颦，似是不大情愿,“夜半再去。”
容离手里握着画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为何要夜半才走？”
“如今虽已至黄昏，可天日总归未落下山头,动土之事迟些再做。”华夙淡声道。
“动土？”容离甚是错愕，“为何要……动土？”
话刚问出,她忽地明了,先前在秋寿庙里,无意瞧见了和尚放在木箱里的书册。
书中字画顿时映入脑海,她恍然大悟,若朱氏的魂当真是被那术法囚在竹院的,那院子里必定埋了她的……趾骨。
“夜半便知。”华夙平淡开口,她神色如常，眸光黯黯，语调里潜藏着一股子的意味深长。
容离只好颔首,捏着画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笔阴差阳错与她结了契，现下好像当真成了她之物。
可这到底是鬼神的东西，她虽已能掌控一二，可若当真要用起来，还得倚仗华夙。
想来画祟当真是什么厉害的法器，否则华夙也不必为了此笔同她立誓，以华夙的修为，若是有此笔相助，想来……该是能呼风唤雨了。
容离神思纷乱地想了一阵，她眼一抬，见华夙端身坐着，好似将她先前说的一番话当成了耳旁风。她将下唇轻咬，轻着声踟蹰道：“所以你要先走么，待我死了，你再来取走画祟。”
“多话。”华夙眉头一皱，眉心朱砂殷红，不见半分退让，仍是凌厉不可欺。
容离只好收了声，一声不吭地坐着。
过了一阵，地底下涌上一股暖意，屋里终于没那么凉了，应当是地龙烧了起来。
门被叩响，随后小芙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盆推门而进。
小芙呼出了一口寒气，背一靠便把门合上了，“姑娘，水端来了。”
容离颔首，瞧见华夙正襟危坐，心里别扭得很，也不知这鬼物究竟有何打算。未等小芙弯腰替她脱去鞋袜，她身一斜，避开了小芙的手道：“我自己来，你回去歇一阵。”
小芙的手落了个空，傻愣愣地直起身，“可姑娘屋里不能没个人伺候。”
“一会空青和白柳就该回来了，你去吧。”容离轻声道。
小芙自昨日在吴襄镇醒来，便觉得自己浑身难受，活像是被人痛打了一顿，明明身上丁点磕伤也不见，却好似连着肺腑也不大舒爽，脑壳昏昏沉沉的，半天提不起劲。
她踟蹰了一阵，见容离安抚般朝她提了一下唇角，只好道：“那我便……去歇一阵？”
“去。”容离摆手，压根不留她。
小芙低头看向容离脚边的铜盆，只好道：“这水有些烫，姑娘可莫要被烫着了，一会若是白柳和空青回来，便让她们拿去倒了。”
“你姑娘我莫不是什么小孩儿？”容离弯着眼细着声揶揄。
小芙笑了一下，这才放心走开。
这婢女一走，容离唇角笑意登时敛起，垂着头自个人脱了鞋袜，小心翼翼地把玉白的双足放入了水中。水恰好没过踝骨，是有点儿烫，烫得她一个激灵。
她不着痕迹地抬眼，余光朝华夙扫去，轻声道：“你当真不要先走？万一萝瑕寻着我找来了。”
华夙这才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这凡间事有何难了断的，我帮你便是。”一字不提萝瑕。
容离眨了眨眼，眸光本不经意地露出几分落寞，一听这话，双眸倏然亮了几分。
她抬起脚，过了一阵又试探般踩进了盆里，玉白的趾头被烫得泛了红，两只脚慢腾腾地叠着踩在一块儿，水面波纹起伏。
“但我不会事事都帮到头。”华夙淡声开口，神色寡淡，“这是你的人世，并非我的。”
容离交叠的双足蓦地一顿，半晌闷闷地应了一声，气息短短，听着甚是可怜。
华夙索性不看她，裂出罅隙的心头好似灌了风般，一看到这丫头露出这般可怜的神色，竟就略微动容。
也不知这丫头怎能一会儿变脸将人算计，一会又对着她服软示弱，一举一动拿捏得刚刚好，叫她生不起厌。
在叫人生好了地龙后，白柳还真的回来了，还顺手端来了一小碟米糕，敲门后才推门而入。
“姑娘，地龙生好了，怕你饿着，端了点儿米糕过来。”她站在华夙身边，忽觉半个身在发凉，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容离颔首，双足仍泡在水中，就连踝骨也泛了粉，“放下就好。”
白柳放下米糕，诧异道：“不是生了地龙么，屋里怎还这么凉。”
更古怪的是，她竟……只有半个身觉得凉。
容离看了她一眼，心里了然，站在个鬼物身边，能不觉得冷么。
偏偏华夙不动声色地坐着，不予这婢女半分眼色，这么个凡人并不值得她避让。
白柳隔着衣裳搓了搓肩头，竟未立即离开，而是犹犹豫豫地问：“方才姑娘说三夫人在吴襄镇病了，奴婢斗胆，不知三夫人病得严不严重，可……有请过大夫？”
容离打量起这婢女的神色，却见其眼里并无矫揉造作的担忧，有那么一瞬，她竟觉得白柳好似盼着蒙芫病重。
白柳忙不迭垂下眼，许是怕暴露心底所想，眸光闪躲着。
在屋外瑟瑟发抖的玉琢听见声音，从墙里探出了半个身。她不敢看华夙，眼里精光骤现，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明明喜不自胜，因着华夙在屋内而不得不抖着声怵怵道：“蒙氏病了？病得好，病得好啊。”
仗着白柳看不见她，玉琢又道：“蒙氏早该死了，她妒火当真旺，姑娘你可知她为何也不待见五夫人，还不是因五夫人和大夫人有几分像，可她虽是如此，却好似不是那么心系老爷，否则也不会做出这般歹毒的事，她闹出人命一事若是传出去，坏的还不是容府的名声？”
容离两边俱在听，只觉得双耳嗡嗡作响，被闹得耳鸣头昏，偏偏这玉琢还像是疯了一般，声音尖细刺耳，玉珠坠盘般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她忙不迭抬手按住了眉心，身子一晃。
华夙回头就朝那说个不停的新鬼看去，眸光寒凉似刀，仅仅一个眼神，就叫玉琢住了嘴。
玉琢怵怵收声，本想缩回墙里，可还未来得及退出去，就见华夙抬起手，一股浓黑的鬼气朝她兜面拍来。玉琢瞳仁骤缩，被寒冽的鬼气拍了个正着，一时间痛如魂飞魄散。
探出墙面的半个鬼身被撞了出去，险些被撞得没了形。
容离余光扫见，蓦地怔了一瞬，华夙出手突然，将她也吓着了，不过耳畔没了那聒噪的声音，身子倒是舒服了不少，一时间耳不鸣，头也不晕了。
白柳见她不答，疑惑道：“姑娘？”
容离回过神，“病了，似乎下不得床，也经不得颠簸，故而才留在吴襄镇没有回来，可爹不让我进屋探望，许是怕我沾了病气。”
她慢着声说，顿了顿喘了口气，又道：“还老早便命人将我送回祁安，故而三娘究竟是染了什么病，我也不知。”
白柳那平着的嘴角微微勾起，蓦地又摁了下来，眼神竟亮了一瞬，不像先前多少也沾了点儿刻薄，就好似身上枷锁去了般，看似轻松了不少。
她讷讷道：“既然老爷和四夫人都在，想来三夫人会很快好起来的。”
容离还未应声，那神色寡淡的大鬼却是冷淡地嗤了一声，“你们凡人说话当真有意思，这拐弯抹角的，若不是个聪明人，许还真听不懂。”
白柳嘴角憋不住笑，眼却好似泛着酸，亮虽亮，却湿润如淋。
容离看着她，轻声道：“先前你跟在三娘身侧，她待你如何？”
“好。”白柳挤出笑：“极好，她道若是奴婢能将姑娘照顾好，便能让奴婢家中爹娘老有所依。”
这话说得虽好听，可容离一下便听懂了，这婢女分明是受了威胁。她颔首道：“那便好。”
白柳福身：“奴婢便到屋外去了，姑娘一会若要倒水，便唤奴婢进来。”
容离颔首，“我一会唤你。”
白柳躬着身退了出去，在合上门后才咧着嘴捂上了心口，殊不知自己身侧站了只险些魂飞魄散的鬼，那鬼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玉琢站在她身侧，定定看了一阵，忍住了那神魂撕裂的痛，扯着嘴角也跟着一块儿笑了起来。
夜半，院子里灯笼摇曳，洒在地上的光摇晃不已。容离的屋里仍亮着光，许是怕招鬼的缘故，白柳悄悄进屋续了一次灯油，好让这油灯能长明。
容离未睡，虽是闭着眼，可连半分睡意也没有，身子倒是躺着端正，锦被也好好盖着，人却是清醒的。她掐指算着时辰，不等华夙喊她，待到寅时她便坐起了身。
坐在桌边的华夙也倏然睁了眼，拉起了遮住左手的袍子，缓缓露出了一截细白的腕骨来。她蓦地挥手，一缕缕鬼气如黑鸦般穿墙而出。
容离哪知道她这是在做什么，轻着声问：“要走了么？”
“走。”华夙话音方落，那黑鸦般的鬼气又穿过门缝窗缝和屋瓦钻进房里，归入她的左手。
她五指一捻，鬼气碾碎在指间，食指随即一勾，合紧的门倏然敞开。
寒风呼啸着灌入，把油灯给吹灭了。
屋里黑黢黢一片，连月光也未照进门槛。
容离四处张望，抬手摸索着往屋外走，冷不丁碰着了华夙的肩。
华夙没有动，像是了站这让她扶一样，在被碰了肩头后，才淡着声说：“走稳了。”
于是华夙走一步，容离就在后边跟一步，在迈出了门槛后，容离才垂下手。
屋外，穿着袄子的白柳竟坐在石凳上昏睡，饶是屋外再冷，也未将她冻醒。
容离登时知晓方才那黑压压一片的雾气是何用处，合着……是让府中下人全数入梦了。
华夙神色不变，只朝坐在寒风中的婢女睨去一眼，心里头那点怜悯不可多得，连分也不愿分出去。她黑袍曳地，对这容府已是了如指掌，不等容离带路，她已知晓要往哪处走。
反倒这容府大姑娘跟在在外来的鬼物身后，犹像是来做客一般。
到了竹院，华夙只一抬手，门便咯吱一声开了，似是被风吹开的。
门敞得不甚宽，刚好容一人过去。
容离生怕哪个婢女小厮忽地醒来，路经时发觉竹院的门开着，故而小心翼翼掩上了门。
转身时，华夙已穿过院子，朝主屋走去，她却不推门，而是顿步在屋门外。
容离看不大清楚，索性把画祟取了出来，随手画了一盏灯。灯芯里鬼火跃动，光略显晦暗，却是比手里未执灯时好上了一些。
华夙将整个院子扫视了一圈，淡声道：“养鬼之术繁多，不知朱氏是不是被此法所困，我只能帮你一试。”
容离小声道：“好。”
华夙抬手摁在了她的发顶，“当心了。”
容离不知她要做什么，干脆垂下了头。
余光瞧见鬼气澎湃如浪，从华夙的黑袍里旋出，鸦黑一片，犹如墨汁洒了漫天。
容离想侧身，可发顶却被紧紧按着，让她动弹不得。
顿时整个竹院云迷雾锁，黑沉沉的鬼气肆意乱窜着。
她余光瞧见，那缕缕鬼气顷刻间化作了黑雨，一时间，恰似天上黑河倒泻，一股脑全灌入脚下这片地。
许是因发顶上按着一只冰冷的手，故而没有一缕鬼气落在她的身上。
华夙收了手，片刻后冷声道：“找到了。”
“什么？”容离讶异。
华夙半抬着手，细长的手指朝远处指去，“门下两尺处埋着一个瓷罐。”
她话音方落，那化作墨雨灌入地下的鬼气又钻地而出，逐浪排空般朝她汇聚而去。
只一眨眼，院里哪还能看见什么鬼气。
容离循着她的食指看去，不解道：“瓷罐？”
“挖出来看上一眼，便知瓷罐里究竟是不是你二娘的趾骨了。”华夙语调平平，好似死生俱与她无干。
容离朝前走了一步，弯腰将提灯拿近，她觉得二娘的趾骨应当就是在里面，是那和尚教会蒙芫用了此法，将朱氏养成厉鬼，还将其囚在了此地。
她忽地有些迷蒙，不知究竟有何仇怨，才要将人害至此。
华夙寒着声：“解开术法，屋里头那鬼就能出来了。”
容离蓦地直起身，沉默了好一阵。
华夙冷冷地嗤了一声，朱红的唇角微微勾着，好似在笑，可眸光却冷淡疏远，分明是不好亲近的。她问：“怎不说话了，你怕将那厉鬼放出来？”
容离垂在身侧手慢腾腾捻了一下裙摆，“不怕。”
“那为何不挖？”华夙睨她。
容离忽地回头，“若再这么养下去，她当真会尽失神志，只能受他人奴役？”
“不错。”华夙扬起的唇角往下一扯，原本假模假样笑时，还勉强削了几分寒厉，这笑意一隐，又越发孤高了。她弯下腰，五指细白的好似只余白骨，细看手背细腻如脂，指甲也修剪得分外平整。
这姿态，像极了要用手刨土。
容离忙不迭拉住了她的袍子，轻声道：“这瓷罐，先不挖了。”
“你不想救她了？”华夙道。
容离捏着那温凉的黑绸，好似掬了一捧山泉，她微微摇头，声音细弱如蚊，“我哪会不想救她，可她现下都已成鬼了，将死之人却是我，我怎么……也该先了却自己的心愿。”
华夙眸光一转，不由得看向了捏她袍子的那只手，细细瘦瘦，一掐就会断。
“今夜，就先不动这土了，我有了别的打算。”容离细声细气地说着话，眸光潋滟，那眼睫还一颤一颤的，跟在同这鬼打商量一般。
华夙别开眼，“那便依你。”
容离这才心满意足地松了手，将病弱可怜扮得淋漓尽致，虽她本就体弱，可那点儿依从乖巧分明是假的。她低着声道：“此时若是动土，便会叫人看出土是翻过的，日后若是想归罪于蒙芫，可就又难上几分了。”
华夙未说话，这凡人肚子里万来绕去的心眼，比之鬼神还要多上不少。
容离说起这话时眉飞色舞的，叫人一时不觉她满脸的病色。她轻喘了一口气，又道：“世上之事便是这么巧，蒙芫恰好上过化乌山，恰好和庙里和尚关系匪浅，和尚的屋中又恰好放了记了这等邪术的书册。”
她一时间说了太多，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好似熄灭的火焰，要化烟而去。
华夙颔首，已示自己知晓此事，“你有主意了便好，无需同我多说。”
“好。”容离颔首。
她轻笑了一下，提着灯朝主屋走近，叩了门道：“二娘可在？”
屋里静凄凄的，无人作答，可屋里分明是聚着鬼气的，鬼气所在，必有鬼。
容离心觉，二娘莫不是被华夙吓着了？她推开门，抬高了手里提灯，朝四处照了照，一个惨白的鬼脸冷不丁落入她眼底。
二夫人朱雪霏面上那两道血泪想必是去不得了，殷红入骨，好似被刀划了两道。
华夙迈进屋，不咸不淡地睨了朱氏一眼。
朱氏浑身战栗，蓦地退了几步，一副被扼了颈的模样，双目圆瞪着，竟怕到连话也说不出了。
容离忙不迭唤了她一声，“二娘。”
朱氏转着僵愣的眸子，流着血泪的双眼也猩红一片，“你为何又带她来？”
上一回这魂飞魄散的痛甚是刻骨铭心，她当真怕了，她本是叫这丫头带些小鬼来让她吃，未料到这一带，就带了个大鬼。
她本还想问，可是被这鬼要挟了，但这话她怎敢当着华夙的面说。
容离安抚道：“二娘莫怕，方才我们在屋外的谈话，你可有听到？”
朱氏面色惨白：“我哪里敢听。”
“我上了一趟化乌山，得知了一些事，猜是蒙芫借了他人之手，害你被困在此处。”容离轻声漫语。
朱氏抖着牙，怵声道：“竟又是她。”
“我便是来同你说一声。”容离站得端，即便病恹恹的，可仍旧是瑰姿艳逸，比之华夙更像是索命的妖鬼。
朱氏眼底露出一丝迷惘，“你想如何？”
容离提灯转身，侧目道：“我想她来陪你。”
话音短而轻，如清凌凌的山泉。
华夙蓦地轻哂，神色疏远寡淡。

第40章
朱氏惶恐,却见容离矜持淡然，分明是认真的，且还决绝郑重，那脆弱的皮囊下藏了开锋的刀。
她十六岁时便跟了容长亭,比容离此时还小上一些,出嫁前也是家中娇养的，哪吃过什么苦头,在进了容府后,才知晓一家之人竟也有这般勾心斗角之事。
朱氏心下微震，又看容离慢腾腾地摁下了唇角,神情怡然自得，好似不知怕,也不知是不是仗着身侧有那大鬼在。
容离说出那话时,语调委实太过平静，平静到好似她从未与这丫头熟识。
“我大可亲自令她偿命，你何必……”朱氏摇头。
“你被困于此法之中,也不知何时才能脱身。”容离眸色清亮，澄莹如洗,“有我助你,不好么。”
朱氏惶惶抬眸,“你当真想要她……来陪我？”
容离一哂,提着灯回头看她,素白的面庞上映着灯中鬼火阴森森的光,轻着声悠悠开口,“她若不死，我便要死了。”
嗓音轻吐，飘飘如空谷幽鸣,说的却不是什么闲淡自得的话。
朱氏悄悄朝容离身侧那裹着黑袍的鬼看去，拿不准这鬼的心思。
华夙久未说话，却叫人忽视不得，她蓦地开口，“说了续命，我怎会让你死。”
朱氏心神剧震，续命一法，哪是寻常鬼能办得到的？
她细一琢磨，心觉酸楚，却也安心。如此看来，这来历不明的鬼应当不会轻易伤害这丫头，这一人一鬼许是……立了什么契。
可这丫头柔柔弱弱的，从她身上又索要得了什么？
容离提着裙迈出了门槛，发丝在风中如烟似雾地扬着，发中朱绦若隐若现。她双眸一弯，轻着声道：“再说了，二娘不想看看她变成鬼后是什么模样么，若能由你吞了，岂不更好？”
鬼怪互吞这等修行之术本就会沾染业障，可从她口中道出，平淡得好似吃茶品酒。
朱氏怔怔看她，一时竟忘了怕，在直勾勾迎上华夙那不咸不淡的眸光时，才蓦地一怵。
出了门，容离脚步微顿，垂头看至脚边，慢声问：“若我将土下那瓷罐挖出来，放到蒙芫的门下，那二娘是不是便会到她屋里去了？”
她回头看华夙，眸光清冽，好似还潜藏着几分期盼，带着点儿微不可察的雀跃。
华夙定定看她，淡声道：“若是强颜欢笑，大可不必笑。”
容离唇角一滞，抬手摸了摸自己方才勾起的唇角。
“难看。”华夙伸手，兀自在她唇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容离连忙仰身，收手时指尖差点儿就同华夙的碰了个正着，她讷讷道：“我并非想笑。”
“那便别笑。”华夙似乎心底不大愉悦，眉心微微皱着。
容离只好颔了首，点头时模样好生顺从，双目水灵灵的，分外干净。她道：“你还未答我呢。”
华夙轻轻呵了一声，淡淡开口：“只要罐中术法未解，此罐去到何处，被锢的鬼魂便会跟至何处，可若术法解去，那她便不受禁锢。”
容离垂眸沉思，见灯里的鬼火黯淡了许多，料想此术将散，只好道：“夜深，该回去歇着了。”
在出了竹院后，华夙未跟她，而是驻足在月光下，双目微眯地望着黑沉沉的天。
此时容离手里的灯近要消失，灯上黑烟腾腾，好似烧出黑烟，又像是墨汁绽开。
容离跟着停了脚步，半张脸被吹乱的头发遮了起来，她忙不迭抬手拨开，循着华夙的眸光看去，可除了那一轮明月和明月边上飞快浮动的云外，什么也未看见。
华夙仰着头，兜头的黑绸被风一揭便掀开了，松散的发辫在寒风中微微摆动，其中被束紧的发丝飞扬而起，银丝恰似墨中游蛇。
她一张脸在月下更为绮丽，眉间一点朱砂和唇色一样红，好似她身上唯一的华色。
“看什么？”容离看了看月亮，又看月畔浮动的云，瞧不出个究竟。
华夙微皱眉头，“又要变天了。”
“什么？”容离困惑不解。
“妖鬼四伏，业障冲天，这祁安城当真不太平了。”华夙敛了眸光，双手负在身后。
业障？
容离仍在看着天，轻声道：“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华夙朝她探出手，那细细白白的五指跟钩子一样，吊得容离气息一滞。
容离心想着避开，可还未仰身，就听见华夙不咸不淡地说：“躲什么。”
她身形一滞，眼看着华夙的手越来越近，近到要碰及她的眼睑。
容离心跳骤急，忙不迭闭上了眼，眼下微微一凉，是华夙的手指点了上去。
华夙点着她的眼睑，从眼角到眼梢一抹而过，一股寒意好似透过单薄的眼皮渗进了她的眼珠子里，仿佛有异物挤入。她猛眨眼睛，一只眼酸涩得眼泪直涌，难受得厉害。
“别眨。”华夙的声音好似一泓清泉，灌进了她焦灼的心头。
然而右眼委实难受，容离虽闭着眼，眼梢已是一湿，止不住的泪水从里边淌了出来，沿着素白的面庞淌了下去。她是不想眨眼的，可根本忍不住。
湿淋淋的眼睫颤了又颤，蝴蝶振翅一般。
那寒意好似个冰锥，在涌进眼珠子后蓦地化开了，冻得她的右目险些失了知觉。
容离一只手提着灯，另一只手不由得抬起，捏住了华夙的黑袍，手背青筋略微突起。
华夙任她抓着，本还想在她左边的眼睑上也抹一下，硬生生止住了。
容离这一只眼泪汪汪的模样，看着已甚是可怜，若两只眼都流泪，那还得了。
华夙料不到这丫头这么忍不得痛，她不过碰了一下，就让这狐狸露了马脚，好似把金钟罩铁布衫全扔了，那柔弱无依的模样不得不展露了出来。
容离攥着一角黑袍，身子也跟着微微颤着，半晌没敢睁眼，即便眼里寒意已经散去。
华夙见她脖颈一动，似是悄悄咽了一下，身子也颤得不是那么分明了，才问：“不难受了？”
容离颔首，却仍是闭着眼，唇还微微抿着，气息若有若无，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憋着气。
“睁眼。”华夙在她攥着黑绸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明明一触即离，那冰冷却细腻的触感好似留在了容离的手背上。
登时，容离好似遭雷电贯顶，猛地松了手，慢腾腾地睁开了一道缝。
“再睁。”华夙耐着性子，又温声道。
容离又睁开了点儿眼，可左右眼好似看到的不大一样，因而眼前天旋地转的，头晕得厉害。她连忙抬起手，遮住了未被抹过眼梢的左眼，只留下右目仰头看天。
在这么睁眼眨眼间，天……竟就变了。
殷红血色伴着黑雾隆隆而上，整座祁安城好似被笼在血光之下，那滔天的血色红似火光，浓重黑雾仿佛是烧起的火烟。
那迎天而上的黑烟似凝成了一只只无骨的手，要将悬天的明月拢入掌心。
容离错愕地仰着头，眼里还在徐徐流着泪。
“看清楚了么。”华夙复而也抬起下颌，眸光清冷寡淡地看着天，好似这漫天血光黑雾与她无干，且有置身事外的闲淡。
“这些……是什么。”容离眼帘一颤，明明不知这遍天的血光黑雾是什么，可心底直犯怵，双腿也不知是乏了还是被吓着了，也在轻轻抖着。
“这些便是他人引来的业障，是凡间苦噩。”华夙朱唇微动，睨了她一眼，“你这眼，我便不收回来了，省得你常常发问。”
容离垂下眼，心绪波澜起伏，心底如掀大浪，许久未能将气息喘顺，她摇头，转而捂住了右眼，只余下左目，再看向天幕时，哪还瞧得见什么血光和黑雾。
华夙抬起手，掌心朝上，好似要她将什么东西交出来。
容离委实难受，做不到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细长的柳叶眉不由着皱着，就连左眼也变得水蒙蒙一片，似要哭出来，浑身上下写满了“可怜”二字。
她看了看华夙那绮艳的脸，又瞧向她摊开的掌心，半晌没明白华夙要什么。
偏偏华夙不想说话的时候，是一句话也不会多说，许是在高位上坐久了，就喜欢让旁人猜她的心思，整了一出伴君如伴虎的戏码，叫人心绪纷乱。
容离松开抿紧的唇，手里的提灯彻底化作墨烟，迎风散去。手上一空，她便朝袖袋摸去，想把袖中画祟取出来。
她还没摸到画祟，华夙忽道：“手给我。”
容离心道，原来不是要画祟。
她这才把手往华夙掌心上放，也不知这鬼要做什么，她耳廓有些热，心道总不会只是牵手。
华夙转而掐住了她的食指，在她柔软的指腹上捏了一下。
虽说容离身子不好，一年到头总是发寒，手脚总是凉冰冰的，可与华夙相比，她的手竟还显得有些温，而华夙的掌心，当真是冷飕飕的。
容离那只手滑得跟泥鳅一样，想钻出华夙的手掌心，却被紧紧捏住了一根手指。
华夙面色冷淡，面上不余半分旖旎，冷着声道：“若是不想看，便如我方才所做，在下眼睑抹上一道，睁眼便看不见了。”
说完，她松开了容离的手，又道：“你现下便可试试。”
容离抿起唇，抬手自眼角往眼梢抹，再睁眼时，右目果真恢复如常，再看不见那冲天的血光了，月色溶溶，流动的云仿若桂枝。
她心底愕然，又颤着手在下眼睑重复抹了一下，双目俱睁时，两只眼看见的又不一样了，那头晕目眩的感觉兜头砸落，令她忙不迭闭眼，在抹了眼睑后才长吐了一口气。
“会了么。”华夙轻吐字音。
“会了。”容离点头。
华夙颔首，“会了便好，你且先回房，我去城中走一圈。”
容离垂下眼，看向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你去城中干甚，去找……萝瑕？”
“我不找她，她自会自己找上门。”华夙把被吹开的黑绸拉起，遮到了发上，那黑绸宽大，她半张脸登时被掩住，可如此还不够，她还要把脸也蒙起来一半，好让旁人瞧不清她的面容。
容离仍惦记着那冲天的火光和黑烟，踟蹰问：“那业障是谁带来的，何时才会散？”
“旁人招来的，许是什么凶阵将成。”华夙说得甚是平淡。
容离心下一愣，“那阵若成，你会如何？”
“我会走。”华夙冷冷地嗤了一声，这才嗤出了一两分讥讽来，“我无暇同他们玩闹。”
既说是“凶阵”，又说“玩闹”，好似旁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于她而言只是个无趣的把戏。
华夙又道：“我去看看此番摆阵的又是谁，你回去后切莫出门。”
容离颔首，乖乖应声：“我不会再像上次那般。”
华夙睨她，“你还敢记得上次。”
容离眨眨眼，大抵是因为死过一回，故而胆子也大上了许久，也不像前世那般循规蹈矩了。
华夙转身，身影蓦地化作黑压压的烟，被风一卷便不见踪影。
只余容离还在原地站着，她左右看了看，借着这黯淡的月光连路也看不清，可她不想再画灯了，索性一步步慢慢走着，似瞎子摸路一般，过了好一阵才回到兰院。
兰院里只她那屋亮着灯，蒙芫和姒昭那屋俱是暗的，屋里头连人都没有，还能亮什么灯。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阵，眸光定定看向蒙芫的屋子，脚步一拐，慢步走了过去。
嘴上答应不会再像上次那般自作主张，可此番一回兰院，入耳的话顿时变成了过耳的风。
容离抬手捏紧了狐裘，寒风萧瑟，吐气时一缕白雾化在了风中。
寒风撞得门扉咯咯作响，像是有人时不时叩门。
容离推开了蒙芫的屋门，从袖中拿出了画祟，还是在半空中勾勒出了一盏灯。
灯成后自半空落下，稳稳当当地落下了桌上，撞得木桌咚一声响。
灯托里燃着幽绿的火光，那火光稳稳亮着，未能被寒风撼动。
屋门大敞，地龙升起的暖意被一扫而光，屋中帘幔簌簌曳动。
容离借着这微弱的光，朝蒙芫的床头走近，将软枕一把掀开，看见了一枚三角红符。
那红符是新的，色泽鲜明，似乎才拿到不久。
符上隐约能看到上边是画了符文的，只是如今被折了起来，看不真切，也不知和秋寿庙里的是不是一样。
她伸手拿起，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将其捏了捏，觉察到里面竟好似包了什么东西。
容离拨开狐裘，把红符往腰带里一塞，转身拿起桌上的青铜鬼灯。
虽是用画祟画出来的灯，可分量却不轻，她一时低估，险些没能将这灯拿起来。
抬手时，细瘦的手腕微微抖着，五指俱泛了白。
像蒙芫这样惯于作恶的，身侧不该这么干净，竟连个缠身的鬼物也没有，想来除了身上带着辟邪之物外，屋中定也放了不少。
她俯身看向床底，忽地瞧见了一个硕大的木箱，那木箱甚是老旧，不像是蒙芫会用的东西。
这木箱不大干净，其上覆着厚厚一层灰，分明是许久未被擦拭。
木箱放得太靠里了，容离伸手往下探，竟还碰不到这木箱，她只得将半个身也探了进去，被飞扬的尘烟给呛得咳嗽不已。
指腹近乎要碰到那木箱时，她蓦地顿住，慢腾腾地退了出去。
画出来的青铜鬼灯压得她近乎抬不起手腕，腕骨一阵疼，好似扯了筋。
容离不得不放下这鬼灯，眸光悠悠地沉思了一阵，抬手往右目下眼睑抹了过去。
再睁眼时，她缓缓俯身，朝床底下看去，竟一眼看穿了那木箱，瞧清了箱子里装着的东西。
她看见了一团血光，血光流动着，汇聚成了一个婴儿身，那婴儿身微蜷不动，分明是个……死物。
好小一团，按理来说初生的婴儿不该这么小，箱中血光凝成的死婴却好似刚成形，像极了刚成形便从他人腹中掏出来的。
都说容长亭克妻克子，命里留不得子嗣，可她从未听闻蒙芫以前还怀上过，就算是落了胎，也……不该把死婴放在床下，这得多晦气。
这么一团死婴身上连鬼气也没有，只有赤红怨愤，若非她抹了眼睑，还看不出箱里藏着的是这玩意。
一个刚成形的婴孩，怎会余下如此怨愤？
容离敛了目光，拿起地上青铜灯，转而又朝屋里别处走去，在蒙芫的妆台和柜子里翻翻找找，又寻出了三枚一模一样的三角红符。
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眸光朝床下扫去，仍是觉得古怪。不多停留，她五指一松，手中青铜灯咚隆落地，砸成了一道墨烟，倏然散去。
门外，玉琢的魂正在飘着，本是想迎上去说话的，可她蓦地一滞，硬是退远了。
容离看出她眼底畏惧，从腰带里摸出了一张三角红符，用两根细白的手指夹着，摆了摆手：“怕这个？”
玉琢怔怔点头，怵怵发抖，“大姑娘，这是……”
“这是从蒙芫屋里拿的。”容离将红符塞进腰带，食指抵在唇上，“莫要声张。”
玉琢连连颔首，不敢迈近半步，远远道：“先前害了我的齐武和元奎，这两日本是想出府的，似乎还去管家那告了假，但不知怎的，管家未允下来，不但不允，还让他们无暇脱身，连府门都没机会出。”
容离脚步一顿，“空青去找过管家么？”
她回来后，倒是忘了问空青这事。
玉琢摇头：“我没留意，光盯着那二人了。”
容离微微颔首，回屋后慢腾腾坐下歇了一阵，这才觉得头疼，这一日似乎还未好好歇过。
门外守着的空青和白柳仍未醒来，想来华夙挥出的鬼气当真厉害。
翌日一早，容离醒来时便见华夙正在桌边坐着，头发未遮，松散的发辫垂在后背。
华夙转着瓷杯，几乎在容离睁眼的那一瞬，便开了口：“你昨夜出去了。”
声音冷淡平静，叫人听不出半分情绪。
容离坐起身，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紧张，她讷讷道：“是出去了。”
“你还带了东西回来。”华夙侧目看她，眸光凉飕飕的，怪能吓唬人。
容离颔首，轻声道：“在蒙芫那屋里拿了点东西。”
“拿来看看。”华夙这闲淡的姿态活像是这屋里做主的，这还吩咐上了。
容离每回晨时醒来都不大使得上力气，头昏昏沉沉的，即便是坐起了身，半天也下不了床。
华夙见她白着一张病恹恹的脸，索性走了过去，捏住了她盖在身上的锦被一角。
容离仰头看她，见这鬼又要兀自动手，连忙说：“我自己拿。”

第41章
容离自己掀开了被子，细软的手指按在了里衣的腰带上，她朝腰带里一翻，拿出了四枚一模一样的三角红符。
这些符叠得规规整整，看似出自同一人之手。
容离捏着那四枚红符，朝华夙递了出去，她道∶“我从蒙芫屋里找出来的，一枚藏在枕下，其余三枚俱是藏在红木柜里，应当没有别的了。”
她见华夙一动不动，又试探般地伸直了手臂，似是要伸直华夙面前，却见华夙微微仰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甚至还皱起了眉头，分明是不待见这玩意儿。
想起昨夜玉琢避之如蛇蝎的模样，她眨了眨眼，问∶“这是不是就是那辟邪的玩意，玉琢昨夜见我拿着，一步不敢近。”
华夙没吭声，也并未伸手去接，而是握上了容离的手腕，就着她的手打量起了这红符来，就像是初见时打量画祟一样，像是……碰不得。
容离微微侧着头，“我不知这些符是出自何人之手，也不知除了辟邪外，它们还有何作用，故而未敢拆开，里边鼓囊囊的，好似包了什么东西，原就是想等你回来再同你说的，哪知我还未提……你就知道了。”
她慢着声开口，声音越说越轻，一股委屈劲儿。
华夙捏着她的腕骨，冰凉的眸光沿着符上三个角缓缓移动，随后又落在了符上显露的一角符文上，她神色如常，好似这三角符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却偏偏她碰不得。
“如何？”容离压着嗓子，细弱的声音像极猫叫。
“拆开看看。”华夙松开了她的腕骨，转而坐上了床沿，下颌微微一抬，意图明显。
容离一愣，“我拆？”
华夙冷着脸颔首，“莫非拆个符还要我教你。”
容离心底嘟囔，碰不得就碰不得，非得呛她一句。她只好慢腾腾拆开了这三角符，格外小心谨慎，怕极了将这符撕破。
展开后，长条的红符上折痕分明，其上用黑色墨汁写了一列的金文，字写得歪扭却洒脱，龙飞凤舞一般，但古怪的是，最后一笔似乎没有完成，硬生生断了，好比美人身上留了一道疤。
这笔画断得太过分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过这符纸果真很不一样，细细长长的，明明只有两指宽，却偏偏有五寸长。
里面裹着的是香灰，这符一展，灰全落在被子上了。
“和那和尚用的符是一样大的。”容离道。
华夙依旧没有上手，只是用眸光将其描摹，轻吹一口气把香灰全吹开了，“是那和尚画的。”
容离愣了一瞬，又将手里红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朝空空如也的背面瞧了一眼，可上边根本没有署那和尚的名字，也不知华夙是如何看出来的。
“和尚画符不奇怪，但多半画的是咒轮一类，他没这能耐却还要效仿道士画符，支撑不得，故而画到最后已经殚精竭能。”华夙下颌一抬，“别的也拆开看看。”
容离把那拆开的红符放在锦被上，又从腰带里把被的三角符给摸了出来，轻声道∶“我本以为只有道士会画符。”
“他急功近利，什么都沾染，故而身上佛力才衰竭至此，只会走些歪门邪道。”华夙冷淡地嗤了一声，好似她这做鬼的是什么正人君子一样。
不过想来也是，容离眸子转了转，是个人日后俱有可能会成鬼，鬼也分好坏，说旁人走的是歪门邪道似乎也无甚不可。
她细白的手指将鲜红的三角符翻来覆去地折腾，余下三枚符也依次展开，四枚红符并排着摆在了一块儿，跟晾鱼干一样，一张张折痕遍布的符被扯得直挺挺的。
已然天明，屋里却依旧昏暗。
容离看不大清楚，屋里虽燃着灯，可灯台放在了远处的木桌上，她这床边实在是太晦暗了些。
火光幽暗，她只依稀看明白了符上符文的走向，那一笔笔甚是连贯，好似从头到尾只用了一笔，故而才画得分外弯绕别扭。
若是前世，她借着这朦胧火光，尚不足以看清符上的字，如今却是勉强能看得到些许了，虽还不甚清晰，也不知……是不是因她得了这双阴阳眼。
华夙从黑袍里探出手，悬在了这并排放着的红符上，手每移动一寸，掌心下正对着的符文便流动出金光。黑色的墨迹上，那流动的金光如金沙一般，格外耀眼。
容离看愣了，本以为符上的佛文是死的，怎么也没想到，这字竟还能发光。
华夙不紧不慢地移着手，在看至最后一枚符后，五指倏然一拢，蓦地将手又掩在了黑袍下。她神色不变，依旧冷静自持，淡漠得似是未将这尘世万物放在眼中。
“如何？”容离轻声问。
“这么好的东西，竟给了旁人。”华夙淡声道。
“你当真也碰不得么？”容离抬起眼帘，眸光莹润灵动，如小鹿般。
华夙竟在她眼中看出了一丝期待，不知怎的，这丫头竟好似格外期盼她会露出破绽。她嘴角一翘，面色却依旧寒凉如冰，“无此必要。”
容离敛了眸光，望着锦被上这及枚红符，“这些要放去哪儿？”
“若你想要借此辟邪，大可带在身上。”华夙不甚在意地开口。
容离看了看，抬手把这四枚符叠在了一块儿。锦被本是盖着腿的，她却将其掀得更开了些，赤着脚站下了床，撑起身慢步走到了灯台边，悬手将手中红符送至略微摆动的火苗上。
红符顿时被火舌舔上，火光一时间蹿了老高，符底下一角顷刻间化作灰烬，整张符飞快地卷起。那漆黑的一角如深渊般骤扩，火舌近乎要蹿至容离的手指。
容离气定神闲地松了手，余下的一角符轻飘飘落在了灯台上，被火光裹了个完完全全。
就这么眨眼之间，四枚红符俱化作灰烬，堆在了灯台上。
容离捻了捻指腹，轻声道∶“蒙芫用过的东西，我可不收。”
华夙坐在床边看她，嘴角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淡声道∶“你倒是聪明。”
“怎么说？”容离回头看她，足趾紧紧蜷着，地面虽被地龙烘得温热，可依旧有些泛凉。
“她屋中如此干净，想必是因灵符傍身，如今你将此符烧去，必会招来怨魂。”华夙道。
容离垂着眼，病恹恹的脸上映着朦胧火光，好似多了丁点活人该有的生气，她慢声道∶“我若不说，又有谁知符是我拿的，亦是我烧的。”
她眼中并无悔过之意，好似做了件理所当然之事。
华夙知晓这丫头并非明面上看着那般柔弱，像极了狐狸，长了副好看的皮囊，也会撒谎。
容离转身走了回去，幸而这屋子日日有人打扫，故而地上干净得像是未沾灰一样，她往床上一坐，刻意跟身边这鬼隔开了些许。左右□□叠着轻蹭了几下，玉白的趾头仍是微微蜷着，就连指甲盖也长得精致好看。
她未立即躺回去，而是皱着眉轻声问∶“这世上可有什么法子，能让命里无子之人怀上子嗣？”
华夙红唇一动，“有。”
容离双眸微眯，眼神微暗。
华夙将一只手臂撑了过去，蓦地将容离刻意保持的分寸给拉近了，她那稠艳的脸骤然靠近，眉心朱砂红得刺目，“为何这么问，你可是又看见了什么？”
这鬼物好似能看穿旁人心绪，容离眨了眨眼眼，她分明没提别的，却已被猜了出来。
华夙靠得极近，可眼中并无半分戏谑，反倒冷静疏远得像是只为了打量眼前人的面色。
容离陡然垂下了眉眼，慢声道∶“我在蒙芫的床下，看见了一个木盒，我不敢碰，用你教我的法子，看到了木盒里装着的东西。”
她这老实作答的模样格外乖顺，将狐狸尾巴给藏了起来。
华夙坐直了身，“看见了什么？”
“血光混沌，看形似乎是具婴儿尸。”容离语调平平。
华夙轻哂，淡薄的眸子里添了几分讥诮，但很快又敛了下去，淡声道∶“缚婴灵。”
“何意？”容离不解。
“将婴灵困住，让其无处可去，只得入自己腹中。”华夙双手往膝上一?说@唐鹗持盖徇盗两下，又道∶“此法虽能怀上子嗣，可怀上的并非是什么活物，而是鬼胎入腹。”
“那……”容离细眉一皱，难以置信道∶“生下来的活物还是鬼？”
“以身饲鬼，生下来的自然是个占了活人躯壳的厉鬼，婴鬼受缚，本就怨怒冲天，若是平安诞世，这容府日后怕是保不住的。”华夙不咸不淡开口。
容离没想到这蒙芫竟这把痴愚，为了子嗣竟做到了这份上。她摇摇头，忽觉心狂跳不已，并非害怕，她这身子好似难得兴奋了起来，想来容府会毁于这恶妇手中，便觉痛快。
可惜这单薄的身子经不得她这激悦，心才猛跳了几下，她便红了半张脸，随后好似透不过气般，张着苍白的唇猛喘了几口气，又急促地咳了好几下，咳得眼梢湿润，才平静了下来。
华夙侧目看她，“若不想死，便躺回床上去。”
容离这才觉察到有些冷，她身上只穿了里衣，这里衣被就单薄，将她瘦得分明的肩胛骨都给勾勒了出来。她垂着眉眼，缓缓挪了挪，缩进了锦被里，撩起头发躺在了软枕上。
“那现下……婴灵莫非已经进了蒙氏的肚子？”她轻声道。
“自然。”华夙颔首，“若是未入腹，那婴灵定还在她屋中，你看到的便不单单只是血光了。”
容离浅浅笑了一下，好似前世的欣悦加起来，都未曾比得过今晨。她侧身躺着，手搁在脸边，又道∶“可惜不知道那一具婴孩尸是从哪来的，看模样刚成形，总不该是从妇人肚子里活生生掏出来的。”
“那得看婴尸上有没有余下气息。”华夙淡声道。
“还未问你，你可有找出摆那凶阵之人？”容离虽是醒了，却还有些困，眼皮耷拉着，一双眼要睁不睁。
华夙未答，只是睨了她一眼，“你一个凡人，想知道的倒是不少。”
“我总归活不长了，死也该死得明白。”容离睁着沉重的眼皮，嗓音因疲倦又软了几分。
华夙不动声色地看她，抬手将?H她肩头的锦被往上一扯，硬是将她那尖俏的下颌也遮了起来，“这等事，凡人知道太多，是要折寿的。”
容离轻着声讷讷道∶“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死。”
华夙未应声，眼看着天色还早，婢女也还未来叩门，索性往她眉心一点，让容离又睡了过去。
近晌午的时候，容长亭一行人依旧没从吴襄镇回来，府中却来了官府的人，说是先前从府中带走的账房先生认罪了。
可府里现下连个主事的都没有，老管家虽能说话，可到底还是该听主子的，当即去见了五夫人董安安，董安安大病初愈，虽身子好了不少，可仍是卧床不起。
老管家在珠帘外躬身道∶“夫人，你看这事……”
董安安坐起身，眉目间病气未散，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她朝站在身侧的婢女招了招手，在她耳畔说了一句话，随后便掩着唇轻咳了一声，与别的夫人不同，她眼中是当真连半分算计也没有，干净且不争不抢。
那婢女听了她说的话，立即撩开帘子走了出去，对老管家道∶“夫人说，大姑娘昨日回来了，此事，管家不妨去请教大姑娘。”
老管家愣住了，“可、可大姑娘久居深闺，哪、哪是……”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这伶俐的婢女给打断了，“管家，夫人如今身子正乏着，总不该为了这些事耗费心神，夫人让你去请教大姑娘，你且去便是。”
董安安哑着声道∶“去吧，大姑娘是有分寸的。”
老管家无计可施，只好躬身退了出去。
等到这管家的走了，婢女才掀开珠帘走回了五夫人身边，疑惑问∶“夫人怎让他去问大姑娘，府里的事，大姑娘怕是都还不清楚，让大姑娘去官府真的好么。”
董安安安抚般朝她笑了笑，轻叹了一声道∶“你平日里聪明，此时怎就笨回去了，大姑娘近段时日变了许多，不再像从前了。”
那婢女仍是懵懵懂懂的，“可大姑娘还病着呢，前几日还坠了湖，她……”
“你看不出她变了。”董安安停顿了一下，又慢着声道∶“也总该能看出来，容府的天变了。”
婢女怔了一瞬，好似听明白了，当即颔首∶“此事，夫人便不管了？”
“哪是我能插手的。”董安安往案上一指，示意她将未绣完的刺绣拿来，“我只想平平安安度过余生，旁人如何，又与我……何干。”
婢女眼中一阵酸楚，连忙走去将刺绣和针线取了过来。
兰院里，容离正在喝粥，小芙在边上撑着下颌看她。
小芙是睡饱歇足了，浑身上下全是劲，“那秋寿庙当真把我吓着了，这辈子怕是不敢再去一次，姑娘也别去了，那寺庙哪是能祈福的，分明要叫人折寿。”
“不会再去了。”容离咽了粥说。
华夙静在木桌边，伸着一根食指在桌上勾勾画画，可她手中未执笔，指腹也未蘸水和墨汁，勾画了半晌，也不知在画什么。
她蓦地一顿，朝门页看去，淡声道∶“有人来了。”
只容离听得到她说话，容离吃了最后一口粥，把帕子拿起来，细细擦了唇角。
果不其然，门被扣响，屋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大姑娘，官府来人了，说是先前那管账的认了罪，让府中主事的去画个押。”
容离皱起眉，对小芙道∶“把管家请进来。”
小芙接了姑娘手里的帕子，这才转身去开了门，“姑娘让你进来说话。”
老管家敛着眸光，拘谨地进了屋，到底活了半百，不像别个婢女小厮，靠近这屋生怕撞鬼。他躬着身，又把官府的传话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随后又道∶“方才已问过五夫人，五夫人道，此事让大姑娘拿主意。”
容离满脸愁容，语调却是意味深长∶“五娘为何不去，现下爹不在，我哪是能做得了主的。”
老管家左右为难，“五夫人道是身体不适……”
“我明白了。”容离轻声道，“一会我便会去，管家请在屋外稍等片刻。”
老管家退了出去，并未多说。
小芙合了门，愤愤道∶“这等事为何要让姑娘来管，她五夫人身体不适，咱们姑娘莫非就、就身强体健了？”她跺了一下脚，一副气不过的模样。
容离却是笑了，“五房是通透的。”
小芙不解，只觉得自家姑娘被推倒火坑里去了，想了想又道∶“不行，这事儿我得找五夫人说说，这府里有她在，怎还要姑娘跑这一趟。”
容离见她怒火冲天的，连忙招了招手，“回来，替我把外衣拿来，那管账的说来还是因我才入的狱，你不想去看看？”
小芙顿时泄了气，努着嘴道∶“那便去看看。”嘴上说得不情不愿，可找起外衫来却是挑挑拣拣的，硬是找身最好看的出来。
华夙又伸着食指在桌上画了一阵，冷淡又认真，好似没有别的事能令她分心。
小芙正想伺候自家姑娘穿上袄子的时候，忽地被推了一下。她手里的衣裳被自家姑娘拿了过去，她被推着转了个身，困惑道∶“姑娘？”
“你出去等着。”容离拿着衣裳道。
小芙讷讷应了一声，心里有些困惑，不过是件兽的袄子，直接披上便好了，怎还要她出去等呢。
殊不知，门关上后，容离却没有立即换上衣裙，而是朝华夙走了过去。
容离垂头看向桌案，只见桌案空空如也，没有墨迹，也不见水痕，也不知这鬼一直勾勾画画的，只在画些什么。
华夙未转身，头也未抬∶“怎么，又好奇了？”
容离就光看着，手里还揽着衣裳呢，忽被冰凉的五指握住了手腕。她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袄子扔到了地上。
华夙侧身捏住她的腕骨，将她的手带到了桌边。
容离本是缩着手指的，却被捏住了食指，这一捏，不得不把手指打直了。
她的指腹抵在了桌上，一股薄凉的寒意伴着黑雾从华夙的掌心涌出，水烟般钻进了她的手里。透骨寒凉，那寒意好似沿着奇经八脉漫至全身，她蓦地一个激灵。
华夙捏着她的骨节，令她指腹抵着案面缓缓画了一道，手下一道暗光骤现，一瞬却又黯了下去。
在画了几笔后，那花梨木桌上数千道画痕顿亮，汇聚成了一幅图，图上画的是……
祁安。
“看明白了么。”华夙松了手，目光定定地看向桌上那乍隐乍现的市景图。
作者有话要说∶=3=

第42章
祁安。
从咏南渡到叠泉岭,周遭高山连绵，峻岭此起彼伏。城廓便在其中，麓江环城而过，如碧色长龙蜿蜒盘桓。
桌上市景图忽明忽暗,好似被吹动的烛火,在容离的指腹下缓缓闪动着。
容离在这图里还真看见了咏南渡，亦看见了叠泉岭,也找着了被环绕其中的城廓,连城中高楼和石桥都画得分外细致，分明不是—夜就能画得出来了。
这其中每—笔都不多余,尚能将城中蛛网般的街市都勾了出来，楼屋星罗棋布,城北有—片连片的院落,正是容府。
容离突然明了，难怪华夙成日就坐在桌边，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开始画这舆图的。这得是对祁安有多了如指掌,才能将这舆图画成这样。
太细致了，虽说她不常出府,可她在祁安两世,也未能将此地了解得这般透彻。
这是祁安,从上到下,自左往右,每—寸画的俱是祁安,就连被管辖的县镇亦在其中,吴襄镇自然也被画了进去，沿着官道往南看，便能找得到。
容离生怕将这舆图给蹭花了,蓦地缩了手指，诧异道：“你画这舆图作甚？”
华夙定定看着桌上那用灵力画出的舆图，左掌往上—撑，“我曾去寻过市井上所卖的舆图，但都有些缺漏，镇县也未画入其中，多少不如意。”
“可……此图有何用处？”容离仍是不懂。
“你看。”华夙撑在桌上的手—抬，伸出—根手指朝吴襄镇所在指去，淡声道：“上—回企图困我的雾阵，阵眼在此处，镇阵舍利也被我毁去。此次祁安血光骤起，煞气业障更重，布阵人尚还在祁安，观昨夜天穹血雾，料想……”
她话音骤顿，悬在吴襄镇上的食指缓缓移开，朝祁安西门的方向—指，“当在此地，往西血光最甚，业障更重。”
那细长的手指过处，猩红血雾浮于这市景图上，绵延近三里路。
三里不长不短，可若再蔓延，指不定得烧至容府上空。
容离愣愣看着，只见有几处倒是干净，祁安城里或多或少都沾了些稀碎的血光，只城门外不染分毫。
循着这血光，不就能逮到布阵者了？
容离心底—琢磨，忽道：“要去的官府，恰就在城西。”
“你……”她踟蹰了—阵，不知华夙是不是已有了别的主意。
“我与你—道。”华夙收了手，朝屋门看了—眼，又说：“屋外的人尚还在等你。”
容离自然知道，匆匆将挂在肘弯的袄子披上，“可你就这么去城西，不会恰好撞进这凶阵里？”
她往腰带上别了香囊，眼—抬问道：“可还要空青把垂珠带来？”
“带来。”华夙颔首，这时候又不矫情了。
容离走出屋门，—眼看见屋外等候的老管家。
老管家拱手：“姑娘收拾好了？”
“且再等等。”容离朝檐柱下站着的空青招了招手，“去把垂珠抱来。”
空青应声：“是。”
老管家并未多问，大姑娘让等，他便等着，大姑娘愿意去画押便已是极好的事。
华夙站在门槛里，还未来得及踏出去，刚—侧目，就看见躲在檐柱后的玉琢被吓得匿进了柱子里，似与那红柱合为—体般。她收回目光，仰头观天。
天穹上白云泊动，净如湖面。
容离虽穿了狐毛袄子，可站在寒风里仍会瑟瑟发抖。她余光望见华夙正仰着头，跟着抬手往下眼睑点了—下，还未来得及抹至眼梢，便见小芙走了过来。
小芙走来扶她，看着自家姑娘被风吹得脸都白了，忙不迭问：“可要把帷帽拿来？”
“不必。”容离摇头，顿在眼角的手略微—动，慢腾腾画至眼梢。
这时，右目所见蓦地—变，原本澄净的天染满了血光，天云俱是朱红，隆隆黑雾如烟般腾天而上，而其最为浓密处，果真是在城西。
容离看得头晕目眩，胃里—阵翻腾，—口酸水涌上喉咙，她忙不迭闭起右眼，颤着手又在下眼睑画了—道，再睁眼时，眼前才恢复如常。
小芙哪知自家姑娘在干什么，讷讷问：“姑娘可是眼睛进沙子了，奴婢看看？”
说完她还真踮起脚，朝容离眼里看，抬手小心翼翼托起姑娘的下颌。
容离装作是眼睛进了沙子，眼帘颤巍巍地抖着，澄莹的双目潮湿津润。
华夙睨了过去，只见这小婢女越靠越近，就跟要亲上容离眼睑，于是转开眼，目空—切般望向别处。
小芙吹了两下，“姑娘好些了么？”
容离眨着眼，轻声道：“好些了。”
小芙这才松了—口气，捏起帕子给她拭去额角的冷汗，“姑娘若是哪儿不舒服了，还是让五夫人去吧。”
老管家就在边上站着，闻言挺直了腰背，不动声色地朝这丫头睨了—眼。
小芙见状嘟囔了—声，“姑娘才出门眼里就进了沙子。”
容离垂下眼，轻叹了—声，“小芙。”
小芙立即住嘴。
华夙回过头，方才容离抹眼梢时她已看在眼里，却不曾阻拦，就想看这丫头能将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
她若有所思地朝蒙芫那屋看去，思及容离晨时提及的婴尸，本是不想理会的，但料想这丫头心里头定念着，于是身—转，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容离险些就跟了上去，已经迈出了—步，硬生生将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小芙忧心满面，还捏着帕子给容离擦汗，“若是老爷回来，哪还用得着姑娘去官府画押，那三夫人病得可真是巧，她这—病，咱们什么事都赶上了。”
她不敢说太大声，省得被那老管家听到，届时又要落人口舌。
容离抬手往额上—掩，不让她碰了，轻声道：“香粉都被你擦掉了。”
小芙连忙收了手，气哼哼地努起嘴。
容离侧过身，余光往蒙芫那屋子瞧，然而华夙已经穿进了那扇墙，屋里种种，她俱是看不见。
老管家站得腰直背挺，—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就干等着，催也不催。
过了—阵，空青把垂珠抱了过来，这猫儿转着灵动的眼，在她怀中翻来覆去，分明是吃饱又有劲了。她把猫递给了容离，“姑娘，垂珠抱来了。”
容离伸手去接，许是她身上沾了华夙的气息，这猫—进她怀中，登时乖得动也不动，本来转个不停的眸子静静睁着，—副犯怵的模样。
空青退了下去，姑娘身边有小芙跟着，自然无需她陪。
在抱到猫后，进了主屋的华夙也从里面穿了出来，她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惊得让容离差点没把猫抱稳。她道：“蒙氏床下的木盒里确实放了—具婴儿尸，那婴儿尸身上还残留着些气味，嗅着有些熟悉。”
容离动了动唇，未将话音道出来，看唇形，分明说的是“什么气味”。
华夙竟然看懂了，黑银二色的发辫在身后摆动着，未被束紧的细碎发丝迎风飞扬，“被困在竹院里那位，你那二娘的气息。”
她语调平静，容离却是听得如遭雷劈，心里—个咯噔，险些没喘上气。
容离眸光—黯，小芙便紧张问道：“姑娘怎么了。”
说完，小芙还想去探自家姑娘的额温，生怕姑娘只吹了这么—阵风，就给吹出病来了。
容离抬手按着胸口，半晌才回过神，心里琢磨着，那婴儿尸怎会沾染上朱氏的气息，又想朱氏小产时的那肚子隆起的幅度，料想那时朱氏肚子里的孩儿应当……也刚成形。
她皱着眉，—个荒唐的念头从心底涌了上来，那木盒里的婴儿尸，会不会就是从二娘的棺材里偷出来。
朱氏死后，府中是操办了丧礼的，在府中停棺数日，后来说是要去煞，便将尸体也烧了，最后只余下了—坛骨灰，那骨灰现还在竹院主屋的门下埋着。
那口棺材在府中究竟停了几日，她着实记不清了，但她身子弱，是守不得夜的，故而有没有趁夜动了那口棺，她并不知晓。
这么—想，当真有些古怪，说是去煞，竹院确实去了些道士做法，可那些道士究竟是不是在去煞，她委实不清楚。
华夙静静看她，身形蓦地消散，化成了黑烟灌进了垂珠的躯壳里。
容离怀中的猫陡然沉了几分，她蓦地回神，垂眼时恰好对上那双冰冷的绿瞳，好似被当头泼了冰河里的水，浑身—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若那婴儿尸当真是从二娘肚子里出来的，那蒙芫非死不可，她这是……
杀了人，又想将旁人的子嗣据为己有。
蒙芫入容府十余年都未怀上，想来她是怀不得，才动了这样恶毒的心思，也不知此法是不是也是那和尚教她的。
“姑娘，要走了么。”小芙朝老管家望去。
容离颔首，抱猫的手格外拘谨，哪像旁人饲养狸奴，不将其揉搓—阵不肯罢休。旁人养的是猫儿，她怀里的是个祖宗，哪是能比的。
老管家躬着身，“大姑娘，马车已备好。”
“轿子呢。”容离朝院门外望去。
“软轿也已抬来，大姑娘请上轿。”老管家温温吞吞道。
容离抬着脚凳上了软轿，轿子—摇—晃的朝府门去，到了府门，换上了马车，牵着缰绳的车夫口中喊出—声“驾”，黄马便嘚嘚抬腿，拉着车朝官府去。
黑猫伏在她怀里—动不动，好似灵魂出窍，实则华夙的魂还留在这壳子里，压得容离的手有点儿沉。
容离掀起垂帘，朝街上望了—眼，往来行人俱避开了马车。
容府的马车华贵非常，路人驻足注目，—个个小声低语着，就连酒楼茶肆里坐着的公子哥，也纷纷朝街上看。
容离放下垂帘，端坐了回去，想起前世将她打死的那纨绔此世还未见着，那口气她必是咽不下的，等蒙芫的事儿—了，她得寻个机会，去会会那纨绔。
她正想着报复之事，怀里黑猫忽地嘤嘤叫唤，可传至她耳畔的另—个声音，却并非这么稚嫩细弱，清冷得似不带任何心绪，酥却不软。
华夙道：“确实在城西。”
容离听明白了，说的约莫是阵眼所在。
过了—阵，马车停在了官府门外，老管家坐在马夫边上，见官府到了，便下马掀起了帘子，还把脚凳放在了马车下，好让容离踩着落地。
这帘子—掀，凛冽的风—个劲往车舆里钻。
容离捏紧了领口，在小芙下了车后，才搭着她的手缓缓踩在脚凳上，慢腾腾落了地。
官府外静悄悄—片，连个行人也不见，门外左右各立—大石狮，守门的官兵身穿灰甲，持着□□各站—边。
老管家走上前，将信笺予守门的官兵看，回头道：“大姑娘随我来。”
容离抱着猫走了过去，左右看了看，若非此时有事在身，她定要用上那只右眼好好瞧瞧，这城西的天是不是更红—些。
小芙怵怵地左右看着，还未曾来过这等地方，连步子都迈得小心谨慎，小声道：“姑娘，咱们画个押就能走了么？”
容离哪知道呢，“—会看大人如何说，他如何说，咱们便如何做便是。”
小芙点点头，又朝走在前边的老管家看了—眼，听闻这管家在容府已有数十年，至今已是花甲之年，不算瘦却也不健壮，此时看在她眼里却分外可靠。
伏在容离怀里的黑猫闭起了双目，藏在其躯壳里的鬼物分明对这些凡间琐事无甚兴致，想来若非因她，华夙还不会屈尊到蒙芫那屋里弯腰—探床底。
于华夙而言，这等事算得上偷鸡摸狗，她那身傲骨怎么看也不像是弯得下去的。
容离虽还有些怕她，可这么—想，不免有些欣悦。
官府重地肃穆庄严，四处俱站了持着兵器的官兵，其中有人见那老管家走来，又扫了—眼容离的穿着，便知晓这是从容府来的，当即迎了上来，正色道：“敢为这位可是容府千金？”
老管家回头看向自家姑娘，颔首道：“正是，此番老爷夫人们俱不在府内，容府之事由大姑娘暂管，此番画押可否由咱们姑娘做主？”
“自然。”那官兵朝容离躬身，“姑娘这边请。”
容离眉目微低，跟着走了过去。
绕过前院，进了—厅堂，只见骆大人坐在案前，面前是高叠的卷轴和书册，案上满是墨迹，手边那—盏茶看似未被喝过，其上不见热气，应当是放凉了。
带路的官兵走上前，低声道：“大人，容府来人了。”
骆大人抬起眼，目光落在容离身上，“可是容家的千金？”
“正是。”容离应声，声音极轻，好似要断气般。
骆大人微微颔首，回头对那官兵道：“你且先下去。”
官兵应声，躬身退开。
厅堂里再无他人，骆大人站起身，抬手道：“姑娘这边坐，从容府过来约莫要耗上半个时辰，可有累着？”说完，他还亲自将壶里尚还温热的茶水倒进了干净的盖碗中。
容离提裙走近，半只手搂着怀里的小黑猫。
小芙见她抱得累，本是想接过去的，没想到手刚伸出，竟被自家姑娘给轻飘飘地拨开了。
老管家站在边上，忙不迭伸手，将州官递来的茶端给了自家姑娘。
容离坐下，怀里的黑猫出奇安静，—声不吭地伏着，就连目光也格外镇定，好似对这陌生地方毫无兴致，怎么看也不像是寻常猫儿该有的模样。
“多谢大人。”她端起盖碗，浅浅抿了—口，又将其放下了。
骆大人坐了回去，在案面拿起了—卷轴，给容离递了去，—边道：“前几日邀了容长亭到北湖—叙，不料他似是病了，此番不知又是因何事，竟脱不开身。”
老管家走上前，双手接了卷轴，给容离送了过去。
容离将其打开，只见上边密密麻麻的，全是那管账的供词，前后看着还有些出入，看来起初他还不肯认。她记得清楚，当初去化乌山前，容长亭便是让下人来给这位骆大人传了信，说的是身体不爽。
她细细看着，轻声道：“爹这几日感了风寒，府里又诸多事务，于是去了秋寿庙—趟，本想祈个福便回的，哪料三娘在路上忽然病重，爹便跟着留在吴襄镇了。”
“病了？”骆大人眸光微黯，沉着声，目中露出几分关切，“既然如此，何不回祁安医治，吴襄镇偏远，镇上兴许连好的大夫也找不着。”
容离摇头，“我亦不知三娘得了什么病，爹怕我身子熬不住，故而让我先回来—步。”
“也不见传信来，我府上医师闲来无事，令他去—趟吴襄镇也无甚不可。”骆大人沉声说。
“想来爹他已有打算，大人不必费心。”容离细声道。她看得快，—下便将卷轴上所记尽数看完，她把卷轴又卷了回去，递到了老管家手里，再由这管家呈回给骆大人。
“姑娘看完了？”骆大人略微讶异，虽说容府大姑娘不该不认字，可到底是深闺里足不出户的姑娘家，对这些事未必能了解通透，—时半刻怕是理不清这些供词。
容离颔首，淡声道：“看完了，这管账先生在祁安举目无亲，是孤身从庆扉来的，这三千白银俱是经由他手，他不常出府，可不好将白银运出府外，故而看似这三千白银并未被花出去。”
“不错，可若有府内之人相助，要运出容府并非难事。”骆大人又道。
容离垂着眉眼，似在思索。
骆大人沉默了—阵，忽地问道：“姑娘，你可知贵府三夫人是从何处来的。”
容离哪会不知道，她却偏偏皱着眉，—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骆大人似是有些顾虑，看了她好—阵才开口，“亦是庆扉。”
容离早知此事，却佯装诧异，微微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难不成，是三娘她……”
“这姓林的是将此罪认下了，也供出了替他运送白银的小厮，但此账细查，尚还有七百两白银不知去处。”州官慢声道。
伏在容离怀里的猫似乎睡熟了，—双眼连睁也不睁，连身子也不见动—下。
容离刚想说话，却见—缕墨烟从这猫儿瘦小的身子里钻了出来，未凝成人形，而是随着风浮了出去。她蓦地抬头，目光循着那墨烟远走，也不知华夙要去哪儿。
她陡然敛了眸光，再看身边几人，心道幸好旁人看不见这墨烟，否则定还以为她的猫着火了。
华夙在她耳畔留了—句话：“去去便回，等我。”
骆大人道：“那替他运出白银的小厮，其中大多花在了狎妓，而那些妓子没过几日便被赎走，再找不到踪迹，委实蹊跷。”

第43章
“难不成,狎妓只是障眼法……”容离踟蹰道。
骆大人颔首，“如今追查不到其所赎妓子的踪迹，俱是生死未卜，而那小厮,巧就巧在半月前出了祁安。”
此事,容离却不知晓，朝老管家看了过去。
老管家拱手道：“那小厮是半月前便请了事假,但直未见回来,是五房那边伺候的人。”
五房,董安安……
容离皱起眉，“这小厮是直跟在五娘身侧的？”
“非也。”老管家低眉敛目,又道：“最初是从三夫人那儿过去的。”
容离心下哂,当即明白了，这蒙芫当真有本事,说起府里的诸位夫人小姐，谁身侧没有她的人。
骆大人扶膝正坐,厉色道：“小厮跟着也追查不到去向了，道是此人并未回过家。”
“幌子。”容离唇动,神色恹恹,“许是有人不想让他轻易离开。”
此话不假,毕竟这阳间里,唯有死人说不了话。
“事关容府,且现下贵府三夫人尚还在吴襄镇，此事,我本想问问长亭有何主意的。”骆大人叹了声，“姑娘可要去见见那管账先生？”
容离抱着怀里动不动的猫，思忖了阵才微微颔首。
小芙站在边上,见自家姑娘点头，不由得抬手拉了拉姑娘的袖子，神情满是担忧。
容离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下，轻声道：“无碍。”
骆大人抬手将个官兵招了过来，低声吩咐了阵，随后回头道：“姑娘跟着去便是。”
容离低身行了个礼，跟着那穿着玄甲的官兵走了，老管家温温吞吞地走在后边。
出了后院，小芙才低声道：“姑娘，那牢狱是什么地方，你怎就答应了，万、万……”
她万了好阵，犹犹豫豫的，硬是没能把话说完。
容离回头轻笑，“万我在里面撞邪了？”
小芙猛低头，嘀咕道：“那可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若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如何是好。”
“无妨。”容离微微摇头：“大白日的，且又是在官府，会招什么鬼。”
她实则却是在想，她身边跟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大鬼，小鬼哪敢近她身，怕是只瞧见华夙眼，便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只可惜，华夙现下不知去了何处。
林姓的管账先生被关在了牢里，牢房中暗无天日，刚迈进门，便嗅到股潮湿的臭味。
牢房里并不好闻，且里边还有用刑之处，刑具红得发黑，应当是鲜血干涸后遗下的痕迹。
小芙战战兢兢的，却偏偏要挺直了腰背挡在自家姑娘面前，好似要为姑娘遮风挡雨。
容离只顿了下，便跟着那官兵走了进去，捏着袖口掩住口鼻，细长的眉微微皱着。
路经了几间牢房，里边关着的人大多面呈菜色，双目暗沉沉的，等死般，已是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只些个凶神恶煞的，似乎颇为不服气，见有人来便大喊大叫，嗓子已是半哑。
带路的官兵抬手道：“姑娘，往这边。”
容离颔首，绕了好个圈，终于见到了那林管账。
关押他的这间牢房还算干净，他正坐在地上，手里捏着干草，似在折什么东西，明明该听得见脚步声，却连头也不抬。他身上也算干净，比之别的囚犯并不狼狈，许也未遭什么刑。
容离站在牢房外，身上搭着干净的狐裘，被掩在狐裘下的衣裙露出点鹅黄的料子，同这阴暗的牢房格格不入。
那官兵冷声道：“林岫。”
管账的抬起头，眸光在容离的绣鞋上顿了下，随即才抬了头道：“大姑娘。”
容离垂眸看她，病恹恹的，轻咳了声：“你倒还记得我。”
“怎敢忘。”林岫道。
容离轻轻笑了下，搭着小芙的手缓缓弯下腰，恰与坐在地上的管账先生平视，两人间隔了个铁栅栏，只高墙上块挖空的砖透了点儿光，故而容离面上神情显得晦暗不明。
“那你可记得，你是因何事进的这牢狱。”她慢声道。
林岫眸光镇定，颔首道：“窃走了容府三千白银。”
方才带路的官兵走远了些许，却不敢离太远，执着长兵在十尺外静静盯着。
容离倾着身，缓缓把双手扶在了膝盖上，澄澈的杏眼渐渐弯下，她摇头道：“非也。”
林岫愣住了，落在她面上的目光动，错愕地看向了站在她身后的老管家。
老管家面不改色，这六十载都这么过来了，什么事未见过，现下还是站得不动如山的。
林岫不做声了，好似想到了什么，镇定的面色蓦地出现了丝裂痕，眼中净是难以置信。
容离仍在笑，“你可记得，你是何时开始克扣我月钱的。”
小芙捏紧了她的衣袂，心头紧。
容离又道：“容长亭去篷州的第二日，三夫人蒙芫去见了你，那月，我只得了半月钱，再往后越来越少。”
她说得虽慢，却好似用尽了气力，在喘了阵后，才又接着道：“我不敢问缘由，即便是问了，也不过是拖再拖，干脆由着你们，三夫人总归不会让我饿死在容府里，你说是么。”
听着这不咸不淡的话，林岫瞳仁颤，脑子里晃而过，大姑娘竟直截唤了老爷的名字。他怔了许久，干哑的声音自喉中流泻而出，“是我不该……”
容离蓦地竖起了根食指，抵在了唇上，止住了他的话。
小芙回头朝老管家看去，心狂跳不已，总觉得自家姑娘当真变了个人，不料老管家却依旧站着动不动，仿佛早料到如此。
容离温声道：“做都做了，莫再说什么该不该的，我不爱听。”
林岫折着干草的手顿了许久，听见这话，竟还略微颤了下。
容离翘着唇角，笑得温温软软的，看模样依旧是深宅里那弱不禁风的容家大姑娘，“我早知晓，月钱被克扣是三夫人的主意，但容长亭未回来，我不能声张，我在府中孤立无援，我若将此事道出，又有谁能助我。”
林岫手抖，捏在手里未捏成型的干草落在了地上。
容离撑着膝的手有些累了，干脆直起身，垂着眼俯视牢狱里的人，“如今骆大人已怀疑到三夫人头上，可惜三夫人尚还在吴襄镇，病重不能回，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说骆大人会不会让容长亭来做决断。”
林岫敛了眸光，垂着的眼下落了片阴翳，“为何……病了。”
“肾阴亏虚，卧床不起。”容离声音清凌凌的。
林岫愣住了，“……为何？”
“我哪知道。”容离此番说得轻快，又道：“容长亭此次回来，便将她禁足，她虽腹中怀了子嗣，可府中却都是好吃好喝的照料着，不过去了趟化乌山，在吴襄镇当夜她便动不得了。”
“是、是容长亭……”林岫颤着手，眼梢赤红片。
容离笑了下，“容长亭当夜在四夫人房中。”
林岫抬手捂着脑袋，晕眩般晃了两下身，猛地闭了下眼，才定住了神，“不可能，她不过是身子虚了。”
“你们同是庆扉来的，同乡人，总归有话可说，她与你算是熟识，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你还不懂么。”容离轻着声，说得费劲，似要断气般。
林岫喘气粗气，好似怒得火气涌上了心头，猛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未折出形的干草，将其揉作团扔了出去。
可惜这么团干草轻飘飘的，扔也扔不到哪去，慢腾腾落在了容离的鞋边。
容离将其踢回了牢中，轻声道：“她好擅长骗人，你看容长亭还不是被她骗得团团转，也不知被骗的还有谁。”
林岫疯了般，猛地侧过身，拿头撞向砖墙，撞得咚声响。
在远处看了许久的官兵猛地跑了过来，开了长锁后步入牢中，把将其制住了。
容离眼中不见怜悯，扬起的嘴角慢悠悠按了下去。她又道：“尚还有七百两白银不知去处，我料想你应当知道，只是不愿意说。”
林岫双手被反剪到身后，头抵在地上重重地喘气，半晌才道：“我要见她。”
“你是要将她供出来了？”容离笑了。
林岫又许久不说话。
“你在这住得这么安分，想来是想等她来赎你，可惜久久未能等到，等得都要心灰意冷了是不是？”容离气息幽微。
林岫咬住了嘴唇。
“你等厌了，故而想假意认罪，让她心慌，设下这计谋逼她来见你。”容离轻喘，小声道：“不料，来的是我。”
许是被说中了，林岫猛地挣了下，却被死死摁着，未能挣动。
容离垂眼看他，眸光柔得像小鹿，眼梢小痣更添可怜，“你以为她会将你赎出去，可你在这地方呆了这么久，终是等不到她。”
小芙捏在容离衣袂上的手挪了挪，彻底松开了手。
衣袂往下垂，其上还留着个被捏出来的褶皱。
容离提着裙蹲了下去，微微偏着头，却依旧看不清这管账先生的神情，索性开口：“你看这牢狱，阴暗又肮脏，哪是常人能待的，她若知晓你难受，早该来了，哪还需你逼她，你说是不是。”
她刚蹲下便觉得累了，手抬，便见小芙的胳膊扶了过来。
容离站起身，轻叹了声，“你就在这等着吧，即便你不说，骆大人也能将此事查清楚。”
她刚要转身，想着这管账的心防也该破了。
方走几步，果不其然听见牢狱里那林管账哑声道：“大姑娘。”
林岫闭起双目，“七百两白银在三夫人那，被小厮以狎妓为幌子花去的银两，亦在三夫人手中，她本来说，这些银两是我们日后安家用的……”
容离脚步顿，朝那制着林岫的官兵看去，柔声道：“听清楚了？”
官兵颔首，“听清楚了，定会如实禀报骆大人。”
容离垂着眉眼，捏起袖子掩住了口鼻，慢步走了出去。
出了地牢，她左右看了阵，又把怀里的猫举了起来。只见这猫还在睡，四只爪子俱是软趴趴的，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也不像华夙了。
容离只好又把猫搂进了怀里，实在不知华夙去了何处。
等见到了骆大人，那官兵将方才之事全数道出，骆大人沉思了片刻，让容离画了个押便容她走了。
老管家沉声问道：“姑娘可要回府？”这气定神闲的，好似将方才在牢里面见到的全忘了样。
容离摇头，虚弱道：“你们先回去，许久未来过城西，现下天色还早，我四处走走。”
小芙连忙道：“我陪着姑娘。”
老管家颔首，倒也不阻拦，慢声说：“迟些姑娘可得记得回府用膳。”
容离：“自然，管家无须担忧。”
老管家看了她眼，去同车夫说了几句，令车夫在此处等着，好让姑娘回府时不必再另寻马车。
小芙常跟在容离身侧，出府的次数也着实不多，况且她尚还稚嫩时便被买到了容府，府外些稀罕的物什，她见的也少，当即欢欣雀跃的，小声道：“姑娘想去哪儿看？”
容离哪知道，她不过是想在此处等华夙回来，省得那鬼归来后连个躯壳都寻不着。
不等她说话，小芙又道：“我知道城西有处水街甚是好看，即便不是街圩也十分热闹，常有些外边来的人在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容离踟蹰了片刻，左右望了望，这大白日的，连个鬼影也不好看见，只好道：“去看看。”
小芙扶着她上了马车，“离这儿有好几步路远，姑娘走过去定会腿酸，坐马车过去刚好。”
容离掀开帘子，只手揽着猫，有些提不起兴致。
前世出不得府门，她对外边总是欣然向往，盼着终有日能住到那高墙外，不必再见到府中之人，可如今重活世，她却好似不那么祈盼了。
只余下个念头，想让害过她之人不得善终。
她好像就算把心掏空了，也只能寻得到这个个血淋淋的念想。
容离收了手，帘子垂了下来，将车舆外种种遮了起来。
小芙小声道：“我先前和府中的厨娘来过此处，本是要买些嫩豆芽的，不料卖的都不大新鲜，我闻着股味道奇香，那厨娘见我馋得快流涎，去给我买了块烧饼，当真好吃。”
“好吃到如今还念着？”容离两眼弯。
小芙连连颔首：“好吃到想让姑娘也尝尝，可城西委实太远了，我平日里不能来这么远。”
“去看看，你可还记得是在哪？”容离对吃的兴味索然，可现下闲来无事，去看看也无妨。
小芙乐不可支，“当然记得！”
马车不好进闹市，马夫停在了街头，心里惦记着老管家的吩咐，照模照样地叮嘱道：“大姑娘可莫要去太远，记着马车在此处，万不能走丢了。”
容离应了声，抱着那只睡得七荤八素的猫进了闹市，心里琢磨着此地人多，阳气极重，应当不会有鬼物混迹其中，约莫是安全的。
小芙挽着她的手臂，东张西望地往前走着，她正头脑热，光顾着找那卖烧饼的铺子了，时未注意迎面走来的人，不留神便撞了上去。
容离本是想拉住她的，可她无甚力气，哪拉得动这么个横冲直撞的丫头，等这丫头撞了人，她才跟着停了下来。
好巧不巧，她眼抬，瞧见了张熟悉的面孔。
可不就是上回在茶楼里提及她的纨绔么，她本不知晓这些纨绔在议论她，还是华夙同她说的。
这纨绔身后还跟着几个公子哥，俱是穿金戴银，看便是贵人家的，个个嚣张跋扈的，倒是像极了山上的土匪。
其中，有人就算把脸皮剥了，她也记得。
容离目光动，蓦地笑了，她还未去寻，这前世将她乱棍打死的人，自个儿送上门了。
她模样长得好，因成日病着，故而面色苍白得很，若非唇上抹了些唇脂，张脸便只余下黑白二色，脸是白的，瞳仁是黑的，黑得似是能摄魂。
那被撞上的纨绔本心里恼得很，可见她笑，登时傻了眼，怒火好似被吹灭般，登时烧红了耳朵，就差没头上冒烟了。
容离捏着小芙的胳膊，淡声道：“怎莽莽撞撞的，撞了人就变哑巴了？”
小芙是知晓这几人的，其中有两个公子哥名声可不大好，听闻常去青楼狎妓，喝得醉醺醺的也不回家，借着醉酒在大街上调戏良家姑娘。
她当即面色变，将自家姑娘挡在了人后，心底又急又气，气自己怎这么不小心，撞谁不好，偏偏撞了这几人，唯唯诺诺道：“小的瞎了眼，冒犯了几位公子。”
这几人饶有兴致地看她，站在后面那孽障走上前来，装模作样地拱了手，对着容离道：“是我等冒犯了姑娘，姑娘可是容……”
容离笑了，不等他说完，淡着声径自开口：“容离。”
这人名唤肖明宸，便是她那三娘为她精挑细选的准夫婿。
“好名字，离这字……”肖明宸蓦地卡了壳，平日里是不学无术惯了的，绞尽脑汁想从脑仁里抠出句诗来，半天却想不着，只好道：“这字甚好！”
容离侧目看他，神情淡淡，明明该是在笑，却笑得有点冷，“肖家公子？我听三娘提起过你，又看过画像，隐约能认出是肖府的公子。”
“姑娘见过我？”肖明宸直勾勾看她，那目光可劲黏。
“你腰间玉佩可不就刻了个肖字。”容离敛眸，不想给这人好脸色。
这姓肖的见容离敛眸，当她是羞了，心里琢磨着此事得循序渐进，当即道：“姑娘聪慧，今儿倒是巧，在这碰见姑娘了，不知姑娘现下要去哪儿？”
容离哪是羞，她察觉到这人目光放浪，琢磨着是要亲自将这纨绔的眼掏出来，还是让剥皮鬼替她掏了。她轻声道：“随便走走。”
肖明宸问：“三夫人可还好？”
“好。”容离意味深长：“好得不得了。”
肖明宸心下觉得有点怪，可说又说不上来，“姑娘可要同游水街？”
小芙紧张地皱着眉，声不吭，暗暗摇了下头。
容离苍白着脸轻轻哂，起先这丫头不正是想带她去水街么，可惜了，她摇头道：“乏了，该回府了，且我身子不好，若是和公子们同游，怕是得害得公子们半天走不完水街。”
肖明宸见她油盐不进，索性道：“既然如此，那在下择日再登门拜访了，还盼姑娘莫要把在下挡在门外了。”
这话对着个未出闺的姑娘说，怎么听都颇为失礼冒犯。
“那你何时登门？”容离却问。
肖明宸身侧那几个公子听，心下俱是惊，这都邀上门了，不就差谈婚论嫁了么，个个憋着笑，可端着架子，也不好起哄。
“明日便去。”肖明宸当即道。
容离想了想，“过了十五吧。”
前世她死的那日恰是十五，该是月圆的，却偏偏没能活到日落。
小芙挽着她的胳膊，心底大惊，眼中净是错愕，可憋着声不好开口，等那肖明宸应了声，同他那群狐朋狗友走远了，她才道：“姑娘，你怎么……”
她不知如何开口，先前姑娘令她传出遭鬼的消息，可不就是不想旁人近身，也不想外人打什么瞎主意么。
容离回头轻声道：“我并非要如三娘的意，只是有些事，得亲自断了才好。”
她说得极慢，每个字皆念得轻飘飘的，小芙听得心里犯怵，总觉得此事不大简单。
“你说的那烧饼呢。”容离问道。
小芙讷讷道：“再往前走段。”
背后股寒意冲撞而来，将容离半挽的发掀至身前，那寒意凝，好似成了只手，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的后颈。
容离脚步顿，刚要回头却觉后颈寒意骤逝，随后缕缕墨烟自她身后涌来，汇入了垂珠体内。
窝在她怀里的猫陡然睁眼，碧莹莹的眼冰冷淡漠。
华夙的声音近在耳畔，“怎垮着张脸，方才遇到谁了。”

第44章
容离下意识抬手,指尖撘在嘴角上，没有铜镜在手，也不知自己是什么神情。她索性轻吁了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摇了一下头,当是应了华夙的话。
可华夙哪会信她,明知这丫头不爱说实话，轻嗤了一声说：“不说就罢,我还闻不出来么。”
容离当即一愣,余光瞧见华夙鼻翼翕动,这鬼……还真的在闻。
她心里话哪敢说出来，心道当初就不应该带垂珠回去,或许养只小狗儿更适合。
华夙错开了些许,满不在乎，“不是撞鬼便好。”
容离掩在袖口里的手抠了抠手掌心,委实想让活人化鬼。
走了一阵，小芙寻到了记忆中的地方,只是卖烧饼的铺子不在了，一个布匹店将其取而代之,走在这街上,哪还能嗅到什么烧饼的香味。
容离来此本就不是为了吃这闻都没闻过的烧饼,只小芙一人黯然神伤。
小芙一副遇了负心汉的模样,可怜兮兮的,还四处张望，生怕自己是走错了地方,嘟囔道：“怎么就没了呢，搬到别处去了？”
华夙跟在边上，身子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脸也掩了大半，神色本就冰冷，如此更像无常。她见容离垂着眼，那小模样本就苍白，如今无精打采的，恰似是在黯然神伤，勉强道：“若是生气，便将气撒出来，气极伤身。”
容离松开了掩在袖子下的手，这才惊觉掌心在疼，侧头对小芙道：“找不到便不找了，四处走走便回府。”
小芙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甚是失望，抿了一下唇说：“本以为还能吃到的。”
街市上不少人在悄悄看向她们，寻常姑娘若是一头撞上那几位公子，怕是一时半刻走不开，没想到这两位姑娘倒是好命，竟未被戏弄，也未遭冷眼。
一旁有人轻声道：“你懂什么，这是容府的大姑娘，饶是那几人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容长亭头上撒野，容长亭若是开口，他们怕是在祁安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又一人道：“容长亭不是去篷州了么，何时回来的？”
“篷州镖局似乎给了四公子，我听我那远房婶子说的，不过篷州近段时日不大太平，近敷余国的地段闹起了饥荒，似乎敷余还意图出兵，这一打起来，哪是那么容易好脱身的。”
“容家在篷州的镖局似乎与敷余关系不浅，两国商道往来常会找容家护镖。”
“难怪容长亭回来了，留个四子在篷州，恐怕早就料到不好脱身。”
“虎毒不食子啊，这容长亭把四子留在那，莫不是……”
“许已给四子想好了后路吧，不过容府先前夭折了好几位公子，容长亭听说是命里无子的命，这四公子若是没了，容家可就……绝后了。”
容离静静听着，虽那些议论的人站得远，声音还压得分外低，可她仍是听得分外清楚。自得了画祟后，她的身子……是越来越不像寻常人了。
她心里琢磨着，前世差不多也是这时候，因为交战，镖局不好撤离，容长亭又去了篷州一趟，这一走，便许久未能回来，四弟也是因此死在了篷州……也便是因容长亭回来不得，蒙芫才变本加厉地坑害她。
看来是慢不得了，在容长亭去篷州前，她得快些将前世恩怨了结。
一刻也慢不得。
小芙哪知道自家姑娘在想什么，依旧牵着姑娘的手臂四处走着，这也看看，那也看看。
容离侧头朝跟在身侧的鬼物看去，想问她方才去了哪里。
华夙默不作声，大半张脸被黑绸蒙着，只一双眼露在外边，光看眸光倒是冰冷，好似历了什么不甚愉快之事。
华夙迎上她的眸光，干脆将遮着半张脸的黑绸揭了下来，“我本想去寻那血光的源头，不料此阵比上回的更难破，布阵者修为不浅。”
容离眨了一下眼，以示她听见了。
华夙又道：“白日里的血光不比夜里浓郁，不好追。”
容离烟眉微皱，不知此阵有何用处。
华夙平静道：“此等阵法颇为阴毒，非寻常凡人能布得出来的，得以人命为殉，届时再以血光炼鬼，百鬼俱会被这血光蒙蔽心志，互相厮杀。”
容离听得心猛地一跳，还以为这阵像先前那弥天大雾一样，乃是什么伏鬼的阵法，这么一听，哪是伏鬼，分明是要害人，戕害了人命，又要百鬼厮杀，也不知图的是个什么。
她气息一滞，着急抬眼，不知此阵有没有破解的可能，若是阵成，那这祁安城岂不是要没了？
“见过斗蛐蛐么，斗到最后，择出来一只最厉害的，百鬼搏杀亦是如此。”华夙冷冷地嗤了一声，颇为不屑，“此法甚是冒险。”
容离没想到此阵竟还能这么用，她眸光一动，神色稍显慌张地四处看了看，也不知会不会忽然蹦出几个鬼来，要同华夙打个天昏地暗。
“自己不现身，却妄图倚靠这区区一个阵，养出个傀儡将我取而代之。”华夙淡声道。
容离才听明白了，原来这也是个养鬼术。她走得有些乏了，面色一阵发白，推着小芙的肩道：“回去吧，早些回去歇着，等回到容府，时辰也差不多了。”
小芙虽本心还是想在外边多走走，可心尖上挂着的到底还是自家姑娘，当即收了心，颔首道：“那咱们便回去。”
回到马车上，车碌碌朝容府行去，那策马的车夫直甩马鞭。
车舆里，容离又朝坐在边上的华夙看去，为了给此鬼腾位置，她特地坐在了边边上。
华夙本就长得白，如今面色竟更加寒凉了，唇紧紧抿着，这不发一言的模样显得分外高不可攀，眉目里净是高位者该有的矜贵。
车舆里本就狭小，小芙怕自家姑娘坐着不舒服，到外边和车夫并排坐着了。她嘴巴甜又爱说话，说得那车夫也跟着一阵一阵笑。
容离压低了声音问：“这阵也能破么？”
“能。”华夙道。
“那你……”容离记得这鬼应当是受了伤的，也不知现下有没有破阵的能耐。
华夙侧目看她，“我且试试，本就是我执意留在祁安，又怎能让这满城的人殉我。”
容离拿出画祟，摇摇头，“还是因我。”
华夙朝她手里的竹笔睨了一眼，没说话，自方才回来后，便是一副气闷的模样。
容离看出这鬼不乐意了，小声讨好般道：“我会快一些，尽快将容府的事了了。”
华夙这才冷着脸点了一下头。
容离想了想，又说：“既然那血光会让众鬼丧失神志，那你呢？”
华夙冷冷一哂，浑身冒着寒气，跟个冰雕的假鬼一样。
若是先前，容离见她这副模样定是要怕的，现下却没那么怕了。容离迎着她的目光，鹿儿般的眼眨了一下，仍微微抿着唇小心讨好。
华夙只好敛了目光，双目好似沾了猩红，就连闭了眼后，眼梢也仍是红的。
容离虽未等到回应，可当即明白，华夙约莫也是会难受的，就算再厉害，总归是个鬼。
她握笔的手一紧，慢声细语：“若是你也被此阵蒙蔽了心志，不会将我当成鬼物一并杀了吧。”
华夙蓦地睁眼，原本漆黑如墨的瞳仁当真像沾了丹砂，可她眼中并无杀意，仍是寒凉如冰，好似不屑于要他人性命，将万物皆视作蝼蚁。
她凉凉地瞧了容离一眼，寡淡开口：“我眼又不盲，心亦不盲。”
容离颔首道：“那就好。”
华夙又闭起眼，本是不想搭理人的，可过了一阵不情不愿开口：“我不是因你生气。”
容离轻轻应了一声，委实坐立不安，盼着蒙芫能早些回祁安，她当真一刻都等不得了。
车停在府外，小芙掀起了帘子，“姑娘，到家了。”
容离从马车上下来，仰头看向容府的牌匾，这二字写得龙飞凤舞的，却好似一根粗韧的麻绳，死死地勒在她脖颈上，叫她多看一眼便觉得喘不上气。
华夙顿足，也循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淡声道：“不过是块牌匾，竟也能让你白了脸。”
容离垂下眼，腿一迈便踏进了门槛，低声道：“迟早会走的。”
“什么？”小芙回头。
容离摇头，“无甚。”
回到府中，恰看见老管家在长廊里站着，似在等她。
听见动静，老管家回头，拱手道：“姑娘回来了。”
容离颔首，问道：“管家怎在此处站着？”
老管家朝跟在容离身后的小芙看了一眼，斟酌了片刻后，才垂着眼道：“姑娘和老爷离府时，有两位小厮曾来同老仆告假，但空青姑娘来找了老仆一回。”
容离了然，这事儿她又忘了问空青，没想到竟是管家先提起了。
老管家又道：“那二人神色匆忙，空青姑娘当时说要修补屋瓦，将那二人借去了。老仆暗暗查了一番，得知其中一人与先前兰院柴屋里婢女自缢一事有些牵连，便未允下这二人的假。”
容离咳了两声，在冷风中呼出一道白雾，“屋瓦是坏了一些，也不知是不是被野猫踩的，那一事……我并非万分清楚，不如等爹回来再说，这段时日，便莫要让他们出府了。”
“那便依姑娘的。”老管家恭恭敬敬开口。
此时已近黄昏，庖屋果真做好了饭菜，小芙亲自去提了食盒，而空青又来把她怀里的猫给抱走了，白柳在屋外坐着，数院子里铺的板砖。
房门紧闭着，容离刚坐下，心里忽涌上一个念头，朝站在屋角的剥皮鬼招了招手。
那歪脖子歪脸的剥皮鬼朝她走近，一双眼黑而无神，是用画祟随意点出的两滴墨汁。它未得人皮时还是会说话的，许是这皮的嘴未画好，故而得了新皮后一直未开口。
容离琢磨着，得给这鬼换一副皮才成。
剥皮鬼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模样甚是诡谲，脑袋上光秃秃的，像个剃度的和尚。
“你去城西肖家，”容离话音一顿，改口道：“不，你去肖明宸那几个狐朋狗友家中看看，去吓唬吓唬他们，早些回来，莫要被城上血光乱了心。”
华夙淡声道：“放心，剥皮鬼这等东西，本就是被掏空了心的，哪还能被蒙蔽心志。”
剥皮鬼兀自打开门，那门嘎吱声一敞，风呼呼灌进屋里，把院子里坐着的白柳吓了一跳。
白柳猛地站起身，却见门虽然开着，门边却是一个人也没有，而姑娘正在桌边坐着，分明也不是她动的手。她浑身一怵，战战兢兢走近，未敢踏进门，在门外道：“姑娘，这门是被风吹开的么？”
容离看似朝她看去，实则目光却是落在了剥皮鬼的身上。
剥皮鬼好似瞧不见挡在身前的人，僵着身歪歪扭扭的从白柳身上穿过。
“风大，这门合得不紧，许是被吹开的。”容离轻声道。
白柳被阴气冻得哆嗦了一下，搓了搓手臂道：“那我给姑娘把门关紧了。”
容离想了想，“你去替我把管家找来，我还有些话忘了同他说。”
白柳点头，关了门便跑去找管家了。
华夙从黑袍下探出手，自桌案上一抹而过，顿时那画得精细无比的市景图又亮了起来。她屈指叩了两下，一只手支起撑着下颌，狭长的眼朝身侧这心思沉沉的狐狸看去。
市景图上城西所在红雾缭绕，那丹红的血光分明又蔓延了百丈有余。
容离俯身细看，“果真又多了。”
“无妨。”华夙悠悠开口，神色已好上许多，明明身在瓮中，却处得怡然自得，“但我隐约能猜出布阵者了。”
容离一惊，“是谁？”
“从苍冥城里来的鬼。”华夙道。
容离记得这苍冥城，踟蹰开口：“那岂不是你认识的？”
“何止认识。”华夙轻嗤。
容离皱起眉头，“那还好对付么？”
“不难。”华夙看她变了面色，细眉微微一抬，明目张胆地打量起容离的神色。
这狐狸在旁人面前装模作样耀虎扬威的，在她面前却又是另一副样子，也不是孰为真，孰为假。
片刻，管家赶了过来，一双浑浊的眼低低垂视着鞋尖，“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容离虚虚地咳了一下，“派上两个人去一趟吴襄镇，将今日之事告诉我爹。”
管家连忙应了下来，一刻也不敢耽搁，刚出了兰院便将此事吩咐了下去。此时夜色降至，却有两人骑马从容府离开，马不停蹄赶去吴襄镇。
过了一阵，小芙把饭菜提了过来，眼里藏不住喜意，“今儿的菜都是姑娘喜欢的。”
全是鱼虾，半块猪肉也没有，当真是容离喜欢的。
容离素来不喜猪牛肝脏和肉，只稍吃一口便会觉得腻，平日里庖屋做的菜除了肉就是肉，只那些豆芽青菜什么的，她会多夹几筷，问就是三夫人吃不得鱼虾，吃多了身上会犯痒。
小芙乐呵呵地把菜碟从食盒里端出，小声道：“若是三夫人一直不回来就好了。”
“此话可莫要当着旁人的面说。”容离微微摇头。
小芙努了一下嘴，把竹箸递给自家姑娘，“哪敢呢，若让三夫人知晓，我还害了姑娘。”
容离无奈，小口吃着米饭，把去了壳的虾肉夹进了碗里。
小芙又道：“不过今日五夫人也甚是奇怪，老爷和三夫人、四夫人俱不在，理应她做主才是。”
容离垂着眉眼，看似好生和顺，吃起饭菜时慢条斯理的，那矜贵气旁人学都学不来，等咽了饭菜，她才道：“五娘身子弱，且也未主过事，她终归是有些担忧的。”
“可若非姑娘答应，府里连个画押都没有，不敢也得敢才是。”小芙气鼓鼓。
“你可知爹为何要纳五夫人。”容离眼一抬。
小芙疑惑，讷讷道：“五夫人知书达理，虽说身子弱了一些，可脾性好，模样又好看。”
“祁安这样的姑娘家可不少，怎偏偏是她。”容离慢声道。
小芙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怎的就将话扯到这儿了，“恰好认识？”
“你未见过大夫人，我也……不曾见过。”容离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往下撇着，声音低低的。
小芙愣了一瞬，忙不迭捏起手帕，生怕姑娘要哭。
就连坐在一旁静默不言的华夙也侧头看她，在这婢女把食盒拿来后，桌上摆满了菜，把她那舆图给遮了，索性不看了。她略微扬眉，从容离身上品出了一丝可怜，淡声道：“哭了？”
容离没哭，只是有点儿不平，她按住小芙攥着丝帕的手，“但旁人都说，五夫人像极了大夫人，虽说其余几位夫人也有些像，但终都不比她更像，究竟像到何种程度，我也不得而知。”
小芙支支吾吾，“可、可三夫人总不能因一个‘像’字，便也处处针对五夫人。”
容离摇头，慢条斯理道：“那是你我都不知，爹究竟有多心爱我娘，喜欢到让旁人都看不下眼了。”
小芙目露迷惘，她确实不知道。
容离心下轻轻一嗤，蒙芫待董安安，已算得上恶意满满，可她……
听闻比董安安更像她娘。
董安安哪里敢，怕是近段时日已瞧出了什么，故而才将此事推给了她。
小芙一知半解，犹犹豫豫地点头，做出一副好似已经听懂的模样。
华夙淡声道：“如此说来，容长亭不敢迈进这屋，乃是不敢正视自己既变的心绪。”
容离没有吭声，垂着眉眼又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小芙又道：“方才听到好似管家派了人出府，如今天都要黑了，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难不成官府那儿又出了什么事，故而才要派人过去？”
“不是。”容离摇头：“官府能出什么事，是我让管家派上两人去吴襄镇，将今儿的事告诉爹，若是明日天好，许是就赶回来了。”
“可三夫人不是还病着么，连床都起不得，如此……怎么回来？”小芙皱眉。
容离咽了一下，端起汤碗抿了一小口，“知道这事后，他哪还待得住。”
小芙讶异，思绪跟虫子般在脑仁里钻来钻去的，她猛一晃脑袋，想不清楚，索性不想了。
华夙撑着下颌，目光静如水，淡声道：“你倒是算计得清清楚楚。”
容离在这鬼物面前，向来不多遮掩自己所做所想，她眼一弯，面上笑意似有似无。
小芙坐在边上，等自家姑娘吃得差不多了，才端起碗跟着一块吃，将姑娘吃不完的菜给一扫而空，吃完便道：“我将碗拿去庖屋，姑娘可要唤空青进屋陪着？”
容离摇头：“你去便是，不必担忧。”
小芙隔着窗纸看了一眼天色，见屋里暗沉沉一片，只好先点亮了灯台，才收拾起碗筷菜碟。
桌上那市景图仍在有一下没一下地亮着，像极明灭的花灯，可世上哪有画得这么细致的灯纸。
收拾碗筷时，小芙压根看不见桌案上的市景图，收拾好后，提着食盒便出去了。
灯台上的火光，在门开闭时急慌慌地曳动了几下，要灭不灭，似要被风吹灭时，好似被一只手拢住了，明明风还在卷着，火焰却慢腾腾燎高了半寸。
容离半张脸被光照着，和顺的双目里亮着光，“我若不算计得清楚些，被算计的人就是我了。”
“你想如何？”华夙本是不想理会这府邸里的事的，如今竟还问上了一句。
容离慢声道：“我想让她也经一次小产的苦。”
华夙静静听着，竟然颔首，“你想如何便如何。”
容离稍觉意外，声音轻轻，“会不会太坏了些，她腹中怀的是鬼胎，鬼胎小产哪是会死，出来后必定会祸及容府。”
“坏？”华夙直勾勾看她，似是听了什么笑话，平静的面上竟浮现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这算什么坏，阴间阳世尚还有许多见不得光的事，你这……”
她话音一顿，未把抵至舌根的话道出。
不过是狐狸磨牙。
华夙停顿了一瞬，敛了笑意，“莫再磨蹭了，早些跟我走。”
容离点头，未曾想过自己竟这般迫不及待想看见明晨的朝阳，“就快了。”

第45章
当天夜里,白日时容离撞见的那几个纨绔都撞了鬼，是闹得鸡飞狗跳的，俱是一夜未眠。什么门窗无端端被叩响，床下和柜子里似藏了什么东西,闭上眼时又觉得阴风落在耳畔,犹像是枕边有人在吹气。
几人疯了般，不由得想起白日里撞见的容家大姑娘,都说这容府的姑娘被怨灵缠身,也不知是不是那一撞,把阴气给撞到他们身上去了。
晦气，当真晦气,一想肖明宸招惹得更甚,几人更是心里直发憷，也不知自己这哥们还能不能好。
这几个纨绔惴惴不安,眼一睁就睁到了天明，等见到晨光一现,立刻往家外边跑，邀上几个弟兄在白日里喝点酒壮壮胆,一聊起来,才知大伙竟都……撞鬼了。
这可不就巧了,几人瞠目结舌,见肖明宸仍未场,越发不安，忙不迭喊上两个小厮去肖府。
肖明宸正睡得香,听到屋外有人找，这才不情不愿起了身，洗漱后打了个哈欠便出了府,往平日里吃酒的地方去。他面色倒是好，可眼前几个哥们都盯着眼下青黑，一个个神情恍惚，像是被勾了魂。
肖明宸道：“你们昨夜做贼去了，家里生意不是还好么，犯得着做贼？”
几人纷纷道：“别说了，昨夜宅子里闹鬼，吓得我一夜未睡着，哥们几个都忧心你呢。”
“可不是么，我耳畔落了一阵绵软的风，还以为在青楼里枕着美人膝呢，睁了眼才知是在家中，而枕边……分明一个人也没有啊！”
“巧了，我昨夜门窗俱被叩得频频作响，问了无人应声，推门却发觉屋外无人。”
肖明宸疑惑地看了一圈，“可我昨夜睡得好好的，你们莫不是在戏弄我？”
“我拿这眼下青黑来戏弄你么。”一人一拍腿，沉沉叹了一声气。
肖明宸仍是不大相信，挠了挠鬓发，“怕是你们想多的，哪有这么容易撞鬼，一撞撞五。”
在座的，除他以外，可不就是五人么。
有个一直憋着没说话的，左右看了看，小声开口：“你说会不会是因昨日撞见了容家姑娘？”
肖明宸神色变了变，干笑两声：“若是她变作的鬼，那为何要在你们枕边吹起，她明明只同我说了话，莫名也想和你们一度春宵不成？”
哪还有人敢开容离的玩笑，当即一个人也没应声，全都怕得跟鹌鹑一样。
这几人天刚亮便出了府，喝了好一阵酒后，已是日上三竿，街市上不少叫卖的小贩已推车出来。
远在吴襄镇的容长亭还真的连夜赶了回来，四夫人和三夫人也在其中。
守门的下人未料到容长亭这时候会回来，在瞧见门前停着的马车时，愣了许久才回过神。
容长亭掀开垂帘下了马车，神情着实难看，面色青黑，怒得一张脸阴沉沉的，好似将火气全按在了心底，也不知何时会一股脑蹿上头顶，将火气全撒出来。
能不气么，在吴襄镇时，他还奇怪这三房怎忽然就病了，现下又忽然得知，其和账房先生疑有私情。
这几日，容长亭琢磨了许久，细细一算日子，就连蒙芫腹中怀着的……也未必会是他的子嗣。
姒昭跟在后边下了马车，最尾的马车却是许久没有动静，好似里边根本没有人。
下了车，姒昭回头看了一眼，才扶着婢女的手臂慢悠悠迈进了门槛。
许久未见有人下来的马车终于有了动静，蒙芫的贴身婢女从上面下来，愁眉苦脸的，左右看了看无人相助，只好又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地背着一个人出了车舆，她背上伏着的，可不就是三夫人么。
守门的下人对三夫人病重一事有所耳闻，却不知夫人竟病得这么重，都已病至不能行走了，老爷竟一副不闻不问的模样，未叫人上去搀扶。
两人守着门口面面相觑，见那婢女背着三夫人进了门，忙不迭垂下眼，看也不多看一眼，主子们的事，哪能是他们能揣测的。
入了门，容长亭仍未命人去照料蒙芫，而是快步去了兰院，他刚迈进兰院，步子便顿了下来，站在院子里再不往前，好似被根绳子束住了双腿。
容离早就醒了，正坐在妆台前梳发，屋中只她和华夙，小芙被她支开去盛粥了。
她拿着木梳，对着镜将细长的朱绦慢腾腾地缠在发上，边编着头发，边借余光朝华夙看。
华夙坐在桌案前，正对着那亮着光的舆图，好似那一笔一划俱是能摸到一般，她在桌上细细摩挲着，忽然道：“容长亭回来了。”
容离捏着朱绦和头发的手一顿，只一瞬又默不作声地继续手中动作，心无旁骛般。
华夙看着舆图，头发上未蒙着黑绸，故而松散的发辫大喇喇地露了出来，比之初见的时候，她的发辫好似又长上了一些，原本发梢只是到腰中的，现下已经抵至腰眼了。
容离轻声道：“我早料到他会回来。”
“那你也知道他回来便会来兰院？”华夙侧身。
容离没应声，目光落下华夙的发梢上，寻思着这发辫的长短莫不是还与修为有些关联。
她对鬼物的修为毫不了解，隐约觉得华夙应当恢复了不少。
院子里，容长亭静静站了许久，脚蓦地迈出一步，足尖好似被烫着一般，猛地缩了回去，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转身急急忙忙走了。
华夙清清冷冷地嗤了一声，很是不屑，仿佛能透过门窗看清院子里的幕幕。
“走了？”容离略为意外，终于对着镜子把朱绦系好了。
华夙叩了几下桌子，“过来。”
容离站起身朝她走近，垂目看向桌案上那时隐时现的市景图，只见城西的红雾竟又漫过来了些许，火红一片，把高塔屋舍俱笼在其下，犹如硝烟漫天。
她眨了一下眼，问道：“这红雾漫得还挺快。”
华夙目光沉沉，“岂止，不过多时，定会将整个祁安笼在其下。”
容离愣住，“你要去解这阵么？”
“自然，要解也要走，我只能再予你半月，半月不走也得走。”华夙淡声道。
容离在心里琢磨了一阵，“不用半月。”
门蓦地被叩响，敲门的自然不是容长亭，而是去热粥的小芙。
小芙端着粥走进屋，小声道：“姑娘，听闻老爷和夫人们连夜赶回来了。”
容离装作不知，她在桌前定定站着，慢腾腾将垂至桌案的目光移开，料想自己这干站着的模样有点奇怪，想寻张凳子坐下，不料另一张鼓凳竟放得分外远，被小芙搬到屏风后面去了。
小芙放下粥，疑惑道：“姑娘怎不坐？”
容离定下心，心道她还能坐这祖宗腿上不成？
小芙自顾自又道：“三夫人病还未好，我回来时听路过的姐妹说，老爷连看都不多看她一眼，下了马车便径自进了门，是婉葵把三夫人背进门的。”
她说得绘声绘色，明明自个也未亲眼见着，却比划得有模有样的。
小芙见自家姑娘仍站着，那雕花鼓凳明明就在腿边，也不往下坐，她干脆弯腰，想将那鼓凳往姑娘身后拉，未料到，这一拉竟未能将凳子拉动。
凳子上，华夙微微皱起眉，不动如山地坐着，看向小芙那只多事的手，不甚愉悦。
容离忙不迭拉起小芙的手，“我自己来。”
小芙只好收回手，又道：“看来三夫人这回当真是……”
她话一噎，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到底自己也是容府的人，说出来还有些难堪。
华夙狭长的眼一抬，眼梢本就是上挑的，这么静静看人时，总是带着点孤冷，“坐。”
容离垂眸看向华夙，眼观鼻鼻观心地往下一坐，本以为会坐上华夙的腿，未料到她竟从华夙的身上穿过，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凳子上。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隐约能从鹅黄的袄子上看出来点雾般的黑绸。
明明华夙未夺舍她，却好似躯壳被占了一般，她周身泛凉，不由得坐直了身。
华夙站起了身，手按在了容离的肩上，按了个正着，未从容离身上穿过，“喝你的粥。”
容离拿起瓷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拌着粥，耳廓有点红，心道原来她碰不碰得到这鬼，全看这鬼一念。她回头道：“既然夫人们都回来了，兰院怎还是静悄悄的。”
小芙见姑娘坐下了，心里还念着方才为什么未能将凳子拉开，莫非她端这么一小碗粥还能把手端累了？听见问话，连忙答：“四夫人到五夫人那去了，三夫人走不动，老爷也未叫人抬轿子，只能婉葵慢慢背着回来。”
容离勾了一下嘴角，眉眼低垂着，叫人看不出她是在笑，“三娘虽做了错事，可到底生了病，爹这般冷眼相待，到底不该，这样……”
“嗯？”小芙俯身，姑娘说话声音太小，她险些听不清，连忙靠至姑娘嘴边。
容离轻声道：“你让人把我的软轿抬起过，把三娘接回来。”
小芙愣住，讷讷道：“姑娘，你怎还心疼起这三夫人来了？”
“去吧。”容离抬眼，眸光和和顺顺的，又催促道：“快些去。”
小芙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这才命人去抬了轿子。
在门合上后，容离将勺子里盛了许久的粥含进了嘴里，粥有点凉了，入口的口感并不太好。她即便是吃粥也像是吃米饭那般，细细嚼上几下才咽，自言自语一般，轻着声说：“上路前，便让她舒坦片刻。”
华夙不做声，垂目看向容离捏着勺的手，手指细细白白，跟狐狸爪子差别甚大。
过了一阵，蒙芫还真的坐着容离的软轿回来了，婉葵陪在她身边，着着急急地拉住了空青的手，喘着气道：“你替我看看夫人，我去找府医。”
空青是在容离门前守着的，婉葵说话声音不小，屋里容离听得一清二楚。
容离侧头朝紧闭的屋门看了一眼，又好整以暇地吃了一口粥。
屋外，空青道：“我得照看大姑娘，无暇分心。”
婉葵急声道：“你好歹承过三夫人的恩，何时变得这么白眼狼了，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容离听得津津有味，就连这碗只拌了些糖的粥也多了几分滋味。她坐直身咽粥，全然忘了华夙的手还在她的肩上搭着。
空青向来不露声色，好似不会生气也不会同人计较，此时竟道：“夫人到底待我如何，你不是最清楚了，此时还说我承了夫人的恩，我把这恩我让给你成不成？”
婉葵急红了眼，却被这话哽得憋不出声，又道：“夫人肚子疼，腹中的可是你日后的主子！”
容离将最后一勺粥放入口中，嚼了几下咽下，又慢条斯理地拿起帕子擦了嘴角，侧目看向肩上那只手。她眨了眨眼，小声道：“我想起来。”
华夙这才抬起手，淡声道：“又不是不让你起。”
容离耳廓一热，走去拉开了屋门，寒风直往她面颊上扑，将她的耳廓给扑凉了。
门嘎吱打开，站在外边的婉葵被吓住了，本是想生气的，牙关都咬紧了，可一下又泄了气。
容离皱着眉，困惑地歪了一下头，面色还病恹恹的，被风一吹差点没站稳。她朝蒙芫那屋看去，讶异道：“三娘回来了，身子可有好上一些？”
婉葵向来傲慢惯了，此时却不得不憋着气，低声说：“劳烦大姑娘命人去请府医。”
“三娘病还未好？”容离轻叹了一声，颦眉道：“我们可请不动府医，还是你亲自跑一趟，我让空青看着三娘，且放心。”
这话里带刺，婉葵怎可能听不出来，却不得不忍气吞声，跑去请府医了。
华夙微微摇头，狐狸便是狐狸，即便是没有长爪子和尖牙，那也是狐狸。
空青神情如常，若是平常，她定问也不多问，此时却多说了一句：“姑娘为何要帮她？”
“如此孤立无助的模样，多可怜。”容离轻轻一笑，踏出了房门道：“我去看看三夫人，你不必跟来，随意找个地方坐坐，好好歇着。”
空青愣住了，颔首应了一声。
容离朝蒙芫那屋走近，回头时看见华夙跟在身边，她也不多说，推门便走了进去，屋里有些暗，锦被上隆起一团，分明是蒙芫在床榻上躺着。她缓缓走近，站着腿酸，干脆坐在了床沿。
床上躺着的蒙芫腹部疼得厉害，哪里睡得着，见床边一沉，隐约觉得不对劲，翻身后蓦地迎上了容离那和顺柔弱的目光。
蒙芫倒呵了一口气，瞳仁蓦地一颤，忙不迭把手探进了软枕下，她的手急急忙忙摸索着，越摸越是着急，气息越来越急，脸色也愈发苍白。
“三娘在找什么，同离说说，离替你找。”容离坐在床边温声道。
蒙芫的手一顿，扬声道：“你拿走了？”
容离困惑开口：“三娘在说什么，我又不知你在枕下放了什么，又怎会将其拿走。”她微微摇头，身上未披狐裘，细白的颈子就这么敞着，看着当真是娇娇弱弱的。
蒙芫瞪直了眼，又喊：“婉葵，婉葵——”她越是心急，肚子越是疼得厉害，忙不迭躬起身，额上冷汗直冒，眉头紧紧皱着，刻薄的脸上净是痛楚。
华夙站在容离身侧，一瞬不瞬地看着床上躺着的凡人，目光沉静如水，好似在看蝼蚁。
容离叹了一声，“婉葵去找府医了，虽说平日里我病着的时候，三娘未照看过我，可离还是得好好待三娘的。”
“你——”蒙芫在锦被下躬着身，疼得近乎动弹不得。
容离伸手给她掖了被子，轻轻笑了一声，“三娘省些气力吧，我这么个本就将死不死的，还能拉你垫背不成？”
她越是笑得轻快，蒙芫便越是慌张，她何时见过容离这般模样，这……还是容离么？
蒙芫额上的汗滴直往软枕上滚，登时把软枕打湿了一片，她道：“你是不是进过我这屋了？”
“这屋子，原该是我住的。”容离俯身，在她耳畔倾身道，话音细细弱弱的，好似猫。她稍稍一顿，又道：“可惜现下不干净了，我已不想要回来。”
蒙芫不说话了，十指抠着褥子，脸色比抹了香粉还要白。
容离直起身，慢腾腾开口：“三娘病成这般，爹怎会不来，说起来昨日官府来人了，那林管账供出了一些事，是我去画的押，只是此事还的爹来拿主意。”
蒙芫浑身一震，痛得呜咽出声，像是要死。
竖起的砖墙中，一个头颅忽地探了进来，分明是死去的玉琢。玉琢目不转睛地看她，明明被大鬼的威压给镇得浑身发怵，却硬要忍着战栗将蒙芫这狼狈的模样看进眼底。
玉琢一边怕得嘎吱磨牙，一边紧紧盯着床上的三夫人，一会笑一会哭的。笑是看她受折磨，喜不自胜，哭自然是因为怕华夙怕得紧。
华夙侧头睨了她一眼，默许她探出头看。
蒙芫本就腹痛难忍，这几日又没少遭容长亭冷眼，此时听了容离一番话，如坠冰窟，浑身发寒。
可容离哪会这么轻易放过她，慢声道：“你可记得你得了这病的头一天夜里做了什么？”
蒙芫嗅了傀儡香，哪里会记得。
“我看到了。”容离说得又轻又慢。
这下蒙芫不光腹痛，头也跟着痛了起来，脑仁如被脔割。
华夙看了许久，手从黑袍里探出，细长的手指上一缕黑雾缠绕，“傀儡香可以解。”
容离本只是想试探一番，看看蒙芫能不能记起，没想到这香竟还是能解的。她侧过头，余光瞧见华夙扬了一下手，指间绕着的雾气顿时如黑蛇般钻出。
丝丝缕缕的黑雾从蒙芫的眉心里钻了进去，她印堂黑了大片，好似沾了墨。
可蒙芫压根看不见，只觉得口鼻里闷堵得很，近要窒息，忍不住侧身干呕了一阵，一缕灰白的烟自她口鼻中钻了出来……
是傀儡香。
华夙又一勾手，潜进蒙芫眉心的黑雾又钻出来，缭绕着缠上她的手指，一弹指便消失了。
蒙芫侧着身，双眼失了神，看似昏昏沉沉的，跟傻了一眼。
容离站起身，压低了声音道：“傀儡香就这么解了？”
“解了，其实用画祟也能解，但你现下暂且做不到，这阴阳两界的事，还多的是你能学的。”华夙淡声道。
容离双眼一弯，小声道：“你教我么？”
华夙睨了她一眼，眸光清清冷冷，“不教你，如何替我做事。”

第46章
离了蒙芫那屋后,容离便回了房，让空青进去盯着蒙芫。
空青应声，进屋时听见容离说：“好好照看三夫人，她现在身子难忍,莫让她一时痛得……咬了舌,亦或是受不得便撞墙去了。”
容离气息弱，说出的话本该细细轻轻的,又柔又软,此时话里却裹挟着一股寒意。
空青愣了一瞬,忙不迭躬身，面不改色地伺候三夫人去了。
容长亭去了官府,从骆大人那得知了全部,可那林姓的管账仍有所隐瞒，不肯从头到尾全部如实道出,还得从蒙芫那敲击一番。他气上心头，坐着轿慢慢悠悠的回容府。
昨夜里些个大户人家闹鬼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俱是些公子哥遭了鬼，路上百姓皆在窃窃私语,道祁安是不是阴气太重了些,得做几场大法事才能行。
容长亭在轿中,抬手按着眉心,听见轿子外城民在大声议论着这事。
有一人说：“那几位公子,昨日似乎在水街撞上了容府的千金。”
“你怎也信这种事，如此说来,那日街上见到容家大姑娘的人可多了，怎就独独他们几家撞鬼了？”
“不是这个‘撞’，是真的撞上啦,容家姑娘的婢女未看路，撞人身上去了，我二姨亲眼瞧见的。那肖府的公子还和容家姑娘聊了好一阵呢，许就是因此沾上什么脏东西了。”
“那肖府的公子心可真大，咱们见到容家姑娘，可都是绕着走的！”
“许是贪上容家姑娘的美色了呗，虽说晦气了些，可那张脸总归是好看的。”
“谁有这胆子敢同她好啊……”
“不过骆大人早早得知了此时，派人到处宣讲，让咱们莫再传这些子虚乌有之事，明眼人都知道骆大人和容家老爷情谊深，分明是要堵百姓的嘴。”
“嘘，那不是容府的轿子么，可别再说了！”
容长亭面色煞白，也不知是因听到旁人诋毁容离，还是因……那肖家公子和容离说了话。
容府兰院里，容离坐在屋中，一只白面鬼穿墙步了进来，身子和脸俱是歪的，跟没做好的纸扎一样，看起来站都站不稳，怪寒碜。
许因是白日回来的，见着了日光，故而脸和身子更歪了，像是被晒糊了。
剥皮鬼站着不动，穿进墙后便贴墙站立，像极被罚站，还一句话也不说。
容离不出府，自然不知道街市上的传闻，侧头看它，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不忍多看这寒碜玩意儿，问道：“都办妥了？”
剥皮鬼声音尖细地说：“妥。”
容离微微颔首，估摸着时辰，婉葵应当已经请到府医了，只是不知那府医会不会来。
过了一阵，院子里脚步声窸窸窣窣地响，容离转头朝门页看去。
“只一人回来。”华夙道。
容离稍显意外，她记得这府医和蒙芫也是一条绳的蚂蚱，如今蒙芫身陷囹圄，府医怎会不来？
看来麻绳断了，蚂蚱也各自在阴沟里翻船了。
婉葵急得很，快步进了主屋，把空青给赶了出去。
空青从屋里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回了容离门外，叩门道：“大姑娘，婉葵回来了，看样子未能请到府医，这该如何是好。”
小芙也在门外，正在石阶上坐着玩头发，闻言微微仰头，努了努嘴说：“请不到就请不到呗，平日里咱们想请府医，也未必请得动，莫非你还替她着想？”
空青未应声。
屋里，容离琢磨了一阵，“空青你去，便说是大姑娘我也病了，让府医亲自过来。”
空青在门外福身，快步走出了兰院。
小芙在屋外坐着甚是不解，料想自家姑娘是菩萨心肠，就算是再受委屈，心也是好的。
可华夙并非这么想，淡声道：“你并非真心想替她请府医。”
容离笑了起来，“我怎会不是真心，不过此心非彼心罢了。”
华夙一看她扬着唇角笑的模样，便知这狐狸又打起什么歪心思来了，微微摇头，“你想将蒙氏和府医合计陷害了朱氏一事给揭出来？”
容离倒是坦诚，颔首道：“二娘当年会死，少不了府医的一份功劳，起初……应当是能救的。”
她话音一顿，慢条斯理又道：“你看着风水轮流转，当年是二娘腹痛难忍，如今倒换作她了。”
华夙轻轻嗤了一声，“你若只是想看她狼狈，且再等等，如今傀儡香已解，不过多时，她便能记起吴襄镇种种。”
“我以为这香一解就能记起了。”容离眨了眨眼。
“非也，如今她思绪混沌，尚还需要些时间。”华夙道，“你已将她屋中辟邪的三角符烧去，那符箓本是用来镇压鬼婴的，如今胎动异常，鬼婴将醒，单单她身上带着的那一枚红符，怕是镇不住那鬼婴。”
“那会如何？”容离眼中不见丝毫惧怕，一来画祟在手，二来大鬼傍身，无甚好怕。
华夙道：“鬼婴降世，必与其母勾连，但朱氏的骨灰尚还被镇在竹院里，你寻个时机，将其挖出，毁去坛中禁制。”
容离垂着眉眼，慢声道：“再等等，那禁制我本也想想替二娘除去的，可不能亲自来，得借上一双手。”
华夙直勾勾看她，半晌嘴角一扬，“你早有主意？”
“不错。”容离将下颌一托，她眸子弯弯的，眸子灵动地转了一下，扬声道：“小芙。”
小芙一听自家姑娘唤她名字，连忙推门进屋，小声道：“姑娘，有何吩咐？”
容离招了招手，“进来。”
小芙走进屋里，回头把门合上了，心想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容离将她招近，两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华夙，却是对着小芙的耳畔说：“你拿上些银两，去找个道士打点一下，明日老爷会找法师做法，令那道士速速赶来。”
她话音一顿，隐约觉得如此还不够，又道：“拿纸笔来。”
小芙愣了一瞬，忙不迭去研了墨，把纸铺在了桌上，又给自家姑娘呈上了蘸了墨的笔。
容离快笔写下了些字，吹干了墨迹后，将纸折起递给了小芙，“把这信给打点的道士。”
小芙连忙伸手接过，她未敢看姑娘写了什么，心底有些不安，隐约觉得姑娘做的事，她越来越看不懂了，可不懂归不懂，姑娘吩咐的事，还是该做的。
容离朝远处妆匣指去，又道：“上回当了朱钗，还余下一些银两，都拿去吧。”
小芙朝镜台走去，从妆匣里翻出了点儿碎银，忙不迭把碎银藏进了腰带里，“我现下便去。”
“留意着些，莫要被旁人撞见了。”容离道。
小芙小心翼翼地出了门，对院子里的白柳道：“我去绣丹楼给姑娘买些米糕，你好好守着姑娘，一会记得给姑娘的袖炉添些炭火。”
白柳纳闷道：“绣丹楼此时人多得很，也不知姑娘何时能吃得上米糕，还不如让庖屋做呢。”
小芙睨了她一眼，未多说便走开了。
容离在屋里听得清楚，轻声道：“这丫头编谎话也不知编个靠谱点儿了，还米糕呢。”
华夙紧闭着双目，在鼓凳上一动不动坐着，身侧阴风悬起，松散的发辫和黑袍扬至半空。
那阴风绕她身急旋，却分毫未碰及容离。
容离看了一阵便敛了目光，心想此鬼应当是在修行。
去请府医的空青很快赶了回来，府医听闻是大姑娘病了，又指名道姓的要他，故而怎敢不来，提着药箱就往兰院赶。
容离听见叩门声，应了一声：“进来。”
空青推开门，等府医进屋后又把门关上了，唯恐屋外的寒风比地龙的暖意都卷走。
府医低眉敛目，躬身拱手，药箱放在脚边，恭恭敬敬的。
容离轻咳了一声，“总算把府医请来了。”
府医依旧垂着眉，拘谨道：“姑娘可有哪处不适？”
容离不紧不慢道：“我这身子，从出生起就没好过，这一日日的，没哪一日是舒服的，喝了这么久的汤药，身子不见好，反倒还虚弱了许多，倒也不是肖府医开的药不好，是我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府医低着头，未发一言。
“既已如此，我已是认命，此番找府医，自然不是为自己找，而是替三娘找的。”短短一句话，容离说得断断续续，要断气一般。
府医头低得更厉害了，“可……那是老爷吩咐过的。”
容离看着他，轻笑了一声，“爹怕是气昏头了。”
“可老爷……”府医仍有顾虑。
容离弱弱地长叹了一声，眸光盈盈润润，不似威胁，可说出的话却当真尖锐，她道：“我不想因小产丧命之事，会落在三娘的头上，先前便有算命的说爹克妻克子，这般神神叨叨的事，我原是不信的，可有二娘在先，我如今又已至这般，怎敢不信。”
府医瞳仁骤缩，未料到她会提及二夫人朱氏。
容离看着他，一瞬也未移开眸光，慢声道：“当初二娘应当是能救的，先生医术高明，可惜来迟了一些，可惜了。”她双目一敛，眼中尽是遗憾。
话音只一顿，她又道：“我倒不是怨你，人生在世，也并未事事都能称心，府医您说是么。”
“是……”府医从喉头挤出了一个字音。
“二娘之事已不能挽回，三娘如今腹痛厉害，你且去看看她。”容离摆摆手，“爹若问起，便说是我病了，你去为三夫人看病，不过是顺道。”
府医弯腰提起药箱，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他惶惶觉得，当年他所做之事，似乎被大姑娘知道了，可大姑娘又能从何处得知此事？
容离站起身，将门打开了一条缝，看见府医进了蒙芫那屋，才提起唇角，把门又合上了。
屋中比之院子里要暗上一些，她半张脸慢腾腾地掩进了阴影里，目光亮得出奇，和这病恹恹的身子分外不相称。
站在院子里的白柳瞧见她面上那似有似无的笑意，蓦地怔住了，等到门全然掩上，她才走了过去，轻叩门问：“大姑娘，可要往袖炉里添炭？”
“不必，尚还有余。”容离在屋里说。
华夙兀自拉住容离的袖口，似要从袖袋里把画祟拿出来，但她却不拿，只是淡声说：“笔。”
容离疑惑地取出画祟，指着这轻盈盈的一杆竹笔问：“怎么了？”
“画只鸟。”华夙握上了她的手腕，如教她作画一般，在半空中甩动画祟。
画祟笔头的毛料原是干干净净的，在被挥动的一瞬，浓浓墨汁从木杆里渗了出来，又像是鬼气笼在其上，毛料登时黑得连丁点白也不剩。
寥寥几笔，华夙便牵着容离的手画出了一只鸟，半空中的墨迹转瞬凝出形来，鸟儿的双翅扑腾了一下，身上的羽毛根根分明，只一双眼木讷无神。
这鸟不像阳间的玩意，虽长得是只鸟的样子，可覆在双翅上的羽毛稀稀落落的，隐约能看见白骨，且木讷的双目殷红如血，不见瞳仁，尖喙也血淋淋的，犹像刚食了肉。
“这是……”容离错愕看着，不敢上手去摸，这鸟长得太凶了些。
“白骨鸮，又叫腐骨鸟。”华夙松开她的手腕，一把抓住了那扑着翅的鸟，“苍冥城里的东西。”
长得像鹰，但模样要小上一些，双目还长得又圆又大。
“画它作甚？”容离不解。
“苍冥城里仍藏有我的旧部，我得知道此番来祁安的，除了萝瑕还有谁，这漫天血雾可不简单。我心中虽已知个大概，但终是不能笃定。”华夙抓着白骨鸮的双翅，另一只手伸出一根食指，抵在了它的喙前。
这喙尖锐，一下便刺破了她的手指。
华夙的指腹登时渗出血来，只是她的血红得发黑，其上还缭绕着浓浓鬼气。
容离目不转睛地看，心里还记得上回这鬼捏碎舍利的时候，手被蚀得骨肉模糊，好不容易长好，现又被啄了一下。
幸好啄得不狠。
白骨鸮往华夙指腹啄了一下，那腾着鬼气的血渗进了它的喙里，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疏漏。
华夙不动声色，并不觉得痛，一扬手，这白骨鸮便振翅而起，猛地撞出了白墙，连点儿黑烟也没有留下。在将这白骨鸮放走后，她捻了捻指腹，手指上的伤登时愈合如初，叫人看不出一丝伤痕，就连血迹也仿若钻了回去。
容离没有吭声，蓦地觉得做鬼也挺好，死了便是死了，虽会受伤，但好得也快，不会像她如今这般……
盼生盼死，没日没夜守着自己的棺椁，十年如一日。
“方才府医在时，你是刻意那么说的。”华夙忽地开口。
容离眼睫一颤，颔首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他如何想，却又与我何干。”
华夙勾了一下唇角，蓦地靠近，近到咫尺，再近上一些，那冰冷的气息定要落在容离的发上。
容离骤然屏息，一时间手足无措，也不知该往哪处瞧，就像被绳子拴了个正着，动弹不得了。
她动了动唇，开口时才发觉嗓子半哑，“怎忽然这么看我。”
华夙打量了她一阵，不咸不淡地嗤了一声，又将身子站直了，“我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狐狸变的。”
容离面颊上的热意缓缓消退，自嘲般开口：“我若是有这能耐由狐狸变成人，怎还会混得如此惨。”
“先前是惨，”华夙面上无甚神情，平静又寡淡地开口：“这不是遇上我了。”
容离瞳仁一颤，垂着眼半晌才没说话，她不知遇上这鬼是祸是福，但上辈子的仇怨，约莫能报得了了。
她住的这房离蒙芫的主屋有一段石子路，不算近，但隔得也不大远。
那屋里的动静，华夙俱听得清清楚楚，她坐了下去，一边看着案上的市景图，一边道：“你想知道他们二人在屋里说了什么么。”
容离：“想。”
这倒是没有隐瞒，对着华夙的时候，她至少有一大半时候俱是诚心的。
华夙眸光一动，又望向舆图上吴襄镇所在，屈起的食指轻叩了两下，“蒙氏未说什么，约莫是痛得出不了声了，这府医倒是说了不少。”
“说了什么？”容离问道。
华夙道：“府医问她，旧事可有同旁人道起。”
容离弯着眼，走去抬起了镜台边的窗，寒风钻入屋中，纱账和珠帘乱卷着。她站在这，隐约能看见主屋的一角，那门是紧闭着的，婉葵站在屋外守。
华夙又道：“蒙氏说不曾，问他为何这么问，府医将你方才说的话八九不离十地说给她听。”
“无妨，便是想叫他们都知晓。”容离望着主屋一角，“可我究竟知道多少，他们心里没底，且心中又有鬼，如此才更怕。”
华夙睨了她一眼，又道：“蒙氏求府医救她，此胎若稳，可予他七百两白银。”
“七百两白银……”容离轻声念道，“原来官府未追到的那七百两，当真在她那儿。”
华夙静静听着远处动静，过了一阵，面不改色地说：“府医应了下来，并说待此事一了，他便要还乡，不会再留在容府。”
容离轻笑了一声，“府医怕了，管账的已被官府抓走，若他再不走，下一个便是他。”她瞧见婉葵在主屋外兜兜转转，时不时和白柳瞪眼，她合上窗，觉得无甚意思，不再看了。
华夙看着案上舆图，眼帘忽抬，淡声道：“府医施了针，现下要走了。”
“那便容他走。”容离从窗边走开，步近木案，问道：“傀儡香已经解了，蒙芫何时才会记起全部。”
“急了？”华夙侧目看她。
容离摇头，但心下是觉得急的，此事自然越快结束越好，这容府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呆。
华夙看她这欲言又止的，便知道这狐狸定又瞒她了，她也不点破，平静道：“静候半日，夜里她便会记起，急不得。”
这日再无别的事，祁安的道观不少，要找个道士并不难。
容离之所以没让小芙去找和尚，是有那法号子觉的和尚在先，现下对这祁安城里的和尚半信半疑的，且先前还有只扮作和尚的鬼，如此想来，还是道士靠谱一些。
容离琢磨了一阵，“萝瑕和现下这捣起漫天血光的鬼，怕是合不到一伙。”
华夙侧目看她，“何出此言？”
容离细声道：“萝瑕要借凡人的阵法杀你，城中不少小鬼怕是因那阵遭了殃，可此次来的鬼物，却是想让城中遍布万鬼，再令其闷头厮杀，好造出个厉害玩意将你取而代之。”
华夙眼里无甚波澜，平静的面上甚至还多了些不屑，“鬼向来独来独往，合不到一伙实属应当。”
容离讶异，“可你先前不还有许多下属……”
华夙轻哂：“有些时候，旁人跟着你，不是敬你信你，是怕你。”
容离垂着眼，过了一阵直勾勾地朝这眉间一点朱砂的大鬼看去，慢声问：“你觉得我是敬你，还是怕你？”

第47章
华夙没应声,只静静看了容离一阵，一时不知自己在盼什么。
怕与不怕，差别不小,敬或不敬也是天壤之别。
夜深后，小芙才从外边回来,鬼叩门般轻轻敲响了容离的房门,似是想让姑娘知晓自己回来了,却又怕把姑娘吵着。
容离向来睡得浅，听见丁点声音便会醒来，不等她起身,华夙便开口：“你那婢女回来了。”
捂在手上的袖炉早就凉了,容离未叫白柳和空青添炭，现下入手一片冰冷,只好将其放在了一边。从锦被里出来的时候身子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虽说屋下生着地龙，但还是冷。
容离把挂在帨架上的狐裘拿了下来，往身上一披便朝门边走，打开门瞧见小芙冻着一张小脸站在屋外，可怜见的。
小芙愣了一瞬,没料到姑娘竟这么快就给她开了门,她往身后左右看了看，欲言又止。
“进屋说。”容离侧身,让出了一条道来。
小芙搓搓手，忙不迭进了屋,心底惴惴不安，像极了做贼。
容离坐了下来，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轻声问：“如何？”
小芙这才说：“找了个法师，不是祁安的，问起来时说是从别处来的，道是近段时日听闻祁安不大太平，便跟着一块儿来的，我找他算了一卦，觉得这法师是有点儿本事的。”
容离点了一下头，琢磨着她的话，眼一抬，眸子里映着灯台微弱的光，“近段时日祁安不大太平？他听谁说的。”
小芙摇头，抬手摸了摸脑袋，小声道：“这事儿我未追问。”
“罢了。”容离眼睫一颤，悄悄朝华夙睨去一眼，见那鬼正襟危坐着，好似未将群鬼齐聚祁安之事放在心上，应当早有了应对的法子，故而才一副闲然且淡漠的模样。
小芙又道：“我将姑娘写的信给了那道士，道士看了之后踟蹰了一阵，我便把碎银全给他了，他得了碎银便连连点头答应，说姑娘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姑娘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容离轻轻笑了一下，柔声道：“银子当真是好东西。”
小芙眨眨眼，“那道士看相貌也是信得过的，我此前还找了几位，全都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信不得，故而多耗了几个时辰，现下才回来。”
“无妨，找到便好，我会寻个法子，让他进府。”容离捏紧了狐裘，五指细如葱白。
小芙想不明白：“可要寻个什么借口让他入府？”
“我自有打算。”容离放下瓷杯。
小芙未看信里写了什么，故而也不知自家姑娘究竟想如何做，她暗暗打量起容离的神色，隐约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压着声道：“姑娘这么晚还不睡，莫不是在等我。”
容离摇摇头，发丝轻晃，“睡不着。”
小芙想了想，“要燃上沉香么。”
容离笑了一下，心里想，那香若是点上，睡着的就是这丫头自己了。她摇头道：“不必点，我躺一会该是能睡着的，你去歇着，今儿四处奔波，也该乏了。”
小芙努了一下嘴，分明是不大想走，可她面上疲乏不掩，脸都给累青了。
“去歇着，有事我会唤空青白柳进来。”容离双目一弯。
小芙这才躬身应了声，转身回下房去了。
门开开合合，风呼啦一声灌进屋里，差点儿把灯台上的火苗给扑灭了，那火光将熄，被一只手掩了个正着，火光又慢腾腾燎高，恢复如常。
可壁上哪落有手的影子，那只掩在灯台前的手似是无形。
华夙垂下手，侧头平静地看向容离，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淡，“你想用什么法子引容长亭寻道士做法？若他不找，你花去的银两岂不是打水漂了。”
容离未回床上，而是在木桌边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睡不着其实不无缘由。她眼一抬，眸光莹润，许是眸子里映着的光在曳动的缘故，连带着她的目光也似在游离，好似怯生生的，她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华夙抬眼，朱红的唇一动，“苍冥历……”
她还未说完，便被容离打断了。容离小声道：“我还是阳间人，哪用得上什么苍冥历。”
华夙对这凡间的日子是不大在意的，凡间百年，于妖鬼而言不过一弹指，凡人的寿命，也不过是妖鬼睡上一觉的功夫，太短了，太过微不足道。
容离同此鬼相处了一段时日，早猜到她应当是不知道，眼睫蓦地一抖，径自道：“宣鄞丁卯年，就是这一日。”
前世便是这一日，她知道了容长亭憋了十来年未说出口的隐秘之欲。
只是如今她重活一世，世事已有变化，也不知今夜容长亭还会不会来。
“你在怕？”华夙淡声点破。
容离没吭声，一只手还攥在狐裘上，五指越发使劲，连骨节都泛了白。她当真是在怕，身子忍不住颤了一下，就连气息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只得微微张着嘴喘气。
华夙手搭上了她的肩头，垂眼时看见她那蝶翅一样的眼睫在抖，翕动着在她的心头扑腾了一下。见多了这丫头狐假虎威的模样，她还颇觉意外。
华夙往她肩上拍了两下，轻飘飘的，一股寒意透过这厚实的狐裘往她的骨子里钻。
容离猛地闭起眼，慢腾腾松开了攥在狐裘上的五指，后知后觉掌心全是汗。她双目再睁开时，眼中胆怯少了几分。
华夙站在她身后，“你怕容长亭？”她是不信的，她也不是没见过容离将容长亭时算计的样子，哪像是怕的。
容离点了一下头，脖颈一僵，又摇了摇。她心底明白，这惊怕当是从前世带来的，好似心头上长了块脱不去的疤，牢牢烙着，她此生本不应怕。
“你竟也知怕。”华夙轻轻嗤了一声，不是揶揄嘲弄，带着点儿惊诧。
容离刚得了竹笔时便敢独自一人进净隐寺，还和那青衫鬼萝瑕打过照面，那时确实像不怕死的。
华夙刚想说什么，冰冷的双目倏然一抬，朝门扇看去，就连按在容离肩头的手也沉了几分。
肩上一重，容离愣愣仰头，朝身后望去，却见瞧见了华夙黑袍一角。
华夙面色不善，“他来做什么。”她向来平淡的口气里竟带上了丁点微不可察的轻蔑。
这轻蔑不叫人难堪，好似她本该如此。
容离不问也知道是谁来了，气息陡然一滞，目光从华夙身上移开，眼珠子慢腾腾一转，朝紧闭着的门页望了过去。她屏息的那一瞬，心好像也不跳了，静如止水。
门外映了个影子，个头偏高，身形不算魁梧，头上似乎还戴着发冠，是……
容长亭。
容离双手撘在了桌上，十指缓缓拢起，落在门上的目光半寸没移。
若是平常，容长亭就连靠近这扇门也再三思索，好似双足上被拴了枷锁一般，哪会像现下，连门都不敲，兀自推门走了进来。
门蓦地打开，容长亭醉醺醺地站着，脸上通红一片，也不知是不是因映上了红灯笼的光，就连他的双目也是赤红一片，神情颓唐又悲愤。
自幼时起，容离在这府邸里虽有诸多不易，但容长亭向来疼她，饶是一句重话也不会冲她说，还关怀备至的，唯恐一个神情便将她给吓着了。
容离的目光原本一动不动停在门上，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却蓦地落在了容长亭身上。
华夙没说话，神情既冰冷，又不满。
推门的容家老爷横冲直撞般闯了进来，身上全是酒气，即便隔得远，却还是将容离熏着了。
容离捏着袖口抬起手，掩在了口鼻前，眉心皱着，她本意是不想关上这门的，可兰院里除了她，还住着三夫人和四夫人，若是闹出点什么动静，还不好掩饰。
她遮着口鼻，见容长亭踏进了门槛，定定坐了一会才欲要站起身。
肩上撘着华夙的手，她才刚离开鼓凳，又被按了下去。
容离本就无甚气力，被一只手给压得只能在鼓凳上干坐着，站都站不起。
华夙抬起垂在身侧的手，蓦地一挥，黑袍登时如水墨般扬至半空，一道黑雾如破堤的浪朝敞开的门直扑而去，近乎要触在门上时，陡然化作了一双手，把门合了起来。
凝成双臂的鬼气陡然消散，如水中化开的墨滴。
门嘭一声合上，容长亭却未察觉，连头也没有回。他晃了一下，手扶在了门上，腰略微一弯，似想就地坐下。比起平日里，他如今的样子算得上狼狈，不但衣裳乱了，连发冠也是歪的。
容离被华夙按着，坐得动也不动，可即便是华夙松开手，她也不会想去扶起容长亭。
容长亭直勾勾看她，他以往的目光十分克制，哪会像今日这般。
“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会来。”华夙缓缓倾身向前，似想看清容离的神色一般，前胸近乎要抵在了容离的后背上。
容离坐得直，耳畔落着那阴阴冷冷的气息，悄悄倒吸了一口气，落在容长亭脸上的目光动了动，余光悄无声息地瞥至华夙。她微微颔首，说了一声：“是。”
华夙撘在她肩上的手微微屈起，像是叩着桌案一样，轻敲了几下。
容离知晓，这鬼想事情时贯来如此，此时……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你知道他会醉酒，还知道他今夜此时会来。”华夙声音薄凉。
容离这回不吭声了，她总不能直白承认，她之所以知晓这一切，是因她已经死过一回。
“你怎么知道的？”华夙俯着身，那冷清卓绝的脸近在咫尺。
“猜的。”容离轻着声，像猫儿在哼。
华夙不知是信还是不信，直起腰又朝容长亭看去，手一抬，便施出了一缕鬼气，把这近要坐在地上的老爷托了起来。
容长亭醉得厉害，双腿已软得快支不起身，故而被托起时，身子还是歪的。他一双眼要睁不睁，忽然喊出了一个名字：“丹璇。”
丹璇，这名字在府里已十数载无人提及，不是不能提，而是无人敢提。
大夫人诞下一女时，身侧只一产婆，听闻在孩儿啼哭的那一瞬，她抬起的手猛地垂落，两眼睁着，却已是无神。
谁不知容长亭有多珍爱这位夫人，在旁人口中，两人是幼时便相识了，结了娃娃亲，后来丹璇嫁进了容府，两人可谓是不羡鸳鸯。
这些事，全是容离在旁人口中听说的，究竟是不是如此，她无从得知，只知在大夫人离世后，容长亭一蹶不振，后来府中才多了几位夫人。
被鬼气托起后，容长亭摇摇晃晃地走近，双掌撑在了桌上，又低低地唤了一声：“丹璇。”
“我不是。”容离蓦地开口。
哪知，容长亭竟似是疯了一般，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你明明就是！”
容离掌心满是冷汗，她垂着眼，看起来颇为乖巧，轻声道：“我不是。”
容长亭猛地又步近一步，想牵上容离的手，没想到托身的鬼气骤然消散，他双腿一软，咚一声倒在地上，他却好似不知痛，猛地伸手，想去抓容离掩在裙下的脚踝。
他手刚探出，五指被一股看不见的气劲捏了个正着。
华夙勾了一下手指，缠在容长亭手上的鬼气骤然拢起。
随即，容长亭的五指各自被掰向一边，五根手指拧麻花一般，近乎要被拧断。
华夙面上无甚表情，好似脚边的凡人比之蝼蚁还不如。
容离缓缓把双腿往后收了点儿，低着头看跌在地上的容府老爷。
容长亭的五指嘎吱作响，他本想痛吟出声，不料声音已抵至舌根了，却怎么也喊不出口，好像被人捂了嘴。
华夙手一扬，缠在他手指上的鬼气顿时又化开。
容长亭的手抖个不停，五指好像废了一样，紧接着也能吭声了，低低地啊啊叫唤了几声。
“我未伤及他骨头。”华夙淡声道。
容离没说话，思绪已经乱作一团，前世光顾着怕，只得知这隐晦一角，已是令她寸步难行。她微张的嘴在轻喘了一口气后，目光复杂地问：“你怎会觉得我是丹璇，是因我和娘模样长得像，还是因我和她一样孱弱？”
容长亭伏在地上，手已不能再探出半寸，五指颤个不停，他醉了酒，神志迷迷糊糊的，双目却赤红如同暴怒，哑声道：“丹璇，你如今的模样只有三分像从前，不过倒是和以前一样乖，不会忤逆我。”
容离骤然觉得，旁人口中的恩爱夫妻，许是假的。
容长亭又道：“我知道你定是舍不得我，才转世回来，我已等了你十来年，如今府里的这些夫人，俱比不上你顺从听话。”
“丹璇诞下一女便死了。”容离气息骤急。
“丹璇没有死，她为我诞下一女，魂也投生回来了，你就是她！”容长亭咬紧了牙关。
容离心觉这人当真是疯了，她额上一滴冷汗沿着侧颊滑落，下颌上蓦地抵上了一根冰冷的手指，将那下滑的汗给抵住了。
华夙一捻手指，沾在指腹的汗滴登时蒸腾成烟，消失得一干二净。
容离垂着眼看伏在地上的男人，忽觉头晕，掩在口鼻上的手缓缓抬起，往头上一捂，摇头道：“可丹璇死后，你便又娶了四房夫人，你若觉得我便是她，又何必如此。”
她话音一顿，眸光微暗，“不，你是娶了那四房夫人后，才觉得我是丹璇，是何人同你说的？”
华夙垂头看她，本还担心这丫头会被吓得口不能言，现下一看，仍是能说会道的，狐狸便是狐狸，即便是怕，那点儿狡诈的心肠仍是直不了半分。
地上，容长亭撑起手肘，往前爬出了数寸，红着眼道：“丹璇，我想要你。”
容离迷蒙地想着，前世……
前世她用一个花瓶把容长亭砸晕了，后来容长亭修养了一段时日，未再敢来见她，紧接着便传出在篷州的四弟遇害，容长亭便连夜赶了过去，直至她死也没有回来。
华夙面色森冷，扬手又挥出了一缕鬼气。
容长亭浑身如被拆筋卸骨，痛不欲生。
容离覆上华夙撘在她肩上的五指，将那凉飕飕的手拿了开。她蹲至容长亭跟前，气息急促地问：“你说，是谁告诉你，我就是丹璇的？”
容长亭目眦欲裂，“姒昭一语道破，我亦觉得如此。”
容离缓缓站起身，怎么也没想到，将一切算计成这样的，竟是四夫人姒昭。这一举，既毁了她和容长亭，又能将三夫人逼疯，可姒昭却是为了什么？
她前世死得不明不白，今生总算是弄清楚了一些。
容离极淡地笑了一下，低头道：“看来你十分信这鬼神之事。”
华夙静静看了许久，淡声道：“何必同他多费口舌。”
“你当我是丹璇，”容离轻轻笑着，“既然如此，我便告诉你，你可知三房为何胎不稳，那是因朱氏鬼魂作祟，明儿寻上一个道士，去竹院好好做一场法事。”
她话音方落，容长亭双眼一闭，竟然痛晕了过去。
华夙收回了鬼气，淡声道：“让剥皮鬼把他送走，浑身酒气，臭得很。”
容离浑身泄力，退了一步跌坐在凳子上，抬手捂着头半晌没说话，另一只手无甚力气地朝剥皮鬼招了招。
剥皮鬼歪着身走了过来，模样还是一如既往的寒碜。
“把他送回去，切莫被旁人看见。”容离虚弱道。
剥皮鬼把容长亭往肩上一扛，本是想穿门而出的，不料容长亭的脑袋往门上撞了个正着。这鬼愣了一下，这才学着打开门步了出去。
门还开着，寒风把屋里暖意都给卷走了，那熏臭的酒气登时也淡了许多。
容离迎着风敛了双目，缓缓吐出一口气。
华夙在她身后淡声道：“容府再大，也不过是在凡间，不必惊慌。”

第48章
不过是在凡间。
若未重度此生,容离她生在凡间，死亦只知凡间，于她而言,凡间辽辽，可在妖鬼眼里,这凡间大地也不过寥寥。
她好似撞破了这天地浩瀚的一角,一脚踏在了阴阳两界的边沿,对还未窥探到的种种，不由得憧憬了起来，既憧憬,又惊怕。
明明剥皮鬼已经把容长亭送出去了,可她却仍能闻到酒味，轻轻吸了吸鼻子,浑身上下皆不舒服，肺里烧得慌。
方才险些就被容长亭碰到足踝，她现下甚是不自在，不由得将双踝抵在一块蹭了蹭。
“你先前说，能给我续命。”她压着声音道。
华夙眉一扬，侧目看她,“怎么,想活了？”
“可你是鬼，又如何能替我一个阳间人续命？”容离眸光柔软,双目沁着水一般。
“阎王只需一改生死簿便能左右凡人生死，他阎王殿能,我苍冥城必然也能。”华夙淡声道。
容离是记得这苍冥城的，先前华夙在她面前提过一嘴，她记性一向很好,故而也记得苍冥城与阎罗殿共分了那阴间之地，井水不犯河水。她愣了一瞬，讷讷说：“这不是抢了阎王的活？”
“又不是让你来抢，你怕什么。”华夙轻轻啧了一声。
容离垂着眼，干脆站起身，支开了窗。
风呼啦一声吹进屋里，把余下那一星半点的酒气给卷走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色清幽，佯装出了一种静好的错觉来。容离想了想，此世也算还好，前世她闹的动静当真不小，那时还被姒昭给瞧见了。
那时候，她战战巍巍的让小芙去找护院，把被敲破了头的容长亭给带回去，容长亭头破血流，被下人扛出去的时候，姒昭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探出身看了一眼。
姒昭此人心眼不比蒙芫少，她明面上虽一直未做什么，可私底下耍过的计谋，定是不少。
她记得清楚，那时姒昭半个身探出屋门时，嘴边噙着的笑是何等古怪。
“你若不想闻这气味，让我施个术即可，何必支开窗吹冷风，冻病了如何走？”华夙不咸不淡地道。
容离回头，脸上映着屋外灯笼的红光，面庞上如同浮起红晕，“你不说，我又怎知你有这本事。”说得轻声细语，却带了几分责怪的意味。
华夙却不生气，纵容一般，“你不问，我怎知要不要说。”
容离朝窗外望了一眼，姒昭那屋熄了灯，房门也紧闭着，再看主屋，那门亦是紧闭着，窗里黢黑一片，也不知蒙芫睡不睡得着。
她这才合上窗，脱去了身上的狐裘，弯着眼说：“下回一定记得问。”
华夙睨着她，敛了眸光又望向桌案，从黑袍里探出手，掌心悬在桌上，那幅市景图登时浮于桌上，隐隐绰绰亮着光，犹像是萤虫凝成的。
容离沉思了一阵，暗暗朝华夙看去，瞧见这鬼认真至极地看着市景图，一时也不敢出声。
“想说什么。”华夙背后定是长是眼睛。
容离微微张着唇，喉咙里卡着东西，她闷声问：“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我帮你的还少么，直说便是。”华夙淡声道。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道出，多少会有点儿不耐烦，可华夙口气平静冷淡，说得分外自然，哪叫人听得出半分厌烦。
容离轻声：“既然蒙芫身上的傀儡香已经解了，那能不能一并将婉葵的傀儡香也解了？”
华夙落在桌案的目光一动，“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容离眨了眨眼，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只这么一咳，眼梢都泛了红，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当真可怜，如若当真有错，又有谁忍心责难她。
华夙回过头，定定看了她一阵，心知这狐狸又在做戏，偏偏她……似乎十分吃这一套，索性道：“不就是去了那婢女所中的傀儡香，我帮你便是，何必哭哭啼啼。”
容离又眨了一下眼，差点真的挤出了眼泪，心里错愕想着，她何时哭哭啼啼了？
华夙面色平静寡淡，明明允了，却未迈出一步，而是侧身面向蒙芫那屋所在的位置，伸手缓缓把遮着左臂的黑绸提了起来。
细长的五指和苍白手背徐徐露出，她不紧不慢地抬起左手，自半空轻点了几下，几缕鬼气凭空出现。
这几簇鬼气宛如阴沉沉燃起的黑烟，在她手边起伏着。
华夙一拢五指，那黑烟顿时凝起，化作了半只手臂，猛地朝面前的墙撞了过去。
容离睁着眼，不敢眨上一眨，唯恐看岔了什么。
鬼爪穿过了墙，消失得无影无踪，应当是蹿到蒙芫那屋子去了。
蒙芫如今腹痛难忍，婉葵应当是守在她身侧寸步不敢移的，她跟在蒙芫身侧做了不少坏事，若是蒙芫命殒，她还不知何去何从。
容离微微歪头，圆圆瞪着的眼朝华夙睨去，问道：“你是不是又恢复一些了，如今已能随心操纵鬼气。”
华夙没说话，半抬的手仍未落下，五指缓缓捻动着，犹像是在抽丝和剥茧，细致又认真。
容离干脆不做声，静静看着她捻动的手指。
过了一阵，华夙蓦地一招手，那穿墙而出的鬼气又穿了回来，撞墙而出时，鬼气四振开来，如墨汁化散，哪还看得出鬼爪的形态。
缕缕鬼气中裹挟着点儿不易瞧见的灰烟，那约莫就是子觉燃出的傀儡香。
眼看着那烟就要浮过来了，容离忙不迭屏息，还抬手捂住了口鼻，生怕吸入肺中。
华夙见她仓皇抬手，极淡地笑了一声，手自半空一拂而过，那飞扬的鬼气和灰烟随即化入虚空，未能余下半点痕迹。
容离这才安心地放下手，“这就好了？”
华夙睨她，神情冷淡，似乎在说，你还想如何。
容离捏了捏外衫袖口上缝着的狐毛，心里甚是愉悦，“多谢。”
华夙坐到了桌边，黑袍曳在地上，柔软得好似流淌的墨色涓流。她那松散的发辫又长长了些许，发上不知何时缠上了银饰，这银饰一戴，那黑白相间的发似乎不是那么突兀了。
容离把挂在手臂上的狐裘放到了帨架上，脱了鞋袜坐上了床，本是想睡的，可方才被容长亭吓出了一身冷汗，如今身上难受得很。
床边搁着个铜盆，盆里盛着些干净的水，是小芙放在这让她洗手用的。
容离脱得只余里衣了，暗暗朝华夙看去，只见华夙正背对着她静静看着桌案。她踟蹰了一阵，才捏起挂在盆沿上的丝帕，把手浸进了水里。
这水很凉，她指尖才触及水面，便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她抿起唇，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手背全没进了水里，捏着丝帕旋了一下手，水声轻轻响着。
本该静静看着市景图的华夙蓦地出声：“你在做什么。”
容离忍着冻，讷讷道：“想擦擦身。”
“你是忘了自己身子有多弱了？”华夙侧过头，却未往身后看，后移的目光陡然止住。
容离搅了搅帕子：“没忘。”
华夙站起身，黑袍在地上曳动着，她缓步走近，在容离面前顿住。
容离手还在冷水里泡着，仰头看她，一时间好似手指已没了知觉。她眼看着华夙倾身，气息陡然一滞，却见华夙未碰她，只是把手也探进了铜盆里。
华夙伸出一根食指，在凉水中旋了一下，登时这水上冒出了热气，转瞬就变温热了。
容离愣了一瞬，忙不迭敛了落在华夙面上的目光，朝身前这铜盆看去。
屋里烛光黯淡，连带着这盆上氤氲的水汽也变得晦暗不清。
“何必耗费鬼气……”容离猜出华夙已恢复了不少，可也不该这般消耗鬼气。
“无妨。”华夙收手，在盆上轻抖腕骨，沾在手上的水珠轻盈盈地落回盆里。她再度转身，又坐回了桌案边上，琢磨那市景图去了。
容离拧干帕子，慢腾腾地褪去一边袖子，时不时朝华夙望去一眼。
那鬼肃然危坐，不曾回头，而她，默不作声地擦起了身。
翌日，小芙叩门进屋，战巍巍地端着沉重的铜盆，肩上伏着一只小黑猫。垂珠不甚安分，趴在她肩上时动个不停，等进了门忽地静了下来，好似被吓着了一般，浑身毛都竖起来了。
容离昨夜虽被容长亭吓着了，可夜里睡得还算安稳，故而早早便能醒来。她坐在床上，看见了小芙肩上的猫，摇头道：“怎把它带来了。”
“它一直在叫，许是想见姑娘了，我就把它带来了。”小芙小心翼翼把铜盆放好，这才把肩上的猫扒了下来，放在了它那小窝里，又道：“你看，我才将它带来，它就安分了。”
容离笑了，瞧见垂珠那炸毛的模样，心道它是因华夙在旁，所以只敢安分。
华夙默不作声，身上威压收敛着，鬼气也克制得紧，明明不吓人，可垂珠还是直犯哆嗦。
小芙把木架上的铜盆换走，放上了她刚端来的，拧了帕子道：“昨日老爷去见骆大人了，听闻去了好晚才回来，老爷回来后也未来看三夫人。”
容离佯装讶异，“骆大人定与爹说了许多，可看在三娘腹中孩儿的份上，他总不能不管不顾。”
小芙摇摇头，小声道：“那孩儿还不知能不能保得下来。”
“府医昨儿不是来施针了。”容离接了小芙拧干的帕子，在漱了口后擦了擦脸，“虽说三娘待我不仁，如今这一尸两命的，到底……不该死。”
小芙莫名觉得自家姑娘这话说得有点奇怪，讷讷道：“我方才来时，特地在三夫人门外停了一会，屋里静得出奇，无甚动静，是不是要去看上一眼才好？”
容离侧头朝华夙看去，心道蒙氏不会这么死了吧。
华夙料到她想问什么，闭着的双目一睁，不咸不淡道：“还余一口气。”
容离松了一口气，想了想说：“你一会去找老爷，就说昨夜听见三夫人痛吟，许是会小产，让他派府医过来守着。”
“可……”小芙眸光怯怯。
容离又道：“便说是我让你去的。”
小芙踟蹰了一阵，目光闪躲，她在这府里待了这么久，自然清楚容长亭是什么脾性，犹豫了好一会才咬牙道：“那我去找老爷了。”
容离点点头，轻声说：“莫怕，他怪不到你头上。”
静坐在一边的华夙淡声道：“你拿准了容长亭会听你的，他现下心中有鬼。”
容离唇角一勾，默不作声。
小芙出了门，正巧看见空青端着热粥过来，连忙道：“好好伺候姑娘，我走开一会儿。”
空青虽心有不解，可还是点了头。
小芙跑着去了容长亭那院子，却被两个护院拦住了，只好道：“是大姑娘让我来找老爷的。”
两个护院听她提及大姑娘，又思及大姑娘在老爷心里的分量，这才给她让出了一条道来。
小芙心跳得急，匆匆走到主屋前，门前两个婢女认得她，讶异道：“小芙？”
“两位姐姐，大姑娘让我给老爷带句话。”小芙攥着袖口，绷着身颤声道。
那守门的婢女转身叩门，压低了声音说：“老爷，大姑娘身边的婢女过来了。”
不想，屋里久久没有回应，里边静得好似空无一人。
叩门的婢女皱起眉头，略微抬高了声调，“老爷，大姑娘身边那叫小芙的丫头来了。”
屋里依旧是静悄悄的，两个守门的婢女面面相觑，方才一直没说话的那一位道：“老爷昨夜当真回来了么？”
“回了，只是不知何人送老爷回来的，我竟未觉察到，后来听见屋里有声音，我才匆匆推门，见老爷摔在地上，一副醉得失神的模样。”另一人道。
婢女复而又叩门，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容长亭在屋里说：“让她进来。”
门一开，守门婢女便朝小芙使了个眼色。
小芙颤颤巍巍地踏进门，看见容长亭在床边正襟危坐着，忙不迭福身道：“老爷。”
她本以为容长亭会凶厉发问，没想到容长亭竟看也不看她，甚至还沉默不言。
小芙抿了一下唇，悄悄抬眼，余光瞧见容长亭紧闭着唇，额上一滴汗沿着面庞滑落。
容长亭双手撘在膝上，十指紧拢着，气息有点急，胸膛起伏得厉害。他如坐针毡，明明是醉酒所为，可醒来他却将昨夜之事记得一清二楚。
小芙鼓起劲道：“老爷，是大姑娘让我来的。”
容长亭这才哑声道：“她……让你来做什么。”
小芙暗暗倒吸了一口气，又道：“三夫人昨夜痛吟不止，大姑娘担心三夫人和她腹中胎儿，故而让我来恳请老爷，让府医去守着三夫人。”
“痛吟不止？”容长亭冷着声，神色着实复杂。
小芙又小声道：“许是要小产。”
“小产”二字一出，容长亭倒呵了一口气，猛地往后一仰，双眼微微瞪着，昨夜之事不由得又涌上了心头，他记得他自己的所作所为，自然也记得容离所说的话。
他喉头一动，寒声道：“我会让府医过去，她……大姑娘今日身子可好？”
小芙不知怎问起了大姑娘，如实道：“姑娘今儿气色不错。”
容长亭摆摆手，令她离开。
小芙如释重负，忙不迭退了出去，长吁了一口气对守门的婢女道：“劳烦两位姐姐了。”
两位婢女笑了笑，未多说什么。
小芙回了兰院，将容长亭说的话一五一十的都转述了出来，思及容长亭那古怪的面色和姿态，不由得又多说了一嘴，嘀咕道：“老爷那样子，像是被吓着了一样，莫非也撞鬼了？”
容离坐在桌边吃粥，心道哪能是撞鬼，是做鬼心虚。
她咽了粥，慢条斯理地捏着勺搅拌，“三娘如今腹痛难忍，怕是也撞鬼了。”
“啊？”小芙怵怵出声。
“你可记得二夫人是如何走的。”容离轻声道，轻得如风过耳。
小芙浑身一颤，牙齿磕磕碰碰，“姑娘是说……”
容离摇头，“谁知呢，我不过随口一提。”
晌午刚过，院子里传来男子的说话声，似还有铜铃在叮当作响。
小芙支开窗，小心翼翼往外边看了一眼，在看清了院子里的人时，匆匆关了窗，也是一副做鬼心虚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道：“姑娘，那道士当真混进来了！”
容离颔首，对此并不意外。
小芙却满心不解，疑惑道：“姑娘怎知老爷一定会去请大师作法，来的还一定是这道士？”
容离慢声道：“爹许是也觉得三娘撞鬼了，这才请了道士，我将容府一些琐事皆写在了信里，这道士说得准，算是‘以技服人’。”
小芙听得目瞪口呆，错愕地打量了自家姑娘一阵，这段时日，她家姑娘当真变了太多。
容离不躲闪，还迎上了她的目光，柔声道：“被我这模样吓着了？”
小芙连连摇头。
“先前我一味隐忍，害得你也被欺负，如今才想明白了，在这高墙里，只会示弱是无用的。”容离轻声道。
小芙登时无言。
华夙寡淡地笑了一下，还未望出门外，便已知晓院子里都有谁，当即道：“容长亭没有来。”
“出去看看。”容离站起身，朝小芙抬了抬下颌。
小芙连忙走去开门，刻意避开了那道士的目光，扶上了容离的手臂。
容离迈了出去，同正摇着铜铃的道士打了个照面，她装作诧异，轻声问：“这是从府外请来的法师？”
老管家拱手答：“老仆应老爷吩咐去求来的法师，早时找了有六位，这一位法师技艺最高。”
道士在蒙芫屋前念了一阵，转头问老管家，“敢问府中可有这么一处地，竹子茂盛，傍山远水。”
老管家怔怔回答，“有。”
“劳烦带路。”道士道。
华夙站在容离身后，眉间朱砂艳红，冷面如斯，“这便是你想的法子么，你想借这道士的手，把埋在竹院的瓷坛挖出来？”
容离捏着袖口，抬臂掩了张合的唇，轻着声说：“不错。”

第49章
道士果真去了竹院,装得有模有样的，一见到那片竹林便说：“此处阴冷可怖，鬼气浓郁。”
老管家跟在后边甚是心惊,怵怵道：“敢问大师，是哪儿来的鬼,可否将其驱走？”
“这鬼……”道士穿得仙风道骨,明明是凛冬天,却只穿着单薄的道袍，两袖里兜着风，将他瘦骨嶙峋的身子架勾勒了出来,这模样当真能让人信服。他顿了顿,抚着长须又道：“她便在院子里，我且去一探究竟,你们莫要离我太近。”
听后，老管家忙不迭退了数步，好离这道士远一些，省得被什么阴气之类的玩意儿祸及。
跟在后边的婢女小厮也纷纷后退，面面相觑着，心里都清楚这院子里死过什么人。
道士口中的鬼,怕就是……小产离世的二夫人。
小芙搀着容离的手臂跟在后边,她时不时探头看上一眼，目光闪躲着,生怕这道士露出马脚。
容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无需担忧。”
小芙倒吸了一口凉气,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可目光仍旧不能从那道士身上移开。
竹林簌簌作响，风声如泣,听得一众人心里拔凉。
地上的落叶久未清扫，原先容离还在这院子里时，还会有丫头时不时去扫上一扫，后来竹院空了出来，人人恨不得绕道而行，唯恐沾了晦气。
道士一路摇铃，手上缠着黄麻线，口中念念有词。
容离踏着这地上的落叶，踩着铺在地上的石板，走得慢慢悠悠，她眼一抬，望着前面这一个个后脑勺，心想竹院已许久不曾这么热闹了。
华夙闲庭信步一般，更是走得悠闲，“你带这么多人去见你二娘，也不怕她被吓着。”
容离心里嘀咕，二娘可不会被活人吓着，见到你这鬼才真会被吓到。
华夙狭长的眼一转，目光落在容离面上，见她眸光清灵，透着点儿精明的光，淡声道：“怕是我也早被你算计进去了。”
容离摇头，眼跟雀儿一样怯生生的，她哪儿敢。
道士走在最前，手中铜铃叮当作响，伴着这周遭簌簌风声，和竹子噼啪作响的声音，更是诡谲阴森。
一个婢女小声道：“这竹子怎会这么响，明明无人在劈竹子，它偏偏噼啪作响。”
道士听到这话，眼眸一转，随即道：“鬼敲竹。”
“什么鬼敲竹？”那婢女颤着声又问。
道士意味深长道：“传闻有人路过竹林，听见竹林深处常有竹子被劈裂的声响，走近一看，高耸的柱子蓦地倒地，拦住了他们的路，他们只得休憩一夜，等翌日再想法子，然第二日醒来，却不见竹子上有被劈裂的痕迹，横在身前拦住的竹子也消失不见，这便是……鬼敲竹。”
这道士说得缓慢，声音旷远，听得几个婢女俱瞪直了眼。
幸而这一路过去，都不见竹子倒地，否则婢女们定要被吓跑。
华夙冷冷地扬了一下嘴角，笑得何其凉薄，淡声道：“这道士倒是有点本事。”
坑蒙拐骗的本事。
容离默不作声，看见那道士推开了竹院的门，带着一行人踏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四处落满了尘，着实荒凉冷清，怎么也不像是容府里该有的院子。
道士猛一抬臂，拦住了身后众人，微微眯起眼轻摇手中铜铃，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从腰带里拿出了三枚铜钱，朝主屋掷了出去。
老管家一看他将铜钱抛向主屋，差点两眼一黑，就差没保住这道士的腿大喊神仙了。
府外之人只知容府二夫人离世多年，却不知她是在容府里的哪儿死的，只府中人心知肚明。
偏偏这道士刚转了一圈便看向了主屋，好似觉察到主屋里有鬼一般。
容离毫不意外，这些她俱写在了信里，这道士拿到手一看，自然便明了了。
华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戏，面色虽冷淡，可眼里兴味不少，“这道士不光有本事，胆子也挺大。”
三枚铜钱齐齐落地，在主屋门口转了一圈，叮铃躺地。
旁人不知这铜钱有什么用，看得心里直打鼓，愣是不敢向前一步，就怕二夫人的鬼魂真在这。
道士惊呼了一声，拿人钱钱财替人办事，神情也委实生动，眉头紧锁着，从布袋里捏出了一张黄符，猛地将黄符朝主屋门上贴。
华夙走近细看，看着那黄符嗤了一声，“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幸而这院子里除了她，没人能看得懂道士贴在门上的符箓，只觉得这主屋颇为邪门。
阴风阵阵，主屋里的朱氏察觉到院子里的动静，却踏不出这屋子，只得甩出一阵风，把门给撞开了，冷不防和这站了半个院子的人打了个照面。
门一开，贴在门上的黄符顿时扬起，被风给掀得掉了下去。
黄符在半空中飘摇着，被冬风给卷远了。
道士就站在门前，克制着心底诧异，佯装平静地回头，暗暗朝小芙看去，目光落在容离身上。他看出给了他钱的丫头跟的就是这一位主子，于是想从容离那儿讨个说法。
在门开的一瞬，容离看见了二夫人朱氏，朱氏面上血泪纵横，面色惨白如缟，一身白衣已被染得红白相间。
容离迎上了道士的目光，像是给了他一剂定心药，微微颔了首，嘴角还慢腾腾翘着，笑得温和又得体。
道士回过神，心觉这门忽然打开兴许也在安排之中，于是心底异样全然消散，回头对着那扇大敞的门道：“厉鬼便在这主屋中。”
站在门槛里的朱氏血红双目微眯，本想撞出禁制，不料被挡了个正着，周身疼痛非常，忍不住嘶叫出声，满头乌发随风扬起，阴气自她身上旋出。
道士看不见这股阴气，故而无动于衷地站着，还自顾自地施起了法，念了一长串旁人听不懂的词。
华夙淡声道：“幸而你二娘被缚在了屋里，否则门外道士定要被手撕。”
容离眨了眨眼，她特地在信中叮嘱了一番，让这道士只在门外作法，不得迈进屋里一步，若是被厉鬼缠身，她也救不了。
管家和一众婢女小厮气息骤急，被忽然敞开的门给吓得动弹不得，他们看不懂道士手中那一堆花里胡哨的玩意，原先还以为这道士是在坑蒙拐骗，如今万分笃定——
这竹院果真闹鬼了。
朱氏出不得门，只能在屋里瞪着血红的眼，十指上指甲骤长，当真和话本里的厉鬼无异，可在看见那黑袍大鬼时，又猛地收敛了周身戾气。
华夙又道：“你这么算计你二娘，也不怕她报复？”
容离微微侧目，杏眼弯着，身上是也一丝惶恐也瞧不见。她转身，拍了拍小芙的肩道：“你在这看着，我到门外透透气。”
小芙愣愣地点头，她早看呆了，在门被撞开的那一瞬，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本以为是做戏，不料……这竹院当真有鬼，鬼还把门撞开了。
容离拨开了小芙的手，看了华夙一眼便转身退到了门外，压低了声音道：“我哪儿算计她了，她离不开竹院的主屋，也近不了蒙芫的身，我便设法让她能到兰院，还把蒙芫屋里的红符给拿走了，我……”
她喘了一口气，虚弱道：“明明是在帮她。”
华夙轻哂，淡漠的眼中带着揶揄，“你真是在帮她？”
“我亦是在帮自己。”容离轻声道。
院子里，小芙回过神，匆匆走出了院子，扒拉上自家姑娘的手臂，贴得格外近，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姑娘，这道士是假道士，可竹院不会是真闹鬼吧。”
容离将她推开了点儿，弱声弱气地说：“容府四处闹鬼，这竹院闹鬼不也正常。”
小芙大骇，怵怵道：“原来闹鬼已经算是平常事了么。”
容离未答，转身又走回了院子里，目不转睛地看那道士作法，虽然看不懂，可观管家和一众下人信以为真的样子，便忍不住扬起嘴角。
管家不敢说话，就怕不光惊扰了法师作法，还把二夫人的鬼魂也招了出来。
道士在门口燃了一张符，等到符纸烧尽，才转身对老管家道：“铲来。”
老管家心绪紊乱，一时听不清这道士在说什么，脑仁昏昏沉沉地问：“法师要什么？”
“铲。”道士将双臂负在身后，单薄的道袍随风飞扬，“此处阴气不散，乃是因有厉鬼魂被囚在了此处，需将缚她于此的瓷罐掘出。”
“什么瓷罐？”老管家双耳嗡嗡，已快要站不稳了。
道士朝脚下一指，气定神闲地道：“此处埋着一个瓷罐。”
老管家忙不迭转身，吩咐身边的小厮去找把铲子过来，那小厮拔腿就跑，一副跑了就绝不回头的模样，怕是赶着投胎都不会跑这么快。
院门外，一道声音响起，“这是在做什么。”
容离闻声回头，看见四夫人姒昭慢步走来，轻声唤了一声“四娘”。
姒昭微微颔首，眉头微微皱着，“这作法怎作到竹院来了？”
“是老爷特地吩咐，让老仆请来的法师。”老管家拱手回答，他踟蹰了一阵，缓声道：“这法师说得分外准，还道三夫人腹痛难忍，乃是二夫人……鬼魂作祟。”
“鬼魂作祟？”姒昭细眉微拧，抬眼朝主屋望去，眼眸转动时，目光在容离身上落了一瞬。
容离战巍巍道：“我本不信，可、可方才主屋的门当真被撞开了。”她气息弱，说起来有气无力，犹像是被鬼物催命。
她一顿，又小声道：“四娘信这道长的说法么？”
姒昭垂下眼，眸光晦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鬼神之事，我等凡人如何说得明白。”
容离心下一哂，又道：“就如生死轮回，这鬼神之事确实并非咱们凡人能说得清的，只是不知……死去之人还能不能转生归来。”
姒昭闻言抿起了唇，侧目朝她直勾勾看去，半晌扬起了嘴角，笑了起来：“轮回转生，想来如此，否则婴儿诞世，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魂魄，总不能是凭空来的。”
这四夫人意有所指，话说得隐秘，但容离却悟了个明明白白。算计她和蒙芫的，可不就是这四夫人么，可惜了，姒昭不知容长亭昨夜醉酒，该说的都说了个七七八八。
华夙银墨错杂的发丝微微扬起，发辫委实松散，好似只需伸手一勾，就能将其勾开。她只看了姒昭一眼，一瞬便移开目光，犹像这凡人配不上她注目一般，“可惜这姒昭少了一双能见鬼的眼，心思倒是诡秘阴鸷。”
容离看着姒昭，弱声道：“我以为四娘不信这些。”
姒昭抱着袖炉，语焉不详地说：“宁信其有，哪能信其无。”
片刻，跑出院子的小厮又匆匆跑了回来，回来时手中果真拿着个沉重的铁铲。
道士从他手里接过铁铲，未立即用起这铲，往上贴了一张黄符，又往手上抹了些香灰，这才举铲撬开了门外那一块石板。
这石板还挺厚重，在被撬起一角后，还得两个人合力将其搬开。
管家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厮连忙跑了过去，把松动的石板抬了起来，放到了边上。
石板被搬开后，道士一铲子一铲子地铲开土，虽说这天够冷，他身上穿的也足够单薄，可还是热出了满头大汗来。又一铲子下去时，铿的一声，冷不防磕到了一硬邦邦的东西。
房门大敞着，朱氏仍仇怨地站在屋中，在看见泥里露出的瓷罐一角时，眼中怨怒骤散。
管家壮着胆子上前一步，颤着声道：“这……当真有一个瓷罐？”
“不错！”道士也吃了一惊，隐下眼中错愕，忙不迭又掘起土，过了一阵才把那瓷罐刨了出来。
容离兴味盎然，硬是装出一副错愕不解的样子，往前走了两步，探头问道：“可这瓷罐是何时埋下去的，又是何人所埋？”
管家背生寒意，也跟着问：“这瓷罐挖出后，那鬼魂……”
“被缚在此处的鬼物便能解脱，此地阴气也随之一散。”道士装模作样。
道士弯腰，拍开了瓷罐封泥，将盖子打开，只见里边装满了黑土，土上放着一枚红符，红符上伸出一根红绳，与一截骨头相系。
饶是这道士再冷静，看见这骨头时也不由得愣了一瞬。
这……看模样分明是人的趾骨。
管家走上前，看见这截骨头时头晕眼花的，“这骨头莫非是……”
一众婢女小厮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姒昭也走了过去，垂目一看，眸光陡然一颤，艳丽卓绝的脸上似出现了裂痕，忍不住道：“速将此事告禀老爷，这究竟是被谁埋在此地的？”
管家拍了身边小厮的肩，想了想又道：“罢了，老仆一会亲自去同老爷说。”
容离咳了几声，咳得眼梢湿润，“这符要如何处置，要将红绳剪去么？”
“剪。”华夙淡声道。
“自然要剪！”道士心里一琢磨，又道：“容我来。”
他那布袋里当真什么都有，说完便掏出了一把剪子，蓦地剪断了那一根系着趾骨的红绳。
红绳断的那一瞬，容离朝屋里看去，只见朱氏身上红光骤现。
捆在她身上那一圈圈原本匿形的红绳蓦地出现，似捆粽子般将她捆了个严严实实，只一瞬红光消散，化作细碎齑粉，朝四周迸溅而出。
朱氏大瞪双目，眼中讶异不掩，急急喘了几下气后，猛地迈出了门槛。
这一回，她未受禁制所困，轻易便步了出去。
现下时辰还早，这竹院虽绿荫如盖，可不免有斑驳日光落下。
朱氏站在屋檐下，伸手去碰了一下光，陡然又收回了手，虽不是见不得光，可碰及的那一瞬，她身上鬼气骤稀，想来若长时立于日光下，必会魂飞魄散。
容离悄悄睨向她，佯装咳嗽地捏起袖口，掩了扬起的唇角。
华夙平静道：“她已能来去自如。”
朱氏大喜，仰头大喊出声，声嘶力竭，可惜寻常凡人俱听不见。
“聒噪。”华夙冷声道。
声音方落，朱氏猛地噤声，她大喜过望，差点……忘了这位尚在院子里。
道士剪断了红绳，自顾自把盖子压了回去，又是撒糯米，又是泼鸡血的，最后在瓷坛上贴了张符才了事，拱手道：“鬼魂已走，再不会回来作乱。”
管家不疑有他，连忙道：“此番有劳法师。”
这道士抚着长须，又说了些什么“除魔卫道”的话，摆手拒绝酬谢，两袖清风地走了，就连老管家留他吃饭也未答应，好似当真是来行善的。
竹院这事一了，众人纷纷离去，管家虽也怕，可还是把那瓷罐给搬走了，放到了厅堂里。
将朱氏禁锢的术法已被除去，朱氏如今不被约束，跟在容离身后步出了竹林。
姒昭和管家一道找容长亭去了，只容离和小芙回了兰院。
容离又咳了几声，回头道：“去熬副药，好一阵没喝药了，这药还是不能断。”
小芙颔首，见空青和白柳都在院子里，这才放心走开。
华夙走在容离身边，故而二夫人不敢近容离的身，走几步便要停一停，将这兰院打量了一阵。她被困在竹院数年，已许久未见过兰院了。
空青和白柳见自家姑娘回来，连忙迎上前。
“我进屋歇一阵，你们在屋外守着便好。”容离摇摇欲坠，快使不上气力了。
空青只好开了门，低声道：“我和白柳就在屋外，姑娘有吩咐唤咱们一声即可。”
容离颔首，朝二夫人扫了一眼，便和华夙一道进了门。
二夫人怕极了这黑袍鬼物，一时不知当不当进这扇门，她正想退开的时候，忽见墙里穿出了一个婢女装束的鬼魂，那鬼身上鬼气稀薄，俨然刚死不久。
玉琢道：“大人和姑娘请夫人进屋。”
二夫人这才穿墙步进，一仰头便瞧见了华夙那双冰冷狭长的眼，确实诡艳冷厉，只看过一眼便叫她不敢忘。
她猜出这一人一鬼关系非同一般，但未曾想到，她们的相处得竟分外自然，好似已十分熟络。
华夙没有说话，坐在凳子上敛了双目，不屑于开口。
容离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喉道：“二娘不必拘谨。”

第50章
朱氏站在屋子里,身上衣裳还是红白分明的，满头乌发几近垂地，一双眼被鲜血染红。她哪敢看华夙,动也不敢动，自上回在竹院里被撕扯得魂灵生疼后,她便对这鬼心有余悸。
窗上还映着空青的背影,那丫头站得端端正正的,还真一动不动守起了门。
容离压低了声音，“那道士是我收买的，为的就是借旁人之手大动干戈的把竹院里那个瓷罐挖出来,二娘莫怕。”
朱氏怎会不怕,一个华夙都已够吓人了，现下小白花一样的容离还跟变了个人一般。她本以为那道士挖出瓷罐是误打误撞,不料，却是计划之中。
容离变了太多，虽还是柔柔弱弱，可这脾性……已不像从前那样委曲求全了。
朱氏哑口无言，身上鬼气萦绕着，就连泛白的面色也变得黑沉沉。
容离又道：“我起先不知将你禁锢在竹院的,是一个瓷罐,先前我去了一趟化乌山，在秋寿庙上找到了一些书册,在书里看见了这样的养鬼术。”
“你去了化乌山……”朱氏终于开口。
“不错，我特地去了一趟秋寿庙,二娘应当还记得秋寿庙的。”容离慢声道。
朱氏怎会不记得，若非上山祭奠，她也不会跌下马车,更不会因小产而死，这一切的源头，可不就是因蒙芫在秋寿庙上求了一签么。
她思及秋寿庙，周身鬼气变得愈发浓重，隆隆黑烟旋身而起，近乎要将她一身白裳也给染黑。
华夙静默不言，见状皱起了眉，叩着桌淡声道：“收敛一些。”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的，好似一汪泉涌，劈头盖脸地砸向朱氏，哗啦一声浇灭了她心中愤懑。
朱氏蓦地回神，身侧黑压压的鬼气顿时消减了许多，只胸膛起伏地喘起粗气。
“我料想二娘不会忘记这秋寿庙。”容离从袖袋里摸出画祟，捏着把玩，“二娘先前碰不得蒙芫，乃是因她身上带了从秋寿庙来的辟邪之物，我回府后悄悄进了她的房门，从她枕下和柜里摸出了几枚一模一样的红符。”
朱氏双眼微瞪，“区区红符，有如此之力？”
“自然是因折这符的和尚非同寻常。”容离不紧不慢道。
“你取走了，那我……”朱氏气息骤急，额上青筋暴起，眼里杀意骤显。
这模样何其可怖，若非容离这期间已见过不少鬼，且还有画祟傍身，定会被吓着。
容离慢条斯理道：“二娘且听我说完。”
朱氏哪还能冷静得下来，虽已身死，可满腔愤恨似还将她的肺腑烧得滚烫，她被困竹院，数年来日日夜夜俱想将蒙芫拆吃入腹。
她被养鬼之术困了那么久，如今怨愤填心、怫郁满怀，极其容易被蒙蔽心志。
那张牙舞爪的鬼气又从她身上冒出，一双眼越发通红，原本漆黑的瞳仁变得如红月一般。
容离细眉微皱，将画祟握紧了，身子略微往后一仰，企图避开这近乎拂至她面前的鬼气。
华夙冷声道：“你若不收敛些，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尽失鬼气。”
她话音冰冷，不耐烦般叩起了桌案来，敲得桌子笃笃作响，乱若心跳。
朱氏本就只差上些许就会被炼作供他人差遣的厉鬼，如今知晓大仇可报，心志顿被蒙蔽，饶是再怎么怕这大鬼，这一时之间也忘了怕。
容离仰着身，“她……”
华夙蓦地一拍桌案，身上鬼气蓦地逸出，凝成了数道长索，将朱氏困缚在地。
朱氏身上的鬼气再不能猖狂，被死死摁在了身体里，那数道长索勒得紧，近乎要将她勒得肢体扭曲，比之剥皮鬼更看不出人形来。
被困缚在地后，朱氏挣扎不休，口中嘶叫着，眼里血光未散。
容离下意识朝华夙看去，她不怕华夙收不住手，却忧心这鬼会为了压制朱氏把鬼力耗竭。
华夙冷着脸，淡漠的眼里隐隐露出分毫烦闷，好似容不得他人在她面前作祟。她左掌按在桌案上，掌心与桌案相贴，手背上青筋分明，而地上倒着的朱氏也如被摁在地上，起来不得。
朱氏挣扎了一番，周身嘎吱作响，可她已无躯壳，响的自然不是骨架，而是……魂灵。
华夙淡声道：“我本无意冲你动手。”省得伤着了，容离一会还要跟她闹。
容离长吁了一口气，“可有法子让她回过神？”
“都已被炼作厉鬼了，还如何能回神，你该庆幸此术未成，她还能偶有清明。”华夙道。
容离垂目看着，额角突突直跳。
华夙按在桌案的手久久未抬，等到朱氏不再大叫，她才卸去了几分力道。
随之，那笼在朱氏身上的冷厉威压才散去，朱氏周身一松，拧得近乎失去人样的身子骨这才恢复了原样，好似废铜烂铁一般，双臂沉沉垂地。
“我虽取走了蒙氏屋中的红符，但她身上尚还带着一枚。”容离见朱氏冷静了些许，这才接着道：“二娘若是想近她的身，依旧有些难，却不碍二娘进她的屋。”
朱氏喘着气，伏在地上狼狈不堪，久久才撑起身，盖脸的头发间露出了一双通红的眼。
容离蹲身而下，虽看似亲昵，然却刻意地保持着丁点距离，好能在朱氏又失神的时候，她还有后退的余地。她看着朱氏道：“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尚还不大清楚，但二娘你之死，确实与蒙芫脱不开干系。”
朱氏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起。
容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拢起，慢腾腾捻了捻手指，过了一阵才佯装镇定地抬手，伸上前拨开了朱氏蒙在脸上的头发。
若洗净这面上的血，朱氏这模样与生前并无不同，只是生前，朱氏的神情更加的柔和，总是一副闲淡的模样，好似对什么都无甚兴致，不争不抢的。
容离收回手，有些踟蹰，却还是问出了声：“当年入殓时，那刚成形的婴儿可是同二娘你一道葬下的？”
朱氏眸光一颤，“不错。”
容离目光一垂，看至她平坦的腹部，又问：“那二娘可还记得，当初丧事是谁一手操办的，你死后便该成鬼，为何好多事都不知晓？”
朱氏蓦地闭起了双手，捂着头低喊了一声，好似头痛欲裂。
华夙又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坐得笔直，只一双眼微微垂着，神情淡漠又疏远。
朱氏低低痛吟，哽咽着道：“我死后只想跟着我那刚成形的孩儿，于是魂灵飘远，在厅堂着看着众人在做法事，他们将我的尸骨放进了棺材，棺材上贴了黄符，我进去不得，而那孩儿，也被困在了其中。”
她一边急喘着气，一边道：“在做了几日法事后，棺椁被抬走了，其间无人将其打开，我心生怨愤，虽想将蒙芫杀了了事，可心里记挂着被封在棺椁里的孩儿。”
“入土的那一日……”容离细细回想，隐约记得些许，“我因身子弱，他们无意让我随同，说是怕撞了阴气。”
“那日天光明媚，我又是刚成鬼，若是在艳阳下久站，莫说复仇了，连投生都难！”朱氏十指抠地，指甲倏然间长了几寸。
“所以二娘便在府里没有出去？想着等修为长了些许后，再去破开封棺的符咒，把那孩儿救出来？”容离斟酌了一阵，满身道。
朱氏应声，“不错，我便是如此想的，哪料当天夜里，我身上如套枷锁，好似被一个钩爪给抓住了，竟寸步不能前行，那突如其来的力道还将我往后拖，硬生生将我拖回了竹院。”
“自那日之后，你便出不得竹院了。”容离一语道破。
朱氏哽咽：“正是如此，我不光见不到那刚成形的孩儿，自己也寸步不能行。”
容离扶着桌沿站起了身，她蹲得太久，起身时眼前险些一黑，头又昏又沉，站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弱声道：“看来他们便是在那时候悄悄启棺，盗去了二娘的趾骨和棺中孩儿。”
朱氏一怔，“你说什么？”
容离这才慢声道：“蒙芫床下放着个木箱，箱里藏着一具婴儿尸，那婴尸许就是……当年从棺椁里盗出来的。”
朱氏瞪直了眼，“为、为何？”
“此术叫作缚婴灵。”容离将上回华夙告诉她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朱氏身形一晃，目眦欲裂。
容离轻声道：“蒙芫腹中的孩儿还是二娘你的，无须担忧。”
“如今禁制已去，我修为也长了些许，势必要同蒙芫好好算算这笔账。”朱氏咬牙切齿。
容离轻喘着气，回过神后缓缓坐下，“开棺之事自有别人代劳，不必费神。”
朱氏已被怒意给冲昏了头脑，一时想不明白。
容离又道：“那放了你半截趾骨的瓷罐被放到了厅堂，等容长亭知晓此事，定是要开棺验尸的，哪还需你亲自动手。”
“你倒是……”朱氏神情恍惚，“将一切都算计好了。”
“哪里是算计，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罢了。”容离摇头轻笑，扬起的嘴角只勾起了点儿，又慢腾腾按了下去，“如今蒙腹痛难忍，怕是也要经小产之痛。”
朱氏顿时如同惊弓之鸟，“那、那她腹中……”
容离朝华夙看去一眼，她讲得口干舌燥，这鬼却不动声色地坐着，好生自在。
华夙察觉到她这目光，索性开口：“她腹中孩儿，不管生不生得出，俱是死婴。”
朱氏气息一滞。
华夙不情不愿道：“它大抵还是认得你的。”
朱氏这才缓和了神色。
“你想去看看蒙芫么？她便在主屋，其余事等开棺后再说。”容离思索着开口。
朱氏蓦地腾身而起，穿过墙朝主屋去了。
屋里顿时少了只鬼，悄然静下。
容离把画祟放在了桌上，松手时掌心汗涔涔的，她长吁了一口气，侧头看向华夙。
华夙敛了双目，闲来无事地轻叩着桌子，也不知心里想着的是什么曲子。
“你说，二娘先前为何觉察不到蒙芫腹中的是她的孩儿？”容离轻声问。
华夙双目一睁，“自然不能。”
“为何？”容离讶异地挑高了眉。
“婴鬼在活人腹中，受阳气所掩，分毫鬼气不会外露。”华夙淡声道。
容离微微颔首，如今是越来越能听得清这些鬼话了。
站在屋外的空青急急叩门，问道：“姑娘，可是出什么事了，怎一直在拍桌？”
容离眨了眨眼，朝华夙覆在桌案的手看去，拍桌的不是她，是这只鬼，没想到空青竟听到了声响。她讷讷道：“无事，不过是只小虫，不必进来。”
空青这才噤声，没再接着问。
华夙手掌一翻，百无聊赖地捏起自己脂白的掌心，装作方才拍桌的鬼不是她。
那从竹院里搬出去的瓷罐被放在了厅堂里，老管家放好了瓷罐后，命上几个下人好好看管此罐，随后便火烧火燎的找老爷去了。
容长亭闭门不出，就连婢女也不许近身，除却先前求见的小芙外，旁的人竟都只能在门外说话。
老管家步至门前，朝守门的两个婢女投去疑惑的目光，那两个婢女纷纷摇头，俱是不明缘由。
“老爷，那做法的道士走了。”老管家压低了声音。
容长亭哑声回答：“法事做完了？”
“做完了，那道士……”老管家话音一顿，斟酌着开口：“从竹院主屋的门下挖出了一样东西，还需老爷亲自看看。”
容长亭闷声道：“什么东西？”
老管家左右为难，又朝身侧两位婢女看去，那二人会意，立即退远了。
容长亭有气无力道：“何物这么神神秘秘的，竹院里能埋什么东西？”
老管家贴在了门上，心跳如雷地说：“是一截骨头。”
“何物？”容长亭问。
老管家心里急，口干舌燥的，用力吞咽了一下，又道：“那道士说，有鬼怪被困在竹院，故而去竹院也做了法事，还从主屋门前挖出了一个瓷罐，罐中有一枚红符，还有一截……”
他稍作停顿，倒吸了一口气，“一截似乎是人的脚趾骨头。”
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响，门陡然打开。
容长亭面色沉沉地站在门槛里，“是……死人的骨头？”
“不错。”老管家压着声音，“那道士把红符和趾骨相连的红绳剪了，说如此一来，那鬼魂就不会被困，也不会再在府中作乱，这骨头不会是……”
容长亭的身蓦地一晃，差点倒了下去。
老管家忙不迭伸手去扶，怵怵道：“老爷，那瓷罐也不知埋了多久了，不清楚究竟是不是二夫人的……若当真是，这必定是府中人所为啊。”
他一顿，思及先前的事，怵怵然，“那道士做法时，竹院主屋的门忽然敞开，那门一向关得牢牢的，我看是……当真闹鬼了，兴许当真是二夫人亡魂不散。”
“去……开棺验尸！”容长亭扶着老管家的肩，哑声道。
老管家颔首，“那我便命人前去。”
容长亭摇头，“我亲自去。”
老管家看他面色苍白，像是大病了一场，连忙道：“老爷可是病了，要唤府医来吗。”
“府医不是在三房那儿守着？”容长亭原就惨白着一张脸，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变得更难看了，低声说：“大姑娘……可还在兰院？”
老管家如实道：“大姑娘方才和我们一道去了竹院，在观完法事后便回兰院歇息了。”
“她……”容长亭欲言又止，“可有说什么，面色如何？”
老管家摇头，“大姑娘同平日里一样。”
容长亭抬手扶额，摆摆手说：“去，先看看那瓷罐。”
瓷罐尚还在厅堂里摆着，这坛子上全是泥，没人敢去擦拭。
几个下人站在瓷罐边上面面相觑，无人敢低声细语，谁也不敢嚼主子们的舌根。
容长亭走到时，老管家壮着胆子去揭开了瓷罐的盖子，那截趾骨和红符仍在黑土上搁着，这符久不见光，红得像是刚折的，那趾骨上却是连半点腐肉也不剩，白森森的。
“盖回去。”容长亭皱眉。
老管家匆忙盖了回去，又手忙脚乱地拂去手上沾着的尘土。
“去备马车。”容长亭又道。
老管家刚要头，忽又被叫住。
容长亭面色铁青，唇死死抿着，猛一侧头，沉声说：“三房如何？”
“听府医说，施了针仍是腹痛难忍。”老管家揣摩着容长亭面色，“可要找府外的医师来？”
容长亭冷冷地呵了一声，“自作孽。”
老管家愣住了，手足无措地说：“可三夫人似乎快要撑不住了。”
“你可还记得，当年二房丧葬之事，是谁一手操办的？”容长亭凉着声问。
老管家浑身一怵。
容长亭：“是她。”
兰院主屋里的三夫人腹痛难忍，身上扎满了银针，这凛冬天的，她身下的褥子已被汗水打得半湿，面色唇色俱苍白如缟，近乎连哼都哼不出声了。
而另一侧的偏房里，容离却执着画祟在看，她将画祟端详了一阵，又朝墙角那剥皮鬼看去，想了想说：“时日还未到，能提早给它换一张皮么。”
“它如今听命于你，你给它什么皮，它便换什么皮。”华夙撑着下颌，无甚兴致。
容离看着墙边的剥皮鬼，一时不知画个什么皮好，再者凭空作画，比在画纸上要难许多，这墨汁深浅全凭一念，且眼前又并非如纸白，常常受外物所扰，连落笔都落不对。
华夙见她犹豫，淡声问：“你想给她个什么皮，男子还是女子，老者亦或孩童？”
容离想不好，毕竟这剥皮鬼是会跟着她的，至少得穿着身好看的皮，才不至于吓着自己。
“还想让我握着你的手来画？”华夙挑眉，即便是未作什么凶恶的神情，这艳到诡谲的脸还是带着几分冷戾，寻常人哪敢将她唐突。
容离摇头，握着画祟又想了想，“既然要跟着我，必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得画好看些才成。”
“此笔仍在苍冥尊手中时，常被用来画一些毫无神识的傀儡。”华夙道，她微微眯起狭长的眼，似是陷入回忆，嘴角微微扬着。
“我记得你先前说过，这笔是你从苍冥尊手中夺来的。”容离看不懂她这笑。
华夙轻哂，略微不屑，“不错，我费了好大劲才把这杆笔夺过来，他那一手驭儡术着实巧妙，在他手中，这画出来的玩意，一个个跟真的一样。”
“你也有这本事？”容离讶异。
“我不如他。”华夙面上却不见一丝技不如人的自惭形秽，坦然又平静，“他画得太真，故而连手下傀儡被一一换去也未觉察，终是自己骗了自己。”
容离垂下眼，不作评论，余光又朝那剥皮鬼看去，忽地开口：“我不画傀，只想画个女子的皮。”
华夙颔首，“画。”
容离目如小鹿，眼慢吞吞一抬，眸光似水含娇，小声道：“你教教我？教我如何才能画得真些。”

第51章
华夙觉得自己应当是要拒绝的,不想却被容离这模样给迷了心。她贯来不会怜悯，从未有过什么乐善好施的心思，连徒弟都不想多收,更别提教凡人画画了。
她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阵,看容离一副眼巴巴的模样,淡声道：“我教你的还少么。”
确实不少了,画祟原就是她的法器，现下她却连画祟要如何用都教予旁人，就跟把自己的命也交出去了一样。
容离捏着画祟,掌心里这杆笔甚是寒凉,虽说已经习以为常，可掌心仍是被冻得有点僵。她轻着声,气息弱得跟藕节牵丝一样，问道：“那你是答应了，是不是？”
华夙冷淡地睨着她，干脆道：“手拿来。”
容离便把握着画祟的那只手抬了起来，袖口微微下滑，手腕瘦得跟皮包骨头一样,还白生生的。
华夙覆上她的手背,勉为其难手把手地教她，淡声道：“你且闭眼,心无外物，方可作画。”
容离不懂,在世为人，必会受这红尘俗世左右，怎可能心无外物。成了鬼后,也许可以无牵无挂，可她……尚且还活着，还有许多仇怨没有报。
她愣了一下神，无甚气力的手老老实实被华夙捏着。
踟蹰了一阵，她还是听从华夙的话闭起眼来，随即察觉一根手指抵在了她的眉心，眉心蓦地一凉，又有一缕寒意灌进了她的眉心，涌进了她的灵台深处。
那寒意犹像天水，把她灵台灌得清明，将那些错综复杂的思绪丝丝缕缕地拨开捋顺，洗涤着她脑仁里一个个盘桓不去的阴鸷念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思绪空空如也，好像连自己在哪儿都忘了，直至有一个声音在她耳畔说：“睁眼。”
容离蓦地睁眼，定定看向眼前，思绪如洗，眼前也犹如白纸一铺，外物俱不能看进眼。她的手被牵引着，画祟的笔头上墨汁倾泻而出，缓缓在半空中留下了一笔墨迹。
华夙松了手，不再牵着她作画，只是定定看着，淡声道：“你想画什么，便画什么，我看着你。”
画祟在容离手中被挥动着，墨色染在半空，好似眼前的泥墙、桌椅和门扇也沾了墨般。
寥寥数笔，已勾勒出一个人形。
此前刚会用画祟时，她初见剥皮鬼，又被这不知名的黑袍鬼怪吓了个正着，故而给剥皮鬼画皮时，手连抖带颤的，只勉强能画出个歪歪扭扭的形体。
如今画的这轮廓，一看就是人。
敲门声忽响，小芙在门外问：“姑娘，药熬好了，可要端进屋？”
那一瞬，容离的神识好似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本澄澈明净的心绪顿时又乱作了一团。她皱起眉头，握笔的手蓦地一颤。
华夙一直在看着她，见状又朝她的眉心拍去一丝鬼气。她面色骤沉，侧头看向雕花门扇，明明未张口，声音却徐徐而起，道：“放在门外，一会我自会端进屋。”
这话说得不冷不淡，听在小芙耳里，却成了容离的声音。
小芙目露疑惑，不知自家姑娘在做什么，她踟蹰了一阵，还是把药碗放在了门外，未再叩门打扰。
华夙神色微缓，淡声道：“继续画你的。”
容离定了神，又落了数笔，心无旁骛地细化眼前人形，连发丝都画得根根分明，明明手一直悬空，该是觉得累的，她却陷入了无我境地，哪还记得周身疲乏酸楚。
三庭五眼细细落笔，颈子要细，身子要板正，还不能虎背熊腰。
衣裳……
衣裳穿的要绣有牡丹花的，她就喜欢些雍容华贵的玩意，看着就心里欢喜。
收手的那一瞬，容离才觉得疲乏铺天盖地而来，手臂如坠磐石，抬都抬不起，沉得厉害。
她长吁了一口气，定定看向面前那画像，只见画上的人皮缓缓褪去墨色，变得浓墨重彩，但不甚灵动，仍有些僵硬，却比之前的“纸扎”好上了许多。
“点睛。”华夙蓦地开口。
容离刚要抬手，才发觉手腕臂膀俱酸痛得厉害，只得将牙关一咬，在这人皮将成之际，在其瞳仁上点上了一点墨迹。
这人皮的一双眼登时变得灵动了起来，顾盼生姿。身上墨色几近退尽，只余下漆黑的发，和玄黑瞳仁，那人皮好似一具躯壳，在落地的那一瞬，软趴趴地倒在了其上。
太轻了，落地时连丁点声响也未惊起，还不如银针坠地。
华夙垂眼看这人皮，眉心皱起，鼻间轻轻哼出了一声，也不知怎的又惹着她了。
容离朝墙边站着的剥皮鬼看去，欣然勾手道：“来。”
那剥皮鬼操纵着两条长短不一的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面上毫无神情，似乎不以为意。
“这是给你的新皮。”容离又道。
剥皮鬼的魂灵从原先的皮里穿了出来，周身血淋淋一片，连一处完整的皮都不剩，踩在地上时，还余下几个阴森森的血脚印。它俯身捡起新皮，就着新皮倒在地上的姿势，就这么穿了进去，待穿牢实后，才灵巧地站起身。
原先这剥皮鬼像个行走的纸扎，现下看模样已和常人无异，这模样甚至还长得极好。
华夙冷冷看着，挑剔道：“出门在外，带只狗都比带这丫头好。”
不错，容离画了个娇滴滴的小丫头，看年纪约莫尚是豆蔻，顶多有个一十四岁，身上衣裳甚是华贵，袖口和襟口上绣了大片的牡丹，肤色是白里透粉，怎么看怎么娇俏。
剥皮鬼站直了身，躬身道：“谢主子。”
许是换了新皮的缘故，它说出口的声音也变得如少女般，虽尖但柔，不再尖锐难听。
容离后知后觉自己竟已大汗淋漓，双腿软得不成样子，明明只是画了这么个人皮，浑身气力却被掏空挖尽了，连思绪也钝了，头脑一片昏沉。
她身一歪，直往华夙身上撞，在撞过去的那一瞬，心里想着，这鬼都已这般不乐意了，定是要把她推开的。
哪料，华夙虽面色不善，却没有推开她，亦未避开，还不情不愿地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臂，硬是将她给支住了。
容离本想开口言谢的，可却开不了口，嗓子又干又哑，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
华夙轻轻啧了一声，细眉皱着，面色不悦至极，握住她手臂的五指蓦地一松，转而朝她的肩头拍去，掌心阴风袭出，却并不凛冽，而是轻柔的把容离朝床边推。
容离足下一滑，被这阴风一撞，人却已被推至床边。
华夙收回手，对这得了新皮的剥皮鬼嗤之以鼻，看也不想多看一眼，转身就坐到了桌案边，勉为其难开口：“画的什么花里胡哨的玩意。”
容离往床上一坐，眨了眨眼，挤着干哑的声音说：“画得不好么。”
“画蛇著足。”华夙神色不善。
容离微微张着嘴喘气，握在画祟上的五指在颤着，当真抬不起手了。
那剥皮鬼得了新皮后，弯着眼笑了笑，不再像先前那样面无表情，这一笑起来，越发娇艳。
笑是笑了，主子未吩咐，它动也不动地站着，笑意缓缓敛了下去，瞳仁转也不转，看模样虽是像个人了，可举止和神态仍旧怪异。
华夙睨像床边，撘在桌案的手抬了起来，食指分外吝啬地勾了一下，好似连动动手指头都不大乐意。她手指一动，搁在桌上的细颈瓷壶兀自动起，朝杯里倒出了水。
水声徐徐，待淡茶近乎要漫至杯口时，瓷壶又自个儿回到了原处。盛了水的杯子被一阵鬼气托起，稳稳当当地送至容离手边，杯里的手连半点也没有晃出来。
容离本想抬手，可细瘦的手臂抬了一半就抬不起来了，沉沉又落回了褥子上。
“就着喝。”华夙道。
容离眼睫一颤，身子往前一倾，把嘴唇送了过来，轻碰到杯沿上。
那悬在半空的杯子好似有人捏着，慢腾腾倾了一下，淡茶漫及她的上唇。
容离小口抿着，和小芙在身边伺候的时候无甚不同，喝了几口，她清了清嗓子道：“好了。”
缠在杯上的鬼气往回一收，这杯子也随即落回了桌上，在华夙的手边静静搁着。
屋里暗沉沉的，只余下斑驳黯淡的光落在地上，那是从窗棂和门扇雕花上照进来的。
容离坐了好一阵，才察觉屋外的天不知何时起竟灰了，天色暗了下来。
华夙抬起一根手指，杵在了手边瓷杯的杯壁上，“你头一回画这么细致，心力耗竭，故而才觉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可先前画马车时……不还好好的。”容离不解。
“那是我手把手带着你画的。”华夙冷冷地睨她，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容离应了一声，看屋外天色已暗，想了想自己不可能在顷刻间画出一张这么得体的皮来，讶异问：“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你画了一个时辰有余。”华夙不咸不淡道。
容离瞪着眼，难以置信地朝剥皮鬼看去，只见那副人皮精致至极，非一时半刻能画得出来的，且她手臂酸成这样，若当真只画了片刻，万不会疲乏至此。
她沾湿了茶水的唇一动，“当真过了一个时辰？”
“你那婢女把药碗放在了门外，现下去拿已经全凉。”华夙又道。
容离坐在床边捏起酸痛的胳膊，待有些气力了，才软着腿站起身，慢步走去开门，果不其然在地上看到了一碗汤药，许是小芙怕尘沙飞进药碗的缘故，还特地将碗口盖了起来。
她弯腰端起药碗，一只手捧着时手腕颤得厉害，得两只手一起才捧得稳，手里那敞口瓷碗果真凉透了。
小芙和空青坐在院子里下棋，石桌上搁着个灯笼，白柳站在边上看，见姑娘房门打开，齐齐看了过去。
容离捧着药碗，柔声说：“下棋呢？”
小芙忙不迭把棋子扔回棋罐，迈腿跑了过去，“姑娘方才在做什么，现下药都凉透了，喝不得了，凉的药喝了对身子不好。”
容离索性把药碗给了她，面不改色道：“刚刚睡得昏昏沉沉的，着实醒不来，醒来时才惊觉天色已暗，想起来屋外放着药，哪知药也凉了。”
小芙端着冰凉的药碗，心疼道：“姑娘怎睡了一觉，面色更差了。”
容离总不能说那是因耗了心力，只好虚弱摇了摇头，“睡得不□□稳。”
她话音一顿，“快去把药热上了给我端来，热热就好，不必重新熬。”
小芙点头，端着药碗走了。
远处空青和白柳走了过来，空青朝蒙芫那屋看了一眼，低声道：“三夫人仍在腹痛。”
容离想了想，“进屋说。”
空青跟着进了屋，白柳留在外边守门。
门里，华夙使了个眼色，那得了新皮的剥皮鬼便听话地往墙边走，绣了牡丹的裙子甚是好看。
即便是换了新皮，凡人依旧看不见这剥皮鬼，空青进门时从它身边经过，只觉得身侧泛着凉意。
容离坐在桌边，低声问：“这半日，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事？”
空青想了想，“老爷和管家亲自出了一趟门，把那瓷罐也带上了，虽未说是要去哪儿，但知晓此事的下人俱在猜测，老爷和管家是去找二夫人的坟了。”
找坟，那必定是要开棺的，开了棺，就知晓棺椁里的种种了。
容离颔首，抬眸时目光澄净，全无算计他人时该有的阴沉，“去了多久？”
空青眼眸一转，“去了有一个多时辰，二夫人的坟似乎离城不远，出了城门行几里路便能瞧见，估摸着老爷和管家快要回来了。”
容离摆摆手，“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空青转身便走了出去，和门外的白柳面面相觑。
白柳疑惑道：“大姑娘和你说了什么？”
空青摇头，面色如常地说：“没什么。”
虽说白柳性子不如空青沉稳，但还是有些心思的，当即猜到空青和主子定是有事在瞒着她，她嘴一撇，莫名有点失落。
屋里，容离状似轻松地勾起了嘴角，浅浅笑了一下，“容长亭该是不想来兰院了，经昨夜一事，他哪还……有脸见我，可开了棺，却又不得不来了。”
数里外的城郊，容长亭惴惴不安地命人掘坟，许久才挖到了棺椁一角。
几个下人挖到棺椁也生不出喜意，在这黑鸦鸦的夜里，周遭树影婆娑，俱是怕得不得了。
容长亭提着灯，佯装镇定说：“挖出来，把棺盖打开。”
下人们纷纷动铲，终于将盖在棺盖上的泥全都挖到了边上，一个个战战巍巍的，谁也不敢再动手，你看我我看你，无声地推让。
“开棺。”容长亭又道。
老管家见这几个年纪轻轻的护院俱不敢动手，倒吸了一口气说：“我来。”
护院们只好鼓起劲，朝棺盖摸去，奋力推开了合紧的棺盖。
咕噜一声，棺盖推开了大半，已能瞧得见二夫人的骸骨。
“再推开一些。”容长亭哑声说。
这推都推了，护院们咬紧牙关，干脆将棺盖全推开。
容长亭提着灯站着不动，半晌才抬手捂住口鼻，把灯往棺椁上举，猛闭了一眼眼再睁开，浑身寒毛直竖。
晦暗的光落在棺椁里，洒在里边的一具骸骨上，白骨森森。
几个护院纷纷退开了数步，哪敢朝里边看。
容长亭掩着口鼻，把手上提灯递给了老管家，“拿着。”
老管家屏息接灯，颤着手将灯悬在棺材上，战巍巍道：“老爷，如何……”
容长亭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挑开套在骸骨上的绣鞋，只见其左足上分明少了一截足趾。
从容府带出来的瓷罐在脚边搁着，一个护院揭开了盖子，用白布把那一截趾骨包起，大气不敢出的探手进棺，把断趾悬至夫人的足骨上比对了一下。
容长亭沉声说：“不必看了。”
那护院火烧火燎地收回手，把那一截趾骨恭恭敬敬放回了瓷罐里。
老管家瞪直了眼，“老爷，这棺椁里还少了一物。”
“何物？”容长亭问。
老管家小心翼翼开口：“那……刚成形的孩儿。”
容长亭定睛一看，果真寻不到。他身上冷汗直冒，匆匆把手中树枝扔了出去，手直往衣裳上搓，回头道：“把棺材盖回去，莫要……扰了雪霏亡魂。”
管家听得一愣，已多久没从老爷口中听到二夫人的名字了。
护院们忙不迭又把棺盖抬起，抖筛子般哆嗦着把棺椁盖严实了。
容长亭面色黑沉沉，从管家手中把提灯拿了回去，哑声道：“回府。”
当时朱氏丧葬之事确实是蒙芫操办的，不曾假手于人，就连坟址，也是她寻了大师精心挑选的，从上到下，里里外外，无一事未经她手。
老管家低着头：“老爷，那这瓷罐该如何处理？”
“搬到三房屋里去，看她认不认。”容长亭冷声道。
老管家犹豫道：“可三夫人现下身子不好。”
容长亭猛一闭眼，“搬。”
老管家只好应了下来，压着声道：“棺材里那小孩儿……”
“这事也得问她。”容长亭怒目横眉。
等到这一行人回到容府的时候，已至亥时，府中寂寂，四处无声。
容长亭带着人往兰院走，走在最后的护院还捧着个瓷罐。
屋里，容离一直未睡，里衣外披着件狐裘，本该要睡，却迟迟没有困意。
华夙是不会睡的，至多闭目养神，她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淡声道：“容长亭带人来了。”
容离站起身，捏紧了狐裘的领子，走至镜台边上，悄悄支起了窗，“我若是就这么走出去，你说容长亭会不会被吓着？”
华夙冷声说：“昨夜还被吓得说不出话，现下倒有精力去吓唬别人了？”

第52章
容离合上微微支起的窗,回头看向华夙，一双杏眼微微瞪着，显得有些圆,像猫儿。她两眼蓦地一弯，眼底映着光,好似波光潋滟的,“我哪里是怕他,我不敢信罢了。”
不敢信容长亭会把她当作丹璇，这么多年来，就差没将她囚在此处了,想来丹璇是怎么嫁到容府的,还有待商讨。
华夙侧耳细听，见墙上又暗戳戳探出半个鬼影,她五指一拢，似是抓什么东西，隔空抓出了一只鬼。
那鬼哆哆嗦嗦，头也不敢抬，可不就是玉琢么。
玉琢一个趔趄，蓦地被拽进了屋里,她又有如磐石压顶,周身被这骇人威压给压迫得差点直不起腰，忍不住颤栗着,一句话也憋不出来，满脑子光记得怕了。
“鬼鬼祟祟,有话要说？”华夙不咸不淡地睨她。
玉琢一听到这冷冷淡淡的声音，当即如警钟在脑仁里狂撞，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大人，容老爷带着人进了蒙氏的屋子，不会是怕蒙氏肚子里的孩子流了，要连夜给她请大夫吧。”
容离笑起，“你怕他把蒙芫治好了？”
玉琢点了一下头，她盼蒙芫死，盼得不得了，当然忧心容长亭心软请大夫。
容离轻着声道：“容长亭二子和三子均夭折了，四子还在篷州，听闻他早些年请过大师看相，那人说他克妻克子，注定无后，你说他怕不怕蒙芫肚子里的孩子留不得？”
玉琢低着头，哪知道容长亭到底怕不怕。
容离又道：“若是以前，也许他尚还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可这段时日，容府里又是闹鬼，又是竹院里使阴术镇鬼的，你说他敢不敢信。”
她一顿，喘了口气，又慢条斯理开口：“命该如此，他明知那孩子留不得，何苦请什么大夫。再者，如若他真怕蒙芫肚子里的孩子没了，那他早该请府外的大夫进府，而不是让府医就这么吊着她的一条命。”
说到最后，她急急咳了一声，脸色有些白。
玉琢听得胆战心惊，她旧时跟着蒙芫，也当这容府的大姑娘是好欺负的，且心思还简单得很，如今成了鬼才知晓，这大姑娘哪是什么娇弱的金丝雀。
容离轻叹了一声，“容长亭知道这孩子留不得，不如让蒙氏和这孩子一同死了作罢。”
玉琢闷声不语，听得心惊胆战。
华夙颇觉意外，借着这晦暗的光，看清了容离面上那不以为意的神情，好似她已将旁人生死看淡，而主屋里痛吟不已的三夫人，已成了无关紧要的人。
容离眼睫一颤，眼睑下落着的阴翳也跟着一动，她转身朝屋外走，“出去看看。”她连衣裳也未加，仍是里衣外披着狐裘，拢了拢衣襟便推门往外走。
屋外，三个婢女站作一团，俱是清醒得不得了，一个也没打瞌睡。
门一响，三人齐齐朝身后看去，目光惶惶。
小芙连忙走了过去，压低了声音说：“姑娘怎么醒了？”
“听见些动静，睡不着了。”容离摇摇头，虚弱地伸出手，让小芙扶着。
小芙忙不迭扶着她，余光暗暗朝主屋斜去，欲言又止。
“方才怎么回事，是有人来了？”容离佯装不解，眼中净是疑惑。
白柳仍站在原地打量蒙芫那屋，空青倒是走过来福了身。
空青道：“姑娘，老爷带着人进了三夫人屋里，他们带着的那瓷罐，似乎……是白日里从竹院里挖出来的。”
容离皱起眉，“看清楚了？这大半夜的，怎忽然把瓷罐搬来了。”
小芙小声说：“瓷罐不会是三夫人埋在竹院的吧，看老爷气势汹汹的，面色黑得像要吃人。”
空青还算平静，“老爷和管家应当刚从二夫人的坟那边回来，看身上俱还沾着泥迹，想来那瓷罐当真和三夫人脱不开干系。”
小芙抿着唇，扶着容离的手在轻轻颤抖着，分明是怕起来了。
容离抬手轻拍了两下她的胳膊，“莫怕，我去看看。”
说完，她回头看向身后，竟不见华夙跟出来，于是静静站了好一阵，依旧等不着，才道：“我且先进屋把狐裘换了，这一件太过单薄。”
她推门进屋，竟看不见华夙身影，那么个大鬼，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得了新皮的剥皮鬼在墙角站着，而玉琢不知何时又藏进墙里去了。
桌上忽地一声响，容离循声回头，只见一只黑猫跃上桌，那双碧绿的眼在黑暗中莹莹亮着，似是山上鬼火，阴森冰冷。
华夙竟悄无声息地进了垂珠的身，可此时又不会撞上别的大鬼，也不知这是何意。
容离掩上门，压着声音道：“你怎忽然进去了？”
垂珠那双碧眼直勾勾地看她，一声也不吭，眼神冰冷，尾巴高高竖着，很是高傲。
容离心下想笑，这鬼先前还不肯进这小猫的身，如今倒是很自觉。她正要伸手抱猫的时候，桌上那猫退了一步，后腿一屈就蹲坐了下去。
她不得不收了手，见屋外三个影子在动，轻声道：“莫非是萝瑕找来了？”
华夙这才开口：“我本不想帮你，但此处不便久留，你一会进了蒙氏那屋，我暂且再帮你一回。”语调不咸不淡的，听出了几分不情愿。
容离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头，试探般伸出手，将桌上那幼小的猫儿小心翼翼抱起。
都说鬼是轻飘飘的，可在华夙进了垂珠的身后，这么只小猫平白重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每只鬼都是如此，还是说，仅仅修为深厚的鬼物才不会轻飘飘的。
小黑猫一动不动，碧眼转也不转，静得像石头雕的，周身似乎还僵着。
容离抱着猫出了门，身上狐裘未换，仍旧是方才那件。
小芙心觉奇怪，讶异道：“姑娘不是进屋换狐裘么，怎么……”怎么狐裘没换，倒是抱着只猫出来的，她不由得朝容离怀里的猫看，冷不丁迎上了这猫冰冷的目光。
明明只是一只小猫，可目光甚是冷厉，好似将眼里万物皆看作是死物。
小芙打了个寒战，小声道：“姑娘要去看看么，若不在门外听听就好了，老爷方才……凶神恶煞的，那模样当真吓人，他一气起来，怕是还要迁怒他人。”
“不怕。”容离摇头，“他万不会迁怒我。”
小芙跺脚，“老爷就算再宠着姑娘，此时他怒火朝天，怕是克制不住。”
华夙在容离耳边轻嗤了一声，甚是不屑。
容离轻轻一笑，“那便看看，他能气到何种地步。”她不再多言，抱着猫便朝蒙芫那屋走。
空青也有些担忧，但并未阻拦。
容离脚步缓下些许，朝另一边看去，只见姒昭的屋子里竟亮着光，只是那光极暗，亮跟不亮无甚区别。
白柳神色惶恐，低声道：“三夫人的屋里有些声音，好像吵起来了。”
容离一副忧虑惆怅的模样，心底却在想，吵得甚好。
主屋的门是半掩着的，她走过去时，轻易就把门推开了，夜里风嘶吼的声音格外大，走近了才听见蒙芫低声痛吟，痛到似在抽噎，气息弱了许多，似要撑不住了。
这门一开，站在后边的下人齐齐回头，他们刚从坟上回来，已是寒毛卓竖的，一听到这声音还以为是鬼推门，回头后见是大姑娘，并未能松下半口气，反而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谁不知道大姑娘容易撞鬼，此时大半夜的，指不定就是被鬼附了身，梦游来了。
且不说，这大姑娘怀里还抱着只黑猫，更添诡谲。
容离微微踮脚，抬着下颌往屋里看，皱眉道：“三娘怎样了，这大半夜的里，怎这么多人过来了，我听三娘好似痛了许久了，怎不多请几个大夫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朝容长亭看去。
只见容长亭浑身一僵，原是在跟三夫人说话的，在听见容离的声音后，像是被定住了身，就连喉头也被封住了，哪还说得出半句话来。
容长亭背对着门，站在蒙芫床前一动不动，而床榻上，蒙芫痛得近乎喊不出声，嗓子都给喊哑了，她周身汗涔涔的，面色惨白一片，在这幽暗的灯光里，恍如鬼物。
蒙芫双耳嗡嗡作响，痛得已是听不清旁人说话，哪还顾得上容离说了什么，她伸手抓住了容长亭的衣料，五指紧攥，手背青筋突起，有如虬枝。
她大张着嘴喘气，死命的搜刮出所剩不多的气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道：“老爷，救救我，我好痛，我好痛啊……”
那声音虚弱至极，哽咽着，说到最后，声音变得极轻，近乎断气一般。
偏偏容长亭面不改色，一双眼死死瞪着，依旧不敢转身，不敢往身后看上一眼。
这床边除了容长亭外，还站着二夫人朱氏的鬼魂，朱氏血泪纵横地站在她床边，眼里净是憎恨，光看她痛楚难忍并不能解恨。
朱氏垂在身侧的十指上指甲骤长了几寸，白森森的指甲尖锐如刃，身上鬼气四溢，隐约又有失控的迹象，一双眼赤红无比，近乎失神。
她猛地朝蒙芫伸出手，直取蒙芫脖颈，不料被一道金光拍开，五指被震得陡然变了形。
蒙芫还贴身带着一枚辟邪的红符，哪是这么容易能被厉鬼近身的。
容离看不见朱氏的神色，可观其披散的乌发飞扬着，鬼气如黑雾缭绕，顿时觉得不对劲，此鬼……许是又要迷失心智了！
她忙不迭低头，看向怀中黑猫，只见这猫儿动了动爪，蓦地从她的怀中一跃而下。
容离心下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捞，可哪能将这跑得飞快的猫捞回来。
借了垂珠躯壳的华夙跑至蒙芫榻边，却是撞向了朱氏的魂。它直截从朱氏的鬼魂上穿了过去，那一撞，将肆虐鬼气撞了个稀碎。
绕在朱氏身上的鬼气迸溅而出，她蓦地一僵，猛然回神，随着绕身鬼气也跟着收敛。
众人皆知这猫是大姑娘养着的，故而看见猫蹿了进来，也不敢弯腰去抓。
哪需要抓，这猫兀自停在了三夫人床边，停下脚步后便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吭，乖乖巧巧的，还黑漆漆一团，险些和映在地上的影子融为一体，叫人注意不到它。
容长亭看见了这只猫，他瞪直的眼微微一动，好似被冷水泼了满头，清醒了些许，这才转身看向身后。
容离迎上他的目光，状似忘了昨天夜里的事，杏眼圆睁着，“爹怎也来了。”
这一声“爹”，让容长亭喉头一动，额上青筋暴起，似乎听不得她这么叫唤。
容离觉察到他神情有变，看这屋子里全是人，更加软着声肆无忌惮开口，“爹莫不是也在忧心三娘？我还等着抱弟弟，可三娘腹痛得这么厉害，也不知……”
她话音一顿，意味深长地朝蒙芫看去，“也不知还能不能抱得上。”
蒙芫的手仍攥着容长亭的衣摆，挤着声道：“老爷，救、救……”
容长亭垂在身侧的手已握成拳，不是因蒙芫，而是因容离叫了那两声“爹”。
容离一看他这模样便明了，这容长亭怕还觉得她是丹璇，故而才百般听不得。
这些年，容长亭一直未做什么出格的事，可不就是因这一声“爹”么。
容离迈进门槛，目光垂及地面，似在找自己的猫，一边道：“爹，你说句话，三娘到底还能不能好了？”
容长亭如鲠在喉，抬手捂住了头，瓮声瓮气道：“你回房去。”
“我想看看三娘。”容离轻着声说，情真意切。
容长亭急急喘气，一双眼赤红无比，堪比二夫人朱氏那一双被血浸红的眼。他按捺住心底异样，好似一头困兽，定住心神又道：“听话，快回去，爹……怕吓着你。”
“我不怕。”容离小声道。
容长亭越发挣扎，气息越来越重，面色黑到当真像要吃人，“罢了，那你就在这。”
容离站在人群中，朝那搁在地上的瓷罐看去，“这瓷罐不是从竹院里挖出来的，怎带来这了，里边不是装了……”她话音戛然而止，似乎不敢开口。
容长亭朝老管家使了个眼色，缄口不言。
管家心下明了，当即弯下老腰，把坛口打开了。
黑土上，那红符，被剪断的红线，和那截趾骨静静躺着。
容长亭指着这瓷罐，狠心扒开了蒙芫抓在他衣料上的手，说道：“今儿来府中作法的道士，从竹院主屋的门下挖出了这瓷罐，你可知晓此坛是谁埋下去的？”
蒙芫诚惶诚恐，她气息一滞，腹中越发痛楚难忍，眼泪狂流。
容长亭见她不语，又道：“朱氏的丧事是你办的，棺椁亦是你看着下葬的，那棺椁可有何人动过，你可知晓？”
蒙芫依旧不答，双眼里噙着泪，头发全被冷汗打湿，怎么看怎么可怜。
“你不说？”容长亭冷声又道：“那我再问你，可知道瓷罐里那一截趾骨是从朱氏的遗体上剁下来的，那时她尸骨未寒，这等阴毒之事，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蒙芫痛喊出声，站在不远处的府医本想上前，可脚刚迈出，又收了回去。
她那贴身婢女婉葵战战巍巍地站着墙边，头近乎低到了胸膛前，周身颤抖不已，牙齿直哆嗦。
容离看着蒙芫，细长的眉微微皱着，看似在心疼怜悯，“爹莫不是觉得，那阴毒的邪术是三娘施的？”
有如火上浇油，偏偏她说话时细声慢气的，叫人觉察不到她说得刻意。
容长亭倒吸了一口寒气，厉声道：“既然不肯开口，那便在此处等死算了！”
此话一出，蒙芫浑身一震，手颤抖着又想朝他的衣摆抓去，“老爷，我说，我说……”
她有气无力开口：“是一个和尚骗了我，府中久未添丁，我甚是担忧，便找了个和尚，那、那和尚骗我，说小产的女子容易化作厉鬼，会让老爷续不得香火，只能施以此法，将厉鬼镇住，这香火才、才能续上啊……”
她一只手搁在小腹上，眉头紧皱着，吃力道：“老爷看，这、这不是续上了吗……”
容长亭面色铁青，“那你说，棺椁里的小孩儿，又去了何处？”
蒙芫瞳仁骤缩，伸去抓他衣摆的手陡然一垂，沉沉落在了褥子上。
蹲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猫蓦地钻进了床底，还一声声叫着，听着甚是焦灼。
容离连忙走上前，循着自己的猫蹲下/身，着着急急道：“怎钻到里面去了，快出来。”
容长亭似是想怒，可却按捺着，胸膛起伏不已。
几个下人看老爷愠怒，连忙帮着大姑娘俯身找猫，想着得快些把这猫弄出来，不可再让它在这胡闹了。
众人伏着身朝床下看时，只见这猫叼着一个木箱不肯松口。
容离这才明白，这鬼为何平白无故又进了垂珠的身，原来是在这等着呢。她招手，状似心急如焚，弱着声道：“垂珠，出来。”
下人们只好钻进床底，本是想抓猫的，可这猫不肯松口，若是硬拽，许是会把它的牙给拽断，只好连着箱子一并拖了出来。
木箱上全是尘，脏得不得了。
蒙芫看见这木箱，腹痛得只能啊啊叫唤，双目里落满惊恐，像见了鬼一般。
容长亭看她变了脸色，心陡然一沉，寒声道：“把这木箱打开。”
猫松了口，踱到了容离身侧，容离手一伸将其捞进怀里。
容离捞了猫，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依旧只敢虚虚搂着，不敢唐突这只大鬼。
下人闻言拿来了刀，使劲劈断了木箱上的锁，一把打开了箱子。
只见，箱子里躺着一具刚成形的骸骨。
容离心底一阵唏嘘，忍不住往猫背上抚了两下，怀中的猫一个仰头，直勾勾地看她，目光冰冷。
华夙在她耳畔道：“手。”
容离眨眨眼，分外无辜。

第53章
木箱打开的一瞬,一些尘屑扬了起来，开箱的小厮猛地捂住口鼻退了好几步，撞到了旁人身上才停下来。
箱子里躺着的当真是一具骸骨,瘦瘦小小的，看似刚有人形,缩成一团,有手有脚,像是硬生生从孕妇肚子里刨出来的。
众人不由得屏息，怵怵盯着这木箱里的东西，谁能想得到,三夫人的床底下竟藏了这么个玩意,也不知是放了多久了，竟连气味都散尽了。
蒙芫侧着头,眼睁睁看着木箱被打开，眼珠子近乎要瞪出眼眶，气息越发急促，“不、不……”
容长亭就站在这木箱边上，颤着手指着这大敞的木箱问：“这是不是从二房坟里偷出来？”
蒙芫不做声，死死地盯着这木箱,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了。
“你方才不是还挺会说话？”容长亭怒发冲冠,厉声道：“这时候怎么装起哑巴了？”
蒙芫猛地回过神，痛得低声喊叫着,整个屋子里只听得到她的哀吟。
容长亭又道：“你倒是说说，这和尚又是怎么骗你的,是不是得把旁人棺材里的死胎偷出来放在自己的床下，才能为容家续上香火？”
容离站在边上饶有兴味地听着，手倒是老实了许多,未敢再像薅毛一样摸这祖宗。
“是，就是那和尚骗我……”蒙芫气息近断，吃力地说着话。
“若非府中人人都长了眼睛，否则我会以为这木箱里的死胎是你几时瞒着我偷偷怀上的！”容长亭怒红了眼，许是气昏了头，身子猛地一晃，幸而被身旁小厮扶住了。
蒙芫虚弱得厉害，一双眼要睁不睁的，快要抬不起眼了，哀求道：“老爷，求你了，我、我也是为了容府啊……”
“你若当真为了容府，就不该苟同一个管账的，窃走府中三千白银！”容长亭怒斥道。
蒙芫瞳仁猛震，眼中净是惊慌。
容长亭索性不看她，转而朝站在墙边瑟瑟发抖的婉葵看去，“你跟在夫人身边，夫人近段时日都做了什么，你想好了再一一道出，否则，你伙同三夫人，也跟那管账的一块儿吃牢饭去。”
婉葵哆嗦个不停，头都不敢抬，下颌已近乎要低到胸前了，闻言忙不迭开口：“我说，老爷我、我都说，万不要送我去官府啊！”她双膝一屈便跪在了地上，额头咚一声叩地。
容离侧头睨去，想来这丫鬟知道的不少，否则也不会怕成这样。
“她身上的傀儡香已解。”华夙声音极近，如在她耳畔低语，“她吸进的傀儡香并无多少，解起来较为简单，那夜之事，想来已经刻进她脑仁里了。”
婉葵连连磕头，连自己伺候多年的夫人也不敢看，声音干哑地说：“夫人四年前去了一趟秋寿庙，给了许多香火钱，让庙里和尚替她算一卦，卦象是假的，说是让容府举家去祭奠大夫人，好让夫人九泉下安心。”
九泉下安心？容离悄悄翘着嘴角，笑意又淡又凉。
“接着说。”容长亭死死盯着她。
婉葵使劲咽了一下，喉头紧得厉害，闷咳了好几声。
“给她水。”容长亭冷声道。
站在桌边的小厮忙不迭倒了杯水，匆匆松了过来，茶水晃出杯口，洒出来不少。
婉葵颤着手接住那杯子，饥肠辘辘般喝尽了，抬手抹了一下唇，猛地倒吸了一口气，依旧不敢看向三夫人，接着又道：“那时二夫人已经怀上，可、可三夫人却不想那腹中孩儿诞世，故而才刻意做戏，在上坟途中，设计惊扰了拉车的马，害得二夫人跌出马车，滚落泥坡。”
容离心道，当真是一出好戏，偏偏她还能皱着眉头，装出一副受惊的模样。
婉葵顿了一阵，在思索了一阵后才说：“后来二夫人回了府，血流不止，原该是能救的，夫人却让我去给府医……带了一句话，让府医莫要急着去。”
府医此时也在屋中，闻声瞳仁一震，蓦地咬紧了牙关。
容长亭面色铁青，“接着说。”
婉葵这才暗暗抬起眼，目光摇摆不定，从府医身上一扫而过，随后才战巍巍的落在蒙芫身上。她瞧见了蒙芫那怨毒的眼神，不由得低头闭眼，又道：“于是二夫人……就这么死了，丧葬之事，是三夫人一手操办的。”
“断趾盗尸又如何说？”容长亭咬牙切齿。
婉葵不敢抬头，此时心如火燎，又慌又怕，才刚喝过水，现下又干咳了起来。
站在桌边的小厮见状又倒了一杯水，和身旁灰衣仆从手传手的，把那杯水传了过来。
容长亭未吭声，默许此举。
婉葵连忙抬手接了杯子，低头喝了一大口，在喘了一口气后，接着道：“此前夫人曾请教寺中高僧，如何才能怀上子嗣，那高僧……并非善类，说是要同夫人讨要一样东西，才能授她此法。”
“那和尚讨了什么东西，金银玉石？”容长亭额角一跳。
屋里一众人俱是听得心惊胆的，哪知这二夫人离世竟非凑巧，而是一场凶杀。
二夫人的魂就站在蒙芫床边，她双目赤红一片，披散的头发无风自扬，仰头喊叫了一声，如什么豺狼虎豹，喊叫声震得屋顶瓦片嘎吱作响。
下人们忙不迭抬头，心道，难不成是野猫。
朱氏原还能克制，现下周身阴气满溢，如黑雾绕身，身上黑压压一片。
屋里阴风四起，门窗俱震，轰隆作响。
寻常人看不见，容离却看得清楚，二夫人身上的鬼气好似化作风刃，朝四处猛旋而出。
朱氏面上戾气沉沉，一双眼近乎瞪出眼眶，好似要将周身鬼气挖空凿尽一般，隆隆黑雾近乎要将整个屋子都填满了，就连容长亭和一众下人也被沾得印堂发黑。
容离身子较常人要弱上许多，只见一抹鬼气朝她脸面直撞，她蓦地闭上眼，只觉周身一怵，那寒意似要渗进她的眉心。
与华夙施予她的寒气不同，这鬼气更加森冷锐利，将她的眉心给撞得刺痛，好似要撞破她的骨头一般，痛得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怀中黑猫碧眼微眯，猛地张开口，只一吸气，那欲要钻入容离眉心的鬼气便被吸了个正着，灌入了黑猫口中。
华夙使着这猫儿的躯壳，目光森冷地嚼了几下，像在吃什么东西。
容离额上钻骨的痛意骤去，一滴冷汗沿着鬓角落下。
垂珠蓦地转头，看向了那立在床前的厉鬼，口中又吐出一缕阴气，又将朱氏死死缠缚。
朱氏奋起挣扎，面容狰狞可怖，哪还能看出半点生前的闲淡贤淑。
“定。”华夙淡声道。
屋中众人只听见大姑娘怀里的猫干巴巴地叫了一声，似是极不乐意，随之屋里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忽地消失了。
将屋子占尽的浓黑鬼气如滚滚云雾一般涌动着，凝成了数只扭曲舞动的黑爪，被收回朱氏体内，屋里顿时连一丝鬼气也见不到了。
容离只觉怀里的猫忽然一轻，侧头时当真瞧见了那裹着黑袍，身后垂着松散发辫的女子。
华夙从垂珠的躯壳离开，抬手扯下了覆面的黑绸，她慢条斯理地挽起一截袖口，面色森冷肃穆，猛一抖手腕，一根黑沉沉的铁索铿一声坠地。
她手臂一抬，手中那看似有数十斤重的铁索好似轻如牛毛，顿时被甩了出去，把朱氏的鬼魂缚了个严严实实，令其怎么挣都挣不开。
这锁链，容离见过一次，此前华夙曾将它用在了玉琢身上，为的是镇住玉琢身上鬼气，且让她双足受禁锢，再出不得容府。
锁链在朱氏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朱氏身上欲要冒出的鬼气被死死拿捏，果真冒不出来了。
朱氏眼中赤光一隐，咚一声倒地，眼中复而清明。
在她杀念骤隐的那一瞬，身上明晃晃的锁链随之匿形。
华夙双手负于身后，一句话也没有多说，面色倒是和缓了不少，半晌才冷冷地嗤了一声。
容离抱着猫，看华夙不像是要再占垂珠的躯壳，这才斗胆摸了几下，怀里这猫儿软趴趴的一只，还温温热热的，委实讨人欢喜。
跪在地上磕头的婉葵沉默了好一阵，那吸气声重得不得了。
“说，那和尚讨了什么？”容长亭冷声道。
婉葵声音里带着哭腔，磕磕巴巴道：“讨、讨了夫人的身子，我、我在屋外听见了，那和尚要夫人当炉鼎，说她体质至阴，夫人允了，在那屋子里……呆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容长亭怒目横眉，猛地朝蒙芫看去，眼里藏了滔天怒火。
蒙芫仍是不死心，哀求道：“老爷……你莫要听信她，她、她不过是个丫鬟……”
容长亭哪还能信她，对跪在地上的婢女道：“你继续说，不得有半句隐瞒！”
婉葵哪里敢瞒，眸光震颤着，“随后，那和尚便教夫人把棺椁里的死胎取出来，在其身上取上一点皮肉，混在香灰里饮下，还要将其尸骨封存起来，置于床下，待时机一到，那婴儿便会到夫人腹中，算是……把旁人的孩儿抢过来了。”
跌在地上的二夫人流下两行血泪，终于不再哑声嘶喊，而是像一个凡人般，低低地哭着。
容离面色不大好，思及蒙芫吃了死婴的皮肉，胃里便一阵翻涌。
华夙回头看她，见她站得摇摇欲坠的，极不情愿的把一只手抵在了她的肩后，将她撑住。
屋中众人也纷纷勃然变色，哪猜得到这三夫人竟为了子嗣做到了这种地步。
华夙冷声道：“求子之法世间多见，她却偏偏学了这最为阴毒的。”
蒙芫痛哭流涕，“老爷，这种话你怎能信，你怎能信啊，这丫鬟是在骗你。”
容离垂下了眼，着实同情不起，她已死过一次，也好生可怜。
婉葵一不说二不休，咬紧了牙关，在稳住心绪后，又开口道：“那和尚除了教夫人如何偷去他人子嗣外，还教夫人养鬼，养的……是二夫人的鬼魂，说是只要将那瓷罐埋进竹院主屋的门下，到时二夫人便会成只听她指令的厉鬼。”
下人们闻言惊呼出声，身上寒毛直竖。
容长亭喉头一动，“再接着说。”
婉葵道：“夫人知道老爷念着大夫人，许久前兰院里曾有个极像大夫人的婢女，夫人看不惯那婢女，怕她……勾引老爷，便诬蔑她同男人苟合，坏了她名誉，害得她吊死在了院子里的树上。”
众人是记得这兰院里是死过一个婢女的，听后越发觉得这三夫人歹毒至极。
婉葵顿了一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又道：“先前大姑娘坠湖，那泼汤的婢女也是受夫人指使，大姑娘坠湖被捞起后，听闻还遭了鬼物缠身。不知那鬼是不是从湖水里带出来的，不过湖里确实淹死过一个婢女……”
她顿了一下，干巴巴开口：“那淹死的婢女也是被夫人所害，那婢女有日曾在夫人面前提及……老爷娶了这么多房的夫人，终是不得心，心里还是装着大夫人，日后若有比五夫人更像大夫人丹璇的，三夫人定会更受冷落。”
容离神色微变，她自然记得跌入湖中时，那用头发缠住她脚踝的女鬼，不想这女子竟是这么死的，当真令人唏嘘。
婉葵道：“夫人不喜大姑娘，也是因……姑娘与大夫人太像，且老爷待姑娘，又比待少爷们好，故而许久前，便令府医下了猛药，这些药虽能给姑娘吊命，却也让姑娘身子变得越发虚弱，此事……”
她一顿，微微抬头，余光怵怵地朝府医斜去，“老爷若是不信，可问府医。”
容离兴味盎然地抬了眉，眸光澄澈，如含了露珠，她未抿的唇角微微勾着，自个儿还未想明白要如何将此事道出，蒙芫这贴身丫鬟倒是替她抖了出来。
华夙默不作声，对这凡间的恩恩怨怨无甚兴致，她不咸不淡得睨向容离，目光落下了这丫头微微上翘的唇角上，也不知这是真高兴，还是强颜欢笑。
假，太假了，毕竟这丫头可会骗鬼。
容长亭额角上满是青筋，闻言看向府医，厉声道：“你说。”
府医低着头，两眼死死闭着，“夫人打赏了七百两白银，我……”
“这七百两，合着是到你这了啊！”容长亭握起了拳头，朝床柱猛撞过去，床柱咚一声作响，就连躺在床上的蒙芫也跟着一颤。
府医不再说话，低头沉默着，像是默认了此事。
婉葵喘了一下气，“夫人同那管账的算是青梅竹马，同是从庆扉来的祁安，奴婢……不知夫人同管账的有何情谊，但老爷不在时，两人倒是常常私下会面。”
容长亭就算再气昏头，也猜出了个大概，他这三夫人……怕是心系了一个管账的，平日里那么多的甜言蜜语，也不知有几分真心，他差点没能站稳，“还有什么，尽管说！”
婉葵颤声道：“那害大姑娘坠湖的婢女，并非是自缢死的，而是因三夫人收买了两个下人，那两人设法进了柴房，把那婢女吊上了横梁。”
容长亭喘着粗气，陡然想起去化乌山的路上，他在马车上做的那一场梦。自下了山后，他便没歇上半刻，倒是将这事给忘了……
“收买了谁？”他寒声问。
婉葵道：“齐武和元奎，一位是庖屋里的，一位……是老爷院子里的。”
容长亭猛地回头：“把那两人带过来！”
老管家忙回头吩咐：“快去，切莫耽搁。”
一个护院拱了手，匆匆跑了出去，一步也不敢慢。
华夙拨开散在脸侧的发，“这一件件的事，无需你亲自说，便从旁人口中抖出来了。”
容离捏着袖口轻咳了一声，当是应了声。
过了一阵，齐武和元奎被带了过来，两人朝三夫人看了一眼，咚一声跪下，纷纷磕起头。
齐武哭道：“是三夫人让小的去的，小的不该贪那点钱啊。三夫人让小的和元奎去封住那婢女的口，还让小的找府医看了个假病，装作拉肚子窜稀，身子不适，好让旁人以为柴房的钥匙是被别个偷的。”
先前的事忽地明了了，容长亭指着他，已是说不出话。
婉葵心跳如雷，暗暗抬头看了容长亭一眼，“老爷……还有一事。”
容长亭：“说！”
婉葵颤声道：“先前从化乌山上回来时，桥忽然断了，大姑娘被留在了山上，那护送大姑娘到吴襄镇的，便是教了夫人邪术的和尚，和尚说要赠予大姑娘辟邪之物，约姑娘夜里在镇西亭碰面，夫人知道那和尚想做什么，便命人跟着大姑娘一起去，好将那苟且之事传出去。”
她话音方落，容长亭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了容离，那压根不是心疼女儿的神情，好似透过容离在看丹璇，目光又是震惊又是愤懑，当他的大夫人也……也同旁人苟且了。
容离不怵，迎上容长亭的目光。
婉葵忙不迭又道：“不料大姑娘中途便回了，夫人跟了一路，索性亲自去见了那和尚，夫人在镇西亭中，又……亲自当了一回炉鼎，故而当天夜里便病了起来。”
在婉葵说这话之前，蒙芫还是想着辩解的，可听到这，她已是像认命一般，瞪着眼虚弱无力地躺着，只声音细微地痛吟着，再不……辩驳了。
“你……”容长亭抬手摁住眉心，“当真瞒我瞒得紧啊。”
蒙芫以泪洗面，怨愤结心，竭尽最后的力气对容长亭说：“我的确做了许多恶事，我贪容府钱财，可老爷难道就是干干净净的？”
容长亭瞳仁陡然一震，蓦地移开了眼，按捺住心底异样，厉声道：“把这瓷罐留在这陪她，我倒是看看，她能不能撑得过今夜。”
一众人心绪繁杂地跟着他出了去，只朱氏的鬼魂还在屋中停留。
容离踏出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二夫人从地上爬起身，坐在了床沿，伸手想往蒙芫的腹上拍。
许是怕被辟邪的红符震到，二夫人顿了一下，干脆俯下身轻声对着蒙芫的小腹说话，好似在哄自己的孩子。
出了门后，府医自怨自艾地跪在地上，自知此事逃不过，沉默了一阵后，稳声道：“恳请老爷将我送去官府。”
婉葵仍是怕得不行，她眼泪鼻涕横流，也跟着跪在地上，可她却不想被送去官府，急切道：“老爷万不要送奴婢去官府，奴婢知道的都说了，绝无半句隐瞒！”
容长亭游魂一般站着，久久未回过神，也不敢回头看容离一眼，摆手道：“来个人，把这婢女送出城门，日后切莫让我再在祁安看见你。”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婉葵连连叩头，“奴婢日后定洗心革面，再不做恶事！”
容长亭使了个眼色，两个护院将婉葵架了起来，这架势……哪像是要把她送出城门。
府医仍心惊胆战地跪着，“老爷。”
容长亭转而又道：“你既然想去官府，好，那便如你所愿。”说完手一挥，命人把这府医也给带下去了。
两人俱被送走，容长亭却仍不转身，好似在躲什么。
容离看他不回头，于是抱着猫绕到了他面前，轻轻咳了一声，面色苍白如缟，嘴边慢腾腾牵起了一丝极淡的笑。
华夙搭着她的肩，省得这身娇体弱的丫头被风吹倒了，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施予这身上满是泥污的容家老爷。
“怎么，他同蒙氏算完了账，现下轮到你同他细算了？”华夙道。
容离朝姒昭那屋看了一眼，单薄的窗纸里依旧映着光，屋里的人定是还未睡。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四夫人竟还能忍着不出门。
容离虚弱地轻哂了一声，“你昨夜将我唤作丹璇的时候，目光还很是热切，今夜怎不看我了。”
华夙淡声道：“何必同他浪费口舌。”
容长亭动也不动，僵着身。
容离慢条斯理开口：“四娘跟你说我是丹璇，你便信了？”
华夙轻嗤，颇为鄙夷，“那他脖子上顶着的，怕是馊了的包子。”

第54章
四处骤然静下。
下人们默不作声,心绪不一。
容长亭猛地瞪大了双目，他本就怒火朝天，一双眼已是通红一片,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青筋虬起,在听到这话后,竟……额上冷汗暴下,好似噩梦中惊醒，又像是被他人虎口夺食，紧咬起牙关,一口牙嘎吱作响。
容府里的下人大多都怕他,这容家老爷平日里不发威时还好，可若是生起气,怕是屋顶都能掀了，看方才那跟在三夫人身侧的婢女就知道，嘴上说是将她送出城，可谁知道是不是。
一众下人纷纷退了几步，恨不得捂起耳朵，不敢再听,若再往后说,定不是他们能听的。
小芙心惊胆战地看着，也不知自家姑娘怎会问出这样的话来,虽然旁人都说她家姑娘和大夫人像，可再是像,那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啊！
她想攥住自家姑娘的衣裳，把姑娘往后拉一点，想着避开些许,就能少挨些老爷的怒火。
然而，容离却不为所动，好像看不见容长亭眼里的愠怒，她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容长亭，冷静还淡然，嘴角微微提着，温温软软的，却不像在笑，反而像是在等容长亭给她一个说法。
“你何必激他。”华夙淡声道。
那纤细高挑的鬼物就站在容长亭面前，将这怒火朝天的男人打量着，甄选什么物件般，那打量的神情分外冷漠，哪像是看活物该有的样子。
又或许华夙看凡人时，俱是这样的神情，凡人短短数十载，总归是要死的，在她眼里，生死无异。容离认得她这神情，初见时，华夙不就是这么看她的么。
“这凡人无甚能耐，脾气倒是不小。”华夙嫌厌道。
容长亭直勾勾地看着容离，原先只是错愕，随后好似好梦破碎，像极了想要留住什么泡沫虚影一样，面上露出了狰狞的神情，不肯让步，非得把自己又骗了回去。
华夙冷淡地啧了一声，不以为意开口：“就连厉鬼也未必能露得出这样的神情，难看。”
容离没有应声，她也正盯着容长亭看，默不作声地逼着容长亭亲口道出他清醒时不敢说的话。
一切的根源，可不就是容府，可不就在容长亭的身上。
华夙又道：“你知他现在这模样像什么？”
像什么？容离心道。
华夙不咸不淡开口：“像饿鬼，饿到极致，还会将生人拆吃入腹。”
“离儿，下人都在，可莫要胡说。”容长亭眼里似燃着火，哪还瞧得出丁点惊怵，只余下对眼前人势在必得的凌厉来。
“胡说？爹你也知离儿向来乖巧，不说胡话的。”容离仍旧不怕，轻笑了一声，柔柔弱弱的，慢声道：“你把我当作她了，却不敢认，你前夜醉酒时，已将一切都道出了，你不记得了么。”
容长亭气息骤急，那沉重的喘气声仿若困兽。
小芙被吓着了，忙不迭走上前，挽住了自家姑娘手臂，小声道：“姑娘，这、这……”
“你回屋去，替我收拾包袱。”容离侧过头，轻着声说。
她说话时有气无力的，声音虚得很，这风一刮起来，站远些便听不清她的话。
一众下人面面相觑，怕而不敢言，谁也不知道大姑娘对小芙说了什么，可下一瞬便心下明了……
容长亭厉声道：“谁准你走的，谁敢替你收拾包袱！”
他喊得声音几近嘶哑，喉咙都像要被撕裂了，猛地走上前，想去攥住容离的手腕。
向来听话温顺的大姑娘竟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容长亭的手，抬着一双清澈干净的眼，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人，眼里……竟浮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嫌厌来。
就好像皮影戏里的小人生了灵智，被割断了牵动奇经八脉的细线，蓦地有了生机。
听容长亭这么一喊，搀着容离手臂的小芙浑身一震，属实被吓着了，瞪着一双眼打量起自家姑娘的面色，她以为姑娘也是怕的，不想，姑娘面上哪有半分惶恐。
小芙牙齿直哆嗦，“可、可咱们……”
“去。”容离轻声道。
小芙慢腾腾放开了她的手臂，想走却又不敢走，目光仍紧巴巴地黏在自家姑娘身上，生怕她一个转身，容长亭就把她家姑娘给打了。
容长亭又喊：“你若敢走，我势必要打断你的腿！”
“我的腿若是没了，那便爬着出去。”容离眼眸微弯，面色仍旧是病恹恹的。
华夙皱起眉。
容长亭眉头紧锁，目眦欲裂道：“那便折了你的手，让你连爬都爬不得。”
疯了，在旁站着的下人们纷纷想，老爷一定是疯了。
这整个祁安城，谁不知道容长亭有多宠这女儿，宠到听不得旁人说她半句不是，就连说她身子不好，也会勃然变色。
容离刚过十五那年，曾有人媒人上门提亲，隔日那一户人便倒了霉，商货被劫是小事，有些个出门还被蒙头打上一顿，故而旁人都觉得这容府的大姑娘……晦气。
如今听到老爷这么说，下人们不由觉得，以往那些事，莫不是老爷悄悄派人去做的，老爷……看起来并不愿让大姑娘嫁人，故而前段时日回来时，听闻蒙氏给大姑娘物色相公，才会暴跳如雷。
容离摇头，温声道：“你还不如将我的胳膊和腿都砍了，听闻人彘便是这么做的。”
容长亭不说话，似在按捺着怒火，然而这怒火都燎到发顶了，如何憋得住？
容离又退了一步，回头道：“都散了。”
“谁也不许走！”容长亭怒目横眉。
华夙也跟着退了一步，抬手撘住了容离的肩，轻飘飘的，未压上什么劲，唯恐这弱不禁风的丫头被压得歪了身子。她不咸不淡地哂了一下，笑意冰冷，“你就这么将他激怒，也不怕被他伤着？”
容离两眼一抬，软声细语般说：“是他本就要生气，不是我惹的。”
这话怎么也不像是对容长亭说的。
下人们背脊窜上寒意，打起了冷颤，也不知大姑娘是在看谁，又是在同谁说话。
小芙也怕了，她跟了容离这么多年，自然清楚自家姑娘是何时变了性子的，如今一想，也不知是不是被鬼怪附了身，可哪只鬼怪会这般了解她家姑娘，除了脾性，扮得是一模一样。
她本该是要去收拾包袱的，可现下却迈不动腿，错愕地望向容离的脸，想从那张苍白好看的脸上找出丁点蛛丝马迹来。
华夙又是一哂，“你怎把对我说的话道出来了。”
容离回头望了一圈，看见了下人们面上的惊愕，目光一动，朝小芙道：“还不去，在这站着，也不怕被吓着。”
小芙足尖一拐，这才朝侧屋走了过去，才走两步，脚步加快，干脆跑了起来，像在逃。
容长亭瞪着眼，指着小芙的身影道：“去拦住她，我看谁敢替大姑娘收拾包袱。”
谁也不敢动，半晌才有个小厮犹犹豫豫地转身，像是想去抓住小芙。
容离无动于衷，看着华夙道：“待此事一了，我就跟你走，可他们不想让我收拾包袱。”
她本意是想让华夙屈尊帮她拦一拦，这祖宗她哪敢使唤，只能拐弯抹角地说话。
华夙淡声道：“怎么，还想让我替你收拾包袱不成？”
容离不作声，哪知这鬼连想法都异于凡人。
华夙沉默了一阵，冷着脸意味深长地说：“还从未有人让我做过这等事。”
容离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说话，这场面委实诡谲，尤其她本就是个将死之人。
方才那想要去堵住小芙的小厮僵住了身，怵怵地收回了迈出的腿，冷汗打湿后背。
“去把那婢女给我拉回来，怎么，一个个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容长亭疯了一般，怒得面容都扭曲了。
容离轻声道：“都散了。”
众丫鬟小厮面面相觑，忽地拔腿就跑，却不是去堵小芙，而是匆匆往兰院外跑，一个个都逃开了。
这偌大的庭院里，登时只剩下容离和容长亭二人，还有一只鬼。
风声中，隐约传出女人的哀吟，一声声的，好似喊魂。
蒙芫独自一人在主屋里，屋中再无别人，她那痛叫声越来越凄厉，明明先前已经腾不出气力了，此时像是要这躯壳里的精力挖空凿尽。
一声声的，就这么落在容长亭和容离耳畔。
容离不为所动，轻声道：“这样，你还觉得我像她么。”
华夙侧过身，望向蒙芫那屋，“她快不行了。”
“不行就不行，我又不是医生，救不得她。”容离眼里哪来的怜悯，倒像是要解脱一般，轻吁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下一瞬，蒙芫的喊叫声陡然高昂，似是拉满了弓，弦却忽地断了，哀叫戛然而止。
没声了，约莫是……死了。
在蒙芫死去的那一瞬，一声婴啼嚎啕响起，二夫人朱氏抱着一婴儿穿墙而出，嘴上轻声说：“乖乖，娘来了，别哭。”
这……分明是鬼婴。
鬼婴见到其母，身上鬼气四溢，隆隆黑雾把朱氏裹了个完完全全。
“蒙芫死了。”容离垂下眼，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连三房都不顾了，可还有心？”
容长亭额角青筋一跳，满腹怒火再也遏制不住，“我待你还不够有心？！”
他哪里看得见鬼妇抱婴穿墙而出，说完就走上前去，还想伸手擒住容离。
容离不慌不忙，从袖中拿出了画祟，挥笔间，半空落下了一把短刀。她握着刀，朝容长亭指去，苍白的唇微微抿着，仍是病恹恹的，却不是那么软弱了。
容长亭就算再气昏头，眼睛还是好使的，将容离凭空画出一把刀的这一幕看了个一清二楚，当即顿住了脚步，“你……”
“我问你一件事。”容离拿刀指着他。
站在边上的华夙忽地伸手，朝容离握刀的手腕探去。
容离愣了一瞬，被这鬼把手腕握了个正着，手背上凉飕飕的，好似裹了雪。
华夙自顾自将她的手抬起了点儿，又慢腾腾掰开了她的手指，令她将短刀重新握牢，似是摆弄傀儡小人一般。
在纠正了容离握刀的姿势后，华夙不轻不重的往她手背轻拍了两下，“刀要这么握，否则容易被夺，还会伤及自己，记住了么。”
容离就着这姿势指着容长亭，“我问你一件事，你且好好答。”
容长亭眼里熄灭的火又燎了起来，当这丫头是在捉弄他，干脆猛扑了过去。
华夙从黑袍里探出手，挥出了一缕鬼气，那鬼气跟麻绳一样，把他绊了个正着。
容长亭被绊倒在地，头上发冠都歪了，着实狼狈。他怔了一下，本想爬起身，可双足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硬生生拽住了他。
这容府闹鬼已有好一段时日了，容长亭虽信，却不觉得鬼怪会闹到他身上，现下撞了鬼，登时把他火气都给浇灭了，不由得挣扎了起来。
容离提着裙蹲身，刀刃抵在容长亭的脖颈上，轻声道：“你是怎么把我娘带来祁安的，她是心甘情愿跟你的么，她到底是如何走的？”
华夙站在她身旁垂视，“你若想知道，我施个术迷惑他的神志，令他将实情道出即可。”
容离又把刀尖抵近了点儿，“不，我要他清清醒醒的，亲口说出来。”
容长亭怕了，可却伏在地上缄口不语。
倒是……抱着鬼婴的朱氏开了口：“我不曾见过丹璇，但从下人口中得知一二，丹璇同容长亭两小无猜，后来单家式微，丹璇嫁进了容府，听闻数年来不曾出府，成日就在府中，府里鲜少有人见过她，她贯来在屋中歇着，听闻是身子不好，但也有人说……”
朱氏一顿，轻拍着怀中鬼婴又道：“是容长亭不许她出门。”
容离一言不发地听着。
朱氏抱到了这鬼婴后，身上被锁住的鬼气又要克制不住了，如今母子连心，已然化作一体，鬼气化作数只乌黑的长爪，朝四面猛抓着。她眼中却未再流出血泪，甚至还变得温和了许多，又道：“那管家跟了容长亭多年，或许，你该去问问他。”
容长亭怕归怕，依旧不开口，执着地固守着什么。
这容府里，许多人都藏了秘密，容长亭也不例外。
容离忽地觉得寡然无趣，把手里的刀往容长亭侧颊上一丢，刀刃在他面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容长亭见她站起身，猛地伸手，想抓住她的脚踝，可手背却叫什么东西踩了个正着。
他看不见，只知道伸出的手被踩到了，那踩在他手背上的人，还慢腾腾地碾了一下，似要把他的筋骨都给碾断，骨头嘎吱作响，他惨叫出声。
抱着鬼婴的妇人怵怵地退了一步，抬眼便看见那身裹黑袍的大鬼踩住了容长亭的手。
华夙好似是不经意踩到的，又许是因她太过自然平静，眼中没有丁点起伏的波澜。
容长亭痛叫着，口中却喊：“是你，你就是丹璇，你回来寻仇了是不是！”
“疯子。”朱氏低声道。
容离垂视着他，站起身时头晕眼花的，抬手往心口上捂了好一阵才回过神。她转头看了一圈，院子里空空如也，也不知那管家到哪儿去了。她低头又道：“我娘当真是真心跟你的？”
“不真心也要叫她真心，她合该是我的！”容长亭哑声道。
容离明白了，虽然容长亭没有明着承认，但从这只言片语中，她已能猜到大半。
主屋里又逸出一丝鬼气，那鬼气稀薄，分明是新鬼。
此处除了蒙氏，又哪来的新鬼呢。
蒙芫的鬼魂还未出来，朱氏便蓦地转身，她未张口，怀中鬼婴却又大张着嘴哭喊了起来，那嘴张得巨大，近乎要把整张脸都占尽了，唇角撕到了耳根。
鬼婴大张的嘴血淋淋一片，只一个吸气，便把屋子里的鬼气吸了出来。
一个鬼影被迫穿出了墙，被扭曲成了一团黑雾，连人形都凝不起。
蒙芫的鬼魂尖声喊叫，化作黑雾被鬼婴吞了个正着，陡然止声。
鬼婴合上嘴，登时又不哭了。
朱氏拍了拍它的背，轻声道：“滋味如何，吃饱了么，我儿。”
鬼婴扯着撕裂的嘴角，竟冲她笑了一下。
朱氏不敢看华夙，只朝向容离，微微躬身道：“多谢成全。”此话虽是对容离说的，实则却是为了说给华夙听，好谢她不杀之恩。
华夙冷淡一哂，抬起了踩在容长亭手背上的脚，对容离道：“接下来，你要如何？”
容离抬手去捏住了华夙的黑袍，明明跟容长亭说话时，底气分外足，如今就跟泄气了一样，低声说：“我不想他忽然逃走。”
言下之意，行个方便，把这容家老爷困在此地。
华夙不情不愿地抬了一下手，那缚住容长亭双足的鬼气当真凝成了一双手的模样，将他死死拽住了。
容离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攥在手里的黑绸，“我去会会我那四娘。”
她朝远处招手，“玉琢，去府里找找，管家到哪去了。”
小芙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惴惴不安地探出门想看一眼，冷不丁听到了这句话。
她心如擂鼓，玉琢，谁？
随后，小芙差点厥了过去，玉琢不是死了么！

第55章
小芙脑袋里如有鼙鼓齐鸣,左右看了看，猛地拉住了空青的袖子，战巍巍道：“姑娘是不是被老爷吓傻了,喊错名字了？”
空青也愣了好一阵，拨开她的手镇定道：“喊错了,你赶紧收拾好行囊,姑娘等着呢。”
小芙压低了声音说：“你不觉得姑娘今儿有点吓人？”
空青睨她一眼,指顾从容道：“你不觉得这府邸吓人，倒觉得自家姑娘吓人了。大姑娘身子虚，前段时日不是还犯了梦行症？现下怕是又被魇住了。”
小芙被拨开了手,赶忙又扒拉了上去,牙齿直打颤，“可、可姑娘不像是被魇住的样子。”
空青向来不爱笑的,总是板着脸做事，让人总是忘记她也不过才过一十六，和小芙是一样的年纪。她摇头，目光甚是沉稳，“有什么好怕的，若是撞鬼,那便撞,还能比老爷骇人不成？”
小芙想了想，竟觉得有些道理,在这容府里，容长亭算是比鬼怪还可怕了。
她又往外探了一下头,瞧见容长亭趴在地上，也不知怎的就摔倒了，他模样狰狞,形似厉鬼。
小芙浑身一怵，忙不迭又收拾起了行囊。
屋里，白柳也在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头却快要低到胸前了，双眼连抬也不敢抬。
小芙见这空青油盐不进，想同白柳也说上几句，虽说她平日里和这白柳互相不待见，但现下共患难，说说话也不是不可。
她心想这白柳平日里性子还算活泼，约莫也是不怕的，于是小步走了过去，这才看见白柳脸上全是眼泪，鼻翼还微微翕动着，在轻轻吸着鼻子。
白柳头也不抬，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得了新皮的剥皮鬼正站着一动不动地看她。
小芙大惊，“你吓哭啦？”
白柳陡然抬头，红着一双眼瞪她：“你在说什么猪话，我不过是方才去洗了一把脸清醒清醒。”
“那……那你清醒了么。”小芙问。
白柳低下头，轻哼了一声，好像不想搭理她，心下却在想，清醒个球球，她要吓厥了。
屋外，容长亭伏在地上，连半寸也爬不出去，幽幽鬼气将他双足紧紧缠缚。见容离要走，哑声大喊：“丹璇、丹璇——”
容离脚步一顿，回头道：“你唤我什么？”
她顿了一下，不咸不淡地说：“爹，离儿身子虽弱，脑子却是好的。”
容长亭却好似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双手挥舞着，嗓子都给撕裂了，“丹璇——”
容离未多看他一眼，推向了姒昭的房门，哪料里边是落了门闩的，根本推不动。
华夙站在边上，抬手朝门上叩了一下，寻常人看不见她叩门，只听得见门笃地响了一声。
这当真是鬼敲门了。
华夙刚叩了一下门，五指间墨烟般的鬼气缓缓飘出，循着门缝钻了进去，把门闩缓慢推开。
门后，那门闩徐徐响着，极其缓慢，好似在磨斧头。
华夙收回手，细长食指一勾，丝丝缕缕的黑雾又从门缝里钻了出来，钻回了她指间。
门闩被挪开了，屋里却毫无动静。
容离抬手推门，这回轻易就把门推开了，屋里果真是燃着灯的。她迈进门槛，朝屋里环视了一圈，桌边无人，床榻上被褥凌乱，屋子里竟空无一人。
华夙跟着进屋，只斜了一眼便道：“在柜子里。”
这偌大的屋子里，能藏人的就只有东侧靠墙的那半人高的黄杨木柜。
容离走了过去，轻轻打开柜子，一垂眼便看见了里边蹲着的人。
眉目艳丽蛊媚，正是姒昭。
姒昭仰头看她，瞪着一双通红的眼，双手捂在嘴前，生怕露出一丝声音。
可她即便是把嘴捂得再严实，还是被发现了。
容离笑了一下，笑得无精打采，病恹恹的，这些年她笑起来时总是这样，并非真心在笑，只是觉得，把嘴角往上提一些，更像个活人。
姒昭被吓着了，后脑勺猛地磕上了柜子，咚的一声，她依旧不敢吱声，气虚却越来越急。
容离前世想了许久，都不曾想得明白，为什么容长亭要那样对她，也不知容长亭又是从哪儿得来的奇思妙想，觉得她便是丹璇的转世，如今重活一世才知，源头竟是在这里。
姒昭在房中躲了那么久，虽然这柜子关得牢，而门窗也合得紧，但不可能听不见丁点屋外的动静，她该是能听到容长亭那些嘶吼的。
“你怎么不走？”容离忽然问。
姒昭的手仍捂在嘴前，若说以前，她定不会怕这么个身娇体弱的丫头，可她如今看不明白了，她不知道眼前这容家大姑娘还是不是原先那个。
容长亭还在屋外哑声叫喊着，喊得撕心裂肺。
姒昭听一句便颤一下，她并不知容长亭在外边遭了什么，但分明是被束住了身，不然为何就光喊，却不靠近一步？
容长亭正当壮年，且又常常在外走镖，那体魄比之寻常人要健硕不少，并非府中几个护院能拦得住的，更别提他本就是容家家主，护院又怎会拦他。
那拦他的是谁？
若不是人，那便……只能是鬼了。
姒昭瞳仁剧颤，望着面前站着的容家大姑娘，喉头像是卡了百根刺，说不出话来。这柜子里太暗了，故而她面上的神情也变得晦暗不清。
容离退了一步，也不怕这四夫人转身跑了，伸手就拿起了桌上的灯架。
那青铜灯架还挺沉的，压得她险些抬不起手腕。
华夙看她拿得吃力，却不急着出手，过了一阵才勉为其难地伸出手，替她把灯架端着。
容离走回了黄杨木柜前，借着这暗沉沉的光看清了姒昭面上的惊恐，“四娘，出来说说话？”
姒昭一听见这声“四娘”，心里便瘆得慌，越发往柜子里躲，可她整个背已经贴在柜子上了，还能躲到哪儿去？
容离只好作罢，不再请她出来，眼皮恹恹地垂着，眉目间有几分困乏，“你当初是如何同容长亭说的，让他对我是丹璇转生的事信以为真。”
这话如同一颗惊雷，炸得姒昭面容骤僵，气息屏了太久，差点没喘上气，猛地把捂在嘴上的手放开了点儿，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娘，离儿我身子弱，站久了头晕，这一晕起来，便要笑不出来了。”容离轻声道。
姒昭依旧不说话，死死瞪着她。
容离虚弱一笑，伸手拍了拍姒昭的肩，“都是自家人，四娘何必躲在柜子里，如此……也太见外了。”
姒昭被她拍了一下肩，蓦地打了个冷颤。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四娘有什么事瞒着我的，不能明着说么，让离儿好猜。”容离轻咳了几声，咳得面颊又泛了红。
这一句句听着乍一听甚是客气得体，可却堪比掀天大浪，在姒昭心头横冲直撞。
“四娘，你倒是说句话，往日里你在爹面前时，可甚是能说会道。”容离意味深长。
华夙蓦地出声，“能说会道的究竟是谁？”
容离神色不变。
姒昭干脆放下了捂在嘴上的手，转而瞪直了眼掩起了双耳，不想听容离说话。她嘴大张着，似是渴水的鱼。
“四娘，离儿向来敬你，从不敢冒犯，你说一句话，离儿便让你走了。”容离本是想引着这四夫人开口的，自个儿说了好一阵，嗓子已哑了大半，声音低低柔柔，气息还要断不断的。
容长亭在屋外喊：“丹璇、丹璇，你既要回来寻仇，为何不多看看我？”
这话一出，姒昭崩溃一般，一头朝身前的人撞去。
容离忙不迭仰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往旁一带，恰好避开了趔趄着钻出柜子的四夫人。
姒昭跑了出去，刚跑出门便看见伏在地上猛挣的容长亭，她脚步一顿，被吓得险些魂都散了。
果真有鬼，不然这容长亭为何趴在地上一步也爬不出！
院子里的风比之平日要烈上不少，树底下的泥被卷得到处都是。
容长亭十指紧扣着地，两条手臂狂挥不已，十个指头都已经鲜血淋淋了，硬是不能爬出半寸。
姒昭看得一清二楚，容长亭两腿边的土被拨开了些许，那被拨开的轮廓，像极了……一双手。
容长亭双足上既无绳索，也无铁链，是鬼，是一只鬼爪抓住了他！
姒昭怵怵颤抖，肩头紧缩着，两条腿已是软得施不上一点气力。
容离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轻轻咳着，气息幽微，“离儿身子弱，还是在屋里说话好些，四娘怎跑到屋外了，这冷风一吹，离儿怕是会被冻病。”
姒昭已是连一步都走不动了，胸膛起伏不已，眼珠子连一寸也转不开，好似成了个活死人。
华夙目光冷淡，未将这四夫人看在眼里，轻嗤一声，“还说？不是渴了么。”
容离是觉得有点儿渴，可现下哪有闲情喝水。
容长亭依旧在挣扎，遍布身下的泥里全是血，连他的袖口也沾得血红一片，整个人污浊狼狈。
容离垂着眼帘，苍白的唇一张一合，语气里裹挟着几分埋怨，“他们谁也不肯同我好好说话。”
说的不是“你们”，而是“他们”，故而此话定不是对院子里那两个明晃晃的活人说的。
华夙默不作声，索性不再插手，她想看看，容离这病恹恹的丫头能做到什么地步。
可容离就这么站着不动，许是这夜冷风吹久了，咳得就跟要翻肠倒肚一样，却只是气定神闲地捏起帕子，掩在了唇前。
这一声声的咳嗽，犹如一记记响钟，震得容长亭和姒昭心神俱颤，止不住哆嗦。
容长亭十根手指皮都磨破了，还将肉沫也蹭在了地面，近乎要露出森森白骨来。他嗓子当真哑了，就跟在铁砂上磨砺，声音甚是难听，“丹璇，你果真回来了是不是？”
都已怕成这样了，还不忘丹璇，不是魔怔，是疯了。
听这一声声的“丹璇”，姒昭两眼翻白，咚一声倒在地上。
容离站不住了，提着裙坐在了屋外的矮石阶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姒昭，伸手去探了她的鼻息。
华夙这才垂眼多看了这美妇一眼，眼里波澜不惊，“就这么盼她死？”
容离摇头，轻着声跟呢喃一样，“哪能叫他们这么轻易就死了。”
华夙思忖了一阵，抬手挥出了一缕鬼气，鬼气直扑姒昭脸面，像是一片黑绸，把她的口鼻蒙了个正着，像极要把这人捂死。
容离愣了一瞬，哪料到华夙会忽然出手，忙不迭抬起眼。
姒昭被捂住口鼻，险些窒息，一双眼目眦欲裂地睁开，脸赤红一片。
蒙住她口鼻的黑绸忽地一揭，轻盈盈地卷回了华夙的掌心。
姒昭大喘着气，僵着的眸子慢腾腾地转了一下，冷不丁瞧见了坐在自己身旁的容家大姑娘。
“四娘，地上凉，要睡也得回屋里睡。”容离看着她道。
姒昭冷汗直冒，如见恶鬼，“你、你当真是丹璇？”
“你觉得我是么。”容离未明着答，语调又轻又缓。
姒昭猛地闭起眼，两条腿胡乱蹬起，想从这盈寸之地蹬出去。
华夙看她那毫无章法的蹬腿，鞋都快蹭到容离裙边了，偏偏这丫头不知躲。她不是十分情愿地挥了一下手，又释出了一缕鬼气，把姒昭的双腿也给缚了起来。
姒昭猛地朝自个儿的脚边看去，两条腿上空无一物，却偏偏像是被捆了起来，动不得了。她嘴里嗬嗬地喘着气，一颗心狂烈地跳着，撞得她胸口发闷，头晕目眩，侧头便干呕了起来。
偏偏容离仍是静静看她，似是在看戏。
姒昭匆忙朝容长亭看去，这富甲一方的容家老爷何曾如此狼狈，赤红了眼如同困兽，不但发冠和衣裳歪了，手上还全是血，喊得连喉咙都哑透了。
她哆嗦个不停，颤声道：“我说，你想听什么，我都说。”
“方才问过了。”容离轻声道，“四娘记性不该如此。”
姒昭又闭起眼，不敢看她，“是我、都是我，是我同他说，你许就是丹璇转世。”
“这些年，四娘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容离道。
姒昭惶恐地张嘴吸气，“我从未见过丹璇，我不知她长何模样，可你越长越大，老爷他……也越信是丹璇回来了，我不过是提了一嘴，我、我……”
容离目不转睛地看她，慢着声说：“你故意如此，你想让容长亭将我当作丹璇，又想蒙氏把我害死，届时容长亭再传出个什么有乱/伦/理的名声，等他彻底疯了，无心应付镖局事务，容家就等同交到了四弟手上，你便……得手了。”
她扶着膝，“我先前想不明白，现下算是看懂了。”
姒昭气息急到似喘不上气，薄薄的眼皮下，一对眼珠子战巍巍地猛转着。
“蒙芫也贪，可你比她，”容离顿了一下，寻了个合适的词，“技高一筹。”
华夙静静看着，扫见容离的眼睫轻颤了一下，那双原该亮堂堂的眼正低垂着，眼底流露出了分毫的凉薄和消沉，好似提不起兴致一般，面上病气越发分明了。
姒昭已经哆嗦得不成样子，抖着眼皮睁开眼，想去抓住容离的手，“我知错了，我、我原只是想设个计，不知……你真回来了。”
她急急喘着气，像患了肺痨，也跟着容长亭把容离当成丹璇了。
死人重生，本就是玄乎其玄的事，寻常人哪敢不怕。
眼看着姒昭的手就要撘上来，容离猛地站起身，她起身太急，一阵头晕目眩，扶着门框喘了好一阵才缓下来。
姒昭哭喊个不停，本是想磕头的，可却连跪也跪不了，双腿被鬼气死死缚着，哪动得了身。
去找管家的玉琢从院门外探出半个身，“大姑娘，管家找着了。”
容离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灰，垂头对姒昭说：“这些年多谢担待，今夜风大，正巧让你清醒片刻。”
她话音方落，便对着自己那屋说：“东西收拾好了么。”
三个丫头陆陆续续从门里探头，神情各异。
小芙战巍巍开口：“收拾好了。”
容离想了想说：“一会写封信，邀肖家公子肖明宸明晨来容府一续，替我把信送过去，待明儿见了那公子，咱们就走。”
华夙微微抬眉，“听着倒像是你同他有什么深仇大怨，不妨说给我听听？”
容离心道，前世之事哪能轻易说呢。于是冲着这大鬼眨了一下眼，模样无辜又懵懂。
华夙一嗤，“挺会装傻。”
空青见姑娘要走，匆忙问：“姑娘现下要去哪儿？”
“在府里走走，不必跟我。”容离回头道。
出了兰院，玉琢微微躬身，神色分外愉悦，好似做鬼也委实不错，“姑娘随我来。”
华夙迈出门槛后顿了一下，回头朝院子里望了一眼，银黑相间的发辫松得看似要散开，那束在底下将落未落的黑绳却似是钉住了一般，根本不会滑落。
她抬起手，细长如玉雕的手指一勾，院子里摇曳的灯笼统统灭了，就连屋里透过窗纸的光也黯淡了下去。
那一瞬，整个兰院漆黑一片，只月华莹莹洒在地上。
身后蓦地一黑，容离跟着停了脚步，回头时放眼望去漆黑如幕，就连院门上悬着的两个纸灯笼也不亮了。
华夙却未立即收手，她手指又是一勾，一个个莹白的光团里院门里飘了出来，似萤虫簇拥而至。
容离目光一收，看向华夙转而摊开的掌心，只见那零星光点在她的掌心上跃动。
华夙神色平静地闭上眼，缓缓倒吸了一口气，掌心光团倏然黯淡，好似火苗熄灭。
“这是什么？”容离问。
华夙睁开眼，“生息。”
容离仍是不解，细眉微微皱着，许是有些兴致了，消沉的眼亮起了丁点。
华夙又道：“是那二人的生息，人若没了生息阳寿便会消减，极易受惊，还能看得见鬼魂，轻易便会被妖鬼夺舍。”
容离愣住，微微抿起唇，眨了一下眼才道：“那我……莫非也失了生息？”
“虽少，但有。”华夙一顿，又道：“你能看见鬼物，并非缺了生息，究竟为何，我尚未弄明白。”
容离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又跟着玉琢走了。
身后跟着个大鬼，玉琢该是怕的，可亲眼见着三夫人被吞了魂，此后注定入不得轮回，再无往生，她正在兴头上，一时忘了怕。
管家正在房中跪着，他房中燃着檀香，一股子幽静的气味。
只是他的心并不静，虽跪着蒲团，且手上还捻着佛珠，可他片刻皆静不下心。
容离便是这时推开了他的房门，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踏进管家的住处，刚推门便被这浓郁的檀香气味给冲昏了头，忙不迭抬手掩住了半张脸。
华夙冷着脸厌烦道：“这管家怕也心中有鬼。”
管家颤着身回头，在看见是容离的时候，长叹了一声，“大姑娘。”
容离咳了两声，不想迈进屋里，索性在屋外说：“我想打听我娘丹璇的事。”
管家站起身，虽然怕，可步子到底还算稳，站到容离面前时，哑声问：“不知老爷……”
容离不提容长亭，只道：“明儿带着府上的丫头小厮们，去账房把下月的月钱也取了，此后就各自归家吧，下人们的卖身契，且都交予他们手上，还他们一个自由身。”
管家顿时会意，到底年岁不小，仓皇问：“老爷可还在兰院，夫人们……”
“等白日到了，你再去看看。”容离语焉不详。
华夙得趣般翘了一下嘴角，不咸不淡道：“等到了白日，怕就是去收尸了。”

第56章
管家惶惶不安地颔首,走到了院子里，抬手抹了一把额上冷汗，“姑娘想知道大夫人的事？”
“还盼细说。”容离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终于喘了一口气。
华夙也坐了下来，曳地的黑绸如打翻在地的墨汁,月华散落时,黑绸上流光熠熠,好似墨汁流淌。她不发一言，甚至还闭起眼，仿佛什么事都不能将她惊扰。
管家站着沉默了许久,鼓起劲后才道：“大夫人她自幼便与老爷认识,那时单家还算富有，老爷虽倾心夫人,可夫人却已是心有所属。”他话音戛然而止，担忧地朝容离望去一眼。
“且说便是。”容离道。
管家叹了一声，只好接着说：“老爷年纪轻轻便继承家业，暗中命人劫去了单家要送进宫的货物。”
“宫里的人大发雷霆，虽此事并非单家所想，也事出有因,但单家此后却在皇城站不住脚了。
单府家势中落,将府内下人全遣散了，老爷派了人去提亲,说是能保单家在皇城无忧。
那时容家虽远在祁安，老爷的手却已能伸至皇城,单家的人又怎会不信，当即应下这门亲事。
夫人嫁了过来，却如受软禁,光是想踏出屋门已是难上加难。那时她似乎总是笑不出，身子本就虚弱，看起来更是苍白颓靡。
在怀上子嗣后，夫人愈发郁郁寡欢，那日府上来了客人，夫人却挤着笑讨好，恳求了老爷一次。
她……
她想去见来府的客人。
老仆隐约记得，那是周家的公子，那时尚未结亲，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夫人只见了那周家公子一次，老爷便看出了端倪，夫人早时心有所属，心可不就是给了这周家公子么。
老爷、老爷他……”
管家说了许久，好似想到了什么骨寒毛竖的旧事，一双浑浊的眼蓦地瞪起。
“如何？”容离心猛地一跳。
管家双手握紧，“老爷他把夫人困在了石室里，斩了夫人的两根手指，她还怀着子嗣，却被……斩断了手指，血滴得到处俱是。”
容离气息骤滞，蓦地晕了起来，身子虚弱一晃。
华夙见她面色骤变，抬手捻出了一缕鬼气，摁入了她的眉心。
寒气入额，容离灵台清明，心却好似仍被紧紧攥着，透不过气。
管家小心翼翼抬眼，看容离面色如常，才颤着声道：“夫人生下大姑娘那日实在是撑不住了，死前还在哀求老爷让她回皇城，这些事，老仆已是十数年不敢提起。”
容离站起身，心如刀绞，思及容长亭做过的这些事，不免怀疑，“她……还在石室么，当年葬下的棺椁里，当真有她么？”
管家踟蹰着，将此事说出来后，得以松了一口气，可额上冷汗仍未能止住，“老爷哪肯让大夫人下葬，死也想把人留在身侧，当年入土的……是一口空棺。”
容离竟然凄凄地笑了一声，没想到她竟这般了解容长亭。
她抬手按住眉心，灵台里一缕寒意冻得她神志清明，她站在这院子里，总感觉自己好似孤苦无依，半晌才朝华夙看去一眼，捏住了她一角黑绸，好似坠崖的人握到了救命的绳索。
华夙任她抓着自己的黑袍，淡声道：“问他，石室往何处去。”
她抿了一下唇，面色依旧寡淡至极，“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丹璇的魂魄应当已落轮回，你见不着她了。”
容离抿了一下唇，眼皮恹恹地垂着，沉默了好一阵才问：“不知那石室要从哪儿进。”
管家抬手捂住头，长叹了一口气，“姑娘随老仆来。”他迈出一步，哪知忽一阵头昏，差点就仰面倒了下去，忽被撑住了后背。
那抵在他后心的东西，不像是一只手，比女子的手更轻更柔，好似一股风。
管家忙不迭转头，只见容离正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撑住他后背的哪能是她呢。他心一紧，装作不以为意，抬手道：“姑娘往这边来。”
华夙不紧不慢地收了手，捻去指尖上残余的鬼气。
到底在容府里见过了不少离奇的事，管家佯装镇定，立刻回了魂，嘴里跟和尚念经一样，念了几句南无阿弥陀佛，这才稳住心神。
石室的门在容长亭那院子的主屋里，管家推门进去，转动了桌案上放置狼毫的笔筒，登时一面柜子簌簌作响，露出了后边的暗门。
容离站在房中，定定看向那漆黑的窄道，什么也看不清楚，心狂跳不已。
管家匆匆忙忙提了灯，走在前边道：“姑娘来。”
容离回头看向华夙，竟有些迈不开腿，她似乎又不大想进去了。
华夙冷淡一哂，“凡事都得有头有尾，你进去，若看见了她的尸身，好好将她葬下。”
容离颔首，跟着管家穿过了这狭长的窄道。
平日里，她与这管家无甚交集，只是偶尔听小芙提起，这管家不大会说话，但做起事来毫不含糊，年轻时更是雷厉风行，后来不知遇到了什么事，开始焚香礼佛了，性子也沉稳不少。
现在想来，约莫是在丹璇死了之后，这管家也就跟着改了性子，怕了，怕遭报应，也怕想起自己做过恶人。
管家向来话少，此时却自顾自说了起来，“这地方，我已有十数年未进来了，以前……大夫人尚还在世时，我偶尔会进来送饭，对外只说夫人身子虚弱，出不得屋门，且夫人与老爷还分外恩爱，半步离不得，故而两人一直是住在一块儿的。”
他稍作停顿，又道：“刚将夫人关进来的那一日，我求过老爷，老爷不肯放，甚至还道、道夫人水性杨花，都已怀着他的子嗣了，还妄图勾搭别家公子。”
华夙冷冷道：“腌臜玩意，自己心脏，看旁人也是脏的。”
容离翘起嘴角，平日里这鬼没少冷嘲热讽，今儿说的更是一针见血。
管家提着灯，那灯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晃动着，连映在墙上的光也如波纹潋滟。
容离不置一词，好似容长亭做过什么事，她俱能想得出来，故而何须浪费口舌来问。她步子轻，双腿无甚力气，走起路来身子轻飘飘的，就跟离了躯壳的游魂。
华夙看了她一阵，忽然伸出手，在她的肩上抓了一把。
容离余光一斜，看见那细长的五指在她肩上抓了一下，也不知抓了什么，她脚步略微顿了一下。
“命火。”华夙那只手仍悬在她肩上微微拢着，似捧着什么，“你这魂不守舍的，就像是命火要熄了一样。”
容离哪看得见自己肩头上有什么火，她无意恐吓管家，故而不想当着这老人家的面和华夙说话，侧着头动了动唇，无声地问了一句“什么”。
苍白的唇翕动着，像极夜里开合的素洁昙花。
华夙收了手，清冷的声音落在容离耳畔，“人自诞世起便有命火，寻常人命火高三寸有余，焰心暗而发黑，其外赤红，越是虚弱命火越是黯淡，将死之人命火近熄。”
容离忽地想问，那她呢。
她侧着头，望向自己的肩头，唇微微一动，嚼出了两个无声的字。
我呢。
华夙不咸不淡的朝她肩上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容离忽地觉得有点失落，紧跟在管家的身后，轻咳了好几声，她是个将死之人，想来，若是有命火，也该要熄灭了。
又走了数步，拐了个弯儿。
管家脚步蓦地一顿，抬臂把苍老的掌心覆在了粗糙的墙面上，“姑娘，看见前面那扇门了吗。”
容离眼一抬，还真看见了一扇石门，那门半掩着，许是没有旁人进来，容长亭也不屑于关了。
她一颗心吊至嗓子眼，已经能想到门后会是怎样的景象，她已是连半步也不想迈近了。
管家也在踟蹰，提灯的手抖个不停，“姑娘，走吗。”
“走。”容离道。
管家提着灯走近了屋里，那里边十分窄小，只放了一张床，床褥是乱的，竟然不脏，好像……
好像不久前，还有人在这床上躺过。
除了容长亭，还能是谁？
床里侧的锦被里好似裹了什么东西，微微隆起。
容离气息骤急，却见管家停下了脚步，望着床里侧那鼓起的锦被闷声不言。
她掘空了浑身气力才走上前，捏起锦被一角缓缓掀开。
一具尸骸缓缓露了出来。
还能是谁，可不就是……丹璇么。
容离两指一松，蓦地退了几步，她长长吸了一口气，眸光剧颤。
华夙道：“石室里不见魂灵，她应当已经转世，要么便已远走。”
容离抿起唇，肩头微微颤着，眼里氤氲着水汽，似是想哭，却隐忍着。
管家闭起了眼，似也未料到如此，哑声道：“姑娘，这应当便是丹璇夫人。”
容离定定看了许久，气息幽微欲断，“劳烦管家背上，我想……让她入土为安。”
管家哪会拒绝，虽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还是走去把那具骸骨裹进了锦被里，紧接着抱着这团锦被就往外走。
提进来的灯到了容离手上，容离跟着管家在府中一处假山后寻了块空地，掘了土便把这白骨给埋了。
铁锹是管家拿来的，土也是他挖的，他亲手把这容府大夫人的白骨轻放进土坑里，又将其掩埋了起来。
埋了后，他把铁锹放在了边上，靠在石山上喘气，一夜间似乎又苍老了许多。手上的泥还未抹净，他便往脸上抹了一把，眼眶已然湿润。
容离头忽然疼起，这一整日下来好似没有半刻清闲，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该乏了。她周身没有哪一处不疲软，可神志却清醒得不得了。
正是因华夙予她的那一缕鬼气，她才能如此清醒，灵台如有冷泉流淌，涤去她脑内混沌。
华夙站在边上，负手站立，那黑袍在月华下当真泛起了流光，好似遗世独立的崖上花，清冷孤高，无人敢妄图采撷。
老管家道：“明儿我带人去领月钱，老仆我便……不拿了。”
容离皱眉，目露不解。
这管家又道：“老仆便不走了，姑娘若是要离开祁安，还望多带些盘缠，单家虽家道中落，但在皇城还有府邸，姑娘……不妨去皇城看看，路上还是带上一两个护院为好，一个姑娘家，出远门大抵……”
老管家徐徐说了许多，好似意识到自己似乎太啰嗦了些，干脆摇头，“罢了，大姑娘自己拿主意，老仆不再唠叨了。”
容离颔首，“我已有主意，管家不必忧心。”
老管家未再说说话，手扶在山石上，身子缓缓下滑，慢腾腾地坐在了地上，面前便是那刚被翻过的土，“老仆在这坐一会，夜里冷，姑娘可是要趁夜走，老爷他……”
“无妨，我何时走，他俱已拦不得我。”容离轻声道。
她转身，发丝在风中起伏，“再会。”
这一声“再会”，也不知此生还有无缘分再碰面。
出了院子后，容离抬手掩住了唇，猛咳了好几声，咳得人东倒西歪的。
“放下了？”华夙淡声道。
容离自己也拿捏不准，神志虽然清醒，可思绪却纷乱如糨糊，她沉默了半晌才道：“许是出了这府门才知有未放下，现下还早，去看看五娘。”
兴许也就只有她说得出时辰还早了，现下这夜黑风高的，家家户户皆熄了灯，只有猫狗在叫，谁大半夜的还会在院子里瞎转。
华夙看她这两腿发软的模样，实在是看不过眼，当真是不要命，都已虚弱成这样了，还总爱折腾自己，也不知前世是不是没吃过苦，此世才疯了般上赶着找罪受。
容离走了几步果真走不动了，扶着树站了好一阵，气息奄奄的。
“罢了。”华夙蓦地出声，从黑袍里探出手来，招来了一阵风，那风里裹挟浓黑鬼气。
按理说，容离就算再瘦弱，也不至于被这风一卷就没了影，可偏偏在那鬼气浓浓的寒风刮来时，她身子一轻，还真被刮得没影了。
再睁眼，容离已是在五夫人董安安的屋前。
董安安屋里也仍亮着灯，身影映在了门上，分明还在榻上端坐着。
容离眼睫微颤，只见那把她卷来的黑雾轻柔散去，来得急急躁躁的，走时倒是平和。
“你施的术？”她小声问。
华夙鼻里轻哼了一声，当是默认了，面色分外不悦，半晌又抬手，朝容离眉心弹了一记。
屈着的食指轻轻弹了容离眉心一下，容离瞪直了眼，随即察觉又一股寒意涌进眉心，自她灵台缓缓沉落，风卷残云般将她奇经八脉绕了个遍，把她身子里的乏意蚕食殆尽。
“累不死你。”华夙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容离抬手捂住眉心，叩了董安安的房门。
董安安在屋里道：“门未上闩。”
容离推门而入，只见董安安坐在榻上，手规规整整地撘在矮案上，手边是一杯凉透的茶。
这一夜出了不少事，容府虽大，可丫头小厮们却都是闲不住的，一些事恐怕早传到了董安安耳边。
董安安见到容离并不意外，还颔首道：“大姑娘。”
容离见她身边连个伺候的婢女都不留，合上门说：“五娘怎还不睡。”
“我如何能睡得着。”董安安道，她轻轻一笑，笑得格外苍白无力。
容离看了她一阵，“五娘可想过要去别处？”
董安安好似料到她会这么问，摇头道：“我哪里也不走。”
“若是容家就此衰落。”容离打量起她的神色。
董安安惨淡地勾着笑，“我已是无处可去，嫁过人若再回娘家，多少会遭人嫌厌，且若是不回娘家，我离了容府也不知还能去何处了。”
“不妨拿上些钱财，带上几个下人，去过过闲淡日子。”容离又道。
华夙在边上说：“你劝不动她的。”
当真劝不动，董安安又是摇头，“就算有银钱铜板，只出不进的，又能在外面待到几时。”
“你当真不走？”容离轻声问。
董安安叹了一声，“大姑娘不必好言相劝，前段时日我便料到府里不甚太平，如今果然，但就算容长亭去了，我总归还是走不得的，就这么走了，还得害得董家余人口舌，父母也是要被人戳脊梁柱的。”
她一顿，神色柔和地望向容离，“可姑娘年纪轻轻，却是能走的，要走便走远些，可莫要再回头了。”
容离抿着唇微微颔首，模样莫名有点儿倔。
“别的事我不问，亦不想知道，这些年，我也未贪过容家什么，不过是想求一息安宁。”董安安道。
容离看着她，“我知。”
董安安沉默了一阵，想了想问道：“大姑娘可要在我这歇一晚，夜里凉，总归不好赶路。”
容离是不想回兰院了，小心翼翼睨了华夙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董安安便去把床褥整理好，自个儿到院子里坐着去了。
灯未熄，容离躺在床上和华夙眼瞪眼，华夙就坐在床边，她头发又长长了不少，松散的发辫垂及床沿，好似黑绸般蜿蜒而下。
华夙就这么一动不动看她，就跟在熬鹰一样。
容离一双眼转也不转地睁了好一阵，忽然困了，闷声说：“你盯我作甚。”
“看你还能把自己折腾到何种地步。”华夙凉着声说。
“不折腾了，乏了。”容离扯了扯背沿，遮到了唇下。
“那你倒是睡。”华夙轻嗤了一声。
容离只好闭上眼，轻声问：“似乎未见你睡过。”
久未等到回应。
屋子里忽地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容离近乎要睡着了，听见耳畔传来那冰冷的声音。
华夙道：“我不能睡。”
容离迷迷糊糊地闭着眼，未能想得通，为什么是“不能睡”。
身侧窸窸窣窣作响，却听不见有丁点脚步声，她陡然睁眼，只见华夙站起了身，似是要走。
容离一愣，忙不迭伸手攥住了一角黑袍，那袍子跟这祖宗一样，俱是凉飕飕的，“你去哪儿？”
华夙回头看她，“将你吵着了？”
容离撑起身，双目紧紧盯着她。
华夙索性道：“我去城中把那血光去了，省得祁安被祸及。”
容离讷讷道：“会碰见萝瑕和那布阵的鬼么，若是要交手，可如何是好。”
她一顿，从枕下把画祟掏了出来，掌心一翻便伸了出去，“若不，你把这法器带上？”
华夙一嗤，“你自己好好拿着，我去去便回。”
容离眼睁睁看着这鬼连门都不走，径直穿过了墙，在她眼前没了影。她原本困得厉害，现下是一点倦意也没有了，哪还敢睡，生怕见不着那鬼回来。
可终归只是个凡人，她困得昏昏沉沉，身子一歪便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容离心里惦记着事，故而醒得格外快，眼一睁就同坐在边上的鬼打了个照面。她眨了眨眼，深觉自己是看错了，移开目光后又看了回去。
华夙在床边坐着，白生生的侧颊上有一道血痕，和眉心朱砂一般红，“看不够？”
容离坐起身，头晕得厉害，从锦被里伸出手，撘上了这鬼的肩，讷讷道：“当真交手了，你受伤了。”
“小伤。”华夙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容离心觉这绝不是什么小伤，先前这鬼虽也被伤着，可运转鬼力便能痊愈，现下脸上这么一道划痕却祛不掉，分明不是什么寻常伤口。
既然华夙不说，她便不便多问，省得把这祖宗问烦了。
董安安还在院子里坐着，似是一夜未睡，眼下一片青黑，看见容离出来，摇摇欲坠地站起身道：“醒了？”
容离颔首，“我这就要走了。”
董安安皱着眉头，“姑娘可要记得多带些盘缠。”
容离应了一声便出了院子，头也未回。
三个丫头已不在兰院，早早便备好了马车，俱在前厅等着自家姑娘。
虽已是白日，小芙却仍是怕，见容离走来时，反反复复看了好一阵，见姑娘与平日里无甚两样，才稍稍安了点儿心。
可白柳却仍是绷着身，面色僵得不得了，看着不像是在怕，垂在身侧的十指实则颤个不停。
空青福身，唤道：“大姑娘。”
小芙陡然回神，小声道：“昨夜把信送去肖家了，那肖家公子应当见到信了。”
容离微微颔首，“你们到门外去，若看见他来，便说我在前厅边上的亭子里等着。”
小芙一愣，“若他……不来呢？”
容离摇摇头，噙着笑轻声说：“会来。”
肖家公子果真来了，他来时看见容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也不知是谁要出门。
小芙站在门外等，在见到肖明宸时，她神色有些慌张，却还是小声说：“大姑娘在前厅外的亭子里等着公子。”
那肖明宸笑着道了声“好”，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府门，进了门才觉得不大对劲，这偌大的府邸，竟连个别的下人也见不着。
他身侧跟着两个仆从，两人面面相觑，俱是想不明白。
肖明宸抬手一拍额，管不得这么多，穿过长廊到了前厅，左右看了一眼才瞧见那亭子，一眼便看见坐在亭中的容家大姑娘。
容离坐在亭中，身侧站着只稠艳冷漠的鬼。
华夙睨去一眼，眉一抬，“你想如何捉弄他？”
容离仰头看她，许是才醒来不久，面上还留着惺忪睡意，一双眼似是雾蒙蒙的，整个人看似无甚精神。她把画祟从袖口里拿了出来，轻声道：“捉弄尚且不够，我与他有仇，你……教教我？”
华夙垂下眼，每回看见这狐狸一副服软讨好的模样，就忍不住想，莫不是在诓她？
她嘴还硬着，却偏偏心像是被焐化了，冷着脸勉为其难开口：“麻烦。”
那肖家公子正朝此处走来，握着折扇一下一下往另一只手的虎口上敲，此情此景好似与前世一模一样。
华夙淡声道：“画傀，不必画得太细致。这画祟本就是浴鬼气而生，画出的东西说是傀，却因沾染了鬼气，也能算得上是鬼。”
容离抬起执笔的手，纤细的腕子递到了华夙面前，眼睫翕动着，一副要让这鬼手把手教她的模样。
华夙隐约觉得这丫头抬起的不是手，而是在拿个金钩钓她。
容离又把手抬高了些，“教教。”
华夙索性握了她的手腕，牵着她挥起了画祟。
笔墨挥洒，在半空中凝成一个个瘦条条的鬼影，众傀未画脸，面目空白一片，更显诡谲。
四处再无他人，肖明宸踏进这八角亭，朝身后两个仆从使了个眼色，随后在容离身后张开双臂，想要搂上去。
华夙皱起了眉，神色不善。
两个时辰后，一辆马车碌碌声驶出祁安，驾车的竟是两个丫头。
祁安城里，众人窃窃私语，“容府里的下人似乎全跑啦。”
“跑了？为何。”
“好像又闹鬼了，今儿府门大敞着，里外无人，有个手脚不干净的想进去偷东西，哪料到看见亭子里竟躺着一具尸，你猜是谁。”
“谁？”
“是肖家的公子。”
“嚯，肖家公子怎会在容府？”
“谁知道呢，府里出来的丫头说，那容家的三夫人和府中下人有私情，还窃走了府上白银，似乎还与一和尚有那等……腌臜关系，昨夜里小产死了。容家老爷和四夫人也没了气，这一夜间，容府上下死的死，疯的疯，所以下人都跑啦。”
“那容家大姑娘呢？”
“这容家大姑娘似乎不见了。”
闻者浑身一怵，“别是化鬼跑了吧？”
被提及的容家大姑娘正坐在马车里，抬手掀起了帘子一角，抬着眼静静看着澄蓝的天。
小芙靠在边上睡着了，手脚缩成一团，睡得不□□稳，时不时轻哼一声。
容离望着天，原本以为自己夙愿一了，便能安心赴死了，可在出了府门后，错乱纷杂的思绪好像被一铲子铲空了，周身轻得不得了，似乎先前的活都不算活，现下才是真的活过来了。
她想活了。
容离放下帘子，回头看向朝身侧那眉间点着朱砂的黑袍鬼物，压着声说：“你先前不是说能给我续命么，能续多长？”
华夙睨着她道：“你跟我多久，我便能给你续多长。”

第57章
这一路颠簸,起先这三个丫头也不知道自家姑娘要去哪，就光顾着出祁安。
如今容家变成这样，出了祁安,还未必能找到个落脚的地方，所幸走前到账房拿了些铜钱和碎银,虽尚不足买下个一亩三尺地,但住个客栈什么的,也已足够。
容离也不说要去哪儿，只道：“就沿着着官道走。”
她在容府两世，当真连祁安地带也未出过,离开祁安便不知要去哪了。思及皇城单家,她尚在踟蹰，在丹璇嫁去祁安后,这娘家人似乎便不曾露面，这么多年来，连一封传书也不见。她若是去了单家，也不知能不能受待见。
路上，三个婢女轮着驾车，在空青乏了后,便换小芙在外边和白柳一起坐。
隔着那垂帘,小芙问：“姑娘，若不去篷州找四少爷？”
容离垂着眼帘,摇头：“若是见到他，我要如何说？难不成说他娘亲已是不知死活？”她声音轻,明明说得刻薄，却不叫人生厌。
四公子的生母乃是姒昭，前边姒昭也曾诞下一子,但年纪尚小便夭折了。
蒙氏未曾怀上过，就怀了这么一次，还是自个儿折腾出来的鬼胎，而二夫人朱氏也曾诞下两子，无外乎都夭折了，后来再怀上，便因小产丧命。
容长亭那克妻克子的传闻便是这么来的，没想到，现下连整个府邸都克了去。
垂帘外，小芙闷声不语，想到这段时日府里发生的事，还跟做了噩梦一样。
容家成了这副模样，远在篷州的容齐早晚会得知此事，只是姒昭究竟是如何疯，又是如何死的，他许就无从得知了。
空青和白柳俱未说话，一个正牵着缰绳，一个在车舆里端端正正坐着。
华夙勾了一下手指，车舆侧面的垂帘登时被风掀起，一只鸟扑扇着翅膀从外面飞了进来，停在了她的肩头。
容离趁着空青闭目歇息，侧过头明目张胆地看，一看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前些时候，华夙执着她的手画出来的白骨鸮么，这鸟栩栩如生，看似跟活物一样，只是目光稍显木讷。
鸟羽上裹挟着黑雾，翅间白骨显露，身上羽毛稀稀落落的。在停上华夙肩头后，它歪了一下头，竟不叫唤，似是只哑巴鸟。
华夙抬手把白骨鸮的双翅捏了个正着，随后好似要将其撕成两半，两只手猛地往左右两侧扯开，嘶啦一声，未见到什么血肉模糊的画面，倒是这鸟硬生生变成了一张单薄的纸。
纸上鸦黑一片，并非沾了墨，而是浸满了鬼气。
容离微微眯起眼，隐约看见纸上是写了些字的，可鬼气太浓重了些，她一时未能看清楚。
华夙将纸上鬼气一拂，那袅袅黑雾顿时被拂开，纸上字迹变得分外清晰。
容离别过头，未敢再继续打量，这些阴间事，她一个阳间人，总归不好知道太多。
华夙看了一阵，面色沉了下去，唇微微抿着，细长的五指一拢，顿时把手中纸搓成了团，再微一使劲，这纸顿时碎成了粉屑，被窗外刮进来的风裹挟飘远。
好端端一张纸，转瞬碎成了齑粉。
容离心猛地一跳，这才又朝华夙看去，她还从未见过华夙这么生气，双目黑沉沉的，眼底连半寸光也不见，身上鬼气如墨烟般缭绕而起。
虽说华夙没有皱眉，可她面色冷到比刀斧还要寒冽。
一旁，空青的气息变得平缓，双眼紧紧闭着，似乎是睡着了，根本不知道方才窗外飞进来一只什么东西。
容离皱起眉，小声道：“怎么？”
华夙收敛了身上鬼气，眼皮耷拉着，肃冷却淡漠，好似提不起兴致。
容离索性不问了，想了想这也不是她该问的事。
本以为这鬼不会开口了，哪知，华夙平静冷淡的声音忽地在她耳畔响起。
“尚且回不得苍冥城，百鬼盯得紧。”华夙摩挲着手指骨节。
“那该如何是好？”容离压低了声音问。
华夙岿然不动地坐着，淡声说：“继续养魂，再做打算，你若是无处可去，不妨去皇城。”
容离讶异，不曾想这鬼似是看破了她的心思，“单家？”
华夙沉着的眸子不情不愿地抬起，朝容离睨去，“不然你还想去哪儿？”
容离想了想，似乎当真无处可去了，左右也只能去皇城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投靠单家。她眨了眨眼，轻声道：“可你要和我一道去皇城么。”
华夙面上无甚表情，“与我而言，在凡间何处无甚区别，阴阳两界总归是隔了一线的，你去单家也好，画祟为何能同你结契，我也能寻个解释。”
容离把画祟拿出来看了一眼，至今亦不知这笔怎就跟了她这么个凡人，总不该单是因……她得幸重生。
山路弯弯绕绕，放眼望去，群岭起伏，好似水墨成画。
容离撩开竹帘，看得入迷，可身侧华夙却正襟危坐着，神色冷淡，到底是不知多少年的鬼了，连玄炜帝都见过，这凡间万里山河，许是都已踏过。
白柳和小芙俱不是能憋得住话的，偏偏这两人在一起时，一个个像都被封住了喉咙，小芙既不搭理白柳，白柳也不曾主动开口，好似才刚认识一样，拘谨又生疏。
小芙听见帘子簌簌作响，回头时恰好看见自家姑娘掀开竹帘探出了半个身，讶异道：“姑娘怎么了？”
白柳闻声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姑娘怎出来了。”
“就沿着这官道去皇城，只是皇城离这儿远，得走个十来日才能到，此番苦了你们。”容离抿起苍白的唇，撩着帘子的手细细瘦瘦，面上是一点血色也没有。
小芙看得心疼，嘟囔道：“我们有什么好苦的，苦的怕是姑娘，姑娘若想去皇城，那咱们便去皇城，幸而药也带上了，路上若是看见个客栈什么的，还能让店家帮忙熬个药。”
容离颔首，“你想得倒是周到。”
小芙小声道：“药是空青带上的，我就光顾着给姑娘收拾衣裳了。”她一双眼怯生生眨着，目光摇摆不定，思及夜里的事，就免不了害怕。
容离笑了一下，这一笑，面色病气少了几分，“衣裳也得收拾，无妨。”
“姑娘还是回车舆里，现下迎着风，这风刮到身上可不好受。”白柳这才说了一句。
虽说这话里还带着丁点刻薄，也似是好不情愿的样子，但分明也是在关怀。
容离咳了几声，轻声说：“早时听人说，沿着这官道走便能到皇城，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若是认不得路，便问问人，总归是能到的。”
小芙连连点头，“咱们定能平安到皇城，姑娘便无需忧心了。”
容离放下竹帘，坐回了软垫上，侧头便瞧见华夙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侧面的窗棂。
华夙往膝上搭着手，半截细白的手指从黑袍里探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膝头。她皱着眉头，神色不大好，叩着膝头的手越来越急。
可窗棂上的垂帘遮得严严实实，容离瞧不出个究竟，此时车轮声碌碌响着，也压根听不出别的声响，耳畔除了这马蹄声，木轮轧地声，和料峭风声，别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容离愣了一瞬，心觉也许是什么东西跟过来了，心陡然一沉。
妖鬼要追的明明是华夙，除非知晓华夙与她一道，否则哪会对她一个凡人紧追不舍。
容离抿起唇，悄悄打量起华夙面颊上的划痕，“你去驱那血光时，同谁交手了，是布阵的鬼么？”
华夙抬起手，冷白的指尖点在面颊的血痕下，淡声道：“我有意藏匿了踪迹，但那血光实在不好驱散，故而在破阵时不得不显了形，许是回容府时被瞧见了，是我大意。”
容离心一紧，“那你除了面上这一道，可有受别的伤？”
华夙睨了过去，“你就不能盼点好的？”
容离苍白的唇一努，认真道：“你若是城门，那我便是池中鱼，城门失火，是要殃及池鱼的。”
华夙轻嗤了一声，“我一日不泯灭，你这鱼便能自在游着。”
容离捏着画祟，不说话了，偏偏喉头痒得很。她忍了不到片刻，那鼻尖的酸楚直涌上眼睛，一时未憋住，咳得双眼湿润，发丝和朱绦晃个不停。
空青是当真累着了，睡得跟昏过去了一样，这样也没被惊醒。
容离咳得肩颈俱颤，抖着手去拿水囊，指尖近要够着了，可马却忽地嘶叫了一声，连带着整个车舆都猛震了一下。
她往后一仰，撞到看了车壁上，眼前跟冒金星一样，晕得不成样子。
华夙本还在留意车外动静，听见马嘶声叫唤时，眉头紧紧皱起，抬手便按住了容离的肩，好让这病恹恹的丫头能坐稳身。
小芙在帘子外惊呼了一声，忙不迭道：“姑娘，这马不知怎的受了惊，许是踩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现下好了，姑娘可有撞着？”
“无妨。”容离猛咳着，吃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音。
华夙见马车平稳，松开了容离的肩，朝悬在车壁上的水囊招了一下手，那水囊便径自飞了过来。
水囊浮空着，缓缓飘至容离面前，幸而空青睡着了，否则指不定得被吓成什么样。
容离接住这水囊，扯开盖子喝了几口，嗓子里的干痒这才止住。她拿着水囊，压低了声音道：“方才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追来了？”
华夙并未隐瞒，还真的点了头，“不过是碰巧，他们在找，但应当不知我就在这马车上。”
容离看向脚边竹箱里窝着的垂珠，“那你要不要进垂珠的身？”
垂珠虽然没有吭声，却仰着头怵怵看着，尾巴直挺挺竖着，好似整只猫都僵住了。
华夙睨了这猫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暂且不用。”
容离莫名有点儿失落，低低地“嗯”了一声，弯腰把竹箱里的猫抱了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背，想把这被吓得炸起的毛给捋下去。
华夙冷着脸掀开一侧的垂帘，余光瞥见了一抹鬼气从树冠上一曳而过。她不紧不慢地松开手，帘子一垂，又把窗遮了起来。
容离寻思着，“能不能想个法子将这些鬼气引开，比如画个与你一模一样的傀。”
“能。”华夙淡声道：“但你现下尚还做不到。”
容离看着那从袖口里探出个笔尖毛料的画祟，“想来也是，画得再像，也会被瞧出破绽的吧。”
“画祟，自然能以假乱真。”华夙平静道，“可会不会被识破，得看你技艺如何。”
“那还有别的法子么？”容离忽地想起那只被她留在容府的剥皮鬼，一双咳得湿淋淋的杏眼倏然亮起，“我那剥皮鬼，能将它召过来么？”
当时走得急，忘了带上那小剥皮，上了马车便匆忙出城，玉琢原是想跟她的，却被先前缚身的锁链拴在了容府里，寸步也离不得。
华夙不知这丫头在打什么主意，可瞧那双眼跟狐狸一样，连算计鬼的时候都不知露怯，也不知她胆子还能有多大，索性开口：“能。”
“如何召？”容离又问。
华夙手一抬，掌心往上翻着，似要她交出什么东西。
容离和这鬼待久了，总觉得能揣度几分此鬼的心思，不假思索地把手放了上去。
华夙把她的食指捏了个正着，力道不轻不重，捏得她的手指有点儿发痒。
这手把手的，容离浑身僵着，明明把手放上去的时候倒是自然，如今却想把手抽回来。
捏着她指头的两根手指凉飕飕的，却不比冰凌坚硬，绵软细腻，一看就是姑娘家的手。
容离不由得往后缩了点儿，还直截屏起了气息，憋得肺腑如烧。
“不是要学么，躲什么。”华夙皱眉。
容离面颊发烫，“不躲，要学的。”
华夙狐疑地睨了她一眼，牵着她一根食指在半空中点点画画了几下，似是……在画什么符咒。
容离哪知这画的什么，华夙牵她一下，她的手便动一下。她不过是个凡人，画出的符咒哪是能成事的，偏偏心头忽地涌上了一股气，那寒意直蹿向灵台。
“此乃招魂术。”华夙牵着她画了最后一笔，画成后，两指一松，“此术乃凡间道士所创，故而即便是凡人也能施，只是仅能招来心甘情愿受降伏的灵魄。”
钳在她食指上那手一松，容离的手险些也跟着跌了下去，幸而稳住了。
只见半空中方才点画过的痕迹蓦地亮起光，一笔一划勾连成片，当真是符文的模样，只是容离压根看不懂。
她虽看不明白，却记了个一清二楚，如此一来，下回要用时，便无需再让华夙教她一次了。
术法既成，只一弹指，头顶如有寒气沉落。
容离猛地抬头，只见那得了新皮的鬼正紧紧贴着车舆顶上，四肢弯曲着，如成了什么人形蛛，姿态诡谲地附在了她的头顶。
剥皮鬼换了新皮，连说话声也像个小丫头，软着声道：“主子。”
华夙啧了一声。
容离本以为这剥皮鬼得了新皮后，不会比先前那纸扎更吓人，没想到，她还是被吓了一跳，心陡然一紧，差点没喘上气。
“你那小剥皮来了。”华夙头也不抬，明摆着不待见。
容离微微缩起脖颈，却见剥皮鬼垂下头看她，那乌黑的长发就这么垂在她面前。她登时不想说话，稍作吞咽，才为难开口：“你能分出一缕气息附在这剥皮鬼身上么，借它将追来的鬼怪给引开。”
“你当我的气息是什么收放自如的檀香么。”华夙慢腾腾开口。
容离眨眨眼，“那就是不能了？”
“麻烦。”华夙淡声道，“我身上有禁制，气息轻易不外露，这荒郊野岭忽地冒出一缕我的气息，你觉得旁人会信？”
她话音一顿，又道：“并非所有鬼物都和这剥皮鬼一样好骗。”
附在车舆顶上的剥皮鬼无端端被殃及，明艳的脸上并无半点愤懑，明摆着连气都不懂气。
夜幕沉了下来，路上漆黑如墨，连盏灯也不见，只星光零零散散的搁在天边，月华如洗。
过了一会，又换白柳进车舆里歇息，驾马的成了小芙。
夜一深，小芙又怕了起来，嘴里嘀咕着，“姑娘，这路上怎连个客栈也不见，咱们总不能睡在林子里，若是蹦出什么虎豹财狼，那得多吓人，饶是只有一个，那我也打不过呀。”
空青坐在她身侧，安静地看着路，同她一比，小芙算得上是聒噪。
容离抱着猫，撩起了竹帘，没有说话。
此时马车还在祁安地带，城中阳气盛，平日里见不到多少鬼，这时候出了城，又是在渺无人烟的林子里，她才意识到，这四处的鬼气当真浓重可怖。
走夜路总归不好，山路多崎岖，离城越远，路越是盘绕，若是一个不小心，马车许就……滚下山了。
容离朝华夙看去，着实想问问这鬼有什么主意，可偏偏白柳睁着眼，压根不像是要睡的样子。
华夙眼皮一掀，寒凉淡薄的眸光投了过来，“找个地方歇一阵，若是没有客栈，便只能在马车上将就了。”
容离眨眨眼，将这话一五一十地说给小芙听。
小芙扯着缰绳道：“若不，就在此处歇一夜吧，只是又要委屈姑娘了。”
容离坐了一日，手脚俱乏，见马车停了下来，便掀开帘子想下地走走，哪知身侧的丫头还是一动不动坐着。
她回头看向白柳，却见白柳还是瞪着一双眼，眼皮有一下没一下耷拉着，似是困得不行，还偏偏硬撑着。
“若是困了，便睡上一觉。”容离轻声道。
话音方落，白柳那身板挺得更直了，“奴婢不困。”
小芙在外边轻哼了一声，“她是怕得不敢闭眼。”
白柳竟然没有反驳，紧张地抠着指甲缝。
容离下了马车，眸光循着那四处乱撞的鬼气望了一圈，忽地听见远处有女子在哭。
她脚步一顿，“你们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方才嘲讽了白柳的小芙怵怵道：“什么声音，没听见呀。”
容离本想走过去的，肩上忽然撘上了一只冰冷的手。
这手骨节匀称，指甲还修得分外圆润，一看便知是华夙。
“旁人躲还来不及，你倒好，要往妖鬼脸上撞？”华夙凉飕飕说了一句。

第58章
容离脚步一顿,这肩上搭着的手明明轻飘飘的，却好似有千斤重，把她给摁得走不动路了。她朝剥皮鬼使了个眼色,令它在此处守着。
“姑娘莫不是听错了，这、这深山野岭的,可别往外边走了,若是冒出个什么猛兽来,可如何是好。”小芙哆嗦着说，一边翻找起火折子，催着白柳和空青：“快把火生起来,生了火,就不会有豺狼虎豹过来了。”
空青有条不紊地捡了些木头过来，在远处堆在了一块,“就在这生火吧。”
小芙走过去，手忙脚乱地把火折子放在这木堆上，紧张道：“这样真能生起来么？”
远处那女子哭泣的声音似有似无，山中风声大，倒有几分像山风呜咽。
容离听着奇怪，总觉得像是在引她过去。
小芙左右张望,眼看着自家姑娘要走远,忙不迭喊道：“姑娘别走远了！”
哪知容离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身子瘦条条的,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就跟在飘一样,一双眼还黑沉沉的，衬得这面色越发苍白，不像活人。
小芙匆匆站起身,作势要追上去。
白柳自下了马车后便一句话也没有说，还抿着唇挺直了腰背，一副雨打不动的模样，余光斜见容离走远，才深吸了一口气喊：“姑娘去哪啊？”怕得不成样子。
三双眼齐刷刷朝容离望去，一个个俱是紧张得脸都白了。
华夙就站在容离身侧，也不拦她，这丫头腿长自己身上，想去哪儿便去，哪是她拦得着的。看见那三个婢女齐齐回头，她嘴角一扬，冷淡地哂了一声，“你也不怕她们觉得你撞鬼了。”
自打又活过来一世，容离撞鬼的次数还少么，闻言只眨了眨眼，“我只是想去看看。”
“也不怕看出事。”华夙冷着声。
小芙哆哆嗦嗦，“姑娘去看什么呀。”
容离声音太轻，好似要被风声掩埋，“听见一点声音，有些古怪，去看个究竟，夜里也好睡得安心。”
三个婢女屏息静静听了一阵，可除了这风声，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那堆枯枝还真燃了起来，忽地噼啪一声响，一个火星子陡然燎高。
小芙被吓了一跳，颤着声问：“姑娘听见什么了，若、若不我去看，姑娘待着就好。”
容离摇头，语调轻柔，“昨夜之事还未将你们吓着么，这还敢跟我。”
“胡说什么，自家姑娘都不跟，咱们还能跟谁？”小芙忙不迭开口。
白柳是吓得是说不出话了，眼珠子都给瞪僵了，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好似化作了石头。
只空青站起身，朝容离走了过去，“既然姑娘想看，那我和姑娘一道。”
容离哪想带什么丫头过去，这若是撞了鬼，她连自己都顾不得，更别提身侧的丫头了。
这祁安地带当真鬼气浓重，山林里阴风阵阵，时不时便刮来几缕鬼气，可只见鬼气，却不见鬼影，多少不应当，此时冷不丁传出点儿女子的哭泣声，分明就是想引她过去。
容离思来想去，轻点了一下头，“看一眼就回来。”
华夙的手还撘在她肩上，不咸不淡道：“也得有命回来。”
容离朝林子深处走，那落进耳畔的哭声愈来愈清晰，幽幽噎噎的，哭得不甚凄厉，还算得上婉转，怎么听怎么古怪，像极话本里那勾人送命的艳鬼。
仔细一想，艳鬼兴许也还不如她身侧这祖宗艳，华夙的面色是冷了些，可眉心的朱砂和唇上的胭脂，当真丹红胜火。
华夙在她肩头上轻叩了一下，“你最好将画祟握牢了。”她还真的不拦，似是还能任着容离胡来，如看戏一般，虽是冷淡，眼中却藏了一丝兴味。
容离握着画祟，冰凉凉一杆笔哪像是什么防身的利器，可只需将其握在手里，便不知怕了。
那鬼既然来了，那她便将计就计，看看那玩意儿是听了谁的差遣。
空青依旧是什么也听不见，神色并无半分变化，林中哭哭啼啼的鬼怪若仅是想把人引去吃了，何必还挑人。
容离心都提至嗓子眼，喉头紧得不得了，虚虚地喘着气。
空青皱眉，回头望了一眼，此时走得太远了些，已连火光都看不见了，“姑娘，似乎走太远了，咱们回吧？”
容离耳畔而是鬼物幽咽，恰似泉声呜鸣，轻而幽怨。她走得不大自然，索性把搁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拿开，掌心一片冰凉，却细腻如脂。
忽然间，一股阴气追云逐电般袭面而来，狠厉阴森，直取容离眉心。
阴气来时，林间树叶簌簌作响，四处刮卷的风好似被搅成了一团。
饶是空青再冷静，此时也变了脸色。她不过是个凡人罢了，哪见过这场面，当即抓住了容离的手臂，着急道：“姑娘，咱们还是回头吧。”
哪知她的手却被拨开了，拨开她的并非容离，容离压根就……没有抬手。
阴阴冷冷的，却柔如丝绸。
空青浑身一僵，也和白柳一样，说不出话了。
华夙拨开了这婢女的手，眉心只一皱，那朝容离袭面而去的阴气登时化作墨烟四散。
容离抬手捂在眉心上，心有余悸地喘着气，胸膛下一颗心狂跳不已，她已是头皮发麻。
华夙就站在容离身后，手捏在她的胳膊上，前胸近乎要贴至容离后背。她慢声淡语的唇就贴在容离耳后，“别闭眼，好好看着，省得下回还是不知怕。”
阴风大作，容离发丝乱舞，发间朱绦落在了华夙的脸上。
华夙拢紧了容离的手臂，令其抬起握笔的手，不以为意地开口：“既然如此，我便再教教你，如何擒鬼。”
擒鬼。
容离耳畔发痒，微微缩了一下脖颈，执着画祟的手被迫抬了起来，被牵着在半空中画了一个水墨圆弧，墨迹凝在半空，好似墨汁刚被泼出，便化作坚冰，被冻了个正着。
华夙淡淡道：“十殿阎罗手中有判官笔和生死簿，判官笔一点，魂入六道，画祟虽同六道无缘，却也不输它。”
空青瞠目结舌地看着，脚下如扎了根，又恰似被虬枝困在原地，挪不开步子了。
她听不见什么古怪的声音，也看不见什么诡秘之物，却看见自家姑娘挥笔时，墨汁逗留在半空许久不散。
半空中的墨汁倏然绽开，跟雾气一般。
这哪是寻常人做得出来的，这杆笔，哪能是寻常笔。
被华夙挥散的阴气袅袅如烟，慢腾腾迎天而上，恰似抽高的芽苗，在长至五尺高时，陡然凝出了个人形，看模样分明是个女子。
那女子跛着脚，走起路时，一条腿在后边拖着，身子晃悠悠的，纤长的发在身上披散开来，如密织的蛛网。她的腿在流血，每走一步，便拖出一步血迹。
空青虽看不见这鬼影，却瞧见远处泥地上有道血痕缓缓爬长，她猛地咽了一下，按捺住喉头不适，哑声道：“姑娘，咱们……”
她本想说，咱们还能走么，可眼一抬，便见容离又画了几笔。
画得分外粗糙放恣，好似只是随手画上了这几笔，越是不经意，便越是显得豪放冷静。
这一笔一划俱不讲究，怎么也不像是容离画得出来的。
空青又看容离执笔的手似是没什么劲，像是被人牵着腕子。
容离被牵着又画了几笔，她见过华夙画马车时的细致，现下一看，哪会觉得画成这样是因笔者放恣豪放。
什么放恣，分明是敷衍。
华夙牵着她的手，随意画了几笔，在半空中画出了一个牢笼。
这牢笼看模样有些像养鸟儿的木笼子，还带着个提钩。
画成后，覆在容离手背的凉意骤然离远，就连耳畔那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也退开了。
华夙站直了身，淡声道：“画成。”
果不其然，半空中水墨般的木笼忽然成形，咚一声落在了地上，足足有一人高。
若是鸟笼，合该有一扇小门，可这笼子却连门也没有，根根木柱紧密挨着，也只有虫蚁才爬得进去。
跛脚的女鬼忽地张开嘴，嘴根咧到了耳后，大敞的嘴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她整个头颅似是成了一块皮，近乎要被撕裂，待那嘴敞到不能再敞时，容离才得以看清，那嘴里边，竟藏着一张……婴童的脸。
容离陡然忘了呼吸，一时间头昏得厉害，所幸后背抵上了一只寒凉的手。
华夙抵着她的后心，不咸不淡道：“此乃养婴，妇人死后却盼腹中胎儿能活，用怨怒将腹中婴养成了鬼，这婴童便似是附生一般，将妇人五脏六腑全部吃空了。”
容离微微张着唇，察觉一股寒意拍入后背，随后双腿有了些气力，能站得稳了。
华夙又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养婴胆子比你还大，它来了便来了，就算是会魂飞魄散，也不会退。”
容离听这话总觉得不对劲，也不知是夸她，还是在嘲讽。
养婴跛着脚走来，细看才知垂在地上的那一条腿有些扁，想来是被吃空了。
容离握着画祟的手紧了紧，望着面前那木笼，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这玩意要怎么才能把迎面走来的鬼物收进去。
华夙在她身后道：“且看。”
却见养婴分外莽撞，近乎要撞上木笼时。妇人撕开的嘴里，婴孩呱呱大哭了一声，小嘴中吐出鬼气，浓黑鬼气惊雷般朝木笼撞去。
可此笼乃是画祟所成，哪是轻易能撞破的。
容离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气息急促。
养婴见木笼未被撞破，啼哭得越发大声，婴孩和女子一齐哭，哭天抢地的，震得狂风四起，地上落叶枯枝全旋了起来。
断枝和落叶都快旋到天上去了，空青看傻了眼，方才眼前的墨汁蓦地消失，随后咚一声作响，好似什么东西砸在了地方，可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差点被吓得就这么倒了下去，却见自家姑娘仍站得挺直，心底猜忌忽地都被证实。
看来容府走至如今这田地，也不无道理，空青心想。
旋至半空的断枝和落叶在风中凝成了一只长臂，长臂如蛇长伸，抓至容离面前。
来势汹汹，挡无可挡。
容离蓦地转身，空着的那只手冷不丁攥上了华夙的黑袍，她五指奇白，被攥住的袍子黑如浓墨。在攥住这袍子后，她缩起了肩，苍白的唇死死抿着，一声没吭。
这么一瞬，华夙觉得，这丫头是故意的。
华夙下意识抬手，掌心只悬在那乱枝碎叶前，便将其牢牢挡住了。
风陡然一散，凝成长臂的乱枝和落叶簌簌归地，可养婴仍在。
华夙两手撘在了容离肩上，迫使她转回身去，冰冷的手轻飘飘得捏上了容离尖俏的下颌。
容离不得不抬起头上，眼皮却仍恹恹地垂着，长睫一颤，不得不看向那口露婴孩的鬼妇。
“让你看这鬼，未教你看我，转身作甚。”华夙捏着她的下颌道。
容离只得老老实实望着前边，声轻如丝缕，“可它如何才能进得去？”
空青就这么站在边上，听自家姑娘在自言自语，毛骨悚然地屏了息。
华夙松了擒在容离下巴上的两指，又把她执笔的手握了个牢。
容离又被牵着抬了手，画祟干净的笔头毛料里又渗出墨来，她的手被迫一扬，往笼上又添了寥寥几笔，看着像是符文。
华夙道：“这是魇术，你心里想的是什么，这鬼看到的便是什么。”
容离直勾勾看着，果真瞧见那养婴好似昏了头一样，身子前俯后仰着，半晌疯了般拖着那条被啃空了的腿往笼上撞……
随后，就这么撞了进去。
养婴入了笼后又想撞出，不料撞了个头破血流也没出得来。
容离看得入神，后知后觉扣在她腕骨上的那只手已经松了。
这笼结实如山，被撞得咚咚作响，也未裂出一道缝隙。反倒是那养婴尖声喊叫着，女子额头上血肉模糊，头骨都近乎要磕出来了，如烟鬼气从其身上升起，似想化作黑雾遁形。
不想，这鬼气才刚袅袅浮出，便被这笼吞了个正着。
笼原本是木色的，如凡间那装着鸟雀的提笼无甚不同，在吞了鬼气后却隐约泛黑，木色变得斑驳起来。
养婴大哭，蓦地跪了下来，嘤咛不已，可它即便是跪下身，那阴冷鬼气也仍在徐徐不断冒出，周身似要被吸干。
鬼妇的躯壳渐渐变得苍老起来，面上皱纹深如沟壑，好似老树树皮。
大敞着的血口里，婴孩猛地缩了回去，只见妇人原还细瘦的脖颈忽地肿胀一片，分明是那婴孩钻至了里边。
细瘦的颈子哪经得起这么折腾，近乎爆裂。
那婴孩又陡然一沉，妇人的胸腔鼓起一片，慢慢的，那鼓肿的位置换成了腹部。
容离看得愣了神，后颈拔凉一片，眼睁睁看着这妇人整个身子好似被啃得只剩下一块皮，里边发出了丁点骨头被嚼断时的嘎吱声响，那皮就这么软塌塌地盖在了地上。
不远处空青怔怔地看着自家姑娘，瞧出了姑娘面上的一丝惶恐，哑声道：“姑娘，你在看什么，咱们……何时走？”
容离摇头：“不急。”
空青只好抿唇不语，见姑娘敛了惊诧，半晌才迈出半步，朝姑娘那挪。
明明是怕的，却偏偏还要过来。
容离侧头睨了她一眼，允这丫头跟来不无缘由，换作小芙和白柳，早吓晕过去了。
笼中，那妇人瘪着的皮上忽地撕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婴孩露出一个脑袋。
容离闭起眼，气息气促，撞鬼是一回事，看见这鲜血淋漓的，多少不自在。
她才刚闭起眼，一只冰冷的手随即覆在了她眼前。
华夙冷冷嗤了一声，“我还料你胆子能有多大，这就不敢看了？”
容离心里不是味，把华夙的手拿了开，又朝笼里看。
华夙走上前，垂视着笼中婴孩，那姿态甚是盛气凌人，偏偏神色冷淡疏远，“祁安活人这么多，为何偏偏跟上了这一个？”
婴孩哪能说话，只会哇哇大哭，吵嚷嚷的，聒噪得很。
华夙抬起手，五指一拢，那硕大的笼随即化小。
这笼一缩起来，里边躺着的那块人皮登时被折成了一团，其上满是褶子。
笼骨已贴至那婴孩脸上，仍在徐徐紧缩着，里边那鬼婴逐渐被勒得身子和脸都变了形。
容离一瞬不瞬地看着，隐约能猜出是谁让此鬼跟来的，她见过萝瑕几回，上回侥幸从化乌山上跑了，萝瑕一时被骗，哪成一直受骗。
且不说华夙破阵后大意现形，被鬼瞧见她进了容府。此前容府里养出了鬼婴和厉鬼，本该举府上下俱要为此埋葬，丫头们却好端端的，领了月钱便走了，分明是有谁在镇着场子。
容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整个祁安俱知，萝瑕身在祁安，猜出她的去向又有何难。
想至此，容离眼一垂，神色晦暗，半晌才像狐狸一样，慢腾腾扬了一下嘴角，虚弱地笑了。
被困笼中的婴孩大哭着，哭声着实古怪，好似在念叨着什么，咕呲咕呲的。
容离听不大清楚，斟酌了一阵才试探般念了出来，“鬼使？”
此话一出，婴孩哭声骤歇。
华夙不屑地呵了一声，“鬼使？她也配当。”

第59章
“是萝瑕么。”容离心里觉得是,却还是问上了一句。
那养婴本就已闭紧了嘴，听见了这名字当即挣扎了起来，身子在这木笼拧作一团,全然不顾这木笼还在吞它的鬼气，一股脑往笼骨上撞,身上一碰及笼骨,当即像是受了鞭击,身上面上一道道丹红的痕迹。
它虽在挣，却一声也没吭，先前只是怕,如今怕得只想跑。
华夙回头,“少提这晦气名字。”
容离蓦地屏息，心道这萝瑕莫非也厉害到旁人一提她名字,她就能听到了？可先前……不是提过么。
哪知，华夙冷淡地呵了一声，嘴里吝啬地吐出两个字音，“难听。”
笼中养婴挤得头骨都走了样，一双瘦弱的手扒在笼骨上，想将这笼骨掰开,它一双手鲜血淋漓,身下那蜷得不成样子的人皮跟个毯子一样。
华夙又笼了一下五指，那原已被笼骨勒得不成样子的养婴嘤咛出声,哇哇大叫着。
这哭喊声夹在狂风中，夜风咆哮不已,这养婴的啼哭也响彻天际，分毫不退让。
容离定定看着，虽未曾亲身经受过这痛楚,可身子被折成这模样，该是疼的。她好似从未见过华夙喊疼，就算上回她的手被那什么舍利给灼得白骨尽露，却也没说过一句痛。
人本就有万千相，死后化作的鬼自然也如此。
空青站在一旁，极力克制着气息，好似一根绷紧的弦，余光战巍巍地留意着四处，只看到地上的鲜血越来越多，却不知它是从何处流出来的。
方才姑娘画了什么她也未看清，亦不知半空中的墨色消失到何处了。她听着容离自言自语般说了好一阵，若非经历过昨夜之事，她定觉得姑娘是梦行症又犯了。
木笼随着华夙的手拢紧，一寸一寸地缩小，笼骨里，养婴身上的皮肉挤了出去，近乎要被压成了一个肉团。
容离下意识想别开眼，正要转开眸子的时候，忽瞧了个清楚，那养婴被压成一团，随后在木笼里皮肉爆裂，鲜血从笼骨里迸溅出来。
眼看着那血要溅到身上了，她蓦地退了两步，这一退还绊着了自己的脚，差点跌倒。
华夙伸出一根手指，那朝容离飞溅出去的血珠登时一顿，随后慢腾腾朝她的指尖游去。她食指一屈，把这血珠弹回了笼子里。
原足足有一人高的木笼，顷刻间缩得比养鸟雀的笼子还要小，笼中养婴已是血肉模糊，神魂骤然离体，好似一团躁急的黑雾，本欲撞出这笼，却被硬生生压得碎作了粉烟。
这么个鬼魄，就这么没了。
容离嘴一张，这才微微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住了晕沉沉的脑袋。
地上全是血，还有……零零星星的肉沫。
容离胃里一阵翻滚，猛地转过身，多看一眼便会忍不住想吐。
华夙呼出一缕鬼气，朝地上那缩得不足拳头大的木笼和血肉席卷而去，将其兜了个净，只一眨眼，地上干干净净，连点痕迹也不剩。
站着不动的空青眨了眨眼，眼睁睁看着地上那一大滩的血迹凭空消失了，若非她现下还清醒着，定觉得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容离还背着身，哪知身后是什么景象。
一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拨开她散在脸侧的头发。
华夙把她的头发撩到了耳后，手一抬，轻落在她肩上，“干净了，还不敢看？”
容离这才慢腾腾转身，朝那木笼原本所在的地方望去，果真瞧不见一点痕迹了。她这才喘了一口气，虚弱无力开口：“它……就这么没了？”
“难不成我还要留它养眼？这等鬼物，吃了还脏喉伤胃。”华夙嫌厌地说了一句。
容离眨眨眼，只见华夙神色依旧平静冷淡，好似做这些事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拧杀这么一只养婴，压根掀不起她眼底的波澜。
想来，华夙合该如此目空一切，她走至如今地位，绝不可能是吃素的。
“傻了？”华夙捻了捻手指，明明方才也未碰到飞溅而出的那一地血，却好似被脏了手。
容离摇头，她还是头一回看见华夙下杀手，先前顶多瞧见她发丝凌乱，亦或是黑袍被撕出破洞，如此血淋淋的场面，她还是头一回见。
“你未傻，可你那婢女怕是要傻了。”华夙轻嗤了一声。
容离这才想起来，空青还在她身侧站着，忙不迭转头看去，只见空青站着一动不动，好似神魂离体。
空青觉察自家姑娘投来目光，僵愣的眼转了转，如鱼重回水下，猛喘了一大口气，望着空空如也的泥地，颤声道：“姑娘，方才那地上可是有血？”
“有。”容离允她跟来，本已不打算瞒她，索性点了头。
空青讷讷道：“这血……现下是没了么。”
“不错。”容离又轻着声应和。
空青退了一步，两腿发软，“那血是从何处来的，姑娘你方才……在同谁说话？”
她问完只觉喉头一紧，后颈在发凉。
华夙意味深长地看向容离，想知道这丫头又要怎么骗人。
容离抿了一下唇才道：“先前在容府时，我便时常撞鬼，你也该清楚。”
“可、可是被鬼缠住了？这鬼是赖着不走了么。”空青话音一顿，哑声道：“它现下还在么。”
容离心知要循序渐进，若一来就下猛药，指不定还真要把她的这三个丫头给吓疯了，余光睨了华夙一眼，有气无力地说：“她不常来，方才替我驱走了一只小鬼。”
“地上的血莫非是那小鬼的？”空青瞪着眼道，面色虽然苍白，但算得上沉稳。
容离索性颔首，“是，她驱了那小鬼后，便也走了。”
空青松了一口气，终于敢伸手捏住自家姑娘的袖口，紧张地四处看了一圈，匆忙道：“那咱们回吧，那鬼……看来是只好鬼。”
“好鬼”华夙本还气定神闲地翘着嘴角，听见这话，神色顿时变得有点古怪，她还是头一回被称作好鬼。
她沉默了一阵，看着那婢女挽着容离的胳膊，要把人往来路带，才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你这婢女的胆子随主，倒也不怕被妖鬼惦记。”
容离称她不在，自然还要如先前那般装作看不见她的样子，一句话未应便转身走了回去，还吩咐道：“方才之事，可莫要告诉小芙和白柳，那俩丫头俱是经不得吓的。”
空青点头应声，总觉得如芒在背，好似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可姑娘都说那只鬼已经走了，想来是她多虑……
容离轻着声：“如今容府里的婢女约莫都领了月钱走了，我现下带着你们，可是付不出什么月钱的，若你们有别处想去，尽管去，不必跟着我受苦。”
空青挽在她胳膊上的手一紧，“奴婢万不会走。”
容离轻声道：“你就不想回家里看看，你似是祁安人，就这么跟着我走了，日后想回去，许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你可得想清楚了。”
“家中爹娘虽年岁已高，但尚还有一小我一岁的弟弟在，先前的月钱全都送回去了，细算，也足够吃穿用度。”空青垂着眼。
容离颔首，“你想清楚了便好，跟在我身侧，多少会担惊受怕，何时后悔了，再回去也不无不可，只是路途远上了一些。”
“多谢姑娘。”空青沉着声，“奴婢……不怕。”
华夙走在边上，黑袍曳着地，却是连一点泥尘也未沾上，后背的发辫已长过腿根，夹在青丝中的缕缕银发越发分明，似乎是多长了些许。
她负手前行，与其他的孤魂野鬼不同，她那气定神闲的模样，活像是来漫步林间的，还不咸不淡地道：“也不知你是真好心，还是假好心。”
容离哪会应她，眼眨了一下，当作是听见了。
回到马车那处时，成堆的枯枝还在烧着，白柳不敢闭眼，时不时往火堆里扔木枝。
远处脚步声簌簌，她猛地抬头，心本已跳至嗓子眼了，在看见是自家姑娘和空青时，一颗心好似被断了引绳，冷不丁又跌了回去。
小芙坐在地上，双臂环在膝上，好似睡着了。
白柳见状猛地站起，这起身的动静不小，把怀里的猫给摔了出去。
垂珠懵懵懂懂跌在地上，尖着嗓子呜哇了一声，差点就蹿出去了，可它前腿刚迈开，瞧见那大鬼走近，便不再敢动了，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小芙被吓醒了，睁开眼匆忙道：“你一惊一乍的，这是怎么了？”
才刚问出声，便看见自家姑娘从远处走来，松了一口气道：“不就是姑娘回来了，大惊小怪，把垂珠也给吓着了。”
垂珠哪是被白柳吓着的，明明是被那大鬼给吓得不敢动弹，原本背都拱起来了，做出一副要攻击的姿态，只一瞬气焰嗖一声没了，又战巍巍缩成一团。
小芙弯腰把垂珠抱了起来，朝自家姑娘迎了过去，“姑娘方才去哪儿了呀。”
空青下意识朝容离看去，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容离弱着声说：“方才是我听错了，没有什么古怪的声音，白走了一趟。”
小芙长吁了一口气，把姑娘往马车上牵，“无事便好，姑娘早些睡，明儿路上一颠簸起来，可又得睡不着了。”
容离上了马车，伸手把小芙怀里的猫捞了过去，“那我歇了，明儿早些赶路。”
小芙放下竹帘，才刚松手，一股风刮了过来，把帘子给吹开了。她身侧凉了一瞬，好似有什么东西擦身而过，忙不迭憋住气，惶惶不安地捏住垂帘一角，朝车舆里看了一眼。
容离目不转睛地坐着，身侧是那冷面大鬼。
小芙只好又放下垂帘，小声说：“姑娘快些睡吧。”
等小芙坐到了火堆边上，华夙才好整以暇地回头，“余下这俩丫头若知道你身侧有鬼，指不定一溜烟全跑了。”平淡中隐约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你莫要吓唬她们。”容离压着嗓说。
“这可由不得我。”华夙淡淡道。
容离捏着画祟，将这笔翻来覆去地把玩，“这笔可还有别的用处？”
华夙睨她，“想学？”
“想。”容离言简意赅，眼前漆黑一片，这帘子一遮便近乎见不到光，双眼却依旧有神。
华夙轻嗤一声，“时机一到，便会教你别的用法，这笔在你手中，可不能光会画画，笔是好笔，可若就这么放着，和废物无甚不同。”
容离随即又问：“何谓时机一到？”
“你再多撞些鬼。”华夙道。她刚说完，细细琢磨好像不太对，依着这丫头的疯劲，指不定会自顾自往鬼怪脸上撞，还要装出一副被厉鬼缠身的样子，让她……
很是动容，不得不受了这狐狸的骗，未多想便出手相助了。
容离轻轻应了一声，车舆外的火光虽还算明亮，可隔了个帘子，映进车舆里的光变得尤为晦暗，就连近在眼前的鬼也看不清了。她只得微微眯起眼，好似眯着眼就能看清楚些，琢磨了一阵，又道：“今日来了养婴，改日也不知会有什么鬼跟来。”
“来什么便杀什么。”华夙不以为意，甚是平静。
容离一愣，“你这样，未免太过于……狂妄了。”她气息幽微，声音极小。
华夙端坐着，“给你撑腰还不好，莫非要我低声下气？他们也配。”
容离只好又道：“我一个凡人，被鬼怪生吞活剥绝非难事，萝瑕只需派一只鬼来试探，便知我并非孤身一人，你又被瞧见进了容府，如此一来，我可谓是鱼游釜中，岌岌可危。”
她稍作一顿，轻咳了两声，掩着唇说：“你功力又未恢复完全，若不，咱们还是小心着些？”
华夙皱起眉头，不屑道：“我还未落魄到这等地步，还是你不信我能保你？”
“你现下功力恢复了几成？”容离不答反问。
华夙静静看她，眸光晦暗不清。
容离缩了缩肩颈，“我知道你恢复了几层功力又无甚用处，何必遮遮掩掩的，我还能害你不成？这画祟在我手上，我顶多能在你脸上画个……王八。”
说到后边，她就跟要断气一样，声音又细又弱。
华夙险些听不清楚，“画个什么？”
容离没吭声。
华夙本是该生气的，却只是冷冷淡淡地哂了一下，狭长的眼眯起，“你还想在我脸上画什么？”
容离抿着唇，没有接话，装作自己方才什么也没有说。
华夙哼了一声，“当真是反了你了。”
聊了一夜，一人一鬼终是没能谈拢。
翌日天明，晨光熹微。
容离一睁眼便看见垂珠睁着双碧眼在一瞬不瞬地看她，而身侧不见鬼影，这看她的哪是什么小猫，分明是占了它躯壳的鬼。
也不知华夙怎就心甘情愿进去了，还冷着脸，作出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小芙把先前从容府带出来的干粮分了一分，又给容离倒了蜜水，等这梅菜饼吃完，才牵起了缰绳，让磨磨蹭蹭的白柳快些上车。
白柳坐在车舆里，守了整晚的夜，刚坐下便睡着了。马车时不时碾到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震着，愣是没能把她给晃醒。
容离望着一旁软垫上伏着的猫，轻声问：“你怎就进去了？”
华夙清冷的声音落在她耳畔，“若再有鬼物追来，还能避上一避，省得把你这鱼给殃及了。”
容离笑了，这鬼昨夜明明还很是嘴硬，今儿还不是乖乖进去了。
华夙冷呵了一声，“不是什么鬼都会像养婴那么莽撞，有些个脑子齐全的，会在暗处先打探一阵，进这猫躯壳也好，倒省了不少事。”
容离心下一哂，可不就是嘴硬。
她还未抬头，便见眼前有一绺发垂了下来，一仰头便看见穿了一身牡丹绣花绸裙的剥皮鬼正附在车舆顶上，这鬼此番眉目精致，双眼却甚是无神，乍一看也不知是不是在盯她。
当初被哄骗着收了这么一只鬼，她现下却觉得，不能好了……
驾车的小芙虽谨慎地盯着路上指路的木牌，却闲不住嘴，“姑娘，去到了都城，万一单家不让咱们进门可怎么办？听闻大夫人在世时，那一家人可从未来过信，也压根不曾上门拜访，这般冷漠无情，哪、哪像是会让咱们进门的。”
“去看看便知，总不好再回祁安了。”容离道。
小芙皱起眉，一听到祁安便想起那夜容府发生的事，心便好似跌至谷底，捞不上来了，闷声道：“大夫人也是可怜，嫁到了容府，便不受娘家待见了。”
容离未应声，这其中有许多事是这些丫头不知道的，哪单单是不受待见能解释清的，可她已不想说了。
小芙长叹，“若是单家不让咱们进门，咱们便住客栈去，可惜走时未多带银两，账房里还有那么多白银，若是都带上，许是还能在都城买下一处住所了。”
容离笑了一下，慢声道：“那些金银玉石，害了多少人，我哪里能要。”
小芙一怔，不再说话。
伏在软垫上的猫掀起眼皮，目光冰冷，“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车碌碌行了数个时辰，三个丫头轮着驾马，容离坐在车上，腰背疼得很，就连腿也好似快要打不直了。
这一路却算得上是安然无事，在出了祁安后，缭绕的鬼气顿时稀薄了许多，路上阴气也不是那么重了。
容离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脑仁混沌一片，身子格外不爽，面色白如缟素，靠在软垫上连身都坐不正，身子烫了起来，约莫是病了。
她嗓子发干，手无甚气力地拿着水囊，喝了几口蜜水也不见好，忽然盼起这荒郊野岭的能有个客栈。
她眼皮子变得很重，近乎要睁不开，车舆外白柳忽地惊呼了一声。
白柳惊讶道：“有个客栈！”
容离睁开眼，撩开帘子往外望，只见路边果真立着间客栈，门口锦旆飘飘，其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个“酒”字。
伏在软垫上休憩了许久的猫蓦地睁开眼，碧眼莹莹地望了过去。

第60章
小芙惊呼了一声,“姑娘，是客栈，总算看到个能落脚的地方了。”
那客栈孤零零立着,门口锦旆曳动，风一吹,上边的“酒”字登时变得歪歪扭扭。
附近渺无人烟,门口未停车马,且门还紧闭着，也不知里边究竟有没有人，远处全是高山,山影层层叠叠,好似罗幔般从半空垂落。
空青本是在容离身旁睡的，听见这俩丫头大喊大叫,顿时醒了过来，也跟着朝外面望了一眼，经过昨夜那荒唐诡谲的事，她看见那客栈时竟露不出欣喜的神色，反倒如鲠在喉。
容离定定看着那客栈，隐约觉得古怪,这也并非官道,若是官道上有客栈也无甚奇怪，可这荒郊野岭的,许是一年半载下来都没几个过路的人，这客栈开在这儿,怕是得亏。
她悄悄转头，本是想看华夙的，不料恰好撞见了空青的目光,这丫头向来冷静，如今却像是被吓着了一样，熬鹰般一动不动地瞪着眼。
昨夜下的果真是一剂猛药，属实太猛了点。
空青喉咙一动，吞咽了一下，眼珠子终于转上了一转，朝垂帘外望去，压低了声音说：“姑娘，这客栈会不会是……”
“是什么？”容离只觉得古怪，暂且看不出个究竟。
空青缓缓沉下留一口气，慢声道：“会不会是妖怪变出来的。”
容离笑了一下，未立即应声。自得了这双阴阳眼来，她还未见过什么妖怪，顶多是萝瑕那般藤萝化鬼的半妖，想来也确实奇怪，鬼都能见着了，怎么一只妖也未遇到过。
市井话本里的常常有各种妖，花变的，树变的，抑或是猫妖，犬妖，又或者是什么器物变作的妖怪，林林种种，不一而足。
“应当不是。”容离抿了一下唇，扬声对白柳道：“过去看看。”
原本沿着山路前行的马车蓦地拐了个弯，朝那客栈驶了过去。
伏在软垫上的猫依旧一动不动，碧瞳森冷，一瞬不瞬地看着远处的客栈。
待到客栈门口，白柳把马拴在了树上，转头把脚凳放了下来，让自家姑娘能踩着下地。
空青先出了车舆，站在马车下好能让容离撘手，眼却时不时朝客栈紧闭的门看去。
容离尚还在车里，对着那只软趴趴的黑猫说：“这客栈可是有什么问题？”
垂珠细细弱弱地叫了一声，可落在容离耳畔的，却是鬼物那清冷到似还冒着寒气的声音，“去看看，虽说客栈里没有活人的气息。”
没有活人的气息，这可就了不得了，客栈里许还是有什么东西的，但……大抵都不是人。
容离闻言一顿，手伸至半空，已不大想下这马车了。
华夙兀自从软垫上跃了下去，几下便到了地上。
这么只小黑猫，轻盈盈地落在地上，连点声音也没有。
小芙低头时，冷不丁瞧见脚边黑漆漆的一团，险些就吓得一脚踩了上去，待看清这是垂珠后，才猛地退了一步。
容离跟着下了马车，弯腰把脚边的猫抱了起来，本是想叫这三个丫头过去叩门的，可想想还是亲自叩门为好，省得开门的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身后阴风一起，附在车舆顶上的剥皮鬼也跟着下了地。它身上穿着的那牡丹纹的衣裳甚是华美，配着一张娇俏的小脸，该是讨人欢喜的，却偏偏面无表情，一双眼还眸光涣散地睁着。
客栈的木门果真闭得严实，门前还垂着一块陈旧的粗布，许是久经日晒雨淋，已不大能看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其上绣着的花纹有些奇怪，不像活人会用的。
容离抬手叩门，笃笃作响，三个丫头在后边紧张兮兮地看着。
敲了三下，屋里无人应声，好似客栈里本就什么也没有。
容离只好又叩了三下门，扬声问道：“有人么。”
华夙窝在她怀里，碧绿的眼转了一下，淡声道：“别问有没有人，跟店家说，你要住店。”
这客栈里有没有人都说不定，这……如何住店？
可容离还是信她的，犹犹豫豫开口，声音小得恰似蚊蝇，“店家在么，住店。”
她声音方落，门里边忽然传来脚步声，嘎吱嘎吱的，好似老旧的木梯摇摇欲坠。
就这么一瞬，容离心已了然，这客栈果真不是什么该来的地方。
听着那脚步声愈来愈近，她浑身寒毛直竖，怔怔垂眼，看着怀里那猫，小声道：“真能住这？”
小芙就在她身后，还以为姑娘是在同她说话，乐呵呵道：“姑娘，好不容易碰见个客栈，在这歇上一日也好，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再碰上一个客栈。”
心当真是大。
白柳四处张望，第一眼瞧见这客栈时还是高兴的，现下却如何也笑不出来了，若是正经客栈，哪能不开张的，门关得这么严实，当真会迎客么。
华夙轻嗤了一声，“在马车上坐了那么久，我看你连腿都快打不直了，再不歇上半日惜惜命，往后如何跟我？”
容离心想，难不成住在这不知道是妖还是鬼开的客栈里，就是惜命了？
华夙在她耳畔说：“好好住半日，我能教你的，可还多着去了。”
容离抿唇不语，那一声声沉重的脚步声犹像是踏在她的心头，脚步声每响一下，她的胸膛就好像是被猛撞了一下，差点喘不过气。
华夙道：“无甚好怕的，进去。”她声音冷淡，对客栈里的东西分外不屑。
“来了。”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应得倒是响亮。
小芙双目一亮，“姑娘，当真有人！”高兴得像个傻丫头。
门随即打开，那灰扑扑的垂帘被掀起，门里一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侧过身道：“近段时日天寒，过路的人少了许多，掌柜的又病了，索性没有开门，怠慢各位姑娘了。”
说完，他的目光竟在容离身后顿了一下。
说话的男子身量有些矮，还有些胖，故而走起路来脚步声出奇的沉。
容离眨了眨眼，竟没从这男子身上瞧到什么鬼气，她往里看了一圈，屋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长木凳全反着搁在桌子上了，除了这男子，一个别的影子也没看见。
男子抬手道：“五位姑娘里边请，还劳烦在此处等上一等，我去收拾客房。”
白柳听得毛骨悚然，掰着手指自个儿数了一遍，怵怵道：“难怪你只能当个店小二，连数都数不清楚。”
男子回头笑了笑，“数错了，姑娘见谅。”
容离心里清楚，这多出来的一个数不可能是华夙，华夙正在垂珠躯壳里好好待着的，多出的那一个俨然是剥皮鬼。
她皱着眉头踏了进去，抬手在眼睑下抹了一记，转而覆住了左目，只用一只右眼往四处打量。
眼里看不见什么血光，似乎此地并未结下什么业障，也不曾留有怨怒，可……这店小二身上干干净净的，连鬼气也未沾一缕，他应当是看不见剥皮鬼才对。
在看了一圈后，她又在右目下眼睑抹了一下，颔首道：“好。”
空青是最后进屋里的，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燃着炭，故而即便是未挖地龙，也并不是那么冷。
男子把反扣在桌上的长木凳拿了下来，一把扯下肩上搭着的粗布，猛擦了几下道：“姑娘坐，小的这就要去收拾客房。”
容离提着裙坐了下来，“你怎不问我住几间房？”
男子脚步一顿，回头笑道：“姑娘要几间？”
容离垂目思索，“收拾上两间便好。”
男子摸摸头，“怕是有点挤，姑娘这不是有……五人么。”
他话音一顿，又改口：“又说错了，姑娘见谅。”
容离没应声，掩着唇咳了几下。
这胖墩墩的小二只好又道：“那小的便上去收拾了。”
容离目不转睛地看着男子走上楼，在看不见那身影了，才敛了眸光，轻声道：“这么大个客栈，难不成就只有一个店小二，还有个不曾露面的掌柜？”
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出来，白柳便颤了一下身，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双眼明目张胆地四处看着，腿却甚是老实，扎在原地动也不动。
容离心里困惑，可华夙并未多加解释，就跟哑巴了一样。
平日里絮絮叨叨的，在她耳畔这挑剔来那嫌弃去，现下一句话不说，还挺让人不适应。
容离耳根是清净了，心却不静了，半晌才狐疑地垂下眼，把怀里这猫托起丁点，在看见这双冷冰冰的绿瞳时，才稍微安下了点儿心，这猫躯壳里的确实还是华夙。
过了一阵，小二收拾好了客房，又咚咚咚地踏着阶梯下来，“收拾好了，姑娘们随我来。”
容离不紧不慢站起身，一只手拢紧了狐裘的领子，下颌掩在毛茸茸的领子下，只一张苍白的唇在狐毛上半掩半露的，微微抿唇的样子看似有些执拗。
小二看见她们上了楼，才接着道：“这段时日，也未想过要挣上什么钱，从入冬开始，便连个住店的客人都没有，顶多是打个尖便走了，现下给姑娘备了四间客房，走的时候只算一间的钱，姑娘不用给多了。”
这膀大腰圆的小二回头笑了笑，“反正这些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让姑娘们住得舒坦一样，只是庖屋里新鲜的菜不多，怕是要委屈姑娘们了。”
这话若是从掌柜口中道出，还挺理所当然，可说话的偏偏是店里的一个小二。
“无妨，一会熬上点儿粥就好。”容离噙着笑。
小二应道：“好嘞。”
容离跟着他走了好一会，沉默了一阵才道：“掌柜的病了，总得有个算账和做饭的，莫非算账做饭的也是你？”她脚步轻轻，走起路来无甚力气，脚步虚浮如飘，比鬼还像鬼。
小二挠挠头，“管账的年前就告假回家的，得冬后才回来，现下这天怪冷的，哪有什么账可以算，掌柜干脆就许他回去了，做饭的在庖屋里呢，我就一打杂的，哪会做饭，姑娘抬举了。”
“你们掌柜生了什么病？这荒郊野岭的，可不好找大夫。”空青忽地开口。
小二讷讷道：“小的哪里晓得，不过掌柜这段时日总提不起精神，这人嘛若是没精神，可不就容易生病，什么风寒啊都赶来了，掌柜也不肯进城看大夫，硬是想等这病自己好。”
“病了多久了？”容离轻咳了两声，恹恹地掀起眼皮。
小二模棱两可地回答：“有一段时日了，似乎挺久了。”
待把她们送进客房，这男子才道：“我这就去让厨房熬个粥，炒上几个小菜，只是这个冬未囤什么菜，只能随便炒炒了。”
容离抱着猫，扶着门道：“无妨，有什么便吃什么，劳烦了。”
小二嘿嘿笑了两声，看模样倒是淳朴，转身就走了。
庖屋在楼下，现下是在二楼，按理来说，那么个膀大腰圆的男子下楼该有脚步声才是，可偏偏静悄悄的。
容离扶着门框久久不动，小芙打了个哈欠，似乎未意识到这客栈有鬼。
她怀里的猫动了一下，华夙仿佛寻到了什么乐子，极轻地冷笑了一声，从她怀中蓦地跃了出去，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未惊起丁点动静。
白柳和空青面面相觑，空青甚是冷静，只额角上好似冒了点儿冷汗，而白柳却连牙关都抖了起来，就跟筛糠一样。
容离把袖袋里的画祟取了出来，紧紧握在手中，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决定进门，拘谨地坐在了桌边，回头道：“不进来么。”
话是对华夙说的，三个丫头却也听了个真切，纷纷进了屋。
那黑猫在门外站着不动，一双耳机敏地抖了一下，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动静。
黑猫一动不动地望着某一处，模样还挺能吓唬人，好似眼前立着什么脏东西。
华夙未占其躯壳时，垂珠的、那长了一簇白毛的尾巴向来是低低垂着的，俨然无甚精神，像极了狗夹尾巴，而这躯壳一被占了，尾巴便高高翘起，浑然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这猫现下便翘高了尾巴站在客栈门口，半晌没回头，过了一阵才慢慢悠悠地转了个身，冷着眼跃进了门槛，慢腾腾卧在容离脚边。
现下三个丫头都在，她也不好问这鬼是怎么了。
华夙淡声道：“你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么。”
容离是想问的，她还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客栈。
华夙轻哂，不以为意道：“这是一个结，心结。”
容离唇一动，默念起“心结”二字，没能想明白，这心结和客栈有何干连。
三个丫头在边上坐立不安，空青时不时就朝门那边看，生怕有人忽然敲门。
小芙果真心大，把扣在桌上的杯子翻了过来，刚想给姑娘倒一杯茶，忽然瞧见一只虫子从杯子下飞快地爬了出来，爬到桌沿便没了影。
“啊——”她大叫了一声，忙不迭站起身，指着桌子变道：“怎么还有虫！”
垂珠敷衍地晃了一下尾巴，眼一抬就瞧见了桌板下那只虫。
小芙连忙道：“不是收拾过了么，怎连桌子都不打理，我看别人家的猫儿一瞧见虫子就乐呵，非得把玩一阵才肯扔，垂珠怎么动也不动，倒是去捉虫子呀。”
华夙冷冷哼了一声，不和这凡间丫头一般见识，两眼一闭假装睡着。眼是闭上了，可清清冷冷的声音却近在容离耳边，“凡人死后常余执念，有的会化作厉鬼戕害他人，有的会固步自封，寸步不肯离，自欺欺人罢了。”
容离皱起眉，可她眼中看不见鬼气，那鬼是在何处？
华夙似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不咸不淡开口：“有执念的想来不是那小二，这客栈里能话事的只有掌柜。许是掌柜身上鬼气稀薄，故而你觉察不到。之所以如此，想来是因本该投胎再世，却偏要作茧自缚。”
容离听得明白，可却想不清楚，这鬼明知这是一个“结”，却要撺掇她来看一看。
华夙轻嗤：“虽说这客栈闹鬼，可你若要跟在我身边，什么鬼都该见识见识，路上闲来无事，长长见识也不无不好。”
容离隐约觉得华夙是在含糊其辞，她本就缄口不言，现下越发不想说话了。
小芙哪还敢给姑娘倒壶里的热茶，这壶身摸着是热的，可里边的茶水也不知干不干净。她干脆把水囊拿了出来，给容离递了过去，“姑娘喝点蜜水吧。”
容离接过去喝了一小口，看出这三个丫头俱在固执地睁着眼，实则都困得不行了，索性道：“若不你们去床上挤一挤，歇一会。”
白柳摇头，她哪里敢睡。
空青推着她的肩，“困了就去睡，不然哪来的精力伺候姑娘。”
这半推半就的，白柳只好躺床上去了，小芙也跟着躺下。这两人本就互相不待见，各自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后脑勺地睡着了。
空青伏在桌上，没一会也睡了过去。
华夙还在垂珠的躯壳里待着，不像是要化出原身的样子，淡声道：“现下进了这结，日后你再遇到，也不至于不会解。”
容离轻声问：“如何解，那店小二莫非是假的？”
“不过是个虚影。”华夙道：“寻常人进了这心结，可不容易出去。”
“那要如何结，莫非还得试探出此鬼心结？”容离垂眸沉思，“那也得见到掌柜才成，只是现下尚不知她住在何处。”
“此结乃是一妄念，除了结主为实，其余皆为虚，这样的虚妄之境，用画祟也能造出一二。”华夙淡淡道，“但画祟能画到何种程度，还得看笔主的能耐。”
容离皱眉，“画祟也能画出这么个迷惑人的地方？”
“自然，画祟这等随心之物，什么画不出来？”华夙一哂，“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罢了。”
容离半掩在袖口里的手伸了出来，五指一展，掌心里躺着一杆细细的笔，竹身如渗墨，乌黑得分外匀称。
她心底忽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好似华夙有意在教她一些事，而这鬼又仿佛深谙此道，犹像是这样的事已做过无数次。
她的心蓦地高悬，不明缘由。
容离拢紧了手指，把画祟握了个严实，“你这般厉害，以前教过的人应当不少。”
华夙淡淡一哂，“‘人’倒不必，旁人无这殊荣。”

第61章
尾衔白毛的黑猫伏着一动不动,竖瞳冰冷。
华夙淡声道：“不多。”
容离不得不怀疑起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看她教得这般得心应手，怎么也不像是头一回施教,可华夙语调过于平淡，叫她一时分辨不出。
掌心画祟寒凉,冷得好似一根冰凌,就这么搁着,看似与凡间之物无甚两样。
容离索性把画祟收了回去，现下是在旁人的心结里，她就算再有能耐,也画不出朵花来。
她坐得拘谨,脚边就是那只猫，一时不知脚要如何放,小声问：“你方才在门外时，一动不动的是在看什么？”
华夙淡声道：“在看有没有脏东西追来。”
这脏东西，想必指的就是萝瑕之余。
容离已不是那么怕那绿萝化的鬼了，许是打过了几次交道的缘故，“来就来了，想个法子,总还能将其甩开。”
“现下进了这心结也好,借此遮掩气息，让他们追不着。”华夙轻嗤。
过了一阵,楼下传来炒菜时油滋滋作响的声音，许是起锅的时候手没拿稳,锅咚一声砸在了别处，那动静当真大，好似整个楼都跟着震上了一震。
容离蓦地回头,下意识朝床那边看去，却发觉三个丫头还是没有醒，睡得着实沉。
若是以前，这么大动静，该是能将他们惊醒的。主子们在屋子里低低唤上一声，她们便能听见，可现下却躺着一动不动，气息绵长，好似被魇住了。
容离忙不迭走至床边，推了推小芙的肩，这丫头还是动也不动。她索性又推了白柳的肩，皱着眉一边唤：“怎睡得这么沉，白柳？”
白柳也睡得昏昏沉沉，气息仍在，却睁不开眼，好像觉察不到有人推她们，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即便路上颠簸疲惫，也不该累成这个样子，这后脑勺才刚沾到枕头呢，就睡熟过去了。
容离委实想不明白，倾着身小心翼翼地在枕边嗅了一下，可这枕头无甚古怪的气味，嗅起来并不出奇，不是枕头，那会是什么？
空青尚还伏在桌边，这伏着桌睡容易腰酸背痛，怎么也不该睡得这般熟，可她也一样未醒。
容离转身走回桌边，眉头紧锁着，往空青肩头拍了两下，没能把她拍醒。
那穿着牡丹纹罗裙的剥皮鬼正靠着墙站，一双眼无神地睁着，哪像是会睡的样子。
华夙窝在垂珠的躯壳里，闲来无事摆了一下尾，淡声道：“别瞎浪费气力了。”
“她们这是怎么了？”容离皱起眉，心里惶惶。
华夙道：“常人入了鬼怪的心结，轻易便会囿于此境，被当作是傀儡，心志俱被迷惑，这结主想令他做什么，他们便会做什么。”
“那我呢，我为何……”容离垂着眼，苍白的唇微微张着，甚是困惑。
华夙眼帘一掀，明明生了一张醴艳的脸，却偏爱斜着眼看人，犹像是带着几分鄙薄，“你哪能算是寻常人，你画祟在手，还能是寻常人么。”
容离眼睫一颤，这杆笔竟还有这等奇效，合着她已经不算寻常人了？
她听惯了这鬼冷嘲热讽，此时倒也不怵，“若我此番去找掌柜，可能将其找到？”
“能是能，但万不可将其惊醒，这鬼一疯起来，是会吃人的。”华夙冷着声意味深长道。
容离打量起华夙的神色，细细琢磨了一番，当真觉得这鬼话里有话，似是在拿她消遣。她索性开口：“这心结里莫不是有什么东西，你可不像是会将精力耗费在别处的。”
“倒叫你看出来了。”华夙说得甚是平静，没有半点被拆穿的恼怒和惊诧。
容离眼一瞪，脸上却连一丝凶劲也没有，“你在拿我消遣？”
“我怎会拿你消遣，莫要妄自菲薄。”华夙一哂。
容离甚是狐疑，只好又从袖袋里把画祟拿了出来，愈发觉得华夙是刻意引她入此境。
楼下炒菜时油滋滋作响的声音蓦地停下，过了一阵，脚步声又咚咚响起，这上楼的脚步声竟听着和先前那小二一样，先前明明未听见他下楼的，怎这会儿又从楼下上来了？
想来心结便是如此，从里到外俱是假的，连小二都不曾是真人真鬼，又怎能盼他和寻常人一样。
脚步声徐徐变近，这人每走过一扇门便要叩上几下，见屋里无人应声，又叩了下一扇门。
这小二先前说是收拾出了四间客房，故而从楼道拐角起，往里数四间俱是她们的房，只是屋里未留人。
那一扇扇门被敲得笃笃作响，跟在心头擂鼓一般，每敲一下，容离的心头便要猛跳一下。
“慌什么。”伏在桌底的猫蓦地起身，虽然养了有一段时日了，可仍是瘦瘦小小的。瘦归瘦，一跃便跃上了桌。
垂珠落在桌上，白日里时瞳仁细细长长，尤像刀口，一瞬不瞬朝紧合的房门看取，模样看似聚精会神，可落在容离耳畔的声音，却带着点儿不以为意的冷淡，“那小二来了，无须惊慌。”
果不其然，门被叩了三下，许是因这是最后一扇门了，不等有人应声，小二便道：“姑娘，粥熬好了，炒了三个小菜。”
这声音很是熟悉，可不就是先前那矮矮胖胖的店小二么，他果真从楼下上来了。
容离斟酌着要不要应上一声。
那店小二又道：“姑娘，再不吃，这粥菜可就要凉了。”
容离朝垂珠看去，想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应这一声。
“这一路你不饿么，饿了就吃。”华夙蓦地开口。
容离还惦记着那只从杯里爬出来的虫，一时竟不知华夙这话是不是认真的，索性道：“来了。”
她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咳了好几声，咳得急，好似连胆汁都要咳出来，咳得发丝乱颤，眼珠子湿淋淋的，连气力都近乎要咳没了。
屋外的人沉默了许久，问道：“姑娘病了？”
容离打开门，迎上了店小二略带关怀的目光。她咳得脸颊泛红，一时说不出话，过了一阵才声音细细弱弱地说：“病了，不知客栈里可有大夫？”
“大夫？”小二提着红木食盒，摇头道：“没有的，不过掌柜倒也常常咳嗽，倒是有一些药，只是不知那些药姑娘吃不吃得。”
他一顿，自顾自摇头说：“不能行，药哪是能乱吃的。”
“不知掌柜是因何咳嗽，若是病症一致，也不是吃不得。”容离轻声道，这一句话说完拢共喘了三次气，连说话都着实费劲。
小二道：“咱们掌柜身子虚，打小便容易生病，有时候连路都走不得，走几步就累。”
容离细眉微皱，隐约觉得不大对劲，这听起来……不正和她一样么。
她小声道：“我先前也是如此，出不得院门，可后来得了个方子，喝了一段时日已好上许多。”
“竟有这样的方子？”小二诧异，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像是忘了要把食盒给出去。
容离垂眼看向他手里提着的那食盒，颔首道：“不错，我试过许多方子，可多半越喝身子越虚，受不得那药性，现下的方子刚刚好，喝了身子舒爽不少，若是掌柜的也想试试，我便把这方子写出来送她。”
小二笑道：“那便多谢姑娘了。”
容离垂着眼眉，弯弯翘起嘴角，“若能见上掌柜一面就好了，我学过些医术，要是掌柜的不嫌弃，我还能替掌柜把个脉。”
小二本想拱手，可手刚抬起，才想起来自己还拎着个食盒，连忙把食盒递了出去，边道：“那便劳烦姑娘了，这是方才熬好的粥和炒好的小菜。”
“那我何时能见一见掌柜？”容离接了过去，手腕子细细的，这一提上这是何，腕骨和手背上青筋便隆了起来，这手好似承不住力。
小二想了想道：“待姑娘吃好了，小的再过来带姑娘去见掌柜。”
容离颔首：“也好。”
小二转身就走了，容离一只手关上门，吃力地提着这沉甸甸的食盒，把其放在了桌上。
垂珠倾身靠近，看着是这猫儿在嗅，实则闻气味的却是华夙。
这鬼起初连这猫躯壳都不屑于进，现下用猫鼻子闻气味却是闻得格外自然。
容离一想到垂珠躯壳里的是那鬼，便有些想笑，偏偏要故作冷静，省得被华夙看出来。
华夙在这食盒盖子边沿闻了一下，淡声道：“打开看看。”
容离一时鼓不起劲将其打开，早些时候曾听过市井里传出来的一些奇闻轶事，说是荒郊野岭常无端端出现一些酒楼，楼里掌柜庖师和小二全是鬼，盛上的菜血淋淋的，乃是从先前的客人身上剁下来的。
她定定看了好一阵，狐疑道：“你莫不是在坑我？”
华夙轻哼，“我若要坑你，何须等到现下？”
容离想想觉得有些道理，这才慢腾腾抬起手，撘在了被熏得温热的食盒盖子上。
盖子一掀，炒菜的香味登时飘了出来，连丁点腥臭也没有。
容离往食盒里一看，还真看见了一碟炒得还算精致的小菜，这才小心翼翼将其端了出来。
菜刚端出来，伏在桌上一动不动的空青忽地颤了一下手指，似是要醒。
就连躺在床上的两个丫头也翻了个身，方才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把她们惊醒，菜碟刚从食盒里拿出，倒是把她们给饿醒了。
空青睁开眼，抬手捂着头，头疼道：“庖屋竟已把菜炒好了？”
醒得倒是离奇，偏巧在饭菜端出食盒的时候。
“让她们吃。”华夙蹲在桌上，碧眼莹莹地看着那一盅粥和三碟小菜。
容离微微瞪大了眼，心道这当真是能吃的么？
“得吃。”华夙不咸不淡道：“得如了那掌柜的意，但你不用吃这些。”
容离把木箸拿了出来，心神不宁地看了一眼尚还不太清醒的空青，干脆道：“你们都吃一点，我已经吃过了，这是方才又让小二重新拿来的。”
空青一愣，“姑娘都已吃过了？我怎睡了这么久。”
现下连个敲梆子的都没有，自然也不知晓是何时辰，光看天色哪看得出什么。
容离垂着眼，低低“嗯”了一声，“许是路上太累了，你们睡了有好一阵了。”
床上，小芙和白柳也都醒了过来，这俩刚睁眼便打了个照面，俱是纷纷后仰，恨不得把对方踹下床，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
小芙翻身下床，吸了吸鼻子道：“这炒菜还挺香的，菜盘子看着也干净。”
容离把碗从食盒里拿了出来，她只拿了三个，余下两个碗还搁在食盒里。把碗分给了这三个丫头，她小声催道：“快吃吧，这一路光吃干粮，哪能熬得住。”
白柳走了过去，不像小芙和空青都和姑娘同桌吃过饭，她就光站在桌边，没好意思坐下。
“坐。”容离道。
白柳这才拘谨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吃了一口便道：“好鲜！这粥里是放了什么。”
“是蟹。”容离捏着那木勺往粥里搅了两下，翻出了红通通的蟹壳来。
壳是红的，肉是白的。
她心觉疑惑，蟹这一物，祁安吃得少，好不容易能吃上一回，还是快马加鞭从别处来的，送到时已是不大新鲜了。倒是……都城吃得要多一些，听闻都城达官贵族就喜吃虾蟹，各种吃法俱会试上一试。
空青吃了几口，皱眉道：“小二不是说客栈里连新鲜菜都不剩多少了，怎还会留着蟹，这蟹还得是从别处来的，山高路远，蟹可不便宜。”
她一顿，又诧异开口：“这时节，也不是吃蟹的，以往府里都是秋风起时才吃得上蟹。”
她话音方落，瓦盅里的粥好似变了点儿颜色，方才粥里的香菜明明还是翠绿的，现下看着，已有些老了，变得暗沉沉的。
容离蓦地抬眸，看慢声细语：“开在这地方的客栈，想来本就不差钱，图个乐子罢了，况且蟹也不是不能养，许是养了好一段时日的，现下才煮了。”
华夙冷冷淡淡地嗤了一声，“在这心结里太过聪明可不行，你这婢女若是把结主惊醒，其余人怕是要给她垫背。”
空青想了想，颔首道：“姑娘说得是。”
小芙吃了一碗，舔着嘴唇道：“我头一回吃蟹粥，先前在府里只能闻上一闻，现下竟能亲口吃上，实在是太鲜了。”
许是因空青没再接着说了，瓦盅里的粥又悄无声息地变了回去。
容离松了一口气，看着这三个丫头饱饱地吃了一顿，连一根菜叶子也没剩下，最后碟子里只剩下一些菜汁。
三个丫头相继放下了筷子，这筷子刚放下来，门又被叩响了。
容离被怔了一瞬，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哪知那小二神出鬼没的，就跟把她们的一举一动俱看在了眼里一般，这木箸才刚放下，人便来了。
“谁呀？”小芙扭头去看。
“是小二。”容离站起身，悄悄把画祟掏了出来，半掩在袖子下。
小芙不解：“这小二可真机灵，怎知道我们吃好了。”
容离回头看她，生怕这丫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笑道：“你伺候过几个主子，人又伺候过几位客人？”
小芙垂下头，努了努嘴，“可他方才竟连桌子都不知道要擦，杯子也未洗。”
华夙跃下桌，跟着容离的脚步踱了过去，轻手轻脚的，连丁点声响也没闹出来，看着像比纸扎的猫还要轻。
容离打开门，果真看见了那店小二，“吃好了，可以把碗收了。”
那腰宽体胖的小二走进屋，刚要把碗收进食盒的时候，忽地看见了两个空碗，“这……”
“咱们一块儿吃的，省得你们要多洗几个碗。”容离轻声道。
三个丫头面面相觑。
小二点点头，把碟子和木箸也收了进去，食盒一盖，提起便道：“姑娘随我来，掌柜今儿挺高兴的，她已许久未见过生人了。”
这话听着也有几分古怪，但想想竟也合情合理，入冬后连客人都不见几个，可不就碰不到生人了么。
小芙站起身，作势想跟着一块儿去。
容离睨了她一眼，“你们在屋里好好歇着，我去见见掌柜。”
小芙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等到门关了起来，才闷声说：“姑娘方才好凶，她瞪我。”
空青垂眸不语，好似想到了什么，瞳仁微微一缩，摇头道：“姑娘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
长廊上，提着食盒的店小二走在前边，他那脚步似乎越走越轻，刚收拾好食盒的时候，还走得咚咚作响，现下虽并未变得轻灵，可脚步显然没那么重了。
容离跟在后边，紧紧攥着画祟，眼一垂，冷不丁看见脚边跟着的猫。她想了想还是弯下腰，把猫儿抱了起来。
华夙在她耳畔问：“怕么。”
容离摇头，没有应声。
“知你不怕，一会见到掌柜，多和她说说话。”华夙不咸不淡开口。
容离心觉诧异，明明平日里她和旁人多说几句，这鬼便要这嫌那厌的，现下竟让她多说？她本是想泄愤般薅一下这猫的，想想还是算了，是个惹不得的祖宗。
小二当真越走越轻，且脚步越来越虚浮，明明身量仍如此壮硕，脚步却轻比弱柳扶风的女子。
待走到一扇门前，小二不光脚步声轻，身子还一摇一晃的，好似走不稳路了。
小二叩了门，贴近细细听着，随后才回头道：“姑娘，掌柜的就在屋里。”
容离抱着猫，抬手往门上轻敲了几下，试探般道：“掌柜。”
屋里一女子道：“姑娘请进。”
小二没替她开门，提着食盒转身便走了，身影消失在拐角后。
容离在门前站着，踟蹰了一阵才推开门，抬眼便看见一位穿着鹅黄绒裙的女子背对着她坐在镜台前，铜镜里映着一张面容模糊的脸。
女子捏着银梳，慢条斯理地梳着发，握着梳子的手有点古怪。
容离定睛一看，蓦地僵住了，她愕然发觉……
那女子竟少了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硬生生断了一截，似是被斩断的。

第62章
铜镜里看不清人脸,可这女子却在对着镜往头发上插上发梳，那发梳有些旧了，其上镶的珠玉显然掉了许多,色泽甚浑，看着有些久远。
容离气息一滞,忽地不想知道这女子长什么模样了,她大致已能猜出来。
体弱,断指。
这……好像是她娘亲丹璇。
掌柜当真身子孱弱，就连梳个妆也能乱了气息，好似噩梦时惊醒那般,重重吸气吐气,在把发梳插进发髻上后，胸膛后背猛地一颤,陡然咳了起来。她咳得急，上气不接下气的，好似随时要将自己咳死。
可这都已不是活人了，又哪能把自己咳死呢。
容离脚下如生了根，半步也踏不开，肩后蓦地被推了一下。她如梦初醒,不由得抬起膝,迈进了那门槛里。
她望着那女子的背影，气息也跟着急促了起来,半晌没说话。
窝在垂珠躯壳里的华夙收了鬼气，“站着做什么,打退堂鼓了？”
容离定住神，进门后问道：“掌柜的，我这恰有个治病的方子,只不过得给你把个脉，才知这方子适不适合。”
掌柜依旧没有咳停，她桌上放着一杯水，匆匆伸手去拿，在把水喝空了，才缓下来些许。她咳得有些哑，叫人听不出她原本的声音，沙沙的，却很是绵软，有气而无力，“我知，是小二替我将姑娘请过来的，姑娘请进，招待不周还盼见谅。”
容离走了进去，每走一步，都觉得心头如有火烧，恨不得掉头就走。
掌柜慢腾腾转头，面色当真苍白，比她更像是将死之人，脸上分明连一点点血色也没有，双目甚是无神，好像连聚精会神也很费力气，“姑娘不是要把脉，怎不过来？”
那张脸说不上有多熟悉，可就是有那么一瞬，容离将这女子看成了自己。
像归像，总归不是，细看之下，似乎只有这一双杏眼像上几分，且掌柜的眼梢下并没有一颗小痣。
乍一看万分像，不论是这孱弱的身子，病恹恹的神态，亦或是说话时有气无力的样子，都是极像的，叫人无可挑剔。
容离心底忽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饶是同胎生的，也不该连举手投足都这么像，若是落在旁人眼中，许还会说她是照猫画虎，学了自个的娘亲。
掌柜的相貌并非十分精致，嘴不够小巧，鼻不够挺，颧骨又太高，可就是这么个模样，别有一番韵味，似雾又像风，好像对谁都温雅和煦，别无例外。
容离明明是没有见过丹璇的，可就这么片刻间，几乎可以笃定，这……
就是丹璇。
她在容长亭的石室里，亲眼见到了那缺了两根手指的骸骨，还亲眼看着丹璇的遗骨入了土。
本以为丹璇已经转世，没料到，她的魂竟还在这阳间徘徊。
难怪，难怪华夙执意让她进这客栈，原来还在外面时，华夙就已看出了端倪。
垂珠跃进了门槛，脚步轻盈，连丁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碧眼冰冷。
容离浑身僵着，听见华夙在她耳畔道：“在外面时，我是嗅到了几分熟悉的气味，与丹璇骸骨上的有几分相像，想来是因她执念未断，故而留在了此地。”
容离微微抿起唇。
在旁人口中听到再多，也不如自己亲自看上一眼。像是真的像，但并非像在相貌上，难怪容长亭如此执迷不悟，下了狠手也想将人掳过来，这样柔弱又顺从的女子，谁会不喜欢。
丹璇却未能认出她，弯着眼笑了一笑，伸出手道：“姑娘，来。”
容离走了过去，心绪大乱，忽地迷蒙了起来，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丹璇探出手，慢腾腾地挽起袖口，那一只手上只余下三根手指，本该是一双能弹琴作画的手，现下却残缺不齐，好似美玉里沾了污渍，叫人心疼。
那截细瘦的腕骨落在了容离眼中，瘦得就像皮包着骨，与枯骨无甚两样。
这许就是丹璇在容府里时，被容长亭折磨得死去活来时的样子。
容离撘上了那截腕骨，照葫芦画瓢地把起脉来，实际上她并不会把脉，只是这十数年里见过不少大夫，旁人是如何把脉的，她已能学出个样子来。
华夙在她脚边仰着垂珠的头，轻轻嗤了一声，看她做戏也看出了乐子来，“学得还挺有模有样，久病成医了？”
容离没吭声，装模作样把脉时，还微微皱起眉头，好似这病情不容乐观。
“如何？”丹璇低着声哑哑地问。
容离松开她的手腕，“这方子是能用的，不知掌柜这屋中可有纸笔，待我将方子写出来。”
丹璇一愣，摇头道：“没有笔墨纸砚。”
这么个客栈，竟连笔墨纸砚也没有，听来挺让人难以置信。
可这是丹璇的执念，在容府里时，许是容长亭不许她传信的缘故，连笔墨纸砚也不让她碰，故而在这迷境中，她身侧也连纸笔也没有。
“平日里记账的簿子呢，撕下一页给我便好。”容离想了想道。
丹璇好似恍然大悟，颔首道：“那倒是有纸笔的，姑娘且先等等。”
随后，她气息微弱地叫了个名字，许是那小二的名。
喊声很小，按理来说，这声音连屋门都传不出去，却偏偏被小二给听到了。
连脚步声都没有，门外蓦地响起小二的声音，“掌柜有何吩咐？”
“去账簿上撕一页纸给我，带上狼毫和砚台。”丹璇声音低哑地说。
“这就去拿。”小二连忙应了一声，走时亦是没有脚步声，那么个虎背熊腰的男子，轻得就像是羽毛，走路还带飘的。
丹璇噙着笑：“姑娘见笑了，平日里记账的不是我，且我这手不大好，已许久未碰过笔了，故而房中并未留有什么文房四宝。”
“无妨。”容离眼睫一颤，垂着眼道。
丹璇双手撘在膝上，虽说两根手指已被砍多时，似是仍觉得痛，小心翼翼地揉着关节。
容离看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手，心里堵了一口气，试探般道：“冒昧问一句，掌柜的手是如何伤到的，听闻有良医能接断骨，掌柜可有去试过？”
这话一出，丹璇瞳仁骤缩，抬手揉了一下眉心，“这深山老林的，哪寻得到什么良医，且……那两根手指断了后便找不着了。”
“可是……被牲畜咬的？”容离轻声问？
丹璇眼里露出讶异：“牲畜？”
转瞬，她又颔首道：“不错，是被牲畜咬的。”
过了一阵，门被叩了几下，小二在外边道：“掌柜，笔墨纸砚都拿来了。”
“进来。”丹璇道。
小二推开门，怀中抱着个箱子，左右看了看，朝榻上方桌走去，把木箱放在了桌上。
他进来后，丹璇又看着镜子不动了，像是僵住了一样。
小二打开木箱，把里边的文房四宝取了出来，那纸果真是从账簿上撕下来的，一侧撕痕明显，凹凸不平。未等掌柜吩咐，他径自研起了墨，又把狼毫拿了起来，沾了墨后双手呈上，“墨已经沾好了，姑娘请。”
方才这小二明明不在房中，却知道笔墨纸砚是给容离备的。
容离愣了一瞬，转瞬又自个儿想明白了，掌柜缺了两根手指，哪能写得了字，要用笔墨纸砚的，自然只能是她了。
她走上前，把小二呈高的笔拿了过去，侧身坐在了榻上，挽着宽大的袖口，在铺平的纸上写起了方子。
这方子确实是她用过的，便是先前让小芙悄悄拿出容府的那个方子。
垂珠跃上桌，这蹦来跳去的，还挺灵活，“你记得倒是清楚。”
容离慢腾腾地写着，回头看了一眼，不知小二何时出去了，屋里只余下丹璇和她，还有一猫。
连门也关得悄无声息，那小二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容离回头写下了最后一味药材，把狼毫放在了笔搁上，捧起薄薄一张纸轻吹了几下。
墨一下就干了，干得倒是比寻常的要快。
“姑娘写好了？”坐在铜镜前一动不动的丹璇这才出声，忽然回了魂。
“写好了。”容离站起身，走去把手里方子递上前，“不知客栈里可有这几味药材？”
她写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把几味常见的草药换成了别的。
丹璇接过去看了许久，眸光骤暗，摇头道：“少了一些。”
“少了哪些？”容离问。
丹璇指着纸上草药的名字，轻声道：“这、这、这，客栈里俱是没有。”
“那得去城里买才行，掌柜的若是出不得远门，不妨让那小二去买回来。”容离又道：“此地虽偏，但离城算不得太远，这些药材在城里俱是能买上的。”
丹璇惨白着脸，捏在纸上的手微微一紧，把纸都给捏皱了，“外面路不好走，出不去的。”
“我将马车借给你。”容离语调平平，“我便是从城里来的，有一段是官道，路还算好走。”
“出不去的。”丹璇又摇头，梦呓一般。
容离的细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而噙着笑说：“不如我去城里一趟，替掌柜买过来。”
丹璇摆手，“姑娘好不容易才从城里来，哪能劳烦姑娘再回去一趟，姑娘好好歇着便是，这方子……我再另寻法子。”
容离心一沉，丹璇不让她代劳，她便出不得客栈了。
丹璇捏着方子，闭着眼喘了好几下气，“姑娘且回房中歇息吧，此番有劳了。”
容离本还不想走的，思绪狂转着，心里琢磨着要如何同丹璇周旋。小腿蓦地被拱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恰好迎上垂珠那双碧绿的眸子。
华夙冷着声道：“走，你得顺着她。”
容离这才作罢，转身时余光不舍的在丹璇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我便回房歇息了，掌柜不妨试试传信到城中，托人把药买来。”
丹璇垂着眼，颇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信？传不出去的。”
容离出了这扇门，转身把门关上了，扶着墙一步步走回了房中，腿实在是软，无甚力气。
等回了屋，看见三个丫头睡倒一片，又醒不过来了。
容离魂不守舍地坐下，一动不动地望着某一处，眼前还浮现着丹璇那张苍白的脸。
这么一看，丹璇和她的年纪，似乎相差无几。
华夙窝在垂珠的躯壳里不出来，先前是不肯进去，现下却是不肯离了。
那小黑猫目不斜视地走到窗边，轻吐出一口乌黑的鬼气，把窗给掀开了。
窗嘎吱一声响，外边的风呼呼灌了进来。
容离被这风给冻得一个激灵，蓦地回过神，起身就朝华夙那边去。
窗外景象与未进这迷境前所见别无二致，好似这并非什么心结。
容离抬起手，正想把手探出窗外，蓦地听见华夙冷冷呵斥声：“嫌命太长？”
她陡然住手，讷讷侧头：“不能把手伸出去的么？”
华夙轻呵了一声，“你且试试。”
容离听她这么说，哪还有用自己的手亲自试呢，她回头张望了一眼，把桌上瓷瓶里的花枝捏了出来，又踱至窗边，试探般把花枝往外伸。
这才刚伸出窗，花枝陡然被截断。
切口工工整整，断出去的那一截被风卷走了，转瞬就没了踪影。
容离连忙收回手，怵怵看着手里的花枝，抬起手朝那断口碰了碰，确实是断了。她心下犯憷，还好方才伸出去的不是她的手，否则，断的便不是花枝了。
丹璇在容府里时，便是像她这般，想逃却逃不得，被容长亭剁去了两根手指。
连花枝都离不开这客栈，如此想来，信也是传不出去的，难怪方才丹璇会说出那样的话，看来拐弯抹角的让丹璇打开客栈的门，根本行不通。
“你得解去她心中执念，这心结才会消失。”华夙不咸不淡道。
“她的执念是什么？”容离把断了的花枝放回了瓷瓶里，“总不会是想让容长亭死，可她若只是想让容长亭死，怎会留在祁安城外？”
华夙轻哂，“那她心中痴怨，便不是容长亭。”
“不是容长亭，还能是什么？”容离左思右想，想不出个究竟，对于丹璇她所知甚少，且都是听旁人所说，她又怎能知晓丹璇在想什么。
“你去问她，不就知道了。”华夙好似置身事外，说得分外平静。
“我方才还想同她说几句的，你偏要我走。”容离抿了一下唇，眼悄悄往黑猫身上一斜，眸光不怒却含嗔。
华夙站在窗边，尾一甩恰好碰在了窗上，那细细软软的一根尾巴，就这么把窗给拍得合上了。她淡声道：“她让你回你便回，得依她。”
容离漫不经心地捏着那细颈花瓶，半晌没说话，她对丹璇说不上是眷恋还是怪罪，若是没有丹璇，她在容府里也不会受那样的苦，可若是没有丹璇，那便……没有她了。
她越想越是觉得奇怪，怎会这么像呢，就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举一动也不该这么像。
总不能说她现下这模样是学丹璇学出来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到丹璇。
就这么想着，容离心底忽涌上一个荒唐的想法，眼蓦地瞪直了。
华夙抬头看她，“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容离讷讷道：“先前在容府时，我有时会想，我会不会真是丹璇的转世，现下见到她的魂，又觉得不是了，可她与我当真……太像了。”
华夙冷冷一哂，“你的魂完完整整，怎能是从她身上撕下来的，你还把自个儿当撕碎的纸呢。”
容离魂不守舍，懵懵懂懂地颔首，唇紧紧抿着，有些不安。
这心结里一如凡尘，黄昏一到，天就要黑了。
三个丫头依旧没有醒，空青伏在桌上，也不知她睡得累不累，而小芙和白柳则是躺在床上，仍是后脑勺对着后脑勺，即便是睡着了，也还是互相不待见。
容离双目泛酸，掩着唇打了个哈欠，分明是困了。
华夙走到门边，“到隔壁去睡，否则你还想躺在两个丫头中间不成，真把自己当纸片儿了？”
容离摇头，她眠浅，若是躺不舒服，怕是一夜都睡不熟。
华夙又道：“不必担心，不过是个心结，丹璇不会害了她们的命。”
容离这才点点头，打开门走到隔壁屋去。
隔壁屋的门一开，她才发觉这两间房里的陈设竟是一模一样的，就连细颈瓷瓶里的花枝也长得别无二致。
若非旁边那屋里的花枝被切断了一截，否则她定会觉得自己是撞上鬼打墙了。
合上门，她走到榻边掀起了锦被，把这床褥里里外外摸了一遍，确保未藏有什么古怪的东西，才脱了鞋袜躺了上去。
门外，小二不知何时来的，轻声说：“姑娘，水烧好了，可需沐浴？”
容离蓦地坐起身，在路上颠簸了这么久，多少不大舒服，她朝跃上桌的猫看了一眼，见华夙未阻拦，这才应声:“那劳烦把浴桶抬进来。”
小二和一个看不见脸的男子把木桶抬了进来，那男子放下架在肩上的脚凳，转身和小二一块儿出去了。
容离把头发扎高，隔着屏风脱了衣裳，踩着脚凳坐到了木桶里。
水上热气腾腾，连眸光也被熏染得晦暗迷离。
猫背对着屏风一动不动地坐着，在听见水声时，双耳不自觉地动上一动。
容离洗着脸，忽地听见窗被撞响，猛地一个转身，双手撘在了桶沿上，把肩往水下沉。
坐在桌上的猫蓦地跃到了窗边，此时窗恰被撞开，一只白骨鸮探头而入。
那鸟瞪着一双殷红的眼，站在窗上，双翅老老实实收在背上，歪头时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呆。
黑猫和鸟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好一阵。
容离慢腾腾坐起身，朝窗边望了一眼，只见那白骨鸮转了一下头，朝她望了过来。
华夙冷冷开口：“你胆敢吓她。”

第63章
白骨鸮叫了一声,声音粗粝难听，好似嗓子被毒哑了。
容离诧异看着，认得这是从苍冥城出来的鸟,和华夙上次画的那只极像。她匆匆从浴桶里出来，站在屏风后往身上裹上衣裳,这才走去把窗支开了一些,好让这鸟能进来。
白骨鸮飞进了屋里,两爪抓在了屏风上，双翅合拢着，一双眼红通通的,阴森可怖。
容离紧紧捏着衣襟,合上窗朝华夙看去一眼，轻声问道：“这是你认识的鸟？”
此话一出,华夙低低的在她耳畔笑了一下，与平日里那冷淡又不屑的模样不同，笑得甚是轻快，应当是被逗乐了。
容离哪知这鬼在笑什么，回头暗暗打量其那乖乖立在屏风上的白骨鸮，又和那双通红的眼对视了个正着,她一愣,蓦地移开了目光。
这白骨鸮若是皮肉长得完好些，羽毛再茂密一些,定能好看许多，现下这模样还是太寒碜了些,像是半死不活的，偏偏它还能活蹦乱跳。
黑猫跃下窗台，碧眼冷冷抬着,一步步朝屏风走近。
屏风上的白骨鸮又叫了一声，两只脚原本分得很开，见那猫走近，蓦地并拢了双足，像极了罚站。
华夙哂了一声，“算你识相，未用真身进来。”
容离听明白了，合着这白骨鸮也像华夙一样，占了别物的躯壳，并非原本就是这副模样。
那长得委实寒碜的鸟歪着头哑哑叫着。
容离赤着的脚有点冷，趾头微微蜷起，可惜她听不懂这白骨鸮在说什么，半晌品不出个语意来。
立在屏风上的白骨鸮又叫了几声，着实短促。
华夙仰头看它，淡声道：“下来，还想让我费劲看你？”
白骨鸮这才不情不愿地从屏风上飞了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在这小黑猫身前，身上浓浓黑烟腾起，似要凝成人形，那黑雾浑浊浓郁，随即阴风四起，卷得屋里的东西叮叮当当作响，桌上搁着的杯子还被刮得移开了几寸。
眼看着这人形就要凝出来了，华夙蓦地出声：“别出来。”
那流转的黑雾蓦地一顿，未再继续凝聚。
蹲在地上的黑猫蓦地张嘴，轻吐了一口气，硬生生把这缭绕的黑雾给吹散了。
散得稀碎的黑雾滚滚沉降，灌回了白骨鸮的躯壳里。
华夙不甚乐意地开口：“万不可强行冲破这心结，好好让结主安心入轮回。”
容离垂着眼，眼睫微微一颤，也不知华夙怎忽然就好心起来了，特地拐她进了这心结，还要她解去丹璇执念，为的是什么……
是因她么。
白骨鸮歪着头诧异地叫了两声，占了半张脸的眼直勾勾瞪着，一脸的难以置信。
华夙分外嫌厌地呵了一声，“说人话。”
那白骨鸮立即出声：“从未见过主上这般良善，开眼了。”声音温温吞吞的，是个男子。
容离心下一乐，这话怎么也不像是在夸人，合着华夙的下属与其一脉相承。
白骨鸮说话慢慢悠悠的，话说得就跟唱曲一样，若是没点耐心，等不到他说完话，人已转身走远。他道：“主上，在下此番出城实为犯险，苍冥城里里外外俱是慎渡的耳目。”
“我已料到如此。”华夙不以为意。
白骨鸮又道：“孤岑将军前些日子已出了城，带走了部分主上旧部，但在下并不知孤岑将军去了何处，亦不知将军可有与主上碰过面。”
这男子不光话说得慢，还啰里啰嗦的，听着叫人厌烦，饶是容离在容府里与人周旋惯了，听着也格外不舒服。
华夙却甚是平静，约莫是听惯了此鬼说话，碧瞳懒懒一抬，“不曾，她前些日子出的城？前到何时。”
容离捏着衣襟，隐约觉得自己应当避嫌，于是放轻了步子转身，才迈出两步便被叫住了。
华夙睨了过去，“你去哪。”
容离停了一下，小声道：“你们不是在谈正事么，这应当不是我能听的。”
“无妨。”华夙又说：“你就在这，这地方也敢胡乱跑？”
容离应了一声，拘谨地坐在桌边，把方才被阴风刮到了桌沿的杯子推了回去。
这白骨鸮对她甚是好奇，又扭头朝她看了一眼，一双腥红的眼很是灵动。
华夙淡淡道：“不该你看的胡看什么。”
白骨鸮浑身一僵，忙不迭扭回了头，“约莫是两月前，在萝瑕出城后，将军也跟着离了苍冥城，慎渡颇为怨愤，甘愿祭出法器赠予将军，但将军不屑。随后，慎渡同将军大打出手，将军虽受了些伤，却还是带着主上的旧部从填灵渡离开了。”
“两月前。”华夙轻声念了一句。
白骨鸮有模有样地颔首，“孤岑将军出城后便再无音讯。”
“她不曾来找过我。”华夙语调沉沉，“她走前可有留下什么？”
白骨鸮低下头，尖锐的喙朝稀烂的羽毛上啄了几下，就跟要把自己啄秃一般，片刻，竟衔出了一根竹片。
容离坐得远，本是不想听的，不料她这耳力好得出奇，硬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她余光扫见白骨鸮啄了好一阵，那尖锐的喙把自个儿啄得越发血肉模糊，叫她连看都不忍看。
那竹片细细长长的，乍一眼还看不出是竹子，因其表面漆黑如墨，黑得分外匀称，连点儿竹子的纹理都看不出来。可在白骨鸮松口的时候，竹片落在了地上，恰好翻了个面，内里白而干净，丁点墨色也未沾染，也叫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从竹子上削下来的。
容离已不是头一回看见这样的墨竹，那杆躺在她袖袋里的画祟，可不就是这样的么。
华夙窝在垂珠的躯壳里，把垂珠那软绵绵的脚抬了起来，摁在了竹片上。
白骨鸮道：“孤岑将军只留下了这一物，在下不解其意，但不敢扔弃，于是一直贴身携带，好寻个时机呈到主上面前，除此物外，将军便什么也不曾留下。”
“她去找画祟了。”华夙不咸不淡道。
白骨鸮恍然大悟，“竟是这么个意思，在下先前有过不少猜测，还以为孤岑将军寻了个法子，要给主上再造一杆画祟。”
“可真有你的。”华夙轻嗤，“若她有这个本事，早把慎渡给赶出苍冥城了。”
白骨鸮干巴巴开口：“在下死得早，见识也少，主上见谅。”
华夙沉默了片刻，不知是在想什么。黑猫站着一动不动，绿莹莹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某一处。
容离寻思着要不要开口，可此时屋子里太静了，她一时不敢打破这无声岑寂。她看了看华夙，又看了看那只白骨鸮，索性轻着声道：“若是要寻画祟，那她必也到过祁安，先前你去净隐寺，无意得知萝瑕被重伤，那重伤她的，会不会就是你们口中的孤岑将军？”
白骨鸮大惊，“你们已见过萝瑕了？”
“这段时日，她可未少坑害我。”华夙淡声道。
白骨鸮身上又腾起浓浓黑雾，分明是气不过，可只一瞬，又自个儿缩了回去，“前些日子，慎渡说了一句，若是萝瑕能将主上擒住，便将她封作护法将军。”
华夙不屑地笑了一声，“她倒是敢想。”
“主上现下功力恢复到几成了？”白骨鸮压低了声音问。
蹲在地上的黑猫扭头，朝桌边坐着的人看去，随后两眼一闭，磨牙凿齿地按捺着怒意道：“四成，但应付一个萝瑕尚已足够。”
“不如让在下跟在主上……”白骨鸮慢声开口。
“不必。”黑猫碧眼一睁，“你且留在苍冥城，替我好好看着慎渡，孤岑已走，总得在城中留双眼。”
容离撘在杯沿上的手一颤，本以为这鬼恢复得差不多了，现下才知晓，竟只有四层。她终究是个凡人，思来想去也不知四成功力究竟有多少，估摸着应当还不太能行。
白骨鸮只好颔首，“属下斗胆，不知主上往后有何打算。”
“养伤。”华夙并未多言。
白骨鸮抖了一下羽毛稀疏的翅膀，“也好，现下慎渡拿不到鬼王印，便登不上垒骨座，听闻他近段时日又派出了不少大将，其中便有关天阵凤尾，凤尾与萝瑕向来不合，不妨推上一手，让他们自个先来个窝里反。”
“我自有法子。”华夙沉思着，“关天阵？原来是她。”
白骨鸮讶异，“怎么，主上还碰上凤尾了？”
“她在祁安布了个阵，但被我解了。”华夙轻描淡写般。
白骨鸮倒呵了一口气，“不知布的是什么阵？”
华夙平静道：“你可知我是如何来的？”
此话既出，白骨鸮陡然止息。
华夙冷淡一哂，“小把戏，这凤尾倒是学了八分像，可惜被我解了，只是她将踪迹藏得太好，我找了一圈也未将她找出来。”
“何愁寻她，她现下为慎渡卖命，慎渡尚还用得上她，她自会现身。”白骨鸮道。它不着痕迹地朝桌边那病恹恹的凡女看去，壮着胆子问：“不知主上为何要留个凡人在身侧，还如此关照。”
“谁容你管这么宽的？”黑猫碧眼微眯。
白骨鸮陡然退了一步，“若主上没有别的事吩咐，在下便先回苍冥城了，离城太久，慎渡怕是要起疑。”
“去吧。”华夙没有要留他的意思。
白骨鸮也未露出半分依依不舍，转身就撞出了窗。那一瞬，本就血肉模糊的一只鸟儿登时好像四分五裂，被脔割成漫天血雾飘摇落下，零星血点还沾在了窗台上。
容离站起身，怔怔看着窗外那簌簌落下的朱血和碎肉，眼都瞪直了，一颗心蹿至嗓子眼。
“他……”
“无妨，他分了一缕神识过来，只可惜了这只白骨鸮。”华夙毫不在意。
容离不知道这神识是个什么东西，但听华夙语气平淡，想来那鬼约莫是未受伤的，这才松了一口气，讷讷道：“我还以为他不要命了。”
“你以为人人都同你这般？”华夙轻呵。
容离想不通这祖宗怎又不高兴了，捏着自己的手指，眼暗暗一抬。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华夙不咸不淡开口：“不过头一次见面，你还担心起那旁人死活。”
容离认真道：“那白骨鸮似乎不是人。”
华夙被这话噎了个正着，想想那玩意儿还真算不得人，她真是被这牙尖嘴利的丫头给说懵了，只好道：“罢了，不同你计较这些字眼。”
容离头发还湿着，发梢直往下滴水，肩上后背的布料大半都湿透了，那里衣又甚薄，脂玉般的肤色都显了出来。她轻轻打了个喷嚏，这时才忽然觉得冷了。
华夙背过身，竖直的猫尾巴抖了一下，“水还温么？”
容离捏着衣襟，把手扎进水里搅了一下，“还烫。”
“方才不才刚进去，那鸟来得太不是时候。”华夙嫌厌道，“你可再进水里泡上一泡，把身上的寒意给泡去，省得冻病了。”
容离从善如流地泡了一阵，换上干净的衣裳后，拘谨地躺上了床。她本是不想睡的，不料困意劈头盖脸的，砸了她一个晃神，眼皮本就耷拉着，这刚闭上，就睡熟了。
翌日一早，容离险些醒不过来，眼还未睁便觉得头昏脑热的，周身疲软得厉害，好似被车轴子轧过。她觉察脸侧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拱，这玩意还带须的，蹭得她的耳根有点痒。
可这眼皮就是重得很，怎么也睁不开。
容离头昏沉沉的，直觉不对劲，忙不迭握住了睡前压在枕下的画祟，这才清醒了些。
她坐起身，瞧见垂珠在枕边坐着，坐得笔直，仿佛方才用脑袋拱她脸的不是它一样。
再看这猫碧瞳冰冷，这么一张猫脸莫名显露出几分不屑。
哪是垂珠，分明是华夙。
容离浑身没劲，握着画祟吃力地坐起身，想不通自己怎就忽然病了。虽说她身子弱，昨夜连身子都未擦干便从浴桶里出了来，平白冻了好一阵，可自打和画祟结了契后，她气色便好上了一些，也不比以前孱弱了，哪会连丁点冷风都吹不得样。
她心觉诧异，抬手捂着头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该去问问丹璇。”华夙道。
容离咳了起来，咳得脑仁一突一突的疼，又问：“是因她？”
“自然。”华夙道。
看天色都已日上三竿了，那三个丫头还没来敲门，想来仍是没能醒。
容离垂着头喘了一阵，半晌又咳了起来，嗓子都险些咳哑了。
搁在桌上的杯子和茶壶自个儿动了起来，水汩汩声从壶嘴淌出，落进了杯里。那盛满了水的杯子从远处飘了过来，悬在容离手边。
杯底一团黑雾缠绕，一看便知是华夙的手笔。
容离定定看了一会，不大想伸手去接。
“用了净物术，还嫌弃？”华夙蓦地开口。
容离这才接了过去，低着头抿了一口，润了喉后急急喝完了。她眼皮还沉得很，不光身子热，脸也在发烫，周身哪儿都不舒坦。
门笃笃响起，小二在外边道：“姑娘，早饭端来了。”
“进来。”容离忍着喉头不适，轻声道。
小二推门进屋，把托盘放在了桌上，回头看了一眼，“姑娘面色不大好，昨夜未睡好么？”
“病了。”容离低着声。
小二讷讷道：“我们这连大夫都寻不着，这可如何是好。”
“看来还是该早些走，我还得去皇城的。”容离提及“皇城”二字时，刻意顿了一顿。
小二把碗和筷子摆好了，“可此地离皇城还远得很，这一路颠簸过去，姑娘如何受得住。”
“无妨，总是要去的，说来我还是头一回去皇城。”容离左右看了看，以往都是小芙伺候她，一醒来便能洗漱，现下手边空空如也，连个盛了水的盆都没有。
小二应道：“掌柜便是从皇城来的，皇城可比祁安热闹多了。”
“那掌柜怎跑来这地方了，在皇城不是挺好。”容离白着一张脸，看似没什么精神，双臂虚虚地撑在身侧。
华夙看出这丫头又在套话了，气定神闲地坐在边上。
小二讷讷道：“掌柜未同小的说过这些，不过她……应当是想回皇城的，日日都看着窗外。”
容离循着了一阵，“看着窗外，莫非是在等人？”
“小的哪知道呢。”小二摇摇头，回头看她仍坐在床边，抬手一拍脑袋，“忘了给姑娘打水了，小的这就去。”
“无妨，不必着急。”容离看他走出了房门，勉强支起身走到镜台边，拿着木梳梳起头发来。
黑猫跃上桌，往她脸面吹出了一口黑雾，那黑雾灌入她眉心，令她周身疲乏散尽。
容离这才舒服了些许，小声道：“多谢。”
华夙淡声道：“不必言谢。”
过一阵，小二当真端着木盆来了，盆边还搭着一块帕子，一边道：“掌柜听闻姑娘病了，说是往后几日的房钱便免了，姑娘病好了再走，这长路漫漫，几个姑娘家的，省不了受苦。”
容离回头笑了一下，“掌柜的心好，那我可得当面道谢才成，本还想去城中替掌柜买些药材的，现下看来是买不成了。”
“姑娘客气了。”小二也跟着笑，放下木盆就走了。
华夙在边上道：“她便是不想你走，才让你病成这样。说起来，误入妖鬼心结的凡人年年都有，故而并不稀奇。”
她顿了顿，又道：“这些个凡人误闯心结，往往不是被妖鬼要了命，而是被……”
“什么？”容离瞳仁一颤。
华死压低了声音，像在故意吓唬人，“活活饿死了。”
容离十指骤缩，“可我现下并不觉得饿。”
华夙一嗤，“妖鬼若想骗个凡人，还不简单。”
容离说要当面谢，便当真去敲了丹璇的房门，那黑猫步履轻盈地跟在她身后，走得悠然自得。
屋里丹璇应了声，亲自开门相迎，“听闻姑娘病了？”
“许是昨夜受了凉。”容离看着丹璇这张与她有几分相像的脸，不免又愣了神。
丹璇摇头，“病了可就走不得了，若是有人来接，那还好些。”
容离微微眯起眼，只一瞬又敛了神色，顺着她这话便说：“我是在等人，掌柜病了还硬要留在客栈里，莫非也是在等人？”

第64章
不料,此话一出，丹璇像是被吓着了，煞白了脸,眸光躲闪着，四处看了一圈,抬起一根手指抵在了唇上,像极怕被什么人听见。
先前在老管家那听说了一些事,容离大抵已能猜得出来，丹璇等的是谁，怕的又是谁。等的许就是周家的公子,怕的……自然就是容长亭了。
容长亭就像是浓云黑雾,死气沉沉地笼罩在丹璇的头上，让她一刻也不能安息,连死后都胆战心惊。
容离皱了一下眉头，掩饰般抬起袖子掩着唇咳了一下，收敛了神色，省得丹璇看破。她道：“掌柜莫慌，我来时未见到什么人，就连进客栈前,也未碰见过旁的生人。”
黑猫绕着她的腿走了半圈,那长了一簇白毛的尾巴慢腾腾甩了一下。
华夙哂了一声，“还挺会说话,你既想让丹璇知晓，你未见到她要等的人,也想叫她知道，容长亭不在此处。”
容离被一语道破，眸子微微弯了一下。
丹璇果真松了一口气,慌乱的神色收敛了不少，“我要等的人，他……”
“我绝不会同旁人说，那人长何模样，许还是我见过的呢。”容离噙着笑，轻声慢语着。
丹璇沉默了许久，目光又在摇摆，踟蹰着不敢开口。
容离见她犹豫，又道：“不然，掌柜到我的耳边说，我们小些声。”
丹璇朝窗外看了一眼，果真朝她走近，在她耳畔道：“他长了一对剑眉，眉有些低，眼是桃花眼，鼻很高，唇有些薄，身量约莫……”
她话音一顿，好似怔住，双眼呆呆望着某一处，说话的嘴微微张着，久久未能续上话。
“怎么？”容离随即问道。
丹璇无声地流出了两行泪，颤着声道：“我竟然……记不清他的长相了。”
容离抿了一下唇，又问：“那他穿的什么衣裳，脾性如何？”
丹璇甚是迷茫，皱着眉头道：“他常穿着一身竹叶纹的青裳，腰间缀着双环白玉，脾性，脾性很是温和，常笑，别的我、我竟已……”
容离连忙道：“等他一来，不就记清楚了。”
丹璇失落地跌坐在凳子上，捂着脸道：“可他会来么，我本想传信予他，可信根本传不出去，后来好不容易托人送出去一封信，他也来了，他却好生疏远，从旁人口中，得知他已要定亲，他又得了皇城里那些达官贵族的青睐，可谓是……平步青云。”
容离看她一副无措的模样，心蓦地一紧，“那他叫什么名字？”
丹璇压着声音，好似只想让自己听见，呢喃一般：“周青霖。”
她神色落寞，放下了捂在脸上的手，掌心上蹭满了泪，“他曾说要娶我的，是我未能赴约。”
不能赴约，是因单家遭人陷害，而她又被迫嫁给了容长亭，至死都回不去皇城。
“我悄悄看了他一眼，便被困在了别处。”丹璇垂着眼，苍白得好似只剩半抹魂，“他明明也看见我了，却只是点了一下头，连……招呼也未打。”
容离小心翼翼道：“他莫不是误会你了。”
丹璇轻叹：“我本是想同他解释的，可再无机会，若他能再来见我一次，我必是要同他说清道明的，不是我不想赴约，是身不由己。”
容离本以为丹璇是想等那周家的公子来接她走，没想到，丹璇哪还盼着走，只是想寻个契机，道出一句解释。
她沉思了片刻，抬起眼定定看了丹璇一阵，捏起帕子想给丹璇擦去脸上的泪，想想又把手收了回去。
人活百岁，有些人至多只能见上一面，再往后，记忆中的模样便会愈来愈模糊。
容离看了一阵，狠心别开了眼，轻声道：“我明白了。”
她不着痕迹地把袖袋里的画祟抖了出来，紧紧捏在手中，“我怕是等不来什么人，那便如掌柜所言，等病好了再走。”
华夙沉默了许久，蓦地开口：“等她心结解了，你现下这病也会跟着一块儿好了。”
容离眼睫一颤，自然清楚这事，故而她才未说会多住些时日。
丹璇有气无力地说：“也好。”
回了屋，容离坐在了桌边，握着画祟久久没说话，就干盯着，这笔若是什么烈鹰，也该被她熬傻眼了。
华夙坐惯了那高高在上的位置，想让她仰头看人，还颇显为难。她跃上桌，垂珠的猫掌轻飘飘搁在了容离的手背上。
“你是想在画祟上看出一朵花来？”
容离张开苍白的唇，半晌才道：“你说我若是画出个周青霖出来，会不会被她识破？”
“你又未见过那人，难不成还能凭寥寥几句话把人画出来？”华夙揶揄。
容离摇头，“我自然不能，可她不是已忘得差不多了，哪还能将周青霖的模样记得一清二楚。”
“你有理。”华夙轻哂，不想与她争辩。
容离本是想把手抽出来的，可那软绵绵的猫掌还撘在她手背上，索性道：“她等了这么久，就是想等一个周青霖，就算来的不是周青霖，她也情愿他是，这心结本就自欺欺人，她再骗自己一回又能如何。”
“你且试试。”华夙并不拦她。
容离垂着眼，眸光莹润如含水，放软了声音道：“可我画得不好，你能不能帮帮我。”
就跟狐狸一般，把爪子收敛着，就只会嘤嘤讨怜。
华夙半晌说不出拒绝的话，垂在身后的尾巴不自然地甩了一下，冷着声道：“哭什么。”
容离哪里要哭，她闷声不语，就光睁着一双眼定定看着面前的猫，任华夙怎么想便怎么想，反正她……不反驳了。
华夙当真吃她这一套，冷着声生硬开口：“画人可比画物要难，且活物只能存半刻，得找准了时机，否则你便白忙活了。”
她抬起撘在容离手背上的猫掌，勉为其难道：“握笔。”
容离握起画祟，撑着桌站起身，一时不知要从何处落笔。
袅袅鬼雾从垂珠的躯壳里浮了起来，却未凝聚成人形，而是如藤蔓长枝般缠在容离的手臂上。
明明雾气已经缠上手臂了，容离却无甚感觉，手臂上轻盈盈的。
华夙冷淡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便教你画上一回。”
语毕，那浓黑的鬼雾蓦地凝成了一条手臂，边上一些细碎的鬼气要散不散，黑得如同华夙那身黑绸。
细长笔直的五指覆在了容离的手背上，与先前不同，这手黑如墨烟，也更为冰冷。
容离默不作声，华夙牵着她动了一下手，她便落下一笔。
人属实难画，根根发丝要仔细勾勒，面庞不可着墨太深，五官又不能画得太平，否则又要像纸扎一样了。
画好面庞的轮廓，覆在她手背上的黑雾将她的腕骨压了一下。
容离腕底墨色泼洒，所画之人的脖颈顺其自然便出来了，其下是规规整整的衣襟，绣着竹纹的长衫。
这画得比剥皮鬼的新壳还要细致，连衣料上的纹路都给画了出来。
是织锦缎的绣法，质地紧密，听闻皇都里的贵人便喜穿这种料子的衣裳。
容离悬着胳膊，手臂抬了一阵已有些疲乏，连手腕也颤了起来，画祟的笔尖随之一抖，再这样画下去，非得出错不可。
她画发丝时便已累得不成样子，现下画起衣裳，手臂更是如坠千斤。
容离咬着下唇，不想毁了这傀，干脆道：“累了，能歇一歇么。”
“你无须用劲。”华夙在她耳畔道。
容离还真的垂下了手，那黑雾随即将她的手托了起来。她好似也成了画祟下的傀，任华夙摆布着，自己光捏住笔便够了，脑子都无需动上一动。
华夙在她耳畔徐徐低语，“弯些腰。”
一会，华夙又道：“低点儿身。”
待画好了腰带上的双环玉佩，黑雾又带着她画起了下裳来。等到画鞋履的时候，容离干脆搬来了一张矮凳坐下，理直气壮地当好了一个假傀。
画到最后，唯剩这脸还是空白一片。
容离握着画祟站起身，才发觉额上满是汗，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这脸为何要空着？”容离讶异道。
华夙淡声道，“不必着急，画眼时不必点睛，等要用时再点上。”
“为何？”容离不解。
华夙徐徐道：“点了睛便会生灵，傀就成了。”
“那这眉鼻口又该如何画。”容离手足无措，望着这么一张空空如也的脸面，怎么也下不去手。
“慢些来，我可不替你掌笔了，你总得亲自试上一试，不然下回还得让我教。”华夙轻哂。
说完，缠在容离手臂上的鬼气随即消散。
容离只好硬着头皮抬起了笔，想着先前丹璇所说，慢腾腾在这脸上画了一对剑眉。她本就不擅画人，更别提画男子了，可谓是难上加难。
“眉再上扬些许，延上半寸。”华夙平静道。
待这傀画好，竟已近黄昏，而自始至终，小二都未来敲门送饭。
这偌大的客栈里，从来只有丹璇一只鬼，那小二是假的，做饭的庖师亦是假的。
画成的那一刻，半空中的人像忽地不再单薄，身上也不再只有墨色。从上往下，他的发丝蓦地飞扬，玉簪变得翠绿一片，双目虽未点睛，看着却已是十分俊朗。
容离退了一步，握着画祟愣愣看着，她先前给剥皮鬼画个壳子便已是筋疲力尽，若这傀全由她自己画，也不知要画到何时。
她讷讷道：“这是能动的么？”
“自然。”华夙漫不经心。
面前的傀像极了活人，唯一的瑕疵许是少了双灵动的眼。
“周青霖”飞扬的发丝缓缓落下，兜风的衣袂也沉了下来，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再一转眼，天色全暗。
华夙不咸不淡道：“点睛。”
容离小心翼翼抬笔，给这傀画上了瞳仁。
这傀的双目蓦地有了神，垂在身侧的双手忽地一抬。
“周青霖”拱了一下手，却不曾说话。
容离定定看着，她看着这傀，傀亦在看她。
门外忽地有人道：“姑娘，饭好了。”是那店小二。
容离忙不迭转身，扬声道：“多谢了，且先放在门外，一会我自己会拿。”在她转身的那一瞬，余光斜见这傀竟跟着她一块儿转了身，就连侧身的幅度也别无二致。
门外，小二应声道：“那小的便给姑娘放在门外了。”
容离回过身，瞧见这傀也跟着回正了身，一举一动俱与她一模一样。她一时说不出话，试探般抬手扶鬓，果不其然，这傀也跟着她扶了鬓角。
“这便是傀。”华夙蓦地开口。
容离欲言又止，垂下碰及鬓角的手，转而把画祟揣回了袖袋里，她眼睁睁瞧见，这傀的举动跟她一模一样，除却手上没有画祟，揣了个空。
她疑惑道：“你画的傀也是这模样么，先前你说那苍冥尊画傀与活人无异，可我这傀怎么……”
“还差些火候。”华夙话里带笑，声音听着不是那么冷清了。
容离看着眼前的傀，本好好一个男子，因学着她的举动，平白多了点儿弱柳扶风的脆弱来，看着甚是古怪，“可若是如此，岂不就容易露馅了。”
“无妨，夜一深，便看不出来了。”华夙不以为意。
容离朝窗外看了一眼，“傀已成，却要如何把它放出去？”
“这既然是墨汁画成的傀，便能出去。”黑猫站在桌上道。
容离皱着眉，“为何？”
华夙轻哂，“抽刀不能断水，水不能断，那墨汁亦然。”
容离将信将疑，走去把门外的食盒提了进来，然而她走一步，那傀便跟一步，她只敢敞开一道门缝，省得被丹璇瞧见了。她左右觉得不自在，在合上门后，又道：“可现下是在心结里，无端端多了这么个傀，她不会有所察觉么。”
站在桌上的猫踱了两步，“这傀既不是鬼，亦非活物，如何察觉？”
夜深，屋外只余风声，夜幕无星，月华泻满门庭。
尾衔白毛的猫踱至“周青霖”面前，只吹出一口气，这傀便好似柳絮一般，被吹出了窗外。
垂珠站在窗上，垂着一双碧眼往下眼。
客栈的门又被叩响，同她们来时一般，这门叩了许久也无人应声，随后沉重的脚步声从台阶上响起，是那店小二慢步走去开门。
门一开，那小二愣了一下，客栈门外的红灯笼摇曳不已，晦暗的光洒在门外那人的面庞上。
那公子长了一副好模样，端的是皎如明月，玉树临风。一对剑眉本该生得凌厉，偏巧长了一双桃花眼，平白添了几分书卷气。他并未说话，只拱了手一下手，在门外静静站着。
小二动也不动地看他，看了好一阵才问：“公子是打尖还是住店？”
“周青霖”恭敬道：“敢问丹璇姑娘可是在此处？”
小二微微愣神，“不知公子是从何地来的，又是要往何处去。”
“周青霖”道：“从皇城来，方才去了一趟祁安，想寻个故人，未寻着。”
小二趔趄着退了几步，“还望公子稍等片刻，小的去请掌柜下来。”
楼上的窗台边，那黑猫一瞬不瞬地望着楼下，实则只能瞧见半个人影，可声音倒是听得清清楚楚。她轻轻一哂，笑得格外冷淡，“她果真记不清了。”
片刻，丹璇还真从楼上下来，却只是站在门内，未敢往外一步，踏出去一步便是千刀万剐。她盯着那傀看了好一阵，俨然是在确认什么，眉目间流露出一丝疑惑。
“周青霖”蓦地开口：“那日为何你未赴约，这段时日让我好找。”
此话一出，丹璇已是热泪盈眶，手扶在门框上，明明是想迈出去的，却要死死忍着。她双腿打颤，如雨打芭蕉一般浑身抖着，好似连带着周身奇经八脉也在克制。
“周青霖”又道：“如今你我俱已成家，可我此番依旧为你而来，只想讨一句解释。”
丹璇哑声开口……
大雨滂沱落下，砸得屋瓦噼啪作响，将这心结也砸了个粉碎。
这傀只能存半刻，大雨落下时，它陡然化作墨烟，消散在这水雾里，而丹璇……
丹璇跌坐在地，掩着面小声地哭着，好似光凭抽噎已经耗去了周身力气。
这客栈顷刻间被夷为平地，什么屋瓦横梁如电光消散，桌椅床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容离回过神，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自半空跌了下去，她身子轻，衣袂陡然掀起，胜似化蝶。一缕乌黑的鬼气托在了她后背，没让她跌疼。
而小芙、空青和白柳还在睡梦中，从半空跌落时也被鬼气托了个正着，只是这鬼气到她们身上便托得格外敷衍，近要到地时便全数抽离，三个丫头扑通落地。
容离站直了身，仰头时瞧见那小黑猫飞扑而下，忙不迭伸手捧住。
猫儿轻飘飘的，落在她手上时跟鸿毛一样。
丹璇跌坐在地，哭得身子前俯后仰着，好似要晕厥。过了许久，她才缓下心神，“姑娘，明儿若是天好，便早些去皇城，皇城里的大夫总归比祁安的好，定能治得了你的病。”
“多谢。”容离看着她道。
只见丹璇的身影忽地变得模糊了起来，容离皱眉，隐约觉得这身影比她先前见过的鬼魂都要单薄，好似……只有半个魂。
那魂并未逗留多久，只一弹指便如烟散去，大雨随即歇停。
这荒山野岭里，哪还有什么客栈，分明是一丛杂草。
容离神色恍惚，好似做了一场梦，醒来辨不清真假，迷蒙道：“她就这么走了？”
她垂下眼，只见华夙睁着一双碧眼定定看着丹璇消失之处，似乎在想什么。
华夙并未应声，碧绿的眸子一转，冷冰冰地停在了容离面上。
容离心绪有些乱，迎上这凉飕飕的眸光时，一时未回神，讷讷问：“怎么了？”
“无事，既然已将她这魂送走，便早些赶路。”华夙道。
容离颔首，眼前似还能看见丹璇的脸，没想到两世里头一回见到丹璇，竟是如此。
隔日晨时，三个丫头才陆续醒来，醒来时惊觉自己是在车舆里，忙不迭撩起垂帘，只见自家姑娘在马夫边上坐着。三人面面相觑，她们不是在客栈里么，怎现在又在马车上了。
想想更是觉得古怪，哪来的马夫？
此时已至皇皇城郊，官道上不少茶肆，马夫吁了一声，马顿时停下。
容离回头到：“在这儿歇歇，就要到皇都了。”
小芙大惊，“这就到皇都了？”
白柳也跟做梦一下，忙不迭掐了自己一把，“皇都明明离祁安老远了。”
容离哪会多加解释，抱着猫进了茶肆，看着三个丫头跟着她过来，才暗暗睨了那马车一眼。
华夙在她耳边道：“这可是一日千里，你的丫头宁愿信自己做梦，也不敢信你。”
容离垂着眼喝茶，脸白生生的，举手投足甚是矜贵，引得茶肆里的人频频回头。
歇了半刻有余，小芙愣着神走出了茶肆，左右看了看，如遭雷劈。
容离从她身后走出来，往她肩上拍了一下。
小芙身一抖，小声问：“姑娘，咱们的马车还在，可马和马夫去哪儿了？”

第65章
马夫,什么马夫。
马和马夫都是在路上时用画祟画的，否则怎么能日行千里。
容离瞪了一下眼，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讶异道：“许是拿了钱便骑着马跑了。”
小芙跺着脚，愤愤不平,“这人怎这么不厚道,他自己走也就算了,还要把马也骑走，这下倒好，咱们怎么进城呀,这儿离城门估计还有好一段路呢。”
白柳这几日惶惶不安,自打从容府出来，就没一天能安神,左右都觉得离奇，讷讷道：“你们说，这大白日的，马和马夫不会是被鬼吃了吧，那马夫看着精壮，肉定是……十分有嚼劲的。”
“你说什么猪话呢！”小芙倒吸了一口凉气,瞪着眼。
白柳没再说话了,她把自己说得更怕了。
空青却已是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暗暗朝自家姑娘看了一眼,冷静道：“别吵了，这附近也不知从哪儿能买到马,寻一匹马来，咱们就能早点儿进城了。”
“不错。”容离附和。
若是在祁安，此时天定已转暖,可这一路上，越是往皇城靠近，就越是冷，现下近乎要到城门了，好似又回到了祁安时的隆冬天，冷得叫人连说话都冻牙齿。
容离搓了搓手，从容府出来未带炭，那手炉早就凉了，如今那手炉正在马车上空搁着，没点儿用。她面色白，半掩在狐毛里的唇也白生生的，无甚血色，看起来甚是单薄可怜。
华夙看她把手搓了一阵又一阵，问道：“冷了？”
容离不着痕迹地点了一下头，在这种时候便一点也不执拗了，眼慢腾腾抬起，眸子水盈盈的，沁了雾气一般，和唇齿间呼出的白雾一样迷蒙。
华夙吹出一缕鬼气，勉为其难道：“也不知早些开口，偏要自己忍着冻，当你这身子是铜墙铁壁？”那鬼气从猫嘴里逸出，卷到了容离手边，把她手背掌心裹了个正着。
说实话，这鬼气也挺凉，就跟这寒冬里的风一样。
那一瞬，容离颤了一下肩，只想把手缩回到袖中，可尚未来得及缩，腕骨便被鬼气圈了个紧，她双目一抬，唇微微抿着，甚是疑惑。
只一个眨眼，裹在她手上的鬼气登时热了起来，好似被蒸烫了。
鬼气黑如墨云，却温热绵软，好似鸭绒。
“还躲？”华夙冷声道。
容离垂下眼，抿起的唇一松，缓缓抬起手，把细长的五指给展开了。那团雾气环绕在她手边，任风怎么吹也没有散开半分，像极在她手上织了个茧。
三个丫头神色匆忙，现下这人生地不熟的，只能干着急。
方才她们说的话被茶肆的掌柜听到了些许，那掌柜长了副忠厚老实的长相，来回打量了几眼，才道：“冒昧问一句，四位姑娘可是从外地来的，现下是要进皇城？”
空青颔首，“从祁安来，正要进皇城寻亲。”
掌柜思索了一阵，轻轻嘶了一声，“这儿离城门还有三里路，我看你家姑娘……不像是能走远路的。”
容离倒也不反驳，甚至还轻轻咳了几声，咳得虚虚弱弱的，恰似要断气。
掌柜看她病恹恹的，又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若是气色再好上一些，皇城里怕是没有姑娘能比她好看，且跟着她的还都是年纪轻轻的婢女……
他踟蹰了一阵，干脆道：“姑娘们若不嫌弃，便把那一匹黄马牵走，只是那马跑得不快。”
小芙双目一亮，忙不迭朝自家姑娘看去，小声道：“姑娘，你看……”
“不好白牵掌柜一匹马。”容离咳停了，朝小芙使了个眼色。
小芙会意，连忙从荷包里取出碎银，给那掌柜递了过去。
掌柜连连摆手，“这马值不得这么多，姑娘就当这马是在下送的。”
容离摇摇头，硬是要小芙把碎银塞过去，轻声道：“若是这马值不得这么多，掌柜就当我是用来买一个消息的。”
掌柜一听就愣了，心道什么消息值这么多，细想更是觉得不对劲，就跟走黑路要杀/人/放/火一般，忙不迭看向容离病气恹恹的脸，一看便否定了心中猜忌。
容离气息幽微，“掌柜知道那做布庄的单家是在皇城里哪一处么？”
掌柜松了一口气，心想这算什么消息，问道：“姑娘可是在问单家府邸所在？”
容离颔首，“正是。”
掌柜道：“进了正城门往北，经跛子巷，过垂仙桥，再沿着龙洞街走，就能看见单家的门匾了。”
容离咳了两声，被这寒风一刮，嗓子眼又痒了起来，“多谢。”
黑猫又吐出一口鬼气，那鬼气绕至容离后背，像极了一只手，朝她的后背轻拍了一下，是在给她顺气。
这小猫碧瞳冰冷，好似什么都入不得她的眼，却偏偏举止轻柔。
白柳走去牵马，把马拴牢在马车上，这才道：“姑娘，妥了。”
那掌柜看着小芙塞到他手里的碎银，不免有些烫手，本还想塞回去的，不料小芙退了几步，避开了他的手，走得飞快。
容离上了马车，只见垂帘一掀，空青在外边递进来一个盛了热茶的水囊。
空青：“姑娘，且先用水囊暖暖手，水囊里是热茶，我方才同掌柜要的。”
容离接了过去，可现下她的手是一点也不冷，手背掌心还笼着一团黑雾。
华夙在旁轻嗤，“要什么水囊，我予你的还不够么。”
白柳坐进了车舆，安安分分的，“幸而这掌柜人好，把马给了咱们，否则咱们指不定还得拉着这马车进皇城。”
容离把热乎乎的水囊往白柳怀里一塞，“暖暖手。”
白柳受宠若惊，讷讷道：“姑娘，我不冷。”
华夙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着实看不起这凡物，暖都暖不得太久。
“你冷。”容离认真道。
白柳只好捧起水囊，捧得很是拘谨，“多谢姑娘。”
进了皇城，城中多是奇装异服的人，不乏金发碧眼，看似是从疆外来的。
城中甚是热闹，比祁安的庙会还要热闹许多，街边小摊小贩卖的还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看似也是从别国来的，就连路上行人说的话，都叫人听得不大明白。
白柳掀起帘子，瞪着眼四处打量着，不由得惊呼出声，“这便是皇城么。”
“我起先以为祁安已是很繁华，和皇城一比，祁安实属一般了。”小芙赞叹。
容离这两世里，也是头一回离祁安这么远，这一走竟走到了皇城。她弯着眼，张望了好一阵，半晌才道：“祁安外，竟还有这么热闹之地。”
华夙坐在边上，淡声道：“不过尔尔。”
容离不由得侧头看她，这鬼活了不知多久，已是见多识广了。
华夙那淡薄疏远的眼一抬，面不改色地往外看了一眼，便不屑地敛了视线，“阴阳交叠之处，有一处鬼市，那的街市可比这凡间要有意思许多。”
容离心想，再有意思又如何，那也不是她能看得着的。
华夙慢条斯理道：“若想去看鬼市也成，并非什么难事，等时机到了，便带你见识见识。”
街上人头躜动，车水马龙，此时又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四处是连一缕鬼气也见不到。
华夙蓦地开口：“这地方好，小鬼若是头脑清醒，便不会贸然进城，而萝瑕凤尾亦然。”
容离眨了眨眼，目露疑惑，为何？
华夙道：“这凡间的皇帝被称作是真龙天子也不无道理，你且遮起一只眼。”
容离顿时明了，抬手捂住了左眼，在右目下眼睑抹了一道，抬着下颌尖便朝外边看，只见天上紫气滚滚，而远处的天上，金光一闪而过，似是金龙穿了云。
这是什么，她知道先前祁安天上的红光乃是杀伐业障，那这紫的呢，总不该是天上洒了毒。
白柳冷不丁开口：“姑娘眼睛难受么，奴婢看看，是不是进沙子了？”
容离摇头，又抹了右目下眼睑，垂下手道：“方才好像进了沙子，现下好了。”
白柳只好道：“不难受了就好。”
容离悄悄睨向怀里的猫，想问那紫光的事，却又不好开口。
华夙哪会看不懂她的神色，当即淡声道：“这是皇朝的气运。”她说得委实平淡，好似这整个皇朝的气运在她的眼中不值一提。
“只要气运不减，妖鬼轻易近不得皇城，萝瑕怕是想不到我会来这地方。”她又道。
容离眨了眨眼，又十分想开口了，既然如此，那为何她能进皇城？
黑猫抬起碧眼，“我见过的凡间皇帝，已数不清，那些妖鬼怕的，我未必会怕。”
马车过了巷子，又上了桥，沿着长街走了一阵。
空青回头道：“姑娘，单府似乎就在前面了。”
马车停了下来，小芙本还兴高采烈的，现下却很是局促踟蹰，下了马撩着帘子道：“姑娘，咱们也没个信物什么的，那单家的人会不会不认咱们呀。”
容离抱着猫慢腾腾下了马，仰头朝远处看了一眼，果真看见了单家的门匾，可是门庭冷清，门外竟是连个守门的护院也没有。
她看了一阵，从腰带里捏出了半块玉佩，轻声道：“信物？是有的。”
这是她从容府里带出来的，前世一直不曾在意，只知是她娘亲留下的东西。
若这玉佩完完整整，许早就被她当出去了，就这么半块，拿去当铺也换不得什么钱，索性放着了。
她怀里的猫忽地一轻，黑雾从猫的身子了钻了出来，在她身侧凝成了个纤细高挑的女子。
华夙拨开了裹在发顶的黑绸，把发辫从黑袍里拎了出来，黑银两色的发辫上缠着些精致的银饰，其上还悬着银铃，只是这银铃不会响，里面似乎并无铛簧。
自从容府离开后，容离便好一阵没看见华夙变作人的模样了，一时没能回过神，直勾勾看着她那双薄凉的眼，还有眉心那丹红的朱砂。
华夙一哂，“看傻了？”
小芙踟蹰着，不知要不要去叩门，一回头看见自家姑娘怔怔看着某一处，还以为她是怕了，忙不迭道：“我去叩门，姑娘莫慌。”
容离回过神，“去吧。”
小芙走上前，抓着门上的铁环叩了好几下，心里急得很，看这冷清的样子，也不知单府里还有没有人，总该不会都搬走了。
容离走上前，仰头看着那门匾，心里琢磨着，若是单家不留她，她便寻个客栈住上两日，往后再想想别的法子。
华夙走了过去，“里面来人了。”
果不其然，门里一个小厮拉开门，看见门外站着几个姑娘还愣了一下神，讷讷问：“姑娘找谁，可带有名帖？”
容离走上前，把手中半块玉佩递了出去，“敢问这儿可是单府，方才还以为寻错了地方。”
小厮瞅着她手里那半块玉佩，其上刻了个看不清的字，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接，于是道：“没错，这儿便是单府，姑娘是？”
“敢问丹璇夫人可曾在此处住过？”容离轻声道。
那小厮未见过丹璇，却是听过这名字的，当即认出了玉佩上缺了个角的刻痕，可不就是个“璇”字么。
丹璇许久前就嫁了，现下单家的姑娘和公子，按理还该唤她一声姑姑。
小厮讷讷道：“姑娘是？”
“她是我娘亲。”容离伸出手，手中玉佩虽然碎了，但看出玉质上乘，寻常人是买不到的，“还劳烦将此物交予单家老爷。”
小厮小心翼翼接了过去，“姑娘且在此处稍等片刻，老爷恰就在前厅，小的这就去呈上玉佩。”
容离颔首，回头道：“去把马车上的东西收拾收拾。”
三个丫头连忙应声，转身就往马车上去。
华夙背着手，淡声道：“单府比容家小上许久，也冷清。”这门还没进，却嫌弃起来了。
不过多时，方才的小厮又从门里出来，门比方才敞得要大上了许久，恭恭敬敬道：“老爷看了玉佩，请姑娘进府一叙。”
小芙眼顿时亮起，小声道：“还真让咱们进门了。”
空青和白柳拎上行囊，匆忙跟了上去。
容离进了门，小声问那小厮：“玉佩呢？”
小厮回头，“还在老爷手里拿着，姑娘……不妨去问老爷。”
容离眼一弯，心觉那玉佩给对了，单家老爷果然认得。她摇头，“无妨，本也不是我的。”
若是在容府，从正门到前厅便要走上不少路，还得坐上轿子才行，这单府果真小上许多，只走一会，便看见前厅那扇雕了莲叶的门了。
坐在前厅里的老爷头发斑白，但看身子还硬朗，正目光灼灼地望着门，气息很是急。他身边依偎着个比容离小上许多的丫头，看相貌是个机灵的。
容离进了门，慢腾腾抬了一下眼，福身不语，三个丫头分外拘谨地站在她身后。
老爷一见到她就愣了神，忙不迭站起来，扶上她的胳膊道：“是、是……”
“姥爷。”容离一语点破。
单栋一双浑浊的眼登时红了，朝她身后看，“只你一人来了，你、你……娘呢？”
方才偎依在单栋身边的丫头连忙道：“老爷，让姐姐歇一会，表姐姐脸都累白了。”
单栋这才回过神，扶着容离到边上坐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回，“祁安到皇城路途遥远，你一个姑娘家，怎自个儿来了。”
华夙负手站在前厅正中，“自个儿？你这姥爷，没把你那三个婢女当人看呢。”
容离弱着声，“容府没了。”
此话一出，单栋神色都变了，似是觉得自己听岔了，眉头蓦地一皱，“容府怎么了？”
“容府没了。”容离声音极轻，又甚是空灵。
就连那娇滴滴的丫头也变了脸色，瞪着圆溜溜的眼一句话也说不出。
容离看他似是不信，又道：“府里的下人都遣散了，爹生了病，疯了。”
“那、那……”单栋如鲠在喉，好似将丹璇的名字挤出喉头极为艰难。
容离看出他想问什么，轻咳了两声，“娘她许久前就过世了，说来我还未曾见过她。”
单栋如遭雷劈，浑身猛地一震，“过世了？”
容离垂着眼不说话。
“你怎会没见过她？”单栋抬手捂住头，“她、她……”
容离苍白着脸道：“她生我时，未能保住性命，都是因我……”她抿起唇，本就白得跟瓷器一般，这一皱起眉，看模样愈发易碎。
“这哪能怪到你头上。”单栋闭起眼，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许久才掀起眼帘，往她手背一拍，“我方才看你一眼，便觉得你像她，太像了，我还……以为是丹璇回来了。”
“姥爷。”容离微微咬住下唇。
“可容长亭怎会那样？”单栋依旧晃着神，“即便如此，也该有别的人主事才是。”
容离哪会说那府里的人死的死，疯的疯，怎还有什么主事的人。她含糊其辞道：“不知，府里出了许多事，我吓坏了，便带着婢女走远，管家让我来皇城找单家，我便……来看一眼。”
这“看一眼”说得极轻，好似怕被赶出去般，双眸小心翼翼一抬，怯生生的。
单栋看得心疼，捏着手里那半块玉佩，摩挲着道：“来了便住下，哪能让你一丫头风餐露宿，这些年我和你姥姥一直在等丹璇回娘家探亲，以为她是……”
他话音一顿，转而道：“她那屋还空着，你来了，恰好有个住的地方。”
单栋说完，回头对身边那丫头道：“流霜，你带着表姐姐到姑姑那屋去，让下人快些收拾。”
单流霜点头，自来熟般挽了容离的胳膊，“姐姐随我来。”
华夙低头看向这丫头挽在容离胳膊上的手，轻嗤了一声，“头一回见面，她便一副和你要好的模样，也不知揣的什么心思。”
容离没说话，跟着出了前厅。
厅里，单栋招来一个仆从，神色郁郁道：“传信去祁安问问，容府究竟是怎么了。”

第66章
单府里的下人不多，大多都跟了数十年，自然知道丹璇是谁。
单丹璇未出闺前，在府里向来是被宠着的，即便是后来家道中落，单栋和林鹊也依旧疼她，这么个身娇体弱的小女儿，又懂事乖巧，不心疼她还能心疼谁。
单栋面色沉沉，“当年容家那后生指明了要她，我未料到后来会成这般。”
站在一侧的两个老婢女面面相觑。
“说是能替单家解困，我和林鹊便允了，丹璇这一去，便好似在这人世间蒸腾，这些年未少往祁安传信，可无一例外，连个回讯也不曾有。”单栋又道。
下人们垂着眼，不知该说什么。
隔了十数年，府中下人还以为丹璇回娘家探亲了，一听才知，回来的并非丹璇，而是她与容长亭的女儿，这丫头出落得标志，比丹璇还要好看许多，只是一样的身子弱，一看……便是享不得福的。
身子单薄，看着……命也薄。
单流霜带着人往偏院走，挽着容离的手臂，一边悄悄抬眼，不着痕迹地打量起自己这未曾见过面的表姐姐，她年纪轻，又向来口无遮拦，小声问∶“表姐姐，你怎带着下人来皇城了，容家没了是什么意思，容家主事的人除了姑父，便再无旁人了么。”
容离闻声低头，瞧见这丫头长得和她那剥皮鬼一般高，俱是穿得花枝招展的，跟个孔雀鸟一般，小脸好生娇艳，顿时生了好感。
“姐姐？”单流霜见她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华夙跟在一边四处打量，她本就不喜与凡人深交，但总归不会看头一眼便身心不悦，现下不知怎的，对这丫头分外不待见，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道∶“叫魂呢。”
语罢，单流霜还真又眼巴巴地唤了一声。
容离这才道∶“容家主事的人都不在了。”
单流霜大气都不敢出，眼神也小心翼翼的，唯恐说话声音大些，就会把这身子单薄的姐姐给吓着，小声道∶“我听旁人说，姑姑去的那容府在祁安是一等一的大，这主事的人怎么说不在就不在了。”
容离轻声道∶“出了一些事。”
单流霜甚觉疑惑，“究竟是什么事。”
她话音一顿，忙不迭抬手捂住了嘴，“表姐姐莫要嫌我聒噪，若是说不得，这事儿我便不再问了。”
容离笑了一下，“无妨。”
单流霜努努嘴，“既然容家没了，表姐姐不妨留在单家，先前只光在旁人口中听说了姑姑的一些事，不曾听闻还有个表姐姐。”
“此番有劳收留，我许只是暂住些时日，不便多打搅。”容离喘了一下气，这一路长途跋涉，已是累得不大想说话。
单流霜连忙道∶“哪能说是打搅，想来姥爷也想表姐姐在这住久些。”
华夙走了一阵，淡声道∶“这单府倒是比容家干净，至少没有惨死的怨鬼。”
容离回头问∶“听闻我娘去了祁安后便未回过皇城，其实我本是不想来皇城叨扰姥爷和姥姥的，可容家这一没，我便无处可去了。”她气息弱，话又说得小声，听起来甚是可怜。
华夙冷淡一哂，直勾勾看她面庞，不知道这狐狸话里有几分真假。
单流霜这么个丫头，哪来的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只觉得自己这姐姐好生无助，当即道∶“我虽未去过祁安，可听闻去祁安的路并不好走，得走上好几个日日夜夜才能到，姐姐这一路受苦了，先前在府里略有耳闻，说是姑姑尚未嫁时，姥姥姥爷最疼她了，姐姐这一来，想来姥姥姥爷也是会疼姐姐的。”
容离微微摇头，“若是单家不方便，我另做打算便好。”
单流霜忙不迭拉紧了她的手，“姑姑的屋子都要打扫出来给姐姐住了，又怎会不方便，且府里人大多好说话，只是有些个性子傲的，叫人一看就心烦，不过这两人无关紧要，若是他们敢上门吵嚷嚷，我便拎着扫帚把他们赶出去。”
容离眼眸一转，心道这丫头当真泼辣，这拎扫帚赶人也不知是从何处学的。她琢磨着话里的意思，问道∶“你说的那两人是谁？”
“我大哥和二姐，这两人坏得很。”单流霜哼了一声。
容离大抵听明白了，合着这丫头和自己亲哥亲姐俱合不来。
丹璇以前住的那屋就连偏院里，院子不大，但很是清净，院子外还挖了个池子养鱼，好几条锦鲤长得有她半个手臂那么长，一身鳞在水下熠熠生辉。
那屋子当真许久未被打扫了，门开时尘土簌簌落下，把容离呛了个正着，里边到处积灰，就连悬在床榻上的帘幔也变得灰扑扑的，不知原先是个什么颜色。
单流霜瞪直了眼，讷讷道∶“我还是头一回进这屋，先前二姐想搬来这住，姥爷没允，说是要给姑姑留着，人虽是嫁出去了，可总不能回来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容离听出来，单栋和林鹊是当真是疼过丹璇的，这十数年并不往来，竟还将屋子留着。
她捏着帕子掩在口鼻前，虽憋得难受，可就想看上几眼，看看丹璇先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一只寒凉的手蓦地搭上了她的肩头，把她往前一拉，举止还算得上轻柔。
华夙在她耳畔冷着声说∶“这屋里这么脏也敢往里踩。”
容离被拉着不得不退了一大步，她微微瞪着眼，余光朝这鬼扫去，无声地对峙着。
华夙轻嗤，“怎么，我拉你一下还生起气来了？先前还想让我替你续命，这命没续上，我看你是想被这尘烟给呛到丢去半条命。”
容离默不作声，在退出了门外后，慢腾腾垂首，把捂在口鼻前的帕子拿开了。
单流霜只知她退开了，却不知道她是被鬼拉的，回头在脸面前扇了扇，“怎么还不见有人来打扫，平日里安逸惯了，做起事来懒懒散散的。”
后边三个丫头紧紧跟着，见屋子未收拾好，便把肩上背的和手里拎着的暂且放在了地上。
空青一直在看着自家姑娘，自然把容离方才退的那一步看了个一清二楚，退得太突然了一些，且肩头还往一侧偏了偏，明摆着是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她知道自家姑娘身边跟了个鬼，当即明了，那鬼又来了。
只是姑娘的神色太过自然，不像是在怕，她松了一口气，只要姑娘不怕，她便不怕。
过了一阵，才有下人匆匆来收拾，看年岁不小，应当在府里待了许久。
那几人客客气气地躬了一下身，用余光将容离打量，这才默不作声地进屋收拾。
几人在屋里小声地说着话，“是和丹璇姑娘有些几分像，可惜了，看着也是体弱多病的。”
“方才看见老爷神色不大好，也不知容家出了什么事，才让这么个千金大老远来皇城。”
“若说皇帝是强龙，那容家在祁安也算得上是地头蛇了，我悄悄问了刚才前厅里伺候的丫头，那丫头道……听容家的姑娘说，容府没了，你说这话能信么，强龙都压不着地头蛇，这容家哪能是说没就没的。”
“可容家姑娘千里迢迢来皇城不假，容家许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那丹璇姑娘为何没回来？”
“前厅里伺候的人说了，姑娘……好像没了。”
容离面不改色地站在屋外，却听了个一清二楚，她的耳力无端端又厉害了许多，就连屋里那的动静也听得分外清楚。知晓这一趟来单家，免不了会被谈论一番，她早做足了准备。
华夙站在她身后，不知何时把黑袍扯开了一些，底下那白襟黑裳露了出来，银黑相间的发丝在风里扬着，她看容离垂着眼，便抬手把她的耳朵给虚虚捂着，淡声道∶“不想听便别听，也不是非得听。”
明明那双手很凉，可轻触在她耳廓上的时候，却好似把她的耳朵给焐烫了。
容离却又不好抬手拨开她，只好忍着，耳廓痒得厉害。
华夙看她耳朵尖有点红，当即轻笑了一声，语调慢悠悠的，带着点儿身居高位该有的傲慢，“和画祟结了契，耳力是会好上许多，但并不是非听不可，至于如何做，往后我再慢慢教你。”
屋门大敞，单流霜时不时往里瞧上一眼，明明人站在屋外，却偏要指着屋里道∶“桌子未擦干净，还有箱柜，也记得擦上一擦，不然如何放东西呀，那帘幔脏得不行，还是换了，洗怕是洗不干净的。”
三个丫头站在后边面面相觑，空青看了一阵，走上前问道∶“姑娘，咱们可要帮着收拾？”
单流霜回头∶“屋里哪能挤那么多人，你们歇一阵，这路上不会是你们三个丫鬟驾的车吧？”
空青点头，身在别人府里，不免有些拘谨的。
单流霜瞪直眼，“这般厉害，你们竟认得路，我连祁安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若非路太远了，我也想去祁安看看。”
容离咳了两声，“祁安没什么意思。”
“那是因姐姐你把祁安看腻了，就像我也觉得皇都没什么意思。”单流霜又道∶“日后姐姐若是回祁安，不如带上我，我也想去别处长长见识。”
她刚说完，容离的双耳被捂了个严严实实。
华夙不咸不淡道∶“这丫头说话就跟弹弓射石头一样，里啪啦的，聒噪。”
容离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觉得那只手一半都贴在她脸上了，凉虽凉，可当真细腻如脂，掌心柔柔软软的，一看便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这鬼先前在苍冥城时，想来做什么都无需亲自上手，只需使唤别的鬼就成，再不济自个儿费上施一些鬼力，那物什便能自己动起来，都这般省事了，手能不滑么。
容离微微抿着唇，耳廓有些烫，这大冷天的，说自己冻红了耳朵定也有人会信。
华夙见屋里的人收拾得太慢，不情不愿地呼出一口鬼气。
鬼气一卷，屋里飞扬的尘烟顿时少了许多，好似转眼便被风卷走了。
“你有何打算？”华夙道。
容离回头问单流霜，“皇城里姓周的该有不少，不知妹妹你可有听说过周青霖？”
单流霜回过头，没料到容离会问起这个人，疑惑道∶“姐姐你问他作甚。”
这两人姐姐来妹妹去的，华夙听得有点心烦，也不知凡人是不是都这般客气，才见面便能称姐道妹了，“莫非你想替丹璇去找这姓周的？”
容离道∶“先前听说过这人，也不知他是做什么的。”
单流霜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这可是个大官，打听他的人不少，听闻现下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前些时候姥爷还差人给他送了些布。”
容离眼帘一抬，“姥爷认识这位？”
单流霜摇头，“也不知算不算认识，不过这位老爷常往咱们府里送东西，虽值不上什么大钱，顶多是些茶叶和米盐，可也算得上有心意。”
容离一愣，这周青霖难不成也还惦念着丹璇？可惜了。
她随即又问∶“这周老爷便是住在皇城里的么？”
单流霜点头，“自然，就在虹阳桥那头，宅子可大了。”
屋子收拾得好了后，里边的下人退了出去，屋里焕然一新，那积满了灰的帘幔也换了去。
单流霜进屋看了一圈，“我得去先生那儿学诗了，晚些再来找姐姐。”
一位老妇对着小芙、白柳和空青道∶“既然是伺候姑娘的丫头，那便住在隔壁间，姑娘身子看着弱，还是住近些好，以前丹璇姑娘还在时，那屋子便是伺候她的丫头住的。”
三个丫头连连点头，微微倾了一下身。
容离也跟着颔首，朝屋外三个丫头招手，“东西都拿进来吧。”
三个丫头这才背着竹箱提着包袱进了屋，四处看了看，其实这屋子比自家姑娘在兰院里住的要宽敞不少，那些箱柜虽都算得上陈旧，但都还是能用的。
容离朝床边走去，摸了摸床褥，厚厚实实的，且还干净。坐下后，她周身绷紧的筋骨一松，这才觉得手脚发酸，一下便不想起来了。
小芙把竹箱里的东西逐一拿了出来，回头问∶“姑娘，你问那姓周的大人做什么。”
“偶然听闻，有些好奇。”容离道。
小芙整理完东西，回头看到门外那老妇还在，连忙走了过去，问道∶“这位嬷嬷还有何事要吩咐的？”
那老妇慢声道∶“你们三个丫头收拾好了便跟我来，我带着你们认认单府。”
小芙应了一声，回头看见白柳和空青也放好了手上的东西，忙不迭朝她们挤眼。
三个丫头走时把门关上了，屋里登时只留下一人一鬼。
容离直勾勾朝华夙看去，眸光得就跟鹊儿一般，“你何时才能恢复到能回苍冥城。”
华夙面色不善，“苍冥城已不是我想回就能回的，想来还需些时日。”
容离颔首，到底是寄人篱下，虽说这屋子原是丹璇住的，可她怎么也待不惯，想想更是心焦，“活人当真进不得苍冥城么？”
华夙朝她走进，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垂眼看向这坐在床上的丫头，“活人进不得，只要是活物，进苍冥城便是死路一条，从进苍冥城的那一刻，身上阳气注定会被吸尽。”
容离一愣，她原先以为活人进不了那城，是因城中鬼物猖獗，进去必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怎么也料不到，吃人的不单单是城里的鬼，那一整座城也会吃人。
她微微张着嘴，掌心里浮出细密的汗，那迷惘的感觉骤然漫上心头，好似万丈高的瀑布劈头砸落，拍得她头昏脑涨，思绪乱成糨糊。
华夙抬起手，往她眉心一点，“你在慌什么。”
容离摇了一下头，忽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抬起下颌，眸光的，如被大雨洗润，“画祟还在我手上，你不想我跟着你了么。”
“我何时说过不想。”华夙抵在她眉心的手往下一滑，落在她的唇边，把她下撇的嘴角往上一提，“怎蔫巴巴的。”
容离轻声道∶“若是活人当真进不了苍冥城，你回了苍冥城后，我如何跟你？”
华夙笑了，“我修为尚未恢复，回城尚早，你怎不想想，你有没有那命活到我能回苍冥城？”
容离垂下眼，“听着怎像是你在盼我早死。”
她一顿，弱声弱气道∶“也是，我本就快要死了，若是没了，你便能名正言顺拿回画祟，也不必带着我这么个时不时就要病上几日的活死人了。”
听着像是自暴自弃，了无生趣。
华夙皱眉，当真吃这狐狸服软示弱的那一套，“不是说了教你续命之法么，我哪来的闲情盼你丢命。”
她又道∶“虽说我尚回不得苍冥城，却还是有别的法子能教你，就看你愿不愿学了。”
容离那楚楚可怜的神色登时收敛了，眼皮子一掀，一双眼亮得很。
华夙早料到如此，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像极被占了便宜却只能忍气吞声。
容离抬手勾上她的黑袍，慢腾腾摇了一下，“如何续？”
华夙道∶“人若想活得好一些，便得积德，待福缘厚了，阳寿就长了。”
容离一怔，攥紧手中黑袍，骨节泛白，“我害了容府，积德怕是来不及了。”
华夙眉一扬，神情凉薄，抵在容离唇角上的手一收，“那算什么害，不过是以怨报怨。”
容离没说话，眸光润如水湄。
“你打算何时去找那周青霖？”华夙转而问。
容离想了想，“我总不能冒冒失失去找他，既然他记得我娘，那便寻个法子让他知道我来了。”
华夙嘴角一扬，似笑非笑。
容离微微弯了眼，温声说∶“我不去找他，自有法子让他来找我。”
华夙颔首，“正好有件事，我得在单府里讨个说法。”
“什么？”容离不解。
华夙淡淡道∶“你可还在记得丹璇走时的模样。”
容离摇头，讷讷道∶“她走时，我才刚诞世。”
华夙无言地看她，沉默了一阵才道∶“是在客栈里时。”
容离的脸登时一热，“怎么？”
华夙思索了半晌，不紧不慢开口∶“她的魂并不齐全，按理来说，化了鬼也不该能留得下那样的心结。”
她倾身靠近了一些，看着容离道∶“我一直不解，为何画祟能和你结契，看来要在这单丹璇身上寻到一个解释了。”
作者有话要说∶=3=

第67章
容离也想不通,画祟能与她结契，究竟是不是因她死过一回，可若是如此,她能死而复生又是因为什么？
华夙碰了碰她的脸，收手时后退了一步,“皇都冷,让你的婢女给你多加衣。”
容离本是不觉得冷的,这屋子下也不知有未挖地龙，怪冻的。被华夙这么碰了一下，她脸忽地发烫,连铜镜也不必照,那耳根定然已经红透了。
半晌才闷声道：“不冷。”
这单府本就不大，她这一来,想来府里全该知道容家出事了，若是有爱嚼舌根的，这事儿必会传到府外去，只是单家没落，想来也不会像容家在祁安那般，出点什么事俱会传得满城皆知,若想让周青霖知晓,还得靠她自个儿推波助澜。
华夙退了几步，坐到了鼓凳上,双眸敛着，身侧黑雾旋起,连黑袍也被掀了起来。
容离看出她是在修行，轻声问：“你如何才能好得快一些？”
“那得去寻个阴气重些的地方。”华夙不以为意开口，似乎并不大在意自己功力恢复的快慢。
容离着实想不出什么地方的阴气会比较重,许也只有乱葬岗一类的地方了。
“也不是非得去找什么阴气，现下这点修为保住你我性命已足够。”华夙不咸不淡道，“总不会让你把命撘在我身上。”
容离攥着身下的褥子，“我又不是怕被牵连，想你快些好罢了。”
华夙轻哂，“现下倒也不急，我们就在这皇城里，妖鬼轻易不敢作乱。”
容离迟疑，“若是有像养婴那般的。”
华夙哼了一声，“也得它承得住在皇城的紫气才行。”
过了一阵，三个丫头回来了，一个个手里要么拎着水壶，要么端着食盒，还提着一些平日里会用到的丝帕和木盆。
小芙把盛满了水的瓷壶放在了桌上，掀开桌上的盖碗看了一眼，看是洗过的，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回在客栈里时，那从杯里跑出来的虫子当真把她吓着了。
她倒了一盏水，给自家姑娘端了过去，“姑娘喝水。”
容离接过去抿了一口，眼一抬，“那嬷嬷带着你们走了一圈了？”
小芙颔首，“单府不大，走了一会便能把路记下了。这单府比容府要小上许多，也不知姑娘住不住得惯，不过这儿离闹市远，倒是挺清净的。”
容离笑了，把盖碗给回了她，“单家肯收留咱们就已是大发慈悲，你还想挑三拣四呢。”
小芙忙不迭道：“哪里，我这不是担心姑娘么。”
空青打开食盒，将一些小食端了出来，俱是些米糕和软饼，花花绿绿的，还挺好看，“姑娘，这是从庖屋里拿来的，若是饿了便暂且吃上一些。”
容离这才觉得自己腹中空空，自离了祁安后便是在赶路，不光碰见了丹璇的魂，还要躲萝瑕派来的鬼，这一急起来，连饿都忘了，现下经这丫头一提，才觉得浑身使不上气力。
空青知晓自家姑娘一累起来便面色苍白，乏得连手都抬不得，匆匆端了过去，“姑娘尝尝？看模样应当是好吃的，捏得跟莲叶荷花一样，这皇都里的厨子都是好手艺的。”
华夙本还在敛目修炼，听见这话，周身急旋的鬼气蓦地一沉，直往她那身黑袍里钻。她眼一睁，淡声道：“还要人给你喂到嘴边？”
容离一顿，这才抬手捏起了一块荷花模样的饼，生怕碎渣掉到床褥上，一只手在下巴边上接着，小小咬了一口，咽下才道：“好吃的，我吃一块便好，余下的你们尝尝。”
小芙在她身边跟惯了，还真的不客气地伸手来拿，嚼了几下囫囵吞下，眼睛亮着道：“好清甜。”
空青和白柳面面相觑，见小芙都要吃完了，这才壮着胆子吃了起来。
小芙又道：“隔壁下人住的房还未收拾，看来得咱们自己收拾了，不然夜里也不知如何睡，那嬷嬷倒是把床褥给了咱们。”
容离微微颔首，“那你们早些去把屋子收拾好，若是有事，我再过去唤你们一声。”
三个丫头齐齐点头，跨出了门槛便去收拾隔壁那屋子了。
华夙侧身朝容离看去，看出了这丫头面上的乏意，“困了就睡，时辰还早。”
容离摇头，一副郁结的模样，细长的眉微微皱着。
华夙眉一抬，“在想什么？”
容离心知什么事都瞒不住这鬼，坦白道：“惦记着你先前说的话。”
华夙心里一琢磨，方才她说过的话可不少，也不知容离惦记的是哪一句，“你还想我猜你的心思？”
容离哪敢，眼睫颤了一下，翕动如蝶翼，眸光好似沁了水，“我想寻个时机同姥姥姥爷聊聊我娘的事，她半个魂都能转世，那余下的半个魂又能在哪，总不会……生来就只有半个魂。”
“不无可能。”华夙平静道。
容离听得一愣，对这神神鬼鬼的事不甚了解，“还有人生来就只有残魂的？”
华夙神色如常，慢声道：“人有三魂，残魂转生不无可能，但寻常人定是不行的，转生后会如何，得看余下的魂是什么，有的人生来不知喜悲怨怒，有的人生来痴傻，有的木讷如傀，俱是因失了魂，落了魄。”
容离细细斟酌，想着在客栈里见到的丹璇，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缺魂少魄的。
华夙叩着桌，眸光沉沉地望着某一处，眉心朱砂稠艳至极，目光却甚是冰冷，“若是如神仙妖鬼，修炼后魂入元神，三魂成一，即便只余下半魂，也不至于痴傻呆愣。”
容离手里还捏着那块荷花饼，手指都给捏麻了，“那丹璇……”
“你且先去问问你姥姥姥爷，我现下也说不准。”华夙道。
容离颔首，看了看手里的荷花饼，又抬起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地尝着。
隔壁屋里咚隆作响，跟拆家一般，也不知三个丫头在干什么，一会儿院子里水声哗啦，木桶咚一声落进井里，那脚步声来来回回响着，却无人说话。
先前在容府里，虽过得也不算顶好，但至少是个熟悉的地方，如今颇有种寄人篱下的局促感，不光是容离，就连这三个丫头也未必住得惯。
近傍晚时，小芙才来敲门，小心翼翼道：“姑娘，隔壁屋子收拾好了，那嬷嬷叫姑娘去主厅用饭，说是府里的主子们都赶回来了，姑娘恰好能去见一见，认认人。”
容离起身出门，身后跟着一只常人看不见的黑袍鬼，“那便去看看。”
空青和白柳未跟着一起，只小芙在前边，带着她去了主厅。
主厅外没有伺候的婢女，门是掩着的，里边传出细碎的说话声，几人相谈甚欢。
小芙有些紧张，往窗棱望了一眼，又回头看向自家姑娘，“单家的规矩和容家不一样，下人不必跟进里边伺候的，我、我回院子里等姑娘？”
容离听着里边分外清晰的说笑声，没一个声音能认得出来，不知说话的谁是谁，颔首道：“你先回去。”
小芙三步一回头，生怕自家姑娘被吃了。
华夙站在她身后，轻轻一嗤，“她就像是怕你被狗叼走一样。”
“哪来的狗。”容离小声道。她走上前叩门，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单栋在屋里说，“离儿？”
容离在屋外贴着门道：“姥爷，是我。”
“快快进来。”单栋连忙道。
容离推门进去，只见桌边坐得满满当当的，除了单栋外，俱是生面孔，今儿刚来时的单流霜未见，想来是还在先生那学诗。
单栋站起身，拉开了身侧的椅子，“到姥爷这儿坐。”
他身边，一个华发老妇正定定看着她，好似看失了神，连眼珠子也未转上一转。
容离低了一下身，闷声不语地走了过去，拘谨地坐了下来，不着痕迹的将桌边坐着的人打量了一圈。
“像，真像啊。”老妇忽地开口，双眼已是通红一片，和单栋才见着她时别无二致，想来这就是丹璇的生母林鹊。
既然是要认人，单栋便起身一一介绍了一番，坐在他身侧的果真是林鹊，林鹊身边的男子乃是单金珩，容离还得唤他一声舅舅。
这舅舅长得也很周正，乃是丹璇的长兄，身边坐着他的一子一女。那姑娘年岁与容离相仿，看着是矜持端庄的，只是单金珩这儿子有些流里流气的，许是身上穿金戴银的缘故，太过张扬了。
大姑娘名唤单挽矜，那公子单名一个筠，两人闻言纷纷起身，朝容离敬了酒。
容离端起那拇指头大的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她身子弱，一滴酒入腹就能让她浑身不舒服，端起看了一阵，仍是在踟蹰。
单栋挡住了她的手，“以茶代酒，以前丹璇还在时，也是喝不得酒的，光抿上一口就要咳个天昏地暗，还能昏昏沉沉睡上半日。”
容离从善如流地放下酒杯，转而端起了茶，敛着眸子顺从地喝了一口。
林鹊叹了一声，“我本以为她这么多年还在怨咱们，故而才连娘家都不肯回，哪知……”
“今儿在桌上便莫要说这些了。”单栋道。
林鹊只好止了声，吃菜时一时在悄悄打量她这外孙女。
舅舅单金珩道：“多吃些，既然来了，便安安心心住下，有何不顺心的，便同舅舅说。”
容离应了一声，低眉敛目的，柔弱又顺从。
华夙垂头看她，只能瞧见个发顶，这丫头神情倒是拘谨小心，身板却坐得笔直，哪有半点低微，分明是在装模作样。她淡声道：“说了这么久，倒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未提及。”
容离闻声顿了筷，轻着声说：“此番本不该来叨扰姥爷姥姥的，只是从下人口中听闻，娘……走前也想回单家看看，可惜身子不好，连远路都走不得，离儿想着，来一趟皇城，替娘看一眼姥爷和姥姥也好，娘以前在单家时，也不知是什么模样，可惜……从未有人同我说过这些。”
她说话轻，说得有气无力的，一双眼战巍巍抬着，眼珠子湿淋淋的，似只鹊儿。
单栋陡然抿住了唇，固执地挺直了腰背，实则手已在微微颤着。
林鹊险些流出泪来，“说来你也未见过丹璇，一会儿我同你说说她。”
容离颔首，慢腾腾噙起笑，眼梢有点红。
华夙按着她的肩头俯身，直勾勾地看了她一阵，抬手屈起了一根手指，往她眼梢一抹，轻嗤了一声，“我当你真哭了。”
容离不动声色，夹起碗里堆高的菜往嘴里放，细细嚼着。
“先前在客栈里时，也未见你有多不舍。”华夙一双眼近乎要贴上容离的脸，靠得奇近，说话时，丹红的唇近乎要摩挲上她的侧颊。
容离心底其实有些迷惘，许是自幼未同丹璇相处过，她对这生母的情谊并不是十分重，可提及丹璇时，心底是有些空的，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
不能说不在意，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一直未说话的单挽矜忽地开口，“若不是姐姐从祁安来，我还未曾见过有谁身边带了三个婢女的，这得伺候得多精心。”
光听这话，颇有几分揶揄的意思，可偏偏她笑得矜持，好似没有别的意思。
容离朝她看去，莫名品出了这丫头话中的调侃，轻着声道：“我进来单府，本已是给单家添麻烦，身边还带着三个婢女，多少不应当，三个丫头的开销也不少，我出祁安时恰好带了些银两，也够我和这几个丫头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便不必麻烦姥爷和姥姥了。”
平日里单挽矜哪见过这一句话要喘上三次的人，这一段话说下来，这自祁安来的表姐姐便似要断气，脸白得厉害，像被欺负狠了。她登时住了嘴，朝她爹单金珩看了一眼。
单金珩皱起眉头，“来了单府，平日里的花销便不必管，总不能苦着你，从容府里带来的东西自个儿留着，日后总会用得上。”
容离只得颔首，“谢过舅舅。”
随后，单家这几人随意聊了几句，又是有说有笑的，不同在容府里时，用饭时鸦默雀静，碗筷碰撞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华夙不吃凡间的东西，却少不了一番评论，挑剔又凉薄地说：“这鱼蒸得不如容府里的厨子，蒸老了，那猪颈肉你倒是可以尝尝。”
容离平日里吃的便不多，现下已是半饱，她朝那猪颈肉看了一眼，并不想伸筷。
这饭吃完，下人这才进屋收拾，林鹊过来挽住了容离的胳膊，哑声说：“头一回来都城，可要上街走走？姥姥闲来无事，恰也好出去松松筋骨。”
容离乖巧地点了一下头，“那离儿便陪姥姥走走。”
华夙抬起撘在她肩头的手，似乎不甚兴致，但还是勉为其难道：“上一回来凡间的皇城已有百年，正好看看如今的皇城是什么模样。”
容离眨了眨眼，没应声。
出了单府，得走上一段路才到闹市，其间林鹊一直抓着容离的手。
容离知晓林鹊是在想丹璇，便任她捏着手，那只手皱纹深深浅浅如沟壑纵横，掌心温热，一刻也不松。容家的老夫人走得早，容长亭他爹也早不在世，她还是头一回被老人家这么捏着。
林鹊叹了一声，许是先前拮据惯了，如今单府虽已比以前好上了些许，她出门仍是不带婢女，观其身上也未戴什么首饰，和寻常老妇无甚不同。
她借着灯笼的光将容离细细看着，微微眯着眼，又是一声叹息，“若非你来，我……都快忘记丹璇是什么模样了，以前日日想她，白日想，梦里也想，可惜年纪大了，再是想也是会记不清的。”
容离眼一掀，“容府的下人说，单家从未派过人前去。”
林鹊一愣，“去过的，带了些虾蟹，都是丹璇在皇城时爱吃的，可东西既都收下了，怎说从未见过单家的人？”
容离登时想明白了，容长亭压根不想让丹璇知道单家去过人。
林鹊将信将疑，敛了疑虑，轻叹一声道：“那时候单家一直不景气，许多事都得我和你姥爷亲自照看，是半步离不得皇城，否则……我定要亲自去一趟的，后来腿脚不好，有了闲暇也去不得了。”
“我真有那么像她？”容离小声道。
林鹊摇头，“是有几分像，她身子不好，自幼便常常吃药，可如何也调理不好，你姥爷请过一个法师，那法师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说她命薄福浅，和死人无异，这身子是好不了，起先咱们还不信，后来花了不少钱购进了些名贵的药材，果真养不好她那身子。”
容离眼睫一颤，“那道士还说什么了？”
林鹊目露迷惘，“太久了，已经忘了。”
华夙在边上说：“那道士倒是有些本事。”
林鹊又说：“你娘幼时比你还挑嘴，像方才饭桌上的菜，她得有三样是不吃的，你舅舅贯来疼她，平日里若是见她未吃几口饭，便悄悄出府买上些小食回来给她，有一回吃坏了肚子，我和你姥爷便将他责骂了一顿，你娘哭着替你舅舅求情。”
容离微微张着唇，心里泛上酸楚，“那娘又是如何和我爹认识的？”
林鹊皱起眉，好似不大喜欢容长亭，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容家是走镖的，这你应当清楚，那时候你爹恰好来了皇城，单家有好几批货便是交由他们护送的，他无意间见了丹璇一面，往后便常常到府上做客，花言巧语的。”
她一顿，敛起眼道：“后来单家出了些事，且容长亭又说他能帮上一二，我和你姥爷便……允了这门婚事，没想到丹璇这一走。”
林鹊哽咽了一下，说不出话了。
容离皱起眉，“我先前听人说，我娘和我爹是青梅竹马。”
林鹊摇头：“哪来的什么青梅竹马，这祁安和皇城隔了那么远，见上一面可不容易。”
容离心一凉，不曾想这也是假话，除了容长亭，想来也没别的人能杜撰出这话了。她拐弯抹角道：“我娘既然肯嫁，当也是心悦我爹的吧。”
林鹊摇头，“丹璇自幼懂事，我现下一回想，也不知她当初是不是真心想跟容长亭走。”
容离想了想，轻着声讷讷道：“难不成娘还在皇城时，还有别的心仪的公子？”
林鹊捏着她的手往人声鼎沸处走，引得华夙频频低头。
“倒是有个人这么多年，也未忘记丹璇。”林鹊忽道。
容离心底已浮起一个名字，却仍是问：“是谁？”
林鹊极淡地笑了一下，“一位姓周的，现今还常常往单府送礼。”
华夙幽幽开口，冷淡道：“她是不捏着你便不会走路了么。”
容离心说，鬼就是鬼，哪懂什么人情世故。她暗暗回头看了华夙一眼，眼倏然一眨，瞪得圆圆的。
华夙哼了一声，本是想刻薄地挖苦一句，话已至舌根，开口却是道：“你该问问她，丹璇是不是她亲生的。”
容离心思一转，“那姓周的，想来和娘关系匪浅，许也还不知娘……过世一事。娘身子不好，我也一样，想来我也是命薄福浅的。”
林鹊皱眉，“此话日后可不能乱讲。”
容离应了一声，垂着眼说：“我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也不知娘是不是和我一样。”
林鹊皱起的眉头许久未能舒展，踟蹰道：“你娘尚在襁褓中时，我和你姥爷从山中将她抱了回来，她自幼便带着病气，想来……应当是生下时便落了病根。”
华夙轻嗤，“果真如此。”

第68章
夜色刚降,街上彩灯高悬，四处仍是吵吵嚷嚷的，热闹得不输白日,吆喝声一声接一声,摊贩似是不知疲。
酒楼高塔上悬满了灯笼,放眼望去，如天河跌落凡尘，将星光撒得四处都是。
容离这才明了,原来丹璇当真不是单家老爷和夫人亲生的,这一趟本就觉得叨扰,此番更觉得不能多留了。难怪丹璇当年跟着容长亭去了祁安，想来……多半是为了报单家的恩情。
林鹊年纪大了,得微微眯起眼才看得清容离的脸,这迷离的彩灯下，容离垂着眼,眸光晦暗，眼下小痣莫名像是一滴泪,可怜得紧。
容离还未说话,便察觉林鹊将她的手又捏紧了几分。
林鹊皱着眉头看她,往她手背上拍了两下,“虽说丹璇是我和单栋从山上捡来的,可凡事都讲究一个缘字，既然将她带回了单家，我和单栋便是把她当作了亲女儿，原……也不想她为了单家委屈自己去祁安，可她走时却是一句怨言也不曾说。”
容离气息一乱，压着声问：“姥姥可还记得是在哪儿捡到我娘的？”
林鹊脚步一顿,朝某一处望去，眼眯着，“出皇城北门，约莫三里处有座犬儿山，那山不高，半山腰有座空庙，空了数十年了，我和你姥爷就是在庙里捡到的丹璇。那日办了丧事，要下山时忽然下了雨，我和你姥爷进庙里躲雨去了，恰好听见婴儿啼哭，一看，不知是谁家的孩儿被丢在了山上。”
她顿了顿，有些踟蹰，“本是不该抱回来，毕竟那地方有些晦气。”
容离讶异，随即问道：“为何这么说？”
林鹊轻叹，“那庙是空着的，山又是座坟山，故而常常有人在庙里停棺，有些棺椁一放便不抬走了，丹璇尚在襁褓时，便被搁在了一口棺材边上。”
将小孩儿弃在山上也就罢了，还放在棺椁边，多少有些怪异。
林鹊捏着容离的手，“那小丫头哭得凄厉，我和你姥爷哪能装作听不见。刚听见这哭声时，我们还被吓了一跳，毕竟那山上黑灯瞎火的，这哭声来得吓人，可细听……又不像是什么妖鬼，便凑近看了一眼，看见了个约莫是刚出生的小孩儿。”
她细细回想，一边道：“裹在暗红的襁褓里，脸哭得又皱又红，看不出是好看还是不好看，我一时心软，便去抱着哄了一阵。雨下了一夜，我便抱了她一夜，后来才发觉这小孩儿一直哭，约莫是饿了。”
容离静静听着。
华夙淡声道：“若是凡胎，怕是已饿个半死了。”
容离不着痕迹地往后伸手，攥住了华夙的黑绸一角。
林鹊又道：“总不能将她留在山上，我和你姥爷把她抱回去了，走前壮着胆子推开了边上的棺椁，里边竟是空的，如今一回想，仍是觉得古怪，谁家下葬时不将棺椁抬过去，哪有放着棺材在庙里，背走尸又弃了婴的道理。”
“总不该是棺椁里的东西忽然诈尸，把人吓跑了，抛得急，连婴孩都忘了带。”华夙蓦地出声。
她的黑袍被拽得一紧，垂头才看见容离手里攥着黑绸，还白着脸闷闷不乐的，这才道：“我不说就是。”
容离暗暗瞪了她一眼，声音低低地说：“娘竟是这么到单家的。”
林鹊敛了眸光，拉着她避开了过路的人，“丹璇许就是因身子不好才被丢弃在山上的，至今也不知丢她的究竟是谁，可太狠心了。”
容离沉默了一阵，掂量着开口：“那娘幼时是什么样的，我在容家时，鲜少从旁人口中听说她的事。”
林鹊一听到“容家”这二字，当即又不乐意了，神色却还算平静，“她幼时啊，不大爱说话，可却分外懂事，我白日里绣花时被针刺着了手，夜里想借着烛光绣完，四处寻不着，后来才知那丫头悄悄拿去接着绣了，绣得还有模有样的。”
这样的事倒是稀奇，从前在容府时，容离听到的顶多是什么，大夫人身子弱，大夫人性子温和，大夫人鲜少露面，大夫人与老爷如胶似漆……诸如此类的话。
“山精？”华夙皱眉。
容离暗暗朝她睨去一眼，不解其意。
华夙兀自道：“山精化形后模样与人无异，心志却甚是老成，只不过山精这等东西向来脆弱，修为也高不到哪里去，若是只有半魂，恐怕撑不过一段时日便死了。”
“死”这一字从她口中吐出时，好似什么平平无奇的事，如凡间四季更迭，日落月升。
“那便不是山精。”华夙自顾自开口。
容离低声说：“我还从未见过娘绣花的模样。”
林鹊一时无言，拉着她的手往人群里走，她走得慢，可气力却不小，把容离的手拉得紧紧的。
容离被拽着，忙不迭回头，生怕华夙被挤走了，可转念一想，这鬼怎么可能被挤得走。
果不其然，那些摩肩接踵的行人头也不抬，就这么从华夙身上穿了过去，顶多拢了拢衣襟，被突如其来的寒意给冻得哆嗦了一下。
华夙一袭黑袍曳地，松散的发辫垂在身后，神色平静疏远，与这喧闹吵杂的街市格不相入。察觉到容离回头，她狭长的凤眼一睨，“好好走你的，回头做什么，也不怕撞着人。”
容离这才扭过头，顺从的被林鹊拉着走。
林鹊走了好一阵，挤出笑道：“你看看这街市里有什么看得下眼的，想来你在祁安时是什么都不缺的，可祁安和皇城终是不一样，皇城里有的，祁安未必会有。”
容离左右看了看，什么都想看上一眼，可又觉得疲乏，兴致不大高。她转念一想，小声道：“先前娘还在祁安时，姥姥也是这么常常带她上街么。”
林鹊脚步一顿，轻叹了一声，“她自小性子便很是沉稳，我常带她到街上，可她好似对什么都无甚兴致，后来长大了些，才多了那么点儿喜好，不再像幼时总是闷声不言了。”
华夙面不改色的在来往的路人中穿行，那目不斜视的模样，倒有几分倨傲，却也算不得是盛气凌人。她不管不顾地从那些行人身上穿过，足尖都不带拐的，无动于衷地说：“听着倒是有点儿意思。”
容离眼睫一颤，眼底映着彩灯斑斓的光，目光炯炯。
华夙平静道：“入轮回，转生投凡胎，方诞世时有些人是能记得前世之事的，但年纪一大，从前之事便日渐模糊，渐渐便记不清了，变得与常人无异。”
容离微微颔首，对林鹊道：“还是活泼些好，至少看着病气不会那么重。”
林鹊笑得勉强，“可不是么，从前我和你姥爷就盼着她能多说些话，别人家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可我和你姥爷就盼她平日里能多出去走走，就只是在院子里站着见见光也好。”
容离走得有些累了，气息喘得重了一些，“娘以前在单府时，总是在屋里么。”
“她不爱出门，也不知是身子太弱了还是怎的，平日里在日光下站久了，便要说身上疼。”林鹊摇摇头，“跟使性一般，她那眉头一皱，我和你姥爷便不忍心为难她了。”
华夙在旁一嘁，“像你。”
容离瞪着眼，也不知哪儿像她了，她从未使过性子。
林鹊唏嘘道：“她虽然身子不好，可性子向来很倔，说一不二，她从不会撒娇服软，不乐意便是不乐意。”
华夙又自顾自道：“这么说又不像你了。”即便无人回应，她仍是能冷着脸乐此不疲地自说自话，虽然说得也不多，却偏偏要说。
容离在心底轻哼了一声，平日里不敢忤逆这祖宗，可心底没少挑刺。
林鹊回过头，“你还想听什么，若是姥姥记得，都说给你听。”
容离愣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林鹊的目光太过热切，她竟有些不知所措。这分热切和容长亭将她当作丹璇时截然不同，林鹊的热切里透着朴拙诚挚，好似将她视若珍宝。
许是鲜少被人这么珍视，她一时觉得自己不该拐弯抹角的从林鹊口中挖话。
华夙明明能从万千凡人身上穿过，却偏偏把手搭上了容离的肩。她神色冷淡，看似勉为其难地侧了一下眼，“怎么，心疼了？”
容离咳了几声，想把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
林鹊拉着她顺着人流走，指着远处高耸的城墙说：“那便是皇宫，看着近，实则还有老远，今儿便回头了，走了这么久，你也该乏了。”
容离颔首，她确实累，可今夜累得值当，至少得知了一些事。
华夙松开按在容离肩上的手，转身沿着来路走，银黑两色的发辫微微一晃。刚转过身，她脚步陡然一滞，眯起眼朝一巷道深处望去，神情冷厉。
她神色变得太快，容离看得一愣，也跟着停下了脚步，险些踩上了这鬼拖曳在地的长袍。
容离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巷道里只一红灯笼在摇曳，连个鬼影也瞧不见。
那灯笼下的穗子被风刮着，那摆动的幅度稍微有些奇怪。
明明灯笼摇曳得慢腾腾的，底下的穗子却在急旋，好似被什么东西拨弄着。
容离气息一滞，把画祟抖了出来，紧紧握在了手中。
林鹊看她忽然停下，疑惑道：“怎么了，是腿疼了？”
容离摇头，装作漫不经心地正过目光，余光却瞧见灯笼的穗子上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鬼气。
太过稀薄，以至于她一时间未留意到。
华夙定定看了一阵，随后默不作声地迈开步子。
容离惴惴不安地回了单府，一路上憋了好一阵的气，险些把肺腑给憋得烧起，难受得不得了。
林鹊送她进了院子才依依不舍地回头，走前还拉着她的手说：“好好歇着，别的事无需多想。”
进了院子，三个丫头跟游魂一样在地堂上站着，闻声纷纷朝院门看去，眼神直勾勾的。
容离被看得一愣，讷讷道：“你们怎都在这呢。”
小芙埋怨道：“姑娘没回来，咱们怎么能歇。”
容离笑了，“你们可以进屋里等，何必在这守着门，这几日还不够累？”
“咱们担心姑娘还不成么。”小芙跺了一下脚，虽说这院子里已经没有外人了，可她仍是拘谨，眼珠子也不敢往别处转。
容离轻笑了一声，目光在白柳身上顿了一下，先前她觉得这丫头胆子大，现下才清楚，分明是硬着头皮装出来的。
白柳浑身在打颤，却偏偏要站得腰直背挺的，身板打得直，面色却僵得厉害。
容离眨了眨眼，实在是站不住了，便往石凳上一坐，喘了一下气才道：“究竟是怎么了？”她说话时定定看着白柳，分明是看出事了。
华夙微微眯起眼，朝那瑟瑟发抖的丫头走去，手一抬便从白柳的肩上拈起了一缕黑雾。
是鬼气。
容离看见那鬼气了，直觉这事儿不对劲，看着白柳说：“你说。”
白柳带着哭腔，“容府里的鬼是不是跟着咱们到皇城了，这一路穷追不舍的，是不是咱们前世欠了他们什么，要钱没有，要命只有一条，姑娘你说这鬼到、到底想要什么。”
华夙掌心一翻，丹红的唇张开，捏着鬼气的手随即一松，唇中吹出一股气。
只一瞬，那鸿毛般轻飘的鬼气便被吹散了。
容离皱起细眉，“你在哪儿撞见的，莫不是看错了？”
白柳往后一指，指向下人住的偏房，“我方才小睡的时候，有东西在扯我的头发。”
小芙忙不迭摆手：“不是我。”
华夙捻了捻手指，像手上沾了灰，不以为意道：“不打紧，只是有东西跟过来的。”
这鬼口中的“东西”，容离不必多想便知是什么。
除了鬼，还能是什么。
容离佯装镇定地侧过头，不咸不淡地看了空青一眼。
空青陡然领悟，淡声道：“我不该捉弄你。”
一时间，小芙和白柳面上净是迷茫。
空青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捉弄人的，可她偏偏说得很认真，“先前容府出了那么多的事，在路上时你常常一惊一乍的，这样怎么能将姑娘伺候好，我便想看看，能不能给你壮壮胆。”
白柳扯着嗓子道：“壮胆是这么壮的么！”
容离站起身，轻声道：“方才走累了，我回屋歇歇。”
空青垂着眼俯了一下身，白柳还在一个劲地瞪她，就光瞪，牙齿咯咯地打颤。
进了屋，容离小心翼翼合上门，转头望向华夙的指尖，“方才那当真是鬼气？”
华夙抬着手，指尖干干净净，“不错。”
容离皱眉，“你先前不是说小鬼不会入皇城么，为何还会有鬼气。”
思及巷道里那摇曳得飞快的灯笼穗子，她又道：“在街上时，你往巷子里看了一阵，可是看见什么东西了？”
她终究还是个活人，即便现下已撞惯了鬼，可对“鬼”这一字始终带着点儿忌讳，话明明已抵至舌根了，可说出口时，却不由得换了个说法。
华夙把自己素净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阵，五指微微张着，手指是又长又直，“不是小鬼，他似是特地找过来的。”
容离走到桌边点了灯，那火苗细细弱弱，只把桌角照亮了，她抬手护在那火苗边上，“他好似并不想避开你，否则也不必来招惹白柳，便是想叫你知道，他就在这附近。”
华夙面色冷淡，提着黑袍坐到了桌边，屈起手指慢腾腾地叩了几下。
“莫非是你的旧部？”容离眨了眨眼。
华夙没有说话，好似并不期望自己的下属会找过来。
容离思绪一动，“难不成是那只白骨鸮？”
“不是他。”华夙淡声否决，“他既然不急着现身，想来另有打算。”
容离愣住，小声问：“那便不管他了？可他若是萝瑕那一边的鬼，该如何是好。”
“跟在萝瑕身侧的，又如何耐得住性子。”华夙轻蔑地嘁了一声。
容离只好作罢，倒了一杯淡茶润了润喉，“那明儿可要去犬儿山看看？”
华夙唇边噙起笑，“你倒是比我急切。”
容离没吭声，双目映着闪烁的火光，澄莹透亮。她知晓华夙对画祟同她结契一事耿耿于怀，恰好，她也想弄个明白，总不能白白重活这一世。
翌日，头一个来敲门的竟不是小芙，亦不是白柳和空青，而是单家的小千金单流霜。
小姑娘敲了门，整个人近乎要贴到门上，眼巴巴地看着，小声道：“姐姐，表姐姐。”
这一声声的，跟叫魂一样。
在她敲头一下的时候，容离就醒了，睁着眼躺在床上望着床幔，半天没回神。她虽然眠浅，可回回睡醒时俱要懵上一阵，缓上好一会心绪才清明。
华夙就坐在床沿，冷着一张脸，不算焦炙，但一脸的不称心，“就这么讨小姑娘欢喜？”
容离没吭声，垂着眼看着那盖在身上的锦被，一副神魂出窍的模样，周身也无甚气力，连着眸光也柔柔的，面颊苍白没有血色。
华夙掰着细白的手指头数，上挑的眼尾有几分薄媚，可因冷着一张脸，身上是连丁点娇妩也不见，只叫人怕她。她一脸的怠厌，“身边跟了三个丫头也就罢了，还给剥皮鬼画了张小丫头的皮，现下又招惹了一个，你也不嫌烦。”
容离眼皮子一掀，这才回过了神。她还未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华夙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的唇下，似要将她的嘴角扯开。
那手指冷飕飕的，跟冒着寒气一样。
华夙食指往下一拉，“应一声，莫不是还要我代你说话？”
容离不得不张开嘴，扬声道：“在呢。”
哪知，单流霜听见她应声更来劲了，“我能进去么，今儿先生告假，不用去学堂了。”
华夙倾身，直视着容离那双惺忪的眼，“昨夜怎么说的？”
容离仔细想了想，昨夜她究竟和这鬼说了什么。
华夙收回手，腰也直了起来，很是矜贵，“既然要去犬儿山，那便莫要和这丫头多纠缠，在别人屋门前吵嚷嚷，一看就不是个省心的。”

第69章
容离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这祖宗是不待见凡人，还是单单不待见这单家的丫头。
屋外，单流霜还在小声说话：“昨儿姐姐你见着单挽矜和单筠了么,他们可有为难你？”
尽管华夙收了手,可容离还像是被扯着嘴角,唇微微张开，牙齿跟钻风一样，有点冻。她抿了一下唇,小声道：“我可未与她纠缠过。”
“那也得防患于未然。”华夙冷着声说。
容离索性遂了她的意,尚还惺忪的眼眨了一下,“那我不和她纠缠就是。”
华夙颇为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手指一勾,小芙昨夜放在架子上的木盆顿时飘了过来,好似有一双手端着，可托在木盆底下的分明是黑森森的鬼气。
那木盆悬在半空,盆中的水晃了一下，险些洒了出来。
水是干净的,只是经了一夜,早已经凉透了。
华夙的目光往下一斜,吝啬地伸了一根手指,探进水里搅了一下,原该凉透的水顿时冒起了热气。
单流霜还在屋外说话，小姑娘有些急了，抬高了嗓门问：“姐姐，你又睡过去了么？”她声音尖，听着就跟叽叽喳喳的雀儿一样，还真的应了华夙的话,有点儿吵闹。
华夙不以为意，方才明明听见那丫头说话就觉得烦，这会儿跟耳边过了风一般，“洗漱，完了咱们就上犬儿山。”
容离把搭在木盆边上的帕子拿了起来，“还得去给姥爷姥姥请个早，先前在容府里不必做这些，现下在单府里，姥姥姥爷待我好，想来还是该多走几步。”
华夙勉为其难道：“你乐意便好，又累不着我。”
容离把帕子浸进了盆里，那水温温的，算不得太烫，手刚泡进去，好似把筋骨都泡开了一样，舒服得很。她望见门纸上映着的人影，省得单流霜再叫唤，连忙道：“醒着呢，进来。”
木盆还悬在半空，怎么看怎么诡谲。
容离眼睫一抖，有点儿无辜，说话时全然忘了这木盆还悬着。
华夙一招手，立在远处的木架子磨着地嘎吱作响，似长了脚一般，转瞬便被鬼气推到了木盆下，那木盆往下一沉，老老实实搁在了架子上。
单流霜推门而进，穿了一身大红的袄子，衬得脸白生生的，甚至明艳。她刚进屋，就往容离那儿扑，噙着笑说：“姐姐今儿可要上街看看？我同你一道，这皇城里多的是好吃好玩儿的。”
站在边上的华夙又不乐意了，往旁走了几步，坐在椅子上，手肘屈了起来，面色冷淡地支着下颌。她身侧站着那只剥皮鬼，这剥皮鬼一动不动，身上穿着的衣裳比那单家丫头身上穿的还要华贵。
到底是精心勾画的，如此费神画出的皮，怎么也寒碜不到哪儿去。
华夙面上无甚神情，伸手去捏住了剥皮鬼的衣袂，两指轻捻着。
剥皮鬼本还能忍着不吭声，眼看着这新得的皮就要被捻皱了，才面无表情道：“大人。”
华夙不动声色。
剥皮鬼左右为难，用小姑娘细细弱弱的声音说：“大人，皮要坏了。”
华夙这才松了手，嘁了一声，“罢了，省得捏皱了还得给你换新皮。”
剥皮鬼语调平平，脆生生开口：“多谢大人。”
旁边这大鬼小鬼你来我往地说着话，容离悄悄睨去一脸，在拧干帕子擦了脸后，才慢声拒绝：“昨夜和姥姥去街上看了一阵，今儿不去了。”
单流霜不依不饶，“可夜里和白日所见可大不一样，夜里花灯好看，可白日里有趣的玩意儿更多，姐姐，当真不去么？”
容离笑了一下，刚要说话，便急促地咳了几声，脸都给咳红了，似是比纸还要脆弱几分。
单流霜哪见过这样孱弱的女子，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思来想去还是收了回去，“那姐姐还是该好好歇着，改日等你身子好了，咱们再出去走走，今儿风大，便莫要出门了。”
华夙支着下颌，轻轻一哂，“这丫头还算懂事。”
容离捏着帕子掩住唇，皱起的眉头缓缓展开，“改日定和你一起。”
单流霜左右看了看，“姐姐身边跟着的婢女呢，这都要日上三竿了，怎还不见来，总不该比主子起得还要晚吧。”
这话才刚说完，小芙在门外道：“姑娘醒了么。”
容离应声：“进来。”
小芙捧着木盆进来，冷不丁瞧见屋里多了个人，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细一看，认出来这是单府的小千金，这才抬腿走近：“单小千金也在。”
单流霜努了努嘴道：“我去把书给抄了，省得明儿先生问起时，一个字都未写。”
容离笑了一下，“去吧。”
单流霜不情不愿地走了，迈出门槛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剥皮鬼侧目看她，似是对别人家小姑娘身上穿着的衣裳感到新奇，眼巴巴看着她走远，还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似是又想要新皮了。
小芙本还很是拘谨，见那单家的姑娘一走，才松了一口气，捧着木盆走近。她把新盆放在地上，想将昨夜放在架子上的木盆换走，才刚碰及，忽觉盆壁……有些热。
小芙一个激灵，“方才白柳和空青来过了？”
她话音一顿，讷讷道：“空青和白柳明明也才醒，莫不是单家派了别的丫头来伺候姑娘？”
容离本还怕小芙被吓着，不想这丫头的心是真的大，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小芙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家姑娘，微微咬着下唇，看起来有点儿幽怨，“单家怎么能这样，是咱们把姑娘伺候得还不够好么，偏还要派别的人来凉咱们的心。”
容离登时无言，也不知这丫头怎这么多的奇思妙想。
小芙鼻子一酸，眼跟着也红了，“咱们跟着姑娘来了皇城，便无别处可去了，姑娘万不能将我和空青、白柳弃之不顾，只要姑娘让咱们跟着，咱们便能一辈子伺候姑娘。”
华夙轻笑，“还挺会争风吃醋的。”
容离无奈摇头，“是我睡不惯，昨夜未睡好，早早便醒了，我看你们屋门还关着，这几日又甚是疲累，只好叫旁人替我烧了热水。”
小芙这才眼巴巴道：“姑娘若是起早了，不必管顾咱们，叫咱们去做事便好，不然、不然……”
她支支吾吾的，转身端来盛了盐水的碗，和干净的瓦盅，“不然单家的人定要看不惯我和空青、白柳了。”
容离漱了口，见小芙拧了帕子，只好接过去又把脸擦了一遍。
她递回帕子，“我去见见姥姥和姥爷，一会儿出一趟府，空青跟着我就好，你在府里替我看着，今儿有没有贵客来访。”
小芙讷讷道：“贵客？可奴婢怎么知道长什么样的才算得上贵客。”
容离想了想，“他若是来，姥爷和姥姥定会去迎。”
小芙甚是不解，“可若是来了贵客，又当如何？”
“你替我盯着，看看来的是不是姓周的，若是，等我回来再同我说。”容离轻声吩咐。
小芙满头雾水，却还是点了头，“那姓周的，莫不是姑娘认识的人？”
“认不得，从旁人口中听说过，与容家算得上有些关系。”容离慢声道。
坐在椅子上的华夙冷不丁开口，“她若知晓你是从何人口中听说的，怕是要被吓得不成样子。”
小芙颔首，“那我便替姑娘盯好了，姑娘且安心。”说完便端着木盆出门倒水了。
容离转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时不时戏谑上一句的祖宗，摇头道：“我本不想吓她。”
她起了身，取下屏风上搭着的狐裘，轻抖了一下便披到了身上，细白的手指捏着丹红系带灵巧地打了个结，那毛绒绒的领子把下颌掩了小半。
“去见了姥爷和姥姥就走。”容离见那祖宗还坐着不动，也不知她怎又不乐意了，小声道：“我都依了你不带那丫头了。”说得有点委屈。
华夙站起身，“那便走，莫要磨磨蹭蹭的。”
容离出了门，朝空青招了一下手，那丫头便走了过来紧紧跟着。
进了单府后，她还未好好走过一圈，倒是空青已被带着认过了路，轻易便把她带到了单栋和林鹊住着的那院子。
林鹊醒了，正在院子里坐着，她听见脚步声便扭过头，看见来的是容离还有些意外，忙不迭站起身，“怎么过来了，今儿天冷，一会回去在屋里好好待着。”
容离走上前挽住了林鹊的胳膊，“醒了，便想着来看看姥姥。”
林鹊笑了，“有心了，只是你姥爷一大早就出门遛鸟去了，前两日刚得的画眉。”
容离垂眼道：“看来是离儿来晚了。”
林鹊拍着她的手背，“不晚，反正闲来无事，你多睡一会也无甚不可，这几日路上累着了，我还想着要如何才能给你补回来。”
容离摇头，“算不得太累，昨夜歇了一阵，已经好多了。”
林鹊眸光一黯，“以前丹璇还在时，身子比你还差，不歇上个十天半月的，怕是好不起来，你如今倒好，不过是睡了一晚上，便说好了。”
容离抿着唇没说话。
林鹊看了她一阵，抬手把她系紧的领子又捏紧了些，“看这脸色白的，可万不能着凉了，快些回去好好歇着。”
华夙眸子一转，银黑相间的发在发中翻飞着，那发辫看似要全然松开了，“你这姥姥平日里积了不少福缘，看着阳寿还长，下辈子应当能投个好胎。”
这人还活着呢，就说什么阳寿和投胎的，若是听在旁人耳中，定会觉得晦气。可容离和这祖宗相处了一段时日，早将她那点心思给摸得透透的，这已算得上是华夙说过的为数不多的好话了，听着倒有几分像是想让她安心的样子。
容离笑了一下，轻声道：“今儿不歇了，想出去走走。”
“姥姥和你一道？”林鹊一想，又说：“若不让流霜或是挽矜陪着你也成。”
容离摇头，“我想自个儿四处走走。”
林鹊想着她许是在祁安时过得不大称意，现下在单家也住不惯，故而才想去散散心，索性道：“那路上要带着婢女才成，就在街市上走走便成，莫要往城郊去，这虽是天子脚下，可也要当心才是。”
容离听她絮絮叨叨叮嘱了一番，竟不觉得烦，颔首道：“听姥姥的。”
话虽是这么说，可出了单府后，她便带着空青往城郊去了。
马车还是从祁安驾出来的那一辆，马却已不是先前的马。
空青拉着缰绳，回头悄悄看了一眼，可车舆前遮了竹帘，哪能看得见自家姑娘。她料想容离去的定不是什么寻常地方，否则也不会带上她，这三个丫头里，也只有她……跟着一同撞过鬼。
离城郊愈近，这房屋就越是稀稀落落，虽还算不上荒凉，但也静得出奇。
空青压低了声音问：“姑娘，为何要赶在今日去犬儿山，山上可是……有什么东西？”她已说得十分委婉，并非怕吓着自己，只是忧心那只鬼也在。
容离撩开了竹帘，面色苍白，“去山上寻一个庙，一会儿你在山下等我，我独自上山。”
空青一愣，握着缰绳的手骤紧，“姑娘当真要自个儿上山？山路可不好走，还是让奴婢陪着姑娘一起上山为好。”
她话音猛顿，僵着身问：“难道那一位现下也在姑娘身侧？”
容离回头看了那冷淡矜贵的大鬼一眼，小声道：“在的。”
空青已见识过鬼怪发威的样子，当即浑身冒起寒意，连头皮也跟着发麻，“那姑娘要当心。”
华夙轻哂，“她还怕我害你？”
容离放下竹帘，眸光莹润地看着这鬼，“你不要吓唬她。”
华夙不想看她那双湿淋淋的眸子，多看一眼，心肠便会忍不住软上一分，就跟中了毒般。她冷着声道：“我若想吓唬她，她早连命都没了。”
容离眉眼一弯，把画祟拿出来摩挲了一阵，离那犬儿山越近，心越是跳得厉害。
华夙看她一双眼精亮非常，淡声道：“这么多年过去，即便当年留有什么蛛丝马迹，也该寻不着了，此番去犬儿山，只得算是碰个运气。”
容离轻声道：“我运数一向不错。”
华夙侧目看她，也不知这病恹恹的丫头哪来的底气说出这样的话。
“姑娘？”空青听见了些许声音，以为容离是在唤她。
车舆里甚是逼仄，一人一鬼坐得极近，近归近，也仍是隔开了些许的，井水不犯河水一般。
容离翘着嘴角，许是怕被空青听见，故而倾近了些许，压着声说：“若是没这命，我如何遇得到你，你说是不是。”
“嘴张开，嘴这么利，我看看你的牙尖不尖。”华夙还真上了手，冷白的手指捏上了容离的下颌，将她低着头抬起了点儿。
容离不得不抬起下颌，顺势张了嘴，露出几颗玉白的牙。
华夙看她乖乖张口，心好似被拨动了一下，忙不迭收了手，冷哼了一声，“当真牙尖嘴利。”
容离坐直了身，垂眼摸着自己的下颌不说话。
竹帘外，空青等不到自家姑娘应声，料想若不是她听错了，那姑娘便不是在同她说话，干脆目不斜视地看着前路，将燥乱的心绪给稳了下去。
出了城郊不过三里便是犬儿山，犬儿山不高，与祁安的山相比，就跟小土坡一样。
空青把马车停在了山脚下，恭恭敬敬地躬了一下身，看着自家姑娘走远了。冷风旋近，她抬手抹了一把冷汗，忍不住朝那匹黄毛马靠近，这马虽不会说话，但总归是个活物。
容离走得慢，走一会便要歇一阵，这一累起来，双眼就跟蒙了雾一样，气息也甚是急促，她回过头，恹恹道：“你说我能不能画个人出来背着我上山？”
华夙垂眼看向她手里握着的画祟，“你倒是越来越会用这杆笔了。”
容离眼一弯，眼梢的小痣也跟着一动，“这鬼神之物，我却只是用它来代步，它若是有神智，指不定会将我斥责一番。”
“它的确有灵，只是轻易不会现身。”华夙轻哂。
闻言，容离怔怔抬起手中画祟打量，“竟真的有灵，它长何模样，何时才会出现？”
华夙淡声道：“笔主想它是什么模样，它便是什么模样。”
说完，她抬手一拨，周遭呼啸的山风好似波涌的浪潮，从四面飞旋而近。
容离原本站得好好的，身忽然一轻，垂眼一看，她竟被风托了起来，衣袂和裙摆兜满了风，她一个趔趄，足下空无一物，差点跌了下去，转瞬却又被风扶稳了。
“这……”
“不是不愿走么。”华夙黑袍曳地，手腕慢腾腾一转。
容离登时被风托着往山上去，果真连一步也不用走了，她发丝飞扬着，发里系着的朱绦全被翻了出来，那飞扬的衣袂好似成了蝶翼，如同就地化了个蝶。
这脚踏不着实地的感觉甚是令人惶恐，容离哪里敢挣，唯恐一挣便要摔下来，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脸色越发苍白，唇死死抿着。
正怕着，容离眼前忽地一黑，一双冰冷却柔软的手捂住了她的眼。
华夙在她耳畔道：“不看就不怕了。”
过了一阵，眼前骤然明亮，那托着她的风也悄然散去。
容离落回了地上，抬手捂着心口急急喘了一阵气，抬眸一看，眼前竟就是林鹊说的那个弃庙。
不想这么多年过去，这庙竟然还在。
在是在，却已是残破不堪，四处缺瓦断壁。
庙门大敞着，四处俱是积厚的尘，一眼便能望见地堂上摆着的几副棺椁，棺椁有的紧闭，有的敞着，里边里神像都已断了臂，灰黑一片。
有稀薄鬼气在周遭浮动着，这荒山野岭的，有鬼气也无甚古怪。
容离看了一阵，提着裙迈了进去，捏着画祟环视了一圈，回头问：“你可有看出来什么？”
哪知她一回头，瞧见的不是华夙，而是个青面长身的东西。
是鬼么？
容离蓦地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想着这大天白日的，怎会有鬼敢出来造作，就不怕被艳阳一晒便灰飞烟灭了？
五根冷白的手指擒上了那东西的脖颈。
华夙拢紧了五指，银黑二色的发丝自长辫上散落，轻盈柔顺地垂在颊边。她神色甚是不屑，丹唇翕动着道：“哪来的青皮妖。”

第70章
不是鬼,故而在见光时全然不怕。
这妖长了一张青色的面皮，其色深浅不一，像极大片苔藓沾在脸上,隐约能看出一双翻白的眼,和鲶鱼一样的嘴唇。
细看还真像一条绿皮鱼,可哪的鱼是能离得了水的，还在山间明目张胆走着，是不要命了？
容离一回头就与这玩意打了个照面,浑身忍不住一颤,匆忙退远了几步,捂住心头急急喘了一口气。
华夙细直的五指正拧在这青皮妖的脖颈上，五指屈着,本不尖锐的指尖竟似要扣进其皮肉里。
青皮妖骤然挣扎,被掐得气息一急。他狂聚妖力，脸上身上苍翠的绿渐渐褪去,变得斑驳破碎，好似苔藓被刨开,露出了些许常人该有的肤色。
这妖抬起颤巍巍的手,企图将华夙的五指扒开,可尚未触及,便被大力甩了出去,好似纸鸢般被风刮了老远，轰隆一声撞上了腐朽的棺椁。
那一瞬，青皮妖跟剥皮鬼似的，陡然换了一张皮。身上藓绿褪尽，原本绿豆般大小的眼眸骤然有了瞳仁，瞳仁与眼白分隔清晰,嘴鼻也变得与旁人无异。
这妖身上的衣裳浓绿欲滴，头发算不得太长，乱腾腾的束着。
许是刚由鱼化作人，他的头发有些湿，乱得像是交缠在一起的海草，一绺一绺的撘在脸上，看面容还算清秀，这皮囊看着像是凡人十五、六岁的模样，还带着几分青涩。
容离侧过身，抬手攥住了华夙的黑袍，“这是妖？”
华夙颔首，“鱼妖。”
容离一愣，“鱼妖不该住在水里么，怎会是在山上，还在这……庙里。”
华夙望向远处那跌落在地的鱼妖，眉头一皱，狭长的眼便微微眯起，“那便要问它了。”
绿皮鱼妖大张着嘴喘气，这人身维持不得多久，面上竟浮现出几片鱼鳞，鱼鳞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就跟镶了玉石一般。他翻身伏在地上，气息喘得很急，那声音好似山间乱撞的风，呼呼响着。
在长了鱼鳞后，他面颊两侧还冒出了鱼鳍，就连袖中探出的手臂也变了模样，十指间长出了蹼。
“它莫不是要死？”容离忙不迭道。
华夙食指一弹，一滴水珠便撞上了此妖的侧颊，在其脸上迸溅开来，仿若破碎的琉璃珠。
顷刻间，绿皮鱼妖气息骤缓，鱼鳍褪去，蹼也不见了，脸上虽还覆着零星鳞片，看着却是个人样了。
华夙抬手撘上了容离的肩，推着她往前去。
容离哪还退得了，直截被推着走至这绿皮鱼妖身前。她屏息凝神，生怕这妖霍然起身，冲她一顿乱啃。
在凡间的话本里，妖怪都是会吃人的，心肠坏得很。
“山下有水不去，却偏要在这山上寻苦头。”华夙眼睑一垂，淡声道。
容离抿着唇没说话，她这么个凡人被夹在中间，委实为难。
绿皮鱼妖缓缓侧过头，在看清华夙的模样时愣了一下。他本想奋起回击，脊背刚刚拱起，便瞧见华夙身侧屯集起的鬼气，他瞳仁骤缩，声音一颤，“你……从何处来的？”
华夙语调平平，“你在问我？”
绿皮鱼妖瞳仁微缩，分明是怕了。
华夙冷冷哂着，发辫上松散的发在风中起伏，漠然到甚是居高临下，“你看我像是打哪儿来的。”
那绿皮鱼妖陡然一颤，干脆蜷起身，伏跪而下，“大人。”
容离已看明白，虽说这鬼功力未恢复完全，但姿态定要摆高，轻易不肯仰头看人，才能唬得住别的妖鬼。
华夙心满意足地点了一下头，淡声道：“说说，你在此处做什么。”
绿皮妖这一声“大人”虽是喊出去了，可俨然不想全盘托出，垂着头道：“山间静谧，便想着趁时辰未到，来此修炼一番。”
华夙捻了捻手指，不知何时沾上指尖的灰随即扬了出去。
容离皱着眉头，暗暗打量起这破庙，这里边散乱地摆放着不少棺椁，也不知哪一副与丹璇有关联。她又咳了两声，也不知是不是这绿皮鱼妖在的缘故，她竟嗅到了一股鱼腥味。
华夙冷淡地嗤了一声，“你不大老实，不好好答也就罢了，还想暗动手脚？”
随后，容离恍然明白，何来的“不大老实”。
一股浓郁到近乎呛鼻的鱼腥味从四处漫了过来，她胃里一阵翻腾，近乎喘不上气，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好似被淹在了水中，还有成千上百的鱼将她围困。
容离抬手捂着口鼻，可越是紧捂，越是难受。
她后心忽抵上了一只冰凉的手，那手往前一推，她登时在这这鱼腥味中嗅到了一股清香。
好似白兰，香而不腻。
抵在后背那柔夷般的手很快收回，容离终于喘顺了气，匆忙抬起泛红的眼，朝四处张望。
没有鱼，她亦不是在海中。
青皮鱼妖猛甩双腿，鱼摆尾般似要腾身而起，却见华夙一个抬手，隔空将他给摁住了。
无形的威压自天而降，黢黑鬼气从华夙掌心释出，陡然幻化成长索，朝那青皮鱼妖缚了过去。
青皮鱼妖被缠了个严实，跌在地上连腿都摆不得了。
华夙冷声道：“怎么，想跑？”
鱼妖方才得了那一滴水珠才好上了些许，现下妖力一耗，面上又冒出了许多鱼鳞，颊边的鱼鳍跟出芽一般冒了出来。
山间寂静，本以为这鱼妖会有帮手，不想只它一妖。
容离回想着林鹊昨夜所说，若真如她所言，当年在这庙里停棺的人应当不少。
此时虽是凛冬，却看得出上山的人不减，山上落着些许黄纸，应当是旁人扛棺上山时留下的。只是，那一行行脚印竟避开了这庙宇，再观门槛边上积着的尘土，分明……已许久未有人步入此地。
容离眼一眯，扶着膝慢腾腾倾着身，乌发和混在其中的朱绦垂下肩头，“你是不是在守着庙门，不让旁人进来一步？”
青皮鱼妖陡然变了面色，“你一个凡人，若想活命，还是少说些话。”
“你洞溟潭鱼仙混至如今这地步，不无道理。”华夙抬起手，眼冷漠低垂着，唇一张，往细长的五指上轻吹了一下。
缠在手指上的鬼气陡然化作巨网，从那青皮鱼妖头上兜了下去，那乌黑的鬼气一罩，底下的鱼妖悄然消失。
容离愣住了，仔细一看，那妖哪是消失，分明是变作了一条猛摆尾巴的鱼。
“它……会不会失了水就死了？”她讷讷道。
华夙轻嗤，“那你便太看不起他了。”
只见成网的鬼气如云烟化开，那绿皮鱼妖还是只能在地上摆着尾。
“这便是此妖真身。”华夙手指一勾，地上的鱼妖便被鬼气托了起来。
容离左右看了看，干脆将别在腰间的方帕拿起，犹豫着要不要将那鱼包起来。
华夙手一伸，捏住帕子一角，转而又朝那鱼妖看去。她五指一拢，鱼妖登时又变小了许多，原该有半个手臂那么长，现下已不足一个巴掌大了。
帕子被华夙甩了出去，在半空展得平平整整的，随后将摆尾的鱼裹了个严实。
容离是想把那鱼包起来，可未想到，还能这么裹。
华夙收了手，裹了鱼的帕子被风卷到了她手里，她掂了一下，颇为挑剔地说：“这么小一只，也不知够不够垂珠塞牙缝。”
容离看向那鼓囊囊的帕子，帕子里的鱼还在挣，可方帕的边角好似被粘牢了一般，分毫不见松散。她讶异道：“莫非我们要把这妖带回去？”
“自然要带。”华夙淡声道。
容离闷声：“可这鱼若是与丹璇无甚牵连呢。”
“你还怜惜起它了？”华夙轻轻啧了一声，“虽说我不喜凡间吃食，可鱼要如何蒸如何炸才好吃，我却是知道的。”
容离瞧见帕子里的鱼蓦地不动了，就跟被吓傻了一样。
华夙轻笑，把帕子收进了黑袍里，走至一副棺椁前，手一挥便令棺盖被推开。
里边尘烟扬起，躺着一具尸骸。
华夙并未多看，转身踱至另一副棺椁前，又是一个挥手。
棺盖隆隆声推开，里边亦躺着一具穿着寿衣的白骨。
这破庙里的弃棺似都不是空的，也不知怎的，就被弃在此处了，死后也未能入土为安，当真可怜，现下只余森森白骨一具，魂已不知到哪儿去了。
容离跟在后边，华夙每打开一副棺，她便探头看上一眼。
棺椁这一物，与她也算得上是有缘，寻常人年岁大了，才会在家中添置棺椁，可她自出世起，便常常棺椁伴身，活像是把棺椁当床榻一般，离一日都不行。
华夙神情淡淡，不像旁人掀了别家的棺椁还唯恐冒犯了先人，她掀起便一勾手指令其合了回去，话都不多说一句。
容离知道她在找什么，轻着声道：“那副空棺，也许早已不在。”
华夙淡声道：“再找找。”
容离面色本就不大好，现下抿着唇不说话，眼皮恹恹地耷着，有些担忧冒犯了亡魂。
咚的一声，华夙又开了一口棺，里边躺着一对母子尸。
华夙神色骤冷，抬手撘上了容离瘦弱的肩头，把这缄口不言的丫头推进了寺庙的主殿里。
说是主殿，实则与侧殿无甚区别，还是因这寺庙太小。
佛像下摆满了棺椁，棺椁横七竖八的放着，摆得满满当当。
华夙似乎无甚耐性了，掌心往上一翻，似是要托起什么东西，随即数十口棺轰隆作响，一个个棺材盖凌空而上，掀得到处俱是尘烟。
那数十个棺材盖就那么悬在半空，齐齐整整的。
华夙撘着容离的肩走上前，将棺椁一一查看，陡然找到了一口空棺。
棺椁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在这一搁，就算是放歪了，也不会有人想去给它摆正，这棺椁放进来时是什么样，怕是数十年后还是什么样，也无人会来偷尸。
容离看见那空棺时还愣了一下，脚步蓦地一顿，把肩上那只冰凉的手拿了下来。她步子有点软，走路跟在飘一样，也顾不得脏不脏，晦气亦或是不晦气的，手扶在棺椁边沿，将其余未看的棺俱看了一遍。
那些棺椁里俱躺着白骨，只有方才那一口空空如也。
容离气息一急，免不了吸进些许尘烟，冷不防咳了个天昏地暗。她慌忙捏起袖口掩在了口鼻前，趔趄着朝华夙走了回去，身子虚，眸子却精亮，“其余都不是空的。”
华夙微微颔首，十指攀在了那空棺上，倾着身似要把脸凑到棺椁里。
容离看得心惊胆战，若是死人躺过的棺椁，就算是把刀架在她的脖颈上，她都不会倾身靠近一点。这些年，她没少遭人嫌厌，她自个儿也知道，这阴间玩意儿是有多晦气。
晦气的东西多看一眼，都怕折寿。
可华夙当真倾身靠近，那黑沉沉的袍子还曳在了棺椁边上。
容离心一急，伸手想把她那袍子给捞起来，手刚伸出去，便听见华夙道：“冷木的气味。”
探出的手蓦地一顿，容离怔住，“冷木……是什么木？”
华夙直起腰，“洞溟潭里长着的杉木，杉木的树皮下长着冰，冰上有数百圈同心环纹。”
容离记得这鬼先前提及的洞溟潭，如若她娘当真是在这空棺边被抱回去的，岂不真与洞衡君有什么牵连？
她轻声道：“还有……这样的木？”
华夙看了她一眼，把散至脸侧的碎发拨到了耳后，提着黑袍便把腿……
迈进了棺椁里。
这黑袍当真长，这一提，露出她穿在底下的一双绣鞋。
墨色的绸缎，其上用银线绣了些古怪的金文。
容离只看到一眼，华夙便松开了手，那丝滑如泉的黑绸又盖了下去，把那双鞋遮了个齐全。
“你……”容离倾身靠近，愣愣看着这鬼笔直地站进在棺椁中。
华夙垂着眼，默不作声地站了一阵，似是颇为不满，眉头皱了起来。
容离甚觉疑惑：“你这是在做什么。”
华夙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前。
容离陡然噤声，眼睁睁看着这鬼躺了下去，她微微倒吸了一口气，杏眼瞪得圆圆的。
没想到这棺椁还挺……合身，不宽不窄，分外适合，想来这原该躺在棺椁里的人与她身量相仿。
华夙躺在里边，缓缓闭起了眼。那狭长的眼一闭，平白少了几分薄情和孤高。
她就这么静静的，若非额上一点朱砂丹红胜血，唇脂也抹得艳，便好似当真没了生息。
虽说，鬼物本就不该有生息。
容离哪敢出声，抿着唇细细喘气，瞪直了眼往棺椁里看。
华夙陡然睁眼，提着黑袍从棺椁里出来，神色有些复杂。
容离好似头一回在她面上看到如此神情，这鬼向来不把外物放在眼里，又怎会露出过这样困惑的神情。
“怎么？”她捏住了华夙的袍子，轻声问了一句。
华夙眉头未展，细长的手指撘在棺沿上，极缓地抹了一道，“这怕是藏过什么东西。”
“不是冷木么。”容离讷讷道。
华夙屈起手指叩了两下，“不单是冷木，还有别的什么，有阵法遗落的痕迹，但年月已久。”
“看不出这是个什么阵么？”容离问。
华夙没应声，哪会承认她看不出这小小阵法，转身就道：“出来太久，你该回单府了。”
这祖宗都这么说了，容离只得颔首，“那便回去。”
出了寺庙，华夙停住脚步，往回看见容离恹恹地跟在她身后，甚是无精打采。
她手指一捻，等指腹上沾着的灰凭空消失，才探手朝容离的唇角点去。
容离抬起眼，已料想到这鬼想做什么。
果不其然，那抵在她唇边的手指往上一提，似是迫使她僵硬地翘起了嘴角。
容离将那根冰冷的手指握了个紧，“你说，丹璇会不会也是鱼妖，那我……”
华夙唇角一扬，竟然笑了，“回去可别让我瞧见你泡在水里扮作鱼，这细皮嫩肉的，也不怕被泡皱了。”
容离本还苦恼着，一听这话，便想把画祟拿出来，往这鬼脸上画只王八。
华夙收回手，“你若当真是鱼妖，就不该在妇人腹中诞世。”
“那要如何……”容离不解。
华夙道：“你知道鱼是怎么产子的么。”
容离捏起袖口掩住了自己大半张脸，眼直直瞪着。
山下，空青靠在马车上昏昏欲睡，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歪着。那被拴在树上的马旁若无人地啃起了地上的草，尾巴吝啬地甩上一下，好似也一样困倦。
“空青。”容离走过去唤了一声。
空青陡然惊醒，“姑娘，可是……事儿忙完了？”她也不知自家姑娘上山做什么去了，思来想去，只能憋出这么句话来。
容离颔首，提着裙进了车舆，“早些回去，晚了怕是要让姥姥忧心。”
空青侧过身，往自家姑娘身侧看了好一阵，见姑娘好似和上山时无甚两样，这才应了一声。
华夙坐至容离身边，“她怕你沾了什么脏东西下山。”
容离没吭声，朝这鬼睨了一眼。
空青解开了拴在树上的缰绳，这才坐回去甩了马鞭，策马回了皇城。路上，她对自家姑娘独自上山一事耿耿于怀，压着声道：“姑娘究竟上山做什么，走得累不累，回去可要烧上一些热水将脚泡一泡。”
这话说得够拐弯抹角的。
容离轻声道：“不必，上去找了座寺庙，拜上了一拜。”
空青哪是会信的，若当真只是进庙里拜佛，又何须从三个丫头里选出她来。
回了单府，容离瞧见前厅的门关着，特地在门前顿了一下。她现下耳力好，轻易便听见了屋里有人在说话。
听这声音，应当是她那大舅单金珩，和姥爷单栋。
单金珩叹了一声，“碰见了从祁安回来的商队，听说了一些容府的事。”
单栋问：“怎么？”
单金珩应当是犹豫了一阵，“容家似乎闹了鬼，现下府邸已空得连……活人都不剩了。”

第71章
前厅外,容离静静站了好一阵，等到空青从后边走近，才侧过身,装作什么也未听见。
厅堂里单金珩还在低声说着话,“爹,你说这容家究竟是怎么了。”
单栋还有些迷惘，哑声问：“这连活人都不剩是什么意思？”
单金珩道：容府出的事传得祁安满城皆知，传至那人耳中时也不知变了几番,“我细细问了,说是府里的下人全跑了,府里的主子疯的疯，死的死,一夜之间成了座鬼宅。”
“那容长亭呢？”单栋忙不迭问。
单金珩欲言又止,沉默了一阵才道：“那商队里带头的人说，容家老爷似乎是死了,横死在院子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同个院子里死了的还有两位夫人,其中一位似乎是因小产死的,府中唯独五夫人还活着,约莫是疯了,这容府都已成这样了，她竟还在府中不肯走，不是疯了还能是什么。”
单栋气息一滞，“横死？容长亭怎会是这样死的，这、这……”
虽说这市井中闹鬼的轶事不少，可谁敢信,闹鬼还能闹成这样。
单栋神色惶惶，半晌说不出话。
单金珩又道：“后来我又问了一番，那人亦是半知半解，说府中寻不见大姑娘容离的尸首，应当是早早就走了，那骆州官和容长亭关系匪浅，特地命人彻查此案，可却无从下手，连半点活人行凶的痕迹都寻不到，这案子当真玄乎。”
单栋倒呵了一口气，眸光游离，“容离来时只道容府没了，谁知竟是这样的‘没了’。”
单金珩长叹，“现下祁安传出不少流言蜚语，有人道容府大姑娘变作了厉鬼，把容府上下都给害了，故而案发后才寻不到她的踪迹，这、这种话怎能胡乱传。”
单栋瓮声瓮气，“容家在祁安算得上是富甲一方，现下遭了这种事，官府定是要细查的，这么个府邸总不该无端端变成这样。”
他皱起眉头，低声问：“此前容府可有发生过什么事？”
单金珩冥思苦想了一阵，“那商队里的人还说了些事，说是此前城中流传，容府三夫人和府中管账的有私情，盗走了府上白银三千两，其后不知怎的，又说这三夫人与和尚也有那等腌臜关系，就连腹中孩儿也不是容长亭的，其后这三夫人便……腹痛至死，当夜容府上下死的死，疯的疯。”
“竟还有此事。”单栋沉着声。
单金珩压着声道：“此事当真诡谲，光是问也问不出个究竟，这口传口的，哪知传到咱们耳边时还有几分真假。”
单栋：“容离今儿可是出门了？”
单金珩：“不错，看时辰也该回了。”
单栋思索了一阵，“迟些我去同她说说，祁安容家的事，官府若是查不出个究竟，怕是还得寻她踪迹。前段时日，容家的镖队还护送了皇家的物什，才短短半月，竟出了这等事，若是传到天子耳边，想来还会掀起不小的波澜。”
“那离儿……”单金珩犹豫着开口。
单栋想了想，“这段时日，且让她少些出门，出去也成，得将幕篱戴上，莫叫人看见。”
厅门外静凄凄的，容离站着不动，待空青走近，将食指抵在了唇边。她垂着眼，听见厅堂里的人未再接着说这事了，这才把食指放下，鞋尖一拐便走了。
空青闷声跟在后边，眼珠子一转，余光悄悄打量起那紧闭的厅门。
华夙嫌厌地啧了一声，“麻烦至极，死就死了，还查个什么劲。”
待离那前厅远了，容离脚步一顿，回头道：“今儿吹了山风，又有些头晕了，从祁安带来的药可还有余？”
空青垂着眼道：“走时奴婢把药都带上了，现下还有六副。”
容离抬头掩在唇前，低低地咳了一声，“去熬上一碗，不必熬太久。”
空青应了声，走时回了一下头，朝自家姑娘身侧看了一眼。
将这丫头支走，容离才掩着唇轻声道：“凡间有凡法，这人若是被旁人害死了，得查个水落石出，好让恶人罪有应得，这样才能民安物阜。”
华夙嘴角一翘，扬得格外吝啬，似笑非笑的，醴艳的脸着实冰冷，“这与妖鬼又有何干系呢。”
容离往她那小院子走，“我早该料到如此，容家一出事，必会掀起轩然大波。”
“无妨，一群凡人罢了。”华夙不以为意。
她话音一顿，语调转而柔和了些许，“不过这单栋和单金珩倒是心好，这样还护着你，得知了容府的事也不慌乱。”
容离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捻了捻裙子，“姥爷和舅舅都好，若是出了点什么事，咱们走便是，省得将他们牵扯进来。”
华夙未置可否。
回了院子，容离便瞧见小芙抱着猫快步跑了过来，这丫头一脸着急的样子，好似自家姑娘在皇城中会遭什么豺狼虎豹。
小芙绕着容离走了一圈，这才安心道：“姑娘，方才单家的姑娘来了。”
容离看她转了一圈，着实有些头晕，抬手按住了眉心，“单家哪一位姑娘？”
小芙道：“单家长女，单挽矜。”
昨夜用饭时，容离对这单家的大姑娘是有些印象的，那姑娘年岁与她相仿，看着不是跳脱的性子。
她走进屋子，将狐裘丹红的系带扯开，“她怎来了？”
白柳跟了过来，在边上朝小芙挤眉弄眼的，见小芙欲言又止，只好压着声道：“这单家大姑娘似乎听说了什么，说要找个道士来做法驱鬼，省得咱们……把什么脏东西从祁安带过来了。”
容离并不惊讶，想来单挽矜是从她爹单金珩那知道了些事。她把狐裘脱了下来，坐在木桌边虚弱地闭起眼歇了一阵，声轻如欲断藕丝，“那便由她。”
她从小芙怀里把猫抱了过去，轻抚着小猫的背，“她心有担忧也并不奇怪，任谁打听到咱们先前经历的那些事，俱是要怕的。”
小芙支支吾吾，“可、可她却说，让道士在姑娘身上也施施法，这不明摆着是欺负人么。”
容离眼帘一掀，摇头轻笑，“这若算得上是欺负，那之前在容府里受的苦，又算什么。”
她屈起手指刮了一下垂珠的鼻头，“便由着她，我又不是鬼，还能怕那道士做法不成？”
小芙到底还是怕自家姑娘被欺负，先前在容府里便过得不如意，如今寄人篱下，也甚是心酸。她努了努嘴，“她若是串通那道士，说姑娘是恶鬼变的，不就要将咱们赶出去了？”
若是先前，小芙哪能来的这么多奇思妙想，现下被吓多了，变得疑神疑鬼的。
容离勾了勾手，“过来。”
小芙心底纳闷，却还是倾着身靠近，“姑娘？”
容离在她右肋下轻拍了一下，“长长胆子。”
小芙瞪着眼：“谁知道那单家的大姑娘是不是别有用心。”
容离摇摇头，“现下倒是小心翼翼，平日里怎不见你也这般谨慎？”
小芙嘟囔道：“我这不是忧心姑娘么。”
华夙站在容离身侧，轻轻嗤了一声，“不怕鬼怪，倒怕活人，你这丫头怕得也算与众不同。”
容离怀中的猫动了动，两个爪蓦地张开，被修剪过的指甲从绒毛里探了出来。
垂珠睁开眼，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眼转了一下，冷不丁瞧见那黑袍大鬼，登时弓起脊背，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小芙“哎呀”了一声，“这猫怎么回事，方才不还好好的。”
华夙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炸毛的猫，淡声道：“相处了这般久，还怕？”
垂珠自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扭身一个劲往容离怀里钻，还含糊不清地叫着，好生可怜。
小芙看傻眼了，“这猫莫不是病了？”
“没病。”容离睁着眼胡说八道：“它方才没认出是我，吓了一跳，你看，现下认出来了，正一个劲撒娇呢。”
小芙信了，“看来是了，这猫养了有好一段时日了，阴晴不定的，有时候怪吓人。”
华夙冷哼了一声。
容离但笑不语，眸光澄莹，“我歇一阵，一会空青若是把药熬好了，便让她端进屋。”
小芙应了一声，推着白柳往外走。
门一合，白柳在门外说：“我觉得请个道士来做法挺好，我总觉得咱们身边不大干净。”
“什么干不干净的，你也不怕吓着姑娘。”小芙道。
白柳：“就是怕吓着姑娘，才更要做个法。”
小芙咬牙切齿，“我看被吓着的人是你才对。”
两个丫头在门外拌嘴，华夙在屋里冷着声道：“幸而当初你买回去的不是鹦鹉，否则聒噪的就不单单是这俩丫头了。”
垂珠在容离怀里拱着，怕得不敢转身。
容离把垂珠抱了起来，弯腰放在了脚边，手刚松开，这小猫便一溜烟跑了，四脚开刨地奔到了屋角里。
华夙掀起黑袍，从袖口里拿出了一块包裹严实的帕子，那帕子里时不时鼓动一下，看来那青皮鱼妖还不忘挣扎。
她气定神闲地打开了方帕，只见不及巴掌大的鱼在帕子里躺着。
容离看了过去，“要把它放进水里么？”
华夙对这鱼颇为嫌厌，微微仰着身，似是不想嗅这浓重的腥臭味，“赏它点水。”
容离左右看了看，“我让小芙打些水来。”
华夙啧了一声，“把壶里的茶倒出来给它，不必娇惯。”
容离看着那细颈瓷壶欲言又止，她在祁安时虽不常出府，可也从未听说过能用茶水来养鱼的。她看华夙皱着眉极不情愿，只好把盛茶的盖碗掀开，把细颈瓷壶里的茶水都倒了进去。
壶里余下的茶水不多，恰恰盛了大半个盖碗。
华夙捏起青皮鱼妖扑腾的尾巴，将其扔进了盖碗里。
鱼妖躺进了盖碗里还是睁着一双死鱼眼，这下连尾巴也不摆了，就跟咽气了一样。
容离靠近了看，讷讷道：“这鱼总不会被茶水泡死吧。”好歹是只妖，怎能这么脆弱。
华夙漫不经心地睨去一眼，“这洞溟潭的鱼，给点水就能撒欢，哪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盖碗里的鱼听见了这话，似想一跃而去，身还没腾起来，敞开的茶碗便被盖子遮了个正着。
青皮鱼妖一跃而起，撞在了瓷盖上，不得不跌回了茶水里。
华夙捏着瓷盖，“怎么，夸你还不乐意了？”
饶是容离怎么听，也听不出这是在夸鱼。
华夙把盖碗给盖得严丝缝合的，冷淡地嗤了一声，“再闹腾，就把你剁碎了喂猫。”
躲在墙角的垂珠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面着壁战战巍巍的，声也不吭。
盖碗里的青皮鱼妖不闹了，华夙这才掀开瓷盖，垂视着盖碗里的鱼道：“我问一句你便答一句，若是我听得不乐意，你此后便不要再想回洞溟潭。”
这青皮鱼妖奋起挺身，又想从盖碗里跃出来。
容离怕被茶水溅到，仰着身避开了点儿。
华夙伸出一根手指，将青皮鱼妖紧紧摁在了盖碗里。她皱着眉好似十分嫌恶，却没有松开半分劲，“怎么，我好好同你说话，你还不乐意听了？”
青皮鱼妖甩着尾，将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它浑身鳞片滑溜溜的，可却被摁得严实，好似华夙那根手指头不怕滑。
容离干脆拿出了画祟，省得这鱼要跑，她还能画个网把它捕回来。
华夙淡声道：“那空棺里为何会有洞溟潭下冷木的气味？”
青皮鱼妖没应声，腮翕动着。
华夙拎起它的鱼尾，将其从盖碗里提了出来，手臂蓦地一甩，那不及巴掌大的鱼顿时被甩到了墙壁上。
啪的一声。
随之奔去的，是一缕从华夙黑袍下蹿出来的鬼气。
那鬼气直往青皮鱼妖身上撞，只一瞬便灌进了小巧的鱼身里。
只见那青皮鱼妖陡然间涨大了数寸，鳞片纷纷隐匿，原不足掌心大的鱼瞬息被扯至一人高，身上绿油油的，水啪嗒啪嗒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容离握紧了画祟，“你予它鬼气？”
华夙甩了一下手，丝丝缕缕的鬼气从指间钻了出来，把她手指上沾着的茶水和腥味拭了个一干二净。她淡声道：“倒是忘了，他化作真身时不好说话。”
青皮鱼妖在墙边变作了个细条条的绿人，过了一阵，手脸腿上的幽绿色褪了下去，身上多了件绿衣，头发乱腾腾地垂在肩上，看起来又与凡人无异了。
华夙也不怕他跑，就这么干看着，神清气定地叩了一下桌。
青皮鱼妖喘着气，眼斜向一边，“你……从苍冥城来的？”
华夙不应声，傲慢得理所应当。
青皮鱼妖这回是真怕了，变回了人形后抵在墙上一动不动，“我记得苍冥城先前出了一些事。”
华夙面色陡然一冷，皱着眉没有说话。
青皮鱼妖未想溜走，却抬起了眼，望着华夙道：“听闻苍冥城易主，不知是真是假。”
华夙轻嗤，“阴间事与你这洞溟潭的妖有何干系。”
“是无瓜葛，可死后就未必了。”青皮鱼妖哑声，“洞溟潭快要干涸了。”
华夙眸光一动，“干涸？”
青皮鱼妖靠着墙，肩颈微微缩着，“怕是救不回去了。”
“洞溟潭乃是洞衡君的福地，为何会干涸。”华夙屈起手指，不以为意地叩着桌，那松散的发辫乖顺地垂在她的后背上。
青皮鱼妖应声：“洞衡君不见了。”
容离哪知道这洞衡君是做什么的，索性捏着画祟把玩，她一个凡人，知晓这些事也无甚用处。
华夙淡声道：“洞衡君与犬儿山上的庙有何关联，你不去找洞衡君，倒是守起那庙门来了。”
青皮鱼妖低声道：“冷木向来只有洞衡君能用，我在庙里嗅到了冷木香。”
容离眼一抬，心陡然一跳。
“那空棺里莫非还躺过洞衡君不成？”华夙淡声道。
青皮鱼妖没有说话，他守了这么多年没守出个结果，想来也不清楚。
华夙皱眉，“洞衡君乃凡间散仙，由凡人修成，你们一众鱼仙在洞溟潭里没少受恩泽，可这洞衡君消失不见，你一鱼仙竟只能靠冷木香来寻踪觅影？”
青皮鱼妖沉默不言。
华夙轻嗤，“莫非你们从未见过洞衡君？”
青皮鱼妖哑声道：“确实不曾见过洞衡君真身，只是自洞衡君离开，那洞溟潭便开始干涸。”
“你想寻洞衡君，不过是为了那一方洞溟潭罢了。”华夙一语道破。
青皮鱼妖缄口不语。
容离听得云里雾里，若那空棺里当真躺过那什么洞衡君，那丹璇……
丹璇究竟是谁。
华夙冷眼盯着那鱼妖，“你还知道什么，洞衡君是如何不见的？”
青皮鱼妖沉默了好一阵，似乎是妖力不支，面色又绿了起来，一片片鳞在脖颈上缓缓浮现，好似藤蔓般蔓延伸展着，一下便长至侧颊。
“你说你未见过洞衡君，那……”华夙意味深长：“又如何知其不见？”
她话音方落，那青皮鱼妖陡然变作巴掌大的鱼，啪一声跌在地上。
容离眸光猛颤。
华夙冷哼了一声，眸色晦暗，手一招，那跌在地上的小青鱼便被鬼气卷到了桌上。
绣了兰花的方帕又朝那绿皮鱼妖裹了过去，跟包粽子一样。
容离讷讷道：“你说，丹璇会不会就是……”
“不会。”华夙淡声道：“她若是洞衡君，便不会留下心结。”
她把裹了青皮鱼妖的帕子重新塞回了袍子下，跟塞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神色不善道：“不过说起来，这洞衡君与我还有些胶葛。”
“什么？”容离气息一乱，不知怎的，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华夙翘起嘴角，冷淡一笑，“有仇怨未了。”

第72章
和华夙相识这么久,容离心底明白，此鬼若是与旁人有仇，定是要报的。
可华夙却不再多说,双目低低垂着,兴致缺缺。
容离琢磨不透她心底在想什么,好似从汪洋中被捞起，浑身湿淋淋的，在艳日里展露无疑——她的什么事情,俱无隐瞒。
然而,华夙从何处来、经历过什么事,她却……一无所知。
那青皮鱼妖被包裹进帕子后便不再说话，也不挣扎,像装起了死。
“什么仇。”容离一颗心猛地蹿高,好似悬在了喉咙下，像一根鱼刺般卡着。
华夙淡漠的眼一掀,“想知道？”
容离就这么巴巴地看着她，眼里犹像沁了水,湿淋淋的。
华夙本是不想说的,又被她这模样给蒙了心,“这仇说来还不小,得寻个时机报了。”
容离讷讷道：“究竟是什么仇,莫非你落至如今这田地，还是那洞衡君所害？”
华夙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神色很是平静，看着倒不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
容离觉得自己应当是猜对了，轻声问：“对么。”
她平日里在旁人面前也没少做小伏低，跟柳枝一样柔柔弱弱,现下虽也细声细气，可一双眼到底还是炯炯如如星，好似有了旁人撑腰，就敢胡作非为了一样。
华夙睨了她一阵，索性道：“不错，只是我并未想到，这洞衡君陷我入此境地，他竟……还消失了，这话听起来还有些可笑。”
“他如何陷害你，是同旁人联手将你打了？”容离有些讶异，心觉能将华夙拉至如此地步的，必不是等闲之辈。
华夙一嗤，“未打过，连他长什么模样我都未见过。”
容离皱眉，“你未见过他，又如何知道是他害的你？日后又该如何报仇，若是有幸见着，你还未必能认出他来。”
华夙淡声道：“必是他。”
容离见她执意如此，心道自己一个凡人，也不该张口就劝，只好作罢。
她思来想去，不知丹璇与那洞衡君有何渊源，若丹璇不是洞衡君，那还能是谁？
“那丹璇……”容离小声开口。
华夙垂目思索，“丹璇半魂转生，那定还余下半魂不知在何处，若是能找出来，想必就能知道你娘亲是什么身份了。”
“还能……找着？”容离一怔，本以为客栈那一回已是诀别，不曾想竟还能见？
华夙神色薄凉，皱着眉头道：“她割下半魂转生一事有些蹊跷，余下半魂若也一道转世，那还是好找的，若未投生，那找起来便不简单了。”
容离杏眼微瞪，“若是另外半魂也转生了，那该如何找？”
华夙语调平平，“先前即便苍冥城和阎罗殿井水不犯河水，去问个投生之人却并非难事，只是……我现下回不得苍冥城，阎罗殿那群戴帽持笏的，也未必还会屈尊帮这个忙。”
容离心底刚涌上喜意，一下又被浇没了。
华夙沉默了一阵，“无妨。”
过了一会，空青在门外道：“姑娘，药熬好了。”
“拿进来。”容离扬声。
空青端着药碗进屋，双目极为克制地转了一下，悄悄打量起这屋子来。她方才在门外站了一会才叩门，就是怕撞见什么不该撞的，果不其然，她刚抬手，便听见自家姑娘似乎在屋里说话。
进了屋，见姑娘身侧无人，想来这屋里……是有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华夙留意到这婢女的神色，本还板着一张脸，忽地就翘起嘴角，格外冷淡地笑了起来，“你这婢女现下草木皆兵的，本以为胆子能有多大。”
容离心道，这胆子再大，也不过是个凡人，凡人怎敢和鬼神抗衡。
她抬手去接了空青手里的药碗，碗壁温温的，还有些湿，想来是在凉水里泡了好一阵才端来的。
空青浑身僵着，不敢再肆意乱看，望着自家姑娘道：“回来时听见府中的下人在窃窃私语，他们说起了容府。”
“说了什么？”容离抿了一口汤药，抬起头问。
空青踟蹰了一阵，才皱着眉头道：“说容家是因闹了鬼才没的，那鬼怕是还将姑娘夺舍了，现下官府在祁安四处搜寻姑娘的踪迹，许是要寻到皇城来。”
容离眨了一下眼，“皇城乃是天子脚下，我若当真做了什么，又怎敢躲到这地方来。”
“可……”空青欲言又止。
在祁安多年，容离没少被编排，现下已是生不起气，只觉得有些无奈。她神色未变，摇着头轻笑了一声，“这些话又不是没听过。”
空青抿着唇，不发一言。
“无妨。”容离杏眼一抬，眼波如水，“府上若要请什么道士做法，那便请，还能将我当成妖鬼驱走不成？”
空青欲言又止，半晌才硬着头皮说：“可姑娘身侧，不是有一……”
华夙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区区凡间术法，也能驱得走我？”
容离柔声说：“单家收留咱们已是仁尽义至，若是出了什么事，咱们便寻个别的去处，总不能将单家拖累了。”
空青胸膛起伏，平日里还算沉稳，现下却焦急起来，“奴婢心疼姑娘，姑娘先前在容府时就未过上什么顺心的日子，现下来了皇城亦然。”
“再过段时日，苦不着你。”华夙淡声道。
容离把荷包拿了出来，扯开束口拿出了几个铜板，“听闻皇城的糖人是桂花味儿的，我吃不得太甜腻的，你去尝上一尝，回来再同我说说，究竟是不是桂花味的。”
空青愣愣看着她掌心上躺着的几枚铜钱，“我……”
“旁人说好吃我是不信的，你去替我尝尝。”容离眼眸一弯，眼梢下的小痣跟着一动。
空青这才接了铜钱，往腰带里一塞，“那我便去尝尝。”
容离颔首，看这丫头出了门，才轻吁了一口气，“还得用糖哄。”
华夙轻哼，不置一词。
容离把荷包收了回去，眼一抬就迎上华夙那冷冰冰的目光，小声道：“你也要吃？”
华夙别开头，眼里无甚波澜，分明是不乐意了。
到傍晚的时候，小芙敲门道：“老爷和老夫人让姑娘过去用饭。”声音轻轻的，似怕惊扰自家姑娘。
容离在榻上小憩了一阵，闻声睁开眼，“来了。”
小芙推开门，小心翼翼往里望了一眼，踟蹰着道：“府上好似当真找来了道士。”
容离见过的道士还少么，“白柳昨夜不是还被吓着了，正巧让那道士来看看，若当真有什么脏东西跟着咱们从祁安过来了，也好驱上一驱。”
白柳在小芙身后站着，闻言挺直了腰背，瞪着眼道：“我哪里被吓着了。”
小芙鼻尖轻哼，也不挑破她。
容离轻声道：“先去吃饭，也不知皇城的道士与祁安的道士，哪个更厉害。”
小芙还认真想了一阵，“应当是祁安，祁安先前还有道士在城郊斗法，听闻那铃铛一摇，天就下雨了，看起来就好生厉害。”
华夙不咸不淡道：“想来天本就要下雨，我看今儿这天阴沉沉的，似也要下雨。”
院子里一口冷风刮了过来，夹着刀子一般，嗖嗖声往衣襟袖口里钻，冷得刺骨。
小芙见自家姑娘连狐裘也没披，忙不迭走进屋里，把狐裘拿了出来，给姑娘披上了。
容离低头系好了细绳，冷得脸有些白，一仰头，果真发觉天似要下雨。
现下已至傍晚，这天再暗，也该是能看见霞色的，现下天上浓云密布，将霞色也掩了去。
小芙见天色不对，又进屋里拿了伞，“姑娘，咱们走吧。”
白柳忙不迭跟了上去，脚步很急，唯恐身后跟了什么鬼。
那黑袍冷面的鬼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明明不稀罕这凡间的东西，却偏偏闲不住手，经过梅花树时，抬手往木枝上一碰，硬是把一朵将落未落的红梅给弹开了。
白柳猛一回头，倒呵了一口气，“这花飘得可真远。”
到了厅堂，小芙停下脚步，推门让姑娘进了屋。
容离呼出一口白气，提着裙迈了进去。
人很齐，说要去找道士的单家大姑娘垂着头吃菜，未看她一眼。
林鹊身侧空着，她招手道：“来姥姥这。”
容离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了，“来迟了。”
林鹊用烫热的毛巾擦了手，这才拿起木箸，“今儿上哪儿去了，这都城怕是走上三日都走不完，等明儿让挽矜带你走走。”
单挽矜抬起头，“城里还是流霜熟一些，她平日里虽都在先生那学诗，可回回才学上一阵就跑了，一个姑娘家，也不知怎这么喜欢在外边玩儿。”
容离一听，这才明了单流霜那小丫头怎会那么不待见她大姐。
华夙负着手站在边上，不咸不淡道：“怎就这么喜欢说闲话。”
这凡间家长里短的事，想来在苍冥城里可不多见。
单流霜握着木箸，皱眉道：“我何时不认真学了，你怎还睁着眼说起瞎话来了。”
单挽矜不慌不忙，“是先生同我说的。”
“先生何时这么说过，先生前两日还夸我了，你上辈子怕就是饭菜做得不好被人打死的，太会添油加醋了些。”单流霜长了一副灵动乖巧的模样，可说起话来，委实刁钻。
华夙听乐了，“这丫头嘴皮子可真厉害。”
单挽矜也不反驳，只是皱起眉头，朝单金珩看了过去，“爹，小妹又不学好了。”
单金珩皱起眉，“流霜！”
单流霜登时闭嘴，愤愤握着木箸，往碗底戳了几下，嘴翘得都快能挂木桶了。
容离小口吃着饭，她饭量小，稍微吃一点儿就饱了，举手投足甚是矜持，一看便是大门大户里出来的。
“你就算不学你大姐，学学你表姐姐总行吧。”单金珩冷声道。
流霜轻哼了一声，扭头看向容离，学着她坐直了腰背，伸手去夹了一筷子菜，颇为不满地开口：“我学表姐也不学她，矫揉造作的，还很会暗箭伤人。”
华夙意味深长道：“这一看，单家大姑娘的道行还是浅了些。”
容离眼一瞪，合着这鬼是在说她更会装模作样呢。
林鹊见这两姐妹又要吵起来，只好道：“吃饭便好好吃，有什么话饭后再讲。”
华夙跟了一句，“饭时吵嘴，也不怕噎死。”
容离虽是垂着眼，却借余光细细打量起单栋和单金珩。单金珩神色还算自然，可单栋好似在忧心什么，时不时便朝她这儿看。
吃完饭，单挽矜和二公子单筠先行离席，流霜却不走，留在后边瞪着那两人的背影，一边把木箸往碗里戳。
单栋用帕子擦了嘴，沉声道：“离儿，姥爷有些话要同你说。”
容离并不意外，颔首道：“姥爷但讲无妨。”
单栋望着她，沉默了一阵才慢声开口：“容家的事，我们已有所耳闻。”
容离低着头不说话。
单栋又道：“容府之事，官府定是要细查的，容家的镖局分布九州各地，免不了会传至天子耳边，这事若是追究起来，怕是有些麻烦。”
容离垂在身侧手捻了捻衣角，“我问心无愧。”
得了她这么一句话，单栋颔首：“你一个姑娘，饶是有天大的本事，又怎能让容家落至如今这地步，只是这背后免不了有外人作梗，容长亭这数十年未少树敌，我不信什么闹鬼一类的胡话，这容长亭怕是遭人暗算了，只是……”
容离听得一愣，料不到单栋会这么想。
单栋又道：“你虽到了皇城，却免不了要被暗算你爹的人拿来当替罪的羊羔。”
容离心软如水，姥爷分明是怕她被恶人利用了去。可惜了，哪来的什么“遭人暗算”，容家的确是闹鬼闹没的。
华夙抬手撘上她的肩，“你这姥爷挺会为你着想。”
容离心绪乱腾腾的，索性还是顺了单栋的意，神色恹恹道：“可容府闹鬼的事城中人尽皆知，我也亲眼瞧见……”
林鹊慢声道：“装神弄鬼之事，也并非做不出来。”
容离抿着唇，孱弱中又透着几分执拗。
单栋道：“这段时日少些出门，若是实在觉得闷，便把幕篱戴上了再出去。”
容离颔首，“都听姥爷的。”
看她一副百依百顺的样子，单栋长叹了一声，“你若是心里不舒坦了，便同你姥姥说，丹璇在时，心底有什么忧虑俱不会说，走时……我们俱以为她是情愿的，后来她到祁安，从皇城传去的信从未有过回音，那时她大抵是在埋怨单家的。”
容离眼一抬，不想单家竟是传过信的，想来那些信还未到丹璇手中，便被毁去了。
她攥着衣角，回想在丹璇的心结中所见……
丹璇明明是想回皇城的，只是，回不得。
她本不想提丹璇在容家所遭的事，单栋和林鹊年岁已高，怕是承不住吓。
华夙搭着容离的肩，弯腰在她耳畔道：“若是丹璇能将信传出祁安，你觉得她会在信里说些什么？”
容离眼睫颤若蝶翼，“府内下人说单家从未来过信，娘也未能将信传出祁安，容长亭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也容不得她同旁人相见。”
林鹊气息一滞，过了一阵才急急喘起气，“这话是谁说的？”
容离雾蒙蒙的眼一眨，“管家说的，他还道娘走前被囚在了暗室里，容长亭伤了她的手，让她不能再执笔，她刚生下我，便……咽气了。”
林鹊身子一晃，晕了过去。
此事还是说了出来，随后几人急急忙忙把林鹊送回了屋，只余下单流霜瞪着眼大受震惊。
容离踏出门，瞧见天上飘下鹅毛细雨，便从小芙手里把伞拿了过去。
小芙和白柳在门外站了一阵，两人面面相觑着，俱不知厅堂里发生了什么事。
容离撑开伞，拢紧了狐裘的毛领：“下雨了，回去吧。”
单流霜紧紧跟在后边，和两个丫鬟走在一块儿，一点儿主子的架子也不摆。
小芙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流霜姑娘可是有事儿？”
单流霜望着容离，小声道：“容家待表姐姐不好？”
小芙不知该不该说，抿着嘴半晌没吭声。
白柳在边上道：“不好，在祁安时，姑娘院子里还摆着棺材，那些个夫人可都盼着她死。”
单流霜目瞪口呆，她在单家哪经受过这等事，至多和她大姐拌拌嘴。
容离听见了，回头道：“在说什么？”
白柳蓦地噤声，抬手捂住了嘴巴，摇着头不再开口。
单流霜跑上前去，挽住了容离的胳膊，“表姐姐，往后有我待你好，你便在单家不要走了。”
华夙冷哼了一声，“拉拉扯扯的，小小年纪，不学好。”
单流霜又道：“日后单挽矜若是说你，我便呛回去，这臭丫头心可坏了，就是看不得姥姥和姥爷对旁人好。”
容离噙起笑，容长亭那样的她都不怕，哪会怕这单家的大姑娘。她摇摇头：“到底是一个屋檐下的，吵来吵去还会扰了姥爷姥姥，况且她也并不坏。”
若当真坏，就不光是吵嘴了。
单流霜努着嘴没应声。
走到院子门口，容离脚步一顿，把伞倾向了单流霜那侧，“单府里，可还有谁是伺候过我娘亲的？”
单流霜想了想，“有个嬷嬷，我听姥姥说，她跟了丹璇姑姑好一阵，可惜腿脚不好，不然当时就跟着姑姑去祁安了。”
容离颔首，“那嬷嬷在哪儿，我……能见上一见么。”
单流霜诧异道：“有何不能见的，迟些我便带嬷嬷过来。”
容离垂着眼道谢，单流霜摸摸头，见她进了院子，转身就走了。
进屋时，容离特地在门边站了一阵，省得华夙进屋时又得不情不愿地穿门穿墙，不想，那鬼却在院子里站着，眼紧紧盯着某一处，神色有些冷。
在看什么？
容离将身子探出门，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屋檐下一个灯笼正曳动着，底下垂着的穗子莫名其妙地蜷了一下。
一缕鬼气从穗子里钻了出来。

第73章
这鬼气已不是头一回出现,那次陪着林鹊从街上回来时，可不也瞧见了一次。
也不知这鬼有什么意图，好似光想引起她与华夙的注意,不现身,也不做出什么逾越的事,似乎见了光就会死。
容离仰着头,双眼微微眯着，鼻翼微微一动,企图嗅出那鬼留下的气息，可终是嗅了个空。
小芙见她顿了脚步,问道：“姑娘，怎么了？”
容离摇头，“无事。”
随后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将眸光一敛，便回了屋，转身时一边道：“我歇一阵。”
小芙和白柳面面相觑，总觉得自家姑娘有事未说。
华夙未跟进屋，就在院子里站着,那曳地的黑袍在风中轻扬,如烟似雾。
容离推开了窗，扶着墙往外看了一眼。
侧边下人住的屋里，忽地传出了一声惊呼,随即什么东西在地上碎开了花,哗啦脆响。
是白柳。
白柳喊叫了一声,喊得凄惨，好似魂都要喊出来。
容离忙不迭走了出去，这一急起来,面色愈发苍白，险些把自己的裙角给踩到了。
侧房的门蓦地推开，一个惶恐的身影从里边趔趄着跌了出来。
白柳这一摔，恰好摔在了容离的脚边，双膝着地，跌得实在是惨。
容离脚步一顿，膝上一紧，竟是被白柳抱住了。
白柳呜咽着，再顾不得脸面，平日里还能假装镇定，现下慌得压根装不出来了。
容离往敞开的门里瞧了一眼，未能看出个究竟。
小芙面上尽是诧异，好似也被吓着，可却是被白柳吓的，她怵怵道：“怎么又一惊一乍的，还……摔得这么惨。”
白柳苦着一张脸，眼眶湿漉漉的，跪在地上紧抱着自家姑娘的腿。
小芙本就与她互相看不对眼，也没想出去扶，可看她一副不肯松手的模样，这才犹犹豫豫地走了出去，弯腰道：“腿摔瘸了？”
白柳这才松手，从地上爬了起来，“不过是给姑娘行了个大礼。”
小芙知道这人是拉不下脸，笑道：“好大一个礼。”
容离还在往屋里看，可屋中干干净净，不像是有什么妖鬼邪祟。
白柳站直了身，战巍巍地往回看了一眼，手哆哆嗦嗦地摸上自己的肩头，哽咽着道：“姑娘，方才有什么东西拍了我的肩。”
容离朝她的肩头拍了两下，细眉忽地一皱，两指悄悄一捻，捏起了一缕乌黑的鬼气。
这鬼气轻如丝缕，凉飕飕的，只光这么碰上一下，好似连骨头都被冻着了。
她舒展了眉头，省得被这俩丫头看出什么，轻声道：“是不是小芙拍的？”
小芙瞪直了眼，“我没。”
白柳泪汪汪的，连说话的声音都颤个不停，“当真有人拍了我的肩，我刚倒了杯水，不知是什么东西一掌糊在了我的肩上，我连杯子都摔出去了。”
她说完往地上一指，指着那溅得到处俱是的碎瓷道：“姑娘你看，杯子都掉了！”
容离抬手，掌心落在她发顶，安抚般轻拂了两下，“定是你弄错了，不然你上我那屋去，省得在这儿又被吓着。”
白柳哪肯，丫鬟住小姐的房，到底不合适。她摇头迟疑：“那……许是我弄错了。”
容离转身往屋檐外走，下颌微微一抬，睨向了方才曳动的灯笼，可那灯笼上已见不到鬼气，底下的穗子在风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摆着，并无古怪之处。
华夙站在院子正中，好似察觉到了什么，手一勾，一样东西便从灯笼的纱罩里落了下来。
风将那物什卷至华夙手边，华夙张手握牢，身影陡然化作一团乌黑的鬼气，如群鸦飞窜，猛地撞进了主屋的墙。
容离哪见过她这样急急燥燥的样子，当即跟了上去，走得上气不接下气。
鬼能穿墙，她可不行，于是在两个丫头的注视下，她喘着急气推开了屋门。
屋里，华夙往桌边走去，从黑袍下伸出手来，将一样东西掷在了桌上。
啪嗒一声，竟还是有些分量的。
“怎么了？”容离反手关上了门，退了一步将背抵在了墙上，心底有点儿怵。
华夙两指衔住桌上的物什，手上下一翻，无言地看了一阵。
那……是一块竹片。
竹片其面光滑，泛着黯淡的光泽，好似涂了一层油脂，乍一看似是黑玉。
这可不就是画祟的用料么，当是从同一株墨竹上削下来的。
华夙扯松了黑袍，从底下掩着的衣襟里取出了一块近乎一样的竹片来，是上回那从苍冥城来的白骨鸮予她的。
容离愣了一瞬，将屋子上下打量，可什么鬼影也未见到，“是那只鬼藏在灯笼穗子里的么？”
华夙颔首，两指捏在竹片的一端，缓缓朝另一侧抹去。指腹每拭过一寸，其下墨黑的竹料便化作齑粉，徐徐扬至半空。
她面无表情地捻碎了这两片竹，淡声道：“孤岑。”
孤岑这名字……
上回还在心结里时，容离在华夙和白骨鸮的交谈中曾有听闻，似乎是个带着华夙旧部叛离苍冥城的将军。
“她为何不露面？”容离诧异。
华夙淡声道：“想来慎渡也差了鬼出来寻她。”
容离皱眉，“苍冥城众鬼只听那慎渡的话了么？”
华夙道：“说起来，原先万鬼是无主的，他们了身脱命，轻易不受掌控，后来有了苍冥城，苍冥城将他们护佑，免其被十殿阎罗擒捉。而城主，自然得有通天之能，否则万不能和阎罗殿抗衡。”
她一顿，神色黯黯，“万鬼只听从能士，谁鬼力深厚，便能当这个城主。”
容离唇一张，如此说来，这鬼的修为岂不是不及慎渡了。
她细想又觉得不对，“可慎渡都能使唤众鬼了，还找你要鬼王印做什么，众鬼听的又不是鬼王印。”
华夙捻起手指，手上连丁点竹屑也不剩，“有鬼王印才能坐上垒骨座，垒骨座里有玄机。”
容离还挺好奇其中玄机为何，但自知不该问。
华夙又道：“孤岑虽能上天入地，却未必能躲得开慎渡的眼，她叛出苍冥城，慎渡是要将她抽筋剥骨的。”
容离听得云里雾里，“莫非她的踪影已被慎渡追着，故而才不现身，省得将我们牵连？”
“非也。”华夙冷淡一哂，“被追踪到的是我们，她不现身，是怕被你我殃及。”
容离一怔，“那她为何还来？”
华夙神色淡淡，手一伸，往容离的眉心弹了一记。
容离猛地一仰，瞪着一双凤眼捂住了额头，“做甚。”
华夙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又怕了。”
容离能不怕么，自打遇到了这只鬼，她便没少担惊受怕，好不容易到了皇城，还以为能安安稳稳过上一段时日，不料还未安稳上几日，又要掀起暗涌了。
华夙收了手，“她怕是想说，既然她能找得到我们所在，那慎渡也能。”
容离好似一张弓，登时绷紧了身，“我们……莫非又该走了？”
华夙摇头，“不急，看这皇城的天紫气腾腾，甚为祥和，再休歇上几日。”
容离讷讷道：“万一慎渡不怕这紫气呢，你都不怕，他怎么会怕。”
华夙轻嗤，“你可太看得起他了，饶是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亲身到此胡来。”
容离半知半解，只好轻轻点头，“可孤岑先前留下竹片也就罢了，这回怎又给你留了竹片？”
华夙眉梢一抬，未吭声，似瞒了什么事。
容离的心扑通一跳，总觉得此事不大简单。
她犹豫了一阵，“慎渡之所以找你，到底是为了那鬼王印，还是为了画祟？”
华夙别有深意地勾了一下嘴角，神色淡淡，“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怎管起阴间事来了。”
容离闭紧嘴，索性不再问，这阴间里头的事还是少问些为好，省得把命给问薄了，她先前只想报复容府里那几人，现下却是想活了。
门忽然被叩响，门上映了个人影。
“姑娘，皇城的糖人尝到了。”空青在门外道，“找了好一阵才着着，所以才回来晚了。”
容离正在屋里和华夙眼瞪眼呢，听见这话当即站起身，走去打开了门，“甜么。”
空青点点头，唇上沾着点儿糖浆，“甜，桂花味儿的。”
容离颔首：“尝到就好，时候不早，快些去歇着吧。”
空青捏着吃剩的细木棍，棍子上还沾着点儿未舔净的糖，点点头便走了。
合上门，容离眼一抬就撞见华夙在看她。
华夙别开头，哼了一声。
容离心里道，一天到晚哼哼的，也不知到底是鬼还是猪。
她躺到床上，心有些不安，心跳得飞快，气息一急，面色也跟着白了。
睡不着，闭眼就烦，半晌容离又撑着身要坐起。
华夙看不过眼，径直走了过去，抬手按上她的肩头，硬是把她按回了褥子上，俯着身道：“只要我未说一个‘怕’字，你便无需惊怕。”
容离仰躺着，身子陷在绵软的褥子里，头发压在了背后，杏眼微瞪，“可我不过是个凡人，且你有事瞒我。”
华夙俯下身时，垂在后背的发辫滑至身前，松散的发垂在容离脸侧，近乎要扫上她的眼睛。
容离微微眯起一只眼，“万一慎渡找来，你逃得了，我可逃不得。”
华夙笑了，慢条斯理道：“你有画祟在手，何愁逃不掉，再者，丹璇身世不同寻常，我看你虽像凡人，可……”
她这一停顿，容离心都揪紧了。
华夙道：“未必是个凡人。”
巳时过后，容离近乎要睡着，不料又有人来敲门。她睁开眼，眼前跟蒙了雾一样，脑子还昏昏沉沉的，半晌起不了身。
华夙朝门扇看去，“一个老妇。”
容离低声道：“那位嬷嬷？”
过了一阵，她终于起了身，走去打开了门，果真看见一位穿着粗布衣的嬷嬷站在外边，老妇头发花白，面上尽是褶子，看着年岁已高。
容离问道：“是流霜让嬷嬷过来的么？”
“见过容离姑娘，方忙完手头的事，过来有些晚了，本应当改日再来的，可、可老奴心急，想早些见姑娘一面。”嬷嬷福身，眼巴巴停在容离的面上，眉头紧锁着，双目有些红，想来也是和旁人一般，一看到她便想起丹璇了。
容离并无反感，只是愈发觉得怪异，为何丹璇会和她这么像。她是信华夙的，华夙说她与丹璇并非一人，那便不是，若是了，她许还……容不下自己。
容不下自己有过那样凄惨的经历。
嬷嬷双目含泪地看她，哑声道：“姑娘刚来单府时，老奴便听府里的丫鬟说，是容家的千金来了。”
容离垂着眼摇头：“并非容家千金，不过是个遗女。”
嬷嬷走上前一步，抬起手似是想抚上她的脸，可那手悬在半空，硬生生顿住了。
容离将她的手捏了个正着，拉至自己面上，眉眼低垂着，一副乖巧的模样。
华夙从屋里走了出来，没有说话。
容离轻声道：“我听流霜说，幼时娘亲便是承了嬷嬷的照料。”
“丹璇姑娘的奶娘，正是老奴。”嬷嬷方说完，脸上流出了一行泪，“可惜了，丹璇没能回来，她去祁安时，老奴本想将一对镯子给她的，可惜去晚了，她已坐上马车出了城。”
说着，她从袖袋里取出了一对银镯子，这对镯子拭得很亮，想来未少打理。
嬷嬷把镯子塞进了容离手里，往她手背上轻拍了两下，“这对镯子未能给丹璇，便赠予姑娘了，还盼姑娘莫要嫌厌，这镯子虽比不得别的精巧，可却是一番心意。”
容离本想还回去的，看嬷嬷决意要送，只好道：“多谢嬷嬷。”
嬷嬷摇头：“流霜说姑娘想听丹璇的事，可年月已久，我已记不太清了。”
容离把她扶进了屋里，“嬷嬷记得什么，便说什么，我……不过是太想见她。”
华夙手一勾，敞开的门便径自合上了，像是被风刮的。
屋外窸窸窣窣，是白柳从侧房里走了出来，左右还是不想呆在那屋子里，便想着在姑娘门前站一站。
她刚站住，便听见屋里有人说话，狐疑地贴近听了一阵，又不敢听太多，索性回屋去了。
小芙见她回来，哼了一声，“被吓回来了？”
白柳瞪她，“说什么呢，我方才想去给姑娘守门，听见姑娘在屋里同旁人说话，便回来了。”
边上，空青正捏着帕子擦嘴，闻声一愣，“姑娘……在同谁说话？”
白柳想了想：“我听见姑娘唤那人‘嬷嬷’，好似是伺候过大夫人的。”
小芙百思不得其解，“我倒是奇怪了，这些人一见到姑娘便泪汪汪的，姑娘与大夫人当真有那么像么。”
空青低声道：“许是挺像的，否则……老爷他又怎会把姑娘当做夫人。”
主屋里，嬷嬷坐了下来，却还在一动不动地看着容离。
“旁人都说我像娘亲，可惜我从未见过她生前的样子。”容离轻声道。
嬷嬷不疑有他，叹了一声气，“模样是有几分像，丹璇幼时便是这般柔柔弱弱的，叫人连重话都不忍同她说，有时候就像是失了魂一样，坐在窗边动也不动。”
容离抿着唇倒了一杯茶，放至嬷嬷手边。
华夙淡声道：“只有半魂，能不像失魂么。”
嬷嬷眸光涣散，似是想起了旧时的事，“老奴在单家数十年了，丹璇刚被抱回来时，老奴已在单府伺候了许久，那时单府算得上家财万贯，达官显贵。府上宾客如云，全是来恭维奉承的人。”
“丹璇是夫人从犬儿山上抱回来的，不知是被谁丢在了山上，当真可怜，老爷托人在城中问了许久，也不知是哪家弃在山上的。虽还在襁褓中，可丹璇不哭不闹，乖得不像个小孩儿，夫人看着心疼，便把她留下了。”
“可还有别的话可说。”华夙皱眉。
容离轻声道：“娘亲幼时竟这么乖，莫不是因在襁褓里时便不哭闹，后来也不爱说话了。”
嬷嬷笑了一下，“哪能的，有些娃娃虽闹腾，可成人后却是个稳重的性子，这哪是能说得准的。丹璇来得蹊跷，故而老爷和夫人并未将她的来历往外边说，唯恐旁人在背后嚼舌根，可虽瞒得紧，一些不懂事的丫头还是将丹璇的身世说了出去。”
容离犹豫着，“如何说的？”
嬷嬷神色一黯，“丹璇幼时不哭闹，三岁前总会看着某一处笑，也常常自说自话，许就是因为如此，府中常有婢女说丹璇姑娘是山中精怪，一会又说是鬼腹子，说其来了单家会坏了运道，老爷听着不喜，便将这些嚼舌根的婢女都赶出了单府。”
容离心想，这岂不是……有阴阳眼的意思？她也有这么一双眼，可太清楚丹璇为何会自说自话了，她同华夙说话时，若是落进旁人眼中，可不也是在自言自语么。
华夙原还不屑于听这些琐碎的事，可在听到这句时，忽然来了兴致，“阴阳眼。”
嬷嬷思索了一番，“那时丹璇便是老奴在伺候着，平日里在屋里时，丹璇乖得不得了，可若将她抱出屋子，她便挣扎不休，硬是不肯让老奴踏出门槛半步，还会望着屋里某一处呀呀叫唤。”
容离踟蹰着问：“嬷嬷不怕么。”
嬷嬷摇头淡笑，“怕什么，娃娃刚来这世上，对什么皆觉惊奇，连看到空中飘着的柳絮都能叫唤个半天。”
容离悄悄朝华夙看去一眼，她觉得丹璇看见的不是柳絮一类的玩意儿。
“见个柳絮有何好乐的。”华夙道。
嬷嬷又说：“那时候丹璇当真不喜出门，也不知为什么，似是怕日光，故而府中才疯传，姑娘就是鬼腹子，理所应当怕日光。夫人不悦，不顾姑娘哇哇啼哭，带着她上街转了一圈，回来时姑娘虽哭哑了嗓子，可身子好好的，将那些流言给止住了。”
容离翘起唇角，“姥姥对娘亲当真好。”
华夙却冷不丁开口，“丹璇身侧应当是跟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嬷嬷也笑了，“可不是么，夫人和老爷都喜欢丹璇姑娘，听不得旁人说姑娘半句不是。约莫过了三岁，丹璇姑娘才不再自说自话，也不会一动不动望着某一处了。”
“怕不是生来就有的阴阳眼，许是旁人将灵力借予她，她才看得见。”华夙不咸不淡道。
嬷嬷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此后，姑娘也会自个儿到院子里坐了，虽仍是不喜出门，但不会像先前那般，在屋里窝着不肯出，就连话也多了起来，说什么三岁看老，我看不是。”
华夙坐了下来，双腿交叠着，从黑袍下露出一个绣了银线的鞋尖，“一些凡人转世后虽还能记得些许前生之事，但一旦过了年纪，便会忘事，许是投生时孟婆汤喝少了，药效来得晚。”
她丹唇一动，冷冷淡淡开口：“失了前世记忆也就罢了，还没了阴阳眼，此后当真与常人无异了。”
容离轻声道：“幸而娘亲是被姥爷姥姥带回来的，若是被旁人捡了回去，指不定会被……当作妖怪。”
嬷嬷摇头，“丹璇姑娘长得那般标志，又聪颖听话，怎会是妖怪。”
容离又听她说了一阵，大多是后来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等嬷嬷说乏了，她才将人送出了院子。
回到房中，容离把手中一个镯子递给了华夙，“你我现下福祸同担，我将这对镯子分你一只。”
华夙垂着眼冷冷看向她手中那只镯子，半晌没伸手去接。
容离讷讷道：“不要就算了。”
话音方落，华夙不情不愿地接了过去，“哪来的福祸同担，往后不会再有祸事。”
容离把余下那只银镯放进了妆匣里，“你说，那跟在我娘身侧的鬼是谁，它……后来又去了何处，我娘的阴阳眼，会不会就是它给的？”

第74章
这一连串的疑问似风雷闪电般砸在容离心头,叫她头晕目眩。
华夙一时答不出来，“不知，若那嬷嬷所言俱真,那在丹璇三岁后,那东西应当是收回了法力,故而阴阳眼才忽然没了,可它后来去了哪，那便无从得知了。”
容离更是不解,“为何要收回，莫非是因它要走？”
华夙坐着不动,“也许是法力不支，也许当真走了。”
容离神色恍惚，“如此想来，我娘果真不是洞衡君，洞衡君更像是跟在她身侧那东西，可她若不是洞衡君，又能是谁，他们间又有何干系？”
她本还以为丹璇的身世就算再离奇,也终归只是个平平常常的凡人,现下在心里一捋，她娘亲怎可能是什么平平常常的凡人……
“我也想知道。”华夙拿着那银镯，抬高了手细细看着,“只是这躲躲藏藏的,着实不像洞衡君,反跟什么怕光的小鬼一样。”
她轻声一嗤，“若真成鬼，那他害我至此,自个也未好到哪去。”
容离回过头，只见华夙还在看着手里的银镯，明明神色很是不屑，却偏偏看了好一会也未见收敛目光。她道：“也许在单府寻不到你想要的解释了。”
华夙淡声：“未必。”她往银镯上吹了一下，原本有些泛浊的镯子登时变得又白又亮，好似刚打出来的。
容离看直了眼，轻声道：“你这是要戴上么。”
华夙眼一睨，把镯子往黑袍下一揣，“不戴，但既然你执意要送我，那我只能好好待它。”
容离觉得有些好笑，这鬼明明都收了，还装得好似十分不情愿，当即道：“你若不想要，那便还我，这本就是一对镯子，拆开还显得孤零零的了。”
华夙已把那镯子揣好了，冷冷斜她一眼，“送了我还要收回去？”
容离哪里敢收，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祖宗是不高兴了。
华夙将黑袍抚平，垂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斟酌起方才那嬷嬷说的话。
容离也还云里雾里的，迟疑着道：“我娘割魂转世，莫非是先前的身份见不得人？她投生之处留下了洞衡君的冷木香，后来身侧还跟了一东西，若那……东西是洞衡君，如此想来，洞衡君岂不也和她一起东躲西藏？”
华夙嘲弄道：“他助慎渡害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现下和鬼一样东躲西藏，莫不是慎渡要杀/人/灭/口？”
她轻蔑一嘁，“他当不至于被慎渡吓成这模样，到底是个散仙。”
容离讷讷道：“那洞衡君，你虽未见过他，那可有听闻过他的事？”
华夙鼻间轻哼了一声，眉目间倒未露出什么厌烦，神色冷淡漠然，“洞衡君乃是散仙，虽说是散仙，但能耐不小，只是不愿归九天管束，轻易不会死，且有洞溟潭护身，哪是那么容易被害的。”
“洞溟潭还是什么防具不成？”容离讶异。
华夙颔首，“不能说是防具，但我偶有听闻，得了洞溟潭后，真身便与其相融。这洞衡君深居潭底，潭深三千丈，底下宛若冰窟，寒冷刺骨，寻常人进不得。见不得他，若想要他性命，便只能从洞溟潭下手，可洞溟潭坚不可摧，我还未见过谁有能耐将洞溟潭劈裂填实。”
这么一听，那洞溟潭可不是什么寻常地方。
容离细眉一皱，“想来洞溟潭出了什么事，否则他又怎会从里边出来，还躺进了一口棺材里，若是如此，那潭下得是发生了什么，才会令他在外逃匿。”
“我只想知，跟在丹璇身侧的是不是他，他如何落至这地步与我无关。”华夙神色沉沉，“当年若非是他，我许还有回旋的余地，他也算是……”
她话音一顿，似笑非笑：“罪有应得。”
容离微微张着唇，半晌没能说出话，这里头的恩恩怨怨她并不了解，她现下只想活命。
她垂着眉眼思索，眼帘陡然一掀，“虽说已过去这么多年，可既然那东西在丹璇身侧跟过多时，想来……是有留下什么痕迹的吧？”
她说得犹犹豫豫的，过了这么久，当真还有痕迹么？
华夙摇头，“这单府干净，现下看来是没有鬼怪妖邪踯躅在此间的。”
容离眸色一黯，“那岂不是再没有别的法子追查此事了？”
华夙淡声道：“现下没有，但日后未必还是没有。”
容离只好颔首，往华夙那黑袍一瞅，小声道：“不如再把那只鱼捉出来问问？”
那青皮鱼妖被裹在帕子里，也不知道会不会裹臭了。
容离小心翼翼地嗅了一下，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华夙那倾靠了点儿。
华夙睨她，“闻什么呢。”
容离被当场识破，索性道：“闻你身上有没有鱼腥味。”
华夙登时变了面色，“那你再细细闻闻。”
容离看她肃然危坐，不像是会忽然动手的样子，于是还真又靠近了些许，鼻翼微微翕动着。她向来喜净，受不得这些古怪的气味，身边若是有什么怪气味，一下就能闻出来了。
她俯着身，知晓那青皮鱼妖被华夙揣在了袖袋里，故而低着身去嗅。
华夙冷不丁抬手，往她背上按了一下，这正俯着身的丫头一个不经意，差点挨上了她的侧腰。
容离浑身僵着，好似拉满弓的弦，手匆匆伸了出去，扶上了华夙的膝。她仰起头，发丝散落在脸侧，显得那下颌更为尖俏，一张唇倔强地抿起，好似在埋怨。
华夙撩开了裹身的黑袍，从袖袋里把那包着青皮鱼妖的帕子拿了出来，拎至容离脸前，“怎么样，嗅到了么，我是腌入味了么。”
好一个腌入味，容离忙不迭直起腰避开，斜斜看向那裹成一团的帕子，心想若是华夙把这帕子还给她，那她定是不要了。
华夙将帕子抛到了桌上，身上是一点儿腥味也没沾上，甚至周身还冒着馥郁幽香，很淡，淡得很是清冷，像极兰花。
容离坐直了身，“没腌入味。”
华夙一个挥手，帕子便自行展开了，里边的鱼躺着一动不动，眼也不带转，就跟死了一样。
这鱼只是被帕子裹了起来，帕子上未施什么术，故而它是能听到旁边人说话的，现下分明是在装死，装得分外熟练，摆明已不是头一回了。
华夙定定看它，冷冷一哂，“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青皮鱼妖依旧动也不动，在桌上躺尸。
华夙气定神闲道：“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你既已在犬儿山上守了那么久，想来也该知道丹璇和洞衡君是什么关系。”
她一顿，又说：“你守了那么多年未守出个结果，也不知从别处下手，这么守下去，怕是守到你寿命到头，才未必见得到洞衡君。”
青皮鱼妖闷声不响。
华夙轻嗤，“罢了，留你何用。”
说完，她掌心一翻，一簇幽蓝的火焰骤然燃起。这火焰蓝若汪洋，看着是冷的，叫人一时猜不出，这火若是落在人身上，是会烫得皮肉俱焚，还是会被冻成一堆冷骨。
青皮鱼妖瞪直的眼这才转动了一下，尾巴蓦地一甩。
华夙掌心火焰静静燃着，不见摇曳。
青皮鱼妖一个甩尾，陡然从桌上扑通落地，转瞬间化作男子模样，哑声道：“冷木香千年不散，洞衡君又向来谨慎，若是有意隐身匿迹，定不会让那香气留在犬儿山上，想来是特意如此，便是想令旁人知晓，他还会回去。”
华夙鼻间轻哼，“你想与洞衡君心有灵犀，我看洞衡君可未必会依。”
青皮鱼妖颓唐道：“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洞衡君还是未现身。”
容离细细打量着这鱼妖的神色，话本里的妖可会骗人，不知这妖是不是也在扯谎。
青皮鱼妖又道：“半句不敢欺瞒大人，现下洞溟潭已快要枯竭，洞衡君再不回，潭中鱼妖怕是都会为之殉葬。”
华夙眉一扬，“洞衡君为何要出洞溟潭？”
青皮鱼妖垂着眼，肩颈紧紧缩着，怕虽怕，却未颤抖，“小的不知，小的独自离了洞溟潭，只想寻回洞衡君。”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想洞衡君回去，洞衡君若真想要你们那破潭子，想来早该回去了。”华夙意味深长道：“洞衡君当年帮了慎渡，慎渡应当给了不少好处，现下不投奔苍冥城，反倒在凡间东躲西藏，总该不是在怕我报复。”
容离垂着眼，捏着自己的指尖。
青皮鱼妖没吭声，头发乱腾腾的，此时若在跟前放一个碗，当是能上街乞讨了。
华夙揶道：“洞衡君倒也不必躲我，我若是要追究起当年之事，他还得往后挪挪，待将慎渡了结了，我再去向他讨个说法。”
青皮鱼妖听得毛骨悚然，“我当真不知君上为何要离开洞溟潭，亦不知他去了何处，若是知晓，我也不该……在犬儿山上守那么多年。”
华夙嫌厌地睨过去一眼，“还以为捕到一条有用的鱼，不想只能给垂珠加餐了。”
青皮鱼妖本还不知“垂珠”是个什么，在听见角落里传出一声细细弱弱的猫叫时，浑身寒毛直竖，“大人，使不得。”
华夙笑了，“憨东西，守了那么久未守到洞衡君，也不知回去问问潭下老鱼，你不知道的事，那群老鱼未必不知。”
这青皮鱼妖一听，竟是左右为难，“我走前问过，他们死活不说。”
华夙看这鱼妖脸上泛绿，一片片鳞又浮上侧颊，不情不愿地屈起食指，弹去了一滴水。
水滴跟银珠一般，在青皮鱼妖脸上炸开花。
鱼妖得了这带了灵力的水，侧颊鳞片隐了下去，面色也跟着恢复正常。他忙不迭拱手，“多谢大人。”
华夙淡声道：“先前他们不说也就罢了，现下洞溟潭干涸在即，他们也该急了，你再回去问，他们未必还会瞒，许是他们已知晓洞衡君所在了，你在凡间逗留多年，白忙活一场。”
鱼妖豁然开朗，也不知是不是鱼的脑仁小，这妖也不怎么聪明，若非有旁人指点，许是过了千年还在犬儿山上守着。
“大人所言极是，多谢大人指点迷津。”
华夙嘲弄道：“先前还冲我摆脸色，现下还奉承起来了。”
鱼妖闷声不言。
容离想了想，觉得这妖之所以这么傻，定是因为真身的脑仁太小了。
华夙忽地抬手，从发辫上扯下了一只不足尾指大的银铃，铃里没有铛簧，故而不会响。
她平静道：“你走吧，回洞溟潭去。”
鱼妖讶异：“那我当真走了？”
“速走。”华夙面无表情。
鱼妖转身时，她将银铃掷了出去，轻飘飘的，还连一点声响也没有。
那银铃挂在鱼妖乱腾腾的发上，不知怎的，竟挂得牢牢的，怎么也没有落下来。
容离看着那鱼妖化作一缕绿风从窗缝钻了出来，这才敛了目光，斟酌着道：“你是不是想借他来打探消息。”
“不然我为何放他走。”华夙冷哼。
“可丹璇……”容离皱起细眉。
华夙拨了一下松散的发辫，手一拂，发饰上蓦地又长回了一只银铃。
“丹璇与洞衡君关系紧密，非同寻常，只是没想到，你竟能与那洞衡君也扯上干系。”
容离气息骤滞，心高高悬着，小声道：“可这并非我能选的。”
华夙轻哂，“我又不会将仇怨报复到你头上，急什么。”
容离捏着自己的手指，“那你万不能说话不算话。”
华夙见她垂头沉默，眼睫可怜兮兮地颤着，“这就怕了？”
容离抬起眼，眼睫颤巍巍的，“我怕你要我母债女偿，仔细想想，我好似没有什么是能赔给你的。”

第75章
翌日无事,容离在院子里坐了大半日，到傍晚时，那单家大姑娘不知去了哪儿,竟未上桌吃饭。
单栋皱眉问：“挽矜向来懂事,今儿是跑哪去了？”
单金珩望向单筠：“她可有说过去哪？”
“姐姐说是出门办些事,吃饭不必等她,她在外边吃了再回来。”单筠低着头，目光闪躲。他本就一副流里流气的打扮,这一闪躲起目光，怪有些贼眉鼠眼的。
单金珩冷起声：“胡闹,一个姑娘家，出府这么久不见回来，也不差人回来说一声。”
单筠抬起眼，目光摇摆着，“姐姐定会早些回来的，爹便莫要担忧了，她总归不会在外边太久，许是遇上什么相熟的人,便多说了几句。”
闻言,单金珩神色不悦地点了一下头。
容离早知那单府的大姑娘不大待见她，又思及先前从三个丫头那听到的只言片语，想来这单挽矜是去找道士来做法了,还东遮西掩的,好似做法这等事见不得人。
以往在祁安时,容家说请大师便请大师，从未对外掩瞒，报酬给多给少罢了。
容离执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嚼着菜，一声也不吭。
华夙在她身侧站着，淡声道：“单家那丫头怕是打了什么主意，她不同府上的人说，也不知是在顾虑什么，总不该是怕单金珩说她尽琢磨些歪门邪道。”
容离不解，若猜准了会被责怪一番，为何还要瞎折腾。
待这饭吃完，单挽矜仍是没回来，单金珩面色越来越沉，“挽矜同谁一起去的，这天都要黑了，还未归府，府上就没一人知道她去了哪？”
单筠低眉敛目，畏畏缩缩的，平白添了几分鄙俗，“不知，她未同我细说，想来也该回来了。”
自家的孩子，单金珩又哪会看不出他在遮掩，当即道：“你们姐弟二人莫不是有事瞒着我。”
单筠忙不迭开口：“不曾瞒过爹娘，况且……有何好瞒的，总归不会是在外做坏事。”
单金珩厉声道：“一个姑娘家还能做什么坏事。”他越想神色越沉，脸黑得厉害。
华夙在边上轻嗤，“作恶还分是男是女？”
容离执筷的手一顿。
“好了。”单栋皱着眉头，“又不是头一回到皇城，还能走丢不成。”
单金珩摇头，“近段时日边隅不大安稳，似乎有敷余的人混了进来，我哪是怕她走丢，是怕她被拐了去！”
单栋无奈道：“敷余的人要想混进皇城可不容易，哪能为了拐个丫头暴露行踪。”
单金珩道：“爹，你是不知敷余的人有多凶蛮！”
“不必如此慌张。”单栋道。
单金珩的夫人是个面善的，看着温温润润。她见自家相公一脸急色，只好道：“我方才看见挽矜的丫头就在屋外，她难不成是独自出的府？”
单金珩黑着脸把伺候单挽矜的婢女喊了进来，瓮声瓮气说：“你家姑娘到哪儿去了？”
那婢女瑟瑟缩缩站着，战巍巍道：“姑娘不让奴婢跟着。”
华夙饶有兴致地听着，“自个儿出了府，还让婢女在这守，莫不是想让这婢女替她探探风头？”
容离哪会应她，眼一抬便睨了过去。
左右问不出什么，单金珩只好作罢，“罢了，迟些若还是见不着人，再出去找，住了十数年的皇城，总不会忘了路。”
华夙一哂，“你刚来数日都未说认不得路，这单家大姑娘哪会连家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
容离咽下最后一口饭，在喝了一口汤后，捏着帕子擦净了嘴角。
出了厅堂，小芙紧紧跟上自家姑娘，小声道：“空青去熬药了，姑娘这段时日未喝过几顿，但观面色不差，想来这药差不多能停了？”
容离颔首，早些年多喝一口汤药便难受，现下喝药跟饮水一般，好似什么苦味都尝不到了，这药停不停的，于她而言似乎不甚重要。
华夙却在边上说：“凡间的药少吃些，还不如我一口鬼气来得有效。”
容离心觉纳闷，早些时候，这鬼明明连鬼气不愿多予她，说什么凡人承多了鬼气是要折寿，莫不是得知丹璇的离奇身世后，觉得她也并非凡人，多承一口鬼气也无甚要紧了。
可她对自个的身子还不清楚么，这凡人皮、凡人骨的，受不得冷又忍不得热，不是凡人还能是什么东西。
小芙欲言又止，分明有什么话想说，双眼克制地往周遭瞄着，过了一阵才道：“那单家大姑娘先前说要给咱们驱鬼，也不知……是不是找法师去了。”
“白柳这段时日惶恐不安，来个法师做做法事也好，省得她汗都不敢出。”容离轻声道。
小芙抿了一下唇，“话这么说虽是没错，可单家姑娘觉得咱们带了晦气过来，这未免太不敬重人了，且不说她还要唤姑娘一声表姐姐。”
“这些话说过一次便莫要再说了，单家姑娘也是好心。”容离轻叹了一声。
小芙只好抿唇不语，自己生起闷气。
待容离回到小院，去熬药的空青恰好端着药碗回来，她走得急，在迈进院子时，碗里的汤药晃出来些许，泼到了她的虎口上。
空青捧着药碗的手一紧，明摆着是被烫着了。
小芙听见这匆匆的脚步声，忙不迭回头，她还以为是找茬的人来了，转头时面色凶凶的，一副要骂人的模样。
空青捧着药碗急急忙忙走近，皱眉道：“奴婢回来时看见单家千金了。”
“流霜姑娘？”小芙何时见过她这般急急燥燥的样子，当即觉得有些新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才伸手去接了药碗。
空青摇头，拿出帕子擦去手上的药渍，“是单家大姑娘。”
小芙一愣，不知一个大姑娘怎把她吓成了这样，“单家大姑娘怎么了？”
空青摇头不语，眼看着容离要进屋了，她回头朝小芙手里的药碗看了一眼，又把这滚烫的碗端回了自己的手上，紧赶慢赶地走了过去。
容离正要关门呢，听见华夙在她耳畔道：“这丫头怕是有话要同你说。”
她眼一抬，果真看见空青急遽遽走近，这才未把门合上。
空青走得急，药又洒在了手上，把手都给烫红了，“姑娘，药熬好了。”
容离侧身，“端进屋里来。”
空青捧着药碗迈进了门槛，垂着眼把碗放在了桌上，又取出帕子把沾在碗壁的药汁给擦去。
“可是有话要说？”容离轻声道。
空青抬起眼，朝自家姑娘身侧多看了两眼，声音低低地说：“姑娘，那位在么？”
容离一听便知她指的是谁，摇头道：“不在。”
华夙冷笑。
空青松了一口气，“不在便好，奴婢回来时看见了挽矜姑娘，她身侧跟着个法师，也在朝咱们这来，看似是要来做法，那一位不在便好。”
华夙不以为意，“区区一个道士，还能伤到我不成？”
容离并不意外，她早料到单挽矜是去找道士了，“她在也不打紧，那道士应当伤不了她。”
空青皱起眉，“奴婢是忧心……那法师觉察到什么，把姑娘当做鬼了。”
华夙当即拉下脸，“你这婢女对你真是关怀备至的。”
容离想笑，却偏偏要装作惶恐，省得这祖宗生气，“哪能呢，那道士也不知有几分真材实料。”
“皇城的道士，许还是有些用处的。”空青忙不迭道。
容离坐了下来，伸手碰了碰碗壁，这药还是烫，得放上一阵才能喝，她一边道：“不必怕，既然挽矜姑娘要来，你们便在院子里迎一迎，我先将这药喝了。”
空青只好颔首，“药还烫，姑娘小心些喝。”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药碗里沉着些药渣，汤药黑沉沉的，跟墨汁一样。
容离捧起碗轻吹了几下，低头抿了一小口，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点儿也不着急。
华夙看她喝得有些难，捧在碗壁上的手时不时翘起一下，像是被烫着了。她实在看不过眼，伸手往碗壁一敲，碗上热意登时被卷走了大半，就连碗中的汤药也变得温温的，恰好能入喉。
容离抬着眼看向这鬼，微微瞪圆的眼总是显得怯生生的，可谁知她那弯弯绕绕的心思又在想些什么。
华夙别开眼，生硬开口：“喝。”
容离还在看她，可嘴上没停，小口小口喝着。
华夙皱眉，侧身背了过去，把单薄高挑的背影留给了她。
过了一会儿，单挽矜果真带着人来了，那法师倒是穿了一身黄灿灿的道袍，手上还拿了不少东西，看着像是有所准备的。
小芙和空青在屋外福身，侧屋里的白柳听见动静，忙不迭走了出去。
单挽矜问道：“表姐姐回来了么？”
空青低声道：“姑娘在屋里。”
屋中，容离不紧不慢地喝完了药，从屋里出来，朝着单挽矜微微颔了一下头，气息幽微如缕，“挽矜妹妹。”
饶是只大上些许，辈分也还是在的，这一声“妹妹”喊得不虚。
单挽矜笑得得体，“听闻姐姐在祁安时撞了邪，挽矜特地为姐姐请来了这位法师。”
容离迎上那法师打量的目光，不卑不亢的。
华夙轻哂，“你那叔叔得知这丫头悄悄请了道士入府，也跟着来了。”
方才在饭桌上时，单金珩已是气得不行，现下单挽矜回了府，想来还未同他打声招呼便径直来了这小院，俨然气得更甚。
容离眸光一动，果真望见院门外有身影靠近，索性道：“多谢，此番有劳，有法师在也好，我也怕将什么东西带到了单家，把姥爷姥姥给吓着了。这几日姥姥姥爷关怀备至，实在受宠若惊，我心下亦觉得是要避开些为好，省得让姥姥和老爷也沾上晦气。”
华夙听她这一番话，不免想笑。
“胡闹！”门外忽传来一声叱骂。
单挽矜急慌慌回头，被吓得怔住了。
单金珩冷声道：“回了府便往这儿走，若非听下人说起，我还不知你回来了。”
单挽矜将下唇一咬，“挽矜这不是为了爹爹和姥爷姥姥好么。”
“我看你是闲得慌。”单金珩火冒三丈，“我先前同你们姐弟说起容府的事，不是叫你们将表姐姐视作异人，而是盼你们多体贴关怀，对她好些！”
单挽矜许是未受过这委屈，登时红了眼，“可……”
“平日里读的书读到哪儿去了，流霜都比你懂事。”单金珩斥道。
容离眼一抬，“舅舅可莫要再责怪挽矜了，如若挽矜不请法师过来，我……日后也是要请的，虽说容家落入这境地，许可能是因有人在背后使计，但鬼神不可轻慢，这法事还是该做的。”
华夙冷不丁开口：“我在垂珠躯壳里的时候，你似乎并不觉得鬼神不可轻慢。”
容离没吭声，唇微微抿着，甚是无辜。
单金珩面色沉沉，朝向那法师道：“有劳法师走这一趟，只是家父不喜吵闹，这法事便不必做了。”说完，他从钱袋里拿出些碎银，递了出去。
那法师有些懵，没料到这一遭，可想想还是把碎银接了过去，“无妨。”
等那道士走了，单金珩才道：“你们姥爷见不得道士做法，日后莫要再做这等事。”
单挽矜抿着唇没说话，连鼻尖也跟着红了，看似要哭。
单金珩回头对她身侧的婢女道：“把姑娘送回屋里歇息，在外一日，也该乏了。”
单挽矜不得不走，走得分外不情愿。
容离垂着眼，小声问：“姥爷为何见不得道士做法？”
单金珩这才道：“府上前一回请来法师做法，还是丹璇未嫁时，说起来……那法师还是为她请的。”

第76章
听着似是发生过什么事,不然姥爷为何不想再在府上看见法师。
容离打量了一下单金珩的神色，轻声问：“舅舅能细说当时之事么，与我娘究竟有何牵连？”
单金珩沉默了一阵,转身坐至院子的石桌上,边上就是那挖凿出来的小池子,池子里的鱼轻触水面,倏然又潜了下去。
几个丫头还在边上站着，一个个面面相觑,斟酌着这事儿她们能不能听。
单金珩回头道：“你们手头若有事要忙，去忙便是,我有话同姑娘说。”
小芙转身就走，暗暗瞪了白柳一眼，走过去时还刻意撞了一下她的肩。
白柳一个皱眉，也撞了回去，两个人就这么肩膀碰肩膀地走出了院门，而空青在后边面无表情地跟着出了院门。
单金珩垂着眼，忽地从袖口里拿出了一根褪色的红绳，红绳里编进去了几根银线,看着红白相间。他把红绳递到了容离面前,说道：“这是当年那法师留下的，丹璇走时未带上，舅舅我……擅自拿了,就当留个念想。”
容离接了过去,两指轻轻捻着,没能在这红绳上看出什么究竟，这红绳看似寻常普通，只是其上坠着一块雕了符文的银片。
那银片约莫有米粒那么厚,半个尾指指甲盖宽，其上符文雕得潦草，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华夙靠近看了一阵，吝啬地伸出两根手指将其捏住，“退邪。”
容离眯起眼细，这才看明白了字形。
华夙松手两指，“确实有丹璇的气息，只是这气味寡淡，透着一股死气，一看便知是死人之物。”
容离垂眼，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实在看不出什么死气。
华夙轻哂，似是猜出她心中所想，手探至她胸前，食指隔空指着，“并非用眼睛看，而是要用心。”
容离不明所以，看单金珩一副痛心的模样，许是因想到了丹璇，又不由得伤感起来了。她五指一拢，把红绳握了个紧，“这红绳怎么了？”
单金珩皱着眉头，掌心覆在脸上一抹而下，长叹了一声道：“若法师所言俱真，那丹璇应当是要把这红绳随身带着的，但府上……似乎只有舅舅我一人信了那法师的话。”
“法师说了什么？”容离匆忙问道。
单金珩沉思了一阵，徐徐将旧事道起：“那时丹璇约莫只有七岁大，我长她六载，有些事记得比她自己都要清楚些。说起来，丹璇未换牙前，似常能看到一些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事也不知你有未听说，那时你姥姥刚将她抱回来，她进府后鲜少哭闹，我有时陪在她身侧，听见她冲着别处呀呀叫唤，会笑，却不会哭。我听闻小孩儿是要多晒晒太阳才好的，见那乳娘无动于衷，便径自将其抱出屋外，才刚踏出门槛，她便大哭大叫，吓得我只得将她抱了回去。”
“那乳娘道，丹璇每回俱是如此，索性便不抱出去了，此后我再未打过这主意。那时丹璇那么小，有回乳娘告假，你姥姥便把丹璇抱去了她那屋，随后似是有些事要忙，便令婢女暂且照看。
我在隔壁屋里看书，听见丹璇忽地大哭，匆忙跑了出去，可一个未留意，绊到门槛撞着了头。丹璇哭得厉害，我哪还留意自己的伤势，紧赶慢赶地跑了过去，只觉得头脑发昏，双腿也软得很，眼前还冒着金星，就跟撞出了魂一样。”
华夙站在边上，轻嗤道：“怕是真的撞出魂了。”
容离未出声，就光顾着听单金珩说起旧事。
单金珩眉头紧皱着，又道：“我走至丹璇面前，才知她忽然大哭是因伺候的婢女想将她抱出屋外，那婢女拍着她的背焦急哄着，好似并未看见我，我靠了过去，也小声哄她道‘小妹莫哭’。婢女看不见我，可丹璇却似是能，她哭红的眼一弯，竟然冲着我笑了。”
“她何曾冲我这么笑过，我心下觉得古怪，低头一看，才知自己竟是飘着的，难怪身子那么轻，好似成了什么飞絮，一下便能荡出数尺外。”
容离皱眉，“此事……当真？”
单金珩平静道：“你若信，它便是真，若是不信，姑且当作市井话本。”
容离抿着唇没吭声。
华夙饶有兴致，“寻常人丢了魂，可不容易回得去，莫非有人助他？”
单金珩又道：“我那时吓得不知所措，抬手往额上一摸，才发觉头顶竟全是血，那一摔竟摔破了头。”
说完，他抬手往额头上摸去，把额发给掀了起来，额角上果真留有一个狰狞的疤。
容离看得清楚，这疤微微突起，足有拳头那么大。
单金珩瓮声瓮气道：“这血一直流不停，我却不觉得有半分疼痛，兴许是因当时灵魂出了窍，正想着回去的时候，我看见……”
“怎么？”容离忙不迭问。
单金珩道：“暗处有一个虚虚的影子，现下一想，也不知那究竟是不是影子，饶是我再怎么瞪眼，也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那莫非是……鬼？”容离佯装讶异。
单金珩摇头：“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看见那东西一抬手，一股疾风便朝我旋近，我当真轻如飞絮，转瞬便被刮了出去，眼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再睁开眼时，我已在床上躺着，额头上包裹着纱布，你姥爷和姥姥正在边上着急看着。”
“果真是被撞出魂了，否则也不会看得见屋里那跟在你娘身侧的东西。”华夙轻哂，“看来救了他的，便是那玩意儿。”
单金珩轻叹：“这事儿我未敢同旁人道，待到换乳牙的年纪，丹璇便不再冲着无人之处笑了，被抱出屋也不再哭闹，许是看不见那些东西了。”
“舅舅撞了头后，当真只看得见我娘屋里那鬼物的轮廓么，可还看见了别的什么，亦或是听见了什么？”容离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怵怵说着话。
单金珩紧皱眉头，沉思了好一阵，“其实我不知它究竟是鬼还是仙，若是鬼怪，想来……不会大发慈悲助我回魂。”
华夙神色沉沉，“可惜我也不曾见过洞衡君，即便是他看得到那鬼的长相，我也未必能凭这只言片语便判断得出来。”
“那这与手绳又有何关联？”容离展开五指，望向手里这细长的红绳。
单金珩沉默了一阵，眉头紧锁着，转着右手的扳指半晌没吭声。
华夙不咸不淡道：“若丹璇房里的是寻常妖鬼，将他那魂吞了还来不及，哪还会大费心思助他回魂，世上……可没这么多好心的妖鬼。”
单金珩沉声说：“自从撞出了一次魂，我便惦记着她身侧跟着的那东西，可惜再看不见，但观丹璇往哪儿笑，我便猜得出那东西站在何处。只是自换了乳牙后，丹璇似乎便看不见那物什了。”
“因丹璇是从犬儿山上停棺的庙里被抱回来的，换牙前又常常无缘无故地笑，府上传出了不少闲话。丹璇七岁的时候，你姥爷去请了个法师来做法，但那回并非要真的做法，只是想做做样子，好止住这些闲言碎语。”
“后来呢？”容离问。
单金珩朝容离掌心上躺着的红绳看去一眼，缓声道：“那法师是从盘炀山上请下来的，曾进宫办过几场大法师，他一来准能让人信服。”
容离悄悄把这“盘炀山”给记了下来。
单金珩道：“那法师叫什么名我倒是忘了，只记得他来时便定定看了丹璇好一阵，说她只有半簇命火，天生的薄命相，是活不久的。”
容离一怔，没想到那法师还有点意思，于是暗暗朝华夙睨去一眼。
华夙未说话，丹红的唇微微抿着。
单金珩又细细回想了一番，才道：“那时你姥爷已有些不乐意，却还是容他继续施法。法师朝丹璇的肩拍去，他神色古怪，好似碰见了什么难事，一会又说丹璇魂相单薄，不似活人。”
“半魂。”华夙一哂，“怎会不单薄。”
容离将那盘炀山记在心底，唇微微一动，无声默念，省得一会将这山的名字给忘了。
单金珩道：“丹璇活得好好的，这法师却说她不似活人，你姥爷怎容得了他胡说，当场问他是不是胡诌的，法师但笑不语，好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难不成后来发生了一些争执？”容离忙不迭问。
单金珩颔首，“那法师要替丹璇去掉身上的晦气，不知怎的，他刚点燃的香和蜡烛全熄灭了，就连黄纸也被突如其来的风给刮得到处俱是，铜铃疯响，好似着了魔。那道士被吓了一跳，不管不顾，当场就要除鬼。”
容离听愣了，哪来的这么执拗的法师，也不怕一场法事把自己的命给作没了。
华夙漫不经心地听着，“胆比天还大。”
单金珩接着道：“你姥爷也料不到会忽然起风，这风起得古怪，分明不同寻常。法师做起法事，猛地朝丹璇住的那屋里走去，手中执着用红绳串起的铜钱，似招魂一般将铜钱摆动。”
华夙一听便笑了，笑得薄凉又鄙夷，“这道士倒是把屋里的东西轻视了。”
单金珩长叹了一声，“他踏进屋里后，手中串着铜钱的红绳骤断，那一枚枚的铜钱滚得到处俱是。法师傻眼了，当即掏出一枚金符，符箓在他手中兀自燃起，他把烧剩的灰烬一攥，猛朝一处撒了过去，其后又拿去悬在腰上的葫芦，含上一口便哗一声喷出。”
“然后呢。”容离心道，那东西……总该不会就这么被灭了。
单金珩浑身一颤，倒吸了一口凉气，“丹璇忽然大哭，一口血从她喉中喷出，她蓦地昏了过去。法师也不知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咚隆倒地，只是丹璇昏得久，他一下便醒了。”
“那红绳？”容离捏紧了手里那红白二色的手绳，垂下眉眼。
单金珩道：“法师爬起身，匆匆将一个香囊塞到了丹璇手里，说是香囊里的东西能辟邪祛祟，让她千万带着，莫要离身，说完，法师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便跑，脚步匆匆，走得分外狼狈。你姥爷把香囊抢了过去，不许丹璇捏在手中。”
容离讷讷道：“为何，姥爷是不信那法师的话么？”
单金珩颔首，“丹璇身子不好，药石罔医，你姥爷觉得丹璇只是恰好吐了那一口血。”
“竟是如此。”容离皱着眉头，想不明白明明遭殃的是那匿在暗处的东西，为何她娘亲会吐出血来。
华夙淡声道：“丹璇替别物承了伤？是结了契么。”
她一顿，淡声道：“她自幼那么虚弱，想来就是替旁物担了祸难的缘故。”

第77章
单金珩说完便回去了，似是因为想起了旧事的缘故，神色格外哀戚。
待他一走，院子外的三个婢女火烧火燎走了进来，一个个目不转楮地打量着自家姑娘，唯恐姑娘被欺负了。
小芙眼巴巴地看着，“姑娘，怎说了这么久？”
容离站起身，“说了些娘亲的事，一个不留神便聊久了。”
小芙这才安下心，讷讷道∶“大夫人的长兄也是极好的，这老夫人和老爷也待姑娘好。”
容离朝屋门走去，“可再好，也不该一直赖在这儿，我这身子也不知能撑多久，若是忽然死了，还得劳烦单家替我办后事，哪能叫他们沾上这晦气呢。”
“姑娘！”小芙跺着脚，愤愤道∶“这话岂能乱说。”
空青也皱起眉头，“姑娘定能安然无恙。”
丫头们抓耳挠腮的，当真怕自家姑娘此后都是这么了无生趣了，本还想多说几句，可那门一合，把她们俱挡在了外边，三人面面相觑，只好在门前散了。
屋里，容离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淡茶，润了喉才朝悄悄朝华夙看去一眼，她心知这鬼也不乐意听她说那样的话，果不其然，一抬眼就看见华夙冷着脸，一副要同她计较的模样。
华夙轻呵了一声，没有说话。
容离捏着翡翠色的茶杯，轻声道∶“那话我不是说给你听的，不过是逗逗丫头们。”
“你心底清楚就好。”华夙也跟着坐下，曳地的黑绸如流泻的墨泉。
容离又抿了一口，咽下时喉咙微微一动，“你说，原先那跟在我娘身边的，也许真是洞衡君，舅舅魂灵离身，还是那东西将他带回躯壳的。”
华夙淡声道∶“十有八九是了，寻常鬼怪无救人的念头，也没这能耐。只是其为何会在凡间，尚不清楚。”
容离小声道∶“那青皮鱼妖回去后定是会问的，它离开好一阵了，也不知到了哪儿。”
华夙一哂，“现下问问不就好了。”
语罢，她从发上取下了一只银铃，小却精致，捏在手里时像个小银珠一样。
这不就和上回她挂在青皮鱼妖发上的一模一样么。
华夙腕骨一动，这银铃便被甩至半空，此铃明明没有铛簧，悬在半空时却叮地响了一声。
那么个不及尾指大的银铃，顷刻间好似化水漫开，在半空中变作了一面水镜。
容离仰着头，怔道∶“这银铃有何玄妙？”
华夙双目一抬，“同株铃，能借此看到另一枚与其相系的银铃所在。”
果不其然，那朦胧的水镜忽地变得清晰起来，只是所见幕幕俱是摇摇晃晃的，许是那青皮鱼妖正在赶路的缘故。
青皮鱼妖压根未发现自己乱腾腾的头发里多了样东西，他时不时便抬手挠一下头发，却愣是没能把发里的银铃给挠下来。
只见青皮鱼妖所在之处白茫茫一片，再一看才知竟是一片冰天雪地。
“快到了。”华夙道。
容离错愕望着，“洞溟潭便是在这冰雪之中么。”
华夙颔首，“不错，洞溟潭虽在冰川中，但水面终年不会结冰，寻常人靠近一步便会被冻成冰柱，轻易便被要去性命。”
容离微微眯起眼，总觉得望久了那片雪原，眼都给看花了。
华夙五指一拢，悬在半空的水光凝聚回去，骤然缩成了一只小银铃，轻飘飘落下。
她食指一勾，那银铃便如有风助，兀自落在了她的发上，又与发上银饰连在了一块儿。
“不能多看一会么。”容离眨眨眼，这鬼收得太快，她还未看仔细。
华夙睨了过去，“耗费的是我的鬼力。”
容离轻轻应了一声，“原来是要耗鬼力的，那……便是少看些。”
华夙轻哼，神情甚是淡薄，“方才听你舅舅说，当初来了单府的是盘炀山上的法师，那法师想来是看见了什么，只是不知他还在不在山上，被吓成那副样子，许是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容离垂眼思索了一番，“那还得问清楚盘炀山在什么地方。”
她才刚说完，忽地想起这鬼是来过皇城的，许对盘炀山在哪清楚得很。
夜里，小芙和白柳轮着在自家姑娘门外守，先前在容府里时守惯了。以前那院子里只有一口井，现在院里有个池子，她们就怕姑娘夜里忽地犯了梦行症，走着走着就跌进院中的池子里去。
空青是清楚姑娘身侧跟了什么东西的，已无这兴致去守，那鬼看似是个好心的，定能将她家姑娘牢牢看着，哪还需她们这三个丫头操心。
白柳仍是怕，原先说要请法师做法，她还想着让那法师到她们婢女住的那屋里也看看，她被鬼拍了几次肩，现下战战巍巍的，看什么俱觉得古怪。不想，那法师还未开始做法事，就被劝走了。
她觉得好生可惜，本安下半分的心又悬了起来，这夜一深，周遭便黑漆漆的，只灯笼亮着，好似又随时会有鬼怪来拍她的肩了。
空青看她瑟瑟缩缩的，一副怕又不敢言的模样，索性道∶“你们都去睡，我来守姑娘。”
小芙本来不怕，可身边的白柳疑神疑鬼的，害得她也跟着慌张了起来，“那我当真去歇啦？”
空青颔首，神色平静。
小芙果真不客气，站起身就回屋了，那怕得不行的白柳紧紧跟了过去，走得腰直背挺的，实则连气息都屏住了。
看这两人回了屋，空青才百无聊赖地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抱着手臂打起了瞌睡。
容离听着三个丫头在门外说了一阵，推门看了一眼，见只余空青在门外，摆摆手说∶“你也去歇，不必守门，容家的规矩不必搬到这儿来。”
空青微微颔首，起身时却顿了一下，压着声问∶“那位……”
容离面不改色，“她来无影去无踪，此时不在，不知半夜会不会来。”
那来无影去无踪的鬼就在她身后站着，这面色一冷起来，丹红的唇和眉心朱砂登时变得有点人。
“我这就回避，半夜再来。”
话虽是这么说，可她连一步也没有走远。
翌日一早，容离早早就醒了，想借上街这幌子去盘炀山上看看。
华夙又把银铃取下来看了一回，就当着小芙的面，还不带回避的。她目不斜视地望着半空中的水镜，望见了一片冰原，远处全是素白的树。
树干是白的，就连风中曳动的叶子也雪白如缟。
一眼望去全是白，就连天上也白蒙蒙的，好似再无别的颜色。
小芙拧干了帕子递了出去，瞧见容离抬着头，也不知在看什么，好似看出了神。她忙不迭循着姑娘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什么，连忙唤了一声，“姑娘？”
容离回过神，把那帕子接了过去，擦了擦脸道∶“一会去看看老夫人。”
小芙歪着头道∶“老夫人好似到主厅去了，老爷也在，白柳端粥回来时恰好瞧见了。”
现下这时辰，不早不晚的，平常这时候，姥爷早到街上遛鸟去了，哪还能在府上见得到他。
容离皱起眉，余光朝那水镜斜去，蓦地瞧见那摇摇晃晃的画面竟然定住了，显然是那青皮鱼妖看见了什么，难不成走到洞溟潭了？
她敛了眸光，把帕子递了回去，“姥姥和姥爷都在主厅？”
小芙颔首，“似是什么人来了，但我和白柳未绕过去，故而不知来的是谁。”
容离心蓦地一跳，觉得来的也许是……周青霖。
华夙抬着下颌，神色依旧冷淡，可眸光却锐利凛冽。
那冰原空旷无人，马毛猬磔，一眼望不到边际。
华夙许是当真不待见洞衡君，故而看见这冰原也满心不喜，她皱着眉头，神色冷漠鸷狠，周身鬼气飞旋，就连老老实实垂着的黑袍也被掀了起来。
小芙打了个寒战，“怎忽然这么冷，是窗没关好么。”她回头一看，门窗俱是关得严严实实的，登时纳闷了起来，也不知这风是从哪儿刮进来的。
容离也装作讶异，四处看了看道∶“不知风从哪儿灌进来的。”
她刻意说得大声一些，好让华夙能听得见，果不其然，华夙收敛了些许。
小芙甚是迷惑，“风小了点儿。”
容离起身推了一下小芙的肩，“你去把盆里的水倒了，一会我去主厅看看。”
小芙讷讷道∶“可那是单家的事，姑娘……真要去听？”
容离只好把木盆端了起来，只是她手臂无甚气力，端起这盆时，双臂微微打颤，十指俱泛了白。她把木盆端给小芙，不予商量一般，“去倒。”
小芙见自家姑娘两臂颤颤，忙不迭接了过去，“哎呀，我拿就是，姑娘端这木盆作甚。”
华夙不为所动，直至小芙端着盆出了房门，也未将目光从银铃化作的水镜上撕下来。
容离步至她身侧，仰头望去，只见那青皮鱼妖所携银铃猛地一颤，随即她们所见近乎低至地面，想来是这鱼妖忽地低下了身，也不知是蹲着的，还是跪下了。
“他怎还未到？”
华夙淡声道∶“到了。”
“可这儿哪来的潭。”容离皱着眉头。
华夙五指一收，水镜又化作银铃落了下来，恰好跌在她的掌心上。她神色沉沉，好似郁结在心，“就在他面前的冰壁里，迟些再看，他尚还进不去。”
容离只好道∶“那我去主厅看看是谁来了。”
华夙不做声，反手把银铃放回了发上，转身时松散的发辫微微一动，那段颈子又细又白。
容离朝主厅走，时不时朝这鬼看去一眼，琢磨了一阵，轻声道∶“你若见到洞衡君，会将其抽筋剥骨么？先前说起时，你还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
华夙轻哂，眼里不见半分笑意，“你不怨容长亭？”
容离伸手去勾这鬼的黑袍，袍子又凉又滑，衬得她的手白如脂玉。她压着声道∶“怨，若是不怨，我也不必报复回去了，可我之所以这么怨他，是因他是我生父，本该对我好才是，他却满脑子污秽念头，害了我娘，还打我主意。”
她一顿，声轻如空谷传响，噙着笑调侃，“难不成洞衡君也是你爹。”
华夙的面色登时一黑，伸出一根手指朝这丫头的眉心戳去，“我怕是那洞衡君的祖宗。”
待到主厅，听见一阵谈论声，姥爷和姥姥果真都在，还有一个男子在恭恭敬敬地说着话。
容离不好就这么进去，在屋外听了一阵，“是周青霖么？”
她忽地觉得自己若是只鬼就好了，哪还用在墙外干站着，直截穿墙而进，就能看见屋里都有哪些人。
屋里，单栋忽道∶“丹璇已经不在，日后……不必再往单府送东西了。”
“听闻容家的姑娘来了，不知晚辈可否见上一见。”一人问。
单栋叹了一声，“离儿是有几分像丹璇，但总归不是她，这么多年过去，周老爷也该放下了。”
那人道∶“并非放不下，周某现已成家，如何也不能对不住妻儿，只是觉得有些可惜，那年丹璇走时……未能见她一面，后来周某收到自祁安来的信，认出是丹璇的字。”
“你去了祁安？”单栋问。
周青霖应声∶“周某去了一趟单家，可她却不像是想见我，只匆匆一瞥，后来乃至出了容府的门，都未能见她第二面。”
容离在屋外听得分明，不曾想其间果真有些误会，她推门而进，轻声道∶“她并非不想见你，而是我爹不容她见。”
周青霖猛地抬头，瞳仁猛颤。
华夙漠然地睨去一眼，“哪里有这么像，一个个都看傻眼了。”
她一顿，淡声又道∶“不过你倒是能借这契机，替丹璇将当年未尽之话给说了，只是他信不信你，俱由他心。”
作者有话要说∶=3=

第78章
主厅里,周青霖定定看了容离好一阵，瞪得眼都酸了才转上一转，半晌落寞地别开眼,缓缓长吁了一口气,合起了双目道：“终是太久未见了,我乍一眼竟以为你就是她。”
容离抿着唇思索了许久,想着要如何开口才不至于太唐突，她自出生便未见过丹璇,丹璇也将心底事讳莫如深，按理来说,她怎么也不该知道周青霖才是。
周青霖半晌没能说得出话，双目紧闭着，手扶至额前，胸膛起伏，好似很难接受。
单栋和林鹊也未开口，就这么静静坐着，面上忧虑难掩。
容离站在门前，背着光,神色淡淡,好似置之事外。她身子单薄，又孤零零的，那风吹即倒的模样当真令人心疼,犹像飞絮,像云雾,像世外飞仙。
华夙抱臂静站，并未调侃揶揄，只悄悄常容离睨去一眼,琢磨起这丫头的神色。
容离忽地开口：“我听闻府上来了客，又听说是位姓周的大人，便径自来了，还盼周大人和姥爷姥姥见谅。”
单栋见她甚是拘谨，这才招手，“来这儿坐。”
容离走了过去，坐在了他的身侧，垂在身侧的手紧攥着袖口，“说来可惜，娘亲生我时便归了西，我未能见她一面，故而并非是在她口中听说周大人的名姓。”
周青霖睁开眼，双目通红，那么个英姿勃勃的大老爷们，竟像是要哭一般，“我曾差人传信到祁安，但不知那信有未到她手上，其间也曾收到她的来信，信中一切安好，可纸张有些皱，看似是沾过水，现下一想，也不知滴落在上边的……是水，还是泪。”
当时在容府时，容离走得急，未来得及问那老管家，丹璇可还有留下什么遗物，亦或是府上可还有未交到她手上的信，信约莫是有过的，只是有未被丢弃烧毁，便无从得知了。
容离垂着眼，余光悄悄将单栋和林鹊打量，她不敢说丹璇在祁安过得有多么不好，就怕单栋和林鹊会被气着，如此年岁，这若是气火攻心的，也不知如何是好。
她寻思着道：“我在府上见过一些未来得及传出去的信，一些是写给姥爷姥姥的，还有一些是写给旁人的，其中有周大人的名字，可惜出府时未记得带上。”
“也算是有理有据了。”华夙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竟未揶揄，很是稀奇。
容离又道：“是我爹不许她往外传信，也不容她出府，她身子不好，许是怕旁人将她惊扰，就连府上来了客……”
她话音一顿，朝周青霖望去，“也不容她多看一眼。”
这么一听，怎么也不像是关怀，反倒像是幽禁。
周青霖唇一张，如鲠在喉。
林鹊面色骤变，气息顿急，想来若是说得再严重一些，就要昏过去了，“先前怎不见你提及此事？”
容离小声道：“我怕姥姥和姥爷会被气着。”
单栋横眉冷竖，“容长亭他、他怎敢如此？”
容离接着道：“娘亲在信中说，先前在皇城时，她身不由己，未来得及再见周大人一面。她心有歉仄，后来常盼能再见上周大人一面，亲口将这不能如约的缘由说清道明。”
周青霖双目本就通红，听罢，眼里流出一行泪，眼直直瞪着某一处，目光俨然涣散，“她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这四字，如长/枪般往林鹊心口猛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蓦地朝容离的手抓去，“单家当年落至那地步，我和你姥爷在皇城已是寸步难行，当时恰好容家那后生说能助单家一臂之力，我们才问了丹璇要不要同他去，丹璇……”
她磕磕巴巴道：“我忘了丹璇她……向来懂事，又怎会回绝，我和你姥爷便允了这门亲事，将、将她嫁去了祁安。”
周青霖半晌没能说得出话。
单栋也沉默了。
容离抬起眼，眸光悄悄落至在场这几人身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了裙角，慢声道：“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离儿尽管开口。”林鹊道。
容离斟酌着道：“我从容府的老管家口中听说，单家当年落至那地步，和容长亭脱不开干系，他特地害单家丢了货，好将单家拉入泥潭，就为了寻个借口，将……我娘要走。”
这话一出，不光单栋和林鹊，就连周青霖也怔了神。
单栋哑声道：“此话当真？”
容离摇头，小声说：“是老管家同我说的，这其中究竟有几分真，我亦不知晓。”
单栋捏紧了手边的茶盏，手背上青筋虬起，本是想把这茶盏掷出去的，刚抬手，手便被林鹊握住了。他身子一晃，当是气得头昏脑涨的，已有些坐不稳了。
容离压低了声，“我知道的，便只有这么多了。”
林鹊焦急地握着单栋的手，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背，就怕他忽然按捺不住，冲着容离就发起大火来，一边对容离道：“你且先回去歇着，这事儿，我、我同你姥爷……还得再想想。”
容离颔首，当即站起了身，“那我便先回了。”
周青霖看着她迈出了门槛，长长叹了一声，“当时，若我硬将她留下，她也不必在祁安过得那般委屈。”
“当年丢了货物一事确实蹊跷，还未查明白，单家在皇城的地位已是一落千丈，后来，再想彻查此事，可谓是难上加难。”单栋哑声道：“如今想想确实可疑，不曾想竟是容长亭从中作梗，当年他年纪轻轻，又彬彬有礼，终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容家现下落到这地步，也算是罪有应得了。”林鹊轻抚单栋的手，目光半寸不离。
屋外寒风萧瑟，暖阳洒在堂前，池子里的水上光影斑驳，好似洒了大片金粉。
华夙跟着容离一道出了主厅，“总算是将这事了了，时辰还早，到盘炀山看看去。”
容离脚步一顿，心知这鬼并非头一回来皇城，许是连这城中的街巷叫什么名都能喊的出来。可这又哪是说走就能走的，她讷讷道：“万一盘炀山离此地甚远，那该如何去？”
华夙冷淡一哂，“皇城在这千百年间再怎么变，山还是这些山，水亦是这些水，难不成还有人效仿愚公移山，精卫填海不成？”
容离小声道：“你认得路？”
华夙颔首，“自然。”
“可若是太远了，也还是去不了的。这要是一整日都在府外，被问起时，还不知要怎么解释。”容离道。
华夙抬起手，黑烟绕指，好似个会动的指环一般，“去个盘炀山有何难。”
容离眼一眨，总觉得这鬼是越来越奢侈浪费了，起先连多耗一点鬼力都不情愿，现下却不吝惜了，想花便花，好似十分阔绰的样子。
她见远处有婢女走过，抬手掩着唇道：“你功力不是只恢复到四成，这般挥霍当真可取么？”
“现下又无须斗法戮鬼，耗上一些也无妨。”华夙腕子一转，绕在手指上的鬼气登时消散。
容离微微抿着唇，眼睫颤巍巍的，“你用起鬼力来，倒是越来越随意了。”
“怕我鬼力耗多了，保不住你？”华夙轻哂。
容离将头点得格外诚恳，“是。”
院子里，三个丫头眼巴巴盯着门，在容离刚迈进门的那一瞬，直勾勾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了过去，就差没连人也扑过去了。
容离愣了一瞬，“这是怎么了。”
小芙快步走近，“来的客人是谁呀，姑娘急急忙忙赶过去，可把我吓找了。”
白柳就光盯着，并未说话，只空青还算平静。
“是娘亲的故人。”容离道。
小芙目瞪口呆，“大夫人……的故人？可姑娘怎会认识。”
“我不认识，先前在容府时，从管家口中听说的，故而才想去见上一面。”容离面不改色道。
小芙讷讷应声：“那人和大夫人是什么交情？”
“你怎什么都想知道。”容离好笑地看她。
小芙顿时收了声，那模样就跟被吓坏的小鸡一般，“我不问就是。”
容离进了屋，合上门时瞧见这三个丫头还在巴巴看她，索性道：“我进屋歇一阵，方才在主厅时听了些事，心有些闷。”
华夙摇头，毫不留情地揭穿，“也不知心闷的是谁，我看你好着呢。”
容离关上门，回头道：“你怎不看看那青皮鱼妖走到哪儿了，走了好一阵了，也该到了。”
华夙从发上摸下来一只银铃，将其抛至半空，待那水镜一展，又能看见一片冰原了。
冰原上渺无人烟，好似是什么世外之境，天上阴云密布，不见炎日。
周遭冰树成林，那一株株树全是白的，树叶冻成了一片片洁白的冰叶子，其上冰凌倒插，若是走在树下，还得忧心那冰凌会不会忽地坠落，在头上捅出个窟窿来。
那青皮鱼妖又在走了，许已经穿过了那一面挡路的冰壁。
华夙皱着眉头，虽说方才也不曾笑，可至少还会揶揄上两句，现下是连话也不说了。
容离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面前画面猛动，是那青皮鱼妖抓了抓头发，一个不经意，就把银铃抓到了前边。
原本只能看见青皮鱼妖后脑勺对着的种种，现下这视野一变，竟能瞧见前路了。
只见远处一只鹤缓缓踱近，俯身时双目泛红，似是想弯腰啄下。
青皮鱼妖被吓了一跳，猛地往旁一躲，不料还是被啄了个正着。
那尖长的喙从他身上穿了过去，却不见流血。虽说未见血，可他仍是有些后怕，匆匆朝自己的颅顶摸去，来来回回摸了一阵，才把手背往衣裳上蹭了蹭，松了口气。
青皮鱼妖自言自语道：“太久未回来，忘了此处还留着洞衡君的法阵，也不知洞衡君为何要在这放这么大一只假鸟。”
假的？容离皱眉。
这鹤栩栩如生，甚是灵动，比她用画祟画出来的还要真。
她仰头望着水镜，只见鹤头顶上有一撮红的，羽毛是黑白两色，那鹤冠好似是这冰原里唯一的艳色了。
这只鹤……长得奇高，光半条腿就远远高过鱼妖。
鹤是会吃鱼的，这青皮鱼妖怕它也无甚不妥。
青皮鱼妖怵怵地绕开那鹤，穿进了冰林里，林中树不算矮，但树上倒挂着的冰凌却似要杵至他头顶，他只好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往里走。
容离未曾见过这样的冰原，祁安虽也冷，亦会下雪，可再冷也不至于冻成这般。她轻声道：“这冰原是在凡间么？”
“不是。”华夙摇头，“就如苍冥城，亦是在凡间之外。”
容离看得出神，“那想来这地方也是凡人去不得的。”
华夙侧头看她，“怎么，想去？”
容离摇头，“那么冷，我怕是还未迈进去就要被冻死了。哪还需要进去看上一眼，等尸骨寒了，埋进去还差不多。”
“那地方不过是看着冷。”华夙眼里寒意减去了几分，眼波流转，“不化冰万年如此，其芯似火，外冷内热。”
只见青皮鱼妖穿过了那片冰凌，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干涸的水潭映入眼中。
当真是干涸了，潭中一滴水不见，往里一看，底下枯黑如渊，隐约能看见一些被冻白的虬枝从里边伸出来。
青皮鱼妖站在潭边往里看，一眼看不到底，也知得有多深，哪像是能住人的地方。
周遭静凄凄，竟看不见一个妖影。
青皮鱼妖站在潭边愣愣看了一阵，“我走时，这洞溟潭明明还是有水的，怎变成了这样。”
他呜咽了起来，匆匆往四周望了一圈，猛地倒吸了一口气，跃下了洞溟潭。
容离瞪直了眼，那水镜里忽地黢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会不会摔死？”
华夙鼻间轻哼，“那你未免太看不起一只妖了。”
容离怵怵看着，只见那鱼妖跃了进去，身影骤被吞没，这潭是黑得没底了，什么也看不清。
没有亮光，也不知那洞衡君是怎能待得住的，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跟躺在棺材里有何区别，更别提这深潭原先还有水，黑也就罢了，还湿淋淋的，这不是……泡尸么。
前世时，她知道自己会死，曾在棺椁里躺过一回，里边是真的黑，丁点光也渗不进去。
青皮鱼妖跃至潭底，使出妖力将周遭照亮了。一簇火在他掌心长跃动着，他转身循着路慢腾腾地走，底下弯弯绕绕的，竟好似迷宫。
容离愈发觉得，这地方不是用来住人的，那洞衡君修的也知是什么术法，住在这就跟将自己囚起来一般，哪像是能好好过日子的。
她不知妖仙鬼怪有没有“过日子”这等说法，可她隐约觉得，这洞衡君也太不讲究了些。
青皮鱼妖脚步一顿，蓦地喊了一声，也不知喊的谁的名字。
里边传出一声回应：“谁！”
青皮鱼妖循着声匆忙跑去，眼前忽地亮堂了起来，他蓦地撞见了一个执着长棍的老者。
“光看着就已闻到一股腥臭味了。”华夙嫌厌。
那老者猛将长棍杵向地面，咚的一声，神色寒厉，“你还回来作甚！”
华夙眉一抬，戏谑道：“这小鱼妖怕是要被赶出去了。”
青皮鱼妖退了两步，“洞衡君没有回来？”
老者面上覆着鱼鳞，双颊上还长着鱼鳍，发丝如藻般垂在后背，一双眼白得似无瞳仁。他厉声道：“你还敢问，若非得你相助，洞衡君又怎能取走潭眼！”
青皮鱼妖被呵斥了一声，甚是不解，“可潭眼本就是洞衡君的，况且……我也未帮过洞衡君，我、我连他都未见过，如何助他，我在外寻了多年，就为了将洞衡君找回来，现下你竟呵叱我？”
那老者微微眯起眼，俨然不信，“若能将潭眼取回，我等依旧是洞溟潭鱼仙。”
“洞衡君当年究竟为何要走？”青皮鱼妖忙不迭问。
老者猛地抬棍，给了这青皮鱼妖当头一棍。
水镜骤然破碎，还未来得及凝成银铃，便铿一声裂成了齑粉，碎得没了影。
华夙面色一沉，丹唇翕动，“竟叫他发现这同株铃了。”
容离敛了目光，迟疑道：“那洞衡君之所以会离开洞溟潭，其间看来还有隐秘。”
华夙一嗤，“连潭眼都取走了，看来是决意要渴死这一众鱼仙。”
容离抬起手，一些碎落的晶粉落在她的手上，“你那银铃就这么坏掉了么。”
华夙不以为意，“不过是一对同株铃，还多得是。”
容离朝她发辫上瞄去，果真瞧见钗上挂着好一些银铃。
看天色还早，她推门走了出去，眼一抬便看见空青在门外直挺挺地站着。
门咯吱一声。
空青匆忙回头，被吓得浑身一震，“姑娘歇好了？”
容离颔首，“好了一些。”
空青心头一舒，“我听见屋里有声响，猜姑娘是在和那位说话，便径自来守了门，省得小芙和白柳听见些什么。”
容离笑了，这丫头当真胆识过人，若换作小芙和白柳，哪还会守门，指不定夺门就跑。她微微颔首，轻声道：“一会若有人找，便说我身子不适，睡下了，莫要让人进屋。”
空青虽然不解，却还是点了头，“姑娘且放心。”
华夙在屋里说：“听着倒像是要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容离吩咐完了，这才关上门回了屋，朝那闲不住嘴的大鬼看去。
这鬼的相貌当真是冷而艳，却偏偏生了一张喋喋不休的嘴，不说话时孤高漠然，一说起话，生生多了几分刻薄倨傲。
华夙眼一抬，但笑不语。
容离探手捏住了她的袍子，“不是要去盘炀山？”
华夙哂着，“去又去，拉拉扯扯做什么。”
容离松开手，声音轻轻的，“那我不拉你了。”
华夙眉一皱，眼中带了嗔，“那还是拉紧点好，省得一个不经意就被甩开了，还不知要在何处把你找回来。”
容离早知这鬼贯来言不由衷，手又捏了上去，“又不是牵了线的纸鸢，好端端的哪会被甩开。”
说完，身侧鬼气飞腾，盘旋着如黑鸦群聚而来，寒意侵袭，如被深埋雪下。
那浓浓黑烟汹涌扑面，转瞬将视线淹没，眼前只余下一片黑，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容离紧攥着手里那一角黑绸，不敢松开半分，忽觉脚下一空，好似被托至半空。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背上，掌漫寒意，俨然是华夙的手。
鬼气骤散，容离睁开眼，惊觉自己已是在荒山之上。
华夙缄口不言，冷着脸盘腿坐在磐石上，身侧烈风旋起，黑袍和松散的发辫起伏曳动着。她紧闭双目，丹唇紧抿着，半晌才睁开眼吁出一口气。
容离小声道：“若不，下回还是省省，莫要这么大费周章了。”
华夙哪会承认自己乏了，发辫被风给刮得乱腾腾的，一绺发垂在额前，恰好遮了她眉间朱砂。她不咸不淡道：“不过是费点鬼力，哪里大费周章了。”

第79章
这盘炀山上四处俱是焦黑的树，好似遭人放了火，就连遍山的泥也是漆黑一片，一些残渣碎屑拌在泥里。这隆冬天的，也不像是会烧起来的样子，应当许久前就已变作这样了。
容离四处看了看，还是头一回看见这样被烧得光秃秃的山，山上马毛猬磔，狂风呼啸着，山上松散的泥沙飞扬而起。她抬臂掩至唇鼻前，皱眉道∶“这地方当真有道观么。”
这怎么也不像是会有道观的样子，也不似是会有活人住在此处。
华夙仍盘腿坐着，那光滑的黑绸自磐石上垂落，曳在了焦黑的泥地上。
容离皱起眉头，放眼望去，也未见到什么院墙。她脚步一拐，心道，难不成道观是在这山的背面？
她刚迈出一步，忽地听见背后传来华夙冷淡的声音。
“别走远。”华夙道。
容离顿住了脚步，回头问∶“怎么？”
华夙紧皱着眉头，身侧急旋的鬼气未消，宽大的黑袍兜着风，缓缓鼓动着。她半晌才敛了鬼气，站起身道∶“此处有些古怪，跟紧我。”
闻言，容离把画祟取了出来，紧紧握在手中。
这山上枯黑的树高高耸立，焦糊的树影交叠，那伸出的岔枝歪歪扭扭，似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无声挺立。
山上并无鬼气，至少除面前这大鬼外，容离再看不见别的鬼影。
除了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外，好似再无别的声响。
华夙走起路来没有声音，静凄凄的，好似悬空飘过，偏偏她也在迈着腿，看着应当是脚踏实地的。
“这地方当真有人么。”容离五指一紧，哪敢将手中画祟松开半分。
华夙一只手提着黑袍，黑绸底下露出银线绣边的鞋。她沿着山上的小径往前走着，身后发辫将散未散，“有路在，便该有人，只是此处已没有活人的气息。”
“当年去单家做法的法师，难不成已经死了？”容离心一沉。
这小径近乎看不出边，也被烧得焦糊，只依稀能看出点儿蜿蜒的轮廓。
华夙不敢笃定，“没有活人，若非已经亡故，便是到别处去了。山上倒是有些稀薄的鬼气，料你觉察不出，因这鬼气淡薄近散，倘非被吞吃，便是受了净涤。”
容离抬起眼，“那这鬼气当真稀薄，我果真未觉察出来。”
华夙又道∶“许是因道观的缘故，游魂不近此地，那鬼气还不知是哪只鬼遗落的，去看看便知。”
容离心如鼓擂，气都快喘不顺了，若是能找到那法师，指不定又能离丹璇的身世又近一些，而她亦然。
自打离开祁安，她便没少怀疑自己的出身，经这么一遭，越发觉得自己身世离奇，丹璇的来历已这么……古怪，她自个儿是不是人也不一定了。
当了十数年的凡人，现下竟有些迷蒙，若不是人，那她……会是个什么？
山风凛冽，掌心却冒出细密的汗。
容离走得慢，一个不经意，已落后华夙许多。
身后山风狂卷，如豺狼在追，她匆忙走快了一些，心一慌，心似顺着脖颈跃上颅顶，连着头也在一突一突的疼。
华夙脚步一顿，“急什么，又不会将你丢在此处。”
容离急急喘着气，伸手把华夙的袍子攥了个紧，好似气息奄奄，“你就不能走慢些么。”
华夙轻哂，“还从未有人叫我走慢些。”
容离轻声道∶“那是因你先前身侧全是鬼，哪来的什么人。”
华夙被她说住了，不得不放慢了步子，一边不以为意地道∶“他们只会求着我。”
这山径弯弯绕绕，好似在半山腰上盘了一圈，走了半炷香也未能看到头。
容离当真走乏了，她本就无甚力气，现下又是在这山上走，这山路很是寒碜，石子断枝落得到处都是，她还得走得小心些，省得被绊倒了。
她不敢松开手心里攥着的黑绸，讷讷道∶“会不会是碰上鬼打墙了。”
华夙回过头，跟看傻子一样，“鬼才不打墙。”
容离被这话噎了个正着，“可这山路约莫都走了一圈，怎还看不见道观。”
“急什么，这山路可不简单。”华夙手一勾，路边一枚石子顿时飞入她掌中。
容离凑近一看，竟发觉这石子上有些古怪的划痕，“这是？”
华夙轻哼，“这不是鬼打墙，是人打的墙。”
语毕，她猛地掷出手中石子，那石块好似撞上了什么禁制，一阵疾风反旋而来。
眼看着那石子又要转回来了，容离往华夙身后一藏，拧紧了手里的黑绸。
华夙又将石子抓住，复而掷出。
这一回，那石子连撞三面禁制，罡阵炸裂。
容离怔怔迈出一步，“碎了？”
“不过尔尔。”华夙淡声道，她任容离攥着她的袍子，看似是容离在拉她，实则是她在拽着这丫头往山上去。
沿着小径拐至山上，这才看见层层叠叠的石阶。
石阶上，一座道观孤零零矗立，道观的门紧合着，那漆黑的门页上留着两个古怪的印记。
太静了些，好似了无生息。
容离左脚已迈上石阶，硬生生顿住了，她仰着头，微微眯起眼朝门上那两处痕迹看去，隐约看出了个兽爪的轮廓来，讶异道∶“门上那是什么。”
华夙转过身，食指抵在她的右目下，只碰了一下，转而将寒凉的掌心覆向她的左眼。
容离眼前所见顿时一变，那院墙已不是墙，门也不像门，好似沾染了杂色的……气。
在高墙里，她看见了一团灰黑的雾紧缩着，也不知是因有风在刮，还是因别的什么，那雾竟在战巍巍的抖着。
这鬼气果真稀薄，若不细看，还看不出是个鬼。
穿着道袍，俨然是观众法师。
容离微微仰着身，那时单家特地来盘炀山请了法师，这盘炀山上的法师应当算得上是厉害的，也不知遭了什么，才落至如今这田地，还挺令人唏嘘。
她拉开了华夙的手，自己在右眼睑下划了一道，眼前所见顿时恢复如常。
华夙朝石阶上走，“看见了么。”
容离把画祟换至另一只手中，“看见了，世上怎有这么多的鬼，他们是不能转世么，凡间的话本里说，黑白无常会来索魂，把要往生的魂灵带走。”
华夙一哂，“哪有这么容易，世间有死法千万，有的人业果未了，寿限未达，死后心愿不了，便会在尘世间徘徊，直至业报了却，才肯走。也有自戕者，自舍性命，断去了自己轮回的路，即便被勾魂使带下阴曹地府，也渡不了忘川河，过不了黄泉路。”
容离听得一愣，“那若是被旁人所杀，只是佯装被自缢呢？”
“你说的是容府里那被吊死在横梁上的丫头？”华夙语调平平，“这么久了，你还记着她。”
这鬼面色冷淡，又道∶“那丫头还害过你，你这心肠莫不是豆腐做的？软成这样。”
容离捏着她的黑袍道∶“若是豆腐做的，早该化了。”
华夙平静道∶“是不是自戕，得看她的心绪，若是她本就想死，即是假借他人之手，那也算自己断了自己的命。”
容离听明白了，跟着她上了石阶，“这么说，那丫头还是能转世投胎的。”
华夙很是吝啬地挤出了个字音，“是。”
走至道观门前，容离直勾勾地盯向门上那印记，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怎会在这地方。”
华夙退了一步，冰冷的掌心按向她的后颈。
容离不由得缩了一下脖颈，讶异道∶“冷。”
华夙微微施力，将她的脖颈往前按了一下，“凑近了闻闻。”
容离不疑有他，靠近一嗅，竟嗅到了一股腥味，“这……”
华夙放开手，“看来洞溟潭里的东西来过此地，可惜银铃被那老鱼给敲碎了，也不知青皮小鱼现下在做什么。”
可这掌印，怎么也不像是鱼留下的，鱼哪来的掌。
容离愣愣盯了一阵，想从这古怪的掌心上盯出点别的轮廓来。
“那洞溟潭里，可不止有鱼，洞衡君一个凡修都能下水，更何况别的妖仙。”华夙淡声说。
容离本想伸手推门，手指还未触及那门，就见华夙吹出了一口鬼气。
乌黑的鬼气凝成了双臂，缓缓把这门扇给推开了。
嘎吱一声，院里乱腾腾的，好似被洗劫过一回。
寻常道观哪会是这样的，乱得都叫人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隐约是被打砸了一番，断瓦残砖落了遍地，倒在地上的布幡已然脱色。
容离松开了手里的黑绸，才发觉那一角已被她给捏皱了。她抿着唇捋了捋，装作不知道，壮着胆踏进，心下还记得那鬼气所在，捏紧了画祟才一步一顿地走去。
华夙跟在她身后，皱眉道∶“洞溟潭的气味，腥臭，这么难闻，也不知那洞衡君怎受得了。”
容离捏着袖子掩在口鼻前，踟蹰着朝那团看不清的鬼气走近，回头巴巴地朝华夙看了一眼，小声道∶“也许他鼻子早被熏坏了。”
华夙嘴角一扬，弯腰就把那缩在香炉里的鬼给抓了出来。
待那鬼被擒出，容离才看清它的模样。
当真是个道士，瑟瑟缩缩的，很是单薄。
华夙松开手，双掌拍拂了一阵，“原来是躲在了香炉中，难怪魂灵如此单薄，鬼气又如此寡淡，无异于悬颈自缢。”
她话音一转，问道∶“这道观里的其他人呢。”
那鬼不说话，像是傻了一般。
华夙还算有耐心，不咸不淡地问∶“道观里只剩你了？”
道士仍是不说话，眼里不见光，眸光涣散着，身子忍不住哆嗦，也不知在这颤了多久，都快把自己抖成筛子了。
华夙看他依旧不吭声，从袖口里把一块帕子取了出来，恰就是先前用来裹住青皮鱼妖的。她把帕子一抖，手伸至此鬼面前，淡声道∶“认得这气味么？”
道士浑身一僵，哇哇大叫着，转身又要躲到香炉后。
华夙手指一勾，硬生生把他的魂勾了回来，“看来是认得的。”
容离撑着膝俯身，直直看向了这坐在地上的鬼，疑惑问∶“是不是身上带着这气味的妖把你害成这样的？”
那道士抬手捂住头，怕得一句话也不说。
华夙把帕子揉作一团，又塞回了黑袍下，“你说说那妖长什么样，我把它抓来给你玩儿。”
道士瑟瑟发抖，嘴里泄出稀碎的字音，“狼，身上皮毛如冰刺，毛色雪白……”
华夙轻呵，“果真是洞溟潭里的东西来了。”
道士又道∶“找人，不、不曾骗……”
容离侧耳听着，这道士鬼说话连声音都颤得不行，不细听还真不知他在说什么。
华夙问∶“那妖怪在找人？找的谁。”
道士连滚带爬，想要躲到香炉后，却见几缕鬼气缠了过来，化作纤细的长链，把他束缚住了。
华夙不容他躲，“找谁？莫非你见过他要找的人？”
道士慌忙道∶“见到了，就在皇城里，不曾欺瞒……”
容离看他仓皇解释，思索了一阵后恍然大悟，“那妖是不是在找你见过的人，他去了却未见到，故而道你骗了他？”
道士不吭声了，手掩在脸前。
华夙垂目看他，“你怕归怕，为什么要自戕，左右是个死，难不成自己要自己的命比被妖怪吃，来得舒服些？”
容离也不知华夙是怎么看出此人是自戕死的，半晌才瞧出来这鬼的心口上有个窟窿，只因此鬼穿着一身黑衣，叫她一时未留意到。
华夙伸手一勾，远处叮铃作响。
片刻，一把匕首被鬼气卷了过来，落在了那道士的脚边。
华夙道∶“这匕首可是你自绝时用的，你魂魄稀薄，乃是因逗留凡间太久，又躲在香炉之中，快要魂飞魄散了。”
匕首叮一声落地，好似把这道士给震醒了。
道士慢腾腾垂下了掩在脸前的手，朝脚边那把血迹干涸的匕首看去，愣了半晌才摸向自己的心口。
“那妖怪究竟有何能耐，让你怕到宁愿自尽，也不想被它吃了。”华夙垂视着他道。
容离站直身，双腿有些乏，头也跟着昏沉沉的。
道士颤着手把那把匕首抓了起来，目光清明了些许。他蓦地一拍膝，脸上尽是悔意，“那日……我本不该下山。”
容离琢磨着问∶“莫非那日被单家请去府上的法师，是你？”
道士听见单家便颤了一颤，眼傻愣愣地抬起，在一人一鬼之间看了好一阵，他约莫是看出了华夙的修为，骇异于其身上威压，瞪直了眼往后挪了一寸。
华夙翘起嘴角，眼里却无笑意，“不必惊慌，我不吃你。”
道士颤着声道∶“不错，我确实去过单府……”
他眼珠子一转，目光停顿在容离的脸上，骇怪道∶“是、是你？”
容离百思莫解，起初觉得这道士是将她当作了丹璇，可转而一想，当初单栋请这法师去府上时，丹璇才七岁，就算她与丹璇再像，也不该像到一眼就被认错。
道士摇头，径自改了口，“不，不是你。”
容离回想着单金珩提及的旧事，问道∶“你在那屋子里看见了什么，为何……转身就跑了，那妖怪要找的，是不是就是你见到的那东西。”
道士急急喘着气，又被吓得说不出话了。
华夙紧拧眉心，蓦地将掌心悬至他颅顶，将一缕鬼气灌了进去。
道士蓦地清醒，骇于华夙的威压，不得不开口∶“我看见了一个女子。”
一个女子，那……必不是丹璇，丹璇那时的年纪不过七岁，怎么也该是个小丫头。
容离猛地转头，朝华夙看去，斟酌着道∶“那个女子，会不会是丹璇余下的半个魂？”
细想也不无可能，丹璇不是只有半个魂么，余下半魂总不该无缘无故消失了。
华夙摇头，“不知。”
道士气息有些急，好似想说却不敢言，明明在华夙面前还能说话，怎光是思及那女子，便连话也说不出了，难不成那女鬼比华夙还厉害？
容离哪清楚这仙妖鬼怪的事，迟疑了一瞬，轻声道∶“可否细说？”
这道士蜷成一团，畏畏缩缩的，若是能蜷成个球，想必早滚远了。
华夙神色一冷，眼尾飞扬，眸光却低垂着，“你连我都不怕，我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鬼值得你怕成这样。”
道士颤着声道∶“不一样，她……明明是神魂出窍，却不像鬼。”
华夙淡声道∶“怎么说？”
道士万分惧骇，“她的神魂上满是疮痍，却并未魂飞魄散，坐在屋中平静地看我，身上缠缚着数不清的业障，好似不知疼痛，我何时见过这么骇人的业障，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恶事，才招惹来如此业障的。”
容离又问∶“除此之外呢。”
道士又道∶“她明明应当虚弱无比，掌中聚起的灵力却浩如江海，那威压落至我颅顶，好似无需她动手，威压便能将我挫骨扬灰，这……怎能是寻常妖鬼做得到的。若她当真是鬼，那阎王殿必不能容她在凡间游荡，如此业障，如此灵力，不得将她擒下十八层地狱？”
他一顿，信誓旦旦道∶“是以她必不是鬼！”
华夙缄口不言，沉默地看着这蜷在脚边的道士。
容离细眉紧皱，“你是被她身上的威压吓跑的？”
道士点了一下头，转而又摇头，“我是被吓住了，朝她喷了一口符水，符水落至那女子身上，本以为她会发怒，不想她甚是平静地坐着，不为所动，唇边还噙着极淡的笑，似乎带了点儿愧意。我哪知她为何要露出这样的神情，只见符水落至她身上时，她毫发无伤，却是边上的小姑娘口吐鲜血。”
“丹璇。”容离轻声道∶“口吐鲜血的是我娘丹璇。”
道士茫然不解，“可观那小姑娘身上如常，看不出与那女子有何牵连，我再回头时，只见女子身上灵气膨溢，红得发黑的业障下，那灵气攒动如蛇。”
“她要杀你？”容离一愣。
道士摇头∶“她只道出一个‘跑’字，她让我跑。”
华夙似也甚是困惑，抽丝剥茧般揣测道∶“怕是修行中出了什么差池，灵力不为她所控了，这灵力一乱起来，必将反噬其主，伤及旁人。”
道士冷不防又哆嗦了一下，“我虽跑得急，却还是被震着了，五脏肺腑如被辗轧。约莫过了两日，有只浑身沾着鱼腥味的狼妖来问我，此前可有见过洞衡君，我哪里认得什么洞衡君，便将那日所遇之事说了，那狼妖约莫是去单府里找了，可却未找到那女子，回来便想索我的命，作势要将我魂魄吞了，我几番躲藏，干脆自戕，拖着那凡人身，也不知能躲到什么地方，还不如寻个法子保住魂魄。”
容离心下一惊，攥紧了画祟，“那女子……是洞衡君。”
作者有话要说∶=3=

第80章
想不到,令华夙耿耿于怀的洞衡君竟在丹璇身侧待了那么久，本以为在丹璇三岁后，她便走了,不料直至丹璇七岁也还在。
容离不大敢看华夙了,华夙与洞衡君有仇,现下丹璇和洞衡君有点什么关系还说不清,若当初害华夙落入如今这境地的也有丹璇，那她不得……把画祟还回去。
如何还,自然只能拿命还。
容离眸光闪烁，眼低低地垂视着鞋尖,见华夙不说话，她一颗心撞得胸口发闷。
道士蜷在地上，身上鬼气稀薄，若是被日光直照，怕是要被活活蒸干不可。他道：“我不知道什么洞衡君，我也不过见过那女子一面，她身上业障重重，寻她的妖,绝非寻常妖邪。”
“观中不少师弟师妹因狼妖惨死,我却……无能为力。在我自戕后，我在盘炀山上布下大阵，就怕那狼妖再来,那狼妖果真锲而不舍,幸而阵法将其阻拦,他烧了盘炀山也没能将阵法化去。”
容离心道，原来山上的枯木焦土是这么来的。
道士又道：“我把魂藏进了香炉里，借炉中香灰掩匿鬼气,虽说躲过了狼妖，我却不能往生，那忘川是渡不过去了，现下一想，也不知我当初为何要寻短见，左右是个死，现下也不过是能令这残魂苟存于世罢了。”
华夙不提单家当年那七岁大的丫头与那洞衡君有何干系，只道：“如此说来，那狼妖去过了单府，未见到洞衡君。”
道士颔首，“定未见到，否则也不必说我糊弄他了，若非如此，我又何须自行了结，以这自断后路的法子来保住魂魄。”
华夙徘徊了一阵，踢着了一枚铜钱，她手指一勾，铜钱腾空而起，落至她掌心。
她捏着那枚铜钱把玩，思索着道：“丹璇三岁时她未走，难不成是在那时走的？不过那狼妖竟看不出丹璇与洞衡君之间的牵连，属实没用。”
容离没吭声，也不知华夙会拿她如何。
华夙捏着那枚铜钱，将其抛起，又伸出一根手指接住，铜钱稳稳当当落在她的指腹上。
道士看得心惊胆战，寻常鬼哪会白日出行，又怎会碰得了铜钱，这鬼竟面无表情地将其把玩。
华夙下颌一抬，狭长的眼迎着日光微微眯起，“我不信洞衡君就那么走了，丹璇替她担去祸难，她若走远，这术法可就不攻自破了，若想再寻个人施以此术，可不是容易事。”
道士战战兢兢的，“你们要找的这洞衡君，究竟是什么人？”
华夙慢声道：“洞衡君原先也是个凡人，不过这名号是她去了洞溟潭后才得来的，她原先不叫这个名字。”
道士一听，竟有些心血澎湃，明明已是个游魂，却好似躯壳犹在，“原是凡人，那岂不是个修士，这洞衡君莫非已经得道，她是仙么，她原先叫什么名字？”
华夙话里带着几分嫌厌，“散仙，她原先叫什么名，我亦不知。”
道士落寞地垂下眼，“若能一瞻前辈面容，也不枉这一死。”
“出息。”华夙一嗤。
道士长叹了一声，若是刚死之时，说不定还要怨天尤人，现下已死去那么久，还是自己下的这狠手，想来就算心底还留着个疙瘩，也早看了个半开。他摇头：“我现下都已是这模样了，还能有什么出息。”
容离踟蹰了许久，眼倏然一抬，“洞衡君究竟长何模样，穿着什么衣裳？”
道士犹犹豫豫地抬头，将她看了一阵，欲言又止着。
“有何遮遮掩掩的，要说便说。”华夙皱眉。
道士喉咙一动，跟吞咽一般，慢声道：“她……实则我现下也不大记得清了，只记得她模样长得好看，脸很白，身上穿着的衣裳上绣了许多看不懂的符文。”
他说得磕磕巴巴的，说话时明明已移开了目光，可一会又忍不住瞧了容离一眼。
容离心跳如雷，轻声道：“方才我来时，你将我认错成谁了？”
道士吞吞吐吐道：“没认成谁，那女子面色苍白，一看就身子不好，我乍一眼，将你……认作她了。”
容离心神不宁，垂着眼想，若她与洞衡君也有牵连，又何必在祁安受那等气，约莫是……没有什么干系的。
她慢声细语，“世上身子虚弱的女子比比皆是，想来法师是久不见人了，才将我认成了她。”
道士瞳仁微缩，颔首道：“说的是，当真已许久未见到生人了，姑娘还是头一个。”
华夙把黑袍一挽，从衣袂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瓷瓶来，瓶身洁白，颈口细，其上堵着个木塞，似是用来装什么丹药的。她拔开了木塞，悠悠道：“说来，法师你还是我遇到的头一个见过洞衡君的人，便委屈你在此处待上一阵。”
道士一看到那瓷瓶便抖个不停，“你、你……莫不是要把我炼作丹药？”
华夙鄙夷一哂，“你炼成的丹药有何功效，是能延年益寿还是永葆青春？”
道士一哽，说不出话。
华夙把瓶身一倾，瓶口正对着这道士的魂，淡声道：“这些我都不缺，何必把你炼成什么无用的丹药。”
她话音方落，只见瓶口里涌出一股乌黑的鬼气，那鬼气奔涌着裹向道士，好似要将他裹作一团。果不其然，那道士转瞬便被拈捏成了丹药大小，被裹在其上的鬼气带进了瓶肚里。
容离讷讷道：“他在这瓶子里，不会有事么。”
华夙慢腾腾堵上木塞，淡声道：“他在这光天化日下游荡才会有事，这瓶是能养魂的，若是他在瓶子里能多记起些事，我心一悦，到时便助他蹚过忘川，他就能转世投胎了。”
那瓶口的木塞堵得紧，也不知道瓶里的道士有未听见这番话。
容离心还悸悸着，小声道：“似乎已无别的事，我们下山么。”
华夙颔首，“不下山你还想这山上做什么。”
容离鞋尖一拐，踏出了这被倒腾得乱得废墟的道观，慢步往山下走，她现下心里烦，哪还敢拜托华夙吹一口气将她送下山。
这山路可不好走，来时未走过这山石路，现下左右不好下脚。铺在泥地上的山石高矮不一，且每一级离得甚远，走一步便叫人气喘吁吁的。
容离走得面色发白，暗暗朝华夙看了一眼，只见这鬼走得气定神闲。她顿了下来，扶着一侧的枯树小歇，“可若是那时洞衡君没有走，狼妖为何寻不到她。”
“她既然有这等修为，那躲一只狼妖又有何难。”华夙神色不悦，将铜钱随手抛远。
那铜钱叮一声撞上山时，引得容离的心也随之一震。
容离小声道：“后来洞衡君应当没有跟着丹璇一齐去祁安，若是跟着去了，她又怎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丹璇被欺负成那样。”
华夙似笑非笑，“你又不是洞衡君，你怎知她不会袖手旁观。”
容离哑口无言，半晌才闷声说：“洞衡君和丹璇一起那么久，总该……是有些情谊的吧。”
华夙轻嗤，“未必。”
容离讷讷道：“你又未见过她，怎好似很了解她的样子。”
华夙淡声道：“以她的修为，万不该流落在外做个散仙，外人偶然听闻她的事有何稀奇。”
她一顿，抬手撩起脸侧飞扬的碎发，直勾勾看着容离道：“你猜我为何能笃定她会袖手旁观？”
容离摇头。
华夙慢声道：“她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道。
乍一听，好似对什么都会无动于衷，世上再无什么人什么事能拨动她的心，即便成了仙，在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乐趣可言，修这无情道的，一日日的又是为的什么呢。
华夙面上神色难以捉摸，“世有有情法，亦有无情法，二者本同末离，走极者才会行之，不包容，且互斥，俱非长久之道。她修这无情法，可谓是自断前路，世上得道者十有七八是为了众生，为众生便不可有私情，却又不能无情，正如太上忘情，情在其中，不言而明。”
容离愣了一阵，琢磨着其中深意，忽又觉古怪，“可这洞衡君若当真修的是无情道，那她无心无情，世间少有什么事能将她左右，她又怎会……害你？”
山风呼啸而过，把容离刚绕到耳后的发又给吹乱了。
容离双目湿淋淋的，好似雨过的天，澄净一片。
华夙笑了，“这倒是问住我了，可确实是她助了慎渡，难不成还能是旁人逼她的，谁能逼得了她？”
“这其中……”容离轻着声，风呜咽而过时，险些将她的声音给淹没了，“许是有什么误会。”
华夙鼻间轻呵，未说话，将黑袍一挽，半掩在底下的五指一收，山风瞬被召来，和沉黑鬼气一同裹上的容离的身，将她带下了山。
容离闭起了眼，不敢看，省得一睁开就瞧见万丈高的悬崖峭壁。
瞬息，脚落平地。
容离再睁开眼时，又回到皇城单家，她正好端端地在房中站着。
华夙在边上转了一下手腕，把袖口里放着的瓷瓶拿了出来，像是要把瓶中的魂摇晕一般，漫不经心地晃了一下。
容离虽已站在了房中，可身子还如浮在半空，略微趔趄了一下，扶住了桌才站稳身。她道：“如此说来，我娘莫非也是从洞溟潭来的，可她……不是个凡人么。”
华夙把瓷瓶揣好，“丹璇只有半魂，寻常人半魂可转不了世。她能做到如此，便不是寻常凡人。”
容离自然记得丹璇的魂有多么单薄，她讷讷道：“许是她余下半魂被吃了呢。”
“洞衡君吃的？那她早该魂飞魄散了。”华夙道。
容离没吭声，依旧想为丹璇讨个说法，那时在客栈里所见，丹璇生前当是多么温雅，哪像是会帮着洞衡君一块儿害华夙的。
华夙又道：“我现下觉得，丹璇许是亲手劈开了自己魂，再混入轮回道，但她为何要这么做，我尚还想不明白。”
容离头晕得厉害，已不大想谈论这事，扶着头晃了一下身，小声说：“头晕。”
华夙好笑地看她，本不想出手，可看她站得歪来扭去的，不情不愿道：“站不住了就去躺着，还要我扶你过去不成？”
容离没应声，脸白生生的，苍白的唇抿着，看着有点儿倔。
华夙站起身，目光别向另一边，手却捏上了这丫头的肩，随后又站近了一步，好让容离能靠上她。
“真是难伺候，难怪身边跟了三个丫头还不够，还得给剥皮鬼画个小姑娘的皮。”她冷着声道。
容离还真靠了过去，身侧这鬼浑身冒着寒气，可身子却是软的，还带着一股清淡的兰花香。
等她躺到榻上了，在门外守着的空青好似觉察到什么，贴在门上小声问：“姑娘？”
容离应声：“在呢。”
空青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方才老夫人派人来了，说是老夫人想带姑娘去听戏，周老爷也在，我道姑娘身子不舒服，歇下了。”
容离掀开锦被，刚想落地，肩头却被这冷面大鬼按住了。她抬起眼，眸光总似是怯生生的。
华夙哼了一声，“站都站不稳，还想下床呢。”
容离只好又躺了回去，扬声道：“进屋说话。”
空青推门进屋，低着头不敢随处打量，省得撞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
容离问道：“姥姥何时派人来的？”
“就在方才。”空青低声道。
容离想了一阵，“现下姥姥还在府上么，那周老爷走了么？”
空青摇头：“奴婢不知。”
站在边上的华夙从黑袍下探出手，不情不愿地捻了一下手指，像在盘算什么，“周青霖还在府上，怎么，想去听戏了？”
容离不着痕迹地点了一下头，“你去同老夫人说，我身子好上一些了，也想去听听戏，不必回来告诉我，我这就去去府门外等着。”
空青并未多言，分外懂事地转了身，紧赶慢赶地找林鹊去了。
容离又掀开锦被，琢磨着周青霖和丹璇的关系，未邀华夙一道，慢声说：“我去听曲。”
华夙既不点头，也未摇头拒绝，只道：“看来你是胆子肥了，自个儿在外是不知怕了。”
容离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小声说：“你跟我一块儿去？”
华夙这才微微颔首，那俯首的幅度近乎于无，就跟好不情愿一样，“既然如此，便和你一起。”
未等空青回来，容离径自往府门去，在外边看见了林鹊的轿子，周青霖的轿子亦在边上。
这周老爷明明已是朝中重臣，行事却很是低调，也不奢侈浪费，观这粗布轿子，若非早知是谁的，一时还猜不到他身上。
以前在祁安时，那几位夫人出行的马车和轿子俱是镶金挂银的，若是有心，抠下一角便能拿去当钱了，和这周青霖的一比，更像是皇城显贵的轿子。
林鹊的两个轿夫正在边上站着，俱是头一回看见这从祁安来的表姑娘，一个个甚是好奇地看着，却不敢当着这姑娘的面小声谈论。
一会，林鹊和周青霖果真从门里出来了，在看见容离时，双双惊讶。
容离低着头道：“姥姥，方才那丫头怕吵着我歇息，便未将这事儿同我说，后来问起才知姥姥命了人过来。”
林鹊担忧地看她，“那小婢女才跟我说起，不想你已在门外等着了，你这丫头，不是说身子不舒服么，怎还出来了？”
“好一些了。”容离道。
林鹊皱眉，“若实是不适，便改日再去，这戏又不是只能今日听。”
周青霖目光克制地看了她一阵，颔首道：“可不能勉强自己。”
容离摇头，“若我天天如此，好不起来，岂不是一辈子都不能同姥姥听戏了？”
林鹊“哎呀”了一声，皱起眉瞪了过去，“怎能这么说。”
容离捏着袖口掩起唇，杏眼圆睁，“当真好上一些了，姥姥无需担忧，若是不好，我又怎能出得了屋门。”
林鹊打量起她的面色，半信半疑：“姥姥不是大夫，可莫要糊弄姥姥。”
周青霖别开眼，不再看容离，“那戏班子在珺衣楼，我差人去令他们提早燃了地龙，此时过去便不会觉得冷了，还备了些小食，迟些便在珺衣楼用饭？”
“周老爷已安排妥当，我们哪有挑三拣四的道理。”林鹊温声道。
周青霖亲自去撩开了林鹊那轿子的垂帘，等她和容离上了轿，才走回了自己那轿子去。
这轿子算不得太宽敞，坐一人绰绰有余，坐上两人却有些显窄了，所幸华夙是只鬼，怎么坐都不占地方，还能跟旁人叠在一块。
按理来说，这鬼大可自己飘过去，可她偏偏要坐轿，还冷着一张脸好似迫不得已。
容离如坐针毡，总觉得自己是坐在华夙腿上，这一路上没敢吭声，眼珠子都不敢肆意转了。
到了地方，容离匆忙下了轿，挽着林鹊的胳膊进了珺衣楼。
华夙闲庭信步地走着，还走在了周青霖前边，她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面色顿时一沉。
容离余光一扫，瞧见这鬼变了脸色，心登时提至嗓子眼。
这珺衣楼四处涂着红漆，就连悬起的绸缎也是红的，横梁上垂下一些金饰，甚是华贵，一看便知这是寻常人进不得的地方。
容离跟着带路的婢女上了楼，那戏台子便在楼下，一垂眼便能看个一清二楚。
她见周青霖坐下，这才提着裙跟林鹊坐在了一块儿，余光静悄悄地落在华夙身上。
华夙冷着脸，“这周青霖印堂发黑，怕是撞邪了，可身上又嗅不到鬼气，委实古怪。”
容离闻声坐直了身，暗暗朝周青霖看去，果真发觉这周老爷的眉间笼着点看不大清的黑雾。
周青霖招来婢女，吩咐道：“温一壶淡茶来，先前让你们备好的小食也端来。”
那婢女应了一声，转身小步走远。
容离环视了一圈，未看出什么不妥，想来这大白日的，也不会忽然有鬼跳出来。
华夙凭栏斜倚，发辫垂至胸前，半晌才不情不愿走上前，将指尖点在了周青霖的眉间。
容离低头不语，目光却睨了过去。
周青霖眼一抬，神色有些古怪，他眉心被冻了个正着，忙不迭抬手去摸了一下，却摸了个空，手自华夙食指上穿过时，还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华夙收回手，神色阴沉沉的，“寻常鬼若入皇城，是顶不住这漫天紫气，却有法子可以避险。”
容离心道，这还能有法子规避么？
华夙冷声说：“找个命硬的，借其福运，自然便能把灾祸免去，可这被借之人，却不是那么好命了。”
再看周青霖，除却眉间笼着黑雾外，依旧是容光焕发的，身上并无别的异样。
华夙淡声道：“被夺去福运，人便会招惹祸殃，厄运连连。”
她略微停顿，又道：“丹璇为洞衡君担了祸难，这与被借去福运无甚不同，俱是伤身伤魂的。”
容离心神俱震，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惊，还是在慌。
华夙淡声道：“不愧是无情道。”

第81章
这慌张突如其来,就跟做错事被逮着了一样。
容离本是想替丹璇澄清和洞衡君关系的，不知怎的，忽地又想替那诡秘莫测的洞衡君辩解了。
修无情法,当真这么无心无情么。
华夙退开，凭栏斜倚,细眉微挑,“我说的是洞衡君，怎你一副委屈的模样。”
容离别开眼,故作镇定。
华夙侧头睨向周青霖,“被借去福运，是会惹来杀身之祸的，这一刻尚还安好,下一刻便说不准了,如他这般的朝廷命官，身沾贵气，他之福运,正是那些邪魔歪道会觊觎的。”
容离了然，周青霖这印堂上的黑雾来得并非巧合。
几个婢女陆续走来,端上了一些吃食,一样样的虽然分量少,但看着精致,寻常人是吃不起的。
周青霖时不时便要叹上一声，神色着实不大好看，他半晌又道：“我本以为她在祁安会过得好，那时我去祁安，若是能与她多说几句话……可各自成家，若还那般私下闲谈,到底不妥。”
容离心神不宁，还回想着华夙的话，无情道若当真连丁点情义也不沾，那丹璇替她承去祸难，是甘愿如此，还是受了胁迫。
她明明只从旁人只言片语中听过洞衡君，却……不想将她想得太坏。
其中多有蹊跷，那洞衡君修无情道，怎么也不该受旁人蛊惑，将华夙陷害。那么个道行高深的散仙，又是为何离了洞溟潭，在凡间里不人不鬼四处躲藏？
到底是谁害了谁？
林鹊看她走神，连忙问：“这是怎么了，可是又头疼了？”
周青霖也跟着看了过去，沉声说：“我早该想到，应当把这戏班子请到府中，夫人和姑娘便不必跑这一趟了，平白吹了些寒风，若是将身子吹病了，周某还真过意不去。”
容离凝神，摇头道：“大人言重了，方才只是在想一些事，走神了。”
林鹊那眉头皱得更深了，“容家……事已至此，你莫要多想，在皇城里好生待着。”
她一脸的担忧，显然以为容离是想起了容家的事，才怏怏不乐着。
周青霖颔首，“如有难事，尽管传书予我。”
林鹊愣住，低着声似呢喃一般，“这些年单家收到不少礼，多是从周府来的，虽说单家也有回礼，但还不曾如今日这般也周大人安坐闲聊。”
周青霖道：“是晚辈未考量周全。”
华夙将周青霖盯了一阵，忽地道：“怎有一股香火的气味。”
容离疑惑，鼻翼略微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未能闻到。
华夙单臂撑在红栏上，纤秀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虚虚叩着，半晌才勉为其难走近，伸手在周青霖的衣袂上捻了一下。
容离看向她的指腹，未看清她手里捻着什么。
华夙抬起手，往指腹上轻吹，“香灰。”
她把手举高，微微眯着眼，“若只是平日里供奉神像，亦或是祭拜前人，应当染不上这么浓重的气味，若是再久些，他怕是连皮肉都腌入味了。”
容离又暗暗吸了吸鼻，依旧闻不着，此处燃着熏香，许是熏香将那气味给遮掩住了。
华夙轻声一哂，“得靠近些才闻得出来。”
容离捏着手指头，悄悄朝周青霖睨去一眼，不知怎的，竟觉得他印堂上沾着的黑雾好似更为浓重了。
华夙冷下脸，也发觉了这异样，“不该如此，竟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夺去福运？”
她缓缓倾下身，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打量起周青霖的印堂，就差没上手揉捏一番了。
此时周青霖若是忽然看见这额点朱砂的冷面大鬼，定要被吓得魂都飞了。
华夙看了一阵才直起腰，“得上周府看看去，这玩意儿敢在皇城里撒野，还撒到天子身侧这大红人身上的，看来来头不小，若是为鬼王印来的，这皇城……咱们怕是待不住了。”
容离眼眸一转，两根手指隔着衣裳捏在了腿上，她人长得瘦条条的，腿上哪来的几两肉，这一揪，浑身疼得紧，面色蓦地又白了几分。
她身子一晃，好似坐不稳，唇微微张着喘息，细瘦的臂膀一抬，手捏在了林鹊的袖口上。
林鹊被吓着了，忙不迭将她歪向一边的身捞了回来，“离儿，离儿？”
容离气息奄奄地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细眉紧紧皱着，眼梢湿淋淋。
林鹊忙不迭问：“这是怎么了？”
周青霖直截站了起来，扬声便喊：“找个大夫过来，快！”
他虽懂得一些治国谋略，可却不是医师，看容离虚弱地靠在林鹊身上，有心却无力。
容离攥紧了林鹊的袖口，压在颊边的发乱作一团，丹红的朱绦印在面上，给压出了一道红痕来。她眼梢湿润，忽地躬起腰，似是想咳，却无甚力气。
林鹊抚着她的背，心里焦灼不已，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额上都急出了汗来。
华夙见惯了这丫头装模作样，可冷不丁看她皱起一张脸，险些就直接把鬼气灌过去了，可刚抬手，便见容离悄悄睨来一眼，明明眼珠子潮湿盈润，面色苍白胜缟，眸光却甚是……灵动狡黠。
倒是忘了，这丫头明明是个凡人，却比狐妖狡猾。
华夙把手紧紧摁在身侧，将眼底那点儿急迫给藏了回去，装作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
容离敛了目光，半晌才闷出声说：“难受。”声音细细弱弱的，好生可怜。
华夙摁在黑袍上的五指微微一动，险些又信了这丫头的话。
虽说这丫头身子算不上康健，可还活得好好的，偶尔还能活蹦乱跳，这么个尚余生息的人，明明还未成鬼，却已是鬼话连篇。
这人，有时候倒是能把鬼给骗了去。
“到底哪儿难受？”林鹊心焦。
容离松开她的袖口，转而朝心口按去，轻声道：“胸口闷，头也忽然疼起来了。”
周青霖又扬起声，“大夫呢，怎还不来！”
脚步声急促响着，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跑了上来，拱手道：“周大人。”
周青霖忙不迭道：“速去给这位姑娘看看！”
大夫走上前，挽起袖口道：“姑娘，冒犯了。”
容离把细瘦的腕子一伸，轻咳了一声，见着大夫把手撘了过来。
这大夫脉把得越久，神色就越是复杂，眉头紧紧皱着，整张脸近乎要皱成一团。
容离靠在林鹊身上，好似周身气力已经耗尽了，腰背软得就跟这悬挂在四处的绸缎一般，支都支不起。
大夫收回手，摇头道：“从未见过这样虚弱的脉象，大人，容老夫说句不好听的，这姑娘的脉象像极将死之人，元气衰竭，败如浮游。”
这样的话，容离自小已听过不下百回，每个为她诊过脉的大夫，俱是一脸的痛心，连方子也开不出来，只让府中人早些为她准备后事。于是棺椁自幼随身，过一段时日便换上一口，别人家姑娘量体裁衣，她度量身量，却为的是做一口合身的新棺。
明明早该死了，偏偏还能病恹恹的赖活着，别人家年年报喜，她却年年如一日，报喜的没有，只有大夫同她说，她要死了。
要死了，棺椁便能用上了，可惜这么多年也没能死成。
容离神色一凉，不哭疼也吭声，平静到令林鹊看着心疼。
林鹊抚着她的发，把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上，“这话听听就罢了，多少人染了重病还能痊愈，咱们离儿命好，定然也能。”
周青霖紧皱着眉头，“不错，凡事得往好的想。”
容离轻声道：“无妨，自打出世起，便无人觉得我能久活，早些准备总是好的。”
林鹊按着她的侧颊，“不许胡说，日后定会好起来的。”
周青霖只得看向那大夫，“可有什么调养的法子？”
大夫摇头：“恕老夫回天乏术。”
他便拎着药箱走了，连个敷衍的方子也不写，写了也无济于事。
楼下，戏班子已在台上布置好了，锣急弦紧，一下便热闹了起来。
周青霖招手令远处的婢女过来，那婢女低头走近，听见周青霖说：“下去给些打赏，今儿这戏便不听了。”
婢女颔首，转身往楼下去。
周青霖叹了一声，“早知便不来了，白白让姑娘遭了罪。”
容离轻声道：“是我败了周大人的兴致。”
周青霖甚是惋惜，“可惜这戏班子只唱这三日，三日后便要去别处了，若夫人和姑娘还想听，不如改日我将这戏班子请到单府上。”
林鹊一愣，忙不迭道：“怎好意思，改日离儿身子若是好些了，若大人还有这兴致，不妨再来听戏。”
周青霖思索了一阵，“这样，不如我将这戏班子请到府上，周府较这珺衣楼还要近上一些，只是又要劳烦夫人和姑娘走一趟了。”
“哪能是劳烦，只怕叨扰了大人。”林鹊道。
“何来叨扰！”周青霖露出了点儿笑，嘴角只扬起了一瞬，又扯直了，“只是姑娘这身子是该好好调养，方才那大夫怕是不行，这皇城里还有许多名医，定能寻到个能开方子的。”
“承大人吉言。”容离眼一抬，“既然这戏班子只唱这三日，若是大人不嫌叨扰，不妨明儿再听，最后一日他们怕是还有事要忙活，今日……当真败了大人的兴致。”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容离出珺衣楼时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走路时脚有些跛，分明是拧自个儿的腿拧出来的。
华夙回头看了她一眼，轻飘飘地冷哼了一下。
容离心觉莫名，拧的又不是这鬼的腿，怎又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等回到府上，进了屋，华夙才道：“周府里怕是供了什么东西。”
容离坐下将裙子扯高了一点，然而她方才在珺衣楼里捏的是大腿，这得撩到腿根才看得清是不是淤了，哪能当着这鬼的面这么撩呢。
她难受地揉了揉，小声说：“这与周大人被借福运有何关联？”
华夙淡声道：“福运遭借的缘由诸多，其中便有供奉妖邪受其反噬。寻常妖邪鬼祟若想借凡人运势，得依附在其身上，这是凡人迫不得已，而供奉不然，算是凡人自愿行之，凡人只需点香三叩首，饶是隔了十万八千里远，也能被借走运势。”
容离吞吞吐吐：“那、那周府里的，会是什么鬼。”
华夙看她绷紧了肩，不由得道：“去看看就知道了，看一眼又不会如何。”
翌日，周青霖果真把戏班子请到了府上，还差人来单家问起了容离。
林鹊亲自来了一趟，见容离面色好了许多，这才应了周青霖的邀。
那戏班子已经在周府里候着了，周府亦比不得祁安容家那么大，但在皇城里，已算得上是大门大户，这天子身边的大红人，怎么也不该住得太寒碜。
容离下了轿，捏紧了狐裘的领子，进门前将这门楣细看了一番，看不出什么鬼气来。
华夙出门前百般不愿地进了垂珠的身，那小猫儿已有几日未被夺舍了，见这鬼朝它走去，竟一时未觉察到危机，还细细弱弱地咪了一声，结果刚咪完这声，便被占了躯壳。
容离神色复杂地抱着猫，抱得很似郑重，跟抱祖宗一样。
华夙在她耳边道：“闻到了么。”
容离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一股香火的气味，似乎还烧了纸钱，这气味闻着就跟香火鼎盛的寺庙差不太多。
伏在她的怀里的猫微微动了耳，好似在听什么声音。
林鹊下了轿，揽上了容离的胳膊，生怕这丫头走着走着就摔了，恨不得捧在手心上。
容离被牵着往周府里走，刚迈进门槛，那浓郁到近乎呛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她险些屏住了气息，往四处克制地看了看。
怀里的猫不乐意被抱着了，腿一蹬就跃至地下，跟犬儿一般，还会牢牢跟着人。
带路的婢女吃惊看着，“姑娘，你这猫儿养得可真好，竟还会跟人呢！”
容离笑了一下，“是它聪明，并未是我养得好。”
黑猫尾巴直直竖着，比刚抱回容府时长大了许多，步子越发矫健。
林鹊闻着这扑鼻的香火味，讶异问道：“府里可是请了法师做法？”
这婢女是个健谈的，当即道：“哪来的什么法师，先前倒是请过，但那法师似是行骗的，做法后半点不灵验，就被大人请出去了。前两日大人得了一尊石像，说是能庇佑家宅，是朝中一位姓张的大人送的，前些日子供奉在张大人府中时，当真替那张大人挡去了一些灾祸。”
林鹊听得愣愣的，“那石像当真有这么灵验？”
婢女颔首：“可惜我看不出来那石像上雕的是什么，模样有些凶。这几日石像前的香火不能断，黄纸也一直烧着，好吃好喝伺候，还盼那石像能保佑咱们大人飞黄腾达。”
容离自然不信什么飞黄腾达之类的话，倒是应验了华夙先前说的话，府里供奉了东西。她垂头看向脚边跟着的猫，想知道这鬼在想些什么。
猫闲庭信步一般，走得慢悠悠的，用那淡漠冷清的声音在容离耳边说：“这府上可没有什么能庇佑家宅平安的神佛，夺走福运还差不多。”
容离心下觉得不对劲，那石像若当真替那姓张的大人挡过祸难，应当不会是夺人福运的妖邪鬼祟才是。
华夙嗤了一声，“一会我去看上一眼。”
容离挽上林鹊的胳膊，心底苦恼，若是这猫四处乱窜，还盼那周老爷莫要生气。
带路的婢女又说：“不过……昨儿石像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也不知是为什么，这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过那张大人说了，许是这石像给大人挡了什么灾，故而才裂了缝，灾祸已被挡开，虽说石像裂了，但也算得上是好事。”
“这大白日的，怎还做起梦来了，还好事呢。”华夙冷不丁开口。
容离面色不改，“那……石像旁人能拜么。”
婢女回头笑道：“自然能，这石像本就是旁人送的，怎会容不得别人拜，这两日，府上的下人也没少给它上香烧纸，姑娘只需同大人说上一声，大人定愿意带姑娘去看看。”
容离微微颔首，觉得这猫应当不用自个儿乱窜了。
到了院子里，只见戏台子已经撘好了，周青霖正负手站在桌边，他身侧站了个丰盈窈窕的美妇，面上傅粉施朱，应当便是周青霖的妻子。
周青霖听见声音，回头道：“夫人这边请。”
林鹊对着他微微颔首，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朝这站着的周老爷和他夫人看了一阵，噙起笑道：“还是头一回见到周夫人，和大人甚是般配。”话里连半分苦楚也不带，说得很是诚心。
容离倾身作礼，站在了林鹊边上，这周家老爷都未坐，她怎好就这么坐下。
看来周青霖和容长亭终是不同的，在丹璇死后，容长亭恨不得寻上十个八个像她的人，还甚是丧心病狂，将自家女儿都当作亡妻转世。
不能说周青霖用情不深，若非不在意，又怎会年年往单家送礼，想来是不想将旁人当作丹璇，也是真的待现下这位夫人好。
周青霖撩起前摆坐下，拍手令戏班子开唱，回头还扶着自家夫人坐下，很是周到。
戏腔骤起，柔得跟水一般，将这戏曲故事徐徐道来。
也不知那石像究竟放在了何处，竟连在这般宽敞的园子里都能闻得到香火味。
再一看，周青霖印堂上依旧是漆黑一片，墨色入渍般。
容离轻咳了一声，将盖碗端起轻抿了一口水，膝上忽然一重，只见那原伏在脚边的猫一跃而起，落在了她的膝上。
这么小一只猫，分量却不轻，一双眼碧莹莹的，属实古怪。
华夙嫌弃道：“地上全是风卷来的香火，脏，借我站站。”
容离只觉双膝发麻，这鬼先前下地走的时候，怎不嫌脏，现下倒是嫌起来了？
她动了动腿，觉得华夙对自己的分量……大抵是没什么数的。
华夙淡着声：“观周青霖命火，应当遇不上什么大的祸难，若是跌个跤也能令石像破裂，那这石像未免太儿戏了些，还不如供奉我。”
容离抿唇不言，定定看着台上那戏子冠帽子上的雉尾。
“那石像里面，必定藏了什么东西。”华夙又道，“藏得还挺严实，连一丝鬼气都未泄露出来。”
容离轻咳了几声，待这戏唱完，才好似憋不住般，咳得大声了些，一边气息幽微地道：“先前在祁安时，因我身子不好，故而府上不曾请人唱戏唱曲，爹总觉得太吵闹了些，扰了我歇息，我还是头一回听戏曲，当真有意思。”
这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像是要咳断气。
那周夫人忙不迭给她倒了水，“喝些水，慢些说话。”
容离笑了一下，“无妨，是被呛着的，大人府上怎会有这么浓的香火味？”
周青霖一抬额头，愧疚道：“周某又马虎了，这几日得了一尊石像，香火未敢断，竟忘了府里现下四处熏鼻。”
容离摇头，“我过一阵就好了。”
华夙冷哼，“这么硬逼着自己咳，也不怕把嗓子咳坏。”

第82章
坐了一阵,容离果真咳得轻了一些。她扭头问：“不知那石像是大人从何处得的，若是灵验，我也想去求一座。”
周青霖站起身,整衣正冠，“朝中张大人所送,然我未问过他是从何处得来,仅听闻能辟邪除灾，此石像又似乎独这一座,应当求不来了,姑娘若想许愿，不妨去看看。”
华夙揶揄：“辟邪除灾？别是把自个儿当作灾给除去了。”
这正如了容离所想，她微微颔首,弱着声道：“若是可以,我也想去给那尊石像上炷香，只是不知……它能不能保佑我这病快些好起来。”
周青霖嘴边噙着笑，“说来,我在府中供奉这尊石像，便是想为亲朋好友求个百病不侵。”这笑,细一琢磨,似乎有些苦涩。
他那夫人攀着他的手臂,眉头紧皱着。
周青霖倒也不避嫌,索性道：“早些年便听闻有这样的家仙，可惜尚来不及去寻，便……”
容离了然，这周老爷与丹璇相识，那时丹璇身子不好，两人想来各有担忧,才未挑明心意。
容离现下与丹璇是一样的体弱，只稍一琢磨，便大体能猜出丹璇当时在忧虑什么，无外乎不能长寿，嫁为人妻也伴不得几年，朝不保夕，这岂不是连累了周青霖？
周青霖朝他夫人看了一眼，眼中多有愧意，“往事如烟，眼前人最须珍惜。”
林鹊站在边上拧着帕子，本不想在这周夫人面前提及丹璇的事，不料，竟是这周老爷自个儿说了出来。
她叹息道：“周大人说的是。”
容离眼睫一抖，“不知去看石像可需挑什么时辰，现下可以去么。”
周青霖眉间愁云一散，笑道：“自然可以。”
容离轻声道：“那还劳烦大人带路。”
林鹊慢腾腾站起，“如若这石像灵验，能求个平安顺遂也是极好。”
周青霖挽起他那夫人的胳膊，“自然，张大人将石像送来时，说这石像比原先盘炀山上那道观里的符还要灵，可惜那道观不知怎的就没了人，如今已求不到那般灵验的符了。”
容离但笑不语，谁能想到盘炀山上的道观变成那样，是因吃了妖怪的亏，现下观中只余下一个残魂，那残魂正可怜兮兮地在华夙的瓷瓶里呆着。
华夙难得惋惜，那盘炀山上的道士是真的有些本事，若是别的装神弄鬼的道士，她指不定已经嘲弄起来了。
她道：“那些道士道法还行，观其道观里余下的器物，俱是要成灵了，无奈道观破败，这些灵已养不出来。香炉里的香灰也着实厉害，那道士的魂躲在炉中数十年还未灰飞烟灭，已算得上走了大运。”
戏班子纷纷走上前来，班主拱手说：“大人何时再想听戏，尽管命人传书予我。”
远处穿着戏袍的男女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东西，不敢弄得太响，俱是轻手轻脚的。
周青霖颔首：“今儿辛苦了，在下还有些事，改日再叙。”
班主拱手垂眼，回去跟一众弟子收拾起行头来。
出了这园子，经九曲十八弯的回廊，一嶙峋假山撞入眼中。
假山里暗，一些蜡烛在山石上搁着，底下积了厚厚一层蜡。
许是前后相通的缘故，黢黑的山中有风吹过，烛光摇曳闪烁，映在山石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不已，被扯得细长的影子跟着众人静静前行着。
容离皱起眉，思及这猫不喜地上香灰，不顾其猫掌上还沾着灰，便弯腰把它抱了起来。
华夙轻声一哂，起先还不愿被抱，现下已不挣扎了。
风声灌入假山时呜呜想着，好似猛鬼哭嚎。
猫伏在容离怀中一动不动，碧绿的眼里映了烛光，竟染上了些许绯红。
华夙看她抿唇屏息，不由得道：“若是那石像里的东西钻了出来，我赶走便是，气息放缓些，不必慌张。”
容离放慢了脚步，心里想着，若丹璇当真也害过这鬼，这鬼还会这样待她么。她心跳得飞快，在胸膛里一下下地撞着，气息屏久了，肺腑烧得火辣。
华夙一哂，“画祟在手，小妖小怪算得了什么。”
容离手心冒着汗，正是因画祟在手，才更迷蒙慌张，这鬼若是想把画祟收回去，得先要了她的命不可。
她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冷不丁吸了满腔的香火味，随即一阵猛咳。
假山里本就安静，一咳起来，前后俱在回响。
周青霖脚步一顿，担忧地往回看了一眼，那跟在他身侧的夫人把别在腰上的帕子取了下来，回头对身后的丫头道：“把这帕子沾湿些，给姑娘递过去。”
那丫头应了声，双手接了帕子，急忙从端着的茶壶里倒了些茶水出来，再将帕子拧个半干，送到了容离面前，“姑娘，且用这帕子掩住口鼻，茶水是泡了放凉的，未沾什么尘灰，且放心。”
“多谢。”容离从善如流地伸手去接，将帕子捂在了鼻前，那呛鼻的香火味顿时被隔开了些许，隐约能嗅到一股清淡的茶香。
她微微眯起眼，不知是不是里边有烟飘出来的缘故，眼竟有些酸涩，近乎要睁不开了。
她怀里的猫轻哼了一声，将一缕鬼气吐了出来，那鬼气好似化作了一双手，把扑面而来的火烟都给拂开了。
容离眨了眨眼，酸楚的眸子湿漉漉的，就连眼梢也泛了红。
华夙轻哼了一声，“如何，这样是不是好受多了？”
容离悄悄颔首，继而又朝前边走，在过了个拐角后，眼前顿时明亮一片，火光亮堂堂的，好似这大片山石都被烧红了。
火光映照在山石上，一尊石像立在烛火中央，旁边火烟缭绕，白茫茫一片，如仙人驾雾而来。
那石像足足有半人高，看不出雕的是哪一路的神仙，双目圆瞪着，隐约是一张怒脸。其身形富态，腹圆短足，再一看竟有四条手臂，四只手中各执一物，一捧婴孩，一擒雀鸟，一握骷髅头骨……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招来祥瑞的。
容离皱起眉，脚步又缓下些许，目光一抬，瞧见那石像大张着的嘴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她闭眼又睁，再往石像嘴里一看，哪能瞧见什么影子。
占了垂珠躯壳的鬼一动不动，定定看着那尊石像。
周青霖回头道：“便是这尊石像，张大人刚得这石像时，还是个欢喜佛的模样，后来有一日替他挡了灾，这石像便生了一张怒脸，还多生出了两条手臂来，想来是对邪祟发了怒。”
华夙轻哂，“这周老爷也是个糊涂的，那姓张的必是被这石像吓着了，这才赠予了他，什么对邪祟发了怒，我看是被邪祟入了身才差不多。”
容离一听，忙不迭问：“这石像变了模样后，张大人就把石像送来周府了？”
周青霖摇头，望着火光中的石像道：“变了模样后，他还在家中供了一段时日，后来做什么仍是顺风顺水，等张夫人顺利生产后，他才将石像送了过来。”
容离斟酌了一番，心觉那张大人应当不是故意的，观周青霖提及那位大人时面上带笑，两人应当十分要好，当不会做出什么坑蒙陷害的事来。
华夙缓声道：“顺风顺水？许是原先的石灵未完全被侵吞，现在却说不准了。”
容离抱猫的手被蹬了一下，猫跃到了地上，朝远处的点了遍地的蜡烛踏近。
周青霖和他夫人齐齐伸手，都想将这猫儿抓回来，可这猫一蹿就蹿远了。
容离忙不迭蹲下，朝垂珠伸手，假模假样地皱起眉道：“垂珠，怎又乱跑，莫要再过去了！”
一侧的婢女们着急看着，“姑娘，可要把猫逮回来？”
容离着急招着手，唤道：“垂珠，垂珠。”
眼看着那猫要绕过蜡烛步近石像了，她仰起头着急道：“大人见谅，这猫怕是要将石像冒犯了。”
周青霖着急道：“冒犯石像事小，就怕火烧到它身上去了！”
那在烛火间走动的猫竟像是不怕火，跟寻常的猫儿不大一样。周青霖话音方落，它身后那尾巴一动，还真的沾到了火。
众人瞳仁骤缩，几个婢女已经躬着身跑上前，作势要把那猫给抓回来。
林鹊拍着容离的手臂道：“离儿，这猫……”
火光在猫尾上跃动了两下，烧去了那簇本就不多的白毛，随后便兀自熄灭了。
灭得很是突然，看方才的火势，怎么也不像是会突然熄灭的。
垂珠这么个尾巴尖顿时变得光秃秃的，平日里看着粗，毛烧没了后，才叫人看清，原来尾巴骨只有这么细细一圈。
伸手的婢女不约而同地僵了身，怵怵看着小黑猫那一截光秃秃的尾巴，仰头就朝石像那张横眉冷眼的脸看去，忙不迭退了一步，双膝一软便纷纷跪下了。
周夫人讶异道：“莫不是……石像显灵了？”
周青霖瞪着眼，虽说供了这石像几日，可还是头一回看见石像显灵，当即说不出话。
就连林鹊也看愣了神，唇微微张着，“这猫儿乖巧，石像又怎会看着它被烧焦。”
众人俱以为那火熄灭是因石像显了灵，除了容离，谁也听不见华夙嫌恶的哼声。
一缕鬼气缓缓自垂珠的尾巴上散去，与周遭升腾的青烟好似混为一体。
容离未吭声，目光循着那小黑猫而动，看着垂珠秃了一截的尾巴，心里委实心疼。
只见那猫三两步便立在了石像前，漆黑的一团，好似被烛光遗漏的阴影。
华夙定定看了那石像一阵，“里边果真有东西，原先的石灵已被吞吃殆尽，妖邪将其取而代之，代它受香火，享凡人供奉，借此来抵御这灭顶的紫气。”
容离退了半步，手里紧握着画祟，心道周府里说不定人人都供过这尊像，其所得的供奉，也不知该有多少。
华夙不惧，就这么站在石像前，又道：“这石像之所以会裂开，根本不是因其替人抵挡了什么祸难，而是因躲在其中的妖邪受了皇城紫气的震慑。”
周青霖松了一口气，“看来这石像还是灵的，我先前把它供在院子里，可不知怎的，石像表面龟裂，好似缺水的田地，时时用湿帕擦拭也不行，我思来想去，命人将石像搬来此地，这才好上了些许，也不知是为什么，问了张大人，张大人亦不知，只道其变出一长凶脸后，确实一放在外边变回皲裂，许是屋外太冷了。”
容离仔细一听，心道哪是因什么冷不冷的，分明是见不得光，这与鬼怪多有相似，将石灵吃了的，莫非当真是鬼？
寻常鬼还好说，可别是从苍冥城里来的。
站在石像前的猫转身离远，“看不出是哪一路鬼，但境界应当高不到哪里去，还需借石灵和旁人福运才能抵挡皇城紫气，看来不是什么厉害货色。”
这话说得有几分不屑，明明这鬼自个儿修为已跌了许多，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容离有许多话想说，可当着这一众人的面，怎么也不好说出口，思及周青霖的福运被借走，转而问道：“大人这几日都会来上香么？”
周青霖颔首：“不错，一日要来三次，心诚则灵。”
华夙轻哂，“来得如此频繁，怕是福运被借光了都未意识到，这变了样还凶神恶煞的石像也敢供在家中，当真是不怕事的。不过凡间多有人供奉邪祟，邪祟这一物不可随意供奉，你供了它，它一个开心了，许是会给些小恩小赏，可……”
她一顿，不咸不淡道：“一个不好，便会遭反噬，就如周青霖这般被借走福运。有的邪祟拿得不多，顶多令人走走霉运，但若是福运俱被取走，便会惹来杀身之祸，更吓人的，怕还会永世不得超生。”
容离掌中已冒薄汗，朝远处那烛光看久了，眼竟看得有些花。
华夙转过身，灵巧地跃过了这遍地的蜡烛，已能将垂珠的躯壳掌控得分外熟练。她见容离不应声，不大乐意地道：“同你说了这么多，便是叫你日后莫要沾染这些东西，现下你却无动于衷。”
容离这才眨了一下眼，以示自己听见了。
华夙哼了一声，“知丹璇心系这周家老爷，你心底亦放不下他。这躲在其中的妖邪，我会寻个法子将起驱赶，只是……如若它是从苍冥城来，这皇城我们怕是不能久留。”
容离自然明白，有一便有二，那些苍冥城的鬼怕不会形单影只的来。
周青霖亲自燃了香，还分给了他夫人，回头一个伸手，还要分给容离和林鹊。
华夙淡声道：“这香不能上。”
可……
容离眼一垂，只见手中的三炷香已经点燃了，总不能就这么将其戳灭。
周青霖和夫人执着香跪下，双眼一合，作势要拜，他们眼刚合上，手中的烟顿时熄灭，一缕鬼气缓缓逸向别处。
容离安了心，提着裙跪在了蒲团上，眼睁睁看着手中的香没了火星。
华夙施出的鬼气明目张胆的把火给扑灭了，如此一来，香像是上了，实则并没有上。
华夙踱至她腿边，不情不愿道：“供了它，便会被借去福运，供不得。”
手里的香被烧黑了一头，四周俱是亮堂堂的，一时也看不清手里的香究竟还是不是燃着的。
香插进了炉里，周青霖双掌合十，“如此便算是供上了。”
容离直勾勾看着那石像，只见石像并无分毫变化，这才噙起笑道：“多谢大人。”
周青霖抬手，“老夫人、姑娘这边请，咱们出去说话。”
几人又走好一阵，终于从那烟雾缭绕的假山里走了出去。
容离放在掩在口鼻前的湿帕，递给了身侧的婢女，低声道：“多谢。”
假山外，周青霖和林鹊又闲谈了几句。过了一阵，他见林鹊似乎乏了，不再多说，慢步将人送至门外，见轿子抬远，这才和自家夫人走了回去。
轿子上，林鹊搭着容离的手说：“若是丹璇……嫁的不是容长亭，身子又能好一些，想来也能和相公如此琴瑟和鸣。”
她一双眼通红，看了容离一阵，又说：“你若要嫁人，定要找个心好的。”
伏在容离膝上的猫耳朵动了动，连哼也不见哼。
容离摇头：“我这活了上日便没下日的，想来这辈子是不会成家了。”
回到单家，容离进屋歇了，那伏在她怀里的猫跃上了桌。
垂珠身上鬼物升腾，凝成了一个高挑纤细的女子，猫身子一软，歪着身慢腾腾倒了下去。
华夙提着黑袍坐下，屈起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歪着身昏迷的猫迷瞪瞪地睁了眼。
垂珠刚睁眼便看见个黑袍大鬼站在面前，浑身毛都炸起了，刚要跑时，忽发觉圈在身侧的尾巴有些不对劲，它垂眼一看，登时眼都瞪直了，也不知自己的尾巴怎么就秃了一截。
华夙一哂。
桌上的小黑猫趔趄着跃下桌，呜呜叫唤着，一溜烟躲至床下去了。
容离欲言又止，不知华夙这鬼怎这么喜欢吓猫，好端端一只猫，都要被吓昏过去了。
华夙拨了一下发辫，淡声道：“迟些我再去一趟周府。”
容离小声问：“带垂珠么？”
华夙朝床下看了一眼，也不知那猫躲了多深，连影子都看不到了，“不带。”
容离微微颔首，又问：“那……带我么？”
华夙睨了过去，“怎么，今儿还没被吓够？”
容离一时无言，她哪是想被吓，只是不亲自去看看那妖鬼被驱，心里不大踏实。
华夙冷着一张脸，垂目不言，看着好似很是无情，过了一阵，她才道：“不是我不愿，是不想带你犯险，别的鬼怪若碰见你，定跟看见香饽饽一样，恨不得吞你魂魄，将你夺舍。若你是什么孤魂野鬼，我随便揣便能把你揣走，可你不是，你这么个活生生的凡人，我能将你往哪儿揣。”
容离只好道：“那便算了，总不能为了去看一眼，将我的魂给揪出来。”
华夙沉思了一阵，“带着你也行，但要夜深一些，等周府上的人都睡了，我再带你进去。”
容离眼一弯，伸手攒住她的袍子一角，眼里跟兜了星光一样，面上病气沉沉，眼却亮得很。
华夙别开眼，“都已答应你了，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容离小声道：“碰一下你的袍子都不行么。”
华夙默不作声。
暮色退却，天边只余下莹莹月华，夜阑人静。
三个丫头都回屋歇息了，院子里只池中的鱼在闹腾。
容离却未睡，虽被丫头们伺候着躺下了，可眼却一直未阖上，十指撘在被沿上。
华夙将盖在她身上的锦被扯了扯，手指一勾，挂在屏风上的狐裘随即被鬼气托了过来。
“你的丫头们都睡了，等你将衣裳穿好，咱们就走。”
容离坐起身，穿好衣裳和鞋袜，回头问：“我该怎么去，你又要吹一口鬼气把我刮过去么。”
明明是施术，经她这么一说，倒像是什么古怪行径。
华夙淡声道：“我要将你的生息和身影隐去，省得一会石像里的东西将你这活人当作人质来要挟我。”
容离小声道：“竟还能用我来要挟你？”
她说得极轻，好似一汪水，淙琤明净。

第83章
华夙走近,朝着容离的面庞吐出了一口鬼气，清淡如兰，和这黑沉沉的鬼气不大相称。
那鬼气好似在水中绽开的墨汁,倏然铺张开来，将容离裹了个完全。
容离抬起手,只见丝丝缕缕的鬼气跟黑绸一般在她身侧缭绕,再一眨眼，身上略微一沉,鬼气竟化作了一袭黑袍。
这黑袍长及足底,轻盈地曳在地上，把她的五指和鞋尖皆盖得严严实实的。
容离愣了一下，看了看身上的黑袍,又朝华夙身上那一身看去,竟似是一模一样。她将袍子扯高，将大半张脸遮了起来，诧异道：“这样就好了么？”
华夙忽地笑了,眼中笑意极淡。
容离不明所以，讷讷道：“怎么了,莫不是这黑袍还有穿反一说？”
华夙哂着,伸手展开了五指,掌心悬自她额前缓缓下落。
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容离不由得闭起了眼，觉察寒意散尽，才试探般睁了双目。
华夙道：“倒是忘了把你的脸给遮起来，否则若是叫凡人撞见，定会看见你这一张脸在半空中浮着，平白坐实了化鬼的谣言。”
容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当真信了，“那可要不得。”
华夙但笑不语。
容离这才明白自己被戏弄了，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她的肩，那力道近乎于无，轻若鸿毛。
华夙往肩上一拂，“这就气了？”
容离睨她，面色病恹恹的，流转的眸光含着嗔，很是灵动。
华夙坦白，“只是再多施了些鬼气予你，省得那石像里的东西图谋不轨。”
容离杏眼圆瞪。
“好了。”华夙手一挥，合起的门兀自打开。
一人一鬼肆无忌惮地出了单府，连一个人也未惊扰，大门一启一合，丁点声响也未发出。
更夫恰好在府门外经过，敲了几下梆子，扬声喊了起来，身侧好似有什么东西一拂而过，不像风，柔柔软软的，恰似什么绸缎料子。
他蓦一回头，街上除他以外空无一人，两侧屋舍外悬着的红灯笼微微晃着。
也许是风。
更夫搓了搓方才似被绸缎拂着的手臂，又敲起梆子往前走。
容离不大明白，这鬼明明可以用上术法，为何偏偏要亲自走这一趟。在走了一阵后，她忽然明白……
这夜太静了，皇城就算再干净，也不至于干净成这般。
“知道我为何要带你走这路了么。”华夙那黑袍窸窸窣窣响着。
“约莫猜到了。”容离道。
华夙知晓她聪明，故而只是轻轻一哂，“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命数一尽便会化鬼，化鬼后却不能一下就投胎，不但要等无常引路，还讲究先来后到。”
她稍稍一顿，又道：“皇城上紫气升腾，厉鬼会受其震慑，魂灵纯净者，只要不造作，便能安然等到无常到来。”
容离左右看了看，“现下连点干净的魂都瞧不见。”
“不错。”华夙颔首，“也不知是被引开了，还是……”
容离心一紧。
华夙冷声道：“还是说，什么东西贪嘴了。”
周府的门被叩响，守门的仆从歪着身靠在边上，听见这声音陡然惊醒。
那仆从听见更夫敲梆，心陡然一沉，这时候敲门，也不知是哪来的叫花子在闹事。他扬声喊道：“莫再敲了，再敲就把你送去官府。”
门环又响了两下，无人应声。
仆从本就困乏，心一烦便推门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空荡荡的，寒风从他身侧溜进府中。
仆从往外看了一阵，未看到人影，低声道：“敲了门就跑，大半夜来此作恶，也不怕撞鬼。”
容离拢紧了身上的黑袍，跟着华夙进了周府，她回头朝那小声嘀咕的仆从看了一眼，小声道：“别吓着人。”
这袍子是掩住了她的身影，却未能遮盖她的声音。
寒风中，那声音轻飘飘的，好似什么东西在呜咽。
仆从关上门后猛一回头，拍了一下脑袋道：“怕是困出毛病来了。”
华夙轻哂，“也还不知是谁在吓人。”
容离闷声睨她。
进过那假山一次，再来时已是轻车熟路，轻易就找到了长廊那一头灰沉沉的山。
夜凉如水，月色清寒，假山里头却亮得如同白日，许是里边点满了蜡烛的缘故，不光亮，还热烘烘的。
容离跟在华夙身后，手里握着画祟，闻着这香火味，又有些头晕目眩。待走至石像前，她已近乎要憋不住气，掩着口鼻急急咳了几声。
石像上又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贯穿其左额角到右耳，好似刀疤。
这石像本就凶神恶煞，眼瞪得老直，多了这裂痕后，好似更加凶恶了。
华夙脚一踏，周遭的烛火全数熄灭，青烟袅袅，这本亮堂堂的假山洞里顿时昏暗无光，伸手不见五指。
容离抬起手腕，想画出一盏灯来，她才刚提笔，便见华夙掌心一翻，手心里燃起火来。
火光幽绿，似山间鬼影。
容离垂下手，挨着山壁退了一步，省得将华夙给打搅了。
假山首尾贯通，风袭颈而过，脖子怪冷的。
容离回头看了一眼，抬手摸了摸脖子，心跳得有些乱。
华夙轻嗤了一声，未急着出手，而是绕着石像走了一圈，将其上下打量。
容离讷讷道：“看出了什么？”
华夙抬着手，面庞被掌心冥火映得绿莹莹的，“这东西吃了个饱，吞了不少福运，还得了不少贡香和纸钱，怕是把这些年饿的都补回来了。”
容离琢磨着，“它要贡香和纸钱有什么用，鬼是要吃贡香的么？”
“不错。”华夙猛地震出一掌，掌风直袭那石像脸面。
石像面门上本就有一道裂缝，现下经这未施加鬼力的掌心一扇，咯吱一声，整个头颅裂成了两半！
半个脑壳从脖颈上滚落，在地上碎得七零八散。
石像摔了半个脑袋的那一瞬，一股黑雾陡然蹿高，似要从这石洞另一头钻出去。
华夙伸手擒了个正着，五指拢在那黑雾上，似是抓着什么墨色绸缎，将其拽了个紧。
容离气息一滞，目不转睛地看着。
华夙一施力，将这黑雾摔在了地上。明明看着轻盈无形，可在黑雾着地的那一瞬，遍地的蜡烛被震得飞迸开来。
幸而烛火已经熄灭，否则这火焰若是被甩出去，定是要烧得到处都是。
咚隆一声，黑影凝出人形。
瘦条条的，衣不蔽体，身上好似除了骨头就没有几两肉。
容离从未见过这么瘦的人形，比她还要瘦上许多，干瘦到触目惊心，叫人不忍多看一眼。
不料这东西还真是鬼，在显了形后更为猖獗，许是吃饱了的缘故，也不受皇城顶上的紫气所制了。
“饿鬼。”华夙冷着声，皱眉道：“是谁让你来的？”
恶鬼并不开口，嘴里嗬嗬响着，好似喘气喘不上。他猛一腾身，身形陡然化开，又消失于无形。
华夙站立不动，淡声道：“自戕而死的鬼物蹚不过黄泉，不能往生，亦不能说话，故而去不了阎罗殿，只能留在苍冥城。”
她话音一顿，仰头朝洞顶望去，“是慎渡让你来的？”
容离进贴着山壁，掌心薄汗密布，她眯着眼朝四周张望，却瞧不见那饿鬼的踪迹。
华夙一嗤，身上鬼气四溢，凝成数只长臂，朝山壁上横冲直撞地抓着。
山中忽地嗬嗬响起，容离循声仰头，只见一只由鬼气凝成的臂膀被削断了。
长臂一断，刚欲散去又凝回，如麻花般在半空中绞紧。
突然间铿一声响，幻化作手臂的鬼气竟又变了模样，变作了婴童臂膀粗的长索，将匿形的恶鬼拴了个正着。
华夙面色不改，五指缓缓拢紧，随之，捆在饿鬼身上的锁链也越缠越紧，好似要将其四分五裂。
那恶鬼到底还是吞了不少福运的，功力输不到哪里。它身一绷紧，拢在身上的锁链断裂成絮。
容离又慢腾腾退了一步，只见华夙皱起眉头，忽把掌心幽绿的火甩出。
冥火沾在了山壁上，竟不熄灭。
华夙猛朝饿鬼心口抓去，却见那饿鬼张开口，露出一嘴尖锐的牙，口中涎液一滴滴落了下来。
饿鬼到底是饿鬼，就算吃饱了也不知足。
虽说华夙未落下风，可容离压根放不下心，心在胸膛下乱撞着，撞得她气息大乱。
华夙将饿鬼下颌一捏，嫌厌地将手探入其嘴，硬生生掰断了它一颗牙。
饿鬼愈发躁急，使尽浑身解数一般，招招直取华夙要害。
华夙气定神闲地躲避着，如逗猫鼠，片刻后，她屈膝抵住饿鬼的胸膛，原本修剪得又短又平整的指甲顿时长长了一寸，还甚至尖锐，指甲也染了浓黑墨色，好似鬼气入骨。
她那尖锐的指甲将饿鬼的脖颈划破，原本就骨瘦如柴，这一划，薄薄一层皮绽开，露出了里边的白骨。
容离轻声道：“既然自戕的鬼不会说话，饶是怎么问，他怕是也答不出来。”
“无妨，”华夙神情淡漠，“他有的是法子说清。”
恶鬼被剖开了喉咙，嘴里仍是嗬嗬响着，眼珠子略微一转，艰难地朝贴着山壁站立的容离看去。
容离皱眉，总觉得不大对劲。
果不其然，那饿鬼似要同归于尽般，不顾脖颈上还抵着一根手指，径直朝华夙撞去，喉咙骨顿被捅穿。
它瘦削的身子眨眼间便做一团阴冷黑雾，好似硬生生被绞成一团，鬼雾中皮肉碎骨浮荡。
这饿鬼当真是要同归于尽！
饿鬼甘死如饴，其化作的鬼气亦然。
华夙冷不丁被这团黑雾撞了胸口，身子一震，骤然被推出了数尺外。黑袍被掀开，里边的衣襟敞开了些许，胸口白如脂玉。
她抬手捂住心口，见那团鬼气又要撞过来，抬臂便是一划——
那团鬼气轰隆作响，朝四面迸溅开来，皮肉溅得到处都是，如同一滩烂泥。
假山里又静了下来，饿鬼溅开的皮肉和碎骨化烟消散。
华夙乌黑尖锐的指甲转而如常，她轻喘了一口气，这气刚喘出，她眉心陡然一皱，吐出了一口血。
容离慌忙走上前，捏起帕子擦净了她的唇角，“那、那饿鬼……”
“它不要命也就罢了，还想要我的命。”华夙淡声道。
容离被吓着了，“那它呢？”
华夙冷哼，“自然是泯灭了。”
容离愣住，“这就没了？”
华夙颔首，“是它自取灭亡。”
容离瞧她面色不对，忙不迭将她扶起，她眸光一动，忽地瞧见那摔碎了半颗脑袋的石像又变了样。
原先凶神恶煞，忽然间变得慈眉善目、大腹便便，四只手只剩下两只，那噙着笑的模样看似有些憨厚，只是石像表面裂痕遍布，想来那被吃了的石灵是回不来了。
华夙站直身，“不知苍冥城给了它什么好处，值得这么卖命么。”
容离只在意这鬼有没有受伤，吐了血，定是受了些伤的。
华夙按着胸口，神色如常，只面色比平日里白上了一些，“走。”
容离鬼使神差的，把手覆在了她手背上，着急问：“你是哪儿受了伤？”
华夙眼帘一垂，看着容离的手不说话。
容离陡然抬手，闷声将她敞开的衣襟和黑袍拉了回去，手指头战巍巍的，却很是小心，只捏着布料，未碰着这鬼一寸皮肉。
华夙抓住她的手，“回去。”
疾风劲吹，从长街上横扫而过，一转眼，一人一鬼已是在单家之中。
容离气还未喘顺，心又提至嗓子眼。
一道冽风旋近，来势汹汹。

第84章
容离喘息未定,可思及华夙受了伤，当即把她往身后一拉，也顾不得来的是什么东西,忙将画祟挡至脸前。她侧过身，气息骤滞,琢磨着要不要将华夙推远些。
华夙晏然自若,可下一瞬，陡然变了面色。
一道阴寒的风旋至面前,容离本以为会被这风给劈得头裂血迸,不想这风竟戛然顿住，其阴冷寒冽，却不曾凶光暗隐。
容离拉在华夙腕骨上的手被反握了个紧,她猛地往回一看,只见华夙皱着眉，定定望着面前徐徐凝起的黑雾。
华夙道：“怎不躲了？”
那黑雾起先还未凝成人形，华夙语毕,它蓦地有了人样，长发高束,黑裳在身,是个……女子。
华夙看了她一阵,眸光蓦地移开,往别处打量，甚是谨慎。
女子拱手行礼，袍上套着一件轻薄的黑甲，身上一件首饰也未戴，姿态从容。
容离愣了好一阵，犹豫着回头,看华夙好似并不防备之意，又觉得这女子英姿飒爽的模样有些像先前听说的什么将军，压着声问：“认得？”
华夙淡声道：“孤岑。”
孤岑颔首，眉眼虽然低垂着，可却不卑不亢，身上并无杀伐之气。她眼一抬，说道：“那饿鬼是从苍冥城来的，早时自戕身亡，百年无人供奉，四处偷吃他人的香火血食，后被慎渡收入麾下。”
“慎渡号令五路邪祟尾随大人而来，各自寻了法子躲在了皇城之中，全然不顾皇城紫气，慎渡就是要它们舍命擒捽。”
她稍微一顿，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墨黑竹片，正是在画祟同株上削下来的，“慎渡……好似已经得知了画祟的隐秘。”
五路邪祟诸如此类的东西，容离俱不明白，可华夙却是听得懂的。画祟尚还握在手中，她垂目一看，总觉得这笔好似成了什么烫手的山芋。
华夙却不焦不急，淡声道：“知道便知道，有何好慌的。”
“可……”孤岑眉头紧皱，朝容离睨去，眼中似有些难以置信。
容离抿起唇，不知这两鬼在打什么哑谜。
华夙又道：“无妨，既然追到了皇城，我们走便是。”
她轻嗤了一声，鄙夷道：“慎渡当真是个窝囊的，想要鬼王印却不敢亲自来取，只敢喊些喽啰来打头阵。”
孤岑斟酌了一阵，“若他当真不敢冒险进皇城，大人不妨留在此处，反正来的只会是些小鬼。”
华夙摇头，“不能。”
“为何？”孤岑讶异。
华夙松开了容离的手，仰头看向这高高的门楣，“且不说这凡间的皇城会如何，我们若是不走，这单家怕是要遭殃。”
孤岑缄口不言，又朝容离看了一眼，好似明白了个中缘由。
容离握紧了画祟，一句话也未说，听出来这鬼还是怕牵连上无辜之人的，算得上是只好鬼。
孤岑又道：“大人旧部现隐匿在皇城外，我不敢令他们贸然闯入，先前离开苍冥城，慎渡便命三军紧追不舍，我等绕了好一段时日，才将他们甩开了。”
她眉头紧锁，似有诸多顾忌，“我不敢打草惊蛇，在祁安时找着了那盗走画祟之鬼，其受画祟所伤，已是强弩之末，本是想将画祟夺回的，不想萝瑕忽然出现。”
“那将萝瑕重伤的，果然是你。”华夙道。
“是我。”孤岑颔首，“我不敢轻易现身，在大人来了皇城后，才设法让大人知晓我在附近，又留下墨竹片，想告知大人，慎渡隐约觉察出了画祟隐秘。”
华夙把她手中捏着的墨竹片拿了过去，将其捻碎成灰烬，“此事我已知晓，你且先行。”
“那慎渡之事……”孤岑慌忙问。
华夙慢声道：“不能急，我功力还未恢复，尚无余力与其相斗，得先养精蓄锐，待我功力至少恢复至八层，再做打算。”
孤岑踟蹰了一阵，颔首道：“也好。”
说完她又是一拱手，说来便来，说走便走，分毫不含糊，“告退。”
凝成人形的黑雾陡然消散，如黑纱般被风一拂，倏然远荡。
华夙神色沉沉，“且先回屋。”她抬手捂住心口，方才孤岑在时，明明还硬装出一副无甚大碍的样子，此时薄唇紧抿着，分明是觉得痛了。
容离进了门，穿了长廊，过了院门，悄悄推开了屋门，悄无声息地进了房。她垂在身侧的手一抬，掌心往上翻着，“这画祟还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隐秘？”
华夙一哂，不以为意道：“自然是能画人又能画鬼的隐秘。”
这鬼答得太过草率，好似随口一说，容离当即皱眉，脂白的掌心上那一杆笔黑得像是在墨汁里滚了一圈。她狐疑问：“当真？”
华夙睨她一眼，并不答话。
容离细声细气道：“我又怎能盼着鬼嘴里说出什么人话来。”声音好轻，说得怪委屈的。
华夙本还心软了，看她垂着的眼里精光乍现，就跟狐狸一样，当即一哂，“你还盼鬼嘴里能说出人口？”
容离眨了一下眼，心说狗嘴里确实吐不出象牙，但这话万不能说出口。手里的画祟先前被她捏得温温的，现下五指一展，又凉了下来。
华夙仍不伸手去接，自这画祟到了容离手里后，她便连碰也未碰过。
容离心中有疑，把手臂往前又伸出了点儿，杏眼亮如星，“若是画祟与旁人结了契就碰不得，那它又是怎么被盗走的？”
华夙见她把手伸上前，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钳住了她的手腕，嫌厌般往旁拿开了点儿。她轻声一笑，“因为那时我已和画祟解了契，那假和尚虽盗走了画祟，却也被它所伤，否则又怎会轻易死在萝瑕手里。”
容离一愣，“可不是……死了才会解契么。”
华夙但笑不语，眸光幽幽的。
容离心跳如雷，声音细如缕，“你不是生来就是鬼么，若是死了，岂不、岂不该魂飞魄散？”
华夙松开她的手腕，转而伸出一根食指，冰冷的指腹轻飘飘地点在她的眉心上。被紧紧追问，她不烦厌，也不恼火，只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现下莫问这么多，日后我想说了，自然会告诉你。”
容离眉心侵寒，眼皮登时重了起来，困得好似站着就能睡着。她知晓这是华夙的把戏，只好颔首，“那你可不要忘了。”
“去睡。”华夙收手。
容离往床边走，扯开了狐裘丹红的系带，狐裘登时滑落在地，她已无心去捡，脱了鞋袜后更觉疲乏，身一歪便倒在了床上。
华夙趔趄着退了几步，后腰抵上了桌沿，忙不迭抬手支住了身。她轻咳了几声，有气无力，唇上沾了点儿血丝。
她分外要强，先前被舍利伤了手也不吭声，现下都已伤至吐血了，也只是咳了几下。
容离眼皮愈来愈沉，看见华夙抬起手，手背从唇上一拭而过。
她本想说点什么，可好似力气都被汲走了，竭力提着的眼皮也近要耷拉下去。
华夙背对她坐下，将黑袍慢腾腾勾开，那轻软如泉的袍子登时决泄而下，堆在凳腿边。
容离吃力地睁着眼，唇边逸出丁点零碎的声音，“你……”
光说一个字已分外吃力。
平日里耳力甚好的鬼似是听不见，兀自解开了腰带，慢腾腾扯开了衣襟，垂着头似在查看腰腹的伤，平展如缎的肩隐约露出了丁点。
容离一愣，近要撑不开眼的时候，华夙那本就松散的发辫彻底散开，如瀑般披在后背，将那一角肩给遮了个严严实实。
翌日醒来，单流霜叩了门，又躲躲藏藏的，好似有什么话想说，那脑袋时不时冒到木棂上，好似想贴着纸糊往里看。
华夙坐在桌边，冷声道：“这丫头不懂事，怎还扰人清梦。”
容离坐起身懵了好一阵，待回过神，才慢腾腾下了床，足下一片柔软，也不冰凉，好似踩上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才知踩到的是一件狐裘。
她低身捡了狐裘，随手挂在了屏风上，眼前尚还雾蒙蒙的，看什么都是惺忪一片。
在望向华夙时，容离才想起昨夜种种，讷讷道：“你的伤……”
“已无大碍。”华夙平静道。
容离不信，又看了她一阵。
华夙回头，“莫不是见不得我好，还想在我身上盯出个窟窿？”
容离敛了目光，走去给单流霜开了门。
门刚开，单流霜便在门外道：“表姐姐，听闻你和姥姥昨日去听戏了？先前我让姥姥姥爷带着我去，他们硬是不肯，说什么该去私塾便去私塾，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容离笑了一下，“是该如此。”
单流霜往里看了一眼，“我能进去么。”
容离避开了些许，容她进门，转身合了门问：“今儿不用去先生那了？”
单流霜颔首，“城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四处皆是官兵，好似在搜什么东西，迟些定是要搜到单府来的，故而先生今儿也不授课了，让咱们各自回家。”
“官兵？”容离皱眉，总不该是在找她，这大张旗鼓的，怎么也不该是为了找她。
祁安的官兵怕也还在满城搜寻，容府虽大，可约莫不会将皇帝惊动成这样。
思索了一阵，容离又问：“他们搜查的时候，有未说在找什么人什么东西？”
单流霜想了想，“我刚从先生那回来，看见好几个金发碧眼的外疆人被抓去了，找的应当便是疆外来的人。”
容离心底跃上一个念头，先前边隅便不大安稳，现下约莫是有什么人混进皇城了。
若是如此，想来疆域已然战乱，而容家在篷州的镖局势必要出事，她那四弟便是因为这战事死的。
华夙回头朝墙角看去，“你若想知道，不妨让剥皮鬼去打听，它在这墙角站了好几日了，动也不动上一下，别闷坏了。”
剥皮鬼转了一下眼珠子，小脸白生生的，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容离只好道：“竟是在搜寻疆外的人，如此怕是真要进府搜寻的。”
她话音一顿，又轻声道：“你且先出去，我换个衣裳，再同你一起去看看姥爷姥姥。”
“好。”单流霜不疑有他，当即转身出了门。
屋里，剥皮鬼踩着它那绣了牡丹花的锦鞋往前走了两步，“主子。”
容离回头道：“你去看看，官兵是不是在找敷余的人。”
剥皮鬼颔首应了一声，穿门便走了出去。
华夙回头看她，“敷余？”
容离将衣裳拿到了屏风后，隔着屏风朝那鬼看了一眼，紧忙换起了衣裳来，小声道：“是西北毗连的一个国，擅骑射，大多是金发碧眼，人也更高大一些。”
华夙轻哂，“我自然知道，但敷余离祁安甚远，你又是如何得知。”
容离系紧了腰带，又披上了狐裘，“自然是听旁人说的。”
“你好似分外关心此事。”华夙道。
容离嘴角一翘，“我现下还是个活人，自然家事为小，国事为大。”
说得在理，华夙未再追问，只觉得这丫头心里好似藏了什么事。

第85章
剥皮鬼好歹也是个鬼,虽说顶着的是一张画祟画出来的皮，可若就那么明晃晃在日光下走，怕是魂都要被灼穿。
华夙看它穿门而出,不情不愿地弹了一下手指，施出一缕鬼气,好让那剥皮鬼免受日光之苦。
容离换好了衣裳,玉佩也别在了腰带上，捏紧了狐裘的领子,这才打开了门。
单流霜在外边等着,浑身哆嗦着，冷得牙齿颤颤，听见开门声猛一回头,“表姐姐,咱们走。”
侧屋里，小芙和白柳拌着嘴走了出来，一眼便瞧见这单家的姑娘直挺挺地站在她们姑娘门前,半晌没回过神，这一大早的,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小芙揉了揉眼,嘀咕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单家姑娘才是伺候咱姑娘的丫头呢,这一天天的,总是来那么早，就差没端水拧帕子了。”
白柳在边上道：“呀，姑娘怎么出来了。”
容离踏出了门槛，梳齐的头发被风一吹又乱了，发丝在身后飞扬着。皑白的狐裘遮至下巴，垂及足踝,底下露出鹅黄的裳子，裳子的袖口也缝了些狐毛，苍白的手从里边探了出来，好似连细瘦的腕子都透着病气。
单流霜挽上她的胳膊，还将半个身也贴了过去，一边道：“姥姥向来醒得早，想来已经洗漱好了。”
远处看呆的小芙忙不迭喊了一声：“姑娘！”
容离脚步一顿，回头道：“还以为你们要多睡一会儿。”
小芙红了脸，焦急道：“姑娘今儿怎醒得这么早。”
容离嘴边噙着笑，“睡不着，也就起来了。”
小芙抓了抓头发，“可……”
“无妨。”容离安抚道：“我且先去看看姥姥，你们一会去将屋子收拾了，木盆里的水还未倒。”
小芙只好点了点头，拉着身侧的白柳跑进了屋里，着着急急收拾了起来。
白柳在边上小声说：“我那日问了府上的侍女，说是这边的院子来的人少，应当没人来伺候过姑娘。”她小心翼翼把床边那木架子上的木盆端了起来，神色忽地变得很是古怪。
小芙心一紧，“怎么了？”
白柳把手探进水里搅了搅，僵着身又道：“这水还是热的呢，天这么冷，水端过来定已半凉，且不说姑娘应当醒了有好一阵，总不该是把水烧沸了端来的。”
小芙狐疑地把手贴上盆壁，“谁给咱们姑娘热的水，还不承认。”
白柳四处看了看，缩了缩肩颈，“可……当真是府上的婢女给姑娘热的水么？”
小芙撞她的肩：“不是府上的侍女，还能是鬼么！”
白柳抿着唇没吭声，门外的风呼呼往里刮，她一个哆嗦，瞳仁剧震。
小芙冷哼了一声道：“若真是鬼热的水，姑娘都不怕，你怕个什么劲。”
出了院门，容离慢腾腾走着，她脚步本就慢，如今身边挨着个丫头，承了些力，走起路来比平日里更累了。偏偏流霜这丫头是娇生惯养的，许是挨着人走惯了，走了一阵也未觉察到有何不对。
华夙看也不想多看一眼，眼斜向别处，抬手把从发辫上散下来的发丝绕到了耳后，“这单家姑娘不倚着人就不会走路了么？来时无人让她倚，还不是走得好好的。”
容离脚步一顿，轻咳了几声，抬手按住了单流霜的肩，五指微微拢紧。
单流霜抬头看她，才发觉这表姐姐的面色不大好看，脸色苍白如缟，轻咳时身子一颤一颤的，比被雨打风吹的花苞还要脆弱，分明要站不稳了。她匆忙站直了身，“表姐姐，可是……累着了？”
“还是有眼力见的。”华夙轻哼。
容离微微摇头，“慢些走就好，无妨。”
眼看着她越发虚如弱柳，单流霜哪还敢挨着她，只虚虚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小声道：“那我们走慢一些，我平日里走得急，爹娘总说我急急燥燥的，日后一定改。”
她一顿，又说：“就改成像你这般。”
“那倒不必。”华夙自顾自道。
到了单栋和林鹊的院子里，单流霜立即松了容离的手，一蹦一跳往里走，扬声问门边的丫头：“老爷和老夫人起了么？”
门边站着的婢女低着头：“回姑娘，老爷和夫人都起了。”说完她转身轻叩屋门，压低了声音道：“老爷夫人，流霜姑娘和容离姑娘来了。”
单栋在屋里应了一声：“让她们进来，这俩丫头怎来得那么早。”
婢女推开门，“老爷请两位姑娘进屋。”
明面上进了这屋的只有两个姑娘，实际上后边还跟着一只鬼。
华夙哪会客气，进了屋便径自坐下，比这单家的主子更像主子。她屈起手指在桌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将屋里来回打量了一阵，淡声道：“这屋子还挺干净。”
这鬼口中的“干净”和寻常人眼里的“干净”可不一样，容离眼睫一颤，朝向单栋和林鹊，“今儿流霜去找了我，寻思着姥爷和姥姥应当醒了，便一块儿过来了。”
单栋面色不大好，尤其是在见了她后，眉头紧锁着，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他点头应了一下，却是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来得正好，正想让丫头去唤你过来。”
容离一愣，故作不解，“姥爷可是……有什么事？”
单栋长叹了一口气，双手撑在膝上，目露担忧，“今日天还未亮，便有官兵在外搜寻，说是捉到了四个外疆的探子，指不定还有别的探子躲在皇城中。”
“姥爷是在忧心什么。”容离小声问。
林鹊拍了拍单栋的手背，双眸一抬，朝容离看去，“你姥爷是担心这些官兵不光要搜寻外疆探子，还借机把你也给……找出来了。这段时日容府的事在祁安传得厉害，人心惶惶的，查了这么久未查出个结果，我和你姥爷听说祁安知州上书了皇城，这事儿一时半会怕是不能了。”
单流霜还在边上站着，讷讷道：“那表姐姐怎么办呀。”
容离皱起眉，差些就忘了这件事，虽说找到她也无甚所谓，毕竟这事儿便是怪力乱神，其后哪有什么阴谋阳谋，也必不可能有人害了容家还想拿她来当什么替罪羊。
可……装装样子总是要的。
容离小声道：“那该如何是好，如若真要满城搜寻，定是要进单府的。”
林鹊招了招手，眉头虽也皱着，但似乎并不恐慌，镇定道：“来。”
华夙睨去一眼，“还要说悄悄话呢。”
容离朝林鹊走近，缓缓倾身，把耳朵靠了过去，也不知姥姥寻了个什么法子。
林鹊压着声，嗓音略微带着点儿沙哑沧桑，“天未亮时，周府便来了信，那周大人令你去他那避避风头，等搜查的官兵走了，你再回来。”
容离直起身，讶异道：“可、可若是如此，岂不是害了……”
林鹊摇头，慢声道：“容家的事，周大人已知道得差不多，你便安心去躲上一阵。”
容离只好颔首，心里琢磨着，如此也好，正巧周府里的石像碎了，也不知周青霖有未发现。
她垂目思索，半晌又问：“不知城中的官兵究竟是在搜寻哪儿来的探子，这大张旗鼓，莫不是敌国派了人来？”
单栋摇头，“这朝廷的事，咱们可不好问，且那些官兵瞒得紧，探不出什么口风。”
容离只好期盼着剥皮鬼能早些回来，若当真是敷余的探子，那远在篷州的四弟容齐，极有可能已经死了。
“那我何时去周府，周府……会被搜查么？”她小声问。
单栋颔首，“即使周大人是朝廷命官，但他那府邸也是要被搜的，若周大人信上所言俱真，那官兵早从周府离开了，你且安心过去，过几日再回来。”
单流霜眼巴巴看着，“我也想和表姐姐一块儿去。”
“什么地方都想去，不像话。”单栋厉声道。
华夙淡声附和：“不像话。”
单流霜只好闭了嘴，眸光闪躲，“那我不去就是了，这么凶作甚。”
林鹊站起身，拉住容离的手，“一会儿上了马车可莫要出来，马夫会绕开官兵，还记得将幕篱戴上，等进了周府的门再摘下，记住了么？”
“正巧去看看周青霖，石像碎成那样，也不知会不会被吓着。”华夙轻哂。
容离乖顺颔首，“离儿记住了。”
马车已在府外等着了，未停在正门，而是在侧边的小门外，那门进出的向来是庖屋的人，还有挑粪桶的。
林鹊扬声道：“去把幕篱给姑娘拿来，快一些！”
屋外的婢女着着急急拿了幕篱过来，林鹊一接，着着急急给容离戴上，那垂在脸侧的绸缎不算太单薄，恰好把面容给遮住了，在外只隐约看得见一个轮廓。
容离抬手撩起了遮在脸前的白绸，回头悄悄看了华夙一眼，对林鹊和单栋道：“姥爷姥姥，那我便出去了。”
林鹊安抚般捏了一下她的手，“不必忧心，那周大人……是信得过的。”
容离颔首，从侧门步出了单府，和华夙一块儿上了马车，刚坐稳，木轮子便碌碌滚了起来。
华夙正视着前方，神色淡淡，“若非画祟还在你手上，你就在这单家长住也不是不可，至少单家上下待你都还算不错。”
容离嘴角一勾，轻声道：“既然我非跟你走不可，这样的话还是莫要说了，浪费口舌。”
华夙睨了过去，“费的又不是你的口舌。”
容离两眼弯弯，忽见面前垂下了一绺墨黑柔顺的长发，登时瞪直了眼。她双目一抬，蓦地看见了附在舆顶上的剥皮鬼。
剥皮鬼低头看她，身上华贵的衣裳竟不见垂下，苍白的脸上没有丁点神情。
容离差点就站了起来，心撞地胸膛咚咚作响，抬手按住胸口，缓缓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平复了些许。也不知剥皮鬼怎来得这么静悄悄的，还一声也不吭，怪吓人。
华夙嗤了一声，“如何，都看清楚听清楚了么。”
剥皮鬼这才开口：“敷余。”
听着这软糯糯的声音，容离一时气不起来，幸而她当时画的是张小姑娘的皮。
果真是敷余，看来边隅当真打起来了，若是如前世一般，容齐此时尸骨都凉透了。
这四弟自小便常常在外边和些狐朋狗友一起玩，不是耐得住性子走镖的。他不常在府上，故而容离对他……也无甚牵挂，这情谊还不如与府里的婢女来得深厚。
容离捏了捏手指头，半晌没说话。
华夙淡声道：“刚死之人魂灵尚还在这尘世，你若想见他，我教你如何将他的魂招来。”
容离摇头，“不必。”
马车刚到周府，守门的两个奴仆当即推开了门。
容离未摘幕篱，只抬手将白绸撩开了丁点，省得看不清路，给绊倒了。
带路的婢女小声道：“老爷令奴婢带姑娘去客房歇息，昨夜府上出了点儿事，老爷正在园子里，暂无暇过来，还盼姑娘谅解。”
华夙淡声道：“怕是得知假山里的石像碎了，正在琢磨缘由呢。”
容离面露诧异，轻声问：“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若不方便同外人说，那便算了。”
小婢女见过这从单家来的姑娘，昨日听戏时，她恰就在边上伺候。她犹豫了一下，记得这姑娘见过石像，才道：“姑娘可还记得府上的石像，便是昨儿老爷和夫人带着姑娘去看的那一座。”
“自然记得。”容离颔首。
小婢女颤着声，“昨天夜里，那石像不知怎的就碎开了。”
“大惊小怪。”华夙漫不经心。
容离杏眼一瞪，“怎就碎了，昨日不还是好好的。”
小婢女讷讷道：“也不知碎的是不是原先的石像，看模样分明不是老爷拿到手的样子，倒是和张大人刚得时的一模一样。”
“此话……怎讲？”容离细着声问，装作不明所以。
婢女道：“那石像是张大人送来的，后来不知怎的，在张大人府上时变了样子。张大人送给咱们老爷时，石像已是四臂凶目，今儿看见，石像虽碎得七零八落的，但就算拼起来，也拼不出四臂凶目的样子了，倒是和它起先在张大人府上未变模样时一个样。”
容离怵怵道：“这石像，怎还会变来变去的？”
婢女也怕，眸光闪躲着，又小声道：“且假山里的蜡烛全熄灭了，并非烧完的，好似有一股风过去，将它们全吹熄了。”
容离捏着袖口，“莫非昨夜府上进了什么人，把石像给换走了？”
婢女摇头，“哪会，府上夜里还有护院巡查的，应当没人能潜得进来。”
“潜进来的压根不是人。”华夙冷声。
容离悄悄睨她，无声嗔怪，合着她已不算是人了么。
她垂目沉思了片刻，问那小婢女：“我能去看看那石像么？”
婢女犹豫不决，“可老爷让我带着姑娘去客房的，我、我不好……”
“昨日我也拜了那石像，想想还有些闹心，这石像想来不会平白无故碎裂，许是挡了灾的缘故，你且带我过去，若是周大人问起，我便说是我执意要去看，万不会连累你。”容离轻声细语，眼微微弯着，怎么看俱是一副恬如娴静的样子。
华夙一哂，“又在糊弄人。”
婢女这才踌躇不定地点了一下头，磕磕巴巴道：“那、那我便带姑娘过去，若是老爷问起……”
“定不会连累你。”容离道。
华夙别开眼，也不知是不是谁都会轻易就被这丫头的模样给哄骗了。
许是昨夜里蜡烛和线香都灭了的缘故，府上的香火味散去了一些，闻着已不是那么冲鼻了。
可容离仍是捏着袖口挡在口鼻前，进了假山，又拐了几个弯，果真看见周青霖在石像前站着。
带路的婢女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容离小声道：“周大人。”
周青霖回头，讶异道：“离儿姑娘？你怎到这儿来了，我不是令婢女将你带去客房歇息么。”
容离摇头，“听闻石像碎了，心下有些不安，便拜托这位妹妹带了路。”
小婢女缩了一下脖子。
周青霖叹了一声，“醒时过来想上炷香，不料石像碎了满地。”
容离讷讷道：“这石像的模样怎会与先前不同？”
周青霖垂目看向脚边的碎石，“问了法师，说是石像神力耗竭，故而回归本相，怕是昨夜挡了什么大灾。”
容离本还想胡扯个缘由，不料这不知打哪儿来的法师将原因都给捏造好了。
华夙一听，当即乐了，“这江湖骗子能骗到人也无不道理，倒是说得有模有样的。”
容离懵懂点头，“原来如此。”
周青霖长叹，“罢了，虽说不知这石像挡去了什么灾，但能将祸难免去，便是极好的。”
他一顿，回头看向容离，“昨夜里皇城里搜出来几个敷余的探子，这事原本和容家扯不上干系，但……”
容离不解，“怎么？”
周青霖又道：“此事我亦是刚刚得知，尚来不及与单家说，敷余的探子是扮作容家的镖队被抓住了，那镖队是从篷州过来的。”
他说得极缓，好似有所保留。
容离心一沉，“我四弟容齐在篷州的镖局里。”
周青霖看着她，忧心忡忡道：“你那四弟，怕是……”
容离眼睫骤颤，眼猛地一垂，看向鞋尖，“他出事了。”
“有人怀疑容家在篷州的镖局与敷余勾结。”周青霖皱着眉头，“现下篷州分局里的人俱是踪迹不明，故而究竟有未与敷余勾结，也没个准话。”
容离晃了一下身，抬手按住了额角。
华夙攀上她的肩，省得她晃几下把自己给晃摔了。
周青霖又道：“如今官兵在四处搜寻遗漏，你且委屈些，在这周府上待上一段时日，等搜查完了，我再命人将你送回单家。”
“哪能是委屈。”容离摇头，“还得多谢周大人。”
周青霖看了她一阵便移开了目光，颓唐道：“当时去了祁安，却未能帮上丹璇。”
他话音骤滞，“罢了，你且先歇上一阵，篷州镖局的事未查明，你还是别急着回单家。这勾结敌国的罪名是要株连九族的，若是……当真如猜测那般，你便到东边去，离皇城能有多远走多远。”
容离颔首，她心知容齐不会勾结敷余，若如前世一样，他……应当已经死了。
到了客房，容离坐下喘了一口气，朝站在门边的黑袍大鬼看去，小声问：“若要快些恢复修为，你是不是得去个鬼气重一些的地方修炼？”
华夙回头看她，瘦削的肩微微低着门，发辫松散却算不得凌乱。她气定神闲地道：“不错。”
容离垂着眼时神色恹恹，可眼皮一掀，目光却是盈盈惺惺的，“去篷州如何？”
华夙细眉紧蹙，刻薄一哂，“这时候去敷余，你岂不是想坐实篷州分局与敷余勾结这事，就这么不要命？”
容离下颌一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道：“有你在，我还怕留不了这命么。”

第86章
容离说得小心翼翼,好似瞻前又顾后。
华夙垂眼看她，总觉得面前人好像是只狐狸，在狡猾刁诈地试探她。
“你可……太看得起我。”
容离嘴角一扬,轻声道：“我总不能将你看轻了。”
剥皮鬼找了个角落直挺挺地呆着，虽套了个小姑娘的皮,可乍一看它那面无表情的样子,仍是会觉得吓人。
华夙神色冷淡，“明明只是个凡人,却总似在诈我。”
容离眨了一下眼,顾左右而言他，“那回了洞溟潭的青皮鱼妖，是彻底没音讯了么。”
华夙轻嗤,未揭穿她这生硬的打岔,“想来不是被火烤，便是被生煎了。”
容离倒了一杯淡茶，茶水还是温的,看杯子也算干净。她拎着圆肚细颈茶壶的手一顿，这才想明白身侧少了什么,分明是少了那三个丫头。
此番出来得急,匆匆忙忙便决定要走,出了门也未记得令人给院子里那三个丫头捎一句话,这大白日的，自家姑娘平白无故不见了，也不知得急成什么样。
容离放下瓷壶，抿了一口淡茶，心知府上的人应当会和那三个丫头说，空青也就算了,小芙和白柳这几日疑神疑鬼的，指不定会觉得她是被谋财害命了，还被单家寻了个理由来搪塞。
这么一想，好似不亲自说清道明，小芙和白柳是不会信的。
华夙睨了她一眼，转身翘着腿坐在窗边，那窗纸上破了个不足尾指大小的洞，她便借着那洞往外看着。
容离转头，四处找寻了一番，未找到纸笔。
这客房俨然是刚收拾过的，桌面和窗棱上还余有未干的水渍，看来打理得匆忙。搜查一事，周青霖指不定也被瞒在鼓里，消息并不比常人灵通。
这客房里哪还会备上什么笔墨纸砚，有张床用来睡就已是不错了。
华夙回头看她，气定神闲地撑着下颌，问道：“找什么。”
“想给府上的丫头捎个信。”容离起身开门，却见屋外连个丫头也没有。风呼啦一声吹了进来，刮得她忍不住哆嗦，脑袋凉得发疼。
只往外看了一眼，她忙不迭将门又合上了。
华夙往她扬起的衣袂一睨，“不是有画祟么，要什么笔墨，有它还不够？”
容离一怔，把画祟拿了出来，讷讷道：“可画祟画出来的阳间东西，不是只能存留片刻么，怕是还未送至府上，那字便化成烟了。”
华夙轻哂，“怕什么，等夜色一至，你写了准能给你送过去，邪祟一事，你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还不如想个法子将此事摊开了说。”
容离踟蹰着，未摇头也未颔首。
过了一阵，有丫头来敲了门，端来一些茶点，一边道：“姑娘，老爷吩咐奴婢过来伺候，今儿若无别事，还盼姑娘能在屋里呆着，莫要出这院子一步。”
容离皱起眉，“周大人还说什么了？”
那丫头低声道：“一会府上会有别的大人来，来的是谁奴婢亦不清楚，似是要商讨一些事。”
“如此，我便在屋中不出去了，还望周大人放心。”容离道。
这丫头不苟言笑，只轻点了一下头，又道：“奴婢名唤小珠，姑娘有事尽管吩咐。”
说完，她便退了出去，在屋外站着一动不动，和画祟笔下的傀竟格外相像。
华夙本是不嗜睡的，岂止不嗜睡，好似自容离认识她起，便未见她睡过。
她撑着下颌，双眸紧闭着，那眸子一敛，身上平白少了几分疏远倨傲。松散的发辫柔顺地撘在肩头，发丝被窗缝外钻进来的风吹动，拂至面上。
容离看了她一阵，本以为她是在闭目养神，可看了许久未见睁眼，俨然是睡着的模样。她愣了一下，小声道：“这是……睡着了？”
华夙没吭声，托在手背上的下颌微微晃了一下。
容离甚觉稀奇，何曾见过这鬼睡着的样子，记得许久前她问过这鬼为何不睡，当时这鬼怎么答的来着？
不能睡。
不是不该睡，亦不是不想睡，而是不能睡。
现下才一个不留神，华夙似是睡着了。
容离将其打量，正看得起劲，这鬼冷不丁睁眼，与她四目相对。她蓦地别开眼，不知怎的，竟有点儿心虚，“还以为你伤势太重，昏过去了。”
华夙一嗤，“看那么近，我若昏过去，你待如何。”
“不如何。”容离道。
华夙狐疑看她，“那点伤不足挂齿，只是许久不曾这样合过眼了。”
容离抿唇，小心斟酌起华夙的话，迟疑着问：“为何不能合眼，莫不是怕闭了眼就会睡着？”
华夙意味深长地看她，不紧不慢道：“你可知被人四处搜寻是何种感觉。”
容离一愣，“东躲西藏，到处流窜？”
华夙直起腰，撑着下颌的手垂了下去，脸上竟压出了个极淡的印子。
就如同不近酒肉的僧人忽然在酒池肉林里坐着，又如不苟言笑的剑客忽然敲碗唱曲，怎么看怎么突兀。
只不过，华夙这脸上的压印倒也合适，她不过是合了一会儿眼，寒冽的眸光竟沾染了几分惺忪，好似冰川被焐了个半化，又像是寸草不生的雪崖上忽然绽了朵幼嫩的花。
华夙淡淡道：“是不能合眼，唯恐这眼闭久了，再睁开时已身陷囹圄。”
容离现下虽也在躲，可并不慌乱，许是得周青霖相助，又有这鬼在身侧的缘故。她想了想，若她是华夙，树敌无数又进退两难，应当也是要怕的。
“那你现在……”
“现下功力虽恢复不多，但近要突破。”华夙语焉不详。
容离同这鬼打久了交道，又怎会不解其话中深意，简单些说，不就是有些底气了么。
华夙眸色微黯，慢声道：“只是往下若要突破，还有些困难。”
容离当即问：“为何？”
华夙淡声说：“鬼物修行，无外乎互相侵吞，掠来修为，再则寻个阴气沉沉的地，集天时地利，便能突破境界，只是现下凡间太平，怕是极难寻到这么个地方。”
容离思绪一转，“不是说了去篷州么，到了那儿，你定能突破。”
那古怪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华夙微微眯起眼，“战事刚起未必会有伤亡，你怎知篷州阴气重，莫非你还去过不成？”
容离心中警铃大响，杏眼圆睁着，嘴角微微勾起了点儿，“哪能呢，不是说敷余的探子潜进了皇城么，寻常时候，哪会有什么探子过来，想来是边隅已乱。”
篷州陷入失石之难，不说会烽火连天，但定是兵荒马乱的，偏偏她话音轻轻，神色又不慌不急，好似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又亦或是……
她早料到如此。
这种违和好似一根长针，在华夙的心尖扎了一下。她狭长的眸子微微眯着，眸光犹像审视。
容离圆睁的眼微微一弯，“怎么了，这么看我。”
华夙一哂，“无甚。”
过了晌午，容离依旧在这屋子里没有迈出一步，而那名唤小珠的婢女也未曾远离，等旁人把饭菜送来，再由她将食盒递进屋。
府上果真来了人，容离自然见不到，但华夙却觉察到了。
华夙不咸不淡说：“来了三位大老爷，年岁相近，看穿着和气度应当和这周青霖一样是朝廷中人。”她一顿，竟冷淡地哂了一下，“竟说起了容家篷州镖局与敷余勾结的事，祁安容家的事已经传至天子耳边，他们当这事并非巧合，想来是容齐与疆外勾结，还不惜害死爹娘。”
容离侧着耳听，饶是她耳力再好，也听不到百丈外旁人的低声交谈。
华夙悠悠道：“篷州金鼓喧阗，现下官兵仍寻不到容齐所在，若非投敌，他定是要求救的，可现下不声不响，除非被抛尸在野，便是与敷余人达成了一致。”
容离心道不可能，晾容齐有天大的胆子，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且不说他本就是个纨绔，哪来的如此心思，若非被绊住了脚，指不定早逃回祁安花天酒地了。
华夙听了一阵，又说：“天子下令捉拿容齐，且还欲株连容氏九族，现下官兵除了在搜寻敷余的探子外，亦在四处搜查你的踪迹。”
容离垂着眼，微微张着嘴长呼了一口气，“看来这皇城果真是待不得了。”
“篷州不太平，不说别的，那儿兵荒马乱，哪是你能待得住的地方。”华夙道。
容离抿了一下唇，“那你说，我该待在什么地方。”
华夙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阵，淡声道：“就在街市之中，无须避世，你身边定是要有伺候的丫头，否则你自个儿连个盆都端不起，走几步便会觉得累，还是在市井繁华之地更适合你些。”
容离摇头，“皇城还不够繁华么，可这皇城哪里是我的容身之处，还不如偏向虎山行，寻常人定想不到我会躲到那戎马倥偬之地。”
华夙轻哼了一声，“我怕你迈进篷州一步，便会想掉头就跑。”
容离摇头，“那也得等你突破了境界再走。”
华夙没吭声，眸光晦暗。
“那些人还说什么了？”容离侧着耳。
华夙眼一抬，“巡城的守卫兵又添了两支，正在严查出入皇城之人，还说及了篷州的事，现下防线被破，恰是需要支援的时候。”
她一顿，意味深长道：“担巡城之任的守廷司似与周青霖有些龃龉。”
容离皱起眉，“我怕将周大人连累。”
华夙淡声：“莫慌。”
那些来周府商讨的官员，到天色近暗才走，他们后脚刚踏出周府，周青霖前脚便来了。
门被叩响时，容离还以为是小珠有话要说，不料门外响起的是周青霖的声音。
容离一愣，不想周青霖竟来得这么急，想来也是，周府窝藏嫌犯，这若是被发现，怕是周府上下都要被祸及。
她本不是不知恩之人，当即盘算起要如何同周青霖说她要走之事。
周青霖又敲了一下门，唤道：“容姑娘。”
容离当即走去开了门，“大人？”
周青霖反手关了门，看面色不大好，“委屈姑娘了。”
“不委屈。”容离又道：“此番还多亏了周大人。”
容离见他欲言又止，索性开口：“大人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周青霖颔首，神色郑重而严肃，“本是想夜里让助姑娘出城的，现下已不大好出去了，镇守城门的护卫已全被换去，我的人被调去了别处。”
容离心里明白其中缘由，却还是得装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问道：“怎么，是、是不容城里的人出城了吗。”
周青霖摇头，“尚不至于如此，只是出城者俱要被细细审查一番，且现下你的画像已到了守城兵的手里。”
华夙冷不丁开口，“那画像难不成还是从祁安来的，那祁安的骆大人与你也不止一面之缘，看来他与容长亭的情谊当真深，不惜要将容家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容离愣愣地看着周青霖，着急道：“那该如何是好，我总不好在周府里借住太久，万不能将大人给连累了。”
周青霖长叹了一声，“现下只盼篷州那边能快些找到容家镖局的人，如今人心惶惶，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人，若是能找到你四弟容齐，这事儿许就没这么难解决了。”
容离敛了目光，“就怕他当真与敷余勾结。”
“你与他可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周青霖问。
容离先是摇头，其后又点头，“他自幼便是在家中坐不住的性子，常常玩府外跑，年过十四后更是时常彻夜不归，虽说是太过放浪了些，但我心里觉得，他总归是做不出那些事的。”
周青霖颔首，“既然你这么说，我便也信他，但就怕有人从中作梗，令他承了这莫须有的罪名。此事赌不得，这几日你轻易不要现身，若被巡廷司带去审问，怕是免不了皮肉之苦。”
华夙忽道：“倒是头一回听你说起你这四弟。”
容离眼睫抖如羽扇，“可我哪里等得了那么久，多等一日，便要多忧心一日，且我怎么也不该连累周大人和单家。”
“说的什么话，再过几日，总该能找到容齐，若他确实与敷余无甚干系，那你便不必躲了，若是……有牵连，那我再想个法子将你送出皇城。”周青霖站着腰直背挺。
容离点了点头，“那便听大人的。”
周青霖神色缓和了些许，“你早些歇息，我还有些事务需处理，便先走了。”
容离未出门，看着周青霖合上门便走了。她坐在桌边，才觉得手心里冒出了薄薄一层汗。
华夙走了过来，按着她的肩道：“一群凡人罢了，再怎么阻拦，也只能挡挡这阳间路。”
容离松了一口气，神色恹恹，“也不知得等上几日才能找着容齐。”
“你忧心他？”华夙问。
容离摇头，早知容齐会死，又怎会过多担忧。她心底虽有些失落，可若是容齐死了，尸体被埋了起来，一直寻不到踪迹，容家镖局与敷余勾结的事，岂不就无声默认了。
夜一深，容离朝墙边站着的剥皮鬼招了招手，她一边把画祟拿了出来。
剥皮鬼顶着一张明艳的小姑娘的脸，死气沉沉地走近，语调平平地说：“大人有何吩咐。”
容离看它一阵便觉得瘆得慌，总觉得把这小姑娘的脸给画得太白了。
华夙走近，想看看她会在信里写些什么。
容离握着画祟，半晌没有落笔，细长的眉紧紧皱着，思量了许久才犹豫着抬起了手。
画祟一动，墨色勾边，陡然画出了个纸张的模样来。
华夙静看不语，不想插手此事，任容离想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
容离在信上写了要离开皇城一事，还令小芙、空青和白柳三个丫头就留在皇城里，若是单家不收留，便将首饰拿去都当了，妆匣中还有不少银两，凑一凑应当能购置一处屋宅，这点钱虽买不少什么宽敞的屋子，但三个丫头挤一挤大抵还是够的。
她在信中虽未明着提及要去篷州一事，却写了要去寻四弟容齐，好还容家一个青白。
“看着当真是令人声泪俱下。”华夙蓦地出声。
容离执着画祟的手一顿，睨她一眼，又接着写了寥寥数串的字。
其中还令空青将此事转告单栋和林鹊，省得姥爷和姥姥找不到她，误以为她被官兵捉走了，平白无故冤枉了周青霖。
待要说之话俱在纸上，容离才收了笔。
半空中悬着的墨渍顿时干涸，一张纸飘摇着落下。
容离抬手去接，将这满满当当全是字的纸捏了个正着。她垂目看了一阵，交到了剥皮鬼手里，轻声道：“去将这信交给空青。”
剥皮鬼小心翼翼接住，颔首穿墙而出。
华夙看她恹恹地收了画祟，问道：“当真不带那三个丫头？舍得么。”
容离翘着嘴角，“带了才舍不得，若是害得她们交代在那儿了，我怕是追悔莫及。她们跟着我从祁安过来，本就不容易，我怎还能拿她们犯险。”
“你待这三个丫头，倒是不错。”华夙眼一抬，鸦羽般稠密的眼睫落下一小片阴翳，显得眸光沉沉。
容离轻声说：“到底是跟了我许久的丫头。”
华夙思索起她在信中所写，“你倒是心急，是片刻也待不住了？”
容离眨眼，“怎么，你还不想走么？若是你想迟些走，我……自然是听你的。”
华夙一嗤，“这凡间还不曾有我留恋之物，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容离喔了一声，垂头捏了捏自己的指尖。
单府里，空青正在屋子里怔怔坐着，忽听见窗嘎吱作响的声音，这风不知怎的就烈起来了。她心一紧，忙不迭走去推开了窗，这窗缝才刚打开，一页纸被风挟了过来，落在她面前。
空青抬手捏住，一眼便认出纸上是自家姑娘的字，她匆匆探头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却是空无一人。
不是人，那便是……鬼送来的。
小芙和白柳见她手上拿着东西，不约而同走近，这一看，两人俱僵住了。
白柳怵怵道：“谁送来的？”
空青故作平静：“风吹来的。”

第87章
空青嘴上说是风吹来的,实则心里清楚得很，分明是鬼送来的，哪的风能有这么厉害,还能把信笺从周府吹到单家。
白柳更怕了，瞪直了眼问：“你怎还会打趣人了？”
空青平日里话都不多说几句,更别提开玩笑,她做什么事俱是不苟言笑，压根不像这年纪小姑娘该有的模样。
小芙把头探出窗外看了一眼,狐疑问：“当真不是什么人送过来的么,怎你一开窗，风就把信送来了，这风还会和你打商量不成。”
瞧不见人影,她缩回了脑袋,又朝这薄纸看了回去，更觉古怪，“可这字又确实是姑娘写的,快看看姑娘写了什么。”
白柳已悄悄退了一步，脸还绷着,实则心已经乱作一团,恨不得拔腿就跑,可惜屋外院子黑黢黢的,许还更吓人。她身一转，走去把榻上的被子扯了起来，胡乱裹到了身上。
窗边，空青已经在读信，一个字一个字地仔仔细细读着，越念,眉头皱得越是厉害。
小芙急得不行，眸子狂转着，“姑娘要去篷州？她、她定还未和单老爷说，否则怎还让咱们帮着传话呢，今儿还有人说皇城里逮到的探子是从敷余来的，篷州可就在敷余边上呀，那边定已经打起来了，就算想找四公子，也不该是这么找的呀！”
空青充耳不闻，还在仔细看着信。
裹着被子的白柳怵怵问：“姑娘要去篷州？那、那咱们呢。”
小芙跺脚道：“姑娘要我们留在单家，若是单家不留咱们，就让我们把首饰全当了，带着妆匣里余下的银两一起，去寻个别的住处。”
白柳猛摇头，“我不大想留在单家，这儿也邪门得很，闹鬼。”
空青捏着薄纸的手微微一颤，纸都给捏皱了，“姑娘应当还在周府，若是姑娘要去篷州，我想和姑娘一起。”
小芙神思不属，眸光摇摆着，半晌才道：“那我也要和姑娘一起去，陪着姑娘找到四公子。”
“你们不要命啦？”白柳大惊。
小芙瞪了过去：“姑娘待咱们这么好，怎能就这么跑了。”
“可篷州……”白柳踟蹰。
“找到四公子咱们就走，往好处想，指不定我们刚到篷州，那仗就打完了。”小芙挤出笑。
白柳吃惊道：“你当打仗是吃饭呀，说打完就打完。”
小芙瞪她，“反正我要和姑娘在一块儿，你爱去哪去哪。”
眼看着两人又要拌起嘴，空青叹了一声：“说这么多有何用，姑娘可未必想带咱们。”
白柳裹紧被子，半晌没说话。
小芙自顾自道：“先前在容府时，姑娘大都是我伺候的，若我不在，姑娘定不习惯。”
空青眼一抬，正想再看多看这信笺一眼时，忽觉手上的纸变软了几分，犹似沾了水。
白柳猛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过去，嘴大张着，“这、这信笺……”
只见空青手里的薄纸缓缓化作黑烟，袅袅迎天而上，在半空中消散开，如墨汁化入水中。
白柳两眼翻白，咚一声倒在了地上，幸而身上裹紧了被子，否则定要摔疼。
小芙看傻了眼，支支吾吾道：“这、这纸怎么回事，我是看花眼了么，它又未着火，怎么还升起黑烟了！”她忙不迭伸手去抓，在半空中挥了两下，可哪能抓得住那墨烟。
信笺没了，连丁点灰烬也未余下，压根不是烧起来的。
空青默不作声地仰头，眼睁睁看着那墨烟散尽。她忽地想起，先前还未到皇城时，她们夜里在山林中歇息，姑娘口口声声说听到了什么声音，执意要去看，后来……
后来她瞧见了一些血，又看见姑娘挥着一杆笔，在半空中画了些古怪的东西，随后墨迹消散，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空青目瞠口哆，心道，那墨迹总不会凝成了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就如方才手里信笺一样，只不过方才的薄纸能为她所见，而上回的却不行。
小芙不由得揉起眼，越想越恍惚，“那信究竟是谁送来的，当真是风么？”
饶是她心再大，这回也说服不了自己了。
空青沉默着。
小芙等不到回答，索性转身，想把地上躺着的白柳给扶起来，刚弯腰，便听见空青说：“姑娘身边，是跟了一只鬼。”
空青一顿，又道：“也说不准是一只，还是数只，姑娘几次令我随她出门，便是因咱们这三人里，只我一人清楚此事，姑娘怕将你们吓着了。”
小芙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将空青上下打量，“你莫不是在唬我。”
空青佯装平静，“我虽看不见姑娘身边跟着的鬼，但信……想必便是它们送来的，姑娘以此传书，想必是不想再瞒着你们了。”
小芙还想寻个说法说服自己，听了这席话，她身一歪，和白柳倒在了一起。
空青长叹了一声，自顾自收拾起了东西，待简单整理好后，才蹲下/身去拍了两个丫头的脸。
白柳和小芙过了好一阵才睁开眼，两人心神恍惚地躺着，好似魂被吓飞了。
空青道：“醒醒，咱们得快些去找单老爷和夫人。”
白柳呜哇一声哭了，从祁安出来她日日提心吊胆，却不敢将“怕”字提到嘴边，现下终于憋不住了。
小芙拍着她的背，虽也十分迷蒙害怕，但大抵已明白空青方才那话的意思，她想了想，安慰到：“原来容府当真闹鬼，往好的想，现下跟在姑娘身边的应当是好鬼，否则咱仨哪能活。”
白柳压根没觉得被安慰到，双肩一颤一颤的。
小芙又道：“好了，老人都说鬼怕恶人，可咱们姑娘也不是穷凶恶极的，指不定那鬼在阴间里算得上是胆子小的，你就算不凶，它也怕你。”
白柳抽噎着：“当、当真？”
小芙颔首，“骗你作甚。”
白柳深吸了一口气，睁大了双目，装出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小芙无言以对。
空青去敲了单栋和林鹊的房门，将信中所说尽数道出，被问起那信所在时，扯谎道看完便烧了。
单栋撑着膝长叹了一声，双目通红，“你说她去篷州做什么，她一个姑娘家如何走得了那么远，方才单家又来信，说是容家与敷余被捉的探子有些牵连，此番官兵四处搜查，她、她出得了城门么。”
林鹊亦是心神不宁，命人将单金珩和三个孙儿都喊到了跟前。
单流霜吓白了脸，“表姐姐她当真要走？”
那单挽矜也被吓着了，虽看不得那外来的表姐姐争了姥爷和姥姥的宠爱，可她……哪会盼那表姐姐惹来杀身之祸，当即道：“那该如何是好，咱们要去找找么，许还没有走远。”
单栋摇头，“现下大张旗鼓去找，反倒会令她身陷不利之境。”
“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单挽矜皱眉。
单栋沉声道：“她若是走了，周府定会发现，迟些许是要来人。”
今夜皇城并不安宁，四处俱是提着灯到处游走的官兵。一些屋舍已大闭房门，门却还是被叩响了，官兵站在屋外，等到屋里人开了门，便不由分说地进屋搜寻。
这搜查之事白日里便传得满城皆知，故而半夜被吵醒也无人敢问缘由，官府办事，哪容得他们发问，若是未做过什么亏心事，老老实实受搜即可。
挨家挨户被敲响了门，就连城郊的茅草屋也未幸免，皇城里里里外外俱是要搜查一遭，白日里已经搜过的，夜里又被敲了一次门。
这阵仗实在太大，却无人敢有怨言，这自然是搜得越仔细越好，若是遗漏了什么，受苦的还是百姓。
本以为周府还算安全，容离刚见到剥皮鬼回来，还未问它三个丫头有未看见信，就听见华夙神色不善地说：“来人了。”
容离一愣，“什么人？”
华夙闭起眼，好似分出了神识去看了一眼，慢声道：“官兵。”
容离愣住了，“官兵怎还会来，这周府白日里时不是已经被搜过了么，难不成他们连周大人也不信？”
华夙睁开眼，拎着黑袍一角站起了身，“朝廷哪是这么简单的，凡人可最懂勾心斗角。”
容离着急站起身，往窗边站了过去，“那该如何是好。”
“莫急。”华夙平静道。
过了一阵，院子外果真响起了一串凌乱的脚步声。
容离从破了指头大的窗纸处往外看，只见院子里忽然亮堂堂一片，好一群人提着灯就进来了。
一人厉声到：“搜，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虽说这是周大人的府邸，但咱们秉公办事，万不能负了圣意，还盼周大人见谅！”
这人说完，转身拱了一下手，面上神情势在必得，好似笃定了这院子里藏了什么人。
他身侧，周青霖皱着眉站立不动，唇紧紧抿着，眼瞥向了另一边，分明是不敢看。
周青霖的夫人站在边上，也是一副紧张忧虑的模样。
容离忙不迭退后，伸手攥住了华夙的黑袍，着急道：“我万不能连累周家。”
“一群凡人，也敢在此跳脚。”华夙凤眼一斜，眸光冷冰冰的。
容离捏着那一角冰凉的黑袍，紧张得唇舌都干了，不得不舔了一下唇角，又压低声音道：“你倒是说，我该往哪儿躲好，这画祟能做些什么？”
“躲？”华夙似笑非笑的，“你又未做什么错事，为何要躲。”
华夙丹红的唇一张，一缕鬼气自她口中逸出。她神色淡然，当真未将外边那一众凡人放在眼里，那唇张着的时候，莫名有点儿欲说还休的意味。
容离将这念头驱出心尖，这鬼……哪可能会害羞。
一缕寒意裹了过来，她好似被塞进了冰窟里，冷不丁打了个寒战。那寒意渗进她的皮囊，将她绷紧的筋骨，和五脏六腑俱涤荡了个遍。
笼在身上的鬼气化作了轻盈的黑袍，与上回的一模一样。
容离把手指头往黑袍里藏，“这便好了么。”
“好了。”华夙伸手往她脸上扒拉了一下，把她的额发撇开了。
容离退了一步，抬手掩在额发前，自己随意抓了几下。
屋外，周青霖声音干涩地说：“这院子空了许久，没什么稀奇的。”
“既然没什么稀奇的，搜一搜也无妨，周大人你说是不是。”那人道。
周青霖只好噤声不言，眼微微一转，悄悄朝那屋的窗子看去，窗里漆黑一片，并未燃灯，也不知屋里是何景象。
周夫人挽着他的手臂，紧张地抬眼，虽一句话也未说，可心里所忧所虑俱已写在了面上。
周青霖安抚般拍了拍夫人的手臂，实则自己脸上也净是慌张。
被派过来伺候的小珠正气息急促地站在边上，两眼瞪直。
提着的灯的官兵各自走远，两人推开了主屋的门，那灯已近乎要挨上剥皮鬼的脸，可他们未能察觉，仍是面不改色的往里打量着。
容离一动不动地站在屋中，待灯火晃至眼前时，她微微眯了一下眼，不由得退了一步，踢着了墙边放着的瓦罐。
那瓦罐咕噜一声响，险些倒下。
容离一愣，忙不迭蹲身去扶。
提灯的官兵猛一回头，只见地上的瓦罐晃了几下自个儿稳住了。
容离讪讪站起身，本无意惊吓这人，不想这官兵已惊呼出声，差点把手中的灯笼甩了出去。她轻咳了一声，企图掩饰心底愧疚，不想，这轻飘飘的咳嗽声又传至这人耳边。
提着灯笼的官兵倒吸了一口冷气，把和他一齐进屋的同僚拉了过去，“你到我这边来。”
那人满头雾水，翻看了半天也未看出什么，连屋梁上都看了个仔仔细细，“没有人。”
方才被吓着的那位紧张问：“什么也没有？难不成有猫。”
华夙淡淡道：“看你把人吓着了。”
这回容离可不敢吭声了。
华夙有些惋惜，“可惜没将垂珠带过来，否则还真能让他看看猫。”
容离心道，那还是别了，垂珠那一双碧眼，在夜里绿得就跟鬼火一样。
“什么猫。”问话的官兵随即“嘬嘬嘬”了几声，未能将什么猫儿狗儿招出来，困惑道：“这屋里一个活物都没有，别说人了，连猫狗都不见。”
说完，他在桌上抹了一下，又查看了床榻和被枕过的软枕，讶异道：“这儿约莫是住过人的，桌椅和床褥都十分干净，只是，这人呢。”
那被吓着的官兵不说话了，就跟身后有鬼在追，火烧火燎地出了屋，将屋内种种细细报上。
方才冲着周青霖阴阳怪气的那大官皱起眉头，亲自进屋看了一眼，将床底桌下和梁上俱看了一遍，果真什么也找不着。
他按捺着怒气出屋，冷笑道：“周大人从哪得来的消息，竟知今夜有人要来，还提前将贵客给赶出去了。”
周青霖哪知道容离去哪里，故作镇定道：“哪来的什么贵客，这屋子闲置许久，府里下人偶尔来此歇息。”
小珠在边上硬着头皮道：“奴婢今儿将床褥弄乱了，未来得及收拾。”
“贵府待下人可真够好。”那人话音一顿，又道：“往外找找，搜干净了。”
提着灯笼的官兵纷纷应声，转身各自走远。
周夫人松了周青霖的手臂，提着裙迈进了屋，扫了一圈果真瞧不见容离的身影，虽说松了一口气，可别的担忧又涌上了心头。
这丫头不在屋中，那是……往哪儿去了？
容离望了周夫人一眼，又朝周青霖看去，伸手去捏住华夙的黑袍，唇翕动着，无声问：“走么？”
华夙琢磨出了她的话，“我以为你会想多看两眼，这来的约莫就是巡廷司的大人，看似当真与周青霖有仇。”
容离摇头，只要巡廷司的人找不到她，那周大人便不会被抓到把柄。
华夙目不转睛看人时，那眸光淡漠，好似能将人心思看破。
容离迎上她的目光，眸光澄莹。
华夙别开眼，好似满弓的箭倏然化水，莫名多了几分活人才会有的生气，“那就走，瞅我做什么，我还能拦住你不成。”
说完，她抬手撘上了容离的肩，推着人就这么走了出去。
屋门外站着一众人，无一人看得见从屋里出来的一人一鬼。
周青霖紧皱着眉头，朝屋后也望了一眼，敛了目光后朝自家夫人看去，微微摇了一下头。
那带兵来的巡廷司大人冷笑道：“还劳烦周大人和周夫人随我来。”
周青霖转身，跟着他出了院子。
只见府里的下人俱被带了过来，战巍巍地站作一团，甚是紧张。
这巡廷司的大人官威不小，当即道：“虽说在下与周大人是朝中同僚，但各司所职，如今在下受天子之命前来搜查，还盼诸位莫要欺瞒，否则吃亏的还是你们周大人。”
下人们抿唇不语，一个个低着头，眼都不敢往别处瞟。
那人问：“今日在下接到消息，说是周大人接了外人入府，也不知那人是谁，现在何处。”
半晌无人应声，周青霖刚想开口，便听见那人道：“在下问的是贵府下人，周大人当真平易近人，是将自己当做下人了？”
华夙松开了容离的肩，冷哼了一声，“这人嘴里长的是刀子么，怎说话还能把人一戳一个疼。”
容离暗想，相比之下，这鬼算得上是和气了。
周青霖面色不大好看，“刘大人尽管问就是，说话何必夹枪带棍。”
刘大人冷笑，“周大人怎就这气量？这也算得上夹枪带棍么。”
周青霖沉默不语，目中暗藏怒气。
人群中，那叫小珠的婢女眼眸一转，颤着声道：“今日进府的是单家的姑娘，是送布匹来的，夫人生辰要到了，想做一身新的袄子，便令单家将样布送了过来，那姑娘送了布来便走了。”
周青霖抬手揉起眉心，稍缓了一口气，他令这婢女过来伺候，便是因其机灵。
问话的巡廷司刘大人皱起眉：“当真？”
“千真万确。”小珠哽咽道。
刘大人哼了一声，“布在哪呢，一会带上了去单家问问。说起来，祁安知州上书时，曾提及容府大夫人乃是单家之女，这单家便是龙洞街的单家。”
他稍作停顿，意味深长道：“周大人这些年可没少往单家送东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周大人本该姓单呢。若非容家落入这境地，大夫人死得早，使得此案难判，怕是连单家都要被诛。”
周青霖缄口不言，若巡廷司当真去敲了单家的门，定是问不出什么的，单栋和林鹊将容离送来，便是指明了想保住她。
容离魂不守舍地听了一阵，当初来皇城时，哪料到会掀起这风浪，幸而未害到单家，一切尚还来得及。
她脚步一顿，兀自转身回了院子，还进了屋。
华夙跟了过去，只见这丫头将画祟拿了出来，凭念令这笔锐利如刀，慢腾腾在桌上刻了“毋须牵挂”四个字。
“好了。”容离俯身轻吹，将木屑吹跑了。
华夙轻哂，向来冷淡的眸光中似夹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她吝啬地伸了一根手指，摩挲着桌上极浅的刻痕，不咸不淡道：“我还料你忽然反悔，不想走了。”
容离压着声，“总不能叫周大人担心。”
华夙一倾身，发辫便从肩头滑至身前，她随手一拨，“你倒是心软。”
容离不反驳，把茶壶拉了过去，压在了刻痕上。
待出了周府的门，容离扶着墙喘了几下，“可惜了，本还想再去看姥爷和姥姥一面。”
“等事情一了，你大可以回来见见他们。”华夙不以为意。
容离摇头，“罢了，也不知何时会再来皇城。”
恰有出城的马车，那马车上的正是先前在周府里唱戏的班子，一人一鬼隐匿身形坐上了马车，轻而易举就出了城。
才出城门不远，驾车的人忽地拉紧了缰绳，诧异道：“这大晚上的，怎有三个姑娘在路边站着。”
车上的人掀起了垂帘，往外看去。
容离偏头，只见小芙、空青和白柳正拎着包袱在路边翘首四顾。

第88章
小芙探头看了看,见撩开垂帘的不是自家姑娘，便泄气地缩了回去，惆怅道：“姑娘会不会已经走远了,这大晚上的，谁同她一起,也不知同路的人靠不靠得住。”
她话音方落,白柳的眸光幽幽地递了过去，“或许……同姑娘一起走的,压根就不是人呢。”
两人怵怵地对视着,只空青朝马车上定定看了好一阵。
这戏班子里的人只有在台上时才会浓妆艳抹的，现下看模样和寻常百姓一个样。
这马车还挺宽敞，看着约莫能挤上七八个人,只是现下连上坐在外边拉着缰绳的两人,也就只有四个。坐在车厢里的两位姑娘往外看了一会，一人道：“三位姑娘可是在等什么人？”
小芙心猛地一跃，跳至嗓子眼,抿着唇没有应声。
空青却是微微侧着头，往撩起的帘子里望了一眼,随即问道：“敢问诸位可有去过周府？”
那牵着缰绳较高大一些的男子道：“是去过,姑娘是府上的人？”
空青摇摇头,“听闻有个戏班子被周大人请了去,我方才无意瞧见箱子上撘着的行头，便兀自揣测了一番，多有冒犯。”
男子朗声笑了，“无妨，我还以为三位姑娘是从周府来的，今夜皇城可不大太平,好似又有官兵在四处搜查，这城门也加大防守，出城的人要受被里里外外搜上一番，才能出得来。”
这三个丫头便是刚从城门里出来的，又怎会不知道，所幸官兵手里只有她们姑娘的画像，没有她们的，否则定逃不脱。
小芙皱起眉头，往半敞的城门望去，“你们方才过来时，可有见过一位形单影只的姑娘？”
方才说话的男子摇头：“并无。”
容离坐在马车上，浑身上下被鬼气裹得严严实实，若是这会儿忽然冒出个鬼来，指不定还会将她当作同僚。
撩起帘子的女子道：“不知你们要找之人长什么模样，指不定咱们出来时还撞见了。”
小芙嘴已张开了，可忽被白柳捂住了嘴，白柳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就和盘托出了，现下那些官兵明面上是在找敷余的探子，但也一样在搜找她们家姑娘。
小芙“唔唔”了一声，把白柳的手拉开了，别扭道：“她就……长得甚是好看。”
话音一顿，她陡然不知要怎么接了。
马车上，华夙轻哂，“你看你这三个丫头，平日里好似对你很是关切，现下旁人问起时，只道得出‘好看’二字，怎会如此肤浅。”
容离没吭声，心里琢磨着要怎么才能令这三个丫头知道她已出皇城。
撩着帘子的女子一愣，不由得笑起，“姑娘莫不是在打趣，光这么说，咱们怎好确认有未见过那位姑娘，不过这大半夜的，你们三个姑娘家在这儿等也不是办法。”
白柳皱着眉头，甚是担忧地往城门看，“罢了，再等等。”
坐在马车前的另一位男子道：“你们要等之人，指不定已经走了，你们现下又连个代步的马车都没有，如若恰好顺路，我们大可以将你们捎上一程。”
空青虽心怀担忧，但并不怕自家姑娘会被官府逮着，毕竟有那么个术法高强的大鬼在身侧，那鬼怎么也不该令姑娘陷入不利。
她抿了一下唇，思绪一转，想出了个和篷州临近的地方，“今旻。”
驾车的两个男子俱是一愣，那壮一些的道：“今旻离篷州近，许也被战事祸及了，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小芙被问得有点紧张，伸手拧了一下白柳的胳膊。
白柳哎呀了一声，脸都被拧白了，“你干嘛呀。”
空青应了一声：“走亲戚。”
华夙听得津津有味，“好一个走亲戚，这小婢女有胆识又机灵，倒是可造之材。”
问话的男子想了想，“我们虽不去今旻，但要到橡州，不如你们跟上一道，到了橡州后再坐个马车，约莫一日半就能到今旻了。”
华夙侧头看容离，神色意味深长，“如何，你要带上这三个丫头么，还是将她们甩在此地。”
容离哪里料到这三个丫头会跟出来，半晌才点了一下头，伸出两根手指轻飘飘地捏住了华夙的袍子，眼里带着几分期许，还有点儿不言而明的企求。
华夙一看容离这模样便明白过来了，这是想让她出手呢。她哂了一下，挽起了盖住手的袍子，朝空青施去了一缕鬼气。
那鬼气从车舆里漫了出去，原缥缈无形，在逸出垂帘外时，陡然凝成了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朝空青的肩头攀了过去，攀上还不够，还要屈起手指在她肩头上叩了几下。
容离瞪直了眼，虽心知这鬼不会用什么妥当的法子，可也料不到她会这样吓人。
果不其然，空青浑身僵住，肩头酥酥麻麻，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
男子又问：“姑娘，姑娘想好了么？”
空青僵着身，就连眼珠子也僵住了，许久未见转动，好似无端端被灌成了个石头人。
华夙撘在膝上的手一叩，那攀在空青肩头的鬼气也随之一动，她摇头道：“方才刚夸了她，怎现下又犯起傻了。”
容离瞪了她一眼，着实想把这张喋喋不休的嘴给堵上，好好一个鬼，偏偏长了嘴。
先前在单家时虽也闹鬼，可被鬼碰过肩头的却只有白柳一人，空青起先还不信，这能有多吓人，现下亲身经了这一遭，才恍惚觉得……当真骇人。
这叩她肩头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很是漫不经心，不大像是想要她命的样子。
空青抬手往肩上拨了拨，又朝车舆里看了一眼，许是那敲她肩头的手太过柔和了，她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那便劳烦了。”
男子下颌一抬，“上马车来，里边还宽敞，再坐上三位姑娘也不嫌挤。”
小芙和白柳面面相觑，两人俱是摸不着头脑。
小芙压低了声讷讷道：“我们若就这么走了，那姑娘怎么办，且我们就算到了篷州，也未必找得到姑娘呀，这长路漫漫，姑娘身边没个人照顾，可怎么行。”
白柳附和：“是啊，现下在这皇城边上还能等一等，走远了许就再难碰上了。”
空青绷着脸转身，毫无征兆的把手搭上了白柳的肩，轻拍了两下。
白柳才被鬼拍过肩，这几日一惊一乍的，现下这肩冷不丁被拍了两下，她浑身一震。
空青小声道：“它在。”
白柳肃然静声，究竟谁在，已不言而喻。
空青上了马车，左右看了看，也不知自己究竟该坐哪里，可马车上并无她家姑娘的身影，这鬼总不会是在逗弄她。
容离就坐在边角上，和华夙挨得极近，生怕旁人碰着自己，觉察出什么来。
小芙和白柳也跟了上去，在马车上拘谨坐着，眼都不敢随意瞟。
车轮子又滚了起来，刚要走，后边忽传来声音，有人扬声大喊：“停步！”
牵着缰绳的男子不得不勒马停下，遮着窗棂的帘子上映着些许火光，当是有人打着灯笼来了。
脚步声矫健，且甲胄还撞得叮当响，这一听来的就是官兵。
容离皱起眉，侧头想往窗外看去，可惜帘子遮得严实，也不知外边的官兵是怎么了。
华夙神色不悦，本来与一众凡人挤在马车上就很是委屈了，现下好不容易要走，竟还遭拦下。
“这些凡人，做起事来犹犹豫豫，还罗里吧嗦的，怕是不知事儿越多，命就越短。”
容离不明所以。
华夙又道：“我见过阳寿最长的凡人，不修法术，也并非日日吃金饮银，却偏巧活了近两百载，只因她不爱多管闲事，心宽，忧虑少了，自然便能长久。”
容离肃然起敬。
驾马的两位男子齐齐下了马车，一人拱手问：“不知大人们为何事来，方才过城门时，不是已一一搜查过了，可是还有疏漏？”
刚上了马车的三个丫头缩作一团，心道总不会是因她们上了马车，才过来拦下的。
一官兵道：“先前被请去周府唱戏的，可就是你们？”
壮些的男子拱手道：“正是。”
“我们大人有话要问，诸位怕是要耽搁一阵了。”官兵道。
男子摇头：“无妨。”
说完他回头看向车舆，“下车来，大人要问话。”
车上那戏班子里的两位姑娘面面相觑，身子还颤个不停，竟和白柳撞鬼时一样害怕。
外边那男子又喊：“快一些，莫让大人们等急了。”
两位姑娘眸光闪烁摇摆，似是犯了什么事一般，否则又何须这么害怕官兵。
那官兵喊：“马车上的都下来。”
两位姑娘齐齐朝刚上了马车的三个丫头看去，其中一人将食指抵在了唇上，颤着声道：“咱们先下马车，若官兵未问起，你们便无须跟着一起去，就在这马车上等着。”
空青颔首，面色有些白，“多谢。”
两位姑娘依次下了马车，许是帘子撩得开了一些，那站在下边的官兵瞧见了车舆里尚还有人影。官兵皱眉，伸出手中的长戟，企图将帘子撩起，一边问：“车上还有人没下来么？”
底下戏班子里的几人俱是心头一紧，怕的不是被官兵发现他们马车上还藏了三个人，而是忧心这三位姑娘的来历。
想来也是奇怪，这大半夜的，三个姑娘拎着包袱在官道上沾着，说是要去今旻探亲，实则三人连马车都没有，若是步行，也不知走上半月能不能走得到。
眼看着那长戟就要把帘子挑起，容离忙不迭望向华夙。
华夙垂眼看向那抓在她黑袍上那只白生生的手，不大情愿地抬起一根食指，一缕稀薄的鬼气从指间上逸出，袅袅如蛇，轻盈曳动。
那鬼气朝官兵的眼蒙了过去。
长戟将帘子挑起，官兵探头看了一阵，又收回了长戟，嘀咕道：“怎么回事，方才不是看见了人影么，怎又没了。”
大晚上的，不是眼花便是撞鬼。
那官兵手一抖，差点把长戟丢了出去，对着那戏班子道：“你们跟我来。”
四女两男面面相觑，谁也不知为何这官兵好似没看见车舆上有人。
车舆上，华夙手指一勾，将鬼气收了回来，淡声道：“这不就看不见了么。”
三个丫头哆嗦了一下，纷纷凑到了窗边，小心翼翼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那几个官兵带着戏班子走回了城门里。
“你们出城作甚。”一个柔弱轻细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三人本还直勾勾地望着车舆外，听见这声音纷纷扭头，一转身，便看见自家姑娘正在边上。
这马车上无端端多了个人，饶是这人是自家姑娘，也把她们给吓着了。
白柳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又厥了过去，忙不迭抬手摁住了自己的人中，眼瞪得直直的。
“姑、姑娘？”小芙目瞪口呆，她愣了好一阵，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碰在了容离的手背上。她被吓得手指冰凉，容离的手虽也不暖和，但却是温温的。
在感受到这温热后，小芙松了一口气，“热的，姑娘还好好的。”
容离差点被她这傻乎乎的样子给气笑了，“你还盼着我变凉呢。”
小芙连连摆手，“哪会呢，我、我这不是害怕么。”
容离朝空青看去，轻声道：“我方才想了一阵，究竟要不要带着你们一块儿走，可若是不带，你们这三个丫头也未必还会回皇城，你们三人若去篷州找我，我又寻你们不见，还不知如何是好。”
空青一愣，不由得摸上自己的肩头，“方才，是、是那位么。”
容离点头，“是她。”
空青屏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生怕说错什么话将那位给冒犯了。
华夙靠着车舆哂了一声，“倒不必这么惊怕，我挑嘴，可不吃人。”
容离装作没听见她的话，对这三个丫头道：“一会到了临近的镇上，便去寻辆马车，不必再叨扰劳烦旁人，此前切记，莫要透露你们是从祁安容家来的。”
空青一知半解，“那些官兵当真在……”
容离颔首，慢声道：“敷余的探子扮作篷州镖局的人混进了皇城，现下篷州镖局里一众人不知所踪，容齐亦不知去向，官府猜疑四公子与敷余勾结，若他当真做了这等事，我便不能幸免。”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饶是大字不识的，也该明白这是叛国之罪。
小芙瞠目结舌，“难怪单家老爷和夫人得知你要去篷州寻四公子的时候，那般担忧惊怕，还想出府寻你。”
容离垂下眼，此番她辜负了单家的一片好心，明知有险，偏向虎山，想来还有些愧疚。
白柳摁着人中，忍着好让自己不哆嗦，“既然如此，姑娘为何还要去篷州，四公子若当真投敌，那、那姑娘岂不是去……自投罗网？”
说完，她狂摇了一下头，“此事本与姑娘无甚干系，四公子当真没有担当。”
容离轻叹，“其实也说不准他究竟有没有投敌，也许……是敷余人将镖局一网打尽，才借其身份混进了皇城，容齐他……”
“那不就更不应该去了，去了能做什么。”小芙着急抓住容离的手。
容离垂眼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总觉得身后有一道凛冽的目光斜了过来。
她把手抽出，轻拍了两下小芙的手背，摇头道：“要去的。”
“你不寻个合适的缘由，她们怕是要把你拴在这儿。”华夙不咸不淡道。
容离思索了一阵，唇边噙起一丝极淡的笑，淡到好似裹挟了几分哀愁，她本就病气沉沉，这皱着眉头一笑，更脆弱了几分。
她慢声道：“若他投敌了还好，若是……被敷余人害了，我得将他的尸骨带回来才行。”
小芙听愣了。
容离苍白的唇一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先前在容家时，大姑娘和那四公子也极少碰面，两人若是恰好撞上，顶多点头示好，再无别的话好说，哪来的什么情谊，甚至比萍水相逢的人还要寡淡。
可容家步入如今田地，世上还能与容离有血脉关系的人已是寥寥无几……
小芙想了一阵，将自己说服了，说不定姑娘当真舍不得四公子，到底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空青神色沉沉，“可到了篷州又该如何，总不能像无头苍蝇那般找。”
“那也得先到篷州。”容离道。
华夙屈起一条腿，银线绣边的鞋撘在木板凳上，鞋边干净，走的路不少，可却连丁点尘土也不沾。她下颌微微抬着，漫不经心将这三个丫头俱扫了一眼，“你当真想带她们去篷州？你在祁安多时，许不明白战乱究竟是如何个乱法，到了篷州，我只能保你，可无暇护住她们。”
容离也在思索，若非这三个丫头跟出来了，她大可以毫无顾虑地走，可偏巧这三个丫头不让人省心。
还未思索出个法子，脚边的竹箱里嘤嘤响着，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弱弱地叫唤。
容离垂头，心底一喜，连忙弯腰打开了竹箱，只见垂珠在箱子里无精打采地叫着。
“你们竟把它也带出来了。”
小芙小声道：“若把它留在单家，也不知单家会不会待它好。”
空青道：“出来时喂过一次，还带了些鱼干，这一路饿不着它。”
容离摸着垂珠的毛茸茸的脑袋，心软得不得了，现下这猫的目光还软乎乎的，若被华夙占了躯壳，可就没有这么乖巧了。
华夙轻轻嘁了一声。
垂珠陡然噤声，动也不再动。
过了一会，被带走的戏班子回来了。
听见脚步声，小芙匆忙扭头，“姑娘，他们回来了。”
华夙唇一张，呼出一口鬼气。
眨眼间，马车上哪还有容离的身影，就跟从未来过一样。
两位姑娘上了马车，纳闷道：“官兵问了些话，问那日听戏的除了周家的人还有谁，我们不敢乱说，只道单家的老夫人也在。”
另一人道：“那官爷还问，可有见过从祁安来的人，咱们光唱戏，哪知道听戏的是从哪儿来的，这一日日的，这场赶完赶下一场，听戏的人多了去了。”
“这单家的事，还是得去问单家，听那话，好似官府当真派人去了单家，只是什么都没有搜出来，只说单家有个空着的院子似乎住过人。”
“听他们说，单家大姑娘也不知是脑子坏了还是怎么的，竟说那院子住的不是人，是鬼，所以搜不到人也实属应当，前段时日她还找了道士去做法，只是那道士还未施法便被吓走了。”
“明明是被赶走的。”华夙一嗤。
容离闷声不言，想不到单挽矜竟未将她供出去，也不知是不是怕自家受牵连，不过想来……这妹妹的心本就不坏，只是太耽于争宠。
小芙、空青和白柳正襟危坐，缄口不言。
发上插着花的姑娘道：“说起来，方才那官兵不是挑开了帘子么，怎好似未看到你们？”

第89章
若能看见,那便怪了。
小芙干笑了两声，“看见了，还同咱们相视了一眼,但他未说什么便走了，奇怪。”
白柳端坐着颔首,不敢多说,眼珠子悄悄往容离方才坐的那儿转，唯恐这戏班子里的姑娘一个不留神就坐到自家姑娘身上去了。
空青倒还冷静,“许是觉得咱们与周府单家的事无甚干连,就未叫去问话。”
那发上插着花的姑娘一想，觉得有些道理，便未追问。
马鞭一甩,拉着车的两匹骏马又嘚嘚声跑了起来,前边驾马的班主说道：“说来也是奇怪，周大人和那单家难不成是犯了什么事，可听他们所言,又似乎搜不出什么东西，别把人给冤枉了。”
车前坐着的另一位男子道：“哪知道呢,不过这段时日皇城里事还真不少,城中有人在传,敌国的探子混进了城中,似乎还杀害了无辜百姓，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倒听说，混进皇城的是敷余人。”
“敷余？若是敷余，那想保下篷州，可就有点悬了。敷余虽是小国，可向来英勇善战,此战……”
小芙和白柳紧紧靠在一起，平日里互相看不对眼的两人，现下就跟双生子一般，分都分不开。
戏班子里两个姑娘坐着坐着便要躺下，这一躺，腿就要伸到容离面前了，容离浑身僵着，慢腾腾缩了一下腿。
小芙灵机一动，连忙道：“这一路上免不了颠簸，你们似乎也未带软枕，不如枕着我的腿。”
那刚要躺下的姑娘发上戴着簪花，她愣了一下，踟蹰道：“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都是姑娘家。”小芙又道，就差没把人家脑袋往自己腿上按了。
簪花姑娘甚是困倦，眼都快睁不开了，坐着时东倒西歪的，属实难受，想了想还是勉勉强强地坐了过去，微微缩着身，头枕上了小芙的腿。
小芙松了一口气，也不知自家姑娘现下这模样能不能被旁人碰着，若是可以，这两位姑娘一不留神碰到了点儿东西，免不了哇哇大叫，还以为自己撞鬼了。
容离交叠起腿，仰头看见剥皮鬼正攀在顶上，墨黑的头发自上垂落，在这戏班子另一姑娘的脖颈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曳动着。
那姑娘抬手往自己后颈一摸，讶异道：“脖子怎么痒起来了，怪事。”
说完，她侧过身，着急道：“快替我看看，是不是长了什么疹子。”
她身侧那戴着簪花的本都躺下了，现下不得不坐起，往她后颈上摸了摸，纳闷开口：“什么也没有，怎会痒呢。”
容离仰头，一瞬不瞬地看向了剥皮鬼，心里想着，下回给它换皮的时候，定要换个头发短些的。
剥皮鬼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伸手将自个儿的头发捞了起来，老老实实掬在手里，看似有点儿可怜。
华夙一哂，看剥皮鬼皱着眉头，手别扭地捧着头发，“看把小姑娘委屈的，”
容离敛了目光，又往后缩了缩，恨不得将自己藏入虚空中。她眼一斜，朝小芙、空青和白柳看了过去，这三个丫头若能老老实实留在皇城中，也叫她省不少心。
皇城富足安宁，如若三个丫头能在城中寻个好人家，也是极好的，就怕容家被冤枉通了敌，又有人通风报信，将她这三个丫头抓去用刑。
容离心下暗叹，前世未遭过这样的事，现下甚是迷蒙，可不论怎么说，她都不该把这三个丫头带到篷州去。
小芙被枕着腿，就算再困也睡不着，她艰难得动了一下腿，可腿已经麻得差点儿便没知觉了。
白柳倒好，已靠着她的肩呼呼睡了起来。
马车刚离驶皇城，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敲得舆顶滴答作响。
未睡着的姑娘撩起垂帘往外看，夜里漆黑无光，近乎连路都看不清，天上墨云浓浓，明月和星光俱已不见，天色越发黯淡。
眼看着雨还未下大，驾马的两位男子停下马车，将蓑衣和斗笠穿戴了起来，这才甩了马鞭继续往前，班主着急道：“这雨怎么说下就下，夜里本就不好赶路，这下倒好，怕是又要迟上半日才能到橡州了。”
那未睡着的姑娘倒不着急，“无妨，也不急这半日。”
班主长叹了一声，“你懂什么，这时辰若是错过了，可就……不吉利了。”
姑娘努了努嘴，小声道：“这么多年，也未吉利过几回，不也这么过来了。”
班主声冷，“这回能一样么。”
容离皱起眉，这话听着怎就跟赶着投胎一般，还论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她本想多听一些，不料班主和方才那姑娘都不说话了。
华夙吹出一口鬼气，将垂着的帘子掀了起来，就跟风吹的一样。
山林间树影婆娑，雨越下越大，敲得树叶和泥地俱是噼啪乱响，风也随之大了起来，一些树被刮得弯了腰。
这风雨一大，拉车的马好似被吓着，跑得越发快了，嘶叫着往前路狂奔而去。
班主拉不住马，扬声道：“马受了惊！”
这马奔逸绝尘，踏得地上烂泥四处飞溅，拖在身后的马车晃动不已，车舆嘎吱作响，似要散架，分明要经不起颠簸了。
容离没坐稳，险些歪向了一边，她着着急急伸手扯住了华夙的袍子，平日里好似无甚气力的样子，此时力气却分外大，这一抓，就把华夙的袍子扯开了。
华夙猛一回头，凌乱的发丝在脸侧飞舞着，黑袍扯开大半，幸而底下那白襟黑底的衣裳仍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那衣裳上果真用银线绣满了符文，密密麻麻一大片，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什么花纹。
她那双淡薄的眼中暗含讶异，这模样好似被轻薄了一般。
容离也为之一愣，忙不迭坐直了身，捏着那角黑袍，给她扯回了肩上。
华夙不动声色地回头，继续瞧向窗外，淡声道：“出了皇城，紫气越来越远，这路上可不是那么安宁了，你可想好了？”
容离心道，本来在皇城中，也未见得有多安宁。
华夙敛了目光，眉头微微皱着，“这雨来得有点蹊跷。”
她话音方落，班主又扯起嗓子喊：“雨怎么越下越大了，这木轮子非得在泥里打滑不可！”
两匹马好似真的被惊着了，明明缰绳还牵在身上，却胜似脱缰。
容离紧攥着华夙的黑袍，只见丁点雨水从车舆外漫了进来。
说起来，这雨下得这么大，雨水洒进来也无甚奇怪，只是这洒进车舆里的水，好似一个手印。
五指分明，掌心甚宽，就跟长了蹼一样。
容离皱起了眉，忙不迭朝华夙看去，想从她口中听个说法。
华夙冷冷嗤了一声，“你有未闻到什么气味。”
什么气味？鬼气么。
容离起初以为是苍冥城的鬼找来了，她们这才刚出皇城，便马不停蹄赶来，唯恐抢不到鬼王印。可在吸了吸鼻子后，她陡然闻到了一股腥臭，腥得格外熟悉，可不就是那青皮鱼妖身上带着的味儿么，就连盘炀山上那道观门上的掌印，也仍留有这股奇异的腥臭。
不知是不是那青皮鱼妖回了洞溟潭后，有意或无意地透露了什么，引得别的妖也来了。
窝在竹箱里的垂珠嗅到这气味，小声叫唤着，两只爪还一个劲往竹箱上刨，刮得簌簌作响。
那攀进车厢的五指掌印又往里探了一寸，好似在试探。
华夙冷声道：“来了就来了，躲躲藏藏做什么，招来了这么大的雨，是怕洗不掉身上腥臭么。”
顿时笃一声响，好似什么东西杵在了地上。
容离皱眉，听见这声音时，好似连脑仁都被捣了一下，头疼得厉害。
华夙却不为所动，“这雨若再下大一点，可就要把九天惊动了，我倒是不怕，不知你们这洞溟潭里自封的鱼仙怕不怕。”
容离屏息凝神，也不知那些鱼妖是为什么而来，难不成还想顺着她找着丹璇，又想顺着丹璇找到洞衡君？
瓢泼大雨似要把车顶给砸塌，砸得轰隆作响。
这雨大是大，下至如今，却连一道雷声也未听见，不见电闪，不闻雷鸣，果真古怪。
华夙气定神闲地倚坐着，“这雨若是下到洞溟潭，也不至于干涸成那样。”
在前边驾马的班主喊道：“这马拉不住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垂在车舆前的帘子全然被雨打湿，湿哒哒皱成一团，既已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雨了。
车舆里白柳早被晃醒了，正战战巍巍地往小芙那儿挤，生怕这马一疯起来，把她们给拖到了山下。
华夙冷声轻哼，食指一动，弹出一缕鬼气，朝前边狂奔不已的两匹马缠了过去。
鬼气裹在了这两匹马的腿上，好似凝成了锁链般，轻易便将它们拴在了原地。
两匹马嘶吼不已，狂甩着脑袋，还不住扭身，八条腿钉地不动，压根抬不起来。
披着蓑衣的班主将遮在头顶的斗笠微微抬起了点儿，目瞪口呆地望向前边，也不知这两匹马是怎么了，方才跑得拉都拉不住，现下却杵着一步也迈不出了。
瘦些的男子诧异地甩了一下缰绳，也未能驱使这两匹马，他错愕道：“班主，这、这是……”
那班主也摸不着头脑，忙不迭下地去看，以为这马是被什么捕兽夹给夹住了。
可八条马腿上光秃秃的，地下除了积水和烂泥什么也没有，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给缚住的。
马车陡然停下，容离往前一个倾身，险些跌了出去，幸而华夙把手横在了她身前，硬是将她给护住了。
车上几个姑娘面面相觑，戏班子里那位醒着的姑娘连忙问：“班主，马车怎么了？”
“幸而拉住了马，这跑得可忒吓人！”
容离低垂着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攀进车舆的水印，湿漉漉的，五指慢腾腾往里爬。
随即，又是什么东西杵地的声音。
容离抬手捂头，总觉得这一声响，能将她颅骨给震裂了。
华夙轻嗤，“故作高深？话都不敢说么。”
她面色渐冷，从黑袍里探出手，五指陡然一抓，硬生生从虚空中将一条手臂扯了出来。
一条好似在水里泡白的断臂。
断口参差不齐，连丁点血也没有渗出来，咚一声落在了木板上。
那手刚断下时，五指还动了一下，其后便动弹不得了。
容离本以为马车上这几个丫头会看不见，不想，先是白柳惊叫，其余几人也相继叫喊，那喊叫声险些震破了她的耳。
躺小芙腿上那头上簪花的姑娘被惊醒，猛蹬了几下腿，大喊道：“手，手，谁的手？”
穿着蓑衣的两个大老爷们连忙回头，也俱为惊骇，“这手从哪儿来的！”
簪花姑娘猛摇头：“不知，我一睁眼便看见它在这了，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班主摇头，慌慌张张把那截手臂丢了出去，手在身侧猛搓了几下，爬回马车后狂甩马鞭，企图让那两匹马跑起来。马鞭一下接一下落在马屁股上，好似要将其甩出个皮开肉绽不可。
两匹马仍是嘶声叫唤着，扭身狂动，可八条腿仍是迈不开，在地上扎了根一般。
容离诧异地望向那被丢在泥水里的半截手臂，心底不解。
华夙冷着声道：“这是妖，又不是鬼，顶多施点法术匿形，一抓便抓出来了，哪还能像鬼那般，还能叫凡人看不见。”
容离这才明了，观这班主和其余几人，俱是一副被吓着的样子，反倒她那三个丫头没有那么慌张。
小芙也是怕的，只是现下念着姑娘还在身侧，也许那看不见的大鬼也在，她便……不是那么怕了，无形之中已将自家姑娘身边的鬼当作了自己人。
说自己人也许不够得当，若说是自己“鬼”，又显得太冒昧。
空青只是缩了缩肩膀，屏息不语。
华夙抬手拍向容离的手背，把攥在她黑袍上那只手扒拉了开，淡声道：“在这好好坐着，我去看看，究竟是哪条鱼在装神弄鬼。”
容离本将那角布料攥得好好的，冷不丁被拉开了手，手里一空，心登时悬了起来，好似失了可以依附之物。她只得将画祟拿了出来，连身都坐直了。
华夙化作黑雾掠了出去，那一瞬，一股阴寒的风从前边那俩大汉间穿过。
班主和另一男子猛一哆嗦，忙不迭朝身后看，可除了那几个姑娘外，什么也瞧不着。
戴簪花的姑娘讷讷问：“怎么了，这马是跑不动了么？”
班主摸了摸后颈，“方才脖子有点凉，好似有一股寒风从边上钻了过去，马……”
另一位男子道：“这马迈不开腿，怎么好像是被钉住了脚？”
班主心急如焚，干脆道：“咱们去搬开它们的腿试试，总不能是陷进泥里面拔不出来了。”
可显然……
这八条马腿俱未陷入泥泞。
另一男子连忙颔首，不顾地上烂泥，一吸气便跃了下去。
容离本是想看华夙的，可无意撞见了班主和另一位男子回头投过来的目光，那两道目光格外古怪，好似在忌惮什么。
和寻常怕鬼之人心惊胆战的样子不大一样，像是有所顾忌。
容离皱起眉，总不会是因看见了她和华夙，这几人哪像是看得见她和华夙的样子。
旋出马车的鬼雾陡然一凝，变作了个高挑纤细的女子，女子冷着脸，面上朱砂似火。
华夙微微抬着下颌，瓢泼大雨穿身而过，曳地的黑袍干干爽爽，滴水未沾，连丁点泥迹也未沾上，那姿态何地倨傲。她冷冷一哂，数道鬼气从黑袍下钻出，迅雷一般，又如黑蛇倾巢而出。
“笃”的一声，又是什么东西杵在了地上。
容离头疼欲裂，总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随即才想起，先前借华夙发上银铃，悄悄窥见了那青皮蛇妖回到洞溟潭后的种种，其中不就看见了一位杵着长棍的老者么，正是那长棍砸碎了小青皮发上的银铃。
来的，莫非就是华夙口中的老鱼？
那杵地声响，紧接着，半空中轰隆一声，好似闪电划破天际。
可天上黑黢黢一片，哪来的什么闪电，响起的也根本不是雷鸣。
旋出鬼气被震得四分五裂，陡然朝华夙飞迸而回。
容离生怕这鬼被自己的鬼气所伤，猛地屏息。
只见华夙嘴角一扬，揶揄道：“多年不见，你只有这点本事了？”
远处，一位杵着长棍的老者现了形，身边还跟着数只鱼妖，她们见过的那一只并未在列。
那老者身着长袍，银须奇长，面颊两侧几近透明的鱼鳍在风中缓缓摆动着。
他面色沉沉，朝马车睨了过去。
华夙冷声道：“你们洞溟潭出了事，不寻你们的洞衡君，来拦我们的马车做什么。”
老者将手中长棍杵向泥地，“你现下不比当年，莫要多管闲事，否则慎渡若是找过来，你怕是连苟活的机会都没有。”
华夙索性将身上黑袍脱下，慢腾腾的，细长的五指翻花一般，捏着黑袍一角，将其凌空一抛。
那黑袍下的黑裳上银线纵横，汇成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好似一张巨网。
在扯开黑袍的那一瞬，她身上威压好似再不受遮拦，越发骇人，比之轰顶巨雷更加阴寒可怖。
那老者面上惊异藏无可藏，“你……”
华夙冷声道：“当年的账还未算，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边上，下了马车的班主和另一男子正蹲在地上搬马腿，可那八条马腿纹丝不动地扎在泥地里，连半寸都挪不开。
马车上，簪花姑娘问：“大哥，那马能动了么？”
“不能。”班主在风雨中哆嗦着道。
容离从车舆里探出身，冷不丁被华夙挥出的鬼气给震了回去。
她愣了一下，被鬼气撞得头有些发懵。
老者抬起杵着的拐杖，朝马车指去，“这一趟，无意与你争斗，只为带走一人。”

第90章
这青皮老鱼想带走谁,已是不言而喻。
容离在车舆里听得清楚，心底……委实不想和那洞衡君有牵连，可她隐约觉得,这牵连应当还不小。
边上搬动马腿的两个男人在风雨中哆嗦着，使尽全力也未能把杵在原地的马推开。身上的斗笠和蓑衣没能将雨遮得玩去哪,片刻,身上衣服已全是湿淋淋的，更别提穿在脚上的鞋了,不光湿了水,鞋底还沾了一大圈的泥。
那班主奋力推拉，一看身侧的男人好似未用什么劲，皱眉道：“你使些劲啊！”
男人举止有些僵,“在用力了。”
马甩头狂嘶,嗓子都快要叫哑了，也没能从中出来。
班主好似在忧心什么，又往马车那侧望去一眼。
发上簪花的姑娘探出头,好似有些犯怵，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心惊胆战问：“大哥,你说咱们……会不会是撞鬼了？”
“撞鬼”二字一出,小芙、白柳和空青对视了一眼,俱是心跳如雷。
容离紧皱着眉头，暗暗往外望，唯盼华夙别将她丢给那些鱼。
老者面上虽皱纹遍布，可身子应当还是硬朗，站得笔挺，直勾勾朝华夙看去,沉声道：“不管你答不答应，这凡人我都是要带走的。”
华夙狐疑地“哦”了一声，侧着头凉凉地睨着他，“你也知她是凡人，与你洞溟潭有何关系。”
“这便不关你事了，还盼你多考虑考虑自个，别一个不好连自己都保不得。”老者声音阴冷，嗓音压得低低，似在威胁。
华夙嘴角一翘，笑得分外刻薄，漫不经心道：“如何不关我事，你是觉得以我现在的修为，奈何不了你了，还是说你要将慎渡引来？”
她一顿，意味深长道：“那你还不如把洞衡君找来，让我和她斗个两败俱伤，你便好一石二鸟，坐享渔翁之利了，正好你既想亡她，又看不惯我。”
老者神色沉沉，紧抿的唇一张：“那同株铃是你放在他身上的？”
“还未叫你赔我。”华夙道。
老者冷声：“看来你偷听到不少。”
“无意冒犯，是你说得太多了些。”华夙淡声。
那青皮老鱼皱眉不语。
华夙下颌微抬，眼斜了过去，“听闻洞溟潭干涸，潭眼被洞衡君拿走了，你好似想要潭眼，却又不想洞衡君回去，这洞衡君……莫不是被你们逼走的？”
容离抬手捂头，不知怎的，颅骨疼得厉害，似被人猛敲了一下。
站在老者身侧的几个鱼妖面色骤变，可未得命令，不好擅自出手。
华夙双手往身后一负，站得悠然自得，发辫连丁点雨水也未沾，仍是干干爽爽地微微摆动着。她不紧不慢道：“你砸碎了我的银铃，不但不赔，还想从我手上要人。”
“你当真不怕慎渡了？”老者咬牙切齿。
华夙嘁了一声，“我为何要怕他，他连垒骨座都坐不上去，我何须同这废物计较。”
老者瞪直了眼，眼眸缓缓一转，目光惊异地看起她衣裳上绣着的银线来，“你……”
“不过，如果你能给个我想听的说法，我倒能把她给你。”华夙语气淡淡。
老者紧皱眉头，斟酌着她的话。
容离坐在马车上，心跃至嗓子眼，慢腾腾摇了一下头，只盼这鬼说的是真心话。
老者仍在迟疑，“你变了许多。”
华夙面露讥讽之色，眸光冷冽，“你这话容易叫人误解。”
老者握紧了手杖，手背上青筋隆起。
华夙又道：“说得好似我们曾也熟识。”
老者气息急了起来，眼前的鬼还沉得住气，他却已心绪大乱，“她与洞衡君的坐骑关系匪浅。”
容离握紧了画祟，掌心湿淋淋的，明明马车外狂风大作，冷雨胡乱敲打，她却连背都被汗湿了。她想不明白，她怎会与洞衡君的坐骑关系匪浅，洞衡君的坐骑……
难不成，是她娘亲丹璇？
那她娘亲丹璇，果真是妖么？
华夙面色骤冷，狭长的眼微微眯起，“你如何得知。”
老者并未隐瞒，“若非听那逆子所说，我尚不会怀疑到一个凡人身上，在洞衡君走后，其坐骑赤血红龙也消失于世，其后冷木香出现在犬儿山上的破庙里，一婴孩平白无故被扔在空棺边上。”
他一顿，冷声道：“那逆子愚蠢至极，不知赤血红龙一向护主，与洞衡君几乎形影不离，那婴孩想来就是赤血红龙所化。”
容离心神恍惚，心道红龙是什么，是龙么。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应当，洞衡君再有能耐，又怎能把龙当马骑，那龙可是天上的神物。
华夙神色微微一变，却仍是寸步不让，“你能将凡间婴孩看成一条红鱼，看来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
一听，容离才明白，原来红龙不是龙。
她压根不知道这赤血红龙是什么，顶多知道红鲤和白鲤，先前在单家时，院子的池中就养了些鱼，看似五颜六色的，长得还挺好看。
“她必与洞衡君脱不开关系！”老者固执道。
华夙冷笑，“那又如何，就算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我也不会把她交给你。”
“那我只能夺了。”老者沉声道。
华夙下颌微抬，眸子下垂着睨去，“去留随她，她若想走，我自然不留，可她若不答应，你便是想带也带不走。”
容离松了松五指，总觉得画祟的笔杆子上全是她掌心的汗了。
那老者蓦地出手，将手杖猛地杵地，咚一声作响，好似地裂山崩。
容离头痛欲裂，却见身侧几个姑娘无动于衷，根本听不见这声响。她慢腾腾往角落里缩，瘦削的肩微微抖着，浅浅吸了一下气，好似五脏六腑都要废了。
一道气劲贴着地朝马车猛袭过去，快如闪电，硬生生将雨幕削出了一道缺口。
班主和另一男子仍在冒雨推着马匹，足边忽地一凉，冷不丁低下头，瞧见了雨幕被劈开的模样。
班主大骇，还以为自己看岔了，忙不迭揉起眼来。
只一眨眼，那气劲已近要撞上马车。
班主两腿一软，扶着那动弹不得的马匹才站稳了身，不想身侧的男子却静站不动，也不知是不是被吓懵了。
他摇头道：“果真不该今夜赶路，今早听闻搜城，我便说要走，你偏要再等等，你看看这等来的都是些什么事！”
男子仍未应声，也不躲避。
见气劲远袭，华夙轻哼，五指一拢，好似抓什么东西一般，在将那气劲往回拽。
恰似在拉锯，那老者憋着气，猛将气劲推出，可华夙却在将其拉回。
容离贴在马车上，瘦弱的双肩紧缩着，胸膛起伏不已，焦灼至极难喘气。她手握画祟，却不知此时该画什么，思绪乱如麻。
老者哼笑，自以为占了上风，“你的法器呢。”
华夙缄口不言，目光寒冽如冰，抬起的腕骨一转，朝那老者拍去一掌。
掌风狂扫而至，掀得老者忙不迭退了几步，跟在他身侧的几个小鱼妖慌乱挡至他身前。
华夙面色不改，又一震掌，硬生生震碎了朝马车爬去的那道气劲。
她淡声道：“对付你，何须用到法器。”
被震碎的气劲朝四面迸射开来，华夙暗暗将其化去，好似拂风。
那老者意识到低估了华夙，此行……怕是要空手而归，踟蹰了一瞬，猛撘上身侧一鱼妖的肩，沉声道：“今日便罢，改日再来取。”
“取？”华夙轻哼，“你将她当作什么东西了。”
老鱼说走便走，将几个鱼妖也带走了，就连那断了胳膊的也未遗落。
鱼妖一走，雨也跟着停了，当即连一滴雨也未再落下。
小芙探出头，困惑不解地望着天，缩回身后和白柳面面相觑，心道这闹的哪出，鬼也能呼风唤雨么？
白柳哆哆嗦嗦，往自家姑娘那儿睨去一眼，干巴巴道：“这雨停得可真快，又能赶路了。”
华夙又披回了黑袍，把底下的衣裳遮得严严实实，这回连头发都遮了起来，就差蒙脸了，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她慢步踱回了马车，路过那两匹马时，把那八条腿上的鬼气给收了回去。
马嘶叫了一声，蓦地抬起前肢，作势要狂奔而出。
尚站在马下的班主瞪直了眼，生怕被这马蹄乱踩至死，想不通这马怎忽然又能动了。而他边上的男子仍是不有所动，俨然不怕被马蹄踏死。
华夙啧了一声，眼里露出几分烦厌。
两匹马陡然放下了抬起的前腿，被吓得不敢动弹。
华夙回了马车，许是身上威压未来得及收敛，周身都在冒着寒气。
一姑娘支支吾吾道：“这风……怎么变得更冷了。”
小芙脚边那竹箱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猫儿细声叫嚷。
簪花姑娘猛地垂下眼，好似被吓到了，“什么东西？”
小芙忙不迭打开竹箱，把垂珠抱了出来，“是猫。”
那姑娘松了一口气，目光游离摇摆，慢腾腾朝容离座下斜去一眼，只一瞬又收敛了目光，“怎把猫藏得这么严实，给它透口气吧。”
小芙摇头，“我怕它溜出来，一会找不着了可如何是好。”
华夙坐了下来，半晌没说话。
容离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把画祟翻来覆去地捏着，心里如被捣成了糨糊，连思绪都理不清了。这么说来，她娘亲割魂投生前是鱼妖，还与洞衡君关系紧密，华夙怕是……一时不知要拿她怎么办，才未说话。
平日里闲不住嘴，现下却不声不响的。
容离想了一阵，把手里的画祟递了出去，眸光湿淋淋的，一双眼精亮。
画祟都递至眼前了，华夙哪能装作看不见，冷着脸垂下眼睑，下颌一抬，令这丫头收回去。
容离不说话，这鬼也不吱声，一人一鬼不约而同成了哑巴。
华夙见她抬起的手臂颤了颤，好似要没力气了，这才勉为其难开口：“给我作甚。”
容离眨巴眼，屈起一条腿撘在木板上，下颌往膝盖上搁，目光直勾勾的。
“收回去，别在我面前晃悠，看着烦。”华夙冷哼。
容离只好把画祟收了回去，明明她坐得定定的，哪来的乱晃，要晃也是这鬼自己晃了眼。
马匹又能跑了，可班主和那男子坐回马车上后仍未甩鞭，好似在担心什么。
发上簪花的姑娘小声问：“大哥，你说会不会是老天爷生气了，才下了这么大的雨将我等小惩。”
班主摘去身上的斗笠和蓑衣，摇头道：“可天公未打雷，不打雷便……不算怒。”
簪着花的姑娘神思不属地坐直了身，不再说话。
容离悄悄朝身侧这冷面大鬼睨去，又将这戏班子的几人打量了一遍，总觉得这几人心底好似都藏了什么事。
班主身上衣物都湿了，如今寒风使劲儿刮，他哆嗦了一下，匆忙脱去湿衣，“把干的衣裳给我。”
车上的姑娘急忙翻出了干净的里衣和袄子，给他递了过去。
容离皱起眉，瞧见班主身上几处瘀伤，又青又紫，不像是自己磕着的，反倒像是打斗时挨了拳脚。
华夙在边上冷着声说：“别看，也不怕长针眼。”
容离别开眼，还真的未再看一眼。
班主和其边上男子很快穿好了衣裳，策马又赶起了路。
那头戴簪花的姑娘又想睡，还枕回了小芙的腿上，小芙僵着身任她躺，动也不动。
容离瞧见，这马车上明明还宽敞得很，可她和华夙这一块却无人靠近，这两个姑娘连腿都不往这边挪。
思及方才班主和那簪花姑娘的神情，她缓缓垂下眼，心道，这底下莫非藏了什么东西？
她俯身去看，只见底下放了个木箱，也不知箱子里装了什么。
华夙睨了她一眼，未说什么，只是慢腾腾侧着身。
容离捂住一只眼，企图用华夙教她的法子来看，可这木箱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太多，这一堆叠起来，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她只好作罢，直起身坐得摇摇晃晃的，虽然困得不成样子，可压根睡不着，这马车一颠簸，就把她给晃醒了。
小芙、白柳和空青时不时便往她这看，一想到自家姑娘在那儿坐着，心便安了几分，只是不知姑娘饿不饿、渴不渴。
白柳越想，面色越白，慌忙朝小芙靠了过去，在她耳畔压低了声音问：“咱们看不见姑娘，姑娘不会是……神魂出窍了吧。”
她本想将那“死”字道出的，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万一姑娘没死，这可就不吉利了。
小芙拉下脸，猛地将肩头撞了过去，把这靠过来的人给撞开了。
白柳捂着肩，心里头委屈，只好闭起眼，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小憩起来。
若是平时，华夙定少不了调侃上一句，可现下却一声不吭。
容离有点不自在，若非她还看得见这鬼，定要觉得这鬼跑路了。
她微微抿着唇，朝华夙挪了点儿，两条腿都踩在了木板凳上，头挨着膝，似蜷成一团，一双眼还往上瞟着，不发一言地看着这鬼。
华夙侧身坐着，细碎的发垂在肩上，发辫压在身后，身上穿得黑沉沉，唯眉心和唇上余有艳色。
落在身上的目光明晃晃的，怎会察觉不到，她却憋着不回头，装作不知道。
容离伸手去勾了一下她腰间的黑袍，手指头才刚碰上，就挨了一记眼刀。
华夙冷着脸瞪了过去，淡漠的眼里涌出了点儿嗔怪。
容离巴不得这就下马车，得和这鬼好好聊聊才成。
华夙冷声道：“今儿还挺有精神，这都丑时了，竟还不困，还有闲情勾我袍子呢。”
容离就干看着她，苍白的唇微微抿着。
华夙甚是勉强，“罢了。”
她伸出手，食指往容离下巴一碰，又道：“你说话，还想叫我猜你心思不成？”
容离微微张开嘴，朝车上的姑娘看了一圈，也不知这鬼是不是在糊弄她，半晌才试探般吐出个轻飘飘的字音来：“你……”
华夙环起手臂，细白的手指撘在胳膊肘上，细眉一抬，“怎么。”
容离见一众姑娘无甚反应，这才又小声道：“你怎么想的。”
华夙这才把身侧了回去，正视起她。眼中眸光依旧冰冷，嘴角连提也未提起，神情淡漠至极，又成了头一回见到的那漠然诡谲的大鬼了。
容离心提至嗓子眼，不知怎的，心好似空了一块，这一空，便心慌了起来，不知所可。
华夙看她杏眼微瞪，不由得翘起嘴角哂笑，“你是怕我把你给那老鱼妖，还是怕我把画祟拿回去？”
容离坦白，“都怕。”
华夙朝她额头弹了一记，“就算丹璇当真害过我，那也是丹璇的事，与你何干。”
容离细声细气，好似委屈万分，“可你方才侧着我。”
华夙推了一下她的肩，令她坐直了身，眼别向另一边，漫不经心道：“方才未想好怎么待你，现下想明白了。”
容离坐直身，嘀咕了一句：“还以为你想让我母债女偿呢。”
华夙甚觉好笑，“你拿了我东西也罢，身上就这么几两肉，你能抵补我什么？”
容离抬手摸了摸眼梢，指腹从眼梢小痣上一擦而过，“给你卖命成不成。”
华夙斜她一眼，慢慢悠悠说：“你这么点儿阳寿，自个儿留着。”
马车从夜里行至天明，班主和另一男子轮流着驾车，过了这官道，便到了一小镇，这镇离皇城不远，还算得上繁华。
班主寻了家客栈，刚要将房钱先付上，便听见空青道：“这账便由咱们结了，就当抵了路上的照料，若非班主好心，我和姐妹指不定还在路上走着。”
小芙和白柳见状在边上附和，那班主只好应了下来。
容离跟着进了屋，在华夙面前停了脚步，等着这鬼替她解开术法。
华夙将鬼气勾了回来，“就这么急着想和你三个丫头叙旧呢。”
说得就跟她们许久未见了一般。
容离身上鬼气一去，身形顿显。
小芙恰好转身，差点一个趔趄就跌了出去，这屋里冷不丁多了个人，想想都害怕。
再一看，这不是她家姑娘么！
空青和白柳听见她惊呼了一声，纷纷回头，只见自家姑娘正在屋中站着，身上齐全，未见少胳膊少腿，纷纷迎了上去。
容离轻声道：“这一路委屈你们了。”
小芙红着眼，“委屈的是姑娘，咱们哪来的委屈。”
说完，她顿了一下，眸光摇摆不定，“那位……”
容离又在胡说了，“她走了。”
华夙轻哼了一声，往鼓凳上一坐，将下颌托了起来。
小芙又道：“昨夜是怎么了，那两匹马忽然动也不动，还凭空出现了一只断臂。”
容离眼眸一转，“有妖鬼在寻我，此事说来复杂，容家之所以变成那样，是因我招来了鬼祟。旁人所言不假，我到哪儿哪儿便要沾上晦气，就连那周大人也未能幸免，否则他府中供奉的石像也不会忽然碎裂。”
华夙心悦，“你是想将她们吓退，好不再跟你？”

第91章
周府里的石像破裂一事,小芙也略有耳闻，即使她没怎么出过府门，也经不住单府里些个婢女嘴碎。
小芙听愣了,本以为那石像是因消灾挡难才碎开的，不料其中竟还有这等内情,讷讷道：“可容家不是、不是……”
白柳在边上怵怵开口：“不是那位做的么,我以为她是看不过姑娘受欺负，才出了手。”
容离神色不变,认真道：“三娘之所以会腹痛,是因怀的是鬼子，她怀上鬼子乃是罪有因得，咱们只是把二娘的魂带了过去,二娘已化厉鬼,怨怒冲天，唯想报仇雪恨。”
“之前请来的法师，不是将二夫人的魂驱走了么,难不成他是个半吊子？”小芙目瞪口呆。
容离见状颔首，“后来传出流言,说容家老爷和四夫人俱无生息,此言不假,但这也并非那位所做,他们生息许是被府中鬼祟吃光啃尽了。”
这些都是真话，半个字不曾掺假。
白柳缩了缩脖子，“当真？”
容离轻点了一下头，浑身好似无甚力气，歪歪站着，神色却是格外认真。
白柳怕了,先前知道容家闹鬼，不料其中在闹的鬼物竟不止一只，“那、那单家……”
容离朝她看去，轻声道：“先前你道有人拍你的肩，实则也是鬼物所为，只是怕吓着你，随意替你寻了个缘由。”
白柳差点两眼翻白，两腿一软，忙不迭攀上小芙的肩。
小芙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些鬼怪为何要穷追不舍，咱们都从祁安过来了，它们是跟了一路么？”
容离轻叹了一声，朝空青伸了手，苍白的唇一动，“哪是从祁安跟来的，这天下哪里没有鬼，只不过我去到哪儿，哪儿的鬼便会寻过来。”
华夙冷着脸戏谑：“黑的都能叫你给说成白的。”
空青走上前，将自家姑娘给扶住了，忙带着她往桌边走，还把凳子拉了过来。
容离坐下，又道：“也不知为什么，我去到哪儿，他们总是能找得到，就跟犬儿闻着味一样。”
想来还是头一回有人把苍冥城里的鬼说是狗，华夙颇为赞成，头轻轻一点，“可不就是。”
小芙和白柳已被吓得快魂游九州了，只空青还能直挺挺地站着。
空青站得还算稳，只是手有点颤，“可它们为何要追着姑娘不放，是要找什么东西么？”
容离睁着眼说瞎话，“那是因我这体质千年难得一遇，若是寻常人，如我这般早就在棺材里躺成白骨了，偏偏我还能苟活，这躯壳好比一个上好的炉鼎，吸我身上一口阳气便可抵上十年的修为，等我将死，还能夺我躯壳，混入凡人之中。”
“你这又是从哪儿学来的。”华夙眉一抬，“倒是把这几个姑娘都唬住了。”
果不其然，三个丫头眸光木讷，俨然被吓着。
小芙心跳如雷，隐约觉得这些话有些熟悉，可她压根想不到来处，只光记得怕了。
“那、那姑娘岂不是相当危险。”空青皱眉。
容离颔首：“原本不想带上你们，就是怕将你们牵扯进来，我尚不能自保，又如何保你们平安。”先前的话俱是胡扯，这句却是真心的。
小芙眼都红了，“姑娘怎不早些跟我们说。”
容离好笑地看她，也不知这丫头又有了什么奇思妙想，“怎么，我早些说你们就有法子了？”
小芙抽噎了起来，“咱们去找厉害的法师，这世上法师那么多，总能找到个有法子应付的。”
容离摇头：“你想得倒是轻松，若是厉害的法师有那么好找，我早就找着了。”
白柳皱着眉头，“那姑娘为何还要去篷州，篷州战乱，孤魂野鬼定然不少，姑娘去了那儿，岂不是……”她话音一顿，不敢再继续说。
华夙在边上饶有兴味地道：“你这婢女不发抖的时候也算机灵。”
容离轻声道：“我不怕，四弟的尸首，我定是要带回来的。”
三个丫头俱是一愣，四公子是姒昭夫人所出，姒昭待姑娘不好，按理来说，姑娘怎么也不该待这四公子那么好。
容离朝华夙悄悄斜了一眼，好似意有所指，“陷我于不义的是姒昭，又不是四弟，我恨他做什么。”
华夙心底一哂，这丫头拐着弯儿想叫她时刻记得，莫要把对旁人的怨气撒在她身上。
自打从祁安出来后，便未遇到过什么耍心眼的人，她倒是忘了，这丫头根本就是只狐狸。
听罢，空青垂着眼道：“姑娘所言极是。”
容离神色恹恹，“待到了橡州，你们便留在那儿，莫要跟着我去篷州，等我找着四弟，便会回头找你们。”
小芙一惊，“可咱们怎能让姑娘一人犯险？”
容离眼一抬，杏眼弯弯，眼底满是狡黠。她细声弱气道：“我并非独自一人。”
这话一出，三个丫头俱已了然。
华夙哼了一声，“你是人，我是鬼，是以你仍是独自一人。”
容离眼一眨，不动声色。
空青心底虽慌，却还是分外靠谱，当即去找了店家，给了些铜板令其做上一桌饭菜，再备好木桶热好水，一齐送到屋里。
三个丫头想着在橡州就要同自家姑娘分开了，故而现下一步也不想离，恨不得把自己变作什么小玩意儿，挂在容离的腰带上。
容离坐着捧杯，浅浅抿了一口，眼悄悄往华夙那儿斜。
华夙不满，“今夜这三个丫头莫不是还想挤着你睡？”
容离没吭声，她若是开口，便像极了自言自语，到底不太妥当。
小芙在边上嘟囔着说：“那戏班子可真怪，昨夜见他们连夜出城，还以为要赶路，不想今儿说起住店的时候又一点也不含糊，好似在路上耽搁也无甚所谓，这哪里是赶路的样子。”
容离细想也觉得不太应当，哪有人赶路是这样赶的。
小芙又道：“他们昨日被官兵叫走的时候，还很是惊慌，好似怕被发现什么，姑娘你说他们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吧。”
容离摇头，她是觉得这戏班子里的人有些怪，但未怀疑到犯事上。
“能犯什么事，若是杀/人放火，早该被官府捉走了。”
小芙惴惴不安，闷声道：“说的也是。”
空青是个有眼力见的，见小芙和白柳干坐不动，赶忙道：“姑娘这一路累着了，你们若不到隔壁屋去歇歇，让姑娘睡上一阵。”
小芙努嘴，“我想在这陪姑娘一阵。”
“这么黏人，也不见化成糨糊。”华夙冷着声。
白柳看容离确实是一脸疲色，想了想将小芙的胳膊拉了拉，“姑娘眠浅，人多了怕是睡不着。”
小芙很不情愿地走了，待到了隔壁屋，才陡然大悟，先前姑娘说那什么阳气和炉鼎之类的事，怎那么像她先前偶尔得来的话本。
那话本还是买糖糕时店家赠的，她认字不多，便拿回去让姑娘给她念了一段，讲的是什么人鬼情未了，那凡人被骗了心，心甘情愿被女鬼吸干了阳气，当真可怜……
白柳见她站着不动，问道：“傻站着作甚？”
小芙有些恍惚，“原来话本里讲的都是真的。”
三个丫头里只余空青还在屋中，空青也不知那位大鬼身在何处，把凳子搬到角落里坐着，好巧不巧和剥皮鬼坐到了一处。
剥皮鬼侧头看了她一眼，面色冷淡似水，好似不知喜怒，甚至还往旁挪了一步，给她腾了个地。
空青坐好了，虽听自家姑娘道那位不在，可心底清楚这定是为打消她们心底惊怵才说的。她对着远处一拱手，“大人若有事和姑娘商谈，尽管说便是。”
华夙看她对着窗边拱手，不由得翘起嘴角，“机灵是机灵，可惜看错了地方。”
容离坐在木凳上，轻轻笑了一声，“她应当没什么要和我商议的。”
“怕是你不想听。”华夙冷着脸。
容离哪敢，向来是这鬼说一句她听一句，哪有什么不想听的道理。
空青两眼一闭，作势要睡，睡着了也就听不见了，总不能碍了姑娘和那位大人的事。
华夙指尖一动，一缕鬼气从指腹钻了出来，往空青那边逸了过去。
袅袅鬼气钻入空青眉心，她头一歪，当真睡着了。
华夙这才道：“看来那老东西在小青皮那知道了不少事，否则也不会万里迢迢来找你。”
容离正是这么想的，“可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知道洞衡君在哪里，且我娘离世多年，我还能将她余下那不知藏在何处的半魂找出来不成？”
华夙抱臂，散乱的发垂在肩头，“听闻赤血红龙喜用身上鳞片当作印记，若她有心，指不定会在你这凡间的失恃女身上种下一片鳞。”
容离愣了一阵，“她……那半魂会回来找我？”
“这谁知晓。”华夙一说起那赤血红龙便满心不悦。
容离既想见丹璇，却又不想她找过来，找过来势必要撞见华夙，仇敌见面分外眼红，这伤着谁都不好。她抿了一下唇，眼睫颤巍巍抬起，“可我怎知身上有没有那个印记。”
华夙朝她看了过去，明明那目光疏远闲淡，容离却觉耳根有些热。
容离僵着身，坐着一动不动，未等华夙收敛目光，她实在忍不住，缓缓吞咽了一下，“如何，看出来了么？”
华夙摇头，“我光看也看不出什么来，还得你自己摸寻。”
容离若还听不明白，便是脑袋里进了昨夜下的雨。她当即抬手捏住了衣襟，目光摇摆不定，她活了近二十载，对自己身上哪儿长了什么，清楚得不得了，更别提是一片鳞了。
鳞片那样的东西，若是长在身上，想想还有些难受。
容离心道，总不该是长在她背上了，不然，还有哪儿是她瞧不见的。
片刻，小二扛着木桶敲门而进，身后还跟着端菜的，待将东西放好，三人一并退了出去。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连米饭都是盛得满满的。碗筷只有两副，想来小芙和白柳那份已经端到隔壁去了。
容离腹中空空，现下却一点也不想吃，只想看看背上是不是当真长了鱼鳞。她朝华夙看了一眼，轻手轻脚把屏风拉开，随后躲在了屏风后解了腰带。
华夙垂目不抬，往常俱是用鬼气来梳理发辫，今儿却亲自上了手，十根细白的手指在乌黑的发中穿过，犹似发梳。
屋里燃了火炭，可仍是冷。
容离将狐裘解了，又脱去了上裳，踩着脚凳坐进了木桶里。她反手往背上摸，可压根摸不到什么鱼鳞，总不该……长进肉里去了。
手抬了半天，臂膀酸得不成，挽起的头发散开了些许，发梢曳在了水面上，湿成了细细一绺。
华夙一声不吭地坐着，把发辫挽了起来，盘在了脑后，那些银饰凌乱地混在其中。银黑两色的发格外显眼，好似在冰雪中洒上了墨汁。
容离手指一抽，不得不靠在桶壁上歇了一阵，回头道：“你能替我瞧瞧么。”
华夙没应声，只是淡淡的朝屏风斜去了一眼。
屏风上映着的人影模糊不清，隐约能瞧出个轮廓。
容离又道：“就替我看一眼。”
她话一顿，声音幽微，轻得跟自言自语一样，“被看亏是我，又不是你。”
“看一眼还能把你看亏了？”华夙站起身，朝屏风后走去，一边道：“你背过身去。”
容离当即转过身，双手虚虚撘在桶沿，后脑勺正对着屏风。
她纤秀的腰没入水中，水近乎要抵至肩头，可单薄清瘦的腰背却清晰可见，哪是这水遮得住的。
华夙走了过去，手往桶沿上一撘，皱眉道：“未必会有，丹璇是不可能在你身上留下什么鳞的，她转生后便成了凡人，要留也只能是另外那半魂所留。”
容离微微侧头，眸光清凌凌的，“我觉得有。”
华夙吝啬地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的后颈上，“那你觉得那片鳞会在哪。”
“我不知，你看看我背上有没有。”容离往桶沿上一伏，手臂交叠着撑在了上边，催促道：“快看看。”
华夙也不知这丫头是不是真不懂避嫌，平日里心思还挺细，现下倒不讲究了。
容离问道：“如何，看见了么。”
华夙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丹红的唇微微抿着，抵向她后颈的手指往掌心一收，“没有。”
容离踟蹰道：“我觉得它定是长到肉里去了，否则怎会找不着。”
华夙轻嗤了一声，“你还想叫我把你的皮剥出来看看？”
墙角站着的剥皮鬼望向了屏风，明艳的小脸上满是不解。
容离欲要转身，这才刚侧了一身，肩便被一只薄凉的手给按住了。
华夙嫌厌道：“替你看看就是，伏好了。”
容离轻轻应了一声，下颌往手臂上一撘，水下那截腰微微塌着。
华夙挽起了黑袍和底下的袖子，掌心隔空悬着，自容离后颈缓缓下落。
一股寒意沿着容离的后颈慢腾腾往下落，忽地顿住了。
容离眼一眨，若有所思。这木桶不浅，以前在容府时，小芙给她搓背只搓得到上边，再往下便够不着了。她轻声道：“若不出我所料，那鳞片定是在腰上。”
说完，她作势要起身，撑在桶沿上的手还未打直，肩头蓦地一沉，被华夙按了回去。
华夙冷着声鄙夷：“出来也不怕冷着，你这身筋骨是铁打的？莫不是想我耗上鬼气替你烘个暖。”
容离随之开口：“那你进里边来。”
站在她身后的鬼许久未吭声，沉默着。
容离轻声：“不帮便算。”
过了好一阵，水花声响至耳畔，身侧涟漪在这木桶里一圈圈荡着。容离垂下眼，攀在桶沿上的手紧了紧，慢腾腾往前坐了点儿，并非要避开，只是……腾个地儿。
华夙的黑袍在水中曳动，浮至容离后腰。
容离耳畔倏然浮起一片绯色，抓着桶沿道：“若是找到，便……给我挖出来。”
华夙一愣，微微眯起眸子，“你不想见她么，若没了那片鳞，她许就不好找着你了。”
容离闷声：“想，但不愿她来。”
华夙沉默了一阵，慢声道：“你怕我伤她？”
容离气息有些乱，没应声。
华夙坐在水中，平日里黑袍宽大，现下一沾水，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肩若削成，可并非干瘦，也算不上丰腴，倒是恰到好处。
她好整以暇地靠着，半晌嗤了一声，“这仇是要报的，只是我若伤她，你势必要记仇，其后你许还想将这仇给报回来，麻烦。”
容离心绪淆乱，也不知是不是想为自己寻个安心，仍觉得……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哪来的这么多恩怨。
华夙抬臂查看鱼鳞所在，悬着的手蓦地一顿。
“怎么？”容离心一紧。
华夙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容离尾椎上三寸，神色复杂，“这儿。”
她声音渐冷，“原本我只是随口一说，不料还真有一片鳞，可这鳞真是赤血红龙种的吗。”
容离也气息急促，“娘亲转生后成了凡人，且还记不起前世了，这鳞应当是她余下那半魂种的，可惜我……对此毫不知情。”
华夙紧皱着眉头，定定看着指腹下那鱼鳞所在之处，语调平平，“这鳞至少得长个三十来年，才能长进肉里，可三十年前，你在哪里？”
容离懵住了，是啊，她在哪里。
“此鳞随魂。”华夙紧紧摁着那一处，淡声道：“你还未投生，这鳞便跟着你了，三十来年前，赤血红龙指不定还未分魂。”
容离一头雾水，好似被狂风卷进了泥沼来，又如堕五里雾中，茫然不知所措。
现下她知道丹璇是什么身份了，可她……
又该是谁？
华夙指腹抵着那一寸脂滑的皮，“你还想将它挖出来么。”
容离声音微弱，“要的。”
华夙那指甲原本修得整齐圆润，她意念一动，蓦地长出了点儿，“忍着些。”
容离咬着下唇半晌不说话，等了好一阵却未等到那皮开肉绽的痛，这才闷着声委屈道：“轻点儿，也别给我划丑了。”
“只要你不胡乱折腾，便丑不了。”华夙倾身，盘起的头发将散不散。

第92章
好比白玉上沾了胭脂。
华夙指尖轻划,容离那背上登时渗出血来，沿着脊骨流到了下裳，在水中绽开。
那一瞬,痛意好似铺天盖地而来，席卷容离周身,明明只是后背被划了一道,却好似连竖起的寒毛都为之一震。
她痛得头昏脑涨，胃里翻腾不已,好似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痛得她只能死死抓住桶沿，不由得想将身子全没进水里。
“别动。”华夙冷不丁开口。
容离紧皱着眉头，细细喘着气,喉头像被掐住,连一声闷哼也发不出来。
太疼了，疼得彻心彻骨。
渐渐的，后背已无知觉,连华夙将那片鳞钳了出来她也并未察觉，痛到近乎晕厥的时候,那划口处忽地覆上了一只柔软却冰冷的手。
华夙掌心寒气直冒,沿着那伤口往里渗。
眨眼间,冻得好似所有的痛都沉寂了下去,容离浑身一软，手从桶沿滑落，险些就倒进了水里，一只手臂从她腰边穿过，硬是将她支了起来。
容离顺势往后一倚，她都疼得快要昏过去了,哪里还管顾得上别的。这一靠，冷不丁靠在了华夙身上，身后的鬼好似僵了一下，登时动也不动。
华夙的手还抵在她的后背，似要把疼痛都汲走，余下那丁点的难受好似刺扎。
“还疼？”华夙问。
容离摇头，虚弱地支起身，反手往自己背上摸，后背光滑一片，哪还摸得到半寸伤来。她摸索的手一顿，蓦地侧头往后，还未来得及转身，又被按住了肩头。
华夙神色凉凉地看她，“干嘛呢。”
容离耳廓一热，小声问：“让我看看，那片鳞长什么模样。”
一只手从她肩上伸了过来，细长的两指间捏着一物什。
夹在两指间的鳞片丹如朱砂，其上流光熠熠，像极尚在流淌的血。
那一片鳞足有拇指指甲那么宽，看着也约莫和指甲盖一样厚，好似还分外坚硬。
容离就光看着，哪敢伸手去接，胸膛被猛跳的心给震得憋闷不已。她气息一滞，半晌才问：“这……是她的鳞么。”
华夙在她身后道：“是。”
容离又觉天旋地转，目不转睛看了好一阵，才让气息平缓了些。她吃力地坐直了身，半晌没说话。
不言而明，定是在她还未投生时，这片鳞便已在她的魂里了，种下这片鳞的，还是赤血红龙。如此说来，指不定连她自丹璇腹中诞生这一事，也是在计划之中。
可这是谁的主意？
容离神思不属，“那我又是谁，我总不该前世就与丹璇相识，她舍不下我，千方百计在我身上留了个印记，等我要投胎了，把我又逮进了她腹中……”
越说越是离奇，她说话声越来越小，目光摇摆不定。
这怎么可能，丹璇后来可是失忆了的，且其投生后又是个平平无奇的凡人，若硬是要找个不同寻常的地方，那只有跟在她身侧的……洞衡君了。
容离心如针扎，一个念头跃上心尖。
华夙收回手，把丹璇那一片鳞收进了袖袋里，“我原先以为你与她的牵连……不过是寻常母女，现下一看，好似不止如此。”
容离如鲠在喉，垂在身侧的手慢腾腾抬起，又撑在了桶沿上。她抿了一下唇，小声道：“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亦被蒙在鼓里。”
说得甚是小心，且还可怜兮兮的。
华夙本是要生气的，闻言竟是一顿。
身后哗啦一声响，好似那鬼从桶里站起，迈了出去。
容离匆忙回头，只见华夙已要踏出屏风外。
华夙方才明明是合衣踏进的水里，现下身上竟未滴水，好似那水还未落到地上便被蒸干了，就连鞋履踏过之处也未留下一个鞋印子。
她那黑袍本还湿淋淋地贴在身上，鬼气自身侧一旋，那黑袍蓦地变得干燥轻盈。
容离仍没回过神，还在斟酌着那片鱼鳞的事，她不知道丹璇余下那半魂还会不会回来寻她，但她知晓，若再知道些什么，华夙怕是要同她分道扬镳了，再严重些，怕是要恩断义绝。
虽说她们之间好似没有什么恩，也没有什么义。
这道分不得，镳也扬不得。
容离咬着下唇思索了一阵，从桶里爬了出去，认真擦拭了身子，穿好了衣裳。
华夙坐在屏风后，又把那片赤血红龙的鳞片拿出来看，头微微歪着打量，盘起的发垂下了一绺，柔顺地撘在肩上。
容离走近，一边系着腰带，也朝她手里的鳞片睨去，“你说……赤血红龙为何要在我身上种这么一片鳞。”
华夙回头看她，狭长的眼微微一抬，眼中目光冷淡，“她与你熟识，且你的魂应当被她收在了身边，等到腹中胎儿将要降世，你只需入其腹中即可，否则定会被其它轮回的魂灵占了去，世间事可少有那么巧的。”
“可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容离讷讷道。
华夙那薄凉的眸光直勾勾的，“现下只知她身侧有过一个洞衡君，不知还有没有别的妖魔鬼祟，若无其他，那你猜……”
容离气息一滞。
华夙说得极慢，“你猜你会是谁。”
容离咬起唇，被她盯得好似无处遁逃。她倒吸了一口气，小声道：“你不会觉得我是洞衡君吧，我若当真是她，在容府那十数年又何必过得那样委屈，且我又是个凡人身，一些术法还是你教我的，别的我可什么都不会。”
她说了一番，又道：“起先我还连鬼都怕，若是洞衡君，又何必怕这些。”
华夙是坐着的，故而看她时，微微抬着下颌。她听得甚是无动于衷，只眼睫翕动了一下。
容离心下一急，伸手攥住了她黑袍一角，“我若是洞衡君，又怎敢出现在你面前，怕你将我抽筋扒皮还来不及。”
华夙缓和了神色，垂眼看向攥在她袍子上的那只手，“想来也是，虽说洞衡君本就是个凡人，但修的可是无情法，那刻进魂灵的东西，哪是那么容易能舍得去的，你那么容易心软，连三个丫头都狠不了心舍下。”
容离松了一口气，心从嗓子眼沉了下去。
华夙见她紧张得好似连气都喘不顺，轻轻一哂，“如你这般瞻前顾后，还为了什么单家和周家揪心扒肝的，怎么也不像是修过无情法的样子。”
容离眨眨眼，没应声。
华夙来回□□着手里那片鳞，“罢了，若是将你当做洞衡君杀了，那真的洞衡君指不定躲在哪儿偷着乐。”
容离颔首，“那她也太狡猾了些。”
华夙但笑不语，笑意有些凉。
容离转身往榻边走，忽听见华夙在后边极其平静地说了一句：“若叫我知道她又想害我，定叫她生不如死。”
她脚步一顿，继而装作不以为意地坐上了榻，慢腾腾躺下身去，悄悄往自己后背摸了一下，当真不疼了。
夜里，她睡得并不安稳，正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有人在争吵。
容离眠浅，一下便被吵醒了，忙不迭撑起身，眼前一片漆黑，坐了好一阵才醒了神志。
桌上那烛台倏然亮起，火光刺眼。
容离抬起手，细白的五指遮在脸前，过了许久才适应这光。
“睡不着了？”华夙问。
容离侧耳去听，果真听到了一阵争吵声，轻声问：“哪儿吵起来了。”
华夙不咸不淡道：“就是载着你过来的那个戏班子。”
容离纳闷，那戏班子里的几人，在白日时看着甚是和睦融洽，怎么也不像是会吵成这样的。
吵得也太厉害了些，那叫喊的女子声音都喊哑了，男子似也越说越气愤，连吼带咆的。
不一会，门被叩响，小芙在屋外小声道：“姑娘，姑娘？”
“怎么。”容离应了一声，心知这丫头跟了她多年，当是猜到她被吵醒了。
小芙在门外道：“姑娘我带了安神香来，可要点上一支？”
“进来。”容离道。
话音方落，她猛地朝墙角坐着的空青看去，只见空青中了术还在昏睡，剥皮鬼就在边上一动不动地站着。
容离忙不迭朝华夙看去，唇微微张着，朝她使了个眼色。
华夙不情不愿地勾了一下手指头，一缕鬼气当即从空青身上飘离，缠回她指间。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坐在鼓凳上的空青蓦地睁眼。
空青如被惊醒，浑身猛地一震，睁眼时忍不住咬唇皱眉，浑身酸痛不已。她微微眯着眼朝桌上那黯淡的烛光望去，眼眸子一转，目光又移至自家姑娘身上。
小芙迈进屋便合上了门，小声埋怨道：“那戏班子也不知怎么回事，大半夜忽地吵了起来，将客栈里好多人都吵醒了，小二去敲门问了一番，他们仍没有停，还越吵越起劲。”
空青企图站起身，可两腿发麻，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这坐了多久，可她却不问，也并非那么怕，心知应当是姑娘与那位有话要说，才将她弄昏睡了过去。
小芙走了几步，疑惑问：“空青不是留下伺候姑娘了么，到哪儿去了？”
角落里，空青应了一声，“在这。”
小芙循声回头，瞧见角落里一个朦朦胧胧的黑影，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抚着心口道：“你怎么在那边边角角的地方坐着，吓唬谁呢。”
空青面不改色，勉强站起身，“怕扰着姑娘了。”
小芙嘀咕：“先前在容府时，姑娘一个人在屋里会怕，我都是伏在床边陪她的。”
她话音一顿，瞳仁颤了一下，小心翼翼朝容离榻边看去，“难不成……”那位在？
华夙嘴角一提，“若当真见了鬼，也不知会吓成什么模样。”
容离摇头，面不改色地说：“她不在。”
小芙松了一口气，“不在就好，那位当真是……神出鬼没的。”
本就不是人，可不就是神出鬼没的么。
远处争吵声仍未停歇，吵得好似连屋瓦都要被揭了。
“那箱子不扔还留着做什么！”
“得给他带回橡州，他每年那一日都要回橡州唱那一出戏，不唱心不安，你忘了么。”
“到底是他心不安，还是你不安？”
“总之那箱子不能扔，一定要带回橡州。”
“你那时不是挺无畏的么，现下你把他那行头留着，也不怕他夜半找上门？”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女的骂骂咧咧的，还说了好几句粗话，那男的听声音像是那位班主。
容离听得云里雾里的，这两人虽说得遮遮掩掩，但她大抵听明白了些许。
好端端的为何要怕旁人夜半找上门，寻常人夜里正睡得香，会在夜里找上门的分明……是鬼。
小芙怵怵问：“这个戏班子好生奇怪，到底是什么箱子里装了什么东西？”
容离好似明白雨夜中那几人的目光了，他们分明是在看一个箱子，那箱子里装着的，是另一人的行头。
唱戏的，行头可谓是万分珍贵之物了，其上珍珠和翎羽都是精心挑选的，若是有心且手巧，指不定一针一线都是自己缝的。
听起来，箱子里那身行头的原主应当是遭受了什么事。
小芙又道：“姑娘你怎不说话呀，橡州离这也不知还有多远，那个戏班子我看怪怪的，他们在路上时话也不多说几句，险些把我给闷坏了，现下却说得起劲。”
容离这才道：“别人的事莫要管，跟着去橡州就好。”
“可、可……”小芙眉心紧皱，“听起来这事儿好似不简单。”
华夙淡声道：“怎么才夸她机灵，险些又憨起来了，不经夸。”
容离摇头，“无妨，他们吵他们的，现下不好寻马车，我们这一路经不起耽搁，指不定会有官兵在后边追。”
小芙只好点头，“若是那些人图谋不轨，我定会护姑娘周全。”
华夙冷脸戏谑，“真图谋不轨起来，她指不定跑得比你还快。”
那吵闹声还未停。
“我当时说了要把那身行头埋了，你偏不听，现下还得赶回篷州给他唱那一场戏，也不知瞎忙活什么！”
另一人道：“那出戏本就是我们一起唱的。”
“你行，你一人分饰两角，可难不成你还想把他那身行头穿上了替他唱，你就不怕被附身！”
“别吵这么大声，别把人都吵醒了，到时看你怎么解释。”
吵闹声顿时止住，如战火熄灭。
小芙听了之后更怕，“姑娘你听，他们定是害死人了……”
容离皱起眉，回想方才一路，这戏班子身边也未缠有什么鬼气和阴魂，若他们当真把人害死了，那鬼物也应当会跟在附近才对，这几人也不像是会术法锢鬼的。
她安抚道：“不怕，又不是你害的，你且装作什么都不知，回去好好睡一觉。”
小芙可最信她家姑娘了，当即点头，一步一回头地出了房门，本是忧心自家姑娘害怕才过来陪的，哪料，怕的人竟然只有她自己。
等门一合，容离轻吁了一口气，朝华夙看去，压着声说：“我看那戏班子好似并未被鬼怪缠身。”
屋里另一活人空青大骇，心道这是在同她说话么。
华夙颔首，“不错，我亦未发现有何不妥，他们身上倒是缠了些业障，只是以我现下修为，尚看不出这些业障因何而来。”
“罢了。”容离躺了回去，被扰醒后头昏昏沉沉的，身上也无甚气力。
空青又听，明白过来，姑娘根本不是在和她说话。她干脆又坐了回去，殊不知剥皮鬼正幽幽地看她。
翌日，那戏班子的人老早就醒了，明明夜里没怎么睡，还起得那般早，就好似无需休憩。
容离知道这鬼身上还负着伤，怎好让她又将鬼气耗在一些无甚必要之处，干脆道：“不必为我施术了。”
华夙轻哂，“你乐意便好。”
容离一夜心跳如雷，却装着好似无甚忧虑，眸子微微一弯，“你且好好养伤，不必管我。”
楼下，三个丫头看着自家姑娘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一时间有些无措。
三人面面相觑，随后才迎上前，对着那班主道：“这便是咱家小姐，没想到竟在这镇上碰见了。”
这戏班的几人齐齐朝容离看去，几人似在思索。
容离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班主沉默了许久才问：“听闻姑娘要去今旻探亲？”
容离点头，记得这是先前丫头们胡扯时道出的地名，“不错。”
班主左右看了看，皱眉道：“姑娘若不嫌弃，便先上咱们的马车。”
容离从善如流，坐上了她原先坐着的地方，木板椅下恰就是这行人所忌惮的箱子。
华夙坐在边上，“这班主似乎认出你了。”
等车上人都坐稳了，马鞭一甩，拉车的马跑了起来。
出了镇，班主撩开帘子探身进到车舆，余另一男子在驾马。
班主道：“姑娘有些面熟。”
这戏班里的姑娘齐齐朝她看去，两人稍显紧张。
容离没说话，只恹恹地咳了几声。
班主又道：“昨夜出城时，守城的官兵给咱们看了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犹像姑娘。”
容离自知瞒不住，索性道：“是我。”
班主料到如此，竟不惊讶，而是问：“姑娘是……犯了什么事？”
小芙、空青和白柳俱是一慌。
容离眼一抬，慢声道：“我不曾犯事，有人冤枉我，我去求个清白。”
她这弱不禁风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会犯事的，这话一说出口，已叫人信了大半。
班主思索了一阵，“我等倒是可以顺路携姑娘到橡州，橡州离今旻极近，只是路上若出了什么差池，怕是管顾不上姑娘。”
容离眼一弯，“能搭上这一程已算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若有难处，班主尽管将我和丫头们放下马车，总不能将你们拖累。”
华夙若有所思地睨了过去，细长的手指往黑袍上捻了一下。
容离眸光一斜，似在问她，怎么？
华夙慢声说：“洞衡君在世，怕是没你这么能说会道。”

第93章
这班主姓赵,听其说这一班子都是老班主年轻时捡回去养的，故而取名也颇为随性。如今的班主叫赵大，和他一起驾车的男子名唤赵三,坐在里边的两位姑娘，一名赵小四,一唤赵小五。
赵小四便是那发上簪花的姑娘,模样长得水灵灵的，只是眼神似乎不大好,眸光有些木讷。她微微眯起眼,朝木板凳底下那箱子所在之处睨去一眼。
容离坐得不大踏实，总觉得那箱子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可先前听他们吵闹,那箱子里的应当只是一些唱戏的行头。
这戏班里一三四五都有了,那二了？
小芙是个憋不住话的，当即问道：“你们师父取名可真够随性的，可……赵二在哪儿呢？”
赵大被问得竟是一愣,他半个身还探在车舆里，眸光忽地游离了起来,好似在踟蹰摇摆。
小芙看他神情古怪,小声问：“莫非是病了？”
赵小四随即应声,“是病了,咱们这班子每年皆要沿着橡州、兆鸣、跫则和皇城走一个来回，途中要唱数十场戏，二哥的嗓子坏了，唱不得，故而未和我们一起来。”
若非昨夜里听到那争吵声，好似什么人被害了,容离定信了他们的鬼话。
人一说起鬼话来，怕是连鬼神都会被骗。
小芙讷讷应声，“原来如此，嗓子坏了是该好好养，毕竟还得讨日子，你们这……唱一场戏能挣得多么？”
赵大神色缓和，“不算多，但足够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有时遇上大方的老爷，便拿得多些。”
小芙微微颔首，“昨夜我……”
她话音刚吐出喉咙，这戏班里的一三四五俱是一愣，面色骤然一变。
容离皱起眉，当即咳了一声，轻声道：“昨夜里睡得还成，那客栈虽是在镇上，却不输皇城里的客栈酒家，床褥还挺软，就连饭菜也挺香的。”
小芙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不错，咱们姑娘平日里若是睡不好，次日便要头疼。”
她一顿，又干巴巴道：“今儿未见头疼，想来睡得还挺沉的。”
赵小五轻声说：“睡得好便成。”
那在车舆外边牵着缰绳的赵三却一句话也不说，很是沉默。
明明天色尚早，晨光晦暗，镇上已有不少来往的人。
赵大将帘子往下扯了点儿，省得旁人看见容离的相貌，他朝容离看去，摇摇头：“官兵所呈画像，实则与姑娘不是那么相像。”
容离颓然一笑，好似十分勉强，“那班主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赵大往自己眼梢一指，“画像上的姑娘这儿有一颗痣，且相貌冶丽。”
他一顿，又说：“旁人都说这儿长痣的，是因上辈子流了太多泪。”
容离笑：“上辈子苦了，这辈子才能苦尽甘来。”
华夙在边上冷冷淡淡地嗤了一声，“说得好像你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何模样一般。”
赵大退出车舆，扯了扯帘子，将车舆遮严实了，省得有路人往里看。
赵小四和赵小五闷声不语，也无人问容离究竟被诬蔑了什么，好似各自心中都藏了事。
华夙将那两个小姑娘打量，“心中有鬼。”
容离亦是这么觉得，那木箱里的行头，指不定还真是赵二的。
华夙寻思了一阵，自顾自道：“只是这几人身上实在干净，连一丝怨念阴气都未沾上，这就古怪了。”
容离缓缓挪了一下脚，脚后跟一个不经意便踢上了一个箱子，咚的一声，险些被淹没在马蹄声和轱辘声里。
赵小四和赵小五却齐齐回头，两人俱是一低头，朝木板凳下看去。
容离故作疑惑道：“怎么了？”
两人匆忙收敛了眸光，果真心里有鬼。
赵小五小声道：“那木板下放了东西，怕是不好放腿，姑娘要不来我这边坐。”
容离摇头，“无妨。”
华夙双臂往身前一环，眼皮耷拉着，甚是高不可攀，姿态疏远而倨傲。她眸光一垂，丹红的唇翕动，“那木箱里不过是些衣裳和盔头，无甚特别的，他们怕的哪会是一些锦缎绸布。”
从皇城到橡州，约莫要走个两日。两日里，这一三四五俱是提心吊胆的，一个魂不守舍，既不去动木板下的木箱，也不容旁人去碰上一碰。
三个丫头知晓到了橡州便要和自家姑娘分开，恨不得半寸不离，用糨糊粘到姑娘身上去。
幸而皇城里的巡廷司未追过来，许还在皇都搜找她的身影。而那五路邪祟和萝瑕等鬼也不知所踪，指不定已经跟丢了。
临近橡州，容离心知和篷州又近了许多，不由得心焦，心一急，便忍不住将画祟拿了出来，在手里来来回回把玩着，就跟手握滚珠一样。
华夙原本环着手臂，好似对什么都不屑一顾，偏偏在她捏起画祟的时候，回头看了过去，眸光定定落在了她握笔的手上。
容离手一顿，甚觉不解，这鬼怎好似连后脑勺都长了眼睛，她这才把画祟拿出来，这鬼便是一个回头。
华夙神色古怪，定定看了一阵才别开眼，问道：“这笔好捏么。”
容离往旁睨了一眼，见这几个姑娘都歪着头睡着了，才悄悄点了一下头。
华夙意味深长道：“也不怕这笔扎手。”
容离索性把画祟收了回去，忽地想起，这鬼还未告诉她，画祟中还藏了什么隐秘。
此时一经琢磨更觉古怪，明明慎渡要的是鬼王印，却偏偏想夺画祟，还想要华夙的命，好似画祟、鬼王印和这鬼是连为一体的，得将画祟和这鬼齐齐毁去，才拿得到那物什。
容离百思不得其解，这鬼神之事与她本就如有天堑之隔，她一个凡人，又如何琢磨得清楚。
赵大这一路甚是沉默，待过了一石桥，才道：“橡州就要到了。”
橡州离篷州约莫还有两日的路程，算不得太近，也称不上是远，但还算是安定，至少战火未烧过来，城中百姓虽因战事惴惴不安，总归还犯不着逃难。
进了橡州，小芙眼鼻一酸，在车厢里抽噎了起来。
她哭得太过突然，引得赵小四和赵小五俱回头看她，就连空青和白柳也颇觉无措，不知这丫头怎忽然哭了。
小芙哭得不成样子，眼巴巴看着自家姑娘，一时说不出话。
赵大听见哭声，撩开帘子往里看，只见小芙哭红了眼，还打起了哭嗝。他疑惑问：“这……是怎么了？”
小芙也觉丢人，可她就是舍不得姑娘。
白柳讶异道：“你哭起来好像兔子，恰好这一路未吃到什么好，红烧兔头倒是不错。”
小芙登时哭停，只是那嗝还在打，磕磕巴巴道：“我、不过是、累难受了。”
白柳狐疑：“姑娘都没你娇弱。”
眼看着两人又要拌嘴，空青只好道：“小声些，别将旁人吵着了。”
小芙和白柳陡然噤声，各自别开头，谁也没看谁。
自打从祁安出来，这两丫头一个哭是因怕被姑娘舍下，一个却是因为怕鬼，谁也没好到哪去。
赵大却信了小芙的话，思索了片刻道：“既然几位姑娘还要赶路，不如明儿天亮了再走，今夜便在咱们这歇一歇，也好省下住店的钱。”
赵小四颔首，明明昨夜就是她与赵大在吵，现下却和和睦睦的，好似从未有过龃龉。她附和道：“从橡州到今旻，这一路怕是不好找到借住之地，姑娘们今夜还是在咱们这歇歇吧。”
三个丫头齐齐朝容离看，容离只好颔首：“如此也好，倒是麻烦你们了。”
华夙皱眉，“也不怕这几人没安好心。”
橡州比不得皇城和祁安，且又临近篷州，现下明明天才刚暗，街上却只有寥寥几个人了。
在这石板路上，四面静凄凄的，马车的轱辘声尤为清晰。
到了地方，三个丫头先下了马车，站在底下伸手去扶两位姓赵的姑娘。
等到人都下了马车，站在边上的赵大才目光闪躲地爬上了车舆，将车舆里的东西一件件往下搬。
赵小四和赵小五站在下边接，马车刚停时，两人明明还笑着，现下唇抿成一线，俱是笑不出来。
容离站在边上，等赵大搬到那个古怪的木箱时，她倏然抬眼。
华夙勾了一下食指，一缕鬼气好似氤氲的云烟，慢腾腾飘了过去。
鬼气缠上了赵大手里的木箱，转瞬间那木箱好似便沉了几分，他一时没拿稳，木箱脱手而出。
箱子在地上摔开了盖，里边的东西全滚了出来，果真是一些行头，还有缀着彩珠和翠绿流苏的盔头。
容离看不出什么，不知这几人怎会怕成这样。
华夙却皱起眉，提着曳地黑袍倾下了身，手往那盔头上轻碰，皱眉道：“原主已故，其上沾着极淡的鬼气，若非碰了一下，还真觉察不出来。”
她站直了身，将方才碰及那盔头的两指捻了捻，“死了却不见魂，连死气都这么稀薄，那魂灵是去了哪里？”
连这鬼都不知道，容离又怎会知晓。
赵小四忙不迭蹲下/身，将翻出木箱的行头全塞回了木箱子，急匆匆将木箱一合，快步往院子里搬。
赵大连忙道：“没拿稳，幸好未磕到人。”
待将东西搬完，几人齐齐进屋，一段时日未回来，这屋子乱得不成样子，到处俱是尘，一看便不像是有人打扫的样子。
赵小四和赵小五忙不迭去收拾屋子，把干净的床褥换上了，又简单擦了几下桌子。
小芙四处看了一圈，疑惑问：“不是说赵二在家么，怎这屋子好似没有人住。”
赵小五正拧帕子呢，险些将帕子给丢回了盆里，她磕磕巴巴道：“二哥常出远门，寻好友一起游山饮酒，有时候去久了，数月才回来。”
小芙更觉疑惑，“他的嗓子，莫不是喝酒喝坏的。”
赵小五不吭声了，权当默认。
华夙将这院子打量了一圈，淡声道：“按理来说，亡者都会魂归故里，那赵二若当真被害死了，不缠活人，便会回到这宅子来。”
容离悄悄环视了一圈，当真瞧不见什么亡魂，若非方才那翠珠盔头上的死气不假，她定怀疑那赵二其实并未离世。
赵小五拧干了帕子，将其晾在了回廊的扶手上，转而和赵大、赵三进屋搬东西去了。
屋里窸窸窣窣了一阵，赵小四想起宅中还有客人，连忙道：“姑娘若是累了便先进屋歇着，那厢房已经收拾干净了。”
容离倾身答谢，转身进了屋，却并未歇息，而是悄悄支起了窗往外看。
三个丫头跟进了屋，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那大鬼还在不在，轻易不敢开口。
小芙抬手一拍脑袋，匆匆把竹箱里的垂珠抱了出来，这猫在竹箱里呆了一路，都给呆蔫了。
猫儿无精打采的，身子软趴趴，它鼻子一动，也不知嗅到了什么，蓦地转头朝容离身侧看去，浑身的毛随之炸起。
白柳看呆了，心道姑娘身边定站了什么东西。她想着先前在单府里时，小芙安慰她时所说的话，恶鬼也怕凶煞之人……
于是，她悄悄憋了一口气，冲着容离背后大喊了一声：“嚯！”
容离转身，不明白这丫头为什么无端端喊这么大声。
小芙一手抱着猫，匆匆退了一步，还伸手拉了拉空青的袖子。
容离疑惑问：“这是怎么了？”
白柳抬手摸了摸脑袋，干笑道：“无甚，想学他们唱戏曲的开开嗓。”
华夙轻嗤，“好一个开嗓，怕是要把嗓子给扯哑了。”
小芙把猫放下，这猫一溜烟就跑进角落里去了。她见自家姑娘又回头往窗外看，忍不住问：“姑娘在看什么？”
屋外，赵大、赵三、赵小四和赵小五正在忙活着，一转眼竟已打搭好了一个戏台。
这戏班子唱戏，怎么也该是在外唱，怎还有人在家中唱的，这是唱给谁听呢。
容离轻声道：“看他们搭戏台。”
三个丫头闻声齐齐往外看，果真瞧见了一个戏台，只是这台子还未撘好，看着甚是简陋。
小芙两掌一拍，“这哪里过意得去，我们不过是在这借住一夜，他们竟还要唱一出戏给咱们看。”
华夙翘起嘴角，神色却依旧冷淡，“你这丫头怕是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只空青有些讶异，“在院子里搭台，莫不是要把旁人请来家中听戏？”
院子里那几人正在小声说着话。
赵大道：“这事儿一成，他……应当就能安心了吧。”
赵小四却退了一步，摇头道：“我不想唱这出戏了。”
赵大原本还平心静气的，闻言面色赤红，厉声道：“不唱也得唱，这出戏必须唱完，不然咱们夜里如何敢合眼！”
“又不是我做的，我如何不敢合眼！”赵小四也扬起了声。
赵大指着她的鼻子道：“我却是因你才、才……”
赵小四捂起耳朵，撕心裂肺一般：“与我无关，我不知道！”
这两人又像在客栈里时吵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好几句极其难听的骂话，与这二人相比，小芙和白柳的拌嘴算得上是小打小闹了。
小芙一愣，小声道：“姑娘，他们怎又吵起来了，今夜这戏还唱得了么？”
她说完，自个儿乐呵，“我还未听过戏呢。”
华夙漫不经心地斜了一眼，“听起来他们并不想唱这出戏，但这是被害之人生前执念，故而这几人千里迢迢也要从皇城赶回来。”
容离不大明白，这戏在哪唱不行，为什么非得回橡州唱，难不成是因那赵二一心想回橡州唱？
华夙揶揄：“若赵二执念当真在此，他们此举怕是要将赵二的魂引回来。”
容离一愣，可赵二的魂现下不知去了何处，指不定……已经被别的鬼怪做成了羹汤。
赵大和赵小四吵了一阵，两人骂骂咧咧地出了门，回来时手中提着一些菜，看似要做饭。
白柳借着门缝往外看，怵怵道：“他们不会拿咱们来做菜吧。”
小芙在她身后低声说：“那你一会儿可不要吃饭，别嚼碎了我的骨头。”
白柳猛地转身，用额头撞了过去。
两人撞作一团，小芙捂着头痛得哎哟直叫，白柳咬牙切齿。
华夙在边上看得起劲，“去了篷州后，没了这三个丫头在身边，似乎还少了些乐子。”
容离没吭声，她倒愿意少些这样的乐子。
暮色降至，赵小五来喊吃饭，手里还拿着个小碗，装着一些鱼肉。
空青道了声“多谢”，把碗放在了垂珠身前。
小黑猫有些犯哆嗦，战战巍巍，时不时朝容离身侧斜去一眼。怕归怕，饭总是要吃的，它头一低，把脸埋进碗里，哼哼唧唧地吃了起来。
吃饭时，这赵大和赵小四越发沉默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只赵三和赵小五时不时说上几句话。
容离执着木筷，问道：“你们今夜可是要在院子里唱戏？”
赵三颔首：“今儿日子特殊，这出戏是唱给咱们自己人听的，会早些唱完，姑娘且安心歇息。”
“平白听上这么一场戏，总觉得捡了便宜。”容离轻声笑。
赵三也跟着笑，笑得勉强，“姑娘们若是喜欢，今夜可到院子来看。”
华夙不以为意开口：“什么日子这么特殊，难不成是头七。”
吃完后，赵小五匆匆收拾了碗筷，洗也未洗，便跟着进屋换行头去了。
容离在院子里坐着，忽觉得身侧旋过的变得阴冷了许多，她打了个颤，忙不迭回头去看，眼前隐约晃过了一缕鬼气。
华夙皱眉，“真让他们招回来了。”
过了一阵，赵大在屋中问：“那箱子是谁动了，里边的东西呢？”
赵小四忙不迭喊：“方才是谁动了那个箱子，箱子呢！”
赵三闷声说：“来不及了，时辰要到了。”
几人匆匆忙忙从屋里出来，院子里只灯笼的光在风中曳动着，叫人看不清他们面上画着的妆容。
戏台被踩得咚咚作响，赵大、赵三、赵小四和赵小五急遽遽奔上台，可一数，台上的却有五个身影。
华夙神色骤变，朝容离的手抓了过去，轻蔑道：“知道为什么赵二此时才回得来么。”
容离手里浮起薄汗，抿着唇摇头。
华夙定定望着台上那多出来的影子，不咸不淡说：“他的魂被勾走了，有别的东西附在了其中，现下这戏台子搭好，他执念将圆，魂被牵了回来，附在其中的东西也随之过来了。”
她抬起下颌，凤眸低垂着睨了过去，淡淡一嗤，“还想在我面前玩出其不意呢。”
风呼啦一声刮来，掀得红灯笼左右乱摆。
赤红的光落在一身行头上，盔头上镶着满满的彩珠，碧绿流苏垂了老长。
白柳和小芙瞳仁剧震，那行头好似凭空支起来的，盔头下没有脸，袖子中未伸出手，裙下亦未见腿脚……
旁人看不见，可容离却看得清楚，那鬼物的脸阴阳两分，一半是男子，一半却是……
萝瑕。

第94章
赵二的魂被吞了,可又并未被全吞，就好似喉咙里还哽着一半，要咽不咽。
萝瑕睨过来的时候,华夙猛地拍出了一团鬼雾，那黑雾澎湃翻涌,朝小芙、空青和白柳三个丫头滚滚而去,恰若奔腾黑浪。
小芙讶异道：“灯怎么熄了。”
白柳忙不迭抱住她的胳膊，战战巍巍喊：“唱这出戏还要熄灯的吗,台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不是么,不光她们三人，就连在台上的赵大、赵三、赵小四和赵小五也俱是两眼昏黑，好似眼前被蒙了一块黑巾。
小芙朝脸上摸,又仰头,惊诧问：“可熄灯怎能把月亮也一块儿熄了，外边的庭灯又到哪去了？”
白柳哪敢说话，怕得一动不动。
容离闻声转头,不知这鬼闹的哪出。
华夙甩了甩腕子，“省得把他们吓着,你又于心难忍了。”
“大哥三哥,我、我看不见了……”赵小五道。
赵三道：“慢着些,别磕着,我去瞧瞧灯怎么了。”听着好似并不心急。
若只是灯熄了，眼前又怎会暗成这般，仰头时连月华和星光都瞧不见。
赵小四颤声惊叫：“是、是不是他回来了，是他回来了对吗！”
台上乱作一团。
“还是被吓着了。”容离心道这鬼当真是未做过人，自个儿不怕，便以为凡人也不会怕。
她站起身,同那容貌两分的鬼怪四目相对。
彩珠绿穗的盔头下，那半张原属赵二的脸似十分痛苦，眼微微眯着，嘴角也在撕扯，俨然是在挣扎。然另外半边萝瑕的脸却很是淡然，眼黑如墨，一看便不是常人。
容离紧张朝身边三个丫头扫去，又看了台上几人，他们脸上俱笼着浓浓一团雾。这雾一笼，连他们的口耳眼鼻都看不清了，像戴着一张面具。
“这样你岂不是安心多了。”华夙一哂。
容离颔首，把画祟从袖袋里拿了出来，却未敢叫萝瑕瞧见，只在握紧的拳头间露出了个柔软的笔头来。
自打离开祁安，萝瑕便寻了她们一路，还命了一些小鬼前来拦路，这么死缠烂打，能追上来也不奇怪。
她们这一路未刻意隐匿踪迹，为的就是想令进了皇城里的五路恶鬼知晓他们已出城门，省得殃及城中凡人，若是搅了城上紫气，这孽障不论是华夙抑或是她，想来都担不起。
华夙神色淡漠到几近轻蔑，“还是让你找来了，你也是煞费苦心，竟找上了这凡人的魂。”
萝瑕并未应声，半张浓妆的脸格外瘆人，面色奇白，眸又是黑得连丁点眼白也不剩，半张唇的唇色殷红欲滴。
她猛地出手，从戏袍里伸出的手好似枯骨，指甲尖锐锋利，鬼气自掌中逸出，朝华夙猛震而去。
容离愣住了，捏着画祟却不知该做什么，忙不迭朝华夙看。
华夙却不慌不忙，那鬼气都快要掀至眼前，她仍是定定坐着，好似当真在认认真真地等这出戏。鬼气挟风，她的头发猛地掀起，唇角忽地一扬。
容离寻思着要不要挡至她身前，或是画点什么将飞震而来的鬼气挡一挡。
华夙蓦地抬臂，以掌撑开了一道禁制，硬生生截住了那团猛袭而来的鬼气。
只是，那撑起的禁制似因其功力不支，被震了一下便裂痕遍布，近要碎裂。
“我……”容离踟蹰。
华夙淡声道：“握好这杆笔，我教你画点东西，定能叫她头破血流。”
容离抬起手，将画祟握了个牢，“你要画什么，又要画笼子么？”
“笼子于她而言无甚用处，我教你画点别的。”华夙握上了她的腕子，手略微一动，冰凉的掌心覆在了她的手背上，“看清楚我是如何画的。”
容离聚精会神，不敢分心。
腕骨被带着一动，画祟的笔尖里渗出浓黑的墨。
容离尚记得，头一回用画祟时，从里边渗出的墨算不得太浓，与现下相比，称得上是稀淡。如今的墨汁浓至粘稠，那一笔下去，好似夜色倾泻而下。
被华夙撑起的禁制近要粉碎，那裂纹已不下百道。
容离心乱，握笔的手微微一紧，心扑通狂跳着。
华夙冷声道：“凝神。”
容离沉心静气，只好将台上那长着一张阴阳脸的鬼视若无物，假装看不见她，便不会那么怕。
寥寥几笔，竟画出一团古怪的符文来，好似绳结打在了一块儿，乱七八糟的。
容离认真看了，却未看得懂，幸而她记性极好，只看一遍便将画法大抵记了下来。
印法一成，忽地现出赤红血光，那墨汁凝成的符文悬在半空，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里边钻出。
萝瑕已腾身而起，饶是那身戏袍再繁琐，头顶上的盔头再沉，也没能令她缓下半分。她的手抵上那道裂纹百出的禁制，尖锐的指甲一划，轻易便将禁制撕开了。
那只苍白枯瘦的手从外边伸了进来，竟不是要朝华夙动手，而是想夺画祟！
容离一怔，猛将手往身后藏，忽地明白，也许慎渡自始至终的目的都不是要华夙的命，擒她杀她，不过是为了这一杆笔，这杆笔……怕是与鬼王印息息相关。
先前那偷了笔的假和尚怕就是觉察到什么，才将画祟送了出去，结果还是没能避开杀身之祸。
华夙目光寒凉，“不是你的东西，也敢夺？”
萝瑕却未停手，只见破碎的禁制化作万千碎片，将她的五指、手背和臂膀划得血口遍布。
华夙抬手挑开了身上黑袍一角，随后用劲一扯，黑袍垂落在地，在她脚边堆叠着。
萝瑕在瞧见她黑袍下那身绣满了咒文的衣裳时，沉静的面上似出现了裂纹，吃惊地顿住了伸出的手，喉咙里吐出了沙哑的声音来，“你……”
华夙下颌微抬，朝悬在半空中赤光熠熠的法印看去，只见一只手忽地从中伸出，拧住了萝瑕的脖颈。
那只手粗壮如柱，到处龟裂，好似被烧焦，裂痕里赤红一片，好似有炎火在翻滚。
“修罗。”华夙道。
她话音方落，半空中的法印骤被撕开，一只六臂怪物从里边跃了出来。
那怪东西周身赤炎，身上还冒着火星子，连毛发都是赤红的，鬃毛奇长，在风中微微摇曳。
明明长着一颗兽首，还长了鬃毛，却偏偏有六条凡人一般的巨臂。
容离看愣了，活了两世，头一回看见这样的玩意儿，与其相比，先前见过的青皮鱼妖跟小打小闹一样，哪像是真的妖呢。
“这是什么？”
萝瑕的脖颈被擒着，皮肉烫得滋滋作响。
华夙眼里少有这样眷恋的神情，竟定定看着那修罗好一阵，才道：“我之坐骑。”
容离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东西如何坐得住，且不说华夙周身严寒，这六臂怪物却浑身火热，怎么看也不大相称。
萝瑕猛地挣扎，双腿忽然离地，被提至半空中。
华夙仰头看着，眼中不见怜惜，平静道：“若非修为恢复了一些，我连这六臂修罗都召不出来。”
容离讷讷道：“这样的东西当真能当坐骑么，你也不嫌烫。”
华夙一哂，“它又烫不着我，那洞衡君的坐骑是赤血红龙，若你得幸见一眼，便不会觉得我这六臂修罗长得古怪了。”
“为何？”容离眨眨眼。
华夙道：“那赤血红龙起先是无主的，且修为高深，还能化人，寻常妖神驾驭不得它，只因它不光是只鱼，还是只长了飞鳍且浑身冒火的鱼。”
不知怎的，光听她这么一说，容离已能想象出那鱼的模样来，好似见过一般。
她讷讷道：“那确实十分古怪。”
六臂修罗擒着萝瑕的脖颈，萝瑕乃青萝化妖，后来又入了鬼，本体本就惧火，如今被这东西一烫，脖颈和脸俱灰黑一片，好似要被烤成炭了。
赵二那半张脸上尽是痛苦之色，痛苦到几近扭曲。
萝瑕猛挣了几下，忽张开口，喉中探出绿枝，缠上了那紧握在她脖颈上的巨臂。
绿枝一缠，将修罗一只手臂绞断了。
那赤红的五指还拧在萝瑕的脖颈上，萝瑕落地时将长臂拽离，猛地掷向了别处。
容离本以为这六臂修罗刀枪不入，不想它还是被绞断了手臂。
华夙却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看向萝瑕，“你可知慎渡为何要夺画祟？”
萝瑕不发一言，好似不会说话。
华夙冷嗤，“还装起哑巴来了，以前被我捏住神元时，不还会求我么。”
萝瑕声音沙哑，“你竟还不泯灭。”
华夙好整以暇地看她，将其视若尘粒，“慎渡不亲自擒我，反倒让你们前来，知道是何缘由么。”
萝瑕眸光黯黯，“杀你，尚不必劳烦大人出手。”
华夙轻轻“呵”了一声，凤眸弯着，眼中却无笑意，“看来他不敢将画祟隐秘公之于众，生怕旁人将这宝贝抢去，但他亦不敢亲自来夺，生怕把命折在我手里。”
萝瑕眸光阴鸷，枯瘦的手抚上自己的脖颈，哑声道：“我这就让大人如愿以偿。”
华夙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凭你？”
“不止有我。”萝瑕眼眸一抬。
地面忽地一震，随后四面倏然静下，好似连呼啸的寒风也停了。
容离握着画祟的手满是冷汗，胸膛下那颗心跳得太快，头跟着晕了起来，不得不朝华夙倚了过去。
华夙侧目看她，眉心微微一皱。
容离轻着声道：“你要画什么，握着我的手便是，你想如何画便如何画。”那嗓音柔柔的，好似风中弱柳。
华夙一只手捏着她细瘦的腕子，另一只手倏然抬起，一勾食指。
远处，六臂修罗被抛远的断臂腾起飞回，接在其火光炎炎的断口上。
容离倚着华夙，轻声问：“画祟里究竟还藏了什么？”
华夙覆着她的手背，“画祟里什么也没有藏，不过是一杆平平无奇的笔罢了。”
这么一杆平平无奇的笔，被挥了起来，笔尖处黑泉倾泻而出，哗啦一声画出了一片寒潭。
容离的腕骨被拉拽着，可她不能松手，这一松手，画祟岂不就掉在地上了。
她猛地垂眼，吃惊地望向足下，这哪还是橡州里的那个小院。
四周一片明亮，压根不见漆黑，天上虽不见炎日，却也未见夜幕星光，俨然已至白日。
这是什么地方？
她只知华夙能带着她眨眼之间翻山越岭，却不知华夙还有如此本事，能叫黑夜变作白天。
华夙知她不解，缓缓倾身，在她耳畔道：“这是画祟笔下。”
画祟笔下，不就是在画中么？
容离看愣了，本以为画人画物已十分厉害，不想，画祟竟还能画出一片天地来。
可方才明明只是一挥手……
华夙话音淡淡，“我耗费了不少鬼力，你若是站得牢了，该让我也倚一倚，否则我也要站不稳了。”她说得很是平静，不似在开玩笑。
容离心神恍惚，眸子呆愣地转了转，朝别处看去。
足下是冰雪，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冰川，身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潭。
潭中水花飞溅，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中钻出，整个潭面波纹荡漾，咕噜声冒着泡，就跟被煮沸一般。
莫非是那六臂修罗跌进了潭里？
容离一个回头，却见那炽火如烤的六臂修罗正在边上站着，而其面前，正是穿着戏袍且的萝瑕。
萝瑕显然也被震住了，错愕道：“你为何还能……”
华夙腰如约束，没了那黑袍在身，身姿更显玲珑，松散的发辫在风中起伏着，银饰啷当作响。她衣裳上绣着的符文暗光隐现，每亮一下，她的面色便难看上几分。
容离忽觉颅顶有烈风旋至，仰头只见一人自天落下。
或许不是人，是鬼。
果不其然，华夙道：“凤尾。”
上一回听到这名字还是在祁安，祁安那漫天血光的大阵，便是这叫凤尾的鬼布下的。
容离气息一滞，心觉那一掌若是落下来，定能将她的头颅拍裂，可她退也退不到哪里去，索性站着不动。
她心思一动，想到方才小院里地动风止，定是因凤尾暗暗布下了阵法。
华夙抬手摘下发上银簪，那簪子倏然变作一柄剑，剑尖自凤尾拍来的掌心一穿而过。
凤尾哑声惊叫，猛地收了手，朝萝瑕那边退了过去，掌心那血红的窟窿不住地滴血，把雪地给染红了。
华夙一垂手，手掌银剑又变回了簪子，被她漫不经心地插回了发上，明明发辫松散，那银簪却牢牢固在了上边，不见滑落。
“你且记住了，不论要做什么，在自己的地盘上，总归要得心应手些。”
容离先前借铃镜见过了洞溟潭，现下所在之地，与那洞溟潭分外相像。
她讶异问：“难不成洞溟潭还是你的不成？”
华夙淡然，“洞溟潭自然不是我的，但这画境却是，我不过是想让你看看那赤血红龙长什么模样，省得你心心念念，一心觉得我的六臂修罗模样怪。”
既然是画祟所出，那赤血红龙，定也是画的。
然而这画中之境已到了能以假乱真的地步，周遭冰川高耸，一棵棵长着冰凌的树四处遍布，无一相同，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在画中。
华夙气定神闲地站着，只是面色白了点儿，她抬手朝潭面一指，“看。”
只见潭水哗啦一声炸开，鲜红一团物什从里边跃了出来，那玩意儿一片片鳞俱是赤红，鱼鳍飞扬如翼，好似凌天怒起的火。
是……赤血红龙。
容离怔怔注视，后知后觉地想，她娘亲丹璇的真身便是这样么，这赤血红龙已如此威风，能拿其当坐骑的洞衡君，又该是何等模样。
可是赤血红龙的背上却空无一人，硕大的鱼身悬在半空，口一张，吐出了一口炽火。
萝瑕和凤尾匆忙闪躲。
容离怔怔问，“那洞衡君呢。”
华夙翘起的嘴角一沉，“我又未见过洞衡君，如何画她？”
进到画境后，原先布好的阵便用不得了，凤尾本想画新阵，可阵石还未抛出，便被萝瑕推向了一边。她面色骤变，却只能按捺着怒气。
想来这只两鬼当真不对付，头一回联手便要闹崩了。
容离心跳得飞快，不是被萝瑕和凤尾吓的，而是一看到这赤血红龙，便如堕九渊，如陷烈风，身如飞絮，来去不定。似乎她也曾上天下地，也曾震浪掀云，蹑影逐风。
萝瑕那半张本属赵二的脸越发狰狞，眼珠子似都要被瞪出眼眶了，随后，赵二的面容忽地变得模糊了起来，眼鼻口俱在变着……变成了萝瑕原本的模样。
赵二被彻彻底底吞了。
容离退了半步，“赵二……”
“没了，就算我能将那半魂捞回来，他也不能往生。”华夙淡声道。
容离还想说些什么，才张口，便见华夙将食指抵在了唇上。
华夙道：“静观。”
只见，树上倒悬着的万千冰凌嘎吱作响，齐齐朝向远处二鬼，冰凌蓦地自树上脱出，奔雷般猛扎而去。
明明这四处全是画祟画出来的，却好似当真到了洞溟潭，就连那一根根的冰凌也甚是锐利坚固，明摆着要将萝瑕和凤尾刺个千疮百孔。
萝瑕只得在间隙中四处逃窜，哑声问：“为何你还能御笔？”
“你看错了，御笔的哪里是我。”华夙甚是平静，眼中略微多了点儿鄙夷，“我如今回不得原身，修为大跌，又如何使得了这笔？”
萝瑕朝容离睨去，大为惊骇，“可画祟万不会和一个凡人结契！”
“你又怎知她当真是凡人？”华夙睨她。
萝瑕逃窜间险些被冰凌捅穿，猛地甩出一道鬼气。那兜头而来的冰凌是被劈开了，可足下冰雪骤破，她身猛地一沉，竟被埋了进去。
容离看得心惊胆战的。
凤尾也近乎无处遁逃，索性道：“若你肯将画祟交出，慎渡大人许还会将你视作恩师倾心供着。”
恩师。
容离一怔，心好似被凿了个洞，寒风呼呼往里钻，莫名落寞。
原来华夙当真教过旁人，饶是她再高高在上，也曾对旁人倾囊相授。
容离心想，难怪这鬼教她时，教得那么得心应手。
“他也配？”华夙面色肃冷。

第95章
容离不由得捏起了画祟的笔尖,心里那窟窿好似填不上了，风呼呼往里刮，要将那所剩无几的温热给卷走。
画境寒凉,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雪山冰原广阔无垠。
凤尾面容狰狞,本以为能布下那等血光大阵的会是个三头六臂的邪祟,不想竟长了一张小姑娘的脸，相貌却不比剥皮鬼的新衣,面色极其凶悍,“你现下后悔还来得及。”
华夙鄙夷：“我凭何后悔，就凭你们联手也奈何不了我么，你们有这闲暇替慎渡卖命,还不如多加修炼。”
凤尾无话可说,眼看着千万冰凌从天而降，好似群星陨落，要将她砸成烂泥,她索性俯身以掌震地，猛地潜进了足下冰雪中。
眨眼间,这冰原中哪还瞧得见那两只鬼的身影。
容离退了一步,不安地往脚边打量,生怕那两只鬼忽然从雪下钻出来。
漫天冰凌齐齐扎在冰原上,倏然消融，化作一滩冷水，转瞬又在地面结作一层冰。
华夙好整以暇地垂视足下冰原，发饰啷当作响着，清脆得像是冰凌相撞。她一哂，“他连我之性命、画祟和那鬼王印有何关系都不曾告诉你们,你们却还舍命助他，我当年在垒骨座上时，还未得过你们这般潜心相待。”
无人应声，只风声喧嚷，雪落簌簌。
容离心乱如麻，难不成鬼王印还得靠画祟画出来？这哑谜委实难解，她费尽心思也想不明白。
华夙冷冷笑起，“躲起来做什么，不是想要我性命么。”
容离目不转睛地看着脚边。
华夙一勾手，那画出来的赤血红龙竟为她所用，猛朝冰原撞去。
刹那间地动山摇，隆隆声响，这冰雪上撕开了数道沟堑，而赤血红龙口吐炎火，烧得那沟堑里丹红一片，仿若地龙现世。
华夙回头：“画祟。”
容离忙不迭走近，抬手将腕子递了过去，给得好生熟练。
华夙神色一缓，将她的手抓了个正着，借其手画了寥寥数笔，半空中又现出一红印，六臂修罗似有所觉察，转头便腾身而起，藏进了那红印之中。
红光消散，六臂修罗已不知所踪。
萝瑕和凤尾仍是未从冰雪里出来，华夙索性又添了几笔，硬生生将这雪地给撕裂了。
容离足下一晃，差点儿没站稳，随后猛一抬眼，只见阴云密布的天际陡然破碎，就连远山也好似化作了水。
不，华夙撕裂的哪里是雪地，而是这一整个画境。
容离忙不迭道：“你在做什么。”
“带你出去。”华夙道。
画境破裂，埋在其中的妖魔鬼祟也必会受扰，只见足下这茫茫雪原忽地化作翻滚墨浪，汹涌着朝四面拍去。而天际破碎，也随之化作一滩浓黑的墨汁，好似天河倒灌，哗啦一声倾泻而下。
眼看着天河近乎要拍在头上，容离不由得屏息，生怕被这墨汁给淹没。她匆忙抬手护在头上，刚想闭眼，便见萝瑕和凤尾被墨浪拍了出来。
而那赤血红龙尚在，它乘浪腾风而至，鱼口一张，冲着在水里浮萍般的两鬼吐出了一口烈火。
滋啦一声，整片墨海竟着起火来，火光灼灼，红里透黑，哪还是什么墨海，分明是……火海。
虽说赤血红龙是假的，可这扑面而来的热浪却不假，烧得黑烟腾腾，隐约能瞧见火光中两个东躲西藏的鬼影。
萝瑕和凤尾本想将这火灭了，不想，这是在画境之中，火灭不灭哪由她们说了算。
容离看愣了，不明白华夙既然有这么厉害的法器，当初又怎会被逐离垒骨座，又怎会落入如此境地，连苍冥城都回不去，那洞衡君在其中又做了些什么，竟这么招恨。
其后，赤血红龙也化为墨烟，袅袅升天，遁入虚无。
画境彻底倾塌，她陡然回到凡间，又是在那橡州的屋宅之中。
容离身影一晃，忙不迭勾住了华夙的一角衣料。
眼前灯笼的光丹红一片，映着人面如桃，戏台上四个人茫然无措地站着。
赵二那身支起的行头簌簌落地，盔头砸得戏台咚一声作响。
赵小四惊喊：“找着灯了么，怎还是这么暗？”
赵大匆忙道：“找不着，我连台阶在哪儿都未找到！”
赵小四呜咽：“定是他回来了，都怪你，都怪你！”
“你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净！”赵大也心烦意乱，当即怒斥。
容离轻轻喘着气，朝四处张望，找寻起萝瑕和凤尾的踪迹，见这两鬼俱已不见，指不定已经逃了，这才弱声弱气地说：“若不你将他们眼前蒙着的鬼气给去了。”
华夙一勾手，蒙在众人眼前的鬼雾顿时消散。
赵大、赵小四和赵小五好似被惊醒回魂，纷纷朝台前看去，只见容离定定站着，鼓凳上坐着她的三个丫头。
容离的手被拨开，她本还想又抓上去，却见华夙把那身袍子又抖了出来，慢腾腾披在了身上。她抿起唇，伸出的五指往掌心一收，神色恹恹的，连华夙的黑袍也不攥了。
华夙将黑袍披回，里边那绣满了符文的衣裳又被遮起。她微微垂着头，发丝凌乱地遮在颊边，不发一言时，确实冷漠又疏远，好似不屑于同旁人说话。
她回头想看看容离有未伤着，刚侧身，便见容离无精打采地望向别处，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容离攥着自己的狐裘，不发一言。
华夙凤眸一转，“累着了？”
容离点了一下头，实则并不是那么累。
华夙朝台上看去，眸光凉凉地扫过堆在地上的那一身行头，淡声道：“她们走后，势必要回苍冥城向慎渡通风报信。”
容离想问慎渡的事，又想问这鬼究竟还瞒了她什么，可细细一想，不知她该以何立场来问，问了又能如何。
台上惊呼了一声，赵大望着脚边那身行头道：“它、它怎么会在这！”
赵小四也被吓着了，“是他拿来的，方才一定是他来了！”
“刚才不还找不到这一身行头么，为什么它忽然就出来了，总不会是长了腿自己找来的呀。”赵小五在边上瑟瑟发抖，忙不迭朝身边的三哥伸了手又道：“三哥，说句话呀。”
赵三一声不吭，定定垂视着地上那一身行头，半晌才道：“也许真是他回来了。”
容离双腿发软，索性坐下，被身边的小芙逮着问：“姑娘，你说他们这是怎么了，方才为什么我眼前忽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不会是我眼睛要瞎掉了吧。”
白柳弱弱开口：“我方才也看不见了，就连声音也听不见，难不成我不止眼瞎，还聋了？”
两人说完，随后怵怵地对视了一眼，见自家姑娘不说话，当即明白了其中缘由。
不是聋，也未瞎，是有鬼蒙了她们的眼。
台上，那几人还在看着脚边那身行头，就这么定定看着，无一人开口。
赵大忽地蹲下了身，把那个盔头捧了起来，两手发着颤，只见这盔头摔坏了点儿，把一些彩珠给摔掉了，就连穗子也乱作一团，胡乱纠缠着。
“方才眼前一黑，我伸手时好似碰到了二弟的行头，他那身行头向来做得精致，用的丝线和布料都是最好的，师父先前最疼爱他，什么好的都要给他用。”
他话音一顿，又道：“我起先以为是我想错了，可一睁眼便看见这行头堆在脚边……”
“他回来了……”赵小四嗓音颤得不行，近乎连话都说不清了。
赵□□了半步，看似有些木讷，“那咱们这戏还唱吗。”
赵大捧着手中沉甸甸的盔头站起身，颔首道：“唱，自然要唱的。”
容离在台下目不转睛看着，只觉得这几人好生奇怪，也不知那赵二究竟是怎么没的。
华夙在她身旁落座，淡声道：“可惜赵二的魂已经被吞了，再看不见他们唱的这出戏，亦不能往生。”
容离心觉愧疚，若非遇上她们，也许那赵二还能回来看这出戏。
她轻声道：“可萝瑕和凤尾又是如何得知，咱们会跟着这戏班子一块儿走呢。”
她话音方落，三个丫头齐齐回头，三人目光战巍巍的，却无一人应声，都明了这话不是冲着她们说的。
华夙微微眯起眸子，将台上的人俱打量了一番。
容离深觉不对劲，将刚收回袖袋里的画祟又拿了出来。
台上喧嚷着，赵大厉声道：“都唱起来，别唱岔了！”
赵小四虽在哭，却还是跟着唱起了她的戏份。
几人唱了起来，赵大捧着赵二的盔头，就当赵二还在台上一般，他唱完了自己的，又接着唱赵二的，那唱腔来回变着，一时软如春水，一时又刚硬有力。
这场戏无比诡谲，可偏偏这几人都唱下来了。
白柳听得背上满是冷汗，缓缓从木凳上站了起来，想要往宅子外跑。
她刚站起身，就被小芙拽住了胳膊，小芙压低了声道：“跑什么，姑娘还在呢！”
白柳嗓子紧巴巴的，“这戏不听也罢。”
那赵大当真一人分饰两角，唱完了自个的，又唱赵二的，唱着唱着，脸上的妆花了。他面上热泪纵横，唱腔随之哽咽，一唱一顿，断断续续的。
赵小四在边上喘着气，紧张地看他，眸光游走不定。
而那赵小五起先不是那么怕，随后也抖了起来，小声道：“大哥，若不你向二哥表个歉吧。”
赵大正唱得起劲，声音戛然而止，双目通红地望了过去，“可他人都死了，说这些话又有何用，难不成我多说一句，他便能死而复生了？”
赵小四声音干哑，扯起嗓子道：“最亏欠他的便是你，你自个心知肚明，否则也不会催着咱们快些赶回来，今儿是师父的忌日，师父生前要你好好照看二哥，光耀门楣，你动手时倒是干脆利落，现下却连表歉也不敢，你是不敢承认自己动了手么。”
赵大气息骤急，“师父将什么好的都给他，就连班主之位也要传给他，若非被我瞧见师父留给他的信，我还不知师父竟这么疼他，这些年我做得还不够多么，可我到头来又得了什么！”
赵小四哭喊：“你看你，妒心胜火，先前还装什么哥俩好，现下还不是暴露了。”
赵大浑身一震，猛将手中的盔头扔了出去，“我不同你吵，咱们快些唱完这出戏，师父生前说想听咱们唱好这一出，每年这一日，二弟都要回橡州唱一回，若不唱好些，他、他定会……”
“他已经回来了！”赵小四指着那被他丢出去的盔头道：“不然你觉得这些行头是谁拿来的，你现在唱有什么用，已经误了时辰了，他定会取你性命，你活不成了。”
赵小五抿着嘴缩在边上，眼看着两人又要开始叫骂，忙不迭捂住耳朵。
赵大厉声道：“我还站得好好的，只要咱们唱好了，算去他这一桩心事，他心一软，定会放过咱们，他最易心软！”
“你平日里最见不得他好，还想他对你心软。”赵小四开口。
赵大怒哼，“难道你就见得他好？”
说完，他转身将赵三、赵小四和赵小五都指了个遍，“若是你们待他好，也不会在我动手时冷眼旁观，还是你们给我递的刀，你们不光也嫉妒师父待他好，还看不得他断袖，这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俱是有违阴阳之事，我是心坏，难不成你们就干净了？”
合着这一个戏班里的都是凶手，最可怜的那一个连活都活不成。
容离怔住了，本还担心她们走后，萝瑕之余又会寻过来，现下一想，这些人死有余辜，难怪一路上战战巍巍的，好似怕被人揭露了什么。
她身子不好，先前屋门出得少，可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知道男子和男子称作断袖，而两位姑娘间亦能有真情。
台上这几人好似忘了尚有外人在场，已是闹得不可开交。
赵大和赵小四互相推攘，拉扯着各自的盔头，戏袍上的珠子也被扯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赵小四扬声道：“你杀了二哥还不够，现下是不是还想杀我！”
赵大怒火冲天，“若非你在旁撺掇，我又怎会下狠手，师父当时就不该将你这毒妇捡回来养！”
赵小四咬牙切齿，“你枕着我的肚兜时，可不是这么说话的，若非你鬼话连篇，我又怎会与你犯了班规，又被二哥撞见！”
“你们……”赵小五看他们互相推攘，眼看着都要推到台子边上了，忍不住开口。
她话音方落，赵大踩着了那从赵小四衣裳上掉下来的珠子，脚下陡然一滑，仰身便摔下了台。
轰的一声，连其痛吟声都未听见。
赵小四神色惊慌，转身便跑，一边把头上的发饰都摘了下来，随手丢远了。
赵小五朝赵三看去，才发觉赵三竟一直未说话，也未走动。她愣了一下，连忙唤：“三、三哥？”
赵三依旧不为所动，过了一阵，才后知后觉一般，转动了眸子，问道：“怎么？”
赵小五往台下指：“大、大哥跌下台了。”
这戏台子约莫半人高，不说仰头跌下了，光是抱着脑袋摔下去，那也是有些疼的。
容离站起身，想去查看赵大的伤势，赵大跌下来后便一动不动，也不知有未摔出事。
华夙拉住她的手，淡声道：“莫要去看。”
容离脚步一顿，只见赵三已经下了台，这人分外奇怪，一举一动俱像是提线的木人一般，就连走路也走得不大稳，不知是不是被吓着了。
原先在路上时，这赵三就不怎么说话，眸光木讷，现下越发古怪。
赵小五小心翼翼跟上，连唾沫都不敢咽，直勾勾盯着那跌在台下的身影。
赵三眼眸一动，竟朝坐在台下的人看了过去，只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便敛了目光。
小芙原以为今夜能听一场好戏，不想竟变成了另一出戏。她打了个冷颤，原是她拉着白柳手臂的，现下换作她抱了过去，小声道：“姑娘，若、若不咱们走吧。”
容离看向华夙，眼轻轻一眨，实则也想走了。
华夙却定定望向那赵三，漫不经心道：“再等等。”
容离小步挪了挪，往华夙背后靠，也不知这鬼在等什么，总不会是在等这赵大翻身起来唱戏。
赵大躺着一动不动，双眼紧闭着，被赵三推了几下肩也未见睁眼。
赵三又拍了拍他的脸，半晌见他不动，忙将手指探向他的人中。
华夙冷嗤了一声，猛地腾身而起，一掌拍向了赵三的脸面，赵三来不及躲闪，被拍了个正着，仰面倒下。
容离蓦地走上前，却见华夙抬手阻拦，不让她再向前一步。
赵三这一倒，边上的赵小五被吓得连连后退。
这人方才明明还好好的，却好似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下，总不该是被风吹的。
不是风，那便是鬼。
赵小五起初不信赵二回来，现下也跟着头也不回地跑了。
白柳轻轻“嘶”了一声，本也想拔腿就跑，可见自家姑娘离那赵大只有几步远，不得不把拐向另一边的鞋尖正了回来。
赵三被震开，后脑勺撞在了台子上，一股黑烟从身上升起。他并非身上着火，而是……被凤尾占了躯壳。
容离恍然大悟，难怪凤尾来得这那么及时，合着早在赵三的躯壳里呆着了，借活人生息掩藏了身上鬼气，又加以阵法相辅，叫她和华夙未能觉察。
难怪……
先前在路上时，赵大也不解赵三为何非要等夜深才肯出城，原来是在等她和华夙。
不愧是精于阵法的鬼，打了一手好算盘。
凤尾受了伤，看似是想当着华夙的面偷偷吞了赵大的魂，不料被当场识破，还被震了出来。
那黑雾一凝，凝成了个矮矮小小的鬼影。
凤尾转身欲逃，却被华夙擒住了脖颈，硬生生被提了起来，只能猛甩双腿。
华夙捏着她的颈子，冷声问：“当我是瞎子？”
凤尾哪说得上话，现下魂灵虚弱，连还手之力也没有。
那跑了的萝瑕显然不想回来救她，半晌未见冒头，夫妻大难临头还会各自飞，更别说这两鬼本就不合。
三个丫头看不见华夙，亦看不见被其擒住的凤尾，左思右想之下还是走上前，试探起赵大的鼻息。
鼻息温温的，显然还活着。
空青长吁了一下，“还有气。”
小芙和白柳跌坐在一旁，心安下了点儿。
“这班主虽然做了恶事，可若就这么死在咱们面前到底不好，推他的赵小四跑了，这罪不得落到咱们头上……”白柳道。
小芙推了一下她的肩，“莫要胡说，这人还活着呢，咱们今夜还是早点走，这戏班子……怪吓人的。”
语罢，三人齐齐朝自家姑娘看去。
容离握牢了画祟，轻声问：“你要……吃了她么。”
华夙五指一拢，那瘦小的鬼影尖声惨叫，魂灵倏然惨淡，转瞬间化烟消散。
凤尾硬生生被掐了个魂飞魄散。
华夙垂下手，淡声道：“吃他还脏了我的嘴。”
容离拨着画祟的笔尖，“你想不想……同我说说你和慎渡之间的恩怨？”

第96章
凤尾出窍后,赵三倒地不起，双眼紧闭。
三个丫头见这人忽然倒下，也不知是不是中了邪,犹犹豫豫着不知要不要走上前扶。
还未打定主意伸手，她们便听见自家姑娘自顾自地说着话,一听就不是在同她们说的,一个个眼都瞪直了，忙不迭退开,鹌鹑般缩在一块儿。
空青勉强称得上冷静,板着脸道：“看来姑娘和大人有话要说，咱们回避一下。”
白柳早想走了，兔子一般蹿出了门,捂着胸膛大喘气。
宅子里静且凄冷。
容离捏着画祟,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鬼，嘀咕般：“不能说便算了，我与你总归是两路的。”
“你在说气话？”华夙朝她看去。
容离把画祟揉来捏去的,轻声道：“哪能冲你说气话，这不本就是实话。”
华夙心觉好笑,“那你糟蹋那一杆笔做什么。”
容离的手俱掩在袖口下,连手指也未露出来,也不知这鬼是怎么看见的。她一顿,只好攥着画祟不动，别开眼：“糟蹋不坏你的东西。”
华夙神色变淡。
说是慎渡不配，实际还是有些在意。
容离忽然不想知道了，就好比不想揭开别人的疤，就为了朝那糜烂的皮肉看一眼。
“苍冥尊为突破境界，不惜吞食手下众鬼,但仍然不够。”华夙说得风轻云淡，“亡魂不足，他便想拿活人来凑，那镇上千余人俱死于他手，其中还有临诞世的婴孩。”
“尚未生下便死在腹中，又受镇上鬼气滋养，他生来是鬼，与我倒是有些相像。”华夙一哂，“他便是慎渡。”
容离未想到那慎渡的身世竟这般可怜，细一琢磨，她双眸一抬，“难不成你也是……”鬼婴？
华夙淡声：“我不是，既然只是有些相像，便不可能一样。”
她垂目轻揉方才捏碎了凤尾魂灵的手，“妖鬼夺人性命本就有逆天道，一人命便是一业障，我本以为苍冥尊会被那上千业障给压垮，不想他竟安然无恙，遂我亲自将他取而代之，逐其爪牙，坐上垒骨座，还将慎渡带进了苍冥城。”
“受怨怒悲愤滋养的鬼祟，狂戾又凶横，我不想他日后变作苍冥尊那般，不容他将吞食他人修为当作修行之法，如此一来，这修途便会难上许多。”
容离一愣，“他认定你阻了他修行之路，且还将你当作帮凶，一心怨你恨你。”
华夙凤眸一抬，但笑不语。
容离莫名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不在慎渡，亦不在华夙，而是当年那本该落在苍冥尊身上的业障，到哪里去了？
华夙将手腕一甩，轻嗤了一声，“我对自己有诸多误解，本以为能将他养熟。”
容离轻声：“及时止损也不错，你大可换个玩意儿养。”
华夙意味深长看她。
容离眨眨眼，生怕这鬼误会，“垂珠。”
门外，三个丫头时不时探头看上一眼，小芙见自家姑娘的嘴巴不动了，才谨慎问道：“姑娘谈完了么？”
“完了。”容离应了一声。
丫头们这才从门外回来，小芙指着地上那赵三问：“这人还有气么？”
容离上前一步，探了赵三鼻息，其鼻息尚在，这才收了手，轻声道：“有气，这赵家的戏班子，也当真令人唏嘘，原先那位班主许也想不到，二徒弟竟被害成这般。”
小芙方才听那几人争吵，约莫听明白了一些，当即问：“那姑娘，咱们要报官吗，这、这几人可是杀了人啊，总不能叫人白白死了。”
“被他们害死的赵二，也不知尸身被藏在何处。”空青摇头，“这事儿还是莫要掺和了，如今咱们姑娘也正被官府追捕。”
小芙颔首，小声道：“那、那咱们走吧，这宅子可真吓人啊，方才一会让人瞎眼，一会又让人变聋子，现下还昏了两个大男人，指不定当真有鬼。”
她话音一顿，朝容离身后看去，忙不迭又添了一句：“此鬼非彼鬼，我指的是别的鬼。”
白柳闷声不语，时不时就朝大门看去，还是觉得院子外边好。
华夙一哼，“你又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大侠，难不成还想替那赵二打抱不平？”
容离微微摇头。
华夙不屑：“这事不必管顾，他们害人性命，必沾因果孽障，余生不会好过，恶人自有天收，你只管走就是。”
容离闻言转身，对小芙道：“去把东西收拾了，带上便走，垂珠给我，你们留在橡州，安心等一段时日，等事情一了，我便回来。”
小芙听到前半句，本已转了身想去抱猫了，可刚转身，两腿便僵住了，她讶异道：“姑娘去篷州……便只带垂珠么。”
容离颔首，思及华夙许还会用上垂珠的躯壳，她才这么说，否则她连一只猫也不想多带，省得被战火熏着了，把这小猫儿给吓破胆。
小芙甚觉为难，“可、可……”
空青紧皱眉头，“姑娘若是找不到四公子，那可如何是好，非得冒这个险么。”
容离轻声一笑，“都已到橡州了，我怎能走回头路，若不能还自己一个清白，此后怕是到哪儿都像见不得光的老鼠，只能四处躲藏。”
空青只好点头，“那咱们还是不跟姑娘为好，省得给姑娘添事。”
华夙嘴角一提，好似忘了方才提及的烦心事，面色又好了许多，“这丫头是个机灵懂事的。”
空青都这么说了，白柳连连点头附和，“空青说得在理，姑娘让咱们在这等，咱们等着就是，若还是一路跟着，许还会让姑娘为难。”
小芙一听，努了努嘴道：“那我留在橡州就是，只是姑娘路上得带些盘缠才行。”
华夙掌心一翻，一完完整整的银元宝出现在掌心上，看着沉甸甸的，“不必。”
容离看愣了，她一直以为这鬼是没有阳间钱的，且还无人给她烧纸，许是连阴间钱也没有，这一出手就是一个银元宝。
“你们拿着，我应当是用不上了。”
三个丫头知道自家姑娘身边跟着个鬼，一听当即傻眼，这鬼不会是能平白无故变出钱吧，变出来的钱能用么，别是些纸扎的元宝。
华夙已将那银元宝收了回去，“该走了。”
容离虽然不舍，可还是开口：“去把猫抱来给我。”
小芙一咬牙，去把竹箱里那正呼呼大睡的猫儿抱了出来。
垂珠这一路都未睡来，一来路上颠簸，二来华夙就在身侧，怕都来不及，哪里还敢睡。被抱起来时，它还有些懵，待看见华夙后，恨不得腾身就跑。
小芙吓了一跳，牢牢将它的背摁住，就怕这猫一溜烟没影了。
容离伸手去接，给垂珠顺了几下毛，“你们在橡州寻个住处，先前在皇城时，余下的金银许还不好找住所，现下在橡州也好，定能找到个住得舒服些的宅子。”
小芙眼都红了，“姑娘你万不能糊弄咱们。”
容离笑了，“我作甚要糊弄你们。”
垂珠瑟瑟发抖地挤进她的怀里，头都不敢抬，明明比刚接回来时长大了许多，可这胆子似乎是越来越小了。
小芙松开紧咬的牙，“若是半月还未回来，奴婢便要去篷州了。”
容离就怕这丫头当真会这么干，“那我起先就不该将你从祁安带来。”
“姑娘！”小芙跺脚。
容离：“你还听不听我的。”
小芙委屈巴巴，“听的。”
“那便和空青、白柳一块儿，莫要想些有的没的。”容离气息幽微，明明说起话来好似有气无力，可偏偏语调很是生硬。
小芙只好点头，“听姑娘的。”
空青将垂珠的鱼干拿了过来，还并捏着个纸袋，“姑娘，这是喂给垂珠的，这儿还有两个烧饼，姑娘饿了就吃些，可莫要嫌弃。”
容离颔首，往垂珠颤抖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转身时心尖忽又涌上担忧，虽什么也没有说，脚步却是一顿。
华夙漫不经心：“先前在祁安时，可不见你这么优柔寡断，合着是因容家的人不配你挂心。”
容离抬手勾上这鬼的黑袍，“你得帮帮我。”
华夙侧目看她，也不知这狐狸怎将她的袍子勾得那么顺手，还将她使唤得十分理所当然。她何时被这么使唤过，原先尚还在万鬼之上时，谁待她不是毕恭毕敬的，恨不得连琼酿都喂至她唇边。
容离压着声，“萝瑕虽然逃了，但指不定还会回来，冲着这三个丫头下手。”
华夙甚是冷漠，“先前我用鬼雾蒙了她们的脸，萝瑕应当看不清在场的丫头长什么模样。”
容离又道：“指不定她先前就见过，早记在心底了。”
华夙没好气，“你也不怕我我鬼力耗竭。”
容离勾着她的袍子，“所以我陪着你去篷州，那儿阴气重，你一会儿就能修回来了。”
华夙轻哂，“你当修炼是吃饭？”
三个丫头站在边上，看着自家姑娘苍白的唇翕动着，好似在同谁说话，那眼睫还颤巍巍的，一双眼莹润如含露，叫人生怜。
无人敢出声打搅，一想就知道姑娘是在同谁说话。
她们可曾见过姑娘这副模样，先前在容家时，姑娘虽也低眉顺从，可何曾像现在这般，眼里还透着几分狡黠。
华夙一啧，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艳且凌厉，“罢了，现下这些都是你欠我的，有朝一日，非得叫你还清不可。”
容离颔首，“必不会亏欠你。”
华夙抬手，拨出了三缕鬼气，那三缕气陡然化作丝线，缠上了三个丫头的脖颈。
她不咸不淡道：“我牵住她们命门，只要她们不离橡州，就算经受了点小伤小痛，我也能立刻得知，亦能替她们将邪祟妖鬼抵挡一次。”
容离心满意足，能令这鬼出手已算天降红雨，她又怎会不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跟偷了腥一般。
三个丫头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觉脖颈上忽然一凉，抬手摸了一阵，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我得走了。”容离轻声道。
小芙留不得她，只好站在原地红了眼。
华夙不想看她们这主仆情深的，转身就走，容离连忙跟了上去。
小芙站在后边远远看着，任白柳怎么拉她，也不肯走开一步，还一个劲地吸收鼻子，生怕姑娘这一走便不回来了。
篷州路远，其间有一段水路，两侧山崖高耸。
一叶轻舟行于水上，船夫斗笠遮脸，看不清容貌，明明好似未用上什么劲，可这船偏偏能逆流而上，一眨眼便至数丈之外。
容离坐在船上，回头看见华夙正在乌篷里盘腿坐着，身侧鬼雾飞旋，俨然是在打坐修养。
华夙身上那黑袍裹得紧，连头发都遮了起来。
不论是先前的青皮老鱼，还是画境中的萝瑕和凤尾，好似都对她黑袍下的那身衣裳分外吃惊，也不知衣裳上绣着的咒文究竟有何用处。
垂珠躺在容离脚边，慢腾腾伸出两只前爪，伸展了一下腰，随后一蜷身，又缩成一团。
容离打开布袋，想从里边拿鱼干，不料刚将布袋打开，便看见里边好似埋着什么东西，掏出一看，竟是个鼓囊囊的钱袋。
她轻叹了一声，把钱袋放在身侧，捏出一条小鱼丢给了垂珠。
垂珠叼起鱼干，仰躺着啃个不停，肚皮看着甚是柔软。
华夙许久未开口，先前的伤也不知有未痊愈，为造出那画境，想必还耗费了不少鬼力，可谓是雪上又加霜。
容离闲来无事，把画祟拿出来看了一阵，这杆笔纤细墨黑，看似平平无奇，不像别的笔还刻些精致的云纹和花草，这画祟当真光滑透亮，就跟抹了油。
沿途有妇人在洗衣，忽听见水声自远处而来，抬头一看，瞧见一叶舟逆流而来。她一愣，险些没将衣裳捞住。
过了一阵，华夙睁眼，面色分外苍白，斜靠在乌篷上，抬手将黑袍拉开了一些，似是觉得热。
容离见她面色不对，忙不迭钻进了乌篷里，将掌心贴在了她的额头上，继而又觉得不应当，她怕极华夙会感上风寒，可鬼本就浑身冒寒气，又哪能染上风寒。
华夙眼皮耷拉着，眸光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把贴在自个儿额头上的手给扒开了。
容离紧皱着眉头，心觉这鬼当真是一回比一回虚弱了，忙不迭问：“若不，你将我的阳气吸去点儿，会不会好受一些。”
华夙眼皮一掀，“你的阳气还能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成？”
容离哑口无言，先前那叫凤尾的鬼受了伤还会躲在凡人躯壳里，契机想吞赵大那被撞至震荡虚弱的魂，而华夙却是油盐不进的，好似格外挑嘴。
“这么下去，我怕你撑不到篷州。”
“那你未免太小瞧我了。”华夙倚着乌篷，连话都少说了许多。
容离干脆坐在她身侧，“若不你倚着我。”
“就你这恹恹的模样，我倚着你都怕将你倚疼了。”华夙不咸不淡道。
容离讷讷：“这是我亏欠你的。”
华夙合起眼，呼啸而来的风将她的发辫吹得更凌乱了些，看似多了几分柔弱来。
容离坐着不动，双臂抱着膝，侧头一瞬不瞬地看她，“还未问你哪来的银两。”
华夙不以为意地说：“我在苍冥城时要什么有什么，即便是阳间的东西，我亦是不缺的，可惜遭暗算了。”
容离一愣，不问慎渡，反倒问起了洞衡君，“那……洞衡君究竟是怎么害的你。”
华夙扯开了点儿襟口，胸口白得毫无血色，与活人果真是不一样的，“她和慎渡联手。”
容离小心翼翼开口：“你又未见过她，怎知和慎渡联手的就是她？”
华夙说得平静，从这语调里听不出喜怒，“我看见了慎渡身侧的赤血红龙。”
说完，她忽地睁眼，在身上摸索了一番，将一发着赤光的东西摸了出来，皱眉道：“我说怎么这么热，原来是这片鳞。”
容离倾身去看，只见华夙两指间捏着的那片鱼鳞竟好似在冒炎，其上火焰滚滚，却未能将华夙烧伤。她伸手想去摸，却被华夙拍了手背。
华夙冷声，“这手不想要了？”
容离讪讪收回了手，“可慎渡身侧出现了赤血红龙，那赤血红龙也未必是在帮她。”
她轻咳了一声，眸光摇摆，“你看你手上还捏着这红龙的鳞呢，难不成……它就帮你了？”
华夙朝两指间的鳞片吹去一口鬼气，将其上火苗吹熄，不想这鳞还越烧越旺了。
容离看愣了，“好端端的，怎么烧起来了。”
华夙猛地抬头，朝船只去向望去，“你可还记得画境里那只赤血红龙？”
容离颔首，“记得。”
华夙细细道来，“我以往见到赤血红龙，它俱是炎火盈身，其身上不轻易掉鳞，每一片鳞都与其牵连甚密，只要它性命犹在，落鳞近身亦会重新燃烈火。”
容离思索了一阵，讶异道：“你是说……我娘丹璇就在篷州？”
华夙淡声，“在不在篷州我不知，但总归是又近了一些。”
她顿了一下，朝容离看去，说得格外认真，不似戏谑，“再说，不论怎么算，能称得上你娘的，也应当是红龙分出来转世的那半魂，绝非另外半个妖魂。”
容离不大明白，“这左右不都是她，有何区别。”
华夙冷淡一哂，“那你且去问问那红龙，认不认你。”
容离不说话了，她说不准。
那片鳞冒着火光，把华夙的手指给映得通红一片，她却无畏地捏着，只锁骨上冒出了零星的汗，手还是好端端的。
容离看她黑袍下露出的衣裳，壮着胆问：“你衣裳上绣着的到底是什么，为何他们好似十分惊讶又害怕。”
华夙将红鳞一收，慢腾腾将黑袍挑开，底下的衣襟登时露出一角，咒文半遮半掩。她指着那银线所绣的鬼画符道：“这身法衣乃是我灵相所化，这法衣上的咒文，实则是被纹在了灵相上，我本该魂飞魄散，幸而及时书下了这咒文。”
容离伸出手，刚抬起小臂又蓦地垂下，“魂飞魄散？”
华夙将黑袍拉了回去，甚不在意，“不错，我神魂被打出了原身，灵相千疮百孔，为避免修为散尽，我在灵相上画下这咒文，勉强能将神魂凝住，但魂单魄薄，暂且回不得原身，他们怕是没料到，我已至这地步，竟还有还手之力。”
容离心惊，“可你不是生来是鬼么，鬼不该单单只有魂魄，怎还会有原身？”
她一顿，想得头昏，“你究竟是妖还是鬼？”
华夙明明虚弱地倚着，可那姿态仍是高高在上，不紧不慢道：“我非妖，却也不能完全算作鬼。”
容离不解其意，如此说来……此鬼算是什么？
她索性不再问是妖是鬼，反正这鬼也好似不想明说，她再追问也是白搭，“那你的原身现在何处，难不成在苍冥城里？”
华夙：“不，但也极近，触手可及。”
容离哑然，“不想说就不说，何必同我打哑谜。”
大风扑面，华夙的发饰啷当响个不停，她又闭起眼，好似无甚兴致了，“我歇上一阵，你且将这船看好了，若这船要化作墨了，便唤我一声。”
容离看她倚在乌篷上，那袍子也未拉开，衣襟还微微敞着，双耳倏然一热，半晌坐过去一寸，抬手小心翼翼将她的头揽到了自己的肩上。
华夙睁开眼，冷不丁开口：“作甚呢。”
容离轻声道：“你不是要歇么，倚着我好受一些，这不碍我看船。”
华夙过了一阵才轻轻一啧，“太瘦了些，肩头硌头。”
容离耳廓有点热，想着若不让华夙枕上她的膝。
华夙抬手捂她耳朵，“怎忽然红起来了，别是让风吹病了。”

第97章
船至篷州,华夙已好上许多。
越近篷州，所见流民越多，这一路上俱是衣衫褴褛赶着逃命的百姓。
四处荒凉,偌大的镇像是被劫掠了一番，屋宅里什么米缸菜园全是空的,连只鸡也不见,到处都是血，有些百姓蜷在角落里,身子已经凉透了。
容离身上裹着狐裘,身子单薄孱弱，在逃命的百姓间慢腾腾走着，好似与身侧的百姓分处两地,格格不入。
那些百姓光顾着逃命,哪会多看她一眼，只心底觉得古怪，旁人恨不得离篷州越远越好,这姑娘家怎还往他们来处走，也不怕没命。
那身狐裘白如梨花落满身,不染尘泥,就连鞋履也是干净的,好似未走过什么路。
仰头便能见四起的狼烟,箭雨好似倾盆，扎了遍地。
这镇离篷州不过数里远，沿途能看见不少死去的战马，还有一些穿着甲胄倒地不起的士兵。
容离心跳如雷，头疼欲裂，只见死魂四处游荡着,好似无处安息。她却不怕这些鬼魂忽然涌上，因他们一看见华夙便掉头就跑，显然十分害怕。
华夙鬼力不盛，可身上威压犹在，光是一个眼神便能叫怨灵望而生畏。
她抬手朝远处一指，“看清楚了？篷州指不定比这地方更可怕，你掂量掂量自己，受不受得。”
容离看得心惊胆战，硬是摇头，“无妨。”
华夙把那片红鳞捏了出来，鳞片赤红，其上火苗好似烧得更旺了一些。
“又近了？”容离忽觉慌乱，原只是嘴上说不想见到那赤血红龙，现下不光嘴上，连心底也不想了。
她的前路云迷雾锁，每劈开一寸雾，便能瞧见一道排空浊浪，其后或还有炀炀汤火，有虎窟龙潭。她忽然怵于知道真相，就这么当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也无甚不好。
华夙把手里红鳞翻来覆去看了一阵，皱眉道：“是更近了，只是不知它在何处。”
说完她微微挑眉，打趣一般，“这赤血红龙时常跟在洞衡君身侧，难不成洞衡君也在此地？”
容离没应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然地搓了一下狐裘。
华夙把那正烧得滚烫的红龙鳞片往掌心一收，“只是，赤血红龙受洞衡君点化，已近成仙体，来这阴气大盛之地做什么，不该去寻个什么洞天福地么。”
容离哪里知道，她又不是赤血红龙，怎么知道那红龙心底在想什么。
“当真巧了，本未刻意去找那红龙鱼和洞衡君，倒是自个儿送上门了。”华夙语气淡淡，“可惜我修为尚未恢复完全。”
容离左右看了看，阴气如云，身子微微一颤，“走不走？”
华夙看她，“你走就是，往前便是篷州，不必回头。”
容离恨不得寻个与那赤血红龙相背的方向走，可她不知红龙所在，只得循着这路往篷州去了。垂着的手甚是无措，又将狐裘搓了一些，细白的指头捏在袖口上。
从篷州过来的流民当真不少，有些个灰头灰脸的，许是饿极，看见旁人手上捏着干粮便想去夺。这几人本是想朝她走去的，可看她手上空空，连个行囊也没有，脚步一顿又往别处去了。
华夙面上不见一丝怜惜，开口却不咸不淡地道：“可怜。”
一个小丫头从远处跑来，忽地拉住了容离的狐裘，将那皮毛给抓脏了一角。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着急道：“姐姐，那儿去不得，敷余人攻进城了！”
容离脚步一顿，见这七八岁大的小丫头孤身一人，皱眉问：“你爹娘呢？”
丫头摇头，双眼通红，分明已哭过许久，“走散了。”
华夙垂头看向这丫头的发顶，淡声道：“这丫头的爹娘已经死了。”
容离愣了一下，苍白的唇微微一抿，不知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华夙朝远处指：“远远跟着呢。”
容离望了过去，果真看见有两个单薄的鬼魂正悄悄跟着。
小丫头却什么都不知道，流着泪道：“爹娘说了，若是走散，便到今旻等着，今旻离这儿还好远，我、我又不识路。”
容离更不知今旻在哪，只依稀记得那地方离篷州算近。她朝华夙悄悄睨去一眼，打心底想将这丫头送到今旻。
华夙却依旧冷着脸，“你莫非又心软了，这一路上若全是这样的小丫头，你莫非还想为了她们四处奔波？”
她一顿，又道：“你且看看，这四处逃难的，你帮得了一个，可帮得了一群么，这是旁人的命数，又不是你的命数。”
容离俯下身，将别在身侧的帕子捏了起来，想替这小丫头擦一下脸，不想，刚俯身，忽看见这丫头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似是一铁块，其上有些花纹。
这东西格外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小丫头将这物什攥得紧紧的，好似恨不得将其嵌进肉里。
容离朝她握紧的手里一指，“你手里捏着的是什么。”
小丫头抬手，柔嫩的五指一展，只见掌心铁块上竟熔了一个“容”字，再看其花纹，可不就是容家镖局里那些领队人手一块的令牌么。
容离愣了一瞬，忙不迭问：“这令牌你是从哪里捡来的？”
小丫头吸着鼻子，慌忙往身后看了一眼，生怕敷余人追来，急急开口：“爹爹给的，说是带着这东西，找上别的商队，他们定会收留我。”
容离皱眉，“那你爹爹有未跟你说，容家的镖局出了些事。”
小丫头好似被吓着了，猛地把那令牌往身后藏，“爹爹说了，旁人说的都是错，他们并未做过什么坏事，是被陷害了。”
容离俯身，“你爹爹当真这么说的？”
“他从未骗过我。”小丫头斩钉截铁。
容离思索了一阵，轻声道：“我不会害你，也不会抢你东西。”
小丫头将信将疑，绷紧的身缓缓松懈了点儿，一双眼跟受惊的猫儿一般，瞪得圆圆的。
华夙轻声一哂，“你不过随口说说，她便信你了，怕是修了百年的精怪也没你这本事。”
远处紧跟的两个鬼魂似想向前，又怵于华夙，不敢走近。
容离狐裘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垂珠从未系紧的绒领里冒出了个头来。
小丫头瞪着眼，小声道：“猫儿。”
容离不管垂珠，只问：“你爹莫非是篷州分局的领队？”
小丫头警惕颔首，眼看着自身后跑来的人越来越多，忙道：“敷余人要追上来了，他们方才将篷州二里街上的妇孺都活埋进了土里，我、我……”
跑来的人越来越多，好些个人只光顾着往前跑，也管不上会不会撞着人。
容离险些被撞了个正着，华夙站在边上，将跑近的人往边上拨开。那人趔趄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肩，不敢停留太久，迈开腿又跑了起来。
华夙一啧，“要说到边上去说，站这儿也不怕被撞着。”
几枚弓箭射至脚边，那剑尖还是燃着火的，若是落在人身上，得被烧个皮开肉绽不可。
小丫头被吓得缩起了肩，慌乱地朝身后看，嘴大张着，叫不出声。
远处是战车碌碌碾地的声，还有号角在响，好似那些敷余人将猎杀无辜百姓当作了什么有意思的游戏。
华夙神色很淡，眼里也不见悲悯，只是比起先前那目空一切的模样，多了倦烦。
容离忙不迭将这小丫头抱起，本以为以这小丫头的身量，不会重到哪里去，不想她高估了自己，两只手颤个不停，咬紧了牙关才跑得起来。
小丫头顿时懵住，连忙环住容离的脖颈，把头埋至她肩上。
华夙在边上皱眉：“你当真把自己的身子当铁打的了？还不如让我来带她。”
容离气喘得很急，声音幽微地说：“你如何带，带她飞起来么。”
小丫头抬头问：“什么飞？”
华夙冷哼，抬手往容离身上一撘，丹红的唇一张，呼出了一口寒气，寒气灌入她眉心。
容离身上疲意散尽，登时身轻如燕，眨眼便带着那小丫头跑远了。她钻进一屋舍里，将怀里的丫头放下，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肺腑烧得厉害。
华夙伸出一根手指，朝她后背上几处点去，那烧肺的痛随即如烟消散。
容离靠着墙，缓缓坐了下去，将狐裘给蹭得满是灰。
小丫头跪坐在边上，仍是怕得不得了，周身直犯哆嗦，身子抖是抖，可五指却攥得紧，好似将把那铁打的令牌当作什么平安符了。
容离轻声问：“能让我看看这令牌么。”
小丫头双手握拳，犹豫着不肯给。
华夙站在边上，静静听着外边纷乱的脚步声，“你怕是求她她也不肯给你。”
小丫头果真不给，又把手背到了身后，小声道：“爹爹说，这块令牌不能给别人，只能我自己拿，别人拿了就坏事了。”
容离皱起眉，“怎么会坏事，我只是看看，看一眼便还你。”
小丫头踟蹰地打量她的神色，犹犹豫豫道：“你这么好看，应当不会骗人。”
华夙轻轻一哂，“这丫头年纪还是太小了些。”
那丫头果真把令牌交了出去，紧张地盯着容离，生怕她拿到这令牌就跑了。
这令牌已被握得温热，其上除了硕大一个“容”字外，还有篷州二字，其上有浪花和船只，还挺别致。
确实是篷州分局的令牌，容离若有所思，把令牌递了回去，边问：“你见过管分局的那个公子哥么，是容家的四公子，长得……还算周正。”
小丫头匆忙伸手去接，捏着自己本就浑脏的袖子擦了擦，点头道：“见过，爹爹带我进过镖局里边，那容四公子成日摇着扇子，说什么想回祁安，还给过我糖吃。”
容离压着声又问：“敷余人可是将镖局给占了？”
华夙摇头，“一个小丫头，知道的能有多少。”
这小丫头思忖了一阵，“那日忽然有很多高个金发的人闯进了篷州，抢去了一枚令牌，当时爹爹说，尚有一批货要送到皇城，让那四公子先走，四公子本是想走的，可不知怎的，又没走成，那些东西也被抢了。”
这话说得乱七八糟，想来她也记不清了。
容离皱起眉，“敷余人抢了令牌，还将那批货掳去了？那……”
她一顿，“容家四公子呢。”
小丫头摇头，甚是迷茫，“爹爹带我走时，那公子还在镖局里，好似、好似挨了一刀。”
容离心道，怕是凶多吉少。
小丫头瑟瑟发抖，“他当时流了好多血。”
容离神色一黯，见这丫头仍把手背在身后，思忖了一阵道：“这段时日，若非镖局的人问你要，你万不能把令牌拿出来，也莫要告诉官府的人，你爹是篷州镖局的领队，待镖局洗清了冤屈，你将这令牌挂在脖子上都成。”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我现下……”
容离欲言又止，也不知这丫头能不能平平安安到今旻。
华夙望向这丫头肩上的命火，观其阳寿还长，淡声道：“这丫头命还长着，不必担忧。”
屋外有人在喊叫，是敷余人追了上来。
容离抬手捂住了嘴，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好似有人要走过来了。
小丫头也跟着捂起了嘴，眼瞪得远远的。
眼前，几绺乌黑的发垂了下来，一张毫无血色却又分外精致的小脸自上垂落。剥皮鬼趴在窗上，歪着头无声无息地往外望。
容离险些又被这剥皮鬼给吓着，即便此鬼身上披着的皮是她画的。
华夙见她往后一缩，轻嗤了一声，眼看着有人走近，气定神闲地朝那人面庞上吐了一口鬼气。她环着手臂，明明身量不比那敷余的士兵高，且还很是纤秀，那姿态却仍旧高高在上，不容侵凌。
走近的敷余敌兵被遮了眼，往窗里看的时候，什么也未看见，他转身就走了。
小丫头愣住了，听那脚步声离远，才惊异地问：“为什么他看不见咱们？”
容离道：“许是被硝烟熏坏了眼睛。”
小丫头一抹眼泪，“若是能再熏瞎一些就好了，他们坏得很。”
华夙收回鬼气，不咸不淡道：“饶是神仙下凡，也不可擅自止下这祸乱，这便是命数。”
容离垂头不语，想了一阵，把钱袋里的碎银和铜板拿出来些许，“我不能将你送到今旻，这路还得你自个儿走，路上莫让旁人知道你身上带了碎银，省得被抢走。”
小丫头却不肯伸手接，“爹娘还说了，不能拿旁人东西。”
远处两个鬼魂闻言热泪盈眶，顶着日光将她守着，魂变得越来越单薄。
“你方才给我看了你的令牌，就当是我用碎银换的，”容离柔声。
那丫头不接，讷讷问：“姐姐还要去篷州么？篷州……当真去不得。”
“我有些事要做，他们奈何不得我。”容离两眼弯弯，干净又好看。
丫头思及方才那敷余人好似瞎了眼的模样，怔了一瞬，“莫非你是神仙！”
容离摇头，她哪里是神仙，也不过是个凡人身。她见这丫头不接，径自把那只柔弱的手拉了过来，掰开其握成拳的手，把几个碎银和铜板放在了丫头掌心。
华夙面无表情地看着，别开头不发一言。
丫头手一抖，想给她递回去。
容离却站起身后退了一步，面色恹恹的，身子也瘦弱得好似经不起风吹。
华夙往窗外望，“敷余人走了，让她莫要磨蹭。”
容离随即道：“你快些走，一刻也别耽搁，省得你爹娘到了今旻见不到你。”
丫头踟蹰了一阵，将牙关一咬便站起了身，走前眼巴巴看了她一阵，“神仙姐姐你可当心些，日后若再见面，这些……这些钱我一定还你。”
她一顿，又道：“还有一些镖师在篷州，生死未卜，那容家四公子我当真不知他还……活着不曾”
“多谢。”容离颔首。
丫头不舍道：“仙子姐姐保重。”说完她便一溜烟跑了，瘦瘦小小的，可为了活命，好似能从那身子里掘出滔天气力。
那两个鬼魂跟在她身后，也一转眼就没影了。
等那丫头一走，华夙才道：“若是我，就不会将你当神仙。”
容离疑惑扭头。
华夙：“你得是那身上会掉舍利子的活佛。”
容离瞪了过去，那目光是又软又娇。
待至傍晚，敷余人退回了蓬州。
容离在那屋舍里歇了许久才走，回头瞧见华夙又冷着脸不耐烦地扯着袍子，忙问：“是不是那鳞片又烧起来？”
华夙颔首，把那鳞片捏了出来，皱眉道：“那赤血红龙究竟在此处做什么，我从未听闻，还有福地是开在这等地方的。”
这鬼都想不明白，容离又怎会知晓。
眼看着离篷州城越来越近了，容离回头，抓上华夙的黑袍道：“你往我身上吹上一口鬼气。”
华夙当真张了嘴，不情不愿地吹出了一缕鬼气。
容离身影隐匿，肆无忌惮地进到城中，城中亡魂哭嚎，四处俱是飘荡难安的鬼。
那篷州镖局开在城南，且还在江畔，方便走水路运送货物，只是现下的船只里，却升起了敷余的旗帜，而容家镖局的旌旗已被丢在边上，还被烧去了大半，边角焦黑。
镖局里喧嚷一片，全是敷余人的喝酒食肉的叫喊声。
容离脚步一顿，瞧不见容齐的冤魂，不知其去了何处，难不成还活着？
华夙手里捏着的鱼鳞烧得亮堂堂的，其上赤光流转，她往远处睨去一眼，忽地开口：“看来不是我们冲着那赤血红龙去，而是赤血红龙朝我们来了。”
她抬手，朝这红鳞上吹了一口气，其上燃着的火却未能熄灭，只是灼起的热意隐约淡去了些许。
“你怎知道？”容离心一紧。
华夙轻呵，“我们在这城中遛着弯，怎可能这么巧，不论打哪儿走，都能恰好撞到它脸上。”
容离心一紧，眸子悄悄转向别处，将远处的角角落落俱扫视了一眼，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心焦如焚。
华夙把手中红鳞轻抛，稳稳接在指腹，漫不经心：“这鳞片从你后腰出来后，它便不管不顾的来了，这其中莫非有什么不可言宣的约定？”

第98章
容离蓦地将目光一敛,声音低低的，“不是与我的约定，我哪里知道。”
华夙摩挲着那片红鳞,指尖已被熏得红火一片，幸而未被烫伤。
镖局里全是敷余人,东西乱作一团,地上还洒着不少血，瓦缸被砸破,酒淌了遍地,和血混在了一块儿。
敷余人说的话极难听懂，咬文嚼字和东洲俱不一样，听了许久也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容离想走,不想华夙撘住了她的肩,把她往回拉了一下。
华夙把食指抵在了唇上，淡声道：“不是想找容齐么，别急着走。”
容离心觉疑惑,停下脚步扭头看她，只见这鬼正侧耳细听着,好似听得格外认真。
华夙听了一阵,皱眉道：“这些敷余人说镖局里领头的全死了,倒是跑了一些小镖师。”
容离心一紧,“那……尸体呢？”
华夙心觉好笑，“你觉得他们杀了人还会将尸体留下？这是什么古怪的癖好。”
容离摇头，认真道：“我想找到容齐，若他并未勾结外敌，便将他送到官府，好还其一个清白,也省得将单家和周大人牵扯进这风波里。”
“你倒是好心。”华夙道。
容离着急地攥上她的袍子，又道：“你再听听，容齐当真死了么？”她是听不懂这些敷余人在说什么的，没料到华夙竟还能听明白敷余话。
华夙也不知活了百年还是千年，兴许活得比敷余开朝还要久，那苍冥城里指不定还有五湖四海来的鬼，会得多一些也无甚稀奇。
苍冥城，不知与皇城相比孰大孰小。
原先容离就对那城颇为好奇，得是座什么样的城，才容不得活物入内，如今更甚。
华夙见她眼巴巴的，只好耐着性子多听了一阵，“掌管这分局的男子肥头大耳的，看似懦弱，实则性子挺倔，生生忍下被砍断右臂，也不肯将令牌交出，可惜那令牌后来还是被抢去了。”
容离皱眉，掌管分局的男子？
不是容齐，是旁人冒名顶了容齐的位置，容齐自小便瘦条条的，成日胡吃海喝也未见胖，那必不是他。
华夙听那些敷余人滔滔汩汩地说话，还互相吹起了马屁，烦闷道：“埋尸的地方在城外的觉瓦坡上，你若是想找容齐，不妨去那里看看。”
容离颔首，“那便去。”
一人一鬼掉头就走，去往那觉瓦坡的时候，华夙时不时将那片红鳞拿出来看，那鳞是烧得越来越红，光被她捏在手里，热气便好像能扑至容离面上。
赤红一团，火苗燎高，好似被烧烫的铁。
偏偏华夙不怕烫，就那么捏着，连神色也未变上一变。
容离侧头看了一眼，不想她们越往城外走，这鳞还烧得越热了，那赤血红龙好像真的跟在她们身后，还越跟越近。
她猛一回头，身后却是断壁和冲天的黑烟，连个人影也瞧不见，哪能看见什么赤血红龙。
华夙知晓她在看什么，“它若不想被你看见，你再怎么回头，也看不见它。”
容离不解，“可先前在画境中所见，那赤血红龙身姿那般、那般庞大。”
华夙轻哂，“它会化形，先前我用画祟画出来的，是它的真身。”
一听到“真身”这二字，容离就思及先前华夙所说，此鬼回不得原身，她莫非也是有真身的？
容离眼睫微颤，半掩在袖口里的手微微攥起，“你的原身到底是什么，当真不能让我知道么？”
华夙静静看她，倾身将距离拉近，两人本就站得不远，现下近乎要贴在了一块儿。她微眯起眼，神色凉薄却又好似在审视，“就这么想知道？”
容离没说话，想不明白这鬼的原身得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才不肯透露半个字。
华夙站直了身，好似在看一只时不时在她面前张牙舞爪，一被吓着又颤巍巍躲远的狐狸。她轻声说：“这世上，除我以外，如今只有慎渡知晓我的真身，你也要与我为敌么。”
语调不咸不淡的，却又好生锐利。
容离怔了一下，不但没松开攥在手里的袍子，反倒还攥得更紧了。
华夙凉凉笑了一下，“料你不敢与我为敌，你还等着我给你续命不是？”
容离颔首，声小如蚊，“是。”
“罢了。”华夙把赤血红龙的鳞揣回了袖袋里，不再看它，“它若想现身，早就该出来，可现下却躲躲藏藏的，你说是为什么？”
容离不知道，只能胡乱猜着，那赤血红龙应当是觉察到红鳞被挖出来，才觅过来的，现下却东躲西藏，许是……华夙在的缘故。
果真是结了什么仇怨么？
华夙抬眉：“指不定身负重伤，不敢正面迎上，只能暗中窥探时机。”
未到觉瓦坡，四处已全是未来得及掩埋的尸体，看样大多是篷州的百姓，上有七八十的老者，下有尚还在襁褓的小孩儿，无一例外，俱已无生息。
四处全是游魂，浓黑的怨气将城里城外俱笼在了翳霾之下。
步近觉瓦坡，便觉身处冰雪之下，阴冷的鬼气扑面而来，耳畔是哭嚎怒嚷。
容离两耳嗡嗡，头晕目眩地走着，幸而攥住了华夙的袍子，否则这头一昏起来，也不知自己会歪到哪里去。
华夙面色不变，带着她穿过了一众游魂，抬手拨开拦路的幽霾鬼气，回头问：“难受了？”
容离是觉得难受的，可尚还没难受到寸步不能行，她假模假样地咳了几声，一副东倒西歪的模样，小声道：“说些你的事情，便不难受了。”
华夙轻嗤，“我看你压根不难受。”
她话音方落，容离咳了起来，好似连胆汁都要咳出来了，面色苍白如缟，浑身气力都用来攥住手里那又凉又薄的布料了。
华夙的嘴角本还微微勾着，见状往下一沉，伸出一根手指抵向她的眉心，把鬼气灌了进去，好涤去她周身疲乏不适。
容离缓缓喘了一口气，眼中如含秋水，“你便是不想说。”
华夙微抿着唇，继而又往前走，只字不提自己的原身，手上却没闲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开幽霾，那些游蹿的鬼见她步近，纷纷往边上躲。
遍地尸体叠了老高，尸山血海想来便是如此。
容离鞋边上已沾上不少血，她一直手提着狐裘，不敢垂目多看一眼，那悲恸撞上心头，心尖上一阵酸楚。
华夙冷不防开口：“苍冥城的垒骨座也是这么来的，只是那堆积如山的骨不是凡人骨。”
“那是什么？”容离问。
华夙道：“鬼无肉身，除非将旁人夺舍掳为己用，若是夺得妖神的躯壳，便会厉害许多，那时候苍冥城还连城门都没有，幽冥尊为能与阎罗殿一敌，四处招揽下属，为众鬼夺来妖神躯壳，后来阴间被一劈为二，一半是阎罗殿，一半便成了苍冥城。”
听起来，好似阎罗殿亏损了许多。
容离皱眉，“话本里说，阎王是听命天上神仙的，这阴间被旁人夺去一半，天上神仙不会降罪么。”
华夙说得极淡，“在苍冥城现世前，凡间已有不少孤魂野鬼，好一些还修得了法身，四处戕害凡人，在苍冥城现世后，幽冥尊将其收入麾下，倒是替阎罗殿省下不少事，其后他还炼得了画祟，更是令那些鬼物对他言听计从。”
容离揣度了一番，讷讷道：“他到底叫苍冥还是幽冥。”
华夙道：“就如洞溟潭里的洞衡君一样，这些称谓都是旁人喊出来的，实则他们叫什么名，早被众人忘却，爱喊什么喊什么，知道是他们便行了。”
容离眸光摇摆，“我以为洞衡君就叫洞衡。”
华夙一哂。
“这幽冥尊听起来似乎还挺……”容离欲言又止。
“似乎还挺好？”华夙揶揄。
容离知晓这鬼可是杀了幽冥尊才坐上了垒骨座的，当即抿起唇，不再吭声。
华夙嘲弄道：“你以为他招揽万鬼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掳其修为化为己用，他阴晴不定，阴险狡诈，连九天都被他蒙骗，若他算得上好，那世上便没有恶人。”
容离哑然，不料还有这么一出。
华夙缓下神色，淡淡道：“若非画祟，他也坐不上那垒骨座，不过是侥幸得了这法器，便以为自己当真能登天了。”
容离知道画祟厉害，不想却厉害成这般，可画祟在她手里却好似无甚用处，难不成因她只是个凡人？
这么一想，倒是委屈了这杆笔，无缘无故和凡人结了契，再不能像以前那样威风。
她抬手捂住襟口，省得垂珠从里边跳了出来，慢声道：“既然连凡间的器物都能有灵，那画祟有灵么。”
华夙脚步一顿，先前还说得好好的，现下竟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有。”
容离小心翼翼开口：“那它为何不现身，难不成是因和我结了契，便化不得形了？”
华夙笑了，“你就这么想看它化形？”
容离颔首，还是想看一看的。
华夙顾左右而言他，“画祟百年化形，就算是仙器，也未必能有这么快。其一挥墨便能呼风唤雨，能称得上神来之笔。画鬼是鬼，画妖是妖，只需点睛，便能令众傀为己所用，山川江海俱在笔下，一点墨迹便是一世界。”
她微微眯起眸子，似在回忆，“其笔下画境栩栩如生，踏入其中，轻易辨不清真假，就算识破，也只觉得自己是身在梦境之中。”
容离轻轻倒吸了一口气，“可先前萝瑕和凤尾被拉入画境，好似轻易就将这画境看破了。”
华夙冷哼，“以我现下修为，能画出来已算不错，你竟还挑剔。”
容离哪敢挑剔，小声问：“那它在你手中那么久，你见过它化形的样子么。”
华夙直勾勾看她，“见过。”
容离试探般问：“是小姑娘么？”
华夙翘起的嘴角往下一扯，“成日就只知道小姑娘，就这么喜欢小姑娘么，连给那剥皮鬼画个皮都要画成小姑娘的模样。”
头顶上，那剥皮鬼正慢腾腾地飘着，闻言一愣，波澜不惊的心竟然涌上一丝委屈。

第99章
除了先前在祁安的庙会上,容离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说是人，实则是鬼。
冲天的鬼气仿若幽霾,华夙一时将其拂开,只一眨眼，那浑浊的鬼气又漫了过来。
现下本就是寒冬,且这篷州还是东洲北边，呼啸凛风似要刮骨,再裹挟上这漫天鬼气，整座城好似被深埋冰窟之下。
这数不清的鬼魂中，不见容齐。
容离四处找着，不知是鬼怪太多，她一时看漏了，还是因容齐压根不在这埋骨之地。她宁愿……容齐还活着，容齐尚在祁安时，虽不学无术，成日花天酒地，可不曾找过她麻烦。
华夙忽道：“活人。”
容离一愣,“哪儿呢。”
华夙将黑袍一提,从这焦土上踏过。她手一抬，堆叠的尸体骤被鬼气翻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压在底下,那人趴着不动，看不出胸膛有未起伏，乍一看与遍地死尸无异。
容离本想伸手将那人翻过来，不想才刚探出手，小臂便被华夙抓住。
华夙抓着她的手道：“一会儿想洗手还没地儿。”
容离收回了手,见一缕鬼气朝那人环了过去，轻易便将其翻了个身。
那浑身是血的人被翻了过来，面上也全是污渍，或是沾上了地上的泥，或是凝着大片干涸的血。
这……
是容齐！
容离愣住，没料到会这么巧，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活人，竟是容齐。
容齐虽还没死，但生息渺渺，只余一口气吊着，脉搏跳得极轻。
“容齐，容齐。”容离倾着身，本想伸手拍拍他的脸，手刚伸出却顿住了，她压根不知道容齐身上哪里有伤，万一……她一个伸手，就把容齐残余的一口气给拍没了。
华夙见惯生死，神色极淡，“再不将他送去医馆，他的血就要流尽了。”
容离心觉迷惘，医馆，这哪有医馆？
华夙往远处一指，“今旻。”
如今篷州沦陷，只临近的今旻还算得上安全，但若是防线被破，战火怕是要蔓延过去。
容离看着脚边躺着这人，“可我要如何将他送去今旻，这篷州城里四处都是敷余人。”
“你莫不是将我忘了？”华夙睨了过去。
容离哪里敢劳烦她，这鬼多耗上点儿鬼气就要哼唧半天，好似被亏欠了许多。她抿起唇，朝华夙望去，澄莹的眼中饱含期许。
华夙当即想收回方才说出口的话，饶是别开了眼，也能觉察到这丫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勉为其难道：“罢了，我帮的是你，并非是帮他。”
语罢，遍山的鬼气好似生了灵，竟朝她们滚滚而来，阴霾麇集，跟画祟笔下的墨汁一样黑。
眼看着那鬼气就要旋过来了，容离侧身想走，肩头忽地一沉，被按了个正着。
她们所处之地好似成了旋涡的中心，周围万鬼哭嚎，却无一鬼敢靠近一步，生怕别卷入其中。
华夙漫不经心地招着手，面色冷淡至极，眸中好似没有光，晦暗如墨。
华夙本不支的鬼力陡然高涨，黑白相间的发里又长出了好几绺银发来，就连发饰上的同株铃也新化出了几只。狂风大作，她发上银饰啷当响着，好似招魂一般，在风中摇得格外清脆。
威压自颅顶笼下，似在逼迫万鬼屈膝臣服。
容离一个凡人，原本是觉察不到这威压的，不想此番却好似泰山压顶，肩背俱沉得很，她险些便喘不上气吗，再看幽霾鬼气之外，遍山鬼怪跪地，分明是受威压所迫。
“你修为涨回去了？”
华夙摇头，“还早。”
容离轻呼了一下，“现已到篷州，何苦修不回来。”
华夙一哂，银黑相间的发辫在风中起伏着，“怎么，若是我修为恢复，你还想我帮这些凡人？”
容离没吭声，自知不应当。
华夙却不气恼，平静道：“若是我帮了东洲，那谁又去帮敷余，凡人命数虽早被写在了生死簿上，却不是不能改，只是若想改，只能靠他们自己，旁人若想插手，是要沾上因果孽障的，万千人的孽债在身，饶是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顶受得住。”
容离一怔，“这些业障是摆脱不掉的么？”
“何时还清，何时才能摆脱。”华夙道。
容离皱眉，想起先前在盘炀山上听那道士所说，洞衡君孽债因果缠身，血光丹红，好好一个散仙，怎会惹来这么一身因果。
其中约莫是有什么误会，一修无情法的散仙，无心无情，不喜不怒，怎会生出害人害鬼的念头，又从哪惹来的一身孽障。
她将唇一抿，“可你先前说，幽冥尊身上也有业障，但后来不知去了何处，难不成他还清了，这般好还么。”
华夙面色一沉，“他许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容离试探般问：“若是重新投胎，可将孽障洗去么。”
华夙并未多想，淡声道：“寻常人前世的孽今生还，也有不肯等至来生再还的，会饮忘川过炼狱，好洗去罪恶，可谓苦不堪言，孽障若太重，怕是会灰飞烟灭。”
容离正想得出神，周遭的鬼气已朝她旋近，转瞬身好似轻比飞絮，双脚又踏了个空，等鬼气一散，眼前哪还是什么觉瓦坡。
街上静凄凄的，无甚来往的人。
门嘎吱一声响，从屋里走出来的小姑娘惊呼了一声，忙不迭问：“这是怎么了？”
那小姑娘是惊了一瞬，转而朝屋里叫唤，“爷爷，这儿有个血人！”
屋里传出一声健朗的回应，“什么雪人，雪早就化了，赶紧吃点儿药，别是病了。”
小姑娘跺脚，又说：“是个满身是血的人，还有个姑娘同他一起，爷爷你快来。”
容离仰头，只见这屋门上插着个旗，旗上绣了一个“医”字，她这一眨眼，竟被华夙送到了医馆前。
华夙站在屋檐下，把黑袍拉高，将掩在里边的袖子扯出来了点儿，细细查看衣袂上的咒文。
小姑娘叫嚷嚷了好一阵，里边终于走出来一位老人，那老人垂眼一看，忙不迭道：“快把他抬进来，哎哟怎伤成了这模样，一会你去把东西拿来，别让他死在咱们家门口了，省得旁人说咱们医术不精。”
几个穿着粗布衣的学徒从屋里火烧火燎跑出，把容齐抬了进去。
容离跟着进了屋，见这一屋子的人好似已见怪不怪，连问都不问，直接将容齐的衣服撕开，查看起他的伤口。
那老人啧啧道：“把刀给我，这人可就只剩这么一口气了，伤口全烂了，你们谁给他擦擦脸，这满脸血看得我手抖。”
方才的小姑娘端来热水，拧了帕子给容齐擦脸，小声问：“姑娘，你们是从篷州来的么，这位公子是你……”
“家弟。”容离道。
小姑娘颔首，“这段时日咱们医馆收了不少伤患，全是从篷州过来的。”
正擦着脸，她轻轻哎呀了一声，“这公子长得还挺俊，果真是一家人，看姑娘长得貌美，不想这公子也这般俊秀。”
她一顿，又道：“姑娘别怕，我爷爷医术高明，还能起死回生，这公子过几日定就生龙活虎了！”
华夙眉一抬，“起死回生，凡人当真敢想。”
容离不知这小姑娘是在夸大，还是他们当真有这本事，摇头道：“他能睁眼便好。”
小姑娘压根不怵，好似他们当真能把死人救活，语气轻松道：“这位公子当真好看，我在今旻极少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可惜我定了娃娃亲，否则定要把冬元节里装了腊梅的香囊送给他。”
“冬元节的香囊？”容离疑惑。
小姑娘有些讶异，“姑娘不是从篷州来的么，怎会不知道冬元节，冬元节便是入冬后下雪的第一日，那日折下梅枝装进香囊里，将其送给心仪的人，便是想同他白头偕老之意。”
边上正将银针烧热的男子叹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记得娃娃亲这一事了。”
小姑娘笑了，“哎呀，怎会将你抛下，除了我怕是没人要你了，笨手笨脚的，连个针都烫不好，不过咱们今旻的姑娘可不好惹，若让我知道你背着我做了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我回头就把那日的香囊送给别人。”
男子委屈：“你为何不送我。”
姑娘睨他：“你那日把冬元节忘了，还想我好好待你？”
容离还是头一回知道这冬元节，没想到今旻的姑娘竟这般直率坦然，示爱的香囊说送就送，半点不含糊。
华夙冷不防开口：“入冬第一场雪已过去许久，那香囊里的梅枝也不知蔫成什么样了。”
容离想了想，觉得也是。
方才喋喋不休的老人沉默了下来，正认认真真替容齐清理伤口。
小姑娘道：“这段时日，今旻能住人的地方都住满了，就连寺庙中也挤满人，也不知姑娘可有去处？”
容离颔首：“有。”
小姑娘又问：“远不远呀，看这公子伤得这么重，怕是赶不了远路。”
容离沉思了一阵，远倒是不远，只是不能带上容齐。
那老人忽道：“若是没个去处，也可在医观里暂住几日，正好这位公子身上伤重，这几日换药得换得勤快些。”
华夙在边上负手站着，并不关心这躺着的人是死是活，“这事儿你便莫要插手了，等他醒了，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若是聪明些，便自个儿上官府去，将事情说清道明。”
容离点头，轻轻喘了一口气，对那小姑娘道：“我去外边透个气，齐儿的伤……便劳烦你们了。”
小姑娘见过太多从篷州来的人，家破人亡，这哪是容易接受的事，只是这姑娘太干净了些，除了鞋边和裙角沾了些泥污和血。她颔首，“你尽管放心，有爷爷在，这公子万不会有事。”
容离转身出了医馆，把钱袋放在了门外带盖的圆木桶上。
华夙跟了出来，“他有自己的命数，观其阳寿还长，没这么轻易能死。”
容离脚步一顿，若如前世，容齐早已经死了，难不成是因她得幸重来，故而容家的运势变了，容齐的命数也变了？
前世好人不得善终，今生虽也好不到哪里去，可好歹让恶人偿了恶果。
医馆里那小姑娘等了一阵未等到容离回来，思及她柔柔弱弱的，生怕她昏倒在了门外，匆忙跑出去看，却见门外空无一人，诧异地转身时，余光斜见木桶上搁着一样东西。
她定睛一看，竟是一个钱袋，拿起时才觉这钱袋沉甸甸的，好似装了不少东西，再看这钱袋绣工精致，料子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疑惑地扯开束带看了一眼。
这钱袋里满满当当的碎银，其中还有一些金子和珠玉。
小姑娘怔了一下，跑出去大喊：“姑娘——”
长街跑到头了也未找到人，她只好回了医馆，着急道：“爷爷，这钱袋好似是方才那姑娘留下的。”
老人正在给容齐包扎伤口，“那位姑娘呢？”
“找不着了。”小姑娘道。
老人手一顿，“你们来看看，这公子长得是不是有点儿……面熟。”
小姑娘探头细看，“好似在哪儿见过。”
一个学徒一拍脑袋，“那贴在官府门口的画像么，长得和这位公子有点儿像啊！”
小姑娘一怔，“不会真是他吧，我听人说，画像里的人好似通了外敌。”
老人皱眉，“若是通敌，怎还会满身是血，还逃回了东洲，难不成是敷余人出尔反尔？”
小姑娘讷讷：“那咱们还要不要救。”
老人踟蹰了一阵，“救，此事先不要声张，等他醒了再做打算。”
出了今旻，容离忽觉耳边嗡嗡作响，本以为自己是又累到耳鸣了，可细听竟发觉耳畔响着的……是水声。
好似水声拍打，又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吟唱。
听清这水声后，她又觉得自己颅顶一阵剧痛，好似遭了当头一棒，这痛像是刻在了骨子里，时不时涌上心头，叫她心底憋闷。
华夙见她站着不动，皱眉问：“舍不得了？到底自小一起长大，怎能说舍就能舍得下。”
容离摇头，抬手捂住了头，颅骨痛得厉害，头晕沉沉的，还有些犯恶心。她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伸出手捏住了华夙的袍子，半天说不出话。
华夙垂眼，眉头紧紧皱起，匆忙又把那片冒着火光的鳞拿了出来，这鳞片烧得火红，好似成了个拇指大的小火球。
她嘶了一声，先前明明还无动于衷，现下竟被烫着了，不知赤血红龙藏去了何处。
容离捏着那角黑袍的手已然泛白，身一歪，整个人倚了过去。
华夙五指一收，把红鳞收进了掌心，朝远处望去，神色凛凛。
四处屋门紧闭，街上连个人影也不见，更别提那赤血红龙了。
容离莫名觉得，耳畔有谁在说话，可那话语声含糊不清。她头晕得厉害，根本听不清那说的是什么话，只无甚气力地倚着华夙，小声问：“是不是那赤血红龙来了。”
华夙颔首，面色如霜，“阴沟里的鱼都没它这么能躲。”
容离松开攥在掌心的袍子，转而把手搭上了华夙的手臂，“她是不是为我而来，我总觉得她要带我走。”
华夙侧目看她，“那你要跟它走么？”
容离恹恹的，不假思索道：“不想。”
她约莫猜到了什么，可不想承认，至少现在还不想认，省得这鬼要同她大打出手。
华夙听她这么说，轻轻一嗤，“那便不跟它去，它若敢出来，我定要将它那身鳞给全刮了。”
容离眨眼，映在眼底的阴翳也随之一颤，轻飘飘应了一声。本该觉得此鬼凶残，她一个凡人，现下听着这传至耳畔的话却一点儿也不怕。
方才从觉瓦坡上掳得的鬼气已为华夙所用，华夙现下修为虽未恢复，却也不缺鬼力了。
华夙捻着指间鬼气，“折回篷州后，后几日我怕是管顾不上你。”
“无妨。”容离仍觉得头晕，那赤血红龙想来跟得紧，也不知在她耳边念叨什么。
她沉默了一阵，才问：“你没听见什么声音么。”
“什么声音？”华夙问。
容离思忖了片刻，“水声，还有旁人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
华夙顿时冷下脸，抬手便朝她眉心点去，将寒气灌入其中，将她神志涤荡了个遍。
容离心神一定，耳边混淆杂乱的声音登时消失殆尽，她长吁了一口气，“为何只我一人听见了？”
华夙轻呵，“那鳞随魂，身上长着的是挖出来了，灵却还在。”
容离还以为那一挖便全挖出来了，不想还留了点儿未刮干净的。
华夙环视了一圈，见那赤血红龙不出来，也并不急着去寻，若有所思地朝容离看了一眼，淡淡道：“它跟便让它跟。”
鬼气肆虐，到了觉瓦坡，华夙便盘腿悬在半空，黑袍在风中曳动，银黑两色的发被刮得披散开来。
容离坐在边上一块较为干净的地方，把衣襟里蔫蔫的猫抱了出来，从布袋里拿出了点儿鱼干喂给它。
垂珠见了鱼，眼又亮起，边吃边咕噜咕噜哼着，爪子轻轻搭在容离的狐裘上。
入定之后，华夙怕是一时半会睁不开眼，就连外界的声音都听不见。
容离坐得有点儿累，不知自己要在这坐到几时，若是敷余人忽然过来，又当如何。她忽然觉得有点迷蒙，总觉得华夙不该将她放在边上就不管了。
这鬼刀子嘴，向来口是心非，哪像今儿，连勉为其难的神色都未露出，眼一合便不管不顾了。
说时迟那时快，水声又传至耳畔，说话声又含糊不清地响起。
容离猛一回头，忙把垂珠塞回了狐裘里，想站起来时头晕得厉害，差点就倒在了地上。她稳住身，只见远处的天似被烧红，好似暮色降至。
可现下哪来的暮色，时辰明明还早得很。
云上如降天火，赤红一团明晃晃地落在地上。
赤血红龙还未现形，耳畔低吟声却变得清晰，念的是：“百潮归川，神思无量，我主生灭还元。”
容离陡然明了，华夙为什么这么急着入定，甚至不施法护她，入定是假，引来赤血红龙才是真。

第100章
果不其然,华夙睁了眼，将发上银簪摘了下来。
容离记得这银簪是如何在华夙手中变作长剑的，一剑便刺穿了凤尾的手。她慌忙起身,却装作镇定,“我还料你已经入定了。”
华夙腕子一动，那银簪果真变作三尺青锋,剑尖直指远处那团还未化作人形的火。
容离微瞪杏眼，好似才刚看到远处那一团火,讶异道：“那是什么。”
华夙冷声：“赤血红龙。”
容离一怔，随即面露错愕，掩在狐裘下的手一抬。
只一念，手中画祟的笔头也尖比青锋，她并非想伤华夙，只是想赌上一赌，华夙会不会看在她的份上，将银剑收回。
她不过是个凡人，饶是画祟在手，也未必能挡住华夙。明知如此,她寸步不让,“你别伤她。”
身后，那团赤红的火光已经变作人形，看模样竟和丹璇相差无几,只是丹璇生下便身子弱，面上无甚血色，这红龙鱼却是粉肤红唇，艳若桃李。
既然像丹璇，那这赤血红龙的长相也与容离像上几分,只是这赤血红龙的口鼻眼并不如容离精致。
若说容离的相貌是精雕细琢的，那这赤血红龙，就好比照葫芦画瓜，到底还是差上了一些。
“你要拦我？”华夙皱眉，“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容离没吭声。
华夙冷冷一嗤，“画祟就算落至旁人手中，也是我的东西，你以为你用它伤得了我？”
“我……”容离面色恹恹，好似左右为难，“我不想伤你。”
“你明知道这赤血红龙做过什么。”华夙寒着声道。
容离摇头，“我不知道。”
她当真不知晓，这鬼一直在打哑谜，叫她如何知道。
赤血红龙身着红金二色的绸裙，绸布上好似绣着红鳞一般，流光奕奕。它好似未料到华夙会忽然睁眼，见状停下了低吟，脚步也随之一顿。
可它并未开口，举止虽无甚不妥，可神色分外迟钝，不知是不是因她只余半魂。
华夙见容离仍挡在她面前不动，冷淡地哂了一声，许是早料到如此，故而并不愤懑，只道：“你帮它便是与我为敌，想好不曾？”
容离心如火燎，就连呼出的气息也又烫又急，“许是你弄错了呢？你不妨问问她，你遭慎渡暗算，究竟是不是因洞衡君和她在旁助桀。”
“问它？”华夙闻言一哂，“你当我是瞎了眼，看岔了。”
容离摇头。
华夙下颌微抬，目光越过她的耳畔，朝那赤血红龙睨去，“你明知我是一定要报这仇的。”
容离上前一步，想伸手去拉这鬼的袍子，不想这鬼竟偏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华夙倒不是嫌厌，看着只是气闷心烦，“你果真会帮它，我早料到。你是它割下的半魂所生，虽牵连不深，但又怎会袖手旁观。”
“我不是。”容离否认得着实干脆。
“你不是什么？”华夙手持长剑，剑身银白，其上刻着鬼首纹，柄上缀着银珠和银丝，和其作为簪子时别无二致。
容离不说话了，一双眼定定看她，眸光好生潋滟，又灵又娇，甚是精亮。她趁这鬼不注意，忙不迭上前一步，将其黑袍攥了个正着，就干攥着，不多说一句。
华夙持剑的手一抬，朝那赤血红龙指去，剑上缠了几缕鬼气，原本银白的剑身便得灰沉沉的。
“若你不松手，我只得在你面前取它性命。”
容离哪会松手，“你别伤她，我把画祟还你成不成。”
“这能算作一回事么。”华夙面色极凉，好似又变作了那不可一世的鬼王，谁都进不得她的心。
容离将笔往前一伸，赌命一般，暗暗打量这鬼神色，“还给你，你莫要伤她。”
华夙的嘴角本还嘲弄般微微翘起，闻言往下一扯，面上当真连丁点神情也没有了，疏远到好似一人一鬼之间有百丈宽的沟壑。
容离心一急便好似极难喘气，嘴上说要把画祟还回去，可握在笔上的手仍是握得紧紧的，手背上筋骨泛白，细瘦的腕子开始微微颤着。
华夙当真见不得她这副模样，冷着声：“你就算死也要护它？”
容离顾左右而言他：“你要怪就怪洞衡君，怪她做什么，她一条鱼，还不是得听洞衡君的。”
“确实该怪洞衡君，可它当真只是一条鱼么？”华夙冷声。
“我……”容离欲言又止。
“为何你觉得我会不忍伤你这么个凡人？我要你命轻而易举，何须你用画祟来换。”华夙不咸不淡，“说得好似我拿不回这笔一般。”
容离垂眼，眼睫扑棱得就跟蝶翼一样。
华夙猛地把她的手扯开，朝那赤血红龙辟出了一道裹挟着鬼气的剑光。
剑光凛冽，过处草屑和尘土迸溅而出。
容离猛一扭头，瞳仁骤聚，忙把华夙的手给抱住。
见剑光袭来，赤血红龙竟不退让，果真十分呆滞，它木讷的眼一转，朝容离看去。
“别——”容离扬声。
赤血红龙丹袖一甩，抬手拍出一道火红的气劲。
那气劲火光耀耀，与剑气相撞，竟然不敌。
火光炸开，赤血红龙被剑气劈了个正着，侧颊上现出一道奇深的血痕，好似劈到骨头里了。
明明伤成这般，赤血红龙却好像不知痛，嘴仍动个不停，还在重复念着那一句咒文。
“百潮归川，神思无量，我主生灭还元。”
容离眉心剧痛，有如神魂离体，周身飘飘然，好似要化风化雾。
华夙似乎听不见，她手臂还被抱着，硬将剑身一振，阴寒鬼气呼啸而出，万鬼随之咆哮。
觉瓦坡上，鬼怪嚎啕尖嚷，痛不欲生，悲戚哀怨。
容离轻轻倒吸了一口气，朝那赤血红龙睨去一眼。
红龙所化女子迎上她的目光，在剑光近要劈到眼前时，蓦地化作红芒迎天而上，匿在了天上密布的阴云里，迎风而去。
华夙本是想追上前的，手臂却还被牢牢抱着，刚刚才说了狠话，现下却只是恼羞成怒地微微挣了一下，就跟做做样子般，挣得有气无力的。
容离吊至嗓子眼的心跌回了胸膛，两眼陡然一合，没往后仰身，恰好倒着倚在了华夙身上。
华夙紧皱着眉头，“又装起来了？”
容离没说话，倚着她虚虚地喘气，见红龙鱼已走，倒是松了一大口气。
华夙一动不动地站了一阵，仰头望着天上那一大片阴云，冷声道：“我并非那么在乎你的性命，这回是我鬼力不支，没能一举将其毙命。”
容离虚弱地倚着她，“我不过是个凡人，阳寿本就不长了，就算死了，也无人将我怜惜，我哪敢盼你在乎我的性命，以我这身子，死后若化鬼，怕是被风一吹就散了，不配你怜我。”
这话说得一字一顿的，气息幽微若无，好似吐出一个字音俱已费力无比。
华夙不看她，头都不带低的，就跟耳边过了风一般，装作没听见。
苍冥城能与阎罗殿二分阴间，能当得上苍冥城鬼王的，定受尽万鬼敬仰，威风无比。这鬼被拉下垒骨座，又跌了那么多的修为，就好比身在云上坠落泥潭，怎能说放下就放下。
容离松开她的袍子，轻声道：“这次是你大意了，不是因我才让那赤血红龙跑了的，你既然不急着取我性命，不如把我留在身侧，日后若是想吃，便把我的魂吃了去，你看如何。”
华夙依旧不说话，面色冷得好像蒙了一层冰，手里也还握着银簪化成的剑。她紧绷着身，好似成了满弓的弦，一分也未松懈。
容离鼓起劲，“她若再来，你要动手便动手，我不看就是。”
华夙这才垂眼看她，丹红的唇里吐出一个字：“烦。”
烦，极烦。
她向来冷漠疏远，脸上顶多多出点揶揄嘲弄的神色，现下眉头皱着，好似满心的戾气未能按捺得住。
容离还是头一回看见她如此神色，好生稀罕。
她好声好气道：“她和丹璇太像了，我一看她，就觉得是丹璇回来了，可她们的神态却极不一样，下回我定不拦了，料我……也拦不住你。”
连着说了一长串，她口干舌燥，不由得咳了起来，还是头一回为旁人说这么多。
华夙越听越烦，抬手将她下颌给捏住，“你拦我又如何？”
容离被捏得有点难受，却不闪躲。
“我与洞衡君及那红龙鱼的仇，必报不可。”华夙寒着声道。
容离下颌被擒着，哪还能点头，只轻眨了一下眼，双目好似浸过水，又盈又润。
华夙陡然松手，转身便坐回了原先佯装入定的地方，闭眼前分出了一缕鬼气，令其钻入容离眉心。
容离抬手揉着眉心，把冒出脑袋的垂珠给摁了回去。
“我得早些突破，修为跌了太多，若是全盛时期，定不会让那红龙鱼逃走。”华夙闭着眼，“鬼气予你，省得我一闭眼，那红龙鱼折返，你便跟着它走了，并非是在护你。”
容离点点头，“画祟还在我这，我又能跑到哪儿去。”
这回，华夙是真入定了，身侧鬼气飞旋，黑袍扬起。
容离缓下神，额角微微一跳，她得将事情弄清楚不可。
她在沾满血污的磐石上坐了一阵，把垂珠抱了出来，见它钻来钻去的，好似嗅见这遍山的血腥味被吓着了，只好拿了些鱼干出来喂它。
赤血红龙应当走远了，未再回来。
容离抚着怀里的小黑猫，心道果然如此，若她单是丹璇所生的一个凡人，又怎会一个眼色就能令赤血红龙远走。
丹璇怀她生她，并非巧合。
虽尚未拨云见日，但她已摸清这谜团的一角。
“生灭还元”，不生不死不能还元。

第101章
还元,顾名思义回复本元。
她还是洞衡君时，因修了无情法，舍弃了七情六欲,修途受阻,还不明缘由地沾了一身孽障，故而才需还元。
容离觉得不无道理,可她此前还死了一回，又是因为什么？
遍山的鬼不敢靠近一步,或跪或躲，怕得厉害，想来自华夙自苍冥城出来，已许久未受过这样的待遇了。
容离抚着猫，一个个念头好似洪水猛兽般扑涌而来，她应当做点什么才是。
她把画祟拿了出来，定定看了一阵，又将其抬至眼前，微微眯起眼打量。
这笔杆干干净净的，黑得好似油烟墨,杆子滑得不行,其上连一点刻痕也不见，笔头柔软，摸起来像是寻常的毛料。
华夙、画祟、鬼王印、垒骨座和洞衡君,诸如此类好似在织成一张巨网，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正朝她勾着指头，要将她引入瓮中。
远处，华夙紧闭着双目，身侧鬼气飞旋,这回应当不会再悄悄睁眼了。
容离慢慢抬臂，执着画祟在半空中落下了一个墨点，画出了个小丫头，和那日遇到的逃难丫头一模一样。
剥皮鬼飘在半空歪着头看。
容离甚觉满意，画技又长进了不少。她把食指抵在唇上，低声道：“不许说。”
说完，她把那傀抹去，若有所思。
两日后，华夙醒来，她睁眼的那一刻，觉瓦坡上的鬼物俱颤个不停，连哭嚎也嚎不出声，好似被扼住了脖颈。
容离早收好了画祟，目不转睛地看她，已是饥肠辘辘，若非身上还揣着两个烧饼，指不定也变成鬼跟着一起抖了。
所幸鱼干不少，垂珠胃口又小，吃几只便饱得翻起了肚皮，窝在她怀里呼呼睡着大觉。
华夙那发辫本就已到腰下，经这短短两日，竟又长长了一截，发上银饰变得复杂错乱，同株铃在银簪上微微摇动着。
“成了？”容离讶异。
华夙冷着脸颔首，站起身将袍子褪去，那一身黑袍在她手上化作墨烟，倏然飘远。底下合身的衣裳上咒文浅了许多，不细看还看不出这是咒文，像些乱七八糟的藤枝暗纹。
容离迎了上去，“这几日好多敷余人上山，战事似有逆转，被遗弃在此地的尸里多了不少敷余的士兵，所幸有你予我的一缕鬼气，否则他们定会看见我。”
华夙轻哼，“既然施予你一缕鬼气，便不会叫你被旁人发现。”
容离看她连袍子也不披了，若未记错，这袍子似乎还有掩藏鬼气的作用，她讷讷问：“你修为恢复了多少，不必再躲了么？”
“本也不是在躲，只是想省些事。”华夙绝口不认，又道：“七层，虽未能回到全盛，但应对那些小鬼，也已足够。”
容离一愣，“那你要回苍冥城了么。”那神色小心翼翼的，好似拍被抛在半途。
华夙摇头，“尚不急，还未有十全把握，此前还有些事要做，且还得让孤岑携余下精兵前来，苍冥城如今不好进，需将填灵渡打开。”
“填灵渡是什么？”容离又问。
华夙不隐瞒，“譬如进阎罗殿要先经黄泉路和忘川河，而进苍冥城，则要蹚过填灵渡。”
容离抿了一下唇，“你若回了苍冥城，那我呢。”
华夙轻轻一哂，“莫非你还想跟着我进城。”
容离细眉微皱，“你说要给我续命，怎么还出尔反尔，活人进不得苍冥城，你是不是……想寻个借口将我丢在别处。”
华夙看她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轻笑了一声，“我还未开口，你倒是把自己给安排好了？”
容离眼一抬，眸子精亮，“那你若不……同我说说，你打算如何对付慎渡。”
她略微一顿，又道：“又想如何找到洞衡君，将她报复回去。”
华夙定定看她，好似审视，不明白短短两日过去，这丫头怎胆子又大上了许多，还想给她当军师了。偏偏容离迎着她目光时未露出半分怯意，坦坦荡荡的，心如明镜。
容离看她不吭声，慢声道：“既然要找洞衡君，那定是要从赤血红龙下手，那红龙鱼应当还会回来找我，等她再来，你莫要动手好不好，且容我先问问它。”
华夙好笑地看她，“你还想同妖鬼打商量，还耍起心眼来了？”
容离面色苍白，恹恹地笑了一下，声音细弱得好似要昏过去了，“做人，总得有一技之长。”
将耍心眼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这世上怕也只有她了。
说完，容离还真昏了过去，两日未好好闭眼，也没吃上什么，这回是真撑不住了。
倒下后，她做了个梦。
像极被埋在风雪中，身边时不时燃起一簇火，半边身冷得近要僵住，半边身又似受火烤。耳边风声咆哮，撞得什么东西轰隆作响。
她如受当头一棒，颅骨痛到好似被敲碎。痛得她死去活来，神魂如被撕裂，身上疲乏无比，犹像背了什么沉甸甸的行囊……
容离陡然睁眼，匆忙抬手捂住了头，急急吸了一口气，眼珠子一转，猝不及防撞见了几个穿着粗布麻衣正焦急看她的男女。
她的头颅没被敲碎，之所以半边身冷，半边身热，是因一侧的窗未合紧，而另一侧火盆里的炭正烧得劈啪作响。
不过梦中那颅骨之痛，倒和老鱼妖将手杖猛杵向地时，她所觉察到的痛很是相像。
华夙坐在远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托着下颌百无聊赖地看她。
这几个人相貌熟悉，可不就是今旻那医馆里的大夫们么。
一眼熟的小姑娘凑上前，扬声道：“爷爷，这姑娘醒了，你快来给她看看呀。”
白发苍苍的老大夫走上前，“醒了就好，药熬好了么。”
小姑娘点头：“早熬好了，要盛过来么。”
老人摇头：“把粥端过来，先喝点粥垫腹，等过一阵再把汤药喝了。”
容离是没想到，华夙竟把她送到这地方来了，她本想说话，张口却发觉喉咙难受，急急咳了好几声。
“别急着说话。”老人瞪她一眼。
小姑娘在边上说：“昨夜在医馆门口看见了姑娘，姑娘浑身烧得滚烫，怎么也醒不过来，吓得我一夜未敢睡，匆匆把爷爷从床上拉了起来。姑娘这两日是去哪儿了，还以为你留下钱袋就走了呢。”
老人沉默了一阵，似有所保留，“姑娘带来的那位公子是前日醒的，明明身上伤势还重，偏偏不肯多待几日，让他拿那钱袋，他还不肯信是姑娘你留的，后来他细细打量了钱袋一番，把里边的金银和玉珠都取了出来，只带着一些铜板。”
这么多年，容离只记得容齐是半点苦吃不得，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不想他竟连金银都不要就走了，那身伤说起来还挺重的，寻常人怕是忍受不得。
华夙淡声道：“是走了好一阵，这医馆里他的气息已几近消失。”
容离说不出话，嗓子如被火燎过，身子软绵绵的，使不上气力，只好垂着眼轻咳。
小姑娘给她递水，神色有些犹豫，“那公子长得有点儿面熟，他、他当真是姑娘的弟弟么。”
容离点了一下头，知道这几人是认出容齐了。
小姑娘当即变了脸色，抿起唇回头和身后的人相视了一眼，随后小心翼翼问：“那公子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可他执意要走，我和爷爷放下心，便令人跟着他走了一段路，才跟了不久就被他发现了。”
容离眨了一下眼，不明所以。
“那位公子……”小姑娘犹豫了一下，“竟问官府往哪儿走。”她欲言又止，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朝老人投去了一个眼神。
老人见状开口：“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现下篷州战乱，今旻城内也巡查得严，一些小事官府已无暇管顾，那位公子……”
容离捧着杯子小口喝水，苍白的唇润了点儿，嗓子里烧着的火也随之熄下，她声音又轻又哑，“他找到官府了？”
一个穿着布衣的男子挠头道：“我带着他找到了官府，他二话不说就把官府门口张贴的画像给揭了，拿着走了进去。”
容离慢声道：“那画像上的人，看起来是不是好像他。”
众人不语。
容离小声道：“画像上的人便是他，他是容齐。”
小姑娘没料到她竟这么坦然，错愕到：“他、他竟就是……”
她猛地捂住了嘴，怕说话声太大被外人听到。
容离病气重，无甚精神，颔首道：“可他的伤实在太重了，若就那么把他送到官府，官兵定要将他关进牢里，不给医治，我便想着先寻个大夫给他看看，这样即使进了官府，也不至于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一顿，垂着眼分外愧疚，“此番瞒了诸位，若是官府问起，你们将我供出去便是，委实不该将你们牵扯进这事里。”
很是真挚，又楚楚可怜，旁人看她这模样，怎么也生不起气。
只华夙神色淡淡地看这狐狸糊弄人。
小姑娘摆手：“救人本就是咱们该做的，不过那公子进了官府后，便未再出来，他会不会是……”
容离皱起眉头，容齐好似变了许多，也不知在官府里会说些什么，别越说越洗不清，一个劲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老人转身去拿钱袋，那钱袋还是鼓囊囊的。他道：“姑娘还是收回去吧。”
容离摇头，“我起先就是给你们留的，不想你们竟给了他。”
老人忙往她手里塞，像是那钱袋烫手。
小姑娘焦灼道：“容公子看起来彬彬有礼，不像是……会通外敌的，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
华夙正想着别的事，不料一道目光朝她投了过来。
那病恹恹的狐狸道：“世上误解颇多，就算解释得清，旁人也未必会信，但只要心够诚，定能一洗冤屈，还自己一个清白。”
华夙眼一抬，却见容离已经敛了目光，捧着一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见容离身子不好，且又有其弟为前车之鉴，小姑娘紧盯着她不移开眼，生怕她也跟那容公子一样，一下没看牢就跑了。
老头倒是个热心的，“你这脉象，老叟看着好似不大……得劲，现下又病了，便老实在这住上几日，等病好了再走，其他的事不必担忧，官府那边，有咱们的人看着，若是那容公子出来了，定会告诉你。”
容离应了下来，还真在这医馆住下了。
这医馆又收容了不少人，多是从篷州过来的，身上伤处不少，有些个还在木板上躺着，只眼睛能动上一动。
那小姑娘收拾了好一阵，才给她收拾出了个屋子出来，那屋子原先应当是放木柴杂物的，只有一个高高的窗，里边除了一张木床，便放不下别的东西的。
小姑娘道：“外边的酒家客栈都住满了，姑娘便在这委屈一阵吧。”
容离左右看了看，有个住处便已经不错了，哪还挑三拣四，颔首：“多谢。”
华夙径自坐在了床上，发辫散着铺在褥子上，发丝蜿蜒。
容离坐在她身侧，小声道：“我想去看看容齐。”
华夙不耐烦，“你果真放不下他。”
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好似她双脚之下各踩了一只船。
容离讷讷：“我就去看上一眼，听医馆里的人所说，我险些听不出来那是容齐，他当真变了许多。若是官府信他，我能安下不少心，单家和周大人也不必提心吊胆了。”
“那就去看。”华夙冷着脸道。
容离慢腾腾挪了一下，往这鬼身侧靠。
小屋的窗开得太高，里边又未点灯，即便现下仍是白日，屋里也暗沉沉的，就连人面上神色也变得晦暗不清。
容离浑身没力气一般，往华夙身上倚，头便撘在她的肩上，张着唇小口小口喘气，好似被捞出了水的鱼。
华夙侧头，却只瞧见她一个发顶，“床上这么宽，却偏要倚上我，是嫌自个身上不够冷么。”
此话说得没错，这鬼身上本就阴气沉沉，不带一丝丝的暖意，还不如裹进被子里把自己焐热。
容离：“这木板床看着硬，不想躺。”
“先前怎不见你这么挑剔。”华夙道。
容离却说起了别的：“既然你修为恢复到了七层，那是不是能碰得了画祟了，先前你连碰它一下都不愿，是怕被反噬么。”
华夙看着她的发顶，凤眸微微眯起，“怎么，又闲不下心了。”
“想知道多一些你的事。”容离道。
华夙还极少听到这样的话，别的妖鬼想知道她的事，多半是想觅出她的什么破绽来，可这么一个凡人，知道她的过往能有何用。
“还是不能说？”容离直起腰，侧头看她。
华夙平静的心里好似被丢进了一颗石子，“不是怕被反噬，是因为别的。”
“别的什么？”容离追问。
华夙缄口不言。
容离只好躺到了被褥上，侧身背对着这鬼，不再问了，肩微微缩着，闷闷不乐。
等到夜深，华夙见她仍是一动不动，可气息却并不平缓，分明没有睡着。她伸手往容离肩头一撘，“不是想去看那姓容的，不去了？”
容离这才起身，“去。”
先前这鬼还要往她身上吹一口鬼气才能为她隐匿身形，现下却只管撘上她的肩就好了。
容离看向自己肩上那只手，“这样就成了？”
华夙不想说话，投去一个厌烦的眼神，似在说“你还想如何”。
踟蹰了一阵，容离推门往外走，躺了满廊的伤患果真看不见她，就连那正在煎药的小姑娘也未抬眼。
街上寂静，巡城的官兵执着火把在四处走着，生怕敷余人潜进城中。
官府门前已无画像，果真是被揭了，还余下一些未撕干净的边边角角。
容离踏进门，看见里边还亮堂堂的，几位大人似乎在商议一些事。
“确认了，当真是篷州镖局的容齐，说是遭了敷余人的毒手，镖局死了不少兄弟，连货物都被侵吞，敷余人便是假借篷州镖局之名，混进了皇都。”
“容齐身上未带令牌，不过倒是有几个镖局的人携令牌前来，认下了他的身份，咬定他们确实不曾通敌，是被冤枉了。”
“这事儿咱们说了不算，还得将容齐押送皇都。”
“皇城的援兵已经到篷州，现下形势有所逆转，篷州镖局确实被敷余人占下了，似乎还在地窖里找到了不少镖师的尸体。我认为这篷州镖局确有冤屈，不如迟些再将容齐送去皇都，且看看敷余人怎么说。”
“可若是耽搁了，咱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可知巡廷司那位大人就等着容家镖局通敌，好将周大人拿捏住，只因周大人前段时日好似窝藏了嫌犯。”
“什么嫌犯？这容齐不是在篷州么，还能藏到皇城？”
“是容家的大姑娘，不过皇城来信说，现寻不到那姑娘所在。”
“周大人怎还与容家的人认识？”
“我哪里知道，不过咱们以前多蒙周大人提携，此番还是谨慎些为好。”
听了一阵，容离又被华夙推着往别处走，穿过把守地牢的官兵，轻易就找到了容齐所在。
容齐以前游手好闲，称得上养尊处优，何曾这么安静。他老老实实在枯草上坐着，脚边是一个破了口的瓦碗，身上脏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的。
容离还记得在祁安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主厅里。那时篷州派了人回来，说是容长亭让他去接掌篷州分局，容齐闲散惯了，哪是想做事的，当即甩了那人一个白眼，转身就要走。
分局来的人语重心长说了一番，话里还夹枪带棍的，将容长亭的意思转达了过来，说他若是不去，日后便莫想多拿容家一分一厘。容齐哪是能受得了苦的，更受不得穷，当即答应，当夜就跟着那人走了。
又过了好长一段时日，容长亭回了祁安，发生了其后种种。
现下一想，当时分局的人回来得急，走时也未让容齐好好收拾行装，催着他连夜赶去篷州，生怕他半路反悔。
容离心尖涌上一个念头，容长亭定早知篷州不安定，故而才想让容齐去顶着。
回到医馆，华夙收回了撘在她肩上的手，看她郁郁寡欢，轻哂道：“心里又难受了？你怕真是那人间活佛。”
容离摇头，情真意切，“我才不想当活佛，我怕舍利的光灼伤你。”
华夙把赤血红龙那片鳞拿了出来，“这红龙鱼竟不回来了，看来你于它而言，也不是那么重要。”
容离朝那片鳞斜去一眼，佯装不在意，眼珠子转了一圈，轻声问：“我上回送你的银镯呢。”
华夙把红鳞一收，“送了人还想要回去？”
容离双臂往前一撑，微微倾了过去，“没说要回来，送了你就是你的，只是我也想你送我一样东西。”
这狐狸的神色很是狡黠。
华夙问：“你想要什么。”
容离双眼一弯，“我的银镯是一对，不如你送我一双同株铃。”
华夙一哼，“你送我的镯子只是其中一只，却想要去我一对银铃？”

第102章
这听起来就不是划算的买卖。
华夙却还是抬手,从发饰上摘下了一对银铃。两只银铃在她掌心上躺着，小巧得不如尾指指甲盖大，且还轻飘飘的。
容离拿了过去,将别在腰上的帕子摊开,把两只银铃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看似分外喜欢。
“就这么稀罕？”华夙道。
同株铃这玩意儿若是到凡人手上,是无甚用处的。
容离不但将其包好，还很是谨慎地放进了袖袋里,藏得严严实实。
“你送我的，我自然得放好了。”她眼一弯，叫人听不出有几分真心。
华夙一哂，“分明是你同我要的，怎现下说是我送你的了。”
半夜的时候，容离正睡得迷糊，忽听见外边吵吵嚷嚷的，睁开迷瞪瞪的眼，半晌没能回过神。
屋外哗啦作响，好似什么东西在地上砸开花了,随后传来了些大闹声。
容离眠浅,吃力地支起身，坐了一阵才有了些气力。
平日里睡醒睁眼，免不了会听见华夙在边上戏谑几句,今儿倒是安静。
她心觉意外，还以为华夙悄悄走了，侧头时才知这鬼就在桌边，压根没出屋，只是坐着一动不动。若非银黑二色的发丝在微微摇曳,她定会将这鬼误当作石雕玉刻。
容离慢腾腾把双腿放下床，气息放缓，轻手轻脚地穿了鞋袜。
华夙仍是没有说话，背对着她一声不吭地坐着。
容离垫着脚走去，弯腰将其打量。
只见华夙紧闭着眼，好似未觉察到有人靠近，身上那用银线绣了咒文的法衣流光熠熠，其上似还有寒气冒着，冷烟升腾。
容离不敢伸手，唯恐将其惊醒。她朝华夙的衣袂看去，若她未记错，赤血红龙的那片鳞就在那袖袋里，只是华夙这身衣裳看着还挺厚重，就算红鳞在烧，也未必会透出光来。
也不知华夙是真入定还是假入定，先前被骗过一回，容离左思右想，抬手在其面前晃了几下，以这鬼的脾性，若知她如此，定要冷着声嘲弄上一番。
晃了几下手，华夙依旧紧闭着眼，没有动静。
华夙一向谨慎，前段时日还连眼都不肯闭上一闭，现下也不知是不是仗着修为恢复，说入定便入定，连说都不同她说了，好似料定她不会出手加害一般。
明明平日里疏远冷傲，什么都装不下心，看似漫不经意，却信了她这么个凡人。
还是一个与洞衡君及赤血红龙有诸多牵连的凡人。
容离收了手，本是想悄悄将那片鳞取走的，心里却被华夙这安安静静的模样给搅得乱作一团，索性转身推门出去。
屋外果真吵嚷嚷的，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在院子里闹，其中一人指着那小姑娘就说：“今儿我就是要住在这了，你们当大夫的，不是救死扶伤的么，怎看见我们伤成这般都不知收留，赶紧把你们这最好的伤药都拿出来。”
那小姑娘挨着柱子，好似有些怕，医馆里其余大夫和药童不见踪影，竟只有她一人在。
容离皱起眉，见那小姑娘吓到脸都白了。
小姑娘侧头，恰好看见她从房里出来，忙不迭摇了一下头，分外为难。
廊下躺着不少伤患，屋下能躺人的地方近乎都躺满了，只留下点儿能过人的缝隙。
方才说话的人又道：“我爹乃是当朝大官，我在篷州有六处宅院，你现下待我好些，我日后回了皇城，定少不了你的。”
小姑娘怕归怕，说话时却不露怯，甚是谨慎，“你爹既然这么有能耐，怎不来接你回去？”
那人面色铁青，咬牙切齿：“你懂什么。”
他朝躺了遍地的伤患指去，“这些人全都给我赶出去，给我腾个地方出来，你们想要多少银两，尽管说便是，日后悉数送到你们手上。”
他说话时捂着侧腰，脸色明明已苍白如纸，说话时身子还在微微打颤，似在忍痛，却偏偏不肯放低架势。
见小姑娘不为所动，又说：“先来给我看看这伤，哎哟，可疼死我了。”
旁边几人神色古怪地相视了一眼，一人道：“兄台，大伙都是从篷州来的，看你伤得也不算重，让大夫先给别的人看看？”
那爹是当朝大官的男子咬牙切齿：“我若是痛死在了这儿，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其余几人明明也是后面来的，却好像与他并非一道，比之要冷静许多，方才劝说的那人拱手：“姑娘，咱们只是想借个地方歇歇，和这位公子并非一路的。”
“你孙子的——”男子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
小丫头有点怕，半晌才挪动步子。
容离皱眉，“我来。”
她声音轻，却不碍这几人听着。
小姑娘猛地朝她看去，怔怔道：“你……”
容离已走上前，廊下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曳动，笼芯里的光将灭不灭，晦暗的光落在她半张皎白的脸上。她人本就白，还穿着一身狐裘，像个雪堆成的人。
方才那男子还飞扬跋扈的，当即看傻了眼，哪料到今旻这民风彪悍之地还能有这样的姑娘。
容离朝他腰间看，“伤在哪儿了？”
男子松开捂在腰间的手，因他穿着一身黑衣的缘故，原还不知他伤得有这么重，等他抬起了手，才见他掌心一片鲜红。
小姑娘惊呼了一声，却还是踟蹰着不敢走上前。
容离左右看了看，想寻个地方让他躺下。
可躺在这廊下竹席上的，都是一些伤筋断骨的病人，并不比此人伤得轻，哪能腾得出什么空位来，若真要空，怕是得到她方才住的那柴房里去了。
容离眼一抬，意有所指地问：“师父去哪儿了？”
小姑娘顿时明白，讷讷：“夜里来了许多从篷州逃出来的人，官府将他们聚在了一块儿，将城里的大夫都招了过去。”
容离轻声问：“既然官府要将篷州来的人都聚在一齐，你们怎么跑这来了。”
伤了腰的男子扬声道：“那数百人挨个等着大夫，我怕是血流干了都等不到！”
其余几人却很是沉默。
这男子确实伤着了，创口还一直在流血，怕死也并不奇怪，但观余下几人，好似并未受伤，也不知来这做什么。
容离眉头一皱，抬手在右目下眼睑抹了一下，神色不变地朝那几人看去，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血红的业障，那是杀了人才会沾染上的。
许是华夙在附近的缘故，没有游魂敢在院中游荡，她正要敛起目光，忽见屋瓦上蹲着好几个鬼影。
那几只鬼缩作一团，眼里露出愤恨，俱在瞪着那几位男子。
容离往眼睑一碰，安抚道：“无妨，既然来了，便不会让你在这流干血。”
她话音一顿，冲那小姑娘道：“去把东西备上，可得快一些。”
小姑娘不明所以，应了一声连忙转身，走前被容离拉住了手。她顿了一下，察觉容离在她掌心勾了一下，好似写了什么。
她走去拿了针刀和药，正想去把刀口烧烫的时候，后知后觉容离在她掌心写着的分明是个“跑”字！
院子里，容离正弯着腰查看这人的伤口，实则她也不懂看。
这人衣裳被染红了大片，腰间布料残破，碎布糊在了伤口上，这儿光黯，看不出个究竟来。
他当真受不得疼，嘶着声一直躲，“那丫头拿个药怎拿了那么久，莫不是想痛死我，好把药给省了！”
容离心下一哂，她觉得那小姑娘应当是走了，当即道：“我亲自去取，公子且在此稍等片刻。”
男子匆忙摆手，令她快些去。
容离哪会真去拿那些治病用的玩意儿，她走至拐角处，把画祟拿了出来。
挥了几下笔，刀具和包扎用的纱布平白出现，慢腾腾跌至半空。
容离伸手接住，走回去时看见那沉默着的几人挤着坐在一起，时不时就朝院子外看，好似在提防什么。
这几人看容貌确实是东洲人，只是他们身上沾着业障不假。若非华夙就在屋里，屋瓦上的几只鬼指不定已经缠在他们身上了。
越看越觉得他们相貌熟悉，好似几日前才见过。
容离一心烦便想把画祟掏出来捏，指尖近乎要碰到袖袋上了，食指一动，忙垂下手。
“怎这么久才来，你……”男子见她长得柔弱好看，将荤脏的话咽了回去，烦厌道：“快些，我这血还在流呢！”
容离轻咳了几声，弯腰把那人贴在烂皮烂肉上的布料轻轻撕开。
布料被撕开时，那人轻嘶了一声，浑身为之一颤，“轻点，你是在医我还是在杀我？”
容离手上握着刀，刀口正对着那人的小腹，她借着晦暗的光，将那伤口看仔细了，上边竟溃烂一片，应当是被捅过一刀，伤口狰狞可怖。
这血腥味扑鼻而来，她险些就对着这人的腰腹吐了，本还睡意惺忪着，陡然清醒。
她悄悄回头，朝那默不作声的几个男子看去，忽然知道他们为何长得这么熟悉了，在去镖局找容齐的时候，她恰好看到一群敷余人在喝酒，其中有几人模样肖似中原人，可不就是他们么。
合着敷余人已经混进今旻了，只是官兵尚未发觉，也难怪这几人不去流民聚集之地，反倒来医馆里挤作一团，分明是在躲官兵。
她握刀的手一顿，面不改色地起身，“我去烫烫刀口。”
伤了腰的男子长叹了一声，“事儿可真多，去！”摆手就容她走。
容离转身出了医馆，不知那小姑娘是跑哪儿去了，刚想把画祟拿出来的时候，眼前忽地一亮。
她眯起眼，抬手挡至眼前，只见远处一串的火把在滋滋烧着，一行人匆匆赶来。
那小姑娘走在人前，见容离出了医馆的门，浑身一抖，猛地跑上来，踮起脚想用身子挡住她的脸，小声道：“姑娘你怎出来了，我、我方才去找爷爷，碰巧遇上了官兵，那几个官兵一听，硬要跟着过来。”
容离走得急，又被这满目的火光给照得眼睛有些难受，眯着眸道：“你让官爷们小心些，那几人似乎是敷余军。”
小姑娘大惊，推着她道：“别让官兵瞧见你，我带他们进去找人。”
容离颔首，转身又回了医馆，站在药柜后边抚着胸口喘气。
一个黑影陡然出现在她头顶上，几缕发丝垂落，可不就是那小剥皮么。
眼看着外边的人就要进来了，她轻声道：“你回去看着华夙，若是她醒了，便来告诉我。”
剥皮鬼颔首，沿着墙上了横梁，灵巧地爬远了，白瞎了这张明艳漂亮的皮。
那小姑娘带着官兵到了后院，可廊下却少了好几人，只那爹是朝中当官的男子还在。
男子见官兵赶来，慌乱起身，“我错了，我爹不是朝中大官，可别捉我去坐牢！”
小姑娘看了一圈，“那几人呢？”
男子忙道：“他们走了，刚走！”
官兵当即这医馆包围得水泄不通，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几个混进今旻的贼子给找到。
容离站在药柜后，握着画祟正在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雪白的笔尖被墨染黑，半空中明明没有铺开画纸，墨汁却沾在了上边。
她微微眯着眼，借着屋外庭灯的光，用画祟勾勒出墨黑的发丝。她特地避开华夙，就是为了画这个玩意儿，只是没想到，竟遇到了混进城的贼人。
那小姑娘还是机灵的，不用她去寻官兵，便将一众穿着甲胄的士兵给带了过来，倒省了她不少事。
半空中，一根根细致的发丝现于画祟笔下。
她从未画得这么认真，就连先前在丹璇的心结里画周青霖时，也未画过这么仔细。
这么一段时日过去，她又比先前画得好了许多，落笔亦是又快又准，连半点差错也没有。
过了一阵，屋外有人喊道：“抓到了！”
又是一阵杂乱匆忙的脚步声，刀尖兵戟相撞，叮当作响。
明明隔了很远，这声音却好似近在耳畔。
容离险些分心，忙不迭静心定神，慢腾腾勾勒出一张女子的脸，细眉杏眼，唇色苍白，画的……可不就是她自己么。
笔下，那女子发里系着一根根细长的朱绦，狐裘上的系带是丹红的，裘下隐约露出一截鹅黄的袖口和单薄的裙角。
她双耳嗡鸣，执笔的手微微颤着，好似心力耗竭一般，头晕目眩。
屋外，那几人被逮了个正着，官兵未急着将他们带回官府，就地审问了起来。
“今日入城的流民均要到南轲庙前，你们为何未去南轲庙？”
“……”
“躲什么，你们是从蓬州哪儿来的，先前做的是什么营生。”
嘶啦一声，什么东西被撕裂。
“你们身上怎会有敷余军的刺青？你们究竟是敷余人还是东洲人！”
那几人知晓已瞒不住身份，索性道：“我们为敷余王族效命，不假时日，连东洲的皇城都会沦为敷余的郡县！”
歘的一声，似是刀剑入肉。
“将他们押进地牢！”
容离目不转睛，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的画像。先前画周青霖时，她可是画了大半日，现下只一眨眼，已将人形勾了出来，只需点上睛，这“人”便活了。
她却不急着点，垂下手揉起了腕口，侧目朝医馆外看。
本以为只要华夙入定，那赤血红龙便会再来，不想竟未露面。
她皱着眉头沉思了一阵，等到外边的官兵走远，才给这傀点了睛，傀的一双眼登时变得灵动了起来。
傀神色恹恹地弯着眸子，看着柔弱又乖巧，对着她矮身行了个礼。
容离将裹了同株铃的帕子展开，捏起了其中一只银铃，别在了它的发上。
那傀抬手一抚发鬓，张口道：“多谢。”连说话声都与她一模一样，寻常人怕是辨不出真假。
看来只要画祟使得好，笔下的傀当真能以假乱真。
容离把手覆在傀的颈侧，掌心温热，掌下筋脉随着心一下下跳动着，看似与活人无异。
傀静站不动，只是看着柔弱，实则风吹不倒。
容离一拍它的肩，令它转身朝向医馆的门，转而自个儿回了后院。
傀站了一阵，转身往医馆外走，恰好碰见了回来的大夫，那男子愣了一下，惊诧问：“这么晚了，姑娘要去哪儿？”
傀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脚步连顿也未顿一下。
男子忙不迭拦在它身前，“官兵才走一会儿，现下正在城里搜找敷余人，姑娘还是莫要出去为好。”
傀却转身走开，只字不言，嘴角明明噙着一丝极淡的笑，却好生疏远冷漠。
男子见拦它不得，只好追上前，不想这傀走得极快，脚底生风一般，绕了个弯儿便不见人影了。
容离回了柴房，推门时小心翼翼的，生怕华夙已经醒来。
屋里静谧无声，华夙仍阖目坐着一动不动。
容离放轻了步子，走至木床边脱去了鞋袜，慢腾腾躺了回去，手里还捏着余下的一只银铃，思索着要怎么才能将铃镜铺开。
银铃被她握在手里许久也未沾上一丝暖意，倒像是一块冰。
容离捏起端详，使劲将其捏在两指间，银铃没被捏碎，她的指腹反倒疼得不行。
思来想去，一个念头涌上心，难不成得借些鬼力，才能让其化成铃镜？
容离又取了画祟，随手一挥，浓黑鬼气从笔尖里涌了出来。她只一动念，鬼气便萦绕在银铃边上，好似有灵智一般，倏然钻入其中。
银铃腾至半空，幸而没有铛簧，否则定要被摇响。
这素白的铃铛好似化成了水，在半空中如画卷般展开，铺成了一面波光粼粼的镜子。
另一枚同株铃在傀的发上，傀不紧不慢地走在城中，恰好绕开了巡城的士兵。
如她所想，那赤血红龙果真是要避开华夙，其虽木讷得与画祟笔下的傀不分伯仲，可到底还是承了些灵智，不至于被骗了一回还傻里傻气地凑到华夙面前。
傀脚步一顿，瞧见暗处血光绽开，倏然凝成了人形。
那赤血红龙面上神色不改，薄唇翕动着：“百潮归川，神思无量，我主生灭还元。”
傀抬起眼，轻声道：“你为何这时候来。”
赤血红龙迟钝开口：“君上尚未投生时，命我褪下一鳞用以附魂，日后若将红鳞取出，便是时机已到。”
傀语调平平：“时机未到。”
赤血红龙皱眉：“时机怎会未到，君上所负业障已去，往生后七情六欲归体，必能破劫。”
容离仰头看着水镜，唇无声动着，循循善诱，傀所道出的一言一语俱由她心。
刚要继续操纵那傀，她便听见华夙道：“你在做什么。”
闻声，容离忙将画祟一收，钻进银铃的鬼气倒灌回画祟笔尖。
半空中的水色凝成一只银铃，轻轻落在了锦被上。
容离坐起身咳了几声，“睡不着，外面有些吵。”
华夙转头，“休要蒙我。”

第103章
容离一口气憋在喉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华夙侧过身紧盯着她，“若是睡不着,你闭着眼也行,捏画祟做什么。”
容离手心冒汗，手掩在薄被下,这绣了兰花的被子微微隆起一个小丘，光这么看定是看不出她手中是握着笔的,华夙怎会知道。
莫非……是使了什么隔物看物的术法？
她不敢躲开华夙的目光，唯恐被看出些什么，却见华夙目露探究，好似看破了她方才的一举一动。
华夙眉头紧皱，抬起手细细看着，干净的指甲缝里竟冒出一滴墨汁，“你悄悄画了什么。”
容离讷讷：“想试着画傀，未画成，画祟在我手上，总不能让它当个摆设。”
华夙捻去指甲里的墨迹,“赶考的书生都没你勤快,夜里不睡，还坐起来作画。”
容离低声：“边隅战乱，看多了来往的流民,睡不着。”
华夙似乎只是察觉到不大对劲，却又未能亲眼证实，轻哂一声，“画祟都被你焐热了。”
容离颔首，“手上闲着,便把画祟拿出来试一试，无意折腾它。”
“是试还是拿捏着玩？”华夙说得极其平淡。
容离握着画祟的手微微一动，将笔放到了枕下，“这不得拿牢了，若是被旁人抢走了，我如何向你交代。”
华夙目不转睛看她：“那你最好想想，真要向我交代时，要说些什么中听的话。”
容离点头，见华夙未追问其他，才略微松了一口气，看来华夙尚不知她方才还出去了一趟。
她小声问：“你方才可是睡着了？”
“入定，修为方恢复，境界尚不稳。”华夙道。
外边依旧有些吵闹，明明方才那几人被抓走了，应该静下来才是。
一男人着急道：“方才我回来时，看见那位容姑娘出去了，我喊了她几声她也未应我，不管不顾往外走，头也没有回，莫不是被方才扮作流民的敷余人给吓着了？”
“你怎不跟着她，一个姑娘家，这大晚上的能上哪儿去？”
“我跟了好一会呢，可是一个拐弯就跟丢了，我四处走了一阵也未找到她，干脆回来了。”
“她当真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曾。”
小姑娘踟蹰道：“她应该不怕敷余人才是，你们不在时，那几人在医馆里闹，还是她让我走的，我出了医馆才觉察到不大对劲，赶忙去找了你们，她若真要怕，也该是怕那些官兵。”
“可官兵走后便在城中搜起来了，她何苦出医馆！”
“罢了，这姑娘上次走时也是悄无声息的，连句话也没有留，许是有什么事要去做。”
小姑娘狐疑：“是不是你看错了，也许她压根没有出去呢。”
方才说话的男子急了：“我都跟了她一路了，还能看错不成？”
小姑娘气呼呼道：“我与你相识那么久，你还不是将我认错好几回，且不说这大半夜的，脸都看不清，且你与那姑娘又不熟。”
男子哑口无言。
小姑娘走去推柴房的门，门里未上栓，这一推就推开了。
容离从床上坐起身，侧头望了过去，双眼有些迷蒙，好似半梦半醒，困意满眸。
小姑娘忙不迭道：“吵着你了，方才多亏了你，否则我还不知有敷余人潜了进来，那几人得知医馆被搜过了，便躲到了咱们这儿来。”
她长吁了一口气，“他们现下已被官府带走了，此前我出去找爷爷的时候，生怕那几人为难你，跑得腿都要折了。”
站在那姑娘身后的男子瞪直了眼，不信自己眼前所见，匆忙抬手揉眼。
容离轻声道：“我看那几人身量和气度不大像篷州来的流民，又觉得那一直大喊大叫的公子很是古怪，替他查看伤势时，见他手上全是茧子，若真是篷州里富贵人家的公子，手上怎会有那样的茧子。故而我才寻了个法子让你走，不想你竟还把官兵找来了。”
小姑娘恍然大悟，“竟是如此！不过那一直大喊大叫的臭男人却不是敷余兵，只是个骗子罢了。”
容离弯着眸子，轻咳了几声。
小姑娘匆忙道：“姑娘且先歇着，咱们便不打搅了。”
容离颔首，等门合上，又慢腾腾躺了回去，捏着被角小心翼翼朝华夙看。
再过一阵，她画出来的傀便要消失了，只是方才因华夙忽然醒来，也不知那傀懂不懂得自个儿和赤血红龙周旋。
华夙见她闷声不语，就光偷偷摸摸地看，推敲了一番，“你果真有事瞒我。”
容离敛了目光，看见了那只跌在被子上尚未来得及收回去的银铃，刚想装作掖被子，好身手去拿。
不想，垂珠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往银铃上扑了过去。
容离心都提至嗓子眼了，随即装作抚猫，把那只银铃捏在指间，悄悄把手缩回了被子下。
垂珠咪呜叫了一声，跟着钻回被子里，追着她的手玩儿。
容离忙将它的脑袋推开，一边轻声道：“我有什么是能瞒你的，你最近疑心好重，我光看你一下，你便要怀疑我。”
华夙一看见她这小心又狡黠的模样，好似心尖被抓了一下，登时无言以对。
容离挪了挪，躺正了身，眼珠子一转，问道：“那红鳞还在发烫么。”
华夙把红鳞拿了出来，掌心的鳞片虽流淌着赤红的暗光，虽还冒着点儿火苗，却不如原先那么烫了，就像是被冷水浇了一遍。
她将信将疑，淡声道：“走了？”
虽这方位看不清那片鳞，可容离一听便安下心，嘴角微微一翘，看来赤血红龙已经走了。
用那傀套话的时候，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只想着从赤血红龙那刨出点有用的消息，所幸赤血红龙未觉察出那傀有何不妥，竟认认真真回答了一番。
现下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应当。
先前听华夙所言，赤血红龙应当是十分厉害的，不至于连傀都认不出，她的画技尚不足以假乱真。不止如此，此前红龙鱼还硬生生挨了华夙一剑，躲都不知躲。
华夙收好了红鳞，掌心一翻，手心上燃起一簇冰蓝的鬼火，焰心漆黑，似是一团鬼气，“篷州阴气大盛，但也只足够我恢复至七层。”
容离浑身疲乏，强迫自己睁着眼，“七层听起来也十分厉害了，若是对上慎渡，或是……洞衡君和赤血红龙，你有几分胜算？”
华夙沉默了一阵，抬起眼目不转睛看她，“你对洞衡君和那赤血红龙，就这么在意？”
容离心猛地一跳，小声道：“我不想你们为敌。”
华夙淡声：“胜算是有，但若想毫发无伤，尚还有些难，慎渡以怨愤为食，修炼快比疾风迅雷，想必与我最后一回见他时，已不可同日而语。”
容离微微抿起唇。
华夙又道：“洞衡君离开寒潭，现又不知所踪，若她当真与洞溟潭鱼仙有仇，合该回去一洗前辱才是，现下不肯现身，连那赤血红龙都只余下半魂，变得木讷僵愣，想必她也是身负重伤。我这七层用来对付她，绰绰有余。”
外边哗啦一声响，好似什么东西碎了，其后那小姑娘和男子在窃窃私语。
男子小声道：“我真看见她了，这姑娘何时回来的，我怎么不知！”
“你又不是头一回认错人了，前几日我站你面前，你还冲着我喊别家姑娘的名字。”小姑娘咬牙切齿。
容离思来想去，自顾自坐起身。
“上哪儿去？”华夙问。
容离咳了起来，嗓子干干的，“我去找点水喝。”
她开门出去，那小姑娘和男子见她出来，不约而同回头，谁也不说话。
她走到后院的井边打水，将水打上来后，看四周无人，悄悄把后院的门打开了，苍白的唇一动，轻轻吐出“归来”二字。
门外，一个身影缓缓步近，那人走得极缓，好似腿脚不大好。
庭灯的光落在那人脸上，哪是什么人，分明是那个傀。
时辰将到，傀半条腿近要化去，面容也变得模糊不清，好似身上着了火，丝丝缕缕的黑烟迎天而上。
容离问：“她还说了什么？”
傀一板一眼回答：“君上重生后，潭眼仍在灵海中，而业障已随肉身洗去，只是红龙鱼命将不久，不能随君上一战。”
说完，它抬手将发上的银铃摘下，递至容离面前。
容离刚拿回那只银铃，傀便化烟散尽。她思索了半晌才明了，赤血红龙之所以要分出半魂投生，果真是为她，她果然是……洞衡君。
转世前她修的是无情法，无心无情，不能突破，且还身缠业障，投生后重归人身，恰能令七情六欲归体。
可她是做了什么错事，那业障是从哪儿来的？
重重迷雾将她围困，她得幸劈开一角，原来凡间之外，这么扑朔迷离，玄乎其玄。
容离神思不属地回到了柴房，闷声躺下。
“喝好了？”华夙偏头问。
这木板床有些硬，且垫在底下的褥子又很是单薄，躺着有些硌背，即便外边已不甚吵闹，容离还是不大睡得着。
容离浑身不舒服，往里侧缩了点儿，都要挨到墙上去了，“你若不也来躺一阵。”
华夙：“与鬼同寝，你胆怎么这么肥。”
容离小声：“你还会吃了我不成？”
华夙走了过去，往床沿一坐，“白日里能说会道也就算了，这都月上中天了，也不见你嘴乏。”
容离伸手拉住这鬼的衣角，好似手上攥了个东西就能安心许多。
她缓缓挪了一下，隔着被子贴至华夙腰后，轻声道：“你多信我一些，我一个凡人，现下又没了去处，身子又不好，除了你，可就没谁肯带着我了。”
华夙：“睡你的。”
翌日一早，门被咚咚叩响。
医馆的小姑娘在门外道：“姑娘，姑娘，那容家的公子从牢里出来了！”
容离睡得不太舒服，醒来时头疼得厉害，连坐起身都难。迷迷糊糊地撑着身，后背被一只冰凉的手推了一下。
华夙不甚愉悦，“最烦这大惊小怪嚷来嚷去的凡人。”
容离本想赤着脚去推门的，不想华夙施了鬼气将鞋履托至她脚边。
门嘎吱一声响，门外的小姑娘未等她应声，擅自推门而进。
悬在半空的鞋咚一声落回地面，掀起了点儿尘。
“烦。”华夙对着她不喜欢的凡人，有时候连半个字都吝啬吐出。
容离眼一抬，“他……出来了？”
小姑娘以为鞋是她没拿完才掉的，点头道：“爷爷让人在暗中盯梢，见到容公子被人送了出来，现在容公子正在前厅坐着呢。”
容离想说，那不能叫“盯梢”，不过她没想到容齐竟还会回医馆，还以为以他的性子，定会被吓得马不停蹄跑路。
她轻声道：“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
小姑娘愣了一下，本以为这姑娘得知消息后会万分欣喜，不想她似乎并不十分高兴。
华夙环起手臂，“去见他作甚，和他细说他爹娘是如何死的么。”
容离没应声，在穿好了衣裳简单洗漱后，跟着那小姑娘到前厅去了。
容齐换了一身粗布衣，应当是医馆里的人予他的，他又苍白了许多，应当是受了刑，面色比她这将死之人还要难看。
“你受苦了。”容离道。
容齐捧着杯子，手猛地一抖，好似嗓子被缝了起来，声音全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音也吐不出。
当年还未去篷州时，他穿金戴银，成日摇着一把扇子，潇洒不羁，现下却鹑衣鹄面的，嘴边一圈青色的胡渣，好生落魄。
“四弟。”容离又道。
这一声猛将容齐惊醒，他喉头紧着，干巴巴开口：“当真是你。”
容离颔首，素衣胜雪，与他一比有隔云泥，玉叶金柯不过如此，“我将你从觉瓦坡上带了过来，路上碰见了不少流民和敷余人，你身上的伤很重，我不敢让官兵发现你，悄悄把你带来了医馆。”
容齐听愣了，从未想过远在祁安的容离会将他从觉瓦坡上带到今旻，“你怎么来的，你……为何会来？”
容离咳了一声，“我去了皇都，但因敷余人借镖局名义混进皇城，你成嫌犯，我亦逃不过。我如鸟入樊笼，不得不择路远走，想了许久，决定去篷州找你，我不信你会做那等事。”
容齐信了，他刚到篷州时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公子哥，这两年遇到了不少事，竟是将他身上那点儿天真给洗去了，好似满弓弦陡然一松，泪如雨下。
“爹早料到篷州不安定，他不敢在篷州久留，却又不愿改商路，硬要我来顶上。我来了后过了好一段时日才想通，我不想被人看低，事事俱亲力亲为，不敢糊弄，我哪里敢通敌，是敷余人抢去了令牌，又掠去商货，将我们害成了这样。”
容离沉默了一阵，“幸而你洗清了冤屈。”
容齐双目通红，“我和那几个敷余人被盘问了一夜，那几人透露出掳夺镖局之事，从皇城来的掌军统领也到了今旻，经再三确认，那统领当场传信皇城，才点头将我放了。”
“此后，”容离一顿，“你打算如何？”
容齐犹豫，“我想回祁安。”
容离想他应当不知祁安之事，沉默了一阵才道：“容家没了。”
容齐愣住了：“什么叫……没了？”
华夙眉一抬，“闹鬼，你爹娘死了。”
容离语焉不详，“出了些事，遭报复了，你若想回去也成，想来钱库还有余，你回去后，可以做些小本买卖，往后的日子也还算好过。”
“那你呢？”容齐本想点头，可细一斟酌，才觉得哪儿有了疏漏。
“自然是跟我走了。”华夙道。
容离嘴角一提，刚扬起了点儿便连忙摁了下去，装作一副为难惆怅的模样，“我还有些事要做，你回祁安便是，莫要找我，我若是回了祁安，定会去见你。”
容齐好似傻了，瞪着眼半晌没回神。
容离道：“此番要回了清白，你定能安然回到祁安，一路上也无需躲躲藏藏。”
容齐讷讷问：“你要去哪里？”
“不必多问，我能在篷州找到你，也必不会陷自己于不利。”容离闪烁其辞。
容齐：“可你……”
“我安然无恙将你带到今旻，换作别的人，能做得到么。”容离柔声。
她声越轻柔，容齐越觉不解，半晌才问：“那你……何时走？”
“尚早。”容离别开眼。
嘴上说还早，实则她吃了饭后便跟华夙一起走了。
容齐在饭桌上久久未等到她回来，着急跑出去找，可医馆里外均找不着人。
那医馆里的小姑娘思及容离带着只猫，忙往柴房跑，只见床褥叠得整整齐齐，猫也被带走了，她磕磕巴巴道：“她是神仙吧，怎能来无影去无踪的。”
昨夜撞见傀的男子有些恍惚，始终觉得自己不曾看错。
容齐很是困惑，总觉得其中有一些事是他不知道的，在谢过医馆众人后，便骑着匹骏马出了城。
问起要去哪里，华夙负着手走得毫无顾忌，篷州的狼烟与她无关，凡人生死亦不甚在意。她淡声道：“等夜深，开鬼市。”
“鬼市？”容离好似在哪儿听说过，细细回想，可不就是从这鬼口中听说的么，说起来好似繁华又热闹，不知是不是像阴间那样鬼气萦绕，四处俱是飘着的鬼魂。
华夙颔首：“我得寻个法子修补法相，法相一日不能复原，这咒文便一日不能解，我便回不得原身。”
容离这几日暗暗揣度了许久，猜这鬼的原身究竟是什么，可翻来覆去想了许久都想不出。
她舔了一下干燥的唇，“有什么法子？”
“去鬼市找一样东西。”华夙道。
容离眨眼，“鬼市里什么都能买得到么？”
华夙回头，“就算是活人的命，你亦能买到。你若有东西想卖了，也能拿去易换。”
容离思索了一阵，“如此说来，岂不是只能换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华夙颔首：“自然。”
容离低声，“像赤血红龙的鳞，也能拿去换么？”
华夙不疑有他，“那可是稀罕物，寻常人还捡不着。”
“你拿出来让我看看。”容离轻声道。
华夙还真把那鳞拿了出来，手里的鱼鳞虽还赤红，却又黯淡了许多，好似蒙了一层灰。
容离一看便知那赤血红龙走远了，如此甚好。
华夙眯起眼，“我还当你舍不得这片鳞，难不成你想拿去卖了？”
容离好生无辜，“我自然不舍，那红龙是丹璇的半身，我怎会将她的鳞卖了。”
华夙狐疑，手往她肩上一撘，“去江边洗个手。”
容离抬手，看不出自己的掌心哪儿脏了，手指也干干净净的，指甲缝里更是连丁点泥也没有，指甲盖还是粉的。
“死人才进得了鬼市，那江里染了不少血，许还沐过尸，你去洗个手，便能沾上些尸气。”华夙饶有兴味。
容离毛骨悚然，双手往身后一背，“你诓我。”
“你晨时不还瞒我了，我诓你一下怎么的。”华夙淡声。

第104章
华夙的神色很耐人寻味,有那么一瞬，容离觉得，她应当是知道的。
容离气息一急,“我瞒你什么了。”
华夙但笑不语。
鬼市得在子时开,不论身处何处，只要一念起,便能进到鬼市之中。
从皇都来的援兵已至，马蹄战车行经今旻,狂闯篷州。
容离心跳得飞快，在路上用画祟画了个幕篱，戴在头上匆匆而行，旁人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沿途哭喊的百姓，待离开今旻，那涌着怜悯和悲苦的心才稍定下一些。
这两世来，她好似头一回涌上这样的恻隐之情，在祁安时，她心疼自己还来不及,哪还会怜惜旁人。
这思绪分外陌生,心扑通狂跳，跃上喉头时，好似一根鱼刺在卡着。
陌生到,好似十世里头一回经历，故而令她不知所措，只想远逃。
到了临近的郡县，容离才摘下了幕篱，不再遮挡面容,如今容齐已经洗清冤屈，她也不必跟着躲藏了。
许是沾多了鬼气的缘故，她周身也似笼着寒气，好看虽好看，但不大像凡人，面上又无甚血色，病恹恹的，就跟在棺椁里爬出来的一样。
“歇一阵，夜里我会将你唤醒。”华夙道。
容离找了家客栈小憩，这几日一直未睡好，如今一沾枕便睡着了，就连楼下的喧闹声都未能将她扰醒，好似就算天塌了，也不能将她从梦里揪出来。
大抵是因为累着了，她向来梦少，此番竟陷进了梦中，恍惚间，看见自己身处炼狱，再一看，不是炼狱，胜似炼狱。
四处全是逃窜的百姓，江水倒灌入城，翻起的浪潮好似有灵智一般，像极一只只手，将百姓拽入洪流。
百姓叫苦不迭，哭天抢地，被淹进了洪水中，一下就没了生息。
洪水淹上屋瓦，哪还有什么城，俨然成了片海。
水里似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大片的阴影正在水中游着，细看竟是一个个长了鱼尾的人，一个名字顿时涌上她的心头——
洞溟潭鱼仙。
难怪华夙说，鱼仙不过是他们给自己添的名头，说是鱼仙，模样跟话本里的鲛人一样。
梦里，城中百姓俱化亡魂，业障遍天，蔚蓝的天陡然被黑红笼罩。这些业障本该是落在那些鱼妖身上的，不想，百姓亡魂忽被卷走，被嚼碎吞咽，那翻涌的业障继而落至别处。
承了业障的，是后来吞了这些亡魂的鬼。
容离头晕目眩，手脚无力，本想看清那只鬼的相貌，却看不清。
“醒来。”
容离陡然睁眼，猛从床上坐起，以往醒时总觉浑身疲乏，得坐上一阵才能回过神，现下却清醒得不得了，梦中幕幕犹在眼前。
华夙坐在边上，“梦见什么了？”
容离身上被汗打湿，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侧，她喘着气，摇头撒谎：“梦见篷州的百姓了。”
华夙好似深信不疑，“已离篷州那么远，你竟还能梦到他们，被吓坏了？”
容离扯开被子，风登时裹上腰腹，刚醒来时热得慌，将被子一掀，却又冷了起来。她点点头，“那些百姓太可怜了，他们是无辜的。”
华夙面色不改，“天底下可太多无辜之人了，你又心疼得了几人。”
容离眨眨眼，侧头往窗外看，只见窗纸上隐约透出点橙黄的光，是悬在楼外那灯笼的光映了进来。
华夙淡声：“子时，恰是能入鬼市的时候。”
容离抬手捂着头，“幸而你将我唤醒了，否则我还不知会睡到什么时候。”
华夙往别处一斜，“看你冷汗满面，才将你唤醒。”
垂珠哼哼唧唧从枕边坐起来，用毛绒绒的脑袋去拱容离的脸，明明这大鬼还在，却好似变得肆无忌惮了一些，不是那么怕了。
华夙一哼，“方才它一直在叫，许是饿了，我便喂给它一些鱼干。”
容离缓过来些许，不知梦中所见意味着什么，索性先放一边，挠着垂珠的下巴问：“不是说时辰到了，咱们怎么进鬼市？”
华夙往她手边的猫睨去，“寻常凡人想进鬼市可不容易，但你手中有画祟，何愁进不得。”
容离眼一亮，将画祟拿了出来，一句话未说，已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想让华夙握着她的手画。
华夙看她眸光精亮，眼里狡黠藏不住，也不知自己是被蛊了心志还是怎么的，未戏谑一句，就将她的手握住了。
女子的腕骨细瘦，且肤如凝脂，与她自己无甚不同，偏能令她心绪一动。
容离轻声道：“手给你了，你画。”
华夙板着脸，明明心尖像是被搔了一下，却还要装出一副不乐意的样子，硬是从喉头挤出一句话来了，“你将我当作你那些丫头了？使唤得还挺顺手。”
容离眼一弯，“我哪儿使唤你了，我都未说几句话，怎就使唤你了。”
华夙一哼，牵着她的手画出了一扇门，那门上有个巨大的鬼首，鬼首大张着口，尖牙毕露，看模样甚是狰狞，好像会将来人俱拆吃入腹。
停笔的那一瞬，鬼门顿成，一双鬼气凝成的手将鬼首大张的巨口撕裂，门随即敞开。
华夙松开容离的手，起身道：“来。”
容离跟上前，往前一步便踏入了门中，不敢落后，猛攥上华夙的衣角，这才安心许多。
剥皮鬼本是附是墙上的，见状跟了上去。
入门的那一瞬，眼前骤亮，容离忙不迭抬手掩至眼前，生怕自己被这光给刺瞎了眼。
鬼市里来往的全是鬼物，想来不该是白日，她慢腾腾把手放下，才知这鬼市之所以这么亮，不是因悬了一轮红日，而是因四处俱是花灯。
花灯浮在半空，再一看，其下鬼气浮动，分明是被鬼气托起来的。
果真热闹非凡，和人间庙会相差无几，若非来往的都是飘着的鬼，乍一看还以为身在凡间。
来往的鬼怪有长有幼，有断颈的，有口露长舌的，有七窍流血的，也有在地上一寸寸爬的。
容离将手中那衣角又捏紧了点儿，不由得屏息，生怕这些鬼怪发现鬼市中混进了一个凡人。
若叫这些鬼物发现，那不得一拥上前，将她给吃了。
华夙轻哂：“莫怕。”她抬手朝容离眉心一点，将其生气掩去。
容离这才松开紧闭的嘴，倒吸了一口气，“你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华夙意味深长：“跟我来便是。”
容离不疑有他，华夙走一步，她便跟一步，眼不敢往别处斜，将眼前这黑衣长辫的鬼盯紧了。
华夙目不斜视的在百鬼中穿行，“这鬼市有一里长，跟紧我，若是走丢了，我可保不了你。”
容离才不信，以这鬼现下的修为，怕是将这一里路都拆了也无甚紧要。
沿着长街走了一刻，华夙绕进了一巷子里。
鬼市上摊贩奇多，可巷里的宅子俱是房门紧闭，也不贴门联，门前俱画着一只鬼首，和先前华夙用画祟所画相差无几。
华夙叩了四下门，随即便收了手，在凡间的话本里，若是门被敲了四下便停了，那敲门的许是鬼。
容离心惊肉跳，侧头朝巷子外看了一眼，只见一个歪着身浑身□□的女子站在外边，奇长的头发好似衣裳般将她的身子裹着。
那女鬼定定看了她一阵，脖颈嘎吱一扭，歪着身念叨着什么走远了。
容离后背发凉，手指头也有点儿冷，小声问：“你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门里簌簌作响，不像是脚步声，反倒好似叶子被吹响的声音。
还在祁安时，容离在竹院里住过许久，夜里常常被竹叶声惊醒。
华夙道：“这不就来了。”
门骤然打开，一个佝偻着背还瞎了一只眼的老人站在里边，面无表情地问：“何事。”
华夙淡声道：“找敲竹鬼。”
容离总觉得这敲竹鬼有些耳熟，随后才想起，在容府时，她令小芙去收买了个道士，那道士曾有提及，只不过他说的是“鬼敲竹”。
夜里过竹林时，会有听见竹子被砍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前路被断竹拦住，次日一看，林中却不见断竹。
可华夙来找敲竹鬼做什么？
老人脸上本连丁点神情也没有，闻言微微瞪大了浑浊的双目，慌忙想关上门，可门被华夙抬手抵住了，饶是他使尽全力，也未能将门合上。
华夙气定神闲地抵着门，“我许久前便想来找你，可惜时机未到。先前怕你逃了，现下无这担忧了。”
老人浑身颤抖，双目大瞪着，仍在用劲，可身前的门扇却纹丝不动。
华夙轻呼一口鬼气，明明那鬼气好似飞烟，老人却猛地收手，转身便遁入地下。
容离愣住了，见华夙踏进门槛，忙不迭跟了上去，走得太急，险些磕着腿。
进了屋，她才惊觉院子里全是矮竹，竹叶在地上积了老厚。
容离讷讷：“那老人难不成就是敲竹鬼？”
华夙颔首，并未应声，站在院子中缓缓转动着眸子，连一寸地也未遗漏。她蓦地扯开容离攥在她衣角上的手，朝远处拍去一掌。
院子里铺着的石子陡然被掀起，哗啦一声被震到了别处，底下的黄泥露了出来。
足下土地好似被什么东西拱起，竟鼓出了一个小土坡。
容离险些没站稳，忙不迭抬手扶上了身侧的竹树，那竹子猛地摇晃，好似要将她的手甩开。
这竹子竟还是有灵智的，摇动时叶子簌簌响着，像是在叫嚷。
容离想把手收回，不想竹子一动，将她的手夹在了其中。手被夹住的一瞬，她好似听懂了这些竹子在说什么。
“救。”
“救救。”
不是想甩开，分明是在求救。
竹子为何要求救，是不想被敲竹鬼劈开么。
容离回头，只见华夙手伸入泥里，半条手臂埋入其中，还半蹲着身，银黑两色的发辫在脚边蜿蜒。
华夙猛地将手抽出，手中擒着一团黑雾，她一甩手臂，手中黑雾陡然凝成人形，可不就是那老人么。
敲竹鬼化作人形后，华夙的五指正巧擒在他的脖颈上，指甲变得尖锐，在其脖颈上抠出了五个血孔。
华夙冷声道：“你这敲竹鬼入了泥便如鱼归水，可惜还是没能逃过我的掌心。”
敲竹鬼被扼住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中只能发出呃呃的轻呼声。
华夙垂眼看它，凤眸微眯，“你是不是没想到，我竟还会回来找你。”
敲竹鬼一张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原本不想找你的，毕竟你当初也是受幽冥尊所缚，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只能做什么。”华夙冷声道。
容离远远站着，手还被夹在两棵竹子之间，那竹子许是怕将她夹疼了，未敢夹得太紧。
她干脆不收手了，任其夹着，听罢心下一惊，不想这敲竹鬼竟还与幽冥尊有牵连。
华夙冷冷看他，“我不得已离开苍冥城，此前也曾来鬼市找过你一回，你却四处躲我。”
敲竹鬼瞪着眼，眼珠子微微突出，一双眼好似要从眼眶里掉出来般。
华夙嘲弄道：“你是不是还想帮慎渡再做一支画祟？”
敲竹鬼身形便淡，好似魂灵要被捏碎了，他哑声道：“你怎么知道……”
华夙蓦地松手，敲竹鬼跌落在地，抚着自己的脖颈猛喘气。
她道：“慎渡迟早会这么做。”
敲竹鬼喘了半晌，许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他佝偻着背，喘气声甚是沙哑，半晌才道：“我不过是个削竹子的鬼，没这能耐为大人做画祟。”
华夙一嗤。
敲竹鬼抖了一下，“大人百年前曾托我削竹，自那之后，便未再找过我。”
华夙抿唇不言。
敲竹鬼又道：“饶我一命，我不帮他，只帮你，你想要多少支画祟，我便替你削多少支。”
容离听愣了，如画祟这样的器物，是说造就能造出来的么。
华夙冷冷一嗤，站直了身低头看他，眼中净是不屑，“你若还能造出一支画祟，也不必如今日这么惨了。不过，就算你和慎渡有当初幽冥尊的能耐，也万不能再造出一杆画祟来。”
敲竹鬼浑身一僵。
华夙又道：“我今日来此，本意不是想要你的命，当初幽冥尊屠村，祭活人魂数千，将凡人尸埋在竹下，好让听仙竹被怨愤浸透，随后才令你削竹前，除此，他还做了什么？”
敲竹鬼眸光摇摆，“那、那株竹子早在千年前就生灵了，只是一直不曾化形。幽冥尊屠村时，村中有凡人成百上千，他就是想用阴气将听仙竹滋养，好让其染上鬼气，化形妖鬼。”
容离听得额角一跳，成百上千的凡人，村子不小，那不得变成个鬼村……
她忽然回想起梦中所见，试探般开口：“他是怎么屠村的，是亲手所为，还是借了谁的手？”
敲竹鬼见这女子是与华夙一道的，故而回答：“不知，只记得那日江河倒灌，顷刻间便将整个村子淹没，随后幽冥尊分出鬼气，将逃上岸的凡人拽入水中。”
容离心下一惊，难不成与她梦中所见是一个地方？她忙不迭又问：“那个村，叫什么名字？”
敲竹鬼答：“陈良店。”
这名字她闻所未闻，嘴一动，跟着默念了一声，暗暗记在了心头。
如果和她梦中所见是一个地方，那吞了凡人魂的鬼必是幽冥尊。
华夙并不想知道那村子叫什么，冷声道：“接着如何？”
敲竹鬼瑟缩着道：“接着，他找来了浇灵墨，浇灵墨可是好东西，原只九天上有，那墨化妖下凡时恰好被幽冥尊给逮到了。”
“你可知那浇灵墨现在何处？”华夙皱眉。
敲竹鬼猛摇头：“这我真不知，浇灵墨化妖后，若想用其身上墨汁，便要取它的血，当时那浇灵墨痛不欲生，浑身干枯空瘪，本是个玲珑娇俏的姑娘，在血流尽后，忽地变作老妇。它想逃，却被幽冥尊擒回，硬是将它最后一滴墨给取走了。”
“它死了？”华夙面上露出一丝怒意。
容离从未见过她生气的模样，这鬼虽时常在她耳边喋喋不休，旁人饶是做了再令她不悦之事，她也至多嘲弄烦厌一下，哪会像如今这般，怒得咬牙切齿。
是心疼那妖，还是因为别的？
华夙俯身蹲下，将一根食指抵在了敲竹鬼的喉间，指甲转瞬变得长而尖利，好似只这一根手指，就能要去敲竹鬼的命。
敲竹鬼惊恐地屏住了气息，却不敢动，唯恐动上一动，那手指就会穿进他的脖颈。
华夙又问：“它是不是死了。”
敲竹鬼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就怕脖颈动的幅度太大，自个儿迎上了那根手指，“我……当真不知道，在削完竹后，幽冥尊把凡人魂都吞了，浑身满是业障，连发丝都映上了红光，我、我何曾见过如此业障，当时并未留意那浇灵墨去了何处。”
华夙气息骤急，胸膛一起一伏着，“那时，你还看见了什么？”
容离心一紧，她梦里所见果真是陈良店。
她的手还被夹在竹树之间，衣襟里垂珠拱出了个脑袋，轻轻叫了一声。
敲竹鬼是真的怕，一个字也不敢瞒，全抖了出来。
敲竹鬼道：“我当时走得迟，想看看有没有亡魂遗漏，也好过过嘴瘾，没想到竟碰上了一个浑身蒙着水雾的仙。”
“仙？”华夙声音冷得好似能掉出冰碴子。
容离低下头，轻轻抿起了唇，心道，别再说了。
敲竹鬼又道：“那仙子在渡余下的亡魂，我一个也未吃着，又不敢从她手里抢。”
华夙冷冷一嗤，“你未看错？”
“不错，只可惜那仙身侧全是水雾，只隐约能看出她是个女子，却不知长何模样。”敲竹鬼匆忙道，“她一个抬手，倒灌进村子的江水速速退了回去。”
华夙冷声：“洞衡。”
她一嘁，又道：“我只知鱼仙助幽冥尊淹没了村庄，没想到她当时也在，甚至还渡魂退洪，这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容离低垂的眼眨了眨，轻轻咳了几声。
这其中必有误会。

第105章
“洞衡？”敲竹鬼怎会不知道洞衡君是谁,就算没有见过，也该是听说过名字的，“传闻洞衡君不离洞溟潭,她去陈良店做什么,只是为了渡魂退洪？”
华夙冷声：“那洪水怕还是鱼仙引去的，否则我怎会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敲竹鬼一愣，随即又觉得理所应当,“洞衡君是散仙，不为九天管束，早些时候听说九天不要她，是因她修的是无情道，不知怜悯世人，也不知这是真是假。她极擅御水，所以才拿得下洞溟潭。若我是潭里的鱼仙，定对她有诸多不满。”
华夙目露轻藐，“她上不得九天，哪是因什么怜不怜世人,分明是因她无心无情,渡不得劫，境界已不能增进。”
敲竹鬼不敢忤逆她，这鬼说的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容离把手从竹子间收了回来，腕骨上被夹出了一道红痕。
她转着手腕，斟酌着这两只鬼所说的话，小心翼翼道：“不无道理，洞衡救人,未必是为了唱白脸，那些鱼仙指不定真对她不满，她救凡人，一来是为了阻止鱼仙作恶，二来……是想从中寻个法子感悟人间七情，好渡过那什么劫。”
华夙心觉好笑，“你在为她说话？你见都未见过她，倒是替她想好缘由了。”
容离揉起自己的手腕。
躺在地上的敲竹鬼气喘吁吁的，“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华夙冷声一笑，俯视他时像是仍位居高位。她转身迎向院子一角的竹子树，猛挥出了一道鬼气，朝竹子底下的泥土震去。
泥沙陡然掀起，害竹树受禁锢的术法陡然解去。
那一棵棵的竹子来回摆动着，好似在躬身答谢，转瞬化作绿烟散去。
再一看，院子里哪还有什么竹子，那一处角落的泥土被翻得松松软软的，其上空空如也。
倒在地上的敲竹鬼见华夙转身，手脚并用地爬出数尺。他抬掌一拍地上石子，被翻松的泥土登时涌动着钻了回去，地下拱起一团，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往容离和华夙脚下钻。
容离着急退了一步，拿着画祟不知所措。
华夙冷下脸，身影倏然化烟，弹指间又在敲竹鬼面前凝成人形，细长五指抓在他脖颈上。
敲竹鬼大骇，猛咬牙关，地上石子哗啦作响，黄泥破开，一只土凝的长臂从中伸出，要将华夙的双足抓住。
华夙手腕一转，硬生生拧断了敲竹鬼的脖颈。
黄泥自半空一散，撒落地面。
容离长呼了一口气，掌心满是冷汗。
“不自量力。”华夙说完，将敲竹鬼几欲飞散的神魂擒住，好似撕裂布帛般，嘶啦一声，把那魂给撕了个四分五裂。
容离讶异，“他……死了？”
“死了。”华夙站起身，轻拂掌心，“若他只是想走，我自然不会拦他，可惜了。”
容离讷讷：“你找他，就是为了知道画祟的用材么，莫非你也想造一杆新的画祟？”
华夙似笑非笑，语焉不详地说：“画祟哪是这么容易就能造出来了，天时地利，少一样不行。”
容离手腕红痕未消，她揉着腕子说：“没想到你竟还会助那些竹妖逃脱。”
华夙慢声道：“这敲竹鬼最喜吃竹灵，我上一回来时，从院子外便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竹梢，想来已被吃去不少。”
“你如此好心。”容离深觉意外。
华夙道：“得去找浇灵墨。”
容离不问她为什么要找那墨，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好似知道了什么，但就好比将断未断的藕丝，她刚要将其擒住，那念头便潜下去了。
华夙不急着出鬼市，刚要走出巷子，忽听见外边吵哄哄的。
脚步声纷杂错乱，鬼嚎声四面而起，远处屋瓦哗啦一声掀起，好似在找什么东西。
华夙脚步一顿，皱起了眉头，侧身便朝容离看去。
容离愣住了，不知此事与她有何关系，难不成她一个活人混进了鬼市，被这些鬼嗅出来了？
不想，华夙竟伸手，那细长的手指探向她的胸口。
容离微微抿起唇，面红耳赤，却见华夙伸出的手忽然顿住了。
狐裘里垂珠拱了一下，将脑袋露了出去，嘴一张，作势要叫。
垂珠还未来得及叫出声，便被揪住了一根胡须，它陡然噤声。
华夙冷声道：“倒是忘了你这小东西。”
垂珠虽不像先前那么怕她了，可免不了被那寒冽的威压压制，不由得犯怵，本还想叫上一声，不想喉咙竟像被堵住，愣是它怎么张口，也挤不出一点声音来。
华夙见它瞪着眼，小猫脸上露出点儿难以置信的神情，不由得发笑。
容离抬手，想把垂珠摁回去。
不料，华夙伸手，捏住了垂珠的后颈，硬生生将它提了过去。
垂珠后颈被捏住时，华夙的手背无意蹭到了容离的衣襟上，手凉飕飕的，却滑得厉害。
容离气息稍急，默不作声。
垂珠被提了过去，四爪乱挥着，冷不丁被撞进了一个囊袋里，这囊袋恰好能把它兜住。
华夙把囊袋一束，还把系带绑成了个蝴蝶结，“这囊袋内有乾坤，闷不死它，你就这么拿着。”
容离双手接住，只见囊袋陡然收小，变得和香囊一样大，还轻飘飘的，不像是装着一只猫。她欲言又止，将香囊系在了狐裘下的腰带上。
华夙看了她一阵，伸手整了整她微敞的领子。
容离站着不动，眼却低垂着，目光装作漫不经心地从其手背上一扫而过。
垂珠被装进囊袋后，鬼市上的喧闹声好似小了不少，四处乱窜的鬼怪也歇了下来。
华夙带着她走出巷子，一边道：“它一开口便吐露了生息，先前在敲竹鬼那儿时，它是不是叫了？”
“是。”容离颔首。
华夙一啧，“傻猫儿。”
容离眨眨眼，竟听出了点儿宠溺，这鬼似乎没有那么嫌弃垂珠了。
她本以为从敲竹鬼那问到了话后，华夙就会离开鬼市，不想她还在长街上走了一阵，随后停在了一卖人皮的摊子前。
那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人皮，有肥头大耳的男子，还有娇俏玲珑的姑娘，有白发苍苍的老翁，亦有垂髫小童。
剥皮鬼一言不发地跟在后边，两眼瞪大，飘在半空仔仔细细地欣赏起这摊子上的人皮来。
摊子上的人皮还挺丰富，但无一比得上它身上那张。这一张张皮全都粗糙得很，手脚虽画得不错，可脸上大红大绿的，腮红打了一大片，像极纸扎。
剥皮鬼就看了看毯子上的皮，又抬手将自己身上的衣裳打量了一下，木讷的脸上多了少许失望，又飘高了一些。
容离不知华夙来这做什么，她一个活人，站在鬼市里看人皮当真奇怪，虽说这并非真的人皮，而是用彩墨画的。
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面上皱纹深如沟壑，一双眼好似还瞎了，摇着扇子望向别处。
容离垂眼看了一阵，不知这小摊有何稀奇。
老妇冷不丁开口：“若是喜欢，可以试试。”
容离退了小半步，并不想试皮。
华夙好似真的要买，竟伸手捏起了一张皮，还用手指搓了一下，她嫌厌道：“还有别的皮么，这些皮太粗糙了。”
“哪里粗糙，都是用上好的纸画的，昨儿才晾干，若是不够滑，给你刷点儿油就是。”老妇摇着扇子，瞳仁色浅，一双眼是灰白的。
华夙轻呵，“刷的什么油。”
“你想要什么油，咱们就有什么油。”老妇道。
“我这里有刚剥下来的人皮，但这张脸我不喜欢。”华夙淡声。
容离心下一惊，她日日和这鬼在一块儿，不知她在哪儿剥过人皮。
鬼妇翘起嘴角，“若是新鲜的皮，咱可替你添上几笔，画成你喜欢的模样。”
华夙面色肃冷，“当真？”
鬼妇站起身，明明看着是瞎了眼的样子，可从摊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却什么也未撞到，像是身上别处也长了眼。她勾勾手：“随我来，让我看看你刚剥下的皮。”
华夙朝容离使了个眼色，神色不变地跟了上去。
容离捂着挂在腰侧的香囊，跟上前时才看见，那鬼妇的后脑勺上竟长了一双眼。
那漆黑的眼睛埋在稀疏的白发间，若非瞳仁是黑的，她还真瞧不出来。
容离心跳如雷，忙不迭拉住了华夙的袖口。
老妇沿着长街一直走，过了一阵才拐进巷子，掀开了巷中一瓦缸的盖子，纵身跃了进去。
容离探头往里看，只见瓦缸里漆黑一片，跟个无底洞一般。
华夙回头道：“别怕，进去就是。”
容离看着她翻进缸里，踟蹰了一阵不敢往前，正犹豫不决，一只手从里边伸了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冷不丁伸出来的手把她吓了一跳，她本想后退，可再一看便认出来这是华夙的手，倒吸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
容离足下一空，好似自半空跌落，四周一片漆黑，不论她如何瞪眼都看不见物事。
所幸一缕鬼气将她托住，她并未跌痛，而是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地上。
一团团幽绿鬼火徐徐亮起，将周围照亮。
那老妇缓缓将身上人皮撕开，不像剥皮鬼蜕皮后血淋淋的，里边竟还有一张皮。原先那层皮是反着穿的，故而有一双眼看似长在了后脑勺上。
外皮被撕成两半，在地上堆成一团。
不料老妇的皮囊底下竟是个男子，只是这男子的脸长得普普通通，丢进人堆里定会认不出来。
那男子拱手，对着华夙道：“恭候大人多时。”
容离白心惊了，她如何也料不到，华夙买皮是假，见自己手下鬼才是真。
华夙颔首，一勾手，远处的凳子便被拖近，她却不坐，而是抬手往容离肩头一按，“坐。”
容离坐了下来，看见男子露出讶异的神色。
华夙冷淡道：“本以为你已经走了。”
男子恭敬开口：“大人未开口，小的又怎么会走。”
“上一回来时，一无所获。”华夙道。
男子低眉敛目：“观大人现在修为已恢复不少，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自上次一别，孤岑又不知去了何处，她可有来找过你？”华夙问道。
男子摇头：“孤岑大人不曾来过，但前段时日来了信，让小的为她准备一批新皮。”
华夙沉思了一阵，“她来取皮了？”
男子：“并未，约定之日是在两日后。”
他手一抬，朝远处的染缸指去，“大人且看，这便是孤岑定下的那一批皮。”
华夙不以为意，垂着眼与思索了一会，“这样，你替我给她带句话。”
男子拱手：“大人且说。”
华夙眼一抬，“去找浇灵墨，多花些时日也无妨，若灵墨尚未泯灭，便传信予我。”
容离了然，这弯弯绕绕的，还是要找浇灵墨，难不成真要再造出一杆画祟？这鬼不想让慎渡削竹做笔，自个儿倒是做起来了。
男子应了一声，“定将话带到。”
华夙又道：“其余无需多言。”
男子郑重道：“小的明白。”
华夙把手轻轻撘在容离的肩上，“敲竹鬼已死，这几日慎渡定会有所察觉。”
男子愣住，连忙道：“无妨，小的什么不多，就皮多，不会叫他发现。”
华夙颔首，朝染缸斜去一眼，有些不耐烦，“可有多的好皮。”
男子转身朝一染缸走去，伸手把里边泡着的皮捞了出来，有人有兽，比摊子上摆着的要精美许多，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飘在半空的剥皮鬼探头去看，双眼一亮。
容离不明所以，而后听见华夙道：“好不容易来鬼市一趟，不带些手信说不过去，看你对这小剥皮格外上心，便容它选上几张喜欢的皮。”
小剥皮瞪着眼，没料到自己竟还能沾沾光拿上一份手信。
容离讷讷：“那我呢。”
“你也想要皮？”华夙一哂。
容离摇头，她要皮做什么，她又不是剥皮鬼。
华夙嘴角微微翘起了点儿，“少不了你的。”
容离眼睫颤了颤，仰头对剥皮鬼道：“你去挑就是。”
小剥皮落在地上，绣着牡丹的衣袂甩动着，急急朝那拎着皮的男子走去，将他手上的皮看了又看，随后选了几张喜欢的。它紧抱着皮不放手，脸上虽看不出什么喜意，但应当是真的欢喜。
华夙看见它高兴就烦，摆摆手：“抱着做什么，给他包起来。”
男子伸手去接，小心翼翼将皮用锦缎裹起，又悄悄往回看了一眼，眼里露出讶异，他从未见过大人对谁这么好。
容离眼不瞎心不盲，瞧见了那男子投来的目光。
她抿了一下唇，看似平静，实则心底好似燃起了爆竹烟花，响了个噼里啪啦，炸上心尖，燃到喉头。
她知道华夙起了疑心，可既起了疑心，怎还待她这么好？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舍和偏袒。
她命将不久，不知什么时候就长眠不醒，成了鬼也好，或许就能跟着进苍冥城看看了。仗着身子娇弱，又趁华夙这点儿偏袒还在，她想在真相大白前，鼓起劲做一点什么。
进这地下要穿过瓦缸，出去亦要穿过瓦缸。
这一回，容离已经淡然，提起裙角就往缸里爬，随后一只手将她拉了出去。
华夙回头朝那抱着绸缎的剥皮鬼睨了一眼，极轻地啧了一声，随后对容离道：“你一个凡人，这鬼市里也许没什么合适你的东西，不过你若有看得上眼的，买回去就是。”
容离沿着街走了一阵，四处看着，这摊贩卖的多是一些阴间东西，看着确实与她这凡人不大相称。
华夙却不催她，就光顾着跟她走。
街上一片平和，无鬼发现敲竹鬼的魂被撕了个四分五裂。
容离其实是有些担忧的，若敲竹鬼与苍冥城有联系，它这一消失，那慎渡指不定即刻就发现了，故而她走得匆匆，想快些找到一样喜欢的，找着就走。
街边还摆着不少棺椁，奇怪的是，棺椁边上竟在卖香囊。
坐在摊子边上的是个看似五六岁大的小丫头。
那丫头说话声却低低哑哑，“姑娘喜欢的话便来看一看。”
这招客的方式，与人间别无两样。
容离走近，拿起了一只香囊细看，上边绣着一对戏水鸳鸯，黑底银线，于活人而言，看着有些晦气，但她这半截身埋进土的，哪管得上什么晦气不晦气。
这银黑二色，倒有些像华夙的头发。
丫头瓮声瓮气：“姑娘手里这香囊好，能存断肢残骨，放进去是什么样，拿出来就是什么样。”
容离本以为这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香囊，一听它还有这用途，讶异问：“那若是花草呢。”
那丫头笑了：“断肢残骨都能存，更别提花草了。”
容离回头朝华夙看了一眼。
华夙会意，手一翻便把一颗珠子一样的玩意儿甩了出去。
摊主接了个正着，捏起袖口小心翼翼擦拭，挤出笑道：“哎呀，这可是个宝贝，姑娘若还看上了别的，尽管拿去。”
容离摇头，捏着那香囊走了，侧头问：“你给她的是什么？”
华夙道：“鬼婴的乳牙。”
容离只觉得人间之外，无奇不有。
华夙又道：“鬼婴的乳牙比青铜铁器还要硬，且洁白光滑，磨成珠子甚是好看，只是从鬼婴口中夺牙，如虎口夺食。”
容离听明白了，这分明是想说，能取到这乳牙很不容易。
她眼一弯，说道：“那你能拿到这牙可真厉害。”
华夙顿时不说话了。
画了鬼首大门，推开便出了鬼市，转瞬又回到凡间。
凡间仍是黑夜，客栈外静凄凄，远远传来敲梆声。
容离走去把窗支了起来，窗外伸过来一根枝干，上边孤零零地长着一片叶子。
叶子已经枯黄，在枝干上摇摇欲坠，风若是刮厉害些，它怕是早被吹飞了。
她把手伸出窗外，将那片叶子摘了下来，小心翼翼扯开那银黑两色的香囊，把叶子放了进去。
华夙在后边问：“你在做什么。”
容离合上窗，转身时唇边噙着一丝极浅的笑，杏眼里含着狡黠，隐约在顾忌什么。转瞬她又收敛了目光，垂着眼伸手去扯了扯华夙的袖口。
华夙不明所以地抬手，被容离轻轻捏着腕子，把掌心翻了上来。
那绣了鸳鸯的香囊落在她的掌心，轻得好似里边空无一物。
向来高高在上的鬼怪竟无所适从地屈了一下五指，寒凉疏远的面色一改。
“何意。”华夙细眉一皱。
“你打开看看。”容离松开她的手，杏眼直勾勾看着面前的鬼，不肯眨上一眨。
华夙拉开束带，看见了里边那枯黄的叶子，戏谑道：“这香囊明明是我给你买的，你反倒……”
话还未说话，对面的人细声细气开口。
“冬元节过了，我也未来得及折下初雪里的梅枝，你若不……将就一下？”

第106章
华夙神色古怪,像是诧异，又像是无所适从。
她向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于她而言,世上好似没什么难事，可手中这轻悠悠的香囊,却将她难倒了。
她不讨厌，甚至还算得上喜欢,否则岑寂的心又怎会跳得如此之快。
容离目不转睛地看她，眼精亮又狡黠，透着点儿期许。
落入华夙眼中，好似这病恹恹的狐狸在催促她做出决断。
这世上有胆子逼迫她的屈指可数，她收拢了五指，把香囊捏紧，半晌没有动静，像是忽然入定。
“香囊是你买的，可里边的叶子却是我摘的，你若觉得我不诚心,我下回再重新送你。”容离道。
华夙抿着唇,许久不见应声。
还未化形之前，她的神志便已存千年，这千年里见惯了生死,见惯了凡人的悲欢喜乐，但化形后，还是头一回亲历此事。
像被一团浓雾裹了起来，她不得不将自己错综的思绪细细分辨。
华夙忽然皱起眉头，头一回发现这乱作一团的思绪不为她掌控,她很是迷蒙。在理清了个大概后，好似又觉得本该如此，心尖上甚至还涌上了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她心悦，垂视着香囊的眼陡然一抬，“送我？”
“送你。”容离颔首。
“为何送我？”华夙似是不信自己所想，偏要亲耳听到一个答案。
容离慢声道：“地下太冷了，趁我现在还有命在，我想……带你到凡间。”
华夙现下便是在凡间，哪还需被带到凡间，怕不只是单单到凡间，而是要领着她这遗世独立的鬼，感凡人所感，历凡人所历。
她五指一收，把香囊拢紧了，却又怕将香囊里的叶子捏折了，故而拢得极轻。
容离见她又不说话，小声问：“你要收么，或是说，下回重新送你？”
华夙不答，手腕一翻，飞快将这银黑两色的香囊给收了起来。
容离那嘴角克制地翘着，大半的心绪藏在心谷，很是内敛。先前所经好像都不算什么，今夜鼓起劲送了个香囊，倒像是把她这一辈子的胆量都用上了。
华夙像是一张弓，如今弦被拉满，饶是当时被拉下垒骨座，受一群小鬼满城追杀，她也未曾这么小心谨慎。她连气息都放缓了，周身的疏远冷漠一敛，好似坚冰被捣碎、被火燎。
“在医馆中时，那小姑娘说的话你听清楚了是么？”
容离自然听清楚了，若听不清楚，又怎会特地送了个香囊。她点头，温软又柔弱。
华夙移开目光，低着声很是别扭：“你当时一直在看她，我还料你又看上别的小姑娘了。”
容离就跟被怂恿了一般，这鬼越是无所适从，她这颗心就越是雀跃。
既然这鬼不退，那她便往前一步，近到……快要贴上华夙的胸膛。她微微抬着下巴，不怵不慌，甚至还想再拉近一些。
“有更好看的，我还看别的小姑娘做什么。”
这说话声多轻，轻到好似叶子在耳畔搔。
明明挨这么近已算得上是冒昧，可她声音轻得小心翼翼，像极试探，若是不答应，她便……要跑了。
华夙先是觉得，容离果然喜欢小姑娘，随后自个才像是被迷昏了神志，一时找不着北。
容离悬在腰上的香囊一鼓一鼓的，是垂珠在里边乱钻乱撞，许是憋坏了
她眉头一皱，头一回觉得这小猫不懂事，忙不迭扯开了系带，将它拎了出来。
垂珠瞪着一双碧绿的眼喵喵叫着，叫得乖巧又清脆，被随手放在了桌上。
华夙看似无动于衷地站着，可在被一双手环住腰的时候，身微微一仰，不由得露出慌乱。
容离无甚力气，手臂却跟藤蔓一般。
“你见不得我和别的小姑娘站太近，起先连垂珠也不喜欢，且还容忍默许我许多，难不成单单是因我和画祟结了契，你是待画祟好，还是在待我好？”
华夙听出来这狐狸在设套，她还偏跳不可，“我为何要待一支笔好。”
容离笑了。
华夙还在斟酌，“凡间的话本里，人鬼情向来只苦不甜。”
容离环着她的腰，“你不是寻常鬼，我也不是寻常人。”
相比之下，华夙要郑重许多，“那咱们应该聊些别的，譬如你是更愿意做人，还是做鬼。”
若想做人，那便要续命，可续了命便进不得苍冥城了。
这么个疑问冷不丁砸在容离头顶，不想这鬼刚收了她的香囊，便问她想死还是想活。
容离忽然觉得，在这个夜晚送出香囊，好像不大适合。可东西送都送了，她哪里可以退缩，环在华夙腰上的手一抬，转而撑至对方肩上。
华夙本是想仰身的，因看见容离忽地倾近，那源于凡人身上温热的气息好似热浪，将她淹没。
可她这回是真愣住了，没想到容离这般直接，明明娇弱得本该谨小慎微，此时却随性到胆大包天。
灼热的气息好似渗入皮囊，烫入心尖。
近在咫尺，容离却顿住了，转而将吻落在了华夙的鬓发上，轻得就像花瓣，软到一揉就碎。
华夙丹唇微张，瞳仁明晃晃地颤了一下，随即好似心头最后一层禁制也被撕破了。
窗忽然笃笃作响，似是有什么东西在撞。
华夙眉头一皱，烦，烦得心火都要烧起来了。她把容离撘在她肩上的手抓了正着，猛一勾手指，把窗给打开。
一只白骨鸮飞了进来，分毫不见外，落在桌上一展翅膀，冲着华夙喊了一声：“大人。”
话音方落，一缕鬼气从窗上撤去，支起的窗咚一声落了回去。
白骨鸮被吓了一跳，立马飞到华夙肩头，还想将露出半边白骨的脑袋拱过去，还未拱着，便被拍开了。
华夙抿起唇，神色沉沉，山雨欲来一般。
白骨鸮见状飞远，停在了桌上，和垂珠待在了一块儿。
许是天性作祟，垂珠歪头看了一阵，便伸出爪子去挠身侧的鸟。
白骨鸮大吃一惊，也不知这猫儿胆子怎这么肥，竟不怕它！它硬生生挨了一爪，本就稀疏的羽毛被抓掉了两根，忙不迭飞了起来。
华夙心底阴霾未散，目光反而更冷了，“谁让你来的。”
容离起先认不得这只白骨鸮，她见过的白骨鸮本就不多，都白骨森森的，羽毛稀稀拉拉，身上血肉模糊，看着好似无甚差别。
直至这鸟开口，她才知这是只熟鸟，上回在丹璇的心结里，来的可不就是这只鸟么。
然而先前这白骨鸮露面的时候，华夙虽有些恼，但算不上生气，此时她却拉下脸，好似恨不得将这玩意儿给捏碎。
白骨鸮道：“在下在鬼市里觅见了未来得及关上的鬼门，紧赶慢赶，那门还是关上了，所幸门上残余了些鬼气，终于让在下见到了大人。”
华夙淡声：“你为何会在鬼市？”
白骨鸮长叹了一声，“慎渡将我发现了，我险些被活剥，所幸走得快，这一逃便逃进了鬼市，想着大人许还会去找那敲竹鬼。”
“敲竹鬼死了。”华夙淡声。
白骨鸮一愣，“死了？”
“我杀的。”华夙又道。
白骨鸮瞪圆的眼微敛，“看来大人这回问出了不少消息。”
华夙意味深长地看它，“现下已不是在上回的心结中，你为何还不现形，还是说，已经赖上这白骨鸮的躯壳了？”
白骨鸮哑声一笑，“在下怕一个现形就暴露踪迹，让慎渡找过来。”
容离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大对劲，上回那白骨鸮说起话恭恭敬敬的。
华夙陡然伸手，五指凭空一捏，那白骨鸮猝不及防被捏住。
两扇巨大的羽翼扑棱着，森白的骨头嘎吱一声，折断后从皮肉里穿了出来。
一抹鬼气从白骨鸮身上腾起，朝紧闭的窗撞去。
不想，那窗紧闭着，且窗上还承着华夙的鬼力。
那魂撞不出去，继而又凌天而上，想撞破屋瓦。
容离忙不迭抬头，“你早知道来的不是上回那只白骨鸮？”
“是他，但他……被萝瑕吃了。你也是见过孤岑的，如孤岑那般，左右思量了许久才敢露面，这白骨鸮嘴上说得好听，却恨不得将我行踪败露。”华夙冷着声，从虚空中拉出了一啷当作响的锁链，抓住一端朝上甩去。
被吃了？
容离一愣。
屋瓦被甩了个正着，瓦片噼啪裂开。
那一团乌黑的鬼气欲从裂口处钻出，不料被长索拦腰缚住。
长索收紧，转瞬化短。
被拴住的魂跌了回来，在地上陡然化出了人形。
乌发浓妆，瞳仁扩散，可不就是萝瑕。
萝瑕半张脸狰狞着，好似刚吞的魂还未来得及化为己用。
上回她吃赵二时，可不就是这样么。
现下的半张脸甚是熟悉，容离一惊，是先前那个犯了戒还想冲她下手的子觉和尚！
子觉那么久不曾露面，原来早被萝瑕丢进了粮仓，而今成了盘中餐。
华夙与她已离祁安多时，原先布在祁安的局已无甚用处，连带着这和尚也没了用。
这藤萝鬼当真心狠，这一路也不知害了多少人、吃了多少人。
萝瑕面露讶异，目不转睛地看着华夙那身黑裳，声音变回女子，“你的修为……”
“短短几日，我修为恢复了不少。”华夙一哂，垂目看她，“是不是羡慕至极。”
萝瑕目光一抬，落至她面上，“上回在今旻时，你为御笔耗去了不少鬼力，现如今竟飞涨了许多，你做了什么？”
“寻常修炼罢了。”华夙啧了一声，不屑道：“你们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萝瑕此番前来本就冒险，来了惊觉华夙修为恢复，才知自己是在自投罗网。她仍旧不信，“你明明还得倚仗这一身的咒文才能固魂，为何修为还能涨回去？”
“那你可得去问问慎渡，到底瞒了你们什么。”华夙冷着声，“凌志去哪里了？”
萝瑕道：“莫非你看不出他被我吃了？”
凌志想来就是那白骨鸮的名字，若非被发现与华夙还有联系，萝瑕又怎会扮作他前来。
华夙怒极，凤眸微眯，“你在鬼市里守了多久？”
萝瑕被拴着，那长索似有千斤重，她本欲凌身，却被拖了回去，“不久，慎渡大人料到你会回鬼市找敲竹鬼，早在数年前便布下了暗线，只是未料到你下手这么快。”
容离皱眉，如此说来，她们买香囊的铺子，不也被发现了……
果不其然，萝瑕道：“此番未能保下敲竹鬼，却叫大人知晓，鬼市里竟还有你的旧部。”
华夙面色阴沉。
萝瑕面无表情，“那卖皮的和卖香囊棺椁的只字不肯透露，我别无他法，只好取其性命。”
容离心一沉，跌至谷底。
华夙猛地收紧手中长索，躺在地上的乌发浓妆女鬼硬生生被拽了起来，“你错在跟了慎渡。”
萝瑕难以置信地睁大了黑森森的眼，饶是这眼睁得再大，也看不见丁点眼白。
“不知悔改，你如何吃的凌志，那我便如何吃你。”华夙冷声。
萝瑕想变成藤萝钻出去，她的身化作淡紫的花藤，伸出的树枝已近乎要攀上屋瓦。
缠在树枝上的锁链骤紧，硬生生将其拧断。
萝瑕不得不变回人形，可她化人后已被拦腰截断，只能用上双臂在地上爬。被拧断的腰里伸出盘虬的树根，树枝快如迅雷，转瞬已抵至窗棂。
她半身是人，半身是树根，乍一看就像蛇妖。
容离退了一步，看见华夙五指一抓，将萝瑕抓了过来。
萝瑕目眦欲裂，腰下树根疯长，却从窗棂上缩回，欲将脚下木板捅穿。
华夙只一张口，便见浓黑鬼气自萝瑕身上升起。
这藤萝鬼面容扭曲，变出了好几张被她吞吃的脸，可不论怎样都挣不脱，鬼气也要被吸干了。
随后……她扭曲的魂被拉拽着，硬生生被华夙吸入腹中，原身陡然化作青烟消散，不像凡人，死后还能余下一具尸。
容离愣住了，她还是头一回看见华夙生吞鬼魂，干脆利落，甚至还嚼了几下。
华夙一啧，手中长索化作鬼气，如烟缕般附回她身。
“难吃。”
容离没吭声，原来这鬼并非不会此等修炼之法，只是不屑。
华夙抬手，用劲地抹了一下干净的嘴角，好似上边沾了什么污秽的东西，侧头朝她看去，“怕了？”
容离摇头，无甚好怕的。
华夙把唇角给擦红了，“是我大意了，没料到慎渡竟还在鬼市安了眼，现下一想，他未将敲竹鬼接去苍冥城，想必就是要引我前去，可惜，他们也没料到，我修为竟恢复得这么快。”
她弯腰拎起地上那折了翼的白骨鸮，刚想将其烧了，忽地一顿。
“怎么？”容离皱眉。
华夙用食指划开了白骨鸮的颅骨，勾出了一缕残魂。她一哂，“没被吃干净。”
容离：“是先前那只鸟？”
华夙颔首，把用来养魂的小瓷瓶拿了出来，将这残魂塞了进去。
瓶中先前还装着一道士，木塞打开的一瞬，道士在瓶里说：“大人，是要放我出去了么？”
殊不知，不但没放，还给他找了个伴。
容离心不安，“我不该去买那个香囊的。”
华夙拉住她的手，“不知那剥皮鬼如何了，若其泯灭，到时孤岑去取皮，怕是要陷入囹圄，我还不知孤岑取皮做什么，莫非想回苍冥城？”
角落里的小剥皮探出个头，正要换新皮的手忽地一顿。
容离一愣：“那卖布的也是剥皮鬼？”
华夙颔首：“我早年收下的一只老剥皮，剥皮鬼若被养得好，便能与寻常鬼怪无异，还会懂悲怒，知欣喜。”
小剥皮把手里那张犬儿皮收了回去，莫名觉得主子应当更喜欢它现下这身牡丹衣。
容离皱着眉头，“那咱们往哪儿去，还要躲么。”
华夙冷笑，“躲什么躲，只要来的不是洞衡君，他们便奈何不了我。孤岑是个机灵的，没这么容易受骗，但这回怕是得亲自去找浇灵墨了，耽搁不得了。”
容离没听明白，这怎么又和她扯上关系了，难道她还是洞衡君的时候，有什么法器或咒语是专克此鬼的？
“那洞衡君难不成还专克你。”她讷讷道。
华夙睨了过来，朝她手中画祟扫了一眼，“若再遇上，定不会再栽她手里。”
容离怏怏眨眼，“指不定有什么误会。”
华夙皱眉，“你又替她辩解。”
“我没有。”容离心想，她当真不是在辩解，是想澄清。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她若是洞衡，必不会去害一只素不相识的鬼，更何况她当洞衡君的时候，连七情六欲都不曾有。
屋外黑鸦鸦一片，已至四更，凡人睡得正熟。
现下是一点旖旎也不剩，且不说方才华夙还生吞了个魂，容离是一点也不想亲她了。
容离讷讷：“咱们要怎么找那浇灵墨，孤岑若打听到今夜之事，未必还会去鬼市取皮。”
她的手还被华夙拉着，话音刚落，手臂便被牵起。
容离迷蒙地抬着手，“要用画祟？”
华夙烦得直皱眉头，“本不想这么做的，现下别无他法了。”
“要怎么？”容离想不通，这笔莫非还能画个浇灵墨出来？
华夙把她拉到桌边坐着，“我怎么说你便怎么做。”
容离坐下，捏着画祟不知所措。
华夙扯下发上银簪，那簪子上吊着几只同株铃，摇摇晃晃的，就是不响。
“拿着，用银簪将画祟斩断，从里边挖出一段墨芯来。”
容离猛一扭头，“斩断？”
“无妨，它会自个儿长好，你照做便是。”华夙淡声。
容离握起银簪，这簪子凉得好似冰锥，冻得她掌心没了知觉。
华夙转开眼，不动声色。
容离不知该如何下手，吞咽了一下，才将银簪当作刀用，朝画祟中间猛划了几下。
坐在边上的大鬼轻轻嘶了一声。
容离一顿，心想方才萝瑕在时，华夙一直占着上风，哪有受什么伤。
“犹豫什么，使不上劲了？”华夙冷不丁开口。
容离摇头，眼悄悄往华夙身上斜，握着簪子又划了几下，簪子才陷进去了点儿。
这竹料当真硬，划了许久才划出了浅浅一道痕。
容离紧握着簪子一头，掌心硌着几只银铃，有点疼，“当真能切开么？”
“能。”华夙惜字如金。
容离紧皱眉头，腕骨颤巍巍的，猛一使劲，将画祟给切成了两段。
画祟断开的那一瞬，墨烟如水般漫了出来，墨汁飞溅。
容离手上脸上沾了几点墨汁，她错愕垂眼，捧起了其中半段画祟细细打量。
明明溅出来的是墨，可她隐约闻见了一股味，在觉瓦坡上，那气味浓郁冲鼻，很腥。
是血。
容离摊开掌心，微微眯起眼，借着昏暗的烛光，看清了里边裹着的一段墨芯。
那墨芯上好似蒙着水，烛光落在上边时，竟波光粼粼的。
“取一段出来。”华夙道。
容离忙问：“取多少？”
“随你。”华夙声音听着有些虚，不像方才对萝瑕时那么冷硬。
容离连忙用簪子刮出了一点，把断开的画祟给接上了。她紧握着断成两截的笔，怀疑这玩意根本复原不得，又不是活物，怎还能长回去？

第107章
画祟明明只这么细细一截,里边却淌出了不少的墨。
容离的掌心全被染黑，像刚从染缸里拿出来。她抬手嗅了一下，闻起来果真像极了血,腥得很,可用簪子刮出来的那一段墨芯却透着一股清淡的香。
芯是墨香，淌出的墨却是血腥味。
容离心觉古怪,紧紧握着断成两截的画祟，不敢松手,唯恐这一松开，这笔便长不回去了。
好好一灵器，可别毁在她的手上。
华夙不为所动地坐着，她侧着身，脸隐在阴影里，一句话也不说。
画祟还在滴墨，沿着桌边滴落，还溅在了容离的脚边。
容离回头，总觉得这鬼沉默得有点过分了，“要多久才能长回去？”
华夙好一阵没有回答,即便是头一回见面的时候,她也未曾这么安静，好像嗓子眼被堵住了，连一个字音也哼不出来。
外边传来犬吠,窗上映着树枝的影子，像极鬼爪。
容离心猛地一跳，伸手去拉华夙的袖子，华夙竟往后仰了一下，似在避开。
“你怎么不说话,明明是你让我把它砍断的，现下却不声不响地心疼起来了？”
华夙嗓音低低柔柔，好似在按捺着什么，“心疼什么，心疼这笔？”
容离抿起唇。
华夙冷着脸：“莫慌，一会儿就好。”很是虚弱，有气无力的。
容离忙道：“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伤着了？”
华夙又不说话，坐着一动不动。
鼻边的腥味太浓，有那么一晃神，容离觉得这气味不是从画祟里渗出来的。她缓缓把身子倾了过去，鼻翼翕动，往华夙的身上嗅。
华夙又仰身避开，却还是没从凳子上起来。
容离都已快贴到她身上了，她依旧不起身，好似跟这凳子黏在了一块。
华夙本不想说话，可看这狐狸的架势像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压着声道：“你靠这么近作甚。”
容离皱着眉头，“适才我轻薄了你的鬓发，你都不曾问我为什么离那么近，现下却问起来了。”
华夙的声音又哑又虚，“你把簪子给我。”
容离松开她的袖子，把簪子递了过去，“画祟到底是怎么回事，竟淌出了这么多的墨，这味儿还冲得很，你可有闻到这气味？”
华夙轻轻一嗤，格外勉强，“我鼻子又未坏。”
“这味闻着像血。”容离心跳如雷。
华夙颔首：“确实像。”
银簪上沾着点儿墨芯，是从画祟里刮出来的，那芯黝黑，好似一点泥星子。
华夙把墨芯刮在掌心，抬手将银簪插回发辫。
容离一动不动地看她，这鬼必有事瞒她。
只见华夙把掌心墨芯抹开，还抬手闻了一下。
容离近乎屏息，扑鼻的血腥味熏得她难受，那硌在掌心的断痕很是分明，也不知画祟几时才能长回去。
华夙细细闻了一阵，随即挥出一缕鬼气，鬼气从窗缝钻了出去。她平静道：“很快便能找到浇灵墨。”
容离是信她的，当即点头，可心尖疑虑未散，又朝面前的鬼凑近。
夜里，容离看得不太清楚，且华夙的衣裳又是黑的，只隐约觉得这鬼腰侧好似被打湿了大片，看着不大干爽，色也更深一些。
她觉得华夙有事瞒她，这一回问也未问，直截把手贴上了华夙腰侧。
很轻，不敢使劲。
华夙凤眸一眯，紧咬的牙关松开，挤出几个低哑的字音，“收手。”
容离心惊肉跳，掌心下湿润一片。她壮着胆抬起手闻了一下，是血。
华夙的腰不知何时伤着了，侧腰濡湿一片，好似流了不少血。
可会是什么时候伤着的呢？
在鬼市里好端端的，萝瑕来时也未见异常，直至……
直至她用银簪斩断了画祟。
华夙与画祟之间定是有什么牵连的，且也与鬼王印脱不开关系。
容离额角一跳，隐约觉得自己窥探到了什么。
先前华夙言语中透露，她的真身就在此处，近在咫尺，指不定还触手可及，可这一路上，她们身边除了画祟还能有什么。
画祟被她用银簪拦腰砍断，恰好华夙腰上又渗出血来，一切昭然若揭。
容离眼一眨，握着画祟的手猛地一颤，若她早料到如此，定不会将那银簪接过来。心好似跟着被砍成了数瓣，她浑身拔凉。
华夙面无表情道：“早时受的伤，不小心扯着了。”
容离五指颤着，手上沾血的湿意犹如带刺，往掌心里扎。
她只得装作不知，握着画祟的手紧到不能更紧，“你受了伤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腰上怎么了？”
华夙哂了一声，许是想虚张声势，可惜才刚笑出来，不由得轻嘶了一下，好似扯到了伤处，又痛着了。她却不肯抬手捂腰，坐着动也不动，连侧头的幅度也甚是微小，“告诉你，你还能治我不成？”
容离心口紧得厉害，气血犹像凉透。她伸手往华夙腰上扇了扇，“不痛，扇走了。”
华夙沉默了，过了一阵，她才道：“香囊送谁不好，为什么送我。”
容离心跳得飞快，没想到这鬼是当真对自个的身子满不在乎，都疼成这样了，还能扯些别的。
她伸手撑向华夙的膝，“若我送给别人，你肯不肯。”
华夙没应声。
容离翘起嘴角，生怕华夙看出她的异样，“我只想送你，你待我好，我也想待你好，送你怎么了？”
华夙声音低低，“那几个丫头也对你好，你怎么不送给她们。”
容离顿时不知修无情法的究竟是谁，还是说这鬼活了太久，早将感情的事给看淡了。
因身子不好，她好似从未没做过什么冲动的决定，如今却做不到平心静气，虽她也瞒了华夙许多，可华夙也瞒了她不少。
她讷讷说：“你若不想要，还给我就是，为什么要提那几个丫头。”
华夙皱眉，“你果真放不下那几个丫头。”
容离知道她这毛病又上来了，动不动就要嫌弃那几个小姑娘。在轻轻吸了一口气后，股足了劲，朝华夙的耳畔撞去，看着来势汹汹，可近在耳边时又蓦地放缓。
覆上时，是又绵又软。
容离她不敢太过逾越，只能点到为止，于是碰了一下便拉远，她知道华夙是喜欢的，只是这鬼向来口是心非。
“你受了伤避无可避，就当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华夙又僵了身，心潮上好似又落下了一枚石子，掀起的不是涟漪，是滔天大浪。
她好似当真被拉进了人间，心竟扑通狂跳着，就连寒凉的气息似被焐热。她不知道容离是不是被教坏了，才跟医馆里那小姑娘聊上几句，便学会了在冬元节里送香囊，还会今旻姑娘那坦然直率给学了来。
容离看她一动不动，便退后了些，说话声极轻，“你若不喜欢，那便算了，我一个凡人，配你好似还占了便宜。”
她话音方落，冷不丁被拉了回去，嘴角被堵了个正着。
这鬼很是凶蛮，像是想将她活吞，就差没将她啃得鲜血淋漓了。
四处俱是浓郁的鲜血味，乍一看和被生吞活剥没什么两样。
胡搅蛮缠一般啃咬着，吮//舐/舌抵，搅得人思绪昏乱。像是被拖进了画境之中，周遭一切俱变得无甚紧要，就连浓郁的腥味也好似化作虚无。
明明冬夜该是冷的，容离身上却汗涔涔，犹像被拖入泥沼，被拉进深海。被掩埋，被淹没，被舐。她险些喘不上气，耳热眼花。
容离不敢倚在华夙身上，不敢揽那纸一样易折的腰，只费劲撑着华夙的膝，好将身子稳着。
“痛。”华夙倏然出声。
容离随即后仰，手近乎碰到华夙的腰时又缩起了五指，哑声问：“是这儿疼吗。”
“是。”华夙竟点头，好似被焐热焐软乎了，这会儿不装了。
容离想把她的衣裳扯开，好看看底下是不是有拦腰一道伤，可她却未这么做，只是轻扇了几下，“不痛了，快些好起来。”
“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华夙问。
“什么？”容离眨眼。
华夙索性住口，未再接着问。
容离实在太乏，扇着的手过一阵便垂了下去，而握着画祟的五指仍是紧紧攥着，即便是后来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也未松开半分气力。
天明，屋外又是喧哗一片，拉车碌碌响着，还有小孩儿在啼哭。
容离头疼，醒时双目惺忪，两耳嗡嗡，总觉得浑身难受得厉害，好似手腿俱抬不起来。回过神后，她才惊觉自己倚在了华夙身前，本该握在手中的画祟不知到了何处。
华夙淡声：“醒了？”
容离忙不迭坐起身，朝这鬼的也腰间看。
华夙面色如常，“腰伤好了。”
容离不信，却仍是不敢伸手去碰，碰坏了可如何是好。正踟蹰着，她的手被抓了过去，覆在了那细细一截腰上。
“信了么，我说好了便是好了。”华夙轻哼，看着面色如常。
容离这才点了一下头，随后慌忙展开五指看了一眼，手上空空如也，且还分外干净，连一滴墨也未沾上，侧头时，远处桌上地上也未沾上一滴墨。
墨呢？
画祟呢。
容离神色慌忙，看向自己的脚边，只见画祟正在地上躺着，果真是长好了，并未摔成两半。
华夙勾了一下手，跌在地上的画祟腾了起来。
容离忙不迭伸手去接，将这杆笔细细查看，只见笔上没有一道划痕，完完整整，哪像是曾被砍成两段的。
“还真长好了。”
华夙颔首，“长好了，浇灵墨也找到了，我们走。”
画祟看着是好了，华夙的腰似乎也好了，可容离心口仍是一抽一抽的疼，“昨夜你怎不把我叫醒，让我躺边上去。”
华夙别开眼，“你是怕我累着，还是嫌倚着我不舒服？”
那声音冷冷的，带着点儿不易觉察的烦嗔。
容离不想与她说笑，抿着唇说：“我怕我睡不好，第二日身子不爽朗，就将你拖累了。”
华夙皱眉，“我不嫌你，你怎还嫌起自己了。”
昨夜的热切情急洪潮般涌进思绪中，好似冬日里燃了一炉子炭。
华夙的眸子似是被烫着，猛地转开了眼，欲言又止。
容离摸着画祟细细查看，小心得像在捧着什么宝贝，她也不看华夙，就光这杆笔。
华夙忍不住出声：“这笔好看么。”
容离点头，“好看，世上最好看。”
她把这隐秘掖着，问道：“浇灵墨在哪？”
华夙道：“南方的山村，人稀，似还在深山之中。”
山中人烟稀少，飞鸟走兽倒是不少，且南边已近入春，不如祁安和篷州冷。
去的路上，容离把她那身狐裘换了下来，在行经橡州的时候，特地去看了那几个丫头。
她并未露面，就在暗中悄悄看了一眼。
那三个丫头很是听话，果真找了个宅子住。宅子不算宽敞，就寻常人家那么大，一主屋一厢房，院子里有池子有井。
明明厢房也不大，三个丫头却挤在了一块儿睡，主屋虽空着，却打扫得很是干净。
华夙轻哂，“她们还将主屋留给你了，可惜你要往南边走，暂且不会回来。”
三个丫头睡得不大安稳，有点儿动静便要挨个起来看，支起窗往外瞧了一阵，许是未等到想见的人，很是失落地躺了回去。
往南方的路上，容离向路人问起了这村庄，村子果真离城镇很远，宛若世外桃源，村民善打猎，靠打猎为生。
奇怪的是，村里多是妇孺，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一年到头都未必会回去一次。
到村子时，容离还踟蹰了一阵，只因那村子门口的狗一直在朝着她吠。
华夙皱起眉，鼻翼翕动，“味道淡了，怕是她发现了我施出的鬼气，藏匿起气息了。”
狗叫个不停，把垂珠给吓着了，垂珠站在容离的肩上，背弓着，尾巴毛都炸了起来。
容离本以为那狗是在冲着她叫，可往里走时，才惊觉这狗分明是在冲着华夙叫。
华夙目不斜视，压根没把这狗放在眼里，还冷冷哼了一声，不与这畜牲计较。
她一个眼神过去，狂吠的狗登时蔫了，猛地夹起了尾巴，转身一溜烟跑了。
容离只穿着那身鹅黄的衣裳，恰好能御寒，若再加上狐裘，便要闷出汗了。她往村里看了一阵，没见到什么人，且这村里人还极其古怪，见外人来，只是面无表情地睨去一眼。
“浇灵墨在哪儿呢？”
华夙勾了一下手指，方才跑远的狗僵着身回来了，四条腿打得很直，在地上拖出了四道长长的泥痕，分明是被拽回来的。
容离欲言又止。
狗被拖了过来，挣扎着想跑，可缠在它身上的鬼气仍在。它浑身俱在抗拒，被拽至华夙脚边时，整个身歪向一边，嘴里哼哼的，吠不出来了。
华夙弯腰，五指一展，掌心送至这狗面前。
大黄狗迫不得已闻了一下，甚至还呜呜叫了起来，哪还有方才半分嚣张。
华夙直起身，“带路。”
缠在大黄狗身上的鬼气松开了丁点，这狗拔腿就跑，绕到了山头上，在岔口处顿住了。
容离气喘吁吁地跟了一阵，被这狗给遛得两腿发软。
她忙不迭朝华夙腰间看，见她步子稳当，也不知是不是装出来的。
岔路一边往山上，一边似往山后。
大黄狗呜呜叫个不停，瑟瑟发抖着，两腿一屈便躺了下去，一步也不肯走了。
华夙皱起眉，只好撤了缠在它四足上的鬼气。
那大黄狗猛地站起身，掉头就往山下跑，好似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容离愣着了，仰头往山上看，这山可不矮，四处俱是树，一时看不出个究竟。
“山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华夙张口，刚想回答，忽觉一阵阴风袭来，她猛地转身，将一道鬼气拍向容离的肩，随后便追了上去。
容离一个趔趄，抬手朝自己肩后摸去，肩后那一团雾气摸不着，穿过时只觉得手冰冰冷冷的。
回头，身后空无一鬼，华夙已不知到哪儿去了。
她愣了一瞬，本想喊华夙的名字，话音已蹿至舌根了，又生生咽了回去，她恍然发觉，她还从未喊过华夙的名字。
这若是喊出声，也不知会招来什么东西。
容离站在山腰踟蹰了一阵，又反手往自己肩上摸，想了想还是把画祟取了出来，小心翼翼握着，不敢太用劲，怕把它给捏折了。
等了许久不见华夙回来，山风又刮得她脸疼，思来想去，她抬腿便往山上走。
垂珠站在她的肩上，左摇右晃着，许是因华夙不在的缘故，哼哼唧唧了起来，叫声娇娇的。
容离把它抱进怀里，爬至山顶时，听到有个男人在叫骂：“那陈家的娘们送来的猪生了病，我还未来得及宰，那猪就死了，干！”
听着甚是粗鄙，容离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一个女子轻声道：“下回你同她说说，兴许她也不知道。”
“这几日，镇上那户姓叶的说要两只幼狼。”男子扬声道：“这些有钱人，就知道差人干这种刀尖上走路的活，我上哪儿弄幼狼，不得从虎狼爪下夺！”
“那不做就是。”女子道。
“可他们给得多，若是挣到这一笔，后半年便不必再杀猪解狗了，这屠夫我已经当倦了。”男子长叹了一声，“你先前不还帮我弄到了几只白狐狸，你再想想法子，让你那什么哥哥婶婶的，再帮帮咱们！”
“我……”女子犹豫了。
“媳妇，这钱咱一定要挣，往后你也不必这么累了，咱们还能搬去镇上住。”男人道。
女子轻声：“我想想法子，你衣裳上是不是沾了些狗血，换身干净的，我一会拿去洗。”
男人这才高兴了，语气轻快了几分，“这就去！”
原来是个屠夫，难怪方才那大黄狗那么怕，走到岔口就不敢往前了。
容离摸着垂珠，觉得自己应当走错了，那浇灵墨虽然变作了凡人，但应当和屠夫及其妻子扯不上关系才是。
可来都来了，不看一眼还有些可惜。
容离站在树后远远看了一眼，只见一穿着粗布衣的女子端着木盆走了出来，似乎是眼睛不大好，一路上目不转睛，目光木讷。
女子顿了一下，端着木盆小心翼翼下山，瞳仁发灰，好似是个瞎子。
容离紧随在后，不明白这女子怎走得如此顺畅，好似连哪儿有木枝碎石，哪儿该拐，哪儿有坑都知道，顺顺利利就到了山脚下，蹲下/身搓起了衣服来。
女子身上没有鬼气，看模样就是寻常凡人，只是她的一举一动太古怪了。
垂珠忽然叫了一声，饿了，直把脑袋往容离掌心蹭，想她拿些鱼干出来。
猫一叫，容离便知藏不住了。
女子果不其然侧过了身，“谁？”
容离思绪飞转，“夫人，多有冒犯。”
女子皱起眉头，“你……跟着我做什么。”
容离抿了一下干燥的唇，唇角有点疼，定是昨夜被折腾出来的。她慢声道：“我从城里来的，问了好一阵才找到这山，听闻这村里就数尊夫打猎厉害。”
女子将信将疑，手微微发颤，“你怎知他是我夫君？”
“我方才在山上听到了一些，不瞒夫人，我看尊夫……高大威猛，一时不敢露面，便跟着夫人下来了。”容离道。
女子又搓起了衣裳，“他不凶，他只是性子有些急。”
她一顿，问道：“旁人都是等打猎的进了城，才谈买卖，你怎还亲自来了。”
“我家老爷等不及了，想要一张完完整整的虎皮，给老太君祝寿。”容离慢腾腾开口。
女子很是谨慎，“你家老爷怎就让你一姑娘家来了？”
“还有旁人，他们尚在村里，只我一人找到了山上。”容离道。
“虎皮……”女子踟蹰，“山上的虎不好找，更别提虎皮了，你得同我夫君说，和我说无甚用处。”
“方才他让你想法子。”容离轻声，“我以为夫人门道更多。”

第108章
盲女愣了一下,搓着衣裳半晌说不出话，肩头微微一缩，似是被惊着了。
河水汩汩流着,虽然已经入春了,但天还是有些凉，她的手指被冻得发红,且还微微发着颤。
容离心想，那大黄狗应当不会带错路,浇灵墨指不定就在山上。她斟酌了一阵，问道：“敢问山上可还住着别的猎户，夫人若是不接这买卖，我得快些寻别家，不能让老爷怪罪。”
盲女摇头：“我不知，我一个瞎子，上下山不容易，走的向来是这条道，姑娘若问山上还有未住着别的人，我便答不出了。”
“我以为你们这同村的,至少会有些往来。”容离温声。
盲女抿了一下唇,手还在衣裳上搓着，一角布料搓上十来下，又换别处搓,许是因她看不见的缘故，手下那一角布料被反反复复搓了许久。她摇头道：“往来？我们没有往来。”
容离皱眉，“若无往来，那陈家是如何把猪送来的？”
女子没料到她连这话也听到了，搓衣裳的手蓦地一顿,手指头忍不住颤抖，“旁人将东西放在门前便走了，咱们极少碰面。”
谈买卖不碰面，那送来的东西若是坏了，那找谁说理去？难怪陈家送来的猪死了，那屠夫没找陈家闹，反倒跟自家媳妇发起了脾气。
怎么想都有些窝囊，不应该。
容离只好作罢，也不知浇灵墨化作的人身长什么模样，是男是女，是长是幼，所幸这山不算太高，找起来算不得难。
女子又搓了一阵，头低着，“城里应当有现成的虎皮，姑娘为何不买现成的，反倒要来找人剥虎皮。”
这女子是个谨慎的，跟防贼一样，生怕被诓。
容离寻思了一阵，慢声道：“城里有的都已订去了，但还差上一些。”
女子想不通这富贵人家的喜好，只好轻叹了一声，“近几日天不大好，今夜怕是要下雨，下了雨，山路就不好走，飞禽走兽也不爱出来，极少有人敢冒雨进山林，姑娘来的不是时候。”
容离皱起眉，仰头见天高云淡，日光炙热，也不知女子哪得来的结论，那一双灰白的眼虽不能视物，看不见天色，也应当感受得到这炙炎的日光。
她未作多想，当是那屠夫胡说八道，同他的媳妇说了假话，偏巧这盲女还信了。
左右问不出什么，容离只好作罢，“看来这趟回去定要惹老爷不悦了。”
女子没吭声，搓得衣裳唰唰作响。
容离正想走的时候，后颈一阵阴冷，忙不迭转头，只见华夙冷着脸回来了，其后还跟着小剥皮。
华夙面色不善，“你怎跑这来了。”
左右这蹲在河边的盲女看不见人，容离道：“等了许久未见你回来，我便自个儿上了山，见到了这位夫人。”
华夙皱着眉头，冷淡的眸光从容离发梢扫过，落至她足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阵，才道：“险些以为你被风刮走了。”
容离摇头，“哪有那么容易能被刮走。”
华夙凉声道：“方才嗅到了鬼气，追上前却扑了个空，有东西故意将我引开，我着急回来，生怕这一眨眼你便被拐走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容离笑了一下，并未多言，省得那女子听出什么来。
女子抬头，无神的眸子转了一下，却辨不清位置，“姑娘在和谁说话？”
“一位同僚，她脚步轻，说话声也小，吓着姑娘了？”容离道。
女子摇头，颤着手拧干了衣裳，摸索着放进了木盆里，接着又搓洗起另一件，无一例外，都是她丈夫换下来的。
“天不早了，我洗了衣裳还得回去给夫君做饭。”听着就是赶客的意思。
这女子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鬼气，亦没有福报和业障，好似这数十年活了个空。
容离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这前十余载就算在容府里什么也没做，也不如这女子干净。
华夙静静将那女子看了一阵，随后侧耳去听风声，紧皱的眉头一直不松。
“夫人可得慢些，山路不好走，莫要被绊到脚了。”容离道。
女子颔首，“多谢，这路走熟了，便不会被绊着，无需担忧。”
“走。”华夙道。
容离作势要下山，实则被华夙拉着从山的另一面上去了。
饶是容离一双眼完好，走得也不如那女子容易，时不时便要被地上的枯枝绊一下，走得磕磕碰碰的，幸而有华夙在边上，否则她还指不定摔到哪儿去。
容离放慢了步子，走得小心翼翼的。
华夙一嘁，“同僚？”
容离眨眨眼。
华夙一脸的不高兴，“你会和同僚那么亲昵？”
“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你怎么还生气了。”容离扯着她袖口。
华夙回头瞪她，“我以为你后悔了，急急忙忙想摆脱与我的关系。”
“就算你想摆脱，那我也不认。”容离垂着眼，小声道：“明明是我先凑上前的，你还傻了好一阵，活像是被强抢的民女。”
“从哪儿学来的乱七八糟的词？”华夙把她的手扒开，转而又朝其腕子圈去。
“以前在祁安时，我府门出得少，但又想知道外边的事，便看了许多书，好一些是小芙带回来的话本，话本里写的我都信以为真，就跟未见过世面一般。”容离越说越轻。
华夙轻哂，“所以碰见鬼时也未见你被吓跑，合着是话本看多了，司空见惯了？”
容离但笑不语，实则是因死过一回又重归尘世，故而没那么怕了，只是……她现下尚还未弄清楚，她投生成人也就罢了，为何还能死而复生。
小剥皮紧紧跟在后边，怀里还抱着从鬼市里买来的皮，好似喜欢得紧，不肯松手。
半山腰上，远远能瞧见河对岸的村庄，明明炎日还未西落，这各家各户却紧闭起门窗，街上原还有几位老妇在闲坐，现下是一个人影也不见了。
容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各回各家也就算了，怎门窗都关了起来，是怕夜里有什么东西擅闯么。
这四处也没个客栈什么的，夜里还不知去哪儿睡。
华夙倒是不慌不忙，“敲竹鬼死后，慎渡料定我会来找浇灵墨。”
“方才引走你的，是苍冥城来的鬼？”容离早有预料。
华夙颔首，“我刻意藏匿了行踪，他们应当不是跟着我来的，苍冥尊造画祟时，曾在城中留下了些墨芯，他们许也是倚赖那墨芯才找到了这地方。”
“既然苍冥城有墨芯，为何他们迟迟才来找浇灵墨，慎渡不是早想再做一支画祟了么。”容离不解。
华夙冷冷地翘起嘴角，神色很是轻蔑，“怕是他们也找不到浇灵墨。”
“在我杀了敲竹鬼后，他们心急了，知晓我会来，便也紧赶慢赶来到这地方，想在我得手后趁机掳走。”
容离抿了一下干燥苍白的唇，“可浇灵墨在哪里，它不是妖么，鬼有鬼气，那妖有妖气么？”
华夙牵着她的手，省得她一个不小心就摔了，“有，但鬼气可以藏，妖气自然也可以。”
容离一愣，这不就只能靠摸瞎了么。
行至山顶，又看见那孤零零的茅草屋，膀大腰圆的男人正坐在屋外磨刀，刀口锃亮。
他未料到远处站着人，好似闲不下嘴，自言自语：“陈林家那媳妇若是再来，我非得把她宰了不可，猪肉还是新鲜的好吃，那猪也不知是不是病死的。”
这男人果真不善打猎，若技艺了得，何须收旁人送来的猪。
容离眼一抬，果真看见男子身侧的木盆里装了满满的猪肉，一块块砍得方方正正的，红白相间，仅仅看一眼，她便好似嗅到了那又腥又臭的气味。
男子又道：“陈林家媳妇定是故意的，前段时日她花了大价钱请我去猎两头狼，当时我就觉得奇怪，陈林有手有脚，为何还要请我猎狼，原来她早知林中那两头狼凶得很！”
他自个儿也能说得起劲，许是山上没有旁人同他说话的缘故，只能自说自话取乐，“我不幸伤了腿，她不但不觉愧歉，竟还道我技艺不精，我本想讨点赔偿，没想到那臭娘们开始摆脸色，等了半天，就送了一只死猪过来！”
越说，他面色越狰狞，把手里的刀磨得欻欻直响。
“这臭娘们从前就看不起我，还爱背后嚼舌根，当时定是因她，我才常被族里那群老东西唠叨责骂。”
这么一比较，华夙时不时嘲弄上几句算得上可爱。
冷着脸一脸嫌弃，嘴上挖苦讥嘲，实则还是会挂心，虽说很是不情愿。
容离忍不住扬起嘴角，却不想让华夙知道她在偷乐，故而死死抿着唇。
那磨刀的男人从木盆里拿出一块猪骨，似是想试刀，啪一声挥刀砍下。
猪血溅上他的衣裳，他抬手随意抹了两下，把砍成两截的猪骨丢进了木盆里，扬声就冲着山下喊：“媳妇，这猪解好了，快些回来做饭！”
那嗓门够大，震得容离双耳嗡嗡。
可这男人在山顶喊有什么用，他媳妇正蹲在山脚的河边洗衣服，哪能听得到。
容离心疼起那女子来了，许瞎的不是眼，而是心，自个儿都照顾不好，还得伺候这屠夫，为其洗衣做饭。
华夙面无表情，“洗衣的盲女和这屠夫俱不像浇灵墨，但那盲女有点奇怪，身上竟干净得连好似新生的婴儿，怎会有人活成这样。”
容离压着声道：“我方才问那女子，山上可还有别的住户，她道不知道。”
“无妨，我看看。”华夙淡声。
说完，她分出一缕鬼气，将其挥远。
待鬼气在山上绕了一圈回来，华夙神色沉沉，“没有别的人了。”
容离讶异，“没了？若不你闻闻，这山上有没有墨香味。”
华夙好笑看她，“你把我当狗使呢。”
容离哪敢，但又不好说，狗都闻得到，为何你不行，这话……还是在心里想想便算了。
华夙鼻息微微翕动，“还是畜生的鼻子好使，你画条狗出来。”
容离抬手，思绪在心底翻来覆去，她握着画祟的手一动，画出了只略显粗糙的大黄狗。
与上回在今旻时，她悄悄画的傀相比，这大黄狗不是一般的粗糙，比心结里画的周青霖还糙，好似这才是她画得出来的东西一般。
她是故意这么画的，这样华夙日后若发现她画过傀，还能寻个理由为自己辩解。
容离欲言又止，看着那只在她腿边摇尾巴的大黄狗，一时间竟觉得愧对于它。
太丑了，长了一双大耳，嘴尖得很，四条腿又很短。
华夙笑了一声，“早料到你会画成这样。”
容离抬手，“若不你握着我的手再画一只？”
“凑合着用。”华夙淡声，把掌心伸至狗鼻子前。
那狗傀嗅了一下，随后便在原地打转，一个劲朝华夙身上凑。
华夙神色骤冷，“浇灵墨能活至如今不无道理，躲得可太好了，察觉到有客不请自来，便藏起了气息。”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甲转瞬变得又尖又利，朝那大黄狗身上一划，这狗便化作墨烟消散。
容离收回画祟，“那该如何是好？”
华夙转身，“它要躲，便随它躲。”
容离讷讷：“那我们……”
“先下山。”华夙道。
下山时走的原路，远远看见那女子端着木盆一步一步地上山。
女子眼睛不好，上山时伸出一条腿往前试探一番，另一条腿才慢腾腾地跟上，她每一步俱走得极慢。
容离挪步至树后，避开了这女子。
女子从华夙身边走过，不觉有异，灰白的眼无神地望着前边。
下了山，过了河，天边染上丁点暮色。
村里静悄悄的，当真连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家家户户俱亮着灯，可屋里人说话极轻，若非容离现下耳力惊人，还听不出屋里是有人说话的。
这些村民刻意压低了声音，好似怕被听见，也不知为何怕成这副模样。
华夙仰头看天，风掀起她颊边的发，“得再快一些，若让慎渡知道我受了伤，也不知该偷乐成什么模样。”
“这浇灵墨与你修补灵相到底有何关系，你与画祟……又有何牵连？”事到如今，傻子都该猜得出来，容离再装作不知，怕是要被华夙当成这个傻子。
华夙定定看了她一阵，忽地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她的唇上。
“走了这么久的山路，怎还有气力说话？”
容离眼一眨，心里明白，华夙在让她拿起银簪的那一瞬，就已不想再瞒她了。
处处疑心的鬼，信了她一个凡人。
华夙淡声道：“今夜找个地方歇歇，我们找不着，慎渡也别想找到。”
容离只好点头，看似柔弱而顺从。
华夙往庙里走，回头看见这丫头静静跟在后边，好像被勾了魂一样，不由得问：“怎么？”
容离将她袖口一攥，“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华夙顿下脚步，冰冷的掌心往其面上一覆，似是怕害她受凉，贴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你会么？”
“不会。”容离道。
华夙轻哂，“那不就得了。”
容离走乏了，一累起来，杏眼便雾蒙蒙的，那无辜劲儿跟柳枝藤条一样，缠上华夙心尖。
华夙伸出一根食指，将容离耷着的嘴角往上提，“那你为何苦着脸。”
容离心道，因她接了那支银簪。
庙里是空的，桌上的贡品早烂得不成样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四处都是灰，蒲团也黑得离奇。
供着的仙人像是被砸过的，其上还留有刀斧的痕迹。
这村里的人不供奉也就罢了，怎么还打砸呢，活像是与仙神有仇一般。
观村民种种古怪行径，容离越发觉得，这村里应当发生过什么事，故而他们才连神佛也不信了。
剥皮鬼跟在后边，进庙时顿了一下，见忽华夙踏了进去，着急跟上。
进门后，华夙扫视了一圈，手一挥，鬼气朝角落卷去。
鬼气一卷，那处登时一尘不染，和这庙里其余地方相比，像是硬生生被劈开的。
离开祁安多时，连尸山都待过，容离哪还会讲究什么，当即坐在了茅草上。
华夙走近，坐在她身侧，把那用来养魂的瓷瓶打开，将原在白骨鸮里的残魂取了出来。
瓶子里传出道士的声音：“多谢大人，我在瓶中闷了许久，是想出去透个气了。”
不想，他话才刚说完，瓶口又被木塞堵上了。
华夙捏着那单薄的魂，吹出一口鬼气。
那魂缓缓凝出看了人形，就跟残影一般，着实惨淡。
白骨鸮竟是个公子哥的模样，持着扇子拱手，“多谢大人，若非大人出手相救，在下定连这残魂也不剩了。”
华夙：“你为何会被发现。”
白骨鸮长叹了一声：“早在上回从凡间回去，慎渡便觉察到我之所在，我虽藏在白骨鸮的躯壳里，但还是被擒了出来，他们想从我口中撬出大人所在，我抵死不从。”
他摇摇头，又道：“虽说他们就算拿捏着在下的命，也要挟不到大人，可在下生怕形势生变，遂想自毁灵相，不料慎渡将在下禁锢住了，魂魄还被萝瑕吞去，萝瑕妄图装作在下的模样诓骗大人，在下临危不惧，硬是保住了这一点残魂。”
他说得抑扬顿挫，茶馆酒楼里说书的都没他这么声情并茂。
白骨鸮似是闷坏了，“慎渡擒住在下，生怕城中还藏了大人旧部，生吞了不少鬼物，苍冥城被搅得一团乱。”
华夙皱眉，“你可知孤岑为何要去鬼市买皮。”
白骨鸮连忙回答：“在下被慎渡擒住在前，孤岑将军买皮在后，大人在城中已无其他内应，孤岑将军想冒险再回城中。”
华夙冷声：“她买不到皮了，我进鬼市杀了敲竹鬼，让慎渡知道了，剥皮鬼应已遇害。”
白骨鸮一怔。
容离默不作声地坐着，捏起自己的手指玩儿。
白骨鸮回头，“这位到底是……”
华夙斟酌了一阵，朝容离定定看着。
白骨鸮神色古怪：“怎好似在下成了一个多余的。”
容离捏着手，抿着唇一言不发。
华夙蓦地开口：“既然和画祟立了契，那应当……算是笔主。”
白骨鸮大骇。

第109章
白骨鸮吓成这样不无道理,这么多年，不光鬼祟在争这杆笔，就连妖怪也有觊觎。
画虚成实,以假乱真,何等厉害，没想到,这笔没落入鬼祟妖邪手中，反倒……和一个凡人结了契。
华夙脸上无甚表情,“慎渡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从白骨鸮躯壳里出来的残魂虽然单薄，可看得出是个白衣翩翩的公子，说话时却摇头晃脑的，跟个傻子一般，“此前在下在苍冥城里时略有耳闻，若是大人灵相破损，修为恢复不得，慎渡便令人直接抢去画祟，抹其神识，抢不得便造一支,真是……心比天高！”
他一顿,疑惑道：“可大人和画祟的契已经废了，大人修为如何与他争抢画祟、抹其神识有何关系？”
华夙睨了他一眼。
白骨鸮一抖，“大人就当在下并未问过。”
华夙脸色本冷得就像是结了一层冰,闻声竟是一笑，“原来他早做了两手打算，如今城中如何？”
白骨鸮答：“慎渡生怕大人带兵从填灵渡进城，将那一侧的城门封死了，城里的鬼快要被慎渡吃空了,他境界正巧遇上瓶颈。”
“吃鬼。”华夙冷冷一哂。
容离垂着头，不掰手指了，五指轻轻拢在画祟上，总觉得“笔主”二字有些羞，尤其还是从华夙口中道出。
“他现在所作所为与当初苍冥尊有何不同，就差未去屠村了。”华夙冷着声。
容离缓缓坐直了腰，侧目去听。
白骨鸮欲言又止，往外看一眼，生怕隔墙有耳，他压着声道：“早些年听闻慎渡是大人带回城中的，在下还不大相信，可大人那时待慎渡可太好了，惹得众鬼艳羡。”
华夙微抿的唇一动，扯出一丝勉强的笑，“那时我还料他将幽冥尊当作劲敌，以其为耻，但他现在却越来越像幽冥尊了。”
容离抿起唇，眼皮耷拉着，闷闷咳了两声，她还从不知，华夙还会对别人好。
华夙朝她面上一扇，扇去夜里的寒意，转而对凌志道：“你离远一些，莫让身上鬼气冷着她。”
白骨鸮就跟吃了苍蝇一样，“在下鬼气稀薄，怎么也不该冻得着人，大人冤枉在下了。”
华夙斜去一记眼刀。
白骨鸮欲哭无泪，更加觉得他就是多出来的那一个，索性道：“大人若不还是将在下收回养魂瓶中，至少那道士不会嫌弃在下。”
华夙还真拔开了瓶口木塞，作势要把他塞进去。
容离讷讷：“这白骨鸮只余下这么一点魂了，在瓶中能把魂都养回来么。”
白骨鸮怕华夙，却不是那么怕这个凡人，饶是这凡人还成了画祟笔主。他明明魂灵苍白，面上却偏偏羞愤到腾起红晕。他倒吸了一口气，气势很足，开口时声音却又虚又低，“在下不是白骨鸮，只是寄住在白骨鸮的躯壳里，在下名唤凌志，乃是壮志凌云的凌志。”
容离干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瓶口的木塞啵一声被扒开，道士在里边问：“大人，贫道当真要闷坏了。”
转瞬，凌志被丢了回去，沉默了一阵才道：“在下回来了，你应当不会再闷了。”
两鬼相视无言。
华夙把养魂的瓷瓶收了回去，看容离困倦得连眼都要睁不开了，便将她拉至自己腿上，“睡吧，歇一阵，浇灵墨被吓着了，急不得。”
容离枕在她的膝上，两眼睁着看她，轻声问：“若是慎渡来，我该如何帮你。”
华夙一哂，“你拿着画祟走得远远的，便是帮我了。”
容离看的话本里，旁人定情后好似蜜里调油，不知华夙怎还是这么疏远冷淡，也不知谁才是那个修过无情道的。
“看我做什么。”华夙垂着眼，“看我就不困了么。”
容离摇头，“你好看。”
华夙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夸她好看，她当初从尸村里把慎渡找到，一路杀回了苍冥城，斩下了幽冥尊头颅，捏碎了他的灵相，谁还在意她的容貌，当即在血河对岸跪起参拜。
她好似被狐狸抓了一下心口，不疼，还似有些酥痒，想干脆将那放肆的爪子摁在她的心尖。
容离抬起手，摸了一下华夙的下巴。
华夙浑身一僵，好似受了轻薄，只一转眼，那凌厉的凤眸微微眯起，跟虎看羚羊一般，好似还悄悄磨起了牙。
容离收回手，将这鬼扰得心绪大乱，自个儿却舔了一下嘴角，合眼作势要睡。
眼刚闭起，她便被拽了起来，鬓边一温。
华夙只这么碰了一下，好像这样就心满意足了，手往容离肩上一按，要将她按回去。
容离这一起一落，头晕目眩，干脆揪着华夙的衣襟又坐起身。
气息好似被淹没在春潮里。
她无意间将华夙那绣着咒文的衣裳给扯了个大开，索性环上对方脖颈，顺手扯散了那本就松散的发辫。
五指从发辫上穿过，碰着了锒铛作响的银饰，冰凉的同株铃抵在她的手背。
夜深的时候，容离躺在华夙的膝上，圈着她的腰在睡，远处忽传来一声尖叫。
叫得很是凄厉。
随后，大雨倾盆落下，屋瓦被砸得劈啪作响，那轰隆声把女子的惊叫给淹没了。
这雨来得蹊跷，与那夜鱼妖来时一样突然。
容离惊醒，脑袋被这喧闹的雨声给搅得天翻地覆，神志一下就清醒了。她忙朝门外看，又吸了一下鼻子，未嗅到什么腥臭味，这雨好似不是因洞溟潭里的鱼才下的。
华夙皱起眉，“这雨怎么回事。”
容离正想问呢，她坐起身，从袖中抖出画祟。
雨下得急，屋瓦好似要被敲碎一般，在头顶上响个不停。
容离侧耳细听，好似那女子还在嚷叫，只是喊叫声险些被遮了过去。
华夙忽地起身，“妖气。”
妖气，难不成是浇灵墨？
容离抬臂，随手画了一柄纸伞，可观屋外雨帘如瀑，这么一柄伞，在雨下约莫无甚用处。
华夙冷声：“走。”
容离撑伞，鼓足了劲往寺庙外走，本以为雨水会把伞打穿，还会被呼啸的风卷至她身。
刚走到雨下，伞没被吹歪，雨也未被刮来，她身上仍是干干爽爽的，回头才见华夙将手撑在她发顶。
华夙面色冰冷，“世上最烦就是水，你尽管走，万不会打湿。”
容离执着伞，奔着方才有女子尖嚷的地方去，那女子喊了好一阵，现下还隐约能听到凄厉的哭叫，嗓子都要扯破也未停下来。
古怪的是，街上空无一人。
这村里的人本就不多，家家户户应当十分熟络，关系再近一些，怕是整个村俱是同族。可这女子已喊得这么惨了，竟无人出门望上一眼，每家每户紧闭门窗，连灯都熄了。
容离脚步一顿，“你说他们这是在怕什么。”
华夙把伞沿往后扯了些，好将容离的后背给遮住，“总不会是在怕你。”
雨中，那女子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轻，好似喊不出声了。
容离近要赶至的时候，忽瞧见身侧一木屋的窗还支着，侧头时瞧见一男童正瞪着眼睛看她，她还未开口，便见那男童身后一双手伸了过去，将其抱远了。
窗啪地合上，继而灯也被吹灭了，男童在屋中窸窸窣窣地哭着，“娘，娘，我怕。”
好似谁给了他一掌掴，响得格外清脆。
一妇人压低了声音道：“莫要出声！”
走至那女子哭叫的地方时，屋里已静悄悄的，只雨声还淅淅沥沥。
华夙抬掌震开了紧闭的门，只见一美妇仰躺在地，双目圆瞪，手掐在自己的脖颈上。
屋里一男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竟就看着这妇人掐死了自己？
容离站在屋檐下收了伞，只朝男子看去一眼，那男子便哇哇大叫了起来，双腿还不停地瞪着，手掩在脸前，一个劲儿喊：“别杀我，别杀我——”
华夙挥出一缕鬼气，将妇人掐在脖颈上的手拨开，只见其脖颈上只余指痕，再无别的痕迹。
她皱起眉，“妖气散了，不是从这凡女身上来的。”
容离不解，被掐着脖颈时，哪里喊得出什么声音，可观其身上又不见别的伤，难不成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其后才掐了脖子。
她抱歉一笑，对着缩在墙角的男子轻声道：“无意闯入，我是从村外来的，观村里家家户户俱关门熄灯，只好循着声找过来了。”
男子双目圆瞪，怕得不成样子，口中发出嗬嗬声。
“方才你们可是看见了什么东西？”容离问。
男子说不出话，眼都瞪直了。
容离朝他走近了一步，男子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华夙侧身往屋外看，耳边雨声淙淙，她冷声道：“一看见水就烦。”
她是真心烦，往屋里退了一步，从那躯壳里把美妇的亡魂扯了出来。
那妇人的魂战巍巍抖着，被华夙的威压给镇得直不起身。
华夙擒着她道：“你看见了什么，谁杀的你？”
妇人哑声：“黑影，好大一片黑影，它抓着我的手，令我掐死了自己，救我，我还不想死啊！”
华夙眉头紧皱：“看不见那东西的长相？”
妇人哆嗦着：“看不见，黑的，一团黑！”
容离思索了一阵，“莫非是……浇灵墨？”
妇人摇头：“这黑影就在村中，我自小便常有听闻，却是头一回遇到，听闻它杀人不眨眼，也不知是厉鬼还是什么妖魔。”
“村里人一到夜里便紧闭门窗，莫非是在防它？”容离问。
妇人虽已是个死魂，却还是哭得鼻涕眼泪横流，“它神出鬼没，吓人得很！就算是闭紧了门窗，也压根防不住它，以前寺庙还在时，村里人常去供奉，可无甚用处，那东西该来还是来，村里人不信庙里神仙，便把石像砸了，也不再供奉。”
容离顿开茅塞，原来那寺庙竟是因此断了香火，还被砸得一团乱。
美妇哭道：“大人救救我，我还不想死啊，我儿子还小，幸好白日将他送去了姥姥家，否则、否则……”
华夙松开手，生怕这美妇将眼泪蹭上她的袖口，她冷声问：“它为何不杀你夫君，却偏偏杀你，你这几日做了什么？”
美妇狂摇头，“除了洗衣做饭，还做得了什么。”
华夙淡声：“我救不了你。”
容离退了一步，这美妇的死相太过狰狞，她不忍多看。
华夙索性道：“走，明儿问问旁人。”
回到庙中，雨近要停了，屋瓦被敲出的噼啪声轻了不少，豆大的雨滴已细如牛毛。
容离站着将手里的伞抹成了墨烟，忽然想起白日里在山上梦见的盲女，那女子说天要下雨，竟……还真的下起雨了。
华夙睨她：“站着坐什么，莫非还想出去走一圈？”
容离小声：“你不坐我如何坐，我还想枕着你的膝。”
华夙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坐下，模样是又艳又冷，“烦。”
容离垂眼看了过去。
华夙不自在地拉了一下裙角，“还不来。”
容离噙起笑，不紧不慢地坐在了边上，把头枕了过去。
翌日，有人路过那破庙时嘀咕了一句：“陈林的媳妇死了？”

第110章
陈林的媳妇。
不就是昨日那屠夫说的,送了他一头死猪的人么。
容离坐起身，越发觉得那盲女不对劲，说天要下雨,夜雨还真来了,死的还恰巧是那屠夫口中念叨的陈家媳妇。
屋外雨已经停了，可外边泥泞一片,村里的道路没怎么修缮，雨一下下来,溅得到处都是泥。
华夙站在门边，看着行经的村民道：“去看看。”
容离走了出去，往昨夜死了人的那户走，只见那户屋外围了不少人，一个个却不敢探头往里看，和屋门隔了有十来步远，好似生怕被牵扯进去。
有人窃窃私语，“陈林的媳妇是做了什么哟，怎会轮到她呢，先前不还好一阵没死过人了。”
“陈林媳妇也算安分了吧,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昨儿早上还和我一起去河边洗衣。”
“安分？她也算得上安分吗，这姓陈的倒是老实，打猎也勤快,偏偏娶到了一个斤斤计较还奸诈耍滑的媳妇，这娘们送来我家的肉，总是缺斤少两！”
“你的意思是，她死有余辜？”
“我可没这么说，只不过那鬼还挺会看人的,不然明明是同屋，为什么不杀陈林，偏只杀她？我看啊，肯定是连鬼都看不过眼了！”
“你也不怕下一个轮到你。”
“我怕什么，我又未做过什么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
几人夹枪带棍地说了一阵，听起来这村里头的关系可不大和睦，许是因闹鬼的缘故，极少往来，这关系也就疏远了。
容离站在人后，想再上一趟山，看看那屠夫和他的盲眼媳妇在做什么。
刚死了媳妇的陈林从屋里出来，面色不大好，“看什么，她都已经死了，你们还在这埋汰她。”
几人不由得噤了声，面面相觑着。
一人小声问：“你要把你媳妇葬到哪儿啊。”
“她是要入咱们祖坟的。”陈林神色哀戚，愤懑中好似还有点害怕，“我答应过她的。”
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使不得啊，你媳妇可是被厉鬼害死的，且不说她够不够格入祖坟，你就不怕老祖宗为难！”
陈林面色沉沉，“有何为难的。”
“这不是逼着老祖宗和厉鬼结仇么！”
陈林：“这不挺好，正巧将厉鬼给擒了，还是说你怕祖宗斗不过厉鬼？”
那人不说话了。
陈林哼了一声，“想来当真斗不过，拜了那么久的祠堂，老祖宗若是有点儿用，我媳妇也用不着死了，你们也不是没拜过。就连村里的寺庙都护佑不了我们，更别提祖宗了，数年前村里的寺庙我也常常去，可神仙可有显过灵？”
众人说不出话，若是寺庙有用，他们也不至于生气到将其砸了，可祖坟毕竟是祖坟。
陈林通红的眼一抬，朝门外站着的人扫了一眼，抬手朝人群一指，“你家也死过人，你也是拜过祠堂的，可老祖宗帮你不曾？你媳妇还不是死了。”
那被指到的人瞪直了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陈林又指了一人：“你家男人也被那厉鬼害死了，后来牌位还是进了祠堂，你看老祖宗动怒不曾？”
“所以我让我媳妇进祖坟怎么的，这祖宗左右无甚用处，我要把我媳妇埋进去，他们难不成还会拦我。”他又道。
他本想指向另一人，抬起的手一顿，冷不丁瞧见人群后站着的女子。
鹅黄的衣裙，袖口缝着柔软的狐毛，那袄子看着厚，可她的身子看着依旧很是单薄。
陈林瞳仁一缩，嘴微微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众人察觉到陈林不对劲，连忙转头，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目光齐齐落在了容离这外来人身上。
容离看似孤身，实则身侧还站了只鬼。
一老妇错愕道：“昨日我在村口坐着的时候，看见这姑娘进了村。”
另一人面露惊恐，又见容离平静自若，颤声问：“为何你刚来，夜里就死了人，你该不会就是那厉鬼！”
陈林哑声：“你、你……”
这男人的反应太过离奇，似乎此前也曾见过，他又道：“你、你怎又来了……”
离容离站得近的一些人纷纷退后，生怕她就是厉鬼所化。
容离轻声：“昨日进的村，还上了山上一趟，进村只是想为镇上的老爷寻两块虎皮。”
她说得含糊不清，叫村民听愣了。
老妇回头问：“虎皮，你昨夜来莫非是向陈林买虎皮？”
男人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冷汗直冒着，原本怒得通红的脸色竟变得惨白，转身就想往屋里躲。
老妇见状抓住他的手臂，“你倒是说句话，你家媳妇的事且先不谈，这位姑娘昨日有未来找过你？”
“娘，你别问我了！”陈林扬声道。
原来这老妇竟还是这男人的娘，说不好这一个村俱是同宗同族。
陈林连多看容离一眼也不敢，却又不好将老妇甩开，站着一动不动，随后□□一湿，竟然被吓到失禁了。
方才为了媳妇还能说几句狠话，现在就跟蔫了一样。
这边上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陈林又觉羞耻，又觉害怕，神色变得很是扭曲。
华夙冷着声道：“若不澄清，这些人还真将你当成杀人的厉鬼了。”
容离慢声道：“大哥你昨日何时见的我，你尽管说就是。”
此话一出，陈林更怕了，“昨夜、昨夜我媳妇掐着自己的脖子，我、我……”他垂手往裆前护，连裤腿都被浸湿了一小块。
老妇忙不迭将袄子脱了下来，围在他的腰上，“你尽管说。”
陈林攥着老妇的袄子，颤声道：“我不敢上前一步，那黑影想擒住我媳妇，将她逼至角落，我媳妇喊得老大声，可我、我也怕啊。”
他抿了一下干燥的唇，又道：“后来那黑影覆在我媳妇背后，抓着她一双手，令她掐着自己的脖颈，媳妇挣扎不已，在地上拧成麻花……”
众人瞪着眼，大气不敢出。
陈林哭道：“我媳妇就那么死了，那黑影就跟水一样，贴着地流走。”
老妇也跟着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儿媳啊。”
陈林抬手擦泪，“随后这、这姑娘就来了，说是听见声音，想来看看，她、她、她却不怕，就站在我媳妇边上，半点不怵。”
容离咳了起来，“我身子不好，本就是将死之人，早晚要成鬼，何须怕那厉鬼索我的命。”
她面色比缟素还白，细脖子细腰的，单薄得好似会被风刮跑，当真不是长寿之相。
陈林却不信，“可、可你还问我……”
容离眼一抬，“我听见叫喊声时，以为会有人去搭救，不想喊了那么久还未停，好似不曾有人去看上一眼，我寻思着不能袖手旁观，便冒着雨寻了过去，路上静凄凄的，竟无一人出来。怎料，赶来时已经晚了。”
华夙冷冷一哼。
容离慢声细语，“你们同一个村的，听见叫喊不搭救，只我一个外乡人赶了过来，我明明是一腔好意，却偏偏被当成了怪人，怪的不该是你们么。”
村民哑口无言。
容离又道：“罢了，这虎皮我便不要了，我若在这村里久留，你们岂不是得将我的皮给扒下来。”
华夙冷声：“他们若有这个胆子，我把他们的手给削了。”
老妇斟酌着她的话，讶异道：“你先前说，你为了寻这虎皮还特地上了山，上的可是东边那一座？”
容离颔首，不知道那山究竟有何古怪，偏偏只屠夫那一户住在山上。
老妇诧异：“你上山做什么？”
容离犹豫了一下，索性开口：“寻人，听闻这村里最好的猎手住在山上。”
老妇神色古怪，“那孙子虽会捕猎不假，可我从未见他捕到过什么好东西，偏偏每回去镇上的时候，他都有拿得出手的，也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
她朝陈林斜去，“你说是不是？”
陈林面红脖子粗，裆部和腿上甚是难受，攥紧了围在腰间的袄子道：“是是，你们若要闲聊，为何不去别处，我、我媳妇还……”他媳妇的尸体还在屋子里。
众人本也不想多看，只好散去。
容离却在门外站着，看着老妇进了屋，过了一阵，老妇和那换了裤子的男人将一草席裹着的尸体扛了出去。
陈林干脆将草席打横抱起，“娘你且先回去，我将她带过去。”
老妇脚步一顿，颔首：“你去吧。”
容离的衣襟里，冒出个毛绒绒的脑袋来，她一抬手，把垂珠给摁了回去。
老妇见她还在，甚是诧异，“姑娘你怎还不走，村里已许久不欢迎外人，你还是早些离开为好，若是想买什么虎皮，等过段时日，自会有人送到镇上。”
“这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真……有厉鬼么？”容离小心翼翼问。
老妇沉默了一阵，索性道：“你随我来。”
华夙跟在边上，轻轻嗤道：“谁都敢跟着走，也不怕这老妇将你卖了。”
容离知道这鬼是担心她，暗暗翘了一下嘴角，跟着老妇走了一阵，进了屋。
屋里烧着炭，暖烘烘的，一个小孩儿正躺在被子上玩自己的脚丫子，应当就是那美妇留下的孩子。
老妇走到床边，把小孩裹进了被子里，坐下道：“这村里的事，我们一向不同外人说，不过你恰好撞见了，说说也无妨，这事儿不说清，你怕是要胡思乱想，但说出来了，你怕是会更害怕。”
华夙抱起胳膊，扭头时候发辫在身后微微一晃，“村民将这当成闹鬼，实则却是在闹妖。”
容离冲着老妇摇头，“我不怕。”
老妇道：“我没料到这回竟轮到了我儿媳，陈林四十才娶的她，他老来得子，媳妇却年纪轻轻就没了。”
她又道：“这事得从许久之前说起，那时我还年幼，从长辈口中听说，这闹鬼的事，从百余年前就开始了，每隔一段时日，村里便有人被厉鬼害死，起先无人能想到是鬼怪作祟，因死的人要么自刎，要么自缢，死得……千奇百怪，看似都是自己要去了自己的命。”
“后来如何？”容离问。
老妇：“后来那鬼更加肆无忌惮，不会特意避开旁人，当着其余人的面就……”
“就如方才他所说……”容离道。
老妇颔首，眉头紧皱着：“不错，我也曾……目睹，死的那位是我的二子，那时他才七岁大啊，虽说是顽皮了一些，但罪不至死，那厉鬼竟缠上了他，害他跃入井中，被淹死了……”
容离起先觉得，这闹鬼的事与山上屠夫盲女脱不开干系，可一想，这老妇的儿子七岁大的时候，得该是数十年前，数十年前，那屠夫和盲女指不定还未出世。
她思索了一阵，问道：“你那二子，可有……去过什么地方，碰见过什么人？”
老妇摇头：“他那时顽皮，时不时便往外边跑，爱捉弄人，我哪里知晓他见过谁，可无外乎都是在村里，毕竟外边都是山路，他一个小孩儿，总不能靠着两条腿就跑到城里去。”
容离轻着声：“莫非你是看着他跌进井里的，他……”
老妇叹息，“我看见一个黑影覆在他的背上，那黑影得有五尺高，随后他便跃了进去，我喊了许久无人助我，便抓着那麻绳跃了进去，可井里有水啊，我又不善水性，闷头进去一会儿就得冒上来，过了许久，他浮上来，却已经死了。”
华夙听了一阵，自顾自说：“墨可是怕水的，昨夜那场雨下得巧，掩去了墨香，可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井中可有何不妥？”容离当即问。
老妇抬手揉着眉心，“井下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清，摸到二子时，哭喊了大半日，才有人将我拉上去，除此之外，便无其他。”
容离皱眉，“村里被厉鬼害死的其余人，也是这么突然就……”
老妇哀叹，“不过先前王家的媳妇倒是说闻到了一股墨香，这村里连个教书先生也没有，大半的人连字都不识，别说砚台了，连笔都未握过几次，那墨香来得蹊跷，也不知是不是她闻错了。”
容离心道没错，就是浇灵墨，只是不知这浇灵墨为什么要在这村里害人，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还未收手。
华夙冷声：“果真是它，不知藏在了村中何处，倒是藏得好。”
老妇想了想说：“王家那小孩儿，是在半年前死的，也就八岁大，脾性也很骄纵，听闻那日他独自上了山，也不知撞见了什么，匆匆回了家，不到半日便把头探进了灶台下，活生生……将自己的脑袋烧成了炭。”
容离气息一滞，一只冰冷的手往她后背轻拍了两下。
华夙抚着她的背：“壮壮胆，莫怕。”
容离缓过来，皱眉问：“他上了山？”
老妇叹息：“是啊，死得可真是惨，也不知他此前做了什么。”
容离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山上的屠夫和盲女很是可疑，于是问：“我上山时碰见了两人，这村里是只他们二人住在山上么，他们是何时搬去山上住的，又是为何要搬？”
老妇哎哟了一声，“我险些就听懵了。”
容离目露歉意。
老妇再度叹息，“住在山上那屠夫也是姓陈的，按辈分算，他还得唤我一声六婆，他向来性子急，做事又不踏实，总想走捷径，得了些小钱便要到镇上花出去，族里将他训了一通，他听他那媳妇一说，就搬山上去了，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容离琢磨了一阵，“他那媳妇也是村里人？”
老妇摇头道：“那盲女是他从镇上带回来的，说是身世可怜，我看她不是瞎了眼，是瞎了心，任劳任怨的，若是跟了别人，哪至于这么苦，怎知她看上了这么个莽汉。”
听起来，那屠夫好像很不受待见。
老妇又道：“那盲女来了有四年了，未曾诞下一子，不知是何原因。平日里咱们见她可不容易，毕竟她一个瞎子，上了山可不好下来。”
容离想起昨天那盲女到河边洗衣时，步子走得实在是稳，压根不像是眼睛看不见的。
老妇又给孙子掖了被子，“别的似乎无甚可说的了，姑娘还是早些走吧，省得惹祸上身。”
华夙一哂：“心还算好。”
容离却问：“这厉鬼闹了这么久了，你们为何不搬到别处去？”
老妇苦着脸，“这是咱们陈家的根啊，哪能说搬就搬，而且……先前有个年纪轻的搬去了镇上，还是死了，还是过了许久，村里人才知他死得蹊跷，应当是被厉鬼害的。”
容离一惊，“他搬之前碰上了什么事？”
老妇摇头：“无甚特别的，搬前倒是和人吵了一架。”
“和谁？”容离追问。
老妇道：“就住山上那个，他下山来买药，和死的那个碰上了，死的那个出言不逊，调侃了山上的盲女。”
华夙垂头看自己衣裳上绣着的咒文，比原先是淡了许多，可还能看得出纹路。“上山看看，那盲女不对劲。”
容离软声细语：“多谢相告。”
老妇催促道：“早些走了好，莫要再来了！”
容离颔首：“那我这便走了，婆婆你也多加小心。”
话是这么说，实则容离并没有走，而是上山去了。
华夙漫不经心道：“没想到浇灵墨竟变成了这样。”
容离还在琢磨着老妇所说的话，上山时神思不属的，险些被绊倒，幸而被华夙扶住了。她往后一仰，冷不丁倚到了华夙身上。
女子就如软玉，连身上都是香的。
容离回过神，心有余悸地回头，干脆攥住了华夙的袖口。
华夙扒开她的手，“走路不好好走，还没入土呢就将自己当做鬼了，当自己是飘着走的？”
容离不恼，又抓了回去，杏眼瞪得甚是无辜，“若不你背着我算了。”
华夙冷哼，“你也不怕被旁人看见。”
容离偎着她，“有何好怕的，看见了也该是旁人怕。”
说得在理，华夙一时竟不能反驳。
容离就喜欢看她明明气恼，却好似被堵住了嘴，只能干瞪眼冷着脸。
她下颌一抬，像是要把唇送上前，却倏然顿住。
华夙干脆环上容离的腰，认命一般，口中吐出一个极轻的字音：“烦。”
山上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似乎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一番。
是那盲女下山了。

第111章
容离屏息。
盲女端着木盆一步一顿地下山,从一人一鬼身边一擦而过。
容离皱起眉头，回头端详起她的背影，饶是这路走得再熟,也不该走得这么顺畅,尤其昨夜下过雨，好一些折断的木枝落在山道上,看不见便容易被绊倒。
可这盲女轻易就从断枝上跨过，好似看得见地上何处落了树枝一般。
明明那双眼甚是无神,灰白黯淡。
她见过的人鬼中，前一个这么奇怪的，还是鬼市里那卖皮的剥皮鬼，因反着套了一张皮，故而看似是瞎的，实则事在用“后脑勺”的眼来看物，这盲女难不成也是如此？
容离望向她的后脑，企图从她浓黑的发中找出一双眼睛来，可这头发又密又黑，哪找得到什么眼睛。她松开华夙的衣袂,慢吞吞跟上了盲女的脚步。
踩过地上的落叶断枝时,脚步声很是分明。
盲女陡然回头，“谁？”
容离早料到会被她察觉，不紧不慢答：“夫人,是我。”
盲女侧过身，朝声音的来处看，陡然顿住了，那双灰白的眼分明是迎向了华夙。
华夙淡声：“你说她究竟看不看得见。”
容离摇头，对那盲女道：“夫人说得当真准,昨夜果真下雨了，现如今雨停了，那虎皮还能不能……”
盲女摇头：“今儿雨虽停了，可我家夫君昨夜感了风寒，怕是没法捕虎。”
“她在撒谎。”华夙一语道破。
这盲女目光呆滞，说话时嗓音无半点起伏，平静得叫人听不出她是在撒谎。
容离讷讷：“风寒？这打猎的，应当身强体壮，体壮之人要么不病，要么病来如山倒，可得好好养着才是。”
盲女颔首：“姑娘还是回吧，昨夜听闻村子里又出了事，不知姑娘可有听闻。”
华夙冷声：“你尽管答她就是，我看看她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
容离索性道：“听说了一些，说是一户人家的媳妇活活将自己给……”
她一顿，好似因心觉不适而难以启齿。
她做起戏来，要比戏班子还真情实感，活脱脱就是戏中人。
盲女轻叹了一声：“这村里怪事多得很，否则我和陈郎也不必住到山上，省得被祸及。”
这和那老妇所说大不相同，若如老妇所言，这盲女应当是听不得同族的人对那屠夫有非议，这才将其怂恿上山的才是。
容离索性就着她的话问：“难不成这样的事常有发生？”
盲女颔首，垂眼“看”向手里的木盆，“下山再说，我又有衣裳该洗了，但我说着话便会忘记步数，这是走到哪了，快到河边了么。”
容离颔首：“还差个百步远，我扶夫人下山。”
她挽上盲女的手臂，其袖管里的手臂细到好像只有一根骨头，除此之外，好似没有什么异样了。
华夙皱起眉，目光斜到别处，轻哼了一声，“扶她作甚，你这好心也不见放点儿在我身上。”
容离心道，放你那的好心还少么。
华夙一脸的不情愿，却还是跟着下了山。
山上路滑，湿泥还有点沾鞋，盲女走得极慢，忽地问：“那日与你一起的人呢。”
容离随口道：“她先回镇上了，我本还想来夫人你这碰碰运气，不想雨后还是难以猎虎。”
盲女摇头：“咱们是给不了虎皮了，姑娘你那同僚不仗义，走了竟不带你。”
“同僚”在边上冷冷一嗤。
容离笑了一下，“她好。”
“怕是只有你觉得她好，她何时走的？”盲女轻声道。
闻声，华夙笑得格外浅淡，不含半分嘲弄，好似在偷着乐。
容离答道：“昨夜雨前，她恰好出了镇，但不知她路上有未被雨水淋着。”
百步走一走就到了，下过雨后，河水有点浑，不大适合用来洗衣服。
可容离想知道，这盲女是真看不见还是假看不见。她不知浇灵墨是男是女，但总觉得那妖与盲女有些牵连。
水声汩汩响着，盲女知道自己已至河边，蹲身把木盆放在了脚边。她摸索着将屠夫的衣裳拿了出来，泡进泥黄的河水里，开始搓洗。
这衣裳，好似越搓越脏。
容离站在边上，轻声道：“姑娘还未说，这村子究竟是怎么了。”
盲女边搓着衣裳，边说：“隔三差五的便有人自戕，说是闹鬼，实际上是不是鬼也不知，不过那些死了的多半都做过恶事，也算是死得应当。”
容离斟酌了一阵，“今儿听见众人惊呼，我便看了一眼，未敢往屋里看，走过时听村民说，先前死的人里还有小孩儿，难不成孩童也做过恶事。”
盲女那双灰白的眼眨也不眨，“小孩儿也会作恶，我见过许多，他们不但不知错，还当玩乐。”
容离皱起眉，“若当真是鬼怪作为，为什么不请道士来做法？”
华夙知晓这狐狸是在套话，可忍不住戏谑：“你见过的道士也不少，坑蒙拐骗的又不是未见过，那些道士许是来这村里见识一番，就被吓破胆子跑了。”
盲女搓衣的手一顿，“道士……请道士有什么用，道士还能比拜神厉害了么，就连庙里的神仙都保不住咱们，道士又能有什么用。”
容离道：“听起来，这鬼还挺厉害。”
盲女点头：“降不住的，与其逮住那鬼，还不如多积德行善，做些好事。”
她又搓了几下，忽然停了下来，手伸进水里搅了搅，“这水里怎这么多的沙子。”
容离这才道：“昨夜下过雨，河水很浑，把沿岸和山上的泥沙给卷过来了。”
盲女干脆将衣裳拧干，“不洗了，山上缸里还存了一些水，回洗罢。”
那屠夫看着也不像是会干活的，缸里的水是谁存的？这盲女还能挑水上山不成。
盲女道：“姑娘回城里吧，这村子不宜久留。”
容离却道：“我只能改日再走了，与我一道的同僚把马车驾走了，急着办些事，明儿再来接上我。我本想在村民家里借住两日，不想敲门无人理会，昨夜还是在庙里睡的。”
说得极其可怜，好似在庙里歇息当真是痛苦至极，其实昨晚枕膝枕得心里可美了。
她顿了一下，小心翼翼：“不知姑娘这……可方便收留一夜。”
盲女神色不变，颔首道：“村里人这些年是越来越不讲人情了，罢了，你随我来。”
华夙轻轻一啧，“这盲女一定没安好心。”
容离心想，没安好心的明明是硬要借住的她。
上山路上，华夙时不时就瞅容离挽在那盲女胳膊上的手，见容离斜来一眼，便装作不以为意地别开眼。
容离瞧见她这小模样，险些笑了出来，不得不轻咳了一声。
到了山上，盲女把装着脏衣的木盆放在了瓦缸边上，那缸及腰高，顶上盖着个沉甸甸的木板。
“夫人看似与我年纪相仿，我……”容离踟蹰。
“你可唤我一声姐姐。”盲女道。
华夙不乐意：“这姐姐妹妹的就喊起来了？”
容离想笑，却不得不憋着，她往主屋瞧了一眼，不知那屠夫到哪里了，她回头问：“姐夫在屋里歇着？”
盲女颔首：“感了风寒，在屋里躺着呢。”
她朝侧屋一指，“那屋子是空着的，妹妹今夜就歇那儿吧。”
容离颔首：“多谢。”
盲女又道：“只是我眼睛不好，虽隔几日便会收拾收拾，但难免会有遗漏，妹妹且先看看，若是哪儿脏了，跟我说就是。”
容离轻声道：“我在庙里睡了一夜，今夜有个住处理当感激，哪还有嫌弃的道理。”
盲女掀开瓦缸的盖子，摸到了边上的瓜瓢，往里舀了一瓢的水。
容离道：“那我先看看屋子，姐姐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盲女把水倒进木盆，蹲下搓起了衣裳，“你歇歇，昨夜定没睡好。”
她搓得衣裳簌簌作响，头也不抬。
容离朝华夙看了一眼，伸手往她的袖口勾，扯着那一角衣料进了屋。
屋子是干净的，果真是收拾过的样子，只是擦得不够仔细，桌上一些边角还有泥尘。
容离四处看了看，未发现什么异样，也不知那屠夫究竟能干什么，竟连屋子也不帮着收拾，这盲女看上他当真是瞎了眼了。
门被鬼气推上，嘎吱一声合紧。
容离转身，看华夙紧皱着眉头，怎么看都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挽住她的手臂就道：“方才我挽那盲女的时候，你偷偷看我了。”
华夙一声不吭。
容离小声道：“我挽她就那么一阵，给你加倍挽回来成不成。”
“我怎会在意这些小事。”华夙冷着脸。
容离作势要把手抽出来，手背却被按了个紧。
“我与她姐妹相称，是想让她卸下心防，又不是真要同她好。”
华夙瞪了她一眼，把她往窗边推，风卷残云一般，将她的唇吃得又急又生疏。
容离伸手抓华夙的辫子，被压得身一仰，把窗给顶得吱呀一声响，差点就将这窗撑开了。
她不敢发出声音，被欺得眼梢泛红，眼下小痣徒生媚意。
头晕目眩的，好似灵魂都要出窍。
容离推着华夙柔软的胸膛，掌心遮上这鬼的唇，弱声道：“你要悠着些，不要将我的阳气给吸走了。”
华夙银黑二色的发辫被她抓得乱腾腾的，银饰也歪到了一边，脸颊垂着松散下来的发，凛冽中带上了点儿脆弱。
容离见华夙抿着唇退开了点儿，心底发笑，追上在她唇角印下一吻。
屋外水声哗啦响着，那盲女还在搓洗衣裳。
容离压低了声音问：“你看出来什么了，这盲女和浇灵墨可有牵连？”

第112章
华夙只道：“再看看。”
容离把窗支开,虽说这天还冷着，但总该让屋子透透气。
屋外，盲女背对着这侧屋,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搓着衣服,袖子挽起，那手臂当真瘦得皮包骨,还被冻红了一截。
容离看了一阵就敛了目光，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
华夙也在看,定定注视着，那神色很是复杂，既平静又专注，说无心，实则有意。
“真藏得这么好么，起先不还找得到点儿气息？现下一点也寻不着了。”容离小声道。
华夙颔首，“你想知道浇灵墨的来头么。”
容离回头：“你若要说，那我便听。”
华夙徐徐道：“浇灵墨是器物化妖，生来就在九天，生性单纯善良,九天与凡尘可谓有云泥之别,你们凡间话本里，也许常能见到仙女下凡的故事。”
“她从天上来的？”容离问。
不错。”华夙面色一冷，“她对凡间好奇,不料下凡后竟落入了幽冥尊的手掌心。”
容离听得一愣，“可她到底是仙，幽冥尊那时还没有画祟，如何擒她？”
华夙一嗤，“幽冥尊的手段不少。”
容离不解,若浇灵墨的来头当真如此，那怎么也不该是盲女的模样，瞎了眼不说，还瘦弱得风吹即倒。
她忽然又觉得，浇灵墨和这盲女没有牵连了。
盲女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甩到脸上的水珠，在洗衣的时候，手微微颤着，不知是不是冷得厉害。
华夙皱起眉，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容离觉察到华夙这古怪的神色，不由得又朝盲女看了回去。
她其实有些困惑，若说华夙的真身是画祟，那浇灵墨算作是华夙的什么。
她正迷蒙的时候，瞧见盲女身子一抖，匆匆把衣服拧起来，还把盆里的脏水倒了出去。
眼不能视物，故而这水泼得也格外随意，盆里的水被泼到了墙角，溅上了盲女的裤腿。
盲女浑身一震，忙不迭弯腰去捋裤腿，好似沾上的不是水，而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她直起身，吸气时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一下，摸索着找到了瓦缸，又舀了几瓢水倒进盆里。
容离看出来了，这盲女的手不是因为水凉才抖成这样的，是怕。
盲女怕水。
日日洗衣，怎会怕水？
华夙陡然合上了窗，淡声道：“不必看了。”
容离压低了声，眸光精亮，“如何？”
华夙没吭声，凤眼微微垂着，似是在思索。
现下屋里再无别人，门窗又紧闭着，除了盲女和她那屠夫丈夫，也没谁会闯进来。
容离本想接着问，思及华夙腰上的伤，干脆捏住她的衣袂道：“罢了，你想好再同我说，你伤势如何，能让我看看你腰上的伤么。”
华夙眼一抬：“想看？”
容离颔首。
华夙却轻轻嗤了一声，“不能。”
容离松开那一角衣袂，朝桌边走，往自己腕子上掐了一把。
“你掐自己作甚。”华夙不解。
容离道：“皮痒了。”
气自己没早些发现这鬼的真身就是画祟，竟还接了银簪，亲手斩断了手中笔。
华夙看她正生着闷气，放缓了声问：“捏疼了么，自己揉还是我给你揉？”
等到晌午的时候，庖屋里滋滋作响，是油烧得滚烫的声音。
容离猛地转头，不知下厨的人是盲女还是屠夫，她推门出去，朝庖屋看去，只见盲女站在灶台前，正把生肉往锅里倒。
飞溅的油溅上盲女的手，这盲女好似不觉得疼，一双眼眨也不眨，甚是木讷，等听到肉下锅的声音，才拿着锅铲翻炒起来。
那屠夫仍是没有露面。
这对夫妻当真奇怪，做丈夫的好似什么都不必理会，只管在屋里呼呼睡大觉，而这多有不便的盲女却独自揽下所有。
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被丈夫这么对待，怕是早就跑了，且不说这些年下来，连孩子都没有一个，走了也不必挂心太多。
容离忙不迭问：“夫人可要帮忙？”
盲女似乎未料到她在门外站着，被吓得身子一颤，差点把锅铲甩了出去。
她摇头，“不必，姑娘稍等片刻。”
似是担心容离会嫌弃这一锅肉，连忙道：“是鸡肉，早上刚杀的，新鲜的，我这些年都是这么炒菜，虽看不见，但油盐均不会放太多，也不必担心寡淡。”
容离看她着急解释，越发觉得不可思议，“鸡是尊夫杀的？”
盲女颔首：“不错，昨日得的那一只猪应当死了有好一阵，许还是病死的，吃不得，他早上醒来时便去杀了一只鸡。”
容离皱起眉头，试探般道：“好似村里的猪大多是陈林家打的。”
盲女又是一点头，“他家总是能抓到好猪，但卖出去的，总是不够好。”
容离又道：“昨夜村里出事的，好似就是陈林家。”
盲女拿着锅铲的手一顿，“我只是听说村里有人出事，未料到会是他们。”
她面色寡淡，眼珠子又木讷得很，叫人看不出她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华夙淡声道：“要炒糊了。”
盲女又翻了两下，一只手往边山摸，摸到了碟子边沿，这才小心翼翼将炒熟的鸡肉盛起。
一滴汁也未落在外边，很是娴熟。
容离往外看了一眼，“可要唤尊夫出来吃饭？”
盲女摇头：“他白日睡得多，一会儿咱们先吃，等他醒了，我再给他把菜热上一热。”
容离只好点头应了一声，着实想去主屋看上一眼，看看那屠夫究竟是不是在屋子里。
许是话本看多了，她莫名觉得盲女倒进锅里的肉有些古怪，怕不是从那屠夫身上削下来的。
盲女盛好了肉，说道：“麻烦姑娘将这菜端出去，我这还有点儿青菜要炒。”
华夙一哼，“倒还使唤上你了。”
以前她只自个被使唤的时候会恼上一句，现下连容离被使唤都觉得烦了。
容离应声，走去把那盛满了鸡肉的碟子端起，细细看了一阵，当真是鸡肉，人骨应该不是这样的。
华夙睨了一眼，就差没翻白眼了，“这炒的什么，还不如我使上鬼气随便来两下。”
容离瞪了过去，这是她一会儿要吃的，再听华夙这么挑剔下去，她可怎么下得了嘴。
桌子是擦干净的，面上还留着点儿水渍。
盲女在庖屋里待了一阵，果真端着青菜慢腾腾地走了过来。放下后，她转身又往回走，“我去盛饭，姑娘坐着就好。”
华夙果真又挑剔了起来：“这鸡看着毛是拔干净了，只是不知菜叶子里有没有裹着虫，也不知米有未淘干净。”
容离抿起唇，明明腹中空空，可却一点儿也不想吃。
华夙嘴角一翘。
盲女盛来了饭，把碗筷放下，默默无声地吃起了菜来。
容离觉得，许因菜是她端来的，碟子没有放在盲女熟悉的位置，故而盲女的筷子总是夹空，得摸索上一阵才夹得到肉。
这时候，这盲女又像是真看不见的。
容离登时觉得没了头绪，可观华夙不慌不忙，明明急着要找浇灵墨的是她，现下却好似要等着那妖自己送上门一样。
盲女吃得极少，她吃上几口便放下了筷子，鸡骨头整整齐齐地吐在碗边。
这余下的肉，总不会都要留给那屠夫，剩得也太多了些。
容离吃饱后便回了屋，盲女未让她留下，而是自个儿慢吞吞地收拾了起来。
华夙静坐不动，又和前夜画祟被削断时一模一样。
容离还是想看她的伤口，画祟上是看不出什么痕迹了，谁知这鬼的腰是不是真好了。
许是她的眸光太过急切，华夙眼一抬，朝她看去，“既然要看我，怎不走近些看。”
容离还真走了过去，“我想看别处。”
华夙知晓她的用意，“不可。”
容离觉得那伤应当是没有好全，还留着什么痕迹，故而华夙才不愿让她看。
怕什么，是怕她心疼，还是怕被她知晓，她腰上的伤……像是拦腰挨了一刀？
华夙坐得身板笔直，一直不肯扶上腰的手缓缓上移，手指轻飘飘得撘在了腰上。
“你果然还未好，为什么要诓我？”容离皱起眉。
华夙只好勾了一下手指。
容离朝她走近，垂着眼看她。
华夙别开眼，手缓缓抬起勾在了腰带上，不情不愿道：“你要看就给你看。”
容离觉得她不够诚心，也不知这衣裳下的伤有未被暗暗加上什么障眼法，让她看到一些被粉饰过的伤疤。
她抓住华夙的手，“不看了，省得你又觉得我轻薄你。”
待至日昳，主屋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一个男子的哈欠声传了过来。
屠夫走到饭桌前坐下，也未把饭菜热上一热，窸窸窣窣就吃了起来，吃完似乎还觉得不得劲，扬声喊道：“媳妇，媳妇——”
过了一阵，盲女走到了他边上，问道：“要什么？”
屠夫吃得吧唧嘴，说道：“去把酒拿来，今日连一口也未喝上，难怪浑身提不起劲。”
“这就去拿。”盲女转身去拿酒。
屠夫催促：“快一些，今儿这菜好似淡了点儿。”
“明日定多放盐。”盲女道。
容离稍稍支开了点儿窗往外看，只见那屠夫面色如常，许是睡久了的缘故，那面色甚至还很是红润。
盲女端了一碗酒出来，碗里的酒倾出来了点儿，看着像是米酒，酒水很白。
那屠夫把酒碗枪了好去，仰头就往喉中灌，酒水从嘴边流下，顺着脖颈打湿了大片衣襟。他喝完长舒了一口气，扯着衣襟道：“媳妇，要换一身衣服。”
“等着，我找给你换。”盲女任劳任怨。
这也太奇怪了些，盲女怎这般纵容他。
华夙默不作声，还是坐着不动。
容离走近，弯腰在她颊边蹭一下，轻声道：“你在这儿，我出去问个事。”
华夙却皱起眉，“别去。”
容离软着声，“别慌，我就去问一句，出不了什么事。”
一人一鬼就像是反了过来，先前总是这鬼叫她别慌，现下却是她出声安抚。
容离嘴角一翘，推门走了出去，迎面而来的风刮得她不由得轻咳了几声。
屠夫闻声转身，似是未料到这儿还有别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毕竟眼前这姑娘的模样很是陌生，像是城里来的。
盲女拿着衣裳走了出来，“这位姑娘先前想买虎皮，是城里来的，现在虎皮难寻，她又不便离开，我便将她留下来了。”
屠夫点头，“虎皮啊。”
他一顿，问道：“这买卖……”
盲女把衣裳塞到他手里，“这买卖不好做。”
屠夫有点儿失望，好似能不能打到猎物，全凭哑女一句话，哑女说买卖做不得，他便打不到。
也许这屠夫压根不懂狩猎，故而才练起了刀工，杀鸡解牛，那些所谓的猎物，也不知是盲女从哪弄来的。
容离这才明白第一回 上山时的偷听到的话，合着这盲女的门道是真的多。
屠夫又朝容离看去一眼，两眼好似亮了起来。
这村里极少有这么标志的姑娘，且不说这姑娘气质绝佳，一看就很是矜贵，好似被人闹一下便会两眼泪汪汪。
容离道：“方才听到你们说话，便想着出来见上一见，我借住此地，总不能连人都不见。”
盲女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摇头道：“姑娘不必拘谨。”
她捧着碗筷进了庖屋，只容离和屠夫二人在院子里。
容离道：“您和尊夫人当真恩爱。”
屠夫笑了一下，“她一心向我。”
容离微微皱眉，又道：“先前在山下时，听村里人提了几句，尊夫人似乎是从城里来的。”
屠夫倒不隐瞒，大方道：“我从外边救回来的，我急着去打猎，恰好撞见她跌在山下，得知她父母仙逝，看她眼睛不好，于心不忍，便问她要不要跟我回来。”
听着像是这盲女一厢情愿。
可容离细细一品，又品出了点儿不对劲，一个盲女怎会独自一人在山里，总不能去山上采药，看都看不见，该如何采。
屠夫又说：“后来咱们便成了亲，再后来就搬到了这山上。”他说得很是得意，就像是捡了便宜一般。
容离问不出什么，屠夫好奇虎皮的事，她便将那虚无缥缈的老爷和老太君搬了出来，胡扯了几句。
说完，她便回了房中，一抬眼便迎上华夙那直勾勾的目光，这目光若是一把火，定要在她身上烧出一个窟窿来。
华夙冷哼了一声。
容离压低了声音：“我这不是回来了，说问话就问话，还能瞒你不成。”
华夙面色冷淡，手扶上腰，很是别扭生硬地说：“也许又扯着伤口了。”
容离俯身往她腰边呼了一口气，“若我有一口仙气，定能帮你把痛吹走。”
华夙淡淡一哂，“你怕是想要我的命。”
容离本想说话，唇刚刚张开，却被一根手指抵着了。
华夙抵着她的唇，冷声道：“别出声。”
容离下意识朝门上看去，屋外定是有人。
华夙冷声：“那屠夫竟把耳朵贴过来偷听，真是不要命了。”
容离抿起唇，不知这屠夫是什么意思。
华夙又嫌厌道：“这屠夫就像是没见过女人一样，没能让自己媳妇怀上孩子，打起别的姑娘主意来了。”
闻言，容离的神色变得很难看，就和撞见前世害死她的纨绔一样。
屠夫偷偷听了一阵，听不到什么声音便走了。
盲女问：“你和那位姑娘聊了什么？”
“说咱们是怎么认识的。”屠夫坦言。
盲女沉默了一阵，“你竟还记得，这么久过去，我都快忘了。”
容离听得清清楚楚，她如今的耳力当真好得不得了。
若如她先前所想，这盲女应当被救了命才心甘情愿跟着走的，可现下竟说快要忘了。
怪事。
盲女是真的怕水，碗放了许久才去洗，洗得极慢，许是怕得手抖的缘故，还摔碎了两个碗。
屠夫见怪不怪，只道：“还有新碗，我放在了柜子里，你一会儿找找。”
看来盲女这摔碗的毛病一直有，家中常备新碗，而这屠夫宁愿买碗，也不肯去帮着去洗上一洗。
华夙知晓这狐狸吃饱了就犯困，一双眼半睁半合的，好似快要撑不开眼皮。
她朝床那一指，“去歇。”
容离睁着一双泛红的杏眼，“可你的腰……”
“无妨，过一阵就好。”华夙又道：“今夜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别醒不来，还得我背着你。”
哪能呢，容离只好往床上躺，本只是想小憩，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夜里，她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给吵醒的。
一睁眼，她猛吸了一口气，只见华夙已经站在窗边，正支着窗往外边看。
她起了身，小心翼翼往外打量。
只见屠夫正鬼鬼祟祟的从主屋出来，衣裳和鞋穿得很整整齐齐，看这架势分明是要下山。
大晚上的下山能做什么，总不会是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
等屠夫走远，主屋的门嘎吱一声打开，盲女从里边走出来，虽两眼无神，可看着……很是哀怨。
容离皱起眉，本想把窗合上，未料到，盲女睨过来一眼。
她心猛地一跳，还以为盲女能看见她支起的窗了，可那双灰白的眼顿也没顿就转开。
一缕鬼气从窗里飘了出去，如水中浮游，山风就好比浪潮，一下就把它卷远了。
华夙施出鬼气，“我看看那屠夫要到哪去。”
屠夫下了山，把村里别人家的马给牵走了，骑着马进了城。
山里，华夙把鬼气缠到指间，抬手嗅了一下，“脂粉香，金银臭，难怪白日里睡到未时才起，原来夜里去做贼了。”
盲女在院子中徘徊，胸膛起伏不已，好似在按捺着怒气。

第113章
盲女走到了院子中,喘不上气般锤了几下胸口，转而又抬手捂头，似是痛不欲生。
华夙把缠在指间的鬼气捻去,“白日里那般纵容她的丈夫,夜里倒是生起气来了。”
容离微微抿起唇，不敢说话,生怕被盲女听到。
这盲女委实奇怪，白日时浑不在意,好似只要那屠夫安守本分，她便能任劳任怨的，可这屠夫一旦踏出去一步，她便……忍不得了。
盲女神色怨怒地望着某一处，若她眼是好的，望的指不定就是下山的路了。
回屋前，她特地又朝容离这屋看了一眼，被华夙逮了个正着。
就这么弹指之间，容离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墨香，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再想细闻时,又嗅不到了。
华夙眯起了眼，眸光冷冽，“墨香。”
容离愣愣地看着盲女回了屋,盲女合上门后便不出来了。
“是她么？”
华夙语焉不详，“藏得再好也总会露出尾巴。”
可这鬼还在屋里站着不动，并不急着去证实。
容离不明白，难道是因画祟与浇灵墨牵连甚深，所以华夙不愿去逼迫她么。
“不急。”华夙推了一下她的肩,“去睡。”
容离困得厉害，回床上一躺便睡着了，近天明的时候又被沉重的脚步声吵醒。
窗上映着一个人影，随后窗上糊着的纸被戳穿，一个手指刺了进来。
容离不敢睁眼，她不知道来的是盲女还是屠夫，或者说是山下来的人。
华夙是醒着的，淡声道：“那个屠夫回来了，竟还想偷看你，这只眼怕是不想要了。”
糊纸的破洞里，一只眼直勾勾往里看。
屠夫看了一阵就轻手轻脚地走了，小心翼翼推开了房门，装作一副未出门寻欢作乐的模样。
“他走了。”华夙又道。
容离这才睁眼，一晚上未睡好，醒来时浑身酸痛，还头晕目眩的，“他回屋了？”
华夙冷笑了一声，“他若多看一眼，我定把他眼睛给剜出来。”
容离坐起身，“又没把我看亏，何必伤及无辜。”
“你又在为他人说话。”华夙轻哼。
容离思忖了片刻，“那夜死的陈林媳妇，白日里给这屠夫送来了一头死猪，这两人间还有些龃龉，此前遇事的孩童也是因上过山。屠夫许当真是凡人，但盲女定有蹊跷，也不知是不是学艺不精，我竟看不见她身上的业障和福报，干净得古怪。”
华夙颔首，“我知道，明日出了村后，去临近的镇上看一眼。”
容离疑惑：“去镇上干什么？”
华夙冷笑：“这盲女哪是能憋得下怒气的。”
“可我们还未找到浇灵墨，这就要走了？”容离皱着眉头，“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不就是为了浇灵墨么。”
华夙忽将手指抵在了唇上。
容离抿起唇，侧耳细听。
主屋里，盲女声音低低的，好似半梦半醒，“你去哪儿？”
那屠夫压低了声音道：“去上了个茅厕，吵着你了？”
盲女摇头：“茅厕怎是这个味儿，从哪儿沾来的香味。”
屠夫解释说：“你睡昏头了，哪有什么香味，顶多是茅厕的臭味，你闻错了。”
盲女也未追问，当自己是真闻错了。
天大亮，屠夫还在屋里呼呼睡大觉，盲女却已经拿着屠夫换下来的衣裳要下山洗。
容离老早就醒了，假模假样地支起窗，恰好看见盲女捧着木盆要往山下走，“夫人又要下山？”
盲女闻声侧身，灰白的眸子眨也不眨，颔首道：“他干这行当，身上不免沾腥带膻，这不，又脏了，得到河边好好搓洗才行。”
容离心道，那衣裤上沾的未必是腥膻，也许是脂粉香。难怪盲女日日都要洗衣，怕就是那屠夫的衣裳夜夜都沾了脂粉香。
盲女又道：“庖屋的灶台上有蒸热的包子，姑娘若是饿了便自个儿去拿，不必客气。”
华夙轻哼了一声，“也不知包子里包的是什么，你能吃得下嘴么。”
容离欲言又止，见那盲女转身要走，只好道：“承蒙夫人收留，今儿天好，我那同僚应当要到村口了，我也一道下山，去村口等她。”
盲女面无表情地点头，“那好，你和我一起下山。”
山路虽是修过的，可依旧不好走，且不说这路上枯枝落叶还堆了满路，无人清扫。
容离捏着华夙的衣角，慢腾腾往山下走，一双眼仍不住往这盲女的后脑勺瞟，想想又觉得后脑勺长眼能有什么用，又看不着前路。
盲女端着木盆，面色甚是平静，不像昨夜在院子里时捶胸顿足的。她走路时不爱说话，许是在心底默数着步数的缘故，唯恐算错，就走岔了。
华夙淡声道：“她身上确实干净得古怪，我从未见过如此之人，她这么个瞎了眼，还日日照顾一个屠夫的衣食起居，怎么也该在命数里留下点儿痕迹。”
容离心道，可惜什么也没留，干净得离谱，好似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华夙又道：“我只见过一种东西身上会如此之干净。”
容离猛地回头，杏眼一眨。
华夙朝飘在半空那小剥皮看去，“穿了人皮的剥皮鬼。”
容离不解，可这皮画得再像，也该是会露出破绽的。
华夙冷声：“从人身上扒下来的皮，皮是扒了，可业障福报却不跟着被扒过来。”
小剥皮垂眼，冲着容离摇了一下头，把怀里的皮搂得更紧了，不愿承认剥皮鬼会做这等凶残之事。
容离忙不迭朝盲女身上看，想从她身上找到一道剥皮会留下的伤疤。
华夙见她走路走得神思不属的，还险些被树枝绊倒，生气地伸手去扶，捏着她那细瘦的手臂说：“走路不好好走，是不是急着化鬼跟我进苍冥城了？”
哪能呢，容离摇摇头，垂眼盯着脚下的黄泥地，一步步慢吞吞地走。
华夙面色冷淡，“头回见到时，我只觉得这盲女不该是剥皮鬼，因她身上没有鬼气，却未怀疑到妖上。后来想到，就算是妖邪一类，也能往身上套个人皮。”
她一顿，“这人皮要在人还活着的时候扒下来才新鲜，其间人不免挣扎，一挣扎便会在身上留下痕迹，若是有磕碰淤伤和勒痕之类的，这皮便毁了，算不得是顶好的皮了。”
容离听着这话，隐隐觉得身上疼，那被扒皮的人得有多痛。
小剥皮小心翼翼地看了容离一眼，原该木讷的眼珠子竟灵动地转了转，喉里挤出了点儿生涩的话来，“不要人皮，现在的皮，很好。”
华夙一哂，“哪有剥皮鬼不喜人皮的，你当真把这小剥皮养得不错，还会还嘴了，在过段时日，怕是比你那几个婢女还要能干。”
也不知这小剥皮有未听懂，点头便道：“能干。”
下了山，盲女把木盆放在了脚边，回头道：“姑娘昨夜睡得好么。”
“好。”容离违心道。
盲女又说：“我夫君常常起夜，他脚步重，又喜自言自语，也不知有未吵着姑娘。”
“不曾。”容离一顿，又讶异道：“就是不知窗上怎破了个口子，应当不是我梦行起来戳的才是。”
华夙一哂，听出这狐狸是在阴阳怪气。
盲女轻声道：“许是风吹的。”
“这风当真会吹。”容离说得情真意切，“山下的风都是一吹便坏掉大片，这儿的风竟能吹出个小孔来，先前在城里时都未见过这样的，当真长见识了。”
盲女僵了一下，蹲下把木盆里的衣裳拿了出来，放在石头上铺平了，又摸索着拿去瓜瓢，舀了一瓢水往衣裳上浇。
“山上的怪事还多着，姑娘常在城里住，自然知道得少”
容离斟酌了一番，慢声开口：“城里新鲜事也不少，尊夫常常进城谈买卖，想来应当和夫人说过不少城里的事，城里说好不好，青楼赌坊什么的都不少，既是温柔乡，亦是销金窟。”
她话音方落，盲女握着瓜瓢的手一抖，水泼到了脚边。
盲女猛地往后一仰，跌坐在地，分明是被溅到脚边的水给吓着了。
容离伸手去扶她，“夫人当心。”
盲女站了起身，弯着腰不住地往脚上拍，似是想把水给拂净。她气息急促，过了一阵才平静了下来，蹲身摸到了石头上铺开的衣裳，颤着手搓了起来。
“城里的事……他有给我讲过一些，是挺有意思的。”
“夫人若去城中，我定陪着夫人逛上两日。”容离道。
华夙轻轻嗤了一声，“你是挖了坑还想人往坑里跳呢。”
盲女将衣裳搓得很急，“去……是要去的。”
容离走了，未在村口等什么同僚的马车，而是身一轻，就被华夙的鬼气给卷上了天。她哪敢睁眼，也不敢挣扎，若叫旁人仰头看见天上飘着个人，定会被吓个半死。
一只冰凉的手捂在她眼前，身后紧贴着华夙的胸口。
双足落地，那捂在她眼前的手随即松开，一看，已是在城外，抬眼便能看见远处的城门。
华夙不咸不淡道：“出来也好，慎渡派来的东西想来还不清楚我们为何要走，怕是以为我们不想再找浇灵墨了。”
容离颔首：“可那盲女身上不是没有妖气么，她能是浇灵墨么？”
“能。”华夙道。
容离微微眯起眼，“你早看出来了，却不急着去擒她，还瞒着我。”
她一顿，轻声细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俩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情。”
华夙无所适从地站在边上，丹红的唇张张合合，欲言又止。
容离见她吃瘪，索性问：“我们去哪等她来？”
华夙抬手闻了一下，上边还残余着些许昨夜那鬼气挟来的金银臭和脂粉香。
“今晚那屠夫指不定还要来城里寻欢，去那赌坊里等着就是。”
容离见她闻手指，双手往她肩膀一撑，倾着身也要去闻，果真在那细长的手指上闻到了一股淡去的甜香。
她眼一抬，皱眉道：“我是不是也该把你的手拿去河边洗一洗？”

第114章
拿是不会拿的。
华夙一哂,“还嫌弃起我来了？”
容离摇头：“哪里敢。”
华夙面上看着很不情愿，却还是用净物术把手上沾的气味给祛了，幸而她将那金银臭给记住了,轻易便找到了那开在市井之中的赌坊。
这赌坊白日里不开门,饶是馆门大关，外边还有不少人在大哭,说要让赌坊把救命的钱给还回去。
路过的人叹了一声，“那钱又不是赌坊收的,还不知进到谁的口袋了，再说，还不是他自个儿掏出来的，这会儿倒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上了，世上哪有后悔药可以吃。”
容离掩住了一只眼，这些人不论男女老少，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一些业障，寻常人便是这样的，可那盲女身上可太干净了，和初生的孩童一般。
她刚往下眼睑抹了一道,便瞥见悬在赌坊门前的红灯笼摇曳了一下,似是被风吹动。
一缕鬼气像是爪子一般，攀在灯笼下窥探她们，被逮到时便一寸寸爬远。
“鬼气。”容离压着声,“是慎渡手下的鬼跟来了？”
“是。”华夙冷冷一哂：“我不会逼她，可慎渡手下那些鬼可就不一定了。我们等这赌坊开了门再来，且先去别处走走。”
容离颔首，腕骨一紧，被圈了个正着。
华夙带着她往街市走,这小镇不大，可来往的人不少，恰还是街圩，四处都是叫卖的小摊，还有耍杂的正在口吐焰火和胸口碎大石，热闹得很。
这街市上阳气大盛，寻常小鬼万不敢往这地方走。
容离慢下脚步，气喘吁吁的，周围人多，旁人也在闲谈，谁也未注意她是在同谁说话。
“万一盲女不来可怎么办？”
“那屠夫来便够了。”华夙松开手。
容离思索了一阵，心里不安，“你能看出那盲女不同寻常，慎渡手下的鬼定然也能，且不说我们还在山上住了一夜，它们定会怀疑到盲女身上。现下我们出了村，那些暗中窥探的鬼会不会伺机冲盲女下手？”
“你可知为何苍冥城明明有画祟的墨芯，却一直未找着浇灵墨么。”华夙忽问。
容离不解：“为何？”
华夙冷声：“慎渡若想再做一杆画祟，非找到浇灵墨不可，城中那点墨芯哪够他用。”
她一顿，轻轻一嗤，“但并非找到浇灵墨的魂就行，还得找到她的真身，画祟的墨芯便由其真身的血凝成。”
容离讷讷：“她还会将真身藏起来？”
“不错。”华夙面上神情淡淡，“若是盲女的躯壳被毁，她大可隐匿气息再寻下一张皮，她所受之伤应当还未痊愈，不然理应直接夺舍，而非用什么人皮。”
容离四处张望，唯恐有鬼气藏在暗处偷听。
华夙不以为意，又道：“想必慎渡在浇灵墨这碰了不少壁，当初连幽冥尊都为了这墨芯费了不少心思，何况是他。”
容离没想到其中竟还有这弯弯绕绕的，难怪得知浇灵墨所在后，华夙仍不急着出手，“那该怎么做，总不能开口向盲女讨要。”
“便是要开口讨要。”华夙面色冷淡，“浇灵墨虽不是水，但她的魂会化墨四散而逃。将魂灵四分五裂实属冒险，这藏形匿影的手段，寻常妖鬼可学不来。”
容离不知将魂灵四分会如何，但若是叫她将躯壳分成四段，她指不定已经疼死了。
她沉默了一阵，看着华夙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任由凡人穿身而过，小声道：“你对她当真了解。”
华夙脚步一顿，摇头：“一面之缘罢了。”
容离抠了抠手指头。
若如先前听说，那华夙与浇灵墨确实仅有一面之缘，见的唯一一面，还是幽冥尊用墨血浇灌听仙竹的时候。
华夙面色太过平静，明明找到浇灵墨后，她便能修补灵相，可在她脸上，竟看不出半分雀跃。
细细一想，向旁人要血，确实不是什么欢欣的事。
容离皱起眉头，“她当时被害得那么惨，我们开口讨要，她应当……”
她话音一顿，未接着往下说。
华夙漫不经心道：“要她的血，便是要她的命，恨还来不及，怎会心甘情愿给。”
容离抿了一下唇，细细打量华夙的神色。华夙并不是会踟蹰犹豫的，可现下好似颇为为难。
她向来聪明，将心绪抽丝剥茧，轻易便寻到了这源头。
若非浇灵墨，华夙现在指不定还只是一株竹子，不会沾染鬼气，也不会被牵扯进这妖鬼邪祟的事里。可若非浇灵墨，华夙也不会变成这么个厉害的大鬼，画虚成实，比神仙还厉害。
容离伸手去勾华夙的指头，“你是不是心疼她了？”
华夙本冷着一张脸，闻声翘起了嘴角，“这本是我用来说你和你那几个丫头的，现下你倒是用在我身上了。”
容离袖口长，旁人也也看不清她袖下那只手在做什么。她捏着华夙的手指，慢声道：“拾人牙慧罢了。”
边上路经的人忽地一顿，惶恐地朝她看了一眼，眼眸子一动，又朝她身侧看去。
华夙摇头，“我之所以不急，是想借机告诉她一些事，她现下有心结，这心结不解，必不会把真身拿出。”
容离努了努嘴，又将华夙先前说她的话给搬出来用了，“你倒是好心。”
路过的男子浑身一震，左右看了一圈也不知这姑娘是在同谁说话，忙不迭挤进人群里，离得越远越好，这大白日的，可别撞鬼了。
华夙轻笑，嘴角那弧度刚翘起又摁了下去，“这虽不是我亏欠她的，可若非因我，她也不会遭那样的劫。”
容离松了华夙的手指头，轻声道：“那血又不是你放的，幽冥尊的过错，你还自己担上了？”
“得益也在我。”华夙手边贴着的那点儿温热没了，忙把容离的手抓了回来，一边道：“这里人多，别被挤散了。”
这来往的人从她身上穿过时，俱被冻得一个哆嗦。
明明已入春，怎还会忽然冷一阵呢。
容离欲言又止，这来往的凡人挤都挤不着这鬼，怎可能会被挤散。
这街圩上的花样不如祁安和皇城的多，容离看一阵就没了兴致，神色恹恹地走了一阵，便想寻个地儿歇上一歇。
所幸来的鬼似也不想打草惊蛇，只想悄悄跟在她和华夙后边，好借机将浇灵墨擒走。
夜里，华灯初上，灯笼都点亮了，尤其那赌坊门口的，红光熠熠，映得人桃李满面的。
进赌坊的人不少，有穿华衣的，也有穿着粗布麻衣的寻常百姓，大敞的门里吵哄哄的，全是闹下注的声音，和开注时的唏嘘。
容离本想就这么进去了，进去前被华夙拉到了边上。
“笔。”华夙淡声。
容离不明所以，把那细细一杆笔从袖口里摸了出来，“你要画什么。”
她捏着画祟，华夙牵着她的手，寥寥几笔便画出了一顶幕篱来。
那幕篱往头上一戴，容貌顿时被遮了起来。
容离戴着别扭，想把这幕篱摘了，可华夙把手摁在了幕篱上，硬是不让她摘，她只好轻声道：“这玩意碍事。”
华夙抬手给她戴正了，撩开薄纱正视着她的眼道：“旁人看不见我，看你孤身一人，指不定要调侃上几句，我不想一个生气便出手伤了凡人，知你见不得旁人受苦，所以你最好忍着些。”
容离瞪直了眼，哪想得到这鬼竟拿这理由来要挟她。
这画祟画的幕篱戴一会儿就会化作墨烟，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也不知会不会吓着人。
容离还是觉得别扭，“他们若要来，我走开就是，何必戴这么个玩意。”
华夙嘴角一扬，“放宽心，里边蒙面戴幕篱的人应当不少，有些人可是瞒着屋里人来的，若是露了脸，可不就遭殃了。”
说得在理，容离只好顶着这幕篱进了赌坊，果真瞧见不少蒙着脸分外不自在的男子，那模样活像是要去烧杀劫掠一般。
“没想到这镇上竟有这么大的赌坊，比县上的还要大！”
“可不是么，城中不让开这么大的赌坊，赌着也无甚意思，故而临近郡县的人都喜来这镇上销金，有的人在这坊中一夜便赚得黄金千两，叫人艳羡。”
“咱们不输钱就不错了，还想着黄金千两呢。”
周边的人絮絮叨叨说着话，容离走到边上，掐着手指算时辰，这时候那屠夫早下山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坊中人越来越多，近乎要挤不下，四处俱是金银臭。
“来了。”华夙忽道。
容离一抬眼，果真瞧见门外进来一屠夫，穿得整整齐齐的，揣着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大摇大摆往里走。
这屠夫平日里靠杀猪解牛为生，城里人要的什么狐狸和狼，许还是盲女替他找来的，否则他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哪有闲暇去打猎。
挣来的钱未修葺房屋，也未见搬进城住，就连锅碗也不曾换新，不料全花在这地方了，这大半的钱，许还是盲女设法帮他挣的。
容离目不转睛看他，不知盲女有未跟在后边。
屠夫身后进来的，却也是些急寻乐子的人，压根不见盲女的身影。
容离轻声道：“都说至那份上了，难不成她还能忍？”
细想又觉得哪儿不太对劲，“若如那老妇所言，浇灵墨可是在百余年前便已在村里扮鬼害人了，可她四年前才跟着屠夫回来，总不该忽然为了这么个男人动了心。”
华夙摇头，“恐怕此前她为的是别人。”
容离一愣，一时不知这算是专情，还算花心。
屠夫已走到赌桌前，扯开了钱袋，颇为大方地拿出了一枚碎银，扬声道：“我看是单一为赤！”
浑花色子还在旋。
华夙一嗤，淡声道：“我看六色皆赤。”
那浑花一定，六子朝上俱为赤色。
容离看愣了，“你还有这本事呢。”
华夙哂着：“我又不是人，这么个破竹筒还能挡得了我的眼？不过这玩意私下说说便罢，莫要去沾，多少凡人家破人亡都是因它。”
容离无甚兴致，只想看那屠夫在做什么。
屠夫心有不甘，又从钱袋里掏钱，好生大方，掷出的碎银越来越多，后来应当是所余无几了，才把铜板给掷了出去。
他输多赢少，后半夜时掂了一下钱袋，吧唧了一下嘴往赌坊外走，到花楼去了。
容离跟在后边，眼睁睁看他进了花楼。
华夙鼻翼微动，“那脂粉香就是在这地方沾来的。”
容离朝里边看，隐约听到一些□□，耳廓有点儿红。
耳上一冷，是华夙把手捂在了上面。
“少听一些。”华夙冷声道。
容离早把幕篱摘了，那捂在她耳上的手冷虽冷，可软而细腻，她小声道：“我不想听，可耳朵长在这了，他们又偏要说，我不听不行。”
“我这不是给你捂上了。”华夙轻哼。
小剥皮抱着皮站在边上，面无表情地往里看，好似听到什么声音都乱不了她的心绪。
华夙回头对它道：“你去将那屠夫盯牢了，若是盲女现身，便速速来报。”
小剥皮穿着牡丹花的绸裙，俩辫子乖乖巧巧垂在身后，眸光透亮了许多，不像刚得这皮时那么木讷了。
它微微点头，便抱着皮穿墙而进。
容离欲言又止，不知华夙为什么要让这小丫头去做这等事。
华夙紧捂着她的耳朵不放，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专心留意着周边的动静。
容离面上一凉，忙不迭抬手去碰，摸到了一滴雨。
下雨了。
她仰头看天，天上黑蒙蒙的，连一颗星也看不见。
那雨本细如牛毛，眨眼间便如豆子般大，哗啦砸落在地，将悬在花楼外边的彩绸和花灯都打湿了。
容离匆匆往屋檐下躲，讶异道：“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一想，陈林媳妇死的那一夜，不也无端端下起雨了么。
雨水淙淙如山水，檐上连线滴落，砸到地上碎开了花。
路上的行人急忙跑到檐下躲雨，只是有些烦恼，并不意外，入春后雨水本就不少，有的雨便是这么突如其来。
容离压着声问：“这雨是这么回事，是因她才下的么？”
华夙摇头：“这本就是要下的雨，只是来得巧了些。”
恰又是在夜里，墨汁若是溶进水里淌到屋中，也未必会被发觉，甚至还悄无声息的。
“主子。”小剥皮忽然在屋檐上探出脑袋，身上仍是干干爽爽的，连半滴雨也未沾上。
容离一抬头便看到它那张白惨惨的脸，险些被吓着。
华夙闻声面色一冷，手往容离肩上撘去。
一起站在边上躲雨的凡人猛地回头，忙抬手揉起了眼睛，不知方才身边站着的姑娘怎忽然就消失了。
容离身一轻，第一次还会被吓得头晕目眩，如今竟已习以为常。
一声惊呼声响起，门被撞开，脚步声急切，好似什么人跑了出去。
进了屋才知，跑的是那楼中的姑娘，而盲女要杀的……竟是那屠夫。
屠夫瞳仁震颤，脖颈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成股流下，就跟脖子下围着纱巾一般，红了一圈。他瞪着面前那穿着粗布麻衣的盲女，惊恐道：“你、你怎会在这？”
盲女灰白的眼看向别处，虽看不到人，可手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屠夫的脸上。
她摸着屠夫的脸，胸膛因气愤而起伏着，“你不是他，可这一这辈人里，你的眼睛最像他了。”
华夙松开了容离的肩，拉着她站在屏风后。
盲女摸着屠夫的脸，手慢腾腾挪着，指尖碰到了屠夫的眼梢。
屠夫血流不止，浑身一抽一抽的，半个魂已经从躯壳里出来。
盲女灰白的眼里淌出眼泪，“不是你，他一心爱我，万不会让我受这等委屈。”
屠夫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双目大瞪着，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盲女拧上他的脖颈，手上猩红一片，“你不是他，你竟也不是他。”
屠夫活生生被拧断了脖颈，双眼还睁着，命已经没了，一单薄的魂从他的躯壳里飘了出来，撞见屏风后的容离，战巍巍地跪下。
他虽不知华夙是谁，可靠近时浑身颤抖，好似颅顶上压着泰山。又见大鬼身边站着那借住在他家的姑娘，忙不迭喊：“在下陈丰，乃是陈良店的村民，大人救救我，这女人害我，她一定就是村里杀人的厉鬼！”
活着的时候也不知从盲女那捞了多少好处，这尸体还未凉透，便想求着华夙将盲女给杀了。
容离听见“陈良店”这三字时却猛地一晕，差点没站稳。
好似在哪里听过，究竟是要哪？
她在错杂的思绪里翻找着，顿时大悟，陈良店可不就是那敲竹鬼口中所说，碰见了洞衡君退洪渡人的地方么。也正是在陈良店中，幽冥尊寻到了听仙竹，还吞了这村里成百上千的魂。
难怪村里那么多人都姓陈，原来那就是陈良店！
容离抬手捂头，摇摇欲坠。
华夙见状将她扶稳了，将一缕鬼气灌入她眉心。
容离神志清明，轻喘了一口气，摇头以示自己并无大碍。
当时那洪难里，应当逃了一些村民，否则现下这村庄也不复存在了。
她仔细想了想，总觉得浇灵墨当时应当还遭了什么事，否则好不容易逃出了幽冥尊的鬼掌，怎还会念念不忘的回到这伤心地。
屠夫的魂还在跪着叩头，一边喊：“大人，帮我报仇啊！”
华夙看着烦，将这屠夫的魂挥出了窗外。
屏风外，盲女将屠夫的一双眼抠了出来，捧在掌心里细细看着，好似看不见鬼影，也听不见鬼祟的声音。
容离扶上华夙的手臂，本想问她，是不是早知道那村子就是陈良店。
华夙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很是平静。
容离抿起唇，索性不问，她觉得华夙之所以不说，多半是在试探。她现在万不能让华夙猜到，她……
就是洞衡君。

第115章
华夙定是故意的。
容离只字不问,装作对这村子的名字并不在意。
自相识以来，她好似与华夙未有过什么分歧，向来这鬼说什么便是什么,她还是头一回差点着了道。
她眼睫一颤,眼皮子颤巍巍抬起，“如此说来,村里的人果然是盲女杀的。”
盲女还抱着屠夫的尸体，掌心里躺着他的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她肩一抖,忽地哭了起来，哭得悲恸，好似一颗心已经千疮百孔。
也不知她对陈良店究竟是恨还是爱，明明在那经受过彻骨的痛，却还要冒死回去。
屋瓦上好似有雨滴渗了下来，正一滴滴往盲女身上浇，可烛光一映，却见那水滴雾黑似墨，如丝似缕，分明不是雨。
容离仰头,眸光跟着下落的黑雾一垂。
黑雾如水般滴落在盲女脸上,渗进了她的皮囊，连丁点墨迹也未留下。
容离本还困惑，后来想起,浇灵墨本就会将魂魄四分潜匿。
盲女揽着屠夫的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猩红的五指在他空洞的眼眶边上摩挲着，一边呢喃：“不是你，怎么还不是你。”
屠夫已说不了话,魂都不知被甩到哪儿去了。
华夙紧皱着眉头，从屏风后步出，缓缓走到了盲女身前。
盲女一双眼还是灰白，本该继续装作看不见她的，此番却抬起了眼，正视起面前的鬼来。
容离扶着屏风，不知华夙这是何意，可在盲女抬头的时候，她忽地明白了，原来这瞎子是装出来的，盲女本就能看见华夙。
看见了为何不逃？
盲女仰起头，眼眶里淌出了两行泪，她却问：“那位姑娘呢。”
容离知晓她是在问自己，也从屏风后走出，轻声道：“夫人，我在这。”
盲女面露悲戚之色，“我还料你是受她要挟才上的山，凡人怎会和鬼祟这么亲近了，天塌了么。”
华夙垂头看她，“你为何不跑？”
盲女掌心里还捧着一对眼珠子，苍凉一哂，“我以为他是我的薛郎，我要守他，怎么能走，没想到他亦不是，到头来，都不是他。”
她仰着头打量起华夙的长相来，“我还是头一回见你，你一来我就认出来了。”
她捧着眼珠子的手一拢，伸出一根手指朝这鬼的胸腹指去：“里边的东西，还是从我这要去的。”
华夙没有应声，好似没想好要如何开口。
盲女流着泪，问道：“此番你是为何而来？”
“我灵相受损。”华夙这才开口。
盲女头晕目眩般，身子略微一晃，“你想和当年幽冥尊一样将墨血要走么，可你有所不知，我的真身不在此处，要想得墨血，得我心甘情愿交出真身。”
容离在边上扶着屏风，心下猛地一跳，“若要你心甘情愿才能见到你的真身，那幽冥尊又是如何见得到你的真身，他是如何诓的你？”
盲女冷声：“他没有诓我，是我一时大意。”
可华夙却道：“他诓你了。”
盲女瞪直了眼，紧拢五指，似想将掌心里的眼珠子捏碎。
华夙淡声道：“来陈良店前，我去了一趟鬼市，在敲竹鬼口中得知，灵竹成笔少不得你。此事知道得是晚了一些，但别的事，幽冥尊尚在时，我便有所耳闻。”
盲女声颤：“何事？”
华夙看向她怀里那具尸，“我知道你要找的是谁。”
盲女瞪直了双目，说话声抖得愈发可怖，“谁？”
华夙慢声道：“他生在陈良店，却姓的薛，是村里外姓人所生，吊梢眼，薄唇，左撇子。”
“你……”盲女愕然，“竟知道他。”
华夙面色平静，“我甚至还知，你与他大婚当日向他坦白，你是妖怪所化，他不但不怕，还想你将真身带来，让他看看。”
盲女疯了一般，嘶声叫喊：“我本该与薛郎白头到老，可洪涝忽然来了，淹没了房屋，也将我和他冲散了，那天的浪来势汹汹，状似瀑布泻下，等我找到他时，他躯壳里空空如也，再也不会冲我笑了。”
容离听她怒嚷，双耳嗡鸣了一阵，这喊叫声尖锐得叫她头疼。
盲女哭道：“我与他新婚，当夜本该是洞房花烛，不想还未等到月上梢头，枕边人便凉透了，而我的真身也被幽冥尊掳去。”
屋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几人问：“哪儿死人了，怎会死人，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没看错，屋檐上一大团乌黑的雾倾泻了下来，随即一块皮被撑起，我房里平白多了个人影，一个妖怪把在那把莽夫给杀了！”
“你、你去推门，我倒是不信了，这世上还真有妖怪？”
“要开门你自个儿开门！”
华夙猛地弯腰擒住了盲女的肩，将她拖在地上走，转而又揽了容离的腰，飞身往窗外去。
容离忙不迭搂上这鬼的脖颈，唯恐她一个没揽紧，自己就从半空跌下去了。
屋门被踹开，尖叫声传至街尾。
屠夫歪着脖颈躺在地上，脸上两个血淋淋的窟窿，眼珠子不知到哪去了。
除他之外，屋里再无别人。
凌空离远后，华夙落在街角，松开了擒在盲女肩上的五指，淡声道：“那时你悄悄下凡，扮作了凡人，在山中找不着方向，恰碰见了一穿着短打的男子，你一问三不知，他当你失忆，将你带到了陈良店。”
盲女跌坐在地，仰着头惊愕地看她。
城里还下着雨，雨水淅淅沥沥，将她头发衣裳全打湿了，分不清脸上哪是泪，哪是雨水。
华夙淡淡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从何得知此事？”
盲女抬手捂住心口，好似要喘不上气。
容离站在屋檐下，身上干干爽爽的，她正想从袖口里拿出画祟画一柄伞，手忽被按住。
华夙按着她的手，“收好了，先别拿出来。”
容离只好作罢，垂下手靠着墙老老实实站着。
檐下的灯笼还在亮着，那晦暗的光映在盲女的脸上，许是被雨打湿了脸的缘故，那一张脸比缟素还白。
华夙又道：“你这百余年剥了多少人皮，若你修为一如当年，想必根本无须剥什么人皮，直接夺舍就是。你装作深山失足，再被带回陈良店，是想古戏重演，找到那姓薛的转世么。”
盲女紧咬着牙关，“你为何知道，是谁同你说的？”
“你明明已有主意，偏还要问我。”华夙道。
不知那盲女有未听懂，容离却听明白了，那姓薛的到深山打猎，又恰碰到了失了方向的哑女，这一事绝非巧合。
盲女猛摇头，“你在诓我。”
华夙却不是会好言相劝的，冷声道：“你自己掂量，我说的可有半句是假的？”
盲女泪如雨下，哭得双眼通红，“我不信，我定能找到薛郎。”
华夙冷冷一哂，“这么多年过去，要往生他早该往生了，上上辈你认错了人，上辈亦认错了人，这辈子也将一个只会寻欢作乐的屠夫当作他，哪有人等了数百年还在等轮回的。”
“万一就有呢。”盲女依旧不信。
华夙轻轻一呵，“你的薛郎躯壳里的魂本就不是他的，早在与你碰面之前，他便被夺舍了。”
盲女浑身颤抖，哆嗦得像个筛子一般。
容离大致听明白了，是有什么东西将那姓薛的夺舍了，刻意接近了盲女，讨她欢心，就为了哄得她把真身拿出来，她爱的人害得她滴血全无，跌了修为，落至如今这只能东躲西藏的地步。
盲女抽噎着，“不可能，你要如何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
华夙冷声：“我何须要你信，你信不信是你的事，受骗的是你，又不是我。”
雨中，街边屋舍的窗忽地关上，屋里人小声道：“是不是看错了，怎会有个女子坐在地上哭。”
檐下的灯笼猛地曳动，一缕鬼气倏然离近。
容离忙不迭仰头，只见灯笼边上映着一张小鬼的脸，那小鬼就攀在屋檐上，浑身未着一物，惨白得好似在水里泡久了一般，眼眶里不见一分眼白。
她浑身一僵，只听见屋瓦嘎吱作响，小剥皮在上边探出头，张口要咬上那小鬼的脑袋。
小鬼沿着墙爬下，爬得比狼犬还快，冲着盲女吐出了一口鬼气。
华夙眉头一皱，忙将那口鬼气挥开，眼一眯，朝暗处望去。
小鬼着地，脊背上忽地裂开了一道口子，却没有丁点血淌出，里边冒出了另一颗脑袋。
华夙手一抬，鬼气朝其萦绕而去，硬生生将那两颗脑袋掰断了。
小鬼魂飞魄散，来得快，消失得也快。
盲女倏然抬头，捂着心口道：“这些鬼物都是你带来的？”
华夙摇头：“不是我，但也是为你而来。”
这小鬼是来探路的，城中鬼气一寸一寸漫着，好似大浪一般，要将这座城全淹在其下。
容离一垂眼，只见一缕鬼气近乎要爬到她的脚边，她忙从屋檐下走开，冒着雨站至华夙身边。
盲女呆坐不动，就像是魂被摄住了一般。
容离捏着华夙的袖子，“他们果真想在你之前将浇灵墨掳走，真是坏心眼。”
华夙冷哼了一声，抬起一只手为容离遮雨，垂视着跌坐在雨下的盲女道：“幽冥尊已死在我手中，我知你若是不肯，定不会把真身拿出，我亦不会像他那样欺你骗你，你若信我，便入我养魂瓶中。”
话音方落，裹挟着鬼气的风已从远处旋近，街边一个看似醉酒的人影一摇一晃地走来。
可那人身上黑蒙蒙的，压根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分明是被驱赶的尸。
“五路邪祟。”华夙轻哂，她不紧不慢把养魂瓶拿了出来，扒开木塞时，里边两只鬼正在吵嚷嚷。
道士兴致勃勃：“大人，是要将我放出去见见光了么，这瓶里太闷了。”
凌志却在边上说：“在下陪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你怎还会觉得闷？”
盲女未应声，眼里还在徐徐流着泪，自说自话：“我知他死了，这些年我见到不少鬼，听说苍冥城易主，我很高兴，可我的薛郎去哪儿了？”
“你还是不信。”华夙道。
盲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只想等他往生，好好和他过一世，将未能白头偕老的那一世给补回来。”
容离揽上华夙的胳膊，着急朝远处看，这辈子她还未在阳间见过这么多的鬼，就跟进到了鬼市里一般，屋瓦上攀着断颈的，地上爬着长了三颗脑袋的，四处都是鬼。
华夙不紧不慢：“若不进养魂瓶，那我便走了，我不逼你将真身拿来，但你若是想知道幽冥尊是如何死的，我大可慢慢说给你听。”
盲女双目流泪：“当真？”
“当真。”华夙道。
盲女原在大街上跌坐着，只一瞬，她那躯壳就像是被掏空挖尽了一般，变作一层皮瘪在了地上。而一魂沿着养魂瓶的瓶口沉了下去。
那人皮一塌，原被握在手心里的两颗眼珠子顿时滚了老远。
容离心道，这浇灵墨竟还敢轻信鬼话。
先前街边屋子里那怀疑自己看错了的凡人，又支开窗看了一眼，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转瞬变作人皮。
这人大叫出声，将容离也当作了鬼，猛地合上窗，在屋里喊个不停。
养魂瓶里，凌志诧异道：“大人，你怎又送进来一个。”
盲女的魂还在哭。
道士也在惊诧：“大人，这养魂瓶要被淹了，快让这位姑娘别哭了。”
华夙塞上木塞，好似什么也没听见。
容离觉得，盲女不肯信薛郎骗她真心无可厚非，她被幽冥尊重伤，千辛万苦才回到陈良店，想从中将薛郎找回，万没想到，找到的个个都是错的，可她不曾放弃过。
如今告诉她，是她所爱之人将她害至如此，她还将那人放在心上，苦苦寻觅，为之付出诸多，这叫她怎能接受。
盲女怕是宁愿继续骗自己，也不愿信。
来的鬼已将这街巷给堵得水泄不通，鬼气如烟似墨。
容离伸出手：“若不这瓶子让我来拿。”
华夙不疑有他，当即把养魂瓶给了出去，抬手按着她的肩道：“引来了不少鬼，你怕不怕。”
容离摇头：“你在就不怕。”
华夙一哂，凤眸微微眯起，“你把画祟拿出来。”
容离纳闷，“方才还不让我拿，现下怎么又肯了？”
华夙这才道：“浇灵墨若见了画祟，怕是会怒到口不能言。”
容离努了努嘴，还是把画祟拿了出来，手腕一抬，问道：“要画什么，你握着我的手就是。”
华夙覆上她的手背，“画境，我予你鬼力，你自己画，想画什么，便画什么。”
容离愣了一下，她画个傀就已筋疲力尽了，哪会捣鼓什么画境/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还在想，华夙是不是为了试探她，才刻意这么说的。
可五路邪祟已至，她无暇犹豫。
一点墨便是一画境，墨汁倾泻，将屋舍街市全淹在其下。
只一眨眼，身侧哪还有什么彩灯，屋舍也全成了土房，江河绕村而过，对岸是半高的土丘。
是陈良店。
可细看又不像是陈良店，观这密密麻麻的屋舍，能住上成百上千的人。
画境外的村子里顶多百来人，诡事一闹，村里有能耐的全到城里去了，谁也不想回村。
容离气喘吁吁，握着画祟的手在颤抖，她回头对华夙道：“我去过的地方还是太少，篷州战乱，不想画，亦不想再回祁安，只好择这村子了。”
华夙淡声，“无妨。”
五路邪祟被华夙用鬼力一拽，统统跌进了这画境了，初进画境，一时间还找不着方向。
一提着头的男子缓缓步近，穿着的是一身锦衣，脖颈上空无一物，也不见有血流出。他身量高大，足有九尺高，走路时地面震颤，好似山石滚落。
容离退了半步，站在华夙身后道：“方才还不如让你来画，我画不出什么花样来，你若能画出上回那个洞溟潭，把洞衡君的赤血红龙借来用用，定能把这些鬼都烧成灰烬。”
华夙轻哂，“你想得倒是好。”
她往容离手腕上一握，甩出了几点墨汁，“这陈良店也好，我再添两笔，也能将他们镇住。”
“添两笔？”容离不解。
只见那几点墨星子落在了河水里，平静的河水登时翻滚，水中好似有什么东西游。
容离忽又觉颅骨一阵疼，像是被猛敲了一下。
她只看一眼，便认出来在河里面游的是洞溟潭鱼仙，那长了腮和鱼尾的鱼仙从水中一跃而起，一只只青面獠牙的，和鬼怪一样吓人。
提头的鬼猛地把脑袋甩起，那颗断头落下时正巧接在了他的脖颈上，然这头却是反着戴的，一双黝黑的眼正往背后看。
华夙添的“两笔”，定不单是画了一群鱼仙。
容离头疼得厉害，只见翻涌的江河倒灌进了村落，和她梦中不一样的是，她所画的村子里空无一人，这些屋舍被淹得再厉害，也无一人哭喊。
一身披长袍的鬼从地底钻了出来，相貌奇丑，头发披散着，身侧鬼气萦绕。
容离应当是不认得的，可只看一眼，她便打心底笃定，幽冥尊就长这副模样。
果不其然，五路邪祟通通僵在了原地，不信眼前所见。
一身怀六甲的女鬼正要跪下，便听见断头鬼道：“假的！”
那女鬼惶恐地望着“幽冥尊”，随后才明白过来：“这是画境！”
都说旁人若陷入画境，定分不清是真是假，犹在梦中，容离所画却叫人轻易看出是假的，到底还是学艺不精。
容离直勾勾看着“幽冥尊”，明知是假的，却想从这画境中掘出点什么真相来，譬如……她那满身的业障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被华夙当作是幽冥尊的帮凶。
她还在思索时，手又被华夙拉起，华夙牵着她画了那能召出六臂修罗的法阵。
遍体龟裂，裂痕里炎火耀耀的修罗猛将她捧起，往山岭上奔。
容离忙不迭喊：“你要让我去哪儿？”
华夙回头：“洪水来得急，别被打湿了衣裳，你等我片刻。”

第116章
那长着兽首的六臂修罗许是怕把容离伤着,用双掌小心翼翼捧着，鬃毛在风中飘摇，若不看它那六条手臂,便像极狮兽。
容离趔趄着站起身,回头朝来处望，只见华夙悬在洪水上,双手似牵着线一般，左右提拉着。
那身穿长袍披头散发的丑面鬼踏着翻涌的浪潮,一抬手就将身怀六甲的女鬼擒了过去。
女鬼挣扎不休，腹中鬼影攒动，将她的肚子撕开了一个口子，一个鬼首从里探了出来，是养婴。
起先从祁安到皇城时，路上她便见过被鬼婴吃得只剩块皮的女鬼。
鬼婴尖声啼哭，那哭喊声震耳欲聋，好似光靠这喊声就能要人性命。它从女鬼腹里爬出，四肢颀长，周身血淋淋的。许是因刚出世的缘故,饿得厉害,吃掉女鬼的腰腹还不够，张口还想吃“幽冥尊”身上的鬼气。
可幽冥尊是假的，其身上鬼气自然也是假的,吃再多也不管饱。
断头鬼飞身上前，召出钉耙朝幽冥尊的脑袋犁去。
铿的一声，一抹鬼气反震，将他手中的钉耙给弹开。
断头鬼不信邪，这纸糊的假人还能有幽冥尊的能耐不成,朝足下浪潮震去一掌，震得大浪掀天。
河水朝“幽冥尊”兜头落下，裹挟在其中的幽深鬼气将河水染得黢黑，好似有人在其中洗了砚。
华夙游刃有余，操纵着那假的幽冥尊从水下钻出，“幽冥尊”一个腾身，掌中鬼气如丝线般朝众鬼牵去。
幽冥尊擅驭傀，活物能做傀，死物亦能。
断头鬼和养婴骤被牵住，那细长的线绕在他们脖颈上，缓缓勒紧，线圈越缠越紧，分明要将他们脖颈勒断。
养婴尖声啼哭，然被傀线牵住的是妇人的头，其腹中婴孩爬出，将那根线硬生生咬断。
而断头鬼拔开头颅，将鬼气所成傀线扯落。
立于河上的“幽冥尊”黑袍一掀，身上竟长了成百上千的眼！
这数不胜数的眼齐齐一眨，能勾魂摄魄。
他身上长满的眼睛挤在一处，似乎就是这数不尽的眼聚成了他的躯壳。
那一只只眼齐齐转动，朝那断头鬼斜了过去，只只眼俱是血红，其中血泪汩汩流出。
断头鬼似未料到，这假的幽冥尊竟会是这样，手中头颅开口道：“你怎知道幽冥尊身上有万鬼目？”
华夙漫不经心，凤眸稍稍一抬，幽冥尊身上的鬼目又是齐齐一转，断头鬼趔趄了一下，忙扣紧头颅，捂住双目。
断头鬼五指大张，死死摁着自己的脸，另一只手钉耙一甩，震出一道鬼气。
鬼气落了个空，幽冥尊自天而降，落在他的面前，五指紧扣在他断了头的脖颈上。
华夙轻哂，“你跟过幽冥尊许久，对他想必万分了解，清楚他身上哪处长了眼睛，哪处没有，但他自得了苍冥城后，便未再将这万鬼目外露过一回。”
她一顿，又说：“无别的原因，便是因为丑，想来无人猜得到，幽冥尊什么不怕，就是怕丑，若非如此，在得了画祟后，也不会急匆匆将自己的脸给削了，成日用画祟给自己换脸，想画多好看便画多好看。”
断头鬼五指岔开，根本捂不禁自己的眼，一不留神就迎上了“幽冥尊”腹上的赤目。他登时双目通红，险些没忍住把自己的眼睛抠了下来，身上的鬼气不由得一泄。
而假幽冥尊腰腹上那一只只眼倏然一转，蓦地裂开了一道更宽的口子，平白从眼变成了嘴，把断头鬼的鬼气给吸过去吃了。
断头鬼浑身颤抖，紧攥着自己的断头，硬生生在眉心上摁出了个窟窿，眉心一陷，血汩汩而流。他清醒了过来，猛地往后飞掠。
华夙轻哂，“你是不是想问，我明明是后来才到的苍冥城，才屠的幽冥尊，为何连这些事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断头鬼气喘吁吁，仍不敢直视“幽冥尊”身上的鬼目，“当年幽冥尊为突破修为设下此局，得画祟后杀万鬼，造苍冥城，还吃了不少城中恶鬼，这些你从何得知？”
华夙神色淡然，“我不光知道，我还知幽冥尊占下阴间那一亩三分地就是为了寻个借口吃鬼，还企图让万鬼心甘情愿被吞吃。他心太急，未来得及将所吞之鬼的灵相化去，故而身上才长满了眼。”
断头鬼瞪直了眼，只见狂风大作，水里一个个黑影朝他靠近，是……洞溟潭鱼仙。
华夙气定神闲地站在水上，垂眼看洪水冲垮了屋舍，淹没了屋瓦，不紧不慢道：“那些眼能要他的命，他若不将其灵相化去，就要被这些眼吃成一个只余躯壳的傀儡。”
话音一顿，华夙笑了，“驭傀万千，谁能想到，他也要成他人的傀。”
她意味深长道：“你定想问，我又是从哪得知此事。”
断头鬼凌身而起，不想水里的鱼仙一拥而上，他快，鱼仙也快，他的腿硬生生被咬断了！
一截断腿落进水里，那群鱼仙就好似鲤鱼抢食一般，哄然抢夺啃咬，吃得连渣都不剩。
断头鬼的躯壳本就是死的，只是灵相尚还寄居其中，故而断了一截腿也不会觉得痛。
鱼仙从水里探头，只一抬手，河水汹涌而上。
河水好似凝成一长臂，要朝断头鬼抓去。
断头鬼只得四处逃窜，一刻也不能停，然而不论他怎么冲天而上，终又回到这村庄里，被困画境之中，怎么也离不去。
“你明明与画祟解了契，为何还能在境中为所欲为？”
华夙好整以暇地看他，“你说是为什么？”
断头鬼想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这画境本就是我的。”华夙淡声。
容离站在六臂修罗的掌心，思来想去把养魂瓶拿了出来，她将瓷罐的木塞拔开，也不指名道姓让谁出来。
瓶里，道士惊呼：“大人，贫道是不是能出去透口气了？”他钻出瓶子，冷不丁看见容离的脸，而华夙不知身在何处，他像是被吓着一般，竟钻回了瓶里，一句话也不再说。
盲女从瓷瓶里出来，站在容离身侧朝那片被淹没的山庄看，血泪如雨下。
容离回头道：“这是假的，是在画境之中，出此境后，你便知道陈良店并未被淹。”
盲女却摇头，哽咽道：“这是真的。”
容离意图套她的话，故而才这么说。
盲女忽然蹲下，双手捂在了眼前，一眼也不愿多看，“这是真的，这村子当真被淹了，那时薛郎拉着我手说，他头一回看见海。”
容离垂眼看她，“你说的薛郎，究竟是怎样的人，竟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盲女哑声：“他比任何人都好，他将我从深山里带到村中，会做饭，会为我洗衣，是半点粗活也不让我做，还会讲凡间的趣事给我听，还说要同我生一对儿女，要和我白头偕老。”
容离又问：“你可要和我多说些他的事？”
盲女流着泪道：“薛郎打猎常会受伤，他一伤着，我便心疼，他生怕我心疼，便不再打猎了，只是家里还是常有牛羊和野猪，村里人都觉得他好，常常送来活禽和解好的牛羊。”
“这么说来，村里人人都喜欢他。”容离轻声道。
盲女抬手抹泪，“他是这村里最好的，可惜我们大婚当日，幽冥尊来了。”
她哭得哀戚：“我大红嫁衣都穿上了，本那日我不该偷偷去见薛郎的，村里老太说了，未入门前若是提前掀了盖头见新郎官，那是不吉利的，定是因我悄悄掀了盖头去见他，才忽然犯了涝。”
“这涝灾莫非是幽冥尊招来的？”容离皱眉，明知故问。
盲女摇头：“我见了薛郎，整颗心都托给了他，我不想再瞒他，便将真身取了出来。不料洪涝忽然来了，只那么一眨眼，村里房屋被淹了大半。这不是寻常的河水啊，是洞溟潭里的水，鱼仙帮着幽冥尊把潭水引来了，我此生最怕的就是水，更别提洞溟潭的水了，我能逃到哪里去？”
容离一愣，难怪先前华夙一看见雨水就烦，原来是这个原因。
盲女指着远处涌进村的河水道：“就是如此，那水一来，便将我的真身给卷走了，我魂入真身，却挣扎不能，这洞溟潭的水近要将我的灵相冲散。我被幽冥尊砍得遍体鳞伤，浑身发冷，到后来伤口里连一滴墨血都流不出了。”
光这么听，便令人觉得疼。
活生生被放干了血，那得多痛。
盲女掩面哭着，呜咽不止。
容离愈发觉得华夙误会了她，她还是洞衡君的时候，想必就是与洞溟潭里的鱼仙有了分歧，鱼仙要帮幽冥尊，她不愿，后来凡人受灾，她才赶来渡魂，以至于她后来离开洞溟潭，还把潭眼也给带走了，不就是不想给这么鱼仙活路么。
一个念头涌上心尖，她忽又拔开了养魂瓶的木塞，对着瓶口道：“凌志。”
那叫凌志的鬼知她是笔主，不疑有他地应了一声：“何事？”
容离轻声道：“我问你一些事，问完，你便回养魂瓶中，日后切莫提起。”
远处，断头鬼的躯壳被吃得只剩一颗头，尚未来得及躲闪，魂魄便被“幽冥尊”擒住，他的魂被撕扯成数瓣，“幽冥尊”身上长的眼把他吃尽了。
华夙借这假的幽冥尊擒住了五路邪祟，将其通通吃入腹中，可洪涝还未退，村里屋舍仍是被淹得连个顶也不剩。
本该悬在河上吃鬼的“幽冥尊”转身便朝山岭上去，眨眼便是百步远。
华夙站在山下仰望，神色淡然疏远。
那六臂修罗好似得了指令，将容离放到了边上，她身边的盲女随即也落了地。
见到幽冥尊飞奔而至，容离愣了一瞬，忙往修罗身后躲，却见那幽冥尊忽然顿住，面容和衣着倏然一改。
幽冥尊身上的长袍变作青灰色的短打，头发束在脑后，丑陋的面容转瞬英俊了起来。
容离并不奇怪，这本就是在画境之中，无奇不有。
可这穿着短打的男人却对着盲女拱了手，口中轻吐二字：“娘子。”
盲女嘶声尖叫，疯了一般，“假的！”
容离陡然明了，她匆忙朝山下望去，只见华夙徐徐走近。
华夙发辫轻扬，垂在脸侧的发被风掀起，面色冷静淡然，“幽冥尊得了画祟后常常沾沾自喜，他并未亏损什么，便骗得你把真身拿了出来。”
盲女目流血泪，弯着腰痛哭。
华夙又道：“你在陈良店等了那么久未等到薛郎，薛郎本就是假的，你如何等得到和他一样好的人？即便面容一模一样，那也是被夺舍前的薛郎，不是你要的薛郎。你说为何你刚拿出真身，洪涝便来了，因为……这是幽冥尊的计。”
寻了那么久，浇灵墨只寻到了一个“假”字。

第117章
浇灵墨跌坐在地,手将头发扯乱，浑身颤抖着，连看也不想看“幽冥尊”所变作的男人一眼。
明明她心心念念的薛郎就在这,她却看也不肯看了。
“你抬头来,看看这薛郎，和你记忆里的是不是一模一样。”华夙问。
浇灵墨哪肯看,褪下盲女那层人皮，现这魂已是她原本的模样,淡扫峨眉，微睇绵藐，是个美人，只是太苍白了些，和边隅的流民一样苍白瘦弱，面上血色寡无。
“来看。”华夙道。
浇灵墨硬是不肯抬头。
华夙一伸手，施出一缕鬼气迫使她抬起头。
浇灵墨瞳仁剧颤，不得不迎上了薛郎诚挚又热切的目光。
男人眉眼和口鼻俱是她印象中的样子，先前戏称不记得初见时种种，可一见着他这张脸,什么都想了起来,“薛郎、薛郎……”
华夙淡声道：“这是幽冥尊最喜欢的一张脸，后来得了苍冥城，他削去了自己的脸,好将自己画成这副模样，看来这脸不单迷住了你，也迷住了他。”
能不着迷么，若非有“薛郎”这么个人，想必幽冥尊还找不着浇灵墨的真身,如此便拿不到画祟，没了这法器，也就夺不来阴间这一亩三分地了。
浇灵墨痛哭流涕，猛地伸手朝“薛郎”的脸抓去，将其左右撕扯。她眼前这俊秀的男子登时化作飞洒的墨汁，溅得四处俱是。
哪还有什么“薛郎”，不过是一些墨点子罢了。
容离垂头看浇灵墨，回头问华夙：“原来你早知道她受骗。”
华夙神色平静，“幽冥尊藏不住事，一得意起来什么都要往外说。”
她看向浇灵墨，慢声道：“我杀了幽冥尊，将他身上上百双眼尽数刺瞎，又将他凌迟成片，把他的鬼气镇在了垒骨座下。垒骨座本就是靠画祟垒起来的，若想进垒骨座掘出幽冥尊的鬼气，必要有画祟在手。”
容离了然，难怪慎渡千方百计想坐上垒骨座，原来不单单是想到那位置，还想要埋在地下的鬼气，幽冥尊当时的境界应当不低，得了他的鬼气，想必就能一飞冲天。
可她又觉得哪儿不大对劲，她明明记得华夙先前说过，要登垒骨座定要有鬼王印在手，鬼王印和画祟究竟有何关系？
她眼一眨，伸手去拉住了华夙的衣角。
华夙回头看她，任由她捏着，淡声对浇灵墨道：“我给你报了这仇，幽冥尊再骗不得你，你也莫要自己骗自己了。”
浇灵墨泣不成声，“你为何要告诉我，让我接着找薛郎不好么。”
“你找不着他。”华夙道。
浇灵墨呜咽着，“我与薛郎就差拜堂了，在被幽冥尊夺了真身后，我几番想逃，却被洞溟潭水所困，后来墨血流干，他想必以为我再无隐匿之力，故而放松了警惕，我八分魂灵，终于逃走。”
“后来你便回了陈良店？”华夙问。
浇灵墨哭着道：“幽冥尊走后，洪流退去，我本想回陈良店将村里人救上，不想已有人悄悄将他们从河里捞了上来，过了许久，这村子才恢复了点儿原来的面貌，可我的薛郎……却再也回不来了。”
容离细细听着，也不问她有未看见是谁捞了村民，怕就是退洪渡魂的洞衡君悄悄所为。她装作不在意，两指小心翼翼将华夙的衣料搓了一下。
浇灵墨双目通红，哭得声音嘶哑，近乎要说不出话，“我四处寻找他的魂，却一无所获，若非是被幽冥尊吞了，便是往生去了，我宁愿他是往生，也不想他被幽冥尊吞吃。”
华夙冷冷一哂，“你怎么也没想到，他便是幽冥尊，原先的薛郎早就往生，饶是后来你寻到的人模样再像他，也不是你要的薛郎。”
浇灵墨哭得不成样子，“我寻了好几个薛郎，拜了七次天地，为了他能什么都不要，谁若欺他，我便欺谁，不想这一个个都不是他，怎么就不是他，怎么就是幽冥尊啊？”
华夙缄口不言。
容离攥着她的袖子，未料到这盲女用情竟这么深。
浇灵墨哑声道：“一步错则步步错，我错寻了薛郎，还杀了不少人，我知我不该下手，可一想能解薛郎心头忧，又觉得无妨。”
浇灵墨头顶双钗，脸白似雪，眼比墨黑，活脱脱一个墨画成的人。她哭着，眼里流出的泪忽被染黑，就好似墨滴沿着素白的纸缓缓滚落。
浇灵墨哭得一张脸几乎全是墨，白生生一张脸平白黑了大半。
她定定望着山下的村子，洪涝还未退去，画来的鱼仙还在水里游着。
她忽道：“可我还是念着薛郎，幽冥尊那样的人，怎能耐得住性子装出一副良善的模样，当真只为了骗我真心？”
华夙道：“只为骗你真身。”
不是真心，是真身，这话一听更加凉薄。
浇灵墨紧皱着眉头，身子未支住，天旋地转一般，猛往边上倒。
容离弯腰去扶她，这一伸手便沾了满掌的墨。
浇灵墨仰头朝华夙看去，“你能让我看看，幽冥尊是怎么死的么。”
华夙未出声答应，只是朝容离伸手。
容离会意，本想从袖袋里把画祟拿出来，可一看自己手心全是墨，一时难以下手。
浇灵墨虚弱道：“我灵相受损多年，养了多年也未能把伤口养好，每日俱在魂飞魄散的忧虑中度过。”
容离看着满掌的墨，不想拿手绢来擦，可蹭衣裳上也不是，“这是你的血？”
浇灵墨摇头：“这是我四散的魂。”
容离登时僵住，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把别人的魂给蹭到手上了，她头晕目眩地想，这能蹭回去么？
华夙本冷着一张脸，见她手足无措地看着掌心，好笑地把她的手抓了过去，往其掌心一拂，那双掌登时干净如初。
容离这才把画祟拿了出来，很是顺从，“你要画什么？”
华夙覆上她的手背，牵着她凌空挥了两下笔，登时山岭下沉，海水灌进地里，天也随之塌陷。
塌陷的天上露出了大片的暗渊，光好似被吞没，四处黑沉沉的，几簇鬼火忽然跃出，若有若无地亮着。
一圈圈围楼由外向里逐渐拔高，仰头便见正中有一高塔，能将八面围楼俱揽于目下。
这围楼足有六圈，乍一看一圈当能住上百户，垒墙的不是泥亦不是木，而是数不胜数的白骨。
就连围楼正中的高塔也是白骨垒成的，一把铺着银线绣边黑毯的椅子稳固其上，那应当就是……
垒骨座。
这是苍冥城，容离后知后觉。
她还未死，便进了这画出来的假苍冥城里，也许此地与真实会有些出入，但定相差不大。
先前只听说苍冥城，还以为会像凡间的城那样，再不济也如鬼市那般，四处俱是黑瓦白墙，大红灯笼高高挂，哪料这苍冥城竟四处都是白骨，且一圈圈的围楼好似要将亡魂死死困在其中，很是憋闷，她只垂视一眼，便觉喘不上气。
华夙揽着她自半空落下，站在了垒骨座边上，浇灵墨跌在一边。
远处鬼祟哭嚎，那百鬼哭嚎的声音，竟都是从同一鬼身上传来的。
一赤了半身的鬼在垒骨座下哀吟，是幽冥尊。
幽冥尊身上那上百双眼在猛眨，一身着黑衣的女子单臂擒着他的脖颈，一边用细长的手指将他身上那一双双眼挨个刺瞎。
幽冥尊还顶着“薛郎”的脸，只是半张脸还未画完全，看似是忽然被打断了。
女子银黑二色的发辫在风中飞扬，凤眼丹唇，正是华夙。
容离猛地回头，看向身侧正揽着自己的鬼，生怕和浇灵墨一样认错了人。
华夙冷哼，“你若能认错我，你就算下了阴曹地府，我也要把你揪出来。”
容离颔首，“那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她一往生，自己也不知到哪儿去了。
浇灵墨跌坐在边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幽冥尊浑身流血，被削成了碎肉，被挫骨扬灰。
幽冥尊鬼气消散，藏在围楼里的鬼兵蠢蠢欲动，一个个在黑暗中冒出了头。
女子却把其遗下的鬼气圈在了手边，拿出画祟一点，鬼气便被一个印记困在了垒骨座下。
那印记错综复杂，宛若紧捂着眼睛的鬼首。
印记转瞬即逝，一半流光奕奕，一半却隐入阴暗。
这半明半暗，容离看清了一半，却看不清另一半，饶是记住了这半边印记也无甚用处。
这莫非就是鬼王印？
容离心猛地一跳，还以为鬼王印会是什么玉玺刻章，哪里想得到，不过是画祟画出来的一个法印。
浇灵墨淡淡地笑了一声，摇着头哑声道：“他将我骗得好惨，我信他这么久，终是错付，这世上最不值就是真心，最要不得的就是骗子。”
容离将华夙的衣袂捏紧了，见这鬼朝她睨来一眼，点了头轻声道：“世间骗子合该都被挫骨扬灰。”
浇灵墨满目哀戚，仰头看向华夙，“我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华夙问。
浇灵墨：“我想我的薛郎能回来同我拜一次天地，我要我的薛郎。”
容离已经把腕子抬了起来，让华夙能握得顺手一些。
华夙牵着她的手，几点墨汁落下，周遭又是一变，入目绯红胜火，耳边全是道贺声，分明是在喜堂。
浇灵墨身上衣裳一变，头上还盖着个盖头，被人牵着跨过了火盆。
跨了火盆，便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
“薛郎”站在喜堂里，等着她过来同拜天地。
一拜喜谢良缘，二拜知报春晖，三拜愿举案齐眉。
礼成，浇灵墨一掀盖头，朝华夙看去，双目通红着道：“我知你想修补灵相，我养了那么多年也未好全，只养回来那么一点墨血，都给你了。”

第118章
画境里,浇灵墨把盖头&—&掀，身边的傀全像是被定住&—&般。
“薛郎”面上噙着得体的笑，手本是拉在她的胳膊上的,现下手边空空如也,来的宾客也全都顿在原地，或是负着手看,或是笑弯了腰，&—&个个动也不动。
浇灵墨从虚空中扯出了&—&个躯壳,紧紧抱在怀中，这躯壳看着也就三四岁大，和她这魂的模样极不相称。
脸俱是白生生的，瞳仁很黑。
浇灵墨的魂潜入这具孩童躯壳中，女童木讷的眼顿时转了转，说话声却并未变得和孩童&—&样尖细稚嫩，还是低低柔柔的。
小孩儿双目通红，“我修为跌了许多，如今真身只能维持孩童般模样。”
华夙皱着眉垂头看她，丹唇微微&—&动,似是想说个“不”字,可话音还刚到嘴边便被她咽了下去。
容离心道，不什么，不是,还是不必？
浇灵墨长叹了&—&声，三四岁大的小孩儿，尚还不及她们的腰高，矮墩墩的，又很是瘦弱。
她道：“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他和我将那未拜上的堂给补上，如今心结已解。”
“你知他骗你的时候，本就不该还有这心结。”华夙道。
浇灵墨摇头，眼泪流不停，“这些年来，我日日痛苦不堪，险些连魂都守不得，念着他还在等我寻到他，便在陈良店苦等，若非念着他，我尚支撑不得这么久，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华夙眉头紧皱，“你就没想到，就算他往生，也会往生到别处？”
浇灵墨呜咽道：“我知他命不该绝，若是往生，必会回陈良店将命数里的因果了去，只是我不知，他的命数里有没有我，我&—&心念他，没有也必须得有。”
“你魔怔了。”华夙&—&语道破。
浇灵墨哀哀&—&笑，女童作出这副模样委实古怪。她扯着嘴角道：“我确实魔怔了，若非如此，我怎会害及无辜之人。”
她朝华夙看去：“这画境撤了吧。”
华夙&—&挥手，先是将六臂修罗收了回去，随后身穿喜袍的薛郎、推杯换盏的宾客和彩绸红毯全数不见。
放眼望去，天黑，月浑，四处湿漉漉的，是在城里。
小剥皮鬼缩进暗处，扒在墙边小心翼翼往外看。
出来时，容离&—&时分不清东西南北，转了两圈忽被拉住了手。
华夙拉着她道：“别转了，已经出来了。”
容离&—&顿，昏昏沉沉地朝浇灵墨投去目光。
只见浇灵墨手中变出&—&个瓦碗，看模样正是山上那屠夫先前给她备好的，她的指甲忽地变得尖锐，作势要往脖颈上划。
华夙冷声：“别。”
浇灵墨双目通红，“就这点墨血，都予你了。我心结已解，却也不想活了，我已经害了太多无辜的凡人，等我去了阎罗殿，来世再报这重重业障。”
华夙抓在容离胳膊上的手倏然&—&紧。
容离愣了&—&阵，竟从这鬼疏远淡漠的面上看出了担忧和挣扎来。她轻拍了两下华夙的手背，不想她难受。
浇灵墨又道：“你不必拦我，我去意已决。”
说完，往脖颈上划了&—&道，深到好似断颈，手指嵌进了颈子里。
血流了出来，许是当真少，竟不见喷涌，浇灵墨忍着痛用碗去接。
捧在碗上的两只手臂细细瘦瘦的，颤抖不已，她只字不再言，死死地咬住了牙关。
容离看愣了，不想这血……竟是这么放的，难怪要血就跟要命&—&样。
看来，浇灵墨是当真不想活了。
从那女童脖颈里喷涌而出的血并非鲜红，而是红得近黑，黑里带朱，乍&—&看好似墨汁。
浇灵墨趔趄了&—&下，差点没拿稳，颤着手把盛了小半碗的墨血往华夙身前递，“只有这些了。”
华夙神色沉沉地伸手去接，眉头皱着，未置&—&词。
浇灵墨哑声道：“多谢你将他杀了，以我之力，定报不了这仇。”
她&—&顿，抬手往脖颈上轻碰了&—&下，神色忽地迷蒙了起来，似有些不知所措，“我的魂本就单薄，如今真身难保，怕是真要死了。”
果然，她的脖颈未能再涌出血来，伤口变得焦黑&—&片，那划痕处，原本细嫩的皮忽地翻出了皱褶，褶子缓缓蔓延，只&—&个眨眼，那嫩生生的小孩儿竟变成了个老人的模样。
“不必救我，我有罪须赎。”
这年迈的身躯陡然倒地，及地的那&—&瞬，陡然化作泥尘飞扬而起。
&—&道浅淡的光倏然升起，在天际划过，落下时钻进了地里，彻底不见了。
“生息没了。”华夙道。
容离怔住，本是想后退&—&步的，可硬生生忍住了。她错愕地看着飞扬的尘土，半晌才回头问：“我那狐裘呢？”
华夙不知她想做什么，却还是把狐裘取了出来。
容离把狐裘摊开，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浇灵墨躯壳所化的泥尘上，又慢腾腾把狐裘拢起，想把那泥尘包在其中，仰头道：“这样就不会被风吹散了，也别让雨水泡湿了。”
华夙民唇不言，手中还端着那&—&碗血。
容离问：“你觉得她还想回陈良店么？”
华夙淡声：“约莫是不想的。”
容离抱着怀里的狐裘，虽裹在里边的尘土不多，有&—&些混在了水里。她垂头看了&—&眼，“我想把她埋起来。”
华夙&—&嗤，“她都化作土了，哪还用埋，去哪儿不都&—&样。”
容离仍是抱着，怜惜和悲悯涌上心头，和在边隅时&—&样剧烈，也很是陌生。
这思绪在心头涌动着，叫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不是因浇灵墨被人诳骗，还执迷不悟。
她迷迷糊糊地想，她有骗过谁么，应当……不算骗吧。
华夙只好道：“算了，给我。”
容离看她手里还端着&—&个碗，“那碗怎么办。”
“你先替我端着。”华夙道。
容离只好把那血淋淋的碗给接了过去，大晚上的，她端着&—&碗血站在街上，怎么也比这碗悬在空中要好。
谁能想到，这浇灵墨活了那么久，死后竟只留下了那么&—&点土和&—&碗血。
方才还活生生的，&—&眨眼，便消失在眼前。
容离心头&—&紧，若是她也死了，也会像这般化作泥尘么，还能往生么，还能盼来下&—&世么。
耳边哗&—&声响，好似什么东西被抖开。
容离猛地扭头，只见华夙把狐裘&—&展，裹在其中的泥土登时飞散，&—&股阴风卷来，将近要沾地的泥尘都给卷远了。
华夙&—&转腕子，施了个净物术把这狐裘给弄干净了，收回了置物囊里。
“她还能往生，只是那黄泉路许要走很久。”
“在凡间，我们得讲个入土为安。”容离慢声。
华夙道：“她本是从天上来的，生来自由自在，虽回不得天上，可定也不想被埋在某&—&处，如此最好。”
容离&—&愣，微微点了&—&下头，端着碗问：“那这血要怎么用。”
她迟疑道：“是直接喝了，还是……”浇头上？
幽冥尊用墨血浇出了画祟，可若是浇头上，想想又不大对。
华夙朝周围环视了&—&圈，淡声道：“寻个地方歇歇，你也该乏了。”
容离倒是不乏，只觉得心里空空的，这业障因果环环相扣，浇灵墨不该干等那么多年，陈良店的村民亦不该无辜被害。
她系在腰边的香囊动个不停，似是里边有只兔子在跳。
香囊里哪来的什么兔子，只有&—&只小黑猫。
容离手上还端着个碗，侧身将香囊朝向了华夙，“垂珠闷坏了。”
这香囊就跟个无底洞&—&样，既能放猫，还能放鱼干，也不知里边是什么模样。
所幸先前是往里放了水和鱼干的，垂珠才&—&直未闹。
华夙不情不愿地伸手，解开束口，捏着垂珠的后颈把它提了出来。
垂珠鼻子&—&动，嗅到了外边的气味，兴头&—&起，本想挣扎&—&下，不料迎上了华夙那双冰冷的眼，顿时蔫了下来，两只前爪小心翼翼蜷着。
容离&—&手端着碗，&—&只手将垂珠揽了过去。
华夙啧了&—&声，“你揽我时都未见得有这么顺手。”
垂珠到了容离怀里，如鱼得水&—&般，四条腿小心翼翼&—&蹬便爬到了容离肩上。半个身藏在她的脖颈后，冲着华夙叫了&—&声。
细细软软的猫叫，像是耀虎扬威。
容离小声道：“你若如垂珠&—&般大，我也能揽得分外顺手。”
华夙不知自己在同&—&只猫争什么，猫就是猫，没个百年还化不成人，这么&—&想，她神色舒缓许多。
花楼死了人的事很快传开了，这城里虽说花楼赌坊开了遍地，但未闹过什么怪事。
远处脚步声匆忙，容离背过身，生怕被人看见她手里捧着的&—&碗血，转了身后又觉得藏不藏都无所谓，这血跟墨汁&—&样，寻常人哪看得出是什么。
“捕快。”华夙道。
容离悄悄侧头，果真瞧见&—&队人正往花楼的方向赶去。
街边的屋舍支起了&—&扇窗，里边冒出了个脑袋，“这么晚了捕快上哪儿去，莫非又闹出人命了？”
这人看城里出人命好似司空见惯，想来也是，有个赌坊在这儿，总会出点事。
华夙淡声道：“等捕快到了花楼，那屠夫的尸体就会被带走，这事定会传到想陈良店。”
容离抿了&—&下唇，早料到如此，村民指不定怀疑屠夫是被厉鬼害死的，只是自此之后，村里必不会再有人被“厉鬼”索命了。
“走了。”华夙见她还眼巴巴往回看，连忙唤了&—&声。
容离端着碗进了客栈，开了间客房，那掌柜和店小二齐齐往她手里看，看半天也看不出碗里的是什么，只是那气味闻着腥，应当是什么兽血。
大晚上的，&—&个娇滴滴的姑娘捧着&—&碗血来住店，肩上还站着只黑猫。
不知怎么的，那姑娘同他们说话时，他们身侧似有寒气拂过，就跟阴风&—&般。
容离端着碗上楼，捧得小心翼翼，生怕撒出来&—&点。
等她身影不见，掌柜才拉着店小二说：“你看看着姑娘给的铜板是不是真的，别&—&会儿变成纸折的钱了。”
店小二把铜板拿过去啃了&—&口，“掌柜，是真的！”
掌柜这才松了&—&口气，“是真的就好，什么妖魔鬼怪来住店都成，只要钱付上了就好。”
进了屋，容离把碗放在桌上，方才捧着碗时，华夙替她承了&—&般的力，不然她的手定要累得抬不起了。
她揉了几下手腕，把垂珠放到了边上，“要把画祟拿出来么？”
华夙颔首，“你拿。”
容离取出了画祟，两只手小心翼翼捧着，借着烛光仔细打量，上边的断痕当真不见了。
华夙坐在边上，不看画祟，目不转睛看她。
容离&—&愣，“你看我作甚。”
华夙道：“养魂瓶给我。”
容离揉着手腕忽地&—&顿，慢吞吞地把养魂瓶拿了出来，“我还能摔碎你这瓶子不成？”
华夙面上并无笑意，就连嘲弄也不见，眉头紧紧皱着，将木塞扒开后，往里看了&—&眼。
瓶子里，凌志和那道士静悄悄的，&—&句话也没有说，静得有些出去。
华夙只看&—&眼便道：“你先前将凌志放出来了？”
容离微微翘起的唇角慢腾腾往下&—&摁，垂着眼道：“他和那道士在里边闷坏了，我想把他们放出来透口气。”
华夙屈起手指，往桌上叩了两下，“你可知凌志还得养魂？出来&—&刻，魂便会单薄上&—&分。”
容离讷讷：“我不知道。”
“我并非怪你将他放出来。”华夙淡声道。
容离眉头紧锁着，总觉得这鬼的神色冷漠得有些过分了，“那你为何要这样看我？”
华夙不紧不慢道：“我怪你明明想见他，却要瞒着我，还要寻个缘由把养魂瓶要过去，我不怪你放他出来，怪的是……”
容离气息&—&滞，明明她确实瞒着华夙见了凌志，还问了&—&些事，可现在被华夙&—&提，她心都提至了嗓子眼，不是在担惊受怕，是觉得无辜。
“怪的是你瞒了我。”华夙道。
这鬼说得太冷漠了，好似先前的亲昵都成了虚无。
容离抿着唇，手微微&—&抖，眼梢通红&—&片。
哪知华夙又道：“幽冥尊骗浇灵墨，现下，你要骗我？”
容离至多承认&—&个“瞒”字，说骗，她是不认的。她并未骗过华夙什么，越想眼越酸，眸子都润了。
华夙看不得她这副模样，别开眼冷声问：“你要见凌志做什么，你想从他那知道什么。”
容离没说话，思绪左右翻滚着。
华夙轻呵了&—&声，“是不是连那夜你送我的香囊，也是假情假意所为？”
“不是。”容离摇头。
她本是想让华夙再给她&—&些时间，莫要这么快认出她就是洞衡君，可真被说破，&—&颗心就跟被撞出了窟窿&—&样，风呼呼往里钻，冻得她浑身直打颤。
她这算是骗么，是像幽冥尊骗浇灵墨那样骗么。
华夙把瓶身&—&翻，“你不说我便把凌志叫出来问，他死也就死了。”
容离愣住，哪料到华夙竟会说这话，“你何苦伤他。”
“你看你。”华夙把瓶身正了回去，“心疼别人，却不知心疼我。”
原先那些酸里酸气的话都是真的，华夙早看出她送香囊有&—&半是在做戏，故而才总是忍不住揶揄。
说她是狐狸，这&—&路试探不止，究竟谁是狐狸。
容离抿着唇，在画境里时，她确实把凌志喊出来问了&—&些事，她这笔主的身份，是连华夙都认了的，故而凌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应当是把知道的都说了。
她当时如何问的，凌志又是如何答的来着？
当时画境中洪潮盖地而来，把陈良店淹得只剩下&—&点儿屋梁和矮树尖，浇灵墨在她边上痛哭着，她拔开瓶塞，把凌志叫了出来。
凌志是闷坏了，早想出来透透气，即便这&—&透气魂就会又单薄上几分。
她见华夙悬在泥黄的洪水上，腿上沾了点儿水便要皱眉，顺势问：“她&—&向都这么怕水么。”
凌志答：“大人此生最厌就是水，此前还好，自被慎渡下了黑手后，便更厌水了。”
“这与慎渡有何关系？她问。
凌志又答：“笔主可知大人是如何被驱出苍冥城的？”
容离其实是不知道的，她思索了&—&阵，慢声道：“是因慎渡和洞溟潭鱼仙联了手。”
凌志颔首，“不错，那时慎渡似乎得知了什么隐秘，借此要挟大人，还将洞溟潭的鱼仙引了过来，当时在下颇为不解，不知这慎渡怎觉得&—&群鱼仙能将大人要挟。”
“后来如何？”容离追问。
凌志垂头沉思，冷声说：“鱼仙&—&现，赤血红龙也来了。”
“可活物不是进不得苍冥城么？”容离皱眉。
凌志叹了&—&声，“不错，活物若进苍冥城，生息便会被此城吞去，不知这些鱼是得了什么好处，竟冒死也要来助慎渡。”
容离心觉不该是这样，“那红龙鱼也是为助慎渡而去的？”
凌志摇头：“鱼仙定是为了慎渡，洞溟潭上下&—&心，红龙鱼难道还能是去阻止的不成？”
说不准呢，容离心道。
凌志继而又说：“那时笔主仍是大人，大人本想造出画境将众鬼拖入其中，不想洞溟潭鱼仙引来了潭中水将画境淹没，画祟受潭水克制，大人不知怎的也受了牵制，在此战中受了重伤，匆忙从填灵渡离开了苍冥城。”
容离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这般，到头来，还算是洞溟潭把华夙害成了这样。
能克制画祟的，并非寻常江河湖海，而是洞溟潭水，只是华夙这&—&厌，把雨水和那江河湖海也厌上了。
她心神恍惚，又好似挨了当头&—&棒，头晕得厉害，勉强稳住了身，问：“当时你见到了鱼仙，还见到了赤血红龙，那可有看见洞衡君？”
凌志摇头：“饶是她来，我也未必认得出，世上有谁见过洞衡君的真面目。”
容离头痛欲裂，她愿洞衡君当时并未现身，愿赤血红龙之所以出现在苍冥城，是为阻止鱼仙所为。
凌志拱手：“笔主还想知道什么，在下知无不言。”
容离什么也不想听了，挥手便令他回到养魂瓶中。
凌志恋恋不舍地回到瓶中，和那道士眼瞪眼。
客栈里，华夙淡声问：“你想好要怎么骗我了么。”
容离陡然回神，见华夙目光冰冷，眼里不遗&—&分眷恋。
她猛抬手捂住胸口，闷得快要喘不上气，明明此前满腹弯绕心思的是她自己，如今觉得心闷无辜的也是她。
华夙不动声色。
容离身&—&歪，直往地上倒。
并未磕疼，身下软绵绵的，她&—&双眼半睁不合的，看见了托在身下的&—&缕鬼气。
华夙弯下腰拉她，本疏远冷漠的&—&张脸竟是咬牙切齿的，“我又不是要杀你，坦白&—&句能要你命不成？你何苦骗我，在今旻时，你悄悄借画出的傀去见了赤血红龙，你当我不知？”

第119章
她没想骗的,心尖被捅了个窟窿，一阵恍惚。
容离被拉了起来，半个身紧贴上华夙胸口,怀中温香软玉,却戏谑不上一句。她头晕脑胀的，险些站不稳,幸而华夙将她揽得紧。
华夙……竟然知道。
容离思绪好似被一扫而空，满心只有这个念头——
她竟然知道。
本已经瞒得已经够好,却不想压根不是她瞒得好，而是华夙装得妙。
华夙果真是在试探她，陪她做戏，这一路没少说些语焉不详的话，净给她使绊子。
她挨着华夙的身，半个身凉飕飕的，狂蹿的思绪好似丝线般缠作了一团，细想又觉得理应如此，华夙就是画祟，她用画祟画了什么东西,华夙又怎会不知？
可被这么冷眼瞪着,她不由得委屈了起来，她不是真想瞒，也不是真想做戏,她只是想寻个法子让华夙知道，洞衡君当真未做坏事。
华夙忽问：“站稳了？”
容离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头刚点下，揽在她身上的手忽然松开，她又无所倚靠地站着，晕得□□右斜,一副要摔不摔的样子。
容离下唇一咬，眼皮颤巍巍掀起，却见华夙已把眼别向了别处，不再看她。
“我……并非有意。”
“你自然不是有意的，你是谁，做过什么，想必自己都还不是很清楚。”华夙冷着声：“你说是不是？”
一语道破，无半分不符。
容离却摇头，幅度轻微，在原地站稳已十分费劲，更别提开口说话了。
华夙坐了下来，“站不住就坐，坐不住便躺，还要我扶你不成？”
容离慢腾腾地挪着步子坐在了边上，近乎要全伏上了桌，“我是画了傀，还令这傀去见了赤血红龙，可我并未做什么对你不利之事。”
华夙冷冷一哂，“口说无凭。”
容离心一急，难不成还要让她把赤血红龙喊来对峙不成，可谁知这鬼会不会一个挥手就把赤血红龙项上头给夺了呢？
她轻轻倒吸了一口寒气，慢声道：“我从你那要了同株铃，便是想放在傀的身上，好看看那赤血红龙同它说了什么，若不，我把这对铃还予你。”
“给了你便是你的，我将它要回来又有何用处。”华夙睨她。
容离伏在桌上的半个身微微发着颤，连带着桌上那碗墨血也在晃。
晦暗的烛光下，墨血上隐约映出的丁点影子，跟着轻微地曳动着。
华夙见她闷声不吭，这才吝啬地转了转眸子，“你亲口告诉我，你与那赤血红龙到底是什么关系。”
容离紧抿的唇一动，眼睫颤着，好生可怜，“我现在不想说。”
华夙眼中带着嗔怒，“你倒不怕我生气。”
“怕。”容离收紧了十指，“可我更怕我说了，你便对我不管不顾了。”
“你只怕我对你不管不顾，却不怕我杀你？”华夙冷声。
容离攥着拳，指甲往肉里抠，“杀我也好，我委屈也就罢了，我问心无愧。”
华夙似是想拍桌，可手刚抬起便顿住了，她看着这伏在桌上虚弱得好似连睁眼都难的人，一口气就跟堵在了喉头，手半晌才落，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冷冷哼了一声，当作泄愤。
容离把头埋在肘间，双眼吃力地睁着，眼梢红了一片，“我是知道得还不多，只隐约得知了红龙鱼与我的关系，其他的尚还不清楚，你不要气。”
华夙本该是要生气的，可一看她这模样，一口气竟吐不出来，就跟鱼刺般卡在了喉咙。
她道：“你不说便罢了。”
容离觉得这鬼应当猜到了，小心翼翼瞅着，恹恹道：“你明明就知道。”
华夙只字不言。
容离仍固执地想瞒，怕极华夙一个转身就走了，走了，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啊？
就算于华夙而言，真相就如隔薄纸，她也还想将这纸扶着，自欺欺人也好。
华夙目色骤沉，眼中似含滔天怒意，她越是沉默，华夙这怒火便烧得越旺。
“你别气。”容离轻声。
华夙险些气笑，“你这样戏弄我究竟有何用意，是因你只是凡人身，生怕被我毙命？你这样与幽冥尊有何不同。”
念及浇灵墨的遭遇，容离恨不得别清和幽冥尊的关系，忙不迭道：“我不是他！”
“我知你不是他。”华夙语气生硬：“那你说你是谁。”
容离浑身颤着，那一张薄薄的纸快要扶不住稳。
“说。”华夙道。
容离头疼得厉害，颤着的声不由得带出了哭腔，她当真不想华夙怨她憎她，轻轻吸着气道：“你明明知道，却还要问我。”
话音一落，两人俱是一静。
华夙合了一下眼，眼底炙怒退去，又变得冷漠疏远。
容离捂着头，“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你知道，偏还要问我。”
华夙将她捂着头的手拉开，想去抚她的头，悬着的手却顿住了。
容离抬眼看她，眼梢通红。
华夙猛地收回了手，沉默了许久才道：“我不愿你是。”
容离如鲠在喉。
楼下有醉酒的人在说着醉话路过，絮絮叨叨的。
“我是。”容离合起眼，浑身发颤，头还微微仰着，脆弱而顺从，像要把命献上。
可疼痛未降至。
等了许久，她等到华夙一句问话，“那你可知你为何又成凡人，鱼仙为何寻你？”
华夙果真早就猜到了，冷静非常。
容离睁开眼点头，转而又轻微摇了一下，轻着声答：“往生应当是为了消解身上业障，也是为了找回七情六欲好重踏修途，别的我便不知晓了。”
华夙沉默了许久，定定看她，如初见般略带审视，好似要将她的心绪都看穿一般。
容离本还闪躲，后来干脆迎着她的眸光。
华夙神色不悦。
容离把头埋低了点儿，埋到肘间，只露一双眼。
华夙面色仍是很冷，“你如果真是，那你和传闻中的样子不大一样。”
容离慢着声，甚觉别扭，“传闻中是什么样，冷面冷情，说一不二吗。”
华夙一言不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容离小声：“你既然知道我画了傀，一定也知道我用同株铃的鬼气还是从画祟借的，我当真只是个凡人，你……何必如此堤防我。”
“我若不防着你，许是背后被砍了一刀也不知道。”华夙冷声。
容离讷讷：“那也得我有握刀的劲。”
华夙别开眼，“我不想与你扯这些有的没的。”
容离干脆伸直了一只手，把那碗墨血往华夙那推，一会又把画祟拿了出来，置在了碗边。
华夙不解其意，眉微微一抬。
只见容离撑着桌沿站起，“既然你要防我，我便把画祟放这儿了，借不了画祟的鬼力，我与寻常人无甚不同，你便安心用上这一碗墨血，这墨血珍贵，快些用了，可别被有心人劫走。”
华夙眼帘一抬，见容离趔趄着转身，歪歪斜斜地走到了床边。
容离一声不吭地弯腰脱了鞋袜，躺进了被子里，侧着身紧紧闭起了双目。
华夙垂眼看向桌上的笔，半晌未伸手。
容离的头一突一突地疼，当真像是被当头砸了一棍，想来这刻进魂灵的痛定和那老鱼仙脱不开干系。
“我当初把潭眼带走，定是与鱼仙起了分歧，和幽冥尊、慎渡联手的是他们，万不会是我。”
“你什么都不记得，对这倒是笃定。”华夙冷嗤。
容离紧闭的眼一睁，额上满是冷汗，痛的是头，乏的是身，可心却像是被刀绞了一圈。
疼。
这鬼怎么又不能多信信她呢。
以前她哼上一声，华夙便会施上鬼气帮她驱去疲乏，如今当真不管不顾了，连看也不多看一眼，问也不问。
容离攥紧了被角，干脆又合了眼，昏昏沉沉的，却睡不着。
黑暗中，桌上那瓦碗挪动的声音尤为清晰。
华夙把瓦碗拉近，手腕一转，那杆墨黑的笔登时被鬼气托起。
画祟悬在半空，无风自旋。
瓦碗里的墨血好似龙吸水般旋起，将画祟的笔头染得朱红近黑。
画祟在吃碗里的墨血，那血想必吃进芯子里去了。
瓦碗里的墨血徐徐少去，很快便只余下一半。
华夙缓缓勾着手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悬在半空的画祟，画祟通身泛着晦暗的血光，好似有个红灯笼在边上照着。
她苍白的面色忽地泛了点儿粉，面颊如同抹了胭脂，就连唇色也更艳了一分，微眯的凤眸也随之少了几分冷意，分外餍足。
容离听见水声，心里明白那不该是水，应当是碗中的血在响。华夙厌水，若要修补灵相，又怎会容这水在她耳边汩汩而流。
画祟上的血光更亮了，笔尖也墨黑欲滴，好似刚蘸满了墨。
瓦碗里还余下一口墨血，碗壁上乌黑发红，是墨血遗下的痕迹。
华夙勾起的手指一顿，悬在半空的画祟啪一声砸在了桌上。
听见这啪嗒声，容离忙不迭撑起身往后看，生怕画祟会摔断，却见华夙捧起了瓦碗，缓缓饮下一口。
华夙唇边猩红，也不知是不是映着烛光的缘故，竟面若桃李。但她的眸光依旧很冷，甚为疏远，好看得不像阴间里爬上来的鬼，反倒像极天上神女。
容离愣住了，看得双眼酸涩，这才眨上了一眨，这一眨，竟瞧见华夙身上那衣裳的咒文正在缓缓隐退。
那咒文原是用银线绣的，绣得密密麻麻，交错纵横，现在银线缓缓隐下，连咒文的轮廓也要看不清了。
这咒文是用来护着灵相的，现在灵相好了，便无需这咒文了么。
咒文全数退去后，素寡的衣裳上忽地长满了银色的竹子，一株株缓缓攀高，长得袖口和裙角上全是。
华夙一拂衣袂，把瓦碗放下，食指从唇下一抹而过。
容离心如撞鹿，只觉得一股冷香朝她缠了过去，登时叫她忘去那碎颅的痛。
她既是笔主，本该是感受不到那灭顶威压的，可在嗅见冷香的那一刻，肩上如压泰山，身猛地往下一沉，一颗心近要从胸口跃出。
心好似被撕裂了一角，好似……她与画祟之前的牵连就要被扯断了。
别断。
她心底忽地涌上这念头，牵连若断，华夙岂不是真要走了？
忽然间，她不那么怕华夙杀她了，反倒怕华夙不声不响的走。
所幸，撕扯硬生生止住了，牵连未断。
容离抬手捂住了心口，半晌才轻声道出两字，“恭喜。”
华夙冷冷睨了过去，当着她的面把画祟拿了起来，揣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容离愣愣看她，心尖好酸，似乎……有点后悔，也许当初不该瞒，直说便好了。
她狂咳了起来，又急又轻，连气力都咳完了。
华夙冷声：“还不睡，是想明日睡到日上三竿么。”
容离顿时迷蒙，下一瞬忙着闷头躺下，睡得着实不安，外边一有点什么动静，她便猛地睁眼。
翌日一早，雨又下了起来，砸得屋瓦噼啪作响，跟炮竹一般，一些房客被困客栈，走都走不得。
这雨下得甚大，雨下来的那一刻，容离便醒了，头疼地支起身，慌张往桌边看，见那鬼在桌边坐着，这才略微安下了点儿心，讷讷道：“我以为你会走。”
“画祟与你的契还没有断。”华夙眼一抬。
容离本想问，那你不杀我？
可这话哽在嗓子眼，她蓦地一想，好似她当真是一个无心无情的人，自个儿又心闷了起来。
往生后再世为人，七情六欲都回来了，还总会忍不住把自己往冷心冷情的方向赶，好似无情法修久了，不懂怎么做人了。
她讷讷道：“那你还要带我么。”
“不带你我怎不把这契给断了？”华夙冷哼，“我灵相修补完全，这契想断便断，当初就是这么杀的幽冥尊，怎么，你也想尝尝这滋味？”
容离自然不想，起身穿了鞋袜，又洗了漱，总觉得身上好似少了什么。
一想，少了一杆笔。
还少了华夙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心底空落落的，这初春便得有点冷。
雨声奇大，却不闻雷鸣，那雨水冲上窗棂，似要将这客栈给掀了。
隐约中，好似听见了一声低吟。
容离心猛地一跳，悄悄朝端坐的大鬼睨去一眼，却见这鬼无动于衷。
这低吟声只有她听得见，应当是因她和赤血红龙的契。那低吟声听着近在耳畔，念的与上回相差无几，没想到，赤血红龙未听她命令，竟私自回来了。
不知赤血红龙为何而来，但定与这场雨牵连甚深，难不成是洞溟潭的鱼仙来了？
果不其然，她听见了鱼摆尾的声音，像是在屋瓦上甩的尾。
容离皱起眉头，支起窗看了一眼，只见街市被淹了大半，水已漫到足踝。
啪嗒。
有什么东西甩了一下尾。
这雨与她梦中和画境中所见差别太大，许是潭眼被取走的缘故，这些鱼仙能驭之水也少了许多，下个雨已是尽力了。
窗外黑沉沉的，明明已是白日，被这乌云一笼，就跟折返到昨夜。
容离忙不迭合上窗，耳畔那低吟声温温吞吞的，她听得头晕不止，回头见华夙仍是坐着一动不动，她欲言又止，想留华夙，却又寻不到缘由。
华夙等她开口，明明心底一团火烧得正旺，可好似这丫头开口软声细语地说上一句，她便不气了。等了许久等不到容离开口，她扭头嗔怒地瞪了过去，“你还想和我打什么哑谜？”
容离抿起的唇一张，“我没在打哑谜。”
华夙咬牙切齿，“那你在耍什么心思。”
容离心一颤，不想自己在这鬼的心里竟是这么狡诈的，一双眼泛了红，“我没有。”
华夙冷冷看她。
容离索性实话实说：“我又听见赤血红龙的声音了，她定是为我而来，我明明叫她不要回头，她此番回来，想必是因为鱼仙要来找我。”
她一顿，心扑通狂跳着，心底还留着一点期盼，“我知你灵相修补完全，要回苍冥城找慎渡秋后算账，你不必管顾我，回去就是，反正我与画祟的契还在，我一个凡人也逃不到哪去，你何愁找不着我。”
华夙站起身，细长的眉紧紧皱着，好似怫郁都藏眉间了。她目色沉沉，恰似山雨欲来，每走近一步，容离那颗心就往喉咙跃近一分。
她冷声道：“你明明不想跟那群鱼仙走，却偏不肯低头服个软？”
容离心里觉得委屈，若非这鬼冷着一张脸，她又怎会连服软也不敢，好似服软也无甚用，还不如自己走了算了，若是走路跌疼了，这鬼许还会回头。
她鼻尖一酸，半晌不知道该怎么服软为好。
“罢了。”华夙道。
容离怔住，怎么就罢了？
她闷了半天的声，从喉里挤出了一句：“我错了。”
华夙蓦地侧身，死死盯了她一阵才走近。
容离低下头一声不吭。
华夙裙摆黑绸曳地，冰凉的五指把她的下巴托起，气到头一回这么主动，将她眼睫上的泪花给亲去了。
眼皮子上压着软唇。
容离眼睫猛颤，委屈劲一股脑全涌了出来，“你恨洞衡君至那般地步，我哪里敢认，我不想你怨我。”
华夙抹去她眼梢的眼泪，又不敢太使劲，唯恐把这琉璃花灯一样的人给捏碎了。
“我早知你有事瞒我，我若怨，何不趁早动手？”
容离倾身想去噙华夙的唇，不想华夙方才还颇为大胆，这会儿竟松了她的下巴微一仰身。
她追了上去，却是羊入虎口。这鬼起初还回避，当吃到了口中，恨不得连皮带骨吃进腹中，缠着她的舌，咽下她的轻呼，玉璧一样的手往她腰上环，似想将她捏牢揉碎。
散了发髻，松了衣襟，轻呼声堵在喉头。
雨声急切，她也好似被热潮淹没，方喘上了一口气，还未咽下又被汲走，穿好的衣裳被揉成一团，衣带松垮垮地撘着。
她昨夜一夜未睡好，满心都是华夙的冷眼，现在被亲得身上暖烘烘的，眼皮颤个不停，似要掀不开一般。
华夙把她往床边揽，将她推到锦被上的那一刻，她惊醒一般，猛地抱住华夙的手臂。
“雨停了再走。”华夙道。
容离仍是不想松手，“不是骗我？”
“不是。”华夙想将手抽出来。
容离仍紧紧搂着，一双眼雾蒙蒙的，舌尖一卷便舔去了唇角水痕。
华夙愣了一阵，猛地把手抽了出来，从袖口里拿出一杆笔，丢在了容离枕边，“要抱抱这笔睡，我去看一眼，这些鱼仙在使什么坏。”
容离看了一眼落在枕边的笔，趁华夙那手未收远，忙勾上了她的尾指。
华夙一顿，回头看她。
容离眼一眨，轻着声说：“你万不要生气。”
华夙没笑，但看着也不生气了，“我不气。”
容离仍勾着她的手指，“我想再画一个傀，去见见赤血红龙，当年之事还有蹊跷。”
“好。”华夙颇为大方地点了一下头。
她话音防落，化作黑雾沿着窗沿钻了出去，那样怕水一只鬼，现却撞进了大雨里。
容离躺着不动，抬手摸自己的嘴角，方才亲得太急了些，她咬了华夙的舌，华夙也咬破了她的唇。
耳边的低吟声还在，红龙鱼却不来见她，想必是因华夙修为恢复，那威压更令其忌惮了。
过了一阵，她才慢腾腾坐起身，不急着拉好被揉乱的衣裳，反倒想让这痕迹在身上留久一些。
她握起画祟，只一念起，笔尖涌墨。
先勾了个轮廓，又慢慢画了口鼻眼，描上根根发丝，寥寥几笔便画出了个人来——
是她自己。

第120章
容离画了自己,这次比上回又认真了许多，恨不得把脸贴上去，一笔一笔认真勾。
她索性坐到了铜镜前,对着镜子点了眼下的小痣,画了长短疏密和自己相差无几的眼睫，唇上未着色,一样的苍白……
乍一看，这傀当真和她一模一样,比上回的更像了几分，许是画得足够认真，这傀还生动了许多，在她点了睛后，还会弯着眼笑。
傀成。
容离伸手去碰了它的脸，面颊温且柔软，身上穿着鹅黄的衣裳，衣襟和袖口上缝着细碎的狐毛，趁得它颈子和手又细又白。
傀静站不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时,它的发丝微微一扬,眸子慢腾腾转了一下。
像极了，就像是在照镜子，容离恍惚了一阵,险些把这傀认作镜中自己。
她垂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画祟，目光流连，过了一阵才把腰带上系着的香囊换给了这傀。
香囊里装着的是垂珠，这会儿里边静悄悄的，想必垂珠在里边吃饱喝足睡着了。
容离又思索了一阵,把上回从华夙那要来的同株铃拿了出来，取上一只系在了傀发里的朱绦上。
朱红的绦子下缀着一枚小巧的银铃，乌黑的发里顿时多了一抹银色。
她抬手撘上傀的肩，头晕沉沉的，画得太过费心，这会儿才猛觉疲乏。
傀微微歪头看她，却不说话。
容离缓了一口气，对着傀道：“你就在这里，等着她回来，我离开一阵，她叫你做什么便做什么，依她就是。”
傀点头，好似听懂了。
剥皮鬼从角落里探出头，小丫头双眼瞪大，颇为不解地问了一句：“主子去哪儿？”
这剥皮鬼当真越养越好，模样水灵灵的，起先只能旁人问一句它答一句，现下跟那群丫头一样，还会问话了。
容离回头看它，“我去见见红龙鱼，你与这傀留在此处。”
剥皮鬼微微瞪直了眼，有些不知所措，“主子去哪，我便在哪。”
“你若跟我，我就把上回她给你买的皮全收回来。”容离小声威胁。
剥皮鬼这才道：“不能收。”
“不给收那你便在这老实待着。”容离又说。
剥皮鬼当真喜欢那几张皮，当即点了头，又缩进了角落里，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容离给面前的傀拨了一下颊边的头发，心下有些犹豫，她低头，展开五指看向手中画祟。
窗外风大雨大，雨水哗啦一声泼上窗，就跟海上行船被大浪砸了一般。
这雨声陡然令她回神，她把傀往床上推，等这傀躺进了床褥，她又眼巴巴看了一阵手里的画祟，咬住牙关将其放在了枕下。
傀睁着双目，什么也不清楚。
容离把她的手往被子下掩，“这笔只能让她拿走，其余人谁要都不能给。”
傀轻轻点头。
容离收回的手微微一颤，又翻了翻这傀的发，见那银铃结结实实地系在朱绦下，这才转身推门往外走。
她确实和华夙说了她要画傀，还想去见赤血红龙，但华夙一定猜不到，傀是留在这陪她的，要见赤血红龙的并非是这傀。
这应当不算骗，容离心想。
她哪里敢骗，好不容易才哄好了，顶多再硬着头皮瞒一次。
客栈的长廊上站了不少人，几个公子哥纳闷道：“这雨怎下得这么大，开春以后下最大的就属这场雨了，也不知几时会停，若是耽搁了我回去，爹娘定会知晓我又来厮混了。”
另一人道：“可不是吗，我爹娘知我来这，命我日沉前归家。”
又有人附和：“我爹娘……”
他话音一顿，眼直勾勾盯着某一处，好像被迷晕了眼。
只见容离提着一柄伞走来，柔弱又温吞，眼微微垂着，好似在想什么事情，眉目间有未化开的忧闷。
那方才顿了声的人道：“姑娘这是去哪儿，外边雨大，若是要去买什么东西，在下愿意效劳。”
容离眼一抬，朝他睨了过去，轻声道：“不买什么，去见人。”
“这人大雨天的怎叫你去见他，当真没眼力！”那公子哥还替她气上了。
容离没应声，提着伞下了楼，这一路未碰见华夙回来，也不知那鬼上哪儿去了。
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她回头便见那方才说话的公子竟跟了下来。
她不慌不忙地撑开了伞，走至雨下，那风大到险些要把她连伞带人都给掀翻了。
耳边是赤血红龙的低吟，她已到雨下，仍未见这声音消停。
这雨下得大，四处俱是白茫茫一片，远处连人影都要看不清了。
远处忽一道红光亮起，一个人影缓缓凝聚，那身穿红袍的赤血红龙朝她走近。
赤血红龙和丹璇长得一模一样，想必这红龙鱼化形便是照着她的样，市井中猫犬多肖像其主，养久了，连带着身边的小东西都染上了自己的脾性。赤血红龙未化形时就该有灵性，自然想变什么样就变什么样。
方才跟下楼的那公子哥突然止步，未敢闯进雨里，揉着眼看了一阵惶恐回头，“见了鬼了，怎么红光一现就多了个人影，这是大白日么。”
外边虽黑沉沉的，可时辰确实是在白日。
容离见赤血红龙现身，心知洞溟潭鱼仙肯定也在此处，她皱眉问：“你回来做什么，不是让你走么。”
赤血红龙神色木讷，只余半魂果真失了不少灵性，“鱼仙要来。”
容离摸进了袖袋里，没摸到画祟，手一顿，想起画祟被她留在客栈里了，她干脆把余下半只银铃捏了出来，“你可还记得我转生前的业障是从哪来的，鱼仙又为何会和我结仇？”
赤血红龙呆滞着一张脸道：“幽冥尊，潭眼。”
业障是因幽冥尊，和鱼仙结仇是因潭眼。
这赤血红龙想来也记不大清了，别的只字不提，可光靠这寥寥几个字，容离也能猜出了个大概。
忽然间，风雨齐齐朝她旋至，赤血红龙猛地挡至她身前，抬掌阻挡来势汹汹的气劲。
这一回，赤血红龙倒是挡得很快，不像上回被华夙伤着，躲都不知躲。
容离一愣，“我可是对你下过什么指令？”
气劲袭向红龙鱼掌心，化作冷光迸溅开来。
赤血红龙道：“护主。”
护主，这寥寥两个字的命令，便令它割开了魂魄，随其入尘世化作凡女，怀胎十月，为洞衡君诞下一个躯壳，还为其担下灾祸苦痛。
容离头一回觉得，她做洞衡君的时候，似乎是真的无心无情。
赤血红龙挡在她身前，连半句怨言也没有，淡声道：“鱼仙来了。”
随后，远处铿一声响，她又道：“禁制。”
果不其然，容离眼一眯，瞧见远处水光一展，好似将这尺寸之地给圈住了。
赤血红龙目光沉沉，警惕地四处张望，看来这禁制并不是她下的。
容离心烦意乱，鱼仙来了，华夙会不会也跟着来了？
然而华夙没来，来的是那杵着手杖的老鱼仙。老鱼仙穿得周正，比之上回又苍老了许多，许是未得洞溟潭水滋润的缘故，面上翻了几片鳞，脸上满是褶皱。
那老鱼仙好似未料到她会和赤血红龙在一处，看到时愣了一下，随即面色狰狞了起来，猛将手杖往地上一杵。
咚的一声。
容离头痛欲裂，那遭了当头一棒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她恍惚觉得，当时就是这老鱼给了她当头一棒。
手杖杵地的那一瞬，一道寒凉的气劲贴着地荡出。
赤血红龙一个踏地，却未能令那气劲退回，反倒被攀住了脚。她脚下结出寒冰，那冰陡然冻住了她大半条腿！
容离退了一步，险些被冻着，不知自己能做点什么。
老鱼仙飞身向前，似想将红龙鱼擒捉。
容离本以为这鱼仙是看出她便是洞衡转世，这才不饶不休地找来，不想这一出手竟是去捉赤血红龙，合着并未看出来什么。
她站在红龙鱼身后，靠近了一步压低了声说：“你说你知道洞衡君在哪里，令他带我们回洞溟潭。”
红龙鱼愣了一下，随即才道：“你想找洞衡君？”
老鱼仙五指成爪，近乎要擒上她的脖颈，“洞衡君将潭眼带走，我势必要将潭眼取回！”
容离心跳如雷，朝红龙鱼后背轻拍。
赤血红龙这才开口：“我知她在何处，但你要带我回洞溟潭。”
这鱼仙并非好糊弄的，未肯停手，他近要擒上红龙脖颈上时，红龙鱼口吐炎火。
那一口火，险些把这老鱼煮成羹汤，老鱼仙猛地收手，急急避开。
容离看出来，这老鱼仙定是时日无多了，想来洞溟潭的鱼只能养在洞溟潭的水里，这水一没，就跟半只脚踏进棺材一样。
老鱼仙见这红龙鱼还能口吐炎火，不敢再贸然上前，冷声道：“洞溟潭已枯竭，你还想回去做什么，看我族笑话么，还不速速让你那主子把潭眼交出来。”
容离捂着头，头还在隐隐作痛，她闷声道：“你们逼得洞衡君离开，可曾后悔？”
老鱼仙一哂：“你这凡人丫头竟还知道洞衡君，我还料你这红鱼娘在凡间生了你便不管了。”
容离了然，这鱼仙果真未怀疑她的身份。
她站在赤血红龙背后，淡声道：“你若当真觉得她对我不管不顾，也不会多次来寻我踪迹，可不就是想经我得知红龙鱼踪迹，再找着洞衡君么。”
老鱼仙没料到这凡女在妖祟前竟丝毫不怵，且还伶牙俐齿的，“你也不怕你那红鱼娘护不住你。”
容离心觉好笑，“上回来时，你走得灰溜溜的，此番竟然不怕。”
老鱼仙甚觉得意：“我将那鬼引开了。”
话音方落，雨幕中一缕阴冷的鬼气忽然钻近，禁制被铿一声撞碎。
老鱼仙神色一变，“不是要去洞溟潭么，走！”
他顾不上赤血红龙还会不会朝他喷火，猛地化出半个鱼身，在暴雨中朝容离和红龙鱼游近，将其往背上一驮，飞身离去。

第121章
华夙来晚了,她被几只鱼仙缠住了身，本想觅出这老鱼仙踪迹，不想这老鱼仙来了一阵竟就走了,还把雨也带走。
暴雨停了,她厌雨，即便雨水未沾她身,也厌恶无比，雨天四处湿淋淋的,还总有一股湿涔涔的泥土腥味。
不知那老鱼仙为何而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好似得了手，于是便走了。
华夙眉头一紧，忙不迭回了客栈，只见容离躺在床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细碎的黑发散在脸侧。
她走上前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指甲缝里渗出的墨化雾消失。她知道容离画了傀,这屋里还残留着一股寡淡的墨香，却不知道那傀去哪了。
容离睡得很沉，这一路好似未睡过几个好觉,雨天睡觉是极好，那淅淅沥沥的雨滴声催人入睡，这天又算不得太冷，盖着被子刚刚好。
华夙索性坐在桌边，想等容离醒了再做打算,未靠近多看一眼，省得将这眠浅的给闹醒了。
还未至洞溟潭，周围已冷得不成样子，四处全是冰雕的山，雪覆满原，那一棵棵倒吊着冰凌的树果真和铃镜中所见一模一样。
一群小鱼仙跟在后边，老鱼仙在前，容离和赤血红龙走在正中。
赤血红龙神色迷茫，两眼不住往四处张望，迷蒙中隐约夹杂着一分留恋，好似许久不曾回来。
这地方是真的冷，容离身上未披狐裘，不光上半个身在僵，两条腿也快要被冻麻了，走起路来近乎要没有知觉。
难怪此处没有凡人，凡人来了这还能活么，先前华夙还骗她，说此处算不得冷，怕是她一个孤魂野鬼压根不知道“冷”字怎么写。
容离的头有点发烫，明明身子冷得忍不住发颤，可脑仁里好似烧得慌。她身子本就虚，这段时日又四处奔波，现下一冷着，当即病起来了。
她捏了一下掌心里的银铃，这是她从华夙那要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以前害怕了还能捏捏笔，现在却只能捏这么个不足尾指大的铃铛了。
先前借银铃所见，那青皮小鱼好似走了许久才到潭边，如今亲自走上一遭，才知是真的远，也不知那青皮小鱼现在何处，有未被这老鱼仙用手杖当头敲上一记。
容离咬紧了牙关，身子摇摇晃晃的，“还有多远才到？”
“远着呢，你一个凡人也敢来洞溟潭，不要命了。”老鱼仙冷声。
容离轻声道：“我本就快要死了，再要命又能如何。”
“你最好知道洞衡君在哪里，否则定叫你不得好死。”老鱼仙道。
容离垂着眼趔趔趄趄地走着，每迈一步都甚是艰难，腿骨好似都要被冻僵了。她本以为来这里看一眼，就能记起什么来，可看这一片雪原，心底空空如也，什么也记不起。
难不成要睡上一觉，才能像上回那般，在梦里见到前世所遇？
不妥，在这风雪里睡着，怕是醒来已是游魂，躯壳都要被冻成冰混子了。
赤血红龙见她脚步渐缓，这才将手覆上了她的背，将红龙之力借予了她。
后背如有火燎，明明隔着衣裳，红龙鱼那只手就像是烫到了她的背，要将她烫掉皮不可。
容离僵着身，随即才觉一股暖意沿着奇筋八脉游走全身，驱去了寒凉。
周身转暖，心里头热烘烘的，好似有一股劲直往手脚蹿，身上是连半点疲乏也不剩了。
可走了一阵，她又累了起来。她走得乏，一乏起来就想那只鬼，若是华夙在，定不会叫她觉得累。
走了半刻有余，见一冰壁，那冰壁看不出有多厚，但里边不透光，应当不薄。
想必先前那青皮小鱼就是被这冰壁给堵住了，过了好一阵才能穿过去。
不想，临近那面冰壁，老鱼仙猛将手杖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冰壁陡然裂开了数道缝。
蛛网般的裂痕爬满冰壁，那冰壁摇摇欲坠，又咚一声响，冰壁陡然破碎。
容离忙不迭后退了一步，省得被迸溅的碎冰祸及。
冰壁炸裂，那大小不一的碎片却陡然一顿，一块块俱悬在半空，竟不再飞迸出去一寸。
老鱼仙走在前，领着他们过了冰壁，在最后一妖穿进冰凌林时，破裂的冰壁哗哗声拼了回去。
容离陡然回头，只见那面冰壁又复原如初，连一丝裂痕也不复存在。
周遭冰蓝的树上悬满了冰凌，她微微弯着腰，后颈发凉，这东西若是掉下来，她脖颈都能给刺穿。
所幸穿过这冰林便远远看见一个偌大的深坑，坑壁上结满了冰。
是洞溟潭。
一个干涸得连半滴水都不剩的洞溟潭。
站到洞溟潭边上，她往里看了一眼，只觉天旋地转，险些就要跌进去。
里边太深了，看不见底，就好似一个冰碗里盛了墨。
容离是不大愿与鱼仙起冲突的，毕竟她只是个凡人，如今手上又没了画祟，拿什么同这些妖怪抗衡。
老鱼仙目光沉沉地看她，“你来洞溟潭究竟有何用意。”
容离思索了一阵，慢声说：“你在那小鱼仙处得知了不少事，犬儿山上那破庙的棺材里确实躺过洞衡君，赤血红龙也确实伴在她身侧。但你不知道，赤血红龙半魂投生成凡间婴孩，后又被凡人夫妻抱下了山，而洞衡君一直在她身侧。”
老鱼仙神色骤变。
容离那瘦条条的身子在枯潭边上站着，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下去。她抬手把风刮乱的鬓发往耳后绕，“且先不说我从何得知，但想必前辈你应当万分清楚，洞衡君为何要冒这个险往生成凡人。”
老鱼仙紧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她。
容离知道这被她说中了，这老鱼仙果真暗中使过诈。
赤血红龙往前一步，站至她身侧，只得了护主的指令，再未得下一道命令前，她什么也不会多做。
老鱼仙的目光在红龙鱼和容离之间游走，双目陡然一瞪，先前总觉得哪里怪，现下才陡然明然，这哪里是母女二人该有的样子，赤血红龙和这凡人的关系并非他想的那么简单！
赤血红龙不离洞衡君，那洞衡君又在何处？
老鱼仙双目通红，目眦尽裂。
容离眼一抬，不咸不淡地朝老鱼仙睨去，心下是怕的，她就站在潭边，只要被推上一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叫她粉身碎骨，可她面上半点不怵。
老鱼仙被她这副模样给唬住了，心火都要燎到嗓子眼，却不敢贸然上前。
容离望着他道：“你不想想，你对洞衡君做了什么，不然她为何要把潭眼拿走，为何还要想带上赤血红龙去凡间。”
老鱼仙心底冒出一个念头，却不敢笃定，投生成人洗去业障，那得把半条命都削了，也许还未走到轮回道，就已经痛得魂飞魄散。
他目眦尽裂地看着容离，见她唇边噙着极淡的笑，又是一晃神。
容离温声道：“你和幽冥尊联手的事忘了么，和慎渡联手的事也忘了？你恨洞衡君掳走洞溟潭，拿走了潭眼，难不成洞衡君就能忍受得了你带着一众小鱼仙戕害无辜魂灵。”
她口气极淡，还说得断断续续的，说完这一段话也不知喘了几下，像是连吱个声都费劲。
老鱼仙的目光近乎要在她身上烧出窟窿。
凡间，客栈屋檐上的雨水也滴尽了，那滴滴答答的声音总算止住。
用了画祟，便会遗下丁点凡人闻不到的墨香，这墨香和寻常气味无甚不同，过一阵就散了。
华夙撑着下颌，抬手闻了闻指缝，指缝里干干净净，连丁点墨色也不见，可屋里却还是有一股极淡的墨香。
这本就是白日，乌云一散，日头又露了出来，街上小摊小贩又吆喝出声，还有小孩儿在嬉笑着踩着水玩。
容离眠浅，按理来说应当醒了，可床上的人却仍然睡得很沉，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华夙站起身，生怕这丫头是被冻病了，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想给她探探额温。
可越是走近，她的眉头皱得越深。
墨香太浓了，可躺在床上的人苍白的脸半埋在被子里，怎么看怎么真。
华夙伸手去摸容离枕边的发，从发里捏出了一只银铃，她冷下脸，又摸上这人的脸颊，沿着颈子一寸寸往下，近乎要探进衣襟里。
假的。
华夙气息骤乱，凤眸蓦地眯起，这哪里是容离，分明是个傀！
难怪幽冥尊会分不出自己的部下和傀，画好的傀与活人无异，极难分辨！
她画傀时还会用术法遮掩傀身上的墨香，可容离却不会，难怪满屋子的味。
她冷冷哂了一声，险些把手里的银铃给捏碎了，才知原来容离要画的傀是这么用的，要去见赤血红龙的，分明是她自己！
华夙往枕下一探，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杆笔，她不动声色地撕碎了面前这傀，只见一个香囊和一只银铃落在了褥子上。
香囊沉甸甸的，垂珠还在里边。
她把香囊拿了起来，神色难看地往腰带上系，明白过来为何那老鱼妖才来就走了，原来是故意让几个小鱼妖混淆她的视线，好把容离带走。
华夙面色森冷，系好了香囊后把银铃化成水镜，她倒要看看，这丫头瞒着她在做什么。
水镜展开，镜中却黑乎乎一片，也不知这容离把银铃别哪去了。她气上心头，捏着画祟的手冷得吓人。
容离确实没有骗她，是画了傀，也确实去见了赤血红龙。
镜里黑乎乎的一团是容离的手，她把银铃攥在掌心，连丁点光也未透，故而黑蒙蒙的。
她正望着老鱼仙，忽觉手里的银铃好似动了一下，在她的掌心里跟小虫子一般，本已被她焐得半热，忽然又凉了起来。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牵扯着它。
容离心一跳，抬手把银铃别到了发髻上，这小巧的银铃就跟有钩子一般，挂在她发上便不动了，像个什么发饰。
她漫不经心一别，不想叫老鱼仙看出来，这老鱼是个精的，上回便是他敲碎了小鱼仙发里那一只铃。
画境里登时白茫茫一片，可不就是洞溟潭。
老鱼仙冷声：“你到底是谁。”
容离轻轻笑了一声，抿了一下唇，喉头发干，轻着声道：“你明知我就是一个凡人，你还问我是谁，我能如何瞒你？”
那老鱼身后一众鱼妖看不得她这万般不敬的模样，当即龇出一口尖牙，作势要扑上前。
老鱼抬手制止，神色暗比这无底的洞溟潭，一语道破：“你是洞衡君！”
此话一出，所有鱼仙齐齐朝这柔若无依的凡人看去，有惶恐，有震撼，也有不解和怀疑。
洞衡君何等人，是难得的凡人仙，谁也不曾见过她真面目，她似雾也似烟，好似谁都捉不到她的身影。
这数千年里，不少凡人将她当作楷模，想效仿她登上仙途。
只是凡人们想得更好，以为她上了天界，当上了什么能执掌一方天地的神仙，不想她不过只是个散仙，一个无心无情的散仙。
虽是散仙，洞衡君却占下了洞溟潭，还令一众张牙舞爪的鱼仙俯首，潭眼早化入她的灵相。
种种目光落在容离身上，容离却只是翘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得好似万分顺从，抬眸间秋波荡漾。
这么一个凡女，当真是洞衡君？
容离看着是坦坦荡荡，不怵不惧，实则动也不敢动，毕竟她离那枯潭只有半步之遥。
她故意激这老鱼仙，便是想从其口中再听到点什么，光靠她自己，也不知得做上几个梦，才能把往事都梦见。
赤血红龙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侧，许是有样学样的缘故，竟是一副冷心冷情的样子。
容离不敢想，她做洞衡君的时候，难道也是这副模样？整日冷着一张脸，好似谁都不能令她高兴。
难看，但若冷着脸的是华夙，她又觉得好看了，冷且艳，就跟荆棘上的花一样，让人忍不住想冒着险去采撷。
老鱼仙紧捏着手里的手杖，枯老树皮一样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面上翻起了一片片鳞，“你果然没有死，你也是狠得下心的，竟为了洗去那业障重生成人！”
“拜你和幽冥尊所赐。”容离斟酌着道，神色坦坦。
老鱼仙将手杖抬起，目光阴鸷，“红龙鱼还舍了半魂未你铸出肉身，你怎得红龙鱼如此忠心。”
沉默许久的赤血红龙兀自开口：“我本是天竺红龙鱼，君上救我于水土，百年里日日以血哺喂，我才得以化形。”
老鱼仙压根不想听这些，寒声道：“原以为你会因业障缠身又突破不得境界惨死，如今成了凡人也好，你拿什么同我等较量，还不快快将潭眼还来。”
容离气定神闲，“那些业障本该是你的，只是幽冥尊吞吃了凡人魂，业障归入他身。后来不知为何，又无端端来了我这。”
老鱼仙冷笑，“自然是因那改天换地的法阵，这乃是幽冥尊的主意，恰好我等也能借此来钳制你，这不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么。”
“好事。”容离眼睫一颤，端的是一副柔弱又可怜的模样，“好的是你和幽冥尊，与我何干。”
老鱼仙又道：“潭眼究竟在什么地方。”
容离顾左右而言它，“你可知我为何要把潭眼拿走？”
老鱼仙真当她想起了以前之事，“你不过是想要让我们无家可归！”
容离轻轻颔首，“不错，你们害我无辜受牵连，惹来了一身业障不说，还被记恨上了，我当然要取走潭眼，好叫你们再用不了这潭中的水害人。”
老鱼仙冷笑：“你如今若不拿出潭眼，怕是要再死一次。”
“我死也就死了。”容离牵着嘴角，“我不过是一条命。”
她抬手朝身前这些鱼仙一一指去，“可不还有这么多条鱼命同我一道么，这黄泉路不算孤独。”
她轻声淡语，说得漫不经心，却叫老鱼仙怫然作色。
老鱼仙冷声：“如今慎渡已拿下苍冥城，只需同那十殿阎王说句话，你这凡人便连往生也不能了。”
“好生嚣张。”容离唇边噙着笑，实则身在微微颤着。她抿了一下唇，不敢让说话声也跟着颤起来，叫这些鱼看出她在怕。
她思绪纷乱地揣测了一番，试探道：“便是在你背着我取了潭水帮慎渡后，我才决意将潭眼拿走，你予我当头一棒，那痛我可是记到了现在。”
老鱼仙捏紧了手杖，“当时慎渡许诺，若能助他一臂之力，他便有法子替我等将你驱出洞溟潭，我帮了他，他也确实做到了，那时你的赤血红龙还潜入苍冥城想找化去业障之法，她离开的那一阵，你险些丧命。”
容离心跳得飞快，好似连嗓子眼都被牵动着。
原来华夙受难当日在苍冥城看见赤血红龙竟是这个原因，赤血红龙并非是去帮慎渡，而是想去找寻化去那业障之法！
老鱼仙又道：“你修无情法，修为止步不前，又因为背负万千业障，灵相岌岌可危，我当时若是敲狠些，定能叫你魂飞魄散！”
容离头突突直痛，痛得她险些呜咽出声，只能紧咬牙关，死死忍着。
“我再问一次，”老鱼仙裂眦嚼齿，“潭眼在何处！”
容离松开牙关，轻轻笑了一声，“不说予你知。”
老鱼仙忍无可忍，猛地飞身而出，大半张脸已长满了鱼鳞，连鱼鳃都化出来了。他猛抬手中手杖，那手杖离容离的颅顶仅有一掌之隔！
容离闭起眼，身子微微弯下，混着朱绦的发丝蓦地一曳。
一杆笔凭空出现，挡在了手杖前。
容离睁开眼，只见一角墨黑的裙摆现于眼前。
华夙冷声问：“为何不躲！”
容离怔了一阵，张着口轻轻喘气。
华夙直勾勾看她。
容离讷讷：“我、我哪里躲得了。”
华夙磨牙凿齿：“你当真不怕死，连画祟都不拿。”
容离闷着声，心底一阵酸楚，“是你当初说画祟与我结了契，不论将它扔开多远，它都会回到我身侧。”
“你就不怕我骗你。”华夙怒极反笑，卓绝清艳的脸上尽是愠色，“你还将我拿捏住了？”

第122章
哪能是拿捏,不过是将命赌上了。
赌了命，生不生死不死全看华夙先前同她说的话真不真。
容离本也以为她必死无疑，不料画祟还真来了,还是和华夙一齐来的。
好似只有她一瞒再瞒,而华夙从一开头就未骗过她。
这么一想，眼梢都红了,她好像真成了个心机重重的坏人，坏到头了,否则怎会把华夙气成这样。
华夙挡在她身前，单薄的黑裳紧贴在身，身后衣袂飞扬着，近乎要拂到她的脸上。
细细一杆笔就那么挡在了老鱼仙的手杖前，像是什么铁浇的长棍，挡得纹丝不动，反倒是那木杖嘎吱一声响，像是要断。
这木杖也许是寻常木杖，可笔却不是寻常笔。
容离呆呆看这鬼飞扬的发，嗅着那蹿到鼻边的冷香,方才迎着老鱼仙时满心的计谋就跟化成水一样,往东一流就没影了。
华夙握笔的手也很稳，只是用劲不小，手背上青白分明的,青筋都虬了起来。她侧头瞪向身边的人，嗤了一声，“哑巴了？”
容离这才闷声说：“没拿捏你。”
老鱼仙猛地退后，哪里想得到这鬼会忽然出现，他惴惴不安地看华夙,又看其身后的容离，只觉得难以置信。若他未看错，先是画祟凭空出现，随后一股黑雾从画祟里钻了出来，陡然化作了人形！
苍冥城的画祟，饶是妖邪也有所耳闻，甚至还颇为觊觎，他又怎会不知这是一杆什么笔。
这画祟虽非天上之物，却不输神器，这样的器物合该有灵，可这灵……
老鱼仙错愕道：“你，难不成你……”
华夙紧皱着眉头睨了过去，只一个眼神，威压铺天盖地压下，她还未动手，一众龇牙咧嘴的小鱼仙已经跌倒在地。
老鱼仙身侧倒了一片，只他孤身站着。
容离自然也瞧见了华夙手里紧握的笔，先前这鬼连碰都碰不得这笔，在修补了灵相后，衣裳上的咒文不见了，魂也能归真身，如此就算手持画祟，怎么用应当都不会遭反噬了。
“你当真好了。”她小着声说。
华夙颔首不语。
老鱼仙只看这鬼从画祟出来便猜到一二，但终归不敢信，他慢声：“难怪慎渡找我借洞溟潭水，原来这水克制画祟，也是克制你。”
华夙不语。
老鱼仙喃喃自语：“谁能料到，当年的幽冥尊竟是败在你手里。”
华夙轻蔑看他，“败在我手是什么羞耻之事么，没了画祟，他算什么东西。”
没了画祟，幽冥尊确实算不得什么。
老鱼仙眸光深深，“你就不怕我将此事大肆宣扬？”
华夙冷冷地勾起嘴角，不疾不徐道：“你若死了，不就宣扬不得了么。”
老鱼仙瞳仁紧缩。
一众鱼妖倒地不起，被华夙这威压一震，就差点吓破了胆。
老鱼仙面色不善，却已不敢轻举妄动，“你这威压，比之幽冥尊当年还差上一些，你还有伤在身？”他收回手杖，手微微颤着，面上的镇定是装出来的。
华夙倒未被激怒，在拦下那手杖后，面上的愠色缓缓隐下，“对付你绰绰有余。”
老鱼仙捏紧了手杖，撑着身缓缓退后，“上一回碰面时，你还未有如此威压和修为。”
华夙但笑不语，眼里噙着讥讽。
老鱼仙怕了，这冰天雪地的，一滴冷汗自颊边滑落，饶是他刻意撑直了身，笨重的脚步却暴露了他境界不敌。他也被这威压跟震慑住了，脊骨嘎吱响着，再这么硬抗，腰定要被压折。
“如今这洞溟潭已经枯了，你还想用什么对付我。”华夙漫不经心。
老鱼仙先前还余有半分迟疑，一听这话万分笃定，“你果真，果真……”
“难怪当时慎渡什么都不要，只要洞溟潭水。我将水引去苍冥城时，你还差一尺就削下了慎渡的头颅，水淹没了画境，将一众傀浇成了墨烟，你也如受火燎，身上黑烟腾腾，当时我竟未想到，你、你就是……”
他瞪直了眼，“我将洞溟潭水引去后，你便落入了下风，慎渡想反取你项上头，不料你堪堪避过，只削断了你一截发辫。”
华夙冷冷笑了一下，“你倒是记得清楚。”
容离怔怔看她松散的发辫，没想到这银黑二色的发竟还是被削断了一截的。
老鱼仙额上又一滴冷汗滑落，“那时你被洞溟潭水淹没，又被慎渡震碎了神相，这都没能将你毙命……”
容离听得气息一滞，不敢想该有多痛。
华夙轻呵，“天不亡我，故而我来取你们性命了。”
老鱼仙目光一动，朝黑沉沉的潭下看了一眼，愈发惴惴不安，洞溟潭已经干涸了，他如今根本无力同此鬼抗衡！
容离看出这老鱼在怕，伸手试探般捏住了华夙的衣角。
华夙回头一瞪，“你那慈悲心肠是不是又在活蹦乱跳了？”
容离无辜眨眼，“我没有。”
华夙又哼，“你为几个凡人求情也就罢了，这鱼害你又害我，可莫要软了心肠。”
容离摇头，本想问当年慎渡所做的事，可想了想，她又不愿让华夙记起当年之痛，转而道：“你看见我画的傀了是不是？”
华夙迎上她那双盈盈润润的眼，皱起眉头，“现在是说这事的时候？”
这话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容离当即松了手，垂着眼往脚边看。
华夙伸手拉她，掐着那细白的手指往自己衣袂上按，“牵好了，可别跌进潭下去。”
容离捏牢了手里那角又凉又滑的布料，颔首道：“不会摔，我站得可稳了。”
老鱼仙怕归怕，却还是不想避让，“你还连苍冥城都回不去，却来管我洞溟潭的事了。”
华夙冷声：“我管洞溟潭怎么了，这破潭与我无关还是怎么的。”
老鱼仙登时无话可说，哪会无关，还是洞溟潭将此鬼害得险些魂灵俱散的。
“你待如何！”
华夙道：“若非洞衡君，洞溟潭早被其他妖邪占下了，你们哪还能四处撒泼。”
容离听着一愣，不想这鬼还替她说起话了。
她抬手捏了一下发上的银铃，心道华夙应当是都听见了，否则怎好替洞衡说话。
老鱼仙身侧躺了一圈的小鱼妖，一个个呜咽着打滚，压根站不直身。
“洞溟潭本就是咱们鱼仙的，她一个散仙却将潭眼拿了，像什么样子！”
“还鱼仙呢，你怕是不知道仙字怎么写。”华夙嘲弄。
老鱼仙腮一鼓，好似气得不成。
华夙手腕一转，画祟慢悠悠兜了一圈。
容离站在她身后，身边还站着只赤血红龙，赤血红龙一言不发，与傀有得一拼。
华夙猛地震去一掌，掌风快如迅雷，狂风掀至老鱼仙脸面。
老鱼仙蓦地抬手，不想华夙的掌风更快，他避无可避，猝不及防被震出数十尺外，轰隆倒地。
周围的小鱼仙龇牙咧嘴，脸上鱼鳃鼓着，还长出了长须，一个个想起身抵抗，不想双肩上更重了，颅顶还似压着磐石，莫说起身了，连一尺都爬不开！
华夙淡声问：“这比幽冥尊如何？”
老鱼仙痛吟出声，捏着肩仓皇爬起，“潭眼不拿了！”
“当真不拿？”华夙问。
老鱼仙死死朝容离盯去，嘴上说不拿，心底还是想要，若非潭眼被取走，他杀这鬼还不是易如反掌。
华夙面上怒意淡下，气定神闲道：“这么想要潭眼？”
老鱼仙闷声不语，眸子略微转动了一样，朝四处悄悄张望，似是想寻个法子逃走。
然洞溟潭下竟汩汩作响，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冒上来了。
容离也听见了，不光老鱼仙诧异，她亦瞪直了眼，不由得抬手朝自己头顶摸去，潭眼不是在她身上么，那这水声又是怎么回事？
水声越来越近，好似大浪在猛撞礁石，轰隆隆的，这浪怕是能掀起十尺高！
这轰隆声恰似雷鸣，震耳欲聋。
容离就站在潭边，听见这声音时身子一晃，差点往潭里仰，幸而攥紧了华夙的袖子，勉强稳住了身。
她半个身发冷，站稳身后，寒意沿着五指朝心口涌，掌心尽是冷汗。
这水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底下还能忽然又冒出个潭眼不成？
容离探头朝潭下看，底下仍是黑沉沉的，哪里有什么水，那浪若是拍上来，不得白茫茫一片？
老鱼仙大为吃惊，难以置信地盯着潭边，一抬手想将潭水给掬上来，不料，饶是他怎么抬手，那水也不为他所用！
“你们做了什么！”
容离哪里知道，她也满心迷蒙，压根不知水声是打哪儿来的。
只听水声近在耳畔，分明是快涌上岸了。
老鱼仙微微低身，朝容离看去，“你还回潭眼，咱们此后井水不犯河水，鱼仙过鱼仙的，你在你的潭底过自己的！”这话说得好似让步颇多。
容离眼一眨，虽对潭中水声颇为不解，却还是委婉拒绝，“哪来的什么井水河水，这只有洞溟潭水。”
老鱼仙已做好了往水里跳的架势，他本就是鱼，得了水后，比在岸上可要厉害许多，何愁打不赢这鬼。
只见一道浪拍上了岸，墨黑的浪。
老鱼仙瞳仁骤缩，这哪里是潭水，分明是墨汁！
他声嘶力竭，“为何会有墨，你何时把墨换进去的！”
他这模样，容离似曾相识，可不就和被擒的敷余兵一样么，明明作恶在先，却要挤出一副无力抵抗、怒而不知所措的模样。
容离不会心疼敷余兵，亦不会心疼这老鱼仙。
拍上岸的浪花黑沉沉的，这洞溟潭更像个无底洞了，迸溅的墨偏巧还避开了容离。
容离站在边上，深觉自己好似悬于深渊。
一众小鱼仙被锢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朝谭边看，一个个甚是惶恐。
容离头昏沉沉的，后知后觉原来潭眼还在她的身子里。
墨黑的大浪自她身后掀起，这一掀就掀了数十尺高，似要冲天而上。
那大浪悬至头顶时，好似被裹在了黑袍中，身侧一片漆黑，只面前有光照了进来。
她仰头，错愕地看着悬至头顶的浪，混混沌沌觉得，这浪若是打下来，得将她淹没。
容离还在左思右想的时候，手腕被圈了个正着，华夙将她拉近了些。
“莫怕。”
容离陡然清明，并非是墨灌进了洞溟潭，这根本就是个画境！
她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先前华夙会说，画境厉害就厉害在能将人困在境中，画境中人根本觉察不出身边皆为假，饶是心觉不对，也只觉得是在梦中。
与此相比，她先前画的画境就像是逗人乐的，华夙的画境一铺，她神志就被迷住了。
“你何时画的？”她忙不迭问。
华夙一哂，“来的时候。”
这鬼当真厉害了，一来就画出了这么个画境，还让她信以为真。
老鱼仙却还被蒙在鼓里，仰头只见大浪隆隆声拍了下来。
华夙揽着容离腾身而起，从墨浪中穿了过去。
墨浪盖地，把一众鱼仙淹在其中，墨汁灌进他们的口鼻耳目，将其染得就跟黑炭一样。
鱼仙在墨里游也游不得，扑腾着手咕噜叫唤着，和凡人溺在水里无甚不同。
那哀鸣声渐渐消失，容离抿着唇只字不言。
墨浪退去，那些小鱼仙已动弹不得，只老鱼翻了个身，口中吐出一股一股的墨来，不光整张脸，就连睁开的眼也被染得黢黑。
老鱼仙错愕：“你、你……”
华夙冷声：“你帮幽冥尊和慎渡的时候，可有想过自己的下场？”
老鱼仙瞪直的眼一僵，倒在地上动也不动，大张的口中还有墨汩汩流出，身上没有哪处不是黑的。
冰雪被染得黢黑，乍一看好似被烧焦的荒原。
老鱼仙咚一声倒地，眼还是瞪着的，气息却断了。
“看来没有。”华夙淡淡道。
她一抬臂，袖子迎风一扬，画境陡然破碎。
满地躺着鱼仙，而容离身后的洞溟潭静悄悄的。
潭壁上覆满了冰，压根未沾过墨，潭边的冰雪亦是干干净净。
容离趔趄了一下，朝老鱼仙看去。
这老鱼仙已无生息，离开画境后，身上却是未沾一墨。
他死了。
容离怔了半晌，敛了目光匆匆将面前的鬼上下打量。
不像先前画个画境便会鬼力不支，如今华夙面色桃红，面色是冷了些，却颇为精神。
容离松了一口气，扫见这鬼腰带下空荡荡的，未系什么香囊，不由得问：“垂珠呢？”
华夙脸色本还算淡然，闻声将脸一板，凤眸眯起，又一副要将人嚼碎了吃的模样。
好看是好看，可神色太凶了。
容离眼睫颤巍巍一抖。
华夙嗔道：“你不解释，也不关心我，反倒问起那只猫了，你那猫和小剥皮在客栈里酣睡呢。”
容离想往后退，未想好如何开口。
她的腰还被虚虚揽着，忽被华夙摁得更近了些。
容离本想仰身，可一想这软香温玉的，撞就撞了，也不会撞疼，索性就着华夙的力贴了过去。
华夙冷着一张脸。
容离压着声道：“你都知道了？你不要气。”

第123章
华夙冷着脸,冰凉的手摁在容离侧腰，见她乖乖贴过来，面色和缓了些许,嘴里轻哼了一声。
容离轻声：“我若不来,如何从他口中撬得出这些。”
华夙目光凉凉，“撬什么，我看你是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容离刚想接着解释,忽见一缕魂从那老鱼仙的躯壳里钻了出来，她忙不迭瞪了过去：“他的魂……”
华夙皱起眉头，抬手甩出一抹黑沉沉的鬼气。
没了潭眼里的水,华夙杀这群鱼仙可太容易,哪会像先前在苍冥城，还被压制得什么都使不出。
周围半死不活地躺着一片鱼，这些鱼仙没被墨汁灌入口鼻闷死，捡了半条命。
老鱼仙一命呜呼，魂灵离体，他那颤巍巍的魂刚想舍下躯壳逃走，便被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缕鬼气变作牢笼，将他的魂困在其中。
许是刚出窍的缘故,这魂格外单薄,跟轻纱一样。
华夙分出一缕鬼气,将老鱼仙禁锢在原地，这才想同容离继续算算这笔账，“我有时都想将你的胆儿挖出来看看,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肥。”
容离没说话，哪敢往这鬼怒火上撞。
华夙一嗤，就说：“身上没长几两肉,这肉是全长胆子上了？”
容离眸光闪躲，小声道：“不是，只是想自己试上一试，我哪能事事靠着你。”
华夙皱眉：“又不是不容你倚靠我。”
容离抿着唇不说话，眼睫乖顺地低垂着。
“你不怕我入真身后，这笔就不为你所用了？”华夙冷声。
容离气息幽微，小心翼翼开口：“这不正好，这笔你来使，可比在我手上时要厉害多了。”
华夙当真拿她没办法，一股气卡在心头，无处发泄。狠狠瞪上一眼，她才转身朝那老鱼仙走去，俯视着这被锢在原地的魂道：“你还想跑？”
老鱼仙未像先前那般把慎渡搬出来，他抬着眼，连瞳仁都似在打寒颤，他现在拿捏不准了，“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还在我眼皮底下掳人，当真厉害。”华夙冷着眼看他。
老鱼仙魂灵发僵，就这么一缕魂，被打散轻而易举，他哪还敢造次，“你的修为……”
华夙气定神闲地看他，连头都未低，只是垂着眸子，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偏巧她又生得艳，一身威压凛冽寒凉，好似合该如此。
老鱼仙被她盯得满心发憷，猛地挣扎了起来，却不是要逃，而是翻身跪在了地上，哑着声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方才气焰还挺足，如今喊起救命来，是一点脸面也没给自己留。
容离远远看他，忽觉得心头有点酸楚，隐约中，好似跌入梦中，竟看见了一些未见过的事。
眼前一片迷蒙，仰头时看见水光潋滟，好像没进了水中。
一鱼妖甩尾凌身，在她面前翻着跟头，像是在讨她欢欣。
她身上笼着一层轻纱般的灵气，许是这灵气在身的缘故，在旁人看来，她的面容分外模糊。
那鱼跃至她面前，“大人，我当真也能像鲤鱼那般跃龙门吗。”
容离觉察自己嘴角一翘，应当是笑了，赏予他一缕灵气，“能。”
那鱼仙得了灵气，绕着她游了一圈，“大人，不如你赐我个名字。”
容离唇一动，“名嵘。”
鱼仙心悦，“自大人住下，来这造次的小妖是越来越少了，大人会走吗。”
“不走。”容离淡声。
这得了赐名的鱼仙摆着尾，“大人可是拿了潭眼？”
容离睨他一眼，“拿了。”
这鱼摆动的尾缓了些许，好似怔了一瞬，半晌又道：“多谢大人护下潭眼。”
容离浑浑噩噩地想，她当洞衡君的时候，好似算不得无心无情，也可能……是故意装出了一副有心的模样，才赐了灵气又赐了名。
往事如烟般蒙在眼前，容离回过神时，险些不知身在何处，一看四处全是冰雪，还倒了一片鱼仙，这才回过神来。
老鱼仙仍在求饶。
华夙怎可能饶他性命，“你可还记得你做过之事？”
老鱼仙闷声不语，翻身跪地时已掘尽浑身气力，他魂灵单薄，如今又被禁锢着，魂灵的脸上翻出了大片幽绿的鱼鳞，鱼鳃鼓着，就连腿也缓缓鼓起，好似快要支撑不住化出鱼尾了。
华夙俯视着问：“先前幽冥尊戕害陈良店里无辜凡人时，可是你在旁助纣？”
老鱼仙认下，“是幽冥尊特地来洞溟潭求了潭水，但……”
他神色怵怵地朝容离斜去一眼，依旧难以置信，“但洞衡不肯，我便悄悄见了幽冥尊一面，想知道他能给什么好处。”
容离嘴角一翘，饶是她不记得从前之事了，却还是清楚自己不会轻易答应。
老鱼仙猛地敛了目光，哪还有先前半分飞扬跋扈的样子，只一个劲儿做小伏低，“幽冥尊看出我与洞衡不合，便说若我助他，他便能设法让洞衡承伤。”
“承伤？”华夙面色骤冷。
容离自然知道这“承伤”承的是什么，她慢声道：“幽冥尊说到做到，在你替他淹了陈良店后，便将他身上的业障全用法阵转到了我身上。”
华夙凤眸一眯，“是这样么？”
老鱼仙不安道：“不错，但洞溟潭底向来只洞衡君能下，我虽知她受业障牵制，但我下不得潭底，故而拿她无甚办法。”
容离神色一凄，翘起的嘴角往下摁了点儿，果真和她所想相差无几。
她一往前走，赤血红龙便跟了过去，果真是寸步不离，这护主的念头就跟刻在了半魂里一样。
华夙侧身往后一步，走去扶她，转而又对老鱼仙道：“后来你那一棒是如何砸她颅顶的？”
老鱼仙心惊胆战：“自幽冥尊死后，慎渡是第二个来借潭水的，当时潭水还在，我自然愿意，我取了潭水后，刻意让小鱼仙将消息散出，洞衡得知后便出了潭底，试图制止，不想被我一棒砸上了颅顶，后来……”
容离慢声：“后来你再想动手，我却走了，你去苍冥城助慎渡，我让赤血红龙也跟着进了苍冥城，好看看你是不是又想害人。”
闻言，沉默许久的赤血红龙面无表情道：“君上令我制止名嵘，并入苍冥城寻破解业障挪移之法，可惜去晚了一步，制止不得，一无所获。”
名嵘……
容离陡然想起，方才她恍惚中想起旧事的时候，不就念了这名字么，合着……当年那小鱼就是面前这害了她的青皮鱼。
虽只记起了这么一件旧事，但她隐约懂了华夙被慎渡伤时的黯然神伤。
难得好心相待，却被负成这般。
容离别开眼，不想看这老鱼了。
名嵘浑身颤抖：“如红龙鱼所说。”
赤血红龙目露迷蒙，好似陷入了回忆中，语调平平地道：“君上身承业障，又受重伤，走得越远，洞溟潭便干涸得越快，因潭眼未藏在别处，就在君上灵海。”
她一顿，面上无甚神情，好似喜忧俱与她无干，“君上修为之所以止步不前，是因渡劫不成，只一法能度过此劫，且洗去业障。”
华夙淡声：“再世为人。”
她皱着眉头，好似想生气，可思绪又被心疼占据了，她伸手往容离腕子一圈，那人往身边带近。
容离想不明白，什么劫得重新做人才能渡。
赤血红龙又道：“这劫若是渡不得，君上只能永世轮回，何时渡过此劫，何时不再轮回。”
容离想不明白，可眼一抬，便撞上了华夙那沉沉的目光，总觉得这鬼好似猜到了。
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
名嵘伏地，“大人饶命，我是魔怔了，这才屡次受蛊惑，日后万不会如此。”
容离心觉哀楚，一看见这鱼仙，不光颅顶疼，还好似能听到陈良店那些无辜凡人的哭喊，还会想起华夙让她拦腰砍断画祟的时候，那痛而隐忍的模样。
她轻声道：“你可还记得你害过的人？你不过是魔怔了两回，可那些人却连命都没了。”
名嵘抖着身紧咬牙关。
容离又道：“那些业障，起初最该落在你的身上。”
华夙五指一张，被锢在原地的鱼魂登时腾起，被她抓入掌中。
名嵘猛地抬眼，瞳仁骤缩，艰难开口：“大人，饶命！”
华夙五指一紧，作势要将这模样不人不鱼的魂攥碎。
容离忽然开口：“若不，让我来？”她说得好轻。
华夙手一顿，嘴上揶揄：“就你这力气，也不知能不能敲得碎鸡蛋。”
她朝容离望去，审视一般，想看她是不是忽然又大发善心。
容离迎着她的目光，只字不言。
华夙轻哼，手指一勾，把滚在边上的木杖勾了起来，用鬼气送到了容离手边。
容离接过木杖，见那缕鬼气缠了上来，木棍登时被灰烟裹紧，遍体黑沉沉的。
拿在手上时，这木杖轻得不得了。
一双手掩了过来，遮在了她眼前。
容离眼睫颤了颤，往华夙掌心刮，她道：“你捂我作甚？”
华夙一边遮着她的眼，一边牵起她的手，令她抬起手中木杖，砸下的那一瞬，木杖重如压有磐石。
咚的一声！
遮在眼前的手垂了下去，容离睁开眼，只见那老鱼仙的魂彻底不见，边上那躯壳还化作了烂泥。
就像是浇灵墨死的时候，身死化土，只是他连阴曹都下不得，被狠狠杖碎了魂。
名嵘彻底死了，魂飞魄散。
容离松开手，手里的木杖咚一声落地，将地上的泥尘给撞得扬了起来。她微微张着嘴喘气，饶是再直视那落在地上的手杖，颅顶也不会太疼了。
华夙回头问：“走么？”
她话音一顿，不情不愿地把狐裘抖了出来，往这丫头身上披，还施了鬼力驱寒。
倒了遍地的鱼仙仍是未有一能睁得开眼，跟昏睡一般。
容离本冷得站都站不直，现下身上暖烘烘的，绷紧的筋骨这才松下了半分。她微微摇头，回头朝身后那深不见底的潭下望，小声道：“我想下去看看。”
以前做洞衡君的时候，怎就这么耐得住寂寞，她在容府时，恨不得日日出去，这么一方潭，不比容府难住？想想就跟坐井观天一样。
华夙依她，“那就下去看看。”
容离眼巴巴看她，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华夙别开眼，“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话还未说完，手已经往容离腰上揽了。
容离身一轻，被带着凌空而起，慢腾腾飞入了那没有半滴水的洞溟潭里。
越往里越是漆黑，底下暗得好似有张嘴大张着，要将她吞没。
潭下静凄凄的，里边竟是层层叠叠，攀在潭壁上的枯藤结成了一张张的网，将这潭分成了好几层。
这些枯藤俱是从潭底攀上来的，越往下越翠绿，好似还未死透。
再往下，便见数不尽的绿藤缠在一颗冰白的树上，那树透着一股清淡的香。
容离看直了眼，“这莫非就是冷木，你在犬儿山棺椁里闻到的气味，就该是从这冷木上来的吧。”
已至潭底，华夙松开手，“不错，这就是冷木。”
这香气很浓，有点像烧焦的松木，还混了点儿泥土的腥味。
容离站稳了身，绕着这硕大的冷木走了一圈。
潭底很空旷，本以为会和凡间的屋宅一样，得有院子，有主屋和厢房，不想底下竟是这般，只中间长了一棵树，树边放着书案，再边上是一张床，别的什么都没了。
这不无聊么，无心无情便连寂寞都不懂了么。
容离觉得，若叫她往后住这地方，她定是不肯的。
华夙也在看，看得很是嫌厌，“寒碜，还不如随我回苍冥城。”
容离讷讷，“苍冥城那环楼，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华夙一哼，“好歹有楼。”
说得在理，总比这看起来像是幕天席地的要好，潭水还在时，指不定还湿淋淋的，成年累月身上都不见干，也不知……如何耐得住。
容离忽然不想渡那什么劫了，如今当个凡人挺好的，也不知那些凡间修道的，怎一个个都想成仙。
她回头问：“你是不是猜到了我要渡的是什么劫？”

第124章
华夙不咸不淡地睨她,颇为遮掩地说：“你的劫可能是我。”
容离不解，“这劫怎还挑人呢？”
潭壁上爬满枯藤，底下空落落的,一眼就看尽了,除了这只余一张薄毯的硬榻，还有这只搁了个镇纸的书案，实在无甚好看的。
华夙在卖关子,容离嘴一努，不说便算了，她有的是法子知道。
赤血红龙跟在边上,如今名嵘没了,这鬼又不赶她，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恨不得把自己系到容离的腰带上。
华夙斜过去一眼，红龙鱼脚步一顿，这才未跟太近。
容离全然不知这红鱼受了大鬼的排挤，兴味索然地拿起书案上的镇纸看了看，是用边料做的，实在无甚稀奇,又把它放了回去。
仰头朝潭上看时,只看得到一片天,此前这潭里还是有水的，这水若是淹上去，想必连日光都见不着。
潭壁上爬满的藤蔓好似枷锁,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更是不知这地方怎能住人。
她忽觉困惑，“我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就算成仙,那也是从人修成的，就算忍得住严寒，可耐得住乏味么。
那道士被纳进养魂瓶里，还时不时问上一句能不能出去见光，都成鬼了，还想着见光，她以前当洞衡君的时候，怎就耐得住呢？
华夙没有应声，此前她还在记恨这洞衡君，哪还会关照这散仙的衣食起居。
赤血红龙全在边上道：“君上喜静。”
容离嘴角一翘，是了，无心无情之人，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什么俱觉得厌烦，想必她还是洞衡君的时候，比华夙还爱给人甩冷脸，成日好像旁人亏欠她许多。
华夙忽地眯起眼，轻声道：“潭下还有生息。”
容离猛朝她眸光所向望去，疑惑问：“会不会是先前那只青皮小鱼？”
华夙揽上她的腰，腾身时衣袂飞扬，轻易就落在了藤蔓铺成的上一层。
垂头一看，离潭底该有上百尺高。
本以为踏在这藤蔓上会如踩蛛网，摇摇欲坠，不想这藤蔓缠得紧实，走在上边如履平地。
容离仍是走得不踏实，伸手去拉华夙的衣袂，匆忙跟了上去。
上边应当是鱼仙们所住，竟还有茅草和竹子撘的屋，屋里应有尽有，和凡间的屋舍甚是相像。
华夙推门往里，屋里静悄悄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容离一愣，“没人。”
华夙径自往里走，举起了一面铜镜，好似要将这镜面拍碎般，手不紧不慢往前送。
容离错愕看着，只见华夙的五指没入镜中，继而半只手臂也穿了进去。
华夙眉头紧皱，猛一收手，一个人影跟着跌出了镜外。
铜镜好端端的，却掉出了东西来。
跌出来一个身影，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衣裳破破烂烂，面容倒是青涩，可不就是那青皮小鱼么。
华夙松了五指，揉起了手腕来，垂头漫不经心地看跌在地上的青皮鱼。
这青皮小鱼被拽出铜镜后很是迷茫，眼珠子半晌没转，半晌才傻愣愣地抬头，惊诧道：“是大人你啊。”
这语调竟很是熟稔。
华夙冷着眼看他。
青皮小鱼一怔，这才怕了起来，又见容离和赤血红龙站在边上，怕而又不知所措。
容离这才问：“他们将你困在镜里？”
青皮小鱼颤颤点头，“老爹不肯信我，我后来才琢磨出来，原来、原来洞衡君是被他们给赶走的，他们早想将洞衡君逼走了。”
容离听他喊一声“老爹”，一时竟猜不准这小鱼仙和那老鱼的关系。
青皮小鱼眼一酸，低着头愤愤道：“他们还处处说洞衡君不好，还想让我一块儿记恨，可当初我沉至潭底差点被冻死，喊了许久无人搭救，还是洞衡君将我送上去的，虽她未露面，但我知一定是她！”
容离垂着眼不说话。
青皮小鱼颤着声：“洞衡君多好，若非有她，洞溟潭也不会如此安宁，以前有洞溟潭水滋养，那一株冷木可是神物，多少妖魔鬼祟觊觎，如今冷木近要枯萎，也失了神力。”
“那你怨不怨那老鱼。”容离眼一抬，忽然问。
青皮小鱼愣了一瞬，压低了声说：“怨，他们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这回我回来，他们就像是疯了一般，想从我口中得知洞衡君和赤血红龙所在，我哪里知道，他们便打我，把我关进了铜镜里，我不得已才说了一些，应当、应当害不到洞衡君和红龙鱼，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容离看出来，这青皮小鱼是个心善的，其余那些跟了老鱼许久的，心性早就变了，只会跟在边上龇牙咧嘴。
青皮鱼妖此时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讶异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容离不知如何开口，总不能说那老鱼已被挫骨扬灰了。
青皮鱼妖又悄悄朝华夙斜了一眼，瞳仁忍不住一颤，好似猜到了什么，“老爹是不是……走了？”
这鬼与洞溟潭有仇，老鱼怎会轻易放她下来，此时又连个追下来的都没有，外边想必……
华夙神色平静，淡声道：“你既已知道，何必再多问一句徒增烦恼。”
青皮鱼妖一抖，“那你……”
华夙好笑看他，“我不杀你，你这么看我作甚。”
青皮鱼妖瑟瑟发抖，“可是我、我也是洞溟潭鱼仙。”
华夙斜着凤目看他，目露不屑，姿态很是矜贵，“我若厌上一个凡人，难不成还要将凡间屠了？”
容离这回又不吭声了，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青皮鱼妖本还战战巍巍的，现在目露迷茫，“我能出去看看吗？”
“为何不能，你是腿折了，还是尾断了？”华夙冷声一嗤。
青皮鱼妖见华夙确实不像要拦，犹豫了片刻才腾身而起，飞身到了潭边。
只见遍地全是鱼妖，却不见那老鱼的身影，一抔泥落在冰雪上，风一来便吹开了。
冰雪满原，哪来的这么干燥的泥尘。
青皮鱼妖看愣了，似是不敢信。
华夙将容离带了上去，等她站稳了身才松开揽在她腰上的手。
鱼妖在原地转着身四处张望，近乎要把自己转晕了才停下来，“他、他……”
话已至舌根，却被他咽了回去，心里明白以这鬼的手段，势必要让老鱼魂飞魄散不可。
他只是有些迷惘，却不是傻子。
华夙下颌微抬，示意他去看冰雪上的土，“你找的，不就在脚边。”
青皮鱼妖缓缓退了一步，眼一扫，朝脚边那些同族看去，却不敢伸手去扶。
容离还攥着华夙衣袂，小心翼翼朝其侧颊看，也不知这鬼会不会将她的身份捅出来。
她一个凡人，尚连自己都顾不好，现下更不想管洞溟潭的事，只盼着无人知道她就是洞衡。
华夙没说破，只道：“看完了就走，寻别个水潭子待着也好，不必再守这枯潭。”
青皮鱼妖回头朝枯潭看了一眼，眼中百般不舍。
容离小声道：“此后该如何过活便如何过活，别去找什么洞衡君了。”
青皮小鱼讷讷：“为何，难不成你们知道洞衡君在哪？我想等洞衡君回来。”
他说完，又自顾自摇头道：“洞衡君定不想回来，凡间可不比洞溟潭大得多了，我在庙里时，常听到一些上山的凡人说山底的趣事，凡间很热闹。”
遍地的鱼妖全都昏躺着，俱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容离无甚顾忌，慢声道：“凡间是很热闹，吵嚷嚷的，四处俱是生息，光听声响便觉得心欢。”
华夙回头看她。
容离攥着手里那一角布料，小声道：“咱们回去？”
青皮小鱼闻言一愣，“二位大人可是要走？”
华夙冷声：“不走还留这当扫地僧么。”
这遍地昏了头的鱼仙，扫起来还当真不容易。
青皮小鱼愣了许久，摇摆不定的眸光小心翼翼一转，落在了赤血红龙的身上。
赤血红龙跟在容离边上，稍微错开了一拳那么远，神色淡淡的。
青皮鱼妖忽然不知该不该问了，等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见着这红龙鱼，他鼓起劲问：“红龙鱼大人可知洞衡君现在何处？”
赤血红龙连眼都不转，木讷得像是笔下的傀。
容离轻声道：“莫问了，洞衡君应当不会回来了。”
青皮小鱼呆住了，“不回来了？可、可洞溟潭……”
华夙嗤了一声，“你且再去寻别个水池子修炼吧，观你修为将要突破，虽说别个池子的灵气比不上洞溟潭水，但养鱼还是够的，你化出真身，在池中将日月精华化为己用，何愁破不了境界。”
红龙鱼不动声色，双目只望向这儿唯一一个病气满身的凡人。
青皮鱼妖张着嘴，半晌闷不出声，总觉得自己好似知道了什么。
华夙见容离似不想多加解释，便抬手招来了鬼气。鬼气凭空旋出，往她们身上一裹，再散开时，已不是在洞溟潭。
客栈里，小剥皮站在角落里扯着袖子玩，门忽地一开，它平静抬头，只见两个主子从外面回来了，后边还跟着个和它一样的木头脸。
赤血红龙跟进屋时脚步一顿，本是想紧随容离的，却被华夙斜了一眼，便自觉和小剥皮站在了一起。
她面无表情站着，小剥皮面无表情地数袖子上那牡丹花的花瓣。
华夙看着心烦，把养魂瓶又拿了出来，拔开木塞时，里边又传出道士的声音。
那道士欣喜道：“大人，今儿是什么天，此时是什么时辰，贫道真想出去看一眼。”
容离想起先前在庙里时，道士望向她时那战巍巍的目光，忽然觉察出来，道士当年去单家时应当是看见了她的，再见时认出了她的模样，故而才会怕。
“若不将这道士放出来见见光？”
道士没吭声。
华夙：“麻烦。”
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道士从里边倒了出来。
道士哎哟一声落在地上，怕归怕，一个转身还是往窗边走，万般眷恋：“外边真热闹啊。”他渴盼又心惊，小心翼翼攀着窗沿。
容离看了他一阵，“你回头。”
道士犹犹豫豫转头，不知这位主叫的是不是自己。
容离道：“你在单家时，见到单家姑娘屋里的鬼，是不是长的我这模样？”
道士瞪直了眼。
容离轻声，“你且说便是。”
“是有些像。”道士颤着声。
华夙有些意外，没想到若不是这道士刻意隐瞒，她许早就知道真相了。
容离见她皱眉，连忙说：“你看此番不是我瞒你，是这道士瞒你。”
道士浑身一僵，整个鬼都不好了。
华夙冷着脸，把这道士的魂勾回了瓶里，转而又对小剥皮和赤血红龙勾了勾手指。
一鬼一妖识相走近，身一缩便钻进了瓶口。
容离看愣了，“怎红龙鱼也能进去？”
华夙不疾不徐地把木塞堵了回去，“都是魂，怎么不能养，恰好那道士无聊，把剥皮鬼和红龙鱼送进去和他说说话。”
容离觉得，那小剥皮和赤血红龙也不像是会和他搭话的。
堵上木塞后，里边丁点声音也传不出来，瓶里究竟如何，也只有瓶里的妖鬼知道。
容离看她慢腾腾把养魂瓶往袖口里揣，正想转身去榻上歇一阵，冷不丁迎上华夙那冷沉沉的目光，她一顿，讷讷道：“方才在洞溟潭是最后一回，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予你听了，不知道的就不算瞒，你怎么还生气了。”
华夙微微抿着唇，紧紧盯着她。
容离心一跳，走去拉她的袖子，温声：“我若不跟那鱼仙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得知其中种种。”
华夙冷声：“我又不是不能替你问，你何必以身试险！”
这语气咄咄逼人，容离一听就知她生气了，且还气得不轻。
容离心一颤，五指攥紧：“你那么厉害，若是与他起了冲突，将他一击毙命怎么办，我还能从哪儿问，况且你也不是万分信红龙鱼，我怎敢让你见她，我害怕有什么错了。”
“你无错，错的是我。”华夙将她的手拉开。
手里一空，容离心乱如麻，“是我错了。”
她往华夙腰上一揽，手臂环紧，“是因为我不说予你听，又以身试险，所以你生气了对么。”
华夙没应声，但话都写在了脸上。
容离贴着她的身，脸朝她肩上撘，“我知道你生气，我可最怕你生气了，连死都不是那么怕，反正死了至多成鬼，你若是气走了，我就见不着你了。”
“那你还敢？”华夙冷声。
容离不疾不徐解释，“我知你待我好，可我也想用自己的法子来澄清我并未做过坏事，想你多信我一些，你看你现在是不是又多信我一些了？”
她说完仰着头，嘴近乎要碰到华夙的下唇，嘴角还微微翘起，噙着小心翼翼讨好的笑。
华夙哼了一声，虽哼得足够大声，可面色和缓了不少，不是那么气了。
半晌，她才覆上容离的后腰，勉为其难开口：“听说潭眼在你的灵相里，凡人的灵相可不就是魂灵所在，我还料潭水把你脑仁淹了。”
容离欲言又止。
华夙又哼了一声。
容离见她还是有些不高兴，深吸了一口气道：“日后若我再骗你瞒你，我就再历这百八十次的劫，世世轮回。”
华夙眉头一皱，更是咬牙切齿：“你知道你这历的是什么劫么，你便立这誓？”
容离不知道，便是不知，才想这鬼能透露她知。
结果华夙却不肯说，只道：“日后不许随意立誓。”
容离纳闷了，这到底是什么劫，才让这鬼连一个字都不肯说，神神秘秘的。
华夙拿出画祟，随意画了个傀出来，画的不是小姑娘，而是个平平无奇的凡女。
傀推门出去，过了一阵，店里两个伙计抬着木桶进了屋，木桶上热气滚滚，盛的是热水。
那傀跟在后边，旁人压根看不出它是假的，等那两人一走，它身形渐淡，化作墨烟汇进了笔尖里。
画祟笔尖干干净净，好似未蘸过什么墨。
容离身上沾着鱼腥，在屏风后把衣裳褪下，不紧不慢地坐进了热水里，一时间浑身好似被泡软了，舒服得眯起了眼。
她那脏了的衣裳乱腾腾地撘在屏风上，被华夙一拂而过，其上沾着的泥尘腥味登时消失，转而带上了一股清淡香气。
容离回头，正巧看见华夙的身影映在屏风上，许是那身影模糊不清，看着更觉耳赤心热。
华夙净物术便转身欲走，细长的手指从衣裳间一晃儿过。
容离鬼迷心窍的，忽地问：“你给我叫来了热水，怎单我一人泡在水里，你不来么。”
华夙一顿，“你凡人泡浴桶，与我何干。”
容离讷讷：“上回你替我将鱼鳞弄出来时，不也进来了。”
水是烫的，容离垂着眼，脸被这升腾的水汽给烘得有些热，没在水中的足趾微微泛粉。
屏风另一侧的鬼倏然转身走了回来，她发饰啷当响，眼睨向脚下木板，“你想与我一起？”
容离十指撘在桶沿，身往前一挤，用意已明。
华夙抬手把发辫挽起，挽得松松散散的，两缕半黑不白的发垂在颊边。她那身黑裳一垂，堆在了细白的踝骨边，踩着脚凳坐进了水中。
木桶逼仄，腿近乎贴在了一块。
容离转身向着她，只见这鬼面若桃李的，比她这人更像活人，也不知是不是热气熏的，那双冷漠的眼变得雾蒙蒙的。
她刻意把腿伸向前了点儿，擦着这鬼的腰，当真被这水给泡得浑身都软了。
“你还气么。”
华夙：“不气了。”她颊边的发垂至水面，沾了水后贴上了肩颈。
容离被泡得筋骨发软，胆也跟被泡发了一般，倾着身将自己埋进了水里。
她身一低，只头发漂浮着，瘦白的背在浮着的发间若隐若现。
华夙似是愣住了，不解垂头，腰上忽被碰了一下。
容离潜进水中，小心翼翼地亲上了她的腰，五指轻飘飘往上搭。
那腰又细又白，有一圈浅粉，似是刚掉了疤。
她闭着眼，将唇印了上去，憋着气时肺腑如有火烧。
连疤都掉了，里边定也长好了吧？
她憋得难受，猛地被拽了起来，冷不丁迎上华夙那意味不明的目光，像是生气，又像在心疼。
心疼什么，伤的又不是她，容离头晕脑胀地想。
华夙瞪着她道：“你想将自己活活闷死？”
容离忙不迭揽上这鬼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肩上和后背。她浑身颤着，不敢想当初她斩断画祟时，华夙得有多疼，颤声道：“你以后千万别气，我万不会再让你生气了。”
华夙又气又勉强地亲她，给她渡气。
黏黏糊糊亲了一阵，容离越发昏沉，予取予夺地依着，口中轻哼，呼出的气息也甚为炙热。
水面泛着涟漪，容离咬上华夙的肩，膝无甚气力地屈着。等被抱到了床上，任华夙给她擦指间的水，她才拢了五指，把华夙的手抓了个正着。
华夙垂头看她。
容离撑起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很舒服，我也想给你弄。”
手还未探过去，就被裹进了被子里，只能干瞪眼。
华夙按着这裹得跟茧子一样的薄被道：“睡你的，歇好了过几日带你去苍冥城。”
容离躺着不动，在这卷成团的被子里连身都没法翻，手也不能抬。
华夙坐到了桌边，从袖口里把画祟拿了出来，不疾不徐地画了一方印。
这回容离看清楚了，画的是五鬼聚成的凶面鬼首。
是鬼王印。

第125章
五鬼身形扭曲,恰好汇成鬼首。
容离看一次就记住了，华夙两次画印都并未刻意避开她。
她窝在薄被里，合起眼不再看,浑身好似被焐化,一点劲也提不起来，心跳个不停，那悸动还未消止。
鬼王印一成,一半红光，一半黑烟袅袅，好似烧了起来。五鬼聚成的凶面鬼首陡然一变,紧闭的嘴蓦地张开,獠牙如钩。
隔着薄薄的眼皮，容离觉察得到红光赤目。
华夙收了画祟，淡声道：“孤岑。”
一语方落，虚空中撕了一道乌黑的口子，远处一鬼骑马奔至，马蹄声嘚嘚响着，如踏心头。
孤岑翻身下马，从虚空中步出,本还面露不解,在看见华夙的一瞬,陡然惊诧，忙不迭躬身：“大人。”
她半抬着头，双目通红,定定看了华夙一阵，欣喜而振奋，好似受过的委屈都能还回去了,“恭喜大人。”她显然看出华夙的修为已经恢复。
华夙微微颔首，“鬼王印为我所画，无需担忧。”
孤岑忙不迭问：“大人与画祟重新结契了？”
华夙但笑不语。
孤岑一时估不准，只好闭嘴。
华夙淡淡问：“前几日，你可是去鬼市订了一些皮？”
孤岑绝无隐瞒：“不错，但属下并未去取皮。”
华夙端坐着，挽起的发近全散落，一绺一绺地撘在肩头，饶是她面色再冷，也显得随意又懒散，“我去鬼市撬开了敲竹鬼的嘴，其后将他毙命，被慎渡得知了此事。”
孤岑望着华夙，小心翼翼打量她的模样，神色中露出一丝困惑，她从未见过大人如此慵懒餍足的模样。未敢多问，她只道：“属下便是得知了此事，随后又接到了剥皮鬼受困的消息，故而未去取皮，再探时，剥皮鬼已经……”
华夙皱眉，“你可是想回苍冥城打探消息？”
孤岑颔首，“城中大乱，凌志又已泯灭，我想为大人进城打探些消息。”
华夙摇头一哂：“凌志并未泯灭。”
孤岑猛一抬头，瞪直了眼。
华夙取出养魂瓶，将木塞拔了出来，淡声唤：“凌志。”
闻声，凌志在瓶里应了一声：“大人。”
瓶中，那道士本想开口，却被凌志捂了嘴，只发得出“唔唔”声，而赤血红龙和小剥皮又是不说话的，一妖一鬼在瓶里看他俩折腾。
听见凌志应声，孤岑双目微微一红，“他怎会……”
华夙漫不经心地晃了一下养魂瓶：“在里边说话得了，魂还需好好养，你不必出来。”
凌志应了一声：“是。”
他自然认得孤岑的声音，在瓶中道：“见过孤岑将军，在下这小命是好不容易才保下的。在下那一缕藏在白骨鸮身上的魂叫大人找着了，大人将在下放入养魂瓶中，如今魂魄已养了个七七八八。”
华夙听他啰啰嗦嗦说话，听得耳朵疼，作势要把木塞堵上。
凌志登时住口。
华夙并未真堵上木塞，而是把养魂瓶往桌上一搁，“三军还余下多少？”
孤岑一怔，忙不迭回答：“近半，全随我躲在凡间，就等大人一声令下。”
她稍稍一顿，倒吸一口气问：“不知大人修为恢复了几成？”
华夙面色不变，“八成。”
孤岑又道：“大人若与画祟重新结上了契，即使修为未恢复完全，想来对付一个慎渡也无甚问题。”
华夙朝床上那卷成一团的薄被睨去一眼，“并未结契，但无关紧要，仍是能用这笔。”
孤岑大为不解，“那笔主……”
“笔主是凡人。”华夙坦然。
瓶中，凌志很是平静，一句话也没有说，显然早知道了这事，可孤岑却好似嘴里塞了鸡蛋，嘴大张着，话都不知该怎么说了。
孤岑愣愣问：“笔主是凡人？可、可……”
华夙斜她一眼：“无需多问。”
这屋里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孤岑又怎会觉察不到，她朝床那头看去，却只见一裹得跟茧子一样的薄被，忙不迭问：“难道是先前那、那位姑娘？”
华夙颔首，气定神闲道：“不错。”
孤岑面上仍是不信，可这话是自华夙口中说出的，她只好点头，“我等必会护好笔主。”
华夙嘴边噙着极淡的笑，神色很是凉薄，“你们无需护她。”
容离被裹着的身子，未被堵住耳朵，听了个清清楚楚，心猛地一跌，不知这鬼是什么意思。
华夙随即又道：“她有我不就够了，何须你们插手。”
容离听得一怔，心跳得更快了。
边上，孤岑欲言又止，半晌不紧不慢地咽了一下，把话都咽回去了。
华夙屈着手指在桌上叩了叩，垂着眼思索了一阵，“既然三军都在，寻个时机过填灵渡。”
这话说得轻易，孤岑怔愣，“若是慎渡再找洞溟潭，我们……”
华夙冷冷嗤了一声，“洞溟潭不会出手。”
“为何？”孤岑讶异。
华夙淡声：“洞溟潭已经枯竭，洞衡……洞衡不知所踪，先前背着洞衡君做主的老鱼已魂飞魄散。”
孤岑哪知道洞溟潭枯竭的事，“洞溟潭怎会枯竭，难道此前的事俱与洞衡君无关么。”
华夙凤眼一眼，慢慢悠悠道：“不能说无关。”
床上，容离小心翼翼缩起身，只余一缕发露在薄被外。
华夙继而又道：“若非鱼仙与她龃龉不合，那群鱼仙也不会去找慎渡。若非慎渡出口答应，洞衡也不会被那老鱼害得身负重伤，只能携上潭眼远走。”
容离蜷在被子里，呼出的气息灼热，她身上未着寸缕，有些难为情。
孤岑明了，“原来洞衡君亦受鱼仙所害。”
她一顿，又说：“属下本还想，在擒捉慎渡后，便去将那洞衡君找出来，为大人报当年之仇。”
“没有什么仇，只是有些账还是得算的。”华夙说得极慢，分明是要说给别个听。
孤岑一知半解地点头，“全听大人的。”
华夙颔首，“听闻填灵渡已遭封堵，你且先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孤岑犹豫了一瞬，忙不迭握拳应声。
华夙又把画祟取了出来，凭空挥了几片，几张慢腾腾地落在了桌上，自个儿叠得整整齐齐的。
几张皮俱是普普通通，都是寻常模样，不出挑也不丑，埋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了。
华夙收笔时吹散了笔尖上的墨烟，“这几张皮你先拿上，去看看填灵渡如今如何，若不好走，便择其他路进城，切莫打草惊蛇。”
孤岑将画皮捧上，应声道：“但凭大人吩咐。”
华夙摆摆手。
孤岑识相地匿回虚空，走时悄悄朝屋里那凡人所在睨去了一眼，仍旧不解，她当真未见过大人对谁这么好，饶是先前慎渡，也未受过如此待遇，更别提……这还是个凡人。
等孤岑一走，瓶里沉默了许久的凌志才道：“慎渡没了鱼仙相助，应无甚底气，且大人修为恢复许多，这回必能拿回苍冥城。”
华夙冷呵，“这些话便不必说了。”
许是凌志未再捂着道士的嘴了，道士闷声问：“大人究竟是何身份，这苍冥城怎听着这么陌生。”
可不陌生么，他虽做鬼多年，可一直藏在道观的香炉里，别的鬼见都见不着，阎罗殿都不知开在哪里，更别提苍冥城了。
凌志在他边上道：“做鬼也得安守本分，这便不是你该问的了。”
道士砸吧嘴，“不问就是，你头一回说话这么不客气，你不是文人么。”
凌志：“在下生来是鬼，何曾当过什么文人。”
华夙把木塞堵上了，屋里顿时静悄悄的。她走到床边，把裹成一团的被子打开。
容离抬头看她，肩颈俱露，风往被子里一钻，登时冷得紧。
华夙弯腰去亲她，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怎的又气起来了。
容离先前还觉得华夙生气的模样颇为好看，现在一看这鬼皱眉，心就跟揪在了一团，被亲得气息奄奄的，慢腾腾错开了点儿，唇往华夙鼻尖一碰，又落在她眉心。
薄唇碾了碾，想将她紧皱的眉给揉开。
华夙按着容离的肩，又追上那被亲得有了血色的唇，舌齿相碰。
容离被按着腿，背往褥子上蹭着，泪花沾在眼睫上要掉不掉，屈膝想踢开华夙的手，可足踝被按了个正着。
呜咽着，她道：“你这是在同我算账么？”
华夙没说话，把她说话的嘴堵了。
容离浑身烧起，下边黏黏腻腻的，呜咽声被捣得零碎。她含糊不清地说：“别弄了，别用你那儿蹭我那了。”
她身乏得不得了，可又觉舒服，直至半夜眼一闭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容离是在颠簸中醒过来的，车轮子碌碌响着，许是因为身下垫着软被，且昨夜又乏得厉害，故而还在马车上睡了好一阵才醒。
华夙坐在边上，见她睁眼便伸手去探她额温。
容离迷瞪瞪地看她，半晌才回过神，“我们这是去哪？”
华夙道：“四处走走，等孤岑去看了填灵渡再做打算。”
容离抿了一下唇，神志一下清明，“你该不会想找个地将我扔了。”
华夙看她皱着眉一副警觉的模样，跟狐狸似的，不由得翘起嘴角，“你别想。”
容离坐起身，倾身去撩开了垂帘，只见拉着缰绳的马夫回过头，脸画得甚是粗糙，歪眼睛歪鼻子的，实在太草率了些。
她一顿，把帘子放下，不想多看一眼。
容离侧身去看华夙，“可我又进不了苍冥城，你若回去了，我去哪儿？”
华夙抬手去摸她的脸，“我去寻个法子，实则我不大想带你，若你答应，便在城外等我片刻，我将慎渡收拾了便找你。”
容离摇头，“你休想。”
华夙淡声：“那法子不大好受，苍冥城吃活人精气，寻常术法瞒不得它。”
容离愣了一阵，“那我如何才能和你进城？”
华夙不情不愿开口：“离魂。”
离魂症实属罕见，好似神魂离体，所见所闻所感俱异于常人，可离魂是个什么，是要将魂灵从躯壳里拿出来么。
容离沉默了一阵，去拉华夙那又凉又软的袖子，“我信你。”
华夙轻哼，“不信我你还想信谁。”当真好不客气。
容离念着昨日之事，轻声问：“你昨日画的是什么印记，那印记竟能将孤岑召来，既然这么好用，先前为什么不画？”
华夙拿出画祟，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一阵，“你知道那是什么印？”
容离知道，眸子直勾勾看她。
华夙漫不经心道：“那是鬼王印，当年筑成垒骨座时，在座下立誓要永随鬼王印的鬼祟中，我想将谁召来，就能将谁召来，由我，不由他们。”
话音方落，华夙猛将画祟攥紧，垂头看向足下。
马车蓦地一颠。

第126章
这马车本就不是木头做的,寻常人若是撞上来，马车定纹丝不动，可来的显然不是寻常人。
底下好似有什么东西拱了上来,硬生生将车顶至半空,车辕蓦地一倾，就跟挂在了悬崖上。
容离歪着身，慌忙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马车离地足足有十尺高，看也看不出底下是个什么玩意。
嘎吱一声，脚边的木板好似被什么东西捅破了,那玩意儿还在吱吱声穿过木料往上钻。
容离着急朝华夙看去,“这来的是什么东西？”
华夙紧皱眉头，猛一踏足，正钻着木板的东西便缩回地底，连带着被顶至半空的马车也咚一声跌了下去，就跟要散架一般。
那一震，容离头晕身疼，险些被颠出车舆，幸而被华夙揽紧了。
华夙一声不吭地垂视着脚边,“鬼藤。”
容离是知道藤萝鬼的,先前那萝瑕可不就是藤萝化的鬼么,可萝瑕明明已经死了。
华夙猜出她所想，“不是萝瑕，以妖入鬼的不少,萝瑕被我吞了魂魄，怎还能活。”
隐约中，好似有泥土簌簌作响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在泥下钻。
钻了一阵，泥下又静了下来。
墨画的马夫无动于衷，又挥起了鞭子，前边的马挨了一鞭便嘚嘚声跑了起来。
马车驶出原地，容离小心翼翼探头往外看，只见后边的泥被翻捣了一大片，面上的土略微湿润，果真有什么东西钻出来了？
“不必管它？”容离坐了回去，惴惴不安道。
华夙没吭声，跟打拍子一般轻拍着腿，看似怡然自得，只是眉头依旧是皱着的。
容离朝她身上贴，把垂在身侧的香囊给捂紧了。
“怕？”华夙侧头看她，紧皱的眉头随之一松。
容离无甚气力地摇头，轻声道：“身上乏。”
为什么这么乏，华夙想必清楚得不得了，罪魁祸首可不就是她。
华夙倒是冷静，面色变都没有变，眼悄悄斜向了另一边，嘴里恨恨地说：“谁让你激我。”
容离自个儿先红了脸，耳廓沾了桃粉，将病色给遮下去了点儿，“我并非激你，你莫要多想，我可都道过歉了，也立过誓了。”
“你那誓可莫要乱发。”华夙眸色沉沉。
容离本忘了这事，经她一提点，顿时记起来了，“你还未说，我那劫到底是什么劫。”
华夙哼了一声，还是不回答。
容离只好抠着指甲玩儿，小声说：“不说就不说，我历的劫我还不能知道了？”
华夙甚是别扭，明明冷着一张脸，眸光却时不时往别处甩，目光很是飘忽，“你会知道那是什么劫，不必我说，你也会知道。”
容离讷讷，“可我渡这劫有什么用，是渡了劫就能重登仙途了么？”
华夙一愣，左右摇摆的目光好似僵住了，过了一阵才冷着声说：“不错，重登仙途应当就能入九天，听闻九天是个好地方。”
在那些话本和市井传闻里，天上可是住神仙的地方，能不是好地方吗。
容离竟从华夙那淡漠的眼里看出了一丝落寞来，这鬼本来只是皱眉冷脸，如今眼底映上了点儿失落。
连半点气焰也不剩了，虽不是失魂落魄，可面色却变得不大好看。
容离抿了一下唇，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细一琢磨才琢磨出不对。她身子本就乏，顺势倚在了华夙身上，慢声道：“我不想登什么仙途，你说我这劫若是度了，能不能不登那仙途？”
“那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你脸上你不捡？”华夙直勾勾看她。
容离摇头，“若当真砸我脸上，我定要被砸傻，哪还惦记着捡什么馅饼，掉地上的我可不要，沾了泥尘的，我捡起来做什么。”
华夙眼里噙着的那点儿落寞未散，现下不光没被讨好，反倒还生起气来，眼底就跟烧了一把火一样，唇抿得紧紧的，气得有点厉害。
容离不知她又生的哪门子气，这鬼肚子里装的怕不是墨，而是气吧。她软着身偎依，微微扬着头去亲这鬼的下颌，“别生气了，我不登什么仙途，跟你去苍冥城不好么。”
“你赖着我，不为自己做打算。”华夙冷着声。
容离又碰了一下她的下颌，试探般说：“那我去当神仙？”
华夙冷声：“你去。”
容离一看她这模样就笑了，“你看，我当神仙你不乐意，不当神仙你也不乐意，你不要我赖着你，那我就要去赖别人了。”
“你敢！”华夙眼都瞪直了，狭长的凤眼里果真有火，一簇簇烧得正艳。
容离登时又明白了，画祟里装着的怕不只是墨，还有醋。
“我不赖别人，就光赖你，我赖着你可不就是为自己做打算了，你如今这么厉害，跟着你还能吃不上饭不成？”容离细声细气地说。
华夙轻轻哼了一声，“不会让你连饭都吃不上。”
“就知你好。”容离将脸埋在她的肩上，小声地笑。
华夙仍觉得愤懑，可看倚在自己身上这人娇娇弱弱的，也不知该打哪儿撒气为好。
容离下颌一抬，不声不响地把唇贴了过去。
华夙只愣了一瞬，随即狼吞虎咽一般，连磨带啃的，把容离苍白的唇折腾得绯红一片。
容离眼梢都红了，呜咽声哼都哼不出，全被吞在了唇齿间，只得抓着这鬼的衣襟，过了一阵才无甚气力地拍她的肩。
华夙冷哼着松开她，“又激我。”
容离小声求饶，“我错了，我日后只说你爱听的话。”
华夙抬手去抹她的嘴角，冷着脸一副不自在的模样，“你说说我喜欢听什么。”
“我这辈子就赖你了，你可不能不要我。”容离话刚说完，冷不丁被揉了一下嘴角。
华夙收回手，“你不气我，我便要你。”
容离眼一弯，恹恹的脸上只一双眼是莹莹透亮的，明明这鬼先前也气，却没说不管她，当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过了一阵，底下又簌簌响起，又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了。
容离耳力甚好，一下就听见了，连忙坐直里身，循着那声音慢慢侧耳。
忽然啪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攀到了车舆上。
可帘子垂着，不掀开压根看不见外边是什么东西在做作祟。
容离看这鬼无动于衷，抬手想去掀帘子，手刚抬起，腕骨便被抓住了。
遮着窗的竹帘陡然破开一个口，一个东西从外边钻了进来，快如闪电。
容离避无可避，瞳仁蓦地一缩，只见那穿过竹帘的当真是一藤蔓。
这藤和萝瑕的分外不同，萝瑕是树，会开紫花，而这藤蔓幽绿如藓，连片叶子也不见。
那绿藤近乎要抵至容离眼前，容离被按着头往旁一避。
华夙护着她的头，抬手擒住了钻进车舆的绿藤，那绿藤猛一扭身，想挣脱她的手。
不料，华夙的手攥得紧，饶是它怎么扭动，都未能挣开。
容离屏息不动，不敢给华夙添乱。
华夙用劲将这一截藤条给掰断了，被掰断的藤蔓落在地上，跟鱼一样翻腾着，绿色的汁液从断口处流了出来，在她们脚边积了一滩。
余下一截鬼藤退回窗外，往土里一钻又没了影。
墨画的马夫什么也不知，仍在策马前行。
容离缩着了一下腿，省得那断了的藤条蹦到她的脚边。
华夙弯腰去捡，五指一揉，硬生生将其揉作了齑粉，绿色的汁液沾了她满手。
鬼藤的汁从她指缝间淌下，细白的手指忽然绯红一片，像是被灼伤了。
容离急忙把她的手拉了过来，“这鬼藤汁莫非有毒？”
华夙神色平静，“无妨。”
容离一时间忘了这鬼能用净物术将手弄干净，连忙捏去帕子给她擦拭指缝和掌心，自个儿也管顾不上会不会沾着。
这力道轻得跟羽毛拂过，华夙好整以暇地看她，见那帕子上白一块绿一块的，险些就要蹭上容离的手，这才出声：“别擦了。”
容离一顿，“不擦怎么行。”
华夙又气又心觉好笑：“我给自己擦了，还得给你擦，多事。”
容离瞪着眼看这鬼使上净物术擦了手，还将木板上的藤汁也抹去了，目光所及干干净净的，好似那绿藤从未来过。
“那东西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你有法子将它擒住么？”她皱眉问。
华夙淡声：“一路走就是，它跟就让它跟，它在土里时比那敲竹鬼还厉害，我尚且能抓住潜进泥里的敲竹鬼，但想抓这鬼藤却不是什么容易事。”
容离只好道：“那岂不得等它自己来？”
华夙颔首。
这绿藤是真的神出鬼没的，时不时便来钻一下窗，可一受阻又钻了回去。
官道还挺长，这一路在官道上走，那鬼藤翻了七八遍的土，每回来时都变本加厉，好似越挫越勇。
容离直觉不对，“这东西屡次碰壁，且还逃得飞快，绝不是为了取我们性命来的。”
华夙眉头紧拧，侧着耳仔细听着泥下的动静。
容离压着声道：“它怕是为了试探你的修为来的，不然为何要藏拙，每试探一回，下回来时便多使上几分鬼力，这其中定然有诈！”
华夙冷冷嗤了一声，抬手去摸她苍白的脸，“你说你怎么这么聪明。”
容离眼一弯：“聪明点不好么。”
华夙嗔着道：“慧极必伤，日后你在我面前可以装傻。”
容离听呆了，心里嘟囔，说得好像装出一副傻样，她就不是真的聪明了一样。
她小声道：“定是慎渡让它来试探你的修为，浇灵墨身殒，想必已经到阎罗殿，若阎罗殿和苍冥城的关系不一般，那慎渡想必已经得知你拿了墨血的事。”
华夙目光沉沉，“他早晚会知道的。”
容离想了一阵，将斟酌出的结果全盘托出，“慎渡试探你的修为，若还能一敌，想来必会出手，若是试探出你修为在他之上，他兴许要逃。”
华夙冷哂，“他必须逃，他知我必不会放过他。”
容离其实有些怕这鬼心软，毕竟慎渡是她从陈良店带回去，不光给他一口饭吃，还教他修行，本以为这养大的鬼不会走幽冥尊的老路，不想……
恶鬼就是恶鬼，打骨子里就是歪的，又怎能盼他有良知。
绿藤这回未钻窗，而是沿着车舆的门，掀开了帘子一寸寸往里爬。
钻进后，细弱的藤蔓似暴起的青筋，陡然粗上了一圈不止。
容离看得头晕目眩，忙去抓华夙的手。
华夙捏在画祟上的手指一动，那杆墨黑的笔飞快在她指间转了一圈。
数十滕尖爬了进来，跟毒舌一样，其尖陡然岔开了一个口，乍一看好像大张着嘴的毒蛇。
果真，其来势也如猛蛇出洞，猛地咬上前去。
马车又颠簸了一阵，硬生生被缠住了车辕，停在了原地。
从地上伸出来的藤蔓将马车囚在其中，盘旋着恰似青龙绞敌！
只是“青龙”身上绿藤百出，每一藤条都变作露着利齿的毒蛇，毒蛇一个劲朝车舆里钻。
被困在其中的一人一鬼被数不胜数的碧蛇咬了个正着，却无人痛吟出声。
刹那间，被咬着遍体鳞伤的一人一鬼变作了石头，青蛇往石头上一撞，咬了个空。
远处，容离心有余悸地看着，好好一马车上缠满了藤蔓，这鬼藤的主干把马车环了一圈，其虬劲粗大，果然胜似青龙。
华夙将画祟一转，车舆中由一人一鬼变作的石头陡然化作墨烟，一瞬便消失了。
那鬼藤终于有所察觉，陡然从马车上退去，在一寸寸爬开后，被困在原地的马车也散成了墨烟，袅袅迎风而散，连丁点残渣也没有留下。
容离轻声道：“幸而你将我带出来了，这鬼藤果真越来越猖獗了。”
华夙一哂，“留着话一会儿再说。”
鬼藤作势要潜回地下，只见远处一个身影掠了出来。
华夙手中画祟变作短刃，硬生生将缩入土出的鬼藤扎在了原地。
鬼藤猛地挣扎，扭动身时哪还像是什么青龙，分明是只虫。
容离大气不敢出，只见另一头泥土松动，就在华夙的背后。
华夙早有察觉，将发上簪子一拔，将其掷了出去，将刚探头的藤蔓也牢牢扎在了地上。
鬼藤陡然化小，被钉在原地的藤条化作了两条白生生的手臂，手臂上绿血狂涌。它变作女子，将双肩一振，竟自断了手臂！
女子袖口断裂，肩下空荡荡的的，又一扭身，两条胳膊又长了出来。
新的胳膊嫩生生，又白又细，跟只有骨头一样。
容离退了一步，攀着身侧的树站稳了身，没想到这鬼藤竟还能生出手。
华夙五指一拢，被掷出的簪子归入她手。她手腕随即一转，银簪和画祟又干干净净的。
女子重重喘气，目光愤懑。
华夙气定神闲的把簪子插回了发上，淡声道：“慎渡让你来的？”
鬼藤半个身还埋在土里，撑在泥上两条手臂忽然变得奇长，朝华夙抓去。
华夙抬手，画祟的笔尖正巧对上鬼藤袭来的一只手。
容离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华夙不再按捺威压，威压一释，鬼藤被压制得陡然收手，双目巨瞪着，一言不发地潜入土中。
只一点发梢还未全然退回。
华夙一个伸手，将其发梢攥了个正着，硬生生将鬼藤的半个身从土里提了出来。
鬼藤半截身在土外，半截身在土里，哑声道：“不、不要杀我……”
华夙冷冷看她，“先下杀手的不是你？”
鬼藤浑身战栗，被这威压给镇得动弹不得，“是、是慎渡大人令我前来。”
“你方才是不是想去通风报信？”华夙冷嗤。
鬼藤猛摇头，“不敢，我不敢。”
华夙哪会信她的鬼话，屈起的手指朝她颅顶一叩，她登时尖声惨叫。
鬼藤声嘶力竭，颅顶开裂，一神元缓缓升起，不过尾指那么大，却在冒着绿光。
其神元出了躯壳，本想逃走，却被华夙攥了个正着，一眨眼便被捏了个魂飞魄散。
容离倚在树上，长吁了一口气。
不想，土里还是簌簌作响，在鬼藤真身近要化作泥尘的时候，华夙将其全从泥里拎了出来。
只见，这鬼藤竟有孕肚，这得怀了十月不止！
华夙将手贴上了鬼藤鼓起的肚子，冷声道：“里边的婴魂跑了，死的乃是其母。”
再看鬼藤的腿软趴趴的，好似骨头和肉从里边被吃尽了，只剩下一层皮。
容离看明白了，原来这不单单是只鬼藤，还是个养婴，其母神志早被握在婴灵手中，此前未完全泯灭，被华夙那一捏才彻底消失。
难坏方才这鬼藤一直在土里半埋着，合着是想声东击西，给自己寻条退路。
地上的躯壳没了婴灵的支撑，陡然化作了泥。
华夙朝容离走近，一边嫌厌地使着净物术擦手，“让它跑了。”
容离攥着她的袖口将她上下打量：“你无事就好。”
华夙甚觉不悦，一提笔又画了一辆马车，就连马夫也与先前的样子无甚不同。
容离爬上马车，“我们要去哪？”
华夙掀开帘子坐了进去，“我不想给你寻法子进苍冥城了，你等我将慎渡收拾了。”
容离一愣，着急道：“你怎还出尔反尔呢。”
华夙冷着脸一哂，“我不光出尔反尔，我还会欺你。”
容离耳廓一热，讷讷：“我又不怕你欺负我。”
华夙当着她的面画了鬼王印，一只身着轻甲的鬼从里边走了出来，不是孤岑。
那鬼物当是许久未见华夙了，出来的一刻满目欣喜，眼眶竟然还红了。他拱手道：“大人。”
华夙睨他，“孤岑去探填灵渡了？”
鬼物颔首，似有些惴惴不安，“孤岑将军已入苍冥城，借白骨鸮传信回来道，慎渡似乎离了苍冥城，尚不知是真是假。”

第127章
“走了？”华夙皱眉。
那身穿轻甲的鬼物低着头：“孤岑将军还在城中搜找,填灵渡已被封锁，尚不知慎渡是不是真的走了。”
华夙沉默了一阵，“慎渡还下了命令让养婴来打探我的修为,那鬼藤养婴就算将消息带回去,也要耗上好一阵。”
这鬼并不知方才养婴来过，迟疑道：“大人遇上养婴了？”
华夙颔首，“是鬼藤化的养婴,让它跑了。”
鬼物闷声不语。
容离站在边上，不好多说什么。
华夙忽道：“不必管顾，慎渡势必要走,如今苍冥城中如何？”
鬼物忙不迭道：“城中环楼外两层上驻满鬼兵,通向填灵渡的坝口已经封锁，有法阵加持。”
华夙一嗤，“那你们是如何得知慎渡已跑的消息？”
此鬼也大为不解，“孤岑大人混入其中，见慎渡的住所里空空如也，而鬼兵所得指令俱不是慎渡亲自下的，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华夙冷声：“看来他对自己的斤两还算了解，明知斗不过,便提早走了,留下一群鬼兵与我等消耗,还能折回来将我们打个措手不及。”
鬼物想不通这个中蹊跷，但大人说是什么，那便是什么,“大人说得是。”
“你回去告诉孤岑，就算慎渡不在城中，这苍冥城还是得要回来。”华夙垂着眼慢声道。
“得令。”鬼物应声。
华夙又问：“你可知那封锁填灵渡的是什么法阵？”
鬼物思索了一阵,“回大人，是纵邪。”
容离边听边琢磨，这法阵名字听起来云里雾里的，光就这么听也想不出那该是个什么样子的阵。
她暗暗朝华夙投去目光，却见华夙面色骤沉，好似与这法阵有什么仇怨。
鬼物正想开口，眼刚抬起，便迎上了华夙寒冽的目光。
华夙眉头紧锁，似在按捺着怒意，“确定是纵邪？”
“不错。”此鬼又道：“入阵者如成傀儡，受四方灵丝困缚，轻易受其操纵。”
纵邪，原来是这么个“纵”。
容离紧皱眉头，也不知这阵好不好化解。
华夙神色冰冷，唇紧紧抿着，半晌才道：“过两日再去苍冥城，我现下还有些事要做，既已探查了个大概，便令孤岑回来，不必再在里边消磨。我不在，你们可得小心这法阵，若被困在其中，非死不能解。”
鬼物忙不迭应声，“但凭大人差遣。”
鬼王印悬在空中半明半灭，叫人看不真切，在其近要消失之际，鬼物钻回了虚空之中，身影骤然消失。
半空中哪还有什么敞开的黑色口子，四处静悄悄的。
容离这才问：“慎渡不见踪影，你怎一点也不急？”
华夙侧头看她，眼里寒冽尽消，“我得先拿回苍冥城，他跑就跑，难不成我还找不着他？”
说得漫不经心的，好似这于她而言当真不是什么难事。
容离一愣，“那他若是藏起来了，那该如何是好。”
“掘地三千尺也能将他找出来。”华夙淡声道。
容离索性不再说慎渡，观这鬼好似答得有些不耐烦，隐约是不想聊这慎渡了，“那封锁填灵渡的法阵不好解么，怎方才你忽然变了脸色。”
华夙心觉好笑，嘴角微微翘着，“你还看我面色？”
容离耳廓一热，“我不看你看谁？”
这回沉默的成了华夙，华夙看她说得坦坦荡荡，好似故意的，便狠狠瞪去一眼。
容离深觉无辜，也不知自己怎么又触她霉头了。
华夙拿着画祟轻挥了几下，墨汁落在半空，跟有灵智一般，自个儿蔓延开来，化成了一马夫御马图。
墨汁凝成的人形栩栩如生，身上斗笠陡然褪去了墨色。马夫将鞭子一甩，嘴里吁了一声，顿时“活”了起来。
华夙拉着容离上了车，将垂帘一放，这才不情不愿道：“那法阵无甚稀奇的，厉害就厉害在……那由我曾落在苍冥城的一样东西所造。”
容离看她低垂着眼，好似不愿多说，只好道：“你若不想说，那我便不听了。”
华夙也不知呷的哪门子醋，“我的事都不想听，你还想听谁的事。”
“你说我便听，你急什么。”容离眼一眨。
华夙百般勉强，“落在苍冥城的，是我的头发。”
容离陡然想起，这鬼先前应当是被削断了一截头发的，否则恢复修为后，头发也不会越长越长，那被削断的发……
华夙冷冷一哂：“他削了我的头发，那是我的一部分，亦是画祟的一部分，画祟能造出画境，我的头发自然也能。”
容离忍不住朝她那银黑相间的发斜去一眼，小声道：“那先前你拿不得画祟，为什么不用头发画，偏要牵我的手。”
刚问出口，她忽然又想收回，世上有谁是拿自己头发画画的……
可说出口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哪还有收回的道理。
华夙又气又无奈，凤眼里那簇火刚烧起又被浇灭，“我魂不能归真身，画祟不为我所用，我只能借你的契来使画祟。在身上咒文未消失前，我与寻常鬼祟无甚不同。”
容离似懂非懂，讷讷：“我还料……你头发一甩便能有墨出来呢。”
华夙半晌没吭声，瞪着她又没法出气，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脸道：“海里有种八腕大腹的鱼，肚子里会喷出墨来，我一竹子化的鬼，再怎么也不会是那吐墨的鱼。”
容离想了一阵，想不通八腕大腹的鱼是什么样子，鱼还能长手？她想了想，华夙那修罗明明长了个兽首，偏偏长了六臂，这么一想，八腕大腹的鱼也无甚稀奇了。
马车碌碌行着，这一回走得平平坦坦，再无阻拦。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容离问。
华夙倚着车舆，见她坐得摇摇晃晃的，将她揽了过来，按到了自己的腿上，一边说：“去求一样东西，一样能带你进苍冥城的东西。”
容离躺在她的腿上，“能令活人扮作死人，且还不会被无常勾魂的东西么？”
“不错。”华夙颔首。
“那不得是个宝贝，你能讨得来么。”容离甚觉疲乏，一双眼张张合合。
华夙道：“应当可以。”
她垂着眼，往容离眉心上一点，“睡一觉便到了，我会喊你起来，你安心睡一阵。”
被点了眉心后，困意排山倒海涌来，这回，不论容离怎么使劲睁眼，都清醒不过来，眼皮重得好似有一双手覆在上边，眼前一黑，她彻底睡熟了过去。
华夙静坐不动，伸手把她的双耳给捂上了，省得路上被扰醒。
迷糊中，容离好似身处闹市，身侧有许多人在说话，眼前雾蒙蒙的，看什么都看不清。
她身侧围着不少人，那些人脸面俱蒙浓雾，一个个喋喋不休的。
“她修无情法，此生不怜世人，亦不懂慈悲，更不知孰对孰错，九天不能留这样的仙。”
“修无情道之人必渡不过那劫，修为定会止步不前，她成仙时是什么境界，此后也必只能是什么境界。”
“你们要将她逐走，她虽刚成仙，但境界已算上等，就算是在这九天里，也是能排得上位的，所修之法不一，此后不是不能再修别的。”
“你可知她是如何修成的？”
“如何。”
“她七岁炼气，十三岁筑基，十六岁金丹，后毅然决然地修了无情道，她不曾归家一次。”
“你怎知她其间经了什么事，她不归家，是因她爹娘对她不管不顾，还要将她送给山匪，若非路上被人救，她指不定早被□□至死。”
“她生在富贵人家，却没有享福的命，生母乃是这家老爷赎回去的妓子，在府中备受冷眼，后自缢而死，她便到了大夫人手里，就连其父也不曾多看她一眼，若是她渡劫时要下凡尘，我盼她那一世能少受些罪。”
“若真如此，她修无情法也在情理之中。”
“当真不留她？”
“不能留，从未有过给无情法修者仙名的先例。”
“那她只能当个下界散仙了。”
“当个散仙有何不好，以她这境界，当散仙算是十分自在了，就算我出手，也未必能与她一敌，应当无谁起欺得了她。”
“那让她去何处，总不能让她居无定所，四处游荡。”
“洞溟潭里里众鱼成妖，又无人照看冷木，若四方妖邪前去争抢，许会生出事端。何不让她去将那潭眼收下，恰好她灵根属水，定也能收服那群鱼妖。”
容离浑浑噩噩地听着，懵懂中听懂了个大概，原来她竟是因此才当了散仙，她也曾上过九天，只是没能踏得进天门。
她一声不吭的到了下界，一路北行，看见了满目的冰雪，再往前便见一寒潭，寒潭竟不曾结冰，只是其上冒着寒气，她光一探手向前，便觉五发僵，好似骨头都要被冻住了。
里边有鱼妖出来，不容她向前，她只光记得天上仙令她来取泉眼，收服鱼妖，别的什么也不知。
鱼妖本还想同她一斗，不想她根本不屑出手，直接用威压镇下，那群鱼妖倒地不起，随后便连一点反抗之意也没有了。
她擅御水，入了水后身上也不见湿，直直潜入潭底，仰头时连天光都瞧不见，四处唯有水光浮动。
潭底空落落一片，那些鱼妖骇于潭底寒意，不曾再往下一尺。
那株冷木她很喜欢，木头泛着一股香气，就算被她削下来一截，也很快便能长回原样。
她便用冷木造了床榻，做了书案，其他的便无甚心思去做了。
容离看着自己忙上忙下，最后躺在粗陋的木床上一动不动，心里好似无甚起伏一般。
她不知道那时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周围静凄凄的，很是落寞。
修了无情法，难不成对自己也没有心了？
过了一阵，她觉察自己坐起身，到书案边又坐下，也就静静坐着，手边是什么也没拿，不写字，亦不看书，无趣至极。
在书案边上什么都不干地坐了一阵，又仰头看爬满壁边的老树根。
过了许久，她才转了手腕，凭空扯出了纸笔来，动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劫字。
她得渡劫，唯有渡劫，才能破境，才不会泯灭。
过后，她常常离开洞溟潭，去寻渡劫之法，不论是真是假，她俱会去看上一眼。
偶有妖祟想进洞溟潭，她便会早些回去，驱走那些意图占下洞溟潭的妖祟。
鱼妖得她庇护，又从她身上沾上了点儿仙气，也不知从何时起便自立为仙，不论谁同他们争论，他们都要说自己是仙，不是什么鱼妖。
洞溟潭鱼仙之名，果真是自己给自己取的，旁人起初也戏称他们是“鱼仙”，好好一个潭，被散仙占下不说，还把自己也当成仙了，可笑至极。
容离头晕脑胀，起初心里还无甚波澜，也不知怎的，心尖上竟多了一缕焦躁。
她发现洞溟潭的鱼仙，并非面上看到的那么敬她。
那些鱼仙会在背地里争论要不要将潭眼要回去，他们既想要潭眼，又想要她的庇护，后来连她身上灵气也觊觎，那颗心是越来越满足不得了。
容离知晓自己得渡劫才成，命数是越来越近了，修为也至瓶颈，可那劫似还遥遥无期。
她顿时有些迷蒙，一颗心乱成一团，理不清思绪。
是因她修了无情法，所以才等不来劫期吗。
容离神识混沌，满心不解，那如何才算得上有情，是要待旁人好，要软声温语以待，是要普渡世人吗。
梦中，她百般不解，又南去寻渡劫之法，误入天竺之地，救下了一条濒死的红龙鱼。
这红龙鱼有灵性，只是不能化形，她便日日滴血以哺，将灵气割予它吃。
百年后，红龙鱼终于化形，可她的劫期依旧未到。
她学着对旁人巧言欢笑，心中实际连点波澜都不见，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装作有情，修的还不是无情道。
身下蓦地一颠，容离猛地睁眼，好似刚从水里捞起来，鬓边满是汗。
一只冰凉的手探了过来，把她的鬓发绕到耳后。
容离僵着的眸子一转，迎上华夙的目光。她还躺在华夙的腿上，半晌才有气力坐起身。
“梦见什么了？”华夙问。
容离本想摇头，可念着不能瞒她，实话实说：“梦见了一些我做洞衡君时的事，我四处找渡劫之法，终是等不到劫期。”
华夙没吭声，眸光幽幽深深的。
不知怎的，她竟从华夙眼中看出了点儿哀怨来。
容离唇一抿，定定看她一阵，轻声说：“你还想糊弄我呢，我知道我要渡的是什么劫了。”
情劫。
无情之人最渡不过的，便是情劫。
华夙扭头，撩起帘子看向窗外，“你要不要我当你的劫。”
容离倚了过去，把被她拉起的帘子放了下去，“冷，别掀。”
华夙回头瞪她。
容离只好道：“你来都来了，还问要不要，我说不要，难不成你就不给？”
华夙冷哼，“想都别想。”
容离就知道这样，“那你就不要问我了，我可不要再惹你生气。”
华夙一脸不高兴。
这马车也不知走到哪了，隐约能听到海浪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容离侧耳去听，“这是到哪了，你究竟要找谁讨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华夙淡声：“找个凡人，这东□□他有。”
“你打哪儿认识的这个凡人？”容离有些意外。
华夙一哂，“我不认识这凡人，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当年随幽冥尊去阴曹见十二殿阎王时，曾见他拿着这东西与鬼祟周旋，幽冥尊那时凭着画祟收服了不少野鬼，出尽了风头，阎王对他分外忍让。”
“那不得是许久以前的事了，他若还活着，那算得上是凡人么？”容离问。
华夙笑了，“是不是凡人，哪能是看阳寿，只要身还是凡人身，魂还是凡人魂，他便还是凡人。”
容离半知半解，掀起一角帘子往外看，只见道上一侧是海，白花花的浪打在沙石上，撞得哗哗响。
远处天水相接，好似渺无边界，她瞪直了眼，还是头一回看见这样的海。
她看愣了神，半晌才眨了眨眼，冷不丁被海风吹得微微一颤。
华夙见她抖了一阵，忙将帘子放下，“方才还说冷，这会儿自个就看得忘记冷了？”
“没见过这样的，就想多看看。”容离小声。
话音一顿，她又觉得自己应当是见过的，只不过那是在当洞衡君的时候。那时她飞了老远，便是在天竺边上把赤血红龙带回来的。
“以后你若想看，我便带你来。”华夙道。
容离回头问：“你怎知那人就在这里。”
华夙淡声：“他应当会来，当初我看见了生死簿上所写，他与此地渊源甚深，等夜深了，应当就能看见他。”
容离不解，这人还昼出晚归的么，还得夜里才见得到。
海边有个渔村，小孩儿站在路边抱着鱼篓，身上穿着袄子，一双脚却未穿鞋，蜷着足趾一动不动。
那小孩儿见有马车来，忙道：“娘亲，收鱼的老爷来了！”
闻声，一妇人从里边走了出来，看见外边的马车时摇头道：“不是这位老爷，你认错了。”
马车近要支撑不住，若在凡人眼前变作墨烟，定会把人吓着。
华夙索性让马车拐进了林子里，扶着那病恹恹的人落了地。
容离脚刚碰地，身后墨烟一掀，哪还有什么马车。
车没了，马夫也不见了，若是小芙在这，指不定又要嚷，那马夫驾着马跑路了。
容离倚着华夙站稳了身，嗅到了海风卷来的腥味，“好看是好看，但不大好闻。”
华夙四处看了看，当也是头一次来，连路都不大认得清。她仰天看天色，尚有些早，索性道：“四处走走，迟些再来。”
刚要转身，她的手忽被拉起。
容离倾着身往她手边凑，鼻翼微微翕动着，“还是你好闻。”
华夙眸子幽幽一转，也不知怎又气起来了，“你非要撩拨我？”
容离甚觉无辜。

第128章
海天交接处,一线光甚是明媚，近傍晚时，海面跟烧起来一般。
容离这一路上没吃什么,饿得有些晕,站在沙子上时，忍不住要往水里倒。
那浪冲到脚边，将她的鞋边打湿,她退了一步，这一退，便倚到了华夙身上。
华夙忙不迭往她眉心里送了一缕鬼气,“饿了？等会儿,且先用鬼气顶顶。”
容离被扶到边上干燥的石头上坐着，这鬼气一灌，总觉得胃里还是空空的，却不是那么难受了。
华夙自个儿往海里走，明明浪打上了她的裙，淹过了她的足踝，走动时，那衣料就跟不沾水般,还是轻轻盈盈的。
华夙四处张望,眸光一定,一勾手指头，一条鱼从水里蹦了出来，被鬼气紧紧裹着。
那鱼猛甩着尾巴,却挣脱不得。
华夙却不亲自碰那鱼，满脸的嫌厌，只用鬼气在地上支起了个木架,又弹指施了火，在驭着簪子将这鱼开肠破肚后，才把它架在火上烤。
容离走了过去，还是头一回知道鱼还能这样烤，这些年好吃好喝，也不算太委屈，压根未一个人在外设法过活。
华夙擦干净了簪子，凑近嗅了一下，嗅见没有鱼腥味，这才把簪子插回了头发里，一边用鬼气令这架在火上的鱼转起来，气定神闲地看着，“等一会就能吃了，我平日里无需吃凡人的东西，忘了给你备上一些。”
“你怎还会烤鱼。”容离颇觉意外。
这鬼一个从地底阴间来的，还未当鬼时，也只是一株竹子，也不知从何学来的。
华夙勉为其难开口：“我会的可多得去了，我这千年是白过的么。”
容离眨眨眼，蹲在她身侧撑着下颌看，隐约闻到了一股香。
华夙抱着胳膊看，全靠那缕鬼气转着鱼，不然以她这副模样，那鱼一定得焦。
她看了一阵，轻嗤了一声，“听说洞溟潭的鱼肉最甜，许是受冷木滋养的缘故，肉里还带着一股冷木香，肉质紧实，也不知是真是假。”
容离瞪直眼，“妖……也是能吃的么。”
华夙眉一挑，“怎不能吃了，不过是条鱼，虽说我不爱吃这等玩意，但你可以尝尝，可惜了，走时未拎上一条，那滋味应当不错。”
容离欲言又止，那鱼妖可是能化成人形的，吃鱼就跟吃人一样，光想想就觉得不对劲。
鱼烤好后，华夙把木枝拿了起来，左右看了看给容离递了过去，“尝尝。”
这鱼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和容离一张脸差不多宽，饱是能吃饱的。
容离拿着发烫的粗木枝，一时不知要如何下嘴，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啃上鱼腹，连牙都被烫着了。她瞪直了眼，张着嘴半晌没合上，眼泪都要出来了。
华夙忍不住笑了一声，淡漠的脸上一双凤眼微微弯着。
容离小声：“烫。”
华夙吹出一口鬼气，将鱼给吹凉了几分，“明知热还要上嘴。”
容离抿了一下唇，这才又往上啃，嫩的，鱼肉还很甜。
华夙在边上看她小心翼翼地吃，还一边吐刺，半晌问：“够吃么，还要不要。”
容离摇头，扯松香囊束口，把垂珠放了出来，把鱼尾掰给了它。
垂珠好一段时日未露头，出来时竖起的耳朵猛地一塌，好似被吓着，谨慎地听着边上的动静。浪打过来一下，它那耳朵便要动上一动。
但浪声再吓人，也没有身侧这只鬼那么可怕。
垂珠慢腾腾倚到容离身侧，探头去打量华夙，它好一段时日未见到这鬼了，又陌生了几分。
华夙看它鬼鬼祟祟的，忍不住道：“这鱼还是我烤的，你这般看我？”
也不知垂珠是不是听懂了，过了一阵才小心翼翼走出来，低头去嗅石头上烤熟的鱼尾。嗅了几下，它试探般啃了上去，一边撕扯一边吃，喉咙里还咕噜响。
吃得甚是急迫，八辈子没吃过肉一样。
容离看愣了，摸了摸它的脊背，小声道：“香囊里放了好多鱼干，莫非你都吃完了？”
再一看，垂珠肚子鼓鼓的，分明是在香囊里就吃饱了。
香囊里是有灵力的，还能滋养活物，它一身皮毛油光发亮的，眼也比先前亮了不少，骨架子约莫还大了一圈。
容离吃得差不多，把余下的一块鱼腹肉也予它。
垂珠还真不客气，叼到边上就吃了起来，吃完便舔爪，慢腾腾伸了个懒腰。
华夙颇为嫌弃，“以后莫再让我进这猫的身了，瞧瞧这都吃成什么样了。”
“你本也不乐意进它的身。”容离擦净了手，把垂珠抱起来看，垂珠小声叫唤，乖乖躺在她怀中。
华夙又是一嘁，伸手把猫拎了过去，垂珠在她怀里也一动不动，却是怕的。
用来烤鱼的木材早就烧尽了，余下一堆灰烬。
远处有小孩儿跑着嬉戏，一个个赤着脚，压根不怕冷，踩得水花四处乱溅。
小孩儿转身时，冷不丁瞧见了独自坐在远处的容离，那身鹅黄的裙干干净净的，襟口和衣袂上狐毛白得晃眼，风一吹，将她发里的朱绦翻了出来，徒增一抹艳色。
容离也不动，就光坐着，一只猫从半空跃了下来。
那几个小孩看呆了，渔村里何时有过这么好看的人，在看到那只猫时，眼俱瞪得更大。
“那猫方才怎浮在半空呀。”
垂珠从华夙怀里跃了下来，忙往容离身后藏，谨慎打量远处那几个小孩。
一个小孩大喊：“是猫成精了！”
其余几个孩童闻声大骇，“真有猫妖！”
小孩们拔腿就跑，跑得飞快，连美人也不敢看了。
这样的事容离已见怪不怪，她朝华夙看去，小声抱怨：“你抱它作甚。”
“不抱它还容它在你怀里撒野？”华夙面不改色。
容离瞪她，合着这鬼当真满肚子都是醋，酸溜溜的。她索性把垂珠放回了香囊里，转而问：“天色不早了，你要等的那个人何时来？”
华夙起身道：“走吧，去看看，实则他的模样我记不清了。”
她边走边道：“那时无常将他错抓，阎王看他生辰，又观其阳寿，若按着日子算，他阳寿应当早就尽了，偏那时还余有数十年，问起时他才说他有一物，能令神魂出窍，每隔一段时日便来这村子一回。”
“他来这村子做什么？”容离不解。
华夙道：“他本就是在这村子里生的，说是回来看看旧人，顺道买些鱼。”
走到村子时，竟见好多村民在村口翘首等着，一个个都带着鱼篓，鱼篓里装了不少鱼，几乎都还是活的。就连村里的孩童也来凑热闹，抱着自己的小鱼篓不撒手。
容离脚步一顿，循着这些人所望之处看去，只见道路上空空如也，也不知他们在等什么。
“这是在做什么？”
“等人。”华夙顿在远处。
容离站在树后，“这些人都带了鱼篓，来的莫非是位收鱼的大买家？”
“不错。”华夙点头。
容离又朝村民身侧的鱼篓看去，只见有些个鱼篓得有半人高，应当是装满了，篓沿上看得见里边的鱼在摆尾，这些鱼加起来得怕是足够一户人吃上数月了。
“这些鱼，都一个人收？”她讶异。
华夙许也不确定，“看看便知。”
容离讷讷：“饶是以前在容府，两月也吃不下这么多的鱼，且不说这些海里的鱼还养不得，打上来就会死，总不能囤起来吃死鱼。”
“你怎就不想是旁人收去做酒家买卖的。”华夙一哂。
容离倒把这茬给忘了，“这么说也不无可能。”
远处沙沙响着，是车轮子从沙石上碾过的声音。
这声音一近，村民俱抬眼望去，翘首以盼着，就跟见到了什么救命恩人一样。
来的是辆马车的，牵着缰绳的男子身上披着蓑衣，还戴着斗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好像比画祟潦草画出的马夫还要见不得人。
那人一下马车，村民全拿起鱼篓往其马车上放，一个个话也不多说，好像已分外熟悉，唯眼睛亮得不行，全都欣喜得不得了。
男人把小孩怀里的鱼篓也拿了，把鱼丢进车舆里后，把鱼篓还了回去。
一村民道：“这段时日打到了不少鱼，有一些小的丢了还去，再养一段时日更肥美。”
男人微微点头，从衣襟里取出了一枚……金子。
容离定睛一看，还真是金子，且还是个金元宝。
用金元宝换鱼也太奢侈了一些，扰是鱼装了满车舆，也不应当如此。
华夙神色平静，定定注视着。
远处，一站在前边的老翁双手接过元宝，“多谢老爷，老爷下回何时来？”
男子言简意赅：“下月此时。”
老翁连忙应声：“到时老爷来取鱼就是。”
男子并未多言，转身上了马车，一甩缰绳便走。
容离在这男子身上看不出什么蹊跷之处，是活人，身上既无妖气也没鬼气，要说哪儿古怪，那便属他这浑身裹紧的模样。
男子走后，方才接了元宝的老叟说：“待我按账上分好，你们再来取走报酬。”
容离仰着头远远张望，只看得见一个马车尾巴了，“那人是你要等的么？”
“是。”华夙身上往她腰上一揽，“追他。”
被揽着腾身而起时，容离听见远处有小孩儿道：“方才我和二牛在东岸看见了个仙女，仙女身边还有猫，那猫竟是飘在半空的！”
“飘在半空？还仙子，你唬我呢。”
“当真！那猫在半空伏了好一阵，后来才挣下来的！”
“你见到的仙子该不会是鬼，我爹娘以前给我讲过村里闹猫妖和闹鬼的事，可吓人了！”
容离还未听真切，已被带着掠出了百尺外，只还能听到点儿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一会，那行远的马车又映入眼中。
马车进了城，男子下车把宅门推开，把马车驾了进去。
许是为了好进马车的缘故，这户人家的门口竟连门槛也未设。
容离及了地，顾不得飞天后怕，抓着华夙的手说：“他这也不是要把鱼带去酒家，这鱼放屋里不腥不臭么。”
她思及方才听到的话，愣了一下问：“难不成这男子养了猫妖？”

第129章
马车进了院子,屋门便合上了。
华夙站在外边，手覆上门扉，皱眉道：“不算猫妖。”
这话说得委实含糊,容离竟听不明白,不算猫妖，那算个什么东西？
华夙淡声道：“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迟些再进去,与人借东西，还是得温和些，强抢乃土匪行径。”
容离本还想问,忽觉察屋里多了一抹鬼气,鬼气来得蹊跷，原还没有的，就像是活人忽然没了生息，变作鬼了一般。
她忙不迭侧头，讶异道：“你觉察到了么，这屋里的生息没了，方才进屋的男子呢？”
总不该刚进屋就寻了根麻绳自尽，亦或是找了把刀自戕,这生息没得也太快了一些,突然而然的消失,和没了性命一样。
“突然化鬼了。”华夙平静道。
容离愣住了，饶是剥皮鬼披了张皮，那身上也是有鬼气的,不会将皮一披，就彻底变成活人了。她退了半步，觉察院子里的男人绝不寻常,“他怎么做的，那他究竟算是活人还是死人？”
华夙面上无甚神情，似也在思索，半晌才道：“自然是人。”
容离迷瞪瞪的，“都化鬼了，还能算作人？”
“算不得鬼，又非妖邪神仙，那必然是人。”华夙道。
容离只好问：“那我们何时进去，是不是还得敲门让他来开。”
“自然。”华夙道。
容离一头雾水，跟着她站在屋外等，总觉得等不到个头。
这院子并非是在闹市中，也算不得太冷清，此时暮色降至，陆陆续续有归家的人路过门庭。
有人脚步一顿，讶异地朝她们那边望，继而一句话不说拔腿就走，两条腿更替得飞快，一下就走远了，就跟被吓着一般。
容离觉察身后有人，慢腾腾回头看了一样，正巧看见路人仓皇走远的身影。
“这宅子该不会是个鬼宅，路人怎会如此怕？”
华夙气定神闲地站着，路人看不见她，她自然是心底连半点起伏也没有。
容离讷讷：“我们就在这干站着么？”
华夙道：“累了便倚着我，再等一等。”
容离往她身上倚，又不敢倚得太明显，生怕被别人看见。
这地方暮色来得快，走得亦快，天一下就暗下来了，霞光被抹去，天上余下一片乌黑。
路人大多趁着暮色来时就回去了，天一暗，街上便见不到几人。
华夙抬手叩门，就光敲门，并未说话。
等了一阵，无人应声，细想宅子里连活人的气息都没有了，又怎会有人来开门。
容离正寻思着那男子买那么多的鱼做什么，身边忽地无声无息的多了个人影。
“饿了。”耳畔忽响起一个声音。
容离一怔，猛地回头，不知这女子是何时来的。
女子目不斜视地看着面前这扇门，对同来敲门的人视而不见。她穿着一身华服，头发亦梳得整齐，看似是富人家的千金。
可古怪就古怪在……
这女子亦无生息，身上还沾染鬼气。
是个死魂。
容离近那女子的半个身在发凉，小心翼翼朝华夙投去了一个目光。
华夙又叩了下一门，依旧没有说话。
门忽然开了，就敞开了点儿，约莫就一道缝。
华夙本想伸手拉门，身侧女子仓皇抬头，谨慎地睨了一眼。
女子生了一双好看的猫儿眼，眸子圆溜溜的，瞳仁碧色，竟有些像香囊里的垂珠。
容离几乎在这么一瞬，就笃定了这女子是猫妖。
果不其然，女子身形一矮，变成了一只白毛猫儿，一溜烟挤了进去，没影了。
门陡然合上，那一条缝压根就是给猫儿留的，并非是要迎客。
这猫魂分明能穿墙穿门，也不知哪学来的规矩，还懂在外边等门开了再进。
容离眼一瞪，“这女子莫非是猫妖化的鬼，她身上没有生息，分明已……”
“不错，你说他养猫，实则不对，说他养鬼，就并非全然符合。”华夙淡声。
“那咱们就在这干等着么？”容离站得有些乏了，身一歪，又往华夙身上倚。
华夙站着任她倚靠，抬手又叩了一下门。
过了一阵，宅子里传出一股鱼腥味。
容离抬手掩住口鼻，只觉难闻，比洞溟潭边上那上百只鱼仙聚在一块儿更难闻。
街上又有挑着担子的人路过，那人顿了一下，问道：“怎么这宅子又臭起来了，每隔一段时日就要臭上一回。”他眼一抬，才瞧见那户人门外还站着一位姑娘，吓得差点把扁担扔了出去。
容离回头看他，这一条街连个灯笼都不见，饶是国色天香，这脸在夜里也是黑沉沉的。
那人慢腾腾挪了一下腿，眯着眼似想看清她的容貌，“姑娘，你……是住这儿的？怎在这站着。”
容离摇头，“不是。”
那人松了一口气，“敲门没用的，里边也不知在杀鱼还是在做什么，隔一段时日就要熏一回，气味好几日才散，先前常常有人去敲过门，可屋里那男的压根不搭理人！”
容离眼一眨，合着是将她当作街坊了。
她思绪一转，问道：“你见过住在里边的人么？”
挑着扁担的男人道：“未见过，但有一回他驾着马车回来，恰巧被我碰上了，我本想问他是做什么行当的，没想到他直接将马车驾进了院子里！”
这人很是惊诧，“难过这户连门槛也不设，甚至还做了个斜坡，门也开得很宽，寻常人家的门哪会开这么宽，原来是为了容马车入内！”
容离垂着眼，“他进了家后便不出来了么，这么臭，他如何忍受得了？”
男子摇头：“哪知道呢，据闻他隔一月出来一次，平日里连门都不出，等他回来时，宅子又得熏上几日，这街上搬走了两户人，都是受不了才走的。”
他一顿又道：“不过，我家丫头倒是见过这门打开的样子，就敞开一道缝，也不见有人出来，亦无人在外敲门，开了一阵又合上了，甚是古怪。”
容离轻叹了一声，装模作样道：“饶是酒家的后厨，也没这么大的味了，我还以为这出什么事了，才过来看看。”
男子干笑了两声，“以前也闹过事，后来官府还来敲过门。姑娘面生，可是新搬来的？”
容离索性颔首，“来走亲戚，今儿上街转转，恰好路过此地，便停下来看看。”
男子摆摆手：“姑娘还是回吧，住这里边的人古怪得很，还是离远些好。”
华夙颇为不满，“怎跟谁都能说上两句，倚我的时候不是累得很？现下又有气力说话了。”
容离等那男子走过，才道：“我若是不开口，他怕是要把我当成鬼了。”
华夙轻嗤，“你想当鬼还得问我。”
那腥臭果真越来越浓郁，好似满马车的鱼都被开肠破肚了。
想来许是真被开肠破肚了，那猫进门前就说了一句话——“饿了”，此时指不定已吃了个大饱。
容离闻久了有点犯恶心，索性道：“我们不知要等到何时，他才会开门。”
话音方落，门竟然打开了。
一只猫从里边出来，走至她们脚边时，警惕地仰头看了一眼。
猫忽然蹿远，影都跑没了。
趁着门未被关上，华夙忽然抬手把门抵住了。
屋里的人似乎有些意外，刚想施力，忽觉一道威压落在双肩。男子惊诧地开门，在看见华夙时，浑身筋骨都绷紧了，唇也死死抿着，好似满弓的弦。
男子分外紧张，半晌没吭声。
华夙淡声道：“方才是我在敲门。”
男子怵怵：“你、你是……”
他显然没见过华夙，在沉默了一阵后，骇于华夙的威压，忙不迭喊了一声“大人”。
华夙面不改色，“大人不敢担，何不请我进去坐坐？”
男子随即打开了门，抬手挠了挠头发道：“未收拾干净，怕唐突了大人。”
“无妨。”华夙往容离手腕上一圈，带着人走了进去。
容离进了屋，四处打量了一阵，最后目光落在了男子身上，她颇觉意外，这男子身上果真沾着鬼气，且还是出魂的模样，躯壳也不知搁哪儿去了。
华夙随即道：“我上回见你时，已是百年前了。”
男子怔住了，“大人见过我？”
他此时未着蓑衣和斗笠，面容暴露无遗，是了副俊秀的模样，胡子刮得干净，且身上还挟着一股书卷气，看着是个文人，可惜身上染满了腥臭味。
华夙冷嗤，“你可还记得你被无常擒去的那一回。”
男子连忙颔首：“记得。”
容离站在华夙身侧，眼一斜就看见了屋侧的马车，车舆的竹帘是掀起的，只是里边黢黑无光，看不清是个什么模样。
华夙淡声：“你竟在养她。”
“是。”男子面色惨白，“那一回我被无常擒去，幸而那位大人为我说了几句，无常才将我放了，否则我也不能在人间游荡这么久，大人你……可是在阎罗殿里见的我？”
“不错。”华夙压根没透露其他。
容离想想也是，那时幽冥尊下阎罗殿时应当是执着画祟的，否则华夙又怎会知道这人。
“你的阳寿早该到了。”华夙不咸不淡道。
男子有些害怕，“是早到了，但我舍不下她。”
“她已经是鬼了，既然你阳寿已到，为何不和她一同去投胎？”华夙眼一抬。
男子却猛摇头，“大人不可！投胎后，也不知我们何时才能遇得到。”
容离听得心绪大乱，若如华夙所言，她上一回见到男子是在百年前，那这男子就算活着，也该有上百岁了，可观其魂灵长相，竟还是貌似青年，也不知他的躯壳是不是也如此。
华夙思索了片刻，“如果有缘，定是能碰见的。”
男子又摇头，“我们的因果实际已了，我曾救她一回，她后来报了恩，实则已无甚牵连，缘这一物，应当早没有了。”
“所以你才用鱼勾她，好让她不想投胎，月月都来找你？”华夙冷声一嗤。
男子被道破，窘迫地垂着眼，眼珠子一转，忙问道：“大人所为何事而来？”
“来借样东西。”华夙道。

第130章
男子瞳仁骤缩,约莫是猜到了华夙想借的是什么东西，一踟蹰，脚步便往回一缩,作势要走。
可他现在是出窍的魂,这魂被华夙一勾就勾住了，哪里走得了。
他魂上牵了根线，硬是被华夙的鬼气给留在了原地。
男子连忙道：“大人见谅,这珠子我不能借，我、我……我得日日看着她。”
华夙冷声一笑，“你日日看她,是不想她被无常勾走,怕她走了，你便找不着了？”
男子没吭声。
华夙定定看他，“你可知你此举将她害到了什么地步。”
这男子应当是知道的，但强忍着没有吭声，魂灵被威压给震慑着，别说出手了，连逃走的余地都没有。
华夙不疾不徐道：“你看她的魂，已经单薄到什么地步了,你将她耗在凡间,她在凡间多待一日,魂灵便会更单薄一分，日后她可就连轮回都去不得，只能顶着这凡间阳气魂飞魄散。”
男子僵住了,面色煞白，“我、我不想她魂飞魄散的。”
华夙轻哼，“可你现下不就是在推着她往魂飞魄散的地步走么。”
这么一句话,男子瞪直了眼，好似好梦中被推醒，又如遭五雷轰顶，“我、我不想如此的。”
“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想放过她，还是不愿放过自己？你有那珠子傍身，出窍了却算不得鬼，魂灵不会受损，可她却不一样，她是鬼。”华夙面色寒凉。
容离何时见过华夙如此训诫旁人，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当真算是温和，绝不强抢。
男子猛地退了几步，“也许她也心愿陪我，故而才日日前来，不愿往生。”
“你问她了么，她心愿如此，你便任她？说什么怕见不着，她魂飞魄散了，才是真见不着。”华夙眼皮一抬。
男子闷声不语，应当并未问过，否则也不至于答不出来。
容离在边上听着，压着声问：“究竟是样什么东西，竟能让人神魂出窍？”
华夙冷冷睨着那男人。
男子哑然，被锢在原地动弹不得，看容离是和华夙一道来的，故而不问及她的身份，只是面色难看地抓了几下头发，踟蹰了半晌才道：“姑娘随我来。”
容离回头朝华夙看去，也不知能不能跟。
见华夙一点头，她便跟了过去，只不过这男子的魂是飘着的，而她却是走着的。
男子穿墙进了屋，随后才想起要给她开门。
屋子黑沉沉的，两扇窗紧闭，敞开门扇后，外边的光才透了进来。
这主屋还算宽敞，左右两侧是阶梯，上楼后便见上边一侧屋里置着一木床，床上躺着一躯壳。
看长相就是这男子的躯壳，身量七尺有余，剑眉厚唇，是副英气的长相。
这躯壳并无生息，与死人无异。
男子往躯壳里一躺，游魂便回去了，随即一双眼睁开，坐起身就朝容离看去。
容离心下一惊，在男子的魂躺回去后，她看见那躯壳顿时又有生息了，就跟活死人药白骨般，就这么活了回来。
若说华夙是百年前百年与这男子相识，这男子怎么也该有百岁，可他这躯壳的岁数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正当风华。
男子口中吐出了一玉石，其上沾着涎液。
容离难以直视，逼迫着自己去看，只见那玉石白得晃眼，比她见过的所有白玉还要白。
比拇指还要大上一些，圆滚滚的，打磨得分外光滑。
这就是华夙要借的东西么。
容离看了又看，刚从别人口中取出来的东西，她不是很想要了。
男子哑声道：“便是此物，让在下得以出窍，此乃玉沥珠，古帝王皆求过此物，只要含在舌下，身不死，魂不散，既能长寿，亦能永葆青春，若是置于死人舌下，则尸身不朽。”
容离是听过如此之物的，早些时候在容家时，听说容长亭也替皇家寻过，他也分外想要。
在下人口中，容长亭是想沾皇家的光也拿到一块，好给亡妻丹璇用上，以前尚觉温情，现下一想，毛骨悚然。
男子五指一收，把玉石紧紧攥着，“为保躯壳健朗，得将此玉含在舌下，这些年我几乎都在睡，含下后如患离魂症，魂灵可四处游走，亦能看见鬼魂。”
这么说来，这珠子得被男人含了有百年了，容离轻轻倒吸了一口初春的寒气，更不想要了。
男子说完往四处看了看，似有些惊诧，好像在找什么。
华夙见状在他面前现了身，淡声道：“我们只借一段时日，过后还你，不会耽误。”
男子见华夙身影一现，被吓得退了半步，成了“活人”后，他不能像出魂般轻易就看见鬼物。
他随即摇头：“若她来时，我看不见她可如何是好。”
“这不正好，她断了念想，便投胎去了。”华夙淡声。
男子猛地摇头：“那、那……我要与她一起的。”
“这些年，你可有问过她愿不愿意与你一起。”华夙道。
男子一愣，显然不曾问过。
华夙笑了，笑得极其凉薄，“你看你，压根不在意她在想什么，只想将你心中所想强加她身。”
男子深觉窘迫，连半句反驳的话也挤不出来。
华夙又道：“你也该问问她了，问好了，好把珠子借我。”
容离站了一阵，本以为站久了就能习惯这院子里的腥臭，没想到越闻越觉得难受，险些就吐出来了，忙捏起帕子捂在口鼻前。
男子欲言又止。
华夙冷冷道：“也唯我如此好言相劝，换作是别人，早将那破珠子抢过来了。”
口中满是不屑，却还是想要那颗珠子。
男子的肩往下一沉，这威压害得他寸步难行，他这才觉察到，华夙当真是有商有量的。
“再给我一日，我再想想……”
华夙颔首。
容离还在捂着口鼻，细眉微微皱着，好似这气味不光熏鼻子，还熏眼睛，她眼梢已泛起了红。
华夙看她难受，满目不悦地朝院子里那遮着垂帘的马车震去掌风。
掌风一抵，垂着的帘子登时被掀开，里边被啃得血肉模糊的鱼全露了出来。
那些鱼或余个鱼头，或是余下鱼尾，车舆里溅得四处都是血，腥臭的鱼血还从车辕上滴落，渗进了底下的泥里。
光是鱼头就已经积了老高，其身还在时，也不知马车里的鱼得有多少。
男子抿起的唇一张，忙不迭道：“这些鱼全是从村民手里买来的，我不曾害过人。”
“我知。”华夙道：“若是你害了人，那肩上的业障该有不少。”
男子连忙往自己肩头看，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华夙轻嗤了一声，“你一月去拉一次鱼？”
男子颔首，“不错，她一月只吃这么一顿。”
容离有些好奇，这一人一妖是如何结识的，她思及先前在村里听到的话，“你和她莫非是在那村子里认识的？”
闻言，男子有些意外，却还是点了头，“我自幼在那村子里长大，渔村自然以捕鱼为生，我束发那一年，已能独自出海打渔，村里那时闹了鬼。”
“闹鬼？”容离眼一眨。
男子摇头，“只是传出来似是闹鬼，村里各家各户打回来的鱼均会消失，像是被人偷了，可这村里有谁家是缺鱼的，偷什么不好，哪犯得着偷鱼，再者从城里来收鱼的人少，打来的鱼大多是留着自家吃的，能卖得出去的不多。”
他把玉沥珠揣进了口袋里，窘迫道：“我得去将马车清洗一番。”
华夙侧身避让。
男子提桶打上来井水，拎着往马车边上走，好似闻不到腥臭一般，抬手就把车上的鱼头鱼尾揽进了一竹编的袋子里。
他手上满是血，一边说：“我也被偷了鱼，那日正巧闲来无事，想将这偷鱼的贼给捉住，便藏在鱼篓边上，等了一日，那贼夜里才来。”
在把鱼头鱼尾和碎骨都装进袋子后，他拎着水桶上车，拿着刷子刷洗而来起来，“那夜我差些就睡着了，那贼又走得小心翼翼的，若非我提起了精神，定觉察不到。”
容离捂着口鼻，仍是觉得难受，干脆把帕子别回了腰间，转而朝华夙身上倾。
华夙侧头睨她一眼，只见这人将她的袖子捏起，鼻息翕动着小心翼翼地闻着。
这银线绣边的袖口上带着一股白兰香，清清淡淡的。
容离这才舒服了些许，转而把头往华夙肩上埋。
华夙把肩侧散落的头发揽向了另一边，“来的贼莫非是那只猫妖？”
男子刷洗着马车，被染红的水从木板缝里淌出，粉红一片，“来的是只猫，周身白得跟雪一样，长了一双碧眼，那身皮毛还很长，看模样圆滚滚的。”
他神色柔和，“我在村里时，何时见过这样的猫，那猫长得当真漂亮，前爪往鱼篓上一撘，直起身把篓里的鱼叼了出来，吃得甚是斯文，饶是血沾到了下巴毛上，亦是好看的。”
容离没见过这样的猫，垂珠那身毛是短的，且还黑黢黢的，只尾巴上有一簇白毛。
男子又去打了一桶水，往马车上浇，“多好看，我未等她吃完，忍不住上前逮住，才知她的一条腿受了伤，似是被捕兽夹给夹到的。”
“你救她了？”华夙问。
男子点头，“我捉她时她一直挣，往我面上划了深深的两道。”
他朝脸上一指，“这儿呢，许是含了这珠子的缘故，我岁数停在那时候，脸上的疤也祛不掉了。”
容离眼一抬，果真在他脸上看见了两道疤。
男子又往马车上冲水，对着一些还余朱红的痕迹又刷了起来，“我知她怕我，我便拿了鱼喂到她嘴边，她过了好一阵见我不伤她，才在我怀里吃了起来。”
容离想起来，垂珠可不就是这样被骗着信了华夙的么。
男子用劲刷着车舆上的血迹，“吃完她又不认人了，又想跑，我拎着她的后颈，找了药来给她涂上，又替她包扎了伤口。”
他满头大汗，又道：“她这才冷静了下来，未再冲着我伸爪子，还被我养起来了。”
容离没想到，其中竟还有如此故事。
男子垂着眼笑，“自那后，村里谁家都不再丢鱼了，这闹鬼的传闻才停歇，只是有一日，我打渔回去竟不见她，找了许久都找不到，只好作罢。”
他一顿，又说：“那时有人知道我养了猫，猫还跑不见了，便有人同我说，那畜牲是养不熟的，让我切莫难过。”
“我怎会不难过，她在时，还会偎依着我的手，会让我挠她的下颌，嘴里哼哼唧唧的，甚是可爱。”男子费劲刷着垂帘上的血迹。
“后来实在找不着，便只能这么算了，一日我出海，忽然起风，那风来得急，且我那船又行得远，浪一来就把我打翻了，我被淹没时，满心想着若此趟未出海就好了。”
容离隐约猜到，这男子既然没死，自然是获救了，指不定就是那只猫救了他。
果不其然，男子道：“我醒来时觉察舌下压着什么东西，口鼻呛得难受，我险些就将那玩意吞了下去。”
“是那颗珠子？”华夙皱眉。
男子颔首，抬手把额上的汗蹭上了胳膊，“就是那颗珠子，我吐出来后，猛地吐出了一大口海水，起身才知有人在我身边看。”
“我没死，寻常人在海上翻船，哪还有活命的机会。”男子一边回想，一边道：“我知身侧的人指不定就是救了我的，可我没想到，这救了我性命的竟是位姑娘。”
“猫妖。”华夙淡声。
男子唇边噙着笑，“我只听说边隅地方有的人便是长了碧眼的，可从未见过，在看见那双绿莹莹的眼时，我以为见到鬼了。”
“鬼还救你，你想得倒是好。”华夙轻嗤。
男子窘迫，“我哪里知道，匆忙往自己腿上掐，会疼，且身上还有温，气息又还在，我才知自己还活着。”
他一顿，朝竹帘上泼水，“我壮着胆子往她面上碰，那脸亦不是冰的，才敢笃定自己没死，面前的姑娘亦不是鬼。”
“她还变作人形救的你。”容离思及自己这辈子头一回见鬼，可没这男子这般好运，见到的二娘面色惨白，脸上两行血泪，差点就被当场送走。
男子道：“只是我那时猜不到她是白猫所化，只觉得这女子陌生，心以为我被浪潮冲到边隅去了，否则怎会见到碧眼的人。”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那颗珠子是做什么的，只以为这是什么救人的偏方，谁知她一开口便说，以为我要死了，这才下海寻了颗珠子，还把珠子给了我。”
容离一愣，“猫大抵都是厌水的，头回给垂珠洗澡的时候，它挣得厉害，压根不肯碰水，叫得撕心裂肺的，这白猫却为了你下海寻珠子。”
华夙斜了一眼，“叫得屋瓦都要被掀翻了，我远远就能听见。”
男子颔首，“她浑身哆嗦着，见我醒来便笑，说话不大利索，跟牙牙学语一般，我越发笃定我是被大浪冲到了边隅，听说住边隅的人讲的话可咱们的不一样，不然她说话怎会这么不利索。”
华夙一嗤。
男子轻叹，“我四处看了看才觉得此地熟悉，远远瞧见村子一角，这可不就是咱们的村落么，我恍然发觉，哪是到边隅，我明明还在渔村。”
他又打了一桶水，最后一遍冲洗，“我带她回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村里已许久未来过这么标志的姑娘了。她有些认生，看见人便往我身后躲，只是神色并不像害怕，只像是寻个地方窥探打量那些看她的人。”
“猫大多如此。”容离想了想，垂珠也常常这样，只是它见过的人并不多，且还在华夙这练足了胆子，寻常人可吓不着它了。
男子将马车冲干净，又打水往地上浇，把地上的血水给冲开。
“我不知她是猫，后来见到她在生啃鱼篓里的鱼才觉察不对，就算是边隅人，哪会这样吃生食。”
他神色一黯，微微摇头道：“因她跟着我回来时被不少人看见了，那段时日常常有人来家中做客，还有带小孩儿来的，那些个小孩管束不好，四处乱跑，看见她变作的猫在叼鱼篓里的鱼。”
“后来我听见一声惊呼，匆忙跑去看，只见她捧着血淋淋的鱼站在鱼篓边上，一个小孩儿被吓得跑了出去。”他声音干哑，“她问我，那小孩儿为什么要跑，她明明已经变回人形了，应当吓不着人才是，我当时懵住了，先前只是觉得她举止怪异，不料竟怪异在这。”
“你知她是妖了？”容离笃定。
男子点头，“我当即猜到了，令她不可再偷偷吃鱼篓里的鱼，也莫要在旁人面前变。可这猫变作人的怪事很快传得人尽皆知，我便想着连夜带她离开渔村。”
话音一顿，他声音沉沉道：“不料当夜，村民举着火把将我围起，让我带那姑娘出来瞧瞧，万不能被妖怪蒙了心志。”
“我不敢言，怕她被乱棍打死，她乖乖跟着村民走了，被关在了屋中，每天有人丢一条生鱼给她，她许是念及我先前说的话，宁可饿死也不吃。”男子神色黯淡。
容离怔住，“她后来是如何死的？”
男子沉声：“我本想悄悄救她出来，没想到去晚了，她许是忍不住饥，悄悄吃了一口，被当日看守她的一个村民打死了。”
容离眼一瞪。
男子摇头，“那人后来被村长逐出村子了，听闻遇上了山洪，死在了沙石泥水里。我赶去找她，到时只见到屋里有只通体雪白的猫，身已经凉了，我想把珠子给她的，可想了想，她都活不过来了，我还不如陪她做鬼。”
“后来我离开村子，在城中买了一处宅子，含着珠子离了魂，这才看见她的魂远远跟在我附近。每半月我便要去买一车鱼，许是生前饿得厉害，她一顿吃得格外多。”
华夙冷声：“碰见你当真是她的劫，往后这半月我差人照看她，你将珠子借我，其余的事亦无需担忧。”

第131章
什么劫,难不成是情劫？
男子怔了一下，似没想到，自己竟还被……当作了劫难。
他神色落寞,“我陪了她许久,她应当是乐意的。”
容离也听得满肚子的气，“你若当真想陪她，就真与她一起做鬼了,而不是这样耗着她。”
男子抿着唇没吭声。
华夙轻声一嗤，“你是不是把自己的陪伴当作是对她的恩赐了，是不是还盼她对你感恩戴德,好把你们淡去的因果又结上？”
男子发懵地微微张开唇,似想反驳，“我……”
“你想她如何？”华夙冷冷睨去。
男子沉默了半晌，挣扎着开口：“我若再留她，她会死吗。”
华夙颔首，言简意赅：“会。”
男子闻声攥紧了双手，“我不想她死。”
“是你害得她变成了现在这样，你如今却说不想她死，若非你留她,她指不定早投胎去了。”华夙冷声。
男子却还在苦苦挣扎,“万一……她本意如此,也想陪我。”
“你不妨问问她。”华夙气定神闲地说。
男子只好颔首，自言自语般，“她夜里会回来,五更便会回，我定会问问她，多谢大人提点。”
他身一转,回头问：“大人……和姑娘和要在陋宅暂住？”
华夙侧头朝容离看。
容离还在捏着她的袖子掩住口鼻，见状瞪着一双眼微微摇头，“我们去外边走走？”
华夙依她，颔首道：“那便去走走。”
男子也不留，看模样好似提不起劲，像极被伤了心，闷闷说：“正好这几日有龙鱼舞，大人若不去看一看，这城里的龙鱼做得顶好。”
容离一听这“龙鱼”，就想起赤血红龙，也不知城里做的龙鱼，和赤血红龙的真身是不是一个模样。
华夙看她双目精亮，轻轻一哂，“想去看？”
“去看看。”容离往她手臂一抱，整个人贴了过去，身子又软又弱，跟撒娇一样。
华夙拿她没法，只好带着她往外边走。
夜色已至，街上点了不少灯，齐齐一排红灯笼在楼上悬着。
恰有人路过此地，看见屋门一敞，一女子从里边出来，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这门已多久没有开过了？
那人哪敢久留，拔腿就跑。
容离耳力好，远远就能听见街市上的吵闹声，她站直了身，未再倚着华夙，省得将路人吓着。
华夙带着她穿过长街，身侧不少垂髫小儿跑了过去，那些个孩童一边道：“今夜的灯里有我爷爷做的，我爷爷的龙鱼灯做得顶好。”
另一小孩儿愤愤：“我姥姥做的才是最好的！”
容离还未抬眼，便觉绚烂的光映至眼底。她一抬眼，街角正好有人舞着龙鱼过来，好几人藏在龙鱼下，那龙鱼做得栩栩如生，扭头摆尾，眼帘还会眨。
其后是璨若繁星的龙鱼灯，或是橙黄，或是绯红，甚是亮眼。
周遭的屋舍全映上了龙鱼灯的色泽，举着鱼灯的人面上带着笑意，喜不自胜。
容离远远张望，她见过舞狮，却是头一回看见舞龙鱼，且不说后边还跟着这一长串的龙鱼灯。
众人举着灯排了老长，本以为要到尾了，没想到后边还有，这么一列龙鱼灯近乎要将整条长街都点亮了。
“好看么。”华夙面上无甚神情，可橙光的光映至眼底时，目光却是柔的。
容离颔首，“难怪这么多人往这边来，原来是真的好看。”
她微微眯起眼，忽看见龙鱼灯上还写了些字，可那些字写得太小了一些，鱼灯还时不时晃一下，她压根看不清楚。
“鱼灯上写的是什么？”容离指着远处的龙鱼灯问。
华夙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慢声将龙鱼灯上的字看清，淡声念道：“愿吾妻体健安康，吾女平安顺遂，阖家美满无忧。”
容离一愣，又朝另一鱼灯指去。
华夙不厌其烦，“愿金榜题名，骑马北去。”
竟都是些心愿，还以为会是什么经文一类的。
正看得入迷，容离忽瞧见有只猫一窜而过，她眼一垂，只瞧见了一蓬松柔软的猫尾，那身皮毛甚是熟悉，和猫妖甚是相似。
华夙见她神色一变，跟着一转眼眸，冷不丁瞧见了人群里的猫。
那猫不怕人，就这么站在人群中，举着灯的人从它身上穿了过去。
容离本还担心这猫会踩着，见状才想起来，这只猫已经化鬼了，旁人哪里看得见她，也压根踩不着她。
白猫眼一抬，同容离对上了眼，它尾一甩，转身朝另一处跑。
容离穿过人群去追，只见白猫跃到了屋檐上，踩得屋瓦嘎吱作响，还在不疾不徐地跑着。
华夙跟在后边，生怕她跑乏了忽然倒下，手腕一转，捻出了一缕鬼气，往容离后心灌。
容离周身乏意被驱尽，本还跑得头昏脑涨的，现下神志清明，一点也不晕了。
白猫自屋檐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了地，拾级而下，停在了江边。
江水上，一些巴掌大的龙鱼灯沿着河漂了过来，灯上亦写了字。
白猫伸爪去捞，明明该是怕水的，和浇灵墨一般，碰了水便瑟瑟发抖，可它一个伸爪，就把一花灯给捞了过去。
龙鱼灯一歪，烛芯没进了水中，火光登时被浇灭。
沾了水后，纸做的龙鱼变得软趴趴的。
白猫仍不放过它，硬是将这纸龙鱼捞上了岸，在捞上岸后，白猫便不管了，往边上走了几步，蜷起身舔自己湿淋淋的爪子。
容离弯腰把那湿了水的龙鱼灯捏了起来，也不知谁的心愿被这猫糟蹋了。她展开湿淋淋的纸，纸上的字变得模糊不清，有几个字已看不出字形了。
她垂着头思索，过一会才把纸上的话给拼凑了出来。
“愿……平安，千岁无忧。”
千岁无忧，这哪是寻常人会写的，凡人阳寿不过百载。
容离捏着那皱成一团的纸，眼一抬，讶异道：“这是那买鱼的男人写的？”
华夙垂眼去看，掌心往上一悬，纸上沾了水后绽开的墨顿时凝了起来，原先看不清的字变得分外清晰。
写的是，“愿吾妻顺遂平安，千岁无忧。”
华夙收了手，朝白猫睨去一眼，冷声道：“有意思，那买鱼的不想让这猫往生，还盼她这死魂能千岁无忧，可这猫捞了灯，明摆着不想千岁无忧。”
白猫轻轻叫了一声，应是认了她的话。
容离有些困惑，既然这猫不想，为什么不往生去，偏要耗在此处，再耗下去，非得魂飞魄散不可。
白猫站起身，往旁一钻便没了影。
容离左右张望，还是找不到它所在，只好作罢，回头道：“这要如何是好？”
华夙不以为意地说：“随它去，你还想回去看看龙鱼灯么。”
容离颔首，干脆到了茶楼里坐着，往窗外看时，恰好能看见楼下的龙鱼舞，百姓举着鱼灯沿街站着，一个个也不嫌累，和边上的人有说有笑的。
同在茶楼上看灯的人不少，一到这龙鱼花灯节，茶楼雅座便要涨价，比平日里贵上一倍不止。
容离的盘缠还余有不少，可这金银总是不禁花的，方才上楼时，华夙见她要掏钱袋，忙不迭把碎银铜板拿了出来，塞进了容离的手心里。
华夙道：“这些都是以前那些鬼上供的，不花白不花。”
容离只好把手心里塞着的铜钱给了小二。
楼里同观灯的人正絮絮叨叨地地说着话，说的多半是些柴米油盐的是，还有什么妻妾子女一类，有一人却道：“有人看见那户腥味十足的人家开了门。”
“又无人进去么？”
“没有，门敞了一道缝，过一会就合上了，门外倒是站了个姑娘。”
“姑娘？好端端的姑娘家去那做什么，也不嫌臭。”
“听说那姑娘长得亭亭玉立的，站了好一阵没走，模样还很是好看，只是面上无甚血色。”
“该不会是鬼吧？”
“今儿龙鱼花灯夜，莫要说什么晦气话。”
“不是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屋里还总是传出腥臭，前些年不还有人怀疑那户人是不是杀了人没有埋尸么，你说那姑娘会不会真是鬼，前来索命了。”
“嚯，莫要吓人，那时官府不是命人去搜了么，腥臭是因屋中放置了不少鱼头鱼尾，料像是酒家留下的边角料。”
“可先前不是有人问过了么，压根没一个酒家会把余下的鱼头鱼尾往那里送，更别提鱼头还是好吃的，把头弃在那儿做什么。”
“罢了，今夜不跟你扯这些，好好的龙鱼花灯节，万不能沾了晦气。”
容离也不知自己怎的就成鬼了，不过那宅子臭是真的臭，若这么多年过去一直未变，也不怪百姓多想。
华夙坐在边上，闻声嗤了一声，“幸而那人未看见你进了那宅子，否则指不定要被吓破胆。”
容离没吭声，目不转睛地看着楼下的龙鱼灯。
华夙看她喜欢得眼连转都不转，思忖了半晌，手一转，凭空捏出而来个龙鱼灯来。
只是那龙鱼灯不及楼下的大，不过巴掌大小，且里边燃的还是鬼火，映得整个灯绿莹莹的。
华夙下颌一抬，“拿去玩儿。”
容离眨眨眼，将桌上龙鱼灯捧起，想往上写点什么，想了许久想不出个所以，只好道：“好看。”
华夙一嗤，“你就敷衍我。”
容离睨了过去，“我若说不好看，你定要生气，且我也是真的喜欢，我夸它怎么的。”
她一顿，生怕这鬼连自己变出来的东西的醋都吃，又道：“是你做的，我就喜欢。”
华夙好整以暇地看她，“就你会说话。”
街上的龙鱼花灯近三更才散，走时街上又是空荡荡的，甚是寂寥。
回到那处宅子前，容离上前叩门，门敞开一道缝，里边的男子似乎愣了一阵，才将门打开得更宽一些，一时未记起来的还会是旁人。
男子又是游魂的模样，那躯壳想必又含着珠子在屋子里躺着了。
华夙回头，把近要被风合上的门推开，一只猫从外边进来。
这猫妖已经化鬼，本无需开门便能穿墙而进，也不知这一人一鬼为何执意如此。
白猫悄无声息地进了屋，仰头冲着男子叫了一声。
男子唇边噙着笑，“今夜回来晚了，上哪儿去了？”
白猫化作人形，身量不算高挑，纤细娇小，一双眼在夜里跟夜明珠一样，亮着碧光。她压根没提将花灯从水里捞出来的事，只道：“四处走走。”
男子也不说自己出门放了河灯，伸手将白猫鬓边的发绕到了耳后，“累了就睡。”
白猫却没有回屋，而是转过头朝华夙和容离看。
男子忙不迭道：“是客人。”
白猫却还在静静看着，好似在思索什么，过了一阵，她才道：“许久未来过客人了，我好久没见你和旁人说过话。”
“我常和外人说话，是你并未看见。”男子温声。
白猫微微歪着头，“客人来做什么，打哪儿来的客人，是从村里来的？”
男子过了一阵才点头，好似在犹豫该不该骗她。
白猫却轻着声说破：“你犹豫了，你是不是骗我？”
“你怎觉得我会骗你。”男子朝她招了招手，见她不走近，便径自靠了过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白猫寻思了许久，唇翕动着说：“我见过许多凡人，没谁能和你一样，过了百年还是二十来岁的模样，外边常常有人说你的闲话，他们说的话我不爱听。”
男子笑了，“管旁人作甚，旁人说旁人的，咱们过咱们的。”
白猫忽地开口：“可我怕你委屈。”
男子登时不说话了，好似从未从白猫口中听过这样的话，竟然愣住了。
白猫靠在他怀中，见身侧那一人一鬼仍是定定站着，问道：“客人究竟来做什么。”
华夙不想听这男子胡扯，直接道：“来借一样东西。”
男子不吭声了，他本意还是不想借的，即便华夙承诺会替他照看这猫。
白猫疑惑问：“借什么，咱们有什么是能借出去的？”
华夙面上无甚表情，“你从水里捞上来的那颗珠子。”
白猫闻声怔住，抬手攥住了男子的袖口，半晌才道：“若不，将珠子借给他们。”
容离没想到这猫竟是愿意借的，观其模样战战巍巍又小心翼翼的，好似离不得这男子一般，她讷讷：“我们若是将珠子拿走，他这段时日不能出魂，便见不到你了。”
白猫偎依在男子身上：“你不想借出去？”
男子又不敢瞪华夙，此鬼威压厚重如山，那修为说不准有多深。他本以为华夙会给他些时日细细考虑，不想，她当着白猫的面就这么说了出来。
华夙一嗤，意味深长问：“你何时去放的河灯。”
男子瞪直了眼。
华夙不紧不慢道：“我可未盯着你，是你的猫将你放的灯捞了上来。”
这次，愣神的成了那白猫，猫哪料到这鬼会当着男人的面将这事说出来。
容离看出来了，华夙就是想将他们不敢当面说的话给挑破。
男人垂眼看向怀里的猫，大为吃惊，“你，你知道我去放灯，还捞起来了，捞起来那上边的祈愿……可就不灵了。”
白猫从他怀里挣出，冷不丁后退了两步，望着男人神色凄凄地道：“我捞了灯，你年年都放，我年年都捞。”
“你看见了。”男子哑声，“你为何捞它，许了这么多年的愿，我就盼着它灵验，难道你不愿？”
华夙冷声：“你看，你压根不知她心底在想什么。”
男人僵住了身。
白猫索性道：“我知你怕来世遇不上我，故而不想我往生，可我亦不想你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当年捞了那颗珠子给你，是我怕你死后尸身一朽，我便认不得你的模样了。”
男子浑身一颤。
白猫又道：“这事我本不想说的，心里想着你高兴就好，可今儿既然挑破了……那说一说也无妨。”
她又道：“我本早就该往生了，可你这样不人不鬼的，我怕有人看不得你如此，便一直留在你身侧，想护你周全。”
合着是这猫护他，哪是他舍命护这只猫。
白猫轻声道：“现下一想，我魂灵单薄至此，本就不堪一击，如何护你周全。”
男子一时说不出话。
白猫长叹了一声，“你乏我也乏，你定也不想过这不见天日的日子，你把珠子给他们，等你命数尽了，我俩一起轮回，若是有缘，何愁见不着。”
“若当真见不着呢！”男子拔高了声音。
白猫被他吼得微微往后一缩，摇头道：“那便是无缘。”
男子瞪大了双目。
容离看这一人一鬼近要吵起来，慢声问男子道：“你觉得你们算有缘还是无缘？”
男人扬声：“那必然是有缘。”
“既然如此，你还怕什么。”华夙冷声。
男人僵着身，“我、我……”
白猫皱着眉头看他，眉间尽是忧愁，“我快要等不及了，再这样下去，我陪不了你多久便会泯灭，不如等你阳寿尽了，我们一起轮回，投生到一个地方，尚还有见面的机会。”
“我错了，我不该耗着你，我以为我年年许愿，至少会成真一次。”男子眼眶通红。
白猫轻轻一笑，“若你许个愿就能成真，那世上哪还有哀愁愤懑可言。”
她垂下眼，又说：“这些话……我本就想寻个时机同你说的，可你不舍，我便也放不下，你让我好苦。”
男人眼里流出一行泪，转身往屋里走，半晌将一颗白玉珠拿了出来。
他魂入躯壳，出来时已看不见猫妖和华夙所在，只好将珠子递给了容离。
珠子是擦干净了的。
容离愣了一瞬，才捏起帕子把白玉珠裹了起来。
华夙伸手要了过去，“等我洗净了再给你，这玩意脏。”
容离欲言又止。
男人迷茫地站着，眼珠子四处转了转。
猫妖朝他走近，在他耳畔道：“我在这，就在你右手边。”
男人神色一松，闷声道：“你在就好。”
白猫侧头朝华夙看去，“大人拿走就是，也不必命人来照看。”
华夙微微颔首，哪是客气的，对男人道：“你之年岁停在二十四，观余寿应还有五十载，五十载后寿终正寝。”她还吝啬地施了点了鬼气，好让男人能听得见。
男人看不见鬼，却听到了这声音，唇无措地张了张，不知该说什么。
白猫轻声道：“那我再等你五十载。”
容离被牵着出了宅门，她趔趄了一下，往华夙背上撞。
华夙回头看她捂着鼻子，好笑地说：“何时变得这么冒冒失失的。”
容离讷讷：“那猫妖真能等他五十载么？何不把她放进养魂瓶中。”
华夙一嘁，抬手挥出了一缕鬼气，那鬼气慢腾腾穿过了宅门，也不知落到了何处。
她慢声道：“现在可以了，我若把她放进养魂瓶，是不是还得把那凡人也带上？凡人可进不了养魂瓶，算上瓶里瓶外的，都能凑一队蹴鞠了，你也不嫌烦。”

第132章
凑是万不会凑的。
这城里的龙鱼花灯节两日后才结束,置在路上的花灯放在挨家挨户的门口，已无人举着，里边的灯火也熄灭了,不变的是上边写着的祝愿。
两日后,容离正想问何时去苍冥城，客栈的窗忽被敲响。
有一下没一下的，恰还是在夜里,街上行人甚少，这客房还是在客栈二层。
一缕鬼气从窗缝渗了进来，窗外悬着一灯笼,却瞧不见映在窗上的人影。
容离朝华夙看了一眼,本想走去开窗，刚起身便见华夙一个抬手，施出了一缕鬼气。
窗嘎吱一声抬起，没想到屋外一鬼正探头往里看。
来的是上回见过的鬼兵，他还是穿着一身轻甲，饶是他上回已见过华夙，这回来时仍万分激动，脸上写满了振奋。
进来时,这鬼兵压根没翻窗,直接穿了墙进来。
容离欲言又止,也不知华夙支这窗有何作用，只是为了让这鬼探个脑袋？
鬼兵进了屋，对华夙拱手道：“大人,孤岑将军似乎被留在苍冥城了。”
华夙眉头一皱，神情登时就变了，“何意？”
鬼兵忙不迭道：“孤岑将军三日未传讯回来,不知遇到了什么事。”
华夙思忖了片刻，“只她进了苍冥城？”
“将军不让我等跟着一齐。”鬼兵连忙答。
华夙冷着脸：“当真胡闹，当自己是三首六臂还是怎么的。”
鬼兵低着头没吭声，在提起孤岑的事后，面上的欣喜已经全然消散，神色变得格外凝重。
华夙手一翻，笔身墨黑的画祟顿时现于掌上，她两指一捏，将画祟竖起，在半空画出了一鬼王印。
容离起先还不知华夙画个鬼王印是要召谁，只见鬼王印一现，虚空中扯开了一道墨黑裂缝。
孤岑跌了出来，身上竟缠着数根鬼气腾腾的银丝黑线，而她浑身全是血，颅顶还如被开瓢一般，正汩汩涌着血。
容离再一看，那银丝黑线分明是华夙的头发！这想必就是华夙当初在苍冥城中被削断的头发，后来被做成了法阵。
她陡然明白，既然孤岑和鬼王印有契，那鬼王印一召，孤岑不论身在何处，都能被带过来。
华夙挥去一道鬼气，缠缚在孤岑身上的发顿时消失成烬。
孤岑咚一声倒地，倒吸了一口气硬是支起了身，“多谢大人。”
“你明知填灵渡有纵邪法阵，为何还要去？”华夙冷声道。
孤岑摇头，“我并未经过填灵渡，本想上垒骨座一探究竟，没想到，骨座方圆三百尺内已覆上纵邪法阵。”
华夙眸光骤黯，嘴角微微勾着，笑得万分凉薄，“他不打算上垒骨座了？”
孤岑抬手朝颅顶拂去，施术止了血，“我误入纵邪，受诡丝缠身，诡丝制住了我的躯壳，令我朝自己颅顶拍去一掌，还企图让我将自己的灵相捏碎，大人所召來得及时。”
华夙冷冷嗤了一声，“城中防御如何？”
孤岑稳声道：“环楼上外三层全是鬼兵傀儡，俱是入了纵邪后受诡丝所胁，最里垒骨座上亦有诡丝，我几乎寻遍全城，仍是不知慎渡身在何处。”
华夙皱眉，“你起先是怎么进的城？”
孤岑连忙道：“将神魂寄于白骨鸮，入城后召来躯壳，再着画皮，其后才入了外三环楼。”
华夙淡声道：“太麻烦了些，若三千鬼兵俱如此进城，也不知要费上几日。”
她沉思了一阵，“如此，待我进去破了纵邪，你再领兵入内。”
孤岑应声：“是。”
华夙垂眼看她，“再过两日，你将伤养好一些，待我破了纵邪，再过填灵渡，明日带我见三千鬼兵。”
闻声，孤岑拱手：“但凭大人吩咐，此番夺回垒骨座，我等势在必得。”
华夙分予她一缕鬼气，直接将她面上和头上的血都去干净了。
孤岑紧绷的筋骨一松，“多谢大人。”
华夙摇头，“下回莫要轻敌。”
孤岑转身步入虚空裂缝中，一眨眼便不见了身影。
而那前来报讯的鬼兵也跟着离开，走时只字不言，见孤岑应当无事，暗暗松下了一口气。
半空中敞开的口子好似巨兽大张的嘴，慢腾腾又合上了。
华夙手中画祟一旋，把那玉珠取了出来，用鬼气托至半空，施了鬼气泡净还不止，还小心翼翼地来回擦拭，就跟入渍一般，不将其里里外外俱洗个干净，便心里不舒坦。
容离本还昏昏欲睡，听这几个鬼说了一阵，现下是一点困意也没有了。她看华夙一言不发地擦着珠子，讷讷问：“明日就要进苍冥城了么？”
华夙漫不经心地擦着珠子，“我先进去探探路，你不必跟我。”
容离知晓自己不能当这拖后腿的，可细想又觉不对，“你是不是反悔了，珠子都已拿到了，你是不是不想带我进苍冥城了？”
“我怎会这么想，我想的是你与我一道。”华夙凤眼一抬，一动不动看她，“那养婴传讯回去，且之前又有五路邪祟前来挡路，慎渡势必知道我身边跟了个凡人，我若不带你，他指不定会冲你下手。”
容离抿了一下唇。
华夙淡声：“我万不会让他拿你要挟我。”
容离眼一抬，“我若渡完这劫当回了神仙，他是不是就动不得我了？”
闻言，华夙皱起眉头，一副怒而不敢言的样子。
容离唇角一翘，凑上前亲她的嘴角，“你让我跟谁，那我便跟谁，一切都听你的，我说了不想当神仙便是真不想当，万不会出尔反尔。”
华夙皱紧的眉头却未松，“你不必因怕惹我生气，就由着我。”
“我乐意。”容离往下一滑，唇印上她的下颌，“再说，我不是怕惹你生气，是想你高兴，怎能混为一谈。”
她说话时气息温温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拂上华夙的唇边，饶是移开了唇，气息也还在边上流连了一阵。
华夙把她拉近，又亲又咬的，跟撒气一样。咬出了红印又怕她疼，探出舌尖轻舐了一下。
湿淋淋的，且还有些凉。
容离倚着她，手无甚气力的往下一滑，无意扯开了她的衣襟，索性探了进去，掌心下绵软如雪。
亲热了大半夜，擦干净的珠子滚到了地上，又沾了满珠子的尘。
第二日华夙把珠子捡了回来，又仔仔细细擦洗了一番，还用鬼气将其浸泡，里里外外都跟新的一样。
容离伏在床上醒来，只腰上搭着被子，撑起身时还有些迷蒙，待看见胸腹上满是红印，才着着急急扯起被子遮掩。
华夙回头道：“我本是想将你的躯壳放进香囊里带进苍冥城的，可那香囊装一只猫已很是勉强，何况还是个人。”
“那便把这躯壳留在凡间。”容离道。
华夙一哂，“你不怕？”
容离摇头。
华夙慢声：“也好，妖鬼邪祟寻人向来靠搜魂，你出了窍，他们便不知你躯壳所在何处，到底还算安全。”
容离思索了一阵，眼一抬，双眼水盈盈地看她，“不知这出窍得出多久，如今通敌事毕，容府案应当也只能不了了之，我想把三个丫头带回祁安。”
华夙颔首答应，“那便去把你那三个丫头找回来，恰好你这身子也需有人照看，待你出窍，我再留一神识守你。”
容离眼睫一颤，一想，她已好一段时日未见到那几个丫头了，“边隅人生地不熟，她们此前从未出过远门，应当……是想回去的，此前是我错了，不该带她们一道。”
“不妨去问问。”华夙一哂，“此前你并非全然信我，是不是想着多带几个丫头傍身？”
“哪能。”容离忙摇头，又想说话时才觉嗓子干哑，约莫是因哼了半夜，嗓子都给哼哑了。
她昨夜本想给华夙也弄的，可华夙硬要用手碰她，还用那花蒂蹭她的，一人一鬼都蹭软了身，将床褥都打湿了。
她身上温热，华夙通体冰凉，她舒服得将华夙搂紧，手刚往下探，便觉这鬼忽然往床尾退。
那儿被含了个正着，她又被伺候得轻轻啜泣，忍不住往华夙肩上踩。华夙搬开她的腿，她正难受着，又一屈膝，脚掌磨上这鬼的雪峰。
她厚着脸皮给华夙做，想来是因做得不好，华夙干脆逮着她的手教。
最后甚是疲乏地睡了过去，梦里又撞见了一片混沌，梦见的竟是容府。
饶是给她百万黄金白银，她也未必还肯回容府一趟，再看容府里侍女往来，一个个面上噙着笑，也不知是几时的容府。
容离起先还不知是在梦中，后来瞧见蒙芫正和贴身侍女说话，这才隐约觉得不对劲。
蒙芫明明已经死了，连魂都被吞了，这是谁？
再见姒昭从屋里出来，同蒙芫打了个照片，两人只是微微颔首，而这兰院的小侧屋大敞着屋门，屋里放着许多杂物，还未有人住进去。
容离这才明了，这……应当是上辈子的容府。
前世她住在竹院多时，压根没有搬回去一次，故而那侧屋一直是用来放杂物的。
她浑浑噩噩，魂好似在飘着，半晌有婢女走来，轻声问：“大姑娘不在竹院，也不知到哪儿去了。”
蒙芫道：“那谁家的公子不是来了么，同大姑娘说了几句话，许是一道出门了。”
“可守门的说未看见有人出去呀。”那侍女又道。
蒙芫漫不经心，刻薄地笑了一下，“她一个姑娘家，和别人家公子暗暗会面，哪好意思给别人瞧见，府里这么大，寻不见人有何奇怪，再说，两个大活人能到哪儿去，不必担心。”
“可……”那婢女有些紧张。
蒙芫摆摆手，不想多说，那婢女只好走了。
约莫又过了半日，府里人寻不见她，这才着急了起来，命人去问，那公子哥缄口不言。
后来姒昭去报官，在城郊埋尸的岭上找到了一麻袋，麻袋里套着的可不就是容府大姑娘么。
容离离魂般看着，和鬼一样举步轻盈，瞧见自己的尸体被带回了容家。
那尸体未被糟蹋，她抗拒得太厉害，施暴的干脆将她打死了，死后赶紧命人把她尸体扔了，看都不敢多看。
有婢女去竹院收拾她的遗物，从竹箱最底下翻出了一杆笔，那笔平平无奇，她本想直接扔了，忽听见有人道：“别扔。”
董安安走上前，叹息了一声道：“大姑娘的东西本就不多，都给她留着吧。”
那婢女只好将那笔留住了。
董安安四处看了看，抬手抚上窗棂，又去碰了碰叠整齐的床褥，“大姑娘搬过来后，深居浅出的，身边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她留在身侧的约莫都是喜欢的，若不……都随着下葬吧。”
容离就站在董安安面前，董安安却看不见她。
她垂着眼看向婢女放回竹箱的笔，一眼就认出，那是画祟。
画祟跟着她下葬，在她魂灵将离之际，化出乌黑鬼气将她的魂留住了。
容离魂灵撕裂，疼得厉害，后知后觉这画祟哪是想留它，分明是想吃她的魂。
华夙那时回不得真身，这画祟无灵，见身侧有魂便想吞。
容离疼得厉害，忽听见耳边有水声，再一听，这水声就跟在她脑仁里传出来的。
她灵相里那洞溟潭的潭眼翻涌不止，硬是……将画祟镇住了。
容离的魂未来得及飘走，又被画祟拽着留下，成了假死之状，一个没忍住，在棺材里侧着头将一口血喷在了画祟上。
契结，她懵懵懂懂抬手，将这笔攥了个正着，潭眼灵气一涌而出，无形之中驱使了这杆笔。
原来画祟不止能画伪成真，还能……倒转乾坤，又许是因为能倒转乾坤，它才有画伪成真之用。
容离恍然大悟。
只是她再睁眼时，将死后离魂之事忘了，当真是被潭水泡了脑仁，脑子不好使了。
重生之后，她和画祟所结的契没了，误打误撞又结了一次，把华夙给招了来。
难怪……
她活回来后，鬼使神差地翻出了画祟，做了前世未做之事，原来还有这等渊源。
梦一醒，容离浑身汗涔涔的，一个翻身，忙不迭抱住了身侧躺着的鬼，倾过身嗅着她身上的香味。
华夙一头雾水，“你又想激我！”

第133章
容离这回终于睡舒坦了,一声未应便睡了过去。
翌日从客栈离开，她还是昏昏沉沉的，总觉得未睡足,提不起劲,捏着华夙的袖口，嗅着她身上的兰花香才稍稍舒服了些。
马车是在客栈后边画的，恰好周遭无人,否则这空地上平白出现一辆马车，也不知得把人吓成什么样。
容离往马车上一坐，疑惑问：“往哪儿去,今日不是要去见那三千鬼兵？”
华夙轻转手腕,施出鬼气附着在马车上，淡声道：“去把你那几个丫头带回来。”
容离一怔，微微点了一下头，也不知那三个丫头现在如何，留下的钱应当是够用上一段时日的，总不会饿着，见了鬼兵便该进苍冥城了，是该先去寻三个丫头。
可此地离边隅甚远,就算这马车非同寻常,也得耗上个一两日才能到。
华夙见她困得一双眼要睁不睁的,坐直了身后，便把人往自己膝上按。
容离索性伏在她膝上，“昨儿不是和孤岑说好了,你怎半分不急？”
“我急什么。”华夙心觉好笑，将膝上人散开的发拢了拢。
出了城，待到城郊无人地,附在马车上的鬼气如云雾般漫散开，把车舆门窗俱笼住了。
容离眼一睁，连车轮子转动的声音都听不见，好似马车未再动了。
可鞭声分明在响，马也嘶叫了一声，马车总不会还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容离坐起身撩开了垂帘，只见外边乌黑一片，鬼气将马车裹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清，也不知身在何处了。
马应当是在跑的，只是不曾履在平地，故而也听不见车轮的碌碌响声。
想了一阵，容离恍然觉得，这马车应当是悬在了半空，悬起来了，底下没有沙石泥地，又如何蹭得出声音来。
她放开垂帘坐了回去，一想到这马车悬在半空，手心不由得冒汗，五指一攥，“难怪你不急。”
华夙淡淡一哂，“你躺着就是，你心不念它悬在半空，自然就不会怕了，不是困了么，挨着我闭一会眼。”
容离靠了过去，努了努嘴，“我还料你当真不急。”
华夙正襟危坐，“我故作不急你都吓成这样，若我一着急起来，你不得两眼泪汪汪？”
容离瞪她，“我是水缸做的？”
华夙唇角一翘，轻哂，“可不是么，脑仁里装了潭眼，水满则溢，从眼眶里溢出来也不足为奇。”
容离恨不得把这鬼的嘴给堵起来，抬手轻轻推了她的肩，“合着潭眼还在我脑仁里汩汩流呢，还能从我眼眶里出来了，你怎不说从我嘴里淌出来。”
“那不雅观。”华夙戏谑道，“你还能从哪儿流……”
她话音一顿，自个儿别开了眼。
容离起初还不知这鬼为什么止了声，随即红了个大脸，咬牙切齿道：“这回可不能怪我激你，明明是你激我。”
华夙伸手去捂她的耳朵，她那双耳泛着红，冰冷的手往上一捂，顿时降了点儿温。
容离还纳闷，这鬼捂她耳朵做什么，随后隐约听见了咚一声响，险些震得她心都蹦出来了。
马车落了地，车轮子和马跌至地面，马嘶叫了一声，似不觉疼痛，又奔了起来。
捂在她耳上的手一松，那马蹄声和车轮沙沙滚动的声音清晰落至耳畔。
容离伸手去撩帘子，只见外边树林森森，道路平坦笔直，前边隐约能瞧见一些屋舍。
到了？
路上有官兵在施粥，流民不如先前多。
竟就到了！
进了城，马车直往那三个丫头的住处去，待马停稳，容离下去叩门，屋里却无人应声。
华夙淡声道：“屋里没有生息。”
一听屋里没有生息，容离心揪紧，忙用瘦弱的肩去撞门，着急道：“怎么回事？”
华夙哼了一声，伸手把她的肩头握住了，“你也不嫌疼，就这么担心么。”
容离一听她这不以为意的语气，就知自己误会了，面上登时染了绯色，“你说屋里没有生息，我还以为……”
华夙刻薄道：“以为你那三个丫头出事了？”
容离微微点了一下头，小声道：“谁让你不说清楚的。”
她甚是无辜，抬手揉起了撞疼的肩，“也不知帮帮我，我肩上定淤了大片。”
“叫你记住疼。”华夙别开眼，一副冷漠薄情的样子，手却将容离撘在肩头的五指给拨开了，朝她撞疼的地方轻点了一下。
森寒的鬼气化开了肩头淤青，顿时筋骨舒坦。
容离望着这紧闭的门，疑惑道：“不在屋里，那会是去了哪儿，总不会……”
总不会是去找她了。
华夙眉头一皱，嘴上对这三丫头满不在意的，可若非担心，也不会皱眉。
容离又推了一下门，着急道：“会不会是搬走了？你将门打开，我进去瞧瞧。”
华夙挥出鬼气，铜锁里咔哒一声，紧闭的门顿时敞开。
容离忙不迭走进屋里，只见院子的石桌上还放着个菜篮子，篮子里放了些已经掰好的菜叶，菜叶子上沾了水，还是新鲜的，又看侧屋的门敞着，里边床褥还是乱的，一看就还住着人，分明没有搬走。
她松了一口气，喊了一声：“小芙，空青，白柳？”
无人应声。
华夙淡声道：“还在城中，不必慌张。”
她话音一顿，“这不是来了么。”
容离猛地回头，只见小芙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在看见她时，小芙一双眼瞪得老大，半晌没回过神。
“小芙。”容离唤了一声。
小芙倒吸了一口初春的凉气，瞪僵的眼眸子这才转上一转，“我还以为遭贼了，怎是姑娘！”
华夙嗤道：“她方才定想不明白，这贼怎长得和她家姑娘这么像。”
容离微微点头，却见小芙红了眼，这丫头的眼珠子一瞬便湿漉漉的。
小芙跑近，拉着自家姑娘的手上下打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姑娘这段时日跑哪儿去了，可让奴婢好等，幸好没有受伤，否则奴婢、奴婢……”
容离轻声一笑，“我这不是回来了，哭什么，这段时日有些事要忙，耽搁了一阵。”
小芙本想问是什么事，下一瞬浑身僵了，警惕地朝周遭看了看，“那位不会也在吧。”
华夙负着手，“还记得我呢。”
容离索性点头。
小芙呆呆地“哦”了一声，“难怪铜锁自个儿打开了，原来是那位出的手。”
容离见来的只有她，忙问：“空青和白柳去哪了？”
小芙这才道：“她们在外边看摊子呢，咱们做了些刺绣卖，这边的刺绣不如咱们祁安的精致，好多姑娘家都同咱们买。”
容离一愣，“留下的银两不够花了？”
小芙忙摇头：“哪能，咱们不想坐吃山空，花出去的银两总得想法子挣回来才是！”
华夙在边上道：“有些长进，到底是从容家出来的，挣钱的本事学到了不少。”
容离侧头睨她，小声道：“又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还有供品可以拿。”
一听这话，小芙就知姑娘不是在同她说，登时有些不知所措。
容离回头看小芙：“空青和白柳在外边看摊子，你怎独自回来了。”
小芙小声道：“我回来做饭，一会儿给他们送过去。”
她一拍头：“我得去告诉空青和白柳，姑娘回来了。”说完，她拔腿又要跑。
容离忙拉住她的手，“一会你把饭做好了，我和你一道过去。”
小芙傻愣愣点头，“可惜没什么姑娘爱吃的，不如我再去添点什么菜？”
“哪有这么挑，你做什么，我便吃什么。”容离道。
华夙颔首：“就只在我跟前挑剔？”
容离眨眨眼，抬手掩住了唇小声道：“我跟你时还不是有什么吃什么，何时挑剔了。”
小芙只好把菜篮子里的菜叶子倒出来，又重新洗了一遍。进了庖厨匆匆切了肉，简单炒了两个菜。
许是久未见到容离了，炒菜时还巴巴往外看，一双眼红通通的，嘴里道：“姑娘站远一些，可别被熏着了。”
容离退了两步，闲来无事坐在了院子里，轻声问：“这段时日你们一直在做刺绣卖么。”
小芙便翻炒着肉，边道：“做了一些香囊，还绣了帕子，城里的姑娘都很喜欢。”
她一顿，讷讷问：“姑娘见到四少爷了么，四少爷他……”
容离才想起来，还未跟这几个姑娘说及容齐的事，上回来时她暗暗看了一眼便和华夙走了。
“见到了，容齐并未通敌，倒是在牢里住了几日，后来被放了出来，我让他回祁安了。”
小芙一愣，“四少爷知道容府的事么。”
容离垂着眼，“他回去便知道了，我未明着说，只让他心里有个底。我还同他说，库中还有余，他回去还能做些小本买卖，不会饿着，只是日子过得怕是没以前舒服了。”
小芙小声：“四少爷向来出手阔绰，哪过过什么苦日子，他回去若是得知容府破落，怕是……”
容离想到上回见到容齐时的种种，摇头道：“容齐变了许多，不像以前了。”
仔细一想，不能吃苦的怕是只有她了，这一身的富贵病，养都养不好。
华夙看她垂着眼一副失落的模样，伸手去摸她的脸，“哭丧着脸做什么，跟我吃苦让你难受了？”
容离微微摇头，压着声说：“你哪让我吃过什么苦。”
小芙一头雾水，随即明白，姑娘又没在跟她说话了，讷讷道：“那位要用饭么，鬼……是吃什么过活，咱家能不能弄来点儿。”
华夙轻嗤，“吃人。”这话自然没让小芙听到，否则得将她吓破胆不可。
容离连忙道：“她什么都不吃。”
小芙点点头，不由得开口：“真好养活。”
刚说完着急捂嘴，“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华夙神色幽幽的。
几个菜做完，小芙先盛了一碗饭，洗干净了木箸给容离递了过去，“姑娘先吃，过来这一路应当买不到什么吃的，可别饿着。”
容离摇头，“我一会和你们一起吃。”
小芙着急：“姑娘吃呀，到了外边那摊子可不便吃饭，得一直端着碗，又无甚坐的地方。”
碗筷都已到手边了，容离只好坐下吃了起来，生怕余下的菜不够这三个丫头吃，吃了几口便说饱了。
华夙嘴角往下一撇，“这食量还不及垂珠。”
容离只好又吃了几口菜。
等姑娘吃完，小芙才把菜碟子放进了食盒里，提着往外走，一边道：“这段时日形势似乎好转了不少，逃难的流民也少了，再过一段时日，应当就稳定下来了，这回敷余当真是触了霉头，折了不少精兵，日后便不敢轻易来犯了。”
以往在祁安时，这丫头哪同她谈过什么国事，只会整天念叨着哪条巷里的什么东西好吃。
容离垂着眼沉思了半晌，跟着到了街上，险些撞着了人。
那摊子上放了不少香囊和帕子，这些小图案绣起来既简单又快，还讨喜。
空青和白柳果真在摊子上坐着，有个姑娘在边上同她们讨教。
小芙小跑了过去，把食盒放在了摊子的木板桌上，回头朝容离一指，“看看谁来了！”
空青和白柳齐齐回头，在看见容离时俱是一愣，空青向来喜怒不行于色，这回却瞪直了眼，怔了一会翘着唇角笑起。
白柳诧异道：“姑娘！”
容离走近，又被牵着上下打量，摇头道：“我好得很，不必担忧。”
空青皱着眉头，“姑娘消瘦了。”
这话华夙不爱听，冷着一张脸，“我看好得很，明明面色还好了不少。”
容离弯着眼笑：“你们先吃饭，我去了宅子那找你们，未见着人，刚要走时撞上了小芙，险些被小芙当作贼。”
小芙笑着：“我看门扇大开着，可不就跟遭贼一样么。”
白柳本还甚是放松，一听这话陡然屏息，怵怵道：“是那位开的门？”
容离自知瞒不住，颔首道：“不错。”
白柳浑身一颤，好一段时日未撞鬼，现在鬼撞自己脸上，她两眼翻白，差点晕了过去。
小芙急中生智，趁她还未晕倒，连忙去按她人中，“别晕呀！”
白柳瞪直了眼，“胡说八道，我怎可能被吓一跳就会晕！”
小芙狐疑看她。
空青打开了食盒，把菜碟紧巴巴地摆了出来，又分了碗筷，一看碗筷只有三副，问道：“姑娘吃了么。”
小芙：“吃了吃了，我看着姑娘吃的，等姑娘吃好了，我才把菜收进了食盒。”
容离微微颔首，看着这三个丫头闷声吃饭，问道：“你们想回祁安么。”
三个丫头齐齐愣住，嘴里还含着饭呢，不约而同地抬眼朝她看。
空青本是摇头的，若容离未记错，她家中还有弟弟，这些年挣的钱都往家里送了，家里老人还嫌她挣得少，给弟弟攒不够老婆本。
小芙和白柳也颇为犹豫，最后小芙点了一下头，白柳也跟着点头。
空青道：“姑娘想回祁安？”
容离琢磨着她们的神色，“你们若是想回去，咱们便回去看看。”
小芙小声道：“是想回去看看的，虽说祁安也无甚好的，可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地方。”
白柳也附和：“还是祁安好，这儿风沙总是很大，他们说的话，咱们也不大听得懂。”
空青抿了一下唇，“可官兵不是在搜寻咱们，容府的事暂且不提，四公子通敌一罪……”
先前得知了容齐的事，小芙忙道：“姑娘和我说了，四公子并未叛国，在牢里被放回去了。”
容离点头，“容府闹鬼的事也只能不了了之，这是真闹鬼，官府总不能把鬼捉去审问，你们若是想回去，咱们就回祁安。”
“想的，但……奴婢不是想回家。”白柳犹犹豫豫地说。
容离了然，悄悄朝华夙望去一眼。
华夙一嗤，“眼巴巴看我作甚，不就是把这三个丫头送回祁安么，又不是什么难事。”
空青垂着眼帘，“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姑娘打算何时回祁安？”
容离又朝华夙斜去一眼。
华夙迤迤然：“想走便能走。”
容离只好道：“一会吃完便回去收拾东西。”
三个丫头虽有些讶异，却并未多问，一声不吭地扒完了饭，将摊子收拾了起来。
整理了东西，四人一鬼回了宅子。
这宅子是买的，房契在空青手里，小芙和白柳在收拾东西，空青匆匆去把房契当了，走得急，无甚闲暇慢慢卖，所幸这屋子地段不错，当了个好价钱。
容离闲来无事，也想帮着去收拾，被小芙推了出去。
小芙跺脚道：“姑娘等着就好，咱们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可快了。”
容离索性在院子里坐着，时不时往屋里看。
过了一阵，空青带着银两从外边回来，把一钱袋递到了容离面前，“姑娘，这是余下的银两，里边还有金粒玉珠。”
容离不接，摇头道：“你们拿着，我拿这些也花不出去。”
空青一愣，“姑娘这段时日在外边，花的可都是那位的？”
容离颔首，“多半是。”
空青讷讷，“这、这鬼拿出来的算是冥钱还是……”
华夙脸都黑了。
容离心觉好笑，“你可别当着她的面说这些，她会生气。”
空青只好闭紧了嘴。
容离去拉华夙的手，一边道：“当然不是冥钱，凡间的金银玉石，她也是有的。”
“这段时日……”空青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容离道。
空青垂着头说：“姑娘这段时日可都是和那位在一块儿？”
容离颔首。
空青轻轻倒吸了一口气，稳了心绪一鼓作气说：“奴婢不怕，奴婢担心姑娘，便当着那位的面说了，不知那位大人是男鬼还是女鬼，人鬼间到底隔了阴阳，这鬼待姑娘这么好，会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第134章
空青说话时垂在身侧的手抖得厉害,多半还是怕的，只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这鬼左右都在她家姑娘身侧,她哪等得到什么好时机。
华夙果真冷了脸,磨牙凿齿一般，慢腾腾地从齿缝中挤出了几个字来，“非分之想？”
空青听不到,又道：“人鬼殊途，那鬼是不是要挟姑娘了，姑娘若有什么难处,又是空青能帮的,但说无妨。”
容离知道这丫头胆子大，但没料到她胆子大成这样，“你也不怕她听到。”
空青垂着眼，“空青一个凡人，知晓自己帮不了姑娘什么，但姑娘也莫要委屈了自己。”
容离好笑地说：“哪有什么委屈。”
华夙黑沉沉一张脸，凤眼微微抿着，唇也抿得死死的,好似若非容离拦着,她定要将这比婢女生吞活剥了,身侧还旋起鬼气来，袖口里兜着风，连发辫也扬了起来。
“还不是你先激我的,骗我心不说，还处处瞒我，是谁对谁有非分之想。”当真是又气又憋屈。
容离忙不迭道：“是女鬼,哪能有什么非分之想，就算有……那、那也是我先起念。”
她心想，这样总该气不着这鬼了。
谁知这话一出，华夙没被安抚上半分，反而还臭着脸冷冷哼了一声。
容离摸不着头脑。
华夙一脸不乐意，“女鬼就不能有非分之想了？”
容离欲言又止，冲着空青道：“她也并未要挟我，这一路若非有她，我早就死了。”
“姑娘！”空青皱眉。
“你日后可不许暗暗说她不好，否则姑娘我也要生气了。”容离想想又叮嘱了一句。
空青当即懵住了，“她当真不会伤姑娘么？”
华夙别开眼，很是目中无人，“要伤早伤了，牛羊还能说养肥了再宰，你看看你，吃什么都不长肉。”
容离眼睫一颤，“她当真我不会伤我，你们便不必操这个心了。”
空青将信将疑，“她不会伤姑娘就好，是空青多虑了。”
“银两都拿着，等回到了祁安，你们三人分了，日后……”容离一顿，慢声道：“我若是不在了，你们便拿着这些银两自个儿安顿去。”
空青眼一瞪，“姑娘福大命大，不可胡说。”
容离笑了，“哪是乱说，我自己的身子，我还不懂么。”
空青紧皱着眉头，却不知能说什么，实则她也明白姑娘身子不好，只是……多少得往好的盼。
容离轻声：“去收拾东西去，去吧。”
空青转身便进了屋，和小芙、白柳一块儿收拾去了。
华夙淡声道：“这么急着支开她，莫非是怕我忍不住见她杀了。”
院子里无人，容离微微侧身，压低了声音道：“胡说，你可不是这样的鬼。”
华夙的神色这才缓和了点儿，“知你待这几个丫头不一样，我怎样也不会对她们下杀手，只是这什么非分之想的，你得说清楚。”
“是是是，我这就解释。”容离坐着仰头看她，双臂一抬就朝她腰上环，那截腰细细瘦瘦的。她把脸埋上了华夙的小腹，嗅着她衣裳上的冷香，小声道：“是我先惦记上，我激你，我害你身不由己，别气。”
华夙笑了，“没气。”也不知是不是糊弄人。
过了一阵，小芙和空青拎着竹箱从屋里出来，白柳背上背着一个，怀里还抱着一个，三人肩上各自挎了个行囊，来时明明没这么多东西，现下近要拿不下了。
容离站起身朝她们走，“都收拾好了？”
小芙颔首，往外边看了一眼，琢磨了一阵道：“姑娘，我和白柳去买马和车，近段时日马市热闹，不少人都想往南边逃命，有钱的都去买马赶路了。”
空青颔首，“这段时日从别处牵来的马不少，但好的都被挑走了，还余下一下老的伤的，跑得不怎么快。”
容离回头看华夙一眼。
华夙轻哂，“有画祟，还买这些多余的东西做什么。”
容离只好道：“你们仨背过身去，我不喊你们回头，你们莫要回头。”
三个丫头一头雾水地转身。
空青疑惑道：“姑娘要做什么？”
小芙老老实实背过身，“姑娘莫不是要给咱们什么惊喜？”
只白柳一人颤巍巍的，“不会是……那鬼要施术了吧。”
鬼还真要施术了。
华夙拿出了画祟，洁白的笔尖涌出墨来，将毛料蘸黑了。她一个挥笔，墨迹凝在半空，慢腾腾勾勒出了板车，车舆和马夫。
马夫又是头戴斗笠，面容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将脸给省下了。
空青和小芙也跟着怕了起来，浑身颤抖地背着身。身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只听见一重物落地的声音，她们将头微微一侧，想要扭头去看，却硬生生止住了。
马车落在了地上，木头嘎吱作响，马在原地踢踏了几下，马蹄嘚嘚声。
白柳那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跟个筛子成精一样，却一句话也闷不出来。
小芙也跟着抖，悄悄和白柳相视了一眼，两人目光一交，竟看懂了彼此的意思——大白日闹鬼了。
只空青还算冷静，“姑娘找来马车了吗，这马车来得可真快啊。”
可不快么，这么眨眼之间就出现了，还出现在她们身后不远处，也不知打哪儿来的。
院子的门很窄，压根过不了马车，除了门外，那便……只能从天而降了。
空青迷瞪瞪的，“难怪这马车方才声音那么大，原来……是从天上来的啊。”
小芙干笑了两声，“这马莫非还长了翅膀，我从未见过长翅膀的马，也是头一回听闻。”
马两个鼻孔出气，动静大得很。
容离这才道：“你们转回来。”
华夙往画祟笔尖上吹了一口气，其上墨烟散尽，笔尖毛料又变得干干净净。
三个丫头这才转身，错愕地看见一辆马车在狭窄的院子里摆着，那马是又健硕又高大，这马夫看着也是个练家子，虽说身上披着蓑衣，可他挽起的袖口下，半截手臂甚是粗壮有力。
白柳头晕目眩，不敢看那马夫，只一眼也看不出个究竟来，毕竟马夫的脸被挡得严严实实的。
她颤着声道：“这马夫……不会是鬼吧。”
容离实话实说：“不是，莫怕。”
这话没半个字是假的，不过是个画出来的东西，怎能算作是鬼。
白柳脖颈一动，吞咽了一下，“当真是从天而降的啊？可这马也没长翅膀啊，这马车当真能坐么？”
华夙把画祟往袖袋里揣，“这丫头还不信你呢。”
容离见空青也是板着一张脸，一副颇为谨慎的模样，只好道：“我先上马车，你们跟上来。”
她爬了上去，手还没碰到垂帘，垂帘便自个儿掀开了。
不是鬼气刮的，风也没这本事，是华夙亲自掀的。
白柳两眼翻白，差点就倒了下去，小芙连忙按她人中，扬声道：“可别倒呀！”
马夫无动于衷地坐着，好似什么也听不到。
白柳站稳了身，等着空青和小芙挨个上了马车，才把怀里的竹箱递了上去，背着一个大箱子脚步不稳地爬进车舆。
华夙挨着容离，撑着下颌，发辫上散落的长发垂在了手臂上，“这丫头胆子还是这么小，没半点长进。”
容离心想，本就是个凡人，又是个小姑娘，还盼她胆子能有多大。
等车上人都坐稳了，车轮子忽地滚了起来，马夫也哑哑地喊了一声“驾”。
空青忍不住问：“姑娘，这马车能出去么，不会将墙面撞破吧。”
她知晓这马车定不是寻常马车，车夫也不是寻常车夫，故而不怕马车和马夫被撞坏，只怕墙会破。
容离摇摇头，“不会。”
这院子就这么点儿大，马迈个几步就要走到头了，可这马压根连墙都没有撞上。
白柳怕得不成样子，哆哆嗦嗦地掀了垂帘一角，只见外边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华夙用手指卷着头发，面色冷淡至极，发里的银丝又多了许多，“我先前也用鬼气托着马车带过你，你那时也掀了帘子见外边全是鬼气，怕不怕？”
容离摇头，心里道，她信华夙，所以不会怕。
三个丫头合紧了眼，白柳怕得呜呜出声，好似要哭出来。
华夙嗤笑：“要当真碰上了吃人的鬼，她岂不是得直接被吓跑了魂。”
马车也不知行了多远，但压根没走多远，又咚一声落在了地上。
华夙将容离揽着，省得她被颠得撞疼后脑勺和背，三个丫头却不是那么好过了，这一颠，骨架子都跟被颠散了一样，眼前都冒出了金星来。
原先车轮子是没有声音的，许是及了地，又碌碌响起。
车舆外传来路人的声音，听着好生热闹，且说话的腔调也分外熟悉。
小芙撩起垂帘，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祁、祁安？”
可不就是祁安，这一砖一瓦熟悉无比，屋舍和巷道的宽窄俱和记忆中的一样。
明明离开得也不算久，可一看见这些屋瓦和巷子，便恍如隔世。
小芙呆呆看了一阵，小声道：“从边隅过来，得耗上十数日吧，就算快马加鞭，也得在路上好几日，可我分明记得，我才刚收拾完行装。”
白柳登时眼泪都出来了，她抬手一抹，省得被小芙看见，迟疑道：“我不是在梦里？”
街市上行人太多，故而马也走得极慢，马夫仍是一动不动坐着，不为所动。
容离对祁安的街市算不得熟悉，毕竟以前在时，连容府的大门都未出过几回，只听百姓交谈时，才觉得，这就是祁安。
华夙眼一抬，淡淡往外斜去一眼，眼中毫无波澜。
容离朝天上看去，往眼睑下抹了一道，只见天上干干净净的，哪还有什么血光，那大阵果真破了，祁安的百姓未被连累进来。
她又抹了一下眼，轻轻喘了一口气，想了想道：“迟些再去容府看看。”
华夙睨她，未置一词。
容离思索了一阵，“也不知容家那案子结了不曾，我还是到城外好。容府出事的第二日，不少婢女小厮去领了月钱就走了，官府应当不会为难你们，可若让他们见到我，可就不好了。”
她一顿，又道：“你们不必跟我，可留在城中先前看看家中父老，离家这么久……怕是家中会记挂。”
小芙摇头：“我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呢，自小被买到了容府，只跟姑娘一个。”
空青踟蹰了一阵，“奴婢想回去看看。”
白柳也跟着说：“奴婢也想去看一眼。”
寻常百姓家多半只会把儿子往好的养，女儿管顾得不多，空青、白柳也是自小便到了容家，许久才能回去看上一眼。
容离颔首，“你们去。”
马车停在西城口，空青和白柳下了马车，一下就走远了。
容离掀开窗上遮着的帘子，小心翼翼往外看了一眼，心觉这事应当就这么揭过去了，方才进城门的时候，官兵连马车都不搜了。
“也不知容齐回容府不曾，还有那老管家和五娘……”容离话音一顿，摇头：“罢了。”
华夙抱臂靠着，眼皮子一掀，“以前不曾发现你竟如此恋旧。”
容离轻声：“我又不是那无心无情的神仙，心不是石头做的，恋一下旧怎么的。”她嘴一努，一双眼精亮，心里头余下半句话没说，若是说出口，这鬼指不定又要责怪她。
小芙竖起耳朵，听明白这话不是冲她说的，身往角落里一缩，恨不得就地打洞把自己埋起来。
华夙看了出来，“你这嘴怎又动了一动，还余下什么编排我的话没有说？”
容离轻咳了一声，索性道：“恋一下旧怎的，我还……”
“还什么？”华夙睨她。
“还对你有非分之想呢。”容离声音极轻。
小芙面朝着车窗，一脸迷蒙，自家姑娘在说什么？
华夙果真皱起眉头，“你——”
“我又激你。”容离好生无辜，“我本不想说的，是你偏要我说，怎么就成我激你了。”
华夙抬手去摸她的脸，想亲又忍着，也不知丫头胆子怎这么肥，且不说还有外人在！
容离覆上她的手，笑得两眼弯弯。
小芙浑身紧绷着，听身后再无别的声响，这才讷讷道：“姑娘，咱们今晚住哪儿，现下就这么干等着么。”
容离还在直勾勾地看着那凤眼雪肤的鬼呢，慢声道：“等上一阵，看看空青和白柳还会不会回来，我不是非得让她们跟着我，她们若是想留在家中，亦是可以的，若迟些等不到她们，咱们再走。”
小芙微微点头。
从白日等到了近傍晚，不少人已经归家了，来往的人影里却见不到空青和白柳。
小芙皱眉：“她们……是不是不打算跟姑娘了？”
容离琢磨着时辰，轻叹了一声，本不就盼这俩丫头跟她，可未等到人，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小芙也有些落寞，“若不咱们走吧。”
华夙环着手臂，轻嗤了一声。
容离正想开口，便见远处两个身影走近，可不就是空青和白柳。
空青和白柳一前一后回来了，果真只是回去看了一眼，并未留在家中。
空青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白柳也是满脸的惆怅。
“怎么的，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容离道。
空青摇头：“家弟过段时日便要娶媳妇了，添置了一处屋子，还差些钱。”
容离皱眉，“走时不是当了房契么，那些钱你们三人分一分，应当是有不少的。”
空青摇头：“我给了一些，家中只问我容府发生的事，却不问我这段时日是如何过的。”
容离欲言又止，索性不说话了。
想来白柳也是因这不高兴的，满心都被惆郁给占了，连车上有鬼都忘了。
马又嘚嘚跑了起来，跑离西门，又走了老远，忽然化作了墨烟，幸而周边没有人，否则这可不知该如何解释。
容离被华夙稳稳当当扶着，三个丫头却跌在了地上，人都给摔懵了。
小芙瞪直了眼，坐在地上呆了好一阵，“马车呢……”
马车不见了，马夫也不知跑哪了。
白柳忽地问道：“先前我们去皇城坐的马车，不、不会也是这么变出来的吧，那时还以为马夫策马跑路了……”
小芙倒吸了一口气，浑身一个激灵。
这恰是城郊，虽不是荒山野岭的，却也没什么人，这西门本就无甚过路人，连城门把手的官兵也只有寥寥几个。
华夙一抬手，屋瓦白墙拔地而起，好似抽芽一般。
容离愣愣看着，见华夙手没有拿着画祟，险些就以为自己又被拉进了画境里。
那墙陡然拔高，屋外哒哒作响，陡然铺展开来。
就算是雨后的春笋，也没能长得这么快。
那屋瓦是黑的，墙是白的，看似有先前当掉的那一处宅子那么大。
小芙退了几步，“这、这……”
容离颇为不解，“我以为你会让我去寻个客栈住。”
华夙弹指，最后一片瓦铺好了，咔哒一声盖下，“这是我神识所筑，寻常人进不得里面，如此我才能安心。”
容离走上前推门，只见里边应有尽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三个丫头跟着进了门，一个个跟鹌鹑一般，缩着肩颈不敢吱声。
华夙径自进了屋，回头朝容离勾了勾手指头。
容离跟了上去，回头道：“你们且先休息一阵。”
三个丫头俱是一脸的迷蒙，本以为赶路会很艰辛，不想一眨眼就到了，哪需要什么休息。
进了屋，华夙把容离按着坐下，垂眼问：“乏不乏？”
容离摇头，“不乏。”
华夙面色凝重，“明儿便进苍冥城，今夜就让你用上那珠子。”
容离想了一阵，“我跟着进去，会不会给你添事？”
华夙轻哂，“你将我当作纸糊的么，护你一个还不简单？”
容离讷讷：“我不要你护我一个，你还得保自己平安。”
华夙定定看她，眼微微眯着，“我修为已恢复至八层，虽未至顶峰，但也不至于连自己的平安都保不了。”
容离抬手攥住她的衣襟，“等此事一了，我随你住苍冥城如何，我想了许久，苍冥城的环楼确实比洞溟潭下要好，至少有屋子可以住。”
华夙沉默了一阵，不疾不徐问：“你一个活人，以何名义住苍冥城？”
容离攥紧了她的衣襟，一双眼亮得很，“你不要激我。”
华夙眼一瞪，也不知到底谁激谁，她未明着拒却，也未答应，只道：“事后再说。”
容离依她。
屋子里静悄悄的。
华夙把画祟拿了出来，几笔便画成了鬼王印，印一结，孤岑从里边踏了出来。
孤岑拱手道：“大人。”
华夙微微颔首，淡声道：“三千鬼兵现在何处？”

第135章
孤岑笔直站着,神色平静，“已在梦迂台，就等大人一声令下。”
华夙颔首,“你且先去梦迂台,我片刻便到。”
孤岑平静的眼微微一亮，与先前那鬼兵一样，眼底现出含糊不清的振奋,就连握拳的手也略微一颤，“得令。”
话音方落，她便回到了虚空中,身影被黑暗吞没。
容离知道华夙是一定会去苍冥城的,她与慎渡的那一笔账也一定会算，可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
她们才刚拿到那颗玉珠子，也才刚到祁安，便又要走了。
华夙手腕一转，掌中那玉静悄悄躺着，干净无暇，跟刚凝成的白脂一样。
容离抿了一下唇,听见外边那三个丫头正在哐当哐当地收拾着东西,也不知摔了什么,她压着声问：“梦迂台是什么地方，不是要从填灵渡进么，怎就去梦迂台了？”
华夙看着掌中白玉：“梦迂台在填灵渡前,进填灵渡需经梦迂台。”
容离垂着眼，神色恍惚，“我还是想和你一起进城,但又怕连累你，你说，我该不该跟？”
华夙好笑地看她，“这珠子都已借来了，你现下反倒犹犹豫豫的，在开我玩笑呢？”
“不是。”容离摇头，“我怕误事。”
华夙一嗤，“误不了事，如今慎渡没那群鱼妖相助，我杀他轻而易举。”
她微微顿下，继而又道：“况且，我也想你在我身边，当年我取幽冥尊性命时，独自淌过了血河，坐上了垒骨座，但心里始终是空的，他们都在血河对岸朝着垒骨座叩首，不近我一步。”
容离细细一想便觉寂寥，那垒骨座比山高，在上边能将里外环楼俱揽于目下，却无人近她身。
“那我和你去，可惜了我只是个凡人，帮不了你什么。”
华夙皱起眉头。
容离一愣，嘴角一扬，“你皱什么眉头，我只是嫌自己帮不上你，又不是想去当那无心无情的神仙。”
华夙五指一攥，将白玉珠捏紧，侧头睨了过去，朱红的唇张张合合，终是问出了声，“做了神仙，便能长生不老，你当真不想？”
“做鬼亦能不老，你又不是不知道。”容离瞪着眼看她，再这么下去，这鬼非得又说她不为自己做打算了。
索性华夙没有再说这事，下颌微微一抬，“躺着去。”
容离知晓是要用这白玉珠，忙不迭转身，“我去同丫头们说两句。”
华夙颔首，站在屋里等她。
容离出了屋，冲着忙上忙下的三个丫头招了招手。
小芙忙不迭走近，弯着眼问：“姑娘怎么了？”
空青和白柳擦了手也匆匆走来，两人俱在困惑着。
容离轻声道：“我又有些事要去做，这段时日，你们将自己照看好，想去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管顾我，我在屋里躺上一阵，莫要敲门，若是屋里毫无动静，你们进了屋见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必慌张。”
小芙瞪直了眼，“姑娘，我哪儿也不去，你、你和那位大人是要做什么，这人哪能躺着不吃饭呢，躺着不动怎么成！”
“你们吃就是，饿不着我，我去了边隅又好端端带着你们回了祁安，难道还能骗你们不成？”容离轻声。
空青直皱眉头，“奴婢也不走。”
白柳连忙也道：“那奴婢自然也不走，姑娘可莫要抛下奴婢。”
容离嘴角一翘，“若是你们无意进屋看见了什么，无须惊诧，我定无大碍。”
三个丫头面面相觑，却还是应了下来，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进了屋，俱是不解。
回屋后，容离往床上一躺，看着华夙展开五指，瞪着眼问：“这白玉珠当真干净么？”
“里里外外都干净，比刚从海里捞出来还干净。”华夙捧着珠子往床边走。
容离两眼一闭，张开嘴等着华夙把珠子放她嘴里，只要她看不见，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谁知，华夙竟用手指拨了她的唇，将她的舌搅弄着。
容离本想睁眼，忽觉眼皮子上落了一道阴影，什么东西覆了过来。
华夙亲了上来，将她的气息亲得乱套，“闭眼做什么，不看我了？”
容离双目蒙了水色，被亲得上气不接下气，唇被折腾着泛起粉来，含糊道：“这回不是因我激你，休想怪我。”
华夙亲着她道：“我怪自己总成了吧，作甚这么委屈。”
容离眼一瞪，只觉一物什被送进她口中。
小巧圆滑，是那颗白玉珠子。
华夙撑着她的肩直起身，轻声道：“含着就成，可得含好了，这珠子不小，若是置在舌下，怕是舌头得酸。”
容离闭起眼，猛觉头晕，蒙头转向，顿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好似魂魄出窍，周身还轻盈盈的。
她仍是闭着眼，故而什么也看不见，也好像漂浮在海上被大浪冲着，一时迷失了方向。
忽然间，好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穿过了她的躯壳，将她的魂魄往外拽。
她猛地睁眼，陡然坐起身，睁眼的一瞬，哪还觉得头晕。
只见华夙正握着她的手腕，好整以暇地看她。
容离愣愣地坐着，回头时看见自己的躯壳正在床上躺着，她就这么坐在自己的身子上，伸手时，五指从躯壳上穿了过去。
好似身如轻缕，不为所拘，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无用呼吸。
“我这是出窍了？”她讷讷问。
华夙颔首，揶揄道：“到时你躺回去，我再将这珠子取出来，你就活了。”
容离瞪她，“你先前说我体弱易被夺舍，现下是不是更容易被夺舍了。”
华夙气定神闲，“有我神识在此，你怕什么。”
容离颔首，总觉得就算这躯壳被夺舍，害得她回不了魂，她也不会太过生气，只是这身子是她的，若是被别个用了，到底……不大好。
华夙又道：“可得跟紧我，别被恶鬼当作鬼魂吃了。”
容离攥住她的衣角，站到了地上来回打量自己，她那身子本就瘦弱，现下更是轻得不得了，好像一股风就能把她吹散了。
成了鬼竟是如此。
本以为会被吓得不轻，不想竟是这样，出魂似乎也不是什么骇人的事。
容离垂眼看着自己的魂，许是因为体弱，她这魂比寻常人的单薄不少。
华夙推着她往外走，近乎要撞上墙时，她两眼一闭，不料就这么穿了过去。
容离讪讪睁眼，只见那三个丫头在收拾锅碗瓢盆，竟连这些都带回来了。
三个丫头看不见她和华夙，正小声说着话。
小芙：“那鬼该不会要把姑娘骗去杀了。”
空青伸手去捂她的嘴：“那是只好女鬼，这话以后万不要说了，那鬼会生气，姑娘也会生气。”
小芙瞪着眼，唔唔道：“你的手好脏！”
容离轻声一笑，回头见华夙并未生气，这才道：“我想去容府看看，待回来再去也成，莫要耽误事。”
华夙：“想去便去，时辰还早。”
容离穿墙出了院子，穿过大街小巷，轻易找到了容府。
容府大门未打封条，门庭冷清，门前是扫过的，也不知是谁扫的。
容离仰头看了那牌匾一眼，上一回这么看这牌匾时，她还住在里边，现下已截然不同。
她穿了进去，只见亭台里的白骨已被收走了，又循着路到了兰院，兰院里空空如也，容长亭和姒昭已不知所踪，再看屋里，蒙芫的尸骨也不见了。
“如何？”华夙淡声问。
容离微微摇头，并未说话，转身去董安安那院子看了一眼，竟见屋里亮着灯，一个人影映在窗上。她穿进屋里，认出了那面黄肌瘦的董安安。
董安安果真没有走，她原先气色便不好，如今越发难看了，她正对灯穿针，静静刺绣。
“无甚好看的，走么。”华夙问。
容离颔首，鬼使神差地去容长亭那院子也看了一眼，嗅到了点儿淡薄的香火味。
香火味是从老管家那侧屋里飘出来的，他在屋中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小声呢喃：“大姑娘走了，四少爷倒是回来了，老仆将这些事啊都说给四少爷听了，四少爷不哭不闹，倒是比以前懂事了许多。老仆本想让少爷把库里余下的钱都拿去，谁知少爷只拿了些零头，说要白手起家，不想多受容家的惠。”
“少爷未行镖，和城南那姓徐的做香料去了，少爷旧时就擅品香，只是老爷你不准，他便越发不学无术，如今刚回来，似乎就做出了几味香方，挣到了不少钱。少爷现下与那群纨绔也不再见面，老仆生怕少爷走岔了路，念了他几句，少爷虚心听从，还令老仆尽管放心。”
容离听了一阵，知晓容齐平安到了祁安，这才转身：“走吧，莫要耽搁了。”
华夙一哂：“心安了？”
“安了。”容离轻声。
华夙招来鬼气，鬼气裹来，黑雾再散开时，已不是在城郊那神识所化的宅子里。
周遭阴沉沉的，天上一片混沌，四处鬼火跃动，隐约能听见水流声。
白骨鸮咕咕叫唤着，有一声没一声。
容离一个抬眼，便瞧见远处有个亭台，说是亭台，实际更像是个祭台，其上虽有八角飞檐，但下方却是一个深坑，坑中全是白骨。她不敢随意打量，忙跟上华夙的步子，低着声问：“这是梦迂台？”
可孤岑口中的鬼兵呢，这梦迂台附近空旷寂寥，除了白骨和鬼火，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华夙颔首，“看见梦迂台上的白骨了么，旧时苍冥城刚成，有鬼祟骗来凡人，说是在此处将自己祭了，便能长生，凡人将自己殉在此处，刚化鬼就被吃了，如此既能吃上人魂，沾上的业障也少。”
容离一愣，没想到里边的白骨竟是这么来的。
华夙淡声：“后来众鬼拜了垒骨座，受鬼王印管束，便不好再骗凡人。”
容离攥着她的袖子，暗暗朝四处望了一圈，“那些鬼兵呢。”
华夙抬手，衣袂倏然一掀，轻易化去了众鬼匿形的术法，收手之际，黑压压一片鬼兵静立在远处。
鬼兵身穿甲胄，整整齐齐地站立着，面上亦戴着铁甲面具，看着像是画出来的一模一样的鬼。
孤岑站在一众鬼兵前，冲着华夙拱手道：“大人。”
话音方落，鬼兵齐齐将手中长戟往地上一震，就连响声也是整齐划一，锵的一声，响彻八方。
数不胜数的鬼兵将梦迂台前填满了，和她在边隅所见的敷余人和东洲兵一样多，更加肃穆，如浓浓黑云沉入地底，又像是蛰伏的狂浪。
容离气息微滞，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华夙抬手揽上容离的腰，垂眼看她：“怕不怕？”
容离摇头，莫名觉得自己像是旧时祸乱朝纲的妖妃，就连出兵也要跟着。
华夙神色平静，朝孤岑看去，问道：“城中可有变化？”
孤岑拱手：“仍不见慎渡。”
华夙冷冷一嗤，“无妨，我去化开纵邪鬼阵，得我指令便速速跟上。”
孤岑扬声答应。
容离魂灵单薄，被勒着腰往水声传来处飘，这一掠便掠过了梦迂台的亭尖，比飞絮还要自在。
先前华夙虽也带她飞过，但那时是凡人身，脚下一空，整个人好似沉上了几分，且双眼还被捂着，哪能看得清东西。
现下她垂视着底下的鬼火，眼前又如蒙白雾，似陷入了混沌之中。
恍惚中，她听见有人问：“你为何修仙？”
她唇一动，听见自家答：“为无人欺我，无人能弃我，无人令我不悦，无人能将我左右。”
那人的声音听着苍老，竟悦然一笑，“黄毛小儿，你以为成了仙便不受俗世约束了，便能安然无忧了？”
她听见自己这般回答，“你又未当过神仙，怎知不是这般？”
“那你便试试。”那人道。
因着一身根骨奇佳，是修炼的好苗子，又心无旁骛，她很快踏入了仙途。
成了仙后，似乎真的与她所想不同，天上有天，天有天道，她连天门都进不得，下了洞溟潭时又是孤身一人。
如此一想，好似与修炼时无甚不同，修炼时她孑然一身，后来仍是孑然一身，仍会有人欺她，有人弃她，有人能令她不悦。凡人有多少劣根，妖鬼便也有多少劣根，就连天宫里的神仙也并非十全十美。
凡人想当神仙，她成了仙却只觉得迷惘，还不如……
“填灵渡。”华夙陡然开口。
容离猛地回神，只见身下是湍急的流水，四处漆黑，连那水也像是流淌的墨。
她侧头看向华夙白玉一样的脸，心道，还不如做凡人和做鬼来得好，她此世当回凡人，才觉得一颗心像是活了过来。
就算是此时魂已出窍，再觉察不到心跳，也有种心如擂鼓的……欣忭。

第136章
填灵渡上飞满白骨鸮,闻声全朝来人振翅而去，喉中咕咕响着。
那万千白骨鸮扑了过来，稀疏的白羽抖动不止,这么一大群,乍一眼好似掀起的白浪。
容离心一紧，揽紧了华夙的腰，慌忙闭紧了嘴,好似不发出声音，这些白骨鸮便觉察不到她之所在。
华夙一哂，朝底下涌来的白骨鸮振去一掌。
掌风一扫,大片白骨鸮登时散开,咕咚几下沉进了填灵渡里。
这填灵渡水流湍急，似悬在地上，越近水声越是震耳。
容离双耳嗡鸣，足下那奔腾而起的浪潮似要将她卷进去，她本是想屏息的，后知后觉自己已成游魂，还能打哪儿屏息。
“不必慌张。”华夙淡声道。
容离索性把脸埋进了她的肩上，轻声道：“我不怕。”
跨过填灵渡,便见一堤坝高高竖起,不想这堤坝没丁点用处,近乎要被汹涌的浪给淹得看不见边角了，其上密密麻麻一片蛛网一样的东西。
那些水花穿过了银黑二色的蛛网，却未能将之击溃,似乎这些银丝黑线只是一个影子。
再一看，容离陡然明白，这些分明是华夙的发丝,是纵邪法阵所在，也便是这些东西令孤岑险些出不了城。
华夙悬在半空一顿，行云倚风一般，面上无甚神情。
过了好一阵，她抿着的唇角往上一提，露出了一个刻薄讥讽的笑来，“我的头发被用来做这等下作东西了？”百般看不起。
容离轻声问：“若是你穿过这法阵，那些丝线可也会令你寸步难行？”
华夙颔首，“已成了别人的刀，且又不是什么有灵智的东西，怎还会认得我。”
“那该如何？”容离问。
华夙淡声：“且看。”
容离被揽着往前飞去，阴风扑面，险些吓得闭起眼，忙问：“你要做什么？”
华夙掠得快如疾风迅雷，一眨眼近要撞上那片蛛网，“不容我过，那我便拆了它。”
容离哪里敢出声，双耳嗡嗡的，近乎连华夙说了什么话都听不清了。
那些银丝黑线细到近乎看不见，将入城的这路堵得死死的。
华夙抵至这蛛网前，陡然一顿。
那一瞬，这些丝线好似活了过来，凝成了一只手，朝她们猛抓而去。
容离瞳仁紧缩，这银丝黑线结成的长臂跟银环蛇一样，着实骇人。
她心想，既然蛛网揉作了一团，那从边上绕走，是不是就不会陷入法阵之中了？
不对。
她微微眯起眼，诧异道：“这……是幻境？”
在华夙带着她掠过来的时候，她们已陷入了幻境之中，什么银丝黑发凝成的长臂压根就是假的，若她们企图从旁避开，就会被无形之中的诡丝缠缚个正着，被做成傀儡。
华夙颔首，眼看着那长臂近要抓至身前了，一动不动地悬着，平静道：“不错。”
银环蛇般的长臂甩至，华夙击掌相向，长臂陡然稀碎，变作了一团银黑发丝揉成的线团。
那线团摊开，又变回了原先的蛛网。
果不其然，方才所见俱是幻觉。
容离松了一口气，腰上陡然一紧，华夙揽在她腰上的手又使上了几分劲。
四面狂风大作，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水里钻出来了，掀得华夙发辫飞扬，散乱的碎发拂至她面上。
容离抬手拂开她的发，垂眼看向脚底，生怕水里有什么猛兽妖怪忽然钻出来。
华夙抬手勾住了眼前一根诡丝，那诡丝好似吸血的虫，竟想钻进她的身里，跟要穿针引线一般。
容离瞪直了眼，“你的手！”
“莫急。”华夙淡声。
她像极勾弦，松指时一道气劲沿着这密布的蛛网弹开，手中蓦地出现一杆笔，笔尖锐比刀刃，朝这诡丝上猛划而去。
嘶啦一声，交织着的诡丝硬生生碎成了数截。
万千诡丝变作碎发飘摇落下，浮在了填灵渡上。
容离甚是惊诧，“就这么碎了？”
华夙颔首，“这本就只是头发而已，能有多厉害，只是寻常人会陷入幻境之中，挣脱不出，他们就算认出了这是幻境，没有画祟也未必破得了此境。”
容离愣愣颔首，“竟是如此。”
诡丝一碎，这纵邪法阵也随之破裂。
华夙握着画祟，几笔便画出了鬼王印，半空中撕开一道鬼气腾腾的洞口，鬼兵脚步声齐齐整整地奔至。
这三千鬼兵来势汹汹，脚步声比这水流声还要震耳。
孤岑走在最前，欣喜垂眼，看见了被水冲远的诡丝。
“纵邪法阵已破。”华夙淡声，“入苍冥城，将环楼上受诡丝所缚的鬼兵全部剿杀。”
孤岑拱手道：“是。”
她一个抬臂，三千鬼兵得她指示，纷纷散去，似要将最外层环楼圈起。
待这三千鬼兵散了，容离才问：“那些受诡丝操纵的鬼兵是救不得了么？”
华夙颔首，“被当作布匹穿针引线，就算是将诡丝拔出，他们魂灵上还是留着针口，痛不欲生，且还会受魂飞魄散之苦，不如将其杀了，让他们泯灭得轻松一些。”
容离抿了一下唇，“你可是要去看垒骨座，垒骨座上亦有纵邪法阵，你要去将那阵破了么？”
“自然。”华夙答。
容离身一轻，被带着往上飞高，耳边响起兵戟相撞的声音，外层环楼上屋瓦掀起，叫喊声此起彼伏。
这些环楼足足有十圈，正巧对着阎罗殿里的十殿阎王，而中间，垒骨座高高耸立着，一抬眼便能看见，压根不用去寻。
这垒骨座和先前所见一模一样，底下堆高的全是白骨，根本看不出那些骨头该是哪个部位的。
垒骨座下，白骨累累，阴气从白骨中漫出，黑腾腾一片，那黑雾一弥漫，便叫人看不清底下垒了老高的竟是一堆骨头。
里层守城的鬼兵见有敌袭，些个爬上了屋瓦，拉开了弓弦射出长箭。
华夙身上威压一释，容离亦觉肩上如压泰山，颅内嗡嗡作响。她正难受着，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背，硬是将她那难受劲儿给抚平了。
而那些受诡丝束缚的鬼兵却不为所动，都已成傀儡了，又如何知怕。
羽箭噌一声袭来。
华夙握了个正着，细长的手指微一使劲，便把那羽箭给折断了。
羽箭跌落时化作了鬼气，消失无影。
环楼本就是圆圆一圈，手持长弓的鬼兵都拉紧了弦，万千的箭从八方而来，分明把她和华夙当成了靶子。
可华夙面色不改，抬臂将袭来的羽箭震开，待掠近垒骨座时，果真又看见了密密麻麻的诡丝。
华夙冷冷一嗤，“不知慎渡藏在了何处，但定然不在诡丝之中，他布下这纵邪法阵，未必敢入阵中。”
容离眼眸子狂转，入目果真全是诡丝，而白骨垒高的长柱就在诡丝之中！
华夙手腕一转，画祟现于掌中，在这诡丝未来得及将她们拉入幻境的时候，硬生生将其破开。
竖起如蛛网薄壁一样的诡丝顿时开裂，一缕一缕迎风扬去。
一缕银白的发从容离面前飘过，她不由得抬手，想去抓，心里头却又明白，这玩意兴许碰不得。
刚要收手，华夙将她腕子圈了个正着，气呼呼地说：“你抓它作甚，是我这顶了满脑袋的头发不够你把玩么。”
容离讷讷，“到底也是你的，你怎还生气了。”
华夙冷着声，“被别人用过的玩意儿，我可不认，你也莫要碰，既晦气又脏。”
容离只好道：“那我不抓就是，省得将自己沾脏了，你就不要我了。”
华夙凤眸一眯，“你在说什么古怪的话？”
容离眼睫颤着，无辜得不得了。
华夙轻哼了一声，一下飞高，轻而易举便抵至垒骨座前。
容离垂眼时见十圈环楼俱在脚下，跟纸扎一样矮矮小小的，登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她心想，幸而华夙修为恢复，魂又能归真身，且洞溟潭还干涸了，否则也不知要怎样才能到得了这垒骨座前。
她敛了目光，紧张地咬着下唇，生怕慎渡会从哪里窜出来。
那累累白骨上的说是垒骨座，实则却像是一处宫殿，只是这宫殿并不算得上是宽敞，且并未镶金嵌银，四处甚是简陋，只黑白二色。
门大敞着，里边铺了满地的黑锦，不但算不得奢华，甚至还称得上简陋，连床榻矮案也不见，只一鬼气腾腾的黑椅置于其中。
黑椅上空空如也，墨锦覆于其上。
华夙落至殿门前，圈在容离腰上的手一松，转而拉紧了她的手，往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平静道：“只有画祟在身，才坐得上那座椅，那座椅是鬼气怨愤凝成的，其下是我镇在其中的幽冥尊鬼力。”
“若无画祟在身，坐上那椅子会如何？”容离问。
华夙淡淡道：“会泯灭，被化作鬼气和怨愤汇入其中。”
容离一愣，“你说慎渡会不会已被……”
她话还未说完，华夙便听明白了，嗤了一声说：“不会，这话我不是未同他说过，便是因为说得太多，他才知我便是画祟，才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他能走至如今就算不得太愚笨，又怎会不要命地坐到那座椅上？”
容离微微点头，“那你要如何？”
华夙转身往外看，似不把这众鬼肖想的垒骨座放在眼里。
容离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最外层的环楼上鬼火丛丛，屋瓦上受诡丝束缚的鬼兵缓缓消散，本就已是鬼了，泯灭后连尸骨都没有，好似从未来过这世上，凭空就消失了。
丛丛鬼火烧至外三环楼，这十圈环楼上的鬼兵不止三千，然而却被孤岑所带的三千鬼兵给击溃。
太顺利了一些，顺利得叫人心惊。
容离隐约觉得，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如果慎渡真的跑了，那便已经放弃垒骨座，若当真弃下垒骨座，他这些年的诡计荒废了不说，再在这垒骨座周边布下这纵邪法阵又有何意思。
她忙不迭拉住华夙的手，“我觉得……慎渡应当没有走，小心些为好，他许还留了什么后计。”
华夙皱眉，“这不正好，省得我还得去找他。”
容离摇头，“我怕他在背后偷袭。”
华夙冷冷一哂，“我还怕他？”
容离连忙又道：“我是想你小心行事。”
“无妨。”华夙不以为意，当真没将慎渡放在眼里。
想来也是，画祟在手，且又无洞溟潭水相助，想来只有慎渡搬来天上的神仙，才能扭转局势。
容离却依旧不安，耳边似能听见水声，这水声和填灵渡的浪潮声不同，静静的，好似一汩汩缓慢流淌，近得就在她耳后。
可现下这苍冥城中哪来的水，放眼望去，四处俱是环楼，连口井都不见。
华夙看她神思不属的，额上还冒出汗来，将她别在腰间的帕子扯落，捏着给她擦拭额上的汗，“怎这么紧张，信不过我？”
“不是。”容离拉着她的手问，“你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华夙眉一扬，“怎样的声音，若你说的是外边的打斗声，那自然是有的。”
容离又一摇头，“水声。”
华夙不觉意外，“能听见填灵渡的水声并不奇怪，以你如今的耳力，就算是那边的水花溅上碎石，亦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一样。”容离明明已是游魂之状了，仍是觉得心乱如麻。
她话音方落，地下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响，隆隆声，仿佛有地龙在翻腾。
容离忙不迭问：“这又是什么声音，你可有听见？”
华夙自然听见了，神色微微一变，垂眼看向地面，只见地上铺砌的板砖全部开裂，裂痕蔓延开来，环楼有几处已现塌陷之势！
可地底却没有鬼气涌出来，里边藏着的压根不是鬼，那会是什么？
容离头晕目眩，好似头颅里有什么东西在钻，跟长了虫一般，撞得她头疼。她忙不迭抬手捂住头，“头疼。”
华夙紧皱眉头，神色变得难看无比，忙将鬼气灌入她的颅顶，然而灌进的鬼气却被冲撞开来。
她忙不迭问：“你先前说，潭眼在何处？”
容离从喉里挤出声音道：“赤血红龙道……潭眼融在了我的灵相里。”
华夙微微眯起眼，“你灵相中的潭眼怕是要活了。”
容离甚是不解，可现下正难受着，无暇去想潭眼怎么会活。
底下轰隆一声，环楼几处塌陷，沉进了泥里，而其塌陷的一瞬，有东西哗啦一声溅了出来。
容离双耳嗡嗡，定睛一看，那溅出来的分明是水。
她头疼得厉害，明白过来，灵相里的潭眼是被这些水牵动，这才晃得她头疼欲裂。
水迸溅而出，只一瞬便淹了三尺高，而垒骨座……自然也被淹没了一截。
华夙神色一沉，“这是什么。”
容离攀着她的手，微微扬起下颌，痛得几乎说不出话，“这是洞溟潭水，这里怎会有洞溟潭水，是谁将它封在地下的？”

第137章
底下水流湍急,撞得环楼碎裂塌陷，连垒骨座都被淹了一截。
白骨在水中若隐若现，如鬼影攒动。
许是涌上来的水太多,有那么一瞬,容离觉得潭眼并非在她灵相之中，而是藏在了苍冥城的地底下了。
华夙面色变得极其难看，“冷木香,确实是洞溟潭水。”
容离怔住了，垂眼看着那翻涌的水花，不知该如何是好,忍着头痛道：“既然潭眼在我的灵相里,那我大抵……是可以把控这些水的，可我要如何才能做到？”
华夙摇头，“我不知。”
容离皱着眉头：“这些水是谁埋在下面的，是慎渡还是……幽冥尊？”
慎渡、幽冥尊俱和洞溟潭鱼仙有过来往，幽冥尊曾害得陈良店被淹没，慎渡害得华夙修为大跌、魂不能归真身。
华夙退了半步，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容离忙不迭道：“若不，让我下去看看,兴许我碰到那水就想起来了呢？”
华夙冷嗤,“你觉得这洞溟潭的水是有灵还是怎么的,还能认你呢？”
容离抿了一下唇，眼看着从地底涌出的水越来越多，近乎要淹到六尺高,快要将环楼二层也淹了。她抬手拍着额角，就跟揠苗助长一般，好似多拍几下,自己便能记起来。
刚敲了没几下，手腕忽被攥住，华夙捏着她的手道：“不嫌疼？”
容离没吭声，心绪乱作一团，先前觉得这苍冥城定能拿回来了，不想此处竟还有洞溟潭的水。
此前华夙就因这水被伤了一回，难不成此番又要因这水不得不离开苍冥城？
当神仙难忍寂寞，可终归法力无边，她当神仙的时候，似乎还是水灵根，不论川河海湖，在她手下俱是乖巧顺从，连极寒的洞溟潭水亦是如此。
她思绪乱窜着，把脑仁搅成了一团乱麻，忽道：“若是在这将赤血红龙放出来，她的魂会不会被伤及？”
“会。”华夙只一字。
容离左思右想，“罢了，不必让她出来，你拔开木塞，我问她一句。”
华夙把养魂瓶拿了出来，拔开了木塞道：“你问。”
养魂瓶中，那道士率先开口：“大人，这什么地方，怎阴气冲天的？”
凌志在边上道：“大人未问你话。”
道士嘀咕了一句：“可我这话憋不住啊，大人您别往心里去，就当没听见。”
瓶子里两只鬼你来我往地说着话，赤血红龙和小剥皮安静非常。
容离靠近，压着声问：“红鱼，你可知要如何才御得这洞溟潭水？”
凌志和道士一听，得知不是在跟他们说话，俱静下声来。
赤血红龙道：“大人，不知。”
容离愣了一阵，只好把木塞又堵了回去，省得瓶中赤血红龙的生息被掳了。
底下水越淹越上，将环楼的屋檐也给埋了起来，孤岑带着的三千鬼兵已将那些受诡丝束缚的傀儡全部杀去，如今在屋瓦上趔趄站着，随后干脆施了鬼力飞身而起，省得被水淹没。
孤岑也认得这冷香的气味，当即喊道：“大人，此处怎会有洞溟潭水！”她的声音近乎要被水声掩过。
华夙仍在沉思，垂着眼一声不吭地站在大殿门外。
容离忙不迭转身去拉她的袖子，“此番可不是因我，你万不要生我的气，这洞溟潭水……我定能想出办法来。”
华夙本还板着一张脸，闻声一哂，“这时候你竟还怕我生气，我又不会误会到你身上，这水还能是你放的不成？我只是在想，这潭水究竟是慎渡藏的，还是洞衡君藏的。”
容离轻轻喘着气，当真疼得厉害，“想出来了么？”
“慎渡。”华夙冷声。
她寒着声道：“当年幽冥尊令一众鱼仙把陈良店淹了，那水再怎么引也不好引到苍冥城，你说得极对，果真是小心些为好，否则一个不经意，便要中了他人的计。”
容离还头疼着，思绪大半都被这痛给占去了，捂着头道：“孤岑带兵应对那些鬼兵，而你带着我到了垒骨座，这一路都太轻易了些，且不说慎渡还不见踪影，他看着也不像是想弃城而逃的，想必早想好计谋对付你了。”
“这地底的洞溟潭水，就是他的计谋。”华夙冷声，转身便进了大殿。
容离跟上，朝远处那座椅看去，“幽冥尊的鬼力是被画祟镇在了垒骨座下的，若是洞溟潭水淹上来，那水会不会把垒骨座撞破？”
华夙摇头：“不会，洞溟潭水不是谁都能戏玩的，那垒骨座也并非淹个片刻就能破，如今没有鱼妖相助，他只能凭借自己之力把控这水，碰了必会受其反噬。”
“反噬？”容离一怔。
华夙颔首：“他灵根非水，更别提这并非寻常水，硬来怕是会自取灭亡。”
容离抿了一下唇，想想觉得也是。若是能令那水淹上来破了垒骨座，想来慎渡早该这么做了，何必还等到这时候。
她又看向底下翻涌的水，脑袋里嗡嗡作响，耳边大浪声混在一块，分不清是底下的水流在响，还是脑仁里的潭眼在响。
华夙淡声道：“幽冥尊的鬼力并非是在垒高的白骨中，而是在这座椅下，就在椅底，得那水淹得上来，他才掳得走幽冥尊的鬼力。”
远处，孤岑忽惨嚷了一声。
容离仰头看去，只见她被一道气劲给削成了两段。
就那么看拦腰……
华夙猛地震出一掌，鬼气环绕到孤岑身侧，硬生生将她分成两半的躯壳给接上了。
孤岑面色不改，手中幻出长剑，朝虚空劈了出去，竟劈出了一个人影来，那玩意儿嘎嘎笑着，终于显形，竟是个瘦得浑身好似只有骨头架子的青面鬼。
那青面鬼手中拿着琅琊锤，猛地朝孤岑砸去。
孤岑挨了这当头一棒，却一剑刺穿了此鬼的心口。
青面鬼身一歪，嘴角越咧越开，手臂好似已经折断，却仍别扭地举起狼牙锤。
不料，孤岑拔剑又刺，刺进了他的眉心，直击灵相！
青面鬼举起的手一软，整个身化作了黑雾，转眼便消失不见。
三千鬼兵纷纷赶至，聚在孤岑身后，天上黑压压一片，如浓云盖天。
幸而垒骨座够高，饶是这些环楼被淹没，垒起的白骨也只被淹没半段。
一眼望去，好似此地被填成了海，许是四处无光，鬼气又黑沉沉的，底下的洞溟潭水乌黑一片，仿若深渊。
忽然间，一道水柱升起，跟黑龙一般，猛地蹿了老高。
容离怔住，“这……可是慎渡在御水？我原先以为，唯有水灵根者才能御水。”
“非也。”华夙面色沉沉，“我御水的时候你又不是未见过，只是我……碰不得这洞溟潭水。”
水柱好似长鞭，哗啦一声朝她甩去。
华夙退了数步，所幸水花未溅上她的衣角。
一道水柱还不够，又有数道猛地拔高，水声穿风时好似龙啸，硬生生将这宫殿给围住了！
华夙冷冷一嗤，“就这点水，根本淹不了垒骨座，他哪是想掳幽冥尊的鬼力，分明是想将我困在水笼之中。”
容离眼看着那水花要砸过来，转身将这鬼抱了个紧，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般无用，明明灵相里就有个潭眼，可此时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看着。
华夙是丁点洞溟潭水都碰不得，怕是又会被这水给泡得魂不能归真身，这好不容易才涨回来的修为又得付之东流。
容离气息急促，心绪乱作一通，迷蒙中好似又陷入了梦中。
她不想入这梦的，周身都在抗拒，可耳边的水声催她入眠，她睁着眼就陷入了混沌。
水声。
四处俱是水声，睁眼时能见水光，她似是在潭下深处。
她潜入洞溟潭下，看见了一株冷木，冷木中有一处亮着光，那光是冰蓝的，流光奕奕，甚是绚烂，看着极寒极冻。
她伸出一根手指，只在树皮上轻划了一下，将树皮给划开了，层层剥落，随即一物什映入眼中。
那是什么？
容离在梦里时，脑子像是钝住了一般，忍不住伸手去碰，只一碰，身侧潭水震荡不已，波涛旋起，浪潮翻涌。
这分明是潭眼！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总觉得这潭眼与她的灵相相吸，不由得将额头抵了上去，随后整个人如被冻住，周身结起了薄薄的霜，那霜越蔓越大片，硬生生将她冻在了原地。
若一直被这么冻着，非死不可。
容离猛地睁开眼，眼睫上还沾着素白的霜，施出灵力将潭眼给镇住了，那潭眼化作灵光飞入她灵相，自此之后，潭眼便在她身。
容离陡然睁眼，浑身战栗着，寻常人生了病许会觉得额头发烫，可她现下额头颅顶却冻得慌，好似脑仁里结霜了。
华夙见她摇摇欲坠，忙不迭将她扶起，冷声道：“你进养魂瓶。”
容离猛地摇头：“我不想。”
水笼已成，半空中一身影凝聚，可不就是慎渡！
慎渡穿着的一身黑衣跟碎布条一般，在风中起伏飘摇着，一张脸甚是英气，只是神色阴恻恻的，一张脸还铁青，果真是厉鬼的模样。
只看一眼，容离就敢笃定，这定就是慎渡。
慎渡与华夙如出一辙的目中无人，但更加的狂妄，抬着下颌双眼垂视着看人，好似世间万物俱未放在眼里，那姿态还很是怡然自得，似乎胜券在握。
他哑声道：“你果真来了，看看这满城的洞溟潭水，有未想起一点什么。”
华夙轻轻一哂，“你何时把洞溟潭水埋在底下的。”
慎渡饶有兴味道：“那时将你逼出苍冥城，我知你定会回来，便早早将其引入地下，想着有一日能再次用上，也幸而那时将洞溟潭水藏在了此处，否则此时还不知去哪儿找这水来送你一程。”
“你就这么想当这苍冥城主？”华夙淡声。
慎渡摆了摆食指，“我要鬼王印，要画祟。”
华夙冷冷勾起嘴角，“前一回你没能拿到，此番难不成就拿得到了？”
慎渡朝容离指去：“你不给，那我便杀了她。”
“那鬼藤果真是你派去的。”华夙道。
慎渡咧着嘴笑：“只准你派人潜入城中？”
他哑声道：“我本就是数千人怨愤凝成的鬼魄，合该当这个鬼主，你却令我去修什么正道之法，分明是想我走上歧路，好让我被埋没在众鬼之中，永无翻身之日。”
华夙一嗤，“就你这脑子，给猪吃猪都嫌，我何须设计让你走什么歧路，你自个已经走歪了。”
慎渡瞪直了眼，“你回回俱是这么说我，若我未修那什么正道之法，境界定早就突破了，定能亲手杀了幽冥尊。”
华夙幽幽看他，“可你莫要忘了，是我杀了幽冥尊，才将你从陈良店带回来的，若无我……”
“你只是一个在凡间游荡的孤魂野鬼罢了。”
容离眼看着慎渡气得胸腹起伏，忙不迭握住了华夙的手。
将大殿环起的水柱倏然迸开，化成了万千的水珠子，朝殿里站着的鬼飞袭而去。
乍一看，水柱仿若银珠，似要往人身上穿孔。
华夙一抬臂，身侧鬼气旋起，陡然化作了一袭黑袍，她攥着黑袍旋身，把这万千水珠甩了回去。
容离心底知晓，华夙此时是用不了画祟了，画祟在洞溟潭水前什么也不是，就算费尽心思作画，被这水一冲就淡了。
水珠被猛击，砰砰声旋回原处，陡然又凝成撑天水柱，下一瞬漫散成蛛网，如牢笼陡然缩紧。
华夙抬手取下发簪，簪子骤化长剑，在劈上那蛛网水牢时，水自剑身滑过，水虽被劈开了一道口子，可转瞬又凝回去了！
抽刀断水，本就断不得。
慎渡费劲抬臂，身上鬼气化作鬼爪探入淹没环楼的洞溟潭水中，硬生生将这水给托了起来。
这将苍冥城淹遍的洞溟潭水，倏然间悬至环楼之上，好似天河倾倒，沧海在天倒挂。
他分明是想托起这水将华夙淹个完全！
可这是洞溟潭水，若非灵根迥异，得费上数十倍劲才能将其左右。
慎渡抬起的胳膊咯吱做声，袖口里浓浓鬼气漫出，手掌好似要被压折。
眼看着水牢近要笼至身上，华夙陡然揽住容离，挽剑花般猛转腕骨，剑身边气劲旋出。
震出的剑气如素手一只，硬生生将这扑面而来的冷水给揉开了。
然而底下被托起的水已漫至殿门下，底下黑沉沉的，隔着那水光，隐约能看见被淹过的环楼和裂缝百出的大地。
华夙抬掌竖起罡风禁制，衣袂和发辫飞扬不止，洞溟潭水撞上罡风，轰隆一声，震耳欲聋。
水花在罡风壁上飞迸，罡风上几道细长的裂痕蜿蜒开来，铿地碎作琉璃。
眼看着水近要蔓至脚边，华夙一跺足，大殿为之一颤。
慎渡托起的手陡然一僵，五指抽搐一般狂颤着，漫上大殿的水随之往下沉了三尺。
然石板下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冲撞。
容离趔趄着，心觉如天旋地转，但显然不是，是这大殿在倾斜！
她只一个晃神，脚边石板开裂塌陷，源源不断的水涌了上来，擒住了她的足踝。
华夙瞳仁骤缩，急忙揽着容离飞出大殿。她这一身衣裳包括鞋履本就是鬼力化的，方才被水花浸过，鞋履已化入水中，如今赤着的脚血肉模糊。
轰隆一声，大殿分崩离析，断壁碎瓦砸入水中，只余下那把椅子还立在累累白骨上。
容离愕然：“那垒骨座……也会倾塌吗。”
华夙冷声，“不会。”
慎渡托起的手嘎吱一声折断，半只胳膊无力垂着，倏然化作鬼气飘散，袖管里空空如也。
被托至半空的洞溟潭水无力支撑，哗啦一声跌下，又溅上环楼，淹上屋脊，宛如天河倾泻。
慎渡明明受了痛，他神色却越发振奋，抬起了另一条手臂来，水上陡然掀起大浪，化作长臂朝华夙足踝抓去！
形似手，却快如疾电。
容离头晕目眩地想着，她该能止住这潭水才是，可要如何掌控？
她如今已无仙体，不过是个凡人，能将这潭水收回潭眼么。
一晃神，她像是成了个傀，被牵引着往别处飘出，眼前所见蓦地一变。
她好像又成了洞衡君，回到了陈良店被淹没的时候。
周遭屋舍良田毁于一旦，凡人嚎哭不止，怨愤冲天，数不胜数的业障化作血光，朝藏身水底的鱼仙附去。
丑陋无比的幽冥尊将凡人魂吃入腹中，业障一旋，归入他身，他身上红光赤目，脸面亦是被染得血淋淋的，好似刚从血海里步出。
这些业障笼在他身时朱红可怖，难怪那道士当时在单家见到她的魂时，会被吓得掉头就跑，谁见到这血淋淋的人会不怕？
水浪四掀，幽冥尊割了浇灵墨的颈，擒着她往听仙竹上浇血，血溅得翠绿的竹上满是红斑，竹灵……
竹灵挣扎不休，刚欲出窍，真身竟被一刀砍断，硬生生被做成了鬼笔画祟。
容离来晚了，来时已见那一杆笔飞入幽冥尊手中，幽冥尊看了她一眼便携笔离去。
她浑浑噩噩地想着，那笔是华夙。
她看见了画祟里的竹灵，那灵还很是脆弱，身上正一寸一寸被染成墨色，只是……她并不愤懑，平静的脸上神色冰冷，眼底晦暗，似风雨欲来。
鱼仙见她赶至，匆匆潜离，余下这四处狼藉，和一些侥幸未被吞吃的亡魂。
她灵相中何物嗡鸣？
是潭眼。
只见淹没了屋舍良田的潭水朝她涌至，干净澄澈，未携来一粒尘沙。
潭水……灌入她身。
神志陡然清醒，容离将华夙一推，“莫要捞我。”她身一仰，跌进了水里。
华夙面上尽是惶恐惊愕，她何时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容离明白了，她压根不需要掌控这淹没了环楼的水，潭眼已融入她身，她所在便是洞溟潭，水涌向何处，俱由她心。

第138章
容离还未跌至水中,潭水便就好似活了，忽然腾起浪来，将她裹了个正着。
又像大张的兽嘴,将她吞了进去。
华夙心如死灰,一双凤眼死死瞪着，顾不得腿上那血肉模糊的痛，就想跃进水里将她捞出来。
慎渡哑声大笑,“你不妨也跳下去，将她捞上来！”
华夙身上鬼气腾腾，黑烟近乎蒙住了脸面,双目晦暗阴鸷,就算慎渡不说这句话，她也是想下水的，可闻声却顿住了。
她心好似被撕开了两半，如陷混沌，思绪紊乱成泥，想着容离跌进水里同她说的话。
何不……多信她一些？
水中，容离本以为会被淹没窒息，待寒水裹身,她才想起,她如今只是个魂,如何会窒息而死？
果不其然，这洞溟潭水伤不着她，她身上依旧是干干爽爽的,浮在水中时，像飘在半空，竟滴水未沾身！
待跃进水中,她才知这洞溟潭的水有多凉，即便她如今只是个魂，也忍不住瑟缩。
只在这水里便觉得冷，若是在洞溟潭底，那该冷成什么样子？岂不得冻骨冻魂。
冷，她不觉得憋闷，只觉得冷。
仰头时，还能看见映了鬼火的幽幽水光，水纹正一圈圈泛开，水面甚是斑驳。
在水上时便头痛欲裂，如今下到水里，更是痛不能忍。
片刻后，她好似已至麻木，脑仁是钝的，身上什么都觉察不到了，如遁入虚空。
该如何做，如何才能将这潭水收回去？
容离仰头看见了华夙的身影，慎渡朝水面震出数掌，掌风一掀，水花如银珠般朝华夙身上迸溅而去，华夙抬手竖起罡风屏障，不想银珠忽地化成水箭，钻开罡风，直击她心口。
华夙震掌将水箭击碎，不料……迸溅的水珠溅上她身，竟生生将她身上的衣裳给蚀出破洞来，灼得那雪肤大片泛红。
容离抬手捂头，头脑里的水声越来越清晰，就好似……
好似潭眼要活过来了。
她险些躬身呕吐，所幸忍住了，难受得抬手去揪自己的头发，将发簪揪落，将系在发里的朱绦给扯散。
脑子果真跟进了水一般，咕咚响个不停，将其上华夙所竖罡风禁制被击碎的声音也遮了过去。
她总觉得，那潭眼一活，水得从她的眼口鼻里涌出来，贯穿她的七窍。
若是真的死了，那她这劫算不算渡成，她会成真的游魂，还是变作神仙？
阴阳尚有天渊之隔，仙鬼又何尝不是。
突然间，她脑中水声便缓下，头疼也随着减轻。
容离迷蒙地睁眼，周身疲乏似被洗涤，起先出魂时只觉得周身轻盈盈的，现下……竟浑身都是劲，恰似能一飞冲天，能如鹰隼直击长空，就算先前承过华夙的鬼气，她也未有过如斯感觉。
脑仁里的水声静下，耳畔却有水流声在响。
她不解地垂眼，只见周遭潭水竟汇入她身……
潭眼在她的灵相之中，她所在，即是洞溟潭，即是潭眼。
她忽然想起来，她还未成洞衡君时，单名一个离字，后来取了洞溟潭的潭眼，有人唤她洞溟，她无心无情，对什么都不管不顾，却要学着旁人衡情酌理，取字一个“衡”，此后旁人叫着叫着，就将她叫作了洞衡君。
淹没了苍冥城的洞溟潭水陡然变浅，好似流回了地底，汩汩声消失殆尽，只余下其中一个魂影。
唯有慎渡心里明白，这水出了来便回不去了，又观地上干燥，地缝里空空如也，根本就是凭空消失的。
容离站在垒骨座下，微微趔趄了一下，甚是迷蒙地朝四处看了一眼，哪还有什么洞溟潭水，这水全收回潭眼里去了。
慎渡愣住了，惊诧地垂视着这苍冥城，许是意料到形势有变，转身便想跑。
华夙飞身向前，身上鬼气里混着血雾，连面色也是赤红一片。
慎渡往身后击出一掌，不料那掌风轻易就被华夙化开了，没了这洞溟潭水相助，他果真什么也不是。
慎渡面上笑意全无，眼里只余惶恐，他眯起阴鸷的眼，猛地俯身向下，五指擒向容离。
容离仰头看他，仍有些发懵，满心是想着要避开的，可身上忽然沉得厉害，好似方才那满城的水压在了她的肩头。
眼看着慎渡就要擒上她的脖颈，她咬紧了牙关微微往后退了半步，脑仁里咕噜响了一声，也不知那水是不是还未全然涌回潭眼。
这回是真的被水淹了脑仁，脑子都不灵光了。
华夙拍出两缕鬼气，朝慎渡双足缚去，鬼气好比两个黑环。
慎渡有所察觉，击出掌风企图将其击碎，不料那鬼气如烟散去，转而圈上了他的双臂。他身上化出乌黑怨气，状似一个个头颅，朝手臂上黑环啃咬撕扯，硬生生将鬼气结成的双环给啃碎了。他扬声大笑，扭身又朝容离而去。
华夙掷出手中那银簪化成的长剑，如天降霹雳，那剑身急如奔雷，只一弹指，从慎渡的脖颈上一穿而过！
慎渡浑身僵住，瞪直了眼看向捅穿自己脖颈的这柄剑，喉中啊啊了两声，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华夙掠身而出，捏住了其后剑柄，一施力，使得这剑身穿得更深，硬生生将慎渡钉在了地上！
慎渡浑身颤抖，身上鬼气弥散，那怨怒黑红的魂脱壳而出。
华夙哪容得他舍身而逃，左手五指一张，掷出了一锁魂长索，将其禁锢在原身里。
慎渡脖颈如被撕扯，是华夙将剑一寸寸拔出，他两眼大瞪，伏在地上狼狈不堪。
华夙握剑的手一翻，手中长剑顿时变回银簪，银簪上沾着朱红的血，她也不嫌厌，就这么把簪子别回了发上。
慎渡哑声：“你的修为为何涨得这么快，为何我修了这么久，还是不如你。”
华夙垂着眼看她，左手上还攥着那乌黑的锁魂长索，“我本就是如此修为，我能杀幽冥尊，你能么。”
慎渡双腿双臂大张地伏在地上，手脚颤抖，“你不过是个东西，为何有如此能耐！”
华夙眼中并无怜悯，如看死物，“我化作画祟千年前便已成灵，而你在何处。”
慎渡嘶喊：“我两回俱是险些就能杀你！”
华夙冷嗤，“那是你借了洞溟潭水，没了这水，你如何杀我？”
慎渡艰难开口：“这样都没能要你的命，方才的潭水到去哪里了？我引来的潭水呢！”
容离心想，被她喝尽了，可她头昏目眩，连站直身已十分难，更别提说话了。
华夙冷声道：“怎么，你还想去把那些潭水找回来克我？”
慎渡哑声笑起，“你不妖不鬼，苍冥城主本不该你来当，偏你不肯教我鬼修之法，害我走错了路，到如今我境界仍是不能突破。”
华夙竟不生气，好似诸如此类的话已听过许多，定定看了他一阵，慢声道：“你真当我是为了阻你的路才这么做的？”
慎渡冷声：“你明知我是怨愤所成，凡人贪嗔痴疑傲五毒俱在我身，你却偏想我往正道走，我如何走？”
华夙静静看他，“你不怨幽冥尊？”
慎渡扯着撕裂的嗓子：“我此生最恨便是他，本该由我杀他！”
华夙笑了，“你怨幽冥尊，是怨他杀了陈良店的村民，怨他贪心狠毒，可你光怨他有什么用，你能用这一腔热血来杀他么，等你修成，怕是幽冥尊已能杀十个你。”
慎渡双手握拳，猛锤地面，又想腾身而起，然而他的魂被束缚着，压根腾不起身。
华夙又说：“你是凡人五毒所成，可你又不是个垂髫小儿，垂髫小儿尚能自持，你为何不能，你怨幽冥尊的贪，可你却在纵容自己的贪，恨不得走上幽冥尊的老路，想学着他一飞冲天，想证实自己比他有能耐，将他压在脚下。”
她一顿，慢声道：“你哪里是怨他，你那是妒忌，你觉得他那样的都能有一番成就，凭何你不能有。”
慎渡那拳头握得更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华夙嘴角一翘，眼中却并非欣然，她俯身蹲下，好像摸什么小狗一样，在摸慎渡那乱成一团的头发。
慎渡脸埋在碎裂的石板上，浑身战栗。
华夙淡声道：“你说你，是不是贪心，是不是想做第二个幽冥尊？”
“我不是！”慎渡扬声反驳，声音已哑到不成样子。
华夙道：“可你走的分明就是幽冥尊的老路，你也吃人魂，吞吃同族，想取画祟，你这和幽冥尊有什么差别，你怨他恨他，却又妒忌他。”
慎渡瞳仁骤缩。
华夙拍着他的后脑勺，“可惜你生来就是鬼魂，死后再无往生，若予你一命，你下辈子可还想如此贪心？”
慎渡哑哑笑着，“那自然要贪，人不贪，便什么都不知争，什么都没有。”
华夙收了手，不再像摸小狗一样摸他的头，直起身道：“执迷不悟。”
慎渡猛地抬手，攥住那勒在他魂上的铁索，五指发力，企图扯断。
华夙神色不变，将长索拽紧，勒在其魂灵上的那头收紧，紧到嵌进了魂里。
慎渡哑声嘶吼，声音陡然一断。
那还在躯壳里的魂硬生生被锁魂长索勒断成两截，魂灵化作黑烟散去，余下的躯壳变作黑泥。
华夙松开五指，攥紧的长索也随之消失，淡漠的脸上终于现出了点儿不舍来。
她化作画祟后，日日都想让幽冥尊偿命，偿那些无辜亡魂的命。
对陈良店，她实则是愧歉满心的，若非因她，这村子也不会落至那般田地，故而她在杀了幽冥尊后，又去了一趟陈良店，找到了慎渡。
那凡人五毒结成的亡魂在村中游荡着，易怒，贪婪又傲慢，妒心深怀，所幸未来得及做出恶事来。
她到陈良店的时候，轻易就捕到了正在偷吃猪魂的慎渡，那么小一个孩儿魂，蹲在猪圈里吃得满嘴都是血。
那时慎渡懂的还不多，连肉身还未修出来。
慎渡见到她时，许是本性作祟，险些就扑上前去，想要吃她身上的鬼气。
她只一根手指摁在了慎渡的眉心上，硬生生将这张牙舞爪的小鬼给制住了。
小鬼不会说话，被她那威压一镇才知怕，瑟瑟缩缩地躲进了猪群中，不敢露头。
她勾了一下手指头，令这小鬼过来，带着他回了苍冥城，在经填灵渡的时候，她脚步一顿，垂头看向身侧小鬼，淡声道：“给你取个名字？”
小鬼仰头看她，不明所以。
华夙冷着脸指着那翻涌着的浪潮，说道：“万不可学了幽冥尊，这填灵渡是幽冥尊引过来的，他想效仿阎罗殿挖个黄泉路，再引个忘川河，不想东施效颦，做了这么个丑东西。知你怨他，你日后审慎自持，万不要像他一样。”
她一顿，慢声道：“你……便叫慎渡。”
小鬼颔首，也不知听明白不曾。
现下想想，应当是没有听明白，且压根没有记住。
进了苍冥城，这小鬼自在了许多，日子也过得不错，不像在凡间，到处偷鸡摸狗的。
只是小鬼不好教，她从未教过鬼，又无甚耐心，寻了个修炼的法子，便给那小鬼丢了过去。
厉鬼毕竟是厉鬼，这样正派修法哪是他适合练的，没练几天便哭着不干，怎么也不肯再练，甚至还日日荒废，将懒惰给诠释得完完全全。
这五毒里，可不就有怠惰么。
到底是五毒所成，想要往别的道上走，哪是那么容易的。
华夙问他：“你可还记得幽冥尊？”
那小鬼愤愤点头，“我想杀他。”
华夙笑了，“他已泯灭，你既然怨他，就莫要走他的老路。”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慎渡后来还是成了他最怨之鬼。
容离身一歪，终于站不住，往旁一倾身便倒了下去，所幸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揽住了。
华夙回过神，险些没把人扶住，心惊肉跳地说：“你既站不稳，为何不叫我。”
容离讷讷：“我以为我能站稳。”
华夙忙不迭问：“哪儿难受？”
容离摇头，本想说脑仁难受，可当下又算不得十分难忍，只是有些晕，攥着这鬼的衣襟问：“慎渡没了？”
“没了。”华夙多一个字不说。
容离又问：“那苍冥城现在又算你的了？”
华夙颔首：“算我的了，只是得把大殿重新建回去。”
容离推她的肩，“你去。”
华夙揽着她的腰腾身而起，悬至那座椅之前，垂眼时只见底下白骨边上全是碎石乱瓦和断砖。
她淡声道：“看。”
容离循着她所看之处望去。
只见华夙一抬臂，碎石齑粉齐齐腾起。
齑粉碎石结成了断壁，坍塌在地的长柱也被扶起。
大殿圆柱高耸，残壁复原如初，石板一块块拼接回原样。
容离先前看过祁安城外平地起高楼，如今见到这大殿复原已不觉震惊。
华夙嘴角一翘，“这样不就好了？”
是好了，大殿的殿门也被扶了起来，那座椅置在大殿之中，好似这大殿从未倾倒坍塌。
华夙带着她步入殿门，刚及地那一瞬，容离心底还不大踏实，生怕这大殿一倾，又要垮塌。
容离抬手捂着头，被揽着往那铺着黑锦的座椅前走，讷讷问：“还要做什么？”
她话音方落，便被推着坐到了垒骨座上。

第139章
被按着坐上垒骨座的那一瞬,容离差点从座上弹起，浑身一个激灵，心底想着,她该不会要被这椅子吃了吧。
华夙好笑地按着她,“怕什么，我还会害你不成？”
容离仰头看她,坐得甚是拘谨,背不敢往后靠,怎么坐都不舒心。
这椅子毫无动静，不像是会吃人。
容离紧紧握着华夙搁在她肩头的手,讷讷道：“不是说得有画祟在身，才能坐上这垒骨座么，为什么我……”
“画祟？”华夙唇边噙着极淡的笑,“我不是在么。”
容离一愣，险些忘记华夙魂已能归真身，她与画祟本就是一体的。
外边忽传来磅礴海浪声,哗哗一大片，可洞溟潭水分明已经被收回去的,这声音又是打哪儿来的？
容离险些站起了身,肩上那只手微一施力,又把她按了下去。
那恰似浊浪排空的水流声忽然清晰了起来，变得齐齐整整的，哪是什么水声,分明是脚步声。
咕咕鸟叫裹挟其中,一抬眼便见外边白光般的鸮群齐齐掠过。
容离捏着华夙的手问：“外边是怎么了？”
华夙神色平淡，声音却是放柔放缓了的，“你可知垒骨座空了多久？”
容离摇头。
华夙轻哂,“太久了，自我去到凡间，这垒骨座一直是空着的，苍冥城被慎渡占下，如今我回来了，这城中万鬼不得奔走相告？”
她抬起撘在容离肩上的手，掌心一翻，画祟静静躺在掌中，她慢腾腾画了一个鬼王印。
若说她以前画的鬼王印像是敷衍了事，寥寥几笔甚是粗糙，那如今所画可谓是细心至极，一笔一划认真勾勒，将五鬼的神态也画得十分生动，栩栩如生。
这鬼王印逼得太近了，容离双手撘在扶手上，不由得往后微微一靠。
华夙将画祟一提，冷漠地看着眼前还未结成的鬼王印，最后落下了几笔，给五鬼点了睛。
容离本以为这鬼王印一成，又会有谁被召来，不想，这墨印倏然间竟长了数尺宽，黑沉沉的烟近乎要蒙至她眼前。
鬼王印还在长，犹像是铺开的黑绸，眨眼间竟大到这大殿装不下。
那印记穿壁而过，跟一堵黑烟缭绕的墙一样，伸展了数百尺宽。
华夙朝她伸手，“来。”
容离撘上她的手掌，借力站了起来，踟蹰着不知能不能再往前一步。
华夙将她一拽，拽着她从这鬼王印上穿了过去。
原先这鬼王印刚画成，五鬼不过掌心大小，现下被拉得比大殿横梁还高，凶神恶煞的，一副似要撑破天际的模样。
走至殿门外，俯身往下看时，只见白骨长柱边上全是黑压压的鬼兵，一些奇装异服的小鬼也在其中。孤岑站在最前，陡然跪了下去，膝盖及地时，磕得咚一声响。
甲胄声唰唰响起，一大片鬼兵全跟着单膝及地，对着那白骨长柱道：“我等愿永世追随鬼王印。”
那鬼王印倏然破碎，化作丝丝缕缕的鬼气，在半空中忽然飞窜着，犹像是群鬼乱舞。
容离攀紧了华夙的手臂，不知这鬼王印变作这般是何意思。
华夙安抚般轻拍她的手臂，随即一抬手，摇曳飞扬的鬼气如鸟雀俯身冲下，钻进万鬼眉心。
容离看明白了，这不就是赐鬼气么，众鬼追随鬼王印，绝不是平白无故跟着。
华夙侧头道：“众鬼重新结了契，这苍冥城终于又回来了。”
容离俯身往下看时，一阵晕厥感盖头而来，险些就倾了下去。底下万鬼大半都沐着血，一个个甚是颓靡狼狈，可得了华夙赐的鬼气后，又变得振奋了起来，好似不觉疲乏了。
她吊至嗓子眼的心终于垂了下去，转身拉着华夙的衣裳看，那身素色华衣变得很是残破，破口底下血痕清晰可见。
“你被那潭水伤着了。”她皱眉道。
华夙还赤着双足，足趾脚背上还是血肉模糊的，她却连趾头都不蜷一下，眉头也不见皱。
容离本想蹲下看她脚上的伤，才微微弯腰便被拉了起来。
华夙伸手去遮她的眼，“别看，过段时日就好了。”
“我……”容离抿着唇。
华夙蒙着她的眼睛，不给她看，“起先该听你的话，小心行事，此番幸好你在，否则被这洞溟潭一淹，我还不知能不能出得这苍冥城。”
容离拨开她的手，“无事就好，你若真不想我看，那便将伤口包扎起来，否则你就要一直捂着我的眼睛。”
华夙依她，往椅子上一坐，从储物的囊袋里拿出了白布条，在施术洗净污血后，才一圈圈缠了起来。
容离看得心疼，干脆蹲身帮她，还打了个漂亮的结，轻声道：“上回你被舍利灼伤，也养了好一段时日，这洞溟潭水克你，也不知多久才能好。”
“又不是好不了。”华夙轻哂，伸手想去摸她的脸，不料蹲在足边的人仰身避开了。
容离愤愤道：“休想用你碰过脚的手摸我的脸。”
华夙手上鬼气一浮，施术洗了个手，把人拉到腿上坐。
容离哪里敢挣扎，生怕踩着了这鬼的脚，被胡乱地摸了一通脸，眼梢耳畔都升起了红晕，像是被轻薄了个厉害。
华夙好整以暇地看她，“洗干净了，你说你怎这么挑？”
容离头往她肩上一抵，不知怎的，头还是有些晕。
华夙皱眉，“哪儿难受？”
容离抬手捂着头，现下是听不见水声了，可这头一晕起来，就好似魂要飘走一般。
华夙沉思了片刻，“潭眼活了，你……”
她神色陡然冷了大半，丹唇微微抿着，似是想生气，又克制着。
容离知道她在忧心什么，市井话本里，嫦娥吃了仙丹飞上了月宫，把相公落在了凡间，苦不能相见。
她心一急，也不知这潭眼活过来后，她日后会如何，思及梦里做洞衡时那孑然的模样，忙不迭捏住了华夙的袖口，“我不想回洞溟潭。”
“那你想去哪里？”华夙皱着眉头，“你想去哪，便去哪，你若去了洞溟潭，我便去洞溟潭寻你，无甚大碍。”
容离听她语调沉沉，压根不像是无甚大碍的模样，捏着她袖口的手一紧，“我想回凡间了。”
华夙一愣，随即点头：“好。”
容离的腰身被揽了个正着，身一轻又被带着飞了起来，掠出大殿，跃过十环楼，过填灵渡，又到凡间。
此时已近黎明，天边已亮起黯淡的光。
一些百姓已推着车到了街上，鸡鸭鹅齐齐叫唤着，好生热闹。
城郊，华夙那神识所化的屋舍里静凄凄的，三个丫头还在睡。
容离进了屋，华夙却未松开揽在她腰上的手，就着将伸手朝床上那病弱苍白的躯壳探去。
“我要躺回去么？”容离问。
华夙环在她腰上的手这才松开了点儿，好似万分不舍，半晌又松开了点。
容离倾身去亲她的面颊，“我又不会走，你是不是心慌了？你不必慌。”
华夙冷着脸没有应声。
容离躺了过去，可那白玉珠还在嘴里，她的魂还没能归窍。
细长的手指撬开了她的唇齿，将那白玉珠取了出来。
容离合起了双眼，不料头又疼了起来，脑仁里好似有什么再被撕扯着，她归窍睁眼的那一瞬，猛地蜷起了身，不由得呜咽出声。
华夙变了面色，连忙伸手点住她的眉心，企图将鬼气灌入，好疏解她的疼痛，然而鬼气未能灌入，反朝她身震去。
她一个趔趄，匆忙按住了容离的肩，俯身送吻，想换个法子把鬼气送出去。
容离推开她，“别……亲，我怕伤着你。”
华夙皱起眉：“为何会痛，可是灵相在痛？”
容离实则也不知那是什么，只觉得难受，水声又撞入耳廓，晕得像是魂要出窍。
思及梦中刚拿到潭眼的时候，她可未承过这样的痛，只是将额头抵上了冷木，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潭眼就被她取走了。
如今是因什么？
她近乎睁不开眼，浑身汗涔涔的，握紧的拳和后背上满是冷汗。
华夙只好搂着她，冷声道：“不然就再将这白玉珠含回去，方才出魂的时候明明还不会痛，现下竟就痛起来了，许是因为潭眼随魂的缘故。”
容离摇头，这浑身飘忽轻盈的样子令她有些害怕，她当真不想当什么神仙了，当神仙时吃过的苦，她已记起个七七八八，成仙有什么好，成了仙，还不知……
还不知九天会让她去哪里，不知会离苍冥城有多远。
华夙硬生生掰开她的嘴，想把白玉珠放回去。
容离推着这鬼的肩，死死咬着牙关，连话都不敢说，生怕一个张口，珠子就塞进去了。
华夙咬牙切齿，“你偏要受着这痛？”
容离又是摇头，干脆将头侧向一边，牙关紧紧咬着。
华夙干脆与她躺在一起，将蜷成一团的人揽进怀里，“你成神仙我也要你。”
话音一动，她改口道：“你若成神仙，该问你是不是还要我，哪有我选的余地。”
容离把脸埋进锦被里，闷着声道：“我要你……我不贪心，我不想当神仙，只想要你。”
华夙揽着她的手一僵，将人掰了过来，胡乱地亲她。
容离迷迷瞪瞪地想着，归窍之后为什么反倒疼起来了，被亲得气息不顺的时候，她忽然咳了起来，喘得分外急。
华夙连忙去顺她的背，一下又一下的，轻得像是怕把她给揉碎了。
容离抬手掩住唇，喉中一股腥甜，垂眼看向掌心，竟是血红一片。
她浑身一颤，忙不迭把掌心擦向锦被，不敢让华夙看见。
华夙的手却抹向了她的唇角，抬手看见了指腹上沾着的猩红，忙不迭把她的手抓了起来。
容离握着拳，手颤个不停。
“藏什么，还不让我看？”华夙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只见那掌心上还余有未擦干净的血。
容离觉得自己好似想明白了，潭眼活了，活了便有了灵气，归窍后，她这凡人身承不住这灵气了。
“把这珠子含回去，好不好？”华夙鲜少这么请求，现下连声音都带着颤。
容离又咳了一声，因无甚气力，咳得极轻，“潭眼活了，这躯壳是不是承不住我的魂了？”
华夙哑声，竟不敢笃定：“也许是。”
容离垂眼，又看向掌心的血：“那我若是不出窍，是不是会死。”
华夙没吭声。
容离轻声道：“看来是的，也许我必死不可。”
华夙冷着脸抚她的发，神色很是紧张，“我不会让你难受，等我想个法子。”
容离却微微摇头，她早在年幼的时候，便设想过许多死法，或是病死，或是因身子弱走不稳路，跌进池子里淹死，走在路上摔死，可没想到当真要死了，竟心无波澜。
她压着声道：“死了不好？也无须出窍就能进苍冥了。”
华夙冷声：“做鬼可不像做神仙，见不得光，吃什么俱是味同嚼蜡，还有诸多不便，是你做凡人做神仙时未见过的。”
容离深吸了一口气，直勾勾看她，弱着声道：“那又如何，我又不怕。”
她扯着华夙的衣袂道：“你带我到苍冥城不好么，先前说待事情忙完再议的，现下忙完了，怎不提那事了？”
华夙定定看了她许久，“你当真不怕？”
容离双手撘上她的肩，去亲她的唇角，“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你说我以什么名义进苍冥城好？”
华夙看了她半晌，皱着眉头冷冷笑了，慢声道：“你又激我了。”
容离轻声：“做了鬼，便无所谓什么世俗伦理，你说我坐着花轿进苍冥城好不好？”
她眼睫一颤，一双眼精亮，面色愈是惨白，就显得那双眼越亮。
华夙终究还是依了她，“你觉得好那便是好。”
容离又咳了几声，不敢闭眼，待天色大亮，才擦干净了掌心和嘴角的血坐起身。
门被轻敲了几下，三个丫头站在外边，压着声唤她，“姑娘。”
“进来。”容离道。
三个丫头闻声推门，进屋后俱是一怔，不过是一夜未见，她们姑娘这面色越发难看了。
小芙瞪着眼不敢说话，呆呆站在门边。
容离勾了勾手，“过来。”
小芙连忙跑近，抓住自家姑娘的手问：“姑娘可是哪儿不舒服了，可要找大夫过来？”
空青走近了几步，静静站着，只字不言。
容离摇头，“找大夫无用，我似是到了该走的时候。”
此话一出，白柳也瞪大了双目，“姑娘你在说什么傻话！”
容离轻声道：“你们站近些，我有些话要同你们说。”
华夙还是头一回没有插话，环着手臂坐在边上，一副不乐意的模样。
三个丫头紧张着走近，心里俱是大乱。
容离想了许久，该从何处说起才不会吓着这几个丫头，半晌才道：“那鬼待我很好，不是她让我变成这样的，只是命数已至，我这魂快要留不住了。”
小芙张了张嘴，闷着没有吭声。
容离又道：“我在容家时好几回险些要死，俱是她救了我，要不是有她在身侧，续了我这命，我早该见不到你们了，且不说我身子弱，常常在梦里被魇住，凡间话本里妖魔夺舍之类的传闻都是真的，若非她在，你们眼前的姑娘早被妖魔邪祟替了。”
她垂着眼一边思索一边说，“她起先还不想我死，说是死了不好，做鬼颇不自在，是我不依，我想同她一起，她这才未再给我续上那一口气。”
空青沉默了许久，“那鬼……叫什么名字，可能让奴婢们见见，奴婢担心姑娘。”
容离侧头朝华夙看去，“能说么？”
华夙低垂的凤眼一抬，身侧鬼气旋起，头一回在这几个丫头面前现了形。
床上陡然多了一个身影，不像话本里的鬼长着青面獠牙，也未伸出长舌，未满脸是血。
华夙松散的发辫撘在肩头，发上的银饰被鬼气一拨便叮当作响，凤眼丹唇，面若桃李，比活人更像活人，饶是说成天上神仙也不过分，只是天上仙女该如清水芙蓉，雅丽脱俗，她太冷漠，也太艳，叫人不敢多看。
三个丫头看呆了，纷纷屏息后退了半步。
华夙看着她们道：“我名华夙。”
三个丫头本是不信的，以为姑娘被魇了心志，现下信了个完全，这鬼看似冷漠疏远，好似什么都进不得心，隐隐又透着点儿目中无人的傲，她待谁好，应当是真的好。
华夙当着这三个丫头的面去摸了容离的脸，用唇摩挲着她的耳边，轻声道：“你打定主意要跟我去苍冥城了？”
“你不想让我进门？”容离反问。
华夙摇头，翘起嘴角说：“你横着进门都成。”
三个丫头还是头一回听到这鬼同她们姑娘说话，看似冷冷淡淡的鬼，说起话来却满是忍让和戏谑，看着……当真待她们姑娘好。
华夙又道：“我不吓你的丫头，今夜丑时，我来此处接你。”
容离点头说了声“好”，眼前的鬼陡然化作黑雾消失。
这鬼一走，小芙终于哭出了声，就连白柳也跟着吸鼻子。
容离坐着道：“怎又哭起鼻子了，我总归是会死的，或早或晚罢了，你们这日子还长着呢，日后我若是想来，还是可以来看你们。”
小芙呜咽着：“当真？”
容离颔首，“自然是真的。”
空青红着眼哑声道：“姑娘可要记住了，奴婢们会等着姑娘回来。”
容离翘起嘴角，“你们三人在一处，我也放心，就算不归家不嫁人，也有个照顾，彼此间有事直说，莫要争吵。以后若是碰上喜欢的，可得擦亮了眼，莫被人骗了心，若能找到个能依靠的，不妨跟了去。钱该花便花，万不要苦了自己，否则姑娘我会心疼。”
她轻咳了一阵，不敢咳得太厉害，生怕咳出血来将她们吓着。
小芙哭得不成样子，“那鬼看着有些凶，她待姑娘当真是真心的？”
容离颔首：“当真。”
她絮絮叨叨又说了一阵，说得实在是无甚气力了，才停了下来。
空青垂着眼：“姑娘万不可委屈了自己，她若骗姑娘，咱们帮不了，但可以去求神仙。”
容离苍白的唇一翘，忍着没说她以前也是个神仙。
小芙附和：“对，神仙万不会制不了她这鬼！”
日上三竿时，容离坐在院子里看着丫头们掰菜叶子，吹吹春风，时而抬手遮着眼看天，过会儿又眯起眼一动不动晒着日光。
三个丫头陪她说话，从东扯到西，停了不到半刻又找话匣子去了。
待日暮一至，小芙又抽噎了起来，回头想给姑娘收拾行装，可想了想，压根没有收拾的必要。
她在姑娘屋里站了一阵，忽听见窗子嘭一声响，一阵阴风从耳边刮过，回头时竟见桌上放着一红艳艳的喜袍。
容离进了屋，将衣裳上搭着的凤冠捧起来看，轻轻笑了一声。
小芙哭着给她换上了这身衣裳，仔仔细细给她梳了发，擦了香粉，打了腮红，抹了唇脂，再戴上发冠。
容离提着裙迈出了门槛，院子里空青和白柳齐齐回头，两人皆愣住了。
半晌，空青才道：“姑娘真好看。”
院门外咚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容离噙着笑轻声道：“出去看看。”
空青和白柳走去推门，小芙扶着她走了过去，只见一大红喜轿停在外边，一个傀站在轿子边上，面上画着一张笑脸。
容离坐进了轿子里，又想咳，只觉得轿子晃了一下，似被抬了起来。她撩起帘子看了一眼，是三个丫头和那傀一起抬起了轿子。
轿子摇摇晃晃，走的却不是凡间路，这路越走越黑，又听见远处有水声，分明快要填灵渡了。
容离没忍住，吐出血来，她慌张想着，要丑了，连忙捏起袖子去擦，越擦越是心急。
轿子陡然一停，三个丫头迷茫地站着，朝四处无措地张望。
容离正吐着血，身忽然一轻，眼前像蒙了黑布。两眼再能视物时，她着急抬手，却见手穿过躯壳抬了起来。
她魂已出窍，竟……就这么死了。
死时并不算太难受，许是因为在意料之中。
轿子静静停着，容离穿过垂帘，抬眼却见填灵渡前空空如也，她心一急，忙不迭喊道：“华夙——”
自和画祟结契，她还是头一回喊华夙的名字。
话音方落，鬼气从八方卷来，凝出了个高挑纤细的身影。
华夙站在远处，亦是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裙，模样却比这红裙还艳。
华夙眼一抬，唇边噙笑，“怕么。”
容离摇头，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吐了血，忙不迭抬手抹脸，抹了半天才见五指干干净净的，哪有沾上什么血。
三个丫头还一动不动地站在轿子边，甚是迷蒙。
容离立在她们身侧，轻声道：“这傀会带你们回去，我今儿叮嘱的话你们可要记得了。”
三个丫头陡然一震，忙朝身侧看去，却根本见不着自家姑娘。
说完，容离提着裙朝华夙走去，挽上她的手道：“快带我进城。”
华夙一哂，“还催起我了？”

第140章
三个丫头在后边僵着身,在听见姑娘耳语的时候，心底已有了思量，可终是不敢信。
小芙两眼通红,对着那大红喜轿小声道：“姑娘,姑娘？”
白柳通红着眼默不作声，本该是怕的,可现下心底却很是苦楚,就好比家中嫁了女儿,还是远嫁，老远老远,日后……许就见不着了。
小芙伸手想掀开垂帘，手却被握住了。
那覆在她腕骨上的五指冰冰凉凉的，不像活人。
她陡然一僵,回头对那傀道：“大哥，我家姑娘为何不下轿？”
傀松开她的手腕招了招手，面上神情丝毫未变,嘴张开微微一动，说了个“走”字,也不知算是敷衍,还是吝啬。
空青垂着眼：“咱们走吧,姑娘方才说的都听到了？”
两个丫头含泪点头。
空青又道：“姑娘应当不在轿中了。”
小芙泣不成声，扯着抹泪的袖子都快湿透了。
空青朝远处望了一眼，望不见人影,有些迷蒙,叹了一声道：“跟着这位大哥走吧，莫要让姑娘担心。”
小芙这才点头，却在原地站着不动。
白柳红着眼推她的肩,“你走不走？”
小芙对着远处作了个礼，带着哭腔道：“奴婢愿姑娘事事顺心，和所爱天长地久，永结同心。”
白柳和空青一愣，跟着作礼。
三人跟着那傀走远，几步便回到了凡间。
城郊那宅子没了，地上空落落一片，她们从边隅带回来的东西被整整齐齐收作一团。
那引路的傀往袖中掏了许久，拿出了一张纸来。
小芙愣愣看着，眼泪还在不住地流，很是不知所措。
只空青伸手接了傀递过来的东西，打开一看，竟是祁安城中的一处地契。
那傀又往袖里掏，掏了好一阵，捏出了个绣囊来，里边塞得满满当当的，也不知装了什么。
空青又伸手去接，没想到手被压得一沉，差点没拿牢。
傀一个躬身，转身就走了。
空青回过神追了过去，眼一抬，已不见那傀的影子。
小芙流着泪：“这是姑娘给咱们留的么？”
空青摇头：“也许是那位留的。”
白柳走去收拾东西，迷蒙问：“咱们去哪？”
空青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契，挤出一丝笑来，“今日是姑娘大喜的日子，也是咱们搬家的好日子。”
这段时日搬了有三回，似乎……终于要定下来了。
填灵渡前，容离见那三个丫头的身影消失，这才敛了目光，眼一转，看向身侧的鬼，亦是红衣加身，只是未戴凤冠，一头银黑相间的发高高挽着，编着好看的发髻，发髻上穿过细长的红绸，绸下缀着不会响的银铃。
华夙定定看她，“进了苍冥城，可就是苍冥城的鬼了，没有回头的余地。”
容离挽上她的胳膊，无甚气力地贴着，“跟你要什么余地，这进城的路我是认得的，你不走，我就自个儿走了。”
华夙哼了一声，“还想把我甩下？”
容离心觉冤枉，她哪有这么想。
还未来得及反驳，她便被揽着腰飞了起来，从填灵渡上掠了过去。
丹红的裙曳在水上，惊扰了一群白骨鸮，白骨鸮倏然振翅，咕咕声飞远。
乍一看，还以为那红衣是烧得正旺的火。
进了苍冥城，本该寂静黑暗的苍冥城竟通红一片，环楼的飞檐上悬满了红灯笼，还贴满了囍字，唢呐锣鼓声响，热闹非常。
容离眼一抬，瞧见那环楼正中的垒骨长柱上覆满了红绸，硬生生将那些白骨全都遮住了。
她讷讷：“你何时准备的？”
“今儿等你的时候。”华夙揽着她落在了大殿前。
容离站稳了脚，抬手往凤冠上扶了一下，这凤冠将她的头压得有点沉。她眼一抬，才发觉大殿中竟不不止那座椅，还竖了屏风，放置了不少摆件。
乍一看，好似凡间的府邸，比洞溟潭底更像是能过日子的，至少有墙遮风，有屋檐挡雨。
虽然这地底下应当是不会下雨的。
容离垂眼往下看时，恰见几只鬼从环楼里探出头好奇打量，孤岑也其中。
孤岑面上无甚神情，却冲她点了一下头。
容离灵相里那潭眼本该静悄悄的，她正要回头的时候，忽听见耳边叮一声响，好似甘露洒心，仙箓抚顶。
那一瞬，灵相里清明一片，好似还有灵气溢出，游走全身。
华夙一顿，凤眼倏然一抬，神色却变也未变，拉着她道：“进去看看？”
容离颔首，往殿门里走，绕过屏风，才知里边什么书案床榻应有尽有。原垒骨座前置了一矮案，其上放了一些书卷和薄册，只是不见笔墨。
里边竟还隔开了茶室和琴房，已看不出原先的样子，四处摆得紧紧实实的。
容离脚步一顿，回头问：“你便是这么接我进城的？”
华夙不解，“你还要如何，若不你细细道来，我再到城外重新接你一回？”
容离努努嘴，实则她也不懂嫁娶应当如何，琢磨了半晌，小声道：“那合卺酒总该是要喝的吧。”
华夙拉着她坐上了垒骨座，这座椅挤两个人已十分勉强，容离有半个身坐在了这鬼身上。
容离坐得难受，身一晃，凤冠上的珠串便往面颊上甩，砸得她有点疼，她闭起眼，忙不迭抱上了华夙的肩。
一只手将她脸侧那珠串拨开，冷冷道：“这么麻烦的玩意儿，也只有孤岑才备得来？”
“孤岑备的？”容离颇觉意外。
华夙颔首，“孤岑是死后成的鬼，在世时曾也是个女将军。那时防线将破，所有人心里有数，这寸土之地怕是保不下来了，她当夜匆匆成了婚，刚拜完天地便急忙提剑上了沙场，许是那一回未能如愿，故而此番我说要接你回来，她悄悄准备了许多。”
容离轻推她的肩，“这便是准备了许多？”
华夙低低柔柔地笑了一声，“我说死人没这么讲究，令她能省便省。她在我面前时虽未多说什么，但心底指不定已将我编排了一番。”
容离讷讷：“那也是孤岑的好意。”
华夙手腕一转，手上顿时出现了两只琉璃杯，杯中酒盛得满满的，案上烛光一燃，杯上的琉璃色顿时映入酒中，酒液斑驳绚烂。
“若是醉倒了可如何是好？”她凤眼一掀。
容离接过一只琉璃杯，眼睫翕动着好像蝶翼，说话声轻得不行，“那你便不能怨我激你了。”
华夙一听便佯装生气地皱眉，“你看，你可不就是在激我！”
容离凑上前亲她，手臂刚与她的交在一块儿，竟听见鹤鸣。
应当是鹤，听着像是从填灵渡传来的。
这地方哪来的鹤？
华夙顿时变了面色，嘴角还是翘着的，眸光却黯了下去。
底下传来甲胄哐当哐当的声音，好似满城的鬼兵俱警惕了起来。
容离一怔，“这是怎么了。”
华夙将她手中的琉璃杯拿了过去，往案上一搁，又抬手将她脸侧的发拨到了耳后，“有人要见你。”
容离不解其意。
华夙揽着她站起身，难得轻叹了一声，“去吧，去见见。”
容离却还惦记着这合卺酒，“酒还未喝。”
华夙好笑地看她：“这琉璃杯还会长腿不成？”
容离心道，谁知道呢，万一这琉璃杯是器物妖所化，这不一个眨眼就跑掉了？
她被推着绕过了屏风，越发觉得诧异，“你还未说谁要见我。”
华夙一顿，将手捂在了她的眼上。
被捂住双目，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可鼻子好似灵了起来，闻到了一股清淡寒凉的气味，那气味好似还挟着灵气，嗅一下便叫人……
叫鬼周身舒畅，恨不得吃个精光。
容离一怔，没想到死后竟也会觉得饿。
华夙收了手，她眼前丹红，满城的灯笼红光又映入眼中，她讷讷道：“方才那是什么。”
“你去看看便知。”华夙道。
“遮遮掩掩的。”容离轻声道。
走至殿门外，她被揽着腰腾空，她是怎么进来的，华夙竟就怎样沿着老路带她出去。
至最外层环楼时，华夙缓缓落地，带着她走至城门前。
她的肩被轻轻推了一下，一步便踏了出去，一个抬眼，便见两只细腿长颈的鹤站在外边。
容离忽然明白方才闻到的是什么了，是仙气，是仙鹤的吐息。
仙鹤见她出城，竟抖着羽翼躬了一下身，当真是有灵智的。
一个念头涌上容离的心尖，她错愕回头，却见华夙在城门边上静静看她。
那鬼向来倨傲，说起仙神时也甚不在意，如今却一声不吭地站在城门，并无半句奚落，甚至还微微皱着眉头，眼帘耷拉着。
仙鹤揖身，尖长的喙忽然打开，吐出了一丝帛。
丝帛干干净净，上边似写了什么。
容离伸手去接，慢腾腾将其展开，只见上边写着“接洞衡君过天门，入主北原仙位。”她拿着丝帛的手竟然一颤。
旁人得道或许欢欣雀跃，她却只是愣了一下。
细细一想，梦中的前世无此帛书，她成了仙后便径自登了仙门，无果，去洞溟潭，如今来了这丝帛，是准她入天宫的意思了。
这仙鹤光是腿便比她还高，她不得不仰头，才迎得上这仙鹤的眼，“若我不接，会如何？”
仙鹤歪头，似乎未料到她会这么问，口吐人言道：“皆如仙长所愿。”
容离垂下眼，将丝帛又细细折好，抬手递了出去。
仙鹤垂着颈看她，“仙长如今是鬼身，若入天门，便能洗去鬼气，铸仙体，凝仙魂，结仙筋，昔日修为全数归元。”
容离仍是抬着胳膊，“拿去吧。”
仙鹤又道：“仙长可得想好了，这帛书只会呈来一次。”
容离回头朝远处那身着红裳的鬼望去一眼，颔首道：“想好了。”
仙鹤见状张开长喙，把丝帛衔了回去，振翅飞远。
容离转身朝城门走，瞧见华夙眼里的惊诧，挽起她的手臂，小声道：“那两只鹤比我还高。”
她话音一顿，忽然想起先前借同株铃见到的白鹤。
那是青皮小鱼回洞溟潭时撞见的幻象，是她用来守洞溟潭布下的幻阵，只是自她离去，那幻阵便被削弱了许多。
幻阵中的白鹤也是长了老高，只冠是丹红的，想来她前世是想进天宫的，自个儿弄出了一只假的天宫鹤聊以慰藉。
可惜……如今丝帛呈来，她已不是那么想入仙位了。
华夙轻轻一哼，“跟两只鹤都能聊这么久。”
“怎么，仙鹤的醋你也呷？”容离眼一瞪。
华夙不满：“我喝仙鹤的醋做什么，不是要喝合卺酒么，赶紧回去喝上，省得那琉璃杯长腿跑了。”
“你方才明明说它们不会长腿的。”容离噙笑。
华夙一嗤，“我变卦改口了不成？”
“不成，你今儿要依我才是。”容离双眼水盈盈的。
华夙本还想调侃两句，见状话都哽在了嗓子眼里。她就跟泡在了这眼波里，半晌才嘁了一声，别开眼道：“全依你。”

第141章
合卺酒是要喝的,若是不喝，那琉璃杯长脚跑了可怎么办。
容离被揽着飞回了大殿，落地时身还似轻盈盈的,似风一刮就要飘远。她趔趄着走去端起琉璃杯,朝华夙看了过去。
进了大殿，华夙往座椅上一坐,把她拉至身侧,“你这模样就跟嗜酒如命一般,怎一看见这酒眼就亮了？”
“明明是你急着回来。”容离轻着声，“这合卺酒一喝,可就不一样了。”
华夙眉一抬，“哪儿不一样？”
这座椅本就窄，容离坐得拘谨,勉强将胳膊绕过她肘弯，杯沿往下唇一碰，“你就有名分了。”
华夙嗤了一声,眼波一横，“你进我苍冥城,怎么还是你给我的名分？”
“那……”容离试探般小声道：“我回洞溟潭去？”
“你走一步试试。”华夙哼了一声,面色却没冷下半分,“看我不……”
她话音一顿，狠话又属实说不出，愤愤道：“看我不日日想你。”
闻声,容离翘着嘴角笑了起来,眸光跟蒙着水雾一样，又软又柔，身一倾就去亲这鬼的脸颊。
“你要不要喝了？”
“喝,怎么不喝，你还想让我呷醋不成？”华夙抬起手，没看手里的琉璃杯，直勾勾看她，明明喝的是酒，却跟细嚼慢咽一样，慢腾腾把酒吞入了喉里。
容离喝完便觉脸都热了，她不知自己做洞衡君的时候有未喝过酒，但做凡人的时候，是一口也未沾过，也不知喝凡间的酒是不是也会这般，只喝了这么一点儿，便觉一簇火从喉头烧到了心口，又沿着心口往下蔓延，蹿至全身。
华夙看她眸光迷离，跟沁了水一样，微微张着唇一动不动，模样好似呆住了，不由得问：“醉了？”
容离思绪有些浑，却是听得明白的，摇摇头道：“不知，我头有些晕。”话音刚落，腰背好似化作了水，冷不丁往华夙身上靠。
是当真醉了，只是还在逞强。
她浑身软绵绵的，这一倾身，连发冠都歪了，无甚气力地抬手扶了一下，“脑袋好沉。”
华夙索性把琉璃杯从她手里挖了出来，又慢条斯理的给她摘了发冠，“还沉么？”
发冠一摘，头发乱了些许，脑袋却是轻了，容离摇头，“不沉了，可心口烧得慌。”
当真是烧得厉害，那酒气好似凝在了心尖，她热得不成样子，还觉得喉头有些烫，明明已是个鬼，却觉得浑身似要冒汗。
她边说边扯开衣襟，一边道：“你探探我的心口，看看是不是要烧起来了。”
绸子底下白花花一片，她还把华夙的手拉了起来，硬要这鬼往自己心口探。
华夙当即皱眉，磨牙凿齿的，“醉便醉了，激我做什么！”
都醉成这般了，容离做什么俱是从心。她眼帘一抬，眼梢红通通的，连双颊都泛了粉，很是无辜，“你这酒是什么阴间酒，怎我这么难受。”
华夙一口咬定，“你就是想激我。”
容离已经把她的手拉着贴了过去，那只手凉得很，她不由得轻轻呼了一口气。
掌下绵软，华夙又被按着手，愤愤将细长的五指一拢，拇指自那雪山蓓蕾上轻擦而过，眯起眼凑近了看她：“以前怎不见你这么喜欢激我？”
容离头一歪，靠上她的肩，软绵绵倚着，小着声道：“以前怕你还来不及，哪里敢激你。”
华夙干脆收了手，给她扯好襟口，“现下呢？”
“不怕，合卺酒都喝了，且你说依我的，我为何要怕你。”容离不光嘴上这么说，还仰头去亲华夙的下巴，跟雀儿啄食一样，有一下没一下的。
华夙被亲得心乱如麻。
喝酒壮胆，容离抬手把这鬼的发簪给拔了，簪子一扯离，这鬼的头发便散了大半，松松垮垮地撘在肩头。
华夙本就艳得几近凌厉，这发凌乱一垂，平白添了几分狼狈脆弱。她咬住的牙关一松，把这造作的狐狸揽了起来，好似分外生气，“做了鬼之后都不知节制了，早知就应当让你接着做人。”
容离倚着她走，倒在了锦被上，那酒好似还在喉头心尖烧，她索性扯开了腰带，轻轻喘着气覆上了自己的心口，不知做了鬼怎还会觉得烧心。
她躺在鸳鸯锦被上，这鸳鸯还是交颈的鸳鸯，手往自个胸前探。
华夙拨开她的手，俯身去亲她，散乱的头发垂在她脸侧。
容离支起半个身索吻，肩头乏得微微颤着，那儿被揉得好似要化掉。她勾住华夙的腰，借着潭眼的灵力微一施力，一个倒转翻身在上。
这一翻身，便将软纱给压塌了，那红纱账一垂，全落在了她们身上。
当真是颠鸾倒凤。
容离是伏在上了，可还是被弄得还不得手，最后浑身无甚力气了，才被拉着手给这鬼做，又学了一通。
地上地下的时日相近，地上过了几日，地下便过去几日。
苍冥城里的鬼大都知晓这住在大殿里的另一位是笔主，只是怎么也想不通，怎还会有两位笔主，这画祟还能结两个契么。
想不通，但终归是笔主，他们怎么待华夙，就得如何敬重容离。
容离不常露面，可一旦出了大殿，路过的鬼兵见了她便要站直作礼，吓得她以为这些鬼要动手了。
华夙知晓鬼城中有些闷，便带着她去了一趟祁安。
正是桃花开的时候，满城飘着粉，街上有一处甚是热闹，门庭若市的，排在一块儿的大多是姑娘家，也有不少男子在其中，也不知是在等什么。
容离刚成鬼不久，就算灵相中有潭眼，那也是得避着光的，故而华夙堂而皇之地在日光下走，她却要撑着一柄凡人看不见的伞。
她隐约嗅见了一些香味，循着这长龙般的队伍往前走，走至一铺子前，才知这卖的竟是香粉胭脂一类的东西。
两个长工在忙上忙下，里边有一人正在闻香，可不就是容齐么。
容齐当真在做正经买卖，做起香料来了，如今这生意也有了起色，甚至还很受欢迎。
容离回头拉了华夙的袖子，“买一些吧，给三个丫头送过去。”
“怎不见你送我呢。”华夙酸溜溜地说了一句。
容离笑了：“你若想要，那也成。”
华夙一嗤，“凡间的东西，我才不要。”
她捏着画祟画出了一个傀来，令其排在了长队后，买上了几份丝巾锦盒包裹的香粉。
容离从傀的手上接了过来，把其中一份给了华夙，“这是送你的。”
华夙满脸不屑地伸手去接，心底其实还是高兴的，可高兴不过一瞬，毕竟买香粉的钱还是她出的。
这狐狸，当真把借花献佛学得一套一套的。
去了那三个丫头的住处，容离穿墙进了门，把香粉盒搁在了她们桌上。
白柳正在熬粥，嘴里哼着小曲，看着熬得差不多了，扬声道：“粥熬好了！”
外边无人应声，她着着急急走出去，只见空青和小芙正茫然地站在桌前，盯着桌上三个锦盒看。
白柳一愣，“你们何时出的门，这香粉好像是四少爷做的，在城中卖得可好了。”
空青摇头：“不是咱们买的，不知怎的就在桌上了。”
三人面面相觑，总不会是贼送来的，哪还有贼不偷东西反还送东西的呢，且不说她们都在家中，哪来的胆子那么大又能躲藏的贼。
小芙突然红了眼，朝四处望了一圈，“是不是姑娘来了，姑娘先前说会来看咱们的。”
闻言，白柳也急急忙忙朝四处看，却什么影子也寻不见，着急喊了一声：“姑娘？”
“姑娘，可是你回来了？”空青也问了一句。
见三个丫头望上望下的，就差没往桌底找了，容离只好在她们身侧道：“是我。”
那声音轻轻的，果真是姑娘在耳语。
一听这声音，小芙差些哭出声了，半晌说不出话，吞咽了一下才哽咽着问：“姑娘近来可好？”
“好。”容离将她打量，这丫头没胖没瘦，想来过得还成，“我和华夙一起来的，她偏要给你们带伴礼。”
华夙在边上一哼，颇为不满，“明明是你自个儿要带，怎还扯上我了。”
三个丫头也听见了这鬼的话，以前还怕，现下不知怎的竟不怕了，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容离手里提着伞，“那你们近来可好？”
空青颔首，也不知自家姑娘在身侧何处，只好站着一动不动，“挺好的，咱们做了一些刺绣和簪子，偶尔拿出去卖。姑娘和大人……给奴婢们留了许多钱，奴婢吃穿不愁，只是干躺着不是办法，总得找些事儿做。”
“是懂事的。”华夙一哂，说完将掌心一翻，把那装着垂珠的香囊拿了出来。
在这三个丫头眼中，一香囊凭空悬着。
小芙本还难过着，见状瞪直了眼。
起先容离还不知该拿垂珠怎么办，见华夙取出香囊，登时明白了过来，这猫儿本就是凡间的，合该回凡间去，索性道：“这香囊里的是垂珠，你们将束口扯开，它便会从里边跑出来。”
这屋子里，小芙和白柳都属胆儿小的，只空青伸手去接，犹豫了一阵还是扯开了系带。
香囊鼓起来一团，束口登时被撑开了老大，那巴掌大的香囊里，竟钻出了只猫儿来。
垂珠溜了出来，本想往容离脚边蹭，不想蹭了个空，困惑地仰头叫唤。
一个鬼魂……如何蹭得着。
它这一叫，三个丫头才知自家姑娘站在哪儿，饶是什么也看不见，还是朝那边侧过了身。
“垂珠便留给你们了，好好养着它。”容离轻声道。
垂珠什么也不知，在香囊里已吃得饱饱的，蹭不到主子也不着急，一会便乐颠颠地蹦远了，四处嗅着。
小芙想和姑娘多说些话，眼眸一转，想了想道：“前段时日还碰上了官兵，那些官兵从容府出来，好似又去搜查了一番，听闻五夫人和四少爷，还有老管家又被召去问了话，四少爷咬定是府上闹鬼，五夫人和管家亦称是鬼怪所为，官府只好将这案子当作诡事结了。”
白柳颔首，“本以为四少爷会接受不得，不知怎的，他竟不闹。”
容离轻笑了一声，“这样不好么。”
“好，”小芙嘟囔着，“就是想姑娘了。”
容离想抬手去摸她的发，可想想忍住了，她不想这丫头身上沾上鬼气，“我不能常常来凡间的。”
小芙一愣，连忙道：“那姑娘还是别来了，鬼应当是见不得光的，姑娘可、可莫要被晒坏了。”
华夙轻哂出声，“晒不坏。”
容离又道：“你们过得好便成，照看好自己，莫让我下回来见你们一个个苦着脸，那我便要生气了。”
小芙忙不迭道：“哪敢让姑娘生气！”
华夙不由得开口：“油嘴滑舌。”
小芙登时屏息，瞪着眼不敢多言。
容离见这三个丫头齐齐缩了一下脖子，朝华夙睨去一眼，“你怎吓起她们了。”
华夙好不乐意，“你是不想我说话。”
“你怎这样。”容离眼底净是无辜。
华夙只好别开眼，“叙完旧就回去了，这日子还长，何愁日后见不着。”
别过，凡间路长，阴曹又路远，唯生死是咫尺之隔，一步便能迈过阴阳。
既已是鬼，便无畏生老病死，待至下回碰面，也不知凡间人已身经多少悲欢离合。
人活一世，就如行文里的起承转合，有平淡无味的柴米油盐，有爱别离苦，也有久别重逢的欢欣若狂。
容离撑着伞慢悠悠地走，半晌小声道：“我总觉得前世便与你有缘。”
华夙抬手握住伞柄，替她撑着伞，自个儿走在艳阳下，“你前世是洞衡，能不有缘么。”
容离摇头，认真道：“我在容家做凡人的前世，我总觉得我当凡人时应当死过一回，不然我哪能那么轻易就见得到你。”
“这张嘴怎这么能胡说八道？”华夙抬手往她唇角一碰。

第142章
好似窗间过马,白驹过隙，苍冥城没有白日，亦无四季。这一过,好似把时日给过乱了,弄不清何时该是晌午，何时该是子夜,唯去到凡间,才知春秋岁短。
这人有人的活法,锅碗瓢盆叮咚响，鬼亦有鬼的过法,若想与天同寿，便得日日修炼，不可荒疏。
养魂瓶的木塞早就拔开了,那道士刚飘出来时，还想见一见外边的日头，谁知入目黑黢黢一片,莫说日头了，连星光都不见,天上好似蒙了浓浓黑云。
道士嚯了一声,难以置信地四处飘荡,忙问：“这是什么地方？”
凌志也从瓶中出来，舒展起了筋骨，在瓶中养了一段时日,那魂精壮了不少,不至于那么单薄了。他拱手道：“阁下有所不知，此地为苍冥城。”
道士甚觉迷茫：“何为苍冥城？东洲何时有这么个苍冥城了，闻所未闻！”
凌志睨了他一眼,“这又不是在凡间，不曾听闻也不奇怪，你若有兴致，我便带你四处走走。”
观此地阴气重重，不像是能住人的，道士索性颔首，“那你便带我看看。”
“随我来。”凌志钻进了一白骨鸮的躯壳里，振翅而起。
道士看傻眼了，“你、你这是夺舍的邪术啊。”
凌志扭头看他，像看傻子一般，“这白骨鸮本就是死物，何来夺舍一说。”
道士只好迷瞪瞪地跟着他游了一圈，感叹道：“此地甚好，除了阴森恐怖了些，但比养魂瓶宽敞，还有这么……怎么多能说话的鬼，真是热闹，不知此地做主的是谁？”
“是大人。”凌志拱手道。
道士怎会不知他口中的大人是谁，当即一阵头晕目眩，过了许久才跟凡人回魂一样，干巴巴开口：“也好，看来此地很是太平。”
想来他是在瓶中被不开口的红龙鱼和小剥皮给闷坏了，现下也不挑了，虽说这苍冥城是华夙做主，城中有的鬼也吓人了些，好歹都是会说话的。
赤血红龙虽只余半魂，可毕竟是个活物，不好留在苍冥城中。她本还想跟着的，但被容离撵了出去，令她在外边好好修炼。她缺的半个魂轻易补不回来，可只要勤加修炼，神志便能多清醒半刻，不至于浑浑噩噩。
修炼一事，容离本以为不会落在自己头上，谁知，华夙将她逮着。还能如何，从她，总得让做鬼的日子也有点盼头，不能让潭眼就这么在她灵相中放废了。
华夙带着她去了个鬼气充盈之地，手把手教她，小剥皮在边上给自己套了个猫儿皮，扮作了只小猫偎依在容离脚边，小声叫唤着。
这正教到紧要关头，一只猫喋喋不休地吵着，华夙心烦，想将这猫提着丢出去，眼一转，却见容离目不转睛看着猫，而那猫儿竟是黑白两色，和垂珠不同的是，垂珠尾衔一簇白毛，这剥皮鬼却是四足踏雪，好似穿了袜。
华夙抬起的手一垂，“这皮是你给她画的？”
“她想要猫儿皮，便画了。”容离小声，“我当着你的面拿的画祟，你可别说你未看见。”
华夙一哂，“看见了，可这小剥皮当时说的可不是这样，她说她想要垂珠的皮。”
容离讷讷，“我怎能给她剥垂珠的皮……她知我想垂珠了，便想扮作垂珠的样子讨我开心，可她即是她，我怎能让她替了垂珠。”
那剥皮鬼扮作的小黑猫还在咪咪叫唤，叫得一声声的。
华夙干脆不撵这猫了，由着它偎依在这，嗤了一声，“也就你能把剥皮鬼养成这样。”
容离伸手摸猫，这猫除了通体冰凉了些，看着和寻常猫儿无甚不同。
华夙看她一脸惬意，凤眼一眯，“今儿不修了？”
正摸得上头，容离的手一顿，忙不迭道：“修，怎么不修。”
说完她便盘起腿来，两眼随之一闭。
华夙索性坐在边上，跟着她入定，这一修便是数月，苍冥城里安安稳稳的，众鬼寻不见鬼王也不急，早就习惯了。
修炼时如魂游太虚，又如深入寒潭，周身寒凉，却轻盈如羽。
此时，容离才觉察得到她与潭眼已合为一体，她即是潭眼，潭眼所在即是她。
漫漫修途，好似回到了梦中的前世，百年如一日地做着这么一件事，不知疲乏……
只是，此时她并非孑然一身，心知华夙就在身侧，就算太虚中所见仅她自己，也不觉寂寥伶仃。
睁眼的那一瞬，容离心神清明，一扭头忙朝身侧那鬼望去，登时整个心都被填满了。
剥皮鬼扮作的小猫已不知跑哪儿去了，这期间定又自个儿换了好几张皮玩儿。
华夙也睁了眼，长呼了一口气，淡声道：“如何？”
容离身一歪，明明周身不乏，却还是像做凡人的时候，连坐着都无甚气力，得找个地儿倚着。
华夙心知她此时应当不会乏，“若是闲不住了，便接着修，何必激我。”
正倚得舒服呢，容离眼一抬，眼波柔软似雾，嘴边噙着笑，“我倚着你怎么就是激你了，我看你才要多修一些，你心性都不稳了。”
华夙恨恨地亲了过去，才刚要咬住那樱唇，方觉容离微微张着嘴，一声不吭地承着，比狐狸还像狐狸，净会将她往钩子上吊。
容离抵着她的肩，腰微微塌着，竟还想反客为主，边喘着气边道：“我想让你先舒服。”
华夙垂眼看她，见她眸色润如春水，只好牵着她的手道：“还要我教你么？”
容离眼一弯，“不必，我如今做得可好。”
华夙手臂往身后一撑，丹红的唇微微抿着，似在隐忍，凤眼里的厉色全被迷离淹没，半晌，她抬起手揉容离的发，将其后颈一捏，忍不住欺了过去，“该我了。”
生怕小剥皮忽然过来，她抬手下了禁制，将这一片地给隔在了鬼气中。
几日后，终于有鬼前来，还是个熟鬼，那身穿轻甲还竖着高高马尾的，可不就是孤岑么。
孤岑来时看见这浓雾障，识事地顿住了脚步，虽不知两位大人在里边做些什么，但总归不是她好问的。
华夙察觉到有客至，吮了一下容离的唇角，不慌不忙拉起她散落的衣裳，边给她穿上，边道：“烦。”
容离坐起身，五指作梳替她整了一下头发，轻声道：“是谁来了。”
“孤岑。”华夙施了净术，却未撤去雾障，侧头朝孤岑来处问：“何事？”
孤岑忙不迭道：“大人，赐鬼气的时日到了。”
容离想起来，隔十载便要赐一次鬼气，一晃眼，竟就过去了十载。
华夙思忖了片刻，回头朝这病恹恹的狐狸看去，“此次由你执笔如何？”
“我？”容离不解。
华夙好笑看她：“你是笔主，由你来画那方印有何不可。”
边上的孤岑并不多言，这两位谁执笔都成，反正都是这城里做主的。
华夙摆摆手：“一会便去。”
孤岑冷着脸作礼，目不斜视地走了。
赶鸭子上架一般，待孤岑走后，容离被揽着到了大殿上，捏着一杆画祟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记得那鬼王印是怎么画的，可真要落笔时，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始了。
大殿下站了黑压压一群鬼兵，孤岑亦在列，就连道士和凌志的身影也在其中。
垒骨座下静悄悄的，身着甲胄的鬼兵恭敬垂首，等着鬼王印降至，唯道士是头一回见这场面，甚觉新奇地四处张望，还拍着凌志的胳膊问：“这阵仗可真大啊，咱们可要做些什么？”
凌志食指往唇上一抵：“静声，大人要来了。”
道士忙不迭绷紧了身，站得直挺挺的，就跟走尸一般。
殿门大敞，容离就站在门前，仍握着画祟无所适从，“为何要我画？”
华夙覆上她的手：“你跟了我，我便不能亏待你，你说是不是？也该让你当家做主才是。”
容离被牵着手画了一笔，那墨渍凝在半空，就好似身边种种都成了画纸的一部分。
算起来，华夙已好些时日未像这般牵着她的手教她画了，一愣神，犹像是回到了初识时。
只是那时她怕这鬼怕得不得了，日日还工于心计，提心吊胆的，险些心力交瘁，现下哪还会怕，甚至还道：“你画慢些，不然我记不住。”
华夙缓下来，一笔就跟要画一世那么长，“这样够你记住了么。”
容离嘴角一翘，“那你怕是想累着我的手，哪能这么慢呢。”
华夙勉勉强强快上半分，片刻后，鬼王印成，在半空如薄雾飞散。
鬼王印化作万千丝缕，朝白骨长柱周遭飘摇落下。
众鬼吃到了鬼气，修为又增进了不少，一个个振奋得不得了，在作礼谢过后，便齐刷刷走了。
道士到底还是和华夙待过一段时日的，甚至还算得上贴身，他未跟着一块走，壮着胆站在垒骨座下仰头，感叹道：“我这是走的什么运，看来这辈子都不必灰飞烟灭了。”
凌志负手：“也唯咱们苍冥城的鬼有如此待遇。”
说完，他拉着道士就走，“走了，莫要扰着大人们。”
众鬼散尽，容离转身走回了大殿，手还牢牢握在画祟上，她回头问：“这画祟除了画画儿，还有何用法？”
“为刀，为剑。”华夙一抬手，鬼气撞上了殿门。
殿门一合，屋里烛光齐齐亮起，整个大殿亮堂堂的，不似阴间。
容离打量手中这杆笔，“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华夙走上前，捏着她的腕子，静静看了这笔好一阵才道：“还能倒转乾坤。”
容离双眸微微瞪大，明知故问：“何为倒转乾坤，你可倒转过什么乾坤？”
华夙一哂，不以为意地将画祟拿了过去，淡声道：“逆转阴阳，化死为生，但并非人人都承得此法，得心中有执，有不甘，又有定力，不易被回光返照此等虚幻假象蒙了眼，才能倒转这乾坤。”
容离转身看她，神色柔柔的，“若我说我真死过一回——”
话音一顿，她改口：“两回。”
华夙把画祟往袖中一揣，把她腕子圈得紧紧的：“你说我便信，依你还不成，什么一回两回的，到头来，还不是成了我城中的鬼。”
容离释然一笑，“说得也是。”
再到凡间时，已是人间五黄六月，恰是蝉喘雷干的时候。
皇城单家济济一堂，单金珩和其妻出行时，捡回来了一女婴，这婴孩不哭不闹，乖得不得了，林鹊和单栋皆赶过去看，就连单挽矜、单流霜和单筠也凑过去看。
襁褓中，那孩儿闭着眼静静睡着，远处有大夫赶来，为这小孩儿诊察身上可有落下什么病症。
单栋回头问单金珩：“哪儿捡的？”
“回来路上，河岸边看见的。”单金珩道。
林鹊轻叹了一声，“既然是旁人丢的，大抵是不想要回去的，若是她爹娘不要，那咱们……便养着吧。”
单栋微微点头。
一看这弃婴，就想起单丹璇，一想单丹璇，不免想到容离。
单流霜努了努嘴，“不知表姐姐如今可还好。”
“定会好。”林鹊垂着眼道。
她这话音刚落下，一婢女拿着信笺匆匆跑来，怕吵醒了那婴孩，压着声道：“老爷，门缝里掉进来一封信。”
单栋接了过去，一打开便先看见了落款，竟是……容离。
他紧皱的眉头一舒，“那传信的人怎这般不靠谱，竟塞门缝中。”
门外鬼影一晃而过，走得匆匆，像在赶场子一般。
五六月天，祁安城亦热得不成样子，饶是夜里月挂梢头时，这热意也未散去几分。
容离牵着华夙进城时，恰遇到一镖队，那镖队旌旗上的图腾有些像原先容家镖局的，领队的竟是个姑娘家。
那姑娘穿着一身劲装，骑在马上英姿飒爽。
这大晚上的，容离还是打了一把伞，这伞有令鬼魂显形之用，她执着伞时，路过的凡人俱能看得见她。
她看见这镖队时顿了一下，心想若非容家没落，别家的镖队怕是进不得祁安城，当真令人唏嘘。
华夙站在伞外，淡声道：“这大晚上走镖，也不怕撞鬼。”
话音方落，那领头走镖的姑娘忽然勒马停下，呆呆望了过来。
容离迎上了她的目光，不知这姑娘怎这么看她，观她如今的模样，应当看不出是鬼才是。
那姑娘唇微微张着，错愕地看了许久，忽然呢喃了一声：“仙子姐姐。”
容离一愣，忽然想起当时在篷州遇到的那个小丫头，手里攥着一块容家镖局的令牌，怎么也不肯轻信旁人，也就那丫头唤过她一声“仙子姐姐”，不曾想竟在此处遇见，还能独当一面领队走镖了。她微微颔首，将伞一收，身影登时消失。
镖队中有人问：“领队的，怎么了？”
姑娘摇头，轻踢马腹骑马走远。
缘这一字，当真是妙，将琐碎之事全牵在了一块儿，牵成了人之命数。
华夙对不相干之人，向来记得不大清楚，但却是记得篷州之事的，轻轻一哂，“这丫头又将你当作神仙了。”
容离看那镖队走远了，才撑开了纸伞，牵着华夙穿过长街，“谁要做神仙。”
沿着长街直往城东，城东一处很是热闹，一院子里传出欢声笑语，里边觥筹交换，甚是喜庆。
有两位姑娘站在外边等，正是小芙和白柳，两人如今都已不是当初那黄毛丫头的模样，神色却似乎未有变。
小芙着急道：“你当真把喜柬给姑娘烧过去了么？”
白柳皱眉：“烧了，一个角也未落下。”
小芙跺脚，翘首望着，隐约看见长街那头有个孤零零的人影靠近。她只看一眼便转开了头，心想她家姑娘已是鬼了，她怎能看得见，来的定不是她家姑娘。
谁知那人影越来越近，白柳忽猛拍她肩头。
小芙一回头，只见那打着伞的……可不就是她家姑娘么。
容离打着伞走近，把伞举高了些，将华夙半个身也遮在了伞下。
这伞面一倾，华夙也在伞下显了形，只是唯显了半个身，看着有些诡异。
白柳一个哆嗦，差点转身就往屋子跑，幸而被小芙掐住了胳膊，才忍着没有转身。
小芙边掐着白柳，边红了眼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容离屈起胳膊肘朝华夙蹭了一下，回头弯着眸子问：“礼呢？”
华夙手一翻，一大红礼盒现于掌心上，她那手稳稳托着，叫人看不出那盒子是轻还是沉。
小芙忙不迭接了过去，终于哽咽着唤了一声“姑娘”。
容离轻声：“雕了个玉如意送给空青。”
院子里忽传出一阵欢笑，是新郎官出来敬酒了。
华夙朝那新郎官望去一眼，淡声道：“余生富贵平安，且还是个专情之人。”
容离心一松，颔首道：“如此便好。”
她又回头看向身侧两个丫头，“你们当真要相依过这一世？”
小芙嘴硬：“我若不看着她，她被鬼吓死了可如何是好。”
白柳狠狠瞪了过去，如今眼前还站了个鬼王，她是连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小芙回头：“姑娘要见见空青么？”
容离摇头，“下回再见，记得把礼盒给她就好。”
“定会交到空青手上。”小芙抱着那沉甸甸的大红盒道。
未进院子上桌，容离便跟着华夙走了，已成了鬼，到底不该吃凡间的吃食。走远后，她才收了伞，省得无端端消失吓着路人。
明月在屋檐上挂着，远处的喧闹声已经快听不着了，街上静凄凄的，一侧的屋舍偶尔传出几句凡人无关紧要的闲谈。
这街好似比来时长了许多，嫁了个丫头，到底不舍，她好似懂得当时上轿时丫头们红着眼眶哭的心绪了。
长夜寂寂，不舍红尘。
容离走乏了，走着走着半个身都倚上了华夙，眼一抬，“回去么。”
华夙揽上她，“这才走了几步路？是不是悄悄荒疏了修炼。”
容离慢腾腾直起了腰，小声道：“若不，再在这凡间走一圈？”
恰是凡间花好月圆时，所爱所挂平安喜乐，再走一遭又何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