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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厄
作者：杨溯
内容简介
 我有孽徒，秀丽无双。 八年前，抱尘山丹药长老百里决明被指认为凶煞恶鬼，其徒谢寻微大义灭亲，亲手弑师，百里决明伏诛。 八年后，恶鬼归来。 疯批绿茶美人徒弟攻X暴躁傲娇大佬师父受 谢寻微X百里决明 我有孽徒，秀丽无双。 1、女装攻，攻三观不正，绿茶戏精又白莲。 2、1V1，感情基本无虐。 3、主受，不互攻。 4、非典型仙侠，恐怖惊悚向，师徒年下。 5、HE HE 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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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
天际绯红一片，仿佛泼了血，染了半边天。放眼望去，墨绿色的林海被烧着了，四处喷发着金红色的岩浆，喷泉似的溅出百尺来高。溅出的熔岩河流一般流淌，在山体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伤疤。崖下仿佛支起了许多大烟囱，热腾腾的灰黑烟雾腾冲直上，舔舐着血红的天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很刺鼻，原本仙气袅袅的抱尘山，此刻恍如修罗炼狱。
谢寻微站在屋子里，默默地流泪。
这是他师尊的鬼域，罩住了整座抱尘山。在鬼域内，恶鬼的力量无处不在。他的师尊改变了抱尘山的山体结构，大地皲裂，炽热的岩浆冲破地表。然而，仙门弟子也在突进。无数修士在山下发起了冲锋，剑光如蛇，随着他们在火焰与岩浆中高速奔袭。各家家主在山脚四方结起了法阵，召来滂沱暴雨冲刷结界，试图破坏他师尊的鬼域。
“师尊……”谢寻微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该是告别的时候了，寻微。”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高挑的男人伸出手，按住他的头顶。掌心温暖，一如既往，谢寻微的眼泪婆娑而下。他不住地想，骗人的吧，这样温暖的师尊，怎么会是鬼怪呢？他明明有名字，有身份，他叫百里决明，是抱尘山的丹药长老，是大宗师无渡的师弟，他会说笑，会做饭，会在山下的街市表演喷火，还会配制加了大蒜的大力丸在酒肆兜售，然后拎着徒弟被捕快追得满街乱窜。
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是丑恶的鬼怪？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师尊不饮不食，更不会变老，他以为师尊道法精深，已臻化境，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师尊是个鬼怪。师尊早已死了，死人不需要饮食，死人不会变老。
“多的我跟你没法儿解释，他们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一个鬼怪，一个附在尸体上活着的恶鬼。”百里决明低头拔出刀，潋滟刀光在昏暗的小屋里一闪而过，“我肉身多年不腐，与常人无异，是因为胸口的六瓣莲心。山下那帮狗贼，有一半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来的。”
“六瓣莲心？”谢寻微问。
“不错，莲花心，能让我这样的死人不腐不败，那帮狗贼觉得吃了它能返老还童。”百里决明歪嘴笑了笑，忽然肃了面容，“还有一半，大约是为你而来。”
谢寻微垂下眼眸，泪水滴落眼睫。
“你是吴中谢氏的孤女，八字纯阴，先天炉鼎。这些年那么多狗贼假惺惺要来与你结亲，都被老子打了回去。你落到这帮猪狗手里，多半没有好下场。”百里决明扔掉刀鞘，咬破食指，点上谢寻微的额心，指尖血光闪烁，“所以，为师要在你的体内施下一道恶鬼咒诅。从此，除了你师父我，动你者死，辱你者亡。只是，你的姻缘怕是到此为止了。”
“我不要姻缘，”谢寻微哭着摇头，“我要师尊活着。”
“傻孩子，”百里决明拍了拍他的脑袋，“我很早就死了，死得太久，连我自己都记不清年岁，仙门最老的王八都没我老，那些宗主长老跟我比都是孙子。你今年才十四，还年轻，还有很多事情你要去做。只是你要记住，天下男人皆猪狗，若有人同你许诺山盟海誓，生生世世，不要怀疑，鬼话都比这真。”
谢寻微一时有些无语，师尊大概忘了他自己也是男人。
百里决明认真地说：“金陵莲花桥北边第一座宅子，记得么？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地段好，出门就是集市，那本是为师为你攒的的嫁妆，地契埋在宅子外面的柳树根下。女孩子家，手里攥着银钱才踏实。”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话。谢寻微哽咽着，可这就是他的师尊，骄傲自大，满嘴废话，永远都不靠谱。这个男人还不知道，他的徒弟压根就不是女孩儿。
第一批仙门弟子突破火焰屏障上山来了，谢寻微听见他们的喊杀声。他们在寻找百里决明，剑光划破了黑夜，火光中一线银燕似的雪白。百里决明深深看了他一眼，提着刀推开了破旧的柴门，耀眼的火光金沙似的涌进这个狭窄的堂屋，百里决明半边脸笼在那浓郁如血的光里，迎风飞舞的发丝仿佛在燃烧。
“你该走了，徒弟。”
他进步挥刀，独自迎战所有爬上山巅的仙门子弟。无形的气幕在他身侧展开，所有萤火虫一般飞向他的符咒瞬间暗淡无光，化为灰烬。他旋转、踏步、突刺，刀刃被他手掌的高温加热得红亮如虹。修士一个接一个扑上来，他像拎着兔子一样抓住一个修士的头发，滚烫的刀刃割破那人的喉咙，鲜红的血滴弧月一般飞溅开来。这一刻谢寻微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在街口喷火龙的男人，那个卖假药被捕快追的男人是一个真正的恶煞。他杀人，如同宰杀牲畜。
“从后山走，不要害怕，我的鬼域不会伤害你。不要回头，更不要看我。”百里决明的眼眸逐渐变得血红，他在显露出恶鬼的本相。他一面挥刀，一面说话，“记住，是我胁迫你，是我欺瞒你，是我逼你成为我的弟子。从今往后，你要像所有人一样，厌恶我，仇恨我，唾弃我。你是人，我是鬼，你我生死不同道！”
谢寻微缓缓跪下，颤抖着叩头。
“走啊！”百里决明嘶声大吼，一刀斩破黑夜。
谢寻微掉头往后山跑，裙袂被灌木丛撕得破破烂烂。他的身后，金红色的火光喷薄而出，所有剑光被火焰吞没。他不知道他的师尊发动了什么样的术法，他只感觉到背后的热浪汹涌，恍若要灼伤肌肤。
他一面哭着，一面向山下奔跑。漆黑的夜晚被无处不在的岩浆照亮，仿佛满地都是红泼泼的鲜血。然而所有岩浆从他的脚边退避，所有蒸腾的热气避开他的身体，他知道是师尊在护佑他的步伐。背后似乎一直有一双眼睛看着他，他想起经书上说如果鬼域足够强大，那么恶鬼无处不在，他知道是师尊在注视他的背影。
师尊、师尊。他泪如泉涌。
头顶一声雷霆般的巨响，仿佛惊雷落在山巅。谢寻微猛地扭头，山巅处的云层变得铁青，混杂着血样的鲜红。那里刚刚发生了一场爆炸，四周所有草木在火焰中变得焦黑。鬼域的结界轰然告破，利箭一般的倾盆暴雨冲破裂隙倾泻而下。冥冥中一直注视他的视线好像消失了，就像风筝断了线。谢寻微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有恶鬼伏诛，鬼域才会破。
“师尊！”谢寻微大喊。
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剧痛，仿佛被血淋淋掏出了心。他什么都不管了，哭喊着，手脚并用往山上爬。岩浆在熄灭，滚烫的泥土被雨冲刷，变得粘腻又湿冷，四处冒出白气，那是雨水碰见焦土，蒸发成了浓郁的水雾。
他终于回到了山巅，修士被烧焦的断肢横七竖八，断掉的刀剑犹如破碎的骨骼，斜斜插在地上。他和师尊居住的小木屋成了一片废墟，他们一起耕种的药园子成了一片焦土。正中央有个焦黑的人影，双膝跪地，右手拄着一把刀。谢寻微蹒跚地走过去，跪下身，颤抖着抚摸男人破碎的脸颊。
百里决明的术法烧死了修士，也毁了他自己。他的双瞳因为高温而熔化，成了两个漆黑的眼洞。半边身子已经成了黑炭，雨点落在他滚烫的身躯上，嗤嗤冒着白烟。
百里决明动了动嘴唇，长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为什么不听话呢？”
“我不走，”谢寻微拥抱住这个面目全非的怪物，泣不成声，“我要和师尊一起死。”
“傻孩子，毛都没长齐，活都没活明白，说什么死？”百里决明微笑着，烧焦的脸庞扭曲又难看，“别哭了，都十四岁了，怎么还这么爱哭？罢了，你是女娃娃，宽限你几年，等你到了十八岁，就不许哭鼻子了。”
“我就要哭！”谢寻微大喊。
“要记得把地契挖出来，要记得好好修炼。你要是不好好修行，为师会去梦里打你屁股的。”百里决明嗬嗬地笑，伸手推他，“他们快上来了，快走。”
谢寻微摇着头，死也不松手。
“唉……你这娃娃……心眼儿怎么这么死呐？”
谢寻微听见他在耳边长叹，紧接着他的手动了动，谢寻微忽然感觉到腿上一片洇湿。谢寻微愣愣地低头看，只见百里决明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浓腥的血液漫过刀槽，滴滴答答落在他的腿上。
“为什么……”
他还没有问完，百里决明喉咙里忽然爆出一声怒吼，“孽畜，你竟亲手弑师！”
男人一掌把他推开，他摔出去，落入了一个怀抱。纷沓的人影白鸽一般从身侧涌出，第二批仙门修士终于登上了山顶。铁一般沉重的雨幕横亘在他和百里决明之间，他看见有人踹了百里决明一脚，那破损的焦黑瘦影直直倒了下去，溅起满地漆黑的水花。谢寻微流着泪，无力地伸出手，虚虚抓着那破败的影子。
“谢寻微大义灭亲！恶鬼伏诛！”
“快，封印他的魂魄，剖出他的莲花心！”
“寻微姑娘，寻微姑娘，你怎么样！”
无数人在他耳边叫喊，纷乱嘈杂的声音充斥耳畔，可谢寻微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看见冰冷的雨里那个男人倒在地上，修士握着利剑碎开他血淋淋的胸膛。男人一动不动，像一座生铁铸就的雕像，固执地望向他的方向。百里决明破碎的嘴唇翕动，似乎说了几个字。
此生最漫长的寂静里，他忽然间看懂了，师尊说的是：
徒儿，后会无期。
姑苏三月，雨下得比平日勤了些。
谢寻微从噩梦中醒来，挂起床帘子，披上衣衫，坐在镜匣前。目光穿过月洞窗，对面屋檐青瓦上浇着细白的雨点儿，淅淅沥沥。他又想起八年前那场大雨，那个男人倒在泥水中，鬼域一点点消散，焦黑的影子离他越来越远。他不可抑制地想起小时候，师尊总是带着他去山下的街市挣钱，男人说要给他挣嫁妆，于是让他站在别人屋檐底下，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在他的脚边用石子儿画个圆，叮嘱他一步都不许离开，然后去十字路口做场，头一仰，吹出一条红灿灿的大火龙。
他那时候乖乖蹲在一边，想他的师父怎么这么穷，这么不靠谱。道士的正经营生明明是抓鬼，可他师父却用术法表演喷火。是不是天底下只有他运气这么差，有一个又穷又笨，脾气还不好的师父。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师父是恶鬼，却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为了攒他的嫁妆，去街口吹火龙了。
他望着雨，静静地发呆。
“姑娘，”身后传来细细的一声喊，舅母跟前的大丫头立在珠帘外，轻声道，“夫人说昆山鬼患清剿得差不多了，还剩些道行不高的小鬼，要各位哥儿姐儿去练练手，也算是历练一番。您平日净闷在府里，要一道儿去散散心么？”
里面静静的，丫头正探头看，忽见珠帘哗啦啦一阵响动，高挑的姑娘从帘后转出来，立在了跟前。丫头望着她，不禁发起了呆。不论见过多少次，总是难免赞叹谢寻微的姿容。
丫头熟悉这个姑娘，府里一众姑娘里，她是最好看的，面皮生得白净，像细细琢磨过的玉璧。又总是温温柔柔，不言不语，笑起来的时候，露出齐整雪白的牙，像一株安安静静的美人蒿。她不似府里大姑娘那般娇蛮急躁，也不似别的高门闺秀那般高高在上，她永远温声细语，如同姑苏三月柔柔的雨。若真要挑出个短处来，大约就是身量生得太高了些，连大公子也不过堪堪和她齐平。
可怜的姑娘，丫头心里不禁想，有这样美丽的面孔，偏偏谢家满门横死，自己又被恶鬼掳去做徒弟。她记得八年前那场围剿，各大仙家倾巢出动，抱尘山被围了三天三夜。是寻微姑娘大义灭亲，趁恶鬼不备，将匕首刺入了他的胸腹。
好人没有好报，姑娘身上被下了恶诅，从此不能嫁人。许是恶诅的缘故，姑娘身体不好，动不动就要咳血。剑道上也没有天赋，蹉跎这八年，竟只是将将拿得动剑。没有家门倚仗，又没有道行撑腰，空有一张好脸蛋儿，更成了高门闺秀共同的仇敌。这年来她过得很是艰辛，像路边的一棵野草，处处受人欺凌。幸好姑娘的舅母——喻家大夫人大发慈悲，接纳了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还说等她身上恶诅化解，便让她与大公子成亲。
丫头怜惜她，眼神软了几分，道：“姑娘就当游玩吧，大公子也去呢。”
“好啊，”谢寻微笑着，依旧是那样融融的笑意，精致得没有瑕疵，“那便有劳各位哥哥姐姐费心照顾了。”

第2章 招魂（一）
耳边有嗡嗡的声音，脸上有些痒，似乎是有虫子在脸皮上爬。天光洒落脸庞，蜂子一样微微颤动。百里决明动了动眼皮，睁开了眼。刚醒，眼前白灿灿一片，迷得眼睛生疼。百里决明一手遮住眼，一手把栖在脸上的苍蝇赶走。好半天，眼前终于清明了，他看见半开的乌木棺材盖儿，外面白苍苍的荒草，七零八落的骨骸，和挨挨挤挤攒在一块儿的坟堆。
这里是哪儿……他坐在棺材里，脑子发懵。
记忆鸦羽一般扑簌簌地回笼，抱尘山的火海在脑海中闪回。他是恶鬼，恶鬼杀不死，要么被超度，要么被封印，为什么会在这里？低头打量自己，肉身完好，只是有些僵硬，转了转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渐渐灵活起来。视线下移，眼矬子瞧见身旁陪葬的物事——一面镶银铜镜，并几本蓝皮册子。
他皱了眉，摸来镜子一瞧，里头映出一张白皙又陌生的脸庞。瞳仁生得黝黑，眉角稍显锋利，有几分野。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看起来很年轻，倒是和之前那副肉身长得有几分相似。百里决明扣下镜子，翻开册子。这是一本家谱，他看了几眼，没什么兴致，又翻看另一本，这却是一本传记。记的是一个叫秦秋明的人，约莫就是这肉身的原主吧。
此人有些能耐，门第不高，来自淮左一个破落户，却凭着一身先天火法，宗门大比连败三十个高门子弟，扬名仙门。仙门百家这帮猪狗，向来以门第品评人物，门阀垄断道法绝技，累世仙流。这破落户的儿郎竟能出人头地，委实是不容易。百里决明心下多了几分赞赏，往后继续看，后面写他行走四方，剿鬼驱邪，得意一时。只是这小子生性骄矜，不大看得起人，高门与他结交，多遭他白眼，树了一大帮仇敌。是以入世了两三年，独来独往，一个朋友也没有。
这性子也像他，百里决明笑了笑。他还没被揭穿恶鬼身份的时候，那些衣冠士族就有一半看不惯他。没办法，他素来眼高于顶，仙门那帮怂货，他没一个瞧得上眼。早先他们屁颠屁颠跑来抱尘山要他收徒，把领来的子弟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根骨清奇堪称上品。百里决明拿眼一眺，懒洋洋说：“长得太丑，不要。”后来他们带来江左出名的俊朗少年，听说出个门得捎个推车，专门装别人掷来的瓜果，百里决明剃着牙，道：“男的，不要。”最后他们送来一个姑娘，脸蛋儿长得不错，可惜眼睛有点儿毛病，净冲他眨呀眨的。还说不当徒弟，许给他当媳妇儿也成，他脸一虎，把人给骂走了。
后来就再也没有仙门往他这送人了。
想看秦秋明这小子是怎么死的，往后一翻，却已没了。棺材里四处翻找，也没有另一册的踪迹。敢情这传记就一本，记到一半儿就没了，人怎么死的都没交代。
不对，百里决明眸子一凝，铜镜、家谱、传记……这不明摆着告诉他死者的身份么？再加上这与他如出一辙的个性，简直像谁刻意安排了这具肉身，专等着百里决明住进来，继承这人的身份。
百里决明扒开领子低头一看，果然，左侧锁骨上一道殷红的咒纹，恍若一个烙印。好歹是个道行高深的恶鬼，他一瞧就明白了。这玩意儿叫“咒契”，是“拘鬼召灵”术的契约。他的复生并非偶然，有人破了他的封印，将他的魂魄注入这个躯壳，再用自己的鲜血在他的锁骨上画上咒契。从此他为对方仆役，供对方驱使。这是仙门禁术中的禁术，因着恶鬼常蛊惑主人，致其堕入邪道。加之阴煞侵体，于阳寿有损，这个术法百年前就被明令禁止。
他奶奶的，百里决明火冒三丈，哪个龟孙狗胆包天，竟敢召他做自己的仆役？死了这么久，百里决明还从未受过这般奇耻大辱。百里决明爬出棺材找人，四下除了荒坟尸骸空无一人。那龟孙呢？把他召了回来，自己哪去了？百里决明气得牙痒痒，若让他见到了人，拼着咒契反噬，他也要生吞了那王八羔子。
站在原地平了平气儿，才有空细细思考现下的处境。他死得太久，又常年隐居深山，从来不记年月，即使有传记，也不知现如今离他被围剿的时候过了多久，更不知道他那小徒儿可还活着。想到那丫头，百里决明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伸手摸了摸胸口，意料之中，没有心跳。
恶鬼附身于尸，则为鬼怪。没有六瓣莲心，这肉身迟早会腐烂。在新死的尸体里复生，他的功体不到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光凭这点儿灵力，撑个十天半个月就算造化了。趁肉身完好，他得去打听打听寻微的消息。
若她活着，就远远瞧上几眼。若她早已过世，去坟前看望看望也好。
他飘荡人世这么久，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他把她当亲闺女疼。
打定主意，百里决明下了乱葬岗。望着小路往山下走，他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四周太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雾气在山里升腾，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尽头。走了半炷香的时间，远远听见些许人声。循着人声过去，渐渐瞧见前方有破旧的房屋和凋零的草木，似是一个山中小镇。镇口牌坊底下立了四男二女，个个白衣负剑，一瞧便知是仙门子弟。
他慢吞吞走过去，那帮人瞧见他，纷纷转过头来。有人高喊：“是谁？人还是鬼？”
当头一个胖子眼睛一亮，喊了声：“是秦少侠！”
其他人也面露喜色，“是秦秋明公子，想不到他也来了，这回我们有救了。”
那胖子迎上来，喜滋滋道：“秦少侠也是来昆山剿鬼的？宗门一别，许久未见，咱们竟能在这里重逢，真是有缘！”
“哦，”百里决明恹恹抬起眼，“你谁？”
胖子：“……”
边上一少女横眉怒目道：“哥，你做什么总是热脸贴冷屁股！上回他就对你无礼，你还凑上去？”
果然，秦秋明的性子与百里决明一般模样，这倒好了，不必装相。百里决明打量众人，他们发髻凌乱，衣袂破碎，有些人脸上略有惊恐之相，显然是遇见了什么。百里决明虽不是个爱管闲事的，却是个十足十的路痴。这荒山野岭，靠他自个儿，得转到明年才能出去。他朝他们抬抬下巴颏儿，“我刚进山，你们怎么了这是？”
胖子朝百里决明拱手，道：“秦少侠贵人多忘事，我是喻家大郎，喻凫春。上回宗门大比，你一招就把我打下了台。”他回头望了望那破败的山镇，哭丧着脸，“我母亲明明说长辈为咱们清好了路的，说只余下些不入流的小鬼，给咱们练练手。可没想到鬼没见着，却迷了道儿。”
“喻家二女，喻听秋，”方才说话的少女朝百里决明扬扬下巴，“姓秦的，你也跟我们一样，对不对？”
百里决明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喻凫春苦着脸说：“我们转了小半个时辰了，怎么也走不出去。”
有人耷拉着眉毛，“真是倒霉，误打误撞碰进来，竟然就走不脱了。幸好碰见大家伙，要不然我一个人得吓死。”
果然与他之前想的一样，百里决明心下有了计较，伸了个懒腰，揣着袖子往村庄里面走，“走不出去，那就不走了呗。”
有人问：“秦少侠这是何意？”
这帮初出茅庐的青瓜蛋子，怎么什么都不懂？百里决明觉得头疼，掉过头来道：“听说过鬼打墙没有？”
“自然听过。”
“那是最简单的鬼域，恶鬼改变地形，拼接来路和出口，让进入里面的人迷失方向。”
“你的意思是……咱们撞见鬼打墙了！”喻听秋瞪大眼。
“没错，”百里决明耸耸肩，“倒霉蛋们，咱们进了一个恶鬼的鬼域。如果把恶鬼看成蜘蛛，那咱么就在它的网里。要破除鬼域，一个办法是强行破坏结界。”大家纷纷朝他望过来，百里决明咧咧嘴，“别看我，你们不行，我的道行也不够。还有第二个办法，找到恶鬼，念念《清静经》，看能不能让他茅塞顿开，早日投胎。”
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百里决明摇摇头，“你们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这么多人，竟打不过一只只会造鬼打墙的小鬼么？算了，不指望你们。鬼生于执念，若能找到他的执念根源，平息他的怨气，兴许能不战而胜。”
喻凫春高兴道：“此法可行。”
“行就快走。”百里决明提步进镇。
“咱们就不能留在外头扎营么？”喻听秋怯生生地望着里头，那儿迷雾笼罩，颓圮的青瓦苔绿暗生，“里面怪吓人的。”
“马上就要天黑了，夜晚阴气重，必有厉鬼夜行，你要留外头就留外头吧。你和鬼一块儿搭个伙，说不定能凑一桌牌九。”百里决明的声音遥遥传过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立刻跟上。百里决明不经意间回过眼，见先头那一直没吭声的姑娘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很吃力的模样。百里决明其实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她生得白净，立在那儿俏生生，春笋似的秀丽。长得又高挑，分明是个女娃娃，这个头得赶上男人了。不知怎的，看见她，百里决明就莫名想起寻微来。很多年前那个孩子也是这样，眼里噙着泪，固执地跟在他后头，求他收她当徒弟。
喻凫春和几个儿郎忧心地围在她身边，问她要不要帮忙。
她轻轻摇头，抱歉地微笑，“谢谢大家，我可以自己走。”
“嘁，”喻听秋撇嘴，“就会装可怜。”
唉，进个山还能崴脚，弱得跟兔子似的，绝不可能是寻微。百里决明摇摇头，他徒弟那么聪明伶俐，若还活着，定是一方大能，呼风唤雨，上天入地。现在的仙门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第3章 招魂（二）
作者有话说：谢寻微视角写谢寻微用“他”，别人视角写谢寻微用“她”，应该看得懂叭(o゜▽゜)o☆
这镇子看起来穷苦得很，泥巴土路上长满了蒿草，篱笆围墙大多塌了大半，露出后头阴森森的瓦房茅屋。他们敲了几家门，无人搭理，家家户户都紧锁门扉，叫人也不答应。喻凫春说：“秦少侠，我们老早就试过了，山民都不肯出来，这儿的人似乎格外怕生。”
“你们怎么知道有人住在里头？”百里决明问。
“门户都是从里头上的锁，自然不是外出锁的门。”
“我是说，”百里决明笑了一声，“你们怎么知道里头住的是人？大白天不出门，当然是因为怕阳光。”
所有人脸色一变，是了，怎么会有生人住在恶鬼的鬼域里？有人直接腿软了，哆嗦得跟鹌鹑似的。百里决明见了又是一阵无语，同这帮毛孩子兜答半天，才把人堪堪认了一遍。胖子兄妹是姑苏喻家的，那崴脚兔子是他们表妹，两个高瘦的男娃儿是留郡袁氏的子弟，百里决明记不住名儿，姑且叫袁大和袁二，还有一个细眉细眼的矮个儿，是越郡姜家的，名叫姜先，不过百里决明更乐意叫他姜矮子。
这帮高门子弟平日里依偎在娘亲怀里，只知道把衣裳熏得香喷喷，往面皮上涂脂抹粉，连剑也拿不稳。还没见着鬼，就已经吓破了胆。相比之下，两个姑娘家倒是有些胆量，虽然也都白了脸。
罢了，横竖是几条活泼泼的性命，带着就带着吧。百里决明很无奈。
袁大问：“那现在怎么办？咱们去哪儿落脚？”
“前面有家客店。”崴脚小兔子轻声开了口，“兴许能有空房。”
这犄角旮旯的山村，除了他们几个倒霉蛋哪有什么外来人，客店多半是空的。百里决明点了点头，望着客店晃了过去。大家紧紧跟在后头，寸步不离，恨不得黏在百里决明身上。
客店也闩了门，百里决明直接一脚踹开。大伙儿贴着他的脚后跟进了屋，里头都是灰尘，呛得人直咳嗽。黑洞洞的客堂，黯淡的光线下依稀瞧得清楚几副桌椅，寒酸得很。正对面放了尊掉了漆的神像，要笑不笑，别样怪异。残烛的烛泪流了满桌，乍一眼看还以为是血。一面铜锣放在神台上，上面生了锈。
喻听秋在火塘里生了火，兔子姑娘坐在桌边弯下身揉脚踝，最后进来的两人关上门。刚推开门板，立马有人尖叫了一声，手脚并用爬到百里决明身边。
“有鬼！”姜先吼道。
所有人悚然一惊，长剑纷纷出鞘。百里决明回头一看，只见一排尸体直挺挺地立在门板后面，所有僵尸都脸颊苍白，头戴草编锥帽，帽檐上垂下一纸黄符。百里决明嗬笑一声，道：“来到好地方了，这儿是死尸客店。”
“死尸客店？”姜先瞪大眼，“在这儿住的都是死尸？”
“不，”兔子姑娘安抚他，“这是赶尸匠落脚的地方。山里人穷困，在外地务工，死在异乡，亲属托赶尸匠将他们带回家乡。山路崎岖，遇雨难行，便有专门供他们借宿打尖儿的地方，是谓死尸客店。”
这姑娘的声口恍若和风细雨，听着让人舒心，大伙儿渐渐安定下来。喻听秋绿着脸道：“我们今晚当真要与这些僵尸宿在一处？”
“废话，”百里决明没好气地说，“要不然指望你们守门？”
他拿起供桌上的破锣，抡杆儿一敲，所有僵尸蓦然抬起头，睁开浑浊的眼睛，直直举起麻杆儿似的枯槁手臂。袁二大着胆子拿剑在僵尸眼前晃了晃，僵尸状如木偶，屹然不动。
喻凫春纳罕道：“秦少侠果然高人，连赶尸都会。”
兔子姑娘淡笑着解释：“那是赶尸匠的阴锣，回家的行尸听它的号令。它们并非怨气生就的行尸，性情乖顺，若表哥敲锣，它们也会听话的。”
大伙儿都赞赏她有见识，乐滋滋围在她身旁。喻听秋似乎格外看不惯这姑娘，嘁了声，“瞎卖弄。”
兔子姑娘一怔，低头不再开口了。
百里决明着人开门，又敲了一声锣，所有行尸井然有序地转身，一个接一个蚂蚱似的跳出门槛。袁氏两兄弟连忙阖上门，上了锁。百里决明伸了个懒腰，躺在曲尺柜台上打盹儿。年轻人们睡不着，围在火塘边上低声交谈。
“恶鬼道行与生前修为息息相关，按理来说这山沟沟，就算有道行高的恶鬼，也被咱们叔伯长辈清理干净了才对，怎么还能有漏网之鱼？这可把咱们害苦了。”袁大叹道，“我新娶的小妾还在家等我呢。”
“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能结鬼域的恶鬼。”姜先说，“听说迄今为止，最大的鬼域是抱尘山百里决明的鬼域，他把整座山变成了熔岩地狱，方圆足有二十亩地，山下百姓的田地统统成了火海。我二叔那会儿参与围剿，被地底喷出来的岩浆烧了一条腿。现在抱尘山还是一片焦土，寸草不生。”
吵死了，百里决明烦躁地扭过身，蒙着脸睡觉。
“此言差矣，最大的鬼域不是抱尘山，”袁二往火塘里添炭，“是鬼母的黄泉鬼国，听说那鬼域不在人间，踪迹难寻。然而遮天盖地，有去无回。她座下太子恶童当年与大宗师无渡有过一战，被大宗师封印。至今都无人知晓大宗师将他封印在了何处，这鬼童子看起来不过稚龄小儿，却是威震一方的大恶鬼，不知道恶童的鬼域又是何景象。”
说到无渡，大伙儿一时有点沉默。他本是人间唯一的大宗师，更是抱尘山的掌教，封印无数恶鬼，超度千万亡灵。最著名的是三百年前那一战，便是他封印鬼国太子恶童和恶童的鬼刀九死厄。听说一人一鬼打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有趣的是，恶童被封印以后，倒被民间百姓当成了门神。随便在街上一走，都能看见门板上贴着三头六臂，舞着鬼刀，横眉怒目的赤发童子。百姓认为驱邪避鬼，自然要用最恶的鬼，最凶的煞，把那些无处投胎的小鬼吓跑。
然而谁曾想无渡能干出包藏自家师弟的事儿，还让这鬼怪当了整整五十年的丹药长老，受仙门景仰，得百家供奉。只不过无渡在十四年前就已经寿终正寝，身消道殒，要追究他的过错，也无处可追了。
“哼，这些魑魅魍魉，迟早众叛亲离。”喻听秋看了身边一直不吭气的女孩一眼，冷笑道，“谢寻微，当年你那鬼师父不就是被你亲手杀死的么？”
百里决明蓦地睁开眼。
“二妹，表妹的伤心事，你就不要再提了。”喻凫春埋怨道，“表妹当年在百里决明手下待了那么久，一定天天挨欺负。”
“是，她在哪儿都受欺负，瞧这副可怜相，惹你们这帮男人心疼！”喻听秋挑高了声儿。
谢寻微默默抱紧膝盖，一声不吭。忽然间，头顶罩下一个阴影，谢寻微仰起头，见百里决明立在身前。高挑的男人，蹙着眉，弯着腰，直勾勾地盯着她，谢寻微有些愣神。
“你是谢寻微？”百里决明高高挑着眉梢，“吴中谢氏的孤女，百里决明的弟子，谢寻微？”
“……是我。”谢寻微迟疑着答道。
百里决明觉得不可置信，他的徒弟怎么可能混成这样？这和他想象中的呼风唤雨，通天彻地差得不止一点半点。之前不曾审视这丫头，现在仔细端详，远山似的长眉，黑白分明的眼睛，火光在她的眼中跃动，独有她自己那份沉甸甸的美。
若寻微长大，确是应该这副模样。
“怎么了你？”喻听秋问。
“没什么……”百里决明神情复杂，回过神才发现大伙儿都瞧着他，个个眼神里透着狐疑。不好，不能让这帮傻蛋发现他和寻微的关系。他尴尬地咳嗽了声，道：“只是久闻谢家寻微美若天仙，如今一见……”
秦秋明向来以眼高于顶闻名，此言一出，大伙儿都以为他要出言讽刺。女儿家之间也有江湖，自谢寻微到了喻家，喻听秋就处处被她的美貌压上一头，这下终于有人看不上谢寻微，她心里总算舒服几分，道：“如今一见，也不过如此，对吧？”
百里决明看了她一眼，道：“如今一见，真他娘的漂亮。”
喻听秋一口恶气哽在胸口，差点儿没噎死过去。
话说完，百里决明不经意间低头，却见谢寻微仰头望着他，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她这么一笑，仿佛天地都亮堂了。这丫头，确实出落得太好了些，连百里决明都愣了下，转头一瞧，周围的男人都看得痴痴的，一个个跟痴呆似的。这帮猪狗，垂涎他徒弟的美色，百里决明恨不得每人给一个大耳刮子。
正想把谢寻微拎出来说话，外边街道上忽然响起女人的哭声。那哭声大一阵小一阵，寒浸浸的，听得人脖颈子发凉。
“有人在哭，是不是见鬼了！”袁二那愣头青豁地站起来，“咱们得去救人！”
“救个屁，大半夜鬼哭狼嚎，她自己就是鬼！”百里决明手一挥，火塘熄灭，客堂里陷入黑暗。他低声道：“都噤声！”
没人敢说话，竖起耳朵听那哭声。哭声越来越近，正是朝他们的方向过来。哭声之外，还有重物曳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仿佛是那女鬼正拖着什么东西靠近。那样的声响，总是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东西，比如说——尸体。
哭声到了门口了，戛然而止。他们听见拖拽声上了石阶，紧接着是守门僵尸凄厉的尖嚎。所有人僵着身子，默默按剑。
僵尸的嚎叫越来越弱，百里决明暗道不好，低声说：“这女鬼有些道行，快，找地方躲起来，不要露出身体。”
所有人悄无声息地行动，猫着腰找地方躲藏。袁家两兄弟拿竹筐子罩住自个儿，喻凫春悄悄上了房梁，刚爬上梁柱，黑暗里忽然瞧见一双悬在空中的脚。心头一悚，差点儿叫出声来，颤巍巍抬起头，便见一个枯槁的吊尸双目圆瞪，直直看着他。喻凫春小心翼翼在死尸眼前晃了晃手，它不动弹，他才松了一口气。
谢寻微也要躲，手腕忽然被谁握住，他没吭声，跟着那人躲进了柜台后面。
刚蹲定，门板那边就被大力撞击。谢寻微从柜台木板缝隙往外看，只见僵尸前头的门板破了一个碗口大的洞，一只白惨惨的手臂正从那儿收回去。有个黑影在外头腾挪，显然是那女鬼。四下里静悄悄，女鬼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走了么？有人按捺不住，想要探头出来。然而想起秦秋明都没动静，便忍着没动弹。
只有谢寻微知道，鬼怪并没有走。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见那破洞外头有一只只有眼白的眼睛，阴森森地注视着客堂。
身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扭过脸，瞧见百里决明的脸庞。
他们俩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呼吸。
“怕么？”百里决明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问。
他垂下眼，点了点头。
这丫头当真是被仙门给养废了，百里决明恨铁不成钢，她师父就是鬼，还是恶鬼中的恶鬼，她怕个屁啊！罢了，谁让她是他徒弟呢？百里决明烦躁地把手递给她。
谢寻微歪着头，满脸疑惑。
“给你牵袖子，”百里决明别过眼，没好气地说，“牵着袖子就不怕了。”
谢寻微愣了下，望着百里决明伸过来的手，半晌，小心翼翼牵住了他的衣袖。
“嗯，不怕了。”她笑靥生光。

第4章 招魂（三）
作者有话说：喻听秋对百里决明的印象：狗男人。喻听秋对谢寻微的印象：绿茶，呕！众人对百里决明的印象：怒发冲冠为红颜。众人对谢寻微的印象：楚楚可怜的小表妹。
哭声又起了，越来越远，伴随着那拖拽的声音，渐渐小了。大家松了一口气，纷纷从藏身处爬出来。喻听秋掏出一张符咒，符咒无火自燃，蹿出青色的火焰。修道之人，都知道这是什么符咒。试鬼符，遇见怨气顷刻即燃，可以测试周围有没有鬼。
喻听秋脸色很差，道：“你们看，焰火是青色的，这女鬼怨气很重。”
“能不重么？”百里决明冷笑道，“一整个镇子的人都被她杀了。”
大家悚然一惊，“秦少侠，你怎么知道……”
“我估摸着，那帮百姓不肯出门，一半是怕光，一半就是怕这女鬼。”百里决明道，“得了，你们一个个别吓成这样。这女鬼虽说怨气重，但仍然惧怕阳光，只敢晚上出来转转。”
喻凫春苦着脸，“是了，起码白天咱们是安全的，咱们今晚好好歇息，明早出去找找线索，看怎么出去。”
百里决明转身想回去睡觉，忽见谢寻微这丫头还拉着他的衣袖。莹莹的一寸指尖，捏着他的袖角不肯放手。百里决明甩甩袖子，“你怎么还牵着我？”
谢寻微低着眼睫，很惊慌的样子，“我害怕。”
百里决明：“……”
在场的男人们都投来嫉妒又艳羡的目光。
喻听秋霎时间心头火起，横眉立目，道：“谢寻微，你不要脸！我哥是你的未婚夫，你竟然当着他的面勾引男人！”
百里决明眉头深锁，一字一句地重复，“未婚夫？”
这男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可怕，喻凫春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却仍然强笑着对喻听秋道：“二妹，你不要怪寻微妹妹，这里这么危险，我也想牵秦少侠的衣袖呢。”他忐忑不安地望向百里决明，“秦少侠，奉家母之命，我与寻微妹妹早已订了亲了。等来日我与寻微妹妹摆宴，定邀你来喝喜酒。”
好一个小胖子，看不出有这胸襟气度。一面化解尴尬，一面宣示主权。百里决明气笑了，瞧这猪头狗脸的模样，也敢肖想他家寻微？他百里决明的徒弟，怎么可能让这等泥猪玷污！百里决明走上前，在喻凫春面前站定，冷冷道：“这门亲事爷不同意，你若是识相，麻利地给爷退婚。”
男人的身量甚高，气势逼人，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喻凫春似乎能看见他眸中隐隐的血色。场中一片寂静，各家儿郎无人发话。谢寻微何等姿色，当之无愧的花中第一流，觊觎之人如过江之鲫，被一个死胖子得了便宜，早有人暗暗愤然，碍于喻家气盛，才不敢吱声。谁也没想到秦秋明这么一个破落户的儿郎竟敢冲冠一怒为红颜，在场男儿纷纷在心底叫了声好。
喻凫春比大伙儿想象的要硬气，梗着脖子道：“秦少侠，寻微妹妹是我的未婚妻，我说什么也不会退婚的。”
谢寻微潸然泪下，掖着眼角道：“秦大哥，算了吧。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舅母养我长大，我嫁予表哥报恩，也是应当的。”她说着，又簌簌落下泪来。
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嘴上说全凭长辈安排，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受喻家胁迫。怪只怪她谢寻微内无父母倚靠，外无师长撑腰。喻家夫人又是个厉害人物，她寄人篱下，岂有不乖乖听命的道理？
若他百里决明在世，就算徒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又焉能落得如此境地？
百里决明气得眼前发黑，连连点头，“好、好，不退是吧？”
他忽然出手，掐住喻凫春的后脖颈子，将人拖到木板前面，把喻凫春整个脑袋塞进方才那女鬼撞出来的洞里。喻凫春吓呆了，回过神的时候，脑袋已经露在了外头。昏黑的夜色下，迷雾朦朦，守门的僵尸倒了一地，尸骸残破，黑血凝结在阶上。他打着摆子，慢吞吞地转过眼，隐隐约约看见远处街角一个红紼般的鬼影。那女鬼刚走到路口，似乎听见动静，停下了虚浮的脚步。
喻凫春简直要疯了，两手抵着门，脑袋使劲往回缩，“让我回去，我要回去！”
里头所有人吓了一大跳，纷纷上前来阻拦。奈何百里决明的手跟铁钳似的，怎么掰也掰不开。
喻听秋横剑在百里决明颈侧，低声怒喝：“秦秋明，再不放手，我杀了你！”
谢寻微也拉着百里决明的手臂，哀哀地喊他：“秦大哥，你放了表哥吧！”
百里决明充耳不闻，兀自冷笑，“姓喻的，你老娘打的什么主意，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么？无非是想让你这样毫无天赋的废物，靠那种下三滥的法子，踩着寻微的血肉一日千里，荣登道途。老子告诉你们，但凡我还能睁眼，就绝不可能让你们碰她一根手指头！”
夜风凄寒，街口女鬼一寸寸缓慢地转身，喻凫春似乎能看见她苍白可怖的侧脸。
“我不会那么干的！让我回去！”喻凫春涕泪糊了满脸，全身颤抖。
“你不干，你老娘也会逼你干！再问你最后一次，退不退婚？”百里决明恶狠狠的声音响在身后。
“退，我退！”喻凫春哭着道。
女鬼完全转过了身，黑黝黝的长发遮住脸庞。与此同时，喻凫春被拉回了客店，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大伙儿围着喻凫春，又惊又惧。秦秋明简直是个疯子，他方才若晚一刻收手，只怕喻凫春的脑袋就留外边儿了！
反看那男人，已经自顾自坐回了柜台，一条长腿垂着，一条腿搭在台面上。他大老爷似的朝谢寻微勾勾手指，“给爷过来，杵那儿干嘛？”
谢寻微轻声应了，乖乖坐在百里决明腿边，活脱脱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
“狗男女。”喻听秋咬牙切齿。
好好一个媳妇儿就这么飞了。喻凫春伏在喻听秋肩头，呜呜哭了起来。
一夜无眠，第二天大家早早就起了。推开门板，阶下全是倒伏的僵尸。百里决明皱着眉头翻了两具尸体，看他们身上的伤痕。都是锋利的指甲抓出来的，瞧尸身破损的程度，那女鬼的爪子能赶上一匹狼了。并未用术法，那女鬼的道行至多不过一两年，兴许神智都不清醒。新死的魂魄大多记忆不全，要么痴呆要么癫狂，有了道行方能清醒过来。纵是百里决明自己，都不大记得清刚死之时的光景了。
可这便怪了，若无修为，平常人化的恶鬼至少要十年才能结鬼域，这女鬼怎么做到的？
“你们看，这是什么？”袁大喊道。
大家扭过头，只见他手中拿了封红彤彤的玩意儿。
“好像是请柬，”袁二接过看了看，“呃，‘时维庚子之年，适逢廿九之期，鸳鸯誓盟，鸾凤偕飞。昌期此日，稽望嘉临。’”
“庚子年是两年前，这娘子死了不过两年有余。”谢寻微蹙眉沉吟。
百里决明瞥了她一眼，看来他这蠢徒弟也发现怪异之处了。
“昨日怎么不见这帖子，哪里冒出来的？”姜先插嘴问。
“是啊。”袁大也摸不着头脑。
“该不会是……”喻凫春结结巴巴道，“女鬼发的吧？我昨日看见她穿红衣裳，莫非是个新妇。”
百里决明扬扬下巴，“喏，你们看。”
所有人朝着他指的方向望出去，只见每家每户的阶下都放了婚柬。
“那鬼娘子四处游荡，原来是在发婚柬么？”袁大讶然道。
“看来的确如此。”谢寻微淡笑，“要去看看么？新娘横死，怨气不散，想必与婚亲一事脱不了干系。今日日头足，阳气盛，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人家都来请了，那便走着呗，有说在哪儿办喜事么？”百里决明问。
“李府君府。”袁二答道。
百里决明掸了掸衣袖，提步便走。虽说他昨日大肆发作了一番，好歹是一众之中最具实力的家伙，跟着他怎么也比自己单打独斗更安全。除了喻家兄妹远远落在后头，其他人都紧紧跟上，寸步不离。
走了几步，百里决明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回头一看，谢寻微待在原地没动。
“怎么不走？”他问她。
谢寻微双眉颦蹙，“秦大哥，我脚好疼，走不动。”
“昨天不还能走么？”百里决明疑惑，“那我们走慢点。”
还有，他什么时候成她大哥了？
谢寻微充满希冀看着他，“可寻微实在是走不动了，秦大哥，你能背我么？”
“……”这丫头，都几岁了，还这么娇气。百里决明无奈地蹲下，“上来。”
谢寻微笑着攀上他的背，下巴搁在他肩头，掉过脸，便能瞧见这个男人的侧脸。眉角锋利得像一把刀，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尖尖的虎牙，又张狂又野气。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很多年以前，小小的他趴在师父背上，一颠一颠，看一路山花灿烂如霞。
“看我干嘛？”百里决明凶巴巴地说。
“秦大哥很像我一个故人，眉目像，性子也像。”谢寻微顿了顿，轻声问，“秦大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故人……百里决明知道，寻微在他身上看到了师父的影子，这笨蛋哪里知道，眼前的“秦大哥”就是她师父。可他们毕竟人鬼殊途，若又让仙门发现他的身份，寻微这次就再难蒙混过关了。况且这具肉身迟早会腐败，他早晚要再一次离开。倘若告诉她师父回来了，将来又要她受别离之苦。他想起八年前那次诀别，熊熊火光中，稚弱少女悲恸的双眼。
唉，不能让她哭鼻子，要不然……他会舍不得走啊……
“因为你好看，行了吧。”百里决明敷衍她，“还有，什么大哥，老子是大爷，叫我秦大爷。”
“好的，”谢寻微温柔微笑，“秦大哥。”
百里决明：“……”
他光顾着说话，没发觉自己和谢寻微的模样太过亲密。喻听秋在一旁看了半天，恨道：“狗男女！”
喻凫春伏在她肩头，再次呜呜哭了起来。

第5章 阴亲（一）
作者有话说：鬼新郎：有人吓鬼啊，呜呜呜！
这荒山野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走了半天，都没找着婚柬上的“李府”所在。一路走，一路寂静，石板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空旷的山镇里只能听见他们彼此的足音。渐渐的，有人发现了怪异。两边屋舍的窗纸上映出了一张张死气沉沉的人脸，面无表情地目送他们路过。那是藏在家里的鬼魂，眼神没有生气，看他们的时候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袁家兄弟哆嗦着拉住百里决明的手臂，一人一边，拽得死紧。姜先没有空当可以拉，只好牵着百里决明的衣角。喻凫春几乎攀附在喻听秋身上，可连喻听秋自己也吓得够呛，胸口憋着一股气，才没往百里决明那儿靠。
百里决明背着谢寻微，还得带着这么一帮怂蛋，着实累得够呛。若他是个活人，这会儿应当满头大汗了。寻微这死丫头片子，吃秤砣长大的么，怎么这么沉？他错怪喻家了，喻家把她喂养得很好，这分量绝对能赶上一个八尺男儿！
“秦大哥累么？”谢寻微在他耳边问。
男人怎么能说累！百里决明咬着牙把她往上颠了颠，“老子壮如牛，一点儿也不累！”
又拐过一条街，仍是没找着李家府邸，前面却似乎有家挂着铁匠招子的铺子开了窗，隐约露出一个佝偻的人影儿，正坐在窗前。
“有鬼！还是个老大爷，”袁大低声道，“我们绕道！”
“绕个屁！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还不赶紧问路！”百里决明三两步走上前，弯下腰问，“大爷，你知不知道李府在哪儿？”
老爷爷仰起脖子，残损了半边脸的面容从阴影里露出来。姜先凑得太近，老爷爷残缺的半面将将好对着他，他几乎能清晰地看见腐肉纹理和破损的眼球。姜先双腿发软，撑着窗台才没跪了下去。后面见了这一幕的喻听秋没忍住，偏头哇哇吐了起来。
“小伙子，你说什么？”老爷爷问。
“我说，”百里决明一掌拍开姜先，对着老爷爷完好的，还有耳朵的半边脸大声喊，“李府君家在哪儿！？”
“哦、哦，”老爷爷木呆呆地开口，“大喜的日子，不能哭，不能哭。”
“什么玩意儿？”百里决明再问了一遍，“大爷，我是问李府君家在哪儿！”
“大喜的日子，不能哭、不吉利。我早说过，棺材里有哭声，不能挖，造孽啊……”老爷爷痴痴地念着，慢吞吞站起来，踅身踱进了里屋。
“他什么意思？”喻凫春惊恐地问。
“鬼哭于棺，必为恶煞。”谢寻微摇头苦笑，“看来是这镇上的人惹了不该惹的东西，才有今日的惨剧。”
大家面面相觑，叹了口气。
鸡同鸭讲半天也没问出李府所在，百里决明没法子了。烦躁地转了半天，直至晌午过后，整个镇子几乎都走过了一遭。好不容易来到最后一条巷子，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并非没想过分头行动，然而除了百里决明和谢寻微，其他人都坚决不同意。
忽然有人远远瞧见翘脚高檐，所有人眼睛一亮。这山镇如此破败，按说一个府君，该是本地最为富裕的人家。那一定便是李府了！百里决明背起谢寻微，大家一块儿跑了过去。果然见灯笼高挂，檐头挂着乌漆牌匾，很是气派。
进到里头，转过琉璃影壁，迎面便是席面和喜堂，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乍一眼看人山人海，全是乌泱泱的人头。众人吓了一跳，还以为真有宾客，仔细一看，才发现全是僵硬的尸首。尸体都围桌而坐，面白如雪，嘴角痉挛似的勾起，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几个儿郎都看得心惊肉跳，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往里走，仿佛生怕惊动了这些尸首，让他们“活”过来。
只有百里决明胆大，敢看他们的正脸，好几副面孔煞是眼熟，谢寻微在他背上道：“方才我们在街上见过他们，他们的尸体死在了这里，魂魄藏在家不敢出门。”
到了正堂，一对新人背对着他们，直僵僵站在中央，各自穿着红艳艳的喜服，中间连着喜绸和红绣球。喻凫春一见新娘子，嘴唇直打哆嗦，低声道：“是她！那女鬼就是她！”
百里决明实在背不动谢寻微了，左右看了看，堂上椅凳坐满了怪笑的尸首，没有空位。随意踹开一具尸首，把谢寻微放在椅子上，正欲上前看，袁大一下拦住他，道：“别过去，你仔细看！他们不是尸体，是真鬼，他们的脚没有挨地！”
百里决明不耐烦地拍开他，走到新人边上，撩起他们的裙摆。
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里头立着铁支架，这两人是被支架撑得悬空。
“看来那老大爷说的棺材里挖出来的尸体，便是这鬼娘子了。”谢寻微叹息着道，“观这新郎模样，年纪不过弱冠，大抵不曾婚嫁。约莫是病弱早逝，家里人给他配阴亲，才找上了这位鬼娘子。”
“不错。”百里决明转到新人面前，挑开新娘的盖头，这两具尸体的脸都扑得白白的，腮上一团红粉，像丧事里的殉葬的纸糊人偶。然而鬼娘子脸上定格在恸哭的表情，嘴眼歪垂，配着粉白的面皮，仿佛融化的糕点，整张脸有种说不出的狰狞和扭曲。
谢寻微沉吟着补充：“想必挖棺之时，鬼娘子以鬼哭相拒，山民并未停手，强行起棺。阴亲乃鬼魂之礼，一般举行于夜半子时，恰恰也是阴气最盛的时候。恶鬼复苏，新妇起尸，故而满座皆亡。”
“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袁二讶然道，“鬼哭于棺，我们正经修道人家尚且要忌惮三分，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凡人，竟然不当回事！”
百里决明把新娘盖头丢给他，“倒也没有不当回事，盖头上画了朱砂符咒。”
“我听闻民间常有买卖未婚女尸配阴亲的勾当，若没有猜错，这鬼娘子也应当是被李家买来的。”谢寻微揣测道，“买家利欲熏心，虽听闻鬼哭，只以符咒镇压，企图蒙混过关，想不到却酿成大祸。”
“又开始卖弄，”喻听秋冷笑，“你不说，我们也能猜出来。”
谢寻微不吭声了，泪眼盈盈地望向百里决明。
百里决明当即沉下脸，“死丫头，你给爷闭嘴，她就算学狗叫都比你说话好听。”
谢寻微：“……”
喻听秋：“……”
“那我们要怎么平息这位……”袁大斟酌了下措辞，“娘子的怨气？”
“把她埋回她原来的地方，可以么？”喻凫春问。
“入土为安，兴许可行。”谢寻微点头。
“来不及了。”百里决明道，他指了指鬼娘子的脸，“这婆娘快要醒了。”
大家一看，顿时变了脸色。鬼娘子的脸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扭曲，五官都几乎移了位。再一望天色，原来他们找李家找得太久，竟没发现时辰已晚，日影大半沉落西山，将将冒出一点殷红的尖儿。
“怎么办？”喻凫春大惊失色。
“客店太远，从这里赶回去至少要一刻钟，也来不及了。”谢寻微眉头深锁。
“李家这么大，总有厢房吧！”百里决明迅速背起谢寻微，“快，去厢房避避！”
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一路曲曲折折，没头没脑撞进一个院落，望见几间空厢房，百里决明随意挑了一间，背着谢寻微跑了进去。
“你们自己各挑一间，关上门，谁敲门也别开！”
百里决明话还没说完，喻家兄妹和姜先紧随其后跳进门槛，袁氏兄弟一起关门，赌咒发誓道：“绝对不开门！”
厢房原本是住一个人的，现下挤了七个人，百里决明无语，“你们怎么这么不要脸？”
袁大说：“大家都是兄弟姐妹，自然要在一处。秦少侠，你虽出身下品寒门，论能耐，我们实在甘拜下风。以后我就跟寻微妹妹一样，叫你秦大哥，咱们比亲兄弟还亲。”
袁二从善如流，“哥哥在上，请受弟弟一拜！”
姜先缩在角落里打摆子，哭道：“我死也不要一个人待一晚上！”
喻听秋梗着脖子道：“姓秦的，你以为我会让你们这对狗男女独处一室，共度良宵么！”
百里决明：“……”
正斗着嘴，前院响起熟悉的鬼哭，所有人立时噤声。夜色如墨般深黑，晕红的灯笼洒下血样的光。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他们看见远处一道飘忽的红影越来越明晰，越来越近。只不过今晚哭声有所不同，他们隐隐约约还听见一个男人的哭声。
百里决明在窗纸上点开一个洞，瞧见女鬼在远处的红廊里逡巡，手里提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我好疼啊，我好疼啊……”
女鬼下了回廊，朝这边来了。
百里决明示意大家后退，离门扇远点儿，免得映出人影来。
月光凄迷如霜，恸哭的女鬼进了院子，在青白色的院落里飘荡。她路过门口三回，血红的人影一飘而过。大家一眨不眨地盯紧黑漆漆的窗纸，屏住了呼吸，生怕呼吸声透露自己的存在，让女鬼发觉。
“我好疼啊……”声音慢慢远去，仿佛在院子口了。
女鬼终于要离开了，大伙儿都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屋里“噗”地一声，恍若平地一声雷，所有人悚然一惊，哪个龟孙放了个屁！？
门突然被敲响，笃笃的声响，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众人的心头，除了百里决明和谢寻微，大家都吓了一个激灵。一抹殷红如血的影子映在门纱上，或许是光影的缘故，影子身条儿拉得面条似的细长，有种畸形的怪感。
“开开门，让我进去呀！”女鬼忽然说话了。没人想到这女鬼还能说别的话，想想方才她还喊疼，似乎比昨晚伶俐了一些。
无人应门，女鬼越敲越急，最后整个门扇都在簌簌颤抖。看情形不对，百里决明立刻拉住谢寻微滚入床底。毕竟是仙门儿郎，打不过恶鬼，躲的能耐还是有的。喻家兄妹迅速上梁，壁虎似的一动不动，袁氏兄弟藏进了衣柜，姜先猫进了壁橱。
“开开门，让我进去呀！”女鬼的喊声渐渐变成低吼，敲门也变成了撞门，门砰砰地响，有闷锤在外头撞似的。
过了半晌，门扇不负众望四分五裂，女鬼哭嚎着走了进来。
“有人吗，我好疼啊……”
悲惨凄厉的嚎哭近在咫尺，百里决明不自觉紧紧抱着谢寻微，就像很多年以前，他抱着自己幼小的徒弟。两人一同看见，女鬼长着尸斑的双脚路过床边，脚后曳着一颗黑黝黝的、哭泣的人头。
那是新郎。
人头被女鬼拽着头发拖在地上，移动间骨碌碌一转，那张悲泣的脸恰巧对准了床下藏身的二人。
新郎的哭泣声戛然而止，哭得发黑的眼塘子直勾勾望住了他们。
百里决明冷冷盯着他，瞳子慢慢变得血红，额上浮现墨色的纹路。无形的煞气在他周身滋长，谢寻微的脸被他按在怀下，看不见上方的男人已经从干净的儿郎变成磨牙吮血的恶鬼。
可新郎同时看见，黑暗中，那个被恶鬼保护在怀里的女人正对他微笑着做口型。
一个低沉的男人嗓音响在他的耳畔，极端温和的声口，仿佛和风细雨。
“嘘，不要说话。要不然，会再死一次的。”
新郎：“……”
他嘴巴一瘪，涕泪横流，似乎哭得更大声了。

第6章 阴亲（二）
女鬼拖着新郎人头离开了，大家心有余悸地爬出来，袁二悄悄探出门槛张望，见那女鬼飘忽的背影消失在腰门尽处。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趴在门槛上狠狠舒了一口气。
“刚刚谁放了个屁？”袁大低声骂道。
喻凫春苦着脸，慢慢举起手。
大伙儿都无语，默默盯着他看。喻凫春愧疚地垂下脑袋，袁家两兄弟一左一右揽着他的手，慈爱地关照他以后少吃点儿。
“趁鬼还没有回来，赶紧换个屋。”百里决明把谢寻微背起来，进了隔壁屋子。
所有人蹑手蹑脚鱼贯而入，轻轻阖上门。万籁俱寂的山镇，只有凄厉的男女哭嚎在远处来来回回，仿佛是个催命的号子，大家抱着剑坐在黑暗里默默听着，没人睡得着，有的人趁机吃东西填肚皮。又是一夜无眠，彼此大眼瞪小眼到天亮。
天穹变成蟹壳青的颜色的时候，哭嚎声终于停了。但大家没敢贸贸然出门，等日头完全升起来，才推开门扇。今天日头没有昨天的艳，黯淡了几许，约莫是云多了些的缘故。大家回到前厅喜堂，那女尸又好端端立在了那里，新郎的脑袋也回到了原样。
“快，咱们快把她埋回去。”喻凫春说。
“埋回哪？”袁大问，“她从哪儿来的我们都不知道。”
“来的时候瞧见山上有片坟地，像这样与世隔绝的小山镇，宗族不多，大家祖坟都建在一处，应该就是那里了。”喻听秋说。
“那谁来驼她？”袁二问。
姜先往后瑟缩了一下，“我……我怕。”
驼一个女鬼去那么远的地方，大家心里都胆怯，彼此面面相觑，不吭声。百里决明摇摇头，真是一帮怂货，最后还是得靠他。刚想说话，谢寻微忽然出了声：“且慢，我一直在想……鬼娘子昨夜为何不断说，她很疼？”
“新死的魂魄大多神志不清，她胡言乱语，我们怎么知道？”喻听秋道。
“等等。”百里决明忽然想到什么，上前一步，一寸寸摸女尸的手臂和肩背，最后按到腹部，手指一顿，解开女尸领子上的葡萄扣。
“你干什么！”喻听秋大惊失色，“你这个登徒子，连尸体都不放过！”
“你他娘的才登徒子。”百里决明翻了个白眼，让开空当，“你自己看。”
他已经把女尸的亵衣解开，露出尸体青白色的肚皮，上面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被缝衣线草草地缝补起来，像一条狰狞的蜈蚣横亘在她肚皮上。百里决明按了按尸体的肚子，她的肚腹不像常人那般平整，看着很怪异。
“这是……”喻听秋呐呐道。
“母子同棺。”谢寻微闭目轻叹，“难怪怨气这般重。她死时已经身怀六甲，未婚女尸，却有孩子，十有八九是遭负心汉遗弃，本就有怨。掘尸人要将她卖与李家，定然不能卖一具孕尸，故而将她腹中孩儿剖去，母子分离，这怨气又深了一层。”
“天爷……”袁大挠挠头，“他们怎么能这样？强娶也就算了，还害得人家母子分离，造孽到这般境界，不怕遭报应么？”
姜先惊恐道：“照这样说，咱们还得把她的孩子找回来么？这该上哪儿找去，一个未成形的死孩子，他们铁定荒郊野地随便一埋了事。”
百里决明抱着手臂说：“倒也不是全无头绪，乡下人家大多有‘蛇井’，专门扔死孩子的，有的时候也会用来丢弃女婴。昨儿见哪几处有井来着？咱们分头找找，碰碰运气。若找不见，再从长计议。”
袁大凭着记忆画出地图，阖镇内外，人家家里的不算，共有四口井。百里决明实在不想背谢寻微了，今天又要跑这跑那的，若再背一天，他就算是个恶鬼这把骨头也该散架了。他让她待在府里歇着，一本正经地说她那伤脚还是少动弹的为好。
谢寻微看起来很不乐意，低低应了声好。姜先自告奋勇留下来照看寻微，虽然大伙儿都知道这怂货是怕外面那帮躲在屋里窥视他们的鬼魂。
大家分配任务，喻听秋去看距离最近的那口，喻凫春去西南那一口，袁家兄弟去北边那个，百里决明去最远的那口，也就是镇口那个。最后商定，若寻到孩子，就把他带回李家。无论如何，天黑前半个时辰必定在李府集合。
大家分头出发，谢寻微和姜先留在李府等候。天光泄了满院，照见满堂诡笑的宾客，姜先浑身不自在，干脆捂住脑袋不看。过了约有一刻钟的时间，喻听秋就回来了，她两手空空，看来是什么也没找到。这家伙一向看谢寻微不顺眼，回来也不搭理人，学着百里决明的样子踹翻一具尸首，拣来凳子坐下闭目养神。
时间静静流逝，府里静谧无声。喻听秋不自觉睡着了，眯瞪着眼醒过来，浑身酸疼。两天两夜没睡觉，还是撑不住。起雾了，天光又黯淡了许多，周围都阴沉沉的，仿佛泡在烟里，到处是朦朦的乳白色。抬头一看，姜先坐在前厅门口的台阶上，仍抱着脑袋。目光移向在喜堂，忽地浑身一悚，整个人差点儿没有叫出声来。
堂中空空如也，新娘子不见了。
一只凉凉的手按在肩头，喻听秋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要拔剑。
“嘘，是我，千万不要动。”谢寻微的声音响在身边。
喻听秋微微转动眼珠子，见谢寻微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身边。
“怎么回事？”喻听秋传音给她。这是道门的传音秘术，相隔不超过三尺，就可以彼此传音，不被外人听见。
“我们太大意了，现下看来，女鬼的道行与日俱增，她唤出迷雾，遮天蔽日，便能行动自如。我睡醒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谢寻微低声道，“不要动，我们和宾客们坐在一起，或许可以混淆她的视听。”
喻听秋的心擂鼓般跳动，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
“万一她和我们一样，也藏身在宾客之中呢？”喻听秋问。
“说的有理。你仔细看你的左侧，她在你那边吗？”谢寻微问她。
喻听秋微微偏过脸，用余光扫视周围，笑容僵硬的宾客排排而坐，面色青紫，没有一个是女鬼的模样。
“没有，你那边呢？”她回复。
“我这边也没有。”谢寻微说。
“或许她出去了？她不是总是哭么，这里没有哭声。”
“不一定，”谢寻微说，“不敢赌。”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近在咫尺，就在耳后。一股阴冷的气息无声地涌起，像一层纱兜头罩下，凉匝匝阴着她们的脊背。喻听秋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头发比平日长了许多，直直垂到了腰侧。
那不是她的头发，是女鬼的。
谢寻微叹息了一声，传音道：“怪不得找不到，原来她在我们背上。”
喻听秋咽了咽口水，看向桌上锃亮的瓷碗，上头映着她的影子，还有她肩膀上一张苍白的大脸，没有感情的浑浊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她。喻听秋万念俱灰地正过脑袋，她和谢寻微都看见，阶梯下的姜先不经意抬起了头，一下便看见她们两个和肩上那女鬼，登时露出无比惊恐的神色。他指着他们，哆嗦着嘴唇，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按在了喻听秋肩头，苍白的大脸缓慢地从她和谢寻微中间伸出来，喻听秋的心都凉了，右手死死握着剑柄。
“表姐，相信我么？”谢寻微的声音传过来。
这个女人似乎还带着笑意，喻听秋颤抖地想，她怎么笑得出来？
“笑。”谢寻微说，“笑起来，表姐。”
谢寻微这个疯子！女鬼的手按着她，寒霜般的冷意透过单薄的外裳，冰蛇一样在她的血管里游走。喻听秋咬住牙，想要拔剑，忽然间她想起昨日那个老爷爷说的话：
“大喜之日，不能哭、不能哭……”
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什么，喻听秋强迫自己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女鬼从她们中间爬了出来，恸哭的脸庞靠近了喻听秋，喻听秋竭力控制住自己，才能够不颤抖不逃跑。这恶鬼的脸当真是狰狞极了，苍白如纸，五官斜垂，仿佛一张被揉搓过的面团。她逡巡了一会儿，又靠向谢寻微。
喻听秋的余光看见了谢寻微，她的确也在微笑，和平常一样，大方得体，眸光滟滟。她像是生就了这张带笑的面孔，摔也摔不掉的。喻听秋简直要怀疑她的微笑不是伪装，又或者，她平日里便尽是伪装。
女鬼寻觅了半天，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手脚并用从她们身上爬了下去。果然，这女鬼还没有生就神智，她们做出微笑的模样，她就把她们认成了宾客尸首。她们前方，姜先流着眼泪，一点点后退，想要偷偷逃离。他离喻听秋太远了，没有办法传音告诉他躲避的秘诀。
喻听秋心中焦急，却见女鬼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在姜先身前。女鬼看见他脸上的眼泪，尖嘶一声，割下了姜先的头颅。
姜先的脖颈子血如泉涌，泼剌剌溅了满地。女鬼伸出奇长无比的细舌，吸溜溜舔舐地上的血液。她的行动速度太快，他们根本无从躲避，倘若喻听秋刚刚脱逃，也是和姜先一样的结局。
喻听秋保持着僵硬的微笑，看那女鬼把姜先的尸体摆正，把他的头颅安回原位，再扯着姜先的嘴角弯出月牙般的弧度，于是姜先的脸庞便定格在了一个微笑的样子。原来这满座的宾客就是这样被她弄死的。
“大喜的日子不能哭、不能哭……”女鬼念着，转过身，泥泞不堪的脸庞望住了她们，“你们也是……不能哭……”女鬼忽然闪现在谢寻微眼前，苍白的手爪掐住了她的脖子，谢寻微的皮肉细嫩，一下子被掐出了五个红通通的指印。女鬼阴森森地道：“哭了，还要扯面皮……麻烦……”
“她……”喻听秋仿佛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她知道我们是生人！”
谢寻微轻叹：“她的神智一日比一日清醒，如今还会瞬移的术法。”
喻听秋就要拔剑，谢寻微制住她，对面前的女鬼笑道：“临死之前，可以求你一件事么？”
这个女人，死到临头还在笑！喻听秋双目猩红，想要拔剑出来，可握住她腕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她竟然动弹不得。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病弱的女人平日里走两步就要喘三口气，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被掐住脖颈子，谢寻微艰难地开口：“一个人死太孤单，我与郎君伉俪情深，你让这姑娘去寻我郎君，叫他来陪我。”
喻听秋一愣。
女鬼木木呆了半晌，手指松了几分，轻声说：“郎君……”
“是啊，鬼姐姐，你便全了妹妹这番心愿吧。”谢寻微做出哀伤的模样。
“好……很好……”女鬼对喻听秋幽幽地说，“去寻她的郎君，让他过来陪她……”
说着，女鬼拎着谢寻微的领子，踱出了门。
喻听秋还保持着将要拔剑的姿势，满脸震惊和疑惑。
这他娘的怎么回事？
秦秋明什么时候成谢寻微的丈夫了！？

第7章 阴亲（三）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约而同磕起了百里决明和谢寻微的CP百里决明：？？？
喻凫春和袁家两兄弟查探完枯井在路上相遇，看时辰尚早，没有立刻回李府，跑去镇口找百里决明。百里决明正拿钩子把井底的尸骸钓上来，他运气不错，分到的果然是蛇井。里头全是小孩儿的骸骨，白苍苍的骨头碴子和圆溜溜的骷髅盖，大半都残损了，还混着许多蛇的骨骸。
蛇井，顾名思义，就是豢养蛇的枯井，只不过它们吃的肉是死孩子的肉罢了。
喻凫春三人上前帮忙，所有骸骨都钩出来铺陈在地，满目七零八碎，光颅骨就有十数颗，剩下的胸骨肋骨不提，婴孩的骨头更多，拼都拼不起来。袁大犯了难，“到底谁才是那娘子的孩子？总不能一股脑全塞进她肚子里。”
百里决明头疼地抓头发，真是麻烦死了，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如直接抓住那女鬼揍一顿，让她打开鬼域来得方便。若非现如今这肉身靠着他的灵力才不腐烂，他的先天火法又十分霸道强劲，贸然动用必然对肉身有损，他早就把那鬼婆娘揍得爹都不认识。
正心烦着，忽见远处雾气朦朦，头顶罩了个锅盖似的，霎时间阴沉了许多。抬头一看，天上的红日头被雾气遮了个严严实实，发青的天穹平白冒着股森森的阴气。
“大中午的，居然还起雾了。”袁大手搭凉棚嘟囔。
“不好，这是鬼召出来的雾！李府要起尸！”
百里决明脸色一变，忙跑回李府。紧赶慢赶回到那儿，却见堂上满地都是血，一具尸体躺在正中，面上罩了白布。喻听秋坐在一旁，面如土色。百里决明一见那尸体，心神烛火一样摇晃，路都走不稳了。闭了闭眼，稳了稳脚跟，上前揭开白布，底下是诡笑的姜先，登时松了一口气。
“寻微呢？”他扭过身问。
“鬼把她带走了，说要你去找她。”喻听秋道。
“她既然这样说了，料想寻微娘子暂时不会有事，秦大哥且放心。”袁大安慰百里决明。
喻凫春疑惑地问：“为何偏偏要秦少侠去？”
喻听秋脸色僵了僵，把前因后果同他们说了一遍，因道：“姓秦的，你不用太担心。面对那鬼娘子，我尚且心惊胆战，谢寻微却跟没事人似的。她言语间似胸有成竹，极有把握。这女人城府甚深，你不要被她蒙蔽了。”
“蒙蔽？”百里决明冷笑，“寻微素来聪颖，知那女鬼刚刚恢复神智，脑子还不大灵光，诓她我是她郎君，勾出她被抛弃的回忆，才保你这个传话的一条狗命。寻微纯真善良，费尽心思救你，你倒在这儿说风凉话。”
“你！”喻听秋怒火攻心，气得直哆嗦，“我说什么风凉话？我安慰你，你把好心当驴肝肺，不听拉倒！”
喻凫春忙出来打圆场，“当务之急是去救寻微妹妹，鬼娘子可曾说她要带表妹去哪儿？”
“不曾！”喻听秋别过脸。
百里决明按了按太阳穴，心里火烧火燎般焦躁。是他太大意，怎么能把寻微留在这么个鬼地方？他就该到哪儿都带着她！那女鬼那般可怖，她又胆小，指不定哭成什么样了。
他冷着脸踅身出门，众人看他煞气满身的模样，不敢上前，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小心翼翼问他去哪儿。
百里决明阴森森地磨了磨牙，“我们不知道那鬼婆娘去了哪儿，自然有人知道。”
他上了街，两边屋舍窗纸上又映出那些面无表情的鬼脸。百里决明随便拣了个店铺，对着门板用力一踹。男人卯足了劲儿，这一踹跟天崩地裂似的，整个屋子都在晃荡。
“那女鬼去了哪儿，给爷回话！”
所有人都看见，窗纸上面无表情的鬼脸渐渐变得狰狞。
喻凫春大惊失色，“秦……秦少侠，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百里决明满脸暴躁，继续踹门，“给老子出来！”
所有人：“……”
里面无人应声，只有窗纸上越发狰狞的鬼脸。一张张怪脸冷冰冰盯着他们看，好像下一刻就能把他们生吞。
袁大觑着那些鬼脸，后退几步吞了吞口水，“他们还是不愿意说话，我看还是算了……”
他话还没说完，百里决明掌心嗤地腾起一道红彤彤的火焰，跳跃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庞，比那些鬼脸还要吓人。
“不说话是吧，那就把你们的屋子全烧了。刀山火海知道吧？火海里的火，就是我掌心这捧三味真火。炙烤魂魄的滋味儿，不知道你们受不受得？”
四下里静了一会儿，忿怒的鬼脸蒸发的水渍一般淡去，门板后面传出来呜呜的哭声。
“大爷饶命，她带着您的爱妻，往乱葬岗去了。”
其他人：“……”
原来鬼也是欺软怕硬的。
百里决明回头对众人道：“你们留在这儿，我一个人去，别给我添乱。”
袁大的腿一下就软了，“别啊，秦大哥，你带着我们吧。一和你分开就铁定出事儿，寻微妹妹被抓了，姜先贤弟死了，我们哪敢自己待在这儿啊？”
喻听秋冷哼一声，“说到底谢寻微是为了救我才被抓走，我自然也得去救她。姓秦的，你别逞强。我喻家飞剑誉满天下，你若败下阵来，好歹有我们救场。”
袁大袁二一人抱一条腿，“对对对，我们袁氏金法也很了得！秦大哥，寻微是你妹妹，我们也是你弟弟啊，你不能抛下我们！”
百里决明：“……”
袁氏绝学不是金法，而是不要脸吧？
拗不过这帮怂蛋，只好一同赶往乱葬岗。那里正巧是百里决明醒来的地方，看这情形，鬼新娘当初或许也是被埋在乱葬岗。上了山，一路荒草萋萋，树木凋微，灰白的树干扭曲虬结，像老人家痛苦扭动的身子。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寻微的身影，只有那女鬼立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下，默默等着他们前来。
“你们谁是那女孩儿的夫婿？”她幽幽地问。
喻凫春看了百里决明一眼，伤心地低下头。
百里决明站出来，天光落在他脸上，照见他独有的那种桀骜。有时候很多人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家伙能这么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好像只要他在身边，一切危险就都不足为惧。
他并没有回复女鬼，而是伸出两根手指，“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放了寻微，跪下喊我爹。第二，我把你揍一顿，逼你放了寻微，跪下喊我爹。”他扬起一个恶劣的笑，“选一个吧。”
众人：“……”
女鬼不言语，大袖一挥，乱葬岗中的棺材次第轰然洞开，棺中新娘一个接一个铁板似的弹坐起来。每个人都双手僵硬平举，红盖头遮住了脸，露出一点青白的下巴尖。
“这里一共有五十个人，除了你的姑娘，其他都是僵尸。”女鬼轻声道，“如果你真的爱她，你就能找出她。我给你半炷香的时间和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你选错了，你们所有人都要死。如果你选对了……”
喻凫春欣喜地问：“我们就能走了？”
女鬼说：“你便可以躺进棺材，和你的妻子一起死。”
百里决明：“……”
大家都很惊恐，面面相觑。掉过眼看那些新娘，她们看起来一模一样，连直僵僵的坐姿都分毫不差。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病死的？”百里决明问。
“不，”女鬼说，“我是难产而死。”
“……”百里决明轻蔑地哼笑了一声，伸出第三根手指，“行，本大爷给你加一个选择，我选出寻微，你跪下喊我爹，然后乖乖滚去投胎。”
他打了个响指，四十九道真火在四十九个新娘身上同时燃起，炽热的火光顿时照亮整片山岗，枯骨和老树被炙烤得滚烫。喻凫春惶然大叫：“你疯了！万一烧错了怎么办？”
百里决明没搭理他，兀自踏入火场。喻凫春一下闭了嘴，看他慢慢走向前方，走向那唯一一个脊背挺直坐在棺材里，没有烧起来的新娘。百里决明掀开了她的盖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下面是一张面目可憎的僵尸脸庞，他选错了，真正的谢寻微在那四十九个新娘中间，被烧得焦黑，绝无生还的可能。
“秦秋明！”喻凫春怒吼，“寻微妹妹被你烧死了！”
“嘁。”百里决明笑了一声。
他弯下腰，把那具丑陋的僵尸抱起来，朝众人走来。他一面走，他怀中人的脸庞一面变化，幻术从她脸上解除，所有人看见她一点一点变成他们熟知的那个美丽的姑娘。大家看得目瞪口呆，等百里决明返回众人中间的时候，她已经完完全全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百里决明把谢寻微放下来，她在他怀里流着泪，禁锢她的术法在他拥抱她的那一刻解除了，她软倒在百里决明怀里，泪眼盈盈，梨花带雨，“秦大哥，我就知道你能认出我！”
“你真的爱她……”女鬼幽幽地说。
喻凫春羞得满脸通红，道：“对不住，秦少侠，我错怪你了。”
袁氏兄弟感动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二位果真是情深意重，心有灵犀！”
百里决明：“……”
都说的什么玩意儿？好好的师徒情深，怎么就变成郎情妾意了？
“都给爷闭嘴！”他怒道。

第8章 阴亲（四）
作者有话说：谢寻微：师尊抱抱，师尊举高高。QAQ百里决明：……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撒娇男人最好命。
他们这般模样，在谁眼里都是情比金坚的一对儿。喻凫春心里很难过，可也无计可施。他没有认出寻微，秦秋明认出来了，他没能救出寻微，秦秋明救出来了。抬眼望过去，女孩儿靠在男孩儿的怀里，盈盈落泪的眼眸中只有那个救了她的人。他吸了吸鼻子，悲伤地想，他不如秦秋明厉害，也不如秦秋明爱她。
“好，”女鬼对百里决明说，“你可以带着你的妻子选一口棺躺下。”
其他人：“……”
百里决明盯着谢寻微脖颈子上的红指印，脸色变得很难看，“那鬼婆娘弄的？”
谢寻微楚楚可怜，“她掐我，说要杀我，表姐可以作证。”
喻听秋翻了个白眼。
“喂，你们几个，”百里决明问，“自保总没问题吧？”
“没有！”袁家兄弟大声道。
“好，帮我顾一下寻微。”
百里决明站了起来，所有人都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原本湿润的空气变得燥热无比，百里决明一步步走出去，喻凫春惊讶地看见，他踩过的泥土被烧得焦黑，草梗子都化作了灰烬。这一刻这个男人已经变成了一个移动的火炉，滚烫的气息从他嘴里呼出，嗤嗤冒着白烟。
“这就是先天火法……”袁大喃喃道，“听闻上届宗门大比，秦大哥以火法连败三十三人。”
“我记得，抱尘山那个恶鬼也会先天火法。”袁二道，“听闻他临死之时释放了洗业金火，那是火法中最强的术法，将抱尘山山巅整个夷为了平地，第一批冲上去的叔伯兄弟统统成了焦骨。”
道分五行，其中火法最为霸道。这术法太凌厉，伤人又容易伤己，洗业金火涤荡妖邪，却也会将施术者燃烧殆尽，是以火法的修习者大多短命。同时，火法又分先天后天，先天之火接引先天之气，修者自降生一刻起便已开辟了火行经脉，无师自通。这样的人必然天赋异禀，成一方大能，历数仙门百家，不算上出自同门的无渡大宗师和百里决明，还无人有如此能耐。
谢寻微眯起了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百里决明。
女鬼察觉了危险，发出凄厉的尖嚎。四周的僵尸应声而起，他们被三味真火烧得焦黑，然而这也只是对他们的行动有些许的损害。僵尸们沙哑地嚎叫，从棺材里爬出来，一半爬向百里决明，一半爬向谢寻微众人。所有人拔出了剑，除了谢寻微，这个家伙眼也不眨地盯着百里决明，周围已经开始了打斗，飞剑若流星划过，而她心无旁骛，充耳不闻。她墨黑的眼眸里，只有那个男人滚烫的背影。
女鬼率先出击，身形水汽般隐去，倏忽出现在百里决明眼前，锋利的手爪划出银线般的细光，割向他的脖颈。这是她惯用的招数，她是鬼魂，随隐随现，速度超群，凡人身躯笨重，根本无从闪避。然而一爪送出，竟然走空，眼前空空如也，百里决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炽热的呼吸出现在身后，仿佛太阳在背后燃烧。她头皮一凛，脊背生出密密的霜毛，她无法相信，这个男人的速度竟然比她更快！
“废物。”他不屑地冷哼。
滚烫的手掌按压在她头顶。一瞬间，仿佛是山岳崩于顶，巨大的压力压向她的身躯。她忽然跪下了，像是跪地求饶。膝盖中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这说明她并非真正的跪下，而是被百里决明压断了膝盖。
女鬼在百里决明掌下痛苦地嘶号，哭声震耳欲聋，焦黑的枯骨僵尸的速度顿时快了一倍，团团扑向百里决明。然而所有僵尸蓦然一滞，在接近他三尺的地方烧成了灰烬。谢寻微清楚地看见，以百里决明为圆心展开了一个方圆三尺的气幕，所有枯骨在接触到气幕的顷刻间被烧成古铜色的灰烬。
谢寻微低下眼睫，和远处的百里决明一同低声念出这术法的名字：
“先天火法&#183;地煞火。”
绝对的力量压制，恶鬼和僵尸都没有还手的可能。金灿灿的粉末漫天飞舞，百里决明漆黑的身影站在金雨中间，比它们更像一个修罗恶鬼。他手掌压着女鬼的头颅，头颅也在熔化，高温让她的骨肉变成乌黑的焦炭。
“你……你是谁？”女鬼沙哑地问。或许是因为受伤，她的声音变得粗哑难听，像是另一个人。
焦炭区域漫过她的嘴唇，她无法再开口了。
“我说过，”百里决明眸中血色乍现，“我是你亲爹。”
他的手掌下压，血肉迅速蒸发，女鬼膝下三尺地尽成焦土。
女鬼被烧成焦炭，鬼域也在崩塌，仙门的人观测到昆山大火，终于姗姗来迟，顺便封印了女鬼。昆山女鬼道行异常，仙门的人抄了文书禀告宗族，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听闻仙门这帮傻子在昆山寻喻凫春他们寻了三天三夜，硬是没能找到这片荒山野镇。鬼婆娘的鬼域并无隐匿的术法，他们竟寻不见，百里决明摇头咂舌，仙门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善后的工作井然有序地进行，喻家派人超度小镇中的鬼魂。他们这些小辈驻扎在镇外歇息，嗡嗡的诵经声从镇子里传来，不断有金光此起彼伏地闪现。喻家兄妹和袁氏兄弟被叔伯押去检查身体，据说是给他们诵经驱邪。
百里决明握了握右手，术法用过头了，手掌烧得血肉模糊，隐隐可以看见惨白的骨头。没有六瓣莲心，他没有办法自己复原，也不知道这具肉身还能撑到什么时候。撕下布条裹住右手，回头看营地，却见谢寻微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木箱子上，脚踝上缠了厚厚的绷带。
那帮忘八，只顾自家人，寻微便无人搭理。喻听秋那些怂货需要驱邪压惊，他的寻微就不要么？再仔细瞧，谢寻微像是习惯了遭人冷遇，一个人静静坐在那儿，斜阳映着她的脸庞，恬静安然，像一株晚风中的美人蒿。
他看得心疼，这样好的姑娘，除了胸平了一点儿，个儿高了一点儿，分量重了一点儿，哪里比不上仙门那帮花瓶？论花瓶，他家寻微也是花瓶中的第一流。他想过去，袁大袁二忽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对他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此番多谢秦大哥相救，我们这就要走了。秦大哥有空，定要来留郡做客！”
他敷衍了几句，跟他们告别。
袁二临去时，又低声道：“要带走寻微姑娘，喻家夫人那关不好过，秦大哥当心。”
“知道了。”百里决明拍拍他肩膀。
又有几个不长眼的来烦他，多是试探他的先天火法，想招引他去做家宾门生。真他娘的好笑，他给他们当祖宗都不乐意，让他去当他们的弟子？他没一个给好脸色，全都打发走，这才得空在谢寻微身边坐下，状似无意地问她：“脚怎么样？”
“还好。”谢寻微笑道，“秦大哥好厉害，一下子就把鬼娘子制服了。”
“小菜一碟。”百里决明得意地抱起手臂，“也不看看我是谁，那个脑子有坑的鬼婆娘给我提夜壶都不够。”
他向来是这样的性子，被夸一下尾巴能翘上天，偏生还挨不得骂。大约是养尊处优太久，性子也变得骄横。谢寻微笑望着他，道：“秦大哥怪我么？当时寻微一时情急，才说秦大哥是我的夫婿。”
百里决明摆摆手，“没事，说我是你爷爷都行。”
“……”谢寻微无奈地轻笑，“秦大哥真的很像我一个故人，说话做事都很像。”
百里决明一愣，低低“嗯”了一声。
“你不介意的话……”他说，“可以把我当成他。”
“可以么？”谢寻微看起来很惊讶。
“可以。”百里决明笃定地点头。
“那秦大哥背我上马车吧，要回家了。”谢寻微指了指远处几辆黑漆平头车，仙门的人正往上面搬行李。
“我扶你过去。”百里决明站起来。
“不行的。”谢寻微摇摇头，“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不舍得我走路，会背我的。”
胡扯呢吧。百里决明无语，若是他，他会拎着这死丫头的领子把她提溜过去。都是惯的，比小时候还娇气。
谢寻微见他不动弹，失望地垂下眼睫，“秦大哥果然不是他。”
她看起来伤心极了，眼角眉梢哀意沉沉。
百里决明没辙了，自暴自弃蹲下身，“行行行，上来，背你过去。”
刚蹲下，喻听秋抱着剑在马车那边喊他，“姓秦的，看在你救了我们的份儿上，我娘让你去姑苏待几天。”说着哼了一声，“你最好别来，我一点儿也不欢迎你。”
谢寻微攀上他的脊背，抓着他肩膀的手指紧了紧，低声喊了句：“秦大哥……”
如此脆弱害怕的嗓音，不知这八年来在那喻家遭受了多少委屈，他怎能抛下她不管？百里决明咬牙把她背起来，“去！当然得去！”

第9章 夜怨（一）
昆山离姑苏不远，乘着乌篷船顺水而下，四日的行程便到。正是大夏天的好时候，河房千门万户对水而开，扁舟钻入涵洞来了又去，邻家的小娘子蹲在水阶上搓衣裳，皓腕沾了水色，比霜雪还要洁净。百里决明立在船头，一路都有浣衣娘往他船上扔莲蓬。后来谢寻微也出了船舱，坐在百里决明脚边，莲蓬雨才不下了。
傍晚的时候到了喻府，仰头一瞧，青瓦白墙，檐头高挂喻家牌匾，正是一处气派威严的宅院。出来相迎的管家对喻凫春贴耳说了几句，喻凫春一下变了脸色，将百里决明送到西厢房，满面愁容，“我娘病了，慢待秦少侠，秦少侠莫怪。”他踌躇了一下，道，“退婚一事少侠不必担心，待我娘好转，我一定向我娘禀明。”
算这小子识时务，百里决明挥挥手让他去了。说起来也怪，一路走来，只听得他们说夫人夫人，未曾听他们提过喻家主君，不知是何缘故。
喻家主君喻连海百里决明没见过，早在十数年前喻谢两家联合探秘黄泉鬼国，喻连海作为领队深入秘境，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喻家一直以来倚靠喻夫人主持大局，竟在江左屹立不倒。八年前围剿抱尘山，第一批冲上山巅的飞剑先锋便是喻娘子指派的喻家子弟。
对着镜子剥下衣裳，黄铜镜里照出他高挑的影子，原身是极好的身条儿，肌肉紧致，细细端详能辨出细腻的纹理，绷紧的时候杀气毕现，像一把裹在鞘里的寒锋。然而现在不一样了，腐烂的区域从右手手掌开始蔓延，向着小臂延伸，腹部的位置也出现了大块青紫，乍一眼看上去极为骇人。
他是鬼，恶鬼要依附于尸体才能在人间行走。若为鬼魂，则四处飘摇。鬼魂耳目中的光影声音与人眼人耳所见所闻不同，它们无法交流，无法通话，像废弃的烟囱里一抹孤零零的烟，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才能影响现世，产生诸如鬼压床、鬼遮眼的状况。所以几乎所有鬼魂都本能地寻找着肉身，想要重返人间。
百里决明不一样，成为孤魂野鬼也好，被封印也罢，他都无所谓。他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寻微。他运转着灵力，尽力用最少的灵力维持躯体，模拟常人的温度和呼吸。用术法太伤肉身，不能再轻易动用术法了，他想再多陪寻微一段时日，还得想法子安顿好寻微的归宿。这几日认识的仙门适龄儿郎，胖的胖丑的丑，没一个瞧得上眼的。重新披上衣裳，他沉沉叹了一口气。
入夜了，月牙儿攀上檐角。百里决明睡不着，倚在大槐树下闲看。回廊里几个婢仆走过，互相咬着耳朵。
“不知夫人怎么了，怎的就昏睡不醒了？”有个丫鬟道。
“谁知道呀？前日是先主君祭日，夫人在城外设道场做法事，回来就躺下了。我听大公子方才说，像是冲撞了什么邪物？”另一个矮个儿丫鬟小声说。
怪不得不提喻连海，原来那忘八早就见阎王去了。百里决明懒洋洋地想。
“不可能，大公子定是看错了。夫人道行甚高，什么样的邪祟能在夫人眼前胡作非为？我看，是夫人为了法事累过头了。”高个丫鬟嘀咕道。
两个丫鬟走进了，瞧见百里决明，各自福了福身。看见这两丫头的面容，百里决明攒起了眉心。
待走远了，她们又咬起耳朵，“那就是淮左那个破落户？听说他肖想咱们寻微娘子呢。”
她们以为百里决明听不见，说得越发放肆。
高个儿丫鬟嗤笑道：“他想得美。不说大公子，仙门百家哪家的儿郎不为我们娘子争得头破血流？上回萧家大郎还在胸前刺娘子的名字，在家上吊逼他母亲提亲。夫人给大公子和娘子订了亲，他才作罢。哼，娘子怎么会嫁给这么一个破落户？”
“是啊，就他那门第，能进咱们喻家府邸的大门就谢天谢地了。”矮个儿丫鬟摸了摸手臂，“欸，你觉不觉得有点冷？”
高个儿丫鬟“嘶”了声，“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了。”
百里决明翻了个白眼，接过一片飘落的槐叶，擦了擦眼皮。槐叶擦眼可以见鬼，眼前的世界登时变了，夜色迷蒙，小院像阴沉沉的大水缸，月光恍若青青白白的水波。他看向那两个慢慢走远的丫鬟，二人身后跟着一个飘忽的黑影，亦步亦趋，她们丝毫没有察觉。
那黑影忽地扭头，冲百里决明诡异一笑，一下就消失了。
两人正说着话，面前忽然撞见一个人，抬头一看，却是方才经过的百里决明。男人的身量甚高，居高临下瞧着她们的模样甚是倨傲。
这人什么时候跑前来的？她俩正说着他的坏话呢，没想到这人突然就出现在面前了，登时吓了一大跳。后退两步，胆战心惊地低头福身，“秦公子。”
“天黑了，快点回屋去。路上若有人在后面喊你们的名字，千万不要回头。”
眼前人冷冷撂下话，待她俩再抬眼的时候，他却又不见了。
百里决明一路疾行，看见不少喻家下人，这才发现喻家人长得很不对头。快到子时了，阴气越来越重，百里决明拦了几个仆役让他们通知主家锁好门户，连续几个人都看怪物似的看他，他说府里有鬼怪，几个仆役都嗤道：“我们喻家乃是仙门大户，怎么可能有鬼怪藏身？”
百里决明冷笑，“总之我已经提醒过你们了，剩下的随便你们。”
撂下话，他就去找谢寻微了。
夜色深沉，像一个大铁笼子兜头罩下，八角红灯笼挂在檐下，在石阶上铺陈出鲜血一般不祥的光芒。谢寻微熄了灯，脱了鞋，在床上闭目打坐。他的院子很静，静得仿佛没有活人。他也静静的，无声无息。他知道有东西进了他的园子，慢慢靠近他的窗棂。那东西行路没有声息，如同一只没有脚的鬼魂。
如果烛火没有熄灭，它将会照出谢寻微的影子正在扩大、变形，像一只蛰伏的猛兽缓缓弓起了背。现在他的影子与黑暗融为一体，磨牙吮血。
那东西悄悄打开轩窗，翻了进来，蹑手蹑脚，没有发出丁点儿的声响。谢寻微皱起眉，恶鬼不会这样行动，不是鬼么？黑暗中的影子继续扩大，直到罩住整个架子床。
“寻微？”
熟悉的声音响起，影子刹那间回缩，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大哥？”谢寻微支起身，惊讶道。
“是我，”百里决明蹲在他的床边，“你这里没什么怪事儿吧？”
“没有，怎么了？”谢寻微撩开藕荷色的床帘子，露出一道缝隙，他看见百里决明眉心紧蹙。
“喻家很不对劲，你发现没有，这里的人长得很怪。”百里决明说。
“怪？”他故作不知，露出无奈的苦笑，“你是说他们长得丑么？”
“长得的确丑，”百里决明蹲得累，干脆坐在脚踏上，“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见他们脸上一股凶相，印堂聚煞，脸膛火红，这是大凶之兆。听说喻家夫人前些天去郊外做法事，回来后昏睡不醒，约莫和那场法事有关。”
“哦？”谢寻微问，“法事不是祈福禳灾的么？”
“非也，”百里决明道，“法事有阴事和阳事，喻家是祭祀先主君，做的定是阴事。阴事里有个章程，叫‘摄召’，召请先人亡灵来道场度化。这一道仪式若出了差错，召过来的就不是先人亡灵，而是他方恶鬼了。”
“秦大哥的意思是，喻夫人召来了恶鬼？”
百里决明说：“可不，刚刚我就撞见恶鬼夜行了，他在找人附身。不过这厮机敏得很，闪得快，没把他抓住。”
谢寻微摇摇头，“喻家是仙门翘首，夫人也颇有道行，道场法事是仙门子弟必修的科仪，就算是乡野道士也烂熟于心，怎么会召错鬼呢？”
“谁知道，老糊涂了吧。”百里决明耸耸肩。
正说着，外头一阵响动，像什么东西碰碎了花盆。百里决明眉心一蹙，谢寻微也下了床，两个人弓着身贴着门，在茜纱上戳出一个洞，悄悄往外看。只见角门那儿有个人影，正探头往里看。
“什么人？大半夜过来，登徒子么？”敢偷看他徒弟的闺房，百里决明心头火起，“他奶奶的，看老子不劈了他！”
谢寻微无奈地淡笑，这家伙自己也是大半夜过来，怎的不说自己是登徒子？谢寻微把他拉住，“不对劲，仔细看他的脖子。”
百里决明定睛看，顿时眸子一缩。那个人在门后面，歪着脑袋往里瞧，只是这脖子歪的幅度太大了，几乎掉下肩膀。若是正常人这个模样，脖子早断了。那个人在门后待了一会儿，麻雀似的跳出来，是个歪脖子的瘦影，他蹦进青白色的院落，默默立在当中。
谢寻微住的小院叫静园，有八九间屋子并一个柴火房，谢寻微自己住主屋，园里清冷萧条，青白色的月光流泻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越发显得没丁点儿活人气儿。那歪脖人从南边开始，一间间地开屋子，木门吱呀呀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很是刺耳。他跳进去，隔了一会儿，又出来。
“那些屋子不住人。”谢寻微用嘴型告诉百里决明。
百里决明皱了皱眉，觉得奇怪，喻家怎么连个下人都不给她使唤？寻常哥儿姐儿外间都有丫鬟婢仆守夜，谢寻微这儿一个人也没有。
歪脖人仍在开门，每间屋子他都要跳进去逡巡一圈，百里决明和谢寻微都听见他梆梆梆的蹦跳声。这个人的尸体已经非常僵硬了，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走动，只能用跳的。还有三间屋子，他快要到主屋了。
百里决明示意她回里屋，他拴上门，弓身跟在后头，两人一同上了床。歪脖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到达门边了。他推了推门，推不动。外头静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响起。百里决明默默侧耳倾听，忽地又传来门闩滑动的声音，他心下一惊，撩开床帘看，门缝那儿伸进五根极长的指甲，指甲拨动门闩，缓缓地把它移开。
指甲这么长！人死后只有头发和指甲会继续生长，这僵尸定然死了有些年头了。看来他并没有附身成功，还是用自己的尸体行动。
门闩被拨开，瘦细的歪脖长影子投入屋里的地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怖。重重梆的一声，他跃进了主屋的门槛。那是个瘦高的阴人，双手平举，十指指甲锋利尖细，几乎有一截手肘那么长。百里决明迅速放下床帘。歪脖人开始在屋子里跳跃，撞到好几次桌椅。隔着床帘，两人看见歪脖人越来越近，可怖的影子映在床帘上，越来越大。
歪脖人一面逡巡，一面低语：“床呢……床呢……”
百里决明和谢寻微对视一眼，他在找床！
道行不高的鬼魂神智不足，靠鞋尖朝向识床。鞋尖若朝着床，鬼就会上床，乡下老人都教导孩子，睡觉前要把鞋子一正一反地放，这样鬼魂就找不到床榻。百里决明低头一看，谢寻微的鞋尖正朝着床榻。眼看歪脖人越来越近，蹦跳的梆梆声沉重急促，催命似的。
忽然间灵机一动，百里决明摘下谢寻微手上的银镯子，撩开床帘，朝对面扔了过去。银镯子哐当一声砸在墙上，又掉落在地，滴溜溜转了一圈。歪脖人迅速转身，蹦了过去，直往墙上撞。
趁这时，百里决明迅速钻出床帘，探身把谢寻微的鞋子拿了上来。拿到手上才发现，谢寻微的鞋子很大，看着和他的尺寸差不多。百里决明有些无语，一个姑娘家，脚怎么这么大？
歪脖人连撞了好几下墙，似乎知道前面没路了，又退回里屋，重新开始逡巡。他靠近床榻了，平举的双手划过床帘，床帘刺啦一声被划破，十根尖尖的指甲戳进来，差点儿戳中百里决明的眼珠子。两个人小心翼翼躲避那奇长无比的指甲，都挤在了床角。
谢寻微不住往百里决明那靠，百里决明被她挤得紧贴着墙。实在挤得难受，百里决明推了推她。黑暗里，谢寻微眨眨眼，很无辜的样子。
指甲从他们头顶经过，歪脖人什么都没找到，机械地念着“床呢……”，脚下转了个圈儿，蚂蚱似的蹦了出去。
百里决明掀开被子，蹑手蹑脚下床，无声无息跟在那鬼身后。跟到门边就停住，看那歪脖鬼一蹦一跳地走远。
目送歪脖人出了庭院，百里决明关好门回来，谢寻微正倚着引枕等他，道：“秦大哥怎么会知道鬼怪要来此处？”
“我猜的，”百里决明说，“你是纯阴之体，最是招鬼，府里要是有鬼，一准来你这儿。幸好我来了，若我今夜不来，你睡熟的时候这厮闯进来，你就没命了。”
“秦大哥，你对我最好了。”谢寻微笑意盈盈。
“那当然。”百里决明哼了一声。
这家伙一如既往的不谦虚，谢寻微掩着唇低笑。溶溶月光勾勒她的眉目，眼梢的嫣红比霞色更加柔艳。个子这么高，分量又这么沉，百里决明觉得她更适合当个男人，若是个男人，也该是个极漂亮的男人。
“秦大哥今晚能留下来陪我么？”谢寻微轻轻拉住他的腕子，“府里闹鬼，我害怕。”
她央求的模样凄楚哀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求自己的情郎哥哥不要抛下她。
打小就教她好好修炼，将来出门，神鬼都绕道走。百里决明心里郁闷，没成想长大以后，成了个怂包。罢了，她是个丫头，总不能像对付小子一样提着草鞋抽打。他叹了口气，“行，我就在你床边坐着，哪也不去。”说罢又道，“你觉不觉得这个歪脖鬼看起来怪怪的？”
谢寻微双眉颦蹙，沉吟道：“嗯，脖子么？或许是吊死鬼，绳子勒断了脖子，故而歪斜若此。”
“不是，刚刚他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脸。”百里决明说。
“哦？”谢寻微问，“莫非秦大哥认识？”
百里决明沉默了一阵，眼神晦暗不明。
他说：“我觉得……他很像你。”

第10章 夜怨（二）
“秦大哥这是何意？”谢寻微笑容一僵，床帘子的阴翳罩着她的脸庞，看不清楚神情，“秦大哥觉得我像个鬼怪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百里决明回忆那个阴人的模样，道，“你看他的模样，你觉得他是男是女？”
“……男人？”谢寻微不明白他的用意，迟疑着说。
“是了，那么高大，身材也粗壮，没道理是个女人。可是我方才看见，他长了副女人的脸，还涂了脂粉。”百里决明露出恶心的表情，“看起来怪瘆人的。”
谢寻微还保持着微笑，柔声道：“那么秦大哥说他像我是何意呢？”
百里决明向来不懂察言观色，没看出谢寻微的微笑里有凶险的意味，直白道：“你们都是男人的身条，女人的相貌。你个头也高，脚还这么大。不过你不一样，那阴人丑了吧唧的，没你这么漂亮。你看着舒心，他看着瘆人。话说回来，你得少吃点儿，姑娘家家的，分量太重不好。”他瞭了眼谢寻微的胸口，挠挠头问，“你要不要弄点黄芪红枣什么的？”
“吃那个做什么呢？”谢寻微问。
百里决明说：“让你该胖的地方胖点儿，你们女儿家不是挺在意这个的么？我于医道颇有研究，刚好有个顶好的方子。你照我说的煎成茶，每天喝一盅，连喝一个月，保管见效。”
不知怎的，百里决明觉得屋子里的阴影好像深重了几分，恍若铁幕压在头顶，有点让人喘不过来气儿。黑暗里瞧不清楚谢寻微的表情，只见她沉默地躺下，盖上薄被，转身背对百里决明。
“秦公子还有事么？寻微要安寝了，秦公子还是早些回厢房歇息吧。”
“嗯？”百里决明疑惑地问，“刚才不是说要我留下来陪你么？”
她嗓音清冷，“寻微忽然想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有不妥，于寻微清誉有损，故而还是请秦公子移步回房吧。”
怎么称呼也变了？之前还娇滴滴喊秦大哥，现在怎么冷冰冰喊秦公子了？百里决明摸不着头脑，“这里不安全，万一那鬼怪又回来怎么办？要不然我带你换个院子歇息？”
谢寻微幽幽地说：“何必呢？寻微男身女相，脚大胸平，活在这世上也无甚趣味，倒不如死了的好。来世投胎，做个秦公子看得上眼的姑娘。”
百里决明：“……”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丫头是生气了。
怎么就生气了呢？他说的明明是实话，还帮她想法子丰胸。她不高兴，反而生气？
百里决明戳戳她后背，“喂，寻微，你生什么气啊？”
谢寻微扬起手，床帘子自动落下来，隔绝内外。
百里决明：“……”
这是打定主意不理他了。
得，不理就不理。什么德性，好心当作驴肝肺，爷还不伺候了。百里决明自己到外间坐下，打量屋里的陈设，有枣红花几和白瓷一枝瓶，却并未插花，茶盏是冷的，壶里没有茶水。月光透过万字格窗棂，打在忍冬花地砖上，恍若青白的水波微微荡漾，那一朵朵缠枝忍冬便是水里生出的花儿。
分明是大夏天，正是热气腾腾的时候，屋子里却凉匝匝的，没点儿活人气儿。这孩子怎么过成这样？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大姑娘，却活得像个死人。百里决明皱起眉，目光穿过茜纱窗，望向空荡荡的院埕。这寂静的小园子，在偌大的喻府里遗世独立，恍若一个孤零零的坟冢。
天刚亮的时候百里决明就回西厢房了，临走的时候探脑袋看珠帘里面，谢寻微还没起身，侧耳听呼吸，已经醒了，但假装睡着，大约仍是不肯理他。这娇滴滴的娘子脾气，他才懒得哄，倚在珠帘外面道：“昨夜铁定有人死了，寻微，你别跟他们说我们看见了歪脖人。”
免得那帮人质问他为何不封印鬼怪，麻烦。
里面的人没声儿，百里决明敲了敲梁柱，“丫头，听见没？理由你别管，反正别说就是了。”
她还是不吭声，百里决明就权当她听见了，自己大摇大摆地回厢房。刚回去没多久，就有仆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喊道：“秦公子，出事了，死人了！大公子请您过去！”
到了正院一瞧，里里外外围了三圈的人，正中间躺了两具尸体，各自都裹着白布。喻听秋白着脸，瞪着那两具尸体发呆。喻凫春凄凄惨惨站在阶上，不住地拿手帕擦汗，一见百里决明来，得了救星一般迎上来。
“秦少侠，你可来了！”喻凫春呜呜地哭，“我娘昏迷，家里又死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谢寻微也来了，娉娉婷婷朝百里决明福了福身，“秦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她这阴阳怪气的模样着实让人头疼。女人生气到底要气多久？百里决明很郁闷。
掀开白布瞧，第一具是男尸，身体被撕得稀烂，脖子被大力拗断，两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显然死前被吓得不轻。看来那歪脖人喜欢让大家和他一样歪脖，百里决明摇摇头，看第二具，还是男尸，同样的死状，脖子整根断裂，露出白森森的骨茬，脸上定格在一个惊骇至极的神情。看他们身上的伤痕，显然是那阴人钢铁一般的长指甲弄的。
一个仆役跪在尸体边上哭，“都怪我！昨儿秦公子说家里有鬼怪藏匿，我还不信，没告知大公子，这才害了有才和有德啊！”
喻凫春惊道：“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昨儿我看见厉鬼夜行。”百里决明目光在人群里逡巡，正巧瞧见昨夜那俩嚼他舌根的丫头，朝她们努努嘴，“回去的路上有人喊你们没有？”
两个丫头畏畏缩缩站出来，高个头那个回话道：“确实有，我们俩听见有个男的喊我们的名字。声音听着很耳熟，还以为是府里什么人，本来想答应来着，忽然想起秦公子说的话，才忍着没回头。”
矮个儿惊恐地接话，“他喊了我们一路，我们回到屋里关上门，才敢透过窗纱往外头看，根本没人。”她抚着心口唏嘘，“幸好秦公子提醒我们，要不然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们了！”
一夜连杀两人，这死鬼看着有些凶啊。百里决明觉得棘手，又问喻凫春能不能带他看看喻夫人，喻凫春领他进去查看。那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睡在拔步床上，面容憔悴，被面隆起恍如一个坟包。百里决明给她诊脉，只看出阴邪入体，什么也瞧不出来。
妇人嘴唇翕动，仿佛在念些什么，贴近细听，似乎是在念她丈夫的名字。
“你们爹娘感情很好？”百里决明走下脚踏。
“那当然，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喻听秋冷冷道，“我娘每年都要在寒山道场设坛度魂，让我爹早日度化归天。”
“是啊，寒山道场清幽怡人，从没什么阴邪的，寻微妹妹还在那儿修行过几年呢。”喻凫春道。
百里决明还是看不出什么来，又问：“不知那恶鬼是什么来头，你们可还有人碰见什么怪事没有？”
喻凫春踌躇了半晌，道：“有一件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昨晚我给我娘守夜，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了屋里有磨牙的声音，就是那种耗子磨牙的声儿，‘咯咯咯’的。”
他模仿着咬合下颌，发出那种诡异的声音，喻听秋浑身起鸡皮疙瘩，忙道：“你别学了，听了我难受。这算什么怪事，没准是娘在磨牙，也可能是你自己磨牙。”
“怪的不止有这个，我问睡在外间的仆婢，都说什么都没听着，昨晚一点声儿也没有，那磨牙的声音只有我听到了。”喻凫春委屈道。
“那就是你做梦！”喻听秋断定。
磨牙？百里决明回想那歪脖鬼，只听到他念着要找床，并未听见他磨牙。看这胖子怂怂呆呆的样子，他的话儿只能听一半，看来唯今之计只有等今晚恶鬼再次现身了。不过就算找到了那歪脖鬼，他也没法儿封印它。指望喻家兄妹这两个怂货，还不如阖府拧断自己的脖子。
“姑苏还有什么仙门没有？你俩派人去求援吧。”百里决明最后说。
喻凫春摇头，“最近的是金陵，可到那儿也得三日的车程。”
“姓秦的，你只要帮我们撑过两日就好。母亲病倒，我们已经向宗门求医，恰巧裴真哥哥在附近的乡镇施针舍药，今早传飞帖来说后日便到。”喻听秋说，“裴真哥哥是宗门最年轻的医者，道法高明，他的银针不仅入肌入骨，还能扎入魂魄，届时必定能为我们驱凶除煞。”
“针入魂魄？”百里决明眉头一挑。现如今仙门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不错，裴真哥哥的渡厄八针可以让恶鬼失去凶性。他并非出身豪族，光凭道法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跻身宗门，历数仙门百家，裴真哥哥乃是第一人。”喻听秋神色颇为自豪，也不知道她自豪个什么劲儿。
百里决明起了兴致，“有点意思，我倒是很想会会这位裴大夫。”
“那……今夜怎么办？”喻凫春惶然问。
百里决明思忖片刻，道：“你们在每扇门每扇窗上都贴上驱鬼符咒，清出一个空院子，预先布好剑阵，在阵心堆生肉，要刚杀不久的，越新鲜越好。”
喻凫春眼睛一亮，“我懂了，鬼怪嗜血，用生肉引那鬼怪前来，再以剑阵缚之，就能抓到他了！”
喻凫春和喻听秋急急着人去办了，百里决明踱出门，见谢寻微站在檐下，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远远打量她，她一个人默默待着的时候，身上总有种孤独的平静。
这死丫头，在这站着是在等他吧？百里决明想着，心里得意起来，状似无意地晃到她面前，等她找他说话。果然，袖角被拉了拉，百里决明勾勾嘴角，倨傲地回头，“怎么又搭理我了？”
“少了一具尸体。”谢寻微道。
“什么？”
谢寻微扭头睨向百里决明，虽依旧是微笑着，眸中却隐隐有揶揄的意味。
“秦公子真笨，除了那两个仆役，府里还死了一个人，他们没有找到。”

第11章 夜怨（三）
“怎么说？”百里决明问。
谢寻微淡笑不答，“我也只是猜测罢了，且让仆役去寻一寻，即便寻不到，待今晚抓到那鬼怪，一切自有分晓。”
仆役没有找到谢寻微说的那具尸体，管家开始给各院发放驱鬼符咒，丫鬟婆子小厮们挨个领了，一丝不苟贴在门楣上。喻凫春和喻听秋辟出翠微堂，指派门生布阵。灵剑插了一把又一把，喻凫春不嫌多，恨不得把阖府的门生都安在院里。
就这样，到了傍晚，各院的人都自觉闭门锁户，不敢出来了。喻凫春兄妹俩，百里决明和谢寻微领着一帮门生藏在正堂，在软烟罗的窗纱上戳上小洞，用来观察外头。天井正中的青石板上放了一只活猪，四条腿死死绑住，喉咙割开一道狭窄的口子，粘腻的血汩汩往外流。口子不长，确保血不会一下子流干净。那是今日晌午去集市买的猪公，一身粉白，原本是人家拿来祭祀先人的，肥赘的两颊上还涂了脂粉。它浓妆艳抹躺在血泊里，竟然有种诡异的魅艳。
为了隐蔽屋里没有点灯，大家安静地挨着门靠着，静谧的黑暗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等了不知多久，外头院子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百里决明期待的歪脖子人影迟迟没有出现。月光洒落天井，空空洞洞的，一切都显得恍惚迷离。谢寻微困了，脑袋轻轻靠在百里决明肩膀上，夜里屋子太暗，门生们看不见。
“怎么还不来啊？”喻听秋嘟囔，“鬼怪会睡觉么，难不成他今夜休工，不准备杀人？”
“鬼怪挑食么？”喻凫春忐忑道，“或许猪血并不能吸引他。”
百里决明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想不出来，越想越头疼。
紧张的静谧中，谢寻微忽然睁开眼，低声道：“不好。”
“怎么了？”百里决明眼皮子一跳。
“我们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谢寻微沉声说，“驱鬼符咒究本溯源是一种禁制符咒，它能驱赶外边的鬼怪，也能困住本就在里头的鬼怪。我们封院锁户，若鬼怪本在外头还好，可若他藏身在屋墙之中呢？”
“并无这种可能，”喻凫春安抚她，“我们今日清查了一遍各院门墙，连角落都没有放过，没有发现那邪物踪迹。今日发现的两具尸身伤痕也证明，恶鬼并没有成功附着于他人身上，他是用自己的陈年老尸行的凶。”
“是啊，”喻听秋道，“我们一般人可抓不出那样的伤痕。”
男身女相、寻微提到的没有找到的尸体……所有线索鸦羽一般纷纷而过，百里决明脑中灵光一现，霎时间明白了什么。他倒吸一口凉气，道：“可若是……那鬼怪能伪装成别人呢？”
喻府厨房。
月光透过铜钱锦的窗棂，落在一个小丫鬟的枕边。丫鬟被尿憋醒了，从床铺上爬起来。睁眼一瞧，便见对床空荡荡的。那是她同屋，今天身子不爽利，裹着被子在床上躺了一天，连饭也没有吃。
她疑惑对床丫头去了哪儿，趿拉着绣鞋，想要解手。甫一站起来，正瞧见对床丫头趴在床边，哆哆嗦嗦刨着什么。她整个人蜘蛛似的趴伏在地上，被床铺挡住了身子，故而方才小丫鬟没有瞧见。
“你在干什么呀？这大半夜的，府里还闹着鬼呢，别瞎胡闹，早些睡。”她忍着尿意走过去提醒那丫头。
丫头不回话，嘴里嘟嘟囔囔，“在哪……在哪……”
“什么在哪？”小丫鬟觉得奇怪，“你在找什么呀？”
丫头停下了刨地的动作，顿了好一会儿，终于直僵僵地拗过了脸。
月光下，她的眼塘子乌黑，脸庞青白没有血色，透着死气沉沉的诡异。可更让人觉得恐怖的是，这个人的身材粗壮，皮肤枯槁，配着她那张巴掌大的白脸，十分怪异。夜色太黑，小丫鬟竟然没有发现，这个人的身体是个男人的样貌。
鬼怪面无表情地说：“我在找我的头，你脖子上那个……是我的头么？”
“啊——”
尖叫声划破夜空，小院中所有人打了个激灵，喻听秋站起身，厉声道：“是厨房的方向！”
喻家兄妹和门生们立刻撞出门，朝厨房狂奔。百里决明也往外跑，跑了两步发现谢寻微还落在后头，又回来，蹲下身，“上来，爷背你。”
这死丫头还要拿乔，“不敢劳烦秦公子，公子自己去吧，寻微随后就到。”
“得了吧，一跟你分开你就出事儿，我可不想再选一回新娘。”百里决明催促她，“快上来！”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颈子被一双皓白的手臂勾住，偏过脸，正见溶溶月光下她眸里清淡的笑意。百里决明怔了一瞬，忙别过头，心里像有个硬硬的壳子被戳破了，流出酸酸的水。
时间过得真快，八年不见，他的小徒儿真真正正出落成水灵灵的大姑娘了。可惜这八年来他都没有好好陪在她身边，看她长大。
“秦公子还觉得我重么？”
背后的人儿在他耳边问。他叹了口气，人是大了，心眼却越长越小。他随口说的话，记仇记到现在。百里决明没好气地说：“不重不重，你是小仙女儿，比鹅毛还轻。”
到了厨房，正碰见一众仆役慌慌忙忙跑出来，许多人还没来得及穿好衣裳，有人提着裤子踉踉跄跄，还有人两手抓着鞋。百里决明钻过腰门，里头剑光急闪，道道流光银燕一般飞逝徘徊，鬼怪在剑阵当中尖利地嘶号，地上躺着一具无头女尸，同样是被拗断了脖子，脑袋被拎在鬼怪手里，眼睛瞪得溜圆。
这次连喻听秋也加入了战局，百里决明还是头一回见这丫头片子出剑，招式果然和她的脸一样臭，惨不忍睹。到底是人多，锁住一个脑子不灵光的鬼怪不是难事。不过一会儿，无头鬼便被捆仙绳绑了个大粽子。门生摘了他抢来的脑袋，又在下房的床底找到了白日未曾找见的女尸。
院中两具女尸横陈在地，仆役们围在一边，呜呜地哭。
喻凫春也掉眼泪，“咱家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招惹上无头鬼了？”
所谓无头鬼，便是丢失了首级的鬼怪。这种鬼怪一般是被斩首的囚犯，没有留下全尸，心生怨怼，成了恶鬼，从坟墓里爬出来，固执地寻找自己的脑袋凑出个全须全尾的尸体。他会把见着的脑袋一个一个摘下来，放在自己脖子上比对，直到找到正确的为止。昨夜见他歪着脖子，大约是安脑袋的时候没安好。
“他到底是谁家的修士……”喻凫春望着阵里无头的鬼怪发呆，鬼怪衣衫褴褛，没法儿通过衣着辨认身份。喻凫春看了半晌，如梦初醒般一拍脑袋，“来人，传飞帖给各家各族，询问他们可有失踪的修士。”说着又擦擦脑袋上的汗，“接下来就等裴真先生前来，为我等封印鬼怪了。”
事情暂且告一段落，谢寻微素来体弱，实在熬不住，想要回去歇息。喻凫春关怀备至，要门生护送她回静园。喻听秋居然自告奋勇，不由分说拉着谢寻微的腕子走了。出了庭埕，谢寻微笑道：“表姐可是有话同我说？”
喻听秋咳了咳，脸上似有羞赧之意。她拉着谢寻微走到偏僻处，低声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姓秦的狗贼？”
许是没料到喻听秋会问这样的问题，谢寻微略怔了怔，馨然一笑，“不喜欢。”
“不喜欢？”喻听秋讶然道，“怎么可能？那你为什么要勾……咳，招惹他？”
“因为秦大哥身边只能有我。”谢寻微说。
“这还不是喜欢？”喻听秋弄不明白这个女人了。
谢寻微歪头看了她好半晌，复笑道：“不知道呢，那就算是吧。”
“算了，我问你个问题……”她目光闪了闪，顿了好半晌，才自暴自弃道，“你和那姓秦的狗……咳，秦秋明才认识多久，他便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你说，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像你这样柔弱的女人？”
“哦？我以为并非如此。”
“那是为何？”
“我认为，”谢寻微笑容温婉，“男人都喜欢像我这样漂亮的女人。”
“你！”喻听秋差点没有气吐血，她跺了跺脚，骂道，“谢寻微，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昆山女鬼那次你就是故意被抓走，好让秦秋明心疼你！那帮瞎了眼的臭男人被你迷得团团转，我可门儿清！告诉你，你既然有了秦秋明，就不要随便勾搭别的男人。等裴真哥哥来了，你最好收起你的伎俩，乖乖待在你的园子里，半步也不要出门！”
说完，不等谢寻微回话，喻听秋掉头就走了。

第12章 夜怨（四）
厨房一片狼藉，无头鬼被缚在院中，下人们不敢回屋安寝，去旁的院子借宿。喻凫春和门生商量着尽快找裴真过来，封印这个鬼怪。百里决明走进这恶鬼藏身的下房，四处乱看。屋里简陋，两张挂了蚊帐的架子床，各据一边墙，中间摆了两张月牙桌，拼成一个圆，鼓凳翻倒在地，地上还留着一大滩血。
左边那张架子床就是恶鬼睡过的，他藏在被窝里待了一天，躲过了白日仆役的巡查。
百里决明搬了一张鼓凳坐下，掉过脸，便看见床边一个深坑，是那鬼怪刨出来的。他弯下身，摸了摸刨出来的泥巴，想起无头鬼进静园的时候，一直嘟囔着床在哪床在哪。无头鬼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脑袋找回来，他是横死之鬼，想来必定死不瞑目，睁着大眼看自己被那凶徒斩首。他执着地找床，或许他的脑袋就被凶徒埋在了哪张床的底下。
脑子里的迷雾渐渐散开，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敞亮。百里决明对着外头的喻凫春招了招手，“小胖子，过来。”喻凫春疑惑地走到他边上，百里决明问他，“你昨晚睡在你娘床边上？”
喻凫春点点头。
“那就对了，难怪你听见磨牙，你没听错，的确有磨牙声，只不过不是你屋里的人弄出来的。”百里决明抱着双臂，眉毛一挑，“我有办法治你老娘的阴邪入体，也有办法超度这个鬼怪了。不过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只能将就试试。”
喻凫春眼睛一亮，“秦少侠请说！”
“你去你娘的屋，掘开你娘的床底。”
“啊？”喻凫春愕然。
“挖不挖随你咯，”百里决明十指交叉放在膝前，大爷似的跷起二郎腿，“反正是你老娘阴邪入体，又不是我娘。我话儿就说到这儿，剩下的随便你们。”
“挖就挖！”喻听秋抱着剑走进门，睨了百里决明一眼，哼道，“你这破落户虽然偶尔发疯，但做事确实有谱。哥，照他说的做。纵然裴真哥哥不日便到，母亲阴邪入体太久，难免拖垮身子，既然有法子，咱们就要试一试。”
喻凫春着人把喻夫人挪到偏房，搬开拔步床，开始掘地。起开青石地砖，露出黄褐色的泥土，接着下挖，直挖到地基了，还是什么也没挖出来。这时候已经是寅正的时辰了，大家折腾了大半宿，都累得要命，渐渐有人抱怨起来。有人嘀咕：“大公子真是的，好好一个世家嫡子，竟然被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破落户支使得团团转。”
百里决明看了看天色，扬手道：“都给爷闭嘴。”
他这态度实在欠揍，有人气不过，撂挑子想说不干了，忽地好像听见什么响声，喻凫春瞪大眼，打手势要所有人安静。大家都噤声，烛火在烛台上摇曳，滴出一叠又一叠的梅花蜡。
在那死了一般的寂静里，大家听见地底传来阴森森的磨牙声。
“咯咯咯。”
“咯咯咯。”
大家的脸都白了，一个个纸人似的愣怔怔面面相觑。
“不要怕，继续挖。”
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众人齐齐回头，见一个佝偻的女人被丫鬟婆子和喻听秋扶携着，站在门口。她逆着月光，面上和身上都是一团漆黑，堪堪看得清她拄着拐的手，瘦骨嶙峋，蜷曲着，像鸡的脚爪。
喻凫春喊了声：“娘！”
喻夫人却不应他，只盯着百里决明看。她被阴邪催折得狠了，脸色憔悴，肌容枯槁，只那双眼，隐约露出一线精光。
她开口了，粗哑的嗓音像从沙子里磨出来的，“你就是那肖想寻微的狂徒？听闻你挟恩求报，威胁我儿退婚。”
喻凫春想说话，被喻夫人一瞪，吞吞吐吐地闭了嘴。
“你就是喻夫人？”百里决明坐在椅子上，还是那副欠揍的大爷模样，“听说你乘人之危，强逼寻微嫁人。”
“哼，”喻夫人在宝座上落座，“果然牙尖嘴利。”
“嘁，”百里决明嗤笑，“果然面目可憎。”
屋里一片寂静，谁也想不到这个破落户的小子敢这么同喻家主母说话。或许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没有族望就不怕打压，他独来独往，更从来不期盼和高门结交，在仙门百家里，他是一根碍眼的刺。虽是蝼蚁一只，可喻夫人德高望重，总不能当堂把他碾死。
喻夫人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被震得乱蹦。大家以为她要发怒，却听她森然道：“让你们继续挖，还愣着作甚？”
大家索索落落打了个寒颤，忙挥锹挖土。
越往下土越湿，颜色质地更是变得粘腻深黑，仿佛底下有墨水泡着似的。继续往下，土壤冒出一股熏人的臭气，即便开窗通风，那恶心的味道依然持久不散。大家都是修道之人，知道这是什么，一个个脸色凝重。这是怨气积聚的尸臭，那黑水不是墨水，而是尸液，泥土被尸液长期浸泡，故而变得这样黏稠浓黑。
铁锹一顿，似乎碰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门生在周围贴上黄纸符咒，不再用锹，改用灵剑，把底下的东西起了出来。对着烛火一瞧，那是一颗已经长毛的头颅，眼窝深陷，还在森森磨着牙，喻凫春夜里听见的磨牙声，就是这鬼头颅发出来的。大家都感到恐怖，到底是谁杀了无头鬼，又神不知鬼不觉把他的头颅埋在这里？
喻夫人神色阴沉，并不多言，让门生把头颅送到后厨，还给无头鬼。无头鬼接上头颅，果然不再躁动，安静了下来。百里决明站干岸看热闹，能帮的他都帮了，接下来就是他们自个儿的家务事了。
“接下来只要把无头鬼入土为安，他的怨气就能消了，”喻听秋对她娘说，“不过保险起见，咱们还是把他火化了吧。”
“不急。”喻夫人摆摆手，望向百里决明，“听闻你这小子身怀先天火法，果然后生可畏。我要设坛问鬼，左右你闲着没事，为我护个法。”
先天火法三昧真火炙烤魂魄，最为鬼魂所惧，百里决明心里冷笑，这老婆子还真懂得使唤人。也罢，卖她个面子，对寻微有好处。百里决明对她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喻夫人点点头，着人设坛。
僵尸死得太久了，喉咙声带已经腐烂，除了怪叫无法发声。所谓问鬼，就是要想法子让僵尸说话。这法子很多，乡里常有请魂上身，扶乩出马之类的，原理都是让鬼魂占据人身，借由神婆乩童的嘴说话。但由于要鬼魂上身，尤其危险，如果逢见怨气深重的凶魂，轻者神识受创，重者肉身被夺。仙门一般采用温和的办法，就是设坛，为鬼怪贡上香火，以千字筒同他交谈。鬼魂会移动活字，为生人解难答疑。
门生摆上供桌，两头各放白烛一支，中间放置金虎香炉和蛤蟆铜钵，铜钵里放置镶金活字。喻夫人站在坛后，朝门生点了点头。门生们撤下捆仙绳，在僵尸脑门上贴上清心符咒，这符可以帮助他清醒神智。僵尸低垂着脑袋立在院埕当中，一动不动。所有人屏住呼吸，静待夫人开坛。
喻夫人点起光明灯，贡上三炷金香，缓声道：“老身乃喻氏主母，尔为冤死阴魂。奸人戮尔身，分尔尸，埋尔头颅于我喻家门下。尔有冤屈，细细道哉，我等伸仇报怨，渡尔升仙。”
话音刚落，院中灯笼忽然一同熄灭，四下里顿时沉入阴森森的黑暗。大家方要慌张，供桌上的烛火嗤地一下转绿，阴惨惨的烛光照亮几尺见方的砖地，不知何时，僵尸已经抬起了他干瘪枯槁的头颅。
喻凫春颤抖着唇，道：“这是怎么了？”
“这是那鬼怪下的‘征兆’，意思是他同意和你娘说话。”百里决明道。
“第一问，”喻夫人气定神闲，“宗族名姓。”
蛤蟆铜钵里的活字蜂子一般躁动起来，动静越来越大，像是被煮得沸腾，敲得铜钵哐啷啷响。几个方字从铜钵里跳出来，滴溜溜滚在喻夫人眼前。喻夫人登时一愣，面如死灰。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长脖子去探看桌上的字。有人眼尖，一个一个读出来。
“喻氏……连……海？——是老爷！”
四下里登时炸开了锅，低语声此起彼伏，谁也想不到，喻家失踪多年的主君会以一个鬼怪的模样回来，原来夫人开坛摄召并没有召错魂，她召回来的的确是喻连海，可她万万不会想到，喻连海已经成了恶鬼。喻凫春呆愣愣僵在当场，喻听秋不敢相信，大声道：“娘，问他可有证据证明他是我爹！”
不待喻夫人发问，一个方字跃出铜钵。
“腿。”
“我爹生前曾右腿骨折，若他真是我爹，腿上定有摔折过的伤痕。”喻听秋道，“来人，去看他的右腿！”
门生依言检查鬼怪的右腿，朝喻夫人和喻家兄妹点了点头。
喻家兄妹呆若木鸡，好半晌才如梦初醒般掉下眼泪，两人一同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坛下。百里决明看得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想若是寻微知道他回来了，应当也会哭成个泪人儿吧。有了徒弟，看到这种父母儿女重逢的戏码难免伤情，心里酸酸的，他忽然很想见那丫头。
喻夫人悲愤交并，一字一句问：“连海，仇人是谁，告诉我们，我们为你报仇！”
这次铜钵里的活字嗡嗡震动了许久，却没有蹦出来。大家都疑惑，纷纷低语猜测。百里决明蹙起了眉心，喻连海有顾忌，他不敢说出仇人是谁。
“连海，你莫怕，你只管说出那狗贼姓名，不管是鬼是人，我们都替你报仇！”喻夫人震声道。
活字终于动了，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所有人目不转睛，盯着那跳出来的字儿，一个一个跟着念：
“百、里、决、明！”
“是抱尘山那个恶鬼！”有人喊道，“他不是八年前就被封印了么！？”
“难道他逃出来了？快传信宗门，检查封印！”
百里决明：“……”
他奶奶的，关他屁事？他安分守己“死”了八年，一“活”过来就累死累活帮他喻家捉鬼，这忘八还要往他身上泼脏水！他气得脑袋冒烟，不愿待在这儿了，拨开人群想回去睡觉。转眼看，忽见那铜钵还在震动，似乎还要跳出字儿来。幽绿的烛火不住地跳动，忽闪忽灭。喻连海也变得躁狂，龇牙乱动起来，牵动一身关节，咔嚓咔嚓响。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神惊恐。喻夫人不愿中止询问，瞪着震动的铜钵目不转睛。
“娘！爹好像要发狂了！”喻听秋惊呼。
“他还有话说！他还有话说！”喻夫人咬着牙关道。
无数活字从铜钵里跳出来，雨点儿似的咚咚咚砸在供桌上。喻夫人忙不迭地把字翻起来，入目全是“逃！逃！逃！”，仿佛是喻连海声嘶力竭地在喊：
“快逃！”
与此同时喻连海额头的清心符碎裂，他凄厉地嘶嚎一声，一头撞进了人群。有个门生不慎被他抓住，脖子被咬住，顿时形容枯竭，血肉一层层凹陷下去，一转眼就被吸干了精气。仿佛一个炮弹炸入人群，所有人惊慌失措四下奔逃。人群里好些是不懂道法的仆役，门生想要布阵抓喻连海，很快又被仆役冲乱。
百里决明立在原地，无数人尖叫着在他身侧跑过，恍若乱流涌动。罢了，他叹了口气，逆着人流往喻连海的方向走，掌心迅速变热，顷刻间烧得滚烫，三昧真火即将喷涌而出。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凛冽的风声，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他侧眸，看见一根针，凝着一点荧光飞过他的脸侧，没入无边夜色。
“渡厄八针！”人群中，有人欣喜地高喊。
那针霎时分作一模一样的八枚，同时刺入喻连海头部的八处大穴。若有人的眼睛足够利，他将会看见有一根针穿过神聪四穴，直达脑髓中宫。那些银针刺穿的不是喻连海的尸骸，而是他的魂魄。银针倏忽消隐，喻连海狰狞的面目变得呆滞，紧接着面朝下直僵僵地倒在地上，喻门弟子见状，忙放出捆仙绳，再次把喻连海绑得扎扎实实。
“裴真先生！”百里决明听见有人喊。
回过脸，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了，一个青衣男子缓步走来，熹微的晨光落在他的眉目上，低垂的眼睫恍若米色的细羽。百里决明头一次看见这样漂亮的男人，他不像是真的，像山里的神庙壁画里重彩雕画的人儿，过路的书生惊鸿一瞥，从此眉间心上就忘不了了。
“裴真哥哥！”喻听秋也在喊。
他侧了侧脸庞，朝喻夫人那边走过去，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道儿，除了百里决明。他行走不急不慢，一身飘渺衣裳在天光下愈发显得透明。连走路都这样仙气十足，百里决明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他的绦带。这厮随心惯了，没发现自己的举动像个流氓。
裴真停下脚步，精致的眉头皱了皱。
“在下与先生一见如故，不知能不能交个朋友？先生与我意气相投，定能结下不解之缘。”百里决明扬眉一笑，露出野气的小虎牙，“哦，忘了说，我叫秦秋明。”
男人似乎愣了下，旋即温吞地微笑。
“嗯，在下裴真。”

第13章 师尊是笨蛋！（一）
作者有话说：小寻微：臭师尊才不懂女孩子的美呢，哼唧！?(?`н′?)?
喻夫人布了个剑阵约束喻连海，传飞帖询问宗门的恶鬼封印，飞帖传回，果然得到了封印被破，百里决明逃逸的消息。喻家人心惶惶，更相信了是百里决明加害喻连海，令他成为怨愤的恶鬼凶魂。百里决明知道这事儿很快会像鸽子似的扑剌剌散入春风，飞遍江左，渡江过河，最后整个人间都知道恶鬼百里决明回来复仇了。
他奶奶的，百里决明翻了个白眼，他真想坐实这虚名，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日子里踩着雷与火降临，那时必定要有白蛇般的电光闪现，冲天的烈焰燃烧，他的面容凶狠狰狞，身影恍若修罗恶煞。只听他狞笑一声，随手一挥，长江蒸发，江左尽成焦土。喻家袁家穆家……甭管什么姓氏，统统跪在他的脚下哭爹喊娘，求他饶命恕罪。
对嘛，这才是恶鬼嘛！他到底为了什么救这些猪狗的儿郎，还要帮这些猪狗捉鬼？
为了寻微。
百里决明叹了口气，罢了，都是为了寻微。卖喻老婆娘一个面子，接下来好跟她提退婚的事儿。安排好寻微的归宿，他就没有牵挂了，到时候重回封印，或者当一抹无处着落的孤魂野鬼，都无所谓。
喻家族老统统过来了，堂屋里人声鼎沸，四处是焦急的面孔，喻连海如何才能超度？他如何从黄泉鬼国出来，又如何会碰上百里决明那个恶鬼？一同进入鬼国的其他长老主君现下如何，又在何处？枝枝蔓蔓，全无头绪。然而最重要的是，他们要如何应对百里决明的复仇。
“快传讯宗门，告知姜天师。昆山女鬼才几年道行便有了神智，定与百里决明逃出封印有关！”一个耆老焦急万分。
“说的有理，”另一人连连叹息，“连海遇害，头颅埋在喻家坏喻府风水，百里决明早就盯上了咱们呐！”
“不必害怕，一个恶鬼罢了，我们能封印他一次，就能封印他第二次！”有人振臂而呼。
叔伯耆老交头接耳，喻夫人坐在当中，闭目不言。讨论了半天拿不出一个具体的章程，先定下江左喻穆袁姜四宗前往天都山宗门商议的大事。
而被视为洪水猛兽的那只鬼怪，正从袖子里拿出本小册子和毛笔，咬着笔头，蹙眉思忖。小册子上已经记了几个人的人名，分别是喻凫春、袁无忌和袁无咎。三个人的名字后面皆用朱笔批注“下下品”的字样，百里决明舔了舔笔尖，在底下填上“裴真”二字。
视线上移，越过横在鼻子前面的小册子，正望见独坐在人群边缘的裴真。这小子宗族不显赫，不大受这帮倚老卖老的大宗耆老的待见。
宗门宗门，顾名思义，据说是当年抱尘山围剿之后，各宗推举族中耆老联合组成，姜家天师担任掌宗。原本的意思是各家子弟共同进修道法，交流各门绝技，是天下学堂，姜若虚因此被誉为天下座师，百里决明被封印后仙门冒出来的后起之秀，大多是他的徒弟。裴真虽不受那帮老不死的待见，但因着性子温和长得又好看，在年轻一代里很有声誉。方才见识了他的渡厄八针，百里决明也点头，道行勉强看得过眼。
隔着人群细细打量，淡金色的阳光照在裴真肩头，朦胧的光晕勾勒他的侧脸，让他的眉目越发显得温煦清隽。便是无人同他搭话，他也是微笑着的，仿佛道观照壁上悲天悯人的神仙上人。百里决明整了整衣装，负手踱过去，站在他身后。
“是秦少侠？”裴真微微侧过脸，问。
“你怎么知道是我？”百里决明挑眉。
“每个人身上都有独特的气息。”裴真淡淡笑道，他的声音宛转温和，恍若春风拂柳。
百里决明低头嗅了嗅自己，他的肉身已经开始腐烂了，虽用灵力锁住了尸臭，但这小子既然生得一副狗鼻子，他该不会被闻出来吧。百里决明在他身边坐下，试探着道：“哦？那我身上是何种气息？”
裴真低下眉，摊开手掌，抓握膝头的阳光。
“像太阳。”裴真浅笑嫣然。
这形容甚为怪异，太阳该是什么味儿？烧焦的味道？百里决明觉得这小子有点儿神神叨叨的，不再多作闲聊，直接切入正题，“裴先生，冒昧问你点事儿。”
“少侠请说。”裴真侧耳倾听。
百里决明拿出小册子，问道：“先生家住何方？家里几口人，可有妻妾通房侍女？”
裴真一愣，大约是没料到百里决明会问这个，略怔了会儿才道：“在下长居宗门天都山，无父无母，亡妻早逝，山中常伴一童子，并无……通房侍女。”
原来是结过亲的，百里决明低头写下“无公婆烦忧”和“鳏夫”几个字。
“可有儿女？”百里决明接着问，“有宅子没有，房屋几间？田地几亩？车马几驾？你家里就一个童子使唤，没什么仆役使女之类的？”
裴真苦笑道：“在下并无儿女，修道之人，不事身外之物，资财不丰。”
听到他说没钱，百里决明的脸一下垮下来。
“只山中宅院一处，车马一架，金陵城外有三座田庄，田地十亩，另在金陵、会稽、吴郡、姑苏、下塘各有医馆一间而已。”裴真继续道。
百里决明：“……”
满地都是铺子，这他娘的叫资财不丰？
他瞬时间转忧为喜，乐滋滋在册子上写下“有钱”二字。
道法高强，又没爹没娘，寻微若嫁过去，不必侍奉公婆，还有宗门庇佑，最重要的是有钱，后半辈子不用愁了。百里决明对这个小子非常满意，摸出朱砂笔，在他的名字下龙飞凤舞地批上“上品”二字。
余光瞥见喻听秋那丫头不住地瞟他们这边，一副想过来搭话的样子。他奶奶的，他百里决明看中的肉，岂有让别人叼走的道理？百里决明不动声色揽起裴真的肩，道：“实不相瞒，我一见先生就觉得亲切，总觉得你特别像我未来的女婿……”
裴真没听清，“什么？”
“啊不，是知己。你我二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来来来，这里吵闹，咱俩换个地方，好生叙叙话儿。”百里决明不由分说，拉着他朝静园去。
喻听秋好不容易拨开人群出来，却只见空空如也的檀木椅，气馁地跺跺脚。
百里决明带裴真到静园，想着能不能偶遇寻微，给他们牵牵线。谁知一路走过去，一直不见寻微的影子，眼看着日上三竿了，这丫头该不会还在睡吧？到了静园外头，里面空寂寂没有人息。带着裴真这个外男，不方便直接进园子，百里决明清了清嗓子，隔着墙喊了声：“丫头，起来没！太阳晒屁股了！”一面朝裴真解释，“这丫头平时是极勤恳的，日日天不亮就起来做女红，这几日又是昆山女鬼又是无头鬼的，忙坏了，今日才睡晚了。”
裴真不做声，只是无奈浅笑。
“你还没见识过仙门第一美人的姿容吧，今日带你开开眼界。寻微这丫头一出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末了，百里决明又补了一句，“就跟你差不多。”
冷不丁被夸赞，裴真羞赧微笑，垂眸道谢。
“承蒙少侠喜欢。”他笑意温煦。
百里决明道：“一会儿你和寻微隔着屏风谈谈心，什么琴棋书画、玄理道法，你们年轻人爱聊什么就聊什么。我就坐在一边儿，不吵你们，你们当我是透明的就行。”
裴真苦笑，“这……”
百里决明又隔着墙叫了好几声，里头没动静，百里决明登时觉得不对劲了，蹙起了眉。怎么回事？
园子里没有仆役，这里又偏僻，连个女使都见不到，找不到人进去通传。裴真提议道：“不若进去叩叩门？我们并非孤男寡女，并无大碍。”
百里决明进园子敲门，连声喊“寻微”，声息全无，隔着门细听，连呼吸声也微弱难闻。百里决明顾不得什么男女大妨了，踹门进去，掀开珠帘，只见白纱帐子低垂，纤瘦的人影儿静静躺在里头，孤零零一张架子床，恍若一个小小的坟茔。
百里决明惊得失了声，撩开帐子看她，苍白的一张脸儿，阖着双眼，像是死了。这是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起不来了？难怪一直不见人，原来是病了。百里决明暗恨自己马虎，捉腕摸她的脉，浮浮沉沉，他慌得摸不准脉象。
一只细白的手搭在肩头，裴真温润的声音响在身后：“秦少侠，让在下来吧，你去通传喻夫人。”
喻家人蜂拥进了屋，夫人略瞧了一眼，又去前头商议大事了。谢寻微病倒，比起百里决明逃离封印和喻连海被害，实在算不了什么。只喻凫春和喻听秋留在静园，同百里决明一起听裴真说她的病情。
“脉象虚弱，时有时无，昏迷不醒，施针也无用。在下行医多年，这般脉象还是生平仅见。”裴真眉头深锁，“寻微姑娘之前的确并无异状么？譬如胸闷，咳嗽，畏风？”
“那搁一般人是不对，搁谢寻微不是，”喻听秋说，“她天天都这样。”
“是啊，”喻凫春担忧地说，“表妹自小体弱，打从进了喻府，药汤就没有断过。”
“我看就是你们这帮贼心眼的虐待她，”百里决明气得红了眼，“看看这破园子，连个老妈子都不给她使唤，便是养猫儿狗儿，也有人帮着端屎端尿。全须全尾一个丫头进了你们府，才八年就养成个病秧子了！”
“谁虐待她了！”喻听秋怒道，“是她自己不要侍女的，我们送几个来，她就退几个。怎么的，还得我们跪在地上求她收下不成？”
两人乌眼鸡似的相互瞪着，裴真忙出来打圆场，让他们不要吵闹，影响病人休息。他开了个方子，暂时用着，药吊子搬到穿堂，侍女纷纷进园煎药，文火慢慢熬将起来，水汽顶着紫砂壶盖咕咚咕咚响。百里决明是外男，不能待在屋里，免得惹别人说闲话。旁人一个个退出去了，百里决明最后一个走，轻轻放下帘子，碰了碰谢寻微搭在床沿上的手。
“寻微、寻微，师父回来了，你可别吓我。”他轻声唤。
她依旧死气沉沉的，像个精致的瓷偶，百里决明看得心里发酸，也出去了。
这偌大的府，没有一个人真心关照他的丫头。喻夫人冷漠的眼神，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瓷娃娃。谢寻微身中恶鬼咒诅，对她来说是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摆在家里没用处，丢了又舍不得这个先天炉鼎。喻听秋自不必说，她向来嫉恨寻微，怨寻微夺了她的风头。喻凫春虽是真心担忧，可他觊觎寻微美色，要她嫁给他当媳妇儿。他的丫头在这样的地方长大成人，该吃了多少苦。百里决明咬了咬牙，一拳打在墙上。
“秦少侠？”裴真略蹙着眉心，面露担忧之色。
“别吵我。”百里决明不耐烦地说，忽然想起这小子是他未来姑爷，勉强换了个好声口，道，“我心烦，让我静静。”
扭过头看外边，几处屋子都半开着门，是之前歪脖人打开的。一摞摞箱笼掩在门后头，露出旧旧的方角。他走过去打开看，都是寻微的物什，是她以前穿的衣裳，十四岁到二十二岁，一件件，都是素色，他知道，她在为他戴孝。
又开一屉，入目一个乌沉沉的檀木盒子，上了把生锈的小锁。他拿起来摆弄了一下，小锁自己脱了，盒子啪嗒一下张开，里头掉出一本厚厚的手记。
他捡起来拍拍灰，打开看，稚嫩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画，似乎写得很吃力，但很认真。
“师尊看起来很厉害，其实是个大笨蛋。今天他教我什么是先天火法，说这是世上最了不起的术法，只有天才中的天才才会用。像我们这种普通人要勤修苦练才能修得的火行法术，他一出生就会。也就是说，师尊一出生，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就会喷火了。他特别自豪，还叉腰大笑了三声。
一出生就会喷火……听起来好傻哦。果然笨蛋一出生就是笨蛋了。”
百里决明：“……”
“师尊真的好穷哦，他每次都要去无渡爷爷那里借钱开伙，可是从来没有还过。骗孤寡老爷爷的钱，这样真的好吗？娘说没本事的男人才穷，师尊大概是就是娘说的那种没本事的男人吧。他又老，又穷，难怪娶不到媳妇儿呢。他好惨哦。
算啦，看在师尊这么惨的份上，我就原谅他逼我刷恭桶吧。等我长大了，我要当个很有本事的男（划掉）女人，给笨蛋穷师尊养老送终。”
百里决明嗤笑一声，又翻了一页。
“江左那些人又来送徒弟给师尊了，哼，我最讨厌他们了，师尊只许有我一个徒弟！我是师尊最宝贝的徒弟！师尊要是敢收别的孩子当徒弟，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无渡爷爷过世了，师尊说人都是要死掉的，就像娘亲一样。可是我不想要师尊死掉，我已经没有娘亲了，不能再没有师尊。以后我要好好督促师尊勤加修炼，让他长命百岁。
另外，师尊今天说我长胖了，脸变圆了。哼，师尊是大笨蛋，他才不懂女孩子的美呢！我决定讨厌师尊一个时辰，等下个时辰再喜欢他。”
这死丫头，百里决明撑着脑袋笑。
一页页往后翻，师尊师尊师尊，满目都是师尊。谢寻微的手记里，没有一篇不与他有关。他觉得高兴，又觉得心酸。眼睛似乎红了，他很想要落泪。可是他是个死人，死人不会哭。
字迹越来越工整秀丽，神清骨秀，他仿佛看见那孩子一点一点地长大成人。
“虽然师尊是天下无敌大笨蛋，但是我喜欢他。”
“我喜欢师尊，最喜欢师尊了。”
“寻微是天底下最最最最喜欢师尊的人！”
手记到十四岁戛然而止，往后全是空白。他被封印后，寻微不再写手记了。
他蹲得累了，站起来阖上手记，却见最后一页还有短短的一行字。
笔墨浓丽，字字力透纸背，仿佛刀刻血染。
“苍苍有灵，念吾所愿。若得吾师重归人世，吾愿用生命交换。”

第14章 师尊是笨蛋！（二）
第一次见到寻微的时候，百里决明还在抱尘山上做丹药长老。他记得那天是傍晚，铜钱大的红日头挂在天边，漫山老椿曳着斜斜的影子，荒凉的天荒凉的地，他跷着二郎腿，自己和自己下棋，业已下平了五局。他觉得人生好没意思，闲闲摸了一颗子儿，抬眼便见无渡老儿上了他的山巅，背后跟着一个丁点儿大的萝卜头。她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穿素白的开襟短衫，手里紧紧抓着无渡的衣角，满脸张皇无措。
“师尊……”她喊他，声音小得蚊子叫似的。
他背过身，丢出一颗子儿，骨头磨成的棋子打在石桌上笃笃响。他没好气地说：“说了几百遍，本大爷不收徒，回去找你娘喝奶去，不回去爷丢你下去，自己看着办吧。”
他刚说完，背后响起那孩子的嚎啕大哭，他回过脸，她已经哭成了泪人儿。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寻微刚刚失去了娘亲。无渡老儿告诉他，吴中谢氏被屠了满门，只有这个小女娃娃活了下来。
寻微一降生，声名就传遍了江左。只因她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天生纯阴之躯，虽然这体质招鬼，但也是绝佳的炉鼎。她是谢家唯一的女儿，被娇养着长大。谢家把她捂着，谁上门来提亲都不答应。直到寻微一岁那年，谢岑关同喻家主君喻连海一同探秘黄泉鬼国，一去不返。谢家没有喻家那样厉害的夫人，日渐败落。谢寻微生辰日的夜晚，刺客提着剑踏入了谢氏的门庭。
她的娘亲把她藏在堂屋松柏挂画后面的密室里，她才逃过一劫。无渡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堂屋冰凉的地砖上，稚弱的小孩儿蜷缩在母亲残破的尸体边无声地落泪。从那以后，她从未提过那个晚上。
“行了，这娃娃可怜又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百里决明“嘁”了一声，“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我还能每个都捡回来当徒弟不成？”
无渡叹道：“决明，你再考虑考虑。我老了，大限将至，照顾不了她，这个孩子总得有个归宿。”
百里决明很不耐烦，“本大爷让你想法子超度我，你却让我帮你养娃娃。我等了你五十年了，你他娘的到底有法子没？”
老人的目光投向孤零零坐在院埕里的小孩儿，她低着脑袋，用脚尖轻轻蹭泥巴。她不说话，对着自己萧条的瘦影，安安静静，很乖巧，也很孤独。无渡的目光悠长，他在看那个小孩儿，却又仿佛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的时间快到了，完不成你的心愿了，”无渡缓缓道，“但或许……这个孩子可以。”
“你是不是摆了卦？”百里决明狐疑道，“这小娃娃未来会成为大宗师么？你这般的道行都没法子超度我，她能行？”他摸着下巴端详谢寻微，“傻不愣登的，看着不像个大宗师的料啊。”
无渡笑着摇头，负手走上了山道。他背对着百里决明摆了摆手，“寻微便留给你了，决明，好生待她。你死得太早，从未好好活过。未事生，焉知死？且为了这个孩子，好好活一次吧。”
“活你大爷！”百里决明指着无渡的背影骂，“告诉你，爷就算变成猪，也不会收她当徒弟！”
无渡走远了，留下百里决明和谢寻微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百里决明又朝谢寻微放话，“告诉你，我就算变成母猪，也不会收你当徒弟。死了这条心，麻利地去山腰石屋找无渡。趁天还没黑，尽早走！”说完进屋，哐当一声大力关上门，整座茅屋都在震动，簌簌落下灰来。
谢寻微一个人坐在石鼓凳上，望着百里决明紧闭的门户，默默不说话。
月亮出来了，清幽幽的月光漫过窗棂，铺陈在床前恍若严霜一片。百里决明闭着眼躺在床上，留心听院埕里的动静。没声儿，唯有蝉鸣在响，一重叠一重。大概走了吧，百里决明放了心，翻了个身。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谢寻微端着木盆走进来，怯生生道：“百里叔叔，洗脚。”
她力气小，端不稳大木盆，每走一步水就晃荡一下，许多溅在身上，半边的衣裙都湿透了。这丫头怎么还没走？真缠上他了？百里决明很是无语，端详她片刻，道：“你这是给我洗脚呢，还是给你自个儿洗澡呢？”
谢寻微蹲在地上，眼泪汪汪把他望着。
“我不洗脚，出去。”百里决明翻身面朝里边，不看她。
“不洗脚脚会臭掉的。”谢寻微说。
“要你管，我就爱臭脚，”百里决明冷哼，“明儿就把你送回老贼那儿，滚！”
身后传来挪木盆的声音，间或水花晃荡，劈啪乱响。人终于出去了，百里决明松了口气，拧身瞧，却见地上全是水。那丫头端个盆，水全洒他地上了。百里决明更坚定了送她走的想法，放下床帘子，眼不见为净。
夜渐深，连蝉鸣都弱了。院子里头时不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不知道那丫头在干些什么？大约是洗澡，可也洗得太久了。百里决明想起来看看，又告诫自己别管太多，明儿尽早送她走，这事儿就算完了。除了他的屋，还有堂屋和厢房，那丫头能找到屋子睡觉，不必担忧。他捂住耳朵，不再多想。
夏夜闷热，床帘子又捂着，百里决明觉得自己睡在火炉里。忍无可忍挂上帘子，再闭上眼睡，终于迷迷糊糊进了梦乡。背后袭上细细的凉风，他感到舒爽，更好睡了些许。第二天清早醒来，见床前搁着一把蒲扇，他醒悟过来，是那丫头为他扇了一宿的风。
踱出门，吓了一大跳，院里挂满了他藏在柜里的脏衣裳，都洗过了，闻着有皂角的香味儿。最醒目的是他的破裤衩，大剌剌挂在正中，屁股上本烂了个洞，被谁用针线缝过了，可惜针线活儿实在稀烂，线条歪歪扭扭，还留着粗糙的线头，穿着一定会磨屁股。
他终于知道那丫头折腾一晚上干什么了，敢情是在洗他的衣裳。她以为这样讨好他就能留下来么？他感到烦躁，活着心烦，死了也不得安生，偏有不长眼的人来叨扰他的安宁。正巧谢寻微从堂屋出来，立在宽大的屋檐下面，乖乖喊了他一声：“百里叔叔。”
“谁是你叔叔，老子的年纪够做你爷爷。”百里决明恶声恶气，“我的亵裤是你缝的？”
“嗯，”谢寻微用脚尖蹭蹭地，她紧张的时候喜欢这样，“叔叔不用道谢，这是寻微应该做的。”
“谢你？”百里决明重重哼了一声，“我就喜欢穿破裤衩，凉快，你懂个屁。”他怒气冲冲走到晾衣绳底下，把裤衩取下来撕破，再挂回去。
谢寻微：“……”
她双手交握着，显得局促又害怕。她是第一次碰见百里决明这样的怪叔叔，不洗脚，喜欢穿破裤衩，她出身世族高门，家族要求门下儿郎闺秀必要仪容整饬，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可无渡爷爷说，天底下唯有他值得信任，唯有他能保她安康，她必须留下来。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很想回家，很想娘亲。后脖领子忽然被提溜住，她惶然仰起头，瞧见百里决明线条流丽的下颌。他抿着唇，拎着她去找无渡，表情冷硬，任谢寻微如何哭喊，一点儿余地不留。到了山腰，却见石屋大门紧锁。无渡跑了，踪迹全无。百里决明知道这个老儿在躲他，气得一脚把无渡的院墙踹塌。
谢寻微抽泣着，死死拉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跟着他回了茅屋。从此他彻底被缠上了，谢寻微像他的背后灵，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生怕他把她丢了。她接手了家里所有的活计，做不来也要硬撑。提着桶去后山打水，回程大半的水溅在了路上。
百里决明是死人，不吃不喝，谢寻微不知真相，兀自生火做饭。家里没米没菜，她爬过被百里决明踹塌的院墙，从无渡那偷米和面回来。她个子矮够不着锅，就踩着凳攀上去。烧出来第一锅饭是焦的，下面的时候差点栽进锅里头，百里决明眼疾手快把她捞住，凶巴巴地问：“你是下面还是炖自己？”
“下面。”她可怜兮兮地答。
百里决明没辙，自己掌勺做葱花面，给这丫头填肚子。谢寻微深感羞愧，吭哧吭哧翻出百里决明所有的亵裤，在屁股的位置剪出圆洞。她剪得很仔细，每一个洞都一模一样大。她拿给百里决明看，“百里叔叔，你爱穿破裤衩，我都帮你剪好了！”
百里决明两眼一黑，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
不能当徒弟，她就当百里决明的小仆役。她帮他缝补，虽然他更衣的时候被她落在衣裳里的针扎到脖子。她帮他除草，虽然不小心把他养的药草给剪了。百里决明躺在床上落泪，他想她是无渡派来专门治他的，他没能咂摸出活着的趣味，只觉得人生处处艰辛。
他忍无可忍，怒道：“你怎么这么笨！”
她眼泪汪汪，“我会努力变聪明的！”
日子一天天过，每天都鸡飞狗跳。百里决明一面咬牙切齿，一面跟在小丫头后面收拾她捅出的篓子。她渐渐得心应手，记得收起缝补线头，虽然仍旧缝得人嫌狗厌。她学会照料药圃，为每一株草每一朵花取名。晚上，她坚持端水来给他洗脚，他终于纡尊降贵，把脚丫子放进她端来的木盆。她仰起头对他笑，金黄的烛光落满瞳子。百里决明不知道一个高门贵女何能如此吃苦耐劳，顺天应命，或许世间总有这样温和坚强的小孩儿，虽历经人世最大的苦难，她的眉眼间依旧有光芒灿烂流转。
他默许了她的存在，夕阳下自己同自己对弈的时候，小丫头就蹲在他的药圃里浇水松土。他听见她嘴里嘟嘟囔囔，在同药草说话：“你们要乖乖长大，我会好好照料你们的。上次是个意外，以后不会了。你们长大了，叔叔才会开心。他老是板着脸，好凶哦。”
叔叔？百里决明敲着棋子嘀咕，她该叫他大爷。
“小忍冬小忍冬，百里叔叔到底什么时候喜欢我呀？”谢寻微撑着脑袋思量，“明天？后天？大后天？”
嘁，想得美。百里决明心里冷哼，一辈子都别想他喜欢她。
“我一定会拜百里叔叔当师父的！”谢寻微握住拳，自己给自己鼓劲。
竟还没放弃呢，百里决明觉得好笑，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去厨房为她做饭。
江左那帮讨人厌的仙门又送人来要他收徒，这次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听说是浔州有名的美男子，穆家的嫡长子。他出门必然车马拥挤，道路堵塞，都是因为大家要来瞻仰他的英姿。百里决明坐在上首，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打量。这小子还不错，根骨天资都是上乘，若收作徒弟，倒也并无不可。他这么想着，眼矬子里忽然瞧见那个丫头，她正躲在廊柱后头探脑袋望着堂屋。
“那个小丫头是长老新收的弟子？”穆家的宗主恭敬地询问，他没有看见她的正脸，还以为是百里决明的徒弟。
“不是，”百里决明漫不经心地说，“一个小丫鬟罢了。”
“知深是上上品之材，无论容貌还是根骨，都是仙门屈指可数的。”穆宗主躬着身道，“百里长老可还满意。”
十二岁的少年立在堂下，垂着眼眸，安安静静，不卑不亢。
“嗯，不错。”百里决明淡淡说。
那儿投来的目光明显哀怨几分，他察觉她身上弥漫的悲伤。
“长老便收了他吧，”穆宗主道，“山巅冷清，有徒儿孝顺，添几分热闹不是？”
“老子的山巅最近可是热闹得很。”百里决明想起自己横遭劫难的裤衩们，心里一阵郁闷。
穆宗主尴尬陪笑，“若长老不愿被叨扰，也不碍事，每月初一十五令他上山讨教道法，其余时间仍旧回家修习，就当是挂个名头。长老以为如何？”
这提议不错，既全了仙门拜他为师的痴心妄想，又给了他清净度日的安宁。他张口想要答应，不知怎的又不自觉望向谢寻微那个方向。她眼巴巴瞧着他，眼角已经红了，泪珠断了线，劈里啪啦落在地砖上。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他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男的，爷不收。”

第15章 师尊是笨蛋！（三）
终于把人打发走了，百里决明朝廊柱那儿勾勾手指，“出来吧，还躲着做什么，早就发现你了。”
小丫头跑出来，扑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颈子，在他脸上响亮地“啵”了一下。
“百里叔叔真好！”她大声说，还围着他转圈圈。小女孩儿的眼睛亮晶晶，好像装满了沉甸甸的小星星。
百里决明愣住了，脑子空白了一瞬才醒过神来，他好像被一个黄毛丫头给轻薄了！他的阴寿足有五十余年，这些年来，他从未被谁捧着脸蛋亲。他指着谢寻微，手指颤抖，“你你你……”
“我去洗衣裳啦！”谢寻微挥挥手，兴高采烈地跑远了。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像一只翩翩的小蝴蝶。
百里决明捂着被亲的脸，觉得不可思议。对着镜匣掰着脸蛋照，看不出什么端倪。丫头只是蜻蜓点水，连个口水印都没有。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脑海里回忆她哒哒跑远的背影，心里仿佛也有一只小蝴蝶上下翩翩飞。
似乎还不错。他想。
察觉自己松动的心思，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还不错个屁，这个小登徒子，休想有下一次！他可是恶鬼中的恶鬼，老王八都得喊他爷爷，这脸蛋能随便给人亲么？他对着日影正正衣装，故作庄重地负手踱进厨房，给娃娃做饭。
晚上他不再让她端水盆，免得她每回都先给自己洗个澡。他们改成了一块儿泡脚，两人坐在宽宽的大屋檐底下，大小两双脚丫子没进红漆大木盆，热烘烘的水汽蒸着脸。檐角的红灯笼照出方寸的亮堂地，他们就在坐在那里面。漫山遍野都沉进了夜色，只有百里决明的小药园子托出一方微弱的光明。谢寻微轻轻踩着水波，心里无比的安宁。
她更勤奋地干活，在百里决明的指导下做女红，虽然从来没有进步。每天天不亮就拖着木桶去后山打水，她学乖了，每次只打小半桶，她能拎起来的量。她踏过泥土小径，踩着圆圆的大石头过河，在挂着绳环的大榕树下休息。破旧的绳环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她托着下巴想，或许从前有一个绝望的人在这里上吊。这时一个瘦长的影子罩住了她，如同乌云蓦然降在头顶。她懵懂地仰起脖儿，看见黑衣刺客从林中走出，一个个如同獠牙毕现的恶鬼。
那一刻，仿佛噩梦重回眼前，她又想起生辰夜满院的鲜血。
消息还是走漏了，整个人间都知道谢家遗孤在抱尘山。她在林中奔逃，裙裾被灌木勾破，手臂划出了血。回头看，刺客的眼睛红得像在放光，他们明明是人，却比鬼怪更加可怕。回山顶的路比想象中更长，曲折的泥巴小径好像一辈子也走不到头。她哭着，大喘着气，不停念着“百里叔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余光瞥见剑光凛冽如霜。她期盼他们之间有心灵感应，上天会把她的求救与想念传达到那个男人的耳畔。
可是她知道，这不可能。
符咒绊住了她的脚，她扑倒在地，手掌满是擦伤。
“你们不可以抓我，”她哭着往后蹭，“我师尊是百里决明，他道法高强，是无渡大宗师的师弟，你们抓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有刺客嗤笑，“你当我们不知道么？他不过把你当丫鬟罢了。百里决明素来眼高于顶，仙门送几个徒弟他退几个，穆家的嫡子尚且不屑一顾，又怎么会收你一个小丫头？”
“跟我们走，”另一个刺客沙哑地笑，“不用怕，给你开脸还需再等几年，我们的主子不会这么快就动你。”
刺客要来抓她，一抹凄冷的刀光蓦地闪过眼前，像一把利刃狠狠割在眼皮上。所有人悚然一惊，抬起头。百里决明抱着一把刀，蹲踞在老椿树的树梢上，低眸望着他们。那男人的脸庞在日光下比刀刃还要苍白，面无表情的模样有种惊心动魄的恐怖。
“你们谁？”他脸上露出厌烦的神色，“干嘛这是，打劫？上我这撒野，胆子挺大啊。”
谢寻微欣喜喊了声：“百里叔叔！”
她想她有救了，却没想到百里决明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这丫头，净给我招麻烦，真想扔了你。”
她一怔，低下头不作声了。是啊，她怎么忘了，百里叔叔不喜欢她的。
“百里长老，我等所求不过一个丫头。”刺客朝他恭敬作揖，“长老将这个丫头许给我们，长老想要多少奴婢仆役，我们即刻送上山。”
百里决明冷笑，“本大爷缺你几个奴婢？”
他一副不合作的样子，刺客面面相觑，一个人上前，道：“长老德高望重，我们的主子却也不是好惹的人物。况且寻微娘子在长老看来不过是一个小丫鬟罢了，长老何必为了她得罪我家主子？”
“确实如此，”另有个刺客出言相劝，“我们知道长老最不喜外人叨扰，这小娃娃留在这打扰长老清静，长老倒不如将她交予我们，正好少了个麻烦。”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这小丫头片子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百里决明说。
谢寻微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眼泪涌出眼眶，一滴一滴砸在手背。泪水浸着了伤口，针扎一样疼。她想她要死了，和娘亲一样，那天夜晚的狰狞画面再次浮现眼前，满眼的尸体满眼的血，她止不住地颤抖。可是下一刻，一只温暖的手掌放在了她的头顶，她愣住了，呆呆仰起头，百里决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了树梢，立在她的身边。
他的脸上挂着惯常的嘲讽，一张口就是挑衅的声口：“不过不好意思，本大爷平生最爱得罪人。你们主子是谁？他就是过来跪下喊我亲爷，也休想把这娃娃带走。你们往日的恩怨我没工夫计较，但是往后我说了算。听好了，从今往后，谢寻微就是我百里决明的徒弟。”他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张狂的笑容，“这个小娃娃，爷罩了！”
刺客们对视一眼，默默拔出了剑。
百里决明拍拍她的后脑勺，“丫头，还能走路吧？”
谢寻微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起来，往家走，我没叫你回头别回头。”
谢寻微乖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沿着小径回家。身后响起刀剑相击的声音，噼里哐当，她的心跳比那声音更响，咚咚咚，像个小鼓在捶。是她听错了么？百里叔叔认她做徒弟了？她是不是该改口叫师尊了？师尊会打赢么？他只有一个人，可刺客有二十多个。
背后有炽热的风袭来，火光映红了老椿，无数人凄惨地哀嚎然后又戛然而止。她不知道，那是百里决明的真火焚烧了他们的形体，让他们在瞬息之中化为灰烬。更多人来不及发出尖叫，喉咙就已经被烈焰摧毁。
她心里担忧，下意识想要回头，刚侧过脸，就听见百里决明怒喊：“让你别回头，看个屁啊！”
“我不回头！”她连忙正过脸，一步一步往前走。
快到家的时候，百里决明拎着刀从后面赶上她。她没忍住好奇心，迅速回头眺了一眼，那里一片焦土，树都成了黑炭，满地白花花的骨头碴子，刺客都不见了。她隐隐知道发生了什么，快步跟上百里决明，大声喊他：“师尊！”
百里决明斜睨她，“刚骗他们的，我不收你当徒弟，你还是我的小奴婢。”
“师尊是大人，大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话要算话！”她牵住他的手。
“哼，便宜你了。”百里决明骂骂咧咧，把刀随手扔到柴棚。
“师尊怎么会来找我？”她问。
“一桶水提这么久，我以为你半道上被土狼给叼了。”百里决明哼道。
“为什么不让我回头？”她又问。
“怕你晚上做噩梦，省得到时候又找我哭，”百里决明翻了个白眼，“爷才没有那个闲工夫哄你。”
“师尊真好！”谢寻微绽露了笑颜。
百里决明抓抓脑袋，这下好了，彻底被这丫头片子缠上了。之前他分明说过不收她，现在他的话都成了放屁。他感到懊恼，怀里忽然一沉，是这丫头扑了进来，麻秆子一样细弱的手臂紧紧拥住了他。六岁的孩童，个头还没有长高，脑袋瓜子堪堪够着他的衣角，这一扑，整个脑袋都埋在他的怀里。她在哭，啜泣声断断续续，像一只呜咽的小猫。
真瘦，得给她喂点肉。他想。
“怎么又哭了！”他头疼地蹲下身。
她仰起脸儿，阳光下她的脸庞白得近乎透明。
“你现在喜欢我了么？”她满怀希冀地问。
“嘁，”他嘟囔着，“爱哭的丫头片子，我才不喜欢。”
“没关系。”谢寻微重新埋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师尊的胸膛很烫，好像藏了一个小太阳在里面。他是最凶巴巴的师尊，也是最温暖的师尊。谢寻微蹭蹭他的衣襟，大声宣布：“师尊不喜欢我，我喜欢师尊。寻微最喜欢师尊！”

第16章 师尊是笨蛋！（四）
刺客一拨拨地来，百里决明一次次把他们烧成骨灰。他们总是挑晚上的时候来，谢寻微抱着被子坐在床沿，看窗纱外的刀光剑影和金红色的火光。刺客和百里决明的影子在那片光晕里腾挪、纠缠、追逐，四角窗框罩住了他们，像戏台子上面的皮影戏。
一个刺客趁着百里决明地煞火中断的空隙，挥剑斩在他的头颅。那是地裂山崩的一斩，剑尖的寒光凝着万千杀意。谢寻微窒息了一瞬，只听得哐当的一声响，剑断了。百里决明回过脸，刺客的影子怔忡地后退，百里决明追上他，掰着他的脸，一记头槌结果了他。
最后一个挣扎的刺客也死了，谢寻微赤着脚下了脚踏，推开门。外边尸体横七竖八，面目全非，空气里一股烟熏火燎的烤肉味儿。百里决明在挖坑埋尸，他身上的衣裳烧没了，赤裸着半身，白皙的肌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月光。
“师尊，我也要帮忙。”谢寻微跑到他跟前。
“回去睡觉，这儿没你事儿。”百里决明道。
谢寻微郑重地拍拍胸口，“寻微不怕，寻微很勇敢！”
百里决明摸了摸她脑袋瓜，“知道你勇敢。不过杀人埋尸是大人的事儿，大人的事交给大人办，你小孩家只管睡觉。告诉你，小娃娃晚上不睡觉，以后长不高。你要是变成矮冬瓜嫁不出去，可别怪你师父我。”
“我才不嫁人！”谢寻微嘟嘟嘴，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有了徒弟，日子就不一样了。百里决明的忧愁一下子多了许多，他得想法子挣钱买吃买喝，买这小不点儿的衣裙首饰，还得攒钱给她凑嫁妆。他开始每日天不亮就起床，领着丫头下山做场，在街口吹火龙。偶尔和过路的杂耍搭伙，表演胸口碎大石。后来他研制出大力丸，带去黑市兜售，被捕快追得满街乱窜。然而丫头成了徒弟，日日娇气起来，山路走到一半就喊脚疼。
“人家走不动了。”她蹲在地上耍赖。
“快起来，要不然扔你在这儿喂土狼。”
“人家要师尊尊抱抱才起来。”她嘴巴撅得老高。
“给爷好好说话，不许叫‘师尊尊’！”百里决明直犯恶心。
“哼，不抱我我就偏这么叫，”谢寻微不高兴，“师尊尊，师尊尊，师尊尊！”
百里决明浑身起鸡皮疙瘩，崩溃投降。这丫头是撒娇卖痴的一把好手，百里决明招架不住，弯腰把她抱在手捧里，她终于高兴了，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一口以资奖励。
无渡老儿终于出现了，百里决明不请自来为他补墙，并要了他三十两纹银做苦工费。有时候家里揭不开锅，百里决明就带着寻微去无渡那儿蹭吃蹭喝，再顺便趁无渡打坐的时候，揪着老人的头发研究怎么梳女孩儿的发髻。
“决明啊，老夫好歹是大宗师，不要如此放肆。”无渡阖目叹息。
他的白发被百里决明扎成了两个活泼泼的小揪，胡子也被百里决明攥在手里编辫子。
“闭嘴，爷还没嫌你秃呢，别乱动。”百里决明专心致志地研读市集里淘来的《闺秀发髻大典》，“他奶奶的，这个辫子怎么这么难打？”
谢寻微开始进学，山上穷困，不论是无渡的石屋还是百里决明的破药棚都没有专供读书的地儿。两个大人闷头商量了半天，百里决明把无渡的饭桌搬出来，笔墨纸砚往上头一摆，石屋面前的葡萄藤草棚就是谢寻微的学堂。百里决明教她五行术法，无渡授她经籍义理、道家源流。每日清晨，谢寻微清脆响亮的诵经声飘入山林。
“道门兴于何时？”无渡考她学问。
谢寻微对答如流：“玄元十八年，礼法大坏，玄门不兴，胡族玛桑黑教行于世，姜氏第七代主君姜沧海首倡杀鬼兴道，仙门景而从之，集三千黑教秘藏焚于长江水畔，从此黑教废而不行，复黄老之治。”
驱逐异族，复兴道门这一课无渡前日才讲到，今日便考，幸亏谢寻微过目不忘，回药园子的时候也有好好温书。她并不了解玛桑族，典籍里对他们记载甚少，似乎很忌讳。据说五百年前他们乘象西来，手持莲花，口含宝珠，后来仙门复兴，驱逐他们回自己老家，玛桑古族从此销声匿迹。
“为何驱逐玛桑黑教？”
“黑教有云，鬼道众生，亦为有情众生。黑教不分人鬼，唯尊明母天女。人鬼同路，鬼道炽盛，道门恶之。”
无渡点点头，“杀鬼当用何术？”
“鬼不可杀，唯超度与封印二法。超度为上，封印次之。”谢寻微答完，阖上书，懵懂地问，“无渡爷爷，鬼怪都是坏的么？天底下没有好的鬼怪么？鬼由人而生，人和鬼当真一点儿也不一样么？”
无渡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摸摸她的脑袋瓜，“假以时日，你心中自会有答案。”
她是个刻苦的孩子，没日没夜埋身在无渡的小书楼，翻完经书翻方志，翻完方志翻传奇，越看越多，越看越着迷。有时候读经书累了，无渡就给她说黄泉鬼国的鬼故事，还教她认各种业已失传的玛桑文字。
她把史部书架上的书都读完了，又从犄角旮旯里摸出一本扑满尘灰的手记，里头是无渡的字迹，翻开头一页便是“拘鬼召灵”四个大字，约莫是无渡从哪儿誊抄过来的。她听过这个术法，是仙门明令禁止修习的禁术。她抱着书册爬到门槛那儿，探头往外看，无渡和百里决明在小院里下棋，百里决明刚落一子，马上道“不对不对”，抬手把子儿捻回来，换了个地儿。
无渡摇头道：“落子无悔，决明。”
“爷就要悔，”百里决明大剌剌往后一靠，“怎么的，有本事你打我呀。”
无渡气得胡子乱抖，差点拂袖而去。
没人注意谢寻微，谢寻微缩回脑袋，压抑不住心里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回到角落里翻开第二页——
“拘鬼召灵，以鬼为影，无有滞碍，人鬼同身。然则阴气伤身，轻者阳寿折损，重者疯狂颠怪……”她啪的一下合拢手记，不行不行，不能读禁书。她把手记塞回那旮旯里，继续念旁的经文。
日子一天天过，无渡的书楼被谢寻微爬了个遍。百里决明来抱她回家，小丫头靠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的时候，嘴里还念着《灵枢经》的章段。他觉得好笑，两手抱着她，一大一小两个人，颠颠儿地走在月色下的石板路上。有时候无渡没空，小丫头便捧着经卷追在他屁股后头问东问西。
“别问了！”百里决明头疼欲裂，“你说的我都没读过。”
“怎么可能！”谢寻微道，“师尊术法这么厉害，怎么会没读过真言密咒？”
“我和你们这些蠢材不一样，”百里决明竖起一根手指，指尖迸出火红色的烈焰，“道门火法，我天生就会。所以别问我了，天才和蠢材没法交流。”
“哼，”谢寻微垂头丧气地离开，嘴里嘀咕，“师尊才是大笨蛋呢。”
“你说什么？”百里决明高高挑起了眉梢。
谢寻微立马改口：“我说师尊是大聪明蛋！”
她踢踢踏踏跑到柴扉边，又扭过头来，“师尊！老榕树那儿为什么有个绳环呀！”
百里决明眼皮子一跳，偏过脸道：“我怎么知道？”
“师尊可不可以再系一个绳环，做个秋千！”谢寻微问。
“想得美。”百里决明冷哼。
“求求师尊了！”谢寻微又开始撒娇，“师尊对寻微最好了！”
养徒弟真是烦人，给她吃给她喝，还要给她玩儿！百里决明被缠得头大，自暴自弃地说：“行了行了，等老子得空。”
她蹦蹦跳跳跑下小径，还转着圈，藕荷色的裙裾呼啦啦飞扬，像小蝴蝶扑扑的翅子。天光正好，百里决明给她扎的辫子油黑发亮，跟着她一块儿蹦蹦跳跳，活泼泼的可爱。百里决明望着她翩跹的背影，不自觉勾起了嘴角。
“决明，你想活了吗？”无渡走到百里决明身边，与他一同并肩眺望。
“我不能活，无渡，我是个没有得到安息的恶鬼。”百里决明低头看自己手掌，嘲讽地说，“无论我试什么样的办法，上吊、斩首、五马分尸、跳崖，我都没有办法真正杀死我自己。那些法子只能杀死肉身，杀不死我的魂魄。我永远是徘徊在人间的恶鬼，无法转世，无法投胎。”
“你不是寻求超度，而是折磨你自己。”无渡说。
“所以，用你最后的时间尽快找到办法，超度我。”百里决明淡淡道。
无渡叹了口气，“我要再去西难陀一趟。”
“你不是刚去找过黄泉鬼国么？”
他不知道无渡为何要这么执着，他在抱尘山这五十年，无渡几乎日夜都在搜寻有关黄泉鬼国的记载。
“我的时间不多了，决明。”
百里决明没心思管他的闲事，只道：“那你得活着回来，死那么老远我可不帮你收尸。”
说完，他挥挥手，踅身回屋。
仙门的人又来送徒弟了，这回是姜家，带来一个娉娉婷婷的女郎，寻微那时候还没长开，和她比起来像个干瘪的豆芽菜。小丫头扁着嘴坐在百里决明膝下，两手在小袄下绞着。女郎跪在堂下，偷眼打量百里决明，一下红了脸，羞答答低下头，露出一截瓷白的后颈。
来使道：“这是姜家主君的嫡女，现年十八岁，大是大了些，不过姿容样貌和根骨都是上佳的，长老真的不考虑么？”
百里决明还没说话，谢寻微先替他答了，“不考虑！”她爬上百里决明的膝头，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宣示主权，“师尊是我一个人的！而且师尊是穷光蛋，养不起两个徒弟！”
百里决明：“……”
来使得体地微笑，“寻微娘子不喜欢多一个师姐么？不碍的，百里长老久无伉俪，不如与我们姜氏结为秦晋之好。寻微娘子是个女娃娃，有师娘帮忙照料，必能更加贴心稳妥。”

第17章 师尊是笨蛋！（五）
师娘？谢寻微慌了，眼巴巴瞅着百里决明。
“……”百里决明很无语，道，“依着本大爷的岁数，这女娃叫我一声爷爷都不过分。亏你们姜家还是上品仙门，为了讨好本大爷，不惜把自家姑娘推入火坑。”他没注意这一番话把自己给骂了进去，只继续道，“滚滚滚，老子还要开炉炼丹，没工夫搭理你们。”
姜家人走了，谢寻微还是不高兴，怏怏回了屋。她想起那个女郎，原来师尊不止能收徒，还能娶亲。将来的某一天，抱尘山的小药园会迎进一个艳丽的女郎，届时檐下挂满大红的烛笼，回廊垂下步障，那个女郎用金缕罗扇遮面，款款而来，将纤白的手放入师尊的掌心。师尊会对她微笑，温柔地注视她，然后他们会生下一个可爱的娃娃，取代谢寻微的位置。
她再也不是师尊最疼爱的小徒弟，师尊会有自己的孩子，给那个小孩他所有的爱。
谢寻微忍不住落泪，镜匣映着她红通通的眼睛，看起来像只小兔子。她蒙着脸哭了一阵，抽泣着打开《灵枢经》，上面画着男人和女人的穴位图，男人比女人多了一块肉，在胯下。她抚摸那墨线画就的小图，没人知道谢寻微真正的身份，他不是女娃娃，他是个男孩儿。
娘亲说，他生下来的时宗祠为他排盘卜卦，说他命途多舛，生死莫测，若作女儿养，无常鬼认不出他，就勾不走他的魂。他们做得没错，他要扮成女孩才能活下来。他记得上回穆家的送徒弟来，师尊说“男的不收”。穆家少年是男孩儿，被师尊拒绝，师尊以为他是女孩儿，才同意他留下。
如果他是真正的女孩儿，不仅能做师尊的徒弟，还能嫁给师尊。师尊不能娶别人，若一定要娶，娶他就好了！他细细端详经书上的图，男孩女孩，差别只在那一块赘余的肉。谢寻微抹了抹眼泪，悄悄推开门。天已经黑了，他踏着石板路上细细的月光，去厨房偷回一把菜刀。他坐在罗汉榻上，对着自己的胯下比了比，下不去手。一定很疼，他吞声饮泣。
他放下菜刀，哭哭啼啼下榻去找师尊。他只顾着抹眼泪，没注意地砖上有一叠深深浅浅的泥脚印，从门口一直通往他的榻边。他走到百里决明床边，男人已经睡下了，被子蒙着头。他推了推百里决明，问：“师尊，寻微永远是您的宝贝心肝徒弟蛋吗？”
百里决明被恶心醒了，这是什么可怕的称呼？
他又问：“师尊，你可不可以喜欢男孩子？将来你娶亲可以娶男孩子么？”
百里决明不知道这丫头片子大半夜发什么疯，道：“怎么还不睡，快去睡觉。”
谢寻微吸了吸鼻子，“漂漂亮亮，香喷喷的男孩子，你喜欢吗？”
百里决明眼皮子打架，越发烦躁，“不喜欢！滚去睡觉！”
谢寻微用力扯被子，“天底下最可爱的男孩子你也不喜欢吗？”
“我不喜欢男的！你不睡就算了，能不能让我好好睡个安稳觉？”百里决明怒道。
谢寻微心灰意冷，眼泪夺眶而出。
“师尊是大笨蛋，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他又想起那个艳丽的女郎和师尊的小孩，师尊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只有他灰头土脸地扫地抹桌子。师尊的孩子还要欺负他，抢他的秋千，抢他的经书。他是唯一的外人，只能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他伤心极了，忍不住嚎啕大哭。一哭就没停，眼睫一扑一扑，每一下都涌出簌簌的泪珠子。
百里决明彻底清醒了，崩溃地坐起身，抓着头发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自讨苦吃收徒弟，无渡说他自尽是在折磨自己，放屁，收徒才是折磨！他努力平了平气，低头看他不知为何伤心欲绝的小徒弟。忽地眸子一凝，她肩膀上一个黑乎乎的手印映入眼帘。这傻丫头，被鬼跟了都不知道。他怎么忘了，这小丫头纯阴之躯，最是招鬼。
真是麻烦，他心里嘟囔着，把徒弟拎上床，恶狠狠道：“再哭老子把你打晕，乖乖在这里待着，哪儿也不要去。”
谢寻微兀自抽泣，看他趿拉着鞋披上衣出门，“师尊？”
“别跟过来。”百里决明警告她，自己走了。
谢寻微哭累了，眼睛肿得金鱼泡似的，热辣辣的。自己独坐了一会儿，忍不住下床去找师尊。推开门，庭院里冷冷清清，天凉了，蝉声没有了，月光恍若水波落满人间，天地像一个冰冰凉凉的大水缸。他听见他的屋子里有人声，好像是师尊在和谁说话。他蹑手蹑脚摸过去，在窗纱上戳了一个洞。
师尊靠在太师椅上，满脸不耐烦。他永远是这个模样，仿佛呼吸这件事都让他感到厌烦。他前面站了一个人，花鸟屏风挡住了视线，谢寻微看不见那人的模样。屏风底下露出一双枯槁的脚，皮肉像干枯的树皮一样皱缩。谢寻微的脊背一麻，泛起细密的战栗，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的屋子进了僵尸。
“我劝你麻利地去投胎，赖在人间对你没好处。”百里决明说。
“咯咯……”
谢寻微听见一个僵硬的声音，他知道人死了之后喉咙会发硬，说不出人话。
那僵尸不住地咯喇咯喇叫，像是在努力地发出声音。它的声音渐渐类似于人声，虽然还是差很远。它不停重复说着什么，像是一个名字，谢寻微侧耳辨认，一下愣了。
它在说：“寻微……”
“这丫头有我照顾，你不用担心。”百里决明道，“我会教她术法，授她经书，保她有吃有喝有穿。我管她管到她出嫁，行了吧？”
“寻微……”它不依不挠，仍然幽幽念着这个名字。
谢寻微意识到什么，捂着嘴，大睁着眼睛，落下泪来。
“你怎么还不满意？”百里决明气急败坏，“信不信老子封印你？被封印可不好受，五感全无，囚在黑暗里，一动也不能动。你会迷失在自己的记忆里，永远在回忆里徘徊。我看你是个女的不动粗，你自己好自为之。”
僵尸低低哭嚎，艰难地吐字：“发誓……保护……”
百里决明像是无计可施了，仰天叹了口气，欠身坐起来，举起三根手指。他一改往日惫懒无聊的模样，收起不耐烦的凶相，肃起脸色，郑重地说道：“我百里决明发誓，我能动弹一天，便护谢寻微一天。宁我粉身碎骨，护她平安无忧。”
四下里一片沉默，过了许久才响起一个破碎的女声。
“谢谢……”
女尸终于动了，一步一步走出了门，踱进深深的夜色。
谢寻微蜷缩在墙角，泪水糊了满脸。他明白了，这具女尸是他的母亲，她死了，又活过来，从坟墓里爬出来，跋涉千万里，来到抱尘山看她的孩子。屋子里响起脚步声，一直踱到近前。百里决明在她身边坐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瓜，“不是让你别出来么？你这娃娃，怎么这么不听话？”
“师尊，”谢寻微靠在他怀里，“我阿娘变成恶鬼了么？”
“你怕么？”百里决明问她。
谢寻微摇摇头。
“死后执念未解，就会变成鬼，鬼附于人身，便是鬼怪。书上说人生一场大梦，梦醒人休，哪有这么容易？”百里决明目光放远，月色映在他的眼眸里，“寻微，鬼魂是很悲哀的东西，他们解不开心里的线结，把自己困在生死的罗网，捆成一个大茧。你不要怕他们，如果以后你遇见他们，尽你所能超度他们，给他们真正的安宁。”
“阿娘的执念是我，对么？”谢寻微问，“她知道我平安，就能去投胎了。”
“嗯。”百里决明摸摸她头顶。
“阿娘投胎以后，还能认出我么？”
“不能了，”百里决明低声说，“她投胎以后，就是别的人了，没有今生的经历，也没有今生的记忆。可只有那样，她才能得到解脱。”
谢寻微沉默良久，百里决明戳了戳她的脸颊，她的小脸在月光下冰冰凉凉，谁都能看出她脸上的悲哀。半晌，她轻声问：“师尊，你可不可以陪我久一点，我不贪心，陪我到八十岁就好了。”
这还不够贪心？百里决明摸摸她的脑袋瓜。
风声寂寂，琥珀色的月光柔软了他锋利的眉角。他们师徒相互依偎坐着，凉风吹起廊下挂着的竹席，啪嗒啪嗒响。百里决明想起她耍赖撒娇时撅得高高的嘴，想起她蹦蹦跳跳时飞扬的裙裾。他死得太久了，早已忘记了活着的滋味。现在，他终于有点儿感觉了。
唉，麻烦啊！
有什么办法呢？都已经发了誓了。他百里决明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轻声开了口，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徒儿，从今往后，师尊为你而活。”

第18章 宗门（一）
百里决明把手记收到胸口的暗袋里，贴身放着，跨出门槛，穿过跨院，径直去找喻凫春。在琉璃影壁那儿见了人，二话不说，一手勾住喻凫春的脖子，拉着他去找喻夫人，“走，找你老娘退婚，我要带寻微走。”
“秦、秦少侠！”喻凫春跌跌撞撞地跟上他的脚步，“不……不用……”
“怎么？说好的退婚，你要反悔？”百里决明眯起眼，眸里的血色几欲浮现。
“不、不，”喻凫春忙摆手，“我是说，你不用去，我和我娘说就行了，她会同意的。”
“是么？”百里决明很怀疑，“她看起来不像这么好说话。”
“今时不同往日……总之我一会儿就去退婚，”喻凫春强撑出一个微笑，“秦少侠打算带寻微妹妹去哪儿？她病得这样重，少侠不如在喻府多待些时日。”
“我要带她去宗门，”百里决明揉揉眉心，“在什么天都山是吧？听说你们江左仙门最能耐的人都在那儿，我找人合计合计，想法子治寻微。”
“有秦少侠在，我放心，改日我得空再去宗门探望妹妹。”喻凫春苦笑道，“秦少侠，的确你才与寻微妹妹最般配。从前我想我真是有天大的福气，才能与寻微妹妹订下婚约。他们都觉得我喻家是贪图妹妹先天纯阴，其实不是的，我真心想待她好。”他扯了扯嘴角，“妹妹这些年一直郁郁寡欢，我只当她身子不好，没想旁的。可是在昆山的时候，你没有瞧见，她被你背着笑得有多美，我从来没见她这么开心过。”
这话儿听得百里决明心里有些惴惴，仙门中人大多猪头狗脸，歪瓜裂枣，和他百里决明比起来，自然是望尘莫及。想他百里决明是何等响当当的汉子，寻微不知道他真实身份，该不会对他一见钟情了吧？这下麻烦了，他感到头疼。等寻微醒来，定要让裴真好好露露脸，裴真那般姿容，他一个男人看了都颇为心醉，更何况寻微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想到这，百里决明放下心来，拍拍喻凫春的肩膀，赞扬他道：“你这娃娃修为不高，天资也不怎么样，但人品不错。以后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本大爷。”
百里决明这赞扬着实让人提不起精神来，喻凫春垂头丧气作了个揖，告别百里决明，去找他娘。前厅见着他娘，二妹也在，他不吭声，先端端正正跪好，低低喊了声“娘”。
知子莫若母，喻氏一见他这德行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冷笑连连，“这是来做好人来了？瞧瞧你这副模样，那秦秋明是什么人？下品寒门爬上来的破落户，也能骑在你脖颈子上拉屎了？”
喻凫春向上看了看，“娘，别这么说，人家救了我和二妹的命的。这次爹的事儿，人家也没少出力。”
“给他金银，给他名位，什么不好？要女人，我满府丫鬟婢子随意挑选。”喻氏满脸嘲讽，“偏要你将婚约拱手相让，我喻家今后在仙门哪还抬得起脸来！”
喻凫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娘，我只问您一句，您留寻微，是不是要她同我修摄生房中术？”
听到这个，喻听秋眼皮子一跳，下意识看向她娘。
常言道：阴阳开合在灵窍，灵窍开关在天地。摄生房中术，便是男女合修之法。最次采纯阴女口中津液，其上采纯阴女乳汁，最上采纯阴女闺榻红铅。表面上说是男女同修，实际上是采阴补阳，这是仙门羞于启齿但心知肚明的修炼捷径。若炉鼎是男子，办法也是一样，只不过去除乳汁一项，再把初夜的精血充作红铅。
厅堂里一片静谧，外头日头不知何时已经沉了，屋里的光线郁郁地暗下来。喻氏叹息了一声，“我这都是为了你好。阿春，你毫无修炼天资，你妹妹有些，却是个女娃。你爹失踪，喻家的担子落在我一人的肩上。我苦力支撑到如今，终究是要交给你的。你不成器，我如何放心？”
“什么叫’却是女娃‘？”喻听秋嘟囔道，“我哥能做的，我也能做。到时候我当喻家主君，大哥只管传宗接代，岂不也好？娘，不是我说，摄生术着实阴损，我们喻家几百年的仙门，怎么能干那种腌臜事儿？”
“你闭嘴！”喻氏狰狞地乜她一眼，冷声道，“现下就是我们想留谢寻微也留不得了，当年抱尘山围剿，我喻家是当头先锋。怪我急功近利，着急振兴家势，自请清山开路。否则他百里决明也不会记恨上我们，要了连海的命！”喻氏泪水涟涟，“连海从那黄泉鬼国九死一生出来，怎能想到因我的过错，被这恶鬼夺了性命！”
“娘……”喻凫春也掖眼泪。
喻氏在衣袖下握紧拳头，“谢寻微是百里决明的弟子，他施下恶鬼咒诅，必定要来带走谢寻微。他日若他知晓这丫头这些年……”她脸色灰败，顿了一顿，复道，“只怕我喻家满门难存。”
“这些年怎么了？”喻听秋恨道，“要吃有吃，要喝有喝，什么都依着她，比我还金贵，就算百里决明当真上门来，还能骂我们亏待她不成？”
喻氏神色复杂，摆摆手道：“天要我喻家有此大劫，这丫头不能再留在喻家，随秦秋明带她去哪儿。阿春，你收拾收拾包袱，我已与裴真说好，你同他一起去宗门。你在那好好求学，不练出个名堂不要回来！”
喻听秋眼睛一亮，“我也要去宗门！”
“不行。”喻氏道，“你老大不小了，是时候出嫁了。往日媒人上门求亲，我见你性子未收，不准你出阁。现在……”她闭闭眼，道，“穆家大郎穆知深，我年前已替你相看过了，为人端正，道法有成，是个好儿郎。他家爷爷递了庚帖，我已请了先生合计你二人生辰八字。若没什么岔子，今年年底，你就嫁过去吧。”
喻听秋大惊失色，“我不要！那穆家宗主杀妻自尽，化身恶鬼，您就不怕他儿子也这么干？娘，您都说我哥毫无修炼天资，为何还想着让他传承咱家的剑法？剑品有九，入神最高。您让我去宗门进学，说不定假以时日，我也能成为绝艺入神，成为剑道大宗师。”
“入神？”喻氏冷笑，“不说你的剑技只堪堪算得上第九品守拙，便说百年来，喻家祖辈无一人能进入神之境？就凭你，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说不定呢。”喻听秋不满地惙咕。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是看上了裴真那个小白脸，想跟着他一起去宗门吧。”喻氏冷哼，“阿秋，我喻氏剑道要进最高境，必要服绝情丹，修无情剑。这就是为何喻家百年来无一人飞剑入神，无一人成大宗师。因为他们都舍不得妻儿，宁肯一辈子达不到巅峰。你心里挂着个小白脸，还想要修好剑？”
这事儿喻听秋知道，喻家飞剑最高品乃是太上忘情之道，要断情绝爱，才能问鼎大道之巅。据说喻家祖师爷就是这么个人物，修了无情剑以后，抛妻弃子，六亲不认。可是情爱于道法，当真是多余的累赘么？人生茫茫，孤零零抱着一把剑又有什么意思？喻听秋忍不住想起裴真，比起剑，她还是更喜欢男人。她泄了气，默默垂下头。
喻氏叹了口气，转到堂后，端出一把三尺长剑。那剑十分古朴，没半点镂花镶金，仿佛一把凡铁。可不知怎的，望着它似乎就望见岁月深深，万千时光都沉淀在它素朴的剑尖。喻听秋望着它，心神微微一颤。
“这是我喻家的祖宗剑，现在看来是传不下去了。”喻氏道。
日影西沉，天光仿佛都苍老了许多，喻氏的容颜就在那黯淡天光里灰败了下去。她摇了摇头，“都走吧，我累了。”
百里决明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到盆架子上盥手，一会儿坐下来倒茶，倒了又不喝，裴真听着他的足音，无奈笑道：“少侠不必担忧，喻公子定能说服夫人的。况且，照裴真看，夫人此时应当在安排大公子和二娘子的后路了。”
“后路？”百里决明挑眉，“什么意思？”
裴真缓缓倒茶，淡笑道：“自然是依照喻宗主的嘱托。少侠忘了么？夫人问鬼，喻宗主最后一句话便是‘逃，快逃’。想必是那百里决明脱逃封印，要来复仇了吧。夫人阴邪入体，身体亏败，大公子二娘子道法未成，喻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夫人必定要为后辈谋条出路。”
“哈？”百里决明感到奇怪，他这么可怕么？他不过就是造了个熔岩鬼域，再一把火把喻家飞剑先锋烧成了焦炭而已，怎么怕他怕到如此地步？现在的仙门，果然是怂蛋当道。
“听说百里决明残忍嗜杀，昔年霸占抱尘山之时，山下百姓饱受其荼毒，每年秘密献童男童女于山上，求取安康。不止如此，他还极为好色，当年姜家不知百里决明真面目，送姜娘子上山拜师，他不愿收徒，竟想纳她为妾，被姜家严词拒绝。”裴真叹道，“如此穷凶极恶之辈，夫人忌惮是情理之中。秦少侠彼时尚且年幼，应该不曾见过那百里决明吧？”
百里决明：“……”
他气得眼前一黑，脑门子发疼。姜家这起子杀才，他记住了！
“寻微娘子是百里决明的弟子，少侠不怕他来寻你要人么？”裴真问。
“我怕个屁。”百里决明哼哼。
裴真负手站起来，眺望庭外竹影深深。他道：“在下已飞帖传书宗门，告知座师少侠要登山拜谒，为寻微娘子求医。座师甚是高兴，要在下好好照料，护送二位回山。届时少侠便安顿在我院中，在下已命童子先行回山，洒洗门庭……”他低下眉睫，唇间一顿，漾出抹融融的笑来，“扫榻以待。”

第19章 宗门（二）
宗门，第十八狱。
白发老人阖起裴真的金光飞帖，负手看向前方。漆黑的地裂横亘在暗红色的两崖之中，凹凸不平的岩石恍若犬牙交错，地裂上方搭建了悬空平台，平台中立了数个黑衣儿郎和民夫，他们正随着平台徐徐降入地裂。
民夫们扶着栏杆望向深不可测的地裂，簌簌发着抖。有一个脑袋发晕，脚下一晃，差点要掉下去。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他的后脖领，民夫回头看，瞧见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儿郎。他的眼睛是少有的铁灰色，像刀鞘上的铁锈，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想起捕猎的鹰凖。
“站好。”他收回手，竖起两指，指尖凝起微光，同时，别在他胸前的连心锁莹莹发起光。他低声说：“座师，我们下去了。”
远处，白发老人手中的连心锁感应生光，这是能千里传讯的法器，一一配对，每个儿郎和民夫身上都有，用以连接他们同宗门的传讯。白发老人沉声道：“万事小心，切记不要深入，你们的目的是找到喻宗主那支队伍留下的八角留影镜。按照记录，喻宗主的队伍为我们留下了四面铜镜，他们在留下第四面之后失踪，最后的留存地恐有危险，所以你只需要回收前三面。进入地裂后向北走一日的脚程，在山崖尽处你们会找到第一面铜镜。”
“明白。”
平台彻底沉入了黑暗，御剑悬停地裂上方的宗门子弟目送他们消失在黑暗之中。
“重探黄泉鬼国，这件事你本应与我们慎重商量，再做决定。”老人身侧的黑袍人开了声，他也是个老人家，相貌威严，说话有如洪雷在响，“喻连海死因不明，此时进入鬼国凶险莫测。”
“来不及了，穆老。”姜若虚叹道，“地裂扩大了一尺有余，各地鬼域异动，一个死了不过几年的昆山女鬼都有了结鬼域的道行。喻连海从黄泉鬼国离开，现身喻家。凡此种种不寻常的迹象早已在各地显露，恶鬼来袭是迟早的事。这世间最大的鬼域便是黄泉鬼国，仙门百家对鬼国虎视眈眈，连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宗族都频频发帖，叩拜山门。听说坊间有人出大价钱求购鬼国讯息，就算是未经证实的异闻传说，他也会重赏千金。我派人去探查那个人，遣派的弟子皆去而不返，我仅从一个灵力残存的连心锁中获知了那人的名号。”
“哦？竟有如此凶恶之辈？”黑袍人问，“叫什么名号？”
“与其说是名号，不如说是个称呼罢了。”姜若虚道，“他们叫他‘老板’，一群亡命之徒网罗在他的旗下，甚至有鬼怪听从他的号令。一年前，徽县刘氏主君被杀，脑袋挂在门楣上，眼睛被抠走，第二天清晨才被早起摆摊的小贩发现。三天之后，徽县茶楼的说书人收到老板送的信件，里面装着刘主君的缺损的眼珠。
一个月前，袁家矗立两百年的万仞经楼无端遭了大火，所有经文毁于一旦，二十余个子弟身受重伤。同日，‘老板’昭告黑白两道，此事为他所为。”
“嚣张后辈，胆大至此。”黑袍人恨声道。
“不止啊，”姜若虚眯着眼叹息，“有人亲眼看见他出入恶鬼盘踞的鬼域，如入无人之地。他是个与鬼怪同道的人啊。他们在像我们宣战，警惕仙门重蹈你穆氏的覆辙。所以我们必须快人一步，探清鬼国真相。传说那里有生死的奥义，我们或许可以找到超度这些恶鬼的办法。如果你不赞同我的决定，又何必让你的孙子铤而走险？”
黑袍老人嗬嗬笑了几声，道：“知深太年轻，他需要几桩功绩才能坐稳穆家主君的位子。我允许你让他带队进入黄泉鬼国，但他进入的时间绝不能超过三天。三天后这个时候，你必须把他召回来。”
“不用太担心，知深只走喻连海与谢岑关已经探明的路段。到时候会有人接替知深的位置，进入鬼国更深处。”姜若虚抚须淡笑。
“哦？”
“一个叫秦秋明的年轻儿郎，身怀万中无一的先天火法。”姜若虚道。
“我知道这个孩子，”黑袍老人了然地点头，“最近他的声名很盛，听说他打败了昆山女鬼，还觊觎谢家寻微，挟恩图报，逼迫喻家退婚，这件事在江左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他的确是很好的选择，出身下品寒门，没有族望倚靠，即便永远留在鬼国，也没有人会感到惋惜。只要他传回鬼国的讯息，这次重入地裂就有价值。只不过，此子桀骜，你如何知道他会乖乖入这凶险之地？”
姜若虚微笑，“寻微得了怪病，一睡不醒。黄泉鬼国乃莫测之地，传说有无数灵药，更有起死回生之法。”
“原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黑袍老人摇头叹道，“可惜了这样一个天资卓绝的孩子，即便身怀先天火法，恐怕也无法从那个地方生还吧？毕竟连喻连海和谢岑关那般的人物，都葬身其中啊。”
“现在说这话尚且言之过早，我倒觉得那孩子会超出我们的想象。”姜若虚眺望地裂，目光悠长，“且让我等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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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船渡过波涛汹涌的澜江，到了渝州，再换车马，一路往山上走。南方盛夏，雷雨时有时歇，山里面雾气氤氲，袍子潮湿，脱下来似乎可以拧出淅淅沥沥的水滴来。一路上谢寻微都没醒，百里决明心急如焚，日日眉头紧锁。他虽然懂点儿医术，对付这种疑难杂症却实在不行，只能寄希望于宗门。
云雾渐散，远方依稀看得见蒙蒙青山，无数屋舍殿宇参差连绵。隐隐听得钟声几叠，随着飞花散入溶溶的黄昏。裴真说，那便是宗门了。车马登上飞仙梯，百里决明感到稀罕，站在边缘往下看。这飞仙梯其实就是一整块平整的大石头，底下刻满金光符咒，能悬浮于空。石块缓缓挪动，徐徐上升，载着大家登山。中间换了两趟飞仙梯，穿云破雾，终于上了宗门。
入山门，沿着盘山道走，一路上的宗门子弟都驻足盯着他们看。百里决明放下车帘子，拍拍裴真道：“你们仙门如今规矩不错，知道本大爷要来，个个在这儿行注目礼。”他很得意，抱着双臂四下打量，“只可惜老子是来求医，要不然给你们传授几招也是可以的。”
裴真无奈地笑，“恐怕……并非如此。”
迎风飞来一张黄纸，直要拍在百里决明脸上。百里决明伸手接住，上面画了一个俊俏儿郎的大头像，占满了半张纸，他脑门上朱砂浓墨写了几个大字——悬赏：仙门第一獠！百里决明感到稀奇，“呦呵，谁这么倒霉？”
往下看，只见“秦秋明”三个大字紧跟其后。
百里决明：“……”
他终于认出来了，是他自己。
底下详细写了他的性别籍贯，生辰八字，生平事迹，从宗门大比到封印昆山女鬼，再到喻府抢亲……等等他什么时候抢亲了？百里决明大睁着眼，不可置信。最后有墨笔小字批注，字迹不一，一看就是路过的人添上去的——
“寒门竖子，焉敢肖想吾辈女神，呸！”
“弄死他丫的，把寻微妹妹救出苦海！”
“寻微是大家异父异母的亲妹妹，岂能坐观此獠抢亲得逞？”
“这什么玩意儿？”百里决明震惊。
“悬赏令啊！”袁大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揽着百里决明的肩笑道，“昆山女鬼这一段是我执笔的，秦大哥，看我把你写得，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我本来还用一千字专门描写了你俊美绝伦的外貌，可惜被悬赏的那帮人给删了。”
“你他娘的从哪儿冒出来的？”百里决明把他的手拍下去。
“我们在这进学，听说你要来，一早就等在山路上了，”袁二从车顶棚探下个脑袋来，“秦大哥，真有你的，我以为你喻府这一行必定是九死一生，没想到你真把寻微妹妹拐出来了。”转脸看见裴真，立马肃了脸色毕恭毕敬喊了声，“先生万安。”
“课业可做完了，听说你袁氏金法尚未练到家，要好好修习才是。”裴真温声道。
“是是是，先生放心。”袁二笑嘻嘻，朝百里决明眨眨眼，“寻微妹妹是大伙儿的梦中女仙，在你之前，喻老弟稳坐仙门第一獠的位置。”
缩在角落里的喻凫春沉痛点头。
袁二在帘外道：“秦大哥，你现在可是仙门公敌，比恶鬼还招人恨。不过我们兄弟俩看好你，你一定能抱得美人归！”
“这都什么跟什么！”百里决明要崩溃了，他与寻微只有师徒之情，再往多了说，那便是父女之谊，结果被这帮家伙曲解成这样，若真让裴真误会了可怎么好？他连忙对裴真解释：“你别误会，我和寻微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把她当妹妹。”
裴真淡笑，“无妨，我并未多想。”
车马停住了，掀开帘子看，已是到了裴真的活水小筑。童子搬来矮凳，搀着裴真下车。百里决明直接翻下来，去后头的马车抱寻微。掀开帘子一瞧，只见谢寻微闭着眼靠在板壁上，喻听秋抱着双臂坐在一边。
“你怎么跟来了？”百里决明吓了一跳。
“我怎么不能跟来？”喻听秋跳下车，飞快瞭了那边的裴真一眼，道，“我担心寻微妹妹，你一个大男人，哪里方便照顾？你别成天动手动脚，坏她清誉，我来。”
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她竟然喊寻微妹妹。百里决明知道，这厮定然是要在裴真面前装出副姐妹情深的样子，让裴真以为她心地善良。他奶奶的，裴真是他百里决明看中的男人，这死丫头休想抢走。但她说得对，现下已有这么多人误会他同寻微的关系了，得避点嫌。勉强让她接过寻微，这姑娘力气大，抱着寻微稳稳当当，径直去厢房安置。
袁大袁二帮忙卸行李，裴真请来几个宗门长老会诊，轮流看下来，眼睛舌苔都瞧过一遍，却都说这病症怪异，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勉强开了补气的方子，观察几日看看效用。百里决明坐在床边，拿巾栉给她净手洗脸。床上的女孩儿消瘦，脸蛋苍白，没有了往日明丽的笑靥，像一具精致的人偶。他看得心里难过，苦水充斥心房。
怎么就一睡不醒了呢？百里决明想不明白，分明头一天还是好好的，第二天怎么就起不来了呢？他捧着谢寻微的手悲伤，大家看了都不作声，屋子里气氛顿时沉重下来。
喻听秋呐呐开口：“姓秦的，你想开点儿。姜天师还没来看呢，等他忙完，一定能找到办法救谢寻微。”
百里决明没回话，平日里野气十足的眸子变得灰暗无光。大家都叹气，脸上都十分沮丧。待着也无用，挨个儿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百里决明、裴真和人事不省的谢寻微。
“少侠不去歇息？”裴真的声音。
百里决明没回头，淡淡道：“你们吃，我在这坐一坐。”
“少侠要看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裴真在他身侧坐下。
百里决明神色灰暗地摇头，他早死了，有什么好看顾的？最多烂成淤泥罢了。
身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道：“据在下所知，少侠与寻微娘子在昆山是初次见面，到如今时日加起来不到半月。方才少侠又说对寻微娘子并非男女之情……”他望过来，清浅的眸中似有波光粼粼，“她对少侠来说，当真如此重要么？”
“很重要。你不明白的，”百里决明双手抵着额头，苦涩地说，“只有寻微在，我才能咂摸出点儿活着的味道。”
他想起寻微在他跟前哇啦哇啦背经书，扎马步，打坐，练刀，他想起他教她火法，丫头笨，总学学不会，大半月一点儿火星子都喷不出来。无渡说她五行不属火，当授予她谢家绝技。他没法子，抓着谢氏风谱临边学，再来教她。就这样，他看着她从磕磕巴巴念经到倒背如流，看着她指尖冒出细密的风流，凛冽的风刃在她周身成型。他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从小萝卜头变成高个子的大姑娘，瞧如今这个头，放男人堆里也出挑。
他回忆着，嘴角露出微笑，是他鲜有的温柔神气。从寻微六岁到十四岁，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就好像他自己重新活了一遍。他在封印里待了八年回来，她已经二十二岁，日子过得多快呀，他的小徒儿已经是能嫁人的大姑娘了。
裴真望着他唇畔的微笑，眸色慢慢变得深沉。
“若寻微娘子变成你认不出的样子，”他问，“你会失望么？”
“那有什么办法？”百里决明揉眉心，“我以前觉得……咳咳，听说这丫头小时候机灵，谁见了都夸她聪明俊秀，将来不成个大宗师，也是个百里挑一的修士，可谁知长大了成这副扶不上墙的怂样。走个路都能崴脚，遇见女鬼恨不得钻进地里。罢了，我不希求什么，只要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
“少侠对寻微娘子真好。”裴真静静看他。
“那当然，我就这一个……”百里决明咬了下舌头，道，“妹妹。”
裴真低眉浅笑，沉默不说话。寂静在他们周身游逸开，两个人默默坐着，像很多年很多年的老朋友。这一刻百里决明忽然觉得身边这个男人很像寻微，爱笑，对谁都亲近温和，可沉默下来的时候又仿佛远在天边，和旁人离得很远，即便伸出手，也抓不住他的衣角。
“我忽然想到办法了。”他说。
“啊？”百里决明一愣。
“让寻微娘子醒来的法子。”裴真道，“我忽然想起库房里还有一棵万年灵芝，灵芝乃是奇药，有神力，配白术、茯苓、炙甘草予寻微娘子喝下，定能立竿见影。”
哪有这样的奇药？百里决明将信将疑，“真的么？”
“当然，”裴真歪头一笑，“少侠要信我。只不过灵芝只有一棵，我要入山再挖些来，明日便让童子煎药吧。”
“我同你一起去。”百里决明自告奋勇。
“不必，天都山我熟悉，少侠还是留下来陪伴寻微娘子。她若醒来，定然很想看见少侠。”
“那……好吧。”百里决明挠挠头。
不知道这小子靠不靠谱，万年灵芝……当真有效么？百里决明还是不大相信。
“夜深了，少侠早些安歇。”裴真垂目作揖，转身朝跨院走。
百里决明目送他步出落地罩，他是极温雅的一个男人，走路时衣袂飞扬，偏又爱穿素色的衣袍，仿佛下一刻就要踩着云登仙走了。他跨过门槛的时候，百里决明喊住了他，遥遥作揖道：“只要先生治好寻微，在下必定对先生有求必应。”
他回眸，眼波流转间有种动人的昳丽。
“少侠的话，我记住了。”

第20章 宗门（三）
第二日清晨，童子给谢寻微服了药，百里决明一直巴巴守在阶下，隔着一扇门，她在里面躺着。到晌午的时候，果然听见里面细细的喘息，似是醒了过来。几个使女端着巾栉进去给她梳了妆，百里决明才忙不迭推开门，挑起帘子，果然瞧见素白帐子里她迷蒙的眼睛。
她刚醒，反应迟钝，木木转过眼来，旋即勾出一抹虚弱的笑，“秦大哥……”
终于是听见她的声儿了，真真切切响在耳畔，不是做梦。百里决明几乎落下泪来，上前摸她的脉搏，探她的颈侧，还是虚浮，不过没关系，只要能醒便是好的。裴真没有骗他，那万年灵芝果真是奇药。他坐到她近前，轻声问她渴不渴，要不要喝茶，肚子饿不饿。
她轻轻摇头，似想要起身，没力气，挣了两下起不来。百里决明帮她坐起来，拿引枕倚在腰后。她软软靠着，细声问：“这几日都是秦大哥守着我么？”
“是我。”百里决明说。
她浅浅笑道：“真奇怪，我以为是师尊回来了，不住喊我’寻微‘呢。”她闭上眼，一行清泪从脸颊边上流下来，“是我病得迷糊了，秦大哥喊我的语气很像师尊，我不小心认错了。”
百里决明见她落泪，胸口像被谁打了一拳似的，闷闷的难受。可他不能同她相认，勉强哑声道：“你说的是百里决明？他不是恶鬼么？”
“不是的，”谢寻微握住他的腕子摇头，豆大的泪珠滚滚而出，“秦大哥，这话儿我只同你说，我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你不要听他们胡说。”
百里决明想起那卷手记，心里刀绞似的疼。他的丫头他最清楚，向来最是体贴暖心的。春夏秋冬，知冷知热。虽然女红不行，裁衣也裁得稀烂，还要磨着他打络子打流苏戴出去显摆，搞得他堂堂一山长老，成日闷在屋里为她缝缝补补，但凡此种种并不妨碍她是个善解人意、温柔贤惠的好姑娘。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未忘记过他。
他帮她把几绺发丝别到耳后，道：“寻微，你好好养病，不要想太多。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师尊就回来了，你可得养好身子，到时候才能孝敬他老人家。”他顿了顿，“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儿要同你说，给你治病的是天都山宗门的裴真先生，他现在去为你挖灵芝了，等晚间他回来，你得好好同人家道声谢。”
谢寻微轻轻点头，“寻微知道了。”
百里决明掏出他自己的那本品评仙门青年才俊的小册子，翻到裴真那页，道：“裴真这小子我看着不错，人长得是真他娘的俊，你到时候见了就知道，不知道他娘生他的时候吃了什么，神仙下凡似的。”
“你喜欢他么？”谢寻微望着他，眸中隐隐有笑意。
“还行吧，道法勉强看得过眼，”百里决明苛刻地评价，“他有一招定住恶鬼的针法，颇有威力，比起那帮仙门窝囊废是强多了。不过最重要的是这小子很有钱，铺子数不清，田庄连成片。你嫁过去，定然不会吃亏。”
谢寻微笑容一僵，“嫁过去？”
“唯一一个不好的地方是我看这小子身体不太好，有点儿虚，”百里决明摸着下巴思量，“不知道那方面会不会有问题。不过没关系，赶明儿我弄点大力丸给他补补，吃他十天半个月，一准能成臂上能跑马，胸口碎大石的壮汉。”
谢寻微咳嗽了几声，道：“我认为秦大哥不必担忧裴郎君的身体……”
“有道理，”百里决明想了想，“这小子要是早死，他的钱就都是你的了。到时候雇他百八十个高手防身，岂不比嫁人更自由？行，那我不给他吃大力丸了。”
“……”谢寻微略沉默了会儿，别过脸轻掖眼角，“秦大哥，寻微以为我们两情相悦，你才要费尽苦心把我带出喻家。没想到秦大哥要把我让给旁人，莫不是你厌弃了我这样破败的身子？也罢，寻微薄命之人，岂敢妄求其他！”
这丫头的话仿佛一道焦雷劈在头顶，让百里决明惊在原地。最害怕的事儿还是发生了，丫头果然对他芳心暗许。他怪自己的关心太外露，这丫头年纪小，别人对她好，她傻乎乎就喜欢人家了。他头疼欲裂，道：“你不能喜欢我，我们俩不合适。”
“秦大哥莫要找借口了，分明就是厌弃人家。”谢寻微潸然泪下。
“不是。”百里决明抓耳挠腮，道，“寻微，我真的不如裴真。裴真温文尔雅，还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夫，心地善良，你嫁过去，他定然与你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伉俪情深，生死与共。我就不同了。”
“你有何不同？”
百里决明说：“我打老婆。”
谢寻微摇头，“我不信。”
百里决明真是没辙了。寻微这丫头打小就天真，他记得往日她闹着要去看折子戏，他看见穷书生途径破庙遇美艳女鬼就开始眼皮子打架，儿女情长最是无聊，没一会儿他就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寻微却坐在他膝头看得入迷，每回看到生旦阴阳两别都免不了跟着哭哭啼啼。他告诉她这都是穷书生讨不到老婆，在那做白日梦，写一个漂亮女鬼倒贴他。试问阳间尚且没人看得上他，女鬼岂会瞎了眼？再退一步说，人鬼生死殊途，女鬼接近生人，多半是馋他的肉身。
寻微捂住他的嘴，“我不信我不信，他们就是生死不渝！”
百里决明望着谢寻微朦朦的泪眼，脑筋急转，想着怎么能够让这蠢丫头死心。忽地灵光一闪，他道：“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我哪里不如秦大哥的意了？”谢寻微委屈道，“你休要拿借口搪塞我。”
“我说的是实话，我真不喜欢你这样的。”百里决明道，“我比较喜欢胸大的，屁股要是翘一点就更好了。”
谢寻微：“……”
百里决明摊摊手，“男人嘛，比较肤浅。不过我相信裴真是个很有深度的正人君子。”
谢寻微沉默片刻，背对着百里决明躺下身，把被子拉高。
“秦公子请回吧，寻微要歇息了。”
“不是才醒么？”百里决明戳戳她后背，“吃点什么吧，我给你做粳米粥？”
“寻微是个将为尘土的殂谢之人，何必平白糟蹋粮食？”
“……”百里决明气得脑门子疼，“你还闹脾气！给你惯的，都是毛病。爱怎么的怎么的，爷不伺候了！”
他拂袖出门，坐在石阶下面生闷气。这丫头脾气真是坏，说她两句就甩脸给他看。要不是他现在还披着个秦秋明的人皮，他把她腚给打青！巴巴守她这么久，她刚醒就给他气受。哼，他也不想搭理她了，看谁熬得过谁！
又怕她饿，身子这么差，胃饿出毛病受累的还不是他？想来想去，还是去厨房下了碗阳春面，配几碟清淡的小菜，放在她床前，她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说要找姜若虚来诊病，一天了也不见那老头人影。他奶奶个熊，这些仙门的人就是这样，净爱说些空话。他去外头转悠，想找那姓姜的，到了他住处却不见人影，只好四处乱转。宗门天都山比抱尘山气派不少，殿宇楼台修得像模像样，汉白玉的基座，瑞兽喷头做排水口，飞檐上还蹲踞着辟邪。他蹲在门墩子边上看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非常烦闷。
太阳西下的时候，裴真从外头风尘仆仆回来。百里决明迎上去想要询问，却被喻听秋抢了先，这死丫头羞答答递上根丑不拉几的络子，“裴真哥哥你瞧，我自己打的。我看你扇套子是藏青色的，就也打了根藏青色的。”
百里决明瞭了眼，立马感到不屑，这手艺真是不堪入目，还不如他打的。
谁知裴真淡笑着接下，收进袖里，“多谢喻娘子。”
这臭小子怎么就接下了？女子送络子，摆明了是表露自己的心意，他怎么能应？百里决明质问裴真：“你怎么能收这丫头的络子？”
裴真没答，喻听秋先瞪眼，“凭什么不能？”
“你……”百里决明怒道，“你们这是私相授受！”
“我和裴真哥哥私相授受，同你有什么关系？”喻听秋冷哼一声，对裴真道，“裴真哥哥还未曾用膳吧？我做了些小菜，你快来吃。”
百里决明见裴真要答好，忙捂住他的嘴，勾着他的脖子往里走。
“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你自己吃去吧。”
“你干什么！”喻听秋跟过来。
“死丫头，”百里决明威胁道，“他在山里钻了一天，我带他去泡澡，你要不怕长针眼你就跟过来。”
喻听秋到底是世家娘子，闻言挣红了脸，脚下硬是没动一步。百里决明得了逞，硬拉着裴真进了屋。用脚阖上门再偏头一瞧，裴真黑黝黝的眼睛近在咫尺，这家伙被他勾着脖子，嘴还被捂着，两个人相隔不过咫尺之遥，百里决明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
裴真眨眨眼，清浅的眸子里有若隐若现的笑意。气氛有点儿尴尬，百里决明松了手，轻轻咳嗽一声。
“跟你说个事儿。”
“少侠但说无妨。”裴真在案前跪坐，燃起烛火。
“不知先生可有续弦之意？”百里决明在他对面盘腿坐下，“寻微温柔贤淑，与先生是天作之合。”
“少侠如此恐有不妥，夺人婚约，又要反悔抛弃。难不成才数日光景，少侠便厌弃了寻微娘子么？”裴真淡笑摇头。
百里决明解释道：“跟你说了多少遍，我同寻微不是那种关系！我照顾她的缘由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同寻微成了亲，发誓护她一辈子，内中隐微我必定据实相告。”
“虽然如此，裴真也不能应许婚约。”裴真道。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往日提亲的人踩平门槛，他一个也不理。如今他要将寻微许配人家，这小子还敢给他拿乔！百里决明不耐烦了，面目狰狞地攥住他的领子，“小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本大爷还不曾对谁这般客气过。我家寻微温柔贤淑，美若天仙，嫁给你你就偷着乐去吧，你还有什么可挑的？”
裴真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整了整衣领，垂眸沏茶。
“实不相瞒，裴真喜欢丰腴窈窕，婀娜绰约的女子，寻微娘子并非裴真的良配。”
“哈？”百里决明无语，“你怎么这么肤浅？”
白瓷小杯在裴真手中一转，烛光下他的笑靥温煦粲然，“天下男子皆如此，在下不过是个凡夫俗子罢了。”

第21章 宗门（四）
不知道怎的，百里决明总觉得这厮是故意的。他是哪里惹着裴真了？要不是看这小子长得漂亮，他非得把裴真的笑脸揍成哭脸不可。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给爷换个口味！”百里决明恶狠狠地说，“不然我就……”
“少侠要如何？”裴真笑意盈盈。
“我就……”百里决明咬着牙。
废了他？寻微的病还没有治好，还得仰仗这小子的医术。想来想去，竟然没有法子能制他。百里决明向来养尊处优，日日以鼻孔看人，还没有受过这般鸟气。这一下差点儿把银牙咬碎，他猛地一拍桌子，气势威猛如山，大有要把裴真人头取下来的架势。
他大声道：“爷就赖在你这儿，不走了！”
黑漆桌案被他拍得簌簌震动，烛光摇曳起来，裴真的笑容在那片黄澄澄的光里越发灿烂。他慢慢站起来，背过身宽衣解带，“无妨，少侠便在这里待着吧。”
百里决明看他解开腰带，搭在木桁上，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你突然脱衣服做什么？”
“自然是沐浴。”他轻飘飘一眼乜斜过来，颇有些揶揄的意味。
他手一挥，屏风那边的烛火接连燃起，光影下水汽蒸腾，纱屏后面有浴桶的影子。原来童子早已备好热水，等他回来沐浴。他继续宽衣，外袍褪下，然后是中衣，一件件，一层层，洁白的锦缎滑下肩膀，露出光裸的脊背。
百里决明呆了，“你你你你……”
他的身条是上天入地也寻不着的，骨肉匀停，肌色白皙，上手一掐能掐出水儿来。他赤着脚朝屏风那儿走，一截藕白的脚踝落在百里决明眼里，略略突出的踝骨小巧圆滑，玉雕似的精致细腻。百里决明万万没有想到裴真会在他面前宽衣，可说出的话不能收回来，说赖着就得赖着，他僵直地坐着，瞪着眼看这个美丽的男人赤裸着身体，走向屏风后的浴桶。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裴真坐进了浴桶，水漫出来些许，淋湿了冰裂梅花的地砖。他撑着脑袋倚靠在桶沿，曲起的臂弯线条优美。隔着屏风看，就连剪影都是美的，可以烙在心头，一辈子也忘不掉。或许是水太热了，屋子里四面八方都是热烘烘的水汽。百里决明的心若能跳动，定像溺了水似的在腔子里胡乱扑腾。他分明没有动用术法，身体却仿佛自己烧了起来，浑身热得难受。
“少侠还在看我么？”裴真的声音遥遥传来。
他打了个激灵，怒道：“我我我我我我才没有！”
“何必害羞？大家都是男人。”裴真道。
“我我我我我……”百里决明咬了下舌头，“我没有害羞！”
妖精，这小子就是个妖精。百里决明想起话本子里的艳鬼，提着牡丹灯笼去勾引书生，谁同她好谁就会没命。欢好一晚之后，别人来敲门，里面寂悄悄没声儿，冲进去一看，只发现书生被吸干的骷髅。百里决明没有同他欢好，却觉得自己已然被吸干了。
裴真在屏风后面低低地笑，他不再打趣百里决明，说回了正事，“还未来得及问少侠，方才寻我是有事相询么？”
“对！”差点儿忘了正事，百里决明坐直身子，“姜若虚到底何时得空，不是说好了来瞧寻微的病么？他好歹是个天师，不会耍爷玩呢吧。”
“少侠稍安勿躁，座师近日忙于要务，着实不得空。”裴真道。
“忙什么呢，这么急？他诊个脉，最多就一刻钟的工夫，还能耽搁了不成？”百里决明不满地嘟囔。
裴真转过脸来，隔着纱屏望百里决明那头模糊的影子。
“少侠听过黄泉鬼国么？”
百里决明挑起了眉，“黄泉鬼国？听过，怎么了？”
“近日各地鬼域异动，昆山女鬼道行突涨，喻宗主重现人间，座师怀疑黄泉鬼国有异，命宗门子弟重入鬼国，搜寻喻宗主和谢宗主遗留的八角铜镜。”裴真说，“数百年前无渡大宗师定下规矩，仙门小队进入鬼域要在特定的地点留下记录声影的铜镜，以备后来者不时之需。若小队遭遇不测，这将是推测他们死因的重要依据。”
“你们这回有几个人进了里头？”
“包括运送沿途搜集的矿石、药草回宗门精研的民夫，一共十五人。”
“什么时候进去的？”
“昨日戌时。”裴真问。
百里决明低头算了算，“到现在刚好一天，这会儿大概走到阴木寨了。”
“阴木寨？”裴真眯起眼，“少侠知道鬼国内中格局？”
“知道的不多，以前听个老人家说过。”百里决明懒洋洋道，“若没进阴木寨，他们倒是还有活着回返的可能。若进去了，你们不必等了，麻利地准备操办丧仪吧，这十五个人一个也回不来。”
里头不再说话，裴真好像在思考，四下里安静下来。刚被裴真取笑了一番，百里决明心里很是不爽。不就是男人洗澡么，他害什么羞？丢面子。他霍地站起来，背着手踱到围屏后面。这厮冷不丁地进来，浴桶里的裴真愕然了一瞬，旋即得体地微笑，“少侠何事？”
热气蒸腾，他在浴桶里白生生一朵娇花似的。百里决明耳朵已经红透了，偏还做出副淡定自若的样子，走到桶边，探头往里一瞥，轻蔑地道：“啧，不大嘛。”
裴真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百里决明十分得意，扭过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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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大雨滂沱，路面一片泥泞。阴惨惨的丛林在雨中是灰黑色的，周遭朦胧模糊一片，隔着重重雨幕视物，眼睛前面仿佛有一层厚重的琉璃。风太大，要死死按着斗笠才不会让它被吹飞。大雨中无法御剑，大家都艰难地步行。从进来开始就是黑夜，未曾看到天亮的时候。目前看来鬼国似乎没有白昼，只有黑夜，天气与外头也不一样，这里自有一片风霜雷电。
“好压抑啊，”有人低声道，“走了这么久，连只兔子都没有。”
“这里可是黄泉鬼国，就算有兔子，也是死兔子。”另有人说道。
“师兄，到了。”举着罗盘领路的师弟停下来。他叫白笳，面容白皙，眼睛很大，笑起来让人觉得很亲切，领口绣着精光闪闪的银线葵，这昭示着他隶属于宗门。他是袁氏的外姓子弟，这次毛遂自荐来的。像他这样的外姓弟子很多，期望闯出一番事业，能有资格改姓进本家。
穆知深走到近前，抹了抹石块上的淤泥，果然看到谢氏风符的印记。这是喻连海和谢岑关留下的记号，这代表他们在这里埋下了八角鎏金铜镜。今日清晨他们在一百里外发现了第一个风符印记，只可惜那里埋的镜子位置不好，山体或许曾被雨水冲刷得滑坡，几块石块恰巧落在镜子埋藏的位置，镜面承受的压力太大，在很久以前就碎了。
几个民夫拿着小铲上前挖掘，起出一面八角铜镜。穆知深接过镜子，在镜面画出繁复的符纹。符纹是固定的，每面镜子的解印符纹各不相同，只有宗门知道正确的符纹，这确保里面的信息不会被外人盗走。纹路银光乍现，镜面顿时亮堂了起来。迸溅的银光照亮了穆知深的脸庞，他是个冷峻的男人，长眉紧蹙的时候有种锋利的味道。
师弟们都凑过来观看，里面的画面很模糊，几乎看不清。能听见劈里啪啦的雨声，是在下大雨，和他们现在的环境一样。
一个惨白的人脸忽然在镜中出现，除了穆知深，大家都吓了一跳。镜中人往后靠了靠，似乎在调整角度。画面清晰了些许，大家看见一个嘴上长着胡须的男人。
“我是喻连海。”男人笑着，看起来很兴奋。他拿出天极日晷查看，这是测算时间的法器，鬼域终日黑夜，他们靠这个计算时日。他道：“我们已经在鬼国走了一天了，一路上都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东西，一切都很顺利。黄泉鬼国并不可怕，这个鬼域虽然很大，走了一天还没有看见边界，但鬼怪不多，并不难对付。不知道捡到这面镜子的是谁，希望你们和我们一样顺利。”他举起镜子四下里照，镜中映现豆大的雨滴，还有坐在芭蕉叶下躲雨的随行弟子。镜面转回喻连海，他继续道：“姐夫去探路了，现在下大雨，他的御风诀比我的飞剑好使。”
“谢宗主回来了！”远处传来喊叫的人声。
“姐夫！”喻连海眼睛一亮，镜子里的画面晃动起来，明显是他走动，“前面如何？”
“前面半里路，看到个荒废的村寨。我带的人少，没敢走太近，在远处瞧了瞧，不像是有活人的样子。”镜面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但也不一定有死人。”喻连海说，“根据宗师的记载，鬼母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我们挑夏日阳气最盛的时候进入，她必定沉眠在鬼国的深处。我们只在外围略加探索，保持低调，遇见鬼母的可能很小。”
“阿弟说得不错，”那年轻的声音道，“来都来了，怕它作甚？诸位，这里没遮没拦，我们去寨子里做做客，吃点干粮充充饥，好生歇息一番！”
四下里响起欢呼声，“好！”
镜子熄灭，周遭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雨声。穆知深蹙起双眉。
“他们一定进了那村寨，看来第三面镜子应当在村寨里了。”白笳道。
大家休整了一炷香时间，继续前进。按照镜中记录，喻连海一行人进了半里路外的村寨。他们一径前行，果然发现一座高耸的黑色老寨立在雨中。与其说是寨子，不如说是座围楼，土砖砌成，有五层，蹲踞在风雨婆娑的密林里，像一只无声的猛兽。
白笳拿起罗盘，指针稳稳地指向村寨，“第三面镜子在里面。”
穆知深催动连心锁，道：“座师，我们已经取得第二面铜镜，现在去取第三面。”
“好，”连心锁里传来姜若虚的嗓音，“知深，一路小心。”
“明白。”
披着蓑衣的一行人走进了老寨，他们的身后，雨水飘摇狂泻，天际阴沉如铁。

第22章 宗门（五）
寻微每日都会醒一段时间，不长，但足以让百里决明宽心。裴真说她的病要慢慢调养，急不得。寻微急不得，可他的时间所剩无几了。对镜宽衣，腹部的腐烂区域已然扩大，蔓延到了左边的腰侧。他戳了戳那块的青黑，泥泞的腐肉在指尖留下浓腻的黑血。百里决明找来纱布缠住腰腹，穿上玄色外裳，再戴上黑布手套。
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可他还没有为寻微找到可靠的归宿。拿出册子，看来看去仍是只有裴真靠谱，百里决明无奈极了，去童子那儿借来彩绳，打了根攒心梅花的络子，再挂上一粒香坠子。举起络子对光看，他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没办法，养娃娃十分废工夫，他又当爹当娘的，寻微饿了他做饭，衣裳破了他缝，辫子散了他编，连带着络子也是他打。他还学会了绣花，绣个百子千孙图不在话下。反倒是寻微那死丫头，自小没有女红的天赋，让她绣个辟邪踏鬼，她绣成个狗啃屎。绣了这么多年，她只有杏花绣得像样。
揣着络子去找裴真，他正在灯下翻医书，见百里决明来了，仰起脸温煦地笑。一看见他百里决明就脸红，脑子里不禁闪过昨晚他赤身入浴的画面，蒸腾的热气、摇曳的烛火，纱屏后他舀水的影子……百里决明没法儿正眼看他，一见他心里就闹腾。
百里决明把络子撂在他面前，走到一边儿，假意拿银钩子拨灯花，“那个，你看看，是不是比喻听秋那丫头打得强多了？”
裴真接过络子端详，笑道：“好手艺，是何人打的？”
“还有谁，当然是寻微。”百里决明面不改色地说瞎话，“我跟她说你夙兴夜寐地给她找方子，想法儿治病。她听了就噼里啪啦掉眼泪，说没什么好报答你的，打根络子感谢你，以后你的络子、香囊、手帕她包了。你看看，多好一姑娘，又贤惠又体贴，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多谢娘子美意，有劳少侠替裴真转达谢意。”裴真摩挲着那络子，红绳的缠绕纹理映入眼帘，百里决明打的络子总是又密又实，用好几年都不会散的。裴真看了半晌，道：“对了，在下正好缺香囊手帕，劳寻微娘子费心了。香囊里要放忍冬，手帕上绣三朵白杏就好。”
“……”百里决明笑容僵硬，这小子还真不客气，他勉强道，“行，我告诉寻微。”
“寻微娘子厨艺如何？”裴真又问。
“那当然是一等一的好，”百里决明瞎吹，“寻微的厨艺堪比酒楼大厨。”
“不知在下可有幸品尝寻微娘子做的江米酿藕和蜂糕？”裴真笑意盈盈。
百里决明：“……”
裴真歪头看他，“少侠不愿让寻微娘子为我下厨么？”
“愿意愿意，等着，晚上给你送来。”百里决明气恼地说，掉头出门，跨过门槛又倒退回来，咳嗽了声，道，“喻听秋的东西，你不能再收了。”
“嗯，”裴真笑道，“再也不收了。”
目送百里决明出了门，裴真从多宝格里取出个小盒子，打开云样锁头，里头放了一捆旧络子，大多是松花葱绿的娇艳颜色，花样许多，攒心梅花和方胜的都有。他静静地看，眸子里渐渐沉寂下来。
门忽然被叩响，他抬起脸，眼眸里又复归温煦的软光。他道“请进”，紧接着门臼转动，喻听秋提着食盒子进来，笑道：“裴真哥哥，又在看医书呢。童子说你爱吃甜，我给你带了八宝果羹。”她把食盒放上几案，打眼瞧见装满了络子的小盒子，因问道：“这么多旧络子，谁打的？好俗的颜色。”
“亡妻。”裴真阖上盖子。
“哦……”喻听秋呐呐道，又瞧见他手边崭新的大红络子，“那个又是谁打的？昨儿我不是送了你许多么？”
“秦少侠说是寻微娘子送的。”裴真微笑道。
喻听秋一下变了脸色，“是她！？她答应了我，不勾……招惹你的！”病成这样，还能勾人，真是天生的狐媚子！喻听秋气得吐血，抬手夺了那络子，道：“裴真哥哥又不缺络子，放在这儿也是多余，我去替你还给她！”
手腕忽然被裴真握住，他的指法奇特，指尖点住了她腕上好几个穴位。她只觉得腕子一麻，连身体都动弹不得。惊恐地看裴真，这男人依旧是温和淡然的模样，只是望住她的那双眼睛没有丝毫温度。
不知为何，喻听秋的心里涌起深深的恐惧，这个男人的样子分明没有变化，和平日一样无懈可击的容色，一样春风般的微笑，让人见了就亲近的。可凑到这般近才发现，原来他的眼睛里从来没有温度。
“喻娘子逾越了。”他说。
手里的络子被抽走了，裴真款款走到门边，略略回眸。
“娘子是逃家而来，依在下看，娘子还是早些归家吧，免得夫人忧心。”
他的声音是极好听的，玉石一样温润，可声线却是寒凉的。喻听秋听得发怔，他出了门许久才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被拒绝了，原来裴真也喜欢谢寻微，她本以为裴真会和别人不一样。她抱着小食盒，怏怏出了门。出了裴真的小筑，立在藏书楼的飞檐底下，她举目四望，不知道去哪儿。
她想她真是个笨蛋，不知羞耻地赖在小筑那么久。裴真是谢寻微的大夫，日日朝夕相处，怎么能不动心呢？谢寻微那个女人长得那么好看，他们俩站在一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忍不住难过，很想哭，胸口很疼，往日见到裴真心头乱撞的小鹿一个个撞得血肉模糊。
她太天真了，她竟然以为裴真会喜欢她。
“喂，听说没有？穆家和喻家要联姻。”藏书楼里走出几个宗门弟子，交头接耳地说话，“喻夫人要把喻听秋嫁给穆知深，生辰八字都对过了，就等着穆知深下聘礼了。”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摊上这么个婆娘。”有人咂舌，“听闻那喻家娘子骄纵得很，寻微娘子寄人篱下，日日受她欺凌。现在待不下去了，宁肯跟着一个破落户的秦秋明，也不要待在喻家。”
另一人掩着嘴笑，“穆知深也没好到哪儿去，你看他成日死气沉沉那样儿。上回我哥想结交他，邀他去天香院喝酒，他竟然说‘无聊，不去’。不过就是个上上品吗，看把他给狂的，正好让喻家的母夜叉治治他！”
“我没欺负她！我也不会嫁给穆知深！”喻听秋怒道，她一把把食盒摔到那几个人身上，“乱嚼舌的长舌鬼，我杀了你们！”
那几人见到喻听秋，吓得面如土色，纷纷捂着头跑了。喻听秋追了几步，到底没跟上去，抱着膝盖蹲下来哭。所有人都喜欢谢寻微，她聪明漂亮，贤惠大方，是话本子里落难的仙女。她喻听秋刁蛮无理，骄纵可恨，是专门给仙女儿使绊子的坏蛋。
打小就这样，她的亲哥哥袒护谢寻微，她的表兄弟堂兄弟见了谢寻微迈不开腿，她悄悄喜欢的郎君为了谢寻微上吊，她大胆追求的裴真哥哥为了谢寻微甩脸子赶她走，现在她还要被家里强嫁给一个混蛋。
她从未见过裴真生气，这是第一回。
所有人都喜欢谢寻微，没人喜欢她。
她忽然想明白了，天下男人都是以貌取人的猪狗，她再也不要为了这些猪狗伤心流泪。她猛地站起来，闷头往活水小筑走。她屏息静气，摸到裴真的卧房，细细听了听，里头没有声响，她推开窗，翻进屋。裴真终日浸淫医术，屋子弥漫着清苦的药味儿。入目是高脚花几，乌漆小案，两壁摆着高耸的书架，密密麻麻满是书册。剩下两壁全是草药，一水儿铜绿色的云头栓，阴出满堂冰镇的凉气。
矮几上搁满了瓶瓶罐罐，她一个个翻找。屋子里很静，不知怎的，她总有一种被偷窥的感觉。四下望了望，没有人，她收起心继续翻瓶子，没找到她想要的绝情丹。她抹了把泪，用力吸了吸鼻子。她决定了，她要练无情剑，拿到祖宗剑，成为天下第一个女宗师。男人什么的，都他娘的见鬼去吧！
她给自己鼓了把劲儿，到里屋去寻，在药屉子里高高下下地翻找。忍冬花、王不留行、决明子……就是没有绝情丹。她疑惑地四下望，花几、桌案、半人高的大铜镜……大铜镜里光影分明，物什摆放得干净整洁，一目了然。
裴真到底把丹药放哪了？
忽然她察觉到不对劲，她明明站在铜镜的对面，镜子里却没有映出她的影子。
这面铜镜着实奇特得很，喻听秋走上前，伸手触摸镜面，手指接触的刹那间，竟穿过了镜面，手臂像没入了澹澹水波，周遭还有涟漪涌动。这不是镜子，而是一个入口。她反应过来，里面兴许就是裴真的丹炉。弯腰进入了大铜镜，里头光线很暗，入目首先是一截向下延伸的石阶，两壁上有青铜长明灯。她拾阶而下，走了好长一程子路，略略估算起来，约莫到了地下五六丈的地方。石阶像是没有尽头似的，越往下走越冷，她最后几乎冻得瑟瑟发抖。等到想要走回头路的时候，面前忽然豁然开朗。
她看清楚眼前的东西，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寒意像一条冰蛇，凉匝匝盘在她脖子后面。
人，全是人。
面前是一个大冰窖，一条夹道直通向前，两边站满了赤裸的人，每个人身后都有木支架撑着，年龄各异，男女老少都有。夹道尽头是阶梯，层级而上，最高处放着一具金丝楠木大棺材。喻听秋心情很复杂，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活人，个个面色灰败，脸上罩着一股不祥的死气。她万万没有想到，裴真有收集死尸的习惯。
听说有些人读书读傻了，脑子就会变得很疯狂，她想裴真可能钻研医术钻研得疯魔了。沿着夹道走，两边的死人面目呆滞，瞳子浑浊。明明是一群没有知觉的尸体，喻听秋却觉得他们在盯着她看似的。
一直走上阶梯，来到棺材边上。棺材没有钉板儿，她探出脑袋往里看，里面躺着一具焦尸，眼洞深深凹陷，着一身素衣白裳，双手交握在腹前。他身子两边摆了许多花草，多数是药，素白的忍冬，金灿灿的连翘，绒毛似的蒲公英，星子一样缀满周身。喻听秋撩了下他的衣袖，黑炭似的皮肤上有枝枝蔓蔓的青绿色脉络。这是往尸体里填了砒霜的表现，砒霜可以防腐。
这人是谁？裴真把他保管得这么好，一定是裴真很重要的人。
这地下密室灯火不多，大部分地方很黑暗，她边上有一盏长明灯，灯火正好罩住棺材和尸体，也把她的影子投在了尸体的上方。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冷汗忽然就下来了。
她的影子，长了两颗脑袋。
她摸摸自己的脖子，没有长出一颗多余的脑袋。这并没有让她的心情轻松几分，因为这说明她身后有一个东西贴着她站着，和她靠得极近，以至于影子的身体部分重叠在一起。
她太大意了，她想她现在回头，说不定就会看到阶梯下少了具尸体。
那脑袋一直没动弹，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假装自己并没有发现它，稍稍侧了侧脸，用余光往后瞟。斜后方站了一个女人，赤着苍白的脚丫子。她咽了咽口水，余光一点一点往上，便见深重的阴翳里，谢寻微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第23章 宗门（六）
谢寻微！？
喻听秋气不打一处来，没想到是这个死女人，害她被吓得半死。她回身想要说话，却见谢寻微一声不吭，直勾勾将她望着，一层黯淡的阴影罩着面孔，有些鬼气森森的感觉。
喻听秋声音有些发飘，道：“谢寻微，你怎么在这儿？吓唬谁呢你！”
谢寻微还是不说话，长明灯照着她的脸，白瓷一样光华流淌。喻听秋觉得她很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入口处忽然响起嗒嗒的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喻听秋心下一惊，四下望，这里四面空旷，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躲棺材里？没有棺板，很容易被发现，况且她也不想和一个死男人躺在一处。没办法，她一咬牙，拉上谢寻微，带着她扎进了阶下的尸堆里。
“别说话。”她小声叮嘱谢寻微。
她们在靠墙的位置蹲下，后背贴着冰壁，整个人仿佛被冰镇着，喻听秋觉得自己也像具尸体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快要进来了。喻听秋闭上眼祈祷自己能蒙混过关，安然无恙逃出去。人不可貌相，她做梦也想不到裴真表面上是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背地里却是个收藏尸体的疯子。谢寻微怎么会来？或许是因为好奇，和她一样，误打误撞发现了镜子的秘密。也好，谢寻微看清楚裴真的真相，省的像她一样被裴真的皮囊蒙了眼。
这么想着，喻听秋睁开眼，一张苍白的女人脸出现在眼前，喻听秋差点吓得尖叫，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谢寻微。这个死女人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和她贴得极近，她们两个人的脸蛋之间几乎只有一掌的距离。谢寻微盯着她看，眼神很诡异，越看越觉得阴冷。喻听秋额头上都是冷汗，忽然发现自己把谢寻微拉进来是个错误，裴真日日给她吃药，这个女人身上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她用手掌抵着谢寻微的胸，让她和自己拉开一点儿距离。谢寻微的身子一让开，她身后那些直挺挺的尸体就露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喻听秋总觉得这些尸体都斜着眼看她。她和边上一具尸体挨着，这具尸体也歪着脖子，浑浊的眼珠子斜在眼角，好像在盯着她看。她浑身汗毛根根直竖，努力回想刚进尸堆的时候，这群尸体是不是这样的姿态。可是进来得太急，她没注意看。
等等，她猛然发现谢寻微不对劲在哪儿了。
谢寻微和这些尸体简直一模一样，它们都盯着她。
脚步声进来了，喻听秋下意识屏住呼吸。冰窖进来一个高挑的男人，果然就是裴真。他一袭青衣，落落大方，温和的脸庞看不出丝毫疯狂与凶恶。他一进来就穿行在群尸之中，挨个检查他们的身体，手掌按压脸庞、胸口和腰腹，他抖出一伏绒布，取银针扎他们的穴位。灯火映照，根根银针精光乱闪。喻听秋提心吊胆，生怕他走到她这边来。幸好他检查了第八具尸体之后，停下了脚步。
“都尸僵了呢，血也凝固了，”裴真看起来很失望，“果然只有六瓣莲心才能保尸体不腐么？”
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昆山女鬼一事查得如何？同鬼国有关系么？”裴真问。
密室里响起嘈嘈切切的低语，几个黑漆漆的影子从裴真脚下冒了头，沿着周遭两壁升腾而出，汩汩汇入几具尸体的六窍。喻听秋毛骨悚然，腔子里冰冰凉凉，几乎要结出霜来。她虽然不学无术，却好歹听过一些秘辛传闻。这好像是仙门禁绝已久的“拘鬼召灵”术，被拘的鬼魂会成为施术者的鬼侍，几百年前仙门复兴的时候就把禁术典籍一起烧毁了，早已失传许久。没想到裴真竟然修习了如此邪门的术法，而且看这样子，他拘了不止一个鬼影。
“地裂颇有异动，扩大了一尺有余。”尸体们扭了扭脖子，一个个“活”了过来，破碎嘶哑的声音重重叠叠，阴冷粘腻，像蛇信嘶嘶作响。
“喻连海的头颅，可曾查明来处？”裴真又问。
“尚未。”鬼侍道，“再给我们一些时间。那人藏得极深，抓不住马脚。”
裴真微笑，却颇有些阴沉的意味，“放出更多鬼影出去行走，尽快查明此人身份。吾师名号，岂容他人玷污？”
“吾师”？喻听秋心里疑惑。
“是。另外，您的替身用得太久了。百里决明虽囿于肉身腐败，难以施展全部的功体，但若不小心谨慎，难免教他察觉破绽。郎君，你必须制作新的肉傀儡。”
“我知道了。”裴真拔出尸体上的银针，在灯烛上灼烧针尖。
他用新死的尸体充当肉傀儡，令鬼影居住其中，代替他卧病在床，他才能以裴真的身份行走。然而试验至今，无论用何种药草填充尸身都难免腐败，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重新安排尸体，为其易容，换上谢寻微的脸面。幸而师尊是个笨蛋，从未发觉他偷天换日的伎俩。
如今最为迫在眉睫的事，是如何保存师尊现居的肉身不腐。他垂下眼睫思索，眉目有些忧郁。
“你们不是说一个小丫头迷了路么？”裴真取巾栉净手，偏头道，“在哪儿呢？”
“是您那恼人的表姐。”鬼侍道，“初五押着她。”
喻听秋的心跌进了谷底，旁边的“谢寻微”冷冰冰看着她，她从这鬼怪的眼神里看出了轻蔑的意味。一席话听下来，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明白。裴真到底是谁？谢寻微怎么了？她满脑袋都是浆糊。
裴真侧了脸，淡淡望过来。琥珀黄的烛光罩着他的脸颊，仿佛给他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妆。从这个刁钻的角度看，喻听秋一下就看呆了，因为她终于发现裴真的轮廓与谢寻微别无二致，下颌线精致的弧度、微微上挑的眼梢、高挺的鼻梁……还有侧过眼瞧人那睥睨的模样，他们的神采一模一样。裴真缓缓走了过来，烛光烫过他精瓷一样的脸颊，他的面容又回到了阴影之中。
喻听秋后知后觉地明白，谢寻微卸下精致柔艳的妆容，便是裴真。他上妆的技艺很高明，以金花胭脂增添面靥的艳色，以阴影柔和轮廓的锐角，玉簪粉稍稍改变白皙的肤色，螺子黛描摹秀丽的远山眉。他又爱贴花钿，金银忍冬点在额心，更增添几分女子的温柔。醒的时候画额黄妆，病的时候厚敷蝶粉，薄拭目下，做哀病之妆。寻常细节微微调整，整张脸就大不相同了。纵然偶有相似，也让人觉得是巧合罢了。谁又能想到，裴真就是谢寻微？
一切关窍想通，喻听秋一面觉得恶心，一面遍体生寒。
他开了口，低沉温雅的嗓音幽幽传过来，“表姐，不是让你回家去么？你为何在此处？”
被发现了，没有藏的必要了。喻听秋磋着步子一寸寸挪出来，强自壮着胆子道：“我来找丹药，不小心迷路了。你……你是谢寻微还是裴真，你到底是男是女？”
屋子里倏忽间暗下来，四处响起絮絮叨叨的低语声。
“血……”
“活人啊……闻起来很香……”
“郎君，把她送给我们……”
“好饿……”
喻听秋脊背上泛起悸栗栗的恐惧，更多黑影在密室里现形，贴在地砖、墙壁、屋顶，朝她围过来。原来这屋里压根不仅前头看见的那几个鬼魂，它们在影子里藏匿着，现在被她吸引着走了出来。她以为她潜进裴真的丹房神不知鬼不觉，她太天真了，其实她一进来就被发现了。
“男和女又有什么关系呢？”谢寻微怜悯地注视她，“舅母对你娇宠太过，让你忘了规矩。你可知有些地方不该踏足，否则……”他眸光盈盈，温柔似水，“要丢了性命的。”
这一刻喻听秋才真真正正体会到他的可怕。他用最温柔的嗓音，说着最残忍的话。这个死女人……不对，死男人！吓她么，她喻听秋何曾怕过！喻听秋下意识想骂他，余光瞥见四面耸动如兽的鬼影和虎视眈眈的僵尸鬼侍，她立刻怂了，改口道：“我就是来通知你一声，我不喜欢你了，不管你是男是女，我祝你和秦秋明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我还得回家成亲，这就走了，不必相送！”
她扭头想走，肩膀忽然一沉，动不了了，低头一看，竟见自己的影子被几个黑影压住了肩膀。
谢寻微拾步上了台阶，检查棺材里百里决明尸身是否安好。袖子被撩起了一截，他将衣袖掖平，手指拂过百里决明的肩膀，轻轻抚摸他焦黑的脸庞。他那般温柔缱绻的模样，仿佛他抚摸的是一个酣睡的美人，而不是一具丑陋的焦尸。他凝视那尸体半晌，缓缓弯下身，在喻听秋震惊的目光里亲吻那尸体消瘦焦黑的脸颊。
其实他还是最喜欢师尊以前的模样，所以新用这具的肉身也尽力按照师尊原来的样子去寻。他想起师尊的笑容，桀骜的小虎牙，素常温润的眼眸变得深沉。师尊是他的，不论生死，不论用什么肉身，都是他一个人的。
他直起身，道：“幸而师尊已不在此处，他向来最讨厌别人惊扰他的安宁。”
喻听秋强自压下心里的惊愕，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就是百里决明的尸身？我什么都没有动，也没碰你师父的肉身。谢寻微，你放我走，我保证一个字都不说出去。”
谢寻微复又抬起眼来，眸光一如既往温暖动人。
“可是我的秘密都被你发现了，表姐，我该杀了你么？”
他踏下台阶，一步步向她走来。
喻听秋心里的恐惧犹如藤蔓一般滋长，两腿发软，“你你你你……想干嘛！”
“我原想着，冤有头，债有主，你母亲犯下的错，不必报应在你与大郎身上。可是你何必自寻死路呢？”谢寻微叹息。
“你放什么狗屁，我们喻家待你那么好！你恩将仇报，还要倒打一耙！”喻听秋梗着脖子骂。
谢寻微笑得意味深长，“你的母亲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他解开她衣领上的葡萄扣，脱下她的胭脂色对襟外裳，剩下一层雪白的中衣，包裹她单薄的身躯。喻听秋感到屈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谢寻微抖开她之前见过的那伏绒布，银针排列其中，根根锋利，精光乱闪。她预感到他要做什么，也预感到自己即将变成的模样。她想她要死了，和冰窖里的尸体一样，成为谢寻微的陈列品。
谢寻微眉目温柔，轻声道：
“莫怕，不疼。”
他围着她游走，她往日钟情的青色衣袂翻飞犹如蝴蝶。一根根银针没入她的穴位，百会、风府、脑户、强间……他的手法熟练巧妙，按压她的穴位恍若情人的爱抚，银针无间地贴合她柔软的身躯和脑髓中宫，直到魂魄也接触到针尖的冰冷。
她知道他的针技，她曾经最为称道的渡厄八针，当世之中无人能够匹敌，现在用到了她的身上。五感开始退化，身体失去了知觉。视野一寸寸黑下去，绝望的阴影袭上心头，眼泪从下巴滴落。最后牙关也失守，手指无力地垂下，她的世界一片漆黑。

第24章 老寨（一）
黄泉鬼国，老寨。
天井底下矗立着一块旧石碑，大家围着石碑而站，数根铁链与无数风铃高悬在他们头顶，抬头望去，那些沉重的风铃犹如黯淡的星星，沉默无声。
“穆师兄，这是羽虫篆么？”白笳抚摸着石碑，问道。
“不错，是玛桑古族的文字。”穆知深道。
玛桑古族是类似于夷狄羌胡的外族，生活在西南边陲一带，这个族群很多年前曾在中原活跃过一段时日。方志上记载他们乘象西来，断发纹身，手捧莲花。五百年前仙门复兴，三千秘藏焚烧于长江水畔，玛桑人举族退出中原，销声匿迹。他们的文字也已经失传，即使是仙门之中，也没有人懂得羽虫篆。座师博闻强识，或许有所了解，穆知深唤醒连心锁，道：“座师在否？”
连心锁忽闪忽灭，姜若虚的声音断断续续，难以听清，穆知深又唤了几次，里头的声音变得沙哑难听，莫名有些诡异。
“座师？”穆知深皱眉。
连心锁里的声音忽地清晰起来，却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低音，说了句他们听不懂的话。
“何人？”穆知深问，“何人说话？”
男人重复了几句相同的发音，语气越来越急促，最后一句说到一半，声音又断断续续听不清了。穆知深持续为连心锁注入灵力，锁头忽地一亮，里头传来“咯咯咯”的声响，穆知深一惊，立时切断灵力流。
大家面面相觑，一个叫姜陵的弟子脸色苍白，问：“刚刚那是什么声儿？”
“好像是鬼怪的笑声。”有弟子小声说。
鬼怪肉身腐烂，喉咙受损，发出的声音大多破碎嘶哑，含着痰似的，就像是这样。
黄泉鬼国本就是鬼域，有鬼怪也不稀奇。比较奇怪的是那个陌生的声音，有人模仿了一遍男人的发音，“哄嘛拉尼波……说的是什么东西？”
“咱们的连心锁连上了别人的连心锁么，除了我们，还有人在鬼国？他是不是在向我们求援？”
不可能，连心锁都是一一配对的。穆知深再次尝试联系十八狱，这回连心锁怎么也亮不起来了。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低声道：“保持警戒。”
大伙儿都点头，这时，蹲在石碑面前的白笳忽然喊道：“我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了。”
大家望过去，白笳触摸石碑背面，道：“这里有汉文，写的是：天极星六月，封大寨九九八十一座，人畜无入。举族西迁，永生不还。”
怪不得这里这么破旧，原来是被玛桑族抛弃的寨子。按石碑上写的，他们将八十一座寨子都封掉了。野林子里的族群大多穷困，他们竟然狠下心抛弃这么一大片地盘，这实在是说不过去。难道那时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不得已封掉赖以生存的老家，迁徙他处？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达成的唯一共识是寨子被封之后才有了鬼域。兴许玛桑族人西迁就是因为鬼怪作祟，他们预料到此地即将被恶鬼占领，留下碑石，举族逃亡。他们走后，鬼母占据了老寨，此地成为黄泉鬼国。
白笳对比汉文和羽虫篆，说，“汉文刻得很潦草，而且痕迹很浅，好像是匆匆刻上去的，和羽虫篆绝对不是同一人所留。在我们之前另有中原人来过此处，他翻译了羽虫篆。是谢宗主那支队伍么？”
“不是，他们之中无人通晓羽虫篆。”穆知深摇头。在遇见这块碑之前，更无人知道黄泉鬼国同早已销声匿迹的玛桑黑教有关。穆知深沉声道：“这块石碑是个警告，翻译羽虫篆的人意在警醒后来者。”否则那人没有必要将汉文刻上石碑，字迹这么潦草，他那时候一定遇见了什么。他在提醒他们，寨中危险。
汉文的长度比羽虫篆短了一截，白笳道：“啧，还有一半那人没有翻译，不知写的是什么。”
大家讨论了一番，决定先往里走走看。他们这次做了充分的准备，选派的弟子都是宗门上品高手，远比上一支喻谢族人要强，若遇见不对劲的地方，再慎重决定是否要深入。
白笳和穆知深领头，所有人登上了围楼，在走马廊里行进。他们上了第二层，脚下的木板随着他们的踩踏发出刺耳的轧轧声，大家不由得尽力把脚步放轻一些。远处黑魆魆的，除了他们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没有半点声响。飞檐上挂了风铃，铁青色，锈迹斑斑。走马廊一侧是屋子，排门破旧，还有虫蛀的小洞，隔着洞往里看，黑黝黝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另一侧面对天井，雨水疯狂往里灌。
姜陵压低声音道：“好黑啊。”
“真是奇了，咱们进了十八狱地裂，竟一下子从天都山到了南边的深山老林。”有人道。
穆知深摇摇头，“并非如此，黄泉鬼国不在人间。”
“什么意思？”有民夫讶异道，“黄泉鬼国不是鬼母的鬼域么，难道真是阴曹地府不成？”
“当然不是，若是阴曹地府，起码得有牛头马面吧？”白笳耸耸肩，“‘黄泉鬼国不在人间’是大宗师说的，他不曾解释，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或许它只是一句隐语，背后另有玄妙深意。不过这句话很有道理，因为按照我们今日走的脚程，起码有十几里路，黄泉鬼国显然比这更大，最小也有一座金陵城的大小。这么大的地界，御剑空中必然能看见。但从北到南，宗门从不曾搜探到这么大的鬼域。”
“真奇怪，这么大片地方，能藏到哪里去？”
姜陵摸了摸掉了漆的栏杆，手上全是湿漉漉的雨水。弟子们点起风灯，盈盈几盏亮光在黑暗中升起，摇曳忽闪，像鬼魂的眼睛。雨声滂沱，老寨里无比寂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雨声了。
穆知深把人分作两队，让一个师弟带领一拨人搜寻第一层，他带着人去第二层，两队分头搜寻八角铜镜。穆知深首先搜寻右手边第一间屋子，伸手推门板，没有推动。
“被闩住了？”白笳在一旁道，“这种老寨子门闩都是横杆，把刀戳进去移开就好。”
说着就要拔刀，穆知深却皱着眉摇了摇头。
“门的重量不对。”他说。
他这么一说，白笳立刻知道不对劲了。穆知深抬手接过后头师弟的风灯，弯下身对着门缝儿看了看，淡淡道：“门后有人。”
有人，还是有鬼？白笳看着穆知深，这厮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语调好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他看起来很冷静，有这样冷静的同伴自然是好事，可白笳总觉得他只是单纯的没表情而已。或许即便死到临头了，他还是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白笳凑过脸看了看，门缝后面果然有一个高大的人影，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看这委顿的样子，应该是死人，只是不知道会不会中途起尸。起尸也不怕，他们都不是吃素的。白笳招来人，大家一起用力推门板，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推出一条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进到里面才发现，门板后面堆满了桌椅箱笼什物，一具面容狰狞的尸体挤在当中。
白笳锁紧眉关，“看穿着是仙门弟子，定是上一支队伍的人。上一支队伍是十多年前进来的，他怎么没有腐烂？”
尸体的皮肤完好，面容十分清晰，眼球暴突，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弟子们挨个进门，都被他的死相吓了一跳。大家提着灯检查屋子里的陈设，这地方到处都是灰尘，地板上厚厚的一层，像铺了满地的盐巴。花几桌椅都靠墙摆着，中间的火塘有点过火的痕迹，铁锅和好几个瓷碗倒扣着放在地上。
白笳翻开锅碗，里头是空的。民夫在一旁吃干粮，边吃边打量四周。墙上放了个神像，有十一张脸，似男似女，最下面四张珊瑚色忿怒面，第二层三张黑色寂静面，第三层三张金色微笑面，最上面一张是白色的，没有五官。所有脸层层叠加，堆成一座塔的模样。第三层的微笑面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很诡异的样子。
“有尸体不是好事。”白笳说，“他们曾经在这里休息，大概休息了大约半炷香时间，吃了东西填饱肚子，很快遇见了变故。”
“你怎么知道是半炷香时间？”姜陵问他。
“煮面煮肉大概需要半炷香，”白笳捡起那几个空碗，“碗是空的，还有油渍，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很累，吃得很干净。”
穆知深蹲下身摸了摸破旧的木板地，指尖殷红，是血渍。
“正当酒足饭饱的时候，外面来东西了。”白笳说，“那东西一定很凶，他们对付不了，垒起桌椅箱笼堵住门，不让它进来。一个前辈牺牲了自己，挡在门前面，剩下人逃走了。”白笳压下风灯，光亮照明血迹斑斑的木板地，血液一直延伸向里屋的门扇，白笳推开门，里头是内圈的内廊，通向其他屋子。
民夫咽了咽干粮，惊恐道：“那东西会不会还在这儿？”
“不用怕，”姜陵拍拍他，“穆师兄可是雷法传人，宗门评定上上品。撇开穆师兄，我们大家都是上品，联起手来对付道行一百年的恶鬼都绰绰有余。上回那支队伍不过八人，难免捉襟见肘。”
“可是喻宗主和谢宗主都在，他们联手都对付不了那恶鬼么？”
“谢宗主二十多年前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白笳指了指地上的碗，“而且突变发生的时候他应当不在这，碗只有四个，周围只有剑痕，没有风法的痕迹，这里只有喻宗主和他的族中子弟，谢宗主应该带着剩余三个人去了其他地方。”
穆知深向白笳示意，白笳唤起连心锁，问：“师弟，你那边如何？”
锁里传来另一支队伍的声音，“我们发现了喻谢两家人的尸体，是上一支队伍的前辈，一共五具。”
穆知深道：“好，你们上来，和我们会合。”
“是。”
白笳知道穆知深的用意，既然这里有喻连海都难以对付的鬼怪，分头行动不是个好策略。他们沿着血迹蔓延的方向往里行进，沿途贴上符咒辟邪，同时告诉从第三层下来的队伍他们的行进方向。
内廊很狭窄，几乎只容两个人肩并肩一起走。仍旧是穆知深和白笳打头，其他人跟在后头。走到一半的时候楼上的队伍下来了，跟在了最后面。到尽头，前面豁然开朗，又是一间小屋。里头堆满了米面袋子，白笳戳开几包看，都已经发霉了。看来是老寨的粮仓，血迹到这里就不见了，仿佛逃生的人凭空消失。

第25章 老寨（二）
“怎么回事？”姜陵四下看，愣是找不到半点血迹。
血迹突然消失，实在是匪夷所思。他们又返回去找血迹，发现它在进入这间粮仓的瞬间就断了。有人爬上梁去找，看有没有尸体，梁上都是厚厚的灰尘，连个脚印子都没有，他跳下来，沉重地摇了摇头。
现在的情况很诡异，前一拨人遇见危险，留下一个人用性命堵门，剩下的人逃跑，可逃跑的人逃着逃着就统统消失了。姜陵猜测是不是鬼怪的术法，就像鬼打墙那样把他们困在内廊里，所以他们根本没有从内廊出来，这粮仓里自然也不会有他们的脚印。
但白笳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喻家人好歹都是修士，被鬼打墙困住，定然会有应对的方法，怎么也会有符咒留下，可一路走来内廊干干净净，除了血迹什么都没有。姜陵被白笳堵了话，颇有些不高兴，白笳毕竟是个外姓子弟，现在却似乎比内门子弟还要出风头。穆知深一直不吭声，他转而寻求穆知深的意见，却见那沉默的男人拔出刀，凛冽的刀光在空中一闪，数个米面袋子都破了洞，白花花的面粉从里头流出来，最后露出一截枯槁的手臂。
白笳上前把袋子拉开，登时惊呆了。
有两具尸体藏在米面袋子里，浑身雪白，乍一看雪人似的。
原来他们藏在了这里，定是没有受伤的人擦除了地上的血迹，但是时间紧迫，只来得及擦掉粮仓里的。然而他们最终还是没有逃过一劫，全都死在了这里。
有人翻着麻袋，奇道：“这里的米放了多久了？竟然都没有发霉。”
正要翻到角落，忽然有个雪白的东西从米面里蹿出来，直扑向面门。那人反应慢了半拍，腿脚竟然僵着不动。脖子被谁拉了一下，一柄刀横过眼前挡住了那白尸的利爪，割下他半个袖子下来。白尸踩着刀刃借力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破出窗子逃了个没影儿。
“天爷，吓我一大跳，”那人瘫倒在地，“那是上一支队伍的前辈么？怎么变成鬼怪了？”
“仙门的人就不能化鬼么？大家都是人，只要是人就能变成鬼。”白笳笑了笑，伸手把那弟子拉起来，“没事吧，幸好不凶，毕竟是咱们仙门的前辈，变成鬼也是好鬼。”
有个袁家弟子在后面小声道：“那可不一定，穆师兄的父亲就……”
“慎言！”姜陵眼睛一瞪。
穆知深依旧没什么表情，白皙的脸庞近乎冷漠。他捡起地上的袖片，将面粉吹掉，是喻氏的流云白绫。他神色变得很凝重，将刀收回鞘，道：“此地古怪，第三面铜镜放弃，即刻回程。”
“咱们都走到这儿了，这就放弃了？”那袁家子弟问，“黄泉鬼国咱们才刚刚摸到边！”
穆知深瞥了他一眼，道：“这几具尸体死因不明，那个杀了他们的鬼怪很凶，它若出现，我没有把握护住你们。”
“穆师兄未免太自信了些，我虽然不及你，好歹评定也得了个上品，需要你护什么？”那袁家子弟冷笑道。
他还想说些什么，内廊的尽头忽然响起脚步声，似乎就是在方才他们过来的那个屋里。所有人登时不出声了，连那姓袁的都闭了口。
咔嗒。咔嗒。咔嗒。
脚步声规律地响着，似乎在徘徊逡巡。穆知深做了个手势，所有人默契地灭了灯。
不可能是他们的人，穆知深数过人数，原本在第三层搜寻的人一个不少，都下来了。是方才那个白尸？还是……一个可怕的猜测乌云一般罩住心头，难不成是杀了上一支队伍的那个鬼怪么？
它仍在屋子里走动，咔嗒、咔嗒、咔嗒，听起来越来越靠近内廊了。他们听见低低的鬼语，叽里咕噜，含在喉咙里似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大家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地上的木板太破旧了，随便挪动一步发出来的声响都十分刺耳。黑暗无比深邃，铁幕一般罩住所有人。脚步声渐渐消失了，低语声也听不见了。深沉的寂静里只听得见大家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有几分颤抖。
就在这时，穆知深发现了不对劲。
十五个人，理应是十五个呼吸，可这间屋子里他只听得见七个呼吸。还有八个人静如死尸，无声无息。从楼下上来的队伍刚好就是八个人，他蓦然想起那八个人从下来开始就没有开口说过话。
有谁拉住了他的腕子，根据位置判断是白笳，那个袁家的外姓弟子。
白笳翻开他的手掌，在他掌心写：
仓中有鬼。
脚步声在内廊的入口徘徊，应当是忌惮廊内贴着的符咒。他们贴的是穆家的雷符，“雷，天地中枢也”，不死不活的东西惧怕雷法。穆知深缓缓扣住刀镡，他的刀无声地滑出刀鞘，没有一点声息。他记得那八个鬼怪站的位置，他要越过四个同伴，三个呼吸之内出六刀，其中两刀连斩两鬼。他缓慢地吐息，将呼吸调整到最佳状态。
一、二、三，他默数，拔刀！
天际忽然闪过电光，像一柄刀斩破漆黑的夜幕，天地间霎时亮了一瞬。一个长满眼睛的的脸庞蓦然出现在眼前，占据了整个视野。他脸上足有九只眼睛，可穆知深竟然看得出他的表情，阴沉，冷漠，无端的狰狞。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穆知深的面前，穆知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他们面对着面，只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穆知深瞬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手脚灌了铅似的沉重无比。那长满眼睛的脸恶狠狠地看着他，忽然往前一冲。就在这一刻，电光消失，屋子里重新回到一片漆黑。他的身体刹那间恢复，他下意识改变了刀势，刀柄反握，刀刃划过鬼怪的咽喉。他在十数年间反复练习拔刀与挥斩，杀戮的动作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反应。
粘腻的血泼剌剌喷溅出来，淋湿穆知深的右手。普通的刀斩对鬼怪没有效用，鬼怪感受不到疼痛。无根雷后发而至，刀刃现出青光，雷火沿着刀槽注入鬼怪的体内。鬼怪跌倒在地，与此同时几步外响起惨叫，是那几个民夫的声音，数个呼吸戛然而止。其他弟子被鬼怪扑咬，血光四溅。
白笳拉住穆知深的手臂，“救不了了，快跑！”
他们一同往外跑，推开门，外面是一间厅堂，急步撞开大门，却进了另一个狭窄小屋。这不太对，按照跑出来的脚程，他们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走马廊才对，怎么还在屋子里？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白笳四处摸寻找门。穆知深点起火折子，与此同时后面响起咔咔的声音，是那帮鬼怪在活动关节。
白笳按住他的后脑勺，道：“别回头！不想死就别看那些鬼！”
白笳找到了门，两人迅速跨过门槛，两人同时脚一勾，不回头就关上了背后的门。穆知深贴上雷符，继续奔逃。
那些鬼怪的眼睛有问题，穆知深想起自己的身体那一瞬的僵硬，将视线固定在前方。
屋子一间又一间，仿佛没有尽头似的。远处响起破门声，一扇接着一扇。那帮鬼怪的速度很快，他们越来越近！同时穆知深注意到白笳一直东张西望，仿佛在寻找什么。
“座师、座师！”穆知深试图唤起连心锁，指尖微光闪烁不停，锁里传来的声音时断时续，听不清楚。灵力流被什么东西阻碍，续不上。穆知深放弃了，把连心锁扔掉。两人又跌进一间屋子，他迅速关门，反手贴上雷符，这多多少少能减缓那群鬼怪行进的速度。
趁着鬼怪还没追来，白笳四处翻东西。穆知深问：“你在找什么？”
白笳没回答，反问他：“我们进来多久了？”
“半个时辰。”穆知深拿出天极日晷看了看。
白笳道：“时间快不够了，我在找六臂童子金身塑像。”
“为什么要找塑像？”
“说起来太麻烦，总之你要是看见了，记得告诉我。”白笳一笑，眉眼弯弯像两道月牙。
“你不是白笳，”穆知深冷冷地说，“你是谁？”
这人笑着，身上的气质顿时变了，方才还是个端庄正派的仙门儿郎，现在却多了种流里流气的痞相。他道：“好孩子，在这里问我是谁没有意义，你该问怎么才能活下去。”远处又响起破门声，这次离他们近了很多，他摊摊手，“被那帮东西追上可不是好事儿。”
他们继续跑，路过许多间屋子，有的屋子还坐着人形的东西。来不及细看那是什么，白笳抓着他飞跑。后方响起破门声，鬼怪近在咫尺了，他们很快就要被追上！
白笳忽然咦了一声，“这好像是我们刚进来的地方。”
风灯摇曳，微弱的光芒照亮墙上的十一面神像，穆知深目光一扫，看见地板上的焦黑火塘，几个倒扣的碗也在原地，但原本坐在月牙桌上的拦门尸不见了，地板上还多了一条容一人通过的裂隙。
他们竟然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屋子。

第26章 老寨（三）
穆知深走到桌椅箱笼堵住的门板边上，透过之前打开的门缝往外看，外面不是走马廊，而是一间陌生的漆黑狭窄的小屋。
“唉，没办法了。”白笳长叹一声，开始转动手腕活动关节，“穆师兄，等会儿那帮鬼东西来了之后，我会把他们拖住。你呢，就使劲儿跑，找有六臂童子的屋子，这个老寨只有那里是安全的，不用管你舍己为人的师弟我，跑就对了。”
穆知深没说话。
“不信任我？”白笳问。
“嗯。”穆知深很诚实。
“那好吧，”白笳无奈，“那你自己找出口吧，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这地方相当危险。你最好能撑到你爷爷派来的后援，不过按照我的经验，那些后援九成九也会死在这儿。”
穆知深没什么表情，一点儿也没有被吓到的迹象。他问：“你是谁？为什么这么熟悉这里？”
“好奇心怎么这么重呢？”白笳从怀里掏出许多铁铃铛，挂在屋里各个角落，“很多人都熟悉这里，除了我，还有无渡大宗师、他那个鬼师弟百里决明。说实话我真的很想说，你们仙门不应该和百里决明作对，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玩的鬼就是他了。你见过哪个鬼怪会在街口吹火龙挣钱么？”
“没见过。你是谁？”
真是个无趣又固执的家伙。白笳无奈地笑了笑，拔出刀，做出预备的姿势，“嘿，师兄，没空和你聊了，咱们的好朋友来了。”
他话音刚落，破旧的木门被大力冲破，火折子立时被白笳吹灭，唯一的光源消失，黑暗像冰冷的水潮漫灌了整间屋子。穆知深感受到一种冰冷阴森的气息，那是鬼怪进屋了。
四周忽然响起铃铛声，身前刮过一道冷风，鬼怪嘶吼着扑向那些铃铛。穆知深终于知道了铃铛的功用，原来是用来吸引那些鬼怪。铃铛声此起彼伏，白笳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精准地同时控制所有铃铛的摇动，像逗狗一样招引着那些鬼怪。穆知深安然无恙地穿过火塘，踏入了下一个屋子。
走回头路的路上他发现经过的屋子和第一次走的不同，许多屋子是从没有去过的新屋子，就像方才他莫名其妙回到了开头那个火塘屋。这个老寨十分诡异，格局不时变化，内中简直像一个迷宫。他一路做标记，打开第二十扇门，他到达了有六臂童子神像的屋子。屋子时常变换，即便做了标记白笳或许也无法来到这里。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不必担心那个人，他比自己更加安全。
他们这支队伍的组建是姜若虚定的，在到达十八狱之前他并不认识队伍里的人，能确定的是所有被遴选进来的弟子必然来自江左四宗。白笳是谁？此人提到过百里决明，言语间似乎甚为熟稔，穆知深知道百里决明已经从封印脱逃，难道白笳是百里决明派来的么？
现在思考这些没有意义，穆知深举起火折子打量四周，这里堆满了桌椅橱子和用了半截的木料，地上铺满了雪花似的木屑。风灯照亮一方黑暗，他的影子打在墙上，拉得长长的，乍一看像一只鬼影时刻跟着他似的。有一面墙几乎垒满了几案和小杌子，最高处便是那神像。穆知深挑起风灯细看，神像约莫小腿这么高，梳着小髻，挥动着六条莲藕似的手臂，手上各拿着银、琉璃、珊瑚、砗磲、赤珠和玛瑙。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鬼也还没有出现，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破墙而出就能到外面。
穆知深在屋子游走，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有用。板壁上很多乱七八糟的图画，像是孩子的笔触，线条凌乱，辨不清形状。几案上有用钝器磕过的痕迹，乌漆被砸掉，案面生了麻子似的斑斑点点。这里曾经待过一个孩子，他喜欢在这里捣乱。
他蹲下，把背在身后的包袱翻出来，从里面取出一枚连心锁，输入灵力。
“穆知深存活，白笳生死不明，其他人死亡。”
连心锁光芒闪烁，却没有声音传来，他并不在意，继续游走。灯影腾挪，他忽然发现一块案板底下搁着面铜镜，摸出来看，果然是上一支队伍留下的八角铜镜。他把风灯放在凳上，盘腿坐下来，画符打开铜镜。里面黑魆魆的，即使对着光也看不清镜中图景，只有穆知深自己映在上面的影子。
“我是谢岑关。”镜子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对面的，你也被困在寨子里了么？我想应该是的，这个地方太出乎我们的意料了。没有尽头的房间，即使打破墙壁，也还是房间、房间、房间。我和其他人失散了五十八天，干粮和水都快见底了，幸好在上个屋子找到几个发霉的馒头，勉强能对付几口。”
镜子里稍微亮了些，现出一个胡子拉碴的下巴，穆知深听见里头的雨声，或许是闪电照亮了黑暗。
“记录这个其实也没多大用，我想进到这里的人都会死吧，这讯息约莫是永不见天日了。”他的声音充满疲惫，“我们太不知好歹，来这里是完完全全的错误。他们说这里是灵奇之地，有无数灵药，甚至能起死回生。我原本想着找到阳极秘宝，帮我的寻微改变纯阴之体，让她做个普通的孩子。可这里没有药方，没有起死回生，只有死亡。”
穆知深默默听着，他知道谢寻微，她是谢氏孤女，命运悲惨。
“我快绝望了，”黑暗里，谢岑关似乎笑了笑，“不过你可能还有希望，人都是想活的。你看那帮恶鬼，就算附在别人的身体里也想要活下去。如果你想再挣扎一下，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东西告诉你。
如你所见，这地方奇诡得很，原本是走马廊的地方怎么找也找不到，我们被困在房间与房间之中。其实你很快就能再见到走马廊，不过到时候你应该没有胆量出去。为了逃脱这个地方，我做了很多次尝试。我猜测猫腻出在门户，不能从门户走。所以我打破了墙壁，情况还是一样，我到达了下一个房间。这是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然后我开始第二次尝试，这次我沿着一个方向使劲跑。这地方再大，总有一个边界吧。然而我跑了将近两个时辰，被一帮鬼怪追在屁股后头，依旧没能出去。第二次，同样失败。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猜测，也是我根本无法验证的猜测——这座寨子是活的。”
“不可能。”穆知深说。
“我知道你肯定会说‘不可能’，”谢岑关笑道，“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有时候打比方能说清楚难以说出的东西。我说的‘寨子是活的’，和鬼母的术法有关，然而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鬼母的术法到底是什么。不过，我发现了另一样重要的东西。
如果你拿到这面镜子，而且这面镜子没有被移动过的话，那么你应该在一个堆满家什的屋子。这里应该是一个木匠的仓库，我刚刚发现，桌椅橱柜全是用香杉木做的。只要是修道之人，应当都知道香杉木是阴气极重的木材，卖棺材的人叫它‘阴材’，很少人会用它打家什。若做棺材，则死人十有八九变为凶尸。”镜里昏黑的图景在移动，是谢岑关挪到了墙边，他叩了叩板壁，“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这整座寨子的木料用的都是香杉木。朋友，我们在一口巨大的棺材里啊。”
穆知深拿起一截木料端详，的确是香杉木。这里到底是什么寨子？为何修建寨子的人会选择香杉木做木料？寨子由阴木搭建而成，其中的死尸极易发生凶变。他之前运气好，粮仓的两具白尸都没有起尸。现在想想，之前在内廊外面徘徊的应该是那具拦门尸了，它在他们进入内廊后凶变了，怪不得第二次去那里没看见它。
谢岑关揉了揉喉咙，还想继续说什么。正在这时，谢岑关那边的屋外头传来喊声。
“快，那东西要来了——”
谢岑关猛地站起来，隔着窗纸往外看。他折回来，急忙道：“我得走了，那是喻家阿弟的声音！根据我的经验，要想活得久一点，必须遵守一条规矩，我把它刻在地上了，你找找。”他最后说，“后来者，希望你能活下来。”
镜里传来门开合的声音，再无声响了，也没有听见喻连海喊谢岑关的声音，镜里境外一片死寂。穆知深低下头抹木屑。
刚抹出一行字，屋外忽然响起幽幽的风铃声。是铁链上的风铃？他没有轻举妄动，透过窗纱的洞往外瞧，老寨的格局又变了，外面竟然是他寻觅已久的走马廊。大雨依旧在下，婆娑雨线飘飘摇摇。走马廊的尽头罩着一层诡异的红光，区域还在扩大，向着他的方向蔓延。
红光深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动，“沙沙……沙沙……”，他感受到地板被那东西震动得簌簌颤抖，像是恐惧的战栗。
什么东西？
红光的蔓延速度很快，那东西就快过来了。穆知深终于知道谢岑关那句“其实你很快就能再见到走马廊，不过到时候你应该没有胆量出去”是什么意思了。他返身去查看谢岑关留下的“规矩”——
“金刚铃响，猛鬼必出！”
窗纱都已变得深红，现在走必定被发现。穆知深打眼瞧见百宝橱，当机立断，脱了衣裳，露出布满整个上半身的恶鬼纹身，纹身在接触空气的刹那间仿佛更加浓墨重彩，鬼头在他紧绷的胸口金刚怒目。他迅速蜷身躲入百宝橱，屏住声息。

第27章 鬼国（一）
天都山，宗门。
喻听秋失踪了，喻凫春来活水小筑找过百里决明很多次，问他有没有见到她。百里决明哪知道那死丫头上哪去了，敷衍道：“约莫是情场失意，灰溜溜回家了吧。”
裴真正在一水儿云头栓的药屉子里分拣药草，袖子滑至肘弯，露出白生生的腕子和小臂，比白瓷还要夺目。百里决明眼睛像烫伤了似的，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裴真洗澡那晚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他到现在都没法儿正眼看裴真。
“怎么会呢？”喻凫春坐立不安，“我去信问家里，二妹并未回家。”
百里决明掉过脸来，“你这妹妹太不让人省心，净日给人添麻烦。去过她屋里瞧没有，衣裙可还在柜里？”
喻凫春如梦初醒般站起来，急匆匆去喻听秋屋里查看，回来的时候满脸忧愁，手里拿着封书信。
“秦少侠，阿秋出走了，”他哭丧着脸道，“衣裙一件不剩，统统带走了，只留下这封书信，说出去散散心。这可如何是好？母亲还要我带她回家备嫁呢。”他来回踱步，忧心忡忡道，“天都山她没来过，她会去哪儿呢？万一要是叫坏人拐走了可怎么办？”
裴真朝喻凫春说：“大郎若不放心，我会委派弟子搜山寻找，天都山四处都有法阵护持，只要喻娘子没有进地下十八狱，便不会有事。”
“地下十八狱？”百里决明挑眉。
“天都山封印恶鬼的地方，越往下封印的鬼魂越是凶恶，之前百里决明便被镇压在第十五狱。”裴真道，“不过十八狱以咒符传送进入，宗门之中只有座师和诸长老持有咒符，喻娘子是进不了十八狱的。”
百里决明却只注意到了前半句，“哈？才第十五狱？”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非常生气，“凭百里决明的本事竟然进不了第十八狱，你们是不是看不起他？”
喻凫春站起来朝裴真作揖，“二妹的事便有劳先生了，若有消息，务必告知凫春。”
“一定。”裴真颔首微笑。
窗外响起一叠脚步声，童子在外头细声喊：“先生，天师传召，唤得很急。”
“好，就来。”裴真朝喻凫春和百里决明抱歉地笑了笑，“宗门内务，裴真失陪了。”
“天师还传召了秦少侠，”童子说，“不，是邀请。天师说，恳请少侠务必拨冗前往，有要事相商。”
喻凫春很惊讶，秦秋明的面子竟然这么大，宗门天师都彬彬有礼的。他激动地说：“秦少侠，你真是太厉害了。姜天师是咱们宗门德高望重的老人，道法一等一的好，打宗门创立开始他便是天都山掌宗了。各家若有龃龉，都是他出面调停。”
什么天师地师的，百里决明并不买账。然而他现在到底是披了张小辈的皮子，还指着宗门医治寻微，不能太张狂。勉强点了头，跟着裴真走，咒符打开法阵，踏进去天旋地转，周边景致完全变了个模样。
入目是坚硬漆黑的岩石，砌成漆黑漫长的甬道。他们并不往里去，而踏上飞仙石。石台飞速下降，十八层鬼狱在面前层叠而过。百里决明什么也没看清，直抵最底层第十八狱，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石头冒着浓浓的黑烟，缝隙里闪过岩浆金红的光泽。
这里是天都山镇压恶鬼的最底层，百里决明却感受不到丝毫恶鬼的气息。有股比恶鬼更为深重的阴气萦绕鼻尖，百里决明皱起了眉，提步走下石台。
远处是一道黑黝黝的地裂，走上前伸脖子探看，地裂极深，看不清底下的光景，仿佛跳下去就是地心深处。数个宗门长老分立地裂两侧，指尖青光闪烁，连成一条陡折的线。光线的中央是一枚连心锁，锁头虽然闪闪发亮，却始终没有人声传来。他们指尖的光时隐时现，很不稳定，每个人的脸上都冒出细密的汗珠，看得出灵力消耗很大。
百里决明望着地裂，黑暗在他脚下无边无际地延展，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这下面就是黄泉鬼国。”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在身侧，百里决明侧目，看见一个白衣白发的老人。他掖着双手，目光清明，举手投足间有名士的风流。“我是姜若虚，宗门的天师。”
百里决明勉强对他作了一揖，“秦秋明。”
“少侠可曾听过黄泉鬼国的传说？”
百里决明懒懒道：“听过，天下最大的鬼域，据说有一座国那么大，恶鬼为其百姓，行尸为其子民。它不在人间，只有有缘人能进去。民间有传闻，夜半子时在十字路口点蜡烛，烛光会开启一条通往鬼国的路。十几年前徽州府有个卖油布的和同伴比谁胆子大，在十字路口点灯，第二天早上横尸街头。人们以为他被黄泉鬼母吸走了魂魄，其实他们弄错了，他只是单纯地撞鬼而已。那样根本开启不了黄泉路，夜半三更阴气最重的时候在路口点灯，不招鬼才怪。”
“少侠说的不错。事实上，我们目前所知直接通往黄泉鬼国的路只有一条。”姜若虚道，“三百年前，天都山地震，震开了地底十八狱，也震开了这条地裂。无渡大宗师发现这条地裂通往鬼国，以术法掩盖十八狱，防止无关的人误入鬼国。可是传说诱人呐，”姜若虚叹息了一声，“鬼国是这世间最大的鬼域，也是存在最久的鬼域。没人知道它形成于何年何日，连享寿五百余年的无渡大宗师也不知道。传说那里藏着生死的奥义，鬼魂的本质，更有无数奇珍异宝。十八年前，喻连海和谢岑关联手组建了一支八人小队，遴选的都是两族才俊，更有两大宗主一同带队。那是江左仙门第一次探寻黄泉鬼国。”
“可他们没能回来。”百里决明道。
“是啊，”姜若虚道，“当年喻谢两家探秘鬼国，在其中留下了四面八角铜镜，记录他们行进的所见所闻。这是宗师定下的规矩，若小队失联，搜救者可以依照铜镜获知小队行进路线。他们失踪以后，我本想派出小队救援，宗师阻止了我，断言他们绝无生还的可能。我无可奈何，只好封存十八狱，不许任何人进入鬼国。可是没想到，时隔十八年，喻宗主竟以恶鬼之身回到了喻家。”
“喻连海回来，让你觉得无渡的话不可信，黄泉鬼国并非一去不回之地？”百里决明笑了，“所以你又派了人进去？”
姜若虚沉痛地点头，“是我的过错。我的原意是让他们回收铜镜，调查鬼国地形，并不深入探查。可谁知他们进入一处老寨之后，再无声讯传来。”他指了指那些施术的长老，“布置法阵，叠加灵力流，扩大连心锁的感召区域，我们试了将近两个时辰，依旧找不到连心锁另一头的人。”
“一个都没回来？”
“没有。”
这破事儿裴真跟百里决明说过一嘴，当时百里决明就断定那帮崽子一个都回不来。他掉过脸看了眼裴真，一副“我早就说了吧”的表情，裴真无奈浅笑。
“好吧，我知道了。”百里决明摊摊手，“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少侠可愿施以援手？”姜若虚充满希冀地看他。
“我能施什么援手？”百里决明很无语。
“寒门竖子，难堪大用。”穆老爷子沉声道，“知深在里面生死未卜，我必须亲自前往。若虚，你不必再说了，我即刻从族中抽调子弟，前往鬼国寻人。”
“是啊，交给一个破落户的儿郎，未免太过于托大。”有长老窃窃私语。
有人赞同地点头，“知深是唯一一个上上品的弟子，连他都难以逃脱的险境，一个野路子来的先天火法能有什么用处？”
非议声此起彼伏，没人知道为何姜若虚执意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寒门子弟身上。看这小子的模样，一身玄色粗布麻衣，大夏天手上还戴着手套，不似世家弟子形容整洁。看人的眼神也十分让人不喜，他的瞳子生得又黑又大，总是带着几分骄傲的野气，打量人的模样仿佛在看一帮傻瓜。他们不知道这样一个寒门竖子的矜傲从何而来，明明是卑下如尘埃的人，却似乎比所有人都要高贵。
“真是令人厌恶的眼神，”有长老低声道，“天师，你怎么能让如此蓬头跣足之辈玷污我们的门庭？”
百里决明冷笑着“嘁”了一声，掉头往裴真那儿走，“裴真，带爷回去睡觉。”
“少侠稍安勿躁，”姜若虚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噤声，“我有两个理由，可以说服少侠走这一趟。”
“哦？”百里决明挑眉。
“其一，据我所知，少侠来宗门的目的是医治寻微娘子的怪病。阿真已为寻微娘子觅得医治之法，只要万年灵芝做药引，寻微娘子便能清醒。然则，万年灵芝何其珍贵罕见，阿真，你这几日几乎要将天都山挖空了吧？”
裴真苦笑，“座师所言极是。”
“若少侠愿意救人，”姜若虚道，“我可为少侠敞开宗门内库和江左四宗的库房，虽不敢说取之无尽用之不竭，满足寻微娘子一生之需还是可以的。”
“糟老头子，”百里决明恶狠狠地微笑，“你威胁我？”
“少侠误会了，这是交易。”姜若虚温雅地莞尔，“很公平。”
“第二个理由呢？”百里决明问。
“少侠可知谢宗主入鬼国的目的？”姜若虚问。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百里决明没心情陪他猜谜。
“为了阳极之宝，”姜若虚娓娓道来，“那宝物吸取四百年阳极之气，可以转变寻微娘子的纯阴之体。”
百里决明眯起眼睛，“你说真的？”
姜若虚点头。
仙门的人虽然又蠢又怂，但一般不会撒谎。百里决明沉默了，重新低下头凝望那深不见底的地裂深渊。寻微命途多舛，究其根本便是她这棘手的体质。容易招鬼不说，还惹得坏蛋虎视眈眈。若能扭转体质，便是彻底解决了这一心头病。
他无声地运转灵力，好几处经脉受到了阻滞。如今他的躯体腐败一日甚于一日，迟早有一天他会变成丑陋的僵尸，同那些面目可憎的鬼怪一样。他怎么能让寻微看见他这个模样？说到底生死殊途，他不可能永远留在寻微身边。
他必须想办法安顿好一切，然后平静地离开。
走上前，俯视那深不见底的地裂，他心底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深渊里有东西窥伺着他。心里莫名其妙有种阴森的恐惧，像濒死的人看见虎视眈眈的秃鹫。那是一种乌云般的恐怖，阴沉沉地降临心头。不能进去，绝不能进去，好像进去了，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若入鬼国，少侠有几分把握？”裴真轻声问，“鬼国毕竟是凶险莫测之地，少侠拒绝是情有可原，在下依然会为寻微娘子诊病的。”
“嘁，”百里决明道，“我跟你们那些孬货可不一样。”
仙门长老一个个怒视他，“好大的口气！”
姜若虚抬手制住他们的言语，问：“那么现在，少侠意下如何？”
不能进去。绝不能进去。
心底有一种恐惧蠕虫一样蠢蠢欲动。
百里决明吸了一口气，道：“好，我去。”
“多谢少侠。知深胸膛脊背遍刺猛鬼墨绣，很好辨认。那是无渡大宗师为他刺下的，只要在不运转灵力的情况下脱去衣裳露出刺青，恶鬼就辨不出他是生人。少侠一见便知，无论他是死是活，务必将其带回来。”
姜若虚要指派弟子随他一同进鬼国，被他拒绝了。这帮人只会给他拖后腿罢了，他回去同寻微告别，她睡得沉，闭着眼，美丽又安静。他没有叫醒她，默默坐了一会儿。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是金色的。这丫头出落得真好，他由衷地感到欣慰。
他帮她掖被子，“寻微，为师去去就回。”
回到第十八狱，再次立在万仞深渊的边缘，那种恐惧又袭上心头。他不明白这恐惧的由来，天地六合，万千鬼怪，他何曾怕过？他甩甩脑袋，用力压下心底躁动的声音，“我还要追加个条件。”
姜若虚道：“少侠但说无妨，一切都好商量。”
百里决明看了眼裴真，那厮静立一侧，默默不言。百里决明自问有些看人的眼光，同这小子朝夕相处这么些日子，他对裴真的人品甚为满意。谦谦有礼，救死扶伤，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孩子，就算他不爱寻微，也定能敬重寻微一辈子。
“让裴真娶寻微。”百里决明道。
“这……”姜若虚侧目看裴真。
裴真露出无奈的神色，走上前给百里决明戴上连心锁，再为他佩上一把镶金黑鞘横刀。那是把好刀，正是他称手的分量。裴真眸光滟滟地望着他，“这把刀叫‘灵犀’，少侠可喜欢？”
百里决明没回答，只问：“你答不答应娶寻微？不答应爷就不下去。”
“少侠真是让人头疼啊……”裴真低低地笑。垂下眼，看见百里决明握紧的拳头，颇有讶异地问：“少侠在害怕么？”
“放屁！”百里决明反驳，“我……我怕什么！”
“真是奇怪，原来你也会害怕。”裴真歪歪头，眸子里满是笑意，“不过这样的少侠更加可爱。”
“可爱你个头啊！”百里决明怒了。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上前一步拥住百里决明。百里决明霎时间瞪大眼睛，男人的脸庞近在咫尺，他看见裴真柔艳的唇，像昳丽的花瓣，不点自朱。他下意识后退一步，一脚踏空，整个人落入深渊。裴真跟着他下来，手还圈着他的腰。他想要推开这个男人，可是腰际的双手如同铁钳，怎么掰也掰不开。他们就这样贴在一起，一同落入了无底的深渊。
“裴真！”百里决明大叫。
“别怕，”裴真在他耳畔轻轻说，“我陪你。”

第28章 鬼国（二）
百里决明站得老远，裴真前进一步，他退一步。
“你……”百里决明指着他，手指略微地颤抖，“臭小子，你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对老子图谋不轨？”
太恐怖了，他想找裴真做女婿，没成想自己被看上了！他不由得想起早年听闻的坊间桃色趣事，说什么女婿强暴老家翁，老家翁受不住女婿无度索求，痛哭流涕地报官。官府判他们有伤风化，老家翁挨板子，女婿流放三千里。他脊背上泛起阵阵战栗，越看这小子越觉得像个衣冠禽兽。
“少侠多虑了，”裴真打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脸上微笑不改，“在下是把秦少侠当作挚交好友，不忍少侠以身犯险，特来助你一臂之力。”
百里决明有点怀疑，“真的？”
“当然。”裴真的眼神无辜又真诚，“少侠初见我时，不是说与我意气相投，定能结下不解之缘么？事实上，我也这么想。”
“……”难道真错怪这小子了？也对，他是成过亲的人，还有个死了许多年的亡妻呢，怎么会是个断袖呢？百里决明觉得有些尴尬，掩饰地咳嗽几声，掉过眼审视四周，他们正站在一片老林里，漆黑的天穹宛若一口倒扣的大锅，万千雨箭倾泻而下，山林里遍是雨声，密密麻麻的雨在墨黑的叶片上溅出千万点银针似的光。
裴真不紧不慢往百里决明的方向走，雨点儿落在他清圆的伞面上。
他柔声问：“雨大路远，少侠不进来躲躲么？”
百里决明望着他那丁点儿大的伞，若一块儿躲雨，必然和他咫尺相对。百里决明退后了一步，道：“算了吧，我就当洗澡了。行了，我不需要你帮忙，你快回去。黄泉鬼国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你要是把小命交待在这儿了，寻微怎么办？”
“座师会照顾好寻微娘子的，少侠不必忧心。”裴真拿出罗盘辨认方向，“那个地方是叫做’阴木寨’么，真是个阴森的名字。”
这厮油盐不进，硬是要留在这里，百里决明有些着急，气道：“快回去，你听到没有？”
“所谓挚友，便是要生同裘，死同穴。无论如何，在下绝不会抛少侠而去。”裴真找定方向，收起罗盘，回眸一笑，“少侠快跟上，不要掉队。”
“……”
百里决明无可奈何，烦躁地抓了两下头发，这小子看着温温柔柔，其实脾气蛮横得很。他拿定的主意，三头牛都拉不回来。罢了，要找死就找死吧，反正这帮仙门的人就是天生喜欢找死。百里决明抿着唇，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在灰黑色的山林中穿行，裴真收了伞，急速奔跑。风雨飘摇，百里决明成了只黑水淋漓的落汤鸡，不知裴真这小子用了什么术法，身上竟然滴水不沾。
他们发现了谢岑关的风符刻纹，循着上一支队伍踩出的小径看见了老寨。果然是座阴沉沉的黑木寨子，一见就知道里头没好东西，百里决明右手搭凉棚，雨水浇在他手指沿上，淅淅沥沥往下淌，他十分费劲儿地仰头望那寨子，道：“他奶奶的，你们的人什么眼神儿？这地方也敢进？”
这寨子看起来阴森至极，蹲踞在大雨山林中活像一头凶兽。百里决明没有贸然闯入，先绕着寨子走了一圈。除了模样阴森，没什么特别的。回到裴真那儿，那家伙正站在墙根底下一手擎着伞，一手举着丝帕挨个儿蹭土砖上的泥巴，放在鼻下轻嗅。
“你闻什么呢？”百里决明问。
裴真把手帕伸到他鼻尖。什么东西？百里决明感觉到不对劲儿，捏住裴真的腕子，仔细嗅了嗅他帕子的土泥。一股极难察觉的尸臭，越嗅越清楚，恶心极了。百里决明绕着墙根走，连续闻了好几处地方，全都是同样的味道。
“这墙里砌了尸体？”百里决明拍了拍墙壁，“你让开，我把墙轰开看看。”
“稍安勿躁，”裴真摇头，“这尸臭深入墙体泥缝，每一块土砖都有，气味均匀。要让每一块砖头都有尸臭，就算姑苏城所有的百姓罹难而亡，横尸此处都不能做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烧制砖石用的原料有问题。”裴真道。
“不会是尸泥吧？”百里决明抠了块砖下来摸了摸，黑土砖被雨水洗刷，看起来真像尸体的烂肉泥似的。
“那倒不至于。烧砖用的土一定要是晒干的纯土，尸泥淤烂，烧不了砖的。他们用的土应当是坟地里的老泥，而且他们选用的坟地，必然是大族坟冢，家族世代聚葬于一处山头。土壤常年浸染尸气，才有这么重的阴臭。”裴真叹了一声，“鬼域不能凭空造物，这村寨在被鬼母鬼域笼罩以前便是如此了。以坟土烧砖修寨，这座寨子原本就不是给活人住的啊。”
“这不是寨子，是一座大坟。”百里决明低声道，“难怪那些进去的人都出不来，这寨子是给死人修的坟，死人进了坟，岂有让他出来的道理？”
譬如义庄大门贴的门神画，寻常人以为那是辟邪用的，这当然是他们的作用之一，但他们更大的功用是镇住里头的鬼魂，防止它们离开义庄。这阴木寨里定然有类似于门神的机制，即使里面埋葬的死人凶变，也无法走出寨子。
粗疏地梳理一遍时间线，应当是修寨者修建为了死人修建这个村寨，后来不知为何鬼母在这里降下鬼域，将连同阴木寨在一起的整片区域都带离人间，人间再也找不到黄泉鬼国的踪迹。鬼母为何选择在这里降下鬼域，与这里修寨为坟的习俗有关么？
百里决明仰起头，眺望雨中耸峙的高墙。
他异想天开，“真他娘的不想进去，要不然吼一嗓子，让里面的东西出来受死。清理完了，再进去搜罗宝物。”
裴真苦笑，“少侠莫胡闹，且不说会不会惊动鬼国深处沉睡的鬼母，便说寨中的凶尸若都涌出，届时只怕连我们都难以脱身。”
“脱身？”百里决明啧了一声，“凭你这道行，进了寨子就别想脱身了。裴真，我最后再说一次，你哪来的回哪儿去。我没工夫照顾你，你还年轻，别他娘的把命撂在这种鬼地方。”
裴真静静看了他半晌，道：“少侠并不把我当朋友呢。从一开始少侠便笃定阴木寨十分凶险，必然是对它有所了解。少侠愿意将寻微娘子托付给我，却不愿意与我推心置腹。”
“知道这事儿对你和寻微都没有好处。”百里决明说。
“这样吧，”裴真望着他的眼眸，“少侠告诉我个中原委，我即刻返回地裂，迎娶寻微娘子。”
“你……”百里决明瞪着他，“你就这么好奇？”
“不是好奇，只是更想要了解少侠罢了。少侠藏了许多秘密，连我都蒙在鼓里，实在是让人……很不高兴。”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太低，被滂沱的雨声盖住了嗓音，百里决明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裴真并不回答，只低低地笑，“如何？在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少侠不相信我的为人么？”
他天生有股亲和力，有这样温暖的眼神，又有这样温暖的笑容，怎么会是个坏人呢？百里决明觉得他是个好人，朝夕相处这么久，他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做着戏。百里决明思量片刻，最终妥协，“那说好了，你得娶寻微，照顾她一辈子。”
“嗯。”裴真微笑着点头，“我发誓。”
既然是要当他女婿的人了，告诉这小子也无妨。百里决明道：“‘入地裂，向北行三百里，有阴木寨一座，内中空间奇诡，变幻无穷，入者难还。’这是无渡那个老儿告诉我的，以前在抱尘山上，他闲着没事儿就爱跟我讲这些鬼故事。打发时间嘛，你知道，人活得太久就容易无聊。”他解开衣带，给裴真看腐烂的腹部，“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要照顾寻微么？因为我是她师父，我就是你们喊打喊杀的那个百里决明。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半个月前我从沉睡中苏醒，一睁眼就在昆山，然后遇见了喻家兄妹和寻微。”
“腐烂得这么快……”裴真怔怔地伸出手指，触摸他丑陋的瘢痕。
“是啊，”百里决明无奈地笑，“太他娘的快了。不管你信不信，斩掉喻连海头颅的不是我，我对你们仙门实在没兴趣，我也没想过复仇。变成一个触摸不到人世的孤魂野鬼，或者被封印在记忆的深谷，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流浪在生死之间太久了，如果有法子能超度我，那我还挺高兴的。”他穿好衣服，道，“就是这样，行了，你可以走了。”
他挥挥手，攀上石墙，方才绕圈走的时候看见上面有个楼斗，有窗子，他打算爬上去从那儿进围楼。常人都从大门进，他百里决明偏要不走寻常路。爬到一半，穿着蓑衣的裴真越过了他，他眼睁睁看着这小子不紧不慢往上攀，最终跳入楼斗的窗牖。
“你！”百里决明也跳进窗牖，瞪大眼睛看他，“你他娘的不是说知道真相就走么？”
裴真脱下蓑衣，扔在一边。
“当然是骗前辈的，”裴真笑得揶揄，“前辈当真是天真无邪，比想象中更好骗呢。”
百里决明气得想吐血，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撒起谎来连眼也不眨！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百里决明龇牙吓他，“我可是鬼怪，吃人的那种！”
他用力龇着虎牙，一点儿也不凶恶，倒是十分可爱。裴真极力忍笑，伸出手按按他的脑袋瓜，“比起那些人云亦云的虚名，在下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前辈莫再胡闹了，快告诉我无渡宗师还说过什么。否则我若是遭遇什么不测，前辈就要失去我了。”
现在的小娃娃真是不听话！百里决明忿忿地拍开他的手，说这么多，就是想知道黄泉鬼国的秘辛罢了。百里决明哼笑，道：“臭小子，别以为老子好糊弄，你死乞白赖跟来，定然别有用心。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嘛，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告诉你鬼国的事。”
“前辈真是冤枉在下了，”裴真的眼神十分哀怨落寞，“我待前辈是‘藕身到底终须折，一片冰心付与君’，前辈竟然怀疑我居心不良。”
这厮乱七八糟说些什么，百里决明听得脸红，骂道：“别跟我虚情假意，再不说我走了，管你三七二十一。”
裴真无奈，只好坦白。他望向楼斗外的婆娑雨线，声音忽然变得很飘渺。
“我想……为一位故人收尸。”

第29章 千眼（一）
收尸？想来应该是上次来鬼国探秘的那帮人有他的旧相识。百里决明挠挠头，问：“喻家的还是谢家的？他们来的时候你才几岁吧？”
“先君故友，算是在下的长辈吧。”裴真垂下眼眸，道，“‘死生诚大矣’，若有机会，还是迎哀骨回乡的好。”
他看起来有点难过，那个人大概是待他极亲厚的长辈吧。百里决明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生死这种事儿，一般人很难勘破，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鬼魂呢？就连他自己也是个破不了执念的可怜蛋，更可悲的是他死得太久，生前的事情忘了个精光，连自己的执念是什么都忘了。
他叹了口气，说：“虽然这么说很像在说风凉话，不过死生是天命之事，‘大块载人以形，劳人以生，佚人以老，息人以死’。死了挺好的，见不到烦心人，碰不见烦心事，你不要把死掉想得太坏。”
“这样么？”裴真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
“是啊，”百里决明仰头看天，“我有时候挺想走的，若不是因着寻微没着落，我早走人了。当一个死不掉的恶鬼是一件很煎熬的事情，一天捱一天，每天日子都一样，无聊透顶。寻微没来的时候，我试过很多办法自尽，割脉、上吊……能试的都试了，没法子，活人自绝的办法对我没用。”他想起什么，歪歪嘴笑了笑，“谁知道寻微来了之后，看见我用来上吊的绳环，她不明就里，央我用那玩意儿给她做个秋千。我看着她荡秋千，笑得傻啦吧唧的，突然觉得活着也不差，才放弃自绝那档子事儿。”
“竟是……如此么？”裴真有些怔忡。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幼时他最钟爱的秋千是师尊曾用来上吊的东西。
“生啊死的，听起来很神秘的样子，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男孩子，坚强一点。”百里决明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和鼓励，“咱帮他收拾遗骨，他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没想到这小子平日总是笑吟吟的，心里还藏了这样的悲伤。惦记故亲，不忘旧恩，是个好孩子。百里决明对他的评价越发高了，扭过身，端详这狭窄的楼斗，道：“无渡老儿说进鬼国，必须要遵守两条律法。第一条，鬼国的东西不能吃。”
裴真收拢了震荡的心神，敛起长眉，问：“为什么？”
“谁知道，我没问。”百里决明说，“反正我们按他说的做就是了，无渡老儿人是神神叨叨了一点儿，但他说的东西大部分都很有道理。”
“第二条呢？”
“不知道，”百里决明抓抓头发，“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睡着了。你别这种眼神看我，这些玩意儿真的很无聊，什么鬼母啊鬼童子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听了就头大。”
“……”裴真无奈地摇摇头，自家师尊是如何不靠谱的个性他最清楚，师尊擅长的事儿，大概只有杀人和炒菜了。
昔日在抱尘山时，无渡爷爷确实经常提起黄泉鬼国。那时候只当茶余饭后的奇闻听，现在回想，总觉得他是有意为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纵然是火法大宗师，却也不能未卜先知，预料到他们如今要进黄泉鬼国。况且如果真想让他们了解鬼国，为何不写下来呢？或许他真的写了，只是师尊造出熔岩鬼域的时候不慎烧毁了。
罢了，他掸了掸衣袖上的水珠，慢条斯理步下爬满青苔的石阶，悠悠地说：“第二条，前辈要跟紧在下，寸步不离。”
两人站在门子后面往外望，走马廊里昏黑一片，密密沉沉的黑暗有如实质，充斥了整个空间。裴真点起风灯，晕晕的光照亮脚下方寸点儿大的地方，两个人的影子斜斜落在木廊上。烛火随着他们的走动来回晃悠，地上的影子鬼影一样摇曳。天井上空横亘条条铁链，挂满了铁青色的风铃。然而风铃都不响，天地间只有雨声。
“那些风铃很奇怪，”裴真伸出手，戳了戳檐下的一个，“里面好像灌了铅，风吹不动。”
这里处处透着诡异，百里决明侧耳听，万千雨声中空寂一片，他没听见半点人声。那些先他们一日进入鬼楼的人，仿佛就这么人间蒸发了，又好像他们根本从未来过。更重要的是，百里决明并不曾听见什么奇怪的声响，连凶尸活动的声音都没有，百里决明狐疑地嘀咕，“难不成都冬眠呢？现在可是夏天。”
他们在围楼的最高层，也就是第五层。裴真在一面窗纱上戳出小洞，往里窥探，黑漆漆的，风灯的光透过窗纱，隐隐看得清一些家什陈设，都是十分老旧的木头家私，正面一张榻，左右两边几把扶手椅。壁上装饰破旧的堆绣，许多褪了色的宝幢从屋顶垂下来。比较特别的是墙壁和天顶都刷成了朱红色，现在老旧，许多朱漆已经斑驳褪色了。但他仍然可以想象，这里当初是多么富丽堂皇。
百里决明站在他后面，忍不住左右望了望，特别是身后。这破地方黑魆魆的，漫长的走马廊除了他们这儿一点光亮，其余全是黑暗。他不住注意着周围，总觉得哪里倏忽就会冒出个鬼来。说实话，这里同其他鬼域似乎没什么不同的。他百里决明是什么人，就算是怕，也应当是这里面的鬼怪怕他。可他总觉得心慌，鸡皮疙瘩从脊背上竖起来，针扎一样隐隐作痛。
就好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他。
“哥哥。”
背后传来一个飘渺的呼声，百里决明脊背一耸。
他从袖兜里掏出槐叶擦了擦眼睛，往后看，走马廊黑不溜秋，什么也看不清。没有鬼魂，更没有凶尸。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心里又不可抑制地长起霜毛来，忍不住站得离裴真近了些。
“裴真，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不曾。”裴真问，“怎么了？”
真是他听错了？百里决明咳嗽了声，“没什么，年纪大了，耳朵有些毛病。”
裴真笑了笑，“前辈不要妄自菲薄，你过来看这屋子。”
百里决明依言弯下身窥探。
里面许多经橱，红漆描金小几上还搁着牛皮鼓。
“是个经堂？进去看看。”他伸手拉门环，冰凉的铁环摩擦环首，发出“呀——”的一声响，女人吊嗓子似的，在寂静的黑暗里遥遥传出去。他一面轻轻推开门，一面轻轻对裴真说：“我进去找找有没有寻微能用的，你在外头等我。”
“不，”裴真拉着他的衣襟一块儿进了屋，“我要与前辈形影不离。”
裴真跨过门槛，前面的百里决明忽然不走了，抬起眼，目光越过百里决明的肩头，裴真也定住了脚步。风灯光晕的边缘，一扇旧屏风的后面，有一个矮矮的人影，贴着纱屏，一动不动。
死人？还是活人？
是寨民？还是落单的仙门弟子？
裴真似是害怕，拉住百里决明的衣袖，轻声道：“前辈护我。”
百里决明横了他一眼，低声骂：“护你个头，要人保护还跟进来，成心拖我后腿是不是？”百里决明心狠地抽出衣袖，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前走了。
裴真：“……”
他忘了，他现在是裴真，不是谢寻微。师尊怜惜谢寻微，不怜惜裴真。头一回被师尊这样冷遇，他心里泛起难言的惆怅。招式不对，得换个法子。
跟在百里决明的身后绕过屏风，灯光漫进里间，更多浅淡的影子在绣屏上显现，那里面有许多人，虚虚算一下大概有四五个。百里决明打了个手势，先裴真一步绕过屏风，果然见几具硬梆梆的尸体坐在扶手椅上，全是男子模样，脸色煞白，面无表情。有一个人坐在最上头的小榻上，像是他们之中的老大，或者年纪最长、地位最尊崇的人。只有这个人戴着黑纱幂篱，看不清容貌。
“这些就是寨民？”裴真眯起眼睛，“黄泉鬼国存在年月不知几许，这些尸体定然有些年头了，竟然都未曾腐烂。”
百里决明挡了挡他，“此处不知道有没有鬼魂，别靠太近，提防鬼魂附体，尸体凶变。”
“不怕，”裴真安抚地笑了笑，从袖中取出几枚手指长的银针，挨个扎在尸体的后颈上，“定住他们的大椎穴，即便有鬼魂附体，也无法起尸。”
他将风灯放在矮几上，踅身进里头查看。打开经橱，拿出第一册书，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怪异扭曲的文字。
这种文字裴真认得，无渡教过他，是西南边陲一支古族玛桑族的文字，因为它们极像鸟虫行走留下的蜿蜒痕迹，无渡称它们为“羽虫篆”。裴真皱起了眉，这似乎是本年谱，纪年方式与仙门十分不同，仙门起年号纪年，而这阴木寨是以天星纪年。
裴真翻开第一页，首行写着：
“天极正月，烛星坠，天女东奔。”
裴真一面翻书一面问：“前辈，无渡宗师可曾提过‘天女’？”
“没有。”百里决明吩咐他，“你搜罗一下橱子里的东西，值钱的咱们带走，给寻微当嫁妆。”
百里决明在那些尸体身上摸来摸去，期盼摸些宝物下来。能改易寻微纯阴之体的，定然要纯阳的宝物，这种东西一般都很贵重，或许会随身带着。就算找不到，扒些珠串金银下来带出去卖钱也好。
摸了半天净摸出一些香囊、手摇铃和小梳子之类的东西，百里决明翻着他们的香囊嘟囔：“黄泉鬼国里的香囊能卖钱么？”
放在鼻下闻了闻，都发臭了。百里决明骂骂咧咧，转向首座那个人。风灯下审视，这家伙穿得十分厚实，其他人的穿着都是单衣外衫，只他身上裹着五彩经幡，绑得严严实实，连脸也不露。约莫是个怕冻的老人家吧，百里决明想着，掀开他的幂篱。不看不要紧，这一看整个人差点儿吓了一跳。此人长了满脸的眼睛，仔细看才能辨出鼻子嘴巴。所有眼睛都眯成一条细缝，好像看着他似的，眼神十分奸邪。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百里决明很倒胃口，顿时不是很想摸他的兜，但是这厮明摆着是身份最尊贵的长者，身上铁定有东西。
为了寻微！
百里决明给自己打气，硬着头皮翻他的衣袖。撩开袖口，百里决明惊悚地发现这厮手臂上也长满了眼睛。再拉开他衣襟瞧，胸口也全都是眼睛。太恐怖了，这人身上长满了眼睛，半睁不睁的，有种怨毒诅咒的神气。难怪穿这么多，原来是为了遮眼睛。
鬼怪里排辈，他是大爷。论实力，他从未怕过。只是这鬼地方诡异得很，从进了里头开始就像有铁块压在心头似的，阴沉沉的难受，他很想一把火把这儿都烧了。
百里决明草草摸了摸他的袖袋和夹层便退了出来。太他娘的邪门了，他百里决明死了这么久，就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东西。什么牙歪嘴斜的凶神恶煞他都不惧，唯独怵这些怪里怪气的玩意儿。他把这人的衣襟拉回去，抬起眼，却见这人低着头，满脸的眼睛直勾勾正对着他。
“……”
刚刚这厮脸朝哪边来着？百里决明有点儿忘了。
似乎是为了打消百里决明的疑虑，千眼人的头又低了一些，几乎要碰到百里决明的鼻子。
身上冷汗下来了，百里决明有点腿麻，站不起来。不对，不是腿麻，他发现自己全身都动不了了，更说不出话儿。面前那数不清的眼睛一个一个慢慢睁大，瞪得目眦欲裂，占据了他整个视野。这王八羔子的眼睛有古怪！百里决明咬紧牙关，强行运转灵力。
奶奶的，老子一把火烧死你。
指尖冒出黑烟，却迸不出火苗。灵力成了浆糊，堵在经脉里阻滞不动。他暗道不好，使用火法会加速躯体的腐烂，躯体腐烂反过来也会制约他的灵力。这时耳后传来“咔咔”的响声，他打眼矬子里瞥见，几具端坐在边上的凶尸寂静地转过了脸。或许太久没有动弹，他们的脖子随着转脸的动作咔咔作响，听着毛骨悚然。所有尸体动作一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这下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他竟然着了这帮乡巴佬的道儿。
裴真裴真裴真！他在心里呐喊。
裴真在经橱那边，翻书翻得入迷。
在他和百里决明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凶尸颈后的银针被蠕动的血肉一寸寸挤出，啪嗒一下掉在地上。百里决明听见了那声响，果然，余光尽处，一具凶尸缓缓站了起来。

第30章 千眼（二）
脑门子上被”啪“地一下贴了张符咒，百里决明浑身一震，仿佛有千斤重担从肩上卸下，登时轻松了起来。回过神一瞧，只见裴真将黑纱幂篱重新盖在千眼凶尸的脑袋顶上，后头的凶尸们坐得稳稳当当，银针插在后脖颈子，丝毫没有起尸的迹象。
他霎时间反应过来，这千眼凶尸的眼睛有迷惑人心的本领，让他误以为后头有人起尸了。
“没想到前辈也会着这般雕虫小技的道儿。”裴真眸子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方才我回头看，见你与这千眼人几乎凑做一堆。我还在想，连在下都入不了前辈的眼，此人该是生得何等美貌，引前辈如此细细观赏？”
百里决明掩饰地咳嗽几声，道：“今日起得早，有些犯困，一时眼晕。搁寻常时候，本大爷眼也不眨一下，三两下工夫就收拾了。”他瞥了眼裴真，“还有，谁说你入不了我的眼？”
裴真眉梢一挑，“哦？”
“若不是见你貌美如花，你这样虚弱乏力的样子，我才不找你当我徒女婿呢。”百里决明拍了拍他的后背，对他瘦削的身条儿很不满意，“他们不是说黄泉鬼国什么灵药都有么？顺便给你找找有没有补肾的。男子汉，身体强壮本事才能硬。”
裴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背过身掸了掸衣摆，慢悠悠说：“不劳前辈忧心，前辈还是担忧一下自己吧。”
说他两句就不乐意了，这小子还挺有气性。百里决明没在意，见他手里揣着书，因问道：“你刚刚找到些什么了么？”
“这里大多是一些书册年谱，记载了寨子习俗和信仰。这阴木寨的信仰甚是奇诡，你看这千眼人，若在寻常村落，刚生下来就会被认作是恶鬼投胎，被活活烧死。在这里他却成了神异之人，地位尊崇。不过，阴木寨地位最高的不是他，而是‘天女’。”
裴真将年谱递给百里决明看，百里决明翻开年谱，里头的字他全都不认识。他问：“这鬼画符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玛桑古族的文字，在下喜观奇书，恰好认得些许。宗师可向你提过这一族？”
百里决明摸着下巴回想，“哦……好像是说过来着，听说是个笃信黑教的族群，五百年前仙门复兴，玛桑族再也不进中原，后来就销声匿迹了。”
“如果猜得没错，黄泉鬼国就在玛桑古族的领地。”裴真娓娓道来，“他们以三垣二十八宿命名年份，每二十八年一个轮回。整本年谱记录了三十三次轮回，凡九百二十四年。他们遴选未婚少女，推为天女，承天应地，庇佑寨民。这九百二十四年间，年谱记录了天女所有的起居坐卧，不曾中断。”他问，“前辈可曾听出什么问题？”
“你少说了一个‘所有’，应该是‘所有’天女‘所有’的起居坐卧。”百里决明说。
“不，”裴真摇头笑，“我没有说错。前辈是否以为‘天女’是个身份职位，世袭传承，前任逝世，后任踵替？非也，遍观年谱族志，未曾发现天女薨逝的记载。从头到尾，天女都是一个人。”
“怎么可能？”百里决明不相信，“常人寿数撑死了百来载，无渡老儿是大宗师，先天火法修炼得炉火纯青，也才活个五百来年。这个叫天女的家伙活了九百多年？兴许他们就是没记载天女换任，或者刻意模糊权力的交接，给后人一个首领长寿不死的假象。”
裴真又摇头，拿出最后一本年谱，“这是第三十四次轮回的开端，原本应该像寻常一样记载天女起居。然则开头只写了‘烛星坠，天女东奔’，后面便转而记载寨中大小事务，不再论及天女。”
“东奔？”百里决明问。
“‘奔，走也’。按照字面理解，”裴真道，“应当是天女出逃。她离开了阴木寨，寨中不再有天女。”
“好吧，就算你说得对，这个天女是个千年老妖婆。”百里决明抱着手臂，“可是这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裴真将年谱翻到最后一页，给百里决明看。
“越八年，天女归。民问：奈何？天女曰：何预也？吾欲生死人。”
这意思就是过了八年，老太婆又回来了。寨民问她，你回来干嘛？她说，老娘要让一个人起死回生，关你们屁事。这糟老婆子还是个性情中人，百里决明觉得有意思。
裴真将阴木年谱收入袖中，叹道：“只可惜这是最后一本年谱，天女究竟如何让死人复活不得而知。”他眯起眼，“她寿数近千岁，不知如今是否在世？”
“得了吧，那得老成什么样儿？我可不想见到她。”百里决明撇撇嘴，“你惦记起死回生做什么？”他想到什么，愕然道，“难不成你想让你的亡妻复活？”
“前辈，”裴真并不回答，只慢条斯理地说，“天女既然可以生死人，想必转换寻微娘子的纯阴之体是举手之劳。”
百里决明眉毛一挑，回过眼来。这小子说的有道理，糟老婆子活这么久，定然比他们有见识。百里决明拽过裴真的袖子掏年谱，“你再仔细看看，别给看漏了什么重要线索。”
正想细细研读，百里决明忽然看见裴真身后的板壁缝隙里有光影腾挪，似有什么东西在板壁另一头挪来挪去。百里决明朝裴真使了个眼色，这小子很聪明，什么都不问就知道百里决明的意思，两人朝缝隙望去，那里赫然出现一只眼睛。
墙后有人偷窥！
裴真出手如电，弹出一枚银针。那眼睛倏地消失，银针射了个空，一头扎进那头的黑暗里。百里决明踹开偏门到了隔壁屋，里头空空如也，地上有好大一滩血，还有一具被剖了肚皮的尸体。刚才偷窥他们的东西显然已经跑了，裴真后到，提着风灯逡巡，用帕子捻起他刚刚射出的银针。
“你觉得是活人还是死人？”百里决明问。
“若是仙门弟子，没有道理鬼鬼祟祟，死人的可能大些。”裴真蹲下身看地上的脚印，“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人。”
“死人打死人，”百里决明望着那肚皮外翻的尸体，咂舌道，“这年头当死人也不容易啊！”
“前辈。”裴真唤他。
“怎么？”
百里决明回过身，那厮站在门槛边上，道：“无渡宗师言：‘入地裂，向北行三百里，有阴木寨一座，内中空间奇诡，变幻无穷，入者难还。’，我想，‘空间奇诡，变幻无穷’，我们遇见了。”
他打开正门，那原本是面向走马廊的门，如今门后面却是一间逼仄的小屋。两人对视半晌，默契地提起风灯，返回偏门。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一间小屋，先前有纱屏有千眼尸的经堂不见影踪。他们连开了好几扇门，去了好几个小屋，都无法找到走马廊，倒是有两次回到了原先那个经堂。
第九次开门，他们又走进了一间陌生屋子，约莫是个供人歇息的下屋，黄铜镜匣摆在妆台上，映出百里决明和裴真的脸。那黄铜镜定然许久没有磨了，两个人都照得面目模糊，像两只鬼魂。
外头雨声淅淅沥沥，风灯的光晕圈住了两个人，裴真搬来一张条凳，取出帕子擦干净凳面。这厮不知道带了多少帕子，全是一个花样——三朵白杏，用一条扔一条。两人坐下歇息，裴真怅然道：“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百里决明很郁闷，“我怎么知道？”
裴真又微笑，“幸好有前辈相伴，朝暮相对，秉烛听雨，倒别有一番风味。”
“唉，”百里决明叹了口气，“要是把我换成寻微多好，你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同甘共苦，日久生情，话本子里都这么写。裴真，你再考虑考虑，年轻人在一处多说说话儿，谈情谈情，情就是谈出来的嘛。”
“无妨，前辈是寻微娘子的师父，”裴真笑眯眯地说，“这情，前辈代寻微娘子谈也是一样。”
百里决明：“……”
百里决明懒得理他，不再说话。歇息够了，裴真开始分析如今的境况。按照他的说法，阴木寨里的屋子会移动，左不过两个原因，一个是机关，一个是术法。首先思考第一种可能，机关仰仗器械齿轮，他们还没有进入阴木寨的时候观察到外墙是十分坚实厚重的砖墙，墙体内部很可能有运转阴木寨的机关。
百里决明说：“这好办，找到靠墙的屋，把砖墙破开一看不就好了？”
裴真摇头，“如果机关真的在外墙，修寨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我们靠近外墙。阴木寨会移动的屋子定然不包括靠近外墙的屋子，就像我们无法找到走马廊一样。”
“好吧，还有一个办法。”百里决明站起来，把门打开，“咱们就盯着对面这个屋，看看它到底怎么变。我就不信了，它还能凭空没了。”
对面似乎是专给玛桑人歇息下榻的地方，铺了好几张竹床。他们把风灯撂在门槛边上照亮，百里决明和裴真两人肩并肩坐着，眼也不眨地盯着对面。方才关个门的工夫就移走的小屋，现在却一点要变的迹象也没有。
百里决明两手扒着眼睛，强迫自己不眨眼。左肩一沉，扭头瞧，裴真这小子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长而翘的眼睫在风灯微弱的光里，是淡淡的一抹金。他越看越觉得这小子像寻微，特别是这眼梢的弧度，斜斜挑出去，一样的昳丽。
和寻微真有夫妻相。百里决明感叹。
一转头，却发现面前的屋子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个，成了间堆杂物的。百里决明腾地站起来，扒着门框探头往里看。
“没看着！”百里决明气道，“它拣着我走神的时候变！”
裴真醒了，揉着眉心问：“前辈因何分神？”
“还不是因为看你！”
裴真笑了，曼声道：“原来前辈因为偷看我睡觉误了正事。”
百里决明气结，脸庞不争气地红起来，“谁偷看你！”
裴真长长唔了声，“前辈因为光明正大看我睡觉误了正事。”
“……”说什么都不对，似乎越描越黑了，百里决明急得想扇自己两耳光。
正说着，裴真忽然一顿，目光投向了百里决明身后的乌漆小案，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他走过去，用帕子擦了擦桌角，只见手帕扑掉灰尘，桌角出现了清晰的两个字。
“救命。”

第31章 无渡（一）
通常来说，若见到求救标识，百里决明的第一反应是进入鬼国的仙门弟子留下的。然而桌角的这个“救命”很奇怪。
它们不是汉地文字，而是玛桑羽虫篆。
他们走了许多个屋子，这回留心寻找，竟在许多处都找到了同样的求救标记。有个玛桑人迷失在了他们自己建的坟寨，彷徨无助地走了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就留下求救标识，期盼救援的人找到他。
裴真抚摸那羽虫篆，道：“这是个孩子。”
他说得非常笃定，百里决明挑起眉，“怎么说？”
“第一个标记出现在桌角，第二个标记在窗沿下面，第三个在牛皮鼓的鼓面，第四个在黄铜镜镜面。”裴真道，“前辈没有发现么？这些标记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百里决明想不出来，“嘁”了声，“你说，看看你能说出什么名堂？”
“求救标记若要让人发现，定要标在显眼的地方。如果是前辈，你会标在何处？”裴真问。
百里决明随便叩了叩墙，“这儿。”
“不错，”裴真比划了一下百里决明指的位置，“依照成人的身高，确然是与视线平齐的高处最为合适。然而我们发现的标记，无一不在低处。我们要弯下身，甚至要蹲下，才能发现此人的求救标记。”
裴真端详那笔迹，一笔一划，显得稚嫩朴拙。他道：“他年龄不大，至多十岁。”
一个孩子，怎么会进入黄泉鬼国？这个孩子是玛桑人，一定来得比他们、比喻家人和谢家人都早。在天都山还没有建立宗门的时候，在大宗师还没有发现地裂的时候，有个孩子被遗忘在这里，不知过了多少年。他的父母知道么？十岁不到的小娃娃彷徨在此处，该有多么害怕。百里决明叹了口气。
时至今日，这孩子极有可能已经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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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思考这个孩子，他们又盯着对面屋子盯了一炷香时间，这回两人都打起精神，绝不睡觉。然而他们似乎是看见了，又和没看见一样，因为对面的屋子眨眼之间就变了模样，到底怎么变的两人都没看清。裴真换了个法子，在门槛上面摆了张月牙凳。屋子再次变换，月牙凳在对面的一半凭空消失，他们握着剩下这一截陷入了沉默。
“看来是术法了。”裴真打破寂静，“前辈见多识广，可有什么头绪？”
这话说的，若他没有头绪，岂不就是孤陋寡闻了？百里决明憋了半天，尴尬地左右看了看，转移话题道：“裴真，先不说这个，你觉不觉得寨子太空了？”
裴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同感。”
他们一路走来，发现个很不寻常的地方，就是这寨子大部分房间都是空的。修这么多屋子，却空置在这里，只他们刚进的那个大屋坐了几具尸体，实在是很不符合常理。
“按你之前的猜测，阴木寨是给死人住的。”百里决明说，“可修这么大个地方，就给那么几个死人住，这几人面儿也太大了吧。”
人都哪儿去了？
暂时想不明白，百里决明放弃了，把灵犀刀扔给裴真，“反正寨子几乎是空的，屋子还老变来变去，我们弄出动静也无妨。劈屋顶试试，我轻易不能动用术法，你劈。”
裴真依言拔出刀，对着屋顶一劈，破出一道罅隙来。几块碎木板掉下来，溅起浓雾一样的尘埃。裴真眼疾手快躲在百里决明身后，掩住口鼻，身上一点儿灰尘都没有沾上。
百里决明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灰。嘴里一股呛人的灰尘味，恶心得紧。他吐了几口唾沫，恨道：“你小子倒是机灵！”
两人顺着梁柱爬上去，探出脑袋一瞧，竟然又到了一个小屋。按理来说他们原本在围楼的最高层，再上一层应该是屋顶才对，可他们没能出去，而是进入了一间新屋子。百里决明很泄气，折腾这么久，一点儿头绪也没有。一把老骨头还得跟着年轻人跑来跑去，他觉得辛酸，拖着手脚找了块地方躺着，打量这间屋子。
这里摆设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样，家什都挨墙靠着，箱笼和桌椅高高垒在一起堵住了正门，当中挤了一具拦门尸，门板被开出一条缝隙。一瞧便知道发生过事，地上很多脚印，破碗滚得满地都是，桌椅上有许多剑痕，全是打斗的痕迹。怕那拦门尸起尸，百里决明把它扔下了地板洞。
裴真用帕子抹去地上的灰尘，发现许多一种极细的兵刃砍出来的细痕。裴真让百里决明扫扫地，百里决明不肯起来。裴真无奈地摇摇头，从他身上扯下一块布，踩在脚底来回走动，将灰尘都擦了。灰尘擦完，地上的景象清晰许多，裴真在角落发现了一枚剑符。
符记是仙门独有的标记，各家符记样式不同，谢家用风符，喻家用剑符，袁家用金符，穆家用雷符，姜家用水符。抱尘山无渡和百里决明师兄弟则用火符，只不过他哥俩年纪大了，很少去各家走动，没什么人见过火符的样子。
剑符说明喻连海曾经来过这里，在这里放置了一面八角铜镜，看来这些碗筷是喻连海和他手下人用的。他们在这里生火休息，忽然间变故发生了，门外来了东西。这东西势必非常凶恶，连喻家的宗主都难以应对。一个喻家子弟大义凛然堵住门，给其他人逃跑争取时间。
可八角铜镜呢？一般来说，镜子应该放在剑符指示的位置。裴真上下翻找，并未见到。在屋子里四处逡巡，也没能找到。难道被人拿走了？他心里起了疑虑，来过这里的人一共有四拨，第一拨是那个误入鬼国的孩子，他来的时候仙门还没人进来，他不可能拿走铜镜。第二拨是留下镜子的喻连海，第三拨是穆知深，灰尘掩住了剑符，这拨人并未发现此处有铜镜，第四拨就是他和百里决明。
想明白个中关节，裴真拉了下嘴角，哂笑起来，“想不到黄泉鬼国虎狼之地，竟引得这么多人前赴后继。”
“什么意思？”百里决明望过来。
“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至少还有一拨人——第五拨人来到了这里，他们带走了铜镜。”裴真的笑意越发深了，“一路走来，我们只见到寨民和仙门子弟的尸体，这拨人很可能活着离开了黄泉鬼国。”
“那敢情好，至少说明有路出去。”百里决明喃喃道，他犯困了，眼皮子上下打架。
“铜镜封印每面不一，只有座师和宗门知道如何破解，寻常人取走铜镜并无大用，所以这个人必定来自宗门，或者与座师过从甚密。”裴真道。
百里决明双手枕在脑后，“用那个什么来着……哦，连心锁，问问姜若虚都有谁知道铜镜封印，让他列个单子。单子上不在鬼国的，统统抓过来盘问一番。说实话裴真，我觉得希望不大，阴木寨这么大，我们连一半都没走完，说不定等一下那家伙的僵尸就蹦出来了。”
“何必问座师，谁知道铜镜封印，我心中便有名单。”裴真笑道。
“哦，谁？”百里决明打了个哈欠。
“我与知深，我们都在鬼国。”裴真缓缓道，“那么就只剩下一个人了，无渡宗师。”
难怪那家伙知道鬼国那么多秘辛，原来他来过。百里决明一点儿也不意外，那老头吃饱了没事干就爱四处瞎转悠，哪里偏僻险恶他就去哪儿，生怕自己命长似的。
“完了，他已经死了，我和寻微亲手埋的。为了攒钱打他的棺材，寻微半个月没吃肉。他活着的时候费劲巴拉跟我讲那么多，我就记住不能乱吃东西。”百里决明说。
“是啊。”裴真无奈苦笑，“线索又断了。”
“除非无渡老儿变成恶鬼，一直跟着我，在这儿附个尸跳出来，告诉咱们怎么走。”百里决明叹道，“不过老儿道法高深，看破红尘，立志超度天下鬼魂。就算全天下老百姓都成了恶鬼，他也不会成为恶鬼的。”
他刚说完，地板下面发出“咔咔”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底下的房梁攀爬。百里决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坐起身便见一个黑漆漆的头颅探出了地板洞。那显然是具凶尸，脸庞漆黑，没有嘴唇，白惨惨的牙齿龇在外头。他转过脸，发出“嗬嗬”的响声。百里决明一见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困意全鸽子似的扑剌剌飞走了。
百里决明指着他，大吼：“无渡老儿！”
裴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百里决明脱兔似的蹦了出去。那凶尸被他吓了一大跳，一下松了手，掉回底下那层。百里决明跳下去追人，裴真拿起风灯，快步跟上。那凶尸跑得奇快，百里决明的速度也如虎豹一般，嗖嗖如飞，只看得见连串的残影。

第32章 无渡（二）
裴真紧随其后，不曾落后。风灯随着他的奔跑狂摇，光晕乱摆。
百里决明猛地发力向前一窜，一下把凶尸扑倒，骑在他身上对着他的脸面揍了一拳。
“碰见你爷爷还不老实！”
裴真随后赶上，掏出银针扎在凶尸后颈，凶尸一下软了，瘫在原地烂泥似的。
“前辈……”裴真问，“你方才喊他无渡？”
“可不是么？”百里决明把凶尸的脸掰给裴真看，“你瞧，这是火符，无渡的火符！这么大一个，还烧在人家脸上，明摆着告诉我：决明你师兄我给你留了东西，就在这孙子身上，快来拿！”他看了看凶尸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颊，咂舌道，“太缺德了，看把人给烧得。丑成这副德行，是个人都怕。”
原来是误会，裴真扶额摇了摇头。
“旁人见了害怕，只会绕道走，他所怀之物才不会落入他手。”裴真觉得事情变得越发有意思了，“想不到无渡宗师早已料到前辈会进鬼国。”
百里决明十分感动，他与无渡虽是同门师兄弟，但由于年纪相差太大，他又英年早逝，无渡对他亦兄亦师，甚为宠溺。主要表现在他四体不勤，好吃懒做，每个月都向无渡要钱。无渡次次怅然叹息，教导他要尽早自立，然后从拧巴的茄袋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银票，十分不舍地放进他的手心。
“决明，体谅体谅我老人家吧。”
百里决明嗳嗳说好，下次照旧来打秋风。
他不大记得小时候的事儿了，无渡说他很皮，总喜欢爬高，在屋檐间跳来跳去，让人在底下追着喊。死因也不记得了，他们修道的多半是捉鬼死的，但无渡说他是跌跤摔死的，他不信他死得这么窝囊，认定自己是捉鬼死的。从记忆开始明晰起他就和无渡待在抱尘山上，他们感情一直很好。
他知道无渡道法臻于极致，想不到业已到了预知未来的水平，早早在这为他备下了后路。年纪大了，心变得很软，想起那个老家伙，百里决明眼睛发酸。伸手上下摸寻凶尸的袖袋香囊革带，却什么都没摸到。最后两人的目光共同落在了凶尸鼓鼓囊囊的肚子上，百里决明按了按他的肚皮，硬梆梆的，里头显然有东西。
“不是吧，”百里决明不可置信，“无渡把东西藏人肚子里去了？这怎么弄，剖他肚子？”
裴真沉吟了一下，站起身。百里决明以为他要去找工具，谁知这厮掏出丝帕掩住口鼻，在五步开外的地方站定。
“前辈，看您的了。”他温声含笑。
百里决明很想把这小子打一顿，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检查屋子，确认四周有没有尸体，免得剖到一半凶尸偷袭。提着风灯绕了一圈，正掀着帘幕，一串软绵绵的东西掉在头顶上。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湿淋淋的，百里决明头皮发麻，忙往头上一抓丢在地上。压下风灯一看，竟然是一截血红的肠子。
裴真看他顶着满头污血，眼神甚是同情，远远丢给他一方帕子。
百里决明气得吐血，一面用帕子擦头，一面指他，“你给爷记着，一会儿爷把你也弄脏。”
举起风灯仰头看，一具死尸两手被绑着，挂在房梁上，腰以下的部分都没了，剩下半拉上身，还晃悠悠的。他穿着谢家缠枝白杏的外袍，看来是几十年前进来的谢家人。裴真蹙起长眉，“怎的死状如此凄惨？好像被什么猛兽撕咬过。”
“要不要弄下来看看？”百里决明问。
用灵犀刀劈绳索，劈了两三下都没劈断。两人定睛一看，绳索竟然是仙门的捆尸绳，这玩意儿结实得很，轻易劈不断的。
只好上梁扎针了，裴真把针包递给百里决明，百里决明用嘴叼着，猴子似的蹿上梁。他算是明白了，裴真这小兔崽子就是来郊游的，脏活累活都得给他干。他觉得辛酸，伺候完徒弟还得伺候女婿，这是什么世道？那吊尸的脖颈子离房梁有点距离，灯光昏暗，百里决明老眼昏花看不清，弹了半天的针都没有扎中他的穴位。
裴真叹道：“前辈，我带的针只剩一包了。”
“你不早说！”百里决明气道。
百里决明用腿夹住房梁，倒吊下去，正巧和吊尸面对面。这尸体脸色苍白，和其他在寨中发现的尸体一样没有腐烂。他和裴真思考过很久为什么鬼国里的尸体不会腐烂，想来想去，应该和鬼母的术法有关。恶鬼鬼域规则和外界不同，百里决明的鬼域可以将岩浆引向地表，鬼母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可以保持鬼域中的尸体不腐。
这吊尸活生生的，和他不过一个巴掌的距离，好像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百里决明默念着，你识相点儿就别睁眼，要不然老子一把火烧焦你。吊尸很识时务，安安静静挂着。百里决明将他翻了个面，对着他的脖颈子扎下针。
搞定，百里决明从梁上跳下来，拔出灵犀刀剖凶尸。鬼国里的尸体都非常新鲜，刀尖没入油皮，汩汩的鲜血争先恐后涌出来。里头肠子粉白，内脏挤在一堆，百里决明忍住想呕的冲动，赤手伸入尸体腹腔，腹腔里又湿又粘，随着他掏弄的动作唧唧作响。
百里决明干呕了好几次，道：“无渡到底怎么把东西放进去的？”
裴真说：“我们还是不要想这个问题了。”
鼓鼓囊囊的肠子从腹腔里拉出来，宛如一条血红色的长蟒。百里决明用刀割开肠皮，终于把里头的东西取了出来。经过这么一遭，他浑身披血，当真与凶煞一般。
裴真十分怜惜他，给了他许多帕子，贴心地道：“不用还了。”
百里决明：“……”
无渡留给他们的是个玉盒子，仔细一看，这玉竟然是冰蝉玉，专门放在死人嘴里防腐用的，市面上千金难买，听说要在很老的古墓里头才能找到，没想到无渡留了这么大一方盒子给他。百里决明欣喜若狂，这玩意儿虽然比不上六瓣莲心，好歹能延缓他的腐烂速度，撑个三年两载不成问题。
“想不到无渡宗师连这个都准备好了。”裴真低声说。
“这个老头子，闷声办好事儿。”百里决明咂舌。
锁头没上锁，百里决明打开看，里头是两面八角铜镜，各用一方白绫包着。无渡这人讲究，塞进凶尸肚子里的东西都这么置放得很齐整。两人找了张鼓凳放风灯，擦亮铜镜，裴真画下符纹，镜子却不亮，寻常死物一般没有反应。
“咦？”百里决明翻看镜子，“怎么回事？裴真，你是不是记错符纹了？”
裴真摇头，“不可能。”
“难道这不是宗门的镜子，就是普通的铜镜？无渡想干嘛，让我在这儿照镜子玩？他有病吧？”百里决明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照，镜子正好映出他和裴真，以及房梁上那具半拉身子的吊尸。屋里光线昏暗，三个人的脸都阴森森的，十分诡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道：“等等，无渡老儿把镜子留给我，可我不知道你们宗门的什么破符纹啊！他留给我我也打不开。”
“前辈的意思是？”
百里决明点点头，“所以这镜子定然不是用你们宗门的符纹开启，无渡把符纹给修改了。”
他搓搓手，在镜面上画下火符，镜面凭空燃起金红色的焰火，紧接着火苗熄灭，镜面青莹莹地亮起来。一张硕大苍白的脸霎时出现在镜面里，是个中年人，看起来很慌张，满脸冒着虚汗。
“不知道谁会捡到这面镜子，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出去。总而言之，后来者若见此镜，必牢记一言，”中年人咬牙切齿，道，“谢岑关杀我，若我无命出鬼国，喻家后人必为我报仇！”
“什么？”百里决明和裴真面面相觑。
镜里的画面一转，面向了一个小屋，桌椅靠墙堆着，大门被杂物死死堵住。有东西在撞门和窗牖，喻家人慌乱地往上面堆更多箱笼。门一直砰砰巨响，后面似乎有什么体型很大的怪物。很快百里决明知道那是什么了，不是怪物，而是许多凶尸，他们撞破了窗牖，从窗棂缝里把手伸进来。无数双白惨惨的、长满眼睛的手臂探出桌椅的间隔，四处乱抓，凶尸在板壁后面嗬嗬嘶吼。
“喻家阿弟，开开门啊！”百里决明听见一个阴狠的男声，“许久未见，开开门啊！”
“谢宗主怎么会变成这样？”有人惶恐道，“什么许久未见？我们才刚刚分开！”
“是啊，他不是说带人先行搜探鬼楼么，怎么转眼就引来这么多凶尸杀我们！”
“他中邪了！”喻连海嘶吼着，额上青筋暴突，“快，堵住门窗！”
“你们走，我留下来拦门！”一个大高个儿挺身而出，坐上月牙桌遮住摇摇欲坠的门板，“你们快走！快走啊！”
裴真轻声道：“这是我们发现剑符的屋子。”
阴影罩在他的脸上，像为他戴上了一层灰黑的面纱。百里决明没注意他的神情，还沉浸在震惊当中，百里决明怎么也想不到，喻连海在火塘小屋封堵的东西是谢岑关。谢岑关被鬼迷了心窍？吃饱了没事干杀喻连海干嘛？
难道他和无渡一样未卜先知，预料到喻夫人会胁迫谢寻微嫁给喻凫春，特来找喻连海报复？这显然是无稽之谈。镜子黑了，裴真递给百里决明第二面镜子，“前辈，快开镜。”
画出火符，第二面镜子亮起。镜面很黑，他们把镜子靠着光源，里头仍是十分模糊，似乎镜面前面罩了层纱似的。镜子里头有一个很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
“快，把他吊起来。”里头远远传来声音，“那东西快来了。”
百里决明辨别了一下，小声道：“是喻连海的声音。”
裴真伸出食指封住他的唇，示意他不要说话。
镜面忽然变红了，细细审视，应当是里面出现了红光。这红光不知从何而来，遮天盖地，镜面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喻连海的声音变得急切，“要来了！动作快！”
镜子里传来飘渺的风铃声，似乎发生在很远的地方，几乎听不清。镜面突然变黑，但一直存在的喘息声并没有结束，还伴随着悉悉索索的声音。百里决明反应过来，是持镜人在移动镜子。果然，片刻之后，镜面亮了，这回画面更加清晰，他们看见远处的房梁上吊着个人形黑影，门板敞开，外面是走马廊，磅礴的红光从外面泄进来，满目鲜红，仿佛一片血海。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一个恐怖的声音正在接近。
“是你自作自受，休要怪罪于我。”喻连海对人影恶狠狠地说，“那东西一出现就要吃点什么才肯走，只能拿你喂它了。”
人影一点反应也没有，像只死鸡。喻连海带着人猫着腰撤退了，偌大的屋子只剩下那吊在当中的黑影。红光越来越盛，不远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挪了过来。百里决明和裴真都听见木板被碾压的声音，整座围楼似乎在恐惧地战栗。人影好像醒了，一点点抬起头来。红光里出现一个瘦长高大的影子，他太高了，脖子老长，以至于脑袋被门楣挡住，看起来十分诡异。百里决明正待仔细看那到底是什么，镜中画面忽然压下，面向了地板。持镜人怕了，将镜子收了回去。
“啊——”
男人凄厉的惨叫刺破黑暗，犹如一把尖刀捅进耳窝子里。镜面微微颤抖，是这个躲在暗处的持镜人恐惧地发抖。他们听见毛骨悚然的咀嚼声，血液滴答滴答落在地板的声音。过了许久，尖叫变成呻吟，红光慢慢消退，风铃声也消失了。镜子重新抬起来，照出那挂在房梁上的人影。他在呻吟，只剩下半拉身子，一截肠子郎当吊着，秋千似的晃动。
百里决明快看不下去了，这样了还没死，得多痛苦。这肯定就是房梁上那位仁兄了，百里决明回眸看了他一眼，他静静吊着，脑袋歪垂。镜面里头，他撑了有几十息的时间，终于彻底没了声息。
“红光里的是什么？”裴真低声问。
“好像是一个人。”
“风铃声，前辈听到了么？外面的风铃明明灌了铅，现在却响了。无渡宗师说的第二条律法应当是，风铃声响，鬼怪必出。”裴真长眉敛起。
“总而言之，咱们听见风铃声也得躲。这玩意儿我可对付不了，要是六瓣莲心还在我腔子里，老子把它打得娘都不认识，可惜不在。”百里决明摊摊手。
镜面里的光影一闪，二人意识到镜子里的声影还在继续。方才镜子一片漆黑，他们还以为结束了。幽幽的光照亮镜面，里头现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是持镜人，他长得不错，骨相清峻，若胖一些，再把胡子剃了，一定是个俊俏的郎君。可百里决明一见到他，立马瞪大了眼，仿佛有一道雷劈在他的头顶，满眼不可置信。
“我是谢岑关，今天是我进入黄泉鬼国的第五十八天。所有人都疯了，我也是。谁能告诉我，我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谢岑关惨笑了声，扭头看不远处那半截黑影，喃喃问，“这地方是个鬼地方，没人能出去……没人能出去……”
他再转回头来，看着镜面。阴影罩着他的脸，百里决明忽然觉得他的表情有点恶狠狠的。
镜面忽地熄灭，这回是真没了。
百里决明还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裴真侧目看他，“前辈怎么了？”
“等等，我确认一下。我……我一定是看错了。”
他没办法相信他看到的东西，这在他的认知里是不可能发生的。往常碰见这种事儿，通常的缘由是中邪了。
百里决明爬上房梁，捆尸绳绑成了死结，费了老大劲儿才解开。吊尸面袋似的砸在地上，鲜红的内脏稀里哗啦流出来。百里决明跳下来，蹲在死尸旁边端详他的脸。对着灯看就清楚了，他有着清峻的骨相，白皙的面容，和方才那自称谢岑关的人，一模一样。
“天爷，”百里决明忍不住震惊，“真他娘的一模一样……”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裴真也蹲下了身。裴真伸出冰凉的手指，触碰死尸同样冰凉的脸颊。
“他是谢岑关么？”裴真低声问，“他到底是谁？”
“你怎么了？”百里决明察觉到这家伙有点不对。
很难说裴真和平常有什么不同，他没有笑容，也没有其他什么表情。百里决明只是在这一刻觉得他忽然变了，那触摸死尸的手指，那孱弱白皙的手腕，皮肉下瘦削锋利的腕骨，好像钢铁锻出来的刀那么坚硬，那么冰冷。

第33章 岑关（一）
诡异的事发生了，他们在八角留影镜里看见了两个谢岑关。一个被悬挂在房梁上，被不知名的怪物吃掉了半截身子。一个隐藏在暗处，用铜镜记录下了一切。现在能够确定的是谢岑关和喻连海发生了内讧，自相残杀，结果非常惨烈。除此之外，所有东西，包括谢岑关和喻连海的状态都十分诡异。百里决明回想这两个人，他俩看起来都不太正常，尤其是第二面铜镜里谢岑关最后的表情，恶狠狠的，鬼附身了似的。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两个谢岑关？”裴真说。
“别什么问题不问题了，你才是大问题呢，”百里决明拿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我怎么觉得你怪不对劲的？看你脸白的，活像抹了胡粉，被吓到了？你这小子，敢在我面前洗澡，怎么就怕这些玩意儿呢？”
裴真看着他，似有些幽怨，别过脸闭了闭眼，道：“有些乏了，无妨，正事要紧。”
果然是少爷身子，百里决明很无语，他这体格不应该当宗门医者，他该去当公主帝姬。百里决明道：“得了吧，你要是吧唧一下倒了，倒霉的不是你，是我。到时候我还得背你，你个儿这么高，老子累死了都没处诉苦去。算了，你别说，听我说。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两个谢岑关？”
裴真蹙起眉，“易容？”
百里决明探过身，捏了捏尸体的脸皮子，没有易容的痕迹。他道：“不是易容的假货。会不会是双胞胎，谢岑关有没有什么兄弟？没准儿他和他老弟一起来的。喻谢两家带的都是族中子弟，谢岑关带着自己的兄弟来也不稀奇。”
裴真摇摇头，“不可能，谢宗主是家中独子。谢氏三代单传，连叔伯堂兄弟都没有。”
这就奇了，不是易容，也没有相似的兄弟，怎么会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百里决明百思不得其解，裴真也眉头深锁，不说话。
“我想到了！”百里决明忽然拍了下掌，“裴真，首先我们必须得确定，这世上绝不可能出现两个谢岑关，这根本不符合常理，你说对不对？”
“不错。”裴真点头。
“其次，有条重要的线索被我们遗漏了。”百里决明重新打开第一面镜子，“你听，这面镜子的谢岑关和喻家人各自说了什么？”
——“许久未见，开开门呐！”
——“谢宗主怎么会变成这样？什么许久未见？我们才刚刚分开！”
——“是啊，他不是说带人先行搜探鬼楼么，怎么转眼就引来这么多凶尸杀我们！”
“喻连海的判断是谢岑关中邪了，”百里决明说，“喻连海为什么会这样说？只有一个原因，这面镜子里的谢岑关的作为和他们认识的谢岑关差别很大。而且你听喻家子侄说的话，谢岑关请命搜探鬼楼，去又复返，还带来了一大批凶尸要杀他们。这个行为非常怪异。”百里决明朝裴真挑挑眉，“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这个时候了，还要臭显摆。裴真叹了口气，道：“前辈想说，这个引凶尸杀人的谢岑关，不是真正的谢岑关。”
“没错！”百里决明猛点头，“有人易容成谢岑关偷偷跟在队伍后头，趁真的谢岑关和队伍分开，假的谢岑关现身杀喻连海，结果被喻连海逮住。真正的谢岑关约莫和他们失散了，阴差阳错看见喻连海吊杀假谢岑关的场面。”
裴真没说话。
“而且假谢岑关一定和喻连海是旧相识，有深仇大怨，”百里决明补充，“要不然他不会说‘许久未见’的话。”
“前辈，你的猜测里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裴真摇头道，“按你所说，半截尸是假谢岑关，可这具半截尸并非易容。”
“那就是真谢岑关点背，被喻连海逮住，冤死了。”百里决明说。
“那假谢岑关又何必用八角铜镜记录一切，自己还要露脸？岂非自找麻烦？”
百里决明被问住了，是啊，为什么？假谢岑关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我倒觉得……”裴真低下眼眸，“他们两个都是真的谢岑关。”
“怎么可能？”百里决明睁大眼睛，“两个谢岑关，寻微有两个爹？”
“若我没有猜错，这和鬼国的术法有关。”裴真定定望着那具被他们剖了腹的可怜凶尸，缓声道，“这么说，前辈可明白了？”
百里决明噎了一下，他还云里雾里的，可若是他说他没弄懂，岂不是显得比这臭小子笨似的？他咳嗽了一声，高深地说：“嗯，有道理，我也有些眉目了。”
“……”裴真看出这厮不懂装懂，不禁失笑，道，“不必着急，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什么意思？”
裴真没有回答，转而问：“谢宗主的事，前辈打算如何告诉寻微娘子？”
“……”百里决明回过脸，看了看地上的谢岑关。仔细端详这个男人，越看和寻微越像。怪不得寻微这般好看，她的父亲就是个出挑的相貌。百里决明叹了声，道：“把谢岑关带出去，找个地儿把他烧了，把骨灰带给寻微。他只剩半截的事儿，还有具体怎么死的，咱们别告诉寻微。她身子弱，怕她受不住。”
百里决明爬起来，收拾谢岑关的残骸。谢岑关的手臂被吊了太久，硬梆梆的，关节都硬了，保持着伸过头顶的姿势，掰不下来。百里决明想了半天，道了声“得罪”，将他两条手臂斩断，撕下布条绑住，挂在他脖子上，模样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裴真站在一边看着，脸庞好像被冻住了，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他试着回忆和这个男人有关的事情，却发现他们分别得太早，他早已没了印象。他甚至没有办法通过别人的言语去建构这个男人的形象，因为谢氏一门满门被屠，他无从知晓这个男人的过往。
他只能努力去虚构一些回忆，或许小时候他的父亲也像别人家的父亲一样，把他高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肩头。或许他们一家三口曾经一起逛庙会，他闹着买糖葫芦，父亲直接把一棒子全扛在肩头。他看着死尸的脸，努力去想象谢岑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前辈，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裴真轻声问。
“他是一个好父亲。”百里决明说，“他为了寻微进鬼国，吊在这里十八年。”
裴真闭上眼。悲哀像一层纱，裹住了他的心脏。
百里决明脱下中衣，拾掇谢岑关流在地上的内脏，收作满满一大包，血水渗透麻衣，染红双手。裴真蹲下身，脱下外袍，包裹住谢岑关的残骸，蒙住头颅，兜住腹腔，扎成一个大包裹。扎得太严实，看不出来人样儿。最后百里决明把人负起来，用布条捆得牢牢的。纵使没有腰以下的部分，只剩下上身和头颅并两条断掉的手臂，这也着实是不小的分量，他和裴真约定轮流背。
一切收拾好了，百里决明将背上的谢岑关往上颠了颠，说：“老谢，带你回家看闺女。”
裴真拉高袍子的领子，遮住谢岑关苍白的脸颊，再用布条绑住。
嗯，回家了。
“差不多了。”裴真忽然说。
他按了按百里决明的肩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板壁的方向。
百里决明没回过神来，以为他说墙那边有什么东西，转眼望过去，几个破烂的簸箕，什么都没有。难道有鬼？他定睛看，虽然黑黢黢的，但是不像有鬼的样子。他刚想说到底怎么了？忽然间，他听见隔壁传来脚步声。
咔嗒——咔嗒——
咔嗒——咔嗒——
隔壁有鬼！？
裴真悄么声贴到墙边，对着缝隙张望了几眼，回过脸，对百里决明招招手。百里决明也靠过去，扒着缝隙看。对面是个昏暗的小屋，一盏风灯搁在矮几上。会用风灯，不是鬼，应该是仙门的人。穆知深队伍的幸存者么？光晕里立着两个人，他们和百里决明隔着好几个书架，似乎在拉扯着什么。
百里决明一看见他们，霎时间惊呆了。
他看见了裴真和百里决明。
他看见了另一个裴真，和另一个自己。
百里决明想起镜子里的谢岑关，那个家伙看见另一个自己慢慢死去。他终于理解了谢岑关在最后发出的疑问：“我到底活着，还是死了？”他和谢岑关一样，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他第一反应是易容，有人易容成他和裴真进了鬼国。但他又想起裴真说，两个谢岑关都是真的谢岑关，那么两个他自己都是真的他自己？对面的是百里决明，那他自己又是谁？他实在难以理解眼前的景象，他唯一能想出来的答案就是他中邪了，眼前都是幻觉。就像被千眼尸迷惑的时候，他产生了凶尸复苏的幻觉。
等等，千眼尸！
他猛然发现，对面这个屋子是他和裴真最开始进入的那个经堂。那几具凶尸就端坐在百里决明和裴真背后，面容惨白，各自脖颈后面都扎了一根针。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对面的百里决明正扯着裴真的衣袖，似乎想要从里面掏什么东西。这个动作他做过，百里决明想起来，当时他想要拿记载天女的册子再看几眼。他看着拉拉扯扯的那两个人，自己做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作为旁观者看怎么觉得这么暧昧？他一时有些无语。
窥视缝隙的角度很好，整个经堂尽收眼底，百里决明和裴真就在他视野的中心，犹如戏台上的两个主角。屋子里光影昏暗，两个人的影子打在素白的窗屉子上，真如皮影戏一般。以旁观者的角度，能发现许多身处其中无法发现的细节。比如那些被裴真定住的凶尸都蠢蠢欲动，表情缓慢地变得狰狞，幸而裴真的针扎得够稳，这些凶尸都起不来。
再比如，在烛光的边缘，最尽头的窗纱上，他看见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的的确确是一张人脸，不是他眼花。那玩意儿面无表情地盯着屋里，死人一般。准确地说，他正盯着大屋里的百里决明。百里决明挪到哪儿，他的目光就挪到哪儿。百里决明后知后觉地感到毛骨悚然，原来当他和裴真在经堂交谈的时候，不止一个人偷窥他们。

第34章 岑关（二）
他想拉裴真过来看，忽然间对面的百里决明和裴真同时转过脸来，对上了他的目光。和另一个自己对视，真是惊悚极了。他头皮一炸，眼前一枚银光乍然出现。他立即侧脸闪避，银针贴着他的鼻子扎入虚空。身边的裴真将他抓起来，两个人迅速离开。
连跑了几间屋子，两个人贴着墙坐下来喘气。虽然知道对方不会追上来，但心里就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自己面对面，比见到鬼还恐怖。
“前辈知道答案了？”裴真笑道。
百里决明看他终于笑了，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嗯，”百里决明点头，“看来这就是鬼母的术法了。‘上下四方曰空，往古来今曰时’，上下四方看得见，往来古今看不见。我们的眼睛只能看见错乱的小屋，却看不见和小屋一起错乱的时间。如此看来，鬼母的术法是……”
裴真接话：“是时空。”
鬼怪术法不一，百里决明的术法是火焰，他造出的鬼域可以将地底深处的熔岩带到地面，将原本平静的山体变成忿怒的火山。而鬼母的术法，则是改易时空。
“当我们踏入不同的小屋，同时也踏入了不同的时间。所以谢岑关看见自己被杀，他看见的是未来的自己。所以喻连海被凶尸围攻的时候，谢岑关说‘许久未见’，因为他们本来就属于不同的时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一起，百里决明脑子里犹有一束电光穿云破雾，“谢岑关想要杀掉喻连海，改变自己被杀的命运，却没有想到正是因为他动了杀心，所以才被喻连海报复。”
裴真说：“在经堂时我们发现的偷窥的眼睛是我们自己，那具躺在地上的凶尸是被我们开膛。我们误以为隔壁有鬼，非也，根本没有什么鬼怪，‘鬼怪’是另一个时间的我们。”
可以想象，在此时此刻，阴木寨的各个小屋中，无数对裴真和百里决明正在交谈、奔跑，从一间屋子到下一间屋子。甚至说不定，他们下一刻就会碰见自己的尸体，像谢岑关那样凄惨。
“嘁，我早想明白了，”百里决明厚着脸皮强调，“不比你晚。”
裴真侧目看他，唇畔含笑，“是，前辈最聪明了。”
这厮恢复了点精气神，神色又变回那撩拨人的怪样。瞧这勾他的劲儿，眼波流转间似乎要滴出水来。他颇有些招架不住，心里头直闹腾。忙往边上挪了挪，尽力离这人远一些，嘴上胡乱找话说，“你看见窗纱上的人脸了么？”
“看见了。没有对我们造成影响，不必理会。”裴真继续道，“鬼国的时空不似常态，寻常时空如一条江河迢迢而去，这是数支并流，互不干扰。那么只要我们找到成功离开鬼国的人，跟着他们的脚步，自然也能离开鬼国。既然有了法子，便不必着急了。前辈要找阳极之宝，还有穆师兄等我们搭救。我的干粮够五日之用，节省些七日也足够了，慢慢来。”
对了，还有个叫穆知深的小子。百里决明挠挠头，差点把他忘了。
清算包袱，带的蜡烛节约点儿够三天，干粮够四五天。水有些少，只够三天，这下得抓紧时间了。稍作歇息，再次启程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搜。搜了小半个时辰，一共搜出来五十八间不同的屋子。这下不必劈屋顶想办法到下一层了，他们头先在通廊上看，一层只有二十二间屋子，眼下这层竟然搜出五十八间，说明阴木寨错乱的是所有屋子，不分层数。
然而直到搜第六十间小屋，他们都没能碰上曾经成功离开过鬼国的人。按照裴真的想法，成功离开的人至少有喻连海和无渡。他们最好的选择当然是跟着无渡走，实在不行跟着喻连海走也可以。只是到时候要多长个心眼，因为喻连海很可能在鬼国里面就成了鬼怪。
“并且按照文书记载，喻谢两家携带的干粮远不足以五十八天之数，他们一定食用了鬼国的东西。”裴真神色凝重，“我们到现在依然不知道食用鬼国食物的后果。”
总而言之，看喻连海那个无头鬼的状态，和正常人有很大差距。要是吃了鬼国的食物会变得疯魔，那跟着喻连海走实在是很不安全。
“不想那么多，接着走，一百一十个屋子总能走完，总能碰上无渡老儿。”百里决明叹了口气，“他死了这么多年，我还怪想他的。能在这儿鬼地方看见以前的他，挺好的。”
裴真低眸想着什么，没说话。
百里决明心里头有些发沉，这小子惯常带着笑意，如果遇见什么棘手的状况，他反倒会变得兴奋，有时候百里决明甚至觉得他脑筋有点不正常。但当他真正严肃起来的时候，说明事态已经非常严重，完全脱出了他的控制。
果然，他苦笑了一声，道：“有个坏消息。”
百里决明席地而坐，“等我喘口气。”他深呼吸了一大口，摆摆手，“说吧。”
“阴木寨的时间是错乱的，前辈可曾想过，它错乱的时间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鬼域诞生开始？”
“那就麻烦了，我们无人知道鬼国何时诞生。就传说流传的时间来看，至少有三百年的光景。按照方才我们的经验看来，不同时间的相同小屋也存在并置的可能。”
百里决明点点头，他们曾经去过两间一模一样的屋子，但两间屋子的时间不一样。一开始百里决明还没有看出来，以为他们走了回头路。结果裴真眼尖，发现屋子里馒头的霉点不一样，他们才发现两间屋子时间不同。
裴真道：“以经堂为例，今日子时的经堂和今日戌时的经堂会同时存在，前辈同意么？”
“同意。”
“假设每个时辰的经堂都会同时存在。那么三百年来，每天有十二个时辰，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共是一万三千一百四十个时辰，那就是一万三千一百四十个小屋同时存在。”
“我的乖乖……”百里决明捂住脸，“这走到我烂成渣也走不完。”
“按照我们半个时辰六十间屋子的速度，只要不眠不休走上九天，还是能走完的。”裴真笑道，“只怕并非一个时辰一间屋子，而是一炷香一间屋子，或者一盏茶一间屋子。又或者错乱的时间间隔根本没有规律，无序可依。那么这样一来，阴木寨的小屋就是无可计数的。”裴真叹了声，“这还是在小屋不移动的前提下。”
百里决明安慰他，“没关系，只要我们能碰上无渡老儿就行。”
“只怕……非常非常难。”裴真问，“前辈，你可知道无渡宗师在鬼国待了多久？”
“这我哪知道？我又没有他的耳报神，”百里决明抓抓头，“不过他离开抱尘山最长的时间是半拉月，就是他把寻微送到我身边那次，我怀疑他故意躲我，让我不能把寻微送回给他。”
“半个月，”裴真点头，“我们就假设他在鬼国待了半个月。半个月是十五天，一百八十个时辰。假设他每隔一个时辰换一个小屋，则有一百八十个小屋有无渡宗师。那么我们必须在一万三千一百四十个小屋中逢见这一百八十个小屋，才有与无渡宗师相遇的希望。”
“……”百里决明扶额，“我凭空由男变女的机会都比这大些。”
裴真弯眉一笑，“若能得见前辈变换阴阳，在这儿待一辈子倒也无妨。”
“滚。”百里决明怒道。
说来说去就是死路一条，若搁寻常鬼域，走不脱就去找到那结鬼域的恶鬼，暴打一顿，鬼域自然而然就破了。可鬼母这个黄泉鬼国，光一个阴木寨就能困死人，连鬼母的裙角都见不着，更别说和她干架。
百里决明怅然一叹，“还有最后一个法子，无渡能出去，这破寨子定然有出口。只要咱们别想着靠他，自己想辙找到出口，就能出去了。”可就是半点头绪也没有啊，百里决明翻出无渡的冰蝉玉盒子上下倒腾，“你说这个老头子，既然留东西给我了，怎么不把出去的法子也写上？”
其实还有个选择，裴真没有说。成功离开鬼国的除了无渡和喻连海，还有恶童。恶童在这里待的时间绝对比无渡和喻连海长，然而跟着恶童走的危险又比跟着喻连海大太多了，那鬼童子乃鬼母之子，真正的猛鬼，真正的凶煞，不是百里决明这种成日闷头睡大觉，穷得叮当响还以为自己特凶残特可怕的鬼怪。若真遇上恶童，十有八九是落荒而逃。
实在没法子，两人轮流背谢岑关走了许久，再加上之前又追尸又剖尸的，都累了。找了间看起来干净些的屋子歇息，这里没有凶尸也没有怪模怪样的尸体，只空地里几排朽烂的木架，搁满了绢书。梢间还有个神龛，上头罩着破旧的绛红色帘幕，下面坐着个十一面女人神像。这神像他们见过许多，几乎每走几间小屋就能遇上一尊。裴真猜测这是天女的法相，百里决明听了咂舌，说果然这阴木寨长得越丑越怪地位越高。
裴真失笑，道：“法相与真人差别很大，许多信徒为了强调信仰的神异，塑像会故意夸张，增加头颅、手臂是常用的手法。又如帝王画像，画师为了体现他们的庄严神圣，通常会把他们画得比常人大许多倍。”
百里决明耸耸肩，不置可否。
两人决定休息两个时辰，裴真这厮一向娇弱，这回竟然善心大发，让百里决明睡第一个时辰。百里决明睡得很不安稳，总觉得身上冷得慌。他已是个死人了，要通过灵力流动来感受冷热，按理来说对冷热的反应没有常人那么灵敏。可这回仿佛坠进了冰窟，寒冷冰蛇一样从脚底向脑门游动。
慢慢的，他发觉这并非寒冷，而是恐惧。
“哥哥，我好怕。”
寂静里有谁轻轻喊他，百里决明蓦然睁开双眼。
又是那个声音！脖子后面寒浸浸的，长了霜毛似的。再仔细听，那声音却不见了，好像是从梦里来的。谁在喊他哥哥？他哪来什么弟弟？百里决明心里面发毛，下意识找裴真。周遭一片漆黑，风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百里决明察觉到不对劲，斜前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眯起眼，隐约看见黑暗里裴真背对着他，青蛙似的蹲在墙角。

第35章 兄弟（一）
他感觉裴真很不对劲，按照这厮穷讲究的性子，怎么也不可能叉开腿像青蛙似的蹲在那儿。这种流浪汉的蹲踞姿势放在百里决明身上很正常，放在裴真身上着实诡异。
无声无息地绕到裴真侧面，他看清了这个蹲踞的人。那人正撕扯着包裹谢岑关的衣袍，裴真怕包得不严实，布条打的结全是死结，上下左右扎了一层又一层。那人撕得龇牙咧嘴，低头准备掏出刀来割。
“你奶奶的！”百里决明扑过去，将那人按倒在地，“哪来的小王八羔子！”
那人一惊，捂住头大喊：“饶命饶命！”
“你哪来的？干什么呢！”百里决明掐着他的脖子，怒道。
“少侠饶命！”那人放下手，哀嚎道，“在下姜陵，越郡姜氏的弟子。方才见少侠在此小憩，腹中又实在饥饿难耐，一时昏了头，想要窃少侠的包裹填腹。少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百里决明单手燃起火折子，屋子顿时亮堂了一角。对着火光，这厮领口的银线葵流光溢彩。百里决明认得这葵花，的确是宗门的标识。姜陵衣襟和袖口都破得丝丝缕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抓过，身上还有许多血污和白糊糊的东西，手也抖个不停，显然经历过一场酷烈的大战，约莫是死里逃生。
“你是穆知深手下的？”百里决明看他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你知道穆师兄！”姜陵眼睛一亮，打眼瞧见百里决明正脸，又是一喜，“秦少侠！原来是你，你不记得我了？上回宗门大比我和你同台打擂，被你一招击败！我知道了，你是座师派来救我们的，对不对？”
又是个被秦秋明打过的，百里决明怕露馅，随口敷衍了几句，“还没找到穆知深。我这儿没干粮，都在裴真那儿，裴真呢？”
他从姜陵身上退下来，姜陵叫道：“裴先生也来了！先生在哪儿？”
“问你啊，裴真在哪儿？你没看见他？”
姜陵忙摇头。
百里决明举起火折子，幽暗的小屋里一览无余，只有他和姜陵两个人。裴真的风灯搁在地板上，蜡烛已经烧光了。他记得睡觉之前蜡烛有一大截，至少得烧一个时辰才能烧完。他睡的时间超过了一个时辰，裴真没有叫他。
裴真不见了。
他能去哪儿？那小子不像是会擅自行动的人。百里决明绕着小屋检查四周，一面询问姜陵。
按照姜陵的说法，他和穆知深一行人在粮仓遇袭，鬼怪足有八人，内廊尽头又有不知名的恶鬼逡巡，他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他灵机一动，扎入面粉袋和死尸抱在一起，屏息静气，意图用诈死蒙混过关。没想到这法子真的奏效，鬼怪都追穆知深去了，没有管他。他心有余悸爬起来，却发现陷入了一间又一间小屋之中，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走马廊。他不停走不停走，干粮都在同伴那里，身上的存货很快吃光了，饿了好几顿，肚子抽抽地疼。头晕眼花的时候，终于遇见正在小憩的百里决明。
百里决明睡得很不安稳，嘴里一直叽里咕嘟说梦话。姜陵那时心里有鬼，想要偷百里决明的干粮，就没有叫醒他。但姜陵隐约见他哆嗦着嘴唇，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长脖子，长脖子，长脖子。”
“长脖子？”百里决明问，“什么长脖子？”
他想起红光里的那个长脖恶鬼，难道是梦见那玩意儿了？
“这该问你啊……”姜陵挠挠头，“少侠，你梦见什么了？你好像特别害怕的样子。”
百里决明也想不明白，细细回忆梦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只记得那声鬼里鬼气的呼喊，然而他阴寿五十余年，从不知道他有个死掉的弟弟。
十有八九是撞鬼了，他想。未附体的鬼魂四处飘荡，在极偶然的情况下能对现世产生影响，譬如鬼喘气、鬼压床之类的，那多半是有鬼魂跟着生人，想要伺机夺舍。定是有胆大包天的鬼魂想搞他，好他个龟孙，惹谁不好竟然惹他。
算了，当务之急是找裴真。
连心锁不亮，灵力催不动。仙门做的什么破玩意儿，一点用都没有。百里决明察看屋里，烂木架子边上有一块地被清理过，没有灰尘，好些杏花丝缎帕子铺在上头。两摞写着字的丝绢一左一右，堆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册绢书摊在帕子前边。不用想，一定是裴真坐在这儿阅览绢书。他怕脏，拿帕子垫屁股。左边的绢书灰尘没有被清理，约莫是还没开始看的，看完的堆在右手边，他可以想象裴真用帕子遮住口鼻掸灰的模样。
摊开的绢书放在地上，百里决明弯下身看上面写着什么。上面写的东西不多，竟然是中原文字，不是玛桑羽虫篆。
今天是弟弟住下来的第三十天，弟弟惧怕腌臜贼的眼睛，我把他们全部吊起来，用绷带把他们的眼睛遮住，弟弟就不怕了。我昨天又去给弟弟找吃的，本来还想见见娘亲，我想跟她说我有弟弟了。我好久没有同娘说过话了，娘总是躲在屋子里，不理我。娘到底怎么了？
今天是弟弟住下来的第六十天。弟弟变笨了，不吃东西，连话也忘记怎么说了。我好担心，他到底怎么了？
我要有耐心，只要时间够久，他会想起来的。
百里决明看着“弟弟”发了好一会儿呆，姜陵喊他才回过神来。
母子……一对母子。
他倏忽间明白了，这是黄泉鬼国唯一的母子，只有可能是他们。“娘亲”应该是黄泉鬼母，“哥哥”是恶童。鬼母因为某种原因对恶童避而不见，恶童独自在阴木寨彷徨，直到遇见一个误入鬼国的小孩。
恶童给小孩儿找吃的，这小孩儿食用的鬼国的食物，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百里决明想起无渡的警告，绝对不能食用鬼国的东西，他一直很好奇食用鬼国食物的后果是什么。手札里说小孩儿变笨了，不吃东西，连话也忘记怎么说。这个状态……极像是化鬼了。
翻阅其他绢书，记载用的文字都是羽虫篆了，有一部分裴真在一旁做了翻译，基本都是禁术，其中就有“拘鬼召灵术”。上面写说练了拘鬼术的人会失去自己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鬼影，成为习术者的半身。其中佼佼者拘禁的鬼不止一只，便会有不止一个影子。百里决明又想起拘他的那个人，他可不想成为别人的影子，一时怒从中来，气得牙痒痒。
绢书旁边，有一溜脚印从烂木架子旁向神龛处延伸。应该是裴真看绢书看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吸引，便放下绢书，往那边走。或许是神龛那儿传来了什么声音，因为坐在烂木架子这儿，视线都被几排架子和帘幕挡住，无论如何是看不见梢间的神龛的。
声音？会是什么声音？
百里决明举着火折子跟着脚印走，姜陵紧紧跟在他身后。光晕一点点照亮黑漆漆的梢间，绛红色的旧帘子罩着十一面女人神像，他们莫名觉得这神像的每一张脸都在盯着他们看。
“你觉不觉得那个神像很诡异？”姜陵凑过脸小声说。
“诡异就别看。”百里决明推开他的脸，压下火折子查看脚印。
脚印在神龛前面就没有了，正巧停在神像的目光下。裴真走到这里，消失了。
百里决明蹲下身撩开红桌布，神桌下面空空如也，裴真没有藏在这儿。举起火折子看梁上，也没人。裴真真的莫名其妙不见了。百里决明审视裴真最后一个脚印，比其他的要深，裴真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
“先生为何停在此处？”姜陵问。
“靠边，我看看。”百里决明挥挥手。
他站上裴真的脚印，努力把自己想象成裴真。
“我是裴真，我是裴真……”百里决明念叨着，“我又美又博学，脑瓜子还聪明。我站在这儿，我想干嘛呢我？”
“裴先生喜欢念诗，”姜陵提议，“你念几句诗，说不定就有感觉了。”
“那什么……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百里决明往前看，站在裴真的位置视野的正中央是神桌，他伸出手，可以触摸到神桌上的一枝瓶、白瓷杯和瑞兽香炉。他尝试着每个都碰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生。
“先生不吟淫诗。”姜陵小声说。
“他站在这儿还能干嘛？”百里决明摸不着头脑。走到这么僻静的地方，莫非是出恭？然而他并没有闻见尿骚味。裴真那小子是神仙下凡，进来这么久不见他出恭拉屎。
“先生比你高，手比你长一些，”姜陵指了指神像，“他应该能够到神像。”
“放屁，他能比我高？”百里决明不相信。脚下仍是稍稍走前一步，触碰到了神像的脸颊。
很快他发现了端倪，神像的珊瑚色忿怒面比其他脸光滑，似乎经常被人触碰。这里一定有个机关，他按了按那张脸，喀嗒一声，脸倏忽间凹了下去。神桌底下哐哐直响，像是机关启动的声音，百里决明蹲下身撩开红桌布，桌下一块儿地板消失了，一架木梯通往黑黢黢的黑暗。
嘿，还真行。百里决明心头一喜，要往下面去。
姜陵忽然拦住他。
“少侠，你听，”姜陵的脸色变得很白，“是不是有呼吸声？”
寂静的黑暗里，传来细细的呼吸声。
百里决明说：“废话，裴真下去了，肯定是裴真。”
“可是……”姜陵的手开始抖了，“好像不止一个呼吸。”
凝神细听，无数个呼吸此起彼伏。百里决明心里发毛，这下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裴真定然是遇见麻烦了，不然不能出不来。
“你今年几岁？”百里决明问他。
“十七。”
“太小了，你待在上面吧，要是我一炷香之内没有回来，你就自谋出路吧。”
姜陵踌躇着，脸上一副苦色。
百里决明返身去把谢岑关背上，重新点了根火折子，下了木梯。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看，姜陵这白脸小子也跟来了，百里决明觉得奇怪，“不是让你留在上头吗？”
姜陵哭丧着脸说：“上面也好恐怖，我还是跟着你吧。就算死，咱们好歹相互作陪，有个伴儿。”
百里决明：“……”
仙门果然除了裴真都是草包。
越往下，呼吸声越发清晰，好像有许多人在黑暗里沉睡。终于到了最下面，火光盈盈照亮一方，百里决明看清楚眼前的景象，一阵凉气从脚底板蹿上脑门子，下意识停止运转灵力模拟常人呼吸。姜陵在他边上站稳，惊呼道：“是活尸！”
百里决明猛地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说：“嘘，别把他们吵醒了。”
前方，黑沉沉的暗影里，倒挂着无数缠满绷带的人形物。光晕笼罩的区域，依稀能看见他们的胸膛起起伏伏。
这些东西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你记不记得竹简上说的‘腌臜贼’？”百里决明低声问。
姜陵点点头，“说的就是这些……活尸？可是他不是说只遮眼睛么，为什么要把他们全身都绑起来？”
“因为他们全身都是眼睛。”

第36章 兄弟（二）
活尸这玩意儿百里决明听过，没见过。据说这东西是养出来的，首先要在人死前七七四十九天把他放进大阴之木打的棺材里，然后要把棺材吊起来以隔绝地气，每日以鲜血泼棺。最好用童子血，若没有，鸡血也勉强可以。这四十九天里，就从棺材缝里给他递吃的，慢慢的里头的人越吃越少，最后不吃。这时候里头的人已经成尸体了，但隔着棺材听，还能听见呼吸。
用这法子养出来的尸体，一旦起尸必成凶煞。以前有些走歪门邪道的光脚道士养尸帮自己杀人，后来渐渐就没了，多半是因为他们镇不住手里头的活尸，自个儿被反噬了。
百里决明阴寿五十余年，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多活尸。他这才明白老寨为何用香杉阴木和坟土建寨，原来是为了养这帮活尸。遍体生眼，本就是天生妖孽，又被养成活尸，这要是闹将起来，看来只有洗业金火能治他们了。
姜陵拉着百里决明的衣角，抖得筛糠似的。百里决明举着火折子，一面往里走，一面找裴真。一具具悬挂的千眼活尸经过他们头顶，呼吸声咻咻，犹如破旧的老风箱，两个人都不敢言语，一心一意找人。这是一间宽阔的大屋，合抱粗的立柱就有好几根，从左到右足有五间。
千眼活尸一圈圈地悬挂在屋顶纵横交错的铁链上，尸圈的中心是一具巨大的铁棺。数了数活尸的数目，大约有八十来具。百里决明有些震惊，怪不得寨子是空的，原来人都挂在这儿。可这寨子也太奇怪了，这里生活的大部分人都长这副妖孽样子？
正走着，姜陵脚底下不慎踩到一个破瓷碗，静寂里突兀地咔嚓一声脆响，两个人的脸同时白了。
两个人静默着，活尸依旧在咻咻呼吸，没有动静。百里决明大着胆子，伸出两手。姜陵紧张地制住他，拼命摇头。百里决明把他推开，在活尸耳边拍掌。
“啪、啪、啪。”
连拍三下，活尸没有反应。
“原来醒不过来，他奶奶的，害老子担心这么老半天。”百里决明嘁了声，肩膀松下来，走路姿势都大摇大摆起来。姜陵吓得够呛，拼命地抚胸口顺气儿。
百里决明围着活尸走了一圈，连裴真的衣角都没发现。两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那铁棺上，百里决明的脸色很难看，低声道：“裴真该不会在里面吧？”
两人走到铁棺边，棺材上全是精镂的花纹，卷草缠枝花之流，看得人眼晕。姜陵摸了摸棺钉，说：“不会吧，棺材没有被起开过。”
隔着棺材细细听，不知道是因为铁棺太厚，还是里头没什么东西，什么声儿也听不见。百里决明伸出手指，触摸棺板和棺身的缝隙，又湿又黏，放在光下一看，黑漆漆的。姜陵凑过脸一看，露出呕吐的表情，“这是什么？好像粑粑。”
“滚，”百里决明横了他一眼，“你个猪头，不懂别乱说，这是尸体化了之后形成的棺液。”
“更恶心了！”姜陵又呕了一声。
百里决明在棺板上蹭了蹭手指，把尸液擦干净。裴真应该不在里面，要真是在里面，也没有什么救的必要了。按照那小子的公主脾气，若全身都泡进这黏不拉几的尸液里，大概早已自绝经脉了。
他到底那儿去了？百里决明心里越来越烦躁。那家伙不在，心里总是没底。四面黑黢黢的，他不断注意观察那些倒吊的千眼尸，就怕哪具尸体突然自己转向，或者绷带散开。姜陵一直在他边上低低念叨：“没有鬼、没有鬼，不要天上掉尸体，不要捉我脚，不要拍我的背，不要有哭声，也不要有笑声……”
百里决明：“……”
走到另一边，墙上有好些彩绘壁画，有些已经斑驳，还有一些奇迹般的保存得很好。上面画的人是正常的，虽然面目模糊，但能分辨出不是全身长眼睛的怪胎。寨民大多断发纹身，袒胸露乳，错臂左衽，看得出不是中原百姓。
画上大多是他们劳作的场面，种稻子割柴禾，很正常。但让百里决明惊讶的是，整幅壁画画的是一片山林，林中有许许多多青瓦围楼。如果画是写实的，那么就说明阴木寨并不是唯一一座寨子，在鬼国更深处，还矗立着许多同样的老寨。
所有老寨呈圆圈状层层递进排列，在圆圈的最中心，是一座参天高塔。塔中好像坐了个娉婷的女人，画上只画了她窈窕的剪影。这女的莫非就是那“生死人”的天女？
“裴先生！”姜陵忽然一声低呼。
“什么？”百里决明扭过头，“在哪？”
他还以为姜陵找到裴真了，谁知姜陵指着壁画，眼睛瞪得溜圆，“裴先生在画里！”
“哈？”百里决明看过去，壁画的边缘画着一个青衣男子，墨发及腰，肤色雪白。他同整幅壁画格格不入，不止在于他迥异于寨民的中原服饰，更在于他遗世独立的模样。寨民都聚集在围楼之中，只他袖手站在壁画的边缘。百里决明不可置信地蹲下身，细细端详他的轮廓，壁画里的人画得都很小，不可能看清楚他的脸。可就这飘飘欲仙的姿态，确实与裴真有八成相似。
问题是这怎么可能？裴真跑进画里去了？
“不可能，”百里决明摇头，“就是个与裴真相似的人像罢了。”
“可是他和其他人根本不像一幅画里的。”姜陵道。
的确，这个青衣人像文人墨客笔下神仙画里的人物，再不然就是寺庙殿宇照壁上的仙人，和那些茹毛饮血、断发文身的蛮人在一起实在是十分突兀。可好好一个活人，怎么会进画里去？鬼没有肉身，可以附着在各种东西上。活人不同，活人有肉身，受到限制。百里决明抓破头也想不出来，难道这又是什么鬼母的术法？鬼母能让时空错乱，还能把人拍扁弄进画里？
“而且你看，”姜陵指着青衣人腰上的玉佩，“这块玉佩是不是裴先生常佩的那块羊脂白玉？”
他奶奶的，还真是。百里决明震惊了，这他娘的真是裴真。
“完了，裴先生进画了。”姜陵道，“头先见先生就觉得他像画里的人，结果他真成画里人了。”
不对不对，不能这么思考。百里决明深吸一口气，人很容易被表面的东西蒙骗，即便是术法也有迹可循，事出反常必有妖，凡事都循一个理字。首先，必须明确一点，鬼魂可以入画，人不能，人最多被拍成一滩血糊在墙上，所以必定是有人把裴真画了上去。
他站到远处，审视整幅壁画。看这画年头不小了，裴真人像颜料斑驳，又干又脆，和壁画其他部分状态相似，应是画于同一时间。这样一来，就排除了别有用心后来者添上人像的可能性，裴真人像定然绘制于壁画草创之初。更诡异了，绘制壁画的寨民怎么能画出裴真来？
鬼国内时空错乱，难道裴真不小心跌了一跤，跌回了几百年前，正好逢见画壁画的寨民，就把他给画了进去？如此解释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缘由，强行硬凑出来的解释，整件事更加费解了。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却找不出头绪。有的时候人的直觉很重要，像灵敏的触角，常常能咂摸出理智尝不出的味儿。
他细细回想，整件事从见到姜陵开始就有些不对头，好好的屋子里忽然冒出个人儿，还在撕扯谢岑关的包裹。他觉得这个人十分眼熟，然而始终想不出在哪儿见过。打从昆山醒过来，他见的人着实不多，喻家人，袁大袁二，裴真，还有姜若虚那帮人。这个人是谁？他在哪儿见过？
脑子里仿佛有团雾气，包裹在里面的东西蠢蠢欲动。
他猛地想起来了，在那经堂，那躲在窗纱外面窥探他的那张人脸，和这人长得一模一样！
怪道为何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这人从一开始就把他往壁画这儿引，引导他伸手按神像的脸，误导他裴真在画里。壁画周围一定有古怪，没准是地板有机关，一上前就会跌进钉子洞里，被扎成大刺猬。幸好没贸然往前凑，他在心里暗叹自己聪明。
“现在怎么办？”姜陵摸着那人像，一副苦恼的神色，“要不要把裴先生的画割下来带走？”
百里决明抱着手臂，冷冷看着他，“我更乐意把你脑袋割下来。”
姜陵愣了一下，道：“少侠这是何意？”
“别装了，你是谁，裴真被你弄哪儿去了？不乖乖从实招来，老子要你的狗命。”
姜陵狐疑地看着他，“少侠，你中邪了么！”
还装，百里决明心里骂他龟孙。其实这人装得很像，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和仙门那帮怂蛋一个模样。若非见过他的脸，真会被他糊弄进去。百里决明咬下手套，露出已成了黑色焦骨的右手，他竖起双指，火焰嗤地一声迸出指尖。
“小子，本大爷没时间和你磨蹭。”他磨了磨牙，说，“如你所见，我是个鬼怪，不是什么锄强扶弱的好少侠。本大爷最擅长的事儿就是杀人放火，滥杀无辜。你自己掂量掂量吧，是继续跟爷装相，还是识相点儿实话实说？”
“姜陵”静了好半晌，蓦地笑了，“阁下这般直截了当地表明身份，倒叫我措手不及。你怎么发现我的，我演得这么好，你明明都信了。”
“嘁，”百里决明面不改色地撒谎，“本大爷早就发现你了，左右闲着也是闲着，陪你玩玩罢了。”
男人看起来很苦恼，“前辈果然是前辈，我班门弄斧，着实是贻笑大方。实话跟您说吧，我叫白笳，一个跑江湖的小角色罢了。大到杀人放火灭人满门，小到跑腿送信唱曲陪酒，只要给钱，什么都干。前几日一个叫‘老板’的家伙寻我办事儿……”他端详百里决明的神色，“‘老板’你知道吧？”
百里决明面无表情看着他。
他咧嘴一笑，“就是那个最近声名鹊起的大恶棍，烧了袁氏万仞楼的那个。他一直在探听鬼国的消息，告诉了我一些可能遇见的状况，让我混进仙门队伍里进鬼国。甭管见到什么，只要回去一五一十告诉他鬼国内中如何如何，就能拿到好大一笔钱。我一想这买卖不错，就当踏青了，所以我就来了。”
“那你接近我做什么？”
“这不是看看你们都淘了什么宝物么？”白笳朝他背后的大包裹努努嘴，“这么老大的东西，值好些银两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阁下可否给我过个眼瘾？”
“……”看上去是个贪财的小贼，然而话儿说得太溜了些，知道他是鬼怪却一点儿也不怯，这人不简单。百里决明不动声色地打量此人，琢磨他的话能信几分，最后问：“裴真被你弄哪儿去了？”
“我哪敢动裴先生？”白笳指了指壁画，“他真的在画里。”
百里决明指尖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白笳叹了口气，上前叩了叩壁画，“先生，先生，在就吱个声儿！”
他刚敲完，壁画凭空响起“咚咚咚”的三声。
百里决明瞪大眼睛，第一反应是墙后有人。他走到壁画边缘，一脚踹穿板壁，对面是空空如也的一间房，一条人影也没有。他返回身，问：“裴真，现在我要确定你的身份。我给你……咳咳，寻微给你打的络子是红色还是绿色？红的你敲三下，绿的敲一下。”
“咚咚咚。”
“真是他……”百里决明震惊了。
“寻微？”白笳一挑眉，“你说的是谢家那个小妹妹？她和裴先生什么关系？”
“裴真是她未婚夫，”百里决明狐疑地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未婚夫？”白笳的眼神很奇怪。
又是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百里决明没搭理他，继续问：“裴真，你那边怎么样，安全么？安全敲三下，危险敲一下。”
“咚。”
危险。

第37章 明光（一）
百里决明抓着头发，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把裴真从画里拉出来。
按照白笳的说法，他原本在这满是千眼尸的屋子里，约莫是发出了些声响，惊动了正在楼上看书的裴真。白笳听见脚步声，一开始吓得半死，以为是鬼怪什么的，就躲了起来。机关咔咔响，一架木梯从天花板上放下来，款款下来一个人。他那时不知道裴真身份，没敢现身，后来才看清楚，是宗门的裴真。他认得裴真，老板要他混入宗门队伍，他做足了功课，把宗门有名人物的画像背得滚瓜烂熟。
由于身份有别，怕裴真为难他，他还是没敢出来。只见裴真一直在观摩壁画，从东走到西。他蹲得乏了，打了会儿盹，等回过神来，裴真已经不见了，再一看壁画，上头多了一个青衣人。
“就是这样，我真没骗你。但凡我撒一个字的谎，我当一辈子的穷鬼，连卖身都挣不来钱。”白笳用刀柄挠挠后脑勺，“我还看到个东西，可我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说。”百里决明道。
“裴先生观摩壁画的时候，后面好像有一串小脚印跟着他。”
“小脚印？”
“对，就那种小娃娃的光脚印，可能只有我巴掌这么大。我瞪圆了眼睛使劲看，裴先生后面一个人也没有。”白笳说，“我怀疑是我看错了，毕竟他只擎了个火折子，光太暗，容易眼花。而且等我起身看的时候，只有裴先生的脚印，没有我方才看见的小孩儿光脚印。”
百里决明后背起霜毛，白笳很可能没看错，裴真被鬼娃娃跟了，但他自己不知道。他被困在画里，很可能就是鬼娃娃做的祟。这里曾经生活过两个孩子，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哥哥是恶童，弟弟是误入鬼国的凡人。百里决明想起他听见的呼唤，或许那就是那怕千眼尸的小弟弟，他的魂魄仍在这里飘荡。
奶奶的，得把鬼娃娃找出来，才能救出裴真。百里决明咬牙切齿。
正在这时，风铃响了。
门外传来长长一串幽幽的风铃声，清清冷冷，缠缠绕绕。百里决明和白笳同时扭头看窗牖，那些挂在围楼天井里的铁风铃竟然被吹动了。不可能，所有风铃都太重，绝不可能被风吹动。吹动它们的不是风，而是阴气。
凄清的风铃声飘满整个围楼，钻入无数窗牖和门洞，勾连在霉迹斑斑的横梁之间。白笳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快步跑到门边。
百里决明也过去，推开门，门外不再是无休止的房间，走马廊回来了。他眸子一缩，熄灭火折子，猫下身走出去，白笳想拉住他，他摆了摆手，屏气掩息，蹲在栏杆边上往外看。依照无渡留下的铜镜记录的情况，那怪物出现的时候伴随着红光。红光还没有出现，他可以迅速瞥一眼。
大雨依旧滂沱，天好像破了个大洞，天河里的水通通蒙头盖脸地浇下来。走马廊虽然出现了，但是和来时不一样。所有围廊都十分扭曲，尽头麻花一样拧在一起。围楼好像被切碎成一块一块，又强行拼接在一起，许多地方瓦片破碎，屋顶凹凸不平，红漆斑驳的瓜楞立柱耸入大雨。变形的阴木寨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却又奇迹一般保持着静止。
“快回来，”白笳在他后面轻声说，“那东西快来了，我们要找地方躲起来。”
百里决明四下观察，虽然空间还是不正常，但起码能辨清来路和去路了。看来红光猛鬼出现的时候，时空就会短暂地恢复些许，这是他们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
他退入门洞，眼前突然闪现一条黑影。那影子单手抓住飞檐，猴子一样从上一层荡下来，稳稳当当落在百里决明身边。落地的时候轻得像狸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百里决明看见一个头发全湿，赤着上半身的男人。恶鬼文身布满他的脊背和胸膛，几个鬼头图腾在他的胸口处横眉立目。他自己的面容却并不凶恶，相反，这是个清俊的年轻人，瞳子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是刀剑一样的铁灰色。
白笳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穆师兄，我们又见面了。”
穆知深朝他点点头，看向百里决明。
百里决明看见他胸背上的恶鬼图腾就知道他是谁了，“我是秦秋明，你爷爷求我来救你。”百里决明自我介绍，又略带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虽然现在自己也被困住了。”
正说着，天穹红光乍现，黑漆漆的世界刹那间被如血的光芒点亮。所有雨滴在红光中下落，统统是鲜艳的红色，光华流转，犹如无数从天而降的血滴子。
白笳把他们两个拉入门槛，道：“那东西快来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百里决明问。
“不知道，没见过正脸，好像是个老女人。”白笳说，“这是第一重光，等第三重光过后她就会来。只有有六臂童子神像的屋子是安全的，女鬼不会去那里。”
穆知深证实了他的说法，百里决明来之前他遭遇过一次红光。老女人出现在他这一层，在他的门口立了许久，但是并没有进来。现在回忆起那时的场面，手心仍会发凉。或许是因为光线扭曲，明暗不定，女鬼投在门纱上的影子十分畸形，个头甚高，手脚都长，特别是脖子，比一般人长一倍。她就站在门口，拨拉着门环。他那时候藏在橱子里，按着刀，准备决一死战。
女鬼最终没有进门，她去了下一间屋子。他安全度过红光，四处寻觅出路，就在刚刚听见楼下有人敲墙。那时他正好靠着墙打坐，白笳一开始敲墙他就听见了。先是沉闷的三下，后来又是三下，静了一会儿，又来三下，再一下。他猜测是楼下两侧有人，互相回应。他想要想办法潜下楼看是谁敲墙，忽然他又听见砰砰三下响，近在咫尺，就响在耳边。最后三下非常凶狠，好像有人在他的隔壁发狠用力锤墙。
“最后那三下不是我们敲的。”百里决明说。
“我知道，”穆知深说，“我查看过，隔壁没有人，所以我下来了。”
百里决明纳罕道：“难不成裴真还能在墙里行走？”
“裴真？”穆知深皱眉。
“他和我一起来的，现在在画里。我们敲墙，他在里面回应。”百里决明侧过身，将壁画上的青衣人让给他看。
他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两人沉默对望了一瞬，百里决明瞪大眼道：“是那鬼娃。”
他豁地起身，要上楼去寻那鬼娃娃。
白笳拉住他，“走马廊不安全！那个老女人就要出现了，她会出现在有十一面天女神像的地方！”
三人同时抬头，屋子尽头那张油腻腻的方桌上，十一面天女神像张牙舞爪地蹲踞在红帘后面。
“这么多屋子都有这尊神像，她会出现在哪里？”百里决明问。
“大概随便挑一个地方吧。”白笳说。
“会是我们这儿么？”穆知深说。
白笳斩钉截铁地说：“总而言之，我们必须趁第三重光还没出现，换个屋待。”
“你为什么对这里这么熟悉？”百里决明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怀疑。
白笳耸耸肩，“问我老板咯，都是他告诉我的。”
现在不是计较这厮身份的时候，百里决明迅速冷静下来，白笳的建议有道理。那红光中的鬼不知是何来历，不清楚对方实力，总归是个凶猛的恶鬼，百里决明不能轻易动用术法，胜算很小。
“你们去吧，”他神色沉重，重新蹲下来，“裴真还没出来，我不能走。万一红光消失，屋子再次错位，要想回来就难了。”
“我也留下来。”穆知深说。
“……”白笳气得牙疼，“你们这是玩命！”
穆知深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六臂童子神像，“我将神像带来了，不知道有没有用。”
“死马当活马医，不管了，试试再说。”百里决明说。
他刚说完，门外第三重红光乍然出现，鲜血一般泼了满门满窗，四下里一片鲜红。百里决明告诉他们屏息静气，把自己假装成一个死物。没有气息，鬼域就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鬼楼一片寂静，似乎连雨声都小了许多，变成一种类似于絮絮低语的声音。他们一同屏息静气，三人仿佛三个死物。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这时，门纱之后蓦然出现一个瘦高的黑影。影子非常扭曲，它的腿快有百里决明人那么高，两只手也极长，垂到膝上。看不见头，被门楣挡住了。它几乎是一瞬间出现的，百里决明反应极快，瞬间掐灭火折子，三个人肩并肩贴着壁画，屏住呼吸。
神像没用，看来女鬼认的是屋子而不是神像。绝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牖那儿红色发亮的窗纸，正正方方，豆腐块似的。百里决明听见木板门吱呀一声响，像钢锯在耳边拉。门开了，可是没有听见脚步声，一切都沉在死寂里，无声无息。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三个人紧紧贴着壁画，谢岑关的尸体靠在百里决明脚边。这时候突然有些羡慕裴真，他们恨不得缩进壁画里去。
百里决明本不应该害怕，实在是很丢面子。他也是鬼，鬼怕鬼，说出去让人笑话。可是心里的恐惧如同霜毛一样拼命滋长，有一个声音不停在心底叫嚣：“快逃。”为什么要逃，他已经死了，不会再死一次，大不了把这具肉身也烧成焦骨，他从来无所畏惧。然而那恐惧无比真实，像乌云一样罩住了他，将他浑身上下包裹起来。
有东西在面前走过，没有声音，没有味道。百里决明莫名其妙地知道，那个长手长脚的女人路过了他们面前。似乎能感受到一种冰冷的阴气，一种死亡的味道。百里决明旁边的是穆知深，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明显感觉到穆知深肌肉紧绷，像一把刀，时刻准备着出鞘。
寂静。
绝对的寂静。
外面红光未褪，他们不敢动。
突然，他们身后的壁画响起“咚咚咚”三声响，恶作剧一般，百里决明仿佛听见小鬼狡猾的笑声。
墙里的鬼娃娃！
三个人同时绷紧了身子，不知道谁点亮了火折子，眼前一下亮了，面前仍是昏暗寂静的小屋，屋里无数绑着绷带的千眼尸倒挂，没有那个女鬼的影子。三个人都松了口气，面条似的瘫软下来。女鬼不在，她已经走了，或者根本没进来。
这时，百里决明发现他们仨都两手空空，没有人点着火折子。
白笳和穆知深也发现了，两人面面相觑。
“谁点的灯？”
三人齐齐缓慢地仰起头，正对上一张苍白巨大的怪脸。白笳说得对，她的确是个老女人，头发秃了一半，皮肤松软，眼皮厚重得像癞蛤蟆。眼睛没有瞳眸，只有浑浊的眼白。她壁虎一样趴在壁画上，正对着他们的脑袋顶，面无表情，一只枯槁的手举着火折子。

第38章 明光（二）
百里决明一拳打了出去，正中她的老脸。女鬼缩了脖子，火折子掉在地上，白笳怕木头被烧着，急忙把它捡了起来。女鬼手脚并用，退入了黑暗。她退得不深，他们依然看得见她，她像一只蜘蛛倒挂在梁上，姿态极为恐怖。
她在房顶转了两圈，忽然扑过来，百里决明叫了一声“散开”，穆知深和白笳就地往两边滚。百里决明拔刀对着她劈，女鬼一张口咬住刀刃，他看见她排排尖齿，比鲨鱼还利。这他娘的要是咬在身上，非得废掉半边身子。
他一手按住她的脑袋，一手大力抽刀。如水的刀刃和她的尖牙摩擦，发出极为刺耳的声响。百里决明反手握刀，正要割她的脖子，她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水汽一样蒸发，竟倏忽之间就不见了。正四下里寻找，白笳朝他大吼：“背上！”
百里决明身子一凛，想也不想将刀从腋下送出。女鬼当真在他脊背上趴着，他竟然感受不到她的重量。刀光逼上脸，她倒仰着翻了出去。
穆知深想要帮忙斩鬼，白笳朝他招手，“过来帮忙！”
他眉关紧锁，有些犹疑，回头看百里决明，那家伙同女鬼撕咬在一起，已经完全露出了恶鬼的本相，煞气满身，双目猩红。刀光在他的血袖下隐现，划出的弧线凌厉又鲜艳。他和女鬼扑咬，两个怪物像野兽一样角斗。
白笳急得跳脚，“他是个鬼怪，一个人拖一会儿没事儿，你快来帮我！”
穆知深跑到白笳那，白笳要他撬大铁棺。他不知道白笳用意，危急时刻来不及多想，只能照做。他俩将棺钉起开，使劲儿把棺板推了下去。里头满目皆是又黑又黏的尸水，墨水似的浓稠，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白笳掩住口鼻，招呼穆知深推棺材。两个人用肩顶着铁棺一起发力，银牙几乎咬碎。
铁棺即将倾倒，白笳朝百里决明大喊：“把她引到这儿来！”
百里决明扭头一看，心领神会。那边哐当一声巨响，铁棺倒地，一棺的尸水哗啦啦倾泻而出，黑墨似的在木板上蔓延，臭味充斥了整个小屋。百里决明横刀向前，以刀背对敌，一水平整的刀光从袖下推出，大力撞在女鬼的肚腹之上。女鬼被他撞出去，摔在尸水上。她蜘蛛一样趴在那儿，手脚都被黏住了，如同被沼泽困住了的野兽，动弹不得。
穆知深对着铁棺一蹬，借力蹦到百里决明这儿。
白笳早已顺着瓜楞柱攀上屋顶的铁链，他得意地笑，道：“看吧，还是我聪明。”
笑着笑着他就不笑了，因为下面两个家伙瞪着他，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那活见鬼的神色，甚至可以说是惊恐万分。百里决明指了指右肩，白笳还没弄明白，心里已经开始发毛了。他一寸寸转过头，正对上那老女人的脸。老女人的下巴就在他肩膀上搁着，和他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
他想不明白，这女的明明已经被尸水困住了，怎么上来的？很快他知道了答案，女鬼苍白纤瘦的脖子一直向下延长，延长、延长，尽头是她趴在尸水上的躯体。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可怖的女鬼脖子可以伸这么老长，蟒蛇似的细瘦惨白的一长条，曲折又迤逦。
怪不得她脖子比别人长。白笳木木地想，原来她的脖子可以拉面条。
凛冽的刀光在余光里逼近，穆知深掷出了心无刀，刀刃挟裹着灿烂的电光，插进女鬼深凹进去的眼眶，刀尖从她后脑勺穿出来，她整个脑袋被电光笼罩，长脖子痛得痉挛。女鬼的头颅被逼退，白笳忙从梁上跳了下来，屁滚尿流地蹦到壁画边上，口齿不清地叫道：“前辈你也是鬼怪，你能不能伸脖子？你俩头对头，酣战一场！”
“我干你大爷！”百里决明骂道，“我把你那**拧一拧，比她还长！”
穆知深没刀了，和失去獠牙利爪的狼没什么区别。百里决明没办法，道：“你俩快逃，老子放火烧死这长脖妇。”
这里全是木头，百里决明一旦放火，整座鬼楼势必沦为一片火海。若是烧得旺，没准整个黄泉鬼国都烧起来。到时候惊醒鬼母，大家不被火烧死，也要被鬼母弄死。百里决明指尖迸出火焰，金红的火光刺目耀眼。
那女鬼盯着百里决明的火焰，头颅静止在半空中。百里决明挪动手指，她也随之而动。那样长的脖颈子顶着头颅左右腾挪，眼镜蛇似的，怪吓人的。可她偏偏并不靠近，只是直勾勾盯着百里决明的指尖火。百里决明觉得奇怪，“她是不是怕我的火？”
白笳正要说你小放一把试试，忽见一双黑漆漆的小手从壁画里伸出来，握着他的影子的手腕。黑手拖住他的影子，他整个人也朝壁画里栽。他惊叫一声，穆知深扭过头来，正见他半身没进了壁画，只剩下两条腿在外头胡乱扑腾。
穆知深扑过去，抓住他的脚踝，百里决明也看见了，忙倒退几步，抓住穆知深的裤腿。那女鬼的头颅紧随而来，怪脸就要撞上百里决明。壁画中的小鬼力气大得出奇，将白笳拖了进去，三人一人拉一人，一串全扎进了壁画。情急之中百里决明还没忘记用脚勾住谢岑关，连尸体一并带了进去。
女鬼却被拒之门外，炮弹似的一头撞在木板上，整间屋子都在晃动，梁上尘灰簌簌落了满地。
头晕目眩，屁股磨地像要擦出火来，百里决明十分难受，睁开眼一看，面前是琥珀黄的烛光，裴真精致的下颌就在眼前，线条流丽，像一刀一刀细细凿出来的。他低垂着眼眸瞧他，一如既往的温暖，带着融融的笑意。
“一时不见，如隔三秋。少侠想我么？”
百里决明：“……”
他脸色苍白，原本就虚了吧唧的，现下看起来更是病病歪歪。百里决明坐起身，试了试他的额头，问：“你身子不爽利？”
额头暖洋洋的，裴真将他的手放入掌心，浅浅笑道：“无妨，大约是思念少侠，相思成疾。”
裴真这个人看起来端庄，其实一肚子不正经。百里决明无语，左右看了看，这是一间厅堂模样的屋子，一共四间，靠墙摆了许多书架，黑沉沉的香杉木梁下挂满了破旧的绛红色布帘，帘下摆满了牌位和一圈又一圈白蜡。蜡烛大多烧成了半截，烛泪淌进发黑的银盘里，勾连成泥泞的一片，像融化的雪堆。
裴真拔了一块蜡烛放在自己这里照明，他歇息的地方和搁着牌位的地方离得很远，蜡烛边上摊了许多卷宗，应该是从书架上拿下来的。
“一个祠堂？”百里决明嘀咕，“你不是说这里危险么？哪里危险？”
裴真蹙了眉，“少侠说笑了，我被困在此处，如何能与前辈沟通？”
百里决明愣住了，“你没有敲墙？”
“敲墙？”裴真很疑惑。
墙自始至终都不是裴真敲的！百里决明捂着脸，“是鬼娃娃敲的，那它怎么知道我编给你的络子是红色的！”
裴真失笑，凝眸望着百里决明，目光水波一样潋滟。他抿唇笑，“原来络子是你编的。”
不小心说了真话，百里决明又羞恼又生气，那个鬼娃娃到底怎么猜中络子颜色的？
裴真指了指他腰上佩的大红络子，“你身上不正有一根么？”
百里决明：“……”
他奶奶的，这鬼娃还挺机灵。
扭过脸，正看见哎哟哎哟惨叫的白笳和正从地上爬起来的穆知深。裴真准是顾忌白笳和穆知深，才改口叫他“少侠”，他摆摆手道：“他俩都知道我是鬼怪了。”
裴真点点头，心领神会。百里决明言下之意是他们只知他是鬼怪，不知他是百里决明。
大家互相见了礼，裴真和穆知深早就认识，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白笳又自我介绍了一番，顺便说了下自己的买卖，杀人放火陪酒卖笑样样精通，他挨个作揖，要大家伙将来照顾他的生意。百里决明要他滚蛋，杀人放火他们不需要，若论陪酒百里决明看不上他的姿色。
百里决明问裴真怎么进来的，是不是像他们一样，被鬼娃娃拖进来的。裴真淡笑不答，只问：“前辈，你且看这里有何不妥之处？”
百里决明四处乱看，最终停在牌位前面。端详那些牌位，字儿都奇奇怪怪，一看就不是汉文。进来这么久，再加上围楼和外头的竹木，其实基本可以断定这里是西南边陲，只是不知道具体位于哪座山哪条沟。知道位置很重要，一旦确定鬼国方位，仙门就可以在外围布阵摧毁结界，就像当初他们对付百里决明的鬼域一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地裂直接传送进入鬼国内部，陷入鬼母术法的包围之中，十分被动。
他发现了一个最大的诡异之处。
这地方没有门。
上下四方全封闭，莫说窗牖，连个老鼠洞都没有。他转眼看裴真，裴真点点头道：“此地乃绝路之地。”
建祠堂，不可能不设门，否则牌位怎么送进来？只有一个解释，百里决明神色沉重，“咱们进了一个域中域，这是抓我们进来的小鬼设的鬼域，咱们被这小鬼头困住了。”
“还能这样？鬼域里再建鬼域？”白笳讶然道。
“可以，只要道行够高。”百里决明说。
白笳脸色很难看，“道行高，又是鬼国里的小鬼，会不会是恶童？”
除了已故的大宗师无渡，没人和那威名远播的恶童交过手。现世的恶童已经被无渡封印，鬼国里时空错乱，他们点背，竟然遇见鬼国的恶童么？这样想想，好像还是打那个长脖妇更好点儿。
“不一定，”百里决明摇头，“鬼国有两个孩子，除了恶童，还有一个。不管是谁，要破这个鬼域，得先把鬼给找到。”他环顾四周，进深四间的屋子，一览无余，“它去哪儿了？”
“在这里。”穆知深用刀鞘指了指书架后面。
他把书架推开，就见壁上画了许多文身断发的寨民，兴许是壁画年代太久，寨民的面目已经十分模糊了，乍一眼看没有脸似的，但仔细审视，又好像依稀能辨出他们的五官。所有寨民都背着大包袱，在林间小径上站着。林间路的尽头是之前壁画里见过的那座琉璃塔，寨民们仿佛在眺望那座琉璃塔。
“在哪儿？”白笳没懂穆知深的意思。
“在他们背上。”裴真道。
百里决明一惊，这才发现寨民背的并不是包袱，而是黑滚滚的小孩。这些小孩儿被喂养得很胖，壁画模糊难以辨认，趴在寨民肩头，像是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人不能入画，鬼魂可以。那只把他们抓进来的小鬼，就藏在这些黑黑胖胖的童子里头。
白笳和穆知深蹲在墙边找鬼，想把那小鬼头揪出来。百里决明老眼昏花，看了这些密密麻麻的人头和黑胖子就头晕，捂着眼站在一边。正站着，右手掌心被人勾了勾，他放下手，却见裴真歪头看着他。
“前辈还没找到不妥之处。”裴真嘴唇没动，这家伙在传音。
不说话，只传音。百里决明看了眼找鬼的那俩人，裴真忌讳他们？

第39章 良晤（一）
“怎么没找到，门、小鬼，不都是么？”百里决明也向他传音。
“非也，”裴真低低地笑，“前辈这么聪明，不会找不到的，再仔细想一想。”
“……”这小子还来劲儿了，考他是吧？百里决明很想给裴真一拳，若别人敢这么对他不敬，他早把人给踹飞了。看在这小子长得漂亮的份上，姑且陪他玩一玩。百里决明撇撇嘴，又四处逡巡了一遍，裴真说“这里不妥”，到底还有哪儿不妥？“这里”……百里决明的心悬起来，“这里”不仅包括这里的物，也包括这里的人。
裴真顾忌穆知深和白笳，那两个人有古怪么？
穆知深沉默寡言，不怎么说话，做事倒是出奇的凌厉。百里决明记得他掷给女鬼的那一刀，角度十分狠，若是寻常人挨这一刀，脑瓜子已经碎成两半了。至于白笳，这家伙来历不明，从一开始就很古怪。但裴真若是顾忌他，一定有更严重的原因。
琥珀黄的烛火摇曳，晃得百里决明的眼睛疼。百里决明忽然想到什么，传音道：“小子，你点的蜡烛不是这里的蜡烛？”
“不错，”裴真淡笑颔首，“是‘光明灯’，‘上照诸天，下照诸地，八方九夜，并见光明’。”
这是仙门“灯仪”用的灯烛，它最重要的功用是区别恶鬼，鬼怪站在它的烛火里不会有影子。百里决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没有影子。又看了看裴真，有影子。再看穆知深那边，穆知深也有，白笳蹲在阴影里，看不出有没有。百里决明仔细回忆，这家伙好像从一开始就一直站在阴影里。
穆知深和那玩意儿待在一块儿，怕白笳发难伤到穆知深，百里决明朝穆知深招招手，“姓穆的小子，过来，大爷找你问话。”
“干嘛呢？”白笳一下勾住穆知深的脖子，他个头差穆知深太多，要勾他还得踮着脚，看起来有点儿滑稽。他歪嘴笑了笑，一副流氓相，“我俩找鬼呢，你俩不帮忙，在那儿说悄悄话就算了，还要把我的穆师兄抢走，我可不依。”
这厮起疑了，还勾着穆知深当人质。百里决明暗暗磨了磨牙，“行，我直接问了。”他从怀里拿出那本名簿，写下“穆知深”三个字，“姓穆的小子，你娶妻了没？”
“没有。”穆知深说。
白笳问：“你问这个干嘛？”
“别插嘴，有你什么事儿？”百里决明就随口一问，想不到这小伙儿还不曾娶亲，上下打量一番，肩宽腿长，八块腹肌，比裴真强壮多了，一看就很能干。裴真肤浅，喜欢丰腴的女人，这小子说不定不一样。百里决明越看他越满意，认真了起来，“接下来这个问题很重要，好好答。”
“嗯。”穆知深淡淡回应。
百里决明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穆知深沉默了一会儿，道，“无聊。”
他转过身，继续寻找壁画上的小鬼。
百里决明倒不在意，负着手道：“你这小子挺有意思的，你知道我是鬼怪，却一点儿也不怕。你不怕我夺你的肉身？”
“有的时候，人比鬼更可怕。”壁画前，穆知深低下眸。
白笳探过脑袋来插话：“前辈，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荣幸知道您的身份？”
百里决明踱步上前，摸着下巴沉吟，“横竖是到了这个地步，咱们都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再瞒着你们也没有意思。行，告诉你们也无妨，”他挑眉一笑，“我是百里决明。”
祠堂里寂静了一瞬，白笳瞪大双眼，惊道：“百里决明？”
“没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恶鬼中的恶鬼，凶煞中的凶煞，”百里决明十分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就是本大爷。”
裴真看着他那臭屁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白笳抱着穆知深乱摇，叫道：“我的老天爷，我见到活的百里决明了！活的！”
“我早就死了，白痴，”百里决明翻了个白眼，“小子，你知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呃……”白笳思索了一阵，“倒霉？”
他话音刚落，百里决明忽然出手，左掌压住了他的天灵盖。一瞬间仿佛一座山压在脑门子上，整个人控制不住想要跪下去，白笳正想要瞬移，百里决明不知从哪摸出一根针，扎在他后脖颈子上。细密的麻意犹如游蛇，从颈后向全身游弋蔓延，身体顿时僵住了，像灌满了铅，直僵僵地动弹不得。穆知深面无表情地一根根掰开白笳的手指，从他两手间退了出去。
百里决明恶狠狠地笑，“意味着即便你把穆小子抱得再紧，就算你俩黏在一块儿，不脱层皮分不开，我也有办法在不伤到穆小子的前提下碾死你。想拿他当人质，免了吧。说，你是什么玩意儿，接近我们想干嘛，这小鬼鬼域怎么出去？”
白笳哀嚎：“冤枉，我是好人！”
百里决明把他踹进光明灯的烛光里，他头向下栽倒在地，没有影子。
白笳尴尬地笑了笑，“我是好鬼。”
裴真单膝跪在白笳面前，笑眯眯道：“阁下为了引我们入彀，实在是煞费苦心。先是在机关梯下发出行走之声，引我下去察看。又早早预备好壁画上的青衣人，引我靠近壁画。凡此种种，都是为了将我捉入这域中域，是也不是？”
“青衣人不是我画的，”白笳吊儿郎当地笑，“壁画上本来就有他。青衣、羊脂白玉，你们爱显摆的人都这么穿，壁画上画了一个中原人。”
“哦？”裴真眯了眯眼。
其他的没否认，就是默认了。百里决明拍拍白笳的脸，“就知道你这小子没安好心，打长脖妇的时候，你故意往壁画那儿蹦跶。你欺负穆小子实心眼，拼命救你，再把我也拉进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小鬼的鬼域，而是你的鬼域。”
“谁让百里前辈如此多疑，我都说裴先生在画里了，您还犹犹豫豫不上前，实在是让人很难办。”白笳摇头慨叹，“幸亏咱们运气好，遇见的是鬼母的寂静分身，若是遇见其他两个，咱仨可就插翅难逃咯。”
“你说那个长脖妇是鬼母？”百里决明讶然。
“分身，是分身。”白笳强调。
“你他娘的到底是谁，”百里决明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怎么对鬼国这么熟悉？打从我和裴真刚进来，你就一直跟着我们吧。鬼国的屋子变幻莫测，你居然还能跟上来？”
裴真望着地上的白笳，眸色深沉，“只要参透变换规则，并非不可能办到。麻烦的是，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在鬼国待得够久，走得够远，见得够多。我们初来乍到，当然不行。可若待上五年、八年，就不同了。与我们不同，阁下浸淫多年，早已对鬼国了如指掌，我说的对么？”
“你是喻连海和谢岑关那拨队伍的人！”百里决明大惊。
“人太聪明不好啊，”白笳歪在地板上看裴真，“容易短命。”
身份暴露，这家伙依旧怡然自得，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好像身处窘境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裴真脸上罩着一层阴翳，不知道在想什么。穆知深眉目冷淡，这厮生就一张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脸，大概就算有人告诉他“你屁股破了个洞”他也只会淡淡“哦”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喻宗主可以变成鬼怪，其他人自然也可以。”裴真凝眸盯着他，“道行高深，熟悉鬼国，想来想去，只有陷在鬼国的喻家人和谢家人了。你来自喻家，还是谢家，叫什么名字？”
“唉，”白笳仰着脖儿长长叹息，“就是知道聪明人不好糊弄，才先弄你，剩下一个百里决明就好办了，想不到还是搞成现在这样。小兄弟，你猜的大多没错，鬼国的变换虽然奇诡，但并非没有规律可循。这里头的屋子看起来乱七八糟，其实只有十三种排列方式。”
“猜的大多没错……我猜错了哪些？”裴真问。
白笳狡黠一笑，“这个鬼域……不是我的。”
地板上，他身下突然伸出一只莲藕似的小黑手，拔出白笳脖子上的银针。百里决明一惊，刚要出手，终究晚了一步。白笳立即双手结印，绚烂的银光在他指间潋滟闪过。裴真三人忽然肩上一沉，仿佛有大山压在肩头，三个人同时坐倒在地，额头冷汗细密而出。
穆知深握紧双拳，用力想要挣脱束缚，额上青筋暴突。
“别挣扎啦，互相看看你们的肩头。”白笳撑着下巴笑。
他们的肩膀上不知何时被放置了黑色的符纸小人，百里决明恍然大悟，这是小鬼符，把鬼魂放进符纸里，压在人身上，让人动弹不了，和鬼压床是一个道理。这术法太简单，仙门的垂髫小童都会玩儿，通常拿来恶作剧。可就是最普通的术法，让他们丢失了警惕。百里决明甚至想不起来，这个王八羔子是什么时候把小鬼符放在他身上的。
白笳身后的壁画上，无数黑溜溜的童子蠕动着爬出来，变成一条条扁平的黑影，匍匐在白笳的脚边。原来鬼魂不是藏在他们当中，而是所有童子都是鬼。
这些鬼孩子离开壁画，壁画真正的模样就显露了出来。被它们遮挡的部分显现出许多棺材，那些寨民扛着棺材，往老寨里送。有的棺材已经进入了寨子，露出半截棺材身。
裴真猜得没错，这老寨从来就不是给生人住的，它是玛桑人的坟墓。百里决明听说过这种墓制，和佛教有些相似，对于大师火化留下来的舍利子，佛门中人会修一座塔供养，在佛塔下挖掘地宫，存放舍利。玛桑人修建坟寨，放置死人，那些千眼尸很可能是坟寨的守卫。能在这种寨子里安葬的人，应该是玛桑族内地位很高的人物。
可惜那些家伙或许已经被长脖妇吃光了。
白笳从袖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挨个往影子里滴血。血液接触地面，刹那间没入鬼影。
“拘鬼召灵术，”白笳笑嘻嘻，“这些小鬼我养的，鬼域是它们的。”
百里决明肚子里一大堆疑问，刚要开口，白笳做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
“还是先让我这个东道主说几句吧，”白笳道，“百里前辈，幸会幸会，我还是人的时候见过你，那时候无渡宗师还没仙逝，你还是抱尘山的丹药长老，我才七岁，跟着诸多和我年纪相仿的仙门儿郎向你拜年。谁知道时移事异，几十年的光景，什么都变了。”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前辈，今番良晤于此，我盼望了很多年。”
“你还没有说你的真名。”百里决明阴森地看着他。
“啊，差点忘了，”男人咧嘴一笑，笑容灿烂如朝阳，“我是谢岑关。”

第40章 良晤（二）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百里决明很警惕。
“爱信不信咯。”谢岑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百里决明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笑眯眯的男人居然是谢岑关。他换了肉身，比他死时显得还要年轻，瓷白的一张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是一副十分讨人喜欢，让人觉得亲切的相貌。他的笑容很有欺骗性，百里决明不可抑制地想起寻微，她回眸一笑的时候，天地仿佛都蒙蒙亮了起来。
这个人似敌似友，百里决明摸不透他。
“你到底想干嘛？”百里决明问。
“想同前辈叙叙话儿。”谢岑关抬起手，在穆知深和裴真额上各贴了一张符咒，两人随即软倒在地，人事不省。他微笑着解释：“前辈不要着急，只不过是安神符，让他们好生歇息一会儿罢了。我只想和前辈一个人促膝长谈，大人说话，小孩儿还是回避的好。”
“这就是你面见长辈的态度？”百里决明看了看两肩上压着的小人黑符。
在谢岑关看不见的地方，乱发覆额之下，裴真默默睁开了眼。他用一个鬼影替他承受了安神符的催眠，他的影子陷入了沉睡，而他依旧清醒如常。这是拘鬼召灵术的好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鬼影是他的分身。
“谁让前辈道法高深，我总得为自己考量考量。多有冒犯，还请前辈原谅则个。”谢岑关嬉皮笑脸，继而正色起来，“无渡大宗师，前辈想必很了解吧。”
百里决明嗤了声，“你要向我打听他？无渡老儿的传记市井坊间几乎人手一本，你们仙门子弟入门功课就是读他的语录掌故。你自己往书肆里随便找本书翻，来问老子做什么？”
“不不不，”谢岑关摇着食指，“那些不过是一些无聊的歌功颂德、阿顺谄谀罢了。大宗师离群索居，闭门谢客，不入尘俗。按理来说，当世之中，唯有大宗师的师弟——前辈您对他最是了解。”
百里决明冷笑，“怎么，你想知道些什么？他何时何日放了几个屁都是什么味儿，你要不要听听？”
谢岑关：“……”
裴真：“……”
唉，师尊这个人啊……骂人永远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骂法。裴真在心底默默地叹气。
谢岑关一定对百里决明很是无话可说，默了会儿才道：“我对您没有恶意，我的确有很多想知道的东西，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调查无渡，可无论我怎么调查，这个人就像迷雾一样，难以捉摸。每当我得到线索，总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戛然而止。后来，我想到了您。”
百里决明的耐心快用光了，恶声恶气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有屁快放。”
“先问您一个问题，”谢岑关笑了笑，“前辈知不知道，当初是谁通传仙门百家你是个身怀六瓣莲心的恶煞？”
百里决明少见地沉默了。
裴真蹙起长眉，这件事他也调查过，当年师尊的身份明明连他都不知道，却在一夜之间插了翅膀似的传遍江左。他追踪到一封送到姜家的信笺，那似乎是一切的源头。但那封信早在八年前就被焚毁，姜若虚对它闭口不提。
“我调查到一封信，八年前申正二刻，一封信直抵姜氏大宅，送到姜若虚的手上。姜若虚这个人道行很高，我没法接近，无从得知那封信的内容。但想来想去，无非是说你是恶鬼这件事。现在问题来了，”谢岑关抱着手臂道，“来历不明的一封信，何以让姜若虚如此信服，即刻通知江左仙门，调动四大世家，同上抱尘山围杀你这个旧日的宗师师弟，丹药长老？”
百里决明盯着他，没吭声。
“答案其实不难猜到，对么？”谢岑关耸了耸肩，“虽然无法得知信件内容，但是我查到了那封信从哪里发出。”谢岑关放缓了语速，似乎是为了让百里决明听得更明白些，“那封信，来自抱尘山。”
裴真的眸子猛地一缩。
百里决明冷冷道：“八年前无渡已经死了整整八年，我和寻微在抱尘山相依为命。你是想说什么？是我向仙门百家自曝身份，自寻死路，还是寻微无意间发现我是恶鬼，背叛我投奔仙门？”
谢岑关嗬嗬笑了两声，“最可能的情况当然是寻微背叛了你，毕竟在那些蠢夫愚妇看来，八年前是寻微大义灭亲，亲手弑师，将一把匕首刺进了你的胸膛。”他眨眨眼，“但如果真是这样，前辈就不会在重归人世之后如此护佑寻微，还为了他进入鬼国。”
“你很聪明。”百里决明嗓音森冷。
“比你想象得更聪明，”谢岑关的笑容有种隐秘的味道，“前辈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知道？那个背叛你的人，就是无渡大宗师。”
裴真眉心紧蹙，这怎么可能？无渡爷爷那时候早已仙去，如何在抱尘山发出信笺？
“你一定有疑问，无渡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可能送信？”谢岑关道，“事实上，我也很想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他看起来是死了，但我们也可以认为他没有死。”
“你的意思是他变鬼了？”百里决明问。
“有这种可能。在我调查他的这段时日里，总有某种力量阻挡我的行动。我一直怀疑有东西在监视我，跟踪我，所以我选择这里见您，黄泉鬼国我的域中域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一对一地谈话。”谢岑关看了眼地上躺着的两人，叹道，“好吧，不是完全的一对一，谁让我是个好鬼呢，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
百里决明眼神轻蔑，“谅你也不敢。”
真不知这家伙哪来的底气，明明被制住，还一副高傲瞧不起人的样子。谢岑关没计较，只继续道：“尽管有东西阻拦我，我还是有了一些成果。据我所知，无渡在死前五十年频频外出。他似乎去过很多地方，其中之一就是黄泉鬼国。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从这里全身而退，毫发未伤。”
“那当然，”百里决明哼笑，“你以为他跟你一样没用？”
“前辈，说话甜一点儿，要不然就别说话，对你有好处。”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本大爷？”
怪不得这家伙当了五十年的丹药长老，一个朋友也没。嘴里长刺似的，谁愿意当他的朋友？时间紧迫，谢岑关不和他斗嘴，“虽然没有根据，但我猜测阻挡我的力量和无渡有关。我很想知道他都去过哪些地方，照理来说他是大宗师，千人崇拜万人敬仰，三餐吃了什么都被记录在案，供人写成史传传阅，他的行踪不可能没人知晓。可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谢岑关神秘地笑了笑，“或许可以换句话说，知道他去过哪里的人，都已经消失了。包括您，您本应消失在八年前，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百里决明不答反问。
“我了解你，前辈，比你想象得更加了解你，当我知道有个叫秦秋明的小子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带走寻微，还身怀万中无一的先天火法，我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什么秦秋明，而是百里决明。”
百里决明冷冷盯着他，“你觉得我很好糊弄么？”
“好吧，我说实话，”谢岑关摊摊手，“你这人有个特性，就是每次看见你都让人很想揍你。这世上像你一样的人着实不多，其他像你这般欠揍的早已没命了，只有前辈您道法高深，就算有人恨透了您也杀不了您。你进鬼国来，我一看见你那目中无人的样子就知道你是谁了。”
百里决明：“……”
谢岑关又凑过脸来端详百里决明，“喂，前辈，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滚开，离我远点儿。”他别过脸。
虽然好奇，谢岑关并没有寻根问底的打算，依言坐得远了些，“说说嘛，无渡宗师都去了哪儿？你告诉我他去了哪儿，我就告诉你怎么离开鬼国。一换一，谁也不亏，我这个人一向很公平。”
“想知道无渡去过哪儿，可以。”百里决明盯着他的眼睛，“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
“你早就离开鬼国了，为什么不去找寻微？”
裴真的心猛地缩成小小的一团。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明明离开了鬼国，明明重获了自由，为什么不来找他？天下人都知道谢寻微在抱尘山，是百里决明的弟子。是害怕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变成了鬼怪么？他想这个男人和师尊一样傻，鬼怪又如何，他宁愿自己是鬼非人。
谢岑关沉默良久，抱怨道：“前辈的问题好难答啊……能不能换一个问题？”
“不能。”百里决明态度很坚决，他抿了抿唇，道，“谢岑关，你知不知道，寻微一直在等你？若你在意自己的身份，不必担心，她不会介意你是鬼怪。”
“不是因为这个。”谢岑关打断他。
黯黄的烛光里，谢岑关的眉目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像戴着一个薄薄的金面具，显出一种不常有的冷漠来。百里决明想起谢寻微站在灯笼底下眺望远方的时候，眉目间颜色清冷，一如她的父亲。真奇怪，这孩子明明不在她父亲的身边长大，明明她的父亲已经换了一具形貌与原先迥异的皮囊，他们依然有着相似的神韵。
“因为我不要他了。”谢岑关说。
“你说什么？”百里决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斗室寂静，谢岑关的声音缓慢又清晰，“因为我不要他了。”

第41章 良晤（三）
“你在放什么狗屁！”百里决明愤怒至极。
“前辈知不知道为何纯阴之体极为罕见，”谢岑关掸了掸脏污的衣摆，“翻遍经书史传，各家宗族家谱，在寻微之前竟从未出现过纯阴童子。”
“你以为谁都能赶上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八字？”
谢岑关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四阴八字极为难得，而是所有纯阴童子一旦出世，便会被家族掐死在襁褓之中，以免他招来滔天大祸。当年寻微出生，先父先母、宗祠长辈都要我痛下决心。世家弟子，宗族为先。我一辈子听阿父的话做事，四岁读书背经，八岁习剑，十八岁娶妻，十九岁生子。这是个即将给谢家招来大祸的孩子，我必须杀了他。”他目光变得悠远，笑容发着苦，“我记得那一天，下着雨，我提着剑去奶妈那儿，寻微刚出生，丑巴巴的，像一只煮熟的小地瓜。他一直哭一直哭，我从奶妈手里接过他来，说来也奇怪，他一下就不哭了，看着我笑。只要是我抱，他就笑，别人抱他就哭。我把寻微还给奶妈，到阿父门前跪了一夜。那是我第一次违背宗族的意思，我要留下寻微，就算把我赶出谢家，我也要留下他。”
百里决明噎住了，怒意渐渐消散。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说不出话来。谢岑关换了具皮囊，他穿的这具尸体该是年纪轻轻就没了的，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可眼睛骗不了人，他眸子里映出的寂寥孤独，远超过他看上去的年龄。
谢岑关说：“一切祸端，皆源自纯阴的体格。只要寻微变成一个普通的孩子，所有迫在眉睫的问题都自然迎刃而解。我拒绝所有居心叵测的求亲，亲自来鬼国求取转换纯阴之体的宝物。这种宝物必须先天纯阳，吸食阳极之气达四百年。纵观人世，黄泉鬼国是唯一有希望的地方。”
“你找到了么？”
谢岑关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路上没有阻拦，我们看到树龄超过两百年的老云杉、巨柏，还有许多灵芝贝母，珍奇草药。巨柏循水而生，喻家阿弟博闻强识，判断我们通过地裂，到达了西南边陲之地，再往前走，应该就能看到江水。天一直没有亮，我们并不惊讶，这是鬼母的鬼域，必定有所异常。只是雨下得太大，行路艰难，我们决定找地方避雨。于是我们来到了这里，阴木寨。进入这里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知道，”百里决明说，“我看到了你和喻连海留下的八角铜镜，你们误以为对方中邪，自相残杀。事实的真相是阴木寨时空错乱，你看见喻连海将你充作食饵喂食鬼怪，引来凶尸追杀刚进来的喻连海，喻连海因此报复你，将你吊在横梁上。”
“差不多是你说的这样，但有一点你说错了，”谢岑关说，“我们的确中邪了。”
百里决明皱起眉，“什么意思？”
“你既然看过铜镜了，没发现里面所有人都很奇怪么？”
“哪里奇怪？”百里决明回忆镜子里的画面，他忽然想起来了，镜子里的谢岑关十分阴狠，透着一股邪性，和眼前这个笑嘻嘻的人很不一样。
“你们没吃鬼国里的食物吧？”谢岑关想到什么，忽然问。
“没有，无渡生前告诉过我，鬼国的东西不能吃。”百里决明满肚子疑问，“鬼国的东西吃了会怎么样？为什么不能吃？”那些发霉的东西吃了除了拉肚子，还有什么旁的危险的后果么？
“如果你们吃过鬼国的东西，就会变得和我们一样。”
谢岑关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变得无比地痛苦哀伤。在鬼国的那段日子，显然是他极度不愿意去回想的回忆。铜镜记录的东西太少，他们一定发生了许多比自相残杀更为可怕的事情。
谢岑关低头想了一会儿，大概在思考怎么叙说这件事。他沉吟片刻，道：“在这件事情上无渡没有骗你们，没吃就好。我们当时的状态很难形容，你有没有见过被下了降头的人？我们的情况和那个有点类似。在鬼国待得越久，你会发现你的思考和行动都和常理相悖。有的时候我回过神过来，发现天极日晷已经转过了好几天，可我完全没有这几天的记忆。越往后，时间间隔就越长。直到现在，我依旧无法回忆起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百里决明皱眉思考，这他娘的听着怎么像是被鬼附身？一般情况下，生人只有心神动荡，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才能让鬼魂有可趁之机。所以体格弱的女人小孩儿容易被附身，受到惊吓的人也容易被附身。他从来没听说过吃了某种东西会被附身的事儿。
“总而言之，来这里我们大错特错。我没有找到纯阳之宝，还丢了性命。阴木寨时空错乱，我不知辗转了多少年才恢复神智。当我好不容易返回人间，附在别人残败的尸体里爬回家，却发现谢氏满门被屠。管家、奶娘、我的妻子……所有人都死了。我在后院找到我的阿父，你说怪不怪，或许这就是父子亲缘吧，我附在别人的尸体里，可他一看见我的眼睛，就知道我是谢岑关。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攥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谢岑关低声道，“‘吴中谢氏衣冠六百年，尽毁于你手。’”
百里决明叹了口气。
“你问我为什么不去见寻微，”谢岑关面容惨淡，“我倒想问你，我该怎么面对他？我见到他，我是该笑，还是该哭？我该说什么？寻微，阿父回来了。不，我早就死在鬼国了，爬回来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这还算是回来了么？”
百里决明喉咙发干，不知道说什么好。
骂人骂得利落，安慰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说。万幸的是寻微不在这里，不知往事真相，否则她一定很难过。百里决明心里像破了个口子，酸苦的水从里面汩汩流出来。他想起寻微天真烂漫的样子，发黑肤白，笑容生光，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漂亮小孩儿。那么好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错的不是你，也不是寻微，是那帮没良心的狗贼。”百里决明最后说，“谢岑关，你再好好想想。寻微是你的亲骨肉，她一直在等你，每回我教她风谱，她都要练到大半夜才睡觉。这是你们谢家家传的术法，她这么努力，就是为了哪天你回来了，她可以自豪地给你看。”
谢岑关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么多年了，我想得很清楚了。”
百里决明一窒，“你……”
“我最后再说一遍，”谢岑关表情冷硬，“前辈，那个孩子我不要了，送给你了。”
岑寂的灯影里，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小小的鼓槌，敲在裴真，更确切地说，是谢寻微的心头。他躺在百里决明罩下的影子里，默默闭上了眼。
“你说的这句话，我就当你是放屁，我没听见。”百里决明忍住怒气，一字一句说，“给你三息的时间，给我重新说过。”
谢岑关沉默片刻，道：“前辈，他一岁我就走了，我从没养过他，他不能算我的孩子。谢家的命债太重，我过不去我心里这道坎。你养他长大，授他经书，教他术法。你是尊师，也是亲父。从今往后，他成亲拜高堂，拜你不拜我。他敬养尊亲，养你不养我。他摔瓦起灵，送你不送我。”他的声音很低，却无比的清晰，“就当我，从未生过这个孩子。”
他的话说得那般狠绝，不留余地，斗室一下子沉寂下来，只有沉甸甸的烛光压在所有人的眉间和肩头。裴真眸中一片寂静，他素来谋算出众，师尊归来、仙门重启地裂，事事尽在把握。收殓父骨，追查真相，报仇雪恨，他一步步行动。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原来父亲不回家不是因为死在了鬼国，而是因为他是一个被抛弃、被憎恨的孩子。
他记得小时候奔跑在谢家老宅绛红色的围廊里，风吹着海浪竹席扑剌剌响，他无意间听见帘后仆人的流言蜚语，说他刚出生时宗祠为他起卦，说他这一生寡亲缘，鲜恩情，孤克六亲死八方。
他还太小，听不明白，仆人言语中的憎恶与嫌弃他却听得出来。他躲在堂屋松柏挂画后面的密室里气了一天，让阖府的人急慌慌地寻他。直到六岁那年满门被屠，他从每次生气就躲进去的密室里爬出来，母亲倒伏在堂屋冰凉的地砖上，蜿蜒的鲜血漫过她为他纳的鞋底。直到十四岁那年师尊被封印，他眼睁睁看着江左四门的大家长剖开师尊的胸膛，取出血淋淋的六瓣莲心。
直到今日，他来鬼国为父亲收尸，却亲耳听见他说：
那个孩子，我不要了。
他不愿信命，有时候却不得不信。他想起幼时阿翁阿婆与他不甚亲近，望着他的眼神总是复杂又悲哀，充满他看不懂的东西。每回他跑到他们的园子，母亲总是急匆匆地把他拽回来。他以为阿翁阿婆年纪大了，不喜欢吵闹。
原来并非如此。原来从头到尾，他就是个被厌恶的孩子。

第42章 良晤（四）
“你很好，谢岑关。”百里决明怒极反笑，“这梁子我们结下了。”
谢岑关从怀里掏出天极日晷看了看，道：“时间浪费得太多了，我看你也不是想配合我的样子。罢了，我不盘问你无渡都去过哪儿了，直接用简单点儿的办法吧。”
“你想干嘛？”百里决明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侵魂’，听过没有？一个很复杂的禁术，可以窥探受术者的记忆，我学了五十八天才学会。在鬼国这些日子里，我闲着没事儿就学他们记载的禁术玩。江左仙门将玛桑黑教的典籍烧得精光，它们却在鬼国完整保留了下来。”谢岑关摸了摸百里决明的狗头，安抚地微笑，“不要害怕，放空你的脑袋，想象蓝天和大海。我不会窥探你的阴私，如果发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会为你保密。”
“你他娘的……”百里决明冷笑连连，“大爷我很久没见过找死找到你这般地步的人了。”
“现在你见过了。”
谢岑关盘起腿，双手搭在百里决明的肩头。平地刮起一阵阴风，光明灯猛烈摇晃，烛火霎时转阴，成了阴沉的幽蓝色。这昭示着鬼魂现身。裴真竭力抬头，看见谢岑关的眼耳口五窍涌出澎湃的黑气，犹如五条黑蛇，没入百里决明的五窍。那是极可怖的场面，裴真动了动手指，想挣脱肩上的小鬼黑符。谢岑关的小鬼们察觉到他的动静，影子像游鱼一样荡过来，盘桓在他身下的地板。
谢岑关微微侧了侧头，黑洞洞的眼望向了裴真。他略有些惊讶地说：“你竟然能挣脱我的安神符，有点儿意思。别乱动，小子，我不介意见血，但我不想和百里决明结下更深的梁子。”
黑气全部进入百里决明的五窍，谢岑关的视野一下变得狭窄阴暗，这是鬼魂的视觉，和有肉身的时候很不一样。光影变得扭曲奇异，世界像被关进了一层蒙蒙的雾气里。他深入百里决明的记忆，景物渐渐清晰，无数画面和声音流水一般从他的魂魄中穿梭而过。
首先看见的光景是谢寻微十四岁，抱尘山大火冲天，百里决明身体焦黑，跪在无数白骨和断剑之中。匕首插在他的胸膛，他渐渐模糊的视野里，谢寻微被仙门的人拖走，泪水糊了满面。
“不是这个。”谢岑关默念着，转过身逆着记忆的潮水奔跑。
记忆溯流，周遭的光景霎时间转换，他站在一个小屋里，烛台的火光罩着一方架子床，薄荷绿的纱帐收在帐钩里。谢寻微十二岁，披着棉被摇醒睡得正死的百里决明，哭哭啼啼地说，师尊，我好饿。百里决明翻身，将被子盖过头顶。谢寻微锲而不舍地摇他，最后拿来一面铜锣，在百里决明床边哐哐敲。百里决明怒气冲冲地起床，将谢寻微丢进厨房，忍了好半天才没把这死孩子扔进锅，转而炒了碗蛋炒饭，耷拉着眼皮看她吃得喷喷香。
“老子再也不收徒了，再收徒我就是猪。”谢岑关听见百里决明的心声。
不是这个，谢岑关继续跑。记忆再次溯流，谢寻微十一岁，上元节，百里决明教她女红，逼她纳鞋底，她死也学不会，闹罢工，撒娇耍痴躲着不学，百里决明只好自己纳。仙门各家主君长老前来拜会，他跷着二郎腿展示他的靴子，“看到没，我徒弟纳的。”
众人交口称赞寻微娘子懂事，百里决明十分得意，道：“能有什么办法呢，想不到这娃娃世家出身，还会做这些针线。每日为我缝补到天亮，伺候我穿衣伺候我穿鞋。我让她别干了她还不依，说徒弟伺候师父天经地义。”他脱下皂靴让他们传阅，“让你们欣赏一下我徒弟的针线活儿。”
大家把他的臭鞋传阅了一遍，口是心非地赞扬，“真是不世出的好鞋啊，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不是，不是！谢岑关继续奔跑。
谢寻微十岁，学堂夫子批她性子孤僻，不喜交游，百里决明把夫子打了一顿，强迫所有女娃娃和谢寻微当朋友。谢寻微八岁，江左仙门射箭大比，百里决明帮谢寻微作弊，让她的箭次次中的。仙门敢怒不敢言，将少年擂的魁首授予谢寻微。
光景蓦然转换，时间来到谢寻微六岁，百里决明与她初次相遇。
荒凉的天地，满山斜阳映着老椿。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稚弱的小孩细声细气地喊着：师尊……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停滞了，斜阳温温柔柔包裹着天地，所有的一切好像被装进了金黄色的琥珀里，永永远远不会变。谢岑关望着那个小小的孩童，没有言语，转身离开。无渡到底在哪儿？为什么他看不到和无渡有关的记忆？他极速溯流而上，直接到达了记忆的尽头。黑魆魆的雾气横亘眼前，上下左右望不见尽头。
“这是什么？”他试探着伸出手，手臂没入雾气之中。
他想要进去，一道深黑的影子罩在头顶。回过头，百里决明悬空站在远处，恶鬼显露了几分本相，墨色的纹路像图腾一样绣在他的脸颊。他煞气满身，阴森森地注视谢岑关。
“你把关于无渡的记忆藏起来了？”谢岑关终于明白了。
“这是老子的心域，”百里决明不屑地俯视他，“老子想给你看什么就给你看什么。怎么样，有没有改变主意？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认回寻微，你的冒犯老子既往不咎。”
难怪百里决明这么容易就放他进来。“心域”，一如道门识海，是鬼魂的心内天地。这里有鬼魂的记忆，又有鬼魂的想象，鬼魂心里最深重的执念和秘密统统都在此处。然而对于道行高的鬼怪来说，这里又是另一种形式的“鬼域”，百里决明对他的心域有绝对的掌控权，他可以自由改变这里的形态，在这里和他打起来，谢岑关的胜算几乎没有。
只不过……
“这片雾后面有什么？”谢岑关问。
百里决明不耐烦起来，“跟你没有关系，你到底愿不愿意回头？”
谢岑关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前辈，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百里决明眯起眼睛，眉宇间蓄满风雷。
“就是寻微。”谢岑关狡黠一笑，“我是寻微的生身父亲，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对我动手。”
他猛然回头，合身扎进了那片浓雾。
极致的黑暗，完全的寂静，什么也看不清，更辨不清来处与去处。谢岑关漫无目走着，忽在远处看见一点萤火般的亮光。是一盏孤灯，灯旁坐着一个小孩儿。谢岑关不明白，百里决明的记忆最深处，竟然是个孩子。
是那家伙小时候么？谢岑关觉得很奇怪，回头看黑暗尽出，百里决明竟然没有追进来。他隐隐觉得自己触碰了某种禁忌，来到了那个恶鬼心底的禁地。谢岑关静悄悄走过去，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地方，任何人都不会打破这里的寂静。
他在男孩儿正面蹲下，端详他的模样。男孩儿阖目独坐，对着那盏孤零零的灯火。金黄的火光映着他半边脸，照出他精致白皙的容相，还有眉心那朵赤焰红莲。像一个瓷娃娃，谢岑关这么觉得，好像是手艺超群的匠人精雕细刻出来的娃娃，人间无有，神龛里才能窥见他一角天容。
这个孩子看起来和百里决明一点儿也不一样，百里决明没有他身上这样深重的孤独与哀伤。他周身清冷寂静的气息仿佛凄清的潮水上下涌动，令人不自觉停止呼吸。
在他蹲下的一瞬间，男孩儿睁开了眼，暗红色的瞳子光华流转。这是百里决明的记忆，记忆里都是过往的幻景重演，这个男孩儿也是个虚像。可不知为何，谢岑关对着他的脸，有种他在注视自己的感觉。
“被鬼母标识的祭品，亦敢在吾的面前放肆。”男孩神情淡漠。
谢岑关悚然一惊，这小子竟在对他说话。
“滚。”男孩儿轻轻吐出一个字，食指抵在他的眉心。
一切发生得太快，谢岑关甚至没有看清男孩儿到底发动了什么样的术法。魂魄顿时失去了控制，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迎面击中，整个人飞速向后退却。记忆的潮水在他身侧疯狂涌流，他随潮而下，头上脚下，摔得七荤八素。心域之外，汹涌的黑气从百里决明的五窍疯狂退出，像碰见天敌夺路而逃的蛇群，急速涌回谢岑关的身体。魂魄归位，谢岑关头晕目眩，抚着胸口，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那个男孩儿的力量太强大，他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百里决明正冷冰冰地看他，“早告诉过你，老子的心域不是那么好闯的。”
谢岑关在他心域里折腾的这半天工夫，百里决明已经把小鬼符解了。他站起来活动手臂，顺便把穆知深和裴真身上的符咒也撕掉。穆知深坐起来，刚睡醒，头顶翘起一根毛，眼神很迷茫。
“前辈果然厉害，”谢岑关咳着血笑道，“想到你心域里还藏了这么位厉害的人物。”
百里决明没听懂他的话，满脸莫名其妙。
“哈？”
怪不得如此泰然自若，谢岑关想，轻轻松松放他进心域，又毫不在意地让他进迷雾，原来一切都留着后手。以前总觉得百里决明人傻，现在看来是小看他了。
“不玩了，没劲儿。”谢岑关做了个鬼脸，向上一窜，猴子似的攀上横梁，数条小孩儿鬼影尾巴似的跟在他后头。谢岑关蹲在上面，道：“最后卖你们一个人情，只有鬼母分身出现的时候时空才会归位，那个老太婆有寂静、忿怒和欢喜三个分身，一个比一个凶狠。刚才那个是寂静分身，最弱的那个，所以现在是你们离开这个寨子的最好机会，自己把握咯。”他向后一退，忽然就不见了。
百里决明大叫：“这王八羔子要逃！”
他紧随其后攀上横梁，裴真和穆知深也跟上，那忘八的鬼域破了，藻井上面有个不易察觉的空洞。谢岑关身材纤瘦，泥鳅似的钻了进去，百里决明比他高很多，只能探出脑袋和脖子，一侧的肩膀被死死卡住。谢岑关稳稳当当走在外头的铁链上，用夸张的口型跟他说“后会无期”，还从腰后取出一个包袱。百里决明两眼一瞪，那包袱素花锦缎，正是裴真随身带的那个，什么时候到了他身上？谢岑关从里头掏出无渡的冰蝉玉，笑眯眯地对着百里决明晃了晃。
难怪他翻找百里决明的包裹，原来是觊觎冰蝉玉！
狗娘养的，百里决明几欲吐血，拼命往外头挤。
裴真在后面说：“前辈，你不会缩骨，不要勉强。”
谢岑关慢慢退后，整个人隐入了黑暗。百里决明卡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往下看，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下面尸液淌了满地，上面被困住的长脖妇却不见了。一排黏糊糊的黑脚印从那块地方往外延伸，百里决明顺着脚印看过去，脚印隐没在灯火照不见的黑暗里，一双苍白的脚立在脚印尽头，阴影罩住了小腿以上的部分，看不清。
不用再看了，那一准是长脖妇。
百里决明心里凉得像铺了一层严霜，伸手拽后头的裴真，示意他把他拉进去。
谁知裴真不拉他，反倒把他往外面推。百里决明不指望和裴真心有灵犀，却料不到裴真这么不懂他。
“前辈，快出去。快！”裴真道，言语十分急切。
怎么回事？后头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十分诡异，百里决明顿时反应过来，一定是祠堂里出现了变故。
穆知深说：“快，他爬过来了。”
谁爬过来了？百里决明看不见，心里很焦急。谢岑关走了，后头除了穆知深和裴真，还有谁？等等，百里决明想起来了，还有他用脚勾进来的那具皮囊，那半截尸体。

第43章 逃亡（一）
还好穆知深力气大，这家伙掰开卡住百里决明左肩的木疙瘩，同时裴真一手拎住百里决明的领子，一手托他的屁股，将他往外面一送。百里决明踏上大铁链，眼睛盯着黑暗里长脖妇的那双脚。她好像没有动弹的意思，应该没发现他们，百里决明略略放心了一些，示意裴真和穆知深小声。裴真先爬上铁链，然后是穆知深，三个人都盯着墙洞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迅速倒退。
百里决明离得远，加上眼神不好，看不太清楚。里头的黑暗里似乎有个东西在蠕动，同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声。
“怎么回事？”百里决明对裴真和穆知深做口型。
穆知深眉关紧蹙，摇摇头。
裴真以传音术回应，“尸体里有东西。”
“鬼魂附体，起尸了？”百里决明又问。
“不可能，”裴真道，“我的银针还在，绝无可能起尸。”
这小子对自己的术法颇为自信，百里决明不是很信任他。等等，百里决明忽然想起来，刚见谢岑关那个臭忘八的时候，他就在烂皮囊那儿鬼鬼祟祟的。一定是他做了什么手脚，百里决明暗骂，那忘八竟连自己的尸体都不放过！
三人蹑手蹑脚沿着铁链往黑暗里去，铁链不大粗，实在很考验平衡力，人走上去就会晃动，底下还悬挂着数不清的千眼尸，咻咻呼吸声萦绕寂静的小屋。
那“咯吱咯吱”的怪声愈发响了，屋子寂静，声音十分突兀，乍听上去，还真像刚出生的孩子咯咯叫。三个人尽力用最快的速度远离墙洞，刚走进黑暗，便见一条细长苍白的脖子沿着对面那根合抱粗的瓜楞柱游弋而上，长脖妇面无表情的脸若隐若现。幸好她没看向他们的方向，径直往藻井爬，在墙洞面前一顿，一头扎进洞里。
裴真望着盘绕在柱子上蟒蛇一样的东西，脸色很复杂。
百里决明对他做口型，“超长女鬼脖子，没见过吧？鸭脖子要有这么长就好了，吃多少都管够。”
他的话太长了，没人看得懂他的口型。女鬼的脖子仍在不断地往里头伸，趁二鬼相争，他们必须抓住机会离开这个屋子。扭头四望，西北面有根瓜楞柱离铁链比较近，可以顺着柱子到地面上。距离瓜楞柱有三根铁链的路程要走，他们蹑手蹑脚往那儿赶，百里决明刚上第二根铁链，裴真还在第一根铁链中间的时候，长脖妇的脖子开始往回收了。
吃饭吃这么快，不怕闹肚子么！百里决明脸都绿了。
铁链上方极为空旷，一眼望去几乎一览无余。女鬼伸头出来，一回脸就会看见他们三个傻蛋在表演杂耍。裴真迅速下了决断，沿着挂着千眼尸的细铁链往下爬，抱着千眼尸，与它一同倒悬。千眼尸众多，几乎肩膀挨着肩膀，这样混入其中，确实不易被察觉。只是那帮尸体实在太邪性了，百里决明心里很膈应。
穆知深见状，立刻模仿裴真，也倒挂下去抱尸体。眼看长脖妇就要出来了，裴真这个沾点儿灰就要死要活的人都敢抱尸体，百里决明心一狠，头朝下往下爬，越往下，千眼尸的呼吸声越清晰，腥臭味越重。他干脆停止呼吸，爬到尸体背后，附在它的背上。
仙门的人体术都很强，百里决明不担心穆知深，可没想到裴真这个搭脉施针的大夫大头朝下缠在尸体后面，大气儿也不喘一下。就是脸色难看得吓人，眉关折成了一道深壑，百里决明还是头一回看见他不笑的样子，之前被困在走不出去的囹圄，他依旧言笑晏晏，现在却拧着眉头。约莫是被尸臭催折得太狠，百里决明想，回去非得泡三天三夜的花瓣澡才罢休。
一低头，就看见长脖妇的大脑袋在铁链上方经过，这厮在梁柱上面无声地逡巡。他想她到底什么时候离开，墙洞里咯吱咯吱的声音又响了，长脖妇竟然没有动那玩意儿，她对谢岑关的烂皮囊好像不感兴趣。她不停在四处探看，似乎在找他们。
正心烦着，耳畔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急了。百里决明心下一惊，凝眸看眼前的尸体，绷带底下的眉目似乎在蠢蠢欲动，下巴张张合合，似乎在竭力摆脱绷带的束缚。不是，这玩意儿怎么能醒？一线银光割过眼前，几乎贴着他的眼睫。定睛一看，是裴真的银针，扭头看裴真那边，他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百里决明无声道了句谢，取下银针，扎在尸体的后脖颈子上。
尸体果然不动弹了，可就在下一刻，他听见喀的一声响，低头看，锈蚀的细铁链撑不住两具尸体的重量，竟然在中间崩断。
日他娘的。
百里决明心里大骂，紧接着整个人腾空下落，和怀里的千眼尸一起哐当一下砸在地板上。百里决明在落地的刹那间翻身蹲起来，还没来得及看长脖妇在哪儿，就见千眼尸的银针被地板碰歪了，脸上的绷带也掉了，露出一张笑模笑样的脸。
百里决明：“……”
它眼皮子簌簌抖动，有要睁开的预兆。这玩意儿的眼睛不能看，百里决明一个激灵，一脚踹开他的脑袋，后脑转向百里决明，可这一边竟然也是一张阖着眼皮的脸。百里决明这才发现，这个人的脑袋瓜子没有头发，前后左右缝着三张惨白的面皮，方才所见的也是一张假脸。
裴真同他一起落了下来，拎住他的领子道：“跑！”
长脖妇果然听见了声响，脑袋绕过重重千眼尸，蜿蜒的脖子腾旋起伏犹如波浪。百里决明刚要起身，却见眼前那面皮忽然睁开了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百里决明。那是一个极为怨毒仇恨的眼神，目光相交的一瞬间百里决明的心里仿佛卧了块寒冰。
他嘴巴开合，似乎说了两个字。
裴真拽着百里决明，在他耳边吼道：“快跑！”
来不及看清楚那尸体说的到底是什么，三人一同往走马廊上狂奔。边跑边回头，只见长脖妇的大脑袋追了出来，脖子拱着浪似的起起伏伏。楼梯离得太远，穆知深当机立断，翻身跃过红漆围栏，踩着檐瓦翻了下去。
百里决明喊道：“分头下去！”
不必他说，裴真从另一截围栏翻身跃下。百里决明发动灵力，右手瞬时间烧得滚烫。他拔出灵犀刀，刀身被加热，刀刃冒着殷红的光。他对着奔袭而来的长脖子和大脑袋砍出一刀，山海般的刀势摧枯拉朽而去，所过之处梁柱尽皆折断，瓦片横木崩塌碎落。刀光携着烈焰，焰火四处迸发。长脖妇的脖子和脑袋一同被压住，百里决明迅速收刀回身，踩着断垣往下跳。
瓦片抖动，长脖妇从里面挣了出来，追着百里决明的衣襟咬。百里决明没想到这老妖婆这么快，手一下没抓住斗拱，掉了下去。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吹，他在第四层，离地面足有好几丈的距离，他想完蛋了，这具肉身非得摔成瘫子不可。手忽然被谁拉住，身子停止了下落，仰头看，是裴真。他蹲在第三层的檐瓦上，望着他叹气。
“前辈，你若有个万一，寻微娘子当如何是好？”
百里决明攀住屋檐边缘，道：“我才不会出事。”他向上一看，叫道，“快，那老鬼婆又来了！”
裴真看也不看，直接翻下屋檐，同时单手抓住斗拱，身子往下一层荡。三昧真火烧得极快，不断有着火的木石往下落。长脖妇的脑袋和脖子都冒着火，如同一条汹汹的火龙。明明穆知深离她更近些许，但她好像对穆知深没兴趣，偏偏咬着百里决明和裴真不放。
裴真速度很快，一点儿都不拖后腿，他们连荡两回，终于落到地面，穆知深已经在下面等他们了。三个人迅速往大门牌坊跑，背后“啪”地一声，回头一看，长脖妇整个人掉了下来，冒火的脖子甩在地上，一条烈焰长虫似的。她支起手脚，像一只蜘蛛一样肚皮朝地趴着，飞速向他们爬过来。这女鬼手脚挪动速度极快，幻影似的让人瞧不清。这情形见了真是头皮发麻，百里决明迅速跑出牌坊，回身再劈一刀。
“老子送你上西天！”
阴木寨整个崩塌，如雷的一声巨响，仿佛一座山塌了下来。熊熊烈焰腾空而起，那女鬼困在火焰中，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别休息，再赶一段路。”裴真道，“你的三昧真火烧不死她。”
穆知深脸色很难看，他低声道：“我们要快点。没有雨了，再过一会儿整片林子都会烧起来。”
这时百里决明才反应过来，方进鬼国时的大雨已经停了，漫山遍野都笼罩在一层晕红的光里。红光似乎从密林深处发出，最殷红的那一处矗立着一座参天巨塔，在红透的天际是一个黑漆漆的影子，檐角如飞，看上去像一条巨大的蜈蚣。
火烧树林，若是再借上风势，火头速度会比豹子跑得还快。到那时他们不被长脖妇吃掉，也会被山火烧死。三个人不敢耽搁，即使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依然拼命赶路。跑了足有一个时辰才敢稍稍放慢速度，回过头，放眼望去，远处阴木寨那个山头已经烧将起来了，浓浓黑烟罩住半边红通通的天。
这么大的火，应该能困住那个长脖妇吧。穆知深和裴真肉体凡胎，终究熬不住了，在地上打坐歇息。三个人都是蓬头垢面的模样，穆知深上半身赤裸，百里决明的右手已是一片焦骨，上衣也没了，脸上和胸膛上还有凶尸的血迹。裴真还剩下一件里衣，已经脏得不像样，但比穆知深和百里决明好些。这三人到街上蹲着，路过的行人会给他们一块铜板。
裴真撕下一块布挂在树梢，感受了一下风向，幸好不是向着他们这边。
他道：“轮流盯着衣服，风向一旦改变我们就得启程。先歇息半个时辰。”
“好，你们先眯着，我守第一班。”百里决明说。
穆知深点点头，挪到树底下打坐，一会儿就睡着了。他低垂着脑袋，胸前衣襟上的连心锁光芒黯淡。百里决明强打起精神，爬上树放哨。树上视野宽广，若是长脖妇来了也能提早察觉。
裴真也上了树，坐在他身边。
“你怎么不睡？”百里决明问。
“想问前辈一个问题。”裴真轻声道。远处的火光映着他的脸颊，他的剪影像窗花里的美人。
怎么人人都有问题问他？他是百晓生不成？百里决明有点烦躁，他眼皮子打架，很想说你要睡不着就换你放哨。
“若寻微娘子做了你厌恶的事，你会厌弃她么？”
这问题没头没脑的，百里决明很无语，寻微那兔子点儿大的胆子，能干什么坏事？他仰头看了看天，其实这问题他还真想过，养娃娃不容易，操心的事儿很多，照顾她吃喝，传授她术法，这些看似复杂，其实都容易。最重要的是，如何教她成人。他叹了口气道：“只要她不干出天理难容的事情，一切都好说。”
“天理难容的事情……”裴真默念着。
“比方说……”百里决明挠挠头，“暗结珠胎什么的。”
裴真：“……”
“要真养了娃娃，这事儿就难办了。”百里决明摇头嗟叹，“首先不能打胎，寻微那身子底子，打了胎定然伤及根本。然后我再去找那个诓了寻微清白的狗男人算账，若他愿意入赘，我揍他一顿敲打一番也就罢了。若他跑了，我就把娃娃收作徒孙。”
裴真哑然片刻，轻轻笑了起来。
百里决明看着他，道：“终于笑了，我说你这人，从阴木寨出来脸上就没个笑样儿。怎么的，被长脖妇吓到了？”
“前辈是在故意逗我笑么？”
“谁逗你，”百里决明一本正经，“我从寻微十岁开始就考量这些事儿了。寻微天真善良，外面遍地都是臭男人，难保遇上什么糟心玩意儿。寻微跟别人私奔我该怎么办，养了别人的孩子我该怎么办，嫁了个宠妾灭妻的薄情郎，我又该怎么帮寻微撑腰……我都想好了，这叫未雨绸缪。”
“前辈……”裴真失笑。
百里决明叭叭不停说着，又牵扯出更多问题来，寻微要是难产怎么办？寻微要是不孕不育怎么办？他开始认真思索，没注意裴真靠上他的肩头，闭上了眼。
远天红光滟滟，周遭风声寂寂，裴真素来温雅得体，即便身陷鬼寨也不失风度，这个时候他的眉心才显露出淡淡的疲倦来。他想谢岑关说的没错，师尊才是他的亲父，师尊才是他的家人。抱尘山八年时光，伴他长大的是师尊，教他成人的也是师尊。他会敬重师尊，赡养师尊，可他不会为师尊摔瓦，为师尊捧灵。
因为他要与师尊在一起，长长久久。
百里决明说完才发现，裴真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这小子睡着了，眉宇却还是锁着。这么小的年纪，才二十出头，不知道心里装了什么，总觉得心思很重。百里决明无奈，挺直脊背，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他望着远处火光熊熊的山头，心里又渐渐沉重下来。
那具醒过来的三面尸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玛桑族人，说话说的应该是玛桑语才对。可是百里决明回忆它的口型，心里觉得不大对劲，似乎是汉话。还有他的三幅面皮，百里决明可以确定，当时睁开眼睛的的确是他后脑上的面皮，一个人怎么可能长着三张脸？三张脸，鬼母的三重分身，十一面女人金身塑像的三种神态，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
他回忆三面尸的口型，模仿着轻轻念出来：
“绝密……”
它要告诉他什么秘密么？
“具名……”
“绝命……”
不对，都不对，脑子里灵光一闪，他蓦地打了个激灵，背后寒毛簌簌立起。
它说的是：
“决明。”

第44章 逃亡（二）
不可能，一定是眼花了。百里决明想，一具在阴木寨里吊了不知几百年的陈年老尸，怎么可能叫出他的名字？他又想，难道是从前的仙门弟子，魂魄入了那怪尸的皮囊？决明……那三面尸想说的，或许是“决明长老”。可是在进入鬼国的喻谢两家和宗门子弟里，有人认得他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现在这副秦秋明的肉身确实与从前那副有四五成相似。
百里决明和穆知深交班，自动忽略裴真。这厮身娇体弱，歇了将近半个时辰脸色还是白得像纸，怕他累出病来，不让他放哨。半个时辰歇够，继续赶路。路途走到一半红光消退，鬼国又恢复成初来时的黑夜。这说明那长脖妇真的走了，三人都切切实实松了口气。
一路无虞回到地裂，重返宗门。临回去的时候百里决明提溜着穆知深的领子威胁，要他谨言慎行，不该说的话别说。
穆知深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平静说道：“前辈放心。”
若非这小子会说话，百里决明真会以为他是个木头傀儡。不管是见到长脖妇还是百里决明，寻常人早吓软了腿，独他面不改色的。裴真以名誉担保他不会乱说，百里决明才打消了要他性命的打算。顺便在小册子里填上他的家世背景——父母早亡，穆家接班人，雷法传人。性子沉稳，身材也出挑。百里决明十分满意，给他评了个“极品”。
从鬼国出来才发现，他们觉得只过了几天，至多不过四五日，外面却已经一个多月了。黄泉鬼母的术法让鬼国内部的时空混乱，还让它与外部产生了差别。其他人都断定他们已经遭遇不测，寻思着怎么把秦秋明葬身鬼国的噩耗告诉谢寻微。穆家那个老人家昏倒了三次，看见穆知深蓬头垢面地出来，喜极而泣，差点儿再次昏倒。只有姜若虚日日守在地裂口，坚信他们一定可以回来。
不过终究还是高估了裴真，这小子刚回去就病倒了，活水小筑闭门谢客，连百里决明也只能每日傍晚见见他。寻微自不必说，还是老样子，病病歪歪的，醒了的时候也不肯和百里决明多说两句，吃两口燕窝就撂开手，说饱了吃不动了。
百里决明看着心里又疼又急，鬼国里施放了两次术法，右手基本全废了，衣服里头用纱布包裹，手上戴手套，又不常出门，勉强可以遮掩过去，但这能撑下去的时日又缩减许多。
裴真那病秧子的模样，实在不放心把寻微托付给他，要不然宅院里老爷夫人各躺一边，成日药汤送进送出，像什么样子。看来还是穆知深好，百里决明决定想办法找他套近乎，让他过来和寻微二人相看相看。
“什么！？穆知深是喻听秋的未婚夫？”百里决明叫道。
裴真靠在凭几上咳嗽，从鬼国赶回来的时候淋了雨，着了凉，原本吃了预防风寒的木香丸，没起作用。他绑着青玉额带，体温高，脸颊透出些许发烧的嫣红，涂了两团薄薄的胭脂似的。面前摆着小案，搁着一碗白米饭和几碟素菜。
他握着筷子，温声道：“穆家大郎与喻娘子早已订了婚约，只等择婚期了，前辈还是另寻良人吧。”
百里决明十分泄气，看来寻微还真只能嫁给裴真了。
裴真从床边拿起一叠黄纸，递给百里决明，“按着宗门的规矩，我应当如实禀告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奈何身子不爽利，不知可否能请前辈代劳？”
“谁定的规矩？麻不麻烦！”百里决明心烦。
“无渡大宗师。”
“这老儿，人都死了还给我找麻烦。”百里决明骂骂咧咧。
“前辈……”裴真斟酌着开口，“谢宗主的话儿，前辈可曾考虑过？”
“什么话儿？”
“宗师通讯仙门你是恶鬼。”
“嘁，那个忘八的胡言乱语你也信？”百里决明摆摆手，“不可能。无渡是什么人我知道，天底下谁都有可能害我，他和寻微绝不可能。”
裴真垂下眼眸，长长眼睫遮住眸子里的担忧神色。师尊总是这样无条件地相信他，他说什么，师尊就信什么，从来不需要验证，也不需要怀疑。师尊从来不曾想过，他天真可爱的小徒儿会欺瞒他，蒙骗他。
“不过……”百里决明摸着下巴，“也有可能真是他干的。”
裴真一怔，“前辈详细说来？”
“哎，我就是瞎琢磨，你听一耳朵，不必当真。”百里决明挠挠头，道，“我是这个意思，我说无渡不可能害我，但并不代表他不会通讯宗门我是恶鬼。无渡老儿了解我，超度我也好，封印我也好，我都无所谓。仙门围剿我，严格来说对我没什么损失。只是苦了寻微，流落去喻家。”
裴真明白他的意思了，无渡爷爷通讯仙门他的恶鬼身份的动机并非谋害，而是另有其他。那无渡爷爷到底想做什么呢？为何一定要师尊离开抱尘山？
“你看啊，”百里决明接着分析，“我们这次去鬼国的人其实很有名堂，咱们每个人都和无渡老儿有至少那么一星半点的关系。我就不用说了，我是他师弟。穆知深呢，当年无渡亲手给他纹上鬼刺青。谢岑关在追查无渡。哦……等等，你好像和无渡没什么关系。”
裴真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了，一切都明白了。无渡爷爷对今日的事早有预料，他不厌其烦地重申黄泉鬼国的故事，告诉师尊内中布局，三条必定要遵守的律法。他教授谢寻微羽虫篆，玛桑黑教，道门复兴的始末。穆知深的刺青可以让鬼怪误以为他是同类，让他从恶鬼包围的窘境中逃生。原来早在十数年前，无渡就在做准备。他前往鬼国，为师尊留下冰蝉玉。他早知道今日，换句话说，他暗中推波助澜，让他们前往鬼国。
鬼国里到底有什么？他不明白，谢岑关也就罢了，他是从鬼国脱逃的鬼怪，那其他人呢？无渡为何要他和师尊去鬼国？
他忽然意识到，师尊一定有事瞒着他没说。这中间缺少了环节，无法解释通。
他颇为伤感，埋怨地乜着百里决明，“前辈，事到如今，您依旧对我有所保留么？”
“保留？什么保留？”百里决明装傻，旋即抱起手臂，得意地笑起来，“小子，等你娶了寻微，咱们就是自家人。到时候为师什么掏心窝子的话儿都跟你说，别说这些东西了，就是我的棺材本藏在哪儿我也告诉你。”
裴真落寞地垂下眼，“前辈之前还说对我有求必应，我没旁的希求，只盼望前辈真心待我。想不到鬼国里同生共死，坦诚相待，一出来前辈就翻脸不认人了。”
这话说的，跟个受委屈的小媳妇似的，好像百里决明睡了他还不负责。
百里决明耸耸肩，无渡让他去鬼国，或许和他心域黑雾后面的东西有关。他得找个时间内窥心域，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这事不便和裴真提起，更何况他自己还云里雾里的。他顾左右而言他，“我说你吃半天饭，怎么才吃这么几口？小鸡啄米似的。一个大男人吃这么少，难怪你身子这么虚。”
裴真有些生气，当女孩儿的时候嫌他吃得多，当男人的时候又嫌他吃得少。还成日嫌弃他体虚，怀疑他的能耐，今次又更是瞒着事儿不说。越想越气，人在病中，这人品贵重的贵公子也装不下去了，他气鼓鼓地想，师尊怎么能这样？
他把筷子一撂，“不吃了。”
百里决明没闹明白这人，“你怎么了你？”
“哼。”裴真别过脸，不理他。
“还哼，你还哼！”百里决明觉得他无理取闹，“我说你平常不是这样的啊，你是不是和寻微呆久了，被她传染了？你别跟我矫情啊，爷不吃这一套。”他用手指叩叩小案，“跟你说正经的，若是寻微问起来我们这几天去哪儿了，你别把她爹的事儿说漏嘴了。她爹那个模样，千万不能告诉她。原本身子就不好，要知道她爹是个没心肝的二百五，非得吐血晕过去。喂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
裴真披衣坐在那儿，浑身透着股幽怨的气息。
百里决明摇摇头，真是被寻微那死丫头传染了。看这俩人，长得有夫妻相，脾气也是夫妻相，不成亲怎么收场？百里决明站起来，“不说了，你气着吧，回见。”说着，就踱步出去了。
裴真：“……”
论及他这个没缘分的阿父，他是真没想到谢岑关是那般人物。早年听过谢岑关几句传闻，都说他是谢家芝兰，宗族翘楚，行走坐卧、术法玄理都是同辈楷模。看来是死过一回，彻底抛弃枷锁做自己了。
“谢岑关，你们听过这个鬼怪么？”他问。
周遭的光影阴沉沉暗了下来，他的影子迅速膨胀，罩住了整个里间。童子推开门走进寝居，对裴真作揖。
影子里的恶鬼借由童子的肉身异口同声说：“不曾。”
有鬼魂询问：“要我们去探查此人么？郎君画技了得，令我等按图索骥，很快能找到。”
为了不被师尊发现端倪，同师尊在一处的时候，裴真令鬼影安分守己，封闭五识，是以他们都不曾见过谢岑关的面容。师尊虽然功体不全，又是个脑子缺根弦的笨蛋，但毕竟是阴寿五十余年的鬼怪，他不敢托大。
裴真赤脚下床，站在羊油蜡前用银剔子拨弄那高高低低的灯火。光影明明暗暗罩着他的脸，显得他神色难辨。
“也罢，”他怅惘地叹了一声，“他既然弃了这父子亲缘，我又何必巴巴地贴上去呢？”
“郎君说的是。”童子躬身。
他又歪头沉吟，“我记得谢岑关被师尊从心域里赶出来以后，说师尊的心域里藏了一个厉害人物。”他眯起眼，“我要找机会进师尊的心域。”
“您没有办法进去，他是百里决明，连谢岑关都被他驱逐。”
“会有办法的。”裴真淡淡地说。
无论如何，师尊所有的秘密他都要知道。
他踅身，曼声道：“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传讯给初一、初二和初三，让他们带着车马货物，启程吧。”

第45章 会盟（一）
百里决明在经楼里写文书，无渡定的什么破烂规矩，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来，还得被这玩意儿折磨。他咬着笔头思考，很多东西不能写，他删删改改，主要将长脖妇和他们看到的那几册绢书写了上去。正埋头疾书，穆知深腋下夹着纸卷，跨进门槛来。
“欸，你怎么来了？”
穆知深将自己的两份文书递给他，“这是我的见闻，一份给你，一份呈递宗门。哪里需要删改，告诉我。”
穆知深是个清俊的男人，就是沉闷了些。听说他在宗门独来独往，很少和人沟通，大多数时候都窝在自己的小筑里。然而，他独行还有个原因是大家不太敢靠近他。穆家最有名的不是穆知深，而是他的父亲，穆惊弦。穆知深十二岁那年，穆惊弦在穆家堡手刃发妻、亲女，自尽化鬼，至今盘踞在穆家堡，浔州穆家堡因此被称为穆氏鬼堡。
很多人猜测穆惊弦是修习雷法走火入魔，才酿成如此大祸。穆知深是雷法传人，人们担忧他会步他父亲的后尘。
百里决明终于想起来这个孩子是谁，寻微刚来抱尘山不久的时候，穆惊弦带着穆知深拜谒他的药园，求他收穆知深当徒弟。他拒绝了，他们父子回家不久，那震惊仙门的惨剧就发生了。
“小伙子挺上道儿，不错。”百里决明很满意，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坐。”
他浏览穆知深写的文书，注意到他们甫进老寨时看到的石碑。无渡在的时候，曾说他要去西难陀，那正是谢岑关想知道的地方。难道玛桑西迁的目的地就是西难陀？
难陀，玛桑语里是欢喜、嘉乐的意思。无渡跟他提到过，玛桑的经文里记载：“是时过三千浊土，有世界曰难陀，清净欢喜之地。万灵居所，灿烂莲生。”那地方座落在十万大山西面，极西之地。无渡说那里已经距离中原很远，两地之间隔着无数山山水水，去了那里就好像去了世界的尽头。那儿和中土不一样，小国林立，各有各的王，但他们大都信仰玛桑黑教。
不过西难陀到底具体在哪里，百里决明也不清楚。
抬起眼，穆知深正闭目养神，熹微的晨光落在他肩头，他面容锋利的轮廓被磨得柔和了。握刀的时候肃杀如雪的男人，这一刻安静乖巧得像个被遗忘的瓷偶。百里决明越看越满意，可惜是喻听秋那死丫头的未婚夫，按捺不住，直起身来道：“十八年前不曾收你为徒，想不到我们还挺有缘分。本大爷有意将寻微许配给你，你去把和喻听秋的婚约退了，来我这提亲。”
穆知深缓缓睁开眼，说：“我拒绝。”
百里决明气道：“你喜欢喻听秋，不喜欢寻微？”
他忽然想起来，去鬼国之前喻听秋出走了，喻夫人知道了大怒，让喻凫春亲自带人去搜寻，然而似乎到现在还没个音信。
“都不喜欢。”穆知深嗓音平淡，“要删改么？”
“不用。”百里决明把呈递宗门的那份文书还给他。
他接过文书，“裴真在哪？”
“还在睡觉吧，你找他干嘛？”
“给他看文书。”
“……”百里决明狐疑地盯着他打量，“我怎么觉得裴真才是你老大似的，你不是给姜若虚做事么？”百里决明觉得不对劲儿，裴真硬要跟他去鬼国，嘴上说找什么先人遗骨，到里头首先干的事儿却是在各处阅览典籍。出来以后知道他有事相瞒，还跟他闹脾气。那家伙十分在意鬼国，调查鬼国才是他的首要目的。
穆知深带队进入鬼国，全军覆没，只有他和假扮成白笳的谢岑关活下来。这厮根本不是在为姜若虚回收铜镜，他是在为裴真打前哨。就算同队的弟子没有遭遇变故，他也一定会想办法独自行动。刚进鬼楼不久他就提议要撤退，大约是为了保全这帮人的性命，再自己找机会重返鬼楼。
文书里写他在逃避千眼尸的时候扔掉了连心锁，恐怕不是因为连心锁失效，而是他故意切断和宗门的联系。连心锁在进入阴木寨后发出怪声，然后失效，很可能也是这厮自己搞的鬼。连心锁一一配对，无有替换。到达有六臂童子那个屋子之后，他翻出来的连心锁不是同宗门联系的，而是同裴真联系。
前后全都串联起来，百里决明越想越笃定，难怪裴真肯用名誉担保这小子的人头。
“臭小子，说实话，你是不是在给裴真办事儿？”百里决明盘问他。
“嗯。”
他答得出乎意料的爽快，百里决明抱起双臂，上下打量这个沉默的男人，“你是穆家嫡长子，为什么要帮一个宗门大夫办事儿？”
“因为一个约定。”穆知深垂着眼睫，把文书卷起来收好。
“什么约定？”
“裴真不让说。”
百里决明七窍生烟，心里有个痒痒挠似的，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约定，难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从此约定咱俩是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你他娘的都说到‘约定’了还藏着掖着，你故意消遣我呢？”
穆知深淡淡道：“裴真的原话是：前辈既然对在下有所保留，在下也应该对前辈有所保留，这样我们才公平。”他从袖兜里掏出一张宣纸，面无表情地展开，上面画着一双微笑的眼睛。由于画得十分粗糙，且只有一双眼，看起来十分诡异。
“这是什么？你在鬼国见到的鬼？”
“笑脸。”穆知深道，“裴真说，要对你微笑，表达他的歉意。”
裴真那个小兔崽子，就知道他是故意的！百里决明咬牙切齿道：“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穆知深这回沉默了，他垂下眼，长而翘的眼睫微微颤动，好像在认真地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抬起铁灰色的眼睛，道：“不知道，大概是黑夜里一起赶路的人吧。”
“哈？”百里决明没听懂。
他把那张笑脸图放在百里决明手里，“前辈，不要惹裴真，他很记仇。招惹过他的人，大部分都死了。”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百里决明很无语，怎么的，裴真还能吃了他不成？
穆知深没再说什么，拎起刀，踅身跨出门槛。正要走，百里决明在后头叫住他。
“对了，小子，问你个事儿，”百里决明说，“你是江左四家的人，应该和喻家走得很近吧？我徒弟这几年过得如何，你可有所耳闻？”
穆知深沉默片刻，微微侧过脸，道：“前辈不必担忧，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他说完就走了，檐角的风铃在他头顶摇摆，声音清脆，叮叮当当缠绵的一长串。他沿着夹道走，身边经过许多宗门弟子，个个见了他像看见鬼似的，避而不及。他没有在意他们，目不斜视，拾阶而上。经过已经凋谢的辛夷花，经过青色的垂柳，到了种着杏花树的院子，推开裴真寝居的门，再阖上，跪坐在乌漆小案前。
上面搁着一张地图，画的是一个巨大的堡垒，地图上有一个血掌印，透着一股不祥的阴冷气息。
“这是你要的鬼堡地图，为了绘制出这份地图，我折了一个鬼影在里面。你真的要回去么？”裴真敛眉轻叹，“那是连鬼魂都出不来的鬼域啊。”
“要去。”穆知深把地图收起来。
“何日启程？”
“不知道，没想好。”
两个人相对着沉默，裴真素手执盏，静静喝茶。其实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只是对着百里决明才有多说几句的兴致。穆知深更不爱说话，两人都不言语，四下就安静了，窗外有簌簌风声，飞花落进窗前小桌。穆知深站起来，打开门，天光潮水一样泄进来，照亮晦暗的房间。
“谢寻微，”临走前，他忽然回头，“你什么时候行动？”
“快了。”裴真淡淡说。
“很好，”穆知深说，“我为你拔最后一次刀。”

第46章 会盟（二）
雨丝淅淅沥沥，泥土在脚下湿黏黏的，青草的味道从里头渗出来。山沟沟里，路上没人，偶尔看得见几条耷拉着耳朵的土狗。幸好没人，要不然得吓死。谢岑关看着水坑里的倒影，自己满身都是血，右手小臂郎郎当当，一甩一甩的。
黄泉鬼国真不是人去的地儿，他想，不知道百里决明那个傻子逃出来没有。
他到了山腰，吃力地画出一个符咒。面前的空气里泛起涟漪，他跨过无形的气墙，前方显露出一个小小的村落。他走不动了，往地上一趴，哀嚎道：“来辆牛车！你们老板回来了！”
有人看见他，立时回村告诉乡亲，不一会儿一群泥腿汉子推来牛车，上面放了稻草，几个人一头一脚小心翼翼将他搬上车板子。
“快、快！送应大夫那去！”
“哎哟，我的谢老板，您怎么又搞成这样？”
有人咂舌：“我看您这回得换具肉身了。”
牛车辘辘往村里驶去，土路泥泞，颠得谢岑关骨头架子疼。两边草屋子不断倒退，泥巴路上有脸色青白的娃娃们在追跑打闹，屋里听见外头咋咋呼呼的动静，一扇扇窗子被推开，露出里头或者长毛或者白脸的鬼怪，朝着他龇牙笑。
“谢老板回来啦！天太亮，我道行不够，不出来迎您啦！”
“没事，”天光亮得刺眼，谢岑关用完好的左手遮住眼，“记得交租子就成。”
这里是漓水村，天底下头一个人鬼共存的村落，鬼怪和他们的家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甚至同一张床榻睡觉。建立这个村落的灵感来自于黄泉鬼国，百里决明并没有看懂黄泉鬼国的壁画，那里面画的寨民不止有人，还有鬼怪，只不过玛桑人并没有区分他们。
这世上并非所有的鬼怪都饱含怨气，凶恶难当，在谢岑关的经验里，大部分的鬼怪执念都来自于亲缘挚爱的羁绊。仙门的人把这由羁绊而生的东西笼统地称作执念，仿佛那是无比虚妄无谓的东西。谢岑关更喜欢叫它“心愿”，当鬼魂完成心愿，就会自行消散。他给这些鬼怪落脚之处，帮助它们逃离仙门的追杀。
牛车停了，村民用门板把他抬进应大夫的庭院。应大夫不治人，专治尸。四壁都是阴沉木多宝橱，拉开屉子，里头摆着泡在琉璃瓶里的眼睛、耳朵、鼻子，更大的橱柜里放手和脚。有时候邻居来帮他打扫屋子，从花瓶里倒出长毛的人头。
谢岑关坐起来，挪到竹席上去，把右手搁在小案上。
一个中年男人抖开麻布，里头是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刀片，还有小铁钉。他盯着谢岑关的手臂叹了口气，道：“要不干脆换个肉身吧？最近拉来一批货，紧着你挑。”
“不要。”谢岑关不乐意，“好不容易寻摸到这么一个长得姑且能看得过眼的，我才不换。让我变丑，不如封印我。”
“死都死了，还讲究什么相貌？”应大夫横了他一眼，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割开他的小臂，一点一点地挑出碎骨。
“我走到了第三座老寨，无法再深入了。鬼母的欢喜分身太厉害，我对付不了。鬼魂太多了，全在她的身体里，哭声吵得我脑门子疼。”谢岑关揉了揉眉心，“另外，我在鬼国遇见了百里决明。我们猜得没错，那个身怀先天火法的秦秋明就是他，不知道他怎么瞒过仙门的耳目从十八狱封印脱逃。总而言之，他现在是自由之身。”
百里决明的大名如雷贯耳，所有有点儿道行的鬼怪都知道，八年前仙门围剿抱尘山，将他封进了十八狱。彼时大家才恍然大悟，无渡大宗师的师弟竟是个恶煞，他假扮活人耀武扬威，骗了仙门整整五十年。
先前秦秋明还没有进入他们的视野，直到他拐走谢寻微的事情传得满城风雨。谢岑关亲自去姑苏确认此人的身份，然而隔得太远，一直无法确定，直到黄泉鬼国的近距离接触。
应大夫沉吟着，“他是现世最强的鬼怪，我们应该吸纳他，让他成为我们的一员。有他的火法，我们在与仙门的对抗中不至于如此被动。”
谢岑关摇摇头，笑道：“你不了解他。百里决明看似邪佞，实则最是正直，断不会与我们同道。”
应不识从橱柜里取出一截白骨，比了比谢岑关的手臂，拨开他的皮肉安了进去。
“我的道行有限，”他说，“我的鬼域‘明净台’除了掩人耳目，遮住我们的村落，没有旁的作用。这个地方需要你的庇护，你要么为自己寻找一个帮手，要么不要再深入鬼国那般危险的地方。”他苦口婆心，“老谢，走得太远，就回不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谢岑关嬉皮笑脸，“我每次不都好端端回来了么？”
这厮看起来笑模笑样好说话，实则是脾气最倔的。应不识劝不动他，取针线缝起他的皮肉，顺便换了个话头，“早先百里决明被封印的时候，恰逢你被鬼母拉回鬼国，困在里头三年，便任由你那娃娃留在喻家。现在你有闲暇，仍是不把他接回来么？不是我说，自己的娃娃得自己养，你好歹让他叫你一声爹。”
谢岑关往椅背上一靠，仰着脖儿长长叹了口气。
“老应，你听过势利眼母亲棒打鸳鸯的故事没有？”
应不识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这个，摇头说没有。
“故事很俗套，说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美貌的女郎，爱上了同村一个穷儿郎。他们俩两情相悦，互许终生。可是女郎的母亲不同意这门亲事，她把女儿许给镇上七十三岁的老府君。她把女郎关起来，准备抬进那高门大户做续弦。
女郎哭着问母亲为什么这么狠心？母亲对她说，女儿啊，你去了那穷小子的家，清早砍柴洗衣，夜晚做饭铺床，你白嫩的手会变得粗糙，你光滑的脸蛋会变得苍老。你去了老府君的家，用银脸盆洗脚，用金脸盆洗脸，喝千里湖莼菜做的羹，吃武昌鳊鱼做的脯。
女郎不懂啊，还是哇哇地哭。府君年老，或许她今日进门，明天就要守寡。母亲说女儿啊女儿，你不要哭泣。当他死去，他的宅邸是你的，他的田地是你的，他的仆人是你的。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应不识沉默地听着，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
“老应，你我都知道，百里决明是现世最强的鬼怪，他的师兄是享寿五百年的大宗师，他是抱尘山最后一个长老，先天火法的唯一传人。我就是那个势利眼的母亲，我把我的孩子嫁给家大业大的老府君。百里决明会保护寻微，让他不惧恶鬼的窥伺，仙门的欺侮。如果有一天百里决明真的死去，那么抱尘山的传承是寻微的，首屈一指的火法绝技是寻微的，”谢岑关嗓音平淡，却字字清晰，“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寻微的。”
这时，窗屉子外面响起一叠脚步声，他的小鬼头在外头细声喊：“老板，山下有鬼寻你。”
应不识推开窗棂，小鬼头个子矮，扒拉着窗屉子踮起脚，露出一张青白的脸蛋来。
谢岑关托着下巴考量，“我最近没惹什么事儿，应该不是仇家吧？”
“是三个鬼哥哥，经姑苏下处的王八头儿引荐来的，带着好多车货呢。”小鬼嘬着手指头说，“说要谈一桩大生意，让他们上来么？”

第47章 会盟（三）
夜晚，漓水村，山中塘。
空地里摆上了乌漆案，案上摆着血酒。鬼怪不吃生人吃的东西，只吃生肉喝生血，有益于修炼。今晚云雾重，远山是几团墨黑的色块，密密沉沉地攒在一起。没有月光，显得阴气格外重。脸色青白的村民站在远处探望，影子在地上和鸦青色的屋瓦上游弋，那是鬼魂。
三个外来的鬼怪跪坐于乌漆案后，他们披着黑色的斗篷，兜帽罩住脸，露出一角苍白的下巴。三个鬼怪都脊背挺直，挺坐如松，并不触碰装着血酒的白瓷碗。
应不识坐在上首，一众村中黑脸主事坐在下首交头接耳。谢岑关懒洋洋倚在门框上，闲闲打量那三个鬼怪。
“所来何鬼？所求何事？”应不识发问。
为首那一个拱手作揖，道：“吴中无名之鬼，老板唤我初一就好。我奉我家郎主之命，献软货三百，男一百三，女一百七，享年皆在五十以下，愿雇阁下三百鬼怪以为驱使。”
所谓软货，就是死亡不超过五天的尸体。他们鬼怪选用肉身，自然是越新鲜越好，死得太久发硬长毛，就算是用灵力也温养不起来，很容易被生人看出来。应不识心里惊诧，这家伙居然有三百具软货，这可不是小数目。他们费劲儿巴拉搜罗尸体，至多搜个一二十具软货，远远赶不上消耗的肉身数量。
“哇，我们村头一次收到这么多货！”后头的谢岑关夸张地拍掌。
座中主事交头接耳，显然被他们的大手笔惊住了。
应不识看了谢岑关一眼，复将目光投向初一，“你家郎主好大的能耐，不知这些新尸从何而来？”
“做生意各有门路，糕点铺的秘方都不便外传，何况是我们。”初一奉上一沓厚厚的纸张，“这是他们的名字籍贯死因，尸身买卖文书。若阁下担忧他们的身份，尽可以依文书寻访而去。”
应不识拿来纸册文书略翻阅了一遍，确实没有问题，因道：“我可以给你们三百鬼怪，驱使期限是三天，但我要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事。”他开玩笑道，“三百个鬼怪，这无异于一支军队啊，难不成你们要攻陷仙门么？”
初一缓缓抬起脸来，这时应不识终于看清楚这个鬼怪的眼睛。
猩红，又疯狂。
他们彬彬有礼，甚至不触碰主家为他们准备的血酒。他以为他们并不是怨气深重的鬼怪，可这个时候他知道他错了，这个叫做初一的鬼怪一定是个恶煞。
“如果我说是呢？”初一缓缓道。
所有鬼怪大吃一惊，坐在下首的主事絮絮低语。
应不识下意识看向谢岑关，那个家伙笑眯眯的，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他有点儿绷不住，这个老畜牲不愿意露面，让他来坐“老板”的交椅，和这三个口气狂妄的鬼怪交涉。他们的确一直与仙门对抗，从仙门的手中带走那些被封印的鬼怪。怨气重的投之于没有人迹的深山老林，怨气不重的就留下来。可他们至今还未曾做过攻陷仙门的事儿，仙门传家数百年，根深叶茂，他们的能力远不足与仙门正面对抗。
“让他们的郎主说话。”谢岑关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
应不识轻咳一声，道：“这不是件小事儿，若帮你们杀个人，偷个物件也就罢了，你们竟想要攻陷仙门，我们这些弟兄不是卖命的傀儡。这么大的事，你们郎主就让你和两个喽啰同我们洽谈，是看不起我们么？”
初一胸口的连心锁闪烁起来，他恭敬地取下连心锁，放置在乌漆案正中间。
里面传来一个低低的笑声，然后是一个沙哑低沉的嗓音，像在沙子里磨砺过，听得人阴冷难熬。
“我听闻阁下以鬼为胞，奔劳于江左之间，拥据于漓水之畔，其势之烈，足可睥睨四家，攻陷天都。而今所见，原来不过是‘杀个人、偷个物件’。是我高视尔等，杀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宗族主君便洋洋得意，悬其首于门楣以为振鬼怪威风。”他笑了一声，“小打小闹，难成气候。”
山中塘的黑影顿时浓重起来，漓水的鬼魂在躁动，忿怒于他的贬低攻讦。
谢岑关也在笑，他传音于应不识，“不要用激将法，对我没用。你想杀哪一门？喻穆袁姜，还是天都山的宗门？你用了假声，我听不出你的年龄，不过我猜你的年纪应该不大吧。小娃娃，你知不知道这几门弟子上品有几何？中品有几何？长老有几何？没个章程让我们逞你的意气，我们大人很忙，没工夫陪你玩儿。”
应不识将谢岑关的话如数传达，座中主事也纷纷点头。
“来历不明，或是仙门奸细犹未可知。”
“光凭一张嘴，便想得三百鬼怪，竖子天真。”
千里之外，谢寻微跪坐于帷幕之中，自己和自己下棋。他执黑子，晶莹的指尖压着棋子落于棋盘，清脆的一声响。
“初三，献投名状。”
初三从斗篷底下取出一个玉函，将盖子打开，腥臭味传遍山中塘。鬼魂们簌簌而动，烛火跳得老高。初三将玉函呈到应不识的眼前，主事们纷纷探过头来，僵硬的脸上扯出惊愕的神色。
“是山阴楚氏主君楚挚善的头颅！”
“此人是袁氏辖下第一走狗，听说多年前受了不知哪个恶鬼的咒诅，一直山阴祖宅漆金水榭闭关。”有主事道，“道上有风声说，他受到的咒诅多年不愈，每月皆有炉鼎被他采补致死，送出水榭。水榭外有一座池塘，几乎被枯竭的炉鼎填埋。”
谢寻微的笑容弧度加深，“他闭关于楚家祖宅的漆金水榭，位于祖宅后山山头，从楚家大门进，要路过七进院落，打开十四道上锁的角门，经过八班巡逻子弟，才能进入后山。饶是如此，在进漆金水榭前，依然要受楚家上品子弟的搜身，方可踏入水榭大门。每日楚挚善只吃两餐，所以每天只有两次送饭的机会可以接近他。然而送饭只能由楚氏嫡系子弟接手，很难替换。”
“那你用的什么法子？”应不识问。
“很简单，”连心锁里的男人慢条斯理地说，“我灭了楚家满门。”
山中塘寂静无声，月影变得深沉。
应不识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谢寻微缓声道：“三年来，我雇佣鬼怪慢慢渗透楚氏门庭。先附门房的身，然后是送饭丫鬟，然后是巡逻子弟。滴水石穿，一步一步，直到三日前，楚氏府宅除了闭关的楚挚善，没有一个活人。故而我取他项上人头，是轻而易举。”
“你……”应不识这才醒悟过来这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楚挚善的头颅是我赠予尔等的投名状，也是我等能力的佐证。”谢寻微低低地笑，“现在，你可要继续与我谈了？”
谢岑关笑了两声，传音道：“这个人有点儿意思，让他说。”
应不识拱手作揖，“请。”
窗外雨声连绵，檐溜底下水流哗啦啦响。谢寻微伸出手，接住冰凉的雨滴。重重雨幕下，他的笑容带着残忍的血腥气。
“七月十五，宗门大比，江左仙门齐聚天都山。吾麾下五恶煞登堂入室，你以三百鬼怪佐之。你我合力，践仙土，隳宗门，杀子弟，释放十八狱凶煞恶鬼，成千年万载不世之功！”
主事们面面相觑，彼此都看见对方眼中的惊愕。
并非惊讶于此子的狼子野心，而是惊讶于他的手下竟然有五个恶煞！
恶煞是道行超过二十年的鬼怪，这样的鬼怪通常独来独往，连面也难以见到。譬如不知岁数的黄泉鬼母，再如那最有名的百里决明，他从来不和别的鬼怪有瓜葛。而现在，这些高傲的恶鬼竟然屈居于这个男人的座下，听从他的号令。
他才是恶鬼中的恶鬼，凶煞中的凶煞。
谢岑关抱着手臂，传音叹息：“老应啊，此子虎狼之辈，与他同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应不识慢慢压下心里的震惊，心意有了动摇，哪个鬼怪不想要攻陷仙门？尤其碰上一个这么强的帮手。可他知道，谢岑关出身吴中谢氏，江左旧族，一向不愿与仙门正面为敌。他们收留鬼怪，只限于无处着家的孤魂野鬼，他们诛杀修士，只限于那些道貌岸然的人面禽兽。去年杀的徽县刘敢，便是个杀人蓄养凶尸的恶棍。
他明白谢岑关的心意，正要拒绝，却又听见谢岑关慵懒的嗓音。
“最近闲着无聊，跟他玩玩。七月半中元节，天都山是吧？我去弄个仙门内门子弟的身份，先给你们探探路。”
应不识心中巨震，再往门槛那儿看的时候，谢岑关已经不见了。这个老畜牲，成日将累活儿扔给他，可他明明只是个大夫罢了。他站起身，以庄重的大礼拱手长揖：
“愿为郎主盟。”
所有鬼怪振衣起身，俯拜于地，异口同声：
“愿为郎主盟。”
看不见的鬼魂在厅堂里徘徊，它们嗜血的呼号若有若无，在冥冥之中随风而至。圆月被乌云遮住，天地一片黯淡。另一头，谢寻微打开一把天青色油纸伞，缓步步入雨幕。他的面前，喻府的大门无声地敞开，檐下两盏牛皮纸灯笼在风雨中飘摇，恍若鬼火森森。
应不识缓缓直起身，“既然是盟友，自当坦诚相对。在下应不识，还未请教郎主姓名？”
初一还礼道：“郎主姓师，名吾念。”
应不识顿了顿，忽然问：“敢问郎主是人是鬼？”
初一喉咙里出了一声笑，斗篷的阴翳里，他沙哑地开口：
“他不是鬼，但比鬼更加可怖。”

第48章 哀美人兮（一）
雨还在下，檐上的瓦片敲得劈里啪啦，喻夫人睡不着，起身将厚重的绒布床帘挂进帐钩。坐在拔步床上望出去，落地罩影沉沉的，窗棂上糊的碧纱映出森森的叶影。府里除了风雨声一片静谧，仿佛没有活人。
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又想起百里决明那个恶鬼。她知道她不是因为雨才睡不着，而是因为恐惧。恶鬼迟早会登门，她令弟子昼夜不停地巡逻，依旧消除不了心底蝉蛹一样密密麻麻的恐怖。
八年前她将谢寻微接进家门。这孩子无父无母，她是谢寻微母亲的弟妹，也同样是失踪的喻谢鬼国队伍的遗孀，喻家府宅是谢寻微最合理的去处。然而事实上，为了争取这个孩子，她费尽了心机。
一切都要从八年前说起。
八年前。
抱尘山战后第二天，江左四家并各自辖地的宗主长老齐聚焦黑的山巅。将百里决明的尸身和魂魄封入天都十八狱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接下来就要商讨谢寻微该去往何处。
“寻微孤弱，袁氏愿尽绵薄之力。”袁家主君袁伯卿首先开口。
“这娃娃今年十四岁，知深长她六岁，二人甚是般配，”穆老道，“老夫有意为他二人拟定婚约，迎这女娃娃进我穆家的大门。诸位可有异议？”
座中人都冷笑，谁不知道彼此肚腹下藏的心思？谢寻微是纯阴之身，先天炉鼎，若得她的红铅炼制丹药，修为必定一日千里。资质好些的，养气修身，有机会打开宗师道途也尚未可知。
“穆老，你家知深根骨奇秀，雷法了得，何必想着倚仗一个女娃娃呢？”袁伯卿捏着胡子笑，“不如大大方方把她让出来。我们袁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独金箭多些。袁家愿献金弓百张，金箭千支，换这女娃娃，穆老意下如何？”
“穆家修刀不修箭，袁宗主客气了。”穆老皮笑肉不笑。
山阴楚氏楚挚善出来给袁家帮腔，“袁氏与谢氏是世交，谁不知道，谢宗主在世的时候同袁主君相交甚笃，楚某赞成将谢小娘子送往袁家。”山阴是留郡的下辖，楚家一直是袁家的喉舌。他一开口，袁氏辖下的宗族纷纷点头赞成。
穆老冷笑，“江左宗族世代联姻，谁和谁不是亲戚世交？”
袁穆两家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四家之中，姜氏一向势弱，说话声音也小。家主姜问难搓搓手，期期艾艾地说：“我们乃正道，如此对待一个小娃是不是多有不妥？我家老天师说……”
一直没有吭声的喻夫人忽然抬起了手，拇指上的绿松石扳指反射光和影，座中顿时沉默了下去。江左四家之中，喻家势力最大，其次是袁氏。穆氏因为前任宗主杀妻化鬼，元气大伤，人丁凋零，嫡系一脉只剩下穆知深一个年轻人。姜家虽然传承几百年，但沉迷研经说道，不事庶务，也日渐式微。四家之中真正拿主意的，是喻家和袁家。而喻袁二氏之中，又数喻氏最为强势。
喻夫人那时没有现在老，保养得当，酷烈的阳光照在脸上，越发显得眉目间有种逼人的秀丽。她的丈夫失踪，举世都等着她喻家像谢家一样败落。可她不是谢家那个柔弱的主母，竟凭借一己之力，支撑起整个颓败的门庭。抱尘山一战喻家飞剑是先锋，死伤最为惨重，却也为她赢得了领袖的位置。
她说：“何必吵吵嚷嚷，百年世家，今日却像个市井粗夫讨价还价，让人看了笑话！”
袁伯卿朝楚挚善使了个眼色，楚挚善立刻心领神会。
“那依夫人之见，寻微该往何处？莫非非你喻家不可？”楚挚善阴阳怪气，“也对，你家大郎与这娃娃年纪也相当吧。”
喻夫人轻蔑地乜了他一眼，“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不必说什么结亲的托词，诸位都心知肚明这个娃娃究竟有什么用处。”她摩挲着手上的扳指，道，“江左四门皆有男丁，我家大郎，袁家两个嫡子，穆家一个长孙，姜氏也有几个庶子。依我之见，各家各出一个儿郎，与这女娃同修。我们议定章程，让这女娃在四府中轮流居住，你们看如何？”
座中寂然无声，如此一来，这女娃便是仙门共妻，与那坊间的妓女歌姬没什么分别。妓女歌姬命好点儿的，好歹能颐养天年，这女娃若遭四家轮番采补，只怕熬不了几年光景。可这的确是最好的法子，各家都分了一杯羹，没什么好争的了。袁伯卿同族中耆老彼此相觑，都点了点头。
其他小宗族没有份儿，虽心中不忿，却不敢多说话。
不过……
“那这女娃娃的元阴……又该如何处置？”袁伯卿试探着开口。
喻夫人冷厉的眸光扫过来，“自然是归我喻家。这次围剿，若非我喻家飞剑冲锋，你们又怎能如此顺利？”
姜问难额头上都是汗，在座位里挪来挪去，一副想开口又不敢的样子。
喻夫人扫视众人，道：“若无异议，便这样定了。还有人有话说么？”
一个男声在穆老的背后响起。
“你们很恶心。”
所有人都是一惊，一同望过去，穆知深站在穆老的背后，一身黑衣，腰间配一把三尺长的黑鞘横刀。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这个人总是静静的，天生没有存在感，竟然没有人发现他一直站在那里听他们说话。
“知深！”穆老大怒，“你给我下去！”
穆知深看了他一眼，平平淡淡的。
“你也很恶心，”他说，“怪不得父亲宁愿把我送往抱尘山，也不带给你。”
“你！”穆老一下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竖子无礼，胆敢在此口出狂言！”座中有人气急败坏。
穆知深瞥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喻夫人摆摆手，“罢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而已。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派天真，穆老不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等他长大，自然会明白我们这些大人的苦心。”
座中都称是，她朝穆老欠身，穆老向她回礼。
没过多久，穆知深又突然回来了，右手拽着一个女孩儿。大家都愕然，穆知深把女孩儿推到场中，大家才看清楚这个女孩儿正是谢寻微。她瑟缩着，白净的小脸儿写满惊慌失措。她的衣裙破破烂烂，丝丝缕缕，是昨儿晚上被灌木刮坏的，还没有来得及换。穆知深松开她，她没有站稳，一下跌坐在地上，是所有人视线的中心。
“穆知深，方才念你年少，才不曾与你计较。你现在又是做什么！”喻夫人也动怒了。
“谢寻微，你认得他们么？”穆知深垂眸问她。
谢寻微像一只幼弱的雏鸟，脊背簌簌发着抖。她环顾一圈，许多人她都认得，谢家还没有灭门的时候，有人过府来拜谒求亲。师尊还没有被封印的时候，逢年过节都能看见他们谄媚的笑脸。师尊不喜欢他们，无渡爷爷在的时候师尊勉强会搭理他们，无渡爷爷走后，每次他们来师尊就把他们踹出去。
谢寻微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他们要让你做妓女，献出你的元阴，侍奉他们的儿郎，也许还有他们本人。”穆知深道。
座中一片哗然，所有人像被扒了底裤，气得挣红了脸，对着穆知深破口大骂。
“来人，还不把这个胡言乱语的小子拉下去！”
穆知深拔出刀，在地上一划，青色的狰狞电光迸发于刀尖，将他和那群凶神恶煞的子弟隔开。他的目光投向穆老，冷冷的，“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穆老握着拐杖的手在颤抖，青筋暴突。他蓦然以杖击地，须发怒张，爆发出沉雷般的一声吼：“都安静！”
穆家弟子迅速上前，护在穆知深和谢寻微周围。
老人音色沉沉，“知深，你继续说。”
穆知深扭回头，看向地上的谢寻微。她的脸色无比苍白，像剪刀裁出来的纸人。她的身材也像，那么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穆知深顿了顿，说：“我的修为不如他们，家势也不如他们，没有办法保护你。但是我可以给你选择。”
“选择？”谢寻微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他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丢到她脚边，“你可以用它自尽，”他举起刀，对准她的眉心，“或者我帮你了断。这样，你至少可以免遭他们的羞辱。”
谢寻微望着他，默默地流泪。
所有人都盯着谢寻微看，喧哗顿时沉寂。她当真是个绝世的美人，仰起来的那一截藕白的颈子线条秀丽，那脸蛋也仿佛是精工雕琢过的，唇瓣娇红，像要滴出血来。饶是衣衫褴褛，也掩不住她眉间秀色。她才十四岁，待她长成，这夺目的容光该眩惑江左多少儿郎。
这样的美人儿被百里决明娇藏了八年，好不容易见了天日，袁伯卿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穆知深那个兔崽子。
穆知深的刀稳稳地指着她，没有颤抖，也没有腾挪。
他问：“选么？”
万籁俱寂中，那个孤弱的女孩儿默不吭声擦干净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她没有选择自尽，也没有选择被杀，而是对着上首的喻夫人婷婷袅袅地下拜，“寻微自幼孤苦无依，又遭那恶鬼深囚数年，若非舅母和各位叔伯相救，断无今日之寻微。寻微年幼，但凭舅母和各位叔伯安排。寻微拜谢。”
她俯下身去，喻夫人忙站起来扶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是个懂事理的孩子。你知深哥哥胡言乱语，都当不得真的，我们都是正经人家，百年仙门，又是你阿父阿母的故交。舅母就更别说了，我是你最后的亲人呐，怎么可能那样对你？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寻微省得。”谢寻微细声回答，低眉顺眼。
座中人都吐出一口浊气，换上欢喜的神色，都道定会好好照拂她。
穆知深凝视谢寻微半晌，收刀入鞘，不言不语转身走了。
姜问难叹息着摇摇头。
喻夫人将谢寻微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弯，抬手抚摸她黑鸦鸦的鬓发。天光下，她的笑容既慈祥又亲切，“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走吧，舅母带你回家。”

第49章 哀美人兮（二）
“果真是秀色无双。”楚挚善赞叹道。
女孩儿梳洗完毕，沉默地立在水色花砖上。她穿着舅母给她的新衣裳，水色对襟立领短衫，搭一条霜色桂兔妆花纱襕裙，裙底露出一双笋尖似的脚尖，鞋面上也绣着白白的兔子。
楚挚善朝上首的袁伯卿拱手，“恭贺宗主，得此佳人。”
袁伯卿笑呵呵地拉谢寻微的手，把她葱白的小手搁在掌心摩挲，上下打量了许久，才说：“穿得太素了些。”
喻夫人坐在一旁看，并不阻止袁伯卿的举动。谢寻微在她眼里与妓女无异，早晚是要落入这些虎狼的嘴里的，早一刻晚一刻都无所谓。她摇着团扇懒洋洋地说：“这丫头自己挑的。”她瞥了眼袁伯卿不安分的手，谢寻微在他边上快缩成一只鹌鹑，终究还是出言提醒道，“伯卿，她还没到要去你府上借住的时候。她才进喻家多久，你就巴巴地过府拜谒，莫非连几个月的时日都坐不住？”
“我知道、知道，”袁伯卿笑道，他拍拍谢寻微的手背，“寻微，在百里决明那儿没少受苦吧？听闻他日日天不亮就拉你起来下山做活儿。真是可怜，这么小的年纪，连觉也睡不好。放心，那穷鬼已经被封印，你到了我们这儿，定然锦衣玉食，过神仙般的日子。若是缺什么，尽管让你舅母去置办。”
谢寻微抬起眉睫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的眼睛很黑，黑得不像话。平日她低着头一声不响，现下才发现她看人的时候眸底铺了一层冰似的，让人很不舒服。袁伯卿心里一惊，再仔细瞧，她却是盈盈落泪的样子，两眼泪汪汪的，我见犹怜。他心道是看错了，一个半大丫头，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眼神？
她又低下眉睫，轻声道：“谢谢袁叔叔照顾。”
“你楚叔叔对你照顾也颇多，还不谢谢人家？”袁伯卿道。
谢寻微又朝楚挚善福身，“谢谢楚叔叔照顾。”
又细又柔的嗓音，听着甜甜的，像有羽毛在挠耳朵。喻夫人轻蔑地想，果真是天生的狐媚子，这模样这声音，生下来就是为了勾人的。
当年她呱呱坠地，喻夫人去谢家探望她的母亲，一进院子就看见谢家族老凑在一起商量要把这孩子掐死在襁褓里。她深表赞同，先天炉鼎的体质，容貌身子都较常人要美丽诱人，将来注定是供人玩乐的玩物，何必让她来这世上遭罪？留郡袁氏和他辖下的宗族最兴炉鼎摄生之风，每年要从留郡山宅和山阴的漆金水榭抬出多少男女。更遑论那些下品仙门，常年有人四处在乡镇搜罗有炉鼎天资的婴孩，送到大宅养大，一半进献上品仙门，一半留着自己享用。
谢寻微六岁，袁氏多次上门求亲，谢家统统婉拒。她那时就知道，谢氏灾祸近矣。果然，袁伯卿亲自拜谒她的门庭，委婉表示近日会有所动作，问她意见。她淡笑不语，袁伯卿会意，躬身长揖。尔后便是谢家灭门，只是没想到久居世外，不问尘俗的抱尘山突然横插一手，带走谢寻微。她想着这娃娃颇有运道，天不亡她。可惜啊，她摇着扇子瞥这女娃儿，最终还是没能逃掉这命。
谢寻微这一声喊，楚挚善听得通体舒畅，眉开眼笑。挑眉看袁伯卿那边，袁伯卿老神在在，意态平和。楚挚善心里犹有虎狼磨牙吮血，蠢蠢欲动，他胆子越发大起来，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手指划过谢寻微的手臂、肩膀，抚上她柔艳的唇瓣。
“再叫声叔叔我听。”
最后一个字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他忽然浑身遭遇雷亟一般猛地一震，从触摸谢寻微嘴唇的手指开始，浓郁的血色火焰符纹藤蔓一般向上攀延，炽热的火花迸发于符纹之间。他痛呼出声，举起手指看，食指的指尖已经开始炭化，灰烬被风一吹，在空中飘散。
“这是什么！”他目眦欲裂。
“百里决明的恶鬼咒诅！”袁伯卿惊呼，忙道，“挚善，快运功！”
楚挚善迅速运转功法，灵力在经脉里飞速流动，向指尖汇集，终于将咒诅逼停在食指根部。然而此时半根食指已经完全烧成了焦炭，一股难以言喻的烤肉味在厅堂里蔓延。喻夫人转身狠狠扇了谢寻微一巴掌，涂了丹蔻的长指甲在谢寻微脸上划出三道血痕。
谢寻微倒在地上，嘴角淌着血丝。
“贱人，百里决明在你身体里下了恶鬼咒诅，你竟隐瞒不报！摸了摸你的嘴唇尚且如此，若取你元阴，岂不是浑身烧成灰烬！你是不是故意的？他日我儿取你元阴，你就能暗害我儿性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谢寻微泪如泉涌，满脸惊惶，拼命向角落里缩，“舅母不是说接我回家么？大郎为何要取我元阴，寻微听不懂。”
她啜泣着缩在桌角那里，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喻夫人这才想过来，他们一直哄骗谢寻微，这丫头对自己的未来还一无所知。看着她惶然哭泣的模样，心里的疑心也慢慢按下，这样一个胆小的丫头，怎么敢谋害他们？
她换了副笑脸，将谢寻微扶起来，“是舅母冲动了，误会了寻微，寻微不要同舅母一般见识。”
谢寻微啜泣不止。
袁伯卿瞪着楚挚善的右手，掉过脸来问谢寻微：“寻微啊，你看，你那个恶鬼师父好生狡诈，竟在你身体里留下恶鬼咒诅。你在那恶鬼身边修行八年，可知这咒诅如何解除？”
谢寻微只是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被打了一巴掌，吓得话都说不明白了。楚挚善努力压抑咒诅，颤抖着手，脸上冷汗如雨。袁伯卿埋怨地看了喻夫人一眼，道：“也罢，挚善到我府上来，看能不能消了这诅咒。”
楚挚善虚弱地躬身，“多谢袁宗主。”
谢寻微身上有恶鬼咒诅，不能被采补，这事儿让喻家伤透了脑筋。穆家因为穆知深那个傲慢小子，不再与他们合伙，袁伯卿对他们嗤之以鼻，骂他们假清高。姜家时不时派人来参与商讨，但并不发表意见，偶尔还要念叨两句，“如此不妥，甚为不妥。”后来喻夫人嫌姜氏烦，索性不邀他们了，只和袁氏楚氏族老一起商议。
楚挚善的咒诅虽已压制，但并未彻底解除。袁伯卿以灵力试探谢寻微的经脉，发现百里决明留下的血诅触发点在嘴唇、胸乳和会阴，正是摄生房中术采补炉鼎唾液、乳汁和红铅所需要触碰的地方。
袁伯卿暗骂百里决明狡猾，继续注入灵力寻找血诅根源，然而根源藏得很深，连找都找不到。来来回回商讨了一个月，最后喻袁两家商定，以针度脉，拔除血诅。
以针度脉，就是将银针送入经脉，随血行在身体周转循行，等找到百里决明的血诅所在，就发动灵力，拔除血诅。听着容易，操作起来非常困难。细枝末梢的经脉纤如毫发，稍有操作不当，银针刺破血管，恐有性命之忧。再者，银针随血液流动，受术者要忍受极大的痛苦。度针入脉、针随脉转、拔针出脉，每一道关卡都痛苦难当。
喻夫人拍着谢寻微的肩膀，慈爱地说：“寻微，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想想，这血诅若不拔除，你岂不是一辈子都不能嫁人了？不要害怕，习惯了就不痛了。”
没人能够想象谢寻微的痛苦。当百里决明在天都山第十五狱的黑暗里长眠不醒的时候，谢寻微一遍遍被刺穿手腕上的脉管，比牛毛还细的银针进入他的血液和经脉，送到他的四肢百骸。牛毛针有时刺破他的经脉，在他身体上留下一个个胭脂红的血点。他最多同时受过十四枚牛毛针，全身上下的经脉仿佛寸寸尽断，又仿佛有无数虫蚁在血液里左冲右突。他昏过去，复又疼醒。
喻夫人每隔七天命医门为他度一次脉，每次度脉牛毛针被灵力驱动循转两个周天，至少需要两个时辰。他最初呻吟、哀求，甚至自尽，被救下，后来哭泣、怨怼，最后沉默。
喻夫人说：“你看，舅母说过，习惯了就不痛了。”
在那地狱般的生活里，他无数次回忆起抱尘山的白鹤，无渡爷爷的葡萄棚子，他在棚子里哇啦哇啦念经文，爷爷的白胡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无数次回忆起山巅种着忍冬花和决明草的小药园，他和师尊一起在宽宽的大屋檐底下泡脚，他不小心睡着了，师尊就把他抱起来，擦干净他的双脚，把他放进香喷喷软绵绵的被窝里，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记得那一次刺客来袭，师尊救他从刺客的刀下逃生，对他说：“以后要是有坏蛋欺负你，你就蒙上眼，默数一二三。三个数数完，你师父我就来救你了。”师尊扛着刀逆光而立，眉眼间皆是他独有的桀骜，又痞气又英雄。
谢寻微抬起布满针孔的双手，颤抖着蒙上眼，细声低数：“一、二、三。”
放下手，睁开眼，空荡荡的里屋，黑蒙蒙的帘幕。没有师尊。
他再次蒙起眼，数：“一、二、三。”
依旧没有师尊。
他再数，不断重复这个动作，数了无数遍一二三，师尊始终不曾出现。于是他终于明白，师尊不会来了，再也不会来救他了。
门外有交谈的声音，他动了动麻木的眼睛，从床榻下爬下来。手脚都无力，他站不起来，只能用手肘撑地，爬到门槛边上，靠着门坐着。喻夫人的声音朦朦地传过来，怒气冲冲的语气，“怎么还是没找到血诅所在？”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是那医门慌张的声音，“百里决明道行高出我等太多，若他要藏……我们……我们……”
“行了。”喻夫人一脸不耐，“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七天后再找！”
“那……那个……”医门吞吞吐吐。
“还有何事？有话直说。”喻夫人瞪着他。
“小、小人记得，这次度脉一共送了十三根针进去，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只拔了十二根针出来。”
谢寻微轻轻将门打开一条缝隙，看见那医门额头满是冷汗。他抖得像只鹌鹑，结结巴巴道：“还、还有一根针留在了娘子的经脉里。”
“留了一根？有何隐忧？”喻夫人凝眉问。
“说不好，针随血行，有可能一直留在经脉里循环周转，也有可能扎破血管，刺伤五脏，造成内腑出血，也有可能进入心脉……”医门汗如雨下，“总而言之，这根针就像不知时效的毒药，随时随地……都可能要了娘子性命。”
喻夫人沉默半晌，冷哼了声，“这孩子是先天炉鼎，就算没有那枚牛毛针，她也活不了多久。可恨我折损了这么多子弟，换回来一个废物。”
女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谢寻微靠在门板后面，静静地想，师尊，如果您知道他们这样对我，会不会后悔不带我死？
暮色四合，天一点点沉下来，他不知道一个人独坐了多久，犹如一具没有生命的傀偶。风起了，穿庭过院，像鬼怪的呼号，影子都沉淀在四周，好似无数鬼怪环伺着他。外面的树叶哗啦啦响，纷飞的槐叶飘过窗棂，落在他的手边。他轻轻捻起那片叶子，擦了擦眼皮。睁开眼，无数双眼睛围在他身边。
他差点忘了，他是纯阴之躯，招鬼。往日师尊在，鬼魂惧怕师尊的威严，从来不敢靠近。现在师尊走了，鬼魂来到了他的身边。他环顾那些眼睛，或者悲哀，或者痛苦，或者哭泣。它们像他一样，在无声地流泪。
“你们也离开了亲人么？”他轻轻问。
它们沉默着，它们是鬼魂，鬼魂说不了话。
“那么到我身边来吧。”谢寻微割破手心，在地上滴血，血液自行流动，画出一个繁复瑰丽的法阵。这是他在无渡书楼里翻到的禁术，他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好奇心读了那本书，他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拘鬼召灵”的法阵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心底。
纯阴之血的香气浓郁地氤氲开，鬼魂犹如兽群一般耸动。那不祥的血光映着谢寻微苍白的脸颊，他分明在温柔地微笑，却显得无比阴森，无比狰狞。他低声道：“从今以后我没有影子，你们就是我的影子。我将给你们血液，给你们肉身。当我死去，我的鲜血供你们分食。你们为我行走，为我杀戮。终有一日我要仙门听见鬼怪的怒吼，我要江左遍地是血淋淋的鬼魂。”
他抬起脸来，问：
“成交么？”
鬼魂向他的脚下匍匐，黑夜凝固在他们周围，比黑暗更加黑暗。鬼魂进入法阵，契约咒符在谢寻微身上成形。
“成交。”

第50章 哀美人兮（三）
银针度脉持续了整整两年，喻家依然没能找到谢寻微体内的血诅所在。喻夫人越发焦躁，她终于发现抱尘山围剿一战，喻家损失大半精锐，却一无所获。百里决明胸膛里剖出来的六瓣莲心无人可以动用，花瓣上的彻夜不熄的火焰让他们连碰都碰不了。六瓣莲心经过之处空气滚烫，草木焦枯。仙门只能选择将它封印在天都山第十八狱，以待来日找到使用它的办法。
而这个谢寻微，身怀咒诅，无人可以拿走她的元阴。楚挚善的诅咒至今未解，几乎日日都闷在漆金水榭中闭关，压制右手上的烈焰诅咒，从水榭里抬出来的炉鼎尸体比往日多了一倍。
“好一个百里决明！”喻夫人咬牙切齿。
底下的儿女不成器，她的年纪渐长，处理庶务慢慢力不从心，喻家的威势在削弱。穆家那个小子看着不声不响，手段却颇有雷霆之势，最近一年穆家的铸造生意隐隐有盖过喻家的趋势，往日垄断仙门刀剑的喻家铁器在浔州竟然失去了市场。
必须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她似乎有了眉目，召来医门，“暂时不用给谢寻微用针了，让她好好调养身子。”
医门低眉颔首，“是。”
墙角的黑暗里，一个影子默默贴着地砖的缝隙退了出去。阴天，没有太阳，天光粲白而惨淡。它跟在路过厅堂门口的丫鬟小厮的影子里，闪进假山和花树扶疏的阴影，经过宽大的屋檐底下，像一只乌鸦一样贴地飞入坟冢一般的静园，回到谢寻微的脚边。
鬼影没有肉身，无法开口说话，便在地上扭曲身形，爬出蛇一样的蜿蜒轨迹，以此组成文字。谢寻微见了，低垂着眼眸道：“新的灾难要来了。”
影子们蜂群一样耸动起来，拱起刀刃一样的脊背。谢寻微在地上滴血，血液渗入黑影。
纯阴之血比普通人的血液更适于修炼，他的鬼侍道行增长得很快，初一初二和初三都已经不惧阳光。或许假以时日，它们就能成长成真正的恶煞。他并不完全依赖这些鬼侍，每隔七天的银针度脉教会他针法，他在自己的身体上试验，于医道颇有所得。他默写出往日在抱尘山上读过的《灵枢经》，潜心参悟。再就是师尊教给他的风法，他张开掌心，风流在手中旋转，银针被托举着缓慢转动，凛冽的银光闪闪发亮。
他从未停止过修炼，他知道只有变得强大，才能让该死的人去死，该活的人重回世间。
“喂！”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喊声，谢寻微立时停止了掌心的风流，银针被悄无声息地藏入棉被。他抬起眼，朝窗棂那儿望。窗屉子外面探出两个脑袋，一男一女，一胖一瘦。他认得他们，喻夫人的一双儿女，胖的那个叫喻凫春，长他两岁。瘦的那个叫喻听秋，比他大几个月，脾气骄纵。
“寻微妹妹，”喻凫春小心翼翼问，“我们要去十全街听戏，你一起么？”
他摇头。
“让你别来热脸贴冷屁股，你偏来，人家根本不理你！”喻听秋骂喻凫春。
“寻微妹妹，一起去吧，你好久不出门了。”喻凫春不肯走。
谢寻微低下脸，嫌恶地皱起眉。抬起脸时却换上一副忧愁的神情，“大郎，你们去吧。我身子弱，走不动。”
“没关系！”喻凫春喜滋滋从窗台爬进来，“我背你！”
他看着谢寻微的眼睛亮晶晶的，丝毫不掩饰他的喜欢。谢寻微知道，每次自己离开静园到前院去，这个家伙就躲在抱柱后面偷偷看他。喻凫春喜欢他，日日遣婆子送糕点，送燕窝，有一次甚至送来价比千金的冰蝉玉。
喻凫春送多少东西，他扔多少，只留下那一枚冰蝉玉。有一次倒糕点被喻听秋撞见，喻听秋气愤地说：“你若不喜，直告诉我哥便是，为什么要吊着他？”他冰冷地微笑，拍掉手上的糕饼屑子，转身离去。
现在喻凫春要来背他，他心里厌恶，像讨厌一只黏在脚底的虫子。
喻凫春看他不动，挠挠头，掏出手帕包住手，再来背他，“寻微妹妹，不要怕，上来吧。”
他慢吞吞爬上喻凫春的脊背，不动声色看向地上的影子，立时有看不见的鬼魂飘出来，压在他的肩头。鬼压背，重量陡增，喻凫春面团似的趴了下去。
喻凫春哭丧着脸说：“妹妹有点重，我背不动。”
喻听秋气道：“你怎么这么没用？背不动人家，还想讨人家当媳妇！”
她把谢寻微从喻凫春背上拉起来，一把把他拽到自己背上。谢寻微和鬼魂的重量竟然没能压垮这个丫头，谢寻微默不作声地增加鬼魂，统共十个鬼魂摞上肩头，喻听秋大气不喘，二话不说，疾步冲了出去。
谢寻微：“……”
他们上了马车，一大帮喻家子弟浩浩荡荡跟着车后头。谢寻微心知肚明，这些子弟不是来护送喻家大郎和二娘，而是看管谢寻微，不让他逃跑。
十全街茶馆，人山人海，他们在视野最好的二楼雅座听戏。他看着楼下，想起师尊来，师尊穷困，若是人多，从来只能带他挤在人群的边缘。折子戏一出一出地唱，又是一个女鬼和书生的故事，生和旦缠绵相爱，破庙里山盟海誓，风雪夜里生离死别。
“都是假的，骗你们这帮小孩子的。”师尊的话犹在耳边。
他忍不住落泪，怎么会是假的呢？师尊，我和你不就分别了么？
他的眼泪吓坏了喻凫春，喻听秋说他是装的，让喻凫春不要管。从那以后喻凫春再也没带他去听过戏，只日复一日往静园送糕点吃食，谢寻微日复一日把糕点倒入水池。冬天，大雪纷飞的时候，喻夫人将谢寻微带去了寒山道场。
“这丫头身子忒弱，我带她去山上修行，你们兄妹好生待在家里。”她说。
他在风雪里回眸，长而翘的睫羽落满雪花，尔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向他此生最长的噩梦。
师尊留给他的咒诅触发需要条件，只要避开那三个部位，咒诅就不会激发。喻夫人抓住了这个漏洞，将触碰他、抚摸他、观看他的权力卖给了仙门的男人，以此换取生意往来上的便利和优惠。
白日喻夫人延请名妓教他弹琴吹箫，夜晚男人嬉笑着登门，他在灯火迷离中把酒相陪。那些或者粗糙或者油腻的手有意无意划过他的腰侧，直白淫秽的目光在他裸露的手臂上流连忘返。他十五岁，尚未长成，稚嫩的身躯介乎男女之间。所有人痴迷于他昳丽的容色，甚至甘愿在他脚下匍匐，请他用鞭子抽打他们的脊背。
酒过三巡之后，出价最高的男人可以留下来过夜，拥抱他一起入睡。喻夫人生怕他们不当心触发谢寻微的咒诅，禁止谢寻微除尽衣物。这帮助他隐瞒了性别，但并没有让那些男人减少对他的痴迷。谢寻微也曾想过坦白身份是否能得救，然而遍观那些饱受屈辱的仙门炉鼎，男男女女不可胜数，江左仙门大户都以有妖艳的娈童随侍在侧为身份地位的象征。他终于明白为何师尊对仙门嗤之以鼻，只是他太小，师尊从来不对他说仙门的腌臜事。他也明白，一个绝色的男人只能让这些丑陋的家伙更加兴奋。
无数仙门的主事、长老、家主造访寒山道场，他们白日教导门下后辈子弟济世扶微，清白卫道，夜晚沉溺于谢寻微的琴笛，争逐高价。寒山道场的真面目，是仙门长辈之间永远不会宣之于口的秘密。
当夜深人静，他挣脱男人肮脏又充满臭气的怀抱，抱着膝盖坐在床脚。月光洒落脚边，他的心枯寂冰冷，一如这茫茫冷月。他无数次想要趁他们熟睡，激发恶诅，将他们烧成灰烬。可他知道一旦他这样做，他必定难逃一死。他必须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有与师尊相见之期。
喻凫春的礼物和飞帖穿越风雪，来到他的桌前。每一样他都丢弃，每一封飞帖他都不曾看过。他记下每一个登门者的姓名家族，留郡袁氏、山阴楚氏、丹阳吕氏、庐陵毛氏……阴冷的仇恨在胸腑中发酵，他的鬼侍在鲜血和怨怼的滋养中长大，锋利的风刃在掌心成形，直到一年后，他第一次出手，将银针插入了身侧熟睡男人的脖颈。
男人猛然惊醒，双目圆睁。他像一只濒死的蝴蝶，被银针牢牢扎在了床板上。喉下天突穴被刺入了一根针，他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谢寻微观察他的躯体和穴位，目光极尽温柔，又极尽冰冷。男人在他冰凉的掌下战栗，呜咽出声。谢寻微食指抵住他的唇，“嘘，越挣扎，越痛苦。”
谢寻微按压他的眉心，纤细如发的银针从他的眉间扎下，进入他的脑髓中宫。针尖灵力迸发，幻化出无数羽毛般的脉络，同他的经络接合。男人的身体像刚脱水的鱼那般痉挛颤抖，猛地一顿，最后失去声息。
谢寻微很失望，“死了么？”
他在尸体的肚腹里缝入一小块冰蝉玉，命初一穿上这具死不瞑目的皮囊，光天化日之下离开寒山道场。
“模仿他们的举动，成为他们的一员，不要让他们发现你是一只鬼怪。”谢寻微微笑着叮嘱。
于是，从那天以后，所有留宿的男人都成了他的试验品，他在他们身上施针，让银针沿着血管流动，遍布四肢百骸。他研究他们的头颅，钻开孔洞，看他们无声地惨叫，鲜红的大脑上灵力脉络隐隐现现。后来他发现剥离痛感的穴位，他让他们失去痛觉，再锯下他们的头盖骨，放在他们眼前，欣赏他们绝望又恐惧的眼神。他剖开他们的胸膛，近距离观看那些跳动的心脏。真是奇怪，明明是黑心肠到极点的人，心脏却依旧鲜艳火热。经年累月，人体的脉络穴位他了然于心，灵力的生发与消逝他了如指掌，他逐渐手艺娴熟，技巧高明。
与此同时，他寻找魂魄与肉体的接合点，锲而不舍。当第十一个男人躺上他的床榻，他的银针已经可以超越肉身，触及魂魄。他为他的银针取名为“渡厄”，这个名字来自抱尘山的《灵枢经》，多好听的名字，又多么讽刺。
没有人知道寒山道场的变故，进来的是活人，离开的是鬼怪。
死的人太多，不能让他们集中暴毙，被仙门发现端倪。故而虽然极尽省俭，冰蝉玉也时时短缺。他修书给喻凫春，言辞婉媚，笔触温柔。
“冰玉翠色浓淡有致，了无一点尘埃气，妹甚喜之，若兄觅得一二，可否赠妹一观？今日登高远望，飞絮满人家，樱杏次第开。兄宜添衣，且御春寒。”
冰蝉玉果然隔日便至，他继续杀人，十指不沾一点鲜血。
第二年年末，冬，天大寒。
最后一曲终了，人影散乱，杯盘狼藉。歌女徐徐退下，他一个人坐在镜前梳妆。眉心贴上梅花花钿，鬓边花插上黑鸦鸦的发髻，他娉娉婷婷地起身，撩开缥缈如雾的帘帐。一个挺拔如松的男人垂眸跪坐在重重帘幕之后，一把黑鞘长刀放在脚边。即使远远相隔，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萧煞之气。只要他在，无论何时何处都是森冷的严冬。
谢寻微缓步走近，在他面前跪坐。偌大的闺房，只有他们二人默然对视。
“穆哥哥怎么得空来？”谢寻微浅笑，“今日要寻微如何伺候？”
穆知深沉默半晌，解开自己脖下的金钮，腰边的衣带。他一声不吭地脱下黑绸外裳，披在谢寻微肩头，遮住谢寻微霜色纱衣下几乎裸露的手臂。来这里的男人都恨不得扒光谢寻微的衣裳，只有穆知深为他披衣。
“谢寻微，”穆知深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寡淡，“你杀的人太多了。”

第51章 哀美人兮（四）
谢寻微长眉微蹙，眼神疑惑又无辜，“穆哥哥在说什么呢？”
“叫我穆知深。”穆知深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卷，在谢寻微面前铺开，上面都是人名，密密麻麻写了一面。穆知深看着那张纸说：“十二年前穆家堡凶变，穆家迁宅之后，阖府采用光明灯照明。一个月前，山阴楚氏驻浔州管事楚约来宅中拜谒，光明灯下，他没有影子。”
谢寻微微笑不改，“哦？鬼怪混入仙门了？”
“此鬼举止如常，不杀人，不嗜血，和一般鬼怪很不一样。我发现仙门中有鬼怪藏匿，并未声张，暗中调查。查得鬼怪凡十四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曾经造访过寒山道场。不仅如此，我翻阅江左仙门过去一年的死亡记录，曾留宿于寒山道场者，或暴毙，或死于杀鬼战役，或患恶疾而亡，总而言之，十不存一。如果我猜得没错，为你办事的鬼怪数目有限，你不能同时让所有‘人’存活，只能定期让一些人‘死去’。”穆知深顿了顿，最后问，“不要和我说谎，谢寻微，你同鬼怪交换了什么，对么？”
被揭穿真相，谢寻微并不慌张，笑意依旧融融。他歪头看穆知深，“如果我说对呢？”
穆知深抬起眼，目光一下变得冷厉而肃杀。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谢寻微款款站起身，踱步到轩窗边。外面的雪光透过蠡壳窗，蒙蒙的，带一点眩目的珠光。映照在谢寻微半边脸上，他朦胧的轮廓美丽又哀伤。他凄凉道：“难道寒山道场就不是火炉？难道在那些男人身边调笑弄琴就不是灭亡之路？我阿父乃谢氏主君，我阿母乃喻门贵女，大宗师授我经义，师尊教我术法。而今我连任人践踏的尘泥都不如，你让我如何不恨？我不求哥哥垂怜，哥哥高义，不如拔出你的刀，将寻微的性命了结于此。”
他闭上眼，晶莹的泪滴无声滑落细瓷般的脸颊，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颗珍珠碎裂。
美人落泪，如海棠着雨。
没有人不会为这一幕动容。
除了穆知深。
他淡淡道：“放下你的针，你胜不过我。”
一枚银针悬停在他的脑后，距离他脑后的强间穴只有一寸之差。
谢寻微敛了笑意，方才的悲伤神色如金漆一样寸寸剥离。
“穆哥哥真是个棘手的人物。”
“再说一遍，不要叫我哥哥，我和你不熟。”穆知深面无表情。
“可是有一点你说错了。”谢寻微不动如山，脚下的影子却在膨胀、长大，罩住整面墙壁，到达屋顶。他身后的影子犹如一头凶兽，蹲踞着，虎视眈眈。他温声道：“孰胜孰负，尚未可知。”
穆知深望着那影子，问：“拘鬼召灵术？你从何学来？”
“与你无关。”谢寻微并没有回答，只是露出头疼的神色，“在寒山道场打起来，暴露了我的鬼侍，应付那些仙门的渣滓很是麻烦。所以穆郎君，我建议你在我的银针下安详离去。”他笑得温柔如水，“莫怕，不疼。”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谢寻微的笑容温和又残酷，那点着唇脂的嫣红嘴角仿佛沾染着艳丽的鲜血。然而穆知深始终是淡淡的模样，他的眼睛是安静的灰，深沉，又纯粹，似乎再凶恶的鬼怪也无法撼动他的平静。
半晌之后，他垂下眼眸，道：“你很强，比我想象中更强。但你太年轻了，谢寻微，我可以发现你是凶手，别人也可以发现。你太急切，杀人可以一针毙命，可是杀了他们救不出你的师尊。”
谢寻微眯起眼，“你如何知道……”
“那天夜晚围剿抱尘山，是我把你从百里决明身边拉走的。”穆知深说，“所有人都跑过去剖他的六瓣莲心，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你的样子，又痛苦，又哀伤，又愤怒，恨不得杀光所有人。所以我把你拉走了，如果他们看到你的表情，就会知道你和百里决明才是一伙的，百里决明才是你的亲人。”
谢寻微沉默了，他凝眸看向眼前这个男人。对于穆知深，他知道的不多，他听别人说这个男人我行我素，独来独往。很多人惧怕他，甚至包括一些仙门的长辈。他行事没有顾虑，人们害怕这种没有牵挂的人，因为这种人通常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对他印象最深的那次就是四年前他对着自己拔刀，他揭穿了仙门那些渣滓丑恶的嘴脸，警告谢寻微他即将面临的悲剧。然而谢寻微心中并没有感激，多年的苦痛让他心如铁石。即便这个男人曾经帮助过他，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将银针刺入他的头颅。
穆知深继续道：“在今后一年内，我会逐步清理掉这些人，没有人会发现你是背后的罪魁祸首。”
“为什么要帮我？”谢寻微问。
穆知深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帮你，就像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人总是要和至亲挚爱生死相离。我小时候总是觉得，所有东西生来就在那里，天空永远在头顶上，花瓶永远不会褪色。父亲、母亲、妹妹，我们大家会永远在一起。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一切都会从光退到黑暗里，去一个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谢寻微静静的听着，没有说话。
无尽的雪花在屋子外面飞舞，大风刮过屋顶，像许多大鸟拍着翅子飞过。他们两个人分明只有几面之缘，身上却蔓延着同样的悲哀。谢寻微小时候也这么想，他会永远奔跑在吴中簌簌飘落的银杏叶里，奔跑在那漫长的长廊，阿母和侍女在他身后追，喊他停下。后来他觉得师尊会一直陪着他，他们曾经靠在宽宽的大屋檐望着星星下许下诺言，要相伴到他八十岁。
可是一夕之间，所有都变了。原来生命会戛然而止，原来灾难会顷刻间降临。
这一刻谢寻微终于明白，他们是一样的人。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或许是因为兔死狐悲，这个叫穆知深的男人对他伸出了援手。
“死是什么感觉？像睡着一样么？他们一个人走在黑暗里，会不会孤单？谢寻微，你身边有这么多鬼魂，你知道答案么？”
“我不知道。”谢寻微冰冷地回答。他终于卸下了一切伪装，以真实的姿态面对这个不速之客，“穆知深，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里？你要带给我什么？”
穆知深捡起刀，站起来，是预备离开的姿势。
“明日你就可以离开寒山道场了。我用浔州铁器贩卖权为交换，让喻夫人许下诺言，不再利用你牟利。”
“你将你穆家的未来拱手送人。”
“没有关系。我不会娶妻，更不会生子，穆家早就没有未来了。”穆知深静静看着他，“不过，我还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哦？”
“终有一日，你的鬼侍会足够强大。到那一天，我希望你可以借我一只鬼影，让它进入穆家鬼堡，画出鬼堡的地图。作为交换，我会为你拔三次刀。”
“拔三次刀。”谢寻微低声重复，“杀人、杀鬼，什么都可以么？”
“嗯。”他在地上放了一枚连心锁，“谢寻微，希望有一天，你可以和你的师尊团圆。”
他说完，挑开帘幕，推开门，步入茫茫风雪。他明明是穆家的大郎君，主家的嫡长子，也是最后一个孩子。可他身边从来没有浩浩荡荡的侍从，也没有看不见尽头的车马，连为他挑灯的人都没有。
他独自来，独自去。
谢寻微端坐在迷离的灯火中，目送他离去。
喻夫人兑现了诺言，一半是由于穆知深将浔州铁器贩卖权拱手相让，一半是由于天都山宗门崛起，老天师姜若虚的威望日渐壮大。他润物细无声地整顿仙门，洗涤不正之风。时隔两年，谢寻微重新回到姑苏城里的喻家大宅。最高兴的莫过于喻凫春，这两年里，他送往寒山道场的信笺和礼物从未断过，虽然鲜少得到谢寻微的回应。当谢寻微回到喻家，他终于鼓起勇气跪在喻夫人跟前，请求与谢寻微的婚约。
喻夫人答应了，她对谢寻微说：“念你于我喻家有功，我给你留一个贵妾的位子，等阿春的正妻过门，你再去阿春跟前侍奉。”
谢寻微袅袅婷婷地福身，低眉顺眼地回应：“是。”
喻夫人走了，他回身，看见门外畏畏缩缩的喻凫春。喻凫春羞赧地跨进门槛，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可他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道：“寻微妹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
“嗯。”谢寻微淡笑点头，眼睫低垂，掩住眼中越发深重的暗影。
经过无数次试验，他的渡厄针已经将近成熟，当他的银针刺入承光穴，到达脑髓中宫，针尖的灵力细梢会与大脑的经络相连，这根针将成为他埋在别人脑颅里的火药，当他轻轻打一个响指，他们的头颅就会绽放成艳丽的烟花。他还差一个最后一个试验品，让他的银针臻于完美。
银针无声无息地靠近喻凫春的后脑，他红着脸，兀自说着话，没有察觉随风而来的杀机。
“我知道，我这个人很没用，剑练不好，家里的庶务也理得不好。但我会努力，”喻凫春说，“就像寻微妹妹你一样。”
“像我一样？”谢寻微笑了，“表哥说笑了，寻微才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呢。”
他的手指轻轻拨动风流，细密的风传导出去，银针精确地调整方向。
喻凫春摇头，“你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他埋下脸，“我知道的，娘亲一直待你不好，你身子弱，她还把你送到那么冷的山上去。但是你从来没有埋怨过，你总是对我们笑，好像从来没有受过苦。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寻微妹妹，和你一样，就算戴着枷锁跋涉在泥潭里，也拼命地走下去。”
他顿了顿，懵懂的少年人，一无所知，笑容真挚。
“因为这样，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寻微妹妹。”
悬停在他脑后的银针滞住了，谢寻微哂笑，“哦？你喜欢我，是因为这个么？”
“也……也不全是。”喻凫春挠挠头，“寻微妹妹很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四年前你第一次来家里，我还以为我看到天仙下凡呢。”他红着脸对手指，“那个……寻微妹妹，你愿意嫁给我么？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请娘亲收回婚约。没关系的，反正还没有摆酒，也没有写婚书。对了，我娘说的贵妾什么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只娶妹妹一个人，等我慢慢磨我娘，她会改变主意的。”
谢寻微沉默地看着他，世间总是充满矛盾，喻母心狠手辣，她的儿郎却是个脑子不中用的废物。过了半晌，谢寻微轻声说：“表哥，剑不要练得太好。”
“嗯？”喻凫春没听明白。
谢寻微没有解释，踅身转过了珠帘。
只要你永远是个废物，我们就不会成为敌人。
日头沉入远山，世界徐徐滑入黑夜。谢寻微扶着窗屉子，对着夕阳而坐。他低下头，唤醒掌中的连心锁。
“穆知深，帮我一个忙。”
“杀谁？”锁头那边传来穆知深低沉的声音。
“不必杀谁，我要一个身份，男人，医者。我要进天都山。”
“好。”
晚风静谧地流淌，吹得脸儿冰冰凉凉。谢寻微眺望无尽的黑夜，靛青的天空高而深远。
“另外，他日我师尊归来，若他问起你这几年我过得如何，不必据实相告。你只需要告诉他，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师尊看似凶神恶煞，实则最为刚直，他平生最厌恶表里不一的邪曲小人，才素来不喜仙门邪佞之风。谢寻微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不知不觉，他竟然活成了师尊最厌恶的样子。他垂眸看自己的手心，千般苦痛，万般仇怨师尊都不必知道，他希望他永远是师尊眼里那个天真无邪、纯善可爱的谢寻微。
“明白。”连心锁那头的男人没有询问原因，只是平静地说道，“祝你好运，谢寻微。”

第52章 重逢（一）
电光犹如青蛇狰狞地横亘漆黑的天幕，雷声轰鸣，恍若巨大的车轮滚过天尽头。喻夫人心神不宁，翻来覆去，又一次支起身，喊外间陪侍的使女给她倒水。然而内室黑暗，无人回应。
“小桃？”她又喊了一声。
依旧寂静。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坐了起来，扬手一挥，烛台上的灯火次第点燃，橘黄的光像蜂蜜那样交相流淌，驱走屋子里沉淀的阴冷。最后一盏灯点亮，照出月白色帘幕后面跪坐的模糊人影。
脊背挺直如松，神态安然自若。
谢寻微抬起脸，笑容温煦地向她打招呼。
“寻微，拜见舅母。”
“谢寻微！？”喻夫人讶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赤足下了脚踏，帐幕无风自动，无声地向两侧拉开，她这才发现帘幕后面的人穿着一身青衣男装，鬓发一丝不苟地束起，素净白皙的脸庞未施粉黛，没有平日的艳丽，显出一种温吞如水的润泽。
这张脸，明明是裴真的脸。
“你！”喻夫人指着他，脸上满是震惊，“你刚刚说你是谁？”
“如舅母所见，”谢寻微歪头淡笑，“寻微掩饰了八年之久，着实不容易。”
“好你个谢寻微，将我们当猴子耍！”她心下恨恨然，埋怨自己不曾多加注意。谢寻微竟是个男人，是不是说明他身上护佑会阴的恶鬼咒诅并无效果？这个先天炉鼎的贱人，见他们都被蒙在鼓里，心下不定怎么嘲笑他们。
“你怎么进来的？为何没有人通传？”喻夫人冷冷看他。
“……”谢寻微低笑，垂下眼睫转动拇指上的绿松石扳指，上面沾了一点儿嫣红的血迹。他从袖中取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温声道，“舅母放心，杀了几个看守门户的弟子而已。寻微不喜欢血腥味，只要舅母不要大声喧哗，死的人不会更多。”
“什么！？”喻夫人眸子紧缩，几乎成了一枚针尖。
她疾步奔向窗边，打起轩窗，外面雨丝婆娑，血水混在雨里汩汩流下檐溜。往日巡逻的喻家子弟无声无息靠在立柱下，喉间鲜血涌流。发力于目，极目望去，长廊里所有子弟都已失去了声息，花叶上尽是血滴洗不去的印记。
她不可置信，指尖发青。
这怎么可能？一个剑都拿不起来的废物，一个天生要当炉鼎的人，怎么可能杀死她喻家的俊秀儿郎？
“仙门承平太久了，喻家的剑都生了锈啊。”谢寻微露出怜惜的神色，“我听闻数百年前喻氏太上忘情道冠绝人间，无情剑剑斩八方，所过之处鬼怪变色，恶煞逃窜。可惜近百年来喻氏族人沉溺于儿女私情，竟无一人修炼无情剑。”他轻笑，弯了眉眼，“也对，尘世罗网，唯情最大。便是寻微，也难逃其中。”
喻夫人咬牙切齿，“谢寻微，你胆大包天！”
她蓦然振袖，剑光犹如飞燕倏地啸然而出，直刺向谢寻微的眉心。飞剑眨眼便至，然而谢寻微安然跪坐，唇畔的笑意丝毫不减。那眩目的剑光停留在谢寻微面前一寸，一张符咒挡在剑尖，飞剑竟如同刺在一面铜墙铁壁上一般，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舅母剑技不过是第四品通幽，寻微不才，座下鬼侍比舅母略高一筹。”他笑容的弧度加深。无数鬼影在烛光里耸起脊背，猛兽一般蹲踞左右。如果用槐叶擦一擦眼睛，就会看见符咒上粘连着漆黑的鬼魂，剑尖刺在鬼魂的眉心。
喻夫人大惊，喃喃念出那个失传已久的术法：“拘鬼召灵术！”
谢寻微掐出手诀，指尖青光闪过，喻夫人肩膀一沉，顷刻间犹有轰然巨山压于两肩，她不得不卧倒在地，额头冷汗直下，脊背衣裳湿透。
谢寻微走过去，在她背上又贴了一张小鬼黑符咒。喻夫人登时连脑袋几乎也抬不起来了，只能被迫看着谢寻微的黑色油靴和青纱衣角。
“学一个故人的法子，果然甚为好用。”
喻夫人心思急转，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咬牙恨声道：“原来我养了一只白眼狼在家里！什么百里决明卷土重来，都是假的，谢寻微，是你害了连海，还把他的头颅埋在我的床下！谢寻微，你这个千人骑万人枕的贱人，只恨我当初一念之仁，应许我儿留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在我喻家门庭，才有如今的祸患啊！”
谢寻微的眸色顿时变得阴沉，他眯起眼，唇畔的笑容映着融融的烛光，好像沾上了鲜艳的血色，分明是暖色的，却冷冽入骨。他掐起喻夫人的脖子，喻夫人像一只待宰的老鸡一般被提了起来。她直着脖子，不停地咳嗽。
“舅母真是冤枉寻微了，舅舅的头颅着实和我没有关系呢，不过……”谢寻微用丝帕掩住口鼻，挡住喻夫人呼出的气。他唇畔的笑冰冷又残忍，“舅母就不曾想想，表姐为何去往天都山至今未归，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喻夫人霎时间变了脸色，“你说什么！”她手指痉挛，面目扭曲，“谢寻微，你把我儿阿秋怎么了！”
“当初舅母对我做了什么，我就对表姐做了什么。”
喻夫人怔然当场，嘴唇颤抖。
当年她对谢寻微做了什么？记忆往前追溯，一幕幕画面鸦羽一般闪过，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更清楚，谢寻微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过往。她记得她命令医门为他银针度脉，稚弱的少年人脊背如风中枯叶一般颤抖，细如牛毛的银针一根根送入他青色的纤弱经脉。她也记得她带他去往风雪笼罩中的寒山道场，令他着金纱绣衣跪坐于舞女之间。一个又一个面目猥琐的男人穿着斗篷踏入道场，抚摸他没有表情的脸庞。
而今所有，一幕幕的主角统统换成她自己的孩子。她的听秋怎么可能忍受这样的痛苦与耻辱？听秋那样高傲，那样娇气，她是个从小就没有吃过苦的孩子啊。
喻夫人泪流满面，“谢寻微，你怎么能这么做？她是你的表姐，她从未恶待过你！”
“哦？”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谁让她是舅母的女儿呢？母债女偿，很公平，不是么？”
“不、不……”喻夫人终于明白了厉害，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任她拿捏的小娃娃，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成长，强大，如今该看人眼色是她，而不是他。喻夫人哭道：“寻微，你告诉舅母，阿秋还活着，对么？你放过她吧，害你的人是我。是我让医门送银针入你的经脉，是我带你去寒山道场任那些男人欺凌。是我，都是我。你要报仇，你杀我。罪不及儿女，你不要动阿秋啊！”
她的眼泪滴落在谢寻微的手指上，谢寻微松开手，喻夫人一下摔了下去，谢寻微直起身，漠然瞥了眼地上痛哭流涕的她，掏出绣帕，一根根地擦拭手指。金色的烛光映在他脸上，好像给他戴上了一个漆金面具，恍若天上的神佛那样冷漠高寒。
“真脏。”他没有涟漪的眼眸里涌出厌恶的情绪。
喻夫人哭着去够他的靴子，“寻微、寻微，求求你，放了阿秋吧。你叫她一声表姐，你们一起长大啊寻微。况且、况且……”她吃力地仰起头，“你是男人，不是真的女子。男人与男人同睡一张榻又有何妨？阿秋她不一样，她是女孩儿啊。没了贞操，她就全完了！寻微！”
她声嘶力竭地痛哭，企望面前这个漠然的男人回一次眸。然而在这时，黑暗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立在她的跟前。眼前是一双沾了泥污的绣鞋，鞋面是脏兮兮的流云纹绣，湿了一大片，洇成肮脏的灰色。她愣愣抬起头，看见喻听秋不可置信的、流着眼泪的双眼。
“阿秋？”喻夫人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喻听秋慢慢蹲下身，眼眸中充满痛苦。
“娘，我喻家四百年仙门，何以至此？”
“阿秋……”
“姑苏大小宗族十数家，唯我喻氏屹立数百年。我从小以我是喻家族人骄傲，以我是你们的孩子而骄傲。你与父亲教我和哥哥喻家家训，铸千金之剑，为千金之人。阿秋百死千难，一刻不敢忘。”喻听秋咬着牙道，“可是为什么，你要做出这种事！”
喻夫人愣了半晌，目光投向谢寻微那边，却见他已在地屏宝座上坐了下来，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静神敛息，似乎在看一场母女反目的好戏。
他在阴翳里微笑，“忘记说了，我只是给表姐度了银针罢了。”
喻夫人目眦欲裂，死死抓住喻听秋的手腕道：“阿秋！阿秋！你听娘说，这都是谢寻微这个贱人的阴谋，他要离间我们母女！你怎么样？银针度脉，一定很疼对不对，你的伤怎么样了？”
喻听秋甩开她的手，道：“伤我的人是你！”
“不……不……”喻夫人落下泪来，“你不明白，阿秋。娘要维持偌大一个喻家，谈何容易啊？谢寻微不过是一个外人，你何必为了一个外人这样责备你的母亲！”
“外人！？”喻听秋掰着她的肩膀大声道，“谢寻微的娘亲是父亲的姐姐，是我和大哥的姑母！谢寻微是我们的表弟，你说他是外人！若父亲在世，他怎能容忍你这样对谢寻微！”
喻夫人不住地摇头，“他是天生炉鼎的命，阿秋，就算我不这样做，其他宗门又岂能放过他？你可知道，当时袁氏盯紧了他。如果我放手，带走他的就是袁氏。那为何不由我们喻家要走他！”
喻听秋满脸不可置信，她终于明白，在她母亲的眼里，谢寻微就是一枚助人修行的丹药，她的母亲从未把谢寻微当作人看待，更遑论把他当作家人。
“他是先天炉鼎，”喻夫人震声道，“有了他，道法一步登天，人人皆可成为大宗师。他逃不了这命！”
“你仍旧不思悔改。”喻听秋失望透顶，她取出一把匕首，当着喻夫人的面拔出鞘，割断脸颊边的一束发丝。青丝倏忽一断，鸦羽一般坠落在地。喻听秋一字一句道：“你听着，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们喻家的人。你我母女恩断义绝，生养之恩，我百死难报。故而喻家欠谢寻微的债，由我喻听秋来还。”她说着，望着喻夫人的眼眸万分疲惫，“但愿我有这个命还。”
她站起来，不顾喻夫人呼喊她的声音，一步步踏着满地烛光往外走。经过谢寻微的时候，她低低说了一声，“谢寻微，你施针吧，留她一条性命就好。”
谢寻微朝她颔首。
她噙住泪，推开门。门臼转动，吱呀一声，天地对她敞开，万千风雨迎面而来。她跨出门槛，反手阖上门，她母亲的叫喊隔绝在身后。谢寻微的针技出神入化，她难以想象这个男人是如何在日夜反复的痛苦里习得医门的银针度脉，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成就他独树一帜的渡厄八针。如今他要为那个作恶多端的女人施针，封住她的风池、百会、通天、神庭四穴，让她形同废人，瘫痪于床，再也说不出话。
这是喻听秋同他的交换，留她母亲一条性命，她将用此后余生为她的母亲赎罪。
她站在廊下，望着黑暗天穹下的婆娑雨线。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见真实的世界，混乱，无序，没有光。
屋子里的嘶喊声停了，她察觉到那个笑容温和却冰冷的男人站在了她的身后。
“想好了么？”他轻声问，“表姐。”
“谢寻微，”她嗓音发涩，“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不知道呢。”谢寻微同她并肩看这茫茫的雨，雨脚如针，漆黑的水潭里精光闪闪，“我想着师尊，就过来了。”
“如果你把她杀了，我也不会向你复仇。这是你应报的怨，应讨的债。”
“不要再挑战我的仁慈了，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说服自己不杀你的母亲。”谢寻微侧目看她，“表姐，我需要你真心实意为我战斗。毕竟往后我要你做的事，十件里面有九件要你拼命的。”
谢寻微打开油纸伞，缓步步入黑暗的雨幕。
喻听秋望着他掩在大雨中的背影，第一次发现她从未理解过这个男人。寻常人遭此大恨，必怀刃夜行，以血报怨。可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仇恨、怨怼，他始终平静地微笑，即使眼眸里没有温度。
恐怖。这是喻听秋对他的判词。多年的苦难没有让他成为怨愤的复仇者，而是造就了一个没有情绪的怪物。只要达到目的，他可以做出任何牺牲。
“去吧，去拿你的祖宗剑，然后去找我的鬼侍。我已经为你刺下七针，洗髓伐骨，重塑经脉，你的身体如今已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初一会为你刺下最后一根针，从此你断情绝欲，六亲不认。”他在那重重大雨之中回眸，“它们会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表姐，不要让我失望，尽你所能活下来。”
他掉回头，白皙的脸庞复归和风雨一样的冰冷。一切都如他的计划按部就班的进行，仇人已得了惩罚，棋子已放入了棋盘。很快鬼怪会撑着伞进入天都山的辖下，宗门到处都会奔行着嘶号的鬼魂。
很好，就是这样。他静静地想。
他快马夜行，马腿上贴着疾行符咒，符纸上的金光像萤火虫一样飘摇。只花了一天一夜就回到天都山活水小筑，连日来奔波劳累，耗损太大，踏入寝居的那一刻，他一下失了力，扶着墙勉强站稳。松开发带，漆黑油亮的青丝披散肩头，丝绸一样滑过胸前和手臂。他在镜前上妆，变回昳丽的女郎。扶着桌案站起来，腿脚有些发软，经脉像有万千虫蚁噬咬一样疼了起来，他意识到不是耗损太大，而是留存在体内的那根针的后遗症发作了。
来得比预想中快了半个月。他蹙眉。
疼。无尽的疼。潮水一样向他扑来。他脱下外裳丢到角落，将扳指丢进妆奁。这情形他面临过很多次，无需畏惧，也无需慌乱。鬼侍一如往常那样朝他聚拢，为他护法。他想到床上去歇息，跌跌撞撞朝那边挪。
额头有细密的汗水涌出，他终于支撑不住，摔倒在床榻边上。意识开始模糊，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小人儿，跌落进深深的黑暗。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很多年前银针度脉的岁月，一根针、两根针、三根针……他开始分不清现在和过去，那时他蜷缩在架子床的一角，白的帘帐支在头顶就像一个坟茔。他想人总是要受一些难，吃一些苦，可是为什么，他的痛苦没有尽头？
一、二、三。
一、二、三。
闭眼。睁眼。
师尊、师尊，他一遍遍想，你在哪里啊？
如果我拼命拼命想你，你可以听见我吗？
“寻微！”
盼望已久的声音响起在耳侧，他想他是睡着了，才能与师尊在梦里重逢。
“你怎么了？怎么跌下床了？出这么多汗，是不是发烧了？”
有人把他抱起来，放进温暖的被窝，还探他的额头。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望见百里决明担忧的脸庞。仿佛如释重负，他终于流下泪，蜷进百里决明的怀抱。
太久了。他等得太久了。
“师尊，你终于来救我了。”

第53章 重逢（二）
寻微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出冷汗，一直梦呓。百里决明忙去找裴真，他人却不在。询问童子，都说不知道。这小兔崽子，要他的时候他不在。百里决明气得想火烧天都山，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想起还有个天师，立即闯进天枢宫把姜若虚从床上拽起来。这白胡子老头半夜被百里决明凶神恶煞地弄醒，差点儿以为天都山进了鬼怪。
百里决明拎小鸡似的一路把姜若虚提溜到活水小筑，巡逻弟子都见了鬼似的瞪着他们。这世上还没有人像百里决明这般无礼，竟敢这样对待德高望重的宗门天师。姜若虚一路摆手说“无妨无妨”，最后气喘吁吁地站在谢寻微床榻前。
他捏着胡子给谢寻微把脉，片刻后摇头道：“贫道也无能为力啊。”
“什么玩意儿？”百里决明两眼冒火，“你不是宗门天师么？你连个姑娘家的病症都瞧不出来，你还当个什么狗屁天师？”
姜若虚忙安抚他，“少侠息怒，少侠息怒。实不相瞒，若论医术，裴真小友可谓个中大家……”
“这不是找不见他人么？要不然我用得着你？”百里决明咬牙切齿。
“阿真尚且无计可施，”姜若虚厚重的眼皮耷拉着，叹道，“那便只能靠她自己熬了。”
这糟老头道了声罪就退出去了，留下百里决明和谢寻微。谢寻微痛得身子蜷曲，额上尽是细密的汗珠，整张脸白得像是透明的。百里决明六神无主，轻声问她哪里疼，她不回应，眉头紧蹙。病得意识不清了，压根睁不开眼。百里决明看她这模样，像心窝子里给人痛打了一拳，满心都是疼痛。
她翕动着嘴唇呓语，百里决明凑近脸，勉强捕捉到她又细又哑的声音。
“师尊……师尊……”
他心里又是重重一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师尊在，寻微。”百里决明把她拥在怀里，轻轻拍她后背。明明已经是个死了许多年的鬼怪了，这一刻眼睛却像被火燎了，火辣辣地疼。苦难与疼痛无法转化为泪水，在心房一层层蓄积，像一叠叠枯叶交相掩埋。这是鬼怪的悲哀。他痛苦，却无法哭泣。他想他的徒弟这样好，天爷怎么舍得让她受苦？
“骗人……”寻微在哭泣，泪水滴落在他的衣襟。
那仿佛不是泪水，而是一簇簇火焰，烧灼他的心。
他抱紧她，告诉她，“没骗你，师尊真的回来了。寻微，你睁眼看看我。”他嗓音苦涩，一遍遍唤她，抬起手掌，掌心蹿出耀眼的火苗，“寻微，寻微。你看，先天火法，这世上除了你师尊我还有无渡死老头子，还有谁有先天火法？”
她靠在他怀里，终于睁开眼，苍白的脸蛋对着那火焰，因着跃动的火光，有了些微的神采。
百里决明紧紧搂着她，“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拜我为师的时候，咱们山上没有茅房，你要我修个茅厕。我嫌你麻烦，要你用虎子和便盆，再要不然就去林子里挖个坑就地解决。你可生气了，跟我说你不是小猫小狗，不可以拉在土里。我说你不是猫狗，你是屁娃娃。后来你无渡爷爷劝我，说你是世家贵女，当然要讲究点儿。罢了罢了，谁让我百里决明收了个世家贵女当徒弟？”百里决明想起往事，低着脸笑，“我给你砌了个茅房，里面又有恭桶，又有草纸，我还费劲儿巴拉的给你弄了个熏香。我想这下你满意了吧，天爷，我万万想不到，你个世家贵女不刷恭桶。你还狡辩，说小仙女儿不能刷恭桶。气得我脑瓜子嗡嗡，世上哪有拉屎拉尿的小仙女儿？你就是个屁娃娃。”
谢寻微把脸埋进他衣襟，有气无力地说：“不许……说了……”
“好，不说了，不说了。”百里决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你是小仙女儿，师尊承认了，你就是小仙女儿。”
她太痛，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再回应，只有呻吟。
百里决明擦她额上的汗，轻拍她的后背，用脸颊贴她的脸颊。他一遍遍告诉她“师尊在”。他甚至动用灵力，输入她的经脉。温热的火法灵力带一点金红的微光，沿着她纤弱的经脉流动，在她苍白如纸的肌肤下分为无数枝杈。他盯着那些光芒，不断地为她输入灵力，仿佛这样做就能减轻她的疼痛，让她安心睡去。
可事实是杯水车薪，她依然痛苦难当。
百里决明快绝望了。谁能来救救他徒弟，哪怕只是减轻她的疼痛？
为什么会这样？他才离开八年，寻微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大好年华，身体却破败至斯。
到后半夜，寻微才不再梦呓，睡得平稳了些。摸她的额头，冷汗也不再出了。百里决明稍稍放了心，手伸进薄被摸她的衣裳，都湿透了，连被里都是湿的。百里决明唤来侍女为她更衣换被，自己到门外等待。等侍女换好了，才又进去。
寻微闭着眼，长而翘的睫毛低垂，呼吸声咻咻犹如小兽。她终于安睡，他心里柔软得不像话，好像一片云窝在了心头。他喜欢看她睡觉的样子，仿佛世界都安宁了。他碰了碰她的眼睫毛，坐在脚踏上，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她。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蒙蒙亮。面前是一张素净清隽的脸，下巴搁在手背上，眼对眼看着他。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憔悴，面容仍是苍白的，恍若一朵从水里捞出来的白山茶，有些病恹恹的样子。可病气挡不住她的美，甚至增添了她脆弱的美感。
“你醒啦！”百里决明左左右右地看她，“还疼么？”
谢寻微换了个舒服的睡姿，拉高被子拥在脸下，慢慢摇了摇头。
百里决明不太确定她还记不记得昨夜他坦白身份，或许是因为病得太重，他只在她清浅的眼眸里看到了疲惫，没有预料中的欣喜。按照他对她的了解，若知道他回来了，定会欣喜若狂泪如雨下扑进他怀里。现下她安安静静，他左等右等，她也没有扑他的打算。
他迟疑着问：“昨夜的事儿，你还记得么？还记得我是谁么？”
谢寻微望着他，柔柔一笑。
苍白的笑颜，清淡又美丽。
“师尊。”
他听她这声唤，眼睛又火辣辣的。
好久不曾亲耳听她唤他师尊，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百里决明鼻子发酸，似是要掩饰自己失控的神色，忽然站起身，“我去看看裴真回来没。”
谢寻微拉住他的腕子，手指无力，只能虚虚勾住他的掌心。
但是百里决明一下就回过身来，接住她即将掉下去的手。
“怎么了？”
“陪陪我，好不好？”谢寻微轻声说，“我好累。”
“我去找裴真，一会儿就回来。”百里决明把她的发丝抿到耳后，“病不能耽搁，听话。”
“不是病。”谢寻微说。
“那是什么？”百里决明疑惑。
谢寻微垂下眼睫，顿了半晌才说：“是天葵呢。”
百里决明愣了一会儿，脸庞后知后觉地红起来，“啊？天……天葵？”
他不是傻子，虽是个男儿，然而死了这么多年，女孩家的事儿他多少知道一些。而且当初为了养寻微，他做了好些功课，学习梳女孩儿的发髻、缝制女儿家的主腰膝裤……他甚至要比一些女人还懂一些。
“可是……”他回忆昨晚寻微的样子，“你来天葵怎么疼成那样，跟要了命似的。”
昨晚当真是把他吓着了，他几乎以为他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体弱，是这样。”谢寻微闭了闭眼。
因为疲惫，不愿意动口，话儿也简简单单的。
“那我一会儿再去找裴真给你瞧。疼成这样怎么行？每个月来一次，多磨人，得看看怎么能够补补。”百里决明锁着眉关说。
谢寻微阖着眼皮点了点头。
她似乎想起什么，又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师尊，我的衣裳是谁换的？”
“让你这儿的侍女给你换的。你昨儿出太多汗了，不换会着凉。”百里决明说。
谢寻微似是放了心，不再说话。
百里决明搬来月牙凳，在床榻旁边坐下。左手搁在床沿上，谢寻微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从被窝里伸出一根食指，在他手背上画圈圈。她就这样画了半天，他想她是太累了，不问他怎么回来的，也不问他为何一直瞒着她。她什么都不问，只是上瘾了似的，一遍又一遍喊他，“师尊、师尊。”
丫头胡闹，他惯着，一遍遍应她。
“在呢，在呢。”
他担忧地看着这丫头，心里仍旧有疑惑。他没见过女人家来天葵，当真能疼成那样？
谢寻微捧住他的手，放在脸侧。
“师尊要疼我。”
“傻话，”他刮她鼻梁，“我不疼你疼谁？”
“师尊要最疼最疼我。”她说。
“最疼你。”百里决明揉她脑袋瓜。
谢寻微忽然抬起眼，眸色是沉甸甸的黑，仿佛要望进百里决明的心底。
“师尊只许疼我一个人。”
真是个霸道的丫头。百里决明无奈地想。
“嗯，只疼你一个。”
谢寻微枕着他的手背睡着了，百里决明试图悄悄把手抽出来，没有成功。只要稍微把手拉出来一点儿，她就皱眉。他不敢轻举妄动了，由着她睡。
目光投向月洞窗，远处的诵经声响起，宗门早课开始了，弟子们在山堂正襟危坐，背诵经文。经声穿过万字菱花窗棂，飞过高高翘起的檐角，散入朦朦的远山。座落在天都山角落的活水小筑幽深安静，悄无人息。百里决明又看了谢寻微一眼，丫头睡得很熟，呼吸声细细。
昨晚被寻微一吓唬，正好把一件重要的事给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内窥心域。
记忆迅速回溯，眨眼间来到尽头，那片迷雾之地。上回谢岑关硬闯他的心域，他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心域里有这么个地方。毕竟没有人会闲着没事儿内窥心域，他每天忙着挣钱养徒弟，连寻微的衣服都洗不完。
他伸出手，触摸这片看起来没有尽头的迷雾。没有任何触感，手臂穿过了黑漆漆的雾气。他走了进去，眼前豁然开朗，突然明亮的光线扎得眼睛疼。眼睛慢慢适应了光亮，面前矗立着阴木寨，高大的墙体上挂着丝丝缕缕的爬山虎，大门敞开，里面孤零零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
什么玩意儿？他怎么又回到这里来了？
他没有贸然进去，在外围探看。他发现了不对，这里现在是白天，黄泉鬼国明明一直是黑夜。
他仰起头，眺望屋顶。上面好像有一个蚂蚁一样大的人影，迎着远山的夕阳。他皱起眉，进了老寨，拾阶而上。寨子里静谧无声，走马廊破旧的地板上铺着阳光，仿佛撒了一层薄薄的碎金。他一直向上，脚步声轧轧作响，在寂静的鬼楼里回荡。最后他登上了屋顶，极目望去，墨绿色的山林在风中掀腾搅覆，无数一样大小的寨子在林中隐隐现现，远方矗立着一座高塔，尖顶几乎戳破云霞。
屋顶的另一侧有一个孩子，背对着他，正在眺望胭脂红的夕阳。那夕阳巨大无比，望过去是满目的嫣红，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仿佛浸泡在太阳浓郁的血液里。
他莫名感到这个景象有点熟悉，好像看过千千万万遍。
男孩儿似乎感觉到他的存在，缓缓地回眸。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孩子，眉心一朵火焰莲花，六七岁的模样，像一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他有着血色的眼眸，里面没有欣喜也没有悲伤，只有沉甸甸的殷红色，仿佛有热烈的鲜血在里面沉淀、变冷。百里决明第一次看见这个赤艳妖厉的少年，却又无端觉得熟稔。他望着百里决明，冷漠而寂静，像一块矗立许多年许多年的礁石。
他们在夕阳里对视，默契一般，彼此沉默。
“你来了。”他终于开口。
“你谁？”百里决明抱起双臂，“为什么会在我的心域？”
他站起来，发丝在风中飞舞。
“吾名恶童，鬼母之子，阴木寨的主人。你旧日的故友，你毕生的仇敌。”

第54章 重逢（三）
这是百里决明第二次遇见这么扯淡的事儿，第一次是无渡把寻微带到他的跟前，指着她说“以后她就是你徒弟”，从此他开始了起早贪黑养徒弟的生活，直到今日。
他想无渡大概和他有仇。
《道门源流》开卷首篇，大宗师无渡传，必定会提到一件举世闻名的壮举，就是无渡封印了著名的黄泉恶鬼——恶童。然而三百年来，无人知晓无渡把这只恶鬼封印在哪里。只知从那以后，世间没有了这只鬼怪的踪迹。
现在百里决明知道了，无渡把恶童封印在了他的心域。
仔细想想，他没有生前的记忆，多半不是因为他化鬼时疯癫遗忘，而是因为无渡清空了他的记忆，以便腾出位置封印恶童。这是什么诡秘的术法？竟然能将一个魂魄封印在另一个魂魄里。无渡是大宗师，活了五百年的糟老头子，吃的盐比全江左的人吃的饭都多，会这种闻所未闻的术法也不稀奇。只不过这老头儿太损，居然用他自己师弟的魂魄当容器。
唉，无渡那个老不死的。百里决明心里埋怨他，倒不是因为他不声不响就把恶童放进他的心域，而是五十余年朝朝暮暮，死老头儿一个字都不曾跟他透露。他说到底是抱尘山的人，虽说平日天天瘫着，若真到了降伏鬼怪解救万民于倒悬的时候，只要不太麻烦，他倒也不会推辞。心域里放个小屁孩儿罢了，该睡觉还是睡觉，该养徒弟还是养徒弟，他并不在意。
百里决明走过去，在恶童的旁边坐下。夕阳在他正前方，好像伸手就能碰到。准确地说这并不是夕阳，而是恶童的封印。它无声地运转着，散发着胭脂红的光芒。他们并肩望着那血红的封印，彼此之间仿佛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无渡下的封印？”他向恶童确认。
“嗯。”恶童道，“封印了我，也封印了你一半的功体。”
“嘁。”百里决明撇嘴，“死老头子真狠。”
“你去了你不该去的地方。”恶童说。
“你说的是黄泉鬼国？”百里决明无所谓地耸耸肩，“凭什么不能去，因为是你老家？放心，我没搞什么破坏，只不过烧了一座寨子，顺便把你老娘揍了一顿。”
恶童笑了笑，颇有些嘲讽的味道。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狂妄自大。真不知道该羡慕你，还是该可怜你。”男孩儿的神色冰冷，“听着，你没有能力应对我的母亲。如果你暴露在她的视野，就会被她抓住踪迹，她会追寻你而来，打破这个封印。”
他奶奶的不早说，百里决明心里骂娘，鬼国他进都进了，动静还闹得不小。不过都好几天了，也没看见什么长脖妇之类的，鬼母应该没有发现恶童在他的心域里。
百里决明问：“你不愿意留在鬼国？”
“嗯。”
“你这娃娃有点意思，不愿意留在你老娘的地盘，却愿意留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封印，成日看着自己记忆里的幻景度日？”百里决明左顾右盼，“而且幻景里仍然是鬼国。”
恶童沉默了许久，意味深长地说：“这对于你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这话儿说得太有歧义了，好像他们俩是爱而不得的一对鸳鸯。百里决明浑身起鸡皮疙瘩，“爷可不想永生永世和你绑在一块儿。你的执念是什么，我发发善心，顺手把你给超度了。”
恶童没有立刻回答他。夕阳落在他的眉睫上，他深红色的眼眸里写满哀伤。他的身上有一种无可言喻的悲哀与痛苦，无声无息地在晚霞里弥漫开。或许是因为以魂封魂，百里决明的心境也受到了男孩儿的影响。百里决明觉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执念。”恶童说。
“你怎么可能没有执念？没有执念，你怎么会变成鬼怪？”百里决明按按他的脑袋顶，他松软的头发被百里决明弄乱，“你几岁死的，不超过七岁吧？这么小就有这么深的执念么？”
恶童漠然道：“我是天地间唯一一个没有执念的鬼怪，也是唯一一个无法被超度的鬼怪。”
这他娘的真是奇了怪了，百里决明头一次听见没有执念的鬼怪。倒确实有可能，无渡那家伙慈悲为怀，从来不会轻易封印鬼怪，能超度的都超度了。暂时没法儿超度的，比如说百里决明，就搁身边养着。
罢了，反正不关他的事。
“你知不知道阳极之宝在何处？”百里决明问。
恶童看了他一眼，“不知，据我所知，世间没有这种东西。”
百里决明不信，这小娃娃这么小年纪就死了，懂个屁。
他不在乎，继续问：“阴木年谱里提到的天女，就是你母亲鬼母？”
“不错。”恶童淡淡回答，“她有三重变化，三重分身，当第三重明光消失，她就会在阴木寨里出现。”
“三”，全都是“三”，百里决明皱起眉。
恶童似乎察觉到他的疑惑，解释道：“‘三’是玛桑信仰里非常重要的数字。玛桑人认为，人死前要看见三重光，第一重光里看见一生的欢喜，第二重光里看见一生的忿怒，第三重光里回归永恒的寂静。此后，人才会走向往生。”
“那那些千眼尸是什么玩意儿？”百里决明问。
“他们是阴木寨的守卫，看那边。”恶童指向远方，无数石木寨子在林中隐现。所有寨子的排列呈圆形，一圈圈内敛，拱卫中央的琉璃塔，“玛桑族人鬼同居，里面是阳木寨，住人，外圈是阴木寨，存棺、住鬼。他们把祖辈的棺材、典籍和祭品放进阴木寨。祖辈受到阴木的影响成为鬼怪，守护整个领地。若有外敌来袭，他们就是保护领地的前锋。”
这时百里决明才明白那些壁画，玛桑人抬棺入寨，这寨子就是他们的祖坟。
“这也太狠了吧，连祖宗都不放过？”
“你不明白，”恶童说，“在玛桑人眼里，生和死，人和鬼没有什么分别。”
“然而他们大部分都被你母亲吃了。”
“没错。”恶童冷漠地说，“她控制鬼国的功法消耗太大，必须定期食用精血和魂魄来维持灵力，还有她自己永不腐败的肉身。你们应该庆幸能够安然逃离，如若魂魄被吸走，你们将永生永世困在我母亲的体内。”男孩儿说着，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很讽刺对不对？曾经不老不死、众人敬仰的天女，沦落成一只需要食人精血与魂魄的丑陋鬼怪。”
百里决明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着实不会安慰人，安慰对象还是个六岁就死了的小娃娃，不免有些不知所措。男孩儿眼睫低垂，谁都能看出他脸上苍白的悲哀。
百里决明抓抓头发，干巴巴地说：“还好啦，挺威风的。我们想事情要往好处想，你娘亲自己过得高兴就行。我看你娘没什么神智的样子，也不在乎吃人不吃人的。她有事儿没事儿巡逻巡逻寨子，抻抻筋骨挺好的，人总是喜欢杞人忧天，为别人难过不值，其实人家过得很好，根本不需要我们操心。”
恶童没吭声。
百里决明耸耸肩，转移话题，“对了，你弟弟呢？”
他们魂魄相连，想必定是恶童的记忆影响了他的记忆，所以他才会在进入鬼国时感到那般无可名状的恐惧，才会莫名其妙听见有人喊他“哥哥”。这下子一切都清晰了，“娘亲”是鬼母，“哥哥”是恶童，“弟弟”大约就是个误入鬼国的小孩。
恶童现下被无渡封印在他的心域，那那个弟弟呢？
恶童一下抬起了眼，百里决明望着夕阳，没有注意到他血色的眸子有一瞬间变得十分凶狠。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我在鬼国看见了一份绢书手札，是你写的吧？”百里决明说。
恶童沉默片刻，才说：“不错，是我。”
“你弟弟呢？”
“他死了。”
“……哦。”百里决明搔搔脸颊，忽然发现自己问得实在不合时宜。恶童离开鬼国时是三百年前，过去了这么久的时光，他弟弟肯定早就死了。按照绢书手札里的记载，恶童说他弟弟变得不说话、不吃东西。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因为食用了黄泉鬼国的食物，身体产生了什么可怕的变化，就和谢岑关的那具半截尸一样。而且恶童当时很有可能并不理解他弟弟遭遇的事情，还很天真地等待他弟弟康复。这孩子毕竟六岁就死了，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能指望他和裴真一样聪明。
总而言之，他那个便宜弟弟一定是凶多吉少。
话聊到这个地步，恶童苍白着一张脸，一副“我不想活”的表情，百里决明不好多问他弟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只好拍拍他的肩膀，“节哀，他一定投了一个好胎。”
“百里决明，”恶童眼神里都是冰冷的厌恶，“你真的是一个很讨人厌的家伙。”
百里决明：“……”
“好吧，”他不和这小屁孩一般见识，“最后一个问题。我们何故为友，又何故为敌？”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恶童冷笑，“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记住我的话，不要再靠近鬼国。”他掉过脸望向百里决明，血色的眸子殷红而艳丽，“你可以滚了，没事不要进来烦我。”
恶童伸手点在他的眉心，百里决明霎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仿佛被当胸踹了一脚，整个人急速后退，他的记忆景象一帧帧在身边雪花片一样闪过，又如同漩涡一样疯狂旋转，涡心的尽头是恶童挺拔的身影，他的脸庞苍白又冷漠，目送他飞速远去。
最后他浑身一震，睁开眼来。
当真是数百年的鬼怪，这力量凶狠霸道，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百里决明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里，差点儿没把肺咳出来。等着，等他修炼成千年厉鬼，进去把这臭小子痛扁一顿。
同时又纳闷，这臭小子这么强，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被封印在他的心域里。说到底是这娃娃自己心甘情愿吧，可惜苦了他，莫名其妙丢了生前的记忆。也罢，没什么好惦记的。他想，反正他也不想活。万一想起生前欠了谁的钱，岂不是得不偿失？
揉了揉心口，目光移向谢寻微的床榻，就见这丫头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幽幽地看着他。
“师尊，”谢寻微眯起眼睛，深沉的目光带着探究的意味，“你去哪儿了？”
“我哪儿都没去啊，”百里决明装傻，“我不是好端端坐在这儿么？”
“呵。”谢寻微不咸不淡笑了一下，别开脸望向床榻里面，嗓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果然分别了八年，师尊已经不把寻微当作自家人了。复生归来不同我说，因何复生也不同我说。现在好了，连内窥心域也瞒着我。还当我是傻子，扯谎诓骗我。这样秘密这样宝贝，师尊心域里到底藏了什么呢？该不是生前的老相好，不能教我知道。”

第55章 有姝（一）
百里决明有些抓狂，连老相好都出来了！再由着她猜下去，只怕私生子都能给他编出来。不是没考虑过告诉她恶童的事儿，只不过常人都视鬼怪为洪水猛兽，更别提黄泉鬼母和恶童子这种不知年岁道行，连他百里决明都不知根底的修罗恶煞。若让寻微这丫头知道恶童在他的心域，徒惹她烦忧，解释起来还麻烦，不如不说。
“不许胡闹，”百里决明虎了脸，“好好待着，我去给你弄点红糖水儿。”
忙不迭地出来，到厨房煮了一盅红糖，吩咐童子送去。昨晚一夜没睡，并不觉得没精神。其实他们鬼怪不需要睡觉，百里决明天天睡觉还赖床是因为睡着的感觉和死亡很像。睡着了就什么事儿都不知道了，不用思考，不用忧虑，灵魂进入安宁的寂静和黑暗，所以他喜欢睡觉。
弯到裴真的寝居，隔着步步锦的窗棂往里探看，还是没人，这死鬼去哪儿了？彻夜未归，该不会是去和姑娘睡觉了吧？看起来老实的人一般都不老实，百里决明觉得裴真这个小子有待进一步考察。
到外头去溜达，沿着天街走。只见对面经堂里早课已经结束，一个黑衣男人站在弟子的前方，亮开一张飞帖。百里决明眼神不太好，从身形依稀辨得出是穆知深，那家伙肃杀得像一把裹在鞘里的刀，行走站立永远挺直如松。
他平板没有起伏的声音遥遥传过来，“近年来宗门收录的弟子太多，学舍紧张。我已向座师禀告，评定为下品的弟子即刻下山，每个人捉拿十只鬼怪回山。完成任务者晋升中品，不成者收回所居学舍，自行解决食宿。”
底下人怨声载道，“为什么啊！十只，还得是我们能对付的，到明年都捉不到啊！”
穆知深面无表情地补充：“作弊者除名，终生不得入天都山。”
说完他就走了，连头也不回。经堂里一片愁云惨雾，所有人都在咒骂穆知深丧心病狂。
百里决明很看好穆知深这个小伙子。许久不见喻凫春，不知道喻听秋找到没？若是喻听秋和穆知深的婚约不成，百里决明正好可以横插一脚。实在不行，可以动用一些话本子里学来的办法。譬如他蒙上脸扮成大坏蛋，把穆知深和寻微关在冰冷的地窖，他二人出不去，地窖里又冷，穆知深免不得脱下衣裳，用滚烫的胸肌和腹肌温暖寻微。然后百里决明再在二人的饭食里加点“一枕春”、“女儿香”之类的那什么药，穆知深兽性大发，寻微半推半就，生米煮成熟饭，有情鸳鸯终成眷侣。
百里决明叉腰大笑，他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一面思索一面沿着夹道向北，天气热，太阳明晃晃的，他松了松白纱护领。正走着，忽见前面路中央堆着一个箱笼和几个包袱，墙头骑着一个女孩儿，阳光太刺眼，她的脸庞笼在一层金色的光里，看不分明。她正手搭凉棚东张西望，低头看见百里决明，一下喜上眉梢，阳光下她的红唇艳若桃李。
“师兄留步！”她脆生生喊了句，抬起腿跨过院墙，似乎想要下来。
然而身形忽然不稳，手上抓脱了一片瓦，身子一仰就要掉下来。
“小心！”百里决明扑过去接她。
风兜着她栀子色的衣裙，她像一只飘在风里的蝴蝶，稳稳落在了百里决明的怀里。淡淡的花香萦绕百里决明鼻尖，他低下头，终于看清楚眼前人的脸。素白的脸蛋，上了妆，眼角抹了浅浅的绯红，衬得一双眼眸蓄了秋水似的，清澈动人。
百里决明老眼昏花，对女人的美没什么鉴赏能力。大多数看了就忘，连脸也记不住。记得深刻的，只有寻微，她是静物的美，温柔含蓄，见了就让人心旷神怡的。这个女孩儿不同，她是动态的美，活跃、可爱，好像灿烂的栀子花开满树梢。
“干嘛呢这是？小姑娘家家爬那么高做什么？”百里决明把她放下来。
女孩儿羞赧地吐了吐舌头，“我是新来的弟子，第一次上山来，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本来想爬上去看看地形，辨别方向，没想到不小心没站稳。幸好师兄经过，要不然我就惨了。”
穆知深刚还说收录的弟子太多，学舍不够用，这怎么又来一个？百里决明很无语，果然仙门的人说话等于放屁。
“师兄可不可以帮帮忙，带带路？”女孩儿央求他，眼睛星星一样亮晶晶。
这丫头的眼睛太亮，百里决明莫名其妙想起寻微。左右闲着没事儿，帮就帮吧。他弯腰把她的包袱捡起来，再背上她的箱笼，“走吧。”
“师兄真好！”女孩儿欢呼，麻雀似的跟在他后面蹦蹦跳跳。
百里决明在前面走，女孩儿在后面跟，话匣子一开就没完，叽叽喳喳地说话。
“师兄师兄，你累不累，我给你擦汗！”
“师兄遇见你真是太好了，我差点儿以为我要一个人在山上流浪了！”
“师兄你住哪儿，空闲的时候我可以找你玩儿么？”
百里决明听得耳朵疼，忍无可忍，刚想叫她闭嘴，就见她捂着嘴，瓮瓮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抱歉师兄，我一紧张就喜欢说话，没吵到你吧？”
百里决明迟疑了一下，闷声道：“……没有。”
“师兄你人真好！”她眉眼弯弯，“听说宗门里有好多厉害的大人物，师兄你听过秦秋明秦郎君么？他安然无恙从鬼国出来了欸，还救回了穆家大郎。”女孩儿双手交握在胸前，满脸期待，“真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百里决明心里得意，嘴角勾了勾，“没什么好看的，就那样。”
女孩儿道：“不过我觉得还是师兄你最好，因为你救了我！”
这小丫头，嘴还挺甜。百里决明心里很舒坦。
终于到她们女弟子的学舍了，百里决明把箱笼放下来，“行了，我走了。”
“对了，忘记说名字了！”女孩儿拖着箱笼去里面，忽然回身，脑袋从红漆角门后面探出来，漆黑油亮的辫子往下一甩。天光落在她脸上，别样的明媚。
她俏皮地眨眨眼：“我叫穆关关，关关雎鸠的关关，师兄叫我关关就好！”
——————
穆知深从经堂出来，怀里的连心锁青光闪烁，他低头瞥了一眼，脚步一转，去了活水小筑的方向。风帘下，谢寻微临光而坐，长而翘的眼睫低垂，打下一层薄薄的阴影，不经意地看，还以为他眉底栖着两只蝴蝶。
穆知深瞧他苍白的脸色，“针疾发作了么？”
谢寻微笑容清淡，“什么都瞒不过穆师兄。”
他们之间保持着隐秘的默契，谢寻微大多数秘密穆知深都知晓。这个沉默的男人一丝不苟地守约，有时候也会插手，譬如刚进鬼国的时候他向队伍提出撤退，那是因为他打算在撤退的途中半路折返，独自进入鬼楼深处。这样那些弟子就不会丢掉性命，虽然最后事与愿违。再如刚刚他发令遣送下品弟子下山，这些修为低微的人留在天都山，到百鬼夜行的那一日必死无疑。
谢寻微并不计较他多余的仁慈，只要他的作为不影响计划的施行。
穆知深有分寸，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有温柔如秋月的笑容，却有狠戾如豺狼的内心。如果他阻碍了谢寻微的前进，谢寻微也会毫不犹豫地让他消失。旧日他尚有把握与谢寻微抗衡，现在……他望向谢寻微的方向，谢寻微正低眸煮茶，袅袅的烟气从纤白的指间升起。
现在，穆知深已经估探不出他的实力了。
“那些弟子已经在收拾行囊了。”谢寻微把热腾腾的瓷杯放在穆知深面前，“穆师兄是个好人呢。”
鬼侍是他的耳目，有阴影的地方就有他的眼睛。
穆知深并不回应，只道：“寻我何事？”
谢寻微从桌下拿出文书和一面小巧的八角铜镜，“这是你从鬼国回来之后给我的文书和留影镜。在你入鬼国之前，我们约定以连心锁联系，以留影镜记录。你的文书也很重要，因为留影镜只能记录声影，而文书会有你的判断。”
“不错。”
“我已经看过你的文书和留影镜。”谢寻微在镜面上画出符咒，镜面的光泽改变，里面传出人声。
——“穆师兄，这是羽虫篆么？”
——“不错，是玛桑古族的文字。”
穆知深记得，这是他们刚到阴木寨时候，谢岑关的身份还是白笳，他们发现了天井下刻着玛桑文字的石碑，背面有人留下了翻译的汉文：
天极星六月，封大寨九九八十一座，人畜无入。举族西迁，永生不还。
镜子在他的包袱里，只记录了声音。留影镜里的声音继续，进展到穆知深拿出连心锁联系姜若虚。当时连心锁似乎出现故障，姜若虚的声音模模糊糊、断断续续。这其实是因为连心锁已经被他毁坏了一角，连心锁里的灵力流无法完成周天循环，故而无法再传递十八狱的声音。这是他和谢寻微的计划，进入鬼国则切断和十八狱的关联，他会使用备用的连心锁同谢寻微单向联系。
留影镜里面传来穆知深询问的声音，“座师？”
无人应答。
镜子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低语，语气急促，声音破碎。他好像一直在重复什么内容，但没有人能听懂。穆知深记得这件事，当时连心锁突然出现一个没听过的声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留影镜里的穆知深问，“何人？何人说话？”
男人重复了几句同样的话，忽然戛然而止。
谢寻微盖住八角铜镜，抬眸望向穆知深，表情有一些古怪。
“这个男人的声音是你在连心锁里做的手脚么？用来吓唬你的同伴，让他们产生撤退的意愿？”
穆知深皱起眉，“不是你做的么？”
两个人对视着，陷入了沉默。
穆知深在进入鬼国之前，随身携带的物品全部经过谢寻微的检查和处理。当时他听见这个怪声并未惊慌，因为他以为是谢寻微动的手脚，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他说的是玛桑语，你听得懂么？”穆知深问。
“说得太模糊，听不明白。”谢寻微在留影镜上画符，让它不断重复那个陌生男人的低语。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但是这个声音，我认识。”
“你认识？”
“你也认识他，穆师兄。”谢寻微说，“这是我师尊的声音，准确地说，是他重生以前的声音。”

第56章 有姝（二）
“师尊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谢寻微抚摸铜镜上的卷草花纹，“真是让人很不愉快。”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穆知深淡淡说，“恕我直言，令师不像是个城府深沉的人。”
“死后如此，生前不一定。”谢寻微轻轻摇头，“穆师兄听说过吾师生前事迹么？”
“我不知道令师什么时候成为鬼怪的。”
谢寻微垂眸沏茶，“师尊有记忆的时日，从五十八年前算起，故而师尊祭日应当在五十八年前。我翻遍了五十八年前的记载，抱尘山隐居世外，不问世事，记载不多，大多都说师尊是大宗师的师弟，抱尘山的丹药长老，承继师门先天火法，道法高深，又精通药理，医术高明。虽然师尊死后忘光了药理医技，只知道……”谢寻微苦笑，“如何配制天下最强力的大力丸。这些记载粗看没什么问题，细看之下却极为简陋。相比较于无渡爷爷精确到一日三餐的史传记载，我师尊几乎是个透明的人。然而师尊在道门中的地位仅次于无渡爷爷，无论如何不可能被忽视到如此地步。”
“除非……有人抹去了令师的记录。”穆知深凝眉思索，“为什么要这么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修改史料，必然是仙门中地位极高的人物。然而他抹得去史传记载，却抹不去众人的记忆。五十八年并不长，若询之于仙门长辈，过往掩埋的一切皆水落石出。修改史料，无异于掩耳盗铃。”
谢寻微的笑容意味深长，他站起身，彬彬有礼地朝穆知深颔首。
“穆师兄胆量够大么？”
穆知深仰头看他，静若冰雕。
“我想是够的，那就同我来吧。你将会看见迄今为止仙门最大的秘密，所有秘密在它的面前，都不值一提。”
——————
穆关关朝同院的女弟子点头微笑，搬着箱笼进了自己的房间。她这次用的身份地位尊崇，是穆家阳夏旁支主君的小女儿，来之前特地向宗门打了招呼，给她分个单独的小屋。她用脚带上门，把箱笼丢在地上，打开，取出镜匣摆在桌上。接着打了盆水，把脸浸入脸盆，用布巾轻轻擦拭，水里染上潋滟的胭脂色，她脸上的妆容一点点卸干净，镜子里映出她原本的面目——肤色白皙，容貌清俊，黑黝黝的眼睛很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和力，让人看了喜欢。
这张脸，属于谢岑关。
谢岑关脱了裙子，撕掉胸前颤颤巍巍的假乳房，坐在镜匣前，给自己的脸涂上一层厚厚的油膏。这玩意儿看起来像女儿家搽脸的香膏，其实是防腐的，他每晚都要涂着这个睡觉。
怀里的连心锁闪烁青光，他用小手指把它勾出来，搁在小案上。
“老谢，见到百里决明了么？”应不识问。
“见到了，老人家眼神不好，我上了妆他就不认识我了。”
目前为止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百里决明好骗得很，他“师兄师兄”甜腻腻地叫了那么久，那个傻子一点儿都没发现他是谢岑关。应不识说得没错，女孩儿的身份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尤其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儿。
“传闻中将抱尘山烧成废墟的修罗恶煞，我也很想见见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在认识你之前，他是我心中的榜样。”应不识感叹。
“我劝你不要见，”谢岑关笑了，“会毁了他在你心目中的模样的。”
“你不要小看百里决明，他道法高深，说不定会察觉你是鬼怪，不要离他太近。”
“玩玩咯，”谢岑关的笑容变得十分恶劣，“要不然多无聊。”
“缺德。”应不识不齿于他的行径。
“人都死了，还讲究什么德行？天大地大，爷高兴最大。”谢岑关满脸无所谓。
涂完膏子，脸上黏黏腻腻，很不舒服。余光里忽然闪了一下，谢岑关移过目光，投向箱笼。里头是他带来的冰蝉玉盒子，无渡留给鬼国的那一个，此刻沐浴在窗棂打下来的黄昏日光里，青色的玉石显露出隐秘而复杂的纹路。
“咦？我发现一个东西。”
“什么？”应不识问。
谢岑关眯起眼，弯身拿起玉盒，就着日光细细端详。
光芒在玉石里流淌，水头荡漾如波。他缓缓转动着玉盒，寻找一个妥帖的角度。光芒完全充盈玉石，里面瑰丽复杂的图案终于显现。
“是一份地图，”谢岑关水澈的眸子里倒映着这份青光流淌的地图，“原来这才是无渡真正留给百里决明的东西。”
这是一份地图，极尽详细，连水渠巷道都分毫不差。谢岑关不知道地图的目的地有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哪里的地图？”
谢岑关转动玉盒，在底部发现三个小字。
“西难陀。”
“一听就不是个好地方啊。”应不识叹息。
“我没有办法，”谢岑关放下玉盒，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没有笑容，“我的魂魄被鬼母影响得太厉害了，如果我不行动，迟早有一天我会回到鬼国，成为鬼母的祭品。这世上最了解鬼国的就是无渡，我必须沿着他的路走下去。”
连心锁里沉默了许久，应不识问：“你打算何时启程？”
谢岑关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没正形的样子，一边哼歌儿，一边给自己的手指甲涂殷红的凤仙花汁。
“不急，热闹还没有凑完呢。”
——————
拾阶而下，越来越冷。穆知深指尖冰凉，睫毛上结起了霜花。这里是谢寻微的冰窖，他用来贮存尸体和制作肉傀儡的地方。百里决明上一具肉身也在这里，被谢寻微保存着，像呵护一块珍宝。上一次喻听秋来过这里，穆知深知道这件事，但是她只发现了第一层，冰窖其实还有第二层。
谢寻微转动长明灯，灯火扭曲地摇曳，冰壁之后出现一条冰砌的阶梯，他们继续往下。
这一层连穆知深也不曾来过，当冰阶走到尽头，前方豁然开朗，穆知深铁灰色的眸子也不自觉颤了颤。
他一直知道谢寻微是个疯子，在寒山道场那种地方成长起来，自小与鬼怪同行，谢寻微没道理成为一个正常人。这对穆知深来说没什么，因为正常人不会和穆知深做朋友。然而穆知深现在发现，即使是他，也低估了谢寻微的恐怖。
这一层全是人头。
一颗颗高度腐烂的人头，被泡在硕大的琉璃瓶中。浸泡液体是谢寻微配制的防腐液，浅褐色，没有臭气，反而散发着一股药草的清苦味。隔着琉璃瓶，从那些人头中走过，所有脸颊都恐怖又悲惨。人死后总是这样，无论生前是何等美貌，死后全都变得狰狞，仿佛一切伪装褪去，显露出真实的内心。
谢寻微看起来很苦恼，“失礼，我想了很多办法为它们防腐，可是时间实在太久了，我无力阻止它们的腐烂。”
“太丑了，不想看。”穆知深说。
谢寻微失笑，“穆师兄知道它们是谁么？”
“你的仇人。”穆知深冷冷地评价，“收集仇人的头颅，你很恶心。”
“稍安勿躁，”谢寻微摇头，他擎着灯慢慢往前走，光亮照出人头深陷进去的眼窝，“穆师兄可还记得，我在寒山道场的时候用访客试验我的银针，研究他们的躯体和穴位。那一段时光固然痛苦，却也让我学到了许多。人体之中，人脑是最复杂的部位。脑髓者，中宫也。这个地方与魂魄紧密相连。我的针技不能停留在肉体皮囊，我更想要影响他们的魂魄。所以……”
他停留在一颗头颅的面前，将灯火靠近他腐烂的脸庞。
“我剖开了一个访客的脑袋。”烛光下，谢寻微的脸庞美丽又冷漠，“我在里面看见了血红的经络，青色的灵力流，还有……”
谢寻微动了动手指，一根食指长的银针突破人头的头皮，徐徐上升，悬浮在二人的眼前。
“一根针。”
穆知深皱起了眉。
“这才是我要给你看的东西，一个人的脑袋里居然埋了银针？这个发现让我很是意外。穆师兄，你还记得么？我的试验让很多人丧命，我令我的鬼侍穿着他们的皮囊离开寒山道场。因为鬼侍有限，加上尸体会腐烂，我让这些人‘死’于恶疾、清除鬼域的行动，还有各种意外。”
“这些我知道。”穆知深说。
“没错，”谢寻微继续道，“但你不知道的是当他们下葬，躺进家族的祖坟，我回收了他们的头颅，然后惊奇地发现，几乎所有人的脑袋里，都埋了一根针。”
谢寻微挥手，所有头颅里都浮出一根银针，悬停在琉璃瓶的上方。灯火照亮锋利的针尖，使它们精光乱闪。
穆知深陷入了沉默，这的确是个巨大的秘密，足以动摇仙门的根本。因为当年进入寒山道场的人，无一不是世家的长老、主事。他们是手握权力的人，流水一般的金钱从他们指缝里流过，他们每天做出的决定影响着无数人的生死。他们构成了仙门强大而有力的中枢，然而没有人知道，这些中枢的脑子里埋了一根银针。
“这里的人年岁都超过五十，穆师兄，这是整整一代人啊。”谢寻微轻声道，“反而推之，所有年岁超过五十的仙门中人脑髓中都埋了银针，姜若虚、你的爷爷，是否也在此列？”
穆知深感到阵阵寒冷，犹有冰霜覆盖心头。什么样的人能做到这样的事？那个人必定手眼通天，比这些所谓的长老、主事更加强大，更加显贵。
“银针的作用是什么？”穆知深问。
“它们位于髓海中央，影响人脑的记忆。”谢寻微道，“有人修改了他们的记忆。”
“正如他修改了道门史传。”穆知深眉关紧锁，“那个人是谁，他想要掩盖什么？”
“或许我知道他是谁。”谢寻微望着那些银针，眼神晦暗，“仔细看这些针，你发现了什么？”
穆知深拿起一枚针，在手指间摩挲。银针凹凸不平，上面细镂了花纹。他眯起眼仔细看，花纹无比精细，这工艺世间罕见，要在如此纤细的银针上镂刻花纹，那个工匠的技艺一定举世无双。发力于目，他终于看清了，花纹是决明草和忍冬花。
“决明草、忍冬花，”谢寻微低叹，“这是我师尊的徽识。”
穆知深铁灰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讶然的神色。
“抹去师尊记载的，就是师尊自己。”谢寻微低声说，“在他活着的时候，在他还不是鬼怪的时候。他掩盖了自己的死亡，让仙门所有人误以为他还活着。抱尘山远在世外，要掩盖一个人的死讯，秘不报丧即可，何以要在这么多人的脑袋里埋下银针？只有一个解释，五十八年前仙门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震动了整个江左，更让师尊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所有参与那件事的人都知道师尊重伤难愈，命不久矣。但是基于某种原因，或许是师尊知道自己即将成为鬼怪，又或许是那件事决不能留存史册，总而言之，他在仙门一代人的头颅里埋下了银针，掩盖了他的死亡，也让那件事成为永远的秘密。”
回到丹房，童子在月洞窗外遥遥朝他们拱手。
“天师召开廷议，请先生和穆师兄前去天枢宫。”
谢寻微颔首，“看来山阴楚氏灭门的消息传到天都山了。穆师兄稍等，容寻微梳妆。”

第57章 有姝（三）
百里决明也收到了姜若虚的廷议邀请，本来不打算去，仙门的事和他没关系，但转念一想，裴真那个小兔崽子是姜若虚跟前的红人，说不定也得参加这个劳什子廷议。他找裴真半天都没见人影儿，在天枢宫应当能碰见他。便脚后跟一转，去了天枢宫。
到了地方，高耸明净的殿宇，地上摆了许多小案，每张小案前两个蒲团。已有许多弟子入座，都是宗门的上品子弟。前面空出一排，是给长老和各家家主的。百里决明在后头随便拣了个蒲团盘腿坐下，还没有等到裴真，却瞧见另一头一群男弟子围着穆关关。
新来的小师妹，又有这样妍丽的容色，一进来就是人群的中心，万众的焦点。
“小师妹坐这儿，这儿干净，离诸位长老远，可以打瞌睡。”一个弟子拍拍身边的蒲团。
“滚开，”一个大块头推开那弟子，换上一副笑脸搓着手道，“小师妹，热不热，我给你扇风？”
另有个弟子挤进来，“都走开，看你们把小师妹挤得，人都快哭了！”
弟子们一个赛一个殷勤，将那一角围得水泄不通。穆关关咬着嘴唇手足无措站在里头，活像一只小白兔进了狼群。她不经意间掉过脸，看见一旁独坐的百里决明，眼睛登时一亮，拼命朝他做口型：“师兄救命！”
既然看见了，不好不搭手帮个忙。一个初入门派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正是那帮如狼似虎的师兄争抢的对象。落到这帮狗男人手里，定教他们占了便宜。百里决明站起身，抱着手臂走过去，原本喧闹的子弟顿时鸦雀无声，自动给他分开一条道。
所有人看着这个男人，黑发黑眸，眼神嚣张又傲气。他是最欠扁的那种人，被他的眼睛看着，会觉得自己是个垃圾，可偏偏没人敢动他。自打从黄泉鬼国回来，他的名字传遍江左。仙门之中消息传得很快，尤其他还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仙门第一獠”，很多人关注他。本来有人想要找他麻烦，听闻他从那虎狼之地把穆知深带出来，霎时熄了气焰。连上上品的穆知深都应付不了的地方，这小子能安然归来，定然本事通天，无人敢触他的霉头。
百里决明走到人群中心，朝穆关关扬扬下巴，示意她往外走。穆关关吐了吐舌头，凑过脑袋小声道：“多谢师兄又救我一回！”便蹦蹦跳跳去了百里决明的位子，乖巧地坐下。百里决明在她身侧重新落座，满殿寒针似的目光扎在他身上，他不以为然，大爷似的悠闲自在。
有人忿忿低语，“好一个秦秋明，区区寒门竖子，占了寻微妹妹不算，又要占去小师妹。咱们就这么干瞪眼，看他坐享齐人之福？”
“有什么办法，人家有能耐。”有人语气艳羡，“寻微妹妹做正妻，穆家小师妹做侍妾，一个温柔娴静，一个娇俏可爱。老天爷什么时候给我这样的好福气！”
百里决明一个瓷杯丢过去，怒道：“胡说什么玩意儿，给爷闭嘴！”
“师兄就是秦郎君！”穆关关两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百里决明瞥了她一眼，“你刚入宗门，还没有评定品级，怎么会来这儿？”
“替我老爹来的嘛，我家在阳夏，离天都山太远了，老爹就让我代表他咯。”女孩儿捧着红扑扑的脸看他，两只眼睛好像在发光，“太好了，原来师兄就是秦郎君！”
她的眼睛太亮，百里决明忍不住问：“有什么好？”
她歪着头，笑容灿烂，“这样我就可以同时喜欢秦郎君和师兄你啦！”
仙门的未来果然堪忧，男人想着女人，女人想着男人，全都不好好修行。百里决明摇头，姜若虚当的什么座师，若他掌宗，必要让每人每天抄一百遍经书，教这帮不务正业的小孩知道什么叫做清心寡欲。
“别看上我，爷对你没兴趣。”他硬邦邦地说，片刻又补充一句，“也不许看上裴真，他是大爷我的人。”
“哦。”穆关关撇撇嘴，朝百里决明做了个鬼脸。
裴真和穆知深姗姗来迟，百里决明看见裴真来了，很想过去找他。这死鬼昨晚去哪儿了，彻夜不归，不会真去找姑娘了吧？裴真一进来，也看见了百里决明，两人四目相对，裴真的眸光温和清隽，含着点点笑意。只是在看见百里决明身边的穆关关的时候，笑意忽然一滞。
穆关关正贴耳问百里决明：“那个就是裴真裴先生？长得好漂亮。”
女孩儿粘在百里决明身侧的模样落在裴真眼里，是十分亲密的姿态。裴真以探究的眼神望向她，穆关关察觉到他的目光，往百里决明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眨巴眨巴的大眼睛。百里决明看裴真目不转睛地望着穆关关，顿时心头火起。小兔崽子，眼睛看哪儿呢！
百里决明眼矬子里瞥了眼穆关关，这丫头身材窈窕，虽然比寻微矮，但是比寻微丰满许多。他想起裴真曾说喜欢丰腴的女人，怪不得看穆关关看得这么痴迷。他选择性遗忘了把寻微配给穆知深的打算，直起身挡住穆关关，抱着双臂，冲裴真挑衅地扬了扬眉毛。
裴真唇边的笑意渐渐变得冰冷，然而百里决明从来不懂得察言观色，压根儿没有觉察。裴真睨了百里决明一眼，连招呼都没跟他打，径自在前头落座，和他离得老远。
嘿，这小子。百里决明想到前头去，又转念一想，应是这小子来向他请安才是，他巴巴过去干嘛呢？便又坐了下来。
姜若虚执着拂尘在上方正襟危坐。百里决明不动声色打量前面的人，有好些都是熟面孔，袁家袁伯卿，穆家穆老头，都是当初讨伐过他的狗贼。喻家的位子却空着，不知为何喻家那个老婆子没来。
大殿寂静无声，姜若虚沉声开口：“相信大家已经有所耳闻，山阴楚氏遭凶徒灭门，全族一百五十口人，无一存活。根据楚家大宅残留的阴气，我们初步判断是恶煞作祟。”
“恶煞？”有人惶然道，“什么样的恶煞，竟能屠戮楚氏满门？楚家是中品仙门，门下不乏上品子弟，难道都无还手之力？就算无法还手，连求救狼烟都发不出么？”
“莫非是恶煞群聚而出？”
“不大可能，恶煞鲜少聚集，大都各据一方鬼域。”
袁伯卿抬起手，举座皆静。
那是个须发斑白的男人，按刀而坐，眉间压着阴云。谁都知道山阴楚氏在他留郡袁氏的辖下，每年进贡，受他保护。如今阖族被屠，无疑是在打他的脸，说他无能。
“有一只恶煞有此能耐，道行高深，先天火法，屠灭一支中品仙门不在话下。”袁伯卿阴沉地道，“是百里决明。”
举座皆惊。
“他来找我们复仇了。”穆老叹息。
后头的百里决明翻了个白眼，好嘛，闹不清楚谁杀的，就把锅扣他脑门子上。他百里决明复仇还用得着偷偷摸摸？若他真要复仇，首先把江左四家的家主按在天都山上，让他们跪下喊他亲爹。
姜若虚摇头慨叹，“如今恶鬼横行，仙门屡遭打击。旧日仙门儿郎奋勇，杀鬼诛邪，而今仙门儿郎颓败，沉溺声色。怪不得鬼怪肆虐，恶煞当涂。本月十五，宗门大比，重新评定弟子品级。我决定，本次大比不再打擂。”
“不打擂？”弟子们面面相觑。
“人和人打有什么意思呢？孩子们，你们真正的敌手是磨牙吮血的鬼怪，终有一天你们都要独自面对恶鬼凶煞。若你们遇到百里决明，他会像你擂台上的师兄弟那样彬彬有礼，请你先出招么？”姜若虚的声音传遍大殿，“所以，我要你们去挑战真正的鬼怪。届时裴先生将从第一到第五狱中遴选鬼怪共五只，投放至天都山，它们的实力在中中品到上中品之间。你们的目的就是将它们重新封印，你们捉到什么品级的鬼怪，你们就被评定为什么品级，其余没有收获的人则失去重新评定的资格。将这个消息告诉你们的师兄弟姐妹，今日的廷议到此为止。”
裴真拱手行礼，“裴真谨遵座师旨令。”
众人皆拱手，“弟子谨遵座师旨令。”
大伙儿要告退，姜若虚的目光忽然投向后方的百里决明，他温声道：“秦少侠留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百里决明。处于目光的焦点，百里决明丝毫不见慌乱，右手懒洋洋支着下巴，甚至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他掀起眼皮，问：“找我干嘛？”
“竖子无礼，竟敢这么对天师说话！”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还不起来行礼。”
百里决明神态轻蔑，“你们向本大爷行礼还差不多。”
在座子弟皆忿忿不平，所有人都怒视着他，只有裴真没有回头，依旧端正地坐在前头。他永远是那个样子，举止得体，进退有度，连笑容都恰到好处。百里决明盯着这厮的后脑勺，心里有点郁闷，他都这么狂了，这小子怎么还不看他？他破天荒地从裴真漆黑的后脑勺看出点儿生气的意味。
袁伯卿低声问姜问难：“这小子什么来头？”
“一个自恃天赋的寒门子弟罢了，”姜问难笑道，“不必在意。”
姜若虚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紫檀木盒，交由随侍童子，童子端着木盒子，送到百里决明眼前。
“少侠从鬼国救出知深，我们还没有向少侠致以谢意。”他道。
百里决明打开盒子，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的宝贝，却没想到盖子一开，里头钻出一只毛茸茸的黄色小鸡崽，睁着两粒漆黑的黄豆眼，叽叽喳喳地啄百里决明的手指。
百里决明：“……”
“哇，”穆关关眼睛放光，“好可爱！”
什么意思？百里决明无语，这是要他自己回去炖鸡汤犒劳自己？
“少侠道法高强，想来并不需要什么法宝丹药。这是一只符灵，颇为可爱，伴在身侧赏心悦目，希望少侠喜欢。”姜若虚笑眯眯地说。
所谓符灵，就是鬼魂附着在死物上，让死物能像活物一样动弹。仙门的人闲着没事喜欢用一些没有怨气、道行低微、没有神智的鬼魂造符灵，讨女孩子的欢心。谢岑关之前用的小鬼符算是其中一种，也是最简单的一种。眼前这只毛绒绒软绵绵的，制作非常精细，里面一定填充了棉花，外头包的不知道什么毡料，一点儿也看不出这是只假小鸡。
拿鬼魂造符灵供人玩乐很是缺德，百里决明颇为不喜。然而毕竟是姜若虚送的，不好不要。百里决明把它戳倒，它抗议似的叽叽叽，挣扎着吭哧吭哧爬起来。
送他些法宝丹药他还能卖钱养寻微，送他一只符灵鸡能干嘛？百里决明很想骂姜若虚那个老头，真抠门。
廷议结束，人影散乱，百里决明盯住裴真往门口去的背影，起身想要去找他。人太多，摩肩擦踵，拥挤不堪，百里决明和他之间横亘着人潮，还没来得及挤出去，那青衣男人的影儿已经消失在门槛那端了。
这厮怎么回事？竟然不等等他！百里决明有些生气。
穆关关用手指帮小鸡崽梳毛，道：“秦师兄，它好可爱。”
她在旁边唧唧呱呱，百里决明心不在焉。最近几日他都没同裴真面对面说上话，那小子跟失踪了似的，不知道整日忙些什么，他莫名其妙有些烦躁。
穆关关没得到回应，又拖长声音道：“它好可爱哦！”
百里决明漫不经心答了句：“你喜欢？”
“嗯！”穆关关眨巴着大眼睛，“秦师兄要割爱送给我么？”
“你们女孩子就喜欢这种没用的玩意儿。”百里决明说。
“嗯嗯！因为可爱呀。”穆关关捧着小鸡贴着脸，万分期待。
百里决明无情地把小鸡从她手中收回，小心翼翼揣进袖子里。
“不行，想要自己买去，这只我要给寻微。”

第58章 有姝（四）
捧着装着小鸡崽的檀木盒子回去见寻微，走进跨院，隔着月洞窗便见她拿着花绷子在绣着什么。她一袭素白衫子，坐在合欢花后，别是一种明净的美。竟然在做女红，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百里决明满脸稀奇。跨进门槛，凑过脑袋一看，她捧的是红布绷子，穿了几根彩线，看不出绣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绣什么呢？你病刚好，别累着，要什么花样告诉我，我来。”百里决明坐在她边上，倒了杯茶挪到她手边。
“不行，”她并没有看百里决明，轻轻摇头，“这是送给师娘的红盖头，要寻微亲自绣才行。”
百里决明正想把小鸡崽掏出来给她，闻言手一滞，满脸疑惑地问：“哈？师娘？你哪来什么师娘？”他一顿，复震惊道，“你除了我还有别的师父！？”
谢寻微抬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穆家那位小娘子，不是师尊的新欢么？我今日身子好些了，出去走了走。刚出门便听别人说，师尊在天枢宫英雄救美，与那小娘子相谈甚欢，言笑晏晏。大家都在羡慕师尊呢，说师尊又得了一个美人儿。”她别过脸，唇边扯出一抹凄楚的笑，“我该为师尊高兴才是，师尊有了伴儿，他日寻微没了，便有人替寻微照顾师尊了。”
“不是……”百里决明仿佛头顶劈了一道焦雷，仙门这帮人不好好修行，净日里嚼别人的是非。要不然他为何不爱来仙门呢？往日他多看了谁一眼，谁就要四处宣扬抱尘山的百里长老对其青眼有加。百里决明大感头疼，斟酌着说辞怎么解释。
不等他说话，谢寻微低头继续用针戳花绷子，话语间无限凄凉，“按着师尊的年纪，早该找个伴儿了。是寻微拖累了师尊，师尊拖着我这么个拖油瓶，才一直不曾成亲。师尊不必顾念寻微，怕师娘对寻微不好，寻微不想成为师尊的负累。我绣个漂亮的红盖头赠予师娘，讨师娘欢心。将来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寻微定会以师娘为先，不让师尊烦忧。”
“我的天爷，”百里决明头痛无比，仰倒在罗汉榻上，“你都在说些什么啊？”
谢寻微不再说话，不声不响只顾绣着那花绷子，眼泪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噼里啪啦落在绷面上，浸湿了好大一片。百里决明一看她哭了，心里头堵得慌，再看她手里绣的东西，乱七八糟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更难受了。这姑娘怎么回事，又矫情又没个手艺，你说送人的红盖头绣成这么个狗屎样子，人乐意收么？
她哭得可怜，百里决明挪了个罐子到她下巴下面。
谢寻微抽噎着问：“做什么？”
“看看你的眼泪能不能装满一罐，装满了我拿去浇花。”百里决明说。
“……”谢寻微幽怨地剜他一眼，别过脸，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算了，百里决明深吸一口气，他忍了。
自家徒弟，漂亮就行。
他坐起来，解释道：“寻微，我跟那丫头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你师尊我几岁，她几岁，我够当她爷爷了，怎么可能娶她？我就是昨儿救了她，这才认识了。那丫头人机灵，嘴也甜，我看见仙门那帮兔崽子想占她便宜，才又帮了一把。”
“机灵，嘴甜？”谢寻微凄凉的笑容变得有些冰冷，“看来师尊与她甚是投缘。那岂不很好，师尊既然喜欢她，不如收了人家。年纪算什么呢，师尊道法高强，谁不趋之若鹜？”
百里决明扶着额说：“得了吧，你一个就够我受的了。再来一个，家里两个女人成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今天你哭，明天她哭，后天大家一起哭，我不如直接去跳河。”视线挪到右手，他在乌漆小几底下握了握手掌。再说了，他这具身体的时日不多了。这事儿他还没跟寻微说，她成日哭哭啼啼的，他怕吓着她，得慢慢说。或者到时候干脆直接寻一具新的肉身，再回来见她。
谢寻微拿丝帕拭着泪，“那你说，我同那娘子，谁更机灵。”
要是说穆关关，百里决明今天别想有好日子过。他从善如流，“当然是你，我徒弟最聪明，最机灵，最能干。你看，还能绣花儿了都。”
“谁更漂亮？”
“当然是你！”百里决明斩钉截铁，“我徒弟美若天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天下无双！”
“你喜欢我，还是喜欢她？”
百里决明掷地有声地答道：“喜欢你，最喜欢你，就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个人！”
谢寻微终于笑了，她一笑起来，就仿佛明珠生了光，白昙吐了蕊，茫茫天地有了颜色。
她扑进百里决明怀里，坐在他腿上，对着他的脸蛋响亮地啵了一口。
“我也最喜欢师尊！”
柔软得像花瓣的嘴唇印上脸，留下一个殷红的口脂印子。百里决明被她亲蒙了，瞪大眼睛话都说不出来，“你你你你……”
谢寻微两手搭着他的肩膀，歪着脑袋，一脸天真懵懂，“怎么了？”
这丫头还当是小时候呢，二十二岁的年纪，都能嫁人生娃娃了，哪能随便亲！可是丫头待他亲厚，分离这么多年，一点儿也不见生分，百里决明心里既感动，又伤脑筋。他琢磨了半晌，推了推她的腰，努力把声口放软，“你长大了，和小时候不一样，要讲究男女有别。快下去，让人见了不好，以后不许亲我了。”
谢寻微看着他，潋滟双眸泪珠滚滚而落，“寻微再大也是师尊的孩子，寻微没有阿父，没有阿母，只有师尊。男女有别，可师徒不该亲密无间么？”
“没有阿父”，四个字如四根针戳中百里决明的心窝。他想起谢岑关那个混蛋，谢岑关抛弃了寻微，让寻微真的成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百里决明看她落泪，自己心里也疼，他举手投降，“行行行，给你亲，别哭了，你爱怎么亲怎么亲。”
谢寻微弯了眉眼，“那师尊闭眼。”
百里决明依言闭上眼。
他的面容仰在阳光下，谢寻微一寸寸端详他的脸，从锋利的眉，到高挺的鼻，再到唇珠丰满的淡色嘴唇。这是他的师尊，他日思夜想的师尊。他的眼眸中染上火焰一样的热狂，触摸百里决明的指尖滚烫而微微颤抖。爱情对他来说太浅薄，亲情对他来说不够深入，他要的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情感，将他和师尊紧紧绑在一起。师尊每一寸肌肤，每一寸血肉，每一寸骨骼都属于他。他要与师尊魂魄相依，死生不离。
窗外枝桠摇曳，疏疏落落的影子在他们身上徘徊。天风寂静，酡红的合欢花沉醉如饮酒的美人。
在那片花影中，他低下脸，靠近百里决明的嘴唇，进一寸，再进一寸。咫尺相隔的时候，他浅浅叹息一声，略略偏了头，吻在百里决明的嘴角。
百里决明睁开眼，“满意了？”
谢寻微笑着点头，“满意。”
百里决明长叹一声，可算把人哄开心了。
“对了，师尊日后若有合心意的娘子，一定要告诉寻微。”她歪着头，笑容清浅，“我是师尊的徒弟，一定要第一个知道。”
“好好好，第一个告诉你。”百里决明敷衍道。
百里决明把檀木盒子从袖子里掏出来，“送你个小玩意儿。”
谢寻微打开木盒，小鸡崽蹲在里头，眨着黑乎乎的黄豆小眼，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符灵？”谢寻微蹙起细眉。
“对，”百里决明弹她额头，“这小玩意儿给你养了，帮你找点儿事儿做，别成天想东想西，完了还得我哄你。”他冲小鸡崽努努嘴，“给它取个名儿。”
这样小而脆弱的东西，让人很有一种碾碎它的欲望。谢寻微垂眸，温柔地抚摸小鸡崽毛茸茸的小脑袋。百里决明看了很高兴，他就知道这丫头会喜欢。谢寻微想了一会儿，笑道：
“我想到了，就叫它百里小叽。”
————————
穆关关倒着走，仰头看横梁上的彩画。天都山很大，回廊曲曲折折，迤逦如红绸。彩画上说的是仙门衣冠南渡的故事，据说在数百年前，玛桑黑教传入中原，人们不再惧怕死亡，放任恶鬼横行，北方被一个又一个鬼域占领，仙门不得已南渡长江，在江左扎根。后来是姜氏祖先首倡灭鬼兴道，仙门复兴。大宗师无渡北上清除鬼域，收伏恶鬼，人间才恢复安宁。
后背撞到个硬梆梆的东西，穆关关仰起头，正对上穆知深铁灰色的眼睛。他的眸色很少见，是铁锈一样的灰黑色，他的目光也如冷铁一样冰凉，对上他的目光，仿佛在触摸一把寒凛凛的刀。
穆关关并不慌张，嫣然一笑，“知深哥哥！”她转过身来，往后稍退了点儿，两人的距离还是很近，她抬手撩了下发丝，短短一截花香从袖陇里飘出来。她眨了眨眼睛，“你还不认识我吧？我是阳夏来的，咱们俩算堂兄妹。你叫我关关就好啦，‘关关雎鸠’的关关。”
“不要叫我哥哥，我和你不熟。”穆知深的眼睛里没有表情，“退后。”
“哦。”穆关关吐了吐舌头，往后退了一步。
“不够，继续退。”
穆关关又往后退了一步。
“再退。”
穆关关有些生气了，退后一步跺脚道：“我不跟你说了，我走了！”
“够了。”
穆知深拔出刀，三尺长的刀身，刀尖刚刚好架在穆关关的肩膀上。锋利的刀刃割断穆关关的一寸青丝，青丝随风飘扬，落入灿烂的花丛。空气好似在一瞬间凝滞住了，世界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第59章 有姝（五）
穆关关可怜兮兮看着他，委屈道：“知深哥哥干什么用刀指着人家？你再不收回，小心我哭给你看。”
“不要叫我哥哥，”穆知深冷冷地说，“其余的随便。”
“知深哥哥，知深哥哥，知深哥哥。”穆关关的笑容颇有些恶劣的味道。
穆知深：“……”
穆关关不知道这小子忽然发什么疯，居然用刀指着一个漂亮的女孩，他的脑子一定哪里不正常。来之前查过，穆关关和穆知深没有见过。他左思右想，自己并没有哪里露出马脚，正准备随便说点什么蒙混过关，穆知深喊了他一声，让他一瞬间住了口。
穆知深喊的是：
“谢宗主。”
说完这句话，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风卷起万千花瓣，花雨落于红廊间。两人对视着，穆知深面无表情，谢岑关颇有些尴尬。为老不尊的模样被识破，着实让人老脸通红。幸好他谢岑关脸皮厚，并不十分纠结。
他一下松了架势，抱着手臂靠在阑干上，高高挑起一边的眉毛，换回了原本的男人嗓音，“怎么发现我的？我明明演得这么好。最近真是邪门，扮成什么样儿都被戳穿，”他颇有些不高兴，“改日去观里烧炷香，去去晦气。”
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子，吐出的却是男人的声音，这场景实在是很诡异，但穆知深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平静地像一潭死水。他开口：“你演得很好，但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你不应该去招惹百里决明，你的行为触怒了一个人，那个人想要把你送到百里决明看不到的地方。在宗门动手很麻烦，尤其是现在，所以他要我先来调查你。”
“哟呵，还有这等人物。谁啊？对百里决明这么上心？”
穆知深沉默不说话。
“好吧，我不问。”谢岑关摸着下巴，“你是怎么调查出来的总能告诉我吧？”
“我没有调查，我只是跟着你走了一段路。”穆知深收回刀，如水的刀光没入刀鞘，“你身长六尺五，腰围二尺二，腿长三尺六，除了胸部，其他部位的尺寸都和在鬼国见到的一模一样，我起了疑心。刚刚你撞到我，让我确认了我的猜测。”
“哈？”谢岑关低头打量自己的身材，这男人的眼睛忒毒了吧。
“你们改易装扮，常常忘记一些细节。比如说头发，你头发的香气和在鬼国时一样。”穆知深眸光平淡，“你很喜欢木槿香的澡豆吧。”
真是个奇怪的人，谢岑关想，看起来木讷，却出乎意料的敏锐。
他漫不经心地鼓掌，“厉害，不愧是宗门上上品。”说着，他的笑容渐渐染上险恶的意味，“小娃娃，你话儿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叔叔不杀你，岂不是很没面子？”
“你杀不了我。”穆知深淡淡地说，“一旦我们有了打斗，角楼的瞭望弟子会立刻看到。“他用刀柄指了指远处的角楼，”你是鬼怪，出招必有阴气，它会触发防御阵法，天枢宫的座师会立即收到反馈。这里是十八曲回廊，座师从天枢宫赶到这里只需要十息的时间。今天有廷议，各大长老和家主均在山中，赶到这里平均大概要十四息。巡逻弟子会到得最快，只需要五息。所以，你需要在五息之内杀了我，并且逃走。”
他蓦地抬起眼，铁灰色的眸子凛冽如刀。
“但是，那不可能。”
谢岑关长叹一声，“真是流年不利。行了，你跟我在这儿废话这么多，我看你也没有动手抓我的意思。既然如此，”他勾唇一笑，“你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先说好，不要问我来天都山干什么，你就当我闲着无聊来玩玩咯。”
“为什么调查无渡？”穆知深问。
谢岑关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调查无渡的事儿？百里决明跟你说的，还是你们那个裴小郎君说的？”
“裴真。”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回答我的问题。”
谢岑关仰着脖儿看天，“这话可就长咯……让我想想……”
穆知深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似乎被烧过，边角发黑。他说：“不要对我撒谎，这是百里决明的手记，抱尘山围剿之后，我在废墟里捡到的。里面记了很多无渡的事情，我想一定对你有用。如果你据实相告，我可以把这本册子送给你。”
谢岑关摸着下巴，仍在迟疑。
穆知深撕下里面一页，递给谢岑关。
这一页被烧毁了一点儿，字迹仍是清晰的。
“无渡老儿从那个地方回来了，受了伤，耳背也比以前更严重了。这老儿年纪虽大，却喜欢玩命，不像我，成天只想趴着。罢了，他高兴就好。反正快归西了，人临死之前总得了了心愿什么的。他说那个地方是最接近天的地方，一旦进入那里就会失聪，持续不断地耳鸣。我说你耳背还去那个地方，是不是想变成聋子？
这个时候他笑了，他的笑容里有很多我说不出的东西。最近几年他经常这样笑，这让我觉得他确实离死不远了。他说从前有一个人告诉他，那个地方让人们失聪，是为了让人们听见上天的声音。他说他们管这个叫‘天乐’，他们每年都会派聋子上山去听。上天有问必答。那个人说得没错，这次他真的听见了，在耳鸣声中，有人在低语。我问他听见了什么。他说他听见了解决一切的办法。”
戛然而止，后一页在穆知深手中。
直觉告诉谢岑关，百里决明说的“那个地方”就是“西难陀”。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真的能听见上天的声音么？如果上天真的有问必答，是否可以告诉他怎么救他自己？无渡说的“解决一切的办法”又是什么意思？谢岑关拿着纸张的手在颤抖，他抬起头，凝视穆知深，“把手记给我。”
“给我你的答案。”穆知深冷冷说。
“我告诉你你就给我？”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穆知深道，“你轻狂，但我守诺。前辈务必以诚相待。”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这件事情根本跟你无关。”
谢岑关坐下来，揣着袖子。他分腿而坐，还穿着裙子，仪态实在是很不雅观。穆知深皱了眉，默默别开脸。
“好吧，我告诉你，”谢岑关枯着眉头，眉宇间染上星星点点的落寞，“因为他带走了寻微。”
时间是十六年前，谢岑关在鬼国里待了整整五年，终于找到了离开鬼国的道路。这里他没有细说，似乎并不想让穆知深知晓。他附身在一具残缺的尸体里，蓬头垢面，爬回了谢家。他十分犹疑，五年不见，昔日俊秀的谢宗主成了一只丑陋的长毛僵尸，他担忧自己不会被认出来，更会遭到谢家子弟的封印。但是他的担忧统统落了空，因为那天是谢寻微的生辰日，也是谢家灭门的日子。
当他踏入谢氏门庭，只见满院鲜血。檐溜下全是粘腻的血液，汇成小河汩汩而流。他一具一具翻尸体，找他的妻子，找他的父母，还有他的孩子。在正堂门厅，他看见了幼小的寻微，满脸脏污，裙子上都是血迹，黑黝黝的眼睛空茫一片。他想他的孩子该如何面对这样惨淡的命运，满门尸体，母亲被杀，父亲化鬼，从此孤身一人。
寻微就那样抱着母亲的尸体呆呆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旁边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认出来那个老人是无渡，他满心痛苦之余又感到庆幸，至少他的孩子得到了抱尘山大宗师的救助。他躲在断壁后面，远远瞧着他们。
“无渡爷爷，我可以过几天再跟你走么？”寻微轻轻地问。
“不要担心，寻微，我会帮你埋葬你的家人。”无渡温声道。
寻微摇摇头，“我要等等阿父。他还没有回家，假如他这个时候回来了，我又走了，他会找不到我的。我们再等几天，好不好？就多等几天。”
“好吧。”无渡叹息，“五天之后，我们启程。”
他们等了五天，寻微用瘦弱的肩膀扛着铲子，在后院为自己的家人挖坟。无渡请来街坊邻居，埋葬谢家人的尸体。寻微坚持要自己挖母亲的坟，他没有眼泪，也没有话语，只是不停地挖着土，昼夜不停。当他把最后一抔泥土撒在他母亲的面容上，五天之期到了，朱门空空地开着，门槛上有风有雨，独独没有那个风雨中归来的人。
谢岑关不敢出去，他是个鬼怪，丑陋、狰狞，他已经无法站在天光下。
寻微终于要启程了，他什么都没带，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攥了一方丝帕，血迹斑斑，来自他母亲的胸怀。
“阿母说阿父许过诺，一定会回家的。这是阿母的杏花手帕，将来有一天，阿父看到这条手帕，就会认出我。”他仰着脸儿问无渡，“爷爷，阿父会遵守诺言回家来么？”
无渡手摩他的发顶，“寻微，你要相信，所有心愿终有一天都会实现。”
悲伤犹如哀霜，落满谢岑关的心头。他这辈子没有体会过这样的荒芜与痛苦，被鬼母撕咬的时候没有，成为鬼怪的时候没有，困守鬼国的时候也没有。这个时候他终于感受到了，因为他的孩子沦落成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他想他应该出去，他应该出现在寻微的面前。即使他成了鬼怪，他要告诉寻微，阿父回来了，阿父守住了诺言。
于是他想立起身，想要从颓圮的断壁后面走出去。可这时无渡回头了，那目光穿越潇潇风雨，落在他的身上。霎时间他手脚发凉，原来无渡早就发现了他。他想要解释他是谢岑关，然而他看见，无渡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过来，不要出现，”无渡声音遥遥传来，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这个孩子已经不属于你了。我会将她带往抱尘山，她会得到妥善的照料。我亲自授她经书，我的师弟百里决明教她术法。你不要出现，更不要告诉她你是她的父亲。”
他瞪大眼，无渡竟然知道他是谢岑关。
“什么……意思……？”
无渡叹了一口气，“意思是，如果你出现，我会杀你。”
“不是我抛弃了我的孩子，是无渡把他夺走了。”谢岑关缓缓地说，“你明白么？”
穆知深静静看他，没有回应。
“我去过抱尘山山下，我见到过百里决明吹火挣钱，养我的孩子。无渡或许别有居心，但百里决明值得信赖。而且在那之后，我的身体……准确的说是我的魂魄，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我不得不离开，不得不把寻微送给百里决明。我照顾不了他了，只有百里决明把寻微当作亲生的孩子照料，我才能够放心。”谢岑关不无悲伤地慨叹，“穆小郎君，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无奈，我们不得不做很多我们不想做的事。现在，你可以把百里决明的手札给我了吧。”
“还有一个问题，鬼国之中，你走之后，我们发现你原本的肉身发生了异变。”
“啊，你想问我为什么会这样？”谢岑关摸着下巴，“我只能告诉你，不是我动的手脚。我原本想帮你们破坏那玩意儿，可惜没来得及。如果你要准确的答案，”他狡黠一笑，“咱们说好的一换一，你得给我别的好处。”
穆知深将手札扔给了他，转身离开。这家伙当真守诺，说一换一就一换一。死板的家伙，谢岑关撇撇嘴，将札记收入怀中，沿着回廊往前走，回到自己的院子。解开衣裙，脱了假胸，这玩意儿死沉，戴着难受。卸了妆容，打算好好研究一下百里决明的手札。箱笼还在地上敞着，无渡的冰蝉玉盒躺在绣花包袱里。他一向是个邋遢的人，随便用脚挪了挪箱子，包袱里掉出一沓手帕。他定睛一看，手帕上绣的全是杏花。
——“阿母说阿父许过诺，一定会回家的。这是阿母的杏花手帕，将来有一天，阿父看到这条手帕，就会认出我。爷爷，阿父会遵守诺言回家来么？”
他记得这包袱来自裴真，在鬼国的时候，他从裴真那儿偷走的。会是巧合么？天底下有这样的巧合么？裴真……裴真……，谢岑关怔怔地蹲下来，拾起那手帕，他的妻子，寻微的母亲，名唤喻真真。
原来裴真，那个风姿卓绝的妙手神医，便是寻微。
——“那个孩子，我不要了。”
他亲口在寻微的面前，说了这样的残忍的话。
穆知深向活水小筑的方向走，他的影子里分出一条黑影，一闪就不见了。他拿出袖子里的连心锁，锁头闪烁着萤火似的青光，“你听到了？”
“嗯，”谢寻微悠悠地沏茶，“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么？我的阿父并没有抛弃我呢。”
“随你。”穆知深说。
“他说他的魂魄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你猜会是什么呢？”
“喻连海和谢岑关一样，食用过鬼国食物，从鬼国回还人间，你可曾调查过喻连海？”
“我的确派鬼侍去探过，”谢寻微低低叹息，“可惜我们晚了一步，他不见了。”
“不见了？”
“不错，夤夜被盗，不知去向。”
线索又断了。穆知深沉吟了一会儿，“令师的札记，你就这么给他了么？”
“札记里有用的只有我让你撕给他的那一页，其他的都是师尊的记的账目。’寻微的彩布，十钱；寻微的头花，一钱；寻微的口脂，七钱‘，诸如此类的罢了。”谢寻微淡淡地笑。
跟随穆知深的黑影回到小筑，燕子一样栖在他的脚边。
“谢岑关就是漓水村的老板，”黑影扭曲，幻化出虫蚁一般的字迹，“他们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知道了。”
他看向亭外远山，此时此刻，穆知深独自一人穿过小径，回到自己寂静的小院；谢岑关在灯下阅读手札，唇边泛起苦笑；千里之外，无数鬼怪披上蓑衣，从漓水鬼村启程，向着天都山奔袭而来。
一切潮流都在暗中涌动。
只有他的笨蛋师尊在房里呼呼大睡，一无所知。

第60章 为君拔刀（一）
七月十五，宗门大比。
熹微的晨光洒照天枢宫檐角上威严蹲踞的辟邪，所有檐瓦都如琉璃一般熠熠生光。无数弟子在殿宇下方整装待发，领口的银线葵寒光凛冽。姜若虚和穆、袁、姜三家家主站在高阶之上，俯视这些跃跃欲试的年轻弟子。
姜若虚掖手而立，声如洪钟，“山林四方，五只关押恶鬼的囚笼已经打开，我们将会在天都山上空支起结界，遮住日光，所以它们只会在天都山的区域内活动。你们须得在日落之前找到它们，封印它们。你们可以合作，也可以竞争。只有成功封印鬼怪的人，才能够晋升品级。”他微笑，“我期待，你们之中再出一个上上品。”
“本次大比，由我留郡袁氏长老子弟负责瞭望戒严，镇守角楼。”袁伯卿道，“你们不必担忧不敌鬼怪而被杀，关键时刻自会有袁家出手相救。只是鏖战恶鬼，受伤在所难免，拿出你们仙门子弟的样子，不要让你们的父兄和家族蒙羞！”
“是！”所有子弟一起答道。
“鸣钟，”姜若虚抬手，“大比正式开始。”
沉雷一般的钟声响彻天都山上空，四方角楼的瞭望子弟同时打起旗语，结界在天都山上方形成，晨光渐渐收敛，结界内进入黑夜。从外面看，天都山上面好像罩了个黑罩子。与此同时，山林中的五只囚笼符纹褪色，鬼怪从沉睡中复苏，嘶吼声震荡林海。弟子们四散进入山林，穆关关也在其中，今天她穿了条红裙子，腰上系红绡，飞奔起来的时候像飘扬的晚霞。
“小师妹，你跟我们一队吧！”几个师兄追上穆关关，“我们都是中上品，今天那五只恶鬼，我们包圆了。你什么也不用做，跟在我们后面就行！”
“好呀好呀！”穆关关甜甜地笑，“那就劳烦几位师兄啦！”
日光被遮蔽，林子里漆黑一片。他们举着火把，到处找鬼。叶片浓密，层层叠叠，影影幢幢，哪里都像藏着鬼。姓叶的师兄和姓张的师兄各拿出一张符咒，这符咒遇阴气就会燃烧，他们举着符咒，四处试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所有人脚步一滞。哭声飘飘忽忽，仿佛有温度似的，寒浸浸的发凉。叶师兄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符咒无火自燃。大家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小师妹，你留在这里，我们过去封印鬼怪。”叶师兄道。
穆关关用力点头，”师兄们马到成功！”
他们按着剑，猫着腰过去。前面远处有个白惨惨的影子，黑鸦鸦的长发遮住脸，一看就是个鬼。叶师兄做了个手势，所有人默契地灭了火把，同时向四周散开，包围住那只鬼。周围失去了光亮，沉进浓稠的黑暗里。一片静寂，只有鬼怪压抑的哭声。
叶师兄留意四周的脚步声，确保大伙儿以同样的速度接近那只鬼怪。他们很谨慎，单独行动往往落于下乘。哭声越来越响，叶师兄半蹲着缓慢靠近，那白惨惨的影子也逐渐扩大。看起来是个很高的女鬼，手脚苍白。
大家停了下来，草丛里的脚步声消失，等待叶师兄的攻击指令。
“攻！”叶师兄向大伙儿传音。
他加快了速度，一下和鬼怪拉近了距离。这一次他伸出手就可以摸到鬼怪的裙角，可是预想中的同伴没有出现，四周静谧无声，没有同伴的脚步声。独自一人靠近鬼怪，心里委实有些虚，他缓缓后退了好几步，再次和鬼怪拉开距离，同时向四周传音，“喂，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行动？”
这时鬼哭声停了，叶师兄探出脑袋，惊悚地发现女鬼不见了。那苍白如纸的影子像是蒸发了似的，根本找不到了。没有了目标，周围越发黑暗，叶子刮着脸，刀割一样疼。同伴呢？他继续传音，但是没有人回应他。黑暗的山林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同行的四个同伴像鬼一样突然消失。
他心里发慌了，决定向同伴的位置探索，他记得最后一次听见的脚步声方位。匍匐着摸过去，果然看到同行的师弟蹲在前面，缩着脑袋，似乎在探看什么。眼睛适应黑暗，他发现所有同伴都蹲在这附近，凝成一个又一个铁块似的黑影。他跑前去，拍师弟的肩膀，低声道：“你们怎么回事？”
师弟一下倒了下去，他看见师弟圆瞪着眼，脸色是死尸的苍白，表情定格在一个极端惊恐的瞬间。他一下呆住了，环视四周，虽然看不清脸，但所有人都是一副僵硬的样子。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所有人都被杀了。
他浑身冒冷汗，这鬼怪有问题，他当机立断，匍匐后撤。这时后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过头，登时头皮发麻。方才明明死掉了的师弟就蹲在他身后不远处，其他的人影也逼近了很多。
完了完了，他冷汗直流。拼命往前爬了几步，再次回头，师弟和他的距离又拉近了，光线太暗，死尸整个人是一个巨大的黑影。他死死盯着这些尸体，一步步倒退。没有尸体动，它们好像在耍他，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他瞪着它们，以倒退的方式后撤。突然，后背靠上一双又冷又硬的腿。
他心里卧了冰雪似的发凉，宗门放出的鬼怪有问题，它们不止五只，更不是寻常恶鬼。它们是恶煞！
一只苍白的手抚上他的肩头，女鬼靠近他，在他耳边冰冷地吐息。
“郎君说，今日七月半，宜大开杀戒。”
绚烂的刀光迎面而来！叶师兄下意识闭上眼，却半天都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痛楚。有粘稠的血滴滴落在他的眉睫，他胆战心惊地睁开眼，仰起头，看见女鬼的面门插着一把漆黑的短刀。
一个人站在远处，太黑了，叶师兄只能看清一个漆黑的人影。
“我以为我们是同盟。”女鬼把刀拔下来，面门破碎，可她依旧在说话，“应不识先生。”
“我们老板慈悲为怀，不喜欢滥杀无辜。”被叫做应不识的男人摊摊手，“对不住啊，刚接到老板的命令——‘围杀五恶煞’。我也很头疼啊，他太任性了，成日朝令夕改。前天晌午他说他要去拉屎，到了茅房却说他要吃稀饭。”
鬼怪们沉默，没有鬼因此而发笑。
“不好笑吗？”应不识自己笑了两声，冲叶师兄招手，“傻孩子，还不快过来。”
叶师兄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远处，终于有弟子发现问题，奔跑着高喊，互相示警：“有恶煞！有恶煞！通知天枢宫！”一枚火红色的烟火炸响在高空，那是传讯天枢宫情况有变的信号。然而过了许久，黑夜结界都没有撤销。山林中的弟子面面相觑，“结界为什么不撤销？”
应不识也皱起了眉。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鬼域，”初一从树林荫翳中走出，冷酷地开口，“‘永夜’。”
远处传来惨叫声，还有鬼怪的嘶吼。刀光和血光混杂着在黑暗的丛林中溅射，有弟子竭力嘶喊：“散开！藏起来！快藏起来！”在夜色的庇护下，恶煞的力量发挥到极限，人与鬼怪，鬼怪与鬼怪在相互撕咬，鲜血肆意喷薄。
一、二、三、四、五。应不识数着眼前的鬼怪，听着远方的惨叫，感到了极度的头疼。那个藏身黑暗的郎主手下不止五个恶煞爪牙，他究竟是什么人，应不识非常好奇。
“郎主早就预料到你们的背叛，这个鬼域里有十个恶煞。”初一冷冷道。
“十个……”应不识低叹，“事情变得有点难办啊……”
恶煞和普通鬼怪之间的实力差距很大，若是五个恶煞，漓水三百鬼怪有把握大获全胜，然而当恶煞数目翻了一倍，情况就难说了。降伏十个恶煞，那郎主到底是何许人也？应不识难以想象。
“只要天都山大乱，我们就完成了我们的任务。在我的鬼域被破以前，这里将是我们的围猎场。”初一说，“不得不说，你们不应该背叛郎主，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即使你们的老板是谢岑关。”
“你怎么知道我老板的姓名？”应不识惊讶。
“去躲起来吧。”初一抬起脸，獠牙毕现，“恶鬼捉迷藏的游戏，开始了。”
穆关关来到十八狱的入口。他是谢家宗主，拥有谢氏的通行符令。即使天都山建立了宗门，十八狱的通行符令依然和他还是人的时候一样。他笑了笑，手指一划，落叶下的谢氏风符久违地燃起青光。他站上飞仙石，缓缓沉入地下。
“老应，上面交给你了。”
“你又去哪儿？”连心锁里传来急剧地喘息。
“要去西难陀，没有一件趁手的兵器不行啊。”穆关关叹息，“我去拿恶童的九死厄。那可是传说中的鬼刀，即使是百里决明也不敌它的锋刃吧。”
听见应不识的喘息声，谢岑关偏了偏头，“你怎么跑这么快？”
毕竟身后追着好几只恶煞啊。应不识看了看后面，猛兽般的鬼怪穷追不舍，这场面多少有些刺激。“真想提醒你我只是个普通的大夫，让大夫拿刀很不地道。”他返身挥出一刀，“罢了，你去吧，上面交给我了！”
飞仙石沉入第一狱，眼前灯火逐个点亮。画壁上雕刻着壁画，说的是大宗师接受姜沧海的提议，诏令仙门百家驱逐玛桑黑教教徒的故事，那些教徒在壁画上统统是恶鬼的形象，面孔丑恶，通体漆黑。鬼狱当中，灯火的中央，一个安静的黑衣男人跪坐于地，一柄刀放在膝前。他像一块礁石，没有喜怒，没有温度。
穆关关长叹了一声，他真的很不喜欢打架。
“你不应该在这里。”穆知深垂眸道。
“你也不应该在这里。”
“我们的目的一样么？”
“一样。”
“真不凑巧。”穆关关笑了笑，上下打量他，“穆师兄，你为谁而战？”
穆知深拿起刀，一截刀刃刀鞘里推出，冰冷的刀光照亮他铁灰色的眼睛。
“一个疯子。”
“那你也是疯子。”
“嗯。”穆知深站起来，“你说的没错。”
他悍然拔刀，刀光迸溅如水滴，狰狞的电光狂怒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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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决明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发生了什么？他记得他在自己屋里睡觉。今天是宗门那帮小娃娃互相斗殴的日子，他没兴趣，和往常一样闷在屋子里睡大觉。大家都说昼寝荒废时光，然而荒废时光是他最爱干的事。他的人生太长了，不荒废点过不下去。
他举目四望，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山洞，十分炎热，空气仿佛要沸腾起来。壁上有雕刻，刻的是无渡老儿脚踏恶童。看样子他还在天都山，就是不知道在哪个角落。
哪个王八羔子竟然敢搞他？
脚边放了一盏风灯，还有一枚做成缠枝决明草模样的连心锁。他拿起连心锁，锁头亮了亮，与此同时，锁骨下方的咒契符纹烧得滚烫。
他一愣，恍然明白过来。
是那个拘他的龟孙！
那个小子果然手眼通天，不仅能拘他，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动他。百里决明意识到，这绝对是个可怕的对手。放眼天下，除了寻微，没人能在他睡梦中摸上他的衣角。
然而那又怎样？他恶狠狠地磨了磨牙，他是没有防范，才被摆了一道。若是让他和这小子面对面，他定能生吞了他。
“小王八，你终于出现了？我等你很久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和你大爷我玩捉迷藏？”百里决明拿起连心锁。
连心锁里面传出低沉喑哑的笑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前辈，站起来，往前走。”
这声音陌生，低哑，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百里决明觉得怪怪的，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这里是哪里？你想干嘛？告诉你，识相点给爷出来，爷留你一条全尸。”
“你不是来过这里么？”男人叹息，“前辈真是健忘。”
百里决明走了几步，想起来了，这里是十八狱，往西走是飞仙石，飞仙石前面不远就是通往鬼国的地裂。只不过这里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所有关卡都打开了，好像专门为了等他。
他步入关卡，这里原本有一道厚重的石门，和一道更加厚重的铁门。现在它们全都被巨闸拉起，高高悬在百里决明头顶。于是百里决明看见前方，两个漆黑的石座静静矗立，原本围绕它们旋转的阵法已经熄灭，符纹通通黯淡了下去。
六瓣莲心静静悬在上面，它是一朵莲花的模样，散发着血色的红光。原来这里空气这样滚烫，不只是因为十八狱位于地底，靠近岩浆，更是因为这颗心。它太烫了，蒸不烂、煮不熟，连炼丹炉都无法容纳它。没人知道这颗心到底怎么用，于是仙门把它放在了这里，把它和旁边的九死厄一起尘封。
“喜欢么？”男人低笑，“我给你的见面礼。”
“送给我？”百里决明摸向那颗莲花心，莲花奇迹般地合拢花瓣，收敛高温。
“不错，这天下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男人的声音似乎要比六瓣莲心还要滚烫。
百里决明平白受了这么一份大礼，实在有些发懵。
他拧了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子，你最好说明白为什么。”
“因为我……”男人殷红的唇瓣轻启，唇齿间无限缱绻，“仰慕你啊。”

第61章 为君拔刀（二）
穆关关踢掉绣鞋，赤脚踩在坚硬的石砾上，他拨开裙摆，笔直修长的右腿从分叉的裙袂间露出。烛火烫过他洁白的大腿，犹有闪烁的金粉跃动其上。他的大腿上绑着一把漆黑的短刀，刀鞘抵着他的膝弯。缓缓拔出刀，锃亮的刀光滑过玉石一般的小腿肚，脚趾上殷红的趾甲比宝石更加艳丽夺目。
这情景让穆知深出鞘的刀光凝滞了一瞬，穆关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笑起来，眼角淡抹的绯红无比妖艳。他的笑容总是那么妩媚又狡黠，像一只藏着利爪的狸猫。
“穆师兄，你没有看过女人的大腿么？”
“你不是女人。”
“是么……”
穆关关的裙袂蝶翅般倏忽一振，整个人瞬息间变得模糊，穆知深瞳孔一缩，迅速拔刀。耳边拂过一阵滚烫而芳香的女人气息，一道凄冷的弧光闪过他的肘下。如果有人在旁边观看，会发现两个人影交错一晃，紧接着是穆关关与穆知深背对背分立，两个人已经在刹那间交换了位置。
鲜血从穆知深的胳膊上汩汩流下，染红他的刀刃。热辣辣的疼痛后知后觉传来，可他石雕一样，岿然不动。穆关关太快了，他甚至还没有使用术法。这就是长辈和晚辈的差距，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时代。
那个比毒花更加致命的男人回眸，潋滟如水的眸光带着揶揄的笑意。
“可是我比女人更让你心动，不是么？”
穆知深缓慢回过身，重新执起起手式。他线条冷硬的脸庞依旧冷漠，“你比谢寻微还要无聊。”
“你真的舍得对小师妹动手么？”穆关关很委屈。
“闭嘴。”
二人的刀光相接，术法同时发动。风与雷咆哮着对冲，画壁受到冲击，四面皆粉碎，石砾倾倒如潮。他们的刀很快，肉眼根本难以捕捉，两个人都几乎凭着猛兽般的直觉出刀和抵挡。穆关关没有想到一个年轻人的刀可以精湛至此，穆知深的确无愧于宗门上上品的称号。正一雷法比他想象得更加凶猛，电光挟裹刀刃，让他每一次接触穆知深的刀都如同雷亟。他知道雷法的原理，雷亟会破坏他的经络，阻滞他的灵力，让他的行动越来越缓慢。
他微笑，假以时日，穆知深会成为一个强大的对手。
可惜，穆知深没有时间了。
一瞬间灯火全数熄灭，穆知深的刀走空，穆关关的气息完全消失。
四方寂静，眼前一片漆黑，穆知深失去了目标。穆关关好像水汽一样蒸发了，穆知深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穆知深保持着微微下蹲的姿势，刀刃下垂，斜指着地面。他缓缓地吐息，静听四周动静，没有关系，只要穆关关出招，他必能察觉到。
在这时，清脆的风铃声响了。他感觉到了，似乎有许多小铃铛悬浮在空中，风托举着它们。铃铛声接连响起，仿佛有人经过，裙袂轻拂，恍惚如梦。迷惑的手段么？扰乱穆知深的听觉，掩盖脚步声，也就可以掩盖逼近的杀机。他尝试出刀破坏铃铛，然而铃铛的数量只增不减。风铃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声音交织成一片，几乎是刺耳的程度。穆知深闭着眼，彻底失去了穆关关的踪迹。现在，即使穆关关走到他身后，他都感觉不出来。
他本能地感受到杀机越来越近了，那个妩媚而狡猾的男人，就藏在某个铃铛之后！
在哪儿？在哪儿？他拼命地听，刀刃游移不定。
就在这时，他捕捉到一截短短的香气。
淡淡的木槿香，恍若细纱拂过鼻尖。他记得，这是谢岑关最喜欢用的澡豆，他的头发总是这个味道。不再犹豫，穆知深悍然出刀，狰狞的电光白蛇一样缠绕刀刃，照出方寸的光明。于是在那片光里，他看见自己斩断了一把飘扬的青丝。没有人，单单只有青丝一分为二，落入尘中。
风中的鬼怪在他背后出现，以刀背砍在他的脊背上，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断成了两半。穆关关又以刀背撞击他的手肘，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右手立刻痉挛，横刀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脸色苍白，倒了下去，却依然伸出左手，去够那把刀。
一只莹白的脚踩在他的手背上，穆关关蹲下身，摸摸他的脑袋瓜，“好啦好啦，别打啦，善良的小师妹放过你了。乖，回家去吧。”
穆知深不想看他，闭上眼，说：“我输了。”
“没关系哦，以后再加油嘛！”穆关关拍手。
“我知道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忽然传来。
“咦？”穆关关惊诧。
穆知深胸口的连心锁锁头闪亮，随后黯淡了下去。原来穆知深并非在对穆关关说话，而是向战场之外的某个人传讯。穆关关看着那连心锁，眯起眼，“穆师兄，刚才那是谁？你究竟为谁而战？”
穆知深没有回答，却问：“谢宗主，你有没有想过，当年如果躲在废墟里，受到无渡宗师威胁的人是百里前辈，他会怎么做？”
“他啊……”穆关关耸耸肩，“大概会冲出去，然后被无渡打死吧。”
“没错，按照百里前辈的性子，一定会冲出去吧。”穆知深用灰色的眼眸凝望他，“他大概会不要命地和大宗师打起来，被打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然后顶着满头鲜血，告诉谢寻微，他回来了。”
穆关关沉默了。
这大概是穆知深头一次说这么长的话，他说得很吃力，“不管是用什么身份，百里决明还是秦秋明，他都会陪在谢寻微身边。所以谢寻微爱他，不爱你。”他低下眉睫，轻声说，“谢宗主，你做错了。”
术法沉寂，只剩下一片废墟。谢岑关在那一刻恍然明白，那一天他做错了。他不该眼睁睁看寻微离开，不该将寻微送给百里决明，即使百里决明一定会对寻微倾囊相授，视如己出。他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抱尘山山脚下集市，遥遥看百里决明在路口做场吹火，看寻微被石头画的圆圈着，乖乖蹲在旁边。他无数次看着百里决明带寻微看戏，寻微哭得眼泪鼻涕一起冒，最后全部蹭在百里决明衣襟上。他更无数次在夕阳西下的时候，看着百里决明一手抱着寻微的头花瓜果口脂绒布，一手抱着寻微，深一脚浅一脚消失在集市尽头。
可他没有一次有勇气出现，告诉寻微他回来了。
即使他是个朝不保夕的鬼怪，是被鬼母标记的祭品，他依旧做错了。
因为寻微希望他回来。
因为他才是寻微的父亲。
他怎么能把自己的孩子拱手送给别人！？
他怔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然不想去拿什么九死厄了，他想见寻微。
然而废墟深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个脏兮兮的人影擎着一盏长明灯出现，这个人满身血污，脸完全被漆黑的污血盖住了，看不清楚容貌。他从断壁后面翻出来，将灯放在一块巨石上。
这个人看着穆知深开了口，听起来是个女人。
“你是谢岑关？”
“我不是。”穆知深退避到一边，
女人看着一袭如血红裙的谢岑关，陷入了沉默。
谢岑关端详着她，“怎么，你也要拦我的路么？”
虽然这女人的脸脏不拉几的，可是谢岑关还是看清了，她露出了一个呕吐的表情。她道：“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原来你们谢家的绝技不是风法，而是男扮女装。也罢，仙门败类多了去了，玩女人的玩女人，玩男人的玩男人，你们两个妖服异饰的不算什么。”说着，她掏出连心锁，“谢寻微，你真的要杀爹？”
谢岑关眸子一缩。
连心锁里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笑声。
“为什么不呢？”谢寻微嗓音悠然，“对了，表姐，你的父亲喻连海死于谢岑关之手。今日正是你报仇雪恨的好机会，我大义灭亲，你感动么？”
“我感动得想把你的头拧下来。”喻听秋扔掉连心锁。
谢岑关笑得很难看，“喻家的二丫头？”
“没错，正是我。你那美艳无双的好儿子把我困在这里和鬼怪打架，让我一个月没洗澡。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如果识相点，就自绝经脉，我还赶着回去洗澡。”
“不打了行不行？我投降。”谢岑关扔掉短刀，举起双手，“我为杀掉你父亲真心诚意地道歉，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们那个时候都中邪了。事实上你爹也杀了我，我是个鬼怪。”
“不行。你没听见么，谢寻微说他要杀爹。”喻听秋拔出祖宗剑，那一瞬间她的气势变了。杀气严寒，耸峙如山。喻听秋盯着他，声音喑哑，“谢寻微说杀谁，我就杀谁。所以，不男不女的老姑父，你脖子上的那颗漂亮脑袋，我要了。”

第62章 为君拔刀（三）
“仰慕我？”百里决明冷笑，“虽说本大爷英明神武，绝代无双，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大费周章不问代价为我献上六瓣莲心，理由就是仰慕我，你当我是笨蛋很好骗么？”他收回手，摩挲胸前的连心锁，“让我猜猜，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让我重新拥有六瓣莲心，我又是被你拘役的鬼影，你要对付谁，要借助我的力量么？”
连心锁里的男人低低叹气，似乎很无奈。
“你该不会是要对付仙门吧？”百里决明觉得很有可能，“仙门那些人的确面目可憎，我也很想让仙门那帮狗贼去吃屎，不过……”他眉目一凛，耀眼的火焰从手心迸出，直击向远处黑暗的一角。火光消失，那后面显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百里决明舔舔牙齿，话语里带着浓厚的血腥气，“你拘了本大爷这件事，实在是让我很不爽啊。”
人影越来越清晰，那是个戴着黑铁面具的黑衣男人，他的脚下有两条黑影，被百里决明的真火烧得四处乱窜。方才就是这些鬼影遮蔽了他的身形，“鬼遮眼”的把戏，还瞒不过百里决明的眼睛。
百里决明“啧”了一声，“原来你拘的不止我一个。鬼魂天天伴在身边，损你阳气，减你寿数。寻常人被一只鬼跟了就要体虚无力，你身边跟一双……恐怕不止这一双吧。小子，你走的是亡命之路啊。”
男人一步一步走过来，声音低哑，却又无比清晰。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这条路通向你，这条命豁出去，我也无所谓。”
这人看起来脑子有些毛病，百里决明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走出了烟尘，来到百里决明眼前。面具罩住了他上半张脸，只有白皙的下巴和殷红的唇露在外面。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危险、热狂和不可捉摸。百里决明站在他面前，觉得自己好像下一刻就会被他吞吃入腹。
“你叫什么名字？”百里决明忍不住问。
“晚辈师吾念，”他低眸看着那颗莲花心，灿烂的光焰映入他墨色的眼眸，“前辈，快吸收你的六瓣莲心吧。我麾下的恶煞正在天都山上搅乱宗门的大比，目前宗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地面，我们才有时间打开关卡，拿到莲心。但时间有限，当他们打破恶煞鬼域，就会有人注意到十八狱有人入侵。你必须在他们来之前完成吸收，我会为你护法。”
百里决明上下打量他半晌，短促地笑了一声，“算了，大爷我不管你安的是好心还是坏心，总而言之……”百里决明忽然出手，扣住他的咽喉，“你先这个该死拘灵咒契给解了。考虑清楚再说话，这是你活命的唯一机会，虽然杀了你会有术法反噬，颇费些工夫，但老子根本不放在眼里。”
师吾念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笑道：“如你所愿。”
男人打了个响指，他和百里决明之间联系的那根看不见的细丝瞬间斩断。百里决明瞪大眼，扒开衣裳看锁骨的位置，咒契符纹果然不见了。这么容易就解开了？百里决明不敢相信，他还以为要威逼利诱这小子，保不齐还得揍他一顿，割个耳朵鼻子什么的。
“你……”百里决明当真摸不透这人了，师吾念到底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师吾念在他身前单膝跪下，轻轻捧起他的右手，亲吻他的指尖。他温柔诉说：“侍奉前辈，是我毕生的心愿。”
指尖被他的嘴唇碰了，虽然隔着手套，可是还是被火烫了下似的。百里决明忙抽回手，不可置信道：“为我干什么你都愿意？”
“当然。”
“伺候爷睡觉呢？”百里决明故意说烂话，“爷有个见不得人的嗜好，就是好男风。我看你这人懂眼色，会说话，身条儿勉强看得过去，颇合我心意。晚上你来伺候，愿不愿意？”
空气滚烫，四下静寂。男人缓缓抬起眼，他漆黑的眼眸专注而深沉，隐隐有烈焰般的迷狂。被这样的双眼望着，没有人会不相信自己被他衷心热爱。百里决明望着他的眼瞳，莫名觉得自己不是鬼怪，而是什么普渡众生的活神仙。他奶奶的，百里决明不由得暗骂，这小子搞什么鬼？
只见莲心火焰照耀着他的铁面具，光华璀璨。
他微笑着开口，一字一句。
“求之不得。”
终于，百里决明确信了一件事。
这人脑子的确有病。
——————————
喻听秋出剑了，杀气扑面而来。她奔跑，剑锋撩过破碎的衣袖，比霜雪还寒冷的剑光笼上谢岑关的脸。这一刻谢岑关仿佛看见一只凶猛的豹子，剑是她锋利的獠牙。致命、危险，又肃杀。谢岑关迅速矮身捡起地上的短刀，避让剑锋，一转身，刀刃压上剑尖。
他们隔着刀剑相互对视，女孩儿的眼神也像一只猛兽，谢岑关发誓如果他现在短刀脱手，喻听秋一定会生撕了他。二人移步间已经交换了位置，铁器在瞬息之中已经相撞了数十次，冷铁的光芒迸溅如雪。无法看清他们的步伐，更无法看清他们手中的刀剑，两个人都达到了难以置信的高速，速度太快，以至于谢岑关忘记用术法。
很难相信喻听秋的剑技在短短的一个月内有了这么大的进步，原先听闻喻家一对兄妹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大哥剑技入不了品，二妹堪堪够上第九品守拙。而今一看，喻听秋的剑技颇有挨上第七品斗力的景象。实力不如谢岑关，可是这样的感觉是他第一次有。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剑，杀气这样纯粹，好像它存在，只是为了斩人。
“喻丫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两个人第一次分开，一息的时间不到，又如猛兽般相扑。
“我说了，你儿子把我关在这里，他每天都会唤醒一些鬼怪，第一天一只，第二天两只，第三天增加到五只，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第三十一天，他唤醒了整整五十只。他要我和它们厮杀，如果前一天的鬼怪没有解决，就会成为第二天的负累。”喻听秋一剑斩在谢岑关刀上，刀在蜂鸣，谢岑关的虎口发麻。
从血淋淋的杀场淬炼出一把利刃，他这儿子真是个狠角色啊。谢岑关问：“那若是你打不过，怎么办？”
喻听秋哼了声，眉目忽然一挑，眼中猩红的杀意烽火般粲然。
“那就去死！”
她再次加快了速度，剑意杀气高涨，瞬间达到不可思议的高速。速度加上术法，她的剑招变得比鬼影还要诡异。谢岑关惊讶地发现她放弃了防守，只有这样才能让攻击达到最高速度。他的短刀对她造成了不少的伤口，但是她没有痛觉似的，在血光中扬起剑尖，刺入谢岑关的胸膛。
经脉被挑断，谢岑关的行动受到了影响。他不再迎战，狸猫一样退入了黑暗。喻听秋带来的那盏灯被吹灭，四下里被浓稠的黑暗包裹住，仿佛泡在漆黑的浓浆里。铃铛声响起了，和穆知深遇见的招数一模一样，此起彼伏的铃声盖住了谢岑关的声息。
穆知深淡淡提醒：“要小心背后。”
喻听秋没理他。
“喻丫头，你修的什么剑？看起来不像是喻家剑法。”谢岑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却辨不清是哪个方向
“你错了，它就是喻家剑法，”喻听秋冷冷地说，“只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入它的门庭。”
“好一个丫头，你修了无情剑？你不成亲了么，姑父听说你有个未婚夫。”
“未婚夫？”喻听秋笑了，然而没有一点笑意，“很好，杀了他，用他的血证我的太上忘情道！”
穆知深：“……”
“我要出招了哦。”谢岑关说。
“好巧，我也出招了。”喻听秋面无表情。
就在一刹那间，谢岑关感到了严霜般的剑意向他袭来。他蓦然眸子一缩，这个丫头怎么可能知道他的方位？
然而下一刻，耀眼的剑光在眼前展开，飞剑高速运转，以至于肉眼无法辨清它实际的位置和它留下的虚影。那些影子排列在一起，犹如孔雀灿烂的翎羽，射遍第五狱的每一个角落。所有铃铛在顷刻间应声炸响，这个疯狂的女人，她当然不知道谢岑关到底在哪里，她只是用了最简单的办法——破坏所有的铃铛。然而她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实力？就算是第六品小巧，也无法让飞剑的速度快到如此惊人的地步。
只有一个解释，她强行提升了自己的品级。
她以剑抵着谢岑关的眉间，嘴角缓缓淌下鲜血。
她说：“你输了。”
谢岑关皱眉，“你不疼么？”
品级提升，经脉受损，必然遭受术法的反噬。那样的痛苦无异于千刀万剐，谢岑关看着她，表情很凝重。
“疼？”喻听秋想了想，“抱歉，我失去痛觉很久了，忘记是什么感觉了。”
谢岑关终于知道她是怎么打赢那些鬼怪的了，他看见她手腕上的伤疤，破碎的衣袂下腰侧的疤痕，还有裤子破洞处还未掉痂的伤口。她失去了痛觉，即使遍体鳞伤也能够挥剑。谢寻微的医术超乎寻常，只要没有伤及命脉，他就能为她迅速止血，为她疗伤。她不断挥剑，不断受伤，谢寻微不断让她重新站起来，于是才有今天的无情剑——喻听秋。
“喻丫头，”谢岑关怜惜地看她，“你为了寻微这么做，是因为爱他么？”
喻听秋冷漠地说，“老姑父，我已经断情绝爱，六亲不认。所以你、谢寻微、我的那个未曾谋面的未婚夫对我来说都是狗屎。不过，你的儿子将我困在这儿一个月，的确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她的目光移向她的祖宗剑，锐气和杀意从她眸中褪去，狂热和欣喜继而涌现，“那就是……原来剑比男人更加有趣！”

第63章 怒莲（一）
“四方法阵已经布好！”
“各位长老就绪！”
袁伯卿站在角楼上眺望远方，鬼域如同一个漆黑的大锅，罩住了将近半个天都山。释放这个鬼域的鬼怪一定是个恶煞，但实力远不如当初江左围剿的百里决明。要破这个鬼域，并非难事。他抬了抬手，号令依次传下去，四方法阵同时启动，绚烂的符纹在空中浮现，阳光被聚集于穹窿中心，形成一道璀璨的光柱，直捣鬼域的中心。
“永夜”告破，袁氏长老和子弟结队进入山林，山林中封印法阵的亮光接连出现。鸣鸟惊飞，鬼怪的长嘶此起彼伏。
袁伯卿望向十八狱入口的方向，皱了皱眉，“着一队弟子，去十八狱看看。”
底下弟子领命，“是！”
天枢宫中，姜问难跪坐于姜若虚的对面，掖袖作揖，“祖爷爷，是时候动身避难了。”
“血还没有流完，孩子。”姜若虚摇头，“仙门造下的孽债，终于到了偿还的时候。我们一起留下来吧，他老人家就要回来了，倘若没有人迎接，他会怪我们不讲礼数的啊。”
——————
“刚刚开玩笑的，看在你诚意投效本大爷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大恩典。”百里决明扬了扬眉毛。
“哦？”师吾念洗耳恭听。
“我认你当我的儿子，从今往后，你就叫我爹。将来你出去，有人找你茬，你就报我的名字。”百里决明摆摆手，“不必太感动，你帮我找回六瓣莲心，这是你应得的报答。”
师尊惯有认人当儿子的毛病，师吾念失笑，“果然是个很大的恩典。”
百里决明转过身，靠近六瓣莲心。久违的热浪扑上脸来，莲瓣层叠颤动。有了它，百里决明就不必担忧肉身腐败，更不必担忧耗损灵力，他可以长久地使用秦秋明的身份，陪在寻微的身边。给她撑腰，送她出嫁，看她儿女绕膝，子孙满堂。他会看见她和丈夫孩子在一起，一生幸福，平安喜乐。
想着想着，却又觉得伤感，霜雪般的落寞袭上心头。
他使劲甩甩头，瞎想什么？他不再思虑，脱掉上衣，露出缠着纱布的胸腹和手臂。食指在胸膛处划出一线，皮肉分开，从中伸出细密的肉芽，无数根青色的经络连接其上，触手一般向外伸展，探向六瓣莲心。莲心被他外伸的经络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像一个小小的茧，徐徐向他黑洞洞的胸腔移动。
师吾念静静看着这一幕，那些肉芽和经络看上去颇有些惊悚。恶鬼皆有本相，大多惊悚可怖。道行越高，变化也越剧烈，譬如那黄泉鬼母，一鬼有三相。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师尊非人的样子，他弯了眼眸，虽然不甚雅观，却别有一种风味。
肉芽接收了六瓣莲心，胸膛慢慢阖上。莲心的红光透过皮肉，百里决明的胸膛里仿佛装了个灯笼。红光温顺地黯淡下去，百里决明拍拍胸口，“好了。”
师吾念点点头，“前辈……”
“叫爹。”
“……”师吾念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开心就好。师吾念重新措辞，“义父从来时的地方返回即可，切记不要在十八狱久留。”他指了指另一座石座上的九死厄，“名刀赠佳人，义父若喜欢，这把刀也一并带走吧。儿子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什么佳人，是‘名刀赠英雄’。”百里决明摆摆手，“行，你去忙你的事儿吧，回见。”
乖儿子走了，百里决明一面捡起地上的衣裳穿上，一面打量九死厄。这是把森冷的窄背短直刀，手臂这么长，对着岩浆的光看，刀刃上流淌着一抹浅浅的嫣红色，仿佛有一种洗不掉的血腥气。还真是恶童的刀么，百里决明比了比刀的高度，恰恰适合那倒霉孩子的身高。
正在这时，背后响起一声冷笑。他猛地回过头，警觉地喊了声：“谁？”
“蠢货。”
四处看，都没人。这稚嫩的声音和欠扁的语气熟悉得很，百里决明忽然想起来，是恶童那个死孩子，他在他的心域里说话。恶童很久没有动静了，他还以为这小子乖乖关禁闭，没想到这时候现身。
“百里决明，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说。
百里决明疑惑地扭过头，目光投向大理石影壁。影壁剖面光滑，映出他的影子。他眸子忽然一缩，惊悚地发现他的经络都在发光，低头看手掌，完好的左手经脉全部发出金红色的光芒，灵力逐渐沸腾，凝固的鲜血也有涌流的迹象。胸膛变得越来越烫，红光再次出现，他的心口仿佛卧了一簇烈焰。
怎么回事？他感到痛苦，伸手扶影壁，却发现大理石在被他触碰的刹那间熔化为浓稠的熔岩，他的手指全部凹陷进去。原来他的体表已经达到了极高的温度，可他自己没有发觉。
“你根本不了解六瓣莲心，它的作用并不是防腐，而是‘修复’。你的肉身损伤程度在可控范围内，它现在开始尝试修复你腐烂的肉身，可它缺乏原料，所以你很快会变得饥饿。还记得我的母亲吧，她为了维持庞大的鬼国，无时无刻不处在饥饿之中。你很快会变得和她一样，失去理智，只知道进食，直到你腐烂的肉身完全恢复。”
“原料？什么原料？”
“鲜血、精魄、灵力，所有鲜活的东西，都是修复鬼怪的原料。今日天都山上的一切活物，都会成为你的猎物。”
百里决明头痛得好像要炸裂开，脑袋好像成了一个点燃的炮仗。他看不见，影壁里他的模样正在急剧变化，恶鬼的本相显露，漆黑的纹路在他的面庞和身体上浮现，铁黑色的骨刺突出脊背，獠牙伸长，眸子血红，他逐渐变成一个真正的鬼怪，一个狰狞、饥饿、暴躁的鬼怪。
意识变成了水汽，寸寸蒸发，寸寸模糊，他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深井。在下坠的最后一刻，他看见远方好像有一个女人的红衣背影。她的发漆黑如瀑，油亮生光。
他挣扎着朝她伸出手，用尽全力沙哑地开口。
“寻微……”
快逃！
——————————
喻听秋准备把谢岑关的头割下来，正要动手，飞仙石抵达第五狱，一个漆黑的男人身影出现在那上面。
他低头看了看天极日晷，“还没好么？‘永夜’已破，我们该走了。”
计划按照他的设想，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他邀来漓水鬼怪攻陷仙门，虽则那帮恶鬼临阵反水，但仍旧搅乱了大比，吸引了天都山所有修士的注意力。只要他们一门心思与“永夜”角斗，营救被困在里面的宗门弟子，谢寻微就有机会侵入十八狱，盗走六瓣莲心。
他尝试无数草药，配制无数防腐药汁，都无法达到六瓣莲心的效果。冰蝉玉固然好，防腐效用却也持续不了多久，只有六瓣莲心是最好的。他用了声东击西之计，践踏仙门、攻打天都山，都是幌子，为师尊拿回六瓣莲心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哦，再给我三息的时间，马上就好。”喻听秋说。
“不用这么认真吧！”谢岑关眼巴巴望着谢寻微，“大家都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地下忽然震动，头顶簌簌落灰，所有人都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喻听秋的剑移动了位置，谢岑关眸子缩成了针尖，忽然朝喻听秋扑过来。喻听秋以为他要偷袭，然而就在他们离开原地的刹那间，一道岩浆火柱破开地面，喷涌而出。滚烫的热浪席卷第五狱，空气在翻滚，画壁上的颜料灰尘一样脱落。
“怎么回事？”喻听秋从地上爬起来。
地底传来鬼怪高亢的怒吼，仿佛声震山海，所有东西都在摇晃。岩浆火柱平息，第五狱地面和天顶上留下两个烧焦的大洞。整个十八狱差不多可以看成一座内嵌在天都山山体里的倒立石头巨塔，中心贯通，以飞仙石上下穿梭，如今除了飞仙石的通路，又有一条通路被岩浆火柱打通。
“底层牢狱有鬼怪脱出封印了么？”谢岑关胆大包天地探出脑袋，从地洞里往下张望。
“或许是刚才的地震让封印松动了。”穆知深扶着墙站起来，他摸了摸手指，指头被烫得通红，墙壁不知何时温度高得惊人，若卧个鸡蛋上去不消得片刻就会熟。他意识到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要快点离开，这个鬼怪很强，十八狱不久就会成为烤炉。”
“他说得没错，下面岩浆像涨潮似的，我估计是火山爆发了。”谢岑关说。
他抬起头，看见谢寻微蹲在了自己身边。谢寻微卸下了面具，眉心折成了一道沟壑。
“寻微……”谢岑关有些情怯，呐呐开口。
谢寻微没有搭理他，专注地望着下面。透过层层地洞，可以看见最下面奔涌的岩浆。判断不出它们已经吞没了第几狱，只能看出它们上涨了几层。
“你们先走，我下去看看，师尊还在下面。”谢寻微站起身。
“你不用担心你师父，”谢岑关说，“你这次是帮他弄回六瓣莲心的吧？有了莲花心，他就可以自由动用术法。他拥有先天火法，三昧真火比岩浆滚烫好几倍，岂能被岩浆给困住？说实话，你们的境地比他危险多了，再来一次岩浆喷发，你们肉体凡胎，立马完蛋。”
正说着，上面传来脚步声。所有人眉目一凛，迅速躲在断壁后面。谢岑关挨着谢寻微，穆知深和喻听秋蹲在一处，大家都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寂静里咔哒的一声响，刚刚上升的飞仙石又降了下来，抵达第五狱。
几个弟子的声音传来，“你们看，第五狱被破坏了！”
“谁干的！？”
“肯定是那些鬼怪，想不到他们竟然能侵入十八狱！师弟，你快去禀告宗主。”
脚步声渐渐逼近，喻听秋缓缓拔剑出鞘，剑身映出她杀气毕现的眉眼。
“师兄，”有个人出声，“你觉不觉得这里特别热？”
“是啊，好热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谢寻微看到了领头弟子的皂靴。
“寻微——”谢寻微听见百里决明在喊他。
声音很近，似乎就在第六狱。
谢岑关向他传音，“我说了吧，你师父肯定没事儿。说起来，他是不是还不知道你是男娃？”
他抬手，示意谢岑关不要说话。哪里不对劲，师尊明明身处十八狱，为何要呼唤他的姓名？看到这些喷涌的岩浆，他总是不可抑制地想起抱尘山围剿的那次，师尊的熔岩鬼域也是如此滚烫。
等等……他想到什么，蓦然一惊。
“下面有人？”弟子们惊呼。
就在这时，又是咔哒的一声响，刚刚才下降的飞仙石上升，再次抵达第五狱。整个第五狱顷刻间热浪翻滚，好像一下子变成了高温熔炉。谢寻微看见弟子们惊恐地张弓搭箭，步步后退。他们其实转转脑袋就能看见蹲踞在断壁后面的谢寻微众人，可是没有一个人看向他们，所有人都在后退，表情恐惧至极。
“那是……什么东西？”有人颤抖着出声。
他们听见脚步声，沉重、阴森，像有一只巨兽在朝他们靠近。伴随着越来越响的脚步声，炽热的气息逐渐逼近。阴沉的威压山一样压在肩头，他们都感受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谢岑关按着谢寻微的肩膀，额头上出汗。
一只焦黑的手臂从他们视线的盲区——断壁的后面伸出，指爪长而锋利，犹如钢刀。它扣住了一个弟子的脖子，指爪穿过弟子瘦弱的脖颈，鲜血霎时迸溅。那手臂的皮肤如同龟裂的大地，漆黑、皲裂。而火焰缠绕其上，恍如龙蛇。
终于，那个燃烧的怪物走到了所有人的视线里。没有人敢呼吸，空气太滚烫，他们也几乎无法呼吸。那是个通体冒着火焰的东西，因为他的利爪，他的獠牙，似乎不能称他为人或者鬼，而应该叫他猛兽。他的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是鲜血，而是炽热的火焰。几乎看不清他的容相，这个怪物全身漆黑，只有胸膛中央是灿烂的殷红，好像怀着一个不灭的火种。汩汩的鲜血从弟子身上涌出来，河流一样汇入怪物身体的缝隙。火焰与血液交相辉映，血腥的蒸汽腾涌，在怪物周身形成薄薄的血雾。
怪物张开獠牙密布的嘴巴，嗓音沙哑、语调破碎地说了声：“寻微、快逃——”
它的手爪一收，弟子的头颅犹如一个脆弱的瓷瓶，在他掌中四分五裂，脑浆迸溅如雨。

第64章 怒莲（二）
作者有话说：百里大爷，把别人打倒，还要嘲笑别人。百里决明：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傲慢）
袁氏子弟一同放箭，所有箭矢在接近怪物三尺范围内统统被烧断，没有一枝箭真正对他造成了伤害。那是地煞火，百里决明的招牌术法，他周身三尺的温度都被他升高，足以熔金化铁。雨珠一般密集的流箭引起了怪物的注意，他暴怒地嘶吼。袁氏子弟不死心，箭雨依旧不停。怪物一个猛冲，利爪撕开一个没有来得及逃跑的弟子，密密匝匝如钢钉一般的尖齿咬合，弟子的肩胛骨瞬间碎裂。
“啊——”终于有人崩溃了，弃了箭，疯狂地向飞仙石逃窜。
可他的速度比不过鬼怪，炽热的气息刹那间出现在他身后，回头的一瞬间，他被太阳吞没。
第五狱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嚎，袁氏弟子成为了怪物猎杀的对象。而藏在阴影下的谢寻微众人还没有引起注意，谢寻微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失声喊了一声“师尊”。怪物无动于衷，他猩红的双目里只有暴虐的杀意，所有逃窜奔跑的人在他眼里只是血与肉的组合体，他渴望着活物，渴望着血流成河。
尽管他依旧无意识地嘶哑重复：“寻微、快逃……”
师尊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究竟是什么样的意念，能够支撑他失去理智之后，依然不忘记向自己的徒儿示警？谢寻微望着那火红的身影，心里满是血淋淋的悲哀。
“趁现在，我们快走！”谢岑关抓住谢寻微的腕子。
喻听秋和穆知深已经趁乱跑了过来，蹲在他们边上。
“现在该如何？”穆知深问。
“银针封穴，卸去他的术法，把他带离天都山再说。先封手，再封足，最后封天顶。”谢寻微从怀里掏出绒布包，铺陈在地上，拣出八根银针。
谢岑关着急得上火，“没有用的。你的银针只要进入地煞火的范围，不出一息的时间就会被熔成水。你比我更清楚你师尊的先天火法，你的银针根本进不了他的穴位！”
谢寻微不听，仍然要上前，谢岑关拉住他，怒道：“你清醒一点！他已经没救了！”
眼前的男人在火光中回眸，谢岑关从未离他这么近，近到可以清晰地看清楚他脸上每一分每一寸。他的眼睛像谢岑关，鼻子像他阿母。昳丽的面容，天生带着吴中谢氏的贵气，连冷冷回眸的姿态都那样优雅。
“所以当年，你就是想着‘没有用的’、‘没救了’，才任由无渡爷爷带我走的么？”
谢岑关愣住了。
谢寻微甩开他的手，正要步入汹涌的火光，右手的腕子却再次被拉住。谢寻微强忍着怒火回头，只见这个家伙撕了块布，绑在脸上遮住口鼻。这么做是为了护住脸蛋，他这张脸每天要花大价钱打理，太贵重了，烧坏了他心疼。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了。”谢岑关活动筋骨，“我用‘风针’试试，看能不能穿过他的地煞火。一会儿你报给我穴位，我来扎他。”
没有等谢寻微回话，谢岑关就燕子一般扑入了大火。接近高温的中心，谢岑关觉得自己像一块即将融化的蜡。但他不能中断肉身的温感，他依靠感觉来判断自己和百里决明的距离。
“给点儿面子，百里老哥，”谢岑关嘟囔着，“让我在儿子面前出回风头吧。”
风流在他周身聚集，形成一根根几乎看不见的“气针”。每一根风针手指那样长短，比牛毛还要纤细。在外人看来，他的周围出现一个又一个气旋，空气急速向他那里聚集，有些袁氏子弟开始呼吸不畅，憋红了脸拼命往飞仙石爬。
谢寻微眼也不眨地盯着战况，他意识到谢岑关在和穆知深与喻听秋对战的时候放水了，而且放了不少。他知道穆知深和喻听秋必然胜不过谢岑关，派他二人出面鏖战，只不过是要拖住谢岑关下十八狱，让这个碍事的家伙不要打扰他同师尊独处。只是谢寻微未曾想到谢岑关的实力远超预期，要把风流控制得这样精准纤细，就算是谢寻微自己也做不到。按照谢岑关真正的战力，喻听秋在他手下根本走不过三招。
“穴位！”谢岑关吼了一声。
“前三针，青灵、少海、阳谷！”谢寻微道。
风针释放，三个气旋消失，三枚细如毛发的风针呼啸着没入地煞火，百里决明的领域有了肉眼难以察觉的些微变形。谢寻微他们看不出来，只有谢岑关自己能感觉到，风针在进入地煞火二尺时解体。百里决明的术法威压太重，他的风针维持得很吃力。
他喊道：“失败了，再来一次！”
然而，烈焰中，怪物回头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原地消失。
喻听秋和穆知深都心胆俱震，大喊：“小心！”
话音刚落，怪物出现在谢岑关的身后。与此同时，谢岑关的身影也迅速蒸发，瞬时出现在三尺范围之外。幸好跑得快，地煞火差点燎着谢岑关的屁股，后背的衣裳已然焦黑，嗤嗤冒着烟。鬼怪和鬼怪开始了追逐，有时候慌不择路，谢岑关撞入岩壁，高速让他的冲击犹如天雷乍现，岩壁瞬间崩溃，石头坠落如雨。紧随其后的是百里决明，他的冲击更加可怖，雷鸣般的撞击中，第五狱一角崩塌。
鬼怪闪现，常人根本难以捕捉他们的身影，所有人的额头都冒着冷汗。
“我去帮忙！”喻听秋拔剑。
“观战就好，”穆知深按住她，“你进去，必死无疑。”
他们之间有着绝对的力量差距，凡人在这两个恐怖的鬼怪面前犹如蝼蚁。
再次闪现的一瞬间，谢岑关预判了百里决明的行动，三枚风针再次释放。
风针扎进穴位，很显然他的针技比谢寻微差了许多，让这只怪物感受到了剧烈的痛楚，百里决明狂怒嘶吼。
“后三针！”谢岑关青筋暴突。
“伏兔、阴市、阳丘！”
百里决明仰头长嘶，他的身体每一处都在皲裂，缝隙中没有血液，只有金红的岩浆流淌，这一刻他看起来简直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他的速度更快了，谢岑关彻底激怒了他，他的地煞火竟然在扩张。谢岑关慢了半息，闪现在半空中，风托举住了他，后背被烧得血肉模糊。
“最后两针！”他咬牙。
“阳白，承光！”
风针刹那间释放，百里决明也即将消失。针尖刺入气幕，先天火法的威压施加在纤弱的针尖，谢岑关经脉贲张，几乎吐血。术法与术法的对抗，他必须耗尽全力才能维持住两枚风针的结构。风针刺穿气幕，终于捕捉到百里决明最后一瞬的幻影。闪现中断，百里决明的身形重新清晰，谢岑关在百里决明即将消失的一瞬间定住了他！
谢岑关一下卸力，从空中跌落在百里决明跟前，嗬嗬喘着粗气。他头顶就是百里决明，这个丑陋恐怖的家伙终于被卸去了术法，还被定在原地。他保持着忿怒的表情，身上的火焰熄灭，黑纹遍布的躯体完全露出，像一尊黑铁铸成的雕塑。
“看来还是我比较厉害。”谢岑关站起来，叉腰大笑。
在场所有人松了一口气，幸存的袁氏子弟接连从火场爬出来，身上满是烧灼的痕迹，个个惊魂未定。
银针无声地滑出指间，谢寻微的眼眸里蕴蓄着阴沉的杀机，这些人看见了鬼化的师尊和他们的面目，不能留活口。就在这时，谢岑关的笑声戛然而止。谢寻微一惊，抬起眼，却见锋利的钢爪突破了谢岑关的后背，鲜血没有飞溅，而是在高温中蒸发。所有人目瞪口呆，石头一样呆在当场。百里决明没有动，左右两臂也被风针封住了穴位。可是没有人会想到，他的肩后长出了两条新的手臂。
“他……他有四只手臂。”袁家子弟低呼。
怪物一手按着谢岑关的头顶，一手掏出谢岑关的心脏。血淋淋的心脏在他的手掌中，像一个玩具。他没有吃它，而是当着谢岑关的面捏碎。咕唧一声，那心脏成了一团黏糊糊的血肉。怪物咧开嘴，尖齿毕露，仿佛在嘲笑谢岑关，丑陋而可怖的脸庞恶劣至极。
所有人沉默，第五狱里死寂一片。
怪物抓住谢岑关的脑袋，将他甩入石壁。在百里决明魁伟恐怖的本相面前，谢岑关简直像个布娃娃。石壁四分五裂，谢岑关石子儿似的嵌进裂缝里，骨头好像要散架了，浑身上下都是剧烈的痛楚。怪物没有停下，这家伙太记仇，最后还要一拳砸向谢岑关的面门。鲜血从谢岑关龟裂的额头上淌下来，漫过眼眸，浸润眼眶。
打人不打脸啊……他悲伤地想。
谢岑关受伤，风针解体。地煞火重新释放，火焰再次犹如龙蛇一般缠上百里决明的身躯。谢岑关犹如木偶一样倒下，皮肉被烧毁了一半，他悉心呵护的脸蛋还是被烧焦了。
穆知深迅速按着喻听秋趴下，慌乱之中喻听秋没忘记拉了一把谢寻微，三个人一起趴在一根倾倒的石柱下面。袁氏弟子尖叫逃窜，有人率先爬上了飞仙石，启动符纹。飞仙石缓缓上升，落后的人扒上飞仙石的边缘，奋力往上爬。怪物竟然没有阻挡他们，他站在原地看最后一个人爬上飞仙石，然后消失。
已经上升的飞仙石上响起悲惨的嚎叫。
谢寻微三个从石柱底下爬出来，谢岑关强撑着坐起来，倚靠在画壁边。他这具肉身没救了，他很快就得魂魄出窍，另寻一个肉身。
飞仙石飞回来了，上面全是碎肢残骸，还有一股烤肉的味道，看来百里决明到天都山去了。谢寻微走到他的面前，没有蹲下来，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谢岑关的眼睛被烧坏了，有点儿看不清谢寻微的表情，视野里满是朦朦的火光，和他漆黑的身影。
“抱歉，寻微，我尽力了。”他说。
“今天多谢你。”谢寻微说。
他心里一暖，满怀希冀地开口：“那天我在鬼国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
谢寻微看着他，沉默。他的眼眸漆黑深沉，谢岑关忽然发现他读不懂他自己的骨肉。时间过去太久了，旧日在他怀里嘬着手指头的小娃娃，已经长成一个有城府有谋略的男子汉。
谢寻微低头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火焰漠然的金色在他脸上流转，“既然想好了将孩子转手送人，何必又后悔？送给一个可靠强大的人，有他代行父亲之责尽心照料，便可以十余年来心安理得地不闻不问，一粒米不曾相送，一个铜板不曾答赠。不谈登门拜谒，便是一封信也不曾捎来问候。就算有朝一日这个人身死人手，有他背后的传承和卓绝的术法，孩子自然前途无量，无须你来操心。我说的可对？”
谢岑关怔忡着，说不出话来。
“看来是猜对了。”谢寻微牵起唇，笑得嘲讽，“师尊和抱尘山在你眼中是什么？替你养孩子的冤大头？专门收留孤儿的慈幼庄？”
“不是……我……”谢岑关想要分辩，却无话可说。
谢寻微恢复了冷漠的神色，他不近人情起来，有种让人心胆生寒的疏离。他道：“如你所愿，我是师尊的孩子，是抱尘山的后嗣，同您谢宗主没什么关系。所以您真是多虑了，一个陌生人说的话做的事，寻微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有礼，“在下还要去营救师尊，先行告退。”
模糊的视野里，那高挑的身影终于还是越走越远，消失在黑暗里了。

第65章 怒莲（三）
“主君！十八狱附近出现一个全身冒火的怪物！”
“主君，怪物大开杀戒，弟子伤亡惨重！”
“林子着火了！快撤退！”
袁伯卿站在角楼上，发力于目，极目远眺。天都山墨色的山林中心切出一条金红色的火刃，一只磨牙吮血的怪物突进在火刃的最前方。所有在他捕猎范围内的弟子都被烧焦撕碎，痛苦的哀嚎声传遍山野。大火以火刃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可以预见，天都山很快就会成为一片火海。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袁氏长老纳罕道，“十八狱何时关了这么一个鬼怪？”
“仔细看他的胸膛。”袁伯卿眉目阴沉。
袁氏长老注意到怪物通红的心口。
“那是六瓣莲心。”袁伯卿紧紧握着腰侧的长刀，道，“百里决明回来了。”
袁家长老悚然一惊，呆在原地。
“他是回来报仇的啊，看看他的样子，不杀光我们定不罢休。”袁伯卿抬手，“发出旗语，让附属家族的子弟将这个恶鬼引到天枢宫前。那里有一片空地，正好可以布阵。送老天师避险，袁氏所有长老弟子在四方角楼和天枢宫前就位。”他顿了顿，复道，“今日入侵宗门的鬼怪和百里决明脱不了干系，留出一半的上品子弟守住宗门、护持法阵，提防他们破坏阵法。”
弟子衔令而退，袁伯卿取来袁氏金羽弓，张弓搭箭。这弓重达五百石，是袁氏的传家弓，历代家主的符纹和血咒加持它，即使是他一个月也只能用这张弓一回。这一天他等待了很久，自从他知道百里决明逃离十八狱，他就知道这个恶鬼迟早要回来。他无时无刻不佩戴着袁家祖传的护身金印，等待这一天的到来。这些被执念困住的鬼怪，总是这样悲哀又低劣。他举起箭，瞄准了高速移动的百里决明，深呼吸。
“寻微、快逃——”他听见百里决明的嘶吼。
他准备射箭的动作顿住，唇畔浮起冷笑。一个失去了神智的怪物，还念着他那宝贝徒弟么？袁伯卿定住心神，重新瞄准，呼吸慢而深，力量在他的胸腹中积蓄。这一刻，风云静止，天地仿佛黯淡了下去，世间只剩下他和那只奔跑中的猎物。
呼气——
吸气——
他猛然睁眼，猛虎般的凶悍一闪而过。与此同时，金箭猎鹰一般呼啸着离弦，扑入长空与狂风。那是袁氏百炼金制成的杀鬼箭，不惧真火，不惧鬼焰。即使是百里决明的三昧真火，也没有办法熔断它。它飞出去，撕裂空气，眨眼间就到达了百里决明眼前。气幕扭曲变形，一道破口被撕裂。金箭突破了百里决明的领域，熔金化铁的地煞火没能把它熔化，它直射向百里决明的六瓣莲心。
在即将洞穿莲心的刹那间，它停滞了。
袁伯卿皱起眉。
怪物的利爪挡住了金箭，火焰在金箭上烧灼，箭头洞穿百里决明的手掌。他停止了奔跑，将那支箭拔出来。粘腻的黑血喷出伤口，可他没有皱眉，虽然即使他皱了眉别人也无法辨别。怪物站在原地，好像在端详那支箭，奇重无比的金箭在他手里摆弄，如同一个小玩具。他看起来很好奇这支突破他领域的箭，甚至用牙咬了咬箭头。
袁伯卿眯起眼，冷笑了一声，他着实没想到，百里决明竟然可以接下这支重箭。他以为金箭起码会让百里决明重伤，然而他更没想到的是，百里决明掷出了那支箭。下一刻，袁伯卿感到烈风如刀一样割过他的耳畔，金箭箭头没入他身后的柱子，箭身和箭羽还在颤抖。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寒意缓慢地袭上后颈。
百里决明把金箭掷回来了，还差点杀了他！
百里决明长嘶一声，那声音尖利而高亢，烈焰澎湃如潮，随声而舞。高涨的火舌舔舐被黑烟笼罩的天空，摇曳生姿，比红莲更加妖娆。
这家伙在嘲笑他，袁伯卿目眦欲裂，这畜生一定在嘲笑他！
怪物忽然闪现，火刃改变方向，朝角楼这边而来。所有人猛然间意识到，在这场捕猎中，猎物从来都不是百里决明，而是他们。长老和弟子拉着袁伯卿，颤声道：“主君，快，我们快去天枢宫！”
袁伯卿冷声下令：“去库房，把所有金箭取出来，给所有袁家弟子换上！”
谢寻微回到地面，数个恶煞闪现在他身边。所有恶煞都换了肉身，还有的烧焦了半个脑袋。其实他们肉身换了不止一轮了，百里决明的火焰太猛，没有鬼怪能招架住，幸好今天天都山的死人多，随地一捡就有一具肉身。
初一禀告：“郎君，截不住。他的速度太快了，我们追不上。”
“现在师尊朝哪个方向去？”谢寻微问。
“方才袁伯卿激怒了他，他朝东面角楼去了。”
师尊失去心智，一昧横冲直撞。若能引师尊离开天都山还好，他自能慢慢想辙把渡厄针钉入师尊的关窍。可如今师尊闷头只往袁氏的罗网里冲，事情变得十分棘手。倘若入了宗门大彀，对方人数众多，封印一旦启动，便是谢寻微也回天乏术。
谢寻微眉关紧锁，摩挲手上的扳指，“袁伯卿一定要布阵封印师尊，山林着火，不可能在山中布阵。阵法一定在宗门，只有天枢宫前有足够的空地。”他锁住眉关，“号令所有恶煞，前往天枢宫破坏阵法。”
“是！”
“喂，谢寻微，”喻听秋用剑柄挠挠鬓角，“我们俩干些什么？”
谢寻微回眸看他们，穆知深断了手，喻听秋伤了经脉，两个人都狼狈得像乞丐。他面无表情地说：“你们逃跑吧，尽你们最快的速度，离开天都山的范围，尤其不要靠近宗门。”
“为什么？”喻听秋皱眉。
“宗门人多势众，师尊若是被困，你们猜他会做什么？”谢寻微淡淡地问。
八年前的焦土和废墟历历在目，穆知深低声回答：“他会释放洗业金火。”
洗业金火……喻听秋记起来了，从小到大，所有人不厌其烦津津乐道的就是八年前那场战役。仙门百家第一次见到抱尘山洗业金火的威力，无比霸道蛮横的术法，剥夺所有人的生命，包括施术者自己。他们说这是从地狱里召出的业火，涤荡世间的一切。
喻听秋看谢寻微并不准备和他们一起逃跑，她皱了眉，问：“那你去哪儿？”
谢寻微的目光很平静，“师尊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话说完，他决绝地转身，朝天枢宫进发。
人生能有多少个八年？他已经没有更多时光去等待，去忍耐。如果这几个月的重逢只是神明赠予他的小小饴糖，那么他愿意和这些糖一起融化。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不会再逃跑。
师尊，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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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鬼入辕门！”
“报，鬼入朝天街！”
“报，鬼入南学舍！”
斥候子弟话音刚落，许多头破血流的外姓子弟冲破天枢门，高声嘶吼：“鬼来了！！”
他们的身后，燃烧的鬼怪怒号着撞破房舍和影壁。这简直是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那双灯笼般的猩红双目仿佛浸了血，没有人敢直面他的锋芒。怪物大口一张，几个弟子滚入他钢钉般的尖齿，血流成河。更多人被火焰席卷，天枢宫前四下都是着火奔跑的人。
“保持阵型！注意距离！”袁伯卿站在阶梯上大吼，“射箭！”
箭雨齐发，所有袁氏子弟的箭矢都换成了金箭，金箭突破百里决明的地煞火领域，击中他的血肉。霎时间他的肩背黑血淋漓，而那些黑血又在环绕他的火焰中蒸发，形成一片血雾。他仰头长嘶，更加暴怒，无数弟子在他的利爪下丧生，血肉成为他的祭祀。然而袁氏子弟像蚂蚁一般重新压上前锋，金箭穿破火焰，血雾在他漆黑崎岖的背上炸开犹如烟花。
“上钩索！”袁伯卿再次下令。
屋檐上的弟子转换旗语，命令一层一层向下传达。身负钩索的弟子取代负箭弟子的位置，百炼金钩抛入长空，钩上百里决明的脊背，金钩犹如恶犬的牙齿，死咬不放，细密的伤口血肉外翻，看起来像血淋淋的鳞甲。左右两翼的弟子拉着锁链同时发力，百里决明被控制住，无法再移动。
所有子弟的配合无比默契严密，这是多年不论风霜雨雪训练的结果，袁伯卿低笑，此战结束，他袁氏理所应当成为仙门百家的魁首！什么喻夫人，什么姜天师，都要仰他的鼻息过活！
袁伯卿发出命令，旗语再次变化，四方角楼的长老同时启动阵法枢纽，花纹繁复的青色封印大阵在天枢宫上空成形。四方枢纽，四重封印，第一重封印肢体，第二重封印术法，第三重封印肉身，第四重封印魂魄。第一重封印启动，然后是第二重，阵法旋转，无形之中有千钧重压袭上百里决明的脊背。地煞火消失，环绕周身的火焰熄灭，他低吼着，不住挣扎。
封印中山岳一般的重压镇着他，那是几乎碾压一切的力量，可他依然不屈地仰起头颅。他更没有屈膝下跪，而以钢爪支撑着地面，爪下挖出数道深深的沟壑，全身的骨骼因为受到挤压而发出细密而悚然的碎裂声。明明是个鬼怪，却如皇帝一般保持着赫赫的威严。
袁伯卿走上前，仰视这个丑陋又恐怖的鬼怪。他们俩对视着，百里决明猩红的双目里映着他须发斑白的影子。
“许多年前，我也曾经跪拜过你。想不到如今，你却成了我的瓮中之鳖。”袁伯卿嗤笑，“百里决明，给你个机会。你把你那徒弟的咒诅解了，我可以考虑让她入我袁家大门，为我奉侍巾栉。”
百里决明眦着血淋淋的獠牙，滚烫的吐息喷洒在袁伯卿的面孔上。
“他已经失去神智了，听不懂您的话儿。”有弟子小声道。
“哼，”袁伯卿有些失望，“果然是个畜生。”
他抬抬手，准备下令。百里决明忽然向前一冲，背上数个金钩硬生生脱离，各自都勾着一片他的血肉。袁伯卿离他太近，没有人来得及回援。炙热的吐息刹那间近在咫尺，袁伯卿下意识用右手一挡，百里决明咬上他的右臂，尖齿闭合，犹如两排钢刀合拢。鲜血如泉，扑剌剌喷在百里决明可怖的脸上，袁伯卿向后仰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被百里决明囫囵吞下。
更多钩索重新咬百里决明的脊背，他嘶声怒吼，再次被控制。袁伯卿面容扭曲，捂着断臂大吼：“杀了他！杀了这个畜生！”
越往后头，封印启动的时间越长。第三重封印启动，阵法变幻出更加繁复艳丽的符纹，耀眼的金光罩上百里决明庞大的躯体。百里决明嘶吼着，强行发动术法，血脉中的杀性猛兽一般叫嚣。然而逐渐成型的封印终究是压制住了他的术法，只有星星点点的火焰迸发出来，飞散在金光之中，犹如金红色的蝴蝶翩跹飞舞。第三重封印压制住了他的肉身，似乎也压制住了他的恶鬼本相。阵中他暴怒嘶吼。身影却不断变幻，恶鬼的本相和秦秋明的样貌来回切换，隐隐现现。
袁伯卿用左手拔出刀，朝封印中的怪物连劈两次。凛冽的刀光斩在怪物左右，肩后两只手臂一齐断裂，齐整的断口里黑血喷涌如潮。怪物颤抖，痉挛地长嘶。他无法逃离了，他是囚笼中的困兽，无力地暴虐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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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伯卿狡诈，留出半数上品子弟护持法阵，恶煞攻得十分艰难。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残破的尸体。师尊烧出的焦黑路线迤逦向前，尸泥在坑道里堆积燃烧。袁家子弟在角楼下搭起堡垒，金箭的箭雨片刻不歇，战线被死死压在角楼外，泥铸了似的无法推进。四个枢纽必须摧毁过半阵法才会停止，十个恶煞分散在三个封印，战力落在了人数众多的袁氏上品子弟的下风。
不够快，不够快！最后一重阵法就要完成了，督战的谢寻微眉目阴沉，右手按上刀柄，预备拔刀亲上阵前。一个人压住他的手，将他的刀推回刀鞘。
应不识叹了口气，道：“事情我都听你爹说了，大侄儿，这里我帮你看着，你快去天枢宫吧。”他一抬手，无数磨牙吮血的漓水鬼怪从后方扑上前线，“你别抱太大希望，前头我们在‘永夜’里自相残杀，我手下的鬼怪数目不到一百了。我会尽力帮你攻陷角楼，能攻下一个是一个，你赶紧到天枢宫去吧……”他咬牙，还是狠下心开了口，“没准还能见你师父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这句话仿佛是一把刀，把谢寻微的心割得鲜血淋漓。谢寻微用力闭了闭眼，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向前奔跑。漓水鬼怪为他冲出一条缺口，他趁乱通过了关卡。
是否一切相逢都逃不过离别的结局？是否一切开头圆满的故事都躲不过悲惨的收场？火焰在肆无忌惮地燃烧，可他的心里飞雪飘扬。时间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大火燃烧的绝望夜晚。
经过恶煞和袁家人缠斗的辕门，经过血肉泥泞的南天街，经过熊熊燃烧的弟子学舍……为了转换方便转换身份，戴面具的时候脸上带着妆，袁家子弟认得他是谢寻微，恶煞是他的鬼侍，两边都把他当自己人，没有人阻拦他的道路，他畅行无阻。
他从未这样仪态不整过，阿母说谢氏芝兰，庭下玉树，行走坐卧，都要有世家之风。他端正自己的言行，伪装自己的举止，忍耐心底不甘的疯狂和岁月带给他的苦痛，成为阿母和世人眼里期待的那个端方佳人。
可是今天，他扔掉了发冠，漆黑的发披散开，飞扬在风中。他撕掉外袍，露出底下属于谢寻微的素衣白裳。弃了刀，扔了鞘，他丢掉所有伪装，回到许多年前那个跟在无渡爷爷身后爬上抱尘山，师尊敲着棋子懒懒回头时看到的谢寻微。
和很多年前一样，他轻声喊：“师尊。”
黄金色的阵法中，浑身披血的怪物犹如一座碎裂的火山。
火星到处飞，金红色的小蝴蝶扑满天空。
谢寻微提着衣袂，向着阵法中心那个穷途末路的鬼怪奔跑。火光映着他的眉目，比神仙上人还要明艳昳丽，小蝴蝶追着他的裙摆飞舞，他是火焰中盛放的花。所有人惊讶地望着他奔跑的身影，那白色的身影像一只脆弱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火焰。那样壮丽勇敢，那样奋不顾身。
师尊。
师尊。
师尊。
他流着泪想，你听到了吗，我思念你，思念了好久好久。
我怎么能够只见你最后一面？
封印就是让魂灵长眠，永远在记忆的深谷里徘徊。倘若我和你封印在一起，是不是就可以一起做回到抱尘山的梦？我们一起种忍冬树，采决明草，我们一起打枣子，晒连翘。你每天叫我起床，抱着我下山，在我脚边画一个小小的圆，让我蹲在人家店铺门口看你吹火龙。就算这个梦只重复一天，一个夕阳西下你牵着我回家的黄昏，一个我们一起泡脚看星星的夜晚，我也愿意用生命去交换。因为我们将会在永远不会有尽头的梦里相守，永远永远。
“启动最后一重封印！”袁伯卿愤怒地叫喊。
“可……可是寻微娘子……”有弟子迟疑。
“我叫你启动封印！”袁伯卿咬牙切齿，忽地想到什么，冷笑一声，“张弓搭箭，瞄准谢寻微，我要让百里决明亲眼看着谢寻微死在他的眼前！”
弟子们怔忡，都迟疑着面面相觑。
袁伯卿命令一个弟子为他拉弓，他用残存的左手搭上箭，瞄准奔向百里决明的谢寻微。所有弟子颤抖着举起弓，和他一起瞄准。
铮然一声响，犹如琴弦崩断，袁伯卿的金箭率先扑入长风。所有人的箭同时发射，箭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金箭离弦的那一刻，谢寻微终于回到了百里决明怀里。仙门百家视他的师尊为磨牙吮血的修罗恶鬼，就连他的阿父都说师尊没有救了，没有人看见这样暴怒狰狞的鬼怪不会感到恐惧。但是谢寻微不怕，一点也不怕。他拥抱住了这只恶鬼，黑血沾上他的素衣白裳。
八年的岁月，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路途，姑苏城的飞花，寒山道场的风雪，他终于走到了尽头。师尊的怀抱那么温暖，六瓣莲心沉稳地跳动，他好像拥抱住了一个小小的太阳，于是风住了，雪停了，他苍白荒芜的世界有了一线春光。
鬼怪停止了怒吼，猩红的双目里映出谢寻微流泪的脸颊。
“师尊，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他抚摸鬼怪崎岖的脸颊，轻轻微笑。那一瞬，恍若一朵白昙无声地盛放。
鬼怪也注视着他，奇迹一般不再焦躁。射箭的弟子们眺望着这一幕，丑陋的怪物和美丽的少女寂静相拥，火光与喧嚣都成了虚影，他们是亘古时间中不变的礁石。
箭矢没入血肉，谢寻微听见那钝钝的声响，像一曲终了的琴弦收拨。八年了，他的时间许久不曾流动，成为绕着痛苦打转的圆，而他则是一只被钉在圆心的蝶，煎熬着挣不脱逃不走。现在死亡和梦境同时来临，蝴蝶终于挣脱银钉，时间在振翅中继续向前。他闭上眼，和师尊一同倒入血泊，苍白如翅子的衣袂染上血色，粘腻的血液浸润手心。
人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向后退避，色彩层层剥落，复归古朴的黑白两色。他的世界里，万籁俱寂。

第66章 怒莲（四）
寂静。漫长的寂静。有滚烫的血滴在脸颊上，可是他等待已久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袭来。他眼睫颤动，慢慢睁开眼，一张熟悉的脸庞撞入眼眸。百里决明静静看着他，黑纹已经褪去，獠牙也收回，皲裂的皮肤合拢，他恢复了凡人的样貌，变回他那副颇有些稚气的青年人样子。他赤裸着上身，两手撑在谢寻微的耳边，用身体罩住了自己的徒弟。
谢寻微愣愣地摸了摸脸上的血，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不是他的血，而是百里决明的。如果他站起来，就会看见百里决明背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还有一根又一根钩索，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鲜血淋漓的大刺猬，滑稽又悲惨。
没有盾牌，百里决明就用自己的身体做盾牌。没有铠甲，百里决明自己就是谢寻微的铠甲。他挡住了所有箭，没有让他的徒弟受半点伤，即使他自己遍体鳞伤。
“你是傻子么？”百里决明哑声说，“听不到我叫你逃跑么？”
“师尊……”谢寻微颤抖着手，触摸他的背部，摸到满手湿淋淋的血液。
伤口太多了，他的背上简直没有一块好肉。他腐烂的腰腹和右手恢复如初，后背又成了筛子。一摸上去坑坑洼洼，满手泥泞。谢寻微怔忡着，呆呆望着自己手上粘腻的黑血。世上的事情总是那么荒谬，他明明要帮师尊找回六瓣莲心，却害师尊丧失神智，变成怪物。他明明要同师尊一块赴死，却害师尊伤痕累累。
他落泪，“对不起……”
“蠢徒弟，”百里决明声音苦涩，“说什么傻话。”
宗门的封印镇压住了他恶鬼的本相，让他的意识恢复了清明。他想他露出本相的样子一定丑陋无比，没想到这个傻丫头还是抱住了他。他的小徒弟只有兔子的胆儿，随便遇见什么恶鬼就会吓哭，究竟是什么样的勇气让她奋不顾身地拥抱他？八年了，小丫头变成大姑娘，却依旧和当初一样傻，傻得他心疼。
“师尊，我们逃跑吧。”谢寻微勾住他的脖子，在他怀里流泪，“寻微长大了，可以保护你了。只要我们逃出宗门，任何人都休想再封印你。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去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再建一个抱尘山。”
“笑话，你师尊我何时逃过？”百里决明刮刮谢寻微的鼻梁，“听话，好好待着，师尊要放大招了。”
谢寻微拉住他的手腕凄然摇头，“不要，不要放业火，我不要再看到你把自己烧成灰。”
百里决明笑了笑。谢寻微手指收紧，这个目空一切的混蛋，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的身后，袁伯卿爬上天枢宫的屋顶，亲自打出旗语。他们准备启动第四重封印了，封印一旦启动，便决计无可转圜，师尊会像八年前一样再次陷入长眠。
百里决明低声说：“寻微，其实你很厉害。你信不信，只要你亲我一下，我就会变得很强很强，谁都打不过。”
“你骗人！”谢寻微哽咽。
“不骗你，”百里决明把脸偏向他，“你试试。”
谢寻微觉得他在撒谎，师尊是个笨蛋，连谎言都撒得这样假。他哪有那么神奇的力量，亲吻一个人，就能让他勇猛无敌？
“乖，信我一次。”百里决明摸摸他的脑袋瓜。
他看着师尊的眼眸，这个男人一如既往地桀骜不驯，一如既往地骄傲自大。可是师尊就是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让人觉得在他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谢寻微的心底燃起了不可思议的希望，他素来沉稳，万事要做好万全的打算。这一次，他竟然愿意相信这么愚蠢可笑的谎言，像相信大英雄总会打败所有坏蛋救走公主的小孩儿。
可那又有什么不对呢？因为师尊就是他的大英雄。
他闭起眼，亲吻百里决明。
百里决明笑了，这触感温柔恬静，像一朵花轻轻栖落在他的脸颊。
他在心底说：“恶童，你能解开我心域里的封印吧。”
“你想做什么？”恶童的声音响在耳畔。
“洗业金火会把我烧焦的原因不是这个术法太霸道，而是我一半的功体被封印，无法精准地控制火焰。只要打开封印，拿回我原本的灵力，我就可以完全控制业火。你这么强，那破封印根本封不住你，你是自愿留在我的心域的，对吧？”百里决明说，“现在，打开那个封印。”
“那是无渡下的封印，我没有能力打开。”
“破一个口子总可以吧，能拿回一点是一点。”
恶童眺望夕阳，冷冷地说：“你会后悔。开了这个先例，你将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管不了那么多了。”百里决明咧咧嘴，“老子在徒弟面前夸了海口，怎么能丢脸？”
“你一定会后悔，百里决明。”恶童说。
男孩儿抬起手，对着夕阳张开手掌。一条缝隙在斜阳上生长，像老旧的红釉瓷器上长出了裂纹。有坚硬的东西徐徐破裂，纷乱的画面鸦羽一般在百里决明脑海闪过，灯火通明的偌大宅院，勾勒着火符的光明灯，许多看不清面孔的男人俯视他，低声说：“先天火法，天之骄子，他必将登顶道途，成为下一任大宗师……”他们的声音那样低沉，像某种神秘而古老的咒语。
无可名状的焦躁和愤怒袭上心头，他后退，逃跑，穿过高耸厚重的围墙，脚底踩上看不见尽头的青石板路。他看见院落后面爬着湿润青苔的深井，密密匝匝的头发在里面生长，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呼唤他。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百里决明皱起眉，想要抓住那一角却与它擦肩而过。裂纹停止延长，所有记忆刹那间离他远去，他重新睁开眼，好像从漫长的睡眠里醒来。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眸深处，绽放了一朵妖艳昳丽的烈焰红莲。
前所未有饱满的灵力流淌全身，充盈奇经八脉。百里决明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却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他试探着重启呼吸，手指抓握开合，背上的血肉蠕动，箭头和金钩被一枚枚挤出，哐当跌落在地上。
抬起眼看周围，色彩无比鲜艳，光线无比亮丽，所有人的动作都那么清晰。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这些人的容颜，他们的表情纤毫之变都映入他的眼瞳，有人怜悯于寻微的红颜命薄，有人为袁氏大功弹冠相庆，更多人因他的死到临头而幸灾乐祸。
多么滑稽又可笑，鼠目何曾能见高山之雄伟？朝生暮死的虫子何能知浩瀚春秋？这一刻他终于触碰到他泯灭已久的过往的一角，力量恍若海潮汹涌涨落将他淹没。一寸寸直起身，封印内部山岳般的压力被他硬生生顶住，肩膀上无形的山体土崩瓦解，天穹上第一重封印出现裂纹。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顽抗都是笑话。深沉的力量在胸腑中蕴蓄，他感到造物初生一般的狂喜。地上所有鲜血向他靠拢，血液凝成薄红的雾气悬浮在空中，他收掌，雾气聚集于他的指尖，他后背的伤口长出肉芽，细密合拢。
力量充盈的喜悦淹没了他，他抬起脸，笑容张狂又放肆。天穹上前两重封印玻璃一般龟裂，他的术法重新焕发活力。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他，他的术法与生俱来，他的火焰永不熄灭。他是天之骄子，天下无双！
弟子们的笑容凝滞住，“怎么回事……那个恶鬼，怎么可能再站起来！”
四方角楼光芒大盛，袁家在竭力修补原有的封印。与此同时，阵法瑰丽绚烂的符纹在天穹显现，第四重封印也即将完成。
他拉着谢寻微站起来，捂住谢寻微的眼睛，“闭上眼，接下来的场面，小仙女不能看。”
谢寻微乖乖将脸埋入百里决明的颈窝。
他搂住徒弟的腰，抬起右手，向世界张开手掌，好像万物都在他掌心。
虽千万人，皆蝼蚁耳。
“杀。”
没有过程，不需要诵读咒言，也不需要蕴蓄力量。
简简单单，只说出一个平平无奇的字眼，洗业金火，瞬间释放。
天地一下就寂静了，没有子弟们的叫喊和吵闹，也没有袁伯卿的嘶吼，那些恼人的喧闹都消失了，似乎所有东西都沉入了水下，时光哗啦啦地回溯，世界回到最原初的寂静。
火焰以百里决明和谢寻微为中心，摧枯拉朽狂怒着席卷天都，充盈方圆一里的每一个角落。百里决明的力量瞬时间包裹了这片区域，天枢宫、围绕宫殿的四方天街、弟子学舍、角楼枢纽，所有死物和活物被金红色的火光吞噬，被高温灼烧得扭曲。角楼下金箭划破长空，狰狞的鬼怪冲锋陷阵，刀刃与刀刃浴着鲜血相撞。他们同时被烈焰吞没，活人定格，钢铁蜷曲，最后统统散成了风中的飞灰。
当业火烧尽，地上辨不出尸体的痕迹，他们连骨头渣子都没有残留，变成灰烬和泥土混杂在一起。只有袁伯卿面目全非，浑身焦黑，躺在土中，袁氏传家的护体金印保下了他一条性命。
山腰下，姜若虚和姜问难在此地避难。年迈的老人抚着胡须眺望那一片汹涌火海，叹息道：“抱尘山的火法奥义，终于重现人间。”
谢寻微睁开眼，百里决明近在咫尺，完好无损。
他抚上谢寻微的后脑勺，用额头抵住谢寻微的额头。
“看，我没撒谎吧。天下没有人能打败你师父，”他笑容桀骜，“因为我，天下无敌。”

第67章 一枕春（一）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大获全胜。这一章：一败涂地。百里决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战之后，仙门元气大伤。尤其是袁氏，精英子弟几乎死伤殆尽，主君袁伯卿虽然没死，与死人倒也没什么分别了。全身大面积烧伤，容颜尽毁，无法行走，他成了个屎尿都要在床上解决的残废。时隔八年，仙门百家再次见识了百里决明业火的威力。没有人会想到一个不入流的穷小子竟然是百里决明，更没人能想到他重回人间功法更胜从前。袁伯卿已残，喻夫人瘫痪，放眼江左，无人能与之匹敌。
幸存的子弟和长老跪在下方，个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牙齿打颤，两股发抖。而那只恶鬼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高阶上首，一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气派。他那美貌的徒弟倚着他的腿，唇角带笑。纵然裙角焦黑，也遮不住她顾盼生辉的昳丽。喻听秋远远望着这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俩像暴虐的大魔头和妖艳宠妃，浑然是一对小人得志的狗男女。
百里决明站起身，踱步走向下方，用脚踹了踹一个跪在他前头的弟子。
“打我啊，怎么不打了？之前不是挺威风的么？”百里决明看着这帮人黑压压的头顶，心里来气，“看看你们的衰样，就这样还自称百年仙门，江左贵胄，丢你们祖宗的脸。几千号人加一块儿，老子放把火就把你们灭了，真他娘的一代不如一代。”
所有人都灰头土脸，不敢应声。百里决明掉过脸，看见个年过半百的长老抖成了筛糠。
长老察觉到百里决明在看他，浑身一抖，差点儿失禁，忙叩首道：“老祖宗息怒，老祖宗息怒。您道法高深，先天火法举世无双，我们实在是敌不过啊！”
百里决明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个老不死的，这帮年轻娃娃都带了伤，怎么就你活蹦乱跳的，连衣裳都整整齐齐？你让你的徒子徒孙冲锋陷阵，自己在后头搂着女人喝茶，如此就是你们仙门长老的狗屁做派？”
长老痛哭流涕，“小人以后不敢了，不敢了！”
“当初无渡没死的时候，你们仙门好歹有几号人物。”百里决明环视左右，个个臊眉耷眼，蓬头垢面。他怒道：“现在老子连个女婿都选不出来，气死我了。裴真那个兔崽子哪去了？”
四下无人应声，姜若虚立在角落里摇头苦笑。
“天都山所有活人都在这儿了？”百里决明问。
依旧寂静。
“老子问你们话儿，都他娘的没有嘴么？”百里决明又踹了一个人。
“都、都在这儿了。”先前那个长老哭道。
“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在哪儿？”百里决明问。
底下弟子都摇头，“我们今日没人见到裴先生……”他们摸不准百里决明的心思，支支吾吾说：“兴许有人见过，但被您……烧死了。”
百里决明一时有些心慌，前头这帮畜生拿箭射寻微，加上封印大阵已经成型，他怒火攻心，想都不想就放出了业火。虽则控制了业火范围，刻意避开了偏僻的活水小筑，最远只烧到四方角楼阵法枢纽，却不知道裴真那时候有没有乱跑，在不在业火当中。仙门这帮王八羔子死不足惜，裴真要是死了……
百里决明心烦意乱，不敢多想，道：“我出去找找。”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跪着的众人登时松了一口气。这恶鬼喜怒无常，对着他的时候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可他走了，大家又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全都面面相觑。弟子们松懈了，长老们却依然没有停止发抖。视野里出现一片素白的裙袂，仰起头，正见谢寻微昳丽的面庞。她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温度。长老们像被火燎着似的，忙低下头，躲避她的目光。
当年寒山道场的事儿他们都知道，细细想起来，去过寒山道场的主事和长老在这八年来屡遭恶祸，剩下的人没多少了。虽然如此，可此事若让百里决明知晓，依着那恶鬼的脾气，定然火烧江左，流血千里，伏尸百万，仙门百家焉能有命在？
长老哆嗦着开口：“寻微娘子……”
姜若虚不知何时走到近前，插进话来：“宗门惨祸，死伤无数。诸位尽早归家，好生休养去吧。老祖宗业火焚骨，如今只留劫灰，诸位可以铲一抔焦土下葬，聊以慰藉亡灵。”
长老们相互看了一眼，恭敬道：“谨遵天师意旨。”
众人皆告退，弟子也躬身退下。焦土之上，只剩下谢寻微和姜若虚相对而立。惨淡天光撒在四周，举目一片荒芜。谢寻微淡笑道：“现在，老天师终于要坦诚以对了么？”
姜若虚捻着胡子笑，“老夫从未有过隐瞒，谈何坦诚？”
“八年来，曾造访寒山道场的仙门主事屡屡罹难。天下没有这种巧合，然而仙门对此置若罔闻，听任自流。想来，定是有人在暗中推动清除计划，让这些渣滓从仙门当中消失。这个人，想必就是老天师吧。”谢寻微低眸浅笑，“江左肃整歪风，惩治有违祖训的子弟。常人看来，是老天师雷霆手段，镇压歪邪。实则，是老天师竭力为仙门谋一条生路。”
“哦？”
谢寻微缓声道：“因为你知道，吾师必定重返人间。”
姜若虚叹了一口气。
“是我辜负了大宗师的嘱托，按照大宗师的遗愿，姜家本应照料你长大。然而当年姜氏势弱，主君无力，喻袁二家蛮横如虎狼，我等实在没有办法护佑你的安康。”姜若虚道。
不怪天师软弱，家族与谢寻微二选一，他必定选择家族。谢寻微心知肚明，茫茫人世，从来只有师尊将他放在心尖第一位。
“我们越郡姜氏数百年来一直侍奉着抱尘山，这八年来，我们执行着大宗师的遗命，不敢有违。你一定想问大宗师为何这么做，我们也不知晓，我们只完成大宗师交代给我们的事。”姜若虚道，“引导百里前辈进入鬼国，帮助他掩匿真实身份。说实话，令师的脾气实在……颇有特色，若是被当年见过他的人瞧见，必定有所怀疑。”
“喻连海的骸骨失踪，可与你们有关？”
姜若虚颔首，“不错，是我们所为。大宗师曾经交代，所有从黄泉鬼国出来的鬼怪，除了百里前辈，都一定要用三昧真火焚烧成骨灰。宗师并未交代原因，对于黄泉鬼国的事，他向来讳莫如深。但我想，那些骸骨里面一定藏了什么秘密。如果不照宗师所言去做，后果不堪设想。”
谢寻微想起谢岑关的遗骨异状，皱起了眉。这件事谢岑关一定知道，要想办法联系他。
谢寻微看了眼姜若虚的脑袋，问：“劳烦天师相告，五十八年前仙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师尊因何成为鬼怪？”
“五十八年……你发现那些针了，对么？”姜若虚苦笑，“很遗憾，我的脑髓中宫里也有同样的一根针，我没有办法给你你想要的答案。”
意料之中。谢寻微斟酌片刻，又问：“天师可曾见过生前的师尊？”
姜若虚点头，“见是见过，照面的机会不多，听的大多是传闻。自我记事起，你师尊就已经在抱尘山了。大宗师曾说，你师尊是抱尘山的天之骄子，他刚一出生，便被抱尘山内定成下一任大宗师。事实的确如此，你师尊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如果你见过十八狱里的壁画，会看见大宗师征讨北方鬼域的场景。当年玛桑黑教流传人间，鬼患横行，大宗师率领仙门百家清除鬼域。其实，这其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就是你的师尊。”
谢寻微手指收紧，道门历史是常识，他只是没想到，原来师尊也参与过数百年前的那场杀鬼战役。他更没有想到，原来师尊的阳寿远超百年。五十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道法如此高深的师尊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的确无法告诉你五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就我侍奉大宗师的这些年里，我确实发现了一些端倪。这数百年来，他似乎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情。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如此艰深，耗尽一个得道宗师的寿命竟也无法达成。但时至今日，我想这件事应该快完成了。”
谢寻微锁紧眉关，“达成它的人……是师尊么？”
“不。”姜若虚摇头，“是你，谢寻微。”
——————
百里决明回到活水小筑，院埕里一如往日，一棵矮矮的杏花树贴着窗洞立着。从花叶的间隙望过去，素白的窗纱上没有人影，一切都寂悄悄的。裴真的小筑有点像寻微在喻家那个园子，没一点儿活人气。不同的是若细细嗅，可以闻到空气中短短一截清冷的药香，让人心旷神怡。
不会真被他烧死了吧？百里决明很忐忑，推开裴真的寝居大门，衣裳叠得一丝不苟，桌上摊着他常看的医书，就是没人。他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他又走进裴真的丹房，浓烈清苦的药草味袭来，瓶瓶罐罐堆满架子，一水儿的云头栓檀木柜子，冷冷清清的，一股凉气儿镇着整间小屋。百里决明不敢相信，那小子那么聪明伶俐，怎么会被他烧死呢？
可是他又忍不住想，或许裴真看见他变成怪物，想来救他，结果被疯狂的他烧成灰。他拼命回想今天有没有见到裴真，然而发狂时候的事儿都记不清了，他唯一能记起来的画面是万箭齐发，寻微流着泪拥抱他。
到处翻找，连床底下也不放过，好像裴真会故意和他捉迷藏。他越来越心慌，右手忍不住颤抖起来，视线逡巡，忽然盯住了一面琥珀黄的大铜镜。这玩意儿上面有术法，他能看出来。伸手碰了碰，镜面浮起涟漪，没有正确的符纹，无法进入镜子后面。他冲着镜子大声喊：“裴真，你在不在里面？”
没有回复，兴许镜面的封印能隔绝声息也说不定。他越来越焦躁，一个小小的封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天下除了已经仙去的大宗师，还有谁的道法强过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掌心迸发真火，强行破坏封印，弯腰进了里头。
拾阶向下，越来越冷。难不成是个冰窖？百里决明心里嘀咕，有什么药草非得用冰镇着么？终于走到尽头，前方豁然开朗，百里决明一下惊住了。
冰窖之中，无数裸身的尸体立在当中。男女老少，姿态各异。他从中间的通道走过去，戳了戳其中一具尸体僵硬的脸。所有尸体一丝不挂，寸缕未着。他大为震惊，没成想裴真是这种人！最上面还放着一口金丝楠木大棺材，他走上去，伸头往里探看。一具丑陋的焦尸睡在里头，嘴唇烧没了，牙齿外豁，甚为狰狞。
翻了翻焦尸的裤裆，是个男的。裴真真恶心，竟然有收藏尸体的癖好。这些尸体是倒了多大霉，才被脱光了放在这里，任裴真这个小疯子观赏？他看着焦尸，心里很郁闷，裴真怎么连烧焦的人都不放过？
在冰窖里逡巡了半晌，依旧没有裴真。
“你们遇见了本大爷，算你们走运。”百里决明掀起一块布盖上焦尸的脸，“都安息吧。”
他放出了三昧真火，背对熊熊的火焰，离开了冰窖密室。
踏出镜子，在落地屏下呆呆坐了半晌，该到哪里去找裴真，他不知道了。记忆里那个漂亮的青年人成了一抔灰，他很少后悔，仙门那帮人觊觎他的莲心，聚众围剿他的抱尘山，还想杀他的宝贝徒弟，死一万遍都不足惜。可是他怎么能错手杀了裴真呢？就算这家伙是个收藏尸体的小怪胎，他也不能杀他。
正怔忡着，门臼转动的声音传来，他呆愣愣抬起头，便见裴真推开门进来。
风度翩翩，纤尘不染，他永远是温文尔雅的样子。
“前辈寻我？”他温声问，“我素来不喜热闹，宗门大比，我便上山采药了。谁知采到半路忽然望见山火，回来才知出了这么大的事。尚不及恭喜前辈，寻回了六瓣莲心。”
百里决明瞪着他，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儿缺损的地方。他终于确信了，裴真还活着，不仅没死，好像还比以前更加漂亮。
“你他娘的……”百里决明咬牙切齿。
他看着裴真笑吟吟的脸，悬着的一口气儿终于落回心底，很想揍他一顿。
镜子里开始冒烟，浓浓的黑烟不停往外蹿。裴真看见那些烟，脸色一下变了。
这小子还有不笑的时候。百里决明哼了一声，抱起手臂道：“大爷我把你那些尸体都烧了，你年纪轻轻，搞这种歪门邪道。现在回头为时不晚，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怪癖说出去。还有，我不把我徒弟许配给你了，反正你也不喜欢她。”
迷蒙的烟气横亘两人中间，百里决明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你把那具焦尸也烧了么？”裴真问。
“当然，全烧了。”百里决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灰都不给你留下。”
“……”
裴真不说话了。
朦朦的视野里，百里决明看见裴真的人影慢慢朝他走过来。穿越烟雾，百里决明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脸上挂着面具一样的笑容，和平常一样完美无瑕，无懈可击。然而素来不擅长察言观色的百里决明，破天荒地从他温柔的笑容里品尝出阴沉的意味。他好像很生气，怒不可遏。
“前辈真是……令人好难办。”他轻轻说。
“你生气也没用，”百里决明说，“年轻人，要走正道，少弄一些乱七八糟的嗜好。”
他自问很有耐心了，若搁别人，他早一脚踹他脑门子上了。
裴真靠近他，略略低下脸儿，直勾勾地望住了他，“前辈好生无礼，动了我的东西，还理直气壮。”
“喂，你想干嘛？警告你，你打不过我，别乱来。”
不知道是因为烟雾逐渐浓了，还是裴真靠得太近，百里决明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你知道那具焦尸是谁么？”
“关老子屁事！”百里决明逐渐烦躁。
裴真又靠近了些许，百里决明忍不住后退，后背靠上了墙壁。
“笨蛋，”裴真低笑，“是你自己。”
一道霹雳打在百里决明头顶，他蓦然瞪大了眼。
什么意思？他忽然想起来，八年前他第一次释放洗业金火，因为灵力不足，无法精准地控制暴怒的火焰，他把自己烧成了焦炭。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具焦尸原来是他烧焦的原身，这小子怎么敢！？他百里决明的尸身，竟成了他的收藏品。他居然还厚着脸皮说，那是他的东西！
“你知道我那故去多年的妻子是谁么？”裴真问他。
“我怎么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百里决明怒道，“小兔崽子，你胆大得很，竟敢动老子的肉身！”
等等，他一向迟钝的脑子忽然转过弯来。死去多年还念念不忘的亡妻，藏在冰窖里的焦尸……他一寸寸回过神，震惊得无以复加。难不成裴真口中的亡妻，就是他百里决明么！
这怎么可能！？
百里决明怒发冲冠，“老子现在就烧死你——”
“你”字还没有说出口，裴真忽然倾身，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话语堵在了唇与唇相接之间。一瞬间，天地寂静。
唇上陌生的触感把百里决明吓住了，他僵在了原地，巨大的震惊代替了愤怒。裴真在干什么？他不知道，他的脑子像停摆的风车，连思考的能力都已经丢失。浓郁的烟雾裹住他们，隔开外面的世界。温柔的触感在唇瓣上摩挲，甚至有深入的迹象。他好像落入了一个无边的幻梦，一个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梦。
“裴……”他挣扎，裴真扣住他的腰背，封住他的唇。
看起来分明是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大夫，力气却出奇地大，他竟然挣不开。不对不对，不是裴真力气大，而是他的力气被裴真吸走了。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狐狸精吸取精气的书生，从头发丝儿到指甲盖都变得软绵绵的。与此同时，六瓣莲心好像又要失控了，心跳声比擂鼓还快，比雷雨还要密集，怦怦怦，仿佛要从胸腑里一跃而出，蹦到裴真的手心。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百里决明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法子果然管用，裴真了解百里决明，如同了解他自己。他的师尊总是肆意妄为，他也存了些惩罚的心思。果然，仅仅一个吻，笨蛋师尊就吓成了一具僵偶，连自己无人能敌的术法都忘了用。这是裴真第一次离师尊这样近，唇齿相依，呼吸交错。
他从不在乎什么爱恋，在他看来那只是一时春心萌动，秋去冬来，花叶凋零，澎湃的感情也会随着时间冷淡成冰。情深不寿，色衰爱驰。他要的不是短暂的意乱情迷，而是永远的守望相伴。就像天枢宫前他和师尊相拥，炽热的火焰席卷天地，他在师尊怀里，便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可是这一刻，一向沉稳的他心跳也如擂鼓般急促。身躯里好像有无数小蝴蝶扑扑振着翅子，无限的欢喜灿烂绽放。
原来他的师尊不仅强大，而且甜美。
理智告诉他不能沉溺，他恋恋不舍地拨动风流，八根纤细的银针簌簌漂浮，钉入师尊的穴位。先封印手足，然后是术法。当最后一根针没入天顶关窍，黑暗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百里决明的意识如同鸣金的士兵，从身体里撤退。他阖上眼，软绵绵地栽进裴真的怀抱。
裴真把他打横抱起来，离开黑烟弥漫的丹房。

第68章 一枕春（二）
黄昏，漓水，山中塘。
殷红的晚霞铺满天空，谢岑关把包袱垒在马屁股上。还好先前用的那副皮囊还有个双胞胎弟弟，亲人之间向来心有灵犀，两兄弟一块儿病死的，皮囊都被收入了漓水的冰窖。谢岑关千辛万苦从天都山飘回来，还得一路提防鬼母的呼唤，最后有惊无险地住进了弟弟的皮囊。
“你真的要去？”应不识很担忧，“那个地方神神秘秘的，我们对它完全没有了解。对于玛桑旧史，我们的把握也不完全。你并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就要独自上路么？”
“我的时间不多啦，老应。”谢岑关侧坐在马背上晃着腿，“这一次离窍，鬼母的呼唤更剧烈了。假以时日，皮囊再也无法成为我和她之间的隔板。即使我拥有皮囊，她也会把我从人间拖回鬼国。每一个被她标记的祭品，都逃不掉这个下场。”
“可是抱尘山废墟中我们挖出来的典籍上明明记载，三百年前有一个祭品逃脱了鬼母的掌控。”
“所以我才要查无渡，才要顺着他的路走下去。”谢岑关笑了笑。绚烂的霞光笼着他的侧脸，凌乱的发丝飞舞，发梢融化在光晕里。
应不识一噎，他说的没错，这是他唯一的出路。每一个食用鬼国食物的人都会被标记为鬼母的祭品，即便逃离鬼国，他的魂魄也会被千里追回。目前他们找到的唯一办法是宿在皮囊之中，这可以减轻鬼母呼唤的影响。但是这个办法在逐渐失效，鬼母的力量不知为何在日渐强大，从上次离开鬼国开始，谢岑关几乎没有睡过觉。他必须保持神智清醒，以免在睡梦中被鬼母召回。
当年仙门围剿抱尘山后，应不识抱着渺茫的希望去废墟中寻找大宗师的秘藏。他找到一份记录，许多字是玛桑文，他不认识，在为数不多的汉文里，他发现无渡记载了一个逃离鬼母掌控的鬼魂。那是有史以来，他们发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脱逃的魂魄。从谢岑关第二次重回人间开始，他们就一直调查无渡，期望寻找到更多的讯息。
西难陀，是最后一个线索。
“虽然你总是觉得我很烦，但我还是不得不再提醒你一句……”应不识叹道，“走得太远，就回不来了。”
谢岑关摆摆手，拾起缰绳，“百里决明火烧天都山，仙门被打得片甲不留。如今人间已经没有能够与他匹敌的人，寻微也长大了，我再也不用担忧他的安危，可以放心上路了。”他顿了顿，复道，“留了个连心锁给你，要是我超过两天没有联络你，就说明我回不来了。”
他扭头一笑，晚霞映着他的脸庞，那笑容无比灿烂美丽。
他一甩马鞭，高声道：“走咯！”
——————
烛火的光晕在眼前晃，百里决明动了动眼皮子，迷迷糊糊睁开眼。他顶着鸟窝一样蓬乱的头发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生了什么来着……等等，他眼睛一瞪，蓦然想起来了——他被裴真强吻了！
定睛一看，面前是糊着高丽纸的窗屉子，右手边立着花鸟屏风，下面搁着乌漆长条案，上头堆放一摞医书，一个青白色的一枝瓶，里头养了株红通通的相思豆。风雅的江南味道，连窗框都是精致典雅的六角菱形，人影打在上头一幅画似的，一看就是裴真的寝居，那家伙就爱穷讲究。
他正坐在裴真的罗汉榻上，腿上盖着薄衾。低头检查自己，身上还保持着半裸的样子，裤子也没换，脚脖子上却多了一条细细的金锁链和手掌粗的金镣铐。
什么玩意儿？他瞪着那条锁链，心里渐渐明白过来。裴真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子，竟然妄想将他囚在此处。他心里冷笑，抬起右手，运转功法。他的业火熔金锻铁，这区区的锁链镣铐能奈他何？掌心烧灼，黑烟嗤嗤冒出，业火却迟迟不迸出来。他感觉到不对劲儿了，握着手腕咬牙用力，好像炮管被塞住似的，他的业火哑了炮。
他傻眼了。
是了，裴真针法卓绝，这个兔崽子一定是在他身上施了针，封住了他的术法。他站在榻上上上下下检查自己的穴位，愣是找不到一根针。银针业已钉入经脉，他生前的医术忘了个干净，如今是束手无策了！
屈辱涌上心头，他百里决明什么时候遭过这等奇耻大辱？被强吻不说，还被人当叭儿狗似的拴在这里。他咬牙切齿，痛骂了裴真二百五十遍，爬下榻，坐在地上掰那金锁链，最后面目狰狞地用牙使劲儿咬，锁链安然无恙，连个牙印子都没有。
“前辈还是歇着吧，”裴真悠然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这是袁氏的百炼金，你的真火尚且烧不动他，牙齿又有什么用呢？”
他怒目回头，男人负手站在屏风前面，微笑地望着他。裴真的笑意带着揶揄，更让百里决明怒火中烧。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百里决明冷笑，“你以为你这样就能万事大吉？我大可离窍，换个肉身杀回来，让你知道知道惹怒本大爷的后果。”
裴真怆然叹了口气，眼角眉梢都写着哀伤，“我分毫不取为寻微娘子诊疗，不顾艰险追随前辈进鬼国。前辈身份曝于我前，我只字不曾告诉仙门。前辈大闹天都，我担心的只有前辈的安危。却不想我拳拳心意，皆付诸流水。前辈烧我丹房，辱我名誉。如今我不过略施小惩，出我心头怨气，前辈就威胁要我性命，这是何道理？”
他似是真的伤心了，笑容里都带了凄然的苦楚。
百里决明一时语塞，竟然无法辩驳。
“可……”百里决明怒道，“可你亲我！”
裴真哀怨地说：“我年方二十，前辈光阴寿就有五十，阳寿更不知几何。我自认一表人才，前辈亦称赞我容采出众。前辈与我有亲，难道不是前辈占了我的便宜么？”
“哈？”百里决明震惊了。
怎么就成他占裴真的便宜了？百里决明想不明白，这小兔崽子当真生了一张铁嘴，白的能给他说成黑的，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他生气，又无计可施。裴真说的没错，这些日子以来他帮了百里决明许多，往重了说去，可以说是为了百里决明背叛仙门了，百里决明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
“那你怎么样才肯解了这锁链？”百里决明气道。
裴真施施然在小案前跪坐，百里决明拖着链子走过去，盘腿坐在他对面。
裴真笑道：“简单。前辈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我就放了你。”
“什么秘密？”百里决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前辈生前到底是怎样的人？五十八年前仙门百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前辈因何而死，又因何化鬼？大宗师为何大费周章让前辈进入鬼国，鬼国和前辈究竟有怎样的关联？数百年来，前辈与大宗师相伴于抱尘山，前辈是否知晓大宗师到底在做什么事情？”
裴真连珠炮似的发问，把百里决明给问蒙了。什么生前？什么五十八年前？他的记忆被无渡封印，所有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片空白。他只知道他心域里住了一只恶鬼，一个小孩儿，他们曾经是朋友，也是仇敌。
百里决明的脑袋疼痛欲裂，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的黑暗里蠕动。
不要想，不要想。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
可是为什么？那是他的记忆，为什么不能想？
百里决明什么也想不出来，心虚地看了一眼裴真，咳嗽了一声，故作高深道：“你给我解开锁链，我就告诉你。”
裴真看了他半晌，无奈地摇头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百里决明急了，“你别放弃啊，我说不定知道呢。”
裴真不再多问，他渐渐明白，师尊这里无论如何都不会找到答案，因为他的师尊和他一样，都是答案的寻找者。他想起仙门长辈头颅里那根银针，繁复精致的决明草和忍冬花花纹，无一不昭示着它们是师尊的所有物。师尊瞒了仙门所有人，也瞒了他自己。
“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百里决明很郁闷，“你比我还上心。”
“前辈的所有事都和我有关。”裴真笑了笑，“况且，我也有我想找的东西。”
什么叫做都和他有关？百里决明情不自禁脸红了，目光不自觉飘到裴真的嘴唇上，又想起那一个梦一般的吻，耳朵也唰地一下烫了起来。他想这小子一定心怀不轨，想不到曾经的预料应验了，女婿真的觊觎老家翁，幸好他还没把寻微许给裴真。他老了，还死了，裴真刚好是个恋尸的疯子，才对他这样关注。
想到这里，又是一阵恼怒。可除了恼怒，心里还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一方面又抗拒，一方面又觉得奇异。乱七八糟的情绪搅在一起，心里头像泡了团浆糊似的。他越想越烦躁，又抓起锁链来啃。
“臭小子，快放了老子！”百里决明十分焦躁。
裴真慢悠悠地沏茶，碧绿的嫩尖儿在沸水里翻卷。他吹了吹热气儿，意态很是悠闲。
“就不放。”他说。
“你囚着我要做甚！”
隔着迷蒙的热气，裴真眼波勾人，“你我朝暮相对，说不准日久天长，前辈便心悦于我了。”
啊啊啊，这个妖精！百里决明敌不过他长了钩子似的媚眼，捂着脸倒在地上打滚。裴真拿起书来看，百里决明就在一边闹腾，一会儿啃锁链，一会儿挠地，像只躁动不安的野兽，片刻也消停不下来。裴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折腾了一天，师尊还这么不听话，他也看不进书了。天色已晚，索性唤童子进来倒水，他要沐浴。
百里决明躺在被他挠得稀巴烂的竹席上，偏头看裴真脱衣裳。
又在他面前洗澡！百里决明更加烦躁了。
一件又一件，素白的衣裳委顿在地，大片白皙的肌理和不可言说的风景展露在百里决明的眼前。裴真一点儿也不拿他当外人，好像他们已经相处了许多许多年。
百里决明咬着牙，恶声恶气道：“真小。”
裴真试水温的手一顿。
“寻微小时候养的蚕宝宝都比你大。”百里决明不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以后大爷我不叫你裴真了，改叫你小不点儿。小不点儿、小不点儿、小不点儿！”
他欠扁至极地重复了好几遍，心满意足地看见裴真的眼神一点点变冷。
裴真的手指一动，百里决明感觉到经脉里的银针移动了位置，他忽然就动不了了，僵硬地躺在地上。裴真披上一件素色深衣，交领没有完全阖上，松松垮垮地从一边肩膀滑下来。百里决明看见他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洁白笔直的腿从分开的裙袂里露出。他停在百里决明身侧，居高临下垂眸望着他。
“前辈真是不乖。”他说。
百里决明不怕死，又说了一句：“小不点儿。”
裴真抬起赤裸的脚，踩上他赤裸的胸膛。
“你干嘛！士可杀，不可辱！”百里决明怒目而视。
裴真低眸专注地看他，并不出声。朦胧的烛光下，裴真的下颌线精致流丽。渐渐百里决明感到不对劲了，裴真并不只是踩他，那暖玉一般的脚趾在勾勒他胸膛的纹理。从他的角度看，可以清晰地看见裴真从深衣袍袂间露出来的洁白大腿，紧实的小腿，纤细的脚踝，还有脚趾上圆润透明的指甲，没有一点污垢，也没有一点倒刺，月一样的颜色，玉一样的精致。
“向我道歉。”裴真说。
百里决明是个刺头，宁死不屈，“我不！”
“向我道歉。”裴真重复。
百里决明铁了心，“做梦！”
“很好。”裴真微笑。
他继续动作，他的脚一点点磋磨着向下，从胸膛，到腰腹。
心火在百里决明的身体里燃烧，热浪一蓬蓬翻涌。功法好像不受控制，火焰到处乱窜，经脉炙热疼痛。他万万没想到，剥了贵公子的皮，裴真其实是个妖精！
“你……”百里决明忍不住喘息。
最后，裴真到了终点。
他笑了。
“前辈，你硬了。”
“闭嘴！”百里决明额角青筋暴突。
裴真垂着脸打量他，有不一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跳出来。裴真从来没有这样待过师尊，虽说打小和师尊一块儿住，但师尊素来讲究，莫说裤子，就是里衣都要细心掩好门才敢换。长大成人之后，师尊不在身边，他用女孩儿的身份过活，又一心想着迎回师尊的事儿，自然没空有这方面的想头。
现在百里决明躺在他脚底，黑而干净的眼眸又忿怒又羞臊。多可爱，脸都红了。龇着他自以为很凶恶的小虎牙，其实像只炸毛的猫儿。横竖已经做到这份儿上了，再多一分忤逆又有什么要紧？这念头一来，就占据了整片脑海，简直势不可挡。裴真自认不是个好人，杀人放火什么都干过，血脉相连的亲爹都敢揍，欺师灭祖又算得了什么？
“不逗你了。”裴真弯下身。
百里决明刚要松口气，却见裴真跨坐在他腰上，俯下身亲吻他的嘴唇。百里决明瞪大眼，脑子里像有火药平地炸响。他挣扎着偏头，裴真捏着他的下巴，不让他动弹。这一次比白天更加深入，裴真与他完全贴合，没有缝隙，清冷的气息深入他的五脏六腑。分明是花瓣一样柔艳的唇，这吻却无比霸道，可是又无比甘美，唇齿间好像有甜滋滋的蜜渗出。
两个人牙抵着牙，都在喘息，呼吸交缠，热意澎湃。
裴真与百里决明十指相扣，心中无限欢喜。他好像一瞬间懂得了爱恋的滋味，师徒要长相厮守，爱人则要更进一步，骨血交融，灵肉合一。师尊身体力行，教他长大成人。他叹息，他的师尊像蜜罐里的蜜，令人想要无休止地沉溺下去。
无妨，长夜漫漫，正是时候。
他低头，哑声道：
“乖，把腿分开。”

第69章 西窗梦（一）
“啊，我忘了，你动不了了，”裴真浅笑，“那更方便了。”
仿佛一个焦雷劈在头顶，百里决明下意识绷紧双腿。旖旎的热浪退却，他霎时间清醒过来。
“裴真，你惹不起我。”他目露凶光，“老子的忍耐有限度，要么你现在把我封印，要么你就在这天都山上乖乖等你的死期。”
裴真的动作终于停滞。老虎胡须摸久了，让他有些忘乎所以。师尊性子最烈，若遭欺辱，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同他和好，更别提与他欢好。好事总是多费磋磨，裴真颇为头疼地“嘶”了一声，脸上浮上失望的神色。也罢，不急于这一时，反正笨蛋师尊逃不出他的掌心。裴真亲了亲百里决明的眉心，从他身上下来，侧身躺在他的臂弯里。
“心怀不轨的小子，”百里决明冷笑，“知道利害了？麻利地把我的穴位解开。”
裴真笑道：“倘若爱慕前辈是心怀不轨，那我便认了。”
这个臭小子，净日勾引他！百里决明一面气恼，一面又羞臊。脸烫得像烤红薯，不自在地偏过头，把脸侧向旁边。幸好裴真睡在他臂弯里，要不然定教这个混蛋看见他脸红！他不断默念着提醒自己，裴真只是个恋尸的疯子，不是真的喜欢他。若换别的尸体，裴真兴许也这样。奶奶的，这是什么见鬼的嗜好？百里决明咬牙切齿，满脸忿怒。
“滚开，离我远点！”百里决明试图强行运转功法，然而身体里的灵力像是偃旗息鼓了似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裴真不搭理他，依然贴着他，手还圈住了他的腰。
“气死我了！”百里决明脑门子疼。
光裸的手臂贴着他的腰腹，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忍不住一阵颤栗。该死！该死！心里好像有一只野兽乱窜乱拱，无名火烧遍全身，他无比焦躁。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摆脱这个妖精？
百里决明咬着牙忍耐，“你还不去洗澡？”
“累了，”裴真已经闭上了眼，声音也低低的，“歇会儿再去。”
他抬手一挥，屋子里的灯火尽数熄灭，黑暗登时沉了下来。百里决明绝望了，死鱼一样挺着。眼前一片漆黑，万籁俱寂，耳朵也听不见声音，浑身的感觉只剩下怀里的温热。他觉得他好像抱着一朵美丽的白昙，世界无限广大，而这惊世的花儿只为他盛放。他的心渐渐静了，不再焦躁，也不再忿怒。
裴真在他的怀里蹭了蹭脸颊，低低地说：“前辈，我好喜欢你。”
“……”
百里决明不自在地偏过头。
喜欢个屁，哼。
二更天的时候，裴真被百里决明的梦话吵醒了。夜很深，外面的灯火都熄灭了，隔着窗纱看外头，黑沉沉一片，世界好像被墨水涂抹了。四周很静，没有丁点儿声音，只有百里决明闭着眼，一直在念着：“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什么“他”？裴真皱起眉头，师尊好像做了噩梦，睡得很不安稳。裴真支起身子，轻轻捏了捏他的穴位，解了他的定身针。
“前辈、前辈。”
百里决明安静了，翻了个身，不再说梦话。
裴真有些口渴，摸着黑去案边倒水喝。一切都寂静，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他听见自己清浅的呼吸。他和百里决明之间隔了几步，夜里黑，只能瞧见一大团阴影躺在那儿。
往日在抱尘山，师尊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睡觉。他向来睡得香，鲜少做噩梦，要在他耳畔敲锣才能把他叫醒，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说起梦话来了。裴真喝完水，将杯子放回小案。身前是黄铜镜，不经意间看，镜子里的百里决明坐起来了。裴真看不清他的脸，大致判断他面朝着自己，好像在望着自己的背影。
裴真笑道：“我吵醒你了么？看我做什么？”
他一动也不动，像一尊黑沉沉的雕像。
梦游么？裴真略略皱了眉，试探着喊了声：“前辈？”
百里决明还是没反应，裴真确定他是梦游了，心里琢磨着等他醒了给他把把脉。好好的，怎么会梦游呢？裴真沉思着，再次抬头看镜里的时候，百里决明却已经站起来了。这时他悚然一惊，铜镜里百里决明的影子十分诡异，手脚都超乎寻常地长，整个人瘦得麻秆似的，有种畸异的恐怖感。
瘦影静静站在那里，似乎在直勾勾地盯着裴真。
人影的身后，更远处，忽然响起吱吱嘎嘎的声音，是有人在翻身，还嘟囔着说了句梦话。裴真的额头渗出冷汗，夜里太黑，他错误估计了和师尊之间的距离。师尊还在凉席上躺着，这个瘦影是谁！？
他迅速回身，指尖拨动风流，桌案上的银针簌簌抖动。然而转过身的一瞬间，那奇长的瘦影已经不见了。深夜静谧，周围是烛台桌椅的森森暗影，黑影无影无踪，好像他只是眼花了。但是他颤悚的鬼影们在提醒着他，鬼魂并没有离开。
去哪里了？他捻起银针，警觉地环顾四方。视线再次挪到铜镜，登时动作一滞。
那瘦影和他背贴着背，站在一起。
鬼怪有瞬移的本事，在十八狱，师尊与谢岑关对决时他就已经领略真正的恶煞有何等本领。凡人根本难以超越他们的速度，仙门清除鬼域，向来依靠队伍协作。这只鬼怪毋庸置疑是个恶煞，她穿着一袭红裙，头发完全蒙住了她的脸，不是因为夜晚太黑他看不清脸，而是因为这个恶鬼脸前全是头发。
红衣，不祥。
以发覆面，不祥。
阴沉的鬼怪，周身处处透露着绝望的死气。
他终于明白了师尊为何做噩梦，为何如此不安。师尊口中的“他来了”是“她来了”，是这只红衣的女鬼，师尊在梦里预感了她的降临。
“你是来找我师尊的么？”裴真问，银针瞬时发射，银光没入深沉的黑影。针光消逝，没有扎入皮肉的钝感，意料之中落空了，没有关系，裴真垂眸，右手的银针已经同时向百里决明那边发出。刺向鬼怪的银针只是虚晃一招，他真正的目的是唤醒师尊，解开他的术法封印。
但是，第二根银针也滞住了，风流硬生生被打断。银针悬停在空中，蜂子一样嗡嗡颤动，好像被空气黏住了。裴真眯起眼，这时他才发现，空气中有许许多多黑色的发丝。千万发丝结成一张肉眼难以看清的大网，银针被发网缠住，无法前进。裴真和他的针一样，是网上的猎物，无处可逃。
不妙。
发网收缩，结成一张浓黑的茧，将裴真困在当中。乌黑的发丝缠上了他的手腕，银针掉落在地上，发出细小的声响。还有一捆发丝扼住了他的咽喉，几乎勒出血来，令他难以出声。更多头发游蛇一般沿着他脚踝和小腿向上攀延，他无法动弹。
这就是凡人与鬼怪的差距，即便他足智多谋，力量也远逊于真正的恶鬼。
“前……辈……”
他竭力张口，嘶哑地呼唤百里决明。然而那个笨蛋睡得太沉了，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窒息感袭来，茂密的头发开始探入他的口中。他感到恶心和痛苦，意识渐渐模糊。仿佛被雾气笼罩的视野里，瘦长的女人赤足立在茧外，浓密的头发遮住了她的面庞，她似乎在冷漠地观看着他的死亡。
为什么师尊会预料到她的出现？她到底是谁？
裴真无法呼吸，更暂停了思考。脑海里纷纷乱乱，思绪狂蝶一样乱舞，最后一切散尽，只剩下百里决明。
师尊、师尊、师尊。
你说只要我呼唤你，你就一定会来救我。
他抓住不断探入他咽喉的长发，用尽全力拉出口中，用破碎的语调喊：“师尊……”
话音刚落，蛛网一般交错相叠的发丝彻底封住了他的嘴。
与此同时，百里决明猛然睁眼，一个激灵坐起来，大喊了一声：
“寻微！”

第70章 西窗梦（二）
百里决明睁眼的一瞬间，女鬼水汽一样蒸发消失，发丝蛛网也收缩回退，所有头发从裴真身上抽离，犹如条条黑蛇遁入阴影，消失不见。裴真失去支撑，身子前倾，似要跌倒。百里决明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他。裴真软在他怀里，不住地呕吐。百里决明定睛看，这小子呕出许多断发，一匝一匝的，十分恶心。
“怎么回事？你没事吧？”百里决明问。
女鬼闪得太快，百里决明什么都没看见，光看见一个呕吐的裴真。
裴真脸色十分难看，沙哑地说：“给我水。”
百里决明倒茶递给他，他来来回回漱了好几遍口都嫌不够。等他折腾完了，断断续续将女鬼夜访的事儿道来，百里决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百里决明一听就反应过来，那女鬼十有八九是黄泉鬼母。恶童说的没错，鬼母真的来了。究竟是哪里露出了马脚，令鬼母发觉了他心域的猫腻？她似乎对百里决明很是忌惮，并没有强攻。
好在她先跑路了，若搁平日他自然能大杀四方，可现下他被裴真封印了术法，要是对上鬼母，真不知道孰胜孰负。裴真依偎在他怀里，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百里决明推了推他，“行了，别装了，又没受伤，离我远点儿。”说着，他环顾左右，“我刚刚好像听见谁叫我师尊，这儿除了咱俩没别人啊，是不是你这个臭小子？”
“前辈真是睡糊涂了，我怎么会叫你师尊呢？”裴真装傻。
百里决明狐疑地看着他，“真不是你？”
裴真笑得温柔似水，“比起‘师尊’，我更想唤前辈‘卿卿’。”
这是什么恶心巴拉的称呼！百里决明打了个激灵，手脚并用把他推开。想也对，裴真怎么会喊他“师尊”？八成是他做梦梦见寻微了。
“事到如今，前辈还不打算告诉我真相么？”裴真幽怨地看他，“谢宗主曾说你的心域里藏了位大人物。在鬼国的时候鬼母就对你穷追不舍，现下更是追到了这里，我还差点儿丢了性命。前辈不觉得心怀愧疚，当对我补偿些许么？”
“补偿？”百里决明拔高音调，把脚举高放在他眼前，“你看看这是什么？镣铐！老子不灭了你就算好的了，你还有脸跟我要补偿？”
裴真不着痕迹地把他的臭脚丫子拨开，“前辈同我说说，我也好与前辈一起想应对之法。”
“嘿，我就不说，气死你。”百里决明赶他，“快去睡觉，睡晚了人会变丑。”
裴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探过脸来，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他一口。
百里决明大惊，捂着脸叫道：“你又干嘛！”
“我都亲前辈了，”裴真攀住他的脖子，眼波勾人，媚意横生，“前辈告诉我吧。”
他贴得极近，原本衣裳就薄，隔着细腻的绸缎，他温热的体温熨着百里决明的胸口。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出了密密的云层，月光流水似的淌过纱窗。裴真的眼眸里盛满了清辉，盈盈生光。百里决明喉咙发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头，有些喘不过气儿来。这个妖精！他暗骂，裴真准是妲己投胎转世。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离、我、远、点！”
“前辈……”裴真吐气如兰，手指下移，在他的胸口徘徊，“你的心里究竟装着谁？除了我，还有别人么？”
微凉的指尖触及裸露的肌肤，百里决明无法再平静。难以言喻的焦躁涌上心头，他似乎又要露出恶鬼的本相，双眸一点点被浓艳的火红色晕染。心火蔓延全身，他的理智离崩溃只差最后一根弦。
“小子，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秀丽无双？”百里决明盯着他，狰狞的神色被阴影罩住，“只要你亲我几口，在我面前卖卖色相，我就会变成你的裙下之臣，对你有求必应？”
裴真一怔，别过脸，话语间无限凄凉，“无论如何，我待前辈的心都是真的。前辈不喜欢便罢了，何必凶我呢？”
“做出这副可怜相给谁看？”百里决明唇角微沉，是愠怒的神色，“装得没我徒弟像，她是我徒弟，装就装吧我哄着。你是谁，你以为我会搭理你？”
这是裴真头一回看见百里决明这么凶恶地盯着自己，往日他是谢寻微，是师尊最宝贝的徒弟，即使师尊失去神智，嘴里也念叨着他的安危。裴真心下有了点儿不确定，他好像玩过火了，师尊真的生气了。
是他常常不能把握谢寻微和裴真的边界，谢寻微可以放肆，裴真不可以，谢寻微可以胡闹，裴真不可以。无论谢寻微做什么，师尊总是能原谅，可裴真不一定。他总是忘记这件事，总是情不自禁想要与师尊亲近，再亲近一些。
他收敛了心神，稍稍后退些许，攀着百里决明的手放下来，“前辈既然不喜欢，裴真告退便是。”
想要抽身，后腰却一下被扣住。百里决明的手臂锁住了他，他深深感受到师尊掌心的炽热。好像下一刻，那里就要迸出火焰。
“撩拨完就想跑，晚了。”百里决明说，“告诉你，老子不是好惹的。”
下一刻，百里决明将他推倒在地。他们二人，一人上，一人下，咫尺相望。
“前辈？”裴真眼眸里有了微微讶然。
对着红烛，百里决明的眼睛沾染了缥缈的红色，像欲念有了形，一点点变得浓郁。理智还剩下一根弦，架在心火上烘烤。快断了，就快断了，只剩下细细的一根丝勉强相连。
明明是鬼怪，因着灵力运转全身模拟生人的状态，他也有了滚烫的呼吸。那呼吸像火苗的尖儿，炙烤裴真也炙烤他自己。他一寸寸低下脸儿，嘴唇向着裴真的嘴唇靠近。时间在那一刻的流淌仿佛减了速，一切声音逐渐归于静止。裴真感觉到不可思议，却又情不自禁等待着那一吻的降临。
被师尊主动亲吻，会是什么滋味？
那一定是万紫千红，悄然怒放。
光晕朦胧间，百里决明的呼吸终于到了近前。裴真眼睫轻轻颤抖，红润的唇瓣像等待采撷的花儿。他们俩离得那么近，近得百里决明清晰地看见裴真细瓷般的脸颊。
越来越近了，两人的距离无限缩短，彼此都忍不住屏住呼吸。唇与唇即将相碰，烛火在唇间隐没，最后一刻百里决明微微偏了偏脸，嘴唇擦过裴真的唇角，鼻尖掠过裴真的脸庞。
仅仅是春风拂过水波似的轻微触碰，也足够两个人的心跳乱了一拍。裴真感到怅然，他无限渴望着师尊的亲吻，哪怕只有一瞬间。
百里决明撑直手臂，匀出一只手捏住裴真光洁的下巴，冷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会亲你？”
他用了点儿力道，裴真的下巴被他捏得发红。
裴真轻轻搭上他的手腕，“疼。”
只说一个字，配合柔弱的眼波，再加上衣衫不整香肩半露的模样，被百里决明好生蹂躏了一番似的。
“收起你的手段。”百里决明语气冰冷坚硬，“给你一个忠告，裴真，如果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不要招惹比你强大的人。但凡我动了怒，只要魂魄离窍，换个肉身杀回来，你就会在我的真火灰飞烟灭。我不杀你，只因你救过寻微。没有你的药和针，寻微活不到现在。我一忍再忍，你不要把我的忍耐当成你美人计得逞。”
男人一旦冷硬起来，就像锻造刀剑的生铁硬钢。百里决明眼眸清明，早已没有半点儿欲色。无论怎么寻觅，也找不出他眸里的意乱情迷了。裴真心里浮起浓浓的失望，果然是他太自大么？往日被师尊捧着护着，便忘记了师尊是仙门百家都闻风丧胆的鬼中恶煞。好歹有五十八年的道行，生前更不知多大岁数，怎么可能会被他的美色所诱？
“知不知道错了？”百里决明问他。
他低下眉睫，“晚辈知错。”
“还敢勾引我么？”
“不敢了。”裴真乖乖的。
“哼。”
百里决明打横抱起裴真，粗鲁地扔在床榻上。
“行了，快睡觉。”百里决明没好气地说，“今晚我守夜，免得鬼母再来偷袭。”
故作镇定回凉席那儿趺坐，抱着手臂，腰背挺直。后背其实早已汗流涔涔，腔子里像藏了一只闹腾的野兽，全身冒火，横冲直撞。好险好险，他回忆方才烛光里两人四目相对，他鬼使神差地向着裴真靠近。理智的那根弦差点儿崩断，他竟然差点儿就吻上了裴真！
鬼怪对上妖精，妖精几乎大获全胜。
幸而最后理智回笼，他收住了心中的那头兽。
脸面没丢，贞操没破，他还是高傲自持的抱尘山丹药长老——百里决明。
“前辈……”裴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百里决明像被羽毛挠了痒，心里忍不住抖了抖。
“快睡，不许说话！再不睡觉我打你！”
裴真望着百里决明的背影，无声地叹息。
师尊看似无法无天，刚愎自用，为仙门百家诟病。实则喻袁之徒，虚伪浮浅，唯师尊性子刚烈，气骨清峻。旁人得美人投怀送抱，早已昏昏不能自已，只有师尊坐怀不乱。裴真抿唇思索，要师尊乖乖就范，他得想想别的法子。
罢了，这事儿先放一边，首要的问题是鬼国。他要找个机会回抱尘山，无渡爷爷留给他们的一定不止鬼国里的铜镜和冰蝉玉，一定还有别的线索，指引他们继续前进。
沉思半天，又看向百里决明那边，他轻声问：“你不睡么？”
“让你睡你就睡，哪那么多废话！”百里决明极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再出声，我就把你给生吞了！睡觉！”
不行不行，百里决明坐立不安，他必须快点解开镣铐。和裴真朝夕相处，迟早有一天他会被这个妖精害得身败名裂。他要逃跑，必须逃跑！

第71章 绛衣（一）
百里决明被囚禁的第四天，裴真受喻凫春之邀去喻府出诊。他为拔步床上的喻夫人施完针，收起素色的绒布包。朝阳越过矮矮的院墙，铺进门槛，他低垂的眉睫上仿佛落了金屑。他身上永远有种温雅蔚然的清气，让人情不自禁对他托付信任。
族老们候在外间，唉声叹气。所有人都感叹裴真裴先生的妙手仁心，又不由得移过目光，满怀同情地瞥向床帘子掩住的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鸦青色的绸布围着床围子，藏青色的暗影罩在她枯干的眼塘子上。床沿上搭着她的手，蜷曲着，像死鸡的手爪。
她还有气，却已经像个死人了。饶是裴先生医术高明，也救不回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可惜喻夫人年纪才五十，若能活到八十，还有小半辈子要耗在床上，这日子该如何熬过去？眼下又适逢百里决明归来大闹天都山，喻家二娘子失踪，偌大的喻家落在一个年轻胆小的后生肩上，一地烂摊子等着收拾。大家都摇首叹息，主家是到了穷途末路啊。
越靠近里屋，屎尿味越发浓厚。喻夫人难以控制自己的排泄，裴真刚收好绒布包，又是一阵恶臭袭来。喻凫春尴尬地搓搓手，使女们忙拉起围屏，为喻夫人换洗。喻夫人死死盯着裴真，直到围屏完全挡住她怨毒的目光。
喻夫人当着裴真的面失禁，裴真眉头都不皱一下，更什么都没说。喻凫春很是感激，举着袖子擦眼泪，“我家到底造什么孽了？二妹不见影踪，母亲又病倒了。听人说二妹回过家，把祖宗剑拿走就离开了，到现在还没个音信。母亲这病来势汹汹，我一个人如何能扛得起偌大的家业？”他呜呜直哭，“有的时候真想死了算了，当人这么难，还不如当鬼怪呢。”
“大郎不要忧心，我会常来看诊的。相信假以时日，喻夫人定能有所好转。”裴真忧愁地蹙眉。他的目光素来温和柔软，看人的时候有种悲天悯人的神采。他的眼睛如此温暖，没有人会相信他不为病人担忧。
喻凫春声泪俱下，连声道谢，“听说天都山出了大事，寻微妹妹和秦少侠可还好么？”
他忙于侍奉母亲，还没弄清楚秦秋明就是百里决明。
裴真并未解释，淡淡微笑，“他们很好。倘若没有别的事我便先走了，约好了同秦少侠秉烛夜谈。倘若失约，他会怪我的。”
喻凫春道好，送裴真出庭院。
刚踏上木制回廊，便见错落的竹篾帘子后面，一个女人抱着剑倚在芭蕉树下。阳光透过细碎的叶隙，打在她的肩上头顶，整个人明丽又夺目，像矗立在火里的一把剑。喻凫春打眼瞧见那女人，霎时间瞪大眼，指着她叫道：“二二二二……”咬了下舌头，终于把话说全，“二妹！你回来了！”
她相貌和以前一样，又好像哪里变了，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喻凫春不敢认她。似乎是眉宇变了，漆黑又锋利，透露着凛然的杀气。又好像是眼睛，仿佛盛着霜雪，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最后他发现是整个人都变了，喻家骄纵傲慢的二娘子不会有这样的气质。这样肃杀的气质，属于一个亡命之徒。
他恍然明白，他妹妹的手已经沾过血了。
“二妹……”他怔怔开口。
“听说我的未婚夫是穆家大郎，穆知深。”她看着喻凫春问。
“是母亲病倒之前为你定的亲事，”迎着喻听秋的目光，喻凫春莫名有些害怕，“你还好么？我知道你不愿意嫁给穆郎君，但你至少见见人家再做决定，母亲不会害你的。”
“我的无情剑进了瓶颈。”喻听秋看向了裴真，“据我所知，太上忘情有一条捷径，杀夫证道。”
“哦？”裴真的笑容变得玩味，“你想杀穆知深么？”
“我们实力相差多少？”
裴真斟酌了一下，“全力以赴，兴许可以一战。”
“那便够了。”喻听秋道，“给我一张他的画像，告诉我他在哪儿。”
喻凫春惊住了，又开始犯结巴，“二二二二……”
裴真略略有些惊讶，牵唇笑了起来，“原来你还不知道穆知深是谁么？”
“不然呢？”喻听秋觉得奇怪，“我又没见过他。”
同穆知深共同作战，却到现在还不知道对方姓名，裴真开始反思他为她扎的针可曾伤到她的神智。
“先前在天都山同你一起行动的那位师兄，他有说他去哪了么？”裴真问。
“他说他要回家办一件事。”喻听秋沉默了片刻，明白过来，“他就是穆知深？”
“然也。”裴真颔首，“不过恕我直言，你杀了他也无法证你的大道。”
“为何？”
“杀夫是为了斩断情根，你对他本就无情，又谈何情根？”裴真温声道来，“二娘子，恐怕你尚且不知你为何遭遇瓶颈。你未曾尝过情，无情剑无所斩，故而毫无进益。太上忘情，在于一个‘忘’字。无情何以忘，有情方可忘，这才是你的症结。”
喻听秋沉思片刻，道：“懂了。”
她转身要走，喻凫春大惊失色，高声喊她：“二妹！你去哪儿，母亲病倒了，你快回来！”
族老们听见呼唤，纷纷赶出来，一见喻听秋，都吃了一惊。出门的时候还是个不谙世事的鲁莽丫头，数月不见再回来，已成了这般叫人不敢亲近的凌厉模样。当下有个老人以龙头拐杖杵地，大声呵斥：“二娘子，你母亲缠绵病榻，你不亲在跟前伺候汤药也就罢了，还要贪玩！修不好剑法不怪你，妇人家做做女红也是正经。你一个待嫁的女儿家四处抛头露面，听闻前头还悄没声地追到人家裴先生府上。喻家百年望族，你不要脸面，你母亲你家大郎还要脸！”
喻凫春忙打圆场，“二叔息怒……”
“哦？脸面？”喻听秋听见话儿，回过身来，“原来诸位还懂得什么叫做‘脸面’。”
那老人气得红了脸，“你这是什么口气！”
“自是看待诸位猪狗不如的口气。”喻听秋说。
所有人大吃一惊，没人能料到这丫头说出这等狂言。喻凫春张大嘴巴，愣在当场。
喻听秋凉凉一笑，同谢寻微在一起太久，她的美被谢寻微压制，红牡丹都成了狗尾巴草。如今单单站出来，众人才发现她自有一番鲜明浓烈的美，像一把锋刃，充满杀气，沾了要让人见血。她道：“百里决明复归人间，天都山伏尸千里，血流成河。你们自己的脑袋还不安稳，竟还有闲情关心我的闲事。打量诸位这八年里干的丑事，只怕你们的下场还不如我那好母亲。”
族老们脸色俱是一变，指着喻听秋的手指筛糠似的哆嗦。
女人炽艳的红唇一牵，勾出抹张狂的笑，“纵观仙门百家，人不为人，鬼不为鬼。我喻听秋睁眼看天地，才知人性本恶，人欲无穷。你们这些老不死的狗东西，尽可以在你们的金银窝温柔乡里腐朽。而我喻听秋断情绝欲，六亲不认，走太上忘情道，修天下至强剑。都给老娘滚蛋，谁挡我我弄谁。”
族老们目瞪口呆，都忡忡然说不出话来。喻听秋不管他们，自己走了。只有裴真微笑不改，曼声说道：“二娘子慢走。”
天刚擦黑的时候，裴真回到了活水小筑。隔着步步锦的窗棂看里头，他的笨蛋师尊还捧着百炼金的链子，锲而不舍地用牙啃。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儿呢？就不怕崩了牙。裴真摇头，又无可奈何地微笑，师尊天下第一傻，却也是天下第一可爱。他忍不住遥想，这么可爱的师尊，不知在他身下承欢的时候该是什么模样。
踅身回谢寻微的屋子，换了一身金丝昙花襦裙，外头罩上烟色花罗半臂，长帔搭上肩。接着对镜上妆，细腻的蝶粉轻轻揉上脸庞，颊上细细抹开红晕，眼角点染薄红，额心贴花黄，唇珠妆点口脂。耐心地梳起宝髻，洁白的后颈垂下疏疏落落几根发丝，素手捻起火红的鬓边花点缀鸦黑的云鬓，镜中的裴真再次成为谢寻微。
他起身，轻轻推开彤花门，往师尊那儿去了。

第72章 绛衣（二）
百里决明试了许多法子，用牙咬，用手掰，用凳子砸，都没法儿撼动这百炼金的镣铐。这几日裴真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鬼东西。晚上也不设防，睡在床上，衣裳半褪，露出精瓷一样的肩头。时不时拿眼睛睨他，目光说不出的缱绻，活脱脱一个狐狸精。
百里决明恨得牙痒，偏不能拿他怎么样。只要裴真脱衣裳，百里决明就不敢看他。他低低喊一声“前辈”，百里决明就浑身难受，坐立不安。明明可以趁他睡觉要他狗命，但谁让他是寻微的救命恩人，百里决明不能动他。
没错，仅仅是因为他救过寻微罢了，绝没有旁的什么原因！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问自己。脑子里一片乱麻，想来想去都是三个字：完蛋了。他是大祸临了头，旧日仙门百家围剿抱尘山都没能让他有这样的危机感。
门臼那边响，有人进了门槛。百里决明根根汗毛倒竖，一下成了刺猬似的。下意识往床底下钻，盖住头，蒙住耳，不要听也不要看，就不会被惑乱心神！
“师尊……”
细细的女声传来，带着一点点怯懦。百里决明打了个激灵，从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来。
谢寻微从门扇后面蹑手蹑脚踱进来，一见百里决明，顿时喜极而泣，“师尊！”
“你怎么来了？”百里决明爬出来，蹲在地上低声问。
“我偷着过来的。这几日不见师尊，我心里好担忧。裴先生说你去为我采药了，可我不信，师尊若真为我采药，怎么会不说一声就走呢？”谢寻微扑进他怀里，“我这几日一直暗中摸寻，想看看裴先生到底瞒着我什么。果然这不就找见了么！师尊到底怎么了，这不是裴先生的寝居么，师尊为何在这儿？”
百里决明十分尴尬，他是什么人物，他可是百里决明，竟然着了一个毛头小子的道儿，还让人囚了这么久，说出去让人笑话死。偏原因不能细说，若让徒弟知晓自己同裴真这样那样，莫说做个鬼，他是连畜牲都不愿做了！
“这事儿说来复杂，”眼下顾不得那么多，百里决明直接亮出脚上的镣铐，“徒儿，你是自由身，去书房找找，看能不能找到镣铐的钥匙。昨儿裴真说他去喻府出诊，要住上一晚，今夜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谢寻微看着镣铐，一副惊异的模样。百里决明催她快去，眼见徒弟提着裙去了，心里又担忧，若是被下人发现了可怎么好？他怎么能让寻微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儿。走来走去坐立不安，金漆灯树的光在脸上晃，照得他心烦。
等了许久，丫头还不回来，简直是度日如年。好半晌才瞧见寻微跌跌撞撞跑回来的影子，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人面兽心的人太多，像裴真这样的衣冠禽兽更是防不胜防。现如今他谁也不信，只信他亲手养大的徒弟。丫头果然聪明，在裴真书房翻到上锁的锦盒，把锦盒往青砖上砸，钥匙就从里头跌了出来。锁头一扭，镣铐松开，百里决明得到了久违的自由。寻微说且慢，从袖里拿出一块银色的小石头。
“这是什么？”百里决明问。
“吸银石。”谢寻微道，“师尊受他辖制，想必是被他的渡厄八针封住了术法吧。往日他曾给寻微度过银针治病，便是用这小石头吸出来的。”
这回寻微真是帮了大忙，吸银石往肩背上一溜，数根银针从血肉里钻出来，羽毛似的贴在小石头上。百里决明张开手掌，耀眼的火焰哧地一声迸出掌心，他黑亮的眸子映着火光，别样的傲慢猖狂。
他森森狞笑，“好你个裴真，想不到吧，老子的术法又回来了！”
这下天不怕地不怕了，不说一个裴真，就算十个裴真来了，他都能把他们烧成灰！并不着急走，他让寻微去收拾行李，自己从厨房寻来一个麻布袋子，在裴真的寝居里翻箱倒柜。
谢寻微抱着包袱惶惶然立在青砖上，“师尊这是做什么？”
“他关老子这么久，予取予求，我问他讨点金银细软，总不过分吧！”
打开衣橱，裴真的衣裳一丝不苟叠放在里头。这人一身贵公子的娇毛病，什么都要归置得整整齐齐。百里决明觉得刺眼，把衣裳一件件抱出来，堆在砖头地上烧光。汗巾子、手帕、罗袜……统统不放过。使女童子们全围在院前，惊恐地往里头探看，却一个也不敢上前。
百里决明恶狠狠地说道：“叫你有衣裳不好好穿，老子把你的衣裳全烧光，让你当街裸行！”烧着烧着又觉得不妥，裴真裸行，岂不让别人饱了眼福？于是给他留了一件襕袍，揉巴揉巴随意弃在床榻上。
谢寻微：“……”
墙上挂的字画也遭了殃，百里决明找来最粗的一根毛笔，在每幅字每幅画上都龙飞凤舞地写上“裴真你不行”、“裴真小不点”。墨汁淋漓的几个字儿撞进谢寻微的眼眸，师尊的报复实在太孩子气，他哭笑不得。也罢，凡事不急于一时，暂且容师尊得意一会儿。
百里决明又把裴真的扳指、玉佩，全一股脑塞进麻袋里，还从橱柜里头敲出暗格。拿匕首撬开柜板，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摞银票。发了发了，寻微的嫁妆有着落了。百里决明喜不自胜，一张不落收入自己囊中。
百里决明在搜刮，谢寻微坐在蒲团上为自己倒茶。茶叶在热水里头翻卷，他捏着莹白的杯盏看百里决明兴高采烈地四处寻宝，背上负着的麻袋气球似的鼓胀起来。百里决明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他的好徒弟提前一天藏在屋里各个角落的。为着让他好携带，特地把金条兑成了银票。打拼多年，谢寻微多少有些积蓄，讨师尊欢心还是够的。
最后去裴真书房取寻微的方子，小心翼翼叠好收进怀里。折腾够了，百里决明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高头大马，为寻微披上牙色蚕丝提花缎斗篷，再戴上幂篱。长而软的素色帽纱遮住脸儿，为她的美添了一份朦胧和神秘。百里决明把人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
“裴真若回来，告诉他洗干净自己的小脑袋，等本大爷来摘！”他撂下一句话，马鞭一甩，朝着山下去了。
使女童子们眼睁睁望着自家主子和百里决明消失在大路尽头，回屋拾掇地上的一片狼藉。百里决明撬开的柜板还横在地上，翻开木板，便见后头贴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一段端正挺秀的金漆小楷：
“芳心盼与巧心期，合欢树上枝连理。谨具茶金三十万钱，呈望百里前辈。前辈既受茶礼，则仪礼成而婚约定，裴真翘首以待来日佳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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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州，穆氏老宅，穆家堡。
草木萧疏，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白色茅草，仿佛是一望无际的雪。不远处是废弃的房屋群，个个朽木烂梁。破败的招子在风里招展，远远看上去像招魂幡似的。临街的小摊上还搁着碗发了霉的细面，仿佛是吃早饭的人遇见变故，匆匆逃离，连面都来不吃完。
视野的尽头，一座漆黑的堡垒孤零零矗立在那里。风滚过茅草地，呼啦啦，像是鬼魂的呼号。
自从穆家堡惊变，这一带很久没人住了。醒目的告示牌插在茅草地里，上面用夜光朱砂写着“前方一里，恶煞鬼域，勿入”。数年来，穆知深的爷爷曾三次派遣小队进入鬼堡，试图封印恶鬼清除鬼域。然而每一次的结果都没有例外——无人生还。穆家终于放弃了对抗，用符咒栅栏隔离了这片区域，日夜派遣专人在外围巡逻，防止路过的行人误入鬼域。
穆知深最后一遍清点身上的东西，七十发弩箭、一百张符咒、四天的干粮，还有他的刀。
谢寻微的鬼侍初六向他拱手，“拉起鬼堡大门的千斤闸被内部破坏，无法开启。我的术法是‘虚门’，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知道目的地所在，我就能打开通往那里的门。根据郎君的指示，我将为你打开直接通往鬼堡内部的通路。虽然里面的格局已经被鬼怪完全更改，但是我们的地图可靠，不必忧心。穿过我的‘虚门’，你会到达鬼堡地下牢狱，那里距离鬼堡大门有五百尺的距离，标志物是铁栏底部篆刻的杏花图案。我的同僚为你清出了安全地带，离开那里，你将会进入你家人的视野。”
“我知道了。”穆知深淡淡说。
“‘虚门’会为你打开四天，四天之后，我会离开，‘虚门’关闭。穆郎君，不论你要做什么，抓紧时间。”初六道，“最后一个提醒，不要触碰你记忆里穆家堡原本没有的东西。”
“为什么？”
“它们吃人。”初六的解释简洁明了。
穆知深背上刀，挎上箭囊，抓起包袱，向着黑堡进发。茅草掀腾搅覆，仿佛风雪席卷，他的背影就那样一点点被淹没在白色的天地里。

第73章 绛衣（三）
出了天都山，也不知道去哪儿好。百里决明在金陵莲花桥给寻微攒了套宅子，倒是能够落脚。但金陵离天都山近，快马一昼夜就能到。百里决明怕裴真那个小兔崽子闻讯赶来，就没敢往金陵去。心里头一直乱糟糟的，想不明白事儿。说来说去还是怨裴真，见天在他跟前搔首弄姿，卖弄姿色，害得他差点马失前蹄，老房子着了火。
被金链子叭儿狗似的拴了整整四天的光景，说什么也得讨回来。可他还没想好怎么收拾那个小兔崽子，加上见着裴真的脸这心里头就闹腾。他不想见裴真，先躲着再说，眼不见心不烦。
正好寻微说想回抱尘山看看，横竖没地儿去，索性回去一趟。天气不好，一路暴雨倾盆，滂沱雨箭落下天穹，昏黑的林子里四处水气氤氲，雨光淋漓。天尽头雷声隆隆碾过，炮仗似的让人心惊。百里决明带着寻微走一程停一程，眼见天擦黑，雨势越发急了，干脆歇在路过的破庙里。
供的也不知道哪路神仙，泥塑雕像，面饼似的白脸擦着两团嫣红。百里决明扫干净砖地，把寻微的铺盖铺排开。掌心生火，烤了个红薯喂饱徒弟，收拾收拾让她睡觉。寻微窝在薄衾里，一张瓷白的脸蛋子笼在被窝里，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
“师尊尊，我脚冷。”她说。
“好好说话，别撒娇。”百里决明嘟囔，把她脚丫子放怀里捂着。低头看她，雾蒙蒙一双眼，眼角上挑的绯红颇有些勾人的意味。不知怎的，从这个角度看她，总觉得她怪像裴真似的。脸模子像，这缠绵的情态也像。她撒娇的时候总是这样，叫人不忍心拒绝。
“寻微，你爹就你一个孩子？”百里决明问。
“为何这么问？”谢寻微歪着脑袋看他。
借着火堆的光，百里决明仔细打量她，“我总觉得你和裴真怪像的，越看越像。你爹就你娘一个女人么，在外头有孩子没？”
“我怎么知道呢？”谢寻微眨巴着眼，一派天真懵懂，“我一岁他就走了，至今也没回来。就算外头有私孩子，我阿母也不会同我说这些。师尊瞧着裴先生同我相似，要么赶明儿验验血，兴许真是我亲哥哥呢。”
说要见裴真，百里决明又犯怵，心里面直打鼓。他别过脸，模模糊糊应了声：“回头再说吧。”
“说起来，师尊还没同我说清楚，裴先生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要绑你？他这般无礼，师尊明明恢复了术法，怎的不等他回来教训他？”
问到痛脚，百里决明心里一下子慌张起来。到底为什么？他自己也闹不明白，按说是该把那小子千刀万剐，怎么到头来落荒而跑的人变成了他？想不明白，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他拉起薄衾，盖在寻微脸上，“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别管，睡你的觉。”
“还是说……”谢寻微从被窝里钻出来，长长唔了声，尾音清浅绵长，说不出的缠绵味道。她含笑，一派暧昧的模样，“师尊舍不得裴先生？”
像被踩着了尾巴，百里决明差点儿蹦起来，忙矢口否认：“说什么玩意儿，我舍不得他什么？若不是念在他又是开方子救你性命，又是跟我进鬼国上刀山下火海的，我早把他脑袋摘下来挂城门楼子上了！”百里决明急了，分辩道，“你不是好奇我为何同他闹翻么？这姓裴的看起来人模狗样，其实是个恋尸的疯子。我那日发现他的地窖，里头全是没穿衣裳的尸体，那叫一个伤眼。所以别看人长得好，不定藏着什么歪门邪道。”
“恋尸？”谢寻微大感惊讶。
“可不是？”百里决明气得牙痒痒，“怪不得成日在我面前献殷勤，原来打的这般主意。你师父我是何等人物，鬼怪里论资排辈，就算遇上鬼母，爷也不认怂。再加上爷们我一身正气，一表人才，同那些无名尸相比简直就是宝贝，他可不就稀罕我么？”他觉得好险，“好好一人儿，怎么是这副鬼德行？幸好没真把你许给他。”
谢寻微被他气得眼前发黑，偏生不能发作。师尊哪里都好，就是脑子太笨。想来是自恃天资卓绝，从来不曾多读书，增长见识。按说他生前医术超群，该是读过书的才是。大约是成了鬼怪，忘了个精光，原本脑子就不机灵，现下更是长了跟没长似的。
成日胡思乱想，为何就不能想点有用的？一门心思为他寻防腐的法子，在他眼里却成了个有怪癖的怪胎。谢寻微幽幽地看他，“师尊，怪不得您单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娶媳妇儿呢。无渡爷爷临走的时候要我多照顾您，我那时还纳闷，您这么老大人，我才十二岁，不是该您照顾我么？”
“什么意思？”百里决明觉得这丫头说的话不对劲儿。
“夸您洁身自好的意思，我要睡了。”谢寻微翻了个身，疲惫地闭起眼，不再说话了。
放眼天下，除了眼瞎的他，大概不会有人看上这个笨蛋师尊了。
也好，手上少沾点儿血，积德。
百里决明疑心她在奚落自己，看她要睡觉，又不好再问。他拉出一面步障，把她围起来，自己到门槛边上蹲着。破庙外头下着雨，夜长而幽深，极目望出去，是一个没有亮光的婆娑世界。余光里再瞥寻微那儿，她起身梳洗，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接着一个装着手巾把子的铜脸盆从步障底下挪出，“师尊尊，帮我把水倒了吧。”
“瞧把你给惯的。”走几步路的工夫都不愿意，百里决明很无奈，万分想念以前那个给他端水洗脚的寻微。
“人家卸了妆了，你不可以偷偷跑进来看我哦。”谢寻微的影儿映在步障上，黄油油的光圈着她，像皮影戏里的角儿。
她们这些高门贵女有不上妆不见人的毛病，况且她不说百里决明也知道分寸，孩子是大姑娘了，他得避着点儿。百里决明道：“不看你，放心吧。”
她睡下了，渐渐听见悠长又清浅的呼吸。影子随着呼吸而起伏，很安心，不设防。
百里决明把寻微的洗脸水泼进大雨，蹲在门槛边上发呆。发力于目，极目远眺，外头，隔着珠帘似的檐溜，一个红衣的女人赤足站在雨里。黑而长的发遮住脸，看不清容相，不知道是鬼母的第几重分身。
他没同寻微说，这个女鬼跟了他们一路，没有靠近，也不发难，单影子似的跟着，像烟雾一样飘忽。他们之间永远保持着三丈远的距离，无论雨打风吹，她只是默默跟在远处。雨声劈里啪啦，银光点点溅射，她的衣裳头发都已经湿透。不知为何，百里决明心里涌起潮水一样的悲哀，好像已经痛苦了很多年，心都泡烂了，无可脱，不可解。
寻微的小鸡崽从檀木盒子里艰难地钻出来，扑棱着小翅膀爬上百里决明的脑袋顶，和他一同望着女鬼的方向。
“回去吧。”他轻声说，“恶童不想见你。”
小鸡崽：“叽叽叽。”
无人回应，鬼怪依旧站在那里。
他不搭理她了，低头清点包袱里的银票。点着点着，忽然拉出一根素罗发带，象牙色的，素朴但讲究。约莫是打劫裴真的时候不小心收进包袱的，凑近细细嗅，清清淡淡一截香味儿，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味道，闻着让人平静舒心。
一看就知道是裴真的东西，那家伙总爱这么打扮，端着架子摆谱，让人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人畜无害。只有百里决明知道，他会在寂静的夜里蜷进百里决明的怀抱，薄裳半褪，媚眼如丝。玉一样的肩头烫上金色的烛光，握在手心叫人心醉神迷。
分明是个男人，发带怎么能这么香呢？用的什么澡豆，什么发油？他想起裴真长而直的青丝，放下来的时候可以垂到腰后。裴真往他臂弯里靠，头发就顺着他的手臂铺陈，光滑得像姑苏绸缎，每到那时裴真发梢的香气就好像格外浓郁。
他绕着那发带，闭上眼，恍惚间似有漆黑的长发流水一样淌在他指间。
一霎间，气涌如山。
他又忍不住看寻微那儿，起伏的侧影投在白纱步障上，说不出的昳丽和静谧。越看寻微越像裴真，慢回秋波的神态，一样摄人心魄。兴许是同一个屋檐下待得久了，两个人越长越相似，瞧见寻微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想起裴真。
想着想着忽然回过神来，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盯着自家徒弟的影儿瞎想什么呢？他怎么能把寻微当作裴真？！他是着了魔了，才会看着寻微发起裴真的梦来。
他将发带缠上手腕，打了个漂亮的结，最后用衣袖严严实实遮住。
谢寻微睡熟了，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74章 货物（一）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到了抱尘山，时隔八年，业火造成的破坏仍旧没有恢复。放眼望去，漆黑荒芜的山坡寸草不生，用脚尖铲铲土，偶尔还可以翻出苍白的骨头茬子。他们找到无渡石屋的遗址，挂着绿藤的葡萄棚已经不在了，小书楼也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朽木。无渡遗留的东西一只手可以数过来，无非是破石头烂木头，并几个从土里翻出来的公鸡碗。谢寻微枯着眉头，不死心地转了一圈，还指使百里决明把土层全翻了一遍，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里也没有线索，无渡爷爷什么都没有留给他们。难不成他的推测有误？谢寻微想不明白。
“你到底在找什么啊？”百里决明累趴下了，“这儿早就烧没了，你是不是小看我的熔岩鬼域？爷爷我一放火，什么都别想剩。”
“师尊，无渡爷爷有旁的别业么？或者他常去的地方？”谢寻微问。
“还别业，”百里决明翻了个白眼，“他要有那钱，还至于为了攒他的棺材让你一个月没吃肉？”他摆摆手，“别打他主意了，无渡老儿干了一辈子，一分钱没攒下来，保不齐是不是在外面养着外房呢。放心，寻微，咱现在有钱，刨掉你的嫁妆，从裴真那捞的金银够咱使唤大半年了。”
马留在山腰，他背上包袱，拉着寻微往山顶走，原先大青石板铺的台阶没了，加上近日来老下雨，山坡崎岖泥泞，很不好走。百里决明把寻微背起来，免得她的绣鞋沾泥巴。他深一脚浅一脚的爬山，谢寻微伏在他的肩头，这一刻，好像从前的月光从前的山风都回来了，谢寻微结束一天的术法和道论课，他们从无渡爷爷的石屋出发，回山巅的小药园。天幕高而深远，星星瞳子一样眨呀眨，迤逦的山路上他和师尊一大一小两个人儿，颠颠儿地往山上走。
多好啊。他回眸往来路看，师尊的脚印向着远处延伸，没进黄昏的金光。他多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他们可以永远走下去。
“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百里决明问他。
“想我有多喜欢师尊。”谢寻微把下巴搁在师尊肩头。
“今儿吃糖了，嘴这么甜？”百里决明笑，“水壶搁裤腰挂着，渴了自己拿来喝。”
百里决明脚程快，太阳落山，他们恰好到了山顶。最后一线金光收入天尽头，茫茫人世倾了个个儿，徐徐滑入黑夜。小药园的废墟却是亮堂的，一伙黑衣佩刀的人包围了这里，举着熊熊的火把。废墟中央放了把椅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那儿。老人拄着龙头拐，一身黑袍，看起来有点儿眼熟。
百里决明把寻微放下来，朝他抬抬下巴，“哪来的你？在我家干嘛呢？”
老人看见他上来，并不惊讶，缓缓起身。看见这张老脸，百里决明想起来了，他好像是穆知深的爷爷，穆平芜。老人今年八十有七，仙门的人尊他一声穆老。他早早就卸了宗主的担子给儿子，却没想到儿子成了鬼，留下个孤零零的小娃娃穆知深。晚景凄凉便是如此了，膝下只有这么个孙儿，指着穆知深传宗接代。前头穆知深困在鬼国，姜若虚求百里决明进鬼国救人的时候他也在。
“百里前辈……”穆平芜看着他，沉沉叹了口气，忽然一撩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这矮身一跪，其他穆家儿郎腿削了半截似的，一溜全跪下了。山顶上乌泱泱全是跪着的人，只百里决明和谢寻微稳稳当当站在原地。百里决明抱着手臂，表情很不耐烦，“又有求于我？”
“前辈英明，晚辈……”
穆平芜正待开口，百里决明打断他，“回吧，爷没空。没看见爷正跟徒弟忆苦思甜呢，你们过来瞎捣什么乱？”他招呼寻微，“走，咱玩咱们的，不理他们。”
他们提步要走，穆平芜提高声音，说了句：“阿兰那，这个词儿，前辈应当听过吧！”
什么玩意儿？百里决明掏了掏耳朵，“还真没。你跪你的吧，爷走了。”
他一点儿留下的意思都没有，穆平芜终于变了脸色，面上浮出无措的惊惶来。谢寻微却顿住了脚步，难怪穆平芜原本笃定百里决明会因为这个词留下，因为它的确与百里决明有关。穆知深初初进入阴木寨，在石碑前联系宗门姜若虚，连心锁里却出现闻所未闻的阴森鬼声。那酷似师尊的声音不断重复着一个词——
“阿兰那”。
准确地说不是“阿兰那”，听发音，那声音说的应当是玛桑语。玛桑语口音饶舌，十分独特。若硬用汉话拟个声儿，最接近的就是“阿兰那”。穆知深在鬼国的这部分见闻经过谢寻微的授意，不曾写入呈送宗门的公文之中，穆平芜如何会得知“阿兰那”？
谢寻微眯起眼，回眸望向那个老人，心里的潮渐渐翻滚起来。
他自问是个多疑的人，但同人合作，互相信任才能办事。他和穆知深的默契持续了六年，他知道穆知深所求，穆知深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背叛他。穆老不可能从穆知深的嘴里听闻‘阿兰那’，他必然是从其他渠道得知。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知道‘阿兰那’对师尊的重要性，而这个重要性连师尊自己都不知道。
谢寻微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穆平芜熟悉生前的师尊么？
穆平芜察觉到谢寻微的目光，心稍定了定。谁都知道百里决明对他这个徒弟爱若珍宝，捧在手心里怕摔着，含进嘴里又怕化了。要说服师父，讨好徒弟便够了。穆平芜长出一口气，“看来寻微娘子倒是有点儿兴趣。”
“师尊，左右闲着无事，不妨留下来听听穆老爷子想说什么吧。”谢寻微说。
百里决明对谢寻微向来有求必应，大摇大摆晃到穆平芜身边，一屁股坐在他的椅子里。
“行吧，既然我徒弟都给你求情了，爷就给你这个面子。起来吧，什么事儿求我？”
穆家儿郎搀扶着穆平芜站起来，穆平芜掏出巾帕擦了擦汗，道：“前辈可知道穆家鬼堡？”
百里决明“唔”了声，“听过。”
“我那孽孙穆知深于四日前进了鬼堡，到如今都没个音信。”穆平芜叹道，“那孩子的命是从鬼堡里死里逃生拣出来的，他那苦命的爹娘和妹妹没他这般幸运，穆家堡二百三十四口人，全都陷在了鬼堡里。阿深面上不吭气儿，实则心思是最重的。这些年来，恐怕一直琢磨着回鬼堡去。我就怕他想不开，成日着人盯着，没想到还是让他钻了空子，一眨眼就没了。”老人呵腰，“前辈，您也是有孩子的人，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寻微娘子若是遭了难，您恐怕比我还急。前头不知您身份，对您多有怠慢。您可怜可怜晚辈一大把年纪，就这么一个不孝孙。求您移驾去鬼堡探探，把人带回来。是死是活，只要让我见着面，我都认了。”
百里决明记得，之前在十八狱这老人威严甚重，一看就知道平日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为了自家儿孙，此番在百里决明这儿低声下气，恐怕是拼着老脸不要了，也要求百里决明伸出援手。穆知深那孩子百里决明很有好感，性子可靠，长得也俊俏，配寻微很是相宜。就算老头子不哀求，他也是会出手的。
百里决明抬抬手，正要开口答应，谢寻微突然插进话儿来，“穆老爷子，您还没说‘阿兰那’是怎么回事儿。”他站在百里决明后面，皓白的手搭在百里决明肩头，笑容温婉，“天都山的事儿穆老爷子看在眼里，师尊道法高深，莫说把穆师兄从鬼堡里捞出来，就是清除穆氏鬼域，也不过是抬抬手的工夫。‘阿兰那’这个词儿您是打哪儿听来的，一五一十说给师尊听，师尊顾念小辈，自然会帮您忙的。”
这丫头，还怪伶俐的。百里决明抬脸看她，她精致的下巴颏儿近在咫尺。自个儿好奇‘阿兰那’，非拿他出来唬人，他觉得好笑，由她折腾去。朝穆平芜抬抬下巴，“说吧，那是什么玩意儿？”
穆平芜半晌没吭声，投向百里决明的眼神意味不明，那浑浊的目光里多了些说不出的味道。他慢慢道：“晚辈斗胆猜测，您把生前的事儿都忘光了吧。”
“没错。”百里决明往后一靠，“怎么，我活着的时候同你照过面？”
谢寻微看了看百里决明，心里叹了口气。师尊为人单纯，不大会同别人打机锋。明明白白告诉穆平芜自己把事儿都忘光了，岂不是给了他胡编乱造蒙人的机会么？没办法，话儿都让师尊说完了，就看穆平芜这人老实不老实了。
穆平芜朝身后做了个手势，穆家儿郎将火把插在地里，往后退了十余尺，停在一个能瞧见他们人影又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地方。
“之前姜若虚说什么也要派您去鬼国救人，我那时还心想，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娃娃顶什么用。现下想来，他早就知道您是谁了吧。”穆平芜道，“前辈，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十岁的时候。”

第75章 货物（二）
时间是八十年前，那时候穆平芜还是个十岁的小孩儿。按理来说，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几乎是他人生的一辈子，往事早该模糊了才对。但他记得十分清楚，连那时候的天气都记得。一般来说，细节太细致，故事是编造的可能性反而很大。因此，谢寻微一直注意观察着老人的姿态和神色。
这个老人家在叙述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往百里决明那儿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很难用言语去描述，若非要拟个比喻，大概就像是一个人在人群里看见潜伏的杀人鬼，他本该感到恐惧，可那只杀人鬼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是一只鬼，于是恐惧的同时他又感到奇异。
谢寻微使用“杀人鬼”来比喻是有原因的，穆平芜身上的恐惧感只有这个比喻足够贴切。谢寻微觉得很有趣，师尊生前是如此恐怖的一个人么？
事情发生在夏天，一批来自抱尘山的修士押着货物从浔州借道。抱尘山地位尊崇，当时的穆家主君，穆平芜的父亲亲自出面接待。“一批”这个词儿引起了百里决明的注意，在他印象里抱尘山就他和无渡老儿俩人，后来寻微来了，他们一家老小仨人相依为命，从来没有人丁兴旺的时候。
穆平芜没有解释，委婉地示意百里决明不要插话。那时候穆平芜虽然年纪小，参与不了大人的谈话，但也正因为年纪小个子矮，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他能够发现一些大人发现不了的事情。
这批抱尘山的修士都披着黑绸披风，风尘仆仆，面容憔悴。许多人约莫是受了伤，脸上还用绷带包扎。穆平芜发现许多人身上都臭烘烘的，好几个月没洗澡似的。皂靴上还都沾着血，刀鞘上沾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和血腥味。仙门中人外出清除鬼域是常事，穆平芜那时候虽然年纪小，却也时常见家中长辈带领弟子从杀鬼前线归来。若战役激烈，有些人免不了缺胳膊少腿，所以他并不意外。
然而时隔多年，现在回忆起来，实在有些不对劲儿。既然已经从鬼域回来了，为何不整饬形容，修整仪表？起码沐浴一番，换身衣裳。江左向来重视礼节，这些人委实是太匆忙了些。
穆平芜的父亲对他们很尊敬，严令穆母约束孩子的行动，断不可冒犯这些来自抱尘山的贵客。孩子多半是约束不住的，穆平芜在屋里没过多久就坐不住了，趁他娘午睡，悄悄推开轩窗，溜了出去。最开始吸引他的是抱尘山修士押来的货物，那是一些匣子一样的东西。铁皮包着木头，有大有小，小的够放一个筑球，大的多半是长条状，成人胳膊那么长，巴掌那么宽，像是用来置放刀剑的。
这些货物很奇特，那时分明是大夏天，江左炎热，鸡蛋搁地上都能煮熟，这些匣子却是冰冰凉凉的。抱尘山的人把货物存放在穆家的库房里，整个库房都镇了股沁人心脾的凉气儿。外头热得人恨不得脱层皮，这么块阴凉地儿实在让人惦记。
毕竟是自己家的宅院，穆平芜熟悉地形，避开那些看守的抱尘山修士，从狗洞钻进院埕，悄没声儿进了库房。他将带来的铺盖卷铺陈在那些长匣子上，躺在上头美美地睡午觉。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日影西沉的时候才醒过来。只不过醒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死老鼠的味道。
贵胄子弟并不都是吃喝玩乐，大多数从小就要接受严苛的术法训练，穆平芜自是其中之一。打小就和鬼啊怪的打交道，对这种味道不会陌生。他凑近匣子的缝隙嗅探，死老鼠的味道愈发明显，熏得他干呕了好几下。这里头铁定装了什么动物的尸体，难怪要用这么冰的铁镇着。瞧这些匣子的大小，约莫是黄鼠狼之类的。抱尘山那些人缺心眼，千里迢迢运这么多黄鼠狼的尸体回家干嘛呢？
他人小心却大，倒是不介意睡在黄鼠狼尸体上头。找来棉花塞住铁匣缝隙，再用巾帕掩住口鼻，继续在上头躺。底下凉匝匝的，寒浸浸的气息抵消了夏日的闷热，他又陷入了半梦半醒。就在这时，身子底下的匣子忽然“咚”地一声巨响，把他整个人震了起来。他一下惊醒了，从匣子上头滚到了地上。响声是从匣子内部传来的，他有点儿懵，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很快，匣子里又是“咚”地一声响，让他一下子清醒了。
里头的黄鼠狼没死透，在撞匣子。劲儿还挺猛，穆平芜看见匣子上头的铁皮突出了个拳头大的疙瘩。
声响太大，抱尘山的人肯定一会儿就会过来。穆平芜忙不迭地收拾他的铺盖卷，翻窗就想跑路。临走的时候，鬼使神差往身后望了一眼。那铁匣盖儿已经被撞得翘起了半边，里头的东西露出了真面目。他一下就愣了，那不是什么黄鼠狼，而是一条长满眼睛的怪手，手指还在痉挛地乱抠，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库房里这么多大大小小的木头匣子，穆平芜瞬间意识到里头装的不是什么动物尸体，而是人的肢体。抱尘山那帮修士把人切成了块儿，装进匣子里，运回抱尘山。这些肢体还都长满了眼睛，无比邪恶奸佞。
这一幕惊悚极了，穆平芜两腿发软，动作停滞了一瞬，就是那一瞬间，那手臂上的眼睛看见了他。它立时五指抓地，狂抖着朝他冲过来，一下就抓住了他的手背。穆平芜吓得屁滚尿流，看都不敢看那邪物一眼，闭着眼使劲儿甩手，想要这邪物给甩掉。
那邪物抓得死紧，狗皮膏药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眼看抱尘山的人就要来了，穆平芜急了，抡着它往墙上撞。那邪物吃痛，终于松了手，青惨惨的指甲盖儿在穆平芜手背上挠出了四条血痕。穆平芜抱着铺盖卷儿拔腿就跑，后头抱尘山的人好像冲进了门，他没工夫管了，连滚带爬回了自己院子。
切割尸体，还遮遮掩掩地偷运，怎么看都不像是正道干的事儿。那时穆平芜颇有正义感，立马把这事儿告诉他爹，让他爹着人把这起子歪门邪道给逮了。他爹起初不信，后来看见他手背上的挠痕，信了大半。人和动物的挠痕不一样，穆平芜手背上的血痕，一看就是人的指甲抓的。他爹带着子弟，说宅子里进了鬼，差点把儿子给弄死，提出要检查抱尘山的货物，以防鬼怪藏匿其中。
领头的修士起初不同意，说这批货物的主人是百里决明，他还在过来的路上，现在开启密封铁匣，到时候同他照了面没法儿交待。穆平芜说什么也不肯让步，撒泼打滚说自己差点儿死了，一定要他爹开启铁匣。他娘江左名门出身，性子也冲，见自己宝贝儿子流了血，逼着他爹查清真相。
这时候领头那个修士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儿，直到如今，穆平芜依旧记忆犹新。
他说：“你们要记住，世上有些东西你们是没有资格碰的。你们一旦打开这些铁匣，就撇不开手了。”
穆平芜的父亲这时候其实已经有些怵了，抱尘山在仙门的地位甚高，从来没人敢同他们叫板。一部分的原因是抱尘山的首屈一指的火法传承和无渡大宗师，更重要的原因是清除鬼域的责任多半担在了抱尘山的肩上。数百年来清除鬼域的战役里，抱尘山死了很多很多人。
但当时已经骑虎难下了，堂堂一家主君，说一不二，就算是抱尘山，也不能让他折面子。穆平芜的父亲决意要查看铁木匣，抱尘山的修士深深看了他一眼，当着他的面，撕开了符咒封条。令穆平芜意外的是，里面没有什么长满眼睛的手臂，更没有残破的人类肢体，里面放置的都是公文书卷。
手臂不见了，开启了所有铁匣都没有找到，穆平芜懵了。他爹把他吊着打了一顿，向抱尘山的修士们赔礼道歉。抱尘山的修士没说什么，只是原定晚膳前离开浔州，现在却决定在穆家堡过夜，等百里决明抵达。
穆平芜的父亲认为他们是要等百里决明来，为他们伸冤出气。百里决明是无渡的师弟，仙门的人都听说过他，但很少人见过他。听说他常年辗转在清除鬼域的行动中，连活人都鲜少照面。总而言之，这家伙绝对不是个好惹的人物。穆家冤枉抱尘山，理亏在先，急忙布置席面，专程从酒楼借来大厨，忐忑不安地等着百里决明来。
祸因在毛孩子不懂事儿，穆平芜被爹娘关在后院，不许出门。他百思不得其解，手背上的伤还没有结痂，分明就是被那邪性的手臂给挠的，怎么就不见了呢？辗转反侧，到半夜三更都没能睡着。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声儿，万籁俱寂，连鸟雀的叫唤都没有。铁定是抱尘山那起子歪门邪道把手臂藏起来了，他心里想着再去库房走一遭，自己找到证据，让他爹信服。
说干就干，他外裳都没披，直接从窗洞爬出去。一路上都没见着人，穆家堡用黑石垒的，原本就阴森，现下月光微薄，他拎着灯笼，渺渺的光亮照亮脚下方寸点儿大的青砖，鬼火似的幽暗，更显得阴气重了。人呢，都哪去了？搁平常，穆家堡巡守的儿郎轮班倒换，昼夜不歇，今日却全不见人影。
他踩着大理石灯座爬上墙，骑在墙头看，惊讶地发现偌大的穆家堡只有库房那儿亮着火，其他地方都淹没在森冷的黑暗里，仿佛浸在了死气沉沉的黑水中，没有一点儿活人气儿。他脊背上直发毛，没敢直接往库房去，先去了下人的值房，所有人都睡得死猪似的，敲锣打鼓都叫不醒。到父母的伴月轩，使女婆子都是如此，连父亲和母亲也喊不醒。他终于慌了，穆家堡所有人都睡着了，醒不过来。难道只有他一个人醒着么？
库房亮着火，是昏沉世界里唯一的光亮，好像专程等着他。
最后，踟蹰许久，他终于鼓起勇气，去了库房。
远远地就瞧见院埕里立着一尊又一尊铁黑色的影子，他从狗洞爬进去，猫着身靠近那些黑影。走近了才发现，他们全是抱尘山的修士。修士们雕塑一样立在小院，低垂着脑袋，闭着眼睛，排成棋盘上棋子的阵列。
他踮着脚，小心翼翼走进行列当中。这些人好像也睡着了，拉风箱似的咻咻呼吸声此起彼伏。他们怎么站着睡觉？穆平芜觉得怪异，心里直打鼓。所有人都披着黑披风，一眼望过去，一个个蝙蝠似的。穆平芜心里浮起一个令人胆寒的猜测，他或许知道抱尘山的人究竟把那条长满眼睛的怪手臂藏在哪儿了。
他试探着弄出点儿声响，对着一个脸上缠了绷带的人说：“叔叔，您裤子掉了。”
没人搭理他。
他的胆子吹气似的大了起来，轻轻撩开那人的披风，撸起他的衣袖。
借着灯笼的光，他看见，这个人的手臂上长满了眼睛。那些眼睛都闭着，乍一眼看，仿佛满手长了鼓鼓囊囊的脓包似的。他呼吸一窒，差点儿背过气去。果然，他猜得没错，抱尘山的人把手臂藏在了自己身上。
跑，快跑。他在心里疯狂喊爹娘。
粼粼的光烫过眼睫，身后好像有一个人经过。他毛骨悚然，猛然回身。视野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些站着睡觉的黑袍修士。幻觉么，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锉着脚后跟往院外的方向退。退着退着，他的后背就碰到了一个人。
心跳戛然而止。
他慢吞吞仰起头，一盏红灯笼悬在他头顶，金红的光照亮一个男人白皙的脸。穆平芜毕生都不会忘记那张脸，苍白、冷漠，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阴沉晦暗的气息，盯着他看的时候，仿佛乌云罩了顶。
无可名状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放声尖叫。一根银针刺进他的后颈，声音一下卡了壳，堵在嗓子里出不来。他叫不出声儿了，更动不了了。
“嘘。”男人在他跟前蹲下，食指竖在薄薄的唇边，“不要说话，最好也不要呼吸。我平生最讨厌小孩儿，尤其是像你这样闹腾的小孩儿。你出一点声儿，我都会忍不住想要放火烧死你。”
他大睁着眼睛，呜呜地流泪。
男人将灯笼杆儿掉了个个儿，笃笃地敲他脑袋，“穆平芜，你们一家打开了你们不该打开的东西，按说我应该要你们的命。不过我兄长叮嘱我，留下你们的贱命。我说好吧，既然这样，货也干脆存你们这儿吧。你是你们家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孩子。这样很好，将来你父母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我就直接问你了，我把货放你们家，你同意不同意？”
男人的话儿着实十分奇怪，穆平芜的确是他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可他父母年轻力壮，这个男人如何能断定他不会再有弟弟妹妹？
两个人眼对眼互瞪了半晌，男人一拍额头，“忘了，你说不了话。”
他把穆平芜颈后的针取了，喉咙里的堵塞感一下消失了。穆平芜来不及思考那么多，哭着求饶：“叔叔，我错了，您放了我们吧。”
“我刚刚才说，我很讨厌闹腾的小孩儿。”男人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阴冷，“再哭一声，烧死你。”

第76章 货物（三）
穆平芜吓得差点儿要尿裤兜子，然而一想到他要是真的尿了，只怕会被眼前的男人立刻烧成飞灰，便咬紧牙硬生生憋住了尿意。
他正想着怎么应付这人，就在这时，男人胸口的连心锁忽然闪起光。
“决明，阿兰那出现了。”里头传来一个男声。
叫做“决明”的男人脸色变了变，回复道：“我知道了。”
穆平芜终于知道眼前人的身份了，他就是抱尘山的丹药长老，无渡大宗师的师弟——百里决明。
百里决明收起连心锁，又问了一遍，到底同不同意他把货物存在穆家。
穆平芜咽了咽口水，“货物是什么，那些匣子么？”
“你不需要知道。”百里决明说。
“那要是我回答‘不同意’呢？”
百里决明低头端详指间的银针，他的手指白皙纤长，捻着那银针仿佛捻着一簇青焰。
“那就要多费几根针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穆平芜脊背发寒，他最怕的东西就是针，生病的时候他娘总要带他去针灸。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手里的银针比针灸更加要命。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答应再说，等爹娘醒了，再告诉他们家里进了贼也不迟。
毕竟年纪小，他那时候只想着活命，没法儿考虑太多东西。很多年后他才知道，他不加思考的回应改变了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穆家子孙的命运。总而言之，不论百里决明说了什么，他全数应承了下来。
男人看起来很满意，同他说：“小孩儿，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打开那些匣子的下场，这是你最后一次好运。记住，无论如何，绝对不要再次打开那些匣子。”他说完，对着穆平芜的颈后又扎了一针，穆平芜就晕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在自己的屋子里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出门，穆家堡和往常一样，小厮使女干着自己的活计，巡守弟子一丝不苟地轮班换值，爹娘在伴月轩用早膳，那天有一碟细点太咸，他娘还把厨子给训了。不一样的是，抱尘山那帮人不见了，连同他们的货物，消失得无影无踪。昨夜那个危险的男人就像没来过似的，连片衣角都没见到。
“爹，抱尘山那帮人呢？”他问他爹。
“抱尘山？”他爹满脸奇怪。
“昨天来咱家的那帮人啊，他们哪去了？”
他爹娘没应声，都盯着他瞧，直把他盯得发毛。他娘一口咬定说他中邪了，要他爹念经驱邪，还要带他去针灸。他懵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家里所有人，包括他爹娘，都把昨天的事儿和抱尘山那些古怪的人忘得干干净净。
那些铁包木的匣子，长满眼睛的怪手臂和怪人，还有百里决明，就这样凭空不见了。他嚷嚷着他们才中邪了，要他爹带他去抱尘山讨个说法。他爹怎么也不信，又把他吊起来打了一顿。他没招了，说得越多大家越觉得他中了邪。一个人跑出门，去城门楼子问守门人，昨夜可曾开城门容人进出。如果抱尘山的人离开浔州，一定要出示官司文凭路引。夜里鲜少人出城，守门人一定会有印象。
守门人说没有，“不可能，没人出城。咱们浔州的城门是千斤闸，要十个大汉一起开闸。我们不盘问，绝不会放人出城。我们打了一宿马吊就没合过眼，昨夜肯定没人出城。”
昨夜无人出城，抱尘山那帮人还在浔州。穆平芜手脚发凉，心里浮起更可怕的猜测——他们还在穆家堡。他翻遍了穆家堡每一个角落，都没能找到那些匣子和那些怪人的踪迹。因为这件事，他简直彻夜难眠。家里某个地方待着手上长满眼睛的怪人，或许当夜深人静，所有人陷入睡梦的时候，他们就会从阴影里爬出来，在穆家堡里逡巡游荡。
然而漫长的岁月一点点过去，他再也没有再看见那个拿着银针的男人，穆家堡安然无恙，直到他弱冠、成亲，都没有发生恶鬼出没的事儿。直到后来，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疑心那长满眼睛的手臂只是他幼年的一场梦。小孩儿总是难以分清梦境和现实的区别，说不定他也不例外。若硬要找出什么不寻常之处，便是他的父母如百里决明所说，再也没有生出第二个孩子。他是穆家堡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继承人。
三十八年后，他的父亲溘然长逝，他顺理成章成为了穆家主君。而那一天一夜的事情就像一场梦，随着时间流逝，他渐渐忘却。
直到他继任穆家家主，按照惯例参拜抱尘山的大宗师和丹药长老。那是五十年前，他一生中第二次遇见百里决明。百里决明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和三十八年前他十岁那年一样年轻。黑发黑眸，净瓷一样的脸颊，坐在上首睥睨脚下，仿佛他们这些参拜的人都是尘埃泥土，黏在脚底还嫌脏。
当他看见那张脸，久远的记忆再次浮现，潜伏在身体深处的颤栗细密地爬上脊背。那不是一场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儿。他见过百里决明，就在穆家堡！
“百里长老，”他小心措辞，恭敬地俯首，“三十八年前，您在穆家寄放了一件东西，不知您何日去取？又或者晚辈给您送来？”
百里决明显然受够了这些人虚情假意的拜见和寒暄，不耐烦地皱眉，“能放你们家，肯定是不重要的东西。送你了，少来烦我。”
“这……恐怕不甚妥当。”他直冒冷汗。
“我说妥当就妥当。”百里决明耐心用光了，豁地站起身，朝一旁的无渡道，“爷还要睡觉，你自己搁这儿当菩萨吧。”
再后来就是穆家堡惊变，穆家主家举宅迁徙，离开恶鬼盘踞的穆家堡。随着穆家堡陷落鬼域，完全封闭，百里决明的货物和抱尘山那些缠满绷带的人彻底成了一个谜。直到如今，穆平芜依旧不知道抱尘山的人去了哪里，百里决明的货物是些什么。
听罢穆平芜的回忆，谢寻微眯起眼，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穆平芜和他的父母都没有发现，那日借道浔州的抱尘山修士并不是生人，而是一群鬼怪。现在可以确信了，师尊生前的的确确去过鬼国。不仅如此，他们在鬼国之中遭遇了极其惨烈的战役，几乎全军覆没。
阴木寨由香杉木搭建，死在里头的人极易尸变。师尊手下的修士大部分成为了鬼怪，原先的肉身或许损毁无法使用，他们附上了千眼尸的皮囊，回到人间。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身上缠着绷带，刀剑上有腥臭的血污。而那根手臂是个特例，抱尘山当时对鬼国的了解一定不够多，他们不知道鬼国中的鬼怪有异状，贸然使用了千眼尸。那根手臂应该是发生了和谢岑关半截尸一样的畸变，恰逢被倒霉的穆平芜撞见。
手臂畸变，抱尘山的修士意识到千眼尸的皮囊不能继续使用，所以才决定留在穆家堡，等待师尊来处理。如果猜得没错，那些千眼尸并非如穆平芜所说藏在了穆家堡，而是被师尊用业火烧光了。从那以后，无渡爷爷定下规矩，所有从鬼国出来的鬼怪，都必须烧得干干净净。
至于那些“货物”……谢寻微心思急转，根据穆平芜的描述，那些匣子里装的大多是公文书卷，想必是从鬼国收来的典籍。这样一来很多事都有答案了，召鬼拘灵术来自鬼国，无渡爷爷的小书楼里有它的抄本。想必是无渡爷爷和师尊当年探秘鬼国，顺带把这些典籍拿出来了。
可师尊当年为何要把典籍寄放在穆家？货物明明是师尊的，师尊为何不随这些抱尘山修士一同押送？他看向百里决明，百里决明正摸着下巴，狐疑道：“抱尘山地儿挺大啊，我干嘛把那些货搁你们穆家？”
穆平芜苦笑：“这便要问当时的您了。”
“夜里来，夜里去，算起来，我那会儿在你们家待了两个时辰都没有吧。”百里决明问。
“应是如此。”穆平芜道。
百里决明往椅背上一靠，“看来我那会儿是个大忙人。”
谢寻微心头一跳，师尊说的没错，如此匆忙，他那时定然是有别的要事。抱尘山修士押送货物的时候，他应该在别的什么地方办事。因为时间赶不及，手下人都没了肉身，他只好把货物存在穆家，又匆匆赶回来处。对了，师尊曾收到别人的传讯，说“阿兰那出现了”。阿兰那、阿兰那……难怪他不知道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它是个名字，某个玛桑人的名字。
师尊那时候难道是从鬼国来的么？
终于有了线索，不再是昏头昏脑地瞎找，谢寻微心里有了着落。无渡爷爷和师尊数百年来做的事情，他或许很快就要知道是什么了。
“行了，穆家堡我过去一趟。”百里决明撑着下巴，懒洋洋道，“那些匣子长什么样，你画给我一份。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顺便把你孙子捞出来。”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最后一回了我告诉你，要是你孙子再吃饱了没事干去找死，我可不管了。”
“一定一定。”
穆平芜躬身就要行大礼，被百里决明止住。他揽过穆平芜的肩膀，把他拉到远处，“你怎么知道我在抱尘山？”
穆平芜道：“打南边儿来抱尘山，浔州是必经之路。昨日前辈同寻微娘子过境，我穆家自然知晓。”
“原来如此。”百里决明似乎欲言又止，眼神颇有些躲闪，也不知道在躲谁，“那个……裴真知不知道我在这儿？”

第77章 黑堡（一）
记忆像一口黑暗的深井，穆知深在里面下坠。他再次梦见了十二岁那年的景象，已经模糊了面容的男人死死握着他的肩膀，说道：“你是男子汉了，你可以自己一个人，对不对？”
他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用尽全力回想他的容貌。然而时间过得太久了，穆家堡所有的一切都遗落在了这封闭的鬼域里，他甚至连他们的画像都来不及带走。于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过往的记忆藏进了深井，他们的面容像被泥水糊住的琉璃，一点点变得模糊。即使他用尽全力回忆，也记不起他们的容颜。
“阿父，我可以拔刀，像你一样。”这是他自己的声音，稚嫩，但是坚定。
阿父好像在笑，似乎很欣慰，“好孩子，你运气太差，头一回见鬼就遭遇这么强大的鬼怪。为父教你正一雷法，教你穆氏滚雷刀，你都快学完了，现在我要教你最后一课。”
他紧张地凝望他的父亲。
“当你的对手太过强大，你们的实力差距犹如一道鸿沟难以逾越，深儿，不要负隅顽抗。”阿父一掌将他推开，他瞪大双眼，落入身后穆家子弟的怀抱，阿父站起来，遥遥望着他被子弟抱着远去。隔着逐渐浓厚的雾气和十六年的悠悠时光，阿父和缓的声音传至耳畔，“要记得逃跑，要记得替你阿母和小妹、替我……活下去。”
他伸出手，嘶声大喊：“阿父——”
穆知深蓦然惊醒。
手一动，握紧了搁在大腿上的刀。四下里一片寂静，陈腐的气味萦绕鼻尖。地牢的味道难以用言语形容，像是数以百计的死老鼠和发霉的木头烂在了一起。刚刚进来的时候，即使是善于忍耐的穆知深也有呕吐的欲望。这种地方不能待太久，吸入太多霉会中毒。他掏出谢寻微给他的忍冬丸压在舌下，清凉的气息覆盖口鼻，他略略缓过来一会儿。
燃起风灯，周遭的景象渐渐清晰。朽烂的木头栅栏隔开一间间牢房，旱厕里还有粪便的残留物，许多生锈的铐具挂在砖石墙头，有许多都发红，仿佛血迹斑斑，分不清是锈迹还是血迹。穆家家法严明，特别是他父亲穆惊弦主持家业的时候，不守规矩有违祖训的弟子视罪过轻重量取刑罚。八岁那年，他亲眼看着他父亲在穆家堡天井下，斩了一个儿郎的脑袋，因为那儿郎欺侮了一个新寡的妇人。斩首之后，他父亲亲自把那儿郎的首级送到苦主门前。
摊开地图，穆家堡的地形已经完全改变了，地图十分复杂，不研究个十天半个月看不懂。穆知深疑惑于穆家堡的地形翻天覆的变化，原本是个大园子，现在就像被泥巴里里外外填满了似的。谢寻微推测穆家堡的鬼怪或许和鬼母一样，也有改易空间的本事。但他并不确定，穆家堡内部的术法表现和鬼国着实不大相似。
地图上有些地方画了红圈，表示昨日地牢周边已经探完的区域。这一部分地方远比其他地方要安全，谢寻微的鬼侍已经清理过一遍，但也只占了芝麻点儿大的地界，再往里走就不得而知了。穆知深再次清点包袱，干粮太重，不利于轻装简行，他扒拉出一半留在牢狱。
从地牢爬出去，并没有看见天空，他仍然在建筑内部。记忆里的地牢入口分明是露天的，现在这一点也变了。通道十分狭窄，只能弯着腰通行。举起风灯，墙壁上黑糊糊的，坑坑洼洼泥泞不堪，仿佛砌的泥巴还没干。捡起一根朽木戳进去，墙竟然是软的，木头毫不费力地完全没入了墙体。穆知深皱起眉，这墙着实很像病人的呕吐物，十分恶心。
他蒙住头脸口鼻，戴上手套，继续向前走。越往前走越狭窄，最后匍匐前进，走到尽头居然是死路。这一路都笔直向前，并没有别的分叉通道，不可能走错了路。他打开地图，甬道的中间位置应该有个洞口才对，他返回身找，没有找到。
穆知深眉头深锁。
一寸寸摸寻，墙壁泥巴一样软，并没有裂缝。眼下的情况很不对头，因为这说明谢寻微的地图并不可靠。穆知深打开连心锁，道：“初六，你们的地图有误，我打算强行破墙开道。”
连心锁里还没有出声，一团黑糊糊的泥巴啪嗒落在他脑袋顶上。还以为是偷袭，瞬间滚到一边做出防御的姿态。静了片刻，泥巴毫无动静。他用木棍翻开泥巴看，里头有血迹，这些泥巴里都渗着血，他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初六问他。
“无妨，身上落了团泥。”
初六的声音一下变得很严肃，“什么泥？土泥？”
“不……”穆知深斟酌着用词，“好像是血泥。”
“皮肉挨上了么？”初六问。
穆知深脱下手套，抹了抹眼皮，手指上一丝淡淡的猩红色。
“眼睛上沾了一点。”
连心锁那头沉默了。
“怎么了？”穆知深问。
“抱歉，穆郎君。”初六道，“我提醒过您，穆家堡内部一切不存在于您记忆里的东西都不能触碰，但是您运气实在不太好。我必须撤退了，接下来我会切断和您的联络。”
“走之前，告诉我为什么。”穆知深冷静得像一块铁。
“盘踞在穆家堡的鬼怪很特别，我们至今没有弄明白他的术法。但据我的同僚说，沾染上‘血泥’的人会在十二个时辰以内发生不可想象的变化，我的数个同僚差点因此陷入穆家堡。恕我直言，穆郎君，您没救了，我必须关闭‘虚门’。”
“我还有十二个时辰，对么？”穆知深淡淡问。
“只是大概的时间。”
“好。”
穆知深将干粮全部丢弃，拔出刀，破开血泥。冰冷粘腻的血糊迸射着溅上脸颊，他面无表情地用衣袖抹干净，猫腰走出裂口。眼前并没有豁然开朗，但是空间宽敞了许多。一根根合抱粗的黑石柱向前延伸，头顶是一整块巨石搭建的石廊。他认得这里，十二岁以前的他每天都要从这里走过去，去伴月轩向他的父母请安。血泥封住了石柱与石柱之间的空隙，阳光和风雨都被隔绝在外。
他举起风灯，烛光犹如蜂蜜倾倒在地，缓缓地流淌了出去。它轧过浓重如黑水的黑暗，迤逦着向前延展，最终没过一双脚的脚底。
穆知深的眸子登时缩成了针尖。
石廊的尽头，烛光的边缘，一个高大的黑影沉默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是穆知深进来之前，还是穆知深进来之后？它一动不动，直挺挺地立着，好像在望着穆知深。石廊里太黑了，那影子距离他太远，穆知深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初六说这些血泥吃人，它们吃人的方式是什么？一旦沾染上它，人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他并不确定，初六说的变化里包不包括出现幻觉？他想他应该是出现幻觉了，因为那黑影的高大魁伟的轮廓与他父亲无比相似。
烛火摇曳，光芒闪烁，黑影纹丝不动，阴森可怖。
他的手缓慢地按上刀柄，拇指轻轻推出刀镡。他知道，穆家堡沦陷十六年，爷爷派遣的三只小队有去无回，就连谢寻微的鬼侍也有一个不曾归来。无论如何，他的父亲都不可能是个人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阿父、阿母、小妹，深儿回家了。”
————
“裴真？若虚手底下那个年轻人么？”穆平芜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这么号人，仙门百家品评人物大多看门第，门第低微任凭人再好也入不了这帮老古董的眼。“裴”不是什么大姓，大约是秦淮河边哪个犄角旮旯里的小家族。即使裴真医术高明，广结善缘，在许多老人眼里也不是什么排得上号的人物。
穆平芜端详百里决明的脸色，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裴真。穆平芜拱手道：“前辈放心，我不曾泄露您的行踪。听闻寻微娘子原本在那年轻人院里诊治，此番前辈匆忙离开天都山，可是那年轻人有何得罪之处？前辈不必顾及若虚的面子，一个下品仙门的儿郎罢了，便是昭告仙门封杀此人，将他逐出天都也不无不可。”
百里决明忽然大怒，“封杀你个大头鬼，老子让你封杀他了么？你他娘的懂个屁，你孙子是上上品，裴真就是极品！”他转身离开，又忽然背着手走回来，“今年年底仙门评定，把他们老裴家评成上品，能办成吧？”
穆平芜：“……”
数百年来，除了高高在上的抱尘山，上品仙门统共也就喻穆袁姜谢五家，谢氏灭门，就只剩下四家。饶是如此，也不曾提拔哪家到上品的位置。仙门评定，不仅重视门庭子弟，更重视家族源流和术法传承。一个没根底没传承的小宗族，如何能跻身上品仙门之流？就算硬生生把他们拔上去，也不见得裴家主君有胆量与喻穆袁姜一同排座次。
怎奈知深还仰仗着这个荒唐东西去救。穆平芜使劲平了平气儿，道：“这是自然，只要百里前辈发话，没什么办不成的。
事不宜迟，百里决明把谢寻微安顿在浔州穆宅，漏夜就出发了。临去的时候，谢寻微泪眼盈盈地在他脖子上挂了一个追踪符，说要知道他的方位她才能安心。丫头越长大越粘人，百里决明心里软绵绵的，赌咒发誓绝不把追踪符弄丢。
穆平芜命弟子在穆家堡外开启“虚门”，百里决明知道这个术法，修习难度大又十分鸡肋，很少人选择这个路子。但为了进出鬼域方便，各家仙门里头总有几个门生是专门修习这术法的。穆平芜拱手道：“前辈不出，‘虚门’不闭。我的子弟会轮番值守，保证‘虚门’的开启。晚辈在穆家堡外恭候前辈佳音。”
“走了，好吃好喝供着我徒弟。我回来要是发现她瘦了，拿你们是问！”
百里决明摆摆手，一头扎进了虚门光晕之中。

第78章 黑堡（二）
“父亲，是你么？”穆知深低低问。
人影没有回应，依旧站在光晕的尽头。穆知深提着风灯，又前进了几步。那一块方寸地方亮堂起来，光晕完全笼罩人影，穆知深这才发现并没有什么鬼怪站在前面，而是血泥壁上有一大团颜色深黑的部分，正正好好是个人的形状。站近端详，人影并不高大，相反，颇为纤细。方才是隔得太远，光线下阴影太多，造成了它高大的错觉。
什么东西？
穆知深解开刀鞘，戳入泥壁，刀鞘末端碰到个硬梆梆的东西，无法再前进。他用刀鞘沿着人影轮廓划动，这块硬梆梆的东西恰巧占据了颜色深黑的部分。穆知深明白了，血泥里有个人状的东西。
里面东西的情况有三种可能。第一种，爷爷必定得知了他进入穆家堡的消息，派了人进来寻他，这被封在血泥里的极有可能是穆氏儿郎。第二种，这是旧日进入穆家堡儿郎的遗骸。第三种，这是穆家堡里的鬼怪。若不走运，极有可能是他那些陷在穆家堡，再也没能出去的亲人中的一员。
如果是第三种情况，将它挖出来之后不免与它战斗，事情会变得很棘手。他只有十二个时辰，不能浪费时间。然而如果是第一种情况，事情就不一样了。穆知深不知道这个儿郎被封了多久，他或许还没有完全死亡。即使挖出来了，他也会和穆知深一样只剩下十二个时辰的时间。
封在暗无天日的血泥里，与躺在入土的棺材里没有区别，这个人一定很绝望吧。穆知深吸了一口气，放下风灯，用刀鞘挖泥。
穆知深从人头的部位开始挖，将口鼻露出来，这个儿郎才有生还的希望。穆知深挖得很快，没多久就挖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洞。举起风灯，烛光穿过小洞，里面露出一个缠着布的脸庞。猩红色的布裹住了整张脸，借着烛光，略略看得清五官的轮廓起伏。穆知深想起鬼国里的千眼尸，这东西酷似那些周身缠满绷带的活尸。
穆知深开始迟疑，到底要不要把他挖出来？
他是怎么进去的？被同伴埋进去的么？穆知深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些东西，这些被忽略的东西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进入鬼域之后，每一个决断都至关重要。不管是选择走哪条路，还是决定一餐吃多少东西，都有可能决定着生死存亡。而有时候忽略的一些线索，很可能会带来致命的危机。
比如说现在，他只顾着救人，却忘记思考此人是如何进入血泥的。初六说血泥会使人变化，看起来是人，其实已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凡人若化鬼，挖出心脏他也能动弹。一旦发现同伴异变，他们的首选自然是控制住对方。埋进血泥，让他无法行动，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幸好只挖出了脸，这个人的四肢还在里头，没法儿动。穆知深掏出匕首，进行最后的确认。如果确信他已经异变，穆知深就会放弃他。穆知深放下风灯，拔出匕首，割破泥中人的裹脸布。这布十分厚实，血泥没能浸透，他的脸是干净的。一条条撕开脸布，泥中人白皙的脸颊暴露在光晕里。揭开覆在眼上的布，他睁开了眼睛，与穆知深四目相对。
“穆知深。”泥中人说。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庞，穆知深没有想到，这个人是喻听秋。她的脸色很不好，约莫在血泥里封了好一会儿，脸白得像纸。
“你为何在此？”穆知深锁起了眉关。
“找你。”
“为何找我？”
喻听秋定定望着他，道：“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夫。”
黑暗寂如死水，琥珀黄的光晕笼着两个人的脸颊，穆知深的眼眸里有不易察觉的惊讶。那里沉淀着碎金一样的烛光，仿佛有风拂过，金色微微摇荡。他自小与刀为伴，鲜少接触女人，无从了解她们脑袋里与男人迥异的思绪。事实上即使是男人，他有时候都无法理解，比如说谢岑关那个家伙。他想不明白喻听秋怎么做下的决定，只因为他有着未婚夫的身份，便追随他到这诡谲的死地，还被腐臭的血泥掩埋。
“二娘子不是断情绝欲了么？”穆知深一面挖墙，一面问她。
“还不够彻底，所以来找你。”喻听秋低头看他洁白的后颈，觉得这个男人长得还不错，“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穆知深：“……”
实在弄不懂这个女孩儿，穆知深不再多问，转而问她为何会被埋进血泥。
喻听秋简略答复。她从初六的虚门进入穆家堡，由于不知道穆知深从何处出发，她和他走了不一样的道儿。据她所说，她走到半路上的时候，脚踝忽然被人拉住，低头一看，一张怪脸匍匐在她脚边。
“这里头有人，”喻听秋说，“有很多人，它们把我拉进了墙壁。”
穆知深眉关紧锁，四处查看，然而并未发现喻听秋说的怪人。
喻听秋接着说，在即将被完全掩埋的最后一刻，她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撕下衣裳包裹住头脸，龟息假死。这无疑为她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撑到了穆知深的援救。
“你快点儿挖，”喻听秋左右看了看，道，“我总觉得这些泥巴不是好东西。”
——————
百里决明怀疑穆平芜手底下那帮孙子虚门开错地方了，他爬了小半个时辰，一直在一条甬道里爬着。天顶太低，压得他最多只能弯着腰走。四壁皆是泥糊糊一样的东西，好像砌墙的时候泥巴没干，就这么搁在这儿晾着。穆平芜说这些泥糊不能直接触碰，进来之前他就把头脸裹好，还戴了手套和围脖，整个人包得比那些粽子似的千眼尸还严实。光在这儿爬实在太憋屈，百里决明很想一把火把这儿烧个干净。但是穆知深还没找着，不能轻举妄动。
他停下来，拎起风灯回头看。红衣女鬼在甬道拐角的地方若隐若现，黑蛇一样蜷曲的头发像有呼吸似的伸展又收缩。这个女人太执着了，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他盯着那张张合合的一团头发，莫名其妙地焦躁。之前挑衅过她一回，一直被这么跟着，不免毛骨悚然。自从打天都山出来他就没有睡过觉，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偏这个鬼母邪性，不肯应战，只远远地跟着。百里决明倒追她，她就消失。百里决明越发烦躁，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憎恨与厌恶，乌云一样罩住心头。
眼巴前的事儿更要紧，这个地方着实诡异，穆平芜给了他一份穆家堡原先的地图，放在膝上摊开看，完全搞不清楚他现在在哪儿。四周道路和空间和地图标识得完全不一样，血泥封闭了所有漏光的地方，也改变了建筑的形态。这绝不可能是穆家人原来住的地方，除非他们都是一群爬行的虫子。穆家堡被这些血泥一样的东西改造了，成为了一个封闭的巨大巢穴。
他挪着风灯，细细观察这些糊状血泥。冗长的通道里，四面都是黑魆魆的，只有他笼着一小捧光晕。这些血泥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弄出来的？穆平芜说穆家堡大得很，占地抵得上一个小镇了。这么爬下去得爬到猴年马月，不说他留在穆家堡的那批货物，便是穆知深，只怕根本没有命等他。
毫无头绪，心里正烦躁着，忽然意识到鬼母那头许久没有动静，完全没有跟上来的迹象。他往来处爬，伸出风灯向拐角张望，却发现拐角处的鬼母不见了。
终于放弃了？百里决明爬到拐角，来路空空如也。
感觉没那么简单，正疑惑着，许多头发从血泥里面钻出来，蚯蚓似的四散扭动。百里决明恍然大悟，原来鬼母是让血泥给吞了。这女的怎么被吞进去的？墙好端端立着，她还能自己往墙上撞不成？她看起来脑子有点儿问题，倒也不是不可能。
百里决明用灯杆儿戳了戳墙壁，风灯光影摇曳，晃动不停。
万事做最坏的打算，假设鬼母没有笨到自己往墙里钻的程度，那就是这破墙有猫腻。
血泥显然困不住鬼母，鬼母钻出来的头发越来越多，百里决明能看见她漆黑的脑袋顶了。心里的恐惧与厌恶越发密集，虫蛹一样蠢蠢欲动。他把风灯挂在脖子上，转身继续往前爬。
这一转身，灯火往前一照，他便看见前方坡道上多了一张脸。
说它是脸并不准确，因为百里决明只是看见了一双长缝儿似的眼睛。那双眼要睁不睁，眼梢斜斜上挑，透着股邪佞的神气。这里的泥巴坑坑洼洼，出现一些状似人脸的图案并不稀奇，只是那双半眯着的长眼纹路让人很不舒服。
百里决明闭了闭眼睛，再次定睛一看，那张脸竟不见了，坡道上是坑坑洼洼的血泥。
不对不对，这墙定然有古怪。
前头爬坡的时候，他并未看见人脸，刚刚甫一转身就看见了。那脸似乎是在偷窥他，有种伺机偷袭的感觉。既然如此，百里决明把风灯从脖子上取下来，猛地一扭头。
这时，百里决明看见，鬼母头发扭动的间隙里，有无数只细长的眼睛正冷冰冰地看着他。蛛网一般的发丝不时封锁住它们的视野，鬼母如今在泥壁里，可以想象她和无数奇怪的人挤在一起。头发似乎限制住了它们，它们露出痛苦的表情，好几个翻起了白眼。
“他奶奶的，还敢搞偷袭。”百里决明用力戳其中几张脸，这些脸没骨头似的，一戳一个窝。百里决明释放地煞火，果然三尺内的血泥疯了一般后退，和他拉开距离。这些泥巴是活的，里头藏满了“人”。
前面一程子路，百里决明一面爬一面用匕首刮墙壁上的血泥，原先的石壁露出来，百里决明依靠这个大致判断自己的位置。石壁的用料是太湖石，大多崎岖不平，更让人吃惊的是许多已经被血泥给侵蚀了，这些腐臭的泥巴严丝合缝地和太湖石长在一起，看起来像石头上长了肉瘤。他猜的没错，它们不仅吃人，还吃石头。
既然是太湖石，百里决明推测自己是在穆家堡的花园里头。花草什么的一准被血泥给吃光了，石头难啃，它们吃得慢。甬道里爬得实在憋屈，百里决明选定方向，往建筑群爬。爬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终于看见前面有光亮。他加快速度，光亮越来越近了，黄浸浸的颜色，盈盈充满洞口，像一块儿晶莹的玉。
他刚想钻出去，忽然觉得不对劲。黄色光，不是天光，而是烛光，有人在外头点蜡烛。
是穆知深么？还是住在穆家堡的鬼怪？他不动声色熄了脖子下面的风灯，慢吞吞探出脑袋。一股烂木头的味道直冲鼻腔，熏得他直想呕吐。墙洞靠近墙根，跟个老鼠洞似的。外头是间屋子，血泥侵蚀了大约一半。对面的墙布满眼睛似的霉点儿，从屋顶到砖墙一半是血泥，坑坑洼洼，孔洞密布，蜂巢一样恶心。
斜对面是个金银落地屏，蜡烛就点在屏风后头，屏风上绣花镂鸟，居然保存完好，没有被血泥侵蚀。大约是金银比石头更难啃，它们不喜欢。
但让百里决明惊讶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屏风后有个坐着的人影。
影子的轮廓和坐姿看起来不像穆知深，穆知深是个站如松坐如钟的家伙，他就算坐在泥地里也像出席宴会似的正襟危坐。
是人，还是鬼？
百里决明放慢动作，半个身子悄悄探出洞口。就在这时人影动了，它的脑袋转了转，似乎看向了百里决明的方向。遥遥对视，虽然隔着屏风，仍有些毛骨悚然的意味。管他是人是鬼，先尝尝他的火烤肉再说。若论恐怖，谁能敌过他百里决明？他正要放出三昧真火，忽然觉得脊背上痒痒的，回头一看，鬼母正趴在他的肩膀上，覆着头发的脸和他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即使头发遮住了脸，百里决明也能感受到鬼母直勾勾的目光。
日他娘的，她什么时候爬出泥壁的？他一点儿声音都没听着。怎么也想不到鬼母会这个时候发难，脸贴脸的那一瞬，头皮几乎炸开。顾不上屏风后头那只鬼，百里决明想都没想，掌心焰瞬息即发，一掌轰然拍上她的天灵盖。
鬼母的脑袋顶被灼烧得滋滋冒烟，她立时凄惨地尖叫了一声。女人音调高，尖厉无比，仿佛一把刀割在耳膜上，百里决明差点儿没被她叫聋。接着她手脚并用往回退，百里决明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重新爬回去追她。刚爬回去，忽然有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往外拖。与此同时，更多冰凉的手从洞口探进来，抓住了他的脚踝。他心里一悚，原来外头不止一个鬼怪。低头看，无数双苍白的手爪往他腿上够。再仰头，甬道深处的鬼母停止了后退，黑漆漆的头发疯狂翻卷蠕动，沿着泥壁往他这儿卷过来。
前有狼后有虎，甬道太窄不好施展。
百里决明一咬牙，放弃抵抗，任由外头的鬼怪把他拉了出去。
出了洞口，眼前豁然明亮，掌心焰蓄势待发，忽然所有手都将他松开，许多黑衣男人跑上前推倒橱柜和落地屏堵住洞口。鬼母炮弹似的撞击橱柜，不住砰砰响。黑衣人们死死压着柜子，一动不动。
他们忙着，没人搭理百里决明。百里决明愣怔怔的，没闹明白这帮人是什么来头。茫然抬起头，一个戴着黑铁面具的男人进入了视野。身量挺拔，松竹一样秀丽，百里决明躺在地上，正好看见他线条流丽的下巴颏儿。这轮廓好生熟悉，百里决明不自觉想起裴真来，那个小兔崽子赤足踩他胸膛的时候，打底下望，下巴也这么好看。
男人负手弯着腰，望着他笑，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庞，遮不住他眼角眉梢跃动着的笑意。他濯濯的眼眸里，只映着百里决明怔怔的影儿。
“好久不见。”他道。
百里决明觉得他眼熟，然而瞪了他半晌都没想起来。
百里决明道：“哪来的孙子，敢拉你爷爷的腿！”
师吾念：“……”

第79章 黑堡（三）
师吾念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百里决明的领口钻出来。百里小叽仰头瞧见百里决明，豆粒大的乌眼睛一瞪，毛发根根竖起，扑着翅子跳起来，逮着百里决明的脑门就啄。百里决明被这只鸡吓了一大跳，它什么时候钻进他衣裳跟进鬼堡的？
百里小叽约莫是疯魔了，笃笃啄个不停，颇有把百里决明啄成筛子的架势。百里决明手忙脚乱躲它的小尖嘴儿，因着它是寻微的小鸡，怕把它捏扁，偏不敢动它，脑门上都是星星一样的红印。
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将它捏住，师吾念眯起眼，用冰凉的手指触碰百里决明的胸口，六瓣莲心像一簇火焰在他指尖跳动。
“义父是贵人多忘事，还是翻脸不认人？这般薄情，连你的小鸡崽都看不下去了。”
百里决明被啄了半晌，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家伙是他在十八狱白捡的干儿子。这几日事多，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讨人厌的裴真，他把这便宜儿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颇有些尴尬，爬起来道：“这里黑，没认出来。你……”糟了，名字也忘了，他掩饰似的咳嗽了几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前几日孩儿受穆家大郎君所托，进穆家堡绘制地图，不幸落了个同伴在这里，今日带齐人手过来寻，谁曾想便碰见义父了呢。”师吾念歪头看他，“义父不是在天都山么？来这儿做什么呢？”
“你认识穆知深？”百里决明讶然。
师吾念颔首称是，“相识多年，他有求于我，给的价又合适，便出手帮了帮。”他说完，又低眸一笑，“不过若是义父有事吩咐，孩儿分文不取。”
百里决明略略说了找穆知深和寻找货物的事儿，关于货物他隐去了鬼国、千眼尸的信息，只同他说是从一个恶煞鬼域搬回来的东西。虽然是干儿子，毕竟是半道儿上白捡回来的，不能完全托付信赖。
师吾念颇有分寸，倒也不细问，只仰唇一笑，“能在这种地方遇见，孩儿与义父果然是缘分匪浅。不若一起走，相互有个照应。”他往后侧身，让百里决明看见他的手下，“大家伙儿都是好手，总比义父单打独斗的强。”
百里决明不是很愿意同他一块儿走，他的眼神有时候让人觉得毛毛的。乌浓的眼眸，深沉的黑，盯着百里决明的时候太专注，仿佛百里决明是一块叼到他嘴里的肉。这个男人来历不明，莫名其妙出现在这儿，颇有些不对头。或许是因为裴真造成了阴影，百里决明总觉得自己的贞操很危险。
“对了，”师吾念从腰上解下一个金丝荷包，“义父出门在外，处处都需要周济。这些金角子暂且应应急，等出去了，我着人送银票给你。”
百里决明接过荷包掂了掂，起码有五两，不由得喜上心头。他从善如流，“那便一起走吧，干爹罩着你。”
那边厢鬼母已经不撞了，似乎是放弃了，师吾念却摇头，提起风灯，让手下开路，所有人转移。
“穆家堡内部四通八达，义父既然说她穷追不舍，只怕她不会善罢甘休，定然要寻别的路子来这儿。我们保持移动，她就寻不到我们。”师吾念解释。
环顾周围，四处都是被血泥腐蚀的景象。步步锦的窗棱子、铁影壁上的辟邪雕刻、灯座上的麒麟头……无处不爬满了暗红色的污泥。泥巴栖在上头坑坑洼洼，像密密麻麻的藤壶。穆家堡被裹了个暗无天日，提着风灯，黄油油的烛光摇曳，那些臭泥仿佛能吸食光亮似的，只将将照得出去一射之地的距离。
彤花门上粘满了黏腻的血泥，无法打开。师吾念的手下直接在上头锯开了一个洞，大家弯腰钻进去。长廊几乎被血泥填满，视野非常狭窄，依稀能看见瓜楞柱墩子的大理石料，已经蜂巢一样坑坑洼洼。师吾念的手下，叫初一初二初三的那帮人开始开路，每个人都裹得像千眼尸似的，一铲一铲地把血泥挖出来，运到后方。每挖出一截道，他们就垒起金砖固定墙体。源源不断的金砖从虚门里送进来，补充他们的补给。
百里决明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用金子固定道路是因为这些血泥不吃金子，可他想不到师吾念这家伙如此有钱，有这么多金子。况且金子放在这儿，多半是收不回来的。不由得对师吾念刮目相看，当下觉得这个儿子捡得值当。
趁他们辛勤劳作的空当，百里决明开始思索穆家堡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过穆平芜，然而那个老贼语焉不详。若如传闻说的一般，穆惊弦杀妻证道，自杀化鬼，如何会落到这般光景？百里决明端详那些排泄物一样的血泥，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穆惊弦的术法是拉屎，拉了十多年，把穆家堡埋成了这样。百里决明被自己的猜测恶心到了，干呕了一声。
“想知道穆家堡为何凶变，对么？”师吾念好像能读心似的，一眼就猜到他在想什么。
“你知道？”百里决明问。
师吾念说：“知道几分，但并不清楚。不过……”他笑得意味深长，“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谁？”
“十六年前穆家堡凶变，穆家二百余口人尽皆罹难，只有绣着大宗师给的恶煞纹身的穆知深逃过一劫。”师吾念道，“然而，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人，一个讲故事的人。”
百里决明恍然醒悟，“对了，穆平芜也是穆家人，他如何逃出来的？”
“因为他十八年前就搬离了穆家堡，在浔州另置了别业。”师吾念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地将手绑严实，“很奇怪对么，儿子儿媳都在世，为何不同他们一起住呢？就算子女不孝顺，也没有长辈避居别处的道理。变故早在十八年前就发生了，穆家人采取了一系列措施——穆惊弦带着穆知深拜访抱尘山，恳求您收留年幼的穆知深；穆平芜逃离了穆家堡，再也没有回去。他们对穆家堡即将面临的凶变心知肚明，”师吾念娓娓道来，“穆平芜没有对你说实话，依此类推，恐怕他同你说你寄存货物的那些前尘往事，也不尽是真的。”
师吾念刚说完，初一忽然过来，“郎君，发现一个东西。”
师吾念随他过去看，百里决明闲着没事干，也跟过去瞅。
他们挖出了一块小碑，膝盖那么高，大理石材质，已经被血泥侵蚀了好些。周围有许多还没有被血泥吃干净的衣料和穆家制氏刀，看样子是穆家前头派来的队伍遗留下的东西。血泥之下，依稀能看见有凹凸不平的碑文和繁复的符纹。
符纹冒着股阴森的黑气，百里决明不用细看纹路也知道，这是诅咒符纹。有人在穆家堡留下了一块碑，吸阴聚煞，诅咒某个人。
刮干净血泥，碑文逐渐清晰。
很短，只有几个字——
“百里决明不得好死。”
百里决明左看右看，那上面刻的名字的的确确就是“百里决明”。这他娘的稀奇了，穆平芜派小队进穆家堡，这些人被血泥包围，必死无疑，临死前干的事儿不是联系爹娘说遗言，而是立了块咒他的碑。他们是穆平芜派的人，少不得是穆平芜的授意。
“这他娘的怎么回事？”百里决明懵了。
“还用想么？”师吾念笑道，“穆平芜不是让你来寻穆知深，而是要你困在此处，终生不得出。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留给你的虚门早就撤走了。”
“什么玩意儿？他孙子的命不要了？”百里决明勃然大怒。
“义父功法盖世，大智若愚，猜一猜他为何要这么做。”师吾念微笑。
百里决明凝神思索，“这破地方这么恶心，穆知深已然失踪了一天，难不成他已经不抱希望？让我来寻穆知深其实是诓我进鬼域，可我同他无冤无仇，又是咒我又是诓我，这是为何？”百里决明百思不得其解，“哦……我可能在天都山发疯的时候弄死了他的儿郎，他找我寻仇来了。不对不对……这碑石老早就立了，他那时就恨透了我。”
“嗯嗯，很近了，再努力猜一猜。”师吾念循循善诱。
百里决明埋怨地乜他一眼，这小兔崽子，逗小孩儿么他！继续深思，“唯一的孙儿死了，自然要找仇人的麻烦。”他心头一惊，“他头一个找的人就是我，他的仇人是我么？穆家堡凶变同我有关？”
都什么玩意儿，他吃饱了没事干灭人家满门干什么？穆家堡凶变的时候寻微刚来抱尘山，他被那个笨手笨脚的丫头弄得不得安宁，哪有工夫去找穆家的麻烦？等等……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义父果然聪明。”师吾念道，“不过准确地说，该是同你留在穆家的货物有关吧。”
是了，百里决明心中迷雾拨开，渐渐明朗。根据穆平芜的叙述，他曾经警告过穆平芜，绝对不能再次打开那些铁木匣。穆平芜十有八九并没有遵从他的警告，在他离开穆家之后，那个好奇而愚蠢的老家伙找到了铁木匣，还打开了它们，也打开了穆家堡的祸端。
师吾念摸了摸他的狗头，温言安抚他，“义父为人正直，奈何旁人诡诈。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骗子，不必太过担忧，我护着义父，定不教义父吃亏。”
百里决明不喜欢别人摸他头，偏头躲过师吾念的手，阴森森地想，好一个老不休的狗东西，竟敢算计到他头上。不好，寻微还在他手里。百里决明心脏漏跳了一拍，一下子有些发慌。寻微体格娇弱，术法又不精，穆平芜要找她麻烦是轻而易举。要是穆平芜敢动她一根毫毛，他就把穆知深的狗头斩下来悬在穆家门楣上！
百里决明面孔森然，唤起连心锁。
连心锁亮了亮，那老人浑厚的声音传来，“前辈，找到知深了么？”
“找你个头，”百里决明冷笑，“你让老子进鬼堡，当真是要救你孙子的性命么？”
老人嗬嗬地笑，“百里决明，若是从前的你，必没有这么好骗。你失去了记忆，也失去了你的脑子。若非你将那些鬼东西强行寄放在我穆家，我穆家岂能落到如此下场？”
百里决明气得吐血，刚要说话，师吾念摁住他，让他稍安勿躁，接着转过身，从一个鬼侍那儿拿来个连心锁，输入灵力，锁头莹莹闪亮。
“穆郎君，在下师吾念，”师吾念笑问，“你还活着么？”
锁头静谧，无人应声。
“在下顾念朋友之谊深入虎穴，你连声儿都不应我么？”
过了几息时间，传来一个平稳沉静的男音。
“你不是为了我。”
师吾念将锁头靠近百里决明的连心锁，“令祖父想同你叙话。”
穆知深的声音变得淡漠，“忙，没空。”
这厮不近人情得很，连自己的亲爷爷都不搭理，话音刚落锁头就熄了。百里决明手中的连心锁震动起来，穆平芜颤声问：“知深！刚才那是知深的声音么？让我同他说话，说几句就好！”
“说个屁！”百里决明怒道，“老不死的，你孙子在我手里，你敢动寻微一下，老子把你孙子切成一块一块地寄回你家。”
穆平芜深深吸了一口气，“前辈果然神通广大。”
干儿有本事就等同于老子有本事，百里决明脸不红气不喘地接受了穆平芜的夸赞。他哼了一声，“现在才知道老子的本事，早干嘛去了？又是咒我又是诓我，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你等着，我先把你孙子的耳朵切下来寄给你！先切左耳还是右耳，你挑一个。”
“等等！”穆平芜慌张道，“前头是晚辈不对，届时前辈出堡，晚辈任凭前辈处置。前辈曾与知深一同去过鬼国，知深这个孩子前辈看在眼里，何必牵累于他？”穆平芜缓了一口气，道，“实不相瞒，晚辈一时想岔，对前辈怀恨在心，八十年前的事并未如实告知。前辈息怒，容晚辈一一回禀。”
行将就木的老人家，唯一的惦念就是他那不甚听话的孙子。果然，百里决明随意一诈，就把他的话儿给骗出来了。
“很好，”百里决明磨了磨牙，“要是这回你再扯谎，我看甭切什么耳朵不耳朵的了，直接把你孙子阉了，让你老穆家断子绝孙。”
穆平芜不敢造次，如实道来：“我之前同你说的大部分是真的，只隐瞒了你离开穆家之后的事。我之前说，你存放了那批铁木匣后再没出现。事实并非如此，从八十年前到五十年前这三十年间，你一共夜访了穆家堡三次。每一次，你都往穆家堡运送了一批货物。第一次是我同您说过的铁木匣，第二次也是一些匣子，年份看起来非常老。第三次，货物不一样了。”
“第三次是什么？”
“棺材。”穆平芜的话语里有深深的恐惧，“那是一口高头乌木黑棺，我从没见过阴气这般重的棺材。往日你运送货物，都先让穆家堡所有人陷入沉睡，走陆路来到穆家堡，我为你打开小门，你将货物运到穆家地堡。可那次不一样，那也是你最后一次将货送到穆家。你直接在穆家堡开了虚门，我听见虚门另一侧无数人在惨叫，鲜血从门那头流到这一头，一具淋满血的棺材从虚门后推出来。推棺材的人还没有出来，你就关闭了虚门，他们的手被门硬生生截断，玉米杆子一样落在地上。这一次惊动了整个穆家，我下了死力才让大家封口。”
“那是不是五十八年前？”师吾念忽然出声。
“不错，正是五十八年前。”
“虚门后面是什么地方？”师吾念追问。
“太黑了，我没有看清，棺材上很多落叶，约莫是在什么深山老林里。百里前辈，你也受了重伤。我看你情况很不好，问你要不要先治伤。你拒绝了我，命我派人把棺材推到地堡。穆家的祖先长眠在那里，英灵正气可以镇压棺材的凶煞。然后你屏退所有人，包括我也不能进去。你施加封印，封死了地堡千斤闸，除非你自己开门，我们没有人能打开那道千斤闸。我知道，你封门不是为了防我们窥探到你们抱尘山的隐秘，而是为了防棺材里的东西。”
“这么说，你不知道我在里面干嘛？”百里决明问。
“不。”穆平芜道，“三十年来，我每时每刻都活在那些货物带给我的煎熬里。里面到底有什么，它们从哪儿来？我听从你的警告，就连靠近也不敢。就看一看，只看一眼，这念头折磨着我。直到那天，我终于没有忍住好奇心，第一次违背了你的命令，偷偷留了一面八角铜镜在地堡里。”

第80章 黑堡（四）
正说着，前头的挖掘忽然停了。初一向师吾念打了个手势，他们的手势显然都有特殊的含义，师吾念一看就懂了，所有人默契地熄灭了风灯。原本的亮堂地儿刹那间隐进了黑暗，漆黑的走道里的伸手不见五指，只余下连心锁萤火一样稀薄的光亮。
“我们这里有状况，稍后再说。”师吾念道。
竟然这时候出事儿！百里决明心里油煎火烤似的，秘密听到一半不能听了，活像拉屎拉到一半硬生生憋回去。
“无妨。”穆平芜道，“你们若有余力，可以去地堡，那面八角铜镜至今仍在地堡。听我口述，不如亲眼所见。前辈见了往事，兴许就都想起来了。”
“说的当真？”百里决明还惦记着这王八蛋诓他的事儿。
“我孙儿性命仰赖前辈相救，我岂敢再欺瞒？”
量他也不敢再次耍花招。百里决明应了句“好”，熄灭锁头，中断联络。他收起连心锁，赶到队伍前面去。初一他们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洞，黄油油的光从那洞里漏出来。这破地方没光才正常，有光不是好事。初一站在那圆圆的光晕里，又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的动作都放得无比轻缓，蹑手蹑脚，落地无声。百里决明看明白了，第一个手势意思是“有情况，熄灯”，第二个手势是“有鬼，噤声”。
师吾念呵腰对百里决明做了个“请”的动作。
这小子上道儿，对他毕恭毕敬的，百里决明很满意。凑到洞眼儿那往外头瞧，黑魆魆的屋子里端坐着一个枯瘦的女人，背对着他们，面向着一个硕大的镜匣。一具女尸并不值得害怕，只是这女尸在动。她细长枯瘦的手捏着一把金篦子，正一下一下梳着头。
师吾念牵起百里决明的手，在他掌心写：“穆夫人。”
百里决明瞪大眼，那居然是穆知深的老娘！传言说穆惊弦杀妻证道，结果是穆夫人变成恶鬼了么？
爬满血泥的小屋，一个女人点着蜡烛坐在那儿梳头，这毛骨悚然的景象寻常人见了定要吓得魂飞魄散，所幸这里的都不是寻常人，不说百里决明和师吾念，就是师吾念这帮名字胡乱取的手下都没有一个变脸色的。
眼下的时辰正好是半夜三更，坊间传闻这个时候点一根红蜡，对着镜子梳三下头发，镜子就能连接阴阳，鬼魂会在镜中现身。
一个鬼半夜三更点蜡梳头，是想看见什么呢？看看有没有别的鬼比她美么？
很快百里决明知道了答案，因为他看见了镜子里的景象——
那女鬼睁着黑洞洞的两只眼睛，正对着自己的影儿阴森森地笑。
百里决明自认是个恐怖的鬼怪，然而这女人的狞笑着实比他恐怖一万倍。他刚看清楚那个恐怖的笑容，蜡烛一下就熄灭了，洞里洞外都陷入一片漆黑。没有人轻举妄动，师吾念和他的手下都保持了绝对的寂静。师吾念的人之前进来过一回，他们对情况的判断比百里决明更准确。看来这个女鬼不好惹，百里决明也没动。他的火焰烧起来不分敌友，统统完蛋，不到万不得已不便出手。只好等着，看师吾念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无人出声，当一切安静下来，细微的声响就尤其突兀。穆夫人仍在梳头发，百里决明听见梳齿摩擦她粗糙的发丝，细细簌簌地响。过了好一会儿，梳头声终于停了，紧接着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响声，锯子断弦似的刮拉着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穆夫人大约是站起来了，开始在屋子里走动，鞋底摩擦青砖的声响忽远忽近。她好像在唱歌，嘀哩咕噜唱着什么，嗓音嘶哑飘忽。
百里决明不确定她想要做什么，很多鬼怪都处于饥饿之中，特别是维持鬼域的鬼怪。这种恶鬼受到饿欲的掌控，会不断进食生肉和血液，而鬼母甚至会食用魂魄。他回想穆夫人狰狞的笑，她一个鬼在那儿怪笑什么呢？歌声贴着墙过来了，百里决明一下绷紧了脊背，顺手把师吾念拦到后面。
歌声越来越近，百里决明离墙洞近，女鬼仿佛就贴着他的耳唱歌似的。听调子像是首摇篮曲，嘶哑的声儿近了，百里决明渐渐听清了她在唱些什么。
“月儿尖，风儿寂，
深儿深儿眼儿闭，
窗外有脸看着你……
容儿容儿三更醒，
它就藏在摇篮底……
篮子挂上房梁顶，
吃人的恶鬼抓不到你……”
百里决明：“……”
“深儿”想必就是穆知深，“容儿”是穆知深那个夭折的小妹——穆妙容。
他们兄妹俩听着这玩意儿能睡着么？
正想着，歌声戛然而止。周遭的一切再次陷入寂静，若非师吾念在身后挨着他的背，百里决明会以为这偌大的鬼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等了好一会儿，穆夫人的歌声再没有出现，也没有脚步声。大家试探着燃起风灯，走道里的金砖映着烛光熠熠生辉。百里决明这头也亮起灯来了，火苗迸现的刹那间，他眼前出现一双黑洞洞的的眼窝子。
浑身汗毛乍起，一下成了个刺猬似的。这女鬼压根没走，脸就杵在墙洞那儿。百里决明正好对着墙洞，同她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下意识要放真火，炙热的手掌拍向她的面门。半途中手腕被师吾念拉住，不知道被他捏到哪个穴位，掌心火焰怦然消失，嗤嗤冒出黑烟。他捂住百里决明的嘴巴，拉着他背靠泥墙。
其他所有人都放下了风灯，靠着泥墙气儿都不敢喘。
穆夫人的脑袋突破血泥，嘴里还衔着梳子。紧接着是两弯瘦得麻秆子一样的手臂，最后是整个身子爬了进来。女鬼两手平举着，摸索着前进。
原来她无法视物。
大家小心翼翼弯腰避开她胡乱摸的手，悄无声息地绕到女鬼背后。女鬼摸到了路，把梳子从嘴里取出来，又开始唱那阴森恐怖的摇篮曲。她慢慢远去，消失在血泥走道的深处，所有人终于松了口气。
百里决明觉得哪里不对劲儿，然而又说不出来。穆夫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拧着眉，仔细回想她的模样，到底哪里不对头。
师吾念轻轻“啧”了声，问他那帮鬼侍，“你们上回见她她也是这般模样？”
初六答道：“不错，她神智已坏，无法沟通，无法交谈。我们忌惮他是穆郎君的母亲，不敢动手，只做回避。”
师吾念的眼神很奇异，仿佛看见什么无比新鲜的东西。
“她不是鬼怪，是个生人。”师吾念说。
所有人猛然一惊，就连他那帮泰山崩于前都不动声色的鬼侍都满面愕然。百里决明终于恍然，怪道他觉得穆夫人怪里怪气的，因为她根本没有腐烂！若是个普通鬼怪，不是那神通广大的鬼母，又没有六瓣莲心，在封闭的鬼域里待了十六年，肉身早就烂成渣了，哪能像现在这样？她枯瘦，是因为她太瘦了，瘦成皮包骨的模样。她的声带也是完好的，吐字十分清晰。她根本没死，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活人？”初六想不通，“一个活人如何能在这里活下去？”
“活人要活下去，保持进食喝水即可。穆家堡有水井，水定然是够的。食物若不挑，蛇虫鼠蚁，甚至这些血泥都可为食。”师吾念抱着手臂，手指一下下敲着胳膊，“她必然不是个正常人了，才能好端端活在这种地方。”
“既然是活人，为何不逮她？”百里决明问，“甭管脑子出了什么岔子，毕竟是穆知深的老娘。”
“没那么简单。”师吾念苦笑，“一旦被穆夫人发现，鬼堡就会变化。”
“变化？”
初一在后面答道：“很多东西出来，非常棘手。届时即使我们抛弃肉身，也会在错综复杂的鬼堡里迷路，我们要找的那个兄弟就是因为碰见了穆夫人才陷在这儿。”
“那要不要跟穆知深那小子说一声？”百里决明问，“他进来就是找爹娘的吧。”
自己亲娘落得这般田地，怪可怜的。
师吾念摇头，“若同他说了，他定然要送死。穆平芜口口声声说已经将往事和盘托出，架不住此人诡诈，没准儿还有旁的隐瞒。穆知深活着，正好给我们做底牌。拿了他，不愁穆平芜不坦诚相见。”
“你这人，前头不还说穆知深是你朋友么，这么快就拿人当牌了？”
师吾念歪头哂笑，“孩儿作为皆为了义父方便，义父倒数落起我来了。朋友同义父相比，自然是义父重要。”
百里决明：“……”
这人奇怪得很，上来就对百里决明掏心掏肺得好。想来想去，他百里决明身上能让他们惦记的也就一身抱尘山的功法传承，和腔子里这颗除了他无人可用的六瓣莲心。六瓣莲心是师吾念替他弄回来的，那么这小子贪图的就是他的功法了。
仙门百家许多人都觉得抱尘山的传承是绝世奇术，只要拜入他百里决明的门下，定然脱胎换骨，荣登道途。所以往日在抱尘山时，江左那帮猪头上赶着往他那塞徒弟。徒弟不成，当个端茶送水的妾侍也心甘情愿。
其实按着百里决明的个人经验，一个人能达到什么境界取决于这人的天赋如何。譬如他百里决明，天赋超群，所以万人莫敌。再譬如寻微，弱了吧唧，一阵风就能吹倒，即使当了他百里决明的徒弟也是个平平无奇的小花瓶。
为了讨好他，师吾念给了他这么多金子，他却只能给师吾念一个空头承诺，不由得有些愧疚。百里决明拍拍他的肩膀，赞扬他：“好孩子，你是个孝子，回头我让人给你立个牌坊。”
“……”师吾念几乎无话可说，“义父夸赞人的方式……果然别具一格。”
百里决明踅身钻进了穆夫人破出的墙洞。鬼侍跟在后头，提着风灯巡视小屋。同样是被侵蚀过的区域，大半间屋子都爬满了爬山虎一样的血泥。泥巴和木头的臭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百里决明和众鬼侍不约而同停止模仿呼吸，只有师吾念没法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终于有了个宽敞点的地方，把风灯搁在地上，摊开地图研究。虽则血泥会移动，但鬼侍上回探的路不算白探。他们在道路枢纽留下了金砖，可以充当路标。百里决明咂舌，这得是多有钱，路标都用金砖。
师吾念将十人队伍分成两拨，五人一拨，一拨去寻找穆知深，一拨跟着他和百里决明去伴月轩。伴月轩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虽然不远，但中间隔了厚厚的血泥，没有路，只能且行且挖，估计要费不少工夫。
商议完毕，去找穆知深的人即刻出发，剩下的人原地休整，半炷香之后出发。百里决明闲不住，在屋子里打转。地上搁着木马，被血泥裹成了血马，两个乌油油的眼睛瞪着他，有种说不出的恐怖。地上零落散着些脏污的木头玩具，捡起来，上头是血污。里间有一面尚且完好的墙体，贴满了黄纸符咒，符纹都是用鲜血涂就的，乍一眼看十分阴森。墙角放了一盏长明灯，周围刻满了清心决。长明灯和清心决百里决明不是第一次瞧见，一路挖通道过来，一路看见了好几盏。血泥怕火，这些长明灯都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用处，又是何人留下来的。
这看起来是小孩儿的屋子，家什都特别矮，约莫是幼年穆知深和他妹妹的寝居。转了一圈，百里决明发现这屋子奇怪得很。
它没有床。
“篮子挂上房梁顶，
吃人的恶鬼抓不到你……”
百里决明忽然想起穆夫人唱的那首童谣，便扬起脸张望。果然，一张小床由四根手臂粗的铁链子挂在梁上，正好在他头顶。其他木头都被血泥侵蚀了，只这张小床安然无恙。他顺着抱柱爬上梁，举着风灯往床上看。上头睡着两个土偶，一个系着青纱裙儿，一个穿着天青背心，约莫是一个女，一个男。百里决明用灯杆儿把其中一个穿背心的那个娃娃勾出来，握在手里头瞧，娃娃背面写着“穆知深”。
在仙门道法里头，娃娃是十分惹人忌讳的物件，因为这种物事通常和诅咒、下降头有关系。料想穆知深的老娘不会自己咒自己孩子，根据歌谣的内容，她更像是要保护穆知深。放个娃娃悬在吊床里……百里决明思索着，恍然大悟，这娃娃是个替身，代替穆知深吸引鬼怪的注意。摇了摇娃娃，腔子是空的，里头好像装了几颗硬梆梆的石子儿。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穆知深小时候换下来的牙齿。娃娃上有穆知深的气息，鬼怪就会把它当成穆知深。
另一个娃娃应该是穆知深小妹的替身，百里决明抬头看，却发现床板上空空如也，方才那个娃娃不见了。
幻觉么？他明明看见这上头有两个娃娃来着。
兴许是勾娃娃穆知深的时候掉下去了，他想。顺着梁柱往下爬，找了找，下头没有娃娃。
“容儿容儿三更醒，
它就藏在摇篮底……”
举起风灯，黄油油的光燎着木板小床的底部，百里决明看见那上面画着一只墨水淋漓的鬼脸，通体漆黑，龇牙咧嘴，獠牙毕露。果然有对应，看来穆家堡惊变的确另有隐情，根本不是外界传闻的那样。百里决明仔细辨别床板后面画的鬼怪，看了半天没看出这是什么玩意儿。
穆妙容那只娃娃到底去哪儿了？他感觉到不安，掏出槐树叶擦了擦眼睛，眼前的光景登时变得雾蒙蒙的。原本就黑，这下更看不清楚了。他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四处逡巡，终于在地板上发现一排隐秘的小脚印。
指节那么大，一看就是土偶娃娃的脚印，直直向月洞窗那边延伸。
这是鬼脚印，只有槐叶擦眼才能看见。
“深儿深儿眼儿闭，
窗外有脸看着你……”
脚印没入深不可测的黑暗，百里决明望着轩窗的方向，莫名其妙想起穆夫人唱的那首童谣。轻轻挪过风灯，灯光慢悠悠罩上远处的月洞窗，一张苍白的脸庞逐渐清晰。窗外，光晕之中，穆夫人抱着一个土偶娃娃，一双血坑似的两眼正冷冷地望着他。

第81章 黑堡（五）
两个人僵持着，谁也没动。百里决明试探着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没动静，深深凹陷下去的两个眼坑黑洞洞的，好像在阴森森地凝视百里决明。她是个瞎子，应该看不见他才对。这女人还活着，定然要想办法带她走，但还没个好章程，得从长计议。
她一动不动，就像是被点了穴似的。百里决明看她不动弹，闹不清楚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面前有个人儿。那小鬼娃娃也安安稳稳在她怀里待着，没动静。百里决明环顾四周，鬼堡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出现什么恐怖的变化。他小心翼翼挪了个位子，穆夫人的脸依旧朝向原来的方向。她应该没有注意到他，他慢慢放了心。
于是蹑手蹑脚往后退，一直退到落地罩后面，拍醒闭目养神的师吾念，对他做了个“有鬼，噤声”的手势。其他鬼侍反应过来，迅速握刀警戒。百里决明指了指月洞窗的位置，对初一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和自己一同过去。师吾念却按下初一，跟上了百里决明。
月洞窗那边黑魆魆的，半点儿光都没有。百里决明和师吾念两个人提着灯摸过去，黄浸浸的光蜂蜜一样向那边流淌，他们走了几步，终于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月洞窗那边的情形。
穆夫人不见了，月洞窗被血泥堵得严严实实。那个土偶娃娃倚在窗屉子上，脸上两团红胭脂鲜血一样艳丽，笑嘻嘻地瞧着他们，等着看好戏似的。这土偶娃娃太邪性，百里决明十分不喜欢。他对着师吾念摇了摇头，传音道：“刚就在那儿的，现下不知道哪儿去了。”
穆夫人去而复返，很可能已经发现他们了。凡事小心为上，反正休息得差不多了。师吾念朝后头做了个手势，让大家立即撤退。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风灯砰地一炸，高丽纸倏地烧起来，没一会儿就烧没了。火焰熄灭，四下里登时沉入黑暗。怎么回事？变故忽然发生，鬼侍们都十分冷静，没有鬼吼鬼叫，暴露位置。风灯莫名其妙爆炸，显然是鬼堡里的恶鬼搞的鬼。这时候最好的做法是将计就计，隐入黑暗。这些鬼侍已经有了十分的默契，约莫在来之前就商量好了各种情况的应对方案，没有一个自乱阵脚的。百里决明什么都不知道，幸好脑筋转得快，要不然他早燃起掌心焰照明了。
他想往师吾念那儿去，这里只有他这便宜干儿是个肉体凡胎，要是没了就是真没了。便宜儿子没了，他的金子就没了。向师吾念传音，告诉他别乱动，自己正摸黑往那儿走。一面走，眼睛一面适应黑暗，看得清楚些微的影子了。
鬼侍一旦收声儿，就是十成十的死人，这小屋里半点儿声息都没有。紧接着，百里决明听见四壁传来粘腻腥稠的声音，像黏液拉丝儿似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墙里钻出来，百里决明心里咯噔一下，很想燃起掌心焰看看。然而这时候掌火，无异于立个靶子让人来打。硬生生憋住，继续往师吾念那里摸索。
一切都影影幢幢的，百里决明照着记忆里的方向去，很快看见前面立了个人影儿。是干儿子么？不对，这影子的形态着实扭曲，面条似的柔软诡异，仿佛没有骨头似的。它绝对不是师吾念，人要是长成这样根本不能有脊梁骨。然而还是向前走了几步，视野又亮了一点儿，他看见师吾念了。高挑挺拔的身条儿，松竹一样秀丽，正负手站在前头不远处，离那个没骨头的东西仅仅三四步的距离。
他好像在观察那玩意儿，微微弯着腰。
百里决明几乎要背过气去，传音道：“回头，到我这儿来。你不要命了？”
师吾念喑哑的声音悠悠传来，“义父不是让我不要动么？”
他叫他不要动就不动么？这孩子脑子怎么这么愣！百里决明想扇他一个耳刮子，让他清醒清醒。师吾念慢悠悠后退，退到百里决明身边。他微微侧脸，目光温软，可惜屋子里黑，百里决明看不见。
他说：“我怕义父找不到我。”
百里决明朝前头那没骨头的东西努努嘴，“那玩意儿是个什么来头？”
“似乎是血泥和出来的东西。”师吾念从怀里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金匣子，打开，里面躺了一坨血泥。甫一开盖儿，腐臭味直扑面门。师吾念道：“这是我的鬼侍上回来这儿，从这些东西身上刮下来的。它们似乎没有骨头，我们姑且将其唤作‘无骨人’。”
“不是吧，”百里决明道，“你的意思是鬼堡的泥巴里头尽是这玩意儿？你们刚刚挖了这么多血泥，都是它们的肉？”
“恐怕的确如此。其实没告诉你，若你仔细翻检翻检那些泥巴，说不定能找到他们的眼珠子。”师吾念叹道，“他们的身体和我们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没有骨头，身体越来越扁，内脏的位置完全错置，连脑袋都扁如盘碟。它们在墙里呼吸，相互吞食，粪便和身体融合。我自问见多识广，却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大千世界，果真无奇不有，原来以这种方式，也能活下来。”
听着师吾念的话头，百里决明感到些许不对劲儿，“不是，你什么意思？它们是活物？而且还是人？”
“忘了告诉义父么？”师吾念眨了眨眼睛，“穆家堡，除了穆知深的小妹，二百三十二口人，全都活着。”他顿了顿，又改口，“不对，要刨除我们刚刚挖墙误伤的那些血泥。”
百里决明愕然当场，久久不能言语。按师吾念的意思，穆家堡二百多口人非但没死，还成了那些会动的血泥。人成了这副模样，也能活么？
“穆知深知道么？”他问。
师吾念将食指竖在百里决明唇边，“不能告诉他，义父。”他弯起眼笑，“我听闻义父一直在为寻微娘子寻找良配，穆郎君谦谦君子，朗朗清明，是佳婿之选，义父不会让他心灰意冷，甘愿送死吧。”
男人的言语里有惋惜，却没有感伤。百里决明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心冷如玉的人，对待朋友一样心狠。他这么说只是因为怕百里决明坏事儿，他还要拿穆知深当要挟穆平芜的筹码。
虽是为了百里决明办事儿，百里决明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师吾念到底想要什么？他忽然不确定了。
师吾念继续道：“只要不招惹穆夫人，无骨人就不会醒来。穆夫人和他们有某种隐秘的联系，我们还没有弄清楚。”
眼睛终于完全适应了黑暗，举目四望，周围尽是这些柔软的无骨人。它们贴地爬行，四处逡巡嗅探，似乎在寻找他们的踪迹。他们是鬼怪，只要不点灯，百里决明和鬼侍可以蒙混过关。偏师吾念不行，生人气息浓郁，很容易暴露。百里决明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让师吾念换上。
穆夫人待过的月洞窗没有血泥阻隔，可以出去，他们当机立断，向月洞窗转移。鬼侍向他们靠拢，把师吾念围在中间，所有人缓慢向月洞窗那里移动。百里决明负责开路，留心脚下，小心翼翼往前探着走，生怕踩着什么烂木头之流，弄出声响引人注目。然而刚走出四五步，经过一面乌漆小案的时候，脚下啪地一声，一个琉璃盏砸在他脚边，四分五裂。
这么一声响，在无比寂静的小屋里如同平地起了一声雷，所有人都沉默了。百里决明扬起脸，系着青纱裙儿的土偶娃娃站在小案上，猴子屁股一样的红脸蛋上挂着笑。
穆知深从来没提过他这个妹妹，早知道她这么淘气，非得把她捆起来不可。
响声过后，数不清的无骨人瞬间回头，毛骨悚然的尖嘶声此起彼伏。一团黑影乌云似的迎着师吾念的面门凌空飞来，百里决明一个飞踢把它踹出去。另一个黑影突破鬼侍的重围，百里决明来不及回援，师吾念旋身拔刀，飞扬的衣袖犹如黑色的蝶翅，刀刃破空间血色如虹。
他潋滟的眸光回转，唇角带笑，“我是个大人了，义父不必顾我。”
这小子有点能耐。百里决明放开手脚，运转功法。都已经暴露了，还在乎什么点不点火？他炽热的掌心焰瞬息即发，金红的亮光照亮他放肆的笑容和尖尖的小虎牙。
“来，打量你们受的苦也够多了，爷爷今儿亲自送你们安息！”
龙蛇一般的火焰绕着他旋转，周遭围过来的无骨人统统尖叫，身体冒出白色的蒸汽。有了火，视野登时清晰了。百里决明终于看清楚那些无骨人的面庞，他们的五官完全倒错，眼睛鼻子嘴巴扭曲成漩涡般的一团。
到底是什么鬼怪，是怎样的术法，让他们成了这副模样？百里决明感到深深的恐惧，他活着的时候留在穆家的那些匣子里装了什么？他从虚门里拉出的那具棺材里到底有什么？
他到底为了什么豁出自己的生命？

第82章 令女（一）
无骨人越来越多，源源不断地从墙里面爬出来。由于分出了一拨鬼侍去找穆知深，他们更加处于下风。初六尝试打开虚门逃生，还没来得及掐诀念咒，就被一个无骨人当头裹住了面门。
无骨人泥泞扭曲的五官死死挤在初六脸上，初六的面罩被咬破，肮脏的污血渗透面罩，不一会儿，初六惊悚地发现自己的脸庞和无骨人浆糊一般粘在了一起，怎么拽都拽不开。左眼被汹涌的血泥挤得欹斜向一侧，刚好看向了百里决明和师吾念的方向。他伸出手，用尽全力从齿缝中喊出声：“不要……碰到……它们！”
百里决明拔出灵犀刀，红亮的刀刃斩向无骨人和初六之间，两个人生生被斩开，然而初六的肉身已经无可避免地被血泥侵蚀，那些鲜红的泥如同密密麻麻的虫卵布满初六的身躯，先是皮肤，迅速深入五脏，最后整个人成了个虫巢般坑坑洼洼的肉团。
鬼影立即脱离肉身，回到师吾念的影子里。
太恶心了，百里决明一面打一面想吐。这都是什么东西？百里决明终于知道无骨人“杀人”的方式了，它们身上的血泥能够侵蚀肉体，一旦被那些黏糊糊的泥巴沾上，就会成为和它们一样的东西。所以十几年来穆平芜派进穆家鬼堡的小队并未真正死去，他们都成了无骨人中的一员。
鬼侍在减少，很快师吾念身边只剩下初一和初二。必须想办法离开，百里决明心急如焚，在泥墙里开路是自寻死路，他们一旦进入甬道就会被血泥吞噬。百里决明画出一条火圈，隔开无骨人。无骨人在圈子外头虎狼一般逡巡着，不时龇牙咧嘴地硬扑上来，次次都被百里决明一脚踹回去。
回头看师吾念，这小子倒是镇静得很，站在火圈里仰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百里决明吼道：“你发什么呆，看看哪里可以逃跑！”
“你看，”他指向头顶上的吊床，“为何它们不被血泥侵蚀？”
吊床？百里决明忽然想起穆夫人的歌谣：
“篮子挂上房梁顶，吃人的恶鬼抓不到你。”
吊床不被血泥侵蚀，是因为那是穆知深和穆妙容的床。虎毒不食子，既然无骨人同穆夫人之间有隐秘的联系，穆夫人自然不会让血泥蔓延到她孩子那边。这正好给了百里决明希望，没有血泥，就不会有无骨人钻出来发难。他眼睛一亮，叫道：“上床！那里安全！”于是蹲下身，两手交叉做成脚踏，“踩我上去！”
师吾念倒也不客气，一脚踩在百里决明手心，百里决明发力，把他送了上去。师吾念一跃而上，单手拉住铁链，身子黑燕一样轻巧一翻，身影登时消失在上方的黑暗里。紧接着是百里决明踩着初二的手上去，然后是初二踩初一。初二翻上床，立刻放下绳索接初一。
四个人都上来了，然后还没等大家伙儿喘口气，无骨人已经顺着瓜楞立柱往房梁上爬了。有两根石梁离吊床特别近，跨一步就能够上。初一初二放弩箭压制它们的行动，但是只能暂缓罢了，这些无骨人没有痛觉似的，弩箭插它们脑袋上还能蚂蚱似的往上蹿。
百里决明一看这不行，道：“你们几个离我近一点儿，我放业火烧死这些龟孙。”
“不行。”师吾念目光凝重，“你不知道穆知深离我们有多远，无法计算业火的释放范围。如果放得太大，穆知深会死于你的业火。如果放得太小，屋顶上面的血泥没有烧干，业火释放的瞬间我们就会被血泥压死。暂且不说我的性命，义父您好不容易拿回六瓣莲心，若遗落在此处，实在可惜。”
“管他呢，待在这儿也是死，不如拼一把！”百里决明手心开始冒烟。
师吾念敲了敲他的脑袋瓜，“拼什么拼，动脑子。”
百里决明捂着脑袋瞪他，“你敲我头！”
师吾念又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多弹几下，变聪明点儿。”
这一下简直把百里决明敲懵了，死了五十八年，百里决明还没遇到过敢敲他脑门的人。师吾念没搭理他，仰起头一寸一寸地摸房顶，穆家堡的建筑和普通的江南宅院不一样。这个家族是几百年前随着衣冠南渡从北边迁过来的，侨居江南，依旧保留着他们原来的建筑习惯。高门大户，厚墙深院，黑石垒砌，分明是个宅子，却建得像个屯兵的堡垒。穆氏原籍匪徒肆虐，府宅屯丁守卫门户，府院大墙与城墙一般，大门的千斤闸一关，这就是个坚不可摧的小城池。
兴许会有一些机关，师吾念想，若匪徒入侵家宅，尚有后路可退。
果然，手掌一定，他摸到一块四四方方的硬铁。屈指敲了敲，是空心的，后面有路。顺着边缘探了探，没有找到开门的机关，又使劲儿推了推，推不开。
师吾念往后退了点儿，道：“这里有道暗门，义父，你用业火熔了它。”
“还真有门！”百里决明觉得稀奇。
百里决明正要发力熔铁，铁门后面忽然“咚咚”响了两声。
“里面有人！”百里决明讶然道。
“穆知深他们么，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了？”师吾念凝眉。
百里决明使劲儿拍了两下铁门，大声喊道：“后面的，退一退，老子要轰门了！”
吊床另一头的初一大吼：“郎君，它们要上来了！”
扭头一看，好几个无骨人已经登上了石梁，扭曲的怪脸几乎能贴上初一的面门。初一把几只无骨人踹了下去，立时又有几只补上空位。与此同时，铁门后头喀嗒一声，似是门后面的人开了锁，铁门打开，一条垂直的甬道通往上方，可能是穆家堡的烟囱。定然是穆知深他们，百里决明心头一喜，打头爬进了里面，扭头接师吾念进来。
初一和初二跟着进来了，立刻把铁门关上，外头无骨人死命撞门，砰砰作响。这帮人没有骨头，力气却极大，初一初二和百里决明叠罗汉似的抱在一块儿，一同死死压在门上，门被砸得哐哐响，百里决明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
“义父，掌灯。”师吾念的声音传来。
风灯没了，只能仰赖百里决明的掌心焰照明。百里决明努力翻了个身，腾出一只手点火。火焰嗤地一声燃起，黄油油的光照亮眼前方寸大点儿的地。百里决明一下吃了惊，目瞪口呆地道：“我的乖乖，穆家太有钱了吧。我以为你已经够有钱了，原来穆家比你还有钱，敢情这世上只有我是穷鬼。”
这是条完全直立的通道，方方正正，约莫是穆家的烟囱。这烟囱贼宽敞，并排能站俩人，里头架满了金条，穆家的烟囱竟然是用金条做支架固定的。
师吾念的脸色似乎很难看，虽然他戴了副面具，百里决明仍是感受到他身上阴沉的气场。行走到如今，百里决明还没见他变过脸色，方才被无骨人围困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凝重。
师吾念摸了摸壁上的金砖支架，“这是我的金子。”
“哈？你的金子为什么会在这儿？”百里决明问。
话音刚落，脑子里嗡地一声响，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两个人一同抬头往“烟囱”深处望，泥金色的光晕尽头，一团黑漆漆的头发有呼吸似的涨涨落落。
你大爷的。
百里决明瞬间明白了，这里不是穆家堡的机关暗道，而是鬼母的鬼域。鬼母在穆家鬼堡里构建了域中域，把师吾念和鬼侍挖出的通道搬到了这里。
“初一，快开门。”百里决明悄无声息附上墙，似是害怕惊扰了尽头那团头发。
“为什么？”初一还没有明白过来。
“开门。”师吾念也下令。
初一不问了，手肘拱了拱还趴在他背上的初二，初二忙攀上另一边的墙壁。初一跪起身，没有百里决明和初二挡住视线，他也看见尽头那团头发了。
无骨人还是鬼母，所有人不约而同选择了无骨人。
初一的脸白了，一手抓住门闩，“我要开门了。”
大家绷紧身子，准备迎战无骨人。就在这时，无数细如牛毛的发丝接连闪现在光晕之中，根根交叉相错，如同蜘蛛吐出的蛛网。金红的光芒流淌其上，映现出刀刃一般的冷光。几乎是瞬息之间，连百里决明都没有反映过来，初一和初二被发丝绞杀，锋利如刀的发刃切割了他们的肉身，初一眸子缩成了一根针，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初二的躯体碎裂成块。
离窍前，初一用尽最后的力气打开铁门，嘶声大吼：“逃！”
速度太快了，就连百里决明都没有反应过来！
“动个屁脑子，爷拼了！”百里决明扑向师吾念，将他抱入怀中，两个人同时下坠，发团中伸出无数头发，向他们袭来。地煞火瞬息发动，高温气幕笼罩了他和师吾念，师吾念感受到了师尊怀抱外面的炙热，几乎要蒸熟他的脊背。
所有利刃一般的发丝在地煞火中断裂，与此同时，师吾念转身，抽出弩机，对着鬼母发射弩箭。百炼金短箭长啸而出，穿越百里决明的地煞火气幕，凛冽的金光突破发网间的缝隙，没入发团中央。汹涌的发丝起了浪一般，鬼母似乎哀嚎了一声，所有头发收缩回退。
百里决明和师吾念一同坠下甬道，铁门在他们通过之后立刻关闭。鬼母的鬼域已经笼罩了鬼堡，空间断裂破碎，石梁雕栏在空中漂浮。他们下坠，门后面的空间已经不再是那个爬满无骨人的屋子，他们在空间与空间的裂隙之中，黑暗广大而森严，周遭无数屋子、长廊、甬道拼贴在一起，麻花一般逶迤扭曲。空间的碎片犹如块块粼粼发光的玻璃闪过眼前，他们看见了在甬道中行进的穆知深喻听秋和另一拨鬼侍。控制不了方向，他们离穆知深那队人越来越远，径直坠入了下方的黑暗空间。
脑袋后头撞了一下，脊背落上了实地，百里决明听见自己的骨头咔嚓了好几声，看来是断了。暂时动弹不得，只能歪在地上死尸似的挺着。师吾念撑着他的胸膛坐起来，百里小叽从他的领口掉出来。小鸡崽还晕乎着，立在地上转了几个圈，打眼瞧见百里决明，又气汹汹地跑过来啄他。
百里决明怒道：“这破鸡疯了！再啄爷烧死你！”
师吾念忙把小鸡抓住，笼在手里不让它动弹，“义父，你怎么样？”
“管好这疯鸡我就没事儿。”百里决明郁闷地揉脑门，“它怎么了？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一进鬼堡就拼命啄我？”
捏起小鸡放在眼前瞧，绿豆眼儿，鸡蛋糕似的小身子，和往常没什么分别。就是这脾气变得无比暴躁，一瞧见百里决明，眼睛冒火似的，小喙张张合合，不停“叽叽叽”。百里决明觉得它可能在骂“王八蛋”、“臭傻驴”之类的脏话。
师吾念揶揄道：“义父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住寻微娘子的事？”
执起百里决明的手，擦了擦他的掌心，百里决明会意，掌心嗤地一声烧起了火。周遭是一处狭窄的石砌通道，两壁插着已经熄灭的火把。这里约莫是穆家的地堡，穆氏先祖长眠此处。
“我们好像跌进了地堡。”师吾念道。
借着火光，低头看百里决明，之前打斗百里决明放了火，上半身的衣裳被缭绕的火焰烧得差不多了。他白皙的胸膛和手臂落入师吾念的眼眸，身条紧实，骨肉匀称，上面爬上了些百里决明的恶鬼纹路，六瓣莲心的红光若隐若现。
红光出现，意味着师尊受伤了，伤得不轻，六瓣莲心在修复他。师吾念的眼眸黯淡了些许，他想着他长大了，可以保护师尊，却总是让师尊保护他。放下小鸡崽，解开领口的金钮子，将一边衣裳扒拉下来，露出洁白如玉的肩膀。
“你干嘛！”百里决明惊了。
师吾念将颈脖子凑近百里决明的嘴，“义父不是要喝血才能好么？给你喝。”
“喝你个头啊喝！”百里决明手脚并用把他推开，一面拖着伤残的身体往后撤，“我现在灵力充沛得很，不需要血也能好，横竖就是慢些罢了。”
刚刚无意间碰到了师吾念裸露的肩膀，百里决明忙将手往裤子上擦，擦得皮破了才罢休。他这双手只摸过一个人光溜溜的肩膀，现下不小心摸了别的男人，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总觉得对不起某个人。
师吾念看见他的动作，漆黑的眸子深了几分。
“我这么让你讨厌么？”
百里决明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只随意扯了个理由敷衍，“我不喜欢男的靠我太近。”
“义父还是喜欢女子么？”师吾念问。
“废话，”百里决明没有注意到师吾念话里的不寻常，“我一个响当当的爷们儿，当然喜欢女人。”
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亲也亲过，抱也抱过，师尊怎么还是喜欢女人呢？师吾念颇有些惆怅，“那义父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百里决明除了寻微，还真没接触过什么女人。眼矬子里偷偷瞄师吾念，这厮应该不会跟裴真似的是个断袖吧？百里决明非常心烦，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他总觉得他遇见的男人都不怀好意。裴真是个衣冠禽兽，觊觎他的贞操，这个叫师吾念的明面上认他作父，却又总露出些图谋不轨的苗头。
这都什么玩意儿？犯桃花的该是寻微才对，怎么全跑到他这儿来了？
女人女人女人……不管师吾念有没有那方面的想头，百里决明非得想出个女人来，表明他是个硬梆梆响当当的真爷们儿。脑子里灵光一闪，百里决明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他握拳掩在唇下咳嗽了声，道：“穆知深的小堂妹，你见过么？叫穆关关，我喜欢她那样的。”
空气里寂静了会儿，掌心焰的光笼着师吾念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有种说不出的阴森冷冽。他微微挪过目光，“是么？”
“是啊，丰腴窈窕，婀娜绰约，深得我心。”骨头接得差不多了，百里决明拍拍屁股站起来，“之前在天都山就看对眼了，长得标致，说话也机灵，帮了她好几次来着，就想着抬回家过神仙日子，要不然我吃饱了没事干管她闲事干什么？奈何我有个不懂事的徒弟，一听我外头有人，要死要活的。”
师吾念咀嚼着百里决明的话儿，眸色明暗不明，“要死要活……在义父眼里，寻微娘子是如此无理取闹的一个人么？”
百里决明还嫌不够，话儿说得越来越狠，“等把寻微嫁出去，我就迎穆小娘子过门。虽则我俩年纪差得大了些，但本大爷道法高深，聘给我她不亏。”他冲师吾念抬抬下巴颏儿，“以后你就有干娘了，高兴不？”
师吾念慢慢笑将起来，危险的笑容在唇畔涟漪一样扩大。
“高兴，高兴得不得了。”

第83章 令女（二）
漆黑的小路长而深，两边都是肉糊糊的血墙，喻听秋觉得自己走在人体的肠子里，而她则是被怪物吞进肚腹的猎物。偶尔看得见用铁水浇筑在地里的长明灯，灯火照耀的区域刻满了清心决。这东西不知是何作用，他们研究了一会儿，觉得像个祈愿的东西。
走了一个时辰有余，依旧没有走出这条羊肠小道。路有的时候会断裂，血泥墙体瞬间改易，一个小屋莫名其妙的镶嵌进来。从血泥墙到小屋的桐油木板之间没有丝毫过渡，泥墙和木板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
更多时候小路会变得扭曲狭窄，麻花一样盘旋乱扭，致使他们不得不攀爬前进。中途还有两个鬼侍掉进了黑暗的空间裂隙，再也没有出来。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血泥似乎在减少，一个时辰以来，两壁的血泥越来越薄，有好几处显露出了黑石垒砌的石壁。
“不，这不是一件好事。”穆知深忽然说。
“为什么？”喻听秋问，“他们不是说沾上这泥巴就完蛋么？”
穆知深没有直接回答，回头问初三，“谢寻微仍是没有音信么？”
初三摆弄着连心锁，弄得满头大汗。
“没有，不止郎君，连一哥和二哥都没声儿。穆郎君，郎君和百里前辈在一起，应该不会有事吧。”
穆知深沉重地摇头，风灯的光晕流金一样淌在他的脸侧，即使如此也无法遮掩他脸色的苍白。见他摇头，剩余三个鬼侍的脸也白了。他们是谢寻微的鬼影，仰仗谢寻微才能与尘世相连，若没有谢寻微，他们又将成为孤独的游魂。
每一个鬼魂都锲而不舍地寻找着能够容身的皮囊，只有拥有皮囊才能够重归人世，才能够触摸落叶流水、风雨飘霜。没有皮囊，鬼魂便是人世的虚影，无数人从他们的身体穿过，无法交谈，无法沟通，恍若茫茫大海的一叶扁舟。即使是失去生命的鬼魂，也无法忍受那样的孤独。
“你们理解错了我的意思。”穆知深道。
“什么？”初三猛地抬头。
“我们的处境比谢寻微更加危险。”穆知深瞥向一旁，那里的泥壁中间突兀地插进了一块桐油木板，“我记得你说鬼母跟着百里前辈进来了，鬼母的术法是改易时空，时间有没有变化我不确定，但是空间的变化我们都看到了。”他用力掰开那块木板，后面是空间的裂隙，黑暗又空虚，进去里头不知道会走到哪里，“鬼堡已经变成域中域了，鬼母的鬼域笼罩了这里。她重新桥接了空间，所以石头会和木头长在一起。”
“改易时空……”喻听秋觉得稀奇，“竟还有这样的术法。”
“这样一来，我们的地图就没用了。”初三神色凝重。
“鬼母用同样的方法改造了阴木寨，但是据目前看来，鬼堡比阴木寨差得很远。阴木寨至少保存了完整的小屋，让不同的小屋相互拼贴，而鬼堡里所有东西都是断裂的。”穆知深眉关紧锁，“再加上血泥在减少消失……”
初三眸子微缩，“你的意思是……”
百里决明因饥饿而异变的模样历历在目，喻听秋心里浮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术法带给鬼母的消耗过大，她很饿，她在觅食。”
初三回眸看那些稀薄的血泥墙壁，稍稍贴近细细观察，上面的确有舔舐的痕迹。
穆知深显然早已注意到了那个舔痕，“鬼母来过这里，吃掉了这里的血泥。从十步前开始，血泥墙就薄了。所以从十步前开始，我们就行进在了鬼母行进过的路线上。”
他说完，所有人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不必穆知深说，没有鬼怪不曾听过黄泉鬼母这个名字。百里决明虽然让人闻风丧胆，好歹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人物。黄泉鬼母这种东西一直是作为传说口耳相传，她什么时候死的，她的鬼国究竟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前头她窝在洞里，尚且有法子堵她，要是正面朝面碰见，还不如自尽来得爽快。
鬼母来过这里，吃掉了这里的血泥，那么她是往哪个方向去了？他们应该朝前走还是回头？倘若鬼母和他们都朝前，他们又走得太快，他们很有可能追上鬼母。只有和鬼母走不同的方向，他们才有活路。
穆知深示意大家不要动了，蹲下身检查地上的脚印。仔细察看了半晌，穆知深指了指后面，“原路返回，不要向前走了。”
往来路走，大家却发现来路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鬼母的鬼域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变化，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因为这说明方向在鬼域里没有意义。一旦通往鬼母的路被拼接到他们面前，他们就完蛋了。
大家都沉默了，停止了脚步，穆知深的脸色也很凝重。
喻听秋“啧”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们这帮恶煞鬼侍有多能耐，原来也不过如此，瞧你们这怂样。”
恶煞都面无表情看着她，穆知深皱了皱眉，站到中间，挡住那帮恶煞的目光。他看向喻听秋，“有办法？”
喻听秋耸耸肩，“想到一个不错的法子。不如来个交换，你告诉我你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什么，我把办法告诉你。”
穆知深低下眉睫看自己的手心，绷带下面露出一点点殷红的颜色，那是他的皮肤，之前沾上了血泥，他的皮肤正在变化，变得和那些血泥一样。他将绷带绑严实，平静地说：“二娘子，从我回到这里开始，我就不打算出去了，你们是在救你们自己。”
“哦，我知道啊。”喻听秋说，“所以你十二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把穆家堡弄成这样的是你那个走火入魔的爹么？”
穆知深沉默了很久，有什么好说的呢？说外界的传闻都错了，走火入魔的是他母亲么？说十八年前恶鬼入侵穆家堡，潜伏在阿母身边么？他清晰地记得，那年明明因为阴气陡增，他生了一场大病，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有双枯槁的手按在他的头顶。他想要大声求救，鬼压床让他出不了声。家里人只道他是中了风邪，没人发现那只恐怖的恶鬼，它潜伏在他的身边。每至夤夜，他的床下就会多一排血色的脚印。
他更清楚地记得，有一天晚上他终于苏醒，镜子里不再有那只恶鬼的影子。他满以为他们的生活回到了正轨，不再有恶鬼的侵扰，不再有病痛的折磨。平安无事两年，大雪夜，天地雪白。他半夜醒来，却看见阿母披头散发地站在他的月洞窗外，手里提着染血的斧头和小妹的头颅。
一切都发现得太晚了，他的母亲已然被恶鬼诈惑，功法紊乱，走火入魔，人鬼不分。下人叫她疯子，在她发疯的时候用锁链铐住她的手脚。爷爷逼迫父亲杀妻，从穆家旁支择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送上父亲的床榻，意图让他忘记对阿母的情谊。
父亲下不了手，决意驱邪。他灌阿母喝符灰水、给阿母放血、用红线绑住她的手脚……一切方法用尽，统统无效。穆知深看着他的阿母被关在笼子里，像一只牲畜一样爬行，殷红的嘴里吐出男人的阴险笑声。
最后，父亲将阿母囚在穆家地堡，期盼祖先英灵镇压那虎视眈眈的恶鬼。阿父带他远上抱尘山，一面是为了请百里前辈收他为徒，带他远离鬼怪的侵扰，一面是为了请大宗师出山，降伏穆家堡的恶鬼。可是爷爷顾念家丑不可外扬，趁阿父离家，派人打开穆家地堡，想要杀人封鬼。五个穆家族老，二十个穆家上品弟子联合布置阵法，终究没能敌过那汹汹恶鬼。阿母从阵法中脱逃，屠家灭门，遍地染血。
他记得那最后一天，当他和父亲回到穆家堡，一切已经无可挽回。漫天的秋霜，漫天的风，血光映上天穹，照出遍天红霞。父亲脱了他的上衣，露出大宗师绣在他身上的恶煞纹身。狰狞的纹绣发出青色的光，鬼头的獠牙似乎要穿出他瘦弱的胸膛。
“跑出去，深儿，用力跑出去。”
“那你呢？”
“你是男子汉，一个人也没有关系。”父亲抚摸他的头顶，眼底铺满哀霜，“你阿母和小妹需要阿父陪着呀。深儿，你可以自己一个人，对不对？”
他可以么？他真的可以么？
他摩挲着粗糙的鲨鱼皮刀柄，闭上眼。为什么男子汉就要一个人？如果让他选择，他情愿死在十六年前那个晚上。那样，即使是死亡也是一家团圆。
今年他二十八岁了，他终于可以像他的父亲一样拔出强悍如狼爪一样的刀。所以他回来了，回到这命中注定的死地，赴一场不会有结果的团圆。他选择帮助谢寻微不是因为什么正义什么气节，而是因为他知道与至亲挚爱别离的苦痛。谢寻微卧薪尝胆八年，他踽踽独行十六年。他知道一个失家的小孩儿必将孤独前行，他也知道他将用毕生寻回他失去的家园。
“你们快想办法离开这里吧。”穆知深低头整理自己的包袱，低声道，“我们在此分道扬镳，祝你们好运。”
他转身要走，往甬道深处去。黑衣黑发的男人，仿佛稍不注意就会融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喻听秋觉得他能和谢寻微做朋友是因为他们两人都喜欢找死，哪里容易死专往哪里去。她举起祖宗剑，狠狠敲在他颈间。
穆知深的背影滞住了，缓缓回过身，冷冷地看着她。
四下沉默，十分尴尬。喻听秋纳罕道：“你铁打的？这么敲都不晕，要不再让我敲一回？”
男人没吭声，身子慢慢矮了下去，最后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喻听秋踢了踢他的身子，“老娘要和你谈情说爱，岂有让你跑的道理？”她招招手，把初三叫过来，“你负责背他。”
“……”初三问，“二娘子方才说有法子？”
“有啊。”喻听秋猛然出拳，一拳砸在血泥脱尽，黑石裸露的墙壁上。石块骨碌碌掉落，尘灰四起。没人能想到这女娃的力气这般大，鬼侍们面面相觑，倘若不用术法，饶是他们这帮鬼侍也没法子一拳把三尺厚的石壁击碎。方才喻听秋用的是蛮力，这力气得是有多大？
待烟尘散尽，风灯的光徐徐穿透黑暗，一个狭窄的木制地道落入他们眼中。喻听秋率先爬进去，道：“方法简单得很，我们不走鬼母留的路，走我们自己的路。”
初三无话可说，背着穆知深爬进地道。这地方被血泥侵蚀得不多，灰尘遍地，还有厚如羽毛的蜘蛛网。最后一个鬼侍把洞口的石头垒回去，免得被鬼母发现他们的行踪。喻听秋打头在前面膝行前进，这地方大约是哪座小楼的地板下面，高门大户经常修筑这种工事，把地板下面凿空，专门用来藏金子银两什么的。
四周一片寂静，这里不是人间，不需要伪装成生人，包括初三在内的三个鬼侍都不再模仿活人呼吸。于是这地方又更静了，只能听见他们膝盖按压木板的吱嘎吱嘎声。爬了许久都没爬出去，一个人独自在这狭窄的底楼爬就已经够憋屈的了，初三还得背着穆知深，实在有些受不住。刚想问话，才出了一个声儿，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捂住他的嘴。
“停！”是喻听秋的声音。
鬼侍们应声而止，紧接着风灯也熄了，四下里沉入铁一样沉重的黑暗。
明明所有人都停了，爬行的声音却没有停止。
“吱嘎——吱嘎——吱嘎——”
初三眸子紧缩，脊背飕飕冒起凉气儿，左右环顾，试图辨别那声音的来处。黑暗里，还有个人在爬么？
“在上面。”喻听秋低声道。
她刚说完，头顶忽然掉下簌簌尘灰，扑扑罩满头顶，雪花片似的。
“吱嘎——吱嘎——”
不是爬行的声音，而是脚步声。一步一步，节奏缓慢，由远及近。寂静里只剩下这脚步声，仿佛阴森森地踏在他们竖起的毛发末梢。所有人不约而同仰起了头，一道扭曲的影子透过木板的缝隙掠过他们的脸庞。有人从他们脑袋上面经过，就在他们头顶。

第84章 追昔（一）
百里决明举起掌心焰，侧目观察师吾念的反应。干儿戴着面具，着实不好判断，看嘴角的弧度，应该是挺开心的。百里决明很欣慰，幸好干儿子不是个断袖，否则他真得去道观里升坛做法改改运势。
沿着地道往里走，这里头竟没有丝毫血泥侵蚀的迹象。火焰贴近石壁，细密繁复的雷符纹路流光溢彩，隐隐有电光乍现。环顾四周，这上下左右四壁都刻满了雷符。家族徽识有辟邪的作用，大量叠加的雷符起到了阵法的功效，故而那帮血泥不敢入侵这里。
看来这里是穆家堡唯一安全的地方了，继续往里走，前方豁然开朗，一处圆形殿宇落入眼中，十二根合抱粗的巨石立柱矗立其间，许多大理石棺围绕着中央硕大的青色雷符呈圆形摆列成阵。许多长明灯搁在地上、石棺上，金色的符咒围绕灯火转动，确保它们百年不熄灭。殿宇左右各有一个圆形的梢间和次间，隔着门望进去，里头也摆了好些石棺。
“想必这里就是穆氏的祖宗寝殿了，”师吾念负手眺望那些棺材，“穆氏的术法是雷法，素来崇尚滚雷圆纹，他们的地堡大约是个象征天雷的大圆吧。”
百里决明叩了叩中心殿的石棺，一看年头就非常久了，花纹都有些黯淡了。
师吾念低眸审视，“这里长眠的大概是南迁之前的祖先，几百年前北方被无数鬼域占领，穆氏南渡，最先渡的便是祖先遗骨。你看，他们石棺上的滚雷纹与其他地方的略有不同，近年来穆氏崇尚勤俭，连家族符徽也简单了许多。”
“那两边儿的就是南渡以后的祖先？”百里决明问。
“当是如此。”师吾念道。
“点这么多长明灯是为了什么？”
师吾念摇头说不知，供奉祖先并不需要这么多长明灯，这是穆家独特的灯仪么？
“那那边呢？”
百里决明往前走，前方两层阶上有一扇巨大的铁门。门上有着穆家祖先跟着大宗师征讨鬼域的铁画，这画不是单纯镂刻，而是经由生铁锻打焊接拼成一幅巨画。画上的穆家先祖英勇无敌，熊熊滚雷乍现天际，云下涌动着他们割下来的鬼头。
这画上有无数滚雷符，百里决明身为恶鬼，不好直接触碰。师吾念探出手指，指尖触及乌漆辟邪铺首，一道青光乍现，滚雷符蓦然挨个转动，辟邪徐徐张开大嘴。
“符灵看门鬼？张嘴是什么意思？”百里决明问。
师吾念看着辟邪口中寒光闪闪的獠牙，道：“大约是要给它血它才愿意开门吧。”
“要多少？总不能一大盆吧？”百里决明纳罕道。
“不，恐怕只有穆家人的血能开启这道门。”师吾念苦笑，“若将穆郎君带来此处就好了。”
“这会子上哪儿找他去？”百里决明撸袖子，“你站远点儿，老子把这破门给熔了。”
“万万不可。”师吾念拦住他，“此处是穆家地堡，祖宗寝殿，戒备森严，不定藏了什么旁的奇门遁甲。”他往后站了站，仰头端详整座寝殿，尔后徐徐摇头，“我明白了。这道门处在穆家堡正下方，是穆家堡的‘脊梁骨’，承受大半个穆家的重量。倘若强行破门，就如同大厦毁了地基，只怕整个穆家堡危如累卵，顷刻便塌。”
搞了半天白忙活一场，百里决明很郁闷。他们试图唤醒连心锁，联系另一拨去寻找穆知深的鬼侍，然而连心锁锁头星子一样急闪，偏偏出不了声儿。暂且没有办法，索性先休息一番。刚刚又是打无骨人，又是斗鬼母的，早已浑身酸疼了。师吾念喝了些水，百里决明问：“进来这么久没看你撒尿，急不急，我陪你去，给你掌灯。”
“不劳义父费心。”师吾念得体地微笑，自己往右侧的梢间去了。
这小子竟还害羞，果然不是所有人都像裴真一样厚脸皮。想起裴真，百里决明不自觉摸腕子上的发带，他离开天都山这么久了，裴真是不是急得茶饭不思？有没有派人寻他？心里像住了只雀儿，想起裴真就闹腾个不停……不对不对，他管裴真做什么？就算裴真急得要上吊，也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他按着胸口，捂住那只活蹦乱跳的小雀。只要一静下来，脑子就被裴真钻空子。百里决明受不了了，决定去旁观师吾念如厕，转移注意力。往右边去，一路经过穆家的石棺，忽听得远处“砰砰”地响，像是什么东西相互碰撞发出的响声。
师吾念在搞什么？百里决明心里狐疑着，掌心焰挪进梢间，火光盈满斗室，百里决明的影子拉得老长，沥青似的糊在壁上。远处，师吾念的影子映入眼帘。他背对着百里决明，面朝石壁，正用脑袋撞着墙。
隔得远，光影跃动间景象颇为模糊。百里决明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瞧。他的确在锲而不舍地撞墙，感觉不到痛似的。按他这个力度，不消得半晌就头破血流了。
准是中邪了。百里决明这么想。
拿出槐树叶擦了擦眼皮，看师吾念背后有没有鬼。人要是莫名其妙干出些奇奇怪怪的事儿来，譬如大白天裸行于市，钻进猪圈吃粪便，一般就是后头跟了鬼。鬼魂惑乱心智，生人慢慢就会被夺舍。那些得了失心疯又奇迹般痊愈的人，多半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百里决明擦了擦眼皮，放下手，视野里什么鬼魂都没有。师吾念就是一个人站在那儿，砰砰撞墙。
“乖儿……”百里决明正要喊醒那小子，背后忽然伸出一双手，捂住他的嘴。
他心头一悚，迅速回肘后击，肘部被格挡住，后面的人力气很大，他无法前进分毫。无妨，百里决明运转功法，掌心焰即将迸发。忽然，后面的人压着嗓子出声儿了：“义父，是我。”
师吾念！百里决明立刻掐停功法，师吾念把他拉到一旁，两个人一同缩在一具石棺后头。那边厢撞墙人仍在撞墙，咚咚打鼓似的。百里决明小声问：“怎么回事？那个人是谁？”
师吾念不答，反问：“义父，看看你身后这具棺材是谁的？”
百里决明摸不着头脑，回身往石棺的前头摸，摸到了墓碑，上头记载着棺主的生平履历。阴刻上去的文字，很容易摸清楚。百里决明从头开始摸，摸到三个字：
穆惊弦。
百里决明心里一跳，“穆惊弦？穆知深他老爹？”
“不错，有件事儿义父不知道，十六年前，走火入魔的不是穆惊弦，而是穆郎君的母亲高令姜，也就是我们前头见到的那位瞎眼的穆夫人。当年穆家堡惊变，穆夫人从地堡中逃脱，穆惊弦留下来试图清除鬼患。显然，他并没有成功。穆家堡被鬼域笼罩，穆惊弦也留在了此处，再也没有出去。”
“他无能为力，便在地堡里立了自己的墓碑，把自己给埋了？”百里决明回头看这具石棺，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微微拱起身，食指放出火焰，借着些微的亮光，他看到这棺材是打开的，里头空空如也。斗室那边厢咚咚撞墙的声音依旧不停，撞墙人仍在撞墙。百里决明心下有了答案，同师吾念对视。
“不错，那撞墙人就是穆惊弦。”师吾念含笑道，他摸摸百里决明的脑袋瓜，“义父果然聪明，一下子就猜对了。”
“滚你丫的！”百里决明拨开他的手。
关在鬼域里长达十六年，不疯才怪，更没准儿已经成鬼怪了。再次举火往穆惊弦那儿看，这次离得稍微近点儿，看得更清楚了。这时他们才发现，穆惊弦的身形早已扭曲，完全是个无骨人的模样。他也被血泥侵蚀了，兴许便是拼着最后一丝清明的意志回到地堡，把自己关在这里。
百里决明感到悲哀，好好一人儿，成了这般模样，妻离子散，几近阖家俱灭。穆知深是个好孩子，人长得好看，术法也勉强过得去，最重要的是人品端方，不像裴真那样人面兽心。百里决明私心里已然把他当成了自家女婿，只要他肯同喻听秋退婚，百里决明便把寻微许给他。抱尘山的传承，火法咒诀，只要穆知深肯学，他必定倾囊相授。
思及此处，不由得为这八字没一撇的女婿揪心，伸脖子进棺材里头瞧，看看他爹有没有什么遗物留下，带回去给他当个念想。左右摸寻，捞出一卷手札来。师吾念接过手札，两个人窝在棺材边上，摊开细读。百里决明探出半个脑袋又看了看穆惊弦那儿，他仍在一心一意撞墙。百里决明放心了，缩回去读手札。
这手札厚实得很，托在手里砖头似的。记录从穆惊弦八岁开始，前头都是些杂七杂八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什么养的小狸猫死了，穆惊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它埋在茅厕后边儿，以后每天出恭都来看望他的小狸猫。什么他十四岁的时候，穆平芜请了十二个姘头来家里，穆惊弦直眉愣眼地问他的爹，是要他念清静经请她们从良么？穆平芜哈哈大笑，道：“儿子，我要她们给你开荤。”
“……”百里决明咂舌，“看吧，我一见那老不死的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哪有这么教儿子的？”
师吾念叹气，“义父，我们还是着眼于正题吧。当下要紧之事是血泥从何而来，如何破解，而非穆宗主的奇闻轶事、掌故传奇。”
“好吧。”百里决明直接往后翻，哗哗翻了大半本，终于到了十六年前。
百里决明和师吾念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拥着一簇尖尖的小火苗，细细读了下去。
“已经不止一个使女小厮向我回禀，在夜里听见诡异的脚步声，甚至有人在窗洞看见了血红的鬼脸。阿父说只是普通的恶鬼罢了，不日设坛做法，请下天雷就能驱邪。我并不相信他，他已经欺骗我很多回。旧日我劝诫他不要掺和抱尘山的事，他表面答应，却仍旧接收决明长老的货物。罢了，既然承诺了抱尘山守护他们的秘藏，那便守诺如一。可我知道，阿父每时每刻都想着打开那些匣子。我必须想办法进地堡看看，那口大棺材，那些匣子，是不是都打开了？”
“棺材被打开了，阿父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我决心传讯抱尘山，阿父却说若大宗师知晓，必定为了掩盖西难陀的秘密灭穆家满门。我犹豫了，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或许应该从长计议。然而深儿等不及了，那只棺材里的恶鬼缠上了深儿。他的病症日愈沉重，他的脸那么苍白，人就像被抽了气儿似的消瘦下去，他好像每天都在离开我一点点。我们缝制了深儿的傀儡娃娃，吊上房梁，意图骗过那只恶鬼，让他去纠缠那娃娃。可是没有效用，深儿在睡梦里一点点死去。
妙容问我：‘阿兄什么时候能醒？’
我知道，深儿或许再也醒不过来了。妙容才四岁，我不能告诉她这么残忍的事实。我只能回答：‘快了，再过几天。’
妙容说：‘我睡着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在月洞那里偷看阿兄，你们看见了吗？’
我心头发寒，我知道妙容说的是谁，一定是从那具棺材里爬出来的恶鬼。小孩儿魂魄不稳，睡觉的时候容易梦游，这时候他们会看见鬼魂，妙容夜游的时候看见了那只窥伺深儿的恶鬼。
我强行让自己镇定，问：‘你还看到什么？’
妙容说：‘他每天都靠近阿兄一点点，最开始站在窗外，后来进了门槛，前天在明间，昨天我看见他站在阿兄床前了！’
我意识到时间快来不及了，那恶鬼马上就要占据深儿的肉身了。我问妙容这事还有谁知道，妙容说只告诉了阿母。我心里立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急匆匆往伴月轩去。天气阴沉得可怕，穹窿好像就压在眉毛上面。我心里越来越慌，好像有霜花一点点冻住我的腔子。
‘求求你，我愿意同你结契，只要你放过深儿！’
我听见令姜的哭喊，伴月轩的软烟罗窗纱涌出潮水一般的黑雾。门户大开，桌椅床榻都在疯狂震动。我看见无数污浊的血泥从砖头缝、屋檐、墙角里虫子一样钻出来，汇成汹汹大潮，狂涌进令姜的五窍。
我毕生都不会忘记那一幕，修行二十余年，我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恶鬼。令姜接收了那只恶鬼，它成为了她的影子。表面上似乎如此，当她一日比一日更加疯狂，我知道是我的妻子成为了它的影子。”
“深儿醒了，我不愿意让他知道他的阿母为了他与鬼魂结了契。这件事更不能传出穆家堡，倘若仙门知晓令姜同鬼魂结契，定然会将她活活烧死。阿父劝我杀了令姜，封印那只恶鬼。我不明白阿父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到底是谁将令姜害到这般田地，他岂有脸面来见我？
我督促深儿苦练滚雷刀，一面想办法为令姜驱邪。恶鬼日日夜夜侵蚀着令姜的神智，她努力控制自己，运转清心诀抵挡恶鬼的诱惑。令姜是世上最坚强的女人，无论恶鬼如何引诱，她都不曾让它攻破心防。
我每夜握着她的手，擦拭她额前的冷汗，听她痛苦地呻吟。恶鬼让她入梦，用梦境折磨她的神智。她的脸那么苍白，像一团小小的白月亮。我用力抱着她，告诉她我会和她一起面对。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穆家究竟造了什么孽，才有这样的报应？所幸恶鬼并非不可战胜，只要令姜保持心境清明，便不会让它有可乘之机，我们一定可以打败它。”
“我找尽办法为令姜驱邪，穆家的典籍里留下了不少法子，我一一为令姜尝试。符灰水似乎颇有效用，令姜说那恶鬼越来越沉默了。一切症结就在于成为令姜鬼影的那只恶鬼，我逼问阿父它到底是什么来历。阿父闭口不言，我威胁他要去抱尘山告知大宗师鬼怪已出，他终于开了口。
‘更多的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它来自一个叫西难陀的地方。百里决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封印它，他差点儿死在那儿。’
‘那你为什么要打开黑棺？’我怒不可遏。
‘它说它会给我至高无上的玛桑术法！’阿父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它隔着黑棺同我说话，说帮我打倒百里决明。百里决明那个畜生，他仗着自己术法高强把我们当牲畜使唤，让我们守护他的秘藏，可他给过我们什么好处？”
‘他让你坐上了穆家主君的位子。’我看着阿父的丑态，心里只有冷漠，“难道不是么？阿翁阿婆为何几十年来只有你一个孩子？决明长老让穆家守护秘藏，他必定许诺给你什么，否则你怎会答应？’我顿了顿，复道，‘阿父，我了解你。’
阿父也看着我，‘你既然了解我，就不要逼我亲自动手杀儿媳。西难陀的鬼怪与我们穆家的主母结了契，不说无渡必定前来兴师问罪，便说若江左得知此事，穆家还要如何立足于浩浩仙门？拖拖拉拉，迟必生变。你是穆家的主君，要懂得取舍！’
我弓腰长揖，“是，我当然有数。请阿父移居别业，清修静养。穆家堡万事有我，阿父不必操心。’
阿父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今天小雪，我去道观取供奉了七天的符灰水。令姜一日比一日清醒，近日来还重拾了女红，为深儿和妙容缝制过年戴的虎头帽和闹蛾子。恶鬼打败不了我们，我看到了希望。阿父又送来许多侍女，我知道他的意思，心里更觉得厌恶。一如以往，我一个都没有收，让她们自己回家。有一个女孩儿跪下，凄惶哭道：‘主君仁慈，求求您留下我吧。若让我回家，我阿兄会把我卖到窑子里的！’
天下处处都是苦命人，我终究还是心软，许她入堡。浔州下了第一场雪，焰火照亮了穆家堡，令姜带着深儿和妙容打雪仗。自从恶鬼出棺，我们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眼看大雪一过，深儿就要满十二岁，令姜说要绣个辟邪围屏放他屋里。她近日刚学了描绣样，说这有利于静心。我喝醉了，由他们玩闹，先回了伴月轩。
视野里浸满了油汪汪的光，外头焰火的声音蓬勃不停，我躺在狐衾里等令姜。这样很好，我迷迷糊糊地想，一家人在一起，恶鬼再凶狠也无法把我们打倒。朦胧中令姜回来了，带着一身融融暖香。我抱住了她，月光浸过窗纱，一切都像泡了水那样迷蒙。
第二天清晨，我醒了，迷瞪着眼躺了会儿。落地罩外头门臼闷闷转动，令姜的声音传来：‘弦郎，日上三竿啦，还不起床？昨儿哄妙容到半夜，干脆在她那歇下了，你不会怪我吧！好吧好吧，说好了要陪你，结果陪妙容去了。给你做了蒸儿糕，就算赔罪啦……’
我僵住了，浑身的血都在刹那间凉透。怀里我以为是令姜的女人悠悠转醒，赤裸的手搭上我的胸膛。她轻轻唤了声：‘主君……’
外头哐啷啷一声响，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我惶然挑开床帘，只见珠帘外一地碎糕渣子，人已然不见了。”

第85章 追昔（二）
读罢此处，百里决明有点不敢读下去了。师吾念“啧”了一声，道：“原来如此，穆平芜并非被迫接收您的货物，而是同您做了交易，您保他穆家主君之位，他为您看守那些铁木匣。”他笑了，“果然是老奸巨猾，前头同您说的话里头真假参半，轻轻松松把他自己说成了个任人欺凌的老实头儿。”
“仙门中处处是这样表里不一的衣冠禽兽，”百里决明义愤填膺，“譬如说那裴真……”
师吾念眯眼望向他，“裴真？”
百里决明把到嘴边的话儿咽了下去，摆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继续看穆惊弦写了什么。”
“万万没有想到，我们胜过了恶鬼，却输给了人心。
那天以后，我就这样看着令姜一日比一日枯槁，一天比一天更像一具行尸走肉。她不再搭理我，只同深儿和妙容说话。日子好像没有什么改变，令姜依旧静心修行，从不对我愤怒。只是这样的她更令我担忧，我想同她谈谈，她不愿见我。
直到那一夜，灯火忽然次第燃起，穆家子弟惊恐的叫喊声响彻堡垒。我才知道一切都是虚假的表象，令姜终究没能敌过她心里面那只恶鬼，心防已破，无可转圜。我披衣而起，握着刀赤足踏进了雪地。我看见鲜血从妙容的屋子里流出来，子弟们都持刀警戒，紧张地注视那门扉后面的黑暗。
‘咚——咚——咚——’
令姜踩着血走了出来，她一面拍着一个筑球，一面拾阶而下。雪地里她披头散发，俨然是一个疯狂的恶鬼了。那筑球脱了手，骨碌碌朝我滚过来。我低下头，看见了我女儿空洞的双眸。
那不是什么筑球，是妙容的头颅。”
“我不断问自己，我的妻子侍奉公婆，晨昏定省，我的儿女勤修术法，秉性仁善。上天何其不公，为何我们要遭受这样的苦厄？
令姜彻底疯魔了，她失去了她自己，她甚至生生抠出了自己的眼睛。我亲手为她戴上镣铐，把她关进囚笼。我体会不到时间的流动，每一个日夜于我都像一场结束不了的噩梦。如果人生是一场噩梦，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日复一日坐在她的囚笼前，看她对我嘶吼。我甚至没有办法顾及深儿，他越来越沉默，一个人练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下人回禀府里闹鬼，雪地里常常有小孩儿的血脚印。大家都在猜测是不是妙容回来了，我半夜起床，去寻他们说的血脚印，我什么都没有找到。妙容在怪我么？怪我没有保护好她。我怔怔地，在凛冽的霜风里站了一夜。
阿父的随从又来了，再次逼迫我杀令姜。我提起刀，杀了这个随从，命人把他的头颅送往别业。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我想。
于是我把令姜关入了祖宗地堡，整理行装，命人备马，带上深儿，朝抱尘山出发。
‘大宗师，救救我们。’我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乞求大宗师的宽恕，“所有过错我愿一力承担，求大宗师慈悲，救救令姜和深儿。’
白发白须的老人许久没有说话，我仿佛等了千万年那么久，终于等来他的叹息。
‘你承担不了。’
仿佛有海水无声地将我淹没，我全身冰冷。
‘那个鬼怪来自玛桑西难陀，同抱尘山和你们的祖先有大仇。当年事出紧急，决明情急之下，将黑棺置放在你穆家。你们本应遵守承诺，守护秘藏，可你们放他出了棺。’无渡叹道，‘他的术法是‘疫疠’，施术时，释放无数‘血垢’，沾染者全身溃烂，骨头尽化，然而偏偏不至于死，竟可苟延残喘十数年。我所见最长存活时间，整整达到了二十年。他不附身，只同你的妻子结契。因为这样你的妻子就不会死亡，肉身不会腐烂，他可以通过召鬼拘灵术的咒契与尘世相连。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你的妻子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咬着牙关道：‘大宗师，成了恶鬼摆布的行尸走肉，同死了有什么分别？’
‘你来得太晚了，孩子。我寿数将尽，功法衰微，已无力抵抗那只道行三百年的鬼怪。决明的功法被我封了一半，当年尚且拼了半条命，何况今日？’无渡将他扶起来，‘去吧，去问问决明，可愿意收深儿为徒。如此一来，你至少能够保全你的骨肉。若决明不愿意，再把他带到我这里来。’
决明长老拒绝了我的请求，大宗师为深儿绣上了恶煞纹身。带着这个纹身，只要不说话，不施法，鬼怪们便会误以为他是它们的同类。我们拜别大宗师，离开抱尘山。
连当世唯一的大宗师都无能为力，还有谁可以收伏那只来自西难陀的鬼怪？大宗师说它同抱尘山和我的祖先有仇，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让它要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心中哀戚，望着山路下迢迢的江水，竟有了投水自尽的念头。
深儿拉了拉我的手，低低喊了声：‘阿父……’
我打了个激灵，我在想什么？深儿才十二岁，令姜还等着我救，我如何能死？
快马疾行，刚进了堡垒门楼，立时有家中弟子慌忙来报：‘主君，不好了！老家主派人开了地堡，原本要……’他咽了咽口水，道，‘原本要赐死夫人，可是夫人……’
‘把话说清楚！’我目眦欲裂。
‘可是夫人逃出了地堡，如今大开杀戒！她弄出了许多泥巴一样的东西，意图封印她的子弟都成了怪物。’他哭泣，‘主君，您快去看看吧！’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已经听到了远处撕心裂肺的哀嚎。
术法疫疠，至垢则净，灭道则生。大宗师告诉我，西难陀的鬼怪有三百年的道行，鬼域若成，无人可逃。我眺望远方，厚重的血垢吞噬着穆家堡的楼堡和土地，人们奔逃四散，嘶声哀哭。有人伸出手去够师兄弟，却被溃烂变形的同门拉入血垢。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我的妻子被恶鬼纠缠，我的女儿独自徘徊在黑夜里的穆家堡。我承诺过令姜同她一起面对，我告诉过妙容阿父永远保护她，我是丈夫，是父亲，是她们唯一的依靠，我不会食言。
我最后一次摩挲着深儿的发顶，他望着我，大睁着眼睛静静落泪。
‘要记得替你阿母和小妹，替我……活下去。’
我将深儿推出穆家大门，命人击碎千斤闸。厚重的铁门徐徐落下，我和深儿隔着一道门，也隔了生死天堑。他哭着大喊‘阿父’，我狠下心转身，去往东西南北四道门，破坏所有千斤闸，铁门和厚重的石墙封锁住了穆家堡，这些血垢流不出去，无法在外头作乱。
哀嚎声渐次消失，天际滑入黑夜，穆家堡陷入荒芜的死寂。死亡业已笼罩整座堡垒，我带着幸存的子弟，蒙起脸，扎紧衣袖和裤子，在狭窄的通路里爬行，用匕首在墙壁上刻下清心诀。我知道这收效甚微，然而我依然期盼着令姜有康复之日。她追逐着我们，像一个鬼魂一样唱着歌谣徘徊。我在穆家堡各处点燃长明灯，留下清心诀。我在黑暗里叩头，乞求上苍垂怜，祖宗庇佑。
我的弟子越来越少，每一天都有人成为血垢里的一份子。没有骨头的怪物四处逡巡，搜寻我的气味和踪迹。我并不害怕，迟早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它们的一员。我只希望在那之前，多点一盏灯，多刻一道符。或许只有这样，令姜才多一分醒来的希望。
在这里的第二年，弟子们都不在了，这无间鬼域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长明灯的灯火照耀祖宗地堡，每一盏灯都是我的殷殷祈愿。手指越发无力，我拉开衣袖，皮肤已然变得鲜红如血。
昨日出去的时候我不小心染上了血垢，意识越来越模糊，我清晰地感觉到我的骨头一点点融化，内脏像一个个口袋挂在我的胸腹之中，脸也像融掉的糕点一样变得松软。我触摸自己的脸颊，指尖戳下去一个深窝，我想我现在一定丑陋极了。
我还记得当年新婚，令姜去花却扇，合掌对烛花：‘一愿家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年年嘉庆，岁岁团圆。’
令姜、令姜，我默念着她的名字，这多少能让我清醒一点。不要害怕，不要绝望，就算我成了没有骨头的怪物，我也会同你在一起。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月儿尖，风儿寂，
深儿深儿眼儿闭……’
是令姜。我听见她的歌声了，她来了。
穆惊弦绝笔”
这他娘的也太惨了，百里决明心里头堵得慌。回头看，穆惊弦仍在那儿撞着墙，前头还觉得他滑稽，如今只觉得他悲惨。多好一人儿，变成这副模样也不害人，只一心一意撞墙。
“现在真相大白了，”师吾念阖起札记，道，“穆平芜开启黑棺，鬼怪入侵穆家堡。那恶鬼一开始选定的宿主是穆知深，穆夫人自愿献出肉身，恶鬼宿在了穆夫人身体里。这恶鬼倒颇有心机，为了肉身不腐放弃附身，改用咒契同穆夫人绑在一起。原本穆夫人若是意志坚定，心境澄明，恶鬼不会有可乘之机。奈何穆平芜一心要杀穆夫人，不惜从中作梗陷穆夫人于疯狂，以此逼迫穆宗主杀妻。一步错，步步错，穆妙容惨死，穆家堡惊变。穆平芜为了遮掩自己造的孽，放出自己儿子走火入魔以致杀妻，化为厉鬼盘踞穆家堡的流言。”师吾念长长叹了声，“可怜了穆知深小郎君，至今不知道真相，还以为是自己母亲走火入魔了。”
百里决明也叹气，“把札记收起来吧，等找到了穆知深给他看看，剩下的他自己决定。”他又问，“小子，你的召鬼拘灵术是从哪儿学的？”
师吾念只是笑，并不回答。
“你手底下的鬼侍虽不如穆家堡的恶鬼凶恶，到底都是阴魂，不宜拘留太久。一个两个便罢了，你一口气拘十多个，实在没见过你这样儿的。”百里决明道，“旁人找死我不管，你是我干儿，我才多嘴劝你几句。”
“劳义父为我忧心了，我的鬼怪同旁的恶煞不同，它们与我一起长大，义父不必担忧。”师吾念朝穆惊弦那儿抬抬下巴颏儿，“现下如何，擒他么？”
这小子看着随和，脾气犟得很，不大听得进别人说话。百里决明不好多管，站起身道：“当然得擒，你左我右，上！”
百里决明从兜里拉出红线，猫腰悄悄靠近穆惊弦，距离三尺远，猛地往前一扑，红线绕过他的脖颈子，使劲儿往后拽。穆惊弦转过来脸来，百里决明终于看清他如今的容相。五官仿佛被板砖拍过，乱七八糟砸在脸上，整张脸被搅拌过似的，成了个漩涡。不仅如此，他害拼命伸出舌头，使劲儿往百里决明脸上够。
“你大爷的，干嘛呢你，我可不是你媳妇儿！”百里决明扇了他一个耳光。
红线往前面一甩，师吾念接住线头往后扯，穆惊弦被拉得后仰。两个人绕柱狂奔，穆惊弦被死死困在当中。无需言语，百里决明和师吾念的配合默契无比。很快，穆惊弦被红线五花大绑，捆成了个粽子。
“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我就不说你丑了。”百里决明蹲在他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卷，“怎么说呢，你们家搞成这个样子，我也得负责任。这样吧，我把我徒弟许配给你儿子，咱们两家的恩怨一笔勾销，怎么样？”
他把画卷拉开，上面画着一个聘婷的女郎。女郎拖着深衣裙裾，慢回娇眼，顾盼生光，眼波比秋水春色更加柔软。
百里决明看着这画儿，心一下就软了，“看，这就是我徒弟，谢寻微，江左第一美人。她刚到抱尘山的时候你还见过，那时候才六岁，豆芽菜似的，哪知道这么些年过去，出落成天仙儿了。这画儿本来是带给你儿子看的，让他按手印许下这门婚事，要不然就把他脱光挂在你家的门楣。正好，先给你瞧瞧你未来儿媳妇的模样。”
师吾念：“……”
穆惊弦伸着脖子往百里决明那儿凑，嗬嗬直叫唤。
百里决明把他推回去，道：“你儿子本来说了喻家的亲，喻家那丫头要走无情道，跟你儿子没缘分。我家寻微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谁见了不说一声天仙下凡，嫁给你儿子你们就偷着乐去吧。你要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就明明白白告诉我，我这人一向通情达理，不会拿你怎么样。你要是同意，不必多说，‘嗬嗬’两声就行了。”
穆惊弦：“嗬嗬。”
“好！”百里决明用力拍他的肩膀，“以后咱们就是亲家了！我还有事儿，不陪你聊了，将来我让他们小两口到你坟前磕头。”
一门心思把他嫁出去，将来好娶穆关关么？师吾念冷眼看着百里决明唠唠叨叨，默不作声放出百里小叽。小鸡崽瞧见百里决明，果然嘭地炸了毛，乍一眼瞧跟刺球儿似的。小鸡崽扑着翅子往百里决明脸上啄，百里决明没反应过来，被扑了个正着。穆惊弦被他的脚一踹，歪倒在百里决明身上。这怪物也来劲儿了，毛毛虫似的往上扭，使劲儿伸舌头够他。百里决明急得满头大汗，一手挡穆惊弦，一手挡百里小叽，叫道：“快把他俩弄开！”
“劳烦义父委屈一会儿，孩儿还要取穆宗主的血。”
他慢悠悠割破穆惊弦的手指，取了滴血，才把穆惊弦拉开。
百里决明惊魂未定，脸上净是小鸡崽啄出来的红印子，发上还有好几根黄绒毛。他怒道：“回头就把这疯鸡毛拔了，让它裸行于市，当只没脸面的鸡！”
师吾念抿唇笑，贴心地为他摘了发上绒羽，拉着他回到辟邪看门鬼那儿。血滴子放入它的大嘴，甫一接触獠牙，所有滚雷符停止转动，只听得墙壁里一连串的喀嗒响，齿轮咬合，闸门开启，厚重的铁门徐徐抬了起来。
朽木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掌心焰照亮阴沉的室内，无数层叠垒放的铁木匣落入眼中。

第86章 妙容（一）
喻听秋和初三几个鬼侍趴在地上，脸贴着尘土，一动不动。
“吱嘎——吱嘎——”
脚步声经过头顶，慢慢朝远处去。声音越来越远，木板被踩踏发出的粗哑呻吟渐渐听不见，最后他们听见木板门扇呀地一声响，上面的东西推门走了，脚步声彻底消失。大家按下腔子里怦怦乱跳的心，动作缓慢地爬起来。喻听秋从地板破洞爬进小屋，后头几个鬼侍也跟上，初三把昏迷的穆知深背了上来。
喻听秋挑起风灯，盯着远处的门板。那儿开了一条缝儿，刚刚那个在屋子里行走的未知东西就是从那儿离开的。门没有关严实，留一条缝在那儿，好像有人在外头偷窥似的。喻听秋看着心里不爽快，悄悄摸过去把门合上。
“知道是谁么？”喻听秋小声问。
鬼侍们面面相觑，都摇头。初三低声回答：“有可能是穆夫人。方才乌漆抹黑的看不清，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穆夫人？”喻听秋讶然，“她不是死了么，被穆知深的爹杀的。”
“流言有误，”初三缓慢地摇了摇头，“据我们所见，她非但没死，还活到了今日，穆家鬼堡和她有关。前头我和郎君他们遇见她了，我们分头行走不久……”鬼侍们互相看了看，“就和郎君失去联络了。”
“谢寻微有没有说过失散了怎么办？”喻听秋问。
初三点点头，在地上摊开地图，“郎君说，若是情况生变导致联络不上，就在地牢汇合。地牢里面的血泥清干净了，外侧我们用金砖铺了一圈，血泥没法儿进去，绝对安全，我们可以在那里等郎君。”他顿了顿，复道，“唯一的问题是……现下鬼母改变了穆家堡的格局，空间破碎，我们迷路了。”
这真不是一件好事儿，在鬼域里迷路等于离死不远。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个随便乱走，说不定撞大运推开一扇门，门后面就是谢寻微和百里决明亲着嘴儿等他们。这个方法成算极低，兴许等到喻听秋飞剑入神他们也撞不到正确的门。第二个办法是去鬼母干一架，打败鬼母鬼域自然破解，空间恢复正常，地图就有用了。这个办法比第一个办法成算还低，无异于自找死路，还不如集体抹脖子自尽。
“二娘子。”有鬼侍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么？”喻听秋抬头。
鬼侍举起风灯，声音有些发颤，“穆小郎君哪里去了？”
喻听秋一惊，扭头看穆知深那儿，原本穆知深躺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这家伙什么醒的？自己跑了？
走过去压下风灯观察地面，有重物被拖拽的痕迹。不是自己跑的，有东西把他拖走了！喻听秋跟着拖痕望过去，发现穆知深的两条腿从他们刚刚爬上来的地板洞里露出来，还在一下一下往里面蹭。
“穆知深！”喻听秋喊了一声。
所有人奔过去，鬼侍拽住穆知深的腿，把他往回拖。穆知深双目紧闭，满脸都是灰，领口还被拽开了，大片肌理分明的胸膛和流淌着青光的恶煞纹身露了出来。
“这还是个色鬼！”喻听秋觉得奇了，扒着洞头朝下往里看，里面没东西，那鬼玩意儿跑了。她缩回来，道：“你们说牺牲一下穆知深的美色，能不能让刚才那只色鬼给我们引路？”
鬼侍们都目瞪口呆。
初三犯结巴，“这这这这样不好吧，穆郎君不是二娘子的未婚夫么？前头您还说要和他谈情说爱。”
喻听秋戳了戳穆知深的胸口，道：“他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别告诉他不就好了。我是他未婚妻都不介意，你们介意什么？”
鬼侍们都为难，喻听秋看着穆知深的胸看了半晌，忽然把他的衣裳全扒开。鬼侍们大惊失色，纷纷捂住眼睛。一个鬼侍叫道：“二娘子三思，郎君教导我们，‘生当为人杰，死亦成鬼雄’，我们从不随便扒人衣裳！”
“睁开眼睛看，”喻听秋道，“穆知深的纹绣遇鬼发光，那鬼还没走。”
鬼侍们回过头，穆知深身上的鬼纹绣青光流淌，狰狞的鬼头双目发青。大家都沉默了，举起风灯四下环顾。恶鬼还没走，它还藏匿在暗处，等待时机。喻听秋掏出槐树叶擦了擦眼皮，这次她看见了更多东西，一地血脚印，绕在她和鬼侍的周围。方才那恶鬼和就在他们身边，听他们说话。
血脚印向前延伸，没入屏风背后。喻听秋冲鬼侍们招了招手，大家伙儿会意，分散左右，小心翼翼靠近屏风。喻听秋走了几步，趴在地上，从屏风底下的空当往里面看。她看见一双苍白的小脚，一个筑球在那双小脚边上上下跃动。那是个小孩儿，藏在屏风后面拍球。喻听秋直起身，筑球从屏风边上骨碌碌朝她滚过来。她将祖宗剑立在地上，筑球撞在祖宗剑上，停了，翻出一张苍白的人脸，朝着喻听秋笑。
那不是什么筑球，而是一颗头颅——鬼魂的头颅。
“妙容。”一个清冽的男声从后面传来，音色很好听，仿佛春河上薄冰乍裂。穆知深捂着后脖颈子，在喻听秋身后坐起身，“不要闹了。”
槐树叶的效用消失，头颅的景象瞬息即逝。穆知深越过喻听秋，在屏风后面捡了个系着青裙的土偶娃娃出来。他将娃娃放在风灯边上，把自己的衣裳穿好，一丝不苟地系上衣带和领口的金钮子。
“呃，”喻听秋犯心虚，“你的衣裳是初三脱的。”
初三：“……”
穆知深淡淡看了她一眼，铁灰色的眸子不嗔也不怒。
“不用解释。”他看向那土偶娃娃，从包袱里掏出一个蛤蟆金钵放在地上，“她是我妹妹，穆妙容。她六岁那年，我母亲走火入魔杀了她。方才她吓唬你们，大约以为你们是害我的坏人，我替她向你们道歉。”
大家都愕然，原来这是穆妙容。想必方才她开穆知深领口，是为了从他身上的纹身确认他是她的阿兄。
“自家人，不必道歉。”喻听秋跪坐于地，“小妹妹好，我是你阿兄的未婚妻，喻听秋。”
蛤蟆金钵里的活字嗡嗡震动，仿佛炸了锅，立时有数个活字儿从里头跳虾似的蹦出来，飞速排成一列。
“坏女人，你脱阿兄衣裳，想把阿兄卖给色鬼！”
喻听秋被当场揭穿，场面十分尴尬，鬼侍们纷纷别过了脸。
穆知深什么都没说，眼睫毛都没动弹。喻听秋看着他，颇有些胆战心惊的感觉，可穆知深的神情半分没变，低垂的眼睫长而翘，就像眼底栖了两只小蝴蝶。喻听秋摸不着他的心思，即使被未婚妻卖给色鬼也不在意么？挺好，这样她就能继续同他谈情说爱了。
“妙容，你可曾见到一个戴黑面具的人？”穆知深问。
“被长头发的姐姐带走了。”
初三眸子一缩，“是鬼母！”
“带去了哪里？”穆知深继续问。
“不知道。”土偶簌簌发着抖，“门一关，他们就不见了。家里很多人都被那个姐姐吃掉了，管家爷爷、从前伺候阿母的叶妈妈、会做蒸儿糕的李大厨……大家都被她吃掉了。”
“管家爷爷、伺候阿母的叶妈妈……是什么意思？”穆知深愣了，铁灰色的眸子定住，像一块冰。他没有办法理解穆妙容的话，她口中的这些人难道不是十六年前就死了么？死在穆家堡的滔天大祸里，只有他一个人幸免于难。
周遭都沉默，寂静里只有金灿灿的活字滴溜溜旋转的声音。
“阿兄不知道么？大家都还活着，”土偶的笑容懵懂又天真，“只是换了个模样。”
“换……了个模样……？”穆知深不可置信地重复那几个字。
郎君曾说，这事儿要死死瞒着穆知深，没成想还是让他知道了。初三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沉默。
喻听秋也惊住了，按着穆妙容的话儿，那些糊在墙上的血泥难道是穆知深原本的家人么？穆妙容说他们都还活着，又是什么意思？都成那副模样了，还能活么？活成这个样子，还愿意活么？
“是啊，”活字高高蹦跳着，蛤蟆金钵里哐当当响，“活着就是活着啊，只不过大家都不会说话了，只会嗬嗬乱叫，样子也变得好丑。”
穆知深声音发涩，“你如何确信他们还活着？”
“因为心脏还在跳呀，”穆妙容借着蛤蟆金钵说，“大家还要吃东西，有时候有外人闯进来，叔叔伯伯就会把他们吃掉，他们运气好的话，也会变成叔叔伯伯一样的人。家里实在没吃的了，大家只能吃石头、吃砖块，你看墙壁里，石头都被他们吃光了。”
穆知深怔怔地，灰色的眸子里染上了灰败的阴影。他如何能想到，他的家人以这样的方式存活了下来，度过无知无觉暗无天日的十六年。进来这么久了，他还没有见到阿父，难道阿父也变成这样的人了么？
活字仍在跳跃，“我们大家都在等阿兄回家，阿兄回来，阿母最高兴了。阿母，你说对不对？”
所有人悚然一惊，穆妙容在同谁对话？难道穆夫人和他们在一间屋子么？
但见那土偶微微仰了仰头，看向穆知深的方向，仿佛穆夫人就在那里。有阴冷的气息袭来，脊背簌簌泛起细密的战栗，血液一寸寸凝固。喻听秋僵硬地扭过头，看见门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定有东西走了进来。她回过脸，清楚地看见穆知深肩后的黑暗里浮起一张没有眼睛的苍白笑脸。
穆夫人微笑着，在穆知深耳畔道：“深儿，欢迎回家。”

第87章 妙容（二）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可怖的嘶吼，无数无骨人从门缝里探出了脑袋。初三一个箭步冲过去，抽刀贴着门缝斩下去，无骨人的脑袋葫芦似的掉在地上滴溜溜转。鬼侍们冲过去堵上门，橱柜桌椅统统翻倒，无数血红的手爪从窗纸里伸进来，差点儿戳瞎一个鬼侍的眼睛。
“从地洞走！”初三大吼。
穆知深就地一滚，和他的母亲拉开距离。抬头看，他的母亲跪坐在灯前，长而黑的头发遮住了苍白的脸颊。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小小的他趴在摇篮里看母亲梳头，母亲的头发漆黑油亮，梳子一梳梳到底。
穆知深抓住喻听秋的手腕，“带我阿母一起走。”
母亲抬起脸来，漆黑的眼洞潺潺流下鲜血。她忽然厉声叫了一声，所有无骨人的攻势更加猛烈，屋里的血泥里开始往外爬出鲜红的无骨人，穆夫人手肘膝盖着地，歪着脑袋爬了过来。这场景着实可怖，穆知深和喻听秋的脊背上都起了霜毛。穆夫人爬得极快，怪脸立刻就贴了上来。
喻听秋道：“对不住了！”于是蹬腿一踩，对着穆夫人的面门把她踹了出去，同时拽着穆知深的领子飞速说道，“我知道你想救你阿母，但她现在这模样着实不像是能让人救的。我们现在去找谢寻微，他的渡厄八针兴许能医治你阿母。你要么跟我去找他，要么我打晕你带走。”
穆知深脸色苍白，沉沉应了声：“好。”
喻听秋拍了拍穆知深的肩膀，率先下了地洞。穆知深斩出滚雷刀，一圈雷电咬破黑暗，围上来的无骨人统统在电光里抽搐。他的母亲攀在墙上冷冷望着他，他最后看了一眼穆夫人，背起刀，跳进了地洞。其他鬼侍紧随其后，所有人拼了命往前爬。电光没有挡住无骨人太久，更多无骨人突破电光，钻进地洞。
初三不住回望，有张怪脸几乎要顶到他的裤裆。他咬紧牙关往前挤，吼道：“前面的爬快点儿！”
前头黑漆漆的，喻听秋也不知道这地道能延伸多长，万一爬到死路岂不是大家一起完蛋？她额头上冒冷汗，问穆知深：“你家有没有什么奇门遁甲，机关暗道？”
穆知深一面往边上贴雷符，一面道：“不知道。”
雷符减缓了无骨人的速度，初三那边轻松了些，低头看裤裆，满裤兜子都是无骨人的血，像女人来了天葵。幸好他穿了两条裤子，要不然这具肉身不能用了。闷头往前爬，忽然听见前面什么东西吱哇乱叫。喻听秋离得最近，立时停止爬行，燃起火折子一看，一射之地以外，无数无骨人面饼似的挤在那儿，它们察觉到光，歪斜欹侧的眼睛转了过来。似乎不适应光，对着这边翻了个白眼。
喻听秋立刻回身，吼道：“转向！转向！”
初三忙不迭转身，叫道：“你前面怎么会有无骨人？”
无骨人疯了似的涌上来，喻听秋爬到穆知深背上，将无骨人一个个踹回去，“符咒还有没有！”
穆知深被喻听秋压得看不清路，完全凭着直觉往前爬，“胸前。”
喻听秋胡乱往里摸，抓住一大叠，立时往后面甩。电光灿烂织成一道网，无骨人的惨叫充盈地道。为了避免回到地洞，初三在交叉口转向，爬了半炷香，忽见前面面饼似的叠在一起的无骨人。怎么回事？他懵了。
“前面又有无骨人！”他向后方传音。
“什么？”喻听秋咬着牙注意后方，“前后夹击？”
它们怎么越过他们爬到前头堵路的？喻听秋百思不得其解。
“不对。”穆知深摸到了一张破碎的雷符，“这里我们刚刚来过，我在这里贴过雷符。”
他的话儿一出，所有人明白了，是鬼打墙。
大家立刻检查自己身上和周围，穆知深在腰带上摸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取出来看，是穆妙容的土偶。她不再笑了，变成一张冷冰冰的脸，颊上两团胭脂掉了色。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穆知深的腰带，应该是他们下地洞之前。她构造了鬼打墙，让他们无法离开这个地道。
“你们还有谁带了蛤蟆金钵？”穆知深压低声音问。
“我！”初三从包袱里掏出金钵。
金钵摆在地上，活字儿簌簌震动，几个字儿挨个跳出来。
“阿兄，你不要我和阿母了吗？”
穆知深摸摸娃娃的脑袋，眼睫低垂。火折子的光给他的脸罩上一层泥金的颜色，他眼角眉梢的哀戚遮掩不住。他轻轻说：“我不走，妙容，我要找人把阿母治好。”
“你撒谎，你之前就走掉了。阿母疯了，所有人都变了，妙容好害怕。”
没有人能够想象，一个孩子的鬼魂如何在这无间的鬼域里孤单地度过了十六年。大家都沉默，鬼魂的孤独生人无法想象，更何况在这漆黑不见天日的鬼域。喻听秋忽然想起之前看见的那双苍白的小脚，她藏在屏风后面拍球吓唬他们。为什么不现身，喻听秋忽然明白了，其实她也在恐惧。
一点萤光掉落。
喻听秋一愣，抬起脸儿，她看见穆知深在那片泥金的光里静静落泪。
“我不会再逃跑了。”穆知深说，“无论生死，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金钵里的活字停止了颤动，地道陷入了漫长的寂静，只有远处无骨人可怖的嘶吼不时传来。过了半晌，几粒活字挨个跃出。
“阿兄不要哭。”
穆知深扯出一个悲哀的微笑，“阿兄不哭。”
“阿兄哭了，妙容也难过。”
周遭的景象扭曲了一瞬，仿佛有无形的气幕拉开，右后方出现了一盏长明灯，青瓷底盘篆刻了密密麻麻的清心诀，细密的符咒纹路围着它缓慢地转动。鬼打墙消失了，地道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之前未曾见过的道路无声地打开。
“跟着长明灯走，到地堡去，阿父在那里。”穆妙容说，“带走阿父，不要再回来。阿母出不去了，穆家堡的大家也出不去了。”
“那你呢？”喻听秋问。
“我要陪阿母。”
“你……”
喻听秋刚要说话，几个活字劈里啪啦砸在喻听秋脸上。
穆妙容好像生气了，活字跳得越来越快，“不许说了，快走。坏女人，带阿兄走！你们不是要找一个戴面具的人吗？我之前骗了你们，他在地堡里。”
活字在半空中滞住，下雨似的散落一地。穆妙容离开了，青裙小娃娃变回了一个死气沉沉的泥塑土偶。大家不敢出声，喻听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从来不擅长安慰别人。火折子烧尽了，穆知深苍白又安静的脸颊淹没在黑暗里，像一朵花无声地凋零。寂静中她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穆知深捡起了土偶收进怀中，朝长明灯爬过去。
他爬到灯下，回过脸来，淡淡瞥了一眼不敢喘气的他们。
“时间不多了，快走吧。”
喻听秋忙跟上，“走走走，去找谢寻微。他那么能耐，一定有法子。”
“对对对，”其他鬼侍都附和，“郎君无所不能，穆郎君莫担心，渡厄针扎下去，什么病都能治好！”
众人正要前进，然而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纤瘦的手爪猛然突破他们头顶的木板。木屑纷飞中，那手爪掐住喻听秋的后脖领子，将她整个人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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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个大夫，说不定能把这帮无骨人治好。”
百里决明盘腿坐在地上，打开一个铁木匣。他们弄了盏长明灯进来照明，这下不必百里决明举着火了。对着光看，匣子里头是些经卷，百里决明略看了看，都是玛桑羽虫篆，他看不懂，丢给师吾念。这小子有些能耐，不知道从那儿弄来了个羽虫篆和汉文的对译书，还给百里决明发了一本，可惜百里决明不乐意看。
“哦？”师吾念回眸看他。
“裴真，你听过没？”百里决明状似无意地说。
那个人的名字仿佛有温度，光念出来都能烫着嘴，像偷偷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他心里怦怦直跳。
师吾念微笑着点头，“裴先生高名，自然听过。听闻年少而有俊才，风姿神秀，博洽多闻。寻微娘子曾得其诊治，如何，可与传闻相配否？”
“嘁。”百里决明哼了一声，“也就那样吧。别的不说，医术确实不错，咱把穆惊弦弄出去，我把他捉过来，让他救人。”说着，心里头不由自主雀跃跳腾，“这孙子狡黠，你回头打造几个金镣铐，我把他锁在地牢里。脚脖子上锁一个，颈脖子锁一个，手腕各一个，一共四个。”
“……”师吾念睨着他，笑了声，“恐怕渡厄八针救不了穆宗主。”
“你没见识过，你不知道，等我把他绑过来你就知道了。”百里决明说。
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师吾念失笑，师尊的小心思他岂会瞧不明白？找个理由抓他，借机报仇罢了。他的渡厄八针并非无所不能，根本救不了这帮骨头尽化、皮肤溃烂的无骨人。穆夫人倒有些希望，若能驱走西难陀的那只恶鬼，穆夫人或有一线生机。
不再同不务正业的师尊瞎唠嗑，他低头仔细阅读匣子里的经卷。时间有限，不可能全部读完。所幸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一目十行地翻阅，将内容背下来，回去再细细咀嚼。
百里决明百无聊赖，在那儿撑着脑袋想裴真。等把他绑来了，就把他弄在地牢里好生折磨，今天挠脚底板，明天挠胳肢窝，还不让他穿衣裳，光着最解气。这主意甚好，百里决明不禁在那儿傻笑。
师吾念凉凉出了声儿：“义父若有闲暇，不妨去找找那面八角铜镜。”
“哦。”百里决明站起身，到处巡逻。
黑棺停在大殿深处，仿佛凝聚了万千黑暗，一靠近就不舒服。百里决明刻意远离它，开了好几个匣子，要么放着泛黄破旧卷轴，要么放着腐朽的文书。百里决明生平最讨厌读书，不大乐意翻开来看，还是都交给好学的干儿子吧。这些匣子摆放没什么秩序，大约是进来就随意摆着了，东南西各是一堆，北面是那具大棺材。
百里决明端详这些匣子的摆放，颇有些疑惑。生前的他为了掩人耳目，运送货物到这儿应该不会停留太久，十有八九是放下就走了。既然如此，应该是运来一批就放成一堆，第一批一堆，第二批一堆。现场的情况也的确如此，这些铁木匣都是一堆一堆摆放的。
但穆平芜说他来了三次，前两次放铁木匣，第三次放棺材。然而这殿中的铁木匣，分明有三堆，加上乌木黑棺，他至少来了四次。
难道穆平芜吃饱了没事干，帮忙整理了下。可是他没有必要特地挑出一些匣子另放一堆啊？
不正常不正常。百里决明嘟囔着，随意开了个半人高的铁木匣，一面生着绿锈的铜镜映入眼帘。终于找到了，百里决明心头一喜，放下长明灯，将那铜镜拾起来。然而灯火一放，登时傻了眼。黄油油的光晕里，这大匣子里堆放的全是八角铜镜，大号小号，横七竖八，各式各样全都有。

第88章 百里决明（一）
虽则样式不一，但百里决明一眼就瞧出来，这些铜镜全是仙门制造的法器。江左仙门的造器讲究得很，每样法器上都会刻上匠人名姓和交货年月，若有瑕疵或者什么岔子，便于追究责任。坊市里卖的杂货就没这般讲究，卖出去就不管了，坏了只能自认倒霉。所以仙门出产的法器能用很久，市面上要价很高。
百里决明对着灯找这些铜镜的交货年月，有的在八十年前，有的在两百年前，大多是三十年前。交货年月是三十年前，这批铜镜运到穆家堡的时间只能更晚。这他娘的奇了怪了，三十年前他早变成鬼怪了，在抱尘山弹棋子儿睡大觉，这批货根本不是他送来的。要么是穆平芜又吃了熊心豹子胆瞒骗他，要么连穆平芜都不知道，有一批人悄悄将第四批货物运送进了穆家堡。
手里这面的年月最早，在二百四十年前，百里决明决定从这一面开始看。
“找到了？”师吾念走过来，见着百里决明手边一箱铜镜，眸中也流露出讶然的神色。
“没找着，”百里决明说，“这些不是穆平芜的镜子。”
师吾念蹲下，用小刀刮铁木匣的边缘，放在灯下端详。刀刃上一抹红迹，是业已干涸的血泥。
“有意思，”他笑了，“原来还有第四批货，穆家堡被血垢侵蚀之后，有人将它们秘密送进了地堡。”
“你刚刚读经卷有没有发现什么？”百里决明开始在镜子上画符，尝试开启铜镜。
“大多记载玛桑黑教和玛桑旧史，写了许多他们信仰的神异之物。暂时对我们用处不大，回去再细说。”师吾念道。
火符的最后一笔完成，金红色的符光瞬时隐没。锈蚀的镜面变得清晰，恍有水波涟漪圈圈打开，其中显现出分明的影像。果然，这批货是抱尘山送进来的，十有八九是无渡那个老头子。百里决明心里头纳闷，无渡到底瞒了他多少事儿？他变成鬼怪的这五十年无渡不是闭关就是外出，百里决明没想到他还来过穆家堡。
将铜镜放在灯下，二人一同注视着镜面，镜中光景完整显现。
镜子里的画面很模糊，或许是因为镜子年代实在太久了，光影都融成了一片。里头传来许多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很多人走来走去，还有女人凄厉的哀嚎和呐喊。许多人在低声说话，嘟嘟囔囔，听不清在说什么。
“生了么？”一个男声。
“还没有，时辰快到了。”
过了一会儿，一声婴儿的啼哭遥遥传来，镜子边上的两个人好像都松了一口气。
“时辰刚刚好，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先天纯阴，”方才问话的男人再次出声，“他们不会容许他活下来，我要把他带走。”
百里决明眸子一缩，同师吾念面面相觑。这声音他们两个都非常熟悉，说话的这个人，是生前的百里决明。
另一个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婴儿啼哭忽然戛然而止，有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跑过来。
“大宗师、决明长老，不好了，四阴童子被他父亲摔死了！”
镜中景象不住晃动，持镜人似乎在奔跑。他们似乎来到一处木屋，里头的人回过头来，都大惊失色，一道虚影穿行他们左右，所有人保持惊诧的模样木偶一样定在原地。虚影停滞，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玄色衣袍，身量高挑。
镜子始终没有照到他的正脸，只见他把血泊中的婴儿抱起来，放在桌上，推开绛红色的绒布，里头整整齐齐插着一排银针，烛火烫过针尖，萤光乱闪。一只白皙的手为那婴儿施针，牛毛细的长针刺入婴儿的周身大穴，然而婴儿面容已然青紫，回天乏术。
那只手停了针，镜中传来低沉的嗓音：“下一个四阴童子何时出生？”
有人回答他：“乙丑年，己卯月，乙丑日，己卯时。玛桑纪年是天极星八年，中原纪年是……六十年以后。”
抱尘山每一次行动都会以八角铜镜全程记录，尔后数面铜镜都记录了生前的百里决明寻找四阴童子未果的经历，那些婴儿要么胎死腹中，要么迟了一步，孩子已经被摔死、掐死、溺死……每一个四阴童子都逃不过夭折的厄运，镜中无数次浮现那些婴儿青紫呆滞的小小脸庞，深褐色的泥土掩埋他猫儿似的瘦弱身躯。直到百里决明的声音终于消失，只剩下无渡一个人踽踽独行。
百里决明眉头紧锁，抱尘山早在几百年前就在寻找四阴童子，无渡带回寻微并非偶然。这到底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找四阴童子？
江南春三月，杨柳依堤摇曳。
“大宗师，孩子出世了，谢家为其取名‘寻微’。出自《抱朴子》：‘寻微以知著，原始以见终’。我们要把她带走么？”
无渡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不必了，既然得了名姓，谢家留下她了。在谢府加派人手，严密监视，这个孩子不容有失。”
“谢府家规森严，混入其中殊为不易。不若在宅邸各处安插铜镜，我等在镜面开启小虚门，借由虚门孔洞看顾寻微娘子。”
镜子被递到无渡面前，无渡拿过铜镜，镜面显现出他慈祥的脸颊。
“也好，就这么办吧。”无渡说。
接下来的镜中景象清晰了许多，但每一面镜子角度都无比刁钻诡异。要么俯视，要么仰视，要么从角落里才能窥见人影。这些镜子显然被安插在难以注意的暗角，从四面八方关注着谢寻微的成长。百里决明看着这些画面，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原来寻微打从降生起，便活在一帮她不知道的人的目光之下。这些影子一样的人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透过八角铜镜上洞开的虚门孔洞，密切监视着寻微的每一天。难怪当年谢府罹难，无渡去得那般迅速，将将好救下了寻微。他并非路过谢宅顺手搭救，而是专门去救人。
画面光影咻咻而过，镜子里头的远景出现刚满周岁的小寻微。娃娃背上系着大红花儿，伸着手呀呀乱叫。谢岑关在她周围摆了好些东西，没开刃的小刀小剑，用瓷盒装的胭脂水粉，几枚金漆小印，甚至有女孩儿穿的杭罗衣裙。
“乖宝，抓一样你喜欢的，”谢岑关拍拍寻微圆嘟嘟的小屁股。
小寻微吭哧吭哧爬了一圈，没抓刀也没抓裙子，叼了个人偶回来。
“哪来的人偶？”谢岑关疑惑地掰她的嘴。
“咦，好像是抱尘山的决明长老。”有人说。
师吾念眉关锁成了一道深壑。
镜子里头的谢岑关问：“谁把百里长老的人偶放这儿的？”他哄小寻微，“乖宝，咱们重新抓一个，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的？又脏又臭。咱们抓个刀，阿父教你天下最厉害的刀法。”
百里决明：“……”
这面镜子不知安插在什么神秘的角落，斜斜对着正厅大门，门外是谢府的长廊，里头摆满了流水席，青檐底下人来人往。镜面忽然被一片袍裾挡住，有人站在了镜前，衣袍遮住了视野。
镜中清晰地出现姜若虚的声音，“谢岑关太没有眼色，小娘子抓到了决明长老，他就该送小娘子到抱尘山拜师才是，枉费我等一番苦心，将决明长老的木偶悄悄塞进抓周宴。”
“罢了，以后再说吧。”无渡的声音，“若虚，你继续监视谢家，有任何变故，禀告于我。”
往后的镜子记录了谢寻微一岁到六岁的成长，基本上是一些零散的片段。应该是因为谢氏家风严谨，戒备颇为森严，安插进去的镜子不多，隔一段时间镜子就要换位，旧的镜子被回收，新的镜子进入谢家。然而即使能进谢府大宅，大多也只能插在花草的角落里，鲜少能进入宅邸房屋。
虽然如此，这些记录对百里决明来说也足够了，他一面一面看镜子，他的小徒儿就在这镜子里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高。他第一回 知道寻微来抱尘山之前的模样，小丫头从小就娇气，不高兴就把嘴巴撅得高高的，能挂串葫芦在上面。说话奶声奶气，喜欢撒娇，喜欢偷吃，还喜欢和下人玩捉猫猫，有好几次离插在暗处的镜子只有几步的距离。百里决明想起她刚来抱尘山的时候，给他洗衣裳，给他端洗脚水，一声不吭当他的小奴隶，一点儿也看不出这般娇气的性子。她受的苦太多，苦难逼迫着她变得懂事。
再粗略挑了几个铜镜看，都是差不多的内容。直接找到寻微六岁那年，铜镜记录戛然而止。百里决明和师吾念都心知肚明，谢家被灭门，谢寻微被无渡送往抱尘山，铜镜不必再记录了。
师吾念垂下眼睫，轻声问：“为什么抱尘山需要四阴童子，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他和师尊的相遇是一场偶然。
他忽然记起来，姜若虚说，多年以来无渡爷爷都在做着一件同样的事。现在看来，师尊也参与其中，还有抱尘山的先辈。抱尘山原本一定有很多人，数百年来他们借着清除鬼域的战役的名头秘密探寻鬼国和玛桑古族，牺牲无数人，导致后来人才凋零，光秃秃的山头只剩下一个大宗师和一个丹药长老。然而到最后，就连师尊也因此丢了性命，成为一只鬼怪。
如今，那件事就快有结果了。而完成它的人，就是他们一直在寻觅的四阴童子——谢寻微。
他和玛桑有什么关系？换句话说，四阴童子和玛桑有什么关系？抱尘山究竟在做些什么？
“还有一面镜子。”百里决明突然说。
他把铁木匣翻转过来，一面缺了角的铜镜被米糊黏在铁木匣的背面，旁边用朱砂画了个醒目的火符。这是仙门中人的传讯方式，先进入鬼域者以家族符徽提示后入鬼域者留下的讯息，一般标记了符徽的讯息都十分重要。
它旁边画着火符，这说明它的接收者是百里决明。
这是继鬼国的冰蝉玉盒之后，无渡留给百里决明的第二条讯息。
铜镜非常破旧，上面有许多斑斑点点的殷红血迹和道道深刻的划痕，边角还有烧焦的痕迹，看起来经历了好一番磨难。百里决明将它摘下来，镜钮上方篆刻的年月是五十八年前。他盯着这面镜子陷入沉默，呆了好一瞬。
“想起什么了？”师吾念问他。
“没有，”百里决明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面镜子。”
长明灯的烛火高低跳跃，百里决明的脸颊在这片光里明暗不定。他忽然有些害怕，似乎打开这面铜镜，有些事情就无可挽回。心里再一次出现那种密密麻麻的战栗，就像面对鬼母的时候，恐惧犹如肉芽缠绕着生长。一箱莫名其妙的铜镜记录了抱尘山寻找四阴童子的过程，还有寻微的童年，他非常不安，镜子握在手里像一包火药。
“要不然先揣着，回去再开，穆知深还没信儿呢。”百里决明说。
“现在就开。”师吾念按住他的肩膀。
这小子比他还积极。可是他说的没错，秘密近在眼前，怎能不开呢？百里决明压下心中密布的阴云，缓缓伸出手指，灿烂的金光在指尖闪烁，他划向斑驳的镜面，火符在指尖倏忽成型。镜面泛起涟漪，一个秘密无声地向他们打开。
镜中一片漆黑，嗤地一声响，一簇金色的火焰腾起，火星像纷飞的小蝴蝶点点四散，熟悉的面庞在黑暗中浮现。这不是百里决明第一次面对自己，往日在抱尘山，每天洗脸他都能看见这张脸。但是今天他好像看见一个陌生的人，一个陌生的自己。
正如穆平芜所说，生前的他拥有一张无比冷漠的脸。漆黑的长眉，锋利的眉脚，带着刀剑才有的煞气。被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心里仿佛卧了一块冰。
男人开口了：“如果我们的计划没有失误，你应该是数十年后的百里决明。如果我们的百年大计完成了十成十，你身边应该还有个先天纯阴的小孩儿。”他唇边露出了嘲讽的意味，不知道在嘲讽谁，“这么说话很奇怪，但我不得不用这种方式说话。”
百里决明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非常想打他。
“太不巧了，你的百年大计只完成了十成九，寻微没有来。不管你和无渡想做什么，别想把寻微扯进来。”百里决明冷笑。
“与你相见我很高兴。”男人低头点燃一根蜡烛，“然而你会出现在这里，说明你错过了兄长留给你的讯息。这是一件很坏的事，步骤很可能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差错。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必须牢牢记住每一个字。否则……”他抬起脸，与镜外的百里决明四目相对。跨越了五十八年，却好像近在咫尺。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那个纯阴小孩儿，会死。”

第89章 百里决明（二）
百里决明气得差点儿摔镜子，拿小孩儿威胁别人，他还是人吗？镜子里的男人没什么表情，语调平静又冷硬。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可以明明白白地看出来他是一个疯子。如果一个人告诉你他要背着十二把刀去打劫江左最富盛名的仙门，把当家主君拉出来脱了裤子倒吊在城门楼子上。你可能会觉得他喝醉了乱吹牛，但如果是这个男人说出这句话，你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现在他说寻微会死，寻微就真的可能会死。或许五十八年前的他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埋藏鬼怪，安排人手……总而言之，他真的有办法威胁寻微的安危。百里决明无法想象这是五十八年前的自己，他失去了一切关于从前的记忆，心里唯一与过往有关的东西就是对于死亡的渴望。
他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故事很长，希望你有耐心听下去。”男人十指交叉，放在腿上，他似乎待在一个帐篷里，不时有人在外头走来走去，瘦高的影子打在帐篷淡黄色的油布上。细细听还能听见不少交谈的人声，他那时候应该带了不少人，就是不知道他在哪儿。
男人道：“数百年来，我们一直在探查黄泉鬼国和玛桑黑教。鬼母拥有改易时空的神奇术法，进入鬼国者会迷失在破碎的时空当中。除此之外，一旦食用鬼国食物，就会与鬼母建立一种隐秘的联系。这种联系使得你无论处于天涯还是海角，都无法逃避鬼母的召唤和追捕。我们将这种联系命名为‘标记’，被标记者称为‘祭品’。如果把祭品比作风筝，那么鬼母就是放风筝的人。祭品和鬼母之间，永远连着一条看不见的风筝线。”
师吾念眉头深锁，照这样说，谢岑关已经成为‘祭品’了么？
“我们这样命名是有原因的。”男人道，“玛桑族西迁前，有向鬼母和恶童献祭的习俗。每过六十年，他们会从族中遴选四阴童子，使其禁食三日，三日中只能喝水和蜂蜜，排尽秽物，放进乌木黑棺，送入鬼国。这些四阴童子叫做‘桑，‘桑’在玛桑语里，就是祭品的意思。纯阴血比一般的人血更加滋养，鬼母得到纯阴童子，可以饱腹六十年。这六十年中，她不会离开鬼国觅食。玛桑采用这种办法，和鬼母相安无事生活了两百余年。直到三百年前，变故发生。”
百里决明眸子颤了颤，不自觉提起了心。
“第四个‘桑’，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儿，没有被鬼母接收。鬼母出国，玛桑族被迫西迁。那次变故死了很多人，我们在阴木寨外围挖出了许多吃剩下的骸骨。第四个‘桑’为什么没有被鬼母接收？两百年前，我们在阴木寨的绢帛札记里得知了原因——‘桑’被恶童藏起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男人停顿了下，抬起眼问：“百里决明，你听过‘九死厄’这把刀吧？”
听过又怎样，百里决明皱眉。
“如果你有能力拿到这把刀，最好把它带上。它不是一般的刀，它是玛桑族的圣物，被供奉了千余年，拥有斩断一切羁绊的能力。普天之下，只有九死厄可以斩断祭品和鬼母之间的那条风筝线。”男人说，“三百年前，恶童带着‘桑’离开鬼国，用这把刀斩断了‘桑’和鬼母的联系，清除了‘桑’魂魄里的祭品标记。‘桑’成为了第一个成功逃离鬼国的凡人，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鬼母召回的祭品。”
“原来如此……”百里决明喃喃，“‘桑’就是恶童的弟弟，恶童救了他。”
“从某种程度上说，恶童救了这个孩子。”男人捏了捏眉心，长叹了一口气，“然而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恶童害了他。”
“什么意思？”百里决明眸子一缩。
“有代价……”师吾念垂下眼睫，低声道，“九死厄斩断羁绊，一定有代价。”
“很容易猜到，不是么？”镜子里的男人说，“做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下什么东西没有代价？九死厄的确可以斩断羁绊，然而被九死厄斩过的人必定生生世世重复他这一世的命格。无论他轮回多少世，投多少胎，他必定在乙丑年，己卯月，乙丑日，己卯时出生，他必定是四阴童子。”
犹有一道雷霆闪过，百里决明心神俱震。
“换句话说，”男人道，“他们都是你身边那个纯阴小孩儿的前世。”
这是什么意思？他无法理解，脑子里若有黑色的鸦羽纷纷袭来，一幅幅面容青紫的小婴儿被泥土掩埋的画面接连闪过。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这生辰八字仿佛是一个无解的诅咒。每一个这一天这一个时辰降生的孩子都逃不过夭折的命运，他们无数次被掐死，被溺死，被摔死，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即使他们出生在几百年前的玛桑，也逃不掉被送到鬼国成为鬼母祭品的厄运。
现在镜子里这个男人告诉他，所有这些死去的小孩儿都是寻微的前世。她辗转数百年，成为“谢寻微”的这一回是她第一次长大成人。
心域之中，恶童孤零零坐在青瓦屋檐上，怔怔面对着血红色的落日。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满脸不可置信。手掌在颤抖，恍惚间似有无数钢针迸射着扎进心房，密密麻麻地发疼。百里决明捂住了心口，痛苦地咬紧牙关。
“这世间从没有什么两全之法，”男人道，“不斩，‘桑’会被鬼母吞魂，生生世世囚在她的体内不得超脱。斩了，他至少可以转世投胎，有一线生机。很多很多年前，我也面临着进退两难的抉择。或许这就是命吧，”他笑了笑，落拓又凄凉，“上天造我们出来，兴许就是太无聊想逗我们玩儿。人活一世，谁他娘的不是个笑话？”
帐篷帘布外头出现一个虚虚的人影儿，有人在外头遥遥地喊：“决明长老，半夜子时了。”
男人没有搭理外头的人，继续对镜说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剩下的长话短说。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们到底在做些什么？五百年了，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弥补五百年前抱尘山的错误。我们曾经以为玛桑黑教荒诞不经，他们视死生为一物，视人鬼为同胞。他们和鬼怪一起生活，甚至让鬼怪成为他们的守卫。
“我们驱逐他们，屠杀他们，将他们逼回西南边陲。拜我们所赐，他们的天女阿兰那成为鬼母阿兰那。当北方鬼域一天多于一天，我们没有醒悟。当凶猛的恶鬼斩不尽杀不绝，我们终于意识到，玛桑古族与鬼魂之间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所有的经卷都在你手边，如果你打开玛桑鬼丁簿，会发现历年来他们的鬼魂数目从不增减。他们一定有某种神秘的办法可以解开阴魂的执念，让他们得到超脱，让鬼魂得到真正的安息。”
“决明长老，半夜子时了。”外面又传来那个人的喊叫。
男人颇有些不耐烦地蹙起了眉心，仍然没有回应。
百里决明和师吾念都感到有些不对劲儿，帐篷外那个人影似乎放大了点儿，他直僵僵立在那里，好像在隔着帐篷的油布帘子俯视男人的背影。帐外所有嘈杂的人声都消失了，安静得可怕，可镜中的百里决明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男人接着说之前的话儿：“仙门对付鬼怪唯一的办法是将它们封印，可是封印并非一劳永逸的办法。被封印的鬼怪会成为埋藏在仙门地底的火药，若有朝一日封印老化，它们抓住时机突破封印，整个江左将危在旦夕。我们已经失去了北方，不能再失去江左。
“我们一直在找那个办法，我们去过鬼国，收集经卷，整理卷宗。现在，我们到达了玛桑圣地西难陀。根据经卷的记载，他们每年十月初五都要派一个聋子和一个纯阴命格的人来这个地方听取天音。十月初五是阿兰那的诞辰，是黑教信徒最盛大的节日。他们会一同进入西难陀，然而回来的时候只有聋子一个人。
“我们猜测，纯阴男女是打开西难陀里面某道机关的钥匙，不带上‘纯阴’命格的人，将无法在西难陀内部通行。”男人闭了闭眼，“在‘桑’的命格固定以前，世上不只有一个纯阴童子降生，这使得他们有充足的纯阴男女去完成这件事情。但现在不一样了，世上只剩下‘桑’一个纯阴子，我们必须找到他。”
百里决明已经没有心思生气了，他的注意力被帐外那个越来越大的人影所吸引。人影越来越大并非是它在变化，而是因为它距离帐篷越来越近。
“决明长老，半夜子时了。”外面的东西再次重复。
男人这回有了动作，他站起身将刀收进背后的刀带。
“百里决明，在你进去以前，我会先进去一趟，为你探明一切我们所能够探明的信息。”他扣上腕带，把弩箭放入腰囊，回头，“我走了，阿兄。”
镜面被平置在地，视野里出现另外一个男人的下巴。百里决明眸子紧缩，他死也不会认错，那是无渡老儿，只不过无渡那个时候胡子更短一些，更年轻一些。原来是无渡一直拿着镜子，记录下了他生前所有的交代。
“你当真想好了么？”无渡问。
“我们的家人和同门都死绝了，难道你要指望江左仙门那帮废物么？除了我，没有更好的人选。我们两个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儿么？”男人的语调恶狠狠的，“不要废话，办好我交代给你的事，这是你欠阿兰那的，也是你欠我的。”
百里决明和师吾念都是一愣，他们只有两个人，那之前帐篷外的人声……是什么？
无渡喟然长叹，“你放心吧。”
“我死之前会服下‘老材香’，它会确保我死后转化成鬼怪。药方是半钱松香黄蜡，一钱胎骨丸末，半钱老金油。你的大限快到了，要的话自己配。”
“不必。”无渡闭上眼，“鬼怪有你一个就够了。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男人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再放一场烟花，是我唯一的心愿。”
“决明长老，半夜子时了。”
那东西完全贴在帐篷上，百里决明几乎能看清楚它的五官轮廓。
男人站在油布帘子前面，同外头那东西面对面。拉开帘子之前，他微微侧过脸，道：“五十八年后的我，前面说不认真听我说话你那娃娃会死是骗你的，因为根据我对你的了解，我不这么说你根本不会认真听我说话。去不去西难陀随便你自己，但你要记住，你走过的所有路我都替你走过一遍，有些人只有你能救，有些鬼魂只能由你去超度。所以不要害怕，也不要觉得孤单。你拥有抱尘山最滚烫的心，最明艳的火。”
他最后道了一句：
“你是天之骄子，你天下无敌。”
他拉开帘子，外头的黑暗扑面而来。在师吾念和百里决明即将看清帘外东西的刹那间，烛火熄灭，镜面沉入黑暗，符光停止运转，这说明镜中的记录已经看完了。
百里决明握着镜子，指尖绷得发白。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哀，好像厚厚的霜积压在枯萎的心底。他莫名其妙想要哭泣，骗人、骗人，你说你天下无敌，可你还是死了，变成一个丑陋狰狞的鬼怪，生生世世无法超脱！
为什么他会这么愤怒，百里决明不知道，喉咙里像压了块锈迹斑斑的铁，吐不出来咽不下。
旁边的师吾念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低声道：“之前穆平芜说生前的你打开虚门，从里面推了具棺材出来。虚门的另一头很多弟子哀嚎，很多手伸出来。可你没让他们出来，你关闭了虚门，不惜截断他们的手臂。”他吸了一口气，“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是抱尘山的弟子，抱尘山的弟子早就死绝了，他们是西难陀的鬼怪。”
西难陀遍地都是鬼怪。百里决明心里忽然跳出这么一句话，就好像他早已熟识那个地方。
师吾念扭过脸，盯着百里决明，漆黑的眸子里满是仿佛初次相识的陌生感。
“义父，设计一切的人不是无渡，是你自己。”他不温不火地笑，“原来，连寻微娘子都是你预先备好的棋子。”

第90章 百里决明（三）
“放屁！”百里决明一拳砸在墙上，“他是他，我是我，我不会利用寻微！那破地方我不去，管他什么天下恶鬼，多就多，少就少，跟我没关系。”
师吾念低下眼眸，师尊说的不错，五十八年前的他尚未与谢寻微相遇，在他心里“四阴童子”只是个没有意义的符号。现在师尊同他情谊深重，无论如何师尊都不可能把他推出去当通行西难陀的护身符。
哼，可他还是很生气，待出去以后，定要好好惩罚师尊。
师吾念抬起手，敲了百里决明一个脑瓜崩。
百里决明捂住脑门，怒道：“你有病啊！打我干嘛！”
“替寻微娘子罚你。”师吾念说。
百里决明顿时语塞，一下没声儿了，师吾念不搭理他，继续思索。
说起来，师尊生前死后着实差别很大，光头脑上的差距便是天壤之别。师尊生前制定的百年大计分毫不差地进行，他和鬼怪师尊按照五十八年前的构想一同到达了穆家地堡，接收到了这面铜镜，得知了西难陀的讯息。他以为自己是在追寻过往的真相，实则步步踩在师尊生前计算好的路径里。即使他们错过了无渡爷爷留下来的关键讯息，也有穆家堡的备份与后手，保证他们不会偏离预定的道路。
现在想来，师尊生前极有可能预料到了穆平芜会打开黑棺。他深知穆平芜的贪婪，将选择交到了穆平芜的手上。穆平芜恪守规矩，守护秘藏，则穆家堡安然无忧。若穆平芜反水，则穆家堡沦为鬼域。虽然如此，穆家堡仍是一个完美的货物存放地，因为没有人能闯入血垢鬼域，窥探秘藏。
除了百里决明自己。
按着鬼怪师尊如今的心智，给他换个脑袋都不一定能制定出如此周严的计划。
师尊生前到底遭受了怎样的磨难，才让他成长为这样一个人？又或者……有别的解释？心里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师吾念摩挲扳指，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被骗了。
暂时想不明白，压下不提。他侧目，瞥了眼师尊留下的铜镜。这铜镜解答了他不少疑惑，也给了他一份无比珍贵的信息。他走到大殿尽头的棺材边上，指尖划过棺板光滑的黑色漆面，低声道：“活着当真比死了好么？我从不这么认为。人生如逆旅，生时短暂，死亡才是永恒。倘若天下再无生人，尘世变成死人的国度，倒也是个不错的光景。”
“……”百里决明觉得有些惊悚，“你在想什么玩意儿？”他踢了踢一个匣子，“穆平芜是不是又在骗我们，他的那面镜子哪去了？”
“找不到就算了，左右我们要知道的东西已经知道了。”师吾念淡笑着垂眸，“义父可知道您在镜中提到的松香黄蜡、胎骨丸和老金油？”
百里决明眉尖微蹙，“好像听过。”
“上好的乌木棺材，合缝之处会刷上松香、黄蜡、蚌粉和清油以预防棺木爆裂。这种棺材埋藏超过三百年，里头刮下来的松香黄蜡就会被阴气熏透，是为至阴之物。至于胎骨丸，则是取夭折小儿之顶骨，需为四角四缘，分毫不差，研磨成粉，揉制成丸。”师吾念娓娓道来，“而这老金油，则是老湿尸沉淀下来的尸油，湿尸年份若足够久，尸油就会从黑色变成蜡黄色，以至于金色。金色的那种，便称为‘老金油’。这三样东西，全都是至阴至煞之物。”
百里决明瞋目结舌，“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为了确保自己死后化鬼，取了这三种恶心玩意儿炼丹？还把它给吃了？”
师吾念点头，“然也。”
一想到自己吃过那么恶心的东西，百里决明胃里翻腾，直犯恶心。那边厢，师吾念抽出一把匕首，撬进棺板的边缘。百里决明问：“你干嘛？”
“这具乌木黑棺已逾三百年，内中必有松香黄蜡，说不定还会有老金油。”师吾念将棺板起开了一条缝儿，“义父若有闲暇，不妨来搭把手。”
“不是，你要那玩意儿干嘛？”百里决明纳闷。
师吾念停了动作，遥遥看着他，“当然是为了炼丹。”
“哈？”
师吾念将扳指取下来，放进怀中。即使戴着黑手套，他的手指也十分纤长秀丽。他道：“实不相瞒，我幼罹大难，沉疴缠身。细细数来，时日不剩多少。然而前不久我才与意中人重逢，我们分离数年，差点阴阳两隔。多年以来，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愿望便是与他相见。”他凝望百里决明，眸色逐渐变浓，痴狂与渴望暗暗滋长，“义父，我是个贪心的人，重逢不够，陪伴不够。我要良夜欢情月映窗，我要恩情美满地久天长，我要与他岁岁年年温柔乡。只有成为鬼怪，我才能摆脱病痛，与他长相厮守。”
话题一下变得沉重，百里决明挠挠头。他这干儿能跑能跳，想不到是个病入膏肓的病秧子。师吾念看起来也不大，估计和寻微差不多的年纪。年轻人，正是虎狼年纪，满心满眼都想着和意中人生孩子的事儿。百里决明唏嘘了一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当鬼怪不是好事儿，你看我，想死还死不成呢。病还是得治，我去抓裴真过来给你治病。”
他低头继续撬棺板，“裴先生治不好我。”
“不治治怎么知道？”
“义父，你到底帮不帮忙？”
百里决明无奈，“帮帮帮。”
棺板之前被开过，再开不难，两个人一人搬一头，把棺板挪开大半，棺材里面黄金色的尸液映入眼帘。果然，这就是一具绝佳的老湿尸。尸液变成黄金色，这就是极品了，连臭味都沉了下去，不怎么闻得见。百里决明寻思着这玩意儿弄到黑市上能不能卖钱，瞄了几眼低头刮松香黄蜡的师吾念，手里也有点儿痒痒。终究下不去手，觉得怪恶心的。将蜡烛摆在棺板上，百里决明无聊地四处张望。
师吾念的鬼影们立在墙上，排成一排，似乎在围观师吾念刮蜡。百里决明无聊得开始数他的鬼影，从左到右，一、二、三、四……五。好像有些不对，百里决明回想在同穆夫人战斗的时候折损的鬼侍，初一初二，再加上前头嗝屁的初六和初七。数来数去，应该只有四个才对。
百里决明抬起头，重新再数了一遍，墙上依然是五个黑影。
百里决明：“……”
他站直身，一个鬼影一个鬼影看过去，比较修长高挑的那两个是初一和初二，这俩鬼是师吾念鬼侍里的头儿，百里决明比较熟悉。矮一点儿的是初六，这鬼除了开门什么也不会。瘦巴的那个是初七，喜欢装可爱管别人叫哥哥，不知道跟谁学的。那就剩下最边上那只鬼了，那鬼挤在墙缝边上，比其他鬼影高出许多，魁伟如一座巨塔。它似乎发觉了百里决明的目光，不仅不避，还缓缓移动脑袋，伸长脖子，朝百里决明探了过来。
这模样着实有些惊悚，因为他不仅有魁梧的身躯，还有一条比一般人更长的脖子。要不是因为他身子壮硕，百里决明还以为他是鬼母的寂静分身。那脖子往百里决明这儿够，好像很想伸出墙壁，探到百里决明的面庞前。
“儿子，你弄好了没？”百里决明问。
“好了。”师吾念将装着老金油和松香黄蜡的两个瓷瓶儿放进包袱。
“你的鬼侍里面没有长脖子的吧？”
“我的鬼侍非常注重仪表。”
百里决明磨了磨牙，炽热的掌心焰嗤地迸出手心，他一把火烧上石壁，那鬼影挨了烫，登时乌龟似的收了脖子，犹如一只黑燕掠过石梁，倏忽间就不见了。
师吾念见到那只鬼影，蓦然一惊，道：“抓住他，他是穆夫人的鬼影！”

第91章 别梦长（一）
喻听秋被抓住之后反应极快，立时脱了外袍，摆脱那手爪的钳制滚到一侧。穆知深和鬼侍都冲了上来，见到喻听秋没事才松了一口气。他们在下面耽搁太久，终究还是被穆夫人发现了。穆知深转过脸，那披头散发的女人就像一根枯瘦的竹子，孤零零立在黑暗里。她苍白的手爪里抓着喻听秋的衣裳，青色的血脉像虫子一样爬满她的手背。见了这样的人，没有谁会认为她还是个活人。
“深儿，我好失望。”她幽幽地开口，“果然你穆家的男人都是一样薄情寡义，你阿翁赐我白绫劝我自尽，保全你穆家百年声誉。还说什么他会帮你阿父寻一个贤惠的好女人，替我照顾你们兄妹，让我安安心心去死。”
穆知深眸子微微收缩，“阿母……”
“我原想着这样也好，只要你们兄妹健康长大，我有什么可求的呢？我一个被恶鬼缠住的人，活着不过是平白给别人添麻烦。好啊，你阿父偏不肯我死，口口声声说同我一起对抗恶鬼。我信了他的鬼话，日日夜夜忍受梦魇，潜心修炼清心诀，结果你那好阿父转头就同别的女人上了榻！”
穆夫人忽然暴起，钢铁般坚硬锋利的指甲抓向穆知深，穆知深下意识举起刀鞘格挡，指甲划过漆黑的铁制刀鞘，勾连出一溜灿烂的火花。
“骗子，都是骗子。”穆夫人黑洞洞的眼眶流下血泪，“我的鬼影说的没错，你们江左的男人个个虚假伪善。百里兄弟欺骗了善良的阿兰那，你阿父欺骗了我！”
穆知深用尽全力回避她的指爪，指甲同刀鞘相击铿锵作响。他始终不曾拔刀，刀鞘终于还是没挡住几记撕抓，穆夫人的指爪刮破他的脸颊，在他脸上留下了四道殷红的血印。穆知深向后翻滚，同穆夫人拉开距离，鲜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啪嗒啪嗒打在手背上，绽放出一朵朵鲜艳的小花。
“阿母，放我的同伴走，我留下来陪你。”穆知深说。
“你为什么不拔刀！”穆夫人疯狂又忿怒，她的攻势暴躁如急雨，穆知深在她的进攻下节节败退。她乌黑露光的眼塘里盛满鲜血，嗓音沙哑又难听，“拔刀啊，深儿。杀了阿母，一切就都结束了。你为什么不拔刀？”
这时候，在场所有人才明白，穆夫人在求死。
难怪过了这么久那帮无骨人都没有到，穆夫人不是来杀穆知深，而是来让她的孩子亲手了结她。
穆知深心神巨震，连刀都握不稳了。
一道燕子一般的黑影斜斜掠过地面，魁伟的鬼影回到穆夫人的身后。穆夫人诡异地笑起来，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原本女人的嗓音改变，成了一个粗糙难听的男音，“傻孩子，我就知道，你拔不出刀。”
她蓦然出爪，五根钢刀一般的指甲撕过穆知深的小臂，穆知深的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帛之声，五道深深的血色沟壑出现在他苍白的小臂上。他手上的绷带松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左手手掌已经完全变红。穆夫人没有停，一拳击在穆知深的小腹。那一瞬间全身骨头似乎就要散架，穆知深飞入空中又重重落地，扭过脸捂住嘴，吐出满手鲜血。
穆知深喘着粗气，用表皮融化的手掌拄着刀，支起上身。
恶鬼借用穆夫人的肉身阴险微笑，“拔刀啊，孩子。原本我选中的是你，你阿母为了你救你不惜用自己做交换。你当真能亲手杀了一个如此伟大的母亲么？”
穆知深爬起来的动作停滞了，像一具雕塑一般静止在那里。鬼侍们满心焦急，拔刀护在穆知深身前。穆知深低垂着头，怔怔地，看鲜血嘀哒哒打在地上，洇成鲜艳的血花。
过了太久了，十二岁就离开了家，从前的记忆像被覆盖在磨花了的玻璃后面，一点点变的模糊。原来是这样么？阿母不是走火入魔，而是以自己为代价救了他。
恶鬼完全操控了穆夫人，高大魁梧的鬼影立在她身后，她像一只小而脆弱的提线木偶。鬼侍们咬牙，想打又怕伤到穆夫人。寂静中，他们听见刀刃滑出刀鞘的声音。大家回头，看见那立在阴影中的男人默默拔出了刀。刀刃如明亮的溪水，从漆黑的刀鞘里潺潺泄出。
刀身映照他铁灰色的双眸，那里面沉淀着哀霜与枯雪。
“你宁愿弑母？”穆夫人背后的恶鬼笑容险恶。
穆知深抬起眼，一字一句，字字刻骨：“从我母亲的身体里，滚出去。”
那一瞬恍若孤狼奋起，他进步拔刀。所有鬼魂都感觉到那股萧瑟的枯冷之气，挟裹着万分的悲哀与愤怒。青蛇一般扭曲的电光在刀刃的边缘涌现，青光照亮着昏暗的屋子。
刀气如山，雷霆乍现！
然而，刀刃忽然滞住，电光顷刻间收敛。
一只手搭在了穆知深的肩膀上。
看起来轻巧又随意，是朋友间搭肩膀的方式。可是穆知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肩上仿佛压了千斤石，他的功法停止运转。很少人拥有这么大的力气，就算是一个铁塔巨汉也无法生生挡住穆知深。
除了一个人，一个一心要练无情剑的女人。
“母子怎能兵戈相向？我来！”
喻听秋从他身后冲了出来，同穆知深擦肩而过。这个女人向来和妩媚沾不上边，那奔跑的模样豹子一般迅疾矫健。她一边跑一边抖动手腕，剑鞘被啪地甩掉，烛光烫上祖宗剑的剑刃，镀上一层耀眼的金光。她挥着那金色的剑刃，斩向穆夫人的头顶。
穆知深反应慢了一拍，没能拦住那个肆意妄为的女人，眼睁睁看着她飞蛾一般扑向了穆夫人。
穆夫人随意从地上捡起一把锈刀，格挡住了她，两个女人隔着锋刃相互对视。
“我说，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什么落到这般光景，敢情是因为男人。”喻听秋在笑，“喂，穆知深他娘，我说话你听得见么？”
“她听得见。”初三大叫。
两个女人再次短兵相接，刀刃与剑刃摩擦，哗啦啦的火星灿烂四溅。喻听秋一面斩一面说：“我之前喜欢上一个叫裴真的男人，就是之前那个戴面具的家伙。喜欢上才知道，这个人不仅喜欢穿裙子扮姑娘，还肖想把自己养大的亲师父。夫人，你之前说江左的男人个个虚假伪善，你只说对了一半。他们要么好色成性，要么脑子有病。你为了一个狗男人让自己变成这样，值得么！”
两把兵刃相绞，喻听秋和穆夫人再次面对面。
穆夫人面容扭曲，“与你何干！”
喻听秋勾唇一笑，“你说你丈夫背叛你，睡了别的女人。抹布脏了，尚且知道扔掉。男人脏了，要他何用！守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耿耿于怀，走不脱忘不掉想不开。男人而已，譬如衣裳，脏了就换，用了就扔，何至于此！我要是你，我就把他踹到脚边，去找一个年方二八的俊俏小儿郎，让穆知深管他叫小爹！”
两个人同时斩击，刀刃相撞的反作用力让她们同时后撤。喻听秋脚尖点地，剑光旋转一圈，贴着衣袖抹出，光芒抖动犹如蝴蝶振翅。穆夫人下腰，软泥一样瘫软了下去，避过了那抹亮丽的剑光。
“你在不平什么？”喻听秋的剑光大盛，术法加上剑招，她的剑光犹如风雪充盈整间小屋，“怨穆惊弦背弃诺言，弃你不顾？还是恨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大好青春作了土？笑话，即使他深情又如何？倘若你俩平平安安处到如今，说不定他早已秃了顶大了肚，不洗脚也不洗头，夜半三更要靠吃百里决明的大力丸才能硬，还不如死了算了。”
喻听秋和穆夫人再一次分开，各据一角。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鬼侍们目瞪口呆。穆夫人单膝跪在阴影里，空洞洞的眼眶里似乎流露出了奇异的色彩。
她开口，吐出男人的低音，“女娃娃，你叫什么名字？江左仙门何时出了你这么个离经叛道的王八蛋？”
喻听秋喘了几口气，笑了起来，烛火映着她的灼灼眸光，无比粲然明艳。
“听好了，我叫喻听秋，未来的剑道大宗师，古往今来第一个女剑神。”喻听秋说，“穆夫人，想明白了么？你今年几岁，穆知深才二十八，你四十多吧。你要是八十岁死，起码有三十年好活。你剩下这四十年，全都要折这个鬼地方么？”
穆夫人面孔痉挛，似乎非常痛苦，“我……”
喻听秋还在说：“踹掉一个狗男人，你就拥有成千上万个俏儿郎。秦淮河边有个红倌儿叫春郎，今年二十一，比你儿子还小，曲儿唱得一流，还会口技，我介绍你去？”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纷纷扬扬的木屑在飘。
摇曳的烛火中，穆夫人竟好像清醒了一些，她背后那只恶鬼矮下去不少。
穆夫人怔怔地开口：“我可以么？”
穆知深：“……”
众鬼侍：“……”
“有何不可？”喻听秋笑容放肆又张狂，“几个月前，我原本以为做人要正直，办事儿要公道。好人有好报，恶人下地狱。后来我才明白，我以为的好娘亲是个垃圾，我叫叔叔伯伯的那帮人是群禽兽。既然如此，人生得意须尽欢，管他三七二十一。旁人作恶我寻欢，天下谁人不混蛋！”
鬼侍们都惊呆了，纵然成了鬼，也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鬼道理。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为什么要抓着过去不放？”穆夫人痛苦地低吼，鬼影在她身后扭曲震悚。鬼侍们眼睛一亮，连穆知深的眼睛里都燃起了希望。鬼影对她的控制似乎在减弱，他们之间的联系出现了松动。穆夫人抓着自己的脸凄声哀哭：“我究竟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就是现在！
喻听秋以剑尖画符，青光蜿蜒流过，清心符霎时间成型、扩大，镇在穆夫人眉心。穆夫人嘶声惨叫，妙容惨死的模样，十六年来浑浑噩噩的岁月鸦羽般回溯，她被恶鬼唆摆，找不到自我，看不清脚下，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喻听秋的话儿像道道惊雷炸响耳畔，眉心的清心符为她的经脉注入一道清冽的灵力，仿佛有星星点点的火花在胸腑间迸现，她头一次有了再抗衡一次的想法。
“从我身体里出去，我要同你解契！”
来得及么？来得及么？她捂住自己的脸哀嚎。
“可是……”
她猛然抬起头，袖下刀光乍然迸现。
鬼侍们惊惶大叫：“二娘子！”
喻听秋眸子紧缩，面门彻寒，犹若冰雪当胸。
然而，一道黑影倏忽间出现在她身前。
紧接着传来一声粘腻又腥稠的声响，是刀身刺入了皮肉。穆夫人的刀没入了穆知深的后背，浓腥的鲜血顺着锈蚀的刀槽汩汩而流。穆知深的脸色苍白得像殉葬的纸人，铁灰色的眼眸染上灰败的阴影。
穆夫人流着血泪，再次吐出恶鬼的声音：“可是，来不及了，她已经逃不掉了。”
鬼侍们将她扑倒，同她缠斗在一起。
喻听秋望着眼前的男人，愣愣开口：“穆知深……”
穆知深咳出一口血，“二娘子好多歪理。”
“喂，别说话。”喻听秋无措地去捂他的伤口，但是血止不住，血越来越多。
“先头说喜欢我是假的。”他低头不住地咳嗽，每咳一次都咳出许多鲜血。
“我没说喜欢你，我说同你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现在不是还没有生出来么？”喻听秋撕下自己的衣裳为他绑住伤口，“但我觉得有门儿，我现在特别感动。你撑着点儿啊，忍住别吐血，我背你去找谢寻微！”
他摇了摇头，软倒在喻听秋怀里。倒下的时候小心翼翼遮住了自己的左手，不让泛红的手掌碰到她。耳畔刀剑打斗的声音响个不停，他觉得疲惫了，身体里像灌了许许多多的铅，一直一直往下沉。胭脂红的烛光从视野里褪去，许多模糊的黑影在纠缠，黑暗像雾气一样遮住眼眸，他无力去管。这样也好，穆家人死在穆家堡，如果一切都无法挽回，他们一家人终归会在地下团圆。
这样很好。
意识犹如游丝根根消散，最后一丝意识弥留，他隐隐约约听见喻听秋慌张的呐喊：
“谢寻微！你在哪儿！”

第92章 别梦长（二）
“本大爷来也！”
一个绛红色的影子蓦然闪现，抓住穆夫人劈向初三的锈刃，刀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冒烟。滚烫的热度顺着精铁刀身蔓延到刀镡和刀柄，穆夫人握着刀柄的手灼烧刺痛，不得已弃了刀。
锈刃在百里决明的手中熔化成滚烫的铁水，他偏过脸，打眼矬子里瞥见满身是血的穆知深。他怒从心起，一下着了火。师吾念已经赶到，正紧急为穆知深包扎伤口，再把包袱里的止血药一股脑儿给他嘴里灌进去。
“他奶奶的熊，爷爷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中意的女婿，你竟然把他搞废了！”百里决明狰狞地冷笑，“听说你来自西难陀，好大的能耐呐。”
“百里决明？”恶鬼借着穆夫人的嘴开口。
“本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当年就是我封印你，冤有头债有主，我借你一具肉身，你从这女人的身体里滚出来，跟我面对面打一场。”
“你变了很多，”恶鬼的话意味深长，“我都认不出来你了。燃起你的火，百里决明，让我看看你的功法是否一如当初。”
“如你所愿。”
功法无声地运转，三昧真火从百里决明的掌心迸发。火苗摇曳，光焰逼人，和主人一样嚣张狂傲。
恶鬼盯着那簇火焰，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多么灿烂的火啊，抱尘山只有你的火焰这般夺目。”他低笑，“很好，我认出来了。”
话音刚落，恶鬼和百里决明同时扑向对方。两个鬼怪在空中相遇，拳与拳相撞，骨骼在撞击的刹那间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两道影子相互纠缠，仿佛粘连在了一起，几乎难分彼此，他们就像两头角斗的猛兽，分开的瞬间又相扑，撞飞之后迅速回返。恶鬼以鬼影的姿态操纵穆夫人，难以激发真正的鬼怪实力完成闪现，这多少限制了他的功法。而百里决明被封了将近五成的功力，又要提防杀招太过伤到穆夫人的肉身。两只鬼都有限制和顾虑，堪堪战成了平手。
另一边，师吾念用匕首撩开穆知深碎裂的衣袖，看见他通红的手掌。喻听秋额头冒汗，问：“怎么办，还有救么？”
“我可以把血垢引出来，剩下的要靠他自己。”师吾念沉声道，“割一块你的大腿肉给我。”
“大腿肉？”喻听秋讶然。
“不必太多，食指大小就好。”师吾念看她不动弹，抬起脸道，“我需要活人肉，此间生人除了穆夫人只你我二人，难道你指望我割么？那他还是去死吧。”
“割割割！不就是一块儿大腿肉么！”喻听秋背过身咬住剑鞘，取出匕首撩开裙摆。
“避开你的主要经脉，免得大出血，我不想救了一个再救一个。”师吾念脱下外袍摊在地上，小心翼翼捏起穆知深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放在袍上。
喻听秋那边发力，师吾念听见她闷哼了一声，紧接着一条红肉扔了过来。师吾念将金疮药递给她，用匕首挑起肉，放在穆知深的手指下方。闻见新鲜的血肉，他手掌上的血垢开始蠕动，汩汩流出指尖，爬上那条红肉。等它们完全离开穆知深的手掌，师吾念迅速卷起袍子，扎成包裹，用火折子点燃，扔到地洞里。
“为什么是大腿肉？”喻听秋喘着粗气。
“股肉鲜嫩，这些血垢爱吃肉，嫩肉更吸引它们。”
师吾念检查了一遍穆知深的全身，确定没有其他地方被血垢污染。穆知深运气很差，家破人亡，遇到的恶鬼不是西难陀的神秘恶煞，就是百里决明这号鬼中修罗。然而差到极点却也有所转机，至少他沾上的血垢都乖巧地聚集在他的手掌位置。
至于剩下的，就要靠他自己挺过去了。
师吾念站起身，屋子中央战况激烈，百里决明顾虑穆夫人的肉身下不了重手，被那恶鬼咬得浑身是血。几个鬼侍在外围逡巡，不时用弩箭瞄准恶鬼，然而百里决明和恶鬼的速度太快，常常丢失准头，他们基本帮不了什么忙。
师吾念从包袱里拉出红线团，将线头丢给三个鬼侍，尔后拔出刀，细密的风流徐徐裹上刀刃。他盯着两个鬼怪，双手握刀，微微下蹲。调整呼吸，两只猛兽般的恶鬼在他的视野里纠缠，血光和火光同时迸溅，刻骨的杀意弥漫八方。他闭起眼，黑暗的室内盈满他放出去的风流，细小的风是他的指尖末梢，每一次振动都像琴弦一般震颤着传送回他的指尖。
又一次撞击，两个鬼怪狂怒撕咬。
风流巨震，琴弦轰鸣。
就是现在！
师吾念进步挥刀，刀光犹如雪花乍现，摧枯拉朽地直直切入两个鬼怪中间的缝隙，地板被刀光切割，出现一道深深的沟壑。两个鬼怪被刀光强行分开，百里决明滚到一侧，恶鬼凌空翻滚，匍匐在地板上。
“上！”师吾念一声令下。
鬼侍们同时发动，三个线头朝不同的方向拉，红线网倏忽间成形，罩住恶鬼。师吾念捡起一个线头，百里决明反应也极快，捡起线头加入拴鬼的队伍。恶鬼龇牙咧嘴，左冲右突，企图突破红线网的束缚，百里决明时不时飞起一脚，把他踹回去。
所有人绕着恶鬼狂奔，红线死死缠住穆夫人，男声和女声的嘶号混杂在一起，几乎震破耳膜。穆夫人像蛛网上的猎物，疯了般挣扎。五个人同时收紧线头，穆夫人被捆成了一个红色的大粽子。大家都松了口气，百里决明累得瘫在地上起不来。接下来就是驱邪了，札记里说符灰水管用，可以试试。但他们还有更猛的法子，无论什么恶鬼都惧怕三昧真火，他们可以把穆夫人绑在火上烤一会儿。只要控制火势就不会伤及性命，就是人痛苦了些。
鬼侍搬了把靠背椅，将穆夫人按在椅子上。
“解开契约，听到没有？”百里决明道。
“你可以让高令姜强行解契。”恶鬼的声音粗噶难听。
“滚你丫的，契约双方没有达成一致，契约就会反噬她，她现在的身体根本受不住。”
师吾念拍了拍百里决明的肩膀，让他不必多言。百里决明转身离开，师吾念让初三把肉身给初六，好让初六打开虚门，所有人带着穆夫人准备撤退。师吾念正发号施令，跟前的穆夫人忽然阴笑了两声，蓦然仰起头张开嘴，一道银光从她的嘴里射出来。没有人会想到这女人的嘴里藏了吹针，更没有想到她还能够负隅顽抗。
那银光擦过百里决明的鼻尖，直朝着师吾念面门而去。师吾念眸子紧缩，刹那之间，术法发动，风流强行干扰吹针路线，吹针走歪，刺进师吾念的发带。与此同时，百里决明扑向师吾念。发带断裂，师吾念的黑发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百里决明扑倒师吾念，两个人相拥着倒地的时候，那如瀑青丝就罩住了他的脸。温软的暗香细细袭来，仿佛有昙花在黑暗里静谧地绽开。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裴真，那几个旖旎隐秘的夜晚好像又回来了，裴真熟睡，两弯睫羽如蝶的两翅，百里决明偷偷凑近他，悄悄嗅他的发梢。
脑子一片空白，百里决明不可置信地看向师吾念。
就在这时穆夫人发力暴起，倒在他们中间，同百里决明面对面眼对眼。契约瞬时解除，穆夫人脖颈子上的咒契符纹爬上裂纹，恍若玻璃一般啪地碎裂。无数黑气从穆夫人的眼耳口五窍中汹涌而出，虫潮一般钻进百里决明的五窍。
“义父！”师吾念惶然大喊。
鬼侍们忙上前拉开穆夫人，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黑气完全进入了百里决明的心域。百里决明觉得自己好像被谁扼住了咽喉，死死往下拖，不受控制坠落向黑暗深处。这恶鬼好生胆大，竟然敢进入他的心域。心域是鬼怪最私密的领地，私闯别人的心域无异于自寻死路。百里决明沉入黑暗，昭昭雾气在他周围蒸腾，他感受着那恶鬼的位置，四下里寻找。
“你到底想干嘛？”百里决明大吼，“你有病吧你！”
他急不可耐想要把这王八蛋解决，好回去再仔细闻一闻师吾念的头发。他和裴真的头发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香味，天底下岂有这种巧合？
忽然他发现恶童出现在他旁边，这小子太矮了，他刚刚没发现。恶童依旧是那副模样，苍白的小脸盘，额心一朵赤焰红莲。只不过他的神情沉重了很多，他紧紧盯着前方。
“你……”
恶童打断百里决明，“看前面。”
前方，雾气在消散，黑暗中出现密密麻麻的人头，许多看不清面目的人站在那里。更远的地方渐渐出现一座尖字顶的巨型八角高塔，百里决明记得这种八角塔，鬼国里面阴木寨和阳木寨围绕的中心就是一座塔。但这座塔和鬼国的塔不太一样，它似乎完全是由大石头垒成的。
那些没有面目的人就在石头塔下逡巡着，百里决明看见他们的脚上绑着沉重的锁链。
百里决明心里有一个猜测呼之欲出，心跳得怦怦的，手心不自觉发汗。
这里……莫非就是西难陀？
那这些人是什么人？
突然间，景象闪烁，一张血红的怪脸出现在百里决明眼前，这恶鬼的脖子上也有一个黑铁大镣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所有无脸囚徒转过脸来，面对百里决明和恶童。
“到西难陀去。”他们异口同声，仿佛在重复一个神秘的咒语，“玛桑的族人在等你。”
话音刚落，一切景象迅速蒸发，周遭再次沉入一无所有的黑暗。
百里决明一脸懵，“怎么回事？他人呢？”
“他超度了。”恶童道。
“哈？”百里决明不懂，“怎么莫名其妙就超度了？”
“心愿了了，就超度了。”恶童说。
“他什么都没干，心愿怎么就了了？”
“你忘记他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了么？”
恶童看着他，暗红色的眸子幽暗而深沉。
百里决明也看着恶童，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黑暗里，无声地对视。百里决明渐渐明白了，让他去西难陀，就是那恶鬼的心愿。
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师吾念在喊他：“义父！义父！”
百里决明睁开眼，从地上爬起来。周遭在崩塌，木屑簌簌飞落如同雪花，石梁和画壁上的血垢在消失。他们听见无骨人的哭嚎，有只无骨人从血垢里跌出来，蜷缩的身体寸寸蒸发。那只恶鬼超度了，他的术法失效，鬼域在瓦解。所有血垢消失，无骨人也会消失，穆家堡被血垢侵蚀得太厉害了，许多基石支柱都被血垢填充，如今血垢消失，那么穆家堡也即将崩塌。
一切都在动荡，他们几乎站不稳。初六已经进入了初三的肉身，立刻画符打开虚门。符纹过于繁琐，好几次都被地震中断，百里决明差点儿急死。一根瓜楞石柱断裂，天顶塌了一角，面临死境的无骨人发了疯四处乱窜。百里决明一脚把一个无骨人踹出去，画出火圈笼住大家，回手敲了初六一个暴栗，“麻利地给爷画门！”
“我我我我我紧张。”初六直头冒冷汗，深呼吸好几次，“冷静冷静冷静。”
师吾念撕下一块布遮住他的眼睛，捂住他的耳朵，下令：“画。”
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初六反而冷静了，一笔一画勾勒出了虚门。一个青色气旋圆洞在他们面前徐徐打开，百里决明回头找穆夫人，方才还搁地上躺着，现下火圈里找了半天没看着，百里决明问道：“穆知深他老娘呢！”
“在那边。”师吾念指向前方。
穆夫人立在火圈之外，穆知深怀里的土偶娃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穆夫人拿走了，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娃娃，面朝他们的方向静静微笑。她脸上黑惨惨的阴气散去，露出原本白皙如月的脸颊。无数痉挛的无骨人在她周围痛苦地嘶号，只有她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尊茕茕孑立的美人觚。
“你去那儿干嘛！”百里决明差点儿吐血。
“不要过来，百里前辈。”高令姜遥遥朝他们福身，“救命大恩，令姜无以为报。深儿年轻，还望前辈多加照料，令姜铭感五内，来世若有机会，再报前辈大恩。”
“你在说什么鬼话？”百里决明搞不懂女人的想法，明明好不容易摆脱了恶鬼，明明能出去过好日子了，她现在在发什么疯病？
她低头抚摸土偶的小脑袋，“前辈，我就不出去了。妙容惨死，穆家灭门，大错已然铸成，令姜没有面目苟活于世。我的女儿担忧我的安危，久久不曾度化投胎，陪我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堡度过了十六年，我又如何能弃她而去？黄泉路太冷太黑，她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喻听秋怔怔看着火焰之外的那个女人，金红色的火光映照她苍白的容颜，她瘦弱的身躯好像下一刻就要从这世间蒸发。穆知深靠在鬼侍的肩头，一无所觉。
“原本我唯一放心不下，就是我的深儿。然而他如今已经长大，有能力进入这无间鬼域，有能力挥刀保护自己，保护他爱的人。我徒留世间，已经没有意义。”她转过身，在梳妆台前坐下，将土偶放在镜匣前。
百里决明想干脆把她打晕带走算了，撸袖子就要上前。师吾念拉住他，缓缓摇了摇头，“不必强求。”
女人回过头，火焰映着她的容颜，她黑洞洞的眼眶里有了明艳的色彩。
“还有句话要同喻娘子说，谢谢你帮我找回神智，找回对抗恶鬼的勇气。”她淡淡微笑，“喻娘子，来世我不做穆家的儿媳，不做穆惊弦的妻子。我要做像你一样的女人，像你一样勇敢，像你一样强大。”
喻听秋愣住了，那一瞬间心里好像泛起了阵阵涟漪，她好像明白了什么。胸腑中有一股清冽的气息浮现，她的经脉在徐徐扩张。
这世间女子为妻为母，偏偏不为自己。
高令姜遥遥颔首，“你一定要成为剑道大宗师。”
喻听秋望着她，沉默不说话。崩塌越来越剧烈，有好几块巨石砸进了火圈，火星噼啪四溅。他们不能够继续拖延，喻听秋朝高令姜的背影行了一礼，同背着穆知深的鬼侍转身踏进虚门，其他鬼侍们也接连撤退。师吾念拉着百里决明踏入虚门，百里决明最后一眼回望崩陷的穆家堡。高令姜捻起金篦子，对镜梳起了她长而黑的青丝。她红唇轻启，又唱起了那首童谣：
“月儿尖，风儿寂，
深儿深儿眼儿闭。
风柳摇，叩小窗，
容儿容儿梦迟迟。
山外路，长又歧，
人生何处不别离？
孩子孩子莫伤悲，
今宵别梦后，
来日再团圆。”

第93章 骗局（一）
穆知深推开穆宅大门，萧瑟的风袭来，吹得他浑身凉凉的。落叶铺满阶下，一看就知道许久没有人打扫了。风乍起，枯黄的叶在风里翻卷，像一只只迷失了方向的小蝴蝶。他很久没有回这个家了，穆家堡沦陷为鬼域，阿父建给爷爷的别业成为了穆家新宅。他十二岁到二十二岁的时光在这里度过，直到天都山建立宗门，他被选为宗门上上品，长居山上，离群索居。
望着满院的风，他觉得有些陌生，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去爷爷的庭院该走哪条路。顺着抄手游廊进跨院，一路上没有人。谢寻微说他昏迷这几天，爷爷逐日把仆役子弟遣散，现如今家里的人口只剩下原来的一半。
从穆家堡出来以后，他在谢寻微以师吾念的名义购置的宅邸养伤。穆家鬼域破除，穆家堡废墟交给谢寻微处理，即使是穆氏子弟亦不得入内，爷爷默许了他的做法，没有多加干扰。清理废墟是项大工程，谢寻微雇了一大批庄稼汉挖掘被埋在地下的铁木匣。穆知深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醒来的时候就望着园子里的木芙蓉发呆。听说喻家二娘子在他床前守了两日，在他清醒之前闭关去了。等他醒来，谢寻微将父亲的札记交给他，他终于第一次完整地知道当年悲剧的始末。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这世上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昨日爷爷派人上门，让他回家一趟。
“老主君说就当是您最后一次回家。”来送口讯的仆役说。
他一个人坐在栏杆上发了整宿的呆，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他想他不必说什么，反正从前他也不怎么说话。
一路冷清，干瘪的叶子在脚底下吱嘎吱嘎地响。灯座上的光明灯没有人添油，统统都熄了，像一簇簇凋萎的榴花。寂静的宅邸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他行走在秋风裹着枯叶飞舞的回廊中，进了腰门，走过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苔藓也枯萎，洇漫成一片枯黄颜色。他拾阶而上，到了他爷爷寝居的门口。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进去，站在掉了漆的彤花门前，默默立了许久。
听不见任何声息，这宅邸像一座荒坟。
他知道他不必进去了，老人枯槁瘦弱的影儿映在糊了软烟罗的灯笼锦棂花上。隔着门，他望着那影子，影子两脚悬空，脖子上系了一根绳儿，连向房梁。影子并不晃悠，静静挂在那儿。真可怕，原来人死了就是这样，失去了精气神，剩下一身肉，像一个被上天弃置的废品。
这的确是他最后一次回家，爷爷叫他回来收尸。
他回身，坐在阶下，解刀放在身边。风又起了，清冷的空气里有秋霜的味道。他望着院里的冷叶和秃了尖儿的小树，脸上没有悲也没有喜。不过短短几天，他失去了思念的人，也失去了痛恨的人。他一心想着团圆，到头来只剩下孤家寡人。
“不进去么？”谢寻微走到他身边，“尸体挂得太久，硬了不好拿下来。”
穆知深摇摇头，“他留了什么吗？”
“如果你说的是遗书什么的，没有，他只字未留。”谢寻微道，“你们穆家的田契和地契放在他的脚下，他自己的寿衣在他的床榻上，需要你为他穿上。”
穆知深没再说话，秋霜的凉意铺陈心底，向上蔓延，封住喉咙，他不愿意再开口。其实爷爷根本不必选择死亡，即使他犯了天大的过错，他依旧是穆知深的爷爷，穆知深会赡养他终老，会在他寿终正寝的时候为他披麻戴孝，摔瓦捧灵。穆知深是一个迟钝的人，喜欢一个人，痛恨一个人，他的表情不会有太多的变化。他们大可维系表面上的爷孙关系，他依旧很少回家，爷爷依旧守着偌大的家业度过他人生中最后的时光。
毕竟爷爷是他最后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然而爷爷和他一样，不知道面对面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于是这个幼年捣蛋，中年昏聩的老人选择了离开，他向来懦弱，一辈子已经过去，他不必在最后一刻学会勇敢。
“你找我有事么？”穆知深问。
“有。”
“稍等。”
穆知深站起身，推开寝居的门，搬来凳子站上去，把他爷爷的尸体取下来。他抱着尸体放在床榻上，去水井那儿打了一桶水，为老人净身。老人刚死不久，皮肉还是软的，只是脸已经蜡黄了。生人和死人其实很容易辨认，书上说一个人安详地死去就像是睡着了，那都是骗人的。当一个人彻底失去心跳和呼吸，你可以一眼就发现，他已经离开了。
穆知深为他爷爷穿上寿衣，套好白底黑面的布鞋，用一根麻绳绑住老人的双脚。这是仙门丧事的规矩，尸体若有凶变，脚被绑住，他就起不来。最后从橱柜里取出白布，覆在老人的尸体上。穆平芜把一切丧事用物都准备好了，裹尸布按照他自己的身量剪裁得刚刚好，不需要穆知深另外置办。
穆知深对着尸体磕了三个头，退出寝居，阖上房门。
“何事？”他问谢寻微。
“很抱歉在这种时候打扰你，”谢寻微递给他一面八角铜镜，“然而我着实需要一些客观、清醒的意见。我朋友不多，心智成熟头脑好用的朋友尤其少。想来想去，询问你最为合适。看看镜子里的记录，告诉我你对镜中人的印象。”
谢寻微给他的是百里决明生前留下的那面八角铜镜，谢寻微打开铜镜，一个面容清俊的男人出现在镜子里，掌心的火焰明亮逼人。穆知深把记录完全看完，将镜子交还给谢寻微。
“怎么样？猜得出他是谁么？”谢寻微问。
“百里决明。”穆知深答，“不是猜的，我十二岁的时候见过你师尊。”
谢寻微笑了笑，“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穆知深低下眼眸，望着镜子里那个说话的男人，“他知道自己十死无生，所以在离开之前留下最后一段讯息。他受过很多伤，右边小腿腿骨曾经折断过，虽然已经治好了，但他的走路姿势仍然受到了些微的影响。他应该不太擅长同别人说话，镜子里说了这么久，每一句话都十分流畅，前因后果交代得很清晰，应该是预先打好了草稿，演练了很多遍。他为这件事情准备了很久，他其实不放心把剩下的东西交给无渡大宗师完成，但他已经无能为力。”
谢寻微缓慢地摇摇头，“这些不是我想要的。”
“还有，他好像……”穆知深轻声说，“很孤单。”
“哦？”
“你看见他手腕上那根带子了么？”穆知深指了指镜面。
谢寻微低下头，这才发现生前的百里决明手腕上绑了一条黑红相间的细带。烛光太暗了，谢寻微之前没有发现。
“他的衣裳很粗糙，线头埋得不仔细，但是这根带子很精致，一定不是他自己缝制的。”穆知深说，“红色的部分是绸缎，黑色的部分是头发。按照手艺的精湛程度看，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女人送给他的。这个女人非常爱惜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质地很好，很滑、很亮，她一定花了很多时间保养。但是她舍得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编成手环，送给你师尊。你师尊很思念她，很思念很思念。他在对镜子说话的时候，一直无意识地抚摸这根带子。他在想那个女人，”穆知深顿了顿，道，“可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谢寻微深深皱起眉，“再也见不到她了……”
“因为你师尊决定去死了，”穆知深淡淡说，“如果那个女人还活着，他不会选择离开。”
一个神秘的陌生女人，一个处心积虑谋划准备了数百年的大计……谢寻微握着铜镜思索，同师尊在抱尘山上待了八年，他从来不曾见师尊手腕上戴着什么红绳。如果一切都是师尊自己的安排，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忘记过往，又留下铜镜提示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谢寻微觉得哪里不对劲。
穆平芜明明在地堡留了铜镜，可那面镜子不翼而飞。穆家堡沦为鬼域以后，除了穆平芜的手下，就只有无渡爷爷去过。只有一个可能，无渡爷爷拿走了那面铜镜。
虽然没有见到那面铜镜，但综合各方信息，那面镜子里记录的东西大概可以推测出来——
师尊从虚门出来之后，身受重伤，他的时间所剩无几，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服下“老材香”。他选择了穆家地堡，关闭千斤闸，服药化鬼。穆平芜安排的铜镜记录了师尊服药的过程，那个老家伙不知道“老材香”的效用，大概没有真正明白师尊在做什么。他多半以为那是从西难陀带出的神仙丹药，师尊服下以后就从重伤难愈变得生龙活虎，穆平芜觊觎玛桑秘术和神药，所以才想方设法要开启黑棺。
师尊从虚门出来被很多人目睹，江左谣言传得比风还快，那时候一定很多人知道了这件事，还知道师尊命不久矣。然而师尊已经成了鬼怪，自然不会再死一次。为了掩盖师尊已死的真相，也为了隐瞒黑棺和西难陀的事情，师尊向仙门所有年岁超过五十的人度了银针。
所有关节都通畅无比，但谢寻微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仿佛有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令人煎熬不已。
“有一个很奇怪的细节。”穆知深道。
谢寻微看向他。
“你师尊生前唤大宗师为兄长，他死后这样叫过大宗师么？”
没有。谢寻微眸子微微缩小，这一点他也早有注意，师尊为人桀骜，不拘礼数，从来不曾这样称呼过无渡爷爷。况且即便用尊称，无渡爷爷是师尊的师兄，师尊也该道一句“师兄”才对。
恍若巨鲸的一角露出海面，谢寻微的心底缓缓浮起一个可怖的猜测。
师尊生前死后差别太大了，唤无渡爷爷兄长，他们显然是手足亲兄弟，可无渡爷爷好像没有告诉死后的师尊这一点。生前的百里决明算无遗策，步步为营，行事又十分狠辣。他说话时那冷漠坚毅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现在那个嚣张傲慢的师尊。
“你和我有同样的感觉，对么？”谢寻微低下眉睫，轻轻摩挲斑驳的镜面。
“不错。”
生前的百里决明和死后的百里决明固然有相似之处，他们一样桀骜不驯，一样目中无人。然而死去的师尊心无城府，处事乖张，可谓不可一世，不像是能够谋划全局，步步为营的人物。同师尊相处这些年，谢寻微一直觉得师尊生前应该不怎么经过人事，才总是如此容易轻信他人。
倘若面对生前那个百里决明，谢寻微何能在他锐利的目光下同时扮演三个角色？
即便失了记忆，一个人会有如此天翻地覆的转变么？
更何况，失去记忆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你猜到了？”穆知深问。
“嗯。”
他们对视着，清清冷冷的风卷过荒冢般的小院。
谢寻微颔首微笑，缓声道来：“生前的百里决明，同死后的师尊，不是同一个人。”
他终于明白无渡和生前那个百里决明隐瞒了什么，在那个仙门惶恐的黑夜，那个穆平芜企图窥探秘藏的黑夜，百里决明吞下老材香，变成了鬼怪，他和无渡度给仙门百家银针，修改一切道门史传对他的记载，他不仅要掩盖他的死亡，更要抹去从前的自己，让所有人相信，现在这个百里决明就是真正的百里决明。
做完这一切准备，他离开了自己的肉身。另外一个鬼魂进入他的肉身，成为新的百里决明。
原来如此，一切终于豁然开朗。谢寻微打起天青色的油纸伞，遮住渐渐变得刺眼的日光。
解决了旧的问题，新的问题又浮出水面。
真正的百里决明身在何处？
现在在师吾念的宅子里日上三竿还不起床的笨蛋师尊，又到底是谁？

第94章 骗局（二）
作者有话说：百里决明：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你打算怎么做？”
火红色的夕阳前，恶童站在百里决明身侧发问。百里决明蹲坐在屋瓦上，耀眼的红日是一团磅礴的火海，仿佛要将他和那面无表情的小孩儿吞没。远方墨绿色的叶浪掀腾搅覆，漆黑破败的小寨在其中隐隐现现。高大的琉璃塔矗立在最远方，是一道极黑的阴影。
西难陀。西难陀。
不知道为什么，光听见这个名字百里决明就无端地恐惧。
“我不去西难陀。”他说，“寻微纯阴命格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恶童嗤了一声，满脸不屑，旋即又沉下脸色，“九死厄是玛桑圣物，解铃还须系铃人。传说西难陀的天音有问必答，或许只有那里才能找到解除寻微纯阴命格的办法。”
“西难陀到底是什么地方？”百里决明很烦躁。
“没去过，我只知道那里是玛桑的圣地，”恶童眉关紧锁，“经卷记载，‘从是方西去，过千万土，有极乐之地曰西难陀。其土有灵，无有诸厄，但受诸乐。水中六瓣净莲，微妙香洁。莲花乍现，天音是闻。’”
百里决明越发躁郁，心里头像有个锤在敲打。
“不去也好，先查查铁木匣经卷有无破解之法再说。”恶童低下眼眸，暗红色的瞳子积满沉郁，“你是正确的，我们不能靠近玛桑。对了，”他扭过脸，忽然说，“百里决明，我要见寻微。”
百里决明一下就怒了，“死小孩，给爷闭嘴。要不是你，寻微能成这样么！告诉你，不要藏什么歪心思。寻微是我徒弟，是个黄花大闺女儿，不是你那个死掉的小弟弟。好好在我心域里待着，不许闹幺蛾子！”
“我要见她。”恶童很固执。
“你敢！”百里决明气得想吐血。
“我有何不敢？”恶童傲慢地睨他，“你这个蠢货。”
百里决明差点没气晕过去，气势上不能输，他立刻回敬：“你个白痴！”
“你个傻驴！”
“你个王八蛋！”
一大一小两个人乌眼鸡似的互瞪了半晌，百里决明威胁他：“大爷我不打小孩儿，别逼爷犯禁。好好待着，想见爷的徒弟，没门儿！”
扭头跳下阴木寨，离开心域，百里决明睁开眼。百里小叽跳到他脑门子上乱踩，他把它拨开，起身推开窗，水红的日头悠悠挂在天心，已是傍晚时分了。从穆家堡出来已是第四天，他累极了，蒙头睡了三天大觉。鬼母不知所踪，他大前夜巡逻了整片府邸，没有找到那女鬼的身影。或许她想明白了，不再跟着他了，他感觉到一阵轻松。
换了身衣裳，到园子里头闲晃。师吾念的宅子大得很，依山傍水，人家把太湖石搬进宅，凿池子造小园林。他倒好，直接把宅子建山里头。一路不见鬼侍，寻仆役盘问，原来他们都忙着去挖穆家堡的废墟了。师吾念要把那批铁匣子挖出来，运回家里。府宅空虚，正好是干坏事的好时候。
百里决明脚下拐了个弯儿，去找寻微。徒弟昨儿从穆宅接过来了，师吾念把她安排在南边的燕子楼。顺着木制曲廊经过镜子似的小湖，掀起画着海浪的竹篾风帘，就进到她的小楼里头。顶着黄灿灿的百里小叽，他从灿烂的木芙蓉里头探出脑袋，屈指敲了敲寻微的轩窗。里头传来细细的脚步声，接着面前吱呀一声响，窗棂打开，谢寻微双手捧着下巴靠在窗屉子上，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师尊尊，”谢寻微笑意盈盈，一派天真，“找我什么事？”
百里小叽：“叽！”
谢寻微摸了摸小鸡崽的小脑壳。
她穿了身留仙裙，耳下垂着一对玉兔捣药耳坠子。两只玉兔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活泼泼的可爱。姑娘越长大越好看，百里决明见了她就欢喜。多日来心里头的阴翳一扫而空，管他什么西难陀北难陀，他就不去。管他三七二十一，旁人的生生死死与他何干？生前又如何？反正都忘光了，忘光了就是不相干。他只想照顾好他的小徒弟，看她出嫁生娃子孙满堂。
只是纯阴命格这事儿麻烦了些，他得想想法子，翻翻古籍查查旧典什么的，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这些都不必告诉她，小姑娘只管开开心心漂漂亮亮就好了。眼下还有一件事，他必须尽快确认。
“徒弟，”百里决明神神秘秘凑过脸儿，对谢寻微道，“正好赶上师吾念和鬼侍出门，宅子里要人没有人，要鬼没有鬼，你帮我个事儿。”
“哦？”谢寻微挑了挑眉。
百里决明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道：“我怀疑师吾念是裴真！”
谢寻微睁大眼睛，眸子里流露出些微的愕然。这倒不是装的，他是真没想到师尊竟能发现这两个假身份的猫腻。他眨了眨眼，问道：“师尊何出此言？师郎君有什么古怪么？”
“古怪倒没有……”百里决明欲言又止。头发味道相似这个原因实在不好说出口，否则他怎么解释他怎么会知道裴真头发的味道，又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他咳嗽了声，道：“你看这小子，上赶着认我当爹，还老是戴着面具，实在有些可疑。他嘴上说因为毁容，可我越想越不对劲儿，还是得好好验证一番。但他怪有钱的，不能轻易得罪。前头他还许诺送我一条巷子，要是他不是裴真，我又贸贸然揭他的面具，咱们这价值一万两白银的小巷子就泡汤了。所以……”百里决明目光灼灼，“我要私下去调查！”
“怎么调查呢？”谢寻微问。
“上他睡的屋看看，”百里决明道，“换身份容易，习惯却换不了。裴真那王八羔子就爱穷讲究，熏的香一定要用‘雪中春信’，一两沉香，半两白檀，半两丁香，一钱都不能配错。喝的茶得是虎丘豌豆香，泡茶的时候还要放点橙花。我进去瞧一眼，只消得看看他的香炉灰，茶叶碎，就知道这小子究竟是谁了。”他为自己的智慧而洋洋得意，“怎么样，你师父我聪明吧？”
谢寻微失笑，想不到师尊对裴真的观察细致到这个地步，看来日后行事得多加小心。
百里决明沾沾自喜，等着谢寻微的崇拜和夸赞。谢寻微非常上道儿，捧着脸连连点头，“师尊尊最聪明了！”
然而百里决明没有注意到，一条影子默默从谢寻微脚下分离，贴着墙角飘出了屋檐。
“要是师郎君当真是裴先生，师尊打算怎么办？”谢寻微又问。
“那当然是……”百里决明摩拳擦掌，笑容阴狠，“把他关在地牢里，我要折磨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寻微的眉头轻轻皱了皱，怅然问：“师尊就这么恨他？”
“恨得我是昼夜难眠呐！此仇不报，我百里决明枉为修罗恶煞！”百里决明咬牙切齿。
之前冒犯太过，果然让记仇的师尊恨入骨髓了。裴真这个身份用不得了，改日让穆知深处理掉。谢寻微心里头惆怅地叹气，又问：“那我该怎么帮师尊？”
“简单，你帮我在门口望风，要是看到师吾念回来，你就学狗叫。”百里决明说。
“……”谢寻微说，“我们女孩子不是男人，不会狗叫。”
“那你就学猫叫，反正给我个信儿就行。”
“好吧。”谢寻微欣然答应，“等我换身衣裳。”
“换什么衣裳，这身不是挺好看的么？”百里决明纳闷，然而谢寻微偏不，磨磨蹭蹭在里头更衣。百里决明急得要命，后悔来叫这丫头，女人梳妆最是费事儿，再耽搁下去师吾念都要回家了。等得抓耳挠腮，谢寻微终于姗姗来迟。
百里决明把头发窝里的百里小叽抓下来，抡膀子扔进寻微的妆奁。两个人一路潜行，到师吾念的寝居门口。百里决明让谢寻微蹲在草丛里守着，自己翻窗进了里屋。
房中寂然无声，入目首先是一片珠帘，地上铺着软软的宣州红线毯，上头是乌漆案，边上搁着一尊扬着尖嘴的金鸭炉。百里决明轻轻打开鸭炉，炉膛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有些失望，蹑手蹑脚走到描金小炕桌边，打开师吾念的紫砂壶。里头是白水，不是茶水。这个师吾念不喝茶，也不熏香。
太奇怪了，他明明那么有钱。在百里决明的印象里，有钱人就爱干喝茶熏香这种没有意义的事儿。
兴许只是巧合，恰巧师吾念和裴真用了同一款澡豆洗头。百里决明撩开袖口，嗅了嗅绑在腕上的发带。发带绑在他手上太久，裴真的味道已经消失了。之前在穆家堡的血垢鬼域里发带被弄脏了，如今已经看不清楚原本的颜色。虽然如此，百里决明还是舍不得洗这条发带，生怕把裴真最后一丝痕迹洗没了。
心里有一种空空落落的怅然感，好像破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咻咻的风从里头漏出来。来之前的兴奋全没有了，师吾念不是裴真，是他想多了。百里决明有些生气，裴真到底在干什么呢？他都跑了这么久了，居然不张贴个告示什么的来找他。
此地不可久留。百里决明最后一眼瞧了瞧师吾念的寝居，确实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他扭过身，准备爬窗出去，一条腿刚伸出窗屉子，门臼那边吱呀一声响，高挑的黑衣男人推开门，从外头走了进来。百里决明还没来得及爬出去，师吾念抬起眼，正巧望见僵在窗屉子边上的百里决明。两个人遥遥面对面互相望着，彼此都陷入了沉默。
尴尬。
非常尴尬。
百里决明恨不得再死一次。
寻微太不靠谱了！让她帮忙望风，她人呢！？
“义父这是……？”师吾念率先开了声。
“呃……”百里决明动作缓慢地将腿收回来，坐在窗台上，“我刚起床，来溜溜弯儿，正好路过，就来看看你在不在。”这理由着实蹩脚，然而百里决明厚脸皮，大马金刀坐在那儿，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样子。遇到尴尬的事儿就得这样，百里决明天下无敌除了功法高强，还有个秘诀是脸皮比城墙厚。
师吾念是个识相的人，并不胡搅蛮缠，只浅笑着问道：“哦？义父来寻我有何要事？”
他一边说，鬼侍们一边把浴桶搬到丝绢屏风后头，一桶一桶往里头倒热水。热水倒满，鬼侍们告退，还细心为他们掩上了门。百里决明脑子急转，思考用什么借口好。师吾念倒也不催他，在乌漆案后头施施然落座，倒了杯水抿了口，随即又放下。热腾腾的雾气很快萦绕小屋，百里决明看着这景象，不自觉想起当初第一次看见裴真洗澡的时候。
美人如玉，好一派温柔乡。
他望着等他发话的师吾念，黑铁面具严丝合缝地罩住了这个男人的脸颊，只露出一角玉一样干净白皙的下巴。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戴着面具，一个不知来历的人，是有什么样的通天本事才能潜入宗门十八狱？还能打开重重关卡，关闭宗门下给六瓣莲心的守护封印。可如果他是裴真，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百里决明的心开始怦怦急跳，或许他真的是裴真呢！洗澡的时候还戴面具么？戴也没关系，百里决明只要看一眼这小子光裸的身子，就能认出来他到底是不是裴真。裴真每一寸肌肤的起伏百里决明都记得，每一寸骨骼的走向都深深印在他的脑海。玉石一样的肌理，脆弱而漂亮的蝴蝶骨。被金链子囚住的每个夜晚，那昙花般的男人就在他的怀里安睡。
“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百里决明问。
“义父来寻我何事？”师吾念笑眯眯地问。
要怎么才能看见这小子的身子？百里决明想，说留下来旁观沐浴太奇怪，好像一个觊觎义子的禽兽。忽有一个想法钻出脑海，他灵光一闪。
“你这几天这么忙，为父一直想找你好好说说体己话。正好，今天就有个好机会。”百里决明跳下窗台，走过去拍了拍红木浴桶。这个乖张又荒唐的家伙挑衅地看着师吾念，一字一句道：“咱们一块儿洗个父、子、浴！”
男人旁观男人洗澡奇怪，男人一起泡个澡总不奇怪了吧！

第95章 烟花（一）
师吾念眼睛里的笑意一下就深了，映进屋里的夕阳好像染红了他的眸子，那一双眼眸里盛开了赤红的灿烂野花。
“义父确定么？”他嗓音变得有些许喑哑。
“确定，怎么不确定！”百里决明咬牙说道。
其实心里虚得很，耳朵根子在发烫，仿佛有一簇小火苗热烘烘炙烤着。怕什么！他不断给自己鼓励，不就洗个澡么？只要能见着师吾念的身体，他就能判断这小子是不是裴真。要是真是裴真呢？他脸一下烫得能煎蛋了，那他岂不是和裴真在一块儿洗澡了！
师吾念走过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住百里决明的腰带，低声说：“既然确定，义父就不可以反悔了。”他的笑容像盛放的罂粟花，带着致命的危险，“孩儿为您宽衣。”
“你你你你……你先脱！”百里决明开始说不明白话儿了。
“这怎么行呢？您是我最敬爱的义父，自然要我伺候您先入浴。”师吾念在他耳畔轻语，“不要着急，义父，您宽了衣，我亲自下水服侍您。按摩、搓背、揉腿……您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手指一用力，百里决明的腰带松了结，外衫大剌剌敞开。
百里决明刹那间就后悔了。
他觉得他像一只懵懂无知的羊，被恶狼叼住了后脖颈。然而现在退缩太丢人，说好了不能反悔他怎么能落荒而逃？他还要查清楚师吾念到底是不是裴真，咬紧牙关，他的姿态视死如归。
师吾念的指尖沿着他的腰腹向上游移，似有若无地划过胸膛，到达他的颈侧，一颗颗解开他领口的葡萄扣。玄色的外衫撂在一边，百里决明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绸缎中衣。分明是夏末时节，江左还热得发慌，百里决明却没来由地感受到凉意。隔着一层细腻的绸缎，他清楚地感受到师吾念指尖的温热的触感。在愣神的时候，所有钮子被师吾念悄无声息地解开。于是胸膛那一片风景毫无保留地向外开放。
师吾念轻轻抚过他的胸前起伏的肌肤，笑意一点点加深。
“义父真是……好看得紧。”
语调旖旎，无比挑逗。
师吾念拉了把他的衣襟，百里决明的肩头就从素白的绸衣底下滑了出来，顺带着半条手臂暴露在男人炽热的目光下。
“你……”百里决明额头上冒汗，“能不能快点？我自己脱！早洗早好！”
他说着就要宽衣，师吾念制住他。
“让义父自己宽衣，说出去别人会觉得孩儿不孝。”师吾念歪头一笑，“罢了罢了，我快点儿就是。”
中衣撂到一边儿，百里决明上身终于赤裸。他的灵力把这具肉身滋养得骨肉停匀，细腻的肌理依稀可见，从肩背到腰腹，白皙的肌肤恍如一片起伏的平原。他握着拳，手背和腕缘看得见青筋，深刻的力量在其中蕴蓄，炙热的火焰仿佛即刻就要喷薄而出。
然而更加打眼的是百里决明后腰的咒契符纹。
师吾念的目光流连在那里，浓密睫羽下遮住的眸光炽热如炭火。
傻师尊不会想到，当初在十八狱师吾念并没有解开他们之间的咒契。师吾念只是将符纹挪了位置，挪到师尊腰后，臀部的上方——一个他自己无论如何都看不到的位置。
召鬼拘灵术，当施加术者成功以拘灵阵捉住鬼魂，则契约签订。而若要解约，则须得双方都同意解契才不会有反噬。当年他秘密将封印师尊的棺材从十八狱挪出，在棺下画出鲜血涂就的法阵，与师尊的魂魄订下了咒契。往后师尊无论换了哪具肉身，这契约符纹都会跟着他。只要这契约存在一日，师尊就是他一个人的，他如何会轻易将这契约解开？
他观赏着那个印记，殷红得像血，这也确实是他的血液，涂就法阵的鲜血凝成这符纹，镌刻在他师尊的身体之上，永不磨灭。而这符纹的含义更加直接，它是三个玛桑羽虫篆组成的图案，译成中原文字，则为——
谢寻微。
后腰、臀上，如此隐秘而旖旎的柔软角落，标志着他的完全占有。
他将双手搭在师尊的腰侧，低声说：“我要为您脱裤子了，义父。”
强行镇定的决心终于崩塌，百里决明握着汗巾子，躲开了师吾念的手。太奇怪了，简简单单脱个衣裳，却像是在受着酷刑。他绷不住了，师吾念到底是不是裴真以后再查，现在先跑再说！他为自己找借口找得得心应手，万一师吾念不是裴真，他同这小子一块儿沐浴岂不是勾三搭四，败坏抱尘山的门风！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他把自己的衣裳捡起来，道：“我突然想起来我还要给寻微煎药，今儿就不洗了，来日再说！”
他胡乱套上衣裳，葡萄扣都没系就翻窗逃跑了。那衣裳不整的样子，着实像个落荒而逃的采花贼。师吾念望着百里决明慌不择路的背影，一面哭笑不得，一面又觉得惋惜。他摘下面具，露出谢寻微的容颜。换装换得急切，只来得及擦掉口脂。他撑着脑袋，望着水里的倒影儿无声叹了口气，还以为真的能同师尊一块儿沐浴呢。
接下来师尊安分了不少，谢寻微估摸着他会来兴师问罪，责怪自己没有通风报信，让他难堪，所以乖乖在燕子楼等着，结果直到深夜都没等到师尊。约莫是被他挑逗的手段吓到了，变成了缩头乌龟。谢寻微颇有些失望，准备梳妆睡觉。
夜已深，盏盏灯火散出泥金色的光晕，笼罩一层层帐幔。他宽衣，用巾帕打湿水，正准备净脸卸妆，余光忽然瞥见窗屉子的茜纱后头映出个高挑的人影。那影子站在窗外，微微低着头，好像在隔着窗纱看里头梳妆的他。
看这轮廓，像极了师尊。他蹙了眉心，放下巾帕，唤了声：“师尊？”
人影静了半晌，忽然转身走了。前头有鬼母夜访的前车之鉴，谢寻微没有贸然跟出去。外头探查的鬼影飘回来，在地上墨迹似的洇出几个字儿：
百里决明。
是师尊没错，他在干什么呢？谢寻微披上流云披风追出去，幽暗的长廊尽头看见师尊一闪而过的背影，他跟过去，踏着满地氤氲的月光和灯烛，师尊的影子轻飘飘捉摸不透，像一抹飘忽的雾气。他跟着那雾一样影儿踩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衣襟和发梢沾上了木芙蓉上的露水。青苔有些滑，他小心翼翼跟进了花园深处。芙蓉和月桂幽微的香气在夜里浮动，四下里是清泠泠的月光，师尊的影儿就站在月光尽头，绚烂的花在他身侧绽放。
可他的影子那样黑，黑得看不清容貌。
谢寻微觉得不对劲，一步步走近，银针徐徐从指间滑出，面上却带着笑。
他柔声问：“师尊，你在那儿做什么？”
隔着五步远，谢寻微不再前进。人影抬起了脸，谢寻微终于看清楚他的模样。
是师尊，熟悉的白皙脸颊，一如往日。只是他的眼眸变了颜色，好像有鲜血滴进了他的瞳子，殷红的颜色蔓延，他的瞳子红如火焰。而他的眉心，盛开着一朵火红的赤焰红莲。
“你是谁？”谢寻微温柔地笑，杀气在他的笑意里蔓延，“我师尊的肉身为何在你手里？”
“你听说过我的名字么？寻微。”男人的声音很轻，似乎怕吓着他，刻意放缓语调，“我是恶童，那个来自鬼国的……恶童。”
“恶童……”谢寻微的眼眸微微缩小。
“嗯，你有空吗？”恶童朝他伸出手，“我放烟花给你看。”

第96章 烟花（二）
恶童带他上了屋檐，两个人一同在屋脊上坐下。静谧的夜空像藏蓝色的杭绸缎子，平平铺在头顶，一点儿褶皱都没有。天心的月亮像缎子上破了个铜钱大的圆洞，晶亮的光从那里漏下来，洒在他们发梢。恶童抬起右手，萤火虫似的微光从他掌心溢出，光芒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渐渐他掌心长出了一朵赤红色的火莲花，先是鼓出了苞，然后一点点打开花瓣，徐徐飘了出去。
无数火莲花从恶童的手心绽放，飘向茫茫夜空。远远望去，就好像无数花灯在夜色里漂浮。融融的光晕映进恶童的眼眸，他的眸子仿佛也被点亮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承诺过一个人放烟花给他看。但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这个承诺最终没能实现。”莲花的光芒笼着恶童安静的侧颜，他说，“寻微，你替他看吧，就当我……没有食言。”
谢寻微知道，他口中的人是那个三百年前死去的男孩儿“桑”。莲花的光芒里审视这个陌生的鬼怪，他身上浮动着潮水一样凄清的悲哀，就好像他死去的这几百年，他从未停止过悲伤。师尊身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这个自称“恶童”的家伙当真是恶童么？
“师尊去哪里了？”谢寻微问。
“他睡着了。”恶童说，“虽然我比他强一百倍，但他掌控着肉身，只有他睡着的时候，我才能出来。”
“出来？”
“我住在他的心域里。”恶童指了指谢寻微心口的位置，“三百年前我用九死厄劈开地裂虚门逃离鬼国，无渡将我封印。我睡了三百年，百里决明以秦秋明的身份重回人世那天是我第一次苏醒。”
谢寻微明白了，原来谢岑关在鬼国里提到的师尊心域里的大人物，就是恶童。
无渡封印了鬼童，真正的百里决明将他封入师尊的心域。
那师尊又是谁？
谢寻微撑着脑袋看他，晶亮晶亮的眼睛里满是疑惑，“那你以前认识我师尊么？师尊是个讨厌鬼，总是瞒着我这个那个，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恶童哥哥，你不会像他一样瞒我吧。”
“你叫我什么？”恶童有些发愣。
“哥哥呀。”谢寻微歪头一笑，“虽然按照你我年纪，我该叫你祖宗才是。可是那样实在太生分了，我叫你哥哥，好不好？”
她的笑靥太明艳，软软叫哥哥的时候嘴里像含着糖。不知道怎的，恶童耳根子有点发烫。明明她前世也这么唤他的，他和桑桑在阴木寨里赤着脚奔跑，桑桑追不上他，就会慌里慌张不停喊：“哥哥！哥哥！”
可现在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啊……他想起来了，她现在是个女孩儿了，娇滴滴，像一朵初初绽放的花儿，要小心翼翼捧着，不然她脆弱的花瓣会碎。更何况她又这么好看，一朵朵火莲花飘浮在她周围，竟然辨不出谁更明艳。
同女孩儿说话和同男孩儿说话不一样，恶童忽然就有些局促，平日里傲慢的模样全不见了。这般羞赧的样子不符合他恶煞的身份，他握拳放在唇下，掩饰似的咳嗽了几声，“你师尊是我的死敌。”
“死敌？”谢寻微皱起眉。
“嗯，”恶童暗红色的眸子阴沉了下来，“我是这世上最希望他消失的人。”
四下里静了一会儿，再抬起眼的时候，恶童看见谢寻微捂着嘴，银珠子似的泪珠从眼睛里啪嗒啪嗒掉出来。
恶童：“……”
发生了什么？他懵了。
“我唤你哥哥，你竟想杀我师尊。”谢寻微拭着泪，“师尊若有三长两短，寻微也绝不独活！”
死了几百年，头一回见女孩儿哭，恶童手足无措，从身上找东西给她擦眼泪。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着，百里决明这厮没有随身带手帕的习惯。恶童看她哭看了半晌，用手给她拭泪。她还是哭个不停，他实在没辙，泄气地说：“你放心吧，我杀不了他。”
“真的么？”谢寻微泪眼朦胧。
“真的，不骗你，要不然我早把他杀了。”恶童看着她，忍不住懊恼，“你怎么会是女孩子呢？”
九死厄固定了桑桑的命格，无论他轮回转世多少次，都会是纯阴体格，也必定是男孩儿。若是男孩儿，岂会像现在一样哭哭啼啼？女孩子净会哭，恶童活着的时候就不喜欢和女孩子打交道。他宁愿自己一个人玩儿，也不愿意同园子里那些女人坐在一起。
他觉得伤脑筋，“按照你的命格，你该是个男孩儿才对。”
要是和男孩儿说话，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尴尬。
恶童说的不错，倘若被恶童知道他男人的身份，师尊也必定知晓。谢寻微的眸子里暗了几分，再抬起眼的时候，那几分暗色却又不见了。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闪烁，他委屈道：“可人家就是个女孩子。什么命格，我不明白，我凭什么就要是男孩儿？”
“我……”恶童哑口无言。
谢寻微又问：“还是你觉得，我不像个女孩儿？”
“那倒不是……”恶童说，“你和我生前见过的那些女人一模一样。”
“哦？哪里一样？”
一样矫情，一样娇气，恶童默默想。
说出口的话儿却完全不同，他道：“一样漂亮。”
“这样吗？”谢寻微破涕为笑。
她笑起来，脸庞就好像生了光，眼角眉梢似乎被点亮了，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灿烂的火莲花尚不及她的潋滟容光，周遭一切都失去了色彩。恶童忽然发现自己说错了，他生前所见的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寻微？
只有一个人同寻微一样美丽，记忆一点点追溯，他又回想起他还活着的时候，重重淡金色的帐幔之后，一个女人端坐在那里。无数人在她脚下俯首，如尘埃一般卑微。她朝恶童伸出手，笑着问：“你今天又去哪里玩儿了？”
“恶童哥哥，你是怎么成为鬼怪的？”
谢寻微的话儿打断了他的思绪，恶童回过神来，却又愣了一下。
时光过去太久，他自己也不太记得了。抬起脸，眺望夜色里幽幽飘散的花火。许多已经逝去，变成飘渺的一股青烟，再也回不来了。
“不大记得了，印象很模糊，只记得是秋天，看到一片圆圆的天，像一张剪纸，好多黑色的大燕子扑剌剌飞。还有槐叶飘到我眼睛上，有不认识的鬼魂趴在我头顶看我，很可怜我的样子。刚开始不知道自己死了，还以为就是睡了一觉。”恶童嘲讽地笑了笑，“晚上散开发髻梳头的时候，我摸到脑袋后面有一条很深的裂缝，不知道被谁用针线缝了起来。后来我不再像别的孩子一样长高，我也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最后，我发现我再也无法长大，我终于明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啊，原来我已经死了。”
他的语调平淡静谧，没有怨怼，更没有痛苦。轻轻的，好像一阵风，倏忽间就吹过去了。谢寻微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很深了，墙外头有人在敲更，还有好几声狗吠，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恶童问：“寻微，我以后可以常常来看你么？”
“不让师尊知道？”
恶童哼了声，满脸不屑，“他知道又如何？他要是不让我出来见你，我就揍他。”
他桀骜的模样有股孩子气，虽然欠扁但是可爱。
谢寻微抿唇笑，道：“好啊，我给你留门。我们可以悄悄溜出府去，打着灯笼走浮桥，说不定会遇上水鬼。”
“嗯。”恶童拍胸脯，“我保护你，我是鬼童子，他们都怕我。”
“那说好了。”
谢寻微伸出小拇指，和他拉钩。
“说好了！”
恶童的眼睛粲然发亮，像两簇小小的炭火。这是今天晚上谢寻微头一次看他笑，他看起来很开心，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活泼又有朝气。恶童送谢寻微回燕子楼，谢寻微端坐在楼上，靠着窗屉子目送他离开。他的身影没进了卷棚花架，看不见了。谢寻微脸上的笑容褪尽，眉头深深皱起。
“郎君，那真的是恶童？”鬼侍们在黑暗里现身。
“不知道。”谢寻微用银剔子拨弄跳跃的烛火，光芒笼着他的脸庞，一半明一半暗。
他现在的身份是谢寻微，谢寻微长居闺阁，没有见过穆家地堡的八角铜镜，更没有去过鬼国，对无渡和百里决明的谋划一无所知，无法直接询问恶童师尊生前到底是谁。他只能旁敲侧击，慢慢套话。盘腿坐在案前，铺开宣纸。
根据恶童透露的时间节点，整合目前知道的所有东西。
五百年前的某一天，天女阿兰那东奔，数年之后返回玛桑，意图复活一个人。现在看来，鬼母要复活的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她的儿子，恶童。再后来，她不知因何缘故死亡，她的孩子也没能复活。天女成为鬼母盘踞玛桑，建立有史以来最大的鬼域——“黄泉鬼国”。
五百年前到两百年前，玛桑人用献祭四阴童子的方式换取平安，安然度过两百年。
三百年前，“桑”被恶童藏匿，鬼母接收祭品失败，鬼母出国，玛桑西迁。同年，恶童离开鬼国，用九死厄斩断“桑”与鬼母的联系，“桑”死亡，恶童被大宗师无渡封印。
三百年前到五十八年前，大宗师无渡和丹药长老百里决明探寻鬼国，折损无数子弟，同时寻觅四阴童子，试图进入西难陀。
五十八年前，百里决明在没有四阴童子的情况下，强行进入西难陀，身受重伤，回到穆家地堡吞下老材香，成为鬼怪。他清除了仙门百家对于西难陀和他自己的记忆，将一缕不知名的魂魄移入自己的肉身，封印其记忆，并将恶童封印在其心域。师尊苏醒，成为新的“百里决明”。
二十二年前，大宗师无渡找到四阴童子谢寻微。
十二年前，谢寻微进入抱尘山，拜“百里决明”为师。
八年前，有人在抱尘山发出信件，告知姜氏师尊是拥有六瓣莲心的鬼怪。仙门百家围剿师尊，师尊被封印于十八狱。
今年，师尊在谢寻微的安排下重回人间，与此同时，恶童在师尊心域里苏醒。
鬼侍们围观他写下的墨迹，交头接耳絮絮低语。初一揣测：“或许百里前辈生前是抱尘山的子弟，他们不是有很多人死在鬼国，成为鬼怪了么？这些鬼怪至今不知去向，百里前辈很有可能是其中一员。”
师尊身怀先天火法，一看就是抱尘山的传承，初一的揣测不无道理。谢寻微曾猜测师尊就是恶童，然而谢岑关在心域里亲眼见过恶童，显然和师尊是不一样的两个人。
疑点重重，谢寻微无法做下决断。或许多同恶童接触，可以探出更多的讯息。
手指抚上细腻的宣纸，他注意到今年恶童的苏醒时间有些奇怪，沉睡了那么久，为何偏偏师尊重回人间的时候苏醒？他询问初一初二初三：“当初你们将师尊的棺木搬到昆山荒冢，我命你们看见师尊醒了才能离开，这中间可有什么异样，可曾有别人去过荒冢？”
初一摇头，“不曾，”他拧眉细思，“异样没有，但若真论起来，似乎确实有个奇怪的地方。”
谢寻微侧目望去。
初二说：“原本按照郎君的估算，取出渡厄八针之后，百里前辈最迟一炷香可以苏醒。可是我们在那儿等了两炷香的时间，才看到百里前辈推开了棺板。”
初三接口，“只是迟了点时刻，并没有影响您和百里前辈相遇，我们就没有通传。”
现在已经没法儿查到那一炷香里棺材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寻微凝眉，恐怕就算询问师尊，师尊也是一问三不知。到底是谁如此神通广大，在他的计划里悄悄动了手脚，竟然可以触及他亲自为师尊准备的棺木和肉身，让师尊心域里的恶童苏醒？
谢寻微垂下眼帘，思绪变得飘忽。他记得，当年还在抱尘山的时候，师尊曾告诉过他，鬼魂是很悲哀的东西，他们困在生死的罗网无法挣脱。没有鬼魂心甘情愿停留人世，他们渴望着超度，渴望着解脱。多年来，他行走在生人与鬼魂之间，他自己的痛苦已经足够多，他人的痛苦他无暇关照，他高高在上，俯视那些苦难与挣扎。
现如今他终于明白师尊那句话的含义，或许师尊说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他无时无刻不活在苦痛之中。
师尊，你到底是谁？你经历了什么，你的心域里为什么会住着恶童？
谢寻微捏了捏眉心，道：“罢了，铁木匣已全搬回来了，你们明日开始打开所有铁木匣，查阅宗卷，将关于恶童的记载统统理出来。”
“那西难陀还去么？”有鬼侍问。
谢寻微睁开眼，眸底阴影重重。无渡和真正的百里决明要度化天下鬼魂，这其中必然牵连师尊。愤怒犹如风雷积聚眉间，他唇畔扯出一抹冷笑。只怕那所谓的百年大计，就是要他亲手送师尊上路。若去了西难陀，无论他是生还是死，都必将与师尊诀别。
他潋滟的眸光冷厉如锋刃，“那个地方，我们决不能去。”

第97章 恨来迟（一）
“寻微这一世是个女孩儿，说明她的纯阴命格并非无法更改。”
火红的夕阳前，恶童开了口。百里决明和恶童再次聚到一块儿，因着寻微的事儿，他们的关系和缓很多，至少这死小孩不会见了百里决明的面就给他甩脸子。
恶童向百里决明下令，“你尽快翻寻道门古籍，寻找破解寻微命格的办法。如若找不到，我们再想旁的法子。总而言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要更改寻微的命格。”
百里决明抱着手臂，不甚高兴地哼哼了两声，“这些你不说我也知道，注意你说话的口气，大爷我不是你的奴隶。”他盯贼似的睨着恶童，“昨晚你是不是背着我出去了？”
恶童僵硬了一瞬，偏过脸哼道：“关你什么事？”
“小样儿，还想瞒我。大爷我聪明绝顶，你能瞒得住我么？”百里决明说。
昨儿半夜醒来，一摸衣裳冰冰凉凉的，袖子上还带着露水，一准儿是这个小屁孩借用他的肉身，跑去见寻微了。见就见吧，百里决明不是个严厉的长辈，让死小孩去看看也好，省的他成天一副“我不想活了”的样子。
“傍晚我会在桌上放五两银子，你拿去当零花。出门带上我干儿的鬼侍，你俩小孩儿我不放心。”百里决明叮嘱道，“钱省着点儿花，花光了不给了。别玩得太晚，二更天之前必须回家。”
恶童沉默了很久，小而白净的脸儿静谧得像雕塑。
“谢谢。”他说。
这还是百里决明头一次听见他的道谢，这厮脾气倔得很，从来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约莫是活着的时候地位甚高，旁人都捧他臭脚，日久天长捧出了一副狗脾气。
百里决明得意洋洋，道：“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呐，大点声儿。”
恶童横了他一眼，盘腿在屋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绢帛和一支毛笔。他咳嗽了声，颇有些局促地问：“那个……你知不知道怎么同女孩儿说话？”
“哈？”百里决明侧脸看他。
恶童别过脸，不太愿意开口的样子，然而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昨儿把寻微说哭了。”他看起来很头疼，“我不是故意的。”
小孩儿看起来很严肃，还拿出了绢帛做笔记。百里决明有些无语，寻微哭，多半是装的。姑娘被他宠坏了，从小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一有个什么不如意就哭啼啼，就算百里决明不满足她，一见她哭也就从了。没法子，纵然知道她故意哭，也得逆来顺受地配合她，哄她笑，陪她演。要紧一宗儿是绝对不能戳穿她，要不然她能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理人。甭管谁对谁错，一定是百里决明道歉。
“这么同你说吧，你就夸她，闭着眼夸，千万不要说她穿得衣裳丑，梳的头发不好看，上的妆像鬼怪。”百里决明坐起身，认真地传授经验，“绝对不能说有人比她更漂亮，一定要说她天下最美。要是她哭，不要紧张，你慢慢哄，千万千万不能让她发现你不耐烦。她要是觉得你敷衍她，这事儿就完不了了！”
恶童严谨地记下了百里决明说的每一个字。
最后，百里决明总结道：“总而言之，我从来不把自己当师父，我就是她奴隶！你明白了吧。”
恶童用力点头，“我懂了。”
两个人对视着，不约而同地深深叹了口气。
打那之后，百里决明白日翻寻古籍找破解命格的法子，恶童夜晚去敲寻微的窗。第一天，恶童带寻微去河边放火莲花，渺渺的赤色红莲连成一片，他为了壮观放出太多真火，一炷香之后河水被真火烤干。第二天去逛庙会，寻微想吃糖葫芦，恶童买下了所有冰糖葫芦送给她，小孩儿们站在垒成山的糖葫芦前只能看不能吃，哭声震天。第三天有恶霸觊觎寻微的容色，带了一伙二流子来堵他们的路，恶童当着寻微的面将他们挨个烧成了秃头，还不许他们戴帽子。
因着这些言辞下流的恶霸，恶童为了永绝后患，第四天跑出门烧光了所有浔州男人的头发，并在夜色降临的时候兴高采烈地敲寻微的窗，“寻微寻微，今天一定不会有恶霸欺负你了！”
浔州城所有人家都知道城中多了个绛色衣裳的魔头，为了逗一个戴着幂篱的绝色女子开心什么都做得出来。穆家丧仪未毕，跑来伸冤求救的百姓就踏碎了门槛。
穆知深亲自登门，告诉谢寻微：“恕我直言，令师近日还是不要出门了。”
谢寻微没有想到恶童比师尊更加乖戾，师尊行事虽然嚣张，但会把控分寸，不会闹得太难堪，更不会牵连无辜。恶童不管这些，万事随自己心意。谢寻微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先冷笑，“谁让他们觊觎寻微，小爷该抠下他们的眼珠子。”他盯着穆知深，“咦，你的头发为什么还在？”
穆知深：“……”
谢寻微抚摸恶童的脑袋瓜，温柔微笑，“这几日玩得累了，今儿便在宅中歇息吧。”
“不行，昨儿说好了去镜湖游船的。”恶童不乐意。
谢寻微弯下身，同坐在蒲团上的他说：“不听话，寻微就不喜欢你了。”
恶童身上一僵，别过脸，哼道：“不出去就不出去，小爷才不稀罕。”
谢寻微送走穆知深，搬来红漆小案，摆上黑白棋盘。
“我们下棋？”谢寻微提议。
“不下。”恶童捧着脸生闷气，“我在阴木寨自己和自己对弈了两百年。”
“看书？”谢寻微又问。
“鬼国宗卷每一个字我都能背下来。”恶童冷冰冰地说。
“那你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儿？”谢寻微拉他袖子。
“我活到六岁，死了。”恶童道，“说完了。”
谢寻微感到头疼，他忽然明白了，生前那个百里决明为什么说他最讨厌闹腾的小孩儿。
两个人陷入沉默，檐溜下的水滴滴答答，石阶上洇出烟雾一样的深色水迹。帐幔在风里飘，燕子楼当着风，凉凉的月色顺风而来。
恶童终于开了口：“寻微，我是不是很讨人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脸上没有悲喜，“他们同我说大任担于我肩，我必须勇敢，必须懂事。我须得苦读经传，我须得勤练术法，所有人都盼望我长大。可我还是忍不住任性，偷偷跑出去玩儿，一个人爬上金砖宝塔，坐在最高的屋檐上。整座山的人都跑到下面，喊我下去，最后还惊动了我爹娘。我偏不下去，我就喜欢看他们气个半死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夜风拂过他的发梢，他白皙的脸颊对着苍白的月色，像一张纸，没有血色。
他说：“其实到今天，我已经五百多岁了，我早就应该长大。所有人都要长大，没人可以一直活在童年，即使是鬼怪也不例外。对不起，我让你为难了。”他站起身往外走，“我回心域了，你早点休息。”
他正要离开，谢寻微拉住他的衣袖。
“最后问一个问题，”谢寻微攥着他的袖角，“你同师尊到底是什么关系？”
恶童沉默良久，蹲下身，将谢寻微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寻微，你有没有体会过下坠的感觉？我有时候想，世界就是一个小孩儿手里的石子儿。小孩儿把石子儿往外一扔，世界就产生了。当石子儿落到地上，世界就结束，这漫漫尘世就活在将落未落的瞬间里。万事都有尽头，所有人都有落地的时候。但死而不亡的鬼怪没有尽头，我和百里决明永远在下坠，无休无止地下坠。”他低着头，轻轻说：“不同的是，他的苦痛，我替他受了。”
温热的六瓣莲心在谢寻微的手掌心里跳动，像一个小小的太阳。谢寻微有些发愣，怔怔地仰起头，注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悲哀柔软的光在他的瞳子里蕴聚，谢寻微好像在那双红色眼眸看见了师尊。
谢寻微心中莫名涌起无限的悲哀，恍若有冰冷的海潮洇埋心房，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恶童转身要走，谢寻微再一次拉住他。
“走吧。”
“去哪儿？”恶童疑惑。
“去游湖呀，”谢寻微笑意盈盈，“你不是想要划船么？”
恶童别过脸，不满地嘟囔：“你未婚夫不让我们去。”
“第一，穆师兄不是我未婚夫。”谢寻微郑重地说，“第二，他若敢拦，你就把他烧成秃子！”
这次他们不光无视了穆知深的叮嘱，还打破了百里决明二更前必须回家的禁令。夜深了，木芙蓉的落红铺满黯淡的小径。初一抱着睡着的恶童回小院，谢寻微跟在后头，侍女们无声地退避，初一把怀里的人放上床榻。恶童迷迷糊糊的，眉关紧紧锁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谢寻微俯下身，帮他掖被子，冰凉的发梢拂过他的鼻尖，他好像被吵醒了，微微睁开眼。
“你是师尊还是恶童？”谢寻微轻轻问。
男人还迷糊着，梦呓似的嗫喏了声：“裴真……”
梦话还没说完，又闭上眼睡了。
会梦见可恨的裴真，看来是师尊。谢寻微失笑，在他脸侧落下一吻。
看师尊睡熟了，谢寻微静悄悄退出房，关上门，初一候在门外。
“交代穆师兄的事儿办得如何？”谢寻微掸了掸衣袖。
“裴真”这个身份是穆知深在下塘裴氏为他找的，裴真本人是裴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子，他同裴氏达成协议，借用裴真的身份去往宗门。现如今他要弃了这个身份，本意是要穆知深抹掉真正的裴真。穆知深不同意，答应他会把事情处理妥当。
初一拱手，“裴真已经成亲，闭门谢客，称病不出。裴氏原本就地处偏僻，与浔州隔得远，只要我们多加小心，料想不会出什么岔子。”
“罢了，”谢寻微嗓音寒凉，“届时若瞒不住，你亲自去下塘一趟。”
就在这时，门扇忽然被轰开。百里决明穿着亵衣跑出来，抓住初一的衣领。
“我刚刚听见你说裴真？”
谢寻微着实惊讶了一瞬，“师尊，你怎么醒了？”
百里决明刚从床上爬起来，一头乱毛跟稻草堆似的。这家伙有起床气，看起来十分烦躁。
他问：“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裴真’，是不是你们？”
师尊向来睡得死，小时候在他耳边敲锣他才能醒，之前鬼母夜访他仍睡得像头猪，现在怎么说了一声“裴真”他就醒了？谢寻微大感无奈，师尊太记仇，裴真俨然是比恶童还招他惦记的宿敌了，果然还是把人彻底抹掉比较稳妥。
谢寻微回答：“我们在说裴先生已经退出宗门，回家成亲去了。刚还商量着，要不要告诉师尊，想不到师尊自己听见了。”
夜好像一下就静了，百里决明听见自己仓惶的心跳。
“丫头，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谢寻微清晰地复述：“裴先生退出宗门，回家成亲。师尊，你的仇还寻么？”
百里决明呆了一瞬，喃喃道：“不寻了。”抬眼看天色，拧眉道，“你怎么玩这么晚才回，不是告诉你二更之前必须回家么？”
谢寻微眨眨眼，驾轻就熟地装无辜，“忘记时辰了。”
“回去睡觉！”他松开初一的衣领，回了屋，啪地一下关上门。
隔开外头朦朦的光，一切都暗了下来，像无声的水潮，将屋里静静淹没。百里决明贴着门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心底有东西寂静地崩塌，寻微的话萦绕耳边久久回响。
裴真成亲了。
他成亲了。

第98章 恨来迟（二）
百里决明一整天没出门，鬼侍敲他的门和窗他都没反应，贴着糊在窗棂上的绡纱听里头，半点儿动静都没有。谢寻微怕他出了什么事儿，换成师吾念的装束，直接踹开他的门。里头没有点灯，暗沉沉一片。挑开帐幔，床里头空空荡荡，被子被蹬到了床脚，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有。
师吾念心里头立时拧了起来，好端端的，人怎么不见了？莫不是被鬼母捉了去！蹲下看床底，师尊极为宝贝的金子还在，师吾念了解百里决明，这厮什么宝贝都爱往床底下藏，夜夜睡在上头才踏实。一切物事都原样摆着，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或许是睡梦中被抓走了，师尊睡着了打雷地震都不挪窝。
师吾念眸中阴霾渐起，召来所有鬼侍和奴仆。府宅就这么大，他曾下令严守门户，鬼母潜进来他们竟然分毫不察！师吾念坐在宝座上，手里头转动青玉筒戒，面上罩了乌云似的。原本最是温柔潋滟的眸光，此刻刀锋似的让人不敢注目。底下没人敢言声儿，个个缩成了鹌鹑。
忽地初三跌跌撞撞冲进来，“找着了！找着了！百里前辈就在后院呢！”
跟着初三到后院里头看，只见爬山虎卷棚下面隆起了个小小的土包。他走过去瞧，百里决明躺在土里头，和他对上了眼。这傻子挖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剩下一只右手和一张脸他约莫是埋不上，就这么晾在空气里。
师吾念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左右人没事就好，分离八年把师吾念吓怕了，刚刚还以为师尊又遭遇了不测。他平了平心气，和声问：“义父，您怎么了？”
“我死了，别理我。”百里决明说。
师吾念：“……”
百里决明想起什么，又道：“啊，正好你来了，帮我浇最后一抔土。”
师吾念戳了戳他的脸颊，“发生什么事了？谁惹您不高兴么？”
百里决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就是心里头难受。被一口大铁锅扣着似的，闷得慌。他觉得裴真把他给耍了，勾引他，撩拨他，扭头就回家娶亲。他在穆家堡里想怎么把裴真抓回来的时候，在师吾念府里念叨裴真怎么还不来找他的时候，人家早就抱着美娇娘睡在温柔乡了。对裴真来说，他就是裴真脚下一颗小石子儿，被裴真拿脚一踢，飞得老远。
他觉得愤怒，比愤怒更多的是难过，满心满眼的难过。什么西难陀，什么玛桑族，就算世界即刻毁灭，所有人炸成一把烟花，都比不上裴真成亲这件事更让他悲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更不知道裴真为什么是这么个王八羔子。他左右看，师吾念的园子好多木芙蓉，一朵比一朵灿烂，然而他望着这些姹紫嫣红，只觉得它们全都是狗屎。
他这么想着，就说出了口：“儿子，你的木芙蓉都是狗屎。”
师吾念：“……”
“把我埋了吧，我不想看到它们。”百里决明合上眼。
“若义父不喜欢，我着人将它们都摘了便是。”师吾念头一回弄不懂他师尊了，师尊傲慢、嚣张、欠扁，却从来没有这么让人……一言难尽。他无奈道：“义父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同孩儿说说，我为您排忧解难。”
“儿子，”百里决明睁开眼，轻声说，“这世间的难题都是解不开的，要不然怎么会叫做‘难题’呢？人这辈子，就是不停地要和过去的东西做了断。到蹬腿的时候，就在你和所有人中间狠狠切一刀。所以恶鬼尤其悲哀，明明已经蹬腿了，已经断气儿了，还被人世间的东西牵着拉着，升不了天。”
师吾念愣了，“义父，你在说你自己么？”
“是啊，”百里决明满心伤悲，“想断断不了，苦啊。”
师吾念嘴角微沉，心里头发凉。师尊是什么意思呢？这世上他最惦念的人，无非就是谢寻微。从前说要为了谢寻微活，要照顾谢寻微一辈子，现在统统成了他的负累了么？师吾念气得经脉发疼，低下身，咬着银牙说道：“你把话说清楚。”
师吾念的碎发垂下来，百里决明又闻见曾在裴真那儿闻过的味道，心里头更凄凉了。
“你用的什么澡豆？”百里决明问。
师吾念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按捺着性子回答：“桂花蕊熏的。”
“给我看看。”百里决明坐起身，土块哗啦啦从他身上滚落下去。
师吾念默默盯了他半晌，转身引他去看澡豆。到了调香的小院，太阳底下晒着一筐筐干花，浓浓的香味儿在空气里浮动。师吾念指给他看一缸雪白澡豆，“按照‘千金方’调的，青木香、真珠、蜀水花各三两，再加四两樱桃、木槿、白蜀葵和桂花蕊，最后冬瓜瓤汁和成丸。香味淡而不艳，是上上品之选。”
“你还往外头卖？”
“自然。”师吾念微微笑，“否则我一个人哪用得了这么多？义父若喜欢，我挑一盒送到你院里……”
百里决明凄凉地想，敢情裴真是从师吾念的铺子里买的澡豆。
师吾念话还没说完，就见百里决明一头扎进了那缸澡豆。香丸涨潮了似的往外冒，劈里啪啦落在地上。不一会儿，百里决明就剩半截身子在外头。师吾念愕然了一瞬，后头跟着的鬼侍忙上前，把百里决明拔出来。这厮脸上糊了一层粉末，师吾念取出帕子帮他擦，蹙起眉尖，“义父，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没事。”百里决明摆摆手，呆了一会儿，浑浑噩噩往回走。
那僵手僵脚的模样，浑像一具行尸走肉。师吾念望着他的背影，眉心深深蹙起。方才借着扶师尊的时候探了探他的脉，灵力运转正常，不像是练功岔了气，岔到了脑子。师尊到底怎么了？
百里决明把自己关了起来，师吾念着实没空再去陪他折腾，暂且搁置一边。搬回来的铁木匣鬼侍整理了一遍，摘出所有关于鬼童的记载。事关恶童和师尊的联系，他必须一一过目。
据经卷说，恶童生前号为“小灵童”。他出生时西天有红莲彩云，池中红莲纷纷盛开。众人目之为吉祥，纷纷向西而拜。玛桑说他是莲花化生，天命童子，当时的玛桑首领预言他终有一日会回到玛桑。
“回到玛桑……”师吾念沉思，“恶童并非在玛桑降生么？”
对恶童的记载出奇地少，明明是他们玛桑天女的孩子，竟然只有只言片语。不过也并非收获寥寥，连日来阅读经卷，他们不仅找到了恶童记载，还找到了真正的百里决明留下来的西难陀地图。
想必这就是无渡在鬼国想要传达给师尊的讯息，那个被谢岑关偷走的冰蝉玉盒里，一定有东西被他们所遗漏。师吾念清出一个屋子，将家具什物全部搬走，在地上铺巨幅宣纸。鬼侍将地图在宣纸上复原，并且放大。整个西难陀城郭矗立在画里，河渠和地道的走向清晰可见，所有道路河水都围绕着中间的巨型八角石塔。周遭有许多小山丘，这些小山丘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就是它们的形状、山脉走向出奇地一致，一看就不是自然形成的。
地图上许多区域被真正的百里决明做了标注：
“至险绝处，死弟子二十，绕行。”
“险，死弟子十，宜绕行。”
“棘手，绕行。”
这说明百里决明曾经带着子弟探秘过西难陀，直到抱尘山死绝，五十八年前，他选择了孤身独往。抱尘山的先辈和百里决明用血肉的代价探路，为师尊找到了一条最佳路线。
绕行过所有百里决明标出的区域，则进入西难陀中心的路线只剩下一条，几乎要绕整座城一大圈。师吾念眉关紧锁，说实话，他不认为这条路线是最佳路线。如果西难陀极度危险，那么到达终点之前每一刻他们都暴露在威胁当中，绕这么远的路，危险程度无异于经过百里决明标注的危险区域。
地图背面，百里决明写下了三个叮嘱。
第一，白天不可入塔。
第二，黑夜不可露宿。
第三，耳听或为虚，眼见可为假，切记，切记。
最后一个叮嘱被朱笔勾出，看来十分重要。
“郎君，你看这些河的走向，”初一指着地图，“像不像一朵莲花？”
数条河流蜿蜒而走，蜷曲着交汇，共同组成了一朵巨大的莲花。
“而且有六瓣。”师吾念低声说。
莲花是玛桑黑教的圣花，他们认为莲花出于垢而不染垢，是至洁至净的象征。在很多地方他们都曾经使用莲花徽记，用来表示“这个物品非常重要”的意思。这些河流就是一个巨大的莲花徽记，说明此地是玛桑族最重要的圣地。
六瓣莲花河水……同师尊的六瓣莲心是否有关？
“罢了，收起来吧。”师吾念捏了捏眉心，反正也不去，随意看看就好。
旁边的鬼侍欲言又止，师吾念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因着师尊知道裴真爱喝豌豆香，他硬是换了种茶叶，实在涩口得紧，他喝了两口就不想喝了。搁下茶盏，他道：“何事，说吧。”
“郎君，”初二拱手，“属下冒昧，您还是想法儿管管百里前辈吧。”
“师尊又有何事？”师吾念还没听，脑门已经开始突突疼了起来。
自从师尊把自己埋了那天起，师吾念已经有两日不曾见他了。
“百里前辈好像疯魔了，”大家都一副苦瓜相，“昨儿清早他想出门遛弯，怨墙挡了他的道儿，直接在院墙底下轰出了一个洞。”
师吾念扶额微叹，“轰了就轰了吧，只要他乐意，把宅子拆了也无妨。”
初二哭丧着脸举手，“昨日我休沐，宿在胭脂巷，前辈忽然从窗子里爬进来，说我不务正业，把我拧了回来。今早我值防，他说我吵，我说我没说话，他说我在想我的姘头，把他吵得睡不着觉。”
初五也发言：“我写信给我生前的妻儿，他说我多此一举，扰人安生。还说我长得这么丑，媳妇儿肯定早想改嫁了，让我别写信骚扰人家。郎君，你评评理，我媳妇儿真想改嫁吗？”
师吾念感到深深的疲倦，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越发觉得倦了。
正说着，喻听秋负着剑进了门，靠着乌漆瓜楞柱冲他们挑了挑眉。
“干什么呢？怎么都在哭？”
众人回头，几日不见，差点儿没认出来。这女人似乎又更锋利了些，衣袖裙袂都带着一股傲人的剑气，仿佛稍稍靠近，就要被她的剑气割伤。无情道越精进，她身上越发没有了人气儿，越来越像一把剑了。
大家纷纷行礼，“二娘子。”
喻听秋点了点头，就算应了。
“闭关进益如何？”师吾念向她颔首。
“不多。”喻听秋推出剑镡，冰凉的剑意立刻充盈厅堂。她丢了个包袱到鬼侍那儿，“我出来洗个衣裳，一会儿得回去继续闭关。”
“嘁。”
轩窗外头传来一声冷哼，大伙儿扭头看，步步锦的朱漆窗棂外头，百里决明蜘蛛似的倒吊下来，稳稳落在窗台上。
“修行这么些天，连第五品都没进。要是本大爷，早成大宗师了。”百里决明笑得嘲讽，“秋丫头，你是为什么走无情道来着？”
鬼侍们纷纷向喻听秋使眼色，让她快走。
然而百里决明已经开口了：“哈，我记起来了，因为裴真把你给拒了！”
喻听秋问师吾念：“他脑仁儿被鬼母吃了？”
百里决明又看向初一，初一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别的鬼侍休沐看望妻儿的看望妻儿，睡姘头的睡姘头，怎么就你还搁府里待着？”
初一：“……”
“我知道了，”百里决明指着他大笑，“因为你死了还是根光棍儿！”
初一脸色发黑，大伙儿把初一按住，小声道：“一哥，冷静！冷静！”
说完，百里决明的目光移向了师吾念。
师吾念彬彬有礼地微笑：“义父要如何数落孩儿，孩儿愿闻其详。”
“你之前不是说有个意中人么？还要为了她吃老材香。出来这么多天了，怎么没见她？”百里决明问。
师吾念歪头看他，“义父觉得呢？”
百里决明学他歪头，“小子，你那意中人根本不喜欢你吧。哈哈，你也是个光棍！”
师吾念：“……”
师尊无意间一句话，一下戳在他心口。他一直都明白，师尊待谢寻微犹若亲女，没有丝毫男女之情。裴真囚禁师尊，触怒师尊，师尊恨之入骨。现在这个师吾念就有机会么？经脉隐隐发疼，他脸色变得阴郁。
“我要宣布一件大事！”
百里决明跃进屋子，又向后探出身，把一个打了补丁的麻布袋子从外头提了进来。根据那沉甸甸的重量和袋口露出的灿烂金色判断，里头装的应该是他从裴真那儿打劫来的金子。
“你、你、你，还有你，还有我的孝顺好儿子。”百里决明胡乱指了一通，“所有人跟着我，上穆家去提亲！大爷我决定了，我要娶妻，娶阳夏的穆关关！我要昭告仙门百家，请柬发遍江左。尤其是下塘的裴氏，必须举族扶老携幼参加本大爷的婚宴，一个也不许缺席！”
此言一出，屋里鸦雀无声。师吾念手里把玩青金石筒戒的动作一顿，筒戒边缘裂出一条细细的裂纹。
百里决明对沉默的气氛一无所察，他已经决定了，他要娶一个风姿绰约、美艳无双的女人，带到裴真面前炫耀，让裴真知道他对百里决明来说什么都不是。百里决明过得很好，一丁点儿也不想他，更不会因为他成亲而难过。百里决明为这两日自己的作为感到羞耻，他怎么会因为这么一个薄情的王八羔子把自己给埋了？要埋也是埋裴真！
裴真什么都不是，他就是一坨大狗屎，该埋！

第99章 知我意（一）
厅堂里鸦雀无声，百里决明觉得他们有点怪怪的，问：“你们怎么不说话？”
夕阳移过绛红色的门簪，透过窗棂的花格子，在地上打上老虎斑纹一样的绮丽图案。师吾念站在那儿，半边身子背着光，一半脸儿都隐在黑暗里。只见他笑起来，面具底下的眼眸幽深似海。
“那真是恭喜义父了，”他皮笑肉不笑，“来人，备车备马。今日穆老爷子出殡，仙门百家前来送殡，阳夏穆家主君想必还在浔州城，我们去穆家大宅，即刻出发。”
大伙儿都发愣，初三结结巴巴地说：“真……真去啊？”
师吾念无声地望过来，眼波如井水冰凉。
初三打了个寒战，所有人鱼贯而出，到马厩去牵马。
百里决明打马走在最前，师吾念骑马在后，一帮鬼侍和奴婢仆役浩浩荡荡缀在后头。喻听秋也来凑热闹，手搭凉棚往后望，乌泱泱全是人头。这排场气度，给百里决明撑足了脸面。百里决明十分满意，连声夸赞他这孝顺好儿子。
打城门楼子底下过，街边百姓一见百里决明进城，登时吓得不敢吱声，都往边上的店铺里躲。前头恶童闯了一堆祸事，因着穿着百里决明的肉身，这些帽子全扣在百里决明的脑袋上。百里决明不在意，趾高气扬地往街上过。百姓们探头探脑，对着他们一大帮人指指点点。
马蹄达达过了清水桥，经过山前街，踏过一地金黄的银杏叶，转进幽深的冷巷。今日穆平芜送殡，棺木送上了山，宾客都回来了，在穆宅吃最后一席丧宴。穆知深封锁了穆平芜自尽的消息，对外只说他寿终正寝，在睡梦中安详死去。老人将近百岁，寿终正寝是喜丧，丧事不挂白布，挂红绸。远远望去，穆家宅邸下一溜红灯笼，几个小孩儿在那儿跳房子玩儿。
倒是应景，百里决明的马在穆家门口勒马石前停下，将马鞭丢给长随，大摇大摆转过影壁，进了天井。席面摆满大院，仙门有头有脸的人物聚了个齐全。按照穆知深的性子，原本是要低调发丧，奈何讣告通传族中，难免传遍仙门。穆平芜是江左有名望的大家，前来吊唁的人必然接踵而至。纵然有心丧仪从简，席面仍是从厅堂摆到了门口。
百里决明一进来，抱厦里觥筹交错的人们登时见了鬼似的噤了声，齐刷刷望过来。
百里决明不认识他们，他们认识百里决明。八年前将抱尘山烧成焦土的熔岩鬼域，前不久烧遍天都山山头的洗业金火，袁家主君袁伯卿现在还在床上苟延残喘，没人不知道这么个修罗恶煞。
穆知深站在檐下望着他们，神情寡淡，好像并不意外。只瞧见后头一脸看热闹的喻听秋时，目光蜻蜓点水似的，略略有所停留。
“吃啊，接着吃。”百里决明负着手往里头走，“放心吧，我不是来找你们碴的。”
没人吃得下，天井下厅堂里鸦雀无声。
一打眼瞧见喻凫春，他已经是喻家主君了，坐在最前头一桌。喻凫春站起身朝百里决明行礼，哆哆嗦嗦问：“晚辈见过百里前辈……”他脸上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秦少侠……您真是百里前辈？”
“我是不是，你看他们一副软蛋怂样不就知道了吗？”百里决明拍拍他的大肚子，“壮了不少。”
喻凫春红了脸，低头捏着手指小声问：“寻微妹妹还好么？”
“好着呢。”百里决明拍拍他肩膀，“你什么时候走？有空我带你看她去，今儿先不聊了，爷有正事儿要办。”
他转过身，鬼侍为他搬来一张黄花梨木扶手椅，摆在穆平芜的遗像底下。他大马金刀往后一坐，四下里扫视了一圈。所有人大气儿都不敢出，有的嘴里还含着饭，不敢嚼。不懂事儿的小孩儿想说话，他爹娘立马捂住他的嘴。上首的玄衣男人一身煞气，脸上明摆着写着“老子今天心情不好，谁惹我谁死全家”。天都山的惨象历历在目，袁家上品子弟几乎损失殆尽都没能封印这只恶鬼，没人敢吱声。
师吾念在边上坐下，接过鬼侍递来的茶盏，低头抿了口茶，面无表情。
他等着师尊开口，仿佛等一个死讯。他要亲眼看师尊提亲，这是一种自我折磨，拿刀子剜心口，剜得鲜血淋漓，他就能狠下心做不能回头的事——将师尊锁起来，用百炼金造一个大园子，种上决明草和忍冬花，重现当年的抱尘山。师尊从此就是他的囚鸟，任师尊爱不爱他，师尊只能做他的掌中之雀。经脉隐隐作痛，他低下眉睫，握住自己的脉搏。
师尊开口了，却没有唤阳夏穆氏。
他问：“下塘裴氏来了么？”
厅堂里寂静半晌，人们默默回头，将同情的眼神投向角落里的一桌。几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抖抖索索站起身，互相搀扶着走到中间，向百里决明叩拜。
“你们就是裴家的？”百里决明问。
“是、是，”为首的一个男人拿袖子擦汗，竭力稳住声气儿回话，“晚辈是裴家主君裴梓，这是我的几个兄弟。早闻百里长老重归人间，只因下塘偏僻路远，一直不曾前往拜见，望长老海涵。今日百里长老亲自问话，不知……不知裴氏有什么可以效劳？”
后头他弟弟快哭了，叩首道：“我等必定赴汤蹈火迎长老欢心！”
“哼。”百里决明上下打量他们，个个都是副贼眉鼠眼的样子，也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裴真。百里决明对裴梓道：“你同你儿子长得真不像。”
裴梓不知道百里决明什么意思，蒙头蒙脑地连声附和：“是不像，是不像。”
“你儿子都没来？”百里决明又问。
“没有。”裴梓摇头，“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带出来冒犯了长老就不好了。”
“冒犯？”百里决明哼笑了两声。
他忽然向前倾身，揪住裴梓的衣领，将裴梓的脑袋拽到跟前。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空气里仿佛有霜雪在凝结。
男人恶狠狠地问：“我问你，你儿子裴真，是不是个王八蛋？”
裴梓愣了会儿，没弄懂百里决明什么意思。他知道有个神秘的郎君借了他儿子的身份行走仙门，可寻微娘子不是在郎君那儿治过病么？听说治得活蹦乱跳，容光焕发。到底是还是不是？他快要哭了，哭丧着脸道：“是……不是……是，是吗……？”
百里决明看着这个怂货，抖得筛糠似的，一下觉得很没意思。从裴梓涕泪横流的褶子脸上，看不到半分裴真明艳笑靥的影儿。心一下就落了下去，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抠着肉，阴阴地疼。
他丢了裴梓的衣领，恨声道：“给爷滚蛋。告诉你儿子，既然娶了媳妇儿，就好好搁家待着。以后夹着尾巴做人，若再搔首弄姿，我剥了他的妖精皮。”
后半句没懂，好歹前半句懂了。裴梓连声道是，同几个兄弟连滚带爬地跑了，甚至没来得及和穆知深打招呼。
百里决明看着那几个人落荒而逃的背影，烦躁地想杀人。
“阳夏穆家的呢？”他问。
师吾念喝茶的动作一顿，他戴着面具，看不清神情。
左手边第二桌站起几个人，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走到中间，朝百里决明跪拜。
阳夏穆家家主同样是个中年男人，嘴巴上两撇小胡子，长得像只鼹鼠。他额头冷汗直流，颤声道：“晚辈阳夏穆家家主穆崇，见过百里长老。”
百里决明心情烦躁，看谁都没好脸色，眺了他一眼，还以为前头那个裴梓又回来了。放眼望去，仙门这帮主君管事都圆头圆脑，满脸横肉，仿佛一桌子全是留着胡子的不倒翁。百里决明厌恶地说道：“你们仙门的人怎么长得都一个样儿？伤眼。”
穆崇凄然掩着脸，不敢抬头。
裴真没有来这里。百里决明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聊，为什么来这儿呢？心里藏着可耻的期望，穆平芜出殡，裴真说不定会前来吊唁。可他没来。百里决明觉得自己很好笑，见着了又能怎么样？把他打一顿，打成一副猪头狗脸的样子让他回家，他媳妇儿心疼地捧着他的脸哈气，两口子抱头痛哭，一起骂仗势欺人的百里决明。
娶穆关关有什么用？裴真压根就不在乎，他有媳妇儿，将来还会有孩子，他们一家团圆其乐融融，一个老得发霉长毛的鬼怪与他何关？
所有人噤若寒蝉地望着那个愣愣发呆的男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东西。百里决明环顾四方，大家都怕他，觉得他天下无敌，可是这帮人不知道，一个叫裴真的小混蛋狠狠地把他耍了一通。
他满心疼痛，却无可奈何。
“没劲儿，不玩了。”
百里决明看了眼手底下那一袋金子，从裴真那儿劫来的，他不想要了。手腕上还绑着裴真的发带，脏兮兮的，很久没洗，都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他一直舍不得洗。不要了，都不要了，他把发带取下来，和金子一起扔给穆崇，一个人走了。
穆崇抱着装满金砖的麻布袋子，一脸懵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万分奇异，充满疑惑，显然没懂百里决明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师吾念望着他孑然的背影，神色十分复杂。百里决明不管他们，一个人出了门，马都不骑，往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夕阳像一片薄薄的剪纸，胭脂模样的光染红金黄的银杏叶，铺满石板路，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伶伶仃仃，一副孤零零的可怜相。
他一个人过桥，人群幻影似的在身侧穿梭，嗖嗖全过去了，留他一人形单影只。走到桥心，一对鸳鸯从桥洞游出来，他扔了个石子儿，把其中一只砸得嘎嘎乱扑腾。他就是这么个性格恶劣的混蛋，他不好过，全天下都别想好过。心情还是不好，兀自到池塘边丢石子儿，石头扑通扑通跳了好几下，没入圆圆的涟漪。他又觉得无聊，揣着袖子踱过深而长的石头巷子，一个裹着青花头巾的妇人蹲在石狮子底下洗衣裳，嘴里唱着哩哩啦啦的江南小调。
无人巷角，百里决明蹲在墙根看着满地落叶。他想，活着真没意思。
一双皂靴停在跟前，他仰头，望见师吾念的脸颊。这小子垂头看着他，黑铁面具下是精致的下颌线，乍一看真像裴真。
“到穆家，为何不提亲，却找裴家人？”师吾念问。
“老子乐意，”百里决明很不耐烦，“就爱找他们碴。”
“明明说要提亲，为何不提了？”师吾念又问。
“不想提了，没意思。”百里决明说。
“既然没意思，为何又打算提亲？”
百里决明烦了，不想搭理他，“靠边儿站行不行，影响我看风景。”
“为何得知裴先生成亲之后，你就这般古怪？”师吾念仍不停发问，“义父，你不是厌恶裴真么？我说过，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区区一颗人头，我为你送来。”
百里决明急了，一下站起来，“你敢！”
师吾念笑了，静谧的笑影儿在他唇畔缓缓扩大。
“看来义父并不想杀他。”他暧昧地低笑，“深恶痛绝，却念念不忘，义父好生奇怪。”
这小子喋喋不休叽里呱啦，百里决明越发狂躁，“你到底有完没完？今天我心情不好，你离我远点儿。我不想杀裴真，我也不想娶亲，我就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给爷麻利滚蛋，让我一个人待着！”
风拂过，一片灿烂的银杏叶飘过他们中间。
师吾念看着他，柔软的眼波里带着潋滟的笑意。百里决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同这男人面对面，眼对眼，夕阳照耀师吾念的面容，他白皙的下巴近乎透明。百里决明的心突然就怦怦跳起来，因为这揶揄的眼神，他无比熟悉。
有一个人的笑也这般潋滟生光，仿佛春风掠开湖上碎冰。
师吾念慢吞吞从怀里抽出一根脏兮兮的发带，这家伙嫌发带脏，只用两根手指头捻着。
“这发带是谁的？义父为何带在身上？”他好整以暇地瞧百里决明，“让我猜猜，该不会是裴真裴先生的吧？”
“……”百里决明急了，想都没想，劈手夺过那发带，一股脑塞进嘴里。
万没想到百里决明这番作为，平日里泰山崩于前都不动声色的师吾念露出了愕然的神色。发带难咽，百里决明呕了好几下，拍着胸口硬生生把它吞了下去。尔后直起腰来，厚着脸皮道：“哪来什么发带，我怎么没瞧见？”
师吾念哭笑不得，“罢了，不同你歪缠。我问你，”他是铁了心把事儿挑明，“你到底喜欢谁？”
“关……关你什么事儿？”
眼前男人步步逼近，颀长的影儿将百里决明罩住，百里决明感觉到危险，好像预感到什么，心里开始发慌。
“你到底喜欢谁？”师吾念又上前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几寸。
“你你你你……你想干嘛你！”百里决明真的慌了。
他后退，后背一下抵上墙，脊背硌得生疼。
“回答我。”师吾念低声说。
“穆关关。”百里决明说。
“你再说一遍？”师吾念眯起眼，眉宇间风雷暗蓄。
他讨厌听见这个名字。
百里决明是头倔驴，死咬着这个名字不放，“穆关关！”他别过头嘟囔，“我就喜欢穆关关，怎么着，有本事你打我啊。”
“打你？”师吾念气得经脉发疼，“我倒真想好好把你打一顿。”
他忽然倾身，一手撑在粗糙的石砖墙上，脸颊越过灿烂霞光，亲上了百里决明的嘴唇。两人相触碰的那一瞬间，他们中间的夕阳被吞没，琥珀黄的天地里金灿灿的银杏叶飘散，落在他们的发梢头顶。
清冽的男子气息，发梢淡淡的幽香，唇瓣的细腻微甜，无一不昭示着……师吾念，就是裴真。百里决明记得裴真嘴唇的味道，记得裴真舌尖的温度，那几个旖旎而不可言说的夜晚，他无数次触及裴真不为人知的隐秘甜美。现在，它们统统回来了，在浔州的夕阳晚照，在此时此刻。
亲吻嘴唇还不够，裴真撬开他的牙关，用舌尖描摹他虎牙的轮廓。他的六瓣莲心在发烫，怦怦跳，跳得太剧烈，把胸腔肋骨撞得好疼。师吾念，不，裴真的手臂圈着他，夕阳的光晕笼着他，他好像置身于一个不存在的世界。隔墙的吆喝声、叫卖声、马车轮子轧过石板的声响……统统远去，他只听得见他们的呼吸彼此交缠。
裴真亲够了，微微直起身。渐渐收敛的夕阳里，他摘下了面具。乌浓的眼眸，白皙的脸颊，端的是白璧无瑕。他是画壁上的神仙上人，不在人间。百里决明望着这张熟悉的脸颊，脑子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这个漂亮又嚣张的男人搂住百里决明的腰，炽热的呼吸绕上他的耳畔，低低问：
“前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仔细、认真地想一想，你到底喜欢谁？”

第100章 知我意（二）
百里决明来闹一遭，仙门这帮人完全失去了吃席面的心思，纷纷来同穆知深说“家里有事，先走一步”。百里决明前脚刚走，穆家宅院里就几乎空了，个个插了翅膀似的溜得飞快，生怕百里决明又脑子抽筋倒回来堵他们。满院桌椅散乱，席面上残羹冷炙。天井下只有喻凫春没走，这厮正拉着喻听秋的手呜呜直哭，求她同他一块儿回家。
喻听秋一面翻白眼，一面掰开他的胖手，一脚把他踹进长随怀里：“最烦男人哭！赶紧回家去，外面不太平，管好你的门庭，没事儿别出来瞎晃悠。”
喻凫春啜泣着道：“我还想看望寻微妹……”
“看个屁，人家根本不稀得见你。”喻听秋又踹他，“回姑苏去！”
喻凫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仙门百家豺狼环伺，独喻凫春是只纯良的胖绵羊。喻家落在如此懦弱的主君手里，败落是迟早的事儿。然而姑苏喻家如何，已与喻听秋无关。热闹看完了，喻听秋正要回山里头闭关，打眼却瞧见穆知深站在檐下，遥遥将她望着。
这男人身条颀长高挑，别人看他只能仰着脑袋。本是无比出众的身量，偏他不怎么爱说话，静悄悄往那儿一站，像个低到尘埃里的影子，谁也注意不到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更不知道他看了她多久，有没有看到她飞脚踹喻凫春。喻听秋无所谓，反正她悍女的名声早已传遍江左。
然而喻听秋忽然记起来，她还要和他谈情说爱来着，她似乎须得矜持一点。
“二娘子。”他唤了她一声。
“穆师兄。”她回应。
他们同属宗门，江左仙门又向来同气连枝，她姑且算得上他的师妹。
她等着他发话，可他只是沉默。庭院里陷入了尴尬的寂静，灿黄的银杏叶在风里无声飘落。他们俩其实一直都不太熟，虽然早有婚约，虽然曾在十八狱和穆家堡并肩作战。但若真正算一算二人互相知道姓名对得上人的时日，不会超过一个月。
“腿伤还好么？”穆知深终于开口了。
寂静被打破，喻听秋如蒙大赦，飞快地回答：“早好了，你的伤呢？”
“也好了。”
穆知深又不说话了。完了，又要开始尴尬了！喻听秋心里头抓狂，她很想知道谢寻微平日里怎么同他交流。喻听秋维持着得体的笑，努力模仿谢寻微笑容的弧度，同时心里头抓耳挠腮地想话题。但显然她也不是个有趣的人，两个人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二娘子。”穆知深终于再次开口。
“欸！有什么事儿你说，跟我说话不必拘谨！”喻听秋迅速回应。
穆知深轻声道：“谢寻微说你不回家了，你有落脚的地方么？”
当然有，她现在在谢寻微手底下讨生活，谢寻微怎么说也得分张床铺给她睡。
她正想回答，穆知深却先开了口：“如果没有的话，可以歇在这里。”他侧身，“来看看么？”
她的脑子有些蒙，这是给她准备了屋子的意思么？跟着他往跨院走，他在前头引路，她在后头跟。这男人脑后长了眼睛似的，永远和她保持两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矜持得恰到好处。跨过一道腰门，穆知深带她进了一处僻静的小院，挨着墙种了两棵桂花树，檐下挂着仕女图八角花灯。她莫名其妙觉得这光景有些熟悉，直到穆知深引着她上台阶，推开红漆彤花门。
她恍然发现，这间小院同她在喻家大宅的闺阁一模一样。
朱漆描金春台上的镜匣在，画着海浪波纹的竹席在。目光扫向床榻，连拔步床上装零嘴儿的紫檀木小屉也在。她小时候专爱倚在床上一面吃糖饴，一面看话本子。穆知深打开橱柜，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她的衣裳。都是新做的，可是样式和从前的一般无二，拿出一件红绫裙对着自己比了比，腰身也分毫不差。
“我派人去姑苏描了你院子的模样，按着图在这里还原，”穆知深帮她把裙子叠回柜子，“可有不对的地方么？”
“那倒没有，”喻听秋四下打量，稀奇极了，“那衣裳呢？你怎么知道我的腰身。”
穆知深说：“目测。”
他说这话的时候，喻听秋没有发现他的耳根有些红。
“若喜欢，可以歇在这里。”穆知深道，“闭关亦可，我命人每日送膳食予你。”
这待遇不错，白吃白喝还白住，喻听秋很满意，最重要的是她能天天和穆知深见面，方便他们日久生情。
“这几日闭关进益如何？”穆知深问她。
说到这个，喻听秋颇为头疼。那日从穆家堡出来，她颇有所得，以为能领悟新的剑境，然而修行许久，进展缓慢，并不理想。谢寻微说的没错，“无情剑”的重点在于“情”，她从未亲身体会情为何物，何以忘情？若不忘情，何以无情？
她翻遍道门史传，喻家先祖成就无情剑者凡五人，无一不是抛妻弃子，方证大道。也因这修行办法太过极端，近百年来，喻氏无一人得证无情剑。
她要修得无情剑，就必须走这条路。
唉……麻烦啊……当初谢寻微为了让她快速提升剑境品级对抗敌手，用渡厄八针弄断了她的情根。情根已断，要怎么爱上穆知深？
她冷不丁冒出一句：“穆知深，我得爱上你。”
穆知深显然愣了一下，耳根子更红了一些。
“嗯，我知道。”穆知深说，“我要为家人守孝，在成亲之前，我们有三年的时间。”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如若你愿意等的话。”
“成亲之后，最好能生个孩子出来。”喻听秋摸着下巴思忖。
穆知深白皙的脸颊染上了胭脂似的绯色，他垂下眼帘，“嗯，男女皆相宜。”
喻听秋很高兴，有了穆知深，兴许她的大道指日可待。
“多谢穆师兄，”她拿起个糖饴塞进嘴里，“那我就不客气了，今日起在你这儿闭关，每日送早晚两餐予我便好。”
穆知深摇摇头，说：“二娘子，该道谢的人是我。”
喻听秋端着碟子的手一顿，腮帮子塞得包包鼓鼓，像只松鼠。
“穆家堡里，谢谢你帮我阿母找回了神智。倘若没有你，或许阿母即使走到人生的终程，也解不开心里的死结。”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欹斜的花枝，语调平稳安和，“还有，你的那些道理很特别，我很喜欢。”
“……”喻听秋觉得他在婉转地说她胡说八道。
其实她想多了，穆知深是个端正的君子，从来不轻易说谎。他说欣赏她，就是真的欣赏她。他有时想，如若阿母像喻听秋一样洒脱，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纵然罪孽的根由是爷爷从中作梗，然而说到底，阿父的情曾给阿母救赎，却也让她堕入了深渊。
想那些已经无用，举目四望，风中飘红，一片枯寂。如今他孤身一人，或许履行爷爷同喻家定下的婚约，亦无不可。他可以像喻听秋一样努力，在三年后之前，爱上这个秉持歪理一往无前的女孩儿。
两个人之间又没话说了，谈情说爱，首先得有话聊。喻听秋有些坐不住，撑着下巴端详穆知深，眼前的男人沉静内敛，像一把收入鞘里的名刀。他一身黑衣，连刀鞘也是黑色的，浑身上下唯一一抹淡淡的艳色，便是他唇瓣上浅淡的朱红。
“左右闲着没事儿，不如……”喻听秋思量了半晌，提议道，“我们亲个嘴儿试试？”
寂静，只有院子里风声飒飒。
穆知深沉默片刻，道：“前院还有家务，二娘子自便，知深告辞。”
————————
“我喜欢你大爷！”
百里决明一个头槌，砸在裴真脑门子上。裴真没想到百里决明会突然发难，未曾躲避，额角立时红了一块儿。百里决明挣脱他的束缚，连退好几步和他拉开距离。心脏简直像只鹞子，在腔子里扑棱翅膀乱蹿。
原来他的猜测没有错，师吾念就是裴真，裴真就是师吾念！仿佛山崩海啸蒙头而来，他想完了完了，这两日的糗相全被这小兔崽子看了个分明，他把自己埋进土里要死要活，还绑着裴真的发带绑了那么久。没脸面见人了，他情愿自己再死一次！
那边厢裴真捂着嘴，一手撑着墙，似乎是竭力忍痛的样子。
“你别装啊我告诉你，”百里决明看透他了，“天天骗我，把我当傻子哄，埋伏我身边这么久，你真能耐！”裴真倚在墙边，埋着脸看不分明神情，百里决明看他一直捂着嘴，气道，“还装！我撞的是你的脑门子，你捂嘴干嘛？装可怜没用，是个男人就同我打一场！”
裴真没有回话，百里决明看见他的身子一寸寸低了下去，指缝间汩汩流出粘稠的鲜血。
百里决明愤怒的表情凝固住了，视野里只剩下那鲜红的血。血珠子断了线似的，一滴滴砸在地上的青石板上，碎成铜钱大的血渍子。百里决明忙奔过去，接住他无力站立的身子，掰开他的手看，满手都是血。
“你怎么了？”百里决明的声音在发飘，“裴真、裴真！”
怀里的人脸儿煞白，独染着血的唇瓣艳若桃李。裴真靠在他的胸怀，气若游丝地重复着一个字。百里决明贴耳听，他在说：“药。”
“什么药？”
百里决明一手半抱着他，一手搜他的兜。荷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找到一个小瓷瓶，里头就装了一个金黄色的小药丸儿。百里决明看着这药丸子，忽然想起来，裴真在穆家堡说他沉疴缠身，命不久矣，他要学百里决明服下老材香，成为鬼怪，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
他那个时候还是师吾念，师吾念对百里决明来说是个半道儿上捡来的便宜儿子，名义上是父子，其实根本没多熟，百里决明虽然为他感到同情和可惜，却并不往心里去。
百里决明怎么会想到，师吾念就是裴真？他说的那个意中人，难道就是百里决明么？
“药……备好……”裴真艰难地开口，“若我撑不住，给我服下。”
“服你个头。”百里决明气极，“你以为当鬼怪很威风？”
活泼泼一个年轻儿郎，是生了什么病，成这般模样？百里决明心里头被谁扼住似的，疼得他喘不过气儿来。他把药丸收回荷包，将裴真扶起来拍他后背，让他把血都咳出来，免得噎住。然后将他打横抱起，路上抢了匹路人的马，飞奔回家。
一路疾奔，终于回到城郊府邸，一进门便往院子赶。鬼侍们早就回来歇着了，瞧见百里决明抱着自家郎君，没闹清楚这两人在干嘛，愣在原地好半晌。
“还愣着干嘛？”百里决明怒气冲冲，逮着初二问，“过来我问你话儿，他是什么病，平时吃什么药？”
初二看见裴真窝在百里决明怀里闭着眼，一张脸雪白，跟纸人儿似的，立时明白裴真是犯病了。初二不确定能告诉百里决明多少实情，结结巴巴道：“郎君小时候落下的旧疾，每回犯上来没别的法子，只能干熬。止疼的草药头先头吃了几年，现在已经没什么作用了。”
裴真是最讲究的人儿，什么时候都要整齐漂亮，现下疼得在百里决明怀里低低呻吟，精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干熬？这得受多大罪？问鬼侍没用，百里决明将裴真送回屋。鬼侍们拥着他回房，他将裴真放在榻上，为他掖好被子。他让人打水来，将裴真嘴角的血迹擦干。
折腾了一会儿就已经晚上了，夜色像一块黑色的幕布从天心打下来，四下黑魆魆的。鬼侍们守在门口听吩咐，房里只留百里决明一个人看着。还没回家的时候裴真尚且能说句完整话儿，现如今是一句话都说不了了，他疼得神智恍惚，浑身上下冒冷汗。
请大夫也没用，裴真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他没法子，别人也不会有法子。
百里决明给他擦额上的薄汗，苦涩道：“我说你，你是不是怕我打你，所以弄出这样的戏码吓我？你看你这样儿，跟我徒弟来天葵似的。”
直到后半夜，裴真发了一身汗，才悠悠睡去。百里决明从房里退出来，问门口的鬼侍：“他到底什么病症，总有个名头吧？”
鬼侍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了初一。初一无言半晌，道：“郎君少年时遭奸人暗害，经脉深处被度进**牛毛针。因着这根针，郎君时不时就要受针疾之痛。”
百里决明咬牙切齿，“谁这么狠毒，老子弄死他！”
“当年害过郎君的奸贼都被郎君惩治过了，前辈不必再追究。只是……”初一拧眉，“今次郎君吐血，乃是数年来头一遭，恐怕是那根牛毛针刺破了哪处经脉。”
针疾加剧，意味着裴真离大限又近了一些，鬼侍们都愁云惨淡。初二开口安抚：“郎君现下气息平缓，应该没有大碍，想必不是什么要紧的经脉。”
“你们主子到底是什么来历？”百里决明拧眉问，“银针入脉，什么人这么恨他，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待他？”
鬼侍们面面相觑，皆闭口不言。
初一拱手道：“百里前辈，郎君的事儿，您还是自己去问他吧。”
这些鬼侍个个嘴上上了锁似的，怎么撬都撬不开口。百里决明只好作罢，回房里看裴真，他睡得熟，安安静静，有些憔悴，像一朵蔫巴的白昙花。印象里的他从来是一副衣冠禽兽的模样，何曾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候？一个人的身体里，怎么能留着一根针呢？那针随着血行周转，迟早有一天会出大岔子。
百里决明问心域里的恶童：“你有法子没？”
“没有，我不会医术。”
“玛桑医方无数，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方子？”
“阴木寨里的经卷我读了个遍，”恶童说，“据我所知，没有。”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百里决明感到一阵可怖的绝望，密密沉沉的乌云笼罩了心头。裴真还那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人生最好的时候，和寻微一样正值青春韶华。
恶童掀起眼皮子，忽然问：“百里决明，你是不是喜欢此人？”
“你在说什么玩意儿！”百里决明一下红了脸，“我怎么会喜欢他！”
“最好不是。”恶童抱着手臂，冷冷哼道，“老牛吃嫩草，还吃成断袖。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他奶奶的，迟早超度这小屁孩。百里决明恨恨地想。
转过眼，注视床上苍白的人儿。喜欢这个小骗子？百里决明就算变成猪也不会承认这件事。
然而注视半晌，仍是忍不住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挑了挑裴真长而翘的眼睫毛。
他的医术是怎么学来的？他的针技是怎么练出来的？难道就是因为那根藏在他体内的牛毛针么？裴真这个身份是假的，师吾念这个名字多半也不是真的，这小子嘴里十句话能有九句假。他从哪里来，父亲母亲是谁？在这世上可还有亲人？为何会有如此惨痛的遭遇？
百里决明心里有好多疑问，挤得他胸口涨涨的。
“臭小子，”百里决明咕哝着问，“你到底是谁啊？”

第101章 知我意（三）
作者有话说：初一：我只是个无辜的打工鬼。打工不易，请大家善待打工而且单身的可怜鬼。
明晃晃的日头挂上天心，薄薄的云层间或遮住日光，像糊了层绡纱的小灯笼。百里决明揉着眼睛醒过来，一抬头就对上一双黝黑幽深的眼眸。裴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拥着薄薄的衾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蛋子。被病痛折磨了一夜，好不容易缓过来，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熹微的日光打在床头，他好像要在那片光里消失不见。
百里决明见他醒了，一副恹恹的模样，一方面心疼，一方面又心慌。原本打算守到黎明就悄悄离开，却没想到不小心睡着了。现在岂不是让裴真发现他巴巴守了一夜么，他百里大爷的面子往哪儿搁？他握拳在唇下，压着嗓子咳嗽了一声，准备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一番。说什么好呢？就说他刚来，不小心打了个盹儿，绝对没有待这儿守夜！
正要开口，裴真在被子里转了个身，掉头朝墙躺着，重重地“哼”了一声。
百里决明懵了，“你哼唧什么？”
“前辈管我做什么？前头不是说恨我入骨么？还要将我关在地牢里，教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裴真用后脑勺对着他说话，“现如今我病痛缠身，也算是遂了您的心愿。前辈不如趁早去找那穆小娘子去，你二人双宿双飞，裴真在天之灵保佑你们白头到老。”
这说的是什么话儿！百里决明气得呕血，怒道：“你说的没错，现下看你病怏怏的，大爷我惩治你别人会说我恃强凌弱。等你好了，我定要把你关进地牢里，让你好好尝尝被人折磨的滋味儿。等爷成亲，大赦天下，再把你放出来，让你沾沾爷的喜气。”
裴真这回是真的被百里决明气着了，为他寻肉身，为他盗莲心，要金子给金子，要巷子给巷子，成日陀螺似的滴溜溜围着他转。百里决明倒好，故意拿话气他，嫌他死得不够快！裴真捂着嘴咳嗽起来，越咳越剧烈，整个身子筛糠似的发抖。
百里决明被他吓着了，忙将他扶起来，轻轻抚他背，“裴真，没事儿吧，你别吓我！”
好不容易停了不咳了，掰开他手指看，万幸万幸，掌心没有血，百里决明松了口气。
“出去。”裴真沙哑地说，“我不想看到你。”
百里决明气得脑门疼，他向来养尊处优，从来只有他骂别人的份儿，何曾这么被别人下过脸？就算寻微耍性子，也不敢这样同他说话。死了五十八年，这还是百里决明头一遭。罢了罢了，这小子病了，不能同他置气。百里决明做了三下吐息，艰难平复心气儿，道：“别闹。爷累死累活看了你一晚上，你就拿这态度对我？不谢谢我，好歹别给我甩脸子吧。”
“你守了我一夜？”裴真终于肯看他了。
百里决明不自在地移开眼，鼻子里“嗯”了声儿，轻得几乎听不见。
“既然恨我，何必守我一夜？”裴真却不领情，“前辈同我是什么关系，不过一同睡了几夜觉的陌生人，我的生死与前辈何干？”
这个小王八羔子，百里决明被他气得差点儿直接超度。他呲哒起人来简直像刀子，一句“陌生人”，直往百里决明心窝子戳。百里决明又做了三次吐息，咬牙道：“也没那么恨你。”
话儿说到这份儿上，按着师尊的倔驴性子早该炸了。没成想人没炸，还软和了些。裴真稍稍有些惊讶，侧过眼眸睨他，“哦？没那么恨我，是多恨我？”
百里决明别过眼道：“想把你关进地牢囚着那么恨。”
他的话儿软了，却仍梗着脖子，不看床上的裴真。对着晨光瞧这家伙，抿着嘴，一副服软又忿忿不平的样子。
倒也可爱。
心头堵着的气消散，裴真缓缓笑开了，清淡的笑影儿在他苍白的脸庞上扩大。
“想怎么折磨我？何必等以后呢，现在就来吧。裴真保证，任前辈施为，绝不反抗。”
日光笼着裴真的脸庞，他的脸颊敷了层金粉似的。他就是个妖精，每一缕眼波都长了钩子似的，勾着百里决明的心弼弼急跳。又勾他！百里决明很生气，道：“你以为我不敢么？就怕你身子弱，受不住。”百里决明噌地一下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转身要走，袖子却被裴真扯出。扭过脸，那小子可怜巴巴地瞧着他。
“我想要沐浴。”
百里决明想起之前的父子浴，耳根子的红一下子扩散在脸颊上。
“你你你你……你沐浴，关我屁事。”
裴真托着他的手挨着自己的脸颊，“我身子没力气，前辈抱我去。”
“你真把自己当少爷了？爷凭什么要伺候你，滚蛋。”百里决明抽出自己的手。
“那便唤初一抱我，”裴真慵懒靠在引枕上，“就是不知道前辈舍不舍得旁人碰我。”
“你！”百里决明一口气儿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这下真被他拿住了，百里决明忿忿去唤鬼侍，要他们倒水。热水注满红漆浴桶，裴真背过身把衣裳脱了，细腻的绸缎料子沿着小腿肚滑下去，日光像细细的金珠子，滚落他白皙的肌肤。那景色有温度似的，烫得百里决明的眼睛发烧。死死压抑住心头的躁动，百里决明把裴真抱起来，这小子身子高挑，腰骨却软得紧，抱在怀里别样舒坦。百里决明不敢用手碰他，手掌抓握成拳，让他的背部和膝弯靠在自己的手肘上。
轻轻把他放进浴桶，百里决明闷闷道：“你洗吧，洗好了叫我。”
“前辈帮我搓背。”裴真递给他巾帕。
真把他当佣人了！百里决明怒道：“自己搓！”
“初一。”裴真扭头唤。
“闭嘴！”百里决明接过巾帕。
为他擦洗后背，裴真生得白净，洗澡水银珠子似的滴滴滚落，仿佛淋在细腻的净瓷上。先经过蝴蝶骨，顺着脊背上的凹陷，滑入荡着涟漪的水波。胸膛和腰腹以下不可言说的旖旎光景，都藏在深深的水波里。裴真趴在浴桶沿上，殷红的嘴角勾起，慵懒得像一只猫儿。
“以前谁帮你擦背？”百里决明冷不丁问了一句。
“你猜。”裴真弯起嘴角。
“嘁，”百里决明哼了声，“关我屁事。”
眼角不自觉瞄外头的鬼侍，总觉得那个叫初一的很不顺眼，赶明儿套个麻袋把他揍一顿。
“裴真，”百里决明一面为他擦洗，一面道，“老材香我帮你收着，你等我想想办法治你。成为鬼怪没你想得那么好，鬼怪是死而不亡的怪物，不得安息的冤魂，天爷让人的寿命有尽头是有道理的。再说了，你没有六瓣莲心，冰蝉玉又不好找，难不成你要变成一个长毛发绿的丑八怪么？你不要灰心，大爷我天下无敌，什么东西难得倒我？”
裴真看着他，没吭声。
“听话。”百里决明说。
也不知道这小子听进去没有，只见他托着脸颊道：“前辈真是个小笨蛋。”
笨蛋师尊拳打仙门，脚踢江左，没有人可以胜过他。
可是天下无敌的师尊救不回一个将死的人。
百里决明皱了眉，“别这么叫我，好恶心。”
“好吧，”裴真把脸靠在光裸的手臂上，“老笨蛋。”
百里决明：“……”
热水浸泡肌肤，裴真白皙的身体上泛起了红晕，乍一眼看，开满桃花似的。接下来都没有说话，裴真阖着眼皮享受，百里决明光是压下热浪贲张的经脉就用尽了全力。心火灼烧的滋味儿太煎熬，这无异于一场艰苦的修行。
百里决明红着脸帮他擦完背，将巾帕扔到水里，道：“好了。”
“上面擦完了？”裴真睁开眼。
“擦完了。”
他要走，裴真却拉住他，手臂一探，一下拽住百里决明的领口，逼他弯下腰靠近光裸的自己。水气覆住百里决明的脸颊，裴真光洁如玉的肩膀近在咫尺，百里决明下意识窒住了呼吸。
拽着他衣领的男人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下面也要。”

第102章 循环（一）
万籁俱寂，朝阳越过窗棂和帐幔，满屋子流动的金色。蒸腾的热气让百里决明的身体发烫，功法好像不听使唤，凝固的鲜血被他的心火烘烤着开始涌流。裴真是个妖精，百里决明一直都知道，这个男人比鬼怪更加危险。可还是忍不住沉溺于他发梢的香气，留驻于他潋滟的眼波，好像品尝甘醇的美酒，宁愿醉死在这温柔乡。
裴真是真心的么？他想从百里决明这里得到什么？百里决明不清楚。看起来没安好心，却又跟着百里决明出生入死。这个家伙身上太多谜题，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说的话到底有几句真，百里决明统统不知道。裴真像个镜花水月里走出来的人儿，生活在虚无缥缈的倒影里，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
百里决明一寸寸掰开裴真的手，往后退，一直退到丝绢屏风那儿才停步。隔了一段距离，闻不到裴真的香气，这样就可以保持清醒。百里决明深吸了几口气，问：“小子，我问你，你接近我到底是什么目的？”
裴真端详他，师尊现在的模样有些不一样，抿着嘴，那颗桀骜的小虎牙看不见了，漆黑的眉宇里好像藏着薄薄的怒火。
裴真从浴桶里起身，走出水波，擦拭身体，披上绸缎白裳。
他道：“裴真所求，唯与前辈长相厮守罢了。”
“你觉得我会信？”百里决明冷笑，“你自己数数，你骗了我多少回了。我连你是哪儿人，真名是什么，父母亲族在哪儿都不知道。”
裴真回眸看他，轻轻笑了笑，“那些东西就这么重要？”
百里决明“哼”了一声。
“前辈，”裴真无辜地问，“是我逾越了么，让你不高兴了？”
“我确实不高兴，但不是因为你逾越，”百里决明别过脸，“是因为你不真诚。”
“不真诚？”裴真微微怔愣，低低重复。
“对，很不真诚。”
裴真不再说话了，他的眼眸仿佛笼上了一层阴暗的雾气，原本潋滟的眼波寸寸黯淡了下去。
“小子，你听好了，”百里决明磨了磨牙，“别把爷当傻子耍。我不是十八岁的年轻儿郎，有个美人投怀送抱就冲昏头脑，予取予求百事依从。你瞒了我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说得对，我们俩就睡过几次觉，什么都没发生，还没到成亲拜天地的份儿上。所以你以前是什么人，干过什么事儿，你不说，我不追问。你父亲是谁，你母亲是谁，我不打听。你是不是真心想跟爷，有没有像勾搭爷一样勾搭过其他人，爷也不想知道。”
裴真的指尖变得冰冷，他浅浅笑开，却没有温度。原来在师尊眼里，他如此不堪。
“但是——”
百里决明忽然闪现在他眼前，他下意识后退，百里决明按住他后腰的手止住他的步伐。他们眼对眼，距离极近，百里决明滚烫的气息让他的肌肤逐渐升温。
百里决明一字一句说：“火已经放了，就不要忘记添柴，要不然爷一把火烧了你。”
他说了一大通，裴真终于明白这家伙的意思。他身份成谜，师尊并不信任他。可即便是这样，师尊也要把他留在身边么？分明是温柔缱绻的言语，从师尊别扭的嘴巴里吐出来，硬生生变了味道。
裴真弯了眉眼，细碎的金光在他的眼波里荡漾。
“前辈要聘我回家么？”
他笑起来，仿佛草木复苏，花开满园。百里决明心里头又开始躁动，火焰嗤嗤燃烧，似乎立刻就要突破心房。
“想多了。”百里决明心里头拧巴，“我们俩不是睡过觉的陌生人么？又不熟，还想我抬你进抱尘山的门？哼，想得美。你就留我身边，当个端茶送水的仆役吧你。”
竟还对他那句气话耿耿于怀。裴真失笑。
“这样啊……”裴真做出失望的样子，“那万一我以前的相好找过来了怎么办？”
“你还真有相好！？”百里决明瞪大眼。
“前辈不是说，不在乎我以前干过什么事儿么？”裴真眼也不眨地将他望着。
裴真今年二十出头，旁的江左子弟十二岁就往房里接人，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了，他不可能没有相好。纵然做好了心理准备，百里决明仍是气得想吐血，“他们敢找过来，爷就一把火烧死他们。”
“那寻微娘子那边前辈要怎么说？”裴真又问。
这的确是个问题，百里决明感到头疼。好好的师尊成了断袖，寻微知道了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说是必须得说的，裴真往后就是他百里决明的人，怎么着也得有个名分。若非这小子没安好心，百里决明甚至会昭告四方仙门，迎他进抱尘山。他是个谜一样的人，不知底细，百里决明多少得防着他点儿，摁着他不能让他得意。
没错，他们俩不过是各取所需。他要百里决明的功法，百里决明缺人伺候，才没有对他死心塌地！
百里决明转过身，拧眉道：“这事儿我自有计较，你安心服侍我就好了，别的不用管。”
窗外传来一溜脚步声，初一隔着窗屉子通传：“郎君，漓水村应不识求见。”
“应不识是谁？”百里决明问。
裴真蹙起眉心，他记得这个家伙，是他那个久未谋面的阿父手底下的鬼怪，为谢岑关管理着漓水村落。之前漓水鬼怪潜入天都山，那叫应不识的家伙还和鬼侍正面交锋。
“说是有急事，事关谢岑关，郎君可要见他一面？”初一问。
“谢岑关那个二百五出什么事儿了？”百里决明也拧起眉，按了按裴真的肩膀，道，“你歇着，我去见他。”
“前辈，”裴真拉住他，“一同去。且待裴真梳洗更衣。”
等裴真换好衣裳，两人一同去前厅。老远就瞧见一个中年男人揣着袖子，耷拉着肩膀伶伶仃仃立在忍冬花地砖上。不时还踱来踱去，一副很焦急的样子。百里决明提步进了厅堂，那男人打眼一见百里决明和裴真，先是一喜，后又一愣，没认出来他俩谁是谁，劈头就问：“敢问二位谁是师吾念师郎君？”
裴真请百里决明入了主座，自己在另一头坐下，向应不识说道：“在下就是师吾念，从前戴着面具，怪不得应先生不认得在下。”他朝百里决明抬了抬手，“这位是百里决明百里前辈，前辈同寻微娘子在在下府上歇脚。应先生有何难事，可以同百里前辈回禀，只是……”他微微一笑，“措辞需严谨些，否则我也无能为力。”
一番话儿说下来，应不识知道什么意思了，估摸着百里决明还不知道谢寻微就是师吾念。扭脸看上首的百里决明，那是个高挑的男人，黑发黑眸，一身玄色衣裳，大马金刀在那儿坐着，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下巴，凛冽的眉宇蓄着淡淡的煞气，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百里决明，应不识上一回只远远瞧见他的恶鬼本相，这次是应不识头一次同这恶煞面对面。
“见过百里前辈，”应不识朝他拱手，“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时间紧迫，救人要紧。我此番是为了令徒的生父，谢岑关而来。不知前辈可曾听过一个叫做‘西难陀’的地方？”
“你如何知道西难陀？”裴真敛了微笑。
“前辈还记得，我老板曾经跟你一块儿在鬼国待过吧？”见百里决明点头，应不识继续道，“那次在鬼国，老板得到了一个冰蝉玉盒，玉璧里藏了一份地图，那地图就是西难陀的地图。”
裴真眉目阴沉，怪道他和师尊在鬼国漏掉了无渡爷爷的讯息，原来是被谢岑关拿走了。
“七月半之后，老板就启程去了西难陀，距今已有一月有余。我们每隔三天通过连心锁联系一次，半个月前他成功找到了西难陀的入口，进入了那个地方。那之后，我们又联络了两次。六天前，我突然再也无法连通他的连心锁，我们失去了联系。”应不识叹道，“我实在没法子，遣人到处打听西难陀和黄泉鬼国，却一无所获。想来想去，只有找师郎君你了。”
“谢岑关失踪，你找师吾念有什么用？”百里决明嗤道，“你老板是不是脑子有病，西难陀是什么地方本大爷都不清楚，他就敢跑去送死？”
应不识看了裴真一眼，揣着手道：“自己娃娃不要他了，他送死也不稀奇。”
裴真眸子里笼着阴翳，手里摩挲着白瓷小杯，没有说话。
“你在说什么东西？”百里决明颇为不悦，“谢岑关成为鬼怪的事儿我没有同寻微说，寻微压根儿不知道他回来了。他到底为什么去西难陀？”
“因为他是鬼母的祭品。”裴真低下眼眸，道，“他吃了鬼国的食物，成为了鬼母的祭品。他去西难陀，是为了找到斩断同鬼母联系的方法，对不对？”
“没错。”应不识答道，“自打上回从鬼国出来，鬼母对他的召唤越来越强，他连觉都不敢睡，就怕梦游着跑去鬼母那儿献祭了。”
裴真手指收紧，眉关紧锁。那是因为鬼母出国，鬼母对祭品的召唤才越发强烈。
应不识继续道：“师郎君，百里前辈，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看我老板。但他真不是个坏人，更不是个不负责任的爹。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寻微娘子跟着他，不会有好日子过。你们既然知道祭品的事儿，黄泉鬼国和西难陀你们肯定比我更了解。去不去救他，全看你们了。”
他说着，掏了个连心锁出来，交给一旁的初一。初一将连心锁呈到百里决明和裴真面前。
“那里面记录了九天前我和他最后一次联络，”应不识道，“内容非常奇怪，我听到的时候尿都快吓出来了，你们做好准备。”
裴真打开连心锁，连心锁正上方浮现出青色的圆形符纹，开始缓慢地转动。
锁头闪亮，里面传来脚步声和喘气的声音。应该是谢岑关，他在赶路，连心锁记录了他的脚步声，不时还有水花四溅的声音，脚步声很慢，他走得不快，路似乎非常泥泞。
“好黑啊，什么都看不清，我这是在哪儿？”
他们听见谢岑关说话了，音调平常，带着疲惫，似乎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紧接着出现一个女声，“你看前面那个屋子，是不是有灯？”
“看窗子后面，好像有人在朝我们招手，”谢岑关说，“走，过去看看。”
百里决明“啧”了声，一个乌漆嘛黑的野外，有人朝你招手，你还敢过去，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脚步声持续了半炷香，他们似乎仍然没有走到那个有灯光的屋子，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谢岑关又开始说话了：“好黑啊，什么都看不清，我这是在哪儿？”
同样是那个女声，“你看前面那个屋子，是不是有灯？”
百里决明终于感觉到不对劲儿了，手臂上一点点起了鸡皮疙瘩。
果然，谢岑关又说了那句话：“看窗子后面，好像有人朝我们招手。走，过去看看。”
百里决明问：“连心锁是不是坏了？”
应不识道：“没有，你仔细听，脚步声和前一段不一样。”
没错，脚步声和水声出现的频率都不同，连心锁没有坏，它忠实地记录着谢岑关和他同伴的行动。又过了半炷香时间，哗啦啦的水花声出现，他们似乎在趟水过河。趟得非常吃力，走走停停，不时休息。
谢岑关的声音再次出现：“好黑啊，什么都看不清，我这是在哪儿？”
“你看前面那个屋子，是不是有灯？”
“看窗子后面，好像有人朝我们招手。走，过去看看。”
百里决明压住符纹，声音暂停。伸手摸后背，一背的白毛汗。太诡异了，谢岑关和他的同伴一直重复着一样的对话，可他们自己居然没有发现。
裴真的脸色苍白，他注视百里决明的眼睛，问：“前辈，你觉不觉得这段话非常熟悉？”
百里决明点点头，“穆家堡八角铜镜，镜子里也有一个不断重复同一句话的东西，谢岑关的状态和那玩意儿一模一样。”
“除了这个，还有一个更诡异的地方。”
裴真拨开百里决明的手，符纹重新开始运转，他们又听见谢岑关踩在草地里的轧轧脚步声。裴真凝眉听着，指尖一寸寸发凉，他道：“从头至尾，只有谢岑关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个女声是从哪里来的？”

第103章 循环（二）
应不识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他看了看裴真，又看了看百里决明，才道：“这个女的你们都见过，和她照过面，说过话。”
裴真心中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眸子里掠过惊讶，“难道……”
难怪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可是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更诡异了。
百里决明摸不着头脑，“到底是谁？你们说话能不能别卖关子，我最讨厌故弄玄虚的人，给爷竹筒倒豆子一股脑说明白。”
应不识吸了一口气，道：“是穆关关。”
百里决明瞪大眼，“那闺女儿怎么跟着谢岑关跑西难陀去了？”
应不识的表情更古怪了，“你不知道穆关关是谁？”
“我知道啊，穆知深他堂妹，挺机灵一丫头。”百里决明满肚子疑问，“为何连心锁里没有她的脚步声？她吃饱了没事干跟着谢岑关去西难陀干嘛，谢岑关那个二百五把她给拐了？”
四下里静寂，连鬼侍都噤了声儿。这玩意儿实在不好解释，更何况百里决明日前还四处宣扬他要娶穆关关。要是他知道穆关关就是谢岑关，他恐怕得挖个洞再把自己埋一次。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裴真，指望他出来解释。裴真无可奈何，咳嗽两声，道：“只有一人的脚步声，却有两个人的声音，最合理的解释当然是这声音都是同一个人发出。”
“哈？”百里决明没听明白。
裴真叹了口气，扶额道：“前辈，谢岑关和穆关关本就是同一个人。先头我就想告诉你，奈何实在不知如何启齿。七月半我联合漓水鬼村围剿天都山，想要搅乱大比盗出六瓣莲心。谢岑关浑水摸鱼用穆关关的身份潜入宗门，趁乱进入十八狱偷盗九死厄，被二娘子和穆大郎君拦了下来。谢岑关擅长易容变装，口技也十分了得，前辈上了他的当了。”
裴真说的每个字儿百里决明都明白，可连缀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
“什么玩意儿？”百里决明不可置信，“你再给我说一遍。”
“老前辈，您是不是耳背？”应不识不耐烦了，“师郎君的意思是，谢岑关就是穆关关！”
恍若当头一个焦雷，劈得百里决明愣在当场。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劈得四分五裂，脑袋里炸过一般什么都不剩下。记忆里天都山那个鹅黄衫子明眸善睐的小丫头，慢慢和鬼国里那个吊儿郎当、狡猾欠扁的男人重合在了一起。他万分错愕，目瞪口呆。
怪道穆关关初入山门，骑在墙头就那么巧地碰见了百里决明，还一点儿也不怕生，围着百里决明师兄长师兄短，这厮压根就是故意的。百里决明当她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女娃儿，有几分像寻微，还屡屡为她解围。现在想来，这厮心里头不定怎么嘲笑百里决明呢！
百里决明咬牙切齿，道：“逗爷玩儿呢？”
他眉宇间风雨欲来，乌云罩住了脸庞，整个人周身浮起腾涌的煞气。一个暴怒的鬼怪，着实令人心惊，尤其这鬼还是百里决明。应不识觑着他神色直淌汗，撑着胆子道：“您不是不知道，我老板就这德性，他也不是有意的。您看在他是寻微娘子亲爹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吧！再要不然，您亲自去西难陀把他捉回来，到时候您想怎么处置他，就怎么处置他。”
百里决明冷笑，“寻微没这么一个不男不女的爹，好好一个大男人，装什么姑娘？我看他是成了鬼，就不做人了。既然去了西难陀，就永远别回来！他要是敢回来，我切了他的小玩意儿，让他当个真姑娘。”
应不识下意识看向裴真，那个同样爱扮女人的男人气定神闲坐在靠背椅上，端着茶盏面不改色、不动如山。
“前辈莫要动怒，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裴真放下茶盏，低眉沉吟，“谢岑关为何会用两个声音，自己同自己对话？”
百里决明也摸不着头脑，只要设想一下那场景，胳膊上就冒鸡皮疙瘩。谢岑关独自进入西难陀，走在漆黑的密林里，不时用两个声音对话，就好像自己身体里住了两个人。这对话还不断循环、重复，一遍又一遍，光想一想就十分诡异。
连心锁里的符纹仍在转动，说明里头记录的东西还没有放完。谢岑关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之后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寂静中只有轧轧不停的脚步声。计算时间，他起码已经走出了三里路。寂静持续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所有人默默听了半个时辰谢岑关的脚步声。最后连脚步声都停了，连心锁里万籁俱寂。没有虫鸣，更没有鸟叫，连之前的水声都没能再听见，没人知道谢岑关停在了什么地方，又在做些什么。
或许谢岑关把连心锁给扔了，这后面压根儿就没声儿了。百里决明等得很不耐烦。
“后面没声儿了。”应不识小声提醒。
然而裴真依然固执地听着，连心锁里头的声响太细微，周遭无人出声，免得盖住什么声音线索。符纹慢慢地旋转，大家盯着连心锁锁头的闪光，不愿意漏掉一星半点的声音。然而，符纹转动了整整一炷香，直到连心锁锁头的青光消失，符纹停止旋转，里头果真没有发出半点儿人声。
百里决明很失望，摆弄了那连心锁好一会儿，依旧没有找到更多东西。
裴真神色凝重，精致的眉头打成了一个结。他低眸望着那连心锁，长而翘的睫羽遮住了眼眸。谢岑关，这个名字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他从未真正认识过那个男人，“父亲”对他来说是一个虚无的象征。母亲和阿婆说起“父亲”的时候，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的英雄传说。谢氏源流这部长而庄严的史诗中，谢岑关是最显赫的英雄，而他谢寻微是谢岑关唯一的儿子。
他因此而自豪，他曾像盼望神仙显灵一样盼望“父亲”归来。直到谢家灭门，直到师尊拉起他的手，他终于放弃那个只生活在母亲和阿婆回忆里的男人。
时隔二十二岁，他终于见到了所谓的“父亲”，然而这个男人并不是母亲口中的芝兰玉树，他是一只乖张放肆的鬼怪。他甚至早已归来人间，只是从来不曾与他的儿子见过一面。
真可笑，裴真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他非得去救谢岑关么？他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是卧冰求鲤的孝子贤孙。谢岑关利用师尊抚育自己的孩子，从此做个万事大吉的甩手掌柜。他凭什么冒着失去师尊的风险去救这个可笑的男人？
裴真抬起手，想要唤鬼侍逐客，应不识陪着笑脸，想要再劝劝百里决明，让他去西难陀救人。谢寻微纵然有能耐，终究是个血肉凡胎。若百里决明肯出手，谢岑关获救的成算会大上许多。
就在这时，百里决明手里的连心锁再次青光闪烁。所有人眸子一缩，锁头自动闪光，说明是千里之外的谢岑关在呼唤这个连心锁。
应不识扑过来，颤着手打开锁头。
他们听见剧烈的喘息，是一个人在连心锁的另一头呼哧呼哧喘着气，似乎已经精疲力竭。远处有许多奇怪的声响，“沙沙沙”，好像是什么东西在草地里爬行。
谢岑关遭遇了什么？此刻可还清醒？他到底在哪里？
纵然厌恶，纵然不愿意多说一句话。裴真撑着桌子，指节用力得发白，终究没有忍住，低低喊了声：“谢岑关！”
百里决明也在旁边喊：“二百五，你怎么样？在就吱个声儿，你他娘的成天找死，你对得起寻微吗你！”
失去联系整整六天，连心锁终于传来谢岑关的回应。他似乎笑了两声，嗓音极度沙哑粗粝，像有许多沙子积压在喉咙里。
他说：“百里前辈，不要让寻微来救我。”
话音刚落，不给任何人提问的机会，锁头熄灭，一切归于静寂。

第104章 花有期（一）
接下来无论怎么摆弄，连心锁都黯沉沉没有反应。谢岑关那边断了灵力流，他们无法再同他取得联系。裴真眉目阴郁，一言不发望着那死气沉沉的连心锁。
他一点儿也不想去西难陀，更不希望师尊去。
西难陀是什么地方，无渡和真正的百里决明费尽心思要师尊过去，且不知安的什么心眼。睁眼看地图，满纸的“险绝”，抱尘山多少遗骨埋在那个荒地？诚然，师尊定与玛桑有着走不脱的联系。但裴真原想着那些前尘往事，师尊忘了就忘了，现如今的快活安康比什么都重要。
万万没想到，谢岑关会陷在那里。
那边厢应不识锲而不舍地磨着百里决明，嘴皮子不停，叽叽喳喳吵得裴真心头烦乱。他挥挥手，鬼侍们会意，推搡着应不识把他赶走了。
百里决明也被应不识吵得心烦，这会儿终于脱了身。昨儿守了裴真一夜，还没好好歇息，他从大清早就惦记着回屋打盹儿。纵然鬼怪不需要睡觉，可谁让百里决明懒呢？回头瞧裴真，这小子脸色苍白，又穿了一身素裳，纸扎的人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他弹了弹裴真的额心，道：“回去歇着，谢岑关的事儿同你没关系，不归你管。”
“前辈……”裴真拉他的腕子。
“谢岑关这事不要告诉寻微，我自有安排。”百里决明叮嘱，“行了，我去歇会儿，你也好好休息。”
百里决明负着手，踏着满院天光走了。经过寻微的燕子楼，脚步一顿，楼里无声无息，帐幔掩着轩窗，约莫是还没醒。晚上再来瞧她，他晃晃悠悠，却没回自己屋，去了搁着铁木匣的库房。
经卷都被鬼侍们整理好了，齐齐整整搁在书架上。他们之前临摹的西难陀地图挂了起来，铺满整整一面墙。百里决明搬来椅子，坐在地图对面。他望着地图发了会儿呆，叹了口气，闭上眼。
心域，火红色的夕阳鲜血一般艳丽。赤瞳的小孩儿抱着手臂站在屋顶上，潮水一样的晚霞迎着他苍白的脸颊。百里决明在他身边蹲下，低头抠阴木寨的黑瓦片。
“死小孩，我想好了。”百里决明轻轻说。
“嗯。”
“我要去西难陀。”百里决明道。
似乎已经料到这个答案，恶童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望着远方的琉璃塔，没有说话。
“寻微的命格要解，裴真的痼疾要治，二百五也要救。”百里决明说，“我必须去，进到西难陀的深处，去谛听无所不知、有问必答的天音。”
道门古籍他这几天翻了个遍，没有半点头绪。或许真如恶童所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九死厄固定了寻微的命格，那么破解的办法就必须去玛桑寻找。而裴真，他的牛毛针深入经脉，连以针技闻名的他自己都束手无策。如果不趁早把针拿出来，不定什么时候牛毛针就会扎破心脉。剩下唯一一条路，就是去西难陀。那里是世界的尽头，有上天的声音，传说它拥有一切问题的答案，它无所不知。
右手微微颤抖，百里决明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却依然遏止不了心里蚕蛹一样密密麻麻蠢蠢欲动的恐惧。玛桑，他一直都恐惧着玛桑。仿佛只要靠近和玛桑有关的东西，滔天大祸就会迎面而来。
“害怕么？”恶童无声地笑了笑，“这么多年了，你右手发抖的毛病还没好。”
“怕也得去。”他说。
他不能害怕，他要为了寻微和裴真勇敢。
百里决明松开手掌，深深地呼吸，渐渐停止颤抖。
“那就去吧。”
恶童将手放在他的肩头，小小的手掌，百里决明感受不到他的重量。
他说：“我们一起。”
百里决明睡到傍晚，醒来去找裴真，底下人说裴真出门盘店了。这小子生意多，江左满大街都是他的铺子，难怪这么有钱。百里决明天天搁他家白吃白住，总觉得自己有当小白脸的嫌疑，琢磨着什么时候重操旧业，上街吹火去。然而他就是吹一百年，也比不上人家一天挣的零头。
心烦。百里决明想不出好路子挣钱，干脆不想了，拐道儿去燕子楼瞧徒弟。挑开帘子，便见她坐在镜前梳妆，百里决明搬来一张杌子，坐在她身边。黄铜镜里头映着她明艳的脸庞，她正往眉心贴金箔花钿。
百里决明踌躇了会儿，才开口：“徒弟，我有两件事儿要同你说。”
谢寻微偏过脸，一面戴耳坠子，一面露出疑惑的表情。今天她戴的是翡翠，泪滴似的垂在她耳下。
“头一件事儿，那个……”百里决明挠挠头，“师吾念其实就是裴真，你知道么？”
谢寻微露出愕然的神色，仿佛觉得不可思议，掩着嘴道：“师尊在逗寻微玩儿么？”
“我可没那闲工夫。之前我猜的没错，他俩就是同一人儿。”百里决明抱着手臂哼哼道，“得亏本大爷火眼金睛，一早就觉得这个叫师吾念的家伙不对劲儿。总粘着我，肯定没安好心。也不知道他图什么……”他拿脚尖蹭地砖，言语间颇有些委屈，“图的是爷的功法，还是爷的人？”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又不自觉把目光往边上飘，不敢直视谢寻微的眼睛。怎么告诉她他同裴真那档子事儿呢？寻微如此崇敬他，景仰他，把他当自己的大英雄，可他偏偏成了断袖，还同那帮仙门的渣滓一样，老牛吃嫩草。干出这般伤风败俗的事儿，寻微会不会瞧不起他？
瞒着不行。虽则寻微弱不禁风，日日搁屋里待着，若是有心隐瞒，倒是有把握叫她察觉不出。然而寻微是他唯一的徒弟，怎么可能不告诉寻微？
百里决明狠下心，一脸豁出去的神情。他挺起胸，道：“寻微，以后他就是你师尊我的人了！”
他不安地坐着，仔细端详寻微的神情，生怕从里头看出震惊和鄙夷来。可寻微只是拿团扇遮住脸，露出一双揶揄带笑的眼睛。
“哦？师尊前头不还说裴先生没安好心么？”她眼梢的薄红上挑，“万一他只是图攀上师尊这根高枝儿，在江左有立足之地。抑或是图咱们抱尘山的火法传承，成就不世之功。师尊，您不就成了他的踏脚石了么？”
寻微说的不无道理，那家伙来历不明，还遮遮掩掩。现下细细回想从前，似乎打在喻家相遇开始，裴真就故意接近他。帮寻微治病，跟着他入鬼国，扮成师吾念同他进鬼堡……桩桩件件都可疑得很。百里决明不是没想过，说不定裴真就是喜欢他，一片痴心要跟着他呢？他想起师吾念在穆家地堡里说的话，要同意中人岁岁年年长相守，天天都是温柔乡。亏这小子脸皮厚，那般腻的话儿都说得出口。他只要回想那些话，意识到师吾念口中的人就是他自己，心就不自觉怦怦跳，震得胸腔麻麻痒。
一面甜蜜，一面又必须清醒。世上真有这种好事儿么？丑恶的人见得太多，除了寻微，其他人他无法托付完全的信任。师吾念的表白可以是故意为之，勾引撩拨也可以是有所图谋，他实在不能全数相信。
“我还以为……”谢寻微曼声开口，话语里带着笑意，“按着师尊的性子，宁肯收他当个端茶倒水的长随也不愿聘他呢。”
谢寻微故意逗弄百里决明，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脸红。师尊这家伙嘴硬，性子又倔，咬死不肯承认喜欢裴真，谢寻微等着他自己坦白的那一天。
眼前的男人却沉默了，没有脸红也没有局促。
“寻微，”百里决明凑过脸来，模样十分严肃，“今天我说的话你绝对不能往外说，尤其不能让裴真知道，要不然你师父我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的脸全丢尽了。”
谢寻微竖起两指，郑重承诺：“寻微绝不告诉裴先生。”
“你有特别特别思念的人么？”
谢寻微略怔了下，低下眼睫说：“有呀，寻微一直都很思念师尊，很思念很思念。”
“不是那种思念。穆知深，你想不想他？”百里决明问。
谢寻微摇头。
百里决明纳罕道：“你这丫头眼光忒高，穆知深你都看不上，难怪你嫁不出去。”罢了，他搜肠刮肚地想词儿，“怎么说呢？就跟中了蛊似的，莫名其妙的，干啥都想着他。在破庙里头听雨的时候想，在鬼堡里头揍无骨人的时候也想。看见一朵喇叭花，黄灿灿的，开得真漂亮，就想把它摘下来送给他。看见天边的云霞火烧似的，真不错，就想同他一起看。巷头的银杏叶黄了，拣一片最灿烂的送给他，想送又不敢送，放在枕头底下。走路想，睡觉想，心长在他手里似的，总记挂着。”
谢寻微捧着脸儿，笑眯眯地听他说。
百里决明低头，按住自己心口，感受六瓣莲心的跳动。
他说：“我觉得……我可能有那么一丁点儿喜欢他。”
他头一回剖开自己的心肝认认真真审视自己，只要一想到那个家伙，心里头就好像有好多金铃铛叮叮当当，无限欢喜在里头碰撞。他又觉得甜蜜，又觉得难过。裴真喜欢他么？裴真是真心待他么？他觉得懊恼，先喜欢的人就输，他堂堂抱尘山百里决明，先天火法天之骄子，绝对不能比裴真先陷进去！懊丧地抬起脸儿，却见寻微正静静坐在烛光里，微笑着落泪。她的泪像银珠子，饱满的一颗，晶莹地滚落脸颊。
百里决明愣了，手忙脚乱在她的妆奁里找帕子，“你这丫头，你哭什么？”
谢寻微忽然扑进他的胸怀，搂着他的脖颈子，流着泪的脸蛋埋入他颈间。
“寻微不是哭，是高兴。”百里决明听见她低低的嗓音，“师尊有了喜欢的人，寻微好高兴。”
这是谢寻微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因为师尊说，他喜欢他。
似乎八年的苦难都有了回报，他孤单黑暗的路途里有了光亮。烛光仿佛多了些温度，笼着他们相拥的两个人儿，指尖沾上融融的暖意。
“傻徒弟。”百里决明提着的心落到了地上，先前的不安都烟消云散。他心里头熨帖，丫头就是好，不管什么世俗陈见，只在乎她师父高不高兴开不开心。寻微懂他，是他的贴心小棉袄。
“那师尊打算如何待裴先生？”谢寻微问。
“他想要地位，我就让他横，老子天下第一，仙门那帮人给爷的人提鞋是他们的荣幸。”百里决明又恢复了那副桀骜欠扁的样子，“他想要功法，我就让他学，这玩意儿看天赋，他能学成大宗师是他的本事。”
谢寻微直起身，笑意盈满眼眸，“那师尊打算什么时候迎裴先生过门？”
百里决明沉默了半晌，说：“我不在乎他以前干过什么，有什么样的经历，同谁有仇，同谁有怨，甚至……”百里决明咬了咬牙，“同谁有情，我统统不管。我只在乎他今后是否真心待我，是否别无二心，是否全身心交付于我，一辈子都不改。至于他隐瞒的那些东西，我不会逼问他，也不会强迫他。他什么时候愿意同我说他的真名，他的父母，他的来历，他的过去，我就什么时候昭告天下仙门四方恶鬼，聘他做我百里决明的妻子。”

第105章 花有期（二）
恍若兜头一盆凉水，将谢寻微从头到脚浇了个彻底，谢寻微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其实早就有了预料，待真正面对的时候仍免不了疼痛，像无数根沾了蜜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底，既甜蜜又痛苦。
他如何能告诉师尊他就是裴真？师尊掏心掏肺待他，倾尽所有养他长大。抱尘山穷困，师尊又没有挣大钱的本事，每日起早贪黑下山吹火卖大力丸，定要他的吃穿用度同其他高门贵女比肩。江左风行的金花粉、螺子黛、梅花金箔，他的妆奁里必定也有一份。其他娘子穿姑苏锦缎杭州花绫，他的衣裙也必定不落人后。
师尊如何能接受，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徒弟不仅是个男儿郎，还想要忤逆人伦与他成亲？
朦胧的视野里瞧师尊，这家伙信心满满地说：“寻微，假以时日，他一定会同我坦白的，对吧！”
灯火落满他眼底，漆黑的眸子里搀满了碎金。那是无比愉悦的神色，师尊有记忆以来的五十八年，头一回尝到爱情的甘美，甚至这或许是师尊生前死后第一次如此充满热忱地爱上一个人。谢寻微又何尝不是，只是这甜蜜里掺了致命的苦味，让他舌尖发涩。
要捏个身份不难，给裴真一个虚假的背景，郡望祖坟都安排好，还能有兄弟姊妹。他手段通天，瞒过师尊轻而易举。要紧一宗儿是谢寻微和裴真不能同时存在，纵然有鬼侍替他遮掩伪装，同一个屋檐底下生活，日久天长总会露出马脚。一定要有一个身份消失，如此才能万无一失。
他早已不甘愿仅仅做师尊的徒弟，甚至不甘愿做师尊的妻子。他要做师尊的丈夫，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百里决明没注意到谢寻微逐渐变深的眸色，正自己一个人乐着。他从檀木盒子里抓出了百里小叽，一根根拔它的鸡毛。每拔一根，嘴里就咕哝一句：“裴真真心喜欢我、裴真其实不喜欢我、裴真真心喜欢我……”
百里小叽在他手里挣扎，愈发有炸毛的迹象。
谢寻微低眸看自己透明的指甲，或许应该让“谢寻微”消失。罹患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从此香消玉殒。这样很合理，很符合谢寻微脆弱的体质。
“想什么呢？”百里决明终于察觉了谢寻微的沉默，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谢寻微抬起脸，浅浅微笑，“没什么。”
百里决明看了她半晌，忽然也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他问：“笨蛋徒弟，担心你师父我有了媳妇儿，冷落你么？”
“师尊会么？”谢寻微问。
还真这么想！百里决明无奈，敲了她一个脑瓜崩，道：“你师父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徒弟。不会有孩子，也不会有第二个弟子，就你一个。裴真是我媳妇儿，你是我闺女儿，你们俩，我少了谁都不行。”
心仿佛被谁握紧了似的，谢寻微胸口发疼。倘若“谢寻微”消失，师尊该会有多伤心。八年前师尊被封印，他是何等苦痛。谢寻微没了，师尊的苦痛难道会亚于他么？他怎么能让师尊也受那样的苦？“谢寻微”死亡、坦白身份真相，无论是哪条路，师尊都必将肝肠寸断。他头一回没了主意，走入了进退维谷的窘境。
该怎么办？谢寻微呼吸发窒。
百里决明端详着她，这丫头今儿不对劲，似乎心事重重的。金黄色的视野里，她微微蹙着眉尖，眉关里凝着淡淡的忧郁。端详久了，百里决明也慢慢皱了眉。烛火勾勒出寻微的轮廓，她生得柔丽端庄，顾盼之间眼波如秋水潺潺。然而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她的骨相似乎略有些不易察觉的锋棱，显露出平时不常有的清峻味道。
寻微的骨相与裴真如出一辙，打从天都山出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他俩真的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完了完了，裴真来历不明，兴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谢岑关那么混蛋，十有八九有私生子，裴真没准就是寻微失散多年的亲哥哥！百里决明两眼一黑，倘若他聘了裴真，岂不是要管谢岑关叫岳丈？
当谢岑关的女婿，他宁可当只猪！这事儿搅得百里决明心里头一团糟，谢岑关是必须得救了，他得弄明白裴真到底是不是谢岑关的儿子。
“师尊，”谢寻微柔和的嗓音打断他的思绪，“您不是有两件事要说么？第二件事呢？”
百里决明定了定神，不再想那么多，道：“第二件事儿，我要去西难陀。”
“什么？”仿佛当头一锤，谢寻微一震。刹那间又忽然记起他现在是谢寻微，不应该知道“西难陀”的事儿，立时歪头佯装疑惑，“‘西难陀’是什么？”
“呃，西边儿的一个地方。”百里决明斟酌着词句，“那个地方有无所不知的天音，我要去问它怎么更改你的命格。还有裴真，他身体里有一根针，我得找法子把那根针弄出来。说不定还能问到怎么超度天下凶魂，捞个大英雄当当。总之不管怎么样，我必须要去那个叫做西难陀的地方走一遭。别的没什么，就是有点儿远，可能得去一段时间。你在家好好待着，可别趁你师尊我不在，被那些油嘴滑舌的儿郎拐跑了。”
他把一切危险的信息省去，语调轻松又活泼，仿佛去西难陀就是去踏青。最后的那一句话是他故意说的，俏皮又好笑，加上这一句，谢寻微不会意识到西难陀有多危险。
然而谢寻微怔怔将他望着，眼眸里注满凄凉的水波。
百里决明有些虚了，在心里复盘自己刚刚的表现，回忆是哪句话哪个表情露出了蛛丝马迹，让这丫头察觉到他的强作轻松。
“师尊不要去。”谢寻微握住他的手。
百里决明叹了口气，伸手揉她的发顶，“不去不行，有个家伙陷在那地方了，等着我去救呢。等我把他弄回来，给你一个大惊喜。”
“我不要。”谢寻微的泪水终于扑簌簌落下，“我不要惊喜，我只要师尊。师尊，你不要管那些事了，好不好？”
仙门百家剖师尊的莲心，谢岑关利用师尊养自己的孩子，放眼江左，无一人不怨恨师尊，憎恶师尊，利用师尊，师尊凭什么为了他们前往西难陀？
可是他又深深地知道，师尊从来不是为了那些虚假伪善的鼠辈，而是为了他谢寻微。
更改纯阴命格，寻找针疾医方，解救谢岑关……统统都是为了谢寻微。师尊从来不在乎当什么拯救天下的大英雄，他只想当谢寻微一个人的大英雄。
百里决明低下眉眼，夕阳融进他的眼眸，里面是火红色的温柔。他问：“寻微，师尊说过谎么？”
谢寻微摇头。
“师尊不守信么？”
谢寻微的眼泪婆娑而下，轻轻地摇头。
百里决明看向窗外，木芙蓉的花堆里有一树树忍冬，绿意深深，尚未发苞。很多年前的抱尘山小药园，他也种了许多忍冬，寻微负责为它们浇水，给它们一一取名。花开的时候，寻微将它们摘下放在簸箕里，晒干了泡茶喝。
他托起谢寻微的腕子，用小手指勾起谢寻微的小手指。
“师尊向你许诺，忍冬花开花的时候，师尊一定回到你身边。”
谢寻微轻轻颤抖着，勾住他的手指。
“好。”谢寻微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
以忍冬花为约，花期至，人必归。

第106章 出发（一）
第二天百里决明宣布了前往西难陀的决定，此行主要有三个目标，首要目标是谛听天音，寻找破解寻微命格和治疗裴真针疾的办法，其次是解救谢岑关。鉴于谢岑关疑似中招，极有可能无药可救，百里决明打算尽力把他的魂魄拘回来，其他的东西后面再说。那厮虽然疯疯癫癫不男不女，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寻微的亲爹，百里决明不能放任他不管。
那边厢裴真朝百里决明颔首，“我随前辈同往。”
“你确定要跟着我？”百里决明挑眉。
他不是没想过，西难陀凶险，裴真身体不好不宜相随。然而又细细一想，更不放心把裴真留在府邸里。裴真和寻微两人一块儿待着，孤男寡女，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准儿等百里决明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回来，两人孩子都有了。好好一媳妇儿成了女婿，寻微是他的掌上明珠，他还能把裴真杀了让寻微守寡不成？
最稳妥的法子是将人带在身边，他亲自看着，免得裴真跑出去勾三搭四。
裴真洞若观火，对百里决明的小肚鸡肠了如指掌。他抿唇笑，“前辈放心我留守浔州么？若前辈放心，我自然没问题。”
“你爱跟就跟着，”百里决明立刻说，“到了西难陀，你在外围待着，等我办完事儿出来就行。”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人进行最后的准备。裴真要求所有人把地图背熟，牢记玛桑羽虫篆，经卷能读多少就读多少。就连百里决明也不能逃避，被裴真摁在案头临摹字形。鬼侍出门盗掘古墓，把江左仙门的祖坟挖了一圈，收集坟墓里陪葬的冰蝉玉为肉身防腐。那几天江左炸开了锅，不知道谁这么缺德专门挖别人的祖坟，几家家主都气得满嘴燎泡，愣是抓不到一个鬼影。
时间紧迫，他们只准备了十五天。筹备各类物资就花了十天时间，西难陀的鬼怪和术法他们一无所知，只能将穆家鬼堡那个鬼怪作为敌人的模板。他们从袁家库房盗了一车百炼金箭，对付西难陀可能出现的血垢。五天之后，喻听秋出关，还带来了穆知深。
喻听秋离家出走，现如今在裴真手下干活儿，跟着不稀奇。穆知深怎么跟来了？百里决明狐疑地看他，穆知深淡淡地说：“与二娘子有约。”
他说话不清不楚，更不打算详细解释。即便如此，百里决明仍是知道这个女婿基本没戏了。他愁得头大，寻微这丫头怎么就嫁不出去呢？
谢岑关失联第十五天，不能再拖了，所有人出发。
根据生前的百里决明留下的地图，去往西难陀必须取道鬼国。进入地裂之后一路西行，往鬼国的边缘走。离开鬼国的范围之后，经过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贴上疾行符，大约走四五天的时间，就会到达西难陀的边界。
地图非常详尽，唯一的缺陷是没有标示在鬼国内部的行程需要花多长时间。原因不难猜测，鬼母的术法让鬼国内部的时间破碎，生前的百里决明可能无法估算他们在鬼国内部待了多久。裴真想了一个办法，让留守在鬼国外的鬼侍帮他们计算时间。按照应不识的说法，谢岑关从进入地裂到找到西难陀入口，大致花了十四天，他们应该不会和这个时间相差太远。
百里决明要进地裂，姜若虚亲自在天都山山门迎接。山门前挤满了人头，都是江左那帮猪头。百里决明的一举一动都被江左瞩目，要进地裂的消息瞒不了，他也不打算瞒。江左仙门猜测百里决明要去鬼国探秘，一方面畏惧百里决明，一方面又想从玛桑秘藏里分一杯羹。
终究是贪婪战胜了恐惧，几家仙门腆着脸迎上来想塞弟子到百里决明手下。百里决明不跟他们客气，让他们面朝山阶站好。众人不明所以，恭恭敬敬依言而行。百里决明对着他们的屁股挨个踹，长长石阶上，那帮主君一边惊恐地“哎呀呀”连声叫唤，一边鞠球似的骨碌碌滚了下去。百里决明手搭凉棚俯视石阶，果真好一派壮观景象。
姜若虚看了直摇头，却也拿这个乖张的老祖宗没有办法。遣弟子捧上九死厄，姜若虚亲自将刀交到百里决明手里。老人脸色灰败，百里决明接过刀，神色有些复杂。
“你身子不爽利？”他问。
姜若虚笑笑，道：“前夜忽梦辰星当空，巳火在山。辰为龙，巳为蛇，岁在龙蛇，知我命终。前辈，我大限近矣。”他低头看九死厄，“这把刀留在宗门也无甚用处，不如交予前辈。前辈此行险绝，千万小心。”
生来死去，人生枯荣往复，无可转圜。百里决明叹了口气，不再谈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问：“你怎么知道这次进鬼国很危险？”
“和玛桑有关的地方都不是好地方啊，”姜若虚叹道，“晚辈斗胆直言，若大宗师安然在抱尘山修行，寿数定然不止五百余岁。大宗师探寻鬼国，耗费精气，晚年落得一身伤病。大宗师的身体如何，前辈应当比我更加清楚。”
百里决明沉默了。他说得没错，无渡临终前那段日子不好过。常年去往那不见天日的地方，阴气积攒在骨头缝里，每到深夜骨头就发疼。他和寻微守在无渡床前轮流侍奉，擦身更衣，伺候汤药。旁人死了脸色发白，无渡死时脸色黝黑。别人都说大宗师是仙人的年纪，五百寿终是十足的喜丧。只有百里决明和寻微知道，无渡走得并不安详。
“还有一事，要告知前辈。”姜若虚道，“前辈可还记得从鬼国出来的喻家主君喻连海？”
百里决明当然记得，刚刚重归人间在喻府落脚，他和寻微就碰见那只被卸了头颅的鬼怪，至今不知道是谁将喻连海的头颅埋在了喻夫人的床底。
“怎么了？”百里决明摩挲下巴，眯起眼打量他，“喻连海的脑袋瓜子该不会是你埋在喻家的吧？”
“惭愧，”姜若虚笑了笑，“虽不是我所为，但我的确知道是谁。这并不是重点，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当年大宗师仙逝之前，曾交代我数件要事。其中有一件，便是须得以三味真火焚烧所有从鬼国出来的鬼怪。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前辈您。数年以来，我一直不知道大宗师交代这件事的用意。当年他嘱咐我时，要求我连发三个毒誓，命我务必遵照执行，否则江左仙门有灭顶之灾。”
“这么严厉？”百里决明纳罕道。
姜若虚点点头，“直到喻主君在喻家现身，前辈和裴小郎君一同封印喻主君，我才略略知道大宗师的用意为何。”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顿，不着痕迹地环顾了一圈。刚刚百里决明把几家主君踹下山阶，现在已经没人敢靠近这个乖戾的混蛋了。以百里决明为中心，方圆十尺地空空荡荡。只有裴真陪在边上，安安静静缀在后头，像个白色的影子。
姜若虚似乎放心了，终于开口：“喻主君被裴小郎君封印以后，喻夫人将他关在喻家地牢。我遣人挖了两日的地道，直接通往地牢下方。所幸当时喻夫人惧怕前辈报复，着意加强阖府内外防御，无暇顾及喻主君。第二天夜晚，我们成功将他掉包，从地道运送到了姑苏郊外。我们将他放进了桃木棺，棺材四面贴满辟邪黄符。八个弟子同时挑担，预备将棺材带尸体送往姜家焚烧。”
桃木棺加黄符，这是仙门困尸的例行方式。一般来说，经过此番处理，即便是三十年道行的鬼怪也无法脱离。再加上当时喻连海被裴真的渡厄八针封着，完全没有行动能力，按理来说不会出什么岔子。
姜若虚轻轻吸了一口气，道：“然而，挑棺的弟子忽然同我说，棺材里有人在求救。”
裴真微微蹙起了眉尖。
姜若虚道：“鬼怪能言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但是我分明记得，喻连海的肉身业已腐烂，他如何能开口求救？”
百里决明并不觉得稀奇，“兴许他只是‘咯咯咯’两声，腐烂的鬼怪都这么叫唤。你的弟子胆小，又是大黑天儿的，他听岔了。”
姜若虚摇摇头，继续道来。
那天晚上没什么风，蝉鸣也少，月光漏进密密麻麻的叶子缝隙，水银似的洒在涂着血的辟邪黄符上。挑担弟子在说听见棺材里有人说话的时候就颇有些心惊胆战了，幸好有姜若虚跟着队伍，好歹是个天师，能镇得住场面，所有人都硬着头皮赶路。
正疾行的时候，一个细细的人声从棺材里传出来。这回不止挑担弟子听见了话儿，连姜若虚都听见了。
里头有个人，在悄声喊：
“救命。”
挑担弟子停了脚步，面面相觑。那声音实在太清楚了，字正腔圆，清清楚楚说了两个字，就是“救命”，大伙儿都听得明明白白。语调还悄悄的，似乎不确定外头是好人还是坏人，刻意压低。
挑担弟子有些忐忑了，对姜若虚道：“天师，是不是咱们封棺以前有贼悄悄进了棺，凑巧把他也封进去了？”
他这话儿说得不无道理，有些棺材下面有机关，会预留出部分空间放置齿轮暗杆什么的。如果将这些齿轮除掉，能躺下一个身材瘦小的人。他们这副棺材不是自家打的，喻连海现身太突然，他们只能从棺材铺里应急买了一副。说不定那老板看他们是世家人，想着世家陪葬一定多，于是趁交付棺材之前躺了进去。
当时已经是子时，正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这时候开棺是大忌，极有可能唤醒鬼怪。可是让那小贼在里头躺着更不是事儿，万一一会儿憋死了怎么办？姜家是正经人家，尽管迫不得已做了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却也不能视人命如草芥。
姜若虚很头疼，叩了叩棺，问里头的人：“这位小友，能否坚持熬过子时？”
“救命……”那声音里带了哭腔。
一个一念之差的小贼，没有给他们造成实质的伤害，不至于要他丢掉一条性命。姜若虚下令开棺，随行弟子撕开符咒，撬起棺板。寒浸浸的月光下，他们看见狭窄的棺材里，喻连海大张着嘴瞪着他们。
那情景着实有些恐怖，喻连海的形容已经枯槁，老朽犹如枯枝。他的眼睛也已经浑浊不堪，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似的，原本黝黑的眼珠子成了灰白色。牙齿都掉光了，只剩下一张黑洞洞的嘴。弟子们按捺恐惧走上前，有人抬肩膀，有人抬脚，准备让他挪个位子，露出底下的机关夹层。
抬了两下抬不动，喻连海张着黑漆漆的大嘴，别样的瘆人。
有人注意到，他的嘴已经超过了正常人能够张开的幅度。一个人的嘴要想张这么大，非得下巴脱臼不可。鬼使神差地，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姜若虚探头看向他的嘴巴内部。里面一片漆黑，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姜若虚忍着恶心，喊道：“小友，你在何处？”
就在这时，姜若虚看到了他此生看见的最为诡异的场景。
喻连海的喉咙深处出现了一张鸡蛋大小的白脸蛋，五官清晰，眼睛鼻子十分分明，还有点儿熟悉，姜若虚似乎在哪儿见过这张脸。
那人脸直勾勾盯着姜若虚，嘴巴一张一合，细细叫了声：“救命。”
姜若虚惊住了，那人脸忽地冲了上来，直直冲向姜若虚的面门。姜若虚反应极快，迅速将一张辟邪黄符塞进喻连海的嘴，喊道：“封棺！”
接下来把棺材里里外外都贴满了辟邪符咒，无论听见什么声音，绝不开棺。连姜家大宅也不回了，姜若虚决定就地焚烧喻连海。姜氏子弟将地上的草除尽，清理出一片空地，举火烧棺。
往后三天，姜若虚回忆起那张白脸蛋，仍然不由得感到心悸。他总觉得在哪见过那张脸，似乎是一个他从前见过的人。年纪大了，脑子不中用，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只好作罢。
姜若虚道：“事情便是如此，前辈略作参考，或许进入鬼国之后，你们会碰到这样的鬼怪。”
裴真和百里决明互相看了一眼，这已经是他们所知道的第三个会不停重复话语的鬼怪了。头一个是穆家地堡铜镜里，那个不断重复“决明长老，半夜子时了”的鬼怪。第二个是谢岑关，他说的话儿最长，甚至能切换男女声自言自语。第三只就是喻连海嘴巴里的小人儿，似乎还有攻击性。这种鬼怪最为明显的特点就是抓着一个词儿、一句话或是一段话不停地说，唠唠叨叨，跟鹦鹉似的。这样一分析，百里决明觉得这种鬼怪脑子不大好使。
姜若虚引他们进入十八狱，前头被百里决明闹过一番，十八狱基本成了一座废墟，弟子们清理了几个月，才清理出一条能走动的路来。再一次回到地裂，俯视这深深的黑暗，百里决明心头又涌上无可言喻的恐惧。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鬼母了，从穆家堡出来之后，她似乎就放弃了跟随百里决明。
心里惘惘然，不知为何，想起那个黑发覆面的女人，他的心头便会罩上一层薄薄的悲哀。他不由自主地想，她活着的时候，该是什么模样？
鬼侍们将装着干粮和百炼金箭的车马赶上吊台，绳索慢慢将货物送进地裂。百里决明登上吊台，向裴真伸出手。江左仙门那一大帮人远远围观，不敢上前。裴真没急着登上吊台，先朝姜若虚作了一揖，彬彬有礼地笑道：“事到如今，天师仍旧不告知我们，究竟是谁将喻主君的头颅埋入喻家地下么？”
姜若虚似乎忌惮着什么，并不情愿开口。
奈何裴真固执，不愿离去。
姜若虚叹了口气，竖指放在唇间，低声道：“那个人就在我们身边。”

第107章 出发（二）
这话儿说完，姜若虚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开口了。
“那个人就在我们身边”，是什么意思？
裴真拉住百里决明的手登上吊台，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喻听秋站在另一边向下方张望，穆知深抱着刀闭目养神，远处是引颈而望的仙门主君，个个缩着脖子，望着百里决明的眼神颇有些怨怼。不必猜也知道，这些人不约而同地期望百里决明陷在鬼国，永不回返人间。
“那个人”在哪儿？他藏身在这些人里面么？
吊台缓速下降。深不见底的地裂吞没了他们，鬼国扑面而来。地裂是恶童当年为了逃离鬼国而劈开的“虚门”，恶童灵力强大，这道虚门历经数百年的时光，至今犹存，是人间进入鬼国的唯一途径。生前的百里决明留下的地图地点就在此处，他们须得按照地图的标示穿越鬼国一路西行，才能到达西难陀。
再一次进入鬼国，天穹一如既往的漆黑，宛若一口大锅阴森森扣在头顶。浓密的雨箭射向丛林，举目四望，影影幢幢一片，辨不分明前路，远处的八角琉璃塔也蒙在黯沉沉的雨雾里，一点儿也看不清楚。他们准备齐全，所有人都披上了蓑衣。初一撑起伞，大家围在伞下辨认地图和方向。确定去路，准备出发。马车是无法在茂密的丛林里通行了，鬼侍们把马拉出来，将金箭和干粮垒上马背。一人一匹马，迅速奔行。
他们必须赶在鬼母发现他们之前，以最快的速度穿越鬼国。
生前的百里决明在地图上标示，鬼母的术法只在阴木寨里起作用，只要不进寨子，大部分时候是安全的。麻烦的是林子里视野狭窄漆黑，加上滂沱大雨，基本上什么也看不清楚。视野受限，只能跟着前头的马蒙头跑。
与此同时，裴真为了避免遭遇鬼打墙，规定每跑两个时辰就停下来在树干上刻下标记。他带了荧光朱砂，这东西不怕水也不褪色，是仙门常用的标记颜料。用朱砂填色之后，标记就非常显眼，尤其在黑魆魆的丛林里，像闪烁着红光的鬼眼睛似的。如果在前进的路上看到同样的标记，就说明他们遇到鬼打墙了。人数也要定时清点，免得大黑天的有人掉队或者跑散。大家约定，如果有人掉队了，就在上一个标记处等候大部队。
一路上都很顺利，没有碰见鬼母，也没有碰见其他什么奇奇怪怪的鬼怪。唯一一起事故是一匹马摔进了沟里，马上的金箭全部掉进了河沟，一个鬼侍的腿受了伤。这条沟太隐蔽，被倾倒的芭蕉叶覆盖着，大家都没有发现。鬼侍爬上来，裴真给他处理伤口，发现插进他腿部的是一截苍白的断骨。
百里决明下去探了探，回来说：“沟底全是骨头。”
穆知深在河沟西面发现了一座半人高的石头堆，垒成小山包的模样，最上头还绑了一条彩幡。裴真端详那石堆，道：“这是玛桑人的墓。”他用匕首挑开彩幡，“这是他们的标识，上面画了追踪符咒，说明他们只是将尸骨暂存于此，来日要回来取。这应该是三百年前鬼母出国，玛桑西迁途中留下来的。与其说是西迁，不如说是逃跑。他们逃得太匆忙，路途中有人死去也来不及收敛遗体举办丧仪，只能扔在沟里，立下这个石堆标识，以待来日回来敛尸。”
还有一句话裴真没有说，尸骨至今留存在鬼国，意味着玛桑人再也没能回来。或许是他们胆小，不愿意再进鬼国。然而依照裴真翻阅经卷对玛桑的了解，这个族群重死大于生，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可能将先人遗骨留在沟里。也就是说，玛桑人去的地方或许比鬼国更加危险，危险到这支古族进入那里以后就再也没能出来。
玛桑人往西走，裴真凝眉，他们去的该不会是西难陀吧？
继续前进，他们又遭遇了五座一模一样的石堆。玛桑人在迁徙途中死了不少人，按照裴真的推断和对尸骨的检查，死亡的大部分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应该是难以耐受艰辛的旅途，劳累致病而死。所有石堆附近都有大量尸骸，玛桑人的的确确没能回鬼国敛尸。
遇见第六座石堆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息。天极日晷已经转了一圈，说明他们马不停蹄地奔行了一天。裴真用连心锁询问留守浔州的鬼侍，他们说外头的时间过了两天有余。果然，鬼国内部的时间和外部不一样。所幸时间流逝的差距不是非常大，不必担心等他们出去以后，人间已过百年。
雨势收了，天幕还是黑的。奔劳了一天，大伙儿各自去休息。尤其是裴真、穆知深和喻听秋三个，毕竟是肉体凡胎，脑袋一挨地就睡了。四下里黑漆漆，他们担心鬼母发现行踪，连篝火都不敢生。百里决明坐在裴真边上，默默释放降了温度的地煞火。周遭暖和了许多，湿润的空气渐渐变得干燥。外围寒凉的空气遇上被百里决明烘烤过的气流，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百里小叽从百里决明的衣袖里挣出来，攀着他的手臂跃上他的脑袋顶，再用尖尖的小喙梳自己潮乎乎的绒羽。这疯鸡是在裴真的包袱里发现的，裴真很无辜，说他也不知道百里小叽怎么会在他包袱里。反正这鸡是疯的，出现在哪儿都不稀奇。麻烦的是它是寻微的鸡，百里决明得看着它。出门在外的时候，百里决明的头发就成了它的窝。
这疯鸡不掉毛吧？百里决明郁闷地想。
裴真睡得不深，察觉到热度，悠悠醒了。睁开眼，正看见百里决明的侧脸。
裴真笑眯眯地挪近百里决明，脑袋一歪，靠在他的肩头，裴真轻声道谢：“谢谢前辈做我的暖炉。”
温热的身子贴住百里决明的臂膀，百里决明霎时身子僵硬。
他别过脸，颇有些不自在地嘟囔：“本大爷讨厌湿漉漉的地方，所以放出‘地煞火’，才不是为了你。”
他的话儿欲盖弥彰，裴真笑了笑，摘下自己的发带。发带一松开，如瀑青丝便泄在百里决明的肩头。师尊惯会嘴硬，前头他情急之下吞下发带，现如今那根发带不知如何了。鬼怪只食精血魂魄，活人食物吃不得，更遑论连活人都吃不得的发带？
大约被他抠喉咙呕出来扔了吧，裴真唇畔笑影越发深了，师尊是天下最可爱的鬼怪。低眸将发带系在百里决明的手腕，又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裴真无所有，聊以发带相赠前辈。日后前辈不必用衣袖遮掩，大方露出来吧。”
百里决明脸颊发烫，故意装作不在意，哼道：“定情信物么？你小子还挺会来事儿。”
脸烧得越来越厉害了，裴真挨得太近，他发梢的香气让百里决明心里的禽兽蠢蠢欲动。必须找件事儿做，转移注意力，百里决明开始数人数，确认没有人掉队。马匹边上五个鬼侍，初一初二初三围坐在一颗芭蕉树下，穆知深盘腿坐在另一侧闭目养神，喻听秋靠在一颗老榕树的数根底下，埋头正睡着觉。
不多不少，加上百里决明和裴真，一共十二人刚刚好。
很好，没人掉队。
就在这时，喻听秋靠着的树根后面探出了一颗黑漆漆的人头。隔得太远，喻听秋又刚好坐在雾气的边界。那人头黑不溜秋的，笼在朦胧的雾气里，看不清楚容貌。百里决明心头一惊，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雾气里确实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不是数错了人数？百里决明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加上喻听秋的确是十二人，那喻听秋后面那个人是谁？
那人靠在喻听秋身后，与喻听秋是背对背的姿态，看起来十分诡异。喻听秋睡熟了，低着脑袋，没有觉察。百里决明推了推裴真，裴真睁开眼，百里决明指了指喻听秋后面那个东西，对裴真做口型：
“多了一个人。”
裴真立时清醒了，同百里决明一起站起身来。两人不动声色，一左一右猫腰向喻听秋后头那东西摸过去。为了不打草惊蛇，刻意绕开了熟睡的喻听秋，省得她惊醒把后头那玩意儿吓跑。
距离一步步缩短，百里决明从右侧绕过老榕树，缓缓拔出九死厄。凛冽的刀光掠过那东西的脸皮，它警觉得很，瞬间抬头，同百里决明面对面。这一下两人都惊了，百里决明看见，眼前正是喻听秋的脸。
“百里决明，”喻听秋盯着他放在刀柄上的手，怀中的祖宗剑发出杀气，“你脑子又坏了？”
百里决明愕然，树根后面的才是喻听秋，那前面那个是谁？
裴真将将好绕过树根，红裙的女人在他背后缓缓站起来。初一初二他们转过脸，刚好看见这女人站起来的模样。那是一个无比诡异的姿态，腰先挺起，然后上身缓缓直立。每直立一寸，骨节便发出咔嚓的声音，仿佛骨头棒子在她身体里摩擦撞击。她直起了身，黑发覆面的脸贴在裴真肩后，黑漆漆的头发无声分开，露出一张张大的嘴巴，里头上下两排锋利的尖牙。
不会有人认不出这个鬼怪，穆家鬼堡她死死跟着百里决明，永远是一袭红裙，黑发覆面的悲惨模样。
所有鬼侍的眸子霎时缩小，失声喊出：“郎君！”
“裴真！”百里决明目眦欲裂。
裴真的针蓄势待发，但百里决明比他更快一步。身影电光般闪现在眼前，百里决明拥过裴真，鬼母的尖牙咬入他的小臂。剧烈的痛楚蔓延全身，他闷声一哼。
裴真跌入百里决明的怀抱，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听见鬼母尖嘶了一声，蹿进草丛跑了。这女鬼速度极快，百里决明都没反应过来。他还没出招呢，那女鬼跑什么？
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右臂鲜血淋漓，裴真正捧着他的手臂，脸色发白。
“前辈……”裴真嗓音沙哑。
虽然受了伤，但是看见裴真关心他的模样，百里决明心里头十分舒坦。
“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他甩了甩手，蹙眉盯着鬼母离开的方向，“裴真，鬼母怎么老想杀你？”
之前鬼母夜访天都山，不谋害百里决明，偏针对裴真。现如今也是如此，想要偷袭裴真，一看到百里决明却又跑了。她怕百里决明不稀奇，他百里决明是什么人物，想必威名连鬼母都忌惮。可是裴真呢？好端端的，她几次三番弄他干什么？
偏头看裴真，他亦是锁着眉关沉思的模样。
百里决明又问：“差点儿被咬，怕不怕？”
裴真本想说“不怕”，但见百里决明一副翘着尾巴等着逞威风的模样，便弯了眉眼，道：“自然是怕得不得了，前辈定要护我。”
“就知道你这小子被吓到了，”百里决明捏他的脸蛋子，哼笑道，“放心吧，爷罩着你。”
行踪已经被鬼母发现，没什么好遮掩的了。大家生起了篝火，围坐一团，免得又发生鬼母混进人群的事情。百里决明让喻听秋换一条裙子，喻听秋闭目打坐不搭理他。穆知深默默拿出一件黑色外裳，盖在喻听秋身上。
裴真走到马边拿干粮，包袱翻开，裹布底下两个血淋淋的玛桑羽虫篆撞入眼帘：
骗子。
笔画有缺损，大略看得出字形，写这两个字的人神智应该不是非常清醒。
目光越过马背，师尊看似在同喻听秋说话，实则用余光注意自己。师尊怕他被鬼母伤着，偏性子又别扭，只偷偷关注着他。他去草丛里解手，师尊就在后头悄悄跟随，活像一个偷窥别人如厕的禽兽。他不动声色将包袱的布扯了，丢进一旁的尸沟，用一件衣服将包袱重新裹好，再返身回了师尊身边。
百里决明这才阖起眼，侧靠着歇下了。

第108章 出发（三）
姜若虚受喻凫春之邀，去喻府给喻夫人诊病。掀帘进了里屋，喻夫人躺在床上，一张脸蜡黄枯槁，眼塘子深深凹陷下去，俨然是皮包骨头了。喻凫春站在一旁抹泪，同侍女一起将她扶起来。她坐起身，背深深窝下去，即便隔着素白的绸衣，也能看见她脊柱的锋棱。仿佛有一条大蜈蚣横亘脊背，她瘦得狰狞如鬼。
姜若虚给她诊脉，不必猜，他知道是谁让喻夫人落得如此境地。他心中慨叹，归根究底是有债必还，有怨必偿。
他请喻凫春在外面等候，取出一伏绒布，徐徐在春台上展开。
“夫人，恕老朽直言，那孩子已然是手下留情。你知道百里前辈性子如何，若他得知当年之事，非但是你喻家，整个江左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喻夫人目光呆滞，眼神空茫，良久，眼角流下一行浊泪。
姜若虚心中不忍，终究是摇了摇头，“罢了，老朽能做的不多，且为你拔出一根银针，稍稍缓解你的病痛。除此之外，恕老朽无能为力。”
诊病完毕，姜若虚收起绒布，起身离开。他刚走，喻夫人的眼神一寸寸变得阴暗，漆黑的眼塘子里，她的目光如蟒蛇一般怨毒。
喻凫春引姜若虚到前厅饮茶，姑苏的豌豆香，姜若虚惦念了许久，每回到裴真的活水小筑，茶室里清甜的香味便让他流连忘返。到了前厅，堂前挂着一副人像。一见那画像，姜若虚登时怔愣在原地。
“大郎，”姜若虚抓住喻凫春的腕子，“这画像上画的是何人？”
“是先父。”喻凫春想起喻连海，心里头又涌起悲戚，“家翁二十有一便深入鬼国，如今家中只有他壮年遗像。”
那鸡蛋大的白脸庞再次浮现脑海，姜若虚鸡爪般枯瘦的手指发着抖。他终于知道为何那人脸如此眼熟，因为它与年轻时候的喻连海一模一样。时间过去得太久，他同喻连海照面已经是二十多年前，难怪他只觉得熟悉，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到底是谁。
何等诡异，喻连海的尸体里为何会有一个同他一模一样的小人儿？那人脸还没有巴掌大，一看就不是喻连海本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此怪不仅会模仿人声，还会幻化成他们熟悉的人。不行，必须用连心锁告诉百里决明和裴真。
刚刚转身欲走，脚下踩空了一道台阶，姜若虚蓦然失去重心，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所有人大惊失色，纷纷大喊：“姜天师！姜天师！”
喻凫春心惊胆战地把姜若虚扶起来，耄耋老人靠在他怀中，神色已然灰败如枯草衰木。越郡姜氏侍奉抱尘山五百余年，到他这一代，乃是第六代人。他八岁那年，父亲带着他踏进抱尘山的山岚。风烟净如丝带，他在落叶纷飞中向那青衣宗师叩首。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他要终身侍奉大宗师和抱尘山。
他望着一院粲然天光，苍老的脸庞浮起一抹释然的笑容。
“岁在龙蛇，知我当死。大宗师，你的嘱咐，若虚都完成了。”
他闭上眼，彻底失去了声息。
接下来的路，该让那些孩子……自己去走了。
——————————
向鬼国边缘西行第十天，他们发现了谢岑关遗留的篝火火堆，还发现了好几沓符咒残纸、几捆弩箭和一匹业已饿死的马。地上有扎过营的痕迹，谢岑关曾经在这里休整过。对比地图，观察周围的地形，他们离鬼国边界不远了。出了鬼国之后，只需要四天疾行就能到达西难陀。西难陀凶险莫测，谢岑关应该是在这儿精简了装备，决定弃马步行。这样更容易隐藏形迹，不被鬼怪发现。
裴真做了和谢岑关一样的决定，所有人弃马，将金箭和干粮均匀分配，每人一个包袱，丢掉背不动的物资，腿上贴疾行符，向西出发。按照应不识的说法，谢岑关从鬼国到西难陀花了十五天。他们花的时间和谢岑关差不多，再跋涉四到五天的样子，他们就会进入西难陀。
越靠近西难陀，百里决明的心里就越阴沉。像有密云笼罩心头，他总觉得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一路西行，周遭的景色没有太大的变化。茂密的丛林景象，望天树高达数十尺，遮天蔽日，站在底下仰望压根望不见树冠。扁担藤比手腕粗，悬挂树上，四处延申，有时候地上泥泞不堪，他们就藤蔓上走。按理来说，这般茂盛的丛林里虫蚁必定很多，可是一路走来，他们连声鸟叫都没有听见。仿佛除了这些沉默无声的树木藤蔓，还有树下草间绽放的妖异花朵，便无任何活物。
一开始歇息的时候大家还有话聊，越往后，队伍愈发沉默。能说的话都说尽了，离开谢岑关的篝火堆第七天，他们没有看到任何与西难陀有关的东西。相差的时间在拉大，大家心里都浮起不好的预感。在鬼域里迷路意味死亡，在鬼国里迷路意味着不得超生。
判断有没有离开鬼国的方法很简单，就是看天色。鬼国里永远是黑夜，离开鬼国就可得见天日。生前的百里决明记载西难陀有白天，他们如果进入了西难陀，一定可以看见天光。他们跋涉了整整十天，莫说太阳了，连星星都见不着。四下永远笼罩着漆黑的夜色，虬结狰狞的巨树犹如鬼怪，无声无息矗立在黑暗里。
十天，这个时间太久了，他们一定陷在了什么诡异的术法里。
大家不再前进，就地扎营，围坐在一起推测原因，再一个个排除。
首先是鬼打墙。一路上没有见到先前刻下的荧光朱砂，不是这个原因。
其次是路线出错，他们走歪了道儿。原路返回到谢岑关的篝火火堆，拿出罗盘校正路线，再走了十天，依然没能走出去。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原因了——鬼母捣乱。
百里决明气得脑门子疼，站起来环顾四周，夜色浓郁，仿佛盖在他们头顶的大铁笼子。鬼母一定跟着他们，但是看不到她在哪儿。他绕着营地走了一圈，道：“我知道你跟着我们，没错，你儿子在我心域里。你们两个有什么恩怨，能不能等老子办完事儿再说？”
无人回应，鬼侍和裴真他们站在篝火那儿，望着百里决明。
百里决明很不耐烦，气道：“你困住我们有意思么？出来，爷把恶童也叫出来，你俩聊。”
仍旧无人回应。
百里决明心烦意乱，若遇到旁的鬼怪，他便拔刀劈得它们后悔不去投胎。现如今这个女鬼神出鬼没，百里决明即使拔刀也不知道往哪儿砍。她到底在哪儿？百里决明逡巡四周，草叶交织，黑暗里影影幢幢。
忽然，他在十尺外的一根扁担藤后面看见一个人影儿。
那影子大半截身子藏在藤蔓后面，露出一个伶仃的小脑袋，好像在偷看百里决明。
你爷爷的，终于找着你了。
鬼母速度奇快，要逮她须得出其不意。
百里决明假装没发现鬼母，回到篝火那儿道：“这儿闷得慌，我去溜达溜达。”
“前辈……”裴真不甚赞同，然而不等他起身，百里决明已经闪身进了林子。
百里决明进林子之后，剩下的人围着篝火静坐。有时候有一搭没一搭聊两句，奈何大伙儿都不是爱说话的人，大部分时间静默。百里决明功法高强，能奈何他的鬼怪不多，他们不是很担心，只静静等他回来。裴真望着篝火头疼地想，师尊不守规矩，迟早要出岔子，一会儿要好好教训他。
坐了没多久，方才百里决明消失的方位响起轧轧的脚步声。脚步声停留在不远处，没再响起。裴真睁开眼，往那儿看。一个人影站在半人高的灌木丛里，将他望着。天太黑，看不清楚模样，但他熟悉师尊的轮廓，那高挑的身材一看就是师尊。
裴真颇为无奈，师尊有时性子状若孩童，弄出些奇怪的动静也不稀奇。
他耐着性子道：“前辈，此处凶险，还是不要随意走动得好。你若无聊，我同你下棋如何？”他把棋盘摆出来，“你执黑？”
百里决明不出来，藏在草丛里道：“媳妇儿，过来。”
篝火边的人和鬼默默睁开了眼，全都看了过来。
裴真愣住了，这是头一回师尊如此唤他。说实话，有些突然，裴真感到措手不及。
“前辈，”裴真笑问，“你方才叫我什么？”
“媳妇儿。”百里决明回答，还冲他招手。
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是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裴真眯起眼，负手在后，对初一做了个手势。草丛里的人影无论身形轮廓还是声音都与师尊一模一样，但是师尊怎么可能这么唤他？那个别扭的家伙最多在心里头喊媳妇儿，要他说出口，他恐怕宁愿当一只只会吭哧吭哧叫唤的猪。
初一离窍，以鬼影的形态进入草丛。
“过来。”百里决明又道。
裴真笑了，“你叫错了，你该叫我夫君。来，唤声‘夫君’我听听。”
草丛里头的人影不吭声了。
鬼影回窍，初一面色凝重，道：“郎君，的确是百里前辈。”
怎么会？裴真略怔了下，心念电光火石般闪过，忽然明白了什么。
“媳妇儿，”草丛里的人影再次重复，语调同之前别无二致，“过来。”
反复说一句同样的话儿，这症状同谢岑关一模一样。裴真拧着眉头道：“中招了么？”
连自诩天下无敌的师尊都中招，这是什么奇诡的术法？
穆知深忽然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他的姿势很奇怪。”
百里决明正动作缓慢地向他们招着手，裴真发力于目，黯淡的光线里，他悚然看见师尊在用手背招手。山村里的老人家常常教育子孙，赶集路上碰上用手背招手的人，千万不要搭理他，更不能让他搭顺风车，因为这种人一般都不是活人。老人家的教训很有道理，尸体僵硬，鬼怪的动作不协调，行走坐卧与常人有别。以此判断生人活人，是人们日久天长积累下来的智慧。
但师尊有六瓣莲心的滋养，肉身柔软与常人无异，怎会这般模样？
“包抄他？”穆知深扶着刀，“我左你右，鬼侍绕后。”
“加上我，”喻听秋也拔剑，“我正面吸引，你们偷袭。”
战术很合理，不过……裴真眉目阴沉，从篝火里拣出一根火把，丢进草丛。
黑暗登时退避，人影的轮廓变得清晰，所有人都看见那个招手的人。他的确同百里决明一模一样，同样白皙的脸，连小虎牙都惟妙惟肖。但是火光一起，他的脸迅速发黑变色，扭曲变形，整张脸蜡似的融化，泥泞不堪地糊作一团。那东西怪叫了一声，猛然暴起，虎豹似的冲了过来。

第109章 邪怪（一）
另一边，百里决明猫腰在草丛中匍匐前行，从侧面接近鬼母。鬼母仍站在十尺外的扁担藤后面，盯着篝火的方向一动不动。百里决明屏住呼吸，猫儿似的悄无声息地靠近。距离五尺远的时候，他已经能看见鬼母的轮廓了。她好像有点儿不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百里决明感觉不对劲，停止了前进的动作。
他想起裴真买了几个千里镜，他素来眼神不太好，问裴真要了一个，正好揣在兜里。想不到这时候能派上用场，取出千里镜，对准鬼母的方位，凝神细看。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鬼母身形高瘦几近畸形，四肢像竹竿子架在一起似的。这东西的身条颇为高大，压根不是鬼母。千里镜上移，那鬼怪的侧脸缓缓进入视野。看清楚这东西脸面的那一刻，百里决明愣在了当场。
那是一张黝黑枯槁的脸，眼眸浑浊灰白，乍一看好像在翻白眼。
百里决明认得这张脸，无渡死掉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他走得极不安详，阴气积骨折磨他老迈的身体，他的死状尤为狰狞。因为这个，百里决明没有让仙门那帮人瞻仰他的遗容。无渡老儿是个极体面的人，上床睡觉，明日穿的衣裳要一丝不苟叠在床头，鞋子得整整齐齐摆在床尾。他就算老，也要当个俏老头儿，他绝不会愿意自己这副模样曝光于人前。
怎么会是无渡？百里决明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
千里镜的圆形视野里，那鬼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蓦地转过脸来。千里镜放大的效果太过显著，他一转脸，仿佛同百里决明面对面似的。星星点点的月光漏下叶隙，借着那微弱的光，百里决明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唇腐齿豁的下巴，好几根白色的蛆虫在他的脸颊里爬进爬出。
百里决明悚然一惊，千里镜脱了手，就这么呼吸之间的工夫，鬼怪原本站立的位置空空如也。人呢？不对，鬼呢？百里决明爬起来走过去，扁担藤后只有两个伶仃的脚印，还有一滩臭水。
他心情很复杂，沿着来路回营地。夜色太浓，兴许是他看错了也说不定。老人死掉之后都是一般枯槁的样子，应该差不多吧？或许是别的什么老鬼。
回到营地，熄掉的火堆横亘中央，一个个小帐篷还支着，却没看见人影儿。百里决明心里咯噔一下，登时手脚冰凉。
裴真他们不见了。
一个帐篷挨一个帐篷地找，统统没人。营地里寂静无声，临走前还围坐在一块儿的人儿，仿佛全部人间蒸发。百里决明心头发慌，裴真呢？那小子哪儿去了？
镇定、镇定。百里决明深吸一口气，检查火堆，还烫着，证明火堆熄灭不久，人刚走。帐篷一个不少，全在原地，金箭堆在里头。西侧的草丛有烧焦的痕迹，这里着过火，被扑灭了。地上还有一滩黑水，什么东西？百里决明凑近闻了闻，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百里决明差点儿把肠子呕出来。
离那黑水远了些，再次检查营地。不见的只有干粮和水壶，他们走得很急，只来得及带上最紧要的东西。他们一定遇上了什么，无法应对，正面交锋毫无胜算，才做出了抛下百里决明紧急撤退的决定。
百里决明离开才半炷香不到，走得也不远，根本没听见打斗的声音。这至少说明他们都已经安全撤退，约莫是提前发现了危险，迅速逃离。
会是什么样的危险，让裴真都如此忌惮？
那个“危险”，现如今还在营地么？
四下静寂无声，黑暗犹如沉闷的潮水，一点点将百里决明淹没。
就在这时，一颗石子儿打在头顶，百里决明仰起头，叶隙里探出初一的脸，他面无表情，对百里决明做了个“上来”的口型。
百里决明：“……”
奶奶的，原来这帮兔崽子在上头待着。
百里决明爬上树，裴真他们都聚在高处。几个鬼侍分散在藤蔓各处，刀握在手里。穆知深单膝跪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拿着千里镜往下看。喻听秋抱着剑，神色十分凝重。
气氛十分紧张，仿佛如临大敌。
先看了眼裴真，没缺胳膊也没有缺腿，全须全尾。
没事儿就好，百里决明换上嘲笑的口气，“什么玩意儿把你们吓成这怂样？”
裴真摇摇头，苦笑了声，“前辈，我们都错了。”
“错了？”百里决明摸不着头脑，“什么错了？”
裴真望向底下深不可测的黑暗，灌木密密匝匝层层叠叠，水桶粗的藤蔓攀附遮天蔽日的巨树，恍若蟒蛇隐现林间。树翳罩着他的脸颊，他的眉宇间仿佛压了一片乌云。
“我们早已进入了西难陀，按照地图的标示和谢岑关的经验，我们起码在西难陀里待了三天。”裴真低声道，“可是因为我们没有发现这件事，我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个错误足以让我们全军覆没。”
“什么错误，你倒是说明白点儿。”
百里决明刚说完，忽然想起地图上最显眼的三个警告：
一、白天不可入塔。
二、黑夜不可露宿。
三、耳听或为虚，眼见或为假。
如果这里就是西难陀，那么他们已经违反了第二条警告。
就在这时，底下的灌木丛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好像有很多东西在下面爬动。
那头的穆知深道：“它们来了。”
“来不及细说了，”裴真蹲下身，为百里决明的双腿贴疾行符，“所有人听令，初四初五留守，其他人衔枚急行，后退三里路。分散行走，一个时辰以后在上一个荧光朱砂处汇合，出发！”
话音刚落，所有人分头出发。百里决明和裴真一道，踩着藤蔓急速奔行。下方灌木丛和毛蕨簌簌震动，无数黑影在里头若隐若现。初四初五在望天树上举起火把，发出震动山林的嘶吼。如果他们穷尽目力，将会看见丛林中无数畸异黝黑的鬼怪扭曲着站立起来，骨节发出咔嚓嚓的脆响。它们的姿态无比诡异，向后弯腰，头颈倒立着，望向鬼侍嚎叫的方向。一瞬间的静默，片刻之后，所有鬼怪嚎叫着奔向亮着火把的望天树。
百里决明明白了裴真的用意，留守的初四初五是吸引这些鬼怪的靶子，为其他人博得逃跑的机会。他们是鬼侍，只要最后一刻鬼魂离窍就不会出事。底下的灌木疯狂摇动，里面爬行的鬼怪嗖嗖而过，压根数不清数量。
百里决明看了直咂舌，传音给另一根藤蔓上的裴真：“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死掉的玛桑人么？”
“我认为不是。”裴真抓住一根细藤，无声无息荡在他身边。
两人尽量往高处走，那些鬼怪好像并不乐意上树。
“前辈发现了么，迄今为止，这些鬼怪除了反复说同样一句话，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裴真道，“铜镜里的鬼怪唤‘决明长老’，它假扮的那个人生前定然是抱尘山的弟子。姜天师说喻连海体内的小人儿很眼熟，想必也是姜天师曾经熟悉的人。方才前辈离队之时，有一鬼怪扮成你的模样出现，更印证了我的猜想。”
“有鬼扮我？”百里决明一惊。
“无妨，被我识破了。难怪地图上说‘黑夜不可露宿’，原是这些鬼怪怕光的缘故。它们道行不高，一接触光源，立时成了一滩臭水。”裴真顿了顿，复道，“我要说的是，这些鬼怪恐怕有窥探人心的本事，假扮的都是我们熟悉的人。不仅装扮容貌，它们还会伪装声音，鱼目混珠。”
原来如此。地图上警告他们耳听为虚，眼见为假，说的就是这个。有道理，这样一来就能解释百里决明看到的“无渡”了。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舒服，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百里决明一面跑一面思索，虽然裴真分析得很有道理，百里决明却总觉得有破绽。
“那谢岑关呢？那个二百五怎么解释，鬼怪冒充他用连心锁？它们话儿都说不了几句，应该没这么聪明吧。”
“不。”裴真的神色顷刻间变得凝重，“谢岑关的症状恐怕和这些鬼怪的来源有关，我有个不成形的猜测，还需要更多证据来印证。”
“怎么印证？”
“找到玛桑人的尸骨。当然，要是有活的玛桑人就更好了，只不过恐怕……”裴真幽幽道，“他们早已一个不剩，统统葬身西难陀。”
那边厢，喻听秋、穆知深和初一用芭蕉叶遮住身子，遥遥望着远处那棵望天树。夜色里，望天树巨大的阴影胀大了一圈，阴影的轮廓还在不断地起伏而动，形成了一个下大上小的三角形状。那是无数鬼怪攀附于望天树上，更多鬼怪踩着同伴的肩膀头颅向上攀爬，它们在追逐着最顶端的火光——留守的初四和初五。纵然这些鬼怪惧光，饥饿让它们前赴后继。火把的光照有限，很快会被奋不顾身的鬼怪吞没。果然，一息之后，火把熄了一把，约莫是被化为黑水的鬼怪浇灭了。
不得不说裴真计策高明，损失两具鬼侍肉身，让所有人安全脱身，更让这些藏身在黑暗里的鬼怪现出了原形。周遭静下来了，远处的嘶吼声遥遥传来，隔着重重树木，显得有些不真切。三人缓缓起身，初一拿出罗盘，校正方向，三个人往上一个荧光朱砂的地方走。
“离郎君约定的时间只剩下半个时辰了，我们要快点儿。”初一低声道。
“谢寻微为什么要定一个时辰？”喻听秋问。
“因为白天快到了。”
穆知深拿出天极日晷递给喻听秋，喻听秋低头看，日晷指针已经接近白昼线。
喻听秋恍然大悟：“是了，若我们已经进入西难陀，按照地图的记录，我们应该可以看见白天。但是从头至尾，我们从未见过天日。”
这情况太诡异了，要是西难陀真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说明他们莫名其妙丧失了白昼的记忆。日头东升的时候他们在哪儿，干了什么，没有人记得。
喻听秋蹙眉想了会儿，道：“有没有这个可能？生前的百里决明只是把日晷指针进入白昼线以后的时间称为‘白天’，其实虽然是‘白天’，西难陀依然不见天日。”
穆知深立刻否定了她的猜测，“不可能。”
“为什么？”
穆知深淡淡看着她，“那些鬼怪怕光，‘白天不可入塔’。”
这一下醍醐灌顶，喻听秋瞬间明白了，“白天不可入塔”，是因为这些鬼为了躲避日光，全都藏进了塔里。那那座“塔”又在何处？望天树遮天蔽日，阻挡了视野，他们看不见。
三个人到了荧光朱砂所在处，周围一片静寂，他们仨是第一批到的。距离谢寻微约定的时间还有些时候，三人爬上高树，决定在高处等候。下面到处都是鬼怪，不安全。初一戴着灯笼草做的冠，骑在一根树枝上。据他说这样有利于隐蔽，喻听秋也往身上插了许多毛蕨。
初一用千里镜张望远处，看谢寻微他们到没到。望了半晌，他忽然向下面两个人传音：“二位，上面有东西。”
两个人爬到初一的位置，仰头望向他指的方向。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初一道：“仔细看。”
喻听秋听见穆知深倒吸了一口凉气。
能让穆知深惊诧，定然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喻听秋拿过初一的千里镜，向远处张望。这一看，她也长吸了口气。
高处，站在树下仰望完全看不见的地方，无数密密麻麻的树屋结在望天树的树冠底下，像累累欲坠的果实。那些木屋傍树而立，底下搭着木架，踩着高跷似的。许多木屋已经老旧不堪，向一侧倾斜，似乎有崩塌的趋势。附生的毛蕨挂满了这些木屋，丝丝缕缕，掩盖门窗。树屋绵延不绝，向黑暗里延申。
玛桑人西迁，果然定居在了西难陀。想必这里就是玛桑人的旧居，他们住在树上，接近天光，以此躲避藏身于黑暗里的鬼怪。
所有木屋都腐朽破烂，藤蔓搭建的阶梯早已断裂，不太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初一拍了拍她，让她看另一个方向。
喻听秋依言望去，登时手脚冰凉。
有一个树屋亮着灯，方块似的窗格发出晕黄的光，像一块方方正正的蜂蜜糕。有一个人的半截影子在那里，看不清面目，影子映在窗纱上，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喻听秋正要定睛看，灯火忽然熄了，一切归于黑暗。

第110章 邪怪（二）
一炷香之后，大家都到了。初一把之前看到的东西告诉裴真和百里决明，裴真用千里镜望了半晌，那边再没有任何灯火出现，仿佛初一他们之前看到的只是幻觉。树屋太多，初一只记得大致方向，是哪座木屋发出灯火也无法确定。
那后面的人影是鬼怪，是谢岑关，还是侥幸存活至今的玛桑人？必须过去看一看。
裴真让其他人留守，同百里决明一起踩着藤蔓，无声无息进入了树屋群的范围。
几近朽烂的木板踩在脚底下吱呀作响，在寂静的丛林里非常突兀。百里决明尽量放轻脚步，抓住头顶横亘的一根粗藤，荡进对面的树屋。在充当阶梯的扁担藤上落脚，回身把裴真接了过来。两个人蹲在门口，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没有声音，死寂一片。
百里决明伸出手指，轻轻推开木门。门臼里吱呀一声响，像一种痛苦的呻吟，木门缓缓洞开，里头的黑暗静谧地敞开。裴真点燃风灯，用挑子送进里头，里头敞亮了些许。这是一个狭窄的树屋，里头至多能躺下三个人。正中间停了一具高头黑棺，家什桌椅统统靠墙垒放，似乎就是为了腾出空地，放这具棺材。
看见这具棺材，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穆家鬼堡那只鬼怪。要是这儿再出一个能释放血垢的鬼怪，真够他们喝一壶的。
百里决明“啧”了一声，“你之前说要看玛桑人的尸骨，怎么的，要开棺？”
“前辈，这具棺材已经开过了。”裴真道。
百里决明愣了一下，弯下身看棺材缝。果然，棺钉已经没了，这具棺材被开过。
裴真在地上找到了棺钉，蒙着一层老灰，边缘有被撬过的痕迹。
十有八九是生前那个百里决明开的。那个百里决明在西难陀走过一遭，为他们探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然而现在夜色漆黑，压根无法视物，更无法判断他们处于地图的哪个位置，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走对路线。
索性不按百里决明说的走了，即使依照他所言行动也无法保证绝对安全。想要真正的安全，必定要对此地了如指掌。
“已经被开过，又没有被重新封印，应该没什么危险。”裴真当机立断，“开棺。”
两人一头一尾，同时抬起棺板，小心翼翼放在地上，确保挪动过程中不发出大声响。棺板一开，腐臭的味道充盈整间树屋。百里决明切断模拟呼吸的灵力流，拿起风灯，探进棺材。里头躺了一具腐尸，面目模糊，咧开两排白惨惨的牙。它的脑袋边上有一块冰蝉玉，这玩意儿延缓了它的腐烂速度。按照正常情况，它应该早就成了白骨。
看模样是具女尸，尸体的肚子比正常人大一圈，还被利器切割过，约莫是难产剖腹而死。
百里决明摇头嗟叹：“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住在这种鬼地方，真够惨的。”
裴真蒙住口鼻，戴起手套，拔出匕首割开尸体的衣裳，露出她恐怖的伤口。那里头全是蛆，密密麻麻攒在一块儿蠕动，乍一看跟浆糊似的。百里决明看得头皮发麻，干呕了好几下。裴真不让他干站着，让他也戴上手套，清理尸体内部的蛆虫。
百里决明眼一闭，心一狠，把手伸进尸体腹腔。
裴真脸色难看极了，他剖过尸体，没剖过这么恶心的尸体。若非要亲眼看看尸体腹腔脏器情况如何，他压根不会靠近她半步。忙活了半天，收回匕首，两人卸了手套，收进一个小包袱。
百里决明几欲把肠子吐出来，艰难问他：“看出什么来了？”
“此人并非妇人，而是一男子。”裴真低眸看着棺材里的尸体，神色非常复杂。
“哈？”百里决明愕然，“那他不是难产死的？”
“当然，他身上除了腹部伤痕，没有其他损伤。有人切开他的肚皮，割开了他的胃囊。”裴真声音发沉，“疾在肠胃，前辈，想起什么了么？”
“肠胃……”百里决明低声喃喃，忽然记起，喻连海口中的小人儿是从喉咙爬上来的。喉咙里有食管，食管连着胃。这个死掉玛桑人肚子被剖，胃囊被割，兴许是他胃里有东西，他的族人为了救他，别无他法，只好割胃。可惜医技不佳，病人血崩而死。
他胃里头难不成就是喻连海嘴巴里的那种东西？
“不是吧，这男的胃里长出了人儿？”百里决明震惊。
裴真点头，“如果我猜得没错，外头那些鬼怪孕于玛桑人的肚腹。这种奇怪的孕病不但致命，还具有相当的传染性。他们企图自救，剖腹驱鬼，却没有效用。最后，玛桑全族死于此病。这些树屋是他们生前的避难之所，也是他们死后的停棺之地。”
“……”百里决明听愣了，摇头道，“我不信，我去别的树屋看看。”
百里决明一个树屋挨一个树屋地看，裴真猜的没错，每一间树屋里都停了棺材，有的一具，有的两具，最多的是四具小棺，里头躺的应该是孩子。百里决明心头五味杂陈，这些玛桑人背井离乡逃往他们经卷里记载的圣地，企图在圣地的庇护下离开鬼母的威胁。可是西难陀非但没有给他们荫蔽，反而让他们罹患如此诡异的怪病。玛桑阖族尽亡，他们躯体里孕育的鬼怪占领了西难陀。
为什么会这样？百里决明胸口闷闷地疼。不知道为何，自从进入这里，他就感到一种沉重的悲伤。心头像下着无尽的冷雨，雨点儿密密麻麻，绵延不绝。
回到裴真那儿，裴真选了个宽敞点儿的树屋，把穆知深他们叫过来。
这间树屋似乎经过裴真的特意挑选，四面都有高大的望天树，树荫雨伞似的盖住了屋子，屋子里格外潮湿，格外漆黑。裴真点燃风灯，道：“现在该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了。”他拿起天极日晷，“还有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天亮，从现在开始，我们待在这里等待天明。鉴于我们之前都没有白昼的记忆，西难陀白昼来临的时候，一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喻听秋凝眉道：“这样有用么？万一黑夜来临的时候，我们又把白天的事儿忘了怎么办？”
裴真朝她颔首，“二娘子稍安勿躁。初三已经把八面铜镜安插在这间树屋的八个角落，它们将会记录西难陀的白天，还有我们到底干了些什么。为了防止白天出现意外，譬如有人中邪，破坏铜镜。这些镜子的安插位置将只有初三知道，他藏完铜镜之后，就会销毁肉身，回到我的影子里。所以我们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得知铜镜的方位，等黑夜降临，我才会询问初三，拿回铜镜。”
计划商定完，没有人有异议，初三离开树屋自毁肉身。百里决明靠在窗边往外头看，树屋一个又一个，依着巨树，傍着藤蔓，从前的玛桑人就住在这里头。所有人毫无例外全都死了么？有人活下来了么？他想起初一说的那盏灯，撑住窗台探出脖子张望，到处黑魆魆一片，没有灯火，只有潮水般的黑夜浸没整个世界。
他缩回身，回头看，大伙儿都睡了，静寂里听得见此起彼伏的鼻息声。裴真睡在他边上，睡着了还锁着眉关，这小子思虑重，这么下去一定会长白头发。他关上窗，悄悄凑近裴真，把裴真的脑袋往自己肩上挪。
他决定不睡，守着，免得有鬼怪偷袭什么的。可是眼皮子越来越重，他脑袋一歪，也睡着了。
“前辈！”
有人捏他的脸，又搓又揉。百里决明终于醒了，迷瞪着眼坐起身。刚醒，睡眼惺忪，脑袋上翘起了两根毛，还迷茫着。左右看，屋子里漆黑，一盏风灯放在中间，周遭围坐的人正襟危坐，神色凝重。灯光罩在脸上，所有人仿佛戴着一面金灿灿的面具。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老长，有种怪异的恐怖。
他脑子渐渐清醒了，猛地回身看外头，又是黑夜。
他们再次错过了白天。
“镜子呢？”百里决明问。
百里决明是最后一个醒的，裴真早已把镜子取出来了，摆在地上。
裴真依次画符，镜面照了灯似的变亮，里头的光景清晰显现。
百里决明拿了一把镜子看，里头一开始光线黯淡，依稀看得清楚大伙儿都在熟睡，初二那小子还无意识地抠了抠鼻孔。天光渐渐亮了，屋子里也亮堂了些许。那光却非常古怪，透着淡淡的胭脂红。红光透过窗纱，在木板地上打上一排花格子。那红通通的窗纱，带着点儿亮，像新娘的方盖头。
无人醒来，每个人都在阴影里熟睡。
百里决明抬起头，同穆知深和裴真面面相觑。在场的除了鬼侍，只有他们仨前头进过鬼国。他们都记得鬼国中的明光，明光便是这般的红色。明光出现，鬼母就会出来吃人。可是这里是西难陀，应该和鬼国不一样吧。
看了好半晌，镜子里的他们一直在睡觉，个个跟死猪似的。难道西难陀的明光会催眠？
这时，可怖的景象出现了。窗纱外头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影子不断加深，人头攒动，左右腾挪。百里决明毛骨悚然，手脚冰凉。谁能想到他们熟睡之时，屋子外头有东西。影子越来越大，是那些人在靠近这间木屋。就在百里决明以为他们要进来的时候，他们停驻在窗外，不再动了。影子们一动不动，有的还歪着脑袋，似乎在观看树屋里熟睡的人们。
是昨晚那些鬼怪么？不对，那些东西惧光，如何能站在光下？百里决明心头突突地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他放下镜子，探出头往外看，霎时间冷汗直流。
窗外便是数丈高空，压根没有落脚的地方。镜子里的“人”站在哪里看着他们？
“是鬼魂，”穆知深沉声道，“没有依附于肉身的鬼魂。”
裴真补充：“只有鬼魂能够飘上来。”
“怎么可能？槐树叶擦眼才能见鬼，八角铜镜怎么能照出鬼魂？”百里决明低声问。
“玛桑经卷有载，人死后见三重明光，映照一生欢喜、忿怒，最后归于寂静。”裴真蹙起眉尖，“明光是人死后才能见到的光，或许明光出现之时，便是阴阳相交之际。阴阳相交，人鬼不分，这时候，我们就能看见鬼魂。”
“你的意思是明光里鬼魂会现形？”百里决明思索了一阵，又摇头，“不对，鬼国里明光出现的时候，咱们怎么没能见到鬼？”
话儿一问出来，他自己就明白了。鬼国里的鬼，都让鬼母吃得差不多了。
“别吵了，你们看，那些鬼在干嘛？”喻听秋道。
最前头的那个高挑人影伸出一根手指，在窗纱上划动。一笔一画，好像在写字。裴真立刻抽出匕首，大家给他腾出空地，裴真对照着那鬼的动作，在木板地上复原他的笔画。
一行字儿写完，鬼魂离去，镜中画面只余殷红的窗纱和熟睡的众人。
大家看地上裴真摹出来的字儿，看模样是六个独立的字，但这形状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个个都摸不着头脑。
他们对羽虫篆太不熟悉了，裴真从小在无渡手底下辨认玛桑篆书，这几个字他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
“字是反的。”
裴真用相反的笔画，重新誊写这六个字。随着他的动作，一个个玛桑羽虫篆逐渐在匕首上出现：
“尔、等、腹、中、有、鬼。”

第111章 邪怪（三）
大伙儿登时沉默了，一股凉气儿从脚底冲上了天灵盖，所有人都不自觉摸了摸肚子。
初二大惊失色，“这个‘尔等’包括我们这些鬼怪么？”
裴真让初二躺下，取出绒布针包，在风灯底下展开。灯火映照银针，针尖冷光流淌。裴真取出一根最长的针，足有巴掌那么长，纤细如牛毛。前头见那些鬼怪，遇光便化为黑色脓血。若以银针插进肚腹，见黑色脓血，则腹中有鬼。初二打着摆子，眼睁睁看裴真将银针刺入他的肚腹，再拔出来，针的前端粘着黑血。
裴真对光凝眉端详，初二本就是死人，冰蝉玉防腐作用有限，或许他内里已然腐烂也说不定。死人烂了，血块也近于黑色。这些黑血并不能完全认定是他腹中鬼怪的血。想着想着，裴真将目光投向了百里决明。
师尊有六瓣莲心，保持肉身血液不腐不败，又是死人不惧受伤，在他身上试是最好的。
百里决明两眼一闭，往地上一躺，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来吧！”
裴真擦干净银针，用火烧了一遍，在百里决明腹部按压了片刻寻找胃囊，缓缓刺入。拔出银针，带出一片淋漓黑血，百里决明的脸绿了。
裴真慢条斯理用白布擦拭银针，笑道：“前辈，不知道你怀的是男胎还是女胎。”
“少贫嘴了。”百里决明气道。
幸而发现得及时，大伙儿都肚腹平坦，里头的鬼怪还没来得及长大。百里决明同鬼侍去各个树屋找厨房和苦丁香，熬上一碗浓浓的涌吐药，每个人喝上一碗，那鬼玩意儿就能吐出来了。若真等到肚子大起来了，想吐都吐不出来。
现下事情基本明白了，西难陀的鬼怪寄生于人身，对宿主有很强的影响。它们惧光，白日无法行动，多半处于沉睡状态。宿主受其影响，一并入睡，至夜晚才会苏醒。
裴真表面上轻松，其实心里沉重得很。西难陀的鬼怪颠覆了他们以往对鬼怪的认知——魂魄逗留人间久不往生者称为“鬼”，鬼附着人身行走于世者称为“怪”。无论鬼魂附着于什么地方，终归是死物，无法成长。西难陀的鬼怪不仅孕育于人身，还会长大、变幻面目，饶是裴真博闻强识，亦闻所未闻。或许它们不能再叫做“鬼怪”了，而应是“邪怪”。
药拿回来熬，大伙儿各自服下，呕吐声此起彼伏，纷纷吐出了黑色血块。这约莫就是还未成形的邪怪，放到光下照，血块沸腾，不一会儿就溶成了水。裴真吐得几乎虚脱，百里决明看得心疼，不住给他喂水。
“唉，本想让你在西难陀外头待着等我的，怎么阴差阳错就一块儿进来了？”百里决明轻轻拍他的背。
裴真靠在他肩头低笑，“倘若让前辈独自进来，恐怕不日我便能抱上一个鬼儿子。想来也不错，是该让前辈独自进来。”
这牙尖嘴利的小子。百里决明说不过他，别过头哼了一声。
“裴真，”窗外传来穆知深的声音，“我们找到谢前辈了。”
屋里两人俱是一震，裴真直起身。
“情况不太好，你做好准备。”穆知深道。
裴真想站起来，百里决明按住他，“你别动，我去看就行了。”
“无妨，我已经缓过来了。”
裴真不听劝，非要去看。这小子看起来温柔大方，其实性子倔得很，他决定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百里决明只好由他跟着，树屋间藤蔓交错，路不好走，有时候还需要攀爬。百里决明干脆让他上背，背着他跟着穆知深走。
越往前走，裴真越觉得方向眼熟。他想起来了，这个方向是昨晚初一说有间树屋亮了灯的方向。难不成初一看到的那个人影，果真是谢岑关么？
不断往上爬，踩着藤蔓小心翼翼前进。前方有一间被绿藤遮蔽的树屋，藤条丝丝缕缕垂在门前，像门帘子似的。穆知深在门前停下脚步，掀开藤条等他们。百里决明放下裴真，裴真扶着门框，进了里头。
这是一座大树屋，靠墙摆着经橱，里头塞了满满当当的经卷。玛桑人即便背井离乡，也没有抛弃他们的传承。左边有一个摇椅，一具枯骨坐在上头，头颅斜靠在椅背上，空洞的眼眶望着窗牖的方向。
枯骨旁边的木头桌案上放了一盏小灯，灯芯发黑，灯油已经枯了。穆知深道：“这是长明灯，灯座下面的桌案同树干相连，树干是凿空的，里头应该存了灯油，灯油通过藏在桌下的管道供给灯座。初一看到的应该是长明灯的光，刚好灯油烧尽了，所以灯熄了。”
裴真望着这枯骨，心里头空了一块儿似的。上一次见他还能跑能跳，还会男扮女装哄骗师尊。这一回他却成了枯骨，一动不动。他是鬼母的祭品，没有肉身屏障，他便会被鬼母召去。那个家伙狡猾又好运，上次失去肉身他都能安然无恙，这一次呢？他顺利逃跑了吗？
裴真打开连心锁，问应不识：“谢岑关的魂魄回去了么？”
“没有。”应不识声音急切，“你找到老谢的肉身了？”
腔子一寸寸发凉，谢岑关的魂魄没有回漓水，那他去哪儿了？是被鬼母召走了么？应不识在连心锁里喋喋不休，裴真一个字儿也听不到。此时此刻，一瞬间裴真想起了很多东西，思绪纷纷乱乱。他没有哭泣，没有流一滴眼泪。他想他的血脉里的确流着谢岑关的血，他不曾在谢岑关的身边长大，却和他一样心狠，心硬如铁。
喻听秋从里屋走出来，道：“你们在看什么？再不救谢岑关，这家伙的肉身恐怕就要废了。”
“……”裴真愣了一下，蹙眉，“什么？”
喻听秋让出道，手指向里屋，“他在里面。”
百里决明先一步进了里头，裴真紧随其后。里面靠墙摆着一具棺材，棺板已经搬开了，谢岑关躺在里面，双目紧闭，双手交叠在胸前。他周身大穴贴了黄纸符咒，一共八处，是裴真之前在十八狱里告诉他的封印穴位。他的腹部微微隆起，脸色发黑，那鬼胎显然在他肚子里很长一段时间了。他很聪明，危急时刻他想到了封印自己的办法。封印封住了他自己，也封住了他腹中邪怪，令其无法再长大。
“你们怎么找到他的？”百里决明问喻听秋。
喻听秋指了指棺材旁边的木板，百里决明蹲下身捡起木板，上头写着：
“江左第一美男子谢岑关之墓”
裴真：“……”
百里决明：“……”
世上怎有如此不要脸之徒？
裴真按了按谢岑关的肚子，硬梆梆的，里头填了石头似的。裴真道：“涌吐药已经无用，初一，准备针线，我要为他剖腹。”
初二去关门，用布帘子蒙住窗纱，在树屋各处点起风灯。登时一室明亮犹如白昼，穆知深和喻听秋帮不上忙，守在门口提防邪怪。一听要剖腹，百里决明来劲儿了，亲自把谢岑关从棺材里抱出来，平放在地。初一和初二按住谢岑关的左右手，初六按住他的脚，裴真蒙起口鼻，铺开刀具，准备开刀。
百里决明忽然挥手，道：“慢着，先等一会儿。”
他狞笑着，揭开谢岑关头顶三穴的符咒。
灯光里的人儿眼皮子动了动，悠悠转醒。
“还认得我么？”百里决明拍了拍他的脸。
谢岑关见了鬼似的，满脸震惊，“百里决明？”
“没错，就是本大爷。”
谢岑关急了，“寻微是不是来了？”
低头一看，裴真蒙着口鼻，两只手各举着一把金漆匕首。
“没来，我带她来干嘛？”百里决明道，“你好好的啊，我们现在要为你接生。”
“接生？”谢岑关没反应过来。
“是啊，你不知道么？你怀上了。”百里决明啧啧慨叹，“想不到寻微二十有二的年纪，还能迎来弟弟妹妹。谢岑关，你太能耐了！孩子的名字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谢二宝。多好听的名字，男女皆宜，一听就知道是你谢岑关的宝。”
裴真：“……”
谢岑关两眼一黑，想破口大骂，百里决明却不知道从哪儿摸来一块抹布，堵住了他的嘴。
百里决明对裴真下令：“开始吧！”
剖腹的过程很漫长，裴真要尽力保证最小创口，之后还得缝合，以免破坏谢岑关肉身的经脉。经脉若断，谢岑关的灵力就无法轮转周天，他的战斗力会大大削弱。而在西难陀，手无缚鸡之力等于不得超生。半个时辰之后，裴真切开了谢岑关胀大变形的胃囊。
谢岑关的脑袋被百里决明摁着，什么都看不到，只瞧见百里决明龇牙咧嘴的表情，“谢岑关，你生了个大黑儿子。哎呀我的天爷，谢二宝真他娘的黑。”
“这是邪怪的本相。”裴真的声音传来。
低头看，灯光下裴真白皙的额头密布一层薄汗。初一不停给他擦汗，免得汗水滴进谢岑关的伤口。谢岑关心里头不是滋味，明明让这孩子别来，他还是跑来了。然而亲儿子为亲爹接生，这场面多少有点儿让谢岑关尴尬。说实话，谢岑关宁愿他别来。
百里决明捧起光不溜秋的谢二宝，用布蒙着，放到谢岑关眼前，“孩儿他爹，你瞧一眼，你家二宝长得和大宝真不像。”
谢岑关死活不肯睁眼，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百里决明抱着谢二宝走了，谢岑关这才睁开眼，屋子另一头传来滋拉拉的声音，约莫是灯火照射谢二宝，谢二宝正在化为黑水。他听见百里决明念念有词：“二宝，你安心去吧，等回了江左，我把你的名字写上谢氏族谱，让你阿姐给你扫墓。”
谢岑关气得差点儿当场撅过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裴真将他的伤口都缝上了。裴真低着头收起刀，“我在你的腔子里放了两颗冰蝉玉，你的肉身可以保存至少五年。接下来你要同百里前辈形影不离，鬼母应该跟到西难陀了，她好像惧怕前辈，你跟着前辈，就不会有事。”
“大宝……”谢岑关感动得一塌糊涂。
心里酸酸的，他很想流泪，儿子心里头还有他，他忽然觉得谢二宝生得值当。
裴真的脸黑了，“别那么叫我。”
谢岑关点头如捣蒜，看了眼正在研究外屋那具枯骨的百里决明，正色道：“裴先生。”
“还有，莫要自作多情，是前辈要救你。”裴真语气疏离。
“……哦。”谢岑关垂头丧气。
“关于西难陀和外面那些邪怪，你知道多少？”裴真问。
“说实话，知道的不多，大部分是推测。”谢岑关坐下来，道，“我能想到的，你应该都能想到。对于这些莫名其妙出现在咱们肚子里的邪怪，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推测，你有没有听过‘阴胎’？”
裴真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是疲惫，“说。”
谢岑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让他去休息，又觉得这小子性子应该同他差不多，估计不弄明白事情不会善罢甘休，便加快了语速，道：“前几年我途径莫干山，在一家李姓人家借宿。这家人很有意思，他们每个人都脸色发黑，天灵盖聚着一股黑气。
我问他们最近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怪事儿，他们说家里女人怀孕，两年三胎，每一胎都是黑脸，一出生就口吐人言。他们吓个半死，找村里的看香婆婆做法，把婴儿给捂死了，至今不敢再怀娃娃。
我问他们这事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说正好两年前。我问两年前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他们说两年前他们阿婆去世，享年一百零一岁。”
“死者不宁。”裴真淡淡道。
“没错，”谢岑关说，“我让他们去阿婆的坟地挖棺，结果坟地是空的。我让他们挖自家地基，他们的阿婆就直挺挺站在厅堂底下。他们每天行走坐卧，就从他们阿婆的脑袋瓜子上面走。你猜怎么的？”谢岑关摇头叹息，“老人家死了，舍不得家人，要同家里人在一处，在地底下自己爬回家。死人阴气重呐，尤其他们普通人，不修道法，肉体凡胎挡不住阴气。阴气入体，女人属阴，阴气在腹中结了胎，才生下黑脸娃娃。
西难陀应该是一样的道理。这地方阴气比李家宅更重，所有进入这儿的人，甭管男的女的，死人活人，阴气都会在体内结胎。人体之中，脾为阳，胃为阴。阴胎孕于胃，生出来就是邪怪了。”
阴气是黑色的，难怪这些邪怪全都黑脸。裴真“啧”了声，道：“鬼国里，你的尸体发生异变，也是因为结了阴胎么？”
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好事儿，谢岑关本想瞒着，没想到最后还是得说出来。也罢，亲儿子都给他接生了，脸早已丢尽了。他破罐子破摔，道：“最开始的时候不显怀，发现不了异样。等发现的时候阴胎已经长大，可以控制宿主了。在鬼国那段时间，我常常意识模糊，自己做了什么，干了什么，根本不知道。不光受控，受阴气影响，性子也大变，所以我们自相残杀。到西难陀也是如此，我发现我的记忆有大段空白，就知道自己又中招了。”他拍了拍裴真的肩膀，“还是你们年轻人有本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有人提醒。”裴真道。
“谁？”
裴真眉眼弯弯笑起来，烛火下，他的笑容意味深长。
他说：“大约是那个‘就在我们身边’的人吧。”

第112章 昔我往矣（一）
谢岑关没听懂，裴真也不打算解释，只说是个故人。
迄今为止，发生的每件事都很诡异。裴真低眸思索，西难陀怎么了，这里本是玛桑族的圣地，怎会有如此重的阴气？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么？
屋子里寂静无声，他忽然意识到百里决明很久没动静了。两个人站起身，往外屋看。外屋的灯火不知道什么熄灭了，他们用蜡烛很节约，能不用就不用。谢岑关挑起里屋的灯往外走，裴真跟着他。脚底下踢到什么东西，硬梆梆的，谢岑关压下灯一看，是那具原本坐在摇椅上的枯骨，不知道被谁弄下来了。它的衣裳也不见了，光着一身骨头仰躺在地，空洞的眼眶无神地望着天顶。
不对劲。
黑暗的角落里有诡异的声音，谢岑关拉住身后裴真的腕子，小心翼翼往前。灯光黄油油的光晕流淌出去，照亮一个人的衣角。两人同时一顿，角落里，初二被五花大绑眼泪汪汪躺在地上，百里决明正疯了似的扒他的衣裳，把那枯骨的衣裳往他身上套。
见到裴真，初二泣不成声地往他脚边扭动，“郎君、郎君，百里前辈他又发疯了！”
百里决明上前把他摁住，气道：“谁发疯，你才发疯！给爷老老实实待着。”
“前辈这是做什么？”裴真无奈笑问。
外头的穆知深他们听见响动，也都推门进来。
百里决明从桌案上拿起一本经卷，丢给裴真，道：“刚从经橱里发现的，上面记了一个玛桑秘术——‘灵媒’。你们听说过出马扶乩吧？出马弟子戴上鬼面，鬼神就会上他的身，借他的身预言吉凶。玛桑这个术法和出马扶乩差不多，只不过更复杂一点儿，要找一个人做媒介，穿上死人的衣裳，这个人就会得到衣裳旧主的记忆。”
裴真翻阅经卷，淡笑道：“前辈是想要初二穿上这具尸骨的衣裳，以此获知当年玛桑往事？”
“没错，”百里决明把地上的尸骨扶起来，放回摇椅，“你们看这个人，他的族人都躺在棺材里，只有他坐在椅子上。里屋那具棺材是空的，一定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玛桑最后一个死掉的人。他帮其他玛桑人收敛尸骨，轮到他自己的时候，其他人都死光了，没有人帮他收敛他的遗骨。所以他选择坐在摇椅上，一个人静静死掉。”他从地上捡起另一件黑裳，“这尸体身上穿了一件，膝头子上放了一件，我和初二一人穿一件，兴许就能知道玛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尸骨坐在摇椅上，眼眶空无寂静，白蒙蒙的灰尘就像霜雪，落满他的膝头。
“这人在玛桑族里的地位应该很高，”谢岑关蹲在尸骨面前端详，“他的屋子最大，只有他的屋子有经卷，他是玛桑族里掌握知识的人，兴许是个祭司或者族长也说不定。百里老前辈的办法好，他既然是玛桑最后一人，定然亲历了玛桑许多大事儿。进他的记忆里看看，一定大有收获，说不定还能知道谛听天音的路径和办法。”
“那不还赶紧的，”百里决明又去抓初二，“快把衣裳穿上！”
初二痛哭流涕，“郎君救我！”
裴真摇头苦笑，“前辈稍安勿躁，这位玛桑前辈乃是个女郎，她的衣裳初二定然是穿不下的。”他指了指尸骨的盆骨，“男女盆骨有异，女人的耻骨弓开角更大，不似男人狭窄。”
这破衣裳太老，颜色都褪了，百里决明没发现是件女人衣裳。此刻对着烛光细细打量，果然是条女儿裙装。
裴真说罢，所有人的目光默默转向了喻听秋。
“……”喻听秋挑眉，“怎么不让我这老姑父穿？他不是最喜欢穿裙子么？”
谢岑关：“……”
商量了一番，最后仍是决定由喻听秋做灵媒。众人之中功力最高强的是百里决明，谢岑关依仗年纪大，忝列前辈之列。与出马扶乩相关的术法毕竟颇有风险，届时施术时出现什么岔子，要靠百里决明和谢岑关把喻听秋拉出来。
摊开另一件衣裳看，是男人穿的。百里决明问：“这一件，你们谁愿意穿？”
成为灵媒，必定会在衣裳旧主的记忆里经历旧主的一切。若旧主是个位高权重的大人，吃香喝辣的还好说。若当个奴隶，挨打受骂，那简直是自找苦吃。百里决明看没人自告奋勇，便道：“那得了，我来吧。”
穆知深道：“不必，我来。”
计划商定，初一初二在门外护法，提防树下鬼怪。其他人封门闭户，在屋子中央席地趺坐。穆知深和喻听秋穿着玛桑人的旧衣坐在中间，每个人的手腕上都缠绕红线，与灵媒相连。红线可以束缚魂魄，也可以把魂魄连在一起，百里决明、谢岑关和裴真可以透过红线，窥探穆知深和喻听秋获取的记忆。
“大爷我开始了。”百里决明道。
穆知深和喻听秋闭上双眼。
百里决明掐出手诀，指间红光一闪，意识顿时被吸入红线。
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眼前的光景已经完全改变。百里决明刚刚站稳脚跟，裴真和谢岑关也在身侧出现。三人共同仰起头，粲然的天光下，高大的寨子矗立在他们跟前，墙上爬满了茂盛蓊郁的爬山虎，显出勃勃的生气来。
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焦香味道，天际禽鸟掠飞，留下咕咕的呼唤。一排排窗牖大开着，竹竿从里头伸出，上头挂着红红绿绿的湿衣裳。寨子下方，宽阔的门洞里人和马进进出出，四处人声鼎沸。
百里决明扭头看，琉璃塔就在远处，树木丛林遮住了它的底端，它的半身直入云霄。这是他第一次离这座塔这样近，塔的最顶端有间小小窗牖，百里决明下意识觉得那后面似乎该有一个人影。
他们回到了玛桑还没有西迁的时候，更或许是天女还没有东奔的时候。
灾难还没有开始，一切都充满生机。
裴真蹲下身摸了摸草叶，晶莹的露珠滚落在他指尖。他浅笑，“这术法神奇得很，它复原了记忆的虚象，连带着我们的意识也成为了虚象。”
“咱们约莫是进入了一个幻境。”谢岑关手搭凉棚，“穆知深和秋丫头在哪儿呢？”
半晌没看见人，三人往里头走。人和马来来去去，玛桑服饰和中原很不一样，个个断发纹身，身上要么挂繁复的流苏，要么挂着硕大的银项圈，有的男人还裸露着胸膛和右臂，肌肤漆黑如烧焦的炭。奇怪的是，很多人都没有面目，脸庞罩着一层雾气似的。裴真猜测，幻境依照衣裳旧主的记忆建立，旧主不记得的东西幻境里不会显现。
天井底下有人在跑马比箭，当中唯有一个背影挺拔的男人似乎有面目。那人每箭必中靶心，四周围观的人屡屡发出盛大的喝彩声。隔得太远，看不大清楚他长什么样儿。百里决明注意力很快被楼上经堂吸引住，那里的人最多，门口全是乌泱泱的人头。
百里决明拉着裴真挤进去，这些人对他们完全没有反应。约莫幻境里都是虚象，虚象只会按照旧主原有的记忆行动，所以不会对他们作出反应。人群只挤在门口，没人越过门槛。经堂和阴木寨里的那座布局相似，几根围抱粗的大红瓜楞柱顶着房梁，梁上垂下一面面彩色经幡。但这里一切都是新的，人也是活生生的。
堂上坐了一男一女，男的老态龙钟，女的还很年轻，两人都戴着一身的金饰，阳光直射上去闪闪发光，让人不敢注目。裴真说玛桑黑教里金色属于天，银色属于地，这两人或许就是玛桑的族长和族长娘子了。底下排了两列红漆案，每张案后都坐了人，约莫是玛桑里的贵族老爷，个个挺着大肚子，赘肉缠成一圈，像一条肥蟒盘在腰间。
上座的那个男人轻咳了一声，这是表示他要说话了，堂里堂外登时静了下来。百里决明找了地方坐，裴真在经橱那儿读经卷，谢岑关闲得发慌，蹲在族长面前扮鬼脸。
满身金饰的男人举杯，声如洪钟，“今日有两件喜事，这第一件，我们玛桑的长女成年了。从今天太阳升起到月亮出山，男人比箭，女人歌舞，有酒同饮，有肉共享，庆祝我们的般遮丽成年！”
族长说完，众人高声欢呼。经堂一侧的屏风缓缓移开。明艳的女人跪坐其后，百里决明和谢岑关都震惊了，那是喻听秋，可又完全不像她。她的衣裙无比艳丽，像把红霞披在了身上。他们这时才明白过来，玛桑族里有地位的女人似乎都穿红色，地位越高，那红色越饱满。
堂外响起呼声，若用汉话音译，他们喊的是：“般遮丽！”
喻听秋，或者说般遮丽望向堂外，笑容比霞光更加艳丽夺目。她的眉宇间有种威严，这让别人知道她不是一个花瓶一样脆弱的女人，而是手握生杀的王女。原来那衣裳的旧主是玛桑族长的女儿，她原本的相貌已经无从得知，喻听秋成为了她的化身，她就会以喻听秋的面貌出现。百里决明也从未想过喻丫头可以这般美丽，她很少细致打扮自己，而且自从她跟着裴真混，要么钻鬼堡要么进丛林，成日灰头土脸的。
王女指向堂外，扬眉笑道：“黄昏之后，到孤的寝居门口排队。孤要挑选一个好儿郎，伴孤共饮到天明！”
堂外登时沸腾了，许多儿郎连滚带爬往独木楼梯跑，后头有更多儿郎拽住前面人的衣裤，一时间人仰马翻，滚作一堆。般遮丽大笑着举杯，所有人一同举杯，庆祝王女成人。
百里决明：“……”
这王女恐怕不是什么正经王女。
族长放下银杯，再次清嗓子，道：“第二件喜事，欢迎自中原远道而来的客人！”
话音刚落，门口的人让开一条道儿，两个男人步入门槛。一人青衣，一人玄裳，天光笼住了他们的脸庞，看得不甚真切。他们渐渐走近，脸庞慢慢清晰。不同于玛桑儿郎断发纹身，肤色黝黑，他们二人眉目清朗，脸颊白皙犹如净瓷。一人温和，一人冷漠，二人都是风华正茂的儿郎。
看见他们脸庞的那一刻，百里决明愣在当场。
青衣郎君微笑着款款行礼，道：“百里渡携胞弟百里决明见过族长。此番壮游人间，得玛桑盛情款待，是我兄弟二人平生大幸。”
玄色衣裳的青年亦沉默地行礼。
他们停在百里决明的面前，近在咫尺。玄衣青年熟悉的脸庞面无表情，冷若冰霜。这是从前的他么？百里决明看着这张脸，忽然就不确定了。心里莫名其妙涌上难过的情绪，胸口涨涨的，他说不出话。
他为什么会难过？从前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玛桑？百里决明觉得脑海深处有许多东西想要往外跳，记忆像一根绷紧的弦，下一刻就要断裂，他头疼欲裂。
座中有人大笑，道：“好一双俊俏儿郎。听说你们二人出身江左高门，传承百里氏的先天火法。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年轻俊才。正好我玛桑王女成人，二郎君，你兄长要传承家业走不脱，不如你留在玛桑做王女夫郎，莫回中原了！”
般遮丽笑着，酒杯在掌中轻摇。
青年看了般遮丽一眼，没什么表情，道：“没兴趣。”
“哦？”那人故意挑衅，“我玛桑的王女还入不了你的眼？”
青年冷冰冰笑了笑，道：“不好意思，我是个断袖。我看你长得不错，比起般遮丽王女，我更中意你。不如你嫁给我，如何？”

第113章 昔我往矣（二）
他这话儿一出，座中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这厮显然是为了摆脱纠缠，故意说自己是断袖。生前的百里决明比如今的百里决明更加目中无人，他的眼神摆明写着“哪来的脏东西，离我远点儿”，让人一看就来气。
谢岑关掩着嘴儿啧啧慨叹：“老前辈，看来你生前朋友也不多啊。”
裴真轻飘飘睨了他一眼，谢岑关连忙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裴真没有同师尊说他并非真正的百里决明这件事儿，师尊丧失了生前的记忆，总觉得哪里有蹊跷，或许告知师尊真相并不是一个好选择。裴真望向师尊，这家伙打看见生前的百里决明开始就眉关紧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目光转向那青衣郎君，这个男人眉目温和，仪态从容，嘴角带一抹娴雅的笑意，看起来比他的弟弟好相处很多。裴真觉得有趣，看来这位青衣郎百里渡，便是无渡爷爷年轻的时候了。
百里渡出来打圆场，“我家阿弟年轻，说话不仔细，还望各位多多担待。”他的话儿说得驾轻就熟，一看就没少为他这倨傲的弟弟收拾烂摊子。
族长也替他们说话，“二郎君就是这么个性子，你们莫再打趣他了。二郎君看似不近人情，医术是一等一的好。多亏了他，孤这三十年的头风病才痊愈啊。”
有族长撑腰，底下宾客自然无话可说，话头又转回般遮丽成年礼上头。百里家的两兄弟在角落里落座，无人在意。百里决明坐在台阶上头，一声不吭地抱着手臂遥遥望着他俩。青衣的百里渡性子温和，随遇而安。他的胞弟和他一点儿也不一样，与玛桑的宴席格格不入，即便没什么表情，也能看出这家伙眉宇里的不耐烦。
兄弟俩坐在经堂的最角落，身后是一张盖着红布的供桌。百里决明忽然瞥见，桌沿垂下的红布后头伸出一只藕白的手。那手皓白胜雪，骨相又纤细，一看就是只女人的手。那手戳了戳玄衣青年的后腰，青年没反应，那手锲而不舍，又戳了几下，青年似乎终于忍无可忍，拿了盘烧鸡，悄无声息地递到供桌底下。
过了半晌，红布下递出一碟骨头，青年面无表情地把骨头放回小案。桌下的人似乎没有吃尽兴，又戳了戳青年。青年拧着眉回头看了看，给她递了好几回吃食。案上佳肴兄弟俩一筷子都没动，净被桌下那个人吃光了。第三回 被骚扰的时候，青年打定主意不理她了。那手停在空中半晌，好像恼羞成怒，狠狠在青年屁股上拧了一把。
百里决明看见玄衣青年脸色一寸寸变黑。
青年站起身，行礼道：“在下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知晓这人脾气不好，族长不管，其他宾客发了几句牢骚便罢了。反正是中原来的人，在玛桑借住一段时日就要回中原的，同他们没关系。百里渡颇为无奈，趁没人注意，微微俯下身，轻声说了几句话儿。
他的嗓音放得很轻，没有人听见，只有作为旁观者的百里决明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
“阿兰那，莫要胡闹。”
那一瞬，百里决明的呼吸窒了一下。
桌子底下的偷吃女人，是阿兰那么？
似乎所有舞女宾客都离他远去，视野里只剩下供桌红布依旧清晰。他走到供桌边，底下那只手再没伸出来了，她好像很听百里渡的话儿，乖乖不再胡闹。百里决明蹲下身，迟疑着掀开红布。供桌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般遮丽没有看到的东西，他们也看不到。即使知道这一点，他还是忍不住掀开这红布，他很想看一看，那个锲而不舍跟在他身后的女鬼，生前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渊源？
堂上歌舞停歇，有奴隶捧着一支羽箭膝行献给族长。
“这是今日比箭胜出的郎君。”奴隶细声禀告。
族长夫人端详羽箭，目光划过羽箭末梢镌刻的名字，红艳的嘴唇勾起，笑道：“又是这个孩子，每回寨中比箭，他总能胜出。听说去年还跟随骑手出战，清除了王寨背面的鬼域。虽则奴隶出身，却颇有能耐。不若给他个恩典，让他侍奉王女成年。”
般遮丽低眸笑，掩住眸中锋芒，“孤刚刚已经下令，从排队的儿郎中挑选侍寝的人，珠夫人要叫孤食言？”
“那些儿郎岂配得上玛桑的长女？”珠夫人请示族长，“王君，你意下如何？”
“般遮丽，你母亲是一番好意。”族长颜色不悦，“日后要唤母亲，你生母早逝，若非阿珠，何有你今日？成年了，要识大体。”
般遮丽从善如流，“王父说的是，般遮丽谢过母亲。”
谢岑关在旁边看得咂舌，“弹丸之地，人也分三六九等，还要如此争权斗狠，活着真不容易。”
裴真对这场面司空见惯，掸了掸衣摆道：“江左何尝不是如此，它的地界又比玛桑大多少？”
当年江左高门为了争夺纯阴炉鼎勾心斗角，嘴脸比这些人丑恶百倍。裴真想起往事，神色漠然，不再多说。
这一番看下来，他大约知道玛桑的状况了。玛桑圈地为国，自立于中原的西南。一族为一国，族长就是玛桑的王君，目前还不知道姓名。这个珠夫人大约是贵妃、王妃那一类的人。看这年轻的面容，年纪和般遮丽应该差不了多少。般遮丽是玛桑的王女，和珠夫人似乎很不对盘，言语之间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珠夫人十有八九有个孩子，是般遮丽的弟弟或者妹妹。这般看来，在玛桑王女似乎也可以竞逐王君的位子。
只是过了这么久了都没见到穆知深，不知道他成为了谁人的灵媒化身。
“喂喂，秋丫头，”谢岑关在般遮丽面前拼命挥手，“看得到我么？”
喻听秋不想搭理他，也搭理不了他。身体好像被许多看不见的丝线束缚住，一举一动不受自己控制，她觉得自己像一具提线木偶。源源不断的不属于她的记忆向胸中涌流，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包裹住了她。自从被裴真斩断情根，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澎湃的起伏。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般遮丽的情感和思绪，这个女人笑着饮酒吃肉，心里却埋着深深的愤怒。她是个心底藏了猛虎的女人，尽管她的外表艳丽如蔷薇。
酒席之后，般遮丽走出门廊，喻听秋借着她的步伐在王寨里游荡，那三个白痴男人跟在她的后头。夕阳彻底沉没蓊郁的青色远山，般遮丽在木门前踌躇许久，终于推开了门。满室红绸，分明是成年礼，布置得却像大婚。身形挺拔的男人戴着金色的面具，坐在红床中央。喻听秋知道这个人叫做“迦临”，玛桑最厉害的箭手，百发百中。他是楼下奴隶的儿子，父亲给般遮丽的父亲打银器，母亲给珠夫人缝制新衣，他幼年是般遮丽的随从，陪般遮丽玩耍，给般遮丽当马骑。
他是被珠夫人送来的，喻听秋知道他的身份不好，很可能是珠夫人派到般遮丽房里的耳朵。般遮丽对他的感情很复杂，她不希望他出现在这里。
般遮丽搬了把椅子，在迦临对面坐下。男人不言不语，安静得像个漂亮的人偶。
野画眉在窗外叫唤，般遮丽瞥见珠夫人的奴隶静悄悄藏在外头的窗下。喻听秋感受到她心里的嫌恶，珠夫人期盼着她沉溺于迦临的美色，甚至派人监视般遮丽对迦临的反应。
“摘面具。”般遮丽说。
男人解开发后的丝带，金面具卸下，烛光淌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铁灰色的眸子低垂着，收敛一切情绪。旁观的谢岑关和百里决明都倒吸一口凉气，穆知深成为了迦临的灵媒。
喻听秋脑子空白了一瞬，迦临和穆知深很像，不苟言笑，不爱说话，像一个影子似的。穆知深一定也看见她了，她不知道穆知深怎么想的，她心里有点儿慌。
般遮丽拔出一把金鞘长刀，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长开了，”般遮丽评价，“你小时候像一只瘦猴。”
迦临低垂着眼眸，没吭声。
般遮丽摩挲着下巴看了他半晌，道：“既然来了，那就脱吧。”
空气里寂静了一瞬，迦临默默站起来，宽衣解带。在般遮丽的视角，深红衣袍从他身上褪下，露出紧实的肩膀和胸膛，肌肉紧绷着，起伏有致，每一道纹理都蕴蓄着力量。他将上身的衣裳脱光了，也露出了胸膛和腰腹上的疤痕。有些年岁已久，淡如水渍，有些是不久前新添上的，颇有些狰狞味道。这些疤痕一半来自年幼时他人的欺凌，一半来自鬼域战场。他是玛桑的奴隶，也是玛桑的战士，当有恶鬼作祟，有外敌入侵，他是守卫玛桑的先锋。
喻听秋感受到般遮丽心底心潮澎湃，猛虎急剧喘息，即将冲出牢笼。血液活泼起来，全身的脉管都在鼓动。裴真让她断情绝欲，这么久了，她终于又感受到凡人的欲望。般遮丽渴望着迦临，喻听秋几乎要以为那是她自己的欲望。她也逐渐变得兴奋，这欲望久未谋面，让她血脉鼓噪。
可是般遮丽端详了一会儿，竟然道：“真丑，无趣。”
迦临的脸色白了一霎，空气里更寂静了。
他垂眸，说：“对不起。”
她说出的话儿依旧让人难堪，“奈何母亲一腔好意，孤怎敢违背？”般遮丽玩着刀，放缓语调，“迦临，孤说脱，就是脱光的意思。”
喻听秋：“……”
百里决明：“……”
谢岑关：“……”
只有裴真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神色自如。
迦临没言声，默默继续。素白的绸裤褪下膝弯，像流水滑过小腿，他一丝不挂，赤身裸体。
百里决明万万没想到这一出，方才看到无渡和生前的他都没这出令人震惊。他呆在原地，目瞪口呆。裴真捂住了他的眼睛，低声道：“不许看旁人的身子。”
喻听秋也完全傻了，眼前的身体不仅仅是迦临的身体，更是穆知深的身体。浔州穆家的长子，宗门的上上品，就这样赤裸着身躯，站在她的眼前。恶鬼图腾布满他的胸背，狰狞的鬼头呲着獠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可是……她感受到般遮丽热烈的心潮，连带着她自己也来到欲望的风口浪尖。
或许，可以试一试。
“若你伺候得得孤心意，孤便允你做个奉侍巾栉的下仆。”王女站起来，同他面对面，“现在，为孤宽衣。”

第114章 昔我往矣（三）
百里决明急急要掐诀中止术法，这事儿可了不得，两人还没成亲，姑娘家最重清白，不能教喻听秋被穆知深占了便宜。他刚合拢手诀，谢岑关摁住他，坏笑道：“你怎么知道人家就不愿意呢？”
“滚你大爷的，喻家丫头是你侄女儿，你他娘的还在这儿笑嘻嘻。”百里决明踹了他一脚。
二人争来争去，裴真无奈地摇摇头，在一旁道：“不妨传音问问二娘子。”
“还能传音？”百里决明一愣。
“按我猜测，灵媒只是完成旧主记忆，人应当还是清醒的。”裴真道。
百里决明依言尝试，问：“喻丫头，怎么样，要不要中断术法？”
喻听秋的回复很不客气，她道：“滚。”
百里决明：“……”
紧接着，耳边又响起一个人的声音，低沉轻淡，让人想起月下水波泛起涟漪的声响。
是穆知深。
“前辈，中止术法。”
“你未婚妻不愿意，你跟她商量吧。”百里决明哼道。
望向里头的人儿，迦临正为般遮丽解开衣结，两人挨得极近，迦临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穆知深那头沉默了很久，许久没听见回复。
半晌，他终于开口：“三位慢走。”
百里决明：“……”
满地月影，窗牖漏开了一条缝儿，三人已经走了，浓稠的夜色和乳白色的月光就从那里流淌进来。般遮丽，更是喻听秋，将男人推向了床榻。黑发散开，他仰躺在被褥里。被褥是汉地丝绸，滑腻的艳红，衬得被褥里的人白璧无瑕。她伸出一根手指，沿着他手臂上的青色经络向上描摹，掠过肩头，停在他肌肉紧实的胸膛。穆知深素来安静冷淡，她不知道，原来他也可以如此甘美动人。
她感受到他的僵硬，指下心跳急促如擂鼓。她的心跳也怦怦的，是她的心在跳么？还是般遮丽？已然分不清了。他应该不知道术法可以中止吧？问起来就怪百里决明那三个凑热闹的混蛋。
没错，就这样。
燠热的空气里，她横了心，低头吻住穆知深的唇，一手放下帐幔，旖旎的绛红色像薄薄的雾，遮住他们紧贴的赤裸身躯。夜深了，花枝寂寂，一切欲语还休，只有野画眉依旧在窗外不停地叫。
从那以后，迦临成了般遮丽的侍奴。清晨般遮丽醒来，熹微的阳光掠过眉梢，她转过脸，便见迦临低眉顺眼地跪在床下，等着为她穿鞋。在她漱口洗脸的时候，他为她净足，从锡罐里挖出猪油和香料制成的香膏涂抹她的双脚。沁人的芬芳在空气里流动，迦临用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般遮丽的脚背和脚底，然后为她套上白袜，套上鹿皮靴。
这些事他做得得心应手，幼年他随侍在般遮丽身侧，这些便是他分内的职责。直到后来般遮丽突然更换所有侍从，他才离开王女，进入了箭手卫队。时隔多年，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他又重新回到了王女身边。喻听秋看得出来，他很高兴。他匍匐在她脚下，以忠诚卑微的姿态。
般遮丽望着他漆黑的发顶，却道：“你握弓箭太久了，手太粗糙，膈得孤不舒服。以后你不需要近身服侍，去做孤的骑马随从吧。”
迦临僵硬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他原本就是个战士，他的手应该握弓箭和长刀，而不是王女的双脚。喻听秋也认为这样的安排好，只是惋惜夜晚不能再与穆知深同榻而眠。晚上回到寝居，却见迦临一声不吭跪坐在床下。
般遮丽皱了眉，“你怎么还没走？”
迦临向她伸出双手，给她看自己的手掌。那上面布满红疤，竟是他生生刮了自己的茧子。
“这样可以么？”他轻声问。
般遮丽沉默了一会儿，用马鞭点了点他的手心，“迦临，你手上全是疤，还是很粗糙。”
迦临的脸庞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垂首行礼，“是。”
般遮丽忽然问：“孤记得当年你去箭手卫队的时候十四岁，今年你二十了么？”
“是。”迦临道，“比王女大上两岁。”
“是该成亲的年纪了，”般遮丽低头看他，“侍女扶桑，你喜欢她么？孤给你个恩典，让你把她娶回家。你成了亲，珠夫人就没法儿将你摁在我这儿当耳朵了。”
迦临垂着眼眸，道：“不喜欢。”
“吉雅呢，那丫头伶俐可爱，今年刚满十八，配你很相宜。”
“不喜欢。”
般遮丽拧了眉，“你还挺挑，怎么，到卫队里混了几年，眼光就高了么？”
“迦临侍奉得不好么？”迦临眼神落寞，“王女曾说，允我做奉侍巾栉的下仆。”
这家伙是在指责她食言么？他素来逆来顺受，般遮丽还从未见过他呲哒人的样子。她道：“迦临，我看在你跟过我的份儿上才照顾你，想方设法把你弄回卫队，你莫要不识好歹。那天珠夫人的人在外头偷听，我若不碰你，她又会去王父面前说嘴，说我瞧不起她。”她自觉是个玩弄了迦临清白的混蛋，泄气道，“罢了，算我欠你的。我的一干侍女你挑一个顺眼的，说，喜欢谁？”
迦临开口了，嗓音轻轻，仿佛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愿望。
“我喜欢般遮丽。”
“什么？”般遮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仰起头，凝望住了般遮丽，道：“我喜欢你。”
野画眉在窗外叫唤，斑驳的树影横斜在窗纱上。不知道为什么，有月亮的夜晚总是很寂静。
一个卑微的下奴，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儿。在玛桑，奴隶是奴隶，奴隶的孩子也是奴隶，奴隶永生永世都是奴隶。般遮丽笑了，“你的眼光的确高。下去吧，明日我出寨打猎，我要在我的随从里看见你。”
“迦临什么都不会对珠夫人说，请王女放心。”迦临说完，叩首告退。
那之后，迦临未曾踏入过般遮丽的寝居一步。不仅喻听秋惋惜，百里决明和谢岑关也唏嘘不已，开盘对赌迦临会不会再上般遮丽的床榻。邀请裴真下注，裴真兀自打坐，叠手闭目，拒绝参与这种无聊的游戏。幻境里的时间过得很快，日升月落，光影穿梭。王寨里发生了许多事，大到王君身体衰落，般遮丽同珠夫人的关系日益紧张，小到寨中屡次发生鸡鸭被盗事件。再一次听见百里兄弟的消息，是百里渡前来辞行。
“家中有事，在下须得赶回去主理家务。”百里渡道，“王君的头风病尚未完全痊愈，阿弟会再为王君施两次针，彼时再返回中原。”
般遮丽向百里渡道谢，“这些日子在玛桑住得还习惯么？听说今日屡次发生鸡鸭偷盗之事，二位可曾受扰？”
百里渡身后，生前的百里决明转过脸来，凉凉道：“鸡鸭没少，疯女人倒是多了一个。”
百里渡皱眉，不悦于他的言辞，责怪地唤了声：“决明。”
般遮丽似乎知道其中原委，赧然笑道：“她很少同外人亲近，便是族中人也鲜少交往。玛桑一年一次大祭，当聋者从西难陀带回天音的预示，她才会从长眠里苏醒，为玛桑祈福。其他时候，她多半在沉睡。若她给二位造成什么损失，尽管报到孤这里来。”
百里渡凝眉，“沉睡……”
般遮丽耸耸肩，“她和我们不一样，她的岁月比我们长很多很多，王父的奶奶在的时候她是这个样子，现在孤成年，她还是这个样子。这样长的岁月，日复一日千篇一律，太无聊了，所以她才选择睡过去吧。”她看向那个沉默的玄衣青年，“若她叨扰了二郎君，孤去同她说。”
玄衣青年别过脸，颇有些不自在地说：“不必，习惯了。”
百里决明靠在一边，静静听他们说话。他心里有无数疑问，不老不死的天女，怎么会成为那样可怖的鬼母？可是所有疑问都还没有到解答的时候，他望向天穹上一眨一眨的星子，又望向远山矗立的地方，那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琉璃塔。上面有一扇小小的窗，他好像看见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撑在窗台上，和他一样数着星星。
那之后没过多久，生前的百里决明也要走了。王君的头风病是好了，但人总要老，总要死，即便是医术高明的百里决明，也无法扭转这滔滔大势。般遮丽为他践行，喝了满满三壶酒，晚上回房的时候走路发飘，仿佛踩在云端上。有人扶她进门，将她抱上床榻。烛火摇曳，糅合了亘古的月色，眼前人的模样渐渐定住了，铁灰色的眼眸，深邃犹如寂寂古井。
般遮丽同他额抵着额，笑问：“你喜欢我？”
他沙哑地回应：“喜欢。”
“今日孤心情好，给你一个恩典，”般遮丽将他按在床榻上，压低身子吻他的唇，“孤允许你喜欢我，一夜为期。”
早上般遮丽醒来，因为宿醉而头疼，扭过脸，便见赤身裸体的迦临披着红毯，跪在床下。般遮丽迟迟回想起昨夜的荒唐，说好不让他进来，她喝醉，色迷心窍，全忘了。男人垂着眼睫一声不响，脖子上还有般遮丽留给他的红印。
头疼啊，般遮丽按着脑袋叹气，“昨晚我喝多了。”
“迦临知道。”迦临说。
“穿上衣裳，出去，以后避着我点儿，我是为你好。”般遮丽说。
迦临迟迟不动。
般遮丽耐心哄他，“睡了你是我不对，不会再有下次。你走吧。”
迦临的目光默默投向地上破碎的布裳，再看向般遮丽。般遮丽也看见了，原来迦临不走，是因为昨晚她把人家的衣裳撕碎了。
门外忽然响起喧闹，有许多人急匆匆地跑动，脚步声咚咚响。一连串的人声从窗下经过，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聚在一起。
一个奴隶跑进来喊道：“王女！王女！阿兰那出塔了！”
“孤早知道了。”般遮丽不耐烦地说。
“还有，”奴隶涨红了脸，大声道，“天女要跳楼！”
般遮丽一惊，忙穿上靴子，头发来不及梳，边走边穿戴，还不忘记喊人给迦临送衣裳。奴隶引着她去第四层王寨窗牖靠外的经堂，已经有许多人占据了一扇扇窗牖，个个伸长脖子向外探看。百里决明也挤进去，把阻挡他视线的人往后推。
阿兰那、阿兰那，他默念这个名字，脑子深处再一次隐隐作痛。那个女人生前到底长什么模样，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已经深入到了玛桑人的记忆，却总是一再与她擦肩而过。心中有恐惧、惊悸，仿佛伸出手，就可以触及到一个可怕的噩梦。右手忍不住颤抖，他害怕，却依旧向前。
终于来到窗牖边上，他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见了下方平台上的女郎。那是第三层王寨，厚重的围墙比第四、五层更粗一圈，因此多出了一个宽敞的平台。原本是给弓箭手设计的射箭台，爬满爬山虎的黑墙上有许多箭孔。红裙的女郎站在台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她背对所有人，百里决明只看得见她窈窕的背影，和洁白发光的脚踝。
她大喊：“决明阿弟，接住我！”
下方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声：“阿兰那，别跳！”
正当百里决明攀上窗，要跳下去的时候，女人摘下脖子上的项链放在地上，捂着脸转身，身体后仰，落下了高墙。所有人惊呼，屏住呼吸，只见她的身影就像飘然的红绸，没入呼啸的风。
高墙遮挡住了他们的视野，没人知道那个即将返回中原的男人有没有接住阿兰那。众人等待着，半晌之后，一个男人骑着马的背影出现，向着远处蓊郁葱葱的密林狂奔。他的怀里坐了一个女郎，黑发和红绸放肆地飘扬。
“阿兰那！”所有人疯了似的大叫，“天女出奔了！天女出奔了！”
般遮丽铁青着脸庞下令：“骑手出寨，拦住他们！不可伤天女！”
寨门洞开，数不清的箭手骑马奔出王寨，霎时间成了一股黑潮，淹没碧绿的草地。迦临亦在其中，长箭搭上弓，瞄准远处疾奔的百里决明的头颅。弓弦拉满，漆黑的箭矢犹如飞星，呼啸着撕裂长风。玄衣男人偏头，箭矢擦过他的脸庞，带出鲜红的血液。他眼也不眨，握住了箭矢的前端，握住的那一刻箭矢燃烧，消失成灰。更多的箭矢袭来，织成一片黑雨。他伏低身子，将女郎护在身下。他们的身后，玛桑的箭手急速逼近，马蹄声滚滚如雷。
人少胜不了人多，王寨的消息会通传所有阳木寨和阴木寨，守卫的千眼尸会把守住防线，天女和百里决明无法从他们的包围中逃离。
然而正在此时，密林前方出现无数气旋圆圈，空气仿佛凝结，从中心开始出现银色的涟漪。虚门一个接一个地开启，气旋连成一片，中间的光景渐渐清晰。虚门连接了抱尘山和玛桑，山海般排列成阵的白衣儿郎踏出虚门，剑指玛桑。袁氏子弟率先放箭，金箭掠过最前方那对男女的头顶，飞鸟似的扑向玛桑箭手。许多人的马匹中箭，箭手跌落在地。迦临勒停马匹，拔出长刀，将一枚金箭击落。
男人和阿兰那纵马跃入仙门儿郎的围阵，阵列倏地分开，又合上，将阿兰那和他护在身后。
般遮丽策马而出，遥遥大喊：“中原人，你们是什么意思？”
白衣儿郎沉默地分开队列，露出身后的青衣郎君。那个男人唇畔含笑，眉目生光。他站在所有人的最中心，自有一番屹然不动的威仪。生前的百里决明策马来到他身边，他朝阿兰那伸出手，阿兰那就着他的手下马。
“百里渡，”般遮丽压抑着怒火，“把天女送回来！”
仙门中有人怒斥：“大胆，你竟敢直呼大宗师的名讳！”
百里渡看了他一眼，只是轻飘飘的一睨，却仿佛有飘霜无数，那人登时一凛，心惊胆战地退避后方。百里渡上前一步，朝般遮丽遥遥作揖。
他开口，嗓音清越如佩环相击：“承蒙玛桑多日照顾，百里渡无状，阿兰那，我带走了。”
王寨里众人哗然，许多人愤愤不平。百里决明站在高台上眺望对峙的他们，白衣人群当中，阿兰那的红裙艳丽如火，又像一把刀，鲜艳得如此刺目。离得太远，阿兰那的面容依旧模糊如雾，他最终还是没能看清她的脸庞。
女郎用力朝王寨里的人们挥手，然后两手笼在嘴巴上，大声喊：“对不起，我把六瓣莲心放在箭台上了，你们找别人当天女吧，我要和阿渡还有阿弟去中原啦！”
不要去。不要去。
百里决明的头又开始痛了，心域的深处，夕阳上的裂纹在延展扩大。
脑海中恶童的声音响起，可是它来得那么遥远，好像是从时光的罅隙里悠悠飘出来的回响。
——“真搞不懂，为什么他们都喜欢你？”
——“没办法，本天女就是除了美貌一无所有。臭小子，你知道为什么我是天女吗？不是因为我餐风饮露，也不是因为我不老不死，是因为我是天下第一——大！美！女！”
——“骗人，我看见你长白头发了。你看，一根、两根、三根。”
——“那是因为生了你啊，你这个笨蛋！”
“前辈！”裴真拥住了他，“你怎么了！”
远方，阿兰那步入了虚门。虚门缓缓关闭，玛桑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天女消失在风烟尽头。
“不要让她去中原，裴真。”百里决明痛苦地低喃，“不可以去！”
不要去。不要去。
你会死的啊……阿兰那！

第115章 昔我往矣（四）
裴真轻轻触碰百里决明的头发，“前辈怎么了？”
这家伙在箭台上发了一炷香的呆，远方墨绿色的山脉起起伏伏，群山拥挤着逶迤而行，偶尔可以看见阴木寨和阳木寨的浓黑的瓦片，阳光明灭下折射出灿烂的光。天女已经走了，抱尘山和中原仙门都撤回了虚门。王寨前的草地空空如也，徒留下马匹践踏的痕迹。有懵懂的小孩儿赤着脚丫子拾捡遗留的箭矢，拿回家当柴火烧。
谢岑关盯般遮丽去了，留裴真在这儿照料百里决明。
百里决明眺望远天孤单的浮云，说：“没怎么，心情不好。”
裴真眯起眼睛，问他：“方才想起什么了么？”
百里决明下意识否认：“没有，就是心情不好。”
裴真捏他脸蛋子，“撒谎的前辈不乖，小心我罚你。”
“嘁，你怎么罚我？”百里决明别过脸，“看到了点儿恶童的记忆罢了。”
从进入般遮丽的记忆开始，他就总有一种要大难临头的感觉。他不愿细想，记忆深处仿佛有一个恐怖的深渊，里面有许多东西拼命想要往外跳。他看到了生前的自己，还看见了活着的阿兰那，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望着那个玄色衣裳的冷漠青年，总觉得是另外一个人，另一个陌生……但又熟悉的人。
百里决明忽然问：“裴真，你觉得……那个‘百里决明’和我像么？”
“前辈为何突然这么问？”裴真外头看他。
“我总觉得我和他不像，”百里决明盯着自己的手掌，“他医术那么厉害，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种十棵草药，七棵会死，剩下三棵是寻微帮我照看的。人体穴位、草木药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他，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他越想，心越慌。如果他不是百里决明，那他是谁呢？
他睁大眼睛，满眼惊慌失措，这是裴真头一次看见他这个模样，记忆里的师尊永远骄傲得意，胸有成竹，他从未如此张皇，像一个迷路的小孩。
裴真看着他，心里头闷闷的。
他摸摸百里决明的脑袋瓜，说：“不要再想了，前辈生前究竟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裴真拉起他的手，轻轻亲吻他的指尖。阳光洒落他的眉宇，他眼角眉梢自带一种魅人的媚。穿着衣服的时候是个谦谦君子，脱了就是个妖精。突然来这一下，百里决明手一抖，连心尖儿都在发麻。裴真靠近他，用鼻尖碰他的鼻尖，旖旎的气息升腾，百里决明心里头无名的痛楚渐渐远去。
裴真和声细语道：“前辈生前是抱尘山的长老，还是一缕无名孤魂，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前辈也无须追究往事，等谛听完天音，找到治病的方子和转换纯阴命格的办法，我们就离开此地。到那时，前辈只需想如何同我过日子……”
喻听秋和穆知深都已肌肤相亲难分彼此，想来真是颇为嫉妒。裴真唇畔的笑影儿逐渐加深，声音也越来越低，手向下挪动，停在百里决明臀尖，还轻轻捏了捏。
多么温柔熨帖的话儿，偏教这小子的色性煞了风景。百里决明原先还感动着，现如今只想一脚把他踹开。忍无可忍，百里决明道：“小子，不要着急，回了浔州，爷定会好好办你。”说完还嫌不够，又补充，“狠狠地办！办他个昏天黑地！”
百里决明一面恶狠狠威胁他，一面转身跑了。裴真笑意盈盈，提步跟了上去。
天女东奔，玛桑上下震动，偏生中原仙门占地广大，人多势众，玛桑压根没法子同人家对抗。中原和玛桑的关系日趋紧张，许多在中原做生意的玛桑人都被驱逐了回来，源源不断的卫队被派往边境线，提防可能的入侵。
各个寨子的头领骑着马到王寨来商议，王君同大家伙儿坐在红线毯上唉声叹气，一个法子都拿不出来。玛桑有学术法的人，般遮丽就是一个，还颇有天赋，若同百里决明面对面，说不上谁能赢。可是并非所有人都像般遮丽，玛桑享受天音的恩泽太久，很多人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眼看玛桑大祭将至，这是玛桑最重要的节日和仪式，传承千年之久。天女是西难陀天音的灵媒，年年大祭都由天女祈祷。如今天女都没了，大祭如何举行？老爷们面面相觑，都是如出一辙的灰败脸色。
十月，前往西难陀朝圣的聋者回来了。他去西难陀花了五天五夜，回到玛桑又花了五天五夜。王君和各寨首领齐聚经堂，目光聚集在那个佝偻的老人身上。
般遮丽向他打手势：“天女东奔，天音要我们如何应对？”
老人在地上铺开笔墨，大家纷纷凑过脸儿来看。只见他细笔勾画，一朵怒放的莲花在他笔下成型，莲花中心坐着一个白净的童子，叠手阖目，小小的面庞无悲无喜。
“这是……？”王君不解。
“莲花化生，天命童子。他是天女的继任，命定的救星。”聋者说，“我们只需要静待他出生，等候他归来。”
这下大伙儿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兴高采烈地回了自家寨子。慈祥的天音无所不知，它早已定好了下一个灵媒。玛桑派出使者，走遍天下去寻找刚出生的孩童，只要他们身上带了莲花印记，都会被送回玛桑养在王寨。
般遮丽脚不沾地忙了许多时日，终于有歇息的时候，沿着独木楼梯回房，刚转过拐角，便听僻静处有迦临的声音。让侍从别跟着，她放轻脚步，探看那角落。迦临背对着她单膝跪地，前面是她那个讨人厌的王弟——珠夫人不成器的儿子莫夏。
“迦临，般遮丽看都不看你一眼，你跟我走，我让你穿金戴银。”莫夏想要抚摸迦临的脸颊，被迦临后退躲开。
“迦临只有一个主人，就是王女。”迦临神色漠然。
“我让你脱，你就要脱！敬酒不吃吃罚酒——”莫夏大怒，举起鞭子欲抽打迦临。
迦临闭上眼，等着鞭子降临。清脆的一声响，有鞭子抽打的声音，身上却没有疼痛。他怔怔睁开眼，只见般遮丽立在他身前，手里握着那黑色长鞭。
“贱种，凭你也敢觊觎孤的人！”
般遮丽眉宇间雷霆欲现，抬脚要踹他，他打了个哆嗦，高呼着“王姐饶命”，自己屁颠颠地跑了。般遮丽的手掌被鞭子打伤了，鲜血淋淋沥沥沿着指缝往下滴。迦临要去捧她的手，被般遮丽避开。
般遮丽垂眸看他，两个人一站一跪，目光交汇，喻听秋感受到般遮丽心里的无奈。
“你看到了么？你留在这儿，就是我的麻烦。”般遮丽拧眉道，“珠夫人想要拿你把控我，我那好色的弟弟垂涎你。王寨里来来往往都是老爷，谁让你脱，你就得脱。遇上个吃酒吃醉的，哪还管你是不是我般遮丽的人？拿着我的手令，回卫队去。你在我身边待得够久了，珠夫人的面子给足了。现在我厌烦你了，回去。”
迦临沉默许久，叩首道：“是。”
般遮丽离去，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玛桑等级极为森严，有些人生来是高高在上的王女，有些人就低贱如尘土。迦临并无非分之想，他只想要长伴般遮丽身旁。如今他明白，奴隶没有这个权力。
时间一天天过去，无事发生的时候，王寨的日升日落会加快百倍。百里决明很想知道阿兰那在中原的生活如何，可是他们之间远隔着千山万水，还有数百年的时光，他根本无从得知。半年过去，般遮丽和迦临整整半年没有见面，般遮丽也不曾提到迦临一句。谢岑关和百里决明两个闲着没事儿干的，天天过去探望迦临，顺便和穆知深唠嗑，虽然穆知深大半时间不搭理他们。
直到有一天，般遮丽洗脸漱口，有奴隶向她回禀：“迦临因为偷盗金子，被关起来了。”
般遮丽的水盆不小心被打翻，银盆咣当当滚落在地，水花溅了一地。
“他现下如何？”般遮丽问。
“那孩子着实太刚烈了些，竟趁人不注意吞金自尽。”奴隶道，“幸好发现得及时，大夫把他的金子从喉咙里挖了出来，现下正躺在牢里。”
般遮丽披衣起身，穿上靴子出门。奴隶将她引到地牢，阴冷潮湿的角落，迦临躺在那里。猪牛狗马尚且能住在第一层楼，犯了罪的犯人只能在地下过活。般遮丽让人把金子拿来给她看，牢头用白布捧着，献到般遮丽眼前。
那是枚小小的金锁，背面刻着“丽”的字样。
喻听秋感到般遮丽呼吸发窒，脑子里涌入纷纷叠叠的陌生画面，一瞬间她知晓了原委。幼年的般遮丽热衷于玩过家家的游戏，她纠结一帮奴隶的孩子做她的随从，从里面挑长得最俊的当她的新郎。迦临有幸被选中，次次盖着红盖头等她来掀。她赠与他刻着自己名字的金锁，许诺他当她成年，就迎他入她的金帐。
他当真了。
可她食言了。
他保管着这枚小小的金锁，仿佛藏着一个甜蜜的糖果。卫队的人不知道原委，先入为主地想一个下贱的奴隶怎么会有贵族才有的金子，便判了他偷盗之罪。般遮丽挥退众人，搬了张板凳，坐在迦临身边，等他醒来。一炷香、两柱香，榻上的人一动不动。
般遮丽挑眉看他，“再装睡，我就走了。”
迦临没有悲喜的声音响起，“王女不喜迦临，又何必来自找麻烦？”
说话都带刺儿，当真是生气了。恐怕从般遮丽赶他走那天就开始气，一直气到现在。般遮丽叹息了一声，道：“迦临，互相喜欢不一定要在一块儿，我和你不大一样，我觉得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活的事儿。喜不喜欢的，其实没那么重要。人活这一辈子，吃喝拉撒睡，要干的事儿多了去了，又不是光围着一个人转，那得多无聊？”
迦临那边沉默。
“王寨太小了，骑上你的马用力跑，五个呼吸都不要，一圈就跑完了。你不该在王寨里蹉跎，更不该成为我的男人，和一群每天除了放屁没有别的事儿要干的老爷夫人勾心斗角。你属于马背，你属于山脉和森林，你是玛桑最好的箭手，你应该向高天射出你的羽箭。”般遮丽看向他，“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迦临坐起身，沉默地拉住般遮丽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胸前。他的心跳在她的掌心搏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迦临沙哑地说：“我不愿在王寨里生活。”
般遮丽正要说话，迦临打断她，一字一句道：“可我更不愿般遮丽的床榻躺上别的男人。”
般遮丽笑了，满心满眼的无奈。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为何要吞金锁？”
“我不想旁人抢走它。”
这固执的家伙……般遮丽感到头疼。
迦临的热爱毫无保留，这炽热的真诚终于让般遮丽动摇。她看惯欲望和争夺，倾轧和背叛，这一刻她想或许世上当真有死生不渝的爱。就像天女阿兰那，义无反顾坐上百里决明的马奔向了中原。
“两年，给我两年的时间。”般遮丽说，“边境缺人，你去戍守两年。这两年王寨会大乱，会死很多人，你不要掺和进来。两年后，我迎你进我的金帐。”
迦临没料到般遮丽会说这样的话，满脸讶然地望着她。
“怎么，不满意？”般遮丽亲了亲他的嘴角。
迦临看着她，仿佛在辨认她说的是不是哄他的假话，她总是食言。
“这回不骗你了。”般遮丽发誓。
“王女不是厌恶迦临么？”他低下眼眸。
“讨厌你会帮你挡鞭子么？一个月才好。”般遮丽晃了晃右手。
想起那次的鞭子，迦临脸上浮起内疚的神色。他顿了顿，又问，“那你会有别的侍奴么？”
醋坛子。般遮丽郑重承诺：“这两年清心寡欲，不喝酒不吃肉，我吃素。”
边境比阴木寨还要远，它在山峦起伏的尽头，在山脉河流同平原交界的地方。百里决明三人商量谁跟着穆知深走，总得有个人看着他，免得术法出现什么岔子。三人投票，百里决明和裴真一致决定谢岑关跟着去。谢岑关一点儿也不想去，百里决明威逼利诱，他才撇着嘴走了。
中原和玛桑的局势越发紧张，前线不时传来摩擦的消息。百里决明搞不清楚到底是哪方在挑衅，裴真很笃定地说，是中原。按照道门史传的记载，正是从这几年开始，中原鬼域林立，数目飙升，以至于最后北方被鬼域占据成为一片荒土，仙门南渡，龟缩江左。鬼域扩展，民怨沸腾，仙门将原因归咎于玛桑黑教，才有史传中“黑教盛行，人鬼不分，道法大坏”的记载。
坏的根本不是道法，而是天女东奔，新的天音灵媒还没有出世，玛桑大祭被迫停止。裴真确信，大祭一定和超度鬼魂有着关联。
可惜那个时候，没人发现这个端倪。
不过王寨里最紧张的事并不是前线的小打小闹，而是般遮丽的王弟莫夏成年。珠夫人声焰越发嚣张，在莫夏的成人礼上举杯，“般遮丽，你二十岁了，该成家了。我为你选了一个年轻俊美的儿郎，你的王父为你择了块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成亲之后，带着你的夫郎，带着你的侍从和奴隶，去那里安家吧。”
满座静寂无声，莫夏缩着脑袋不敢说话。
王女举杯，爽朗大笑。
“好，般遮丽谢过母亲恩典！”
举座欢腾，觥筹交错，舞女的红袖招展，浓艳的香气在经堂里流转。
百里决明坐在疯狂的人堆里，揣着袖子纳闷道：“就这么简单同意了？”
“不急，”裴真低笑，“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说完，望向窗牖外中原的方向。远山漆黑，乌云低垂，玛桑歌舞升平，无人预料到灾难正一步步逼近。
王女要成婚的消息跨过千山万水，历经了半个月的时间，到达了前线的鸣鸠山。玛桑人依傍山水而活，战士在山下平原扎营，帐篷沿坡而立。当守夜的战士聚在同一个帐篷，把王女的婚讯当作谈资，迦临靠在角落里，静静睁开了眼。火光在他的眼眸里跳跃，他的脸庞宁静黯淡。他的怀里还躺着那枚金锁，坚硬、冰凉，他总是奇怪，为什么他的体温无法让它温暖。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他太过天真，相信了王女的承诺。她所作所为，只不过是不想要他在王寨碍她的眼。其实她说一声就好了，他不是不知羞耻的猪狗，只要她说，他就一辈子不在她眼前出现。为什么要骗他呢？他望着火堆，静静落泪。
他在哭的时候，谢岑关拿着帕子，帮他擦眼泪。
“可怜见的，又是一个被玩弄了感情的小可怜儿。”谢岑关说。
穆知深传音：“谢宗主，劳烦问问令郎，王女在王寨可有新的侍奴？”
“你问这个干嘛？”谢岑关问。
穆知深沉默了一会儿，谢岑关自己明白过来，笑道：“懂了懂了。”他掐了个手诀，灵力通过红线传导，联通百里决明，“百里前辈，问你件事儿啊，喻丫头这两年睡了别的男人么？”
穆知深：“……”
百里决明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没有。”
谢岑关回复穆知深：“没有。”
穆知深道：“多谢。”
话音刚落，鼙鼓声动地而来，灰蒙蒙的大地震动了起来。
帐外传来战士的尖嘶：“中原人来了！中原人来了！”
迦临拿起弓箭冲出帐篷，仰头眺望，黑夜的尽头出现汹涌的马蹄声，犹若巨大的滚轮在碾压大地。有一人为先锋，披戴星与火而来。他的刀红亮如虹，火焰在他身上沸腾燃烧。所有人都感到惊惧，因为那个人简直不像是凡人，而更像一个恶鬼。
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是大宗师百里渡的胞弟——百里决明。
“他疯了么？”有人搭箭瞄准他，“在自己身上燃起真火，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哪儿。”
“不……”迦临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滚滚如雷，令人心惊，“他是在告诉我们，快逃，此战我等必败无疑。”

第116章 昔我往矣（五）
中原趁夜突袭，玛桑溃不成军。早先只是发生一些无关紧要的摩擦，都是小打小闹，现如今中原兵线压来，竟是实打实的清剿。远远望去，夜幕的尽头有什么在涌动，是望也望不断的黑潮。待马蹄声近了，黑潮最前端燃起一线耀眼的金光，紧接着所有星子般的金光冲天而起，铺天盖地朝玛桑军帐篷而来。迦临仰头看，眸子中倒映着那漫天金箭，这样壮丽的场景，却蓄着刻骨的杀机。
“进林子！”身后有人嘶喊，“诱他们入林！”
这是玛桑常用的打法，一旦进入茂密的山林，蓊郁的望天树是他们天然的庇护，密密麻麻的灌木和毛蕨迷惑敌人的视线，玛桑人仿佛藏匿其中的鬼魂，神出鬼没，常常歼灭对手。而且树木挡住中原人的箭，望天树就是玛桑人的盾牌。
但是今天不一样，因为百里决明来了。他来了，就意味着抱尘山的修士来了，他们有火法！
“不要进去！迎战！迎战！”迦临奔跑着，声嘶力竭。
他的声音太小了，无人倾听，玛桑战士疯了似的往林子里跑。
果然，三列中原修士箭雨发尽，第四列修士向前一步，金箭尖端燃起火光，这火光比金箭更加耀眼，更加夺目。所有火焰飞入天穹，犹如拖着长尾的流星在天幕烧出条条裂隙，最后没入黑黝黝的山林。三昧真火蔓延的速度极快，霎时间火焰大起，不消得片刻，滚滚浓烟直冲云霄。树木炽烈焚烧，所有藏进山林的玛桑战士哭嚎着跑出来，身上带着火焰，一个个都成了火人。
嘶吼声、哀嚎声织成一片，举目四望，到处是着火的玛桑人。他们在地上翻滚、求救，三昧真火熄不灭，空气里充斥令人作呕的焦糊味。细小的火星掠过迦临的发梢，火光烧红了视野，一切都笼罩在朦朦的红晕里。夜也被照亮了，被染红了，鲜血和火焰分不清彼此。
乱，一切都是乱的。迦临环顾四周，充满了绝望。这一刻心居然静了下来，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像月光映照下宁静的潭水。迦临背起了他的弓箭，骑上了他的战马。远处，中原人列阵矗立在远方，百里决明勒马阵首，他们不发一语，静谧地观看着玛桑的死亡。
迦临向他们冲了过去，风吹起他的黑发，在他耳边拼命叫嚣。他觉得他自己就像一支着火的箭，刺破铁一般的黑夜，冲向敌人的盾牌。那是他生命里最后一次骑马奔跑，马蹄踏过殷红的鲜血和焦黑的尸体，穿越火焰和插在地上的金箭，他朝百里决明奔去，以一腔孤勇，以玛桑人最勇敢的心。
般遮丽知道了会怎么样？他无暇去顾了，他搭箭，箭尖指向百里决明。
“逃。”他听见百里决明的传音，“你是最后一个战士，我们不会追击你。”
逃么？迦临决绝地拉满弓，玛桑没有逃兵！
回应百里决明的是一支羽箭，羽箭挟裹呼啸长风，仿佛有鬼魂在里面怒号。百里决明举起手掌，炙热的火焰在他掌心燃起，他以掌心对准那羽箭。羽箭被火焰逼停，金属箭尖开始融化，木柄箭身变得焦黑。可它竟没有被完全烧毁，它依旧在缓慢地前进，百里决明略带讶异地皱起了眉。
与此同时，第二支羽箭后发而至。羽箭刺破前一支羽箭，木杆像开了花儿似的张开，箭头被后方的箭头挤压着，悍然突破了百里决明的掌心焰，穿过了百里决明的手掌。火焰熄灭，鲜血沿着他的掌纹汩汩流下。他放下手，抬头看前方，迦临万箭穿心，巍然坐在马上。
张弓搭箭让迦临奔跑的速度下降，他没能躲过修士的箭雨。
百里决明驾马过去，停在他身侧。他只剩一口气，始终不曾倒下，像一座铁塑的雕像那样巍峨，任由淋漓的鲜血淋湿了黑色的马背。
百里决明望向远处的大火，火焰在他的眼眸里跳跃，却照不透深邃的眼底。他说：“很抱歉，这是一场不义之战，中原鬼域突增，百姓需要一个憎恨的对象，仙门选择了你们。”
“行不义之事，”迦临艰难地说，“必遭恶报。”
百里决明闭了闭眼，“你说得对。恕我无能为力。”
“天女……”迦临嗓音沙哑，“她因你和百里渡而入中原。”
“你不用担心阿兰那，”百里决明道，“她怀了孩子了，秋天就会临盆。抱尘山固若金汤，她不会知道这里的战争，也不会有人能够伤害她和她的孩子。”百里决明最后问，“有心愿么？我会尽力而为。”
心愿……
迦临终于有时间，好好想一想般遮丽了。血与火笼住了他的视野，那艳丽的红让他想起般遮丽的成年礼，红烛高烧，蜡落在汉地瓷盘里就像怒放的梅花，一朵朵叠起来，还有一种暖暖的香气。他真想回到那时候，那是他盼望一生的时刻。无论发生什么事，般遮丽都是他此生此世最爱的女郎。
她知道他死了，会为他哭泣么？
大约不会吧。按照王寨传来的消息，她明日就要成婚了。
迦临闭上眼，“将我烧成灰吧，我会随风回到故乡，回到般遮丽的身边，见她……最后一面。”
话音刚落，他的头失了支撑似的软软垂下，已是没有生息了。
“如你所愿。”
熊熊的火焰燃起，骨和肉的灰烬黑雪一般飘向天空。百里决明策马转身，背对着火光，渐行渐远。
战报还没有传回王寨的时候，般遮丽大婚。火红色的绸子挂满了王寨各个角落，般遮丽站在经堂里，看奴隶扶着珠夫人为她挑选的新郎走上独木楼梯。新郎赤着足，踩着满地碎小的红纸，来到她的眼前。红纸衬着他的脚踝，洁白如细瓷。这男人确实生了副好相貌，安安静静，不发一语。般遮丽恍惚间好像看见迦临披着红绸，向她走来。他若与她成婚，必然比眼前这个男人更加俊朗。
“般遮丽，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郎君了，你们要举案齐眉，和和美美。”珠夫人坐在上首祝辞。今日她的笑容最为真诚，好像一个真正的母亲真心诚意地祝愿她的女儿。
王君眼眶湿润，道：“孤的女儿，你长大了。”
般遮丽鼓了鼓掌，弦乐应声而停，各个寨子前来参与宴席的头领分坐于经堂两侧，齐刷刷望向这个面带笑意的女郎。
“今日是孤的好日子，没有堂上父母，就无般遮丽今日。”般遮丽道，“孤要送父亲和母亲一样礼物，聊表孤的孝心。”
“哦？”珠夫人感到意外，“孩子有心了，且不知是什么样的礼物？”
般遮丽再次鼓掌，奴隶举着托盘，躬身走上经堂。乌漆托盘里放着一个滚圆的物事，用红布罩着，似乎颇有分量，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珠夫人好奇地望着那礼物，经堂里静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般遮丽聚焦。般遮丽拔出金鞘长刀，以刀尖挑开红布。第一个看见“礼物”的乐奴面如土色，失声尖叫了起来。那托盘里盛了个血淋淋的人头，苍白的脸苍白的唇，只那双眼圆睁着，瞳子没有神采，墨水一样黑。
那是珠夫人的儿子——莫夏。
珠夫人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地看向般遮丽。
般遮丽笑道：“如何，母亲，你对这礼物满意么？”
“畜牲！”王君震怒，“把这不孝女给孤拿下！”
他话音刚落，左右两侧宾客皆振衣而起，袍袖翻开，他们长刀凛冽的刃贴着衣襟抽出。锋刃割破悬挂的红绸，经堂里所有悬挂的红绸如飘雨般四散。红绸落下，所有兵刃都指向了堂上的王君和珠夫人。
般遮丽悠悠笑着向王君举杯，“王父，首领们一致同意，孤才是玛桑未来的王君。您老了，该让贤了。”
“畜牲，你杀了我儿，我要杀了你！”
珠夫人蓦然暴起，拔下发髻上的金簪，疯子似的朝般遮丽撞过来。般遮丽眼也不眨，双手握住金刀对着珠夫人的脖子悍然一斩。那细嫩的脖颈子就像竹子一样断了，截口平整，鲜血泼剌剌从那儿喷出来，溅了般遮丽满身。插满金钗的头颅哐当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桌子腿边上。般遮丽的红裙染了血，更红了，艳丽如最热烈的火焰。王君瞋目结舌，颤抖着手指着般遮丽，话儿哽在嗓子眼儿，说不出口。
般遮丽提着刀，踩着满地血，一步步踏上木阶，来到他的面前。
“挪个位子。”她说。
王君颤着身，手脚并用爬下王座。
般遮丽转身，在人们崇敬的目光中落座，高声道：“从今往后，我般遮丽，便是玛桑的王君！”
所有人放下刀，敛衣而跪，对着般遮丽长拜。一众男男女女都削了一截儿似的矮了下去，般遮丽环顾他们漆黑的脑勺，满意地微笑。打从两年前她就计划着今天，调动卫队兵士，和各寨首领谈判，桩桩件件都耗费心力，她无暇看顾迦临，才把他送往前线，暂时远离王寨这个权力的漩涡。前头假意答应珠夫人让她成婚，便是为了在婚礼这一日逼宫。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除了迦临那块儿，她有些头疼。按照他的性子，只怕又要气上一段时日了。无妨，等她把他迎回来，扶进她的金帐，她一边睡他一边哄，他们有的是时间。
她清了清嗓子，道：“今日的婚礼不算啊，”她指了指那个新郎，“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算了，不重要。送你一筐金子，你回家去吧。”
她还没说完，一个蓬头垢面的战士连滚带爬冲上独木楼梯，高声喊道：“王君！不好了！中原人夜袭鸣鸠山，前线战士全军覆没！全军覆没啊！”
四下寂静，宾客们仰起头，张目结舌。王座上的新君怔怔看着他，仿佛听不懂他说的话，心里有一块天地静静地塌陷。
她仍不相信，一字一句，字字刻骨，问道：“全军覆没，是何意！？”
“全死了！一个不剩！”那战士哭着道，“全死了。”
迦临死了，属于迦临的记忆终止，穆知深从灵媒的术法中出来，同谢岑关一起回到百里决明和裴真身边。般遮丽同迦临阴差阳错，有情人终隔阴阳，看得百里决明心里难受得紧。独谢岑关这二百五没心没肺，拍着穆知深的肩膀说：“辛苦了。身子可还好吧，等回江左熬些汤药补补肾。”
般遮丽无暇悲伤，日夜伏案批阅前线传来的战报。玛桑势弱，她打开阴木寨，让祖先穿着腐烂的骨骸去往前线。凶尸为玛桑军队扳回一城，他们隔着鸣鸠山，同中原人隔山而望。秋天，第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中原传来了天女临盆的消息。那一天西天铺满红霞，一朵艳丽的红莲在云端盛开。这神异的景象让所有人注目，远天的信鸽飞掠千山万水，告知般遮丽天女诞下了一个眉心有红莲胎记的童子。
首领们铺开那日聋者画下的画像，莲花宝座的中央，童子叠手闭目，眉心一朵六瓣红莲。
大家热泪盈眶，天音的灵媒终于降世。
“送九死厄去中原，”般遮丽说，“这是我们赠与莲花童子的礼物，他终有一日会回到玛桑。”
灵童降生之日，中原人送来休战的帖子。或许就连他们都折服于神异的红莲，相信灵童会带给他们转机。那一天般遮丽关起门整理迦临的遗物，她翻到了她成人礼那天他穿的衣袍。深红色，绣着金线，他保存得很好，还是崭新的，他一定很喜欢这件衣裳。窗外是漆黑的天穹，星子飘飘摇摇挂在穹心。般遮丽独坐于灯下，一寸寸抚摸这件衣袍。她想起成人礼的那夜，迦临穿着这件衣裳，戴着金色的面具，坐在帐幔后面等她。
他因何而死？是因为中原人的夜袭，还是因为他误以为她不要他？
她独自坐了一夜。
同中原休战，玛桑举寨欢腾，男人骑射，女人歌舞，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欣。可是裴真他们知道，玛桑人的灾难远未结束。停战第六年，一个滂沱大雨的日子，一道黑影掠过窗牖。般遮丽从睡梦中惊醒，提着刀走到外头。
奴隶前来回报：“刚刚天女回来了。”
“阿兰那？”般遮丽愣了。
“是，”奴隶神色复杂，“天女从琉璃塔拿走了六瓣莲心，说要救活一个死人。”
“她人呢？”般遮丽问。
奴隶摇摇头，“她开了道虚门，走了。王君……天女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好。”
六瓣莲心是天女的东西，看起来像一块小石头，打从般遮丽父亲的父亲在时，天女脖子上就挂着那玩意儿。因着天女随身携带，他们默认那是天女圣物。阿兰那把它留在玛桑时，般遮丽便让人送回了琉璃塔。原本就是阿兰那的东西，就算要传给灵媒，也是传给她儿子，拿走就拿走了。
只是她说要救人，是救谁？
“百里渡出事了么？”般遮丽冷笑，“还是百里决明那个畜牲？”
“天女没说，”奴隶道，“只是听看守琉璃塔的人说，天女看起来很不太好。她……好像很难过，流了许多眼泪。她以自尽威胁，守卫没法子，才放她进了琉璃塔。”
般遮丽没再应声，透过灰蒙蒙的雨，向中原的方向眺望。那里一定发生了一场灾难，一个重要的人死了，她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来人，”她沉声道，“派人去中原打听，抱尘山出了什么事？”
去中原的探子还没有回来，没过多久，琉璃塔的守卫前来禀告，塔里出现了奇怪的人影。许多赶夜路经过琉璃塔的人也说，在塔尖下的窗牖看见了一个女人的影子。这事儿颇为奇怪，塔里有人，进去看看不就好了？守卫却都支支吾吾，最后道，已有三个守卫进去了，可是进去了，就再没有出来。每天晚上，塔尖的窗牖依然会出现那个女人的身影。
入夜，般遮丽带人去看。王寨里一拨人凑热闹，跟在般遮丽身后一块儿去。百里决明他们也在人群里，穿过一片小林子，就到了琉璃塔底下。隔着一段距离仰头看，最高处那个窗牖果真有个人影。百里决明一看那影子，心里头就发起毛来了。那影子高高瘦瘦，四肢细如面条。很眼熟，他见过，一看见就起鸡皮疙瘩。
塔下凑了一堆人，人多壮胆，大家决定一块儿入塔，看到底是谁在里头。般遮丽眉头紧蹙，并不赞成这个决定。她想请阴木寨的祖先出寨，进里头看看是何方神圣。然而这时，窗上的那人影忽然消失了。紧接着，底下一层的窗牖黄油油地亮起来，那细长高瘦的人影出现在了那后头。
“欸？她怎么到那儿去了？”有人叫道。
人影再次消失，下面一层的窗牖亮起，她蓦然出现。百里决明心里涌起无可言说的恐惧，她在下塔，她要下来了。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纷纷抽出刀，举起箭，对准琉璃塔第一层的门扉。一层层的窗牖接连明灭，那人影终于出现在第二层窗后。没过多久，第二层的窗也灭了，他们静静等待她从琉璃塔走出来。
等了许久，第一层也没亮。百里决明疑惑了，一扭头，正对上一双深深凹陷下去的眼塘子。这是他第二次看见这张脸，枯槁得像皮包骨，颈脖子长得吓人，像厨子手里拧出来的白面条。鬼母直勾勾地同他对视，面无表情。裴真拉着百里决明，让他往自己这儿靠。鬼怪看的不是百里决明，而是百里决明身后一个玛桑人。那人兀自盯着琉璃塔，还没有察觉身侧的危机，他们没有想到鬼怪直接闪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鬼怪缓缓张大嘴，嘴越长越大，整张脸完全扭曲。那人掉过头，对上一张洞穴似的黑嘴。
“啊——”
尖叫声戛然而止，血光四溅，鬼怪开始了追逐。
那是玛桑沦为鬼国的第一天。

第117章 白塔（一）
塔下的百姓和卫队死伤大半，就连般遮丽也负了伤。无人知晓那长脖子的鬼怪老妇是谁，她比他们见过的鬼怪都要凶恶。直到从中原打探消息的探子回来，带回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灵童和天女都死于非命，接连化鬼。那琉璃塔上的恶鬼，便是失去了神智的鬼怪阿兰那。
“王君，”探子递上一道金帖，“百里渡和百里决明说愿帮王君抵御……阿兰那。”
“让他们滚！”般遮丽大怒，“支起结界封山闭林，断绝他们从虚门进玛桑的机会。从今往后，玛桑与中原此仇不共戴天！”
般遮丽想不明白，阿兰那那样一个美丽的女郎，为了她心里的郎君放弃不老不死的寿命，放弃尊崇的天女名位，义无反顾出奔中原，最后竟是如此下场。是否所有热烈的真心都换不来好结局？般遮丽又想起迦临，他死前，可怨恨她么？
阿兰那的术法诡异至极，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半数寨子沦为鬼域。人只要进到里头，便无法再出来，直到被阿兰那吞噬。般遮丽带着所有族人撤出寨子，在阴木寨的外围扎营休憩。根据罹难者用连心锁传出来的讯息，阿兰那有欢喜、忿怒和寂静三个法相，正对应着他们玛桑的古老传说——人死后，会在三重明光里见到一生的欢喜、忿怒，最后归于永恒的寂静。另外，鬼域里时空错乱，所有进去的人都会迷失在永无尽头的房间里。
最后阴木寨的祖先传来消息：小灵童被阿兰那困在了阴木寨。
鬼域持续扩大，灵力的消耗让阿兰那的饥饿与日俱增，他们必须找到办法填饱她的肚子。聋者从天音带回答案，一个纯阴童子可以保阿兰那饱腹六十年。玛桑的首领和子民都以悲哀的目光望向般遮丽，她是玛桑的王君，她必须做下最合适的决断，即便那充满罪恶。
般遮丽决定献祭纯阴童子，以换取玛桑的平安。他们用金子塑造十一面天女和六臂灵童的法像，虔诚祭拜，供奉乳猪和饭团，将法像放进纯阴童子的棺材，再派人将棺材送进阴木寨。只要一切按照仪式步骤一丝不苟地进行，已经变成鬼母的天女就不会出现，挑棺材的男人们可以踩着月光安然返回。他们绘制彩画放在阴木寨，记录这段伤痛的历史。往后六十年，居住在阴木寨之外的玛桑人安然无恙。
百里决明看着那些痛哭流涕的父母将孩子放入黑漆棺材，喂他们吃下安神的酸枣仁。只要他们一觉睡过去，就不必直面恐怖的鬼母。父亲和母亲挑起竹担，小小的棺材升起。玛桑人目送着他们进入老寨，眼见那棺材孤零零放置在天井中央，父亲和母亲退出老寨，大门缓缓闭合。
一年又一年，族人死了一代又一代。般遮丽的功法延缓了她的老去，让她的寿命远长于常人。可岁月毕竟会留下痕迹，风雪来了又去，鬼国第二百六十年，它们永远归宿在般遮丽的两鬓。曾经那个骄傲的王女已经不见了，只有喻听秋知道，她的鬓边心上积落了多少无法融化的雪。
这一年按照往常的祭祀，将一个不满六岁的纯阴孩童放进黑棺，送入阴木寨。寨门闭合，所有人舒了一口气，他们又将迎来苟延残喘的六十年。
没想到的是，今年发生了意外，当玛桑人进入熟睡，绮丽的明光在鬼国的天穹亮起，红通通的窗纱外徐徐显现了一个黑漆漆的瘦影。尖叫声划破夜空，鬼怪在黑夜里狩猎。普通人的鲜血无法满足鬼母空虚的胃，所有卫队张弓搭箭，鬼母受的伤越重，就越疯狂。
终于，玛桑人被迫西迁。
再后来，所有的故事百里决明都已知晓。玛桑人千辛万苦来到西难陀，修建树屋，落地生根，阴气的侵蚀却让他们接连得了怪病。一天天胀大的肚子，一个个死去的人，身怀功法的般遮丽发病最迟，理所应当为他们送葬。她将冰蝉玉放入黑棺，阖上他们无神的眼。族人都走了，最后只剩下她。
其实死了这么多人，她大概知道只要在发病初期呕出胃里的秽物即可。无所谓了，因为即使那么做了，她也活不了多久。
不会有人为她封棺了，她坐在摇椅上，眺望窗外阴郁苍苍的望天树。二百多年了，她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这苦厄载途的漫长一生，她早已感到疲倦。她点燃一盏长明灯，将深红色的衣袍叠放在膝头。山林噤了声，隔着窗纱，一枝横斜的藤蔓开了花，影子印在窗纱上。恍惚间，她好像又听见了野画眉的叫声，红烛在瓷盘里高烧，梅花蜡密密匝匝叠上汉地青瓷。灯火里他摘下金色的面具，一双静静的眼眸，她牵挂了一生。
摇椅寂寂地摇，长明灯流金的光晕里，银发苍苍的女人阖上了眼眸。
喻听秋睁开眼，却见自己站在黑暗中，远处有一盏明亮的长明灯，一把褪了漆的摇椅，一个陌生的女郎坐在上头，穿着她熟悉的玛桑红裙。她走过去，同这个女郎面对面。岁月在女郎脸上留下了痕迹，却遮不住她眼眸里美丽。她年轻时定是个明媚的女人，玛桑的女人美得一样热烈夺目。
“你变成鬼了么？”喻听秋问，“这里是你的心域？”
“小孩儿，见到长辈要行礼。”般遮丽道，“这就是你们中原人的礼数？”
喻听秋笑道：“原来你一直在看我们。”
般遮丽摇了摇头，道：“若非看在你们领头的那个人的份儿上，你们擅闯孤的长眠居所，扒孤的衣裙，窥探孤的记忆，孤早就要了你们的狗命。”她双手交叠在怀里，“行了，你们想看的都看完了。在迦临记忆里的那个男人不错，小孩儿，他是你的夫郎么？”
喻听秋耸耸肩，“算是吧。”
“你并不爱他。”般遮丽目光犀利。
喻听秋笑了，“怎么？你负了迦临，却要来指责我？你说得对，我并不爱他，我要走至高无上的大道，修天下至强的无情剑。可惜无情的前提是忘情，忘情的前提是有情。有人在我悟道以前斩断了我的情根，我不会再有多余的情与欲。”她舔了舔嘴唇，“可是，总算我运气好，遇见了你。”
般遮丽低眸笑，“你在我的记忆里尝到了情的滋味儿么？”
“远远不止，”喻听秋望向自己的手心，“我看到了炽烈的情，沸腾的欲，也看到了误会难解的毕生遗憾，和阴阳两隔的无限萧索。”
“你悟到了什么？”
“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人间有离合，天地有残缺，唯大道圆满，不增不减，始终如一。”
般遮丽叹息，“你的郎君把清白给了你。”
“不用担心，”喻听秋摆摆手，“在中原，男人的清白不值钱。”
“真是个心硬如铁的孩子，”般遮丽道，“他们选你做我的灵媒是对的，你像我。既然你下定了决心，那就跟着你的同伴去谛听天音吧。它无所不知，有问必答。它会告诉你，你的无情道在何方。”
喻听秋躬身长揖，“多谢王君。”
“去吧，”般遮丽笑容温和，“我的族人会为你们指明方向。三百年了，你们来得总算不是太晚。”
般遮丽的身影越来越淡，那是超度的征兆。喻听秋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再次睁开眼，乍然看见粲然的亮光，颇有些不适应，用手挡了挡。四下一看，她正歪在穆知深怀里，百里决明他们都围着她，裴真正在号她的脉，连百里小叽都蹲在百里决明的脑袋瓜子上，睁着绿豆大的小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她有些发懵，“干嘛呢？”
“终于醒了，”百里决明长舒了一口气，“我解除术法，你这丫头却一直不醒，约莫是术法出了什么岔子，吓爷一大跳。”
“现下感觉如何？”穆知深神色关切。
喻听秋坐直腰板，“没出岔子。般遮丽的鬼魂将我拉入她的心域，唠了会儿嗑。她说我们对她的尸骨不敬，原本要找我们麻烦的，看在咱们领头人的份上，不和我们计较。”她左右看了一圈，“话说回来，咱们领头的人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裴真。百里决明讶异问：“不是爷么？你们看裴真干什么？”
裴真笑眯眯安抚他，“自然是前辈，我什么都听前辈的。”
“哼，”百里决明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她还说，她的族人会为我们指明天音的方向。”喻听秋道。
“族人？”百里决明拧眉。
大家伙望向窗外，明光已经出现了，他们在般遮丽和迦临的回忆里耗费了一个晚上，现下已是西难陀的白天了。百里决明推开木门，踏上粗壮的褐色藤蔓，外头的朦朦红光充盈视野，他霎时间睁大了眼睛。墨绿色的望天树间，层叠交错的宽大枝叶下，数不清的藤蔓上，立着许许多多面目各异的鬼魂。他们大多肤色黝黑，断发纹身，一看就是玛桑人。所有人都指着同一个方向，那是西难陀白塔的所在，也是天音的所在。
“你们……”百里决明喃喃。
几近透明的鬼魂收起手，抚胸长躬。这是玛桑人的礼节，意为欢迎尊贵的客人。做完这一切，他们的身影一个个接连蒸发，消失，化为点点星子一样的细小微光。丛林里飞满了这样的光，他们等待数百年，终于完成了心愿，得到了超度。
喻听秋环顾左右，道：“他们好像一直在等我们。”
谢岑关掩着嘴低声说：“百里前辈，幸好你换了副壳子，他们没把你认出来。”
不，恰恰相反。裴真伸出手指，一粒光栖落在他白皙的指尖。他们早已认出了师尊的身份。

第118章 白塔（二）
他们按照玛桑人的指引，来到丛林的尽头。出了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山脉在他们脚下降低，青翠的灌木向下延展，随风摇曳枝叶，深浅不一的绿色左右浮动。最凹处是广袤平缓的谷地，青白色的水流分支、集中、洇漫，描出一朵六瓣莲的形状。刺水芒草荡在白波之上，翕动，连成苍苍一片。一座伟壮的大理石白塔岑陡屹立在谷地中央，塔身多处被凿空，看上去颇为奇特。塔后面傍着一座嵯峨的高山，连嶂绝顶，顶端直插云霄。
原本是极美丽的景象，只是一切光景都被明光罩住了。塔下白璧伸展出无数粗如婴儿小臂的黑色锁链，每条锁链都扣着一个鬼怪的脖颈子。枷锁上印着鲜红发光的咒纹，那些鬼怪或者皮肉尽脱只余枯骨，或者浑身上下绑着脏兮兮的绷带。这些鬼怪约莫都被邪怪寄生了，全都蜷着身子呼呼大睡。放眼望去，白塔周围被他们围得像铁桶一样。
根据般遮丽的记忆，他们是阴木寨里走出来的，跟随玛桑人西迁的鬼怪。西难陀有邪怪，被邪怪寄生之后神智渐丧，行动不由己。他们就扣上了咒锁，让自己永远无法离开白塔，誓死守卫此地。穆家堡那只血垢鬼怪约莫就是从这儿来的，生前的百里决明把他抓了去，将他的鬼魂封入黑棺，带回了中原。
玛桑鬼怪的确忠心，却也给百里决明带来了麻烦。按照地图上的警告，白天不可入塔，塔内很可能聚集了怕光的邪怪。那就只能晚上入塔，可若是晚上入塔，外面围着的这些鬼怪就会醒过来，一样棘手。
裴真凝眉思索，“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判断塔外鬼怪棘手，还是塔内的邪怪更棘手。”
生前的百里决明是夜晚入的塔，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法子。
“挖地道行不行？”百里决明蹲下来戳戳泥土，“一路挖过去。”
谢岑关否定了他的计策，“这里溪水这么多，地下都是水，你挖不了几尺就得噗噗冒水。要我说，除非咱们能飞，否则根本避不开外头这些玛桑鬼。”
“我还有个法子，”百里决明说，“就怕裴真不乐意。”
裴真苦笑，“前辈多虑了，但说无妨。”
“你看，那些鬼怪被阴邪侵蚀了神智，互相却都不打架，只咬活人。那么他们是怎么分辨谁是活人，谁是死人的？”百里决明道。
“这有什么不好认？”喻听秋道，“他们都臭了。”
百里决明一拍大腿，“没错，他们臭，咱们不臭。若是咱们伪装成腐烂的死人进去，变得同他们一样臭气熏天，他们就会把我们当成同类。”
至于怎么伪装，当然要从树屋那儿拖一具死尸出来，把他的血肉抹到身上。这法子恶心至极，百里决明扭头去看裴真，果然，这小子的脸已然白了。百里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你身娇体弱的，涂死人肉你受不住。乖乖留在树屋里等我，爷办完事儿就出来接你。”
谢岑关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你们年轻人都留下，让我们两个老的冲锋陷阵就行啦。”
裴真淡淡微笑，看起来温文尔雅好说话的样子，其实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更不用说喻听秋和穆知深，都自顾自回树屋去选尸体。
谢岑关万分郁闷，凑在百里决明身边嘟囔：“现在的年轻人，主意真大，长辈的话儿跟放屁似的。老前辈，你说是不是？”
谢岑关说的话都在理，只是这一口一个“老”字听得百里决明火大，每一个“老”都提醒着他他同裴真的年纪差距，仿佛讽刺他老牛吃嫩草，不知羞耻。老什么老！男人论强弱不论年纪，他百里决明一拳能干翻三头牛，比那些弱不禁风的江左儿郎强悍百倍。百里决明凶巴巴横了谢岑关一眼，“你才老，老子年轻得很。以后不许说爷老！”
谢岑关莫名其妙，这厮往日以祖宗自居，这会儿怎么不许别人说他老了？
“对了，有件事忘了问，”百里决明扯住他的衣领，“二百五，你生前是不是喜欢搞三捏四，在外面生了私孩子？”
谢岑关喊冤，“怎么可能？我这么一个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儿，我就我家娘子一个。跟她成亲之前，我还是干干净净的童子身！”
“放你娘的臭狗屁，给老子想清楚再回话。”百里决明威胁他，“裴真和寻微长那么像，难不成是巧合？”
“哈？裴……裴真？”谢岑关一愣，目光越过百里决明肩头，遥遥望见裴真侧睨过来的眼。火红的明光笼着他半边脸，明明暗暗间，那深邃的眼神充满威胁。谢岑关登时明白了，儿子和百里决明放在一块儿比较，他当然是站在儿子这一边，立时装出回忆的姿态，“啊……呃……好像有一回喝醉酒，确实度了一夜春风。”
果然，裴真就是谢岑关的私生子！百里决明顿时头大了起来。他娶了裴真，谢岑关这个二百五就是他家翁，难道他还得尊称谢岑关一句岳父？百里决明心里头郁闷，踹了谢岑关一脚，“滚蛋，别在爷面前晃来晃去。”说完就走了。
谢岑关溜到裴真那儿，不甚赞同地道：“儿啊，我看你还是找个时间跟你师父坦白了吧。你师父待你好，不会计较你瞒他你是男娃的事儿。最多气个三五天，你好好赔个礼，道个歉，一手带大的亲徒弟，还会记恨你不成？”
现下早已不是男不男女不女的问题了，倘若坦白真相，只怕师尊震怒难消。裴真揉了揉眉心，道：“我心中有数，你不必管。”
傍晚，初一初二和初六抬出三具还未完全腐烂的湿尸，让几个小辈叩头行过大礼，百里决明和谢岑关剖开他们的胸腹。大家用布巾蒙住口鼻，戴起手套，挖尸体的内脏和鲜血，互相涂抹。脸颊、颈脖子、手臂，各个细微之处都要涂上污血。一炷香之后，无论是鬼是人，都是如出一辙的血人模样。
裴真想死的心都有了，经过这一番折腾，还不如直接咽下老材香成为鬼怪，至少能抛下臭气熏天的皮囊，换个干净的壳子。
越到傍晚，风越大，到深夜约莫会下雨，为免大雨冲刷身上的污血，他们必须尽快出发。去原先弃置的营地捡回来一些金箭，分发给众人。所有人准备完毕，天色已黑，估摸着邪怪已经离开白塔，他们来到山谷边缘，向白塔进发。凑成堆不安全，他们分为三组，穆知深喻听秋和初一走左边，初二初六走右边，裴真百里谢岑关走后头，成三足鼎立之势，保证各自都在别人的视野范围之内，缓慢向白塔靠近。
拨开密密匝匝的齐腰野草，距离前面绕着白塔徘徊的鬼怪群越来越近。谢岑关按着裴真的肩膀，百里决明拉着裴真的腕子，两个家伙把裴真挤在中间。喻听秋他们已经进入尸群了，那些鬼怪没有发现他们是生人，睁着灰白的眼兀自逡巡四望。
百里决明的心紧张到了极点，远看不觉得，近看才发现这尸群密密匝匝，喻听秋他们没入尸群，几乎难以辨认身影。一旦在里头出了岔子，立马会被鬼怪扑倒，咬成碎渣。终于，他们也来到了尸群边缘。鬼怪拖着长长的锁链，与他们擦肩而过。百里决明一咬牙，拉着裴真的腕子，踏进尸群的范围。
行动不能太快，以免被鬼怪们发现端倪。他们故意一瘸一拐地走路，有鬼怪经过身边的时候，谢岑关翻着白眼，发出嗬嗬的声音。百里决明很想让他不要戏多，他那傻样不像凶尸，像偏瘫。不断有鬼怪经过他们身边，有的看见他们没戴咒锁，还会停伫在他们身侧嗅一嗅气味。幸而腐肉涂得严实，没有鬼怪发现他们。
走到一半，裴真忽然传音，“前辈，你看前面，有两条锁链是空的。”
百里决明定睛一看，浓稠的夜色里，野草还迷人眼，他用力看了会儿，果然看见有两条锁链空空拖在地上，没有拷鬼怪。百里决明心里头咯噔一下，这现象有些反常，一般来说，有反常的情况出现，就意味着危险。
“没准和穆家堡那个鬼怪一样，被前头来过这儿的人弄走了。”百里决明说。
没走几步，他们又碰见几条空锁链。
谢岑关脸有些白，传音道：“不会是有鬼怪挣脱锁链，出来遛弯了吧？”
“你怕什么，只要我们按照计划进行，就算有鬼怪挣脱锁链，他们也认不出我们。”百里决明道。
“不，我觉得不对。”裴真拉停他们，“你们围住我，我查看一下锁链。”
二人依言挡住裴真，裴真蹲下身，捡起一块咒锁。枷锁上有淋漓的血迹，他拨开野草，地上散落了一些零碎的断肢。捡起一块看，断口处像是野兽的咬痕。他越看越心惊，拨开更多野草，这才发现地上有许多碎肢和肉块。
“你看见了什么？”百里决明问，“快点，初二初六已经看不到了，喻丫头他们也要超出我们的视野了。”
裴真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下忽然踢到什么，低头一看，是初六的脑袋。眼睛圆睁着，仿佛蓄着莫大的恐惧。初二初六不是离开了他们的视野，而是已经罹难了。借着若有若无的月光，他回头数自己的影子，三条鬼影，是早先折损肉身的初三初四和初五，初二初六没有回来。
谢岑关焦急问：“好了没？”
裴真猛地站起来，按住他俩的后脖颈子，低声道：“加快速度，往前走。”
他没用传音，两个人都听见了。
百里决明满脑子疑问，压低声音问：“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这里没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裴真额头渗出细汗，“我们要赶上喻听秋和穆知深。”
谢岑关忽然出声：“不好，喻丫头他们也不见了。”
百里决明心下一惊，往前眺望，早先还在前头走的三个人影没了，视线里只有拖着僵硬步伐逡巡的鬼怪。夜色犹如冰凉的墨水，缓缓浸透他的身躯。
“百里前辈。”穆知深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耳边。
他奶奶的，原来没失踪！百里决明四下望，这家伙躲在哪儿给他传音？还能传音，他应该离他们不远。夜色朦朦，瞧什么都是影影幢幢的，百里决明硬是没找着他在哪儿。
“不要张望。”穆知深警告他，“草丛里有东西，我们藏起来了。”
他正想问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比他百里决明还吓人么？就在这时，他听见穆知深倒吸了一口凉气儿。
穆知深一字一句道：“它就在你们后面。”

第119章 白塔（三）
百里决明小声道：“穆知深他们躲起来了，说有东西在我们身后。保持前进，我瞄一眼。”
他说着，缓缓侧身，向后扭头。余光里瞥见一个高瘦细长的黑影，胳膊腿儿都奇长，比旁的鬼怪都高一截，立在他们身后二十步远的位置，遥遥望去像是个竹竿搭的假人似的。百里决明只瞟了一眼，心就凉了。那是鬼母，她又来了。
谢岑关不用回头，他和鬼母之间有看不见的联结。当她靠近，他的后脖子就起鸡皮疙瘩。
他嗓音发飘，频频后顾：“是鬼母对不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咱们怎么和她碰上了？”
裴真道：“她饿了，在这里觅食。不要担心，我们保持速度，继续往前走，不要露出马脚。”
三个人僵着身子往前，略略加快了速度，迈着小碎步往前赶。鬼母在他们身后闪现，每闪现一次，就有一个鬼怪消失。她的身形忽明忽灭，那些鬼怪连嗬嗬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吞噬了。三个人都听见鬼母的咀嚼声，血肉撕裂的粘腻声音头皮发麻，他们下意识往鬼怪多的地方扎。
走了几丈远，咀嚼声听不见了。百里决明道：“二百五，你回头看看她在哪儿了。”
谢岑关慢吞吞回首，却见鬼母并不进食了，直挺挺站在远处。走了这么久，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拉远多少，似乎还是二十步。谢岑关忽然有点怀疑，鬼母是不是发现他们了？
谢岑关问裴真：“你确定鬼母不敢靠近百里前辈？我们怎么觉得她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下一刻，他的想法得到了印证。鬼母闪现，唰地靠近了一大截，谢岑关几乎能瞧见她密密匝匝的黑发底下苍白的脸盘子。
谢岑关迅速扭头，摁着裴真的肩膀碎步前行，“要死要死要死，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
偏生旁边都是逡巡的鬼怪，他们没法子走快。
实在不行就拼了，百里决明正要拔刀，穆知深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耳边：“我们到白塔了，你看见我们了么？”
百里决明踮起脚尖张望，白塔大门开了一条缝，似乎有三个影子鬼鬼祟祟猫在那儿。
“你们在大门边上？”
“我看见你们了！”穆知深飞快道，“鬼母在靠近你们。一会儿我放出火箭吸引群鬼，你们趁机往白塔跑。”
“好。”百里决明道。
话音刚落，大门那儿燃起一簇火苗，流星似的曳尾朝西侧飞了出去。所有鬼怪登时仰起头，疯了似的向火箭追逐。
就是现在！百里决明拽住裴真的手臂，低低喊了声：“跑！”
谢岑关机灵得很，不必百里决明说，飞也似的跟着撒丫子跑起来。后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草叶被摩擦，发出“沙沙沙”的响声。三个人连头都不敢回，只恨腿不够长，不能一步迈十丈。前方大门洞开一条缝，恰恰容三人通过。穆知深在门后拉满弓，再次射出一支箭。鬼母闪现，一箭射空，她又接近了几分，枯槁的手爪几乎够到谢岑关的头发。
百里决明拔出九死厄，奋力一砍，汹涌的火焰呼啸而出，横插进鬼母手爪和谢岑关之间的缝隙。鬼母吃痛缩回手，谢岑关的头发也着起了火。裴真率先进入门洞，紧接着是捂着脑袋的谢岑关。百里决明再虚劈了一刀，鬼母被烈火逼退。趁这机会百里决明闪现，进入了大门。穆知深喻听秋和初一迅速关门，把金箭当门闩拴门。刚合拢大门，门就剧烈一震，鬼母炮弹似的撞门，铁门中央都凸了一块儿。
这铁门迟早得塌，必须尽快找到天音所在。塔内黑魆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初一点亮火把，黄油油的火光嗤地一跳，方圆一尺地亮堂起来，他们对上了无数张黝黑如炭的怪脸。
百里决明：“……”
白塔里面，数不清的邪怪层叠蹲作一团，直勾勾地望着他们。有些邪怪的脸漩涡似的卷起来，渐渐露出他们的形貌。若邪怪不龇开獠牙，简直同他们一模一样。
裴真“啧”了声，“当真是祸不单行。恐怕这些邪怪惧怕塔外鬼母，今夜没有出塔。”
“你们去找路，这些鬼东西交给我。”百里决明抬起眼，一双眼眸亮如炽热的炭火。
他在周身燃起灿烂的真火，整个人太阳似的燃烧起来。他太明亮，人眼都无法直视，所有邪怪被他吸引，嗬嗬喘着气，围着光圈边缘逡巡。百里决明闲庭信步似的踏进他们的包围，活动了下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这座塔是石头建的吧。”百里决明最后确认了一下。外面树木茂密，随便放把火都会火烧连山，限制了他的拳脚。
裴真颔首，“不错。”
“那本大爷就大开杀戒了！”百里决明龇开獠牙，放肆大笑。
他收敛了真火，所有邪怪误以为抓到机会，蚂蚁似的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百里决明瞬间被黑潮吞噬。地煞火无声地开启，以百里决明为圆心，周围三尺的空气肉眼不可见地波动了一瞬。与此同时真火释放，百里决明再次变成一个火人。温度一瞬间飙到顶点，靠近的邪怪发出哀嚎，有的甚至来不及嚎叫，身躯已经被焚烧成了碎片。更多邪怪被火光照射，顷刻间化为黑水。可是这些邪怪不怕死，前赴后继飞蛾扑火一般压向百里决明。
百里决明撕开已经被真火烧得破烂不堪的衣裳，兜住一只邪怪的脑袋将他踹入敌群。他赤裸的上身被火焰缠绕，胸口六瓣莲心滚烫发红，那一刻他看起来竟不似一只恶鬼，而如天神降临。热血在沸腾，杀性在他的骨骸里叫嚣。百里决明甚至没有拔刀，摁住邪怪扭曲的黑脸听他的皮肉被烧得滋呀作响。从裴真他们的角度看过去，百里决明就像个燃烧的火球左冲右突。
鬼母仍在撞击大门，金箭隐隐有断裂的迹象，穆知深又把了几支箭插进门闩。裴真就着火把，艰难地辨认塔中景象。这座塔和一般的塔不一样，从上到下都是空心的，没有层级。不时有少许邪怪注意到他们，朝他们扑过来。谢岑关立时起风，把他们吹回百里决明那儿去。四壁雕了许多神像，身子斜斜探出墙壁，底部同墙粘连在一起。所有神像探身的角度都出奇的一致，个个面无表情。举起火把仰头看，这些神像就像故意探身出墙，俯视他们似的。
谢岑关看得头皮发麻，道：“我怎么觉得它们全都在看我。”
裴真将火把靠近一座神像的眼珠，道：“错觉罢了。它们的眼珠没有雕刻眼瞳，无论你站在哪儿，都会觉得它在看你。”
铁门那儿砰地一声巨响，已是裂开一条细缝儿了。透过缝隙，可以清晰地看见鬼母正趴在门缝那儿，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那模样当真可怖至极，喻听秋流着冷汗道：“快找路！生前的百里决明来过，他会不会刻火符给我们引路？”
她说得有道理，大家伙忙四处找火符。然而几乎每块砖头都刻着繁复的花纹，谢岑关看得眼睛都花了，仍是没找到。裴真爬上墙壁，端详着那些神像沉思，总觉得心里不舒服。他跳下墙，拽过谢岑关，“你说它们都在在看你的时候，你站在哪儿？”
谢岑关指给他看，“这儿。”
谢岑关的感觉是对的，神像的的确确在看他的方向。它们的眼珠虽然没有瞳子，却由特殊材质制成，无论什么方向射过来的光映在眼珠上，眼珠都只会有一个亮点儿。但是它们看的不是谢岑关，而是谢岑关脚下的方砖。
裴真蹲下身观察方砖，边缘比其他方砖粗糙多了，显然是被开合过很多次留下的痕迹。
“找到了，”他道，“起开这块砖。”
铁门那儿又是砰地一声巨响，鬼母的脑袋探进来了。
大家加快速度，撬开方砖，火把探进地底，下面是一条黑魆魆的隧道。穆知深开道，然后是喻听秋。裴真最后一个进洞，高声喊：“前辈，别玩了！”
百里决明放了一圈火，直接闪现进洞，顺手将方砖阖上。邪怪慢了一步，不断滋拉拉地刮地砖。裴真往方砖边缘贴了一圈辟邪符，最后用朱砂在砖上画符，封住地砖。这样除非他们开启地砖，外头的东西是没法儿打开的。
外面挠地砖的声音停了，百里决明赞许裴真的辟邪符有用。
这时他们俩看见，丝丝缕缕的黑色发丝从地砖边缘钻进来，一条条一缕缕黑藻似的蜷曲盘动。所有辟邪符被这发丝扎破，符咒上的青光还来不仅闪烁，就黯淡了。
不是辟邪符让邪怪退避，而是鬼母！那阴魂不散的死女人又来了！
一想到他们和这女鬼只隔了一块薄薄的地砖，百里决明就心里头发毛，忙冲前头喊：“快走快走！鬼母又来了！”
前面的人迟迟不动，百里决明又喊了几嗓子。谢岑关给他让出条道儿，“别喊了。前面两条路，到底走哪条？”
百里决明抬头一看，也愣了。穆知深举着火把，神色凝重。他的前方有两条通路，一宽一窄。按照一般情况推测，必有一条路是死路，还极有可能危险重重，是用来迷惑擅闯者的假道。如果时间充裕，他们可以试错。现在鬼母撵在后头逼他们走，一旦回头就要和鬼母碰上。他们只有一次选择。

第120章 隧道（一）
“没有火符留下？”百里决明问。
“或许有，”喻听秋搓了搓墙壁，满手黑灰，“但是时间太久了，已经剥落了。”
渗进来的头发越来越多，有的还勾上了百里决明的手指头。百里决明抽出匕首割断头发，道：“不管了，随便选一个。”
“我知道了，走小洞。”谢岑关忽然道。
“为什么？”喻听秋问。
谢岑关刚说完，裴真就明白了内中道理，笑道：“因为那是抱尘山先辈打出来的洞。其一，宽的那条铺了砖，定是玛桑隧道。玛桑人觐见天音必定要带纯阴童子，走这条路，一定有哪个关节要用上纯阴血。加之路上机关不知有多少，前路难测，抱尘山没有纯阴童子，他们选择自己开辟一条安全的路。只要路的走向同旁边这条隧道一致，就不会出错。”
谢岑关接话：“其二，砖上刻符不易磨灭，宽洞地砖并无火符，因为二者的区分很明显，刻火符没有必要。所以快走吧你们，鬼母真的要进来了！”
大家回头看，百里决明后方攒了一团头发，会呼吸似的张张合合。百里决明把裴真护在身后，正举着匕首同那些头发对峙。穆知深熄灭火把，从怀里取出夜明珠，匍匐进洞。往前爬了一截子路，泥土越来越潮湿，手掌膝头粘的全是湿乎乎的泥巴。百里决明怕鬼母追上来，不住回望来路。隧道深处黑黝黝的，许久不见人影，料想鬼母是走了另外一条道儿，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隧道超乎想象的长，爬了半个时辰，仍是没有到达终点。膝行前进实在太耗费体力，他们休息了四次。裴真在泥壁上复盘他们的路线，按照他们行进路程和方向，现在应该到了山体内部极深的地方。地图上的记录到白塔戛然而止，并没说接下来要怎么走。一路上更没有发现生前百里决明和无渡留下来的火符，越往深处爬，越怀疑他们的路线是不是错误的。
队伍前面突然停了，谢岑关递来穆知深的话儿：“又出现了两条路，走哪条？”
穆知深前方多了一条分岔口，两边都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百里决明觉得怪了，“这条道儿不是应该和玛桑那条道儿方向一致么？怎么会有分岔口？”
裴真面沉如水，“这说明我们的猜测是错误的。”
谢岑关和初一分别出去探路，过了半炷香回来，都摇头。初一说他那条路深不见底，不敢再往下走了。谢岑关说：“这条路的尽头还是一条分叉道。”
百里决明道：“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咱们走的这条道儿才是真正的玛桑隧道。如果是抱尘山的人打的洞，没有必要打分岔口。分岔口出现在玛桑隧道才合理，他们故布疑道，让擅闯者迷失在迷宫隧道里，只有玛桑聋者才知道真正的路怎么走。”
他的推测很有道理，根据般遮丽的记忆，玛桑人等级森严，职位世袭踵替。银匠的儿子当银匠，裁缝的女儿当裁缝。聋者因为家族疾病，他们的孩子每个都是聋子，自然而然被选作觐见天音的使者。那么西难陀的地图就会在他们家族内部传承，父传子，子传孙，只有他们才知道正确的路该怎么走。
“照你这样说，另一条路才是你生前开辟的路么？”喻听秋发问，“为何那条路比玛桑原本的隧道还宽敞，还铺了砖？如果你的目的是觐见天音，何必多费工夫修葺密道？”
的确，西难陀危险重重，自然是速战速决最好。挖一条密道而已，何必搞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裴真忽然问：“你们还记得那条路有多宽，多高？”
百里决明大略比了比。
“似乎刚好可以容纳一辆板车进入，”裴真沉声道，“那条路修来不仅是为了觐见天音，他还运了东西。铺砖，是为了行车。”
谢岑关吹了声口哨，揶揄道：“想不到啊，百里前辈，你们抱尘山盗人家的天女就算了，还盗人家圣地的宝藏。”
“闭上你的狗嘴。”百里决明踹了他一脚。
“不一定是运东西出去，”裴真摇摇头，“也有可能是送东西进来。”
送东西进来？更稀奇了，什么东西那么大件，还得用板车送进来。
百里决明打断裴真乱飞的思绪，“得了得了，送什么都好，现在我们的问题是：走哪条路？”
不管怎么样，走生前的百里决明开辟的道路一定是更安全的，多费点时间也无所谓。麻烦的是鬼母很可能走了那条路，他们如果回去，极可能和鬼母迎头碰见。思来想去，好像鬼母比迷宫更加可怕，大家扭过头，又看向了那条岔路。
“要尽快下决断，”穆知深低声提醒，“这里有迷宫，鬼母一旦张开鬼域，空间错乱，我们都走不了。”
他这么一说，气氛又沉重了些许。
两条道路几乎一模一样，连玛桑先人路过的痕迹都找不到。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逐条试验，看看哪条是正确的道路。每经过一个分岔口，就在泥壁里埋一样信物。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记录路线，另一方面是为了防止鬼母辨认出他们的方向，尾随他们前进。第一个分岔口埋金箭，第二个分岔口埋夜明珠，第三个分岔口埋喻听秋的发簪……连续经过四个分岔口，他们回到了第二个埋藏夜明珠的分岔点。
“返回金箭那个分岔口，走另一条道。”裴真说。
“为什么？”百里决明问。
“赌一把罢了，我也没有把握。”裴真再次在泥壁上复原隧道地图，“前辈可还记得，我们在阴木寨得到的玛桑年谱，他们以三垣二十八宿命名年份，每二十八年一个轮回。在玛桑人的眼里，时间是循环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这也是鬼母鬼域的特点，时空错乱，无头无尾，不知前路。”
裴真将第二个分岔口同第四个分岔口相连，这是他们刚刚走过的路。
“你看，”裴真指了指他们经过的三个分岔口，“这里有个‘圆’。”
喻听秋凑过脑袋来，盯了半晌，“什么意思，我没懂。”
谢岑关在一旁懒洋洋地讲解：“循环，就是一个圆。迷宫里不会有起点，也不会有终点，所有分岔口分出来的道路都会和其他道路相连，组成一个圆满的圆。”
裴真点头，“所以这个迷宫里，不可能有死路。死路就是绝路、终点，不与玛桑人的信仰相合。现在我们已经走过了一个圆，第二、三、四个分岔口的左边道路共同组成了这个圆。那么就剩下第三和第四个分岔口的右边路，两条路，如果其中一条通往天音，那么另一条就会是绝路。这样的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它们之中无论分出多少条分岔口，最后都必定相连，组成一个圆。”
百里决明恍然大悟，“而最后一条落单的路，就是真正通往天音的玛桑隧道。”
谢岑关摇头慨叹，“所以要是在第一个分岔口选对路就好咯，倘若走了岔路，条条都是岔路，走到死都走不脱。玛桑黑教说‘时也，环也’，也说‘缘也，妙也’。有些人走错了路，走不动了，原路返回，自然不会相信另一条路一条岔路都没有，那他就失去了觐见天音的缘法。”
什么缘法，这不是耍人玩儿么？百里决明有些不相信。回到第一个岔口，走另外一条道儿，行进了一个时辰，当真一条岔路都没有。前方朦朦亮，竟然真的到出口了。
越往前空气越湿润，隐隐听得见凘澌的水声。出口的洞穴前倒挂好些丝丝缕缕的藤蔓，有的还开着紫红色花儿。百里决明在隧道里憋得难受，正要出去，谢岑关猛地扑过来，一手拉住他的衣襟，一手捂住他的嘴。
百里决明被他一扑，整张脸埋进泥里。你大爷的，百里决明心头暗骂，什么玩意儿？他刚仰起头，便见一双苍白的赤足停留在了眼前。裴真盯着那双脚，向后打了个手势，穆知深默默收起了夜明珠，所有人屏气吞声，隧道里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是鬼母。百里决明一下就认出来了，是鬼母的脚。
脚底沾了泥巴，脚踝却洁白发光。百里决明想起那天她站在箭台上，脚踝也这样好看。
她怎么不穿鞋呢？他心里忽然很难过。
鬼母停了许久，久到百里决明以为下一刻她就要弯下腰，对着洞口露出她恐怖的脸庞。正当百里决明心头压抑到极致的时候，鬼母动了，她转了向，离开，消失在百里决明狭窄的视野里。他们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头没声儿了，才小心翼翼挨个走出来。
出了隧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地下河河岸，河水哗啦啦拍着泥岸，石壁上插了许多烧剩的残烛香火。裴真环顾四周，到鬼母站立的位置停驻。她刚刚在看什么，停了那么久？他思索片刻，拨开密密匝匝帘子似的绿色藤蔓，在石壁上看到两个歪歪扭扭的玛桑羽虫篆：
骗子。
笔画没有缺损，较之之前包袱上的血字工整了许多。鬼母神智迷失是因为支撑庞大的鬼国耗损灵力，血肉魂魄可以补足她的缺损。穆家堡的无骨人、西难陀无数鬼怪，她不停进食，看来如今神智已然清醒了不少。裴真凝眉，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四处镌刻“骗子”又是何意？
他四处查看，叩击另一侧的石壁，声音敦实，是实心的，里面应该没有什么机关暗道。
正在这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初一道：“各位，请看河底。”
裴真走过去，穷尽目力，河底沉了许多黑黝黝的尸骨和泡烂的骨灰，被水草水荇缠绕，空洞的眼眶里有鱼虾摇尾来去。
“看来这就是玛桑人献祭纯阴童子的地方了。”百里决明脸色不好看，或许是因为纯阴童子而想起了寻微。纯阴体格在哪儿都不好命，要么被抓去当炉鼎，要么被抓去祭品。众人转向石壁，上头斜插的香火中似有人的指骨，被烧得焦黑。
裴真垂眸叹息，“燃指为香，烧身供奉，先人以此为诚也。”
从前的人为表虔诚，烧香拜火不只，还要切下手指、手臂，乃至烧身作为供养。这野蛮血腥的习俗不光玛桑有，道门从前也有，后来才渐渐消失。原来玛桑带纯阴童子来此并非为了什么机关秘术开启通道，而是为了献祭。纯阴血至纯至美，是祭品的最优之选，玛桑人燃指烧身供养，以示虔诚。
石壁下面有道深沟，密密麻麻堆了许多瓦罐。百里决明下去弄了个回来，他们打开查看，里头装的都是些未成形的婴孩骨骸。
裴真默默用白布将骨骸盖住，叹道：“玛桑大祭一年一次，觐见天音亦一年一次，寨中根本没有足够的纯阴童子供他们献祭。”
“所以呢？”百里决明蹙眉。
“所以他们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强行剖出六十个没有成型的胎儿，制成干尸放在罐中，当他们找不到纯阴童子，便将这些干尸带来西难陀献祭。”
玛桑祭祀长达千年之久，年头久的骨灰和尸骸早已烂成了河床淤泥。大伙儿听了都感到心惊，许久不说话。这就是先民的祭祀，即便是中原也有过之而无不及，玛桑只不过将这血腥的传统保留了一小部分，传承直到他们灭族。
谢岑关看气氛低迷，故意插科打诨，“敢情这儿就是西难陀的祭坛，应该离那什么‘天音’不远了，咱要不要烧个什么东西供奉一下，我看百里前辈头上那只鸡就不错。比起咱们这些臭皮囊，神仙一定更喜欢烧鸡。前辈，你的鸡呢？”
百里小叽从裴真的衣襟里探出个黄油油的小脑袋来，轻飘飘瞥了他一眼，那绿豆大的小眼睛似乎有种鄙视的意味。
“它是寻微的鸡，你敢动它一根毛，我让你变秃头。”百里决明威胁他。
不眠不休赶了一夜路，连鬼怪四肢都要僵硬了，大家决定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众人烧起篝火，更换衣裳，裴真趺坐在石壁下闭目养神。百里决明到水边洗脸，搓掉脸上粘的泥巴，洗着洗着，忽然发现不对劲，水里他自己的倒影脸庞干干净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泥巴刚搓了一半。
他和自己的倒影对视，倒影直勾勾盯着他，露出一个极其狰狞的表情。
“前辈，你被自己的美貌迷住了？洗脸洗这么久。”谢岑关闲着没事干，过来凑热闹，见到水里头的倒影，一下滞了脚步。他没看着百里决明低垂的正脸，光看见水里的影子，还以为百里决明对着水发狠，叫道：“不好不好，前辈中邪了。”
“我中了你的邪。”百里决明气道。伸手进水里，抓住“倒影”的头发把他提溜出来。那不是什么倒影，而是潜在水下的邪怪。百里决明把它摁在河岸上，道：“这孙子想埋伏我。”
邪怪不住挣扎，吱哇乱叫，见到裴真，却又停住了，嘴一张，用百里决明的声音道：“媳妇，迟早办了你。”
裴真：“……”
谢岑关惊住了，“这孙子管谁叫媳妇儿？”他愣了会儿，望向百里决明，“他为什么学你的模样声音，管我儿子叫媳妇儿？”
谁都知道，邪怪乃阴气所化，能窥探他人心境思绪，鹦鹉学舌。谢岑关大惊失色，无法理解自己看到和听到的东西，他又望向裴真，后者叠手闭目，神情自若。
百里决明白了谢岑关一眼，扇了邪怪一个大嘴巴子，“流氓，媳妇儿是你能叫的吗！”他按住邪怪的脸庞，掌心焰迸发，邪怪霎时间融为一滩黑水。他道：“地下河和上头的河水相连，这孙子约莫是顺水冲下来的，初一，你下水看看还有没有跟他一样的孙子。”
初一领命下水。
百里决明走到谢岑关面前，谢岑关这副肉身个子矮百里决明一大截，百里决明居高临下的姿态万分倨傲，让人不明不白就低了一头。百里决明道：“谢岑关，你儿子裴真将来是我的人。你同意最好，不同意我就灭了你。还有，虽则本大爷要迎娶裴真，可你还是得管我叫祖宗，咱们俩的辈分今后各论各的，知道么？”
谢岑关气笑了，“百里决明，你知不知道你娶的是谁？”
百里决明愣了下，“你什么意思？”

第121章 隧道（二）
裴真咳嗽了声，两个人不说话了，都望向他。他走到隧道口，向谢岑关颔首，“谢宗主，劳烦移步说句话。”又看向百里决明，温柔微笑，“前辈不许偷听。”
百里决明：“……”
这小子反了天了，光明正大在他眼皮子底下同别人讲小话？
裴真又道：“前辈保证不偷听。”
“嘁，”百里决明郁闷道，“我才不稀罕听。”
裴真又看了谢岑关一眼，弯腰进了隧道，谢岑关神色复杂，也跟着进去了。百里决明到篝火堆边上坐下，心里头跟痒痒挠似的。他们俩到底说些什么他不能听的？裴真这个死小子，都要嫁给他了，还一大堆秘密瞒着他。他很想去偷听几耳朵，可是身为长辈，他怎么能干这么龌龊的事儿？尤其还有小辈在边上看着，他扭过脸，便见喻听秋、穆知深围坐在篝火边，默默望着他。
都怪这几个碍眼的，害他不能偷听。他心情差到了极点，扯开裴真的包袱，把他的衣裳一股脑倒出来，自己穿上一件，剩下的铺在地上当褥子。百里决明仰躺其上，脸上再盖一条裴真的手帕，呼呼大睡。
裴真在隧道里席地而坐，他身上沾了些灰尘，不复平日里干净整洁的模样。可即使满身狼狈，依然扑不灭他温文尔雅的神气。看起来温婉恬静，不知内里是何模样。谢岑关蹲在他对面，神情无比复杂。百里决明那个家伙成日一副缺心眼的样子，若说他诱拐裴真，只怕他并没有这个本事。漓水鬼村隔着连心锁初见，谢岑关便知“师吾念”绝非善茬。天都山屠戮子弟，血流成河，他心知肚明，这个表面上温和亲切的孩子比恶鬼更加可怖。
谢岑关叹了口气，道：“你确定百里决明不会过来偷听？”
裴真缓缓摇头，“师尊为人光风霁月，从不屑于做宵小之事。”
“他生前杀了玛桑那么多人，我只怕你师尊没你想象得这般可亲。”
裴真不欲多做解释，只道：“此处说话，绝对安全。”
“好吧，”谢岑关痛苦地薅头发，“寻微，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怎么一点儿也看不透你？是百里决明招惹的你，还是你招惹的他？若他欺负你，只要你说一句，拼了我这身烂皮囊，也同他同归于尽。”
“此事原本同你无关，然而现在师尊已然认定我是你的私生子，便是有意撇你出去也没法子了。师尊看重人伦大义，日后少不得走动寒暄，我下面说的话，你听好。”裴真眸色深深，一字一句道，“欺瞒师尊的是我，蛊惑师尊的是我，并非师尊欺我年少，是我恃弱欺师。错在我，罪在我，师尊一无所知。”
“你……”谢岑关气得手抖，齿缝里咬着字，硬是说不出口。他闭了闭眼，艰难平复心气儿，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离经叛道，罪大恶极，我就不说了。倘若百里决明得知真相，你要如何收场？”
裴真低下眼眸，摩挲着青玉扳指，道：“我自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谢岑关道，“让我猜猜，无非是抹掉一个身份，用另一个身份同你师尊厮守终生。你要以男人的身份活下去，那就只要让‘谢寻微’去死。暂且不说这法子行不行得通，孩子，你清醒一点，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你能圆一辈子么？”
裴真的笑意渐渐敛了，阴郁和灰翳在眼底凝聚。他当然知道谎言如镜花水月，总有戳破的那一天。那时师尊会如何，他又该当如何？
“你说得在理，到那时师尊定不会原谅我。”裴真竟然笑起来，他的笑容清淡温和，却又无比危险，“那就只好用老法子了，将师尊锁起来，封住他浑身的穴道，让他做一个没有功法的鬼怪。他会恨我、怨我，无妨，”他顿了顿，复道，“我只要他睁眼闭眼，皆是我。”
谢岑关不可置信看了他半晌，才道：“寻微，你是不是有点疯了？”
“谢宗主，”裴真竖指在唇间，微笑道，“你要替我保密。师尊太厉害了，我只有偷袭才能赢过他。”
夜明珠发出清而冷的光，将他半边脸笼着，明暗交杂间，他温雅的微笑让人毛骨悚然。谢岑关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的儿子在威胁他，倘若他将这秘密透露给了百里决明，或许他和寻微的关系永远得不到缓和。他还记得许多年前他去抱尘山下探望，看百里决明吹火，寻微蹲在他对面的屋檐下，天青色的袄儿，扎两个小揪，捧着一本经书对着阳光读。那时那么乖一个孩子，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外面响起百里决明不耐烦的大吼：“你俩要在里头过年是不是？”
谢岑关探出头，“吵什么吵，我儿子都被你拐走了，我说两句体己话不行啊？”他缩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对裴真道：“你喜欢你师尊，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是拦不住的，我不打算拦你。你自幼孤苦，我没陪过你，更没教过你，你离经叛道，我不能怪你。一个人的一生很短，眼睛一眨，咻咻几十年就过去了。快乐笑一下就没了，痛苦却要用一辈子去忍耐。这是你阿父死了之后才明白的道理，所以比起恪守家风，光宗耀祖那些无聊的事儿，我更希望你开心。可是啊，”谢岑关笑了笑，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爱百里决明的方式，并不正确？”
裴真望着他，眸光寂寂，没有笑意。
“不要用谎言去爱你的师尊，要用真心去爱他。”谢岑关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真的喜欢你师尊，你就应该去跟他坦白。寻微，告诉他你是谁。倘若他也真心爱你，就不会在乎你是裴真还是谢寻微。他连男人都能喜欢，自己徒弟又如何？反正都离经叛道了，叛一个是叛，两个也不嫌多。”
“他不会原谅我。”裴真抿紧唇。
“总要试一试，你不能骗他一辈子，这是你必须面对的坎，”谢岑关揉了揉他脑瓜子，“别害怕，跨过去就没事儿了。”
他躬身出了隧道，外头又响起他和师尊的吵吵嚷嚷。这两个人待在一块儿，永远没有安静的时候。裴真捂着心口，那里传来绵绵密密的疼痛。他怎么能坦白呢？说得轻巧，谢岑关不了解师尊，他了解，师尊绝无可能接受裴真就是谢寻微。一旦身份败露，他和师尊绝无转圜余地。那时会如何？师尊会离开他么？夜明珠的光像严霜铺满膝头，也铺满心底。苦楚恍若薄薄的水波浸泡他的心脏，八年前的别离再次浮现眼前，他已承受不了第二次分离。
百里决明和谢岑关蹲在河边聊天，他们决定过一个时辰再出发，现在还有时间。谢岑关用树枝划着水波，道：“百里前辈，我儿子闺女都在你手里，你可得对他们好啊。”
“废话，你俩刚刚到底聊什么？”百里决明不住回眸去瞥裴真，他已经出来了，回到篝火边上，正把地上被百里决明弄脏的衣裳捡起来，一件件叠好，收回包袱里。百里决明莫名其妙有点儿心虚，忙扭回头。
“无论他们做错什么事儿，你都得担着点儿啊，”谢岑关掩面而叹，“年轻人，爱犯错，你知道的。你看你年轻的时候，犯了多大错。你按着要求自己的水准，要求裴真和寻微就行了。”
“知道了知道了。”百里决明听得耳朵疼，望着河里澹澹水波，他自己也叹气，“裴真是寻微亲哥哥，寻微是我徒弟，裴真嫁了我，他俩之间该怎么称呼呢？”百里决明头疼欲裂，“我们家辈分怎么这么乱？”
套了半天话，谢岑关死活不说他和裴真到底说了什么，百里决明差点想把他脑袋摁进水里，看他说是不说。顾及裴真的颜面，最终还是作罢。他们都去睡了，留百里决明守着。百里决明闲着没事干，四处找路。河岸尽头不知通往哪里，他不敢走太远，在石壁附近兜圈子。绕到另一侧，忽见藤蔓底下似有东西。拨开一看，是一道暗门。
他推开门，里头黑黢黢的，不知通往哪里。莫名其妙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那无限的黑暗，好似一个黑甜的梦乡。他情不自禁，一脚跨进了门槛。
偏头看篝火那边，裴真醒了，正朝这边望过来，“前辈在做什么？”
“发现一扇暗门，”百里决明道，“你守一会儿，我进去看看。”
说罢，他燃起掌心焰，矮身进了暗门。
暗门？裴真拧起眉，之前叩击过石壁，分明是实心的，那门通往哪里？他一怔，忽然想起鬼母刻在隧道上方的“骗子”，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
他追过去，失声喊道：“别进去！”

第122章 尸体（一）
百里决明举高掌心焰，黄浸浸的光芒向四周流淌。这里是一处隧道，比之前爬的那条稍微高一些，弯腰可以行走。脚下铺了土砖，一看就很有年头了，好多都碎了。百里决明愣了一下，发现他来到了生前百里决明开辟的那条密道。他回身，悚然发现门不见了，方才进来的地方变成了一块平整的泥墙，连条门缝都没有。他怀疑自己是中了邪，拧了自己好几下，眼前依旧是泥墙。
完了，着了道了。一定是鬼母张开了鬼域，重新桥接了空间。方才那是一道假门，没准鬼母就在哪儿等着他自投罗网呢。他举起火往两边看，左边通往黑漆漆的暗处，右边尽头似乎有道小门。他盯着那道小门，之前那种“召唤”的感觉又来了，好像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在那扇门后面，他的心底不可抑制地涌起密密麻麻的恐惧，像无数挤在一起即将破碎的蛹。
不能过去。他想。
他向另一侧走，走出好一程子路，再次回头看，那门依旧在他后方不远处，同他的距离没有半分变化。
百里决明：“……”
他加快速度，继续走，第二次回头看，那门仍然在他后方，静静矗立的模样就好像等待他去打开。他蹲下身，喘了两口气，往左边走走不脱，往右边呢？他站起身，尝试着迈了几步，径直走到了门前。
行了，他明白了，这情形是非要他推开这扇门不可。
那种害怕的感觉越发剧烈，脑海深处好像有无数钢针噗噗往外跳，他头疼欲裂。地砖上有两道车辙印，延伸进了门里。他想起裴真的推测，生前的百里决明修建这条隧道，是为了让一辆运着东西的板车出入。那个人运了什么东西出去，还是送了什么东西进来？
他当真是百里决明么？如若他不是百里决明，那他是谁？
他的右手在颤抖，每当他恐惧就会忍不住手抖，改不掉的毛病，陪伴了他短暂的一生。短暂？他为什么要说“短暂”？头脑里似乎有许多陌生的词语，一个一个往外蹦。他将火焰靠近这扇门，门上镂刻了一个清晰的徽识——火符。百里决明明白了，那个人送了东西进来，留给死后的他。
回头望，黑暗沿着隧道无限延伸，他守着一捧火焰，孤零零蹲在门前，像一个迷了路的小孩儿。
无处可去，无处可逃。
他伸出手，想要推开这扇门。
“不要。”恶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为什么？”
恶童站在心域的屋檐上，火红的夕阳在他眼前，那上面已经蔓延出了许多枝桠一般的裂纹。他闭了闭眼，“既然恐惧，为什么要推开它？你就不怕……那后面有我们都无法承受的东西？”
“我没办法……”百里决明喃喃，“我不能被困在这儿，还有人在等我。”
他低头，从怀里掏出连心锁，试图联系裴真。锁头黯淡无光，怎么也亮不起来。他急得不行，又调整灵力流，联系浔州别业。锁头闪了几下，亮了，里头传来留守浔州的鬼侍的声音，“前辈？”
“寻微在么？”他问。
“……在，”鬼侍道，“有什么事儿么？如今尚是深夜，娘子还在安寝。呃，要小的去唤她么？”
“不用，”百里决明叫住他，“我就问问。她这几日还好吧？你同她说，我事儿快办完了，约莫过不了几天就能回去，让她好好吃饭，没事儿学学女红，别成天想东想西。”
“是，小的一定转达。”
百里决明关了连心锁，努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恐惧么？当然恐惧。自从进入西难陀，不，或许该说每次靠近玛桑，那没有来由的恐惧就萦绕他的心头，像乌云罩顶，避无可避。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深邃的深渊，里面有许多他不愿触碰的东西。但他知道，他不能退避。他有徒弟，有没过门的媳妇，他的离开会让很多人难过。他想起寻微，那个爱哭鬼，又想起裴真，同样是个爱哭鬼。这两人凑在一块儿哭，恐怕会把江左淹没吧。
他笑了笑，男人不能让爱自己的人哭啊。
他站起身，推开了这扇门。
裴真追着百里决明进了暗门，脚下踩上实地，嘎吱嘎吱作响。他点起火折子，光晕扩散，入目是破旧的横条木板铺成的地面，一条狭窄阴暗的走廊向黑暗处延伸，头顶还挂着许多灰扑扑的灰尘吊子，两边是木门扇，许多门纱都是破的。他心里沉沉落了下去，这里是阴木寨。他的担忧变成了现实，暗门是鬼母设下的假门，他通过假门，回到了鬼国。
师尊呢？他和师尊在不同时间通过暗门，师尊极有可能去了别处。裴真拿出连心锁，锁头忽明忽暗，他低声呼唤：“前辈？前辈？”
无人回应。
他听见“沙沙沙”的响声，像什么锋利的东西在摩擦板壁。他拧眉听了片刻，悚然发现这声音并非从连心锁中传出，而是来自他身侧的一间小屋。他来到那小屋门前，轻轻推开门，门扇发出令人心惊的“吱呀”声，在寂静里无比响亮刺耳。他举起火折子，黄浸浸的光徐徐向前流淌，照亮一双赤足。鬼母披头散发，背对着他，用手指甲抓着板壁。红油板壁上，整面墙，刻满了“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饶是裴真，都不免感到心惊胆战。他一声不响，慢慢退了出去。这里是老寨内廊，要想办法到外围。他在心里回忆阴木寨的地图，寨中房间与房间相互连接，要通过一间小屋，才能到外头的走马廊。他开了另一间小屋的门扇，鬼母站在黑暗尽处，背对着他，在板壁上疯狂刻字。
裴真：“……”
是瞬移闪现？还是鬼打墙？
裴真额头起了薄汗，小心翼翼退后，开启对面的门扇，鬼母依旧站在里面。
他叹了口气，看来他已经被鬼母盯上了。暗门不是为了师尊而设，而是为了困住他。
“阿兰那前辈，”裴真苦笑，“在下不知何处得罪了您，可否明示呢？”
他举起火折子，光下鬼母的身影更清晰了些，她分明没有转身，裴真却感受到一双怨毒的目光。墙上的字一个比一个清晰，笔画也顺溜了不少，鬼母的神智似乎恢复了许多，大约是她吃了不少鬼怪的缘故。血肉魂魄补充她的灵力，让她神智逐渐清明，还有了设计分离他和师尊的能力。
“你骗他……”鬼母沙哑地开口。这是裴真第一次，听见已经死去的阿兰那开口说话。她的嗓音粗噶呕哑，像喉咙里积淀了许多泥沙。她一字一句，“我看见……你在燕子楼梳妆，我看着你……扮成男儿……骗他……”
“浔州别业终究还是没能防住您，”裴真叹道，“在下的鬼侍还需多加整训。你四处篆刻‘骗子’，是为了提醒师尊么？”
“中原人……狡猾……他……笨，看不到。”鬼母捂住自己的脸颊，“我丑……他害怕。”
原来，这就是她黑发覆面的原因，她害怕师尊看见她丑陋的模样。
裴真躬身长揖，“欺瞒师尊是寻微之过，恳请前辈相信，寻微待师尊是真心。西难陀凶险，师尊一个人在那儿甚为不妥。劳烦前辈送寻微回返，他日寻微定然负荆请罪。”
鬼母扯过一个箱子，倒出里面的衣裙。里头是一件金线红裙，是她从前的衣装。
“穿上它……”鬼母道，“去他面前。”
裴真：“……”
这是要他穿着裙子到师尊面前自曝身份么？
“否则……”她蓦然抬头，“吃了你！”
风中传来呼啸，空气被裴真加速挤压，三枚风针在瞬息之间成型。谢岑关在十八狱运用的“风针”术被他复制，他运用得得心应手。只要风的速度足够快，它可以比兵刃更加锋利。当然，他不打算伤害阿兰那，他只需要她暂时服从他的命令。封住头顶“通天”、“承光”、“上星”三穴，患者会痴痴如小儿，任他驱使。然而阿兰那的速度比他更快，火折子被风吹灭，阿兰那在小屋陷入黑暗的瞬间消失，三枚“风针”统统打空。
无妨，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裴真回身向后，袖袂飞扬间刀光顿现。一瞬凛冽的光辉中，透过锃亮的刀身，他看见了那个可怖的女鬼。她倒悬在他身后，长发拖曳的头颅正对着他的后脑勺。她伸出利爪，刀一样锋利的指甲割断了裴真的发带。黑发飞扬，与此同时风速增加，周围的一切腾卷起来，那件红裙在高速的风中撕裂成碎布。阿兰那竟岿然不动，裴真以刀格住了她下一爪。
“真的要打么？前辈错乱时空之术的确精妙，然则身法刀术远远不如寻微。况且，”裴真低笑，“我受伤了，师尊会心疼。”
狂风之中，三枚风针无声无息地在阿兰那脑后成型。这就是谢氏风法，独一无二的杀人术，有风的地方，就有他们的兵刃。
阿兰那暴怒，刀刃在她爪下蔓延出裂痕。裴真缓缓吐息，风针调整位置，对准阿兰那头颅的三处穴位。三、二、一，位置锁定，他的指尖轻轻拨动风流。看不见的风就像他指间的琴弦，灵力顺着细弦传导。风针即将触碰到阿兰那的发丝，突然间，就在此时，裴真心口重重一痛。
风流消散，风针猛然瓦解。他的刀碎裂如镜片，阿兰那的利爪袭来，他下意识格挡，阿兰那在他的小臂上抓出三条深深的血痕。经脉无比疼痛，甚至超过了小臂上的伤。裴真捂着嘴倒退了好几步，虚靠着门框支撑自己，汩汩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出来。
他知道不好了，经脉里的那根牛毛针到心口了。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阿兰那的攻势仍在继续，而他已经无力迎战。痛楚蔓延到全身，每一寸经脉都在碎裂。
黑暗里阿兰那冲过来，他竭力后退。衣襟里百里小叽钻出来，扑着翅子飞到裴真肩膀上，猛然吸气，圆鼓鼓的肚子涨得老大。然后它张开金黄色的小喙，炽烈的火焰从那里喷出，一瞬间天地仿佛都亮了，真火摧枯拉朽席卷了整个小屋，阿兰那尖嘶着后退。裴真看见空间出现了裂痕，被烘烤得滚烫的红油板壁后面出现了山洞的影子。
裴真跌跌撞撞跑过去，走出裂隙，抓着藤蔓艰难前进。直到离那裂隙远了，才有空辨认自己身在何处。地下河凘澌的声音响起，入眼是墨绿色的藤蔓和崎岖的山石。他回到了西难陀。
血流了满臂，整件衣袖都红了。拧一拧，似乎还能挤出血水来。他终于走不动了，躺在河岸边上喘息。百里小叽摇摇摆摆走过来，停在他的眼前。它敛起毛茸茸的小翅膀，米粒大的眼睛盯着他看。方才放了火，小脑袋上还冒着袅袅的烟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他虚弱地笑，“你是无渡爷爷，还是那个人？”
跟了他们一路，终于肯现身了么？早在姜若虚说“那个人”就在他们身边时，他就怀疑这只小鸡了。它是姜若虚所赠，不依不饶跟着师尊，有时候还啄他，一副看不惯师尊的样子，实在很可疑。
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在裴真耳侧。
“针近心脉，无药可救。小孩儿，你快死了。”
“你是谁？”裴真固执地问。
百里小叽的眼睛太小，看不出情绪，却无端有种冷漠的倨傲。
它说：“我是百里决明，真正的百里决明。”

第123章 尸体（二）
百里小叽是只鸡崽，没法儿说人话，藏身于里头的男人用传音同裴真交流。从前那个不近人情的抱尘山长老，如今沦落成为一只蔫巴巴的鸡崽，这情形委实让人觉得诡异。不过裴真没说什么，只竭尽全力支起身子，取出三根银针封住心脉附近的大穴。他要以此减缓血行速度，拖延牛毛针进入心脉的时间。
做完这一切，已是满头大汗。右手被鬼母抓伤，一动就疼。他撕下衣袂的布包扎，又打开右腕下的袖兜，从里头拿出一个白瓷小药瓶，里面装着老材香。师尊拿走了一颗，他又炼制了一颗，为的就是今日。
“不要吃。”百里小叽道。
“为何？”裴真笑容苍白，几近透明，“你不也服了么？”
百里小叽望了裴真半晌，道：“小孩儿，你以为鬼怪是什么？不死不灭，威风八面？你错了，没有鬼怪不活在苦痛之中，你父亲如此，你师尊如此，我……”它顿了顿，才道，“亦如此。”
裴真低眸看掌心里金灿灿的药丸，道：“我别无所求，只求与师尊相守。”
“那你即便服下老材香，也无法实现这个愿望。”百里小叽说。
裴真猛然抬头，眸光寒凉刺骨，“何意？”
“还记得我修的那条隧道么？你猜的没错，我送了一样东西进来。阿兰那设下的那道暗门，我早已发现。在阿兰那的术法之上，我添了一些暗符。第一个进入那道门的人，会去到一个特定的地方。”
“什么地方？”裴真急火攻心，又吐出一口血来。
“你生气着急，血行加快，只会死得更快。”百里小叽淡淡道。
“什、么、地、方？”裴真咬着牙重复。
“来不及了，”百里小叽背过身，用米粒大的眼睛凝望澹澹的水波，“他现在应该已经推开那扇门了，一切尘封的往事都要回来了。记忆就像幽魂，追着我们不放。你师尊躲了很多很多年，就像和鬼玩捉迷藏。寻微，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知道，谁捉迷藏能逃过鬼魂？”
裴真心中钝痛，几乎难以呼吸。他无法想象，师尊如今正遭受着什么。
“你送进来的，是什么？”裴真问。
荡漾的波光映上百里小叽的身躯，它淡黄色的背影显得有些模糊。
“一具尸体。”它说，“一具已经死去很多年的尸体。”
百里决明推开了这扇门。
里面是一个天然的山洞，四壁镶嵌了许多夜明珠，清淡的白色光亮，好像许多小小的月亮被关在这个山洞里，无人问津。它们的光晕照亮了山洞的最中心，那里摆了一具小小的棺材。金镂玉雕，十分华贵。一看就知道，这里头躺的人身份不俗。
百里决明一步步走上前，棺材板上面放了一圈破旧的红绳。是穆家堡那面铜镜里，生前的百里决明手腕上戴的那根。他小心翼翼拿起它，漆黑的发绕着细细的红绸，恍惚间他似乎触摸到了那个人的手腕余温。
他将红绳揣进兜，望着这棺木发呆。
耳边有无数嘈杂，好像是从脑海深处发出来的，他侧耳听，又不明白那些声音到底在说什么。它们好像来自久远的记忆，久到恍如前生所闻。要打开么？深沉的熟悉感从棺木里散发出来，这里面一定躺了一个他认识很久的人。
他缓缓伸出手，推开了棺木。
里头躺了一个小孩儿，面容苍白，像白纸裁出来的小人。他阖着双目，眉心有一朵灿烂的红莲胎记，乍一看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即便他已经死去许多年，眉心那朵莲花依旧艳丽鲜红。他的身边有忍冬花、决明草、小孩儿玩的草蟋蟀、竹编蛤蟆，甚至还有金子打的九连环。他生前一定受到无尽的宠爱，所有人都不舍得他的离开。他的身下垫了松软的绸褥，他的亲人不希望他睡得不安稳。
心域里的夕阳被裂缝完全占据，恶童流着血泪伸出手，指尖触碰那碎裂的霞光。”啪“地一声，极清脆的细响，火红的夕阳破碎犹如玻璃。无数碎片掉落，每一块都折射不同的回忆光景。他的身影渐渐变淡，当最后一滴泪落地，碎成无数小珠，他被夕阳之后喷涌而出的记忆潮水吞没。
他想起来了，统统都想起来了。他死于百草枯黄的秋日，槐叶纷飞的时候他落入了深井。他的眸子倒映出一方圆圆的天空，他在下坠、下坠，风在耳边呼啦啦地吹，天空离他远去。直到一切声音静止，鲜血从脑后洇漫而出。世间所有的一切好像都被摁了暂停，他的时间停止了流动。
那年他六岁，父母尚未来得及为他取大人的名字。他没来得及长大，也没有来得及和他在乎的一切道别。从那天起，他从他的死亡之地出发，成为一只死而不灭的鬼怪。
百里决明终于明白他惧怕什么了。
不是紧追不舍的鬼母，也不是神秘莫测的玛桑。
是记忆。
是他遗忘了许多年，又如幽魂一般追上他脚步的——记忆。
“你不好奇么？你师尊生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水波边上，百里小叽回眸，“我告诉你吧，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裴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洗耳恭听。”
这曩昔旧事开始于一个夏天的末尾，那时池塘里的莲花已经凋落，玛桑的浣衣女换了支悲哀的调子唱歌。长尾蜻蜓盘旋于水面，抖动的霞光被水波折射，抖动在它们的尾尖。蝉鸣早已喑哑，画眉鸟的啾啾响亮起来。这一年天气凉得比以往快，沉睡了一年的天女阿兰那提前苏醒，拖着因睡得太久而软绵绵的腿脚，趴在琉璃塔第九层的窗台眺望远山。
她百无聊赖，发了一下午的呆。“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一个人若只有几十年的寿命，会觉得时光匆匆，江山易老。倘若生命与天同寿，那么再美的景色都会变得习以为常。
上上上次醒来的时候玛桑是这样，这次醒来还是如此，连鸟叫声都没有变，阿兰那开始犯困。除了大祭她没有别的事要做，她每回大祭之前苏醒，大祭之后沉睡，活得越久就越不爱出门，连呼吸都变得惫懒，她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见过玛桑王室以外的人了。
霞光渐收，好像天穹落下了一层灰色的幕布，千山万水次第黯淡。宁静的夜降临了，高低不平的草木都沉进了黑暗里，凉风吹起阿兰那的发丝，稍稍让她清醒了些。于是她看见，明明灭灭的光从阴郁的丛林中浮起，向着无垠的夜空飘散。当它们随风来到眼前，阿兰那才发现那是红色的烟花，带一点柔和的光晕，像灯笼上工笔描画的花朵。阿兰那感到稀奇，伸出手指触摸其中的一朵。它缓缓停在她指尖，微微发烫。
烟花点亮了她的双眸，她忽然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她没见过的东西。它们从哪里来？是谁施的术法么？她的睡意没有了，提着裙摆下了塔，鞋也不穿，赤着脚丫子就往林子里跑。她追着灿烂的烟花，想要找到施术的那个人。她疑心那是个女孩儿，因为这烟花就像一场梦，只有女孩儿的梦才会这么美丽。
终于，她在溪谷边发现了那个女孩儿。烟花围着她浮动，像一盏盏为她守夜的小灯。她睡在草丛里，长长的眼睫一抖一抖，穿的衣裳很奇怪，青衣右衽，宽袍大袖，阿兰那从没见过这么怪异的装束。
阿兰那悄悄靠近她，她睡得太沉，竟没有发现阿兰那。阿兰那戳了戳她苍白的脸庞，发现她白皙的颈间有密密麻麻的血点儿。阿兰那一看就明白了，这小娘子教毒蠓咬伤了。玛桑蚊虫多，毒蠓是其中最厉害的虫子，咬上一口能教一个小儿毙命。毒蠓什么都不怕，独独怕光，小娘子很聪明，放出发光的烟花来驱赶毒蠓。
小娘子在发烧，阿兰那不敢耽搁，把她背回了琉璃塔。阿兰那找出解毒的药草熬成苦汤喂她喝下，还给她用湿巾帕退烧，虽然这巾帕已经搁了一年没人用了。阿兰那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天女，十分细心地为小娘子脱下脏污的衣袍，换上她自己的红纱金线绸裙。
小娘子看起来孱弱，个子却高挑，衣裙尺寸太小她穿不下，阿兰那拿出她最胖的时候穿的裙子，给小娘子换上。脱下里衣，一看便知这娘子是个修道之人，竟有八块腹肌。阿兰那自认为是个强壮的天女了，都只有一块腹肌。亵裤就不换了，阿兰那怕娘子害羞。
阿兰那只有一床被褥，让给小娘子盖，她自己抱着衣裳睡在地上。第二天早上天大亮，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便见床上的小娘子已然醒了，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娘子的眼睛真好看，眸子是乌浓的黑，里头蕴蓄的光却清澈如秋水。
“你醒啦！”阿兰那越看她越喜欢，捧着脸颊道，“我叫阿兰那，昨晚是我救了你。不用谢我，我最喜欢和我一样漂亮的女孩子了。”
女孩儿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眸渐弯，眼角眉梢跃动着柔和的笑意。
许久不曾同人说话儿，阿兰那兴致勃勃，一张嘴就是一连串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呀？你不是玛桑人，对么？你家在哪里，远么，我去找你家人来接你。”
眼前的人儿轻启薄唇，终于开口了。可她说出口的却不是阿兰那想象中的娇柔女声，而是清而低的男音，让人无端想起皎皎月光乍碎于水波。
“在下百里渡，不是玛桑人，客居于王寨，并不远。”他轻轻地笑，侧耳听塔外的马蹄声，“不劳烦娘子跑一趟，娘子熟睡的时候在下发了响箭。听，阿弟来接我了。”

第124章 当时风月（一）
阿兰那怎么也想不到，“小娘子”竟是个男人！他明明有黑绸一样油亮光滑的长发，还有秋水一样清澈的眼眸。最重要的是，他的胸脯比阿兰那的还要大。阿兰那脑袋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话儿，待回过神来的时候，脸颊已经烧红了一片。
“请问……”百里渡的笑容颇有些忧愁的味道，“在下先前穿的衣裳在哪里呢？我穿着娘子的衣裙去见阿弟，恐怕会吓到他。”
不说吓到什么“阿弟”，他已经把阿兰那吓得够呛了。很久很久以前，上一任天女还在世的时候，总是批评阿兰那喜欢捡乱七八糟的破烂回家。阿兰那脾气倔，就不愿意改掉这臭毛病。现在好了，她竟然捡了个活生生的男人回来。不仅捡了他，还看光了人家的身子。给他换衣裳的时候赞叹于他比自己还大的胸脯，不小心多看了两眼。
阿兰那是个开明的天女，对别人开明，对自己也是。她不打算对这位失了清白的可怜郎君负责，收拾起他的衣裳扔到他怀里，“换好衣裳就走吧，走的时候记得带上门，我就不送你了！后会有期！”说完，不等百里渡回应，她已经蹬蹬蹬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避免尴尬的最好办法是躲避，只要不见面，像只鸵鸟似的把头脸埋起来，难题就撞不到她脑袋上。她跑了，躲在第九层琉璃塔不露面。她抱着膝盖侧耳听楼下，木门吱呀一声开启，又吱呀一声阖上。然后是百里渡的声音：“多谢娘子救命之恩，百里渡来日再报。”
报什么报，还不嫌丢人么？阿兰那气呼呼地吹额角掉下来的碎发。她偷偷探出脑袋，从窗台下面露出一双乌油油的眼睛。塔下，两个男人骑在马上渐行渐远。青衣的那个就是百里渡，玄色衣裳的那个大概就是他弟弟了。再也别来了，阿兰那想，要是百里渡再来她就把他灭口，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她的糗事了！她是神秘高贵的玛桑天女，天女不能出糗。
说到这里的时候，百里小叽不由得莞尔。那时的阿兰那竭尽全力当好一个高洁不可侵犯的玛桑天女，尽管她并不具备这方面的天赋。天女应当侍奉天音，远离世俗，所以数千年来历代天女都居住在远离城寨的琉璃塔。天女是这世上最接近“天”的人，她应当保持身体的清洁，不应服用尘世污秽的饮食。阿兰那大部分时候都遵守着这些戒律，虽然那些时候就是她沉睡的时候。当她醒了，她就忍不住要破戒。
她因百无聊赖而感到饥饿，她决定去城寨里偷鸡。上上上上次苏醒的时候，十四岁的般遮丽教给她烤鸡的手艺。那时她们俩联手，一人望风一人偷鸡，再去琉璃塔下烤鸡。那一次苏醒阿兰那吃成了有史以来最胖的天女，玛桑大祭王室还以为天女换代了。今年般遮丽变得很忙，无暇和阿兰那疯玩，阿兰那只好独自行动。
时隔四年，王寨再次发生了恶劣的偷鸡案件。偷鸡大盗昼伏夜出，入侵玛桑人的鸡笼。玛桑人四处张贴告示，悬赏抓捕那神出鬼没的偷鸡者。夜深人静，阿兰那悄悄潜入王寨。王寨的玛桑人十分警惕，他们将鸡笼悬挂在屋檐底下。阿兰那选定了一户人家，这家人的灯一直黑着，应当出远门了，阿兰那拿着一根竹竿，小心翼翼挑下鸡笼。
“你在做什么？”冷不丁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阿兰那仰起头，望见了百里渡。
“是你！”阿兰那大惊失色。
百里渡偏过脑袋，看到她手里的鸡，他弯了眉眼，“偷鸡大盗是你？”
被发现了。神秘高贵的天女形象毁于一旦，阿兰那将成为玛桑的罪人。
“喂，”阿兰那很忐忑，“我上次救了你，你不会告发我吧？”
“当然不会，”百里渡蹲下身，指了指里头的一只小母鸡，“选这只吧，小母鸡肉嫩。”
“你会做鸡？”阿兰那眼睛一亮。
百里渡笑了，“在下略通庖厨，娘子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家做客，就当是在下报答娘子的救命之恩。”
“好啊好啊。”阿兰那已经开始馋了，“你家在哪儿，我们偷偷溜过去，不要让别人发现。”
百里渡依然笑着，眉眼间光辉熠熠。
他说：“这里就是我家。”
阿兰那：“……”
终究是馋性抵过了尴尬，阿兰那厚着脸皮跟百里渡走，他说他要请她吃叫花鸡。一顿叫花鸡就让阿兰那跟着回家，这姑娘委实很好骗，幸而百里渡不是心思不纯的歹人。他没领阿兰那进王寨的客居，而是带她去了郊外溪谷。他说塞进鸡腹的香料和药材家里没有，要去阿弟搭的小院里拿。
月光洒落在高低不平的草木间，叶子的尖尖抖落银屑似的月辉。百里小叽说那天天气很好，是他们来到玛桑之后最好的一天。那时候他在池塘里采姜兰花，这花儿的根茎晒干后可以做药材。巴掌大的灿白色小花儿装满了他的簸箕，他一抬头就看见一个抱着小母鸡的女郎。
那时候不觉得她有什么特别，兄长身边经常围着漂亮的女郎，不管是在中原还是在玛桑。他们壮游人间，来到玛桑。玛桑医技落后，人们生病基本靠硬捱。兄长慈悲，让他开庐接诊。他每天的病人络绎不绝，其实大部分都不是真的有病，而是为了远远瞧上一眼他温柔可亲的兄长。
兄长说上次他帮忙采药被毒蠓咬伤，是这女郎救了他。尽管即使她不救，百里小叽——那时候是百里决明——也能医好兄长。百里渡昏迷在溪边的时候，他正在附近采解毒的草药。不过既然是兄长的救命恩人，百里决明自然会把她招待好。请她吃一顿丰盛的晚宴表达谢意，然后希望她以后不要再来。百里决明不喜欢陌生人。
兄长去做饭，留他接待贵客。他搬来桌椅摆在庭院里，请阿兰那落座主位。两两相对，最尴尬的场面，百里决明不知道如何开启话头。幸好阿兰那十分自来熟，搬着小板凳坐在他身边开始发问：“你是他的弟弟呀？”
“嗯。”百里决明点头。
“他说你叫’决明‘，是药草的名字。”
“嗯。”
阿兰那歪着头思量，“那我叫你什么好呢？‘小明’可以么？”
百里决明：“……”
他很想说不可以，碍于礼貌，他没有回复。
“你知道玛桑最美丽的女郎是谁么？”阿兰那又问。
百里决明语气平淡，“不知道。”
“是玛桑天女，就是住在琉璃塔的那位女郎。”
百里决明看向她，“你也住在琉璃塔。”
“没错，”阿兰那捧着脸羞赧地笑，“你以为我是天女呀，我才不是呢，天下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女啦。天女现在还在沉睡，不到时间她不会醒的。还是说，你看我的样子，觉得我很像天女？”
她其实在变相地夸自己长得美，并且希望得到百里决明的肯定。女孩儿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美，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恭维还是奉承。可惜百里决明没懂女郎窃窃的小心思，他实话实说：“没有，我不觉得，你一点儿也不像传闻中的玛桑天女。”
“那你觉得天女应该是什么样？”阿兰那似乎有些不高兴，“我知道，你们觉得天女应该餐风饮露，什么烤鸡烧鹅，天女是仙子，才不能吃那种东西。天女也不能放很臭很臭的屁，更不能屙尿拉屎。天女说话要很小声，不可以大嗓门。最最重要的是，天女不可以变胖。”她回想起上上上上次大祭，玛桑王室震惊的眼神，还有那些人鄙夷的窃窃私语。她泄气道：“那好吧，我的确不像天女，因为我最喜欢吃猪大肠。”
“……”百里决明不知如何回应，他原本的意思是她性子跳脱，不似传闻中的玛桑天女那样高寒神秘。他看向灶台，兄长绑着襻膊，正专心给小母鸡的肚皮里塞党参，无暇顾及这边。若是兄长，一定能把阿兰那哄得很开心。往日都是兄长迎来送往，他埋头做事，今日却反了过来，他颇有些力有不逮。沉默半晌，他道：“你喜欢吃猪大肠？”
“嗯嗯。”阿兰那点头。
“阿兄会做。”他说，“你明天来吃么？”
“好啊好啊！”阿兰那的眼睛粲粲发光，“那就这么说定了！”
百里决明说完就后悔了，这和他希望她吃一顿就消失的初衷相差甚远。
“小明，”阿兰那两眼泪汪汪，“你真好！”
百里决明追悔莫及。

第125章 当时风月（二）
阿兰那成了百里兄弟家的常客，一到饭点，百里兄弟饭桌边就会出现一个红裙女郎，敲着碗筷喜滋滋地宣布：“我来蹭饭啦！”
她有时候会自带食材，南山脚下的蘑菇、河里抓的野鸭子、捕网捉来的麻雀……百里决明觉得他们来到玛桑的经历太过离奇，兄长原本的目的是翻阅玛桑经卷，寻找强行超度鬼魂的办法。他们以治疗玛桑王君头风病为交换，让王君向他们打开了经堂大门。来这里一个多月，兄长没能从经卷里找到高明的秘术，倒连累他成了阿兰那的厨子。
兄长厨艺了得，他打下手，拔鸡毛、摘菜叶，还要帮忙洗碗。阿兰那什么都不用干，她只需要空着肚子等饭。兄长不懂拒绝，别人的请求他从不会推辞。也正是因为这副好脾气，中原仙门对他品评甚佳。百里决明不一样，他素来独来独往，离群索居。来到玛桑，王君让他们住王寨，百里决明说为了采药方便，自己在溪谷边搭了小院。他数次想要开口，让阿兰那不要再来蹭饭。他们不熟，若要报恩他自有别的答谢。然而当他对上阿兰那明丽的笑靥和亮晶晶的眼眸，他又无法把拒绝的话儿说出口。
“小明，你刚刚要说什么呀？”阿兰那歪了脑袋。
“……”百里决明沉默良久，道，“不要叫我小明，换个称呼。”
“欸……”阿兰那愣了一下。
“阿弟，阿兰那，吃饭啦！”百里渡在唤他们。
阿兰那忽然想到了，笑道：“那我就和阿渡一样，唤你阿弟！”
渐渐阿兰那不止饭点来，一大清早，百里决明还没起床，就听见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兄长让阿兰那帮忙给病人抓药，教她高高下下寻找药材，用精致小巧的小秤称重，将一副副清苦的药方包裹进黄色油纸包。阿兰那怕别人把她认出来，蒙着脸在药材堆里忙碌。她和百里决明看诊的小桌隔了五步的距离，百里决明只要略略扭头，就能看见她红色的裙袂。
那一段时间百里决明诊脉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一些，除了他，没有人发现。
他们真的熟稔了起来，从陌生人变成能说许多话的朋友，虽然这许多话全是阿兰那在说。其实百里决明和兄长都知道，她不是什么侍女，而是名副其实的玛桑天女。因为在玛桑，侍女这般卑贱的身份没有资格穿红色，阿兰那睡得太久，忘了这个显而易见的漏洞。
比起所谓不老不死的天女，她看起来更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笑起来脸蛋红扑扑。她喜欢把辫子编成一股，辫尾别一朵小花儿，一天换一个颜色。她走路不安分，总喜欢蹦蹦跳跳。跳起来的时候，辫子就在背后甩来甩去。百里决明跟在她背后，总是要隔一段距离，要不然会被她的辫子打到。她的辫子很长，肯定每天都得花很长时间去梳理。百里决明路过地摊的时候看见一把象牙梳，他买下来，没有送出去。
傍晚，太阳即将落山，百里决明在家收拾碗筷，百里渡送阿兰那回家。阿兰那后来总说起那个时候的夕阳，殷红的霞光晕染高高低低的草木，长尾蜻蜓透明的翅膀也被染成胭脂的颜色。有一回她又不好好走路，平举双手，故意要去走那折断横置在林间的圆木树干。
百里渡喊她停下，让她坐在树干上。她带着疑惑，不知道百里渡要做什么，却还是乖乖坐下。百里渡温柔的语气总有种不容反驳的力量，让人温顺驯服。
百里渡舀出小溪里的水，为她净足。他用衣袖为她擦拭脚底的污渍，丝绸的料子，软软的滑滑的。阿兰那破天荒感到羞赧，红了脸庞，好像赤足行走是一种罪过。
“你干嘛？”阿兰那小声问。
“给你穿鞋。”百里渡从怀里拿出一双鞋袜，为她套上，“合脚么？”
那是一双丝履，中原人穿的样式，阿兰那晃了晃脚丫子，“合脚，好舒服。你做的吗？”
“嗯。”百里渡蹲在她面前笑，“费了很大的工夫，所以阿兰那要每天都穿，不要再光脚跑出来了。林子里碎石子儿那么多，割伤了脚阿弟又要数落你。”
“你和阿弟为什么什么都会呀？又会做饭，又会治病，还会做鞋子。”阿兰那觉得稀奇，“你们不是贵胄子弟么？玛桑的贵胄只会吃吃喝喝，就像我一样。”
“我同阿弟出身微贱，小时候为了生活，做过很多活计。采草药、卖草鞋、给别人帮厨，现在会的大多是那时候学来的。阿弟的女红很厉害，看不出来吧，他总是自己的衣裳随便打补丁，缝我的衣裳却很用心。”百里渡在她身边坐下，眼睛里露出回忆的神气，“我还记得以前日子过得苦，连糖饴都买不起。阿弟喜欢吃糖，常常吮着手指站在糖人摊边上流口水。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有出人头地，让阿弟吃上糖饴。后来我们拜入抱尘山，师长发现我们的火法乃是先天自有，日子才一点点好起来。我们的名字被写入丹阳百里氏的族谱，这才从两个无名小辈成为了世家子弟。”
“哦……”阿兰那说，“所以你会做叫花鸡！”
百里渡笑着点头，“本来不是什么好回忆，想不到能讨阿兰那欢心，我倒庆幸那段苦日子教会我做饭。”
霞光下他的笑容柔和温雅，旧日的苦难没有让他愤懑，反倒让他沉稳，阿兰那的心忽然就漏跳了一拍。她后来总说，爱一个男人是从怜悯他开始。虽然她后面紧接着说，怜悯让她和一个王八蛋共情。但在那个时候，阿兰那喜欢上了百里渡，心房里好像藏了许多金铃铛，百里渡一笑，铃铛就争先恐后地响。
阿兰那大声说：“阿渡，你放心，要是你在中原过不下去，你就来找我，我就算捡破烂，也会养活你的！”
百里渡笑得直抖肩膀，“那在下就仰仗阿兰那了。”
那之后不久，王寨举办般遮丽的成人礼，王君邀请百里兄弟，列为上宾。以阿兰那的身份，她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坐在主位。因为讨厌般遮丽以外的王室，她不愿意同他们见面。可她又馋宴席上的佳肴，特别是王寨大厨做的烧鸡，独自坐在走马廊上的阿兰那抵御不了那摄人的香味。
宴席开始之前，她悄悄爬到了供桌底下，百里兄弟席位的后方。把脸贴着地面望出去，隔着垂落的红布，她能看见百里兄弟的凳子腿。一番无聊的寒暄之后，她终于盼来了百里渡和百里决明。她看不到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他们的衣袂。她探出手，手指爬上凳子腿，她估计了一番百里决明后背的高度，伸出手指戳了戳。
“鸡。”她小声说。
外面静了一会儿，红布底下递进来一盘烧鸡。
阿弟果然靠谱，她非常满意。
百里决明不停被骚扰，把自己和兄长的酒菜都递了下去。他们兄弟俩饿着肚子，一筷子没动。兄长摇头苦笑，从袖兜里拿出糖袋子给他，让他充饥。他实在不知道一个女人的胃口怎能这么大，她还天天嚷着要忌口减肥。
递了几次以后，百里决明决定不再纵容她。阿兰那戳了几下百里决明的后腰，外头始终没有反应。她怒了，再次探出手，拧了百里决明一把。隔着红布，她也不知道拧在了哪儿，反正不是腰就是背吧。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百里决明冷冷的声音，“在下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咦，怎么走了？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事了。
红布外，百里渡轮廓分明的影子渐渐清晰，他贴着布，轻轻说了声：“阿兰那，莫要胡闹。”
阿兰那终于反应过来，她惹阿弟生气了。阿弟看起来脾气不好，和所有人都隔得远远的，可阿兰那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要是他生气了，肯定是阿兰那冒犯他了。她是个知错就改的天女，虽然不知道她错在哪儿，但她还是去找百里决明道了歉。
“我错了，阿弟。”她垂着脑袋，一副蔫巴的样子。
“嗯。”百里决明写着医书，头也没抬。他最近在写《灵枢经》，兄长说他的针技和医术应该传之后世。
阿兰那看他爱答不理的样子，泄气道：“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因为我任性。”
“没有。”
“那就是因为我吃得多，你嫌弃我了。”阿兰那说。
尽管她的确吃得太多了，百里决明却也没到嫌弃她的地步。扭头看，女郎蹲在地上，两手放在膝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她扮起可怜来，没人能赢过她。百里决明叹了口气，“我没有讨厌你，也没有嫌弃你。”
阿兰那松了一口气，趴在案头，小声同他说：“阿弟，你要是觉得我哪里不好，你就跟我直说，我会改的。那个……”阿兰那踌躇了一下，脸蛋慢慢红了起来，“你兄长那边，你多替我说点儿好话。”
百里决明的笔顿住了，墨水滴落笔尖，在纸上落下一个漆黑的圆。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阿兰那，”阿兰那宣布，“不出意外的话，将来是你嫂子。”
她的神气光彩照人，她对自己充满自信，相信百里渡也喜欢她，就算不喜欢她，迟早有一天他也会爱上她。
百里决明沉默了许久，将案上的纸卷揉成团，作废。
“不要喜欢他。”
“为什么啊？”阿兰那问。
百里决明垂下眼眸，研磨墨水，浓稠的墨水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颊。他说：“他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我们都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
“什么意思啊……”阿兰那愣了。
“没什么意思。”百里决明收起笔墨，起身往里走，“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兄长都是玛桑的客人，我们迟早有一天要回中原。”
“说不定阿渡会为了我留下来呢。”阿兰那哼了声。
他冷冷回眸，“阿兰那，你的喜欢太鲁莽。兄长有鸿鹄之志，绝不可能为你客居他乡，甘心泯然众人，做个籍籍无名的蓬头小卒。如果我的预料没有错误，兄长不日就要离开玛桑了。”
他说的话没错，阿兰那还没有反应过来，百里渡已经来同她道别了。他说家里有人去世，他要回家处理丧事。王君的头风病还没有痊愈，百里决明要待到他完全恢复为止，所以还能再待一段时间。
所有人都舍不得百里渡，出来为他送行，又安慰他节哀顺变。只有百里决明知道，死的不是什么家人，而是他们的座师——中原的大宗师。昨晚他们接到消息，几个师兄弟都在往抱尘山赶，星夜奔驰，不眠不休。
百里渡对他说：“若为兄身死，阿弟便留在玛桑，不必回返了。”
“我和兄长一起回去。”
“你我之间，总有一个人要活下去。”百里渡揉他的脑袋，“不要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这么不相信你兄长么？若我成了大宗师，你便是我的长老。你我二人，必要涤清仙门，重振道法。”
他单膝跪在兄长跟前，一字一句，字字坚定：“兄长的路，决明为兄长平。”
兄长走了，他不再接诊病患，清空了溪谷小院，回王寨居住。他成日心不在焉，阿兰那也是，竟一反常态沉默了起来，趴在窗台望着中原的方向，一望就望许久。阿兰那每天都来王寨，好奇地抚摸百里渡用过的笔墨，用他的狼毫笔学写中原字，宣纸上全是歪歪斜斜的“百里渡”。偶尔不小心睡着了，一觉醒来，脸上全是泪水。阿兰那竟也学会哭泣了。
“你这么喜欢他么？”百里决明递给她巾帕。
“是啊，就是很喜欢啊。”她抱着膝盖，把尖尖的下巴搁在膝头，“阿弟，我不想当天女了。我想和阿渡一起过简单平凡的日子，做所有夫妻会干的事儿。阿渡负责做饭，我负责洗碗。阿渡晒被单，我帮他牵角。阿渡练剑，我站在一边夸他厉害。阿渡看书，他看左边那一面，我就看右边那一面。”
百里决明道：“你不认识中原字，世上没有书一面中原汉文，一面玛桑羽虫篆。”
“我可以学呀，我这么聪明，一定一下就学会了。”她给他看她写的大字，全是“百里渡”，“你看，我写得多好。”
写得真难看，百里决明想，他四岁写在泥地里的字儿都比她写的好看。
“阿弟，你说我和你兄长般配不般配？”阿兰那问他。
百里决明低眸看她，不回话。
“快说，”阿兰那凶巴巴地威胁他，“不许说我不想听的话！”
“般配。你们很般配。”他终于妥协了。
阿兰那甜甜地笑了，“真巧，我也这么觉得。”
他很想告诉她，事情并非看上去那样美好。不管是他还是百里渡，都配不上灿烂的阿兰那。不过那时候的他更在意远方不知生死的百里渡，若百里渡死于抱尘山的夺位之战，那么什么都不必再说了。傍晚，阿兰那走后，案上的连心锁闪起了光。半个月了，百里决明终于收到了百里渡的讯息。
“兄长，你还好么？”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很好，劳阿弟忧心了。”连心锁里是百里渡惯常带着笑的声音。
那时百里渡正在抱尘山上，鲜血流下一级一级的台阶，山野里伏满尸体。他拔剑，刺进他同门的咽喉，然后拔出，鲜血染红了他的视野。他微笑着对连心锁道：“糖饴还有么？你不要天天吃。”
“嗯，我知道。”
他回眸，他的仇敌已经死尽，他的拥趸向他下跪。蝼蚁一样的人们埋没在鲜血和尘埃里，只他孤身站在抱尘山的最高处。他望着远山红霞，道：“兄将清扫门庭，弟可归矣。”
百里决明捧着连心锁等了半晌，那头问：“还有事么？”
百里决明迟疑着道，“你没有问阿兰那。”
“……”百里渡困惑地笑，“我为何要问阿兰那？她最近如何，你要走了，她一定很不舍。”
“她喜欢你，阿兄。”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讨厌我的人很多，喜欢我的人也很多。我不能一个一个把他们杀光，也无法一个一个去感谢。阿弟，你怎么了？”
这才是真正的百里渡，百里决明知道，阿兰那却不知道。兄长对每个人都很好，但他从未真心爱过谁。他可以带着最温暖的笑杀人，那些人至死都无法相信他的剑如此冰寒刺骨。他们兄弟二人从两根谁都能踩死的草芥走到如今万人之上，靠的不是百里挑一的先天火法，而是一颗冷硬如铁的心。
“不过……”连心锁那头又出声了，“若阿兰那肯来中原，我自当亲自相迎。比起仙门百家塞过来别有用心的女人，至少我们不必提防阿兰那。”
“不必了，她不会来的。”百里决明切断了灵力流。
他处理完杂事，决定启程回中原。阿兰那蹲在门槛边上看他收拾行李，泪珠断了线似的劈里啪啦掉在地板上。百里决明一边叠衣裳，一边道：“忘了兄长吧。你不适合嫁给他，也不适合去中原。”
“为什么不适合？我和阿渡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俩都很开心。”她哭得倒不过气来，“就是因为你讨厌我，你总是嫌我吃得多。我以后不吃了，还不行吗？”
“……”百里决明被她气得两眼发黑，努力平了平气，道，“天底下的坏人排个号，兄长与我必是首屈一指。你厌恶玛桑王室，因为他们傲慢无礼，相互倾轧，充满杀戮与血腥。中原又何尝不是？阿兰那，你听好，兄长与我一起杀过人，埋过尸，我们从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好人。他这回回去，抱尘山半数的人死在他剑下。我们的同门师兄弟，妻儿家人鸡犬不留。”
这些腌臜事他向来不愿提，不是不敢面对，而是惧怕阿兰那知道他们剥了世家贵胄的皮，其实是两个心黑手辣的恶贼。
阿兰那呆呆地望着他。
“你应该待在你的琉璃塔，当一个单纯善良的天女。外面的鲜血和尘埃，你不要沾。”百里决明背上包袱，“我走了。”
阿兰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独木楼梯下，她怔怔地，脑子里纷纷杂杂乱成一片。千年来的沉睡与苏醒，琉璃塔里不变的朝朝暮暮，每一年以同样的角度照射进窗牖的夕阳，她蹲在阳光斑纹里细数飞舞如蠓的尘埃。那样反反复复千篇一律的日子，她早已厌倦。
她第一次体会情与爱，和阿渡并肩走在琉璃塔下，阿渡为她净足，穿上漂亮的丝履。她望着脚上的鞋，泪水遏制不住，一滴滴打在鞋面上，晕成铜钱似的湿印。她记起上一任天女，那个总是指责她捡破烂的女人，自己却捡回了一个受了箭伤的少年。他会吹笛，连着吹了一个月，她就跟着他跑了，从此失去音信。没有关系的，她走了，天音会选择别人当天女。或许再过一千年，天女又出奔。
她才不管什么适合不适合，她只要相爱。
于是她提起裙袂，快步下楼梯。王寨大门的开合又关闭的声音传来，百里决明已经出了王寨。来不及了，要来不及了！她提着一口气，含着泪向第三层奔跑。她知道那里的经堂窗外就是箭台，面向遥远的中原。她奔跑着，红绸和黑发一起飞扬。她不要再当天女了，她要放开肚皮吃，再也不要担心会不会变胖。她要离开玛桑，去中原，去看琉璃塔以外的世界。
她爬出了窗牖，脱了鞋，赤足踩上箭台的墙。青苔摩挲着她的脚底，又湿又软。
她看到了百里决明，他在寨门外上马，玄色衣裳像一笔墨迹，孤零零印进翠绿的山水。
“阿弟，”阿兰那向他招手，“我想好了，我要跟你一起走。我再也不要住在塔里，我再也不要一觉长梦。我不要当什么天女，我要去找我的心上人！我要和他成亲、生子，我要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百里决明听见声音，抬起头，那一瞬心脏都要停了。阿兰那迎着风，像即刻就要被吹飞的纸鸢。她的身后，无数人从窗牖里探出头来，大声喊她的名字，叫她回去。她充耳不闻，平举起双手，踩着窄窄的箭台土墙向外走。
“阿兰那，你疯了！”百里决明目眦欲裂，“回去！”
“我不回去。”她大喊，“决明阿弟，接住我！”
“别跳！”百里决明嘶吼。
阿兰那背过身，捂住脸，向后仰倒。疯狂吗？害怕吗？她什么都不知道了，风在耳边呼呼吹，她觉得她像一只红色的鸟儿，拍着翅子飞向天空。身下伸过来两只手，她落入了百里决明的怀抱。百里决明踩着寨墙飞跃而起，接住她稳稳落在地上。
“你这个疯女人，”他咬牙切齿，“你将来一定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后悔就后悔，我不怕！”她倔强至极，义无反顾。
“好，”百里决明深吸了一口气，“我带你走。”

第126章 当时风月（三）
“你那时不知道带走阿兰那的后果？”裴真问。
百里小叽轻轻摇头，“玛桑有许多神秘的习俗，流传千年，恪守传统。许多古老的习俗，连玛桑人自己都不知道内中缘由，只严格遵守祖先的训诫，进行祭拜的仪式。更何况我们？那时我们不知敬畏，将玛桑大祭当成空有形式的陋习。我和兄长都不曾相信阿兰那真的活了千年，我们认为天女是玛桑黑教中类似于祭司的少女，代代相续，辈辈相传，为了增添神异，使人虔诚供奉，才四处宣扬天女不老不死的传说。”他叹气，“说实话，她那个好吃懒做、没心没肺的样子，任谁都不会相信她已经一千多岁。”
百里决明带阿兰那骑上马，用连心锁联络兄长。虚门即刻洞开，抱尘山陈兵玛桑寨前。阿兰那背井离乡，来到中原。那时她有无限的希望和勇气，她相信去了远方一切都会变好，她从来没有想过远方一无所有。
她脱下红裙，穿上中原人繁复的袿衣，戴上沉重的敝髻和金步摇，踩着鸠头履，嫁给了百里渡。那一天她大婚，决明阿弟背她出门上轿，外面的人好多，黑压压全是望也望不尽的人头，鞭炮声震耳欲聋，满地破碎的红纸。中原给她的印象喧闹又沉重，金子打的头面压得她脖子快断了。初来乍到的新奇劲儿褪去，她心里忽然涌起无边的惶惑。
她拿着丝绢却扇，偷偷在阿弟耳边说：“等会儿你会走吗？我害怕。”
“别怕，”百里决明说，“我会跟着你到兄长那儿，把你亲手交到他手里。”
“阿弟不可以走哦。”
“我不走。”他向她许诺。
他遵守他的诺言，送她到兄长的跟前。兄长朝她伸出手，她喜笑颜开，离开百里决明的搀扶，向他奔去。却扇掩映下，她殷红的眼梢和腮颊那么艳丽，这天下不会有别的女郎比她更美。百里决明目送她奔入兄长的怀抱，被汹涌而上围观拜堂的人群淹没。
异域天女出奔中原，嫁给抱尘山的大宗师。中原把这件事当成征服玛桑的胜利，把阿兰那当成弃暗投明的榜样。她异域的身份注定受到歧视，中原仙门说起她，总以“黑蛮娘子”代称。他们认为年轻的大宗师只是一时被美色所诱，久而久之，他自然会知道只有正经世家的女郎才能胜任抱尘山的主母。
阿兰那对外界的风言风语一无所知，她住在抱尘山的小花园里，百里渡和百里决明将其一切别有用心的揣测和中伤拒之门外。刚刚过门的主家娘子，每天要干的事是熟悉百里家的望也望不断的田地庄稼，分派干活的奴仆，翻阅山一样的账本清算收上来的田租。鉴于阿兰那还不认识中原字儿，在她学会认字算数以前，这些事都是百里决明在干。
“我好像老是给阿弟添麻烦。”阿兰那啃着鸡腿，口齿不清地说。
百里渡一面批阅公文，一面无奈地笑，“没关系，本就不指望你做这些事。”
阿兰那啃完一根鸡腿，又情不自禁摸向第二根，“阿渡，我会把你吃穷吗？昨天听阿弟说，上一任大宗师留了好多坏账。”
百里渡笑得直抖肩膀，墨迹都不稳了，“阿兰那说的是，我和决明还要更努力一些。我们兄弟二人攒下的家业，恐怕养不起能吃善喝的阿兰那。”
阿兰那不是傻子，听得出这厮在取笑她。她气鼓鼓地说：“你别以为我听不懂你在笑我，我现在中原话可好了。”她想起什么，道，“对了，‘黑蛮娘子’是什么意思呀？今天听见阿珠和阿玉这么叫我，我问她们她们又不说话，奇奇怪怪的。”
百里渡写字的动作顿了顿，抬首微笑道：“你听错了，她们说的是‘主家娘子’。好了，我还有公文要批，你早些歇息。”
第二天，阿兰那发现屋里伺候的侍女换了一拨，阿珠和阿玉都不见了。她问百里决明怎么回事，百里决明说她们家里人喊她们回去嫁人，让她们走了。阿兰那觉得很可惜，她才刚刚和她们熟悉。不过嫁人是好事儿，她挑了两盒首饰，拜托百里决明送给她们当嫁妆。百里决明收了，面无表情扔到了乱葬岗，阿珠和阿玉埋葬在那里。
百里决明治家严厉，除了阿兰那，其他人都心知肚明失踪的人去了哪里。无人敢在背后嚼阿兰那的舌根，他们渐渐明白，阿兰那不是百里渡一时兴起掳来的异域女郎，她是百里家独一无二的主家娘子。尽管她什么都不会。
他们不明白百里渡为何要选择这么一个愚笨的女人做自己的妻子，按理说来，大宗师的妻子不仅要貌美，更要聪颖，打理后院，让丈夫没有后顾之忧。殊不知对百里渡来说，聪颖的女人才更具风险。一路走到如今，他经历过太多背叛，上一刻把酒言欢的挚友，下一刻就会背后插刀。除了阿弟，他谁也不信。抱尘山不需要聪颖的贤内助，后院的事阿弟会帮他料理妥当，他只需要天真善良、心无城府的阿兰那。
好日子没有维持多久，阿兰那来到中原第二年，更棘手的事情缠住了百里渡。鬼域接连不断四处涌现，报告伤亡的公文雪花片似的飞向他的案头。百里决明亲自领弟子前去清剿鬼域，回回满身是血地回来。鬼域突增，民怨四起，他们却始终找不到原因。仙门百家齐聚抱尘山，将矛头指向了玛桑。
“黑教流毒中原，人鬼不分乃至人鬼同居，有违天理。”袁氏主君字字铿锵，“必定是黑教弄出来的祸事！”
关中李氏主君道：“近些年来我们与玛桑通商，听说鸣鸠山附近的玛桑人越来越多，必要想法子驱一驱他们不可。”
“我喻氏请命，将玛桑人逐出中原，振兴道门，才是平祸唯一的办法！”喻家主君顿了顿，鼓起勇气道，“宗师娘子是玛桑人，如今民间已颇有微词。我以为，大宗师要拿个态度出来。”
百里渡眯起眼，“喻宗主何意，不妨直说。”
百里渡威压甚重，喻家主君面色一白，不敢多言。
姜家上前道：“宗师娘子是玛桑人不错，然而我听闻，娘子在玛桑被囚于琉璃塔，非大祭不得出。宗师聘娘子，乃是救娘子于水火。娘子出奔中原，乃是弃暗投明。娘子与玛桑早已断绝来往，我等七尺男儿，何苦为难一个苦命女子？”
一直沉默的百里决明冷冷开口：“喻宗主可还有异议？”
喻家主君忙道：“没有了，没有了。”
百里渡沉声道：“中原与玛桑，必定有个了结。此事吾自有决断，且劳诸君等候些时日。”
所有人齐齐俯首，“谨遵大宗师法旨。”
百里兄弟自恃先天火法天下无敌，以铁血手腕统领仙门，鲜少有人敢违背他们的意愿。然则聚沙成塔，滴水石穿，他们深知日久天长积毁销骨的道理。民怨需要抚平，玛桑成为他们矛头所向，他们不得不出兵鸣鸠山。阿兰那待在山上，一无所知。她的世界只有永远笑脸相迎的奴仆侍女，园子里的飞花和秋千，描金鸟笼里的野画眉。前段时间她还能出去玩儿，最近阿弟说外头起了乱子，恶鬼横行，让她乖乖待在家。
一月，抱尘山上大雪纷飞的时候，阿兰那确诊有孕。
她躺在被窝里，像一只慵懒的小猫儿。她小声问：“阿渡，我有点点想般遮丽。你说，将来我还能回去找她玩儿么？”
“当然能。”百里渡揉她脑袋，“你安心养胎，等孩子出世，我们请她来抱尘山做客。”
离开暖阁，百里渡敛了温柔的笑，告诉等候在外的百里决明：“阿弟，出征吧。将玛桑赶到鸣鸠山之后，从此不许他们踏进中原一步。”
阿兰那一心一意养胎，源源不断的佳肴美食送上抱尘山，消息却一个也传不进来。她不知道当她啃着鸡腿苦想孩子姓名的时候，她的族人正遭到仙门的屠杀，玛桑人的商铺被大火烧毁，店主被拖出来殴打至死，女人和孩子戴着枷锁一路受到唾弃和斥责，跟着其他蓬头跣足的玛桑人被遣送回鸣鸠山。她更不知道百里决明领着抱尘山和袁氏的儿郎，将燃烧着真火的金箭射入玛桑的丛林。烈火焚烧玛桑的大山，无数玛桑战士横尸山野。
当迦临万箭穿心而死，当鸣鸠山燃起冲天大火，她躺在百里渡怀里，摸着还没有隆起的肚皮说：“阿渡阿渡，咱们的孩子要像你，不要像我，笨笨的。”
“阿兰那觉得自己笨么？”百里渡温柔地笑。
“是啊，”她撅着嘴，“要是你卖了我，说不定我还帮你数钱。”
灯火下的男人沉默了许久，阿兰那凝视他安静的侧颜，头一次觉得他的眼神无比深邃复杂。她发现，她竟读不懂他。
“阿兰那，”百里渡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我不要这个孩子完全像我，我要他继承你的善良和勇敢。他是抱尘山的天骄，他必要比他的父辈更加优秀。”
裴真问：“那年秋天，恶童降世了么？”
“不错。”百里小叽目光悠远，“如你在般遮丽的记忆里所见，那孩子降世的时候，天边开出了一朵灿烂的红莲。多么神异的景象，若非我亲眼所见，绝对不会相信如此匪夷所思的情景。他继承了兄长的先天火法，比我和兄长更加天赋异禀。他的出生与其说是道法的奇迹，不如说是一个神话。”
裴真心底隐隐作痛，“他活着，人们叫他‘小灵童’，他死了，人们叫他‘恶童’。真可笑，他六岁就死了，他何曾做过什么恶？”
“是啊，恶都是我们做的。”百里小叽说，“我和兄长满手血腥，罪孽深重。我们把所有的希望寄托于这个孩子，兄长授他经书六义，我传他火法绝技。我们希望他拥有我们没有的德行，我们没有的风骨。他不是披着世家子弟皮囊的恶贼，他是真真正正的天骄贵胄。等他长大，他将成为抱尘山新的大宗师。他会超度天下恶鬼，洗涤仙门百家。我们没有做到的事，他一定能够完成。”
灵童降世没有让鬼域减少，越来越多没有得到超度的凶魂成为盘据一方的恶煞，百姓不断背井离乡，去没有鬼怪的地方开辟新的住所。不过仙门衣冠南渡尚在百年之后，那时的光景虽然日日艰难，却还没有威胁到仙门百家的属地和抱尘山。
小灵童就在安详平和的抱尘山上长大，打从他能张嘴啼哭开始，全家人就没省过心。他刚从阿兰那肚子里出来，稳婆接过他的小身子，他嘴巴一张，大家以为他要哭，没成想汹涌的火焰熊熊喷出，稳婆头发烧得精光。
这小孩儿没法放在摇篮里，因为他浑身冒火，不一会儿整间屋子都成废墟。他太小了，小到无法控制他与生俱来的凶猛灵力。他们想过施加封印，却又担忧封印影响他长大。没人能靠近这人形火药，除了同样身怀先天火法的百里兄弟。
百里决明把园子里的树都拔了，花草除个精光，辟出一片烧不起来的石砖地放他的石砌摇篮，小灵童一直在那里光不溜秋地待到他三岁。抱尘山把这事儿当笑话谈，大宗师的儿子三岁以前没穿过衣裳，成日光着屁股在院里疯跑。
六岁的小灵童极力否认这件事，一口咬定是那些别有用心的混账给他造的谣，目的是把天生神异的他降格成和他们一样的糗事百出的小屁孩。那时节他六岁，还没有夭折，还没有被关进阴木寨，还没有变成阿叔百里决明，也还没有收不孝徒谢寻微。他每天最爱干的事儿是爬高，顺着红漆抱柱竭力往上蹬，手用力朝斗拱够，然后抓着斗拱木件荡上屋檐，踩着脚下劈啪作响的瓦片，朝更高处攀爬。他的目标是徒手爬上八角塔，坐在顶上吹山风。
阿父每天要他背经书，阿叔要他成天练术法，这些人都忘了要陪他玩儿。他们太忙，也没空陪他，他只好自己找乐子。他五岁的时候捡了只癞蛤蟆当自己的小弟弟，给它取名叫“百里蛙蛙”。晚上睡觉的时候忘记把它关在笼子里，吓得阿母花容失色。阿父把他的便宜蛤蟆儿子烧成了烤蛙蛙，小灵童只好含泪把弟弟埋了。
小灵童撺掇阿母再生个弟弟或者妹妹给他玩儿，他阿母直摇头，“我们俩一个会吃一个会烧，再加上一个不省心的，你阿父和阿叔拼下的家业就要被咱们败光了。”
所以他学会了爬高，刺激又有趣，适合一个人玩儿。有一天他经过阿父的书房，里面传出许多人声，定是几大仙门的人登山来奏对。他听见关中李氏那个老头儿在喊：“大宗师专宠阿兰那，不纳仙门女郎进山，已招致百家不满。说到底她是个玛桑人，大宗师纵是有心回护，难免给她落个善妒的名声。况且如今鬼域四起，民怨难平，各府屡收诉状，要大宗师将这玛桑女下堂啊。”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好歹收几个妾侍，堵堵百姓的嘴也是好的。我家小女刚满十八，性子娴静，定会安分守己，好好侍奉主母……”
小灵童听得暴怒，用力踩碎一块瓦片，那瓦片落入书房，劈里啪啦砸在里头人的脑袋上。
他道：“再说一句混话，小爷烧死你！”
“灵儿！”他阿父含着薄怒的声音传来。
他怂了，忙不迭地溜了。
晚上阿父和阿叔一起教训他，阿父这个人训人和风细雨的，没力量。轮到阿叔，阿叔点着他的脑门开骂：“臭小子，你知不知道你一举一动皆受天下瞩目。你胡闹犯错，你小，不挨骂，挨骂的是你阿母。你知不知道多少人说你阿母有貌无德，教子无方，你能不能给你阿母省点心？”
“知道了，”他垂头丧气，“我不是一下子没忍住么？”
“明日你阿父同我要去清剿鬼域，你在家老实待着，”百里决明道，“若我们回来听见你半点不听话的风声，定剐了你这身好皮！”
“哦。”他低头对手指。
阿父和阿叔走了，他陪着他阿母下棋解闷儿。阿母时不时走神，捧着脸颊问：“你说你阿父和阿叔走到哪里了呀？”
小灵童不理解他们大人的缠缠绵绵，只觉得没劲儿，“管他们走到哪呢，只要别回来打我就行。”
“等你长大了娶媳妇儿了，他们就不打你了。”阿兰那掩着嘴吃吃地笑，“当着你媳妇儿的面打你，羞羞脸。”
长大，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小灵童很惆怅，阿父阿叔说，等他弱冠之时，才会禀告祖先，为他取一个正式的名字。阿母说，等他长大了，才能娶妻成家，不再被阿父和阿叔打。他想要长大，等他长大了，他就要把那些说阿母坏话的人都烧成秃头。
“阿叔长大很久了，怎么还不成家？”小灵童问，“他要是有孩子，就会去打自己的孩子，不会成天来打我。”
阿兰那也不知道百里决明为什么还不成家，阿弟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板着一张脸，姑娘都怕他。
小灵童偷偷瞥了眼阿母，其实他略略知道一些秘密。大人们总觉得他小，啥都不懂，他懂得可比他们多多了。上回同阿叔一起午憩，他听见阿叔轻轻呢喃阿母的名字。幸好是被他听见，要不然这事儿可了不得。醒来后他嘱咐阿叔，不要和别人一块儿睡午觉。
他不明白，为什么每个男人都要喜欢一个女人。他撅起嘴，说：“真搞不懂，为什么他们都喜欢你？”
“他们”？阿兰那没听懂，还以为小灵童说的是旁的什么觊觎她美貌的人。她长长叹一口气，“没办法，本天女就是除了美貌一无所有。臭小子，你知道为什么我是天女吗？不是因为我餐风饮露，也不是因为我不老不死，是因为我是天下第一——大！美！女！”
“骗人，我看见你长白头发了。你看，一根、两根、三根。”
“那是因为生了你啊，你这个笨蛋！”
小灵童笑嘻嘻，“阿叔会一种好漂亮的术法，他之前教我，我才学了一半，女孩子看了一定会喜欢的。”小灵童人小鬼大，“下次我让他用这个术法去勾引小娘子。”
阿兰那拍他脑袋瓜，“是你自己想勾引小娘子吧！”
小灵童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开了。过了半拉月，阿父和阿叔终于回来了。阿母牵着他跑去山门迎接，两个人都跑得呼哧带喘，使女们追不上他们，被落下一截。远远地，便见阿父骑在马上，天光映着他的眉目，独有一种清隽的俊朗。他下了马，却没往山上走，而是转身从后面的马车里牵下一个年轻的女郎。
小灵童愣住了，下意识仰头看阿母。阿兰那还没反应过来，提着裙子下山去迎接，笑问：“阿渡，这是谁呀？”
女郎娉娉婷婷向她行礼，“娘子万安，奴是关中李氏的李银姬。”她面色含羞，“今后，奴一定好生侍奉郎君和娘子，娘子千万不要同郎君置气，奴不敢肖想太多，只求能在郎君身侧端茶送水，望娘子成全。”
“侍奉？”阿兰那心里有答案，却不相信，还抱着星星点点的希望，“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呀，为什么要侍奉我们？”
“阿兰那，”百里渡开口了，“将银姬安置在春棠居。”
“阿弟，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阿兰那又问百里决明。
百里决明拉着缰绳，抿着唇没有回话。
“莫要任性。”百里渡的声音带了冷意。
阿兰那怔怔望着他，高强的功法延缓了他的衰老，他同八年前他们初识一模一样，没有半分改变。可是阿兰那好像不认识他了，她大睁着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李银姬眸中带泪，“娘子莫气，一切都是奴的错……”
百里决明冷冷道：“你再说一句，撕了你的嘴。”
李银姬打了个寒噤，不敢出声了。
阿兰那气得发抖，忽然抬手，狠狠扇了百里渡一巴掌。百里渡皮子薄，当下腮颊上就是一个巴掌印。所有人都惊呆了，全场鸦雀无声。李银姬就在身侧，那清脆的巴掌声响在她耳畔，她不可置信地掩住了唇。百里渡也惊住了，薄怒笼住他的眼眸，他眉宇间风雷欲现。
“百里渡，”阿兰那通知他，“我要休了你。”
她转身，拉着小灵童的手，一步步迈上台阶。
小灵童不懂“休了你”是什么意思，他只看见大宗师当着一众子弟的面被扇了一巴掌，他阿母扇完就走，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他想他阿母太厉害了，简直是女中豪杰，他热血澎湃，“阿母，您真牛！”
说完便沉默了，因为他看见，阿母的眼泪一滴滴淌下下巴，珍珠粒似的打在台阶上。原来她一点儿也不洒脱，一点儿也不爽快，她都是装的。阿母没有出声，更没有回头，她昂首挺胸地拉着他的手，一步步坚定地走回了家。

第127章 当时风月（四）
“无渡爷爷爱过阿兰那么？”裴真低低问。
“寻微，这世上的人很多，每个人都不一样。”百里小叽道，“有些人视情爱为一生所求，死生相随，至死不渝。有些人将其视为过眼云烟，人活一辈子很长，情爱只是其中的很小的一部分。兄长就是后者，他不信任突如其来的热烈情感，更不相信信誓旦旦的海誓山盟。比起少女春心，他更相信血脉相连。”
“阿兰那不一样。”裴真道。
“对，”百里小叽叹息，“她不一样。”
百里渡的涵养着实不错，被阿兰那当众下那么大的脸子，他竟什么都没说。安顿好李银姬，傍晚时分他去了阿兰那的小院。他知道阿兰那性子刚烈，定然要闹上一场，所以又喊来了百里决明，要是真的开打，希望他出来打打圆场解解围。小灵童也跑来了，陪在他阿叔的边上，两个人蹲在阿母寝居的屋檐底下望着漫过脚尖的夕照。奴仆侍女都退避三舍，没人敢碰主子的霉头。
里头影影绰绰传来两人的声音，冷笑着的那个是阿兰那，“百里渡，你堂堂一个大宗师，为何不做人，偏要去做狗？”
阿兰那这几年待在中原，汉话当真进步了不少，牙尖嘴利，句句带刺儿。
平静冷淡的那个是百里渡，他道：“阿兰那，你过了。”
阿父是有点儿生气了，小灵童听得出来，他被阿父和阿叔训惯了，很懂得察言观色。阿父这个人轻易不生气的，长这么大，小灵童还从来没见过他真真正正动怒的样子。他就算不高兴了，也是和风细雨的样子，无形之中给人一种压力，仿佛夏日暴雨即将来临之前的光景，让人喘不过气。
可是阿兰那不是小灵童，她曾经是骄傲的玛桑天女，就算现在不是天女了，她依旧骄傲，她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她问：“那个叫金鸡还是银鸡的，你和她睡了没有？”
屋子里寂静了一会儿，百里渡道：“你我成婚八年，抱尘山不纳姬妾，不收女乐，我自问给足了你体面。阿兰那，不要自取其辱。”
“你和她，”阿兰那一字一句问，“睡了没有？”
百里渡只回答了一句，“她是我的人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阿兰那却觉得天都塌了。她腿颤身摇，扶住小案才稳当身形。她想不明白，从前那么好一个人，会每天夕阳送她回琉璃塔，亲手制作丝履给她穿上的人，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不争气的泪水滴滴打在手背上，她不愿意在他面前哭，可是她忍不住。
百里渡看她哭，叹了口气，道：“你若实在不喜欢她，我免去她的晨昏定省，教你看不见她便是。”
“我要同你和离，”阿兰那极力忍住眼泪，咬着牙说，“我要带灵儿走。”
“不要胡闹，”百里渡眉眼间俱是疲惫，“大宗师妻儿出走，你要教天下人看我的笑话么？”
阿兰那不依不饶，一字一句地重复，“我、要、和、离。”
小灵童有些蒙，他隐隐发现阿父阿母之间事情越来越不对了。阿母要带他走是什么意思？他和阿母走了，以后还能见到阿父么？
他仰头看阿叔，阿叔眉头紧锁，脸颊被风吹得有些苍白。
“为人妻八年，为人母六年，你竟丁点儿长进都没有么？”百里渡叩了叩桌面，“你从玛桑出奔，如今玛桑恨你入骨，你同我和离，难道要回去让人唾骂？”
“我留在中原。”阿兰那说。
“好，”百里渡点点头，“那你要如何过活？现今白菜一两几钱？猪肉一斤几钱？你知道么？你说你要带灵儿走，灵儿六岁，不日就要出阁读书，你可请得起教书先生？你可请得起修士教他术法？阿兰那，你自幼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你要怎么养活你自己和灵儿？”
阿兰那心头一片凄凉，她望着灯影里的百里渡，他脸上有倦于同她争论的疲惫，有分析事态的冷静，独独没有害怕她和离出走的伤心。她说她要和离，他没有不舍，他只在乎天下人的指指点点。
“阿渡，”她轻声问，“你当真爱我么？”
倘若他爱她，怎么会忍心让她难过呢？
百里渡愣了一下，走过来挽她的手。他拭去她脸颊上的泪，说：“你是我的妻子，是灵儿的母亲，你、灵儿，还有阿弟，你们都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你听我说，李银姬是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幌子，是你的挡箭牌。迎她进抱尘山，那些人才不会日日盯着你编排。”
多么伶牙俐齿的人呐，他睡了别的女人，转过头来说是为了她好。阿兰那凄凄惨惨地笑，“你正面回答我，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爱我么？”
“何必自讨苦吃，”他拥住她，“糊涂一点，不好么？不要再想什么和离，放弃离开的念头。我向你许诺，决不让你看见银姬半根头发。你大可当她不存在，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我需要妻子，灵儿需要母亲，抱尘山需要你。”
阿兰那靠在他怀里，心一寸寸落了下去。她想起从前她跟阿弟说，她想和阿渡做一切夫妻会做的事儿，阿渡做饭她洗碗，阿渡练剑她夸他厉害，阿渡看书她也一起看。其实这么多年了，这几件事一件也没有干成。抱尘山有许多大厨，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只是再也吃不到阿渡做的叫花鸡和猪大肠。阿渡勤于政务，很少练剑，更从未和她一起看过书。她想他忙，她要当善解人意的好妻子。原来不是这样的，是他根本不爱她。不爱她，又怎么会陪她做这么多无聊的事儿呢？
不爱她，为什么要娶她？她记起来了，是她自己死乞白赖跟过来的。阿渡从来不会拒绝别人，或许对他来说，娶谁都一样。
“不可以。”她说。
百里渡轻轻叹了声，“还有哪里不妥当，我们再商量。罢了，我在山下置一个别院安放银姬，你二人不相往来，如此可好？”
看，他一点儿也不明白。
阿兰那笑了，“百里渡，他们都说你聪明，你怎么这么笨呢？打从你决定接纳别的女人开始，咱们就完了。”
“为什么？”百里渡问，“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因为我还喜欢你啊，”阿兰那泪水止不住地流，“因为我喜欢你，我只想同你在一起，所以你只能对我好，你不可以和别的女人同床共枕，你不可以让别的女人叫你郎君。因为我还喜欢你，所以从今以后看见你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折磨！”
百里渡怔愣了许久，萌动一时的少女春心，在他看来不过是耽溺于皮囊外相，日久天长，色衰而爱弛，它需要转换成亲人的骨肉亲情才能得到长远的维系。他没想到，阿兰那的爱恋八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那一瞬间心里若有触动，像一晃而去的流星，他想要捕捉，却稍纵即逝。
最终他说：“很抱歉，你不能走，灵儿也不能走。”
从那天以后，百里渡和阿兰那的关系僵硬到了极点。小灵童慌张极了，他还以为阿父阿母只是吵吵架，过几天就会好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寻常人家的夫妻不都是这样吗？阿母不让阿父进院子，他只要踏进来一步，阿母就丢东西砸他。阿母不停骂阿父，让阿父没面子。后来阿父干脆就不来了，晚上要么自己睡，要么睡在李银姬那儿。仙门百家塞了个李银姬进来，眼见有门儿，纷纷上贡女色。才半个月不到，抱尘山的后院塞满了胖瘦各异的女人。
抱尘山和以前不一样了，空气里流淌着女人的脂粉香气。小灵童躲着人跑，自己爬高，攀到很偏僻的地方发呆。他觉得世界好嘈杂，要么是阿母和阿父吵架，要么是那些女人叽叽喳喳嘲笑阿母的出身。偌大的抱尘山，只有高处是清静的。
百里决明去找百里渡，要他适可而止，“你要让抱尘山鸡犬不宁么？”
百里渡的脸上没有笑意，“那又如何？我娇宠阿兰那太过，她要知道分寸。那些女人会教给她，该如何当一个合格的主母娘子。”
“……”
兄长的心太硬，百里决明后知后觉地发现，将阿兰那交给他是一个错误。
可惜，他再也弥补不了了。
百里决明闭了闭眼，沉声道：“李银姬有孕了，你知道么？你收多少女人，我不管，但是只有阿兰那能为你生孩子。百里家不能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灵儿的手，绝不能像我们一样沾上不该沾的血。”
那一天晚上小灵童又爬上了回廊的屋檐，狸猫一样踩着屋瓦乱转，不小心进了一方挂了红灯笼的小院。他认得这院子，八角塔上俯视整座抱尘山，他常常看见阿父从这处院落进出。李银姬住在这里。
今晚好奇怪，院子里一个侍女也没有。他的直觉告诉他，里头肯定有事儿。他猴儿似的攀着槐树枝，爬上了主屋的屋顶。揭开一道瓦，他看见阿叔面无表情坐在圈椅里，李银姬被两个白衣子弟押着，跪在他的跟前。
“决明长老，你不能这么做，这是大宗师的儿子，是小灵童的弟弟呀！”李银姬泣涕涟涟，“大宗师若知道了，你如何担待得起？”
“孩子还没有出世，你就认定他是男孩儿了？”百里决明冷笑。他站起身，从桌上端起一碗黑浓的药，向李银姬走去。
李银姬十分惊恐，“不、不，百里决明，你这个畜生！大宗师知道了，定要你的狗命！”
“你以为我今夜站在这里，兄长不知道么？”
李银姬怔住了，“什……么……？”
百里决明冷漠地摆了摆手，一个弟子掰住她的头，另一个弟子捏住她的脸颊，强迫她张开嘴。她被迫仰起头，惊恐的眼睛正对上屋瓦上偷看的小灵童。小灵童呆呆的，眼睁睁看着阿叔将那黑浓的药汤灌进了李银姬的嘴。李银姬大睁着眼，无助地流泪。
阿父为什么要杀掉小弟弟？小灵童不明白。最近发生了好多好多事，他一件也理解不了。
百里决明从李银姬那里出来，一面用巾帕擦着手，一面就望见小灵童蹲在草丛里，两只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这孩子眼睛又黑又大，乌溜溜的，好像整个世界都被他装进了眼睛里。
“你都看见了？”百里决明淡淡问。
“阿叔，你为什么要干坏事啊？”小灵童问。
百里决明走到他面前，拎起他的衣领，让他低头看地上的草。
“这里有蒲苇，也有什么都不是的杂草。杂草会和蒲苇争夺肥料，争夺水和阳光。只有除掉它们，蒲苇才能健康长大。”百里决明道，“灵儿，你要长大，有些人就不能活。”
“阿母知道么？”
“她不知道，”百里决明说，“你不要让她知道，她会难过。”
小灵童仰起脑袋，愣愣地说：“要不然我不长大了，你们别杀小弟弟了，行不行？”
百里决明盯了他很久，深邃的眼睛里看不清情绪。那一刻小灵童发现自己触及到了大人的世界，血腥、残暴，没有秩序，更没有公义。
“不行，人总是要长大的。”百里决明松开他的衣领，“你阿母最近如何？”
“她动不动就哭。”小灵童垂头丧气。
“走，”百里决明拍他脑袋瓜，“带我去见你阿母，我去劝劝她。”
回廊尽头，阿兰那待在那里。她一个人对着月光，赤着脚丫子去够地上横生的枝影。熠熠光辉落在她脚尖，庭下若有一池清波，波光粼粼而动。百里决明在她背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小灵童跑过去，坐在她身边。
她回眸，浅浅地笑，“阿弟，你来啦。”
她和在玛桑的时候不一样了，不谙世事时候的天真烂漫都褪去，她眼眸里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她看着他，泪水静静流下脸颊，“我怎么办呀，阿弟，我该怎么办？”
别哭啊，百里决明手指绷紧，每次她哭，他就忍不住要心软。
原本劝和的话儿哽在喉头，说不出口，她的眼泪比刀子更管用。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你想好了吗？真的要走。”
“想好了。”阿兰那点头。
“放弃灵儿，也愿意么？”
她愣住了。
“兄长不可能让你带着灵儿走。”百里决明低声道，“况且独自养育灵儿很难，灵儿待在抱尘山，才有更好的未来。”
阿兰那搂着小灵童无声地哭泣，小灵童靠在她怀里，阿母的眼泪浸湿了他的头发，好像一直浸到他心里去，冰冰凉凉的。
“别哭了，阿母，你走吧，别带我了。”小灵童忍着鼻酸，竭力挤出一抹笑容，“你要是想我了，就回来看我呗。等我长大了，当上大宗师，我把阿父和他那一帮女人装一车，丢到野地里去，再把你接回来。你就是抱尘山老大，你说一别人不敢说二。我很快就长大，你且等着！”
“装一车，”阿兰那抹眼泪，“一车装得下么？”
“那就两车。”小灵童抱住她，“你走吧，在山上你天天哭，太憋屈了。阿父是坏人，欺负你，还要欺负别人，你别跟他一块儿过了。我教你，你挣很多很多钱，聘比阿父还漂亮的小郎君回家，让阿父生气去吧。”
“臭小子，就会胡说！”
母子俩抱着，彼此都泣不成声。
“想好了么？”百里决明问。
阿兰那沉默良久，似狠下了心，终于抬起泪眼，道：“想好了，我要走。”
“好，”百里决明说，“我帮你。”
她若独自谋生，须得有一技之长。百里决明教她种草药，尤其是名贵稀有的，那种卖的钱多。她在自己院子后面开辟了一片药田，天天学着松土施肥，她种了旱半夏、吴茱萸，百里决明说到夏天这些药材还没死，她就算成功了。百里决明又教她女红，免得她不会缝衣裳，小灵童也凑过来学，三人闲着没事儿就捧着红布绷子绣花。她还学了点儿小小的术法，从前她只会玛桑献祭之类的仪礼，现在百里决明教她开虚门，方便她以后回来探望小灵童。她学了五个月，能打开一个狗洞大小的口子。
日子一天天过，她和百里渡没有说过一句话。所幸内宅一向是百里决明在管，百里渡不知道他们在忙活些什么。时不时有些不长眼的女郎跑到她眼前晃悠，炫耀百里渡赐给她们的金银首饰，有的还故意扶着腰，袅袅婷婷从她眼前路过。她翻白眼，说：“那个男人老娘早用腻了，你们既然喜欢捡别人的破鞋穿，那就送给你们咯。”
这话儿被那些女郎添油加醋传到百里渡耳里，他手里的毛笔折了一根。
他素来波澜不惊的心竟起了波折，他恨她的倔强不服输。
安安分分做他的女人不好么？非要满身是刺，很好，那他就把她的刺一根根全拔光。
他刻意不问后宅事，听任那些女郎去挑衅阿兰那。可惜没有人能从阿兰那那里讨到便宜，有的女郎搔首弄姿地进，鼻青脸肿地出，百里决明还不治。女郎哭哭啼啼告到家里，几家主君都上山来讨要说法，在百里渡面前唾沫横飞，骂阿兰那殴打姬妾，野蛮无德。
“女子善妒若此，实在是有辱家风，大宗师还要放纵她到什么时候？”
百里渡忽然睁开眼，问：“你说她是因为善妒才打人么？”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缘由！？”主君们义愤填膺，“此等妒妇，定要将她下堂！”
百里渡竟然温温柔柔地笑了，“你说得很好，再仔仔细细说一遍。”
大宗师不怒反笑，大家瞬时间噤若寒蝉。众人皆知大宗师个性，看起来温和，实则手腕铁血，比谁都要狠辣。他这一笑，登时没人敢多说了。大伙儿面面相觑，准备找借口开溜。
外面忽然响起一个清越的女声。
“好一个下堂！”阿兰那迈入门槛，当着众家主君的面，将一封休书拍到百里渡面前，“今儿个劳各位做个见证，我，阿兰那，把你们的大宗师百里渡休了！”
众人皆骇然，满座鸦雀无声。
百里渡倾身，将那封休书放在手心，掌心焰粲然而发，休书化为灰烬。
他脸上没有表情，“回去，莫胡闹。”
“胡闹，你总是喜欢说我胡闹，好像我是个不讲理的小孩儿。”阿兰那神色坦然，她这次没有哭，也没有骂，她的话语既平淡又冷静，“你老是躲着有用么？咱们俩完蛋了，你拖着有意思么？一个爷们，有胆子收姬妾，没胆子被我休。”她从肩上斜挎的包袱里取出一沓休书，分发给座中主君，“你烧了一封，我还有几百封，看你烧不烧得完。今天我非走不可，你拦不住。”
百里渡神色阴郁，眉目间风雨欲来。大家拿着休书的手颤抖如筛糠，没人敢打开来看。
“好，很好。”
百里渡脸色铁青，从没有人见过他这般盛怒的样子，大家心头簌簌打着冷战，很怕他即刻就要释放洗业金火，火烧抱尘山。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门前。抱尘山白衣弟子分为两列，相对着阵列阶下，个个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红漆大门就在前方，出了那里，就离开了抱尘山大宅。
他回眸对阿兰那道：“仙门有律，‘妻休夫者，杖三十，落狱九年’。”
阿兰那神色变了，她素知中原女子地位卑弱，却从不知道妻子休夫代价这般大。
百里渡继续道：“念你我八年夫妻情谊，我不以仙门律待你。只要你受他们十招，走出那扇大门，你就自由了。阿兰那，你敢么？”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百里决明从人群之后走出，来到他兄长的面前。
“十招，我替她受。”
百里渡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半晌，道：“阿弟，你这是何意？”
百里决明扭过头，眺望阶下块块青砖，它们向着红漆大门延伸，大门外就是一望无际的世界，是阿兰那所向往的世界。
“她没学过什么术法，受十招人就废了。所以我替她受十招，走到门口，然后你给她自由。”
阿兰那怔怔然，“阿弟……”
百里渡馨馨然笑了，只是那笑意带着刺骨的冰寒。他道：“我竟不知我的阿弟如此担忧兄嫂安危，好，如你所愿。”
阿兰那想说她不休夫了，十招，还是抱尘山上品弟子的十招，阿弟如何受得住？可是百里渡一抬手，立时有人押住了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弟一步步走下台阶，那玄色的背影就像一道乌浓的墨迹，孤零零印进空茫的青砖红墙、千山万水。她又记起很多年前她站在箭台上眺望，他的背影也是这样孤单。
她忽然想起灵儿问她，为什么阿叔不成亲呢？
是啊。为什么？他为什么不成亲呢？
第一个弟子出招了，他一拳击中百里决明的脸，百里决明抹去嘴角的血，继续走。第二个弟子出招，一剑银线般掠过百里决明的背，百里决明闷哼一声，后背的衣裳登时裂了一道豁口，周遭洇湿一片。第三个弟子紧接其后，第二剑划过他的身躯，他的背又多了一道伤，和上一道正好成了一个十字，血腥味随着山风扑面而来。
他没有停，他仍然固执地一步步向大门挪。第四、第五和第六个弟子接连掠过他身侧，三道焰火几乎同时击中在他胸前，他倒退了几步摔倒在地，脸一侧，吐出一口浓稠的血。
“阿弟！”阿兰那大喊，“百里渡，我不走了，你让他们住手！”
百里渡一言不发。
百里决明以手支地，又站起来了。他已经浑身是血，衣裳被血染透，每走一步，就有滴滴答答的血溅在地上。一朵一朵，像艳丽的红梅花。他没有停，倔强的背影让所有人沉默。百里渡伸出手，弟子将一把轻弓递到他手里。他拉满了弓，对准艰难行进中的百里决明。
“你疯了！”阿兰那不可置信，“他是你亲弟弟！”
百里渡眼底满是寒凉，他瞄准百里决明的后心，停了一会儿，箭尖向下移，满弓，松弦，黑箭呼啸而出。阿兰那哭着喊“不要”，那箭穿过百里决明的右腿膝盖，百里决明重重跪倒在地。
痛。身上每一块骨骼都叫嚣着疼痛。身后阿兰那不停哭，他好想说你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里也疼。他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指，细细数了下，刚刚一共受了六招，还有四招。他左腿发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瘸一拐继续走。有人重重击在他的后心，他哇地吐出一口血，跌倒在地。整块背好像都要碎了，他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勉强辨清方向，一点一点往那里爬。
还有三招，还有三招。他默念。
阿兰那一口咬在押着她的弟子手上，弟子惨叫着松手，阿兰那跑下阶，奔向那个拖着满身伤爬行的人。他每爬一截，后头就拖出一截血印子，触目惊心。她把他扶起来，将他的手架在肩上，道：“我不走了，我们回去吧。”
“不行。”百里决明头上撞出了伤口，鲜血流过眼瞳，视野红通通一片。他固执地低念：“还有三招。”
阿兰那泪如泉涌，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努力撑住百里决明的身体。
“好，我们一起走！”
一步、两步……两个人艰难地挪动，弟子们刻意避开了阿兰那，所有招数都施在百里决明身上。最后一招捱过，百里决明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爬上大门的三阶台阶，百里决明趴在门槛上，嗬嗬喘着气。他全身上下布满伤痕，剑伤、灼伤、刀伤，还有膝上箭伤，阿兰那哭着撕下裙袂给他包扎，可是血好多，怎么止都止不住。
“我们到了！”阿兰那哭着，“你听到了么？”
“快走吧，”百里决明咳嗽着笑，“你看，当年我亲手接你进来，现在我亲手送你离开”。
“我们一起！”阿兰那要来扶他。
他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属，你属于外面的天地，我属于抱尘山。快走吧，我教给你的，你还记得吧。”
阿兰那拼命摇头，“他们会杀了你的！”
“兄长不会杀我。”他推她，“走，我看你走。”
百里决明靠着门框，风吹起他的发丝，他竭力睁开眼，看阿兰那。阿兰那回头望，白衣弟子、各家主君，还有台阶上的百里渡，他们都看着她。百里渡眸光寂寂，抿着唇不发一语，她头一次见他姿态这么落寞。她抹了把泪，站起身，一步一回头，离开那个为了她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的儿郎。
“阿兰那。”他轻声喊。
她回头。
他低眉，颤抖着伸出手掌，无数细小的火花从他掌心洇漫而出，漂浮着飞向阿兰那。阿兰那睁大眼，烟花点亮她的双眸，追逐着她被风吹起的裙袂。她恍然记起八年前，她从长眠中苏醒，琉璃塔外飞起许许多多灿烂的烟花。那是她第一次发现这偌大天地，还有许多她所不识的美丽事物。
是了，她想起来了。那一天百里渡帮阿弟采药，被毒蠓咬伤，晕倒在溪边。应是阿弟放出了火烟花驱赶毒蠓，然后去找解毒的草药。阿弟医术那么厉害，区区毒蠓怎么能难倒他？只是没想到被她横插一脚，将百里渡带回了琉璃塔。
原来火烟花是阿弟放的，从头到尾，都是他。
百里决明轻轻地笑，他的笑容无比浅淡，平和。
“送你的最后一件礼物，无聊的小术法，灵儿说你会喜欢。再见，阿兰那。”
她抹开泪，灿烂地笑，“谢谢你，再见，阿弟。”
小灵童一个人坐在八角塔上，透过栏杆间的缝隙，眺望前门那些漆黑的小点儿。脸颊上的泪水被风吹干了，他心里好难过好难过。其实他撒谎了，他一点儿也不希望阿母走。阿母走了，抱尘山好像就黯淡了下去。秋风让一切都枯萎，高低不平的草木由绿渐黄，他的心也在慢慢凋谢。
“喂，小灵童。”后面传来细细的女声。
他回头，看到李银姬趴在木楼梯那儿偷看他。
“你干嘛？”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为什么要偷看我哭？”
“你不也偷看我被你阿叔喂药么？”她说。
他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
“算啦，你是小孩子嘛，我不怪你。”她说，“可是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的小兔子掉进井里了。它受伤了，大家都去前门看热闹了，没人帮我。”
的确，抱尘山的男男女女都跑去前门围观阿母和阿叔受罚了。打八角塔俯望四方，前门里里外外围了三圈人，其他地方空空荡荡的。
小灵童站起身，说：“好吧，我跟你去看看。”
李银姬带他到后院，靠着红墙的地方有一口深井。他探脑袋瞧，里头当真有一只气息奄奄的小兔子。好像摔得不轻，动也不动，不知道怎么样了。怎么把它弄上来？小灵童想找篮子吊下去。一回头，却见李银姬怨毒地看着自己。
他吃了一惊，喉咙被李银姬死死扼住。
“别怪我，”她冰冷地微笑，“要怪就怪你阿父和阿叔，怪他们做太多孽，要你来偿！”
李银姬用力一推，小灵童跌入了深井。周围的一切都在上升，只有他在下坠。他的眼眸映出井上圆圆的天空，淡青色，几根槐树枝斜斜掠过上方，像青瓷上细细的裂纹。槐叶翻卷着，追逐他下落的身躯。
“咚——”
巨响响起在耳畔，脑后有湿湿黏黏的东西流出。一切声音瞬间寂静，他茫然望着天空，黑而大的眼眸里倒映飞掠而过的小鸟。脑子变得钝钝的，迟迟的，他好像弄砸了一些事情。心里变得好悲伤，槐叶落在身上，好像风衔来的一种无声的讯息。是什么事呢？他无暇去想了，深重的困意袭来，一切离他远去。
阿兰那回身，正要离开。后方响起李银姬声嘶力竭的呐喊：
“不好了，小灵童坠井了！”

第128章 当时风月（五）
周围嘈杂喧闹，阿兰那却听不见一点儿声音。她的目光凝聚在那井边小小的人儿身上，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脸被衣裳覆着，看不清楚模样。假的吧，不会是灵儿的。她的灵儿聪明矫捷，怎么会无缘无故坠井呢？手脚一寸寸发凉，她慢慢走到孩子的身边，轻轻揭开他脸上的衣裳。她看见了她的小孩儿，苍白的脸颊，眼睛阖着，长而翘的睫毛像细细的绒羽。他像是睡着了，看，他眉心的莲花印还那么鲜艳，怎么会死了呢？
她抱起小灵童小小的冰冷身躯，无助地哭泣。前头还抱着她说笑的小孩儿，现在怎么就没了呢？她的孩子那么聪明，那么懂事，他的火法天下无双，他出生时天边盛开火红莲云，他注定有不凡的未来，他怎么会夭折在六岁这一年？
百里渡也怔怔地，身体里的芯子好像被抽走了，他像是一具行尸走肉。缓缓蹲下，伸出手触摸小灵童委顿在他母亲肩上的脑袋。灵儿的脸颊好冰，他是先天火法，天生血气旺，就算是冬天身子也暖洋洋的。现在他冰冷了，像一抔凉了许久的炭灰。
“大宗师，节哀顺变。”身后有人说。
“滚。”他咬着牙道，“都给我滚！”
孩子被挪进白庐帐，孤零零睡在小小的棺床里。阿兰那不吃不喝守了他一天一夜，她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双眼像枯干的泥塘。百里决明包扎好伤口出来，她还呆呆坐在棺床边，时不时轻轻抚弄小灵童苍白的脸，好像他真的只是睡着了，她为他驱驱蚊子。
仅仅一天一夜，百里渡像换了个人似的，憔悴了许多。百里决明差点儿认不出他的兄长，他平日里那般矜贵自持的一个人，现在毫无形象坐在台阶上，没换衣裳，没刮胡子，抱着头，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灵儿的死有蹊跷，你要去查。”百里决明说。
“我知道。阿弟，去劝劝阿兰那吧，让她吃点东西。”百里渡轻声道，“她听你的话。”
百里决明一瘸一拐进灵堂，走到阿兰那身后，“阿兰那……”
“阿弟，”阿兰那哀哀地问，“你说，灵儿是不是怨我？怨我丢下他，一个人走掉。”
“不会的，这是个意外。”他劝她，“吃点东西吧，灵儿在天之灵，不会愿意看见你这样。”
“不要管我，让我自己待会儿。”阿兰那说。
百里决明命仆人送来饭菜，放在她身边，又立了半晌，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灵儿一定在怨她，阿兰那凄凄地想，她真是个狠心的母亲，将他一个人丢在这偌大的宅院。他才六岁，就要失去母亲的荫蔽跌跌撞撞地长大，他一定恐惧极了。她追悔莫及，每一句对自己的诘问，就是往心头扎上一根锋利的针。灵儿怎么可以死？她茫然地想，这天下那么大，一定有办法让人起死回生。
对了，六瓣莲心。她猛然记起那颗小小的石头项链，她戴在脖子上一千年，是上任天女留给她的宝物。它来自西难陀深处，可以修复一切伤痕，那么它一定也可以修复她的孩子。她猛地站起来，回头看，已是深夜，凄冷的月色渗进灵堂，一切都透着绝望的哀愁。她竭尽全力打开一道小小的虚门，矮身钻了进去。
百里决明再去探望灵堂的时候，发现门扇紧闭，里头被反锁住，怎么打也打不开。百里决明遣人去唤兄长，兄长急急赶来，二人敲击门环，里面没人回应。
“怎么回事？”百里渡拧眉问。
底下的弟子都十分惶恐，道：“方才大娘子关的门，说不许我们打扰。”
百里决明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
“大娘子……”弟子支支吾吾，鼓起勇气道，“好像开虚门去了什么地方，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我问大娘子何往，大娘子说……她要把小灵童带回来。”
灵堂之内，阿兰那解开小灵童尸身上的金纽子，松开他的衣带，将衣襟打开，露出他白苍苍的胸膛。烛火不安地摇曳，风吹过窗纱，卷起灵堂里的白纱帐幔。苍白的月光浸泡一切，所有东西都阴冷沉重。阿兰那深吸一口气，举起匕首，剖开小灵童的左胸，将六瓣莲心嵌入他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莲心安置在里头的刹那间，无数火红色的经络蛛网般密布于他的心房。阿兰那取出针线，阖上小灵童的皮肉，一针针缝合伤口。他的胸口微微发烫，变成红通通的一片，她惊喜地发现，莲心在重启他的灵力。
那么还剩最后一步，莲心需要献祭，它需要鲜血和骨肉为它提供修复的原料。
起死回生，人血最宜。
“阿兰那……阿兰那……”
她听见随风而来的遥远低语，离她而去的西难陀天音回到她的周围。
“停手……阿兰那……停手……”
“他已经死了，放他走……放他走……”
烛火不停摇曳，一盏盏接连转阴，幽蓝的灯火照亮檐下，抱尘山不似仙门，而像幽深的阴曹地府。百里决明心中越发不安，捡来一片槐树叶擦拭眼皮。透过窗纱，他悚然看见许多枯槁恐怖的鬼魂围绕着阿兰那和小灵童，鬼魂们对着阿兰那说着什么，阿兰那用匕首割开手腕，对准小灵童的胸膛，鲜血汩汩流出，渗进他的伤口。
“阿兰那！”百里决明大惊失色。
百里渡也看到了那恐怖的景象，灵堂里充斥了枯骨凶魂，这些魂魄不知死了多久，连魂魄本身都失去了他们原本的面容。百里渡召来弟子撞门，门板坚实，怎么撞也撞不开。阿兰那的血仍在流，鬼魂们无力回天，哀声凄哭。
小灵童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走，脚底下好像是水，踩着噼啪作响。他不知道去哪里，这地方又黑又冷，无边无际。仰头看，头顶高处有白色的一条线，似乎有灿烂的天光从那里漏出来。很远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朦朦的红光，他下意识往那里走。越往前，周遭的景象越清晰，胭脂红色蔓延过水波，微微照亮了一片区域。他这才发现，原来他不是一个人走，还有好多好多透明的人，挨挨挤挤着往前。
黑暗深处，他看见神异的诸天大灵，有的欢喜，有的忿怒，有的面无表情，他们巨大无比，隐身在黑暗中，一同低垂着眼皮，俯视着芸芸众生的踽踽独行。
他跟着人流往前，不禁茫然，阿父阿母还有阿叔呢？这里是哪儿？
身后响起阿母的呼唤：“灵儿。”
他猛然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他下意识要后退去寻，有人拉住他的膀子，他抬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孩子，你该往前走。”
“可是我阿母在喊我。”
“生人的呼唤，不要再理啦。人生路，都是往前走的。”他指了指前面的红光，无数魂魄一头扎进那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灵儿，回来。”阿母又在唤他。
“我不回家，我阿母会哭鼻子的。”他无奈，“我阿叔说，男人不能让心爱的女人哭的。等我下次有空，再来你们这儿玩吧。”
他甩开手，一阵风似的往回跑。所有魂魄都驻足，所有诸天大灵都偏了脸，默默目送他离开。小灵童猛然睁开眼，晕黄的烛光映进眼眸，他看见阿母含泪的双眼。门扇那儿砰地一声响，阿父和阿叔摔了进来。所有人看见他，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茫然四顾，头顶上是庐帐子，面前还有香炉。阿母拥着他，哽咽着道：“灵儿，阿母再也不离开你了。”
小灵童觉得抱尘山变了，所有人都变得怪怪的。奴仆侍女躲着他走，弟子们每回看见他都如临大敌，连阿父和阿叔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很奇怪。他自己也变了，他发现自己一整天不吃饭也不觉得饿。以前他最喜欢吃桂花糕和糖包子，现在看到一点儿胃口都没有。阿母却天天来给他送饭，还要盯着他把饭菜吃完。他吃得很想呕吐，说：“我能不能不吃了？”
她摇头，“小孩子不吃饭，怎么能长高？”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他望着饭菜发愁，他真的不想吃。
“放心，阿母不会再走了。”她微笑着说。
阿母一定要他吃，她的目光很有压力，小灵童不得不把饭菜填进嘴里。等她走了，他连忙到脸盆那儿，呕得昏天暗地。他疑心家里所有人都中邪了，这可怎么办，凭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可救不了大家啊。
他怕阿母看到他把饭菜呕出来，端着脸盆出门清洗。刚到回廊，便听见墙后有人低声议论：“大宗师不会真的要把这个鬼童子养起来吧？还以为大娘子真的会起死回生，结果弄了个小鬼回来，他会不会吃我们啊？”
鬼童子？小灵童愣愣的，他们说的是谁？
晚上，他坐在镜前，侍女给他散开发髻。散着散着，侍女的脸色一白，不敢动了。小灵童虽然疑惑，却也不为难她，道：“你走吧，我自己梳。”
侍女如蒙大赦，急急跑了。他拾起梳子，自己给自己梳头，梳到后脑的时候，他停了。手指一点点往后摸，他摸到一条深深的裂缝，被针线缝住了。似乎长出肉芽，正在愈合。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原来那些人说的鬼童子，就是他自己。镜子照出他身后的软烟罗窗纱，外头立了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正一动不动注视着他。他知道那是阿母，每天晚上她都跑到他窗外盯着，他一开始觉得恐怖，现在也麻木了。
他自顾自爬上床，盖好被子。再扭头，只见那影子动了动，慢慢走了。原来死是这种感觉，他静静想着，他不应该跑回来的，他应该扎进那束红光里，现在去还来得及么？他突然很想哭，然后他发现，死人哭不出来。
阿兰那回到房里，看见李银姬坐在她的妆台前。
她微笑，“你来做什么呀？”
“可怜的阿兰那，”李银姬吃吃发笑，“他们都说你疯了，成天像个疯子似的神出鬼没。要是以前的我，只会嘲笑你，可是现在的我竟然同你感同身受。”她看见阿兰那手腕上缠着的白布，“你的伤还没好？”
阿兰那幽幽看着她，没说话。
“小灵童死了，百里兄弟得到了报应，我的心愿了了。明天我就会离开抱尘山，今夜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让被蒙在鼓里八年的你醒一醒。”
“什么事？”阿兰那问，“我饿了，可以一会儿再说吗？”
李银姬低头翻她的妆盒，打量她的胭脂，道：“阿兰那，你被百里兄弟骗了。他们俩呀，都不是什么好人。这八年你住在抱尘山，走得远一点，也就是抱尘山下的一干城镇，你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你怀小灵童那一年，百里决明带兵去了鸣鸠山，烧起大火，玛桑守卫在鸣鸠山的兵士全军覆没。你在抱尘山上养胎的时候，你在中原做生意的族人被殴打、驱逐，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被遣回玛桑。给你个忠告，百里兄弟是骗子，披着人皮的狗贼，永远不要相信他们的话。”
阿兰那许久不回话，李银姬仰起头，只见她的眼睛流着血，血泪一滴滴坠落，凝着万千烛光。她依然笑着，可是她的眼睛在流血。
“你也是苦命人。带着你的鬼儿子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李银姬说。
半夜三更，小灵童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床帐子外头有走路的声音。他坐起身，撩开帐幔，地上是他的鞋，东倒西歪，他向来随便乱脱。他探出身看，阿母在月牙桌后面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低语：“床呢？床呢？”
他心里没来由地害怕，右手微微发抖，他最近手老是发抖。他定了定神，最终还是出了声，说：“阿母，你在干嘛？”
阿母不动了，过了会儿，慢慢走近，说：“我来陪你睡觉，坏人很多，灵儿不要一个人。”
朦朦黑暗里，她面无表情。小灵童迟疑地说：“好吧。”
他让开位置，阿母爬上床，背对他睡在里面。他没拉床帘子，直接躺下了。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心里头很不安，总觉得谁在盯着他看。他感受到一种幽幽的眼神，令他很恐惧。他扭头，阿母背对他，漆黑的发蜿蜒如瀑。莫名其妙的，他觉得那目光来自阿母这边。
“阿母？阿母？”他轻轻唤。
阿母大概睡着了，没搭理他。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拨开阿母的乌发。月光如水波无声无息渗进窗纱，他对上了一张僵硬的笑脸，在阿母后脑勺的位置。这个不可能出现脸庞的地方，出现了阿母的脸。那张脸微笑着，眼睛眯起来，问：“灵儿，你怎么还不睡？”
“啊啊啊啊——”小灵童震惊无比，心胆俱裂。
裴真拧眉问：“阿兰那怎么会化鬼？”
“她在献祭给灵儿的时候，血就流干了，我们都没有发现。”百里小叽眸中藏着隐痛，“阿兰那是玛桑天女、天音灵媒，与常人不同，她跳过了死亡的过程，直接变成了鬼怪。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小灵童藏在柜子里，不肯出来。百里渡陪在外头，心头发苦。柜子在轻微地颤抖，那是因为小灵童在里面发抖。百里渡轻轻叩了叩柜门，柔声喊：“灵儿，出来吧，你阿母不在这里了。”
过了许久，里头传出小灵童闷闷的嗓音，“阿母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是因为我吗？”
百里渡心中一痛，强自笑道：“傻孩子，同你没有关系。阿父一定会找出害你们的凶手，灵儿，你告诉我，你是自己落进井里的吗？是不是有人害你，你看见那个人了么？”他语气森冷，“是不是李银姬？”
柜门开了一条缝，百里渡看见里头苍白的小孩儿。
他乌浓的大眼睛望着百里渡，轻声说：“没人害我，阿父，我不会长大了，你们不要再杀小弟弟了。”
百里渡怔住了，无限苦痛弥漫他的心头，他打开柜门，拥住里面发抖的小孩儿。
“人为什么会变成鬼怪啊？”小灵童靠在他怀里，低低地问。
“当死去的人们有未了的心愿，就会停驻人间，成为鬼怪。”百里渡抚摸他软软的头发，“灵儿，你的心愿是什么？”
“本来是长大，现在不是了。”小灵童说，“送我走吧，阿父，送我离开人世。”
与此同时，百里决明收到弟子回报，阿兰那房里发现了一具被啃咬得只剩下一半的尸体，他过去查看，就着那半边残余的脸颊，依稀能认出来，是李银姬。他们将阿兰那封在房中，百里渡决定超度小灵童。小灵童一心求死，他们商议，或许只要举办超度法事，再以三昧真火烈焰焚棺，他就可以得到解脱。
百里渡开辟道场，将棺木置放在高台。百里决明用银针封住小灵童天顶三穴，令他安睡。棺木中放忍冬花、决明草，还有小灵童生前常玩的草蟋蟀、竹编蛤蟆，和九连环。他一个人走，会不会怕黑？黄泉路长不长，可有人沿途接引？大人作的孽，为何要小孩儿来偿？百里渡亲吻他的额心，流着泪阖上棺木。
法事准备就绪，各家主君弟子趺坐台下，阖目诵念经文。百里渡燃起烈焰，台下干柴次第燃烧。棺木很快被火焰和黑烟遮住，那小小的孩子沉进了黑甜的梦乡。
另一边，阿兰那疯狂撞击着房门，大声嘶吼：“骗子，骗子！”
门上贴的黄纸符咒金光乱闪，弟子们拔出剑，个个惊恐异常。那是大宗师亲手下的封印，阿兰那将无法在里面开启虚门。阿兰那像一头困兽，所有人都听见她急促的喘息。渐渐的，门不动了，里头声息渐无。弟子们试探着靠近房门，贴耳而听。
忽然间，一只苍白的手爪突破门扇，十指抓住一个弟子的咽喉，就像掐住了一只小鸡。阿兰那锋利如刀的指甲深深抠进那弟子的喉管，鲜血喷溅而出，他嗬嗬叫唤，双手乱摆，鲜血和魂魄一同被阿兰那吸收。阿兰那灵力大盛，在所有人惊恐至极的目光中冲出了封印。
火舌即将舔舐金漆小棺，大地突然四分五裂，无数虚门破空打开，空间被打乱桥接，许多趺坐的修士惨叫着跌入了不知名的虚空。百里渡和百里决明大惊失色，只见阿兰那从一道虚门中走出，跨入熊熊的火焰。她打开棺木，抱起熟睡的小灵童。
“阿兰那！”百里决明大喊。
“灵儿……”阿兰那流着血泪，“阿母再也不离开你了。”
她抱着小灵童，踏着熊熊烈焰，走向另一道虚门。百里决明燕子一般掠上高台，扑入火焰，竭尽全力去够阿兰那。他抓住了阿兰那披散如瀑的发丝，阿兰那回首，九死厄从她的大袖中滑出，她返身挥刀，斩断自己的头发。百里决明握着那一截青丝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阿兰那带着小灵童消失在虚门之后。所有虚门立时关闭，抱尘山死伤惨重。
“那红绸手环……”裴真道，“是你自己做的。”
穆知深猜错了，会做女红的不是阿兰那，而是百里决明自己。对阿兰那的爱恋，他从未说出口。
“嗯。”百里小叽低头看自己的倒影，“留个念想罢了。”
“你之前总是啄师尊……”裴真又问。
“因为那小子打阿兰那。寻微，无论阿兰那变成什么样，都不会害你师尊。”百里小叽继续回忆，言语里有无限悲哀，“阿兰那回了玛桑，从那以后，灵儿被困在阴木寨二百余年。”
裴真闭上眼，心口闷闷地疼。那时候的小灵童，只有六岁的年纪。
小灵童睁开眼，入目是破旧的木头小屋，窄窄的红漆木条铺成的地板，踩在脚底下咿呀作响。手边还放了一把黑鞘长刀，他认得，是九死厄。他感到迷茫，阿父说送他走，可是他没有回到那个黑漆漆的地方，而是到了一个陌生的老寨。
“灵儿。”他听见阿母的声音。
他扭头，门外一个高瘦细长的黑影。
“阿母……”他下意识往后退。
“别怕，”门缝里塞进一张纸，阿兰那说，“这张地图给你，以后你只能待在地图上用朱砂标识的小屋，当你看见红色的光出现，千万不要出门。阿母的神智维持不了多久，你听见了么？”
“……听见了。”他小心翼翼爬过去，拿起了地图。
门外响起脚步声，黑影越来越远。小灵童偷偷戳烂窗纸，隔着洞偷窥外头阿母的背影。他悚然看见，阿母佝偻着背，脖子伸得老长，正慢慢下了独木楼梯。他颤抖着，握紧地图，退回了黑暗。他按照地图找寨子的出口，然而无论打开多少道门，后面都是一座阴沉昏暗的小屋，他摸不清规律，无法逃离。
他想要求救，阿父和阿叔一定会来救他的。他每到一间屋子，就在显眼的地方刻下“救命”。有时候会遇上一些穿得很厚实的鬼怪，他们坐在藤椅里，默默看着他。他心惊胆战，拖着僵硬的步伐，急急忙忙跑到下一间小屋，再次刻下“救命”。当红色的明光出现，他就躲起来。和他一样躲起来的，还有那些鬼怪。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人来救他，他终于明白，他出不去了。
他放弃了。他变得暴躁，纵火烧寨，大笑着看那些鬼怪哭嚎着逃离。只要关上一扇门，火焰就会消失。他四处作恶，逼迫千眼守卫给他当马骑。他自封为阴木寨的主人，用可怜的鬼怪当靶子，练习他的先天火法。他翻阅玛桑典籍，让千眼尸为他翻译，他看一本，烧一本，砸碎所有他看得见的东西。他被关得太久了，他痛苦、暴虐，却没有勇气去面对始作俑者——他的母亲。
直到某天他醒来，正巧遇上玛桑人献祭品。远方，琉璃塔上，他母亲的目光追随着他。他知道他永远也逃不出去，当他试图离开，空间就会改易。他蹲在栅栏后面，目送那些玛桑人离开。一具黑漆小棺留在天井，天光洒落棺板，闪闪发亮。轰隆一声响，玛桑人闭合大门，他母亲就快出塔了。心里浮起恐惧，他必须找到地方躲起来。这些年千眼尸在安全的小屋放了他的雕像，很容易辨认。
他刚想要走，棺板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孩儿抱着白布小包袱从那里爬出来。小孩儿一抬头，就看见了小灵童。
玛桑人忘记给祭品喂药了么？祭品竟然醒了！
小孩儿很小，看起来才五岁，他好像不懂即将发生什么。他眼睛里只有独木楼梯上那个额心有莲花的哥哥，他朝着小灵童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
“哥哥好！”他说。
小灵童：“……”
好丑。
明光降临，天地一片血红。小孩儿感到无比新奇，长长地“哇”了一声。
阿母要来了。
阿母要来了。
那一瞬间，小灵童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他直接翻过栅栏跳了下去，抱起这个懵懵懂懂的白痴小孩儿，三步并作两步爬上独木梯，滚进了一间小屋。神龛里放着张牙舞爪的恶童神像，没有走错。他矮身进了木头橱柜，死死抱紧怀里的小孩儿。
金刚铃响了，那是千眼尸想办法挂的。铃铛只会被阴风振动，当阴气突增，金刚铃响，就说明鬼母来了。地板簌簌颤抖，他也跟着发抖。如果他稍稍抬头，就会透过橱柜的方格孔洞，看见窗纱外高瘦细长的人影。那影子的脖子不断伸长，似乎想要探进来。他抱紧怀里的小孩儿，将脸埋在孩子的肩上。右手的颤止不住，心底的恐惧一层层将他吞没。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柔软的胳膊搂住了他。
他略略抬头，望见一双明明害怕到流泪，却还拼命微笑的眼睛。
“哥哥不要怕。”

第129章 当时风月（六）
裴真喟然低叹：“这个小孩儿，就是我的前世么？”
“不错。”百里小叽道，“三百年前，我同兄长进入灵儿的心域，探知到了这段过往。这个小孩儿和灵儿一样没有名字，纯阴童子甫一降世，就会被玛桑人看管起来，他们所有人都叫做‘桑’。我们寄予灵儿厚望，却忘记了孩子需要玩伴。灵儿自小孤单长大，鲜少于同龄人交游。严格说来，桑是灵儿第一个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小灵童抱着手臂问。
“桑！”桑大声回答。
“你男的女的？”小灵童又问。
“当然是男孩儿啊！”桑说，“我是小小男子汉！”
小灵童拽了拽他头上一左一右两个小揪揪，嘲笑他，“还男子汉呢你，男子汉才不扎揪揪。”
“为什么男子汉不能扎揪揪？男子汉也可以漂漂亮亮啊！人家就要当漂亮男子汉。”桑嘴巴撅得高高的，一脸不高兴。他又爬到小灵童面前，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小灵童的额心，他歪头笑，“哥哥头上长花花，好好看，哥哥也是漂亮男子汉！”
“好看个屁，”小灵童恶心得快吐了，“小爷才不漂亮，这叫英俊。英俊，懂不懂！”
莫名其妙给自己捡了个麻烦，小灵童很郁闷。好几次想要甩掉他，这小子鬼机灵，牵着小灵童的衣襟，死死不撒手。他也在害怕，小灵童能感觉到，然而每次回头，他都亮给小灵童灿烂的笑。
算了，救都救了，带着就带着吧。小灵童望着天花板想。
那时候小灵童还不知道鬼母出国，玛桑西迁，他只知道阿母出来游荡的次数大大多了起来，寨子里的千眼尸迅速减少。他把桑藏得死死的，倒也不用他藏，这小子跟着他哪也不去。出恭要他陪着，晚上还要钻进他怀里睡觉。
小灵童烦得要死，不肯抱他，他就泪眼汪汪：“桑桑要抱抱才能睡着。”
“抱你个大头鬼，”小灵童凶巴巴地说，“说话好好说，不许说‘花花’、‘抱抱’，还有‘桑桑’！”
桑桑气呼呼地鼓起嘴巴，“哥哥好讨厌，自己不可爱，还不许别人可爱。”
小灵童头一次见这么娇里娇气的男孩子，要是以前他这么对阿叔说话，阿叔会把他吊在山门牌坊那儿，直到他发誓再也不造作为止。桑桑说他生来就是献给鬼母的祭品，所以寨子里的人对他很好，把他喂得白白胖胖。他不知道鬼母是谁，也不清楚“祭品”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从五岁开始，他就要在阴木寨里生活。
小灵童听得很难过，玛桑人献祭品的事儿他知道一点，每过六十年就会有一批人挑棺材进来，然后阿母就会安分很长一段日子。这小屁孩什么都不懂，还兀自高兴着，扑到小灵童怀里亲他的脸颊。
“幸好遇到了哥哥，要不然桑桑要害怕死了！”
“不许亲我，滚！”
寨子里阴森，不好生活，桑桑常常睡不着觉。小灵童把千眼尸全部吊在一个屋子里，不许他们随便乱跑吓桑桑。桑桑包袱里的干粮吃完了，小灵童在寨子里给他找食物。基本上没有现成的，倒是有很多面粉。小灵童回忆家里大厨做饭，磕磕绊绊地揉面团子给他吃。
桑桑问小灵童怎么不吃，小灵童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他害怕桑桑知道他也是鬼怪，会怕他。桑桑捧着面团子，笑眯眯地说：“我知道，因为你是神仙哥哥！”
小灵童忽然就觉得鼻子有点儿酸。
他是恐怖的鬼怪，也是桑桑的神仙哥哥。
阴木寨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堪了，或许他可以和桑桑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
他们抱着膝盖，一起坐在漆黑的窗纱下，他对桑桑说：“你当我弟弟吧，我以前一直想要个弟弟妹妹，一直都没有。以后在阴木寨，我罩着你，保准没人敢欺负你。要是有机会出去了，我还可以放烟花给你看。你看过烟花吗？”
桑桑摇头。
小灵童放了一朵出来，灿烂的红莲盛放在他掌心，黑漆漆的小屋里，莲花照亮桑桑惊奇的小脸。
他们一起玩耍，做饭。桑桑睡醒，小灵童给他扎小揪揪。头发渐渐长了点儿，小揪揪变成大揪揪。两个月后，桑桑突然说肚子疼。他的肚子的确比原来稍大了点儿，小灵童没有在意，还以为他只是吃多了。后来他渐渐变得呆滞，不爱说话，即便说话也只颠来倒去地说一两句。是吃的有问题么？小灵童心里很慌，翻面粉口袋，明明没有发霉，也没有虫子。他背着小灵童奔跑，跑了许久许久，才终于跑回那个吊着千眼尸的屋子。
“桑桑生病了，你们能看吗？”他问。
鬼怪向他传音，“放弃吧，小灵童，他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术。自从鬼母展开鬼域，阴木寨阴气日日沉重，阴气在腹中结胎，啃食内脏，生人根本难以生存。你我有术法傍身，几百年的修为和功体才安然无恙。寻常修士进了此地，若待上一个月，亦当大难临头。他一个五岁小童，生活了整整两个月，已经是奇迹。”
“将他献给鬼母，还我们安宁。”有鬼怪说。
“我不！”小灵童目眦欲裂，“我要带他出去！”
“先不说你能不能出去，”鬼怪道，“便说这孩子服用了阴木寨的食物，他的魂魄已经有了鬼母的印记，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鬼母也会将他拆吃入腹。”
小灵童呆住了，“你们……怎么不早说？”
“说不说又如何？他迟早是鬼母的食物。”鬼怪们嘻嘻笑起来，“他被鬼母吃了，我们才能安全。”
怪异的笑声此起彼伏，小灵童立在黑暗里，绝望像铺天盖地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将他淹没。
“哥哥……”
桑桑无意识地出声，小灵童偏过头，对上他空洞无神的双眼。
他说过他是桑桑的神仙哥哥，他说过他要保护桑桑。
他燃起掌心焰，眸底布满晦暗的阴翳。
“告诉我，破解之法是什么？否则，我让你们日日夜夜在三昧真火里焚烧，永世不得超生。”
千眼尸们恐惧地哀嚎，忙道：“用九死厄！九死厄可以斩断一切羁绊，你用它斩了桑桑，桑桑和鬼母之间的羁绊就会破灭，他就可以脱离鬼母的追踪。”
小灵童怔住了，“斩了桑桑……”
“没错，只有这个办法。就算你不斩他，他也会死的。”他们又阴毒地嘲笑，“小灵童，你能做到么？或许你连逃离阴木寨都做不到，阴木寨只有在鬼母出塔的时候才会复原片刻，你当真能面对鬼母么？”
能么？他能么？
小灵童离开那间小屋，走进经堂，将桑桑放在瓜楞柱边。
他整理好桑桑的小揪揪，拉起桑桑的小手指，“我一定会带你出去，你信我么？”
桑桑机械地重复：“哥……哥……”
小灵童拽下经堂里所有彩色经幡，捆成一条结实的长绳，绑在离大门最近的一根瓜楞柱上。他背起桑桑，用麻绳把桑桑和自己捆住，三根麻绳，腹部上端这里捆一圈，胸口腋下捆一圈，第三根麻绳绕过桑桑屁股下端和两个膝弯，捆在自己的腰上。最后将九死厄横插在自己和桑桑之间。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右手攥着经幡长绳的末尾，面向破败的门扇。
金刚铃响了，明光恍若红色的鲜血，泼溅满阴木寨每一个角落。寨子里四处是刺目的血光，千眼守卫们簌簌发着抖。小灵童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他再次听见了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瘦得几乎畸形的人影停驻在门扇之外，同他面对面。
小灵童强迫自己抬起头，同门外那个女鬼面对面。他不能害怕，他要为了桑桑勇敢。
她停留片刻，一如往常，动了脚步，朝另一边走去。小灵童数着她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她开始下楼梯，就是现在！小灵童推开门，鲜血般的明光泼洒进来，满面鲜红！他没有扭头，不看走马廊尽头那个恐怖的鬼影，加速奔跑，跳跃，翻过了栏杆。运气太差了，这里居然是第五层！经幡霎时间绷直，将他吊在栏杆外的半空。他仰头，阿母的头颅面无表情望着他，她的身子还在独木楼梯那儿，脖子拉得比经幡还长。
小灵童咬紧牙关，用力一荡，荡进了第三层。松手的瞬间掌心焰点燃经幡，长绳嗤地焚烧，他听见阿母的嘶吼。他抽出腋下绑住他和桑桑的麻绳，迅速套住栅栏的一格。这时鬼母着火的脖子已经下来了，她看起来简直像一条暴怒的火龙。小灵童连死结都来不及打，草草圈了个环，踩着栏杆一跃而下。绳子瞬间绷直，然后被他和桑桑的重量拉断，他面朝地，摔得头破血流。
没有关系，他庆幸腿没有断。视野里一片鲜红，血液漫过了眼瞳。他朝老寨大门拼命奔跑，快了、快了，快要到了！鬼母闪现在半空之中，身影还没有完全清晰，畸形恐怖的模样已经显露了姿态。小灵童拔出刀，跪倒在地，向前滑行的同时奋力将刀抡出一个月牙般的圆弧。火焰迸发于刀刃，鬼母凄厉哀嚎。小灵童滑向了鬼母的反方向，站起来的瞬间迅速返身落下一斩，火焰腾卷而去，挡住鬼母前进的去路。
他将刀收回刀鞘，回身冲出大门。一路不敢停，沿着密林跑。下雨了，雨点恍如猛箭，投向黑漆漆的森林。他和桑桑浑身湿透，湿淋淋的烂泥裹到脚踝，脚上沉重得好像穿了一双铁鞋，还是不敢停。不知跑到了哪里，他再次拔出九死厄，奋力劈向虚空。那是虚门，从前阿母跟着阿叔学，他也在学。阴木寨待了这么久，总算没有荒废。他紧了紧自己和桑桑的麻绳，沿着峭壁攀爬，爬出了虚门。
他解开麻绳，和桑桑一起躺在地上。外面不知道是哪里，他许久没有看过天空了，月光漏过叶隙，细细密密洒下来，像手指缝里漏了一把盐。桑桑爬起来了，跨坐在小灵童的腰上，冰冷僵硬的手掐住他的脖子。他重复着“哥哥”，手指却在用力。
“桑桑。”小灵童喊他。
“哥……哥……”桑桑的眼眸没有神采，他张开黑洞洞的嘴，里面有一个神色狰狞的小人。
阴胎已经成型，他的桑桑死了。控制这副躯体的不是他的弟弟，而是一个凶恶的邪怪。
小灵童坐起身，拥抱住桑桑，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紧紧相拥。拥抱的瞬间，九死厄插入桑桑的肚腹。血不停地流，他满手温热粘腻，他听见虚空中寂寂的一声弦响，桑桑和阿母的羁绊断了。
清冷的月光笼罩住他们，冰冰凉凉，他觉得他们好像待在寂寞的海底。他是一只小鱼，桑桑也是。小鱼互相碰碰尾巴，就要分道扬镳。时间到了，他要送桑桑走了。
炽热的火焰熊熊燃起，真火驱逐月光，顺着小灵童的臂膀爬上桑桑的周身。那两个孤弱的小孩儿，就在火焰里相拥。
“对不起。”他哽咽，却没有办法落下眼泪。
“不怪……哥哥……”
微弱的话语响起在耳畔，小灵童怔住了。
桑桑微笑着望着他，真火焚烧邪怪，也在最后一刻带回了他的神智。
“桑桑……最喜欢哥哥。”他笑着流泪，“最喜欢……最喜欢！”
火焰升腾，他的笑靥在火焰里化为了灰烬。

第130章 金烬暗（一）
“后来，灵儿独自一人跋山涉水，沿途打听，回到抱尘山。他衣衫褴褛，蓬头跣足，爬上九百级山阶，见到兄长和我的第一句话是：超度我，如果超度不了我，那就封印我。”百里小叽道，“我们尝试了很多办法，举办法事，烈火焚身，都无法超度灵儿。即使我们取出他的六瓣莲心，他也无法得到安息。灵儿和别的鬼怪不一样，他是被阿兰那强行拉回，被迫化鬼。他的心愿唯有一死，然而就是这求死的心愿，让他无法超生。
兄长心中有愧，日日郁郁寡欢。他放弃了留驻容颜的功法，更名‘无渡’警戒自身，走遍大江南北，寻找超度阿兰那和灵儿的办法。寻微，我们曾发大愿超度天下凶魂，如今连自己的亲人都渡不了，多么讽刺。”
裴真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哀恸，问：“然后呢？”
“直到我们从鬼国里搬出了残余的典籍经卷，我们知道了‘西难陀’。数次往返鬼国，我们损失了无数弟子。我们拷问千眼守卫，它们对我们恨之入骨，迟迟不肯吐露玛桑祭祀的秘密。我们剥开它们的绷带纱布，用三昧真火烫它们的三张面孔和眼睛，它们才告诉我们去往西难陀的路线。”百里小叽道，“寻微，玛桑和天音紧紧相连，它们的神话并非空穴来风。三面千眼尸、阿兰那的三种法相，都和玛桑的往生传说有巨大关联。”
裴真低声道：“人死之后，将看见一生的欢喜，一生的愤怒，最后归于永恒的寂静。”
“我们开始复原玛桑人觐见天音的步骤，玛桑聋者要带四阴童子前往西难陀，我们就四处寻觅四阴童子。然而中原将四阴童子视作修炼得道的利器法门，四阴童子每次降生都会被他的父母亲人活活捂死、摔死、淹死，我们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存活下来的四阴小孩儿。最终我们决定直接进入西难陀，我们一共尝试了五次，杀邪怪、医怪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走得更远，死的人也更多。”百里小叽语气蓄满悲痛，“我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你们最终还是成功了，不是么？”裴真道。
“不错。第六次，就是你在穆家堡铜镜里见到的那次。抱尘山子弟已经死绝，原本我们已经做好让你师尊完成我们未竟事业的打算。最后我独自一人进入西难陀，我成功了。”百里小叽道。
裴真的手指猛然收紧，他紧紧盯着百里小叽，不发一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害怕灵儿被超度，你将和灵儿诀别，对么？”百里小叽说，“不要害怕，孩子，你必须勇敢。就像灵儿，他也必须要勇敢。他死于六岁，来到人间匆匆一瞥就阖上了眼，他不曾长大，不曾交过朋友，不曾爱过谁。生、老、病、死，他跳过了人生的中程，直奔死亡。寻微，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所以你把你的肉身给了他。”
百里小叽轻轻点头，“给他我的躯体，给他我的名字，给他我的身份，但我没有给他我的过往。我们要完成他生前的心愿——长大。他将自己活，自己长大。他或许会成为一怒而天下惧的大丈夫，也或许会无所事事每天为明天吃什么而发愁。他或许会济世扶微行天下之大道，也或许会两耳不闻窗外事，睡到日上三竿起。没关系，都没关系。只要他尝遍喜怒哀乐，历经快乐与痛苦，知道什么是生，他便会知道什么是死。
“当他了解一切，我们就会打开他记忆的封印。五十八年前，我在西难陀告知玛桑阴魂你师尊终有一天会来到这里，请他们届时帮忙指引。我带走一个玛桑鬼怪，置于穆家地堡守护西难陀的秘密。又以连心锁传讯，告知兄长我接下来的计划，教他如何度银针给仙门百家，封锁我重伤将死的消息。
“接着我服下了老材香，初初成为鬼怪，我没能像灵儿那样保持神智清明，我失去了自我。兄长将我接走，按照我们之前的打算，将灵儿的魂魄移入我的肉身，还要封印灵儿的记忆。棘手的是，这个封印必须让他自己无法察觉。兄长想了个法子，他将封印符纹印入肉身的骨骼，所以我的肉身既是灵儿的皮囊，也是灵儿记忆的封印。当灵儿离开这具肉身，就会想起过往的一切。
“灵儿和阿兰那是天音灵媒，甫一成为鬼怪就是鬼中恶煞。而我和你父亲一样，须得重新修行。你父亲在鬼国花了多久，我不清楚，我花了五十余年的时间才找回神智。”
裴真嗓音发涩，“所以是你在抱尘山向姜氏传讯，告诉他们师尊是鬼怪。是你，逼着师尊往前走。”
“那是唯一的办法，你师尊很强大，倘若他功体全开，就算是我也不是他的对手。不集结仙门百家的力量，我们无法摧毁他的肉身。”
“你们失败了，计划出了岔子。我将师尊挪入秦秋明的肉身，师尊在昆山鬼域苏醒，并没有想起曾经的一切。”
“我们的确失败了，但是计划并没有出错。”百里小叽提示他，“正如我一开始所说，他必须要勇敢。他长大了，可他还不够勇敢。你的鬼侍应该告诉过你，你师尊在昆山出棺的时辰延捱了一炷香。”
“一炷香……”裴真想起来了，“你的意思是，在那一炷香里，师尊自己封印了自己的记忆。”
另一边，冷冷清清的棺室里，百里决明低眸凝视着棺材里小小的自己。
原来心域里那个夕阳封印不是无渡下的，是他自己。是他在昆山醒来，被无限的悲恸与恐怖淹没，他彷徨无措间，自己给自己施加的术法。与其说是“封印”，不如说是“切割”。切割“小灵童”的回忆，封印一半的功体，既然他成为了四体不勤只为养徒弟而奔波的“百里决明”，那就让他永远成为百里决明。
当夕阳在心域里升起，那个孤单的小孩儿就出现了。他是百里决明切割出来的自我，他承受“小灵童”的悲哀与苦痛，而百里决明只需要记得抱尘山上成为“百里决明”的五十年。
他蹲下身，痛苦地抱紧头，疼痛来自脑海深处，他喘不过气来。为什么要让他记起来？他想要逃避，却无处可逃。他颤抖着，忽然听见门扉吱呀一声响。谁进来了，是裴真么？他来找他了？
一双脏兮兮的赤足停驻在他眼前，他缓缓抬起头，看见他黑发覆面的母亲。她的头转动了两下，原本是后脑勺的位置转到了前面。她蹲下身，同百里决明面对面。时隔五百年，百里决明再次看见了阿兰那的欢喜法相——一张僵硬而悲哀的笑脸。
“灵儿……外面、危险，跟阿母……回家……”
心口轻轻疼了一下，他好像知道阿母为什么总用这副笑脸对着他了。她想要对他微笑，她怕他害怕。悲哀的是，那时他仍然恐惧得无以复加。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阿兰那的脸颊。
他唤了声：“阿母。”
百里小叽接着道：“原本的计划是待我恢复神智，姜若虚将你师尊挪出十八狱，想不到被你捷足先登。故而我们将计就计，启用了计划第二步，我从鬼国带出了喻连海，把他的头颅埋在喻府地下。喻连海现世，姜若虚就有理由重启地裂。你师尊才能进入鬼国，一步步走回西难陀。”
裴真低笑，“原来我一直被你监视，难怪座师如此用信于我。”
百里小叽道：“抱歉，我必须如此。”
“还有缺漏你没有解释，”裴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五十八年前你成功抵达西难陀深处，便知四阴童子并非进入西难陀的钥匙，你和无渡爷爷为何还要寻我，将我带到师尊身边？”
百里小叽注视着他，缓声道：“还记得我说的么？勇敢。”
裴真怔然半晌，静静落下泪来。
他明白了。
三百年前，小灵童会为了桑桑直面鬼母，逃出鬼国。三百年后，师尊也会为了谢寻微面对一切，谛听天音。
“超度阿兰那和灵儿的关键不在于我们，而在于你师尊自己，这是五十八年前我进入西难陀，天音给我的答案。”百里小叽的嗓音平静又清晰，“寻微，你是灵儿唯一的弟子。他养育你，照料你，庇护你。让他长大的不是我们，是你。让他学会承担的不是我们，是你。让他走到西难陀的不是我们，是你。你师尊并非战无不克，百战百胜，可他会为了你而天下无敌。他并非无惧无畏，所向披靡，可他一定会为了你而勇敢，奋不顾身。”
“可我骗了他……”裴真闭上眼，泪珠从脸颊滚落。
“你很像我兄长，想来你在抱尘山上八年，教导你的不止有灵儿，还有兄长。”百里小叽道。
他说得没错，裴真回忆那段时光，无渡爷爷教他经书六义，教他道法万象，教他琴棋书画，也教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天里大半时间，他都在无渡爷爷的小书楼和葡萄藤竹棚底下度过。春夏秋冬，不同颜色的叶子飘进他的书本。月亮升上树梢，师尊才背起昏昏欲睡的他，走在回药园子的青苔石阶上。
百里小叽轻声道：“那他一定会把最好的留给你。”
裴真记起来，无渡爷爷人生中最后一天，正值初冬，飞雪飘落纱窗。爷爷那日好转许多，不再因病痛而呻吟。他突然说想吃叫花鸡，师尊骑了马下山去买，留谢寻微一个人守在帐前。
“寻微，下雪了么？”炕上的无渡睁开朦朦的眼，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嗯！下得很大呢。”
“扶我出去看看吧。”
十二岁的谢寻微帮他穿上袄子，围上狐裘，披上大氅，架着他枯枝般的手臂，扶他一步步往院埕里挪。葡萄藤都枯了，竹棚冷冷清清。远山灰蒙蒙的，白皑皑的雪花掩埋世界，仿佛是一场无声的葬礼。谢寻微将无渡扶进躺椅，在他膝上盖上棉被。
无渡眯着眼望了一会儿雪花，问：“你师尊回来了吗？”
“还没呢，师尊刚走不久。”谢寻微坐在他膝边。
无渡笑了笑，道：“我等不回你师尊了。”
谢寻微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慌乱道：“师尊很快就回来了。”
无渡眺望风雪飘摇的天地，他的发丝苍白，像落满了经久不化的雪花。他怆然道：“我此一生，妻死子亡，一败涂地。我名曰‘渡’，却无力渡我妻儿，更无力渡天下，负至亲挚爱，亦负大道。悔之深矣，恨之深矣。”
谢寻微怔怔然，“无渡爷爷……”
无渡抚摸谢寻微温软的发顶，谢寻微看见他朦朦的眼睛落下泪来。
“爷爷毕生所憾，便是未尝以真心报答真心。”他道，“寻微，你师尊，爷爷托付给你了。”
谢寻微睁大眼，无渡阖上双目，细瘦干枯的手掌从谢寻微头顶滑落。飞雪飘零，栖落于他黝黑的额，久久不曾融化。
裴真喃喃念出无渡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以真心，报真心。”
百里小叽道：“去坦白吧，趁一切还没有结束，趁一切还来得及。”

第131章 金烬暗（二）
“灵儿……回家……”阿兰那固执地重复。
百里决明摇摇头，“我还有事情没做完，不能回去。我要去谛听天音，为寻微改命，给裴真治病。还要……”他攥紧拳，道，“我还要想法子救你，不要拦我。”
阿兰那拼命摇头，“谢寻微、裴真……是骗子！”
百里决明一愣，“什么？什么骗子？”
他心头大惊，难道裴真背着他勾引了寻微？
阿兰那说不明白，干脆拉起百里决明的手，放在自己额心。
“入我心域。”
阿母一定看到了什么，才这样斩钉截铁。百里决明有些害怕，若他看见裴真和寻微私相授受，翻云覆雨，他会疯掉的！冷静冷静，他强迫自己理智，裴真没有理由那么做。那会是什么事？他想起阿母次次针对裴真，甚至痛下杀手。不想了，看了就知道。他横了心，黑气从七窍涌出，遁入阿兰那的心域。
心域，记忆的幻象在百里决明眼前展开。周遭灰蒙蒙一片，仿佛充斥了许多黑色的雾气，视野阴郁晦暗。鬼魂的视觉和生人鬼怪不一样，故而常常迷路。人们在死人头七点长明灯，就是为了给魂魄指路回家，免得他迷失方向。他认出来木芙蓉和燕子楼，是裴真在浔州的别业。看样子是阿母以鬼魂的姿态潜入浔州，看到了什么东西。
原本粉粉白白的木芙蓉在鬼魂的视角下呈现一种枯败的灰黑色，园子里的花草都黑漆漆的。阿兰那指给他看燕子楼的灯火，那是昏暗世界里唯一的亮处。阿兰那领他进入燕子楼，重重帐幔之内，寻微坐在妆台前梳洗。铜鹤烛台衔着蜡，泥金色的翅羽上光芒流淌。
百里决明四处找裴真，看他是不是藏在哪儿。阿兰那扯住他，让他看妆台。
灯火照亮寻微的脸庞，她打湿巾帕，用澡豆浸泡的水擦拭脸颊。胭脂染上素白的帕子，洁净的水浮上一层淡淡的腻红，她脸上的颜色一点点褪尽。百里决明的手脚一寸寸发凉，他看见镜子里寻微的脸，一点点变成裴真。
卸完妆，寻微站起身，解开束腰上的丝带，素白的衫子和曳地折裥裙滑下她的躯体，百里决明看见她白皙的肩背，精致的蝴蝶骨，和独属于男人的薄而坚实的肌肉。
他不会忘记这副身躯，裴真曾披着素袍，光着一条修长洁白的腿，踩上他的胸膛。
他摇着头，不可置信，他无法理解他看到的一切。
裴真和寻微……是同一个人么？
从心域里退出来，百里决明坐在地上发呆。脑子钝钝的，一思考就发疼。仿佛自虐一般，忍着针刺般的疼痛，他一点点梳理他看到的一切。寻微不是女娃娃，他从头到尾就是个男孩儿。他为何要男扮女装，谁教他的？百里决明把他当女儿养，顾及男女大防，从来不会不经过寻微同意进他的房间。八年朝夕相处，百里决明竟从不曾发现他是个男儿郎。
不仅如此，他还扮成裴真、师吾念，来到百里决明身边。他们亲吻过，同睡过，牙抵着牙，唇齿间气息滚烫，百里决明拥抱过他发烫的身躯，除了最后一步，他们什么都做过了。百里决明呼吸发窒，他忽然间意识到，他与自己的徒弟有了肌肤之亲。是了，他是个傻瓜，他痛苦地想起来，裴真和寻微的轮廓多么相似。他们睨人的姿态，娇媚的眼神，分明一模一样。他竟然以为他们是兄妹，谢岑关根本没有私生子！
“回家……”阿兰那劝他。
百里决明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扭过脸，便见阿兰那赤裸的双足。他脱了自己的皂靴，蹲下身，给阿兰那穿上。
“阿母，你回琉璃塔。我办完事，再去找你。”
“回……家……”阿兰那抓他的袖子。
“我答应你，我办完事，一定会去找你。”百里决明握住她手，仿佛是给她信心。
“谢寻微……百里渡……中原人，都是骗子。”阿兰那说。
百里决明没滋没味地笑了笑，随即摇摇头，“我要亲眼所见，才能相信。”
会是阿母看错了吗？会不会另有隐情？
他为寻微找借口，即使他明明知道，不可能。
“我儿……莫伤心。”阿兰那哀伤地抚摸他的发顶，随即站起身，慢慢走了。
裴真调理灵力，运转了两周天，心口的疼痛稍稍缓和了一些。百里小叽扑着翅膀，半飞半跳地去找喻听秋他们，过了半晌，终于把人给带过来了。谢岑关还不可置信，他头一回看见会说话的鸡。看到满身是血的裴真，谢岑关差点儿丢了魂。裴真摇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方才休息了一会儿，气儿终于回过来了，一时半会死不了。
说话间，前方亮起朦朦的胭脂色红光。地下河的水都染上了殷红色，粼粼似血。那红光无比鲜艳，比他们在外头所见更加鲜红。他们意识到，那里很可能就是明光的源头。
“就是那里了。”百里小叽说，“朝那里去吧，你师尊也会向着明光去的。”
百里小叽说，他修的隧道尽头直达光源，实际上百里决明比他们更靠近那里。
裴真思量片刻，决定在原先休息的地方刻下文字，若师尊返回那里，就会知道他们往光源去了。裴真要来他的包袱，脱下染血的外袍，换上干净的一件。他站起身要行走，穆知深不同意，把他背起来。牛毛针距离心脉太近，他必须尽力减缓血行，现下不能劳累。
喻听秋和初一打起火把，五人一鸡一起朝光源跋涉。一路上数次尝试用连心锁联络百里决明，越靠近光源，连心锁锁头的光越是暗淡，最后只能作罢，寄希望于百里决明和他们心有灵犀，一起往光源去。
看起来近，其实远得很。明光穿透力很强，隔着大老远都能看见那朱红的光晕。他们跋涉了半个时辰，最后爬上了一截狭窄的峭壁，才走出了地下山洞。眼前是一处从山体延伸出去的悬崖，对面是同样陡峻的山体。头顶是一线天，天光从上头漏下来。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山谷，汹涌的明光从谷中逃逸。
“下面就是西难陀的深处，你们的终点。”百里小叽说，“跟着光走，就能谛听天音。不过生人听天音有代价，只有聋子才能听见那些东西说话，你们之中如果有人想要下去，必须放弃一只耳朵。”
鬼怪只要切断灵力流，就什么也听不见了。谢岑关说：“要不我下去？”
裴真摇头，趺坐在一块山石下面休息。
“等师尊来。”
“谢寻微，”喻听秋在他面前蹲下，“你能用银针废耳吧？”
裴真看向她，“表姐想要下去么？我的确能用银针挑断你耳周的经脉，但是一旦这么做，你这只耳朵就永远听不见了。”
喻听秋笑了笑，“大道自有万籁。”
谢岑关不赞成，“你可别了，大道能奏十八摸吗？回家吃吃喝喝听听小曲儿比什么都好，什么大道小道，别跟那些修道的二愣子似的，那都修得脑子不对了。”他问穆知深，“还不劝劝你未婚妻？”
穆知深平静地问：“二娘子想好了么？”
“吾之志，未曾移也。”喻听秋道。
“好，”他颔首，“我陪你最后一程。”
他打开包袱，取出两条绳索，系在裴真背后的山石上，打了个稳稳当当的结。
他打结的手被按住，抬起眼，望见喻听秋的双眸。他们同属江左大族，幼年应该是见过面的，只是穆知深没有印象了。早先听说过喻听秋的传闻，大多说她娇生惯养，剽悍无理，日日欺侮喻家可怜的小表妹谢寻微。后来见到了真人，的确很剽悍，让人见之难忘。
“穆师兄，很抱歉。”她说。
他没有回应，更没有问她为何要道歉。
“我利用了你，”喻听秋解开其中一条绳索，“我要走无情道，情根断了，很棘手，所以我想到了你。你是我的未婚夫，或许你可以帮我体味到情爱。爱上你之时，便是我杀你之日，像我那些先祖一样，杀挚爱证道，大道可成。你是个好人，我不该这么对你。幸好谢寻微针法卓绝，我的情根没能长回来。般遮丽告诉我另一条路，听天音，可以闻大道。”
她的语调平缓，这样一件欺骗人感情，谋害人性命的十恶不赦之事，她说得好像今天天气很好之类的无聊事。谢岑关听得目瞪口呆，被这般骗了心骗了身，她就不怕穆知深怒而暴起，拔刀剁了她么？
穆知深至始至终神情没有变过，依然是那般平静的模样。
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喻听秋愣了下。
“天都山大比，十八狱，你与谢宗主对阵，谢宗主说，听说你有个未婚夫。你说，很好，用他的血证你的太上忘情道。”穆知深铁灰色的眸子静静的，“那天在穆家堡你来找我，我就猜到了原因。”
喻听秋眼中掠过惊诧，喃喃问：“那你为何……”
为何不拒绝她？
“大概是想要赌一赌吧，有一个人一起赶路的感觉很好。”穆知深重新把绳结系上，“我这个人运气很差，十赌九输，这次也输了。所以，二娘子，这是我陪你的最后一程路。”
最后一程路，走完，他们分道扬镳。
喻听秋望着他专心系绳结的模样，心里头酸酸的，恍惚间她好像触及到了什么东西。脑后微微刺痛，那是谢寻微断她情根的地方。
它要长回来了么？她想。
“走么？”穆知深系好绳结，问。
“走。”喻听秋负剑起身。
裴真废了她的左耳，她同穆知深一起缒绳下了崖。人和绳一起没入明光，渐渐看不清了。连着石头的那一截绳子一直绷紧，过了一炷香时间，绳子松了，底下再也没有传来人声。谢岑关蹲在崖边不停叹气，人老了，就喜欢看人成双成对。这俩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他是理解不了。
山洞里传来攀爬的声音，裴真一惊，扶着山石站起身。声音越来越近了，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洞口。裴真不停地想，他该如何对师尊开口？他该如何告诉师尊他就是谢寻微？师尊会原谅他么？会的吧，从小到大，只要他撒娇，落泪，师尊定会妥协。这次也会一样么？对了，他受伤了，还生病了。要是师尊真的生气，他给师尊看看手臂上的抓痕，再咳几口血，师尊一定就心疼了。他略略定了心，一心一意等着师尊上来。
一个人影翻了上来，借着明光看，他发丝散乱，细碎蜷曲的发黏在脸颊上。那双黑黝黝的眼眸如同炭火般炽亮，独有他那种桀骜骄狂的神气。是他，是师尊。裴真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他抬起头，同裴真四目相对。
裴真张了张口，想叫“师尊”，又怕吓着他，最后还是喊了声：“前辈。”
百里决明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睛，问：“穆知深和喻听秋呢？”
谢岑关说：“他俩下去了，喻丫头要去听什么大道，你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对了，百里大爷，你家的鸡会说话你知不知道？”
裴真一直看着他，百里决明避不开裴真的目光，问：“你有事要说么？”
裴真一怔，现在要坦白么？他指尖发冷，心脏弼弼急跳，撞得胸口疼。
他柔柔笑开，答道：“前辈去了哪儿？怎得这么久才来？”
再延一延，容他想个合适的说辞。
可他看见，师尊的目光一寸寸冰凉了下去，好像失望至极。
“我回地下河边了，看到你们留下的讯息才过来的。绕了路，时辰就耽搁了。”百里决明深吸了一口气，“裴真，我有话对你说。”
“有什么事儿坐下说，”谢岑关冲百里决明招手，“来来来，别都站着。”
百里决明没搭理他，兀自开口：“八年前，仙门百家围剿抱尘山。喻家先锋攻上山巅之前，我在我徒弟谢寻微的眉间施下了一道恶鬼血诅。寻微先天纯阴，是炉鼎利器。这道血诅，能保护她不受他人欺侮玷污。我的血诅藏在她的经脉深处，除我之外，无人可以找到她体内的诅咒本源。”
裴真似乎预料到什么，心里一空，指尖冰凉如雪。
百里决明缓缓抬起手，朝裴真的眉间伸出食指。裴真的经脉一震，一道鲜艳的红痕从他眉心显现。谢岑关和初一都瞪大双眼，心悬到了半空之中。红痕愈发明显，渐渐凝为一滴血珠，与裴真的眉心分离，漂浮到百里决明的指尖。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百里决明望着这滴血，万分惨淡地笑了笑。
“裴真，为什么你身上会有寻微的血诅？我该叫你裴真，还是寻微？”
谢寻微脸色苍白，几乎无法呼吸，他艰难地开口：“师尊……”
谢岑关忙站起来，道：“百里前辈，这事儿怪我。这孩子本早就要同你说清楚的，是我怕你生气，死命拦着。怪我怪我，你别同他置气。”
他说得越多，百里决明越愤怒。血滴在他指尖蒸发，他眉宇间满是阴翳，“满嘴瞎话。你早就知道，喻听秋、穆知深是不是也知道？喻听秋从前那么讨厌寻微，最近忽然就不找寻微碴了。师吾念的别业建在浔州，穆知深早就知道内中真相。阖府上下，无论是人还是鬼侍，你们都知道裴真是谢寻微。独我一人蒙在鼓里，像个傻子。”
百里决明走到崖边，山风吹得他脸颊冰凉，他涩声道：“寻微，你骗得我好苦。江左仙门，个个虚假伪善。就连我亲生父亲和我阿叔，都是说谎不眨眼的混蛋伪君子。我母亲蒙受欺瞒，落得如此地步。我只信你，你是我徒弟，我从不曾猜忌你怀疑你。却没想到，骗我最深的，恰恰是你。”
谢寻微心中大恸，他撩开衣摆，跪倒在地，俯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寻微欺侮师尊，不敢狡辩。求师尊责罚！”
“责罚……”百里决明低头看他漆黑的发顶，“你跟我八年，我从不曾罚过你。你回答我，是不是师尊哪里对你不好，你要这样报复我？”
“不……不是这样……师尊大恩，寻微拼今生无可回报。”谢寻微闭起眼，泪水滴落泥地，洇出星星点点的泪渍。
百里决明满心疼痛，“你我师徒悖逆天伦，寻微，师尊日后该如何面对你？”
冰冷的哀伤像无声无息的潮水，淹没谢寻微的心房，他无话可说。
初一看不下去了，本想告知百里决明寒山道场旧事，却又不敢。这事儿是谢寻微心底最大的伤疤，平日里轻易不能提的。他那么高傲一个人，这时候若揭出来，叫他师尊亲父得知他往日如此不堪，只怕他自己也熬不过去。便开口道：“前辈，郎君重病在身，前辈纵然愤怒，也请多多怜惜郎君。”
谢寻微心里浮起希冀，师尊会因为他生病原谅他么？师尊最疼他的，他知道，师尊最是心软。
百里决明沉默片刻，道：“我又怎知，你所谓重病加身，是真是假？”
谢寻微脸色苍白如纸，心里希冀的烛火扑灭，霜雪缓缓铺满心头。心是冷的，身子也是冷的。泪水终于止不住，一滴滴从眼眶跌落。他支起身，伸手去够百里决明的衣袂，“师尊，对不起……对不起……寻微错了，寻微知错了。”
百里决明回过身，抬头望了望上面的一线天，道：“我记起来了，我来过这里。我六岁夭折，魂魄来到此处，见到了诸天大灵，还有红色的明光。我看到许多魂魄往光里跳，大约是去往生吧。那时候我阿母唤我回家，我要走，有个叔叔拦住我，告诉我人死了，生人的呼唤就不要再理了。可我没听，一意孤行地跑了。现在想想，若我那时候跟着大家去往生，是不是就不用再受这些苦了？为什么人活着的时候要受苦，死了还要受苦？这世上的苦楚，到底有没有尽头？”
没有人回答百里决明的问题，这世上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他们说天音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它可否告诉他，他的尽头在哪里？
百里决明解下腕上的牙色发带，放在手心。
“谢寻微，我会去问天音，如何破你的命格。如果你的病是真的，我也会问它，如何为你医治。做完这两件事，你我缘分便了了。”
百里决明燃起掌心焰，那发带在焰火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不再愤怒，也不再悲伤，他冷峻的眉眼里再无悲喜。
“从今往后，你我师徒，恩断义绝。”
灰烬在风中飘扬，谢寻微眼睁睁看着那发带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流着泪摇头，“不要……”
百里决明手一扬，灰烬随风而去，恍若纷纷扬扬的小蝴蝶。他纵身一跃，跳入深不可测的深渊。谢寻微惶然大喊：“师尊——”
谢岑关和初一忙上前拦住他，不让他跟着跳下去。他大悲大恸，初一怕他血行加快，针入心脉，立时在他颈后劈了一掌。剧痛袭来，黑暗罩住上谢寻微的视野。
他的呼唤也随着灰烬飘散在风里，无人回应。

第132章 千万恨（一）
黑暗庄严广阔，无限的寂静深处仿佛有亘古的回音。阴翳中的诸天大灵俯首凝望，万千魂魄无声前行。
百里决明从冰冷的水中爬起来，站起身，赤足跋涉，踽踽独行。他活了六年，死了五百年。死亡的路途像一场没有止境的下坠，从那天落入枯井，他如同一片枯萎的叶，坠落着，直到如今。
寒凉的水浸没脚背，一生的悲喜在他脚下水中倒影里显现——出生时祥云满天，红莲初绽；抱尘山上登高望远，小小儿郎意气风发；他死时坠落枯井，槐叶纷飞似蝶；阴木寨里彷徨两百六十年，他与桑桑头抵着头酣睡……一切光影漩涡般混杂聚散，记忆纷沓而过，抱尘山、天都山、穆家堡、浔州别业，最终一切光景落定，若有胭脂水色浸透涟漪，水中倒影定格，却是忍冬花深处，那个人的回眸一笑。
一只小鸡崽跃入涟漪，踩起无数水花。这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到了百里决明这里，它低头看谢寻微的水中影，道：“既然舍不得，何必说那么狠的话？”
听见它的传音，百里决明就知道它是谁了。
“你闭嘴。”百里决明沙哑地开口，“怎么谛听天音？”
“严格说来，从来就没有什么天音。”百里小叽说。
百里决明一愣，“什么意思？”他举头望阴影里的巨脸，它们或欢喜，或忿怒，或寂静，“那些东西不是天音么？”
“当然不是。”百里小叽摇头，“灵儿，你忘了么，经书里说：人死后，见一生欢喜忿怒，得寂静而往生。那些不过是万千魂魄的心象，它们不会说话。人死之后，魂魄归于西难陀。这里是上一代人的终点，也是下一代人的起点。数千年来，人们孤步跋涉，来到这生与死的交界。他们叩问的不是什么神秘的‘天音’，而是这些已死的鬼魂。”
黑暗里，无数透明的雾气穿梭过百里决明的身躯。寂静中，他听见若有若无的低语。
百里决明明白了，这万千魂魄经历了世间万有，快乐、忧愁、苦恨、艰辛……他们拥有一切问题的答案。他看见远方，喻听秋叠手闭目趺坐于水中，无数鬼魂从她的身躯穿梭而过，她的身下，倒影变换出那些鬼魂的苦难人生。
“她在干什么？”百里决明问。
“自然是悟道，”百里小叽走到她身边，她安静犹如雕塑，岿然不动，“鬼魂引她入心域，这里有万千鬼魂，她将体味万千人生。千辛万苦，大道万化，自在其中。”
百里决明有些发怔，“她要悟到什么时候？”
“看她的造化了，或许是五十年，或许是一百年。”
这丫头，堪称心如磐石，只是苦了穆知深那小子。百里决明叹了一口气，转而问道：“我的问题呢，我该问谁？”
“且看，”百里小叽轻轻道，“有一个人，等你很久了。”
黑暗尽处，走出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他白苍苍的发好似积落了毕生的风雪，他立在远处，淡然微笑，遥遥唤了声：“灵儿。”
心中仿佛有无限苦潮，涨而复落。仇恨、怨怼、埋怨，到今日皆尘埃落定。
五百年了，所有人都死了。无论是血脉至亲，旧时故友，还是他自己。
人生枯荣往复，不过如此。
他应道：“阿父。”
谢寻微醒来之时已在浔州别业，恍惚中记得师尊跳下悬崖之后，他吐了口血，就晕了过去。初一告诉他，谢岑关联络应不识，漓水鬼村派了鬼怪过来，将他们接回江左。他心里发慌，师尊还没有回来，他怎能离开西难陀？
初一摁住他，道：“郎君，恕我直言，您的身子经不得折腾了。百里前辈说过他要为您询得医治之法，他一定会回来的，郎君且安心等着吧。”
谢岑关来看了好几次，谢寻微要么闭门谢客，要么倚在床柱边上发呆。谢岑关想问他这病怎么回事，鬼侍们对谢岑关的态度和对百里决明如出一辙，皆闭口不言。穆知深没有音讯，穆家大门紧闭，那厮不知道去哪了，也没法儿问穆知深。谢岑关打听不出什么，只好安抚寻微百里决明不日便回，要他好好养身子，安心等候。漓水鬼村传来讯息，谢岑关虽然放心不下谢寻微，但待在浔州也起不了什么用处，便回漓水去了。
等待，又是等待。谢寻微披衣而起，靠在月洞窗边眺望远方。他这一生已经等了太久，他还剩下多少时日？
他凝望窗边的忍冬树，绿叶郁郁葱葱，灿黄的花骨朵包包鼓鼓，似是将要盛放的景象了。他记得他们出发去西难陀的时候正值秋天，将近冬日，如今已是第二年的春季，鬼国时序不齐，西难陀亦然，想不到他们在里面蹉跎了那么久。
师尊临走时说，忍冬花花开的时候他就会回来。现在忍冬花即将盛放，他会遵守诺言么？谢寻微伸出手，勾了勾那些漂亮的花骨朵。会的吧，师尊向来守诺。
他心中又燃起希冀，像微微的烛火照亮心房。他一心一意盼望着忍冬花开，听从鬼侍的劝谏调养身子，梳理灵力。只要减少走动，减缓血行，这已近心脉的针还能再撑些时日。不再奔波，卧床静养，心口不那么疼了。憔悴苍白的模样太丑陋，他希望师尊回来的时候他气色好一些。
春风吹来冷雨，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他慌慌张张，唤来鬼侍为忍冬树覆盖油布。他害怕雨打谢了花，醒来只见满地残蕊，师尊不再回返。
仿佛度日如年，他趴在窗台，守着那一树花骨朵。
过了两天，日头又暖了些，他从熟睡中醒来，惊喜地看见忍冬花开了两三枝。细弱蜷曲的花瓣，一丝丝一条条恍若绒羽。
师尊，你要回来了么？
他看见鬼侍急急匆匆从回廊里过，往他的寝居来。是师尊回来了么？他想。他匆匆忙忙站起身，鞋忘了穿，赤着足走下脚踏，跌跌撞撞赶向门口。推开门，正好看见初一，他手里捧着百里小叽。
百里小叽跳进屋子，艰难爬上月牙桌，它的肚子鼓鼓囊囊，好像装了什么东西。
“师尊呢？”谢寻微问。
百里小叽捂着肚子，呕出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红色石头。那石头是莲花的模样，谢寻微认出，这是失去了火焰的六瓣莲心。
“天音告诉我们，六瓣莲心的作用是修复，它不仅能作用于鬼怪，也能作用于生人。植入它，它就可以排出你体内的牛毛针。”百里小叽说，“莲心在你师尊体内温养数百年，养得比火还烫，他把火焰给熄了，让我给你送过来。”
谢寻微怔怔拿起那颗小石头，暖乎乎的，仿佛还带着师尊的温度。
“师尊呢？”他又问。
百里小叽叹息，“他不来了，你给我一具肉身，我把莲心植入你体内。”
“他在哪儿？”谢寻微问。
百里小叽摇头，“不知道。他还要去超度阿兰那，此刻想必在路上了吧。”
谢寻微的心寂寂的，空空的。他想师尊好狠的心，竟一面都不肯见他。想必西难陀天音告诉了师尊一切，师尊既然得知医治他的办法，必定也得知超度凶魂的手段。超度完阿兰那，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师尊自己？这个绝情的家伙，最后一面也不施舍给他么？
赤足踩着地砖，脚底冷得像一块冰，他心里仿佛也卧了一抔雪。
他回眸，道：“初一，传我命令，向江左传出师尊已被西难陀天音度化的风声。阖府举白幡，披麻衣，追悼师尊英灵。”
初一不明就里，“郎君？”
“按我说的做便是，”谢寻微摩挲着六瓣莲心，将它按在冰凉的心口，“听说姨母最近身子大好，已能自如说话了。去，让仙门百家告诉她，师尊再也回不来了。她若想要报仇就早点来，莫等我死了，她的仇就再也报不了了。”
百里决明被度化的消息传遍江左，大大小小百十来家仙门额手相庆。五十多年来，江左仙门被百里决明踩在脚下过日子，不论是世族管事，还是一家主君，都要觑着他的脸色赔笑。好不容易封印他八年，谁曾想他又卷土重来，天都山一战袁家上品子弟几乎死个精光，更无人敢触百里决明的霉头。
江左累世仙门，世家大族，竟被一个恶鬼逼到如此境地，传诸后世，不免笑掉他们的大牙。如今百里决明度化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大气。百里决明的丧仪不日就要举行，仙门都在互相递话儿，问对方去不去。他们怕控制不住表情，喜形于色，那就尴尬了。话儿传到姑苏喻府，喻凫春失落地喃喃：“表妹一定很难过，娘，咱们去么？”
喻夫人坐在轮椅里，目光阴毒，“去，当然要去。不仅我们要去，江左有头有脸的门户都必须去。”
浔州别业，奴仆攀上木梯，用长长的木头挑子将绛红纱灯取下来，换上牛皮纸糊的白灯笼。灵堂设在正厅，空空的一副黑漆棺材摆在白庐帐里，前面供桌上搁着金漆香炉，里面插了几根零零碎碎的香火。谢寻微披麻戴孝跪在前头，孝帽子掩住的脸比纸还苍白。
仙门各家主君陆陆续续进来，接过他手里的香插进香炉，末了例行公事般地补上一句：“节哀顺变”。白幔子底下觑着谢寻微，不为百里决明感到悲伤，只为这女郎感到怜惜。百里决明走了，就算没有人要染指这身怀血诅的纯阴炉鼎，她的美貌也将为她招来祸端。
人越来越多，塞满庭院。满座衣冠似雪，气氛沉默，没人笑，却也没人哭泣。谢寻微环顾四周，阳夏的穆氏，越郡的姜氏，留郡的袁氏，下塘的裴氏都来了，还有许多不知郡望的中下品小仙门，大约是来凑热闹的。他寂寂的目光投向庭中，忍冬花开了满枝，清淡的香气悄悄洇漫过烟火的焦味，来到他的指尖。
师尊还没有回来。
“时辰到了。”初一提醒他。
他点头，鬼侍们将扁担穿过绳索，挑起棺木。谢寻微抱着百里决明的灵位，缓缓起身。
棺木出殡，大家让开道路，谢寻微抱灵先行。天光洒落庭院，谢寻微的脸庞在那光下越发透明。他麻衣的衣袂翻飞，好像即刻就要融化在那粲然白光里。众人的目光向这弱不禁风的女郎聚焦，看她一步步走下青阶。
“慢着！”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
喻家子弟从影壁两侧鱼贯而入，列阵在出殡队伍之前。子弟们分开，喻凫春推着喻夫人的轮椅辚辚驶出。喻夫人这般来势汹汹的做派，灵堂里的大伙儿都吓了一跳。时隔数月不见，喻夫人的模样变了许多，头发花白稀疏，身材佝偻，枯瘦的手从宽袖底下伸出来，手背上长满了灰黑色的老人斑。
喻凫春满脸不赞同，不住低头附耳对喻夫人道：“娘，咱们还是回去吧。”
喻夫人让他闭嘴，环视左右，嘲笑道：“堂堂江左仙门，竟为一个恶鬼送行。说出去，你们的脸面往哪里搁？”
有人赧然道：“百里决明凶恶，可寻微娘子无辜。我等前来探望探望寻微娘子，有何不可？”
谢寻微抱着灵牌，不发一语，盈盈泪落。
众人见她这般娇柔模样，都心生怜悯，道：“死者已矣，往日的恩仇便一笔勾销吧。娘子年纪小，她师父的孽障没有必要算到她的头上。”
喻夫人一见谢寻微这副奸伪张致的做派就想要呕吐，一口气哽在心头，愈发难耐。事到如今，没了百里决明的护佑，他已是自身难保。她冷笑，风水轮流转，她报仇雪恨的日子终于来了。
“无辜？年纪小？”喻夫人垂着嘴角，无比冷厉，“可怜我等自诩为世家贵胄，道法通天，竟个个都被这竖子戏弄得团团转。睁大你们的眼睛看，你们魂牵梦绕的女郎谢寻微，根本就是个男儿！”
满座皆惊，大伙儿都面面相觑。喻夫人空口白牙把一个年轻女郎说成是男儿，没人相信。
姜问难站出来，摇头道：“喻夫人，寻微娘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出生百日，谢宗主为她举办抓阄礼，在座各位长辈都有出席。喻夫人说她是男儿身，委实是匪夷所思。”
大家都点头称是，满脸不信。
喻凫春也不信，拧眉道：“娘，咱们都是看着寻微妹妹长大的啊。”
喻夫人冷笑，目光投向队伍当头的谢寻微，道：“谢寻微，是你自己承认，还是我让人扒了你的衣裳，让大家好生看看你的真模样？”
刚下过雨，空气里湿湿的，这偌大的庭院仿佛被雨浸泡得无比冰冷。谢寻微望着影壁的方向，他多希望师尊绛红色的衣袂在那里出现。他等了片刻，没有，依旧没有。
师尊不要他了。
他凄然一笑，张口已是男儿嗓音：“不劳姨母费心，寻微认了。”
在场所有人大惊失色，喻凫春眸子紧缩。
他慢条斯理脱了麻衣，露出他的素衣白裳，他散了发髻，乌发如瀑般泻下，披散在腰后。眨眼的时间不到，方才还娉娉婷婷的女郎，如今已成为了一个长身玉立的郎君。只是他脸上还留着些微脂粉，眼梢淡淡的薄红提醒着人们，他是曾经那个容光眩惑了江左的女郎谢寻微。
喻夫人恨恨然，道：“谢寻微，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但凡你有半句谎话，我喻家儿郎剑下留不得你。我且问你，我瘫痪在床，是不是你所为？”
谢寻微颔首，“然也。”
喻夫人又问：“百里决明忽然重返人间，是不是你从十八狱盗出他的尸首，替他改换皮囊，助他为非作歹？”
谢寻微笑道：“然也。”
喻夫人再问：“天都山大比，鬼怪践踏宗门，是不是你设下毒计盗走六瓣莲心，致袁家死伤殆尽，袁伯卿身受重伤？”
谢寻微微微一笑，“然也。”
满座骇然，都惊得说不出话儿来。袁家今日来的是袁伯卿的妻子，袁氏指着谢寻微，咬牙切齿道：“这个畜生！若非喻夫人揭开他的真面目，我们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还以为他是个天真纯善的女娃娃！”
有人悻悻然惊叹：“我刚还想着要纳她进门，给她个容身之所。”
喻夫人冷冷盯着谢寻微，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当然要说，”谢寻微笑容温煦，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姨母，你还不够聪明，探查我的底细也不够细致。我告诉你们吧，山阴楚氏灭门是我所为，楚挚善不翼而飞的头颅在我这里。两年前，徽县刘氏的主君头颅悬于门楣，不错，是我杀的。去年，袁家万仞经楼被焚，不错，是我烧的。”他无声地笑，笑容愈发张狂，“对了，穆知深和喻听秋这么久没有消息，你们不奇怪么？”
喻夫人怔怔望着他，“你对阿秋做了什么？”
“你猜啊，”谢寻微温柔微笑，“猜猜她的头颅现在下落何方？”
喻凫春呆呆的，失了魂似地问：“寻微，你在说什么啊？阿秋怎么了？”他颤抖着嘴唇，满脸不可置信，“你可以骗我们，你可以恨我们，你怎么能害阿秋呢？寻微，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谢寻微漠然道：“我原本就是这个模样，是你们都看错了我。”
姜问难抚须慨叹：“冤冤相报何时了？喻夫人，二娘子遭难，你也摆不脱干系。当年你伙同袁家开辟寒山道场，谢寻微沦为仙门共妻，他如今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罢了，他犯下大错，扭他上宗门择日再审，今日大家还是散了吧。”
“杀了他！”喻夫人目眦欲裂，抚胸长哭，“这个肮脏的畜生！我早该知道你不是善茬，竟被你骗得团团转，亲手养一个禽兽养了八年。谢寻微，我知你恨我，早在寒山道场你就恨苦了我。可是你看看你自己，你但凡有点儿骨气，沦为仙门共妻的时候你就该自尽！你活着是丢你谢家的脸，丢你师尊的脸。阿春，拔剑，杀了这个畜生！”
喻凫春木偶一般，呆着没动。
喻夫人怒不可遏，“废物。喻家儿郎，听令，万剑齐发，斩了这个畜生！”
喻家子弟拔剑出鞘，凛冽的寒光徘徊于檐下。空气一寸寸变冷，仿佛有凄霜苦雪无声地凝结。所有剑光腾空而起，银燕一般掠过长空。忍冬树被剑风扫过，花蕊纷飞如雨。鬼侍们呼喊着“郎君”，要上前挡剑，立刻被其余仙门子弟拿下。终究是寡不敌众，没有人能帮助那个孤零零立在阶下的青年。
谢寻微一动不动，轻轻闭上眼。一滴泪断了线的银珠似的，晶莹地滚落他白皙的脸颊。
寒光近了，剑锋划破他的衣袂。周身一片苍白，剑气接近他的胸口，仿佛冰雪当胸。
寂静。
他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连各家主君的呼吸声都消失了。他睁开眼，粲然天光下，所有剑都落在了地上，横七竖八相互枕藉。喻家子弟、各家主君都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个个瞠目结舌，呆如木鸡。他微微扭过脸，看见一道剑锋当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握住了它，鲜血漫过指缝，流进剑刃的血槽，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缓缓抬头，望见师尊炭火般明亮的双眸。
百里决明深红色的身影恍若一簇焰火，狠狠烙进所有人的眼眸。
满腹委屈涌上心头，连日来的等待和绝望层层积攒，谢寻微再也支持不住，刹那间泪如泉涌。仿佛是做梦，他竟有点不敢相信。一面流泪，一面试探性地戳了戳百里决明的胸膛。手指戳到了实处，是真的，不是梦。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失了家的猫儿狗儿，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他抱住百里决明，伏在他肩头，哭得止不住。
他听见师尊深深叹了一口气。
“别哭了，再哭人家要笑话你了。”百里决明哼哼道，“你有什么好哭的，你都赢了，把我逼出来了。”
给他办丧事，亏这小子想得出来。这小子一定赌他没走远，没错，赌对了，他根本没走。本想等百里小叽给谢寻微植完莲心，确定谢寻微病好了，他再走。他已经知道如何超度阿母，也知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没成想这小子闹出这番动静来，把仙门百家都引到浔州，历数自己的罪状，甭管真假全部往自己脑袋上扣。他所求就是仙门震怒，当场诛杀他，百里决明若在附近，一定会现身。
百里决明心里头还气着他，气他满嘴谎话，气他把自己当傻子耍。
可谁让百里决明心软，百里决明恨自己心软，他总不能眼睁睁看这个不要命的家伙横尸他的灵堂。
到时候送殡送的不是百里决明，而是谢寻微。
谢寻微还是哭，百里决明的肩膀湿了一大片。百里决明推他，他紧紧抱着百里决明的腰，推不动。
百里决明硬梆梆地说：“……放手。”
谢寻微泪如雨下，“不放。”
“放手。”
“不放。”
百里决明：“……”
罢了。
百里决明掉过头，抬起血淋淋的手，指着面色苍白的喻夫人。他问：“喂，死老太婆，我刚刚没有听懂，你说的‘仙门共妻’是什么意思？哪个‘共’，哪个‘妻’？”

第133章 千万恨（二）
怪道百里决明不发难，原来是没听懂那两个字儿。这厮六岁就死了，读的书实在不多。
喻夫人面如金纸，哆嗦着嘴唇，迟迟不敢说话。不止她，在场年龄稍大一点儿的，知道内情的人都浑身冒冷汗，个个筛糠似的打着摆子。原想着百里决明度化，再无人追究此事了，谁曾想这恶鬼又凭空出现！姜问难不停擦汗，绸帕几乎湿透。百里决明的脾气他们最清楚不过，最是桀骜最是骄狂，他若怒发冲冠，必定伏尸千万，血流万里。
喻夫人颤抖着道：“百里决明，你不要嚣张。你们害死阿秋，我岂会怕你！”
百里决明冷笑道：“你闺女好得很，人正在西难陀悟道，保不准出来就是剑神了。爷爷我再问一遍，你刚刚说的话儿到底什么意思？寻微为何要自尽？你今天不说清楚，爷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二妹当真没事儿么？”喻凫春抽噎着问。
“废话，只是你今生恐怕无缘得见了。”百里决明拽过他的衣领，“小胖子，你老娘刚刚说的话什么意思？”
喻凫春茫然摇头。
百里决明越发焦躁，座中人一个个跟哑巴了似的。他又不敢直接问寻微，这小子哭得倒不过气儿来，满脸泪痕，眼眶通红。听着像是寻微在喻家待的那八年间发生的事儿，百里决明从前只道喻家待他轻慢，定然不曾好好照料，现如今一听，必定有别的隐情，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瞒是瞒不住了。姜问难起身，恭恭敬敬跪在百里决明跟前，“姜氏没护好小郎君，求老祖宗责罚。八年前，老祖宗蒙难，被百家封印于十八狱。喻袁二家觊觎小郎君是先天纯阴之体，又苦于老祖宗的恶鬼血诅，竟丧心病狂，往小郎君体内渡牛毛针，致使小郎君至今痼疾缠身。”
百里决明心神俱震，原来寻微的针疾是这么来的。
“是是是！”有人连滚带爬过来，扑通一声跪在百里决明脚下，“喻夫人和袁伯卿狼狈为奸，让小郎君前去姑苏城外寒山道场养病。面儿上是养病，其实只是个幌子。喻夫人发出请帖，广邀百家掌事，入小郎君幕下赏乐吃酒。每个去寒山道场的，都得予喻家生意上的方便。出价最高者，便可……”
这一字一句，听在耳朵里恍若针扎似的，百里决明的心都要滴出血来。寻微已不再哭了，靠在他肩头，满脸漠然，仿佛是在听别人的事儿一般。百里决明攥紧拳头，心中压抑的怒火几欲喷涌而出。他知道世家关起门来的那些勾当，妓女娈童，浊风四起，他只是没想到寻微也曾经身陷其中。“赏乐吃酒”，轻飘飘四个字，藏了多少沉重与不堪的往事，那几年寻微如何度过？
百里决明咬着牙，问：“便可什么？”
那人叩头道：“便可与小郎君共枕一夜！”
百里决明的心仿佛都要被掐碎了，他不可置信望着怀里的人，喃喃唤：“寻微……”
寻微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轻轻道：“寻微将血淋淋的伤疤揭给师尊看，只求师尊怜惜。”
多么狠一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百里决明终于痛苦地意识到，他的寻微是在何等艰苦的岁月里长到如今。
喻凫春僵着身子，缓慢地回望他的母亲。他哑声问：“娘，他说的是真的么？”
那人哭泣道：“老祖宗饶命。此事都是喻袁二家主使，实在同我等没有干系。早先去过寒山道场的，近几年都不明不白死了。料想……”他偷偷看了眼谢寻微，“料想是小郎君自己料理了。冤有头，债有主，还请老祖宗放我等一条生路。”
他深知百里决明业火放起来方圆百里都要完蛋，就算现在开始撒丫子狂奔都没用。
座中人统统跪倒在地，一片凄风苦雨，“求老祖宗息怒。”
袁伯卿的妻子也颤抖着跪下，不住扇自己耳刮子，哀声求饶：“袁氏已得惩戒，如今主君已然没个人样儿，上品弟子死伤殆尽，还请祖宗看在我这老妇年老体弱的份儿上，放过老妇！”
喻夫人扫视灵堂庭院，所有人都心惊胆战地匍匐在尘埃里，深深埋着头脸，恨不得藏到地里头去。她哈哈大笑，满脸嘲讽，“你们这些人真是枉为世族！昔年喻袁势强，我们联合四家，尚有围剿百里决明的勇气。现在我们败落了，你们就只会在这恶鬼的脚下苟且求生。若你们的儿孙知道你们腆着脸求一个恶鬼放你们一命，该作何感想？”
她又抬头，直视百里决明的双眼，“要杀要剐，随你便。百里决明，你向来看不起江左仙门，旧日登你抱尘山的门庭，你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哪里来的垃圾。可是你看看你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他又是什么好东西？山阴楚挚善是欺侮过他，楚家老老少少又何辜受此牵连？你徒弟灭楚家满门，连猫猫狗狗都不放过。天都山大比，他纠结鬼怪屠戮仙门，又有多少好儿郎命丧他手？我自认不是好人，谢寻微和我又有何分别！”
百里决明恨不得将这老妖婆碎尸万段，他咬牙切齿道：“闭嘴。你可知，今日就算我将你儿子碾碎在你面前，谁又敢奈我何！？”
喻夫人登时噤了声，半晌才颤声道：“阿春无辜，你……”
“十四岁的寻微又何尝不无辜！”百里决明几乎把要牙齿咬碎。
他回过脸，抬手拭去谢寻微脸上的泪痕。八年困苦灾厄，八年孤身独行，他不在的那段岁月里，寻微从一个天真懵懂的小孩儿长成心里埋着枯霜的儿郎。寻微少时那般可爱，他成为如今的模样，是他的过错么？他先天纯阴，每一世都不得善终，是他的过错么？他六岁阖家灭门，孤零零来到抱尘山上，是他的过错么？百里决明的心好像要掐碎了，世上所有人都能唾弃谢寻微，独他不能。
百里决明深深看着他，哑声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寻微自幼丧父，我就是他的父亲。寻微六岁拜入我的门下，我是他的亲师。他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是我教养不力，才令他德行有亏。他蒙难八年，饱经艰险，是我护持不周，才令他磕磕绊绊长到如今。”
谢寻微怔怔然，“师尊……”
百里决明望着他，心底悲戚。寻微心里该埋了多少恨，多少痛？他该为寻微复仇雪恨，可是他可以拍屁股走人，寻微还要生活在人间。在此之前，他必须为寻微留后路。
百里决明将他从肩头推开，走到喻夫人面前。他道：“山阴楚氏多少个人？”
喻夫人愣了下，道：“五十六人。”
“天都山大比，刨去袁家那些混账，死了多少人？”
喻夫人算了算，道：“大约一百来人。”
“你这里的剑有多少把？”
“两百把。”
百里决明道：“够了。”
百里决明凝聚灵力于指尖，风流在他周身成型。早年为了教寻微谢氏风法，他抓着风谱自学，学了些基本功，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风流托起地上的长剑，所有长剑开始簌簌震动。
谢寻微惶然问：“师尊，你要做什么？”
大家也都惊慌，彼此面面相觑。
“一把剑，一道伤，一条命。”百里决明蓦然发力，所有长剑悬于半空，他咬牙道，“还给你们！”
长剑倏然转向，每一把的剑尖都对准百里决明。凛冽的银光织成耀眼的网，道道光影迅疾穿过百里决明的身体。他没有切断体内循环的灵力流屏蔽痛感，每一道剑影都在他身上穿出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二百道剑光交替穿梭，恍若只只银燕飞掠而过，剧痛蔓延全身，浓稠的黑血浸透他深红色的衣裳。
谢寻微呆在原地，怔怔落下泪来，“师尊！”
整整二百把剑，一把不少，所有剑皆在百里决明身上留下了致命伤。倘若是生人来受，一把剑便足以取一条命。没人能想到百里决明这般血性，他真真正正还出了二百条命。
谢寻微心中大恸，他明白，师尊要为他还债，要他今后还能在江左立足。
长剑落在地上，此起彼伏当啷啷响。庭院中的人都惊呆了，连喻夫人都目瞪口呆。百里决明立在那儿，完完全全成了个血人。他的血哒哒落在地上，染红墨绿色的青苔。
“谢寻微不欠你们的了。”百里决明沙哑开口。
“不欠了，不欠了。”大家纷纷摇头。
“现在轮到你了。”百里决明走上前，将手按在喻夫人天灵盖上，“你这毒妇害我徒儿，颠倒是非，不知悔改。要你死太便宜你，袁伯卿沦为废人，苟延残喘，你的待遇也要同他一样。今日我烧你全身，却不取你性命，我要废你五感，焚你四肢，让你余生不人不鬼。”
喻夫人在他掌下簌簌发着抖，朝喻凫春伸出手，“阿春……”
喻凫春恸哭着上前，百里决明冷冷一瞥，他定住了身体，扑通一声跪下。
喻夫人又望向座中仙门主君，大家投给她怜悯的眼神，无人上前为她求情。
百里决明掌中热力蓦然爆发，烈火在他掌下汹涌而起。温度被百里决明精准地控制，所有人都看见喻夫人的皮肤一寸寸烧成灰烬，她不住尖叫挣扎，百里决明压着她的头颅，他的手掌仿佛有千钧重，她无法挣脱。四肢的烈焰温度骤升，她惨叫着，手和腿在金色的焰火中化为灰烬。眼球亦在高温中融化，耳朵烧得只剩下两个孔洞。火焰熄灭，她已经发不出惨叫声，全身黝黑如炭，还没死，“嗬嗬”呻吟如鬼怪。
“姜问难。”百里决明唤了声。
“在！”姜问难忙应道。
“好好治她，别让她死了。”百里决明冷冷道。
“是！”姜问难叩头领命。
做完一切，百里决明垂下手，身子太疼了，他稍稍动一动，破碎的骨骼仿佛就在咔哒咔哒响。痛到极致，便是失去痛感，他全身都麻木了。他艰难回头，寻微还站在那儿，泪水滴滴坠落。他忍不住想，不知道今天是他流的血多，还是他徒弟落的泪多。
实在是太痛了，脑子发昏，渐渐变得空白。他茫然想，鬼怪也会昏迷么？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他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34章 百年身（一）
百里决明醒了，低头看，身上的伤已经愈合，抚了抚胸口，六瓣莲心在腔子里沉稳地跳动。左手边，寻微趴在床沿上酣睡，睫毛长而翘，打下一片阴影，乍一眼看，恍若两只小蝴蝶栖落在他眉底。他摸了摸寻微的脑袋瓜，百里小叽跳上他的手腕，用尖尖的小喙低头梳理羽毛。
看见这只鸡，百里决明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阿叔原先多么冷酷倨傲的一个人，现在沦落成一只鸡崽，他心里头实在很复杂。
“你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痛晕过去的鬼怪，”百里小叽说，“寻微把六瓣莲心植回你体内，阖府杀了三十只鸡给你提供鲜血愈合伤口，这几天大家都要吃鸡了。”百里小叽扭过脖子，看了看寻微，叹道，“抓紧时间好好相处吧，你的时间不多了。”
它跳下床榻，一摇一摆走了。月洞窗外，天还没有亮，穹窿是青金釉的颜色，星子像瓷釉上的洒金。百里决明赤足下榻，抱起寻微，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起身要走，衣角被扯住，他回身看，寻微拉着他的袖角，满目哀怜。
“师尊原谅我了么？”他问。
百里决明坐回床沿，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怪你还会替你受剑刑？快睡吧，瞧你脸白的。明天起来植莲心，给你治病。”
他没再询问他被封印那八年发生的事儿，他明白对寻微来说，每回忆一次那不堪的时日，都是将寻微心里的伤疤揭开。朦胧的光线里凝望这小子，眼皮子还是红通通的，搽了胭脂似的。
“要抱抱才能睡着。”谢寻微闷闷地说。
“……”百里决明很为难，“我们是师徒，寻微。”
“不是恩断义绝了么？”谢寻微说着，眼眶又发红。
打小娇养，长成如今的张致性子，百里决明难辞其咎。知道寻微是男孩儿，他当真是眼前一黑。若是男孩儿，他岂会如此养他长大，就该从小拿草鞋打，不听话就把他吊在树上吹风，必能养出一个擎天立地的刚强男子汉。
更麻烦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师徒之间竟扯出了这么多千丝万缕的牵绊，百里决明心里头堵得慌。
“别哭了，”百里决明嘟囔，“哭也不能抱你睡觉。”
谢寻微拉着他袖角的手松开，覆在他手背上。百里决明颤了下，手臂僵硬如木雕。
“寻微一直在思念师尊，从八年前师尊被封进十八狱，我一个人进喻府，日日夜夜支撑我活下来的，便是与师尊再见一面。”谢寻微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师尊，你在十八狱的时候，可曾听见我想你？”
百里决明心里抽痛，没有回答。彼时他无知无觉，如何能听见寻微的思念？一想起那段时日寻微该受了多少苦，百里决明心里头就像被死死扼着似的。
“寻微喜欢师尊，我知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知师尊定不能容留我这等痴心妄想。”谢寻微笑得凄然，“可是情之一事，何能自禁？师尊不能爱谢寻微，我便化名裴真、师吾念。我屡次欺瞒你，独真心不曾作伪。我所念所愿，皆为得师尊疼爱。师尊信我么？”
师吾念。念吾师。
百里决明今日才读懂了他的名字。
日日夜夜，他念了他的师尊多久？
百里决明忍着心里的痛，道：“信。”
“师尊要走了，对么？”谢寻微又问。
“嗯，”百里决明垂下眼眸，“等你好了，我就走。”
谢寻微支起身，不管他浑身僵硬，窝进他的怀抱。谢寻微把脸颊靠在他肩头，闭上眼，泪漫过眼梢，蜿蜒划过脸颊。他轻轻道：“师尊，我不会留你，更不会拦你。最后这几日就当是施舍给我的，爱我一回吧。”
月光徘徊帐前有如严霜，无声的心潮好像蔓延出了腔子，同那冰凉的月光溶在一起。百里决明心里头酸涩，无法自抑。爱也需要求么？他的寻微出身名门，自幼娇养着长大，何曾如此低声下气？更何况，他求的是百里决明爱他。
笨蛋。百里决明悲哀地想，何必求，他怎能不爱寻微？
仿佛等了一万年那么久，谢寻微感受到师尊缓缓抬起了双臂，回抱住了他。他深切感受到了师尊怀里的温暖，师尊胸腑里的心跳，那样热烈而有温度，毕生的风霜雨雪都在此刻停止。黑夜无比广大，谢寻微安心了，因为师尊抱住了他。
“你不可以凶我了。”谢寻微把脸埋在师尊颈间。
“我哪里凶过你？”
“在西难陀，你好凶。”谢寻微控诉他，“你说我装病。”
他窒了一下，片刻才道：“那是我一时气昏了头……好吧，我错了，再凶你我就是王八蛋。”
时间在黑暗里无声地流淌，谢寻微睡在百里决明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百里决明问寻微谁教他男扮女装？谢寻微说女装是谢氏一族的家传绝技，百里决明沉默了，对仙门百家的底限认知又深了一层。百里决明又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要坦白的事儿，谢寻微思索了一阵，戳了戳百里决明的后腰。点起蜡烛脱了衣裳看，那咒契符纹果然还留着，或许是因为对着烛光，符纹上淌着一层浅浅的淡金色光辉。谢寻微问要不要解开契约，百里决明说不用。
最后，谢寻微问：“师尊爱我么？”
百里决明不愿意回答，捂住他的眼睛，道：“快睡觉，别问些有的没的。”
谢寻微不再强求，在他掌下阖上双眸。屋子里静谧，夜风拂弄窗外花梢。快跌入梦乡的时候，谢寻微听见百里决明几乎泯灭在静寂中的回答。
“怕了你了，”他带着叹息，“师尊认栽了。”
日上三竿，百里决明喂谢寻微喝了麻沸散，鬼侍将几张大方桌拼到一起，盖上干净的床单。百里决明将谢寻微放上方桌，谢寻微竭力拉着他，轻声道：“师尊不可以趁我昏迷偷偷走掉。”
“我不走。”他许诺。
谢寻微放了心，安稳睡过去。百里决明和百里小叽互换肉身，百里小叽操着匕首，划开了谢寻微的胸膛。一切都很顺利，谢寻微平平安安接收了六瓣莲心。人还没醒，那根寄居他体内八年之久的牛毛针已经被排出了指尖。接下来就是静养，谢寻微是生人，不必喝活血，只需多吃猪肉鸡蛋，给六瓣莲心补足修复他的原料。
百里决明和百里小叽换回肉身，忙前忙后伺候还没有完全复原的谢寻微。谢岑关漓水鬼村的事儿处理完，拎了两只鸡登门给儿子补身子用，顺便帮着料理谢寻微那些撂下的生意。百里决明每日给谢寻微擦身，换衣裳，喂他喝粥。他想吃什么，百里决明就给做什么。晚上他轻轻唤一声，百里决明从罗汉榻上爬起来，抱他去如厕。谢岑关说他是二十四孝好师父，百里决明把他揍了一顿。
穆知深回来了，来别业探望了一番。大家没敢多问他和喻听秋的事儿，他神色淡然，一如既往。或许放下了吧，百里决明想。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正式接掌了穆家家业，成为浔州穆氏新一任主君。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大家都有了着落。谢寻微能自己走了，踩着木屐从房里走到廊庑下，摘一两朵忍冬做书签。百里决明靠在抱柱边看他立在花下，笑容温煦，眉目生光。百里决明的心终于定下来了。
他去找谢岑关，谢岑关领他去漓水鬼村的行馆，鬼怪们推开门板，逼仄的小屋里放着两副棺材，一副大，一副小。大的那副用冰蝉玉打的，漓水鬼村数百鬼怪十几年来攒下的冰蝉玉都在这儿了，小的那副是装着恶童尸身的金漆小棺，谢岑关回鬼村处理的就是这事儿，百里决明找他要人，帮忙大老远把恶童的棺材从西难陀运到了漓水。过了几天，又要他把棺材从漓水运到浔州。运来运去，净折腾谢岑关。幸而谢岑关水路上有关系，漕运送货倒也不是非常麻烦。
“我要走了。”百里决明抚摸着棺材，他将穿上他原本的肉身，踏上他最后一段旅途。
“什么时候回来？”谢岑关问他。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道：“二百五，你也得准备准备。天音告诉我的仪式相当于一次玛桑大祭，当我完成仪式，天下凶魂都将往生。”
“我知道了。”谢岑关掸了掸衣袍，看百里决明眉间落寞，歪歪嘴笑了起来，“寻微长大了，你不要担心。这孩子聪明，能照顾好自己。养孩子总不能养他一辈子，迟早得放手的。”他说着说着，停顿下来，复叹息道，“只是咱们俩先后脚走，确实太残忍了些。”
百里决明躺入玉棺，阖上双眼。不一会儿，金漆小棺中的小孩儿睁开双眼，坐起身来。他爬下棺材，跨出门槛，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天井底下。
谢岑关阖上玉棺，倚在棺前朝他招手：“我就不送你了，百里大爷，后会无期。”
天光洒落小孩儿的肩头，他小小的脸庞白如净瓷，几乎透明。
他道：“后会无期。”
回到山上别业，推开红漆角门，正值春日的末尾，乱红飞落长满青苔的地砖，干燥的落叶在脚下吱嘎作响。谢寻微坐在廊庑底下，静静等他归来。夕阳爬上他的膝头和指尖，他触摸到春日的余温。
他抬首，眸中映出百里决明白皙稚嫩的脸庞。
“师尊，要启程了么？”他问。
百里决明伸出手，抚摸他温软的发顶。心里酸疼，不知有多少无奈多少苦闷挨挨挤挤，让他的胸膛胀痛难耐。可是这人间匆匆忙忙走一遭，无论相伴多久，终有一别。
“你看，我们平静地道别，这样很好。”他轻声道，“这是我不选择悄悄离开的原因，我的寻微很坚强、很勇敢，我不想错过同你最后一面。”
谢寻微微笑着落泪，“师尊往哪里去？”
“鬼国，琉璃塔，我要去超度我的母亲。”百里决明揉他脑袋瓜，“你和阿母是这世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你们是我必须保护的人，也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你无渡爷爷，那个变成鸡崽的白痴，兜那么大圈子，就是让我明白这一点。”他笑了笑，“可惜世间难有两全之事，我要去超度阿母，就必须离开你。寻微，你一个人，可以吗？”
谢寻微很想说不可以，一个人守着空寂的庭院，一个人回忆抱尘山的日月，太辛苦了，实在是太辛苦了。
可他怎能让师尊担忧，至死还有放不下的牵挂？
他笑着点头，“可以。”
“那我就放心了。”百里决明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六瓣莲心受我火法温养，如今虽熄灭了火焰，犹有余温，将来你冬天睡觉不会再冻脚了。召鬼拘灵之术莫再碰了，阴气损身，你好不容易复原的身子，要好好照看。仙门那些命债，我已替你清算干净，将来那些人不会再有由头来找你麻烦。如今喻穆袁姜四家，喻家和袁家已经不成气候，穆知深那个小子是个可以倚赖的，姜氏侍奉抱尘山几百年，除了懦弱了些，其他的也还可以，他们会帮我护着你，免得再有人觊觎你的纯阴之体。你的咒诅，我不再给你下了。你长大了，已能独当一面，能够保护自己。你要继续勤修术法，最好能成为大宗师，只有自己强大，才不必惧怕那些宵小之辈。”
谢寻微的泪止不住地落，眼眶子又红了，比搽了胭脂还艳丽。
百里决明很无奈，“别哭了。你师尊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哭。”
谢寻微擦拭眼泪，用力微笑。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会儿，百里决明说：“我走了。”
他转过身，踩着满地残红向夕阳走去。
谢寻微站起身，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心里一空，失声唤了句：“师尊！”
百里决明停住了脚步，回过头。
谢寻微笑容悲苦，“师尊，我们将来还能再见对不对？倘若今生此世无缘，我去寻你的来世，可好？”
百里决明笑了笑，他的笑容被夕阳的金色点染，无比温柔。
“寻微，回抱尘山去吧。”他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以前的药园子，忍冬花、决明草，你每天给它们浇水施肥，长得可结实了。可惜我放一把火，全都没了，我遗憾了很久。寻微，你回抱尘山去，往山上种忍冬花。等将来抱尘山上开满忍冬花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抱尘山已成焦土，让山上开满忍冬，谈何容易？
谢寻微知道，师尊是在全他一个念想。
他道：“好。”
鬼侍走上来，呈给百里决明九死厄。百里决明拔出刀，劈出一道虚门。虚门之后，望天树郁郁葱葱，老寨隐隐可见。百里决明最后回望一眼谢寻微，转身踏入虚门。
谢寻微跪下身，俯首闭目叩头。
“弟子谢寻微，恭送师尊。”

第135章 百年身（二）
这是第几次回到鬼国，百里决明已然记不清了。
浔州还是春末，玛桑已是盛夏。鬼国仍是无尽的黑夜，星子高悬在穹窿，明明暗暗，仿佛一只只眨呀眨的瞳子。蝉鸣喑哑，蛙鸣声起。百里决明向琉璃塔进发，他的鹿皮小靴沾上湿淋淋的淤泥，腐烂的落叶黏在脚底，静谧的荒野向他张开黑暗的怀抱。
路过一个又一个颓圮的老寨，漆黑的土墙爬着茂密的爬山虎。有的窗子亮起了灯，似有不知名的鬼魂呆呆立在那黄油油的窗纸之后。他望见他曾经欺负过的千眼守卫，也看见许多陷在阴木寨无法超生的仙门儿郎。或者忿怒，或者忧愁。风悄悄吹过，池塘上仿佛有歌，死去的浣衣妇静静立在大木盆边，半透明的身子折射浪花的光晕。阴木寨里，树下河边，无数鬼魂，目送他跋涉前行。
五百年了，该死的人，不该死的人，统统都死了。他走过昔年玛桑修的野道，迦临的战马曾经踏过这块块平整的石板，各个寨子的首领经由这里前往王寨献上他们一年的丰收。现在道路被落叶遮盖，漫漶的藤蔓扭曲着荫蔽人迹。他踩过一根根枯藤，走入哗哗作响的溪谷。
在他还没有出生的岁月里，阿叔曾经在这里搭了一座小院，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百姓前来问诊，有的有病，大多数没病，她们的目光有意无意投向院埕里晒药草的阿父。他继续前行，叶子在小风里萧索地飘零，颓败的横木挡住去路。阿父曾经在这里蹲下，为一个天真懵懂的玛桑女郎穿上丝履。从此以后，女郎眉间心上，多了一个明眸善睐的青衣郎君。
星光带着缅怀的色彩，染上层层高低不平的草木石叶。恍惚间，百里决明好像看见许多虚无的幻景。记忆恍如落叶糜烂的沼泽，这些过往掩埋在沼泽深处，犹如天地弃置的星子。他停了步子，琉璃塔下，曾经骄傲艳丽的玛桑天女黑发覆面，孤零零立在落叶里。她的红裙早已破败，裙袂割得丝丝缕缕。褴褛的衣裙几乎罩不住她瘦弱的臂膀，那苍白的骨骼宛有锋棱。
“阿母，我回来了。”百里决明轻声道。
百里决明走过去，阿兰那引给他看一根枯藤，她把它系在了两棵树之间，变成一座小小的秋千。
阿兰那道：“阿母陪……灵儿玩……不孤单。”
她的话儿断断续续，百里决明知道，她的神智很快又会泯灭于无止境的饥饿。
他开始想象阿母漫长的时光，生时长眠，死后迷失于狂乱，她没有止境的生命到底该如何去延捱忍耐？
“你想不想看烟花？”百里决明问。
阿兰那沉默着，没有回答。
百里决明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他的问题，或许她刻意不答，或许她的神智已近泯灭的边缘，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
没关系，百里决明帮她决定：“我放给你看吧，以前跟着阿叔学了好久才学会的。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我爬到琉璃塔上去，在高的地方放更好看。”
百里决明指了指琉璃塔，阿兰那顺着他指的方向仰头眺望。
“我去爬高了，你等我。”
阿兰那这回听懂了，乖乖答道：“好……小心……摔跤……”
百里决明紧紧了肩后的刀带，九死厄负在他的背后。他进了塔，上到第九层，踩着窗台探出身，向上够屋檐的斗拱。风在耳边呼啸，阿兰那立在塔下，黑发覆面遮不住她追随的目光。百里决明勾住斗拱，用力一荡，另一只手抓住突出的飞檐。脚下没了支撑，他完全在风里了。六岁那年，他还没有死去的时候，高处的风让他快乐，仿佛下一刻他就会跟随天边的飞鸟自由来去。后来他才明白，他是百里氏的天之骄子，他生来戴着枷锁。
他爬上了飞檐，攀上琉璃塔最高处的屋脊，来到塔的最顶端。他回头望，世上的一切都矮了下去，永夜广阔无际，星子在头顶闪烁，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摘一颗下来。他辨别江左的方向，寻微在天的尽头。
要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玛桑的苦难，阿兰那的漫长岁月，一切都要走到尽头。
他记起他向万千鬼魂发问，要如何结束阿母的痛苦？
他们回答：斩灭牵绊，血肉奉还，万劫自渡。
玛桑的阿兰那，困于琉璃塔一千年。当她终于下定决心出逃，奔向她心目中的千山万水，抱尘山却又困住了她的步伐。阿叔用十招的代价送她离开，她的孩子却坠下深井，死于非命。终她一生，她未尝逃脱方寸囹圄。当她死后，鬼国结地为牢，她迷失于自己造就的迷宫，从未走脱。
玛桑已亡。抱尘山已灭。阿父阿叔，尽皆成过往。只有小灵童，他自己，是阿母最后的牵绊。当他奉还血肉，当他用九死厄斩灭自己，当他们之间的羁绊荡然无存，阿兰那才可以得到解脱。
他将九死厄从刀带上取下，漆黑的刀鞘，收敛一切星光。他拔刀出鞘，风吹散他的额发，刀身映现他眉间的六瓣莲花。他缓缓将刀横于颈间，冰凉的刀刃触碰他的肌肤。
“灵儿，你当真想好了么？”他回忆起阿父的提醒，“血肉奉还，奉还的不止鲜血骨肉，还有你毕生的灵力。灵力一溃，魂飞魄散。你将献出你的所有填补你阿母无止境的饥饿，助她找回神智，得到解脱。”
他明白了，这是一场献祭，他是他母亲最后的祭品。
所以他不会再有来生了，即便如何寻找，也再也找不到一个眉心有六瓣莲花的小孩儿。他必须勇敢，他是阿兰那的孩子，是谢寻微的师尊，他的肩上承受那么多人的苦痛与期待。他须得为了他们勇敢地生，也须得为了他们勇敢地死。
他轻轻笑了笑，他不能让爱他的人丢脸啊。
“灵儿！”塔下响起阿兰那的呼唤。
他低头，她看见他拔刀了，她很慌张。
“别怕，阿母。”他朝阿兰那大声喊，“你下辈子投胎，看准点儿投啊！不要再当什么玛桑天女了，也不要再遇上阿父了。你儿子我，无法无天一辈子，就伟大这么一回！你要去当自由的阿兰那，听到没有！”
他用尽全力，九死厄割入颈侧和咽喉，滚烫的鲜血泼剌剌飞出去。恍惚间他听见铮然一声响，仿佛是最后一根细弦的断裂，他与阿母之间看不见的羁绊消弭散尽。
“灵儿——”
阿母在唤他，他记起六岁那年，他走入西难陀的黑暗水路，阿母也曾这样呼唤。呼唤声好远，风衔着声儿，飘忽地吹到他耳边。他已经没力气了，无法再去回应。他毕生的灵力从伤口中洇散，肆意飘零在风里，像星星洒落，又像小小的萤火虫，到处飞。
血肉奉还，灵力奉还，你给我所有的一切，我都还给你。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玛桑的天女，也不再是百里渡的妻子，抱尘山的主母，更不是小灵童的母亲。
你是阿兰那。
你是你自己。
九死厄从他手中落下，他身子后仰，跌落长风。耳边风呼呼地吹，他像一片飘零的莲瓣，没有依凭。似乎又回到了六岁那年跌入枯井，下坠，又是下坠。五百年了，这下坠的路途，好生漫长。可是这一次，他的下坠有了尽头。
灵力完全溃散，长风席卷他的身躯，他的血肉骨骼分裂成无数红光，光芒伸展、变细，然后蜷曲，化为一朵艳丽的六瓣红莲。那些飞进风中的灵力光点也鼓苞、盛放，开出无数耀眼的莲花，随风漂浮着，起起落落。
阿兰那恸哭着，举起手，接住最大的那一捧莲花。她的孩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莲花柔柔的光芒，照亮她悲哀的脸颊。她高瘦畸形的身躯开始碎裂、坍塌，那些被她吞噬的鬼魂、囚禁于她体内数百年的鬼魂接连涌出来，黑气四溢，向四面八方潮水一样流了出去。当黑雾散尽，无数面目各异的鬼魂从林间树下站起了身，有的是玛桑人，有的是仙门弟子，还有的是穆家堡的仆役，他们伸出手，接住了飘散的红莲，互相搀扶着，走向了远方。
永夜破碎，鬼国崩塌。夕阳的光从天际洒了下来，恢复原样的阿兰那跪坐于塔下，怀里捧着那朵红莲。一只手向她伸来，她怔怔仰起头，是阿弟，是百里决明。
“灵儿死了。”她道。
“你看，”他指向天际，“他变回莲花了。”
红霞恍若摧枯拉朽的火焰烫红了半边天，在那红霞的尽处，盛放了一朵巨大的红莲。那壮丽神异的景象一如小灵童出生那天，红莲怒放，天地一片红，仿佛庄严的明光笼罩天下。
“走吧，”百里决明说，“阿兰那。”
阿兰那站起身，抱着红莲，同百里决明一起走向夕阳。灵力化作的红莲顺着风飘飞，顺河流淌，阴木寨的凶魂第一次走出大门，接住那些飘散的花朵。莲花飞向更远方，在西难陀无声降临，藏身于黑暗的邪怪被光芒照亮，渐渐蒸发。漓水，鬼怪与亲人彼此相依，眺望天边的云朵红莲，鬼怪们阖上双目，走进真正的死亡。
浔州别业，谢岑关趺坐亭中，眼见红霞之下，花雨缤纷，谢寻微撑着天青色油纸伞，缓步而来。
“你师尊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呢。”谢岑关笑道。
谢寻微阖起伞，坐在他身边，陪他一同眺望花雨和红莲。
“叫我一声阿父吧。”谢岑关说。
谢寻微温和浅笑，泪缓缓落下。
“阿父，”他道，“一路珍重。”
谢岑关闭上眼，静静微笑。
天地寂静，花雨落地，没有一点儿声响，正如人的死亡，一样无声无息。所有鬼魂度化，包括谢寻微的鬼侍，谢寻微终于又有了影子。他陪着死去的鬼怪，形单影只，独自凝望无尽的花雨。渐渐的，雨也停了，红霞满天，一切尘埃落定。

第136章 岁岁年年（一）
下雨天，雨滴淅淅沥沥落下屋檐，在青砖地上织出密密麻麻的针脚。行人掩着头走路，车马碾出一路水渍，辚辚而过。雨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小贩都收了摊，街道上空旷。抱尘山下却热闹，从山门到脚下，一道阶上站一个人，还有人拖家带口，自己在山阶上搭了个棚子，支了个躺椅，一面等一面睡觉。
“你来看什么病？”有人撑着伞闲聊。
被询问的人满脸通红，羞赧道：“不举之症。”
“这病谢宗师能给你看吗？”那人狐疑。
这人泫然欲泣，郁郁道：“不知道，我为治这病花了一半家产出去。此番当真是走投无路，只好来求谢宗师。”
抱尘山谢宗师一年只开诊一次，每次开诊为期七天，日日人满为患，队伍直直能从山门排到山脚坊市。山阶两旁，金灿灿的忍冬花粲然盛放，恍若萤虫栖于叶间。听说一百年前，抱尘山还是焦土一片，如今一半的山头都种满了忍冬。两人站在油纸伞下，眺望云雾朦朦的山巅，不由得想象，这谢大宗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人间一百年，已换了一代人，大多数往事洇散在了风中，只有些许奇闻轶事仍旧口耳相传。人群里窃窃私语，絮絮叨叨，说起一百年前，人间恶鬼横行，抱尘山师徒历经千难万险，从西难陀带回天音的旨意。姜氏当仁不让，继承玛桑的传统，定时派遣聋者聆听天音，按照指示寻觅灵媒完成大祭。如今江左仙门，姜氏一族主导祭祀，首屈一指。又说那师徒之中，师父为了超度天下阴魂，献祭血肉，徒弟泣别尊师，继承师命，悬壶济世。
人群之中的老人摇头晃脑，“这师父啊，就是抱尘山上任丹药长老，百里决明。而这徒弟，便是如今抱尘山的主人，大宗师谢寻微。”
“别扯闲天了，轮到你了，还不快去！”有人催他。
老人茫茫然抬头，便见一个童子恭恭敬敬朝他作揖，请他入山门。随童子而去，一路忍冬芬芳，药草的香气与雨后湿润的气息交杂在一起，别有一种沁人心脾的味道。曲径深处，栅栏围出一片安静的小院，葡萄棚上藤蔓丝丝缕缕倒挂着，向左望去是一座小竹楼，透过茜纱窗，似有许多书籍排列其中。当头是一座茅庐，门扉大开，一个眉目清雅的青衣郎君席地而坐。
郎君向童子颔首，嗓音若清泉流淌，“今天这位老丈便是最后一个了，请其他病人明日再来吧。”
童子细声道是，躬身后退。
老人上前下拜，“参见大宗师。”
“客气了。”青衣郎君温声道，“在下并不过问仙门内务，当不起‘大宗师’的名号，老丈唤在下先生便好。”
谢寻微诊完病，让童子送老人下山。弹指一挥间，一百年匆匆而过，师尊孤身奔赴鬼国的背影仿佛犹在眼前。天光已经收敛，夜色静谧降临。他到后山去，继续栽种他的忍冬花。焦土植物难以生长，他花费了一百年的时光潜心改善土壤，忍冬花仅仅种了一半。他将树苗栽进土里，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静静拖在身后。
一百年来，他听师尊的话，回到抱尘山，潜心修炼。他在后山找到了一处背风的阴凉山洞，开辟成石室，安放冰蝉玉棺和师尊留下的肉身。六瓣莲心给予他温暖，也给了他道法上的助益。经脉比往日要更加通畅，灵力运转畅行无阻，他的进益远比他人要快。每当打坐结束，胸口熨帖的温度总让他想起师尊。师尊的胸膛那样滚烫，像有太阳栖在他的身体里。谢寻微抚着胸口想，如今六瓣莲心在他体内，算不算师尊的一部分仍陪着他？
日复一日潜心修炼，他的风法臻于大成，功体维持他不变的容颜，一如曾经的无渡爷爷和真正的百里决明。仙门百家对他顶礼膜拜，他成为了抱尘山新的大宗师。
他在山上建起了茅庐，竹楼，还有无渡爷爷曾经的葡萄棚。他在山巅种了榕树，等它长大，他就可以在下面安个秋千。以前的时光好像又回来了，每一幕景象都与从前重合。他无休止地回忆月光下师尊背着他回药园子，屋檐底下他们一起把双脚浸没在红漆木盆，药草的芬芳沁透心房。
可惜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他怕时间过得太快，他还没有种满忍冬花寿命就走到终程，又怕时间过得太慢，师尊的归来遥遥无期。心里终究还是藏着希冀，因为师尊是那样一个守诺的人啊。他回到茅庐，靠在窗边眺望漫山忍冬。灯影罩着他，暖暖一层金色。阴凉的庭院，唯有一人一影一茶。不知为何，他总有种被脉脉注视的感觉，仿佛师尊从未离开。
时光恍若飞鸟，一去不回，故友的消息越来越少。他听闻穆知深终身未娶，从阳夏穆氏旁支挑了个小孩儿手把手教导，让他成为穆家的接班人。他又听闻喻家败落，遣散家仆，百年喻氏，土崩瓦解。袁氏倒还在苟延残喘，只是越发没了音信。百年来，江左仙门人才辈出，倒是有不少中下流仙门声名鹊起。唯有姜氏执掌祭祀，从未落过下风。
再后来，忍冬花一点点开满荒土，他悉心栽培，渐渐它们自己的种子吹散风中，落地生根，越来越茂密，越来越灿烂。童子传来讣告，说穆知深仙去，他为数不多的故友，终究又少一个。
童子道：“听说穆宗主临去前，有个白发娘子御剑西来，穆宗主看见她之后，微微一笑，便仙逝了。那娘子又御剑西去，不见影踪。”他嘟囔，“哪有这么神的事儿，他们瞎说的吧。”
“白发负剑娘子……”谢寻微沉吟，淡笑道，“大约是表姐吧，她终于得道了么？”
故友出世的出世，西去的西去，如今当真是形单影只了。谢寻微跪坐在廊庑下，看满庭花雨绵绵，眼底有无声的哀愁。
师尊，你真的会回来么？
两百年从指缝中流走，岁月恍若窗外的溪水，凘澌而过。他渐渐不抱希望，尽管依旧种着忍冬。抱尘山忍冬开遍，今年春天一至，必定漫山遍野都是金灯一样的花朵。身边随身侍奉的童子来了几个，去了几个，他已数不清了。唯一长久陪伴着他的，只有满山开开落落的忍冬。姜氏近来喧闹，月月遣人上山，求他收徒。他也体会到了当年师尊的烦忧，果然不堪其扰。
“大宗师，你日日独居山上，没个长久伺候的贴心人，多孤单呐。”姜问难的孙子，姜贺劝得苦口婆心，“没个贴心人照料，万一哪天摔到磕到，我们这些晚辈也很担忧啊。”
谢寻微摇头笑，“实不相瞒，往日我师尊在时，皆是师尊照料我。徒弟照料师父，我看不见得。”
姜贺赔笑，“说的也是。不过大宗师，抱尘山的火法和谢氏风法都只有您有传承，若您不传下去，难道您要看着这两大绝技失传于世么？”
谢寻微沉默了，他说的有理。
“好吧，”谢寻微和声道，“劳烦姜宗主为我择一美质良才，门第没有要求，男女亦无喜好，若得眼缘，我便收入门中。”
姜贺喜上眉梢，欢欢喜喜出门宣布：“大宗师开山收徒了！”
这风声一传出去，江左震动。家家户户拎出自己的子子孙孙，收拾形容，苦背经书，抱佛脚练习术法，只等推出去同其他儿郎娘子一争高下，定要拜入谢寻微的门下。谢寻微虽然说过不看门第，然而江左门第垄断严重，最后能被选上来的，定然出身世族。谢寻微近来身心惫懒，一心要清静，没心思去管他们的明争暗斗。他只等姜贺选了人给他，只要人品资质过关，他照单收了便是。
谁知姜贺是个实心眼子，谢寻微说不看门第，只要美质良才，他便在抱尘山上搭建擂台，明明白白写好规矩，前几名方可入抱尘山。擂台开了四十九天，谢寻微日日被外头的厮杀喊打吵醒，他终于明白师尊当初为何那么厌烦仙门。
姜贺盛情邀请他观擂，他去过一次，打擂者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有一个拿双板斧的络腮胡大汉，听说是昆山山沟沟里出来的，凭借一身蛮力和半通不通的术法，竟然连胜五场，好几个江左氏族的儿郎都被他一脚踹了下去。并非谢寻微以貌取人，只是这汉子同他想象中的徒弟相差太远。谢寻微扶着额，心中犹有秋风过境。
除了那汉子，竟有一些小门小户的宗主都来参擂。姜贺做事远不及他的爷爷周全，规矩里忘了写明年龄限制。这些宗主大多年过五十，败了擂，还要哭哭啼啼趴在谢寻微脚下，说不收徒，认干儿也使得。姜贺冒着冷汗，忙把他们请了下去。从那天起，谢寻微再也没去看过擂台。
“今天是最后一天擂台了，大宗师，您过去看看吧，胜出者您得收徒的。”姜贺苦着脸道。
“近日胜出者都有何人？”谢寻微问。
“双板斧。”
谢寻微：“……”
“也有合适的，”姜贺赔笑，“有个郎君资质不错，年纪看着也不大，就是人傲了些，您去看了就知道。”
谢寻微低叹，“我等最后一场再去吧。”
擂台设在前山的一片空地，离他的茅庐不远，遥遥能听见不少人声。所幸他心静，并不为外物滋扰。他在竹楼里静坐，燃香读书，累了就极目远眺，看看满山的忍冬花。他花费了两百年的时光，让这忍冬开满抱尘山，可是他的师尊依旧没有回来。他唇畔漾起苦涩的笑容，果然，师尊是骗人的。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这竖子来自何方，竟敢如此猖狂！”
擂台那边越来越闹了，谢寻微叹了口气。
热烈的喧闹之中，他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傲慢的声音：
“都什么玩意儿，也敢和我较量术法，趁早回家种地去吧。”
谢寻微怔住了，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如此桀骜的口气，如此欠扁的语调，除了那个人还有谁？是一个同样傲慢无礼的混蛋，还是师尊的转世？谢寻微站起身，快步走下木梯。
“小郎君，你说话太过无礼，何必如此得罪人？”
“爷说话就这样，不爽？忍着。”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无名之辈亦敢口出狂言，有本事你就车轮战，给我们看看你的能耐！”
那里的争吵越来越剧烈，谢寻微穿过忍冬花围绕的曲径，踏过凹凸不平的青石台阶，撞入了山海般的人群。人太多，擂台太远，他看不见，只听得到雷声般的喧闹。
“何须车轮战？所有人一起上，我让你们见识见识真正的术法！”
又是一片嘘声，显然所有人都认为他吹牛。只有谢寻微知道不是，如果真的是他，如果真的是师尊，那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谢寻微知道，师尊是天下最厉害的人。心潮澎湃，浪花般席卷他的腔子。他推开一个又一个围观的人，拥挤的人群弄乱了他的发髻，弄褶了他的衣裳。渐渐有人发现他是谢寻微，忙不迭给他让道儿。
远远的，他似乎看见了，擂台上那深红色的人影。
“各位莫再争了！”姜贺出来打圆场，“大家都是这四十九天大擂的胜者，将来说不定都是同门。一会儿我请大宗师出来挑选，入围者就会成为抱尘山的弟子。”
“哈？”那人惊诧，问，“你们累死累活打了四十九天，是为了拜师？”
姜贺嗬嗬笑，“打擂自然是为了挑选良材拜入宗师门下，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
“……比武招亲。”
饶是姜贺脾气再好，此刻脸也黑了。
“好你个小兔崽子，你打的什么主意，你竟然想要聘大宗师！”
谢寻微终于挤出了人群，到了台前，他一步步踏上独木梯，上了擂台。那人背对着他，正同姜贺说话。他的背影那样熟悉，同记忆里一样身条高挑，腰身紧窄，瑟瑟春竹般挺拔。谢寻微眼眶红了，站在原地，遥遥望着他。
姜贺看见谢寻微，脸色一变，登时不敢吱声了，不停朝那人使眼色。
“聘你们大宗师怎么了？”他大笑着宣布，“听好了，本大爷叫秦秋明。暌违尘世久矣，今天是本大爷归来的好日子。趁今天，我以满山忍冬为聘，求娶你们的大宗师！”
所有人都看见了台上的谢寻微，个个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恬不知耻的无名竖子，当众羞辱大宗师，正好被大宗师听见，这下他可惨了。姜贺捂着脸，等待这小子被谢寻微修理。那人宣布完，终于意识到满堂寂静很不对劲，转过身来，望见了风地里的谢寻微。
两百年了，谢寻微想，他等了师尊两百年，原来师尊说的是真的，忍冬花开遍抱尘山，他就回来了。
目光尽处，那个男人如记忆里一样桀骜嚣张，黑黝黝的眼眸炽热如火炬，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小虎牙。几百岁的鬼怪，有的看破红尘心无旁骛，有的落寞寂寥无所事事，只他，只有他，永远有一种少年人的野气。
他笑了，眉宇间灿烂生光。
“你答应么，寻微？”
谢寻微笑着落泪，“我答应。”

第137章 岁岁年年（二）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打擂收徒变成了比武招亲。大伙儿累死累活打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擂台，大宗师莫名其妙要嫁给一个不明来历的毛头小子不说，还不收徒了，实在是很没道理。为了不引起众怒，百里决明做主，替谢寻微收了双板斧当徒弟。
谢寻微：“……”
师尊吃醋吃得太明显，他显然不希望江左那些小白脸进入谢寻微的家门。虽然师尊并不承认，振振有词说：“此子天资甚佳，我看极有可能是继我以后的天才。对了，你叫什么名儿，几岁来着？”
双板斧粗声粗气道：“小的秦铁牛，今年十四。”
他身长九尺，面容黝黑，长得铁塔似的。
百里决明拍拍他的肩膀，道：“你长得挺显老。”
秦铁牛很委屈，“我像我爹，他也可显老了。”
“成熟点儿好，江左那帮小白脸个个油头粉面的，老子看了就来气。”百里决明道。
看在师尊吃醋的份儿上，谢寻微勉为其难地收下他了。
一切都像是梦，师尊回来了，说说笑笑，还和以前一样。谢寻微不敢睡觉，他怕明天早上起来，梦就醒了。就连这景色都如梦一般，夕阳点染师尊的眉梢，他的眸底落满沉甸甸的金。他在那片霞光里，脸庞失去了锋棱。是梦么？谢寻微心里哀戚，倘若是梦，他宁愿永不苏醒。
谢寻微睁着眼到天亮，第二天早上起床，师尊摊着肚皮，睡得四仰八叉，怎么叫都叫不醒。谢寻微推他，他转身，露出屁股蛋上破了洞的裤衩。谢寻微确信了，不是梦。
他开始思量两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师尊分明献祭了血肉，化归六瓣红莲。他是莲花化生，他死后，亦当归为莲花。师尊为何没有同阿兰那一起超度，反而重归人世？这两百年里，他又在哪里？他忽然想起，师尊谛听天音，分明要询问三件事，一者超度阿兰那，二者治疗他的针疾，三者破他的纯阴命格。然而师尊从西难陀回来，只办了前两件事，第三件事从未提过。
他的身体他最清楚，他仍是纯阴之体，未曾更改。那时他伤心于师尊即将远行，不曾注意，如今想起来，倒是可疑得很。
他垂下眼眸，看见师尊后腰的咒契符纹。殷红的颜色，淡淡一层金。他走下脚踏，临光而立，脚下没有影子。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蓦然一怔，心头发酸。
百里决明绝口不提怎么回来的，每次谢寻微问起，他就嗯嗯啊啊糊弄过去。
“反正我回来就是了，而且以后都不走了，你不用再担心了。老老实实跟爷过日子，别成天想东想西的。”百里决明敷衍他。
他还要问，百里决明倾身吻住他的唇，一面含含糊糊问：“咱们什么时候办酒，什么时候洞房？”
他推开师尊，揶揄道：“师尊在西难陀之时，还说师徒相恋悖逆天伦。”
百里决明哽了下，握拳在唇下掩饰性地咳嗽，“百里决明是你师父，秦秋明是你丈夫，一码归一码，两不相干的事儿，怎么能搅在一起？”
暌违两百年，师尊脸皮越发厚了。谢寻微失笑，又慢慢拢起眉尖，心里头浮起烟雾般的惆怅。嫁给师尊是权宜之计，他得想法子让师尊认清自己才是下面那个。
罢了，先拖一拖再说。他怡然笑道：“师尊何时坦白，寻微何时如师尊所愿。”
“行，”百里决明气呼呼站起来，“不碰你，爷才不稀罕，哼！”
谢寻微不再执着询问了，百里决明松了一口大气。这事儿不能告诉他，若让他知晓他一定又得哭。他抡起斧头砍柴，回忆起了当年在西难陀的事。他见到阿父，问完如何超度阿母，第二个问题便是询问如何破解纯阴命格。
“没有解。”
“你们不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么？”百里决明咬牙道。
“无解，就是我们的答案。”鬼魂们回答，“这世上每一件事的达成，都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当年你用九死厄斩断桑和鬼母的羁绊，代价就是桑的命格永世无可更改。”
“怎么会……”百里决明不可置信，“那他往后每次投胎，都是先天纯阴，要么被掐死，要么被淹死，要么被摔死，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会被仙门争夺，沦为炉鼎。”
“不错。”鬼魂们叹息。
“不过，还有个宛转的法子。”无渡叹道。
“什么法子？”百里决明问。
无渡闭了闭眼，道：“拘鬼召灵术，你还记得吧？这术法的本质是二者之间产生羁绊，紧密相连。不过，你所见的拘鬼召灵术只是第一重，它仅仅维系于一世，倘若二者之中任何一个人死亡、度化，则契约失效。”
“它还有第二重？”百里决明凝眉。
“有。”百里小叽接话，“譬如你阿母鬼域里的食物，吃下就相当于签订契约，羁绊在你阿母和食用食物者之间达成。这种羁绊作用于魂魄和魂魄之间，所以倘若羁绊不消除，无论桑桑去到哪里，投了多少次胎，你阿母都能找到他。”
百里决明好像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拘鬼召灵术，也可以变成魂魄与魂魄之间的羁绊？”
“可以，只要你愿意。”无渡摸摸百里决明的发顶，“不要急着决定，这么做的代价很大。一旦你将咒契转变成魂契，你将永生永世是寻微的影子。他可以往生、转世，你不可以，你终生得不到超度。”
“不过，这也是你唯一的生机。”百里小叽语调低沉，“你超度你阿母，灵力溃败，魂飞魄散。魂契让你和寻微之间有冥冥之中的羁绊，那羁绊会把你破碎的魂魄拉回寻微的影子里，你将有时间重新修炼，重组神智。灵儿，现下你要决定，你是要真正的死亡，还是陪伴在寻微左右，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鬼魂们道：“如果你决定好了，我们就告诉你，将咒契转变成魂契的办法。”
“可我和寻微的咒契已经解了，之前在十八狱盗莲心的时候就解了。”百里决明说。
“傻孩子，”百里小叽言语里颇有无奈的况味，“看看你的后腰，那么大一个咒契。你之前在白塔烧光衣裳清剿邪怪的时候，它可是显眼得很。”
百里决明：“……”
他意识到，他又被寻微那个臭小子给骗了。
“你要想好，一旦结了魂契，就连九死厄也斩不断这羁绊，你再也达不成死亡的夙愿。你将以鬼怪的身份存于世间千年万年，你将目睹你的亲友挚爱接连死去，即便是寻微也是如此。你要迎他生，送他死，他每次转世，都将把你忘得一干二净。”无渡看着他，满目哀意，“你将孤身一人，忍耐漫长岁月，永无尽头。”
百里决明低下头，水波里依然荡漾着寻微的笑靥，胭脂水色，举世独有。
纯阴之体，注定苦厄载途。他怎么忍心看寻微被别人践踏？
就是有点儿丢脸，他刚说和寻微恩断义绝，现在又要巴巴地去做人家的影子。
罢了，反正那臭小子不知道。
他无声地笑了笑，“我想好了，我保护他，永生永世。”
魂飞魄散之后，再次集聚神智，他便发现自己已成为了寻微的影子。他日日待在寻微身后，看他种花种树，打坐修炼。寻微时不时望着忍冬发呆，静静落泪，他心疼，却无法伸出手为寻微拭泪。说好了不哭的，他默默地想，在天之灵的他心疼呐。幸好这小子争气，修成了大宗师，寿数远胜凡人。他早先还不住地思虑，若寻微转世他还没有重聚灵力，该如何是好？于是他静静地陪在寻微身边，两百年的日出日落，两百年的春夏秋冬。
往后，两百年会变成三百年，三百年会变成五百年。时光飞逝犹若白鸟，扑剌剌扇着翅子迢遥远去。把秦铁牛留在抱尘山看门，他和寻微一起游山玩水，撑着乌篷船，漂入秦淮河，用竹竿去戳水里的夕阳。回玛桑探望，那里已经有了人烟，山沟沟里不少村落。一路西去，还听到不少白发女剑神的传说，说她浑身飒沓剑光，剑惊鬼神，来去如飞。可惜喻听秋那个丫头神出鬼没，不知道在哪座山头修行，他们一直没碰见。北地荒土也有许多城镇了，和柔艳的江左一点儿也不一样，牛羊遍地走，屎蛋子拉得满地都是。谢寻微不肯走路，要百里决明背。
时不时回抱尘山，时不时游山玩水。直到谢寻微有了白发，他们才像一对老夫妻那样每天种种菜，浇浇花，养两三只猫儿狗儿，逗弄檐下的小鹦鹉。谢寻微的功体渐渐衰落，风法也难以维持不变的容颜。他终于走不动道儿，需要百里决明抱进抱出，五感也衰退，最后竟至目盲。当一年到了冬至，谢寻微也到了人生的暮年。
“还不告诉我真相么？”他倚在百里决明肩头，问，“当年在西难陀，除了超度阿母，治我针疾，你还问了什么？”
“还没放弃呢？”百里决明搂住他瘦硬的肩头，“你睡一觉，等你醒了，我就告诉你。”
“说好了，不骗人。”谢寻微轻轻道。
“不骗人。”百里决明保证。
谢寻微合上眼，雪落了满头，分不清是他的白发，还是雪的颜色。百里决明亲吻他的额心，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微弱，直到再也没有热气从他身上散出。百里决明把他抱进屋，他轻飘飘躺在怀里，没有分量。真悲伤啊，百里决明想，难怪无渡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么悲哀。
他抱紧无声无息的寻微，呜咽道：“你要快点回来，寻微，师尊好孤单。”
六瓣莲心回到他的躯体，他不必倚靠冰蝉玉维持肉身不败。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似有无形的弦振动，他踏上了寻找寻微转世的路途，顺着那冥冥之中的感应，来到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门前。
一个拥有四阴八字的小孩儿，稍微有点儿常识的人家都不会把他留下来。让他死去，是他最好的命运。果然，他听见男人女人的哀哭。母亲跪在炕上，求老爷把孩子留下。老爷痛哭流涕，高高把嚎啕大哭的小孩儿举起，“我们护不住这孩子啊！”
门板忽然砰地一声打开，风雪席卷进门，一个高挑的黑影倚着门柱站着。
黑影抬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那个娃娃，我要了。”
把孩子接回来，百里决明才发现这一世的寻微天生目盲，雾蒙蒙的眼睛没有光彩，像两颗明净的琉璃珠。这双眼虽然漂亮，却没有焦点。百里决明心里抽疼，纯阴命格，注定苦厄满途，先天不足，亦在情理之中。好在寻微坚强，即使目盲，依旧勤修术法，健康长大。别的孩子还在咿呀学语的时候，寻微已经会叫“师尊尊”。别的孩子尿床的时候，他已经会敲锣叫醒百里决明，让百里决明带他去上茅房。当他趺坐在廊庑底下静思，小小的脸颊皎白如满月，乌油油的瞳子映现天光云影，没有人能看出来这个孩子先天眼盲。
就是性子娇了点儿。大约是九死厄固定了命格的缘故，旁人投胎转世之后模样形容、个性脾气皆截然不同，独谢寻微每一世不仅生辰八字一样，性别一样，外貌一样，连性子都是一样的娇气。
“师尊尊，喂我吃饭饭。”他道。
“你都五岁了，要自己吃。”百里决明苦口婆心。
他扁起嘴，“师尊尊不喂我，我就会饿死，以后师尊尊就没有徒弟弟了。”
“……”百里决明手背暴起青筋，“说了多少遍，以后说话不要说叠字，‘师尊’就‘师尊’，不是‘师尊尊’，‘吃饭’就‘吃饭’，不是‘吃饭饭’，说‘徒弟’，不许说‘徒弟弟’！”
豆大的泪珠转眼间盈满他的眼眶，他抽泣着哭诉：“寻微好可怜，一出生就看不见，还要被坏蛋师尊尊凶。”
他哭得倒不过气来，百里决明妥协了，一勺一勺喂他吃饭，并且允许了他说叠字。
谢寻微第三世，他的母亲舍不得他，谎报了他出生的时辰，他因此被父母留下。这一回百里决明没有急着带他走，若能养在父母膝下自然是最好的。他百里决明再好，也替代不了寻微的生父生母。这一世的寻微投生在栖霞山脚下的谢氏仙门，甫一出生便得阖府的喜爱。百里决明栖在他的影子里，对这家人很是满意。
然而当寻微长到第八个月，医工发现这孩子目不能视，无论将何物置于他的眼前，他都没有反应。百里决明愣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接连两世，寻微都先天目盲。
谢氏寻访天下名医，找尽各种奇药，耗了六年，都无法医治寻微的眼睛。每个大夫看了都摇头，“小郎君的眼睛分明没有任何疾患，不知为何就是看不见？”谢氏怀疑是鬼魅捣乱，咒诅附体，拜会姜氏，依旧无计可施。不必姜家来看，百里决明也能判断出，寻微身上没有任何诅咒。
小小的孩童临窗而坐，天光洒落他明净的眼眸。这一世的寻微沉默了许多，没有往世活泼。百里决明趴在他对面，对他扮鬼脸，他无神的眼睛倒映龇牙咧嘴的百里决明。
扮了半天，他没有反应。百里决明很难过，为什么就是看不见呢？
当府邸里有新的男孩儿出生，眼盲的寻微渐渐失去了父亲的宠爱。主母明目张胆克扣他的吃穿用度，下人也对他冷眼相待。冬天，属于他的银丝炭份例第二次被削减，他原本白皙的手指冻得皲裂。百里决明终于坐不住，拎着姜家主君从天而降，这家门户的谢主君扑通一声跪下，“不知姜宗主驾到有何要事？”
姜宗主木着脸指了指百里决明，“抱尘山的百里长老要收徒，把你们家的小孩儿都叫出来。”
谢主君喜形于色，赶紧推出家里的孩子。一大帮小孩儿站在庭院底下，个个的眼神里充满拜师的希冀。百里决明看了半晌，没看见寻微，他一把拽过谢主君的领子，恶狠狠问：“你家孩子全在这儿？”
谢主君提心吊胆，觉得眼前这男人看起来不想要收徒，倒像要吃人。
他结结巴巴道：“还有个小五，他天生看不见，出行不便。料想长老是看不上眼的，就不让他出来费这趟工夫了。”
百里决明想说放你娘的屁，把人给爷交出来。
刚要开口，回廊那儿响起下人的呼喊：“小郎君！你慢点儿！”
他扭头，便见木廊里一个稚弱的少年跌跌撞撞走来，他大而黑的眸子空茫无神，伸着双手无措地探路。白皙的额头上有红印，大约是跌跤撞的。脚下踢到石头，他一个趔趄，似要摔倒，百里决明闪现在他面前，他跌进百里决明的怀抱。十岁的小少年，抱在怀里，瘦削如春竹。
百里决明低头看他脸上的伤，问：“摔到哪了？疼不疼？”
他不回话，攀住百里决明的脖子，哭得浑身颤抖。
百里决明心里疼痛，这该是有天大的委屈，才哭得这样伤心。
“带我走。”谢寻微哽咽着说。
百里决明把他抱起来，一脚踹开迎上来的谢家主君，带寻微回了抱尘山。
百里决明想方设法医治谢寻微的眼睛，始终没有结果。托姜氏询问天音，传回来的答案竟然是“无药可救”。百里决明不信邪，翻出阿叔留下的《灵枢经》自学，配出许多苦苦的药方，一帖一帖试。谢寻微十五岁，童子将药汤放在他面前。他微笑着道谢，听得童子足音远了，熟练地将药汤泼入窗外的花盆。
师尊费尽心思为他治病，然而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无用功。他的眼疾根本无药可医，因为这疾病的根源在于魂魄。
时间溯流，回到第一世和师尊相守的那三百年。师尊在床榻上睡得像头猪，他站在光下，没有看到脚下的影子。心中若有迷雾散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即刻修书去往姜氏，请姜贺托聋者询问天音。天音迟迟没有回应，他同师尊四处游玩，足迹进入玛桑。山沟沟里倾盆大雨，竹木乱颤，碧绿的光芒跃动溅落。师尊一向好眠，大雨吵不醒他的酣睡。谢寻微睡不着，披衣而起，推开门扉，便见白发的女剑神倚在廊下，抱剑观雨。
“表姐何时来？”他笑问。
“刚到。”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几乎淹没于雨中。
“为何来？”他问。
“为你询天音之事，”她侧眸，“天音托我来答。”
她告诉他一切的始终，西难陀师尊和百里小叽与无渡重逢，纯阴命格之无解，召鬼拘灵术中的“魂契”……静寂的黑暗里，师尊凝聚灵力于指尖，他后腰的咒契泛起盈盈红光，魂契产生，红光一震，转而为金，他与师尊的联系从此生世不灭，坚不可摧。
他静静听着，雨仍在下，泪水滚落脸颊。
一个人到底要笨到何种地步，才会愿意结下这样的契约？同师尊在抱尘山一路走来，他最清楚，师尊最大的心愿便是得到超生。现在师尊为了他无解的命格，情愿陷入无解的命局，忍耐漫长岁月，为他挡灾除厄。
喻听秋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如今姜氏主持大祭，一年一次，天下不会有鬼怪存留人间超过一年。即使你吞下老材香，也没有办法避过轮回。”
“天音没有法子么？”他问。
“没有。”
谢寻微赤足走上木廊，伸出手接冰凉的雨滴。他想了一会儿，道：“若我没有猜错，西难陀渡人往生的媒介是‘明光’。人死后，鬼魂进入西难陀，举身投入光中。穿过明光，前尘尽散，再世为人。若我能避过‘明光’，是否可以带着往世的记忆投胎转世？”
天音是尚未投胎的魂魄之音，即使是他们也不知道这个办法。
喻听秋道：“按理来说，可行。”
谢寻微点头，“我的渡厄八针可以触及魂魄，若废去双目，就可以不见‘明光’。”
喻听秋许久不曾言语，大雨摇落漫天光影，山林阴沉一片，她站在这片景中，不说话的时候仿佛与山、与雨融为一体。这便是道么？谢寻微无声地想。
她沉默良久，终于道：“漫长的岁月不是永生，而是孤独，你三思而后行。”
“所以我才要陪着师尊啊……”谢寻微回头看竹楼里的师尊，那个傻子睡得四仰八叉。他道：“这路途太长，太远，我怎能让他一人踽踽独行？”
没有人比谢寻微更明白等待的苦痛，忍耐的苦痛，他这一生有太多时间花在等待。时间没有尽头，师尊的下坠也没有尽头。他无法接住师尊，但是他可以陪他一同坠落。
“待我老去，可否请表姐为我施针？”他问。
喻听秋道：“如你所愿。你快死的时候，我会来见你。”
她说完，乘剑飞入雨中。剑光曳尾如银燕，顷刻间无影无踪。
谢寻微的方法奏效了，他成功避开了明光的洗涤，带着记忆往生。永生永世的目盲，换来永生永世的相守。第二世刚有意识，他便听见师尊嚣张的言语——“这个娃娃，我要了。”他不禁想，若他张口唤“师尊”，那家伙大概会吓一大跳。
第三世却不一样了，他独自在黑暗里度过十年的时光，师尊都没有出现。他还以为师尊不要他了，十岁那年师尊现身谢宅，他惧怕师尊不知道他在那里，不顾一切跌跌撞撞跑出去。他摩挲着踏入回廊，朝着人声走，摔跤好几次，额头磕出伤口，他不管，爬起来继续。
数不清第几次跌倒，最后一次，终于跌入熟悉的怀抱，他听见师尊问他：“摔到哪了？疼不疼？”
疼。当然疼。
满腹委屈涌上心间，他想问师尊为何来这么迟？这十年里去了哪里？为什么又要他等那么久？
泪水涌出眼眶，这双眼视不了物，只会哭泣。
还好，他还会哭泣。他知道，他一哭，师尊就心疼。
万千言语都咽下，他道：“带我走。”
许久没听见师尊的声音了，不知道他又睡在了哪里。他总是随地一躺，风寒入了骨，鬼怪的腿脚也会疼痛。谢寻微摸向床榻，卷起一叠小毯，站起身往外走。十步之外是门槛，他记得，抬起脚，进了木廊。他侧耳听，细密的风流像一只只小蝴蝶，振翅远去，又衔着信回返。风流在木廊的尽头受了阻，勾勒出师尊的形容。
他一步步走过去，木屐哒哒作响，青色的衣袂翩翩跹跹。忍冬花的花瓣积落廊间，千百年的时光积淀在花香里。他知道飞蕊萦绕他的衣袖，因为他闻见了花香。他知道燕子飞回，因为他听见鸟鸣。他知道百里决明睡在前方廊庑底下，阳光该是倾斜着洒落师尊的面庞，他的轮廓被时光磨砺，无比温柔。谢寻微记得抱尘山的一切，印在脑海里永不磨灭。
谢寻微向百里决明走去，仿佛走过岁月迢迢。
一双手将他拥进怀抱，多么温暖，就像被太阳拥抱。
“怎么出来了？”百里决明问。
他把脸埋进师尊的胸怀，阖上眼道：“因为要陪师尊。”
相守相伴，岁岁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