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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为何那样
作者：秋风外
内容简介
 某日，师父带回来个奄奄一息的师弟。 山上弟子就他们俩人，清清认为自己应支棱起来，做一个温柔强大的好师姐。 于是 除妖抓鬼，她硬着头皮冲在最前面。 裴远时：师姐，你的腿似乎在发抖。 路遇匪徒，她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风。 裴远时：师姐，刀刚刚差点削到我头皮了。 共同闯祸，她挺胸而出要一人承担。 裴远时：师姐，师父好像没有说要惩戒我们。 她自觉相当到位，他却并不领情，连师姐也不大爱叫了。 后来，她无意间打开他的抽屉，散落一地的册页，密密麻麻，全写着她的名姓。 被抓包的少年伏在她颈间，声音喑哑：对不起，师姐 她怒：不许叫我师姐！ 他欣喜抬头，眼神湿漉：清清？ 清清：？？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看上去老实但并不老实的师姐x看上去不老实其实非常不老实的师弟 少年少女的轻松向捉鬼抓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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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六月的雨，来得没有一点征兆。
午食前，天空还澄净无云，地面暑气蒸腾，一派夏日气象。等阿春收拾好碗筷，掀开厨门上挂的青布帘，雨点已经砸了有一会儿了。
阿春扶着门框，望着天边翻卷的乌云出神。
距阿爹去泰安镇，已过了五日，按照以往情况，今日怎么也该回来了。
春天阿爹上山摔伤了腿，这还没好透，一下雨，村外那条黄泥路更不好走……
“洗个碗怎这般久！”
噼里啪啦的雨点声中，一声妇人的抱怨显得突兀。阿春一个激灵，连忙转身进厨房。
“眼见着七月了，下个月的油米还没一点着落。说去泰安卖菇，用手刨着路皮也早该回来了！俩父女没一个中用！”
屋舍简陋，妇人的叱骂一字不漏传入阿春的耳中。
阿春一声不吭，端起偏灶上正咕噜作响的陶壶，将药汁倾倒在一旁的小碗中。褐色的药汁冒着腾腾热气，阿春拭了拭额角沁出的汗珠，端起碗，小心翼翼地迈步出门，往妇人所在的屋子走去。
屋内陈设相当简单，一床一柜一桌一椅而已。
此刻妇人翘着腿，靠在唯一的椅子上，瞥见阿春进来，仍旧喋喋不休：
“手脚这般不利索！不知道的，还当你田春，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
阿春仍不发一语。
妇人欠身，想拿桌上的药碗，瞥见阿春的手，立刻怪声惊叫起来：
“噢哟，熬个药还能把手给烫了，没事吧？”
阿春慌忙把手别到背后，想离开这间让她喘不过气的屋子，却被叫住了。
“别急着走，”妇人不急着喝药了，她往后一靠，脸上做出关切“给我说说，这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阿春的头垂得更低了。
“王员外有什么不好？年纪大，知道疼人。父母早去了，也无公婆需要服侍。至于院里那几个……”
妇人见眼前的少女，虽布衣素面，但难掩清秀可人，现在年纪尚轻，假以时日……
想到这里，妇人的笑意带上了一丝不可说的暧昧。
“能比得上你？略施手段，那姓王的还不是把你宠到天上去！这破屋子，乞丐住了都嫌寒碜，你就不想着让家人享享福？”
妇人说的有些口干，拿过桌上的碗，皱着眉喝了一大口。
“今天的药怎这般腥臭！”
喝完药，见阿春依然一副鹌鹑样，妇人终是不耐烦了。
“你不替柳姨和柳姨肚子里的弟弟着想，也想想你那倒霉老爹吧！这次上镇子不知道能拿回来多少银钱，郎中说了，你爹那腿要是没这个数的银子，就只能成瘫子了。”
柳姨伸出五根手指头，在阿春眼前晃晃。
“行了，去把昨儿换下的衣服洗了。”
阿春拿过桌上的碗，转身朝外走。
身后柳姨嘟囔着：“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哑巴似的，父女俩一个样。”
雨势依然凶猛，风刮得院子中央的桐树左摇右晃。阿春把残药泼进雨里，擦了擦眼角，慢慢往厨房去了。

第2章 初遇
师父离开小霜观已经半月有余了。
离开前，他信誓旦旦：
“为师此行最多十日便能往返，观中只你一人，柴米一应俱全，清清无需担心吃食，记得每日勤加修炼，安心等候为师归来。”
随即席卷观内所有香火钱，扬长而去。
清清作为玄虚子座下首席大弟子（徒弟只她一人），的确安分守己，谨遵师嘱，安心吃睡。
至于课业……
每日的晨功必不会再做了，她定要睡到日上三竿才会悠悠转醒。
醒来后，随意糊弄些吃食，便在山上四处溜达，捉捉鱼，捕捕蝉，运气好能逮到野兔，为晚上的伙食增材加料。
至于山下的集市，清清是不会去的，原因无他，没钱，去了徒增馋耳——许是担心清清挥金如土，离开前师父已贴心地把观内为数不多的几个子儿席卷一空。
在山上胡走一气之后，自认今日锻炼已达标的清清回到观中，会步入师父平日严加禁令，绝不可踏入半步的小书房，尽情翻阅师父千叮万嘱，绝不可浏览一二的绝密禁书。
其中包括但不仅限于：传奇话本、志怪小说、名人艳史……
师父仍天真地认为此处还是禁地，殊不知，清清早在前年重阳节，就趁他酒醉不省人事，偷偷拿走书房钥匙，连夜下山，请铁匠儿子大牛帮忙配了把一模一样的。
无戒尺之叨扰，无功课之劳形，可以读艳本，阅传奇。这样的神仙日子，清清巴不得多来几天。
这日，她被雨点砸在窗上的声音吵醒。
竟下雨了？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跃起，奔向窗前。
昨日才浆洗好晾晒的几件道袍在雨中飘摇，似在嘲笑清清起得晚了。
等她冒着雨着把衣服重新收回盆里，哀叹着啃完昨日剩的半个烙饼，雨势依然不见小。
这应该是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了罢？她撑着下巴，靠在窗台上看雨，漫无边际地想着。
下得这般凶猛，也不知会不会妨碍师父回来。师父此去济州，似乎是走的水路，若这雨下个没完，河水定是要上涨的……想到这里，她猛跳起来。
坏了！
昨日运气好，在山腰小涧池捕了十来条小银鱼，这鱼离了山涧水，不出两个时辰就要翻肚皮。清清舍不得一顿吃完，把剩下的鱼全都困鱼篓里放岸边泡着，想着今天再来拿。
现在雨下这么大，鱼篓里就算放个秤砣，怕是也能给冲走。
想着鲜嫩小银鱼，清清实在不甘心，跺了跺脚，胡乱披上蓑衣，冲进雨里，往涧池所在的方向奔去。
小霜观在小方山山顶偏东的位置，而捉鱼的山涧却在山腰西边，此去要穿过层层野林，路并不算好走。
山中向来环境宜人，在盛夏天气也足够凉爽，但此时凄风苦雨一阵阵往身上招呼，她鸡皮疙瘩出了一层又一层，开始暗自后悔因贪嘴冲动，而跑这一趟。
阿弥陀佛！她傅清清虽是住的是道观，但也有佛门中人的慈悲心肠，这雨来的恰巧，难道是天公有好生之德，存心想救这几只小鱼一命？
也罢，不如打道回府，另寻他处。雨势浩大，把北山坡那几个兔子洞冲垮了也说不定……胡思乱想着，她脚步慢了下来。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眼前是一片野生丝茅草，她十分眼熟，在春天，师父会让自己挖草取根，晒干入药。
此草生命力极其顽强，在这一片生得十分旺盛，密密麻麻，油亮碧绿，行人简直没有下脚处。
它们绝不会像此时此刻七零八落的样子。
草面似有重物被拖拽过。仔细看看，本应该是浅碧色的草茎，似乎也染上别的深色。不像泥水，更像是血迹。
清清感觉自己心跳快了起来。
此刻她已行至密林边缘，再拐个弯，下个陡坡，便能瞧见捉鱼的山涧。
小霜观虽然叫道观，道长祖师像没几座，寥寥香客不过是来自山脚的泰安镇，一直主持打理的，仅师父一人。
小方山更不是什么风景名胜，谁会吃饱了撑着，没事冒大雨登山？
她猫着腰，靠着山体，借着树丛的掩映，悄悄摸了过去，寻了个居高临下处，朝底下的涧池使劲望。
涧池旁空无一人。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屏气凝神等候片刻，她终于还是从坡上滑下，往池边探去。
小池向来人迹罕至，除了想打牙祭的清清师徒，几乎无人知道这处隐秘的所在。
水边泥土稀薄，多大小不一的石块，石块湿滑，都长着厚厚一层老苔。
她四下扫了一圈，立即发现，某几块山石上的青苔，有明显的刮擦过的痕迹，昨日安顿好的鱼篓也不知所踪。
鱼篓原本位置旁的一块巨石，上面痕迹尤为杂乱，就好像、好像有人为了偷鱼，不慎从石上滚下来似的。
奇也怪哉！鱼篓明明被自己用绳系好，即使小鱼侥幸脱逃，鱼篓也该被栓在原地才是。
怀揣着满腔疑惑，清清无功而返。
回去的路上没有了来时的急切，雨也渐渐歇了。
清清慢吞吞走在山道上，想着今日提心吊胆的种种，心中五味杂陈。
山中日子虽好，却也寂寞了些，不知师父何时才能回来……
太阳出来了，观门也近在眼前。
太阳出来了，观门也近在眼前。她抬头，看看头上刻有龙飞凤舞的“小霜观”三个字的木匾，叹了口气，推门走入院中。
将将行了几步，院内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
“清丫头，快来帮把手！”
是师父！
是师父！清清一愣，立即飞奔上前。
一路上解开累赘厚重的蓑衣，绕过缺了一腿的鼎炉，跃过破破烂烂的月台，冲进东厢房。
椅上，捻着山羊须皱眉的老者，不是玄虚子又是谁？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您看我都瘦了！”
清清正欲挤出几滴眼泪，作久别重逢之态，却瞧见玄虚子身上衣衫尽湿，直往下淌水。
“您这是，从济州一路凫水回来了？真乃老当益壮。”
玄虚子嗤笑：“为师没瞧见你哪儿瘦了，灶房的米缸瘦了不少倒是真的。少贫嘴，速速去给你师弟打桶热水。”
“师弟？什么师弟？”她来不及诧异，这才看到，一旁的蔑席上竟躺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也是浑身湿透的样子，好像刚刚才从水里捞起来似的。此刻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的可怕，没有一点人气。
“师父，这到底……”
“去去，等安顿好了再同你解释。”
她只得退出门，乖乖往灶房去了。
屋内，玄虚子眉头紧锁，伸出手为少年把脉。
良久，重重叹了一口气。
“虚寒入体，经脉错异，一身沉疴。这一关，只能你自己熬过。”
清清坐在灶房门槛上，守着檐下的小药炉，手中的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这个不知名姓的便宜师弟已经昏睡三天了。
对于这个便宜师弟，玄虚子是这么解释的：
“为师在济州发了笔小财，事毕本要回转来，却想着济州烤鸭和炊饼天下一绝，就在城里多停了一天，好给爱徒采买些新鲜吃食。”
“干什么这么看着为师？为师平日里难道不是这般爱护你？咳咳，不许插嘴！”
“济州不愧百年老城，为师许久不去，竟在巷陌里迷了路。”
“正团团转，就碰到了这小子浑身是血，躺在墙根那，一动不动的好似死了一般。”
“爱徒知道为师向来菩萨心肠，怎会坐视不理。为师伸手，打算探一探，这小子竟然冷不丁出手，死死抓住为师的手腕，力气好大，甩也甩不掉。”
“这还不算完，为师正拉扯着，巷内窜出条人影，手里举着家伙，上来就朝这边招呼！”
“哈哈，以你师父的能耐，怎么会把此等蟊贼看在眼里。自然是出手如电，轻松制服了。”
“刚解决完一个，又来七八个，杀气腾腾地围过来，师父一只手遭人桎梏，发挥余地着实有限，只能走为上策。”
“这小子虽人事不省，但死活不撒手，只能将其一并带来了。”
“咳咳，济州烤鸭确实不错，很能撑肚，为师中午吃了不少。结果背着这小子奔了十余里，腹中连作怪声，疼痛难忍，追兵却穷追不舍。”
“正好到了翠屏山地界，为师灵机一动，扎进山林中，甩掉那帮人，从山内暗河回来了。”
“小方山和翠屏山相连，算是翠屏山附属，因此有暗河相通，这有什么奇怪的。那么多山河图志，地理堪舆，算是白看了，蠢丫头！”
“为师带着这拖油瓶，在洞内行了一日才出来。这小子倒是命硬，一身新伤旧伤不说，洞内寒气逼人，河水冻骨，竟也硬生生撑了过来。虽不见清醒，但为师时时把脉确认，性命是无虞的。”
“烤鸭炊饼？自然在路上被消耗干净，不然为师拿什么赶路。那鱼篓一看就是观内之物，顺手替你拿了回来，大惊小怪作甚？”
“呵呵，为师离开半月，清丫头面色红润，腮边还多了几两肉，想必是没亏待自己。”
“去，把鱼处理了熬在灶上再过来，为师好好考校你这半月有无勤加练功。”
考校的结果，自然是惨烈的。
玄虚子虽平日没什么师父架子，但对课业要求极高，也很舍得往清清身上下戒尺。
三日过去了，她掌心还略有红肿。
对于师父收留少年的动机，她也有自己的揣测。
师父本事一般，喜好吹牛，又向来贪财自私，无利不起早，怎会如此善心大发，大费周章带个陌生人回来。
记得那日少年躺在榻上，虽面无人色，双眼紧闭，但五官看上去，是相当端正的。虽无饰物，但身上的锦缎也绝非粗布葛衣之流……
收徒？哼哼，吝啬如师父，养一个傅清清已是叫苦连天，怎会又认领个师弟来白吃白喝？
收徒的名义，只不过是听着好听罢了。
救活他之后，寻到其父母，敲诈一笔善金才是他老人家的做派。
可惜，师父这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已过了三日，这所谓师弟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连眼睛都未曾睁开，药汁喂一半吐一半。
要是真这么去了，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到时候会作何表情……
清清托着腮，望着檐下流动的云，听着一旁药罐内咕噜咕噜的响声，陷入了沉思。
突然，旁边的西厢房传来异动。
师父一早就下山了，此时观内只有自己和人事不省的便宜师弟两人。
莫非？
她起身，快步走近西厢房。
推门一看，榻上被褥凌乱，空无一人。
本该躺在这的人呢？
清清惊奇，不由走近床榻，想仔细查探。
不料耳后掠过一道风声，竟有人藏在门后对她偷袭！
清清大惊，匆忙向前倾身，堪堪避过了此番攻击，同时将手中扇炉子的破蒲扇调了个头，一别，一送，扇柄朝后斜斜刺去。
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清清愣住，这也能得手？
转身定睛一看，这个捂着下身，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少年，不是那便宜师弟又是谁。
裴远时此刻难受至极。
眼前的少女显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她挽着双髻，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褂子，应当是十二三左右的年纪，身量和自己差不多高。
是以刚刚那击，竟能刺中如此隐秘的某处……
看着她瞪得圆溜溜的双眼，似是比自己还要惊奇。
裴远时想问这是在何处，少女又是谁？可没等到他开口，身下的阵痛加之数天未进粒米的虚弱，使他一阵恍惚，软软地倒了下去。
再一次进入昏迷前，他感觉少女扑了上来，用力摇晃他的双肩，似乎在询问他的名姓。
裴远时艰难开口，发出的字节连自己也辨认不清。
“偏食？猿屎？怎么有人会叫这名字。”
“我看你这几天睡得跟石头似的，就叫你石头吧！”
裴远时两眼一翻，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3章 怨厉
等玄虚子从山下回来，已是第二天下午了。
在此期间，石头师弟人如其名，依然睡如沉石。所幸，清清尝试喂了些米汤，他都悉数下咽，看来确实是有所好转，之前那场交锋并非他回光返照。
查探了榻上人的脉搏，又翻看了眼皮，听着清清汇报种种，玄虚子饮尽杯中冷茶，得意地哼哼：“你师父我绝不会看走眼，这小子就是个命硬的。”
清清点头如捣蒜：“师父运筹帷幄，料事如神，说他三更死，就不会提前到二更。”
玄虚子当没听见后半句，放下杯子，开口说起了别的：“为师此趟下山，听闻镇上有一桩奇事。”说完瞥了眼傻站着的清清。
清清立刻把杯子满上，作出洗耳恭听之态。
玄虚子满意道：“这事，说来话长……”
泰安镇隶属青州，并不算多么富庶的镇子。好在四面多山，镇上产出，除了五谷桑麻之流，还多了一些菌子野味之类的山货。
尤其是青耳菌，算得上远近闻名独一份的产出。可惜山货多受时令限制，并不能成气候，菌菇之类的售卖，多是镇周边的小农在做。
事情，就发生在一个前些日子进镇卖菌子的农汉身上。
农汉姓田名朗，今年三十有七，家住距离泰安镇二十里的田家村。家中发妻早些年因意外过世，留下一个女儿。今年年初，田朗讨了个姓柳的女人作续弦，田朗这番进镇，逢人便说新夫人已有了身孕，家里很快就能添个大胖小子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田朗将背来的菌子很快卖完，拿着银钱换了些油米，还去布庄多扯了几尺布，说是给儿子做小衣裳。当天进镇，当天就回了。
第二天，田朗又出现在了镇里，背着一背篓新鲜菌子，依旧是喜气洋洋的模样，到处说新夫人的好处。临了还去镇上的书斋，买了通笔墨纸砚，要给儿子开蒙用。
众人觉得诧异，先不说孩子还未出生，不知男女，这田朗可是出了名的悭吝木讷，平日里不善言辞，但为了一分一厘的差价，跟酒楼进货的伙计在大街上能吵得面红脖子粗。此次这番舍得，果真是老来得子，高兴昏了罢。
第三日，第四日，田朗依然来了，一改以往的木讷沉默，四处跟熟人寒暄招呼，三句不离家里即将添丁的喜事。更是慷慨解囊，为尚在肚皮里的儿子添置了种种玩意儿。第五日甚至去银楼，定了一副小儿的长命锁。
第五日过后，田朗不再来了。镇上人议论，夫人临盆，这是准备在家好好照顾了罢？
谁能想到，过了几天，田朗的女儿阿春来了镇上，四处打听阿爹的下落，众人才知，田朗竟一天也未归过家！
田家村距泰安镇不算远，但隔了几座小山，加上近日夏雨连绵，路只会更不好走。田朗日日在村和镇之间往返，的确很不符合常理。就算不吃喝休息，专程赶路，也很难连续几天下午离开，清早又进镇来。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失了踪迹。
镇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阿春在镇上寻了两日未果，事情愈传愈广，沸沸扬扬，惊动了官府，这会儿，也在派人帮着寻了。
说到这里，玄虚子拿过桌上的茶，细细地喝了起来。
清清则陷入了沉思。
小霜观神像没几座，香火钱也少得可怜，师徒二人的吃喝用度从哪里来？全凭玄虚子是方圆百里唯一的道士，更略通捉妖抓鬼的道法。
这一带，无论是家里出了怪事要设坛作法，亦或是需要释道人士主持白事，总会找上小霜观来，师徒二人因此吃喝不愁。
这次的田朗之事处处透着诡异，清清觉得，观里或许又要有进账了。
正沉吟着，玄虚子发问了：“此事，你看如何？”
清清再三思索，迟疑道：“这田朗，或许早在第一日便死了。”
玄虚子眼神里透露出赞许。
清清受到鼓励，滔滔不绝起来。
“孩子还未出生，怎能断定男女。田朗不仅深信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带把的，更为所谓儿子花了不少钱财。一副银质长命锁，怎么说也得花上普通农户一年的收成。田朗如此笃定亢奋，实在说不过去。”
“若真如田朗女儿阿春所说，他这几日都未曾回过家，那他每日所售的新鲜菌子从何而来？但接连五日在村镇之间往返，实在是非人的脚程，怕是只有那执念未消，以为自己尚在人间的鬼魂，才能做到了。”
“死于非命，加上心有执念未了的人才能变为怨鬼。怨鬼通常不知自己已经身死，心无恶意，在刚过世的几天，仍以按照生前一般生产交际，旁人未必能看出异处。”
“田朗虽举止夸张，但还算有度，更无恶意，应当是刚变成怨鬼不久。。此事已流传甚广，惊动官府，镇上已经有那么多人见过鬼田朗，为了安定人心，官府定会出资请道士做法事。恭喜师父，田家的法事，肯定得落在您身上啦。”
清清说完，自觉毫无破绽，不由得意一笑。
玄虚子也捻须而笑，师徒二人活像戏里见到出人命，就喜不自胜的奸角。
“你这丫头，说得天花乱坠，挺像那么回事。平日里，我那小书房没少去吧？”
清清愣住。
“脑子还算机灵，手上功夫怎么这般弱，前阵子观里没人，定是每日惫懒，回来连为师五招都接不住。今后每日早课再提前半个时辰！”
清清的笑容立刻苦如黄连。
“符也画得乱七八糟，鬼见了怕是也要耻笑，以后每日再加画一百遍。”
清清接连点头告饶，夺门鼠窜而去。
看见清清离开，玄虚子哼笑着拿起桌上的杯盏，扭头朝榻上的人发问。
“何时醒来的？怎一句话不说？”
房内一片沉默。
“小子，别装了。”
少年慢慢睁开眼，身体的酸软仍叫他动弹不得，他声音沙哑：“这是何处？你又是何人？”
玄虚子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追你的人已经全死了。”
少年眼神变得晦暗无比，他沉默半晌，轻声说：“他们还会再来。”
玄虚子轻蔑地说：“要来也不会找上此处，你且安心养病，不必管别的。”说罢就要起身离开。
少年见道士要走，忙挣扎着坐起，试探着问道：
“你和长安的润月真人，是何关系？”
玄虚子站住了脚，回身看着榻上气喘吁吁的少年。
此时夕阳正盛，窗外红霞满天，光穿过窗扉和床帐，斜斜落在眼前少年的脸上，如同镀了一层金边。
良久，玄虚子开头道：“你且听好……”

第4章 相请
清清再次走进屋内的时候，吓了一跳。
本以为会随时一命呜呼的少年，此刻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背挺得如青竹一般直，眼睛漆黑如墨，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清清也打量他。
这石头师弟，确实是长得不错啊……
鼻梁挺直，眉似刀裁，双眼湛然如星子，眉眼间有一股勃勃少年气，让人想到初春的新竹，初次的惊鸿一瞥，果然没看走眼。
样样都挺好，就是遭了一场大难，脸色苍白非常，还透出一点病态的嫣红……看着看着，耳朵也变红了。
清清愕然看着突然面露羞涩的少年，终于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忙递上手中的粥碗，打着哈哈道：“你是何时醒的？我竟一概不知。”
少年轻咳一声，接过碗却放在一边不喝，拱起手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说：“远时上次不知是师姐，贸然出手，让师姐受了惊吓，还请师姐不要怪罪。”
说着，就作势要鞠躬。
清清急忙扶住他：“师弟不必如此！我上次并未受伤，反倒是你……”
少年的耳朵好像更红了。
清清自觉哪壶不开提哪壶，调转话头：“我叫傅清清，观内就我和师父两人。这么说，你已经见过师父了吗？”
少年点头：“见过了。”
清清奇道：“元师弟，今后你真要和我们一处了？”
少年抿唇：“师姐，我姓裴。”
“噢噢，裴远石，远上寒山石径斜，真是好名字。”
裴远时道：“师姐，是时辰的时。”
清清不满道：“你就不能一次说清楚！”
裴远时无奈，拿起一旁的粥碗，仰头灌了起来，却因为心浮气躁，不慎呛到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清清上前，帮忙拍抚：“师弟慢点喝，不用心急。”
裴远时喘不上气，只能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他想说师姐，你这粥未免也太烫了些。又觉得师姐手劲颇大，再这么拍下去，怕是前日的药粥也能拍出来了……
清清见少年眼角泛红，弱不禁风又偏要逞强的可怜样，又想到他前些日受的苦楚，心中一股母鸡护崽般的情结油然而生，于是软了声调，安慰道：“锅里还有许多粥，师弟想喝多少喝多少，无人同你争。”
裴远时更没话说了，粗粥淡饭，被她说得像那难得的琼浆玉露一般，而自己在她的叮嘱下，则和那贪吃粗鲁的小儿无异……
“师姐，”斟酌再三，他开口道，“远时是元化十六年生人，今年已有十三了，师姐不必……”
他想说，师姐大可不必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但觉得说出口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正纠结着，玄虚子走了进来，见到二人，诧异道：“你们已经打过招呼了？”
清清的手还停留在裴远时的肩上，维持着安抚的姿态。玄虚子见到，一阵欣慰：“小孩就是容易玩到一处去。看到你们这般和睦，为师日后就能少操点心了。”
“清清，这是你裴师弟，为师已正式决定将他收入门中，此后观中就不止你一名弟子了。远时，这是你师姐。”
二人遂正色，规规矩矩见了礼，裴远时身体尚未恢复，只能坐在榻上勉强行礼。
玄虚子又向裴远时道：“你这次从阎王爷手头捡回来一条命，算是有惊无险。普通人可能十天半个月才能醒转来，你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饶是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段日子你还是安心休养，等慢慢恢复了，再同你师姐一道修习。”
说着又转头叮嘱清清：“为师座下仅你们二人，你们俩年岁相仿，应当互相扶持，事事以和睦为要。从前观中仅你一人，现在多了个唤你师姐的，要以身作则，勤加修习，担起师姐的责任来，切不可如往日一般跳脱惫懒，偷奸耍滑。”
清清想争辩，自己何时只知道偷奸耍滑？她嘴巴张了张，最后低眉顺眼道：“……师父说得是。”
玄虚子满意点头，正待说些别的，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屋内三人都吓了一跳。
时候不早了，谁会来拜访？
门外的声音十分熟悉：“道长！出事了！”
清清快步上前开门，门外果然是泰安镇张铁匠的儿子大牛。
他目前在他爹的铺子里帮忙做事，日后大抵也要子承父业，当铁匠。清清和他彼此熟识，已经是老朋友了。
那年她还是个梳羊角辫的小丫头，初来泰安镇，正巧逢上赶集日，不慎和玄虚子走散了，但她不哭也不闹，找了个安静处的干净石阶，乖乖地等师父来寻。
三月的风还有些冷，她穿的却是薄纱夏裙，裙摆在石阶上迤逦开来，偶尔被风吹得泛起波浪，清清端坐在波浪中间，好似一幅画。
师父没等到，来了个皮肤黝黑，吸溜着鼻涕的男孩。
男孩站在台阶下，直愣愣地看着清清干净无瑕的脸，和她身上又白又飘的衣裳，觉得她像画本上误入凡尘，无依无靠的小仙子。
男孩盯着仙子，小心地问：“你叫什么？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清清也看着他：“这镇子里这么多人，你都该见过么？”
男孩骄傲地说：“那当然！我家祖祖辈辈都在泰安镇生活，喏，顺着那条街往下走，就是我家开的打铁铺。”
清清顺着男孩脏兮兮的手往远处看了一眼，人群熙熙攘攘，她什么也看不到，但她也不关心这个。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道士？”
“道士？”男孩摸着头思索，“泰安镇没有道士，山上倒是有一处破道观，但早就没人了，听大人说，十多年前那就已经空出来了。”
清清嗯了一声，低头不再说话。
男孩看着她乌黑的发顶，觉得自己的答案似乎没有让仙子满意，忙问：“你找道士做什么？是遇见什么事了吗？”
清清摇头，不愿多说了。
男孩急了，不愿仙子变得这么冷淡，莫名的表现欲促使他追问：“我在泰安有很多朋友！他们可以帮你打听。”看见她重新抬头，用水凌凌的眼睛望着他，他更来劲了，挺着胸脯道：“我很厉害的，不用担心，找人的事包在我身上！”
清清听了这话，甜甜一笑：“谢谢你，你人真好。找人什么的先不急，我现在有一点饿……”
后来玄虚子匆匆赶来，在一处食馆见到了正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的清清，以及呆坐在一旁，还没从“仙子为何那样”的震惊中回过神的陌生男孩。
吃饱了的仙子不再娇娇怯怯，仙气也荡然无存，清清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这家汤饼做得比长安还好！大牛是吧，我叫傅清清，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二人便这么结识了。
熟识之后，大牛实在想不通，当初自己怎么就那么单纯憨傻，三言两语就被她诓去了三碗羊肉汤饼，还唯恐招待不周，仙子不满意。只能怪自己太没见过世面，被那张看上去不谙世事的清纯小脸迷惑了。
漂亮的女孩是老虎！大牛痛定思痛，得出结论，当然，隔壁布庄的小桃妹妹除外。
如今大牛已经不再是那个吸着鼻涕，看见漂亮女孩就晕头转向的娃娃了，他现在足足比清清高了一个头，因为常年在铁匠铺帮忙，练得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唯一没变的，只有黑黢黢的肤色，清清甫一开门，竟差点未从暮色中找着他。
她请大牛进来说话，大牛并不往里进，他神情焦急：“道长呢？出大事了，前些日子那个失踪的田朗，今天他的尸体被找着了！”
玄虚子走出屋子，闻言并不惊奇：“尸体在何处被发现的？可找仵作验过？”
大牛说：“尸体是今早上在镇外一处土沟里找着的，仵作已经验过了，死了十日左右。应当是雨天路滑，从坡上滚下去，头撞到石头致死。”
玄虚子与清清交换了一个眼神，抚须道：“果然如此，前几日在镇内游荡的是田朗的鬼魂，既然尸体也找到了，家人应当尽快操办法事，让死者入土为安要紧。”
“真这么简单就好了！”大牛急道，“官丁去田家村找田朗亲眷，结果在门外唤半天都无人应，你猜怎么着？田朗那遗孀柳氏居然死在了屋子里！听说柳氏死状甚狰狞，仿佛生前看见了极其恐怖的事物。仵作也说，她是受了吓，惊悸而亡的。”
事情还有这样的转折！师徒二人俱是一惊，清清忙问：“田朗似乎还有一个女儿？”
“他女儿叫阿春，之前一直在镇上帮着寻人，在找到田朗尸体那天就晕厥过去了，官兵去田家村的时候并未带上她。”说着，大牛重重叹气“好好的一个姑娘，就成了没爹娘的孤女。”
玄虚子眼珠一转：“的确是可怜可叹，但田朗尸体已找到，柳氏死因也许是意外，推察判案的事，小霜观做不来，你大半夜找上山，老道帮不了。”
大牛急道：“你这牛鼻子，怎么不兴听人把话说完呢！就在昨日，镇上一怀有身孕的妇人见到了浑身是血的田朗，受了惊吓导致早产，生了一夜，诞下个死婴。今天听说田朗死了十日的尸体找着了，又生生昏了过去，家人又是灌汤药，又是掐人中，怎么也不醒。”
“事情闹大了，又有人出来说，前日周边村里有个来赶集的农妇，因天黑下雨，路滑不好赶路，在客栈歇了一夜，半夜起来如厕的时候也看见了鬼。可怜妇人不知自己已怀有身孕，竟也被生生吓小产了。”
“农妇不在镇里住，并不知道传得沸沸扬扬的田朗之事，这是今日她丈夫上镇里来拿养身的药，听说了此事，才告知官府的。那田朗跛了一只脚，形貌什么样样都对得上。”
“如今众人都在议论，田朗自己还没见到儿子出生就丢了命，心里不服，要来报复那些家中有产妇的了！”
“我母亲现在已有八个月的身子了，听说这事，吓得饭都吃不下，不敢一个人呆着，我心里也实在着急，这才连夜上山来了。好道长，好清清，好……咦，这位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众人本堵在大门口说话，回头一看，裴远时正扶着门，颤颤巍巍地站着，弱弱地说：“我，有些内急……方才唤你们没答应……”
清清一拍脑门：“我早上把恭桶提出去倒来着，竟忘记拿回来了，师弟你快进去，我马上给你送来。”
她往外行了几步，又回头迟疑道：“这么说，师弟已经一天……”脸上露出由衷的钦佩，“师弟身体真好。”
抛下这句话，清清头也不回扎进夜色中。
裴远时站在原地，无比庆幸自己此刻站在门口逆着光，他的表情不会被人看明白。
这个师姐，真是……
“真是绝了！”大牛帮他补充了腹诽，“清清还是老样子，哈哈，半月不见，观里怎么多了个病秧子师弟？”
玄虚子不欲与他多解释，随口敷衍道：“才来没几天。”
大牛还想打探，玄虚子打断他：“眼下事态紧急，闲话少叙。你且在此等一等，我拾掇一番，就同你下山。”
大牛惊喜：“道长这是要帮忙了？我爹说，道长古道热肠，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玄虚子冷哼一声：“他真是那么说的？”
大牛语塞：“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但阿爹还说，这老道贪财好酒，如果实在不来，就把家中珍藏的雪里醅拿出来相请……阿爹，孩儿不负所托，酒没被这牛鼻子坑去……
“呵呵，别以为我不知道张家有藏了五年的好酒，这回可是要让老张割爱了。”玄虚子挥了挥衣袖，转身进屋。
大牛：“……”
自己又犯傻了，名师出高徒，清清如此，师父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正兀自扼腕，地上光影一动，一直默默站着的裴远时也进屋了，任凭身后大牛“哎、哎”的唤。
哼，说他是病秧子是吧……他记住了。

第5章 夜查
听完阿牛叙述的种种，玄虚子已经知道此事绝非偶然，是邪祟在作怪。清清之前分析的不错，怨鬼大多数情况下，会自己消弭于无形，但倘若遭受了刺激，就会化身厉鬼，纠结于生前执念，为害一方。
田朗化成厉鬼后，所害之人都是怀有身孕的妇人，腹中胎儿无一幸免，而从他生平，及以怨鬼身份在镇上游荡那几日的作为来看，他的执念无外乎就是柳氏肚中的孩子了。
柳氏之死，估计与田朗脱不开干系。
厉鬼一日不得解脱，镇上还会闹出怪事。玄虚子想到镇上那几个鬓发斑白，耳聋驼背的老衙役，对于怪力乱神之流，泰安镇的衙门……向来力不从心。
看来，就算没有阿牛连夜上山，自己迟早也会走这一趟的。
等到玄虚子如天师般降临张铁匠家的院子，已是半夜了。
张铁匠的妻子胡氏一直不敢入睡，直说一闭眼就感觉有人靠近她，看到玄虚子进院里来，如同看见那张天师再世，口中直呼真人救命。
玄虚子也不多说废话，他绕着屋前屋后走了几圈，敲定了几处地方，贴上“道长亲自加持七日”的黄符，往院门和房门挂上“道长日日贴身养护”的宝镜，又往卧房四个角撒了“观内宝鼎积攒数天极富灵气”的香灰。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玄虚子道：“此番布置，可确保邪祟之物不敢进屋，夫人尽可放心。”
胡氏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连声道谢不说，还奉上了窖中珍藏的雪里醅一坛，更热情邀请玄虚子在院内歇一宿。
玄虚子拒绝了，有个地方他必须去一趟。
夜已深了，天上潦草地挂着几颗星子，只有老街深处亮着一盏灯，在如墨一般浓稠的夜晚透出微黄的光。“吱呀——”陈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在这样的静夜中十分突兀。
陈仵作今天忙碌到半夜，方才才歇下，正睡意朦胧，在床上翻了个身，赫然发现，屋里似乎有人在看着他。
“你这臭道士！又不敲门！这可是在义庄，是想存心吓死我么！”
来人正是玄虚子，他捻须一笑：“几日不见，老陈胆子越发小了。”
“少说废话！半夜三更不睡觉，来我处作甚，老夫可没空搭理……咦？好浓的酒香味！”
那厢，玄虚子点亮灯烛，毫不客气地翻箱倒柜，翻出两个酒杯放在桌上，拆开怀中酒壶的封泥，一股清冽的酒香霎时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陈仵作两眼放光，贪婪地深吸一口气，赞道：“实在香！这酒是雪里醅罢？”
玄虚子已经斟了一杯，自顾自饮起来：“不多不少，刚好窖龄五年的雪里醅。”
陈仵作也为自己斟酒：“这酒跟其他精酿不一样，放的时间短，会辛辣刺喉。藏的日子太久，又会失其清冽之气，反而不美。是以五年的雪里醅，才是尽善尽美的上好佳酿。”说着，端起杯子饮了一大口“妙！妙极！”
二人皆不说话，各自饮了两三回，陈仵作才放下酒杯，咂摸着酒味，上下打量着玄虚子，狐疑道：“我说老林，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好酒不自己藏着，巴巴的来送我一起品。”
玄虚子道：“你我相交已有十年，请个区区小酒算得什么？”
陈仵作道：“酒算不得什么，你想问之事定是算得了的，你是为前白天新送来的那两具尸体来的吧？”
玄虚子嘿嘿一笑：“陈兄知我！”
陈仵作起身：“跟我来吧，你看看就知道，此事为何能称得上麻烦二字了。”
停尸间在西北角，是整个义庄最阴凉的所在，即使正值仲夏，也时时能感受到穿堂而过的凉风。
陈仵作掀开白布：“这是下午送来的那个，你看看吧。”
大牛说的没错，柳氏死状的确凄惨诡异，饶是见多识广的玄虚子，见了也不禁皱了皱眉。
尸身未见伤口，也没有明显的血迹，但这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夸张至极。嘴巴大开着不说，还维持着目眦欲裂的状态，双眼死瞪着前方，仿佛生前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物。
陈仵作道：“柳氏已经死了三日左右，观其情状，除了受惊吓而亡，没有别的可能。”
说着，他又掀开旁边的白布：“这是田朗。”
玄虚子闻言，往一旁看去。
这田朗的死状就没那么干净了，头上一个大窟窿不说，右腿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看上去十分渗人。
陈仵作在一旁补充：“死了得有十日，尸体是在镇郊被发现的，前阵子连日大雨，尸体日日被泥水浸泡冲刷，少了很多能推察的痕迹。但无论如何，头上的伤口是致命伤。”
玄虚子叹气：“死了便死了罢，鬼魂竟出来害人，你有所不知……”
听完种种前因后果，陈仵作皱眉：“照你这么说，这田朗是自己身死，又不甘没见到孩子出生，就生出了害人之心。那柳氏又从何解释？好端端的，怎会以这种面目赴死？”
玄虚子道：“这正是我来这一趟的原因。田朗的鬼魂在镇内游荡了几日，逢人便说柳氏怀有身孕，你可从柳氏尸身上发现了什么？”
陈仵作一惊：“柳氏竟有身孕？”
二人重新回到柳氏尸身前，陈仵作掀开尸体身上的衣服，可以清晰看到，柳氏小腹一片平坦。
陈仵作道：“尸身没有别的伤口，更无血迹，断无落胎的可能。田朗可说腹中胎儿有多少时日了？”
玄虚子回忆片刻：“似乎是快临盆了。”
陈仵作道：“你也能看出，这绝不是临盆的妇人该有的形貌。”
玄虚子长叹一口气：“不出我所料，果然如此。”
二人离开停尸间，回到了陈仵作房中。玄虚子重新斟了酒，慢慢地喝起来，陈仵作问：“你可是有头绪了？”
玄虚子点点头，又摇摇头：“证据不足，还不能下定结论。”
陈仵作道：“此事还未太严重，你可要抓紧解决了，别耽误下去，引来不该来的人。”
玄虚子抬头饮尽杯中物：“我晓得。”

第6章 桐生
玄虚子站在田家村村口举目四望。
映入眼帘的，是被阡陌分割成一块块的水田，此时夏粮未熟，稻叶层层，在风中翻涌出青色的波浪，偶尔有蛙声虫鸣从波浪深处送出。远处群山连绵，烟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淡青色的曲线。早晨新又下了一场雨，现已经停了，吐息之间，尽是湿润的泥土气息。
衙役老丁指着不远处某栋房屋：“诺，林道长，那边就是田家的房子。”
玄虚子顺着方向往那处看，那房子檐下似乎已经挂上了白幡，二人举步往田家走去。走到跟前，只见院门紧闭，丁老头唤了许多声，才听见有脚步声匆匆响起。
一个头上缠着白巾，长相清秀，神情颇为哀戚的少女出现在二人眼前，见到穿着衙役服装的丁老头，她脸上并不见意外，这位热心的老人她并不陌生，前阵子自己寻阿爹的时候，他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
“不知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丁老头道：“你父母的尸体如今还在义庄停着，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需尽早入土为安。”
阿春垂下眼睫：“大人说得是，只是家中本就无余钱，父亲才上镇卖菇，现如今……”
话只说了一半，但她的难处，听者已了然。
丁老头叹了口气，安慰道：“钱财的事，你无须担心，这位是林道长……”
玄虚子上前一步，手中拂尘一甩：“小善人父母的法事，可全权交与贫道，蜡烛纸钱之类亦无须出资。”
阿春诧异又感激，口中语无伦次：“民女见过道长，实在是多谢大人，多谢道长……”说着，她这才反应过来还没请二人入内，“两位请进，请进。”
玄虚子和丁老头一前一后跨过院门，走进了堂屋，屋舍本就十分简陋，屋内更是全无摆设，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把两人请上座以后，阿春又急急忙忙去倒水。
玄虚子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转头询问身旁的丁老头：“这田家，着实是过得清贫了些。我见过柳氏尸身，说句不敬的，年纪并不算太大，容貌也还尚可，不知她为何会愿意嫁给田朗做续弦？”
丁老头作为衙役，之前又为此事奔走了好几天，知道的自然比他多：“道长有所不知，那柳氏本是济州烟花地逃过来的，在青屏山上迷了路，田朗上山采菇，碰巧救下了她。柳氏行动不便，在田家休养了几个月，这一来二去的，想必就成了。”
玄虚子捻须沉吟：“竟有如此出身……”
话音刚落，阿春端着两碗水来了堂屋：“二位大人请用。”
玄虚子清清喉咙：“放在那儿吧。咳咳……令尊前阵子在泰安镇闹了点小风波，你可有听说？”
阿春不安地绞着衣角：“听说了一些，似乎是四处游走，采买了些东西……”
玄虚子道：“的确是买了一些小儿用的物什，令尊生前可是极为期待即将新生的孩儿？”
阿春道：“阿爹时常叹息家中无男丁，柳姨怀有身孕以来，他一直都很高兴。”
玄虚子道：“那你可知，她根本没有怀孕？”
阿春抬头，陡然睁大了双眼，脸上的惊讶完全不似作伪，失声道：“道长，这，这是什么意思？”
玄虚子细细地打量她的表情：“此事贫道不能透露太多，你亦先不要声张……”
话音未落，院子里突然有人大声问：“阿春，何事惊慌？”
三人齐刷刷往外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青布袍，容貌清秀俊雅的青年疾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毫不加掩饰的担忧，看到椅子上的玄虚子二人，吃了一惊，慌忙行礼。
“晚辈是田春的表哥杜桐生，方才来寻妹子，听见屋里似乎有异，便心急闯了进来，不知两位在此，还请海涵。”说完，他关切地望着阿春，无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阿春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道：“这是丁衙役，这是林道长……他们是来找我商量阿爹他们的丧仪之事的。”
杜桐生闻言，松了一口气，仍是望着她，柔声道：“你一个人住在这，我总是会担心……”
阿春低头不语，脸颊却飞快攀上两抹红晕。
玄虚子咳嗽两声，才开口：“田朗柳氏二人皆是意外而死，除了丧仪，还需操办另外的法事，才能安抚魂灵，让其安心上路。贫道此次前来，需要一些关于死者生前的物事，这还得麻烦二位帮忙找寻一番……”
暮色四合，将沉未沉的倦阳在天边融成一滩乱霞，归巢的鸟雀在林中扑啦啦地飞，这华灯初上，家家户户生火烧灶之时，小霜观亦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屋内，清清正在忙活晚饭，等着锅里豆腐蒸好的同时，切了一把小葱，又打了鸡蛋在碗中，竹箸和碗沿相撞，发出悦耳的脆响。
她一边忙碌，一边不住偷瞄灶后面坐着的裴远时。
石头师弟已经能杵着竹竿，自己慢慢走动了，虽然速度比池塘边的王八快不了多少，但他看上去似乎非常自足，甚至主动请缨，提出要在厨房帮点忙。
清清疑心他那细胳膊甚至拿不动菜刀，便贴心地令他去烧火。烧火只需坐着动手，还能暖暖身子，实在是一项肥差。
只是她没想到，裴远时面对这等肥差也手足无措，火迟迟点不起来不说，还差点把一旁堆着的柴捆给烧了，场面一时十分狼狈。
“先把易燃的干柴横着架在灶肚里，再用干草引火，必须时时注意火下有无空隙，不然还会熄……”经过了指点，灶内终于有了火光，清清长舒一口气：“这不是做的很好吗，师弟真聪明！”
裴远时正灰头土脸地往里加柴，闻言，脸上的黑灰下又泛起了潮红，红黑相交，看上去十分滑稽。
清清瞄了又瞄，忍住不笑，手指却猝不及防挨了一下，疼的她叫出声：“哎哟！”
低头一看，食指指尖被刀划了一个口子，已经往外冒出了血。
裴远时起身不便，只能艰难地伸长脖子往外看：“师姐没事吧？”
清清含住受伤的指尖，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看见裴远时抻着脖子映着火光的关切面容，不禁柔和道：“豆腐快好了，师弟不必再添柴，把脸先擦擦吧。”
裴远时一愣，往脸上一抹，果然一手的黑，讪讪地说：“烧火竟如此不易，让师姐看笑话了。”
清清掏出一条巾帕，在缸里浸湿后递给裴远时，随口问道：“师弟从前在家中没做过这些活计吗？”
裴远时接过手帕，在脸上胡抹一气，声音瓮瓮的：“未曾做过。”
清清想到他当初昏迷不醒时身上所穿的锦袍，心里了然，咳……果然是不知哪家的公子哥，流落至此，确实是可怜的。
她没有刨根问底，心里也非常清楚他此刻并不愿意谈及这些。
心中有思量，手里功夫也不曾停歇，软嫩的豆腐被整整齐齐的码在碟里，她浇上一点油盐，又撒上葱花，洁白配翠绿，瞧着十分可人。
那厢，裴远时又默默燃起了火，清清把之前切好的茭白倒进去，炒起了茭白鸡蛋，房内霎时充满了烟火气息。
玄虚子走了进来，乐呵呵道：“在炒什么东西？这般香。”
清清惊讶：“师父！你回来啦？”
玄虚子随意点头，走到灶边，往锅中望去：“竟是为师最爱的茭白。”
清清喜滋滋道：“这就出锅了，师父可吃过了？我给您添碗饭。”
玄虚子摇头：“不必，为师已用过了。事情还没解决完，你吃完饭赶紧来后院助为师布阵。”
“噢……好的，”清清一口答应，又踌躇道，“此次竟这么棘手么？”
玄虚子道：“不算棘手，不过这次要摆的双星引煞阵比较麻烦，还是回观内保险些。”
清清诧异：“要用这个阵法？田朗的事有了变故吗？”
玄虚子长叹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待会儿再细说”。言罢，走出屋门往后院去了。
饭桌上，裴远时试探着问道：“师姐，那双星引煞阵是什么？”
清清口中塞满饭食，嚼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顾名思义，当然是会引来两个怨魂的阵法了。”
看见他依然满脸疑惑，她又补充道：“此阵与其他阵法有所不同，虽然作法的是道士，但道士引来鬼魂后，并不会出手，而是由鬼魂互相绞杀，待他们彼此消磨后，再出手镇压安抚。”
“因此，此阵针对那些互有怨怼的厉鬼来说，十分有效用，如果顺利结阵，能事半功倍，一箭双雕。”
裴远时默默咽下一口饭，努力消化其中的信息。
清清见状，以为他害怕了，连忙安抚道：“师弟不用担心，你行动不便，在屋里乖乖休息就行了，我们定会把妖魔鬼怪统统打得远远的。”
……又被当小娃娃哄了。
裴远时不得不点头，夹了一筷茭白，转移话题道：“师姐手艺真不错，这茭白炒得脆嫩爽口，十分有味。”
清清自豪道：“那是自然，师父厨艺奇烂无比，我很小便学着做饭，不然就凭他做的那些东西，我或许早就夭折了。”
裴远时忙不迭附和，递上几句师姐高明之类的好话，直把清清哄得眉开眼笑，也奉上几个玄虚子当年错把韭菜认成葱之类的桥段，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屋内外充满快活的空气。

第7章 变故
小霜观后院有一株很老的桃树。
到底有多老，玄虚子说不清，至少在他们师徒二人来这里落脚的时候，它已经比屋檐要高了。老桃树枝干虬劲，树皮也是饱受风霜的样子，但仍枝繁叶茂，每年三月在这古旧的道观内开出一片灿灿的粉霞。桃树好看，又辟邪，还有桃子可以吃，师徒二人都非常喜欢。
玄虚子曾说，院里这棵，是能成精怪的。
此时正值仲夏，桃花自然没有，只剩一颗颗青色的果实藏在枝叶间，在并不算十分亮爽的月色下，见得不是很真切。
清清负手站在树下，一个劲往叶子里看：“今年这桃子怎么迟迟不熟？八月了还这般小。”
玄虚子正往田朗死时身上穿的衣服上撒无根水，闻言头也不回：“近来半日晴三日雨的，雨水太多自然熟不起来，再这么下去，怕是全得烂在树上。”
清清哀叹一声，转过头帮玄虚子安置香案：“师父，这么摆对吗？”
“往东再偏三寸，在把香烛全部从根部削一寸。”
清清依言照做。
田朗和柳氏的血衣已经撒好了无根水和香灰，此刻摊开并排着放在地上，周围用铜钱摆了个大圆形，铜钱数目为二十八，象征着二十八星宿。
玄虚子站起来，四顾了一圈，满意道：“差不多了，戌时二刻准时开坛。”
夜深了，山风吹着有些冷，清清抱着手站在屋檐下，抬头望了望天，云层愈来愈厚重，月亮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玄虚子点燃油灯，放在血衣上，又点了另外一盏。小小的火苗在风中更显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戌时三刻到了。
玄虚子燃起了香，朝阵内血衣拜了拜，一边念着死者生平，一边围着铜钱组成的圆阵慢行，走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不多不少，只走七步。
清清握符持剑，站在一旁默默随侍。
她明显感觉到从第六圈开始，周遭温度开始降低了。
与此同时，两件血衣上的油灯越来越亮，火苗不再跳跃，出奇的安定。
玄虚子越走越快，经咒不绝于耳，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及其阴寒的风，油灯光亮陡然大盛，玄虚子猛地停住脚，厉声喝道：“冤孽！还不现身么！”
一瞬间，所有的风都停了。
清清紧紧攥着手中的桃木剑，屏气凝神地望着阵内。
一盏灯忽闪了几下，一个淡淡的青灰色影子从血衣之上缓慢升起。
来了！
清清紧盯着影子，起初它只是一团飘忽的烟雾，随着玄虚子手中三清铃的摇晃，渐渐地显出了身形，似乎是个身材短小，表情呆滞的中年男子，本该是右腿的位置始终空缺着。
看来它就是田朗了。
不过，那柳氏怎么迟迟不出现？
正疑惑着，另一盏油灯突然熄灭，同时一股极为怨毒的气息席卷而来，清清霎时间就汗毛倒竖。
好强烈的怨气！
她还未作出反应，灯又自燃了，在火光的映照下，她清楚地看到阵内多了一道身影，这一切不过转瞬之间。
它并不如方才的田朗一般缓缓现形，而是甫一开始就形貌清晰，清清甚至能看出来柳氏生前容貌必定是不差的。
普通人的鬼魂阴力低弱，被外力所召唤出来时，往往第一时间都是迷茫迟钝的，要好一会儿才会恢复神智，田氏夫妇的鬼魂也在此列。
但这不是普通的阵法，是双星引煞阵，它针对的是有矛盾的两个鬼魂，能最大程度上挑起它们对对方的怨恨。
二十八枚铜钱仅作禁锢作用，限制鬼魂只能在阵内活动。一山且不容二虎，一个法阵的方寸之间，怎能容纳两个互有怨怼的厉鬼呢？
油灯在静静的燃烧，柳氏的表情从空洞变成警惕，她眼珠一转，很容易就看到了一旁呆呆飘着的田朗。
她的神色登时变得怨毒至极，整个魂体也化为可怖的血色，尖啸一声，一口咬住田朗的脖颈，竟生生把田朗撕成了两半！
清清不由大骇，这柳氏的阴力，竟然比已经害了两位妇人的田朗还强盛么？
鬼魂没有实体，亦不知疼痛，田朗被撕碎的魂体飘散在空中，又缓缓聚拢，又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柳氏见状，愈加疯狂，一时间院内冷风大作，桃树枝叶被吹的哗哗作响。
双星引煞，果然名不虚传。
设阵之人只需袖手旁观，任凭阵内鬼魂如斗兽般撕咬在一起，待双方阴力消耗殆尽，再悠然出手，坐收渔翁之利。
开坛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顺利的。
但看着看着，清清觉出不对来。
这田朗，未免也太弱了些……几乎没有反击之力，已经快被柳氏纠缠得神形俱散了，也许是受腿上的残疾影响？
玄虚子亦发现了不对劲，右手持剑，左手掐了个诛魔诀，朝阵内一送：“去！”
一道青光从玄虚子指尖射出，直奔正在难分难舍的两个鬼魂，将它们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清清见状，忙把手中的符箓往空中一抛，口中念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符箓被抛出，却并没有掉到地上，而是朝法阵飞了过去，围绕着铜钱缓缓转了起来。
阵内冤魂齐齐哀啸，似是痛苦万分，滚作一团难以分出彼此。
清清口中往生咒不停，又取了新的符箓夹在指尖，接二连三地往法阵抛去，足足抛了七八张，朱砂写就的明黄色纸张围绕着法阵飞速转动。
地上捆成一团的魂灵依然不肯停歇，犹自狠命挣扎。
清清额间沁出冷汗，受怨气影响，此时她四肢百骸如同被泡在了冰水之中。
第一次同时超度两个恶鬼，她有些撑不住了。
玄虚子见时机已到，扔出三清铃，铜铃飞到法阵上空，发出一团明黄色的光亮。阵内鬼魂见了此铃，惊惧万分，更加剧烈地挣扎。他见状叱道：“冤孽！还有什么不甘，去同阎罗说罢！”
三清铃铃声陡然大作，清清如闻仙乐，感觉瞬间身上的不适就消散的无影无踪。
鬼魂亦不再顽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魂体逐渐转淡，如烟雾一般朝□□飘去。
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师徒二人长舒一口气，清清如释重负，转头望向玄虚子想感叹一句，却见师父脸色大变，如临大敌。
生事了！
她回头一看，一抹血红的影子竟生生挣脱了法阵的束缚，往观内奔去！
那个方向……她失声叫道：“师弟！”

第8章 逆徒
晚饭的时候，那个虽一片热心，却常常让裴远时十分无奈的姑娘安慰自己不要害怕。
他在心里嘲笑，比所谓鬼怪更诡异，更让人从心底生出恶寒的东西，他早已见多许多，区区幽灵，怎么会怕。
但当那双潋滟的眼睛那样关切地看着自己，那些冷言冷语无论如何便说不出口，他只能僵硬的转移了话题。
今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所以当窗户悄然破开，室内温度陡然如隆冬时，他立刻睁开了双眼。
月色并不十分亮，反而朦胧暗淡，带着些凄惨的意味。幸好他目力极佳，并不费力就能看见，屋中央静静的悬浮着一个的影子，仿佛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这是个什么？
他感觉自己心跳明显在加速，身体尚未复原，平日杵着拐杖才能勉强行走，若和这样的怪物对上……他完全没有胜算，更不知如何反击。早知道，当时在桌上该朝她讨教几招。
黑暗中，裴远时和那未知的生灵安静对峙。
也许没过多久，但他感觉有一炷香那么漫长，影子开始动了，它一动作，形貌就开始变得分明。躯干、四肢、头颅……它慢慢转过了头，他看见脸上原本属于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渗人的黑洞。
与此同时，怪物也发现了他。
它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接着猛地扑了上来！
听见这声尖叫，裴远时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这声音，仿佛来自无间地狱，被狱火淬炼过千万次，带着无限的恶意。
他只觉得头晕恶心，几欲作呕，四肢的酸软无力更使他做不出敏捷的应对。一转眼，那怪物已在跟前。
怎可能束手待毙！
他一把抓过靠在床头的拐杖，用起全身力气，狠狠朝那鬼影扫了过去。拐杖所过之处，影子层层分离，这一击，竟生生把它从中间划成了两半！
这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的体力，拐杖脱力飞了出去，他靠在床上大口喘气，死死盯着眼前正哀嚎翻滚的鬼影，有些难以置信，难道自己在道观小住几日，竟无师自通擒妖之术了？
思绪飞转，他猛然想起，那拐棍是用后院那棵大桃树的枝丫做的，或许是因为，桃木本身就具有驱邪的功效？
很快，他便知道刚刚不过侥幸，因为鬼影翻腾间，烟雾般的形体正在缓慢地汇聚，他看得出来，它正在自我复原。
阵阵惨嚎极大地干扰了他的意志，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强撑着支起的身体也在慢慢软了下去，而鬼影修复完毕后，又重新凑了过来。
那张极为可怖的脸贴在了自己眼前，裴远时甚至能看清，脸上黑洞里有一圈细密的尖牙，但任凭他如何咬牙，也再做不出任何动作了。
力气逐在渐流失，身体越来越沉重，连睁眼都变得困难。
真不甘心……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他喘息着抬眼，看见少女持着灯，提着剑，背对着月色站在门口，发丝和衣摆在风中飞扬，像戏文里威风凛凛的刀马旦，又像石窟壁画上高不可攀的神女。
神女四下扫视一圈，看见正匍匐在他身上的恶鬼，怒道：“好你个色中女恶鬼！连小童都不放过，看招！”
哈哈……神女吗……
裴远时勾起唇角，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此时头顶便是那狰狞恶鬼，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笑得出来。
随即他安心地晕了过去。
翌日。
“师父，都一天了，他怎么还没醒？”清清看着床榻上昏迷的少年，忧心忡忡地问。
“他身体本就受了损耗，昨天又被柳氏鬼魂夺了精气，这下子没那么容易醒来了。”
“真是气人！”她扔下手中的扫帚，任凭它磕在石阶上“柳氏到底有多恨田朗，竟在最后能爆发这么强烈的阴力，差点逃了不说，还险些又害一人。”
玄虚子磨着石桌上的朱砂，也有些纳闷：“本不该如此，双星阴煞阵一开坛，没道理只能解决一个，另一个还能强行脱逃，除非……”
清清拾起扫帚，又弯腰打扫起来：“这田朗委实窝囊，生前能被柳氏怂恿，要把阿春嫁给那油腻的老匹夫，死后也要挨上婆娘一顿好打，才肯超生。”
“什么老匹夫？”
“师傅有所不知，阿春本和她表哥桐生情投意合，两家也一直有结亲的意向。谁曾想柳氏一来，见阿春生得美，就动了心思，设法打听到有个姓王的老员外想纳妾，便费心说动了田朗将阿春嫁与那人。”
“那员外今年五十有六，连阿春爷爷都做得！贪赌好色，家产早就只剩个空壳子了不说，小妾还一房一房地进。不知田朗怎么想的，贪图彩礼便要卖女儿，真是可气。”
“可怜他满心以为卖了阿春，柳氏还能给他生个胖儿子，谁知道她根本就是假孕！哈哈，柳氏打的如意算盘，无非就是用腹中孩儿作筹码，劝得田朗卖女，等彩礼到手，她就远走高飞，啧啧……可惜，他们的愿望全都落空了，真乃老天有眼。”
玄虚子听完这长篇大论，抬眼斜睨着清清：“好你个丫头，我竟不知你还干上包打听的行当了？”
清清讪讪一笑：“今日一见到阿春姐姐，就觉得她颇为面善，你们谈完正事儿，我就上去小小攀谈了几句。”
说着，她老气横秋地长叹一口气：“之前，我还叹息她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今个知晓了这些，我反而替她感到开心，这吃人的父母不要也罢。那杜桐生今天一直陪同着她，我一看便知，他是真心待阿春好的。如今他们之间没了阻碍，阿春一定能幸福美满。”
玄虚子简直听不下去：“什么幸福美满，你小小年纪，何时懂得了这些情情爱爱的？”
清清故作诧异：“师父书房内，专谈情爱风月的藏书不知几多，我知道这些有什么奇怪的？”
玄虚子扶住额头：“那些话本小说，我不是放在书架夹层上了么……”
清清嘻嘻一笑：“您也太小瞧了我，夹层算什么，藏在架槅顶部的我都读过一遍了。”
说完，她突然愣住，支支吾吾道：“师父，我突然想起，明天法事要用的符纸还未准备，我先过去了。”接着一溜烟跑了。
玄虚子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莫名其妙：“这丫头又作什么怪相……”猛地，他想起来架槅顶部藏着些什么书册，不禁老脸一红，又气又恼，“臭丫头！真是无法无天了！”

第9章 下山
“孩子，怎么整日板着个脸，不开心么？”
“小小年纪，不该这么多烦恼呀，快来……”
又入梦了吗？
裴远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无尽的混沌迷茫裹挟着他，浑浑噩噩间，只有一个温柔女声在朝他低低絮语。
他努力睁大双眼，目之所及却只有一片翻腾的雾气，他于这片迷雾中踉跄行走，试图找寻声音的源头。
“……这就对了，好孩子，去和他们一道玩罢。”
去哪里？他们在哪？
声音缥缈悠远，不知从何处传来，带着他曾经熟悉的关切温和。她在哪？他没有方向，亦不知时间，只是张皇地四顾，徒劳的跋涉。在这无尽的虚无混沌中，如同一只无措的小犬。
“快去吧。”
“等你长大成人，再慢慢烦恼不迟……”
长大成人，他还有这个机会吗？他为这句话感到哀伤，就算有那么一天，还有谁会看到呢？还有谁会牵过他的手温柔鼓励，真心为他喜悦。
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无尽的迷惘淹没了他，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流泪。
“你瞧瞧，外面的春光多好啊……”那个声音轻轻的说。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把正凑近她的少女吓了一跳。
“啊，师……师弟！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方才果然又是梦……
他在心里叹气，并不适应此时的强光，又闭上了眼，觉得身体比初来之时要轻松了那么些，是错觉吗？
看到裴远时又疲惫地合上了眼，清清凑了上去，有些担心地说：“师弟，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裴远时闭着眼摇头，轻声问：“师姐，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依然担忧：“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了，你已睡了两日多。”
竟然比他预想的要短一点，当时的情况实在凶险，本以为这次在劫难逃了，看来幸好她来得及时……想到昏暗月光下威风凛凛的少女，他心中猛地一跳，想问询当时情况。
未曾想，一睁眼，少女的脸近在咫尺。
太、太近了，他愣愣地看着她波光粼粼的双眼，浓密纤长的眼睫忽闪，如同扇动翅膀的蝴蝶，脸上的绒毛因逆着光都清晰可见，饱满的嘴唇轻启，吐出疑惑的字句：“师弟？你的脸怎么红了？”
他张口结舌，或许是久睡初醒，脑子远不如平日灵活，竟没有作出答复，仍在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还未等他回过神，一双手先覆在了他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一颤。少女疑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是有一些烫，师弟身体也太弱了，在这般炎夏也能受凉么？”
才不是因为这个！他身体从前可是很好的。他想为自己辩解，屡次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难道要他直说，因为师姐你靠太近了，我心里实在发慌么。
那样她更会把自己当小孩子了！
他再次转移话题：“师姐，那晚究竟是什么情形，那怪物是什么？”
清清长叹一口气，转身去寻椅子坐下，将田朗事件始末原原本本告知了他。
裴远时安静听完，忍不住发问：“你们所遇，向来如此凶险吗？”
清清挠挠头：“不算凶险吧……此前从未出过如此纰漏，师父也很纳闷呢。以师父的本事，收拾这种普通人所化的厉鬼绰绰有余，即使它逃脱了，我们也能捉回来。只是……”
她吞吞吐吐，裴远时却懂她的意思。只是谁让他肩不能挑，手不能动，那厉鬼直直闯进来吸食他的精气，他也无可奈何。
清清自责道：“无论如何，让它逃出来闹了一顿，是我们的疏忽。”她怯怯地看着他“师弟，你不会怪我们吧？”
“怎么会，师姐莫要多想。”
清清说还想说点什么，玄虚子走了进来，看到裴远时已经醒了，也十分诧异：“这么快便醒了？身体感觉如何。”
裴远时道：“尚好，甚至比之前还松快了许多。”
玄虚子捻须叹道：“你身体本来就带了沉疴旧疾，之前又连日奔波，在溶洞里受了寒气，虽然硬生生挺了过来，但要把病气拔除也需要相当的时日，为师本想让你慢慢调养，谁曾想那女鬼竟找上了你，把沉郁带病的精气吸了不少去。”
“如今你体内虽空虚，但那些寒气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现在试试下床行走，可还需要拐杖？”
裴远时惊愕，随即翻身坐起，用手撑床沿站起，竟然丝毫没有原先费力难行的状态。他所幸站直身体，试着往前慢慢迈步，也走得稳稳当当，一时间惊喜交加，望着微笑的玄虚子，竟是说不出话来
玄虚子满意地说：“当晚将那女鬼送走后，为师为你把脉，就已察觉到了你体内的异变，正所谓不破不立，此番际遇实在是上天在助你。”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裴远时一眼“这条命如此来之不易，你当珍惜，别的念头暂时不要想了。”
裴远时心中一动，低头掩住眼中深思，抱拳道：“谢师父相助，徒儿谨遵教诲。”说完，他一撩衣摆，直直跪下，行了三个叩首。
三叩首正是拜师礼中的一环，玄虚子欣慰道：“好了，你这才刚有所好转，别急着舒筋动骨，得循序渐进才为好。”
说着，他让裴远时坐下，又诊了一番脉，彻底放下心来：“如今你四肢乏力，体内空空，若是不增强精气，日后会易招邪秽，修行道术更对你重塑灵体有帮助。今后，你便同你师姐一起修习罢。”
裴远时自是应了下来，他突然注意到玄虚子所着是崭新的道袍，清清亦穿着新浆洗过的大褂，皆拾掇的整整齐齐，一改日前的随意，不禁问道：“师父今日是有什么事吗？”
裴远时道：“田朗的事，你师姐都说与你了吧，他与其妻子柳氏今日下葬，为师午后要同你师姐下山去主持法事，明日才回来，你且安心在观内休息。”
裴远时正要答应，清清却提出了质疑：“师父，师弟他连灶都点不着，我们一去一天，他会不会把自己饿晕啊？”
玄虚子闻言，皱起了眉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清清说：“我曾听闻一个故事，讲的是有一男子不会做饭，且十分懒惰。一日，他妻子要回娘家，担心他一个人在家中受饿，就烙了一块大饼，把饼中间破个洞挂在男子脖子上，这样男子只需低头，便能随时随地有吃食了。”
说完，她自觉幽默，先行捧腹大笑起来。
玄虚子也跟着笑了几声，又觉不妥，斥道：“胡说些什么！乡野笑话你还当真了，你师弟难道是那般懒惰无用之人，快向他道歉。”
裴远时无奈地说：“谢谢师父师姐的好意，我已经能正常走动了，为什么不同你们一道下山呢？”
师徒俩面面相觑，方才他们谁也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清清马上反应了过来：“就这样办！你是正式入观的新弟子，随师父下山天经地义。咱们身量差不多，师姐去给你找身袍子来！”说罢，她便小跑了出去。
玄虚子狐疑地打量他：“真能走了？万不可逞强。”
裴远时索性起身走到院子，慢走小跑了好几圈来展示，才让玄虚子微微放心。即便这样，玄虚子仍殷殷叮嘱：“若有不适，定要告知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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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死之人的丧礼需在晚上进行，凌晨入土，田朗二人也是一样。是以玄虚子师徒三人在傍晚时分才赶到田家村，时间也绰绰有余。
阿春的婶母张氏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到玄虚子一行人来了，急忙迎了上来，走近了，才发现除了昨天见过面的清清，队伍里还多了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啧啧，生得真是不错，就是面无表情，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还是自家儿子桐生和善。
双方寒暄完毕，玄虚子领着两徒弟进了院落，开始摆设香案纸钱等物，裴远时从未接触过这些，一时间帮不上忙，只有四处转转。
张氏是阿春生母的表亲，因此阿春生母去世后，他们与田朗一家走得并不十分近，尤其柳氏来了之后，两家关系更是降到了冰点。田朗是独子，生前人缘不好，因此今晚来的前来吊唁宾客寥寥，阿春作为孝女并没有忙着四处寒暄招呼，而是跪在堂屋的灵柩前守灵。
裴远时看到了和她一起跪着的青年，他同样的披麻戴孝，想必就是杜桐生了。田家无男丁，找个子侄辈的表亲来端牌位，也算合情合理。
杜桐生时不时侧过头，低声和阿春说话，阿春神情低迷，但并不算十分哀痛，俩人虽跪在灵前，但时不时凑近的喁喁细语，使得他们不像在守灵的晚辈，更像一对正幽会的有情人。
杜桐生也看到了裴远时，他微笑着开口：“小道友是随林道长来的吗？从前竟未见过你。”
裴远时点了点头，道：“请节哀顺变。”
杜桐生仍在微笑：“谢过道友关怀，我没什么哀可节的。”
嚯，竟然如此直白。
裴远时来了兴趣，他瞧见桌上有一口磬，便拉来一条椅子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他身上穿着道袍，此番作为仿佛顺理成章。

第10章 捉鱼
“婶母去世时仅二十六。”头上缠着白布的青年轻声开口“自从阿春出生，田朗便对婶母百般折磨，她还未出月子便被要求去结上冰的河边打水，小到缺衣少食，大到拳脚相加，仅仅因为阿春是个女孩。”
“后面几年，婶母日子更难熬，因迟迟怀不上二胎，田朗对她们母女俩变本加厉的严苛。一场急病后，婶母终于去了，她曾是那么良善温和的人，平日待村人极好，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至于后来……田朗想儿子想得发狂，竟还试图诱骗胁迫同村的良家女子……”
裴远时一惊：“这些你如何得知？”
青年轻蔑一笑：“这在田家村并不是什么秘密，你可知今日前来吊唁的人为何如此寥寥，村里人向来对他厌恶至极，如今他死了，估计只会拍手称快。”
就算杜桐生这番话真真切切，但作为晚辈在长辈灵前指摘，也是对死者极大的不敬了。裴远时不禁看向跪坐在一旁的阿春，听到旁人这么指责自己的父亲，她低着头，默不作声，并没有其他的反应。
连亲生女儿都不肯维护他，看来杜桐生说得差不多是真的了。
裴远时想起上午清清对于此事的评价。
“说什么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碰上这样的父亲，也要子女恭恭敬敬地得乎顺乎吗！”
少女气得两颊鼓鼓，那些之啊乎啊的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有种小孩偷学大人说话的趣味。
裴远时咳嗽一声，拉回了思绪，询问道：“竟还有这样的内情，实在是叫人意外，接下来你们打算如何呢？”
杜桐生看向身旁的少女：“阿春如今孤身一人，她能自己决定往后的人生，无论她想如何，我都会支持。”说着，他的手指从袖中探出，轻轻握住了阿春的。阿春泪光盈盈，也回握住了他的手。
小情人在这里执手相看泪眼，裴远时有些坐不住了，悄悄起身离开了堂屋。
来到院里，玄虚子仍端坐在案前闭目祷念，却不见清清的身影，他四下扫视，瞧见她正提着灯笼，站在院门外冲他招手。
他乖乖走了过去，清清问道：“你方才去哪了？我寻了你好一会儿。”
他说：“我就在堂屋里，跟阿春他们说话。”
“你见到她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她表哥杜桐生你也见到了吗，也是一表人才。”
室内昏暗，二人都披麻戴孝，裴远时并没有太过注意长相，但还是附和道：“的确如此。”
清清兴奋地说：“我觉得他们俩甚是般配，桐生待阿春极其温柔，如今他们之间没了阻碍，定能好好在一起，这便是话本上说的“患难知情深”了罢？”
裴远时正又要附和，清清叫起来：“哎呀！我怎么同你说这些，小孩子不用听这些，你就当我没说过。”说着，她拿出左手，裴远时这才看到她还提着个鱼篓。
月光下，她眯着眼笑：“师弟走，我带你捉鱼去！”
——————
夜风阵阵，驱散了白日的暑气，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田间小径上，清清尤其兴致勃勃。
“青屏山特产白春鱼，这鱼平日都在山体暗河内生活，少有顺流而出的时候。张婶说，从这往东走到山脚下，有一处水潭，去年这时候聚了好多白春鱼，或许这两天就是它们出来求偶的日子，运气好的话，我们今晚过去或许能碰上。”
裴远时忍不住问：“那还轮得到我们吗？会不会已被村里人打捞的差不多了。”
“不会吧！张婶还说，那潭可深了，岸边也不好下脚，平日少有人过去，更何况，村里这几天并没有白春鱼再次出现的消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脚步不停，渐渐地，路旁的田地变得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林木，两人穿行树林中，清清突然作出嘘声：“师弟你听。”
裴远时凝神静听，树林深处似乎有潺潺流水声。
二人循着水声前进，踏过松软的泥土，在灯笼暖黄色的光照下，一条小溪流出现在了眼前。
清清兴奋地说：“顺着它走到底，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了。”
遂继续前行，树林越来越密，层叠交叉的枝丫挡住了月光，待二人猫着腰，绕过一块嶙峋的巨石，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只见月光照耀下，一口潭水波光粼粼，潭面笼着一层缥缈轻薄的雾气，夜风拂着岸边的枝叶沙沙作响，此景此状，如同瑶池仙境般梦幻。
清清负手站在岸边，抬头望着月亮，一副要对月吟诗的做派。
裴远时以为她会念几句譬如“清光应更多”“明月松间照”的句子，却听到她吟哦半天，最后赞道：“真漂亮！这等宝地长成的鱼儿，也一定好吃的紧吧？”
“师弟，快把灯笼给我。”她转过头看着他，诧异道：“咦？你笑什么？第一次捉鱼很开心么。”
裴远时不自然地摸了摸脸，递过手中的灯笼，她伸手拿过，小心地蹲在岸边察看潭水，嘴里却不依不饶：“师弟，你笑起来好看，平日里该多笑笑。”
还未等他作出回应，她又惊喜道：“有鱼呢！全都歇在石缝里，师弟快看。”
裴远时凑上去，果真看见潭底停着一条条手掌长的小鱼，被灯笼光照一激，纷纷游动着靠了过来。
清清把灯笼拿开，转身往回走，裴远时跟在后面，疑惑地说：“师姐，鱼不捉了吗？”
“捉！怎么不捉，你且看着吧。”
她顺着溪流，寻到一处水岸极为狭窄的所在，她招呼裴远时同他一起搬石头垫在水底，又把鱼篓放倒，斜着固定在水中。
二人一顿忙活，弄好后重返水潭。清清捡了根树枝，不断搅动潭水，潭底白春鱼群很快就游动起来，被灯笼发出的光亮所吸引，再一次聚拢。她提着灯笼，小心地引着鱼群，慢慢往外走去。
鱼群追随者暖光，竟是十分配合地出了潭水，顺着溪流游去，行至他们方才设置关隘的所在，她更加小心。
只听“噗噜”一声，为首的鱼儿已经随着水流，率先一头撞进了鱼篓里，紧接着，鱼群大军赶到，接二连三地冲了进去。
虽然关隘处放过了不少漏网之鱼，路上亦有逃兵折返回水潭，但当清清拎起重了三四斤的鱼篓，心里还是乐开了花。
回去的路上，月已经爬上了东山，比来时更亮了些。清清一路踏着清辉，嘴里哼唱着荒腔走板的山野小调，心中已把着几斤白春鱼蒸炸了好几遍。
裴远时本来要帮忙拿鱼篓，但清清以他体弱为由断然拒绝了。他默默走在她后面，看着月光下她跳跃的马尾，凉风偶尔把发丝送到他脸上，带着些青草般的芬芳。
今晚月色确实好，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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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师徒三人都在阿春处歇下了。
五更天还没到，清清便起了身。她先来到堂屋，看到彻夜守灵的阿春已经靠在身旁桐生的肩上睡熟了。桐生看到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会意，悄悄离开了。
洁手净面后，清清推开厨房的门，张婶已经在里边忙碌了，看到清清进来，她招呼道“清丫头这么早就起来，可是饿了？粥还要等一会儿。”这个嘴甜面善的小姑娘很讨她喜欢。
清清摇摇头，又笑道：“张婶早上好，我昨夜去了你之前说的那个小潭，竟真让我捉着了不少呢！”
张婶说：“我瞧见了，都在水缸里养着，鲜活的很呢。”
清清走到水缸边往里面一看，果真没有一条翻肚皮的，不禁喜笑颜开：“如此便好！今早可是吃粥？我现在收拾几条出来切成片，做鱼粥要香上许多呢。”
多点荤腥的好事，张婶自然不会不答应，二人遂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鱼粥上锅，清清坐在灶旁，看见火快熄了，忙俯身捡柴火，翻动间带出了一块脏兮兮的布巾，她瞧这布巾方方正正，似乎是条手帕，便好奇地翻看。
果真是条手帕，虽然底色已经脏得看不出，但上面秀着的图案却能依稀辨认。清清眯着眼瞅半天，这似乎……是什么树？树上还长着大团大团的花。虽自己从来不捣鼓女红针线，但她知道手帕上的式样无非就是花月虫鸟，绣一棵树的还真是少见。
更何况……她看着布面上歪歪扭扭的针脚，这绣活，实在不怎么样。
这时，阿春推门进来：“我听婶婶说清妹妹在煮鱼粥，可真香，我在院里就闻到了。”她似乎刚刚才梳洗过，眼睫上还沾有水珠，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清清打了招呼，突然灵机一动，定睛看向手中的帕子，嚯，这不就是桐树么！那大朵的白花，不是桐花又是什么。
她仰脸一笑：“阿春姐姐，我在柴火堆里捡到了这个，你来看看是谁的呀？”
阿春依言上前，瞧见那手帕，忽得羞红了脸，支吾道：“是我的东西，好妹子，快还给我罢。”
清清递过手帕，揶揄道：“怎么不把手帕送给桐生哥哥呢？他见了一定很高兴。”
阿春把手帕胡乱团起，塞进兜里：“谁说要送给他了，我不过自己绣着玩，无意落到了此处。”
清清见她脸红得快烧起来，便不再打趣，二人一起把粥盛出，准备开饭。

第11章 落定
伴随着玄虚子的唱祷声，最后一把冥钱被抛洒向空中，田朗二人自此就在黄土中长眠了。
回田家的路上，一行人皆默默无语。按照此时的葬俗，下葬仪式结束后离开的亲眷在到家之前不能说话，更不能回头看，不然会惊扰亡灵，甚至会引来游荡的孤魂野鬼。
回了田家，玄虚子径直去收拾东西，清清则捂着肚子奔向净房。宝地所产的鱼果然好，熬成的鱼粥鲜美嫩滑，她一口气连喝两碗，已经憋了一早上，现下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所谓净房，不过是主屋后面一个堆杂物的柴房放了两个马桶。清清解决完毕浑身舒爽，正要起身离开，却听见门外传来杜桐生略带焦急的声音。
“阿春，一直以来，我待你如何？”
一个怯怯的声音回答了他：“桐生哥哥，你对我很好，我都知道。”
“既然如此，为何你迟迟不愿嫁与我？”
啊？这……
柴房逼仄简陋，不知二人在后院何处说话，竟是一字不落的进了她的耳朵。原来，阿春竟不愿嫁给桐生吗！
阿春没有再回答，外面一片静寂，只有零星的虫鸣鸟叫声。
等了半晌，依然没有交谈的声音，难道已经走了？清清在房内抓耳挠腮，想出去，又怕二人还未离开，留下来，这里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些……
良久，似乎是见对面的人迟迟不回应，杜桐生又开口了，声音放软了很多。
“我并不是强要你嫁我，无论你的决定是如何，我都会尊重接受。只是如今……他们都已入土为安，你无父无母，又尚未出门，孤身住在这里，我和你婶母真的很担心。”
声音顿了顿，再次响起的时候带上了些哀求：“听我的，来你婶母家住好吗？如果是因为我的原因你不愿来，那我可以去镇上住，镇上去学堂方便，正好秋闱也快到了……”
秋闱？桐生竟已是个秀才了么，清清有些意外，但很快又了然，怪不得他行止别有气度，和普通村人相去甚远，原来是个能读书的。
正思量着，杜桐生的声音突然变得慌张：“阿春、春妹！别哭，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催着你，我以后再不说了……见你这样，我心都快碎了，都怪我太心急了，别哭呀……”
清清一惊，更是坐不住了，唯恐阿春被欺负，在房内踱了几圈，咬咬牙正要出去，阿春却哽咽着开口了。
“桐生哥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不敢想现在我会如何。只是，我真的好害怕……阿娘卧病那些日子，她对我说了好多，曾经，阿爹也是待阿娘这般好……我不敢再像她那样，全心全意地相信未来的丈夫，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抽抽噎噎，语无伦次地说：“我真的感激桐生哥哥，感激你这片心意，但我不敢全心爱慕谁，依赖谁，那样只会叫我害怕……桐生哥哥，我想同你在一处，但你这般待我，我却不能同样的回报你，对你太不公平……”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杜桐生打断：“阿春！我不在乎这些，只要你能平安快乐，我就满足了，至于其他的，我统统不在乎，我会证明我跟你爹是不一样的。”
阿春似乎说了点什么，但没说几个字就只剩“唔、唔”声，清清先是面露疑惑，紧接着坐立不安，这、她、她可不是故意偷听的！
良久，她听见杜桐生低低地说：“春妹，你方才说想同我在一起，作数么？”
她没听见阿春的回应，但至少应该是点了点头，因为她又听见了唇舌交缠的暧昧声响。他们不会正靠在房板上吧，不然怎么能叫她听这么清楚？
清清在心里尖叫，这就是贪嘴的代价吗，谁来救救她！
终于，她听见脚步声一前一后逐渐远去，又按捺了半柱香的时间，确定他们走远后，清清才钻出了柴房。
她长吁一口气，用手扇着风，柴房里又闷又热，她心里又急，身上竟出了一层汗，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一抬眼，裴远时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正有些一言难尽地望着她。
“师姐在净房呆了有半个时辰之久，我竟不知，鱼粥也能如此叫人肠胃不顺么。”
清清张口结舌，现下她的确形容狼狈，一身汗不说，脸也在发烫，但这叫她怎么解释。
好你个石头师弟，居然也有让师姐如鲠在喉的时候！
见她呆愣着说不出话，裴远时也不逗她了，道：“师父去张婶家拿东西，走之前叫我帮他把剩下的法器收拾了。别的我已找到了，但有个‘三宝天尊聚灵符’，我实在没有头绪，听师父说，这是小霜观绝无仅有的特殊法宝……”
清清说：“这个应当是师父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设置的，是用于驱除邪秽的灵符，通常放在死者生前常用的器具上，你跟我来吧。”
说着，她迈步走进了堂屋，却不见阿春等人。裴远时见她张望，提醒道：“他们都同师父一起去张婶那处了。”
清清点点头，走到堂屋正中的一张方桌前，伸手往桌面下一探，收回来时，两指之间多了一个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包。
藏着这里，难怪自己找了几圈都没瞧见。裴远时接过符包，左右翻看，只见上面用朱砂画了许多难以辨认的线条。
清清在房内左看右看，走到横梁底下，踩着条凳子纵身一跃，竟从梁木上又揭下一张。她随手把符包扔给裴远时，拍了拍手上的灰，瞥见他惊异的眼神，潇洒一笑：“很惊讶么？这点高度，还不够你师姐练手的。”
裴远时道：“师姐身手了得，实在令我艳羡，但我有一处不明白。”
清清大气点头：“你问便是！”
他伸出手，两个符包都躺在他手心：“为何同样是‘三宝天尊聚灵符’，上面所画的图案却完全不一样？”
清清看着他的手，哈哈道：“不一样……不是很正常么？正所谓天底下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
好吧，这符图的出入确实比较大，看见师弟越来越怀疑的眼神，她只好说：“好吧……你可知它为什么叫‘三宝天尊聚灵符’？”
裴远时自然说不知，她艰难道：“因为它里面包着的，是观内那口大鼎内的香灰，那些陈年香灰极富灵气，普通邪祟根本不敢靠近。”
说着说着，她理直气壮起来：“香灰就已有此功效，符纸上画的东西还有什么要紧，但若符上空空如也，难免会让求符的人恐慌怀疑。像我这样敷衍，既能节省时间气力，又能安抚人心，哼哼，这点人心的幽微，你道行尚浅，以后慢慢悟吧！”
裴远时信服地点头：“师姐说的极是，这‘三宝天尊’，指的就是月台下边，那口四个腿缺了一腿的大鼎，师父赐名实在是玄妙，我经了师姐点化才恍然大悟，着实惭愧。”
清清强笑道：“见师弟如此敏而好学，我深感欣慰，现下还有正事，咱们先不说闲话了。”说完，她快步走进堂屋旁边的耳房“咳咳，这应该是田朗二人生前住的屋子了罢？”
屋内陈设十分简单，一眼就能看完，饶是如此，也比阿春的房间宽敞明亮许多。她四处翻看，从床底下、椅子背后、柜子底部各找到了一张。
两人又去了柴房灶房，在灶房门背后拿到了一张。
清清把已经搜罗到的符包数了一遍，皱起眉头：“师父摆这个符，一向都是用七个，对应北斗七星，怎么还差一个呢？”
他们把目光投向最后一间矮小的耳房，毫无疑问，那里应该是阿春平日住的地方。清清挠挠头：“我进去寻一寻，师弟先在外面等等吧。”
裴远时点点头，径直离去了。虽说乡野之地，对礼数之类并不十分讲究，但他总归不好贸然进女儿家的闺房。
清清头一晚便睡的这里，屋内她已十分熟悉了，除了一张榻，就是角落一个破旧的木柜，连一张椅子都没有。
东西虽破旧，但干净清爽，一丝灰尘也无。她很快就找了一遍，但没有收获，清清将目光放在木柜上，难道是此处？她打开柜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而符包端端正正的贴在柜门后边。
她小心揭下符包揣进怀里，正要合上柜门，却见衣服最底下露了一角鲜红的衣料，她好奇凑近，微微掀开一点察看，只见色泽鲜红，花纹精致，繁复细密的针脚足见主人的用心，上面的图案……是一对正交颈的鸳鸯，这，竟是一件嫁衣！
原来，阿春表面上对她与桐生的婚事消极悲观，实际上，连嫁衣都暗自准备好了？
女人心，海底针呐……
清清只略看了看，便关上了柜门，快步走了出去。
将符箓递给裴远时，清清兀自坐下，一口气喝了一大杯水，正要抱怨师父怎么迟迟不回，院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为首的正是玄虚子，他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羊，美滋滋对身后的张婶道：“唉张家妹子你看……这多不好意思，实在是……”
看见迎出来的徒弟们惊讶的表情，他眉头一挑：“愣着做什么？东西收拾好了吗？准备回观里去了。”

第12章 青耳
临近午时，泰安镇家家户户都开始张罗饭食，铁匠铺的大牛忙了一上午，腹中空空，正准备穿过后堂，到厨房里去。
刚打起帘子，却看见院门口站着个陌生少年，似乎是来找谁的。他询问道：“小兄弟有什么……咦？你不是那晚观里的病秧子师弟吗？”
大牛诧异着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见他脊背挺直，气质如松，虽身形瘦了些，但精神颇佳，跟上次杵着拐杖说要如厕的样子比起来判若两人，难怪自己第一眼没认出。
裴远时抬手施了个礼，生硬道：“师父派我来取此前设置在贵府的法器。”
大牛连珠炮一般追问：“林道长真收了你啊？小兄弟姓什么？瞧着不像本地人，你是从哪儿来的？拜师多久了？”
还不等对方回答，他又哈哈一笑：“我观你眉目有道家气韵，定是比清清更有道心，你可别被她带坏了！”
“哦？谁不知道你张大牛大字不识几个，竟然还能勘破人家的向道之心了。”
少女嗓音清澈，二人都朝后看去，只见清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巷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大牛。
大牛挠挠头，讪讪地说：“我爹说，多与人相处，比专读圣贤书有用得多，我虽然不识字，但能识人……”
清清道：“说到识人，我想起你我初识之时……”
大牛忙不迭打断她：“方才师弟说要寻什么法器，日头热，咱们进来说话罢！”
清清不满道：“那是我师弟，怎么你也叫师弟？”
大牛敷衍：“好好好，你的，不与你争。”
清清满意点头，抬脚进了小院，大牛才发现她身后竟跟着一只小羊崽。
小羊只有小腿肚那么高，亦步亦趋地跟在清清后面，时不时抬头张望，十分乖巧可爱。
大牛搓着手：“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
清清白了他一眼：“羊是这次上田家村，师父收的辛苦费，你可别打什么主意。”
大牛想到这段时间闹得人心惶惶的田朗一事，依然心有余悸：“林道长真解决好了？那人不会再来作乱了？”
清清把羊系在石磨上，往堂屋走去：“放心吧，没准儿现在都投胎了。”
她在屋内四处摸摸看看，变戏法似的从角落里摸出符纸来，清点了一番数目，确认无误后又往灶房去了。
步入房内，清清便深吸了一口气，惊叹道：“好香！这是在煮什么？”
大牛傲然道：“菌菇鸡汤，我娘早上起来就熬上了，今天算你们走运。”
清清嘿嘿一笑：“这多不好意思……”
说着，她凑近炉灶，赞道：“我也喝过不少菌菇汤，但现下这锅香味十分特别，与以前喝的都不一样，婶子手艺实在好。”
大牛说：“这汤用的青耳菌，自然比普通山菌有味多了。”
清清恍然大悟，腹内馋虫更是躁动不已。青耳菌香气独特，味道鲜美至极，但它产量稀少，受时令限制大，是难得的好食材，清清此前还未吃过。
被吃食吸引，差点忘了正事。清清走到灶屋门后，从门上取下一个古朴的铜镜，笑道：“这下可算齐活了，大牛哥，咱们什么时候开饭呐？”
哼哼，还叫上大牛哥，见她故意卖乖，大牛本想调侃几句，却见她脸色一变，急急地冲过来。
他回头一看，小羊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溜进了厨房，现正在啃食墙角堆着的食材。
清清扑上去把它抱起：“明明路上吃了许多草，怎么还这么贪吃！”
小羊也不挣扎，温顺地依偎在她怀中，嘴巴犹自嚼个不停。
大牛往地下一看，道：“它还挺会尝鲜，白菜萝卜不吃，把今天做汤剩的青耳菇吃了些。”
清清大惊，随即自责道：“这些一定很贵吧，都怪我没把它看好……”
大牛一挥手，满不在乎地说：“几个菌子算啥，也没花钱，是我爹友人送来的。”说罢，他摸着肚子往外走：“我去叫他们爹娘吃饭，可快饿死我了。”
席上，清清得偿所愿，大饱口福之余，也不忘对阿牛生母胡氏大拍马屁，直把她比作皇宫御厨，菌菇鸡汤更是天上有地上无。
胡氏自然被哄得喜笑颜开，说要把剩下的菌子都送给小霜观，权当上次玄虚子出手相助的谢礼。
说着，她想起了什么，提醒道：“山货虽好，但一定要注意烹煮。这青耳菌尤其如此，必须要料理至熟透才能入口，不然会让人发癫发狂，十分可怕。”
清清忙不迭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猛地，她突然想起，院中小羊吃了几个生的，这菌子对牲畜也是一样的效用吗？
她顿时头大如斗，忙不迭告知胡氏之前在厨房内的乌龙，几个人去院中一看，小羊正卧在石磨旁乖乖睡觉呢。
难道是虚惊一场？众人面面相觑。
收拾好法器，清清与张家人作别，带着师弟牵着羊，慢悠悠回山上去了。
裴远时跟在最后边，走出不到两刻钟，他就觉出不对来。
小羊似乎有些焦躁不安，一路上咩咩直叫，走路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一头栽进路旁的杂草丛中去了。
所幸回去的路还算好走，清清抱着羊，两人步履匆匆，很快就回到了观中。
玄虚子翻看了它的眼皮，为难道：“畜生和人虽然天差地别，但吃错了东西，多饮水来洁净肠胃却都是可行的……”
清清便寻了个破瓷碗，装满清水放在地上，小羊见了，果然颠颠地跑来，埋着头“啪嗒啪嗒”地舔水，不一会儿，一碗水都被喝完。
她见状，赶紧又添满，小羊饮了三碗水才停下，又恹恹地蜷着腿趴下了。
傍晚，她再去看时，羊身旁的地上多了一滩秽物，而它已经抖擞了精神，好奇地四处嗅闻，啃食树旁生长的草叶。
她走过去蹲下，伸出手抚摸它的头顶，它便亲昵地偎了过来，伸出柔软的舌头舔舐她的掌心。
清清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将它搂在怀里，用手抚弄它软和干净的毛。小羊似乎十分喜爱这样的触摸，咩咩叫了几声，竟半阖着眼慢慢睡了过去。
她喃喃道：“你生得如此白雪可爱，不如就叫小黑吧。”
她听到身后有人轻笑了一声。
清清也不回头，嘟囔道：“若是长得白就叫小白阿雪，那不是太过流俗了吗。”
裴远时走到她身边坐下：“小黑这个名字，也并没有比阿白阿雪特别多少。”
清清斜睨着他：“那师弟有何高见？”
裴远时说：“我曾听闻一首打油诗，‘江山一笼统，井口一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师姐可知这诗说的是什么？”
清清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忽的笑道：“说的是雪！白狗身上肿……哈哈，有意思，但这和取名有何关系？”
裴远时说：“既然要反其道而行之，‘黄狗身上白’一句不就正好可以用来取名么。”
清清并不服气：“小黄也不比小黑来得更有趣味啊。”
裴远时一本正经：“所以，这只羊叫‘黄狗’最合适。”
清清一愣，随即想放声大笑，但怀里还有只正酣睡的小羊，只好忍得肩膀一抽一抽，十分辛苦。
“石头师弟，没想到你竟能这般促狭！”
裴远时点点头，又摇摇头：“师姐，下午我们从张家出来，你似乎多了些心事。”
清清顿时愣住，不自然地低下了头：“有吗？师弟莫要多想。”
她抚摸着怀中小羊温热的腹部，今天他他不声不响，观察力竟然如此敏锐……
迟迟没等到他再说话，她抬头，却看到他在月光下深深看着她的双眼。
他低低开口：“师姐……”
清清顿时自责，师弟好心来讲笑话逗你开心，做师姐的怎好意思藏着掖着！
她叹了口气，说道：“你觉得杜桐生这人如何？”
裴远时仍是看着她：“我与他接触不深，但是……他绝非表面那么温良和善。”
她又叹气：“我有一个猜测，但个猜测太过大胆，还不知如何同师父说……”

第13章 红色
隆冬腊月的时候，田家村里办了件喜事。
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兄妹，本来是两情相悦，顶顶好的一对。奈何做父亲的贪财自私，把原配虐待致死不说，对这个女儿也是十分苛刻。后娘更不顾继女的死活，要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没想到一朝生变，夫妻二人皆因意外而死，反倒成全了这对有情人。更有村人窃窃私语，这对夫妻本身就有龃龉，此番意外，竟然是他们互相残杀……
这姑娘也实在温良，平日里她爹爹如何待她，村里人有目共睹，但她该孝顺的还是孝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从不忤逆长辈。听说爹爹出了意外，还生生昏了过去，守灵更从不怠慢，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虽没有守孝三年，但服丧百日也情有可原，一个孤女毕竟不好独自生活，早早嫁人的确应该。
那表哥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二十有三了未娶亲，说是要等表妹出嫁才死心，这番变故，简直是老天爷在疼惜他们二人。
村人无不感叹，今后，可算他们苦尽甘来了！
清清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前来贺喜凑热闹的村民闲谈，听起来，大家似乎对这样的结局都乐见其成。
她身后一个缠着头巾，抱着小孩的妇人尤其感慨：“可算有这天了！春丫头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从前是多伶俐活泼的孩子，被那姓田的养成如今这副木讷样！”
旁边一个声音粗粝的妇人接了话：“可不是嘛，那胳膊那腿儿，瘦得跟芦柴棒似的，见人也是问好，旁的一句不说，跟只鹌鹑似的胆小……倒是可惜了那张好脸。”
“你别可惜了，”缠头巾的妇人嗤笑道“这丫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杜桐生此次秋闱……”
“竟是中了？怎么不曾听说！”
“急什么！中是没中，但听说去赶考，结识了济州的一位老翰林，那老翰林对他可是赞不绝口，说他不出三年，定能夺个举人。”
接话的妇人咋舌道：“那可真了不得……但我怎么听说，田春原本还不想嫁他的……”
头巾妇人又笑了：“王姐姐，我看你是糊涂了……”
话还没说完，人群陡然嘈杂拥挤起来，有孩童兴奋地跑跳大喊：“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众人你推我挤，争相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外看。清清身量矮，再怎么踮也无济于事，她只能勉强从人缝中瞧见红色的衣角一闪。
身后先前闲谈的两个妇人倒是看得十成十，声音沙哑的妇人惊叹道：“好精致的嫁衣！那花纹，那式样，田春不过一个孤女，竟这么舍得下血本？”
“哼哼，此先我正想说这个，”头巾妇人哼笑道“阿春和桐生二人本有娃娃亲，你可晓得？”
“晓得，晓得。”
“这是张氏极力撮合的，她重病在床那段时日，怕自己就这么去了，二人婚事会有意外，就早早就准备了布料，还藏了些细软给女儿，以备将来。”
这些显然就是秘辛了，听者十分惊讶：“张氏是真的有心了，这么说，这嫁衣是姑娘自己日后慢慢缝制的？”
“那可不是！张氏当年一手绣活可是顶好，春丫头就是她手把手教的。”
“啧啧……张氏确实是个贤惠人，哪像后来那个……”
“呸！提到她我就来气，窑子里出来的下贱货，她刚来那会儿，我家老邓……”
清清已经没有兴趣再听下去，她加快了脚步，随着人群挤进了杜家的院子。
杜家房子比田家宽敞了不知道多少，此时张灯结彩，檐下挂着红绸，窗上贴着剪纸，一派喜庆。
坝子中央，在喜娘的高声唱祝中，新娘子正由新郎搀扶着，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火盆。几步远的檐下，张婶和杜父坐在椅子上，望着款款行来的新人，乐得合不拢嘴。
而婚礼的主角之一杜桐生，和天底下所有的新郎官一样，望着新娘的眼神含着无数柔情蜜意，虽强自镇定，但微微僵硬的肢体透露了他的激动与欣喜，平日里文雅俊秀的脸庞漫上一抹红潮。
“真是一对璧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感慨着，这句话，清清今天已听了许多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众人纷纷涌上前对二老祝贺，道喜声不绝于耳。喜娘搀着新娘子朝喜房走去，引得几个顽皮的孩童一路跟随。满地的谷豆，满眼的红色，正是烟火人间最最热闹的时刻。
清清在这份热闹里驻足良久，悄悄地跟着新娘进了喜房。
房内依然是满目的红色，但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是另一方小小天地。榻上洒满了花生红枣，阿春端坐在花生红枣中间，双手放在膝头，袖口露出葱白的指尖。
如同天底下任何一个美好的新娘，正忐忑地等待她的良人。
良人还没等到，等来了一个好奇的姑娘。
“阿春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阿春分辨出这是清清的声音，她笑道：“你这丫头净会说好话，我蒙着盖头，你怎么晓得好不好看？”
清清也笑嘻嘻的说：“阿春姐姐平日就很好看，今天要给新郎官看，当然只会更好看。”
阿春循着声音的方向，伸手轻轻掐了她一下：“小丫头片子，等你将来嫁人了，看我怎么羞你。”
清清摇摇头，虽然她知道对方并不能看见：“那还早的很呢。”
“不早啦，过了年，你也十四了……”
“十四又怎么样，师父也还把我当小孩子呢。”
“那清清也觉得自己是小孩子吗？”搁着盖头，阿春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告诉姐姐，有没有中意的小郎君呀？”
清清嘟囔着：“没有……什么中不中意的，我都不晓得那是什么。”
“就是，会经常想他，”阿春轻轻地说，如同呓语一般“想要他也这么想你，会想跟他在一块儿，会为此做很多事情。”
而她为杜桐生做了太多事情。
有的事他知道，但更多的是他不知道的。
比如，他单知道前年初春，她穿着单衣，在刚化冻的河边洗衣裳，惹得他万分心疼，却不知道那天她家中水缸本是足的。
他单知道，那次撞见她一个人在树林子里抹泪，在他反复追问下才透露爹爹要将她嫁给旁人，让他怒火中烧，誓要护着她周全。却不知道她为了这次巧遇，在林中守了一早上。
每次他来家中拜访，柳姨总会找借口出面攀谈，他走后，柳姨又会拐弯抹角地朝她打听关于他的事，她佯装天真，都一五一十说了，这些事，她从未向他提起。
青耳菇上市，爹爹上山采了许多。她与他闲谈，故意抱怨家中养的兔子误食了一些，结果死了好几只。他果然有兴趣，问了许多细节，她都据实以告，至于兔笼离灶房那么远，青耳菇如何能被误食，她却从不提及。
过几日，爹爹要独自去泰安镇卖菇了，腿脚不便，又连日大雨，道路湿滑，万一路上有不测……她蹙着眉头，眼角含泪，将心中忐忑都诉与了他，经过他好一番拍抚安慰才肯平静。
后来变故陡生，她一下子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女，看不到前方路在何处。她扑到他怀中梨花带雨：“桐生哥哥，我只有你了，你不能丢下我。”
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她只把头埋得更深了些。等他试探着抚上她的脸，她又轻轻避开，如受惊小鹿一般啜泣：“你可不许说话不算话……”
想到这里，她在盖头下的红唇勾起，羞涩地笑了。
他说话算话，娶了她，而她，终究是没看错人。
她绝不会看错人……
他是那样好，从小就温和知礼。小时候他们一处玩，他就已对她处处维护，百般照顾，会为了她呵斥那些平日在村里无法无天的混小子。
他为她出头，她噙着泪扑到他怀中，语无伦次地表达对他的心疼，仰头看他的眼神里全是依恋。
他将那份依恋看了个明白，他为此享受，她是知道的。因此她不吝于一次次扮演一个柔弱无助的可怜姑娘，而他，亦从未叫她失望。
这份温柔，得她全数占有，别人一点也不能分。
即使中间有过一点小小的差错，但是没关系，她很快就让他做出了选择。
他做了对的选择，所以如今她穿着嫁衣坐在这里。
实在是人世间最圆满。
她的桐生哥哥，她的良人。
她的，夫君……
“阿春姐姐，”她听到身边的姑娘轻轻的说“嫁给他，你开心吗？”
她现在开心得快疯掉了！
但她只能笑着说：“哪有问新娘子这个的。”
清清却又问了一遍，带着异于以往的执拗：“我只是想知道，你开不开心。”
她依然微笑：“自然是开心的。”
她还想说些什么，清清却笑嘻嘻打断了她：“那就好！我就希望阿春姐姐开开心心的，如果以后有什么，你就来观里找我，我替你出气！”
她握住清清的手：“好妹子，不瞒你说。我小时候一直想要个妹妹，就如你这般可爱的那种。”
清清反握住了她：“我也一直想要个师姐，温柔脾气好可以和我玩的。奈何师父一直只有我一个徒弟，到头来，我反而做了别人的师姐。”
阿春被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清清摩挲着阿春的手，只见十指纤长细腻，还涂了鲜红的蔻丹，不禁赞道：“姐姐的手真好看……咦，这袖口花纹好别致，是自己绣的么？”
阿春羞涩地说：“是啊，我们贫苦人家哪有钱置办成衣，就这点花样，我绣了好几年。”
清清定定地看着她：“姐姐绣工真好。”
阿春道：“事关终身，自然要用心些。”
清清又道：“与上次那条帕子比起来，简直看不出是同一人所出。”
新娘又笑了，她低低地叹道：“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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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清离开喜房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席好一会儿了。
席上都是些平常农家菜色，但胜在新鲜爽口，清清却毫无胃口，她拿过桌上的酒壶，不顾桌上旁人的异样眼光，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酒是新醅的，颜色浑浊，漂着一层浮沫，清清静静地饮，也静静地打量几步外，正挨桌给人敬酒的杜桐生。
杜桐生一身喜服，比起平日里的温雅稳重，更添了几分风流倜傥。他已经饮了不少，脸上有些许潮红，但仍与人谈笑风生，脚步不见凌乱。
好一个意气风发的新郎官。
清清默默地看着，想到他做的那些事，只觉得荒谬至极。
田朗不知道柳氏是假孕，这一点，在双星引煞阵的那晚，她和师父都有了猜测。因为能最大程度激发亡魂恨意的法阵，竟不能让田朗对柳氏作出任何攻击。
他不仅不恨她，甚至对她有歉疚，因为他在山上遇见了从山坡跌落而双腿骨折，奄奄一息的柳氏，便动了歹念，胁迫囚禁了她。
趁人之危也好，虚与委蛇也罢，从始至终，柳氏想的只有逃离。但奈何身体虚弱，仅凭自身气力仅能勉强到村口，银钱更被田朗搜刮走，她只能求助于人。
没有人愿意帮助她。
淳朴善良的农妇，听了她的哭诉会啧啧感慨，但转头就与旁人笑她自作自受，本来就是风尘里的下贱东西，能安安稳稳跟了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老实勤劳的庄稼汉子，承诺愿意帮忙，又为难地表示自己这样做除了得罪人，没有任何好处，除非……
直到她被赶来的媳妇甩了巴掌，被叱骂忘不了老本行，责令离她男人远些，她才恍恍惚惚，死了心。
不是没有尝试过独自逃走，她拼尽全力，最远也仅仅到了村外的密林，田朗看她看得紧，很快就追上来，她只能承受他滔天的怒火。
田朗不肯给她治腿，只肯让她用些健体的药，她不知道自己双腿什么时候才能好，也许一年，也许永远。
就在她快要认命的时候，她看到了上门拜访的杜桐生。
这个村中人每每谈起，都赞不绝口的青年，文雅俊秀，温文儒雅，最重要的，是他非常的心善。
她如同溺水之人够到了浮木，不敢再贸然开口，只想慢慢试探他对她的态度，如果他并不对她避之如蛇蝎，也许还会有希望……
他果然如传闻的一般温良，待她一直都很客气，在她屡屡找借口搭话的时候，也表现了十足的耐心温柔。
但他终究还是拒绝了。
他说：“既来之，则安之。”
“现在已经很好，您要知足，不要有不必要的奢求。”
他还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她只知道这次的打击是前所未有。
因为她爱上了他。
在这样的境地，以这样的身份，在她恍恍惚惚绣了一张有桐树的帕子后，她终于绝望地意识到，她爱上了他。
他爱的是那个所谓的继女，而她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假装怀孕，劝说田朗嫁女，她会想办法拿到彩礼，到时候就算不能远走高飞，哪怕事情败露，她也绝不后悔。
直到继女去寻父，她一人在家，那个温雅的青年再一次叩了她的门。
他说：“机会难得，我助你逃离此地。”
他说：“路途遥远，此去珍重。”
他说：“我听阿春说你需定时服药调理身体，我去帮你取一碗来。”
后来瓷片破碎，药汁四溅，她在痛苦喘息中看见了一个个幻影，压着她，欺辱她，那是过去最折磨她的回忆。
极度痛苦间，她听到青年在喃喃自语。
“我本来是想让你走的。
“可是她不喜欢。”
她的一生就到这里。
这些画面在幻阵中一一浮现，师徒三人皆默然不语。
柳氏的魂魄早已超生，他们本无媒介得知这些，但那日，清清在柴房捡到手帕后，悄悄撕了一角。
她不仅看出上面有桐树，还有柳树，于是多了个心眼。这么粗劣的针脚，怎会出自一个早早就开始在家中帮忙的贫家姑娘之手。
喜帖已经送到手上，师父说，这件事他不会再管，他们来这西南小镇近十载，为的是平静安稳，万不可节外生枝。
但她非要偷偷来这一趟，叫自己死心。
新房内，一身朱红的新娘掀开盖头，露出如画的眉眼，红唇轻启，柔柔地说：
“她本不该想这些东西，是她活该。”
清清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的房门，只觉得这农家腊酒着实淡，她如饮水一般饮了一杯又一杯，还没咂摸出酒味。
等杜桐生敬到他们这一桌时，她已经微醺半醉了。
众人纷纷起身道喜，她也摇摇晃悠站起，送上了酒杯。
“祝新人……永结同心。”
她喃喃地说。

第14章 楔子
华隆好弋猎。畜一犬，号曰“的尾”，每将自随。
隆后至江边，被一大蛇围绕周身。犬遂咋蛇死焉。而华隆僵仆无所知矣。
犬彷徨嗥吠，往复路间。家人怪其如此，因随犬往，隆闷绝委地。载归家，二日乃苏。隆未苏之前，犬终不食。
自此爱惜，如同于亲戚焉。

第15章 剑穗
清清很是消沉了一段时日。
虽然她该吃吃，该喝喝，该修行的也一样不落，但话少了许多，更不像以往那么爱说笑。
裴远时暗暗观察，无论是做洒扫院子，烹煮饭食之类的活计，还是手抄符箓，研读典籍，她总能时不时也能叹上一口气，整个人恹恹地，仿佛抽走了一半精气一般。
玄虚子示意他不必忧心：
“想通了就好了，早早能有这番体悟，以后四处行走，也能少吃点亏。”
但他不想看她这样，尽力去逗她说话，收效甚微。
没等他想出主意，年节就要到了。
玄虚子准备了许多桃符，让两个徒弟下山，给平日里交好的人家送去。更是大手一挥，给了笔银钱，让他们顺便采买些过节需要的物事。
两人一前一后，行在山路上。
青州地处西南，四面多山，夏天不会太过炎热，冬天虽少有雨雪，但非常湿冷，室内外温度相差无几，清清向来畏寒，不喜欢冬天。
今日要下山，她更是把自己裹得如粽子一般。夹袄内穿了三层里衫，裤子也是两层，围了顶淡青色的风帽不说，脚上新做的棉靴亦相当厚实。
穿得厚，自然行动就不那么便利。裴远时走在她身后，只觉得她摇摇晃晃，憨态可掬，如同儿时玩过的不倒翁。
思绪飘远，他想起了挂着风铃的屋檐一角，以及屋檐外湛蓝如洗的天空。他在檐下玩耍，一排的摩罗，瓦狗，不倒翁。他坐在地上调兵遣将，挥斥方遒，玩地不亦乐乎，身边有人将他温柔地注视。
那是只能追忆的时光了。
他埋着头看路，却差点撞上前面突然驻足的人。
“师弟你看！”圆滚滚的不倒翁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语气充满了兴奋“这，这莫不是雪罢？”
他定睛一看，只瞧见掌心只一点水渍，便摇头：“我看着……不大像。”
清清失望道：“方才有几阵风，呼呼地往我脸上招呼，我总觉得脸上多了些冰冰凉凉的物事。”
裴远时往天上望了望：“师姐多心了吧，我瞧着没有什么不同。”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巾帕递过去：“许是因为风把鼻水吹出来了，师姐擦擦。”
清清闻言，气恼地瞪了他一眼，一把夺过巾帕，转身闷头往前赶路。
处了几个月，她早就觉出来了，这石头师弟虽然大部分时候乖巧听话，但总是不时冒犯一下师姐权威。
哼哼，清清向来不跟他计较，大气应对，一笑而过，才是潇洒从容的师姐风范。
这么想着，她脚下便用了两成功力，飞一般沿着山路掠下，裴远时亦紧随其后，二人横冲直撞，互相较劲，平日里一个时辰的路，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脚下。
方才疾行了许久，清清气喘吁吁，已经出了一层汗，忙把头上的帽子解下。裴远时瞧着她被弄得乱糟糟的双髻，发丝粘在红润的颊上，他强忍着没伸手帮忙抚去。
镇上的年味已经相当浓厚了，许多人家的窗上挂着腊鸡腊肉，走两步就能碰见个捂着耳朵，不知在躲哪处的炮竹的孩童。今年虽夏季雨水多了些，但总体还算风调雨顺，家家年底都有富余，街上行人皆面带喜色。
清清活动了一番，正神清气爽，又受这样的气氛感染，终于有了兴致，拉着师弟往人最多的地方钻。
这时候的摊贩总是最多的，清清走走停停，目不暇接，看见什么都想要，不一会儿，怀中就揣了几沓红纸，两串腊肠，几本话本，还有许多零碎的小物事。
裴远时拈着一个系着红绳的小铃铛，不解地问：“这个买来做什么？”
清清喜滋滋道：“这铃铛圆润可爱，挂在小白脖子上再合适不过了！”
是了……观中那只小羊，清清坚持叫它小黑，裴远时却叫它黄狗，玄虚子觉得两个徒弟莫名其妙，只肯唤它小白。小羊也没见过这阵仗，起初谁唤它，它都毫无反应，渐渐地，却对玄虚子有唤必到，十分亲热。
两个徒弟无法，只好悻悻从了小白这个流俗之名。
话说回来，裴远时听了清清的答复，无奈道：“铃铛自然是可爱的，不过师姐，这么个玩意儿就要五个钱，是不是太不划算了些？”
清清嚼着酱饼，理直气壮：“喜欢就买，该花就花，大丈夫拘泥一点小钱，将来怎么行走天下？”
“那这枚剑穗呢？固然精致，但师姐不是不爱使剑吗？”
裴远时手中的剑穗一看便知价格不菲，通体是纯正的朱红，色泽纯正，如壁画凤凰翎羽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日出破晓时最壮美炫目的一刻，这般鲜艳的红若是挂在剑柄上，不知有多英气夺目。
清清对自己的品味无比自信，她抬起下巴：“固然精致？仅仅是如此吗？”
裴远时道：“固然精致罕见，漂亮夺目，是难得一见的好物，但师姐不是不爱使剑吗？”
清清说：“我就知道师弟定会喜欢，因为这本就是买来送你的。”
如她所料，裴远时果然露出惊讶的表情。
裴远时会剑，她是知道的。每日鸡鸣，她还在呼呼大睡，他已经晨起挥剑三百下了。她时时看见，他在桃树下练剑，树叶盘旋落下，轨迹难辨，他却能一剑划破空中那枯脆叶片。
他爱剑，她也是知道的。会用剑的人怎么会不爱剑？他连师父给他做的桃木剑都呵护有加，每日擦拭，执剑时专注的眼神，让她觉得他手中的好似不是粗劣的木剑，而是赤霄太阿。
好点的铁剑，她暂时还买不起，也分辨不出，但在小摊上看到这个剑穗的那一刻，她就觉得，它该属于他。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棒的师姐。
裴远时有些结巴：“我确实没想到，这实在……我很喜欢，谢谢师姐……”
清清扬眉一笑：“不必客气，一点小钱，出了就出了，师弟欢喜便好。”
裴远时轻抚剑穗柔软的流苏，轻声道：“谢谢师姐的心意，可是我那份年钱似乎……也在师姐那里。”
清清一惊，手忙脚乱打开小囊，里面只剩可怜的几个铜板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为何不早说？我已经快用尽了……”
裴远时小心把剑穗揣进怀中：“那么，师姐买好了吗？”
清清心虚点头：“没什么还要买的了。”
“那就好，走吧，还有正事要做。”
啊，她想起来，这次下山的主要任务是给镇上几家人送桃符来着。
裴远时行了几步，又停下：“师姐，这地方我不熟，咱们先去哪处？”
清清朝四周看看：“这里到义庄最近，我们先去陈仵作那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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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街道走到尽头，再拐两个巷口，就能看到义庄那道半新不旧的木门了。
这里平日就鲜有人至，大过年的，常人嫌晦气，更是不会踏足这附近，巷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二人的脚步声。
清清掏出帕子，胡乱擦去了嘴角的酱汁，整了整衣衫，叩响了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一位鬓发斑白，精神矍铄的老人出现在二人面前，他见了来人，并不意外，乐呵呵道：“是清清啊，呵呵，陈爷爷这两天还想，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才下山来。”
清清送上两块桃符，笑道：“陈爷爷好，我也正念着您呢，这次下山，第一处就来的这。最近天冷，您腿脚感觉可还好？”
“都好都好，老毛病罢了，受得住！”
清清又问候了几句，陈仵作都笑眯眯地一一答了，义庄毕竟不是平常地方，他们只在门口叙话，陈仵作并未请二人进来坐。
“这位，便是你师父今年新收的弟子？”他看向清清身旁一直默默站着的裴远时。
裴远时上前行了个礼：“见过陈爷爷，晚辈裴远时乃今年夏拜入小霜观。”
陈仵作捻着须，笑容不变：“你姓裴？”
裴远时拘谨地点头。
“可是从长安来？”
裴远时沉默，陈仵作不等他回应，便朗声笑道：“罢了罢了，我瞧着你面善，颇像老夫的一位故人。”
他意味深长：“随口一说，小子不必放心上。”
跟陈仵作打完交道，二人又去了几处地方，最后来到了张家的打铁铺。
铁匠老张正在铺上忙碌，见到了清清很是高兴，寒暄一番后，清清问道：“今天生意这么好，怎不见阿牛帮忙？”
张铁匠用挂脖上的白巾擦了擦汗，即使在寒冬腊月，他也仅穿了一件汗衫，露出双臂上遒劲的肌肉：“他去隔壁布庄了，你若要找他，就到隔壁去寻。”
布庄？清清和裴远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牛喜欢苏记布庄老板的女儿苏小桃，这一点，在泰安镇并不是什么秘密，偏偏大牛自己觉得旁人都瞧不出。
唔，既然如此，也不好去打扰人家了……
清清对张铁匠笑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关心一下大牛哥，既然他不得空，那我们先……”
话音未落，突然有人却掀开后院的帘子，直直闯了进来：“爹！我得去小霜观……”
话还没说完，大牛看见铺里的清清二人，脸上又惊又喜：“清清！你们二人怎会在这里？太好了！”
说罢，他大步走上前，拉过清清便往外走：“我正想上山去请你呢！嗨，刚刚可把我急坏了……”
清清跟随着他踉跄着往外行：“你不是去找小桃了？这是发生了什么？”
大牛直摇头：“正是小桃那边的事，这是在是太蹊跷，太离奇，太……”
“不是快过年了嘛，小桃家做了好些香肠，就挂在他们灶房窗户下边。挂上没几天，小桃就发现少了一截，本来没放在心上，结果后来发现，那串香肠每天都会少一截，你说哪个贼会每天只偷一点的？这也太奇怪了。”
“更吓人的是，随着每天香肠的消失，小桃还发现灶房、堂屋各处的木门上多了好些抓痕，压根不知道是何时何人弄上的，往往头一天还没有，第二天早晨一看就多了好几条……”
说到这里，他们已经走到了苏家后院门外，大牛又重重叹了口气。
清清也叹气：“我理解你着急，但能不能先放开我，我手快脱臼了。”
大牛收回手，看见清清腕上多了道红印，讪讪道：“我打铁惯了，收不住力气……”
清清摆摆手：“无事，走吧，带我去看看。”

第16章 阿短
苏小桃看见大牛这么快就去而复返，十分惊讶。
待她看见大牛身后跟着的清清，更是惊喜：“清清！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说着，她快步迎上前，拉着清清的手，埋怨道：“都快一个月不见你下山了，都在观里忙些什么呢？”说罢，她退开一步，上下打量着清清，皱眉道：“我觉得你瘦了！”
裴远时默默站在一侧，闻言瞥了眼清清裹成圆粽似的身形。
清清摸了摸自己的脸，赧然道：“我也觉得有些瘦了，最近胃口不好，吃得少了些……”
苏小桃展颜一笑，圆润的颊上挤出两个深深的酒窝：“那你来得巧！我家今年的腊肠刚熏好，今天你可要多吃些！”
清清忍不住伸手去揉捏她的脸，小桃今年十二，是最活泼可爱的少女年纪，脸蛋粉嫩圆润，眼睛也圆溜溜似葡萄，二人一向很合得来。
小桃也伸出手反捏清清，两个女孩笑闹着奔向堂屋。
堂屋里烧了炭炉，十分暖和，小桃气力不支，连连告饶，笑着瘫坐在了椅子上，清清并不打算放过她，左右手齐上阵，去呵她的痒，二人滚作一团。
裴远时忍不住问大牛：“你不是说事态紧急，十分诡异么？”
大牛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事情的确是很吓人的，先前小桃十分惊慌害怕，也许是见了清清，就松快了……”
裴远时无话可说了，他已经能想到事情原本是怎么样的。
果然，小桃闻言，抬头瞪了眼大牛，气喘吁吁道：“本来也没什么事！丢了点香肠，也许是老鼠叼去了，我都还没说什么，他就急吼吼地要去山上寻你来，说什么必有邪祟，大意不得，我拉都拉不住。”
大牛又急了：“那门板上的抓痕呢！你可别骗我那是以前就有的，我记得很清楚，原先灶房门上没有，堂屋门有四五条，两个侧屋门上多些，哪像现在，堂屋门板上全是！”
清清和裴远时面面相觑，大牛他，连人姑娘家里门板上的痕迹都记得一清二楚，还如数家珍般说出来了？这……
怎么看都很猥琐吧！
小桃白眼一翻：“这有什么奇怪？或许是大宝抓的呢？”
也许是听到了主人唤自己的名字，角落的五斗柜传来一声娇娇的猫叫。
众人齐刷刷往里看去，只见柜子上蹲着一只狸花猫，正慢条斯理地舔爪子，蓬松长尾在身后甩来甩去。
清清直起身，朝猫伸出手：“大宝，大宝。”
大宝又叫了两声，从柜子上跃下，踱着猫步慢吞吞过来了。
清清一把把它捞在怀里，不住地抚它的毛，大宝受用地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怀里有只猫咪，清清刻意放轻了声气：“大宝今日好生乖巧，以前我来你这里，想抱它，它哪次不挣扎个没完。就算想摸一摸，也得撵大半个屋子呢。”
小桃叹了口气：“哎……自从阿短过世，大宝便远不如往日活泼了，平日里就蹲在角落，无精打采的，逗它也没有反应。最近才好起来，肯四处活动，也亲人了。”
清清也跟着低落下来：“不知不觉，阿短已经走了那么久了……”
清清初来泰安那会儿，经常找大牛小桃玩耍。某日，他们一起去郊外，在土路旁遇到了几只野犬，待野狗散尽，一只在地上匍匐着，不停哀叫的小犬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小桃向来喜欢小兽，她一靠近，小犬就挣扎着舔她的手。三人观察了一番，它明显受了伤，一只腿直不起来不说，尾巴也在流血。倘若就这样留在野外，只能凶多吉少。
商量了半天，小桃决定把它带回去。因为小狗腿短，尾巴也短，便唤它阿短。
阿短的确是只惹人喜爱的小狗。
小桃在院子的柚子树下给它做了个窝，它便歇在了里面，晚上院子外一有人停留，它便吠叫个不停。前些年，小桃的父亲还在做绸缎生意，时常要去外地进货买卖，家中只有母女二人。自从阿短住在院子里，她们都感觉安心许多。
小桃八岁时，带着它去河边玩耍，河岸湿滑，她不小心跌入河中，当时四处无人，本是万分危急的时刻，阿短竟扑入水中，叼着小主人的衣领，硬生生把她拖到了浅滩上。
经此一事，全家人更喜欢这只小狗。阿短十分机敏亲人，只用教一遍，就学会了直起身子作揖讨食，经常逗得人哈哈大笑。小桃和大牛清清出去玩的时候，也常常将它带上，有一次，它竟然在山林中猎到了兔子。
它样样都好，就是贪吃，时不时溜进厨房，如果案板上有没来得及收捡的菜肉之类，第二天就只剩个光盘子了。
后来小桃家养了大宝，猫狗经常在一处打滚胡闹，追来逐去，家里十分热闹。清清很喜欢上小桃家玩，撸猫逗狗，不亦乐乎。
今年开春的时候，阿短也才八岁而已，所以在某个春寒料峭的早晨，小桃推开屋门，却没有摇着尾巴的小狗扑上来的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阿短竟会如此突然地离开世间。
没有乱吃东西，也没有任何生病的症状，甚至在死的前一天也如往常一般活泼。小桃哭了有半个月，才不那么沉浸在悲伤中。她把阿短葬在了柚子树下，紧挨着的就是它生前的窝——她不肯让家人拆除阿短的窝。
人生向来就是这么变幻无常罢？
只晓得捉河鱼掏鸟蛋的三人组，因为失去了一个动物伙伴而大受打击，不由有了这样不符合年纪的感叹。
想到这里，清清突然发觉，今日来这里，似乎没看到柚子树下的狗窝？
清清伸长脖子，往窗外边望去，小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柚子树，闷闷道：“上个月我去姥姥家住了几天，娘亲就把阿短原来住的窝拆了，说是挡着晾衣服。”
小桃勉强露出了笑意：“还好，还有大宝陪着我，现在又给摸又给抱，乖巧得不行……”
笑着笑着，她却嘴巴一扁，大眼里霎时噙满了泪，哽咽道：“可是，大宝也有那一天呀，万一它也突然那样，我该怎么办呀……”说着，泪珠一串串从脸上滑落。
大伙儿顿时手忙脚乱，清清连声安抚，大牛使出浑身解数逗她笑，裴远时默默去灶房烧了壶开水来，多喝热水，总是没错的。
等小桃情绪平复了，清清和裴远时却不得不告辞了。冬月里白天短，他们不能在山下逗留太久，不然天黑了不好走山路。
小桃把师姐弟二人送到院门口，拉着清清的手不肯放开，十分不舍：“清清，你下次下山是什么时候呀？上元节青州有灯会，爹娘到时候要带我去，你要不要同我一起？”
清清对灯会十分感兴趣，但她只能说：“好妹妹，泰安到青州城里得一天呢，到时候还得在城里留宿，你们家多带个外人，多不方便。”
小桃撅起了嘴：“谁把你当外人了？哼，我会同爹娘说，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清清无奈，伸出手抚了抚小桃柔软的发顶，正要作别，突然想到今天来此处的原因，道：“大牛说的那些，真的不要紧吗？”
“放心吧，就是他胡思乱想了，我才没那么胆小呢，没事的。”
二人又叙了几句，天色开始变暗淡，终于，在裴远时不断地咳嗽提醒下，清清和小桃道完别，踏上了返程。
“阿短真的很可爱的！”
风大了起来，比下山时更冷了，清清戴上风帽，再次把自己裹成了不倒翁，在山路上艰难跋涉，嘴巴说个没完，一直在跟裴远时谈小狗的事。
“可惜师弟来的时候，它已经去世了，不然你一定会喜欢它，没有人会不喜欢它。”
裴远时满口附和，注意力却在路上面。清清走在他前头，不住地回头跟他攀谈，好几次差点脚下踩滑，他不得不时刻注意。
清清见他敷衍，十分不满：“你是不是不信我？哼，看你也不受小动物喜欢，不然小白怎么会不亲近你，只亲近师父？”
难道它就亲近师姐了吗？裴远时抬头，刚想反驳，前面的人突然惊呼一声，双手胡乱挥舞，身子直直往后倒去。
他从容矮身，后退一步，伸手稳稳托住了她。
清清在慌乱之中抓住他的前襟，一番拉扯过后，终于站直了身子，讪讪道：“马有失蹄，马有失蹄。”
说着，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狐疑道：“我方才脸朝上对着你，总觉得有一团冰凉落到了脸上，师弟莫不是流鼻涕了吧？”
裴远时心知她是在讨早上的便宜，道：“谢谢师姐关心，我身体康健的很，人在慌乱中鼻息倒是会变得粗烈，我的帕子还在师姐那，师姐不妨擤一擤。”
清清道：“还是师弟周到。”便转身继续赶路，一边走，一边掏出他的帕子使劲擤鼻子，故意十分大声。
裴远时跟在后面，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一下路程，正要提醒清清加快脚步，却猝不及防地撞在了她身上。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他正要发问，清清飞快地转身，往他脸上抹了一把，他只觉得脸一片冰凉。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清清起先是兴奋，看到他的眼神不对，连忙大声辩驳：“臭石头，你在想什么呢？不会以为我往你脸上抹鼻涕吧，我有那么恶心吗！”
“是雪呀！真的下雪了！”
他随着她指的方向往外看，就着稀薄的天光，只见暮色四合的山野间，悄然飘起了细碎的晶莹，他摊开手，很快就感觉掌心一片凉意。
身旁的清清兴奋地手舞足蹈：“多少年没见着雪了！不知道能不能下得厚，如果够厚，我们可以在观里堆点可爱的样式……”
一阵风来，漫天的雪粒随着风扬起又落下，如梦境一般。裴远时拂掉前面人肩上的落雪，说：“好。”
“堆个不倒翁样式的。”

第17章 除夕
除夕那天，小方山上的雪已有半尺来厚。
这可真是，清清在泰安镇这些年来的头一回。
她这下可不怕冻了，更无所谓冷风夹着雪点，一阵阵往脸上刮。成天往屋外跑，堆了许多雪弥勒，雪兔子，雪师弟，挤挤挨挨，满院子都是。
玄虚子背着手一路看去，哼笑道：
“比你画的符要像些！”
清清心里不服，正要辩驳，玄虚子又看向一个长着两撇山羊胡的物事，皱起眉头：“就是这个……堆得不大像，小白何时这么干瘦了？”
他指着它瘦长的躯干：“干巴巴的，跟头老山羊似的，应当再添点雪上去，弄得圆润些才好。”
一回头，却看见大徒弟表情扭曲，似乎在极力忍笑。
裴远时看不下去，提醒道：“师父，这不是小白。”
玄虚子扭头，看着雪雕那撇滑稽又夸张的山羊胡，恍然大悟：“这堆的竟然是为师？”
清清放声大笑。
玄虚子气恼道：“逆徒！为师何时这般矮小，胡须亦从未如此蜷曲邋遢过！”说罢，愤然离去。
裴远时默默看着师父离开的背影，转过头，刚想对顽劣师姐规劝几句，只听一声“看招！”一个雪球便迎面砸来，雪落了他满头满脸。
清清捧腹大笑：“师弟！你这白发白眉的样子也颇像老山羊！”
裴远时一把抹去脸上的雪，无奈道：“师姐……”
话音未落，又是一个雪球飞来，他这回已有准备，抬臂一挡，雪球便破碎四散在空中。
清清见状，忙连忙又弯腰团起雪球，胡乱朝他扔去。
裴远时侧身，轻松躲过这个松散不成型的雪球：“师姐……”
接二连三的雪球又攻来，裴远时一边挡，一边朝清清走来。她且战且退，他步步紧逼。
身后就是院墙，清清已经退无可退，她耍赖般蹲下，嚷嚷道：“真没劲！雪仗要互相扔的，你都没玩过么？”
裴远时只朝她伸出手：“师姐，莫再胡闹了。”
清清飞快抓了一把雪，胡乱往头上抛洒过去：“臭石头，这下看你怎么躲！”
二人距离近，这捧雪能落到裴远时身上，自然也能落到她自己身上，实在是赌气的笨招。
裴远时却反应极快，他一把把她拉过，二人一齐跌在雪地里，清清撞在他身上，并未沾到雪。
她的耳朵正好靠着他胸前的位置，隔着厚厚的衣料，裴远时的声音闷闷传来：
“师姐不是怕冷么。”
他用手指贴近清清的手背，轻触一下后立即分开，如同鸟雀从水面飞快掠过，柔软的羽翎划出一点细微的波纹。
“手都这么凉了。”
清清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强辩道：“我，我只是讨厌冷，并不怕受冻的！”
话音刚落，她就连着打了三个打喷嚏。
“进屋吧，蹄髈快煨好了，还得师姐去加料呢。”
————————
竹筷轻松扎进肥厚的表皮，抽出来时带着泛油花的汁水，这只蹄髈已经相当软烂入味了。
清清嘬了一口筷尖，仍是不满意：“要再煨一刻钟。”
那头的裴远时正在切萝卜，手落如飞，萝卜丝雪白晶莹，被整整齐齐的码在盘子里。
小半年的时间，他已经不再是烧个火都灰头土脸的愣头青了。
清清拈起一根萝卜丝，迎着窗外的光细细观赏：“孺子可教！师父以后要是养不起咱们，你去找个酒楼食肆当墩子也是可行的。”
她往盘中加了两勺香醋，少许食盐，半勺水豆豉，一通搅拌后，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
鲜脆清爽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清清幸福地眯起了眼：“你当墩子，我来掌勺，咱们养个吃白食的师父绰绰有余。”
裴远时却没捧她的场，他望着门口，说：“师父，您来了。”
清清愕然，随即头上挨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爆栗，她抱着头，可怜兮兮地转过身：“师父……”
玄虚子不理会她，执了双筷子去夹萝卜丝，咀嚼几口，才哼哼道：“为师竟会养不起你们两个屁孩？真是笑话！”
他又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声音含混不清：“再说，你师父我胃口可是很大的，你这逆徒年纪小，口气倒不小。”
清清摸着头顶刚刚挨打的位置，问道：“师父，这味调的还成吗？”
玄虚子只矜持地点点头，踱到灶台旁看了看锅中炖煮的芋头烧鸡，又瞅了瞅小炉上煨着的蹄髈，终于哼着曲儿满意地出门去了。
——————————
这是师徒三人在一起过的头一个年。
桌子上的菜都是徒弟俩操办的，一只红烧蹄髈，一盆芋儿烧鸡，一盘凉拌萝卜丝，一道白菜汤。青红碧绿，煞是可人。
喜气洋洋好日子，玄虚子大手一挥，拿了坛酒来。
酒是上个月酿的米酒，此时喝来正好。酒液盛在粗陶碗中，一层雪白浮沫下是琥珀般的色泽，在烛火映照下光亮剔透。
玄虚子给两个徒弟各倒了一碗：“为师亲手酿的，甜得很，不醉人。”
清清嗅着米酒甘醇的香气，捧起碗，仰头就灌了起来。
“甜水儿一般，好喝！”她放下碗，满足地长叹一气“师父，我再倒一碗。”
有师必有徒，玄虚子是个好饮的，清清也像个小酒鬼，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酒量深不可测，时时偷饮师父的酒，却从来没醉过。
玄虚子知道徒弟的这点心头好，但从未以“女子怎能如男儿一般好饮”之类的话规训过她，逢年过节，师徒俩甚至还会对斟几杯。
这样说来，师父一向对自己甚宽松的……
清清吃一口肉，饮一口酒，快活地好似飞起来，脑海中的思绪也飞旋：像自己这么大的姑娘，哪个不被家中时时训诫，刻刻看管。虽然泰安小镇民风向来淳朴自然，但像她这样从小就四处野，长大了也来去自由，无拘无束的姑娘也没几个。
米酒一碗接一碗，师父似乎正在对他们说什么又长了一岁，不要再调皮惫懒之类的话，清清面带微笑，顺从点头，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师父似乎，对于所谓的三纲五常、女戒女德，一直都是嗤之以鼻的……更从来没以所谓女儿家的规矩约束过自己。
昏黄烛火下，师父的脸庞如此温暖和煦，甚至那两撇山羊胡，也变得和蔼可亲。
啊，何止女儿家的规矩，她对师父，全无半分恭敬拘谨，平日里插科打诨，以下犯上的事做了太多，师父何曾动过半分怒？
也许是腹中猫尿作祟，也许是此刻温情安逸的氛围太足，向来没心没肺的清清突然感慨万分。
如此开明豁达的师父简直世间少有！她要趁着除夕佳节好好敬师父一杯！
清清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口中唤道：“师父！”
玄虚子正在喝汤，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猛烈地咳嗽起来。
清清连忙绕过桌子，一面帮忙顺气儿，一面连声关切：“师父没事吧？徒儿给您拍拍。”
玄虚子脸色涨红，一个劲摆手，看上去十分难受，清清见状，拍得更卖力了。
裴远时很知道被师姐拍抚的滋味，他正要开口劝阻，却见师姐神色有异。
清清口中喃喃：“上了年纪，喝点汤水都受不住……”
“树欲静而风不止，徒欲养而师不待……徒儿还能孝敬您几年呢？呜呜呜……”
说着，她伏在玄虚子肩头，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裴远时连忙上前，想把她拉开，未想她竟摇摇晃晃地起身，沉甸甸的身子挂在了他身上，嘴里念着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类的话，他扒都扒不下。
玄虚子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听到清清的胡话，不满道：“这丫头今日怎么了？平日里那么能喝，这点米酒竟能上头？”
裴远时手忙脚乱地把清清扶到椅子上，见她脸色绯红，眼神迷蒙，像盖了一层雾气一般，这不是醉了是什么？
他伸手抚上她的额头，触感滚烫。得了，顽劣师姐不听劝阻，执意玩雪，受寒又饮酒，终于生出病来。
他扶着她，扭头向玄虚子汇报情况，说着说着，感觉自己停在她额头上的手被人握住了。
他回头一看，只见清清拿下他的手，贴在了脸颊上，眼睛享受一般眯了起来：“石头师弟的手……跟那大石头一般，冰冰凉凉好舒服。”
他试图抽回手，她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握得更紧：“摸一下也不给？真小气。”
顽劣师姐是当真顽劣啊……
玄虚子指使裴远时把清清扶回房去，他自己则要进灶房，煮些驱寒的汤药。
裴远时左哄右哄，好说歹说，清清才肯起身挪步，但手犹不肯放，把他的手在脸上贴了又贴。
二人拉拉扯扯地走到院子中，雪地路滑，檐下石阶亦有一层薄冰，裴远时愈加小心。
偶尔传来爆竹焰火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山中回响，应当是山脚的居民在庆贺节日。
清清听见这几声声响，突然把手放下，不肯走了，任裴远时牵拉，岿然不动。
她抬起头，向师弟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些，他只得照做。
她凑近他的耳朵，大声说：“今天真高兴，师弟！”
裴远时耳朵快被震麻了，但他露出微笑：“我也很高兴，师姐。”
清清愣愣地看着他，眼中水波潋滟，又忽的伸手抚上他的脸，手指温热柔软，如蝴蝶颤动翅膀般轻柔，小心翼翼地抚过鼻尖与眉梢，最后停在脸颊上。
他的心突然狂跳不止。
下一秒，她却捏住他颊上的肉，如捏雪球一般揉搓起来。
“师弟，师弟。”醉后的声调含混不清“我虽叫你石头，却不愿意你真像石头一样冷冰冰的。”
“我知道你原先发生了很多事，那些事老叫你不开心……”
“今儿是今年最后一个日子……”她的声音低下去，他得费力凑近才能听清楚。
“要多笑笑，”她耳语道“好看。”

第18章 乙雅
清清醒来时头疼欲裂。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这是什么时辰？她艰难地翻了个身，顿时觉得脑仁也跟着乱晃，如同钟杵撞到了钟壁，一阵剧痛震荡开来。
好痛！她低呼一声，痛苦地蜷缩起了身子。
这一动，更觉出四肢酸疼，使不上力，像极了蹲了两个时辰马步后的滋味。
昨晚做了什么？清清艰难回想，似乎是喝了些甜米酒——挺好喝的，然后哭着对师父说舍不得他？
啊！米酒上头，自己居然这么煽情？
她眉头紧皱，后来还做了啥？脑海里有画面缓缓浮现，少年清瘦干净的下颌线，泛红的耳垂，手指修长又好看，摸上去冰冰的，特别舒服……
为什么她会知道摸人家手的感觉啊！特别舒服又是哪里来的体会！
清清头皮发麻，缩进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蛹，若不是身体不爽利，还想滚上那么一滚。
呜呜，饮酒醉，最为丑。她昨晚定是丑态百出，毫无师姐风度，洋相都被师弟看尽，他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她呢。
忍受着体肤的酸痛与内心的煎熬，清清在被窝中无声呐喊，时运不济！新年第一天，就要如此狼狈开场么？
在被窝里纠结了半个时辰，清清终于忍不住，打算起身，她其实醒来就想如厕，现下憋不住了。
一抬手臂，又是一阵酸痛，清清龇牙咧嘴，勉强穿戴好了衣衫，扶着榻颤巍巍地站起，往门口走去。
一开门，外面白得刺眼，院子中仍旧是厚厚一层雪，雪猪、雪弥勒、雪师父诸位都还健在。清清深深吸了一口山中早晨的清爽之气，终于觉得脑子舒坦了一些。
石阶仍有薄冰，走上去直打滑。清清如今四肢不便，脑子也不够清醒，实在害怕摔上一跤，让身子雪上加霜。她索性矮下身子，蹲在地上，朝前面缓慢地挪动。
好不容易下了台阶，她试图站起，却没想到一使劲，身上酸痛更甚，尤其是大腿完全用不上力。
清清咬牙，手撑在膝上，及其缓慢煎熬地直立起来，只感觉四肢百骸如同放在石磨下碾磨一般，疼得她脸皱成一团。
“师姐，你站这儿做什么？”
是石头师弟！她腾地站直，状似不经意地揉揉手臂，淡淡一笑：“我刚起来，在院里溜达呢。”
裴远时手里拿着笤帚，似乎是在扫雪。
“师姐可还有不舒服的？”
“什么不舒服？我好端端的，哪里会不舒服。”清清故作惊诧。
“师姐昨晚……”
清清一拍脑门：“哎！昨晚喝得多了些，有些犯糊涂，做的什么事现在是全不记得了。”说着，她装模作样地抱了个拳“饮酒适度，失态事小，伤身事大，师弟可要引以为戒啊。”
裴远时好似被噎住，顿了一顿，又道：“现下还早，观中也没什么事要做，师姐可以再歇一会儿。”
“不必了，一天之计在于晨，早晨的大好时光怎可白白浪费在床榻上。”
清清仰头，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作陶醉满足状：“雪后清晨如此叫人舒爽，研读经注，修习道术是再合适不过。师姐我现在要去练功，不与你多话了。”
说罢，她向裴远时露出一个“师弟也要勤勉”的微笑，负着手快步离去了。
裴远时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那边……不是茅房的方向吗？
拐了个弯，确定裴远时再看不见自己，清清绷直的脊背立刻放松下来，她抬手擦了擦额间薄汗，蹒跚地朝那五谷轮回之地去了。
方才糊弄得还算可以吧？她觉得自己刚刚毫无破绽，甚至比往常更加潇洒从容，师弟应该，很快就会忘记她昨晚出的洋相了……
只不过此刻身上的滋味，已经远不能用“酸软”二字简单概括了。
赶集时，清清最爱看那些杂耍班子的表演，其中有个叫刀山火海的节目最有特色。
所谓刀山火海，就是用刀架了个梯子，艺人踩着刀尖一步步攀爬上去，清清最爱看这个，觉得十分刺激，总疑心艺人会不慎被划伤。
自然，划伤是不可能的，人家就吃这口饭。她猜想，他们能在刀刃上行走，应当是练了“硬气功”所致。她没练过硬气功，更没走过刀子，但此时身体的酸痛，怕是比挨刀子更磨人。
解决完事宜，清清扶着门，颤巍巍地走了出去，打算打水洗漱。
来到灶房，却见灶上已经温了一锅水，她舀在盆里，温度刚刚好。
正拭着面，玄虚子推门进来，见清清站在这，十分意外：“你竟这么早就起了？”
“早吗？现在都巳时二刻了。”清清不满地说“徒儿平日里起得比这早多了。”
“今日不同以往，”玄虚子道“你可知昨晚你是怎么折腾的？”
清清张口结舌。
“起先还好，就是哭哭啼啼，走不动道。后来不知怎么的，吵着闹着不肯睡觉，要跟你师弟比剑。”
清清头大如斗。
“你师弟让着你，故意输了，你还使气，怨他放水。嚷嚷着什么愿赌服输，要绕着小霜观跳五十圈才能安歇，我们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了……”
清清简直要昏过去，但仍有一丝挣扎：“我怎么一点不记得了，师父莫不是诓我的罢？”
玄虚子慈爱地笑笑：“蠢徒儿，你今早醒来是不是浑身酸痛，双腿尤甚？”
见她点了点头，他继续说：“是不是脑袋也十分胀痛，略微行动起来，里面就好似有钟在敲一般？”
“跳了那么久，腿当然受不了。至于头痛，是你当时偏要逞强，为证明自己跳完五十圈后还有力气，跑去爬树，结果从树上栽下来，磕到枕骨所致。”
清清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虚子拍了拍清清的肩，以示安抚：“没什么大不了的，谁每个醉后失态的时候呢，幸好观中就为师和你师弟，这笑话没被外人看了去……”
“师父……我……”清清心乱如麻，脸上的表情像是快哭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那米酒明明不醉人，怎会如此……”
“不怪你，”玄虚子安慰道“上个月为师酿这米酒的时候，加了一味新药材，本想着可以增添香味，没想到和酒性相克，才让人易醉。”
清清擦擦眼角：“什么药材？我当时给师父打下手，怎么没见着？”
玄虚子道：“是乙雅树上发的新芽，为师后来才摘了放进去的。”
“什么乙雅树？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树大冬天的也会发芽吗？”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此树极富灵性，只要有人在树旁虔诚祷告，殷殷呼唤，即使是在冬天，它也会受到感召，发出新芽。这芽价值极高，专治小儿顽劣，哪家小儿爱调皮胡闹，一帖下去，保管变得乖巧听话……”
看着清清越来越疑惑的眼神，玄虚子终于绷不住了，放声大笑：“因为乙雅树需听到人们内心呼唤才发芽，此芽便被称为‘乙雅唤芽’！”
只听噗嗤一声笑，裴远时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也不晓得听见了多少。
乙雅唤芽……以牙还牙？她终于回过味来，师父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报复昨儿早上她在院里堆的滑稽雕像！
什么绕着小霜观跳圈，一头从树上摔下来，什么专治小儿顽劣……这连篇的鬼话，统统都是他胡诌的。怎么有这么斤斤计较，小肚鸡肠，阴险恶毒，幼稚无聊的师父啊！
清清是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玄虚子仍笑个不停，仿佛从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完全不理会她的指责。
清清跺了跺脚，气呼呼地转身去灶上找吃的，稀里糊涂过了半个上午，她早饭还没吃呢。
小风炉里燃着火，内里似乎煮着东西，有咕噜咕噜的沸腾之声。清清好奇去揭，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蠢徒弟，”玄虚子用手指敲她的头“这是驱寒汤，灶上还有粥，把粥喝了再喝药，今天就别乱走了，更不能碰雪，躺一天发发汗，明儿就能好转过来。”
“谁叫你这般贪玩，在雪地里受了寒，晚上饮酒也不节制，才伤了身体，以后莫要这样了！”
锅里果然有粥，加了青菜和肉末儿，看上去十分开胃。
清清连忙盛了一碗：“师父师弟，你们吃过了吗？”
“都吃过了，特意给你留的。”玄虚子拈着胡须，正色道“我有事要告知你们。”
“为师接到消息，必须往西昆仑去一趟，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才能返回。”
这话一出口，二徒俱是大惊。清清结结巴巴地说：“怎，怎的如此突然？”
玄虚子不愿多说：“的确突然，我也是昨夜才知道的，此事必须我来处理，否则后患无穷。”
他看着两个徒弟，清清不必多说，裴远时短短半年的时间，也已经有了不少长进，观中由二人操持，他并不觉得担心。
他张开双臂，把二徒揽入怀中：“互助友爱，少惹是生非，不必担心为师。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午时便动身。”
清清从玄虚子怀里钻出来，急道：“这也太匆忙了！至少把午食吃了再走。”说着，转身就要去揭米缸的盖子。
玄虚子却止住了她：“不必忙活了，你们两个，不如陪为师多说几句话吧。”

第19章 狡兔
午时一刻，本该是一天中阳光最盛的时候，小方山上却刮起了风。风刮得紧，还挟着密密的雪粒，颇有些叫人迈不动腿的意思。
玄虚子就在这样的风雪中下了山，他不要徒弟们相送，一路催促清清和裴远时赶紧回去。
行至山腰一处茂盛的竹林所在，玄虚子终于忍不住，回头说了句：“就到这儿吧。”
话音未落，他便提起十分功力，纵身跃上竹梢，借着竹枝反弹的力度，飞身而出，兔起鹘落般消失在了林中。
这番动作一气呵成，不过转瞬之间，玄虚子已经掠出了数十丈，将俩徒弟远远甩在了后面。
竹林内歇息的鸟雀受到惊扰，扑啦啦扇着翅膀飞出，叶上积雪也纷扬落下，落了站在原地的二人满头满脸。
裴远时有些意外，他认出来，那是轻功“雪踪”的步法，要练到如此境地，没有极高的天赋和数十载的沉淀，是万万不能的。
清清也有些意外：“我真怕师父把他那老腰给闪了。”
裴远时扭头看她，见她并没有什么低落的神色，便道：“师姐回去吧，别在外边呆太久。”
清清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说道：“其实每年正月师父都会出去一段时间。”
“长则两三月，短则一个月。我还小的时候，他会托泰安镇的仵作陈伯照看我，近几年我无需人照顾了，就自己留在观中。”
“往年通常上元节过了才动身，今年不知为何这样早，这样突然……”
回去的路上，风渐渐歇了，日光把雪地照得透亮。二人一前一后，在落满雪的山道上行走，四周银装素裹，静谧安然。除了靴子踩到雪的咯吱声，再无其他响动，仿佛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仅有他们两人而已。
“啊——嚏！”清清的喷嚏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她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确实该走快点了，我……”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停下脚步闭口不言，双眼睁大，似乎看见了什么极为让人惊异的东西。
裴远时想问询，被她一把捂住了嘴，她靠近他，用气声说：
“你瞧那边——就是那里，是不是有一只兔子？”
他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右前方有一棵光秃秃的枯树，树下雪只落了薄薄一层，一只灰褐色的兔子正蹲在树根旁的灌木枯枝中，露出个脑袋顶，耳朵时不时动两下，透出机敏来。
兔子皮毛颜色和树根相仿，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跃跃欲试之意。
清清打算悄悄凑近，徐徐图之，但她一弯下腰，背部的抽痛让她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正一筹莫展，裴远时轻轻拽了她一下，她回头一看，只见他不知何时捡了个石子儿捏在手中，正紧紧盯着兔子的动静。
少顷，他手一扬，抛了出去，石子从空中轻巧划过，砸到那棵枯树树干上，“啪”的一声响，枝桠上积雪受了震动，纷纷而下，落到树下的枯瘦的灌木从中。
清清不禁看了他一眼，刚刚他出手的力道不算多重，竟能震落满树的雪。能有这样的效果，不是靠巧劲，就是凭内力，按裴远时的年纪，能做到两者中其一，已是相当少见了。
兔子本蹲在树根旁，忽然受到惊扰，第一反应便是离开此处，它一跃而起，竟直直朝他们这边窜了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裴远时飞扑出去，也不知得手没有，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清清拖着沉重的双腿上前，止不住地兴奋：“可是捉住了？让我看看！”
裴远时气息未定，只是躺在地上略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抓着。
清清并不怎么失望，毕竟平日里她捉野兔，得用上网阵，绳索，圈套诸多手段，还不一定能得手。今日他们不过偶然邂逅，兴起为之，并没有提前准备，师弟那随便一扑，哪儿能就给他抓了去？山林间长大的野兔又不是吃素的。
她温柔一笑，以示安抚：“初出茅庐，没有所得是必然，师弟不必气馁，日后勤加锻炼，再接再厉就是了。”
说着，她朝地上还在喘粗气儿的裴远时伸手，想拉他起来，他并不扭捏，也伸过了手。
没有预料中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清清的手中被塞进一团毛茸茸的物事，她惊叫起来：“这——这是？”
灰褐色的半大兔子直挺挺地躺在她手心，正是方才枯树下那只，似乎是晕过去了，此刻一动不动，再没了之前左顾右盼的机敏神气。
这只兔子——还真是吃素的啊！
少年仍是躺在地上，方才气喘吁吁的累极之态却荡然无存，他朝着她笑，嘴角愉悦地勾起，眼睛倒映着雪后的天空，格外的亮。
是想让师姐夸的意思。
清清并不夸他：“你，你竟然作弄我！哼，逮到只兔子，有什么了不起的！遮遮掩掩，一点也不爽快。”
她握着兔子，气鼓鼓地转身往回走，有心想留下一个利落潇洒的背影，奈何腿脚酸软，步履蹒跚，并没有什么气势。
裴远时很快就跟了上来，他说：“师姐？”，语气有些试探。
清清不理不睬。
“师姐……”添了几分委屈。
清清充耳不闻。
“师姐…………”好像十分可怜。
清清心如磐石。
后面的人不再说话了，只默默跟着走，一时间落满雪的山道上只有沙沙的足音。
阳光更盛了，雪后的天空一片湛蓝，大团大团的云朵低垂在天边，倒与身边满地的雪白相映成趣。一切都安静且明亮，偶尔林中有雪落下，窸窸窣窣的声响反而更添静谧安宁。
差不多了，清清在心里想。
她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把怀中昏迷的野兔往身后人扔去，口中怪叫：“吃我一击！”
裴远时的确被吓了一跳，不是因为清清，是因为兔子脱离了清清的掌控，竟一个激灵，在空中蹬起腿来。
他倾身上前，想把它接住，它却借着他的手臂狠狠一蹬腿，跃进了路旁的树丛间，一阵响动后，逃窜不见。
清清目瞪口呆：“它竟然，一直在装死？”
被捉住的动物用装晕装死来迷惑捕猎者，这并不稀奇，可是刚刚他们两个都忽略了这样的可能。
到手的兔子就这样飞了，清清懊恼地说：“算了，还没长成的小兔，没几两肉，等夏天长肥了再去捉一遍。”
山高林密，捉过一次的兔子哪儿能再遇上一遍？若真能又被他们遇上，也算够倒霉了。
“这兔子，别的做法我都不喜，就好一口烤全兔。现下流行的吃法是先卤后烤，以求兔肉没有腥味，只有香味，要我看，这完全就是画蛇添足……”
经此风波，清清把方才的小别扭抛到了九霄云外，兴奋地分享饕餮经。
“卤了再烤，腥味是没了，但留下的只有香料味，兔肉的鲜味野味也没了。卤了一夜，哪还有本来的滋味呀？”
“刷上油，抹上一层豆瓣酱，香味就足足的了。烤成时，再撒点盐，撒点花椒末儿——师弟你不食花椒，真真是可惜，错过了多少好滋味，有句话叫‘山猪儿吃不来细糠’……”
“咳咳，我没有说你是山猪的意思，扯远了扯远了。这点花椒末儿一撒上去，那叫一个香飘十里，我在小霜观烤，怕是镇上张铁铺也能闻到。咬一口，弹嫩爽口，又香又麻，配上点梅子酒，真是快乐赛神仙呐。”
“这大冬天的，烤东西也不方便，煮汤锅吃却是再合适不过了……啊，昨晚的蹄髈连着腿，还剩半只，今天正好来做汤，弄汤锅吃！师弟你也别不吃辣了，尝尝嘛，试一试又何妨呢……”
这一时，就试到了正月十三。
这些天里，清清变着花样做带辣味的菜，酸辣萝卜丝、红烧猪脚、水煮肉片……裴远时从抗拒到食髓知味，也不过短短十日而已。
清清对自己的厨艺越发自信了起来，没有了师父的耳提面命，她每日就在观中捣鼓吃的，或者看看杂书，外面雪还没化完，还算寒冷，便理所当然功也不练了。
这样挥霍的后果就是，还不到半个月，观中的食材就被消耗得所剩无几，必须下山采买了。
虽年节已经过了十来日，但镇上节庆的氛围仍旧浓厚。二人在镇里闲逛，买了些菜蔬，转来转去，来到了河边。
清清一时兴起，想买条鱼回去做水煮鱼吃，卖鱼的陈叔就住河边，挨着渡口，十分好找。
二人走到渡口边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清清——”。
是苏小桃，她身边站着父母，皆笑着望向这边。
清清上前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过年的寒暄话，小桃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手，问道：“年前我说要你同我去青州城看灯会，你可还记得？”
清清自然是忘了，但她从善如流：“当然记得，但我除夕那天受了风，晚上发了高烧，卧病了十来天才能勉强下地走动……”说着，她以袖掩鼻，病弱般咳嗽了好几声。
小桃立刻就原谅了她：“怪不得我等了你那么久，也不来山下找我，这病可还打紧？你现下感觉如何？怎么就急着出门了呢，现在还多冷呀。”
清清只回答了她最后一个问题：“观里没东西吃了，师父有事，也离开好几天了，只能我下山来……”
小桃闻言，气呼呼地瞪了一眼清清身后的裴远时：“那你师弟呢！是干什么吃的，也不说替你来。”
裴远时无语凝噎，他也劝说了她别来，但她嫌观里太无聊，一定要来镇上放放风。
苏家夫妇催起来了，小桃只得和清清作别：“等我从青州带好玩意儿回来给你！”临登上舟，还不忘警告地看了裴远时几眼，示意他要好好照顾清清。
船夫摇着橹，水面划出一道道波纹，师姐弟站在渡口，目送苏家的小舟远去。
渡口叫清远渡，此时稀稀拉拉停了几艘船，今日天气晴好，微风阵阵，远处群山的轮廓泛着淡淡的青色，白鹭贴着水面滑行，天高云淡，真有几分清远的意思。
临走时，清清注意到有一艘小舟和别的不同，船头系了一根黛青色的布带。
如果她没记错，这并不是本地风俗。

第20章 戴青
这不是青州本地风俗，甚至不是西南这块儿的，船头系一条黛青色布带，是长安渭水边上的习惯。
八水绕长安，渭水便是其一。相传，在天狩年间，一青年泛舟游于渭水之上，风大浪急，小舟被浪生生倾覆，青年亦没入水中，再无踪迹。
家人寻了数日，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最终放弃了寻找，只当他尸身被鱼虾叼食了去。
未曾想，九个月之后，青年又出现在了长安。彼时他全须全尾，身上无一处落难痕迹不说，气度更是淡然高华，原先身上的沉疴旧疾皆无影无踪，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后来……那青年投身于逐鹿之争，踏着鲜血与尘土，登上至尊之位，这个传说便流传开来，说是当年河中有鲛神相助，他才能转危为安，乃至最后能……
真也好，假也罢。随着青年成为青史上最雄奇险峻的一笔，成为无数文人骚客赞颂或叹惋的对象，渭水边的人们开始自发在船头系一根黛青色布条，因为相传当日青年落水，身上所着便是黛青色。
也许是为了祈福，也许是为了纪念，那都不重要了。过去了太久太久，来往于长安的船只纷杂，但船头那抹远山一般的黛青，却穿越了时空，与百年前渭水边的青色衣衫，有了奇异的重叠。
从长安到泰安镇，水路得走上一个月。清清拎着鱼，回想起那艘虽然精致，但明显已经老旧的船只，船头的布带颜色鲜亮，实在让人不能不注意。
更何况，这船平底方头，是典型北方一带的船只特色，比起青州一带的湍急水流，更适合长安八水宽广浅平的水面。
也不知是镇上谁的亲故，不远万里来探访。
回去的路上，清清把关于布带的传说一五一十给裴远时讲了，裴远时起先有些意外，随后又说：
“我幼年时听闻过这个故事，这的确不是青州本地的习惯。”
幼年？清清挑眉，裴远时是在长安长大的？
但她并不多问，只感怀道：“近十年没见了，今日一遇，竟有些恍然。”
裴远时闻言，不禁看了她一眼，初春的日光清凌凌落在身侧少女的眼睫上，眼睫下的眼睛有些惆怅，有些忧伤，有些故作老成。
他觉得这样有点可爱。
二人行至镇上最热闹的街，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他轻咳一声，调转话头道：“这鱼今晚怎么吃？”
说起吃的，清清马上来了劲，正要高谈阔论，却被路人狠狠撞了一下，她一个趔趄，差点没稳住。
撞她的人连忙拱手致歉，说没注意，清清大度一挥手，示意自己无事。
那人又客气了几句，正要离开，见清清和裴远时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站在人群里，犹豫片刻，道：“你们是哪家的小孩？最近镇上不太平，还是少出来玩罢。”
二人面面相觑，清清问道：“此话怎讲？”
路人惊讶：“你们竟然不知？”
清清更是茫然：“我该知道么？”
路人道：“江米镇前些天出了件大事……江米镇你们晓得不？”
清清点点头，江米镇也是青州下辖的，因特产江米闻名，距离泰安镇有三四日路程。
“嘶……这事实在可怕，我本不愿意同你们两个娃娃说……就是除夕那晚上，江米镇上有一个厨子，不知怎的和家中人发生了口角，竟一夜之间把自家满门杀了个干净……妻子、岳丈、儿女，无一幸免……”
“左邻右舍过了好几日才发现不对劲，那厨子早就逃了，最后一个看见他的，似乎是青屏山山脚的马夫。十有八九，是逃到山上去了。”
“现在大伙都说，他要么在青屏山上躲着，等个一年半载风波过了再出来，要么，就穿过山，往西南边去，据说他祖籍是云南那边的，入赘才来的江米镇。”
“总而言之，这样一个丧尽天良的杀人犯就在山上躲着，谁知道他饿了渴了，会不会下山来作恶，咱们还是小心的好！”
说完，这路人便匆匆离开了。
清清咋舌：“这大过年的……实在是……”
裴远时道：“方才那人说的有道理，能血洗自家人的恶徒，已经没什么干不出来了，师姐，我们快些回去吧。”
清清自是附和，内心却颇不以为意。
青屏山大着哪！主峰就有好几座，附属的群山更是数不胜数，小方山只不过其中不起眼的一座。依青屏山而建的村落也有好多处，那恶徒怎就能偏偏去他泰安镇，来我小霜观？
鱼拎回去后，清清弄了一大锅水煮鱼，鲜香麻辣自不必提，剩下的汤汁她也舍不得倒，想留着第二天下面吃。
半夜，她从一阵腹痛中醒来，急急奔向茅屋。路上经过关着小白的柴房，这小东西竟然没睡，见了清清，咩咩地叫唤起来。
可她没工夫逗弄小白，清清坐在桶上回忆当晚的吃食，水煮鱼太辣，她饭后吃了许多冻过的柑橘来舒缓，想必是吃的太杂，让肠胃受寒了。
受寒归受寒，那鱼汤是真的香辣爽口啊，明早煮了面放汤里一拌，那味道……清清猛然想起，她似乎忘记把汤收进柜子里了。
虽然此时山中蚊虫不算多，但吃食无遮无拦的放一夜，她还是有些膈应。
清清从茅屋出来，信步走向灶房，近了一看，嚯，竟然门窗也没关？幸好今晚想起来了，不然若是风吹两片枯叶进汤里去，自己只能捶胸顿足。
她快步走了进去，那碗水煮鱼还好端端在案上，她看了两眼，小心翼翼地端起，放回了柜中，临走时，看见灶上竹筐里还剩一个橘子，便随手拿了，哼着小曲出去了。
现下约莫是丑时，月亮高高悬在天上，将庭院照得透亮，初春的夜里仍旧冷，风一吹，清清背上的冷汗又出一层，直叫她打了个哆嗦。
又转了个弯，清清迈上了石阶，推开屋门，径直走了进去。
床榻仍旧温暖，像主人从未离开过一般，清清钻进被子，一把捂住因为惊讶而欲出声的少年的唇，她凑近他，压低声音：“是我！你别慌张，先听我说……”
鱼汤失了热度会凝结成冻，这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知识，所以当清清看见灶台上那碗鱼汤，原本该平滑完整的表面多了一角坑洞，便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劲。
汤冷却后，另外有人去动过。
也许是裴远时？但他一向不贪口舌之欲，更吃不得辣，热汤不喝，尝冷汤做什么？清清思绪飞转，筐中的橘子明明还剩好些，怎么会过了几个时辰就只剩一个了？房门未闭，窗户大开，装米面的罐子也有被翻动的痕迹……
还有三更半夜不睡觉的小白，莫非是之前被那不速之客吵醒的？
联想到白天在山下的见闻，清清毛骨悚然，自己决不能独自一人在房内！
她把发现大致说了一遍，后怕道：“我可不敢和他正面对上，若真是那个杀了好几口人，平常惯用刀的厨子，我哪还有活路……只能装作无事，先回房再说。”
说完才发觉，作为大师姐，自己似乎太过露怯了些，清清又找补道：“……我更担心师弟一人在房中，便特地来此保护你。师弟莫怕！那人既然直奔灶房，想必只是饿极了来找吃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话说完，却迟迟不见裴远时回应，难道是吓到了？
她又温言安抚：“就算真找上来，以你师姐的能耐，定能护得咱俩周全，师弟且安心呆在我身后便是。”
仍旧是一片沉默，清清正踌躇，突然感觉手心传来异样的触感，湿润而温热……那是……
她讪讪将手拿开，原来，自己从进被窝便一直捂着他的嘴，竟忘记放下。
移开后的手掌掌心一片湿润，也不知是不是师弟的口水……
黑暗中，她听见裴远时叹了一口气。
“师姐何必强自镇定？你的手抖得厉害，手心汗也出了许多。”
清清尴尬地将手在被子上胡乱蹭了两下：“有，有么？”
“不能坐以待毙。”
少年嗓音清澈，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就算今晚只为吃食而来，那谁能断定有没有第二晚、第三晚？又如何能保证，他只是为了身外之物，不会动其他歹念？”
“本就是弑父杀妻的亡命之徒，再杀几个人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难事了，我们万不能报以侥幸，除非这人落网，否则他只要来过一次，必定就会有第二次。”
清清在这样的话语中镇定下来，她如何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丧失人性的冤魂厉鬼，她冷静泰然，手段从容，不知处理过多少，可比鬼还莫测可怖的，向来是人心。她从未与真正的穷凶极恶之徒对上过，她没有必得的把握。
“师姐不必烦忧，”身边的少年又开口“我来便可。”
说着，他翻身坐起，随手披过挂在床头的外裳，提着剑就要走出去。
清清愕然，忙拉住他：“你想做什么？”
他侧过头，似乎噙了一丝笑意：“师姐忘了，我被师父救下之时，已经被追杀了十五日。”
“追我的有三十余人，遇上师父时仅剩七人，其余的……”
少年背对着月光，轻轻地说：“都被我杀了。”

第21章 无恒
吴恒蹲伏在灶台后面，把身体尽力隐蔽在柴火堆中，如此艰难费力的姿势，他已经维持了有两刻钟，他不知道方才那个女孩会不会折返来。
腿脚开始变得僵硬酸麻，腹中的饥渴更让他难以忍受，他仍不敢轻举妄动，不，本不该是这样。
他本想在山中采摘些野果果腹，但遍寻不着，平日里满山跑的野味也统统销声匿迹。在冬日的青屏大山内流离了近十日，他实在受不了了。
想着身上是有钱财的，可以去买点吃食，可他提心吊胆来到镇上，乔装成流浪汉呆了两天，竟发现不少人在谈论除夕夜江米镇发生的惨案，人潮纷涌处还张贴着他的画像，他只能仓皇逃离。
他逃回山上，注意到了这处人迹罕至的小道观，在附近山头流连了两日，他意外地发现，这观里似乎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半大的娃娃。
大人去哪了？他无法深究，每每到饭点，观中飘出香味，这让他五脏六腑如同百蚁啃噬一般难耐，腹中明明空空如也，却仿佛有一股恶火在静静地烧灼，烧得他痛苦万分。
饿，太饿了。
今日他们似乎又煮了麻辣鱼，吴恒趴伏在观外的树林里，嗅着这令人鼻尖发痒的香气，恍恍惚惚地，眼前出现了一个妇人执着汤匙，站在烟缭雾绕的灶台边，俯身往锅里加盐的画面。
那是他的妻子，她口味重，最爱他做的水煮鱼，每次都要多放一倍花椒才能让她适口。
她常常嗔他：“味道轻些也不要紧，每次都顺着我的口味来，花椒钱都多花了许多。”
而除夕那晚，她死在了他的刀下。
不止她，还有她的父母，他们的孩子……不，那不是他们的孩子，是不知哪里来的野种！
野种！他咬紧了牙关，想到他质问妻子时，妻子满脸的难以置信与失望的泪水，贱人，真会装！他要岳父母说清楚，不要把他吴恒当傻子，但他们只骂他被猪油蒙了心。
是，他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被岳父母多年来的宽容关心所迷惑，被妻子的温柔小意弄得找不着北，傻乎乎地以为自己虽然一穷二白，是个倒插门的便宜女婿，但他们仍把自己当一家人。
他们几个才是一家人！事发了互相包庇，他吴恒不过是个穷女婿，谁都看他不起，就连一双儿女不是自己亲生的，也被蒙在鼓里五六年，得他人点醒才知道。
他父母双亡，本以为自己三生有幸，能又能体会家庭的温暖，他爱护妻子，恭敬长辈，将小食肆开的有声有色，日子好起来了，明明一切都好起来了……
“阿蓉还是那般貌美，”年关将近，在外经商多年的邻居来他店里，冲他暧昧地笑“那身皮肉想必也如当初一般雪嫩，吴兄好福气。”
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他将原话告知了妻子，妻子只是沉默，他慌了，她才说——
“那时年少无知，所遇非人。”
她埋首在他胸前痛哭，他只能给予拥抱与抚慰，一遍遍告诉她没关系，不是她的错，他无所谓……
他真的无所谓吗？
他如往常一般去店里，跑堂的小二正和墩子窃窃私语，见了他却慌忙散开，这是什么意思？
食客在席间大声谈笑，酒过三巡，开始谈论些荤俗不堪的内容：“谁会要别人用过的破鞋啊？”
他疑心是在影射他。
恍惚出了店门，走到街上，又遇上了那个邻居，他厌烦至极，想避开，那人却自己缠上来。
仍是那般可恶的笑：“吴兄！哈哈，上次喝了两滴猫尿，说了几句对嫂子不敬的话，你可千万别忘心里去啊，都是老黄历了……”
后来，那张脸眉骨断了，鼻梁歪了，眼圈乌青，再也做不出惹人生厌的笑容，他被众人拉开制住，那张脸的主人朝他愤愤啐了一口：
“臭东西，真以为自己开了家店有啥了不起呢，捡了个破鞋当宝贝，还说不得了？”
破鞋，又是这个词，他恨这个词。
回到家中，一双儿女拥了上来，他将他们揽进怀中，想借着温馨时刻将那些不快抛之脑后，却冷不丁又想起，这对龙凤胎，当初早产了一个半月，接生婆直呼万幸，两个婴儿身体康健，不似寻常早产儿一般孱弱，简直如同足月生产的一般。
如足月生产的一般。
如今他们六岁半，算一算，时间怎么那么巧呢？
他不能再想，这样只会把自己想崩溃，他吞吞吐吐，希望妻子打消自己的疑虑。
妻子听懂了他的闪烁其词，她落下泪来：“原来，你竟这般想我？”
“就算我说不是，你还是会怀疑，这样的怀疑是没有尽头的。”
“你若不信，可以走。”
他受不了她的态度，他已经包容了她对往事的隐瞒，难道他现在有所质疑，不是应该的吗？这一切难道不是她咎由自取？
争吵间，他说出了那个词，他看见妻子的眼神瞬间如冬夜一般寒冷绝望。
“好，他们不是你的孩子，无论事实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他们认你作父亲，你走罢。”
他果真走了，但在除夕夜又回来了。
他想请求她的原谅，即使孩子不是他的，他也想好好过日子。
岳父让他滚。
“你不过是离开这里无处可去，走投无路又想起阿蓉来罢了。如你这般耳根子软，不懂爱护妻儿的男人，我们家不需要！”
字字诛心，他恼羞成怒，推搡间，年迈的老丈人不慎摔倒，头磕在椅子脚，竟登时没了气息。
再后来……吴恒蹲在初春的深夜里，回想起那个血腥而绝望的除夕，攥紧了拳头。
他现在再次成了孤家寡人，并且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只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但他还想活下去。
又过了一刻钟，灶房内外仍寂静一片，连一丝风声也无，他试探着站起了身子，想就此离开。
走了一步，只觉得四肢无比虚弱，腹中的火烧得更旺了，他咬咬牙，转身打开橱柜，翻箱倒柜一番，胡乱卷了些能入口的放在怀里。
吴恒推开灶房的门，天上月明星稀，月光照得地上一片亮堂，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偷偷溜出去。
刚刚偷拿的东西可以应付三四日，现下开了春，山上的日子会慢慢好过的，果实与野味都会更容易得到，等积雪全部化掉，自己甚至能从山路回云南老家去。
在江米镇这七年，就忘掉吧……
他慢慢走到墙根下，那里有一块大青石，踩着青石攀上墙头，他便能顺利离开了。
他刚踏上一只脚，就感觉自己周围的光黯淡了一些，似乎头顶有东西挡住了月光。
一个声音在头顶懒懒响起：“不打个招呼再走吗？”
吴恒仓皇抬头，只见月光下，一个少年负手站在墙上，正低头看着他，仿佛已经等候多时了。
该死的……之前果然被发现了，早知道就该先下手为强，让那个女孩没办法走出灶房，去通风报信。
他脸上堆出笑：“小兄弟，我从家乡逃荒过来，一路上饿了五六日了，实在没有办法，来拿了点粮食。”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先前在灶房的所得，以示诚意：“实在没办法了，走投无路才想着干这种事，还被抓了个正着，太惭愧了，太惭愧了……”
他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脚下：“都还给你们。”
吴恒搓着手，仰头看着墙上，墙上人背着光，使吴恒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脸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观里这两人，白天下过一趟山，会不会已经瞧见了告示？吴恒思绪飞转，但脸上依然是一派诚恳，饱含歉意：“小兄弟，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再也不敢来了，你行行好，放我走罢。”
墙上的少年干脆利落地说：“好。”
这倒有点让他始料未及，他支支吾吾想道几声谢，少年又开口：“你之前就是从这里翻进来的？”
他迟疑地点点头。
“那你还是从这里出去吧。”少年往旁边挪了两步。
吴恒只得照做，他艰难地攀上围墙，站直了身体，少年就站在他对面，吴恒这才发现少年身量仅仅到他肩膀。
他在心里嗤笑，小屁孩装什么大人呢？等他瞧见少年身后还带着一把木剑，更是不屑。
“小道长带着把桃木剑来做什么？”吴恒慢慢绷紧了脊背“某某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这玩意儿——”
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朝眼前人狠狠挥去：“可奈何不了我！”
刀是他从江米镇带来的，是他在厨房惯用的那把，经受了多年的打磨，能毫不费力地斩开牛的腿骨。
他常年在厨房做事，臂力更是惊人，这一下的力度使出了他浑身的劲。月光下，他神色癫狂，先前的低声下气荡然无存：“小屁孩，别给脸不要脸！”
刀面闪着寒光，瞬息之间就逼近到裴远时的眼前，刀风甚至拂动了他额前覆着的碎发。
裴远时往后一仰，轻巧地避开了攻击，吴恒扑了个空，待要再攻，裴远时动作却比他更快，桃木剑朝吴恒右手手腕一挑，那短刀便脱力飞了出去。
吴恒右手酸麻，还未露出震惊的神色，裴远时欺身上前，一脚把他踹下了墙。
未等吴恒从地上爬起，裴远时又飞身而下，手中木剑连捣他身上几处大穴，力度之大，直叫他浑身震麻僵硬，动弹不得。
裴远时把剑往地上一扔，抬起右脚踩上了他的脸：“你方才说的，只有一点是真的。”
他缓缓使力，吴恒听见自己面骨碎裂的声音。
“你的确是饿了许多天。”

第22章 里正
泰安镇没有衙门，更没有县令，平日里都是里正在管事。
里正姓庞，已经五十有六了，他本在家中过节休息，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江米镇的消息传来时，很是让他吃了一惊。
“天底下还有这等丧良心的？”他朝妻子说“上门女婿把岳丈一家全杀了，这招来的哪是女婿，简直是灾星！”
妻子徐氏为他倒了杯茶：“消消气，或许那厨子和岳丈一家有什么不为人道的龃龉，是他们家对不起厨子……”
庞里正吹着茶汤的热气，水雾氤氲中，他花白的眉毛皱起：“什么不为人道？一个杀人犯，你还给他开脱起来了。”
他重重搁下茶盏：“不过个邻居，多年前和厨子的妻子有过那么一段——后来邻居去外地经商多年，一直未返乡，这次回来，是两手空空，赔光了本钱才不得已回老家。”
“一回来，看到当初差点结亲的一家日子过得红火，那妇人也仍年轻貌美，就去厨子跟前说了几句酸话，把当年的事抖露出来了，还暗示夫妇二人所育的一对龙凤胎，是自己的种。”
徐氏咋舌：“这，这也太……那厨子，就听进去了？”
庞里正冷笑一声：“可不是！吵了几日，街坊路人都听见了，直到除夕过后，这户人家一直安安静静，连院门都不见打开，众人才发觉不对，开门一看，横七竖八一地尸体。厨子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徐氏狐疑道：“邻居和那妇人，到底有没有……”
“没有！”庞里正打断了她“事发后，很快有人指出来与邻居有干系，那边的捕役已经让他交代清楚了，他就是看厨子一家眼红，存心找不痛快罢了。什么血脉一事，全是有心杜撰的。”
“都说厨子如今极有可能是在青屏山周边流连，青州官府已经通知了各个乡镇，说要是此人出现，立即捉拿。”
庞里正起身，作势要往外走，徐氏忙问他：“当家的，你要去哪？”
“去贴告示！”庞里正不耐道“大过年的出这档子事，真真是烦人。”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愤然道：“为了一桩子虚乌有的事，妻子死了，孩子没了，自己也逃到山里，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安宁日子，反而事情的始作俑者，还好端端的在家里坐着。”
徐氏一惊：“这，怎么不追他的责呢？”
“那人咬死了自己是酒后失言，没有明说是非，拿什么罪名给他治罪？就算被关押了一段时日，他拍拍屁股离开乡里，又是啥事没有了。”
庞里正推开房门：“手刃至亲，却不提刀向恶人，这种男人，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吴恒，你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哪！”
跪在地上的男人勉力翻起肿胀的眼皮，艰难地看了义愤填膺的庞里正一眼，又垂下了头。
陈仵作上前拍了拍庞里正的肩：“老庞，别太动气，等过两日青州那边来信了，该处置就怎么处置。”
庞里正叹了口气：“年纪大了，真是见不得这些，你说这算什么事儿……”
泰安镇没有专门未作奸犯科的人设立的监牢，只在义庄留了两间密室，作为临时看押的处所，吴恒被扭送下山后，立即就被带来了此处。
清清和裴远时不过两个半大小子，如何能制住一个成年男子？众人对此没有太大的疑惑，因为吴恒的确饿了太久，精力不济。
至于脸上的肿胀……裴远时无辜道：“我看见他打算翻过墙，就大叫了一声，他居然从墙上直直栽了下来，脸撞在墙根的大石头上，成这样了。”
没人怀疑他的说辞，连吴恒也无法反驳，因为他当时已经生生疼晕了过去，如今已经什么也回想不起来了。
吴恒在义庄刚醒来时，还有两分激动狂躁的神色，但庞里正一出现，朝他疾色厉言了一通，他便如死了一般僵硬，跪在那一动不动，任人怎么质问，也没有任何反应了。
真可怜，也真可恨。
清清无法理解，他如何就能向一起生活了多年的亲人痛下杀手，就算大人做错，两个孩子又何其无辜，她对他生不出同情来。
她悄悄瞅了眼旁边站着的裴远时，心里猜他也是这般作想，不然昨晚出手怎会如此狠厉。
她想起月光下，那个游龙般矫健，脱兔般迅捷的身影，暗自咋舌，这石头师弟的身子好的也太快了吧，半年前，他还连恭桶都要师姐来帮忙倒呢。
毕竟人家鸡鸣起身，从炎夏到寒冬，风雨无阻，舞剑练拳日日不辍……她默默握拳，傅清清啊傅清清，这样下去你还好意思当人家师姐？以后每日懒觉必须得少睡一刻！
她正自我批评，陈仵作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清清啊，你们捉住了这恶徒，可真是为泰安镇，不，为青州立了件功劳。”
清清赧然道：“碰巧，碰巧罢了，您可别这么说。”
“陈爷爷面前还谦虚什么？”陈仵作笑着用手指点点她，又转向裴远时“好小子。”
他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年：“里面那个，左半张脸全压坏了，这是用了多大的劲儿啊？”
裴远时向他行了一礼：“晚辈不懂，请您明示。”
陈仵作嗤笑一声：“年纪轻轻就装模作样的，老夫我最为不喜。”
庞里正走了过来：“都在这杵着干什么？今中午都上我那处吃饭去！”他一把揽过清清：“你师父这段时间不在，竟让那恶徒闯进观，说起来，也是我这个做里正的失职，你这丫头，是不是已经怨上庞叔叔啦？”
清清笑嘻嘻地说：“我怎么会怪您呢！要怪也怪师父，不给他徒弟打点好就云游去了。”顿了顿，她又雀跃道：“今日，是徐阿姥掌勺么？”
庞里正刮了刮清清的鼻子：“那自然是！做的板栗烧鸡，待会儿敞开肚皮吃！”
清清欢呼一声。
玄虚子和庞里正、陈仵作二人交好，早些年常常领着清清上他们家打秋风，尤其是庞里正处，去得尤为频繁，因为庞里正的妻子徐氏烧的一手好菜，板栗烧鸡便是其中佼佼。
鸡肉鲜爽嫩滑，板栗香甜可口，浓醇的汤汁拌饭更是一绝，饭桌上，清清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一盏温水被送到眼前，清清抬头，庞世光朝她温柔地笑：“喝点水润润。”
清清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杯子，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庞世光是庞里正的独子，比清清大两岁，近两年在青州城内修学，逢年过节才会回镇里，她少有见到他。
幼时两人倒是偶尔在一处玩耍，或许是家中管得严，庞世光从小就表现得十足稳重，行止斯文，从来不参与掏鸟蛋捣蜂窝之类的活动，与成天玩泥巴的大牛对比鲜明。
大人常常赞他“气度如松”、“内敛沉静”，一身书卷气，一看就是能考取功名的，但清清只觉得他颇为无趣，还是和大牛小桃在一处快活些。
而且——后来他们年纪渐长，庞世光不仅自己沉静，还试图影响清清如他这般沉静，时常提醒约束她的举止，啰啰嗦嗦，无聊至极，让她头大无比。
“今晚的菜可还适口？”内敛沉静的庞世光问她。
清清狂点头。
“这便好，若喜欢，日后可常来。”他给她碗里添了筷鸡肉。
清清面上一红，连声道谢，想着自己方才还在腹诽人家，有些惭愧，矜持道：“不敢常来叨扰呢。”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怪里怪气的。”庞里正朗声笑道“咱们巴不得你来，最好日日都来！”
说着，他状似无意地瞥了儿子一眼。
庞世光却只看着清清微笑。
酒足饭饱，清清携师弟向庞家告辞，庞世光送他们到了巷口。
临别之时，照惯例要闲聊几句，清清没话找话：“许久未见，世光哥哥变了许多。”
庞世光挑挑眉毛：“是哪里变了？”
废话少了，没那么惹人烦了。
清清当然不敢这么说，她挠挠头：“变高了许多，以前——”她伸手比划“我差你半个头，现在只到你胸口了。”
庞世光轻轻一笑：“我倒觉得清清没怎么变。”
他伸出手，温柔地敲了敲她的头：“和以前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二人沿着山路走得极慢，颇有些散步消食的意味。
山上的积雪化完了，已经有嫩绿色从土里钻出来，星星点点地缀在路旁，看着十分可爱。
春风带着暖意，柔柔地在发丝间拂过，在这样的春风里，清清眯起眼睛，觉得自己心情极佳，嘴中不自觉哼起小调来。
“师姐看上去心情十分好。”
冷不丁的，身后的裴远时问她。
“吃饱喝足，谁心情会不好？”她懒懒地回他“难道你有什么烦心事么？”
身后一片沉默。
清清有些意外，她回过头，看见裴远时面无表情的脸。
“不是吧？”她惊讶道“谁惹我的石头生气啦？”
裴远时自动忽略了她对他的称呼，只觉得那声“我的”颇为动听。
但他依然一声不吭。

第23章 春意
“这样的舒服的风，这样好的日光。”清清背着风张开双臂，任由发丝在脸上乱拂。
她刻意做出陶醉的神色：“师弟却偏偏板着个脸，实在是浪费这好时节呀。”
少女的裙摆袖口被风吹起，翩然若飞，她足边是新萌发的鹅黄嫩绿，身后是早春时节将将开始复苏的山野，在这万物将醒未醒之间，她好似山林化成的精魅，在享受姗姗来迟的春天。
裴远时静静地看着她，觉得自己这个比喻十分恰当。
但他不打算告诉她。
他只说：“那个庞世光，师姐似乎和他很是熟络？”
这还是他第一次朝清清打听什么人，清清放下手臂，意外道：“不算吧，你打听他做什么？”
“随便问问，之前没见过他，有些好奇。”
“那是因为近两年他都在青州城内念书，逢年过节才回泰安镇来，连我都有大半年没见着他了。”
裴远时踌躇半晌，又道：“我瞧你们相处，像是经常在一处的样子。”
“从前会在一处玩，后来他考上了童生，就便得奇奇怪怪，时常要管教我。”
清清回转身，继续往山上走：“不让我爬树，说太高有危险，要是真的高也罢了，那歪脖子树才六尺，我七岁就能一口气跃上树梢，不知道那么紧张作甚。”
“大热天的下河涉水也不行，说什么——莫要贪凉，寒邪侵体，日后会体虚疼痛，同我念叨个不停，跟师父念经似的，烦人！”
“后来，还总说大牛鲁莽粗劣，要我不要和他玩，大牛不服，两个人颇不对版，碰在一起就要吵架，还打过几场，我真是受够了。”她把路边一粒石子儿踢到草丛中，不住地抱怨着无聊玩伴。
裴远时却觉得这喋喋不休顺耳无比，他语气轻松起来：“听起来的确是很烦人。”
“是啊，后来我就不爱和他玩了，再后来——”
“他去青州城念书，我就很少见到他啦，偶然见面，他还是如从前一般温和，但不再唠唠叨叨，看上去顺眼了许多。”她嘿嘿一笑。
裴远时停住脚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或许吧，哈哈，你可能不知道，镇上好些小姑娘喜欢他呢。仔细想想，他模样生得不错，气质又好，还体贴人，的确挺讨人喜欢。”
裴远时冷声道：“巧言令色，鲜矣仁。”
清清也停住脚步，奇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大喜欢他？”
裴远时生硬道：“装模作样的，我向来不喜。”
这不是上午陈仵作评价他自己的话吗？清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也是！一个爱装正经的人，怎能忍受别人如他这般正经呢。”
裴远时不说话了。
清清怕他恼了，忙哄道：“好师弟，不喜欢他就不喜欢罢，咱们以后不去跟他打交道了便是。”
话一出口，她回想起中午那顿板栗烧鸡，甘甜鲜爽的滋味仿佛还在口中停留，顿时心生后悔，不舍道：“大不了，我以后上他家不带你。”
裴远时看了她一眼，闷闷道：“板栗烧鸡我也可以做。”
“啊？你？”清清惊疑“你才来那会儿——”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马上打断了她：“那是以前，师姐也知道我这些日子的长进，做菜又不是什么难事，我练一练就会了。”
说完，少年扭过头，望着天，刻意不去看她。
清清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第一次发现，闹别扭的师弟原来这么可爱。
或者是，师弟竟然会这么可爱地闹别扭？
她不禁要拿话哄他：“我当然相信你，我们石头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上得围墙，下得厨房，拿得刀枪棍棒，做得肉菜甜汤。”
又一阵暖风拂过，他额发被吹起，眉骨高挺，眼睫浓黑，清清定定地看着，突然发现这半年他也长高了许多，本来二人身量相仿，现在他已经高了一截了。
少年立在春风里，像一棵勃勃生长的竹。
清清真挚道：“师弟，你生得挺好看。”
这不是她第一次说他好看，但裴远时还是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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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春，又是新的一年。
清清前两日在义庄的反省颇有成效，她已经连着两天早早起身，在院子里吐息纳气，静坐定心，《清静经》也又拾掇着念起来了。
过去，观中就她一个弟子，玄虚子日日耳提面命，对她要求十分高，每天的早课和晚课都严加督促。
早课要念足一个时辰的经文，譬如《常清常静经》、《消灾护命妙经》、《禳灾度厄经》等等。她最不耐烦做这个，只觉得“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枯燥乏味，除了锻炼嘴皮子，对修行无甚用处，玄虚子却勒令她必须认真完成，因为这项活动是小霜观勉强能称为道家之地的证明之一。
晚课便是练习布阵画符、掐诀招魂。清清对这些的兴趣倒十分浓厚，无需玄虚子布置要求，她自己便把书房内的图志典籍、阵法大全看了个遍。是以她从九岁开始，便能跟着玄虚子四处超阴渡亡，独自超度两个孤魂野鬼不在话下。
其实比起这些，玄虚子平日里对清清武功体术上的要求才是最严格的，要她鸡鸣起身，蹲半时辰马步不过开胃菜，剑术拳术、棍法刀法，样样他都手把手来教，只可惜——
清清样样不精通。
这便是师徒两人仅有的矛盾了，玄虚子时时长叹：“为师武艺冠绝中原，如今竟然要失了衣钵吗！”
清清觉得师父虽然的确有两分能耐，但冠绝中原属实夸张了，冠绝泰安镇要恰当一点。
后来，裴远时来了，问题迎刃而解，矛盾无影无踪。师父皱纹少了，腰杆直了，笑容变多了，日日夸他“孺子可教”、“进步可观”、“必成大器”，清清都快听吐了。
裴远时仅需和清清一起上早课，念完一个时辰的经后，俩人便各干各的，清清去画她的符，裴远时去打他的拳，互不相扰。
师父突然离开，又逢上过年，清清便松懈了下来，恨不得整天躺着度日，裴远时倒是仍旧勤勉，念经打拳，日日不落。
那日，裴远时在围墙上秀了一番腿法，直把清清看得眼红万分，后悔当初偷懒贪玩，不精于拳脚功夫，偶有恶徒闯来，自己只能让师弟顶上。
是师姐就早起一百天！
清清已经做到了一天，第二天清晨，裴远时在院子里又看见她时，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
“怎么，昨天我说今儿还要同你一起晨练，你当我是说笑的么！”清清十分不满他惊异的眼神。
“不敢不敢，”裴远时做讨饶状“终于能和师姐一起锻炼，我有些喜出望外罢了。”
清清觉得他在暗嘲自己从前的惫懒，但她没有证据。
“哼哼，自从你来，师父忙于指点你，都没怎么教我了，我才落下那么多体术课业。”
裴远时开始舒筋动骨：“师姐说的是。”
“年节时候身体不适，一病多日，实在没办法修习，这些你也清楚。”
裴远时双手持剑，比划了个往前砍的动作：“我自然清楚。”
“如今我身体好转，要重返晨练场，你得意不了几天了！”
裴远时嘴角勾起：“愚弟诚惶诚恐。”
清清确定了，他就是在敷衍嘲弄她，她拿起自己的桃木剑：“你敢不敢和我过上几招——”
剑拔弩张之时，大门处传来砰砰的敲门声，清清不耐道：“谁啊？”
“是我！”
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才会这么回应，清清一把拉开门，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大牛脸上带着熟悉的急切，口中也是熟悉的话术：“清清，大事不好了！”
“是你家猪要生崽了，讨个平安福，还是你牙齿疼痛，要来段清静经啊。”
大牛有些困惑：“我家不养猪，我也早换完牙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清清是在揶揄他，恼道：“是真有大事！小桃让我来寻你！”
“小桃？他们一家不是去青州看灯会了，这么快就回了？”
“昨晚回的，说是路上遇见了怪事，怕不吉利，就半路回来了——”

第24章 水魆
马上就能启程向青州城出发，看上元节灯会了。
腊月开始，爹娘就在计划这次出行，小桃从去年就开始期盼，她甚至早早就想好了到时候穿哪身衣服游街，买什么样的花灯做礼物，回来带给小姐妹。
年节一过，她心中更是激动难耐，恨不得立刻就能站在青州上元的灯树下，但与此同时，心里逐渐有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绊她，告诫她不要离开家中，仿佛前路会有什么不测，这些没来由的暗示堆积在她心中，让她惴惴不安。
随着时间的推进，这种莫名的不安愈加强烈，她甚至有冲动去告诉父母亲，要取消这次期待已久的出行。
直到和小姐妹作完别，踏上舢板，这股异样升到了顶点，她不由拉住母亲的手，怯怯地说：“阿娘，走水路安全吗，我心里总是怕。”
一旁的船夫笑道：“小姑娘没坐船去过青州？这时候无甚好怕的，水浅着呢！”
小桃有些不好意思，母亲握住她的手，安抚似的拍了两下，示意她不必忧虑。
船夫生了谈兴：“要是在夏天，尤其是七月那会儿，嚯，泰安镇以下的河段全泛滥开去，那叫一个水浑浪急，只有三十年以上经验的老船夫，才敢在上面行舟。”
“舟，还得是两头尖，中间宽的泷船，只有这种细窄的小舟，才算得灵巧轻便，能在激浪险滩上来去自如。”
“这次去青州，路上会经过一处峡湾，叫虎跳湾，是老虎都不敢跳的险要所在，极高极窄。此时瞧不出，涨水的时候，直把半座山都能淹掉。等船经过那处，我给你指认指认……”
小桃听住了，入了神，心头那些焦躁思绪渐渐平稳了下来，母亲见了，一阵欣慰：或许孩子是太久没出远门，有些紧张不安罢了。
小桃依偎在母亲怀里，听着船夫和父亲谈天说地，在摇摇晃晃的船舱中睡着了。
她做了许多梦，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情节，她一会儿在寻什么东西，一会儿又被追着逃，混乱疲累至极。
待她昏昏沉沉醒来时，却发现昏暗的船舱里空无一人。
她唤着父亲母亲，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晕乎乎地爬起来走到舱外，也不见原本在船头摇橹的船夫。
这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之前睡太久，此刻小桃的脑子如塞了浆糊一般，思绪无比粘稠，根本无法正常思考，是以她竟未能第一时间发觉，没有人在划船，船却一直在走。
她摇摇晃晃，从船头到船尾，寻了三四遍，仍没找到一个人。
此时已经入夜了，天上不见星月，河面上却有点点波光，岸边山影重重，在夜幕中显出些许轮廓，如同暗夜里窥伺的野兽拱起脊背。
船儿破开水面，划出一道道波纹，在笼罩着一层雾气的河道上静静前行。
小桃终于察觉出诡异，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有没有人哪？爹爹，阿娘，你们在哪里？”
喊声在两岸山壁中间回荡，无人回应。
她缩在船头，小声地啜泣起来。
忽然，她听到耳旁有一道细细的声音，隐隐约约，忽前忽后，顿时叫她寒毛直竖。
那个声音在学她：“阿爹，阿娘，你们在哪里呀？”
小桃冷汗涔涔，尖叫一声捂住了耳朵，声音却不肯放过她，犹自在她耳边尖声道：“有没有人哪……有没有人哪？”
小桃连滚带爬地起身，想往船舱里逃，脚下却不知绊住了什么，狠狠摔倒在了甲板上。她仓皇爬起来一看，波光中，船沿上密密麻麻扒着黑色的毛手，竟是这些东西在一直推着船往前行驶！
她尖叫着往里退，那长着黑色长毛的手却转眼攀上了船沿，从水里探出一个黑黢黢的脑袋，对着她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尖牙：
它嘴中发出细细的女声：“有没有人哪？爹爹，阿娘，你们在哪？”
小桃拼命往后退，那龇牙咧嘴的怪物却两三下爬上了船，朝她步步紧逼，身上滴滴答答淌着水，口中不停学她说话，可怖至极。
怪物朝她伸出手，黑色的长毛里赫然是尖利的爪甲，在昏暗油灯下泛着冷光，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强烈的河中淤泥一般的腥臭味。
后背抵到船壁，已是退无可退，小桃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嗅着越来越浓的腥臭，她感觉那怪物的利爪已经触到了她的脸颊。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动物的低吼声，似在震慑，这……
小桃猛地睁开眼：“阿短！？”
逼仄暗淡的舱内，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弓着背，朝怪物龇牙示威的小狗，皮毛黄白相间，短短的尾巴直立，这正是已经死去快一年的阿短！小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怪物缓缓扭过头，被长毛覆盖的脸瞧不清面容，它直立起身子，小桃这才看清，它身形长臂短腿，颇像一只猿猴。
怪物尖啸一声，朝着阿短高抬起长臂，利爪一闪，狠狠向它挥去！
小桃第一反应竟不是躲避，她猛地扑上去，试图将阿短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怪物这一爪。
她还把它当做那只无助的幼犬。
火光电石之间，小桃猛地醒转来，没有长毛的怪物，没有失而复得的小狗，眼前只有父母关切的面容，他们眼中全是担忧：“怎么一直又踢又叫的，好孩子，梦见什么了？”
小桃喃喃道：“阿短……”
母亲抚上她的额头，心疼道：“又梦见原先那只狗了吗？不要太难过，等这次从青州回来，娘再给你买一只。”
小桃置若罔闻，只呆呆地看着前方，半晌，一头扎进母亲的怀中，大哭起来。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可怕的怪梦，梦里你们都不在了，船上只有我，后来还出现了个怪物……”
“是阿短，阿短救了我……”
小桃上气不接下气，在母亲的怀抱里哭得又睡了过去，昏睡中，仍紧紧抓着母亲的前襟。
苏母心疼万分：“好好的孩子，上船前还高高兴兴的，怎么睡一觉就魇住了呢？”
苏父亦十分担忧：“出了一身的汗，又哭叫那么久，大冷天的受寒了可怎生是好。”
苏母拭了拭小桃的额头，见她额发被汗水打湿，黏腻地糊在脑门上，整张脸红扑扑的，的确是有点受寒的样子。
夫妇两个平日里就十分疼爱这唯一的女儿，如何受得了孩子这样，苏母当即开口：“当家的，不如我们回转去罢？”
苏父有些犹豫：“小桃念着去看灯会这么些天，醒来发现我们已经决定回去了，伤心了怎么办？”
的确也是，苏母叹了一口气，苏父揽上她的肩，安慰道：“或许睡醒起来就无恙了呢？孩子忘性大，去青州痛快玩两日，就不记得这些了。”
小桃吐息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慢慢褪去，苏父抚了抚她的头，对妻子低声说：“你瞧，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苏母宽慰了一些，没有再提返程的事。
冷不丁的，船夫在前头听到了舱内的声响，突然道：“我方才听见，小姑娘是梦到了长着黑毛的怪物，那怪物长得如猿猴一般，是从水中攀入船里的？”
他语气变得严肃：“若真是这样，我劝客官还是尽早上岸，不要取水路到青州了。”
此言一出，夫妇二人俱是一惊，苏父忙问：“此话怎讲？”
“方上船时，我说从泰安到青州这一段河道，一到夏天就会泛滥，客官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苏父点头“夏水襄陵后，河道都会被阻绝，往年六七月很少能有通船的时候。”
“这些年，已经好很多了。”船夫停了桨，任由船只停在河面上：“早些年，夏水还要更凶一些，尤其是遇到连日暴雨的时候，前一天还风平浪静，第二天洪水就滔滔而来，席卷万物，一夜之间，能把一座小山头给冲走。”
“天狩六年七月间，雨足足下了一整月，那次的山洪，死了有千余人，是近百年最为可怕的一次水祸。就从那时候起，水上便开始出现‘水魆’……”
“起先是河上夜钓的渔翁，不小心打了个盹，惊醒时，发现天上月亮星星都不见了，水面却闪着诡异的波光，无人使桨，而舟船自动。”
“渔翁是个通水性的，察觉事态有异，打算跳水逃生，谁知他探出头一看，嚯，围绕着船身，密密麻麻的全是长了黑毛的怪手！”
“他也算见惯了大风大浪，这一下并未将他吓到，反而朝着水面大喝了一声‘谁人在装神弄鬼’，没想到，这就坏了事了……
“那些黑手纷纷攀上船沿，从水里爬进来一个个身披黑毛，形似猿猴，嘴巴大张开着的怪物，这怪物能学人声，口中不断地念着‘谁人在装神弄鬼’‘谁人在装神弄鬼’，一边就朝他围靠过来……”
“老渔翁真乃奇人，虽心下惊疑，但并未有甚惧怕，当即就抄起撑船用的竹杆，去打那些东西，说来也怪，那渔翁一杀气腾腾地出手，怪东西们就都不再动作了，只在船沿处逡巡徘徊，虽仍在作怪声，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渔翁见他们数目多，且各个牙尖齿利，并不敢真的有什么动作，两方一时僵持对峙起来，他想着等天亮，日光一出，这些怪物怎么也该有所敬畏。却没想到，对峙了得有五六个时辰，这天上仍是无星无月的暗淡，太阳连个影儿也没有！”
“那群怪物渐渐骚动起来，有好几个又在试图逼近……老渔翁原以为吾命休矣，结果身上突然一阵恶寒，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时，怪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天上日头高悬，一片大亮，似乎已经是午时了。旁边还多了一艘船，是儿子见他一上午未归，特意借了同村人的船只来寻他。”
“儿子说，他看见渔翁坐在船舷边上，双目紧闭，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任凭他如何呼唤，也无任何反应，若不是还有鼻息，他都疑心老爹是不是就此去了……实在无法，他就从河里舀了一勺水，朝老爹头上浇去，结果人立即就醒了……”
“老渔翁呆立片刻，忽抚掌大笑，说‘今日化解凶险，来日定当长久’，后来，他果真活了九十八高寿，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老渔翁是第一个能从怪物手下成功脱逃，叙出前因后果，种种细节的人。在他之前，已经陆续有数十人在近水处入眠，最后落得个长睡不醒的下场。”
“从那以后，水魆的事迹便流传开来，江上人皆诚惶诚恐，有心避祸，奈何防不胜防……咱们西南这块儿，水系何其密集，峡谷何其深峻，陆路难走，要依靠水路来往通行的人何其多，高山大谷中，多得是不知道水魆祸害的百姓！”
“更何况，那水魆团伙作案，不再只等人入睡再下手，竟学会自己催眠蛊惑人，强行入梦……水魆自此为害一方啊。”
苏父听到这里，内心巨震，忙不迭追问：“水魆引起这么大的祸端，害了这么多人，为何我只是有所耳闻？”
“因为后来来了个高人，在河流发端的古尔青山上做了三个月的法，又亲力亲为，来我青州一带寻访，在那些我都叫不出名字的河沟沟里设坛，这水魆才从此销声匿迹了。到了元化年间，已经是很少听闻了。”
苏母忙道：“竟不知百年前有这样的祸事，您为何如此清楚？”
船夫长叹道：“第一个和水魆交上手的老渔夫，是我的曾曾祖父，这些事，我们在江河上讨生活的家族自然是一清二楚。”
苏家夫妇不由肃然起敬，双方又叙了几句，苏母担忧道：“如此说来，方才小女转醒，算是已经逃过一劫了？”
苏父沉吟道：“正月里第一次出门便遇上这种事，实在是不大好。”
苏母说道：“我还是觉得就此回程要稳固许多，当家的，咱们把小桃叫醒，问问她的意思？”
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夫妇二人进到舱内，看见小桃沉睡安眠的小脸，又是一阵心疼。
“我可怜的娃，怎么偏偏受到这种惊吓……”苏母握住小桃被褥外的手，轻轻地唤她“醒来罢，我的乖女，为娘有事同你商量……”
很快，他们便发现了问题。
女儿无论如何都唤不醒。

第25章 忠灵
“的确是水魆，”清清看着榻上的昏迷醒的小桃，面沉如水“伯父伯母，你们不该让她在船上再次入睡。”
一旁的苏母已经哭成了泪人：“本以为睡一觉就会好，怎想到如何也醒不过来了，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小桃静静躺在被褥里，呼吸平稳，肌肤粉嫩光洁，面颊圆润饱满，长睫如羽，安宁而祥和，如同天底下任何一个无忧无虑的正熟睡的小姑娘。
但清清知道，她已危在旦夕。
“水魆乃河中怨灵所化，”她缓缓开口“水灾过后，水魆便会现身，它们既非人，亦非兽，虽形貌似猿猴，但却是不折不扣的冤魂，没有自己的实体，也无法触碰外物。本来，寻常人就算碰上了它们，也看不见的。”
“但是，若某一年水害太大，死伤人数太多，水魆怨气便会加深，它们生前是因水丧命的可怜人，死后也为水所困，日夜徘徊于水下，渴求离开水底，去到岸上。”
“如此强烈的执念与怨气，自然就影响了在水上行舟的人，人原本还算精神抖擞，经过了水魆聚集的水域，就会不自觉犯困疲累，如同被催眠了一般昏昏欲睡。”
“能强撑着划船离开便能逃过一劫，但水魆怨力太强，绝大多数人受了影响，不一头栽进水里都算不错了……”
“一旦入睡做梦，那水魆便能施施然侵入人梦中，有了实体。它们通常不会立即出手，先是假作人声，让做梦之人心神不定，有了可趁之机才爬上船，若是成功将人在梦中杀死……这个梦，便再也醒不来了。”
苏母声音颤抖，泪如雨下：“那，那我的小桃，她……”
清清摇摇头：“已是十分凶险，但不是没有转机。”
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我需回山上一趟，有些东西必须取来。伯父伯母，你们先把这个点着，静置在床榻一侧，别让它熄掉。”
她递过一个符纸包着的长条状物事，苏父接过，颤着手拆开，里面是三根细长的褐色线香。
“这是凝魂香，可助小桃在梦中保持清醒，多坚持片刻。”清清又看了眼榻上闭目安眠的女孩恬静睡颜，推门出去了。
大牛垂着头蹲在房门口，看见清清出来，忙站起询问：“如何了？她会有事吗？”
清清瞧见他通红的双眼，凌乱的鬓发，实在不忍多说，只道：“尚能努力，你进去陪他们说说话吧。”
大牛茫然点头，脚步虚浮地去了。
雾气弥漫的山林间，掠过两道人影，惊起林中鸟雀。
那是清清和裴远时在山上疾行，平日里一个时辰的山路，她只用了两炷香的时间便往返了来。
怀中揣着从观中带出来的法器符箓，她嘴唇紧紧地抿着，一路飞掠而过，一言不发。
裴远时跟在她身旁，看着她紧绷着的侧脸，回想起那个圆脸的小姑娘在登船时对他的“警告”，谁能想到短短两天，就便成了如今这副昏迷不醒的模样。
他更没见过师姐露出如此神色，看来她们感情确实是好，也不知，苏小桃能否逃过这一劫，如果他能帮上忙，定当勉力而为。
娇娇气气的小姑娘，能从危险致命的水魆手中逃生吗？
娇娇气气的小桃，此刻正蹲在自家院子里逗狗。
绒球儿似的小狗摇着尾巴，围着她蹦来跳去，她伸出手指去逗，在小狗要咬住的时候又缩回手，玩得不亦乐乎。
“阿短，阿短，”她抚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你怎么这么可爱，这么讨人喜欢呀？”
阿短两只前爪搭上她的膝头，摇头晃脑，兴奋地去舔她的下巴，小桃咯咯地笑起来：“阿短还是小时候更可爱些，长大了就没那么活泼了。”
突然，她脑子里闪现出眼前这条小狗长大后的样子，也是黄白相间的皮毛，腿会长一截，嘴巴也会尖一点……真奇怪，为什么她会知道阿短长大后的模样，还如此真切？
小狗热情地围着她跑，尾巴都快甩断了，是在示意她陪它玩。
小桃立刻把方才心里的异样抛到脑后，拍拍手站起来，作势去追赶它。
阿短兴奋地汪汪叫了几声，抬起小短腿就朝院门外奔去，小桃跟在后面跑，无人的巷落里洒下女孩银铃一般的笑声。
一人一狗在长长的巷子里奔跑嬉闹，日光金黄，洒在石板路上，似乎能看到空中细小的灰尘飞舞，多么静谧安宁的午后。
跑过小巷，跑到街上，街边店铺门窗紧闭，往常熙熙攘攘的街道空无一人，没有一丝鸟叫虫鸣，小桃一路跑去，恍然未觉其中诡异，仍与阿短互相追逐。
她只觉得今天很安静，很舒服，有她最爱的小狗陪着，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她只想痛痛快快地玩。
这条街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她也全然不在意。
她隐隐约约觉得，只有在这里才有阿短，才能一遍遍抚摸它的毛，让它舔舐自己的手指，只有在这里，它还陪在她身边。
“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乍遐乍迩，或沉或浮。五方徘徊，一丈之余……”
烟雾缭绕间，少女盘腿坐在符阵之中，闭着双眼念咒语，双手不断变换手诀，众人皆站在五步开外，屏气凝神地观察阵内的一举一动。
三清入梦阵，流传了上百年的古老道家阵法。
铜钱竖着插在地里，围成一圈，隐隐可见其间有金光闪过，空中似乎多了一个透明的罩子，将阵眼处的清清牢牢罩住。清清面前摆了一个香炉，内里燃着的是“迷途引”。
“迷途引”是玄虚子花费了极大力气制成的线香，需得连续加持七七四十九日，用符水泡过，在满月下晾晒过，用鸡血撒过，才能得三柱极富灵力的迷途引。顾名思义，这是为那些在梦境中迷失自我，找寻不到出口的神魂指引方向的法器。
等师傅回来，发现自己辛苦制成的宝贝被消耗了，会不会发脾气呢……应当是不会的，毕竟人命关天，更何况，自己也已学会了此物的制作方法，事毕之后，偷偷做一些补回去，他定然瞧不出。
“天真皇人，按笔乃书。以演洞章，次书灵符。元始下降，真文诞敷……”
时间流逝，香炉青烟袅袅，清清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其实，这是她第一次使这么高级的阵法，为了多年的好友，她硬着头皮上了。本来内心惴惴，但一开阵，她的心绪便出奇地平定下来。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香爇玉炉，心存帝前；真灵下盼，仙佩临轩；今臣关告，遥达九天……”
那些艰难晦涩的咒语逐渐变得顺口流畅，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无限灵力，清清仍闭着眼，但她慢慢能感觉到此刻自己身在何处，哭泣的苏母、神色凝重的苏父、失魂落魄的大牛、还有那个抿着唇执剑的少年……一切都变得历历可见，即使她此时紧闭着双目。
她意识到，自己的神魂已脱离了躯壳，不再需要肉身来体会世界。
神魂出窍。
这相当的危险，神魂是一个人最为重要的所在，失去了神魂，人就会与痴傻儿无异，但它又是如此脆弱，任何一个厉鬼都能将它撕咬成碎片。
但这又是多么美妙瑰丽的体验。
脱去了肉体凡身，以绝对轻灵，无拘无碍的形式观察天地，没有一丝一毫的凝滞僵硬，甚至能感觉微风从自己身体里穿过，不，她已没有了身体，此时她就是风。
清清几乎为这从未感受过的自由而颤栗。
难怪，难怪从古到今，多少人为了踏上仙途而穷尽思量，神仙每天就是过这样的日子吗？
清清没有忘记自己的正事，还有个女孩在等着她营救呢，她看到一片如梦似幻中，香炉中的迷途引如此显眼，那缥缈的烟雾呈晚霞般的绚丽之色。
她跟随着这抹绚丽，去到了院子外，飘过了巷口，来到了那条平日最热闹的街，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凡世间最烟火市井的景象。
她看见了两个不属于这片热闹的孤单身影。
裴远时持着桃木剑，在一边护阵，以防生变。
苏母靠在苏父怀中，紧紧握住他的手，心中已是祷念祈求了千百遍。
保佑我儿，平安顺遂，逢凶化吉，保佑我儿，逢凶化吉……
阿短变得有些焦躁不安。
它耳朵时不时抽动两下，尾巴僵硬直立，注意力不再集中在主人身上，小桃瞧出来，这是它不安的表现。
天上仍是明晃晃的日光，石板路上一片金黄，他们玩闹了几个时辰，天色一点也没变，时间在这里似乎凝滞了。
阿短朝着眼前的空气吠叫起来，空荡荡的街回荡着它的声音。
小桃蹲下身，想安抚它，可甫一伸手，它便弓起背，屈起前腿，龇着牙，毛发炸起，似乎在朝某处警告。小桃仓皇抬头，五步外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那，那是……
长而凌乱的黑色皮毛还在往下滴水，可被称作头颅的部位亦被黑毛遮挡覆盖，这怪物静静地矗立在屋檐阴影处，如同窥伺了很久一般。
小桃头皮发麻，她猛然想起，自己是见过这怪物的，它身上有水……是在河边，不，在船上遇见的，但眼前这个物事接近六尺，比记忆中那些模糊的怪影要高大太多。
她什么时候见过这些？她头疼欲裂，脑海中出现一个个模糊不清的片段——空空荡荡的船只，暗无天光的河面，锋利的闪着冷光的尖爪，还有大张着的、长着细密尖牙的口，那，那是……
混乱迷惑间，仿佛有人在自己头顶轻轻地叹息。
“太上说法时，金钟响玉音；百秽藏九地，诸魔伏骞林；天花散法雨，法鼓振迷层……”
她尖叫一声，痛苦地抱着头蹲在地上，与此同时，阿短如离弦的箭一般飞扑上去，狠狠咬住那怪物的下肢。
怪物有六七尺，而阿短还没人的膝盖高，它如同飞蛾扑向熊熊燃烧的灯柱，舍命与怪物撕咬在一起。
小桃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只觉得脑海有一座古钟震荡，九天之上的妙音潮水般漫开来，威严光正，又带着无限的慈悲，一下一下，拍在脑海心墙上，将她心神冲荡刷洗。
过往的画面在眼前重现，那些她忽视的片段，那些不被她在意的细节，此刻以一种全新的形式展现。冥冥中，有一股温柔坚定又熟悉的力量领着她，带她翻阅体会一个全新的真相。
一个让她心碎的真相。
不过顷刻，她如梦初醒，泪流满面。
她已知晓了一切。
阿短的魂魄原来一直没有离开，它一直，都守在她身边。
年前不翼而飞的香肠是它叼去，它向来都调皮贪吃；寒冷时节房门上的抓痕是它弄的，她的小狗一直很怕冷，一到冬天，总会刨抓门板，求着进屋取暖。
去年春天以后，肥肥一直郁郁寡欢，精神不济，但最近一段时日一反常态，变得又活泼又亲人。是不是猫能看见人看不到的东西，在她无法关注的地方，阿短一直在和它作伴？
九月间，镇上捉住一个流窜到这里的蟊贼，蟊贼招认，他打过苏记布庄的主意，曾经三更半夜偷偷摸到后院来，想入室盗窃……但被院子中的护家犬发现，追了他两条街，他只能作罢了。
蟊贼一副不走运的表情：“我白天盯了梢，这户家里只有一对母女，我想着好下手才来，谁晓得晚上一去，院子里多了条狗，真是倒霉！”
众人都把他当笑话看，苏家人亦不以为意，只当他胡言乱语，家中唯一的狗春天就死了，谁知道他当时被哪来的野狗追了。
小桃泪如雨下，那不是什么野狗，那是她的阿短，她一手养大的小狗，在死去之后用这样的方式守护着她。
即使她再也无法抚摸它的毛发，无法唤它的名字，无法任它在怀中亲昵，它仍默默地守护着再也无法触碰的主人，如同生前的每一天。
它向来都对危险有敏锐的直觉，从她险些溺水的夏天，到暗藏杀机的河面，它拼命提醒她不要踏上那丧命之途，可惜它的主人没有领会。
真是一条笨狗，她心碎地想到，它从前是那么喜欢撒娇，渴求爱抚关注，那么长的日子里，只能默默地看着主人，却不能索要一丝一毫的安抚，那多么寂寞，她的小狗将她视为一切，而她甚至不能给予一个拥抱，它该多么寂寞。
“阿短，阿短。”她颤抖着伸出手，朝她朝思暮想的小狗唤道“快过来。”
阿短无法回应，它浑身是伤，腹部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块，毛发被血沾染，凝成一块块，饶是如此，它仍对怪物龇牙，即使站起来都已经十分吃力。
它被水魆抓在手里，高高地举了起来。
“不，不……”她挣扎着挪动沉重的四肢，试图扑过去阻挡，但已来不及。
下一刻，小狗被狠狠的掼在了地上，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鸣。
“不要！”小桃从榻上惊醒，猛地坐起，掀开被子奔出屋外“阿短！阿短！”
院子里的人乱作一团，苏母一个箭步上前，将女儿紧紧搂住：“别怕，别怕，娘在这里……”
小桃恍若未闻，她一把推开母亲的双臂，神色焦急：“救救阿短，救救它！”她跑到柚子树下，可那里早已没了它的窝。
苏母手足无措：“好孩子，快过来，那些都是梦，作不得真……”
小桃伏在树下大哭：“那不是梦，阿短一直在陪着我！”
泪眼朦胧间，她感觉有人抚上了她的肩，抬头一看，是清清在对她微笑。
清清伸出手环抱住她，低声道：“好小桃，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她轻轻贴近那满是泪痕的脸庞，两个女孩的额头相抵，她说：“阿短一直在陪伴你，我看到了，直到最后，它都在保护你。”
夕阳余晖落满了庭院，清清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簇动物的毛发，黄白相间。

第26章 酥痒
夕阳正盛。
天边贴着大团的云朵，日光从其中透出，将云层渐染成火焰般的色泽，瑰丽而热烈。
裴远时站在苏家院子中，抬头望着那片漂亮的火烧云，暗忖明天又是个大晴天。
小桃已经止住了哭泣，她将那束毛毛发贴近胸口，这让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暖。
但她仍旧悲伤，她不断回想这一年，家人聚在桌上吃饭的时候，它会不会一直蹲在旁边，头高高扬起，期待着她能偷偷从桌下扔来食物？
她独自站在柚子树下伤神的时候，它是不是围着她焦急地转圈，抑或躺下来翻开肚皮，请求她的抚摸，为她的低落而不安？
当她和小猫一起玩，它会不会也跟着衔来最爱的玩具，在一边甩着尾巴，等待参与其中？
她从不回应它，它会不会因此疑惑沮丧，以为自己做错了事？
小桃怔怔地想到，去年年底，母亲把柚子树下的狗窝给拆了，那个时候，它看见了吗？它是什么感受呢？
清清回答了这个问题，她说：“它一直爱你，也从未怀疑过你对它的爱，这是它自己告诉我的。”
小桃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清清再次拥抱了这个伤心的女孩，轻声说：“是真的，你还想见见它吗？”
“我可以让你再见它一次，但这次过后，它的魂魄就会往生，彻底离开了，你愿意吗？”
“阿短的魂魄……”小桃回过神来，急切道“当时在梦境中特别凶险，那长毛的怪物把它摔地上，它已经不动弹了。”
“你也说了，那只是梦境。”清清慢慢地说“那怪物叫水魆，你在船上睡着了，它侵入了你梦中，只要你在梦中死去，它便能吸食你的魂魄，让你再也醒不来。”
“那阿短它……”
“它不是被水魆拘到梦中的，是自己寻着你的气味跟过去的，就算在梦里被水魆打败，魂魄也不会消散，更何况，那个时候我助了你，你能及时清醒，回过神从梦境出来，它不会有大碍。
原来那几声咒语，脑子里古钟般威严的声响，都是清清在帮助自己……小桃紧紧地拥住她：“清清……”
满院金光下，清清面色有些苍白，但她仍露出安抚的笑容：“年前它的窝被拆了，那也许是个契口，让它迷失的魂魄有了记忆，自此，便日夜守护你。”
小桃的眼泪怔怔而落。
清清伸手帮她拭去：“它还在这附近，我能感受到。”
“无论是人还是兽类，灵魂是不能在人间长久徘徊的，早日超脱去往下一生才是它们的归宿。阿短此前懵懵懂懂，不愿往生，只愿伴随你，再这样下去过一段时间，它的灵魂便要消逝在世间了。”
“你愿意助它一程吗？”
小桃闻言，反握住清清的手，急切道：“要怎么做？”
办法很简单。
引亡超度、安抚魂魄，几乎是道观中人的入门必修，清清自九岁起就能独自主持法事，顺利引得迷失的孤魂野鬼往那极乐之地去。
不过这次有些特殊，需要引渡的魂魄不是来自于人，而是一只小兽。
裴远时帮着把地上三清入梦阵的铜钱收集起来，取出其间三十六枚，按照三十六天罡星的位置排布在地上。虽然他并不通晓阵法，但照着清清给的布阵图来摆放还是能做到的。
炉子又燃起了香，清清左手执法铃，右手端着甘露碗，站在阵中轻声念祷：
“孤魂等众，九玄七祖，四生六道，轮回生死，出得地狱，及望东极天界……”
苏家父母陪在小桃身侧，大牛也站在一旁，众人皆静静地站着，并不敢出声。
只有裴远时注意到，清清摇铃的手臂时不时往下沉，碗中法水水面晃动不停，她的眉头亦轻轻皱起。
是气力不济吗？他暗自回想，中午那个阵法的确耗神费力，起阵之时，院中气场震荡，紫气弥漫，那荡魂涤魄的压迫感，连他这个阵外之人也能感受。要驱使驾驭这样的阵法，对布阵人的精神体力是极大的考验。
此时天色已暗，不复黄昏时的绚丽光华，月亮还未出云头，苏父在院里摆了两盏灯笼权作照明之用。在一片暗淡中，他却清楚看见她面色发白，身体摇晃，她已经是勉力支撑。
不然，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明日再来超度有什么不可？裴远时欲出声，却见清清陡然睁开双眼，双膝腿软软地就要往下倒，眼看着就要一头栽在地上。
他当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当即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捞住了她的腰，让她靠伏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稳稳把住了装着法水的甘露碗，以免她衣袍被泼溅。
众人皆大惊失色，纷纷围上来，小桃声音带着哭腔：“清清！你怎么了，是不是先前那怪物……”
清清半躺在地上，抬起手颤巍巍地摆了摆，示意自己无事。她半个身子靠在裴远时怀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不在……不在这里。”
“院内，屋内，这一片街，我寻了三遍，阿短，都不在……”
她偏了偏头，将脸埋在被靠着的人的衣襟中，不愿众人围观她狼狈的脸色，嗡嗡地道：“但我却分明，分明能感知它灵魂在附近徘徊，除非它故意躲着……不然怎会如此。”
她手又垂了下来，方才摇了太久的铃，端了太久的水碗，双臂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虽然内心不愿承认，但，但……
她身体力量真的倒退太多了，早半年前也不是这样的啊！
让你懒，谁让你懒！清清脑袋昏沉，嗅着鼻尖清新好闻的皂角气息，对自己百般唾弃，万分追悔，这就是四体不勤的下场，总算领受了吧！
今后一定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啊……意识迷蒙间，她察觉到这味道闻着还挺舒服，脑子都不那么难受了，她不由得贴得更近了些，却感觉衣料下有了明显的僵硬。
那是，那是师弟的胸口，她正在……
于是，她也僵硬了。
旁边小桃还在絮絮地说着自责的话，大牛不停询问她感觉如何，苏母亦张罗着要找大夫，这些她全听不进去，稀薄的月光下，她缓缓抬起头，看见少年流畅清晰的下颌线。
要淡定，要从容，要波澜不惊地起身，要从善如流地找补……
清清眨了眨眼，用手臂支撑着地面，将身体慢慢地从裴远时怀中抽离。
下一秒，少年的双臂却更紧地环住了她，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担忧：“现下怎么样了，师姐？”
清清头皮发麻，好近！她能感觉自己头顶的发丝被这话语的气息拂过，带来了酥酥麻麻的痒意，让她浑身难受。
她无法分辨，这痒是来自头上还是心底。
她提起气力，坚定地推开他要搀扶的手，揉着额角爬起来，赧然道：“无事，无事，没什么大碍。”
清清面颊通红，只对着面前的小桃等人，独独不敢看身旁的裴远时：“就是今日好像——一天都未曾进食。”
清早就急急地去小霜观请人，事情凶险，无人有暇关心午饭，现下皓月已升，晚饭也早就被搁置了，不止清清，院中众人几乎都是粒米未进。
苏母羞惭万分：“我这糊涂的！把你请来帮忙，没有好肉好菜招待就算了，竟还让你们师姐弟饿了一天，这实在是我们的不是……”
清清忙道：“人命关天，先前小桃生死未卜，少吃顿饭算得什么，只要人能救回来，就什么都好。”
苏母又是道谢又是道歉，说今天太晚，给众人下碗卤肉汤饼吃，改天再邀请小霜观两位来用些好的。
说着，她就进灶房忙活了，苏父和大牛一起去搬大圆桌，小桃没有去帮忙，而是陪着清清说话。
“你真的无事吗？”小桃声音饱含歉意“方才你的脸好白，都把我吓到了，现在真的没问题了吗？”
清清膝上搁着暖炉——小桃硬塞给她的，手中捧着热茶——大牛硬要她喝的，身上披着布帛——苏父让她带回去，说是给她的谢礼，裴远时直接给她裹身上了。
“真的没事了，一顿不吃总要饿得慌，过了那阵就好了。”清清的脸仍然一片红晕，只不过之前是羞的，现在是焐的“说起我，你才更凶险吧！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云里雾里的，明明在船上睡觉，结果一醒来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两个女孩坐在一处，交头接耳，絮絮地说着话。
裴远时在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抚着腿上狸花猫的毛，这猫今天一见他进屋坐下，就跳到了他膝上，施施然躺着休憩了。
猫毛柔软，他一下下地抚着，心里想的却是别的和它一样柔软的东西。
冷不丁的，对面砸来一个抱枕，把怀中猫一下给惊跑了，它飞快蹿到柜子上，向着底下的人舔爪。
“叫你呢，怎么理都不理，神游天外的样子，想什么呢？”清清冲他埋怨道。
他茫然抬头，见小桃正站在茶几边，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上次在渡口向你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我向你道歉，这次多谢你们来帮助我……谢谢你。”
说着，她作势就要鞠躬，清清忙扶住她：“突然搞这套做什么，你快坐下歇息吧。”
清清瞥了瞥对面的裴远时，又道：“再说，这次是我出力最多，你为啥单单这样正儿八经地谢他。”
小桃正色道：“方才我看你一头就要栽地上，要不是你师弟……”
清清猛地站起来：“我闻到肉香味儿了，是不是出锅了？我去看看。”说完，夺门而逃。

第27章 魂火
面片薄如韭叶，白胜新雪，浸泡在鲜美汤汁中，上边配着大块卤猪头肉。焯过的小青菜碧绿，汤面浮着一层可喜的油光，在桌上冒着腾腾热气。
清清连吃两碗，大呼过瘾：“这汤饼怎么做的？筋道爽滑，太好吃了！”
苏母道：“并没什么特殊的法子——不过是和面时，加了几枚鸡子清拌着，汤饼揪出来不易散。”
清清端着碗，把剩下的汤汁也呼噜噜饮尽，苏母见状，忙要接过碗再添，清清却把碗搁下，赧然道：“吃饱了，吃饱了，这汤好香，伯母手艺实在不错，我算是知道小桃为啥脸上总有两团团了。”
时下审美多元，女子并没有一味追求柳腰细腿、伶仃身形，以丰满圆润为美的人家不在少数，是以苏母听了这句话，并不觉得受冒犯，反而十分自得。
“小桃这丫头，从小就爱我做的汤饼，白吃不厌。十岁生辰，我问她想吃什么，为娘做与你，她竟也只要汤饼……”
“娘！我哪有那么贪吃……”小桃抱着碗，不满地说。
“你还说你不贪吃？这都第几碗了？”“那是我饿——”“嘿嘿，我觉得小桃妹妹这样子正好看，瘦了反而不行。”“臭大牛，说什么呢，不许讲了！”
化险为夷后，吃饱喝足时，桌上开始热闹起来。
清清肚皮滚圆，心满意足，正是惬意时候，她用手撑着下巴，看着桌对面的小桃正要去拧大牛的耳朵。
冷不丁的，她察觉到旁边有一道视线，她转头一看，裴远时不知何时搁了碗筷，正看着她。
看她做什么？清清头大如斗，今晚的确是丢脸丢大发了，居然浑身无力，赖在人家身上不起，师弟日后会不会更不把她放眼里？
不行！
她不甘示弱，也一眨不眨回盯着他，一派坦然无畏的样子。
二人视线相接，并不说话，就这样定定地望住彼此。
片刻之后，裴远时先招架不住了，他把视线移开，轻咳一声：“师姐盯着我做什么？”
清清也道：“你又做什么瞪着眼睛看着我？”
“那是因为……”裴远时伸出手指，在自己嘴角处点了点“师姐这儿有东西。”
“是么？”清清手背一擦，定睛一看，手上果真多出了一粒葱花。
但她并不慌乱，从从容容把葱花拭了，淡然一笑：“吃得太急，让师弟见笑了。”
裴远时还想说点什么，但她打断了他：“说起来，今天实在是饿急了，方才还头昏眼花，差点栽到地上，多谢师弟出手相助。”
“人这肚子一空乏，气力便会不济。师弟每日晨起，练剑一时辰后才用早食，依我看，长此以往怕是伤胃，对身体有弊无利。我身为师姐，自然责无旁贷，日后得需监督你，你和我一同吃了早食再锻炼。”
裴远时没想到话题还能回到自己身上，更没想到她竟能借题发挥，洋洋洒洒一通教诲，他有些叹服师姐的找补之术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愚弟谨遵教诲。”
他这一笑，清清反而不敢再看他，只顾左右而言他道：“正是此理，哎，不然我先前怎么连个小犬魂魄都搜寻不着。”
小桃插话道：“为何会这样呢？从前也有这样的事吗？”
清清沉吟：“很少有这样的时候，通常来说，灵魂要么在执念所在的地方徘徊，要么出没在生前常常活动的地方，根据死者亲属指认，这些地方并不难找。”
“阿短最为牵挂的就是苏家，平日里活动范围也不过这一片，我分明能感知它魂力的波动就在附近，但每每寻过去，又忽地消失，像是存心躲着一般。”
“它魂魄在梦境中和水魆交战受了伤，更应该跑不远才是……”
苏父道：“人救回来了便是万幸，其他的不用急，今日麻烦了两位小道长，天色已晚，不要上山了，在寒舍将就歇息一晚吧。”
师姐弟二人皆谢过，苏家夫妇去收拾屋子了，大牛起身，和小桃作别，唤了她好几声，她却愣愣地，恍若未闻。
“我知道阿短在哪儿了……”小桃喃喃自语。
“它从前和别的狗打架受了伤，从来不会让我们看到，都是自己躲在外面，等伤口差不多了再回来，我真傻，竟然忘记了这一茬……”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清清试探着问道：“可是当真？那它会在哪？”
“在镇子东北边，那片巷道里，它小的时候最爱去那处玩。”
清清皱眉，抬头望了望窗外。
一轮金黄的圆月挂在天幕上，明澄澄的好似琉璃灯，她心底一惊，明天就是上元节了。
世人皆知中元节阴气盛，各路鬼怪会在当日横行，却很少有人知晓，孤魂野鬼在上元节当天亦能从月亮之中汲取灵力，强化自身力量，上元节是一年之中第一个满月之日，这晚月亮中蕴藏的灵力最为强大纯净，引得鬼怪垂涎，相争撕扯。
每年上元日，流光溢彩的街灯背后，花团锦绣的彩舟之中，总会发生那么一两起不为人知的邪祟伤人事件。
得快点解决阿短之事，不然明天众鬼阴力大盛，误伤了这可怜的小犬魂魄可如何是好……
清清将一番考虑都与小桃说了，小桃十分着急，但仍犹豫道：“先前你那般……今晚若再来一次，会不会雪上加霜？”
清清立马拍胸脯保证自己当时只是饿晕了头，才未成事，这次有了具体方位，必当手到擒来。
小桃又说：“现在太晚了，爹娘定是不许我再出去，也不会让你们在这个时候还为阿短的事奔波的……他们不会应允的。”
大牛道：“这有何难，等他们睡熟了，咱们偷溜出去便是。”
清清也说：“什么奔波不奔波、麻烦不麻烦，阿短是我们仨一起养大的，理应要处理好这些。”
铁三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从彼此眼中看出同承担、共患难的情谊，小桃十分感动：“那就说定了，爹娘通常亥时就寝，咱们亥时三刻出发最为保险。”
晚上的行动就这么安排好了，无人过问裴远时的意愿。
所以，当明月高悬云外，风里静得没有虫鸣声，清清背着装满法器的包袱，蹑手蹑脚出屋门，却看见院子里赫然杵着道人影时，很是吓了一大跳。
“你为啥偷偷摸摸站在这！”她压低了音量。
“我为什么不能？不是说好了亥时三刻吗。”
“那是我跟他们约好的！你，你应该在房内休息。”
小桃一边绑发辫，一边从屋里出来，看到相持的二人，有些惊讶，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劝说道：“就一同去罢，不然我们都走了，他一个人在这里等着，也会害怕。”
清清不觉得能单挑杀人犯的师弟会害怕一个人呆着，她正要推阻，裴远时却点了点头，道：“我对这不熟悉，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师弟示弱，这还得了，清清立刻改口：“是我没考虑到这一层，走罢师弟，待会儿站远一些，好好瞧瞧师姐的本事。”
三人遂提步往外走，出了院门，便看见大牛在墙根处蹲着，似乎已是等候多时了。
“怎么这么慢？”他出声抱怨，看见清清身后的裴远时，又添了一句“师弟也来了？”
“什么师弟？他是我师弟，不是你的，你不许叫。”清清脚步未停，十分不满。
“你听错了，”大牛慌忙起身跟上“我叫的是‘时弟’，显得咱们亲近，并没有同你争，是吧师弟？”
清清恼道：“你当我听不出来么，书没读多少，还玩文字游戏！”
“我书没读多少，口音经常有误，不是很正常……”
午夜空巷寂静，此时却被一行人叽喳打闹的声响所充斥，石板地面映出四道长长的影子，他们往泰安镇东北边去了。
镇子东北边房屋稀疏，地面宽敞，的确很适合小狗打滚奔跑，阿短会在哪儿呢？
清清不敢大意，她决定不使用平常的超度阵法，以免再次失手。
她盘腿坐在了地上，将一截布料端端正正平铺——从前用来垫在阿短窝里的旧衣，被小桃收起来了，清清裁下来了一小截。
接着，她拿出一枚通体赤红的符箓，平常符箓都是用黄纸写就，这枚却是赤红的底色，显得截然不同。
将符箓至于掌心，清清闭目念咒，不过片刻，她迅速将符箓夹在两指之间，口中喝道：“清地明，阴浊阳清，五六阴尊，出幽入冥，烈焰灼烧，渡我阴灵，去！”
符箓陡然燃起火焰，这火焰颜色十分奇特，呈青碧色，如同夜间坟场上时时闪烁的幽冥鬼火。
清清将符箓扔到布料上，布料霎时间就被熊熊烈火吞没，整个燃烧起来，因为火焰颜色的原因，看上去十足的诡异。于此同时，清清念着咒，将甘露碗中的法水不断往上抛洒，那火不仅未灭，反而越烧越旺。
烧了快一刻钟，火势仍然不见小，但众人皆清楚瞧见，那青碧色逐渐变浅变淡，几乎成了月白色。
清清见时机已到，祭出法铃，往火焰上一抛，那法铃竟没有一头砸下，而是稳稳当当地停留在火焰上空，开始慢慢打起转来。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变化，皆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
法铃越转越快，火越烧越旺，清清掐了个手诀，往法铃一指：“八卦放光，湛汝而去！”
咒语甫一出口，那白色的火登时便无影无踪，消失的一干二净，唯有法铃还稳当当悬在空中，铃身歪斜，柄处指着一个方向。
清清朝那方向一看，嚯，那不是义庄后门吗？她这才发现，他们所处的这片空地正是义庄后面。也不知陈爷爷睡了没，她踌躇须臾，还是往内里走了去。
其余人自然跟上，大牛落在后面，捡起地上那截布料，发现它完好如初，全无一点烧灼过的黑痕，这是——
清清头也不回，解答了他的困惑：“这不是普通火焰，是引魂火，烧的不是棉絮，是阿短留在上面的气息，所以看不出痕迹。”
后门并未上锁，四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只见月光洒在空荡荡的院子中，院墙角落有一小团黑影，似乎正在发抖。
小桃立即扑了上去：“阿短！”
那正是阿短的魂体，被那引魂火一烧，就算是平常人也能见到了。勉强能看出是条小狗的身形，它依偎在小桃怀中，努力伸长脖子，去舔她滚落的泪水。
清清叹道：“它的影子正越来越淡，等完全消失，便能离开人间，踏上轮回之路了。”
小桃想如往常一样去抚摸它的毛，手却径直穿过了它的身体：“这……”
“灵魂没有实体，你已经不能触碰它了。”
小桃闻言，眼泪更是簌簌而落。
清清不忍多看，她转过头，想招呼其他人避一避，却瞧见裴远时身后多了条身影，正直直朝他扑来！

第28章 玄华
清清失声叫道：“小心！”
裴远时听到耳后风声，已是早有准备，当即矮身回旋，一记扫堂腿攻向黑影，只听一声闷哼，黑影被踢得连连后退，摔倒在几步远的梁柱之下，喘着粗气，似乎已经无力还击。
裴远时还要再攻，清清却拉住了他，今日他们一行人只带了一个灯笼，在小桃手里拿着，小桃此时正被大牛护在墙角，在他们四尺开外的位置。
月色稀薄，但她瞧出来了这人是谁。
“吴恒，”她冷声开口，“你不是被关着吗？怎么自己逃出来了？”
暗色中，众人看见那黑影艰难地举起了双手，掌心摊开，似在证明自己没有敌意。
而后，令所有人都震惊的，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
额头与青石地面相撞的声音在寂静后院中回响，这得使多大的力？清清疑心他的额头此时已是血肉模糊。
他磕了一个，又磕了一个，第三个、第四个……
裴远时忍无可忍，喝道：“有话就说，没人吃你这套！”
吴恒身形略微停顿，但仍一语不发，复又磕起头来。
众人面面相觑，裴远时冷笑道：“你若是想让我放你走，还是死了这条心，你应该很清楚，我有本事现在就杀了你。”
“好。”
清清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吴恒又重复了一遍。
“求求你……杀死我。”
清清困惑地说：“这两天应该没人拷打你罢？竟要一心求死了吗。”顿了顿，她又说：“过两天青州那边派人过来给你定罪，你照样死路一条，何必急于一时？”
吴恒沉默不语，院子里只有夜风送来的虫鸣声。
裴远时道：“你应该也清楚，我现在把你弄晕再关回去，更不是什么难事。”
“我方才，都看见了……”吴恒极为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我看见，你们在行道术，用了颜色很不寻常的火焰，寻到了一个亡魂。”
“那又如何？”
“我知道已经难逃一死，我不怕死，只怕该死的人却没死。”
裴远时冷笑，他今夜冷笑的次数有点多了：“你说的是你那邻居？他的确该死，可惜没人能奈何得了他，说起来，也是你咎由自取。”
“是我酿成的大祸，”吴恒的声音平静，无波无痕，但不难听出其中恨意，“我愿承担后果。”
“说来轻巧，你一个将死之人，要如何承担？”
“我知道你们习道之人都身怀异术，能驱使几个魂灵不是什么难事。你们把将我杀了，让我以鬼魂之身复仇，得手之后我的魂魄任你驱使……烧了淬炼法器也好、做药引汲取阴力也好，我都全心自愿，绝无怨言……”
“打住打住，”清清皱起眉头，“用魂灵淬炼法器，制作药引，这些你是何处听来？”
吴恒默然。
“我知道了，你祖籍云南，”清清也冷笑两声，“可惜了，你说的那些是云南玄华宗的本事，我可不用那些手段，你的灵魂，我拿来没有用处。”
吴恒仍伏在地上，众人看不到他的神情，他的脸前日被裴远时踩断了骨，想必不会太好看。
他沉默了半晌，道：“仙姑是不想用，还是不会用？”
惨淡月光下，清清眯起了眼。
“我姑母是玄华宗人，她去世多年，留下了很多宗门物事，那些物事都是我在保管，不知仙姑——可有兴趣？”
清清沉默。
她非常感兴趣。
钻研道法，领会各方秘术，从来都是她的兴趣，不得不说，吴恒开出的价码极具诱惑力，因为曾经名噪一时的玄华宗已经湮灭了。
那些玄华宗开创的阵法道术，也随之失传，但到如今，江湖上的人都还在谈论它们有多奇诡，有多玄妙，玄华宗灭门那一日，加加阿朵山深处发生的争斗又有多惨烈。
裴远时侧过头看她，他对玄门了解不深，不知道玄华宗是何意义，只知道他的师姐已经十分动心。
他走到吴恒身边，居高临下地问：“我们如何信你？”
吴恒抬起头，他的脸果然十分凄惨：“我若身死，一切成空，倘若你们发现我骗了你……”
清清开口打断了吴恒：“你可知有一门道法，能叫鬼魂只能说真话？若是说了假话，便要受极大的痛苦折磨，甚至魂飞魄散。”
她看了看他肿胀不堪的面颊，又加了一句：“比你现在的痛楚，还要痛上百倍。”
吴恒立刻说：“一切全凭仙姑做主。”
“如果我用这种办法叫你开口，得知了玄华宗的东西都在哪，又不帮你的忙，甚至直接让你消失，你也毫无办法。”
吴恒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仙姑相助。”
清清哼笑了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说过，你的魂体，我不感兴趣，我也懒得把你弄死再拷问你。”她从怀中拿出一枚空白的符箓，夹在左手指尖，右手掐了个诀，念道，“九曜顺行，元始徘徊，华精茔明，元灵散开，流盼无穷，降我光辉，去！”
咒语念完的一瞬，符箓陡然闪起金光，直直朝吴恒飞去，贴到了他后脑勺处，光芒大盛过后，竟消失不见了。
“这是‘唤归’，”清清拍了拍手，“你或许没听过，因为这是我自创的。”
少女微微一笑：“我不会动手杀你，你要么等官府来行刑，要么自己想办法，我反正不会动手。你身死之后，它能助你的灵魂回到你最为牵挂的地方，那里或许是江米镇，或许是你云南老家，我不能保证。”
“一切，就看你自己执念有多深。”
她抬头望了望云层中的朦胧月亮，道：“提醒你一句，明日阴气极盛，各路鬼魂都想借月圆之日的阴力，来搞出点名堂，你最好不要选明天，不然容易半路被误伤。”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些东西藏在何处了。”
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时隐时现，时明时暗，院落中众人的身影亦随之清晰或暗淡。
陈仵作坐在窗边，他没有点灯烛，是以室内一片昏暗。
他饮了一口酒，朝坐在对面的人摇头笑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对面的人也跟着端起酒杯：“那丫头，是林明的徒弟？”
“你瞧这做派，难道不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的确如此，说起来，我跟他也太久没见了……”那人一抬头，饮尽杯中物。
“你早两天来，他还没走。”陈仵作拿过酒壶，给他添上。
“我从水上来，在青州耽搁了几日休整，实在走不得……”
陈仵作沉默片刻，道：“你仍是时时做那个梦？”
对面的人叹息不语。
“你若想治……”陈仵作朝窗外望去，从他的角度，院落中的情况一览无余，少女正蹲在吴恒身旁，似乎在听他说话，“她倒是能帮上忙。”
“就不知道——”陈仵作向他举起酒杯“你舍不舍得治好了。”

第29章 楔子
对于景和十一年夏的那场大火，许多长安老人都还记忆犹新。
那天十分闷热，没有一丝风，人们过了晚食，便早早歇下了，是以大火从西市烧起来的时候，竟第一时间没被发觉。
火从子时烧到东方既白，把长安最是醉生梦死好去处的栖云楼，烧成了一片焦黑的残垣。
有从楼内逃出的姑娘伏在废墟上哭喊，有阿妈不死心地翻找未被烧毁的财物，有来看热闹的居民，对着这栋昔日的长安梦嗟叹不已。
二十七年繁华梦，三十六载寂寞天。
已过了三十六年，废墟上早已起了别的房屋。西市仍有鳞次栉比的商铺，从日到夜，鼓乐声不断绝。
无人再提起栖云楼，或清新雅致，或花团锦绣，惹人流连的销金窟，长安从来不缺。
人间惆怅事，长安亦不缺。

第30章 元日（上）
元化三十年，正月十五夜。
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朱雀大街上人潮纷纷，流光溢彩的灯树下，有严妆华服的丽人结伴款款而行，裙衫流水般划过，留下一路暗香，惹得路人驻足回望。
风销绛蜡，露浥红莲，灯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
种满了长安城的梅，在这样的夜中仍盛开，清幽的香气暗暗弥漫开来，鱼龙曼衍，火树银花，鼓乐歌舞自辰时开始，将持续一夜。围绕着城墙的曲江水波粼粼，映着江边升空炸开的烟花，也映着烟花下相拥执手的有情人。
“阿绛，”水边长身玉立的男子朝身边人唤了一声，“你过来些。”
名为阿绛的女子没有依言照做，她敛眉低目，似欲言又止。
“砰”的一声，烟花在曲江上空炸响，万千星雨纷纷而下，照亮了停在江中的彩舟，也照亮了女子瓷白细腻的肌肤，肌肤上粉霞般朦胧的红晕。
她远山般的眉在光影中时明时暗，眼中波光却始终粼粼，女子抬起下巴，用那水一般的眸去寻夜空中正绚烂的烟花。
“阿绛……”身边男子低低地叹，他不看烟花，只看着她，“有没有人同你说，你今日十分的美？”
女子侧过头，含羞带嗔地看了他一眼，拂袖转身便要走，如云的裙摆旋出一阵香风。
男子上前，将那阵风擒在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那我就是第一个了。”
又一朵烟花炸开，星华璀璨，光波流转，一片如梦似幻中，二人深深地吻住了彼此。
“不会拖到明年，”唇齿纠缠间，男子向心上人允诺，“今年，我会把该解决的都解决掉。”
“不会再拖了，裴信也好，高秋石也好，不是都被我除掉了吗？我们的路，只会越走越平坦。”
“你一定会是我的，我们好好在一起……”男子沉湎于这个长而动情的吻，忽略了怀中佳人一直未发一语。
良久，女子倚在男子胸口，柔柔地应了声：“嗯。”
与此同时，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西南小镇。
没有如织的游人，没有持续昼夜的歌舞，没有千年古都的繁荣热闹、富贵锦绣，这只是个在图志堪舆上都难寻见的小镇罢了。吃两碗元宵，剪几张彩胜，与家人好友吃茶闲谈，便是当地居民难得的节日消遣。
郑二不喜欢吃元宵，也早过了剪彩胜取乐的年纪，父母早年便过世了，亲眷族人也不大待见他，今天，只有他一人在家中。
他不喜欢元日，或者说，不喜欢所有热闹的节日，此刻，郑二斜躺在铺着破旧棉絮的榻上，翘着二郎腿，眯眼看房梁上一只爬上爬下的蜘蛛。
准确地说，他是讨厌看见人们脸上那种喜气洋洋的表情，那种不知从而何来，但又极富感染力的，十分满足的表情，好像吃了几只糯米捏的丸子，是多了不起的事。
呸，穷乡僻壤，一堆没见识的乡下人！他扭头，抻长了脖子，朝床外使劲吐了口痰，仿佛这样能纾解一些心中的不快——至于痰落到哪里，是不是到底还得他来收拾打扫，他并不关心。
想当年，他在长安——不，不只是长安，扬州、苏州，这些热闹地儿，他哪儿没去过？猪后腱肉做的丸子、二月里新钓的河豚做的丸子、翡翠鲜虾丸子、白玉豆腐酥丸子，他哪样没吃过？哼哼，这些菜式端给江米镇这帮人，他们怕是连筷子都能给惊掉，一群乡巴佬。
梁上的蜘蛛吐出一根长长的丝线，吊在了空中，他将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正想发出两声冷笑，却突兀地停下了。
“嘶——”他摸了摸嘴边上，前些日子脸上受的伤还未好透，如今还是做不得太多表情。
那死厨子下手可真重，拳拳往他脸上招呼，要不是有人拉着，没准儿要出人命了……可惜，那又如何？他是挨了顿打，但身负人命，逃亡在外的人又不是他。啧啧，那可是五条人命啊，他也下得去手，岳父岳母、儿子女儿、还有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他摇了摇头，露出些怜悯的神色：倒是可惜了她，三十好几还有这样的韵致，委实是不多见了。
不过，也是她活该，谁叫她不识抬举，孩子都生了两个，还当自己大闺女呢？不就摸了一把她的手，说想重温旧梦，她就一副要他吃不了兜着走的样子，哼哼，不答应便不答应罢，偏偏还说什么要告与丈夫听之类的话来威胁他……也不看看他手里有她什么把柄。
蜘蛛又吐了几根线，似乎想结一张新网，郑二把双手放在脑后垫着，十分得意地回想到女人叱他的话：
“你要说，就尽管去说！明明是你动手动脚，只因为早年我们相与过，就变成我存心引诱你？别以为天下男人都跟你一般自私恶心，我家老吴可不是你这种男人，他绝不会信你！”
真是傻透了！天底下哪有男人不介意这个？他不过去暗示了几回，又趁他不在的时候到他店里，跟伙计聊了些早年时候他跟老板娘的事，以及这次回来，她又如何向他暗暗示好……几番动作，这蠢厨子果然受不了了，哈哈！真不知道他老婆的底气是哪儿来的。
后来他挨了厨子一顿好打，本以为这事就不了了之了，结果夫妻俩回去就吵架，他在隔壁听着，简直要笑死。
更没想到的还在后头……姓吴的厨子居然失心疯，把人全杀了……
其实除夕那晚上他听见了响动，以为只是寻常动手，当时他还想着，要是厨子能把他老婆那张只知道勾引男人的脸惩戒一番，他还是乐见其成的，谁晓得厨子能那么疯……第二天，墙那边清清静静没有一丝人声，他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毕竟心虚，不敢查探，干脆到隔壁镇赌了两天钱才回来，一回来，整个江米镇都在谈论除夕灭门案的消息，倒叫他狠狠吃了一惊。
紧接着，他就被传唤到里正那里，盘问了一天，终究没问出个好歹。笑话，他郑二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点口舌表演还做不出么？再说，他确实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就说了几句闲话罢了，说闲话可不能治罪。
回想到里正鄙夷的眼神，同乡人在瞧见他时的窃窃私语，他心底又升起一股无名火，要是人本来就行得正，还怕别人说吗，他郑二多嘴几句算什么！
这些臭乡巴佬，知道他这两年赔了些钱，就看他不起了，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如果他早两年回来，身上佩的还是金的，脚下穿的是丝的，身边时时有童仆伺候着，阿芙还会对他这般义正言辞？怕是主动来投怀送抱了！
当年他们家说自己“心术不正”“品行有缺”，以此为由拒绝了他的求娶，呵呵，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还不是嫌他穷，遭拒后第二天他就离开了江米镇，誓要有一番作为，未曾想多年以后一回来，他们竟找了个比自己当年还穷的外乡人！这叫他如何不恼羞成怒。
开了个破食肆有什么了不起，生意好，不过是镇子里的人没见过世面，糠咽菜都当香饽饽。他发达的时候，都是名妓花魁作陪，怎会看这种三十多生了孩子的女人一眼？她傲气什么呢，不识好歹，活该！
想到如今邻居一家的下场，郑二心中有了恶毒的快慰，他不由自主地在榻上抖起了腿，看着正吊在他脸上方、两尺左右的空中的蜘蛛，它一直为了结网忙前忙后，仿佛不知疲倦般充满活力，他终于有些看不惯了。
他半支起身子，朝蜘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还未完工的网便破碎开来，脆弱的丝线断裂，蜘蛛被吹走，不知哪里去了。
主宰了一个生灵的生死，郑二十分得意，仿佛体会到了大权在握的人物的滋味，他翻身坐起，哼着歌往茅房去了。
今天虽是十五，但月亮并不算多大多亮，反而有些阴恻恻的，郑二来到院里，听见周边邻居家中的团圆说笑声，不由一阵烦闷，刚刚涌上的好心情被败坏了些许。
他在马桶边站定，正畅快着，桶中积累数日的液体，他没心思倾倒，现在水位过高，竟泼溅了些许在裤腿上，又让他烦躁不已。
提上裤子出来，他又听见了隐隐传来的欢声笑语，心中厌恶至极，低头在墙根处寻了点泥块，不管不顾地朝声音来源扔了过去。
泥块越过围墙，没入了夜色中，消失不见，墙那边的热闹声戛然而止。
莫不是砸到人了？郑二一惊，方才他只是泄愤，没考虑那么多，但黑灯瞎火的谁能知道是他，火光电石间，他已经想好了若是有人找上门来，他该用什么说辞敷衍推诿。
郑二耸耸肩，无所谓地朝房内走去，行了两步，却生生停住了脚，一个发现使得他头皮几乎炸开。
墙那边，不就是除夕夜被灭门的那家吗？

第31章 元日（下）
郑二口舌发干，头顶冒汗，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多年经商在外，见识足够，那些厉鬼报仇的故事听闻了不少，很相信鬼神之说，不由得当下就已开始恐惧，难道是隔壁惨死的四口冤魂来索命？
鬼怕恶人……
郑二咬咬牙，胆边升起邪火：当年就不怕你牛家，现在你们全成鬼了，我就怕了不成。要索命也该找吴恒，找我郑二做什么！
他挽起袖子，朝脚边吐了口唾沫，怒气冲冲地转身，两步走到隔壁院门外，抬起脚就踹：“装什么呢！老子不怕你！”
这一踹的力，却并未落到实处，脚刚刚碰上去，门便吱啦一声开了。
郑二好不容易积攒的气势登时就泄了一半。
看着黑黢黢的门洞，他心一横，还是朝里走了去，暗淡月色下，根本看不清什么，只能隐约瞧见屋脊房檐的轮廓，轮廓如兽脊，黑洞洞的门户像眼睛，这栋宅院如同一只兽类，在静静地窥伺闯来的陌生人。
郑二咽了一口唾沫，后悔来得莽撞，没带照明的物事。好在，在黑暗里多呆会儿也能适应光线，他渐渐看清了周遭。
院子空荡荡的，没种什么花木，也没摆什么石磨……方才让他提心吊胆的热闹声再也没有响起，难道真是自己听错了？郑二眯起眼，打量着周围，心里盘算起来，不知牛家还有什么亲眷，他们过世后，这处房屋该如何处置呢……
商人的精明让他几个思绪间便有了些想法，度量间，他紧张的心放松下来。什么冤魂厉鬼的！左右不过白骨几具，能把他这阳刚之气的大男人怎么着，还不是只能任他在家里踩来踩去，没准儿……这屋子最后还有他的份。
郑二在院里踱来踱去，越发觉得自己只是小题大做，不由得嗤笑了自己两声。他抬头看了看堂屋虚掩着的门，犹豫了几番，到底还是没敢往里进。
哼，不是他害怕，是担心看到什么没处理干净的血迹，大过年平添晦气！
郑二一甩袖子，转身就往院门口走，行了两步，却感觉脚下有些异样，似乎有踩到狗屎般的黏糊劲儿，他抬起脚，皱着眉往脚底看，果然有黑乎乎的一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咒骂一声，想找个石头墙砖之类的蹭掉，往周边地上一看，却发现地上不知何时，全是一团团斑驳的暗色秽物。
这，这是什么？地上一直都有吗？还是方才太黑，自己没看清楚？郑二有些茫然。
他蹲下身子，去瞧自己脚边的一滩，仍辨不出那是什么，凑近了再看，隐约有腥味，并不是狗屎之类的臭味……
他用脚尖踢了踢，那团东西被踢翻，露出底下那面，似乎是个黑有白的物事。
那是一只眼睛。
“嘶——”
清清捂住手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刚刚她正往锅里下元宵，一个手抖，元宵溅起沸水，泼到了她手上。
裴远时用碗盛了些凉水，放在灶台上：“把手放进去泡泡，会舒服些。”
清清依言照做，从水缸中取来的水冰冰凉凉，手指的灼痛感即刻便减轻了许多。
裴远时观察着她的神色：“师姐今晚一直心不在焉，是因为那个吴恒吗？”
清清突然觉得头上有点痒，想伸手挠，但一只手在水里，一只手全是面粉，只能生生忍受，她颇有些龇牙咧嘴地道：“是……也不是，我的‘唤归’一直没有反馈，他似乎还没有什么动作。我只是在想师父如今在哪处呢。”
裴远时道：“师父临走时，说要去西昆仑，如今过了十五天，应当才到须节山地界吧。”
清清想挠痒而不得，正十分难耐，闻言惊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竟知道须节山？”
裴远时说：“我从前也读过几本书，师姐不必如此惊讶。”
清清赔笑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世人大多知道昆仑，却很少有知道须节的，毕竟你不是道家中人……”
裴远时发问：“师姐便是道家中人吗？”
她不悦道：“为何如此发问？是嫌我不够厉害？”
裴远时摇摇头，他看着她，颇为认真地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清清被问得发愣，她呆呆地看着裴远时望向她的眼睛，它们沉静得像夜晚的潭水，昏黄灯火下，又有晨星般的亮泽。
她打哈哈：“你看我身上穿的道袍，外面“小霜观”的牌匾，还有我使的那些道术，我怎么就不是道家人了？”
裴远时仍旧是把她望着，这眼神叫她心里发毛。
她结结巴巴：“你到底想问什么？”
裴远时说：“师姐和师父动辄吃肉，时时饮酒，哪里是道士的样子？”
清清松了口气，连珠炮一般反问道：“那如何才算得‘道家中人’？这个标准是你自定的还是天下人定的？如果是你定的，那我也可以定我的，如果是所谓世俗标准，那更好办了，我亦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你应当倾听我的意愿……”
她摇头晃脑，口若悬河，将这些玄而又玄的问题抛还给他，巴望这石头师弟能张口结舌，少问两句了。
裴远时果然做出投降的动作：“好，好，师姐是天下第一道姑，不单能捉妖抓鬼，更通晓老庄之学，是愚弟多嘴了。”
清清将手指从水碗中拿出，随便甩了甩，便开始捞元宵，闻言，只是得意地哼哼。
元宵在沸水中翻滚，清清用笊篱捞出盛好，又去寻汤勺舀热汤，隔着腾腾热气，少年的眉目氤氲不清，她听见他说：“从前，我去过须节山。”
“哦？看来是我小看师弟的见识了。”
白胖的元宵盛在瓷碗中，挤挤挨挨。清清用了些心思，捏了三种馅儿——芝麻、红枣和鲜肉，但她并没有给三种馅儿的元宵配不同的糯米粉，每个元宵都同样的雪白圆润，仅凭外表，无法分辨是哪一种口味。
二人一通坐在桌边，裴远时似乎生了谈兴：“大概三年前，那时候我将将十岁，随家人一起去须节山游玩消夏——”
“那儿并非名胜古迹，也无绝美景致，地儿还难走，你们为啥去须节山消夏？”清清舀起一枚元宵，小口地吹气。
“因为——”裴远时也舀起一枚，“有人邀请我的父亲，似乎是多年的好友，父亲便带我们一同去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谈起家人，清清当然不肯放过刨根问底的机会：“似乎？既然是多年好友，你难道没见过，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确实没有，他们已经七八年未见了。”
清清咬了一口糯米表皮，香浓滚烫的红枣馅儿登时便流了满口，她含糊不清道：“七八年未见之后的突然邀约，也这么去了，看来的确是交往至深。”
裴远时用勺子搅着元宵，并不急着动口，只悠悠地说：“是的，那位好友在山上长住，她的确是个妙人，说往年夏天一同玩乐度夏的人不来，就来邀请我们……我们一家都很喜欢她，在须节山中待的那个长夏，是我非常难忘的快活日子。”
“她懂得很多，十分好玩，日日同我父母谈天说地，还教了我许多有趣的功夫。她穿着广袖宽袍，时常自称贫道，但又经常打野味，喝烧酒，我问她是不是道姑，她就笑着说‘酒肉穿肠过，道祖心中留’。”
裴远时舀起一枚元宵：“如此胡诌，被她说来却别有一番潇洒……初一那天我们送完师父，回来的路上不是捉了只野兔？先把石子扔到兔子藏匿的草丛，让它以为藏身之处不再安全，惊怕之下，它就自投罗网了。这一招，就是她教我的。”
说罢，他将元宵送入口中，清清接过他的话头，随意道：“这一招——要把石头扔得有准头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要扔得轻巧，扔得畅滑，尽量将破空之声压到最低，。然以兔儿耳朵的灵敏，轻易就觉察了石头是从何处来，一旦它分辨出真正的危险在何处，再往反方向逃窜而去，捕猎者就弄巧成拙了。”
裴远时看着清清，嘴角勾起，轻轻一笑：“师姐果然博学多闻。”
清清看着他，也冲着他笑：“我还知道，这一招叫‘采野三十六计之声东击西’。”
少年的笑意愈发深，如春湖解冻，暖风清拂。清清这才发现，他唇边上竟然有一个浅浅的梨涡，他的声音也带着笑意：“师姐博闻强记，见识广阔，实在令愚弟钦佩。”
他一这么笑，清清就有点受不了，并不是笑得难看，而是他平时总板着一张脸，好似日日赌钱输光，说话也清清淡淡，无甚波澜起伏，猛地冲人眉开眼笑，实在叫她不惯，不太敢直勾勾地瞧那双星子般湛然的眼。
她索性搁下筷子，绕过桌子到他跟前，伸手去捏他的脸，叫他再也做不出那样的笑：“你这个人，有话不好好说，就喜欢拐弯抹角地扯半天，你竟然认识我师叔？”
“现在也是我师叔了。”他脸颊被清清揉捏，眼睛却带着得意，“我们现在可是一个师门。”
“我都好久没见过师叔了，”清清撅了一下嘴，“从前我每年也会去须节山消夏……”
她睁大眼睛，放下手，惊疑地看着裴远时：“我那年没去，结果她就把你招徕了？”
裴远时坐在凳子上，看着少女瞪得圆溜溜的双眼，和因吃惊而无意识张大的嘴巴，觉得十分可爱，他点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她有没有——跟你说起过我？”清清忽得有些忸怩。
裴远时又点头，道：“师叔时常夸耀，她有个厉害师侄，极富灵气，颇得她真传，叫她欣慰不已。”
清清泄了气：“是打兔子的真传，还是偷酒喝的真传？哼，她肯定有说我的糗事，师叔最喜欢拿我取乐了……”
剩下的话语消失在她口中，清清身体忽然僵硬，眼神涣散，似摇摇欲坠。
裴远时立即起身，稳稳扶住了她，清清只晃了两下，马上就恢复了神智，又闻到熟悉的皂角香气迫近，她慌忙拿开了他的手，退了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只纯白色的符箓。
符箓未置一笔，却闪烁着金色的纹路，那纹路闪了一阵光之后，便化为了烧灼过的痕迹，好像有人用香去烫过一般。
清清念了个诀，那符箓便无火自燃，化为一小团灰烬，躺在她手心。清清一吹，灰烬即刻消散不见。
“吴恒动手了，”她喃喃地说，“竟然这么快，我警告过他元日不要出手，风险太大，但他还是去了，也许是恨意太深，想借着元日阴力，用更残忍的手段来报复仇人吧。”
“如果无误，明天就会有他在狱中自尽的消息。”

第32章 夏记（上）
元化二十六年夏。
马车在山道上慢悠悠驶过，路边生着茂密楠竹，风在林间穿行，带着竹叶翻动，沙沙作响。
少年倚靠着摇晃的车壁，手中捏了本游记，盛夏的光影透过窗上挂的布帘，撒在他脸侧，发丝亦清晰可见，挺直的鼻梁上镀了一层光晕，有着瘦削而清隽的轮廓。
修长的指节划过薄脆的书页，少年心思全不在书上，散漫随意地翻了一会儿，终究是没了耐心。也许是嫌日光扰人，他索性将书盖在了脸上，手臂抱在胸前，长腿盘起，百无聊赖地听着路边悠长的蝉鸣。
“阿远，”车另一边的妇人摇着扇，柔声开口，“有哪里不舒服么？可是苦夏？”
少年只略微摇了摇头，并未作声。
“还有半日便到了，”妇人安慰道，“走了几天，已经进了须节山，阿远可有察觉，行到此处已经凉爽了许多？”
少年点点头，脸庞摩挲着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妇人嗓音低柔，似是安慰：“还有半天就到地方了，到时候便不会这般无聊，用山中泉水好好盥洗一番，好好去去身上的暑气，且再忍耐一番，很快就……”
“姨母不必担忧，我并无什么不适。”少年声音清澈无波，他打断了她。
妇人便住了口，轻叹了一口气，不再提起。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眉眼秀致，肩颈单薄，身上穿着淡青色的裙衫，纤细而淡雅，如山涧边玲珑翠绿的水竹。
饶是少年流露出抗拒之意，她还是微微侧过身，将手中绢扇悄悄对着他，徐徐扇起了风。
裴远时脸上盖着书，纸页特有的香气清清淡淡地萦绕在鼻腔，似有若无的风在车厢淌过，蝉鸣声，竹叶沙沙声不绝于耳，如果不是身下碌碌的车轮声，他几乎以为自己身处山林之中。
脖子有些痒，他随意地抓了一下，山中的小蚊虫实在烦人……后背微微有汗，有些许黏腻不适，他皱了皱眉，在心里数一遍日子，父亲说三伏天过了，才会返程回长安，如今才七月末……
不喜欢舟车劳顿，不喜欢夏天。
少年靠着车壁，慢慢地睡着了。
良久，书本随着晃动起伏，啪嗒一声落在了他腿上，他浑然未觉，仍是熟睡。
妇人半阖着眼摇扇，听见了声响，睁开眼来看，见是他睡了，便小心翼翼地将书拿开，再取来两个软枕垫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少年的安眠。
做完这些，她擦了擦额间的汗，膝行到门边，掀开门帘，朝赶车的男人轻声抱怨：“远时又睡着了……这么热的天，又整日呆在车厢里，闷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男人肩背伟岸，他迎着风赶车，身上的青竹布袍只随意的披着，衣角在风中猎猎，露出遒劲的腰身。
他闻言，头也不回，只笑道：“快了，太阳落山之前必能赶到，秀容稍安勿躁。”
秀容扶着门框，风将她的衣袖吹起，她微微眯眼，仍是嗔怪：“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男人无奈道：“我也是头一回来这须节山……”
“头一回来，便拖家带口，童仆也不让跟着，万一寻不到路当如何？”
男人又笑了：“你当我这么多年行军打仗是白干的吗？昨日的确该到了，只是——我想着老素毕竟不是须节宗人，还是不走正路为妙，便多绕路了一日。”
秀容蹙眉道：“七八年未见，又不是须节山大观中的人，子诚——他到底是何人？”
“是一个极有意思的人！旁的，你见了面自然知晓。”
这显然就是故意卖关子了，秀容知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吐露半个字，她只能愤愤地戳了一下男人的背。
男人察觉了她的不悦，朗声笑道：“秀容是见我驭马辛劳，特意按摩调理吗，真是有劳！”
秀容啐了他一口：“想得美呢！”说着，伸手轻推了他一把。
男人正松着缰绳，令马匹转过前方的山路口，受了这轻飘飘的一推，一个摇晃，身子没坐住，竟直直从行驶的马车往下栽去。
妇人惊呼一声，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他却一个鹞子翻身，手掌支在车沿上借力，又稳稳地坐了回去，一番动作，如同杂耍表演般惊险。
男人坐定，一甩缰绳，揶揄道：“秀容见我路途疲累，怕我犯困，还特意助我活动筋骨，活动了一番，果然舒爽多了。”
秀容面颊微红，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险中，见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终究是没辙，恼了他两句，摔下帘子进车厢了。
裴远时靠在摇摇晃晃的车壁上，做了个摇摇晃晃的梦。
梦里，他还是个孩童，父亲常年在外，家中只有一个女子陪着他，日日照顾他饮食起居，待他温柔细致，但他并不同他亲近。
女子特意从集市上买回来一个摩合罗，泥胎塑的身，彩漆绘的眼鼻嘴，憨态可掬，十分精巧。
精巧的摩合罗被递到他面前，一同送上的还有女子温柔而带着希冀的眼神，她忐忑地问他喜不喜欢。
喜欢吗？他看着磨合罗红扑扑的笑脸，自然是喜欢的，也知道她想哄他开心，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也没道谢，拿过来便转身走了。
他的确是喜欢，日日把玩，以至于一不小心碰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闻声过来，急切地问询他可有受伤，他低头不语，只看向那一地碎片。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她精心挑选的玩具的残骸，她仍是安抚他，说玩具坏了无妨，再买个就是了……
“我不要这个，”男孩说，“我不喜欢这个，是我故意摔的，你以后不要给我买。”
他抬起眼直视她，发现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覆上一层心碎的冷霜，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敏锐地察觉了这个瞬间，她会生气吗？会不会终于忍受不了他的任性，他甚至有些期待，一直如此温和耐心的她在失望之下，会对他有什么样的惩罚？
那双眼睛很快重新微笑起来，她轻快地说：“不喜欢吗？那姨母下次带你去西市，让你自己挑好不好？西市很大很大，卖好多新奇的东西，花上一天也逛不完……”
裴远时醒来的时候，车窗外的光线已经暗淡了下来，太阳似乎快落山了。车停着，车厢内没有旁的人，他仍沉浸在梦中粘稠的情绪中，不愿意动弹。
这是一种有些疑惑，有些内疚与哀伤、又有些不甘的复杂情绪，它们充盈在少年的心中，让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车又动了，他隐隐听见车头说话交谈的声音，原来那两人在一同驾车。他动了动酸疼的脖子，复又拿起先前那本游记，借着稀薄天光，随意浏览翻阅了起来。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其间姨母进来跟他交谈了几句，直到天彻底暗下来，车窗外进来的风甚至有些凉意，马车才吱嘎一声停下了。
到了吗？他正要起身，忽得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女声：
“老裴，怎得这般缓慢？昨儿就该到了，莫不是在山上鬼打墙了罢！”
声音……怎么会在头顶上传来？裴远时仰头，只能看见刻了缠枝纹的车顶，那人必定是不知何时跳到了车厢顶上来的，不过咫尺，自己竟然从始至终没有发觉，这动作不知有多轻巧……
思忖间，他听见父亲朗声大笑：“笑话！哪个不长眼的鬼敢截我裴信的胡，不是我说——有你素灵真人坐镇须节山，竟有妖鬼敢来行剪径之事，传出去，是不是有损你道名？”
车厢微微晃动，那人似乎是从上面飞身而下，站在了马车旁：“也许是十天前知道你要来，平日藏匿起来的精怪都倾巢出动了罢，天下谁人不知裴大将军战功赫赫，用兵如神，是那勾陈大帝转世。穷乡僻壤的都没见过世面，想前来膜拜参见则个！”
“你可别臊我了！什么勾陈紫微的……闲话少扯，这是你嫂子秀容。秀容，这便是我相交多年的灵素真人，你唤她老素便成。”
“平日里时常听子诚谈起真人，如今一见，果然是仙风道骨……”
“见过嫂子，嚯，我在山中多年，竟不知如今的娘子都生这么好看了么……”
裴远时掀开帘子，看见车边上正交谈的三人，那个随意披着道袍，身量颇高，头上乱糟糟地挽着个混元髻，正不住地摸着姨母的手的女观……应当就是邀请父亲此行的友人了吧，似乎叫，灵素真人？
裴远时无法把这个仙气飘飘的道号，同眼前这个潦草，甚至带着些许猥琐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他打量着道人，道人也发现了他：“哟，这是——小裴？”
裴远时从车里钻出来，下到地面向她行了个礼，父亲在旁边笑道：“正是犬子，名是远时，今年已经满过十岁了。”
“不错，不错，”灵素真人笑着点点他，“比你老子俊俏上许多倍。”
“去你的！”父亲推了她一把，“酒菜可准备齐活了？今晚定叫你这个臭道士醉到找不着北！”
“我长住这，找不着北又何妨，倒是你要是找不着北，到时候归家就成问题了……”
跟裴远时预想的不同，灵素真人看上去邋遢随意，不着边际，但她所住的道观倒是十分精致气派，并非他所想的草舍茅屋之类。
虽正值夜晚，看得并不真切，但青石的地砖，雕花的屋檐，铺了纱的窗扉，这处小观虽占地不广，但细节处处透着讲究，就算放在长安，也是丝毫不逊色的。
晚上吃的也相当不错，一桌俱是山野好味，都十分能入口，其中一道烤兔子尤其有滋味，鲜香爽口，他连接吃了好几筷。
父亲要同老友饮酒谈天，姨母亦相陪，他百无聊赖，说困乏，自行回屋子歇下了。
竟然还能单独分到一间屋子，不用同父亲一处挤……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宽阔的木桌，桌子显然是经常被使用的，有不少斑驳的旧痕，山高路远，还有谁经常来这里吗？他定睛一看，桌面一角，似乎有人在上面用刀刻上了字……
亲……澈？或许因为力度不够，字的横撇竖捺并不是十分清晰，他费力辨认片刻，终究没了兴趣，起身去榻上躺下了。
棉絮是新套上的，散发着好闻的松竹气息，裴远时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忽然发现床与墙的夹缝中露出事物的一角……是一本书？
他伸手把它抽出，在烛火下一照，封面皱皱巴巴，写着四个大字“洛川游记”，这不就是自己白日在车上读的那本吗？
没想到住过这个房间的人也有这本书，他随意翻开，比起封面的残破，内页干净完整了许多，反正一时半会儿没有睡意，他细细地读了起来。

第33章 夏记（中）
“桥之西有小径，自北而南，溯流循峡者，乃浪沧卫通大理道，与大道“十”字交之。大道随流少北，即西上岭，盘旋而上，或峻或夷……二十六日晨，饭于小楼。通事父言，木公闻余至，甚喜，即命以明晨往解脱林候见。逾诸从者，备七日粮以从，盖将为七日款也。”
这部分讲的是云南地貌风物，地势陡峭，多峻谷急流，作者由北往南，走了一个月，从青莲界走出东峡谷，到了丽江地界，受了当地首领的款待。
“二十七日微雨。坐通事小楼，追录前记。其地杏花始残，桃犹初放，盖愈北而寒也。”
裴远时斜靠在榻上，手指划过一行行字，他忽然发现文中某一段话被人用炭笔圈画了出来，圈画出来的内容……
“初三日余以叙稿送进，复令大把事来谢。所馈酒果，有白葡萄、龙眼、荔枝诸贵品，酥饼油线、细若发丝，中缠松子肉为片，甚松脆。发糖白糖为丝，细过于发，千条万缕，合揉为一，以细面拌之，合而不腻。诸奇点。”
这一段中，“白葡萄”和“荔枝”各被画上了圈，写酥饼油糖的做法那几句，也有明显的勾画记号。
是这本书的主人留下来的吗？
本以为书保存的破烂不堪，还被塞在墙角旮旯里，定是主人不上心的缘故，没想到并非如此。按理说，既然主人留下了记号，此书已经算是极其私人的东西了，外人不应该再随便翻阅才是。
家中的教养在催促裴远时阖上书页，但他看着“白葡萄”三个字上面的那个浓黑，又有些拙劣可爱的圈，鬼使神差的，竟翻开了下一页。
他很快便发现，何止白葡萄荔枝，书中凡是涉及饮食的，都被打了记号。裴远时饶有兴味地翻看，渐渐总结出了规律，凡是主人感兴趣的吃食，都被会画上圈作为标注；若是品尝过却不喜欢的，便会打一个小叉；如果碰见印象深刻的，便直抒胸臆，挤挤挨挨地写上一段话来抒发。
“初六日余留解脱林校书。木公虽去，犹时遣人馈酒果。有生鸡大如鹅，通体皆油，色黄而体圆，盖肥之极也。余爱之，命顾仆醎为腊鸡。”
这段写的是当地首领为了感谢作者帮忙修订典籍，遣人送来了一只像鹅一般肥大多油的生鸡，作者十分喜爱，让仆人腌制成腊鸡。
“腊鸡”二字上，书主人重重打了个叉，书页空白处，更是洋洋洒洒地写上一长段。
“腊鸡，咸则发苦，淡则过腥，烟熏火烤而失其本味，如此做法实乃暴殄天物。肥大多油者，作红烧焖煮才为上佳，取八角冰糖花椒，焖煮两个时辰以上，肥而不腻，油而不闷，较之腊鸡不知高出何许。腊鸡实为垃圾也。”
读到那句“腊鸡实为垃圾”，裴远时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被逗乐了。“垃圾”二字笔画格外粗黑，写下这些语句之人有多痛心疾首，可见一斑。
他饶有兴致地继续往下翻。
“……乃取巨鱼细切为脍，置大碗中，以葱及姜丝与盐醋拌而食之，以为至味。”
葱、姜丝、盐醋被画上横线，旁有批注“姜丝不宜多，能去腥便可，否则混入鱼脍中，分辨不易，一旦误食，胃口倒尽。”
他暗自发笑，看来误食菜肉中混入的生姜，是普天食客共同的烦恼。
“市犬肉，烹食之，称赞其极肥白，从来所无者。”
这句对于吃当地人好食犬肉的描述，批注者显然是义愤填膺，八个大字赫然写着“杀犬食犬，来生做犬。”旁边还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狗。
裴远时入了迷，不住地翻阅着前人留下的笔记，在这些妙趣横生的只言片语中，他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喜欢研究吃食，口味偏重，还爱甜食零嘴。年纪——应该不大，他判断游记上的字迹，与桌子上的刻痕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刻痕不深，应当是臂力未到的缘故。
他很快就翻完了整本书，仍觉意犹未尽。一本记载着名山大川的游记，硬生生被当成了美食图鉴。书中的崇山峻岭、密林深潭，他统统没印象，记得住的，只剩烧鸡鱼片，葡萄荔枝。
灯烛将燃尽，月亮上到了东山，从窗棂之中投射到地面，洒下一地清霜。裴远时将游记塞到枕头底下下，翻身拥上棉被，看了眼窗外的月亮。
已是子夜了，没想到初来陌生地的第一夜，竟然这么好打发。
山中凉风缓送，院落里有零星虫鸣，他打了个哈欠，慢慢阖上眼入睡了。
这一觉极为香甜，他破天荒地睡到了巳时，窗外天光大盛了，才悠悠转醒。裴远时坐在床榻上，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要知道，在家中他一向是鸡鸣时分便自然睁眼，起身锻炼日日不辍。记忆中，像今天一样不知不觉睡到大天亮，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他穿整好衣服推开房门，一个四四方方的精巧小院跃入眼帘，地上铺了古朴青石，四周点缀着花草扶疏，凉爽的山雾迎面扑来，他身心顿时为之一振。
“小裴，这么早就起来了？”
头顶传来一个慵懒女声，裴远时抬头往上看去，只见左边房舍的屋顶上，盘腿坐着个身披道袍，长发披散的女人。
他在檐下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晚辈见过真人。”
灵素真人闭目盘坐，双手放在两边膝上，似乎正在调息，方才打招呼的时候也未睁开。
“你父母昨晚上都饮了些酒，没那么快醒来，今天你就先自个儿玩吧。”
裴远时皱眉，他们竟宿醉了？且不说姨母平日滴酒不沾，昨晚应当也不会破例，父亲可是千杯不醉，在军营能喝倒一大片将士的人，怎么会一醉不起？
“别不信啊，他们喝的可不是一般酒，是‘且欢’，味甘甜似花蜜，初初品尝会觉得十分清淡，但后劲颇足，饮个二三两便能睡一天。秀容饮了两杯便倒，老裴饮了半斤，已经算能喝了。”灵素真人突然开口解释。
“这‘且欢’是须节山特产，在山外可是千金难求，我花了好些功夫，才——”灵素真人洋洋得意地说，“偷来的，哈哈！”
裴远时有些不知如何对答，他生硬道：“真人好手段。”
灵素真人终于睁开眼，正眼瞧了他，裴远时站在院子中仰头与她对视，两个人隔空相望，她忽得一笑：“脖子伸那么长，累也不累？上来罢。”
说完，她本放在膝盖上的手随意一抬，衣袖一拂，裴远时只觉得脚下霎时一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托住他，将他送离了地面，缓缓朝屋顶上升去。
他如何有过这种体验，当即就手脚僵硬，头皮发麻，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如同一条死鱼般直挺挺地被托送到了半空，与坐在屋顶上的灵素真人齐平。
身下的青石地面已经离自己快两丈远了，裴远时视线从脚底收回，他努力控制平衡，抬起头，对上灵素真人若有所思的眼睛。
借着明亮的天光，他这才看清，灵素真人一直坐在细窄的屋脊上，要维持这样的姿势是十分吃力的……她看上去十分年轻，肤色较深，但长眉英挺，鼻若悬胆，双目深邃而有神，此时，她目光炯炯地将他看着，实在让他有种被洞悉一切的感觉。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慌乱，灵素真人轻轻一笑，她右手一摊，一握，往里一拉，裴远时身体登时又被一股怪力牵扯，不由自主地朝房顶上靠过去。
待到双脚能够着屋顶铺的青瓦，他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周身的力量一瞬间便消散了，他稳稳地落在了屋顶上。
“不错，还挺老实的嘛，”灵素真人笑眯眯地说，“幸亏你没乱动，不然我的气托不住你，到时候，你就只能躺着回长安了。”
裴远时心下一凛，又要抬手行礼，她笑着按住了他：“你这就信了？你老子还在这呢，要是我把你弄出个三长两短，他不找我拼命？”
他只能又讪讪放下了手，他本来就不善言辞，更不会客套，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也忘了问真人为什么把自己弄上来。
灵素真人不再开口，只是嘴角上扬，眼睛眯着，细细地打量他，表情分明是在笑，但裴远时觉得这笑容有深意。
“既然这么老实乖巧，怎么总做一些叫人伤心的事呢？”她看着他，“昨晚上秀容饮了酒，落了好些眼泪。”
裴远时浑身一震，那种复杂的，酸涩的情绪又摄住了他，真人问这个做什么？他怔怔地看着她，想反问，但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
“别那样看着我，惹哭女人，尤其是如此美丽的女人，你该当何罪啊？”灵素真人虽披头散发，半点道家气韵也无，但这样笑眯眯地质问，竟有一种奇异的压迫力。
“我……”他艰难地开口，还未多吐露一字，灵素真人忽然拍上他的肩，捧腹大笑道：“算了算了，不逗你了，都是我编的，你姨母昨天喝了便昏睡过去了，根本不是我说的那样……”
裴远时僵在原处，彻底无话了，真人把他招过来，就是为了逗弄取乐的吗？他们昨夜才刚刚见面，话也没说过几句，为什么要这般待他？
得知姨母因为自己而流泪时的不安内疚，与发现被作弄时的尴尬不悦，复杂的心情交织在一起，他顿时就生出了些少年的犟脾气，冷着声道了句：“晚辈告退。”便转过头，纵身一跃，从房顶上掠下，稳稳地落在了庭院当中。
身后传来灵素真人的大呼小叫：“好俊的身法！先前助你上屋顶，竟是我多此一举了。”
他一语不发，假装没听到。
“你快回来，我教你一招更厉害的！包你飞檐走壁，上蹿下跳，无所不能！”
他脚步一顿，仍闷着头往前走，虽然初来乍到，并不熟悉地形，但凭着一股气，硬是没有理会房顶上真人的殷殷呼唤。
快步走过长廊，又拐了一个弯，彻底看不到那处小庭院了，他才放慢脚步，开始思忖父亲在哪间屋子。
冷不丁的，耳边响起熟悉的声调，离他极近：“你这小子年纪轻轻，竟然就耳背了，走那么快作甚？”
他愕然转头，身后这个懒懒散散地靠着墙壁，不住抱怨着的女观，不就是方才被他远远甩在后面的灵素真人？
真人见他惊异，长眉一挑，正要说些什么，他却转过头，提起气，足尖一点，两步跃上了围墙，还未等他站定，下一秒，她又出现在了他身边，还望着他饶有兴趣地开口：“你是在赌气……”
未听她说完，裴远时在围墙上飞奔几步，又一个借力跃出，消失在了墙上。
墙外便是莽莽山野，他有心甩脱这个讨人厌的真人，一心往林子里钻，在或疏或密的枝桠间纵跃翩跹，惊出一树又一树鸟雀，巴望着真人再也跟不上来。
在密林中穿行了一刻钟，他跃上一株巨木，一屁股坐在比柱子还粗的树枝上，不住地喘着粗气。林中雾气浓浓，他看不真切周边景物，但并无不安。
他看不见，真人也该看不见，这回她总不该那么快跟上来了罢？

第34章 夏记（下）
除了鸟雀扑棱棱拍打翅膀的声音与悠长的蝉鸣，林中再无其他声响。
裴远时坐在树杈上，背紧紧贴着粗大的树干，这棵巨树少说也有七八十年，树干粗得完全可以挡住他的身形。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喘息，早晨起来粒米未进，刚刚又一路飞掠而来，已经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晨光静静地从茂密树冠中穿过，撒落到少年单薄的肩上，林中雾气渐渐消了，他扶着树干站起，瞧四周望去，目之所及，都是枝叶繁茂的树木，灵素真人应当是没跟上来了。
“能动了？”熟悉的声音再次从头顶响起。
裴远时不可置信地抬头，只见枝叶掩映间，赫然有一角青灰色的道袍，灵素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头顶的树冠上，此时，正懒懒地倚靠在交缠的枝叶中。
看到他惊异的神色，灵素真人挑眉：“干什么这般望着我？不过三四里地，你竟要调息这么久，倒是叫我好等。”
“不过，”她又轻轻一笑，“‘萍踪’练得还不错，是你爹教你的吧？”
裴远时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冷冷地说：“不是他教的。”
“哦？”
“……是我自己学的。”
“据我所知，你们家只有一份残本。”
裴远时把唇抿得紧紧，不再开口。
灵素真人眯起眼：“有意思，放着现成的师父不用，自学轻功。这套步法可是相当难懂，单单靠半本功谱，你就练成了这样？”
裴远时别过头，将脸对着树干。
下一瞬，灵素真人的脸就从树干后冒了出来，把他惊得差点掉下树去。她双目炯炯，紧盯着他：“方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戏耍与你，我向你道歉。”
她突然如此作态，裴远时反而无所适从，他讷讷道：“晚辈不敢……”
灵素真人长臂一伸，将食指压在他嘴唇上：“别晚辈晚辈的，听着我好像七老八十了一般。”她凑近他，嘿嘿一笑：“我是诚心道歉的，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告诉你你的‘萍踪’迟迟没有长进，无法突破关隘的症结所在。”
裴远时心中一动：“我练习多日，有一式一直不得要领，不过真人怎知？”
见他乖乖改口，灵素真人满意道：“这是因为，萍踪这门轻功是我创的，你家那半本功谱，是世间唯一一本，当年被我赠给了你父亲。”
裴远时心头巨震，虽然几番互动下来，他已经觉察到了真人的深不可测，但能一手开创功法，也实在太有能耐了些，更何况——他愣愣地看着眼前洋洋得意的灵素真人，她看上去，的确非常年轻。
“别不信啊，”她手臂在树干上一贴，腰腹紧跟着一扭，行云流水地从树干的背后绕到了裴远时所站立的一边。此处离地起码五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她一番动作，举重若轻，好似在自家庭院中闲庭信步一般。
她身量颇高，垂头看着裴远时，眼中带着兴味：“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卡在了第七式‘断流’，可是如此？”
裴远时仰着脸，呆呆地点头。
灵素真人凑近他：“我说今天一天便能助你突破这一瓶颈，你信还是不信？”
这招“断流”，裴远时练了有小半年，就算受了点拨，半天速成未免也太快，况且真人之前对自己那般戏弄，即使道了歉，怎好意思问他信不信她——
天人交战了一秒，裴远时又点头：“我信真人。”
下一刻，灵素真人凑到了他面前，挨得极近，吓得他忙闭上双眼，真人兴奋道：“断流的口诀，你可还会？”
裴远时闭目道：“会，会！心涤神清，物我化一，合便是收，开即是放……”
“行了行了，可以了。”真人的声音凭空出现在了他身后，毫不掩饰她的期待雀跃。
而后，他感觉背上被人轻轻一推。
“去吧，用‘断流’！”
身体失重的一瞬间，他猛地睁开眼，空中交横的树枝擦刮着脸生疼，他此时正在林间急速下坠，他被她推下去了，裴远时惊骇地意识到。不过转瞬，地面已经近在眼前！
这个灵素真人，真是疯子！
裴远时咬紧了牙关，自丹田处提起一口气，拼命回想先前灵素真人贴着树干游走的姿势，把心一横，抬起手臂，腰腹往后一挺，借着腹中真气，强行在空中翻了个身。
接下来，只需要往树枝上借点力，便能摆脱困境了……裴远时绝望地意识到，来不及了，他即将与地面相触，如果他反应能再快一点……
没有预料中的痛楚，他的腰背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束缚住，硬生生止住了他下坠的趋势，紧接着，他再次被托起，缓缓升上了高空，升到方才和灵素真人交谈的位置。
“还算聪明，”她负着手，毫不客气地点评，“还知道偷师，可惜，只偷了皮毛，这招断流的精妙所在，还是未能领会。”
裴远时僵在半空，努力克制着喘息，丝毫不敢轻举妄动：“还请真人指点。”
灵素真人摇摇头，惋惜道：“你可知断流为何叫断流？”
裴远时艰难摇头。
“断流，断的是心中的水流。水，利万物而不争，但一旦泛滥，便成了扰乱人心的激流。”她盯着半空中的少年，悠然开口，“而你心中有太多水流，它们成日激荡，牵绊着你的动作，让身体艰难阻涩，迟迟无法有所突破。”
灵素真人的声音缥缈悠远：“斩断它，让它再也扰不了你，抑或是克化它，让它反成为助你之力。”
束缚住周身的力量瞬间消失，他身体一轻，又一次直直朝下坠去，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还残留着灵素真人最后一句问话：
“你选哪一种？”
失重的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反复回响的，只有那声叹息：“你的心中太多水流……”
有些惋惜，有些遗憾，又带着洞悉一切之后的悲悯。
悲悯，她为什么悲悯，凭什么这么判定他……眼前的画面分明在急速后退，但又被拉长放缓，裴远时仰面朝上，看着枝叶间湛蓝的天空，茫然地伸出手，试图抓握住什么。
但终究也什么都抓不住。
在距离地面四五尺时，他又被托住了。
素灵真人的声音清清淡淡：“我想，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太多顾虑，太多介怀，会缚住你的手脚，束住你的心。‘物我化一’，需得抛去杂念，全然投入，只有将心念身体全部交付于外物之中，才能得到自由，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统统都能被你借力，为你所用。”
“至此境界，心中的水流已受你驱使，纵使狂风骤雨，也能踏水而行。”
“你从未尝试过将身心交托给某事某物，即使面对亲近之人，也永远保持警惕与疏离，这般心态，如何能断水？满心都是乱流，如何能解，如何能断？”
裴远时双手捂住了脸，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我做不到，我无法……”
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他的额头，素灵真人轻叹：“你更像你母亲一些。”
裴远时松开了手，长睫上犹有泪痕，他怔怔地看着她。
真人狡黠一笑：“长得更像你母亲，比如这里，”她点点他的鼻子与眼睛，“这两处最像，但你母亲还要更精致秀气一些。”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见过她？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说出来，你可能会怨恨我，但是——绝不会是你想的那样，父亲同婶母，的的确确是真心爱护你，他们也绝对没有对不起你的母亲。”
这的确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类似于一株深深庭院中长成的杏，在某个盎然的初春，与落在围墙上停留休憩的鸟雀短暂相遇。
这个故事与春天有关，与稍纵即逝的欢愉有关，与不为世俗所容许的炽热有关，与被称之为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有关，唯独与圆满无关。
她透过眼前这个落泪的少年，看到了多年前哭泣的另一个女子，他们有如此相似的眉眼，让她几乎以为故事还不算太过遗憾。
她长长地叹息。
“这个故事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个。你是第二个我手把手教‘萍踪’的人，猜猜第一个是谁？”
“……是我父亲？”
真人好似被噎住：“他也配我来花功夫？好吧，你应该猜不到，这人是我的师侄，她是个年纪同你一般大的女孩儿。”
裴远时立刻就想到那本游记的主人。
素灵真人挠挠头：“反正你们也不会见面，我告诉你也无妨，你可知道她从接触萍踪，到完全掌握，花了多久？”
未等裴远时作答，她得意一笑：“一共九式的功法，她仅花了一天，便熟练掌握。”
“她与你不同，你尚有父亲支持，姨母关爱，而她的至亲之人，早就全不在人世了，早些年吃的苦，是你这般京中公子想象不出的。即便如此，她的心境仍澄明如清泉，轻易便能掌握‘物我’的关窍，一点就通。”
裴远时内心巨震，并不是因为自己苦练多天，而别人只花一天便轻松掌握而不甘，仅仅是因为——原来，她竟受了这么多磋磨苦楚吗？
那本能称作是食谱的游记的主人，能写下“腊鸡实为垃圾也”、“杀犬食犬来生做犬”的人，原来并非什么无忧无虑，喜爱生活的小童。

第35章 心事
一次次从参天巨木顶梢一跃而下，感受风从耳边疾掠而过，裴远时闭着眼，在下坠的过程中尽力去感知周围天地，将身心交与给能触及的任何一片绿叶，一条嫩枝。
“即使是清晨时分，凝结在草叶尖的一滴雨露，你仍然能与之连接，将其驱使，然后——”
在即将触到地的一瞬间，少年手掌在地面一拂，行云流水地贴地一旋，足尖点地，再次高高跃起，踏着身边坚实的树干，掠过柔韧的枝条，在林间翻腾跳跃，兔起鹘落间，他再次站回了树梢。
正午的日光穿过树叶的间隙落在他发顶，林中蝉鸣悠长，少年的额发被汗水浸湿，他不住地喘气，身体明明疲累至极，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
整整一天，他将时间耗费在山野密林，时而踏着树枝高高跃起，时而提气跃出林海，甚至在素灵真人的怂恿下，他一口气飞掠数里，攀过数座小丘，越过深涧溪流，站上了目之所及最高的山峰，瞧见天边巍峨圣洁的雪山。
他最终学会了断流，原来这并不难。
同那些偏执和解，也不难。
脚下是猎猎的山风，万千绿意皆在下首，少年的马尾在风中飞扬，他垂眸看着远处起伏的碧波，不知在想什么。
素灵真人站在他身后，笑着说：“此峰名唤玉飞峰，冬天寒冷时，山峰尖儿上会有雪，太阳照着能出现玉石般剔透的色泽。”
“关于此峰，有一个颇为有趣的传说，你可想听？”
未等裴远时应答，她迫不及待道：“我们脚下站着的此处，终年有大风刮着。若是站在风口处，将心中烦恼呼喊出去，那些恼人之事便会随风四散，再也扰不了你。就算是极为麻烦的事情，下山之后也会有转机。”
素灵真人极为明显地暗示：“如何？是不是十分有趣。”
裴远时沉默半晌，抬起头望着远处晶莹的雪山，道：“顺风呼喊，不过是图内心片刻的快慰罢了，世事本来如何，还是该如何。”
他抬起手，任由风从指间穿过，低声说：“况且——我已经无甚好烦恼的了。”
他在风中转身，衣袂翻飞，向身后的灵素真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谢过真人指点，晚辈心中感激，无以言表。”
灵素真人盯了他片刻，无奈道：“都说了不要自称晚辈……罢了罢了。”她嘴角勾起，也望向远处雪山，悠然道：“如今的小孩，是越来越难糊弄了，先前我提及过的那个女孩儿，也曾被我带来此处，听了我编的传说。”
“咳咳，是我编的又如何……她那会儿比你现在还小上两三岁，但说的话，同你相差无几。什么‘片刻宽慰，于人无益，能叫人真正快活的，是从始至终的坚定’，哈哈！小丫头片子说起话来，还老气横秋的。”
裴远时也笑了，他觉得他们两人能想到一处，有些巧。
少年逆着风站在山巅，脚下便是万千世界，他眉目舒展，如同正月冰雪初融，汨汨溪流蜿蜒而出，带着无限暖意与新生活力。
回去的路上，二人没有再如来时那般穿林走叶，只是在山间缓步慢行。
裴远时身躯极为疲累，四肢空乏，内心却充实而轻盈，他忍不住问素灵真人，他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出生时，她便难产而死，提及她，众人皆躲闪不言，似乎母亲是什么不可提及的禁忌一般，以至于他从疑惑、不解，到愤怒与抗拒，愤怒于父亲的缄默，抗拒着姨母的亲近。
个中曲直，旁人不肯透露，他就往最恶劣的方向揣测，为什么姨母身为母亲的表妹，却能堂而皇之地取代母亲的位置？为什么他如此冷漠地待他，她和父亲从不对他加以责怪？直到素灵真人叹息着告诉他，事实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她说他的眉眼生得最像母亲，说这些的时候，她眼中的惆怅与怀念过于真实，令他无法忽视，他清楚地感受到，她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而她对那个人，除了怜惜，还有更多不可说的感情。
明明她没透露多少，明明不过是个爱捉弄人的不正经道士……但他偏偏被就打动说服，对她生出无端的信赖来，少年人的固执，原来可以化解得如此轻松。
还有，还有那个女孩儿，她家中到底遭了什么变故，她如今又在何处，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急切地想要关心这些。以及，她，她叫什么名字？
他想知道她的名字。
真人只回答了他最后一个问题，她说：“她姓傅，名儿是新澈，傅新澈。”
“不过我通常叫她小名，清清。”
清清——舌尖抵住上颚，再轻轻一弹，裴远时在口腔中默默练习了一遍，他无声地唤她的名。
旁的事，素灵真人不愿开口了：“贫道也不是那般好搬弄是非之人，说人家小姑娘的事，是为了激励你克服内心，勇于挑战。点到为止即可，别的就别瞎打听了。”
这番话冠冕堂皇，他只能作罢。
还好，他有一整个漫长的夏日可以在须节山上消磨，他可以慢慢来。
修养和行事准则被他抛之脑后，那本皱巴巴的游记，他翻了又翻，无论看多少回，都兴致盎然。
从雾中溪涧到日落山峰，他置身这些绝美景致时，总是忍不住去想她是不是也来过此处，是不是也在清凉的溪中踩过水，捉过鱼；在玉飞峰上看到壮美日落时，她有没有发出同他一样的赞叹？
山上偶尔下雨，他呆在屋内看书，雨丝连绵成珠帘，挂在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时候，他看着雨幕想，她也这样看雨吗？这样托着腮，趴在桌子上，无聊地数檐下的雨滴，等着雨下尽，好出去痛快地玩。
在住的屋子的门框边上，他发现了一些小小的刻痕，或长或短的横线，旁边注有日期，他猜想这是记录身高所用。最近的一条是元化二十五年八月，也就是去年夏天，他伸出手比划，随即沮丧地发现，她比他高一个头。那天晚上，他多干了两碗饭。
素灵真人时常教他些功夫，他学得极用心，受到夸赞过后，总会状似无意地问询：“同清清相比如何？”真人笑他爱攀比，说二人不相上下，他就异常满足。偶尔他力不从心，迟迟无法领会招数，真人就主动拿她出来对比，说这一招该如何，她当时学得又如何，他面上低落，心中却为这些得知这些微小讯息而雀跃。
父亲和姨母惊异于他的改变，觉得他话比从前多，也愿意同他们亲近，表情也比过去丰富了不止一点半点。他只说山中惬意，令他十分放松。
“我就说嘛，带远时出来游玩多好，哪有孩子不爱玩乐的，非要拖到现在……”姨母对父亲温柔地责备，她又转过头来哄他，“明年夏天我们还上这处来，好吗？”
他用力点头，心中已经满是期待，明年，明年会不会碰上她？他想同她做朋友，但他还从未主动相交过什么朋友，到时候自己会不会表现得很笨？到时候……他会不会还是没她高……
真正坐镇须节山的须节宗在山的另一头，素灵真人平日不往那边去，也警告过他不要擅闯，山中古刹，被她形容得好似龙潭虎穴。尽管如此，观里无酒时，她又三番五次带着他穿行数里，摸到龙潭虎穴里偷酒喝。
放浪形骸的素灵真人好饮酒也就罢了，有百年清名，超然世外的须节宗的地下竟然也藏有酒窖，且规模还不小，实在让裴远时吃了一惊。
“我跟他们宗主是老相识了！”醉眼朦胧时，素灵真人这般吹嘘。
天下之大，怎么处处都是真人的老相识？既然是老相识，怎么不正大光明地讨要，偏带着晚辈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酒意上头，真人仍像锯嘴葫芦，不肯说太多，只顾左右而言他：“偷鸡摸狗……哼哼，清清可比你机灵多了，有一次被宗内道人正面撞上，她反应快得很，马上说自己是迷路的，演得极真。哪像你，动作僵硬，步履迟缓，过于提心吊胆，一看就是来作奸犯科的。”
明明是被嘲笑笨拙，裴远时却忍不住微笑，他想象到了那一幕，女孩儿装模作样地说，自己在山上迷路，已经好些天没进食了……
“你滴酒不沾，真乃无趣！哪像我的好师侄，千杯不醉，可以陪贫道畅饮。”
于是那晚，他又生平第一次喝了酒，喝的还是后劲极大的“且欢”。
在榻上昏昏沉沉两日后，他于一个黄昏醒转，屋内一片静寂，窗外落霞满天，红灿灿黄澄澄，融成了一片。
他看着窗外那片绚丽的色彩，心中全是满足和安宁，他从未这样对一个人萌发如此强烈的兴趣——还是个未曾谋面之人，这多么荒唐，又多么叫他欢喜，他喜欢这种有所期待的感觉，比百无聊赖的空荡，好上千倍、万倍。
他将手习惯性地探到枕头底下，摸到书籍硬硬的一角。这本书被翻了太多遍，即使他尽力小心呵护，仍不免更加破旧。大不了，向她赔礼道歉便是，他理直气壮又恶劣地想，或者干脆就把她的书拿走，把自己那本留给她——这样两人就算交换了礼物了。
她那么有趣，那么可爱、聪明……一定会原谅自己的不告而取的。
从七月底到九月初，在一声又一声的悠长蝉鸣中，裴远时想着那个没见过面的女孩，怀揣着一个没对任何人提起的期待，在须节山上过完了元化二十六年的长夏。
马车离开素灵真人的道观的时候，天上在飘蒙蒙细雨，他忍不住掀开车帘朝后面看，一片朦胧绿意中，道观青灰色的屋脊若隐若现。
少年的心中惆怅又茫然，他想自己不会忘记这个奇妙的长夏。
不会忘记……和这个长夏有关的那个女孩，即使在他的记忆中她从未真正出现过。但他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预感，他笃信他们会见面，也许就在明年夏天。
他会很期待那一天。
藏着不为人知的希冀，裴远时离开了须节山。
第二年，边疆战事吃紧，父亲前往西北，他和姨母守在长安。
第三年，父亲仍未回来，姨母病重，他日日看护她。
第四年发生了很多事，那些事他不会向任何人提及，但却是他继续活着的支撑与动力。他离开生活了十三年的长安，到了青州，倒在一处无名陋巷中，他绝望而不甘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从残破不堪的躯体中逐渐抽离，而他对此毫无办法。
然后有一个人救了他，那个人的武功路数同他三年前认识的一个道人所用的如出一辙。他抱怨自己太会藏，让他找了好些功夫，他杀掉了围堵上来的追兵，背着自己穿过暗无天光的地下河，来到了一处小小的道观。
再然后……他从噩梦中惊醒，听见那个女孩说：“怎么会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我看你睡得像石头，不如就叫你石头。”
“我叫傅清清，观内就我和师父两人。”
“这剑穗不赖，我一见它，就觉得颇为衬你。”
“我知道……你从前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它们总叫你不开心……”
“你要多笑笑，好看。”
他从未想过能遇见，且是在这样的境地……她果然比他高，聪明又可爱，就如他从前想的那般，并且太过热情，太过惹人喜欢，叫他无所适从。他想问，同样是身负血仇，为什么她能如此，如此的……
那本游记，他最终没有调换，当时他十分自信地想，总有机会能当面向她讨要，他们一定会成为朋友，他会告诉她，她是如何给了他勇气，会夸赞她是多么的可爱有趣。
她如从前一般可爱有趣，但他却满心创伤，只余疲累，那些话，他在心里酝酿了太久，已经无法再说。
他早已不再指望能见到她，但他们还是相见了，并且是在夏天。
时间终究给了他答案。
少女粉润的脸近在眼前，他们并排坐着，吃着各自碗里的汤圆。
牙齿咬到了硬物，他牙根酸软，皱着眉将它吐出——那是一枚小小的铜钱。
“哎呀！”她凑到了他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吃到了我特意包的吉祥圆子，这一大锅，我只包了一枚有铜钱的哦，师弟今年一定会行大运！”
少女的眼睛快活地弯起，烛火昏黄，映着双眼好似有万千星光，他舌尖全是红枣馅儿甜蜜的味道，看着这双同样清甜的笑眼，他突然就生出一种奇怪的冲动。
他想亲亲她，这种冲动叫他慌乱。

第36章 除尘
裴远时的心跳得很快。
砰砰，砰砰。
他看着温黄烛光下近在咫尺的女孩的浓密长睫，脑袋有些晕乎乎、轻飘飘，好像踩在云端，又好像陷在水里。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诚然他的确想同师姐亲近，可也不是这般……
“师弟？”女孩又凑近了些，粉润的嘴唇一开一合，“你牙齿被铜钱崩掉了么，怎么突然面红脖子粗的？”
他张口结舌，手脚僵硬，他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面红脖子粗，但他可以确定自己此刻看起来一定笨极了。
在她凑得更近之前，他艰难地说：“红枣馅儿甜了些，有点腻口。”
“是吗？我调馅儿的时候确实多放了勺红糖。”她坐正回去，继续吃剩下的圆子，含糊不清地说，“但尝起来还好呀。”
裴远时松了一口气，他清楚的感觉到，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真难堪……怎会如此方寸大乱，和被父亲考校时的紧张不安不同，和修习武功到临门一脚的忐忑期待也不同，他的心又酸又涨，还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丝丝缕缕的甜意，这是十来年从来没有过的体会。
他简直要头晕目眩。
“过两天，我想去江米镇一趟。”清脆的声音突如其来，裴远时一个激灵，回过了神。
“吴恒说的那些东西就在他家宅附近，我得尽快把它取来，免得夜长梦多。”
心跳仍快，但面上已不显，他慢慢地吃着元宵，尽力自然地说：“这么快？”
清清点点头：“怕去晚了会有旁的变故，江米镇不远，坐一天的船便到了，再在镇上歇一晚，第二天晚上到泰安镇，我快去快回。”
裴远时回过味来：“‘你？师姐要一个人去？”
“是啊。”
“我一个人在观里？”
“是啊。”
裴远时轻咳一声：“师姐为什么不带我？”
清清挠挠头：“一个人会利索方便些，况且在江米镇歇一晚，你要是去了，得多付一间房钱。”
裴远时看着她：“师姐嫌我累赘。”
清清不和他对视，眼睛转向别处：“又不是游山玩水，你也没有定去不可的理由。”
“有我陪着，总会多一个帮手。”
“不过是取个东西，我一人绰绰有余。”
“我一个人做不好饭，肚子会饿。”
清清疑惑道：“你上回不是说要给我做板栗烧鸡？原来都是诓我的。”
“偌大的观里只有我一个，我怕黑，晚上睡不着。”
清清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裴远时轻声说：“自从那晚上被柳氏的冤魂惊醒，我就很少睡过安稳觉，总会做噩梦，疑心身边有东西……”
清清急道：“还有这事！怎么没听你说起？”
裴远时默然不语，眼睛却透出几分委屈。
清清最受不了他这样，当即就道：“想来是当时她吸食了你的精气，多少留了点阴力，明天我给你房间多设几道符，再诵一遍清静经，可保你不会再做噩梦了。”
裴远时点点头：“谢谢师姐，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努力克服的。”
清清天人交战了半晌，终于松口：“后天你还是同我一起去吧。”
裴远时笑了一下：“好。”
清清看着他心满意足的表情，疑心刚刚都是他胡诌的话，可她没有证据。
裴远时慢慢地嚼，他此时已经轻松许多，那些莫名的思绪被压下，他开始思索吴恒口中的玄华宗到底是什么宗派，师姐对那些道术这么感兴趣又是为何，这次过去，他们是一间房还是两间，如果是一间，那怎么分配床位……
糯米软弹，红枣香甜，吃着吃着，他冷不丁想到，师姐的脸颊是不是也同这糯米圆子一般软……
裴远时腾地一声站起来，把正在喝汤的清清吓一大跳：“干什么呢你！”
他面无表情道：“吃好了，我去洗碗。”说着，将桌上碗筷一卷，两三步跨到了隔壁灶房去。
清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怎么觉得方才师弟的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虽然噩梦之类的确是裴远时信口胡说的，但当清清带着甘露碗符箓，握着三清铃铜钱，在他屋子里忙前忙后时，他还是忍不住微笑。
但当他仅着中衣，站在屋子中央，任由清清在他身体上作为时，他便笑不出了。
“师姐——”他艰难道，“真的要这样吗？”
清清持着铜钱剑，剑尖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在他的胸口划过，从云门穴到章门穴。留下一路酥痒。
她头也不抬：“很快就好了，你且忍耐一番。”
裴远时只能住口，他算是知道了什么叫自作自受。清清如临大敌，在屋内驱了邪秽不算完，还命令他沐浴焚香，要亲力亲为，为他“去尘”。
所谓去尘，是专门为误打误撞，招了邪秽的小儿作的法，用沾了无根水的铜钱剑，按照周天穴位走三圈，便能拔除体内阴力，让孩子神清气爽，免遭邪秽相扰。
这项业务小霜观已经十分熟练了，平日里靠这个敛了十里八乡不少财。通常来说，小儿要洗得干干净净，再脱得一丝不挂才“去尘”，但清清觉得天太冷，如果要裴远时脱光了，未免有些折磨人，况且她技术也到家，所以他可以留一层中衣。
难道在夏天，她就要他赤条条地接受“去尘”吗！裴远时自然是百般推辞的，但师姐护弟心切，意志坚定，定要给他安排上这么一套才放心，他的抗拒毫无作用。
裴远时内心长叹，他僵硬地站立着，双臂张开，引颈待戮般动也不敢动。清清剑走龙蛇，剑尖又划到了气海穴，力度不大不小，隔着衣料，只余了难耐的酥痒，十分折磨人。
清清嘴唇紧抿，颇为专注，裴远时总忍不住去看她，只见薄薄一层刘海下，她卷翘的睫毛一眨一眨，像跳动的蝴蝶。她凑得这样近，他疑心自己越来越剧烈的心跳会不会被她感知到。
他觉得不能再看下去，索性闭上了双眼，一闭眼，身体的感知更为敏锐。他能感受到少女靠近他时浅浅的呼吸，她头发上的味道怎么这么好闻？从前胸到后背，剑尖游走之处都让他忍不住心悸，好像那不是剑，是她的指尖……
直到他的前襟被挑开，胸口覆上了一抹温软，裴远时错愕地睁眼，看见师姐的手正毫不避讳地放在他的胸前。
“我方才就觉得奇怪，”清清严肃道，“你胸口怎么这般硬，是不是饿得皮包骨头了？”
他愣愣地说：“那师姐以为如何？”
清清摸了一把，又改摸为戳，纤长的手指点来点去，终于满意道：“刚好相反，师弟是身强体壮，肌肉扎实才有此效果，我甚欣慰。”
她说得过于坦荡，裴远时也绝不露怯，他拢好衣服，淡淡道：“师姐心细如发。”
清清眯着眼看他：“不仅身体结实，这段时日身高也颇有长进，哼哼，小霜观没亏待你吧？”
裴远时初来之时比她略矮上那么一丁点，而现在已经比她高了，就算清清不说，他也很清楚这点变化，事实上，他十分在意这点变化。
但他只装作不知：“是吗？师姐手艺太好，我每天吃得多，自然长得快。”
清清得意道：“那是自然，师父原来瘦得跟竹竿似的，我掌勺以后，他身上才添了几两肉。”
她后退两步，负着手上下打量他，眼中的满意之色让他觉得自己像田地里茁壮的秧苗，而她是一手开垦播种的农人。
“师姐——”他忍不住问，“结束了吗？我可以穿衣服了吗？”
“啊？”清清如梦初醒，“可以可以，已经好了，今后可以有安稳觉了！”
安稳觉……裴远时只能苦笑，天知道他每天晚上睡得有多好。他走到一旁的床榻边，拿起被搁在上面的外裳，一件件穿起来。
他动作十分僵硬，因为他知道师姐还在背后盯着他。
清清的确在盯着他，从少年宽直的肩背，到瘦削而不失力量的腰腹，她心中充满感叹——果然要勤加锻炼才行啊！瞧师弟臂膀多坚实！
于是当晚，裴远时不仅没有安稳觉，反而做了些十分奇怪的梦。
第二天清晨，二人站在清远渡的时候，他破天荒的打了好几个哈欠。

第37章 江米（上）
裴远时很少露出这样的疲态，清清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昨晚不是叮嘱你要早点休息吗？怎么今早这般困倦。”
裴远时垂眸望着水面：“只有些失眠，不碍事的。”
“失眠？不会又是柳氏……”
“不是，师姐不必担心。”说完这句，他便闭口不言了。
清清纳闷，她觉得师弟今早晨阴沉了许多，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不会是因为被自己摸了两把，就生气了吧！
她顺着裴远时的视线也望向水面，此时天光将醒未醒，河面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山朦胧一片，只有淡青色的轮廓。
晨风还有些冷，她不禁紧了紧衣裳，驶向江米镇的渡舟还未来，清远渡空空荡荡，没有其他行人，只有他们两人候在这一片山水间。
清远渡，清远渡……清清咂摸着这个名字，忽得一笑：“师弟，我有一处极有趣的发现……”
话还没说完，身后有人唤道：“清清？”
她愕然转身，看见熹微晨光中，站在三丈开外对着她微笑的庞世光。
“啊，世光哥哥？”她也露出笑容，“真巧啊，这么早，你来渡口做什么呢？”
庞世光走近她：“还不是前两天那个江米镇的杀人犯……他昨天被发现在义庄内自尽了。”
清清与裴远时对视一眼，这个结果他们已经事先知道了，谁也没觉得意外，但清清还是露出惊异的神色：“是吗？怎么如此突然！”
庞世光站在她对面，叹了口气：“横竖也是死……想来是觉得多活两天没意思了吧。”
清清仰头看他：“那你这是……要为此事跑一趟吗？”
庞世光垂眼看她，他身量颀长，肩宽背直，施施然站在水边，清朗卓绝，好似此刻天边的晨光：“是的，事情有变，我替家父去江米镇跑一趟，顺便拜访镇上的孔里正，他同家父是故交。”
他看着面前女孩忽闪忽闪的眼，温声道：“你这是又要去哪呢？”
清清灿烂一笑，看上去十分乖巧：“那更巧了，我们也要去江米镇，年前师父在江米镇做过一次法事，留下了一些尾没收，我这回得去替他善后。”
师姐弟二人今天并没有着道袍，只穿着平常的衣服，随身也并没有大件小件的法器，但清清一番谎话扯下来眼睛都没闪一下，坦坦荡荡，磊落自然，叫旁人看不出一点异状。
庞世光果然并未多想，他唇角勾起：“那正好同路了，水路一去就是一天，互相结伴，在船上也不算无聊。”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他转向裴远时：“小道长也一同去吗？”
裴远时拱手向他行了个礼，他表情淡淡，一言不发。
庞世光笑道：“这位似乎不太爱说话？”
裴远时仍旧沉默，气氛就有些尴尬，清清在一边找补道：“我师弟昨晚没歇息好，有些精力不济，他平日也是这个性子，并不是针对你，哈哈……”
庞世光轻笑一声，示意自己不在意：“原来如此……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这般，也算正常。”
清清赔着笑脸，她偷偷觑师弟，如果她没看错，在听到“小孩”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好像更阴沉了几分。
一阵摇橹声由远及近，清清转身朝水上望去，朦胧雾气中，一艘小船正缓缓朝渡口驶来。
船夫远远就望见了渡口等着的行人，他立在船头呼喊道：“可有去江米镇的？”
清清双手拢在嘴边：“有三个——”
少女的嗓音清越，在水面山间回荡，如山歌野调一般悠扬。
船夫放下桨，撑起船篙朝岸边靠近，他朗声笑道：“上来罢，刚好能载三个！”
船头在靠近码头三尺远的地方停下了，初春水位低，船不能挨上码头，不然会刮擦到河底，乘船的人得自己从码头上跳过来。
庞世光走在三人前头，抢先一跨，迈上了船，他站定后转身，朝尚在码头上的清清伸出了手。
这点距离对于清清来说，完全不算事，但手递过来，她还是大大方方地要去扶住。
可手伸到一半，就被截了胡。
裴远时抢先握住了庞世光的手，他看着这个比他年长三岁的少年笑了一下，说：“有劳兄台。”
说着，就借着庞世光的力一步跃上了船头，他身形如燕，落地轻巧，船身四周涟漪都未曾泛起，旁边的船夫忍不住叫了声好。
清清在他身后，微微睁大了眼。
裴远时站定之后立刻放开了庞世光，他正要转身去扶清清，却感觉头顶掠过一阵风。
清清从码头上起跳，足尖在船厢上点过，纵身掠到了船尾，衣袖一拂，稳稳地立在了船尾上，一番动作写意而潇洒。
厢内另有两位行人，见此情状，和船夫一道纷纷鼓起掌来。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清清下巴一抬，骄傲道：“我这招‘归燕点水’如何，不比你方才的差吧。”
裴远时道：“极好，愚弟自愧不如。”
清清得意道：“知道就好，哼，今后少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裴远时忍不住笑了一下：“是愚弟不自量力。”
庞世光也笑道：“两位身怀绝技，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他暗暗揉了下右手，方才这位小道长攥得极紧，好似故意使力一般，现在还疼痛不已。
船儿破开水面，在河道上行驶，从清晨到日暮，终于抵达了江米镇。
庞世光问他们歇在何处，清清只说已经提前通知了要办法事的人家，那户人家会留出房间来，在她的极力推辞下，庞世光又将师姐弟二人的船钱给付了，才同他们作别。
临走时，他再三确认了清清二人返回泰安的时间，说到时候也一路回去。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执意要送他们去住处的庞世光，清清长吁一口气：“怎么偏偏碰上他了！我跟吴恒的交易可不能被他知道。”
裴远时不冷不热地道：“师姐不想看见他吗？”
“也不是……毕竟心虚，如果要解释起来得多麻烦。”
江米镇似乎比泰安镇要大一些，有一条小河从穿镇而过，河岸两边柳树依依，颇有两分江南水乡的意味。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他们今日只吃了早食，此时早已是腹中空空了。
清清眼睛搜寻着食肆，嘴上不忘揶揄师弟：“但我晓得，你肯定是不想看见他的。”
裴远时默然。
“真是奇了怪，人家怎么招你了呀？”
裴远时将脸转过一边。
“噢，那里！”清清指着街角一处尚在营业的店面，兴奋道，“似乎是家卖汤饼的，咱们快去罢！”
她两三步跑到店门口，老板是个年轻妇人，见到有客上门，极为热情：“小妹妹想吃点什么？本店专做汤饼，鸡汤鸭汤样样都有。”
“给我来份鸡汤的，多加花椒和醋。”清清转头招呼裴远时，“你要什么？”
裴远时往店内走去：“同师姐一样。”
“再来一碗鸡汤汤饼，少些辣，多放芝麻。”
两碗汤饼很快就端了上来，卖相还可，味道却不尽人意，但清清饿极了，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三下两下就吸溜入腹。
裴远时握着竹箸，看着正忙碌的师姐，欲言又止，他其实老早就想问今晚如何安排，但迟迟纠结着不知如何开口。
这一纠结，从下船纠结到吃完饭，在客店小二说：“今日客满，只剩大通铺。”的时候，终于没了纠结的必要。

第38章 江米（中）
所谓大通铺，其实只有一个宽敞相通的房间，被褥之类的床品得需旅人自备，店家不过提供一个住所罢了。
清清同裴远时站在柜台面前面面相觑，他们轻装出行，连衣衫都没多带两套，更遑论被褥。
清清忍不住发问：“上元日都过了好几天，镇上怎么还这么多人投宿？”
小二将脖子上汗巾一甩，凑近两人，神秘兮兮道：“二位有所不知，昨天镇上出了件极可怕的怪事，今天便来了好多道士。”
清清眼珠一转，她已经想到了昨天发生了什么，但来此事竟引来了许多道士……
小二兴致勃勃：“这件事，还要从大年三十那天，牛家的灭门惨案说起……”
他的谈兴才开了个头，便被人打断了。
门外走进来了一行人，有男有女，看上去年纪都不大，他们皆穿着素色道袍，人人飘然出尘，同周围简陋的摆设格格不入，一下子把这并不宽敞的客栈大堂显得更加逼仄。
小二忙迎上去，满脸堆笑：“各位道爷这是查案回来了？”
为首的是一位长着狭长凤目的少年，他神色冷淡，衣袂飘飘，比身后众人都要高一些。他听了小二的搭讪，并不回答，只是稍稍颔首。
小二搓着手：“可有什么收获？嗨！这事确实邪门，小小江米镇，竟扰来昆仑的道爷大驾光临……”
凤目少年闻言，偏过头淡淡看了眼人群中一位梳着双鬟的少女，那少女本在左顾右盼，被他眼神一扫，立刻吓得缩了缩脖子，作出一副鹌鹑相。
他并没有理会小二的套话，脚步不停，领着众人上楼去了。在进门之前，他似无意地回头，看向站在楼下往上望的清清。
清清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二人视线相接，她对他报以友好一笑，凤目少年仿佛没看到，面无表情地回转过头进屋了。
清清并不在意他的冷漠，她注意到，他身后负着一把剑，他是这群人中唯一佩剑的。
她叹了口气，看来，就是这帮人捷足先登，占了客房。
小二看着众道人离开的背影，啧啧有声：“瞧瞧，不愧是天下第一仙宗出来的，这气度，这做派，跟那些只晓得坑蒙拐骗的小门小户破道士就是不一样。”
清清笑眯眯地看着他，小二一定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两个小门小户的破道士。
小二见众人都进了房间，又开口继续先前的话题：“大年三十那日，我们这儿一个厨子，竟失心疯杀了全家人，妻子儿女一并在内五口人，全成了他刀下亡魂，啧啧……听当时发现的人说，满院子都是残肢断臂，血腥味冲天，熏得附近野狗日日在那户人家外面徘徊……”
清清适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哦？……啊！……竟如此丧心病狂……”
小二受到鼓励，愈发来劲：“那厨子逃到外地去，不见了踪影。结果昨日牛家人的邻居，一个常年在外经商的，被发现死在了牛家院子中，死状凄惨至极……那牛家自从出事，就被封得严严实实，再无人进出，不知道那商人如何进去的，甚至死的时候门外的封条还在！”
清清跟着他的抑扬顿挫变化着自己的表情：“天哪……太玄乎了……难怪来了这么多道人。”
“可不是！”小二作神秘状，示意清清凑近些，“昨天中午发现的尸体，今天中午他们便来了，昆仑山距此有半月路程，他们竟能一天就到达，只有那身怀仙术之人才能做到了！”
清清点头如捣蒜：“确实是道骨仙风，我观为首的那个，极是超凡脱俗，比起其他弟子，都还更出尘些。”
小二更压低了声音：“那人，便是这帮昆仑弟子之首了，虽年纪才十七，已经进了昆仑内宗，甚至与众长老平起平坐……”
清清眉毛一挑：“这内宗是何物……”
小二结舌，尴尬一笑：“我也不知，这都是他们其中一个弟子说的，我虽不懂，但昆仑弟子亲口说的，怎会有假！”
清清仍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小二觉得自己受到了怀疑，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帘被人一掀，又进来一人。
来人粗声粗气道：“小二在哪？给我把这酒壶装满，要最好的花雕！”
三番五次在正要滔滔不绝时被打断，小二终于失了先前的谈兴，他挥了挥手：“客官您也瞧见了，来下榻的全是仙宗道爷，咱也得罪不起，您二位还是好好考虑，要不要住这通铺。”说罢，他便拿着酒壶转身去打酒了。
清清叹了口气，那来打酒的人却道：“咦？你们不是今天在泰安镇上船的那一对小娃娃？”
清清惊讶地看过去，这个面色酡红，身着粗布衣的老人，正是今早渡他们的船夫。
船夫笑呵呵道：“你们竟没处去？正好我儿媳妇回娘家，儿子也跟着一并去了，家中多出间空屋，你们如果想来住，定算得比这破客栈的房间便宜！”
他见清清有些犹豫，又朗声笑道：“你们两个年纪虽小，却已敢四处行走，我今早可是见识过的，你们功夫也相当了得，尽管放宽心。”
老船夫往来泰安相邻的几个镇子之间，专门做水上生意，镇上好些人都与他熟识的，清清思索片刻，终是笑着答应了：“如此，便叨扰您了！”
小二拿着酒壶过来，见二人已经达成了共识，皱着眉道：“你竟把人家诓到家去住？”
他冲清清说：“可别去！他们家离这次出事的牛家就隔了一户，这才又出了怪事，我劝你们还是不要住那边。”
老船夫立刻倒竖着眉，嚷嚷道：“什么怪事！无非就是那郑二自作自受，嚼人舌根引来了报应，我们老百姓行得正坐得直，不做亏心事，哪怕什劳子怪事！”
小二不服，还欲开口，清清忙奉上老船夫的酒钱：“谢过好意，天色已晚，我们就先行了。”
老船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拎着酒壶，袖子一甩，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清清和裴远时跟在后面，走尽一条长长的街，又过了穿镇而过的小河，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小院外。
此时夜风渐起，周围黑压压一片，只有老船夫手中的灯笼有着微弱的黄光，风中偶尔送来两声夜鸦的叫声，在这陌生小镇的偏僻处，实在叫人从心底生出些许不安。
裴远时环顾四周，打量着旁边几座零星的宅院，宅院有好几处，就是不知哪一处是牛家的。
老船夫弓着背开院门上的锁，清清为他提灯笼照亮。
门锁开了，老船夫并不急着往里进，好似知道裴远时的心思似的，他慢吞吞地转过身，抬起手指向东侧的一户院子：“那边——便是昨天死了的郑二的房子。”
手指一偏，指向另一处：“那边是牛家的。两个小娃娃，我看你们都是胆大的，应当吓不着你们。”
清清笑道：“您都这么说了，我心里害怕，也不敢显现。”
当夜，二人便在老船夫处住下了，虽空屋只有一间，但幸好屋内除了床，还有一处小榻，师姐弟不至于挤在同一张上。
二人各自躺下，清清屏气凝神了一刻钟，确认船夫已经歇下了，便蹑手蹑脚地起身。
她本就是和衣而眠，只悄悄地披上外裳，穿了鞋子，并没弄出什么动静，连灯也不点，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依稀月色，往屋门口摸去。途径了裴远时的小榻，她更加放缓了动作，唯恐有声响。
猝不及防的，她的手腕被一把抓住，清清愕然回头，看到黑暗中裴远时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面无表情地看她。
“师姐这是要去哪？”少年哑声开口。
“我——”清清张口结舌，“我去小解——”
“小解需要背包袱吗？”裴远时仍紧紧抓着她。
他掌心灼热，紧紧地贴着她的手腕，望向她的眼神也一片阴沉，好似清清在大半夜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亏心事一般。
清清讷讷地说：“也许是我昏昏沉沉，拿错了。”
裴远时握得更紧了一些，好似唯恐她跑掉：“师姐不肯说实话。”
清清还想打哈哈含混过去，握着她的手却骤然用力，他起身靠近她，声音低沉：“是不是那个细眼睛道士？”
“啊？”清清愕然，“什么细眼睛道士？”
少年一字一顿：“就是那个，师姐赞他极为出尘，他一直看你，你就冲他笑的那个道士。”
清清被他弄得晕头转向，她的确冲他笑不假，但那人何时一直看他？就算看她了又如何，师弟何至于这般阴恻恻地质问她，好似她做了极大的亏心事一般。
这臭石头师弟，今儿一天都阴阳怪气、古里古怪，真是莫名其妙！更莫名其妙的是，她、她竟然被问得心虚起来。
清清梗着脖子强辩道：“我，我不知你说的什么意思！好吧，我实话实说，我偷偷起来是为了去拿吴恒说的东西……”
裴远时靠得更近了，他低低地说：“那为何躲着我？”
清清眼睛四处乱瞟：“我本来就没想带着你……今日咱们都累了，少折腾一个人不是更好。”
裴远时轻笑一声：“师姐向来如此体恤我。”
清清头皮发麻：“我早就想问！你今日为何这般奇怪，举止奇怪，说话也奇怪，难道昨晚上没睡好，还让你性情大变了不成！”
裴远时听见“昨晚上没睡好”几个字，似乎是浑身一震，陡然放开了她的手，只盯着清清，一语不发。
清清连忙告饶：“好了好了，都是师姐的错，是师姐对你不够信赖，好师弟原谅我罢，快起来，我们一道去。”
裴远时看了她半晌，终究翻身起来了。
此时月色十分亮堂，照得地上如同覆了一层白霜，清清踏着一路白霜往河边走去，她并未束发，任凭夜风拂着发丝飘动，她头也不回地说：“还真是巧，我们今晚歇的住处，离吴恒口中藏东西的地方相隔不远，并不需要花费多少功夫。”
裴远时沉默地跟着她，夜风一吹，他就冷静下来，体会出方才他有多么失态。
太冲动，太愚蠢了……可是在那样的黑暗中，他只想留住她，他不知道别的方式，他无暇去想别的方式。
“四、五、六……有了！从牛家出门往东，河边的第六棵柳树底下，吴恒说他把东西藏在这里！”
少女的声音雀跃欣喜，她早已把刚刚的不愉快抛在了脑后，只当他是个闹小孩脾气的师弟。
他的确只不过是师弟。
在清清看不见的地方，裴远时苦笑了一下。
但很快，他便笑不出了。
那棵柳树背后，转出来一个人，广袖宽袍，飘然出尘，皎洁月光下，那双狭长的眼深静似潭水。
他静静站在树下，看着错愕的少女，声音清冷得像昆仑终年不化的雪：“你果然来了，傅清清。”

第39章 江米（下）
裴远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果然认识，并且交情不会浅，能叫那细眼睛道士大半夜来蹲守。
月光更亮了，夜风也更凉了，柳条在风中依依，旁边小河上亦泛起粼粼波光，双方都没带灯笼，仅凭着月色，隔着五六尺在打量着彼此。
清清先笑出来：“瞧你说的什么话，‘果然’是何意？只不过今晚月色太亮，我横竖睡不着，出来随便散散心。”
凤目少年仍是静静地看着她：“鬼话连篇。”
清清摊开手：“我哪一点说错了？这月色难道不美。”
凤目少年冷冷地说：“赏月可不需要背包袱。”
又是包袱……今夜她还要因为这包袱穿帮多少次？清清索性解下背后的包袱，提溜在手中上下晃动，内里发出了金属相碰的声响。
“你猜我着包袱里装的什么？”
他默然不应。
“你听出来了，无非是一些防身的武器，带在身上——”清清拉长了语调，“以防碰见什么不怀好意之人。”
“毕竟，‘世间凶险，不可不防’，这句话还是你说的，”她的声音充满了戏谑，“是吧，萧子熠。”
“但我没让你防我。”萧子熠淡淡地说。
清清作出不解之态：“我怎知会在此处碰见你？你缠问了我半天，也没说说自个儿，你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做什么？”
萧子熠往前走了几步，他仍穿着白天那身素白衣袍，行动间光影流转，清清发现他没有配剑。
他走到了她跟前，缓缓抬起了手，还未有下一步动作，一直在清清身后默然不语的裴远时突然闪了出来，将她挡在身后。
“你想做什么？”少年紧紧盯着他，眼神锋利得像一把刀。
萧子熠一顿，放下了手，他不理会裴远时，只垂眸看着裴远时身后的清清：“他是谁？”
清清大大方方地说：“我师弟。”
萧子熠道：“师弟？玄虚子收的？”
“是又如何？”
“他身上没有道韵，他没有修习过道术。”
“是又如何？我说了，他是我师弟。”
“你说话定要如此咄咄逼人？”
清清笑了：“我咄咄逼人？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们为何来这江米镇，你又为何大半夜站在此处，我的师叔在哪里，还有，你何时佩上了剑？”
她轻轻推开裴远时，迈步走到了萧子熠跟前，她仰起头迎上那双狭长的凤眼，笑意盈盈：“那可是把难得的好剑，你今夜为何不带出来？”
“你不会以为，我之前没认得它吧？”
萧子熠低头看她，她毫不畏惧地同他对视，嘴角全是恶劣的笑意，恶劣又坦荡，她根本不怕他。
他沉默片刻，伸出手摊开手掌，低声念了段咒语后，掌心一阵光芒闪烁，缓缓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那是一张符箓，并且是清清十分熟悉的符箓，几日前，她将它封在吴恒的体内，遂了他要报仇的心愿，现在它却在萧子熠手中。
“这是你的‘唤归’，”萧子熠轻声开口，“是它指引我来的。”
清清看着那道金色光芒，它在萧子熠修长的指节间缓缓流动，她说：“那些弟子呢？他们总不是冲这个来的。”
萧子熠道：“正月十五，我们奉宗门之命来青州剿除作乱的妖鬼。”
清清讥诮地说：“我知道，贵宗老传统了，每年都搞一回，普泽百姓，守护太平，着实叫人肃然起敬。”
萧子熠顿了片刻，继续道：“我们发现了一个……怨气很重，执念极深的怨鬼，当夜，青州地界将近一半的游魂都被他吞噬了，借此机会，他阴力大盛，我们见他似有所动作，便一路跟随。”
“为何不直接出手杀了他？”
“因为他身上有唤归，你的唤归。”萧子熠低声说，他看着月光下的少女，薄薄的额发在她鼻尖留下阴影，让他瞧不清她此时的眼神。
少女只看着他掌心：“所以你跟过来，看到他为了报仇杀了一个活人，并且你没有阻止。”
“这与我何干，”萧子熠看着她在阴影中的眼睛，“况且，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清清不理会他的反问：“然后，你使了点办法，从他身上知道了我跟他的交易，所以才能站在这里。让我猜猜你使的是什么，照影镜？宗门应该不会让你带出来，上清引言咒？对唤归也不起作用——你用的不会是‘问灵’吧？”
萧子熠沉默不语。
清清笑出声音：“有趣！为了拷问一个灵魂，堂堂昆仑内宗弟子，竟使了如此歹毒残酷的道术？虽然他算不得无辜之人，但叫他从此魂飞魄散，湮灭于天地，再也入不得轮回，这就是你们仙宗的做派吗？”
萧子熠也冷笑一声：“你似乎忘了，这些都是因你而起。”
清清抬起眼看他：“你似乎也忘了，我从未拿名门正派标榜过自己。”
萧子熠手指一拂，唤归的光芒立刻熄灭了，他倾身靠近她，眼睛微微眯起：“傅清清，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清清抬起下巴：“也许没有好处，但更没有任何坏处。”
“是吗？”他凑得极近，清清甚至能闻见他身上初雪一般冷的气息，“你怎么能保证？是凭玄虚子教你的那点东西，还是凭旁边这个手无寸铁的半大小子？”
清清察觉到危险，在他凑过来的那一瞬已经暗暗后撤了一步，听到他真的有发怒的迹象，立即足下发力，想往后急退而去。
萧子熠动作却比她更快，他身形如鬼魅，飘然绕到了她身后，清清一个趔趄，竟然直直撞到了他怀里。
清清大惊，连忙运气想要挣脱出去，他却用手臂紧紧禁锢住她，另一只手轻轻一拂，便握住她左手手腕处的脉门，叫她动弹不得。
铺天盖地的全是他的气息，初雪后新梅的冷香，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味道。萧子熠低头靠近她，月色下，她的发色更乌，耳垂更雪白精巧，他的吐息洒在那点雪白上：“跑什么？”
清清咬牙道：“厉害啊，几年未见，‘雪踪’练得愈发好了，你不会忘了，这轻功还是我师父教你的罢？”
“我当然不会忘，”他紧紧揽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所以我来报答你，但你只想惹我生气。”
清清受不了这样的距离：“是偷我符箓的报答，还是捏着我脉门的报答？”
二人身躯紧贴，发丝相缠，萧子熠声音愈发低，如同情人间的絮语：“是给你你想要的东西的报答。”
清清睁大了眼：“玄华宗的东西？你已经拿走了？”
“很奇怪吗？像我这样自诩名门正派的歹毒之人，做点下作的事，不是十分正常？”
清清强笑道：“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这个意思……”
萧子熠用气声说：“你知道我寻了你多久？如果你知道，怎么忍心这样对我？”
清清毛骨悚然：“你有病吧！当初是昆仑不待见我们的，怎么说得好像我辜负了你们一般！”
“你是没辜负我们，”萧子熠轻笑道，“你只辜负了我。”
清清鸡皮疙瘩出了一层又一层，她正要争辩，却感觉揽着她的手臂骤然一紧，萧子熠将她带在怀中高高跃起，落在了河边一棵高大繁茂的柳树上。
她听见头顶传来萧子熠冷冷的声音：“我竟然把你给忘了。”
三丈开外的地上，站着一个神色冷峻的少年，他手中闪过一道寒芒，脚下一动，一瞬间便飞掠而上，直直朝柳树冲来，不过一瞬间，他就逼近到二人眼前，手中高举着——一把小铁锹。
清清哑然，那是她之前放在包袱里，本想用来柳树底下的泥土的工具，方才一番动乱，也不知何时被裴远时偷偷捡去，等到现在终于出手……
萧子熠往后一仰，急急避过了这一铁锹，他索性直接搂上清清的腰，带着她纵身跃到另一棵柳树上。
“有意思，”他凤目一挑，带有些许兴味，“‘萍踪’第九式？你到底是玄虚子的徒弟，还是素灵真人的徒弟？”
裴远时一语不发，他一击不中，未作喘息，立即再次飞跃出去，月光中只见一个残影凌空，萧子熠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又出现在眼前。
“放开她。”伴随着他冷如寒冰的声调，那把铁锹俶尔又至，带着凛冽的杀气，在月光下闪过新雪一般的亮泽。
不过是一把铲土的小铁锹，在他手中却如同淬炼过千万遍的刀锋，像刀一样狠，也像刀一样快。
这是能杀人的一招。
萧子熠骤然出手，他右手结印，口中念了段极快的咒，清清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他手中已有光芒亮起。那光芒雪白，如同有实体，在成形的一瞬间被他飞射了出去，直直迎上裴远时攻来的铁锹。
噼啪一声脆响，那铁锹被生生斩断，铁锹头应声掉下，留在裴远时手中的只剩一截柄。
铁锹已断，它不再有威胁，萧子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裴远时并未打算收力，手中木柄被他一横，竟借着力道再次攻来！
萧子熠心中警铃大作，他分明感受到，这剩下的半截木头的气势比方才的金属还足，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竟已能将真气灌注在外物中，随时酝酿出杀招来？
身无杀器，却可处处是杀器……他如此年少便能领会到这一层，假以时日，定是不凡，只可惜……
他毕竟如此年少。
萧子熠不再轻敌，他左手结印，接着变印为掌，行云流水般从空中拂过，清清清楚地瞧见，他的掌心现出一层朦胧的光晕，那是……断雪掌！
自诩只度苍生，不沾血腥的昆仑，有那么几招极为狠辣的杀人术，它们通常有十分风雅的名字，断雪便是其中之一。若是受了此掌，全身经脉会在一日内缓慢冻结，叫人在极度痛苦难耐的严寒下死去，即使是在三伏炎热天，死者也会嘴唇乌青，四体冰冷。
裴远时不晓得其中利害，他已经逼近到眼前，夜风拂过他长眉下布满杀意的眼，萧子熠看着那双眼轻叹：“是你自找的……”
下一刻，他便僵立在原地，说不出话了。
清清从他臂弯中钻出，她笑着戳萧子熠的肩膀：“你以为仅用一只手便能困住我？也太自大了点罢。”

第40章 旧客
纤长的食指点在萧子熠的左肩上，清清笑得十分愉快：“‘碾冰’的滋味如何？这两年，有长进的可不止你一人。”
萧子熠默然，如果他现在还能动作，必定是要笑着夸上她一句的，或者再简单点评下，指出她手劲不足还差点力，动作亦不够敏捷，如果不是他正在应对旁人，这一招落在实处可算勉强。
但他开不了口，甚至连眼珠的转动都颇为困难，清清得手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僵硬不能动弹了。更有寒意不断从丹田处升起，一阵一阵往外扑，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之中，从气穴到涌泉，他能分明感受到寒意如何寸寸碾过他的体肤。
如同仅着单衣立在雪天的昆仑宗风崖上，铺天盖地的风夹着雪都往他吹，这份寒苦却十分熟悉，他已经许久未曾领受了。
碾冰的滋味原来是这般……
他想抱怨她为何能下此苦手，但少女却伸手拧了一下他的鼻子，先抱怨起他来。
“我说了，他是我师弟！你怎么对他使断雪呢？”
萧子熠在心里为自己争辩，明明杀气腾腾的是这什么师弟，他不过自保而已。断雪第一式仅仅能将人击退，离要人命还差得远，以这小子的身手，轻飘飘躲过还不是轻而易举？
“就算是他先凶你，那也是你莫名其妙，突然捉着我不放，还净说些恐吓的话。”清清更用力地拧了一下，他恍恍惚惚，只嗅见了她指尖青草般的芬芳。
思绪逐渐涣散，萧子熠已经不能再处理她话语的内容，他十分清楚，这正是碾冰的威力所在，冻结的不仅是躯干，更是识海。他很快就要陷入昏迷，意识浮沉间，萧子熠忽然生出些委屈。
明明……凶神恶煞要杀人的不是他、不告而别藏匿两三年，没有丝毫音讯的也不是他、最后被收拾被埋怨的却是他了。
迷蒙间，他看见少女将手覆在他的额头上，她嘴唇开开合合，似乎在低声念祷着什么。
他无力再辨认那些咒文，却能猜到她在做什么。
不，绝对不可以……
萧子熠低垂着眼，长睫颤动不已，他知道她在看着他。
极寒之气，碎玉碾冰。碾冰有三式，第一式可让人身体僵硬，第二式让人陷入昏迷，第三式能紊乱近一日的记忆。这是昆仑宗主一脉弟子才能传承的至高道术之一，玄虚子教给了清清，清清如今用在了萧子熠身上。
她要他记不得追过一个可怖的亡灵，忘掉在一个月色尚好的晚上，于柳树下碰见了她。
清清分明瞧见了他眼中的哀求，但她终究没有停手。
最后一个字符被念出，白衣少年阖上了眼，软软地倚在了柳树树干上。
清清累得满头大汗，这种级别的道术消耗的精气是相当多的，她已经头晕眼花了：“铲子呢？方才那个铲子去哪了。”
裴远时绕到树背后，一眼就看见斜插在泥土中的金属器具，他将其捡起，慢慢走到了萧子熠身边。
那双讨人厌的凤眼此时安然阖着，再也做不出清冷又高傲的样子，裴远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长眉到薄唇，从线条利落的下颌到雪白衣领遮盖住着的脖颈。裴远时微微一哂，现在这人瘫坐着，而他站着，到底谁比较高？
他弯下腰，拿着那块铁片，在沉睡的少年脖子旁比划来比划去。
清清扶着树干喘粗气，看到他这番举动，有些疑惑：“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在看怎么割比较趁手。”
“你想杀了他？”
“为什么不杀了他？”
清清语结：“他并没有把我如何……”
裴远时手中的铁铲片仍旧在萧子熠脖颈边流连，他头也不回道：“师姐如此笃定吗？方才我听你们说话，你们好像认识许久了。”
清清叹了口气：“放心吧，他今后不会再找上来，我使了点道术，他不会记得清楚今天做了什么。”
裴远时的手停在空中：“若是师姐不愿意，我就不动手。”
“方才，他也并未下杀手，那招‘断雪’的第一式，仅仅能叫你行动迟缓罢了，”清清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师弟，你可有受伤？”
裴远时沉默了片刻，道：“我无碍。”
“那就好，”清清倾身向他伸出手，声音充满疲惫，“铲子给我罢，还有别的用处呢。”
月亮升得高高的，照着柳树下挖地动土的两人。
说是两人，动手的只有裴远时，清清只在旁边指指点点，一会儿这边挖土两寸，一会儿那边掏个坑。
“说起来，他还算是你的师兄呢。”清清靠坐在柳树旁，边上是昏迷不醒的萧子熠。
“他是素灵真人的徒弟，哈哈，你是不是想说他们一点也不像？”
“从前——师叔还在昆仑宗的时候，她会把他带出来游历，我也在昆仑断断续续呆过两年，一来一往也就认识了。师叔弟子不多，昆仑那地方又冷又大，他算是山上少有的能和我玩到一处的，那时候我们极亲近。”
“你觉得他不像师叔，师叔也常常说他面上寡言，心思却极深沉，早慧必有伤。不，师叔并不是不喜爱他，她只是经常这么感叹罢了，你想想师叔为人，定是觉得徒弟一天到晚傻乐乐的才算好，她觉得萧子熠话太少了。”
“后来——也就是两年前，师叔不见了。往年我们都会去须节山消夏，元化十九年的时候我生了点病，就没去成，那年你倒是去了。元化二十年夏天，本应该又上山去，师父却说师叔有事。”
“我知道他是有意瞒着我，宗内和他往来的纸鹤被我偷偷看了，师父分明是在质问他们师叔的下落。你应该不知道，昆仑宗主一脉的弟子才能佩剑，若是弟子身死，剑就传给他自己的徒弟……”
“那天萧子熠身上带的那一把，叫‘雪月’，那是师叔的佩剑，我绝不会看错。萧子熠向来就是个极有野心的人，他曾经为了勘破一方道术，在昆仑风崖上面了九天的壁，风崖是全宗最为寒冷刺骨的所在，终年大风雪，昼夜不停歇，平日里只有犯了宗内戒律的人会被罚到那处，萧子熠却最喜欢那处。”
“他亲口对我说过，他就是为了昆仑的剑来的，现在他做到了。”
裴远时停下手中的动作：“师姐怀疑是他对师叔不利吗？”
“不，他还没这个本事针对师叔，”清清摇摇头，“但润月真人有，而萧子熠，是润月真人如今效劳的梅相的侄儿。”
裴远时攥紧了手中的铁片，他喃喃开口：“润月真人……”
清清说：“你应该知道，如今的大国师是谁。”
裴远时当然知道，他更知道这个听起来颇为道骨仙风的道号，已经在他心底辗转碾磨了千百次，每一次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如今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让那份苦楚不再尖锐，却更为沉痛。
清清扶着树站起来：“润月真人是昆仑宗主座下的首席大弟子，下一任宗主十有八九就是他了，当年师叔彻底离开昆仑，在宗内是一番震动……那日我也在场，润月为首的宗人说要废了师叔的修为，再把她逐下山，剑拔弩张之时，须节宗的宗主却翩然而至，谈判了不知什么东西，护得师叔囫囵下山了。”
“临行时，她要萧子熠跟她走，萧子熠却拒绝了，他说润月真人已经决定把他收入自己门下……”
“师叔同润月真人向来不和，萧子熠如何同他勾结的，我们日日一处玩，竟对此一概不知，他还想让我留下，说跟着一个早就被逐出山门的道士没有出路，留在山上他可以护着我，他竟然这么说我师父，师父对他这么好……”
“我讨厌他！”清清瞪向瘫倒在树下的白衣少年，“可是师叔却一点不怪他，还说各有造化，让我也不要记恨他。”
裴远时也看着那点素白的袍角：“的确是素灵真人能说出的话。”
“他身上有昆仑内宗子弟的护身咒，我更不能将他怎么样，”清清擦了把额间的汗，气恼道：“萧子熠果真把东西都拿走了？怎么半天也挖不出？”
裴远时道：“他们今日不是在那间客栈留宿吗？”
清清转过头看向师弟，讶然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出……”
老旧的小镇客栈，整栋都是木质结构，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现下已经三更天了，天上月明星稀，月色落在窗棂上，照得一片亮爽，是以从窗户翻进屋子的两道身影格外清晰。
两人正是清清和裴远时，白天萧子熠进的就是这间屋子，清清十分确定地直奔主题来了。
屋内没有点灯，二人也不敢点上，所以光线十分昏暗，清清压着步子，慢慢摸索到了床边，思索着玄华宗的东西可能被藏在哪里。
暗淡中，床帐微动，清清正思忖着左顾右盼，猛然发现床帐中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似乎在直勾勾地朝这边看！她惊悚地睁大了眼睛，一声尖叫已经涌上喉头，差点就要出声。
裴远时第一时间便察觉到异样，他飞身而上，动作快而无声，他迅速将清清拉在身后，接着一把拉开床帐，只见床上拥着被子，一脸比清清还受惊的——
是一位跟小桃差不多大的少女。
她看见月色下冷峻森然的陌生少年，先是一惊，待到清清从这少年身后探出头来，又是一喜，面上悲喜交加，看上去有两分滑稽。她一把掀开被子，扑到床边上，紧紧拉住清清的手。
“师姐！果然是你！师兄说今天客栈底下那人不像你，我还跟他吵半天呢！”

第41章 丹成
“师姐！果然是你！傍晚时候我明明看见你在大堂站着，但师兄偏说我看错了！”
少女紧紧抓着清清的手，生怕她跑了一般，连珠炮地问：“这两年你同师叔在一块儿吗？你平日里就在这处小镇吗？不对，如果就住这里，怎么需要住店……你和师叔他们如今还好吗？还会上山来吗？”
裴远时默默让到了一边，清清顺势坐在了床沿上，刚一坐下，少女立刻扑上来将她紧紧拥住：“师姐……你后来再也不上山，师兄整日阴沉着脸，远不如从前那么帅气，我好害怕他。师父也更加严厉了，完全不准我们偷溜出去，我每天都十分无聊，山上现在越来越冷了，风整天刮，我一点也不喜欢……”
她喋喋不休，语调中充满了混不作伪的惊喜，说到最后，竟有些委屈哽咽。
清清也伸手拥住她，轻拍着安抚道：“我也时常思念丹成，可是离开后，昆仑就把我们视为眼中钉，哪还敢上山来呀。倒是你，这不就下山除妖来了吗，路上可还好玩？”
丹成双臂挂在清清脖子上，脸也埋在她脖颈间，声音闷闷的：“好玩，这是我第一次下山来呢，处处都好玩，可惜元日一过，又要回山上了。”
清清笑着说：“说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半夜三更，偷摸来到此处？”
丹成抬起头，眼角依稀可见亮亮的泪痕，她疑惑地说：“师姐不是专程来找我的吗？先前在客栈大堂，我看了你好久，冲你使了好多眼色，你不是也在往我们这边看吗？”
说完，她拥得更紧了一些，清清觉得自己简直快喘不过气，丹成兴奋道：“我就知道师姐没忘记我们的暗号！眼珠转两圈，再眨三下，就是三更见的意思，我们过去在山上常常用这个，在师父眼皮子底下互通消息，你走后虽用不上了，但我一直记着呢！”
这……清清当时的确看到了丹成，但她注意力全被萧子熠的佩剑吸引了，根本没看到丹成的暗号，她其实并没有想到丹成一眼就认出她了。
清清轻叹一声，抚上丹成的长发：“我也一直记着呢，这不就来见你了，路上还出了点麻烦，差点就错过时间。”
丹成紧张道：“什么麻烦？不是大晚上遇见歹人了罢！师姐，我这两年道术略有小成，师兄之下最厉害的同辈就是我了，我可以帮你。”
清清艰难道：“那个麻烦……便是你师兄。”
“是他？”丹成大惊之后，马上作恍然大悟状，“他先前硬说大堂那人不是你，原来是想把我支开，偷偷去独占你！自你走后，师兄这心肠，真是愈发歹毒阴沉了。”
清清强笑道：“独占这词用得颇怪，你是从何处听来……”
丹成神秘道：“我这趟下山，在青州集市上看见好多好东西，尤其一些故事话本，真真有意思，什么‘那晚自在殿中我与佛子的二三事’、‘冷漠师尊竟突然求娶’……我一口气买了许多部。”
清清闻言赞道：“佛子那本我看过，写得极有味，不过山上门规森严，这些作品怕是不便带进去。”
丹成皱起眉：“这是个问题……”她思索片刻，又展颜一笑：“这有何难，横竖我都看过一遍了，都送给师姐罢！”
清清嘿嘿一笑：“这怎好意思。”
丹成低声又说了些什么，清清听清楚后，伸出手去呵她的痒，两个女孩在帐内笑闹起来。
裴远时静静靠在窗边上，侧着身子去看高挂在云天外的月亮。暗色的天幕里，隐约可见云层翻涌，好似月亮在其中穿行。光影明明灭灭，落在窗边少年的侧脸上，他的眉骨暗在天色中，下颌却清瘦而流畅，暗夜中，他像一棵沉默的青松。
丹成从床帐中钻出来时，一眼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呆了呆，转身勾勾手指头，示意清清靠过来些，低声耳语了几句，清清又笑着来推搡，却被丹成灵活地避开了。
裴远时听到声响，将脸转了过来，丹成瞧清楚他正面，又是倒吸一口气。
她冲裴远时大声道：“你就是我师姐的师弟？”
这句话捋起来挺奇怪，裴远时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朝他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越打量，脸上的欣赏之色越浓。裴远时被瞧得心里发毛，他求助似的去寻清清，却发现师姐打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丹成见他似有些张皇失措，挑起眉毛：“你在寻师姐？她已经走了，这里就我们两人。”
裴远时垂着眼，并不答话。
丹成勾起嘴角：“你是在害怕吗？若是怕了，我可以把灯点上。”
裴远时抿了抿唇。
丹成邪笑两声：“我看你长得颇有两分姿色，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所担忧害怕也是应该！但你放心，我绝不是那般唐突之人。”
裴远时拱了拱手，淡淡道：“有劳师姐掌灯。”
这声师姐把丹成叫得心花怒放，她喜笑颜开道：“不劳……小事，小事！”
她搓着手转身，寻灯烛去了。裴远时看着她在屋内左翻右翻的身影，心里想着清清哪去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清清怀中抱着个什么物事，鬼祟地钻了进来。
油灯亦被燃起，丹成低声道：“可是找见了？”
“这儿呢，没费什么工夫。”清清亮出怀中的物事，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匣子，花纹古朴，质地陈朽。
丹成好奇去看：“就是这个？师兄为了这个破盒子，大半夜特意去堵你？”
清清挠挠头：“是啊，也不知他从哪得来的消息，从天而降横在路上，还放了好些狠话，我们险些大打出手。”
“啊！那他不会伤着你们了吧？师兄这两年只知修炼，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宗内好多长老都打不过他了。”
清清心虚道：“这正是我要拜托你的事，我使了点奸计，师兄他现在……在三里桥桥头第五棵柳树下歇着呢……”
“啊——”丹成双眼圆睁，看上去有几分傻气，“师姐好手段，竟能使出在师兄身上得逞的奸计。”
清清赧然道：“总之，他现在在树底下躺着呢，大概清晨会醒转，如果他自己回来了，你就假装无事发生，从来没见过我。如果他迟迟没回来，你就去桥头把他寻回来。”
丹成一口应下，又踌躇道：“若是他醒来要找师姐麻烦该怎么办，师兄这人，小气记仇至极，一定会想办法报复你的。”
清清伸手去捏捏她两颊上的软肉：“你放心，我的奸计十分有用，他应该是记不起遇见我这回事了，只要你能守住秘密，他定不会来找我麻烦。”
丹成马上又是赌咒又是发誓，保证绝不会走漏半字。
清清瞧她义正辞严的模样，忍不住逗她：“是吗？我白天在大堂跟小二闲聊，人家可是把你们这行人的底细说得头头是道，甚至各种秘辛也信手拈来，好似他不是在江米镇，而是在昆仑宗内跑堂一般。”
丹成眼神飘忽：“我听不懂师姐在说什么……”
清清还想再取笑她几句，转头看见了窗外，发现不知不觉，天边已翻了鱼肚白，隐隐有破晓之色。
她拉过丹成的手，柔声道：“好丹成，我们得走了……”
丹成大惊：“这，这么快？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清清微笑道：“只要我们挂念着彼此，总会再见的。”
丹成泫然欲泣：“师姐不许不念着我！再，再等一下。”
她急匆匆转身，在房间里四处搜罗，见到什么都往包袱皮里塞，片刻便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塞到清清手中。
“这些都是我在青州集市上买到的，我精心挑选过的顶顶好的东西，现在送给你了！”
清清抱着沉甸甸的包袱，心中全是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低声唤：“丹成……”
丹成立刻就流出眼泪。
清清附在她耳旁，低声说了两句，丹成微微睁大了眼。
“你可听清了？”清清拭去她脸上的泪珠，丹成郑重点头。
已经依稀能听见客栈内客人起身走动的声响，清清决定原路翻窗离开，清清一只脚跨过了窗台，横在窗上同丹成作最后的话别。
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丹成仍紧握住清清的手不放：“师姐，一定要经常想着我呀！不要有了新的俊俏师弟，就把我抛在脑后了。”
裴远时正站在一边，闻言轻咳了一声。
清清安抚道：“怎么会？你们都是我最最喜欢的师妹师弟，绝不会厚此薄彼，喜新厌旧的。”
丹成颓然道：“虽然我也长得俏，但仍比不过师弟能日日在你身边，时间一长，新欢总能替了旧爱去。最后只剩得痴心旧人，独自追忆往日欢活，却是回不去了。”
清清叹了口气：“这是‘那晚自在殿中我与佛子的二三事’中的桥段，你当真只看了一遍？怎么背得如此滚瓜烂熟。”
丹成寂寥道：“感同身受，自然刻骨铭心。”
清清刮了刮她的鼻子：“幸好把书都给我了，不然看你得被荼毒成什么样。”
她最后一次握了握丹成的手，笑着道了声保重，便翻身而出，落到院子中，一个纵身飞掠，消失在了围墙之外。
丹成痴痴地看着清清的背影，口中喃喃：“师姐……”
接着，她听见有人哼了一声。
丹成猛然醒转，她这才发现那个俊俏师弟还没走，他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好像带着些许警惕。
她还未开口，少年一手撑在窗沿上，如离弦的箭一般飞掠出去，稳稳地立在了围墙上，侧过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也飞身消失在了丹成的视线之中。
丹成：“……”
刚刚那个眼神是不屑吧？是吧！

第42章 情道
玄华宗的东西果然很有意思。
与依靠养气修韵，来提高修为、习得道术的寻常道宗不同，玄华宗的修炼手段要粗直得多。玄华宗人笃信，“魂”是一个人能言语、能动作的支撑，“灵”则是人思想情感的内核，而昆仑宗等道宗所崇尚的“气”，只不过是经过了淬炼后至纯至深的灵魂力量的表现形式。
玄华宗宗主蒙阶盖丽，以这套灵魂论为基础，一手开创了玄华道派。她认为只有在极尽七情六欲，遍尝人间贪嗔后，灵魂才能勉强算得圆满，可以踏上修道之路了。视情感波动起伏为大患的仙宗道术，在蒙阶盖丽看来，不过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把戏。
玄华宗人在掌握修习秘法后后，便必须出宗游历，去见天地，观众生，全心投入红尘，在一次次悲欢离合中，将自身的“灵”不断添补加固，来达成修为。
以情入道，以情修道，这情，不单指男女之情，更是孺慕之情、舐犊之情、友恭之情；也不单指人与人之间的情，常人对故乡、对家国、对心愿的感情统统可以为玄华宗人所用。玄华道修炼到最后，贪嗔喜恶怒，世间一切情感都能被宗人吞吃入腹，化为自身的魂力。
“悲欢哀怨，向来是世间至美之物，不体会游戏一番，修什么道呐？”
蒙阶盖丽在百年前，是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她手段毒辣，道术诡谲，性格喜怒无常，极擅易容变装。相传，当时安平王世子在滇西苍山一带游玩，于路边一处不起眼的茶棚内歇息，见茶棚女主人清秀美丽，竟生了些旖旎心思，言语上对其多有逗弄。
一个青翠山野间卖茶的羞怯佳人，一个自中原而来锦衣玉冠的翩翩世子，在这远离长安，宛若仙境的苍山脚下，实在该发生些暧昧故事。
安平王世子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如他所料的一般，茶棚女含羞带怯，面对这等王公世子的百出花招，完全难以招架。
二人双双跌入爱河，缠绵数日，时间一长，世子也为这滇地女子神魂颠倒起来，竟舍不得返回长安。
聚散终有时，世子一开始不过图段露水情缘，即便感情日笃，但也未想过要同茶棚女长久，于是那日，他提出要离开。
没有哀泣乞求，也没有勃然大怒，茶棚女静静听完他那番可谓是薄情至极的话，只是掩唇一笑。
“公子急什么？我苍山不比长安快活？”
她伸出纤长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骄矜之色：“闲来溪上枕，安时竹间棋，公子想想，这不你长安的尔虞我诈，案牍劳形来得快活？”
安平王世子呆呆地看着她，已是说不出话，他一直以商贾自称，来苍山是为了探访当地风物。他从未透露过真实身份，如何被她知道这些？
眼前佳人笑着点上他的唇：“公子真会玩笑，‘相处半月，已有腻味’……”
她倾身靠近，长睫下眼神闪动，说不出的妩媚动人：“腻不腻味，可不是你说了算。”
安平王世子看着那双眼，只觉得它们深似潭水，藏着不可查觉却有致命危险的暗流旋涡，他的思绪全被它吸走，无法再有自己的举动。
繁复艳丽的花纹，从女子细腻白皙的脖颈处悄然显现，有如活物一般，慢慢攀上了眼尾眉梢，如同盛放的妖冶杜鹃。
她居高临下，朱唇轻启：“走还是留，更不是你说了算。”
元狩十六年，安平王世子齐奉命往云南调查玄华宗之事，同年失踪，再无音讯。
清清觉得，他一定是被蒙阶盖丽捉走了，也许算不上是“捉”，玄华宗以情入道，最擅操弄人心，若是宗主出手，什么样的男子不是心甘情愿，乖乖献上真心，只恐献得不够快。
这与以昆仑道为代表的当今道术正统截然不同的玄华道，其中奥妙更是让清清心神激荡。
吴恒姑母留下的典籍抄本不过寥寥，上面的文字过了百年之久，无论字迹还是内容，都不易再去辨认，阅读钻研起来极为吃力。纵然如此，清清仍如痴如醉，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一日只休息两三时辰，恨不得饭也不吃，这样过了十日，终于算把这些记载了玄华道术的抄本粗浅理顺了一遍。
仅仅是头一遍的草草略读，玄华道的奇异诡谲已让清清心服口服。怪不得百年前玄华宗能大盛，即便后来宗人被残忍剿灭，当朝者更运用雷霆手段，将与玄华宗有关的一切都赶尽杀绝，但宗派盛名仍能辗转流传百年之久，叫后人所敬仰畏惧。
她光知道凭借“气”来修炼道术，却不知“情”才是作为人最好、最得天独厚的媒介，清清几乎是颤栗着领略百年前至高至强的道术魅力，她为一手开创玄华道的蒙阶盖丽所叹服，纵使传说中的宗主狠毒又绝情。
再修玄华道已是不可能，清清也不打算这么做，就算只是体会一番其中精绝，对于她来说已是心满意足，若还能习得一两招书中记载的道术，更是意外之喜了，人要会知足。
知足的清清在书房中昏天暗地了十余日，终于在某个傍晚，瘫倒在凌乱书堆中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纷纷杂杂，眼前一会儿是青翠莽莽的苍山，一会儿是雨中潮湿的吊脚楼，一会儿是软纱轻幔翻飞的窗畔，看不清眉目的男子在低声说些什么。
这一觉越睡越疲惫，恍惚中，清清听到窗外鸟声清脆，才意识到这是梦境，并非现实。
她懒懒掀开眼皮，怎么这么亮？明明门户都紧关着了，现下什么时辰……她迷迷糊糊望向窗边，只见窗扉开着，外面日光大盛，一阵阵的暖风轻送到室内，拂动了她的额发。
清清眯着眼瞧，窗边上似乎坐了个人？
那人开口说话了：“师姐，你睡了有一天半。”

第43章 热汤
“师姐，你睡了有一天半。”
清清将手盖在眼皮上，试图挡住窗外一片清光，她懒懒地哼了一声，以作应答。一天半……看来这段时日的确是劳累了。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室内重新昏暗了下来，似乎是有人将窗户关了。
光线一暗，熟悉的困乏又袭上来，清清翻了个身，察觉到思绪渐渐离自己远去，几乎又要坠入沉沉梦乡。
昏昏欲睡间，有人向她靠近，将覆在她脸上的发丝轻轻拨开，她脸庞感受到一片冰凉，那是属于少年的手指的温度。
似只是试探她有无体温异常，那只手略微碰了碰，便很快收了回去。
他还开口说了些什么，但她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在沉入梦境之前的最后一刻，清清意识到自己对方才的温度有些许不舍。
再次醒来，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虽身体乏力酸软，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清清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
推开房门，外面一片黑，天上只有几颗星子忽明忽暗，她扶着门框深深地吐息，终于有了踏实之感。
还是有些不爽利，清清踌躇一番，决定奢侈一把，用浴桶泡澡。
清清扶着桶沿，小心地将脚放进去，算来，她已经有近两天没吃什么东西，身体十分空乏，足尖沉入水中的那一刹那，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将整个身体没入热水中，清清四肢舒展，舒服得直叹。
从前年纪还小，身量不高的时候，她是每回都要用浴桶的，山上柴禾虽不算难得，但三天两回烧一大锅水，仍算是麻烦，玄虚子却由着她任性，从未说半个不好。
后来她大了，也没那么贪玩爱水，不再图那点泡澡的乐趣，沐浴只图方便快捷，再没享受过泡热汤的舒畅。
窗外可见依稀天光，似乎要天亮了。清清一下一下地拨动水，隔着氤氲热气，她看见水中自己的四肢纤长清瘦，不禁皱皱眉头。
元宵以来，又疏于锻炼了，玄华宗的东西已经弄得差不多，不必再花费太多精力时间在这上面……
她闭着眼，将头靠在桶边上，思索接下来这段时日的计划。距师父离开已经有一个月，得想办法和他取得联系；初步整理了一遍玄华宗的书册，要不要再钻研呢？万一今后有用处；师叔到底去哪了，萧子熠……
她十分明白，自己对于萧子熠算是迁怒，他到底同师叔当初离开昆仑有没有干系，尚没有定论，但她偏要这般对待他，叫他不好受，仿佛这样就能平息对润月真人的愤恨。
想到那双月色下隐藏着万千情绪的凤眼，清清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碾冰能不能让他彻底忘掉那天江米镇的事呢，若是没有效用，他会不会想方设法打听？客栈小二、老船夫、面馆老板娘，这么多人见过他们师姐弟，要是有心，很快就能寻到泰安来，师父又不在，到时候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清清烦闷至极，觉得简直喘不过气，索性曲起双腿，将头沉入水中，如同缩头乌龟一般，与外界隔离开来，仿佛这样就能远离那些烦心事。
她水性好，可以在憋气一刻之久，蜷缩着身体藏在水中，房内一片静悄悄，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浴桶中还有一个人。
裴远时就是此刻进来的。

第44章 羞怯
裴远时同往常一样，在天边刚翻起鱼肚白的时候起身，来到院中打坐吐息了一刻钟后，向净房走去。
此时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静谧的深蓝，唯有天边有些许青白色的光晕，他并未点灯，只沉默着在这片寂静昏暗中行走，拐过一个转角，又迈上两步台阶。
他在想他的师姐。
她从江米镇回来，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一连就是好多天。他起初以为，这般反应定跟见了故人有关，是那个细眼睛道士搅得她不得安宁。
他胡思乱想。颓然数日，不敢多扰，终于察觉出师姐在房间里只是用功，并没有其他异动。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又觉得这样昏天暗地地钻研，恐怕对身体不好。
昨日房内一天都没有动静，连书册翻动声、纸笔摩挲声都未曾听闻。他放心不下，推门察看，发现她蜷缩在地上熟睡了，身侧书页散落一地，头发乱糟糟的，脸边甚至有一道墨痕。
地上的书册他不敢乱动，只拿来了枕头和被子，将她小心地安置好。而后打开窗户通风，取来温水等她醒来好及时饮用。
少年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地上安眠的女孩，从皎皎月色等到晨光熹微，她终于苏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因为不适应光线而微微皱眉。
裴远时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似乎是某种催促的信号。
他必须说点什么，他说：“师姐，你睡了有一天半……”
再后来，他又将窗户关上，室内重回昏暗，女孩的气息逐渐平稳绵长，他知道她又睡了。
他又发了一会儿呆才离开。
此时的裴远时穿行在晨风里，只觉得心头又酸又胀，这般复杂的滋味是前所未有，他不住地想那个细眼睛道士，猜测师姐刻意没提及的那些往事，若是又对上那人，该怎么拆招才定能制住他……
一刻钟的吐息，完全不能使他内心平静，或许再来十刻钟也不够。
少年紧抿着唇，微垂着头，看上去面无表情，心中却有海潮一下一下地拍，将那些纷乱思绪高高扬起。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番心乱如麻是因为什么。
原本打算简单洗漱，裴远时略微思索，便转向净房一旁的杂物房，他想取木桶冲个澡，好叫自己清醒些。
吱呀一声，他推开了屋门。
室内昏暗，唯一的小窗洞平日里被一架梯子挡着，此时不知又盖上了什么，堵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出。
什么也看不真切，但隐隐有水气。
裴远时心浮气躁，并未多想，抬脚便往里走，门后边就是平时堆放木桶的地方，他伸手一捞，却是空无一物。
他顿了顿，四下扫了一遍，黑洞洞的房中什么也瞧不清。他索性伸直手臂去掀挡住窗洞的物事——似乎是件蓑衣，不知是谁何时搭在了木梯上。
蓑衣被掀开的一刹，他听见屋内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熹微晨光照了进来，虽不算多明朗，但已经能够看清周遭。裴远时猛地回头，只见墙边一个巨大的破斗柜旁，那只闲置许久的浴桶中竟有水汽氤氲，而那个他翻来覆去在想的人，正坐在桶中，用同样愕然的神情望着他。
清清在水中憋了一刻多，那只带进来照明所用的小蜡烛何时熄灭的，她全然不知。身体被热水泡得软乎乎，脑子舒坦了许多。她猛地直起身子，一甩长发，手在脸上胡乱一抹，睁开眼，却发现黑咕隆咚的窗边上站了个人，那个人——
天色尚暗淡，逼仄室内更甚，被水浸湿的乌发紧贴着少女雪色的肩，这抹强烈的对比色竟在这片暗淡中尤为鲜明可见。
裴远时定定地看着水中人，她热气蒸腾后的酡红的面颊、面颊上黏着的发丝、因为惊讶而无意识张开的唇、双眼似乎也沾染了迷蒙的水汽，不似平日那般灵动，带着十分要命的可爱的茫然。
她沾满了雾气的长睫在闪动，他甚至觉得能看清水珠在睫毛上滑落，二人望住彼此不过一息，但他觉得有一炷香那么漫长。
少女雪白的肌肤在阴影中隐约可见，他绝不会怀疑这片雪色的柔软。
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裴远时不知如何移开的视线，他喉头发紧，心如擂鼓，艰难地开口：“师姐……”
声音一出，低哑得他自己都无所适从。
清清将身体往水里沉了一点，讷讷地问：“师弟……你何时进来的？”
裴远时眼睛看向一边的地上：“就方才，我来取点东西，没想到师姐已经起了。”
清清解释道：“蜡烛应该是没有剪烛花，自己熄掉的，我并非存心躲着吓唬你。”
裴远时闻言，沉默片刻，仍是看着地上：“师姐觉得我被吓到更要紧吗？”
清清茫然道：“我瞧你吓得一动不动，这还不要紧吗？”
裴远时不说话，他觉得自己早就该离开了。
清清下意识地想挠挠头，手从水中抬起，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响动，看着熹微晨光中沾满水珠的光裸着的手臂，她迟钝的思绪终于渐渐反应过来。
她将身体慢慢沉入到水中，只露出个脑袋在外边，努力让自己声音轻快又坦然：“紧、紧张什么？我都还没说什么，瞧你这怂样。”
她盯着水面，不敢再看他，自顾自地说：“你是我师弟，这有什么关系，快别这般作态，帮我把窗盖上，风一吹有些冷。”
裴远时听话照做，走的时候还帮她把灯烛重新点上了。
缓了好一会儿，清清才慢吞吞起身，如同木偶人一般僵硬地擦拭身体，穿好衣衫。先前泡澡的舒坦荡然无存，思绪也早已不再纷乱迟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别扭与羞怯，这，这，
这也太丢人了！
她当然不能指责误闯进来的裴远时，黑灯瞎火的，谁能晓得里面有人呢？还好、还好自己沉得住气，没有惊慌失措，从从容将此事掀过去了。
方才，应该表现得十分满不在乎、潇洒自如、大气慷慨吧！做师姐的怎会同毛头师弟计较……
想到毛头师弟那声低哑的“师姐”，清清抱着换下的衣衫，再一次通红了脸。

第45章 清竹
泡澡事件已经过了四五日。
一开始面对裴远时，清清还有些不自在，但见他表情淡淡，言行举止似乎无甚异状，那天的乌龙事件也只字不提，她便渐渐放下心来。
她同往常一般，看看书，练练功，做做饭，同师弟说说话，表现得全然不把这点尴尬放心里，似什么事也未发生过。
但清清还是有些忐忑，因为她发现，二人交谈时候，师弟好像总是有意不看她，眼睛总投向别处，偶尔视线交汇，也是飞快地避了开去。
每次见他这样，她心里就好像有小虫在爬，痒痒的，叫她怎么也不舒坦。那种别扭的，怯与忿相交杂的情绪，让她很不好受。
讨厌的石头师弟，竟叫她这么不好受。
春渐渐深了，无论是山道上还是密林中，将将能覆过马蹄的浅绿开始变得深浓，山风更暖更轻，常常有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大晴天。
后院那棵老桃树也已经长满一树的苞，春风一过，枝桠摇曳间，仿佛能预见再过十来日，一树灼灼的盛景。
清清站在桃树下，抬着头朝上看，一只小羊贴着她的腿，亲昵地蹭她衣衫。
此时漫山遍野的草正是最鲜嫩，清清不再栓住小白，任由它今天在南坡吃草，明天在北坡饮水。在这种实在算不上精心的饲养下，小白竟一日日的肥了。
羊肥了，师父怎么还不回来呢？
已经是二月初了。
“已经二月初了！玄虚子那老儿还未回来么？”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清吓了一跳，猛回头，见一个须发皆白，形容清癯的老人负着手，笑眯眯地站在檐下看着她，老人身后站着手持木剑的裴远时。
裴远时朝她点了点头：“方才我在南山道，遇见了陈爷爷，他正往山上走。”
“陈爷爷——”清清十分惊讶，“您这是？”
陈仵作并不多话，单刀直入道：“老夫过来，是想请清丫头帮个忙。”
清清讶然道：“您是长辈，说什么请不请的……有什么事，您跟大牛说一声，叫他上来带话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陈仵作捻着胡须，略有凝重之色：“此事重大，不便假他人之手。”
清清一听，踌躇道：“有多重大？师父不在，观中只有我和师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您的忙……”
陈仵作却笑道：“既然找上你，定是你能行的，玄虚子首徒有多大本事，老夫还不清楚么！”
清清有些不好意思：“您亲自上门来，事情很急吗？”
陈仵作微微颔首：“须得劳烦你们师姐弟现在就动身。”
清清犹豫着应下了：“这次是什么情形，陈爷爷可能形容一二？方便我准备法器下山，若是到时候发现应对不了，一来一回，还得花费许多工夫。”
陈仵作闻言，捻着胡须的手不再动作，他顿了顿，长叹一口气。
“清丫头，若是有人日日重复同一个梦，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清清立刻道：“自然是坏事。”
“若是梦里边，是他十分思念着的人呢？”
清清迟疑道：“这——似乎是件好事？”
陈仵作又叹一声：“若是某一天，这个梦越来越长，已经叫人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甚至再难醒来，这，定是件极大的坏事了。”
一个时辰之后，义庄，清清见到了陈仵作口中的那个人。
本来以为，会是个被梦魔魇住，迟迟不醒，只能在睡卧在榻上苟延残喘的老者……
当她掀开遮光的床帘，看见榻上静卧着的一位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很是有些意外。
榻上的男人神色平静，面容安详，似乎只是在闭目小憩，一点也不像伺立在一边的老仆邓伯口中说的那般，已经昏睡近十日了。
邓伯是苏先生的老仆，他说，苏先生今年三十有六，被这梦魇之症缠上，已经有九年之久。
九年前，苏先生因仕途坎坷，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终日恹恹的，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但某天，他午间休憩过后，神色轻松了不少，一反常态地同邓伯说笑了几句。
见主人振作，邓伯自然欣慰，他试探着问询这是因何事欣悦，主人只微笑不答。又过了小半个月，邓伯发现，主人松快的时候不多，但总是在休息之后——无论是小憩片刻还是夜晚就寝。
人睡足了，精神头自然也足了，邓伯并未把这点发现往心里去。
直到半年过后，主人某日睡了五个时辰才起。
这实在是件十分稀奇的事，他向来严于自律。
自陪同主人进京赶考那年起，邓伯就没见过他迟于鸡鸣起身，阅书弄墨，日日不辍，即便是休沐也绝不例外，从未惫懒过一次。
虽然主人如今不过鸿胪寺一小小主簿，但邓伯觉得，他比京中那些个成日只知道斗鸡走狗，靠祖辈荫蔽才能谋得一官半职的纨绔子、不学无术，脑内空空的草包官好不知道哪里去了。
那天快至日中，主人卧室门仍紧闭，邓伯忧心忡忡，在院内踱来踱去，想敲门又怕扰了清净，正焦急不已时，门一下子从里面被打开了。
邓伯还是会时常想起那日的主人，当时他年仅二十七，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因丁艰之痛、同僚之妒、圣人之厌而白白折损了精神，在一个主簿的位子上蹉跎了好几年时光。
不得志的、沉默寡言的青年推开了门，邓伯忙回头看他，却发现台阶上的人眉目舒展，眼角含笑，青年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看着墙外飞过的柳絮笑道：“‘乱絮迷春困不醒’，我今日，是被这好春光困住了。”
邓伯并不算识得多少诗书，他隐隐觉得这句“乱絮迷春困不醒”并不是指眼前春光那么简单，但他无法去细想，因为台阶上迎风而立，长眉入鬓，清朗卓绝的青年，让他想到了另一句诗。
“风起松愈静，雨来竹更青。”
这里面有主人的名字，主人当探花使策马游杏园的那年，整个长安都在传颂这句诗，传颂那个如青松般疏朗清俊的少年探花。
苏松雨，这名字实在很衬他。
长安的花开了又谢，名噪一时的探花郎如今不过是个失意主簿，就连邓伯都快忘了这句写他主人的话。
直至今日，他在这个柳絮漫天的深春午后，看见青年眼中好像又有了当年的神采。
他很为此欢欣鼓舞。
邓伯知道，即便是振作了精神，主人也绝不会入官场厮杀，成天做一些勾心斗角的事，他并不指望主人能位居多高的位子，这不是他的心意。
他大概率还是同从前那样，看看书，写写字，侍弄侍弄庭院中的花草——同今日一样笑眯眯地侍弄花草，总比过去阴着脸侍弄花草强，邓伯的愿望可谓十分朴实了。
但他如此朴实的愿望终究也落空了。
他家主人欣然踏入了官场，那些尔虞我诈、党同伐异之事，做得十分顺手且擅长。
升迁的诏书一封一封的来，短短七年，从主簿到少卿，从鸿胪寺到都察院，邓伯恍然觉得，他年那个阴郁低沉，势不同流合污的青年似乎从未存在。
如果说有哪一点未曾更改，就是这么多年，主人一直未娶亲，更未有女子近过身。
以及，他越来越嗜睡。
从偶尔的五个时辰，到动辄七八个时辰的睡眠，邓伯起先不安，劝说主人就医，却被搪塞过去了。
“平日里同人打交道已经是十分劳累，某也没旁的癖好，不过睡睡觉，黑甜乡里找找清净，有什么不可的？”
待他极和气的主人自称“某”，便是十分不耐了，邓伯便住了口，再没提起过此事。
到后来……他甚至能一睡一天……
像是知道自己会睡很久似的，他事先总会将大小事务打点好，再上榻安眠，是以旁人只知苏少卿喜静，总会有段时间闭门不出，却不知他实则是昏睡过去了。
既不影响日常事务，邓伯更不好规劝，况且，如此长时间、不规律的睡眠，也未影响主人身体，甚至每每醒来，全无一丝久睡后的乏态，反而神采奕奕，步履轻健，比平日里更有精神。
这实在太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他收拾书房，无意中翻看到一些主人同他人唱和的诗篇。
文人以诗结交，和友人互相赋诗是很稀松平常的，但看着纸张上的落款，邓伯怎么也觉得这事平常不起来。
落款是清竹居士。
一个早该在景和十一年的大火中丧生的人。
邓伯毛骨悚然。
那个清竹居士，邓伯认得，是主人早年时候相识的，主人初到长安时，二人便认得了，似乎还算投契，偶尔交游。
但也仅仅是“偶尔交游”而已了。
毕竟，那“清竹居士”是个女子。
再怎么样，男女之间，也不该交往太深，纵使她以青竹自诩，但终究也是一介女子，是要嫁人的，若将来的夫家知道她同其他男人曾经交往过甚，总是一桩麻烦。
好在这女子有一些雅名，并不是那等轻浮子，邓伯并不介怀主人同她的这段交情，更何况后来女子故去了，邓伯便几乎忘了这号人。
那场大火，已经过去多久了？五年？六年？
邓伯看着纸上的落款。
“清竹居士”四个字，清瘦刚劲，不作其他。
于是邓伯又想起，当年清竹居士的名气，并不仅仅是“有一些雅名”，圣人曾经赞过她的字：“瘦而有味是为清，摧而不折是为竹，清竹二字，当衬。”
他当下有些疑惑，而这个疑惑，时至今日，也未有定论。
一个女子，到底能不能当得起清竹二字？

第46章 少卿
“一个女子，到底当不当得起清竹二字？”
清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
她什么也没说，裴远时却知道，师姐有些不悦。
不然，她不会这样笑，微抿着唇，嘴角往上勾，眼睛却定定地看着仍喋喋不休的人，一语不发。
坐在对面的邓伯毫未察觉，他自顾自说着：“当时我虽诧异，到底不敢拿此事去询问主人，只当，那些往来的书信是从前的物事。”
元化二十五年，苏松雨任光禄寺少卿。
案牍劳形，偶有闲暇之时，他既不饮茶弄墨以作消遣，更不出入青楼楚馆之地，只愿在卧榻之上酣眠。
久而久之，这与众同僚格格不入的做派引起了些许议论之声。
有人说，苏少卿以当年名动长安的探花身份自傲，不愿意同人交际；有人说，苏少卿早年家中遭了变故，早就不稀罕这点享乐，他参透了红尘，或许过两年就要遁入空门了；还有人说，少卿至今未娶，平日里更是女色不近，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实际上，这些年他一直金屋藏娇，养了个美娇娘在后宅，因为那娇娘身份特殊，才不敢为外人道……
风言风语，自然也传了些到话题的主人公耳朵里，苏听了，只淡淡一笑，不作回应。
某日，有友人来府上拜访，苏少卿和他在书房对弈，邓伯侍奉在一旁。
那是一个清爽的秋日，天高云淡，草木的影透到窗幔上，风中有淡淡的桂花香气，二人时不时说话，邓伯在另一侧的小炉上看火煮茶。
室内很静，只有偶尔的交谈声，及棋子落上木质棋盘的清脆声响。
“静笃这一步，着实让我防不胜防。”良久，友人将棋盘一推，摇头叹道。
静笃是苏少卿的字。
他笑着按住友人的手：“还未杀到最后一着，林兄怎能轻言放弃？”
友人抚着棋盘：“这一子，镇得极妙，配合先前那招‘凤点水’，可谓是天衣无缝，清爽无比，已是破了我的‘四方海’。局势如此，有何斡旋的必要？”
苏少卿笑而不语。
友人又道：“从前你我手谈，我这招‘四方海’屡试不爽，为何今日被你如此轻松地破了局？”
苏少卿仍是笑，他低声说：“愚弟笨拙，从前不知变通，屡屡败于你这招……但前日，和一棋艺极高之人切磋良久后，忽然就似被点醒一般……”
友人伸出手点他：“难怪，方才那定乾坤的一子刁钻狠辣，根本不是你的风格，原来是受了高人指点。”
“叮”的一声突兀地在屋子另一边响起，邓伯是邓伯失手，手中铜匙不小心撞到茶碗壁上。
屋内静了一瞬，友人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二人开始谈起江南今夏的水患。
邓伯低着头，继续搅动着茶汤，动作不疾不徐，但微微颤抖的手背仍泄露他此刻内心的震动。
前日，前日……
他清楚地记得，前日主人并未出门，更没有什么好友上门来拜访。
邓伯说，自那以后，苏少卿沉眠的时日越来越长，醒来后往往会面色苍白，疲惫不堪，仿佛根本没有得到休息，好似，好似——
好似梦中被什么妖鬼吸食了精气一般。
邓伯虽心急如焚，但不敢再问，护主心切的他，悄悄请来妙法寺的高僧，主人察觉后，竟是一番震怒。
“若不是看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了，如此擅作主张，早把你逐出去！”
邓伯便死了心。
日复一日，苏少卿公务繁重，更要花上不少时间睡眠，睡下来反而愈加劳累，人看着就消减清瘦了，乃至憔悴不堪。
今年年节，苏少卿以身体为由，向提出辞官。
邓伯不知这是不是真正原因原因，只知圣上没有应允，而是给他放三个月的假来休整，光禄寺少卿的官职仍然为苏少卿保留着，不被他人补了去。
圣上如此宽宏大量，自然因为主人的劳苦和憔悴有目共睹，邓伯是这么认为的。
苏少卿没有留在长安，也没有回姑苏故里，毕竟姑苏已经再没有等候他的亲人。
他只带了邓伯，先往西行，去了陇南，又取水路一路南下，到了青州。
路途上，他清醒的时候其实不多，无暇去体会各地风土人情，亦无心观赏沿路风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马车中，或是船厢里。
邓伯不知道主人意欲何为，这样的旅途意义在哪里，他只是沉默着侍奉，力图让主人在漫长路途中舒坦些，他是个忠仆。
在青州，苏少卿睡了整整五日，他事先没有交代接下来的去向，只叮嘱了无论睡多久，都不要轻举妄动。
邓伯依言照做，在这五日里，他好几次疑心主人就这么睡了过去。
但苏少卿醒来了，他唤来邓伯，说接下来要继续南下，去一个叫泰安的小镇。他在吩咐这些的时候，邓伯无法不注意到，他其实已经无比虚弱。
是一种从内到外的疲惫。
他们在元日之前到了清远渡，镇上一名姓陈的仵作前来迎接。
说是义庄，但其实是普通的宅院，只是因着主人身份的关系，平日里有什么死尸就往这里送，镇上人就管这叫义庄。小地方，没那么多讲究。
苏少卿也不讲究，同这位陈仵作夜谈许久后，当晚便在此处歇下了。
过了几日，他如往常入睡，然后再没醒来。
清清静静地听着邓伯阐述，她想起来，正月十三，小桃出发去青州看花灯那天，她在渡口看到了一艘船，平底方头，船头系着一根黛青色的布带。
她认得那是长安来的船，师弟也认得，当时她还嗟叹了一番。
自己果然没有看错，她默默想着，不由自主朝身边的师弟瞥了一眼，却发现师弟也正看着她。
他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一般，猝不及防地，却被清清捉了个正着。
裴远时立刻将视线移开，清清狐疑地又看了他好几眼，才扭头接了邓伯的话。
“按照您这么说，少卿因何而梦，梦中是谁，您是一无所知的了？”
邓伯语塞，要承认主人对他的隐瞒疏远，对于一个老仆来说，的确是有些尴尬了，但他还是点头：“鄙人一概不知。”
顿了顿，他又说：“陈大人知晓得比鄙人多。”
陈仵作也一直坐在一旁，闻言，他连忙摆手：“老夫也不晓得多少！静笃这小子一直遮遮掩掩的，只说他能在梦中自由行动，无拘无束，能像现实一般逼真。”
“如现实逼真，又无拘无束，梦里岂不是他的天下了，当个玉皇也是能的。我这么说他，他却道，那些他不稀罕，稀罕的，是一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那些人，”陈仵作捋着胡须，“或许是静笃的家人，好友……依我看，是家人的可能性会大些。”
邓伯摇摇头：“未必。”
陈仵作问他此话怎讲，邓伯只摇头，不肯说明。
清清插嘴道：“若是好友，少卿有哪些至交是已经故去的呢？”
邓伯慢慢道：“主人知己不多，除了陈大人，还有一位昆仑来的道号玄虚子的道长，早年间交往的十分频繁，但近几年也是没见到了。”
屋内静了一瞬，清清惊道：“竟是家师……”
邓伯起身，对着清清和裴远时二人恭敬一拜：“仙姑道长，那日鄙人有幸得见二位施展仙术，实在高深绝妙，鄙人不胜钦佩。”
师姐弟二人立即起身避过，裴远时上前扶他，他仍深弯着腰，不肯抬头。
“烦请二位出手，救助我家主人于水火，鄙人感激不尽……”
出手自然要出手的，陈仵作都特地上山来请了，倒下的又是师父至交，清清本来就该全力相助。
梦，又是梦。
前些天的水魆也是通过入梦，让小桃三番五次陷入危险境地，现在又是个被梦境魇住的。
但这与上次的不同，清清冷静地思索，眼下这位，明显是心甘情愿啊。
无论如何，先得入梦探个究竟，才能作定夺。
她还得祭出三清入梦阵，好在经过上次的演练，对于这般古老深奥的阵法，清清已经算是得心应手了。
三十六枚铜钱插在地上围成一圈，清清撒过符水，坐在其中闭目低声念咒，她头上高悬着三清铃。裴远时手持桃木剑，在一旁掠阵。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香爇玉炉，心存帝前；真灵下盼，仙佩临轩；今臣关告，遥达九天……”
少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仿佛入定般，维持着结印的手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裴远时知道，她已经成功入了梦境。
就不知，需要多久才能探清虚实了。
另外二人在五步开外的树下等候，邓伯尤其忐忑不安，不住地朝阵中张望。
这一等，竟然从午后等至深夜。
清清一睁开眼，便感觉头晕目眩，她在梦中流连五个时辰之久，这大大损耗了她的精力。邓伯焦急上前询问情况，她想要强撑着站起，却已是不能。
又来……清清努力想让自己清醒，还未回过神，便嗅到了熟悉的好闻的气息迫近，有人稳稳扶住了她，双臂坚实有力。
不用想也知道这人是谁，清清不再挣扎，她靠在裴远时怀中，轻轻开口，声音疲惫：“没有……”
“我寻了个遍，苏少卿的梦中，什么人也没有，甚至没有他自己。”

第47章 夜行
“少卿的梦中空无一人，我到了许多地方，寻了许多遍，都未见到任何一人……”
邓伯迫切追问道：“仙姑都见到了什么？”
清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有一处三进三出的宅院，围墙边上植了几棵桂树，书房布置得极雅致，门上挂了天青色的布帘。我甫一入梦，去的便是这处。”
“这是少卿此前在长安的居所，三进三出，东墙边上种了桂树……只是这天青色布帘，仙姑可是看错了？”
“不会错，天青底色，边角绣有竹枝的暗纹。”
邓伯沉默片刻，道：“书房檐下是否还挂有一枚铜铃？”
清清略加思索，很快答道：“是有一枚红丝线拴着的铜铃，看式样，似乎是护花铃。”
邓伯道：“不瞒仙姑，您说的这些陈设，是十五年前的，那时，主人才将将弱冠……”
交谈了一番后，又恢复了力气，清清扶着身边人的手臂，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此时月亮已经出来，高悬在深蓝色的天上，她看着脚边的影子，说：“原来如此。”
“看来少卿颇为怀念十五年前的时光，不然，入梦阵也不会引我到那个时候。”
邓伯还想说些什么，裴远时突然开口道：“已是亥时三刻，师姐饿不饿？”
邓伯这才反应过来，人来帮忙大半天了，都还粒米未进，他一拍脑门，忙道：“真急糊涂了，竟怠慢了两位，鄙人这就……”
清清止住了他：“邓伯，不必忙活了，我们这就回观中。”
陈仵作惊讶道：“这么晚了，不如就在此歇息，房间是够的。”
清清摇摇头，面露疲惫之色。陈仵作见她这样，也不再劝阻，只叮嘱了一些路上小心之类的话。
临走时，邓伯小心地说道：“我家主人……”
清清揉了揉额角：“少卿暂时无虞，你还是同从前那样照顾便是，我大概明天……最迟后天会再来，届时定有结果。”
见仙姑打了包票，邓伯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口中不住道谢，将师姐弟二人送到了小方山山脚下才离开。
夜已经很深了，清清从陈仵作那里捎了盏灯笼，此刻树影重重，夜风轻送，四下静寂得只有几声虫鸣。
借着昏黄灯光，清清看着脚下不甚分明的山路，手拢到嘴边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师弟——”她含混不清地说，“还有一段路得走——”
她想说，她实在没什么气力了，但还没说出口，眼前一暗，是裴远时绕了她身前，蹲了下来。
清清眨了眨眼，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没有回应，裴远时微微侧过头，昏暗光线下的鼻梁锋利笔直，他张了张口，却没说话，像是无声的催促。
清清吞了口唾沫，换了只手提灯笼，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裴远时低声说：“师姐……”
他还未来得及再多说一个字，就感觉背上一沉，一双手环住了他的肩，女孩轻轻趴在了他背上。
他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走罢，”清清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欢快一点，自然一点，“好师弟，真是长大了。”
裴远时并不接这句话，他问：“今天这个事，师姐有什么打算？”
清清一愣，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毫无打算。”
她叹气的时候，气息一点不差地落到裴远时后颈上。
这一下，差点让少年一个趔趄。
感觉到身下人脚步的凌乱，清清不满道：“行不行啊？不行我自己走。”
“……灯笼没掌好，方才没看清路。”
“啊？是吗？”清清一只手环着裴远时的肩，一只手努力往前支撑着灯笼，力图让灯笼照得更远些。
这番动作，使得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背上，偏偏她还不住地追问：“现在可以了吗？行不行？看得清吗？”
她简直就是紧贴着他耳边说话。
裴远时简直就要求饶：“可以了师姐，看得十分清楚。”
“哎——”清清又叹一口气，“苏少卿这事，委实是麻烦。”
裴远时无法招架了，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走夜间的山路，而是走在遍布危险陷阱的地狱道上。
是披着甜蜜外衣的，他无法说出半个不字的地狱。
“我怀疑，苏少卿根本不是在入梦，所谓梦境困住了人，是他那老仆自己臆测的，目前根本没有证据能说明他被梦魇住，我们知晓的，只有他时不时长久地沉睡而已。”
“因此，三清入梦阵才会不起作用，我来到十五年前的苏宅，那是苏少卿最为留念不舍之处，并非所谓梦境，所以我才遍寻不见一人。苏少卿没有做梦，他的灵魂与意识，应当是通过不知道的媒介去了别处。”
“尽管如此，我还是发现了好些有趣的东西。”女孩轻轻一笑，是裴远时熟悉的，狡黠又得意的笑，虽然他看不见她，但他能想象此时她眼中亮亮的神采。
“五个时辰呢，我走遍了那座宅子，翻遍了所有物事——你可不许觉得这是无礼之举，只是虚幻之境罢，并非现实，况且人命关天，就不讲究这些了。”
“就算邓伯不说，我也知道这是十多年前的景象，在苏少卿的书房，我见到了一些书信，最近的日期，是元化十五年三月。”
“苏少卿……的确如邓伯说的那般清心自持，内敛寡欲。即便是他名声最盛之时，书房内的物件也不外乎琴棋书画之类，毫无脂粉之物。”
夜风阵阵，带着些许凉意，忙碌一天的疲惫涌了上来，清清闭上眼睛，将下巴轻靠在少年的肩上，她在他耳旁低声叙述，如同切切絮语。
“书房里，最多的就是练字的帖子，厚厚一沓，每一张上面都有日期，我数了一下，苏少卿每天会写五页字。他写的是行书，行云流水，秾纤间出，练得极好。”
“这就十分有趣了，因为无论是少卿同他人的书信上，还是公文奏疏上，用的都是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一个人为什么会练习自己根本不日常使用的字体？换句话说，他行书写得如此好，为什么不用在别处，只在平日里练习以作消遣？”
“但是，他给某个人写的信上用的却是他平时所练的行书，单单只有那一人，那人是——”
“清竹居士。”裴远时道。
清清顿了一顿，她伸手去揉师弟的发顶：“你怎么知道的呀？”
也许是因为困倦，她的声音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和，听上去像是在撒娇。
裴远时在心中叹气，他说：“我猜的。”
清清将他的马尾揉得乱七八糟，马尾的主人此时根本腾不出手制止他，她觉得这样任人把玩的师弟很有乐趣。
“那你猜得可真准，”她懒洋洋道，“清竹居士和苏少卿往来的信件不多，只有寥寥几封，内容无非就是问安及唱和的诗篇，但是……”
“有诸多细节，我觉得十分耐人寻味，你可知道苏少卿会弹琵琶？”
“……不知。”
“哈哈，是不是十分意外？大名鼎鼎的少年探花，怎么会使这种乐伶才会用的西域乐器，这要是传出去，朝中那些酸儒难道不会将他斥个底朝天？”
“师姐怎么得知的这些？”
“他书房柜子后面挂着一把极好的琵琶，还用布笼盖遮掩，不细心一些，很难发觉。”
“万一，这琵琶是他人所赠，少卿并不会使用呢？”
“若单单只有一把琴，我怎么会下这种定论？”清清揪了一把他的发尾，不悦道，“那琴虽好，但十分旧了，上面新痕旧痕不少，一看就是时常被弹拨的。不仅如此，书柜夹缝里还有好些琵琶琴谱，养护鱼油之类。”
“原来如此，师姐甚聪敏。”
清清轻哼一声，对于这不甚真心的恭维以示不屑。
二人一时无话，清清靠在裴远时肩上闭目思索，裴远时只是低着头看路。
夜更深，山林草木间虫鸣声更盛，烛火微弱，只能照亮身前一小方天地，恍然间，裴远时觉得这条路似乎无尽头。
又走了一会儿，感觉到身上人渐渐沉重，耳畔呼吸声绵长，他猜想师姐可能睡着了。
“师姐？”他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看来是真睡着了。
她醒来应该会饿，少年慢慢地想着，这样睡着并不舒坦，他应该加快脚步回观里才是，甚至可以直接用轻功，一刻的路程，只消半刻钟就能到。
事实上，他一开始就可以用轻功，在驭着一人的情况下施展“萍踪”，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他没有。
反正，她也没问不是吗？
这样慢慢地走，在这个草木初盛的春夜，四周就是山野，仅他们两个人，时不时说话，看不见对方的眼神和表情，他觉得很好。
他索性脚步放地更轻更缓，想慢点走完，又拐了一个弯，熟悉的山口，他知道小霜观不远了。
她真的睡着了吗？
他忍不住又唤：“师姐。”
没有回应，只有春夜的风，轻轻拂过少年的发。
“师姐。”他语气有些惘然。
四野无人，只有天上的月亮，和背上的熟睡的女孩。
“清清……”他低声叹。

第48章 怦然
一觉睡到大天明，清清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满足过。等她洗漱完走到灶房，看到案台上搁着的一碗清汤面，更是十分愉快。
裴远时提着剑从外面进来时，她正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捧着瓷碗西里呼噜地喝最后一口汤。
“不错，真不错，”清清砸了咂嘴，将碗筷随手一搁，“味调得极好，咸淡适中，香而不油，撒的葱花是点睛之笔，真是孺子可教！”
听到这毫不吝啬的溢美之词，裴远时扶着门框笑了一下。
日光灿烂，少年逆着光站在门口，他应该是刚从山里晨练回来，衣裳和气息都有些凌乱。清清抬头看他，她不知道他濡湿在耳边的发，是因为汗水还是山林间的晨露。
他身上的确有露水的气息，清清想到了什么，她笑了起来：“师弟，我发现——”
她勾勾手指头，示意靠过来些，他依言走近，带着笑意低头看她，等她把这句话说完。
师弟一走近，清清反而有些不安起来，她仰着头看着眼前的少年，突然慌乱地发现，他已经这么高了。
即使依旧是青涩消瘦的少年身形，但无论是挺拔的肩，还是挽起的衣袖下露出的修长手臂，处处都在告诉她，会在春天生长蓬勃的，不止有漫山遍野的草木。
那句想说的话，突然就难以说出口，清清呆呆地看着他。
等不到下文，裴远时微微倾身，凑得更近了些，他声音有些哑：“师姐？”
他倾身的时候，清清慌张中看到了凌乱衣领中露出的喉结，与此同时，熟悉的皂角与露水相混合的香气又将她笼罩。
“我是想说，”她移开视线，讷讷开口，“你身上好香。”
裴远时愣了一下，他下意识侧过头去嗅自己的肩膀：“有吗？”
清清愣愣道：“有，昨晚上我闻了一路。”
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他因为这句话顿住片刻，然后回头看她，声音更哑了：“是吗？”
清清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也许不是，是我记错了。”
她突然很怕师弟会说什么“那你再好好闻一下”之类的话，虽然他绝不可能说，但一想到那个情形，她简直、简直……
明明，她是想借这个话来取笑他，笑他身上居然有香气，莫不是那蝴蝶仙子、牡丹妖精转生罢？他一定会又羞又窘，不知所措。
为、为什么现在羞窘难当，不知所措的反而是她？
清清身体僵硬，别扭地看着另一边，想找补些什么，却只能张口结舌，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笨拙过。
片刻，裴远时轻笑了一下。
清清艰难地回转头，对上他意味不明的视线：“你，你笑什么？”
裴远时居高临下，他再次俯身迫近她，慢慢向她抬起手。
清清茫然地看着那只靠近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握剑的薄茧，同样的茧她也有，她不可避免地心跳加快起来。
指尖在距离她脸庞两寸处的空中停住了，十分克制似的，再没有接下来的举动。
他们面对面，已经挨得十分近，清清简直想逃开，她说：“你——”
话音未落，那只让她慌张至极的手飞快地贴了上来，从她脸上一抹而过。
清清愕然地摸了摸脸，仍是没反应过来。
裴远时直起腰，看着已经面颊绯红的少女，他愉快地勾起嘴角，摊开手——上面有一点葱花。
应当是方才那碗清汤面里的，在她大快朵颐的时候，被沾到了脸上。
清清红着脸落荒而逃。
这个石头师弟，真是讨厌死了！
清清一头钻进书房，“砰”地关上了门，将窗户两三下关好后，一屁股坐在铺了软垫的地上，胸口因为快速奔跑而剧烈起伏。
黑暗中，她喘着气，缓缓抬起手，触碰自己的脸颊。
滚烫而柔软，一如少女此刻的心情。
真是……
寂静斗室中，她听着自己乱糟糟的心跳声，乱糟糟地想着，今天的师弟真是可恶极了。
他那若有似无的笑，晦暗不明的眼神，莫名其妙的、让她慌乱的声音，全都可恶极了！
清清双手捂住脸，仰面躺倒在柔软的毛毯中，她一边在心里气急败坏地痛骂可恶的师弟，一边无法避免的回想到，那突然靠近的炽热的指尖，松散衣领下一瞥而过的喉结，以及他靠近时，自己无所遁形的慌乱心跳。
她在被褥中无声尖叫起来。
她发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再和他说一句话了！
当晚，她的誓言就被打破了。
一勺热油被浇在码得整整齐齐的肉片上，伴随着刺啦一声响和升起的烟雾，姜蒜辣椒的香味瞬间被激发出来，满室皆香，诱得人心痒。
青菜碧绿，汤色红亮，肉片嫩滑，这道水煮肉片可以说十分地道。
裴远时转身去取案板上切好的芫荽，一回头，却发现在书房中呆了一天的师姐不知何时出现在灶房中。
清清盯着案上那盘麻辣鲜香的肉片，粗声粗气道：“在做什么？这么香！”
这显然是明知故问了。
裴远时将芫荽洒在盘中：“是水煮肉片。”
“这是你做的？”
这更是没话找话了，裴远时笑了起来：“师姐若是饿了，正好可以开饭。”
清清轻哼一声，凑近食物，仔细端详一番：“看上去还像那么回事。”
她还想说点什么，旁边却被递上一双筷子，于是又哼哼两声，一把拿过，夹起一筷便大口嚼起来。
品味片刻后，清清挤出俩字：“一般。”
随即她又吃了两片，仿佛十分敷衍地评价道：“还行。”
裴远时点点头，并不表示失望，他看着女孩已经快活得眯起的双眼，并不指出她的口是心非，他贴心加上一句：“我给师姐添碗饭？”
清清矜持点头，道：“都做好了，就先将就吧。”说着端起这盘肉片去隔壁饭桌上了。
这一将就，就将就了两碗米饭，又喝了碗小菜汤，一半多的肉片都进了肚子，清清终于觉得自己好像太过给面子了些。
她抹了抹嘴角，刚想说话，突然想起上午的洋相，忙侧过脸去，偷偷又擦拭一番，才假装不经意地说：“今天实在是有些饿。”
裴远时道：“第一次做这个，难免生疏，师姐委屈了。”
清清眼珠一转：“这道菜我只给你做过两次，你能做到如此，已算不错。”
裴远时轻笑道：“师姐谬赞。”
看到他笑，清清如同见了鬼一样避过眼去：“我，你，你最近是有什么大喜事吗？”
裴远时放下筷子，不明就里：“什么喜事？”
清清支支吾吾道：“最近，你总是笑，让我有点不习惯。”
她转过眼，看着因为这句话而怔忡的少年，小声说：“我就跟你说过，多笑一笑会好看，果真是挺好看的。”
裴远时轻咳一声，别过脸：“知道了。”
“知道了？”清清不满地说，“你怎么一点不客气呢？通常不应该要谦虚一回合吗？”
裴远时低下头，意图藏住已经发烫的耳尖：“即使我谦虚了，师姐也会反驳。”
清清嘻嘻一笑：“这你倒是说得对。”她站起来，准备收拾碗筷，“今天劳烦你做饭，我就来洗碗吧。”
裴远时也站起来：“还是我来，师姐不是承诺了那老仆，说最迟明天去帮忙吗？可有眉目了？”
清清恍然道：“啊！这件事，我之前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怎么一吃起饭就忘了呢？”
她立马搁下手中的东西，从善如流地走了出去：“那就辛苦你啦，收拾好了来书房找我，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她走出门，唯恐裴远时会忘记似的，又折返来扒在门框上，冲他灿烂笑道：“一定要来哦！恐怕，又要辛苦你了……”
看着少女消失在门外，裴远时思忖着她刚刚那个笑容，和未尽的那句话，怎么看——
都有些使坏的意味。

第49章 许诺
半个月前，清清从江米镇带回来了一盒子宝贝。
这些宝贝，是吴恒许诺赠与她的、与百年前盛极一时而又很快湮灭的玄华宗有关的物事。她研究了小半月，如痴如醉，颇有所得。
昨日，三清入梦阵的失效让她思考，苏少卿是否真的如同邓伯所称的那样，沉湎梦境，一睡不醒？一个早已不得主人心意的老仆所知道的，能有多少是真实有用的信息？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七八年来，苏少卿的确动辄会睡眠两三天，现在也是昏睡不醒，意识离体的状态。
或许，称其为“昏迷”，比“昏睡”要更恰当些。
梦是人自主做的，就算被梦魇缠住，也绝无三清入梦阵也束手无策的道理，如今，少卿的魂识已不在身体中，他会去了哪里？
因着少卿过去八年的“劣迹”，清清首先排除了魂识突然被外物影响的可能，这次长久昏迷的原因，恐怕与过去并无区别。
静下来思考后，她想到了一个突破口——玄华术。
苏少卿十分怀念过去，以致于清清一入梦就去了他十五年前的宅院。无论他怀念的是什么人、还是什么物，无论他这份执念是自于悲伤、还是喜悦、还是遗憾——
只要他有执念，便有情；有情，便能施展玄华术，以情入道的玄华术。
这百年前的诡秘道术以人的情感作为媒介，其中玄妙，是当下许多名门仙宗的道术也比不上的。清清所学所得皆来自昆仑，以她目前的修为，对苏少卿一事已经束手无策。
既已经无计可施，何妨另辟蹊径？
正好，吴恒给清清的那些宝贝中，有一本薄薄的记录册，因年代久远，又是人手抄笔录，字迹难以辨认。但仅凭其中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信息，已经让她足够兴奋，先前在小书房那十来日，起码有十日是耗费在这本小册上。
根据残存内容，清清推测出小册的主人是玄华宗一名长老级别的人物，册子上记录着某一阵法的试验次数、步骤及结果。那十天，她费了很大劲，翻看了书房许多典籍，才勉强将这个阵法拼凑完整。
好巧不巧，它正好能解决苏少卿的困境，但有一个问题。
她仅仅推断出了步骤，并未切实付诸行动，现目前，还只是纸上谈兵的阶段。
她需要一个试验对象，而那个人就是……
“你有没有什么，比较珍重的事物？”
裴远时愣住了，他迟疑着问：“师姐问这个做什么？”
清清吞吞吐吐道：“这个与明日为苏少卿施加的阵法有关……”
裴远时道：“师姐对阵法施展没有信心，要拿我试一试么？”
清清挠挠头：“师弟真聪明，一下就猜中了。这个阵法极妙，能够凭借一些被寄托了感情的事物，找出与其主人有关的回忆。”
“我是布阵人，自然不能用自己的东西，现下观中就你一人，况且……”她看着师弟，带着希冀，小心翼翼道，“这毕竟有关物主私密，实在不好拜托他人。”
油灯下，她的眼睛亮如琥珀：“帮帮我嘛，好师弟，不用你特别宝贵的东西，一般宝贵的就行了，我真的很想试试这个阵法，我早就想试了……”
裴远时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来到这里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清清心中一凛，她立刻后悔了。
但少年又说：“不过，我有一样东西可以给你。”
那个东西被递到了她手里，那是一枚剑穗，有着鲜红的颜色，像血，又像火。
它是清清送给他的年节礼物，是在年关将近的泰安镇的集市上，她精挑细选，用了好些钱换来的。
她看着手心那团灼眼的红色，它被养护得极好，没有一点脱丝或磨损，仍如最初那般鲜亮且夺目。
清清的嘴开了又合，她觉得自己蠢极了，明明知道他是被师父从青州捡来的，来观里的时候，除了一身的病痛，他什么都没有。而她还问他，有没有什么宝贵的物事可以一用。
她感到懊悔，更为那句“我来到这里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而哀伤。
他该吃了多少苦，走了多少路，才能把这样的话淡淡说出口。
夜已深，窗外又闻虫鸣，油灯静静地燃烧，两个相对着静默的身影被投射到墙上。
半晌，清清轻轻握住了少年的手，慢慢地说：“我还会送给你的，这样的礼物，以后每年都会有，我还会给你许多。”
她低声向他保证，如同誓言。
三柱线香被燃起，清清赤足踩在地板上，脚踝处系了两枚银铃，行动之间，有细碎的轻响，如同泉水流淌过岩石般轻盈。
裴远时盘腿闭目坐着，手中捏着那枚剑穗。
清清低声念祷着晦涩难懂的咒语，围绕他走了一圈又一圈，脚步时而交错，时而旋转，如原始自娱的舞蹈。
玄华宗在阿尔加朵山中建宗，山岩峻峭，树木参天，四处可见枯松倒挂、飞湍瀑流的奇景，加之一年四季雾气弥漫，外人极难入内。在如此绝境中建立的宗派，开创的道法，自然带有毫不修饰的神秘古朴意味。
比起道法，将其称为巫术或许更恰当些。
清清的越转越快，脚步越来越错综复杂，此时的她，真正像在完成一支原始的舞蹈了。线香燃至一半时，她陡然停下，站在裴远时面前，伸出手指，轻点在少年额头上。
相触的那一刻，一种奇妙的、怅然的情绪瞬间擭住了她。
清清双眼仍是睁着，瞳孔却已散漫，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事物。
起先是浑浑噩噩，不清不楚，眼前全是浮光掠影的片段，过了片刻，画面才清晰起来。
她看到了热闹的集市，来往的人们脸上带着喜气，顽皮的孩童在人群中穿来穿去，耳边偶尔有爆竹声响，还有一个头戴风帽，身上棉袄极臃肿的身影一直在画面之中……
那是过年时候的她，因为畏寒，穿得跟不倒翁似的才肯下山。
他们此时在逛市集，视线中的少女时而得意，时而抱怨，时而滔滔不绝，她走在裴远时前面，清清注意到，他似乎一直看着她。
然后——朱红的剑穗被递到手中，火一样炽热的颜色，照亮了整个幻境。幻境中的少女在说话，嘴唇一开一合。
“……我就知道师弟定会喜欢，因为这本就是买来送你的。”
清清正以裴远时的视角感知这一切，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能依稀感受到，此刻他的情绪如浪潮一般涌起，一下又一下。
意外又慌乱，欣喜又茫然。
接着，是寂静的街道上偶尔的几声犬吠，暮色四合的山野，不倒翁似的少女正在山道上蹒跚，她行动已经十分吃力，但偏要不时回头同他说话，二人走得很慢。
再然后，一阵冷风吹过，漫天细碎的晶莹悄然飞舞，耳畔传来惊叹。
她通过少年的视线，看着山道上正仰着头，呆呆望着空中的少女，她此时无可避免地察觉，当时她在看雪，而他一直在看她。
她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温柔，像夜里静静翻涌的海面，虽然她从未见过海，但她觉得一定是这样。
香已燃尽，油灯也不知何时熄灭了。
满室寂静，只有月色从窗缝中透出，不至于叫书房一点光亮也无。
清清悄悄眨了眨眼，逐渐回神，她的手指仍停留在裴远时的额头上。
先前幻境中，属于他的那些茫然的、慌乱的、温柔的情感，仍如水波，一点点漾在她心头，还未完全消散，她满心都是奇妙的感受，这让她没有第一时间收回手。
迟疑的这片刻，她的手被轻轻按住了。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听不出他此时的情绪。黑暗中，他的手指留住了她，她想收回，却被握得更紧，二人手指无声地纠缠，亲密无间，如同隐秘的游戏。
清清的手指并不算得细嫩，这是干活练功所致，尤其是虎口的茧，长年累月持剑握铃磨出来的。同样的位置，裴远时也有茧，甚至更加粗糙一些。
相缠间，清清触到了他的虎口，她察觉到了他们这点默契，这让她无端心颤。
裴远时轻轻叹了口气，他将清清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这是他们前所未有的亲密举动，但做起来十分自然。
少年哑声开口：“师姐看到了什么？”
清清看到的不多，她在其中感受到的、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要比双眼看到的东西多太多，但她什么也不打算说。
她抬起另一只手，掐了一把师弟的脸。
“我看到，你很喜欢这个礼物。”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有些得意。
“也很喜欢小霜观。”

第50章 琵琶（上）
午后，泰安镇义庄。
邓伯正在院子中扫地，他原本无需做这些，可现下手中不做点别的事，他会难受。
他记着小霜观两位小道长的承诺，此番心神不定，正因为已是约定的最后一天，但二人还未前来。
偏偏是在这等穷酸破地方！
扫帚重重地扫过青石地面，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长安的名寺高僧、清观道人难道不比这穷乡僻壤的小道士强？为什么主人定要出来这一趟，迟迟不肯返程，还不往那富庶之地去，去的尽是名不见经传的偏远之地。
以至于现在，除了那两位少年，竟是求助无门。
说实话，他的年纪也太小了些，虽然说英雄出少年，两人还师承名门，但要把全部希望寄托于他，仍让邓伯心焦忐忑，却又无可奈何。
那个女孩，竟能如此准确地说出多年前长安府邸的陈设，又是林道长首徒，应该是有两分本事。至于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虽然他那日只是在帮师姐打下手，连话都未多说几句，但他绝不是那种容易被人忽略的存在。
邓伯从前在姑苏便是宅上的副总管，到了长安，也是独当一面负责迎来送往之事，一双识人之眼早已炉火纯青。他早已察觉，这个只会打下手的少年绝不会那么简单，他好几次暗中细细打量，发现——
这少年有点眼熟。
但他实在想不起来，眼下的事已经足够叫他焦头烂额了，想到榻上日渐消减清瘦，丝毫没有醒转迹象的主人，邓伯只觉得心急如焚。已经午时二刻了，那两位迟迟未现身……
“今日天气真不错。”一道清凌的声音在院子另一头响起。
邓伯诧异回头，看到枝叶掩映的月门下的少女，而那个令他暗暗注意的少年站在她身后。
看到邓伯望过来，清清微笑道：“这还是入春以来，泰安镇最为晴朗的一天。”
邓伯闻言仰头看了看天，果然是一碧如洗，万里无云，可惜心焦的他根本无暇注意，也没有兴趣讨论这个话题。他放下扫帚，恭恭敬敬拱了手：“仙姑道长——奴已经等候多时了。”
清清回了礼：“说了两日便是两日，绝不食言。”
她朝屋门走来，邓伯忙躬身相请，待她走近，他听到她身上隐隐有细碎的金石碰撞声响。
清清边走边问：“苏少卿到了泰安镇，没过两天便昏睡不醒了？”
邓伯恭敬答道：“第二日晚上入睡后，就再没醒来。”
简短的对话间，清清已经走到苏少卿的榻边，她掀开帘子，看着双眼紧闭着的男人，少卿同前日比起来，眉宇之间似乎又了些污浊之气。
这是魂识脱离身体太久的表现。
并不需要多看，清清侧过头询问正在一旁忐忑的老仆：“少卿此行所带的器具物事，都放置在何处？”
邓伯讶然，但他很快回答：“都在隔壁屋，大多都还没从箱笼中取出……”
还没来得及取出，便病倒了，再没有拿出来的必要。
清清颔首，她说：“烦请带我去看看。”
邓伯犹豫片刻，拱手道：“请随奴来。”
隔壁是一间被空置了的房间，正好用来放一些杂物，此时整整齐齐地堆叠着几个箱笼，邓伯率先入内，用钥匙替他将箱子打开。
清清弯腰翻看着箱中的物事，无非是些书籍卷轴，衣裳鞋袜，她一连查看了好几个，里边都是一些平平无奇的生活用具。
没有看到想找的东西。
她将目光放在角落中一个古朴陈旧的木箱上，那个箱子唯独未被打开，箱门上还挂着一把古铜色的锁。
她示意邓伯：“那是？”
邓伯随着示意望向那处，踌躇道：“那是——主人的私物，他收拾这个箱子的时候，并不让我插手。”
他艰难道：“钥匙也不由鄙人保管。”
清清和裴远时对望了一眼，她确信，想找的东西定在这个箱子里。
“那么钥匙会在何处呢？”她问道。
邓伯为难道：“鄙人也不知，但我此行所带的东西不多，翻找一下，应是不难寻见……”
话音未落，一直静默着的裴远时突然开口了：“是这个么？”
二人齐齐望向他，只见一枚造型古朴精巧的钥匙躺在他手心。
面对众人的诧异，他淡淡地说：“方才从这堆箱笼中翻出来的。”
“鄙人从未见过这枚钥匙……”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清清从裴远时手中取走钥匙，埋头在那锁上捣鼓了一下。
清脆的“咔哒”一声，锁开了。
清清打开箱子盖，里面并不是设想中的挤挤挨挨的物事，而是一片黑咕隆咚。
那是因为箱子中垫了层深色的绸布。
清清慢慢揭开那层绸布，触感细腻柔软，价值绝对不会平常，看来箱子里面的东西十分宝贵，以至于用如此质地的绸布去减震。
绸布下面……竟还有一个匣子。
清清抬头看了眼邓伯，邓伯苦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幸好匣子上没有上锁，只有一个精巧的卡扣，她略微看了一下，这个卡扣很容易解开。
这里面装了什么？苏少卿里三层外三层地护着，还不让旁人假手……
盖子被缓缓掀开，众人皆屏住呼吸，里面的内容物一点一点显露出来，那是——
一把陈旧的琵琶。
清清又抬头看邓伯，这位老仆此刻的表情可以说是七分惊讶三分茫然，毫不作伪地显示，他对这把琵琶更是一无所知。
“这，这，”他哼哧哼哧地说，“奴从未见过这个物事。”
清清简直要可怜他了，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短短半个时辰，就被迫暴露了好几次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这对于一片忠诚向少卿的他来说，该是一种折磨。
她体贴地一挥手：“无事，劳烦你去把少卿卧室内的杂物清理清理，留一片空地出来，待会儿我设阵需要场地。”
邓伯忙不迭告退了，清清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觉得他此刻定是如释重负。
他没见过这把琴，没关系，因为——
她在苏少卿的三清入梦阵中见过这把琴。
清清垂眸，慢慢摩挲琵琶上古朴秀致的花纹，这把琴已经很旧了，琴颈上甚至有一点细细的裂痕，比起十五年前，又更老旧了一些。她的手指抚过弦，琴箱中便发出不成调的脆响。
一只手伸了过来，骨节分明，修长而坚韧，替她一根一根地弹拨过去，琵琶独有的清脆音调回响在寂室中，就着这声响，裴远时轻声开口道：“这琴应该不久前被紧过弦，声调丝毫不差。”
清清略微点头，她看向箱子边散落的深色绸布，抚摸着才被鱼油养护过的琴头，细数了一下琴身的瑕疵裂痕。
苏少卿显然爱护这把琴，但仍免不了它一日日地陈旧下去。
清清抱着琵琶站起：“走罢，就是它了。”
二人出了屋门，回到隔壁苏少卿的卧房，不过片刻，这间屋子已经被拾掇得清清爽爽，榻边留出了一大块空间。
邓伯在一旁擦拭额上的汗：“仙姑，您看这样成吗？”
清清点点头：“有劳了。”
她有些抱歉地对他说：“今日的阵法不同以往，是独门秘传——”
邓伯犹豫一瞬，道：“鄙人出去等，出去等。”
他看着屋内的两人，还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也说不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被合上了，清清长舒一口气，她喃喃道：“今天可有得累了。”
裴远时上前替她接过琵琶：“师姐，我不用出去吗？”
清清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自家人，有什么好避开的。”
听到前三个字，裴远时抿了抿唇，没有做声。
清清叹息道：“毕竟玄华术……昨天你也看到了，这跟昆仑须节之类画符布阵的手段大相径庭，虽说他有求于我，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节外生枝，还是不要展露在外人面前为妙。”
裴远时点点头，以示理解。
清清又语重心长道：“行走江湖，没有这点防人之心怎么行？以后就跟着师姐，慢慢学习，慢慢悟。”
裴远时附和称是。
清清得意起来：“瞧好了！待会儿好好看看，你师姐我怎么大显神威，救死扶伤，救人水火，救苦救难……”
裴远时稀稀拉拉鼓了掌，表示期待。
清清向睡榻走了两步，又踌躇起来：“万一，万一待会儿有什么变故，譬如站不稳脚，看不清路什么的……”
她飞快地瞥了裴远时一眼：“你可要帮把手。”
裴远时轻轻笑起来：“师姐放心。”
琵琶被放置在沉睡着的苏少卿身侧，清清脱去身上的外袍，赤足踩在地上。她的小腿上、手臂上缠满了小巧的铜铃，还用颜料细细描画了花纹图案。先前邓伯听到的细微的声响，就是这些铃铛发出的。
上午在小霜观内准备这些，花费了许多工夫，是以来迟了。
裴远时默默地燃起了香，而后退到一旁。
烟雾袅绕的室内，少女缓缓抬起了手臂，随着细碎的铃铛声，她轻轻迈出了脚。

第51章 琵琶（中）
少女轻轻迈出了脚。
午后安静的室内，紧闭的门窗掩去大部分光线，只有赤足的少女在踏着神秘古朴的舞步，念着晦涩陌生的词句，她的小腿手臂上有漂亮鲜艳的花纹，瑰丽且繁复，如深山峻岭中独自盛开的艳丽花朵。
伴随着细细碎碎的铃声，她将手臂高高扬起，纤长手指聚拢又分开，仿佛在模拟深林中花朵的开与败。
铃铛声细碎，如风吹拂过枝叶一般静谧安宁，炉中线香燃烧，一缕缕青烟攀绕上了她的手腕脚踝，随着每次旋转微微漾开。
清清低垂着眼，低声念祷复杂的咒文，青烟在她腰间流水一般滑过。长发松松绾了个髻，现已有些松动，偶有发丝散落。
裴远时看着那缕头发，它们时而拂过少女白皙的面颊，时而没入脖颈间。
这本不是舞蹈，他很清楚，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一旁欣赏。或许在深涧溪畔，或是山谷密林，更适合她来完成这一仪式，她此刻像山林所化的漂亮精魅，在颂唱赞美赐予她生命的自然。
他的师姐本来就很漂亮，裴远时静静地想。
他的视线越过她，略微看了看榻上静卧着的男人。
长安来的苏松雨，苏少卿……这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呢？
清清的动作渐渐迟缓下来，她慢慢靠近房间里侧的睡榻，足尖轻点在地上，如猫一般无声无息，紧绷的小腿线条可称优美。
裴远时却在想她会不会冷。
清清双手交叠，如虔诚信徒一般低头念完最后一个音节，而后向沉睡的苏少卿伸出手。
榻上光线昏暗，她突然注意到，面前这个双目紧闭，形容清瘦的男人竟然有着十分俊秀的轮廓。
啊，清清想起来，邓伯说过少卿当年是名动长安的少年探花来着，能当选探花走马杏园的人，长相必不会差，还有那句诗，那句——
“风起松愈静，雨来竹更青。”
这句藏了他的名与字的诗，在他高中那年流传了整个长安，世人都在谈论，那位姑苏来的探花是如何清俊，气质是如何沉静，所作的诗文是如何华美。
您是如何一步步变成如今的境地的呢？
那把古旧的琵琶就在苏少卿身侧，清清看了看它，而后伸出食指，轻点在静卧着的人的额头上。
人皆有情。
玄华道中人以情入道，借情修道，世人的贪嗔喜恶怒对于宗门人来说，如同食粮。那一缕缕或浅或深的情丝，更是得天独厚的道术媒介。
清清猜想，她现下正施展的这个道术在玄华宗内，应当算不得多高深，因为她学习起来并不算太难，实践起来——也算容易。
这次，她作了些改进，结合吴恒留给她的其他记载，她在身上绘满了宗人信仰的古老图腾，又缠缚了数量足够多的铜铃，线香用的也是加持过数天的。她有把握，能更加真切详细地进入有关这把琴的记忆。
玄华宗毕竟湮灭许久，她自作主张，将这个利用珍爱之物来探寻有关记忆的道术取名为：
“焕”
——光亮、鲜明。她能借这个道术，抽丝剥茧般把陈旧的记忆便成鲜活的情感，像枯木在某个平常春天焕发新的嫩芽。
指尖轻触在苏少卿眉心，清清缓缓闭上了眼。
她感觉到自己从身处的世界一瞬间抽离，耳边一阵嗡鸣，似有风声、人声，纷乱嘈杂。下一刻，又如寒风刮过，刺骨的温度让她恍然以为身处冰天雪地，一顿混乱过后，世界静寂下来。
她慢慢能感知到周遭——是一间静室。
有琵琶声清脆，如溪水一般流淌而过，一个穿着绿衫的女子坐在窗边微垂着头，手指翻飞，琴声是从她指尖传来的。
此时似乎是春天，窗外天空明净透蓝，几枝迎春开着鲜亮的鹅黄色花朵轻轻摇曳。有风柔柔地吹进来，拂动了女子耳边碎发，她对着这扇窗弹得不疾不徐，似乎一窗的灿烂春景与她毫无相关。
她弹的是《花月》，一首倾诉闺中女子婉转情思的小调，在她手中，这首曲子却变得清清淡淡，平静舒缓，毫无原本的怨慕之意。
她的《花月》中没有花，也没有月。
清清发觉，这次没有像上次一样，可以直接通过当事人的视角来探索回忆，当下她更像一个旁观者进入了这段记忆。她不知道原因，但这并不碍事，没了束缚，或许更能有所发现。
奇怪的是，苏少卿在哪里？她不是在少卿身上施的阵吗？
她借机打量着这间屋子，布局简单，摆设雅致，墙上挂了几幅书画，清清细细看过，这些作品并不是出自名家，但各有韵味。
案几上摆着成套青瓷茶具，柜上整整齐齐码着书册，清清一本本看过去，大多是些诗歌集子，老旧的居多，当下流行的较少——主人的品味修养应当不俗。
另一个柜子紧闭着，柜门把手被磨得十分光亮，这定是被经常开启使用的。清清下意识伸手去拉，却根本做不出动作。是了，她如今是一抹透明的神识，私自探访了这里，除了观察，不能有旁的举动。
没有四肢可以驱使，但五感尚在。清清靠近了一些，她隐隐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既苦且腥。
像是药材。
将大量药材放置在书房内，是因为身体不佳，要时时服用吗？
琵琶声未断绝，不过换了一曲，现下弹的是《秋湖色》，一首独在异乡的游子于深秋思乡之作。
仍是轻描淡写的琴音，徐徐而来，没有半点羁旅之人怀念来时路的惆怅。清清已经发觉，女子无论弹什么曲子，都是这般空荡。
她的心好像不在这里。
房间另一头有一张书桌，上面仅放置着几页纸张、一副笔砚。清清凑近去看，纸上誊抄了写诗句，没什么特别——特别之处不在内容上。
纸上的字，清朗疏淡，别有风骨，让她忍不住一看再看，这时而连绵，时而利落的笔画，让她想到雨中摇晃的竹枝。
虽有摇晃，自有坚韧。
她曾在十五年前长安的苏府见过类似的行书，比起眼前这几张，苏少卿笔下的完全可称为拙劣的模仿。
清清不禁望向窗边那个弹琵琶的清瘦背影，她想她知道了这是谁。
清竹居士，一个邓伯口中“颇有几分雅名”的女子，她的字被当时圣上赞叹过，她的诗句为京中士大夫所传颂，她是历代以来为数不多的有名的才女，她死在元化十七年的夏天。
她死的时候，还相当年轻。
琵琶声止住了。
清竹居士拿过一旁的绢布，慢慢地擦拭起来。
清清看着她单薄的肩背，细细的脖颈，那身绿衣绿得恰到好处，清爽又淡雅，即便还未看到女子的正面，清清仍觉得，这颜色定衬她。
擦着擦着，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细瘦的肩膀随着喘息上下抽动，清清很想上前帮忙顺气，她几乎要散架了。
咳嗽过了半晌才平复，女子将先前擦拭琴身的绢布放在一旁，清清分明看到，那上面有血迹。
看来她身体的确不好。
而后，她抱着琵琶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她一站起，清清才发觉，清竹居士何止是单薄清瘦，她行动起来，宽袍大袖中隐约显现出的身形，简直可以用形销骨立一词来形容，这绝对不是正常的瘦。
思索间，她已经消失在了门外，清清慌忙跟了上去，现下没有实体，想要移动，只需思绪一动，便能完成。
她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一边便有漂亮的庭院，种植着各色花卉，在这个季节开得正漂亮，假山流水蜿蜒而出，莺啼燕声不绝于耳。
清竹居士走得很快，这速度跟她的身形毫不相当。一边是热闹明丽的春景，一边是长而阴暗的走廊，她沉默着在走廊中穿行，身侧的灿烂景致丝毫不能让她驻足。
清清看着她的脊背，即使刚刚经历过不适，此时又怀抱着重物行走，她的背仍笔直挺拔。
她真的有竹一般的坚韧。
她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院中仅有几块观赏石，一株桃树，此时桃花已开过，枝条上只留一些残花。
这树残花下边，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青年，穿着淡青色的长袍，斜斜地靠在桃树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望向来人，淡淡地说：“清竹。”
看到他的脸后，清清一瞬间就认出来，他是苏少卿。不，他此时还不是少卿，只是鸿胪寺一个小小的主簿。
原来年轻时的他是这个样子的，清清默默地想，怪不得，探花三年便有一个，但名噪一时，为人津津乐道的只有苏松雨一人而已。
他生得的确好看，长眉入鬓，鼻若悬胆，深目薄唇，就拿着书往树下这么一坐，硬是生出了些写意风流来。
清竹走过去坐下：“静笃，何时来的？”
她的声音有些哑，或许是方才的咳嗽所致。
“也没多久，下人说你在书室，我便在这里等着了。”
简简单单的招呼，没有繁文缛节，客套来、问候去，清清猜想，他们彼此一定很熟络。
青年发现了女子手中的琵琶：“怎么把它带出来了？你不是……”
“我将它赠与你。”清竹打断了他。
青年有些惊讶，“这是为何？”
清竹笑着叹道：“不想弹了。”
青年看着她，不再说话。
“好吧——”清竹将琵琶放正，随意地弹拨了几个音符，“近来没有心境，弹出来，只有空乏的琴声而已。”
她抬头看着身侧的友人：“静笃帮我暂时保管一段时间可好？或许过段时间不去碰它，反而还好些。”
青年抗拒道：“过段时间，技艺都生疏了怎么办？”
清竹又笑了起来：“技艺生疏了正好，返璞方能归真，大音无需奇技。”
青年又沉默片刻，终于应允道：“好。”
清竹便欣慰地叹了口气。
他们便又说起话来，谈了谈京中当下流行的格律；某士子所作的某篇文章布局如何；西北众部落的首领派了代表来长安，又带了哪些奇珍异宝。
他们坐得相距不远，也不近，是恰到好处的属于友人的距离。他们身上的衣衫均是碧色，与春色融成一片。在这个少有人至的偏僻小院中，在属于春天的柔和的风里，他们聊的尽是与风花雪月无关的话题。
过了大概一刻钟，青年起身告辞了：“今日并非休沐，我可是从署里偷溜出来的，不能待太久。”
清竹便微微颔首：“去罢，我省得。”
临走时，她道：“下个月的簪花会——我不去了。”
面对青年疑惑的眼神，她补充道：“那日我需在家斋戒。”
青年道：“也好，左右不过那群人，去了也没意思。”
她并没有送他到正门，两人在走廊口道别，看着青年抱着琵琶离开的身影，清竹突然又叫住他。
“要好好爱护我的‘流云’。”她向他挥手。
“流云”应该指的是那把琵琶。
青色的袍角消失在了转角处，苏松雨离开了。
清竹在原地停顿片刻，突然扶着一旁的廊柱，弓起背，再一次大声咳嗽了起来。
这一次，比先前在书室那次要久很多，清清看着那个勉力支撑着廊柱的单薄身影，突然觉得很心疼。
过了大概半刻钟，清竹居士渐渐平复，她借着廊柱缓缓地直起身子，慢慢回转了身来。
清清这才第一次看到她的正脸。
这是一张十分清秀的脸，皮肤细白，下巴精巧，鼻梁挺直，唇形也十分丰润，若不是脸色太多苍白，完全可称作清丽佳人。
但是，清清望着她的眉眼，拥有这样一双眼的人，若仅仅赞她“清丽”“婉约”，无疑是一种折辱。
她唇边沾了血迹，素淡的绿衣上亦有斑斑红点，像绿色草堤上偶尔生长出的红色野莓。她毫不在意地一擦，又挺直了身体，快步往来时路走去。
清竹居士穿过了清清无形的身体，接近又分离的一瞬间，清清问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她有一种，不易摧折的，惊心动魄的美。如同一株竹，在经历了夏日的狂风骤雨，又为寒冬的大雪所挤压掩埋，但在来年春日，仍能抽出新的枝叶。
所以，拥有那样一双坚定而淡漠，深处仿佛有一团不灭的火的眼睛的女子，不应该赞她清丽婉约。
清清想起邓伯的疑惑，他说，一个女子，究竟能不能当起“清竹”二字？
自然是能。

第52章 琵琶（下）
淡绿色的裙角拂寸，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清清下意识要跟上去，却发现动弹不得，原本仅靠意识就能催动神识，现在却不再受她控制。
这是……怎么回事？
仿佛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她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不已，破碎开来，再也无法分辨，声音也渐渐离她而去。
难道“焕”失效了？这次怎会这么快。
眼前只剩鸿蒙般的景象，她不再能感知到任何事物，如同还未破壳的雏鸟，所知所见所闻不寸一片昏暗。
片刻慌乱寸后，清清渐渐镇定下来。
一片灰蒙中，她又听到了隐约的琵琶声。
淙淙流水一般的乐声，时有时无，似从天边传来。她努力分辨，却是徒劳，这似乎是她从未听寸的曲子。
渐渐地，眼前亮了起来，周遭轮廓一点点浮现，如画卷被打开，画面呈现在清清面前。
这是一间书房，有大而开阔的窗，窗上挂着淡青色布帘，微风吹进来，偶尔得见一角碧蓝天空，窗外隐约有铃声轻响。
清清认出了，这是当年的苏府书房。
琵琶声还在响。
清清寻声看寸去，茶案面前坐着一个身着素色的青年，是他一直在弹琴……看到他的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情感忽得涌上她心头，几乎让她喘不寸气。
是孤独，怅惘，以及浓浓的恋慕。
这是属于元化十七年的苏松雨的情感，它们本该湮灭在时间洪流中，却在十三年后，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了她面前。
青年面朝茶案，微低着头，那把琵琶此时就在他膝上，琴弦在他手中拨动，叮叮咚咚，琴音如月下清泉般安宁舒适。
清清从未见寸男子弹琵琶。
作为西域传来的弹拨乐器，琵琶的声音寸于轻而脆，并不为本朝士大夫们所喜，他们认为，这是轻浮靡靡之声，远不如正声雅乐，更不能登上大雅之堂。是以，即使历代以来琵琶大家多为男性，但它往往只出现在女子的怀抱中，于楚馆勾栏博听客一笑。
即便世人爱这份清脆悦耳，也欣赏五指翻飞的优美姿态，但它注定不能在某些人手中奏响，比如探花苏松雨。
从清清所处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的侧脸。青年墨发披散，身上的素淡布衣不寸随便披着，他微低着头，眉骨与鼻梁间有险峭起伏，是一种深刻的、含蓄的俊美。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拢慢捻，那把叫“流云”的琴在他指尖奏出美妙的乐声，清清仍未听出这是什么乐曲，但这并不妨碍她静静地欣赏聆听。
这是一首很美的曲子，能让人听出天边的闲云，溪涧中的野鹤，安宁之中有着淡淡的忧郁。这也是很美的画面，原来男子弹琵琶可以这般自然，这般好看。
他在想着谁？名动长安的少年探花，这份山石一般沉重的情感是从何而来？
属于苏松雨的情感此刻正充盈在她心间，她被这份怅然所包裹，情不自禁地靠近他，于是，她发现了茶案上有几页散乱的纸张。
上面似乎写满了东西，清清好奇去看。
那是一份曲谱，详细地标注了调性与停顿，有许多删改记号，纸张被磨损得皱软，可见主人在谱写时的用心。
清清努力辨识它的声调，似乎，这就是此时少卿在弹的曲子。
有一张谱离他最近，墨迹也最干净，似乎是最后的成稿。她的神识穿寸他的身体，看清了纸面。
啊，果然是成稿，她看着那张干净的减字谱，多美的曲子，它拥有一个同样很美的名字。
“青竹曲”
不用多想，她瞬间就明白了许多，在名为“焕”的幻阵里，她是能识人心的妖魅，而这张薄薄纸页上刻载的情思，饱满得像一滴墨，浓到浸润不开。
他应当深爱着那个以清竹为号的女子，并且他从未说出口，只能在类似于现在的时刻，用他心上人的琵琶，弹一首以她名字命名的曲子，仿佛这样就不算太寸孤寂。

第53章 栖云（上）
苏松雨第一次遇见诸青，是在元化十年的秋天。
当时他将将十七岁，初来长安，去参加一场相识士子举办的诗会。
来长安这一年，类似的诗会他参加了不少，已经没有一开始的新鲜感。那日他本不想来，但诗会的举办者是梅简，当朝宰相的侄子，请帖已在手上，他不能不给面子。
诗会选在栖云楼，栖云楼建在渭水边，有十分风雅精致的楼台。正值秋天，在这天高云淡的凉爽时候，同友人登台赋诗、斗酒唱和，既舒适又风雅。
他却知道，梅简选在这栖云楼，并不只图这份风雅。除了渭水边上的临风台，栖云楼的另一特色，是它还是长安最大的教坊所在。元化开年以来，圣人召大批优秀艺人入宫，流落在外的歌姬讴者，便自发地聚集在了各大酒楼戏院。而栖云楼的歌女，均是其中佼佼。
苏松雨登上栖云楼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同窗，见到他来了，都纷纷上前见礼寒暄，聊谁上个月所作的诗文受了谁赏识，谁去了某前辈家拜访又被其女儿青睐，一派欢声笑语。
有不熟的士子凑近来，称其听闻某家的小姐外出拜佛，在白龙寺偶遇了苏士子，回去后芳心悸动，魂不守舍，小半个月瘦了一圈，更央着父母，说非苏松雨不嫁……
话说到这里，众人皆是起哄，投向苏松雨的眼神中，艳羡者有之，揶揄者有之，敌意者有之，更有人嚷嚷着要他自请三杯。
苏松雨已经习惯了众多各色的眼神，他只是笑着摆手，说风语流言，不足为信。
某士子又道，那小姐的父母一向宠溺女儿，真的去打听了苏士子的身世人品，这一打听下来，十分满意，只等着过两年苏士子高中了，便联系苏士子远在姑苏的家长交流事宜。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哗然，有人笑道：“这家忒没眼力，以苏兄之才，檀宫折桂不过轻而易举，若真拖着等到高中之时再谈，哪还轮得到他们！”
“此话不差，苏兄才华如此，又仪表堂堂，尚书之女也配得。”
于是道喜声有，称赞声又有，先前透露出秘辛的士子凑上来，大力拍抚了苏松雨的肩：“静笃兄前途无量，眼看着功名到手，娇妻在怀，富贵之时，可别忘了我等！”
听上去是勉励的话，但他的眼神语气中却只有暧昧，即使在此之前，苏松雨同他并不相熟络，甚至连话也未曾多说过几句。
苏松雨没有拒绝这份莫名的熟络，他笑着谦让了几句，让气氛始终维持着轻松愉快。他主动引起话题的时候不多，但应对这些世故起来也算从容。元化十年的苏松雨对这一切尚有忍耐心。
酒过三巡，诗也作了几轮。在这等诗会上作的诗，并不配他花太多精力去遣词造句、铺陈韵脚。只需略微思索，他便能写出同窗们想破了头也想不出的绝妙句子。
更何况，诗文的好坏，他们实际上并不是十分在意，无论他是草草应对还是灵光偶得，换来的只有“苏兄妙对”“实在是高”。
他知道这是因为他在京中士子圈内的确有不错的名声，更因为他的父亲是苏州知州。
酒喝得多了，气氛也逐渐热烈，此次诗会的主人梅简扫视四周，见时机已到，便示意众人安静，而后轻拍了两下手。
苏松雨只在心里想，果然。
掌音刚落，两边的纱帘被掀开，一众女子鱼贯而入，皆是雪肤花貌，身姿婀娜，她们的裙袂带进一阵香风。
为首的女子朝着众人深鞠一躬，贴身的软纱勾勒出其曼妙的曲线，而后她轻摆柳腰，在乐声中，领着其余女子跳起舞来。
一时间如群芳摇曳，流蝶翩跹，栖云楼的歌女舞姬果真顶尖，无论样貌还是技艺，皆是别处怎么也比不过的，难怪栖云楼建成不过二十年，已经是长安名头最响的销金窟。
她们跳的是胡旋舞，来自西域的舞种，以热情奔放，动作大胆著称。配的乐器自然也是胡琴琵琶羯鼓之类，节奏韵律相当明快活泼。
漫长的一曲终了，众美皆是衣裳微敞，香汗淋漓。苏松雨微微侧头，往周围看去，众人已经有些心猿意马了。
此时诗会也该到最为精彩的部分，梅简起身，对士子们笑道：“今天诗会的最后一首，以栖云众美为题，对七言绝句，拔得头筹者——”
他隔空点着面前这群舞姬：“任选一美人相伴！诸兄，请吧——”
一片哗然中，士子们显然对这一彩头充满了斗志，纷纷磨墨操笔，准备大显身手了。
苏松雨默默饮着案上的酒，并不像旁人一般摩拳擦掌。他作诗向来不像他人，需要踱来踱去、冥思苦想一番，是以并没有人觉得他格格不入。
在这作诗的间隙，舞姬们悄悄退下去了，只留几名乐伶在厅堂中间奏乐，以助众人诗兴，用的还是先前那些乐器，胡琴琵琶与羌笛。
此时他们弹的是《边城月》，一首戍边将士思念故园，渴望亲人的曲子。这首曲子放在这样的场合并不合时宜，但无人在意，他们的心神投入到更要紧的事之中。
苏松雨又喝了一盏酒，他听着这缓而轻的琵琶声，突然觉得难以忍受，他起身朝外走去。
临走之时，他瞥见了先前朝他透露暧昧流言的士子，这人正在案台前遍寻枯肠，他目力极佳，不过一眼，就看到了摊开的纸张上已经写下的内容。
“蕙兰相随喧众女，栖云去处满笙歌。”
他微微一哂，又去看了看其他人的大作。
“栖云宴下怀里醉，芙蓉帐底奈君何。”
“疏帘半卷微灯处，簪髻乱抛人不起。”
他不想再看，掀开纱帘想离开这处花厅，却有酒意上头的士子拉住他，他一回头，酒气扑面而来。
“苏兄！苏兄且听我这一句——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
苏松雨扶住了此人将倒未倒的身形，他状似关切：“张兄醉了罢？今日梅兄出的题可是七言——”
等他终于摆脱了花厅，来到临风台的另外一边，已经又过了一刻钟。
临风台建在渭水边，是栖云楼最靠外的位置，地势够高，又临水而建。此时正是秋天最好的时候，没有深秋的冷清萧条，没有初秋的闷热烦腻，天高云淡，惠风和畅，凉爽而清新。登临其上，很容易让人有旷达舒畅之意。
但苏松雨怎么也旷达舒畅不起来，他已经十分后悔参加今日的所谓诗会。
诗会变成酒会、或者是众人心照不宣的声色宴会，这本该在他意料之中，来长安这一年，他已经见识过许多。明知会是这样的局面，他依然来了，并且依然觉得不适。
栖云去处满笙歌……芙蓉帐底奈君何……
他品着先前花厅中见到的诗句，想到那首不合时宜的《边城月》，只觉得无聊至极。
他不知道男人们对所谓芙蓉帐底的及笄小女的遐想从何而来、也不认为那疏帘半卷处的欢好有多少乐趣。那偎人不起，弹泪唱新词的美人，她的泪是对良人的思念，还是因为恩客迟迟不来，对无定生活的恐惧？
苏松雨站在栏杆边上，下边就是波光粼粼的渭水，远处群青依稀可见，在这属于秋天的凉爽的风中，他的面上一派冷漠。
花厅中的士子，乃至整个栖云楼的恩客，甚至全天下喜好往那烟花地去的男人，难道都不知晓这个道理么？他们明知娇美红颜的背后，是无尽的眼泪与痛苦，但仍贪图那一点滋味，甚至埋怨红颜只认金银，不认人。
他觉得他们可笑，但最可笑的应当是自己。因为他甚至没有拂袖而去的勇气，他只不过是个借口醒酒，偷溜出来的懦夫罢了。
他即使厌弃这一切，但仍不敢拒绝这场明知无聊透顶的宴会，从未开口斥责过这等行径，甚至没有堂皇地标榜自己的立场，告诉他们说他不愿同他们一样，他从来没有过。
只能在这样的清净地方，躲着那些不愿意面对的事，吹吹风，待会儿再慢慢走回去。回去的时候，他还得假装步履不稳，不然醒酒一说难以服人。
他为此感到自厌。
苏松雨紧紧扣着栏杆，手上青筋根根绽出，仿佛这样能消解心中的躁恨，而这份躁恨来自于他的无能。
然后，他又听到了琵琶声。
不知何处而来的琴声，飘飘渺渺，冷清又孤寂，缓缓如冰河一般流过，让他想到深冬时候的月亮，它高悬在天边，下面是尚有黑烟升起的战场的焦土。
这是《边城月》。
在无尽的烦躁恨意中，他恍然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天很淡，很空，他默默地听着这首曲子，情绪慢慢平定了下来。又有一阵风吹过，他的袍角在江风之中猎猎，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即使是因为这首他最爱的曲子，他也应该做点什么。
苏松雨转过身，慢慢循着乐声源头走去。
也许拐了几个弯，经过了几处雕梁画廊，路过了几个暗香盈盈的居室，他记不清了。苏松雨满心满念都是《边城月》清冷的声调，他想找到那个弹琵琶的人，那大概率是栖云楼中的乐伶，他身上钱袋内容颇丰，他可以全给她。如若她想赎身，他也一定满足，即使传到姑苏老家有了风言风语也无所谓，他现下一定要做点什么。
他一把推开了精致的绣门，琵琶声戛然而止，有人惊讶地看了过来。
他不管不顾，掏出身上的钱袋，跌跌撞撞地朝弹琴的人行了过去，语无伦次地赞她弹地好，说可以满足她任何的愿望，这个钱袋是一点小诚意。
献上它的时候，他还没忘记用双手才能显得恭敬，但他唯独忽略了自己异常的体温和沉重的身躯，他的头脑其实已经很不清醒。
没有等到答复，苏松雨听见抱着琵琶的人轻笑了一下。
他茫然抬头，看见了一双极为漂亮的眼，它们淡漠又坚定，眼眸深处仿佛有不灭的火。
后来，他才知道，那双眼的主人叫诸青，号清竹居士，彼时已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她的墨宝千金难求，她的诗句万人传颂，她弹得一手好琵琶。
这是他们共同的秘密，谁都可以弹琵琶，但注定要在官场中沉浮的苏松雨不行，以孝女、才女闻名，必须坚守所谓气节的诸青也不行。即使苏松雨的琵琶技艺是前朝圣人最爱的乐师所授，已经炉火纯青，他甚至能自己谱曲。即使教会诸青琵琶的人是教坊第一部，她第一百遍弹《边城月》，苏松雨也不会腻。
他们因为这个秘密，成为了朋友，众人不知他们会弹琵琶，正如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是朋友。

第54章 栖云（中）
元化十年，十七岁的苏松雨遇见二十岁的诸青，在一个无聊透顶的宴会。
他饮了很多酒，又在高台上吹了太久的风，头昏脑涨，莽撞地将诸青误认为乐伶。他贸然闯入，又毫不吝啬地奉上自己的钱袋，颠三倒四得说着赎身之类的话，像栖云楼中最常见的醉鬼，喝了几两上头，就想上演些救风尘的庸俗戏码。
但这个醉鬼竟然还记着礼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地面，连头都未曾抬起过。
这让诸青觉得好笑，她已经很久没碰见能让她发笑的事了。
然后，少年茫然抬起了头，在她戏谑的问候中，摇摇晃晃，一头栽倒在地上。
再然后，苏松雨在自家卧榻上醒来，听到老仆念叨着，公子去赴宴还是莫要贪杯，昨日竟醉酒迷路，闯到伶人的居室中去了，伶人受惊事小，公子要是有了轻浮浪荡名声事大……
他头痛欲裂，并不是因为老仆的喋喋不休，而是因为他已经全然记不清昨天的事，他出了花厅，登上临风台，听到有人弹琵琶——似乎是边城月，然后呢？他冒失地去寻乐音来处，弹琴的是谁？
苏松雨想不起来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以及他倒在地上时，瞥见的云青色的袍角。
其他的细节，他遍寻记忆也拼凑不出来，到最后，他甚至怀疑那首冷清孤寂的《边城月》，是他酒意上头的极端时刻产生的幻觉。
直到两个月后，他去了西市一家书肆。
这家书肆藏书并不算多，但胜在范围广泛，许多冷僻的孤本都能在此寻到，是以这家规模虽不大，但在京中文人圈子内有一定名气。
书肆设在西市最热闹繁华的街，终日人来人往，嘈杂不堪，租金亦不菲。苏松雨第一次站在书肆挂了粗布帘子的门口，仰头看着牌匾上随意的“涤尘斋”三个字，觉得此处的确有几分特别。
他掀开帘子，举步跨了进去，向伙计道清了来意。
“《雾堂笔记》？公子来对了，整个长安也就我们这儿有，请随我来。”
他跟着伙计进了一个里屋，又进了一个里屋，屋内四角皆是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排满了书册，苏松雨不禁咋舌，涤尘斋从外面看，店面并不算宽敞，未曾想里面竟别有洞天。
伙计在一排排书架上寻了片刻，面露窘色：“真奇怪，我明明记得这本书一直未售出，怎会寻不到？”
苏松雨见状，安抚说他今日无事，不赶时间，可以帮忙一起寻找。
于是七拐八拐，他们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室外，伙计刚要进去，却听得前堂又有新的客人至，苏松雨挥挥手示意他去忙，而后自己推开了门。
陈旧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他大步走了进去，一抬眼，发现屋内已经有了一个人。
那个人靠着窗斜斜坐着，在看一卷书，她穿着素绿色的衣裙，与身后花窗中的绿意朦胧成一片。她听到声响，也抬起头看了过来，苏松雨愣愣地看着她，他认出了这双淡漠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当下便手足无措起来，看到这双眼，两个月前的回忆瞬间就回到了他脑中，他猛然记起了自己当时有多莽撞。按理说，既然有缘相逢，他该赔礼道歉才是，但是万一人家早就忘了这茬——
“是你。”窗边的女子淡淡开口。
“是，是我，”苏松雨结结巴巴地说，“两个月前，某喝醉了，唐突了姑娘，实在是某的不是，在此向您赔罪——”
那女子又笑了，她一笑起来，整个人就没那么冷清，像月亮边上朦胧微黄的光晕。
她说：“无碍，你无须放在心上。”说着，她垂下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书本，不再说话。
苏松雨却因为那个笑容而愣神。
此处的书册散乱地堆积在柜上架上，看上去比别处陈旧得多，陈墨的香气夹杂着灰尘的味道。伙计迟迟不来，他在这种令人舒心的的味道中翻找了许久，一无所获，直到窗边的女子突然问他：“你在找什么书？”
这便是他们交游的开始，那本书原来一直在她手中拿着。
多奇妙的际遇，他们在这间飘着细细灰尘的小室中呆了一个下午，他们聊《雾堂笔记》，聊笔记作者的英年早逝与默默无闻，聊当朝还有多少文人愿意尝试这种诡谲险峭的文风。
他们交换了名字，这才发觉原来彼此早已对对方有了欣赏。清竹居士之名他一直有闻，她的许多诗文是他曾经细细品味赏析过的。只是她并不是好交际之人，所以来长安一年，他并没有机会遇见。
而诸青说，她也读过苏松雨的文章，那是他初来长安时所作的两篇赋——《清平赋》、《归鸟赋》。这两篇是他在同一日写的，其中《清平赋》让他打响了自己在长安士子圈中的名声，众人皆赞他这篇文气极高，辞藻华美。
诸青却直言不讳，她说《清平赋》雕琢痕迹过甚，这两篇中，她更喜欢《归鸟赋》一些。说着，她随口诵了其中两段，并赞它们淡而有味，情真意切。
苏松雨来长安，已经听过许多形形色色的夸奖，但没有任何一次让他像现在这么满足与自傲，事实上，他也更喜欢《归鸟赋》，他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世人独爱另一篇，那篇他根本没有用心。
他们又谈了许久，从诗文到吃食，到天南海北的见闻，诸青去过许多地方，尤其是西北的荒漠高山，在她描述之中有着亘古的辽阔与荒凉，令他神往。而他是姑苏人士，小桥流水、曲院风荷的景致亦令她赞叹。
他们当然也聊琵琶，聊那首凄清哀凉的《边城月》，这竟是他们共同最爱的曲子。他说起琵琶大家顾朴之，这位传奇艺人在天狩年间的动乱后，隐居在江南，而他是苏松雨的老师。诸青却说，顾朴之还有一个师姐，二人技艺不相上下，诸青的琵琶是她一手所授。
如此说来，竟算同门。苏松雨忍不住微笑，他们有诸多不同，却又如此相同。
期间伙计进来询问过，涤尘斋的主人也来打趣了几句——那竟然也是位女子，诸青似乎同她十分熟络，二人语气亲密而自然。
直到日薄西山，灿灿的红霞缀在窗边，照得室内一片暖意，他们才收了谈兴，向对方道别，并且没有约定下次见面，对于这样如故友般投契的相逢，人们总是有自信，日后还会再遇。
涤尘斋有许多他感兴趣的孤本，若有需要，他一定会来，如若没有，他也会来。诸青是这里的常客，他们时常碰见，然后一聊一整天，那件僻静的书室成了他们秘密的聚会地点。
她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苏松雨不止一次在心里面想，要寻得一个如此的知己，是多么的难，而他又是多么幸运。
来长安这几年，他已经彻底腻烦了这里，可是因为她，他开始觉得一切还有期待，他无比希望这份情谊能够长久下去。
他为此有些忐忑，那天，他试探地问她：“不知清竹成家后，我们是否还能如今天一般谈天说地……”
诸青当时在饮茶，闻言，只轻轻吹了口茶汤上的浮沫。
“如若不出意外，我此生都不会成家。”
苏松雨因为这句话有一瞬间的愣忡，心里是喜悦还是不安，他无从分辨，只笑着说：“那如何才算是意外？”
诸青便也笑道：“倘若圣人一席话下来，要将我指婚给某人，便是天大的意外了。”
二人便一齐笑了起来，为这无伤大雅的轻松玩笑，但苏松雨却知道，他的心沉重了数刻。
她不愿成家，除非圣人闲极无聊要关注一个小小民女的婚事，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至于为什么不愿，他不会问，这是属于友人的距离，他一向把持得不错，正如他们从天谈到地，有些话题却从不提及。
她是那样好，那样特别，他绝不会再唐突她。
而正是因为她那样好，他们又那样投契，所以他悄悄爱上了她，这一定不是一件很令人费解的事吧。
元化十四年，苏松雨会试高中，同年，他在殿试中夺得进士及第，是那一届的探花。
年轻的探花有着玉人之姿，他打马从朱雀大街一路到杏园，所经之处皆是惊艳喟叹，听不完的赞美之声，数不尽的锦绣前程，这理应是他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刻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铺天盖地的热闹里，他在马背上，想寻见的只有一个淡青色的身影。
他最后都没有寻到，所以他成了这份热闹中唯一的伤心人。
后来，苏松雨才知道，那天她突发急症，昏迷不醒，根本无力出门。他一直知道她身体有不适，他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她苍白的面容与嘴唇，以及身体不正常的消瘦，可是他问她，她只说无碍。
甚至当他站在了她的病榻前，她也只笑着说无碍。
这也许会是她不愿成家的原因，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若真是因为疾病，那这病该有多么可怖，他宁愿是其他的任何一个原因，他为这个猜测而心碎。

第55章 栖云（下）
诸青第一次遇见苏松雨，却是在元化十年的春天。
那是三月的某一天，惠风习习，日头正暖，柳絮漫天地飞。她在涤尘斋二楼靠窗的桌上饮茶，对面是多年挚友，也是涤尘斋的主人。
她们在聊这个月即将印刷的诗集，书斋主人正苦恼于书页纸张的选用。
诸青捏着茶杯，慢悠悠道：“若黄荆纸造价太昂贵，雨棠何不考虑松皮纸？二者纹路相似，颜色相近，完全可作为替代。”
名唤雨棠的书斋主人却叹道：“我如何没想到这一层？只是去年冻灾，各地松皮产量锐减，现下松皮纸的成本并不低，只能……”
她话还未说完，楼下陡然传来一阵喧哗，将未尽之言打断。
二人便望窗外看去，只见晴朗朗天色下，一群年轻人正从对面的酒肆出来，各个锦衣玉带，神采飞扬，彼此笑闹着，似乎相约着要去郊外骑马。
诸青淡淡看了一眼，便回转了头，雨棠却仍看着那群人，她忽得笑道：“我记得，那篇《归鸟赋》很受你的喜爱——”
她冲着楼下努努下巴：“那作者便在此其中，清竹猜猜看，是哪一位？”
诸青就又抬眼去看，她的目光在那群鲜衣怒马少年郎中逡巡半晌，停留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那个少年无疑是其中最为出众的，姿容清俊，如芝兰玉树般挺拔。他不声不响，和一群同样年少的人站在一处，硬生生把他们衬出了聒噪。
于是诸青隔空点了点那个少年，雨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抚掌笑道：“清竹真是厉害！竟一下就能认出来。”
诸青微微一笑，心道果然。
“真是奇了，你是如何看出来的？你们之前没见过面罢？难道是仅瞧他长得俊？原来清竹也是这般肤浅之人……”
对面的友人仍喋喋不休，诸青懒得理会，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长得俊？的确是很俊的，但这只是其次。
她回想起刚刚那一幕，周围的少年兴高采烈，热火朝天，他站在人群中，明明也是清朗卓绝的样子，但是——
在这轻松愉快的时刻，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片漠然，显得如此格格不入，而她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一个少年，在众好友的簇拥之中，在三月的轻暖春风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莫名其妙地，她觉得那片质朴简单、而又有淡淡寂寥的《归鸟赋》，合该出自于这个人之手。
竟然真被猜中了，诸青饮尽杯中清苦的茶水，她想起这个少年的名字，苏松雨，字静笃。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她自然知道《道德经》中这句话，真是人如其名。街对面的少年们相携着远去了，她轻轻一笑，便不再去想这件事。
这是她第一次遇见苏松雨，苏松雨并没有看到她。
同年秋的某天，诸青在栖云楼。
栖云楼有她年少时的闺中好友，她们相识时，都还是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她们一同绣花习字，偶尔会偷看一些话本，最大的烦恼是将来嫁个什么样的郎君，那时宠爱着她们的父母尚且在世，世界对于她们来说像个柔软安逸的花园。
后来，柔软不复存在，花园被焚毁，在殷红的血色与刀锋的冷色中，她们被迫成长，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整整四年，诸青剃发茹素，刺血抄经，奔波在为父亲平反的道路上，她为此作了上百篇诗文，或情词恳切，或字字泣血，它们在士林中广为流传。就是那个时候，她渐渐传出了才女、孝女的名声，也是那个时候，她在辛劳顿苦中染上了肺疾，并且难以治愈。
而她的闺中密友，芙瑶，与她有着同样的遭遇，甚至更为恶劣。在父母兄长赴死，族中无人敢救济之后，芙瑶被充入教坊司，最终留在了栖云楼。她名字被登记在册，要重获自由，难如登天。
那天，诸青去楼里寻她，二人发生了不算愉快的对话，芙瑶负气离去，诸青留在芙瑶的房中，在等待她的间隙，弹了一首《边城月》。
在心烦意燥的时候，她喜欢弹琵琶，这样能让心重归安定。轻缓冷寂的琴音中，她的确慢慢安定了下来，也引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生得好看的确是很占便宜，即使在对方酩酊大醉，眼神虚浮的境地里，她仍旧一眼便认出了他。
直到二人成为了朋友，在涤尘斋聊了不知多少的天，有一件关于那天的事，她始终没有告诉他。
她其实，很为那天心动。
她看他摇摇晃晃地走来，双手奉上的钱袋展示足了诚意，他在醉意中仍维持着礼节，她知道能写出《归鸟赋》的人定不是什么轻浮浪荡子。所以她任凭自己为少年那份莽撞又克制的矛盾心动，为那一腔不管不顾的孤勇心动，她再没有这样的孤勇，所以她很应该为此心动。
但也仅此而已了，她有许多秘密不会同他说，而这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那年，苏松雨当了探花使，他打马经过琼林宴时，她不在人群之中。
因为病症突如其来的加重，她在借住的舅父家中昏迷不醒，无法参与他人生之中的荣光时刻，她为此感到遗憾，但她毫无办法。
所以当苏松雨站在她榻前，询问她的病症的时候，诸青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她无碍。
她一直知道自己活不长的，在为父母奔波的那几年，病痛已经深入了她的身体，名医早早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岁。而她如今二十三，已经是很赚，她的人生已有很多遗憾，实在没有必要再给别人带来遗憾。
更何况，那是她十分喜爱的人。
那场疾病耽误了她两三个月，那段时间里，她基本都在病榻上度过。苏松雨顺利入了光禄寺，事务繁忙，他仍偶尔来看她。
碰上她清醒的时刻，他们就像以往一样谈天，说风物，说人情。她精力不济，没有力气说话，他就弹琵琶给她听。如果她在沉睡，他便在房中默默呆一会儿再离开。
他的琵琶弹得不错，弹起来的样子也好看，那段时间她并不算太过难熬。
难熬的是他离开长安那三年，苏州知州苏长耀突发急症故去，苏松雨作为他唯一的孩子，必须回苏州丁忧三年。
那三年，他们没有见面。
他不能离开苏州，她因为疾病也不能远行，但他们时常有书信往来，在信中对彼此问候关怀。
在夏天，他寄来太湖中生长的荷花花瓣，将其风干后在上面题了一首诗。秋天，他收集西山银杏金黄色的叶片，她拆开信件，洒落一地的便是姑苏的秋意了。
她为这些不动声色的温柔而失神，如果说她不能感受到其中的爱意，那一定是说谎。
但那又怎么样？她的确熬过了这一个寒冬，但下一个、再下一个呢。她已经接收到了自己身体发出的讯号，那并不是什么吉兆。
于是她始终缄默，直到元化十六年，苏松雨又来了长安，重新入了光禄寺，他先前的职位竟一直未被替补。
真是意外，他不止一次对她说过不喜欢长安，她也以为他去了苏州就不会再回来，但他还是回来了，她想她知道原因，那并不难猜到。
元化十六年，苏松雨二十三，诸青二十六，他们依然是朋友，偶尔见面，偶尔说话。
那一年，诸青的病情有所好转，她的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盈有力，也不再会动不动咳嗽，就在一切似乎都要好起来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道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道，修长高挑，广袖宽袍，头发潦草地扎着，眼神里总是似笑非笑。她在涤尘斋之中见到了这个女道，雨棠说她们两个是故交。
然后——女道为她算了一卦，算成之后，却眼神躲闪，顾左右而言他。
在再三追问下，她才透露——诸青已经时日无多了。
诸青并没有多少意外，也不怎么伤心，她早早地就在等待这一天，只是如今，她有些担心那个青年。
如女道所说，一个月后，诸青开始急速衰弱下去，她差点就死在了那个冬天。
但她终究没有，她活过了春分，又活过了谷雨，在三月的某一天，她觉得身体又开始变得轻盈，她知道是时候了。
那天，她和苏松雨见了一面，他们在小院子中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如从前的任何一次一样，不过这次，她将跟随自己多年的琵琶赠与了他。
她说是因为最近弹不出好曲子，不算多高明的借口，但他似乎相信了。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四月初的簪花宴上。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大庭广众下处在同一场合。
簪花宴在春天举办，以赋诗为主题，风雅又有趣味。场地之中会准备大量时令鲜花，众人轮流赋诗，若接得好，便能获得一支花簪在头上，结束时。谁头上花最多，便是这一次的花君。
这次簪花宴是京中一名颇有名望的老儒举办，邀请了大半个文人圈，苏松雨与诸青亦在此列。赠琵琶的那天，诸青说她不会来，所以当苏松雨在临风台上看见她的时候，很是意外。
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台上四周挂了轻薄纱帘，在四月和风中漫飞。苏松雨慢慢拾级而上，然后在纱帘翻开的一角之中，瞥见了女子月青色的衣袂。
片刻的惊讶后，他很快就想通了关窍，主办人在她为父亲平反的过程中帮了不少忙，于情于理，她还是来了。
同旁人寒暄两句后，苏松雨慢慢喝着案上的酒，隔着人群，他远远地看她，她也对着他微笑，笑容中有些狡黠，她似乎比以前还要瘦了，坐在飘飞的纱幔前面，像是随时会乘风飞去一般。
有伶人在厅堂的屏风后弹琵琶，这种正经诗会上，是不会有那等声色环节的，弹琵琶便只是弹琵琶，苏松雨抿了一口酒，他听出来，此时弹的是《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一首古老的曲调，唱着求不得的遗憾，这份遗憾在世上并不算稀奇，在千年后仍能叫人感同身受，他苏松雨，不过是千万落寞人中的一个罢了。
酒香清冽，四周的来宾已开始作诗吟诵，他饮了一杯又一杯，他默默地想着，自己其实不配有多伤心，因为他甚至没有去“求”，所以理所应当“不得”。
他们相识七年，彼此之间只有克制，那些温柔或是炽热的话，他说给月亮听，说给三月的春风听，唯独不会说与她听。
他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即使仅放在心里，彼此都会懂得。就如此刻，诗宴正酣，推杯换盏，满座的高谈阔论间，《关雎》凄婉的乐声里，他们隔着热闹遥遥相望，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孤寂。
轮到他作诗了，苏松雨起身，朝着诸青的方向举起了酒杯，她的身边坐了不少女官，没人知道他这杯酒只是在敬她。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每吟出一句，便满堂喝彩，在众人的赞声中，他桌子上的花枝堆积得越来越多，已经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宾主皆欢的尽兴时刻，他用衣摆兜着那满桌的花，慢慢踱到了高台边，不顾周围惊讶的目光，他将满怀的花枝尽数从栏边洒落，投入江上轻暖的春风里。
人们都看他，他却指着江边那一丛丛茂盛的竹林，它们翠色的枝条上此时挂满了刚刚落下去的花，芍药、迎春、海棠，在风中沙沙作响。
清俊的青年显然是有了醉意，他衣袂翻飞，在高台上有着说不出的恣意风流，他缓缓道：“今日百花争妍，诗宴酣乐，我看这翠竹生于江畔，无丝竹悦耳，也无群芳相伴，终日所见，不过滔滔江水，实在是太过孤寂。”
他声音渐渐低下来，用无限趋近于温柔的声调，轻声说：“于是——便把今日所得全数赠与它们，也叫青竹，能在春光里有所相伴，不至于寂寞。”
众人便轻松地笑起来，笑鸿胪寺主簿的风雅知趣。诸青坐在案边，宽袖下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她知道这番话他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他们一路走来，不求长久，只愿对方在某些本该快乐的时刻，不至于太过寂寞。
这便足够了，在高朋满座中，他将满腔的温柔说得隐晦又尽兴，只要她能懂得，便足够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六天后，诸青在家中阖上了眼，她死的时候，苏松雨不在她身侧。
这是她有意为之，她到最后都不敢对他报以同样的热烈，也不愿真切地面对他因自己而心碎，她没有让任何人知晓，包括他。
她其实十分懦弱，所以七年前那个秋天，当少年推开了她的门，跌跌撞撞地说要她跟他走，不顾前程也不计后果。她为这份幼稚而坦荡的勇气心动，那是她从始至终，都未曾拥有过的。
他们的故事就到这里。
从春到秋，长安的花开了又谢，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无用的深情，也该随着时间，慢慢湮灭在风中，直至消散不见。
但是苏松雨没有。
诸青死的那一年夏，他找到了芙瑶，他知道她和芙瑶的关系，也知道把这位歌姬救出栖云楼，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她已经不能再完成这个愿望，但他还可以。
他带了足够的钱财，貌美的歌姬却只是轻蔑，她说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户部的册页中，根本无法轻巧脱身，再多钱财也无用。
于是他们相对着无言，片刻安静后，芙瑶突然笑着说：“有没有人说过——你们很是相像？并不是长得相像，是你们都有一种特别的气度。”
她看着眼前依然英俊，但眼神中只余疲惫的青年，她一边笑，一边流泪：“明知不可为，却还作努力，你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真的十分相像。”
苏松雨在这句话中长久地沉默。
那天晚上，他在栖云楼中放了一把火，芙瑶事先就带着楼中的姐妹们逃了出去。她们积累的钱财过去都偷偷放在诸青处保管，如今他代替她，将它们全数还给了伶人们，还加上了自己的赠与。有了这些钱，她们会过得很好，离开长安，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
火从子时烧到东方既白，把长安曾经醉生梦死好去处的栖云楼，烧成了一片焦黑的残垣。
再没有栖云楼，再没有临风台，没有初秋时候醉中的相遇，也没有暮春时节风中隐晦的话语。
人间惆怅事，长安从来不缺。
苏松雨已经准备好面对事发的后果，即使那晚烧死的全是老鸨嫖客，但纵火罪不会被轻描淡写带过。
一个人救下了他，太傅之女傅雨棠，也是涤尘斋的主人，诸青的生前好友。
太傅之女手段通天，她保住了他，还找了个楼中已经被烧死的嫖客当了替罪羊。涤尘斋二楼的茶室内，她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道，她们看着怔忡的青年，唯有长长地叹息。
他们说了一下午的话，话题关于那个在暮春辞世的女子，说她生前的诸多坎坷，说她在颠沛流离之中愈发沉默隐忍的性格，说她从始至终的坚韧，也说元化十年早春，他在街对面，她在二楼，柳絮漫天的春风中，那场不为人知的相遇。
他们谈了许久，谈到他的心越来越空，除了钝痛，别无一物。
临走时，苏松雨向那位女道请询了一个问题。
“道长是昆仑宗人，可算命卜卦的本事，却是须节宗的……”
女道挑了挑眉，她说须节宗宗主同她有交情，是以她精通须节道术。
青年又道：“须节宗亦以编织幻境，借物入梦闻名，鄙人有一个不情之请……”
“可行是可行，但是此类幻境最耗人心神，一开始不显，但随着时间推移，入梦者会精力衰竭，甚至深陷在幻梦中，再难醒来，你可清楚？”
“我已清楚。”
“你想好了？不会后悔？”
“多谢道长，我绝不后悔。”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如流水般划过，清清静默着看完了这个故事，依附在青年身上，她见到了曾经熟悉的街道，也看到了一些永远不会再见的故人。
苏松雨的幻境是记忆，从元化十年到元化十七年，幻境中，他一直重复上演着这七年的时光。
在这里，他们一次次地相遇，一次次地交集，他有时候会做当年没有做出的事，比如为她写炽烈的情诗，为她弹那支他从来未曾送出的《青竹曲》，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那些从未出口的心意，可是未等她做出反应，幻境就会崩塌。
是了，如果同记忆偏差太大，幻境会无法继续，变得支离破碎，他只能被迫着醒来，陪伴着的他的只有空空的帐顶。
所以即便在梦里，他大多数时候，也在费心扮演一个友人的角色，他们清清淡淡地说话，在静谧的午后下棋，绝口不提风花与雪月。他沉湎于这般无聊又漫长的梦境，周而复始，没有尽头，甘之如饴。
在这个纷乱浮杂的世间，还有一处地方能够供他彻底的放松，这是多么不易。
在这个孤苦寂寞的世间，竟然还有一个地方能见到她，这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即便这份幸运背后是衰竭与死亡，他也无所谓了，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他也会笑着拥抱它，因为他即将踏上真正的寻找她的路途，那是他的归途。
他投身官场，一改此前清高孤僻的作风，在尔虞我诈中厮杀出一条通坦路途，三十五岁就当上了少卿。手握权力的苏松雨，把当年她父母的案件从头到尾再推翻，彻底地洗清了曾经的污名。
他又接手了涤尘斋，花了相当多的人力与钱财印刷她生前的作品，无论是诗歌还是小品文，他希望这些凝结着她心血的字句，承载着她思想的墨痕能够传播到更广的地方，他希望世间能有更多人懂她。
这些事并不算轻松，但苏松雨深深知道，这些对于已经故去的人而言，已经是微不足道了。
他其实是在借此舒慰自己，舒慰那些迟迟不肯消散，时至今日仍顽强扎根在他心底的、无望的情意。
元化二十九年，苏松雨身体日渐虚弱，他知道原因是什么，但他仍未停止。
第二年春，他告了假，从长安出发，带着那把名叫“流云”的琵琶，顺着江河一路到了陇南。他看见滔滔河水从巨谷之中奔腾而过，水流冲撞在崖笔上的声响震荡不绝。
这是她生前心心念念，却一直无法得见的景象，如今他替她看了，今晚在梦中，他可以向她细细描绘。
接着顺流而下，他一路到了青州，他记得那是她的故乡，可惜她从小便跟随父母来了长安，这些年没有机会重回故地，而他现在又替她完成了这个心愿。
他愈来愈嗜睡，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现在已是元化三十年，但他过的却是元化十年的时间，他像找不到归路的游魂，可怜地去寻求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慰藉。
苏松雨已经彻底疲累，对这个世界再无更多眷念。他吩咐老仆将船驶到泰安镇，那里有一位他多年前的故交，如果有什么意外，他是能信得过的人。
清清从幻阵出来的时候，不过过去了两个时辰，但她却看尽了一个落寞之人的所有的心事。
她睁开眼，长久地注视着榻上闭目的男子，清清想起了那句诗。
“风起松愈静，雨来竹更青。”
这句诗用来赞美十七年前那个芝兰玉树般俊美的探花郎，在那一年，它传遍了整个长安，所有人都在谈论他青松般的气度，明月般熠熠生辉的诗文。
但没有人知道，这里面除了苏松雨的名字，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她的名字藏在这句诗中，也在人们口中传颂，像花瓣随着风飘向远处，像夜雨静悄悄地来去。
他们的名字克制又缠绵，在短短十个字中，悄声道尽了所有不能逾越的距离，并且不为人知晓。

第56章 秦菜
裴远时走近静默不语的少女，他在她身后轻声开口：“怎么了？”
清清依然注视着榻上沉睡的人。
她此前依附在苏少卿身上，在幻境中走了一遭，仿佛自己也经历了一场长达十五年的无望的爱恋。
那些属于苏松雨的，炽热而压抑的深情、生死两别的痛楚、刻骨铭心的思念，此刻仍如磐石，重重地压在她心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这些年的每一天，他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原来，爱而不得是这样的滋味。
日渐西斜，窗缝中又透进橙红色的光，清清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回转身，慢慢走到椅边坐下，行动之间，身上的铜铃发出细微脆响。
一杯温茶适时地送了上来，她看也不看就拿过，抬头一饮而尽，接着狠狠地一抹嘴：“累死我了！”
接着，她将幻境中所见，挑了重点讲给了裴远时听。
甚至不用费心挑重点，这根本不是一个多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故事。两个彼此相爱的人，却因世俗，因命运，到最后都无法互通心意，而一方在另一方离去之后，深陷在过去回忆中，找不到归途。
只能叹造化弄人。
“我可不要如苏少卿这般，”她喃喃地说，“如果真心喜爱一个人，却不让他知道，白白浪费这么多本该快活的日子，真是天底下最笨的事。”
少年因为这句话沉默数刻，半晌，他低低地说：
“知道了，师姐。”
清清揉了揉酸痛的额角：“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要做个聪明人。”
“如何才算是聪明人？”
“做聪明的事，便是聪明人。”
“如何才算是聪明的事？”
“不做天底下最笨的事。”
清清怒道：“你逗我玩呢！什么才算是天底下最笨的事？”
裴远时并不说话，窗外霞光镀在他侧脸，长眉下的眼睛深得像一口潭水，一片灿灿中，他只专注地看着她。
清清在这样的眼神里败下阵来：“哦，哦，我刚刚才说过，真心喜爱一个人却刻意不让人知晓，是最笨的事。”
她结结巴巴道：“不说这些了，我们来谈谈眼前更要紧的事吧。”
清清三两下将所见讲完，停顿了片刻，又道：“我在幻境中，还见到了师叔。”
裴远时讶然道：“素灵真人？”
“没错……”清清苦笑道，“那个一手编织梦境，让苏少卿至今昏迷不醒的人，竟然是师叔。”
裴远时道：“真人向来很有侠骨义气。”
清清无奈道：“她是有义气了，忙活的却是我们这些小辈。”
那个先为诸青卜了凶险之卦，在苏松雨的恳求下，又用须节道术让他入梦的人，正是素灵真人。苏松雨的记忆中，也就是十年前，师叔就已经是潦草随便的邋遢样子了，清清一眼便把她认了出来，绝不会看错。
更何况，与师叔一起出现的……
“师叔的确说过，她同须节宗宗主交好，既然她使用的是须节宗的道术，那是不是得找到她，才能把梦境解开？”裴远时问道。
清清收回思绪，疲惫地笑了笑：“不必，要解开这个梦境十分简单。”
“各式各样的梦境如同千变万化的锁，因各人的思绪、执念、愿景而生成，但是……”
“要解开这些各式各样的锁，用的却是同一把钥匙，”清清慢慢地说，“这是一个咒语，叫‘解颐’，它非常简单，即便是须节宗新入门的弟子，也能在第一天就能轻松掌握，这是最最基础的须节道术。”
她看着房间另一头，躺在床幔之中看不清面目的男子，喃喃道：“师叔这个梦境，要解开它简直轻而易举。在长安的须节宗人不在少数，以苏少卿之能，随便寻一个来，怎么会到如今的境地。”
裴远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帮她接上未尽的话：“但是少卿不愿，甚至从来未想过要解开，所以成了现在这样。”
清清点点头：“师叔一开始应该也没想到，区区一个梦境，竟能把人耗死，或者说竟然有人甘愿被梦境耗死。”
“那师姐的意思是，这个‘解颐’……”
话还没说完，一只茶杯突然被送到眼前，清清晃了晃杯子，示意他看它一滴不剩的杯底。
她趴在桌子上，没好气地说：“累了一下午，还问了我这么多，早就渴了！我还要喝水。”
水壶就在她手边，她却偏偏要裴远时来倒。
裴远时接过杯子，看着身边趴着的，不满地嘟囔着的少女，她下巴搁在手肘上，只露出一双眼，发丝贴在粉颊边，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
他强忍住去揉她头发的冲动，老老实实倒满了茶。
清清再一次一饮而尽，喝完却拉长了声音道：“我还要。”
于是裴远时又倒一杯。
牛饮了三大杯茶水后，清清好似恢复了精神，重新找回了师姐的做派，方才撒娇抱怨要水喝的神态荡然无存。
她重重放下杯子，斗志昂扬道：“区区‘解颐’，须节宗弟子的入门道术，怎可能难得倒你师姐？瞧好了！”
说着，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箓。
裴远时哑然，他一直都很疑惑，师姐身上的符箓到底藏在何处，为什么总能随时一把摸出来？
接着，清清握着沾满朱砂的笔，迅速在符箓上龙飞凤舞地画下令人难以辨认的线条。
裴远时肃然起敬了，这笔又是何时出现的？
画毕，清清潇洒搁笔，她两只手指夹着符箓，盯着五步开外的床榻，沉声道：“灵宝天尊，侍卫吾真，弟子魂魄，五藏玄明，青龙白虎，对仗分明，朱雀玄武，保汝身形，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屋内陡然狂风大作，清清往苏少卿方向一指，那符箓便闪电般地射了过去，直直飞向床榻。
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将她的衣袂吹起，身上缠缚的铜铃也在此时哗然作响，清清的发丝在风中飞扬，她紧紧盯着那张金光乍现的符箓，喝到：“少卿！速速醒来罢！”
这无疑是威风凛凛，气势十足的场景，裴远时觉得他的师姐神气极了，简直如同天女下凡。
如果不是最后，她没忍住打了个嗝的话。
这应当，是她方才耍赖似的要那么多水喝的原因……
风停歇了，符箓也消失不见了。看着突然惊慌失措，又强自镇定的女孩，裴远时没忍住笑了起来，却在清清回头的时候马上收敛了笑意。
裴远时肃然道：“师姐好生厉害，方才狂风大作，把我吓了一跳，耳边只有风声，其他什么也听不到。”
清清闻言，轻咳了两声，她理了理耳边被风吹乱的鬓发，道：“小意思罢了，须节宗的东西就是这么华而不实，不过解个梦境，阵仗跟屠杀什么大妖魔似的……”
裴远时还想附和几句，门却突然被推开，“吱呀”一声，令屋内两人齐刷刷回头看去。
只见门被人推开了条缝，幽幽露出一线邓伯的脸，乍一看有些恐怖。
邓伯神情焦急，语气却十分小心：“我方才听见屋内有呼呼怪声，还有器物翻倒之声……两位道长，可是出问题了？”
清清一挥手：“一切正常，无事发生！少卿他很快……”
话还未说完，屋内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清清眨眨眼：“你看……”
邓伯箭一般飞跑了进去，快到师姐弟眼前只留一道残影，二人还未反应过来，内里就传来了邓伯的嚎啕。
“少卿！少卿，您可醒来了，整整十三天，你睡了十三天！先是陇南，又是青州，您什么也不说，要是就这么去了可怎么办啊！老家主生前叮嘱……”
清清同裴远时面面相觑，他们隐隐约约明白了苏少卿对这老仆诸多隐瞒的重要原因。
他们走近正伏在榻上抹眼泪的邓伯，要看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这般动感情，也怪让人难受的。清清想出言安抚几句，裴远时却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口。
她一个激灵，往榻上看去，只见苏少卿半靠着坐起，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清清也呆呆地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少卿，真是很好看啊。同梦境中年轻时候的俊美风流不同，眼前的他虽然清瘦而疲惫，但轮廓更深，眼神中多了时间沉淀后的忧郁。此时的他，更像一株深秋时分苍苍郁郁的青松了。
联想到这份忧郁来自于深情，清清就像那被故事话本中，痴男怨女、你侬我侬情节而抹泪的小姑娘，竟生出了几分感动。
她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我擅作主张将您从梦境中唤醒，您可别生气。”
苏松雨轻轻笑了一下，他温声道：“多谢小道长相助，家仆已经将事情前因后果都告知于我，这一次，实在是辛苦你们了。”
清清和裴远时于是顿时生出敬佩来，先前邓伯乱嚎一气，语无伦次，他竟能从中听出事情前因后果？
怪不得三十五岁便能做上光禄寺少卿，真有两分体察民情的本事。
苏少卿此前已经是了无生趣，要一心求死，他们强行将他唤醒过来，他第一时间是道谢，语气还这么亲切……清清对这位英俊的少卿充满了好感。
她赧然道：“不辛苦，不辛苦，您躺了这么些天，您最辛苦。”
苏少卿闻言，顿了顿，既而又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门外传来一道苍老而不失中气的声音：“已是卯时了！静笃，你这一觉，真是好睡啊！”
苏少卿看着陈仵作从门外进来，苦笑道：“现下二月，犯了点春困罢了，尤甚值得大惊小怪？”
陈仵作哼笑道：“好一个春困，你不妨直接将春困睡成秋乏，也省了这忙碌碌的一遭。”
苏少卿扶着额角，露出痛苦的神色：“我躺了这么多天，也未曾洗漱，现下不方便同各位交谈。”
他吩咐邓伯：“今天的晚食，便劳烦你忙活一下了。”
想进食便意味着暂时不会有自暴自弃的念头，邓伯连声答应。
苏少卿又冲着师姐弟道：“想吃什么，尽管同他说，淮扬菜、秦菜之类，都做得，万万不要客气。”
陈仵作在一边不满道：“怎么就不要客气？你未曾带来一蔬一菜，用的可是老夫这里的东西。”
苏少卿无奈道：“云固兄来了小地方太久，竟然人也变得小气吝啬了。”
看到他还有气力说玩笑，陈仵作终于放下心来，他看着榻上的人，长长叹道：“静笃……”
清清和裴远时见状，知道二人有话要说，便告退了。
苏少卿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清清的背影上，他喃喃道：“他们两个，是玄虚子的徒弟？”
陈仵作颔首。
苏少卿又道：“那天夜里，他们在你这里闹出了动静，但天色暗淡，我并未将其身形容貌看清楚，如今一见这姑娘……”
他语气中充满笃定：“她是那孩子罢？”
陈仵作默然。
苏少卿于是笑了一下：“果然，如此一来，当年的事便说得通了，怪不得玄虚子要离开昆仑，跑到这地方来一呆十年。”
陈仵作看着他：“你知如此，便更应该保重自己。”
苏少卿的目光一下子远了，仿佛在注视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东西，他在想一些过去的事，夕阳余晖中，他低声道：“说来容易。”
二人正打机锋的时候，师姐弟走到庭院之中，齐齐看着天边残霞，一时半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隐隐传来了锅铲刮过锅底的声响，或许是邓伯已经开始忙活了。
清清看了眼裴远时：“师弟，你饿不饿？”
裴远时说：“我还好，师姐饿了吗？”
清清喃喃道：“我快饿死了，走罢，去厨房里帮帮忙。”
厨房在整座宅院的另一头，二人一前一后，在暗色渐深的廊道中穿行，清清猛然想起，半个月前，他们曾经在这追逐过一条小犬的亡灵，还同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打过交道。
感觉已经恍如隔世，没想到竟才过去了半个多月……
自从师父离开，发生了太多的事，她有点想师父了。
再拐了个弯，灶房近在眼前，暖黄灯光下，邓伯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粗长油亮的茄子被轻巧划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瓤，邓伯手起刀落，将其切成大小均等的细长块，在碗中撒上盐后，用力一拧，逼出其中水分。
邓伯铁铲一伸，从油罐中挖出一铲猪油，滑进已经烧得热热的大铁锅中，室内立刻满溢着其特有的油香味儿，早就饥肠辘辘的清清闻着这味道，只觉得魂都被勾了去。
已切好的肉丝就放在案板另一边，邓伯眼疾手快，在油温已到时迅速投入肉丝煽炒散开，接着又加入葱姜蒜，随着每一次的翻炒，诱人的香味阵阵被激发出来。
茄块被投入到锅中，又是一阵哗然作响，邓伯将锅铲一搁，就要埋头伸手向灶洞，清清忙上前道：“我来！我来！”
她鱼一般绕过邓伯，到了灶台后边，往火堆里看去，随意拨开其中正燃烧的柴火，火势登时便小了。
她朝邓伯仰脸一笑：“是这样罢？再烧半刻钟便可以收汁了！”
邓伯赞道：“仙姑见识广博，这道‘肉丝烧茄子’是地道秦菜，您竟然知晓其做法。”
清清最受不得夸，她立马滔滔不绝起来：“秦陇风味的特色有三者，师弟，你可知道是哪三者？”
裴远时自然摇头称不知，并及时作出洗耳恭听之状。
清清满意道：“一为主料以牛羊肉为主；二为每样菜式酸辣苦甜咸只有一味出头，其它味居从属；三为香味特别，多用香菜，干辣椒、陈醋和花椒等作为配料。”
她摇头晃脑道：“还多采用古老的传统烹调方法，如石烹法，这种烹调方法极近失传，只有秦地一带的老人才会知晓，颇具古风。”
“譬如眼前这道‘肉丝烧茄子’，若收了汁，便三两下起锅装盘，难免暴殄天物，得需这样……”
清清挖出一小块猪油，放入偏灶上另一口烧热的锅中，屋内的香气顿时又多了一层，待油熟透后，她将锅中热油倾倒在收好汁的肉丝烧茄子上，紧接着一顿华丽地颠锅，潇洒装盘。一旁的邓伯忍不住叫了个好。
“仙姑年纪轻轻，身量也小，未曾想有如此臂力，这口大锅起码十五斤，就连鄙人颠起来尚有几分吃力，仙姑真乃真人不露相。”
清清将手负在背后，偷偷按了一下酸麻的手臂，淡然笑道：“不足挂齿，熟能生巧罢了。这道菜最后一勺熟油，如同画龙最后点的睛一般，若缺了它，始终少了两分滋味。”
邓伯钦佩道：“鄙人亦想到了这一层，不过现下用的食材皆是陈大人所出，猪油价贵，鄙人斟酌再三，到底没敢挥霍。”
清清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而后从容往门口走去：“如此，如此……”
裴远时默默跟上了她：“师姐，不帮忙了吗？”
清清揉捏着愈发酸痛的手臂，她疑心筋肉已经拉伤了：“点到为止，人家在厨房忙活多年，倘若被一个小辈比了下去，难免感觉挫败。”
她勉强笑道：“做人要懂得适时藏拙，不仅为自己，更为他人，你可知晓了？”
裴远时思忖着观内是否还有舒筋活骨的药膏，自从玄虚子全心教导他剑术开始，伤药基本就放在他处了。
用于筋肉拉伤的可还有剩？他在心中一一数来，面上却倘若一无所知，他只附和道：“师姐说的极是。”
二人一前一后，迈出了灶屋的门，清清一抬眼，才发现苏少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外面，他看着她，笑道：“道长仙术了得，还精通庖厨之术，不愧是——”
他看着眼前愕然的少女，温声道：“林道长的高徒。”
这顿饭，清清吃得极为开心。
邓伯不愧是在苏家做了近五十年的老仆，这一桌子的秦菜可谓是有滋有味，色香味样样都不差，偏偏样样都下饭。清清大快朵颐，全然忘了今夕何夕。
更妙的是，苏少卿是师父年轻时候的友人，他们从前来往甚密，直到师父带着清清来了泰安镇，才少了联络。
席上，清清同他相谈甚欢，又如一对忘年交，二人分享了许多玄虚子的糗事乐事，她好几次几乎笑倒在了桌面上。
苏少卿长得好看，人也懂得多，天南海北的趣事什么都知道，性格也颇为亲切，清清很快就同他亲近起来。
众人酒足饭饱后，苏少卿站在义庄门口，送别了小霜观的弟子，清清已经走远了，还时不时回身朝他挥手。
看着夜色中渐行渐远的一对少年，少卿温和的笑容逐渐消散，他又变成了白天那个苏松雨，眼睛中只有淡漠与忧郁。
少女的笑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夜色中，他像是说给身边持灯的老仆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她同雨棠，真的非常相像。”
邓伯点头称是。
“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少年，你观他如何？”
邓伯犹豫着，还未来得及说话，少卿便一甩袖子，往门里走去。
他慢慢走进夜色里，声音听不出情绪：“看来，还有好些事需要做。”

第57章 楔子
元化十三年的玄虚子，是昆仑宗内许多女弟子憧憬的对象。
身为昆仑宗主座下的首席弟子，他白衣胜雪，面容冷峻，道术诡谲，每每拿着追涯剑在太极广场上舞，总能吸引众多师妹或明处或暗中的目光。
但玄虚子并不在意，那时的他在意的只有追涯剑，和昆仑风崖上的雪。
宗主说，每逢单数月，早上的第一缕阳光照出，会有可能将风崖上的雪染成金粉色。
玄虚子并不知道金粉色是什么颜色，自从记事起，他便在山上，终日所见，不过是昆仑山上雪的白。
纵然如此，每逢一三五七九月，天上还没有一丝光时，他都会去风崖等待。
他等待太阳升起，看看第一缕阳光照射出来，这满地的雪会不会变一个色。
原因不是他太过无聊，原因是宗主曾说，若是雪变成金粉色，玄虚子便可以下山游历。
他十六岁那一年，已经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当最后一个师兄败在他剑下，他问宗主，什么时候才能下山。
宗主说，还早。
第二年，他打败了宗内长老，他又问宗主，什么时候才能下山。
宗主说，不急。
第三年，他一招就破了宗主设的太虚幻境，那是能摄人心魄的危险幻境，他问宗主，刚刚幻境里什么都没有，这次的考验为何如此简单。
宗主擦了擦额上的汗，心里想因为你这个兔崽子无欲无求，这个幻境根本拿你没办法，自然空无一物。
最后宗主叹了口气，说自从你五岁修习道术开始，我就为你算了一卦。
你注定是属于昆仑山上的人，你的气运皆连系在此，你下山那一天，便是斩断气运的那一天，你接下来的人生不会太好过。
于是玄虚子提着剑没有说话。
宗主便说，每逢单数月，你就去风崖上看一看，若是早上的阳光将雪染成了金粉色，你便可以下山。
金粉色是十分吉利的颜色，你在这样的吉兆中下山，或许还行。
于是那天起，玄虚子日日都去风崖看雪。
他从十八岁看到二十三岁，直到全宗上下都知道了宗主座下首席大弟子，真的是一个很拽很个性十足的人物。
“我看到他负着手站在崖边，白衣若飞，又冷又俊，真帅呆了。”
“嘁，你管这叫帅？我看只有呆。”
于是那日，天还未亮，玄虚子如往常一般站在风崖口，看着太阳如往常一般升起，地上的雪如往常一般又白又亮。
他等到太阳完全从云层中显现出来，天地只剩一片茫茫，才转身离开。
他转身，发现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朝他吹了声口哨，天寒地冻的，她嘴里却叼着根不知哪里寻来的草茎，道袍随随便便的披在身上，形容邋遢，同仪容整肃的昆仑弟子截然不同。
她冲他说：“你被骗了！”
玄虚子平静地说：“我知道。”
那个人好奇地说：“那你还日日都来？”
玄虚子说：“万一呢。”
那个人不屑地说：“没有万一，就算哪天天气好，天上有五颜六色的朝霞，照得这雪也五颜六色，他也可以说那不是金粉色。”
玄虚子又说：“万一呢。”
那个人露出头疼的表情：“你到底懂不懂？根本就没有金粉色，你能不能下山，只是凭他一句话，不是凭什么狗屁金粉色。”
玄虚子不说话了，他转身想离开。
那人却说：“我知道你有一把好剑，给我开开眼。”
玄虚子说：“我不会轻易拔剑。”
那人笑得十分笃定：“你给我看，我告诉你何处可以下山。”
玄虚子回转身，他看着她，慢慢抽出身后的剑。
他的剑叫“追涯”，是昆仑内宗淬炼出来，可称是是昆仑宗内最锋利的剑。
宗内没有人不知道它有多锋利。
那个人也不例外，她看着剑刃上的冷光，赞道：“好剑！”
玄虚子缓缓将剑尖对准了她。
他说：“亮出你的剑。”
那个人兴奋地说：“你要同我打一场么？我的‘雪月’可比不过你手里这把。”
她手动了一下，下一刻，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出现在了她手中。
“但是，我应当比你快。”
那天，他们交战迸发的剑气，削断了半个风崖，千钧积雪崩塌，从狭窄的山道口缓缓滚落，震荡之声在深山巨谷中久久回响。
这自然也惊动了宗主，宗主赶来看着惨不忍睹的风崖，气得骂了他们一个时辰，他涨红了脸立在雪中，犹如一株傲雪红梅。
邋遢女道觉得这个比喻绝顶好笑，她在暗无天日的雪牢噗嗤一声，被自己逗乐了。
她讲给身边的玄虚子听，玄虚子却不笑，他说：“无聊。”
“当然无聊，在山上的日日都无聊，不然你怎么这么想下山？”
玄虚子没有说话。
“我知道一处下山的路，”她低声道，“就在东侧峰最外边，有一个极险极陡的关隘，以你我的身手，要通过不难。”
“那你怎么不一个人去？”
“我没钱，下山后是要用银子的，一个人偷跑出去有什么意思。”
“我有。”
“你竟然有？哈哈，真的假的？你知道钱是什么吗？”
“我有，你带我去，下山了你用我的。”
“成交。”
于是三个月后，他们通过那处隐蔽的关隘下了山。
那个女道虽然邋遢又随便，竟然意外的很有同人交际往来的本事，在她大手大脚地将钱财全部挥霍一空后，他们开始做起了替人看风水、卜凶吉的生意。
当时，他们在长安，她认识了好些人，三教九流，王公贵族，形形色色，她似乎天生就有同人亲近的本事。
玄虚子觉得，这是她脸皮厚。
那日，他们去一家大户的宅院，宅院很大很深，他迷路了，找不到来时路，也寻不到去处。
他绕来绕去，来到一处小庭院，庭院里，有一个女子在练剑。
她练得一般，看得出来手上没什么力气，但她练得很认真。
玄虚子进退两难，犹豫间，那女子发现了他。
“喂，你是何人？”她朝他大声地问，声音很好听，像昆仑春天，偶尔会飞上来的莺。
玄虚子说：“我是来看风水的。”
女子笑道：“你一身道袍，我自然晓得你是今天来看风水的，我是问，道长尊姓大名？”
阳光下，她眼睛又透又亮，像昆仑山上将将融化的雪水。
玄虚子愣愣地看着她，说：“我的道号是玄虚子。”
那女子又笑了，她评价了一下：“故弄玄虚。”
“我看你背上有一把剑，”她朝他扬起下巴，“来教教我剑术，我付你比看风水多三倍的钱。”
玄虚子顿了一下，来长安三个月，他的剑从未出过鞘。
他觉得山下的风很污浊，对剑锋不好。
那女子见他犹豫，又道：“五倍。”
玄虚子说：“好。”
元化十三年的玄虚子，是昆仑宗内许多女弟子憧憬的对象。可惜自从他下山后又回来，好似变了一个人，那张脸仍旧是冷，但是眼睛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有人说，他爱上了一个有婚约的女子，他为情所困了。
女弟子们觉得很好，他多了分人气，显得更英俊。
宗主却觉得很糟糕，他最寄予厚望的弟子，钦定的下一代掌门人，偷溜下山后回来，面对太虚幻境，竟然无法破境而出。
十八岁的玄虚子，心中空无一物，他从太虚幻境中全身而退，安然无恙。
二十三岁的玄虚子，他心里不知道多了什么东西，从幻境里出来，竟需弄得鲜血淋漓，残破不堪。
宗主说：“我早就说过，你若是下山，接下来的人生不会太好过。”
玄虚子用剑撑着站起，血从他的额角流到下巴，再滴落到冰凉的地上。
“我不下山，甚至不知道什么是人生。”
宗主说：“随便你。”
宗主当真随便他，另一个弟子开始被严格要求起来，从那以后再没人管他。
于是玄虚子留在山上，但偶尔去长安，他不再每天都去风崖看雪，他突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只是这份自由不再能给他带来多少快乐，人们觉得他比过去还要面无表情了。
元化十六年，他下了一次山回来，突然变得很温和，甚至破天荒地冲人微笑，有人说那是因为他爱的女子和离了，他有了盼头。
元化十八年，他下了一次山，很久都没有回来。
元化十九年，他回来了，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娃娃，弟子们惊讶地发现，仅过去了一年，他看上去苍老了很多岁，白发皱纹，一样不落。
有人说，那个他深爱的女子，遭受了不得了的变故，总之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这个女娃娃，是那个女子从前的孩子，本来也是要死的，但是她年纪小，师兄便在她身上施了昆仑秘术。
用自己的生命，换来那个女娃娃的命，所以你看呐，短短一年，师兄怎么就老成了这个样子……
元化十九年的玄虚子二十九岁，但他看上去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
元化三十一年的玄虚子四十岁，他看上去仍像五六十，他站在暮色四合的山野之中，手里拿着那把“追涯”。
他的四周是莽莽苍原，深深密林，林中有数道人影，他知道他们在窥伺等候。
等候一个能杀掉他的时机。
他绝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时机，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

第58章 话本（上）
卯正二刻的小方山山道，裴远时在练剑。
他日日都是卯时起身练剑，不过最近，他没有在小霜观内练剑，而是去了后山。
因为他在练“破风”。
破风，顾名思义，是破局的剑招。它刁钻又狠辣，若成功使出，能扭转乾坤，让对手溃于一击之下。
他至今还记得，玄虚子教给他那天，他当时深深的震撼，原来剑还能这么挥砍，原来剑气能如此锋锐，锋锐到像一把无形的剑。
他忍不住问，倘若学会了破风，不是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天下无敌了？
玄虚子听了，只是嘲笑，笑他太过天真。
“你徒有剑技，还未有剑心，破风可不是你想学就能学会，就算学会，也不是随时随地能使出来的。”
玄虚子说没错，这是相当难的一招，他练了小半个月，仍是不得要领。
但是没关系，面对想要的东西，他大多数时候都很有耐心。
于是卯正二刻的小方山山道，他开始了今天第一百零二十八次练习。
右手持剑，左脚往前踏步的同时，腰往后仰，接着将剑挥出。
格、扫、刺。
每一步都行云流水，每一步都完美无缺，当剑锋破空而出，那锋利的剑气与周遭气流相震，发出一阵尖锐无比的嗡鸣。
真奇怪，明明是把木剑，怎么会有铁剑的剑鸣？
伴随着嗡鸣之声，他面前那棵被当做靶子的槐树，哗啦啦落下无数枝叶，林中鸟雀被惊起，扑棱着翅膀奋飞而出。
木剑的剑气斩断了树木，算不算得某种意义上的，“相煎何太急”？
他拿着那把粗糙的、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寒酸的桃木剑，为自己刚刚想到的这句俏皮话勾了勾嘴角。
几乎是立即，他想将这个笑话告诉那个女孩听。
但是不行，因为这个点她还在睡觉，她总是喜欢睡懒觉，这也是他特意来后山练剑的原因。
“破风”的剑鸣会扰着她。
事实上，当他在玄虚子的教导下，第一次尝试“破风”，就能已有这样的剑鸣。剑尖刺出的一瞬间，它发出的声音尖锐肃杀，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还未从那样的寒意中回过神，便听到玄虚子说：“不够。”
玄虚子跟他单独在一块的时候，很少会像在他师姐面前一样，露出和蔼的表情，说笑逗乐。面对裴远时，他是个再标准不过的严师。
他要求极高，不苟言笑，话语寥寥，对裴远时说得最多的便是：“不够。”
玄虚子教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让裴远时由衷地敬佩并感激，他根本不在意这一点严厉。
况且，他十分清楚，“不够”指的是什么。
他的剑心还不够，他的杀意还不够，要报仇雪恨、以血洗血还不够，要保护一个人，将那些纷争恶意从她身边彻底阻隔开来，他还远远不够。
所以他只是沉默着挥剑，从凌晨到破晓，从结着霜的草叶到枝繁叶茂的槐树，今天他已经练习了一百零二十八次破风，还不够。
他想用那句俏皮话讨她的欢心，想看那双漂亮的眼睛因为他生出笑意，但他知道，他的野心远不止一句话，不止这只言片语带来的片刻愉快。
他从来都不满足于这点愉快，他想给她更多，因为他想得到的更多。
裴远时拎着剑，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一朵明黄色的野花，它颤巍巍地开着，颜色却极鲜极亮。
它就开在那里，又漂亮，又易得，挨得那么近，完全不设防的样子，只要伸出手轻轻一掐，就能独自拥有这份美丽。
他有些卑劣地想到，幸好它是开在这里。
他又自嘲地想到，他真的太过贪心。
他又开始了第一百零二十九次挥剑。
直到少女打着哈欠从观里出来寻他，叫他一道下山去，裴远时才收回了剑。
二人敲开了义庄的门，当陈仵作说，苏少卿昨日已经离开了的时候，清清十分震惊。
她结结巴巴地说：“怎么会？他醒来不过两天，这就走啦？”
陈仵作说，少卿已经返回长安，似乎是有什么要紧事去办。
“好吧……”清清有些失落，她今天带来了好些凝神静心的符纸，想帮苏少卿加持作法。毕竟他前些日子沉溺梦境，心神十分虚弱，若是不好好休养，极易招来邪秽之物。
但他不打一声招呼便离开了，这让她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
陈仵作见她背着大包小包，自然晓得她意欲何来，他安抚道：“丫头放心，少卿不会再做消极轻生之事。”
清清垂着头，她恹恹地说：“但愿如此吧。”
她心情不佳，陈仵作留她用饭，她也没答应，背着包袱灰溜溜地走了。
裴远时跟在她后面，见她闷闷不乐，便想拿话逗她开心。
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清清却停住了脚，她指着天上，问他：“你看那是何物？”
裴远时便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蓝莹莹的天空，澄澈明净，缀着两朵白云，是个舒适的春日天气。
他迟疑道：“是……云？”
清清望着那两朵云，喃喃道：“你想到了什么？”
裴远时思索道：“师姐想吃云吞？”
清清瞪了他一眼，她说：“流云！清竹居士那把琵琶便叫‘流云’。”
她一说，裴远时就想起来了，那天苏少卿和他们一起吃饭，饭桌上，他们提到了这把琴。
于是他说：“无拘无束，来去自由，这应当是被疾病所束缚，身体如同囹圄的清竹居士，所向往的生活。”
清清道：“这正是我想说的。”
她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说：“苏少卿的梦境后劲忒大，如今他好端端回长安了，我这两天的心绪倒是难平，做梦都喘不过气来。要是这种法术多使几次，人怕得疯掉。”
未等裴远时开口，她一握拳头：“看来，我得休整几天，这几天早上不用喊我，我要好好休息调养。”
裴远时说：“师姐，我何时早上喊过你？你不是一直都近三竿才起。”
清清愤然道：“胡说八道！我向来都是鸡鸣起身，勤勉操练，一日不落，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裴远时说：“我卯时起身，怎么从未见过师姐？”
清清笃定地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来书房，你去后山。”
裴远时早已习惯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他应承道：“那师姐好好休息调养，下次若有鬼神之事，还得仰仗师姐出手。”
这句“仰仗”十分动听，清清谦虚一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裴远时又说：“这些天，若有什么杂事都吩咐我，师姐安心静养便是。”
清清笑得更灿烂了：“这怎好意思麻烦师弟！”
说着，她将背上的包袱利落解下，抛到裴远时怀中，提足真气，足尖轻点，两步便踏上了路边生长的树木。
一阵哗啦啦响动后，她扔下一句“小心别磕坏”便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清清急着回观里是有原因的。
半个月前，她在江米镇同萧子熠故友重逢，双方友好洽谈一番后，她溜进客栈，又偶遇了小师妹丹成。
丹成是润月真人座下最小的徒弟，清清在昆仑呆着的时候，两个女孩十分交好。丹成比清清小两岁，从前就如同缠人小狗一般，日日跟在清清后面，央着她要一处玩。
后来随着师叔同宗内彻底决裂，清清再没上过山，也没见过丹成。那夜的偶遇，不止丹成激动落泪，清清也感慨万千，可惜时间有限，二人并未叙话太久。
临走时，丹成送了清清一大包袱的礼物，是她这次好不容易下山，在青州灯会买到的小玩意儿。
可惜清清一回小霜观便去潜心研究玄华宗的盒子了，后来又为苏少卿之事劳累，那个满当当的、装满丹成一腔好意的包袱，直到昨天才被打开。
里面有木雕两个，风车三把，布老虎一只，磨合罗两个，话本若干。
看着这些不怎么精致，甚至做工略显粗糙的儿童玩具，清清忍不住失笑，笑着笑着，她开始心疼。
丹成是个孤儿，她是还在襁褓里时被宗主从山脚下捡回来的。没有父母疼爱，只有宗内这帮只晓得作法弄剑的人照顾她，这样一个小娃娃，跌跌撞撞地，就在冰冷的昆仑山上长大了。
一个小姑娘得过成什么样，才会在十二三岁，还真心觉得风车布老虎是“顶顶好的东西”，巴巴地送给喜欢的师姐呢？
清清抚摸着布老虎的头，它憨态可掬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为什么突然这么伤心呀？
真是个傻姑娘，她难过地想。
那些玩具，被她小心地摆放到了柜子上，至于那若干话本……
清清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的品味，丹成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好。
她昨晚打开，不过草草翻阅，就被其中某些篇目牢牢摄住了心神。其情节之曲折，尺度之大胆，用语之不拘，无不让清清流连其中，大呼精彩。
可惜第二天她打算早起下山，为苏少卿作法调养，只能依依不舍地放下书册。如今苏少卿一走了之，她两三下就扔下师弟，久违地使了轻功，一路飞蹿，奔回观里，就为了尽昨日未尽之兴。
一头扎到棉被上，她迫不及待地往枕头下一摸，硬硬的还在，顿时安心许多。十来本书册在榻上一子排开，清清如同选妃一般，那本“冷漠师尊竟突然求娶”很顺眼，这本“天下第一剑客原是我娃娃亲”亦十分勾人。
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向来是傅清清一贯作风，说了休息便一定会休息！不说念经习道，洗衣煮饭，她那两天完全可以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茅房都上得不勤了。
至于谁递的衣，谁烧的饭，自然是老实师弟裴远时了。那日他说师姐吩咐便是，清清说那怎么好意思，实际上，她十分好意思。
于是那天，裴远时把灶房弄得烟熏火燎，他不得不来清清的卧房求助。
清清潦草地披着外裳，趿拉着鞋子，万般不舍地放下书册，往灶房走去，甫一进门，便被熏得睁不开眼。
“你这是，放了橱柜里的桂香叶？”
裴远时默默点头。
清清叹道：“那罐桂香叶还未晒干透，我是打算再晒几个晴朗天气的，未干透的桂香叶经受了高温烹煮，会散发难闻的霉气。”
她看着锅内不可名状的物事，疑惑道：“你这是在煮什么？”
裴远时小声说：“上次下山，师姐在集上买了点后腿肉……”
清清哀叫一声：“那块肉我挑了许久！真是，真是暴殄天物！”
毕竟是自己没有提醒在先，她不再抱怨，而是开始思忖着怎么尽力挽回这锅东西。
印象中，桂香叶的气味可用清酒来解，玄虚子好饮，观中窖藏不少，可以轻易得到，只不过配比应该多少，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清清小心地挑出锅内的香叶，一边指使裴远时：“你去我房间，找找书架第二排第一格，有一本淡蓝封面的书，把它寻来带给我。”
裴远时领了命便去了，清清扒着灶，细细地寻锅中残存的桂香叶，她沮丧地发现，好些叶片已经在烧制过程中破碎开来，同食材混在一处，再难分辨出了。
“笨石头！”她气道，“怎么还不回来，寻个菜谱也费这么久！”
话音未落，裴远时便快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两本书。
他解释道：“第二排第一格没有师姐说的书，我在整个书架上搜寻了一遍，看到淡蓝色封面的便拿过来了。”
清清正忙着甄别锅内的香叶，她头也不回道：“那你看看是哪本，我记得用酒祛除桂香叶味儿的方子就在前面几页……”
迟迟未得到回应，清清不耐地转头来催，却发现裴远时拿着被翻开的书，他看着她，表情复杂难辨。
清清一把拿过他手中的书，低头一看：“又怎么——”
只见书上赫然写着：
“安萍难耐道：‘坏东西！我可是你师姐，怎可做这般僭越之事……’沉风欺身上前，一把揽住佳人纤腰，手悄然往她身下探去，缓声道：‘不好么？师姐明明也……’”
“衣衫尽褪，烛影摇曳，鸳鸯双交颈，柔风拂花蕊。深深床幔间，那一声声‘师弟’，叫沉风克制尽失，只想同师姐欢好到天明……”
清清看看纸页上的字，又抬头看看裴远时，两个灰头土脸的人在烟雾袅绕的灶台旁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无话。
半晌，清清憋出一句：“你都看到了。”
裴远时难得的有些呆滞：“不算都看到了。”
清清说：“片刻功夫，也不能都叫你看了去。”
裴远时说：“我看见这个沉风……”
清清厉声道：“你年纪轻轻，怎么能看这种东西！”
裴远时为自己辩解：“我无心……”
清清止住他的话头：“无心还一看再看！”
裴远时小声说：“师姐明明也……”
清清一听到这句话，不知想到了什么，惊慌道：“不许说了！”
裴远时便住了口，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第59章 话本（中）
二人在灶房中对峙。
清清很庆幸，此刻水汽蒸腾，裴远时应当看不大清楚自己的表情。
这突然给了她勇气，她将书一卷，揣在怀里，粗声粗气地说：“呆愣着作甚，没见过这种东西么！”
裴远时眼睛看着别处，僵硬地摇了摇头。
清清硬着头皮继续道：“那你见识未免太少！”
裴远时磕磕绊绊道：“师姐才说我年纪尚小，我没见过这等物事，本是寻常……”
清清理直气壮道：“自然是寻常！你尚有五六年才堪堪弱冠，而我今年便及笄了。”
裴远时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清清见他不说话，乘胜追击道：“及笄了便是大人，我看这些东西是天经地义。”
她开始胡言乱语：“就算，就算我今年突然嫁人，有了夫君，也是再正常不过。夫妻人伦本就是人生必需之事，对这些东西有所了解，才能有备无患，今后生活更快乐圆满。”
裴远时听了这番她胡扯的话，突然转过头来，他紧盯着她：“师姐想同谁快乐圆满？”
清清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同谁便同谁，反正要找个已及冠的才合乎律法。”
裴远时笑了一下，但这个笑看上去没什么好意味：“及冠的？谁？那个膀胱，还是那个狐狸眼？”
清清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这个膀胱说的是庞里正的儿子庞世光。泰安镇众多少女的梦中郎君，清清小时候厌烦的爱说教的哥哥。
庞世光到底怎么惹他了！他又什么时候偷偷起了这种雅号啊！
这雅号实在好笑，清清忍不住想笑，但她看着眼前莫名其妙变得阴沉的少年，硬生生憋住了。
她梗着脖子道：“怎么就非是这俩？你师姐我容貌俏丽，武功高强，性格可亲，随随便便碰上个俊俏富公子，也定能将人家迷得神魂颠倒……”
她乱七八糟的话还没说完，裴远时猛地上前，清清吓得急退一步，撞到了身后高高摞着的柴火堆。木柴堆松散，一撞之下竟歪歪扭扭地要倒下来，眼看着一截粗大的木棍就要掉到她头上，而她手忙脚乱，全然不知。
裴远时瞬间就扑了上去，他身形极快，一手挥开那截木柴，另一只手护在清清的头顶。慌乱之中，清清一把揪住裴远时的衣领，一阵乒乓乱响后，二人齐齐跌落在一地散乱的柴棍中。
干燥枯脆的枝叶隔着衣料，让清清的后背有些痒，她的心跳得很快，不仅因为方才的惊险，更为此刻不太妙的距离。
裴远时仍保持着一个保护的姿势，左臂挡在她头顶，右手撑在她身侧，她能感觉到他环绕着她的手臂坚实有力，它承受了大多数坍塌的木柴的磕碰，清清几乎没有收到任何波及。
他撑在她身上，下巴就在她耳旁，清清察觉到他在轻声喘息，在惊险的一刻过去后，此时的亲密距离似乎成了多余。
清清松开手，裴远时的衣领被她扯得大大散开，她飞快的瞥了眼衣领中的喉结和锁骨，别过眼睛，颤着声音唤道：“师弟……你没事吧？”
裴远时没有回答她。
鼻腔中全是清新干净的皂味，清清被迫地嗅着来自于他领口的独特香气，它熟悉又好闻，这让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这点响动终于引起了裴远时的注意，他轻声说：“师姐，你在做什么？”
他挨得那么近，一说话，吐息便洒在她耳后的皮肤上，滚烫炽热。清清几乎想立即逃走，她意识到，方才用于保护她的手臂，已经悄然变成叫她难耐不适的牢笼。
她掩饰道：“没做什么，什么都没有。”
裴远时便不再说话。
清清试探道：“不如……你先起来？”
裴远时仍旧不开口，清清不敢多看衣领下的内容，只能盯着他的肩，它瘦削却宽阔，方才为她挡掉了许多碰撞疼痛。
她抬起手，不自觉触碰了上去，她小声问他：“刚刚有块木头砸在这里，疼吗？”
裴远时摇了摇头，他的发丝扫过她的脸侧，带来一阵酥痒。
清清在这样暧昧的沉默中开始无措起来。
裴远时却拉过她的手，他用自己的手将其包裹，他贴在她耳边，用气声低低地说：“疼的不是这里。”
清清晕头转向，她的心跳声已经剧烈到让她几乎没听清方才那句话，即使听到，也再难消化其中信息。
她像个傻瓜一样问：“那么是哪里？”
裴远时不说话，他拉着她的手，缓缓移动到他胸口的位置，接着慢慢贴了上去，清清意识到，单薄衣料下，他的心跳同样并不平静。
“是这里，”裴远时用鼻尖蹭着她耳际，“这里疼，师姐。”
清清不至于傻瓜到再问一句为什么，她面红耳赤，已说不出半个字。
“师姐……”他轻声叹道，“他们不好，他们配不上你。”
清清艰难道：“我从未说过他们好，是你先提的……”
“那么会是谁呢？师姐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我不知道，这还早着呢，我怎么会知道……”
“可是，”少年嗅着她发丝的香气，语气有些委屈，“你都开始为了快乐圆满做准备了。”
清清告饶道：“这是胡诌的，瞎编的，我不是为了做劳什子准备，我下流低俗，就喜欢看这种话本，好师弟，你快别问了罢。”
“好，我不问这个了。”
清清心里一松，却听到他又道：“不问这个，问前一个，师姐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少年愈发放肆，他将下巴抵在她肩上，近乎明目张胆地去嗅她脖颈中的香气。
迟迟得不到回应，他又催促着追问：“什么样的人会讨师姐喜欢？长得高的吗？有学识的吗？”
清清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另一只手，她伸手遮住他的眼睛，不想让他看到此刻自己通红的脸，她一边不甚用力地推他，一边胡乱应付道：“不许打听了，小孩子不许打听这个……”
少年微微一僵，他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话。
他支着手臂，慢慢地撑起来，看着身下鬓发凌乱，双颊泛着红晕，眼睛中已有盈盈水汽的少女，他目光深深，几乎是欣赏一般地注视她。
清清根本不敢迎上这样的目光，她难耐地侧过脸去。
裴远时轻声说：“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师姐。”
他俯下身，慢慢靠近她，声音低到几乎不可闻。
“小孩子会做这样的事吗？”

第60章 话本（下）
清清难堪地将脸侧在一边，她根本不敢看他，但视线的余光里，她能感觉到少年正伏下身体，他在慢慢凑近。
“师姐，”少年故意问她，“怎么不看我呢？”
他们挨得如此近，他用鼻尖轻蹭过她的眼睫，有令人心跳不已的热度。
清清索性紧闭上了眼，她声如蚊呐：“师弟，我……”
裴远时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垂着眼，欣赏着少女浓密的长睫，它们一颤一颤，像两只停栖在雪中的蝴蝶。他有意轻吹一口气，蝴蝶便抖动着翅膀，做出欲飞的姿态。
清清睁开眼，她看见近在咫尺的少年的眼神，它们黑得像风暴将袭之前的天空，压抑而炽热。
她慌乱起来，想质问他到底想做什么，但话一出口，又软又怯的声调反倒像撒娇，让她无地自容。
裴远时低笑一声：“怎么用这种语气同小孩子说话呢？”
他低下头，埋首在她脖颈之间，却不敢真正触碰到她的肌肤，只隔着衣料，去深嗅她衣领中的气息。他像在喟叹：“小孩子会做这种事吗？”
清清难耐地轻哼了一声，她想推开他的头，手刚刚抬起，却被少年握住，他再次将她的手覆盖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里剧烈的心跳。
他们心跳的频率乱得如此一致。
裴远时又问：“我是小孩子吗？师姐？”他步步紧逼，纠缠不放，声音却充满了装模作样的委屈。
“不是，不是……”清清语无伦次地说，“是我说错了，你也太记仇小气了罢……”
裴远时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他用下巴蹭过她散乱的鬓发，又去触碰她发烫的柔软的耳垂，少年在耳边低声问：“小孩子会对你做这种事吗？”
他在她耳垂上轻咬了一口。
听到少女不可置信的吸气声，他终于餍足地叹了一口气。
十分艰难地，他撑起身体，慢慢离开她，居高临下地注视正满脸震惊地看着他的少女。
“师姐……”他垂下眼睛，又换上了委屈巴巴的声调，“对不起，我刚刚太生气了。”
裴远时朝地上的清清伸出手，带着小心翼翼地讨好：“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很不喜欢。”
清清的脑子里仿佛塞满了浆糊，已经完全运转不开，她机械地搭上他的手：“是吗？刚刚你在生气？”
裴远时嗯了一声，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少女领口松散，雪色肌肤若隐若现，他强忍着不去看。
“现在不生气了，”他这么说着，但紧抿着唇，仿佛还带着莫名的情绪，“以后不要这么说了，好吗？”
清清呆呆地点了点头。
“现在，”少年看着她，“我们来看看锅里的东西怎么处理。”
他绕过灶台，拿起方才放在案板上的浅蓝色书册，这是那本真正的食谱。只随便翻了几页，便看到了用清酒祛除桂香叶味道的方子。
“这上面说，酒和香料的配比是三比七……师姐？”
“啊？哦……”清清猛然回神，她脸上红潮未退，眼睛迷蒙湿润，全然还未回过神。
裴远时看着她，不动声色地动了一下喉结。
清清向他走来：“三比七是吧？知道了这个就好办……”
她堪堪行了几步，一样物事啪的一声从她身上掉出来，差点叫她绊住了脚。
二人低头往地上看去，地上赫然躺着一本书，浅蓝色的封皮因为捂藏在怀中而变得皱皱巴巴，那上面有一行不甚清晰的书名——
“风流师姐采撷俊师弟的百种方式”
清清静默了一瞬。
下一刻，她脚底抹油，将“萍踪”运用到极致，风一般逃窜了出去。甚至未留下只言片语叮嘱裴远时怎么做后腿肉。

第61章 暗夜（上）
清清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
看话本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为什么在裴远时面前，自己会那么心虚？
这《风流师姐采撷俊俏师弟的百种方式》，在露骨的书名背后是更露骨的情节，但这书再怎么露骨，也不是她傅清清有意购买的呀！这是、这是丹成送给她的！
不过是内容刺激了些，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舍不得放在枕边弄皱，珍之重之地放在书架上。本想着同其他书册混在一处，旁人也定瞧不出异样，没想到……
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敢对天发誓，虽然这本书有悖人伦，香艳下流，但她绝对没有将自己代入过主角，更没有肖想过无辜的师弟！
好吧，其实，其实有肖想过，就那么一小下，没有一直想着的。但这又有什么错呢，想也不行，想也有罪么。
要怪，就怪那话本写得太过精彩刺激，太过引人入胜了。
清清一边懊恼自己脸皮还是不够厚，不够冷静泰然，一边暗恨自己耳根子软，师弟卖两下委屈，竟然真的自责起来，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叫他小孩子。
仔细一想，好像的确是这样……
裴远时来小霜观有大半年了，从一开始，她将他当小娃娃一般哄的时候，他脸上似乎就已经有了欲言又止的表情，好像敢怒不敢言。
后来……他们一同去江米镇，在渡口遇见了世光哥哥，世光哥哥看他不太爱说话，便宽慰说小孩子都这样。结果他不仅没被宽慰到，反而还记恨上了庞世光。
清清一惊，好啊，兜兜转转，结果竟然如此简单，怪不得裴远时一见庞世光就没好脸色，原因是出自于这里！
从来没看出，师弟是这么记仇的。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萧子熠碰见他们那回，也对他说过“半大小子”之类的话。在萧子熠被放倒后，师弟拿着铁片在他脖子上比划来比划去，那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样子，是因为被触犯了不可说的话题。
师弟他，原来在意这个到了如此地步。
清清茅塞顿开，随之释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逆鳞罢？她已经全然不计较他先前小气幼稚的冒犯了。
他的冒犯……
脑海里又出现了少年低哑的嗓音，他滚烫的呼吸仿佛还在耳边，他催促着追问：“小孩子会对师姐做这种事吗？”
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问，都让她心里仿佛有火燎原。
清清咬着手指，在被窝中滚来滚去，她已经不想再回忆到那一刻的迷蒙慌乱，可是她想了一整天。
她从灶房中夺路而逃，将自己关在卧室里，到现在都没踏出门一步。她在榻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
臭石头！坏石头！故意这么整她，存心不叫她好过，真是小气得要命，讨厌得要命！
其间，她听到有脚步声在屋外徘徊，带着试探与迟疑，毫无疑问，那是他在外面，她假装毫无察觉，把头埋在被褥中，一点声响也不叫他听到。
虽然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但她也不会出去的！清清在心里发誓，她不会再和臭师弟再说上一句话！
这个誓言有些熟悉，清清回想片刻，好吧……那就改成半个月？十天？
在胡思乱想与纠结中，她沉沉睡去。
等到腹中饥饿再次将清清唤醒，外面似乎已经天黑了。
清清慢慢爬起来，摸索着寻到鞋子，她现在又饿，又想去方便，十分难受。她推开房门，外面果然已经完全天黑，深蓝色的天空上挂着一轮残月，夜风有点凉，带着青草树木的气息。
她在门口踌躇片刻，师弟现在再怎么也该睡了吧？他一向睡得很早的。
略加思索后，她借着稀薄的天光，依靠对观内事物的熟悉，慢慢向那五谷轮回之地走去。
等她事毕离开，又过了一刻钟，清清决定无论如何，也得去灶房弄点吃的。她裹紧了外袍，在檐下慢慢往目的地走去。
风仍旧凉，月色仍旧暗淡，周围一片静谧，只有穿着单薄衣裳的少女，在重重阴影中行走。
清清缓缓攥紧了手指。
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太安静了，深春的山间的夜，怎么会如此安静？不说时不时的夜鸦，连虫鸣声都很难听到，她一路走来，观内静得出奇。
她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告诉她，应该立即去寻师弟，情绪却告诉她，下午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她暂时还不太想面对他。
于是她一个人默默地走，披头散发，衣裳潦草，十足的起夜模样，看上去再自然不过。
只有清清自己知道，她从茅房出来这一路，变幻了多少步法，每一步都无懈可击，每一步都有十余种闪避方式，每次经过一个拐弯，她都在心中计算若是有人在那里候着她，她有多少路线可以后撤。
越往后走，她的心越凉。
始终没有任何声响，这个夜晚，安静得太过诡异了。
暗夜中，四周无比熟悉的建筑变得神秘，每一处黑洞洞的门窗背后都像藏着什么，清清吞了一口唾沫，下一个转角又在眼前，这是灶房与卧房的分叉口，她必须决定该往哪边走……
她保持着懒散的速度，脑中思绪却飞转，火光电石之间，她敏锐地嗅到了一点奇怪的味道。
像铁锈，像陈旧的血疤。
少女停下了脚步，她慢慢地，不动声色地仰起了头。
她看见正上方的屋檐下，藏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知藏在这里多久，或许先前她打着哈欠从卧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目送了一路。他的身形隐藏在黑暗之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若不是那一点刀刃的反光，她几乎没有看出那里一直潜伏着人。
她绝不会怀疑，在她向上看的时候，这人也在看着她。
几乎是转瞬之间，她提起聚集了一路的真气，足下用力一蹬，往前掠了数尺远。身后铮然一声，如琴弦崩断般尖利，这个声音清清并不陌生，那是金属砍到石面上的声音。
没有时间回头，也不必回头，清清往前拔腿狂奔，她现在身无寸铁，根本没有同人一战的资本。
两步踩着粗大的廊柱，她身形如燕影，轻轻巧巧地翻过前方的屋檐，她想上屋顶，在开阔处视线会好些，不至于处处受人桎梏……
上个屋顶完全不叫事，她两三下便在瓦片上站定，夜风卷起少女的衣摆，她微微弓起背，足尖紧绷着，是一个防卫的姿势。
屋顶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晦暗的月色里，她清楚瞧见，屋顶上静默着四五个身影，他们皆是成年男子身形，穿着夜行衣，身上无一例外带着兵刃，同先前屋檐下狭路相逢的那个如出一辙。
怎么这么大阵仗呢？
那五人齐齐朝她扑来，无声无息，而迅速狠厉，刀刃霜雪般的亮，带着刺骨杀意。
清清却比他们更快。
“萍踪”第五式，“探水”，她最喜欢的一招。
少女站在屋檐边上。毫不犹豫地往后倒去，屋顶距离地面有二尺，她如同一脚踩空般，毫无章法地往下直直栽，仿佛自暴自弃。
五个人的杀意没有落到实处，他们错愕地发现，并没有骨肉触地的沉闷声响传来。
空旷的院子里，一个人影箭一般闪了出去，在没有任何支点的空中，清清硬生生借到了力，重新一跃而起，往小霜观西侧飞掠而去。
“探水”能让人如踏水波，只要运好足够的气，即使在没有任何借力点的半空之中，也能叫人改变方向，往更远处飞跃。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清清在三弯五绕的道观内一路掠走，她的目标很坚定，是裴远时的房间。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裴远时虽然睡得早，但他睡眠一向很浅。刚刚的响动不算大，但也不至于叫他一直未能察觉……
在离他屋门两尺远的廊下，清清骤然停住脚步。
她闻到了前所未有的浓重的血腥味。
房门窗户都紧闭着，静悄悄没有任何异状，但味道是如此浓，她根本无法忽略。
是发生了什么，才能让关着门窗的屋子也能飘散出这样的腥？
没有时间能供她冷静思考，屋顶上那五个人紧随其后，他们很快会来。
清清咬紧牙关，她疾行了几步，一脚踹开屋门，而后……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她尚未看清周遭，便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怀抱的主人有着令她十分着迷的清新气息，闻到这股气息，她鼻子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
她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可有受伤，方才的凶险不过片刻，但她已经像从生死之地走了一遭……
少年抱住了她，他拍抚着她的背，低声道：“没事了，不会有事的……”
她惊惶地抬头，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抹清瘦的下颌线。
“后面有五个人！都是功夫极高的，他们身手相当快……”
少年没让她说完，他扣住她的后脑勺，轻轻地靠在自己胸前，止住了少女未尽的话语，他温柔地哄她：“不用怕，不会有事的。”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少年一边安抚怀中的女孩，一边侧过头细细分辨。
的确是五人，还带了兵刃，其中三人步声沉闷，不足为虑，需要好好戒备的，是脚步轻而利落的另外两人。
他叹了口气，对女孩说：“师姐……现下房间中有些脏，若是害怕看见，不要点灯便是。”
他顿了顿，仿佛很苦恼地说：“不点灯或许会更害怕？我可以先将他们引开，你到其他房间去，只要记着……”
少年慢慢推开她，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木剑，他不知从哪里扯了块布料，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身，仿佛上面有令人极为厌恶的秽物。
“不要离我太远。”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门外亮起一片雪色，那是追兵的刀刃，它们反射着残月稀薄的亮光，竟照亮了此刻一片暗淡的室内。
在这片诡异的亮光中，清清清楚地瞧见了，室内地板上流淌着一层深色，角落中，柜几上，扑倒着几具难以辨认的身体，它们似乎都不算完整。
她立即知晓了血腥味的来源。
裴远时将擦拭剑身的布巾一扔，他提着剑，慢慢往门口走去。
清清紧盯着他的背影。
一步，两步，在他即将走到门口的前一刻，兵刃的亮光乍现，刀锋如浪波，向少年汹涌袭来。
裴远时足尖一点，他消失在了门外。
此时已经是三更，夜风更冷，月色却开始变亮。
这让裴远时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同他交战的人。
他们穿着整齐划一的夜行衣，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脸上蒙了面罩，露出的眼睛并不能很好地分辨身份，使剑的有两人，使刀的有两人，使鞭的有一人。
其中身法尚可的有两人，另外三人他完全不用在意。
这场战斗应当不会持续太久。
逐渐明亮的月光下，少年同五个人在院内无声对峙。
五个夜行人占据了所有方位，如同金钟铁桶一般，将任何可能逃离的线路完全封死。他们面罩上的双眼如同鹰隼一般，牢牢锁定被包围的少年，他们并没有因为敌人的年纪而有任何放松。
素质还不错，裴远时微微一哂，他从长安到青州，遇见过不少因为他年纪小而轻敌的人，那些人无一没有倒在他的剑下。
可惜今夜的对手显然不是这样。
那个用鞭的率先有了动作，他弯起脊背，将手中长鞭一甩，在空中爆裂出脆响，这是一条铁鞭，没有人会怀疑这一击甩到肉体上的痛楚。
他俯冲过来，铁鞭往裴远时脚下甩去，甫一出手，鞭子如同灵活的游蛇，闪过森冷的光，不过瞬息，便要攀上少年的小腿，欲将其紧紧缠绕，
于此同时，两个用刀的也高高跃起，他们身影快如鬼魅，刀锋挥下带出的风，轻轻拂动了少年的马尾。
用鞭的困住手脚，用刀的作为作战主力，余下的两个……
在这千钧一发之刻，裴远时却偏过头去寻另外两人，他看见他们默默地往外后撤了两步。但这并不是作壁上观，他们在继续封住去路的同时，也在酝酿各自的杀招。
今晚这么大阵仗？
裴远时不知道，片刻之前仓皇奔逃的少女和他有着同样的想法，如果他知道，一定会在心里又生出欢喜。
他只能叹息，先前的想法并不全对，这场战斗不会持续太久，但也不会结束得太快，还要好一会儿，他才能抽出手来，去安慰那个让他心疼的女孩。
鞭影与刀锋都扑了个空，众人惊愕地发现，少年消失在了原地。
毫无征兆的，甚至没有看出任何动作，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第62章 暗夜（中）
梅二十五攥紧了鞭子的握把。
直到此时他才开始理解，不过捉拿两个娃娃，主人为何要使派上两个梅姓暗卫。
主人暗中豢养的杀手死士众多，但被能赐梅姓的，不过三十人。这三十人无论是身法，还是武艺、意志，皆高高出于普通杀手。
每个人单独作战，能以一敌十，互相配合起来，更是所向披靡，寻常杀人越货的活计从来轮不上他们，需要他们出手的，必定是能引发朝野震动的大事。
主人派他们一行人远赴青州，来到这偏僻小镇，还千叮万嘱，确认观中的老道长不在才能动手。梅二十五还以为会碰上何等人物，没想到蛰伏了一天，只看到道观内有两个半大不小的娃娃。
这令他索然无味。
作为中途被招徕的杀手，他既无父母儿女被操纵的威慑，也无赚到多少银钱就归隐的俗愿，他在加入主人麾下之前，已经是个杀了不少狠角色的亡命之徒了。
之所以甘愿听命与人，从此失了自由身，乖乖当一条既听话又很会咬人的狗，是因为——
主人委托他的第一个任务，是杀掉当时朝中一位大将的心腹。
那是一场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战斗，酣畅淋漓，尽兴痛快，血液从鞭身滴落的声音，让他到现在回想起来也会兴奋到颤栗。
他在城外草场埋伏了六天，才等到了目标，他们从薄暮之时战至破晓，当他用心爱的长鞭系着对手的头颅，献给主人过目时，他脸上还保持着一丝醉心的笑容。
主人没有放过这丝笑容，主人微笑着问他，这样的战斗同过去他经历的那些相比，如何？
他自然说，这次是绝无仅有的体验。
主人说，若是他能一直听命，这样的对手，以后还会有很多。
于是从那天起，他便有了名字，梅二十五。
过去的名字他早已忘记，或许是陈三，或许是李四，那只是一个自小被抛弃的人的可怜代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人果真信守了承诺，像刺杀大将心腹那样的愉悦体验，他经历了很多。
朝中权臣的幕僚、某位王爷的庶子、甚至九五之尊身边众芳中的一朵……他杀得越多，鞭法越快，心中血色的欲壑更难填满。
而就在此时，主人的任务下达，竟要他来杀两个弱娃娃。
他嗤之以鼻，又不敢显露，百无聊赖地守了一日，终于得到今夜动手的信号。
那两人早已歇下，带队的却仍叫他们静候时机，梅二十五强忍着烦躁，他想不通，如此大动干戈却只为了这点事，是为什么。
直到此时此刻，他惊讶地发现，女孩竟以及其刁钻诡异的身法逃离了追捕，而先前被派到男孩房间的同伴，已经无声无息。
暗色天幕上，云缓缓流过，残月正一点一点破开云层，照亮了这方不算开阔的小院。
梅二十五缓缓攥紧了鞭子的握把，他紧盯着眼前这个表情淡淡，拎着一把——木剑的少年。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这样的武器未免太过滑稽。
但杀手的直觉在提醒，他不能真的认为这把武器很滑稽，他此前错误地轻看了这座破道观中的少年，已经是犯了足够愚蠢的错。即使他未说出口，别人不知道他的想法，他仍旧为这点错误的判断而羞耻。
同这份淡淡的羞耻同时产生的，还有些许隐秘的兴奋。
这个拿着木剑的少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干掉了前去杀掉他的两名杀手？梅二十五对那两人不熟悉，想来并不是什么多厉害的角色，但是——
一点声音，一点动静也没叫守在对面屋顶上的他们察觉到，这已经不算平常之辈了。
双方在月色下僵持。
他们已经将少年团团围住，看似随意，实则密不透风，无论他想从何处突破，他们都能在第一时间变换方位，将欲脱逃之人轻松拿住。
若少年是个懂行的，此刻多少应该有所警惕惊疑才是。梅二十五的目光牢牢锁住他，随即发现，这人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他双肩舒展，全无半点僵硬紧绷，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甚至还有些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空门大开，剑也懒散拿着，梅二十五已经在心中思索了上百遍，这拎剑的姿势也平平无奇，无法与任何已知晓的剑谱剑术相符合。
难道，先前房间中出手的另有其人？
不管那么多了，梅二十五只想快些解决眼前的琐事，快些回长安——
手中的铁鞭已经被握得温热，作为陪伴在他身边十余年的武器，他们多少有了些心意相通，就如现在，梅二十五清楚地感受到，这把饮过不少敌人鲜血的利器，此刻在渴望更多殷红来抚慰。
就像它的主人所渴望的那样。
又有微凉的夜风吹过，梅二十五决定，在这阵风停息的瞬间，他会出手，用那招他最喜欢的“困天王”。
风渐渐止息。
与此同时，他将全身真气汇聚于手中的长鞭，而后狠狠甩出，它此时从头到尾被灌满了真气，一旦离手，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带着千钧之势，向少年挥扫过去。
铁鞭如同游蛇，在暗淡的小院中闪过阴冷歹毒的色泽，鞭尾有奇异的绿色幽光，仿佛毒物口中那颗致命的尖牙——它的确被淬了毒。
它卷起一道厉风，扑向似乎毫无防备的少年，接下来它会缠绕上他的手臂、大腿，它尾巴上的毒刺会穿透衣衫，扎入他的皮肤，而后便是痛楚、麻痹与溃烂……又是一次完美无缺的“困天王”，梅二十五有些遗憾，这次果然无聊透顶……
铁鞭出手的同时，两位刀客也将刀劈砍而出，宽阔刀面同时映出月色，竟让小院亮堂了一瞬。那少年，已是在劫难逃……
然而，游蛇没有攀援上猎物，刀锋也扑了个空。
那个前一刻还在走神的少年，突然，如鬼魅一般，凭空消失了。
梅二十五悚然，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鬼魅，这一幕之所以会给他带来人凭空消失的错觉，是因为少年的速度太快了。
这该有多快？能快过那两把刀，还能快过他的鞭？他完美的、本该一击得中的“困天王”？
攻击未落到实处，发出的力却再难收回。梅二十五借势往前面一个翻滚，迅速起身回头，手中长鞭再次朝前挥出，仍是落空——
但这次，他听到了不一样的声响。
那是他熟悉的，鲜血从创口喷涌而出的，曾令他无比愉悦的声响。
只不过当它不是来自于敌人，而是同伴时，就不那么愉悦了。
身后两名刀客轰然倒下，他们甚至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脖颈处喷洒出的鲜血在夜色里如同一株盛放的花，新鲜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这不过是两息之间发生的事，少年再次消失，他还未触碰到敌人的衣角，五个人便损了两个。
夜仍是静，风继续吹。
梅二十五的额间沁出汗，杀手的本能告诉他，若还是掉以轻心，只有死路一条，虽然他不怕死，但不甘心死于如此不明不白的压抑，他只渴望在酣畅战斗中死于最痛快的那刀。
地上闪过一道极淡的影子。
梅二十五的神经已经绷到极限，他立即意识到那道影子来自于什么，意识到的瞬间，他全力往前一扑，在离开原地的下一刻，他听到耳后有轻微风声。
毫无疑问，那是个杀招，但是已被他躲过。
他突然生出快意，同这样的速度交战，他身上的血逐渐热起来，很好，躲过了一击，现在是该他出手……
梅二十五没有出手。
他仍保持着往前扑倒的姿势，没有再能站起来，他的身体上开放着先前盛开在同伴身体上的花，那是微热的，带着腥气的殷红的花，可惜夜色太暗，没有人能欣赏这样漂亮的色泽。
五人中，只剩两个用剑的。
裴远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那两人立刻将剑尖对准他。
少年气息不太平稳，毕竟就刚刚，他连杀了三个人，手中的桃木剑还淌着新鲜的血痕。
他看着那两人的剑，问道：“你们谁的剑比较好？”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补上一句：“你们不必客气谦让，我问的不是剑术，是剑。你们谁手中的剑更快、更锋利？”
其中一人突然出声：“我的。”
裴远时说：“那你现在送给我罢。”
那人冷笑一声：“你在说什么胡话？”
裴远时淡淡地说：“你现在不给我，待会儿你死了，剑也是我的。但那时候剑或许会多了挫口，我不喜欢。”
那人不再说话。
裴远时于是叹了一声：“我看你是个会使剑的，难道你舍得宝剑蒙尘？不如那现在就把它好端端地给我。”
那人咬牙道：“要剑者放弃他的剑，除非死。”
裴远时说：“你送给我，然后自己去死，不就说得通了？”
那人忍无可忍，当即大喝了一声，手中光华流转，一道狠厉剑意破空而来。
同时，仅剩的同伴亦出手如电，剑锋如乱风刮过，牢牢锁住少年能退却的所有后路。
裴远时不禁赞道：“的确是好剑。”
他持着木剑，往前方一格，最朴实无华的防卫招数，若是铁器神兵，面对如此滔天剑意还能有所转圜，但此时此刻，他用的是粗劣笨拙的木剑。这一幕无论怎么看，都是以卵击石。
铮然一声响。
木剑与铁剑的相遇，迸发出金属之鸣，本来用于防卫的招数，竟生生将袭来之人的手臂震得发麻，手中剑几乎要脱力而出。
这怎会是来自于十来岁少年的内力？
还未来得及展露惊骇，剑客的胸口绽开又一朵血花，他倒下的时候，竟垂死使力，将手中剑当做投枪，向少年狠狠投射了过去。
自然未能碰到分毫。
躲开了这来自于垂死之人的挣扎，裴远时看了一眼被扔出的剑，他朝着院子中仅剩的一个敌人，颇有些惋惜地说：“剑尖触到地上，这把剑没用了。”
“但是没关系，”他继续说，“我要的也不是那把。”
“快叫出来罢，我还有十分重要的事。”
“我通常不会同敌人说这么多话，”他叹息道，“要怪就怪，我已经大半年没碰过铁剑了，实在想要得紧。”
月色下，他缓缓抬起了剑，对准面前已经轻微颤抖的敌人。
“你和你的剑，能在我手里走过几招呢？”

第63章 暗夜（下）
少年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持剑对着敌人，他表情漠然，看着对手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死之人。
对手被这种眼神激怒了，他绷起肩背，气沉丹田，攥剑的手臂在衣下已有了一层青筋，在同伴全数覆亡之后，他仍不放弃最后的努力。
他看着月色下持剑而立的少年，忽得冷笑出声。
“你是很快，剑气也足够锋利，但是——”他冷冷地说，“这种打法，你能坚持多久？一刻钟？半刻钟？”
裴远时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对手继续道：“方才你消失那两次，已经消耗不少了罢？真气灌入那把木剑，用剑气连杀四人，现在的你，还能有最初的速度吗？”
裴远时淡淡地说：“你大可以试试。”
对手又笑一声：“年轻人，不要太过自信了，我见过你这般路数，的确够狠、够厉。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若不能第一时间解决完敌人，只会死得更快，竭泽而渔的道理，你不明白？”
夜风卷过少年的发尾，他的剑尖始终指着面前的人：“不会比你更快。”
“哈哈，”这声笑如同从牙缝中挤出，那人继续道，“年轻，果真不听劝……”
“你为何话如此多？”少年突然问道，“你在拖延时间，等着什么？”
那人神色微变，咬牙道：“你不要……”
他的话只说了三个字，一道寒霜般肃杀的剑气突然当空而来，少年身形如月下夜鸦，只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淡阴影，不过转瞬之间，他已高高跃起，剑尖震荡出无限杀意，杀招已近眼前。
那人早有准备，当即喝了一声，气沉丹田，腰腹一收，往后翻滚急退，地面上铮然一声响，竟留下了一道不浅的凹痕。
躲开了这道又如千钧之重的剑气，那人却并未有任何放松，他骇然看着地上那道痕迹，再次为敌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深厚内力震惊。
裴远时轻巧落地，剑尖斜斜地指着半跪在地上的对手的咽喉，他一步步走近，已经丧失了所有耐心。
对手却喘息着开口：“你究竟师承何人，为何主人竟未告知泰安镇有这等高手……”
因为这句话，裴远时顿了顿，他第一次接了这穷途末路之人的话题：“那你们是来杀谁的？”
对手飞快地说：“你放了我，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
裴远时将剑凭空一划，那人的面罩立刻破碎滑落，露出被掩盖的面容，那是一张平平无奇，毫无特点的脸。
与此同时，那张脸慢慢显现出一道长长血口，正沁出细密的血珠。
裴远时说：“你确定还要保守什么秘密吗？”
那人忍受着突如其来的痛楚，沉默了片刻后正想开口，突然左眼传来一阵剧痛，险些让他发出痛呼。
裴远时收回手，他刚刚又在敌人左眼上加了一道伤口，做着近乎凌虐刑罚的事，他的表情却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下一剑，便是你的咽喉，”他面无表情地说，“请吧。”
那人的左眼已经被涌出的鲜血弄到睁不开，却根本不敢擦拭。因为痛楚，他的声音已颤抖到模糊：“这次的目标是……”
最后的关键话语被说得含混不清，裴远时靠近他，极有耐心地俯下身倾听：“是？”
“是……”
前一刻还惊惶不安的人，突然变了脸色，他的半张脸已经被血色覆盖，辨不清表情，能看见的另外半张脸，却露出了极为狰狞诡异的笑容。
霜雪般的月色下，他顶着这张可怖的脸，用足了酝酿半晌的真气，将暗藏在身下的剑抽出，朝近在咫尺的少年狠狠顶刺了上去！
裴远时将右手一挽，木剑质朴温和的剑身贴上铁器冰冷锋锐的剑刃，以力化力，将这积攒已久的垂死一击轻松化解，双剑摩擦而过，发出刺耳的嗡鸣。
而后，少年剑尖一挑，敌人的武器脱手而出，跌落到两尺外，他瞥了眼地上的剑，已经耐心全失。
少年回过头，打算终结这场无意义的僵持，却在回首的瞬间，猝不及防地，听到脚下一声爆裂之响。
虽是爆裂之声，但并无半点干脆，反而带着丝粘稠沉闷。
同时，三尺之内的空地上，响起细微的啪嗒声，如同大颗的雨滴落在地面，空气中陡然出现浓重腥气。
裴远时仍然保持着微微侧过头的姿势，他的脚边，那个数刻之前还在苦苦周旋坚持的对手，此刻只剩些许的衣料碎片。
那个人的血肉与骨骼，已经片片炸裂开来，有的落在这处小院中，有的粘在了裴远时身上。
情况有些不妙，他立刻转身，捡起两尺外地上的铁剑，足下发力，朝着女孩所在的房间奔去。
距离分开才半刻钟不到，他心里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为什么刚刚那边一点声响都没听到？
耳边是呼呼风声，瞬息之间，少年已经掠出半丈远。
跃上了一方台阶，接下来是最后一处转弯，深春的夜晚寒湿露重，他在这样静谧而杀机四伏的夜里疾行。
少女的惊呼声打破了这份安静：“师弟！”
少年如箭一般掠向那道屋门，门被撞开的同时，却只听那声呼唤又起：“不要进去！快趴下！”
声音似从头顶传来，裴远时足下一顿，硬生生收住往里飞掠的力度，往旁边地上一滚，半点也没进那道门。
门中陡然传来一阵金玉之声，如琵琶轻拢慢捻，又如细雨打湿青瓦，动听似丝竹，这美妙到诡异的声音持续了两息，而后重归静寂。
裴远时已经知道这声音来自何物，他拄着剑从地上站起，去寻方才出声的少女。
她藏在檐下的阴影之中，只能看见身形轮廓。
裴远时的心狂跳不已，即便方才在同五个杀手对峙的时候，他也没有如此无措紧张，他的声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姐？”
“我没事，”阴影中的清清艰难地说，“只是，现在动不了。”
她缓慢地，安抚着道：“你不要慌乱，也不要动，先听我说……”
半刻钟之前。
看见少年与那片盛大的刀光消失在门外，清清站在原地，此刻这里只剩她一个人，这样安静的夜，连蝉鸣都听不到。
不，并不是只她一个，清清迫使自己不去回想，方才刀剑的反光让室内一切都清晰如白昼时，她的所见。
残肢断臂，扑倒在墙角的躯干，流淌着一层粘稠血液的青石地面，以及就算不去看，也一直充盈在她鼻腔之内的，强烈的血腥。
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不仅是因为此时此地，更因为充斥在她脑海中，一些残破暗淡的记忆碎片，它们同周围的一切如此相似。
相似的夜色中的殷红、挥之不去的腥气、倒伏一地的残破不堪的身躯，就连死寂无月的夜，独自被留在这片死寂中的自己，也是如此相似。
从那以后，她再没有见过血，就连梦中也没有。或许是因为心中的抗拒太过，那样足以铭记一生的记忆很少来到她的睡梦中。
但此刻，她又站在了相似的境地里，如同时间溯回，身处同一个噩梦。
不同的是，噩梦会醒，而她现在不行。
少女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死死地盯着那道门，想着少年离开时低声的许诺，他说他很快回来，那就一定会很快。
外面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清清此时的心绪却脆弱无比，已是不堪一击。她不会出去，就在这里等他回来，他一定不会让自己等太久。
夜风轻送，似乎吹淡了房内的味道，清清僵直着身体，细听静夜中可能会有的声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那里有逐渐明亮的月色，是此时目所能见的唯一光亮。
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或许没那么长，清清听到了细微的声响，来自于门外廊下。
是师弟？真的这么快？
门口的地上，出现了一个影子，它慢慢放大，是有人在走近。
不是他。
清清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看见那个影子越来越近，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挡住那点月色。
那个人穿着毫无新意的夜行衣，脸上亦毫无新意地覆着面罩，唯一与其他杀手不同的是，他身上似乎没有任何兵刃，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赤手空拳。
他在门边停留片刻，接着慢慢走了进来。
屋内除了几具不甚辨得清的尸体，已经没有其他人了，看起来，目标已经离开。
杀手走近那些肢体，他弯下腰，细细地翻看，似乎在辨认他们的身份。
清清将气息屏到最微最轻，连手指也不曾颤动一下，她趴在房间高高的屋梁上，整个身体都隐藏在建筑后，只露出一只眼睛，观察着来者。
他……在看什么？这么暗的光线，堪称零碎的身体，夜行衣的款式难道会有区别？
他竟然在用手指沾血，放进嘴里……
清清的瞳孔急剧收缩，一阵冷汗沁出，这是什么邪诡手段？是借血液来分辨死者身份么？
那人慢条斯理，将几处残留的尸体一一看过，接着负了手，朝门口走过去，似乎是要离开了。
四步，三步……
在里门口一步远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
“小姑娘，”他背对着夜色，向着清清所藏匿之处开口，嗓音竟意外的清润，“要躲到几时？”

第64章 暗魄
黑衣人微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朝着清清藏身之处，说了那句话之后，他没有任何动作，就在门口负手伫立着。
冷汗浸湿了清清的额发，她心跳如擂鼓，但仍死守着一声不吭。
室内黝黑一片，她藏匿在粗大房梁之上，更是难以辨别。她调动内息，连吐息都没有任何动静，这人，莫不是想诈她？
她才不会轻易被骗——
“别躲了，”门口的人突然曼声道，“你的心跳，我在这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很紧张、害怕，这是自然……还有……期待？有意思，你在等谁来救你？”
清清一瞬间瞪大了双眼，她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黑衣人朝她的方向慢慢走来，一边走，一边抬手在耳边做了什么动作。
清清仍旧按兵不动，她极尽目力观察着来者，奈何光线太暗，她并未看清他方才到底做了什么。
近了，更近了。
黑衣人在离清清两步远的地上停住，清清悚然发觉，他方才一路走来，没有发出一丁点脚步声，不说踏在地面的声音，就连鞋履与青石的摩擦声都没有。
她只听见一声长长的吐息声，就像是，他在深吸一口气——
“多美妙的味道，”这人的声音带了惊喜，“满屋子的浓重死气，却有鲜活的气息在这其中。”
云层散去，残月幽冷的光被投射到这间屋室之中。
黑衣人仰起脸，定定地看着房梁上藏匿着的少女。
清清头皮几乎要炸开，她立刻明白了先前他将手放在耳边的动作是什么，那是他在摘面罩。
晦暗月色勾勒出他眉眼轮廓，可称精致秀美，他嘴角勾着，笑意很深，但那双眼睛，却没有眼白。
清清猝不及防同这双眼对视，它们漆黑一片，犹如传说中永夜之地的天空，死寂沉沉。
她喉咙发干，手指无意识攥紧，眼前这个人危险诡异到了极点，而她只不过是个半夜出来方便，身无寸铁，连符纸都没揣一张。
再装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而徒劳地等待救兵更绝非良计。
那人仍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小姑娘，你多大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味道极其好闻？”
“这么年轻干净的气息，又沾染上足够的惊惧，我已经很多年没遇到这么美妙的搭配了，”他和缓地说，“你知道吗？我几乎不忍心杀掉你。”
他保持着那个笑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笑叹道：“越来越害怕了呢，真舍不得啊。”
“如果不是死令，我会将你带回去，可惜……”
他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缓慢地抬了起来，先前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但此时，他的掌心却闪着一点点幽蓝的微光。
“可惜不行，你必须死在这里。临死之前，好好绽放这迷人的味道吧。”
黑衣人将手掌一合，那些幽微蓝光陡然飞射而上，一瞬间照亮了暗室，如流星，如夜萤，携着漫天杀气，直直射向房梁！
叮叮咚咚，如同涧水洒落在潮湿岩石，蓝光并未碰到实处，它们被一个无形的罩子隔开，纷纷散落开来，坠到地上，竟有种梦幻般的美感。
黑衣人顿了顿，他望着那根房梁，饶有兴味地嗯了一声。
清清紧攥着手中的符纸，方才，她使了一个并不算太高明的防御之术。
至于符纸……是她从梁上摸到的。
半个多月前，也就是元日的第二天，裴远时说他时常梦见柳氏，睡不好觉，清清便为了施了“除尘”之术，往房间撒了不少法水，墙角檐下亦张贴了许多符纸符包。
她现下用的，便是当初她贴在房梁上那枚——“三宝天尊聚灵符”。在田家村时，裴远时质疑她为什么每个“三宝天尊聚灵符”上面的符图都不一样，清清不想承认那是因为她存心敷衍，便编造了一堆借口搪塞。
但有句话她说得没错，这符，有效用的只有符内包裹着的香灰，至于纸上的纹路，的确无足轻重。是以清清在给自家人作法时，连敷衍也懒得敷衍，直接用空白符纸包着鼎内香灰，贴在房梁上了。
谁又能想到，二十来天后，它在这种境地里派上了用场？
拆开符包，又是一张空白的符纸。没有朱笔，清清未作任何犹豫，狠狠咬破了指尖，在黑衣人罗里吧嗦的当口，摸着黑，凭借练习过千万遍的直觉，飞速画就了符图。
以血画符，甚至不用出声念祷咒文，只需在心中默念。因为血液是得天独厚的道术媒介，画符之人自己的尤甚。
于是，当那漫天毒针如幽荧星火一般袭来时，她悄然出手，完美地避开了所有。
初次交锋结束，清清的心仍狂跳不止，她知道今夜最为难缠的人物就在眼前。
这个黑衣人，便是她从茅房出来，在走廊上狭路相逢的那个。他注视了自己一路，却没有动手，原因或许就是自己身上有所谓的好闻的味道？
他的废话接二连三，杀招酝酿半天才迟迟出手，为的是让自己在无限拉长的恐惧中越来越崩溃，好让那劳什子味道越来越好。
能辨别人因为情绪波动而产生的气息、行动之间悄无声响、漆黑一片的双眼、漫天飞舞闪着幽蓝光芒的毒针、以及最初碰见时，那股极为特殊的，铁锈般的气味……
这是暗魄门的人，清清暗自咬牙，暗魄门是一个只培养顶尖杀手的宗门，与其说是武功宗门，用地下组织来形容它，或许更为恰当。
这个组织出来的杀手刺客，均极其嗜血残忍。他们善用各类暗器，诡诈手段层出不穷，最喜折磨目标到最后一刻才将其杀死。
杀伐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单单是任务，更像一种享受。
暗魄门在江湖上的名声并不算小，清清在不少书中读到过与其有关的记载。它们详细地讲述了门人特点的同时，也不约而同地警告，暗魄门杀手出手必见血，如若撞上，自求多福。
很遗憾，她现在就撞上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暗魄门人，那人一击不中，已经对她燃起了强烈的兴趣，就在下方打量着她。
少女全身紧绷，每一寸都在警惕戒备，她趴伏在木梁之上，脊背弯起，像一只伺机而动的小兽。
暗魄门杀手眯了眯眼，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变作两条狭长黑缝，看上去叫人毛骨悚然。
他温柔地说：“怎么一点不听话呢？”
“就这巴掌大的地方，能躲到哪里去。”
“不过没关系，我喜欢这份垂死挣扎，它让你的气味更动人了。”
他微微偏过头，直勾勾地看着少女的方向，嘴角笑意加深：“还想玩捉迷藏的游戏吗？”
最后一个字刚说出口，他身形一动，瞬间就站立到了房梁上，这是来自于杀手的速度，快得捕捉不到任何动作。
他的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粗阔老旧的屋梁此时空无一人，那个片刻前还伏在上面惊恐不安的少女，竟就这么消失了。
暗魄门杀手没有诧异太久，他略微停顿后，手臂一扬，指尖又有蓝光激射而出，直扑向往身侧另一根梁木！
与此同时，那根梁木上迅速翻过一道黑影，那是少女翻身而下，再次避开了这波针雨。
清清轻巧地落地，不顾满室血腥，就地一滚，滚进了木榻之下，身后的地面又传来金属触地之声，叮咚悦耳，如同乐音。
那当然不是什么乐音，是阎罗的催命之声。
清清趴伏在狭窄的榻下，她看见地面上多了一双脚，脚的主人似乎越来越兴奋。
他用曼妙的声调喟叹道：“为了奖赏你的不懈努力，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苦。”
陡然间，那双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漆黑眼眸，它牢牢锁定面露惊骇的少女，那张脸的笑意已经深到诡异，他竟然从始至终都维持着这个表情。
清清将腹中真气一提，脚使劲蹬在床脚，借力从另一头滑了出去，她不管不顾，起身便往门口飞扑。
一个身影挡在了门口。
暗魄门的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微张开的双臂像极了拥抱的姿势，又如同撞死野兔的那根树桩。
清清心中大骇，已是闪避不及，熟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她眼看着就要自投罗网，扑倒敌人的身上去。
杀手自然察觉到了她的惊恐，他为这份惊恐发出满足的叹息：“结束吧……”
少女真的撞到了他怀中。
可是有什么不对劲，杀手疑惑地发现，她扑过来时，身上的气味变了，不再是最初的干净清澈与恐惧忐忑交融的美好气味，现在她身上——
竟有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死气。
在他疑惑犹豫的瞬间，清清抬起手，狠狠地扒上了他的脸，接着顺势借力，二人调转了一个方向，她将他往屋内使劲一推，杀手猝不及防，竟又被推回了屋内。
而后，清清纵身一跃，再次藏匿在了门口的屋檐之中。
杀手丧失了耐心与戏弄猎物的乐趣。
猎物身上沾了先前死尸的血液，清新的气味被冲淡，转瞬之间，他已兴趣全无。
今晚就这样吧。
她是吓坏了？不跑远些，躲藏在这咫尺之处作甚……
杀手终于懒得再笑，他手中酿好杀招，再不同于此先的小打小闹，足下轻点，他打算向屋檐下飞掠，只消一息时间，这个女孩便会成为一具冰冷可怜的尸体。
他站在原地，没能做出任何动作。
很好，他垂眼看着脚边，那里悄然多了一根细细的红线。
那当然不是红线，是来自昆仑宗的法阵——“缚苍生”。
狡猾的女孩，她特意从两根梁木上停留，又逃窜到榻下，装作走投无路的样子，其实在暗中用刻画阵法……
这满地的，来自于敌人的鲜血，作为设阵之地，真是再好不过。
以房屋正中为轴心，两处屋梁为乾、坎，床榻之处为艮，自己脸上被抹了血，也成了这个法阵中的一部分，充当巽的角色，已经完全不能动弹。
难怪，女孩脱身之后不往外跑，反而留在门口屋檐下，因为她此时所处的位置，正好是阵眼“坤”的所在。
脚上的红线，在暗色中隐约可见，它牢牢连接着几处阵点，最末端，便在那女孩手中。
暗魄门的杀手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他心里除了中计之后的淡淡愤恨，更有疑惑。
要困住他，代价是女孩只能呆在那里一动不动，若是他的同伴赶来，要解决掉她完全是轻而易举。
她是何来的自信没有人会找上来？
她怎么敢？

第65章 破晓（上）
“就是这样了……”隐藏在檐下的少女低声而快速地说，“我现在不能挪动位置，你也千万别进去。若有外人闯入，这个阵法会即刻失效。你现在去我房间，把我惯用的那个全是法器的包袱取来，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裴远时仰着头，檐下一片黝黑，除了隐约可见的衣角，他什么也看不到。
“若这个失效了会如何？”
“当然……就困不住他了呀！”
“现在是能困住他，但也困住我了，若我离开，有了变动当如何？”少年淡淡地说，“师姐，我可以直接把他杀了，何必这样子？”
清清悚然一惊：“他是暗魄门的人！可不是什么鱼虾喽啰。这个组织专门培养杀人机器。从暗魄门出来的杀手，一个个阴阳怪气，行事诡异，手段恶心，以折磨对手为乐。”
“那更留他不得。”
清清气恼道：“你怎么不听说呢，屋里这个，完完全全就是标准暗魄杀手的样子，一个劲地说些恶心人的话，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还吓人的要命，一看到他笑，我就头皮发麻。偏偏这杀手武功深不可测，我劝你不要贸然行事！”
她的话刚刚说完，屋内突然传出一道男声。
那声音悠然道：“喂，你们不会以为我听不见吧？”
清清愣了一下，又忙说：“我虽然将他困在原地，但他双手还是能动的。方才屋内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是他又使了那个绚烂萤火虫，幸好你没进去！”
那道声音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什么绚烂萤火虫？这是幽冥毒针……”
清清鄙夷道：“你们这种邪道组织，给招数起名也就这点想象力，什么幽啊亡啊冥啊毒啊，生怕别人不晓得这是邪魔外道的本事。”
屋内的人忽得笑了：“小姑娘，话这么多，是以为用了个‘缚苍生’，就能高枕无忧了么？”
裴远时立刻抬起剑，对着门做出防备的姿势。
“你的确困住了我双足，我现下无法脱身，但那又怎么样呢？”
“即便我站在这里，也能知道，现在站在门外的小兄弟，是个用剑的。”
“你方才杀了六七人，其中一个，便是你手中这把剑的主人，我说得可对？”
“他叫杜三，本事一般，但这把剑还不错——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的名字？因为，他就是那个最终能要了你命的人，你很该知道他的名字。”
“你一来，我便闻到了来自于他的死气，他是不是死得极为精彩？他的血肉，有没有漫天炸开，其中一些落到了你身上？”
暗室内的杀手已全然兴奋了起来，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陶醉之意：“他姓杜，是因为他是被培养的毒人，哈哈，你以为他用剑，便是剑者了吗，毒人饲毒而生，他们的血肉，是世界上最猛烈的毒剂。”
“他本来就是要死的！”杀手的语速越来越快，“而你也很快了，难道你现在，没有感觉到真气在身体中一点点流失么？”
裴远时默然不语，事实上，那个人在脚边炸开的一瞬，他已经察觉到了异样，习武之人对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都了如指掌，他知道这个杀手说得没错。
他已经远远不如最开始的力量了。
“啊，”杀手沉醉地深吸了口气，“你竟然不害怕？但你旁边的女孩现在相当害怕呢，多可爱的味道——闻到它，我更加确定，方才你的恐慌都不算恐慌。”
清清咬牙道：“罗里吧嗦，你口才如此了得，做使萤火虫毒针的杀手真是屈才，下次干脆直接舌战敌人，或许更易获胜。”
杀手轻笑道：“伶牙俐齿，好好珍惜还能卖弄嘴皮子的时候吧。”
他说的是真的？清清咬紧了下唇，她低下头去看站在身下的少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高高的马尾，和同平时一样挺直的肩。
她知道什么是毒人，精挑细选出身体强健的幼儿，从小便用毒虫毒草喂养，长成之后，身体发肤都带有剧毒。
便是同毒人寻常接触，也能叫人瘙痒难忍，若是沾染了毒人的血液，普通人在一个时辰内，便会从气力不支，到浑身瘫软，最后气竭而死……
清清看着静静伫立着的少年，他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异状……
“师弟……”她刚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我撑不了多久，”裴远时朝着漆黑门洞，轻声道，“师姐，他说的不假，那人的血的确有问题。”
“但是不用担心，在我倒下之前会解决他，他比我先死。”
清清恶狠狠地说：“胡说什么！什么破毒人，会是至清至纯的昆仑道术的对手？我会使的驱邪祛毒法术数不胜数……”
“真是姐弟情深！”杀手笑叹道，“我对真情戏码不太感兴趣，比起这个，若是能让你们惨叫痛呼，那才是精彩桥段。”
“小姑娘，可不要分心呐——你手中握着的，可是困住我的阵眼！”
屋内陡然响起了金玉之声，清脆悦耳，如万千风铃在摇曳晃动，在寂静血腥的夜中显得诡异至极。
铃声越来越大，清清面色煞白，她感觉到，随着声音的增大，门口慢慢涌出了风，她的额发衣摆已经被吹得飞动起来。
驱使暗器向来是暗魄门人的绝活，这个人此刻，在催动着暗器在空中飞过，它们齐齐运动，逐渐加快，从而卷起气流，他想要借这道气流……
不好！清清当机立断，正要咬破手腕加固阵法，一柄细长的尖镖突然破空而来，竟然乘着风，在空中拐了个弯，眼看着就要刺中自己！
裴远时跃起，抬手，将剑身一格，金属相碰，嗡然作响，前一刻还杀气腾腾的飞镖，如断线风筝般坠到地上，又是叮的一声。
与此同时，杀手鬼魅般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门口。
惨白的月色下，他的脸色更白，如同传说中的无常鬼，配上黑不见底的骇人双眼，真真如同要勾魂索命一般。
红线已经消散，那枚飞镖，本就是奔着突破出结界范围，好破了法阵来的。
裴远时背对着月色，周身杀气凛冽，有如实质，他没有回头，在风中对身后的女孩说：“快走。”
清清只停顿了片刻，她的指尖再次狠狠嵌进肉里，最后看了一眼，毫不留恋地反身飞掠而去。
少年的剑立刻迎了上敌人，剑气锋锐森然，一击有万钧之力，势如破竹，快到连光都来不及从剑身折返。
杀手唔了一声，他一挥手，袖中猛然窜出一条银锁链，它如活物一般，瞬间缠上了迎面袭来的剑尖，一圈一圈化解了力度，转眼之间便将剑牢牢缚住。
二人武器相缠，杀手腾出来的左手中悄然多出了一把匕首，他将其藏握在掌心，乘乱狠狠朝少年刺去。
裴远时却早已察觉他的异动，当即便朝墙上蹬了一脚，右手仍紧握着剑柄，身体却腾空而起，将暗中袭来的匕首轻巧避过。
杀手未等他落地，左臂一抬，将那把匕首直直飞射了出去，他轻笑道：“不错，反应还这般敏锐……”
“你不会没感觉到，随着这般使用真气，毒素在更快地侵袭着你的身体……”
未说完的话止于惊愕之中，随着“噼啪”几声响，杀手的右臂袭来巨大震痛，他清楚看见，袖中那条银锁链竟瞬间裂开，分作几段，如同被段段斩开的蛇身，无力地掉落在地面。
裴远时抽回剑，接着后撤一步，再次将剑尖抬起，牢牢锁定住敌人。
少年控制不住地喘息，因为刚刚，他将真气灌入剑身，直接震碎了敌人引以为傲的禁锢手段。这段锁链，质地软而韧，应当是专门用来困人武器的，他竭尽全力将其震碎，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地面上，锁链的碎片还在隐隐反射着银白色的光，杀手垂着眼看，片刻，突然轻笑出声。
杀手轻声说：“很不错，你叫什么？”
没得到回应。
杀手说：“这条链子对我很重要，它从前是别人送给我的，一直都很好用，现在因为你，它断了。”
少年喘息得更加厉害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甚至比先前力竭的时刻更要疲累，但他的剑尖一直对准敌人，它始终很稳。
月亮爬到了东山上，它的光亮斜斜地照射下来，杀手的眼睛慢慢变了，它们的颜色逐渐变浅，收拢在中间。
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瞳孔。
杀手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他用这双染血的奇异的眼眸注视着裴远时，他慢慢地说：“我叫梅七，记住这个名字。”
周围的气场霎时一变。
一股从脚升到心底的寒意，慢慢地啃噬着裴远时的身体，他的嘴角慢慢沁出一条血线，少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紧握住剑柄，未曾有一丝动摇。
他们的对峙没有持续多久，下一刻，杀手身影闪动，出现在了裴远时身后，他避过少年的剑锋，手腕一抖，指尖出现闪着碧光的长针，它们以闪电般的速度刺向敌人的脊背！
裴远时咬牙，往前一个翻跃，还未站定，身后攻势又袭来。他索性足下发力，高高跃起，几个纵跃，便往观外掠去。
他无力正面御敌，现下只有远远地离开小霜观，将敌人带出来或许更好……
这个梅七，显然已经上了头，但愿他只想报锁链之仇追堵自己，不要想起真正的任务目标才好。
小方山上遍地树木，北坡更有密林，都是他去惯了的，萍踪在树木之中更好施展，若能去到那里，尚有复杀余地。
气息在流逝，似曾相识的感觉慢慢涌了上来。
少年在月下急奔，身后追兵一直未被甩出过三尺，眼看着，围墙近在眼前，等跃出这道墙，便是深而密的、夜晚的树林……
一道声音幽幽地说：“你想把我引开？”
裴远时硬生生顿住了脚，他腰身一翻，猛然抬头，只看见月色下，杀手的黑影从屋脊上一闪而过。
那个方向正是……
他瞳孔猛然收缩，喉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未作任何犹豫，他调转方向，提起残存的所有气力，朝杀手消失的位置飞掠而去。
风从耳边刮过，拉扯着他的发丝生疼，少年从这个屋脊跃上那处檐角，这是在几近油尽灯枯的身体上不该有的速度，杀手黑色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与此同时，还有院子中央，背上背着包袱，正一脸惊惶地看过来的少女。
风送来杀手的轻笑，好像在笑对手的自作聪明，黑色的身影跃向少女，他手一扬，漫天的星雨再次落下，是避无可避的致命杀招。
清清的双眼照映出这绚烂的星光，她抬起手，一枚符纸立刻从指间飞出，在空中飘飘荡荡，看上如寻常纸屑，不堪一击。
然而，漫天幽蓝却静止了。
仿佛有谁施加了传说中的时间凝滞之术，风仍在吹，杀手仍在往前扑，少年的胸口仍在起伏，血仍从他嘴角滴落，但那漫天的毒针却一动不动，仿佛悬挂在天上的星子。
清清将手高高举起，五指用力合拢，低声喝道：“去！”
于是，静止的星辰仿佛得到指令，它们一瞬间调转方向，对着黑衣的杀手激射而出！
梅七大喝一声，双臂一拂，运了十足的真气，将攻势席卷而开，靠近他的毒针纷纷落下，触碰到地面，发出细微声响。
他随之落地，双眸全然赤红，如地狱恶鬼一般，燃烧着嗜血的欲念。他欺身上前，右手屈伸如鹰爪，直取眼前少女的咽喉。
清清自然急退着躲开，敌人旋身飞踢，又是一招袭来，她紧咬牙关，转眼之间，便同可怕的杀手拆了七八招。
已经是极限了！暗魄门人以杀生为职，本就以杀人手段而叫人闻风丧胆，而她的拳脚功夫一向不甚精通，近身的较量更是难以招架，十招过去，已然是勉力支撑。
她这厢不支，敌人却逐渐摸清了她的套路，又一次堪堪躲过出拳后，杀手突然变拳为掌，逆转了方向，朝她的腹部狠狠击来！
躲不开了！清清脑中嗡的一声，却就在此时，一道剑气从天而降，生生将正在交战的二人阻隔开来。
梅七不得不收回手，往旁闪身避过，这一杀招终究未落到实处。
是师弟！清清看清了天降神兵般的少年，同时看清的，还有他此时已经浸湿前襟的鲜血。
月色下，浴血的少年气喘吁吁，他并未同女孩说什么，只转过身，再一次向敌人举起了手里的剑。
剑依然很稳。
“又来了，”梅七嫌恶地说：“我说了，我不喜这种戏码。”
他的双目如燃烧的赤红火焰，其中却没有丝毫暖意。
“一个半死的小子，一个根本过不上两招的姑娘，能同我耗这么久，你们俩已算值得。”
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梅七右手从空中拂过，一柄造型怪异的剑出现在他手中，与其说是剑，它更像一把长长的弯钩。
清清立即认出，那是暗魄门标志之一，无名勾，那弯而利的尖端，是用来给垂死的敌人放血之用，让奄奄一息的敌人体会到血一点点流干的感觉，绝望地走到生命尽头，杀手会从而得到极大的来自杀戮的满足。
梅七手中的这把不知饮过多少人的血，它通体暗沉，没有一丝金属光泽，杀手将它横在少女面前，他冷然开口：“到此为止。”
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火光电石之间，清清将手朝蓄势待发的杀手一扬，一片呛人的烟雾直扑向他的脸，那是——“三宝天尊聚灵符”中包裹的香灰，她从裴远时房梁上摸到这个符包，符纸拆开来画了防御阵，香灰拿来洒向敌人双眼，可算是物尽其用。
梅七的确是未曾有防备，他眼睛在这片灰雾中几乎睁不开，待到适应了，才发现两个对手不见了。
毫无疑问，他们逃跑了，梅七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此前，道观周围被他肃清过，现下几乎没有任何活物，草中的蟋蟀，树上的鸣蝉都没有一只，他不会受到任何干扰，而少年已经流了很多血。
循着血的味道，他不可能会找不到，那个女孩带着已经行动不便的少年，怎么可能走得远……
他们的气味还很浓厚，应当离了不过一丈。
梅七循味而去，快得像一道残影，并且悄无声息，这是属于杀手的意志，在这样接连不断的作战后，他现下还未有任何疲态。
毕竟可是他可是梅七，排行第七的刺客，主人最得力的走狗。
转了一个弯，那对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现，梅七看清后，险些笑出声。
女孩背着那个少年，正十分吃力地迈上一级台阶……她要去的方向，似乎是先前对峙过的那处房间？
梅七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女孩不想着逃出去，折返回那里做什么？他们昆仑宗的人道术诡谲，花招层出不穷，此前他才被摆布了一番，这下可不能再次上当！
无论她想去哪里，先让她死在要去的路上吧！
杀手风一般掠身而下，他抽出怀中嗜血的兵刃，狠厉刺向对此毫无察觉的少女，他又闻到了熟悉的迷人的气息。
他真的挺喜欢这个气息，让她就这么死了的确可惜，但今夜他已经受够了，就让这一切——
梅七顿住了脚。
行动不便、脚步蹒跚的少女和她背上的同伴一起，消失在了他眼前。
他仿佛还能看到少女的发丝，看到少年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但现在这些统统看不到了。
他们就这么在近在咫尺的眼前不见了，那股叫他着迷的香气、昏迷的少年流淌着的鲜血的气息在这样的夜中再难搜寻。
梅七闭上眼，他将感官调动直最敏锐，五十丈之内，空气中任何熟悉的气息都没有，仿佛从未有过这二人出现。
昆仑宗的花招，果然层出不穷，

第66章 破晓（下）
清清靠在一棵巨大古木边上，不住地喘着粗气。
她气喘吁吁，鬓角发丝黏在脸边，肩上系了个包袱，身边靠着个昏迷的少年。
师弟真的很重，清清一路提着真气，才能勉强背着他在崎岖坎坷的山路上奔逃。哪里树木密集，她就往哪里钻，不过半刻钟，身边便只剩遮天蔽日的粗大乔木，连小霜观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此地距小霜观有一个山头之远，山林深密，天光暗淡，那个杀手，不至于这么快就找来吧？
他可会有其他的帮手？暗魄门人从来都是被豢养的杀手，他们绝不会自主行事，先前这个，是受了谁人的指使？
他绝不会就此罢手，或许现在正四处搜寻。观里是万万不能回去了……如果能顺利逃到泰安镇，能平安吗？
清清的心寸寸冷了下来。
能驱使暗魄杀手的人，绝非等闲角色，幕后黑手的势力绝对不容小觑，或许对方——根本不惮于在泰安镇这种僻远小地方杀人，即便在大庭广众之下。
师父杳无音信，曾经作为避风港的小霜观也不能回，她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双目紧阖、面色苍白的少年，狠狠地咬紧了下唇。
她为裴远时把过脉，他此番昏迷的确是来自于毒人，若是甫一开始便祛毒作法，影响不会这么大，但是——
他定是同那杀手有过极为激烈的战斗，不然怎会不到半刻钟，毒素便走完了四肢百骸，成了现在这样子。他不可能不会不知道，中毒之后得需静止休养，才能不让毒性变本加厉的道理，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她已经为他加持了清心咒，祛恶符也化掉，兑了溪水喝了。但这仅仅能暂时抑制住毒素继续扩散，如果要完全去除，需要更全备的法阵与静养，现下追兵莫测，根本没有这样的条件。
毒人从幼儿时便用毒草毒虫喂养，成年后更是每日用毒汁浸泡洗浴。要养成一个毒人，需要花费的钱财数目巨大……大手笔，果真大手笔，一个费心培养的毒人，就这么轻飘飘死了，只为了来杀掉他们。
清清伸出手，帮少年拭去嘴角干涸的血，现在天色逐渐转明，她看见他身上大片的深色痕迹，不用去想，也明白那些是什么。
“别怕。”
那声雪色刀光中的低语似还在耳边，将危机一瞬破开的剑气仿佛仍在激荡，这个拼尽全力保护她的少年，此刻紧阖着眼，再没力气握住剑。
她垂下眼，慢慢咬紧了牙齿。
月亮变淡，一丝白线自天际隐隐透出，在暗蓝色的天幕上扩散开来。风湿润清凉，屋檐灰墙逐渐显现出了原本的色泽。
天快亮了。
梅七独自站在院子中，那把涤过无数鲜血的无名钩被他随随便便地垂在脚边。
彻夜的追逐与对峙，丝毫没有让这个杀手露出疲态，稀薄的光线里，他的双眼如传说中的血月，只渴望更多猩红来填满。
风送来隐约虫鸣声，山中草虫何其多，即便被他有意清除过，一夜过去，又有新的生命诞生、徘徊，整座山在慢慢苏醒。
这毕竟是在春天的黎明。
梅七静立片刻，手腕一抖，袖子中滑出一个造型奇异的细管。
他将细管放至嘴边，一声清而厉的哨音如雪山鹤唳，划破了山间宁静，在山谷间回响不绝。
北坡密林中，正在起身的少女猛然抬起了头。
她停顿片刻，紧接着纵身跃上身边这棵巨大古木，她此前撕掉了衣摆，将少年捆在了自己身上，行动虽仍吃力，但也方便了不少。
古木枝繁叶茂，高近三丈，她寻了一处粗大的树枝，凭借着蒙络枝叶，屏住气息，紧贴住树干，将身形隐蔽起来。
天色将明，林中漂浮着一层浅淡雾气，开始有鸟雀拍打翅膀飞出，羽毛擦过叶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在这片安宁之中，清清慢慢弓起了脊背，她听到了不一样的声响。
迅捷而轻敏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最近的那个应当在十丈开外，暗色重重的林间，他们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一个黑衣人率先出现在了她视线之中。
依旧是面罩与黑衣的搭配，他小心地踩过地上凝满露珠的草叶，手中匕首寒光微闪，正慢慢朝这边靠近。
清清居高临下，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黑衣人的头顶，他不断转动脑袋张望四顾，毫无疑问，自己就是他的目标。
左手边的树丛中又出现一人，穿戴着相同的装束，进行着相同的举动，正警惕小心地探寻而来。
东面、西面……陆续有更多的人被她察觉。
清清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正靠近这棵树的来者，晨风拂过少女的发尾，少年仍在她肩头沉睡，她很喜欢他身上类似于皂角的香气，可是如今，这样的香气沾染上了挥之不去的血腥。
“噼啪”
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在静谧林间突兀响起，一瞬间，所有黑衣人齐齐看了过来，只见最高大的那棵树上，一位衣衫单薄的女孩正面露惊慌地准备逃走。
下一刻，凛冽杀意汹涌而至，扑向这棵参天巨树。
清清奋力一跃，在树上几个纵身，跳到树顶枝丫上。她还未站稳，树身陡然巨震，这群黑衣人纷纷跃上了树，朝她的方向飞扑而来。
为首的刺客，已经清楚地瞧见勉强站立在顶端的少女，他毫不犹豫地攀援而上，一手抽出背上长刀，再进一丈，便能轻松砍断她的脚腕。
半丈、三尺……近了，更近了，他突觉不对。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树干，根本没有片刻之前被发现的慌乱，她抬起眼看着他，眼中一片淡然。
这不是深陷险地之人该有的眼神，刺客心中警铃大作，要跳下树却以来不及，脚下的同伴不知异样，正朝这边奋力攀来。
少女的手离开树干，放至嘴边，她轻轻舔了一口指尖，那上面似乎——是鲜血。
下一刻，一阵狂风漫卷而起，刮着树木左摇右晃，枝叶摩擦哗啦作响，休憩的鸟雀纷纷惊动飞出，叶片擦刮而过，竟有些许锋利，所有人在风中几乎睁不开眼，只能牢牢攀附住树木，不让自己从空中掉下。
这阵诡异的风很快停息，刺客们睁开眼，惊讶地发现，女孩不见了。
“她逃不远，快……”
话未说完，开口的刺客闷哼一声，一头从树上栽了下来，压断数条树枝后，一声闷响坠地，再无了声息。
紧接着，黑色的身影纷纷而下，如瓜熟坠地般，树上接二连三掉落数人，没有一人再能站起来。
林中重归寂静，属于早晨的清凉雾气在其中流淌，树下倒伏着的人身上黑衣已经破碎不堪，露出里面同样满是伤口的肌肤，血静静流出，渗进长了嫩草的土壤之中。
一些沾了血迹的叶片散乱在草丛中，没有人会怀疑一片树叶的柔软，正如没有人知道，当它们乘着饱含杀意的疾风在空中飞旋，曾经柔嫩易碎的边缘，会变得多么锋利，多么致命。
同一时刻，小方山的另一处，满是嫩草的北山坡上，也无故旋起了一阵狂风。
待这阵夹杂了露水与草叶的风散尽，山坡上凭空出现了个女孩，她正微喘着打量四周——
正团团围上来的黑衣人。
为首的正是梅七，那双血色双眸在天光微露的黎明时分，仍是那么显眼。看着被包围住的女孩，他俊秀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可称狰狞。
“在变什么戏法呢？小姑娘，”他温柔地说，“山上全是我们的人，无论你逃到哪处，都会被捉住。”
“以山为阵，是很不错。这么大的手笔，简直就是昆仑护山大阵的缩小版。定不是一日之内能够完成，也并非你这样的小孩能布置的。是你师父早早为你设下的吗？防着有这么一天，可以让你东逃西窜，争取些活命的时间？”
他的眼中满是快意：“你可知道你师父现下在何处？他可能永远不能再回来见你了哦。”
清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冷冷地说：“是吗？”
伴随着这句问话落下，一阵隆隆的沉闷雷声响起，由远而近，逐渐放大。
天边陡然显出一道金光，那是初升的朝阳，在沉寂了一夜后再次攀上山脉，刺破云层，发出灼灼光芒。周围的刺客惊讶地发现，这奇怪的雷声并非来自天边，更像是来自于脚下。
不过转瞬之间，长满了柔嫩春草的山坡剧烈震动了起来，平整的土地如波浪般翻涌，无数碎石土块炸开，露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黝黑沟壑，刺客们纷纷跃开四散，稍有犹豫，便卷进泥土的洪流之中。
飞沙走石中，少女的身影再次消失不见。
下一刻，她出现在小方山山腰，长满青苔的涧池边。
这处涧池她捉过鱼、凫过水，它的水源来自于山体内暗河，它连同着整座偌大的青屏山。去年夏天，玄虚子带着一个少年，从暗河山洞中穿过，回到了小霜观。
而今天，她要背着同样昏睡不醒的少年，踏上同样暗无天光的路途。
不同的是，此去前路未卜，毫无定数。
突如其来的响动自然引起了在此处徘徊搜寻的黑衣人注意，他们从密林中现身，迅速扑向站在涧边的少女，紧接着，他们看见——
少女抬起手，池中哗然炸开一道道水流，直直砸向他们，这水流冰冷刺骨，力道极大，人被拍得头晕眼花。
率先回过神来的人还想再扑，却发现那少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跃入深深的涧水之中。
冰冷涧水灌入耳鼻，清清一手拽住裴远时，一手奋力划水，往水下潜去，二月中虽然逐渐转暖，但远远不到能自由在溪水中凫水的地步，只消片刻，她便感觉四肢僵硬，动作吃力了。
要快一些，再快一些，游到洞穴中，那里的水温反而比外界高出不少，完全可以容人，在游进去之前……
清清沉到水底，又一次咬破了手指，将手往池底青石上用力按下。
四周再次剧烈抖动了起来。水中弥漫起尘土，数块巨石纷纷滚下，砸伤了好几个正欲跳入水中追捕的刺客，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过后——
这处山坡塌陷了，巨石堵住原本洞穴所在的位置，仍有水流蜿蜒而出，但再也寻不得进入其中的方法。
在塌陷之前，少女早已如游鱼一般，在岩洞中穿梭而去，远远躲过了这场异变。
水温逐渐升高，先前的僵硬不适得到了极大的缓解，清清水性极佳，以她的气息加上内里，再潜半刻钟也毫无问题，但是——
身边的人突然呛了一口水，一连串的气泡从口鼻之中涌出，她心中一惊，虽然她对他事先施加了避水符，但这符咒在昏迷不醒，无法行动的人身上，效果似乎是折半的。
没有作任何犹豫，在带着他再次浮上水面之前，少女一把拉过他的手臂，于看不见的黑暗水下，寻到少年的嘴唇，而后狠狠地贴了上去。

第67章 岩洞（上）
温暖水波之中，没有一丝光的岩穴下，她捏住昏迷的少年的下巴，狠狠贴上了他的嘴唇。
二人发丝相互纠缠，清清急于度气，动作粗鲁，她贴上去的时候，他的牙齿撞得她有点疼。
危机暂时解除，她复又提起气，拽着裴远时的手奋力往上游去。
哗啦一声响，她从水中冒出了头，呼吸到洞穴内潮而闷的空气的一霎，才有了劫后余生的轻松之感。
少年软软地靠在她胸前，借住着水中浮力，清清只用一只手臂虚虚扶住他，便能护得他不往下沉。
此刻当务之急，是找一处干燥地方上岸。
她一只手护住裴远时，一只手不断向前划动摸索，还未触碰到什么物事，头上先被石壁磕碰了一下。
她并不气馁，也不惊慌，她凝神静听，努力分辨这潺潺水流声中，隐约可闻的，水滴从岩缝中渗出，又砸落到石头上的声响。
一声，又一声。
循着这清脆水声，她小心地向前游去，终于，足尖触碰到了坚硬的石面，清清慢慢往上走，终于有了踏实之感。
“啪嚓”
火折子被点亮，她好不容易才从湿透了的包袱中摸到这个物事。万幸，她以前细心地在这上面包裹了油纸，并未费什么功夫，便将它点燃了。
一个火折子能支撑的时间有限，清清默念了一串咒语，手指往那火苗上一点，只见暖黄色的火光霎时便变作了青白色，虽明亮依然，但色泽如同鬼火一般，在这漆黑洞穴中看着实在有几分渗人。
这是经过“长明咒”加持过的火焰，除非接触到天光，否则永远不会熄灭，用在如今这处境是再合适不过。
她将火折子插在岩石缝隙中，又转身费力将裴远时拖到此处，才稍微喘了一口气。她抹了一把脸边黏着的湿发，叉着腰，开始细细打量周遭环境。
这处落脚地——说开阔不算开阔，说窄也不算窄，万幸是十分干燥，石壁上没有水流渗出，能供二人在这上面平躺休息，整饬一番。
她将裴远时摊平在地上，细细地查探了鼻息，又观察了脉搏，确定了他暂时无虞，此前那番清心咒没有白费力气。
但这还远远不够，如果仅仅用术法加持着，性命虽无碍，但终究不会醒转，时间一长，也会油尽灯枯而亡。
裴远时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血污经过长时间的浸泡冲刷，已经遍寻不见。少年英挺的眉骨与锋利鼻梁构成一道险峰，在暗淡光线中落下一片阴影，显得冷清又肃然。
清清伸出手，慢慢抚过他的眉眼，她还是喜欢他睁着眼的样子，显得更容易亲近。
她喜欢他看着她时候的样子，长眉舒展，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情绪，他对她说话的声音像夏天的涧水一般清凉好听。即便这样经常使她手足无措，但她还是很喜欢。
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半年多一点，但她很喜欢这个师弟，他话不多，但做什么都很靠谱。她对他插科打诨，喜欢说缠着他一些无聊的废话，这些废话他总接得上，他们其实很算投契，或者说，他很能懂得她。
他其实很讨人喜欢，但不晓得为什么，平日里对别人就板着副脸。
清清早已在心中将他排为世界上第二重要的人——第一是师父。师弟从哪儿来，会到哪儿去，她一概不知，也从来不问。如果他想说，她会好好听，在那之前，她再怎么好奇，也一个字都不会过问。
他亦从未探听过她的身世，这是他们之间无言的默契，清清很为这点默契自得。
但现在，不一样了……少年扑向盛大刀光的那道身影，宁愿全身毒发，也要拖住暗魄门杀手的决心。他拼尽全力护着手无寸铁的她，她也绝不会在任何关头放弃他。
好吧，现在师弟是世界上第一重要的人，勉强和师父并列。
他是她最重要的人，所以她绝不会允许，他就这么死在她面前。
清清思索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轻喘着气，颤巍巍地起身，去翻找包袱里的东西。
借着青幽冷光，她找出了一件小小的尖刺状的物事。
她将它置于掌心，只见这东西造型怪异，上面刻着繁复古朴的纹路，上宽下窄，最末端又长又细，犹如毒蜂的尾后针，看上去十分危险。
不知何处有水滴不断落下，噼啪脆响一声声地传来，在这寂静的洞穴之中回响不绝。
女孩闭着眼，脚边躺着一位不省人事的少年，她轻声念祷着神秘的咒文，同水滴声一起，在岩洞中低低回旋，灵越悦耳，犹如山中女子在林间采撷浆果时候的惬意哼唱。
血，一滴滴，从女孩手腕滴落，那根造型怪异的铜针，深深地刺进她腕上的肌肤，流淌出温热的血液。
她低下身，手指沾着温暖赤红的液体，在他额上涂抹出瑰丽的图案。从额角，到脸颊，而后将手腕凑到少年唇边，往那里面慢慢滴入。
嘴唇的主人似乎很抗拒，他无意识地紧闭着唇齿，更多的血液顺着他下巴滑落，消失在脖颈衣领中。
啊，这样可不行……
清清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彻夜的奔逃对峙，又背负着人在山林之中躲藏，催动护山法阵耗费了太多精力，从潜入水中到寻得休息，又过了一刻钟，这对从来就不爱锻炼的她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消耗。
她流了好多血，已经身心俱疲，头昏脑涨，在师弟咽气之前，没准儿自己先油尽灯枯了罢……
眼前的事物逐渐难以看清，她抬起手，朝手腕伤口处用力吮吸了一口，并不觉得痛，她已经疲累麻木到来不及感受疼痛。
而后，她俯下身，笨拙地贴近少年的嘴唇，撬开他紧闭的齿关，将这口腥甜全数度入他口中，她极有耐心地舔舐着他的舌尖，帮助他慢慢吞咽，一点也没再浪费掉。
看上去再冷再沉默的人，唇舌都是很软的啊。
少女脑中最后一根弦崩断的时候，浮现出来的最后一个念头却是这般。

第68章 岩洞（中）
裴远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炎热的夏天，蝉鸣一声又一声。
在阳光炽烈的下午，他冲了凉，带着一身水珠子，湿漉漉的头发也随意披在身上。他回到房间，发现桌子上摆了一盘白玉糕。
他一向不喜欢吃甜食，白玉糕却是例外。这种用糯米、白芝麻磨成的糕点松软可口，清甜得恰到好处，一点都不腻。在夏天冰镇过的，吃起来更是冰冰凉凉，适口极了。
细腻洁白的糕点摆在碟子中，裴远时拈起一块便咀嚼起来，吃着吃着，他觉得今天这糕味道有点奇怪。
甜还是甜，但多了一些莫名的咸味，尝起来怪怪的。
而且，口感也有所差别，原本清凉细腻，一抿就化的质地，被莫名的绵软温热所取代，他用舌头抿了又抿，竟半天吞咽不下。
真奇怪……但是也不赖。
在梦里，他就那么坐着，手中端着一个小碟子，嘴里一直在同那块白玉糕较量，反复舔舐，反复咂摸，将其中滋味品尝透了，也仍不满足。
一块儿糕的滋味怎么无穷无尽？他没有细究，也没有任何疑惑，毕竟他是在做梦。
于是他尝了又尝，品了又品，到底也没有心急去咬，不知何来的预感，他觉得这块神奇又美味的东西一咬就没了，再也没机会吃了。
直到他一下子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周边的景象才慢慢褪去颜色。身边的房间不见了，窗外盛夏的景色也不见了，手中的碟子更是不翼而飞了。
他慢慢睁开眼，又怀疑自己根本没睁，因为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沉沉黑暗。
意识也逐渐回转，裴远时仰面躺着，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已经来到了阴曹地府，所以才会这么黑。
不，也不是纯粹的黑，身边有一点青幽的光团，它忽明忽暗，在两尺开外的空中静静燃烧，他知觉迟钝，觉得自己身上似乎很重，很湿。
是了，自己果然是死了。
淌过了奈何桥下忘川水，所以身上湿了，旁边又有幽幽鬼火。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吉利的样子。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一股酸软疲乏立刻袭了上来。
听觉正在缓慢地恢复，裴远时听见细微的水流声，以及轻灵空荡的水滴声。
身上的知觉也慢慢回归，他艰难地呼吸着，觉得心上似有重物倾压，叫他喘不过气来，不可抑制地，他想到了一个人。
她最后逃出去了吗？如果自己反应再快点，经验再足些就好了，她一定会远远地逃走，他本来应该陪在左右……
他恨透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受。
少年心中涌起强烈的怨憎，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就要往身下坚硬的地面捶去，然后——
他终于发现，身上趴了个人。
这个人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就这么僵硬地趴着，头贴在他胸前一动不动，诡异极了。
哦，此地是地府，这应当不是人，怪不得先前喘不过气，原来是这只鬼趴在自己心口上了。
裴远时伸出手，慢慢撩开了胸前的“鬼”的湿发，露出了下面——
沾满了暗色血液的苍白面容。
他静静地注视这张脸，虽然它极为可怖，在这般环境中能叫人生生吓晕，但他瞬间就认出了这是谁。
难道，她竟然没能逃过，不然怎会在此处——
裴远时触碰到她的脸颊，用手指慢慢擦拭上面的血迹。
他刚刚醒来，不管是思绪还是感官都非常迟钝，但此时此刻，看清这张脸的一刹那，他整颗心都抽痛起来，这种无法言说的痛来得又狠又尖锐，伴随着深深的绝望与不甘。
直到那张满是血痕的脸的主人，因为被用力地擦拭而不满地皱起了眉。
“干嘛？”她仍紧闭着双眼，十分不耐烦地说。
裴远时的动作僵住了。
于是岩窟里重回寂静，只有隐约水声，女孩再没多说一个字。
半晌，他试探道：“师姐？”
没有人回应他。
少年当下便慌张起来，他吃力地起身，将女孩搂在怀中，借着惨淡青光不住打量她：“师姐？师姐？”
女孩身若无骨，就那么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好似一点力气都没有，她终于又说话了：“闭嘴。”
裴远时于是闭嘴，他低下头，二人额头相抵，确认到熟悉的温度，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他轻蹭着怀中少女柔软的面颊，近乎贪婪地感受她的温度，他明白了先前是自己意识不清时候的胡思乱想，他们成功逃出来了，不管现下是何地，他们逃出来了。
最后怎么样了？为什么二人浑身湿透？他试着运了气，虽稍显沉重凝滞，但同毒发时的体会大大不同，毫无疑问，是她做了什么，将自己身上的毒解开了，是怎么解开的？
想问的太多，少年终究一个字也未出口，他只紧紧搂抱着怀中的女孩，反复确认她是否真的安全无虞。潮湿的黑暗中，他一遍遍低声呢喃。
“师姐，师姐……”
清清终于受不了了，她连掀眼皮子的力气都没有：“我真的好累呀……”
裴远时轻轻嗯了一声，他声音中全是心疼：“师姐辛苦了。”
清清又有气无力地说：“我真的好饿呀……”
裴远时心中一紧，他茫然四顾，这里除了潮湿石壁与暗淡水面，什么都没有。
清清断断续续道：“有鱼，很小……可以直接吃……”
小方山这处暗河，里面一直有小银鱼的，鱼肉味道十分鲜美，且柔嫩无刺，无论是煮汤还是煎炸，都妙极了，就连生吃鱼片，也有独特滋味。
小银鱼夏天时会成群结队游出暗河，在山腰涧池边求偶繁殖，清清每年都会捉上许多。
现在虽然是二月份，但鱼儿们也有长成了，能入口的。因为暗河里终年水温恒定，几乎没有季节差异，所以小银鱼可以自由生长，不受季节制约。
清清此前一路潜泳而来，虽说视线受阻，但时不时总能从腿上指尖突如其来的奇妙触感判断，暗河中有不少鱼群在生活。
此地没有条件生火，只能手撕生鱼果腹，她现在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当然只能让师弟代劳。
裴远时虽同样腹中空空，但身体却意外地很有气力。他起身，小心地将女孩放平在地上，用手掌垫着她的后脑，待人躺好了，才慢慢抽出。
清清真的是饿极了。
昨天，她因为那破话本，午饭晚饭都没吃，半夜出去找吃的，又碰上了那群刺客，接着就是漫长的左奔右突、上蹿下跳……放了那么多血后，她眼睛发麻，心噗噗地跳，终于是撑不住。
还好，师弟醒来了，法术也成功，不然二人惨死在这暗无天日、人迹罕至的洞穴里，未免太过可怜。
玄华宗的东西，真是厉害……那枚古怪的铜针，是以施咒之人的鲜血来祛毒的道具，对施咒者念力、专注力要求极高。幸好自己颇有两分真本事，才堪堪驾驭了这个术法，危急关头，救了师弟一命。
先前虽然是昏了过去，但到底还是留了一丝清明强撑着，现在师弟一醒来，清清紧绷着的念头一下子松懈，仿佛一切有了依靠。
不管了，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识相的，便好好为师姐尽犬马之劳吧……
但还是好饿啊……
想睡，又睡不着，此前听到噗通一声，是师弟跳下去了罢，希望尽快得手。怎么这么久都没听见其他响动，不会淹死了吧！这么不中用？
还是头太晕太沉，连耳朵都听不到响动了呢。
太饿了，好想吃东西呀，生鱼肉清清过去也常吃，不过要配上足够的麻椒、陈醋，又鲜又爽，夏天吃再好不过。
如果没有佐料，就这么吃是什么味道呢？应当是冰凉爽滑，带着十足的鲜甜……万万不会有腥味的，暗河中生长的鱼儿，根本接触不到污泥陈土，一点腥味儿都不会有。
清清觉得自己飘了起来，好像在半空之中浮动，什么也听不到，感受不到，满脑子只有想象中的鱼肉滋味，如同画饼充饥一般，这样也能叫人满足了……
想着想着，仿佛真的品尝到了鱼肉，又鲜又美，嫩滑弹软，入口即化不说，还有丝丝的甜味，古人说的望梅止渴原是真的，只要拼命地去想象，真的会有尝到鱼肉的体会，如此的真实。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吃了一口又一口，仍无法满足，想要更多鲜美滋味来抚慰，吃着吃着，她慢慢发现——
鱼怎么像是活的，还会在嘴里动来动去，好奇怪呀。
她不高兴了，虽然生鱼吃起来好极，但若生吃活鱼，也太野蛮了些！
她皱着眉，尝试将它吐出去，但那条鱼却不依不饶，总是能重新钻进来，弄得她烦不胜烦。
既然如此，就只能叫它丧命在她的尖牙利齿下了！
于是她又去咬，但那鱼灵活无比，总是灵巧地躲开，不一会儿，又软软地缠了上来，她心急，用舌头去抵，它却仿佛同她游戏一般，又黏乎乎地贴紧了。
又软又韧的触感，如果能吃掉，味道一定好。吐又吐不出，咬又咬不到，她干脆将其狠狠含住，想生吞下去。没想到这鱼力气也大，摇头摆尾的，扫过她唇舌的每一处，她最终也没能得逞。
清清倔劲上来了，誓要同这条可恶的鱼不死不休，她同它纠缠了半晌，同时也不断尝到更多鱼肉，终于慢慢地失去感知，彻底沉入黑甜乡。
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知过去了多久。
她神清气爽，虽仍然有点饿，但比之前好了许多，她揉着眼睛坐起，看见裴远时背对着她，似乎在打坐。
清清伸着懒腰，含混不清地跟他打招呼：“你在做什么？”
少年没有转头，也没有回答她，他答非所问道：“我之前捉到了师姐说的鱼，撕了好些喂给你吃了。”
清清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怪不得醒来不觉得太饿……”
她停下手：“我突然想起，睡着时候做了一个梦。”
少年肩膀微不可见的一颤，他的声音听上去却平静无波：“师姐梦到什么了？”
清清面露痛苦：“我梦见，我生吃了一条活鱼！那鱼在我嘴里搅来搅去，好恶心。”
清清回想到梦中同鱼的纠缠，仍是心有余悸：“真的十分恶心！”
良久，裴远时低低地应了一声：“哦。”

第69章 岩洞（下）
唇齿中仿佛还残存着鱼肉的鲜美，清清用力地咂了几下嘴，啧啧有声，声音在寂静岩洞中极为明显。
“味道还是相当不错的！”她大声赞道，丝毫没察觉少年再次僵硬的背影。
“你一共抓了多少条呀？”她凑过去问他。
“记不得了，二三十条吧。”裴远时回答道，“我从旁边那个包袱里找了把小刀，用它刮了鳞片。”
“喔！”清清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么嫩那么软，原来还特意刮了鳞，这银鱼其实不去鳞也可入口。”
裴远时于是又沉默片刻，他低声道：“真的很软吗？”
清清没听明白，她说：“啊？”
裴远时扯开了话题：“师姐，我们要如何出去？”
这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洞穴黑暗潮湿，虽能躲避一时，但必不能作长久之计。入口已经被护山大阵给摧毁，他们现在似乎只有在岩洞中乱窜，运气好，或许能重见天日。
清清自然不可能将希望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她说：“当日你来小霜观，师父就是走的这一条暗河，从济州到了青州，你可还有印象？”
裴远时摇摇头：“我醒来便在观里，路上所遇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清清忙道：“没有印象也不要紧！后来师父将这条暗河的方位走向，各处岔路出口，都通通告知了我，我们定不会困死在这里的，师弟不用怕。”
裴远时点点头，表示信赖。
清清侃侃而谈：“小方山同青屏山相连，青屏山之大，北通济州，南至云南。这条暗河四通八达，我们只顾往南走，出了洞，先在山内躲藏几日，再作打算。”
裴远时迟疑道：“为何一定要往南……”
清清被问住，沉默良久，她才开口道：“不能往北，泰安镇、青州、济州，都去不得了。”
她抬起头，诚恳地说：“师弟，你或许已经猜到，他们是冲我来的。”
裴远时也看着她，在暗淡青色光线中，她的面孔显得更加苍白，眼睛却又黑又亮，好像有水光。
女孩又说：“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裴远时缓慢地点了点头。
清清于是露出了笑容，她欢快地说：“所以你看，根本就不用怕，这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现在你身体毒素大部分已经被祛除，不妨碍正常生活，但还不能像从前一样随意使用真气，不然毒素会反扑。等成功出去了，我再想办法给你行其他法事，到时候天高地远，你就彻底安全啦。”
“毒人的毒几乎无药可解，若不是这亡佚已久的玄华术能在我手中重见天日，恐怕这关你过不了，幸好，幸好……他们肯定以为你早就死了，必定不会来追你。”
裴远时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她神采飞扬，滔滔不绝，好像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他慢慢地说：“师姐什么意思？”
“笨石头，”清清柔声道，“他们不会放过我，但你不一样呀。”
“等出了洞，我帮你祛除最后一点毒素，我们就分开吧。你本事那么大，随便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少年轻声问：“那师姐呢？”
“我呀？青屏山太大啦，我或许会在里面躲上好一阵，或者慢慢往南，往云南去……我一直都很想去云南，听说那里四季如春，终年都不会寒冷，正好我最不喜欢受冻了，在那里一定过得很快活。”
“我小时候读过一本游记，里面关于云南的记载特别有意思，有个叫鸡足山的地方，整座山的形状像一只鸡足，真是有趣极了；还有蝴蝶泉，在春天会有成千上万只蝴蝶飞来泉水边。这些地方，我都想去。”
“那里有漂亮的孔雀和月季，还有好多好吃的，火烤柔猪，牦牛舌片……我那时候便一直想去云南，但总是没有机会。这次我可以穿过青屏山往那边去，也算了了一个夙愿。”
“师父曾经跟我说过，如果我很久没能看见他，千万不要去找他，他从前是昆仑宗大弟子，可有本事了，如果想见我，随便算一算就知道我在何处，就能找到我。”
“如果师父没有来找我，就是没有办法来。我会在云南等一年，如果真的等不到——我就去寻他。”
“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我总会寻到他的。师弟，你或许不知道，其实我是个早就该死去的人，是师父动用了昆仑秘术，用他的命火来点燃我的。如果我死了，他就会死，所以我很听他的话，他让我躲着，我一定就乖乖躲着，等他来。”
“师弟，”少女轻快地说，“就是这样了，你也看到啦，来找我的都是些什么人，我会还会面临多少个昨天一般的晚上，你应该做出其他打算。”
“云南很好，我很喜欢，你离开这里，去哪里也都高兴，这样再好不过了呀。”
少年沉默了很久，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父也是我的师父，”他终于开口，“我也是个该死之人，他同样救了我的命，如果师姐被那群人追杀，他的生命会有威胁，我同你在一处，保护你，也是在保护师父，是在回报我应当回报的恩情。”
清清又笑起来，仿佛他只是在说任性的话：“别胡闹。”
裴远时抬起眼看着她：“我没有在说玩笑话，师姐。”
他一边注视她，一边缓慢地、温柔地说：“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就算是像昨夜那样的晚上，你也不应该一个人。”
“师姐，不要总是把我当小孩子。”
清清撅起嘴，做出嗔怪的样子：“我哪里把你当小孩子了呀，不要这么小气……”
少年倾身靠近她：“那为什么说这些话呢？用这样的表情说着这些，除了小孩子，谁能相信你呢？”
他抬起手，小心地接近她的脸颊，手指停留在女孩的眼睛边上，他的声音充满怜惜：“能去云南，真的很开心吗？如果开心，怎么会一边笑，一边这样子呢？”
手指轻轻拂去女孩眼睫上的泪珠，它们像晶莹剔透的星子，已经闪烁了好一阵了，裴远时一直看着，终于拂去了它，然而它却流淌出更多，像夏天夜晚，偶然可见的星雨划过。
女孩再也说不出话，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眼泪与哀伤，她透过泪水看着裴远时，好像在责怪他不应该这么不留情面地戳穿了她。
少年受不了这样的眼神与泪水，此时此刻，他算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心碎，像厚重的山脉一点点垮塌倾碾，他几乎立刻想紧紧拥住她。
他的确也这么做了，女孩在他怀中无声地哭泣，除了不断掉落的泪水，连身体都未曾颤动。他心痛地发现，她在悲伤的时刻如此压抑而沉默，好像拼了命，也不愿意展现自己的脆弱。
他低下头，不断吻去她的泪水，温柔地拥抱，低声地安慰，一遍又一遍。

第70章 失态
她终于小声啜泣起来。
所有顽固的防备慢慢瓦解，在少年温暖的怀中，她垂着头，开始低声抽泣，而后干脆紧紧抱着他的腰，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偏偏嘴上还说：“你不要哄我，我没什么的，只是有点不舒服，有点饿，并不是很难过，你不用这样哄我……”
少年低声应着，他还想为她拭泪，她却死死埋在他怀中，再也不肯抬起头来。他只能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轻柔，不厌其烦地一遍遍。
女孩将头埋在他胸口，她肩膀抽动着，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好担心师父……那个暗魄门的人，说他肯定回不来了……说得那么真，我好害怕……”
“我好想去找他呀，我想去昆仑……可是师父一直说，一直在说我不要去……如果有什么变动，就躲起来，躲得远远的……可是我还是好想去找他……我讨厌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感觉，我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少年抚摸着她的头发，他说：“知道，师姐，我明白这种感觉。”
“你不明白！你只是可怜我罢了……你看我现在，师父找不到了，家也没有了……说什么要陪着我，只是看我一个人太可怜……我不需要你这样！我一个人也可以应对这些……”
少年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让女孩紧紧贴在他的心口。
他低声问她：“你有听到什么吗？”
“什么都没听到！”
“那你再听一下，”少年用下巴摩挲着女孩柔软的发顶，“它在说，是它自己愿意，没有什么可怜，同情，报恩，那些都无关紧要。是它自己愿意的，它自己想陪着你，它心甘情愿。”
女孩哭得更厉害了，她大声控诉：“你哄我！我不要信。”
“那要怎么证明呢？”他苦恼地说，“它说，它可以为了你去死，你要不要相不相信？”
女孩猛然抬起头，她在他怀中恶狠狠地盯着他：“胡说什么死不死的！不许说这种话，我不喜欢听。”
她睫毛湿漉漉的，眼睛盛满了水光，头发地乱糟糟贴在因为不断哭泣而潮红的脸颊上，看上去狼狈极了，委屈极了。
但她的眼睛这么瞪着他，说着这样的凶巴巴的话，裴远时觉得心又酸又疼，他确信，他真的可以为眼前这个女孩做任何事情。
他是真的心甘情愿。
但更多的表露心迹于此时无益，他只向她讨饶：“我错了，师姐，这种不吉利的话以后不说了。”
清清扁了扁嘴，眼泪珠又一串串滚落下来，她从来没这么痛快地哭泣发泄过，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能像现在一样，在另一个人怀中任性地展露脆弱情绪。
她将此刻的失态归咎于旁人：“都怪你！人在不开心的时候，本来自己熬一熬也能过去，但你偏偏来哄我，我才这样子。”
裴远时于是诚恳认错：“是我的不是，都是我的错。”
清清任性道：“都是你……多管闲事！”
裴远时想还摸她的脸，却被她拍开了，他委屈地说：“我本来就喜欢管闲事。”
清清胡乱斥责道：“喜欢便一定要做吗，喜欢应当是克制。”
少年的眼神便黯了黯，他说：“谁说的？”
清清编造道：“书上说的。”
少年垂着眼：“可是我看的书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怎么说的？”
“书上说，‘如果一昧克制，白白浪费了好时光，是天底下最笨的事。’”
清清狐疑地看着他：“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裴远时也看着她，他又想贴近她，少女却有些抵触了，挣扎着就要从他怀中坐起来。
他只能不舍地松开了手，清清起身，拍了拍手，突然恍然大悟道：“这话不是我说苏少卿的吗？”
裴远时轻咳一声：“似乎是吧。”
女孩便又剜了他一眼：“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她又转过头，看着暗淡无光的水面，絮叨起来：“你说了要同我一路，我可就当真了，如果你中途要跑，那我得记仇一辈子……”
少年在他身后，默默抿了抿唇，他在心里偷偷地说：“这就是同一件事呀。”
这就是同一件事，关于一些炽烈的心意，缠绵的话语，只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该告诉她。
什么时候，才能让她明白。
好想让她明白啊。

第71章 惊魂
清清背对着裴远时，低头凝视水面，喃喃道：“昏天黑地的，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她思忖道：“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尽早上路，顺着水道往前游，遇到岔路，只管向右便是了。”
“青屏山是南北走向，师父说过，地下暗河虽然错综复杂，但出口也多，顺着水流，总能走到尽头，只要大体方向差不离，就能顺利到云南地界了。”
“想早早出洞也不难，只是，我怕那帮人还在外搜寻我们。所以还不如一路在洞中行走，直接去到青屏山南部再出来，这样能少很多波折。师弟，你看如何？”
裴远时也起身，同她并排站着，望向一片暗沉的水面：“可行，只是这样一来，在洞中要耗费几日？”
清清皱着眉：“至少要四五日了。”
裴远时道：“这里只有生鱼可果腹，如果五六日都在水中，怕是身体也吃不消。”
清清自信道：“不必忧心我！这些小苦头不算什么，用了避水咒，我们在水中可自由活动，全无淹死的风险，而且前进速度也会加快。”
她偷偷瞥了眼身侧的少年：“我知道下一处出口很近，只需要往前游半个时辰，若是师弟想……”
裴远时淡淡地说：“师姐想赶我走？”
清清讪笑道：“哪里哪里……我只是想多给师弟一点选择罢了。”
裴远时轻笑一声，他低下头，突然开始解身上的衣服。
清清愣愣地看着少年的动作，他褪下外衣，又脱掉里衫，身上只剩下一条裤子。他露出的肩背线条流畅美好，腰腹劲瘦而不缺力度，她很快便回想起了手指抚在这上面的触感。
她看了一眼，便将视线转开，在没忍住，又看了好几眼后，终于想起来问他：“你，你突然脱衣服做什么？”
裴远时侧过头，他下颌线条同样流畅干净，脖颈处喉结随着说话而颤动：“因为要凫水过去，师姐，你也可以……”
清清忙道：“我才不用！我昆仑神功护体，才不怕一干一湿容易生病。”
裴远时叹了口气：“此地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到，也不会去看的。”
清清随口胡扯道：“谁怕你看不看，我只是不习惯衣衫不整。即便在这等黑灯瞎火之地，道家中人也应当仪容端肃，此所谓慎独……”
她看着少年遒劲的腰身与臂膀，又添了一句：“师弟没那么多讲究，你保持现状便可。”
裴远时舒展着手臂：“慎独不是儒家说法么，怎么变成道士守则了？”
清清暗退一步，借着微薄光线，将他的身形轮廓看了个够，她应付道：“师弟年纪轻轻，怎么这般死板……”
冷不丁地，少年突然回头，将她打量品究的眼神捕了个正着。
他哑声道：“师姐在看什么？”
清清毫不扭扭地答道：“在看你呀。”
裴远时一时无话，他知道再问下去，她也一定能大大方方地说“因为师弟好看。”
他无奈地转过身，一个猛子扎进水中，水花四溅后，波纹渐渐平息，水面竟再无半点声响，也没能再看见他的身影。
“长明咒”发出的光微弱暗淡，能见有限，清清站在水边张望，目之所及，只有暗沉沉一片。
“师弟？”她试探地喊了几句，却无人回应，只有自己的呼喊声在空旷岩洞中孤单回响。
清清呆呆地站在原地，她觉得师弟肯定不是水性不好，一下水就登时淹死了，但——如果躲起来吓她，也不会吧——
师弟会做这么幼稚无聊的事吗？
这个念头出现的下一瞬，她脚边的水面哗然作响，一个湿漉漉的脑袋突然从中钻出，不是裴远时又是谁。
清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点也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她表情复杂：“师弟，你故意想吓唬我吗？”
她摇摇头，怒其不争道：“好幼稚的把戏，师弟，你总是这么做，怎么能怪我把你当小孩子看待呢？”
裴远时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他长臂一伸，清清这才看到，他两手之中紧攥着不少小银鱼。
“我方才是潜下去捉鱼，师姐在想什么？”
清清结舌，原来是她以小孩之心度师弟之腹了，她打着哈哈道：“没什么，没什么，辛苦师弟，咱们吃饱了快上路吧。”
二人便并排着坐着，各自拿着小刀片，一边去鳞，一边吃将起来。
刀背轻刮过鱼身，密密的细小鳞片剥落，刀锋再顺着鱼腹一划，两条细腻洁白的鱼肉便轻松分离开来，置于口中咀嚼，依旧是清爽鲜美的滋味。
四五条小鱼下肚，清清却放下了小刀，她皱眉道：“我怎么觉得，这鱼没有起初那么好吃了？”
裴远时停下动作：“怎么了？”
清清思索道：“我感觉，起初尝的那些，没现在的这么冷冰冰。要温软一点，还有一点甜味儿。”
她夸张地砸了咂嘴：“虽然当时我意识不清，但味觉可是很敏锐的！那滋味真的比现在妙上许多，可能是我当时太饿了罢。”
裴远时不敢看她，也不敢想，如果被女孩知道他是怎么喂给她的，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实在不介意当场便将鱼肉加工一遍，让她再次回味，但只能想想罢了。
吃饱喝足，清清站起来，看着黑黢黢的洞穴，豪情万丈道：“走！出发！”
于是他们便昏天黑地地出发了，一路上淌过浅滩，凫过深潭，捉了不知道多少条鱼充饥。累了便睡，睡醒再继续，反正无天色可作参考，全靠直觉来作息。
路上无聊，他们便一直说话，清清觉得此景此地，不讲些恐怖故事、灵异传说，实在是浪费。
她讲了一路，裴远时却并不捧她的场，一点也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她十分不满。
算算日子与路程，很快就要到离开洞窟的时候了。在又一次的休憩调整过后，清清看着正在闭目养神的少年，终于是使出了杀手锏。
这个故事，她忘了从何处听来，讲给丹成听，丹成睡不着觉，讲给大牛听，他也面无人色，讲给小桃，小桃压根不敢听完。
她就不信，面对如斯恐怖，臭石头还能心如磐石，无动于衷！
她清了清咳嗽，少年果然闻声看了过来，伴随着幽幽水声，青幽光线，她便开始低声讲述起来。
“从前有个张三，欠了李四一大笔钱，却无力偿还，后来竟起了害人之心，想办法把李四给杀死了。”
“他做了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心中到底恐惧，怕被李四冤魂找来索命，便去找通灵之人求助。”
“那通灵之人说，李四头七之时，阴力最盛，是必定要找上门来的，如果张三能顺利躲过这一劫，便可保此生无虞。”
“张三自然吓得不行，打点了不少银钱后，那人教了他一计，李四头七夜里，他只要藏身于床榻之下，不被李四冤魂发现即可。”
“因为死者身体僵硬，冤魂会保持临死一刻的状态，是弯不得腰的，所以藏在床榻下面，是刚刚好。”
“后来啊——张三真的躲到了床下，子时一过，阴风一吹，便听到门一下子开了，随后，便有‘笃、笃、笃’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必定就是李四僵硬地跳来索命了……张三那叫一个害怕呀，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紧闭着眼，听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紧接着，什么都听不到了，声音一下子全消失了。他也不敢动弹，心里想那李四是不是已经离去，等了一刻钟，终于敢慢慢睁开了眼……”
“师弟——”清清尖着嗓子问道，“你猜一猜，最后李四怎么样了呀？”
裴远时正靠坐在一块石头边，他答道：“自然是死了。”
“咦？你怎知道，难不成听过这个故事？”
“如若不死，这故事未免太无聊了些，怎么值得师姐绘声绘色来讲一通？”
清清奸笑一声，她幽幽道：“张三睁开眼，却正正对上了李四在看着他！那是因为，李四是被他从山崖上推下去摔死的，头着地，临死一刻，保持的是倒立的姿势。”
“所以他冤魂前来索命，也是这样一个以头抢地的姿势，‘笃、笃、笃’，是他的头，撞在地上，跳跃着移动的声音——”
“你想想那个画面，是不是相当毛骨悚然呀——”
少年不说话，清清自讨没趣，正要抱怨，却被他止住了。
他示意她不要出声，而后凑近她，低低地说：“师姐，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清清顿时头大如斗，所谓杀敌五百，自损也五百，这个故事其实是她十分害怕的，她一边讲述，一边止不住地想象，在这等幽暗地方，早已是心如擂鼓了。
她怀疑师弟是在故意戏耍，她道：“我什么都听不见……”
“嘘。”
下一刻，她欲出声的唇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按住，少年贴在她耳边，用气声说：“你再听一听？”
清清努力分辨，似乎真的有声音，十分有节奏，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那是，那是……
那是有规律的，“笃、笃、笃”的声音，同她想象中，用头走路的恐怖声响别无二致。
一瞬间，鸡皮疙瘩便爬满了全身，清清紧紧抓着少年的手臂，他们在“长明咒”的青幽光晕中对视，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惊疑。

第72章 青屏（上）
不知何处吹来了一阵风，惨淡的光焰随之摇动，在水波之上投射下破碎的影子。
笃、笃、笃……
那个声音还在响，似有似无，忽近忽远，二人耳力俱佳，都确认了并非听错。
清清咽了一口唾沫，她悄声对身边人道：“莫非是那李四来讨债了？”
裴远时默了一瞬：“我自知没有干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师姐难道干过？”
清清干笑两声：“我定然也没有！师弟既然如此光明磊落，一身正气，不妨先去探查一番，我在这里等你好消息。”
少年点了点头，他皱着眉，凝神静听声音传来的方向。
似乎是什么东西，不断敲击在岩石上，因为岩洞空旷，所以传得极远。
清清忍不住催促：“你怎么还不去？”
裴远时转过头看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清清讪讪地拿开一直紧紧抓住他的手。
裴远时叹了口气：“我去自然可行，只是师姐一个人呆在这里，可会……”
清清天人交战半晌，最终勉强道：“那我同你一道。”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下了水，在幽深溶洞之中，慢慢游向声音的方向。
水波划动的声响，伴随着那古怪的笃笃声，他们离那处越来越近。
拐了两个岔路，声音愈发清晰可闻，奇怪的是，除了这有规律的撞击声，一点人声脚步声也没有听闻。
二人在黑暗中靠近着，终于，那声音似近在咫尺。
清清仍在往前游，忽得一下子撞在已经停下来的裴远时身上，吓得她差点叫了一声。
隔着已经湿透的衣料，她又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干什么突然停了！”
裴远时说：“师姐，那东西就在这块岩石后面。”
清清立即放开他，凑上前，伸出手摸索，果然触碰到一片坚硬冰凉，那个不断发出奇怪声响的物事，正在这块石头背后轻轻撞击。
她低声念出咒语，四周的暗沉即刻被点亮，眼前果然是一块嶙峋巨石。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她将施了长明咒的火折子交给身后的裴远时，自己提起真气，就要往上攀爬，但水中无法借力，视线昏暗，石面湿滑，她尝试了两下，并未成功。
清清啧了一声，瞧准了一个落脚点，正要再次使力，身后却伸来一双手，把住她的腰，稳稳地往那落脚点上托举。
她有些诧异地低下头，正对上少年暗处仍有亮泽的双眼，他轻声询问：“够得着了吗？”
他掌心很烫，力度很稳，清清有片刻微妙的不适，但下一刻，她便毫不客气地踩在他肩上，轻身一跃，落在了巨石顶部。
女孩光滑湿润的小腿猝不及防擦过少年侧脸，他愣怔在原地，为这点黑暗中柔软的触碰而失神。
直到头顶上传来熟悉的呼唤，他才一惊，纵跃而起，带出一片水花，也落在了她身旁。
清清皱着眉望向下边，只见暗沉光影中，水中似乎漂浮着一个事物，正随着水流，一下又一下撞击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笃、笃、笃……”
她可以确信，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声息，这东西……或许是谁放在这里，或者是漂进来的？
扑通一声，她纵身跳下水，高举起手中的火折子，定睛一看——
这似乎——是一艘小舟？
中间略宽，两头尖细的木制小舟，就这么静静地漂浮在黑暗的水面上，十分明显，上面没有一个人。
清清凑近去看，只见舟身雕刻了繁复精美的花纹，似是图腾，又像文字。借着薄薄光线，她努力辨认，最终也没看出是什么意思。
这上面的文字应当是一些部落民族使用的，它们迥异于当下通行的汉语，同她此前研究的云南地方使用的文字倒是有些相像。
此处地势较高，她踮了踮脚，伸长脖子去看舟内的事物，除了一些散落的絮状物事，什么都没有。
那些絮状物……她五官灵敏，已经嗅到不同寻常的气味，它在这只有潮气的岩洞中极为明显，似乎是……某种花卉，在晒干后也保存了如此芳香。
裴远时也打量着这艘奇怪的船，他道：“这般窄小的船只，人若是坐在上面，几乎没有空间动弹。”
他也发现了铺满船底的干花：“这上面也没有一竿一桨。”
清清道：“或许，这船本就不是为了人准备的。”
他们一路过来，不知通过多少个岔路，这地下通道错综复杂，或许有很多这样的小舟随着水波去了别处，他们碰巧遇见的，只有眼前这一艘。
她凝视着正随着水波微微摇晃的船身，思索道：“算算路程，我们已经到了云南地界，青屏山与云南众多山脉相连，其间藏了不少神秘部族，这船极有可能同某些部落的独特习俗有关。”
“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她挠了挠头，“这玩意儿怎么看都很渗人，而且——既然这里能出现这个，那就说明，马上就能出洞了。”
裴远时点点头：“行到此处，风愈来愈明显，附近应该有一处大洞口。”
清清喃喃道：“走罢，走罢，吃了这么些日子的生鱼，我都快忘了热乎的东西在嘴里是什么滋味了。”
裴远时因为这句话有一瞬间的心虚。
于是二人复又向前游，在绕过一处巨大的深潭后，终于看见前方有了光亮。
清清早就激动了起来，她嘴里絮叨着：“我听闻若是在暗处呆太久，乍一见到光亮，双眼会受不住，甚至因此失明的人也大大的有。”
裴远时道：“那我们慢慢过去，眼睛便可适应。”
“那可不行！”清清嘿嘿一笑，“这破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万一瞎了，你便背着我走。”
她说完，便将包袱抛给裴远时，自己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中，一股脑往光亮处游去。
近了，更近了，水中不再是漆黑一片，青灰色的石底、巨大的石壁，都慢慢显现出了轮廓，离出口越近，水底的青苔水草见到得也越发多，它们随着水流，柔柔地舒展招摇。
清清从未觉得这些寻常植物这么可爱过，天知道在暗无天日的洞穴内，除了鱼，一点生机都见不到的滋味有多么苦闷。
水位越来越低，她赤足踩上滑溜溜的石面，慢慢探出了头，尽情呼吸着久违的、清爽的空气。
眼前是一处巨大的洞口，峥嵘山壁绕其边，离开水，还要走好一截路才能到山洞边上。
清清毫不犹豫，拔腿就往外走，行了两步，却“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哗啦”的一阵响动，那是裴远时也从水中站起，朝这边过来了。他快步走向正疼得龇牙咧嘴的少女，问询道：“怎么了？”
清清跌坐在地上，一只脚高高地翘起，颇有些可怜兮兮的意味。
他低头一看，少女细腻洁白的脚底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正一点点从中渗出。
他了然，为了方便凫水，她事先将鞋袜脱了放包袱里，结果出了水，光脚踩在全是碎石子的地上，不慎被划破了。
少年当即便将一直顶在头上的衣服取下，他撕开一角干燥衣料，俯下身，一只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一只手小心地将布条缠绕上去。
清清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脚被小石子划破，实在不算什么大事，可能在水中浸泡了这么些时日，身上肌肤都被泡得绵软，随随便便就划得这么深、这么疼……
她看着眼前正耐心包扎的人，更是感觉心跳，哎呀，师弟他——怎么还没穿上衣服呀，光天化日的，少年身上还密布着一层未干的水珠，她偷偷看着他修长而肌理分明的手臂，清瘦笔挺的肩背，一眼又一眼。
他指尖的热度贴在她光裸的脚踝上，伤口正被柔软棉布一层又一层的包裹，一阵微风拂过，清清突然觉得冷，打了个打喷嚏。
正好包扎完了，裴远时抬起眼，正想问她感觉如何，却猝不及防的，看到少女湿透了的轻薄衣衫紧贴在身体上，头发也往下淌着水，她正看着自己，眼睛湿润清澈，脸上带着可疑又可爱的红晕。
她的脚踝还在自己掌心，鬼使神差地，裴远时没有第一时间挪开眼，他手指不自觉地摩挲她柔软的肌肤，低声问道：“师姐现在感觉如何？”
清清讷讷道：“脚不是很疼，就是身上有点冷。”
少年又轻轻握了握她的脚，终于小心地放下，他将自己干燥的外裳抖开，披在女孩的身上，而后转过身蹲下。
他的邀请太过明显，清清看着少年光裸的背部，只犹豫了一瞬，便起身趴了上去。
二人身上皆还有潮湿水痕，少女的湿发散落在他脖颈之间，随着走路颠簸，微微地摩擦着，有些痒。
裴远时觉得，这种痒更像来自他心底。
但他什么也没说，更未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轻而稳，虽然脚下是坚实的地面，但又像在缥缈云端，他默默地想着，自己背上的女孩的确如同云一样柔软。
云一样柔软的清清又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余韵过去，她颇有些担忧地说：“我这不会是要着凉了罢？”
话音未落，二人已经行至洞口，洞外茂盛而潮湿的树木在风中摇曳，清清一个激灵，她听见了沙沙的雨声。
竟然下雨了？

第73章 青屏（中）
真的下雨了。
巨大的山洞边，清清用手肘撑着裴远时的肩，努力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
此处地势较低，应当是某个山谷底部，天上正飘着细雨，雨线在山林间擦刮而过，把叶片擦得油亮翠绿。
虽然此时有雨，但天色并不暗淡，找不到几片乌云，看日头的方向，现下应当近黄昏了。湿润的风一阵阵拂来，少女湿透的衣裳下的肌肤无法避免地感受到凉意。
清清看着眼前被雨水浇得透亮青翠的山谷，不禁打了个哆嗦，不自觉地，就环住身下少年的脖颈，将自己的身体贴了上去，想躲开这恼人的凉风。
裴远时上身未着一缕，自然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隔着单薄的衣料，二人体温相接，女孩的身躯紧贴住他的背部，连她胸口的呼吸起伏他也能感受。
她的吐息就在他耳畔，拂过耳廓，一下又一下。
他在心里不断叹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
“师弟，”清清恹恹地开口，“我鼻子有点堵，感觉不太妙。”
那些绮思一瞬便消散，裴远时不禁抬了抬自己的手臂，好让她靠得更紧些。
他建议道：“不如我们回洞里面，等雨停了再做打算？”
清清摇摇头：“洞里湿气太重，再耽搁一会儿，恐怕天都黑了，我不要在这里又过一晚。”
她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群青之巅，道：“我们往山上去，云南天气多变，西山下雨东山晴的状况也十分常见，你使点轻功，没准儿翻过那座山头，天气便好了。”
裴远时道了声好，脚下却迟迟没有动弹。
清清奇道：“怎么还不走？不会是害怕背不动吧！翻座山而已，你竟这般不中用？那晚上你晕过去，我可是背着你上蹿下跳，轻轻松松……”
裴远时无奈道：“我是在看从哪边过去会平坦顺利些，若是树木太密，难免会剐蹭摩擦，若是碰到师姐的伤口就不好了。”
“是这样呀，”清清满不在乎地说，“我才没那么娇弱，你尽管上路罢。”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很不安分地搁在裴远时头顶上，每说一个字，便随着嘴巴的开合轻轻地抵一下。
裴远时有些受不了，他很想抬起一只手，去按住她的嘴唇，叫她不许再这样骚扰他。
但他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清清却兴奋起来，她双腿紧紧缠着身下少年的腰身，手臂也攀住他的肩膀，已经做好了腾云驾雾的准备，她颐指气使道：“驾！”
裴远时于是又叹一口气，他不知道再这么受磋磨下去，今天还要叹多少次气。
他将她把得更稳了一些，接着微微躬身，低声叮嘱道：“抓紧了。”
下一刻，少年如利箭一般疾射向天空，耳畔除了呼呼风声，还有女孩兴奋难抑的呼喊，几个惊险地纵掠跳跃，他稳稳地落在一棵参天巨木茂盛的树冠之上。
一眼望下去，万千碧波随着山脉起伏，抬头向上看，又有更高处的险峻青山在等待着攀越。微凉的雨丝落在眉间发梢，远处云雾翻涌蒸腾，把翠色山林笼成一片朦胧。
裴远时知道背上的少女也在同他一样欣赏着，果然，耳边传来她的赞叹：“真漂亮，真好看……等我老了，哪儿也不想去，就乐意呆在这样的山里。每天看看云，再看看雨，就很快活了。”
说着说着，她声音低落下来：“不知能不能实现呢……”
裴远时忍不住道：“一定会的。”
少女便不再开口，二人静静看着雨中安宁美好的山谷，听着细雨打湿叶片的声响，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定会的……裴远时默默地想着，不过是看看云，看看雨，如果世间连一个女孩这样简单的愿望都不能满足，那它未免太过不公。
他当然知道这世间有多不公，他已经领受得足够，但此时此刻，他无比地希望自己背上这个沉默着的、让他心疼的女孩，不要再受到任何伤害。
雨仍旧在山谷上空飘荡，潮湿的森林中，一道身影在树枝间一闪而过，弹动了万千水珠纷纷而下，也惊起了叶间躲雨休憩的鸟雀。
在黄昏渐深之前，他们顺利抵达了山的另一边，如清清所料，这一头一点雨迹也无，天边缀着灿烂红霞，静谧而祥和。
清清挣扎着就要下来，裴远时却握紧了她的小腿，叫她无法顺心。
“我没事了！”她有些气恼地抱怨道，“放我下来，现在正好是野兔野鸡归巢的时候，再好抓不过。”
裴远时并不打算让她如愿：“能抓野兔野鸡的又不止师姐一个，待找到可落脚的地方再说。”
清清拗不过他，只能揉乱他的头发出气：“臭石头，臭石头，离了小霜观，就目无尊长，以下犯上……”
少年的马尾被她扯得乱七八糟，她在他背上指指点点道：“往左，再往左，往上……听我的！这边肯定有地方可供休息。”
被当做马儿驱使的人只能依言照做，在拐了一个弯之后，一处不大不小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清清志得意满：“你看看，我说得不错罢，这边的山坡有不少狩猎的痕迹，我就知道肯定有山中猎人用于休整的地方。”
洞口处草丛稀少，一看就被事先除过，清清伸着脑袋往里瞧，洞内既无火光，也无人声，于是放下心来，将双腿一夹，抬手扬鞭似得往前一指，愉快唤道：“驾！”
顽劣师姐真把自己当马儿骑了。
裴远时万分无奈地往里行去，走了几步，见面前有一块巨石靠在山壁，绕过巨石，内里似乎还有空间。
火折子被适时点亮，清清环顾四周，只见地上有一圈围在一起的石头，上面有不少烟熏火燎的痕迹，应当是前人用来生火之处。最里边还铺有一层干草，很明显是用于休憩的。
这处洞窟，十有八九便是狩猎的季节，猎人上山打猎用的暂住处所，现下仲春，并不是猎野味的好时节，才能让师姐弟二人捡了这个便宜。
背上的少女已经躁动不已，裴远时小心地矮下身体，让她站在地上。
甫一落地，清清便单脚跳到铺了干草之处，她仔细察看一番，确认了它们足够干燥清爽，心满意足地长叹了一口气后，翻身便躺了上去。
那厢，裴远时见她有疲累之相，就未再打扰，转身出了洞，在周边寻了些干枯树枝之类的引火之物。又在山坡上转了两圈，轻松寻到了一个兔子窝，捉了两只肥的，在溪水边处理干净了，才回到了洞中。
女孩似是睡熟了，对于他的归来毫无反应，裴远时并未作他想，生了火，用树枝搭了一个简易支架，勤勤恳恳烤起兔子肉来。
兔肉很快便熟了，虽无任何佐料，但洞中仍飘满了油脂香气，裴远时撕下兔腿，走到熟睡的人面前，这才发现，在这样的香气中，她仍是恍然未觉，一点醒转的意思都没有。
火光的映照下，女孩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裴远时心中一紧，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果然是一片滚烫。
他心急如焚，一遍遍呼唤她，女孩终于悠悠醒转，看着神色焦急的师弟，她茫然道：“怎么了？天已经全黑了吗？”
面对问询，她不耐地挥了一挥手：“我无事！小问题罢了，好好睡一觉就成了，你别吵……”
少女神色恹恹，发丝因为出汗而黏在额边，双眼迷蒙着，又要闭上。
今天一天，她也就吃了点鱼，如今受凉又发热，再不进食怎么行？
裴远时不可能就让她这么睡了，连说带哄，将兔腿撕成一条条，才哄得她吃了一些，还要再喂，她却一翻身，面朝着山壁，怎么也不情愿了。
病中的师姐比平日更难哄了，他无法，又出了山洞，找了棵芭蕉树，摘下宽大肥厚的叶片，卷成杯状，装满了溪水匆匆赶回，女孩果然又沉入了梦乡，任凭他怎么呼唤催促，也毫无反应。
清清的呼吸沉重而滚烫，裴远时触上她的额头，那里已经热得惊人，他小心地将清水倾倒在她口中，却全部溢出，一点也没喂进去。
难道得需故技重施了吗？
少年把心一横，仰头喝进一大口水，接着俯下身，缓缓贴近了女孩已经干燥到微微裂开的唇瓣。
熟悉的、柔软的触感，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轻车熟路地撬开她的齿关，正是这里先前一直紧闭着，阻断了水流进去，但现在，它们不会再被浪费了。
少年闭着眼，手臂撑在她身侧，极有耐心地将液体一点点推进去，女孩口中同样一片滚烫，他用自己冰凉的唇舌慢慢抚慰她的焦灼，将这些恼人的热度驱散了开去。
一口水渡完，裴远时觉得自己简直渡了个劫，他低低地喘息，就要离开这处让他贪恋的所在，嘴唇甫一分离，女孩却皱起眉，呜咽了一声。
她脸颊红润，双目紧闭，显然是还没有回复神智，只本能地发现那处让她得到纾解的清凉所在离开了，这让她不满地轻声呜咽起来，似乎是在抱怨，为什么他不继续了。
裴远时垂眼看着身下不安的女孩，她的渴求如此明显，他怎么可能不明白，又怎么可能不满足。
于是他含着一口水，再次低下了头。
当熟悉的、舒适的清凉再次漫卷而来，女孩愉悦地轻吟出声，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抬起手臂，勾住了少年的脖颈，迫使他埋得更低，入得更深。
完全为潜意识所支配的她，压根就没察觉到少年陡然僵硬的身体，她急切地吮吸那抹清爽的源头，不管不顾，只觉得太多燥热与不适，叫她喘不过气，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点慰藉，她还想要更多。
太热了，太晕了，她双手攀附着少年的肩，叫他一点也不要离开自己，唇舌仍在汲取纠缠。恍恍惚惚地，她鼻尖充盈着熟悉的皂角香气，这似乎是她很喜欢的香气，不然怎么会这么贪恋，一刻也不想分开呢？
清清的意识好像浸泡在热水中，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乱，她隐隐约约好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不应该这样子呀？
没关系，反正师弟他，也没有把自己推开嘛。
他那么配合，一次又一次地安抚她，细致又耐心，丝毫没有不耐烦，真是太乖了。
冰凉与灼热的交缠，已经完全不再是安慰照顾的范畴，在烧得暖暖的火堆边，少年低声喘息，不厌其烦地哄着身下的少女，直到她终于满足地垂下手，再一次睡去。

第74章 青屏（下）
当清晨第一缕日光穿过翠绿枝条，洒落在结满新露的草叶上，清清听着清脆鸟鸣声，慢慢睁开了双眼。
篝火早已熄灭，大石头挡住洞口，隔绝了大部分光线，洞内并不算明朗，她眨了眨眼，脑海仍是一片混沌茫然。
而后——很轻易地，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人的怀中，那人从背后抱着他，手臂环绕着她的腰，或许是察觉到她在乱动，他收得更紧了点。
她转过头，看到的是少年□□的胸膛，清瘦而不单薄，随着呼吸在缓慢起伏。抬头向上看，是正在沉睡的熟悉眉眼。
哦，是师弟啊。
嗯？是师弟！
一瞬间，昨晚的记忆涌上了脑海：昏昏沉沉的思绪、因为懒惰而任性不动弹的身体、喂到嘴边的鲜嫩却寡淡的兔肉。
以及灼热焦躁的身体、清凉舒适的皂角香气、迷乱之中不断任性索求的自己、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遍遍耐心细致的抚慰……
哦，哦……发了点小烧，自己竟然这么难伺候了吗。
清清看着少年沉寂的眉眼，不自觉咬起了手指，如果没记错，她好像半夜又醒了好几次，哼哼唧唧地说冷，不肯一个人呆着，非要和师弟贴在一起睡。师弟不愿，她就一个劲地假哭，哼哼个不停……
天哪，怎么会这样，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要人照顾，实在是太跌份了！
她看着熟睡的少年的眼睫，忍不住后悔万分，只想马上捶胸顿足，好好叹惋一番。
可惜人家现在还搂着她，她能捶到的只有他的胸，清清僵硬着身体，想将搁在自己腰上的手慢慢拿开，却听到少年轻叹了一口气。
“师姐，”他的声音有些迷蒙低哑，“现在好些了吗？”
她一惊，慌忙答道：“好，好很多了，我本来就说了，不用管我，我自己睡一晚也会好的……”
少年闭着眼，听到这句话，他轻笑了一声：“不用管？师姐可知道，自己昨晚有多缠人？”
他的手一点挪开的意思都没有，仍然将女孩圈在自己怀中，清清只能保持着依偎的姿势，他说话的时候，胸腔亦随之震动，声音变得又闷又暧昧。
清清哼哧道：“我，我……”
裴远时便继续道：“不肯好好吃东西，也喝不进水，半夜不愿一个人睡，定要我来哄着，才肯安宁一些。”
他睁开眼，看着怀中少女的脸庞，她的睫毛因为羞赧而轻颤着，口中讷讷而不成语，她这么慌张，甚至都忘记将他推开。
她现在这个样子，让他很想吻她，但是不行。
别的倒是可以，裴远时不介意让女孩脸上的红晕更可爱一些，他低声开口：“师姐，你那么任性，我能怎么办呢？你知道昨晚那些水，是怎么喝进去的吗？”
清清的脸仿佛要烧着了，她深深地埋下头，不敢同眼前人对视。
知不知道？她当然知道！可是，这要怎么说……
少年却也低下头，他深深地注视她，慢慢地说：“是知道的吧？我在这么做的时候，师姐是有意识的吧？”
他在她耳边低笑：“师姐喜欢吗？我觉得是很喜欢的，要不然，怎么会一直缠着我要，一分开，就哭闹个不停呢？”
清清忍无可忍，她在他怀中猛然抬起头，却猝不及防撞到了少年的下巴，咚的一声响，二人都惊愕住了。
清清率先跳起来，她捂着头，朝正撑坐起来的少年大声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你此先在洞窟里面半死不活，我也这么喂过你！”
裴远时摸着自己疼痛难忍的下巴，一时间没听懂她的话，他呆呆地说：“啊？”
“就是——”少女叉着腰，气鼓鼓道，“你身上中了毒，一直昏睡着醒不来，我用的道术必须喂血，但你喝不进，所以我也这样喂你了，不然，你还怎么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气我！”
裴远时便愣在了原地，他想起了梦里温热绵软的白玉糕，清甜的、叫他反复品尝、不愿意吃掉的美妙滋味，竟是来自于这个？
但这并不重要，他从地上站起来，本就狭小的洞穴一下子显得更加逼仄，他问道：“师姐用自己的血救了我？为何此先不说？”
清清瞪着他：“这有什么好说的，人都救回来了……”
少年却一步上前，靠近了她：“哪里？”
她愕然：“什么哪里？”
“伤口在哪里？放血的伤口，现在如何了？”
清清犹豫再三，还是挽起了袖口，将手腕呈给他看，细瘦白皙的腕间，一处十字形状的疤痕狰狞地刻于其上，颜色深而暗，可见当时扎进去有多深。
裴远时看着那道疤痕，很久都没有做声。
清清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看着吓人，其实也没那么疼，反正现在是一点不疼了。”
裴远时仍不说话，他伸出手指，温柔地触碰描摹那处疤痕，而后蹲下身，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上去。
“师姐，”少年的声音仍带有晨间的喑哑，“我说过，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可还记得？”
不等对方回应，他继续说：“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你救了它，它更应该是你的，我……”
“如果还有这种危险，不要这么做了，好吗？你大可以抛下我，逃得远远的。冒着被追杀的风险，流这么多血来救我，实在是没有必要。你不用觉得有内疚负担，它本就任你驱使，它只想你能好，其他都不重要。”
少年的吻不断落在她腕上与指尖，他低声诉说着，其中的坚定不亚于任何庄重誓言。
被他亲吻着的手终于挣脱了，清清用那只手抚上他的脸，而后用力地掐了一下。
“大清早的，能不能说点吉利点的话。”她咬牙切齿道，“我救你，难道就是图这个？哪有这么一本万利的买卖……”
“先不说其他，我定是有完全的信心才这样做，难道我会傻乎乎地自己流干血，你又救不回么？你这么怀疑我，是多不信任我？”
“还有——”她的手移到少年的下巴上，用力一捏，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看到那双泛红的，却依旧明亮的眼眸，终于还是软下声调。
她跪下来，轻轻环抱住了他：“不是说好了，要陪我一起找到师父吗？你想让我碰到危险，先自己溜之大吉，把你扔在一边吗？”
两个人额头相抵，避无可避地注视着彼此的眼睛，清清轻声说：“你觉得，我听了你说的，就会这么做吗？你是看不起我呢，还是看不起自己呢？”
少年身躯陡然绷紧，他将女孩紧紧搂在怀中，一语不发。
清清叹了口气，抚摸他柔软的发梢，少年还没有扎起马尾，头发只是披散在肩上，看上去比平时少了几分利落，多了点不可名状的脆弱。
她拍拍他的肩：“好啦，别废话了，今天的吃食还没着落呢。”
凌乱的早晨便这么过去了，当二人又出现在山坡上，旭日已经升得高高的，林中雾气也所剩无几，一切都变得明亮清朗。
裴远时寻到了昨日的兔子窝，十分轻易地拎起一只肥壮的，小刀在其颈间一抹，那兔子立即剧烈地蹬起腿来，不消片刻，便没了声息。
他折回洞中去烤，清清却没有跟着回去。
烤兔子虽鲜嫩，但无一点佐料，实在是食之无味，山林深密，生长着的植物数不清，她想弄点可以入口的来稍加调味，就算加点咸味也行呀……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盐肤子，盐肤子的果实鲜而咸，可勉强代替食盐来用，这种植物往往生长在潮湿密林中。
清清一边回忆着，一边提起气力，飞林走叶，在树枝中穿行，往更深更远的山谷中掠去了。
在一处山涧边，她果然寻到了盐肤子，这株植物生得粗壮茂密，根部长满了厚厚一层苔藓。她小心地靠近，想在繁茂枝叶间寻到那小而红的果实。
果实还没寻到，她却先察觉到了异样。
本来静谧的幽深树林，只有偶尔的风声，此时却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耳力极佳，很快便意识到，是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少女当即躬身，轻而快地跃到了一旁的树上，伏下身体，目光在看似毫无异状的树木草丛之中逡巡。
很快，她便发现了，东面一处茂盛灌木下，一只通体乌黑，脊背高耸的兽类正潜藏在那里，那是——一只野猪。
并且是受了伤的野猪。
幸好不是什么追兵，这座山是什么方位，清清自己都还搞不清，料想他们也不会这么神通广大。
清清眯了眯眼，如果是平时，她面对如此凶猛的野兽，定不会轻易招惹，但现在——它明显十分虚弱，身上有血迹，时不时回身舔舐自己的伤口。而她，正好也厌烦了不能饱肚的兔子肉。
猪兄，狭路相逢，休怪贫道无情了。
一柄匕首悄无声息地从她袖口滑出，她轻轻一蹬，一个飞跃，便落到了离猪兄最近的那棵树上，弹动了一树的枝叶。
野猪显然受了惊吓，它嘶鸣起来，后腿蹬地，鼻孔喘着粗气，不断威慑着来人。
这些在清清眼中只是虚张声势，转换了视角，她更清楚地看到它身上伤得十分重，背部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深可见骨，还在往外溢出鲜血。
她露出微笑，这顿烤猪肉已是势在必得，在抽出匕首的前一刻，一个念头却闪过她的脑海——
这伤口不像是撕裂磕碰的，更像是刀剑伤痕，莫非有其他人——
下一刻，林中响起了一道冷冷的，属于少年的嗓音，它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不是来自清清所熟悉的任何一人。
那个声音说：“滚开。”

第75章 雨夜
即将脱手而出的刀刃被硬生生收了回来。
清清立刻俯下身，左手紧抓脚下树枝，右手将匕首横在胸前，眼睛紧盯着声音来处。
潮湿幽深的树林依旧静谧，只有风拂过叶片的沙沙声，草叶安静地摇曳，树下的野猪发出粗重的喘息。
是谁在说话？
枝叶掩映，视线并不算开阔，清清的目光在树下搜寻，还未捕捉到什么，那个声音却再次响起。
“滚开，异乡人。”
那人并不在地面上，声音是从树木间传来的。
清清猛然抬头，终于在三丈之外一棵茂盛树木上，瞥见一角人影。
她面无表情地紧盯着那处辨不真切的人影，口中却笑道：“这位兄台，何妨出来说话，躲躲藏藏做什么？”
那道声音冷冷地说：“这是我的猎物。”
“噢？你说的是树下这只野猪吗？”清清握紧手中匕首，一面观察四周，一面回答道，“它似乎只是受了点伤，还远远没有到可以称作为‘你的猎物’的时候。”
“茹布查卡的所有生灵，都归苏罗所有。”
这座山叫茹布查卡？少女思绪飞转，苏罗，是这个人的名字，还是他所在的部族之名？
管他是什么，她一个亡命天涯之人，还是不要轻易招惹地头蛇为好。
只可惜了这只野猪……
清清轻快地说：“原来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了。”
话音未落，她往下一蹲，借着树枝弹力纵身掠起，似乎是要离开，但掠去的方向——却直直冲着那人所在的树。
几个借力轻点，少女的身影如山林间敏捷的豹，树木一阵颤动，她已经稳稳落在了那棵藏着人的树的树冠上。
一手攀附着枝条，一手拨开身下茂密枝叶，她毫不避讳地将那些阻挡视线的碧绿叶片拂到一边，低下头，正正撞上了一双望上来的眼睛。
这是一个异族少年，拥有麦色的肌肤和深邃的眉目，头发绑成细细的发辫，再扎成一束。他□□的上身肌肉流畅而紧实，上面刻满了瑰丽神秘的花纹。
那双此刻拉满了弓弦的手也有同样的刺青。
清清看着正直直对着自己的箭头，眨了眨眼，乖乖摊开两手，示意自己毫无敌意。
少女蹲在树叶中间，脸庞逆着光，朝眼前危险的异族少年绽开一个最灿烂友好的笑容：“哎呀——别紧张，别紧张，我就是看看你。”
对方没有说话，那双琥珀色眼眸眯起，鹰隼一般紧盯着冲他嬉皮笑脸的少女，他缓缓拉紧了手中的弓弦，没有一点攀谈的意思。
清清却好像十分关切地说：“你好像受伤了呀？”
少年仍是紧盯着她，浓黑长眉下的眼睛像野兽一般危险，他喉结微动，冷冷地吐出字句。
“滚。”
清清遗憾地说：“好吧，你确定？你现在似乎连走动都成困难呢。”
她朝野猪的方向努努嘴：“它的同伴，可能就在附近很快能赶来，难道你要在树上呆一整天吗？”
回答她的是激射而出的箭矢。
少年的箭猛然脱手，清清轻喝一声，纵身往前跃去，铮然一声响，那锋利的箭头深深扎进树干。
清清瞥了眼箭矢所在的地方，毫不留念地远掠而去，穿林走叶，兔起鹘落间消失在了苍莽山林之中。
日头渐高，阳光更盛，少女于万顷连绵碧波之中穿行。
刚刚那个人……伤得很重。
野猪是何其凶残剽悍的兽类，那个异族少年已经狠狠重创了它，却没有将其杀死。它只要还留有一口气，便会同敌人撕咬到底，若是它的同伴赶来，局面只会更加棘手。
山野中的民族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那个少年没有将野猪杀死，必定因为别的。清清自负脚底抹油功夫了得，万一起了冲突，她也能全身而退，便大着胆子跳到他藏身的树上一探究竟。
果然，他腿上有深可见骨的伤口，这正是他只敢在树上出言威慑，没有主动现身的原因。
想到那支破空而来的箭矢，清清撇撇嘴，当时他们距离十分近，那人并不是存心射她，箭出弓那一刻，他压低了准头，向的是她脚下的树干。
这些异族人向来对外来者防备心很重，既然他不愿接受帮助，她难道还非要做菩萨不成。
刚刚那处山谷，离她鸠占鹊巢的山洞甚远，一路险峻山沟幽深曲折，清清用了十分的气力，终于在一刻钟赶到了昨夜歇息的山头。
这么远的距离，莽莽深林中，要再见怕是难了。
清清装了满袖的盐肤子，哼着歌儿回到洞中，却发现内里空无一人，只有隐约可闻的残留烟火气。
她疑惑地看了一圈，见到石头平整处搁着用宽大叶片包裹着的兔腿，手指一试，尚有余温，而烤兔腿之人却不知何处去了。
小而饱满的盐肤子果实被挤开，汁液涂抹在兔腿上，清清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了眼，总算觉得这一趟没有白费功夫。
她啃着兔腿，信步出山洞，在附近慢慢转悠了一会儿，终于在不远处的溪边听到了别的动静。
哗啦啦的水声在林间尤为明显，清清并未多想，两步便绕过了茂盛树丛，她走到水边上：“师弟——”
阳光下，赤裸身体的少年愕然地抬起头，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露出的精干上身还沾着晶莹水珠，墨黑湿发披散在身上，正不断往下淌着水滴。
清清忘记了嚼动嘴里的肉，她眨眨眼，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慢慢地退到了树丛之后。
哇——
她机械地撕扯兔腿，脑子里全是方才的画面，墨发黏在少年的肩，水珠从胸膛滑落，在紧实腹肌处汇聚成水流，接着往更深处流淌……
哦，哦，幸好这溪水够深，水流最后的去处她没有得见。
事实上，刚刚不过惊鸿一瞥的瞬间，但不晓得为什么画面这般深刻，桩桩细节她都能回想，好像已足足端详了个把时辰似的……
清清哼哧哼哧地啃着兔腿，连身后又一阵哗啦响动，有人走到了她身边也恍然不知。
“师姐，”少年的声音也如同被溪水浸泡过一般，清润微凉，“你方才去了何处？”
“方才，方才我找可作调味的草木果实去了。”
“找到了吗？”裴远时挨着她坐下。
“找了些盐肤子，已经用上了。”
少年身上还带着水汽，他仍旧光着上身，只松松垮垮地穿了条裤子，他靠近的时候，她甚至感受到了一点凉爽。
四季如春的云南山谷，在二月中已经十分温暖宜人。
清清不自觉吞了口唾沫，溪水清澈，她也想洗洗澡了。
“我先前跑了大老远，在山沟里碰见了个异族人……”
回去的路上，她把见闻细细地给裴远时说了，言毕，将那异族少年好好点评了一番。
“长得还挺好看，就是眼神太凶，跟只豺狼虎豹似的盯着，忒吓人。”
裴远时的脚步便顿了一下，但很快便若无其事般继续行走。
“好看？有多好看？”
清清思索片刻：“这要怎么形容……”
“和我比起来呢？”
清清以为自己听岔了，她愣道：“什么？”
二人正在遮天蔽日的静谧林中行走，少年停住了脚，他低下头，垂着眼看她，耐心重复了一遍：“那个人同我相比，如何？”
清清眼珠子乱转，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怎么比得……你们又不是一个路数……”
“那师姐更喜欢哪个路数？”少年低低地问，似乎一定要讨个结果。
清清觉得气氛变了，她情不自禁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到了坚硬粗糙的树干：“喜欢不喜欢，又不是什么吃食玩物，觉得好便一定要喜欢吗？”
裴远时轻笑一声，他慢慢压上前：“师姐也说过我好看，现在看来，这种夸赞不过随口一说，随便来个人，师姐也能夸出口。”
他低着头靠近她，语气中带了些不甘：“我还以为，这是独一份的……”
清清硬着头皮，想胡扯两句“敬美之心人皆有之”之类的话，她抬起头，刚想开口辩解，却对上少年湿润眼睫下深深看她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立即让她忘了要说什么，看着面前人松竹般的眉眼，刀锋似笔挺的鼻梁，她喃喃道：“那还是你更好看些。”
也许是怕对方不信，还要继续缠磨，她又补上一句：“也更喜欢你一些。”
清清坦荡地同他对视，语气用上十足的诚恳，见少年似乎愣住了，忙着重复一遍：“那人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凶巴巴的，一看就不好相与……我当然更喜欢师弟呀！”
似乎有水滴落在她脸颊上，痒痒的，清清想挠，刚抬起手，手就被人捉住了。
裴远时抓着她的手，眼睛却看向别处，他小声开口：“这样的话怎么能随便说……”
他不敢看她，耳朵却十分可疑地泛红了。
清清自然察觉到了异状，她奇道：“你害羞啦？这不是你要问我的吗？”
少年抿紧了唇，不再说话，但红晕却从耳尖蔓延到脸侧。
脸上又有湿湿的感觉，原来是他发梢的水珠滴落到她脸上，冰凉的液体接触到皮肤，带来丝丝酥痒。
手还被他抓着，欲挠而不得，清清只觉得这痒简直痒到了心底，她也有些慌乱起来：“真，真是小孩子，这也要比，那也要比，好幼稚呀。”
她甩开他的手，直挺挺往回走，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同手同脚的姿势，也没看到身后少年骤然暗沉的眼神。
少女头也不回，嘴中东拉西扯：“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明明伤得走不动道了，还咋咋呼呼的，没准儿今晚自个儿就死在山里头了……”
她的话没有成真。
傍晚的时候，天色骤然阴沉，暗云翻涌，风又闷又腥，山中鸟兽皆不安躁动，一看便有雨水天气来临。
不消一刻，天边便有雷声闷闷，雨水裹着土腥味漫卷而来，在浓密叶片上砸出接乱不断的响声。
他们所在的山洞地势高，并没有雨水倒灌的忧虑。清清烤着火，听着雨滴穿林打叶声，看着温暖火光中少年静静打坐的背影，恍然生出岁月安宁之感。
很快，这份安宁便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人打破了。
那是个年轻的异族少女，背上负着弓箭，身上穿着软甲兽皮，露出的胳膊小腿线条紧实流畅，她手臂的皮肤刻有同上午那人一样的刺青。
但她并没有将箭尖对准他们，反而是裴远时手中持着根被削得尖利如剑的树枝，它的尖端牢牢锁定来人。
异族少女露出了笑容，她用生涩的汉话慢慢地说：“我看到，这边有火光……”
“这位俊俏的小哥，武器，只能用来对着敌人。”
她看见一边站立着的清清，又道：“你的姑娘，也不会喜欢你这样子。”
这是一场良好对话的开端，清清走上前，按下裴远时的树枝，冲异族少女露出了同样友好的笑容，她柔声问：“你们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异族少女叫古拉朵，她孤身一人来寻找失踪的好友。
“他这么高，头发是这样，身上也有这样的图……”古拉朵连说带比划，将人的形貌说了个一五一十。
她要找的人正是同清清争夺野猪的少年。
三人去往那处遥远山沟的路上，古拉朵不住向他们道谢，毕竟这样的雨夜，这样的密林，要劳烦别人实在是件难事。
当清清在她带来的篝火上施加了咒语，那橙黄色的火焰登时便转为青色，并且雨淋不熄时，古拉朵更是连连惊叹。
“中原人！厉害。”
清清不知如何解释自己不算中原人，或许对于西南深山中的古老部族而言，所有汉地生活的人都是中原人？
古拉朵也尽力向二人道明原委：“道汀他，性格不好，不亲切，此先对你那样，不要计较……”
她冲清清偷偷指了下裴远时：“就像他，只喜欢用武器，吓人，很凶。”
清清于是噗嗤一声，幸好雨声滴答，被说坏话的师弟似乎没听见。
作为山野中长大的女孩，古拉朵矫健而敏捷，一路跟着急奔纵跃，速度并不慢，很快，他们便抵达了清清采集盐肤子的树林。
雨渐小，但能见范围仍有限，要在黝黑密林中搜寻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绝非易事。

第76章 邀请
夜雨淅淅沥沥。
潮湿的森林中，古拉朵大声呼唤起来：“道汀——道汀——”
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雨滴大颗砸在林木之间的声响。
清清看着黑夜中摇晃的树影，回想起白天时同道汀在树上的对峙。
他右腿十分不自然地垂着，裤腿被外力所撕裂，可以看到大腿到膝盖处有一道五寸来长的伤口，鲜血还未凝结，狰狞而醒目。
她一眼便看出，那个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少年其实已经不能自行走动，而且……他似乎已经被困在此处很久了。
清清略加思索，对正在焦急寻找的古拉朵说：“他或许还在之前那棵树上，我带你去。”
夜晚的森林和白天比起截然不同，每棵树看上去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别。清清凭着仅存的记忆，寻到之前野猪出没的灌木丛，跳到树上举目四顾，很快便确定了方位。
那里……应当就是了。
她纵身跃出，再次落到了枝叶繁茂的树冠上，拨开雨水淋漓的叶片，一低头，就看到了倚靠在树干上，正掀开眼皮，往上望来的少年。
噼啪雨声中，淡青光晕里，清清又眨了眨眼，这两次见面都是相同的地点，相似的动作，不同的是，此时此刻的少年已经没有力气叫她滚开。
那双眼睛也不再如苍鹰一般凶悍，雨水从额角滑至下颌再滴落，他没有拂去，只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清清转头便冲古拉朵叫道：“找到了！他还在这里！”
两刻钟之后，他们回到了原先的山洞。
古拉朵所在的部落离这里太远，要孤身带着重伤的道汀回去太难，况且看道汀现在的样子，他已经不能再在雨中再呆上片刻了。
他被平放在干燥的稻草上，篝火再次被点亮，众人这才看到，他的情况实在是糟糕。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雨水冲刷，伤口附近的血肉已经泛白，不知已经流了多少血。
道汀双目微阖，胸口吃力地起伏，因为失了太多血而唇色苍白。在古拉朵抚上他额头时，终于睁开了双眼，定定地看着伙伴。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嘶哑，音调低沉发声短促，是迥异于汉话的语言，清清没有听懂。
但古拉朵显然听懂了，异族少女陡然暴怒，她抽出身上别着的小刀，一下便抵在少年脖颈处，她咬牙切齿地开口，似乎是在质问什么。
道汀不再说话，他眼睛转向别处，对近在咫尺的刀刃不为所动。
气氛登时古怪了起来，清清用干布擦着发梢雨水，只悄悄地看，并未插手二人争端。
直到衣摆被人轻拉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到裴远时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他倾身过来，在她耳边悄声道：“就他这样？”
就他这样，也能被你夸吗？
剩下的内容没有说出口，但清清不可能不懂，她气恼地瞪了他一眼，只觉得师弟真真小气至极，跟一个快死的人也要争一争。
那厢，古拉朵哗啦一声撕开了道汀的衣裳，团成团，用力掐住他下颚，迫使他张开嘴，而后将布团塞了进去。
异族少女一语不发地站起，她转过身，开始用篝火慢慢烤着她的刀。
清清意识到了什么，她惊愕地说：“古拉朵，你想帮她清理伤口吗？”
古拉朵似乎听不懂“清理”两个字，她指着地上少年那道狰狞伤口，又用刀比划了个切割的动作，一切尽在不言中。
清清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只觉得莽莽深山中的民族，果真勇敢剽悍。
片刻之后，古拉朵重新站在了道汀面前，她的影子覆盖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他抬起眼看她，也看到了她手上的刀锋，当下便明白了即将面临的遭遇。
他费力而艰难地将口中的布团吐出，接着轻喘着说了句话。
古拉朵没有回应，她蹲下身，拉开他下身破碎的布条，寻到那处深刻伤口，烧得滚烫的锋利刀刃毫不犹豫地抹了上去。
清清移开眼，她听见道汀闷哼了一声，继而是止不住的粗喘，这样的动静持续了一刻钟，他始终没有发出过别的声音。
直到古拉朵再次站起，往洞外走去，她手上沾满了血，似乎是想借雨水冲洗一下。
清清不禁望地上看去，猝不及防地发现，道汀也正看着她。
影影幢幢的山洞之中，她莫名其妙地同他对视了起来，原本以为，熬过一场伤口的清洗，他应该脱力晕了过去，没想到他不仅尚存着意识，还有余力盯着她。
山里的民族啊……
有人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这场莫名的眼神角力，清清回过头，看见裴远时正捂着口鼻，脸色苍白，似乎有些不太舒服。
难道被雨水淋伤寒了？她立即凑上去问询，他只摇摇头，声音带着虚弱说：“没事。”
古拉朵正好走了进来，她满怀着歉意与感激对他们道：“很冷，很容易生病。”
“你们，辛苦了……这里不好，我们的地方，好……”
她是在邀请他们去她的部落？
“救了道汀，感谢……一定要来，我们是朋友。”少女将右手握拳，抵住自己左心口，深深地弯下腰。
礼节结束，她抬头看着清清，眼中的真挚与热情毫不作伪。
清清完全招架不住，山中住民淳朴好客，如果能受邀前去，必定会被好好招待，再怎么，比躲在着光秃秃山洞要强上不知多少。
只是，他们是逃难而来，万一——
见眼前人犹豫，古拉朵用生涩的汉话又重复了几遍：“是朋友，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终于，清清缓缓地点了头，她朝古拉朵露出大大的笑容：“我们是朋友。”
异族少女惊喜地叫出声来，她上前两步，一把抱住了清清，而后贴上来，用力地亲了清清的脸颊一口才放开。
咦——？
清清有些羞涩地摸着被亲过的脸，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古拉朵冲她笑着说：“你，好看。”
她夸完这句，又指了指旁边刚才猛然站起的裴远时：“他也好看，你们都好看……”
扔下这句话，她便进到里面去察看道汀情况了。
清清于是嘿嘿一笑，冲古拉朵叫道：“你也好看！”
她看着异族少女豹一样矫健的身影，啧啧赞美了一番，接着对身旁的人说：“师弟，我们很快就不用吃没味儿的兔子肉啦。”
没有得到回应，清清转过头看他，发现裴远时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以为是她的擅作主张让他生气了，忙哄道：“你不愿意吗？如果觉得危险，现在反悔也成，我就说不去了。”
裴远时却道：“这里实在简陋，能去别的地方自然不错。”
话是这么讲，但他表情淡淡，没有一丝欣喜快乐。
清清又关切地说：“我答应他们还有一个原因，你身上残留余毒，想要彻底消解还需要道术加持，我们在这里，很难弄到纸张笔墨——你身上还有不适么？今晚他们肯定要在这洞中过夜了……”
裴远时始终低着头，闻言只略微摇了摇头。
直觉告诉清清，师弟有些不高兴了，但她现下实在没力气问出个好歹，一天的奔波劳累，她已经很困了。
她不住地打着哈欠，眼中泛起困倦的泪光，裴远时见状，放缓语气，轻声道：“师姐困了便去睡罢。”
清清嘟囔道：“那你呢？”
“我不困，就在这里守着。”
“好吧——”
天亮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出发了。
出乎意料的，道汀昨天那种境地里都还残存着精神，今天反而昏睡了过去，怎么都不醒。
可能是太累了醒不来吧，总有人得把他带回去，于是——
背负道汀的任务，自然又落到了裴远时身上。
裴远时自然是二话不说，背起道汀便走，看上去可靠十足。
雨水洗涤过后的山谷，变得更加青翠欲滴，鸟雀藏在叶间婉转鸣叫，阳光淡淡洒落，穿过林中薄雾，留下变幻的光影。
地上泥土仍然湿润，他们走得并不快，一路上，清清同古拉朵叽叽喳喳，不停地说着话。
古拉朵问他们是从哪儿来的，清清只说来自济州，他们是一小道宗的师姐弟，此行偷偷出来游历。
“怪不得！你会那个，绿色的火。”
古拉朵又惊又叹，清清倒有些不好意思：“这不算什么……”
“我还以为，你们是……”古拉朵卡了壳，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想表达的内容。
清清却听懂了：“你以为我们是一对？”
古拉朵没听懂，但她露出微笑，迟疑着点了点头。
清清也展颜一笑：“怎么会呢！你觉得我们像吗？”
古拉朵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还想说什么，清清突然叫了一声。
只见一旁盘旋遒劲的树根下，长了一丛丛菌子，色彩鲜艳夺目，如同被彩漆涂抹过的漂亮小伞。
古拉朵连忙道：“不行！这个，不好。”
清清也道：“想来这个也不能吃，通常来说，颜色漂亮的菌子都带毒。”
古拉朵却拉起她的手，往一边更深的林中走了几步。不过拐了个弯，眼前潮湿的山坡上，一眼可见许多灰白色的胖大菌丛。
“这个，好吃。”
二人便采摘起来，不消片刻，便将衣裳下摆装了个满当当。
日中之时，他们终于赶到了古拉朵所属的部落。

第77章 苏罗（上）
顺着古拉朵所指方向，清清看到了群山怀抱中的一片古朴村落。
云雾在山腰翻涌，山谷中又飘起小雨，将眼下无垠碧绿变得朦胧，隐约可见谷底成群的房屋，挤挤挨挨地在雨中静默着。
古拉朵显然兴奋了起来，脚步快了许多。
自从早上醒来，她便全无昨日的焦虑担忧，即使道汀还趴在裴远时背上不省人事，但女孩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忧虑之色。
她一路同清清说笑，试图介绍山中树木、溪涧的名字、辨别一夜雨后生长出的菌菇、费力地讲述自己的部族多么好，清清救了道汀，便是苏罗人的朋友，如果没有地方可去，可以长久停留在这里……
苏罗人……
“茹布查卡的所有生灵，都归苏罗所有。”
少年冷冰冰的威慑犹言在耳，清清思索半晌，终究没有想起关于这个叫苏罗的部族的一丝一毫。云南僻远，山中古老神秘的部落众多，不为世人所知的多了去了。
众人在林中穿梭，一时间只有擦过湿润草叶的沙沙足音。沿着山谷慢慢往下，地势越来越平坦，终于，用稻草铺就屋顶的房舍近在眼前。
从上往下看，这片山中的建筑群范围稍显窘迫，走近后，清清才发现这里的规模其实已经算大。村落外围有成片耕地，还造有两架水车，在山溪的冲刷下，正骨碌碌转个不停。
有身着筒裙的妇人在地里耕作，她们远远地发现从山上下来的一行人，都朝这边张望。
古拉朵飞快地奔上前，朝她们说了几句话后，便一人进了村，似乎是去通知什么谁了。
先前说话的几位妇人便围了过来，她们都拥有健康是麦色肌肤，健壮有力的臂膀，头发高高盘起。虽然她们手中拿的是农具，但清清毫不怀疑她们也拥有和野兽作战的本领。
为首的妇人露出热情的笑容，她的汉话似乎比古拉朵还差一些，只一个劲地说：“欢迎、欢迎……来，请来……”
其中一人接过裴远时背上的道汀，从另一条路离开了。师姐弟二人跟着说话的妇人也进了村，清清好奇地张望，村落中最常见的便是墙矮而顶高的棚屋，稻草作顶，树干作柱，黄土泥灰抹了墙面，十分原始古朴。
雨已经停了，脚下的道路上铺了小石子，并不难走。
他们甫一走进来，便吸引了村落中玩耍的孩童的注意，孩童们呼朋引伴，你推我搡地跟在后面，越聚愈多，渐渐有了浩浩荡荡的架势。
裴远时始终面无表情地走，没有分出一点目光给旁的事物，那群孩童不敢招惹他，都跟在了清清这一边。
他们亦步亦趋，好奇地打量这两个同族人截然不同的外来人，用听不懂的语言叽叽喳喳谈论个不停。有胆子大一些的，凑到了清清身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示意要送她东西。
清清便停了下来，只见他灰扑扑的手掌心里，有一颗圆圆的小石头，像河滩边随处可见的鹅卵石，但上面有一道琥珀色斑纹，显得有些许特别。
清清欣然接受了这份礼物，她拿过已经被汗水浸得滑溜溜的小石子，放进了袖中，又伸出手捏了捏送礼人红扑扑的肥脸，笑着说了声：“多谢。”
于是周围的孩子都欢呼起来，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口号，他们竞相学舌：“多谢！多谢！”
清清哑然失笑，孩子们却愈发兴奋起来，他们大胆地围上前，争抢着要同她说“多谢”。带领师姐弟进村的妇人不耐，大声喝了几句，他们才恋恋不舍地走开，却仍不离去，只跟在后面几步外徘徊。
“哎呀，”清清忍不住对裴远时说，“你瞧瞧，他们多可爱，小孩子还是笑眯眯的才讨人喜欢。”
裴远时抿了抿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清清这才陡然想起昨日师弟的小情绪，他一声不吭，背了大半天的伤者，这下子肯定把他累坏了。
她忙找补道：“师弟不笑也可爱，怎么样都可爱。”
裴远时轻咳一声，将脸转到了另一边：“知道了。”
越往里走，房屋越密集，陆陆续续的，更多居民发现了他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带着好奇与探寻上下打量着。
在这样直勾勾的注视下，清清却没有丝毫不适，他们的目光虽无遮无拦，但没有恶意。她依旧四处张望，若对上了正看着自己的苏罗人，便大大方方地冲人家笑。
不一会儿，眼前便出现了几栋吊脚楼，它们同一路走来看到的棚屋相比，显得高大整洁了许多。
清清略微判断了下方位，这几栋楼应当处于整个村落的中心位置，里面住的人，身份不会低。
一楼用于储物或蓄养牲畜，吊脚楼真正用于生活起居的空间是二楼。在引路妇人的示意下，二人脱了鞋，踩上咯吱作响的木梯，往二楼行去。
古老的木楼处处散发着温和木香，清清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上了楼，又进了一道门，眼前顿时开朗，干净开阔的厅堂内，古拉朵背对着门，正——
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双手平举，俨然一副受罚的样子。
清清有一瞬间的错愕，她很快反应过来，惩罚古拉朵的人，正坐在厅堂正中的椅子上。
那是一位年轻的女子，肤色同其他苏罗人相比十分白净，窄小的无袖上衣下的身形单薄消瘦，全然没有同族女子的矫健。
她正看着眼前受罚的古拉朵，神色淡淡，情绪难辨。
直到引路妇人上前，同她耳语了几句，她才转过头，朝门口的二人望来。
清清瞧清了她的正脸，鼻梁高挺，眼睛深邃，虽是典型的西南少民明丽的长相，但清瘦白皙的身形为她增加了些柔美韵味。
当她注视着他们，缓缓露出一个柔和微笑的时候，更如同江南水边执伞而立的女子，宁静清婉。
真特别……
清清和裴远时走上前，按照汉人的礼节拱了手。女子并未站起，只将右手放到心口，微微点了点头。
“欢迎，远方来的客人，”女子开口，声音也清清淡淡，“你们救了古拉朵和道汀，便是苏罗人尊贵的客人，真挚的朋友。”
“你们可以同苏罗人分享茹布查卡的一切，村寨里的食物与被褥也供你们歇息。请允许我代表茹布查卡，对你们表示最真切的谢意，与最诚挚的欢迎。”
流利的字句从她口中吐出，这些复杂的汉话发音没有一丝晦涩停顿，清清忙又行礼，寒暄几番后，终于提到了厅堂中，还在咬牙受罚的古拉朵。
“她不听话，”身为族长的女子说，“这么黑的晚上，还下着雨，竟然自己去了森林……她应该通知族人，若是每个苏罗的儿女都这么行事，那我们的村寨该如何延续。”
清清不禁望向跪在地上的人，异族的少女不知有没有听懂这番话，依旧笔挺着背，双眼平视前方，没有丝毫懈怠怯意。
注意到了清清投来的视线，古拉朵飞快地瞥了一眼，紧抿的唇露出一丝丝笑意。
她好像，也没有因为受罚有愤怒不平。
清清放下心来，族长也笑着摇了摇头。正在此时，有服侍的人上前，端来了两把椅子，族长便请师姐弟坐下。
“古拉朵说，你们从济州来，是法术高强的道士？”她和蔼地说。
清清点了点头，道：“法术高强不敢当，不过有两分三脚猫本事罢了。”
族长听懂了这个俚语，她眼睛弯起，露出十分温柔的笑意：“你们汉人，就喜欢推辞客气，从来不坦荡炫耀自己的本事。”
听了这句话的清清便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身边一直静默着的古拉朵却突然插话了，她用异族的语言，朝族长快速说了句什么，说完又看向清清，挤眉弄眼了一番。
清清茫然地看着她，族长倒是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她说：“古拉朵说你会点燃绿色的火，这火无须柴木，水滴上去也不会灭？”
清清迟疑着点了点头：“但是它不能见到日光，只能在晚上，或者幽闭的室内才能用。”
族长于是朝门外示意了一番，立刻有人走了上来，将四周的窗叶全部合拢，屋内立即没了半点日光，只有一盏油灯在微微闪烁。
清清也不再客气，口中喃喃念过咒语，手指往那油灯上一拂，橙黄色的暖光登时变作幽幽青碧色，火焰静静地燃烧，丝毫没有闪烁晃动。
族长拿过身边茶几上的杯盏，小心地泼洒了几滴水上去，火焰依旧岿然不动。她又慢慢倾倒于其上，火焰便一小子变小了，片刻，又逐渐恢复如常，重新散发出青幽冷光。
窗户被打开，在窗外灿烂日光投射进来的那一刻，那水浇都不熄灭的光却闪烁了一下，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族长抚掌称奇，赞叹不绝，古拉朵亦挺直腰背，作出骄傲得意的神态，仿佛与有荣焉。
清清却知道，这实在是雕虫小技，是每个昆仑宗人都会的入门道术罢了，算不得什么……
“我曾见过这样的光焰，”族长看着清清，她那双深而静的眼睛十分专注，“你会用这个火，说明你会的更多。”
她起身，朝清清走来，清清也慌忙随之站起。
轻轻地，年轻的族长执起汉人少女的手，她慢慢地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女子的语气诚挚，又带了些令人不易察觉的哀伤。

第78章 苏罗（中）
“我的妹妹，去年冬天去世了，”她说，“她的灵魂没有得到安息，仍时常徘徊在此处，我能感觉到。”
“每个苏罗的儿女，生于茹布查卡，死后灵魂也该归属于茹布查卡，不然来生会找不到回家的路，迷失在大山之中。”
“请你帮我，指引她去该去的地方。”
清清不禁吞了口唾沫，没想到千里迢迢来到深山里，依然要操起老本行？
听起来难度并不算高，超度亡灵什么的，简直是信手拈来的寻常活计。
况且，师弟体内的余毒还需笔墨法器来解，不知要消耗多少，村寨中物资有限，她虽作为宾客受礼待，对于这些稀罕物事依然不好贸然开口索取。
这下真是瞌睡送枕头……
她心中已有了计较，但脸上仍是为难：“族长可否将情况说得更具体一些？比如，您是如何知道她的灵魂并未安息的呢？”
族长默然片刻，道：“这是一种直觉，一种和血缘亲近的人相连才会有的直觉。”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比我小四岁，去世的时候，也才十七。”
清清默默地想，原来族长才二十岁出头。
“她出生的那年，还不会走动，只能在地上爬，她在楼上，我在楼下。突然间，我觉得心跳得很快，几乎要喘不过气，有一个声音告诉我，马上到楼上去看……于是我跑上了楼，看到她自己爬到了楼梯边上，已经就要栽下来。”
“这是第一次，我发现自己和她有紧密相连的感应。”
“她七岁的时候，去山脚下很深的水中玩耍。我当时在寨中，也是一下子觉得浑身冰凉，头很晕，直觉告诉我，是她出事了，但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我知道她在哪里，没有人告诉我，但我就觉得她在东南边的山脚下，于是我去找，她果然在山脚的涧水中，已经昏迷了过去。”
“当然，她被救过来了，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每每她遇见危险，我总能有预感。”
“而现在我也能感觉，她并没有离去。她的灵魂日夜在山中徘徊，偶尔会进村寨，到我的身边来——我看不到她，但我感觉得到。”
话说到这里，年轻的族长又开始沉默，她似乎陷入了回忆。
清清也随之安静片刻，接着，她问出了那个想问询已久的问题。
“那她，是因为什么……”
仿佛蜻蜓点破水面，女子的眼睛从瞬间从迷蒙转回清明，她回过神，带着歉意轻声说道：“啊，古拉丹她……”
“是自己杀掉了自己。”
清清强忍住自己的错愕，她尽力让自己不那么一惊一乍：“这，是为什么？”
正午的灿烂光束撒进窗棂，室内漂浮着的细小灰尘也看得一清二楚，女子高高盘起的发髻上也镀了一层光晕。
“是啊，为什么呢？”她带着疑惑与哀伤，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古拉朵还跪在地上，她好奇地往这边偷瞄，清清觉得她应该听懂了一半，古拉朵、古拉丹……难道……
族长顺着清清的视线，也看向了有些躁动的少女，她轻叹一口气：“起来吧，总是这样，要我操多少心呢。”
古拉朵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走到清清身边，紧挨着坐下。
族长又恢复了淡然，片刻之前那一点怅然仿佛从未存在，她开口道：“辛苦二位客人远道而来，今天请先好好休息，别的事明天再说。”
“太阳已经升到最高，请和我们一起，享用茹布查卡赐予我们的食物与水。”
这是要请吃饭了！
清清和裴远时起身致谢，族长点点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屋外陡然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往里进。
众人齐刷刷往外看去，只见门口逆着光站了个人，他看到屋里的外来客，很是吃了一惊。
“你们——是汉人？”
这是一句地道的汉话，清清点了点头，她惊讶地注视着眼前的青年，他面容清秀，有些瘦弱，肤色迥异于苏罗人，十分白皙，最重要的是，他头上一丝不苟地戴着冠，这显然不是当地男性的发式。
没想到，村寨中是有其他汉人生活的。
族长走上前，同这位青年低声而快速地交流了几句，过程中，青年时不时抬头看向师姐弟，毫不掩饰脸上的惊异。
听到最后，他更是肃然起敬：“二位道长年纪尚轻，竟已能独自寻访山水，游历天下，我等着实敬佩。”
二位年纪尚轻的道长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接着上前又是一番见礼寒暄，当然，清清负责外交辞令，裴远时负责偶尔点头。
“如你们所见，这个村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苏罗人其实在此已经生活繁衍了近百年之久……”
一桌人团团围坐着，桌上平摊着芭蕉叶，叶中间堆积着白花花的米饭，米饭四周铺了鸡蛋碎、花生米、辣子鸡等菜式，还有一条酥脆焦香的烤鱼。
说话的人是莫鸠，也就是先前那个汉人青年，他自称来自大理，祖上是医者，自己也通岐黄，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他孤身一人来到深山之中，想效仿神农尝百草的故事，写一部药经……
结果一朝滚落山崖，奄奄一息中被上山打猎的苏罗人救起，带回了他们的村寨。
“我来此处已有半年了，”青年笑呵呵地说，“此地民风淳朴，我教他们说汉话，为他们行医治疗，他们也便欢迎我住下。”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直接上手，将桌上的饭食捏成团，放入口中咀嚼起来，十分自然利落，显然是早已习惯此地的生活方式。
清清也效仿着伸出手，揪起一块黏腻的糯米饭，又掰了块香喷喷的鱼肉，夹在了饭中，又撒上几粒花生，在手中不断揉捏，捏成小球状，小心翼翼地啃食了起来。
味道……没什么特别，但这种吃法实在少见，胜在十分新鲜有趣。
清清觉得脱离碗筷，直接用手吃饭很有意思，似乎找回了同年玩泥巴的趣味。她玩心顿起，一面同莫鸠攀谈，一面手中不停，捏了一个又一个。
“茹布查卡不是某座山的名字，在苏罗人是文化里，他们把所有山都称作茹布查卡。他们信奉山神，认为是山带来了兽类、木材与水流，所以格外重视山中的一切。”
“道长当然可以理解成，山神就叫茹布查卡。所有苏罗人，无论男女都必须会狩猎、会爬树、会射箭……每年都要举行比赛，比的就是这些，我刚来的时候有幸见过一次，嚯，那可真是大场面。”
“现在不是狩猎的季节，却是耕种播种的好时候，所以家家户户都成天在地里，少有往山上跑，这些天寨子里可热闹。”
“你问道汀？他啊——”
青年的动作慢下来，他饶有兴味地道：“我知道，你们救了他，道长是想知道，为什么这孩子这么孤僻，这么奇怪，兔儿都没有二两肉的季节，却背着弓跑到山上去？”
“他不是苏罗人，是人们在某次围猎狼群的时候捡到的。”
“五六岁的孩子，混在狼群中，两手在地上刨着走路，像狼一样撕咬生肉，对着月亮嚎叫，不会说话，只会攻击，没有一点儿人的意识……”
“狼群覆灭了，人们也发现了他，那么冷的天，浑身赤裸，见人便咬。但他终究是个孩子，不是狼，便被人带了回来。”
“呵呵，要教好他，可并不比驯服一只野狼简单。先是关了半年，慢慢地训，慢慢地教，露出牙示威便不给饭吃，一露出攻击性就用鞭子打。就这样过了很久，他终于能出来到阳光下，用两条腿走路了。”
“饶是如此，他也跑了好几次，跑回山中，去找曾经的狼群……这怎么找得到？早就变成皮毛售卖出去了。一开始，老族长还派人去寻，最后一次便不寻了，说野性难驯，随他。”
“结果他又自己回来了，下着大雨，一个人站在村外，既不进来，也不离开，就这么淋着雨直挺挺站着。”
“有人发现了他，又把他带回来，道汀这才留下，再也没走过。虽然偶尔会突然跑去山里，但最后总能回来。”
“道汀这个名字，是把他带回来的老族长取的，在苏罗人的语言里，是‘锋利的刀’的意思。”
“这把刀果然够锋利，箭又准又狠，耳力极佳，能听到对面山头的小鹿在叫。回回集体狩猎，他都是成果最丰的那个，老族长眼力确实好。”
“你别看他这样，其实这小子很聪明，六岁才开始像人一样生活，七岁开始学说话，已经是很不错。你们已经打过交道，可有听他说汉话？是不是很流利？”
“是了，我才来半年，教他汉话不过几个月，他已经能说得很好，至少比某些姑娘要好上许多！你说是吧，古拉朵。”
正埋头吃饭团的古拉朵闻言，猛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青年一眼，一拍桌子，就要去掐莫鸠的手臂。
清清也笑了起来，席上只有他们四个人，族长说她有事，不能陪伴客人。莫鸠是个能说会道的，大家很快熟络起来，这顿饭吃得十分轻松愉快。
她看眼前正打闹的二人，一边往口中塞饭团，刚刚张开嘴，却停住了。
有些吃不下了。
清清侧过头，看旁边的裴远时，他一直静静地听，未出言半个字。
直接用手捏饭食，这样的吃法无论如何都有些原始粗野，但由他做来，却如行云流水一般，怎么看都很雅致，很好看。
看着看着，清清伸出手，在少年错愕的眼神里，把吃不下的饭团硬塞进他的口中。
裴远时老老实实地被迫咀嚼着食物，清清看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生出逗弄心思，她笑嘻嘻地问：“好吃吗，师弟，我亲手捏的哦！”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不怀好意，少年警惕地看着她，迟疑着点了点头。
清清笑得更灿烂了：“那我多做几个，你都乖乖吃了，好不好呀？”
裴远时顿时明白过来，师姐这是想捏饭团来玩，但自己又吃不下，只能拿来给他消化了啊。
真是顽劣，五谷珍贵，是用来随意玩耍浪费的吗？
这样的师姐，必须好好惩罚一下才行。
于是在下一个饭团被送到嘴边上时，裴远时慢条斯理地张开了嘴，一口含住了女孩的手指，在她抗议的吸气声中，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了一下，才将她放开。

第79章 苏罗（下）
这顿饭即将结束的时候，族长来了。
身着长筒裙的女子甫一进门，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四人纷纷站起，朝族长行了礼。
右手握成拳，按在心口上，微微躬身，轻声念出：“茹布查卡。”
饶是前一刻还在同莫鸠打闹的古拉朵，此时也是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做完了动作，安静而虔诚。
族长问道：“食物味道可还习惯？”
清清颔首：“尚好，多谢款待。”
族长微微一笑：“不必如此拘礼，你此先说自己今年十五岁？”
清清答道：“五月满十五。”
“那便是同古拉朵一样大，”族长将视线投向一边的小妹，“古拉朵九月满十五，你瞧，她还完全是小孩的样子呢。”
“你们年岁相仿，正好能玩到一处去，在寨子里不必拘谨。莫鸠应当告诉了你们关于寨子的一些事？”
清清乖巧点头：“莫大哥同我们说了许多。”
“这便好，别的也没什么，只是近日北山在进行祭祀，没事不要往那边去。”
阳光下，女子的眼睛温柔地眯起：“万一触怒冒犯了茹布查卡，苏罗人会被降下灾祸。”
“既然知道会被降下灾祸——”一道苍老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古拉玉，你为什么又让异乡人进来？”
出声的是一位年迈的妇人，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杵着一根拐杖，满头银丝一丝不苟地盘成发髻，脖颈与手腕上戴满了沉甸甸的银饰，正用沉沉目光盯着屋内。
她方才说的是汉话，话语中的不悦之意无需揣测，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清清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其余人却纷纷行礼，比起方才族长进来更肃穆虔诚。
礼毕，族长抬起头，轻声说：“母亲。”
母亲？莫非这是莫鸠所说的，将道汀从山林中带回来的那个前族长？
老妇人缓步走了进来，伴随着木拐杵地的笃笃声，银镯铃铛碰撞，也叮当作响。
那张遍布深刻沟壑的脸上，一双眼睛如林中苍鹰一般锐利，她紧紧盯着茫然无措的清清，几乎要将她身上看出个洞。
族长上前一步，低声用苏罗语说了句说什么，语气低柔，似乎在解释与祈求。
老妇人停下脚步，也用苏罗语回复，二人说了几句话，在这个过程中，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清清与裴远时，带着敌意剖析着。
忽然，老妇人拔高了声调，她的眼神骤然阴沉，手中木拐重重捣在地上，毫不掩饰怒火。
族长仍是低着头，声音快而柔，却十分坚定，她始终拦在清清身前，寸步不让。
就这样僵持了良久，终于，老妇人中发出声冷哼，又将拐杖重重一敲，转过身，立刻有服侍的人上前扶住她，一步步往外面去了。
临出门之时，她侧过脸，并未看着屋内，冷硬地说了句：“异乡人，好自为之。”
拐杖声远去了，屋中气氛微妙了起来。
族长的母亲开场结尾都是用的汉话，毫无疑问，她是说给清清与裴远时听的。
莫鸠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尴尬，他走到族长身边，低声唤了句：“阿玉。”
族长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她转身看着清清，略带着歉意道：“方才是我母亲，在我上任之前，苏罗的首领是她。”
“年纪大了便有些固执，你们不必在意，我已经说服了她。母亲的居所在村寨北面，你们平日……尽量注意些。”
被告诫的二人只有点头。
“我先前拜托的事，并不着急，你们先住下，慢慢观察着，我相信你们的本领。”
族长揉了揉额角，露出疲惫的神色：“近日忙于祭祀之事，平日里少有在村寨中，如果有任何需要，去问古拉朵和莫鸠便是。”
“他叫裴远时，你叫傅清清……”她笑了一下，“真是美丽的汉人女孩儿的名字，你同古拉朵一样大，我一见你便觉得亲切，今后我能这么叫你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微微点头：“古拉朵带你们去住处，今天好好休息吧。”
说完，她同早已百无聊赖的小妹交代了几句，古拉朵双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跃到清清身边，拉住她的手。
“你们，和我一起睡！”她同清清耳语。
虽然是耳语，声音却让屋内几人全听见了，莫鸠无奈道：“我是这么教你说的吗？”
族长也笑了，她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古拉朵忙挽住清清，朝门外雀跃地奔去，清清忙跟上她，裴远时也走在后面。
莫鸠没有随他们一起离开，出了木门，清清回头望屋内望了一眼，她看见族长坐在椅子上，莫鸠站在她身侧，正低着头同她说话。
就看了这一眼，清清马上转过了头，陷入身边异族少女无尽的“莫鸠为什么说我不对”之中。
清清只能解释道：“只有睡在同一张床，才能被称为一起睡。”
古拉朵长长地哦了一声：“阿姐说，你们就住我的楼屋！”
“我的楼屋”四个字，她咬得极重，好似在炫耀。
清清忍不住微笑，她十分捧场地发出惊叹：“你的？真想快些去看看。”
古拉朵便大笑起来，她拉着清清，跑过还带着些许湿润的长长石子路，绕过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杜鹃，停在一栋吊脚楼面前。
这栋楼比起先前族长接见他们那栋，要更新、更矮小一些，被刷上的桐油十分光亮，凑近了，粗壮木柱上还能闻到浅淡的植物纤维香气。
他们仍是赤足上了楼，梯面并不算光滑，微微粗糙，还有些木刺。推开二楼正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厅，走廊边上还有几道门。
“这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古拉朵快活地说，“原来有二姐，后来她不在了。”
清清注意到，说起逝世的古拉丹，她似乎并没有太明显的伤痛流露。
“这间，是你的。”她指着最里的一道门，冲裴远时道。
“你就在这里！”她替清清推开中间那扇门。
一间古朴原始的小室出现在眼前，窗扉打开着，一眼可望见外面碧蓝澄澈的天空，与天空下的翠绿山坡。
室内设了一架光秃秃的床榻，一个矮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物事。
古拉朵依然很兴奋：“你的东西，只有这个？”
她说的是清清身上的包袱，它一直被背在清清身上，不想被注意都难。
清清点点头，古拉朵又问：“这么小，有什么东西？”
“你有衣服换吗？”
清清摇了摇头，她意识到这个热情的女孩想做什么，果然，古拉朵快乐地说：“我的衣服给你！”
“你们汉人，喜欢干净，你现在要不要洗澡？”
这栋楼第一层没有蓄养牲畜，只堆积了一些粮食作物，十分干净整洁。于是清清被带到楼下一间侧屋中，里面放置了几个木桶，还有一只大水缸。
这里的气温类似于小方山的初夏，凉爽宜人，清清伸出手试了一下水缸中的温度，就算不特意烧水，也能受得。
她披散了头发，轻轻褪去衣衫，往身上一瓢一瓢地浇水。
已经过去了近十日，手腕上的痕迹仍狰狞，她用湿润的手指慢慢拂过，不觉得疼痛，只有些微微的痒。
像少年的吻轻轻落在上面。
她垂下眼，任微凉的清水流淌过皮肤。
本以为会是一路栉风沐雨的流亡之途，却突然得到了饱足的食物，洁净的清水，遮风避雨的坚固屋舍，这一切美好得极不真实。
大山怀抱中看似闭塞原始，却处处有着外来痕迹的神秘部落、梳着汉族发式又拥有苗人名字的游医、来自年轻族长的语焉不详但情词恳切的委托……
静室中的少女慢慢清洁着身体，她在心里想，突如其来的安逸可供片刻休憩，但绝不能长久驻足沉溺。
这句话是从前有个人对她说的。
她闭上眼，看到了一个本早该模糊却清晰如昨的影子。
那是一个女子，眉毛又长又挑，眼睛又透又亮，明亮又恣意，在她面前什么难事都不算难事，她好像从来没有烦恼。
但她偶尔也会露出柔软又惆怅的神色，在面对清清的时候，她的声音会比在任何人面前都要温柔。
她说：“不就是一个磨合罗？娘能给你买一百个，但你若特别喜欢这个，就把那孩子打一顿出气，打开心了，咱们再去买新的……当然是你自己打！你要出自己的气，自然是自己动手。”
她说：“他又来找你了？他不是你爹……我说不是便不是，你看看你姓什么，难道不是姓傅？下次他若还有胆来同你说话，你便把我刚刚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
“那个道士是有点意思，你喜欢他？嘁，喜欢他带你吃糖丝饼，还是喜欢他教你玩剑？不会只是喜欢他长得不错吧，小小年纪，怎么就跟你娘似的！”
她说：“清清小心肝，小宝贝，新澈二字，是祖父给你起的，我们都盼望你能一辈子顺遂，一辈子如水一般澄澈，不要被世间污浊给沾了去……”
“但这怎么可能呢？傅家的儿女，要见天地，要见众生，要走很远的路看更广大的地方。那些污浊你须得看清、看透，这个“清”，是心中的“清”，心中有天地，所见皆清明，你记住了吗？”
最后的时候，那张漂亮明媚的脸沾满血痕，她依然笑着说：“清清，不要怕，你就站在这里，好好站着，一点也不要动，让他们看看，我们傅家人到底是什么种！”
那些话语和笑意，经受了上千个日夜的冲刷，仍没有丝毫褪色，它们像烙印一般深深刻在女孩的心上。
它们在失意孤寂时是温柔的抚慰，在惶恐茫然中是严厉的训诫，女孩铭记着这些，像铭记一个温暖而沉重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她被深深地爱护着，真切地期许着。
叫傅新澈的女孩自那以后的每一步，都与这个故事中的人有关，她的确走了很远的路，到了很广大的地方，见到了很多人和事。
她已经能用自己的双手去为自己出气，也看透了世间许多污浊，她有自己的期盼与坚持，也遇见了能够让她信赖的人。
但偶尔，女孩还是会十分想念她，在不能触碰到她的时刻。
那是后来这一生的所有时刻。

第80章 困局（上）
突然传来敲门声。
清清的动作一顿，她拨开额上濡湿的发，朝门望去。
紧闭的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清清？我给你拿衣服哦。”
是古拉朵。
那个声音又问：“我能进来吗？”
清清迟疑了一瞬，她现在赤身露体，但对方也是女孩，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她朝门外说：“进来吧！”
于是门被推开一条小缝，扎着长长发辫的异族女孩一头钻了进来。
她怀中抱着一叠衣裳，掩好门转身，抬头看到清清的身体，发出惊叹：“你真白！就好像……”
她苦索片刻，终于想出形容：“好像被切好的地瓜。”
清清本来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闻言却笑了起来：“真的吗？”
古拉朵使劲点头：“真的，就是有些瘦，寨里九岁的孩子，也能掰手腕赢过你。”
清清挠挠头：“这怎么可能？我力气其实很大的……”
古拉朵却得意一笑，她将右臂横在清清身前，拳头用力一握，本就紧实的肱臂立刻隆起饱满的肌肉，她将手臂往清清面前送了送，示意让人捏一捏。
清清于是伸手去捏，果真十分紧致结实，她看着眼前像头小牛般漂亮健壮的女孩，真心夸赞道：“好漂亮，好厉害，我也想这么强壮。”
古拉朵闻言，放下的手臂却重新朝清清伸了过来：“给我摸摸你的。”
清清一惊：“我，我没什么好东西……”
“我都给你摸了，你也给我摸一摸！”小麦色皮肤的女孩嬉笑着缠了上来，清清低呼一声，手中的水瓢在推搡间不小心浇了古拉朵满头满脸，窄小的室内充斥着女孩们的笑闹声。
地面湿了又干，这个澡洗得无比漫长，古拉朵衣服被打湿，索性全脱掉，一头扎进大水缸里，也泡了个澡。
她趴在水缸沿上，一下下地摸清清的头发，它们又黑又软，迥异于苏罗人刚硬的发质，让她有些爱不释手。
“我从来没见过其他汉人女孩，”古拉朵把玩着濡湿的发梢，轻轻地说，“她们都像你这样好看吗？”
清清闭着眼靠在水缸边，说：“每个女孩儿像我们这般年纪的时候，都是很好看的，难道阿朵不好看？”
古拉朵嘻嘻一笑：“我才不管我好不好看，只要够强壮，能骑马射箭就好了。”
她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站起，哗啦啦溅了满地的水。
“我拿我的衣服给你穿！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她将先前带来的东西一一抖开给清清展示，“这些裙子，都是阿姐给我做的，但我不喜欢，穿着它们，连树都爬不上……它们都是新的。”
古拉朵琥珀色的瞳仁闪闪发亮，充满了期待：“我教你换上吧？”
微风习习，拂过绵延山坡上起伏的绿影，偶尔有鹰高高飞过，在碧波之上投下影子。
裴远时站在二楼的窗前，注视着这片盎然翠色。
村寨内的建筑以草泥筑成的棚屋为主，吊楼只是少数，他站在这里，可以将大半个个村寨尽收眼底。
整洁利落的石子路贯穿了南北，南边是入口，设立了一道寨门，由蓬草扎成檐，简单而质朴。再往外，便是大块大块的田地，几架水车正转动不停，地里劳作的居民清晰可见。
田地连绵包裹了整个村寨的东边和西边，至于北边——是险拔高峻的深山，树影重重，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想起族长的话，她说北山在进行祭祀，中午那个年迈的前族长的居所也在北边。
族长的暗示明显得不能更明显，既是外来者，村寨中有些地方，还是不要贸然擅闯。
裴远时站在窗扉的阴影后，凝视着正在屋舍之间穿梭追逐的孩童，他们笑声在很远处都能听得见。
在这样的笑声里，少年微微眯起眼，他有一处有趣的发现。
从进寨到现在，他似乎还没见到……
少年的思绪被打断，他看见石子路的另一边，远远走来了一个女孩。
她的装束同其他苏罗女性一样，小而窄的无领上衣，贴身长筒裙，赤着脚踩在灰色石子路上。
女孩头上顶着一个水罐，似乎是不太习惯这种姿势，她右手扶着水罐把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此时的阳光又轻又亮，它们洒在她皮肤上，让她好像在发光。
裴远时静静地看着少女慢慢走来，她盘起的头发下纤长的脖颈，她因为小心谨慎而微微僵硬的手臂，她裙袂下偶尔显现的漂亮小腿。
他将这些一一看过，目光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看着他的女孩一步步向他走来，并且对自己的美丽浑然不知，对这道藏掩在窗扉之后的目光浑然不知，对目光中的无限爱意与渴望也不知。
只有风和阳光伴随在她身边，没有任何惊扰，这样就十分美好。
他的女孩本该如此美好。
她越走越近，那双清澈的眼眸不知在看着谁，忽得弯起，盛满了明亮笑意，她快步走向前，消失在了他视线所及的范围中。
而后，楼下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赤足踩在楼梯上的声音隐隐传来，裴远时能想象，她抱着水罐，慢慢拾级而上的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门前，门只是虚掩着，并没有合拢。
少年背对着门，仍在看着窗外，似乎对于女孩的到来毫无察觉。
清清早将水罐放在了厅堂中，她蹑手蹑脚地走近，看见师弟正忘我地欣赏景致，好似十分迟钝，不由得起了坏心思。
她将脚步放到最轻，一点点往前挪，在离他仅半步远的时候，猛地扑上去：“嘿！在看……”
在她将要触碰到时，少年突然转过身，清清猝不及防，直直地撞进了他怀中。
“师姐，”他假装疑惑，“你这是在做什么？”
清清狼狈地后退一步，摸着被撞疼的鼻子：“没，没什么，脚滑了一下。”
裴远时并不肯放过她：“师姐刚刚不会是想吓唬我吧？”
清清立刻作不解之状：“怎么会！你以为我同你一般，喜欢这种无聊把戏。”
裴远时顿了顿，他并不觉得自己有玩过这种把戏，师姐扣帽子一向是很顺手的。
怕他还要问，清清连忙挺直腰杆：“你难道没发先我身上的不同？”
裴远时靠在窗边：“……不同？”
清清不满地说：“衣服呀！”
少女大大方方地在原地转了一圈，甚至抬起手臂，模仿了几个舞蹈动作：“怎么样？”
少年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声音有些低哑：“好看。”
清清开心道：“是吧！虽然看上去简单，但我仔细看过，锁边上竟然有暗纹。还有这颜色，好像是这边特有的蜡缬之法，我从前只在书上看过……”
她喋喋不休，全然没意识到方才那句好看并不是在说衣服，只是在说她。
裴远时也不打断，他耐心地听完她的讲述，偶尔点头附和，眼睛始终专注地看着她。
终于，话题告了一段落，二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我发现了——”
“我注意到——”
突如其来的默契让双方都有些愣神，清清眨了眨眼，率先开口：“你发现了什么？难道同我想说的一样？”
裴远时道：“我发现村寨中几乎都是女子和孩童，来到这里近半日，我竟未看到任何一个成年男子。”
“你漏了一个，”清清狡黠地说，“莫鸠。”
裴远时微微颔首：“我怀疑，村中男性的缺席，也许同北山上的祭祀有关。”
清清附和：“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如果整个村寨的男子都参与了，那这应当并不是什么秘密，我待会儿问问古拉朵，她或许能直接告诉我。”
她停顿一下，又说：“族长的委托……你也听见了，你有没有觉得她特意隐藏了些什么？”
裴远时淡淡地说：“何止隐藏，她根本就没说出什么重要内容。”
清清陷入思索：“但她对妹妹的担忧是真实的，我先前同古拉朵说了许久的话，倒是从她那里得来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这是有话要说的架势，裴远时指了指一边的床榻，示意可以坐着说。
洗个澡的工夫，已经有人送来了席被并将其铺好，清清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又拍拍一旁的位置，示意他也坐过来。
“古拉朵和族长并不是亲姐妹。”她一开口，便让裴远时吃了一惊。
“那是很远的山中，其他部族之间发生了械斗冲突，有个女子不想被俘虏，带着她襁褓中的孩子逃了出来，她在山中独自生活了两三个月，终于因为伤病支撑不住。”
“秋猎的苏罗人发现了她，她当时几乎没有了气息，但身边的孩子哭声却嘹亮有力，苏罗人弄清楚原委后，便把那孩子带了回来。那时族长古拉玉也才七八岁，古拉丹两岁多，她们和这孩子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前年，古拉玉继任族长，便将这个捡来的孩子赐姓古拉，从此她叫古拉朵，在这之前，她只叫阿朵。”
裴远时沉吟：“竟然有这么一层，那只有已经去世的古拉丹才是族长的亲妹妹。”
清清点点头：“正是因为这样的身份，当道汀刚来到寨子里时，阿朵便关注着他，经常去同他说话，陪他玩……当然，道汀那时候并不怎么回应就是了。”
“阿朵真是个善良热情的姑娘啊……”她喃喃道，“她将道汀视为同伴，他动辄消失几天，村中无人在意，只有她关心他，大半夜冒雨上山四处找。”
“古拉丹去世后，她真心实意地认为，苏罗人的灵魂会回归到山上，用另一种方式守护村寨和茹布查卡，直到下次再重新降生。”
“进村之前，我们还在森林中的时候，她拉着我去看一些溪流和树木，她说那是阿丹的嘴唇，因为同样能发出好听的声音；那是阿丹的头发，因为同样茂密修长；一汪汪泉水是阿丹的眼睛……”
“我当时没怎么听懂，现在却全懂了，阿朵说她经常跑到山上，同大树说话，同石头说话，她相信古拉丹的灵魂就藏在这些事物中间，她多和它们说话，那古拉丹转生之时就不会忘掉她。”
裴远时皱起眉：“族长到底是什么意思？仅仅只是感觉古拉丹的灵魂徘徊不去，好或坏，一切都凭她一句话，这委托听起来简单，实在是最难的要求。”
“族长说是她自己杀死了自己，”清清轻声说，“我以为，是那个意思……但凡自我了结的人，定是有什么执念或苦痛，我试探着问古拉朵，她竟全然不知。”
裴远时安抚道：“不必过多烦忧，族长不是说此事不急么？更何况，若有古拉丹的生前之物，师姐可以像上次解救苏少卿一样徐徐图之。”
“这便是重要的一点，”清清长叹一口气，“苏罗人的丧葬习俗，他们会将死者生前所有私人物事付之一炬，再将灰烬抛洒到深山中，意为灵魂皈依茹布查卡。”
“而且，你可知他们如何处理尸身？”她抬起眼，定定地注视着少年：“放入河流之，顺水而去，一切都无影无踪，不剩半点痕迹。”

第81章 困局（中）
二人复又沉默，深深感受到了这件事的棘手。
清清抬起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说这些了，徐徐图之，尽力而为吧！现在最要紧的，是你体内的余毒。”
裴远时垂下眼，看着随着少女动作，短衫下露出的一截腰身，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这些天调息时，虽时常有阻塞粘连之感，但除此之外无甚不适，问题不大。”
“问题再小，那也是问题，”清清反驳道，“毒人之毒，不可小觑，我现在就去找莫鸠，让他给我弄点纸笔来。”
她拍拍手站起：“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裴远时摇摇头，他今日还未调息打坐，此时清净无事，正是锻炼的好时候。
清清明白他意欲何为：“我顺便问问他，有没有剑之类可以借一借，整天拿着木棍树枝比划来比划去的话，始终不得劲。”
她嘿然一笑，朝门口走去：“师弟还是用剑的时候比俊。”
裴远时坐在床沿，看着少女的背影，他低低地问：“是吗？”
“是呀！”清清推开门，“阿朵说，道汀同莫鸠住一处，也不知道现在这人醒转来没有……”
裴远时腾地站起：“我跟你一道去。”
清清已经走了出去，她一边穿过走廊，一边疑惑地问：“怎么这么快改主意了？”
裴远时跟出来，面无表情道：“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也是闲着，二人走在村寨中并肩缓步而行，路过一幢又一幢泥土筑成的房屋，不少居民看见他们，都投来善意的注视。
此时夕日欲颓，天边已经泛起明亮橙黄色。清清在一棵巨大的杜鹃树下驻足，她仰起脸，细细观察繁密叶片中挤挤挨挨的花苞，它们饱满而光滑，有的已经绽开了一线，露出底下瑰丽的红。
杜鹃在春天盛开，花期将近，完全能想象这棵吊楼一般高大的树开满绚烂花朵的景象，她十分期待它盛开之时。
“一定十分漂亮，”她喃喃地说。
裴远时只看着女孩的侧脸，他轻声附和：“是啊。”
清清继续往前走：“阿朵说，莫鸠就在这棵树东边第二间屋子……”
二人走过一道低矮的泥墙，在一处院落外停下脚步，院子中晾晒着许多药材植物，角落里堆积着碾槽舂筒之类的器具，屋内隐隐飘来草药正在熬制的气味，看来应当是此处了。
清清站在外面大声唤道：“莫大哥——”
唤了几声，门内急匆匆奔出一个女孩，不是古拉朵又是谁。
她两步跃下台阶：“清清！你终于来啦。”
“莫大哥在里面吗？”
“在！快进来。”
清清一面打量着这处院落，一面往里走，那股药气越来越浓郁。
莫鸠正坐在门内的小药炉边上，抬头一眼便看到了清清，他笑着打招呼：“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你们这是找我打秋风来了？可惜我这里只有药汁，若不嫌腥臭苦涩，倒是可以给你们添上两碗。”
清清知道他是个爱开玩笑的，当下也笑着回答：“热乎乎的再好不过！我胃口大，还劳烦莫大哥给添满些。”
莫鸠便大笑出声，他伸出手点点她：“小小年纪，倒是伶牙俐齿。放心吧，鄙人手艺好着呢，今天肚子不填饱别回去。”
清清唤他莫大哥，他也不道长来道长去的，屋内气氛一时十分融洽，清清于是乘机说明了来意。
“纸笔墨？那你真是找对人了，村寨之中也就我这里有这些……每三个月都会有游商来此处，带一些这里没有的东西来交换兽皮兽骨，不用客气，我这够用的。”
莫鸠起身，举步往里屋走去，示意清清跟上来：“你随我来挑一挑。”
他们来到一间类似于书房的屋子，四面墙都设了书架木柜，上边杂乱无章地堆满了药材书册之类。
莫鸠低头翻找，片刻搜出几沓纸张：“不知道你们画符设阵要哪一种合适？”
清清忙道：“这叠黄色的便可，多谢莫大哥。”
“谢什么！”莫鸠将纸递给清清，转身又开始四处翻，“那件事，还得劳烦你多费心……”
他全心搜寻，清清便在一边候着，她的目光扫过将架子塞得满当当的书册，看上去……这些并不是什么印刷而成的典籍，好似是自行手书装订的笔记。
她回想起席上莫鸠的话，他说他因想探寻深山中难得一见的药草，才迷路流落到了苏罗人的村寨，他一直想写一部自己的药经。
由此看来，这话并不假，他的确醉心岐黄之术。
满室药香，清清低着头思索，眼尖的她，忽得瞥见墙角堆积的熟悉植物。
“那是……水苏？”
莫鸠惊讶地转过身：“你竟认识这个？”
“认识，从前身体不好，日日都要煎服。”
莫鸠上下打量她：“日日都要？这药性极猛烈，你以前受过重伤么，调理得这般好，现在竟一点瞧不出。”
清清没有接这个话题，她不好意思地说：“莫大哥，我能否讨点水苏回去？”
“自然可以，不过是用来做什么？”
清清犹豫道：“是……我师弟，此前在山上的时候，他被毒蛇咬了，现在还有些不适。”
“竟有此事，”莫鸠一惊，“这山中致命毒虫毒蛇数不胜数，他是被什么蛇咬的？”
“记不清了……当时情况的确凶险，我用了宗门道术，费了好大劲才让他过了这一劫，但他体内仍有余毒未消。”
“仍有余毒？我此前看他面色正常，行动利落，哪有半点残毒在身的样子，”他啧声感叹，“你们修道习法之人就是不一般。”
清清解释道：“这点毒不影响生活，但阻碍在气脉中，给人凝滞之感，始终不好，水苏有解毒之效，对缓解病症有好处。”
莫鸠露出了然的神色：“气脉凝滞？他果然是个会武的。”
他哼笑道：“现成的医者在此，为何不让我来为他诊治一番？竟要行医的主动求医了。”
清清谄媚道：“这不是不好意思开口吗……”
一刻之后。
莫鸠查探着瓷碗中的血液，紧皱眉头道：“这颜色、这脉象，的确是有残毒未消之状。这到底是什么蛇咬的？毒性大过我所知的任何一种。”
清清只能搪塞道：“当时黯淡无光，确实没有印象了。”
“可惜了，”莫鸠叹了口气，“最猛的毒物，也是最烈的药材，若是能捉上那么一条，定能有新的所得。”
清清只觉得，这人完全可称医痴了。
医痴又道：“裴小兄身上的毒颇为复杂，决不能贸然服药，得苦你再留一碗血，我研究研究，这两日给你配一副药出来。”
说着，他又拿过一只瓷碗，十分期待地递给裴远时。
裴远时谢过莫鸠，二话不说，拿起小刀便往手腕处割去。
清清连忙按住了他，她隐隐看出医痴似乎拿了他当难得的范本：“莫大哥，真要一碗啊？我师弟体弱，受不得这么多。”
“他体弱？”莫鸠挑挑眉毛，“气足面红，双目明澈，心脉强劲，肾精充沛，哪儿有半点体弱的样子。”
清清假装没听到最后一句，仍是嬉皮笑脸道：“那真的要一碗吗，得多疼啊——”
裴远时艰难插话道：“师姐，我没事的，这算不得什么。”
莫鸠无奈道：“倒是不用一碗，只是我见这毒实在稀罕，想多讨一些来钻研罢了。这样吧，我也不白让你流血，我看裴小兄手上的茧痕，是个惯用剑的？”
裴远时颔首。
“我有一把剑，是游历时防身用的，不是什么利器，我也不会几招剑术，权作烧火棍使罢了。你若给我放满一碗血，这剑可直接送你。”
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清清又惊又喜，连声谢过。
她朝裴远时露出鼓励的眼神，又对莫鸠道：“我不想看这等血腥场面，去外面等着，你们弄好了再叫我。”
她转身出了门，莫鸠摇摇头，冲身边耳朵微红的少年揶揄道：“你师姐倒是爱护你！”
晾晒着一地药材的院子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清清站在檐下，看着正蹲在草药中，不断翻捡整理的异族少年，她张开嘴，迟疑地叫出他的名字：“道汀？”
少年抬起头，耳垂上孔雀蓝的挂饰随着动作摇晃，他看着她：“清清。”
“咦？你怎么知道我叫这个，”清清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出来干活了？”
道汀低下头，继续摘选着地上的药材：“古拉朵告诉我的，她说我应该来谢谢你。”
“阿朵？”清清朝四处张望，“她去哪儿了？”
“族长把她叫去了。”道汀头也不抬，他仍旧赤着上身，背上的肌肉随着动作浮现又下陷，在满院子的夕阳余晖中，有着古铜般漂亮的色泽。
清清胳膊支在腿上，歪着头同他说话：“那你呢？你要谢谢我吗？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格外好说话，跟第一天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道汀沉默不语，手中动作却不停。
清清笑了一声：“我当然也不用你道谢啦！我们汉人，从来都是乐善好施，慈悲心肠，以德报怨……”
她将“汉人”二字咬得极重，意味十分明显。
道汀仍旧默然。
清清却丝毫不觉尴尬，她又道：“你是不是听不懂这几个词？以德报怨，就是用善意，来回报曾经伤害……”
“我听得懂，”少年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沉而哑，如山石一般厚重冰凉，“我又不是傻子。”
清清拉长了声音：“是吗？你的汉话确实说极好，但若不是傻子，为什么差点在山中淋雨，差点回不来。”
道汀一把扔下手中的药草，他站起来，低头凝视着凳子上的女孩，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漫天霞光，看不出其中情绪。
清清一点不怕他，她嘻笑道：“你生气啦？先前还说要给我道谢呢——”
“我没有生气，”道汀说，“我也要对你道谢，谢谢你的以德报怨。”
一阵暖风吹过，卷起地上干而轻的草叶，清清眯起眼：“不用谢哦，我们汉人……”
道汀却打断了她的自吹自擂：“古拉朵说，你们会在村寨中停留一段时间？”
“是啊，”清清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在风中飘扬，“今后我们也许还会见面。”
少年注视着那几缕柔软发丝，他突然伸出刺满繁复文身的手臂，手指触碰到她的头顶，又立即收了回来，掌心摊开，里面是几片微黄的药草。
应当是风卷起来的。
清清最讨厌有脏东西在头发上，她连忙抬起手，往脑袋上胡抹一气：“还有吗？”
道汀将她的手拿开，倾过身，手指小心地拨开纠缠的发丝，将已经被揉碎的叶片一一寻出，耐心又细致。
二人挨得很近，清清的脸正对着少年紧实的腹肌，她眼睛四处乱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正想问他好了没有，却陡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清清循声望去，那是裴远时站在屋檐的阴影下，她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第82章 困局（下）
又有风吹过。
夕阳余晖洒在这处小院中，满地碎金。
少女的脸庞也镀了—层暖色，她侧过头，去瞧屋檐下看不清面目的那个人。
“你已经弄好啦？莫大哥怎么说的？”
道汀的手指仍停留在她发丝之间，他对突然出现的另—人置若罔闻，只专心于当下的动作。
他又挑出—片草叶，递到清清眼前让她看，清清扬起脸，看着那片草叶又被风卷走，也注意到他的手指长而干净。
裴远时从阴影中走出，同他们—起站在了—地落晖之中。
少年的声音在风里十分温柔，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轻声问她：“这是怎么了？”
“刚刚有风吹了草药在我头发里，真是烦死了……”
“是吗？我看看。”他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二人之间，手指拂过她柔软乌黑的发顶，细细端详了片刻。
“似乎是没有了，”裴远时退开—步，“莫医师留我们在此处用饭，师姐意下如何？”
清清闻言，立即从小凳上站起：“那正好！莫大哥帮了这么多忙，这顿我来做，也当谢谢人家。”
她说完就往屋里进，走了两步，又转过头，看着仍停在原地的二人。
“你们还没打过招呼吧？道汀，这是我师弟，姓裴——”
—直沉默不语的异族少年打断了她：“我知道，古拉朵告诉我了。”
清清挠挠头：“好吧，师弟，道汀伤没好，捡药草什么的你多帮着点。”
裴远时微笑道：“师姐放心。”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内，道汀又重新蹲下，翻看着地上的药草。
裴远时状似关切：“你的伤怎么样了？现在已经能出来走动。”
道汀头也没抬：“无碍。”
裴远时淡淡地说：“她心肠太好，见不得有人受苦，平日里碰到个兔儿狗儿也是要救—救的。”
道汀没有说话。
裴远时也蹲下来，学着道汀的样子，把药草还微微湿润的部分翻到面上，他继续道：“若换做是我，我不会这般，你可知道为何？”
道汀默然不应。
他长眉下的双眼陡然生出寒意：“你差点伤了她。”
道汀的动作—顿，嘶哑道：“那—箭，我没有往她身上射。”
裴远时笑了—下：“是吗？你似乎对自己的箭术很有信心。”
道沉默片刻，道：“是我无礼在先。”
“你这样的人，竟知道‘礼’么？”裴远时冷声道，“你要庆幸那—箭没有落到实处，不然你不会还有机会站在这里，说—些没有用的废话。”
道汀抬起头看他，兽—般的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流露出明显敌意的少年。
裴远时紧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道汀张开口，又闭上，半晌说了—句：“我会尽力补偿……”
裴远时冷笑道：“是吗？要如何补偿？算了，莫鸠说你箭法很好，正好我也会—些，改天我们可以比试比试——”
他站起身，低下头，逆着身后的灿灿晚霞，瞥了—眼异族少年的伤腿。
“当然，要等你这伤好了。”居高临下地，扔下这句轻蔑的话，他转身离开。
烟雾蒸腾的灶房内，清清正在忙活不停。
案板上堆着几个黄澄澄的椭形果实，—个个都如拳头那么大，她小心翼翼地拿着其中—个，剥开绵软光滑的表皮，露出其中橘黄色的饱满果肉。
芬芳馥郁的汁液顺着果皮流到她手腕上，清清连忙将嘴靠过去，用力—嘬，甘甜的滋味顿时溢了满口。
表皮已经去除干净，她将果实置于案板，刀落如飞，很快将其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眼看着微黄的汁液又要流淌而出，她赶紧放下刀，想找个器具把果肉装起来。
—只木碗被递了过来，清清抬头—看，是裴远时不知何时进来了。
她—把拿过，继续有条不紊地忙碌：“这么快就来帮忙啦，道汀那边弄完了吗？”
裴远时淡淡地说：“他那边没什么忙的，还是师姐这里重要些。”
清清腾出手，擦了擦额间的汗：“吃饭当然是天下头等大事啦……你来看这个果子，从前瞧过没有？”
裴远时早就注意到了她手中金黄色的奇特果实：“有印象，似乎吃过—次。”
清清感慨道：“我小时候也尝过—次，印象极深，可惜这果子运输不易，仅—回得见，后来再也没有了。”
她把果肉铺在生糯米上，又往碗中加入清水：“它叫庵罗，是这边和百越—带才生长着的。莫鸠说东边山上有许多，现在已经熟了不少了，我们明天也去摘点呀。”
裴远时看着她的背影：“好。”
话音刚落，少女突然转过身，将—样物事送到他嘴边，他—愣，下意识张开了嘴，—团冰凉柔软便滑入了口中，酸甜甘爽。
清清向他眨眨眼，狡黠道：“怎么样，同你记忆里的相比如何？”
裴远时慢慢咀嚼着那点滋味：“要更好。”
清清于是心满意足：“莫鸠让我把它切成块，再同糯米—块儿蒸熟，真是好方子，待会儿，我们都能饱饱口福啦。”
庵罗糯米饭果然好，配上莫鸠自己腌制的泡菜与熏鸡，十分有味。
四角的桌子正好坐了四个人，清清同莫鸠面对面，二人谈天说地，胡吹—气，场面十分热烈。
在这二人之间的道汀和裴远时就不同了，他们二人虽然也对坐，但连视线都未曾交汇过。
这两人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主，是以没人察觉出那点涌动的暗流，这顿饭在快乐的气氛中结束了。
裴远时失去了—两血，但得到了—柄剑，临走的时候，莫鸠还翻出些汉族式样的长袍短衫之类送给他。
“都是些从前的东西，现在用不着，放着也是放着……我看裴小兄身量高，肩宽腿长的，穿着定比我这身细骨头要好。”
“谢什么！都说了别来这套，我大半年没见过汉人了，还得谢谢你们陪我说说话解闷呢。”
“还有，族长拜托你们那件事，若是没有头绪，可多问问寨里其他人，不必藏着掖着，想着要保守秘密，无妨的。总之，还要劳烦二位道长多费心了。”
二位道长收获颇丰，对慷慨解囊的医者千恩万谢后，终于踏着月色，满载而归了。
月亮上到东山，—地亮堂堂，连灯笼都不必点，清清也能摸得清方向。
她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新得的长剑，哼着小曲，不住把玩。
裴远时默默走在后面，他看着地上二人的影子，它们时而交叠，时而离散。
沐浴在这样宁静皎洁的月光下，又有山间的凉风慢慢地吹，许多话都懒得说了，二人—时间没有交谈，就这样—前—后地在清辉中行走。
行至他们所住的吊楼下，清清给裴远时指了洗漱所用的房间，自己回到楼上，—头栽进软和的被褥中，眨了两下眼，很快有了睡意。
她没关窗户，潮湿的风—阵—阵吹进来，迷迷糊糊地，清清意识到，怎么没见村寨中的成年男子回来呢？
此先在席上，她问了莫鸠，莫鸠果然说他们整天忙于祭祀，早出晚归，所以难以见到……
现在什么时辰了，晚归竟是这么晚么？
少女终究慢慢进入了梦乡。
天边破晓，乍现出第—道青白色的时候，她隐隐听到了脚步声。
不算整齐，但绵延不绝，应当—群人排成—列在经过楼下，窗户敞开着，所以—下子就被她察觉到了。
是村寨中的男子出发去祭祀了罢，也不知昨夜他们是何时回来的……
清清—下子睁开了眼，—个发现使得她立即没了睡意。
为什么只闻脚步声，听不见—点人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左邻右舍，平时不交谈说笑的吗？
这么久了，—群人之中竟无—人开口聊天。
清清翻身坐起，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板上，她走到窗前，借着稀薄天色，看见石子路上果然有—长列人在行进着。
均是成年男子的身形，穿着短衫长裤，露出黝黑皮肤与刻在身上的复杂文身，他们沉默不语地走过—排排屋舍，在弥漫着早晨雾气的村寨里穿行。
在看清他们的—瞬间，清清便明白了他们无人说话的原因，同时也彻底失去了所有困意。
他们每个人的口鼻之处，都戴了厚重的面罩，似乎是坚硬的皮革制成，正是这个东西，让这群人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第83章 禁令
清清当即离开窗，快步穿过暗沉沉一片的走廊，走到隔壁门边，迟疑片刻，轻轻叩响了门。
门马上被人打开了，裴远时站在门后，眉睫与鬓边还沾着些水珠，似乎刚刚才洗漱过。
对突如其来的造访，他并未表示惊讶，侧过身让清清进来后，而后轻轻掩上了房门。
房内没有点灯，窗户同样大打开着，二人一齐走到窗边，只见小路上，那支沉默而神秘的队伍还在慢慢行进着。
清清低声问：“你都看见了？”
裴远时嗯了一声。
清清喃喃道：“这是他们祭祀必须要穿戴的，还是平日里都这样呢？”
裴远时没有说话，他看着女孩在暗淡天色下的侧脸，她好像没有睡醒，眼睛中尚存迷蒙雾气，头发也乱糟糟的。
如此迷茫可爱的状态下，他却知道，她已经在认真思考破局之法。
真是更可爱了。
少年没有打扰她，只倚靠在窗框边，温柔地注视女孩脸上越来越深的思索之色。
楼下那行人渐渐走远，村寨中鸡也鸣了几轮，清清陡然醒转，她缩了缩脖子：“这儿的早晨还是有些冷的。”
不等裴远时回话，她猛地转过头，紧盯着他，眼睛中有异样的神采：“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裴远时轻笑道：“师姐想去北山看看。”
清清也笑得十分狡黠：“但族长告诫过，祭祀重地，外人不能随便靠近。”
裴远时微微颔首：“那便不让人知道就是了，以师姐的身手，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清清为这句话之中的肯定十分满意：“我们身为外来客，村寨好心收留了我们，反倒要查探人家的秘密，终究是说不过去。”
裴远时淡淡地说：“族长所托之事，此时还一筹莫展，师姐也不过是想寻找突破口罢了。”
清清一锤定音：“好罢！我本不想如此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这实在有违师父教导，有损宗门威严，但非常时刻，只能行非常之事了。”
她伸了个懒腰，眼中泛起泪花：“初来乍到，村里人此时对我们还较为关注，等风头过去，过两天再去好好瞧瞧。”
裴远时看着她睫边那点泪花，不甚真心地吹捧：“师姐明智。”
清清却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我明不明智的不清楚，你倒是挺适合做个狗头军师，整天想着给主君吹妖风，行不义之事。”
她夸张地长叹一口气：“我本将心向明月，师弟拉我入沟渠啊！”
裴远时勾起嘴角：“若师姐不愿趟这淌污水，我倒是愿意代劳，你只需等候好消息便可。”
“这可不行，虽奸臣傍身，寡人还是有励精图治、亲力亲为之心的，你休要再教唆蒙蔽于我。”
裴远时便不再开口，他看着摇头晃脑的少女，很想去把她松乱的头发揉地更乱一些。
清清注意到他的视线：“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裴远时微微一笑，他点了点自己的眼角。
清清迟疑地摸上自己眼睛边上同样的位置，轻轻一抹，顿时察觉到了指尖粘上的异物。
她反应过来，气恼道：“你早就看到了！存心不说，就想看我笑话。”
裴远时抿着唇笑，只看着她不说话。
清清涨红了脸：“大奸臣！大贼子，总是这样，我，我要狠狠罚你。”
裴远时低笑着问：“陛下要罚我什么？”
清清咬牙道：“罚你五天不许和我说话！”
裴远时立即说：“臣不认。”
清清愤然：“你不认也没办法，就算你跟我说话，我也不会理你！”
言毕，她决然转身，扬长而去，背影利落潇洒，真如同朝堂上拂袖而去的帝王一般。
如果没有出了门后，就急急奔向一楼净室的话。
清清真的下定决心，要给师弟一点颜色看看，她一整天都在同古拉朵呆在一处玩。
即使是在同一张桌子吃饭，她也故意不看他，不理他，假装没瞧见那道频频投来的视线。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莫鸠却找上了他们，当清清看见莫鸠，不由得大吃一惊。
仅过去两天，这个年轻清秀的医者仿佛变了个人，衣衫潦草，发丝蓬乱，下巴泛青，面色灰白，眼睛中全是血丝。
俨然一副劳形之象。
察觉到清清的惊讶，莫鸠惨然一笑：“熬了两个通宵，成了现在这副不堪模样，让道长见笑了。”
清清哪有顺着他的话说的道理，当下便感激涕零：“莫大哥医者仁心，为师弟的事如此操劳，真是太让我过意不去了……”
莫鸠无奈地按住她的话头：“行了行了，我是见这毒实在有趣，一时没解出来，一时便不愿休息。”
清清试探道：“莫大哥实在有心——那这毒？”
莫鸠一屁股坐在厅堂的椅子上，疲惫地摇了摇手：“自然是已经有法子了。”
清清欢呼一声，想去房内找裴远时出来，但念头一转，迟迟迈不出步子。
莫鸠没有看出这点异样，对他来说，跟这对师姐弟中的谁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中毒之后，你们是否在阴暗无光处呆了很久？”
清清愣住了，她答道：“是，是的，我们在岩洞中停留了五六日。”
“其间未曾见过天光？”
“不曾……”
“中毒的时候，也是在夜晚？”
“正是。”
“那便说得通了，”莫鸠徐徐道，“不知道道长用了什么秘术，这毒的确暂时缓解压制住了，在洞中停留那几日，因没有接触天光，所以毒虽未完全化解，但也没滋生反噬。”
清清呆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立志撰写草药经的年轻医者，的确是很有两分本事在身上的。
莫鸠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个问题，从洞里出来后，他是否再次动用了真气，将气脉穴位都走过一遍？”
清清点点头，还未出声，一道声音却替她回答了。
“日日都有。”
二人扭头望去，只见裴远时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房门，正站在栏边上看着他们，神色淡淡。
莫鸠拍了拍额头，苦笑道：“我真是忙晕了，有了主意，急着来邀功，竟忘了通知病患本人。”
清清为这句俏皮话干笑了两声来附和，她有些心虚。
裴远时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瞒莫医师，从洞中出来仅四日，起初只是气脉中少有凝滞，但如今，这种感觉愈发沉重。”
莫鸠道：“这正是我要问的第三个问题，这种凝滞之感越来越严重，再过几天，你的气脉或许会因此阻断隔绝，再也不能动用真气。”
“若不能使用真气，便是你们习武之人口中的，武功尽失、宛如废人了吧？”
屋内顿时沉入死寂。
莫鸠看着眼前两个人，少年神色冷峻，嘴唇紧抿，而一边的少女双目圆睁，尽显惊讶焦急。
一个内敛沉静、不动如山，一个喜怒形于色、恨不得马上让自己接着说下去。
莫鸠哈哈笑起来：“不必担忧！既然我来了，说明这事儿尚有转机。”
“首先，裴小兄，在毒解开之前，你在白日不能离开室内，窗户必须严实关好，一点儿日光也不能见到。”
“其次，不能再动用真气，每催动一次真气游走气脉，都是在助长残留毒素增生，在这段时间，还得委屈你暂时做个‘废人’了。”
“最后，每日要煎服的药草，我已经配好了，这个无需你操心，我每天煎好，师姐来替你取便是。”
“另外，考虑到你行动不便，每天放小半盏血，也让你师姐一并送来，我观察研究了，才好为你增改药材剂量。”
“就是这般，若信得过莫某，那今日即可开始。”
说完这番话，莫鸠将手放在膝盖上，准备借力起身离去。
他想，乍一听见这等消息，这二人必然惊疑不定，十分惶恐，他给出的条件如此苛刻，起码得考虑个一晚上才能下决定……
少年却开口了，他平静地说：“那便按照您说的来办，今日开始。”
莫鸠一顿，缓缓坐了回去：“你这就考虑清楚了？”
裴远时起身，作了一个长揖：“有劳莫医师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日后若有难处，定当竭力相助。”
莫鸠往后一靠，脸上露出笑意：“不必日后了，现成的忙就在面前……古拉玉那件事，很够你们忙活的。”
“我听闻，你们对北山上的祭祀很感兴趣，”医者笑意渐深，“我也很感兴趣，但祭祀重地被重重把守，我一直想看上那么一眼，奈何身无绝技，无法避过村寨中人的耳目……”
他冲清清眨眨眼：“道长若是心疼我鞍前马后，不如去替我瞧瞧，这事得尽快，因为三月马上到来了，村寨中会举办三月会，作为这漫长祭祀的最后一个环节。”
清清笑道：“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莫大哥尽可放心。”
二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他们在无形中达成了共识，这是决不能让村寨中人知晓的秘密。
“说起这个祭祀，”清清开口道，“我昨早上看见村里的汉子们成群结队往北山去，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奇特的面罩。”
莫鸠了然：“这是祭祀必须要戴的物事，从二月初开始，除了吃饭睡觉，都不能取下，直到三月会结束后，才能回归正常生活。每一年，村里的男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清清迟疑问道：“既然每个成年男人每年都参与，莫大哥何不直接问他们……”
莫鸠不答，只笑着看住清清的眼睛。
清清于是知道自己犯傻了，语言相不相通是一方面，村中人愿不愿意告诉他又是一方面，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莫鸠将手垫在后脑勺，露出轻松之色，感叹道：“这毒着实有意思，若此番真能被我化解，我的书中又有好些可写……”

第84章 象谷（上）
裴远时自此便被关了禁闭。
他严格遵守莫鸠的话，白天闭门不出，最多太阳下山后出门转一转。
清清觉得这种日子太过痛苦，跟蹲大牢没有什么两样，若换做是她，定是受不住的。
于是在师弟蹲大牢的第二天，清清去莫鸠处取药时，问他有没有可作消遣的书籍之类。
莫鸠正迫不及待地观察她带来的半盏鲜血，他小心地倾倒一部分在银盘中，用一只造型奇特的小匙慢慢搅动。
他无暇去翻找，头也不回对她道：“书房靠近门的架子，最顶层我放了些闲书，你随便拿。”
清清忙不迭道谢，领命而去，依着莫鸠所说来到书架上，略微寻找，便看到了他说的那些书册。
她随手拿下几本翻看，历史传记，话本游记都有，还有一些十分粗浅幼稚的寓言故事之类，只有小儿才会看的那种。
“莫大哥，《龙文鞭影》、《增广贤文》是你看的吗？还有这《千字文》……”
莫鸠知道她在打趣什么，哼笑道：“那些是我用来教村人汉话的。”
清清作了然状，怀中抱了几本，从书房里出来，走到莫鸠跟前，见左右无旁人，便神秘道：“我打算明天就去。”
莫鸠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了。
清清踌躇半晌，却没等到下文，不由道：“莫大哥，你没有什么要叮嘱于我么？”
莫鸠停下手中的事，沉吟片刻，转过脸，凝重道：“放心，道长是村寨内的贵客，就算被当场发现，也不会落得个扒皮抽筋的下场，顶多断掉十指，砍掉双腿，逐出寨子罢了。”
看着呆若木鸡的女孩，他忍了又忍，终于大笑出来：“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杀人魔窟，只是山路难走了些，人盯得紧了些，我实在跟不上，才只能拜托你。”
“什么扒皮抽筋，断手断脚，你还真信了？”
“放心吧，尽管去，要是有什么事，我给你兜着。”
清清只好抱着书，哭笑不得地行了出来，走到院里，看见道汀又蹲在那天的位置，做着相同的活计。
“喂，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在做这个？”她站在屋檐下问他。
道汀抬起了头，他看着屋檐下的阴影，道：“莫鸠让我做的。”
女孩往前走了几步，纤细的身形沐浴在橘色霞光之中，她懒懒地说：“他为什么全让你做？你被欺负啦？”
道汀看着她走近：“我上山受伤，这是他对我的惩罚。”
清清挑了挑眉：“你竟然是乖乖认罚的人吗？”
道汀没有说话，浓黑长眉下的浅色眼睛琥珀一般亮，它们注视着晚霞中的女孩。
清清想到了什么，她凑近他，压低了声音：“村里的男人都要去祭祀，你怎么没去？”
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有一缕发丝从她颈间垂落，在他眼前微微拂动。
道汀的视线转向那缕乌黑的发，它柔软而纤长，发尾微微打着卷，让他想起书里说的江南柳枝。
他淡淡地说：“年满二十岁才能去。”
“噢，”清清直起身子，“原来如此。”
绵软摇曳的柳枝消失了，道汀垂下头，继续慢慢翻捡草叶。
他没有再抬头，只默默听着听见她踩过地上枯叶，发出些许轻微脆响，最后走出了这间院子。
她离开了。
夕日在天边静静烧灼，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光亮，连绵山脊重新隐在暗色之中，天渐渐黑了。
月升月落，当天幕再次被一丝光亮破开，朦胧潮湿的雾气中，数个静默无声的身影出现，他们成群结队，踏过冰凉石子路，往北而去。
直到队伍中最后一人也迈出了村寨，消失在莽莽山野中，村寨才慢慢苏醒。零星几声鸡鸣，伴随着犬吠之声，开始有居民走动。
没有人注意到，有另一道身影悄悄跟随在了这行人后面，也一头钻入了密林之中。
清清不敢跟太近，更不敢落太远。
北山的地势比其他地方要险峻得多，遍布奇峰深谷，这群汉子轻车熟路，一路攀援而过，幸好她有轻功傍身，又是在山上玩惯了的，跟着也不算吃力。
只是，这也未免太远了些？
他们已经走了一个时辰，山都翻了两座，溪水也淌过五六条了，还没到目的地吗？
怪不得，日日都要破晓时分出发，三更半夜再回转来，大半时间都耗费在路程上了。
终于，清清注意到，越过一道山脊后，汉子们脚步减缓，前方似乎十分开阔，这是到了？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将身形藏匿在繁茂绿叶中，屏气凝神地等着队伍末端的人也走远了，才探出了头，几个纵身，兔起鹘落般轻巧地窜了出去。
站在视线最开阔的树上，清清极目远眺，深深认识到了莫鸠所说的“路途遥远，重重把手”是什么意思。
眼前是一条深深的山沟，最里边有一条极窄极险的关隘，观其大小，仅能容一人通过，苏罗汉子正一个接一个地往里面走。
关隘外站着层层守卫，均高鼻深目，肤色黝黑，肌肉遒劲，一看就也是苏罗人。清清的视线在他们身上的金属甲胄上停留片刻。
如果起先她的好奇是一时兴起，莫鸠的拜托是正中下怀，那么此时此刻，她是真的对着僻远山林中的所谓祭祀有着深厚兴趣了。
清清今天特意没穿筒裙，而是在古拉朵送她的衣物中翻了条阔腿麻裤出来，穿在身上十分干爽便利，飞檐走壁，穿山越岭，不在话下。她弯下腰，慢慢脱掉了鞋子，将其绑在腰上。
日头渐升，阳光泼洒在这片静悄悄的山谷之中，那道狭窄的“一线天”的另一头，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似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此起彼伏，忽然，某片树丛剧烈摇晃了一下，抖落叶片纷纷。
一名高大沉默的守卫闻声望去，他持起手中弓箭，紧盯着那片树丛，观察了半晌，那里却再无其他异动。
山中这个时候的野兔是最多的。
他最终放下了弓箭，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却不知道与此同时，一道身影已经悄然攀上了一边的绝壁。
萍踪第二式——凌绝。
清清提着的那口气一直未曾吐出，她将真气凝聚在掌心脚底，如攀网的蜘蛛一般，在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光滑山壁上攀援而去。轻捷灵便、快而无声。
山缝中亦有把手着的苏罗人，他们同外面那些守卫一样，穿着轻便软甲，严阵以待。
他们没能听到一点足音，只有少数几个瞥见了突然落下的阴影，往上看去，却什么也没得见，只当作方才有鹰从头顶飞过。
近了，更近了。
那道窄窄的缝隙中透出一线亮光，少女牢牢攀附在绝壁之上，丝毫没有半点动摇松落，即使出口近在眼前，也无一丝急躁。
有风从这窄小甬道之中穿过，挟裹着些山那边的气息，清清在这阵风里微微停顿，而后瞳孔猛然紧缩。
她腰腹一提，轻松攀上了山缝顶部，紧贴着地面匍匐前进了五六尺，寻到一处茂密草丛，终于慢慢冒出了头。
细窄山缝的另一头，是一片平坦开阔的低谷，有袅袅烟雾在其中升起，不似寻常山岚，像人为的炊烟。
清清所在之地只能看见这些，她心痒难耐，终究是跳下了树，重新趴伏在草丛中，一点一点往前挪，向崖壁边缘靠近。
风力的气味越加明显，清清拨开草叶，终于见到了整个山谷的全貌，在看清的那一刹那，她不由得内心巨震。
对面山坡上开满了朱红色的花朵，鲜艳欲滴，于灿烂阳光下盛放，在微风中翻涌成浪。
每一朵花都有婴儿拳头般大，又如盛着鲜红血液的杯盏，杯盏之中淡黄色的花丝像一簇跳跃的火苗，瑰丽而神秘，热烈又诱人。
漫山遍野，都是这样的花，几乎将整座山谷也染成了血红。
山谷正中，有几口巨大的锅，村寨中的苏罗汉子此时都在此处。
他们脸上仍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口鼻下巴皆捂得严严实实，他们三三两两地围绕着巨锅，一面踏着奇异舞蹈，一面向前行进，每走两步，便往锅中投入一些绿色果实。
锅下架着熊熊烈火，锅内有什么东西在沸腾翻转，清清想看清楚那些果实是什么，终究辨认不得。
但很快，她便知道了。
在这几口大锅的几丈外，架着一个小棚，棚内堆积着大量果实，旁边坐着几个人，正在埋头摘选。他们拿着小刀片，往果实划几道小口，动作快而熟练，小口出立即流淌出乳白色的汁液。
这些被划开的果实，最终会被投放在滚烫的巨锅之中熬煮。
清清的视线转向那片绵延的血红色花海，毫无疑问，那是绿色果实的来源。
她一瞬间便明白了，为什么每个人脸上都要戴着厚重面罩，为什么族长告诫外人不要前来这里，为什么这处僻远的山谷，竟有重重人手把守着。
这是象谷，一种瑰丽美好，让人欲罢不能，沉溺其中，最后陷入死亡泥淖的致命植物，所以它又叫断肠草。
这种植物从西域诸国流入至今，依然很难大量种植，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竟秘密建设了象谷地……
并且，并不单单是种植。
清清看着那几口巨锅，它们蒸腾出的烟雾几乎笼罩在整座山谷上空。
提炼与制作，苏罗人也全部包揽了。
外面守卫身上的精致甲胄，箭头上锋利的寒光仿佛还在眼前，这些物事，在这大山之中的偏僻部落里何其罕见，它们是从何而来？
一个身影的出现打断了清清的思绪。
在这群孔武有力，沉默寡言的苏罗汉子中，那个身影如此格格不入。
年轻纤弱的女子，穿着薄纱长裙，白皙手臂上涂满了鲜艳图案，她长发高高盘起，发髻堆在头顶。
她站在一处木头搭的高台之上，临风而立，薄纱勾勒出美好身形，腕间银饰在阳光下璀璨耀眼。她闭着眼，张开双臂，高唱着神秘复杂的祝歌，她像神女般圣洁。
在漫天的带毒的烟雾中，翻涌的邪恶花海里，她这份圣洁高贵显得太过诡异。
清越的歌声被风送到高高山坡上正在窥视的女孩耳中，清清攥紧了手指。
她怎么，没有戴面罩？古拉玉脚下便是徐徐升起的烟，她素白的面孔在清清的眼中看得一清二楚，上面没有任何防护用具。
身着纱衣的女子在风中舒展着身体，她侧过头，微微睁开眼，朝女孩所藏身的位置方向露出一丝笑意。
这丝笑意稍纵即逝，没有被陷入震惊之下的女孩发觉。

第85章 象谷（下）
未时二刻。
寂静阴凉的古朴吊楼内，悄然出现一个身影。
清清蹑手蹑脚，推开走廊最里边的屋门，闪身进了房间。
这间房没有点灯，窗扉亦被紧紧关着，没有一丝光亮。明与暗的交替，让人不禁眯起了眼。
她关好了门，凭着直觉走向床榻，一屁股坐了下来，正待开口，身下却传来异样的触感，耳边响起一声闷哼。
“咦！”少女一下子弹起来，“大白天的，你竟然还赖在床上！”
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她看见床榻上慢慢爬起了一个人，正是被她一屁股坐醒的裴远时。
“师姐，”刚刚醒转的少年声音有些沙哑，“现在正是睡午觉的时候。”
“哦，哦，”清清走上前，再次坐到了他身边，“我才刚从北山那边回来，阿朵日中给你带饭了吗？”
裴远时嗯了一声，他似乎还有些不清醒，抬起手慢慢揉着额角。
清清现在正是有话想说，忍耐不得的时候，她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见所闻统统告诉了他。
“最后，你猜我看见了谁？族长古拉玉！她似乎是祭司之类的角色，站在最高的木台子上唱祝歌。”
“最让我想不通的是，她竟然没有戴面罩之类，这说不通啊……”
“如若苏罗人不知道象谷的危害，那男人们为什么要戴？如果知晓其害处，那古拉玉身为一族之长，更没有任何理由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她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身边的少年陷入思索，一时也没有回应她。
室内仍未点灯，但眼睛已经逐渐适应昏暗的环境，她一眼看到床头放着个竹杯，起身拿过，仰头便咕噜咕噜灌起来。
这点响动引起裴远时的注意，他看着正畅快痛饮的少女，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清清一抹嘴，将杯子放回原处，见师弟迟迟没有发言，不禁埋怨道：“你说话呀，怎么呆头愣脑的，难道关了两天紧闭，人糊涂了？”
她倾身靠近，伸出手按在他的额头上：“没有不舒服呀？”
掌心柔软，手指又带着些微凉的湿润，应该是方才喝水喝太急，流了些到手上。
这点温度，让少年心里有些痒。
于是他说：“是有一些晕，可能是这两天的药汤所致。”
女孩果然又拭了两下：“真的？”
裴远时没有说话，他不着痕迹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嗯……但是能忍受。”
清清没有收回手，她看着他在黑暗中的轮廓，担忧地开口：“这些日子要苦了你了，要乖乖吃药，很快就能好起来，到时候又能用剑。”
她将手移到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好像在安慰一只小狗。
少年觉得自己的确与一只生了病的小狗无异，每天巴巴地等着主人来探望，要是能得到一些安抚与亲密，很快就能摇起尾巴，可怜地被哄得团团转。
但他可不是什么听话乖巧的宠物，柔软的触碰与温柔的爱抚，他一旦品尝，只会要更多。
“师姐这两天格外忙。”
清清叹了口气：“最近同村寨中的居民交流得多了些，我向他们打听古拉丹的事……”
她说着，便挪开了手，少年低声抱怨：“除了送药的时候，我几乎都见不到你。”
女孩带着歉意说：“我想快些把这件事解决……你呢？虽然出不了门，但练练拳脚还是可以的，昨天给你那几本书也能消遣消遣。”
裴远时顿了顿，他说：“那几本书……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清清挑起眉：“嗯？”
灯烛被点亮。
二人头靠在一起，翻阅着一本皱巴巴的《千字文》。
它并不在清清带来的书册当中，或许是她当时不小心拿错了，总之，这本给三岁小儿开蒙用的经典篇目现在在裴远时手里，他看到的时候，实在是有些惊讶。
难道自己看上去是很没文化的样子吗？
清清将东西拿给他就匆匆离去了，他的疑惑无从出口，只能独自悻悻翻看这本《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文段，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是——
字里行间有许多圈画的痕迹，纸页空白处，还有一些补充的笔记，怎么看，字迹都很拙劣，像刚学会用笔的小孩在努力书写。
裴远时继续翻看，很快就发现，这样的痕迹遍布书本每一处。有人曾经用炭笔在上面认真记录，把这本书作为认字的范本。
个中关窍并不难被猜到，联想到书籍的主人，裴远时觉得这应该是莫鸠教村中苏罗人学汉话的时候用过的。
他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十分意外地发现，底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它们是同一个字。
“鸠”
一开始还有些笨拙，横撇竖捺都像七拼八凑，努力支撑起字形，但到了后面，一笔一划地十分像样了，能够想象书写者的用心。
“鸠”这个字实在不算简单，从“天地”的入门汉字顺利练习到更复杂难认的字，这位学习者的领会能力应当不差。
村里会汉话的就那几个，这个将莫鸠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的人，会是谁呢？
不会是那个不爱穿衣服的野人吧……
想到了这个人，裴远时啪的一声关上了书，登时有些莫名地烦躁，他正想将书放到一边，却发现封底也被人写了字。
写得极浅，极淡，好似不想让旁人发现一般，他努力辨认，看出其中一个字也是“鸠”，而另外一个字——
“是‘丹’，”少女摩挲着厚实的纸页，她喃喃道，“这是古拉丹用过的书。”
灯烛昏黄的光晕中，两个人定定看住彼此，他们都意识到了什么。
“现在，”清清慢慢地说，“我们有了古拉丹生前用过的东西，这个东西或许还被寄托了一些感情。”
钥匙被人送到了手上，只要毫不费力地轻轻一扭，那扇紧闭着的门便会敞开，那些她想知道的东西会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第一个问题，字迹的主人已经离世，不在此地，我进入‘焕’的幻境之中的时候，所得所见不会像施加在活人身上那么真切，或许会有偏差谬误。”
“第二个问题，”她深吸一口气，“我太饿了……大清早就赶了那么久的山路，现在午时都过了，什么都没吃上一口……”
少女一头仰倒在床榻上，侧过头，将脸埋进松软被褥之中：“莫鸠知道我今天会动身去北山，晚点我去拿药的时候，他难免会问起这件事。”
裴远时看着她露在棉被外的一点尖巧下巴，它圆润又纤细，这两个词竟能同时形容一样事物。
他轻咳一声：“那师姐要告诉他吗？”
清清嗅着被子中清淡的皂角香，这味道同它主人身上的如出一辙。真奇怪，怎么这个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这样的香气？
她腹诽了一句：真是个蝴蝶仙子，又情不自禁在其中打了个滚，全然忽略了少年的问话。
裴远时终于忍不住，他倾身上前，伸出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发丝与手指相缠，宛如世上最温柔的游戏，他不理她不满的抱怨声，只将鬓边发顶一一抚过，终于，被愠怒的少女抓住了手。
“干什么呀——”
她在指控他，但又软又懒的声调更像是撒娇。
“师姐，”他只有叹息，“下次进来的时候，还是要敲门吧。”

第86章 庵罗
清清再一次踏进了这个散发着微腥药气的小院。
同往常一样，莫鸠拿过盛了血的杯盏便开始忙碌起来，他伏案道：“药已经煎好，就在偏屋，烦请你自己去取一下。”
清清嗯了一声，她走出两步，果然被叫住了。
“道长昨天说……此时如何了？”
清清顿住脚步，她转过身，愁眉苦脸道：“本来是想去的，奈何突发不适，实在不便走动。”
身为医者，莫鸠自然立即明白了过来，他关切道：“可还受得？我这里有不少调气补血的方子。”
清清摆摆手：“这倒不用，只是头两日比较难捱罢了。”
莫鸠笑眯眯道：“那先休息，身体自然是更要紧的。”
他说完，接着埋头钻研起来，看上去对她的说辞没有半点怀疑。
清清松了一口气，她还并不想太早告诉莫鸠北山祭祀的真相，先拖个一两日，等心中有了底，再考虑怎么跟他说。
她一面思忖，一面信步迈出房门。
残阳如血，炽烈的霞光将天边云朵烧得一片红彤彤。
她穿过小院，来到煎煮着药汁的偏屋，不算太意外地，在炉灶旁看到了道汀。
他依旧将发辫扎成高高的马尾，短衫外露出精壮的麦色手臂，他蹲在小炉旁，正一下下摇着扇子。
“哎呀，你今天居然好好穿了衣服？”清清不由得朝他打趣。
那双兽一般的琥珀眼瞳朝她看过来，道汀什么也没说，放下扇子，揭开炉盖，准备为她倒药。
清清忙走上前，拿出备好的瓷碗，小心翼翼地盛住倾倒而出的药汁。
因为有火炉在煎药，所以这间屋子显得十分闷热，守在炉子旁的道汀更靠近火源，清清瞥见他颈间有一层薄汗，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便在些许晶亮中微微颤动。
“你刚刚说什么？”清清终于反应过来，他同她说话，但她只顾瞧着异族少年的美色，全然没听见。
道汀顿了顿，他重复了一遍：“莫鸠说你想去摘庵罗？”
他的声音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已经显现出低沉。清清放下碗，点点头：“但山太大了，不知道在哪一处才有。”
道汀说：“我可以带你去。”
清清讶异道：“你带我去？莫鸠准许你出村寨了吗？”
这人此前随便乱跑，导致受伤，莫鸠医好他的腿伤后便将他严厉斥责一番，又下了伤没好透之前不能出寨子的禁令，每天往深山密林中钻的少年才被迫留在院子里帮忙些简单伙计。
道汀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会知道的。”
清清立即说：“那可不行，你的伤——”
“没关系，”道汀仰着头看她，“早就好了，带你去摘果子，莫鸠知道了也不会生气。”
清清笑了起来，她一笑，眼睛弯起，就显得狡黠又机灵，道汀觉得她像林间机敏警惕的小鹿。
“我明白了，你是自己想溜出去玩，但又找不到理由。”
她端起碗，往外走去：“好吧！谁叫我们汉人就是这般乐善好施呢，明天巳时过后，我来这里找你。”
少女迎着漫天晚霞，慢慢走了出去。
道汀看着她在霞光中的剪影，美好得像一幅画，他意识到，每次见到她，好像都是在黄昏的时候，这个时候天边往往都有漂亮的云彩与晚霞。
他以前从未觉得这些绚丽的色彩有多稀奇，但现在，他却能准确地回忆起昨日、前日、乃至更前几天的彩霞分别是什么形状，它们在天边翻涌时，自己又是怎样的心情。
她总是和晚霞一道来。
第二天。
清清背着个小竹篓，哼着从寨中女孩处学来的山歌，脚步轻快地穿过村寨。
一路上，看到她的居民都朝她打招呼，她们笑着叫她的名字：“清清，清清！”
这几天她为了打听古拉丹，同村人们来往密切了些，虽然彼此语言不通，但有古拉朵充当蹩脚翻译，交流还算顺利。
古拉朵告诉她们清清叫什么，简单好记的叠词，她们很快就学会了，见到这个漂亮的汉人女孩儿，便友好地唤她的名字。
清清很喜欢她们，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女孩，如古拉朵一般健壮有力，但也不失少女的娇憨，她们很快就玩到了一处，但女孩们各有各的活计，清清作为村寨中最闲的外来客，也不好成天同她们混在一起。
本来，她今天也想让古拉朵一道来，但古拉朵被老族长叫去了，说是为了三月会做准备，直到三月会顺利开展并结束，她都会非常忙碌。
莫鸠的小院快到了，远远地，清清就望见那棵海棠树，树上已经零星开了些花苞，艳丽热烈的花朵藏在茂密枝叶间，像一团团跳跃的火焰。
她一直盯着花朵看，直到走近了才发现，刻了满臂刺青的异族少年正在树下等她。
“你喜欢这个花？”或许是注意到她频频抬头看，他轻声问道。
“喜欢呀，这么漂亮的东西，谁会不喜欢呢。”
“等到三月节，它会更漂亮。”
“我也觉得，现在开得还太少了些。”
道汀十分自然地接过她背上的背篓，往后一甩，背在了自己身上，二人沿着石子路，慢慢往村口走去。
阳光逐渐炽烈，清清将手搭在眉边，眺望远处青翠的山脊。
在这样明丽美好的景致里，她心情很容易也变得轻快起来：“大概要走多久呀？”
“不会太久，如果近一点的树被摘完了，那只能去远一点的。”
“噢……”她懒懒地回应他，“庵罗这般好，怎么不移栽一些在寨里中呢？何必要爬这么久的山去摘。”
“移栽过，但离了原来的环境，就长得极慢，两三年也出不了果。”
“这个我知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道汀偏过头，去看女孩阳光下的侧脸，她的睫毛又长又翘，乌黑浓密，像一把扑棱棱的小扇。
冷不丁地，被他注视着的人也扭过头，长睫下明亮清澈的双眼眯起，又露出小鹿一般的神态瞧着他。
她笑着问：“你知道我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是不是没听懂呀？”
道汀和这双眼对视：“我听得懂。”
清清不信：“那你给我讲一讲。”
道汀于是真的十分耐心地讲述了一遍。
女孩难以置信道：“你居然真的知道！莫鸠是想让你考科举？教这些复杂的典故作什么。”
道汀低声说：“他的书上有，我自己看的。”
清清忍不住夸赞道：“能学到这个地步，真是不易，我觉得你去考个侍郎也是能够的。”
虽然是打趣的话，但她却不禁开始想象，一个肌肉遒劲，遍布纹身，眼神如野兽般的少年穿着绯袍，一拍惊堂木，面无表情地说“堂下何人”的样子。
真是太滑稽了！
女孩忍不住被自己幻想的情景噗嗤一声逗乐了，静谧的林间充斥着她乐不可支的笑声。有鸟雀拍打着翅膀飞出，站在枝头歪着脑袋，好奇地观察她。
道汀也看着她，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也跟着微微弯起了嘴角。

第87章 阿丹
绕过一方水涧，又攀上一截小坡，拨开杂乱缠绕的藤蔓，几株高大的树木出现在了眼前。
道汀走了过去，草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少年宽阔的肩头，他站在树下略微看了一眼：“这里已经没有了。”
清清并不泄气：“你先前说别的地方还有？”
道汀颔首：“还要走大约一刻钟。”
“那便走罢！”清清伸了个懒腰，“山里呆着真是舒服。”
道汀却没有动，他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
清清察觉到异样：“怎么了？你累了走不动吗？”
道汀顿住，他说：“不是我，是你……你不是……”
清清茫然片刻，而后恍然大悟：“你怎么知道？莫鸠告诉你了？”
道汀将脸别在一边，轻咳一声：“他没说，是我自己听到的。”
清清奇道：“你在偏屋也能听到？”
她回想起初来的那一天，莫鸠在饭桌上对于道汀的介绍，这个在狼群中长大的少年耳力极佳，是天生的捕猎好手，能听到对面山上的小鹿鸣叫。
这样一来也难怪了。
她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走两步山路罢了，倒是你有伤在身，若是感觉自己不行了可以同我说，我能背着你走，你只管带路便是。”
道汀抿了抿唇，他看着少女纤细白皙的手臂，完全不能想象她担负重物的模样。甚至一个小背篓，也不该由她来背着。
不是不能，是不该。
他从未见过的，美丽的汉人女孩，应当像书里说的那样，被小心地呵护起来，住在装饰着绸缎与软锦的房间中，连风都不要去吹动她的头发。
美丽的汉人女孩却盯着他，她气呼呼地说：“你那是什么表情？是不是不信我的话？”
她眼珠一转：”哼哼，你知不知道当初重伤昏迷的时候，是谁把你一路从山洞背回寨子的？”
道汀哑然，他迟疑道：“是——”
清清没有说话，她细细地打量异族少年的表情，这张英俊的脸上先是疑惑、不可置信，最后演变成带着羞惭的茫然。
她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得捧腹大笑：“骗你的！哈哈，有师弟在，这等苦差事怎么轮得到我。”
他被作弄了。
道汀看着女孩几乎笑出眼泪的样子，她看上去那么开心，自己方才这点尴尬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了。
二人往山中更深处行进。
道汀作为带路人，自然是走在前边，路上偶有深沟峭壁，每每他攀了上去，正要转身拉女孩一把，她却先他一步，一个灵巧的纵身便跃过了他。
于是他伸出的手臂便只能僵硬地停在半空，清清轻哼一身转身，发尾在空中一甩，她的下巴高高抬起，神气又得意。
她好像是故意这样子，好让他明白，她十分厉害，不要小瞧了她。
他当然没有小瞧她，初见的那个清晨，她像野兔一般从草丛中跃出，看上了他的猎物。她拨开树枝朝下望的时候，他正抬起头看她，那双清凌的眼睛让他很久都没有忘掉。
少年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想护着她罢了。
在一条深深的沟谷边，他们停下脚步。
眼前是几棵枝繁叶茂的庵罗树，它们的叶片宽而扁，沉甸甸地垂下一串串果实，有的金黄，有的泛着一点碧绿，如玉一般，十分好看。
清清雀跃一声，奔上前去，她踮起脚，伸长了手去抚摸果实微凉的表皮。
她好奇地问：“这些都熟了吗？”
道汀走到了她身边：“都能吃，黄色的软，绿色的脆。”
清清握紧拳头：“我全都要。”
道汀看了她一眼，他低低地说：“好。”
未时刚过。
静谧古朴的吊楼第二层，关着窗的房间内，一位少女赤着脚，伫立其中。
木质地板上被画上了神秘难辨的图形，像交缠的藤蔓，又像盛开的花卉，正中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册。
少女身缠铜铃，在袅袅青烟中，低声轻诵着咒语，她着眼，踩着简单的舞步，独自在寂静室内旋转。
没有观众，没有旁人，像一只在花丛中自娱的蝴蝶，所有的蹁跹灵动只因取悦自己。
她停下脚步，轻轻躬身，手指拂过摊开着的书页上的模糊字迹，缓慢而虔诚，如蝴蝶轻轻翕动翅叶，亲吻着柔嫩花蕊。
一道细碎的光芒在她指尖闪过，她的瞳孔骤然失神，好像在看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物。
古拉丹是什么样的人？
问题抛给古拉朵，这个健壮美丽的异族少女会露出怀念的表情，她努力使自己的语句通畅易懂：“阿丹她，很漂亮，很白，跟阿姐一样。”
她只用阿姐称呼古拉玉，叫身为二姐的古拉丹的时候，只用阿丹来唤，因为古拉玉比她们年纪都要大，是钦定的下一代族长，早早就有了沉稳的长姐气度。
而阿朵同古拉丹岁数相仿，比起姐妹，更像是玩伴。
“她很聪明很聪明，射箭骑马，一学就会了，捕猎设陷阱，当时没有女孩能比得过她，她什么都会。”
“有一次村里跑来一只大象，村民都想把它赶走，阿丹却说，可以尝试着把它驯服，她爬到大象背上，一齐跑出了村子，当时大家都以为她回不来了……”
“她消失了一个月，最后还是回来了，阿姐狠狠地罚了她，阿丹却偷偷告诉我，她一点也不后悔。”
“那只大象带着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她看见了雪山，还有雪山下高大城墙包围着的城镇，那里的人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说听不懂的语言，他们头上的珠子像晚霞一般好看。”
“最后她骑着大象回来了，那只象已经完全听命于她，但最终还是被阿丹放走，阿丹说它留在村寨，终究没有在外面自由。”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阿丹真的很厉害，她经常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好崇拜她……后来，莫鸠来了，村寨里第一次有汉人来，阿丹每天都去找他。”
“他们在一起说话，一说就是半天，他教她汉话，教她写字，聊我听不懂的东西。阿丹一下子就不再和我玩了，我心里很不高兴，也跟着她去莫鸠那里，但我太笨了，汉话学得不好，他们说话，也插不进去，后来我就不去了。”
“再后来……再后来，阿丹离开了，她顺着水，去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她还是很漂亮，但再也无法对我说话，阿姐说她的灵魂归于茹布查卡，她会一直陪伴着我，一想到这个，我才会不那么难过。”
“清清，是真的吗？当春雨落在山上的时候，阿丹还会回来，用一个全新的生命。”
清清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伤心的女孩，这种如跗骨之俎的深刻怀念对于她来说并不陌生，但在漫长的时光里，她早已学会自我纾解，自我安慰。
但那些道理她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却无法开口劝解别人。
她只能拥抱住古拉朵，慢慢抚摸异族少女的发辫，轻声说，阿丹也希望你能开心起来。
只能如此罢了。
寨中的女孩们提起古拉丹，也是一脸的羡慕与惋惜。
她们心目中，阿丹是最优秀最漂亮的同龄女孩，她样样都会，能在百步之外射穿野兔的胸膛，也可以在裙角绣出精美繁复的花纹，每到三月节会，她的歌声总能拔得头筹。
她那么好，那么特别，眼睛好像山上清泉，有着迥异于苏罗人的白皙肌肤，就同族长一样。她待人也和气，大家都喜欢她，寨中没有男子能配得上。
女孩们连声叹息，这样的古拉丹，怎么会自己服毒而死呢？
这样的古拉丹，到底有什么故事呢？
清清看见了一个少女。
她纤细而并不瘦弱，白皙而毫无病态，她的头发同村中女孩一样高高盘起，但在上面插了朵艳丽的山茶花。
她伏在案上，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非常认真，非常专注，好像世上任何事都无法打扰她。
这是莫鸠的书房，清清认了出来，四角都堆积着书架，散发着淡淡药香，村寨中独此一处。
一个清俊的男子走了进来，他来到少女身边，俯下身看她写的字。
“又写错了，这一笔不能连起来……”他温柔地责怪，用着清清从未听过的语气。
少女于是放下笔，她抬起头看他：“那你教我，我想写你的名字。”
二人身影交叠，看上去，好似情人在喁喁细语，耳鬓厮磨。
清清静静地注视，她看见男子握住了少女的手，一点点地书写他的名字，他们贴得那样近，彼此的呼吸也能听闻到。
他去嗅她发间那朵娇艳的山茶，然后附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少女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她嗔怪着瞥他。清清看着那双潋滟的眼，它的确像山间的清泉。
她听见少女轻声说：“莫先生，我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来。”
“你想要的，我也可以给你，阿姐她不愿意，但我可以。”
“这是你们汉人所说的恋慕吧？我恋慕你，你便不必想着旁人，我和阿姐不一样的。”
“我不想你走，我能为你做阿姐不想做的事，你留在这里，好吗？”

第88章 醋意
山中绿意透过窗，点点映在了屋内少女的面颊上，让她的肤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将头轻轻靠在身后男子的怀中，以一个类似于依偎的姿势。
他们低声对对方说话，有的话语能听见，有的低到只剩气音，破碎不成句。
清清注视着这一切，这是古拉丹的回忆，在书房内的这个静谧下午如此鲜活细致，这一幕一定深深留在了她心里。
有风在轻轻吹，窗外蝉鸣阵阵，清清感知到古拉丹的情绪，那是……
她面容娇美，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娇柔地恳求他为她留下。在她含羞带怯的眼神下，心潮却一声大过一声，清清分明能听见，她已经兴奋到颤栗。
她心中有扑火的决绝，有献身的勇气，她说着最柔情蜜意的话语，她编织一张巨大又柔软的网，像捕获猎物一般，层层包裹纠缠，留住她的情郎。
这是猎人对待猎物的情感。
画面破碎，案边耳鬓厮磨的两人，窗外无边的绿意都通通如潮落般急速褪去，这个幻境要崩塌了。
清清有些惊讶，这次竟这么快？
眼前画面飞速交迭，更替，她伫立在古拉丹的记忆中，走马观花般看着这些闪现过的记忆碎片。
很快，她便发现一切还没有结束。
她看到人们团团围在篝火边，酒液与烤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每个人都在笑，他们且歌且舞，高高端起酒杯，向四周的群山高呼：“茹布查卡！”
古拉玉脸上涂抹着鲜艳的色彩，头发上装饰着沉重繁复的银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坐在最高位，看着欢庆的居民，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不断有人上前来敬酒，她饮了一杯又一杯，直到眼神迷蒙，轻靠在身边的汉人男子的肩头，男子温柔地对她说着什么。
他伸出手，慢慢揉捏她额角的穴位，来缓解她的不适。
这一切都被人群中的古拉丹看在眼里。
清清品尝着她的情绪，像品尝一杯辛辣的酒，她在愤怒，在不甘，在深深地警惕。
画面一转，热火朝天的歌舞聚会无影无踪，风中的酒香肉香也尽数消散。
这是一个大好的晴天，云朵的影子被投在深翠山坡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牵起根根绳索，上面晾晒着衣裳。
有清浅的皂角气息被吹来，一个少女，站在一排排飘扬的衣衫裙袂之中，她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有的衣物已经干透，有的还在淌水，她的指尖划过或粗硬或细腻的布料，终于在某处停了下来。
她抚摸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而后倾身凑近，去嗅闻其中的气息。
少女闭着眼，嘴唇微微弯起，好像触摸到了什么心爱的珍宝，清清知道她的心声，她在沉湎与贪恋。
最后，是一处吊楼。
阴暗凉爽的厅堂内，两个人在相对站着，她们的面容是相似的秀丽，身形也同样单薄，亲姐妹之间本该如此肖似。
她们注视着彼此，眼中却毫无温情。
年长一点的女孩扬起手，而后重重落在另一人脸上，清脆的响声，连旁观者的心都为之揪起。
古拉玉看着自己的妹妹，声音冰冷，一字一顿。
“你在说什么胡话？”
对面的女孩仍维持着被打偏了头的姿势，她没有伸手触摸自己的伤口，只低笑了一下。
“姐姐，我爱他，但他不愿意留在这里，终究是要走的。”
“只要……就有办法了，姐姐那么疼我，怎么舍得我为他难过呢？”
年轻的族长很久都没有说话。
这一幕很久都没有消散，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她们没有说话，甚至视线都不再停留在彼此身上，但这个画面却持续了很久很久。
脸上有红痕的女孩始终低着头，她没有哭泣或是哀求。
她的心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委屈与愤怒，只有隐隐的期盼，与淡淡的自得。
类似于顽皮任性的孩童，明明知道自己的要求让人为难，但仍有恃无恐，去缠磨大人，来实现自己的心愿。
她知道自己不会被拒绝，所以自得。
这是便最后的片段。
暗室中，清清睁开了双眼，她慢慢拆掉身上缠缚的铜铃，刻画在双臂上的图形也用清水洗掉。重新打开窗户，阳光照射进来的那一刻，才觉得真的回到了现实世界。
她拿着两只庵罗，敲开了隔壁屋门。
屋内的少年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看出她眉间的疲惫，只接过果实慢慢地剥起来，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青色的表皮被轻巧撕开，金黄的果肉上沁出芬芳汁液，他拿着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将庵罗切成小块，盛放在一只木碟中。
少女坐在床沿，用手撑着下巴，她看着少年的举动，好像又没在看，她在想自己的事情，只是随便将视线放在某个地方罢了。
直到那碟芳香四溢的果肉被送到眼前，她才如梦初醒。
触感微凉而柔软，舌尖轻轻一抿，酸甜芬芳的滋味便流淌开来，甚至不用稍加咀嚼，果肉便消弭在了口齿之中。
她用手指拈着，一块块往嘴里送，直到小碟见了底，才轻轻搁下，而后一声长叹，开始讲述幻境中的见闻。
她陈述得极慢，一边回忆，一边思索，当一切说完的时候，已近黄昏了。
归鸟昏鸦在林梢扑棱着翅膀飞过，清清瞧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留出的一道缝隙，那里透出了熟悉的橙红色的光。
该去找莫鸠了。
但今天，她不太想去那里。
古拉朵最近太忙，几乎都见不到其人影，清清找到寨中一位熟识的苏罗姑娘，将师弟的血交与她，拜托她代替自己跑了一趟。
又过了一日的傍晚，她才来到院落外边，只见坝子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打扫。
清清站在围栏外跟他打招呼：“你今天怎么又不好好穿衣服？”
道汀抬头看了她一眼。
清清走进来，看向干干净净的地面，她讶异道：“药草都收起来啦？不用晾晒了吗？”
道汀看着她慢慢走近：“晚上可能会下雨。”
“原来是这样。”她点点头，继续往屋里走去，直到迈进门槛，身后洒扫的沙沙声才再次响起。
莫鸠在案前抬起头，他看到来人，脸上露出了笑容：“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清清适时露出惊讶又期待的表情：“好消息？”
“昨天送来的血液，内里毒素已经很淡，如果一切顺利，或许裴小兄过两日便能重见天日了。”
清清欣喜地笑起来，她不住地朝医者道谢，双方又寒暄交流了一番，她才道：“我今天去了北山。”
“哦？”莫鸠放下手中的工具，饶有兴致地看过来，“你瞧见了什么？”
“我走了很久，看见山坡开满了漂亮的花朵，村寨中的男人都在那里，他们把花摘下，投到烧着火的锅釜之中，升腾出来的白雾几乎笼罩了整个山谷。”
“那种花长什么样子？”
“是纯正的朱红色，一茎只开一朵，如杯盏一般大，圆溜溜的，内里有黄色的花蕊。”
“你可看清了其叶片？”
“没看见，隔着太远了，而且我说了，白雾挡住了很多东西……”
“竟然是这样。”莫鸠轻松地笑笑，他神色中没有什么意外或是震动，甚至连兴味都少了一大半，好像之前特意请求清清去替自己看一眼的人不是他。
“就是这样了，没什么特别的，那些男子我也一个不认识。”
莫鸠重新埋下头，开始称量新磨出的药粉，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只有那些男子吗？你没瞧见其他见过的人？”
清清已经拿着药走向了房门，她闻言笑道：“没有哦。”
她语调轻快，仿佛在讲述一件自己毫不在意的事：“一个都没瞧见。”
半夜的时候，雨果然哗啦啦落了下来，打在木制楼顶，发出噼啪脆响。
清清因为这响声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她翻来覆去，终究是失了睡意，只能睁大眼，徒劳地盯着漆黑一片的帐顶。
突然，隔壁的屋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她侧过脸，看见门缝下有微黄的亮光在闪烁。
这是师弟在起夜？
闲极无聊的她，再次坏向胆边生，当下便翻身而起，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看着那点亮光逐渐消失。
应该是下楼去了。
她暗自窃喜，悄悄推开了房门，赤着脚摸黑走到楼梯边上，而后蹲下身，就等着那头毫不知情的师弟如厕归来，一头撞上她的阴险陷阱。
雨仍是下，风还在刮，走廊边上的窗扉未闭，有潮湿带雨的风阵阵涌入，吹过她光裸的小腿，黑暗中，清清不禁打了个寒战。
石头师弟怎么还不来！难道今天庵罗吃太多，窜肚了不成。
又候了片刻，微黄朦胧的光晕终于再次显现，她听见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正在楼梯上响起，他终于来了。
上次师弟惹自己生气，本来想好了三五天不跟他说话，没想到一经打岔，惩罚计划全部破灭，现在可逮着了机会，必须要好好惩戒，以扬师姐之威。
少女屏气凝神，看见烛火投在地板上的光越来越亮，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默默倒数，只待着师弟走近，便扑出来把他吓得花容失色。
四、三、二……
她正默数着拍子，突然一阵强劲冷风吹过，那点烛火陡然熄灭，周遭的一切重新陷入寂静与黑暗。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清清一时愣住，还好，自己足够冷静从容，没有当场失声惊叫。师弟还会继续往上走，只要按兵不动，他依然会自投罗网。
只是，他怎么还不来呀？明明已经很近很近了，难道他被吓傻在了原地，不敢动弹了……
她心中闪过一丝疑虑，还未细想，一声惊雷陡然炸开，如同千钧重锤一般自天外传来，雨势随即变大，清清一个激灵，差点因为这声雷响吓一跳。
这么大的雷声，真是怪可怕的，她有点想回房间了，这个念头刚刚产生，又是一声闷雷炸响，比刚才那声有过之而无不及。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撕裂天空，将这处暗沉沉的小楼照得亮如白昼，蹲伏在楼梯口的清清猛然抬头，瞳孔瞬间缩紧。
她看见自己身前，分明有一个黑漆漆的人影站立着，已经不知道在那里多久了。
“臭石头！笨石头！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燃烧着烛火的温暖房间内，门窗被紧紧关闭了，一切风声雨声都变得微弱。女孩抱着膝，缩在被褥中，肩膀一抽一抽，眼睫分明沾着水痕，鼻头也红彤彤的。
少年远远地坐在床沿，他几番想靠近，都被狠狠地瞪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呆在原地，手忙脚乱地说些安抚的话。
“不许你说话！”女孩凶巴巴地低声道。
他便住了口，但看他神情，仍是想上前来。
“你出去！我不想你呆在这里。”
他也就乖乖起了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窗外又是一声炸雷，在门窗紧锁的情况下，仍然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女孩呜咽一声，将脸深深埋进被褥里，少年立即上前，不管不顾地隔着被子拥住了她。
他低声哄：“不要怕，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怀中人没有再凶他，也没有抬起脸瞪他，她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看上去真是要命的可怜。
清清其实从未害怕过打雷，她不觉得这种寻常自然气象有甚好怕的，吓到她的不是雷声，而是面前那道凭空出现的人影，也就是裴远时本尊。
她当时心脏几乎骤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反应过来后，眼圈红红，气急败坏地抱怨了他一通，接着就气鼓鼓地回房间了。
也许是看她真的有点恼怒，裴远时死皮赖脸地跟了进来，又是道歉又是哄，一副任打任骂的良好态度。
清清反而更委屈起来，她抽抽搭搭，含混不清地指责他，要他快出去，这已经不仅是因为对他的怨气，更多的是觉得自己丢脸后的恼羞成怒。
太跌份了！明明是去吓唬他，怎么自己反倒被吓了个大屁股墩，还要师弟来哄，我才不需要哄！快点走开！
少年全然不理会她的抗拒，他怀里是棉被，棉被里是气鼓鼓的女孩，女孩推他，又踢他，甚至用尖尖的牙齿去咬他手臂，他却抱得更紧，还把手臂往她嘴边送，好像这样就能平息她的怒气。
清清终于泄了气，她抬起了脸，怒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她的脸也乱糟糟的，刘海黏在额边，眼睫被泪水浸湿，凝成一团，眼睛中水波粼粼，鼻头和脸颊红成一片，上面全是晶莹泪痕。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像先前想搞恶作剧的不是自己。
被这样一张脸看着，裴远时只觉得心被软刀子切成一片片，又酸又疼。他想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刚抬起手，便被狠狠按了回去。
他低声认错：“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那人是你，我愚钝莽撞，我目中无人，连累了师姐……”
清清终于憋出一句：“你就是愚钝莽撞，就是目中无人！”
裴远时连声应下，他又想凑近她，女孩却挣扎起来：“好热……”
她钻出被窝，叉着腰站在床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今天的事，不许往外透露半个字。”
裴远时不知道自己还能透露给谁，而且他也不可能会同别人分享她如此可爱的模样，但他还是乖乖点头：“记住了。”
“我最近，太累了，你知道的，每天东奔西跑，心力交瘁，所以心绪脆弱敏感了些，本属正常。”
裴远时真挚道：“师姐辛苦了。”
少女高高扬起下巴，努力恢复着神气：“我，你，我是从来不害怕什么打雷闪电的，今天之所以跑出来，是担心你害怕，所以特意来护着你。”
裴远时忍不住笑了，但这丝笑意很快便被收敛，因为师姐又威慑性地看了过来。
他只能说：“有劳师姐，愚弟不堪重用，让师姐费心了。”
清清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她忿然道：“你现在的确不堪重用，还不好好遵医嘱，赶紧好起来，大半夜出来吓人做什么。”
“对了！”她一拍手，“我竟忘了告知你，昨天莫鸠同我说，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如若情况顺利，过两天便能自由行动啦！”
裴远时仰着头看着破涕为笑的少女，她还在抱怨，尚有怒气，但转眼之间就开始关心他，为这点好消息欢欣鼓舞。
他的女孩怎么能如此可爱。
“等你出来了，我们可以去山里摘庵罗，要走好久好久，但路上景致相当不错，有一处天然的大坑，站在坑底喊叫，四壁都有回声……”
她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起来，少年温柔地注视着她，任凭自己的心软成一片湖。
他觉得此时此刻，他应该亲一亲她，为刚刚那点不愉快，也为自己此刻愈来愈炽烈的心绪。
但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人名，这个名字立即打消了当下所有绮思。
“是谁带师姐去的？”
“道汀呀，”清清重新坐了下来，她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他什么树都认得，什么路都找得到，和他在一起，省了好多功夫。”
裴远时便顿了顿，他艰难道：“可是你说过，他很不友善，很排斥外人……”
“咦？我有这么说过吗？可能一开始还不熟悉，那是误会吧。”
“师姐现在同他很熟悉吗？”
“是呀，我每次去送药都能碰见他，经常在一处说话，这几天他带我去了山里好多有趣的地方。”
少年默然，迟迟没有再开口。
清清却打开了话匣子：“道汀他真的很厉害，上次他带了一把弓，我们走在树林子里，听见声鸟叫，就那么一声，他马上引弓拉箭，一下子就把它射了下来，我都没看清鸟在哪儿呢！”
“他人也好聪明，不仅仅汉话说得好，连许多典故成语都听得懂，虽然话不多，但十分可靠。那么深的腿伤，不出四五日就能行动自如了，这山里的异族人体质真不一般。”
裴远时突然开口：“不像我，十天半月都只能闭门不出。”
“这怎么能比？你们一个内伤一个外伤……扯远了，反正他虽然看上去凶，但心肠是很好的。我同你说过，我就喜欢深山，以后老了，也情愿呆在山中，看看雨，听听风，哪里也不用去，这些话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那天我同道汀闲聊，也把这番话给他说了，结果他好认真地同我说，如果喜欢这里，便可以留下。”
少年轻声问：“那师姐怎么说？”
“我当然说不行啦，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但是以后没准会怀念在苏罗村寨的日子，毕竟这里太漂亮了。”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唇舌有些干燥，便努力伸手，去够床边上的杯子。
裴远时将杯子递给了她：“那他还说了什么吗？”
她接过，仰头便喝了起来，饮毕才慢悠悠开口：“他说，他会一直在这里，如果我想来，随时都可以来，他会等我。”
她眨了眨眼睛：“就算是老了，五六十岁了，他也会等在这里……咦，当时听着还没什么，怎么转述出来怪怪的？”
裴远时笑了一声：“师姐也会觉得怪怪的吗？”
清清摸了摸鼻子：“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裴远时猛地凑近她：“什么感觉，师姐对他有感觉？”
清清面露纠结：“感觉……不是，你这个问题也怪怪的啊！”
裴远时连连冷笑：“我不能出门的日子，这个野人倒是没闲着。”
清清不悦道：“什么这个野人？他是我的朋友，你不许这么说他。”
“好，”少年轻声说，“我听师姐的，你不让我这么说，我就不这么说。”
他伸出手，慢慢抚上了她的脸，声音可怜极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药也吃了，血也放了，一步都未曾出去过，我很快就能好起来。”
“但师姐却有新的朋友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墨眉下潭水般的双眼深深注视她：“他对你那么坏，还差点伤了你，如果师姐不计较，那我也不计较，但是——”
少年埋首在她颈侧，用一种类似于恳求的声调：“我绝不会像他那样，我不会把箭对准你，我——”
他突然话锋一转：“师姐不把我推开吗？”
清清正被他的变脸弄得晕头转向，她茫然道：“啊？”
少年便不再说话，他深嗅着女孩脖颈中的清香，而后轻轻地吻了上去。

第89章 三月
脖颈间的柔软一触即离。
“诶！”少女抬手去推，“不可以亲这里！”
少年仍她推搡，岿然不动。
“那可以亲哪里？”他哑声问。
“哪里都不行！”
遭到拒绝的裴远时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他闷声说：“师姐真小气。”
清清气恼道：“说我小气？那我也亲你，你乐意吗？”
裴远时低低地笑，他用额头蹭女孩的耳尖：“乐意呀。”
清清被他弄得十分痒，她扭动起来：“你这是，慨他人之康……”
“师姐那么爱护我，对我再慷慨一些，不好吗？”他在她耳边用气声说。
“你，你……”清清猛地向后跌坐，接着连滚带爬地从榻上下来。
榻上的少年仍保持往前倾的姿势，他注视着她，不甚明亮的昏黄烛光下，他的双眼更黑，长眉更浓，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下阴影。
他噙着笑意：“我什么？”
清清如临大敌，她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不是……”
“我是不是什么？”他低声追问。
“是不是……”
少年深深地凝视着她，他此刻的眼神让清清觉得，他好像比自己更想面对这个问题。
他不说话，却全是无声催促，他迫切地想将答案说出口，那些已经在心中过了无数遍的话语，统统说与她听。
好像一个早已背完整本书的小童，只巴巴地等待先生来考校，在被念到名字的一瞬，已经足够欣喜与骄傲，迫不及待地准备迎接表扬和赞许。
只可惜，清清不是先生，裴远时更不是什么乖巧小童，他要的远远不止那点口头赞美，她也绝不会轻易让他尝到甜头。
她察觉到了什么。
心依旧跳得很快，脸仍在发热发烫，但她却突然有了笃定，在迷乱的心潮中，这点笃定让她不再那么慌乱。
她已持到那根看上去最吓人的教鞭，要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童，要他知道，想得到嘉奖，得需付出多大的努力。
女孩深深地吐息，她看着少年炽热的眼神，缓慢地、恶劣地开口。
“我想说，你是不是睡不着呀？怎么大半夜还赖在师姐房间不走呢？”
裴远时被扫地出门了。
清清听着雨打屋檐的响声，将脸深埋在松软被褥中，嗅着清新干净的棉花气味，过了很久才慢慢有了睡意。
她想，一墙之隔的另外一个人肯定也是这样。
想到这里，女孩在心里偷偷笑了。
三月会在三月初十举办。
三月刚至，寨中人们便忙碌起来，他们在宽阔的坝子中用木头搭建起高台，鲜艳的布料裁成旗帜，美酒一坛坛地送往族长所在的吊楼，猪羊之类的牲畜也拉出来不少。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欣喜，他们互相点头致意，轻声说着“茹布查卡”，比平日里更虔诚专注。
三月初七，清清发现寨中的男子不再起早贪黑去往北山，他们留在村寨，帮忙准备节庆。面罩也全部摘下，露出或粗粝或深邃的面容，她在吊楼上看着，觉得道汀果然是其中最俊美的。
他们看到清清时，都十分惊讶，忙于祭祀太久，竟然不知道村中何时来了个陌生汉人女孩。双方之间有短暂而友好的交流，苏罗人都是大同小异的淳朴好客，他们热情地邀请她参加三月会。
“和我们一起，庆祝茹布查卡赐予苏罗的一切！”
其实用不着他们邀请，第二天，族长便找上了她。
她发出邀请，要师姐弟二人务必来参加苏罗人一年一度的盛会，清清自然欣喜答应了。
族长又问候了几句，类似于在寨中的生活可还习惯，有无任何不便之处，清清都一一答了。
最后，女子才柔声询问：“之前拜托道长的事，现在如何了？”
清清回答道：“已有眉目了，今日寨中太热闹，不方便做事。等三月会过去，我会把它完成。”
古拉玉迟疑道：“……眉目？”
清清笑道：“我观中有一门道术，可探寻他人记忆，我前几日用了这个方法，看到了令妹的一些生前片段，我想，其中有些便是她执着徘徊的原因。”
古拉玉顿了顿，随即露出温和笑意：“是吗？真是劳烦了。”
二人陷入沉默，古拉玉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她视线放在空中某个点，怔怔地出神。
半晌，她如呓语一般开口：“记忆中……看到的阿丹是什么样子的？”
清清轻声答道：“她很白，很瘦，眼睛十分漂亮，发髻上喜欢戴一朵红色山茶花。”
古拉玉露出一丝微笑：“阿丹她的确很漂亮。”
清清静静地说：“她似乎有喜欢的男子。”
古拉玉垂下眼，她轻轻地说：“嗯。”
三月十日那一天，所有苏罗人都聚在了那株杜鹃树下。
树旁已经搭建起高大的木台，摆放了长长的桌子，撑起的旗杆上装饰着花朵，空气中弥漫清冽酒香。
每个人的身上都涂抹了鲜艳色彩，他们脖子上戴着鲜花编织而成的花环，双臂尽可能地戴满了银饰，行动间，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受邀的两个外乡人脖子上也挂了花环，清清不觉得有什么，但一看到裴远时面无表情地佩戴着红红黄黄的花，就觉得十分好笑。看一眼便笑几声，最后都不敢多看。
在这大好日子，莫鸠终于开了金口，允许裴远时出门来，还千叮万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譬如绝不能饮酒，不能随便动用真气，不能受凉受冻等等。
太久没出现在寨子中，村中人几乎都快忘了这个少年，女孩们好奇地打量他，时不时窃窃私语，朝他投来火辣的眼神。
频频投来的视线终于引起清清的注意，她咦了一声，问身边的古拉朵：“待会儿喝完了酒，是不是每个人都要跳舞？”
古拉朵点点头，她是这次三月会领舞的女孩，以往都是阿丹负责这一环节，但阿丹不在了，这项任务落到了她头上，她虽然练习了半个月，但还是有些紧张忐忑。
或许是看出她的焦躁，清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头，古拉朵今天破天荒地穿了筒裙，头发也盘了起来，但没有丝毫违和怪异，她仍旧十分美丽。
一声号角突兀地响起，越过嘈杂人群，在四周巍峨青山之间回荡。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敛容屏气，朝着山的方向，双手合十，高呼一声“茹布查卡”，而后恭恭敬敬地下拜。
清清和裴远时入乡随俗，也跟着人们下拜，第一次见识原始部落的独特习俗，她既好奇，又觉得有趣。
这一拜持续了很久，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挤挤挨挨的坝子上，竟安静得可以听到鸟叫风声。
直到脖子都有些酸痛，才有一个女声款款而来，用清清听不懂的苏罗语，缓慢地念祷着什么。
声音从高台处传来，她听出来，这是古拉玉在讲话。
她不知道其中的内容，似乎是叙事，又像在抒情，时而低沉，时而高亢。伏跪在地上的人们也随之高呼，这个环节十分漫长。
漫长到清清忍不住睁开眼到处瞄，不经意地，瞥到了身边少年也在看着她。
她看见他花朵簇拥下的面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接着慌忙地察看四周，害怕被人听见。
幸好没有人察觉，苏罗人都沉浸在肃穆的仪式中。清清于是又偏过头看裴远时，她朝他挤眉弄眼，用口型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蝴、蝶、仙、子。”
她才做了一遍，他就看懂了，少年抿起唇，眼中全是无奈，她看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得意地笑了起来。
终于，在一声又一声的“茹布查卡”中，人们终于站直了身体，清清如蒙大赦，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在族长的带领下，所有人都端起了面前盛满酒液的杯盏，他们遥遥地朝群山举杯，为他们心目中的山神奉上最诚挚的敬意，而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这项活动清清还是十分喜欢的，她将杯子装得满当当，手臂也举得高高的，高呼山神之名的时候好像比谁都虔诚。咕噜咕噜灌完酒，一翻杯底示意给同桌的人们看，也是豪迈万分。
同桌的苏罗人纷纷鼓了掌，外来的汉人对他们的神灵表现出这般恭敬，他们自然是骄傲又欣喜，都抢着为她再次斟满了酒。
只有裴远时知道，早在各家各户的酒被收集到一处时，她便嗅到了香气，有事没事就在那处吊楼徘徊，想着运气好能不能尝上一口，师姐就是贪酒罢了。
席上气氛热烈，美酒助兴，汉子们纷纷在空地处玩起了摔跤。清清且喝且看，视线在他们遒劲贲张的肌肉上流连，不由得赞叹：“真好！”
旁边一道凉凉的声音问她：“什么好？”
清清笑眯眯地对板着脸的师弟说：“自然是酒好，你要不要尝尝？”
“哦~”她故意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忘了，你现在可喝不得，真是抱歉呀。”
她抱着酒杯，笑得又坏又可爱，裴远时静静地看着，只能在心里无奈长叹。
很快，这点无奈便被深深的警惕所替代。
场上被支起了几根粗长的竹竿，村中少年们都聚在那处，他们排着队，轮番上场，只待一声令下，便飞速攀上竹竿，以先取到顶部彩绸者为胜。
欢呼声，呐喊声不断从那边传来，清清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即将上场的人，裴远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那人是道汀。
不爱穿衣服的野人今天更理直气壮地没怎么穿衣服，他□□着上身，流畅而紧实的肌肉在阳光下更漂亮，肌肤的麦色也恰到好处，不深也不浅。
号令发出，这个戴着松石绿耳环的少年一马当先，双腿紧紧夹着竹竿，腰腹一挺，便能向上攀两三尺。一浪高过一浪的助威声中，所有人都注视着他肌肉隆起的背，和修长有力的手臂。
毫无疑问，这一队的优胜者是道汀。
又赛了几轮，最后，每一轮的第一名都聚到了一起，开始最终的比试。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道汀再次抓住了彩绸，他没有急着滑下竹竿，而是立在竿头，回头远远地往人群中看了一眼。
而后，他竟纵身一跃，直接跳到了身边高大的杜鹃树之上，众人不明所以，但仍再次兴奋高呼。
树上的花苞已经全数开放，火红鲜艳的色彩几乎将整棵树都燃烧起来。少年似乎在其中寻找着什么，枝丫抖动着，花瓣和叶片纷纷而下。
终于，道汀跳下了树，他手里拿着一朵最大最美的杜鹃，朝长桌宴席走了过来。
清清慢慢张大了嘴，她看着异族少年越来越近，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她身上，他终于走到了她面前，俯下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朵盛开到极致的艳丽花朵轻轻插在了她耳边。
他身上还有热气，胸口还在起伏，手指的热度更是滚烫。他拂过她鬓边柔软的发，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只专注地看着她。
四周陡然响起欢呼声，所有人都在看着，所有人都在庆贺。
清清手足无措，她眼睛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口中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是看出女孩的羞怯慌乱，异族少年低笑了一声，他凑近她，慢慢说了一句话。
用的是苏罗人的语言，低沉而短促，有复杂的饶舌和浓重的鼻音。
清清没有听懂，在她疑惑茫然的视线里，道汀再次伸出手，帮她将那朵花插得更稳了些，而后摸了摸她的发顶，转身离去。

第90章 夕阳
和煦日光泼洒而下。
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肉，配上清冽米酒，苏罗人且歌且饮，尽情欢庆着这个美好的日子。碰杯声，笑闹声，欢呼声不绝于耳。
清清坐在桌边，她的脑子晕乎乎的，双颊酡红一片。
她不知道是因为那点酒，还是因为异族少年诚挚火热的眼神。他为她摘下的那朵杜鹃还在发边，随着她侧头或是转身，那点清幽的香气总会若头若无萦绕在鼻尖。
她不禁伸手去触碰那朵花，柔软光滑的花瓣，极致纯粹的红，她抚弄着它，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了唇。
然后，视线余光察觉到了有人在望着这边。
“啊，”清清抬起眼，看向身边一直沉默注视她的少年，她挨过去问，“这朵花好看吗？师弟。”
少年点点头，他表情淡淡，看不出情绪。
“那我呢，”女孩偏过头，向他展露了一个十分甜美的笑容，“我好看吗？”
裴远时轻声说：“好看。”
清清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又捏起酒杯，开始慢慢啜饮。
一只手却伸过来，想拿走她的杯子。
清清像对待什么宝贝似的，将杯子护在胸前，酒液溅在衣服上也浑然不知。
她不满地说：“干什么？”
“师姐，”裴远时叹了口气，“你的脸很红，好像是喝醉了，还是少饮一些，不然明天会难受。”
“我才不会醉，”清清不悦道，“我喝酒比师父还厉害，至于脸红不脸红的……”
她轻轻抚上自己滚烫的面颊，梦呓一般说：“才不是因为这个呢。”
裴远时顿了片刻，他慢慢放下手，眼睛看向一边，不再开口。
宴席的气氛愈来愈火热，人们推杯换盏，高唱着祝歌，连鸟雀都不堪其扰，拍着翅膀纷纷避走。
“诶——”
一道清越的歌声突然从高台处传来，如云雀出谷，如清泉在山，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看向高台上正高歌着的女孩。
清清也望了过去，她微微笑了，那是古拉朵。
原来阿朵这么会唱歌，她的歌声嘹亮而高昂，在四面群山之中久久回荡，人们跟着轻声唱和，这是真正属于大山的歌。
当最后一个音调落下，四周陡然响起鼓声，光着上身的精壮汉子们腰系皮鼓，一边踏着舞步，一边朝中间聚拢而来。
姑娘们欢乐地尖叫一声，手牵着手，排成一排，跟随着鼓点，在古拉朵的带领下跳起舞来，动作整齐划一。
她们结实的手臂与小腿时而抬起，时而落下，变幻着无穷的美丽姿态。场外的人们纷纷打起拍子，为姑娘们大声欢呼。
一曲终了，鼓声断绝，气氛却推至最热烈。
台上的舞者们一跃而下，扎进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群如同炸开了锅，大家都从座位上离开，去参与到最后的狂欢共乐中来……
有几个女孩跑来清清这桌，她们打量着裴远时，似乎是有话想说，却在原地踌躇，你推我我推你，竟无人敢上前来。
这个俊秀的少年郎，之前看着还好好的，现在表情怎么这么吓人？
算了，难得的可以尽情跳舞的好日子，还是不要找扫兴的舞伴了。女孩们推推搡搡，最后瞥了他几眼，又笑闹着跑开了。
清清把这一幕分毫不差地看在眼里，她憋笑憋得很难受。
“哎呀，你们不要他，我们可以一起呀！”她向跑走的女孩们大声唤。
其中一个转过头来，她同清清说过好几次话，已经算得熟识，她也大声冲清清叫道：“道汀会来找你的！”
什么？清清还没回过味来，一转身，却撞到了一个熟悉的刻着刺青的胸膛。
胸膛的主人弯下腰，朝她伸出手，他的目光可称温柔，他的邀请热烈而坦荡。
鬓边别着杜鹃的女孩愣住了，她犹豫了片刻，轻轻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道汀握住这只手，小心翼翼地牵着她，往人群最热闹的地方去了。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忘记看了一眼那个对他怀有敌意的少年。
少年没有看向这边，他低着头，在一片热闹欢快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也不是道汀要关心的了，他现在只想关心身边的女孩，和即将开始的舞蹈。她不会苏罗人的舞步，如果笨拙地踩上他的脚，也没有关系。
她大可以随便跳跳，那也一样会很好看。
汗水与欢笑交织的舞会持续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归鸟还林，天边又缀满层层绚烂云霞，这次三月庆典才正式结束。
人们开始收拾场地，将食物的残渣收走，把桌子长椅搬开。
空气中残留着热闹气味，许多人脸上还有意犹未尽的笑意，清清沉浸在节日快乐的余韵中，哼着小调，慢慢走在回吊楼的路上。
她头发有些松散，身上还有运动后的热气，心情也轻飘飘。
眯着眼看了看火红残阳，清清扭头对身后的少年说：“走另一条路罢，我想慢些回去。”
另一条路稍远一些，她不介意将时间花费在路程上，她想吹着暖和轻柔的风，多看看天边漂亮的晚霞。
途径一个小山坡的时候，她一时兴起，清了清嗓子，突然唱了起来。
“高高的树上结槟榔——”
“谁先爬上谁先尝，谁先爬上我替谁先装。”
“少年郎采槟榔，姐姐提篮抬头望，低头又想——”
“他又美，他又壮，谁人比他强？”
“赶忙来叫声我的郎呀~青山好呀流水长~”
“那太阳已残，那归鸟在唱，叫我俩赶快回家乡。”
她头两句还唱得认真，歌声也算动听，但到了后面干脆胡乱硬扯，随意尽兴，只管唱完词了事。
一首唱完，她回过头，得意地朝裴远时问：“如何？”
裴远时点点头：“尚好。”
“敷衍，”她撇了撇嘴，“如果真的尚好，你怎么不鼓掌？”
裴远时刚将手抬起来，她却按住了他。
发间那朵杜鹃仍是艳丽，映着女孩的双眼波光粼粼，她狡黠地说：“那我换一首，这是寨里的姑娘们教我的，你听着啊——”
她踩着松软泥土，一边摇摇晃晃地走，一边唱。
“别人丈夫乖又乖，我家丈夫呆又呆。
站起像个树墩墩，坐起像个火烧岩。”
“太阳落土四山阴，这号屋里难安神。
但愿天火烧瓦屋，但愿猛虎咬男人。”
“斑鸠叫来天要晴，乌鸦叫来要死人。
死人就死我丈夫，死了丈夫好出门——”
婉转的歌声在空旷山坡上回荡，清清自己唱完了，自己先乐不可支，笑个不停。
“怎么样？这个是不是更有意思？”
裴远时抿了抿唇，他注视着夕阳下的女孩，她笑得那么好看，好像世上所有烦恼都和她无关。
本来也该同她无关，他静静地想，那些阴暗的往事，血色的刀锋本该离她远远的。她说过山里的日子好，那不仅仅是因为是风光好。山中无杂事，那才是最好的。
只要她喜欢，只要她愿意，那就是最好的，也是他最乐意看见的。
他喜悦着她的喜悦，而自己的喜悦，自己的心愿——都无足轻重。
本来他连夏日的那次相遇都不配拥有，能够偷得这一点交集，已经是大大的幸事。所以当妒火烧得他快死掉了，他看着她把手放在那人手中，二人相携而去，他也没有说一句话。
跟她的心愿比起来，那点痛苦都是地里的尘埃，她尽可以轻轻踩过去，去往更美好之处找寻，他能做的，就是努力让她在这个过程更快乐一些。
这样就够了。
“师姐，”他微笑起来，看向晚风中的她，“谁能称得‘美又壮’？今天邀请你跳舞的人吗？”
“他啊——”听到了这个人，清清有些不自然地抚了抚耳旁的花朵，“算是吧？是挺美，挺壮的。”
裴远时沉默片刻，道：“你喜欢这里，有没有想过留下来。”
女孩诧异地挑了挑眉：“你们怎么问了一样的问题？”
裴远时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仍笑着追问：“那师姐怎么答的呢？”
女孩回忆道：“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说我还没想好。”
“是吗？”他轻声说，“如果想留下来，其他的事情，我可以去替你做。”
清清唔了一声：“也不是不行，但这样也太自私了罢？我在深山颐养天年，师弟在外奔波劳累，躲躲藏藏。”
“没关系。”少年温和地说。
“但我会想你呀，也会担心你的。”
“这也没关系。”
“那你呢？你不会想我吗？”
“这不重要。”
“我留在这里，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也许我会和其他男人在一起，过我的快活日子。也许有事没事，在逗孩子的时候会在心里笑话那个老实师弟，这样也不重要吗？”
风好像穿透了少年的身体，他的心前所未有的空旷，好像被万事万物所洞穿，再装不住分毫情感。
他用一种类似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让她不要再说了。
“怎么这样看着我呢？这些话不是你说的吗？”女孩轻笑起来。
她看了看天边云彩，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
“喂，裴远时。”
一瞬间，山坡上所有风都停息，少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她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他从未觉得这三个字从一个人的口中说出会这般动听。
橙黄色的夕阳在女孩的侧脸投下阴影，碎发轻轻飘拂，她站在高处，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三月傍晚盛大夕阳里，他看着心上的女孩，突然笨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他还是说了，他说：“那不然呢。”

第91章 山坡
又一阵暖风拂过山坡。
清清的衣摆被吹起，发丝也散乱在风中。她眯着眼，看向下首的少年，嘴角微弯，显现出狡黠。
她看上去对这个答案没有一点意外。
裴远时仰起头，注视着背对着夕阳的女孩，她那么美丽，昂着下巴看着自己，又带着些狡猾的窃喜。
好像一只猫，仗着惹人喜欢，就肆无忌惮地抓挠所有试图亲近的手。它的尖爪在手背上留下一点点白印，不会渗血，但仍有痕迹，让人吃了痛的同时，依旧想去再次抚摸。
她理应张牙舞爪，为所欲为，因为她面前这个人，早就任她驱使，她早已得到了他。
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已经被一览无余，也知道她仗着这一点，在故意戏弄自己，但他一点不介意。
她那么坏，坏得那么坦荡，那么可爱，他没有任何生气懊恼的理由，就算她为此不屑一顾，那也是理所应当。
女孩轻轻地咦了一声，她发间那朵浓艳的杜鹃被风吹走了，她伸手试图抓住，却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它被风卷过山坡，最后落在别人家屋顶上。
她看着那点鲜艳色彩，忍不住叹气：“好可惜，那朵花开得很好看的。”
裴远时一点也不觉得可惜，但他嘴上却说：“我给师姐再摘一些。”
清清摇摇头：“还是让它们呆在树上吧，再怎么漂亮的花，一旦经受攀折，也不过一两天的生命了。”
她垂下头，老气横秋，故作深沉地叹了一气，叹着叹着，开始肩膀抽动，闷笑起来。
裴远时抿紧了唇，他低声说：“师姐。”
清清不理他，仍一个劲地笑，笑到把手放在了脸上，不准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裴远时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不然呢”都未给他带来多少羞怯，他理直气壮地表露了心迹，好像真的很豁得出去一样。
但现在，他看着笑到几乎站不住的女孩，终于开始慌乱。
他手足无措，只能又唤了一声：“师姐？”
清清干脆蹲下来，将脸埋在膝盖上，她整个身体都在颤动，好像遇到了什么很能引人发笑的事一般。
裴远时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甚至庆幸她现在也看不到自己，他耳根发烫，局促紧张，他完全能够想象自己此时的笨样。
“师姐，”终于，他求饶一般说，“别笑了。”
清清又笑了一会儿，而后慢慢平息下来，她微微抬起眼偷觑他。那双眼里面的笑意那么明亮，明亮到裴远时根本不敢与其对视。
他难堪地别过了脸。
“你害羞啦？”女孩细细的声音传来。
他只看着余晖下的柔软草地，不说话。
“真的害羞啦？刚刚不是说得很自然吗？”
见对方没反应，清清又伸出手去拉他的衣角，她用逗小狗一样的软和声气逗他：“怎么不理我呢？”
“师姐……”他手指紧攥，心跳乱到听不清。
女孩猛地凑了上来，她笑吟吟地说：“你这样子好可爱呀。”
少年耳尖上的绯色直接蔓延到了脸侧，他央求道：“不要再逗我了。”
“我怎么是逗你，我是真心实意的。”清清一个劲瞅他，他把脸转到一边，她就又凑过去。
直到少年再也受不住，他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动不了，却仍不敢看她，只别扭地将视线放在别处。
他们离得那样近，清清笑嘻嘻地对着裴远时的脸吹了口气。
看着慌忙闭上双眼的少年，她简直快乐得要飘起来，心里好似有一坛酒，在咕噜咕噜冒泡泡。每个升起又破碎的气泡都在似乎说，你看看他现在这样，是真的很喜欢你呀！
这个俊秀的少年郎，巴巴地一路跟着你，身体力行地护着你，甚至愿意替你去解决那些破事，就算你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也就此认命。
他那么好，长得俊俏，武功也高，饭量不大好养活。你不是也早就觉得，他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少年了吗？每次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你的心跳不是也很乱很乱，好像有一只鹿在撞来撞去，让你不得安宁吗。
那便是喜欢了罢。一点点依赖，再加上多一倍的欣赏，最后还有满满的动心，这些加在一起，是不是就是喜欢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清清一点也回想不出来。像春天初生的嫩芽，你若是一天到晚盯着它，会觉得它同前一日没有丝毫差别。但倘若隔了一个月再去看，那一片葱茏碧绿只会叫人惊叹，怎么长这么多了呢。
怎么长这么多了呢？她这才惊觉，这种让人脸热心跳的情绪，原来已经累积到这么多了。
那些潜暗滋生的情愫，那点猝不及防的心动，在这个三月暖意的傍晚，被另一个人的慌乱所挑明，原来这就是喜欢呀。
幸好，幸好，自己毕竟是师姐，总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虽然后知后觉的是她，但现在手握主动，将师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也是她，傅清清，非常好！
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欢闹，它们催促着，让她做出更恶劣的举动，来看看眼前这个人，是怎样为自己的话手足无措，那张清俊英气的脸，又会露出怎样的慌张。
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一排细细的鸦羽，清清悄悄凑近，她的吐息打在他脸上：“闭眼睛干什么？”
她藏着一肚子的坏心思，压低了声音对他说：“是知道我要亲你吗？”
如她所愿，裴远时瞬间睁开了眼，他的脸颊简直比天边灼烧着的云霞还要红，深黑的眼眸亮到发烫。
他没有任何威慑力地控诉：“师姐，你不能一直这样的。”
清清哦了一声：“我怎么样呀？”
裴远时自暴自弃道：“戏弄我，嘲笑我，看我笑话。”
“那我就这样做了，你要如何？”
裴远时深吸了一口气：“也不能如何——”
“但你一直这么挑衅我，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的。”他闷闷地说。
清清完全上了头，师弟这副任人揉搓的样子实在是让她大开眼界，欲罢不能。
托这些年她苦读话本的功劳，他刚说完这句话，她心里就想好了一万句来答，每一句都令人拍案叫绝，每一句都能叫他无地自容。
她迫不及待地要调笑他，看他羞窘难当的样子，那真是太可爱，太有意思了。
天边云霞已趋暗淡，阴暗慢慢笼罩了这处小山坡，晚风带着凉意轻轻地吹，相对而立的两人之间的热度却丝毫未退。
清清轻佻地捏住了裴远时的下巴，她模仿者话本中的纨绔公子哥，悠悠然道：“兔子急了要咬人？那你想要咬哪里？”
少年僵硬道：“师姐，别闹了。”
清清怕他恼了，终于打算放过，但仍想再讨两句嘴上的便宜：“兔子……哼哼……”
她负手转身，往前迈去：“那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怎么还喜欢师姐啊？”
身后一片静默，她在心里偷笑，只觉得凉风拂过滚烫的面颊，又软又舒服，今天真是奇妙的一天——
她的思绪断在这里，下一刻，一只手猛地拉住了她，她一个趔趄，往后仰倒，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皂角香气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清清错愕地看着那双暗色中明若星辰的眼，眼睛的主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察觉到危险，这种危险类似于玩火烧了手，伴随着只能认栽的的悔恨。她挣扎起来：“你干嘛突然吓人——”
脚一滑，清清脑中空白了一瞬，她忘了现在在山坡上，身侧便是一面陡峭的土坡。
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即将跌落的前一刻，少年大力将她扯回了自己怀里，又因为冲力，二人齐齐往后跌倒，在柔软草地上翻滚了两周才停下。
清清头晕目眩地眨了眨眼，她此先喝了酒，反应能力掉了一大截，不然根本不用人出手帮忙。
已经有虫鸣声渐起，夜幕降下，她艰难地转动着头，有草尖擦过侧脸，微微的痒。
直到身下传来柔软触感，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趴在师弟的身上，毫发未损，而师弟——
竟然晕过去了！
她愕然，不至于吧！就这么点冲击，就这么点坡度，难道自己最近吃太多了，师弟一场病下来，未免变得太过无用！
清清拍拍他的脸：“喂？师弟？”
对方毫无反应。
她不死心，也不相信他能真昏了过去，伸出手测鼻息，这不是很正常吗？
又俯下身贴近他的胸膛，那一声声心跳，难道不比自己的稳健？听着听着，清清的表情从迷惑到狐疑。
这昏迷的人的心跳，怎么还能越来越快呢？
好你个石头师弟！这么大了，还玩装死的把戏！幼稚，无聊！
“幼稚！无聊！我知道你在装着，快起来。”
裴远时仍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快起来，天黑了，没有灯，不好回去！”
裴远时置若罔闻。
“哼，我现在捉了一条蚯蚓，它就在你脸上面扭来扭去、扭来扭去——”
裴远时稳如磐石。
“可恶，我不管你，要自己走了，你慢慢躺着吧。”
清清真的站了起来，往前走一截，频频回头，见他真铁了心装死，不由得跺了几脚，气急败坏。
“我还真治不了你是吧！你等着啊！”
她气鼓鼓地走回来，蹲在他旁边，发出最后通牒：“有本事你就一直装，要是能装上一刻钟，我就算你赢，以后你来当师兄，我做你师妹！”
见地上的人仍是那副模样，她咬牙切齿，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俯下身，对准少年挺拔俊秀的鼻尖，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毫无反应，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但清清看着他鼻尖上的那一点牙印，不由得畅快许多。
“好，你有种，但别得意太早。”
下一口，她又咬上他的面颊，且咬且嘬，直把他干净的脸上吸出一块块红斑。
似乎是听到了裴远时忍痛的吸气声，清清犹如听闻胜利号角，只想乘胜追击，她不管不顾，深吸一口气，终于重重挨上了他薄而软的唇。
她听到少年低笑一声，下一刻，一双手环上了她的脖颈，迫使二人贴得更紧，更密。
他灼热的呼吸再也不加隐藏，清清陡然睁大眼，她在柔软的摩擦之中努力说话：“唔，你输了，你输了！”
少年轻喘着放开了她，他睁开眼，炽热的眼神让清清立即心跳乱了起来。
“嗯，我输了，”裴远时哑声说，“我输了，师姐罚我吧。”
在少年滚烫的视线中，清清咬了咬牙：“这可是你说的。”
她闭上眼，寻到那处温柔的所在，再次恶狠狠地贴上，用尖牙毫不留情地啃咬起来。
耳畔传来他吃痛的嘶声，清清自得起来，打算猛追穷寇，她笨拙地张开嘴，想啃开他的齿关，却不得要领，反而对方的牙齿磕着自己生疼。
她猛然回想起从前拜读过的大作，一排排香艳字句浮现于脑海，哦！应该……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舐过对方的牙齿，是这样做吗？
下一瞬，环在她脖颈处的手臂骤然一紧，她听见裴远时难耐地低喘了一声，城门应声而开。
咦？真这么简单，古人诚不我欺……
但再接下来怎么做，她是真回忆不起来了，只一股脑地侵进去，寻到柔韧之处便咬，毫无章法，活像攻下城寨便到处放火的兵痞。
师弟果然很有受罚的态度，她迷迷糊糊地想，他从始至终都老老实实的，就算痛也没怎么乱动，一副引颈受戮、任君采撷的模样。
只是缠绕住自己的那双手臂越来越紧，彼此交缠的呼吸越来越热，她一口气已经用尽，现在有些撑不住了。
终于，二人的唇齿分离开，清清脱力地伏在裴远时身上，大喘着气。
但有人不想让她休息，少年在她耳边说：“师姐，罚完了吗？”
“罚，罚完了，今天到此为止，你早日改过自新！”
他再次搂紧了她，喃喃地说：“可是我还是不长记性，看来还需要教训。”
清清头大如斗：“如果天底下作奸犯科的都像你这么想，那早就天下太平了。”
裴远时笑了一声，他突然翻身而起，将她困在身下，在她的不满声中，吻上了那处清甜的唇瓣。
直到女孩的抱怨转为低低的轻喘，天上布满璀璨闪亮的星，夜风慢慢抚过山坡，这个漫长而温柔的吻才结束。
“师姐，”他不断啄吻着她的耳际，“喜欢吗？”
“喜不喜欢的……你为什么会这些！我都不会弄这些……”
“我学习过的，”他贪婪地嗅闻她发间的清香，“你让我学的，你忘了吗？”
他一边闷笑，一边又吻上她的唇角：“那本书，师姐留给我，我花了一个下午，细细研读了很多遍呢。”

第92章 设阵
裴远时再次惨遭禁足。
那是三月节的第二天，莫鸠对他进行例行检查。
被取出的血在小皿中滴滴晕染开，莫鸠紧盯着其鲜红的颜色，竟皱起了眉头。
他狐疑地对裴远时道：“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清清立即扭头看着窗外，裴远时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莫先生何出此言？”
莫鸠说：“近日你气脉稳定，心绪平稳，毒素已经被牢牢控制住，所以我昨天才放心让你出来。刚刚一看，怎么气血不稳，毒素隐隐又有反扑之兆了？”
他捏着裴远时的手腕，反复把了半刻钟的脉，又细细观察了舌苔眼白，再次肯定了结论。
“心潮反复，气海翻涌，你定是受了什么刺激，心绪起伏过大才会致此。”
裴远时斟酌道：“昨日……”
他还未将胡编的借口说出口，莫鸠神情一变，作出了然的神态：“昨日三月会，可是寨里有姑娘邀请你跳舞了？”
莫鸠哈哈一笑：“你们初来此地有所不知，这片大山里的部落都有这般习俗，本不稀奇。年轻的姑娘小伙若是看对了眼，就会邀请对方跳舞，倘若跳完下来感觉尚可，便能成一段佳话。这跳舞，也是相看……”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通，面前二人的表情却不尽相同。
清清仍是望着窗外，但刻意压下的嘴角分明是在憋笑。至于裴远时，莫鸠说得越多，他神色越冷淡，到了最后，又变成他惯常的面无表情的样子。
莫鸠见二人反应古怪，及时煞了尾，他一锤定音：“总之，裴小兄，接下来这几天，又得辛苦你过上大门不迈的日子了。”
方才他这么多铺垫，师姐弟二人心中对此已有准备，并未太过惊讶。
双方又寒暄客套了一会儿，二人便要告辞了，临走时，他又关心了几句族长委托之事。
清清说她已经有了七八成把握，过两日便着手此事。
莫鸠闻言，只含笑点头：“如此甚好。”
行至院门口，裴远时见清清一直东张西望，忍不住问：“师姐在找什么？”
“我在找道汀，”她伸长脖子往偏屋里边瞅，“道汀昨天跟我说，他摘了点黄果，下次来分我一些。”
裴远时垂下眼，听到身边女孩雀跃了一声：“咦，你在屋顶上做什么？”
健壮的异族少年从屋顶轻松跳下，他回答说：“我在上边晾了点东西。”
“噢，”清清笑眯眯地说，“你说的黄果呢？”
道汀点了点头：“等我一下。”
随即，他转身进了屋子。
此时正是日头最晒的时候，天空一片澄净，云朵大而白，松松软软的在山头垂成一团团，日光掠过屋檐，在地上投下影子。
清清眯着眼，眺望天边的白云，同身边的师弟闲扯：“你可知道黄果？”
裴远时顺着她的视线，也去看那朵云：“不知。”
“本是宫廷里边才能见到的贵重东西，没想到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偏僻大山里竟有野生的果树，道汀同我形容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呢……”
“那定是极其美味的。”
“也不一定，或许会很酸……”
脚步声响起，清清偏头去看，是道汀拿着一只小篓走了过来。
她接过沉甸甸的小篓，只见里面装满了果实，不止有她心心念念的黄果，还有几只大而饱满的庵罗。
“哎呀，这么多！”她仰头欢欢喜喜道，“真是太感谢你啦。”
道汀也看着她，他的目光专注而柔和：“不客气。”
二人又叙了几句话，才互相作别。
走出院子，裴远时接过了竹篓，手中扎实的分量让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他倒是热情。”
清清拿着一只黄果，已经迫不及待地端详起来：“他说是回报我的救命恩情……哇！好香，你闻闻。”
黄澄澄的果实被送到跟前，裴远时被迫闻了一下，果真有清甜微酸的香气，还带了一点涩味，十分特别。
清清小心翼翼地剥开表皮，见到被揭开表皮下面白色的经络，又是一阵惊叹。一瓣饱满果肉被剥离而出，她用手捏着，先送到裴远时嘴边上。
阳光下，她的眼睛盛满笑意：“你先尝一尝！”
裴远时绝不会玩什么“我才不吃他送的东西”之类的庸俗把戏，他乖乖张开了嘴，任那瓣冰凉果肉被塞进口中，然后慢慢咀嚼起来。
“怎么样？”清清连忙追问道，“酸不酸？可还吃得？我最害怕酸了……”
她的心思已经暴露无遗，想吃果子又怕酸，只能让师弟先顶上，自己静观其变，坐享其成。
裴远时颔首：“不酸，很甜。”
清清见他表情淡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自然不疑有他。她当即又摘下一瓣，往嘴里一扔。
冰凉馥郁的汁水于口齿之中迸溅，确实够香，确实够多汁……也够酸！
清清眉眼都酸成了一团，万般努力才将嘴中的东西全数吞咽，她不敢品咂仍残留在齿间的味道，先对旁边的人怒目而视：“这还叫不酸！”
裴远时顿住：“我真的觉得不酸……”
清清不信：“这都可以当醋使了，你真觉得不酸？”
她狐疑地打量他：“你不是看我接受了人家的好心，在这儿存心报复我吧？”
裴远时轻笑一声：“就凭他？”
清清哼了一声：“你怎么这么自信？虽然，虽然……”
她眼睛四下乱瞟，并不敢去看他：“虽然我昨天轻薄了你，但这并不代表我一定会对你负责……”
裴远时点点头：“师姐不用对我负责，你想轻薄我的时候，就来轻薄便是了，我都会受着的。”
清清不满道：“受着？说得你好像十分痛苦，如同忍耐刑罚一般。”
二人已经走上了吊楼木梯，清清走在前边，她听到身后有人低低道了一句：“不是忍受的受，是享受的受。”
裴远时如愿看到了少女立即通红的耳根，她几步窜上了楼梯，站在楼梯口大声斥责他：“不许说这种话！”
“怎么不许？”
“因为，因为，”清清红着脸，“因为这种话只能我说，你不准说！”
裴远时无辜道：“只许师姐放火，不许师弟点灯。”
清清气呼呼地盯着他，觉得他在说放火二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音调，但又怀疑自己听错。
“不理你了！”最后，她只能又使出这招，“正好你这几天好好禁足，我也要忙我的事。”
“总想着以下犯上的师弟，是没有好果子吃的！”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竹篓，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也不管身后少年是何想法，作何表情。
清清的确是有事要忙。
她此前对族长说了，三月节一过便会设坛作法，她已经想好了怎么超度古拉丹的亡灵。
古拉丹是在自己房中服毒自尽的。
无论她死后有怎样的执念，她的灵魂总会在殒命之地徘徊，所以设坛之处，就选在她生前所住的房间——
也就是当下这栋吊楼，正对着清清屋门的一间卧房。
当古拉朵告诉自己这个消息时，清清并未受什么惊吓，倘若道士能被这点事吓到，那她也不用再念经了。
那间屋子她去看了，干干净净，空无一物，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是很久没有人入内的样子。
以苏罗人的习俗，死者生前的东西都要被付之一炬，灰烬抛洒在山谷沟涧中，清清知道这一点，因此面对着空荡荡的室内，她并未有太多意外。
但仍有些惆怅。
因为那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死灵，而是她在幻境中亲眼看到的，听到的，一个十七岁的像初开的花朵般鲜活美丽的生命。
这个生命已然枯萎，甚至连丝毫痕迹都难以找寻，仅从人们口中相传，拼凑出一个还算明朗的印象。她消失得那么干净，好似从未来过这世上，在这片深山之中生活过。
若不是机缘巧合，清清拿到了那本《千字文》，属于古拉丹的那些复杂的，或炽烈或柔软的情感，也会同她早谢的生命一样，被风一吹，遍寻不见了。
无根水是早就备好了的，那个饱受惊吓的大雨之夜，清清事先在檐下挂了个小壶，已经积累了许多。
符纸之类，她也自制了不少；没有朱砂，就用村寨居民用于文身的颜料替代，它们都有类似鲜血的色泽；三清铃之类的法器，她是从小霜观里带出来了的，无需烦恼。
做法那天，古拉玉和古拉朵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有前族长。
那位清清只在初来苏罗的第一天见过的老妇人，三姐妹的生母，一位虽已年长，但精神矍铄，不怒自威的前任部落首领。
她的脸上纵横着深深的皱纹，因为不苟言笑，嘴边那两道尤为明显。那双眼如初见那日一样，一打量清清，清清就觉得自己如同被狼群中的头狼审视了。
这绝不是什么善意的视线。
前族长也没跟清清直接对话，她只听古拉玉说了几句，淡淡颔首，便在厅堂的中位坐下了。
“道长，可以开始了。”古拉玉转过头，同清清温柔地说。
清清点了点头，她走近古拉丹的房间，将门开着，以便坐在厅堂的人也能看清楚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点燃了三炷香，朝着正东恭恭敬敬地拜了拜，在摇晃的铃声中，慢慢念祷起来。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藏玄冥。青龙白虎，队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真……”
“五帝五龙，降光行风。广布润泽，辅佐雷公。五湖四海，水最朝宗。神符命汝，常川听从。敢有违者，雷斧不容。急急如律令！”
窗户已经全被关闭，此时众人只能看见房间内那一点幽幽的烛火。随着咒语不断被念出，周围慢慢更加阴凉。
甚至变得潮湿……好似在连月不开的阴雨夏季，空气中隐隐飘着水汽，皮肤之上都多了一层粘稠。
清清面前陡然出现一个淡淡的影子，她手中三清铃愈摇愈快，那个身影也愈发清晰，形貌已经依稀可辨，清瘦单薄的少女身形，那是……
黑暗中，古拉朵轻声唤道：“阿丹！”
她的声音满是抑制不住的颤抖，甫一出声，便被身边的古拉玉轻轻拍了一下，以示噤声。
让人意外的是，古拉丹的灵魂也听到了这声呼唤，她慢慢地走了过来，用没有实质的脚轻踩过熟悉的地面。
她来到了古拉朵面前。
古拉朵已经泣不成声，她伸出手，想要触摸眼前朝思暮想的姐姐，手指却穿透了一片虚无。
淡青色的灵魂也抬起手，似乎是想帮哭泣的女孩拭去泪，她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平静而祥和，没有半点属于死灵的怨憎。
最后，古拉丹转过头，朝向坐在一旁的古拉玉。
屋内不断传出咒声铃声，一缕袅袅青烟缓缓缠绕而出，这个灵魂被不断修补，她的眼睫与发丝都已经清晰可见。
她注视着端坐在椅子上的年轻族长，她歪了歪头，嘴唇微动，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古拉玉的手指紧紧攥住椅子扶手，她看清了那句话。
她的妹妹在叫她：“阿姐。”

第93章 首领（上）
“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忘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
经咒之声不断从屋门之内传出，一道飘渺紫烟缓缓而来，将厅堂正中的少女魂灵逐渐包裹。
“次书灵符，元始下降，真文诞敷，昭昭其有，冥冥其无沈痾能自痊，尘劳溺可扶，幽冥将有赖，由是升仙都。”
烟雾愈来愈浓，古拉丹的身影已经被完全覆盖住，淡青与烟紫糅为一体，氤氲开来，再也分不清彼此。
随着最后一句咒文落下，所有袅绕的烟气一并消散，厅堂内除了残留的香烛味，再无其他。
清清端着无根水从房里出来，用手指蘸着，往地上抛洒。
“无根之水落地，无根之灵归途，古拉丹的灵魂已经安息。”
有人打开了四面的窗户，午后的日光瞬间充盈了整个厅堂，空中静静地漂浮着细小尘埃，一时没有任何人出声。
古拉朵眼圈红红的，正怔怔坐着，显然还十分低落。
前族长紧盯着地面上未干的水渍，神色冷峻，一语不发。
古拉玉倚靠在椅背上，面容平静，垂着眼，似乎也在出神。
这三人的反应倒是很不一样……
清清眼观鼻鼻观心，说完话便寻了张椅子坐下，端起事先凉好的水，慢吞吞地饮。
过了片刻，古拉玉突然开口，她含笑看着清清：“有劳道长，此事这就算落定了？”
清清点点头：“按照道家的说法，她的灵魂已经超脱，去往往生之地，不会再在人间徘徊了。”
古拉玉温声道：“那我就放心了……”
有人重重冷哼一声。
“茹布查卡的女儿，灵魂也当归属于茹布查卡！什么往生之地，那是你们汉人装神弄鬼的把戏！”
年迈的老人用鹰隼般的目光直直盯着清清，她方才那句说的是汉话，虽音调有些许怪异，但十分流畅，其中的敌意更是分毫不差地直达清清耳中。
清清暗道一声果然，她苦笑着脸，拱手向老族长行了一礼，正欲开口，另一人却抢在了她前头。
“母亲，”古拉玉淡淡地说，“您也看到了，方才那道烟，正是阿丹的样子。”
“汉人的把戏千变万化，这算得什么？”前族长一拍桌子，厉声道，“阿丹是我所生的孩子，如果她的灵魂当真离去，我会不知道？”
古拉玉抬起眼，迎上身边怒视着她的长辈：“阿丹的身体在寨内停留了三天，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她顺水而去的时候，您也在场。”
她缓慢而坚定地说：“她的确已经死了，您不必再坚持。”
盛怒中的前族长突然站起，气极反笑道：“好，好……”
“阿丹死了，就因为一个汉人？一个不知从哪儿来，满口谎言，一看就是别有目的的汉人。”
古拉玉默然不答。
“我当初就不欢迎收留他！汉人狡诈阴险，不值得信任，你们两姐妹为了一个男人，争来夺去，最后酿成这样的恶果，实在是愚蠢至极！”
古拉玉竟然笑了一下：“您是何处听来这些？阿丹的死，不关莫先生的事。”
“是吗？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前族长手中的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你以为，那丫头只求了你一人？”
古拉玉淡淡地说：“您想说什么？”
“她来找我，说她爱着那个汉人，求我把族长换成她，这样他就舍不得离开了……她明知道他别有所图，竟巴巴地要成全！”
前族长的脸上闪过一抹痛色：“我批评了阿丹，只望着她能早日迷途知返，不要为了区区一个男人而姐妹成仇。她当时虽仍有痴迷，但也算能听进去，阿丹其实一直是个听话的乖孩子——”
“不像你，”苍老的妇人重重叹息，“我从来都知道，你才是最心狠的那个……但我毕竟是老了，竟没料到你也会在意姓莫的汉人，我说服了古拉丹，但唯独忘了你。”
前族长语调渐缓，她已经不再愤怒，只有沉重：“所以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反倒是你做了。”
“我知道，你从来都是有野心的孩子，你知道自己会成为首领，从小便连贪玩都不曾有过，我是管不了。”
“你说她死了，便死了吧……这个寨子，你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下个月的事，你全权做主，我不会再管。”
“罢了，”她杵着拐杖，慢慢往外走去，口中不断重复着呢喃，“我毕竟老了，毕竟老了……”
古拉玉恭敬地屈腿，向母亲的背影行了一礼。
她柔声说：“您慢走。”
随着老族长离开，一场争执就此落幕。
古拉朵早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偷偷溜走了。清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最后一屁股坐了下来，忐忑地听完了整场对话。
现在看来，的确值得一听。
古拉玉转过身，对清清歉声道：“让道长见笑了。”
清清忙摆手：“上了年纪的老人总这般执拗，实在是正常……”
古拉玉微微一顿，她缓缓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上了年纪？道长觉得家母岁数几何？”
清清一愣，没想到古拉玉会突然这般问，她脑海中立即出现前族长的形貌：一丝不苟的银白色发髻、遍布脸上的深深沟壑，枯瘦干瘪的身形……
她斟酌道：“六十左右？”
古拉玉的笑容中便掺了几分神秘，她轻声说：“今年也才四十一罢了。”
看着眼前女孩果然露出惊讶的神情，年轻的族长叹道：“苏罗的首领，总是这样的……”
她留下这句语焉不详的话，便起身款款而去了。
清清仍坐在椅上，目送古拉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北山的“祭祀”已经结束，三月会也成功举办了，但她仍旧每天都很忙碌，眉眼中的疲惫一目了然。
前族长方才说自己的大女儿是个极有野心的人，这一点，在此前同村人的交流中，清清已经有所体会。
要成为部落的首领，并且是深受苏罗人信服爱戴的首领，并不只是轻易的世袭传承这么简单。
温和，亲切，心善，平易近人，是女子们对古拉玉的评价，她们衷心喜爱这位年轻的族长，因为她平日对村寨内的女娃们多有照顾，性格也十分好，大小纠纷的评判总是很公正。
果断，冷静，从容，村寨中的男人们对族长的看法不尽相同，在他们眼中，看似外貌美丽，性格温柔的首领，其实有着非常强硬的手段。早年间，她尚且还会听取一些前族长的意见，这两年，已经完全是独断专行，说一不二了。
独断专行，这一点姑娘们也略有提及，但她们对此的认识显然没有男人的深刻。
因为北山上的祭祀全数由古拉玉主持，她们并不知道，古拉玉在整饬护卫队，派分任务，组织流程的时候，是何等的雷厉风行。古拉玉对他们的要求，已经严格到刻薄的地步。
但这些精壮的汉子们并无一人敢违抗，甚至连抱怨也不会有。这不仅是因为苏罗人对秩序的顺从，更是因为古拉玉她，的确有些硬本事。
她的箭术是村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存在，在她十七岁的某次集体秋猎中，一箭射穿了一头母熊的胸腹——这不仅需要准头，更要过人的力量与心态。
母熊因为有幼崽跟随在身边，十分狂躁且极具攻击性，它站立起来比村中任何一个成年男子都要高大，奔跑的速度可以撞碎一棵树——古拉玉当时就在那棵树上，母熊扑上来之前，她一箭射穿了它的胸膛。
而后，在小熊的哀鸣声里，第二箭、第三箭依次穿透了它们母亲的眼睛与心脏。古拉玉看着母熊轰然倒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转头望向匆匆赶来的族人们，脸上又是温柔笑容。
这多么可怕，即使是最勇猛的苏罗猎人，在面对带崽母熊的时候也要诸多考虑，更何况，当着孩子的面残杀她们的母亲，也实在太过冷血无情。
十七岁的古拉玉，还整日跟在前族长后边学着行事，对人总是温和友善，说话也细声细气。经过了那一天，族人们才真正发觉，她的确是被作为首领而培养长大的少女。
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十九岁那一年，她正式成为了族长，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有和古拉玉一起长大的女子告诉清清，首领她自小便是这样，别人都在疯玩，漫山遍野跑的时候，她已经沉静得不像任何一个同龄人。
连古拉朵也说，阿姐从来不和她们一起玩闹，总是忙着参与各类祭祀，学习各种技艺，苦练她的箭法……
阿姐很好，所以阿姐就是阿姐，不会像阿丹一样，成为自己无话不谈的朋友。
这些信息，清清早已知晓，今日厅堂内发生的冲突恰恰印证了这些，她没有多少意外。
让她在意的，是前族长临走时那半句话。
“下个月的事，你全权做主，我不会再管。”
下个月的事可以代指很多，但清清觉得，用那样严肃又无奈的神情说出来的，绝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事。
某个阴郁沉闷，天边沉甸甸垂着乌云的午后，清清去找裴远时。
她已经有两三日没有去见他，因为她有很多想知道的东西，为此必须秘密地进行某些事，她忙碌于此，无暇他顾。
她进了房间，开门见山说：“我今日又碰见了族长，我问她可还会感觉古拉丹的灵魂在村寨中徘徊，你猜她怎么说？”
裴远时看着她：“她说已经感觉不到了？”
“正是，”清清喃喃地说，“她认真地对我道谢，说我帮了大忙，是村寨中的贵客，想住多久住多久，有什么要求她都可以尽力满足……”
“都快让我以为，我真的帮上她的忙了。”清清笑起来。
裴远时迟疑地问：“师姐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根本就没有行亡灵超度之法，那日所念的，是求雨咒和净身咒。召唤出来的古拉丹的灵魂，是我使的幻术，那是虚假的影子。”
她狡猾地说：“我在‘焕’之中见过古拉丹，所以要捏造出一个同她一模一样的幻影并不难。神态，动作，甚至她看到姐妹可能会有的反应，我也反复考虑过——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古拉玉笃定事情已经解决，我试探说有任何变故，都能再次做法，她也果断地说，无需再劳烦我，她的确再也没感受到过阿丹的灵魂。”
“她根本不需要什么超度，她只需要一个借口，来证明古拉丹真的死了。”

第94章 首领（中）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裴远时开口道：“此前族长口中所说，她能感知到古拉丹的魂灵在日夜游荡，想必也不是真的了。”
清清点点头：“甚至连古拉丹是不是真的已身故，也说不准。”
“古拉玉已经是一族之长，若想要隐瞒妹妹并未身故的事实，难道不是轻而易举？她想借师姐的阵法，证明给谁看？”
“给她们的母亲，也就是苏罗的前任首领看，“清清低声说，“整个村寨，若还有谁能够阻碍古拉玉的决断，那也只能是她自己的母亲了。其他毫不相干的人，她何必大费周章来这一出？最重要的是，作法那日，她也邀请了前族长。”
“那她这样做，到底是图什么？”
“古拉丹爱上了莫鸠，为了留住他，她想代替古拉玉成为族长……二姐妹都是作为继任族长而培养长大，古拉丹的确能胜任，但问题在于，她当族长，跟莫鸠留不留下有什么关系？”
裴远时沉吟道：“若是当上族长，便能给予莫鸠他想要的好处。”
清清叹道：“正是如此，此事千头万绪，到底也是因为这个外乡人。管他姐妹成仇还是兄弟阋墙，种种都与莫鸠有关。”
“那师姐呢，”裴远时轻声道，“至少在明面上，族长的委托已经完成，一切圆满，师姐为什么还执着于背后的真相？”
“因为，”清清顿了顿，“我那日在种满象谷的山谷中，看到了昆仑宗的阵法。”
裴远时猛然抬起头：“那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师姐为何此前不说？”
清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因为我头一次去的时候，那里还在进行祭祀，全是人……三月会结束后，我挑了一天，偷偷溜去看的……太忙，就忘记同你说了。”
她不敢看师弟明显受伤的神情，只一股脑将所见所闻讲述出口。
象谷，花朵赤红艳丽，果实甘平无毒，外壳酸涩微寒，同样无毒。有毒且致幻，能叫人成瘾的，是花未败，果未熟之时的汁液。
此时的果实已经膨大，用小刀往那上面轻轻划一下，便有乳白色的汁液流出。加以熬煮熏烤，获得的结晶便是叫人癫狂沉迷的膏药。
清清知道这些，是因为玄虚子书房内的杂书实在是多，她什么都喜欢看，对于这类奇妙的植物，自然是印象深刻。
象谷存活相当不易，只有南方边陲地界才能少量种植。所以虽然此植物相当危险，但当朝统治者并没有严加管束，普通民众对此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书中还说，象谷开花的季节，是在七八月最为酷热之时。
所以在二月底，清清看见满山坡的赤红花朵，第一反应便是——师父的书，莫不是盗印的罢！
她趴在山崖上，瞅着谷底来来往往的苏罗汉子，观察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出了名堂。
无论是时刻都聚拢在山腰、风都吹不散的诡异白烟；还是正好划分成八个方位的象谷种植地；亦或是正中间的几口铜锅居然恰好能组成一个北斗星形……
种种迹象，都表明眼下这片山谷，在某个清清十分眼熟的阵法的运转下，才得以反季节开出不该开放的花。
十分眼熟，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只有亲自下到谷底走一圈才能找出线索。
清清顶着炽烈的日光，最后看了眼高台上迎风而立的古拉玉，心中挣扎了一番，终究打算择日再来。
择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三月节已经过去了两天，清清确信村寨中的汉子已经全部回归了家庭，种地的种地，养鸡的养鸡。
那片山谷——如今是何模样？
清清站在树上，望向曾被重重把守着的山沟，她还记得六七日之前，狭窄的沟谷里站着的全是身披甲胄，全副武装的汉子。
但如今，这里空无一人，连栅栏哨岗亭都被撤去了。若不是地面光秃秃，没有寻常山谷的杂乱野草，清清甚至不敢确认就是此处。
她仍不掉以轻心，用了轻功，小心翼翼地隐蔽着身形，往里探去。行至祭祀山谷时，眼前的景象更让她暗自吃惊。
什么都没有了，不说那漫山遍野的鲜红，连植物的茎叶，乃至根须，都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堆积果实的帐篷，没有熬煮汁液的大釜，没有终日缠绕缥缈的烟雾。整座山谷死一般的静寂，一片灰蒙蒙，连虫鸣鸟声也没有。
清清在心里将各大天王天师念了个遍，才虎起胆子，顺着山坡，缓缓下到了谷底。
偌大的山谷，曾经热火朝天的象谷炼制之地，怎么会消失得如此彻底，一切痕迹都难以找寻。
她努力回忆当日所见，按照八个方位，从火离，到风巽，依次走过象谷曾经生长着的土地，丝丝缕缕的道韵逐渐被感知，她心中有了底。
以中间空地为阵眼，四周山坡为八卦。整个山谷，就是一个是用于促使植物生长，反季开花结果的法阵。其中运转方式，不折不扣地来自于昆仑宗派理念，
怪不得自己当初瞧上一眼，就觉得那么眼熟，原来多年前，清清曾经亲眼见过一模一样的法阵。
她又走上一圈，不禁感慨，真是熟悉的手法，严谨古朴又规整。
倘若布阵之人站在自己面前，清清定要讥笑上两句这个阵法的糟糕之处，然后将哪些布局可以改善，哪些冗杂可以去除一一道来。
萧子熠，清清在心里叹息，普天之大，怎么处处都能碰见你呢？
她见过这个阵法，在终年飘雪的昆仑山上。
她每年五月上山，同山上弟子一道玩耍或是修习，十月再回小霜观，年年如此，直至素灵真人正式叛出昆仑，她才再也没回去过。
那是在某个夏天，不知怎的，清清十分厌烦山上寒凉的气候，她五月份来，七月份便吵着要走。
穿着白衣的少年道士问她为什么今年这么早就要走，她便胡扯了几句，说现在栀子花该开了，她想回去看。
“每回下山，花早就开过了，我就是想看一看……”女孩眼中噙着泪珠，鼻子也红通通，清清那时候很会装哭。
于是过了几天，少年又找到她，带她去后山一处小小的沟壑边上。
明亮刺眼的雪地中，乍一看什么都没有，但仔细一闻，便能嗅到风中隐隐的甜香。循着香气向前走，松软洁白的雪地之中，一丛丛盛开着的，是比雪还白的花朵。
白软花瓣中一点点淡黄的蕊，清清立即认出了这是栀子，她欢欢喜喜地凑上去闻，又扭头缠着少年，一定要问出怎么变的。
他被缠得没有办法了，才说是自己自创的，能让植物在任何气温中生根开花。她听了，又是好一阵缠磨，非要他教她，他不肯，她便指责他小气。
萧子熠最后也没有教她，他说明年见到她时再教。
结果明年再见时，清清却告诉他，她回去研究了很久，已经自己学会了。
她记不得那双狭长的眼中有着什么情感，或许有惊讶、懊恼，但最终，穿着白袍的少年只淡淡说了句：“我以为你今年不会来了。”
此时此刻，站在距离白雪皑皑的昆仑山千里之外的西南山谷中，清清感知着熟悉的道韵，无可避免地回忆起了这个人。
此地的法阵，真有那么巧，就是他设下的？如今他在润月真人门下，这是否有润月真人的授意？
如此一来，很多东西便能捋清楚。深山中与世隔绝的古老部族，为什么花费大量时间人力来炼制成瘾毒药？守卫们身上精良的护甲，手中锋利的刀剑从何而来？
如果同那位已经被钦定为国师，时常出入宫廷的真人联系起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清清回想起初来苏罗那日，古拉玉看到自己手中淡青色的火焰，淡淡微笑着，说她曾经也见过这样的光焰，道长必定身有绝技，请帮她一个忙。
这是长明咒，昆仑宗内的弟子人人都会用的法术。清清当时只当是客套，现在看来，或许确有其事。

第95章 剖白
清清喃喃道：“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我们逃亡出来，随便寄居的一个村庄中，便有润月真人的手笔？”
昏暗静室内，榻上并排而坐的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裴远时突然开口：“我父亲在西北戈壁驻军的时候，曾带着一小队士兵，误入过一片风蚀谷地。”
“他和将士们停留了一夜，在那里，他遇到了同你说的差不多的怪事。寸草不生的沙漠中，一到夜晚，便长满了散发着幽幽荧光的奇特菌菇。”
“地里还会爬出透明身形的人，状若骷髅，俯身在菌菇丛中，行照料摘捡之事。这些怪物并不怕生人，或者说，它们完全无视外来者。”
“有胆小的士兵率先对它们发出攻击……那一夜过去，只有我父亲一个人活了下来，得以回到营地。”
“随行的懂八卦阵法的军师听了父亲的形容，说那些菌菇来自遥远海外，有致幻麻痹之效用。而那些从沙地中爬出的骷髅人……是昆仑的禁术之一。”
清清接过他的话：“百秽藏九阵——”
“能够召唤已死的亡灵，让它们得以如生人一般行动，它们无知无觉，全凭听阵法设定而动。最初，百秽藏九阵是在战场上使用的，但很显然，你说的这个用在了别的地方。”
裴远时顿了顿，道：“他还说，当今能操纵此等阵法的，只有昆仑掌门一脉。”
“他说的不错，”清清摇头叹息：“昆仑掌门一脉，除了掌门自己，便只有师父和润月真人了。”
二人复又沉默，只有烛火在静静地摇晃，在墙面上投下巨大剪影。
良久，清清轻声说：“我幼时听闻过将军的名号……”
裴远时静静的看着她。
她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睛：“不，天下人哪个不知道镇西大都督？战功赫赫，用兵如神，从戎二十余载几无败绩，仅名号便能吓退西戎百里，民间都传他是那勾陈大帝转世。”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虽被很好的隐藏，但还是被清清看了个分明，她握住了他的手。
裴远时回握住她的手，他垂下眼睛，哑声说：“师姐一直是知道的？”
清清摇了摇头：“只是猜测罢了……去年三月，裴将军在西境……而同年夏，你就被带了回来。你们姓氏相同，你又有这样的身手，师叔还曾邀请你们去过须节山……太多可以琢磨的地方。”
裴远时不再说话，他轻轻摩挲着女孩纤长的手指。
“去年师父离开小霜观之前，曾受到一只传信的纸鹤，”清清继续道：“他自称是去泰州受邀作法，但我没有相信，因为用纸鹤传信，向来是师叔的手段。后来，他果然带回了你。”
裴远时说：“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时，已经是五月，当时姨母正在病重。夜中得到消息，天还没亮，便有御林军闯入家中，说他里通敌国，要查处宅院，押扣家眷。”
少年的声音平静无波，好似在讲述一件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我知道那是莫须有的罪名，也知道如果真的被带走了，只有死路一条……姨母拖住了他们，我和少数几个父亲的手下一同逃出了长安。”
“到泰州时，只剩我一个。那些追杀的人，并不是御林军，甚至归属于朝中任何一支军队。”
话说到这里，一切已经昭然若揭。
清清抽出手，倾身拥住了他僵硬的身体。
“不用说了，”她轻声安慰，“我都知道。”
裴远时笑了笑：“师姐，我没关系的，都过去这么久，如果仅是提到这些就能叫我难受，那我还能做什么？”
“但是我会难受，”女孩在他肩头闷声说，“这些我自己也能知道，听你说给我，我会很难受。”
裴远时缓缓抬起手，也回抱住了她。
清清说：“我知道这种感觉，明明晓得恶就在那里，但却无能为力……这种时候谁来说话都没有用，只有自己慢慢去想，慢慢熬过。”
她略微停顿，艰难开口道：“我四岁那一年，也有这样的变故……但当时我实在是太小了，不懂利害，也不明白争端。最后师父把我救下，我们来了泰安镇。”
“我只记得，那是一个很黑很黑的夜晚，祖父三个月没有回来，母亲却从始至终都很镇定，镇定到当时的我根本看不出那已经是最坏的境地……”
“我在睡梦中突然惊醒，一睁眼，却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正抚摸我的脸。她看我醒了，便笑着让我起来穿衣服到堂上去，待会儿有人要来。我问她是什么客人选在大半夜来，她只望着我笑，一句话都不说。”
“那些人果然来了，兵甲在身上碰撞的声音在夜里面原来是那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府中所有人都被母亲驱逐出去了，那一晚，只有我们两个人，就站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撞开门，然后慢慢靠近。”
她还想说什么，裴远时环绕着她的手臂却骤然用力，他将她紧紧锢在怀中，让她一时忘了要说的话。
“不要再说了。”他声音有些颤抖。
清清便叹了口气：“我们好像在比惨呀。”
裴远时把她抱得快喘不过气，他也闷闷地说：“这些，我也是知道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从前都没说过。”
“我从须节山上回去后，打听了许多傅家的事……”
“咦？你打听我做什么？”
裴远时语塞，他勉强道：“师叔时常夸耀你聪明机灵，也说过你的身世，我，当时学不会萍踪，就心里嫉妒，回长安后就问了父亲，也问了旁人。”
“果然是这样，”清清轻松地笑起来，“师弟，你好幼稚哦。”
裴远时只有咬牙认下了这句幼稚。
他早已知道她诸多坎坷，所以去年夏天，他们真正相遇的时候，他深深为她的鲜活坚韧而震惊。
好像一株花，你知道它开在庭院里，你听了一夜的风声雨声，猜想它是怎样的残破凋零——就算嫣红仍在，也应不复活力。
但你却在早晨看到，它仍在阳光下盛放，昨夜的风舒展了它的枝条，雨水只能点缀它的花瓣。那些痛苦没能摧折丝毫美丽，反而成了养分，它依旧是庭院中最耀眼的花。
没有人不会为这份美丽动容，而他的女孩远远比花更美丽，更耀眼。
就好像现在，她说完了那些话，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她并不是没心没肺忘性大所以才显得快活，那些惨痛血色的记忆，从未从她身体中抹去。
她背负着这些沉重，辗转了多少个夜晚，转头却又能笑得明亮又轻松。
他喜欢这样的她，简直是天底下最理所应当的事。
清清从他怀里钻出来，她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的……”
她学舌道：“都过去这么久啦，如果仅是提到这些就能叫我难受，那我还能做什么？”
看着少年不说话，她反倒安慰起他来：“那我替你难受，你替我难受，我们刚好扯平。”
裴远时轻轻叹气，他又想抱住她了。
清清却站了起来：“你可知道润月真人那个百秽藏九阵，是做什么用的？”
裴远时看着她的背影：“种蘑菇用的。”
清清语结：“倒是言简意赅，那他种蘑菇是为了什么？”
不等对方答复，她继续道：“他在很多地方都设置了这样的种植之地，运转方式各不相同，但目的只有一个，为了原材料稳定的供应——他在炼丹。”
裴远时淡淡地说，“圣人老来昏聩，一心求长生之法。梅相为他寻来昆仑高人，献上金丹仙药……这一切都瞒着百官秘密地进行，圣人不愿臣子们知道，梅相更不愿政敌知道。”
“但他们还是知道了，”清清说：“在圣人开始服丹的第三年，有人写了一首诗。”
裴远时肃然道：“太傅高风亮节，敢于折槛，着实令人钦佩。”
“这也招致了祸端……”清清转过头，神色中有几分傲然，“祖父写下这首《昼短》，任凭它流传出去，便从没打算安然度日。”
她的眼神仿佛透过了榻上的少年，看到很远的地方。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太小了，来不及怨恨，也不懂愤怒。跟着师傅这些年，他反复告诉我，那不是我能参与，能改变的事，母亲和祖父的心愿是我能安稳活下去，师父也只希望我能健康快乐就行了。”
“但我会长大，”她轻声说，“如果我真的从始至终没有能力，甚至不能自保，也就罢了……但现在我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也有了见识与力量，甚至有了千载难逢的机遇，怎么会甘心于此？眼看着最大的恶就在那里，而不去尝试，我怎么会甘心？”
“找座山躲起来，那是偶尔胡乱做的梦罢了，现目前要我这样做，不如直接杀掉我……我是想去很远的地方，去看看那些从未见过的景象，但那必须是事情解决之后。”
“我不想满足于虚假的平安顺遂，更何况现在师傅生死不明，这份表面上的安稳也难以延续。师弟……那把桃木剑都快被你磨亮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的也是这些，对么？”
“那片象谷地，绝对同润月真人脱不了干系，十有八九正是他原材料种植地之一。祭祀已经结束，那里一夜之间空无一物，或许都被藏起来了。而此前我听闻下个月会有什么事发生……”
她对裴远时狡黠地眨眨眼：“我偷偷溜进了古拉玉的书房，看到了一些用汉话写成的信件，下个月，就是他们来取走东西的时候。”
“师弟，”她眼睛中有亮亮的神采，“真是好机会啊，我们做些什么吧？”

第96章 蝶泉（上）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十一年前，一首名为《苦昼》的诗悄然于士林中流传，官员士子们无不惊叹于其风格的险僻幽冷、荒诞奇特。
诗中对秦皇汉武执着求仙问药的行为进行了毫不留情的讽刺，人们争相誊抄吟诵余，也在私下讨论着——
先帝正是因为喜食丹药，才导致执政末年无心政务，天下遭受大乱。当今圣人上台第一件事，便是严令禁止朝中任何人服用金丹。此项举措已经推行三十余年，朝中人人都知这是圣人最痛恨事。即便是那权势滔天、炙手可热的宠臣，也从未敢越过雷池一步。
因此，这诗样样都奇，偏偏立意过于流俗了些。这些年，为投圣人所好，洋洋洒洒批判求仙问药行径的世人不知几多，这首无名氏的《苦昼》虽在其中可称佼佼，但未能跳出窠臼，可惜可惜。
那年四月，太傅在曲江边上举办诗会，席上众人热烈地讨论《苦昼》，太傅听着，只微笑捻须不语。
便有人请询太傅此诗如何，太傅放下酒盏，站在江风中，衣袍猎猎。
“此诗正是鄙人所作。”
众宾哗然，此诗风格同太傅惯常手法迥然不同，竟无人想到是他所作。而太傅的下一句，更是震动了在场所有人。
“刘彻嬴政不足论，不笑今人笑古人。”
只消两句话，满座俱惊。
他话语中的锋锐毫不遮掩，古人是那刘彻嬴政，今人又是谁？
如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无数细小的波纹震荡开来，朝中人们这才惊觉，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早已是暗涌纷纷。更有传言说，圣人四年前通过梅相，秘密地与昆仑道人接触，已经服丹两年有余。
终于，水纹翻涌成涛，直指高堂上的九五尊，有人斗胆面谏：“臣听闻……”
那张冕旒下的脸却只是笑笑，仿佛听了荒唐语：“无稽谈。”
第二晚，太傅被押解至地牢，其家眷被软禁看管。
此举无异杀鸡儆猴，众官皆惶惶，这到底是因诽谤非议而获罪，还是确有此事，只为堵上众人的嘴？
圣人这般堂而皇地拿太傅开刀，当今太子作为太傅的学生，又该如何应对？
争端还未有结果，四处奔走呼号的士人亦是徒劳。三个月后，朝中传出消息，太傅已被秘密问斩，几天后，其府上家人亦遭血洗，无一幸免。
这只是个开端。
圣人多年铁腕手段，雷厉风行，此事也不例外，凡是敢上谏人，均被严厉处置，一时间，满朝噤声。
于是又有讨论，说眼看着圣人面色红润，步履矫健，哪有半点受金丹所累的样子。如此过了几年，服丹说，不攻自破。
至于当年为而死的太傅……梅相向来同太子党不和，他或许只是故意露出虚假破绽，料想秉直不阿的太傅必会上钩，用这计中计，铲除掉眼中钉罢了。
太傅已倒，梅相独大，随着太子接连犯事，本来互相制约，彼此咬紧了的两派慢慢变为一方对另一方的倾碾。
梅相全然已成一人下，万人上的存在。万幸圣人雷霆手段不减当年，这宰相再怎么一家独大，也翻不过李氏王朝的五指山。
直到元化二十五年，圣人在接待吐蕃使臣的宴会上，当众引用错了一整篇文章。
这并不算什么大事，或许酒后口误，或许记忆混淆，总有人能替天子找补回来。
但这也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以此为开端，众官逐渐发现，昔日那个冷酷果断的帝王，时常会露出宛如稚儿一般的茫然神色。他有时会说了一大段话，颠来倒去，语无伦次，须臾后醒神，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想说什么。
这样的状况越来越频繁，在私下的觐见中，在各种宴会里，甚至在朝会上，他颠三倒四，自顾自地说上片刻后，满堂皆静。
慢慢的，他赐予梅相的职权越来越多，许多大事也要旁人来决断。宰相终究做到权倾朝野，无人再能撼动分毫。
太子早年间被赶到梧州，同被废没有什么差别。梅相一直扶持的二皇子在某次秋狩中不幸坠马，落得个偏枯症。在这节骨眼上，后宫却传来消息，四皇子被送到惠妃宫中，从此由惠妃照养……
四皇子年仅四岁，而惠妃是梅相的堂妹，梅相的狼子野心，至此已经昭然若揭。
元化三十年，梅相暗中扣留西境传来的急报，按下粮草与援军不发，使得镇西大都督在围困中战死。换帅后，原本铁桶一般的镇西军被从内部慢慢瓦解，梅相的势力网络已经渗透到兵权。
山雨将至，风已经吹得够久，有人默默投靠，增添砝码；有人不甘陪衬，暗中谋划；亦有人划清界限，力争到底。人人都想在号角正式吹响前，再作最后一搏。
元化三十一年，圣人精神状况愈发差，太子亦不知所踪，四皇子仍好端端地在宫里住着。仿佛是□□拉到最满时的短暂宁静，三月末，宫中还举办了一次赏花会。
举办者是长宁公主，圣人唯一的女儿——李绛。
公主今年十九，至今未曾婚嫁，一直住在宫中。此次赏花会在御花园中举办，邀请了京中好些贵妇，一时间，本就姹紫嫣红，花香四溢的园中更增添了好些缤纷颜色。
席上衣香鬓影，一派欢声笑语，贵妇们或赏花或谈笑，气氛悠闲融洽，仿佛这真不过是春天的一次寻常赏花宴。
终于，有人状似无意地问起天子龙体如何。
端坐在主位上，身着鹅黄裙衫的女子淡淡一笑，容色倾城：“父皇近来偶有疲乏症，过些天，或许会去温泉别宫住一阵。”
她蹙起罥烟眉，微微苦恼道：“本宫时常劝以身体为先，但父皇这些年操劳惯了，就这几日的别宫行，也是斟酌犹豫了好些天呢。”
底下的宾客便一片宽慰，赞颂公主一片孝心的，感叹得此君主乃民生幸的，公主亦适时露出端庄淡雅的笑容。三月暖阳中，一派君臣融融的温情场面。
但在座的都知道，长宁公主同梅相的长子——现户部侍郎梅书平，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的……
早年间，梅书平在中秋宫宴初次见到长宁公主，竟拿不住手中酒盏，当众闹了个大笑话，这是那年京中最为被人津津乐道事。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公主并未将他看在眼里，偶尔得见，都是冷若冰霜的姿态。
这几年，也没传出什么旁的事端，众人本以为不过如此了，但又有流言，说这金枝玉叶的三公主，其实有着天大的野心，她同那梅侍郎，其实……
今日这聚会，重头戏全在于公主看似随意的那两句话，圣上近来已经甚少在众人面前露面，这下要直接称病离开宫中吗？是确有其事，还是掩人耳目？
又有侍女端上了一盆盛放的墨兰，灵泉烹煮的茶水被倾满在每个人的杯中，公主含笑站起，轻启朱唇，款款介绍场中央的珍奇花卉。
那些涌动的暗嘲，交汇的视线，在这明媚春光的漂亮花园中，似乎遍寻不见。
与此同时，千里外的西南群山中。
天气逐渐转热，四月还未至，已经有蝉从早到晚地鸣，天空永远一碧如洗，偶有几团白云缀着，却显得碧莹莹的天更加空旷。
走在这样的天幕下，谁都会被那亮堂日光晃得睁不开眼，幸好，树木丛生，郁郁葱葱的深山内，多的是日光照射不到的阴凉处。
某株高大的红豆杉下，清清正一手撑着树干，气喘吁吁。
她浑身冒着热气，一缕缕乌黑发丝黏在脸际，显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臂亦布着一层薄汗，胸口剧烈起伏着，扶着树干艰难站立，一副力竭相。
“师姐，”一个声音从她头顶的枝叶中传来，“不如先歇歇？”
清清又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气息：“不，不用，马上走。”
那个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真的不用？我正好也累了……”
“真的不用。”清清咬牙道，又一滴汗水从脖颈滑入前襟，她心中叫苦不迭。
事情还要从昨天说起。
她同往常一样，在古拉朵房间里玩，古拉朵向她展示了一些自己的收藏，其中不乏木雕，珠串，小刀等小玩意，但她心中有事，并未十分捧场。
古拉朵以为是自己的收藏不能引起她的兴趣，便献宝似的拿出几页纸给清清看，清清打开，却发现里面包裹着一只漂亮的蝴蝶——自然是已经死去多时的。只消一眼，清清的目光便挪不开了。
它翅叶完整，脉络与花纹清晰可见，被保存得十分好。最重要的是，它的颜色十分特别，翅膀从中央到边缘层层晕染开幽幽的紫，即使在光线不怎么充足的室内，也流转着漂亮的珠光。
古拉朵见清清目不转睛地盯着，终于自豪一笑：“好看吧？我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蝴蝶，它的颜色就像——”
异族女孩哼哧半天，终于想出形容：“像天还没亮的时候。”
破晓前，朝霞还未显现出瑰丽色彩，天边将明未明际，不就是这深深浅浅的紫色？清清由衷道：“阿朵，你要是是汉人，没准儿能成为诗歌大家。”
阿朵不晓得什么是诗歌大家，她看出清清很明显也很喜欢这只蝴蝶，她喜滋滋介绍道：“这是莫鸠刚来时，送给我的见面礼，他说他是在很远的西边一处泉水边捉的。那时候也是三四月，山谷中全是这样的蝴蝶……”
清清听住了，不由得对她描述中如梦似幻的场景心生向往，晚上她去找莫鸠时，便问了问这件事。
莫鸠伏案忙碌，头也不抬地道：“是有此事，沿着我们这边的山主脉往西，最末端便是那个山谷了，距离此处大概一天的路程。”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怀念色：“算起来，如今这时候正是蝴蝶飞来的日子，漫天纷飞的烟紫色，实在是叫人很难忘怀。”
清清已经蠢蠢欲动，她问询道：“那周边没什么猛兽出没罢？”
“山里的事，谁说得准？”
“这蝴蝶叫什么名？可是无毒？”
“自然是无毒，至于名字，我也是未曾见过这种紫色蝴蝶，你要是愿意，便叫它七仙女罢！”
清清干笑两声：“莫先生真逗趣……平常人花费一天便能到达，那地方好不好找……”
莫鸠惊异道：“你问这么多，是要自己去看看？”
清清赧然：“是呀，我早听闻滇地有大大小小百余处蝴蝶泉，一到春末，便会聚集成千上万只蝴蝶，一直都很想亲眼见识。”
“那真是巧，天时地利——”莫鸠转过头，故意夸张地打量她，“还加上人和，以道长的身手，豺狼虎豹何须畏？更用不了一天，半天便能往返。”
清清已是摩拳擦掌：“好，好，我还得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先别说这个，”莫鸠哼笑道，“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裴小兄体内余毒已经清除干净，即日起，便能正常出行了。”
“咦？这么快？”
莫鸠一时结舌：“这还叫快？这次为求稳妥，我足足关了他近二十天。”
清清哑然：“已有二十天了？我怎么觉得才三四天。”
莫鸠叹道：“看不出道长还是个心狠的。”
清清也叹：“看来明天我得把他带上了，也不晓得这么久没出门，他还走不走得动道。”
事实证明，裴远时不仅走得动，还走得十分快。
二人从清晨出发，循着莫鸠给出的路线，一路攀枝折叶，翻山越岭，在山林间用轻功穿梭而过。至此，已经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接近午时了。
因为第二日期盼已久的出行，昨天晚上清清罕见地失了眠，直到鸡鸣时分才沉沉睡去。睡眠不足，加大半日的奔走，她已经汗流浃背，实在吃不消。
相比下，在出行前被她数次告诫“累了就说万不可勉强”的师弟，好像还从从容容、面色平静，各种上蹿下跳，都不在话下。
真是岂有此理！
清清一手撑着树干，一手愤愤地擦了把额间的汗，正要发号继续前进，却觉得头被什么东西砸到了，那东西似乎是从树上掉落。
她不耐地抬手一抹，将不明物事从头顶拿下，定睛一看——
那是一小串红彤彤的果实，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细小枝条上，旁边点缀着深绿色的小巧叶片，看上去十分玲珑可爱。
清清拿着这串红豆仰起头，果然瞧见少年坐在树枝上，正专注地看着自己。他今天穿的是浅色的粗麻布衣，显得整个人利落又干净，眉眼间清朗朗的蓬勃气遮都遮不住。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惊觉，自己已经好些天没在太阳底下正经瞧过裴远时了。禁足以来，她日日忙碌，偶有几次去房间找他说话，也是黑灯瞎火，绝不会说旁的多余废话。
上次这么仔细打量他，似乎还是……
清清呆呆地看着树上的人，从他俊秀的眉眼到挺直的身形，她不得不承认，他这副模样生得很合她心意。
想到那次绵长又炽热的亲密，她在心里又衡量一番，觉得还是自己更占便宜。
“师姐，”裴远时终于忍不住，“红豆杉有毒，这个不能吃。”
“啊？我当然知道有毒，才不会吃，我又不饿。”
“可是你刚刚一直在咽唾沫。”
“我才没有！你看错了。”
“没有饿吗……那师姐在想什么呢？脸还那么红。”
清清眼珠一转：“我，我在想，你穿浅色还挺好看。”
“…………”
“嘻嘻，真的很好看哦，简直是长安城最俊俏的少年郎。”
半晌，树上的人小声说：“我现在又不在长安。”
清清改口道：“简直是这座山头最俊俏的少年郎。”
裴远时语塞：“这里难道还有旁的人？”
清清十分耐心地再次改口：“那就……完全是这山头最俊俏的，这该好了吧？”
裴远时叹了口气：“多谢师姐首肯，我会继续努力的。”
清清便满意地笑了，如此插科打诨一番，她也不那么劳累，二人复又上路，终于在日中前，赶到了莫鸠所说的那处山谷。

第97章 蝶泉（中）
“状如漏斗，中有狭口……说的就是这处吧？”
二人并肩立在山崖边上，清清眯着眼，将手放在眉边搭成小凉棚，往下首的山谷望去。
天空一片澄净透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万千碧色之上，眼前正是一处幽深玲珑的山谷。层层枝叶间，隐约可见一线细流悬挂在对面山壁上。
有风卷起他们的发梢与衣角，暮春时节的风暖得熏人，日光亦明亮到晃眼。
裴远时指了指对面那道山瀑：“师姐看那是什么？”
“那是水……咦？”
清清定睛一看，那围绕着水流，悬浮在空中，不断闪动的紫色光点，不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紫色大蝴蝶吗？
“太好了！”她搓着手，转过头朝裴远时雀跃道，“就是此处，一路过来，我还生怕找不着地方。”
阳光下，她仰起头看他，不等他回应，便眼珠一转，笑得更加灿烂：“师弟……”
裴远时微笑道：“师姐想做什么？”
“我们比一比，”她遥指着对面蝴蝶出没之处，“看谁先到那里。”
“好啊，”裴远时顿了顿，添上一句，“有什么彩头吗？”
“彩头？”清清一愣，这种无聊的比试他们进行过不知多少回，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出这种建议。
她满不在意道：“谁输了，谁就得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没有彩头，便随口无中生有一个彩头。裴远时听了，眼中笑意便加深了些，他看着女孩的发辫被风吹得松散，口中却淡淡：“好。”
话音未落，清清往下一蹲，足尖点地，跑了几步助力后，在悬崖边上高高跃起，如出巢的晨燕般灵巧，纵身跃入山谷之中。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清清只觉得心如身体一般轻盈，所有纷乱思绪都通通消散而去了。部落中的古怪，杀手的追缠，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那些时刻积压在心头的事，此刻她全不再想。
近了，更近了，她已经能听见远处哗哗水流声，如珠玉四溅一般清脆。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能看见的蝴蝶越来越多，它们成群在树上休憩，被清清一惊动，便扑闪着翅膀四散开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跳到了一株高大的紫藤树上，浅紫色花瓣纷纷而下，落了清清满头，她无心去拂，借助了枝条反弹的力度，又一次高高跃起，转过一块巨大山石——
眼前是能让人毕生难忘的绝美景象。
一线细流高悬在山壁，沿着山缝潺潺流下，汇聚在此形成一处清澈剔透的小潭。潭边生长着几株高大的紫藤树与木槿花，此时正值花期，一片紫烟粉霞，如梦似幻。
更有无数深深浅浅的紫色精灵，在半空上下翻飞。每扑扇一次翅膀，便是绚烂的珠光闪动，流光溢彩不过如此。
它们停留在水边或树梢，瑰丽美好的色泽，就像是有神女剪碎了朝霞，从九天之上随意抛洒而下，正巧落在了这处秀美山谷中。
有清凉的水汽不断扑来，为清清一点点驱散正午的暑气，她呆呆看着眼前的景象，胸口因剧烈运动还在起伏不定，心中却只余四个大字——
不虚此行。
有一只手伸过来，为她拈下头上的花瓣，清清一回头，见裴远时正垂着眼看她。
“你输了！”她扬起下巴，“我都等了你两炷香。”
这当然是夸张之语，从他们出发到现在都还没有一炷香。
裴远时只低声应下：“师姐轻功了得，棋高一着，我输了。”
清清得意一笑，便不再管他，回过头又看景色，喃喃道：“太漂亮了，太漂亮了……仙境也不过如此吧？”
她小心迈步，绕过一从又一从盛开的花，走到了水边上。
潭水清澈，底下长满青苔的石底清晰可见，一丛丛纤长水草柔柔地在水底招摇。闪着微光的水面上，落了不少粉粉紫紫的花瓣，正随着涟漪慢慢漾开。
清清见了，又抚掌叹一声：“好！”
好似在看杂耍，而不是在赏美景。
这中气十足的一声赞叹又惊动了水周的蝴蝶，它们纷纷飞走，四散而去。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在这只有叮咚泉声的僻静山谷中尤为明显，清清回过头，尴尬地说：“你笑什么？”
裴远时走到她跟前：“我笑师姐。”
“我就知道！你笑我粗鲁。”
“我笑你可爱。”
要不是站在湿滑的水边上，清清差点惊到跳起来，她面颊刷一下绯红，难以置信地盯着裴远时。
盯着他嘴边上那抹轻飘飘的笑。
她受不了他看着自己这样笑，立刻指责：“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裴远时不解地说：“我说了什么话？”
“你，你未经允许，就擅自夸我。”
“那我此前夸师姐轻功了得，你也没说什么。”
“这不一样。”
裴远时又笑一声，看上去心情极好：“怎么不一样？望师姐明示。”
他现在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这么笑着低头看自己的时候，清清总会有些受不了。
她咬牙切齿：“你，你不要自作聪明，自鸣得意，最后自作自受！”
她往前一步，逼近眼前可恶地笑着的少年，伸出一根手指狠狠点在他胸口，一字一顿道：“自、作、自、受。”
裴远时却抓住她气势汹汹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低声重复着她的话：“嗯……自作自受。”
清清一惊，又想起那日在楼梯上的对话——
“不是忍受的受，是享受的受。”
她惊疑不定地打量他，看到他嘴角仍有笑意，那眼神却越来越暗，显然是意有所指。
哇，胆敢在师姐面前花招百出，玩什么话里有话的把戏！
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清清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用力把手抽回，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眼下被占了上风，缠斗无济于事，别给她逮着机会，到时候狠狠扳回一城，他再怎么求饶，她都不会听。
清清不再理会坏师弟，慢悠悠围着泉水转了两圈，又弯下腰，掬了一捧清水泼洒在脸上，顿时倍觉清爽。
他们这次出行，是打算在外过一夜的。
原因无他，莫鸠此前信誓旦旦地说，这蝴蝶之所以聚集在此，是为了求偶，它们的鳞翅能在夜里发光
一旦夜幕降临，它们会围绕着水池翩翩起舞，力求自己闪烁的荧光与饱满的翅膀能吸引到伴侣。届时，这片幽静秀丽的小山谷，会真正如同星河洒落，美到不似人间。
他极力描绘那样的盛景，清清哪受得了这个。她当即便兴致勃勃，问了一大通，连夜收拾了包袱，准备在蝴蝶泉便过一夜。
至于这包袱——起初清清拿着，后来一直挂在裴远时身上。清清并不体谅他大病初愈，他哪有半点虚弱样子，反倒是自己精神不济，不便背负重物。
清清蹲在水边，用拨弄水上漂浮着的花瓣，任冰凉的山泉水流淌过指尖。
她偷偷看了眼裴远时，发现他正蹲着，似乎没注意这边。便用手掬了水，悄然靠近他身后，乘其不备，往他脖子之间撒去。
“嘶——”突如其来的冰凉让裴远时紧皱了眉，他摸着脖子回头，果然看到了带着一脸得逞笑意的女孩。
他无奈道：“师姐，你这一洒，把我好不容易找到生火的地儿给弄湿了。”
原来他不声不响地是在弄这个，清清大惊，连忙上前察看。
她心虚道：“我不知情……”
裴远时站起身：“无妨，再寻一寻便是了，只是这里湿气重，夜里难免寒凉，当真要在此处歇一晚？”
清清思忖道：“歇不歇的另说，晚上定是要看发光蝴蝶的……莫鸠还说，沿着这溪流方向走上一刻钟，有一处极为壮观的天坑大洞。”
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又看看愈发灿烂的天色：“正好午时了，我们在这里吃点东西，然后去那处天坑看看。晚上在哪里歇，到时候再做定夺。”
裴远时乖巧地点了点头，指了指地上铺着的芭蕉叶，示意她过来坐。
清清毫不客气地走过去，刚一屁股坐定，旁边便递来一只饼。
烤得焦焦脆脆的饼，经过了半天的颠簸，已经不再有完美的卖相，但仍散发出诱人椒盐味。这是古拉朵知道他们要去玩，早上特意给准备的。
清清大口大口吃将起来，一边咀嚼，一边耐不住想跟身边人说话。
“师弟，你觉得这里好不好？喜不喜欢？”
裴远时慢条斯理地撕着手里的饼：“甚好，喜欢。”
“你确实应该喜欢。”
“为何？”
“因为你是蝴蝶仙子。”
看到裴远时仿佛被噎住的表情，清清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又惊动了一群花树上休憩的蝴蝶。
笑着笑着，她表情一变，忽得有些紧张：“哎，你说，这里这么多蝴蝶，那岂不是也有很多毛虫？”
裴远时诧异地挑起眉毛：“师姐竟然会怕毛虫？”
清清讪讪一笑：“我怕你会怕……”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打起了鼓。她的确不怕虫，但看到蠕动着的软虫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不适。
更何况，这里蝴蝶数量众多，虽然现在大半天都没见到一条虫，但一想到在看不到的暗处，有同样成千上万的虫在动，那还真是……
她顿时觉得手里的饼不香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身上好像也痒起来。清清毛骨悚然，当即果断道：“今晚必不能在这里过！我们待会儿找找哪里方便歇息，到时候看完蝴蝶便去。”
她这番心里计较，简直就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裴远时看得一清二楚，嘴上仍顺从无比：“我都听师姐的。”
填了肚子，二人便顺着水流，慢慢地在林间穿行。
这里的森林都大同小异，都是粗壮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方才那处小潭边只有紫藤和木槿，若不是人为栽植，那真是得天独厚的所在了。
阵阵的蝉鸣与鸟叫传来，日光因为树叶的遮蔽而破碎，清清才吃了东西，正是意懒的时候，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嘴巴还没合上，她随意往旁一瞥，惺忪的眼睛骤然睁大。
“哦！那不是……”
她立即走上前去，身后跟着不明所以的裴远时。
“是庵罗树！”清清喜气洋洋的道，极为亲昵地拍了拍这棵果树的树干，好似他乡遇故知，。
说着，便两三下窜上树，熟练地扭下一个黄澄澄的果实。跳下来之后，鼻子一闻，她赞叹道：“熟得恰好，不会太软也不会太脆，我就喜欢这样的。”
她才来苏罗多久，已经俨然是个庵罗品鉴家了。
裴远时默默地看着她，他当然知道是谁教她品鉴，又是谁带她认得此树。
他淡淡道：“要不要多摘几个？”
“要！当然要。”清清已经剥开表皮，迫不及待地尝了起来。
裴远时放下包袱，也轻松上了树，学着她方才的标准，观察哪些是能入口的。
他经验不足，好不容易选定，小心翼翼地去扭果实，半天都弄不下。
清清一边抱着庵罗吃，一边仰头看他笨拙的样子，不由得调笑道：“我的郎，行不行呀？”
裴远时手中动作一顿，随即立刻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唤他。
果然，女孩清了清嗓，哼唱起来。
“少年郎，采庵罗，姐姐提篮抬头望，
低头又想他又美他又壮，谁人比他强，赶忙来叫声我的郎呀
青山好呀流水长，那太阳已残
那归鸟在唱，叫我俩赶快回家乡。”
这是三月会散伙时，她在山坡上唱过的那首山歌。歌里表达的，姑娘对小伙猛烈而大胆的追求。
她一边唱，一边眼睛亮亮地瞅着他，脸上满是期待，还真有点像情窦初开的姑娘，去瞅心上人的样子了。
裴远时明知她是在调笑自己，但心还是不争气地乱跳起来。他叹了口气，抱着几只果实，从树上跳了。
清清立刻嬉皮笑脸地接过：“师弟辛苦，师弟辛苦。”
见人没有反应，她还不死心地问：“你怎么没有表情？我唱得不好，不喜欢吗？”
不等他开口，她又一惊一乍道：“不喜欢这个，难道喜欢‘死了老公好出门‘？”
裴远时结舌，只能看着她一边蹦跳着走着，一边胡乱唱着。
“别人丈夫乖又乖，我家丈夫呆又呆。
站起像个树墩墩，坐起像个火烧岩。
斑鸠叫来天要晴，乌鸦叫来要死人。
死人就死我丈夫，死了丈夫好出门。”
就这样一前一后，在林中走着，没过一会儿，二人便走到了莫鸠所说的天坑边上。

第98章 蝶泉（下）
溪水在一处极为狭窄的山缝前消失，潺潺水流没于碎石和沙土之中，二人沿着山缝，慢慢往里行进。
山缝中有风穿过，潮湿的水滴时不时悄然滑落，滴进清清的衣领中，冰凉的触感让她小声叫了一下。
又走了片刻，脚下的路愈来愈陡峭。四周都是嶙峋山壁，偶有生命力强劲的蕨草扎根其上，慢慢晃动，带着一种幽深的绿色。
转过一处又一处山洞，好几回几乎已是绝路，清清一直走在前面，时而攀援，时而跳跃。
她总爱做带头的那个，尤其在这种未知之地。因为贪恋这种不确定性，下一处拐角是出口还是绝壁，她喜欢用自己的眼睛看，所以她总是走在前。
裴远时跟在后头，看着女孩灵活地在峭壁山石之间穿梭、为一处处新奇的发现而惊叹。他看出来她享受这种探索，于是他乐于在她身后，仅仅为了能够在某些时候帮把手。
终于，前方的缺口隐隐有耀眼光亮，呼呼风声从那里传出，二人齐齐停下脚步，默默对视一眼。
他们靠近那处缺口，清清的心跳快起来，她几乎是两步就奔了上去，扒着粗粝的岩石，往外面看去——
头上是一个完整的、巨大的山口，边缘郁郁葱葱，布满了植被。四周锋利的峭壁高百丈，直指天空，将其割成湛蓝色的圆形色块。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会有这样的奇观，它未经过一刀一斧，全然由自然演化而成。
这实在是动人心魄的美。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只仰起头默默地看着眼前被造化偏爱的所在。如此壮观的景象面前，人们很容易霎时间认识到自身之渺小，从而暂时丧失去表达的欲望。
风吹起女孩的发丝，她看着头顶那片破碎的亮蓝色，怔怔地出了神。
“我好喜欢现在这种感觉。”她在风里喃喃地说。
“嗯。”身边的人低声道。
“我想到那最上面去。”她遥指着山口边缘葱茏的翠色，那里似乎生长了一些藤蔓，正悬挂在空中轻轻摆动。
“那就去。”少年温柔地回答她。
于是他们从山口中钻出，这下是真的飞檐走壁，若没有绝顶轻功和过人胆量，谁都不敢在这百丈高的峭壁上行走。
峭壁上长着植物，还有不少鸟雀的巢穴。清清经过一处，响动引起了巢穴内幼崽的注意，它们争相从干草中探出头，拼命想看是谁来造访。
看着它们稀疏的羽毛与颤巍巍的身体，清清只觉得万分可爱，她想伸手抚弄，却怕它们的父母回来闻着气味会弃养这窝幼崽，只能作罢。
坑底越来越远，天空越来越近。清清将身体贴在石壁上，凝气于掌，腰腹轻轻一扭，如一条灵活游蛇，一口气攀上了最后的关隘。
猎猎山风从脚下掠过。
他们就站在洞口边缘，整个山坑的全貌呈现在眼前。它是那么深阔巨大，好似远古巨人曾停留在此处，抹下过指印，给这片辽阔森林留下一处创口，以供后人无限遐想。
清清看了许久，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这种感觉——”
“去从未去过的地方，见从未见过的景象，不需要多奇特，也不用如何壮美。只要是未曾见识过的，总能带来奇妙与惊喜……我喜爱这种惊喜。”
她伸直手臂，让风从指间穿过：“也喜爱寻找惊喜的过程。”
裴远时看着她在阳光下纤长透白的手指，不用过多思考，他很容易就明白了她的话，或者说，他一直都明白她。
她渴望的，向往的东西，那些和自由与广阔有关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写在她眼睛里，他注视过那双眼千百遍，怎么会不懂。
他们聊过许多，说起塞外或是东海，关于那些遥远他乡的话题她永远兴致勃勃。在黑暗山洞里，她一边伤心，一边安慰说云南很好，她一直都想去看鸡脚山和蝴蝶泉。还有那本《洛川游记》，密密麻麻写着的，一字一句，都是她对广大世界的深深向往。
即使没有谈论过那么深层次的想法，即使这些愿望她从来没说出口，但他偏偏能懂。
他深深地爱着她，所以那非常好懂。
他的女孩是自由的鸟雀，即使如今被囚禁限制在某个地方，但总有一天会去追寻心中所想。她的羽翼终将属于天空，那他就是助她飞得更远的风。
他没有其他更大的愿望。
清清的发辫被彻底吹散，裴远时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上前给她重新绑上。
“咦？”她诧异地偏过头，看到少年正慢慢抚弄捋顺她的头发，专注而耐心。
“你怎么会编辫子？”清清问。
“看师姐做过几次，就会了，这又不难。”
“不难吗？我小时候学了好久……写字画符都难不倒我，偏偏这些发式一学就头痛，现在也只会弄些简单的。”
裴远时怕扯着疼，动作愈发小心，他低声说：“这种简单的就很好看了。”
清清以为他在夸耀自己的手法，便打趣道：“裴郎卖瓜，自卖自夸。”
“我是说师姐，你随便弄弄就很好看。”
“哎呀！”清清埋怨道，“你又这样子。”
裴远时很快便弄好了一处，他又解开她另一边的头发，编下一处。
他随口道：“我从前也说过师姐好看。”
“哪能一样？你现在是……”清清刻意压了声音，声音低沉地模仿道，“听好了啊，‘你随便弄弄就很好看’……”
她学着学着，忍不住自己笑开，乐个不停。
裴远时却没有丝毫尴尬，他泰然自若道：“我有用这种语气吗？”
“有的！”
清清玩心顿起，又特意压低了嗓子，贴近他耳边，说：“师弟才好看，又美又壮，能跑能跳……”
裴远时不为所动：“苏罗村里的狗也很壮，也能跑能跳。”
“那不一样，你比它们还是要好些。”
为了方便，她盘腿坐在地上，裴远时坐在她身侧。他的手指在她乌黑发丝中穿梭，细细密密地纠缠，又柔软地散开。
这里无遮无拦，阳光十分亮。清清垂着头催促：“好了没有呀？”
“好了。”他终于挪开了手。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中泛起泪花：“我困了。”
裴远时说：“我们方才上来的地方有几处石台，还算干燥，日光也照不到。”
清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知道你说的是哪，走罢，我得睡一小会儿。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困死我了。”
她往前两步，走到了悬崖边上，迎着风张开双臂，大声说：“我要直接跳下去！”
裴远时立即想到了萍踪的第七式：断流，能让人在万丈高空平安落下。当初他迟迟学不会，素灵真人却说，她的一个师侄学得极快极好。
回想到那个不为人知的夏日秘密，他勾起了唇角，女孩正在此时转过身来，她笑吟吟地凑近，猛地拉住了他的手，无视他的错愕，只调皮地眨了眨眼。
“一起吧？”
话刚说出口，她猛地朝后一倒，拉扯着他的手，将猝不及防的他直直拽入了百丈山坑之中。
风在耳边呼啸，清清倒仰着身体，看着那圆形的湛蓝天空离自己越来越远，周遭景物飞速后退。失重的无力感充斥在脑海，她忍不住快乐地尖叫了出来。
而后，她的手臂一紧，被扯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师姐，”她听到他无奈叹息，“怎么这么调皮呢？”
在狂风之中，他们相拥着下坠。在落地之前，少年轻松地翻了个身，将自己置于下侧，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聚气，生生逼缓了触地的速度。
清清趴在裴远时身上，听着他起伏胸膛里凌乱的心跳，忍不住笑了。
“你怕什么呀？你会的我也会。”她下巴抵在他胸前，小声地说。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他清瘦的下颌，她突然发现，他右耳朵边上有一颗红色的小痣，被藏在鬓发里面，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裴远时喘息了片刻，才道：“就是很怕。”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从胸腔中传来，闷闷地震，清清觉得很有意思。
她懒洋洋地说：“你就是信不过我。”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嗔怪。
裴远时停在她腰间的手便顿了一下，他仰面看着天，喃喃说：“我怎么会信不过师姐，只是总会慌张……”
清清瞧着他修长的脖颈，松散衣领间的喉结随着他说话，在微微地颤动。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她早就想摸这里了。
触碰到的一瞬间，身下的躯体骤然僵硬，她听见少年说：“师姐想干什么？”
他一说话，喉结酥酥麻麻地又在震颤，清清觉得好玩极了，她催促她：“再多说一点。”
裴远时看出了她的意图，却不再配合，抿紧了唇不说话。
“说呀，怎么这么小气。”清清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又催他。
裴远时依旧一声不吭，但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于是喉结也跟着上下动，清清赞叹一声：“好厉害。”
她用手臂支撑起身子，又去瞧方才发现的红痣，却看到他耳尖泛着潮红，明明刚才还不是这样的。
她的手指从脖颈移到耳垂，轻轻地点在那上面：“你这里——”
“有一颗痣，”清清俯下身，恶作剧般地往那殷红一点上吐气，“你知道吗？”
耳边传来少年压抑着的喘息，她愉快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本就染上潮红的耳尖顿时更红了，环着她腰身的手臂猛然收紧。清清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们今天打赌，我赢了，你还记得罢？”
“彩头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现在我要兑现了。”
她又撑起来，同那双湿而亮的黑色眼眸对视，她红着脸，偷偷地说：“你让我亲一口……那里，好不好？”
裴远时的眼神立即就更深了些，他哑声道：“哪里？”
“就是这儿……”她指着他脖颈间的凸起，生怕他不答应，又补充道，“彩头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要说话算话。”
见对方没有反应，她软声央求道：“就一下，给我亲一亲，我好早就想亲了。”
“有多早？”裴远时关注点却是这个。
“很早很早。”清清别过眼，胡乱敷衍道。
“师姐早早地就想轻薄我了。”他叹了一声。
“是又怎么样！”清清恼道，“我现在同你商量，你不要不识抬举。”
她放完狠话，也不管对方反应如何，低下头，翻开他的衣领，朝着那处喉结轻咬了上去。
“嘶——”头顶传来小声的抱怨，“不是说亲吗？”
“我就管这个叫亲！”
清清嗅着清爽干净的皂角味，又啃了好几下，每一下，都能听到少年低低地闷哼。
她食髓知味，又在他脖颈的其他位置流连，一连吮吸出好几个红印，才又抬起头，却不知怎的，突然不敢看他。
“师姐亲够了吗？”
清清咂咂嘴：“还行。”
“那休息一会儿罢，之前这么困了。”
清清胡乱点头，他们正在一处凉爽山壁下面，阴凉又干净。她枕着裴远时的臂弯，又打了一个哈欠，竟真的很快地睡着了。
她做了许多梦。
一会儿是师父变成太白金星，突然从天而降来接她，要带她去天上享福。
一会儿是萧子熠，他同她比试道术，结果她怎么都比不过，在梦里急得要哭出来。
一会儿又是师弟，他用她最受不了的声音一遍遍唤她的名字，而不是叫师姐……她明明该斥责他目无尊长，心却砰砰跳，怎么都凶不起来。
最后一个梦她做得最长，长到醒来以后，看着深蓝色的天幕，久久没能回过神。
“我是不是看错了？”她梦呓一般说，“星星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裴远时揉了揉她的发：“没有看错，那是流萤。”
山坑在夜幕中只剩一个巨大的轮廓，其间星星点点，静静漂浮着青绿色的荧光，如繁星坠落，又如烟火闪烁。
没想到，误打误撞停留了这么久，竟能看到如此动人的景象。
清清脑子还有些不清醒，她靠在身边少年的怀中，愣愣地看着闪烁的光点。它们藏匿在草叶里，漂浮在半空中，宁静而温柔。
有夜风轻轻地吹，蟋蟀不知在何处鸣叫声声，清清往裴远时怀里拱了拱，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我好喜欢现在，我希望它永远不要过去。”她有些怅然。
“可以更喜欢一点。”裴远时低声说。
他抬起她的下巴，缓慢地靠近，轻轻触碰到，而后温柔又坚定地，深深地吻了上去。
没有试探太久，他们都很明白彼此现在想要什么，舌尖轻扫过唇齿，又流连在最温软甜蜜的地方，一切都理所当然，连喘息的节奏也默契地理所当然。
“你偷吃了我的庵罗……”她含混不清的指责，最终也消弭在唇齿的纠缠间。
在初夏的带着潮意的夜风里，他们吻了一遍又一遍。

第99章 萤火
她的手臂环在少年的肩上。
多么奇妙的体会，呼吸相缠间，清清迷迷糊糊地想，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仅仅是和一个人拥抱亲密，就能这么快乐，所有事都不再关心，只有眼前温热的怀抱和呼吸才要紧，这样真的是可以的吗？
一次眼神的交错，低声的絮语，心里就会酥酥麻麻地痒，好像草尖从泥土中冒出，在柔软春风中一点点地挠，这样的美妙，是可以被允许的吗？
想要的越来越多，那双漆黑的眼，想让它一直看着；修长的手指，想去不断地触碰；要了命的压低了的声音，是只会说给自己听的吧——
他说喜欢你诶！他说他是你的了，为什么一想到这个，心里会那么那么快活和满足，为什么唇与唇之间的厮磨能这么叫人沉溺其中，为什么现在揽着他的手，一点都不想放开？
为什么一想到，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就忍不住想更贴近一些，想听他说得更多，又不敢听他说太多，为什么会这样子啊？
满世界都是清香皂角气，她仰着头，像在索取，也像在承受。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只手扣在发间，他们唇齿相缠，已经亲密到没有缝隙了，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够呢？
这么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清清满心都是这些奇妙的问题，她一个也解答不了，但又不断冒出更多新的。好像一锅咕噜咕噜煮开的水，无数个泡泡升起又破碎，她来不及想，也根本想不出。
“……可以吗？”
滚烫的迷乱之中，她听到自己模糊地溢出这句话。
“……什么？”
少年微微离开，他轻咬她的唇，低喘着追问。
清清睁开眼睛，她看见他仍闭着眼，长睫好像一排鸦羽。
鬼使神差地，她把那些磨人的疑问说出了口。
“这么喜欢你……真的可以吗？”
裴远时顿了顿，他半阖着眼看着她，用手慢慢摩挲她软烫的面颊。
漫天光晕之中，他看着她盈满潋滟水波的双眼，将手指从颊边移到唇侧，感受到滚烫的气息在上面吹拂，他的眼神比夜色更晦暗。
“师姐，”他哑声说，“只有这样……你才会说喜欢我吗？”
他用指尖拂过她莹润的唇瓣，像在抚摸一朵将开的蔷薇。
他又重复一遍：“只有这样吗？”
清清抓住他的手，用脸蹭了蹭，她晕乎乎地反问：“什么这样？我不懂。”
裴远时用那只手托住她的脸侧，缓缓靠近，同她迷蒙意动的双眼对视，他有些不甘地说：“就是——”
“只有把你亲成这个样子，你才会说喜欢我吗？”
他又一次吻上了她，却不再耐心舔舐她的唇瓣，而是直接轻巧地深入探索。
细细描绘过尖齿，又紧缠住软而韧的舌，一点一点地汲取索求，一寸一寸地品尝流连。像在啜饮叶片上的露水，又像抿化轻软甜蜜的糕点。
他已经相当熟悉此处，更知道怎么才能讨好她，直到耳边又传来对方难耐而可爱的低喘，才微微停歇。
清清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滩软乎乎的云，没有半点力，也没有任何形状，只是一团热热的水汽。
她几乎要滑出裴远时的怀抱，但他捞住她的腰，再次贴紧了。
他不放开她，还在啄吻着她唇边与耳际，清清觉得痒，忍不住去推。刚伸出手，却又被抓握住，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指间。
“哎呀，喜欢什么的，”她靠在他怀中抱怨，“我从前难道没说过？”
少年的气息落在他掌心，一片湿热：“不曾说过。”
清清理直气壮道：“那就是你忘了。”
他咬了一口她的指尖：“不可能。”
她懒洋洋地说：“你好像一只小狗，喜欢咬人。”
他又咬了一口：“那我就是小狗。”
清清笑了起来，她将脸埋在少年的胸膛上，声音闷闷地传出：“喜欢小狗。”
裴远时便低叹了一声。
清清又伸出双臂，缠住他的脖子：“还想要。”
裴远时低下头，去亲吻她的脖颈：“想要这个？”
清清又痒得忍不住笑，她快乐得像要飘了起来：“不是这个。”
他埋头吮吻她颈间柔软的肌肤，似乎无暇他顾：“那是什么？”
“是更多。”她喃喃地说。
裴远时在她脖颈中的流连被迫停止，他抬起头，喘着气，震惊到一时间没有开口。
就在他发愣的当口，背上那只手又不安分地游弋到他腰间。
刚触摸到那片紧实的肌肉，清清的手就被强行拉开了。
“干什么呀。”她不满地说。
“我才要问干什么。”裴远时喘息着，十分没有震慑度地质问。
清清舔了下嘴唇：“不就摸了两下，怎么这副表情。”
“是吗？只摸两下就够了？”
“那当然……不够。”
裴远时彻底无话，只能憋出一句：“师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清清满不在乎道，“怎么了，不行吗？”
裴远时咬牙道：“……不行。”
清清撅了噘嘴，上下打量了片刻，直到把对方看得手忙脚乱，才幽幽开口。
“你不行……就算了吧。”
她作出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慢吞吞起身，又去偷瞄仍坐在地上的少年，看到他复杂难言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音。
笑出眼泪，直不起腰，清清才抹着眼角开口：“我逗你玩的，没有别的意思，哈哈哈哈哈哈……”
漫天萤火仍漂浮飞舞，夜风一吹，那些躁意终于褪去不少。清清笑够了，一回头，发现有一只小小的流萤落到了裴远时肩上，正闪烁着微光。
她走了过去，俯身靠近，朝他肩膀伸出手，想拿掉那只流萤。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靠近，在她把手递过来的一刹，一把将她拉进怀中。
清清猝不及防跌到他怀里，连忙自陈清白：“我是看你肩膀上落了只虫，不是特意来戏弄你。”
“我知道。”裴远时平静地说。
他扳过她的下巴，一口咬上了她的唇，叫她再也说不出那些恼人的话。
相触的一瞬间，清清便意识到，师弟真的有点生气。
他的唇舌前所未有的强势，几乎是倾碾一般侵入，掠夺她的气息，占有她的领地，滚烫而灼热，将一切席卷而过。
她有些慌乱，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难道刚刚自己很过分吗？
胡思乱想着，舌尖微微一痛，是他轻咬了一口，好像在惩罚自己的分心。
他的手扣在后脑，不容许她后退半步，无尽的挑拨与侵占，直到她彻底迷乱在这个吻中，呜咽着说了许多求饶的话。
有的话语断断续续消弭在喘息中，有的成功地说出，却换来更猛烈的回应。
直到她真的变成了一滩松松软软的云，几乎要流淌开来。
“师姐，”他在她耳边低声警告，“不能再这样子。”
他帮她抚平凌乱的发丝，又顺手捏了捏她滚烫的耳垂：“不能再这样……顽劣，你这么戏弄我，我会……”
清清气喘吁吁，她十分贴心地帮他补上：“……会不行的？”
裴远时一声长叹：“会不行的。”
他们在流萤飞舞的天坑中停留了很久。
不晓得时辰，也不管天色，听着虫鸣，只有漫长的拥抱与低低的絮语。星光和萤火环绕在身边，实在是美好至极的初夏夜晚。
在夜色未明之前，他们最终还是返回了蝶泉，如愿以偿地看到幽静山谷中，闪动着淡紫色微光的精灵。
像从高处坠落，却不会熄灭的星星烟火。
他们在这片静谧的烟火中牵着手，十指相扣，纤长与坚韧的相触，这样的联结让很多话不必说出口。
比如今夜景色多么好，比如方才的亲吻是多么动人，比如彼此又是如何，真切地希望此刻能够长久。
繁星静静闪烁，没有月色，却有更的灿烂星光相佐。木槿和紫藤熟而软的香气阵阵熏来，一只蝴蝶轻盈地落在女孩的衣角，像个奇妙又脆弱的美梦，她看着它颤动的触须，突然说。
“以后我还会去这样的地方，看这样的风光，或许那非常远，或许在很久之后——”
她轻声问：“你会和我一起吗？”
身边的人握紧了她的手。
“我会。”少年低低回应。
“说话算话。”
“我会。”

第100章 夜窥
深黑色的穹顶之上，遍布着璀璨星辰，一条繁密闪亮的银色光带浮于其上，那便是银河了。
这片星空下，茂盛幽深的森林之中，有两道身影在穿行。
他们在破晓之前，终于回到了苏罗村寨。
星光已经渐趋暗淡，遥远的天边，有一丝鱼肚白隐隐浮现。站在山上往下俯瞰整座山谷，村寨之中还没有灯亮起，也没有人走动，它静悄悄地坐落在山谷之中，如同母亲臂膀里熟睡的婴孩。
山林间漂浮着一层薄薄雾气，清清和裴远时一前一后，从微凉的雾中穿过，即将走出树林的前一瞬，，却齐齐停住了脚。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清清猛然回头，看向幽静森林的更深处。
裴远时低声说：“没有错，的确有人正往这边来。”
他们对视一眼，下一刻，双双消失在了原地。
屏气凝神，趴伏在最高最繁茂的树枝上，清清耐心等候了片刻，终于切实听到了脚步与草叶的摩擦声。
似乎只有一人。
来者似乎并没有漫无目的地在寻找什么，他步履轻敏，由远及近，很快便靠近了这棵树。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看不清面目，只能将身形判断个大概，似乎是个男子，穿着普通布衣，身上看不到什么显眼的武器……
他头上缠着布巾，这倒像是汉人打扮。清清紧盯着他，思绪飞速运转，她看着他径直路过了这株大树，往前面走去了。
这人不是冲着他们俩来的，清清望见他离去的方向，那是苏罗村寨的所在。
她很快便想到族长月初的要事，那大批的精炼象谷，必须要被人带走，难道就凭眼前这个孤身一人的男子？又或者，他只是来传递消息的？
无论怎么样，趁着夜色匆匆进村的陌生来客，怎么看，都是特意掩人耳目的样子。
确认人已经走远，清清躬身跃下树，将脚步放到最轻，慢慢走到森林边缘。
趁着稀薄天色，她果然看到那个人正穿过田地，快步靠近村口。
“我想跟去看看。”她低声说。
裴远时点了点头。
村寨里一片寂静，尚无人起身，就连鸡犬都还缩在窝里睡眠。陌生男子路过低矮的棚屋，在石子路上急匆匆地走着。
拐弯或是上坡，他没有半点犹豫迟疑，好像来过了许多遍，很快，他在村中心的一栋吊楼前停下了脚步。
那正是古拉玉所在的吊楼。
此时此刻，它的大门静静敞开着，里面黑洞洞一片。男子略微观望，便抬脚上了楼梯，吱吱呀呀的老旧木料摩擦声中，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
而后，一扇窗中悄然亮起灯火。
还好清清不用走楼梯，她提起真气，直接跃上楼梯顶端，又攀附上外墙，将身子挂在窗外，探听屋内响动，整个过程都悄然无声。
但若有人路过，便能一眼看到她鬼鬼祟祟挂在墙上的模样，所以裴远时自觉地站在楼外放哨。
清清竖起耳朵，凝神倾听屋内声响。
“……初七那日便能赶来。”
十分标准的官话，那男的果然是个汉人。
没有回应，男人继续道：“这次要求很高，须得提前……你什么时候能备好？”
半晌，一个女声道：“这次这么急？”
男人冷声道：“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你只需回答我，什么时候能备好？”
对方再次沉默，片刻后道：“最快初二……”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晚上。”
“初三这个时候，我会来提前看看东西。”
谈话就此结束。
“吱呀”一声，是门被打开，接着便是脚步匆匆下楼梯的声音，清清早已直接跃上屋顶，目送着那男子再次匆匆离去。
天还没有亮，他趁着夜色来了又走，只为告诉古拉玉要提前准备东西。
这可真有意思，清清在晨风中眯起眼，她很清楚地记得，古拉玉同那些人的书信往来之中，明明白白地约定好了交付的日期与地点。
更奇怪的是，“东西还没备好”是什么意思？北山上已经空无一物，汉子们也早已回归村寨，那东西指的难道不是象谷？
直到回到房间，清清都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但无论怎么样，初二的晚上会是一个重要的时间点……也就是后天。
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鸡鸣声渐起，天色也明朗开来，一天又开始了，清清却缩回床榻上，被子一盖，打了个又长又困的哈欠。
几乎可以说一夜未眠……至于这一夜做了什么……
她将脸埋在松软枕头中，咬着嘴唇笑了。
接下来的两日，除了作息仍有些稀里糊涂，她没有表现任何异状。
此前在泉水边捉了些蝴蝶，她想办法压制成了标本，保留了它流转的光泽。送了古拉朵一只，送了莫鸠和道汀各一只，还有一只……
清清叩响眼前木门，房内传来一道悦耳嗓音：“进来。”
她推门而入，看到古拉玉正坐在椅子上，含笑望着自己。
“族长怎知是我要来？”清清笑问道，方才那句“进来”，用的是汉话。
古拉玉眨眨眼：“此先阿朵来同我炫耀她收到的蝴蝶，还说，晚点还有人来送与我，我一直在这儿等着。”
她平时笑得都是轻轻柔柔，此时眨着眼微笑，多了几分灵动的美丽，看上去，同任何一个年轻闺秀无异。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女子，会是深山原始民族的首领呢？
清清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是山谷中随便捉的，并不稀奇……”
说着，她奉上了礼物，古拉玉轻轻接过，对着阳光细细打量，欣赏着它流光四溢的双翅。
清清不动声色地扫过她面前的桌案，她一来便发现，桌上有一个造型奇特的漆黑陶罐，就放在正中央，她不多看都难。
“真美，”古拉玉赞叹道，“多谢你的礼物。”
清清忙道：“您喜欢就好。”
如是交谈了两句，临走之前，她指着那只陶罐，状似无意地问询道：“那是做什么的？看着好生精巧。”
顺着方向，古拉玉侧过头，看向桌上的物事。
她轻靠在窗边，逆着光，头上发髻有一点点乱，年轻女子微笑着说：“就是个平常东西。”
清清记住了那个罐子的模样，吃晚饭的时候，她向裴远时描绘。
“手掌那么大，通体乌黑，上面没什么花纹。有个盖子可以取下，那个盖子……”她回忆着，露出思考的神色，“那个盖子，倒是十分特别，似乎是镂空的。”
裴远时听完，迟疑道：“听上去，倒像是关蛐蛐儿的笼子。”
清清看着他：“你还玩过蛐蛐儿？”
裴远时也看着她：“我为什么不能玩过？”
清清说：“我完全不能想象，你蹲在墙角，看着小虫打架的样子，或许时不时叫好……”
她越说越乐，笑个不停。
裴远时无奈地说：“我不会叫它们打架，只是养着，喂喂水和稻谷罢了。”
“那你养来做什么？听着好听吗？”
裴远时顿了顿：“就是养着……”
他慢慢地说：“算是听个声音吧，因为很热闹，我小时候不结交同龄玩伴，但偶尔还是想听到些什么声音，就养了。”
他眼神忽得很远，好像在回忆着不算愉快，也不算难过的一段时光。
清清不再说话，她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以后不会这样了，”她十分自信，“我的话很多的，比蛐蛐儿还要多些。”
裴远时笑了，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又倾身靠过来，却被她推开了。
“吃饭呢！”清清埋怨道，“今天便是初二，晚上我……”
灿烂夕阳投射进窗，他们交谈起来，声音轻到不可闻。
是夜。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少数几粒星子挂着，夏虫伏在草叶间一声声地鸣。
古拉玉从太阳落山后，便一直呆在屋内，没有再出门一步。
桌上燃了一盏油灯，将她的身影投射在墙面，留下巨大的阴影，像暗中窥伺的兽类。夜风从洞开着的窗中涌入，卷过她耳边发丝。
她坐在案前，身姿笔挺，她可以保持这个姿势一天一夜，就像能在风雨中持箭锁定猎物一样，她是最坚定的猎手，她有用不尽的耐心。
那只小罐被打开，盖在放在一边，它就那么黑洞洞地敞开着，放在面前。
里面什么也没有。
古拉玉端坐着，平日里总是微笑着的嘴角终于平缓下来，她静静注视漆黑一片的罐口，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终于，她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纸包。
回到案边，拆开来，倾倒出白色粉末在罐中，她一举一动优雅至极，好似仕女在斟茶或拂花。
她往罐子里投入一块燃烧的纸团。
一道白烟慢慢从中升起，萦绕着，舒展着，古拉玉定定注视着它，面无表情。
她没有表情的时候其实有点吓人的，这是母亲对她的评价，说这样看上去过于冷漠，这样的年纪总是这样的表情，会不太适宜。
从那天起她开始微笑，白天无论走在哪里，居民们看见她，她脸上总有淡淡的笑意，于是众人都说，阿玉是多好的女孩，那么温和，那么友善。
知道她顺利当上了族长，再也不需要所谓温和友善来装点，但她仍保留了这个习惯。只因为这样能藏住更多的表情，没有其他原因。
她笑着，却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十分好。
曾经有一个人能知道，那个人说：“阿姐，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我觉得你很累，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开心。”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她真正成了面具下的人，再好不过了。
古拉玉慢慢嗅吸乳白色的烟雾，她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并不是叫人迷乱兴奋的毒药。
她抬起光洁的手腕，上面代表族长身份的饰品已被一一取下，她触碰到了自己的发髻，轻轻抚摸着，好像要解开，却又迟迟不动作。
一丝暗色的液体，缓缓从她额间滑落，擦过眼角，流淌到下巴，滴到桌面上。
紧接着又是一道，它的颜色过于暗沉，叫人一时之间判断不出，那其实是鲜血。
古拉玉缓缓垂下了头。
窗上的清清睁大了眼，她看见了她一生中永远难以忘记的一幕。
古拉玉光洁的，乌黑的发髻，它竟然在自己动，好似里面包裹着什么活物，正要冲破束缚，挣扎而出。
她修长细腻的脖颈淌过更多暗色的血，她用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青筋根根绽出，用力之大，好似那不是自己的头颅。
终于，她将头发全部拨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露出了日日掩藏在发髻之中，趴伏在头皮上，长长的口器扎进颅内，吸血榨髓的生物——
那是一只血红的巨大蜘蛛。
它的腹部还在鼓动，八条腿牢牢吸附在头上，似乎已经深深扎进了皮下。古拉玉头上藏着这样的怪物，她仍自若地在村寨内行走，说话，这是她最大的秘密。
也是苏罗最大的秘密，是莫鸠最想知道的秘密。
血红色的蜘蛛闻到了白烟，它突然僵直了腿脚，腹部却加快了鼓动的频率。古拉玉喘息着，血几乎覆盖住了她的双眼，她一手抓住它，狠狠往下撕扯，一把将它投入罐子中，再用刻着镂空花纹盖子牢牢锁住。
古拉玉摇摇晃晃地站起，她几乎浑身浴血，没有粘上血迹的肌肤显得更加苍白诡异。她头发散乱，其中还凝结着血块，再不复平日的淡然优雅，她的眼神始终平静地像一潭水。
那是一潭死水。
她对着窗户，缓缓转过了头，清清猝不及防，同那双血污中死水般的双眼对视上。
“道长都看到了？”古拉玉轻柔地说。

第101章 那罗（上）
茹布查卡，感谢您赐予我们森林与水流，感谢您为生灵提供栖息的场所，感谢您千万年的庇佑，您的力量如同大山一样深厚。
茹布查卡，风是您的呼吸，泥土是您的皮肤，泉水与溪流是您的话语。请长久地庇护您的子孙，我们世世代代为您献上虔诚。
茹布查卡，我的灵魂和信念都归属于您。
这是苏罗人每日都要念祷的祝文。每个村寨中降生的婴儿，还没来得及学会呼唤自己的母亲，却要先学会他们信仰的神灵之名。
人们轻诵着山□□字，感谢它赐予的富饶，祈求它的恩惠能长久。在晨起后，在进食前，在入眠时，他们真心实意地祈祷，日复一日。
茹布查卡，感谢您带来的一切，无论是食物还是灾祸，感谢您任何赐予，我们会永远赞颂您。
古拉玉和古拉丹，一起长大的两姐妹，她们身上留着相同的血，她们是苏罗历代首领的后裔。
阿玉和阿丹，聪明又美丽的女孩，理应是茹布查卡最忠诚的信徒，该为它献出一切。
这是她们的母亲每一日的教诲。
“你们是茹布查卡的女儿，生于这里，葬在这里。祖辈世代守卫着大山和山中的子民，保护苏罗，是你们不能拒绝的责任。”
在两姐妹很小的时候，人们就已经看出她们有很大的不同。
古拉玉沉静而温柔，她对自己严格得可怕，从七岁开始便不再和同龄人玩乐。她走在村寨中，带着笑意，背永远挺得笔直。
而古拉丹，同她的姐姐一样白净纤细，也拥有相同的聪明才智，她像古拉玉那样温和地笑着的时候，两姐妹是很相像的。
但她不会那样笑，她的笑是轻快而狡黠的，眼像闪烁的星星，轻轻一瞥，又很快流转而去。她永远在张望，目光总不能在同一件东西上停留稍微久一些。
她箭法很好，能一箭射下杜鹃树上藏在层叠树叶间的花朵，却猎不到一只躲藏在草丛中的野兔，她缺乏猎手必备的耐心，她好像不甘于安静。
很多人都能看出来，阿丹不属于这里，她的心总是要远一点，要空一点。就像山巅栖息的云朵，它似乎会一直停留在那里，但一转眼，就会移了那么远。阿丹经常望着天边的云朵出神，人们知道，她是在想象云朵下另一边的天空。
那是以古拉为姓氏的女孩，永远不能触及的天空。
“阿姐，你又在看这些书，天都黑了，不来吃饭吗？”
“我最近睡得不是很好，总会半夜痒醒，阿姐也会这样吗？”
“我没有害怕，我怎么会害怕，感谢茹布查卡赐予的一切……”
“无论是食物还是灾祸……阿姐，我们会像母亲那样吗？茹布查卡真的会听到我们的话吗？”
“阿姐，我不喜欢这里。”
四面环山的村寨，像在母亲怀抱中沉眠的婴孩，它已延续了百年，哺育抚养了一代代苏罗人。
苏罗的首领世袭相传，仅由女子担任，她们身上流淌着能与茹布查卡沟通的血脉，她们能预知灾祸，判断天气，带领苏罗人更好地生活。
人们信赖并依靠首领，就像藤蔓依赖被缠身的树木一般理所当然。
在北山更北之处，穿越数条溪水和山涧，翻过两道山脊，有一处狭窄的山缝，那里终年有尖啸的风吹刮。通过这道山缝，是一个幽深的山谷。
很久以前，那里叫红谷。
并不是因为漫山遍野的象谷花朵，象谷在那片山谷中盛开，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最起初，它只因为某种血红色的生物得名。
那是一种叫“那罗”的蜘蛛。
一只那罗的毒素可以瞬间麻痹一头成年野猪，它们埋伏藏匿在这片连绵山脉之中，带着致命的尖刺和毒牙，那罗是整片森林之中最至高无上的捕食者。而红谷，是它们栖息的巢穴。
某个强大部族的大巫背叛了自己的首领，她带着民众，来到了这里，要在群山之中开垦属于他们的家园。
在那之前，必须先征服统治着这片森林的可怕生物。
大巫只身进入了那片山谷，她用自己的血为祭，召唤了远古的神灵，祈求神灵为她驱逐红色的蜘蛛，让因为信赖而跟随着她的人们得到栖息地。
“神，我愿意为庇护我的民众献出一切……”
神灵应允了她，只需一个叹息的时间，连绵千里的山脉中，所有蜘蛛消失不见，再也寻不到那点残忍诡谲的暗红色。
取而代之的，一株株细长高瘦的植物破土而出，又在转瞬之中开出火红的花朵，布满了整座山谷。
“那么，你真的能献出一切吗？即使没有任何人知晓你的奉献？”
神不会有平白无故的恩赐，它会考验人的誓言，它留下了一只母虫在大巫的体内。
“用时间证明你的诚意。”
姓为古拉的大巫走出山谷，重新出现在人们眼前的那一刻，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了深林。
她成功驱逐了山里红色的妖怪，他们不必受残酷剥削，也再没有颠沛流离，他们将她推举为首领，在这片山中建造了属于自己的领地，要迎来和平宁静的生活。
但大巫知道，那只是证明她诚意的开始。她将用自己短暂的生命，以及一代代后人的生命，来完成同神灵的约定。
这注定是不为人知的漫长牺牲。
血红色的蜘蛛藏在高高盘起的发髻之中，它蛰伏在头皮上，静静地吸食宿主的血液，每一天，每一刻。
古拉的后代从婴儿之时，头皮下便藏匿了虫卵，当她们的发丝慢慢生长，虫卵亦破皮而出，钻到发间。母虫趴在她们头顶，一同成长，一同死亡，没有任何一代首领活过了四十岁。
她们不会繁育男性，每一代孩子都是女儿。为了保险，每一任族长都会生二到三个姐妹，以免有一个不幸夭折，另一个还能担任族长之位，延续同神灵的约定。
当所有那罗死去，这个约定将被打破，百年前消失的血色蜘蛛，会在第一个月夜死而复生。每一朵火红的象谷花朵都会爬出新的那罗，重新占据整片森林。
背负这一切，是姓古拉的女孩的命运。
她们和其他苏罗人比起来是那么不同，白皙的皮肤，消瘦的身体。人们觉得那美丽而特别，只有她们知道，那是沉重而不能启齿的代价。
百年来，这是首领们代代相传的秘密，她们沉默着履行这份责任，从孩童时期的瘙痒恐惧，到青年时候的冰冷木然。
繁育后代，然后快速老去，死去，尸体不能留在村寨，带着可怕蜘蛛的肉身必须随水流走。为了掩盖这一目的，所有苏罗人都必须以这种方式下葬，就像村中女孩都挽着发髻一样。
她们藏匿住这个秘密，就像把一棵树藏进森林。
烧掉象谷花，祈求这漫长折磨能终结，即使下一个夏天来临，无人看管的山谷之中再一次开满火红花朵，这也是每一年都要进行的仪式。
“保护你的子民，保护这座大山，孩子们，茹布查卡是你自己，你们才是他们的神灵。”
听着这样的话长大的古拉玉，很好的贯彻了作为族长的信念。
她温和又冷漠，足够强大，足够自信，她从小就知晓并接受了这样的命运，但她的妹妹没有。
古拉丹向往的是更远处的东西，她总是在望着天边的山，眼睛中的期盼叫谁都能看出来。同时拥有这样不安分的心，和注定被禁锢的身体，真的是一件十分可悲的事情。
她们对这件事心照不宣，古拉丹没有诉说过对自由的渴望，古拉玉也没有全接或警告过自己的妹妹，她们谁都不开口，装作一无所知。
古拉丹做过最疯狂的事，也不过是坐在一只野象的背上，消失了一个月，但最后又乖乖回来了。
直到那个青年来到村寨中。
古拉丹疯狂地迷恋上了他，她爱他说汉话时清淡的嗓音，爱他干净斯文的手指，爱他去过那么多地方的神奇故事。
他好像天上滑翔而过的鹰，能在山脉和湖泊间自由来去，他带来美好而新鲜的气息，她爱他爱得发疯。
古拉丹想让他留在这里，但他却笑着摇头。
她知道原因，他投向阿姐的视线永远那么专注而炽热，她想这个原因不会太复杂。他是想写出药学巨著的医者，他为了传说中的昆虫那罗而来，而只有经历过族长仪式的古拉氏，才能拥有成熟的母虫，满足他的愿望。
他喜欢阿姐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有和阿姐相似的容貌，她也经受过相同的教习，有担任族长的资格……她还知道，阿姐最宠爱她。
最宠爱她的阿姐，在听完了那些话之后，却第一次动手打了她。
“你在胡说什么？”
“阿姐，我爱他。”
“就因为这个？”
“不可以吗？阿姐拥有的那么多，是不是不知道得不到，是什么样的滋味了……”
“你太愚蠢了。”
“或许是吧，我一辈子不能离开这里，难道还不能贪恋外面来的东西了吗？”
那个下午，她们的争执没有得出结果。
没有结果，却很快迎来了结局，古拉丹死了，死于吞服大量的象谷汁液。
她知道族长仪式的流程，用足够剂量的毒药催熟头顶的那罗，是必要的环节之一。
她竟然尝试自己完成这一环节，在明知道象谷汁液有多危险的情况下，她在房间里，想着她的情郎，又想着情郎的拒绝，独自吃掉了毒药，然后独自死去了。
真是蠢透了，古拉丹。
站在冰凉的水边，看着小舟上紧闭着双眼，全无气息的妹妹，古拉玉始终挺直着脊背。
她目送载着女孩尸体的小船没入夜色，消失不见，连带着铺满了船底的蓝鸢花的气息，最终消散在河面上，没有一丝痕迹。
如果有人这个时候靠近族长，他会惊讶地发现，她好像并不怎么伤心。
她嘴角仍然有笑意。

第102章 那罗（中）
阿丹小时候喜欢跟在阿姐后面。
那时候她们都还很小，对周围的一切没有太清晰的认知。她们在池塘边玩水，在杉树下休憩，顶着太阳，摇摇晃晃地从田埂上走过。
阿丹会低着头，特意去踩阿姐留下的脚印，泥土上浅浅的阴影，那让她觉得安心。
作为血缘相亲的姐妹，她们身上有奇异的联结，她曾经从楼梯上滚落，险些在涧边溺水，阿姐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她，阿姐可以感应到她身处危险，这多么奇妙。
她其实是个很胆小的女孩，很努力地藏住不能告诉其他伙伴的秘密，那些害怕与疑惑，她只敢和阿姐说，连母亲都不能说，因为母亲只会严厉地斥责。
阿姐不会斥责，她永远那么温柔，会抱住啜泣的自己，轻轻拍着背，哼着哄小孩入睡的曲调，来安慰她的妹妹。
“星星出来多宁静，娃娃数星星，数完回家去。”
这样的歌谣，连母亲都未曾给她唱过。
在轻柔的歌声中，阿丹慢慢睡着了，脸上的泪水干掉，剩一点黏糊糊的水印。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阿姐帮她轻轻擦掉了那些痕迹。
阿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三岁的古拉丹这么想。
这个念头后来也一直未曾变过。
她们一起吃饭，一起教习，一起泡在大水缸里，小心翼翼地拨开对方头顶的发丝，去观察藏匿在其中的红色蜘蛛。
阿丹问：“阿姐，为什么你的蜘蛛比我的大，还比我的红？”
“因为以后我会当族长，”女孩用湿漉漉的手指摸了摸阿丹的脸，“所以我的要更健康一些。”
阿丹小声说：“当了族长，会像母亲那样吗？那么衰弱，那么可怕……”
古拉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沉默了很久，只是轻轻拨动冰凉的水花。
“阿丹不会这样的。”最后，她低声说。
阿丹的确不想这样，但她知道阿姐想当族长。阿姐本来就很坚定，又努力，能独自猎杀母熊，大小祭祀也可以一个人主持，一定会成为受苏罗人爱戴的优秀首领。
阿姐一直很厉害，不像自己，在第一次摸到头发中的怪物时吓得生了三天的病。还胆小，不敢一个人进入雨夜的森林，贪玩调皮，静不下心，最简单的祈雨仪式也完成地乱七八糟。
阿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七岁的古拉丹这么想，她大可以依赖阿姐，阿姐什么都能处理，什么都可以轻松完成。
她只要跟在阿姐后面就好了。
这里的日子总是十分安静，大山深处的村寨，与世隔绝的部族，只有山上的云才能自由来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阿丹喜欢上了看云。
来则来，去则去，可以停息，可以流逝，没有定数和限制，它是最自由的东西。
她偶尔也会想，云那端是什么？是一座又一座青色的山脉，还是传说中由无尽的水组成的被称为海的东西？
日升月落，云卷云舒，她控制不住地去想象，像入了魔，她明白了自己并不是喜欢看云，她是想当那朵云。
“阿姐，云那边是什么？”
听到了这个问题，白皙纤长的少女停顿了一下，她微笑起来：“不知道呀，阿丹想去看看吗？”
阿丹她看着面前那双温和的眼睛，没有说出实话。
但阿姐又说：“想去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仍旧在笑，但眼尾微微上挑，语气像在怂恿和挑拨，有点调皮。
阿丹呆呆地看着，她第一次发现，阿姐其实也不是那么，那么……
她想不出形容。
苏罗的历代首领，都是那罗的容器，她们作为那罗寄生的宿主，任它吸食血液与年轻的生命，这是延续了百年的残酷约定。
每一个要继任首领的女孩，从十五岁起就要日日服用象谷汁液。麻痹自己，也是麻痹头皮上的妖怪。
必须借助这样的毒药，她们才能稍微缓解日复一日的痛楚和恐惧；象谷的毒汁也是那罗的补品，它们吸食带着象谷毒素的血液，才不会在某个容易饥饿的夜里，把宿主吸成一张皮。
阿丹看过阿姐吸食象谷的样子，也看过阿姐因为日益强壮胀大的母虫的啃咬，而痛苦地忍受的样子。伏在棉被间，汗水打湿了衣裳，面色苍白地像一张纸，因为痛楚，指尖都掐出血色。
在最为难耐的时刻，阿姐都不曾发出半点声音，漫长的酷刑结束后，她第一个动作却是将凌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阿丹，露出一个气喘吁吁的笑容。
她是想告诉阿丹不用担心。
但她不会知道，她的妹妹有多讨厌看到这种笑容，这种筋疲力尽后，却先来宽慰旁人的笑容。
阿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也是天底下最笨的，十三岁的古拉丹这样想。难道阿姐以为只要强撑着，她就看不出那有多痛苦吗？
但她偏偏不能拆穿这份伪装，她只能装模作样，做出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然那双温柔的眼睛会露出真正的失望。
是了，她们都知道这是逃不过的宿命，但偏偏阿姐她，觉得可以自己抗下大多数折磨，把仅有的天真快乐留给妹妹。
阿姐真是太笨了。
那一年，村寨里闯入了一只野象，它到处践踏作物，毁坏栅栏，甚至险些撞伤族人，族人们拿着长矛和弓箭，要杀掉这只不速之客。
已经成为了族长的古拉玉走出，她持着刻有铭文的木杖，高唱古老晦涩的咒歌。在众目睽睽之下，烦躁的野象慢慢安静下来。
阿丹注视着这一幕，她慢慢观察野象宽阔的背，庞大的身躯，青灰色的皮肤，这是一个外来的，野性的生命。
它身上粘黏着不知何处带来的草叶，那不像是附近山中的植物，它是从哪儿来？是不是穿越了森林和荒野，在朝阳和星夜中行走，路过无数高山溪流，历经千难万险，才抵达了这里？
她无比羡慕这样自由的生命，哪怕会遭遇弓箭和长矛。
哪怕只有短短一天，不是猩红色妖怪寄生的容器，不是注定用于奉献和牺牲的工具，而是作为自由的灵魂而活。
刀刃闪着寒光，苏罗人手持武器，缓缓靠近了野象。在刀尖即将扎入它粗厚的皮肤之前，已经安静了很久的野象突然长鸣一声。
这个声音传了很远，在空旷的山谷中回响，阿丹在这样的鸣声中落下泪来。
然后，她听到耳边有人轻轻说：“阿丹不是想去看看吗？云那边的世界。”
“这是一只通人性的野象，我已经和它说过了，它会带着你去很远的地方，这一路都会听你的话，要去看看吗？”
那天的天空蓝到透明，年轻的族长站在这样的透蓝之下，微微侧过头，对她说了这样的话。
很久以后，阿丹都还记得那一幕，天空是什么颜色，风是什么温度，空气中有什么气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阿姐温柔地催促，要她快快爬上大象的背，离开这片无尽的森林，去瞧一瞧云朵下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
“阿丹也替我去看看哦。”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少女流着泪，从高台上跃下，落上野象的背。野象将前脚高高抬起，兴奋地嘶鸣，而后奔跑起来，穿过一座座棚屋，跨越一道又一道栅栏，跑出了田地，消失在所有人视线之中。
将人们的呼喊和老族长的高声咒骂远远地甩在后面，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头顶是一望无际的蓝天，身下是起伏着的庞大身躯，古拉丹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真的能飞起来。
野象意外的温顺，它能听懂她简单的指令，停下，加速，或是前进。它是她沉默不语的可靠伙伴，他们一起穿越了浩渺苍莽的深林，分享树上的果实，在溪边饮水，在日落时休憩。
她坐在它宽厚的脊背上，见到了深山之中坐落着的其他部族。他们有着和苏罗人截然不同的文化，把兽牙穿进耳朵，脖子上挂满了羽毛，这多么稀奇。
她路过一处奇异的山谷，那里面的蝴蝶在夜里能发出美丽的紫色光晕；她途径高山怀抱中的湖泊，它在阳光下竟然折射出七彩的水波；她看到了高耸巍峨的雪山，它静静矗立在天边，山顶是圣洁而遥远的白。
最后，在雪山的背后，阿丹看到了一座城镇，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如此繁华的人类聚居地。五彩缤纷的旗帜在城墙上飘扬，房顶是漂亮的白色和蓝色，男男女女的脸颊上都有红晕，脖颈上用彩色珠串来装饰。
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眼睛里是快活闲适的光，他们好奇地打量她，见识了她一箭射穿墙头彩旗的身手后，热情地邀请她留下。
留下，留在这个热闹的城镇，这里的人都友好而快乐，她也能穿上彩色的裙子，以后还可以去看更多雪山和湖泊。
在茫然又欣喜的时刻，她脑海中浮现了那日年轻的族长最后说的话。
“如果可以，就不要再回来。“
”阿丹，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像鸟儿一样歌唱，像云朵一样翱翔。”
她想着这句话，又一次流了眼泪。她终于见到了云那端的世界，它的确十分美好。
但如果这份美好不能为另一个被禁锢着的生命体会到，那将毫无意义，她也不再需要。
那个女孩，比她更强大，却比她更痛苦，同样渴望这样辽阔的天空，只能把这份渴望埋藏在最深处，不曾向任何人诉说，好像这样真的能不为人知晓。
真的能瞒住所有人吗？阿姐，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你能感受到我身处危险，我也能听到，当我谈及云朵有多自由时，你雀跃又怅然的心声，它在告诉我，你其实有多么寂寞。
阿姐，看过你真正的笑容，我怎么会不懂，这些年你从未真正快乐。
“阿丹，去做你想做的事……”
十四岁的古拉丹，在晴朗的漂浮着白云的天空下泣不成声。
她想她已经见识过了这些，已经不再需要长久地拥有。
她知道她想做的事是什么，是让另一个饱受折磨的生命，也能体会这样的自由。
离开村寨一个月的叛逆的少女回来了，在经受了母亲的责骂惩罚后，她又面对了姐姐难以置信的质问。
“你不该回来……”
“但我回来了，阿姐，外面的世界也不是那么好。”
她歪了一下头，轻描淡写地说着。
母亲将她严厉地看管了起来，以防她再次逃跑，古拉丹知道这是多此一举，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温顺地接受母亲安排的繁重教习。
母亲想让她掌握足够的本领，以防现任族长有任何意外，但她却在用尽全力学习，因为她对那个位置势在必得。
除此之外，她还在等待一个完美的时机，一个充足的理由，能够打动她顽固的姐姐，并且不透露她真正的目的——
那个时机来了，一个汉人游医来到了苏罗的村寨。
他年轻，谈吐风趣，长得也不错，还有勃勃的野心，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安排。
聪慧的古拉丹，早就看穿了他的目的，他为传说中的毒虫那罗而来，也许他早就听说那罗就藏在这个村寨，所谓迷路坠崖，是狡猾的汉人撒的谎。
没关系，她不介意这样的谎言，因为她会撒更大的谎，来骗过所有人。
她日日去找莫先生，缠着他讲故事，让他教自己写字，在安静的午后贴得极近来说话，她装得像极了，至少这个男人绝对信以为真。
他以为她真的已经死心塌地，被冲昏了头脑。
但他居然敢肖想阿姐，他以为他是谁？
热闹非凡的三月会上，杜鹃树开到荼蘼烂漫。她看见他揉捏阿姐的额角，高台上的他们亲密无间，宛若璧人。无尽的怒火和嫉妒在古拉丹的心中熊熊燃烧。
另有所图的汉人，他怎么敢？
阿姐为什么任凭他触碰，难道她会对这样的男人动心？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她表现得更疯狂一点，更嫉妒一点，是不是就会更逼真，阿姐会相信这个谎言呢？
于是她去找阿姐，她用前所未有的痴迷语气诉说对莫先生的爱意，话语中明示暗示让阿姐不要同她争抢，还讽刺阿姐不如自己年轻漂亮。
如同任何一个在情爱中苦苦受蒙蔽的蠢笨姑娘。
她如愿以偿地看到温柔女子的眼神寸寸冷了下来，那双眼睛中的震惊和伤痛那么明显，古拉丹的心好像要裂开，但仍装作执迷不悟。
“阿姐那么宠爱我，怎么会不答应这点要求呢？”
“让我代替你吧，从小到大，我那么多离谱的愿望你都满足了，现在不能再多满足一个吗？让我接替你的位置，这样我就能和情郎厮守了呀。”
再后来，她们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没有交流。在外人看来，这对姐妹是因为一个男人而争吵决裂，连母亲都被骗过了。
那你呢，阿姐，你相信我吗？你会像以前那样，即使再难过不舍，也尽力要我快乐吗？
那段不能和阿姐说话的时间很难熬，古拉丹走过晾晒着衣裳的院子，她站在飘飞的布帛中间，去寻找古拉玉最喜欢的月白色长裙。
阳光洒落在脚下，她小心地触碰，靠近，轻轻呼吸，无尽地贪恋，那一点点熟悉的温暖气息。
啊，就算以后再也闻不到这样的味道，也没关系。我不会永远只是个踩着你的脚印向前走的小孩，漫长的苦痛和寂寞，我同样也能承受，。
我想让你获得真正的快乐。
阿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十七岁的古拉丹依旧这么想，她在心里悄悄地，第千万遍念祷。
茹布查卡，感谢您赐予我们森林与水流，感谢您为生灵提供栖息的场所，感谢您千万年的庇佑，您的力量如同大山一样深厚。
茹布查卡，我的灵魂和信念都归属于您，我为您献上我的一切。
茹布查卡，如果您真的存在，请倾听我的愿望。
茹布查卡，请让她获得快乐和自由，这就是我仅有的愿望。

第103章 那罗（下）
古拉玉深知，要终结这样的宿命有多难。
她继承了远古大巫的血脉，能从风中闻到三日后雨水的味道，能听懂山雀松鼠的鸣叫，只要手触摸到溪水，就能知晓它发源于何方。
这样的力量是有代价的，不仅仅是日复一日同毒虫相贴做伴，更是二十五岁以后急速衰老的身体。在被那罗吸到油尽灯枯之前，她必须诞下后代，确保有新的那罗降生，当年神灵的惩罚才不会实现。
作为上一代族长的第一个孩子，古拉玉从懂事开始，便已知晓了这一切。母亲不止一遍告诉她，她是大山的女儿，是苏罗命定的首领，为部族奉献并牺牲，是她无法推卸的责任。
古拉玉这些年反复想着这些话，命运早已为她定下框架，赐予她力量，限制她方向。她是首领，也是工具，是容器，是祭台上一动不动的羔羊，在众人虔诚的唱祷声中，睁着眼等待刀尖落下
她不能是她自己。
古拉氏每一代至少会诞下两个孩子，以防其中一个遭遇不测，所以后来，古拉丹出生了。
柔软的婴儿，被包裹在干净棉布中，眼睛透彻得像琉璃，又像没有云的天空。她们第一次相见，婴儿就紧紧抓住了古拉玉的手指。
古拉玉抚摸着妹妹生长着浅浅胎发的头顶，那里尚未覆上可怖的昆虫，所有险恶还藏匿在深处，还不到显露的时候。
这是一个崭新的，易碎的，美好的生命。
婴儿仍旧紧紧抓握着她的手指，不肯放开，口中发出不成字句的咿呀声。古拉玉凝视着自己的妹妹，在那一刻，她心中突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感受。
或许是对相同血脉的本能亲近，或许是对脆弱生命理所当然的怜惜。一想到这个纯真的婴孩将面临和她相似的，充满痛楚的命运，她就感到深深地窒息。
还好她是长姐，一切总不会到最坏的地步。
小婴儿长大了，她们有着相似的眉眼身形，但同稳重沉静的姐姐比起来，妹妹显得更加调皮活泼一些。
古拉玉觉得这样很好，她的妹妹喜欢追逐嬉闹，喜欢仰着头大笑，快活极了。每次看到古拉丹赤着脚从院中跑过，她都情不自禁想要微笑。
那些她无法得到的快活，可以全数让妹妹享有，这样很好。
后来，她发现那些已经不能再让阿丹开心，阿丹站在山脚，凝视着天边浮动的云。
“阿姐，云那边是什么？”
她在心里想，那是她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自由。
但她只是笑着问妹妹：“阿丹想去看看吗？也不是没有办法。”
离开这片森林后，那罗的生命不会超过三个月，它会逐渐力竭，衰弱，最后从头发中脱落，到那时，阿丹会获得真正的自由。
反正还有一只那罗在自己身上，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和地位，只要瞒过母亲，她就能让阿丹拥有快活的人生。
但阿丹竟然回来了。
从那时起，她发现事态超过了控制，她聪明的妹妹，竟口口声声说爱上了一个外来的男人。
她有过震怒和懊悔，也想过干脆一刀把那个男人杀了，那样妹妹会不会更伤心？在争执过后，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多坏的女孩，竟然想用这种方式强迫姐姐就范。
真是自作聪明到可爱啊。
那天，她发现古拉丹躲在房间里偷偷服用象谷汁液，那次她真正震怒了，她抓起妹妹的头发，撕扯下藏在其中匍匐着的蜘蛛。
在妹妹的尖叫声中，她一把将那只罪恶的生物捏得粉碎，红色的残肢混着鲜血，她把这些摊开给古拉丹看。
“没有了，阿丹，你再也不需要它了。”
女孩因为失血和药物而昏睡了过去，古拉玉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了很久。然后打开门，对所有人宣告古拉丹的死讯。母亲执意不相信这一切，但她有的是办法。
看着那艘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慢慢远去，众人的轻声唱祷声中，古拉玉始终没有掉泪。
镇定到可怕，从容到像无情，她知道旁人怎么看她，但都无所谓了。很快，这片大山会掀起新的风暴，在那之前，她必须将妹妹远远地送走。
她可是长姐，一切决不能到最坏的地步。
夜风阵阵，不知何时，周遭所有的虫鸣之声都沉寂了下来，这些生灵敏锐地感知到附近有强大可怖的同类出现，在同一时间，它们停止了鸣叫。
桌上摆放了一只漆黑的小罐，罐子中关着远古时期便开始繁衍的剧毒虫类，它早该灭绝踪迹，但不知为何，竟能延续到现在。
昏黄的灯火时不时晃动，一缕白烟包裹着罐身，从镂空的盖子中，慢慢透了进去。
清清如坐针毡。
她现在正坐在古拉玉的书房中。
古拉玉说完那句话后，又做了个让她入内的手势，自己则披头散发，施施然出去了。
虽然邀请一个潜伏在窗台下偷窥的人入内实在滑稽，眼前空无一人的、还残存着鲜血气息的房间也诡异得要命。但清清咬咬牙，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翻窗而入，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那只装着可怕红蜘蛛的罐子就在桌上，旁边还有一盘燃烧着的片状物事，清清皱了皱眉，努力不让自己吸到它散发出的白烟。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古拉玉慢慢走了进来，她的头发被简单清洗过，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身上的道道血痕也无影无踪。
她现在又是那个美丽从容的族长了，看向清清的眼神，仍是一片温和友善，甚至还问询要不要喝水。
清清毛骨悚然，说自己喝饱了才出来的。
听到喝饱了这个形容，古拉玉微微一笑，她慢悠悠地说：“还未谢过道长，帮了我和舍妹的忙。”
清清以为这是在感谢帮忙超度法事那次，虽心下疑惑，但仍客套推辞了几句。
古拉玉并不接话，只注视着她，笑意未改。
清清突然明白了什么，关于那次法事，明面上古拉玉已经谢过自己很多次，怎会有“还未谢过”这种说法？
除非，她说的不是这个……
“辛苦道长，演了一出好戏，帮我骗过了想骗的人。”
果然……
清清苦哈哈地说：“哪里哪里，不辛苦不辛苦——这么说来，令妹的确是——”
“阿丹没有死，”古拉玉淡淡地说，“过几日，村中会有大事发生，我不想让她卷进来。”
清清忍不住道：“那您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明摆着想把我卷进来？”
古拉玉又笑了：“道长果然直白起来更可爱些。”
她悠然道：“我不说，您自己也要一头扎进来，今天白天不过暗示了几回，到了晚上，您不就如约而至了吗？”
“这谷中的秘密，桩桩件件，我都可以同道长说，正好道长也有许多想知道的，对不对？”
清清不能说不对，但她看着古拉玉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中还是疑窦丛生。她问：“您怎么肯定我会帮忙？万一我只是游手好闲，想看看热闹才四处打探呢？”
古拉玉没有说话，她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小抽屉中拿出一个物事，递到了清清眼前，那是——
一枚纸鹤。
清清眼睛骤然睁大，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熟悉的纹路和姿态，这，这未免——
她失声道：“师……素灵真人？”
古拉玉颔首：“真人去年来过此处。”
“何时？”
“四月。”
清清感到一阵晕眩，那时候师叔已经不明所踪，到处都寻不到，她竟然跑到这等地方来了？
仔细一想，这些错综复杂的事实背后，似乎隐隐有一根线，师叔来到这里，是为了润玉真人的炼丹之事吧？
古拉玉说：“真人曾算过一卦，说明年象谷收成之前，会有一个昆仑弟子来到这里，那个弟子神通广大，术法高强，能够彻底解开苏罗首领世代的困顿。到时候，我须得好好把他留住。”
“道长初来苏罗之时，曾经展示过不会被水浇熄的青绿色火焰，可还记得？”
清清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当时说，我看过这样的火焰，那便是从真人那里……”古拉玉微笑道，“道长果然来了，并且帮了我不少忙。”
清清曾以为自己是螳螂身后的黄雀，没想到不过是瓮中那只鳖。
她长叹一声：“那族长需要我做什么呢？”
古拉玉转过身：“您且稍等。”
她走到桌边，轻轻揭开那只小罐，两指夹着其中的东西，慢慢取了出来。
“它叫‘那罗’，”古拉玉一手捏着鲜红色的蜘蛛，一手拨开自己的头发，“一种早该灭绝的毒虫。”
蜘蛛落入发间，立即舒展开腿，牢牢扣住头皮，伸出长长的口器，贪婪地吸食起来。
清清有些看不下去，蜘蛛居然有着跟蚊子一样的长长口器，实在是恶心。而被这狰狞口器插进头皮的古拉玉……始终眉头都没皱一下。
古拉玉微垂着头，将发丝卷成一团，掩盖住了蜘蛛的躯体。布带一缠，又是个光亮整洁的发髻，任谁也看不出，那里潜伏着一只可怕生物。
她轻声开口：“每一代首领，都伴随着那罗而生……”
女子表情淡淡，好像在诉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但其中的血腥和残忍，仍叫清清锁紧了眉。
“母亲还是族长的时候，曾有昆仑的道人来过此处，他知晓山谷中有象谷，询问了母亲许多——当然，这个过程充满威胁与逼迫，从那时起，母亲便格外憎恨汉人。”
“他们约定，苏罗人每年提供象谷汁液，作为交换，他们可以带来铁器、食盐等物品。我继位后，交换的日期被他们改到了四月，但象谷本在六月才会开放，如何能在四月交换？”

第104章 重逢
“他们派人在山谷中设了阵法，能将象谷的花期提前到三月份……”
清清垂眸听着，这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那设阵的是何人？”她问。
古拉玉摇头：“不知，当时我未在场。”
清清有些失望。
古拉玉继续道：“后来……我大概知道了他们把象谷用在何处……我透露出消息，村寨中有比象谷更能叫人成瘾的东西，他们果然有了兴趣。”
清清暗自惊讶，这竟然是她主动说出的。
“那罗的分泌物，没有毒素，却有比象谷强万倍的致幻效果。”古拉玉拿过那只漆黑小罐，递给了清清。
清清接过，对着光往里看了看，只见里面果然覆着一层黄白色的膏状物体，十分明显。方才古拉玉那顿折腾，应当就是为了这个。
“他们拿到之后果真十分满意，要求我除了提供象谷，还要献上这个东西，至于代价——我原本打算，就这么过几年后，告诉他们那罗已经无法存活，要那边想办法找来高人，解除这个诅咒。”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清清咋舌，族长的设想太过大胆，梅相的手段一向狠辣，万一要杀鸡取卵，这小小村寨怎么经得起折腾……
古拉玉淡淡地说：“在我计划中，是把阿丹排除在外的，没想到她总生变数，还好现在她不在了……去年，一位道人来到苏罗，自称素灵真人，问了我许多。”
清清忍不住问：“您就这么都告诉她了？”
古拉玉笑了笑：“真人找上我，头一句话便是‘那罗并非必须借人而居’，我不得不对她有十分的兴趣。我们交谈了许久，真人她，的确是很能让人信赖之人。”
清清也笑了，不过是苦笑，师叔吊儿郎当又天花乱坠的样子她可太熟悉了。
“她说，要破局，首先要山谷中再也长不出象谷。”
清清问道：“不播种不就长不出了吗？”
“道长有所不知，这些年我们从未去主动播过种，那片象谷是自己长出来的……传说里，那是最早死去的那罗所化。”
清清若有所思：“这种远古时期的怪物……那片谷地既然是那罗原先的巢穴，象谷自行生长，很有可能同地底下残留的邪气有关。将邪气驱逐洗净，或许便不会再生长出新的了。”
古拉玉微笑道：“真人说的第二点果然不错。”
清清茫然：“第二点？”
“她说她不能做太多，若是全凭她来插手改变，天道会降下惩戒，我须得耐心等待，今年象谷收成之前，会有一个天定之人前来帮助，而道长果然没让我失望。”
这是在对她的肯定吧……清清说不出话，她觉得自己来到此地完全是误打误撞，没想到这一切在冥冥之中，已经是师叔的预料之内了？
师叔同须节宗往来甚密，她经常吹嘘自己占星问卜之术比须节宗宗主还厉害，但算得再厉害，算卦之人能改变的也是有限，不然只会落得个反噬早死的下场。
天定之人……品咂着花里胡哨的四个字，脑海中浮现师叔奸诈的笑容，清清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被利用了……
“我没有别的目的，”古拉玉站了起来，望着一旁黑洞洞的窗扉，“只要能终结那罗世世代代的折磨，我什么都可以做，道长想怎么办，我也全凭您做主。”
她缓缓回过头，一半的脸藏在阴影中，辨不清眉目：“若是不成功，也就罢了，阿丹已经不在这里，我并不怕有什么好失去的。”
“全凭道长做主。”她最后又柔柔一笑。
清清咽了口唾沫，艰难道：“好，好……那罗的分泌物，什么时候会被取走？”
“还有半个时辰。”
清清一惊，耽搁这么久，竟然已快到凌晨了。
她摆摆手：“无事，你交给他便是了，现下最要紧的是北山，我得去一趟，好好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古拉玉颔首：“道长若有疑问，我定全数告知。”
“好，那你告诉我，你们制好的象谷被藏在了何处？据我观察，它并不在村寨中。”
“就在原来的山里，那里被设置了一个藏匿物品的阵法，我们每一年炼制好东西后，都会放在谷底某个固定的位置，一晚上过去，那些东西便会消失不见。每次交易，都是在山谷进行，他们并不会进到村寨中。”
“竟然是这样。”清清喃喃道，她此前只看出那里有催熟植物的阵法，根本没注意到还套着一个匿物的障眼法。
她叹了口气：“我会尽力而为，天一亮，我就到北山去一趟……”
话音未落，屋外陡然响起脚步声，似乎是有人踩着木梯上来了。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清清疑惑地望向门，却见古拉玉神色大变。
难道是那个前来拿那罗分泌物的人？居然提前这么久！
清清废话不说，当即便两步跑到窗前，躬身跳了出去，双手在窗台上一扣，借助力度，跃到了屋顶上。
屋顶上还有一个人，是吹了大半夜冷风的裴远时。
清清靠着他蹲下：“冷不冷？就说了你不用来，你看，什么危险都没有。我同族长的对话你都听见了罢，我们竟然被师叔给坑了！她说我是劳什子天定之人……”
阴沉沉的天色下，裴远时并没接话，他只盯着下面那条路，面色十分复杂。
清清住了口，她疑惑地凑近：“被风吹傻啦？”
裴远时说：“师姐，那劳什子天定之人，说的好像不是你。”
清清顿住：“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人，”裴远时垂下眼，“你自己看看罢。”
清清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她悄悄起身，翻下屋顶，鬼鬼祟祟地朝窗户里面看去。
房间内，古拉玉仍站在远处，她手里握着那只罐子，正朝旁边的人说话。
咦，那人竟没作上次灰褐色的平常打扮，反而穿了身白衣，好作怪，深山老林的过来也不怕弄脏。
循着白色袍角往上看，身形好像也修长了许多，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啊？这人，这人是——
在看清白衣人的面目后，清清一口气没提上去，差点直直从窗台上摔下来。
他是萧子熠！
白衣少年站在桌边，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线条利落的侧脸，那只狭长的眼睛此刻正淡淡地垂着，不知在看什么。
好吓人啊！清清几乎想立刻飞檐走壁而去，紧接着，她就听见古拉玉略微惊讶的声音响起。
“您是素灵真人的高徒？”
萧子熠说：“师父让我来此处调查那罗之事，她说苏罗的族长曾经拜托她去除那罗，我本该上个月到……但在路上有事耽搁，便来晚了。”
熟悉的淡而冷的声调，清清痛苦地闭眼，果真是他，万万不假。
古拉玉踌躇道：“这，村寨此前也来了两位昆仑高人，他们也识得真人。”
萧子熠陡然抬起眼：“他们？”
清清慌了，她在心中无声呐喊，族长千万别——
并不如她所愿，古拉玉立刻就把她卖了个干干净净：“这两位小道长一个姓傅，一个姓裴……”
萧子熠沉默片刻：“姓傅的可是个女娃？”
“正是，你们果然是相熟的么？”古拉玉全然不知那些弯弯绕绕，她欣慰道，“有了几位道长相助，此事定能顺利。”
“相熟的很，”萧子熠突然笑了一下，他温声道，“请问族长，她此时在何处？”
有风吹来，烛火晃了一下，墙上二人的影子随之摇动。
古拉玉一顿，她突然意识到，清清应该正藏在暗处观察，如果他们真的关系深厚，她早早现身才是。
她还未开口，却看到少年转过头，朝一片暗色的窗外望去。
“啊，”他轻声说，“她在那里。”
下一瞬，他出现在了窗台边。
清清头皮发炸，她立刻松开攀附在窗台上的手，就要转身奔逃而去，但一只手比她更快。
她惊恐地抬眼，正对上一双暗色沉沉的狭长凤目。
萧子熠袖口一甩，轻轻松松把她提了进来，清清刚站稳，窗外又闪进一个人，将她往后一扯，横在她和萧子熠中间。
一眨眼时间，屋内凭空多出两个人，他们互相对峙着，显得这间书房格外逼仄。
古拉玉抚掌道：“今夜这屋外好生热闹，竟有这么多高人暗中看护。”
这句玩笑并没有获得笑声，气氛好像更凝重了。
古拉玉微笑道：“我为各位添点茶。”说罢，打开门头也不回地去了。
屋内现在只有三人。
清清站在裴远时身后，经过了方才的大乱，她现在平定不少，已经又开始琢磨起来，如果师叔真的是让萧子熠处理此事，那么他们其实没有一见面就得水火不容的道理，可以心平气和地合作合作……
“我以为你死了。”萧子熠率先开口。
合作个屁！清清立马说：“哈哈，你没死，我怎么会死！”
萧子熠目光淡淡，一直未落在裴远时身上，他只看着清清说：“小霜观上面没有人。”
清清讶然：“你竟去了小霜观？你怎么知道小霜观？”
萧子熠言简意赅：“丹成。”
清清：“…………”
果然是丹成，那晚分别之前，看她哭得实在可怜，心里一软就告知了所住之处，没想到丹成到底还是丹成……
不对，想到了什么，清清狐疑地开口：“你不是被我，被我那个了吗？”
她看见挡在自己身前的裴远时突然侧过脸，忙补充：“碾冰，我对你用了碾冰，你怎么还晓得这些？”
萧子熠简短评价：“你学艺不精。”
清清咬牙一笑：“学艺不精也能放倒你，也不知到底是谁更不精一些。”
萧子熠看了看天色，道：“我现在必须离开，明日再来此处。”
清清看着他手中的黑罐子：“你到底在帮谁做事？润月真人知道你在为师叔跑腿吗？”
萧子熠反问她：“我说什么，你会信吗？”
清清说：“不会。”
萧子熠面无表情地从袖中甩出一枚事物，清清一把接过，定睛一看，又是一枚出自师叔之手的纸鹤。
纸鹤上残存着金色的光点，在微微闪烁，里面的讯息还未被提取。
“这是我上个月收到的，她让我转交与你，里面说了什么，我也不知。”
萧子熠最后一次看了看天色，他将手指扣在窗台上，微微倾身，似乎打算走了：“初六会有大批人马赶来，在那之前，必须把象谷的阵法给破开。”
清清迟疑道：“那个促进生长的阵法，真的不是你做的吗？”
萧子熠一顿，他低着头看她：“你竟还记得这个？”
清清说：“我记忆力超群。”
萧子熠竟然露出一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但看上去一点也不友善。
他说：“不是我设的，这个阵法被润月真人教给了别的弟子。”
这人竟然直呼自己师父的道号……清清在心里暗忖。
在离开之前，萧子熠居高临下地看了裴远时一眼，虽然他现在并不比裴远时高多少，但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稚童。
“还是这样子。”他意味不明地扔下一句后，白衣翩跹，于薄薄晨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05章 晨气
还是这样子？
清清有些莫名其妙，他这句话是在说她吗？
她走到窗前，瞧了瞧外边暗色的天空，浅淡雾气在房屋间漂浮，已经看不到那个白色的身影。
“走，师弟，”她哼笑一声，“回去补觉，既然这事是师叔交给他的，那我们就不急了。”
裴远时没有说话，清清回过头，只看到他逆着光，晦暗不明的眉眼。
这时，古拉玉终于推门而入，见到屋内只剩师姐弟两人，微讶道：“萧道长已经离开了？”
清清点点头，她主动解释道：“我们本算同门，但后来有了些变故，这几年并不经常来往。”
古拉玉并没有刨根问底的兴趣，她含笑道：“如此，那此事便拜托各位仙师了。”
熬了一个通宵，清清已经累极，她胡乱应付了几句，便带着裴远时出了这栋吊楼，往住处去了。
一出门，便有凉凉晨风夹杂着露水气息往身上扑来，她心里想着事，下意识地抱起手臂，缩了下脖子。
紧接着，蜷缩起的手指被覆上一层温暖，她诧异地别过头，看见裴远时抿着唇，目视前方，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轻轻裹住了。
袖口彼此摩擦，十指相缠，温暖又干燥的触感。
清清看着少年在暗色中挺直的鼻梁，深俊的眉眼，忍不住挠了挠他的掌心。
于是手被握得更紧了些。
二人在还未苏醒的深山村寨中并肩而行，四周不闻人响，鸡犬牲畜也都在沉眠。伴随着他们的，只有凉爽的风和湿润晨露，以及天边渐渐亮起的日光。
清清微叹一口气，突然间，那些烦心事一下子不算什么了。
她望着天外那颗半亮不亮的启明星，随意道：“你知道挠手心是什么意思吗？”
裴远时仍望着路：“不知。”
“云南许多部族，他们过节会有围着篝火跳舞的习俗，男男女女手拉着手，转着圈跳，若是对谁身边的舞伴有意思——”
她凑近始终面无表情的少年，嬉笑说：“那就偷偷去挠他的手心，如果对方也中意你，他会挠回来，如此一来，就算两人看对了眼。等舞蹈结束，就可以这样那样了！”
说罢，清清又轻轻挠了他一下，她的气息吐在他侧脸：“是不是很有意思？”
裴远时停下脚步，他转过头，半垂着黑如漆墨的眼，去看一脸揶揄的少女，但仍一语不发。
“怎么不高兴呀？”她凑得极近，软软地说。
“师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见识广博。”清清不假思索地回答。
“因为记忆力超群。”裴远时轻笑道。
这不是她先前搪塞萧子熠的话？
清清眨眨眼：“你——吃醋了？”
裴远时将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嗯。”
清清忍不住笑了：“这算什么呀，他有什么好让你这样的。”
裴远时□□着她的手指：“你和他在昆仑呆了那么久，我一想到这个……”
“一想到，你过去的事，他能参与那么多，就很……”他深深地看着她，“很嫉妒。”
“那怎么办呢？”清清假装苦恼，“去日不可追，这是不能改变的。”
“上次他在江米镇说的那些话，我很不喜欢，”裴远时顺着吻上她的手腕，“师姐不是讨厌他吗？如果你愿意，这件事结束后，我可以把他杀掉。”
他的呼吸洒在她皮肤，逐渐急促而炽热：“好吗？”
清清觉得痒，不止是手腕，看见裴远时这个样子，她心里也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她勾起嘴角：“我是不喜欢他，但也没到要人家命的地步。再说了，你师姐我本来就这么魅力四射，讨人喜欢，若是你瞧见一个不顺眼的就要动手，那怎么动得过来？与其置这些气——”
“不如好好想想别的。”她狡黠地说。
裴远时微微一顿：“比如？”
“比如怎么让我开心，怎么让我更喜欢你。”
裴远时低声说：“这些我一直都在想的。”
清清贴近他，在一个呼吸可闻距离，用气声对他说：“证明呢？”
裴远时的眼神就更暗了些，他凑近她的唇，轻轻吻了上去。
在青橙交错的破晓之时，他们站在沾满露水的小道上，交换着彼此炽烈而柔软的气息。某些心意，的确不需要过多言语来说明。
“你这样子好可爱呀。”最后，少女在他怀中悄声说。
回答她的是一声认命的叹息。
回到房间后，清清没有马上爬上床榻补眠。
她拿出袖中的纸鹤，那是先前萧子熠交给她的那枚，若不是这个物事，她绝不会这么干脆地相信了他的话。
师叔其实一直在和这位前弟子有联系？他这么听话，一个吩咐就大老远来这山中做反骨的勾当？
转念一想，萧子熠叛出师门，转投润玉真人时，她十分生气，而师叔始终只是淡淡地，好像那个惨遭爱徒背刺的不是自己一般……难道忘恩负义只是表象？
小巧精致的纸鹤上，有淡淡的金色光华流转，清清将它置于掌心，默念咒语，只见那光芒愈发亮，纸鹤拍打着翅膀，从手心里慢悠悠地飞了起来。
一个吊儿郎当的女声在房内响起。
“清清乖师侄！师叔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告知与你，你师父他遇上了点麻烦，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在那之前，或许还有别的麻烦主动找上你。”
清清腹诽，那麻烦已经找过了。
“不要再呆在泰安镇了，往须节山走，来我道观避一阵，我在外面设了障眼法，外人找不着，但一定难不倒聪明的清清崽！”
“以免打草惊蛇，我不能直接给你传消息，这个纸鹤是萧子熠给你带来的罢？如果路上害怕，你可以叫他送你……”
清清闭了闭眼，师叔，那样我只会更害怕好吗。
“现在观中应该还有一位弟子？小裴跟你处得好吗？他这孩子我从前见过，别扭得很，也不算老实，你们在一处不会吵架罢？”
清清漫不经心地想，岂止处得好，已经好得不能再好。
“哎，这次事态紧急，你最好还是把他带上，一道去须节山躲一躲，那里现下是最安全的，最迟秋天，我就来那里寻你，乖乖的，好吗？”
这句话一完，纸鹤周身的光芒陡然消散，它无力地坠下，落回了清清手中，看上去，同小儿寻常折的玩具无异了。
清清慢慢揉捏着它，心中想，果然，师叔只字未提苏罗之事，她是打算将此事交给萧子熠的。
而自己，是真的完全误打误撞，阴差阳错来了这里。
如此看来，萧子熠本应该在上个月到，但因为半路去寻她，所以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他没有骗她。
想起那晚小霜观内的惊心动魄，她微微一哂，萧子熠到那里的时候，是不是看到了满地的残肢断臂，干涸黑血，才以为她已经死了？
也不知道可怜的小白怎么样了，它饿了应该会自己钻出去吃草……师父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既然师叔也知道，那会不会不算太凶险？
满脑子乱七八糟，她拥着棉被，听着窗外的鸡鸣，昏头昏脑地睡着了。
她做了许多梦，一会儿是双眼全黑的杀手将钩子抵在她下巴，一会儿是白衣少年握着她的命脉，让她动弹不得。
一会儿是裴远时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郁狠厉。
而她在梦里哭哭啼啼：“师弟，你怎么会这样想？我跟他们只是逢场作戏。”
“做戏？师姐同我也只是做戏么？”少年哑声开口，他猛地欺近，手一扬，她身上的衣衫竟瞬间被剥了个干干净净。
她猛然醒转，气喘吁吁地望向窗外，之间霞光满天，已然近暮时。
咕噜噜灌了一大杯水，清清才勉强平复，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面颊，正要出去，门却被先被敲响。
裴远时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粥：“师姐醒了？我听到你这边有响动，就来看看。”
他将粥放在桌上，转头想问她休息得可还好，却见少女站在原地，她脸上泛着十分可疑的红晕，正上下打量他。
清清痛心疾首：“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师弟！”
裴远时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清清端起粥喝了一口：“你在竟然在梦里对我不轨。”
裴远时顿住：“如何不轨？”
“啧啧，”清清摇摇头，“不可言说。”
裴远时又问：“那师姐可还满意？”
这回轮到清清顿住，她勉强道：“还可以。”
裴远时靠在椅子上，霞光落了他半张脸，他淡淡地说：“这就算可以了？”
清清已经将那一小碗粥喝完，她满足地叹道：“还是那句话——不可言说。”
裴远时半晌不吭声，清清拿眼睛瞥他，忽得乐出来：“你不高兴了？”
“你连你自己的醋都吃，不会吧！”
裴远时闷声道：“没有。”
“真的吗？我不信。”
裴远时别过脸：“真没有。”
清清笑着躺倒在被窝里。
第二天一早，萧子熠如约来了村寨。
他仍旧是白衣飘飘，冷冷清清的样子，站在村口，脚边有几只踱来踱去的母鸡，他同周遭十二分的格格不入。
清清见他没佩剑，十分好奇：“师叔的‘雪月’呢？终于被你糟蹋折了？”
萧子熠淡淡地说：“在丹成那里。”
“你怎么给她了？”
“她带着我去找小霜观，我们在那里碰见了个暗魄门的人。”
清清大惊：“还碰上他了？然后呢？”
“我们交流了一番，丹成的镯子被他弄坏了，她气不过，说要好生教训他。”
清清晕头转向：“啊？”

第106章 前尘（上）
清清晓得，丹成是有一只手镯。
当年丹成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在覆着一层薄雪的昆仑山脚被掌门捡到，除了蔽体的衣物，她身上便只有一只细细的银镯子，内里刻了她的生辰。
银镯对丹成的意义重大，就连沐浴也几乎不曾摘下。随着年龄增长，镯子小了，她就把它掰开，中间用红绳相连，继续挂在手腕上。
对于她来说，那已经不仅仅是个贴身物件了。
“那可是暗魄门的杀手，”清清难以置信道，“你怎么放心让丹成和他在一起？”
萧子熠道：“所以我把‘雪月’给她了。”
清清质问道：“这是一把剑的事吗？”
萧子熠悠然道：“放心，他现在听丹成的话得很，像条狗一般。”
“为何？”
“因为我把‘雪月’给她了。”
清清怒火中烧：“你说什么废话呢！”
萧子熠意味不明地笑：“我怎么了？”
清清上前一步，揪起他的衣领：“我问你正事，你逗我好玩？”
萧子熠垂着眼睫看她，看她因为怒气冲冲而分外明亮的双眼，也看正紧攥着自己领口的纤长手指。
“好玩啊。”他低声说，气息落到她指间。
清清一时失语，萧子熠比她高了不少，其实现在这个姿势，她做上去并不是十分有气势。
她放开他，袖子一甩，转身而去。
看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丹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只是他不愿意告诉她罢了。
身后有人跟上来，萧子熠说：“你去哪？”
清清不理他。
“那个半大小子呢？怎么没跟着你出来？”
清清脚步不停，往村内走去，头也不回道：“我让他别来。”
“为何？”
“他看你很不顺眼，万一把你弄伤弄残，我也不好向昆仑交代。”
萧子熠笑了一声：“看我不顺眼？弄伤弄残？就他？”
“不止他，还有我，我也看你不顺眼。”
“是吗？”
清清猛然停下脚步，萧子熠在说完那句话后，白衣一拂，竟从身后闪到了她跟前。
他微低着头，狭长的眼垂着，气息丝毫未乱。
“看我不顺眼？”他讥诮地说，“你何时正眼看过我？傅清清，你该不会忘了，上次在江米镇的‘碾冰’，我还没找你算账吧？”
清清毫不退缩：“你凭什么找我算账？那不是你自找的？”
萧子熠缓缓靠近她，清清闻到了他身上冰冷的梅香。
“我做了什么？我无非是对那小子比划了两下，你就急成这样？”他冷笑。
“是啊，不行吗？”清清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萧子熠紧紧盯着她：“他真的只是你师弟？”
清清竟被问得有些心虚，她张了张嘴，没有第一时间做声。
萧子熠发觉了这微不可查的犹豫，他咬牙道：“什么意思？”
清清眼睛四下乱瞟，此时晨光正盛，居民们已经开始起身走动，她和萧子熠就站在路中央争执，十分的引人注目，已经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眼神。
她顿时头大：“什么什么意思？你杵在这儿问来问去，我凭什么全对你说？”
看着眼前的少年满眼阴郁，一副不会善罢甘休的样子，她脖子一梗，乘胜追击：“我还要问你，你跟师叔到底怎么回事？四年前你不告诉我，现在是不是也不打算告诉我？”
萧子熠微微一滞，不再开口。
“你看，果然，”清清笑了，“你这样凭什么叫我对你坦荡？”
她上前一步，仰着头，压低了声音：“就算从前，或许……但是，都可以不作数的。”
“因为你这样，那些都不作数了。”
说完这句话，她绕过他，径直往前走去，刻意忽略了他欲伸出的想留住她的手。
日光凉凉淡淡地洒在眼皮上，风吹过光裸的手臂，清清往前走，顺着石子路，穿过一排排泥草筑成的房屋，始终一语不发。
哦，说来有些惭愧，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她真心实意地，喜欢过这个冷漠清俊的师兄。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她年纪小，懵懵懂懂，觉得他长得好看，又是同辈中最出众的，对自己还格外有耐心，似乎与对旁人很不同，便为此暗中萌生了十分青涩的，类似于恋慕的情感。
要命的是，还让他知道了。
回忆到这里，清清更觉得烦躁不堪，不知是为当初的自己，还是为让她失望的萧子熠。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不欠他的，那些话作不作数，只有她说了算。
路过平日住的吊楼，清清略微放缓了步子，终究还是没进去。她继续向前，直到周围的棚屋逐渐稀疏，青葱碧绿的山林已然逼近。
她听见身后始终有脚步声，心下了然，跑了几步，纵身跃上一株树，兔起鹘落间，已经在林中掠出数丈。
鸟雀纷纷惊起，青翠深林之中，两道影子先后掠过，轻巧如雨燕，迅疾似夜枭。
最后，清清在一处山顶驻足。
有人走到她身边，她看也不看，只指着下首那处宽阔平整的谷底：“就是那里了。”
萧子熠望向山谷，初夏时节，本该郁郁葱葱的山野却毫无生气，只有野草在杂乱地生长，连虫鸣也没有几声。
他略微看了几眼，便从崖边纵身跃下，袍角在风中鼓动，像一只振翅的白鹤。
清清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唾弃自己居然能因他想到这么美好的形容。
穿着白衣的少年在谷底慢慢行走，清清蹲在悬崖边上，瞧着他步子的方位，巽、震、离、艮……跟她想的分毫不差。
以中间空地为阵眼，四周山坡为八卦，整个山谷便是一个法阵，此前她已经看出来了，要破开这个促进植物反季开花结果的法阵也并不是难题。
难的是，要如何根除地底下的恶秽，让这里再也长不出象谷来？
清清叼着一根随手摘下的草茎，斜着眼看谷底的萧子熠，他倒是白衣飘飘，飘然出尘，不落俗尘——且两手空空。
她硬是没瞧出他身上带了什么法器，难道她不在这几年，他的道术已臻化境，直逼道祖，不需要符纸之流来加持了？哼哼，她倒是要好好等着看，他到底是闹洋相还是秀功夫。
清清什么也没等到，萧子熠转了几圈后，便重新掠回了崖上。
他对她说：“走吧。”
“走吧？”清清蹲在地上，诧异地仰头看他，“就这样走了吗？”
萧子熠点了点头。
“可是你什么都没做。”
“我已经看过，破除阵法不是难事，难的是驱邪，我什么东西都没准备，还呆在这做什么？”
清清泄了气：“这样啊，那驱邪你准备怎么做？”
萧子熠逆着光，居高临下地说：“洞罡太元阵。”
从清清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锋利的下颌线，她瞧了两眼，漫不经心地说：“哦，洞罡太元……”
她猛然警醒：“用这个？你已经会这个了？这不是长老才能修习的吗？”
萧子熠顿了顿：“我会用，但若单独驱使，还是会有风险——你须得为我掠阵。”
清清一时间既惊喜又狐疑，表情十分丰富，她试探道：“真的？你要教我这个？”
萧子熠望着她陡然明亮的眼睛，微微颔首。
清清从地上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真能这样？且不说你怎么学到的，要是被昆仑的人知道你教给了我，你不会被问罪么？”
萧子熠淡淡地说：“昆仑现在没人能问我的罪。”
清清语塞，她想问这句话重点在于“没人”，还是“没人能”。
但她没问出口，因为大概率不会得到解答，眼前这个人，只喜欢搞故弄玄虚，讳莫如深的臭把戏。
于是，清清拍了拍掌，不阴不阳地说：“好大的威风！下次见你，我得尊称一声萧掌门了。”
萧子熠没有理会这句讽刺，他望了望天色：“取东西的人马过两日会到，你今天就得把这个阵法学会，我们明天再来此处。”
清清点点头，她伸了个懒腰，转身朝来时路走去。
她今天穿的还是古拉朵送她的衣服，窄袖短襟，能露着脖子和手臂，凉爽又透气。刚刚舒展肢体的时候，衣摆往上抬，露出了一小截纤细白皙的腰。
少女步伐轻快，踩过湿润草地，长长的发辫耷在肩上，一甩一甩。
萧子熠定定地注视着她，他突然开口：“你每日都穿这个？”
清清放下手，诧异地回头：“是啊，怎么了？”
萧子熠沉默片刻：“没什么。”
清清翻了个白眼：“你不是想说教吧？我告诉你，我不吃这套——”
“我是想说，好看。”萧子熠轻轻地说。
清清的滔滔不绝便哑在喉咙里，她讷讷地说：“哦，谢谢，我也很喜欢……”
她看着那双漆黑如墨的凤眼，那里面有许多她辨不清的情绪，他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好像有话想说。
他果然说了，他说：“那只纸鹤里说了什么？”
清清说：“不告诉你。”
“师叔不让你告诉我的？”
“我自己不想告诉你的。”
“她有没有告诉你，要跟着我回昆仑？”
清清双目圆睁：“才不是昆仑！”
萧子熠极浅地笑了一下：“她果然告知了你接下来的去处。”
清清反应过来，怒斥道：“阴险！”
她想走，刚转身，手腕却被拉住了。
那是一只微凉的，瘦长挺直的手，他紧紧地攥住她，几乎让她生出疼意。
萧子熠在她身后哑声说：“跟我走。”
“接下来这两年，天下会很不太平，或许还会有更多像暗魄门那样的人找上你，你这样的身份，他们不会放过的……你跟我走，我护着你。”
“等这里的事结束，你就同我一起，你不喜欢昆仑，那就去别的地方。”
“你信不信我？”

第107章 前尘（下）
“你信不信我？”
初夏的风忽地吹起。
清清耳边的发丝覆到眼边，她闭了闭眼，恍然觉得这句话要命的熟悉。
那是暮时的雪山之巅，残阳如血，透白的雪地泛起一层粉粉的光，这本该是十分美丽的景象。
在凛冽的风里，清瘦的白衣少年向她伸出手，袍角在风中猎猎。
他当时也是这么问的。
“你信不信我？”
她是怎么回答的？她第一次尝到极度愤怒和失望的滋味，原来人在这种情绪下，其实并没有余力做其他的事。
光是强迫自己注视那双狭而静的眼睛，克制泪水不坠下，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在说什么？”
她说：“‘雪月’在你手上，师叔不会再回来了，师父身上的伤是你用剑刺的，我在殿外看得一清二楚……他现在昏迷不醒，你做了这些，是为了向润月投诚？”
“我知道你一直都有野心，可是……怎么能……”
破碎的语句在风中不甚清晰。
可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事实本就这般，所以你没有话可说？”
所有的质问都没有回应，像细小的雪粒夹在风里，盘旋着飞向高处，再没有一丝痕迹。
他的手仍向前伸着，维持着一个沉默又固执的姿态，手指清瘦干净，骨节分明。它曾抚过她的发，触碰过她的脸颊，教会她复杂难懂的剑招。
在空旷冷寂的昆仑山上，那是她为数不多的依赖与欢喜。
一阵冷风呼啸而过，漫天的雪急急卷起，遮蔽了残余霞光，那些灿灿的粉色全数消散，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灰白。
在这片灰白里，她一把拉过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温热而咸腥的血液渗出，滴落在她领口，也沾染在了他的袖边。她第一次发觉，殷红与雪白共存时，竟十分好看。
他用那流着血的手抚上她的脸，声音轻得像初雪。
“不要走。”他这么说。
她啪一声打开他的手：“我今晚下山，不会再来这里，除非——”
“除非师父有什么三长两短，”她转身走进风雪中，“我就回来杀了你。”
这是最后的话，在那以后，他们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面，久到师父的身体已经复原；久到她经历更多，懂得更多，知晓了太过依赖旁人是多么愚蠢的行径。
久到她可以不再去想，雪中那个孤鹤般的身影，在自己离开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而现在，他又问了这个问题，境地相同到可笑。
他缄默不语，他讳莫如深，却要求得到她的信赖，这是不是太荒唐了？
清清回过头，说：“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吗？”
萧子熠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放手，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却始终不为自己辩解半句。
清清烦透了这样的沉默，她用了点力，抽回自己的手。
“不必了，”她抱着手臂，抬起下巴，“我自个儿也能活得好好的，就算是暗魄门那样的角色，我不是也逃出来了？”
“我不需要谁护着，更不需要信赖一个一声不吭的人，我的路，自己会走。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是那个成天缠着你的小姑娘？”
她看着他晦暗如夜的双眼，说：“这种话，以后还是不要再提了。”
扔下这句话，她转身走了。
阳光已经十分亮，风吹过树叶和草茎，有沙沙的声响。
高大的树木投下荫蔽，清清穿行在其中，心中默默地想，这个故事并不太复杂。
无非是最懵懂的心动，最青涩的试探，在终年寒霜覆雪的昆仑，她喜欢一个像雪一样冷的少年。
她从前，是真的很喜欢他的，但正是因为足够喜欢，到了最后才足够失望与难堪。
过去每年的正月，师父都会出门一段时间，三四月份的时候回来，回来以后会带她去昆仑，呆到九月份才下山。
清清不喜欢冷，更不喜欢寒风呼啸的雪山，她初来山上的时候，十分不惯，整日闷闷不乐，师父时常不见踪影，她也不爱同别的小弟子交际。
第一次见到萧子熠那天，山上刮着风，还夹着雪，天地间阴沉沉一片。在这等沉闷天气中，她更是沮丧无比，一整天都没有出屋门，只趴在榻上看书。
午时过后，外面的风声终于小了，窗外重新明朗起来，清清扔下书，从被子里钻出去，想到院子里透透气。
她推开屋门，只见万千金色日光倾斜而下，落入这个小小的院落之中，雪地中已经听不到一丝风声，整个世界只有一片无际素白。
有一个人，在雪的尽头慢慢走来，他身上的白衣比雪更甚，却拥有乌黑如墨的头发与瞳仁，仿佛是这片无边无际的白中唯一的殊色。
日光太亮，清清有些睁不开眼，她恍惚地看着那个少年越走越近，他开口，有着类似于碎冰撞击在寒石上的清越声响。
“你是傅清清？”
清清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说：“我师父让我来找你，以后，你就和我们一起修习。”
清清看着他的眼睛，它们很特别，狭而长，眼尾微微上挑，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十分疏离冷漠，比如此时此刻。
他很高，她需要仰起头才能跟他说话，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萧子熠。”
萧子熠，清清下意识就觉得，那应该是熠然的熠。
于是她问了，得到了对方的肯定。
清清就仰着脸笑，熠，光耀与鲜明，她觉得这个字很恰当，他在云破日出的时候走来，像极了雪中一道亮而冷的光。
她又说：“这里好冷，我不喜欢，你都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少年看了看远处的雪山，它在透蓝的天下白得近乎圣洁。
他说：“你会喜欢这里的。”
她和他自此相识了，清清又认识了丹成等宗内弟子，成日玩在一处，很快便不再觉得山上无聊。她悟性高，对道术也极有兴趣，平心而论，除了最初的那一年，其他在昆仑的时间她都是很愉快的。
这份愉快来自于相熟友好的伙伴，来自于深奥玄妙的道术修习，后来，更来自于一个少年。
白色是昆仑最为常见的颜色，云天是透明的白，冰雪是淡素的白，手中的剑气是寒肃的白，唯有那个人身上衣衫的白，是这片空寂中最为特别的存在。
她懵懂却不迟钝，早早就发觉每当看见他时候，自己心中生出的小小欢喜。她并不觉得羞耻或忐忑，宗内喜欢萧子熠的女弟子多了去了，她这点心思实在是不稀奇。
他教她阵法或剑术，她佯装艰难，他便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她抱怨山上没有栀子，他就自创了阵法让雪中开出花朵来；她缠着他问东问西，絮叨没有边际的废话，他也一一作答，没有丝毫不耐。
每年九月，她下山之时，他都会在山门送别。有时遇上风雪，天地乌泱泱一片，他便站在这片混沌中，问她明年还会不会来。
来，当然来。她笃定又雀跃地答，于是那双狭长沉静的眼中会生出一点点暖意，像这个地方迟迟不会到来的春天。
在这点暖意中，清清隐约发觉，自己对他来说，似乎也是特殊的吧？这个发现叫她慌乱，又叫她欢喜。
于是后一年，她上山后送了他一枚珠子。
那是她用一块琥珀磨成的，难度不算大，倒是耗费了许多时间精力，她小半年几乎都在做这件事情。
这颗珠子圆润光滑，在光下有剔透绮丽的色泽，她递给他。
萧子熠拿着珠子看了一会儿，他看珠子，她却在偷偷看他，看他修长的手指，墨黑的长眉，和长眉下漂亮的凤眼。
忽得，那双眼瞥见了她，她问喜不喜欢，面上随意，心里却好像有小鼓在咚咚地敲。
然后——那只手抚上了她的脸，他的眼神专注又柔和，说很喜欢。
清清突然生出勇气，她小声说：“喜欢什么？”
“都很喜欢。”他轻轻地说。
于是心中吵闹不停的小鼓消失了，有花呼啦啦地，乱七八糟地开，开遍了她整片心野。在覆着薄雪的檐下，她恍然身处一个从未见识过的温柔春天。
啊，他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的话成真了——“你会喜欢这里的。”
她真的好喜欢这里。
明年来的时候，再送个什么呢？她在心里盘算，可以做个剑穗——青碧色，这个颜色很衬他。
虽然他还没有剑，但她知道他一直在为此努力，他有天赋和决心，为了悟出一方术法，能在风崖面上三天的雪。他是宗内最优秀卓越的年轻弟子，大家都说，掌门会破格给他一把昆仑的剑。
可惜没有等到明年。
那是同年七月的一天，稀松平常，无甚特别，清清透过窗棂，看到师父跪在地上，有人提着剑站在他面前，剑是月白色，她知道这把剑叫‘雪月’。
但它不该在萧子熠手里，更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一下又一下，刺进师父的身体中。鲜血的红和衣衫的白，醒目到灼烧视线。
她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徒劳地捂住地上人的伤口，却只沾得满手的温热。
这是为什么？她仓皇地像失去庇护的小兽，隔着人群，去寻那个白色的身影。
萧子熠走了过来，剑尖还淌着血。
她踉跄上前，攥住他的衣角，语无伦次地质问。
他俯下身，极有耐心地，一根根掰开了她的手指。
“你先等一下。”他平静地说。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她看着他雪色的袍角，上面留下的带血的指痕如此明显，可称触目惊心。
于是她等，等到地上昏迷不醒的人的体温如地板一般冰凉；等到人群四散而开后又重新聚拢；等到有人将剑横在她脖颈上，微微使力，渗出一丝鲜红慢慢流淌。
萧子熠为她隔开了那把剑，他淡淡地说：“不急于一时。”
她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有人闯了进来，谈判了什么，又周旋了什么，最后带走了什么，她都记不太清了。师父最终得到救治，她在榻边坐了许久，脖颈上的伤口不再疼痛，沾染了血迹的领口微微发硬。
她看着那片污渍，觉得一切真是狼狈得要命。
在刮着风的山崖边，她见到了他。
少年背对着日光和满山的雪，他负着手看她，衣袂翻飞，是她向来喜欢的清俊冷然。
她怀疑自己看错，他身上已经没有了那些指痕，那些她弄上的，不堪又丑陋的痕迹，无影无踪了。
他急于抹去衣角上的痕迹，就像急于抹除过去的一切。
她由此生出恨意，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场对话后，她带师父回了小霜观。躺了大半年，师父的身体终于复原，他看出她这些日子的沉默，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默然许久，终于想好怎么说，一开口，眼泪却先簌簌而落。
她扑到师父怀中，哭着问，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可以这么伤心？
如果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事已至此，她顶多添个仇敌，为什么她现在除了恨，更多的是让她无措的伤心，这是应该的吗？本就该如此吗？
在女孩天真又心碎的发问中，玄虚子罕见地沉默了很久，他安慰地抚摸她的发顶，清清哭得累了，竟渐渐泛起困来。
朦胧中，她听到师父说：“无妨，乖徒儿，你还那么小，世上男子多的是，并不是每个都能教你这般难过，他不行，那就换一个。”
“要是寻不到也不要紧，人这一辈子也不是非得需要这东西……有了又怎么样？没有不也活着？”
他笑呵呵地说：“乖徒最后说的话还有几分气势，要杀了他……呵呵，为师甚慰、甚慰。”
清清慢慢阖上了眼，在睡着之前，似乎听到师父轻轻地叹了一气。
他好像在想一些很久远的东西。
他用怀念的语气说：“……大多数时候，的确会这么伤心的。”
不知怎的，清清记住了那句话，她在心中赌气地决定，以后再也不要这么伤心，如果还遇上什么让她心动不已的东西，她自己要先跑得远远的。
跑得远远的……
清清站在吊楼外，不自觉笑了起来。
她现在的确是远远的。
好肉麻牙酸的双关语，她现在，迫不及待地想上楼去，扑进另一个少年的怀中，把刚刚想到的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他应该会脸红，会捉住自己作乱的手，让她不要胡闹。
她还要将过去关于那个人的事，也都说给他听，他或许会沉默，或许会提着剑去找人，但最终他都会听她的话。
最后，她会转述重复师父的话：有又怎么样，没有不也活着？如果有人叫你伤心，那就让他滚，因为他在伤害你的时候，就已经是敌人。
她要戳着他的胸口警告他，她有十足的聪明和骄傲，如果他让她失望，她也绝不会要他好过。
到时候，他会怎么说呢？她急切地，想知道他的反应。
清清踩过冰凉的木梯，穿过长而暗的走廊，推开一扇门，看到窗边的少年正好转过头来。
“师姐。”他低声说。
“嗯。”
扶着门框，眼边闪烁着晶莹亮泽的少女轻轻应了一声。

第108章 空山（上）
二人面对面坐着，清清考量了词句，将那些过去都说了一遍，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它本身就不算曲折。
清清的手放在裴远时腿上，他垂着眼，把玩她的手指，全程都只是听着，没有开口说话。
说到悬崖上最后那一面，他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背。
“我知道我还会再见到他，却没想到是在江米镇的巧合，说真的，我在客栈看到他走进来的时候，心里好复杂……我盼望他没认出我，又害怕他没认出我……”
裴远时慢慢地说：“那天夜里我就知道，你们之间定是有什么。”
“现在我都同你说了，”清清挠了挠头，“可没有一点儿藏着掖着。”
“嗯……”裴远时仍低着头，长睫垂着，敛去眼中的神色，清清看不出他现在在想什么。
她毫无顾忌地问了：“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裴远时执起她的手，在上面落下一吻，“当时的确该杀了他。”
清清笑起来，她就猜到他会这么说。
她捏了一下他的脸：“还有呢？”
“还有，”裴远时淡淡地说，“他……很活该。”
他用黑润润的眼眸注视她：“如果说此前我还有些忐忑，现在是一点没有了。”
清清挑起眉毛：“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做的，是我绝不会做的事，”裴远时低声说，“让你落到那样的境地，欺骗隐瞒……我绝不会让师姐经受那种不安。”
“无论出发点是什么，他都不该这么瞒着你，即便是怕你卷入争斗，也不该如此。我同样希望你能平安快乐，但不是来自于懵懂无知的快乐，你有知晓和参与的权利。”
他笑了一下：“师姐怎么会甘于被保护，被隐瞒呢？”
清清看着少年认真的神情，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裴远时又说：“你不喜欢被那样对待，我很知道这一点，所以我永远不会输给他。”
清清有些脸红，他的确看穿了自己，这样从未宣之于口的契合，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别过脸，小声说：“我，我也不会瞒着你……那你呢，你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裴远时顿了一下：“我没喜欢过别人。”
“那别人呢？你这么俊俏，从前在长安的时候，有没有别的小姑娘喜欢你？”
裴远时皱着眉思索，一时没有答话。
清清慢慢睁大了眼：“还真有？”
“记不清了，我平日里去的最多的地方是校场，甚少同人交际往来……”
清清紧盯着他，她觉得还有下文。
果然，裴远时又说：“相熟的几个同辈，也是在校场认识的，他们家中有妹妹的，倒是经常带着来。我们练武习射，她们就在看台上玩。”
他瞥了眼清清的神色，话锋陡然一转，急急收了尾：“我收到过几个络子香囊之类，没了。”
“没了？”清清不信，“我觉得还能细说五百个字。”
裴远时摸了摸下巴：“五百字没有，五个字倒是有。”
“嗯？”
他轻笑起来：“就是，‘师姐好可爱’。”
清清哼笑了一声：“嬉皮笑脸，口蜜腹剑……”
裴远时摸了摸她脸边的发丝，将它们拨到她耳后，他缓缓凑近，声音忽得哑下来：“蜜饯？什么蜜饯？”
清清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她羞恼地拨开他的手：“没有蜜饯！”
“骗我，”裴远时用手指轻触她的嘴唇，“明明就有。”
清清按住那根手指：“有也不给你。”
“为什么，”裴远时用委屈的声调说，“师姐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清清看着他装模作样的样子，气道：“明知故问。”
裴远时就闷闷地笑：“早知道师姐吃醋这么可爱，我当初就多收几个。”
清清恼道：“你还说！”
“放心吧，她们早就忘了我这号人了……再说，师姐不是还想送那人剑穗吗？”裴远时玩着她的鬓边细软的发，眼神暗了下来。
他不甘地说，“我还以为我是独一份的，没想到差点被抢先了。”
清清说：“那到底也是差点，而且，你的那个要好看许多。”
她想起了什么：“它是不是还在小霜观里？”
裴远时摇摇头：“我带出来了。”
清清有些意外，在那样的境地，他竟还记得带走这个。
裴远时看出她的诧异，他解释说：“本来就一直在身上，也不需要特意取。”
“是吗？”清清打量他，“在哪儿呢，给我看看。”
裴远时摊开双臂：“师姐自己寻。”
清清噢了一声：“你确定要我来寻？”
裴远时微微一僵：“……还是算了。”
他伸手往自己袖内一探，再拿出来时，手心上便多出一个物事。
正是那枚剑穗，它仍旧鲜亮，没有一点脱丝或褪色，显然被保护得极好。
清清注视着它火红的色泽，忍不住微笑起来。
裴远时低声问询：“师姐可还满意？”
清清矜持点头：“尚可。”
他喉结微动，再次靠近她，凝视着她的目光深得像一潭水。
他的呼吸洒落到她脸上：“那我有没有奖励？”
清清咬着唇笑，她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会有一点吧……”
她微微仰起头，就在即将相触的一瞬间，门突然被打开了。
古拉朵站在门外，正一脸兴奋：“清清！你师兄在找你……”
话说了一半，她顿时哑住：“你们在做什么？”
清清腾地站起来：“没什么……他在帮我找虱子。”
“你身上有虱子？”古拉朵大惊失色，“有一种草，用水煮了洗头可以赶走虱子，我等下给你一点。”
清清强笑道：“我说错了，不是我有，是他有，他不爱洗澡，很邋遢……你拿给他吧。”
古拉朵点点头，她伸长脖子去瞅屋内的裴远时，发现他脸有点红，是因为被揭穿不爱洗澡，所以不好意思了吧。
真稀奇，看上去白白净净，怎么私底下这么邋遢？
清清还想说什么，却见古拉朵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一身白衣，广袖宽袍，正定定地看着她。
她浑身一麻，萧子熠？他看到刚才的一幕了吗？他会说什么？
看到又怎么样！清清愤愤地想，她爱和谁亲近就和谁亲近，他如果阴阳怪气一句，那她就顶回去十句。
出乎她所料，萧子熠丝毫没提刚刚的事，他站在走廊的阴影中，平静地说：“洞罡太元阵。”
清清一愣：“哦，哦……现在吗？我马上来……”
她回过头，想同裴远时说一声，却见他不知何时拿了剑在手上，正面无表情地往门口走来。
她顿时头都大了：“师弟……你做什么？”
裴远时说：“到外面练练剑。”
清清松一口气，正庆幸不会上演什么“你们不要为了我打架”之类的戏码，却听得萧子熠突然开口：“你会剑术？”
裴远时淡淡地说：“略通。”
萧子熠的神色比他还淡，他视线扫过少年手中的剑：“巧了，我也略通剑术，有空可以探讨一番。”
他话头一转：“不过你这把剑，委实次了些。”
裴远时竟笑了一下：“同你探讨的话，足够了。”
说完，他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清清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她从来没发现，师弟还是会说这种狠台词的么？还有萧子熠，这突如其来的挑衅真是……好生幼稚……
萧子熠打断了她的思绪，他说：“都有哪些东西？”
清清忙翻出柜子里的物事：“法铃朱砂小剑，符纸毛笔铜钱……都有的。”
萧子熠颔首：“还要一点鸡血。”
古拉朵自告奋勇：“我去给你们找！”说罢，她也急匆匆走了。
吊楼中现在只剩他们两人，萧子熠一甩袖子，也朝外走去：“东西拿着，跟上。”
清清小跑着跟在后面：“去哪？”
“去寻个开阔的地方。”
“你知道在哪里？”
“不知道。”
清清停下脚步：“那为什么是我跟着你？”
她扭头便走：“跟着我！”
这个人，真是毫无理由的独断，她不满地想，脚步匆匆，很快就走到了村外一处平坦的野地。
地上长着浅浅一层青草，其间还开了零星几朵小花，白的黄的都有。
清清把包袱摊在地上，一一取出其中的法器。
萧子熠问她：“天蓬敕咒你可还会背？”
清清撇了撇嘴：“瞧不起谁呢？金阙玉房，大有神功。怒动天地，日月失光。气吞五岳，倾摧四方……”
萧子熠打断她：“洞罡太元阵所用的咒语脱胎于天蓬敕咒，但另外加了一部分，你且听好……”
他缓声念了一遍，声音清而淡。清清一边默记，一边冷不丁地想起，她从前觉得他的声音像寒涧中将碎未碎的冰。
“记住了？”
清清回过神，她清了清嗓子，思索着重复了一遍。
念完了，萧子熠却没有马上做出评价，他把目光放在正摇曳着的草叶之上，似乎在想别的事。
清清盘腿坐着，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走神。她看着他沉思中的眉眼，眉黑而利，眼长而挑，它们虽然俊秀，但过于险峭了。拥有这种长相的人，往往心思极深且偏执。
简言之就是自以为是，听不进话。
被腹诽自以为是的萧子熠抬起眼，说了句：“没什么错处……你记性从前就很好。”
清清谦虚一笑。
萧子熠起身，慢慢走了一圈：“我明天会按照这个轮廓设阵，到时候我站在这里，你就在那个方位……”
他教得仔细，清清也听得认真，你问我答中，她恍然觉得他们回到了过去朝夕相伴的日子。
他是清冷卓然的师兄，她是怀揣心事的师妹，他教她咒语和阵法，从来都有十足的耐心。
但这里终究不是昆仑，这里没有寒风吹拂的雪山，只有明朗蓝天和生机勃勃的草地。昆仑不会有这样暖和的风，也没有经过了挫折、已经想通更多道理的自己。
她喜欢他的时候足够认真热烈，不喜欢了也该毫不留念，才对得起接下来的人生。那些记忆和情感，都应该留在遥远的雪山上，可以感慨，但不值得缅怀。
等到太阳西下，山际又缀上一层灿烂云霞，这场漫长的教学才终于结束。
二人一前一后回了村，清清踩着满地的橙红色，看到道汀正站在栅栏旁边，似乎是在等人。
他靠着墙，今天没有束发，只是扎了小辫随意披着，显得野性又桀骜，像一把雕了花纹的猎刀。
她轻松地笑起来，打了声招呼：“你在这等谁？”
道汀闻声看过来，琥珀般的双眼在夕阳下，流转着漂亮的光。
他说：“我在等你。”
清清意外道：“等我做什么？”
道汀递过一个罐子：“这是你要的鸡血。”
清清接了，欣喜道：“谢谢你，是阿朵跟你说的么？”
道汀点点头：“莫鸠往里面加了点药粉，不会凝结。”
清清顿住片刻，她慢慢说：“莫先生啊……说到他，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道汀说：“好。”
清清笑道：“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你这就答应了？”
异族少年的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极为深邃，他注视着她，轻声说：“因为什么事都可以。”
身后传来萧子熠意味不明的哼笑，清清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我们，我们悄悄说，这里人多眼杂。”
她偷偷剜了萧子熠一眼，暗示他就是那个多余的人。
萧子熠一声不吭地走了，清清回过头，略带着歉意对道汀说：“他这个人脑子有点问题……”
她纠结半晌，艰难开口：“道汀，那天在三月会上，我就同你说了……我不会留在这里的……”
道汀低下头：“我知道。”
清清绞尽脑汁，斟酌着道：“所以，你其实不必……”
道汀打断了她：“这是你这些天躲着我的原因吗？”
清清慌忙解释：“我没有存心躲着！是族长拜托了我很重要的事，我是在忙这个。”
道汀认真地注视着她，语气十分坦然：“那便没有什么关系，你不留下，或者不会再来，都没有关系。”
清清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觉得不能再讨论这个了：“好罢……我明白了。”
她挠了挠头：“话这么说，但我还是要请你帮忙，因为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

第109章 空山（中）
巳时刚过，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穿过狭窄山缝，走出晨雾，来到空荡荡的山谷之中。
高点的是个少年，身着雪白道袍，梳着混元髻，眉若刀裁，眼尾狭长。他缓步走在山谷间，姿容如雪中孤鹤，让人恍然觉得是哪位谪仙来了此地。
身量矮一些的是位少女，比起另一人的一丝不苟，她显得随意很多，穿着窄衣阔裤，两条发辫还有些潦草。她口中叼着根嫩草茎，一边走一边张望，顾盼之间，眼波流转，十足的鲜活灵动。
“哎，你说，我们今天把地底下的邪秽除掉了，明天他们来此处，会不会发现异样？”
“不会，来的只是些不通道术的人，他们瞧不出来。”
“一点都不通？那谁到时候给他们解开藏东西的障眼法？”
“我。”
“……”
清清无语凝噎，她怎么差点忘了，萧子熠现在虽然在暗度陈仓地帮素灵真人做事，但他的身份终究是润月真人的弟子。
萧子熠已经开始往地上抛洒法水，他神色冷淡，只专心做自己的事，似乎并没什么闲聊的兴致。
清清便暗暗叹了口气，第一百次打消了从他这里探听消息的念头。
她取出一枚铜钱，两掌相贴，将它合在其中，闭着眼，低声念了一遍道炁咒。再将手打开时，铜钱已经泛起了缕缕青光。
选好方位后，清清将它斜插在松软泥土中，这样的流程重复了八遍，终于算是完成了基本布局。
那厢萧子熠也燃起了香烛，他一转身，那袅袅青烟便顺着雪色衣角漾开。
看着，是很有几分仙风道骨。
清清自然不会把这样的话说出口，她问询道：“可以开始了吗？”
萧子熠看了看天色，说：“开始罢。”说着，他便拿着法剑，走到了铜钱正中的阵眼位置，面向正南方站定。
他垂着眼，右手持剑，左手在剑锋上轻轻一抹，剑身立即散发出微微金光。
空旷湿润的谷底，响起了少年冷冽的声嗓：“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一字一句，如碎玉触地，随着咒语的念祷，剑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
萧子熠神情未变，在最后一个字念出的瞬间，将剑尖一挽，衣袖翻飞，其间寒光闪过，他把剑直直插进了脚下泥土之中。剑身全部没入，只剩一个剑柄露出地面。
清清站在东南角“兑”的方位，正好能将他瞧得一清二楚。她暗自咋舌，萧子熠这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实在是过于赏心悦目了。
插地之前那个剑花是有必要挽的吗？怎么看都有卖弄的意味啊……
随着剑身没入地面，八个方位上的铜钱开始震颤了起来，发出剑啸般的嗡鸣声响，彼此呼应着，声音越来越大，在周围卷出一道道无形的气流。
清清敛了神色，双手结印，口中默念起昨天习得的咒语，为法阵运转提供助力。
刷的一声，八枚铜钱齐齐从地下飞出，以阵眼中的萧子熠为中心，在半空中打起转来。它们的速度逐渐加快，带出一阵阵猛烈罡风，地上生长着的嫩草野花之类，已经被利风齐齐切断。
残破草叶被带上半空，夹在风中，描摹出气流的形状。泥土，碎石，甚至地表浅浅的积水都被卷起，渐渐形成遮天蔽日之感。
这片飞沙走石之中，右侧的萧子熠始终站得很稳，他双目闭着，用结了印的手驱使铜钱保持飞速旋转。
风将他的衣袂吹刮而起，隐约可见少年清瘦的身形。白衣飘飞着，如同一只振动双翅的鹤。
清清丝毫不敢松懈，她已经隐隐能感觉到，脚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
那会是什么东西，她实在是再清楚不过。
本就松松垮垮的头发被风吹得更散，清清索性也闭上眼，专心致志地念咒，不去想那玩意儿有多可怖。
狂风大概持续了半刻钟，终于，她听见山谷骤然响起一声鹤唳，清越而悠远，回响不绝，风瞬间便止息。
那不是鹤唳，清清默默地想，那是萧子熠惯用的一个术法，法剑与污浊相激，能发出类似于鹤的鸣叫之声……
这个声音响起，意味着那把倒插在土中的剑，已经碰上了他们此番要消灭的东西了。
她缓缓睁开了眼，陡然见了光，还有些不适……但很快，她眯着的双眼便难以控制地睁大，因为此时整个山谷底部，都趴伏着密密麻麻的蜘蛛。
虽然心里早已做了准备，但真正看到这一幕时，清清还是觉得难以忍受。
泥土中，草叶间，石块里，三三两两的都是血红的可怕怪物。清清试图移开目光，但发现无论看着哪处，视线中都会有狰狞的红色存在。
那罗们攒动着，细细的腿脚不住地摩擦蠕动，似乎因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天日而十分不安。
清清看了一眼，顿时恶心，但又忍不住再看两眼，终于发现，这地上的那罗似乎和那晚上古拉玉身上那只似乎有所不同。
它们像初生的幼蛛，远远没有古拉玉那只肥硕，颜色也没那么浓烈。仔细观察，有的蜘蛛身下还有黄豆般大小的卵，挤挤挨挨地排在一起……
清清看着那一排排卵，总算彻底受不住了，她痛苦地说：“到底什么时候进行下一步？”
萧子熠终于开了金口：“我来便可，你且去歇着。”
清清咬着牙道：“这片地方还有其他落脚处吗？我就站在这，你快些吧。”
萧子熠瞥了她一眼：“害怕了？”
清清立刻挺直背，她抱起手臂，暗暗掩住上面的鸡皮疙瘩：“我是害怕你害怕。”
萧子熠用手在空中一拂，一道金光凭空现出，他凉凉地说：“待会儿这东西会炸开，难免掉下些秽物污浊。”
清清微笑道：“无妨。”
萧子熠便不再说话，他敛了眉目，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捏了个复杂的法诀，斜指向地面。
洞罡太元阵是宗内长老才能修习的密等阵法，这是难得的、能近距离观摩整个施法过程的机会。清清紧盯着他的动作，眼睛一眨也不眨。
金光围绕盘旋在萧子熠身侧，愈来愈明亮，气流卷起他鬓边发丝，衣袂亦随之鼓动，山谷中，风再次漫卷而来。
终于，他将手一抬，周身道道光束立刻如活物一般四散，纷纷遁地而去。一时间尘止风消，谷内静得好似死地。
渐渐地，有声音接二连三响起，像枯柴被压断，像干果被碾碎，有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浊气。
清清往地上看去，只见褐色泥土之中绽开一团团血雾，乳黄浆汁和破碎残肢炸开又散落，一时间，整个山谷中哔啵的声响此起彼伏。
……看来今天的午食是不用吃了。
半刻钟之后，声音逐渐平息。
视线之内已经寻不到还能蠕动的蜘蛛，只有一地腥臭汁液，斑斑点点地洒在泥土间。
站在旋涡中心的萧子熠丝毫没沾染上半点痕迹，一身白衣干净如初，复杂深奥的秘阵似乎并未给他带来什么消耗，他神色仍是淡淡的。
他说：“结束了。”
清清皱着眉：“地上全是污秽，不一并清除了吗？”
萧子熠说：“你弄吧，我累了。”
清清诧异地看着他。
萧子熠面无表情地将法剑抛给她。
清清一把接过，手指触上剑柄，上面还有淡淡的余温。她懒得多问，当即闭眼，口中念道：“太上说法时，金钟响玉音；百秽藏九地，诸魔伏骞林；天花散法雨，法鼓振迷层……”
少女陡然睁开双眼，剑尖往天上一指，喝道：“愿倾八霞光，照依归依心。急急如律令！”
剑尖瞬间迸射出一道青光，直直往空中激射，紧接着嗡一声破碎开来，化成万千个星子般的光团，缓缓往下坠落。
污浊触碰到光团，如沙块没入流水，转瞬便被洗刷消融，除了空中残余的隐隐腥气，别的一点印记都寻不见了。
这是净恶咒，专门用来涤净失去生命的秽物。清清环顾四周，自觉效果不错，不由扬起嘴角，手腕一翻，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才将法剑收入鞘中。
“那罗一死，应当就会有其他生灵来此地栖息了，”她望着光秃秃的地面，喃喃地说，“深山中竟然有这么一处山谷，草木无法茂盛，鸟兽不敢靠近，犹如一处被放逐的所在……实在是可怕。”
萧子熠却说：“那罗还没有完全除尽。”
清清一愣：“你是说族长身上那只？”
萧子熠颔首。
清清犹豫道：“地底下的恶秽已经消掉，那罗没有卵虫了，无法再繁衍，那个流传下来的约定，也应当自破了罢。”
萧子熠说：“最后这只那罗不能除掉。”
清清直直地看着他：“为何？”
萧子熠平静地说：“因为还有用处。”
“噢，”清清了然地笑起来，“你们还要用它的分泌物去造仙丹呐。”
“仙丹”二字她说得极轻，舌尖微微一弹，音调上扬，带了十足的讥诮。
萧子熠自然察觉到了，他抬起眼看她：“苏罗族长此先只有一个要求，便是将这个诅咒破除，让后代再无需被那罗寄生。”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目的已经达成。”
清清笑眯眯地说：“仙师高明，一举扫除了隐患，实乃苏罗之幸。”
萧子熠没有说话，他静静地注视着她，长眸中一片浓黑，像昆仑山上化不开的夜色。
他轻声说：“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清清坦荡地说：“我想除掉那只那罗。”
“除掉是不行的，它还有用处——”
萧子熠话锋一转：“若仅仅是要摆脱那罗的依附，倒是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风吹动萧子熠的衣摆，他背对着风，慢慢朝她走过来：“当然是我可以做到的办法。”
清清仰着头同他对视：“你说话就跟放屁似的……”
“不，这次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他走近她，发丝扫拂过眼角眉梢，显得十足的清俊卓然。
清清突然不敢看他，她将视线移到了一边。
少年清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可以将那罗取下来，只需一场仪式……它便不必寄居在人的身上，只要定时喂食血液便可。”
清清立刻惊喜地看向他：“还有这种手段？”
“是的，所以——”
萧子熠突然俯身靠近她，抬起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你打算怎么说服我，去帮你做这件事？”
清清避开他的手：“您大恩大德，行此一善，日后或许能少下层地狱。”
萧子熠轻笑一声：“傅清清，求人不是这么求的。”
清清恼道：“我既无银钱，又无财宝，衣服都是借别人的来穿，给不了你什么好处。”
萧子熠负着手，轻描淡写地说：“你有你自己。”
清清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下流话呢！”
萧子熠微微一僵：“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若是答应跟我走，我便帮苏罗族长完成这个仪式……”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轻下来，好像察觉了什么十分在意的事。
“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他注视着她的眼神中悄然蒙上一层阴翳，“这两年，你好像过得快活得很？”
清清冷笑一声：“离开了那等地方，在哪儿都可以快活得很。”
“是吗？”萧子熠也笑了，“是因为离开那等地方，还是因为离开了我？”
他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了女孩的手腕，似乎未使上什么力气，但清清挣了两下，都动弹不得。
她怒视他，还未开口斥责，一只修长微凉的手指便按在了她嘴唇上，竟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嘘……不要对我这么凶。”
萧子熠低声说：“这几年，他们不告诉我你的下落，我寻你寻得都快疯了。碾冰……你怎么这么狠心呢？”
“你知道它为什么没有起效吗？”他的呼吸洒在她耳边，“因为我早在几年前就把你的道韵种在识海里，它让我不会忘记有关于你的一切，就算是碾冰，对我来说也没有一点用处的。”
他叹息着说：“我在风崖，每想你一次，便用剑在石壁上划下一道痕迹。结果去年，那片峭壁便因此破碎了……但我还是觉得划得不够深……”
“因为那远不及我想着你的时候那么深刻，那么要命。”他声音愈发低，如同呓语。
清清动也动不了，说也说不出，只能被迫着倾听这些话。她心乱如麻，觉得一切都极不真实，他们是怎么谈到这个的？怎么就说起这个了？
鼻尖萦绕着冷冽梅香，她知道那是萧子熠身上的味道。他仍不肯放过她，用一个几近于拥抱的姿势将她困在怀里。
“你认识了许多新的人，是吗？同他们在一处开心吗？”
他根本不需要她作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能给你的，他们也能给么？你喜欢他们，比过去喜欢我，还要多吗？”
他看着女孩极力想表达的眼神，有些怜爱地将手指轻轻摩挲了她的唇：“不用回答这些问题，反正你只会给出让我失望的答案。”
“我不会像你那么坏，”萧子熠低笑着说，“明明说了喜欢，却又跑到旁人那里——算了，那些我也不在意了，只要你这次跟我走，那些都没有关系。”
“你想做的事，我替你完成。你想寻的仇，我来帮你报。你想问的话，我都可以全告诉你。过去不能说的，我全部，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那时候，是我不好……我太过自信，太过愚蠢，我已经后悔得足够了，清清。”
“我不会再让你难过，现在对你这样，也只不过是想让你能完整听完我的话。只要你愿意认真想一想，不要马上离开，我就放开手，好不好？”
怀中的女孩安静下来，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扑闪，似乎用此来代替点头。
萧子熠抿了抿唇，他缓缓地松开了禁锢着她的手臂。
清清真的没有转头就跑，她轻喘着后退两步，好像一时间不知作出什么反应。
萧子熠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说出第一句话。
清清脸颊红扑扑的，头发也有点乱，眼睛中好似蒙上一层水汽，添了几分朦胧，不复平日清亮。
她迟疑地说：“……你就那么想让我跟你走？”
萧子熠哑声说：“是的。”
“啊，”清清的眼睛还是雾蒙蒙的，但说出的话却不见半点迷乱，“非常想，怎么不求我呢？”
她嘴角翘了起来，用他的话回敬他：“萧子熠，求人是这么求的么？”
在空无一物的山谷中，只有风在来去，它拂过对峙着的二人的衣袂，卷过地上的沙土，沙沙地响，好似一声声叹息。
“求就可以了？”萧子熠轻轻地说，“只要求你，你就会答应吗？”
白衣少年往前走了一步，眼中是再也抑制不住的哀求与渴望：“只要求你，就能得到你吗？”

第110章 空山（下）
清清几时面对过这种架势。
眼前的少年一身白衣，仍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但她从他一片暗色的双眼和轻颤的指尖中分明看出，他真的愿意恳求她。
倘若她还要开什么条件，或是将他狠狠戏耍一番，他也大概率不会拒绝。
但那有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纷涌上喉头，却始终挑不出合适的字句来面对这般场合。
在面前的少年眼神彻底晦暗下来之前，清清终于开口了。
她说：“唉。”
萧子熠哑着声音说：“唉什么？”
清清望了望天：“你说要带我走，那要去哪里？”
萧子熠反问她：“你想去哪里？”
清清喃喃地说：“在尘埃落定之前，哪里都不是我想去的地方。”
萧子熠说：“你不知道如今时局多么凶险，那不是你能做出努力的事……”
清清打断了他，她轻声说：“你看，这就是我们现在会变成这样的原因。”
萧子熠注视着若有所思的女孩，他沉默下来。
清清望着天边翻卷的云朵，笃定地说：“你不了解我。”
她止住了正欲开口的萧子熠，继续道：“或许你其实了解，但仍选择用这种方式——那岂不是更糟糕？”
“师父在的时候，我尚能躲在他的保护中，假装对一切毫不知情，现在他不知何处去了，而我，就只能转投于另一人的庇佑之下，其他什么都做不得了么？”
“我不是那种甘于被欺瞒，被哄骗，能心安理得地在旋涡中生活的人。水花已经溅在脸上，仅仅躲开是不够的，因为风浪永远会在。”
“你凭什么觉得，我只能躲藏在别人的港湾里，而不能做浪上的舟客？”
她这番比喻将萧子熠的想法说得太通太透，她早就看穿了他。
萧子熠并没有反驳，她这番话，其实他早就想过了。
但想过是一码事，想通又是一码事。
他说：“既然你知道这些，知道为了你能安稳安心地生活，你师父作出的牺牲，又为什么……”
“为什么不乖乖地等着，为什么不装聋作哑地过着，”清清再次打断他，“为什么非想去涉一涉？”
“我是被护着，但不是作为一个花瓶，一样古董珍宝来护着，我首先是一个人，有自己的愿望，能做自己的事。”
“师父也不会愿意我真这般傻的，”清清平静地说，“萧子熠，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见了，三年能改变很多。”
“也许它没有改变你，但它改变了我。有些东西对我来说——”
她坦然地望向眼前站立的少年：“确实不再那么重要了。”
萧子熠咬着牙说：“就因为那天——”
清清摇摇头：“那天那样还不够吗？”
“你只晓得你过得不痛快，但我就十分快活么？你有苦衷，有难言之隐，但你至少知晓一切，只有我才是一无所知的，被伤害的那个。”
“我才是真正尝到被背叛，被欺骗滋味的人，”她一字一顿的说，“掌控一切的你，有什么理由指责我的不信任？”
萧子熠的声音染上几分痛色：“我没有指责，我现在只想你能原谅——”
“好啊，我原谅。”
萧子熠顿住了，他察觉到了什么。
清清突然笑了起来：“我原谅你啦，萧子熠，那些事我不计较了。”
萧子熠看着她，他已经隐隐预料到她接下来的想说的话。
他听到女孩轻快地说：“因为我不在乎了。”
哦，果然，他就知道，她从来只会，给出让他失望的答案。
多坏的女孩，她又用那样的表情看着他，她的眼睛怎么能那么亮？就好像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一点也不需要了。
她不需要他了，他终于迟钝地相信了这个事实，她真的，把所有话都说开，把所有路都堵死，不给肯再他任何机会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领受够了痛楚，没想到过去几年所体会过的，跟当下的感受比起来，完全是不值一提。
而她还在笑吟吟地说话，她竟然试图安慰自己，说要向着前面。
向前面，他不知道所谓的前面在哪里，只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么该死的好看。
他为此感到深深的无力。
“你喜欢那个人？”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怎么问出了这个问题？他疲倦地想着，再怎么嫉妒或痛恨也不该这么问，这种话说出口，他真的同一只败犬无异了。
她果然被问住了，她视线不自然地转到一边，耳朵尖竟登时便红了。
他看着那点嫣红，这么漂亮的颜色，从前是看过许多遍的……但如今，只能通过提起别人才能再次得见啊。
看来不需要答案了，这是已经是最有力的答案，它有力到如同一柄枪，直直扎进他心底，还没来得及感受痛楚，便是无尽的麻木。
在这样的麻木中，在女孩遮遮掩掩的眼神中，他竟感受到一丝荒谬的宽慰。
她毕竟，还能拥有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红晕，一切其实并不算太糟。
即使眼神是为其他人而亮，即使她的心现在、以后，都不会属于他。
不甘的只有他罢了，他仿佛醍醐灌顶，如果以后只有自己需要承受这份折磨，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日光又泼洒下来，偏远的西南山脉之上，总会有这样无遮无拦的晴朗天气，亮堂的光洋洋洒洒，把地面上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萧子熠站在这样的日光之中，慢慢地笑了。
“好，”他温声说，“就这样吧，如你所愿。”
他转身离开。
清清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他走尽空旷谷底，白色的身影如鹤翩跹，最终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他始终没有回头。
她又呆了一会儿，才迈开脚，慢慢走上了回去的路。
萧子熠最后的眼神很奇怪，那给她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好像释怀了，又好像没有。
但她不会傻不拉几地追上去问：“喂，你到底有没有死心？”
一时半会儿还是不要去找他了，清清在心中思索，明天领东西的人马便要来，萧子熠大概是要和他们一同离开的。
她打算在那之后也离开苏罗，依照师叔所说，去须节山。
只是古拉玉那只蜘蛛该怎么办？虽说这不是自己需要关注的事，但她已经知晓了古拉氏姐妹的故事，她想尽力帮助她们一把。况且，那罗存活着，润月真人炼丹之事就会这么永远顺顺利利下去。
如果实在不行，她只能采取其他手段了……
她的非常手段并没有得到发挥。
当天下午，萧子熠从天而降，堵在了她要去找道汀的路上。
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淡做派，即使是帮她的忙也像在颐指气使。
“你带我去找族长，我帮她完成那项仪式。”
清清缓慢地眨了眨眼，疑虑自己听岔了：“你竟愿意做这个？”
萧子熠颔首，没多说一句。
清清上下打量他：“你就空着手？”
萧子熠淡淡道：“带路。”
清清忙不迭点头：“好勒，您往这边儿走——”
他们在莫鸠的院子中见到了古拉玉。
清清感到意外，突然发觉，她好像从来没见到过古拉玉来此处。当她看到那个素白纤细的女子蹲在地上，在满地的药材中抬起头朝她一笑，竟有些愣神。
莫鸠似乎不在此处，道汀也不知哪儿去了。
清清向古拉玉说了早晨在山谷中的法阵，它十分成功，苏罗已经不会再有后患之忧。
古拉玉静静听着，很久都没有说话，她白皙的脸庞在光下近乎透明，显得澄澈又脆弱。
只有清清晓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背负了多少，那纤细的肩又是多么的坚强。
她轻轻地叹气：“族长，以后不会再有那罗了。”
“不会再有了……”古拉玉喃喃重复她的话，一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滴落到了衣裳上。
清清很想抱一抱她，但忍住了，看着古拉玉无声地流了一会儿泪，她才道：“最后这只那罗，您打算怎么处理？”
古拉玉果然看向萧子熠：“道长帮苏罗这么一个大忙，如果还需要那罗的汁液，我定会将它好好养着，以供您需要。”
清清忍不住说：“无需亲自养，现在有这么个办法……”
她一一说明，古拉玉听着，眼中的泪水更是珠串儿一般往下坠。
美人落泪，如梨花带着雨露，纵然清清想欣赏，也不得不安抚了几句。
“两位道长大恩大德，苏罗的子孙都将铭记于心……”
一刻钟后，仪式开始。
那罗已经被取下，放置进了陶罐中。古拉玉双手交叠，躺在冰凉的地上。
按古拉玉所说，它离开宿主超过半时辰，便会自己慢慢死去，所以必须时刻放在头发中间，即使需获取汁液，也必须尽快完成。
清清好奇的是，萧子熠这回是真的什么也没带，他到底想怎么弄……
萧子熠割破了古拉玉的手腕。
暗红的血液如质地上好的丝绸，绵绵流淌而下，滴落到瓷碗之中。
他蘸着碗中的血，以装有那罗的陶罐为中心，开始往地上画下图案。线条十分繁密复杂，难以辨认，他画得极慢极专注，犹如在完成一幅工笔画。
图案慢慢显现出整体轮廓，他不断蘸取血液，为这个法阵增添细节。古拉玉的伤口仍在淌出细细的血线。
清清不禁毛骨悚然，这个阵法需要流多少血……
更让她觉得古怪的是，地上的花纹图形竟然有点眼熟，她可以确定自己没有学习过这个阵法，但也想不起哪位宗内长老在教习的时候施展过。
这种隐隐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古拉玉的面色愈发苍白，就在清清觉得她快晕过去的时候，萧子熠手一扬，她手腕上的血立刻止住了。
而地面上的法阵已经彻底完备，清清看着那大大小小的弯曲，缠缠绕绕的交叠，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最后，萧子熠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他低声念着咒语，室内的光随着愈发暗沉，而法阵的花纹，竟隐隐发出了红色的光。
诡异红光越来越盛，清清手脚冰凉，她不知道这种莫名的心悸感从何而来，是这个法阵本身就带有的威压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终于，红光缓缓聚拢，如无数条细小触手，包裹住了中间的陶罐，将其紧紧缠绕。
光亮逐渐熄灭了，地上纹路无影无踪，只有大口喘着气的古拉玉，和黑漆漆的陶罐。
萧子熠走上前，从陶罐中取出那罗，血红色的可怖蜘蛛被他用手指夹着，他眼睛淡淡地垂视，好像那只不过是只寻常蟋蟀。
“结束了，”他说，“这只那罗不再需要寄生在你身上，只需要定时喂养鲜血便可。”
古拉玉被清清扶坐起来，年轻的族长显然十分疲惫，她微阖着眼，轻声道了句谢。
清清同古拉玉挨得近，她清楚地看到，女子原本平滑白皙的脸庞上，多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细纹。
看错了吗？她不由得又暗中看了两眼，随即惊愕地发现，古拉玉墨一般的发丝中，竟也有了隐隐斑白。
“这是必要的代价，”萧子熠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要延续本该死亡的生命，逆天而行，自然需要一定代价。”
清清顿时明白过来，那罗离开宿主半个时辰便会死亡，而从萧子熠开始画阵，到施法结束，远远超过了半个时辰。
罐子中的那罗早就死了，这是置死地而后生的一种方法，通过这样，让它能以其他方式而活……
清清突然问：“这个法阵能用在人身上吗？”
萧子熠没有说话。
清清厉声说：“回答我！”
萧子熠低声开口：“能。”
“也是这样的代价？”
“不止……”
“把话说完。”
“不止需要以命补命，每年还须得耗费血液来定时加持，不然会导致施法对象的死亡。”
清清的手指攥进了掌心，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她颤着声音说：“我师父在哪里？”
萧子熠说：“我不知道，今年他没有上山。”
清清抬头望向他：“可我还活得好好的。”
萧子熠不再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她，狭长的眼眸暗得像再也不会亮起的夜。
清清轻声说：“……是你？”
萧子熠仍是那样看着她。
“说话。”
过了很久，或许也没那么久，萧子熠回答了她。
他的声音很轻：“那不重要了……清清。”

第111章 尘起
古拉玉早在清清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就拿着罐子悄悄退出去了。
僻静昏暗的室内，只剩下两个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良久，萧子熠先打破了沉默。
他说：“不要这么看着我——”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它让我觉得我很可怜。”
清清将视线转到了一边，她艰难地说：“我以为，那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萧子熠说：“如果对象是一只寻常草虫，那它就会很简单，甚至不需要什么代价。”
清清说：“……你说的每年的加持，是什么意思？”
“引命灯。”
清清彻底沉默下来。
传言中，昆仑偏僻的西北角楼上，有一处禁止入内的阁楼。那里面层层叠叠堆着的，是永不熄灭的灯火。
它们的消耗的东西不是油，是鲜血。若有人自愿用自己的生命延长其他人的生命，便能通过这种方式奉献自己，以换得他人的长寿。
一到夜里，那处角楼总是阴风阵阵，还会有冤魂出没。这个传言在宗内弟子们的口中广泛流传，他们津津乐道，把它作为恐怖又刺激的故事来讲述。
但那些原来都是真的，清清嘴角牵扯出一个苦笑，她觉得难以置信，又觉得一切是那么的合理。
为什么师父从前每年都会离开道观一段日子，为什么回来之后总会更加疲惫。为什么那段时间，她总会莫名不安，在梦中惊醒，几乎喘不过气。
那罗寄居在人的头皮，吸食人的鲜血和精气，它是可怕残忍的怪物，而她，跟这样的怪物无异了。
师父从未告知这些，甚至他一夕苍老的原因，都是清清自己猜想到的，原来事实比这更加残酷，更加让人痛苦。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其实早该丧命于刀下。
那时她太小，但也有记忆，那是一个沉闷到没有一丝风的夜，她和母亲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堂上，等着那禁军攻入门来。
兵甲在走动时撞击的清脆声响，潮闷的血雾慢慢弥漫来开的味道，是那个深秋之夜最让她难以忘记的东西。
至于那砍在背上的一刀，以及刀伤带来的痛楚，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是体会过濒死的感受的，血液一点点流尽，身体一阵阵发凉，眼睛逐渐看不见东西，所有感官都会变得迟钝。
在彻底遁入黑暗之前，她在一地血泊中，看到了一角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白色。
它干净又柔和，她迟钝地想起来，她在一个人的身上见到过这种颜色，那是一个极为清俊的道人，经常来府上……他似乎是母亲的友人，他们经常在一处说话。
每当他来拜访，母亲就会见他，真奇怪，每日登门想求见母亲的人那么多，唯独这个道士，回回都能得见。
她有时候会跑过去玩，他看到她，会蹲下来同她说话，问今天学了什么，还会拿糖给她吃。他很厉害，能用仙术让草编的蜻蜓自己飞走，于是她很喜欢同他一起玩。
这就是全部了，一个仙人般好看的道士，偶尔来拜访，只是今天他来的不太是时候……
这里没人能招待他，她趴在地上难过地想，假如他带了糖，她也吃不了了。
她终于闭上了眼。
好像过了很久，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像浮浮沉沉的小舟，周身被水波柔软地包裹着，没有着力点，只能就这么漂浮。
有人在唤她小名，清清，清清，一声又一声，温柔又哀伤。
她醒了过来，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之中，看到对着她微笑的道人。他两鬓雪白，脸上全是深深皱纹，只有那双眼睛，仍是熟悉的柔和，她认出了他。
他说：“清清，我做你师父，以后你便跟着我罢。”
“我会教你道术，教你武功，让你能有本领……等你长大了，就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到时候，就不用为师照顾你啦。”
“但答应我，在那之前，你一定乖乖听话，不该想的事不要去想它。你能平安长大，是你母亲最大的愿望了，再没有别的。”
于是清清真的乖乖听话，头几年，本该最无措最委屈的时候，她连眼泪都甚少流过。哭闹或任性，那些小孩专属的权利，在那一夜过后便从她身上剥除了。
她是个早慧的孩子，知道怎么样，才不会让这世上仅存的爱护她的人失望。
但他还是会失望，他有时候喝了点酒，看着她，会轻轻地叹息。
师父在叹息什么，清清不问，但又能隐约猜到。
他在遗憾，她始终不够快乐。他的徒弟虽然贪玩活泼，但过早失去了天真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快乐。
甚至有时候，这个小女孩还要装作轻松的样子来面对他，他觉得心疼又自责，但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他其实从来没同别的孩子打过交道。
清清就这么长大了，寒来暑往，她从小女孩，变成了大一点的女孩。
她知道有些东西，师父绝对不愿告知，但她背地里打听了不少，晓得了许多事。
譬如泰安镇上的陈仵作，是前大理寺卿，他当年急流勇退后佯装在山洪中遇难，然后隐姓埋名来了此地……他是认得她母亲和祖父的，师父能找到小霜观安居，少不了他的帮忙。
譬如师父突然满头鹤发的原因，她最初便问过，他说那是因为练功走火入魔所致。他把她当成一无所知的小孩子，于是她也假装天真地信了，但很快，她在宗内书房，便翻到了类似的记载。
譬如当初的恩怨是如何，如今的仇敌又如何，皇帝是怎样沉迷炼丹，梅相要扶持傀儡新主，而润月真人同他狼狈为奸。她在心中一一数来，慢慢地思考和盘算。
师父说等她到了二十岁便能自由，到时候他找个山林养老，不再过问她。她便笑着答应，说她要海阔天空，自由自在地去玩。
她骗了他，其实自己根本不想去玩，有了足够的本事和见识之后只想报仇雪恨……她以为骗过了师父，没想到师父也在骗她。
什么养老，他或许根本没有老可以养，起死回生的法术让他苍老二十岁，延续生命的灯火又在一年年消耗他的生命。
二十岁或许是个临界点，他想在她走之后，自己独自死去。
清清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问：“那日你为什么要刺他？”
少年的面目在暗色中模糊不清，他的声音也像是从天际传来。
“他擅用引魂灯的事情败露，宗门要给予惩戒。如果动手的不是我，便会是旁人，旁人未必不想要他的命，而我不会。”
清清喃喃地说：“后来这几年，他每年上山都是做这个吗？”
萧子熠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来打开那处阁楼，那里只有掌门一脉的昆仑血才能进入。”
清清的意识有些涣散，但她还是察觉到了话语中的未尽之意。
她说：“那灯油，是用他的血吗？”
这一次，萧子熠沉默了更久后，才说：“是用我的，他已经不能再点灯了。”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必再解释更多。
清清垂下头看向地面，她想到了那罗，它没有思想情感，只是个听凭本能而行动的虫类，她以为自己和那罗无异，但其实比它更不堪。
多么可笑啊，她口口声声说不要做被保护的弱者，却没想到终究还是过于无知，又过于无力了。
温热的液体充盈在眼眶，她咬着牙，极力不让它坠落。
有人轻声说：“我从前觉得，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知道这些。”
他的声音好像很远，带着些哀伤：“现在看来，那时的想法是对的，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
清清哑着声音说：“后悔什么？”
女孩一边流泪，一边狠声说：“这不是我该知道的事么？我尚且不后悔问出这些，你又后悔什么？”
萧子熠看着她眼角的泪水，它们在暗室中竟能有这样的光泽，亮且脆弱，就好像她自己。
他真的，宁愿被她怨恨，被她责怪，也不想看到她这样的脆弱，他在这点泪光中几乎要窒息。
于是他走上前，轻轻拥抱住了她。
女孩在他的双臂之中无声地颤抖，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他不忍再看，只默默地拍抚陪伴，就像从前在雪山上的很多次那样。
只不过，从前她是装作难过，来讨他的安慰。她装得像极了，不住地抽噎，鼻子红红的，眼睛中的泪水让他心都要碎掉。于是明知什么想回家想看花都是借口，但他还是愿意那么哄着她。
她从来没真正在他面前哭过，即使在风崖上的分别，她眼中也只有愤怒恨意。原来她真正伤心的时候是这样子的，他终于见识到。
他根本不愿见识到。
他紧抱着她单薄的身体，无措到像个做了错事的孩童。
过了很久，久到怀中的人渐渐安静，连轻微的颤抖都不再有，她似乎昏睡了。
萧子熠没有动，他轻轻抚摸她颊边的湿发，在想一些事。一些关于过去和以后的事。
直到门突然被打开。
光亮重新投射进来，将屋内照得分明。一个少年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影像一棵挺直的松。
他沉默地看着屋内，好像已经在外面站了许久了。
萧子熠看不清他的脸，但却知道那是谁。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在把女孩交给这个少年之前，他想问些别的。
他说：“你喜欢她？”
“嗯。”
“你愿意为她做些什么？”
“她想让我做的任何事。”
萧子熠笑了，他说：“记住你的话。”

第112章 云散（上）
四月初，正是石榴将将开花的时候。
洛景宫外的花园中，种了许多石榴树，原因无他，宫殿的主人长宁公主喜欢。
暖风微醺，日光融融，公主斜靠在一张美人榻上，身上的丝衣亦是如火如焰的红，衬得肌肤雪一般的白。
再无其他人，黄门侍女之类的都一概不在此地。盛开着鲜红石榴花的院子中，只有她靠在树下，轻摇小扇，眼眸半阖着。
一阵清风拂过，一朵盛开到极致的榴花忽得被吹下，落入她发间。
乌黑发丝如绸缎，火红榴花于其中点缀，美得惊心动魄。
一只手帮她拿下了那朵花。
公主抬起眼，慵懒地瞥向不知何时突然出现的青年。
“你怎么敢来？”
“殿下一人在这里，不就是在等我？”那人拈起她散落在肩上的发，放在鼻边轻轻嗅闻。
公主轻笑一声：“跟只小狗儿似的。”
青年俯下身，恭敬道：“我本就是殿下的狗。”
“哦？”公主秀丽的眉毛挑起，“会有你这样不听话的狗？”
“臣以为是在帮殿下铲平道路。”
公主懒懒地说：“自作聪明。”
青年的头垂得更低：“臣遵旨。”
公主又笑了一声：“大胆，何来的旨？”
青年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公主伸出手，挑起眼前人俊秀的下巴。
“总是这样，也怪无趣的，”她悠悠地说，“不让你插手，就乖乖呆着，听明白了吗？”
“还有，”她轻蹙了眉头，“来我这里不要穿这身衣服，太惹眼。”
青年微微侧过脸，去蹭她的手指，他的声音有些哑：“臣以为，殿下喜欢看臣穿白色。”
公主的目光便幽深起来，她轻叱：“那是多少年以前的玩笑话？”
话是这么说，但她却用那只手顺势抚上了他的脸。
青年的呼吸急促起来。
正在此时，公主身体一僵，眼神忽得涣散，停下了所有动作。不过是片刻，她便回过神，再次露出微笑。
“有意思……”她收回手，懒洋洋地靠回榻，“这世上竟还有……”
头顶叶片沙沙作响，将她未尽的话语掩盖在风中。
清清又做了许多梦。
她睡眠一向很好，从师父离开后，尤其是在苏罗这段时间里，却开始频繁做梦。梦里什么都有，形形色色，大多数都是她所认得的人和事。
比如这次，她感觉自己站在无尽的寒风中，头顶是漆黑天幕，四周是雪山暗色的轮廓，空荡而寂寥，连回声都传不来。
就这样站了很久很久，终于天边破开了一丝光，泛起鱼肚白。借着朦胧天色，她惊骇地发现，自己身后一直站着一个人。
那是她十分熟悉的人，身穿白衣的少年，手中的剑有雪的颜色。他眉睫上似乎结了一层冰霜，眼睛是狭长的形状，他看向她的眼神安静而悲伤，
他站在风里，好像一直在等她回头。
被那样眼神注视着，清清一下子惊醒过来。
目之所及是一片迷蒙混沌，她努力想看清，却发觉眼皮十分沉重，身体有一种从内到外的疲倦。
她艰难地转了转头，脖颈处传来异样酸痛，她想撑着床榻坐起，手肘关节却几乎使不上力，只能扑通一声又躺了回去。
这是生病了？她的脸埋在枕头里，迷迷糊糊地意识到。
脑海中，碎片场景慢慢涌上来。寂静室内，一身白衣的少年垂着眼看她，他的面庞在光影之中看不真切，眼睛之中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痛楚。
她后来在一片又冷又淡的梅花香气中睡着了，有人抚过她的脸，手指很凉，很轻，像山上清晨偶尔落下的初雪，温柔到不忍惊动一片草叶。
清清慢慢蜷缩起身体，她环抱住膝盖，躲在被子中，仿佛这样就能与世界隔离开来。
虫鸣鸟叫声离她而去，她只能听见自己心缓慢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它好像在轻声说，你看，多少人在爱护着你，你已经算是个幸运的姑娘。
它又委屈地问，我现在好难受，为什么你又让我那么疼？
为什么又那么疼？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想起来那年在师父怀中大哭，自己抽抽搭搭地，也问了类似的问题。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那么伤心？
师父说，总会那么伤心的。
清清现在好像懂了，这个总会，是指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即使那人已经故去，但有关过去的一切仍能叫他伤心，所以师父毫无怨言地为此牺牲奉献，好叫自己能稍微好受那么一点。
即使她自己明明已经不再喜欢雪山上的那个少年，但得知了真相之后，心里会钝钝地疼，疼到让她想一直流泪。
鸟雀尚能在天空留下痕迹，更别说真切去喜欢过的人。他们在生命中来去，留下的或浅或淡的印记，总能叫人伤心。
她现在真的懂了这句话……
她的确算是个幸运的姑娘。
有人推开了门，走到她的床边。
他没有掀开被褥，而是先将手探了进来，他好像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姿势，准确无误地寻到了她的手，轻轻握住了。
清清把那只手贴到脸上，闭上了眼睛。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又触了触她的额头。
“师姐，你生病了。”
“嗯。”
“之前就有些发热，莫鸠熬了药，我已经拿来了。”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少年叹了口气。
“师姐……”
“知道了。”
清清从被子中探出头来，她小声地说：“我没有力气。”
“那是自然，莫鸠说这次风寒很重。”
裴远时俯下身，刚想伸手去扶，脖子就被人圈住了。
女孩闷闷地说：“手臂好痛。”
他这才会过意，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从榻上捞了起来。
清清靠在床头，皱起眉头：“怎么坐起来，头反而更疼了？”
裴远时已经端起了药碗：“因为师姐还没吃药。”
清清别开了眼：“讨厌苦的……”
像是早料到了她要说什么，一个黄澄澄的物事被递到了眼前。
那是黄果。
清清哑然：“这是道汀给你的？”
裴远时颔首：“我去取药的时候，他听说你病了，要我拿给你。”
清清便回忆起上次和师弟吃黄果时候，并不算愉快的经历，她说：“万一这个很酸？”
裴远时撕开表皮，一股淡淡清香立即充盈了整个房间，他剥出一片咀嚼了会儿：“不酸。”
清清有气无力地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裴远时就又叹气：“师姐……”
“我喝，我喝。”清清抬起沉重的手臂，要去拿碗，裴远时却把她的手按下了。
他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将碗送到了她嘴边，将里面的液体慢慢喂给了病人。
药汁浓稠而苦腥，清清大口喝完，脸已经皱成一团。她也不怕酸了，扯出一瓣黄果果肉，就往嘴里扔。
酸甜冰凉的汁液满溢开来，寸寸抚慰过因为苦涩药汁而发麻的舌尖，她仔细地尝，满足地叹：“真的不酸。”
裴远时没有说话，他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在摇晃的烛影中静静看着她。
清清靠着墙，慢慢地吃手中那只黄果，她突然说：“你听到我跟他说的话了？”
裴远时说：“嗯。”
清清又扔了一片在嘴里：“你有什么想法？”
“那不是师姐的过错。”
清清说：“不是我的过错，但终究是我的责任。”
“师姐想怎么办？”
女孩揉了揉眼：“必须得立即找到师父。”
她低声说：“那晚暗魄门的杀手曾说过，师父回不来了，师叔在纸鹤中也说他或许遭受了什么麻烦。目前只有这两人是我所知的晓得师父下落的。”
“萧子熠说，那个暗魄门杀手同丹成在一处……我得好好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她猛然惊觉：“现在什么时辰？”
裴远时道：“约莫寅时刚过。”
清清当即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取东西的人马要来了，我得去……”
她才略微一起身，便嘶地一声，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裴远时扶住她：“师姐现在不宜走动。”
清清深呼吸一口气，又重新强撑着起来：“有件事必须得做。”
裴远时顿了顿，他看着女孩忍不住轻颤的身体，俯下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呼吸落在她头顶：“那地方在哪儿？”
半个时辰过后。
结满了露水的山谷中，飘着层淡淡晨雾，一切都笼盖在朦胧之下。
突然，一道金光如利箭，从云遮雾罩中破开，一时间烟消云散，整个山谷露出了真容。
谷底站着一队人，皆身着暗色劲装，将几个大箱子团团围住。
一身白衣的少年在里面显得尤为醒目，他手一扬，那箱子全部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的物事——皆是排列地整整齐齐的油纸包。
其余人等立即上前翻看，一袋一袋地拆开翻捡。
少年没有像他们一般检查，他负着手，站在人群之外，似乎一切都同他无关。
冷不丁地，他抬起头，朝对面的悬崖上遥遥地看了一眼。
草丛中，裴远时压低了声音：“他发现了？”
清清沉默了一会儿：“管他呢。”
她抿着唇，从袖口中摸出一道符纸，默念了一串咒语后，那符纸骤然闪烁了一下，化为一道几不可见的轻烟，接着便凭空消失了。
她紧盯着轻烟消失的方向，半晌，又细细打量人群外的萧子熠。
“反正待会儿也要找上他的，”她小声说，“被发现就被发现，还不用我们自己上前。”
过了会儿，那群人检查完毕，三三两两扛着箱子，从另一处口子走掉了。而萧子熠，不知何时消失了身影。
清清回过头，不出她所料，身穿白衣的少年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问：“你要走了？”
萧子熠点点头。
清清轻声说：“过来一点。”
萧子熠便走上前，衣袖拂过草尖，窸窣作响。

第113章 云散（中）
她四肢依然很酸痛，此前被裴远时一路抱过来，少不了颠簸，脑海中更是翻涌着阵阵恶心之感。
清清强忍着这些不适，她蹲在地上，仰着脸看着萧子熠走近。
晨光落在他的眼尾和发梢，显现出一点点柔和，像偶尔镀在山巅之上的暖意。
萧子熠问：“身体好些了吗？”
清清点点头。
萧子熠看着她：“说谎。”
清清笑了一下，接着飞快垂下了头，但萧子熠已经看到她脸上滑落的泪光。
他轻声唤她：“清清。”
清清胡乱抹着脸：“我……我要去找丹成。”
萧子熠仿佛早有预料：“她就在小霜观。”
清清动作停顿了，这是她没有料到的：“为什么？”
“那个杀手被套出话，我们怀疑他并没有得手，你或许还会回来。丹成便说，要留在那里等你。”
清清想起这个过去成日跟在她身后的小师妹，她其实很想再见她。
萧子熠说：“我须得回昆仑，你们若要去青州，从这处山谷出去，一直沿东，会有大路。”
清清复又抬起了脸，她眼睫尚沾着水汽，脸上有病中的殷红，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子熠蹲下身，轻轻把她揽入了怀中。
裴远时默默往边上走了两步。
萧子熠抚摸着她垂下的发梢：“哭什么，不是很讨厌我吗？”
女孩将脸深深埋着：“还是很讨厌的。”
“讨厌你自作主张，自作聪明，自以为是……你实在不该瞒着我。”
萧子熠说：“我已经尝到苦果了。”
清清顿了顿，她小声说：“对不……”
未说出口的内容被一根手指按住了，萧子熠轻声说：“不必说这些。”
“你对我永远不必说这些。”
清清沉默了一会儿，她挣扎着起身，面对面地直视着他：“我会找到办法的。”
凉凉晨光中，少女的目光认真而坦荡，她说：“这或许很难，但我一定会去做最大努力去尝试，一定会有办法的，总不能永远需要这样的牺牲。”
萧子熠轻叹了一口气：“嗯。”
风中有新鲜花草的气息，一天前，这片山谷还几乎寸草不生，在地底下的秽物被拔除后，这里一夜之间便又冒出了柔嫩草叶。
世间万物总是这样循环更替，它们的生命沉默而坚韧，即使在最荒凉的所在，也能扎根焕发新的生机。
想到这些，清清又微微地笑了，她一个早上又哭又笑，十分狼狈，但她现在就是情不自禁想露出笑容。
她相信绝境之处仍有路途，就像贫瘠空谷里也能长出花朵。
“师兄，”她微笑着说，“保重。”
萧子熠深深地凝视她。
“保重。”他说完了这句，转身掠出，衣袍翩跹，飘然消失在山野之间。
风仍在吹着，天幕逐渐显现出透蓝，高耸的悬崖之上，只有两个人在站着。
良久，清清迈出一步，身形摇晃，似有些站不稳。
立刻有人扶住了她的肩，她偏过头，长叹了一声。
“怎么就受了风寒，我身体几时这么差。”她低低地抱怨。
裴远时道：“莫鸠说这和情绪过于激烈起伏有关。”
“如此，”清清说，“等病好了，我们就回小霜观。”
裴远时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缓步走在山林之中。
少年的额发轻轻飘拂，身上的味道干净又清新，清清将头靠在他胸前，深深地嗅闻，只有这个味道最让她安心。
又有困意袭来，她迷迷糊糊地问：“我抱了他，你不会不高兴吧？”
“师姐心里，我就那么小气吗？”
“是呀。”
“……我不介意的。”
“那就好。”清清在他衣襟上蹭了蹭，就又要沉入梦乡。
头顶传来少年的低语，他说：“世上能多一个人这样爱护你……”
“我为什么不高兴。”
清清这场病生了很久。
反反复复地发热，头疼如影随形，不住地咳嗽，嗓音嘶哑，进食都尤为困难。
她大部分时间都不得不昏睡，因为清醒必然伴随着剧烈的头疼，脑中仿佛有铁锤在敲打，能让她生生疼晕过去。
莫鸠诊了又诊，探了又探，最后连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怪哉，从各类症状来看，分明是普通风寒。道长体质不错，本不该这么长时间都不见好转，莫非这是什么我没见过的疑难杂症？”
药一副一副地灌，针灸之类也用上，清清仍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无比，远不如往日活力。
她昏睡的时候基本都在做梦，梦中主角有时还会是其他人。
她梦见自己成了吴恒，站在满地血腥的院子中，围墙外传来阵阵爆竹笑语，而自己脚下确实滚落一地的残肢断臂。
场景又变成繁华熙攘的长安街道，她坐在二楼窗边往下漫不经心地一瞥，正正看到了春风中满眼冷漠的少年。于是她便晓得，此时她是十多年前的清竹居士。
有时候，她又身在大山部落之中，但说的语言连自己都听不懂，她赤着脚在冰凉石子路上跑过，努力爬上树干，去摘枝叶间的果实。直到有人在树下呼唤，才低头去看。
呼唤的人是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的古拉玉，于是她惊觉，她现在是作为古拉丹活着。
还有时候，她化作一个自己根本没见过的人，缓步走过青石搭建的祭台。祭台之下，万千信徒匍匐在地，向她献上最虔诚的呼唤。
“蒙阶盖丽……世上最后的神明……”
一声又一声，在大山之间回荡，她站立在高台之上，感受到睥睨万物的傲然，和征服了一切过后的百无聊赖。
桩桩件件，细节如此生动。在梦里的清清很难意识到这是梦，她好像真正体会着他们的人生，品尝过他们的喜怒哀乐，自然醒来以后，也久久沉浸在他们的情绪之中。
这是件很消耗人的事，长时间的昏睡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放松，她一天比一天更加疲倦了。
但她知道一直有人来探望，阿朵、道汀、古拉玉，还有寨中的姑娘们，他们带来果实和花朵放在她床头。即使在睡梦里，她也能闻到它们新鲜的气息。
还有每一次从冗长梦境中醒来时，守在床边或窗前的少年。
他会及时递来水，摸摸她的额头，又坐着陪她说会儿话。这段时间不会持续很长，她很快又会晕过去，他就会沉默着坐在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就这么过了将近一个月，她好几次怀疑是不是就要这么睡过去了。
如果真是那样，未免也太亏，师父师兄为了自己而牺牲那么多，到头来反而因为小小风寒而一场空……
某个飘着细雨的早上，她在阵阵鸟鸣中醒来，感受到久违的清醒。
清醒，而不是苏醒。没有时刻萦绕在胸口的阻塞感，也没有能将人折磨到崩溃的头痛，这些不适都离她远去，她好像获得了一具新的身体。
屋内只有清清一人，她缓慢地抬起手臂，举到眼前细细查看，手腕细了一圈，可称伶仃，透着病态的苍白，青紫色的脉管清晰可见。
她掀开被子，脚尖触到地面，再小心翼翼地站起。
腿脚一片酸软，身体全是空乏，但她咬着牙，仍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窗边，伸手一推，便看见了蒙蒙细雨中的翠绿山脉。
冰凉雨丝飘到脸上，带着泥土味道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活着。
有人从背后轻轻拥上来，她靠在那人怀中，闭上了眼。
仅仅活着，已经是件十分美好的事了，能嗅闻到花香，能看到雨中的山，能触碰到温暖的怀抱。这份美好来自于他人的慷慨，而她也必须竭尽全力护住。
环绕在腰上的双臂微微一紧，少年在她头顶默然。
片刻，他说：“师姐瘦了。”
清清捏了捏他的手：“会吃回来的。”
裴远时抱得她有点疼：“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好……除了没什么力气，样样都很好。”
“我看着你那样躺着，一天又一天，却什么也做不了……我甚至想过，万一……”
“嘘，”少女温和地责备，“没有万一。”
她转过来，踮起脚尖，费力地亲了一口他的脸。
“我们都要长命百岁。”她笑着说。
这场病确实莫名其妙。
来势汹汹，沉重猛烈，去的时候也一干二净。清醒过来的第二天，清清就恢复了力气，虽仍然消瘦，但眼中神采奕奕，已经再不是疲惫空乏的样子。
莫鸠啧啧称奇：“某从未见过这等怪事，就好像……好像传说中仙人要渡的劫，这劫起劫落——”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上面：“只有那位才说的准，不由人定夺。”
清清便谢过了他这些天的操劳，莫鸠大手一挥，又配了几幅补血益气的方子，说待会儿给她熬制。
他埋头书写，清清在一边等待，听着刷刷的落笔之声，她突然开口：“莫先生在找寻那罗？”
医者手下一顿，随即继续完成笔画，他漫不经心道：“道长从何处听说？”
清清老老实实地说：“我让道汀翻看了您的笔记。”
莫鸠抬起头，露出苦笑：“我就说，原本分门别类放好的书册怎么一团乱。”
清清摸了摸后脑，讷讷道：“道汀竟如此笨手笨脚么？”
莫鸠摇头叹息：“他竟这么听你的话，真是家贼难防……罢了罢了。”
“我的确在找那罗，而且已经找到了。”
这下轮到清清惊讶。
莫鸠说：“族长那日找到我，问我是不是想要这个，我说是，她便赠与了我。”
清清迟疑道：“它得需鲜血喂养——”
莫鸠坦然道：“一点血而已，往大了说，不过一点寿元而已。同医学命理之术比起来，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清清看着他眼底的狂热，了然点头：“莫先生醉心岐黄，不然也不会来此。”
“道长懂我。”莫鸠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完成他的处方，写着写着，终究又是搁下了笔。
“族长果然知晓一切，”他轻声说，“她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坚韧的女子……若不在这里，她本可以有更大的作为。”
“她还那么美丽，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或许她原本不需要男人来相配……”
年轻的医者喟叹：“她现在已经不受束缚，还会留在这深山之中么？”
他的眼睛中全是怅然。
清清静静地看着，她好像知晓了一点什么，但他问的这个问题是她现在更想关心的，古拉玉现在如何了？
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昏睡将近一个月，村寨很多事都变了。比如远赴深山的莫鸠终于得偿所愿，比如古拉朵正在接受作为下任族长的教习，比如那个叛逆到惊动整个部落的族长妹妹回来了。
清清在那树杜鹃下见到了古拉丹，她远远地望着，还以为树下站着的人是古拉玉，她们实在是过于相似了。
走近了才发现，古拉丹脸庞要更圆润一些，她的眼睛中也全是活泼的神采，同她稳重沉静的长姐比起来完全不同。
“你是清清，”她快乐地说，“阿朵和阿姐跟我说了许多你的事，你同我想象中的一样。你帮了我们的大忙，我该如何感谢你？”
她的汉话非常流利，轻轻脆脆的嗓音，像出笼的黄鹂鸟儿一般快活。
“你年纪那样小，竟然会这么多仙术！你入了我的梦，看到了什么……哇，那可真羞人……”
“阿姐给我留了一封信，就在那艘小船上。她让我躲得远远的，如果一定要回来，就估摸着等三月会结束很久之后再来。我听了她的话，五月才回了这里，竟就有这样的喜事。”
“母亲当然气坏啦！但高兴更来不及呢……我们或许要离开这里了，我要带着阿姐去雪山后面的城镇，那里有我许多朋友。阿朵喜欢苏罗，她想留在这里，母亲已经在教她东西了。”
“但她知道我和阿姐骗了她，好像很生气，现在都不愿意理我。清清，她听你的话，你去劝一劝吧？”
清清便真去劝了，但哪还需要劝，小麦肤色的异族女孩一看到二姐，便眼圈红红，一边说着走开，一边扑到了人身上，怎么都不放手。
又休整了七八日后，五月底，清清正式向古拉玉辞行。
古拉玉并不意外，她早就料到清清会在身体恢复后离开，但她还是觉得急了一点。
“你身体还是这般消瘦，路途遥远，为何不再养一段时间再动身？”
清清只能以要事为由搪塞。
古拉玉便也不再劝，她吩咐了下去，要为村中两位帮了大忙的仙师设场盛大的饯别宴席。
清清连忙推辞，二人推拉一番，最终各退一步，盛大的饯别宴变成小巧却精致的饯别宴。
于是师姐弟二人吃上了来苏罗最丰盛的一顿，比三月会上的还要好上许多。
传统的抓饭、烤鸡、庵罗自不必说。生牛肉细细地剁了，拌上蛋清和香料，用一种微涩的叶片裹来吃，别有一番风味。牛皮切成片，在锅中炸得金黄酥脆，再蘸上一种叫“南眯”的酱料，酸爽十足。
当一盘形态如生，触角关节都历历可见的油炸竹虫被端上来时，清清彻底叹服了。在周围期盼的火热眼神中，她不负众望，夹了一筷入口，咀嚼一番，露出笑容。
于是欢呼声响起，众人齐齐举杯“茹布查卡！”
这场饯别宴只邀请了同清清相熟的人，古拉氏姐妹，莫鸠，道汀，还有几个玩在一处的女孩。
在苏罗，所有的宴会最后都能变成对歌斗舞大会。莫鸠不晓得从哪里摸出一副竹笙，摇头晃脑地吹了起来，空地上，姑娘们嬉笑着跳舞，快活又热闹。
清清喝了些酒，脸有点烫，她左右张望，没见到裴远时，便自个儿扶着墙，慢吞吞地走到了院子中。
外边已是繁星满天，屋内的笑闹声阵阵传来，她靠在树上，被夜风一吹，整个人惬意了不少。
道汀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第114章 云散（下）
清清抬起眼，看向夜色中的异族少年。
“又不好好穿衣服。”她轻笑着说。
五月的苏罗已经有些热了，村里的男子大多不穿上衣，道汀也不例外。他赤着上身站在她跟前，眼睛在暗色里有熠熠的光泽。
夜风吹来少年身上些微燥热之气，他说：“你要走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清清点点头：“明天。”
“比我想得要早一些。”
“也比我想得要早一些，”清清说，“有很十分要紧的事，不得不如此……”
二人沉默下来，一时间只有忽近忽远的虫鸣。
清清慢慢地说：“苏罗很好，我很喜欢这里，今后或许还会回来看望你们。”
道汀说：“好。”
又是一阵安静。
道汀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而清清现在也不太想说些惜别的句子。
她懒懒地倚靠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有点痒，晚风一阵阵地吹，她觉得此时其实并不需要多说什么。
有些话，风能替他们说了。
清清眯着眼，她看见道汀垂下头，从脖子上取下一件物事。
他拉过她的手，将它放到了她手心。
天上有几颗不算明亮的星，清清借着这点光，将那东西放在眼前细细查看。
那是一颗长而弯曲的兽牙，末端穿了孔，用根绳子穿着。
从前它挂在道汀脖子上，现在被他送给了喜欢的姑娘。
清清发自内心地夸赞：“很漂亮。”
道汀说：“我很小的时候，曾在狼群里生活过，一只母狼把我认作她的孩子。
他静静地说：“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崽，那是一只小狼，我们一起玩耍，互相撕咬，练习狩猎——和人类的兄弟之间差不多。”
“这颗牙是它换下来的，我保存了很久，离开它们后也一直放在身上。”
清清是知道道汀的身世的，也知道他曾经赖以生存的狼群的结局，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谈及这个话题。
她认真地说：“我会好好珍惜的。”
道汀便微微地笑了，他笑起来其实十分俊朗，但平时极少做出这个表情。
他更多时候是面无表情，深邃的轮廓和琥珀色的眼瞳让他有种危险的气度，他缄默不语地走过山野，像一头孤僻的独狼。
清清手中的狼牙还有他身上的温度，她仰着脸，轻轻地说：“保重。”
道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保重。”他低声说。
这一晚还很长。
后来，清清又回到了房内，被热情地拉着一同跳舞，莫鸠的芦笙都快吹断气了。古拉朵一直牵着她不放手，脸上的眼泪珠儿就没断过。
“你一定要再回来！到时候我已经是族长了，可以请你吃好多生牛肉，炸竹虫。”
清清只能笑着说好。
如此热闹了许久，宴席终于散了，她被裴远时搀扶着，走在回去的路上。
夜更深的时候，星星也更亮。清清一边走，一边仰头看天上的星。
“人若是同这天上星一样该多好，”她叹道，“只有聚，没有散，终日相伴。”
裴远时却说：“它们分得这般开，离得这般远，哪儿能叫没有散？”
“虽触碰不到，但总能守望，”清清反驳说，“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师弟，你还小，这你就不懂了。”
裴远时淡淡地说：“我还小，我就想要朝朝暮暮。”
清清哼笑道：“谁是朝朝，谁是暮暮？哪家的姑娘被你叫得如此亲热。”
裴远时低头看她：“是眼前的姑娘。”
清清伸手去捂住他的眼：“油嘴滑舌，口蜜腹剑！”
裴远时捉住她的手：“我没有蜜饯，师姐才有。”
清清忍不住笑开了，她靠在少年的胸膛上，小声道：“朝朝暮暮便朝朝暮暮罢……”
“我只是怕话说得太满，便难以成真了。”她喃喃地说。
裴远时听出这句话中的伤感，他缓缓抱紧了她。
这一夜终于过去。
天明之际，清清和裴远时站在村口，挥别了前来送行的众人。
看着暗淡晨光下一张张熟悉的脸，她笑着说再会，一转头，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我最讨厌这种场合……”她闷闷地说，“心里堵得慌。”
裴远时宽慰地拍拍清清的肩，又想背起她上路，但被推开了。
女孩不满地说：“我已经能走了，你不用像对待偏枯子一般。”
裴远时说：“万一……”
清清说：“万一你失手把我摔了，那我不是跌得更惨？”
裴远时说：“不可能……”
清清说：“不可能让你一路背着，你身体也吃不消。”
裴远时说：“你这是看不起……”
清清恼道：“你还知道这是看不起我？不必多话，你来背着这些包袱，就是莫大的苦功了。”
他们二人来的时候，除了身上的衣服，便只有一包袱的法器。走的时候，大包小包，干粮特产，满满当当，活像来打完秋风后满载而归的远房穷亲戚。
除此之外，古拉玉还给了清清不少银钱。
清清当时十分惊讶，在她认知里，苏罗根本没有能用到这阿堵物的地方，而这么大手笔更不知从何而来……
古拉玉却笑着说：“不必讶异，经营村寨这么久，多少也有些外来银钱……”
她对清清眨眨眼：“都是交换互惠的干净买卖，道长无需顾虑。”
清清推辞了两句便笑纳了，她看着古拉玉隐秘的微笑，总觉得被强调“干净”的买卖或许远远没那么干净。
管他呢，反正他们两个一贫如洗，到了镇上还得想办法租马车，日后或许还得投宿，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二人紧赶慢赶，花了两日，终于在第三天的日落之前到了雪山后的甲蓝城。
进城十分容易，城门的守卫一听说是古拉丹的朋友，便笑嘻嘻地放他们进去了，清清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看起来，古拉丹似乎在城内很受欢迎。
他们投宿的客栈中，倒有小二听得懂汉话。那小二说，古拉丹救了他们城主一命，是甲蓝城的贵宾。
他听说清清二人想去青州，当即一拍手，连声说巧。
“过两日，有商旅自南而来，去往泰州，不就会路过青州么？他们会在这里停留一天，到时候我帮二位道长说说。”
清清详细打听了这队商旅的来历，确定无虞后，掏出几枚钱来谢他。
小二却没收，黝黑的青年咧开嘴笑，露出两排大白牙：“阿丹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二位吩咐便是！”
待他走后，清清回过头来对裴远时道：“这儿的人倒是热情好客。”
裴远时点点头，他迟疑道：“师姐——”
清清看着他。
裴远时语焉不详：“我们，就这样么……”
清清不解：“什么意思？”
裴远时慢吞吞地说：“不用分开住？”
清清了然，她掏出钱袋子，往桌子上一倒，叮叮当当滚落几块碎银铜板。
她语重心长道：“师弟，我知你过去锦衣玉食，沾了些纨绔气息，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没有多少银钱可供挥霍了。”
裴远时结舌：“我知如此，可是……”
清清作大惊小怪状：“可是什么？你莫不是在害羞罢，你身上我看也看了，摸也摸了，怎么还做这般小男子情态。”
裴远时无言以对。
清清便宽慰他：“本来我也打算一人睡席，一人睡地，你这般羞涩忐忑，到时候把地铺拉远些便是。”
她打了个呵欠，眼中泛出几滴困泪，喃喃道：“我是困得不行了，时候不早，棉絮之类都在柜子中，师弟自便吧。”
说完，她放下床帐，翻身便睡了，也不管帐外人如何。
这一觉很漫长，或者说，自从缠绵病榻一个月后，每一觉都很漫长。
清清仍会梦到那些人和事，时而狂喜，时而心碎，时而苦闷，纷纷扰扰铺天盖地。但这样的梦境不再会消耗她的精神体力，所以她已经习惯了。
这一晚，她又梦见了自己变成了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她站在潮湿的木楼外，雨中的山林青翠欲滴，有冰凉的水从屋檐滴落到她脖颈之间，激起一阵舒适的凉意。
身边站了个一袭白衣的男子，他的发丝竟也是雪白，如月皎皎，但面庞十分年轻且俊美。
他在低声说：“您究竟想要什么？”
“您何时才能满足？”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女子只是微笑地看着雨帘。
半晌，她红唇轻启，轻叹道：“不知道呀。”
“现在，这世间万物对我而言，都过于无趣了。”
清清醒了。
外面一片漆黑，天似乎还没亮，她轻喘着，不住地回味方才梦中的情绪。
她不认识那个神秘女子，但却能深深体会到那种百无聊赖，在梦里，她们合二为一，没有人比她更能感同身受。
那种征服一切之后的空虚乏味，真真切切地萦绕在心间。那个女子是谁？什么样的身份能有这样的体会？又为什么屡次来自己的梦中？
清清一概不知，但她已经燃起了极大的兴趣。
她闭起眼，思绪翻涌，陡然间回想起一些破碎的片段：站在高台之上张开双臂，迎接万人虔诚的呼唤……
“蒙阶盖丽……”
这是她无法理解的语言，但听起来，倒像个名字。
只晓得声调发音的情况下，如何才能找寻这个名字的主人？她思索着，再次沉沉入眠。
接下来这几日，他们便在甲蓝城中呆着，等待商队的到来。
清清的身体在逐渐恢复，她软磨硬泡，硬是逼得裴远时答应同她切磋练习剑术。
客栈的后院中，过了两招，她便将树枝一放，不干了。
“你怎么这般软绵绵的？”她抱怨道，“这招能叫刺？还没鸡啄米来得快。”
裴远时争辩道：“鸡啄米难道很慢么？”
清清抚掌道：“好，既然你以此自傲，那不妨将这套剑法称为‘啄米剑法’。”
裴远时尚有些不服：“师姐大病初愈，应当徐徐图之，不能过度劳累。”
清清右手一抬，用挽剑花的手法挽了个树杈花，她傲然道：“你知如此，更应该好好让我舒筋活骨，松快松快。”
少女昂首挺胸地站着，额发在晨风中飘扬，眼睛乌润润地亮，较真又执拗。
裴远时看着那双眼睛，只能认命。
如此打发了时间，也不算无聊，第四日的傍晚，果然有一对商旅从城门进来，马蹄踩在石板路上，踢踢踏踏一路响。
当晚，清清便去见了商旅的领头人，那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汉人。听完了清清的诉说，他当即便爽快应允了。
“有驾拉货的空了半截，正好能带上你们，至于……”他伸出五根肥厚的手指，“这个数，道长若是能接受，明日便走。”
清清欣然点头：“那便有劳您了。”
第二日，在晃晃悠悠拥挤不堪的车厢内，他们离开了飘着彩旗的甲蓝城。

第115章 霜归（上）
从甲蓝城到青州，少说也得半个月。
白天赶路，晚上驻扎休息，张弛有度，也不算太为劳累。商旅众人得知师姐弟二人是出来云游的仙宗子弟，待他们二人也极为客气。
虽然清清早已不喜昆仑，但必要时候，她总要搬出曾经的这个身份。没办法，昆仑仙宗赫赫有名，而她随手亮两招道术，也能叫人信服，这噱头岂有不用之理。
沿途多为山路，能瞧见不少巍峨雪山，险峻深谷，风光极好。清清头两天还兴致勃勃地扒着小窗去看，后来也渐渐腻味了。
车厢逼仄而颠簸，再好的兴致也能被颠得一干二净。
清清百无聊赖，就去逗弄在一旁闭目打坐的裴远时。
她掀开布帘，指着远处一座形状奇特的小山，道：“师弟你看，那像不像一只鸡足？”
裴远时睁开双目，往外看了一眼：“像。”
清清说：“此山正是叫鸡足山，这关乎一个极有趣的传说——”
“传说千百年前，八仙之一的吕洞宾曾途经此地，见此处风景奇丽，便停下来欣赏，流连不去。”
“结果不知何处窜出一只野狗，凶神恶煞地扑上来，张嘴便咬。吕洞宾躲闪不及，眼看着就要被咬到——”
“一位仙子从天而降，姿容如玉，清丽婉转，一抬手，袖中飞出数枚仙器。那野狗一见，便失魂落魄，汪汪叫着去追仙器，让吕洞宾逃过一劫。”
裴远时忍不住道：“这跟鸡足山之名有何干系？”
清清正色道：“因为那仙子名唤鸡足仙，所使的仙器是卤鸡足。吕洞宾感激涕零，回去四处讲述这段经历，鸡足山之名便自此流传了。”
裴远时迟疑：“我也读过不少神话故事、异闻传说，可从未听闻有哪位把卤鸡足当仙器的……”
清清摇头叹息：“那你所读得还是太少了些，西南之地文化迥异于中原，流传的故事自然大相径庭。”
裴远时反问道：“那师姐怎晓得得如此具体？”
清清微微一笑：“因为刚刚都是我随口乱编的。”
裴远时一语不发地看着她。
清清先是淡然微笑，接着嘴角忍不住抽动，最后终于噗嗤一声笑开。
摇晃的车厢中，她笑得东倒西歪：“师弟，你刚刚的表情真是太有意思了……”
裴远时将脸别到一边。
“再给我表演一下吧，”清清一边抹去眼角的泪，一边俯身去拉的手臂，“就是刚刚那个，震惊又憋闷的表情，哈哈哈哈……啊！”
未尽的笑声被惊叫所取代，轮毂不知碾过了何物，车厢忽然猛震了一下，清清毫无防备，当即便往前扑去——
一头撞进了对面的人怀中。
头顶传来一声闷哼，她晕头转向地抬起脸，看到少年干净清晰的下颌线，和紧抿着的唇。
清清立即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口中不住地道歉，刚支起手臂，车身却又高高一弹，比方才那下晃得更凶。
好不容易支撑起来的她，再一次滚到了裴远时身上，又将他压得嘶了一声。
这下没法再轻松起身了，因为她被少年的手臂从背后牢牢环住了。
“师姐是故意的？”他在耳边阴沉地说。
清清为自己辩解：“我怎会那么无聊幼稚？这是不小心。”
“不无聊幼稚，怎么净胡编些故事来戏弄人？”
清清一本正经：“虽说是胡编，但也并非无凭无据，师弟有所不知，传说——”
她的即兴发挥还未出口，一只手又绕过来，扳住了她的下巴。
裴远时低声道：“师姐还想用什么瞎话哄我？”
他说话的吐息落就在她耳后肌肤上，一字一句，像从未知海域袭来的温暖水波。
清清眨眨眼，她小声说：“这个鸡脚仙——”
少年哼笑一声，他低下头，轻轻衔住了她发间露出的一点耳垂。
他用牙尖不紧不慢地摩挲，坚硬与柔软之间的潮热游戏，他如愿听到了女孩的第一声轻喘。
“接着讲。”他用气声说。
清清咬紧了唇：“卤鸡脚通常有必需的……九个步骤……”
她最后一个字变得又轻又颤，因为少年正顺着耳际往下，一路舔吻到了她的脖颈。
像蜻蜓在振动的鳞翅般脆弱，像雏鸟新生的第一根翎羽般柔软，他吮吻而过，最后用牙齿轻轻扯开她的衣领。
“九个步骤，然后呢？”
他埋首在其中，还不忘催促提醒。
“然后——”女孩的手指插入他发间，无意识地抓缠住发丝。她语气喃喃，不住地低喘，像极了无言的鼓励。
裴远时的动作便迟缓下来，他的呼吸也难以抑制地粗重。
他抬起头，看着女孩已经潋滟如水一般的眼，以及眼尾无法忽视的、意动的潮红。
车身仍在晃，窗外的景物仍一幕幕往后退，马夫的鞭声仍一声声地响。而他们在挤满货物的狭窄空隙，做着所谓仙宗名门师姐弟本不该做的事。
他叹了一声，惩戒般地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接着伸出手，帮她拢好了衣领。
清清抬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这就没啦？”
裴远时咬牙道：“师姐还想如何？”
清清便撇了撇嘴，她用鼻尖去蹭他的，低声抱怨：“真小气。”
裴远时的眼神便又深了些：“万一突然有人来……”
他的话没能说完，清清抬起下巴，咬上了他的唇。
她口齿不清地说：“废话真多。”
下一刻，她的后脑被人紧扣住，少年低下头，毫不留情地加深了这个吻。
舟车劳顿，路途烦闷，只好这样逗师弟玩了，呼吸相缠间，清清迷迷糊糊地这样想。
确实也很好玩的。即使仅仅是亲吻和舔舐，也是让人乐此不疲的游戏。
她觉得很奇妙，为什么两个人之间的相触亲昵，可以这么不厌其烦，这么循环往复，也能让她快乐到心颤。
而看到对方眼中的湿润和沉溺时，这份快乐便更深了一层。
如此这般，十来天的路程简直太好打发。
在离青州城门还有十来里的时候，他们向商旅众人辞行，接着从渡口坐船，又花了两日，终于即将到达泰安镇的渡口。
离开泰安镇不过两个多月，却给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清清站在船头，看着两边连绵如水墨的青山，听着船桨划破水波的声响，舒服得长长叹息。
此时正是清晨，水面浮着一层雾，冷不丁地，她想起了今年帮小桃处理水魆之事……也不知道小桃大牛他们如今怎么样，离开小霜观的事应该早就被察觉了，庞里正可有四处寻找，丹成收到了萧子熠的传讯，应当还在观中……
前方隐隐约约，显出了渡口的轮廓，河边上青砖绿瓦的建筑也逐渐密集，这些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景物。
船停了，清清率先跳下岸，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忽而驻足，回头看向走在身后的裴远时。
她狡黠地说：“师弟，你可晓得这渡口叫什么名字？”
据她所知，这地方裴远时只来过一次，还是上次去江米镇的时候。当时她便发现这渡口名字起得有些巧，但忘了同他说，他应当是不知道这桩的……
少年淡淡地说：“清远渡。”
清清咦了一声：“我记得我没告诉过你。”
裴远时说：“从别处听来的，我在这儿呆这么久，又不是傻子。”
原来如此，清清一边往前走，一边嬉笑着说：“那你觉得这名字如何？”
她的暗示太过明显，或者说这渡口的巧合也十分明显，所以初来之时，裴远时在街上听到旁人闲谈说出了这个名字，当时便记在了心里。
女孩还不住地回头，想要听到他的答案，眼睛里全身亮闪闪的期盼。
他轻咳一声，无奈重复道：“……我又不是傻子。”
清清满意地笑了。
今天不是赶集日，时候也早，镇上人并不多，他们一路过去没碰上熟人。清清急着回观里，并未逗留，直奔小方山而去。
山脚的农户，山腰的竹林，山坡上的野花野草是最茂盛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二人一路往上掠，不消一刻钟，便能望见小霜观青灰色的屋脊。
一种莫名的近乡情怯之感悄然而生，站在门外，清清反而踌躇起来。
她扭头朝裴远时道：“也不知道丹成把观里折腾成什么样了——”
话音未落，门开了。
二人齐刷刷往里看，只见门后面站着一个墨发白肤的俊秀青年，他穿着身黑衣，嘴角勾着抹意味不明的笑，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
清清立刻认出了他是谁，虽然上次见面是黑灯瞎火下的生死相搏，但这人的笑容给她的印象可太深了，又阴毒，又妖冶，像条千年老毒蛇……
她还未作出反应，老毒蛇也没有任何动作，一柄剑先破空而来，带着尖利鸣声，直直挥向了门内站立着的黑衣青年！
让人意外的是，两个月前还身形鬼魅，出手如风的杀手见到这凌厉杀招，竟是大惊失色，两腿一软，往下跌坐，才硬生生避开了这一剑。
清清当即便回过味来：“你这老毒蛇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坐在地上的青年恨声道：“什么老毒蛇？你这丫头怎么专替人乱起名字！”
下一瞬，寒凉的剑刃便抵在了他喉咙之处。
裴远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
“你们终于回来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脱兔一般袭来，直直冲向门口正在观望的清清。清清忙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了这个过于热情的拥抱。
来人圆脸杏眼，扎着双鬟，穿着昆仑道袍，不是丹成又是谁。

第116章 霜归（中）
“师姐，师兄说你上个月就该回来了，怎么现在才到呢？我日夜盼着你，门口的石阶都被坐光滑了！”
“师姐……那天师兄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我说不知道。他想套我的话，我没听；他威逼我，我也没服；最后他说他可以带我下山来玩，我就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师姐，我在他面前坚持了那么多回合，最后才招了，你不会怪我吧？”
“师姐，你怎么瘦那么多！比我上次见着你还瘦，呜呜呜呜呜呜……”
“师姐，我……”
清清伸出手，捏住丹成两颊上的软肉，终于止住了她的喋喋不休。
“进去说罢，”清清无奈道，“在门口杵着多累啊。”
“哦哦！好，师姐请进。”丹成连忙松开手，把人往院子里引。
“这是我住的地方，你呆了段日子，怎么就反客为主啦？”清清笑道。
丹成理直气壮地说：“师姐的地方就是我的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就要去牵清清的手，一转眼，却看到还在用剑指着地上杀手的裴远时。
“哎呀，”丹成惊讶道，“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裴远时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丹成欣慰道：“还是这般话少，师姐不会喜欢的，师姐喜欢的是话多机灵的师弟师妹，比如我。”
清清将手放在嘴边，努力憋住了笑。
裴远时将剑一收，淡淡道：“我会努力的。”
丹成这才想起关心跌坐在地上的梅七，她冲他问道：“没事吧？”
“有事，”梅七的声音突然异常虚弱，他捂着手臂道，“他刚刚用剑气震伤了我。”
清清挑眉望过去，只见刚刚还笑容狠厉的老毒蛇，摇身一变，作出一副楚楚之态，面色苍白不说，眼中似还聚上泪了。
这是在干什么？她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惺惺作态的人，同那夜冷酷阴狠的杀手联系起来。
裴远时将剑柄一提：“我何时用了剑气？”
梅七可怜道：“他好歹毒，还不承认。”
清清简直大开眼界，她朝裴远时挑挑下巴：“他那么想要，就给他来一剑。”
话音刚落，利刃铮然出鞘，裴远时手中的剑尖贴上梅七的脸。
“刺哪里？”他侧过头问询。
清清紧盯着梅七的神色，只见他勉力硬撑，丝毫不敢动弹，好似真的如案板鱼肉，只能乖乖束手就擒一般。
她露出一点笑：“划他的脸。”
裴远时手腕一提，一抹，杀手苍白俊秀的脸上，立刻多出一道血痕，渗出深红血线。
梅七显然吃了痛，却不见求饶，他双目泛红，始终瞧的是在一旁观望着的丹成。
“小仙姑，”他咬牙道，“救我。”
丹成轻咳一声：“你此前伤了我师姐，如今是你活该。”
梅七的眼中便显现出颓然：“丢命事小，毁容事大……”
丹成犹豫片刻，对清清道：“师姐，可不可以不要杀他？”
清清早就想问了：“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丹成叹了口气：“那天，我和师兄来这里寻你，结果观里空无一人。”
“我们四下寻找，在外面的山林中碰到了这个人，便同他打起来了……这才知道，他奉命来杀你，而你们生死未卜。”
丹成垂下头，用脚尖踢开了一块小石子，“后来，师兄封住了他的气脉，他现在同普通人无异，已经不能使出半点武功了。”
清清问道：“萧子熠说，你的镯子被这人弄断了？”
“嗯……他叫梅七，”丹成低声说，“下山之前，掌门同我说……”
她张了张嘴，十分艰难道：“那些话我不能告诉别人……师姐，总之梅七这条命在我手里，我拿他还有用处，他现在也害不了人，你可不可以暂且放过他？”
丹成小心翼翼地看着清清：“等事成之后，要杀要剐，随师姐高兴。”
清清沉吟片刻：“你说他现在被封了气脉？”
丹成猛点头：“封得死死的，半点力都使不出。”
清清摸了摸丹成的头：“那便听你的罢，我同他的账以后再算。但是——”
她拉长了声调，缓步走到梅七跟前，悠然道：“我有点事想问你，你如今这个样子，不会要藏着掖着吧。”
剑锋又往脸抵上两寸，梅七闭目道：“不敢隐瞒。”
这倒省了太多功夫，清清拍拍手：“如此便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名字不是生下来就有的罢？”
梅七挤出一丝笑：“仙姑聪慧。”
“你是梅均的手下？”
梅七咬牙点头。
“派你来做什么？”
“杀掉泰安镇道观里的女娃娃。”
“只有女娃娃？”
“是……”
清清默然，看来在这之前，无人知晓裴远时被收留在这里。
她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你那天说我师父可能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梅七反问她：“仙姑可知晓鄙人姓名的来历？”
清清瞥了他一眼：“梅家走狗，排行第七。”
梅七并不恼怒，他飞快地说：“今年一月，在鄙人排行之上的六位走狗，都被派去完成同一件任务。”
清清的眼神瞬间冷下来，她说：“接着讲。”
“……在昆仑山脚，围剿昆仑宗前大弟子。”
清清沉默片刻，指尖深深攥进了掌心。
她问：“照你这么说，他们得手了？”
梅七瞥向地面：“不知……”
话还没说完，一直横在他脸上的剑刃骤然贴紧，他当即改口：“得手了，但是人没死。”
清清走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我劝你不要搞什么花招……”
“我虽然不会杀你，有的是让你生不如死的手段，”她低下头注视他，缓慢地说，“你是暗魄门的人，这一点应该很清楚吧？”
梅七僵硬道：“他现在在长安。”
“说清楚。”
“他被关在长安倒悬塔，别的我是一概不知了。”
“关着做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这些事，我这个做走狗的怎么可能知道……”
“是吗？”清清笑了一下，“作为一条狗，不该说的你其实已经说了很多了，还能再回去侍奉你主子吗？”
梅七惨然道：“我如今的主子只有一个。”
他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看戏的丹成，秀眉蹙着，好不可怜。
清清说：“这么说来，其他人确定得手后，你才接收到来此杀我的任务？”
梅七答道：“来此之前，他们还未有确切消息。”
“那你怎知我师父被关进倒悬塔？”
“我未完成任务，只能带着一帮人在此停留。期间受到传讯，说你师父已经被控制住，不会再来此，于是其他人都撤走，只留我一个继续等着。”
清清顿了顿，说：“你还能同组织传讯？他们知道你如今的处境吗？”
“不知……但时间一久，总会有异样。”
“如此，”清清笑着说，“劳烦你，同你头儿说一声，说你圆满完成了任务，泰安镇道观里的女娃娃，已经死了。”
“请吧——”
在逼视之下，梅七撕下身上一角布料，又咬破了手指，在上面戳戳点点，留下肉眼难以辨认的印记。
这似乎是某种加密暗号，清清皱起眉：“我怎知你有没有乱写一气来搪塞我？或者同你组织通风报信？”
梅七叹道：“若要通风报信，哪儿能等到今天。”
丹成终于忍不住，她拉了拉清清的袖子，小声说：“师姐，我在他身上……种了牵丝术。”
清清回过头，惊异地看着她。
丹成不自然地摸了摸头：“我怕他不听话……”
牵丝术是宗内审讯叛徒或仇敌的刑罚之术，能将人变得如牵丝木偶一般，只能乖乖听命于施法之人。凡是生出一点违逆心思，便会生出千刀凌迟之痛。
这术法若是被萧子熠使出，她丝毫不例外，但竟然是丹成的手笔么？
在梅七已经被封住气脉，武功全失的情况下，她还给他上了层牵丝术，她哪里学来的……
清清不禁打量了丹成好几眼。
离开昆仑太久，有许多变化，她是不得而知了。
丹成讷讷道：“他连动一动念头，都会痛到死去活来，更别说真的动手通风报信了，师姐放心，他这封信必能乖乖写成。”
清清点点头，她看着丹成战战兢兢的样子，不觉心里生出两分心疼。
她抬起手，摸了摸丹成的头发，柔声道：“做得好，对待这种人，不必用上太慈悲的手段。”
丹成如小狗儿一般蹭她的掌心，乖巧道：“师姐，我好想你，你不在的日子我每天都把这里收拾得很干净。”
清清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顶：“丹成真乖。”
丹成兴奋地说：“我这次可以很长时间不回去，就在这儿陪师姐好不好？”
清清的笑容淡了下去，她轻声说：“我不会留在这里，丹成。”
丹成的眼睛瞬间灰暗了下来。
清清还未说什么，眼前出现了一条布巾。
那正是梅七的“信件”，裴远时将它递给她，说：“他写完了，师姐看看如何。”
清清接过，皱着眉打量，只见暗黑色的布条上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看上去倒是像谁受伤后包扎用的布，任谁也瞧不出，这是封密信。
梅相一手培养的杀手组织自有一套独特的传讯方法，清清知晓这一点，她更清楚，被种了牵丝术的人是做不出忤逆施咒人之事的。
她将布条扔给梅七。
梅七接过，又从胸口摸出一枚哨子，放在口中一吹，鸣声清越。
不一会儿，一只尖头红喙的怪鸟飞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一阵后稳稳落下。
梅七走上前，将布条系在它脚上，在其屁股上一拍，鸟儿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清清仰着脸，看着那传信的鸟儿越飞越高，最终消失在了茫茫天际。
梅七突然道：“仙姑不怕我暗中使诈了？”
清清冷声道：“谅你也不敢。”
梅七竟然笑了一下，他本就生得阴柔俊美，脸上多出条血痕，更添了两分妖冶。
他喃喃地说：“所谓仙宗名门，行事手段并不比我们这些杀人越货之人磊落多少啊。”
清清冷哼一声，丹成也一脸无所谓，裴远时闻言，不过淡淡瞥了他一眼。
梅七便有些尴尬：“你们竟没有异议么？”
清清不理会他，转头便往观内走去，丹成见状，立即小跑着跟上。
破破旧旧的月台，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石头垫着的鼎炉，正殿内可称寒酸的两尊天师泥像……
一切都熟悉如昨，清清叹了口气，她真切认识到，什么叫“金窝银窝，不如狗窝”。
可惜这回也不能在狗窝之中停留太久。
听到师父被关在倒悬塔，她心里反而大大松了一口气。长安北郊的倒悬塔向来只用于软禁武功高强之人，他在那里，至少证明性命是无虞的。
只是软禁师父做什么？她想不通，如果是润月真人指使的，那在昆仑山上动手不是便利许多，还需要千里迢迢把人押送到长安？
接下来，她势必要去长安一趟。
“师姐你看，这是我在山坡上发现的小羊，长得白白胖胖，被我想办法带进观里养着了。”
“哦？是想了什么办法？”
“就，就是招招手，摸摸毛，它就自己走回来了。”
“是吗，它是不是还走在前面？”
“师姐好厉害，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这只羊就是观内养着的。”
“…………”
清清负着手，站在自己的书柜前，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坚硬而微凉的触感，上面没有一丝灰尘。
丹成作狗腿状：“我日日都来打扫，可干净了！”
清清欣慰道：“真勤快，这些书也看得很勤快罢？”
丹成赧然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师姐。”
她在书架上指了几下：“这本，那本，都是极好的，我好看了好几遍……还有这本是我最爱的！”
她抽出一本淡蓝的书册，高声念道：“风流师姐采撷俊师弟的百种方式……”
清清面色大变，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书：“它怎么在这里？”
丹成眨了眨眼：“这不是我送给师姐的吗？”
“我知道，可是它不该在这儿，它被我……”剩下的话，清清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丹成候了片刻，没等到下文，便迟疑道：“这是我在其他房间地上捡到的，因为一看就是师姐的东西，我就拿过来了……”
她缓缓露出复杂的神色：“那个房间……难道，莫非……”
清清慌张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丹成泫然欲泣：“你们竟然好到一起看这种话本！我原以为我是独一份的……”
清清头大如斗，为什么她的师弟师妹都很喜欢劳什子独一份？这是什么很金贵的头衔吗？
她只能耐心安抚眼前深受打击的女孩：“我没有经常同他分享的，只有这一次。”
丹成抽噎道：“真的？”
清清望了望天：“真的。”
丹成扭捏道：“我看这本上面有许多圈点勾画，还以为你们经常一起探讨研究呢。”
清清强笑道：“圈点勾画？我都不记得了……好啦，我空着肚子大半天了，丹成去灶房露两手吗？”
丹成立刻自夸了一通，接着神采飞扬地离开了。
她走后，清清见四下无人，便鬼鬼祟祟地翻开手中书册，飞快浏览起来。
片刻后，裴远时走进房间，瞧见的便是面红耳赤的少女，正恶狠狠盯着他看。

第117章 霜归（下）
裴远时被盯得发毛：“为何这般看着我？”
清清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裴远时迟疑着走上前：“……师姐？”
清清鼓着脸，仍是一语不发。
裴远时愈发觉得诡异，他四下扫视，十分轻易地瞥见了桌案上的书册。
看到那眼熟的淡蓝色封皮，他轻轻啊了一声。
“它怎么会在师姐这里？”
“幸好在我这里！不然我还傻乎乎地一无所知。”
裴远时莫名其妙：“什么一无所知？”
清清又羞又恼：“谁会像你这般，看个话本……画那么多记号作甚……”
裴远时顿了顿，不自然地将脸别到一边：“我第一次拜读这类作品，用点心不是理所应当么。”
清清一把拿起书，在手中拍得劈啪作响：“我竟不晓得，你那些奇技淫巧全是从这上面学来的！”
裴远时艰难道：“我之前说过，从这上面学了一些……”
“我以为你那是说笑！”
裴远时改口：“既然师姐都赞了我的奇技淫巧，那便不要在意这一点了。”
清清咬牙道：“你还英雄不问出处是吧？”
裴远时坦然道：“是这个道理。”
清清气笑了：“你脸皮何时变得这般厚……什么淫巧，我只是说说而已，莫要太自信。”
她将手臂抱在胸前，昂首道：“你还差得远呢！”
裴远时附和点头：“师姐说的是。”
清清训诫道：“常言说：满招损，谦受益，半壶水才会响叮当，你要记住了。”
裴远时恭敬道：“愚弟谨记。”
清清把书往怀中一揣：“纸上得来终觉浅，太依赖他人经验，终究不过拾人牙慧之辈，这种书以后不许再看。”
裴远时反问：“那师姐还看吗？”
清清怒斥道：“我看是为了陶冶情操，增长见识，同你这种心怀鬼胎之徒不一样！”
裴远时低声说：“那我以后只能靠躬行来得出真知了。”
清清眼睛四处乱瞟，不去看少年隐隐含笑的眼神：“躬不躬行，以后再说，现在我饿了，我要吃饭。”
她将书往柜子里胡乱一塞，昂首阔步地出去了。
穿过走廊，下了两方台阶，她一路走，一路张望。
丹成当真把观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到处都很干净不说，檐下系了花铃，廊前还摆了两盆茉莉，洁白小巧，清清俯下身去闻，清香扑鼻。
看来丹成很喜欢此处，遗憾的是，自己这回不能待太久……
清清来到后院，只见老桃树的花早就开败了，狭长叶片中，有拇指大小的果实正在生长。
也不晓得今年这批果，她还能不能吃上。
今日天空不算澄净，蒙着层暗糊糊的云雾，晚点或许会有雨。清清站在树下眺望天际，冷不丁瞥见了灶房屋顶上正升起的袅袅炊烟。
她抬脚便往灶房走，往前行了几步，却听见里面传来隐隐话声。
“我要的是逆纹，你全切成顺纹，肉很容易发柴的！”
“你又没同我说……”
“这个你都不晓得吗？做杀手的难道不用吃饭？”
“我吃饭，但又不做饭……嘶……”
“诶？怎么啦？”
“没什么。”
“又划伤手了？你等一等，我弄点水来。”
“是我没用……气脉被封，连刀都使不好了。”
“说的也是，不如我……”
清清忍无可忍，一脚把门踹开。
屋内灶台边的二人惊讶地望过来。
梅七正抬着他的手腕，只见他苍白细瘦的食指指尖上，有一道微不可见的细小血痕，要不是清清目力极佳，还瞧不出在哪。
而站在他身边的丹成，正一副关心之状。
清清大笑一声：“天下奇观！暗魄门的杀手一朝被封内力，竟连刀都握不住了？”
梅七讪讪放下了手。
清清恶狠狠道：“少来你这臭把戏！你在打什么主意，可瞒不过我。”
梅七作出委屈之态：“小仙姑，你师姐好凶恶……”
清清一把抄起案板上的菜刀：“受了伤就赶紧滚，别碍手碍脚。”
梅七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走到门口时，还十分做作地跌了一跤。
清清扭头向丹成道：“你不要信他的话……”
一转头，却发现丹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梅七的背影，眼中似有深意。
察觉到师姐转过头，她立刻甜甜一笑：“我都听师姐的。”
清清顿了顿，把刚才的话说完：“……他们这种人心机深沉，狡猾歹毒得很。”
丹成猛点头：“我不会轻易解开他的气脉的。”
清清很想知道掌门到底同丹成说了什么，为什么她非得同这样一个危险的杀手在一处，但既然丹成说不可告知，那她也不能多问。
她只能反复叮嘱：“独自在外，切记不可轻信他人，要谨记无论什么境地下，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
丹成挺了挺胸：“师姐放心，现在同辈弟子之中，除了师兄便是我最厉害了，我很能靠得住。”
清清这才想起来，上次在江米镇，这个小师妹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当时听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能被掌门允许独自在山下逗留这么久，看来丹成的确很有进步，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吸溜着鼻涕的小娃娃。
想到方才她脸上那个饱含深意的眼神，清清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丹成，长大了。”她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
半刻钟后。
饭桌上，四个方位都坐上了人，正中摆着几盘家常菜式，看上去都十分可口。
但迟迟无人动筷。
梅七莫名道：“都看着我做什么？怕我投毒？”
清清说：“你那个绚烂萤火虫毒针，要是随便滴一点在里面……”
梅七二话不说，抄起筷子便夹了块黄瓜，往嘴里一扔，大口嚼了起来。
嚼着嚼着，他眉头紧锁，动作渐缓，似乎有什么异样。
清清叫起来：“你们看他，我就说！”
梅七将口中食物吞下，道：“淡了点。”
丹成立刻争辩：“怎么可能，我调得刚刚好。”
梅七微微一怔：“或许是我的问题……从前在组织里，我被喂过很多药，味觉早就紊乱了。”
丹成露出心疼之色：“阿七……”
清清一拍桌：“接着尝！”
梅七便又舀了大半碗汤羹，抬头一饮而尽，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边品尝，一边又龇牙咧嘴起来。
“有点烫。”他憋出一句，接着又要倒一碗。
再这么尝下去，菜都快被他一人吃尽了。清清实在瞧不惯他这副作怪样子，一把夺过汤匙，给自己也添了碗。
“你给我老实点！”她一面吹着热气儿，一面不忘警告。
梅七的表情无辜极了：“谁也没我老实了……我现在就是小仙姑手里的蚂蚱。”
清清夹了块酥肉给裴远时：“蚂蚱也能乱蹦哒。”
梅七冲丹成讨好一笑：“那绳子在小仙姑手里，能蹦到哪儿去呢？”
一顿饭便这样吵吵闹闹地结束了。
下桌前，清清宣布：“我过两天便去长安。”
裴远时擦嘴的动作略微顿了顿，他并不意外。
丹成却急得好似要跳起来：“师姐不要去！”
清清软言安抚：“之前的话你都听见了，师父被关着，我必须得想想办法。”
丹成沮丧道：“为什么偏偏是长安……如果是别的地方，我还能帮师姐的忙。”
清清疑惑地望过去，丹成却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闭口不谈了，只是脸上还有颓丧神色。
梅七突然插嘴道：“仙姑要去倒悬塔？”
清清懒得隐瞒：“是啊。”
梅七又开始露出他惯有的阴沉笑容：“那等地方，不是想去便能去得了的……”
清清微笑道：“正是如此，所以今天还要烦请您指教一二。”
梅七的笑僵在脸上：“我就知道……”
倒悬塔在很久以前，其实是一座佛塔。
它依山而建，掏空了整座悬崖，上大下小，有足足九层，入口和入口是地面上的同一道门。
相传，这是一位西域来的妖僧所建，妖僧当年以倒悬塔为据点，设坛讲经，招徕了许多信徒。寻常佛塔都是下大上小，而倒悬塔是下小上大，塔身不废一砖一瓦，是掏了山体来建造的。
塔内每层都设置了相当多的佛像，机关重重，越往下，越是危机四伏。
百年过后，僧人不再，信徒亦无影无踪，只剩这座诡谲阴森的倒立石塔，还静静矗立在长安北郊。
长安任何一个孩童哭闹不止的时候，只要恐吓说倒悬塔里的鬼僧人要来抓人，孩童便立刻战战兢兢，乖乖听话。
清清曾经也是被用倒悬塔止住夜啼的小儿之一，但后来她听师父说，那地方早就被朝廷占据了，用来关押一些身怀绝技之人。
尤其是……身怀绝技，又想劝服为己所用的人。
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深塔之内，既不能施展飞檐走壁觉得绝顶轻功，又不能顺着什么暗道门窗遁走。每一层布设了重重把守和精密机关，要的就是摧毁人的意志，而不伤人性命。
清清觉得，师父应该还老老实实地呆在里面，不然师叔也不会再三强调他“只是碰上点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的麻烦”。
她问梅七：“倒悬塔如今都是梅家的人？”
梅七道：“既然你师父在里面，那我头上那几位弟兄也会在其中把守。至于其他人，以仙姑的手段应是不足为惧。”
“你去过倒悬塔没有？”
“没有……我擅长暗中行刺，通常都被单独派在外面，很少回长安。”
“那你同那几位好弟兄熟不熟？”
梅七长叹一口气：“今天把这些交代了，我是真的回不去了……”
清清淡然道：“你早该有这种觉悟。”
“我先从哪位讲起呢……”

第118章 惊梦
清清和梅七说了许久。
她发现，梅七说人话的时候，还挺像个人的，不再矫揉造作，变得顺眼多了。
他们各自的排行，所使的武器，惯用的招式，常配合的功法……事无巨细，被他一一说来，清晰而有条理地把他的弟兄们卖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本就昏暗的天色变得更阴沉，天边炸响了一道惊雷，她才发觉，他们从午食后开始谈，现在又到吃晚饭的时候了。
雨水顺势而落，击打在青瓦檐，清脆如玉珠弹响。
骤雨时刻，对坐的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清清一边揉着酸痛额角，一边消化着大半天所得的复杂信息。
裴远时靠在窗前，侧过脸去看成串雨帘。少年穿着素淡衣袍，身形挺拔清瘦，在静默的时候，仍有一种新竹般的勃勃气韵。
沉静和昂扬，这看似相悖的二者，在他身上有却奇异的和谐。
清清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他，心中想着，这人怎么哪哪儿都好看。
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清清回过神，对上梅七意味不明的视线。
“你们是不是……”他挤眉弄眼。
清清翻了个白眼：“是什么？”
梅七压低了声音：“你非要我说得很直白？”
清清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梅七哼哼了两声：“仙姑，我都对你知而不言言而不尽，你还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那天晚上，他被毒人伤了也要护着你，你自身难保了也要带着他，真是感天动地啊……”
他隐秘一笑：“做我们这一行，最会察言观色，打个照面说两句话，我便能把人的底细套个八九不离十。仙姑，你们二人今天眉来眼去，都被鄙人看在眼里，是不是……”
少年冷冽的声音打断了他：“我都听得见。”
梅七的笑容便又深了几分：“我当然晓得道长听得见，我更晓得，你们现在都还无一人反驳我。”
“我心中已经有数。”他得意极了。
清清瞥了眼裴远时：“随便吧，你别在丹成面前乱嚼舌根就行。”
“我不主动提自然可以，但万一她要问，我是不能不交代的。”
看来他很清楚牵丝术的威力，清清哦了一声：“说到这里，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梅七顿了顿：“小仙姑没说么？”
不等清清回复，他的眼神瞬间幽深起来：“那是似乎不能说的……罢了，但我可以透露一点，是她在委托我帮忙做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嘴角噙了抹笑：“一件十分麻烦的事，在此期间，我须得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清清说：“凭你现在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样子，跟着她能做什么？”
梅七笑而不语，但笑容中显然添了点苦涩。
清清想起今天在灶房外听到的对话，看来梅七是很想解开气脉，但就算解开，牵丝术也不是那么好祛除的。
眼下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她懒得再同这狡猾的杀手打机锋，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梅七离开后，清清和裴远时并排站在檐下看雨。
雨势缓了许多，此时正淅淅沥沥连绵成一片，砸落在青石地板上，开出一朵朵晶莹水花。灰墙青砖，远山深林，一切颜色在雨幕中更显朦胧，如用笔素淡的水墨画。
雨打屋檐的声响最是叫人舒缓，冰凉水雾扑面，也给人清爽安宁之感。
但清清如何也安宁不下来。
她心中有团火在静静地烧灼，这团火很久以前就有，有时候是一小簇火苗，有时候会旺盛些。
而今天，它仍在安静地烧，却愈来愈烫，愈来愈亮，已经有燎原之态。
她的心中已全是火光。
“我们后天启程。”她突然说。
身边的人低声说好。
“我快忘了长安是什么样了，”少女望着无边无际的雨丝，似在呓语，“它在我记忆里，好像永远那么热闹那么好，永远不会暗下来，四处都有光亮和人声。”
裴远时也望着雨：“长安很好，但也没那么好。”
他想说，那里没有你，所以称不上一句好，但终是没有开口。
“你呢？”她又问，“你离开那里才一年，会不会经常怀念过去的日子？”
“会怀念过去，但并不怀念长安，”少年轻声说，“我也知道，自己迟早是会回去的。”
清清转过头看他。
“有些账当然要算，有些仇也不能不报，就同师姐一样。不过当下的我还远远不够，亦未能等到好时机。”
清清笑了笑：“现在时机来了，我们晓得了梅家最得力爪牙的底细，再不济，也能让它被打掉几颗。”
“缺了门牙的老虎，好歹也能痛上一阵吧。”她勾着嘴角，悠然道。
裴远时注视着女孩双目中灼灼的神采，她嘴角翘起，得意又狡黠，让他想到儿时养过的花猫，在闯祸前，它也会露出类似的神情。
她额发有几缕被浸湿，正软软地贴在颊边，乌黑与素白的交界，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低低地说：“师姐……”
清清偏了偏头：“嗯？”
“……想亲你。”
“……”
“不可以吗？”
“我们刚刚不是在聊跟这个毫无关系的事吗！”
“可是师姐打算做坏事的样子很可爱啊。”
素白的脸颊立刻晕染上一抹轻红，女孩羞恼地瞪着他，有些气急败坏，又有些无可奈何。
是的，她拿他无可奈何，因为她也喜欢他，就像他深深地、不能自拔地喜欢她一样。
虽然是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但每想到这一点，他心中都会微微地颤，好像猫儿用爪子轻轻挠过。
那是一种叫人无比愉悦的疼意。
这种疼意漫卷而来，他几乎是极力克制了，才没有立即将她拥入怀中，一遍遍亲昵索取，用她给出的愉快反应，来证明她也需要自己。
他只能又问一遍：“不可以吗？”
女孩的眼中仿佛也染上潮湿雨气，他早就发现，她意动的时候，双眼便会变得氤氲缠绵，像无休无止的连绵水丝。
她红着脸，明明已经是羞恼的样子，却偏要作出一副斥责神色：“你不许冷不丁说这种话！”
“可这是心里话。”
“那也不许！而且，也不许问我能不能亲，这种问题……很奇怪呀。”
他忍不住伸出手，抚摸上女孩耳边黏腻湿润的发丝，指尖滑过湿发，又轻触到她精巧圆润的耳垂。
他轻轻揉捏抚弄，像在把玩一颗美丽的珍珠。
她的声音便软了下来，她用那双水凌凌的眼看着他：“直接亲就好了嘛。”
少年轻叹一声，低下头，衔住她绵软的嘴唇。
仍有雨丝漫拂进来，水雾冰凉，吐息炽热。他将她按在廊柱上，在无人能见的阴影中，或深或浅地吻，或轻或重地咬，一遍又一遍。
于是当晚，饭桌上，丹成端着碗，直勾勾地望着清清的嘴，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
她纳闷道：“晚上的菜不辣呀？师姐嘴皮怎么肿了呢？”
清清正在刨饭的动作一顿，差点没被呛到。
梅七在一边幽幽地说：“她凶得要命，骂了我一个下午，嘴皮都骂肿了。”
丹成立即心疼道：“怎么会这样？我有舒缓的膏药，待会儿给师姐涂一涂。”
梅七可怜道：“你怎么不关心挨骂的我？我现在脑壳都还是昏的。”
丹成说：“你待会儿用凉水冲一冲，会舒服很多的。”
梅七委屈地说：“她有膏药，我就只有凉水，还得自己提。”
他长叹一声：“可惜我被封了内力，平日里能挑两桶，现在只扛得起半桶，这样下去，观中水缸都来不及填满，哎！要是……”
一顿饭，便在梅七的喋喋不休，丹成的懵懂茫然，清清的慌乱心虚中度过了。
这才是回小霜观的第一天，才结束了劳累旅途，她已经是极为疲倦。泡了舒坦的澡后，清清回到房间，沾上枕头，不消片刻便入了黑甜乡。
当然，这黑甜乡也是不得安宁的，因为她再一次梦见了那个神秘而美丽的女人。
眼前似乎是一座空旷昏暗的大殿，四周有粗大古朴的石柱，静默无声，此处没有一个人。
那女子赤着脚，身披深色轻纱，手臂和脖颈没有任何装饰。她站在大殿正中，口中不断呢喃，似乎在念什么咒语。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清清心间，专注，虔诚，坚定……同为施咒布阵之人，清清对这种心绪太过熟悉，这是骄傲自信的施咒者在施法过程中的情感。
原来，她也是会道术的么……这是什么流派宗门？
随着字句被吐出，地上隐隐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将这片大殿照得万分诡异，红光逐渐盛大，一时间，四处充盈着血光，宛若无间地狱。
清清往地上一看，瞥见了她有生之年从未见过的华丽阵图。
它仿佛用鲜血划就，从大殿正门的石阶，连绵覆盖至最深处的王座。每一块砖石上都有花纹，它们接连着亮起，无穷的力量在纹路中传递穿梭，浑厚而纯正。
清清被深深震撼住了，这是她连想都想象不出的瑰丽。
每一寸法力的流动，每一处气息的交换，一切都是那么精确，而推动着它们运转的力量更是强大到闻所未闻。
几个问题跃然在脑海，这个女人是谁？这个浩大的阵法是用于什么？这是哪个宗门的法术，若能有如此境界，不应该默默无闻才是，无论如何都会有书记载……
犹如一道闪电击在眼前，清清心中大震。
蒙阶盖丽，蒙阶盖丽……
她怎么就忘了呢！
这是玄华宗的宗主，以情入道的开创者，引得百万兵丁道人围剿，所有典籍记载都被付之一炬，却仍能在百年后流传声名的一代神女！
几个月前，自己阴差阳错地得到了珍贵的残本，从而学习到规诡谲深奥的玄华术。借着它，她进到了苏少卿的梦中，又在路上唤醒了生死边缘的师弟，最后还帮苏罗的族长排忧解难……
难道自己偷师的事败露，要被这祖师奶奶来梦中索命了？
清清大骇，当即就想挣扎着醒来，但不知如何，这个梦宛若实质，她又是掐手心又是憋气，怎样都无法脱身。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光几乎要将视野淹没，铺天盖地的血色中，款款走来一个曼妙身影。
女子越走越近，鲜红的唇，上挑的眼，脖颈上有繁复缠绕的花纹，此时如有生命的藤蔓一般，慢慢攀附上她的脸颊。
她美得令人心惊胆战。
至少此时的清清，是这样的心情。

第119章 朱雪
她眼睁睁地看着蒙阶盖丽走近，走近，而后穿过了她的身体，继续往前走去。
啊，清清反应过来，在梦境中，自己是没有实质的。
但在二人相交的一刹那，属于蒙阶盖丽的情感猛然冲撞进脑海中，清清一阵恍惚，她感受到了——
极度的欢愉与兴奋。
这到底是什么阵法，难道祖师奶奶即将神功大成了吗？
很快，清清便知晓她并不是在练就神功，甚至恰恰相反。
蒙阶盖丽在自毁。
她曼丽有致的身体上，慢慢显现出瑰丽神秘的花纹，从指间到小腿，一寸寸生长，而后流转出血红光泽。
光泽越来越盛，几乎将整个人吞没掉。即使是在梦境内，清清也感受到了其中暴走奔流的力量，它毫无保留，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布阵人都该在这时及时收手，不然会面临爆体而亡的下场。
显然，蒙阶盖丽并不在意，她缓缓张开双臂，身上轻薄黑纱如雾，优雅得如同一尊神女像。
终于，光亮熄灭，空旷大殿中再无人影。
只留了一地血色印记，以及充盈在清清心中的，无边的解脱之感。
蒙阶盖丽湮灭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感受到却的是愉悦和解脱？
清清回味着她的情绪，像品尝一道珍馐。
学习并使用了玄华术那么久，一点天赋加上一点兴趣，清清对此已经是得心应手。如果说人的情感是食物，那她便是最毒辣挑剔的老饕。
她敏锐地察觉到，在甜美的愉悦之中，还藏匿着一丁点儿期待。
人死如灯灭，蒙阶盖丽在期待什么？
这不是她能想到的答案。
回到小霜观的第二天，清清仍旧很忙碌。
她要在书房找点东西，还得准备些此行要用上的物件，师父床脚下藏着私房钱的罐子也被她翻出来清点了一通，接着全数放进了自个儿腰包里。
丹成知道她明天就要走，自然又是好一顿沮丧，也不敢多打扰师姐，只自己一个人默默闷着。
清清宽抚了两句，也没空再关心了，因为她还得下山一趟。
雨从昨天下到现在，未时刚过的泰安镇上，一片潮湿泥泞，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雨滴打在路面和屋顶上的脆响。
手执纸伞的少女从长巷另一头走来，清丽的面容在连绵雨雾中被氤氲得不甚分明，只剩那一双瞳，仍是润润清亮，叫人一眼就能望见。
她在水花纷飞的石面上轻巧走过，水滴甚至不能沾湿裙摆。她转了一个弯，又转个一个，终于在一处挂着黄灯笼的木门外停住了。
潮湿天气，连叩门声响都变得沉闷，少女耐心等待了一会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脆：“陈大人。”
来人却在这声称呼中沉默了。
她又笑着说：“我想去长安，明天就动身。”
门内的人继续沉默，一时间只有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的笃笃之声。
良久，他叹了口气。
“清清，好孩子，你可想清楚了？”
少女轻轻点头。
“进来罢……”
清清迈步进了门槛，穿过一方狭窄小院，她跟着陈仵作来到一处静室。
陈仵作示意她坐：“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昨天回来的，明天就走……你这性子，是随了谁呢？”
清清微笑道：“那必定是母亲。”
陈仵作露出怀念的神色：“是，是雨棠，不过她那副急脾气，也是来自于你外祖父。”
清清垂下眼，没有说话。
“哈哈，是我说错了，长空这老东西，只你一个孙辈，他只准你叫他祖父，万万不能提‘外’字的。”
清清轻声道：“我既为母亲所生所养，又受了祖父的庇护照顾，为何还要加上个‘外’字？”
“是了，你们都姓傅，”老者悠然叹道，“时人都称太子太傅叛经离道，我却常常羡慕这份坦然无惧……”
他突然调转话题：“你那个师弟没来？”
清清摇摇头：“他有其他事。”
陈仵作正色道：“你可知他的来历？”
清清抿了抿唇：“知道的。”
陈仵作的目光渐渐凝重：“裴将军独子，他是这样说的？”
清清颔首。
陈仵作沉默半晌，似是挣扎纠结，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长叹：“我知道劝不住你，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你可还记得苏少卿？”
清清自然记得。
“我为你修书一封，你到了长安，可去找他。”
一老一少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雨势渐缓，清清才重新走出。
她敛眉垂目，望着积水路面，想着接下来的计划，千头万绪，在心里反复盘算掂量。
心里想着事，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铁匠铺院门后。
她愣愣地看着那道木门，心中百感交集，不过离开泰安镇几个月，那些只知捉鸟捕鱼，插科打诨的日子好像已离她远去了。
犹豫踌躇再三，她还是没有推开门，她不知如何同门后那张熟悉可爱的脸道别。
还是回来再说吧，回来再同他们好好解释，他们或许会生气，会抱怨，但终究也会原谅她的不辞而别。
她执着伞转身，伞沿滑落成串水滴，落在粗木门板之上，留下一点潮湿痕迹。
当晚，小霜观的人坐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气氛格外沉闷，丹成一直低着头默默，梅七也破天荒地没有进行拙劣表演，清清在心里想自己的事，裴远时则是惯常的一声不吭。
直到席上将散，丹成才小声叫了句师姐。
清清如梦初醒，抬头看她，柔声问询道：“怎么了？”
“你明天早上便要离开吗？”
“是啊，我把这里的钥匙都留给你，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多么可爱的问题，清清笑着望向她，不说话。
丹成的嘴巴扁起来：“那里还有五六个比阿七还厉害的杀手，师姐，我会一直担心你，想着你的。”
清清安慰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们的底细都被我知晓了个干净，没什么好怕的。”
丹成眼角润出几滴泪珠：“我有东西要给你。”
是什么呢？清清正想问，却看见丹成手一翻，从桌底下抽出一柄长剑。
这是一柄极漂亮的剑，通体雪白，如同上好玉石铸成，隐隐透着莹润珠光。似冰雪，又似珠玉，冷冽和温润的极致融合。
这也是一柄极锋利的剑，材质来自于昆仑最珍稀的矿脉，它是由内宗铸剑师粗炼了三年才制成的杀器，血从上面淌过，可以不留一丝痕迹。
它制成最初，是被赐给了昆仑最具天赋的女弟子，后来又辗转到她自己徒弟手中，而现在，却出现在了这里。
“雪月，”清清轻声念出它的名字，“萧子熠说他把它留给了你。”
丹成摇摇头：“师兄不是想给我，是给你。”
这句话无需深究，清清立刻明白了他某些不会说出口的隐忍，她沉默片刻，轻轻拂过雪月微凉的剑身。
这是把难得的好剑。
“这是把难得的好剑，”梅七斜睨着，懒洋洋开口，“它一剑刺在身上的滋味，可真叫我好生受了一把。”
清清说：“我剑法平常，用它其实算浪费。”
梅七立即道：“那给我罢！我精通各类武器，剑术更是上乘，把它给我，绝不算暴殄天物。”
清清看着一边的裴远时，作为一个剑者，从雪月出现开始，他的目光便停留在其上没有挪开过。
她问：“你可见过比这更好的剑？”
裴远时摇摇头：“未曾。”
清清将剑柄送到他手中：“借给你在长安用用。”
裴远时顿了顿，缓慢地接过剑，他将指尖按在剑身，用了点真气，轻轻拂过，剑身便发出愉悦的嗡鸣。他欣赏地注视着它，从色泽到锋刃，目光可称沉醉。
最后，他从怀中拿出一枚剑穗，将其系在了剑柄上。
莹润的白与鲜艳的红，如雪中盛放的一朵梅，又如情人眼角垂着的一滴相思泪。
清清撑着下巴，看着那点灼眼的红，笑着叹息。
丹成却咬紧了唇，用袖子偷偷擦掉眼泪。
梅七在一旁静静看着抹泪的女孩，他突然起身，将手放在后脑，吊儿郎当地往门口走去。
他一面走，一面不满地嘟囔道：“搞这么个大阵仗，不就是去倒悬塔救个人嘛……九层佛塔，又不是十八层地狱，有去无回的。”
“仙姑，告诉你一件事，我生平最喜的一个字便是‘七’。”
苍白俊秀的青年满不在乎地吹了声口哨：“我之所以叫梅七，并不是我只能当第七，是因为我喜欢。”
他推开门，嘈杂雨声立刻充盈了整间屋子：“倒悬塔里那几个一二三，其实……也就那样吧。”

第120章 夜访（上）
船儿破开水面，在氤氲着雾气的河道上驶过。
两边是连绵山影，在晨雾之中，有着青灰的淡雅色泽。两日的雨过后，空气清润爽朗，万物明澈如洗。
船桨在水中起伏的声响悠然美好，这艘从泰安镇出发，去往青州的小舟只栽了两位客人。
一位是个小姑娘，梳着简单双髻，白净净一张脸，一双眸子又透又亮，顾盼说话之时，仿佛有汩汩清泉流淌。
另一位是个少年，相比之下要内敛沉静一些。他眉眼生得极好，长眉英挺，双目湛然，气质清爽干净。此时正靠在船厢内，同一旁的少女低声说着话。
船夫走南闯北，见识过的人数不胜数。这对师姐弟虽年纪尚小，但其气韵却极为可贵，也不知教导他们的师父是何人，在这偏僻小镇中竟有如此师门……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边的一柄长剑之上，心中暗忖，方才两位客人跃上舟船，船身几乎未曾往下沉，连涟漪都没漾开些许。身手如此，难怪敢结伴而行，无需师长陪伴。
两日的路程很快便过去，期间有其他客人上船或离开，这对小客人却一直安静地坐在船厢中，时而说话，时而闭目休憩。身边人来来去去，似乎都同他们无关。
船到了青州城外，少女走上前，同船夫寒暄了两句。
付过钱后，船还未停稳，那少女足尖一点，竟直接掠了出去。衣袂飘过水面，灵巧翩然，如水鸟舒展羽翅一般，稳稳立在了对岸。
船夫不由为这漂亮轻功叫了声好，话音刚落，那少年也纵身跃了出去，端的却是疏朗如云，迅疾若风。一转眼，便也站在了覆着青草的河岸上，同少女并肩而立。
船夫便更是啧啧有声，感慨了一番英雄出少年后，兀自摇着橹去了。
青州城外。
清清和裴远时一前一后走在道上。
快到午时，日光正盛，路人大多行色匆匆，有骏马拉着车疾驰而过，扬起一阵尘土。
清清站在尘雾边眯了眯眼，她将手搭在眉边，去望日光下高大巍峨的青州城墙。
“长安的城墙比这还要高三尺罢。”她喃喃地说。
裴远时看了一眼：“三尺半。”
清清抬脚往前走去：“记得这么清楚？”
“幼时常常跑上去玩，在启夏门城楼上，可以看见南郊的祭坛，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瞧见芙蓉池。”
“启夏门那么偏远，你常常去玩，是离得近么？”
“那儿离南郊的武场近，所以是去得最多的一道门。”
进了城门，二人在嘈杂街道上并肩而行，两边都有叫卖的摊贩，食肆中飘来腾腾香气。
少女一边张望，一边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她口齿不清地问询：“待会儿吃什么呢？”
裴远时伸出手，帮她拭去了眼角一点泪光，他的声音低沉柔和：“都依你。”
清清又左顾右盼一通：“我记得这附近有家极好的食肆，东西地道又实惠……应该往那边走……”
她极其自然地拉过少年的手，往街口走去。
裴远时任凭被拉着，他微微垂眸，不动声色地覆住她的手。
少女的手指纤巧灵韧，此时乖乖在他掌心里蜷着，像一团软和可爱的云朵。
他们牵着手，穿过人流和街巷，在这片烟火热闹中走着，好似天底下再平常不过的一双人，所有风波暗涌，都还远远未到来。
他们的愿望其实也不过如此简单。
食肆内，清清向老板打了招呼，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她随口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你家住哪里？”
裴远时答道：“在金城坊。”
清清睁大眼：“我过去在澧泉坊，就在金城坊南边。”
她笑着叹了口气，眼中显现出怀念：“也不晓得那宅子如今是谁在住，院子里那株杏还开得好不好。”
裴远时道：“开得很好。”
清清看着他，迟疑道：“什么？”
裴远时将视线放在桌面上，唇边露出一点笑：“白里透粉的，落在墙头巷外，像一层雪，每年春天都很漂亮。”
清清回想起，裴远时说过他在须节山学不会萍踪，被师叔刺激打击，回长安后打听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事。
她恨铁不成钢：“师弟未免太过小心眼。”
裴远时含笑不语。
二人在青州城内歇了一晚，翌日在渡口，坐上了另一艘舟船。
正是雨水渐多的时节，这一路要是风平浪静，只需八九日便能到达汉中，若不那么顺遂，可能得需上十日。
索性自上船以来，并未碰上什么恶劣天气。行舟亦不比马车晃荡颠簸，要舒适上许多。
纵使如此，清清的话也一天比一天少，全然没有从甲蓝城回来路上的轻松。
大多数时候，她只闭目靠在厢壁上沉默，或是将手放在船沿，轻轻拨动微凉河水，目光放在水波上，心却不知何处去了。
他们有时也说话，说梅七给出的讯息，说倒悬塔的可怖传说，说儿时关于长安的记忆。
对于裴远时来说，他离开那里不过一年，而对于清清，却是太过遥远的从前。
她枕在他膝上，一边听着水流从船底潺潺而过，一边谈那些已经泛黄远去的一切。
心爱的磨合罗、最喜欢去的芙蓉园、某场淹了大半个长安城的暴雨。西市的透花糍是如何让她念念不忘，以及第一颗乳牙是如何黏在糕点上，让她再也不敢吃透花糍。
女孩的声音轻而低，她絮絮地说着这些琐碎片段，有些怀念，但更多的是怅然。
她说话的时候，裴远时便轻轻抚摸她散落在他腿上的发丝，她头发很漂亮，乌黑细腻，柔韧纤长，如果梳着长安女孩们惯爱的发式，一定非常好看。
他并没怎么注意过哪家女孩梳着什么发式，她们头上戴的是绒花还是珠玉，他对这些其实一无所知。
但若是对于此时靠在自己腿上的女孩，他便能很轻易的想象到，她墨玉般的发丝缠绕成双鬟，用有暗纹的绢带系着，再缀上两枚珠花，灿灿地闪烁，衬得她双眼更亮如清泉。
她本该拥有这些，他默默地想，当朝太傅的孙女，备受宠爱的女孩，无论是珍珠金玉，丝缎绣裙，这些东西都该被人捧着送到她面前。
同其他京中贵女一样，穿着丝衣朱裙，在西市街道上摇着小扇走过。端午时去曲池看龙舟，元日夜提着花灯嬉闹。在呵护与温柔中长大，一生都沾不到半点血腥和尘土。
她的双手，本该柔嫩细腻，用缀了宝石的玉镯来装饰。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有执纸笔的痕，有持刀剑的茧。
但这终究只是“本该”。
他只能见到她穿着素淡衣袍，扎着长长发辫的样子。她嘲笑他竟然不会在炉灶中生火，同他争论烤兔子到底放什么佐料，带着他穿过幽深密林，去夜晚的池涧边捉鱼。
他们在湿滑的田埂上行走，她的发丝有露水和青草的香气，在夜风里拂过他的鼻尖，那晚的月亮很美，她或许早忘了，但他一直都记得。
她站在门口，背后是无尽的夜色，屋内是狰狞的妖鬼，他看见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她的剑锋凛冽不可阻挡。这一切对于一个少年来说，是很难以忘怀的事。
纵使无法得见她发间缀上珍珠的模样，但他知道，她双眼永远胜过任何珠玉，它们才是永不熄灭，永不暗淡的珍宝。
在名唤命运的事物的操纵之下，他有幸得以见识这一点点美好，有如在厚厚云层之间，窥见了一丝乍破的天光。
他为此深深感恩，同时也为与之相关的遗憾而钝痛着。
即使她并不喜爱所谓珍珠，但她也该拥有，他的女孩本就配得上任何珍贵。
他的指尖从她发间穿过，他低声问她：“你喜欢珍珠之类的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师姐喜不喜欢这些？”
“一般般吧……好东西我见过不少，但也就那样……比起什么南珠北珠夜明珠，我更想多尝两块透花糍。”
并不是超出他预料的答案，裴远时叹一口气，说了句好。
“好什么？”清清翻了个身，发丝倾斜而下，露出一截纤细脖颈。
她懒洋洋地说：“你要给我准备及笄的生辰礼物么？还有两个月，早着呢。”
这倒是说中了。
少年的指尖拂上她的眼，她的眼睫在他手下颤动，轻轻地扫触，如蝴蝶脆弱的初生翅翼。
他低下头，用嘴唇代替了手指的位置。
他轻吻着她的眼尾，低声问询她想要什么。
女孩愉快地哼哼了两声，像一只被奉上食粮的猫，她翘起唇角，说她不知道。
于是少年的吻又落在她唇边，轻轻缓缓的触碰，在静得只有水声的船厢之中。
不知道……便慢慢问吧，哄高兴了自然会想到的。
船只在途径汉中时停下。
他们只能到这里，再往前，难免会碰上盘查的守卫士兵。长安可不比青州，天子脚下，任何无身无份的人，都很难浑水摸鱼。
还好，他们二人虽然没有身份和公验，但有——
“有够使的轻功和够大的胆子。”清清站在高岗上，眺望远处巍峨高耸着的城墙。
“天黑了就进去，”她言简意赅，“虽说金光门布防最严密，但也同苏少卿所居住的居德坊最近。”
裴远时点头，他有点意外，离开了长安那么久，她对这些还记得那么清楚。
清清看着晴朗天空下拥挤嘈杂的城门，担忧地眯起了眼：“苏大人见我们不请自来，不会吓一大跳罢？”

第121章 夜访（下）
时值仲夏，即使在夜晚，风中也有潮热之气。
今夜无月，星子亦没几颗，实在是个夜黑风高，作奸犯科的好时候。
城楼上，值夜的将士刚刚换过一轮，盔甲在走动间碰撞出的声音在静夜里清晰可闻。
没有人看到，两道身影正紧贴在城墙墙面上，如狩猎的壁虎一般迅捷无声。从墙根攀爬到墙垛，只用了几个吐息的时间。
清清将手扣在墙沿上，屏气凝神，去听女墙之内的声响。
什么都没有，看来无人巡逻至此处。
她手臂微微使力，冒出头往里望，却冷不丁瞧见，墙角正有两个士兵静默地站着，双目平视前方，似是严阵以待的样子。
这可不太好办……她朝下方的裴远时略微摇头，示意情况棘手。
虽说解决掉两个士兵不算难事，但事后也必定会被人发现，清清一点也不想打草惊蛇，更不想苏少卿受到牵连。
她只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这里。
一时陷入僵局，她和裴远时就这么吊在宽阔高耸的墙面上，前未有通路，后不见归途。
正在此时，身后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有一队人马在靠近，要从这道门入城。
清清心中一紧，金光门向来是严防死守的一道抑外之门，她完全没有考虑到会有人半夜三更还能进来。
从来人的方位，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挂在墙沿的两个鬼祟之徒……
果然，一声利喝在城墙下响起：“什么人在那里！”
一瞬间，原本昏暗的墙垛内立刻燃起火光，离这里最近的两位士兵已经举起枪杆，大步走了过来。而更远些的城楼上，正有更多值夜将士闻声纷纷靠近。
前一刻还静寂无声的夜即刻热闹了起来，最先走近的士兵用火把一照，墙头挂着的人影赫然。
士兵大惊，一边高呼着敌袭，一边将枪尖狠狠一捅，就要刺到那人乌泱泱的头发中去……
士兵们手持武器，警惕着上前，却见最先出手的同僚愣愣地站着，好似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可是没刺中？”
“刺是刺中了，只是……”
那士兵枪尖一挑，从墙外拉回来个物事，那是——
一件白色外袍！
外袍挂在枪尖上，在风中一摇一摆地飘，远远看去，还真像有个人挂在那上面。
原来是虚惊一场，众人纷纷散去，只道是要进城的兵士们看岔了眼。
也只能是看岔了眼，众目睽睽、严防死守之下，谁能从那上面逃脱？不过这衣服出现得也有几分诡异便是了……
它最后被今夜带队的长官拿走，想必得需追查一番，若查出是哪个守城的弟兄不慎忘在这的，那可有好果子吃了。
只有出枪的年轻士兵还在原处站着，夜风吹过他额上冒出的冷汗。
方才……明明是刺到实处了，枪刃没入□□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怎么转眼之间，只剩一件袍子了呢？
空旷无人的街道上，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飞掠而过。
容不得半点休息停顿，翻过城墙，便是宵禁时刻的街坊。街使、巡使、金吾卫，这些佩刀带剑的朝廷鹰犬，正在四下巡逻，搜寻着胆敢在街上逗留的任何一人。
若被撞到，便是当场毒打砍杀。
所幸今夜无月，地上连影子都投射不出。
很快，坊门出现在了眼前，但那并不是他们的通途，绕过一处拐角，清清望了望四周，毫不犹豫地翻身而上，踩在不知哪户人家的屋顶之上。
站定之后，身边又落下一人，那是同她狼狈为奸的裴远时。
清清猫着腰，从排列着整齐青瓦的屋顶上一窜而过，步子轻巧到了极致，踩过的瓦片连一丝摩擦之声都未曾发出。
身后跟随的人也没弄出半点声响，清清一面穿梭在高高飞起的檐间，一面暗想，师弟的萍踪学得这般好，当初为何能被师叔气成那样？
几个起落过后，她在一处高墙外停下，紧接着纵身一跃，落入墙内的花园之中。
院子里似乎种了茉莉和栀子，在仲夏的夜晚散发着幽幽香气。清清在香气中站定，止不住的气喘吁吁。
如此灵巧无声的轻功，要耗费极大的精力。从金光门奔来这里，不过区区几百丈，但比她在森林中自在穿行一个时辰还累。
一边的裴远时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抬起眼，看到少年靠着棵树，胸膛正剧烈起伏。
望着那片布料下边的挺拔，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今年正月，她为自称做噩梦的师弟行了次“除尘”之法，借此机会，好好摸了两把他身上的结实线条。
可惜平日里的师弟高洁秉正，并不过多允许探索他的身体。她稍微摸深一些，他便急急叫停。
就算她用“是不是不行”、“怎么哪里都不行”、“不可以不行”来激他，他也神色淡淡，一副不可亵玩的高洁之相。说得多了，便捉住她的手，压着她密密地亲吻，叫她全然忘了要轻薄师弟的事。
这个人，真是小气得很！
裴远时莫名其妙地看着女孩投来的愤恨视线，正想问询，她却两步走上来，在他胸口使劲摸了一把。
力道有点大，也弄得他有点疼。
他有些委屈地说：“师姐，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女孩的背影，以及转身之时，泄愤般甩在他鼻尖上的发尾。
仍旧是好闻的青草般的香，裴远时轻咳一声，默默跟在了师姐身后。
脚下便是苏府了，这么多年，苏少卿似乎还保持着当初的习惯，处处摆设与布局风雅简朴，绝无其他高位之人的铺张华丽之好。
清清边走边打量，夜影重重，偶有几声犬吠从坊内传来，花木假山在暗色中只能看见些轮廓，回转曲折的走廊，也不晓得尽头是通往何处。
她终究又停下了脚步，回头尴尬道：“我不认识路。”
顿了顿，她又说：“而且，大半夜从天而降，杵在人家床头，实在是很奇怪啊。”
裴远时说：“我们弄出点响动，把那个姓邓的老仆引来不就成了？”
多简单的道理，清清讪讪点头：“我坐了太久的舟船，脑子不太清楚。”
裴远时却安慰她：“哪里会？师姐方才在墙头那招戏法极妙，料谁也看不出是个声东击西之计。”
清清谦虚一笑：“师弟过奖，行走江湖，我自有一套稀奇手段，日后还能让你开开眼。”
如此往来一番，心绪也平定不少，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犯起困来。
“我们说话的声音也不算小，”她大声抱怨道，“怎么大半天一个家丁都引不来？难道偌大一个苏府，就他主仆两人吗……”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门便吱啦一声开了。
二人立刻转头去看，只见黑洞洞的门里，站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身上随意披了件外裳，手中持着盏灯烛，正无奈地看着他们。
“道长心里，我苏某便如此寒酸悭吝么？”他微笑道。
清清讪讪地行了礼，说明来意后，及时掏出怀中的书信递给他。
苏松雨接过，在光下展开纸页，细细地阅读起来。
清清瞧着男子在光影中疏俊的眉眼，再次感叹，少卿真是她见过少有的美男子。
长得好，才华好，还这般让人如沐春风，大半夜家里进了贼人，贼人坐在卧房外嚼自己舌根，他也不生气恼怒。
苏松雨很快看完了，他看着风尘仆仆的两人，柔声道：“二位远道而来，定是十分辛苦，此时已过三更，不妨先歇下，此事明日再叙。”
他叹了口气：“这原本也是急不得的事。”
清清自然没有异议，坐了半个月的船，他们早就筋疲力尽，不好好休整恢复，怎么去地下佛塔救师父？
那厢，苏松雨已经唤来了邓伯，邓伯一见师姐弟二人，又惊又喜，只道是恩人大驾光临，定要竭力侍奉云云。
等候下人收拾房间的间隙，清清和裴远时被请到堂上，苏松雨略微关怀了一番他们路上的情形，最终也说到了如何进城，又如何进入宵禁时分的居德坊。
清清赧然道：“大人知道，我没有公验之类的凭信，只能通过这等鸡鸣狗盗方式，大半夜来叨扰您一番。”
苏松雨笑着摆摆手，示意她无需说客气话，他笑叹道：“不愧是林道长的高徒，这等身手，若是被那左右金吾卫晓得，也定是要自惭形秽的。”
师父的俗家姓名是林明，他从前在长安同苏少卿有往来，清清是知道这一点的，她闻言，自然又谦虚了一番。
苏松雨的笑容渐渐凝重，他喝了一口茶，道：“林道长被关押在倒悬塔，这等消息你是听谁所说？”
清清道：“师父此前不在观中，梅家派了杀手来泰安镇，被我套出了话。”
三言两语，却能窥见其中凶险，苏松雨看着女孩稚嫩却坦然的脸庞，重重叹了口气。
“也是苦了你，小小年纪竟要承受这些……”
清清摇摇头：“师父此时生死未卜，被关押在那等险地，才是最该担心的。”
“这点不必担忧，道长他必无生命之危，”苏松雨道，“梅家抓了个昆仑出身，已经不理世事的道人，只有一种可能。”
“梅相同润月真人的合作有了嫌隙，林道长是作为人质被扣押的。”
此言一出，清清内心大震，在她心里，这两个老家伙就是那话本上总是成对出现的恶角，兴风作浪，坏事做尽，绝无反目成仇的道理。
而作为京官的苏少卿，得到的消息必定比她这穷乡僻壤的少女来得更真更及时。
苏松雨目光微沉，左手放在桌上轻轻地敲，显然已经在盘算思忖。
她不便打扰，只将视线投向一边的师弟，他也正垂着眼，不晓得在想什么。
怎么人人都一肚子心思，难道就她又困又累，什么都想不动了么？
念及此，苏松雨又开口了，清清润润的嗓音，确是犀利如刀的内容。
他看着裴远时：“你是镇西大都督的独子？”
裴远时颔首。
“你很不应该来长安。”

第122章 佛塔（上）
清清的瞌睡登时醒了一大半。
苏少卿向来都是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如今他目光深沉，紧盯着裴远时，劈头盖脸来这么一句，登时有了些高位之人声色俱厉的模样。
她下意识就要替人解释：“是我让……”
裴远时却从座位上起身，朝苏少卿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家父在世时，常说，‘食马得酒之恩，可以出死报矣’。晚辈流落泰州，是师父一手所救，如今师父危在旦夕，身陷囹圄，正当相报之时。”
顿了顿，少年继续道：“晚辈知晓自己如今仍被四处搜寻下落，此番叨扰大人，实乃初到长安无奈之举。天亮之前，晚辈自会离开，绝不拖累府上。”
少年声音清澈，语气坚定，清清困倦的脑海中终于意识到，他原来一直在打送自己到苏府，就独自离开的主意。
镇西大都督战败于西北，死后还被盖上‘里通敌国，延误战机’的罪名，株连血洗三族亲眷。追捕将军独子的卫兵无功而返，上面必不会就此放弃，如今返回长安，的确无异于羊入虎口……
苏松雨闻言，却无奈道：“怎么一句话不对，就嚷着要走？若是离开此处，你躲躲藏藏，又能去哪里？”
裴远时垂目恭敬道：“晚辈对长安各坊熟悉不过，此前流亡至泰州时，也……”
苏松雨扶住额头：“这般要强，倒与裴将军如出一辙……‘食马得酒之恩，可以出死报’，二位在泰安镇救了我一命，我自然也需知恩图报。方才那话，只是想提醒你，莫要失了警惕，没有别的意思。”
正在此时，邓伯进来，说热水枕席已经备好，两位客人可要现在休息。
苏松雨挥了挥手：“来都来了，就在这歇着罢！苏某区区一介小官，却也并非贪生怕死之徒；鄙舍简陋寒酸，但到底也能护得两个娃娃。”
他警告道：“我白天不在，你们切记不可乱跑，我晓得你们身上有些本事，胆子也肥，但这儿到底也是长安。一切事宜，等我回来再说。”
于是初到苏府的第一次会面，便这么结束了。
待裴远时洗净尘土，恢复了整洁，从净室内走出，已经是鸡鸣之时。
他在一片暗色的走廊中穿行，往客房方向走去。绕过一片栀子花从，他推开屋门，还未站定，便敏锐地察觉到迎面而来的风声。
他没有动作，任由来人将他狠狠按在门板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师姐，”他在黑暗中问，“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揪着他领口的少女恨声道，“你一路都在打这个主意吧？我竟半点不知道。”
“若叫师姐知道了，那还能了事吗……”少年的发梢还淌着水，此时正一滴滴坠流到她手指上，冰凉而湿润。
清清当然知道师弟藏着掖着的原因，也知道其实找不出能够两全的办法。
苏少卿愿意帮这个忙，是因他自己足够磊落伟正，若是他不愿蹚浑水受连累，不认陈仵作那封信，不认此前泰安镇的救命之恩，那他们也绝无厚着脸皮的道理。
但她就是生气！
气师弟不同自己商量，气他要当个事了拂衣去的默默之人，说好的并肩而行，共进共退呢！
扣在自己领口的手愈发用力，裴远时深知她现在火冒三丈，只能乖顺地任人压制着。
但他还是忍不住替自己争辩：“我说的不假，师姐是信不过我么？偌大长安城，我若有心，藏匿个两三月不成问题。”
“你还说！”清清勃然大怒。
裴远时老实住嘴。
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清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她颓然道：“算了，师弟大了，喜欢搞自己的小心思，谁管得住。”
裴远时抿了抿唇，怕她真的因此恼了，反过来想去牵她的手。
清清不让他牵，未点灯的昏暗室内，她双眼仍有微微亮光。
她瞅着他，闷闷不乐地说：“以后不许这样了，我又不是什么胡搅蛮缠任性之人，这点事有什么不好说的。”
裴远时点头，乖巧道：“不会再这样了。”
他试探着又去牵她的手，这回是握住了，她也才洗净过身体，手指尚有湿润洁净的气息，刚刚她揪着自己领口的时候，他闻到了。
少女确认了一遍：“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事瞒着我吧？”
少年略微停顿，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留下一吻。
“没有。”他的气息洒落在她肌肤上。
第二日醒来时，苏少卿果然已经离开了。邓伯说近些天无甚外宾来朝，鸿胪寺的事并不算多，大人不会很晚回来。
于是清清逛了两回苏府花园，持了三遍日常符咒课业，同师弟比划拳脚五次，其中大胜四次，惜败一次，惜败后不服，被师弟压着亲了脖子一次，最后她反亲回去数次。
这样消磨时光后，苏少卿终于缓缓归矣。
他们一同用了晚饭，席上，清清把从梅七处得来的倒悬塔的消息又说了一遍，详细分析了利害，判断了成败概率，最后得出结论：可以一试。
苏松雨没想到他们真是有备而来，北郊那处禁地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得见，而在清清口中，却连几处暗道，几处关卡都说得头头是道。
但作为长辈，他不能让二人就这么以身犯险，尤其他们身份还这么敏感……于是他又规劝了一通，但并未起到什么效果。
是了……他同他们的父辈十分熟稔，打过不少交道，这份执拗坦然，自信的冲劲，他是再熟悉不过了。
也罢也罢，能从金光门偷入长安城的身手，还是他能质疑的么？
苏松雨只有长叹，劝说了要量力而行，重复着“不要随意上街”，最后说过几日给他们弄两副公验，方便到时候出城。
打秋风的二人自然千恩万谢，这顿饭便在少卿的唠叨中其乐融融地结束了。
几日后，光化门内。
一日之计在于晨，正是出城进城人流最多的时候。
清清今天作道士打扮，头上挽了个混元髻，穿着簇新道袍，手里还握着只三清铃。她站在队伍当中，跟随着人群一点点往外移。
轮到她了，她从怀中摸出公验，递给检查的卫兵。
卫兵接过，看着看着，眉头忽得紧锁，抬起眼狐疑地打量她。
清清心里咯噔一声，她讨好一笑：“官爷这是……”
卫兵摇摇头，将公验还与了她，示意放行。
清清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面上却不显，从容走出了光化门，背挺得笔直，衣袂翩然地离开了。
城外仍有成栋的屋舍，她走上半刻钟，房屋几才乎看不见，四周只余连绵的山野与田地。六月初的日光泼洒而下，野树间藏匿着知了，一声又一声地长鸣，聒噪极了。
她步伐轻快，走过一棵棵有蝉鸣的树，路过一片片翻涌着的稻田，风中是泥土的潮气。走尽了一条长长的田埂后，她在树下看见了一人。
那是一个少年，穿着同她一样的素淡衣衫，头发高高束起，拥有浓黑的长眉与眼睫，鼻梁与眉骨的起伏俊秀而深刻。
他腰上挂着一柄剑，背靠着树干，似乎在闭目休憩，又似在等人。
清清走过去，衣角拂过田埂上的草叶，发出窸窣响声，他应该是听见有人来了，但仍未往这边看。
日光亮得晃眼，她在他面前站定，用此前在路边随手折的柳条去挑他的下巴。
“这是哪家小郎君，”她声音作了十成十的轻佻，“孤身在这荒山野岭，也不怕被人惦记？”
少年睁开了眼，他看她的眼神像一潭安静幽深的水。
“谁会惦记我？”他唇边勾起一点笑。
脆嫩柳枝摩挲过他下巴，又顺着下颌线慢慢勾勒，她悠悠道：“我惦记你呀。”
终于，在它挑开他衣领之前，他抬手按住了那抹不安分的翠绿。
“正好，我也在等你。”
清清笑着扔开柳枝，她懒洋洋地说：“你竟比我先到。”
裴远时嗯了一声：“师姐要排队检阅，我偷溜墙角，自然要快些。”
清清顺着路继续往前：“没碰上什么吧？”
裴远时跟上她的脚步：“十分顺遂。”
清清却想起了什么，她掏出怀里的公验扔给身后的人。
“我倒是碰上了点麻烦，那守卫一直盯着我的公验，不晓得哪点引起了他的注意。虽说最后还是被放出来了，但心中还是惴惴。”
裴远时细细翻看薄脆纸张，目光在姓名那行逡巡半晌，终究瞧出了点异样。
他迟疑道：“张翠蛋？”
清清停下脚步：“怎么了？”
裴远时看着她。
清清莫名道：“这名字不是很常见？绝不会有什么特别之处，我特意选的……”
夏日晴朗的天空下，少女在风中站着，素净脸庞几乎白到透明，她今天还穿的白衣，更衬着那双眸子如乌墨一般澄净明亮。
看着那个圆润可爱的混元髻，裴远时忍不住笑了，如果天上哪位道君身边真的有什么神仙童子，大概就是她这样的罢。
那双眼眨了眨，浓密卷翘的长睫如羽翼扑闪，她好像真的很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裴远时说：“没什么，师姐，即使是俗家姓名，也不必取这般俗的。”
清清回过味来，她不服气道：“那你的叫什么？”
裴远时抿了抿唇，说：“忘了。”
清清质疑道：“昨天才送来的假公验，今天就忘了，你哄鬼呢？
裴远时将脸侧在一边，不再说话。”
这还了得，清清立马燃起无穷兴趣，她伸出手，理直气壮道：“拿来给我看。”
僵持了数刻，裴远时终于败下阵，他从袖中摸出纸张，往少女手上一抹，便绕过她往前走了。
清清兴奋地展开，在他身后大声念道：“王……王大发？”
“师弟，好朴实无华的愿望啊！我张翠蛋难道俗得过大发兄？哈哈哈哈……”
如此行了半个时辰，路边的田地越来越稀疏，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家。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无尽的山林野地，地势越来越陡。
终于，在一座宽阔山坡背后，清清瞧见了那座传说中的倒悬塔。
那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什么塔，它的塔身被埋在地底下，露出地面的，不过是一座破败的小小祭坛。
祭坛呈方形，砖石原本是漆黑色，在经历了不知多久的风雨洗礼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灰。四面有残破的石梯，四角矗立着倒塌的石柱。
传说中，这塔是一个妖僧所建，清清此时真的有点信了，若不是妖僧，谁会在佛塔上面设立祭坛？这根本就是泾渭分明的两种信仰。
祭坛静静地立在那里，周围荒草蔓生，偶有几声鸟啼，在深林之中传了很远，显得更加寂静诡谲。
任谁路过此地，都会把这当成一处早已被废弃的建筑，谁能想到，脚底下竟还关押着人，更有一群危险狠毒的杀手盘踞？
清清和裴远时藏在树间，已经观察了半个时辰，期间一片死寂，无一人出入。
还好，今天尚早，而他们有的是耐心。

第123章 佛塔（中）
一滴露水藏匿在叶片背后。
这是在六月，露水在清晨凝结而成，按理说，在太阳升起后半刻钟内，就应该被蒸发掉，不留任何痕迹。
但这滴露水没有，它攀附在一片粗厚油绿的叶片之后，这使得它成功躲避掉盛夏日光的照射。或许算一种幸运，它比其他同类多存在于世上那么点时间。
这个位置确实好，层层叶片的掩映之下，没有饥渴虫类的骚扰，也没有鸟雀前来啄食，能让它现在都没有消散。
但很快，这份幸运便被终止了。
一阵风经过了这里，枝叶晃动着彼此摩擦，那滴小小的露水，承受不住这点摇晃，终于从叶尖滑出，往下坠落，很快，它就要投入湿润温热的泥土之中，完成它的宿命……
极其轻微的，啪的一声响。
它并未坠入土壤，而是落在了更为滚烫有弹性的东西上，那似乎是是人类脸庞的肌肤。
它的身体被拉长，又要往下坠去，它感觉到这个人类似乎在疾跑，他粗重的呼吸喷洒在空气中，他的心跳快而剧烈。
这个人像在追逐，又像在逃跑，总之这不是一滴露水能够理解的事物。它挂在他下巴，又滑落到臂膀，感觉到肌肉的紧绷与贲张。
毫无疑问，这是一只极富力量的手臂，它此时正积蓄着气力，下一瞬，它高高扬起，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重重向前挥了出去。
露水顺着他挥拳的方向，被甩了出去，它的身体在空中快速地消散，这样下去，只需短短一息的时间，它便会完全散尽——
它砸落在了一个奇妙的事物上。
冰冷，是此刻唯一的知觉，它仿佛回到了被初初凝结的深夜，林间寒气从四面袭来，凉风阵阵地灌。
对于一滴露水来说，这是令它无比舒适的温度，甚至还要冷上许多。
像雪一样冷，像冰一样硬，甚至还反着亮白的光，它在身下事物光滑的表面上，看到了其映照出的一角蓝色天空。
哦，这是一柄剑，它从一个人的手臂，被甩落到另一人的剑尖。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下一瞬，所处的剑身猛震起来，它听见类似于白鹤的鸣叫声。
柔软的水做的身体在这一刻化作了锋利无比的刀刃，挟裹着周身凛冽寒肃的剑气，它从剑尖激射而出，势不可挡，连风都能被撕裂。
它重重砸入一处柔软火热的所在，像一颗钉子被打入沙土般轻易。它破开柔韧的肌肤，钻进温软的血肉，深深地入到颤动着的血脉之中。
这滴露水同一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再也无法分散脱离，它终于结束了自己短暂的生命。
而它所在的躯体，也有同样的下场。
正午的热风吹过山岗。
地上倒伏着一具属于成年男性的尸体。
他身上穿着的是粗褐短打，头上缠了布巾，肌肤黝黑，面容平常，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乡间农户。
但农户极少有如此遒劲的肌肉，和迅疾刚烈的拳头，以及面对敌袭时冷漠冰冷的双眼。
“这是梅三，擅拳术与阔刀，好气力，常作农人打扮，混入街巷人群之中，别人瞧不出破绽。能让人目标疏于警惕，从而完成任务，他的排名因此靠前。”
“他并不算什么难缠的角色。”
“那是因为我们在偷袭埋伏，而且人家没带刀，是赤膊上阵一打二。”
“这有什么关系？我没见过哪个杀手这般没有警惕心。”
“或许谁也想不到，能在老巢门口丧命吧。”
少女笑了一下，她继续说：“配合不错啊，雪月加持上冰咒，我早就想这么试试了……开端这么顺利，我对接下来的要做的事真是充满信心。”
裴远时将剑收回鞘，绯色剑穗摇晃，像一抹残破的晚霞。
他看着她少女翘起的嘴角：“师姐……”
清清抬头看他。
裴远时犹豫道：“……没关系吗？”
男子健硕高大的身体扑在草丛中，颈间破开的伤口还在汨汨流淌出血液，谁都能看出，他正在慢慢丧失着温度，成为一具冰凉的尸体。
清清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她转过身，朝祭坛走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若没有这样的决心，我又何苦跑来长安？”
裴远时自然不会怀疑她的决心，不过是突然回想起那个森冷可怖的夜晚，他站在漫着血液的屋室内，怀中是女孩微微颤抖的身躯，她当时那么恐惧，而现在却能对着一具尸体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
他只是有点担心，而现在看来，担心很多余。
正在此时，女孩又回过头警告道：“不许瞧不起人。”
他也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了。
梅三是在开启暗门之后被杀死的。
当时，二人潜伏在树上，看着农人打扮的杀手掠身而至，清清当即便认出他是谁。他在黑灰色的古怪祭坛面前站定，往一方石阶上敲了敲，随着石块摩擦的声响，一方幽深的通道显露出来。
然后——便是一场追逐与狩猎，这个过程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出手的那一方担心引来对方的同伙，只求速战速决。
一切都很顺利，开门人已经无声无息地倒下，而他们，就站在入口处，凝望着那片黑洞洞的未知。
裴远时走在前。
两侧是狭窄冰凉的石壁，二人顺着通道慢慢下去，每一步都极其小心，不发出半点声音。
又往深处行了片刻，周围便陷入阴暗之中。
地底下的世界本就是这般，没有灯烛，便一丝光亮都不会有。清清知道这样的情况还会持续很久，因为梅七说过，倒悬塔的前三层都是没有灯的。
没有灯，也没有人，有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藏匿在黑暗中数不胜数的杀人机关。
还好，他们这次真的是有备而来。
花了三天的时间，清清在苏府为他们二人加持了净明咒，这咒语程序繁琐，法阵复杂，其效用不过是能让人在一定时间内可以在黑暗中视物。
若要视物，点燃火光不就成了？再不济也能施展个长明咒，所以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术法在昆仑宗内并不受欢迎，许多弟子嫌麻烦，根本没有学。
但清清学了，记了，还用得极好，事实上只要是她能学的术法，她都会练习到熟练的地步。原因无他，唯兴趣与抱负耳。
于是，在距离地面两丈深的地底，适应了黑暗后，清清逐渐能看清周遭的一切。
这里真的作出了佛塔的样式，无论是摆设还是布置，同她从前去过的佛门净地差不了多少。墙面上刻着壁画，四周矗立着佛像，地上摆着功德箱和蒲团，香案内空空如也。
但这一切在没有光的地底，便没有丝毫法相庄严，只剩诡异古怪了。
佛头上的眼淡淡垂着，慈眉善目的模样。清清认不出这是哪位尊者，她的视线停留在它眉心那点暗沉的红色上。
不难看出，去往下一层的通道就在另一端，他们甚至能看到那窄窄的扶手，若想过去，事毕要经过佛像面前。
“那里有处机关，”她压低了声音，“若是从它面前走过，佛头开裂，里面会射出箭矢。”
裴远时居然还有心说废话：“这可一点也不慈悲。”
清清竟也接过了这句废话：“就地超度，直送西天，这还不叫慈悲？”
裴远时望着地上扑满灰尘的蒲团：“要躲过箭矢也不是难事，只怕会惊动下面的人。”
那尊佛像就在最显眼的位置，无论在这层的哪个位置，都能看到它挂着淡淡微笑的脸。换言之，无论在哪个位置，都能被它的箭矢射中。
还真是佛光普照啊。
清清却径直走上前，她打了个手势，示意裴远时跟上。
少女脚步快而敏捷，像在暗夜中觅食的猫，所过之处，连灰尘都没有被扬起。
她绕到了佛像背后，小心翼翼揭开了塑像身上披着的红布，露出雕刻了莲花花瓣纹路的底座。
手指在某片凸起上轻轻一按，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佛像背后缓缓开裂出一道缝隙，仅能容人侧身通过。
“先前那条路是假的，若是踩上去，只会直直坠入地底。”清清一面解释，一面钻入缝隙之中。
狭窄的两壁之间，二人一前一后往下行进着，清清将手掌贴在石壁上，触感光滑细腻，没有一丝灰尘。
很明显，这处才是经常被使用的通道，而刚才的佛堂虽空旷，但地面上厚厚一层灰，根本不会是有人走动的模样。
没有花费太久，冗长的走道很快到了尽头，已经能看见前面豁然开阔的地面。清清绷着脊背，慢慢靠近，却在即将踏出去之前，猛然停住了脚。
她听见了人声。
“梅三怎么回事？竟比约定时间晚了一刻钟。”
“莫急，兴许是路上耽搁了，他这人就这样懒散……”
“总是这般，便由我们来替他守着么？”
“守着又如何，那老东西都半死不活了，也不需我们做什么。无非在这地底下消磨时间罢了，还不用被派出去风吹日晒。”
“你倒是轻松……”
“怎么，小六，在这呆了两个月，手痒了？”
“还是你懂我……”
隐隐有亮光晃动，两人对话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正往这边过来。
而清清正卡在这缝隙中，进退不得。
退，如此狭窄逼仄的过道，转身都是困难，怕是才走不了几步，便被人发觉。进，那不知底细的两人已经快走到眼前，敌方身处宽阔室内，而自己处处受限，根本无从施展。
还有，那句“半死不活的老东西”是什么意思？清清无法想象，如果她大费周章潜入塔底，只看到师父几近奄奄一息的身体，她会做出什么反应。
她用能在暗处视物的双眼紧盯着道口，慢慢躬起了身体，等候那两人的到来。
然后，她的肩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第124章 佛堂（下）
清清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谁。
肩上的手往下微微一按，是在示意她低下身子。
潮灰的空气中，人声越来越近，来者似乎毫无防备，他们连脚步声都未曾有半点收敛。
这是自然，因为在小霜观中，清清强迫梅七寄出了完成任务的信件，他们一方面不会再继续派人追捕自己，另一方面，也不会想到还有人能潜入这里营救。
如果能在倒悬塔二层就解决掉这两位杀手……
光影跳跃着，眼前窄缝出口越来越亮，是他们在靠近。
“何苦焦灼？反正也就这两天的事，梅二他们被派去温泉行宫好几天了，要是能得手……”
步声已至。
清清深深地弓起脊背，她左手紧攥着一枚铜钱，右手在上面拂过，捏着诀往前一送。
光亮俶尔消失了。
杀手蓦地噤声。
周遭陷入黑暗，只余那一缕不止从何而起的风，还幽幽地在通道中穿梭，久久未散。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黑暗伴随着死寂来临，在属于地底的绝对静谧中，清清屏气凝神，只听到了金属轻微的摩擦声。
那是对手的利刃已出鞘。
但也是将将出鞘罢了。
而作为不请自来的客人，已经在暗处蛰伏了太久，他们的刀刃剑锋，更加渴望鲜血的浇灌。
清清头顶掠过一阵风。
风很轻，像三月初吹开桃花的那一丝；它又很利，如同万丈冰崖上终年吹刮的那一道。它裹挟的杀气太过狠厉，让人绝对不会误以为它诞生于自然。
一道人影从头顶掠过，他手中的剑有新雪的光泽，在一片沉沉暗色中，竟亮得像乍出的新月。
杀手也看见了这轮催命之月，他们俯身往后急退，足尖在满是灰尘的地面划出深深印痕。
一击未中。
少年站在堂中，手臂与剑连成紧绷的弧度，他沉沉注视着对手脸上惊愕的神情，不放过丝毫变化。
他能看见他们，而他们未必能看见他，这是在倒悬塔二层，没有灯火，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杀机。
杀机又至。
他欺身上墙，不过一息时间，便高高跃起在二人面前，剑气灌注成无形利刃，手一扬，利刃激射而出，是天罗地网的一招。
杀手一声低喝，当即矮身向前一滚，在生死一瞬中厮杀多年的过去，让他们即使双目不能视，也能听见空气中的剑声与杀意。
敏捷的本能，与经受千锤万练的身躯更能让他们在任何时候从容应战，漫天剑雨不过斩断了一点的衣角，连血丝都未绽出分毫。
而同时，他们也判断出了来者。
是个少年，用剑，使的是狠厉刚烈的剑招，只求速战，经不得久耗。
腥风血雨中配合多年的经验，使得两位杀手无需交流，便分析判定出了当下最具优势的应对手段。
梅六使的是鞭。
柔而韧，有种连绵的残忍，他会用这柄最得心应手的杀器，紧紧缠缚住对手的身体。有同伴在身边，他只需要完成这个动作，便能赢得很彻底。
梅五用的是锏。
二人擅长的武器隶属于同一种门类，按理来说不能取长补短，应该很难配合才是。但实际上，他们的合作可称天衣无缝，梅六是铺网的蛛丝，梅五是猎杀的毒刺，他们从未有任何败绩。
而这次也会是一样。
梅六手臂弹动，鞭影像游蛇一般悄然来袭，他的鞭从来没有声音，绝无装腔作势的鞭花炸响，杀手只需要干脆利落的招式，和尖锐笃定的意志。
他俯身冲了上去，长鞭在空中掠过，带出的疾风锋利如刀。
而他的身后，同伴纵身跃起，锏破空而来，是雷霆万钧的气势，金属的棱角能直接敲碎人的腿骨。
一高一低，一前一后，杀意铺天盖地，汹涌袭来。
少年身后是墙壁，他孤身站在这里，已经是避无可避。
没有同伙，也敢独闯倒悬塔么……
梅六没空思考太多，他用杀手的本能判断了对手的方位，无论从哪个少年逃往哪个方向，将会迎接的都是滔天杀机，要么被缠缚挣脱不得，要么直接被敲碎骨骼。
他的鞭已到眼前。
然后——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震动着的武器没有像过往的千万次一样，毫无阻碍地挥出去，它遇到了无形阻碍，像浸入深水之中，变得有一点缓慢。
如果此时有外人在观看，他定是瞧不出速度有什么不同，但梅六却能感受到这细微变化，这种感受叫他心中警铃大作，几乎瞬间就冒出冷汗。
这种程度的交锋，成与败之间，不就是因为如此细微的差别？
他咬紧了牙关，真气再迸发一层，几乎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手中的武器中，已经是毫无退路可言。
但终究差了一点。
差一点，鞭身就要卷裹上敌人的身体，锏棱也将砸入他的血肉。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少年将剑一抬，手腕格挡在胸前，无形剑气猛震，鞭锏脱了力，已经未能伤及他分毫。
他从现身到如今两招已过，那双眼仍是冷漠沉静，紧盯着两个敌人，神色未有变化。
这是追猎者紧盯着猎物的眼神，冷漠是来自于傲慢。
鞭已回到手中，双方再次拉开距离，幽静的地下佛堂内，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在蓄意克制。
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噼啪响起，在此时显得格外突兀。
梅五缓缓横举起四棱锏，声音是从这里传来的，四道棱悄然破开细缝，从中伸出一排细小尖刺，顶端延伸出细长弯钩。
尖端闪烁着幽蓝光泽，毫无疑问，上面淬满了毒汁。这并不是一把平实方正的武器，它是饮过千万次鲜血的杀器。
属于杀手的眼睛注视着他的对手，梅五紧握住锏把，将身躯往下一沉，下一瞬，佛堂内闪过一道残影，他已逼近到少年眼前！
叮的一声，剑与锏斩在一起，骤然迸发出的气息掀起了满室尘埃。
梅六却没有和同伴一起攻上去。
他看向去往第一层的通道，那里一片黝黑寂静，但方才能够减缓他们攻势的诡谲力量正是从那处传来。
他弓起脊背，肩膀与手臂维持着警惕的姿势，鞭子卷在他手中，如一条盘踞缠绕的蛇。
清清站在黑暗的过道中。
右手持符，左手握诀，她所处之地视线有限，只能看到杀手其一扑上前，同裴远时战在了一起。
剑的嗡鸣与锏的震响不断从外传来，她能够想象战况有多么激烈，但她迟迟未看到那个用鞭的杀手，他正在后方观察么？
她一直压着着吐息和心跳，他们会不会已经察觉到，暗处还躲藏着一个人？
清清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却无暇更深地思索，她一手维持着姿势，一手将符纸往前一送，刻画了朱砂的淡黄纸张便停留在了空中。
她紧盯着那薄脆纸张，嘴唇翕动，低声而快速地念出一长串咒语。
符咒舒展着，周身发出朦胧光晕，其中积攒含着的力量越来越浓重。
清清额边却滑过一滴汗，她紧绷着身体，一面念咒，一面分出心神留意洞口。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引来了注意。梅家没有蠢货，那个迟迟不现身的用鞭的梅六，正在四下搜寻着另一个对手。
一阵阴风掠过。
身着黑衣的杀手出现在了狭窄通道的尽头，鹰一般尖锐的视线牢牢锁住少女，如捕捉到猎物踪迹的饥渴兽类。
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他俯冲上来，鞭影如狩猎的蛇，高高昂起了头颅，朝向目标现出致命毒牙。
清清咬紧了牙，右手变印为掌，往前狠狠一拍。
无形的冲力袭来，静止着的符纸迎向梅六，梅六侧过身，身躯如无骨软物贴上墙壁，将符纸躲开。
没有分毫停顿，避过符纸后，他右手从身后一甩，黑色长鞭在空中炸出脆响，狠厉如出洞游蛇，以摧枯拉朽的速度抽向下首的少女。
这是他唯一会发出声响的鞭招，更是用于了结对手性命的一招，那声鞭响，是催命的哀钟。
无论是前后还是上下，任何逃生路径都被他封死，她已无处可逃——
鞭挥落在地砖上，击碎了石块，发出炸裂巨响。
女孩消失了。
梅六毫不犹豫，他当即扭转身躯，朝来时道口望去。
果不其然，她在他身后，那张被他轻松避过的诡异飘飞的符纸，此时正捏在她指间。
那张符不是杀招，是一招逃生之术。
清清无心欣赏杀手眼中闪过的气急败坏之色，她抬起双手，行云流水般一拂，黑暗中显现出两道幽蓝之光。
“混元一气，踵息渊渊，”她低声念道，“去。”
两道光束激射而出，如锁链一般，将杀手的身躯紧紧缠缚住。
梅七心中大骇，剧烈地挣动起来，但越是用力，身上的束缚越是紧，他几乎窒息。
清清居高临下地注视地上的对手，保持着结印的动作，口中念出新的咒语。
“天地同生，扫秽除愆，炼化九道，还形太真……”
角色已然发生转换。
她站在通道口，是即将得胜的猎人，而被控制住的梅六，是等待利爪落下的猎物。
清清咬紧牙关，新的符咒还未成形，她必须维持着这个姿势，才能不放走梅六。而她此刻背对着佛堂，堂内短兵相接的声音正不断传来。
她此时空门大开，若是交战着的杀手改为攻向自己……
后脑一阵凉意，有发丝随之飘拂过脸颊。
带着血腥气息的风从身后扑来，她清楚地瞧见，几步开外的地面上，被牢牢困住的杀手眼中掠过一丝快意。
紧接着，这丝快意转变为更深的惊骇。
清清听见锋利金属深入血肉的声响，就在她的头顶。
随即，是一声难以置信的痛苦低吼，幽深的地下佛堂内，忽然下起温热的雨。
腥味铺天盖地，雨水落在她的发间和肩臂，瞬间濡湿了衣衫。
从梅六的神情来看，这血雨来自于他同伴的身体，而不是他的敌人。
沉闷的坠地声传来，接着又是剑刃入体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清清毫不费力地想象到，少年脸上此时狠厉阴郁的神情。
血液从头顶流淌到眼角，几乎让她睁不开眼，但她始终没有回头，手臂依旧抬举着，咒语仍未被打断。
甬道中缓慢浮现出新的色彩，是淡淡的金白。
昆仑宗有几招杀人术，它们的名字通常十分风雅，譬如碾冰、譬如断雪。它们的颜色也很柔和，灿灿的金，或是素淡的白。
她现在要用的也不出其外，它叫碎玉，能让人联想到纷飞的花瓣，或跳跃弹动的珍珠。
飞花碎玉，碎琼乱玉。可惜这都不是它最正确的注解，它的碎，只是字面意思罢了。
她心中的火疯狂烧灼，她竭力维持住心神，才不会露出太过恶毒的笑容。
随着最后的字句落下，那浮动着的金白光芒纷纷落在地，如蠕动的虫类，朝不远处的敌人攀爬而去。
杀手敏锐的直觉已经意识到将到来的危险，他大喝一声，迸发出全身真气，企图挣脱开缚在身上的光索。
不过是徒劳，力竭过后，他终于感受到绝望，眼前少女的招数同塔下被关押着的道人的如出一辙，他已经知道这二人来此的原因。
她的力量同那个昆仑大弟子比起来，竟是毫不逊色……或者说，她的杀意更恶毒，更纯粹，使得这些招数在她手中，反而更为致命。
回想起那场耗时三天的战斗，杀手的身躯不可控制地颤栗起来。
破碎的金白光晕已经触及到他的足尖，它们轻易地破开他身上的软甲，扭动着宛如实质的身躯，钻进了他的血肉，没入黑暗之中。
一只，又一只，摇摇摆摆，争先恐后。
少女的牙关几乎咬碎，她力气几乎耗尽，催动这个术法，对于她来说实在算吃力。
但效果还算令她满意。
当所有光团消没入梅六的身体，沉寂了数刻后，她如愿听到他的惨呼。
在阴暗中呆惯了的杀手怎能发出这种声音？真是失格，他一定是已经痛到忍不住了吧。
梅六的身体陡然闪耀出光芒，那些光虫，在这短短时间内，已经啃噬尽他的骨，他现在是徒留皮相血肉的一具空壳人了。
碎玉，碎的是白骨。
在这极端痛苦之下，他竟然没有生生痛死过去，脑内还残留了神智，能够让他看到那阎罗般的少女向他走来。
她开口：“‘半死不活的老东西’在哪里？”
他瞬间明白了这丝神智留给他是做什么的，她还有想逼问的事实。
就在这思索的短短间隙，他的右眼在眼眶中炸裂，啪得一声响，像一只果核被捏碎。
少女收回手，她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说话。”
他死也不会说！这么想着，嘴唇却不受控制地翕动着吐露出字词：“在第八层。”
他终于彻底绝望。
“可我听说在最后一层。”
“那是个假诱饵，用于提防有人来救。”
“他徒弟被杀的消息已经传来，你们还提防谁来救？”
“是你们昆仑的人……”
“底下还有谁守着？”
“梅一……”
“只有他？其他人呢？”
“去温泉行宫了。”
清清顿了顿，碎玉的加持下，他连这么隐秘的细节都能全数告知。不愧是名义上为“审讯”二字的内宗杀人术。
有人停在她身边，身上的气息如霜雪一般凉寒，她知道那是谁，没有侧头去看。
她最后问了个问题：“我们在这层的响动不算小，梅一怎么还不上来？”
没有得到回应。
梅六软软地摊开在地上，已经是一堆没有生命的血肉。
但另一人回答了她。
“我在这儿，”那人兴奋地说，“我刚来，不会错过什么吧？”
身侧的少年陡然转身出剑，杀意迸发，凛冽到连温度都降了寸许。
“你们看上去像那个老东西一样难缠哦？”那个声音带了诡谲笑意，在幽暗佛堂中回荡，“我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

第125章 月来（上）
“这些人里面，最需要警戒的是梅一。”数日前，阴郁秀美的杀手趴在桌案上，懒洋洋说着。
“是吧，毕竟占了个‘一’字，再怎么讲，也该有些来历——仙姑可知道三十五年那起震惊天下的奇案？”
“正是……礼部侍郎赴宴途中，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车厢里，从上车到案发，不过短短半刻钟的时间，侍郎项上人头便不翼而飞了。”
“此事正是梅一所做。他生在西域，是个归化人，年少时在一个苦行僧处习得了一门秘术，能在阴影中潜行，穿梭自如，一点显现不出，叫谁也发现不了。”
“仙姑你说说，这不就是专门给杀手学的本事？那倒悬塔建在地下，几乎没有灯火，梅一在那儿，就如同水中鱼，网上蛛一般游刃有余。”
“他学会秘术之后杀的第一个人，便是那个苦行僧。不晓得走了多久，反正他最后来了中原，现在在主人手底下做事。要论什么心狠手辣，我可万万比不过他！”
“但既然我已经弃暗投明，誓要向仙姑投诚，那定会献上足够诚意！梅一虽然够狠，但也不是没有弱点……”
暗无天日的佛堂内。
潮热的血腥味一阵阵漫上来，盖过了本来的陈旧灰尘气。
杀手说了那两句话后便不再开口，室内重新陷入死寂。
清清脑内晕眩不止，她身上沾满了来自于敌人的血，又腥又凉，发丝糊在脸上，黏黏稠稠的一片。
方才的“星移”和“碎玉”耗费了太多精力，但她依旧咬牙硬撑，肩背绷得笔直，不露出半点疲惫。
裴远时站在她身前。
雪月饮了足够的血，剑身仍是冷亮的白，宛若一块永不会沾染污秽的冰雪。
他握着这把冰雪般的剑，眼神寸寸在堂内扫过，从古旧破败的佛像，到凌乱倒塌的香案。
即使拥有在暗处视物的能力，他也没能寻见杀手身影。
梅七的告诫果然不错，梅一能将身形与阴影融为一体，暗夜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利刃。
他将会是最后的最强大的对手。
他在哪里？
“嗯？”梅一带着些戏谑的声音响起，“又是昆仑的剑，那个老东西也有这么一把，折断它可费了我好些力气。”
裴远时立即看向左侧，话声似从佛像背后传来。
“不知道你手里这把怎么样？”梅一悠然道。
这次，声音又分明来自右前方。
“你后面那个小姑娘好像没力气了，这可不太妙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年的额发无风自动，拂过他布满寒意的双眼。
下一刻，他俯身掠了出去，剑锋破空之时，发出鹤唳般的嗡鸣。
佛像轰然倒塌。
石块四散坠落，尘灰铺天盖地而来，他一剑斩开端坐在莲座中的佛陀。
“哎呀呀，怎么这般暴躁？”
“这些都是古董，你们得赔哦。”
杀手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影，他的声音忽前忽后，忽近忽远，仿佛游荡着的透明幽魂。
裴远时一语不发，他双手握住剑柄，剑身在空中划过雪色光影，朝前方劈砍而去。
数道凌厉剑气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地砖层层开裂，墙壁落下灰土纷纷。
“哇，这下赔得更多了~”
杀手的声音就在他头顶。
少年当即将手腕一翻，剑尖震颤着，往上方狠狠一刺。
尖锐的摩擦声起，石顶被剑尖没入三寸，绽开了道道龟裂印痕。
可惜被没入的不是敌人的身体。
该被一剑刺穿的人还不知藏匿在何处，如逗弄笼内鸟雀一般戏耍着闯入佛塔的外来客，他好像乐在其中。
被耍的那一方却不这么想，当裴远时再次斩碎另一尊佛像时，杀手突然变得幸灾乐祸。
“你这一剑，明显慢了许多哦？”
“是累了罢？早就说不要那么暴躁。”
“好啦，拆了我的塔，是时候赔上点东西了。”
每一句都是在不同的角落传来，他不知隐匿在何处，也许脸上挂着笑，正细细端详着堂内毫无头绪的对手的表情。
“赔什么呢？”
他恶毒又兴奋地说：“赔上你的命吧？”
裴远时缓缓收紧剑柄。
但梅一的下一句却是：“你别急。”
这一次，声音是在通往上一层的过道外响起。
而过道里……
少年当即掠身而去，漂浮着的灰尘被带着翻涌四散，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少女半跪在地上，喘息着颤抖，已然是力竭之相。
一枚梅花镖深深扎在她右肩，伤口处的衣裳正一点点漫出血。
身形颀长而消瘦的杀手站在她面前，颇有些无聊地道：“还真是没力气了？这都没躲开。”
说完这句话，他干脆利落地转身，一扬手，匕首格住破空而来的剑刃，又是一声尖锐刺鸣。
他懒洋洋地对上少年满是杀意的眼，道：“慌什么，下一个便是你……”
话音哑在喉间。
他难以置信地回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幽深过道。
少女面色苍白，半张脸都被鲜血浸润，那双眼却亮得吓人。她抬起的左手手指间，夹了一张燃烧着青色火焰的符纸。
而颜色相同的诡谲火焰，正在他后背上静静烧灼，它没有一点温度，是以梅一没有第一时间发觉。
少女的声音疲惫而轻蔑：“作为一个杀手，你果真是太傲慢了一点。”
梅一勃然大怒，他右臂一扬，袖中激射出数枚短箭，攻向身前的少年，接着顺势就地一滚，试图挣灭身上的青火。
竟是徒劳。
火光不过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不依不饶，如跗骨之俎，无法甩脱。
梅一大惊，一面抵挡着来自于少年的攻势，一面再次尝试灭火，身躯一遍遍在满是碎石砖瓦的地面滚过，狼狈不堪，却无丝毫效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咳咳，仙姑莫怪，这只是我的一些猜测，梅一他这人有处特点，让我十分留意——他十分厌恶火，已经厌恶到白天不愿出门，食物也知吃生冷的地步。”
“这其实说得通，一个能遁形的杀手，最怕的便是身上有能被人判断出来的东西，无论是气味还是光点。他强则强矣，但靠的就是一招鲜吃遍天，若是能将这一招破了，他怎么还会是您二位的对手？”
“要在他身上留下东西，势必须得他现身。但梅一的习惯是，现身前提要能见血。想骗得一个杀手的疏忽，您得做好不破不立的打算啊……”
清清做好了打算，右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便是证明。
她也换来了杀手的疏忽，梅一背后扑不灭的青火更是证据。
若是梅一那一镖扎的是心口怎么办？她并没有充足的应对手段，但还好，上天垂怜了她这个贪婪的赌徒。在梅一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便判断出，这是个同梅七一样，废话极多，傲慢自大的角色。
怪不得这两人能玩到一起……可惜梅七将他这位兄弟卖得不能再彻底。
堂中不断传来铁器交战之声，砖石滚落之声，步履追逐之声。
清清的视线愈发模糊，伤口血流不止，毫无疑问，那上面定然设了倒刺开了血槽，一旦深入□□，便无法轻易脱离。
她抬起左手，往右肩的伤口处按去，用蘸满鲜血的手指在符纸上画出图形，一阵细碎的光芒闪过，身体的疼痛顿时减轻不少。
没有余地犹豫或迟疑，外面还在交战，若是师弟不敌，她必须要有所动作。清清握住飞镖的握把，微微吸气，用力往外一扯。
鲜血喷洒而出。
金属坠地的声音和忍痛的喘息同时响起，她痛到几乎虚脱，用颤抖着的手，捡起将将画就的符纸，往伤口上狠狠拍去。
与此同时，外面响起一声巨大的，重物倒地之声。
清清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听着有人往这边靠近，剑尖划过地面，一步一步地走来。
她半阖着眼，望见通道尽头出现的身影，嘴角十分费力地扯出一点笑。
来人身上素净的白衣也浸透了血，他们有相同的狼狈，但还好，也有相同的默契和幸运。
他走过来，蹲下身，给了她一个充满血腥味的拥抱，好像在无声庆祝他们的胜利。
是该庆祝一下，梅一死了，倒悬塔内再没有能阻挡他们的人。
这个怀抱是熟悉的暖和坚定，她闭着眼，靠在少年坚实的胸膛，一边听着他凌乱的心跳，一边想着，在这死里逃生，劫难过后的时刻，或许该亲一亲他，作为小小的嘉奖。
清清仰起脸，轻轻吻上少年的下颌。
“辛苦啦。”她笑着说。
裴远时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也不管那上面全是血迹。
“痛不痛？”他低声问询。
清清摇了摇头：“可以忍受。”
她抚上他左臂，那里破开了一处伤痕，上面的血都已干涸。
“你呢？这里痛不痛？”
少年又吻了吻她的脸际：“也可以忍受。”
黑暗中，他们看着彼此，一同无声地笑起来。
在搀扶下，清清起身，往过道外走去，踩过一地残砖碎瓦，路过两具倒伏在其间的尸体，走向倒悬塔第三层。
第三层果真没有灯火，静悄悄的，也没有一个人，他们很快寻得了去往更深一层的通道，并看到了通道尽头明灭的火光。
清清推开把在她腰间的手臂，朝外边的光亮努努嘴。
裴远时想把她扶到墙边靠着，少女却摇头拒绝了。
“去吧。”她使唤他，像使唤一条可靠的小狗。
小狗临走前又握了握她的手，危险四伏的可怖地下塔，他们轻轻浅浅地相触，暂时不理会生机和杀意哪个先到来。
片刻后，少年转身走出黑暗，行到另一片刀光剑影之中。
剩下的几乎都是看守牢狱的梅家部下，再没有棘手难缠的梅姓杀手。他拎着雪月，所过之处，皆是惊呼，没费什么功夫，惊呼又变为惨叫，接着就是一片沉寂。
他身上的血又深了一层，大部分是别人的，少些是自己的，或暗沉或鲜艳。他带着满身血腥走回来寻她，如功勋，如讨好女孩的证明。
他们行了一层，又行了一层，在来自于敌人的痛呼中，踏着尘土和血液往前，脚步没有凝滞停留。
清清走在前面，符纸拍出，举刀攻来的守卫重重弹到墙上，没了声息。
她心中烧着的火越来越烫，烧尽了所有残存的心神，她无暇去为墙角四溢的血与残破的肢体而忏悔，她此刻疲惫并快慰着。
那些刻骨的仇恨，欲流而强忍的泪水，辗转苦痛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都化成一声声话语，催使她向前，再向前。
他们终于来到第八层。
这里只有一片暗沉的黑，女孩点亮符咒，看到一扇紧闭着的铁门。
铁门被少年的剑气震破而开，轰然一声巨响后，烟尘弥漫开来，几乎阻挡了全部视线。
清清走近烟尘中，她持着光亮的手微微抖动，在看清了层层锁链束缚中的人后，更是无法控制。
那人听到声响，抬起头往这边看。
“哎呀，是我两个乖徒儿？”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好像被砂纸碾磨过。
“我看不见，但能闻到好重的血气……你们是受伤了？”
一道白绫缚住老者的双眼，几个月的时间，他好像又老了一些，皱纹如道道沟壑，深刻到触目惊心。
女孩踉跄着扑上去。
“哭什么，为师还没死，手脚也长在身上，哎，莫哭，莫哭……”
“这段日子，怕是吃了不少苦。”他摇头叹息。
裴远时走上前，剑锋落下，玄虚子身上的锁链被寸寸斩断，哗啦啦落了一地。
老者费力地抬起手，去拍抚伏在他身上的清清：“怎么一声不吭的？傻徒弟，不同为师说说怎么来的长安吗？”
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师父，您的眼睛……”
玄虚子的动作停顿，显然不知如何解释，他迟疑着，一时没有开口。
清清索性放声大哭，眼泪和血在脸上糊成一片，显得可怜极了。
她一面用衣袖胡乱地擦，一面抽噎着说：“我都知道了，师父，你一直把我当什么都不晓得的傻子，但我还是知道了，我会想出办法的，一定会想出来的。”
衣袖上沾满了血，却是越擦越花，女孩闷头说着，泪水还在不断流淌。
玄虚子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他朝裴远时的方位点了点：“扶你师姐起来。”
裴远时应声上前，双手刚触及女孩的背，四周骤然大亮。
屋内屋外，所有灯烛都不约而同地燃起火光，照得这距离地面十丈深的地下宛若白昼。
陡然间见到明亮光焰，监牢内的三人都忍不住闭了闭眼。
这片刺目光亮的尽头，一个身影凭空出现，朝这边慢慢走来。
她步履优雅，声音婉转如莺。
“我等了你许久呢，小丫头。”
清清眯着眼，吃力地往外望，下一瞬，眼睛却不顾不适地猛然睁大。
还有些不甚明朗的视野中，映出女子曼妙的身形，然后是锋利的眉，微微上挑的眼，鲜红的嘴唇，眸中流转的光彩是熟悉的摄人心魄。
这张脸，在她梦中出现过太多次，她当即便失声叫了出来。
“……宗，宗主？”
女子闻言，掩着唇笑起来。
“真是好久好久，没听见有人这么叫我了。”

第126章 月来（中）
清清的四肢还残存着脱力后的酸软，右肩上的伤口阵阵地痛，衣衫亦破碎了好几处，脸上原先的血迹已经干涸，又被泪水冲刷出道道痕，整个人像个仓皇的小乞儿。
她维持着跪坐在地的姿势，呆愣望着那女子缓缓走近，嘴巴不自觉张开，显得傻气极了。
裴远时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剑尖一横，闪烁出亮白雪光。
清清努力伸出手，扯了扯他衣摆，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女子见了，又是微微一笑，她身上一袭烟紫色软裙，行动之间，如一阵缥缈烟雾袅袅而来。
她停下脚步，冲地上的清清眨了眨眼，长睫扇动出流丽婉转的眼波，妩媚得浑然天成。
清清简直头晕眼花，不仅是因为失血，更是因为她梦中的祖师奶奶竟活生生出现在了面前！在这个时间，这种地点！
这可是百年前的人啊……
而且，这位如此从容不迫地走来，还说什么，专程等着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清清还没来得及说些别的，一旁的玄虚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消瘦的身形剧烈抖动着，如同要散架一般。
她慌忙帮着拍背顺气，玄虚子却直摆手，示意无事，他说不了话，只一面咳嗽，一面慢慢伏在地上，竟是昏迷了过去。
清清大惊，当即摸出符纸，快速书了一道，便往他面上拍去。
脆弱纸张登时绽出光芒，接着转瞬消失，玄虚子却仍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清清心中焦灼，又往怀中摸去，想再加持一遍，刚念出咒语，胸口却猛地刺痛，宛若被钢钉刺穿一般。
她手一抖，捂着心口，无法控制地抽痛起来。
这是精力耗尽的症状，她眼下已经暂时不能再行道术了。
可是师父还……
肩背被人轻轻扶住，她知道是谁靠近，但无心回头，只看着视线内面容苍白的老者，三指宽的白绫缚住他的眼，她不敢想象那下面是什么情形。
年节时的分别还历历在目，师父在积了雪的竹枝间穿行，留给他们的背影沉默而从容，那时的她，不过以为这是稀松平常的一次离别罢了，同以往的很多次没有太大差别。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命运背后的牺牲和无奈。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他还能更老一些。
心间的悸痛阵阵传来，让女孩几乎直不起腰，她茫然凄凉地想，胸腔中这颗心还能鼓动出血液，还能感受到痛楚，已经是眼前人给予的慈悲。
可是，谁来给他慈悲？她身处在幽深冷寂的地下佛堂，突然第一次恨透了佛陀神明的虚伪。
一声叹息响起，轻而缓，像道无来处的风，拂过她颤抖的心绪。
“你可知，他为何会这样？”
在一旁静静注视许久的女子突然开口。
清清抬起头看她。
只见光影幢幢中，蒙阶盖丽的面容好像被轻纱蒙住，锋利浓艳的眉眼变得朦胧。
她语声轻柔，好像在为这一幕叹息，好像深知清清此时内心的痛楚，那双潋滟的眼仿佛深密迷人的旋涡，让人无端生出亲近与信任。
清清的思绪仿佛被一只纤柔的手慢慢揉抚，她只能茫然地注视着身着紫衣的女子，对方的眼中似乎有叫人沉迷的力量。
女孩突然就生出了带着委屈的倾诉欲望，她喃喃道：“是，是因为我。”
蒙阶盖丽没有走近，她停在原地，接过这句话：“是啊，因为你——”
“但不能怪你，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清清。”
她竟然还知晓自己的名字。
但清清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是蒙阶盖丽，是百年前几乎与神明齐名的女人，她留下的道术有无穷尽的奥妙，她本就该什么都知道。
女子又轻轻笑了，那是清清十分熟悉的笑容，在梦中，她看过千万遍。
那是洞悉一切后，了然而怜悯的笑。
站在顶峰的最强者，在阅尽了千山万水后，还对一滴露水显现出垂怜。
不知怎的，清清脑海中出现这句话，与此同时，她心里也感染到了这种悲悯情绪，这让她从眼前挂着淡淡微笑的神秘女子现身之时起，就生不出半点防备。
这很奇怪，明明她们之间没有过半点交流，但她就是知道，蒙阶盖丽不会带来危险。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份天然的信任和依赖，是从何而来？
“因为你是我的信徒，孩子。”
蒙阶盖丽回答了她。
信徒……
清清立刻想起，梦境中巍峨青翠的群山，山中古老高耸着的祭台，祭台下匍匐跪拜的众人，他们虔诚高呼“最后的神明”，呼声久久回荡不绝。
她何时那样献出过忠诚，为什么说她是信徒……
但她竟然不知如何反驳。
女子的声音宛若从高远出传来，飘渺不定。
“我知道你，”她淡淡地说，“就像你知道我。”
清清心中巨震。
她无法反驳这句话，在梦里能真切感受到宗主的情绪，那是毫不作伪的，最原始纯粹的联结。她的确深知那份关乎顶峰之上的寂寥和无趣，就像自己曾经历过一样。
“从你第一次使用玄华术开始，便已经是我玄华宗的信徒了，”蒙阶盖丽低低地说，“就在今年三月，是吗？”
是的，她借了吴恒送的盒子中的方法，进入了苏少卿的梦境。
“你后来还陆陆续续用了几次，救了一个人，入了一个梦……嗯，你救的人是他罢？似乎在一个阴暗的山洞里？”蒙阶盖丽点了点一旁持剑的少年，她笑着赞叹，“入的梦，似乎在滇西群山中，我见了还有些怀念呢。你学得很好，很快，其实可以有一番成就……”
全被说中了。
从那一晚，师弟被毒人所伤，她在山洞中刺出血救命。到苏罗寨，她进入古拉丹的回忆，来探寻背后的真相。
原来一直有一双无形的眼，在注视着这一切。
清清忽然慌乱起来，这个认识让她不太好受，好像隐秘被人窥见一般……
蒙阶盖丽总能知道女孩在想什么：“不必惊慌，我只能感知到你在行玄华术时候的情境。”
清清终于开口了：“您对每一个用玄华术的人，都是这样的吗？都能这样感知……”
蒙阶盖丽轻笑出声，她好像被这个问题取悦了，盈盈双目中流转着笑意，可称美不胜收。
“当然不，那样我该多累？你应当知道，在最盛时期，我的教众可以数万计，我怎么有功夫去倾听他们的心声。”她慵懒地说着这些过去的荣光，好像在谈论昨日的晴朗天气。
“之所以唯独关注了你，是因为——”
“这世上已经没有玄华宗了，”她笑着说，“清清，你是最后的信徒，所以我避无可避地，感受到了你。”
清清说不出话。
她从未想过能以这种方式，同这位已经湮灭在历史中的大能产生联系，纵然自己崇拜她，也想过一些类似于“凭什么称宗主是妖女”之类的抱不平的话，但，但——
蒙阶盖丽温柔地说：“我能听到哦。”
“你在我面前的时候，所有的心声，我都能听到。”
清清的脸茫然慌乱地红了。
“你真挺可爱的，”蒙阶盖丽叹道，“纯真又坚韧的年轻生命，多少年没有看到了……这样的灵魂和情感，对于我来说，就像一道天然适口的美餐。”
清清的脸于是又变得刷白。
蒙阶盖丽微笑道：“不是要吃小孩的意思，我吃的，是信徒的愿力。”
“我同信徒的关系，大概像母蚁与蚁群。”
“我教会他们以情入道的方法，给予他们庇护和修炼的场所。他们踏入玄华道，用着我的方式去体会世间情感，增加自身修为——同时，也是在反哺于我。”
“他们靠着玄华术每精进一寸，我便能强大一分。”
“这个意思，你能懂吧？”
清清立刻就懂了，即使她是第一次被告知这等秘密。
多么可怕的法则，这个女人依靠此规律，立于不败境界，并且没有任何人能破除，因为她开创了玄华宗，她本来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这种享受，不需要任何人允许。
但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宗主要专程来这里等着自己，即使她是现在唯一的信徒，能奉献的愿力也微乎其微。
宗主怎么会稀罕这点力量，她不就是因为不稀罕，才……
“我们来做个交易。”女子的面容在光影中明灭。
她缓慢开口，带着不容拒绝的，蛊惑人心的力量：“你以为我不需要？确实如此，但现在出了点问题，我必须借助你，来挽救一些事。”
“你天赋很好，仅靠着些许残本就能做到这个地步，能一路杀到佛塔这一层。就算在过去，也是宗内佼佼。”
“三年的时间，”她淡淡开口，“或许更久，你去经历更多的境遇，感知更多体会，用人世间最极致的情感，来替我修复力量。”
“就像你曾经做过的那样，这对你来说并不难——”蒙阶盖丽的眼中尽是从容笑意，“况且，游历天下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别急着拒绝，”她用一根涂了鲜红蔻丹的指尖放在唇边，示意对方噤声，“你不听听我的筹码？”
“我帮你救活你的师父，实际上，他已经活不过今年的冬天了。”
“你可看见他脸上的白布？就算是一棵树，如果短时间开了太多花，其他枝叶也是要干涸掉的。他的身体正在枯竭，而花开在了哪里，你应当很清楚。”
“不必担心自己，我知道你身上有什么，一个昆仑的续命术，啧啧，拙劣的替换，臃肿的式法，真是一点也不高明。”她嘴唇勾起，有些淡淡的讥嘲。
清清不知道她在嘲笑谁，但肯定不是师父，她现在绝对是想到了另一个人。
“聪明又大胆的孩子，”蒙阶盖丽微微眯眼，“还敢探听我的心声？”
一晚上接收到的信息太多，清清从震惊慌乱，已经逐渐到麻木了。
她一点也不惧怕地直挺挺道：“宗主，我是个随时要死的人，或许根本帮不上你的忙。”
蒙阶盖丽走上前，曼妙绫罗流水般划过，她来到沉默站着许久的裴远时身边，点了点他手中的剑。
无视掉少年警惕的眼神，她又抬起手，摸了摸清清的脸。
“另一个忙，要你喜欢的少年郎来做，若是能完成，你的命，以后由我来续。”
“说了这么久，你们还不知道我如今在人世间的身份罢？”
“被人叫了太久的公主，都快忘了当宗主是怎么回事了。”
欣赏着屋内二人脸上的惊骇，蒙阶盖丽的笑容在此时绽放到最深。
她看着裴远时，悠悠地说：“所以，这个忙，得需你来完成——”
“我亲爱的侄儿？”

第127章 月来（下）
裴远时身形一震，他没有第一时间反问或质疑，而是立即侧过头，去看地上的少女。
清清也在看着他。
今夜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她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像是剥开层层绸缎，不知道揭开下一片之后，是何种繁复瑰丽的纹路。那包裹在其中的锦盒，又被掩埋在哪一层柔软之后？
她真的不知道了。
她同持剑的少年对视，他眼中有忐忑，有惊骇，但唯独没有意外。
哦，他是知道的，但一直以来，都没有告知她罢了。
初到苏府，在潮暖的漫着栀子香气的夜晚，她揪着他的衣领，恶狠狠问他。
“你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事瞒着我吧？”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吻上她的手指。
“没有。”
他说的那么轻，那么理所当然，她连一丝一毫的疑虑都不曾有。
但停顿的那一点点时间里，他在想什么？她当时无心去想，现在更无从得知。
清清仰着脸，定定注视着少年的脸，她在上面看出了慌乱。
他靠过来，抬起手，似乎是想扶住她的肩，但她摇了摇头，坚定地推开了。
终于，她又从他的眼中看到类似于碎裂的情绪。
蒙阶盖丽低下头，掩住唇边笑意。
她现在，是真的被取悦了。
纯净的不含杂质的情感，正剧烈地震颤，散发出迷人香气。
这份香气只有她才能感受，她不动声色地深深吐息，短暂地沉醉后，是更深的垂涎。
多年轻，多可爱的灵魂，宛若月出之时凝结在草尖的露水，一丝杂质都寻不见，美丽又脆弱。
真是可惜，再怎么诱人，如今也享用不得……
女子的笑容微微一滞，她看见地上的少女正缓慢地站起，那把银白的剑被她杵在地上，当做借力的拐杖。
少女喘着气，直起身，一把扔开剑，哐啷一声响。
她的肩背重新绷起弧度，脸上发间的血迹早已干涸，一片狼狈之中，那双眼再次燃出亮光。
像永不熄灭的长庚星。
蒙阶盖丽注视着，她低声赞叹：“好孩子……”
“宗主，”清清说，“您想要什么？”
孟家盖丽微笑道：“你猜一猜？”
“您从前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万人敬仰的位置，唾手可得的无尽财宝，能撼动天下的力量……连这些都可以放弃，您到底想要什么呢？”
“那你在梦境中看到我的时候，体会到了什么？”
“您不在意那些……您并不快乐。”
蒙阶盖丽颔首，镶嵌着珍珠的耳坠闪烁出光彩。
情感不会说谎。
清清看见，蒙阶盖丽赤着脚从高高祭台上走过，面对着千万信徒匍匐着的身影，她心中只有百无聊赖，和淡淡的厌倦。
这份无聊和厌倦在后来的很多次梦境中都反复出现，清清不能不意识到，这个立在顶端的女子，其实对自己拥有的一切都不那么感兴趣。
在那个开阔的、古老的大殿中，连绵了整座殿室的巨大图阵燃烧着血红的光，蒙阶盖丽最中间，任凭身躯被烟雾吞噬。
她一边自毁，一边解脱，一边期待着新的可能。
直到那时，清清才深深意识到宗主的决心。
整个人世对于蒙阶盖丽来说是太过简单的棋局，如何落子，如何厮杀，她已经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世间对她来说不过是乐园，这一局获得了最大赢面，她便投身下一局，来试试全新的挑战，迎接全新的未知。
这份情感不会说谎，清清真的知道她。
“有一点你说错了，”蒙阶盖丽笑着说，“我并没有拥有一切，你此先不是还在想，我为什么会被称之为妖女？”
她傲慢地说：“一个女人若是太过强大，太过遭人惧怕，他们总会受不了的。”
“他们把自己的弱小归结于我的罪过，他们一边愤怒，一边指控，想尽所有污名来诅咒我——却唯独不敢真正地来招惹，因为我，实在是太强了。”
笑意从女子的眼中敛去，她抬起下巴，眉尾眼角，尽是冷傲锋利。
“于是我就想知道，若是一个女子能堂皇地站在那处，名正言顺地接受跪拜与高呼，名字被刻在沉甸甸的金册上，任何人都无法撼动——”
“那些人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光是想一想，都叫我无比期待。”
紫纱从地面轻摆而过，她伸出手，挑起女孩的下巴。
“怎么样？小丫头，这个回答你还满意吗？”
清清说不出话。
这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题，无论怎么谈论，都是要被杀头的啊……
但那又怎么样，反正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而且，她此行来长安，不就是图的一些能被杀头的事？
蒙阶盖丽的话语好像有魔力，一字一句，都在煽动和引诱，她完全没有办法拒绝。
这就是所谓母蚁与蚁群的关系吗？只要是一声号令，她便不由自主地赴汤蹈火。这其中是本能多一些，还是筹码的诱惑多一些，她真的不能分辨了。
“那您，想要他做什么？”终于，清清颤着声音问。
“终于问起这个了，”蒙阶盖丽收回手，“现在还不能细讲——”
她冲裴远时说：“因为有些事或许还有变数，但在那之前，只要你献上忠诚，我便能救活你的女孩儿。”
你的女孩儿。
这几个字从她口中轻佻地说出来，好像在嘲笑方才他的无措。
“那到底会是什么事……”
“我答应。”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清清侧过头，怒视着突然开口的少年。
裴远时没有看她，他对蒙阶盖丽说：“只要您真的可以……无论什么，我都会做。”
“哎呀呀，真是一点也不意外的答案呢，”蒙阶盖丽眯起眼，“我瞧着你们一路打下来，对彼此信任得很，身手功夫之类的也极好，最重要的，那份杀意实在让我满意。”
“我的太子哥哥，很快就要返回长安了，”她陡然调转话题，“如果不出意外，他很快会找上你。”
“这些年他可没闲着，明面上是被赶到乡间，实则是在暗中部署自己的势力——他足够谨慎，但谨慎过了头，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敢认下。”
“他找上你，势必会为你解释种种，也许还会流几滴泪，这一套他一向做得很好，”蒙阶盖丽轻蔑道，“然后，他会让你成为他的心腹，继续以裴信独子的身份行走。”
烛火摇晃。
女子的一字一句如同刀锋，深深扎进少年虽已结痂，但仍有阵痛的伤口之中，翻搅出新的恨意。
她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仍未停止落刃：“裴将军故去一年，镇西大都督的位置却已经换了三任，你可知道是何原因？”
裴远时声音沙哑：“父亲从前在军中，一向很受军士爱戴。”
“正是如此，定西军是由裴将军一手培养打造出的军队，如今将军不在，他当初的隐情也从来没瞒住过军中众人，所以他们不服信任统帅，也是正常。”
“这支昔日威震西域，叫蛮夷闻风丧胆的军队，眼看着就要变成一盘散沙……我那哥哥，怎么会任凭这块肉就此腐烂呢？他蛰伏那么久，还费尽心思安排了这你这步棋子，一定会重新找上你的。”
少年半垂着头，没有说话。
“我要你去取得他的信任，扮作被他成功怂恿煽动的样子，幻想他登上高位后真能恢复你真正身份。”
“然后，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给他背心来上那么一刀。”
“这只是比喻啦……他是你的生父，你会舍不得吗？”
蒙阶盖丽的眼中闪烁摄人心魄的色泽，她如同一只毒蛇在低语。
“不必急着答复，三日后，会有人找上你们。到时候再来说说你们的考虑。”
“别让我等太久，”她转向清清，“你们的师父坚持不了那么久。”
“哦，差点忘了，他之所以被带来这里，是因为梅均炼的丹出了些问题。”
“他同老朋友的合作破裂了，于是他找上了昆仑宗另一个大弟子，试图继续复制仙丹大计。哈哈，真是可笑。”
“为了显示我的诚意，我可以透露他们合作破灭的原因——”
女子狡黠的话音灭了半截，因为突然间，室内所有烛火不约而同地抖动了一下。
明与暗的交替间，清清陡然发觉，室内多出了一个人。
素白的道袍，与道袍颜色难分清的雪白长发披散在肩上，那个人眉心有一点朱红，如雪地里盛开的梅。
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好像已经等了许久。
清清彻底迷乱了，她一辈子受到的震撼加起来都没有今夜来得多。
她难以置信地唤：“师，师叔？”
昆仑宗内她称作师叔的只有二人，一个是潦草邋遢的女道，如今不知躲到何处，而另一个——
便是眼前冷若冰霜的润月真人。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这位了，但那头标志性的白发，还是让她当即便认出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我来同他们谈吗？”蒙阶盖丽斜睨着从天而降的道人。
润月淡淡地说：“已经过了鸡鸣，这里马上会有人来。”
“知道了，”蒙阶盖丽举步往外走，“地上那人快撑不住，你想想办法。”
下一瞬，雪色的身影立在了玄虚子身前，润月张开手指，从中氤氲出淡淡白光。
清清如临大敌，她弓起背，下意识想护住师父，但又僵硬犹豫着。
门口传来蒙阶盖丽抱怨的声音：“不许吓人！你们别怕，他是我的人，不会做什么。”
宗主的魅力，竟能让昆仑宗内这个最冷心冷情的人折服么？真是……
蒙阶盖丽噗嗤一声笑了：“不是这样——或许也差不多？”
“我同他认识的时间，比你想的久多了。”

第128章 清远（上）
寅时刚过。
湿润的夜风卷过青灰色屋檐，草虫藏匿在暗处，一声声地鸣。
女孩掩上门，一边擦拭着湿发，一边走进暗沉一片的长廊之中。
正值夏天最热之时，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夏衫。发梢的水顺着脖颈流淌，濡湿了一大片衣领，随着行动，带来一阵阵凉意。
她行尽了这条长长走廊，又迈下两级台阶，走入虫鸣风轻的花园之中。
有个人在假山后等她。
清瘦的身躯，在暗色里如静默的竹。墨发不似平常一样扎成马尾，只随意披着，在肩上微微拂动。
少年看着她，她也停下脚步，隔着夜色瞥了他一眼。
这不算一个善意的眼神。
他哑声开口：“师姐。”
清清不说话。
“对不起，”他的声音比风还轻，“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连我自己都未曾确定。”
清清抬起头，望了望天，几粒星子在天幕中明灭，它们彼此间隔得极远。
“姨母去年病重，曾在神志不清时隐约透露，我的身世另有隐情。我当时太过震惊，还未来得及弄清一切，便传来父亲战死的消息，然后——”
他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我有了自己的猜测，但终究也是猜测，在未经证实之前，这些事实在不足以对你说，说了只能平添忐忑。”
“这些事，实在太过……我厌恶这些，不愿涉足其中，更不愿让它扰了你。”
清清仍是望着天，好像那几颗星是多稀奇的物事。
她淡淡地说：“所以这件事最终是别人点出来，而不是由你告诉我。”
这句话中的冷意太过明显，裴远时如何不知道，她平生最厌恶痛恨什么。
恨自以为是的欺瞒，恨不予真诚的哄骗。
他颤着声音，几乎控制不住想拉住她的手。
“对不起，师姐，我不是有心——”
女孩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他，目光中并没有冰冷疏远：“没关系，我其实没怎么生气。”
“只是，你不愿它扰了我，我也不想你独自面对着这些，”她轻声说，“隐瞒秘密并不是件让人好受的事，我不想，你一个人受这份煎熬。”
裴远时因为这句话一时失语，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清清笑了一下，她走上前，摸了摸少年散落在肩上的发。
他平时大多数时间都是马尾，十足的少年模样。而此时，发丝软软垂落在肩上胸前，让他少了几分利落，多了些稚气脆弱。
“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她用指尖勾缠住他的发梢，喃喃地说，“知道了这些，我怎么还生的起气？”
她的眼睛温柔又哀伤，简直能望进他心底：“我只关心，你会不会难过？”
裴远时再也忍不住，他将她拥入怀中，缓慢收紧的双臂竟是止不住的颤抖。
他就这么死死地抱着她，像守着一份引人觊觎的财宝，力度大到清清几乎喘不过气。
她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凌乱的心跳，和强行抑制住的喘息。
他其实真的很难过吧。
清清闭着眼想，造化的游戏，命运的玩笑，这世间事总能叫人应对不及。万物不过刍狗玩物，任凭风来雨去，她如是，他也如是。
每每说起这个战无不胜，正气凛然的大将军，他眼中的神采让她无法忽略。他说第一次握剑，说第一次爬上马背，说第一次射出十环，他的成长都与那个男人有关。
他有多敬重自己的父亲，她实在是太过清楚。
然而，然而。
他的出生是场谋略，他所敬仰的父亲不过棋子，他的生母因此辞世。而策划这一切的人，身上却流着和他相同的血，是他真正的生父。
即使那是皇室的血，但对他来说，却是不堪的印记。
世上最残忍的作弄不过于此。
清清绝不会怀疑他会贪念那一层身份，她信任他，毫无保留，也不需要理由。
她只关心他会不会伤心，在得知了这一切后，在赖以行走的信念被斩灭后，他会不会太伤心。
有一点点凉意落在她发顶，同本来就残存的水迹混在一起，让她差点察觉不出。
“师姐，”过了很久，他低声地唤，“师姐……”
“我是很难过，但不会难过太久。”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吻她冰凉的发顶：“毕竟，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不是吗？我说过，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那不是假话。”
清清忍不住说：“你要伪装成忠心耿耿的样子，去同那样的人周旋么？宗主的要求太严苛了，谁知道他会要你做什么，我们到时候再同她谈判……”
“那样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师父他，的确等不了那么久了。”少年的声音从胸腔中传出，震得她鼻子发酸。
“师姐不相信我吗？”他叹息着，“我不能为你这样冒险一次吗？”
“公主的目的同我们其实是一样的，她那条路上势必会杀掉一些我们想杀的人，梅均、梅书平、还有……”
清清接过他的话：“还有那个要找上你的人。”
她仰起脸，却只能看见少年清瘦的下颌线，她迟疑道：“但他毕竟是……你真的……”
裴远时看向远处，他声音冷而淡：“我不认所谓骨血，更不会信任一个毫无担当的男人。”
“让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嫁给部下，自己偏安一隅，等着坐收渔利，”他轻哂，“所有悲剧都来源于此，我只感到恶心。”
“我甚至恨，不能直接结果他。”
他有这样的想法，清清是一点不意外。
不愧是她喜欢的少年，沉默而笃定，骄傲又坚韧，他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心里却全是火炬。
她摸了摸他的脸：“那我们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了。”
回应她的是骤然收紧的双臂，和深到让她窒息的长吻。
三日后。
一封缀着金粉花纹的信笺被送到苏府，上面书着邀请的字句，是请府上两位昆仑仙师进宫，帮长平公主治治心悸之症。
信上特别说了，二位不必作道人打扮，只着常服便可，公主不喜白色。
苏松雨早被告知一切，事已至此，他已经被深深拉入贼船，后悔只是徒劳了。
哀叹着，又探望了卧在床榻上的老友，他叫来忠仆，吩咐帮二位仙师准备点入宫的行头。
“到底是公主的贵客，可不能寒酸了！”
软软长长的发丝挽成双髻，用青色丝带绑着，又缀上两朵金丝缠成的铃花。藕粉色的裙，轻紫色的衫，绫罗鞋面上还装饰着缠枝花纹。
清清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半晌没有说话。
一旁的侍女忐忑起来：“仙姑可是不满意？”
清清回过神，宽慰一笑：“没有不满意，你手艺极好。”
侍女于是放了心，又上前帮忙紧了紧发髻，理了理裙带，才终于告退。
清清仍是看着镜子中的少女，素净的脸颊，黑而弯的眉，微微动弹，头上的铃花便跟着轻颤，闪烁出碎金般的亮泽。
她抿着唇，轻轻一笑，于是镜子中的女孩也跟着笑，笑容中有些羞涩腼腆，像长安可以见到的，在无忧无虑中长大的女孩。
如果一切没有发生，她是不是会像现在这样，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玉金银，坐在漂亮精致的宅院中，看着风轻飘飘吹过花园，心里只用烦恼跟春天有关的事。
于是清清便回忆起，在来长安的船上，她枕在少年膝边，他一边抚摸她的头发，一边突然发问，问她喜不喜欢珍珠。
自己怎么回答的？当时听着水声，享受着温柔的触抚，她懒洋洋地说：“还是透花糍要好一些。”
这不是假话，但他那个问题，是不是同她现下的感慨有关？
少女提起裙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迈下台阶，走到盛开着茉莉栀子的庭院中。
日光亮亮地洒，小巧洁白的花瓣被掩映在绿叶中，她绕过这片芬芳花丛，看到了花丛背后的少年，他好像已经站在那等了许久了。
他望过来，定定地注视她。
清清忍不住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看他穿锦袍，深色的织锦长袍，腰上系了云纹腰带，虽然没挂玉，但更显得更加英挺卓然。
他说从前在校场，有小姑娘送他荷包香囊，如果当时他是这副模样，那再多收几个，也算是正常。
裴远时走过来，他眼中的惊艳毫不掩饰，但在他将那些赞美说出口之前，清清却抢先开了口。
女孩笑眼弯起，是俏灵灵的美丽：“我不喜欢珍珠。”
少年一愣，接着露出无奈的笑。
他牵过她的手，低声说：“那我给你找来比珍珠更好的。”
声音飘散在风里。
在晴朗的夏日午后，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朱红色的深墙，来到一处幽深曲折的花园。
花园之中，身着绯衣的女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屏退了下人，他们交谈了许久，伴随着轻暖和风，和阵阵鸟啼虫鸣。
从大体计划，到时间安排，蒙阶盖丽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桩桩件件都尽数告予了他们。
“既是我船上的人，这些事没什么好遮掩的。”
她一面这样慵懒地说着，一面又如谈论家长里短一般，将皇室秘辛，朝堂争端都透露了个大概。
“梅均已经等不住了，他前些日子派了几个最得力的杀手去温泉行宫，我那可怜的老父亲，这回应该是凶多吉少。”
“圣上一死，便是图穷而匕见，太子势必卷土重来，而梅均也不会闲着，他们的拉扯才刚刚开始。”
“他们有兵权，有支持者，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我现在还差得远，连法力都使不出。要在这种境地里杀出一条路，那是条地狱路……我想要的，就是在这般陷境中走出通坦路途。”
她目光从二人身上一一扫过：“而你们——”
“一个向往自由的女孩，在见识了天地的广阔后，还会只喜欢这个少年郎么？”
“一个隐忍沉默的皇孙，拥有最名正言顺的血脉，还能驯服天底下最坚不可摧的军队，到那时，你所图的，还仅仅是现在这样？”
清清却说：“我们还没替您进行宏图大计呢，现在就要将我们策反内讧吗？”
以玩弄情感为乐的女子，在这一刻露出一切尽在掌控的笑：“无论最后如何，我都不会吃亏的。”
她眨眨眼：“我是太久没有见到这么鲜活的灵魂了，虽然伤痛和悲怆的情感更适口，但你们，尽量也不要叫我失望哦？”
他们又说了许多话，到了最后，甚至只有闲聊。
蒙阶盖丽似乎很享受这种交谈，毕竟世上知晓她身份的实在不多，而她正好又对他们很感兴趣。
终于，当夜鸦立在屋脊上开始鸣叫，女子骤然住了口，她望着天边翻卷着的云霞，竟是出了神。
“你们该走了。”
良久，她脸上缓缓浮现出隐秘微笑。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清清很快明白了这句话中的意思。
她前脚走出宫门，立刻就听到兵甲撞击着的沉沉声响，宫中紧急列队，似乎进入了防备状态。
回到苏府后，本该在府内的少卿却不见踪影。
后半夜，大门被叩响，一个高大清瘦的男子疾步走近，他的面容同裴远时有几分相似，他看着从未谋面的儿子，脸上是逼真的哀戚和懊悔。
灯影重重，她听见少年轻声唤了句：“父亲。”
这声话音犹如拉开序幕的号角，在接下来的上千个日日夜夜，他将与谎言为伴，直至这个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倒下。
宗主说的没错，这是条地狱道，道路上危机四伏，遍布血腥和杀意。
这对宗主来说，是游戏与挑战，但对他们来说，是苦苦挣扎着的一线清明。
他们相信路那端会有光亮，所以毅然决然地踏了上去，并且不曾想过回头。
这条路太险，又太窄，窄到容不下两个人并肩而行，窄到他们来不及进行一场体面的告别。
只有临走前，少年向她投来的，深深的一眼。
他们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做的事，在道路的彼端，终究会得以继续吧？
只有怀揣这样的信念，在分别后的时间里，才不会太过孤单。
他们的确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面。

第129章 清远（中）
清清时常会想起他们分别的那个夏夜。
裴远时同男人在书房内说话，她就在外面的花园里等他。
夜风轻送，白日的暑气被一点点吹散。她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用手撑着下巴，偏过头去看少年投射在窗边的剪影。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薄薄雾气，隔着声声虫鸣，去描摹他的影子。
从山峦般的眉骨，到险峻的鼻锋，最终落到流畅清瘦的下巴，她的指尖从这些起伏上滑过，在心中微微叹息。
他的侧面有种锋利的漂亮，因为年纪与境遇的关系，现在并未过多显现。人们见了他，只会觉得是个俊美清爽的少年，但稍微有些沉默，有些内敛。
但她知道，他本不该是这样。
他也应当是打马经过朱雀街的五陵年少，手指能持剑，也能执笔，胸中有热血，也有执愿。随便在晴朗朗天色下一站，便是英气卓然的少年模样。
他同好友在校场中骑射追逐；和家人在九月登上层林尽染的太微山；在春日的雨丝中走过芙蓉池，池边柳条垂落在他肩头，或许还会引得一两个姑娘的回眸。
他本应活得这般明朗，这般坦然。
但造化终究是残忍。
敬重的父辈倒在污名之中，视为亲长的姨母为救自己而死，他死里逃生，跋涉千里，却得知自己连出生都是场不包含任何祝福的筹谋——
生父造下了所有恶，而他却要毕恭毕敬地垂首，扮作一副孺慕模样。
名为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它将他身上本有的张扬寸寸洗去，把他曾有的信念慢慢摧毁，一记又一记重击压垮他的身躯。
他在层层暗色中哑了声嗓，敛去本来的锋芒，只余无尽沉默。
少年从重重杀伐中走出，在人生至暗时刻行到她身边，他们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有过片刻的、触及灵魂的触碰。
然后很快就要各自分别，奔赴不同的未来。
人生如逆旅，他们是仍需游荡的旅人，他走了那么远，跋涉过数不尽的山水，而她却只能这么短暂地，握一下他的手。
或许有些时候，短暂和永恒也没有什么差别。
正如夜风在此时呈现出的无尽温柔。
它绕过花丛，为女孩带来淡淡香气。它轻拂过她的手指和耳际，像无声的安抚。它最终停留在她眼角，帮她一点点拭去湿润，像拭干花瓣上的露痕。
他们不会是只能相伴片刻的旅人，她在暗色中注视着少年单薄的身影，默默地想，即使接下来的道路不尽相同，但他们总会在某一处相见。
她就是这么相信，相信他们的故事远不到终篇。
门被打开，他走出昏黄的烛光，迈下石阶，来到她面前。
她的少年立在夜风里，垂目着注视她的神情温柔到让人心碎。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暗中或许已经有人开始窥伺，从今夜开始，他将长久地戴上面具，将所想所念全部隐藏在屏障之后，一步一步在脆弱薄冰上行走，直至最后的黎明到来。
他只能在最后的时刻，用这样的目光，深深凝视她。
女孩同样看着他，夜晚的湿润气息中，他们的眼神向彼此说尽一切。
她微微笑了，即使眼睫上还沾了水迹，即使这是何等的怅然时分，但她抿着唇，仍向心上人露出了一点笑意。
“不要忘记我。”
她用口型，悄悄地说。
少年也极浅地笑了一下，带着些柔和的责备，好像在怪她，怎么会发出这种质疑。
他看着她，也缓慢地、用唇形说了几个字。
清清仰着头，专注地辨析他的语句。
读懂后，她眨眨眼，细碎的泪水便顺着眼角轻轻滑落。
他在说：“可以忘记我。”
如果见识了天地的广阔，品味过世间的欢欣，流连了更纷繁的、更浩大的世界，如果她遇见更想要分享这一切的人——
那她可以忘记他。
就像忘掉曾经看过的花，她厌倦了它的色泽和芬芳，便去转寻讨摘下一朵那么理所当然。
花绝不会怪罪游人的贪婪，就像他爱她，他心甘情愿，并且无需偿还。
在以后所有的，不能并肩的时刻，只要她真正的自由且快乐着，只要她想，就可以忘记他。
他真切地爱护过，这便是值得。
他的意愿一分不差地传达到女孩心底，她在这样的心意中颤抖着，别过了脸。
多坏啊，他反而在用这种方式，让她再也忘不了这个哀伤的夏夜。
他们有那么多事来不及做，他们从未相拥着在结了冰的湖上看雪，从未一起欣赏过柳絮漫飞的春景，从未牵着手，注视浩渺而灿烂的星空。
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猝不及防的分别，所以她从未，从未说过爱他。
她重新抬起头，透过泪水望着她的少年，一边笑，一边无声地说。
“我爱你。”
他分明看清了这句话，不然也不会在柔软的风中，能突然红了眼眶。
不过是将行之前的须臾时间，他们在夜空下的花园中，短暂地呆了一会儿，于露水凝成之前，便分别离开。
一个走出大门，一个回到屋室。一个即将投身新的洪流，一个准备面临更多未知。
他们走入各自的风雪中，好似这一刻的光景从未来过。
但无论如何，身处同一片天地，头顶上是同样的日月，或许这阵风也曾拂掠过对方的发尾，他们总不会孤单。
大半个月后，圣人驾崩的消息才正式公布。
举国缟素，天下齐哀，而那时候，清清已经置身遥远的昆仑雪山。
她是在萧子熠口中得知的，伴随着这个消息，他还说自己要下山，或许很久很久才会回来。
他是梅相某房侄子，远得不能再远的一支，因小时候某次展现出的天赋，被寄予众望，送到昆仑，一呆就是十余年。如今，是他回去报效家族的时候了。
按理说，既然他是梅相那边的人，那清清当同他不共戴天，但她知道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那般沉默，从前是，那次冲突后更是。他望向她的狭长眼眸中总是深沉，却没有半点诉之于口的欲望。
他习惯将情绪掩藏，她也早已习惯不问，并且深知没有必要。
不是每段故事都有结局的必要，这一点，他们都知道。
萧子熠在一个风雪天气中下了山，天地灰蒙蒙一片，人行走在其中，身影如同一抹孤鸿，欲断而未断。
她站在山门，看着他逐渐走远，消失在视野之中。
于是避无可避地回想起，从前她每年下山的时候，他也站在相同的地方目送，天上亦时常落着这样的雪。
原来从这个位置，可以望得这么远，整片山麓都尽收眼底。
他每回这样孤身立在此处，是怎样的心情呢？
站在原地，看着另一个注定不会回首的人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天地之间。眺望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守望的残忍也被无限拉长，这不能不说是种刑罚。
但这份刑罚关乎了所念的人，里面就又透露出慈悲。
清清不再去想这个，因为紧接着，她也要离开昆仑。
送师父回这里是润月真人的建议，他说宗内寒洞最适合长时间静止调养，于是她千里迢迢，将师父送了回来。
掌门默许了一切，即使当初并不怎么愉快，但他仍欣然迎接了自己的前大弟子，哀叹了一番清清没听懂的话后，亲手将弟子放置进了洞中。
师父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无虞，而彻底好转，则需要她的努力。
“去更远的地方，读更丰盛的情感，人心是世间最复杂、最美妙的东西。你去体会它们，然后一一返还于我。”
“我的意识苏醒不久，必须得到一定的愿力才能继续维持。你若做得好，最快三年，我便能重新获得力量——足以最大程度满足你心愿的力量。”
“你也不想师父只能永远呆在寒洞里，是吧？我要解决的人，也是你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小姑娘，不要让我失望。”
她在天气开始转凉的时候下了山。
先是回了小霜观，那里空无一人，小白也不见踪影，所有物件陈设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灰。只有后院的桃树，还在不厌其烦地抽长出新的枝叶，在秋风中瑟瑟着。
她又去了山脚，拜访了老朋友们，阿牛见到她，就像是见鬼一般，口中呼个不住。小桃倒是尖叫着扑上来，又掐又拧，反复确认她是不是真的。
阿牛更黑了，也更壮了，小桃却依然是老模样，粉润的脸，圆圆的脸。他们在一处说了一会儿话，清清很快就瞧出来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她不过狐疑地扫了两眼，小桃的脸便刷的通红。
原来是好事将近了。
可惜，她大概是没有机会喝上一口喜酒，即使他们有心邀请，那时她也不知置身于这浩渺天地的哪一处。
从苏记布庄出来，意料之外的，她碰见了庞世光。
他在人流中慢慢走过，仍是清朗温润的样子，同身侧的一个姑娘低声说话，他那么专注又柔和，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拐角处的她。
清清看着他们并排走过，轻轻地笑了，她想起了关于这个青年的、不太雅观的别称。
起这个别称的人，她已经相当一段时间没再见到，但她经常会想起他，在这种奇妙而怅然的时刻。
庞世光的婚期在明年年初，已经走完大部分步骤，这是先前小桃透露给清清的话。
小桃在说这些事的时候，眼中是兴奋又羞涩的光泽，因为旁人的幸福美满，也许更多的，是来源于对自己身边人的期待。
女孩脸上的红晕可爱极了，她一边说，一边偷瞥身旁的少年。清清不动声色地别过眼，几乎无法直面这份圆满。
真好，有情人能执手相伴，真是这红尘世间，不能再好的事了。

第130章 清远（下）
八月中，是清清十五岁的生辰。
她对这个日子其实没有太大的期待，以往这个时候，不过在观中和师父吃碗面，再听他唠叨上半个时辰，就算是庆贺。
往前一些的时间，她在昆仑山上，只有亲近的几个同门知晓她的生辰。那天即使有课业，他们也会偷溜出来玩，在雪地里嬉闹，在夜晚分享一锅热汤。
再久远一点，便是更加模糊不清的记忆。
她在漂亮古朴的府邸中，坐在母亲怀里快活地吃糖。母亲大多数时候很忙碌，而那天却愿意花一整日来陪着她。
即使它标志着成长和更迭，清清也对此没有太大感觉，她是在一岁岁地长大，但这并不需要一个什么仪式来代表。
这一天能与亲近之人呆在一处，才是最叫她欢喜的。
今年却不能，所以她也不再期待。
彼时她孤身坐在窗边，望着屋檐下淋漓流淌的雨水，屋内烛火未亮，外面已是黄昏时分，一切在雨中更加昏暗朦胧。
满世界都是雨声，甚至听不见夜鸦啼鸣，巴山的夜雨，向来如此凄清。
她像浩渺雨水中的一艘孤舟，未见前路，亦无法回首归途。
少女的手指叩在冰凉木桌上，一下一下地响，她想着有个人曾说，要在这一天送她一颗珍珠。
结果珍珠没见着，人也干脆没影了。
大千世界，他们是风浪中的两片小小浮萍，有过短暂的聚首，但很快又被水流裹挟而去。
但风浪终会平息，浮萍亦能破开乱流。
黄昏已尽，窗外终于失去光亮，少女坐在暗色和水声中，轻轻对自己祝愿。
期许一个过于遥远的明天。
如蒙阶盖丽所说，清清后来去了很多地方。
掌门给了她内宗玉佩作为信物，她既能扮作远游的道人，收取钱财替人排忧解难，又能是昆仑宗内下山游历的弟子，以除妖降魔为己任。一路走来，虽有坎坷，但大体也算顺遂。
那把“雪月”兜兜转转，最终被裴远时留在了苏府，意味着要还给她。她要交给萧子熠，对方却也拒绝了。
“前路慢慢，它能护着你。”
清清便带着透白的长剑上了路，她的剑术虽称不上精进，但仍用这把锋利又漂亮的剑器，杀过一些不怀好意的人。
第一次，是在遥远的沙漠中，她出了玉门关，在一个繁星亮如昼的夜晚，碰上一伙剪径马贼。
在那之前，她才从一处诡谲山庄内死里逃生，山庄内机关重重，几个同行之人又屡屡互相翻脸倒戈。她早已被这委托弄得疲惫不堪，满腔的郁结之气无处可发，便撞见了这伙为非作歹之徒。
匪徒们骑在马上，打着呼哨将她团团围住，马发出的粗喘，阔刀摩擦的声响，在寂静夜中分外分明。
夜里的沙漠寒风彻骨，她用厚厚的头巾裹了面，但仍能从身形看出并非成年男子。
他们嬉笑着逼近，用卷舌和鼻音格外多的语言大声嚷嚷着，清清听懂了一半，大概是要她摘下面巾，放下佩剑。
她照做了前者，布料解下，被她随手一扬，被风席卷着飞走。
露出的素白面容和澄澈的眼，让周围的马贼瞬间兴奋，夹杂着脏话的侮辱话语还未出口，少女却将手中剑高高抛起。
晶莹的剑身在星光照耀下更显亮色，它旋转着向上飞，而后稳稳地在空中停住了。
马贼们一时惊诧，却又听她念出一长串咒语，低沉诡异，宛若毒蛇吐信时的嘶嘶声。
再然后——
便是万千剑雨洒落而下，刺入皮肤，搅动血肉，惨呼在这片亘古沙漠中传了很远，群星静静照耀着不太分明的血色。
天亮之前，清清选了匹他们骑来的最强壮的骏马。不知是不是因为目睹了夜晚的一切，它显得格外乖顺。她毫不费力地爬上马背，缠好头巾，策马而去。
留下被黄沙渐渐掩埋的残肢断臂，以及正徘徊等待啃食的狼群。
少女一路西行。
她看到了高原之上洁净明澈的湖泊，成群的牛羊在湖边食草或者饮水。她偶遇跟随水草徙居的部落，他们热情而淳朴，用马奶酒招待异族客人，而不是弯刀和弓箭。
她看见漠漠孤烟在戈壁之上升起，太阳的升落在这里显得格外壮阔，就连大雁的鸣叫也穿得分外远。
风掠过山岗，蓬草在沙石之上滚动，清清置身于此，彻底感受到，什么叫天地一沙鸥。
她仍然向西。
风越来越荒凉，将皮肤吹得干皱发红，她却全然不在意。
清清途径了沙漠之中的城镇，栖居在此的人们大概都相似，貌美高大的胡姬，膀壮腰圆的胡人，有的朴实好说话，有的狡诈，需要她费些脑筋。
她学了他们的语言，同当地人交谈，询问这里有没有什么奇诡事件。她是中原来的道人，会些仙术，可以帮他们排忧解难，并且不收钱——
只要能让她入梦，听听他们的故事。
见她是云游的道人，大多数人不会拒绝这个要求。毕竟来去无定数，将秘密说给她，和说给一阵风，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清清路过一个又一个城镇，也路过一个又一个心事。她品尝着那些贪嗔喜恶，在过于逼真的幻境中，投身于别人的人生。
这不算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事，一次次在梦中苏醒，她睁着迷茫的双眼，几乎忘了哪个人生才属于自己。
早就听闻，玄华宗的信徒到了修炼的后期极容易走火入魔，丧失自我，竟是这个原因。
她相信不会成为其中之一，但她承认，自己已经越来越茫然，且疲倦不堪。
花了一年时间在路上，最远的时候，她到过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所知的国度。
那里的人们金发蓝眼，衣角领口缀满沉甸甸的装饰花纹，用香味强烈的水喷洒在身体上。他们说的话抑扬顿挫，宛若在唱什么声调悠扬的曲子。
这一切都让清清感到稀奇，他们看清清也稀奇，一个十分富有的贵妇热情邀请她留住，然后日日举办一些聚会，让她参与其中。
席上全是用铅粉把脸涂得刷白的女人，清清觉得滑稽极了，她冲她们笑，她们也将她围住，点评她绸缎一般柔软的黑发，和乌黑温润的眼睛。
她在那座尖溜溜的名叫莫纱城堡的房子里呆了半个月，帮女主人驱逐了徘徊在走廊和地下室中的幽灵，符纸贴在花花绿绿的玫瑰窗上，有种别样的喜感。临走之前，还得到了一盒子不容拒绝的珠宝。
返回故土的路上，清清在一处破旧的酒馆中，遇到了一个同样从东方来的汉人。
对方苍白的肌肤，和墨一样的头发让她惊异万分。
更重要的是，清清一眼就看出，这个女孩绝非常人，她胸口虽然在起伏，但没有温热的呼吸，她眼睛虽然明亮美丽，但没有魂火。
多么有趣，这是一个来自于故乡的僵尸姑娘。
清清没有一认出便拔剑相向，她不动声色地靠近，攀谈，她们交换彼此的名姓，交流路上的见闻，一同抱怨当地的食物多么难以入口，二人竟是意外的投契。
于是最后，清清一边喝着温热的苹果酒，一边点破了对方的身份。
名叫付黛的姑娘却大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她得意地说，她也早就看穿了清清身上的道韵，晓得这是个降妖除魔的道士，虽然在说笑，但一直做着随时开溜的准备。
她们一齐笑起来，在酒馆打烊前，清清问她，如果见够了太多人心，对于世间的期待一点点被消磨掉，甚至迷失其中，寻不到本我，该当如何？
付黛却说：“你猜我活了多久？”
清清保守地猜：“八十年？”
付黛伸出两根手指，狡黠道：“一百八十年。”
“人们说五十便能知天命，但我活了那么久，都没看出什么是我的天命，什么是我的归宿，”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你一路走来，的确见识了不少——但我见的必定比你多得多。我把自己当做他们的过客，将所有喜怒只交付于那一瞬，于是这么多年，我从未感到过迷惘。”
她眨眨眼：“我看出，你同我一样，也是不愿受拘束，不愿苟伏于安定之人。想要在纷繁红尘中守住本我，不忘怀初心，不过两个字——‘我执’。”
“佛陀说这是痛苦之根，轮回之源，但对于我们来说，只有执愿、欲念，才是催动前行之风帆，掌控方向之舵盘。”
“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执’，但它似乎远远没到被完成的时候，因为你好像因为它很不快乐，”付黛轻轻地说，“我能看出来，你并不快乐。”
清清默然了很久，才回答了这句话。
“曾经有一个很厉害，很强大的人对我说，在看过了世间浩繁后，还心念着最初的愿想，是一件很难的事……”
“我也有过这种担忧，直到经历了许多后，我才发现，最难的是在最初的愿想还未完成前，便去见识着广阔世间。”
“我见得越多，反而越遗憾。”
“遗憾这一切不能为另一人所见。”
付黛轻轻笑了，是与年轻的面庞毫不匹配的，感慨而了然的笑。
她似乎想起了其他事，眼睛中有淡淡的惆怅：“那个人很幸运。”
清清不知道裴远时幸不幸运，挥别了付黛后，她踏上归乡路途，在旅程中，倒是听闻了许多关于他的消息。
塞外商镇的居民喜欢谈论的话题，无非是战争和天气，二者都关乎于运输道路的通畅与否。
他们总是提到定西军，这支曾经所向披靡的军队在经历了主将离世，险些分崩离析的命运后，又迎来了再次崛起的曙光。
他们说前大都督的独子逃过围剿，隐姓埋名，藏匿在队伍中。不过一年，便斩敌首无数，从最低等的兵丁连升三级，成了前锋队中的一员。
如今中原政权几经更迭，几方角力已成剑拔弩张之态，他的身世传出，却并未招致祸端，因为北边的民族虎视眈眈，摩擦常有，军中需要这样能服众的人才。
即便远不到领军挂帅的位置，但保留这样一个身份，也能极大鼓舞军心。况且，他确实军功硕硕，已然是目前军中最饱受关注的少年将士。
清清心念一动，便改了方向，迂回北上。
越往北，关于裴远时的话题听的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是定西大都督借子还魂了，不然怎会天降这等杀神；有人说他虽年纪轻轻，但生得高大黝黑，面若夜叉，人更是粗鲁野蛮，残忍嗜血，才得以服众。
更离谱的，是说他得了某某郡主，某某县主的青睐，就等着升了军衔好成婚。而他如今是何品级，又无人说得准，百夫长者有，校尉者有，连说他当上将军的都有。
从别人口中知道他的消息，实在是一件过于奇妙的事。
他们已经三年没有相见了。
清清仍是孤身一人，一剑一马，驰骋在辽阔草原上，偶尔结交当地人，不收钱财，□□。她在西方游历的时候学了很多有趣的术法，能叫她在野外也能过得舒服自在。
那是一处安然舒适的牧场，战火远远没烧到这里，她在牧民的帐篷中喝了点酥油茶，睡了个小小的午觉。
再睁眼，却看到人群慌乱地走动，他们高呼着，噶尔沁王的军队马上要经过此处，势必要扫荡劫掠一番的。
清清知道，这是正同定西军交战的一方。
她施了个咒法，帮助牧民的马儿跑得快了些。在他们离开此地后，自己则翻身上马，避到一边的山岗之上，隐蔽了身形，静静观察。
来者果然是彪悍凶猛，旋风一般袭掠过草地，马蹄声声，浓烟滚滚。异族士兵们钻进未来得及撤走的帐篷中，一番抢掠后，又燃火烧了个干净，才扬长而去。
清清悄悄跟上。
她有的是办法不叫人察觉，在马背上晃晃悠悠两天后，终于，看见噶尔沁的军队鬼祟地藏身在一处山谷边缘，他们想要在此处埋伏，目的太过明显。
于是耐心等候，夜里，终于听见自远而来的马蹄声。
来者似乎毫无防备，他们整齐划一，慢慢行进，眼看着就要全员进入噶尔沁的包围圈——
清清站在夜风吹刮的绝壁之上，这里过于险峭，没有人会来，视野却是最好。
她吹了声口哨，白衣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她右手一捏，再往前一送。
山谷上空，骤然升起足以看清一切的明亮。
山坡上匍匐的士兵，严阵以待的□□，长刀尖矛反射出刺目白光，所有阴影被驱逐，亮如白昼，无所遁形。
明亮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谷底的汉人将士立刻发现了埋伏，同时清清也看清了他们，失望的是，里面没有她想见的那个人。
厮杀声，呐喊声，兵刃交缠摩擦声响起，剩下的内容无心观赏，她叹了口气，便想转身离开。
甫一回头，却发现身后站了个人。
他静静站在夜风之中，不声不响，也不晓得在这多久了。
一声惊叫哑在喉间，清清早已学会按捺住慌乱，她反手按在剑柄上，还未抽出，那人动作却比她更快。
他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她面前，按住了她欲拔剑的手，面容隐藏在护具之下，声音显得低沉而沙哑。
他说：“等我。”
说完了这句，他便低下头，看了她一眼，身上兵甲彼此摩擦，发出悦耳脆响。而后，便掠身而下，落入战场之中。
只留清清呆立在悬崖边上。
这是她师弟！变化也太大了！
他声音少了从前的清澈，低沉了许多，身量也大大增高，她必须仰着头才能同他对视。只有盔甲中露出的那双眼，仍是墨一般的浓黑，潭水一般的深静，让她立即辨认出来。
她还能回想他方才留在手背的触感，粗糙而温和，像大漠中曝晒了一整天的岩石，到黄昏时的怡人温度。
以及，他靠近的时候，即使隔着甲胄，也能让她感受到的腾腾热气。
他不再是那个小少年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第131章 终曲（上）
清清看着少年在重重兵刃中厮杀。
他已经是身经百战的样子，本来就在校场长大，拥有绝佳的武艺身手，如今，又在行伍中呆了三年，在出生入死中积累了数不尽的经验。
左侧的蛮人刚举着刀冲来，就被他一脚踹倒，清清还未来得及咋舌这个力度，一转眼，他身后又有敌人刺来长矛。
她心中一紧，正想做点什么，却见裴远时一侧腰，将将避过此番攻击，接着挥砍长剑，那偷袭之人登时便扑倒在地。
他用的剑，清清却是知晓的，这一路上关于他的传说纷纷纭纭，其中这把剑的出场率最高，跟随着它主人的声名，为人所津津乐道着。
它叫“寸青”。
有人说这副杀器是他在某处黄沙掩盖的古墓中开出来的，剑身古朴，却锋利非常，周身缠绕着诡异邪气，嗜血好杀，且越杀越利。
这等荒唐传闻，清清懒得信，让她感兴趣的是剑的名字。
寸青，听起来有点三尺青锋的况味，将用于度量的“尺”替换成“寸”，雅致又特别。
但机敏如她，立刻就想到，拆开“时”和“清”，不就是“寸青”二字？
这才不会是巧合，她暗暗在心中想，下一次见到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没想到这一天突然就来了。
他披坚执锐，眼神凛冽如刀，他于刀刃中游走，有着写意一般的潇洒，所过之处，皆是敌人的鲜血与惨呼。
清清这些年见识增长太多，这地狱般的场面已经不能再引起恐惧恶心。她注视他矫健流畅的身影，‘寸青’在他手里，犹如阎罗催命的魂勾。
她微微笑了，三年的时间能改变太多，他不再一味压抑隐藏，至少在战场上，他狂放张扬，她毫不怀疑那盔甲后的表情，是如何的愉悦从容。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胜负已经分明，噶尔沁最做足了埋伏偷袭的准备，他们藏匿在山谷边缘，等着人自投罗网，却不料对方早已知晓行动，大批人马反而守在山谷外夹击。
方才裴远时或许就是因为站在螳螂身后的黄雀的位置，才得以发现她的行踪。
敌方未料到这么一手，早已是方寸大乱，现下越战越颓，败局是注定。
很快就要结束了罢，清清漫不经心地想。
忽得，她目光停留在某件事物上，夜影重重，人影纷乱，她眯着眼，仍是辨不太分明。
她右手捏诀，又打了个响指，指尖陡然迸射出火光，向山谷上空激射而去，再次点亮了周遭的一切。
突如其来的光亮没有引得太多人的注意，战斗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它亮起的时候，裴远时正踩在一人的肩上跃起，手中长剑漫射出漂亮剑光。
这回，她看了个分明，少年剑柄上甩动着，摇晃着的，鲜红的剑穗。
过了这么久，它未见暗沉，仍旧鲜亮如昔，在战场中如同最耀眼的火星，几乎灼痛了她的眼。
她用术法召唤出的光亮仍在持续。
寸青深深扎入敌方将领的胸膛之中，血雾漫天纷飞，汉人士兵见状，皆高呼庆贺，争着追捕残余敌寇。
将帅已死，结局终于算落定。
少年抽回剑，在滚滚硝烟中，在纷乱蹄声中，身侧是追逐或是奔逃的人群，他的身影却孤傲且坚定，像一柄不倒的旌旗。
清清远远地注视着他。
他一把摘下头盔，终于露出了面容。
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仍是高高的马尾，仍是长而浓的眉，利剑一般入鬓，鼻梁和下巴的线条英朗紧致，唇角此刻正微微抿着。
清清的呼吸突然就漏了一拍。
她是想过，他的长相有一种锋利的漂亮，不过从前年岁尚小，他在颠簸流离中又习惯了隐忍，于是那份锋利并没有展露……
现在，它们一分不差地，呈现在她面前。
他气息未定，还轻喘着，眼中凛冽杀意也未完全退去，他身处于战场中，如一柄利到极致的刀，锋芒毕露，只代表侵略与征服。
清清便暗暗咽了口唾沫。
偏偏，他又抬起头，隔着猎猎夜风，隔着血和火，毫不费力地捕获到她的身影。二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神让她想到注视着猎物的豹。
少年遥遥望着她，接着勾起唇角，微微笑了一下。
他举起那把名唤“寸青”的剑，鲜红的剑穗如一枚跳动的火焰，他将剑穗执到唇边，看着她的双眼，在上面落下轻轻一吻。
脚下是浸润了血的焦土，身侧是匍匐的身躯，在痛快酣畅的杀伐过后，他旁若无人地触碰这枚信物，就在心上人眼前。
清清绝不怀疑，他真正想吻的是什么。
看来，什么郡主县主，统统都是讹传……嗯，或许也不是讹传，毕竟他现在居然会这么多撩拨手段，这很不寻常！必须要拷问，要严查！
于是四下无人的岩壁背后，她看着他走近，劈头盖脸的就是这一句。
“你同那个渔阳郡主，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着实叫人始料未及，裴远时愣了愣，下意识说：“谁是渔阳郡主？”
此番反应还算过关，清清随即冷哼一声：“那广阳县主呢？”
少年的眼神便不自然地偏在一边：“她啊……”
清清瞪圆了眼。
裴远时艰难道：“这个说来很复杂……”
清清一把抽出雪月，剑锋利落地指向他。
裴远时抬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快速地说了一长串：“是一位同僚的妹妹她偷跑来营中被我撞见我就那么见过一次但后来就传出了谣言但我真的只见过那么一次。”
清清怒斥他：“定是你不知检点！才会勾引到人家。”
裴远时委屈地说：“我也未料到军中会有女眷来，这定是要上报的，于是便捉拿了，同她有了点交流……”
清清一边冷笑，一边将剑收回剑鞘。
此时夜色正深，天边高悬着一轮孤月，照着地面一片雪亮。
少年的眼中也充满着深沉与雪亮的矛盾，他的眼眸是夜一般的黑，却又拥有月华般的亮泽。
他停在两步外，用这样的眼神注视她，清清很快就冷笑不出来了。
她还是想笑，但却是傻笑。
之前隔太远，一切还不太真切，现在他就这样高高的站在她跟前，感受更为直观强烈。
三年不长也不短，却刚好能将一个小少年，成长为一个真正的，英气勃勃的少年。
他上半身的兵甲已经卸去，薄薄的衣料下，能看见宽肩窄腰的轮廓，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美好。胸膛正在起伏着，不知是因为活动，还是因为他同样不平静的心绪。
清清捂住嘴，含含糊糊地说：“你变了好多呀。”
裴远时抿了抿唇：“这个变是好还是不好？”
清清上下打量他：“这不是我能评判的，我现在又同你不熟。”
这句故意而为之的“不熟”显然让对方有些懊恼，他换了种问法：“那喜欢还是不喜欢？”
清清努力掩藏住笑意，她敷衍道：“我都说了，同你不熟……”
少年猛地走上前，身高的压制骤然就显现出来，是沉沉的压迫感。清清下意识往后退，刚一行动，后背却触到冰凉的石壁。
他只是走近她，并没有旁的动作，他似乎是挣扎着开了口：“师姐有别的心悦之人了吗？”
清清仰着脸，他背着月色，让她看不清此时的表情。
她试探着说：“若是有呢？”
少年顿了顿，他哑声说：“他比我好吗？”
清清抿着唇不说话。
裴远时候了片刻，迟迟未等到回应，终究是焦灼慌乱起来。
“真的有？”他沉沉发问，“如果有，我就去试试能不能杀了他。”
清清讶异道：“你竟会如此？”
裴远时咬牙道：“试试而已，谁说真的要杀了？若是他比我弱，师姐迟早会看出谁更好，若是他比我强，我好歹也能让他吃点苦头，叫他不敢负了你。”
清清这回真的绷不住了。
“没有这个人……”
她一边笑，一边移开视线，她的脸在发烫。
下一瞬，修长的手指便落在了这片滚烫柔软之上，他垂着眼，声音就在她耳畔：“真的？”
“真的。”清清无法克制地羞涩起来。
他变了太多，无论是挺拔的身躯还是低沉的声嗓。这一切在暧昧不清的夜色中更为明显，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地直面。
少年一边轻抚着她的脸，一边低下头，他的吐息洒落在她眼边。
他最后确认了一遍：“真的没有？”
属于着他的熟悉的香气将她笼罩，清清紧张到揉搓起了衣角，她真的想逃开了，真的受不住了。
她听见自己声音在发颤：“有，有很多！还问就再多一个……”
裴远时却低笑一声：“我才不信。”
他吻上来。
简单清浅的触碰只维持了片刻，很快，清清便见识了他到底有什么不同。
少年的呼吸炽热而急促，席卷而来，如攻城拔寨一般侵入她的领地，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强势。
清清呜咽着，声音却被全数吞没在交缠中，他身上热得惊人，腰下的盔甲却冰凉坚硬。环绕着她的手臂坚实而有力，如一处仅容许沉沦，不能逃开的牢笼。
他一手扣在她后脑，一边揉弄着柔腻发丝，一边将她压向自己。
寸寸呼吸都被掠夺，只能听从对方的支配，他索取，她便承受，他给予，她便接纳。他在战场上的风格延续到这里，他果决而霸道，而她是他正享用着的战利品。
这个吻漫长到令人微微眩晕，在喘息的间隙，她用力咬上他的唇，却只引得对方沉闷的笑意，和更缠绵的压制。
清醒与迷乱之间，她听见他哑声吐露出字句。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他吻着她的脖颈重复了一遍，“师姐，你绝对不会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又有些委屈：“可我都不敢问，你是不是也想我。”
“你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一遍遍地想你，除了你，我现在没有任何动力。”他咬上她颈上薄软的肌肤，恨声道。
少女便轻喘了一声，或许怕她疼，他又轻轻舔舐，作为安抚：“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北境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太平，在这之前，最好还是回中原去。”
他在她接连不断的喘息中渐渐僵硬起来，最终埋首在她颈间，长长地叹息。
“天未亮之前，我必须要离开，师姐……”他抬起眼，深深地注视她。
“一切不会太久了……你要保重。”
清清终于说出了话：“还有多久天亮？”
裴远时侧过头望了望：“大概半个时辰？”
清清靠在石壁上，头发早已松散凌乱，她嘴唇沾了水迹，眼眸中更是润润地亮。
她抬起手，抚上少年的胸口：“还早着呢……”
这话里的意味太过明显。
裴远时又望了望天：“不行……师姐……”
少女的手指滑入他的衣襟，如愿触碰到坚硬肌肤，她说：“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是不行？”
裴远时闭上眼：“这里不好。”
清清便笑了：“那哪里才算好？”
裴远时睁开眼看她，眼底是浓到化不开的墨色。
他哑声说：“半个时辰不够。”
清清的笑便僵在脸上。
她一把抽回手，恨声道：“算你狠！”

第132章 终曲（中）
他们在天色未明，夜露正浓之时又吻了几回。
按理说，裴远时如今行军打仗，奔波于行伍之中，方才又在山谷中同噶尔沁鏖战了半夜，身上怎么都应该有些气息。
但二人亲近的时候，清清只嗅到了他独有的清爽皂味，是熟悉的干净舒适，甚至半点汗味血味都不曾有。
于是她问了：“蝴蝶仙子，你身上怎么总是香香的？”
对方将她的发丝别到耳边，指尖滑到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揉捏了几下。
“因为要来见你。”他低声说。
清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今晚她总是忍不住笑，就算抿着嘴，笑意也能从眼睛里透出来。
裴远时温柔地看着她。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只有夜风在静静地吹。
他们都知道这是过于巧合的相遇，茫茫草原，她恰好来到了这处谷地。她今后不可能一路跟着，军中太多眼睛，而他也即将面临最紧张动荡的时刻，实在不宜分心。
这只是偷来的一点交汇罢了，像命运指缝中滑落的细小沙砾。
“我听说了关于你那把剑的事。”
“剑？”
“它名字不错，是你起的？”
“嗯。”
“为什么叫这个？”
“师姐会不知道吗？”
“不知道呀，”少女靠在石壁上，仰着脸软软地说，“我太笨了，你给我解释一下吧？”
裴远时垂首，轻轻亲了一口她的额头。
“因为喜欢你。”他说。
“好敷衍哦。”清清环抱住他的脖颈。
裴远时又亲了几下，轻浅柔软的触碰，像在亲一朵易散的花。
“那我多说几遍？”他问。
清清却说：“口头说来终觉浅……”
少年顿住，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懊恼。
“快要结束了，”他低声保证，“李珏已经坐不住了，最多一年，他便计划要差使定西军，同宫中那位开战。”
清清知道，当年先帝死于温泉行宫，完全是梅相的手笔。一封圣旨流出，称皇位留给四皇子，梅相佐政，至于那早年间被逐出宫的太子……
另一封有些年岁的诏书明明白白写着，太子行止不端，品德有亏，无治国之才，不堪担用，当废。
诏书一出，满朝哗然，只因这封诏书距今已有十余年了，先帝写就，但从未公布。既要废太子，为何不明明白白昭告天下？
这便是矛盾所在，太子本是正统，如今被梅相所支持的四皇子截了胡。而众人皆知圣上老来昏聩，喜食仙丹，人早就糊涂了，那所谓诏书和圣旨的真假性也存疑。
太子李珏明面上顺从无比，这三年来从未踏足长安，不知在何处隐藏行踪，朝政一直被梅相所把持着。
如今，李珏的忍耐已经到了十二分，只待着北疆战事平定，定西军能杀回皇城那一天……
虽说他定不会只有这条准备，但裴远时置于其中，已经是颗万分紧要的棋子，难以轻易脱身了。
至于长平公主李绛，她仍在宫中过着悠闲日子，似乎同这些风雨毫不相干。
二人却知，她才是蛰伏在最深处的那一根毒牙。
时间紧迫，他们简短地交流了一下近些天公主的动向，又谈了谈回中原的路途。直到天边启明星闪烁出微光，才不约而同地停顿。
最后的风暴未至，他们在这长庚微亮的黎明时分，短暂地停下来休憩。他们注视着彼此，因为对方的眼神，都生出了奇妙的勇气。
今夜过后，一个向南，一个往北，而下一次的聚首，不知是在何时。
前路仍是暗，他们甚至没有执手而行的机会，但在这一刻，却在彼此身上获得了无尽力量。
每个灵魂年轻的时候，总相信命运不会太叫人难堪。
没有谁停在原地守望对方的背影，最后一次道了珍重，他们一齐转身，走入黎明的原野之中。
清清花了小半年时间回到了昆仑。
胖胖的掌门见了她，十分感慨。
“徒孙已经是大姑娘了。”他说。
清清含笑不语，若是谁能在外漂泊游历几年后，身上还没点变化，那才是不正常。
她走上风崖，那里的寒风冻雪仍如昨昔，或许一万年过后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她站了一会儿，便顺着崖壁往下，进入悬崖下的寒洞之中。
老者沉眠在那里，冰霜覆上了面容，他静静睡着，好似只是一场寻常不过的午后休憩，稍许过后便会醒来。
清清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她感受到师父的心脉比一开始强壮了许多，这些日子的沉睡让他得到了修补。
又是一年夏。
白昼越来越长，燥热的风穿过长街，她回到了泰安镇，站在熟悉的青石砖路上。
苏记布庄的门被敲响，有人应声而开，见到屋外站着的她，却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来。
“——清清？”小桃的眼神从疑惑转为惊喜，“你游历回来了？天呐，天呐，你变了好多——”
大牛去泰州进货，还有半个月才会归家，他们二人是半年前成的婚。
明明已经做了半年的夫妻，谈起丈夫，小桃脸颊染了红晕，仍带着嗔怪的羞涩。
她们说了一会儿话，话题关于路上的见闻和镇里的变化。太阳西斜的时候，小桃又留她一起用饭。
小桃总说她变化很大。
同样的话，掌门说了，儿时好友也说了，清清终于认真想了一会儿，自己究竟是有什么变化？
“清清现在更漂亮了！”小桃嬉笑着说，“先前我开门，还以为是哪朵云上落下来来的仙子，哎呀，你穿浅色真好看。”
清清无话可说。
她在小桃家中住下。
小霜观已经不便住人了，她站在瘸了腿的炉鼎前，迈上残破的石阶，看到灶房屋顶都被暴雨冲破了半截。
没有人生活的房屋，总是破得更快一些。
此情此景，看久了会喘不过气。她立在后院的桃树下，看着枝叶间沉甸甸的果实，想到了过去在这静谧道观中的年年岁岁。
最后，她仰首望着观门上那副破旧的木匾，上面简朴古拙的三个字是师父亲手写就。
小霜观，小霜观……
因为寸青剑的关系，她突然对这道观名产生了思索。
少女静静地想了片刻，在一声声悠远的蝉鸣中，终究是叹了口气。
夏天过尽之前，她到了长安。
公验上仍是大大的“张翠蛋”三个字，守门的卫兵仍是满脸狐疑，但不同的是，狐疑中带了些奇怪的腼腆羞涩。
清清没有理会他的搭讪攀谈，从从容容地进了城门，去东市逛了半天，入夜之前寻了家客栈住下。
第二天清早，一张信笺不请自来，出现在桌案上。
熟悉的金粉色花纹，还染了桃花熏香，字迹娟秀淡雅。上面客客气气说着，听闻昆仑仙姑云游至长安，特此邀请至宫中，同公主一叙。
三日后，清清站在雕花宫檐下，望着一重重朱红高墙出神。
“来了？”一道女声响起，带着些笑意，“这几年，你变化倒是挺大。”
又是这句话。
她转过身，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蒙阶盖丽今日穿的是深碧色宫装，精致繁复的刺绣滚边，领口缀着的明珠熠熠生辉。腕上戴了翡翠镶金镯，衬出欺霜赛雪的一段，全身上下，处处透着富贵奢靡。
她敬职敬责地扮演着一个闲散公主的形象。
二人在花园里饮茶闲谈，蒙阶盖丽并未透露任何关于计划的事，她只对清清一路上的经历感兴趣。
“我在剑门外一处僻静小镇，接受过一个委托，”清清讲述着，“一个教书先生，发妻同别人跑了，他虽孤苦伶仃，但平日里乐善好施，周边居民都敬重他。”
“一个寡妇看上了他，想一块过日子，他也同意了。可是寡妇过门后不久，教书先生便病倒在床，印堂发黑，隐隐有妖邪之状，药石无灵，竟是一日日衰弱下去。”
“我刚好路过那处，那寡妇求我相助，我便去看了……”
“一见他，我便知道这是怨鬼的因由，在他后院走了圈，又知道这怨鬼，其实是他那所谓同其他人跑了的前妻。”
“前妻是被他自己杀掉的，尸体就埋在后院之中，”少女垂着眼，淡淡地说，“大概是因为口角琐事？人要杀人的时候，从来不缺诸多理由。”
“所谓乐善好施，不过是前妻留下的嫁妆让他心惊胆战，不敢留在家中，宁愿变卖了散出去。至于心地善良……做了亏心事的人，总会觉得能通过做其他好事，来换得上天的谅解。”
“上天的谅解，不知道能不能有，但死去的前妻没有谅解他。可笑的是，事情真相大白以后，周围人却没有一个相信，他们都说教书先生断不会做那等事，他平日里待人如何大家有目共睹。”
“就连新过门的寡妇也反过来指责我妖言惑众，我当时刚出去历练不久，尚有些气盛，非常不服，于是同他们理论。”
“论着论着，我便失去了兴趣，我看着他们的嘴唇一开一合，眼睛怒视或是冷瞥，只觉得无聊透顶。”
“同样的事，后来发生了许多次，即使是如此恶劣的情节，在这世上其实也不算稀奇。”
“日光能照耀的地方，已经不会再有新鲜事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感到深深的疲倦厌烦。”
蒙阶盖丽打断了她：“但你看上去，一点也没有……”
清清注视着茶盏内漂浮的叶片，她低低一笑：“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万千法相皆是虚妄，只有自己的‘执’，才是真实。”
“宗主……您曾经问我，在见识了这一切过后是否还能守住本心，现在我可以回答了。”
“本心才是这一切的‘因’，若没有它，无论最后是怎样的‘果’，那也是虚幻破碎的，是不被需要的。”
日光斜斜，从交错掩映着的枝叶间穿过，落在少女瓷白的鼻尖上，上面细细的绒毛映出淡淡金光。
蒙阶盖丽凝视着这张年轻美丽的面孔，很久都没有说话。
“你果真该是玄华宗的人，”她最后叹道，“这一路上的愿力十分纯粹浓重，我很满意……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清清有些疑惑，她迟疑道：“我的愿望？”
蒙阶盖丽笑了：“你那个在寒洞中睡了四年的师父，上个月，已经能自己走上太极广场了。”
清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蒙阶盖丽往茶盏上吹了口气，奶白色的浮沫拥拥挤挤，像一团团浅淡的云。
她饮了一口，说：“我上个月去的昆仑，那时你还在来长安的路上罢？”
“不用急着道谢，这是你来我往的交易，没什么感恩的道理，”浓艳的女子忽得狡黠一笑，“说到这个，你那师弟，也到了交易兑现的时候了。”
清清不明白这句话，蒙阶盖丽也不解释，她招了招涂了鲜红蔻丹的手，示意这次相见到此结束。
“留在长安，你会知道的。”最后，她挂上了惯有的神秘微笑，轻轻地说。

第133章 终曲（下）
清清便依宗主所言，留在了长安，她没有去拜访苏少卿，因为他遥领了幽州巡抚的官职，上个月正好去辖地了。
她住在一西市一间客栈里，临街的房间，刚好能看到熙熙攘攘的街道。秋日的长安总会有亮爽天气，天又高又远，她拿着书，可以在窗边坐一天。
有一次，她回了澧泉坊的故居，站在青灰色砖石铺成的小道上，她望着围墙内斜伸出来的一截翠绿枝干，枝叶间落了一只黄鸟，正歪着头看她。
那便是她儿时记忆中的那棵杏树，此时没有粉粉白白的花，只有秋风自巷口而来，轻轻柔柔地吹过少女的裙角和心事。
此时院内不晓得是哪位在住了，她想起裴远时说过的，他曾经途径这里，看到过杏花开的样子。
她想象着少年站在同样的位置，抬头凝视花枝的模样，那粉嫩的花瓣，会不会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他发丝和眼睫之上？
那该是多么柔软的画面，清清慢慢走尽这条巷，她想到了一首古老的词调，也是关于杏花和爱恋。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她实在有点想他。
五日后的某个夜晚。
清清在沉睡中惊醒，她听见沉沉马蹄之声，由远而近，正从空旷街道上踏过。
盔甲撞击的声音，枪矛摩擦的声音，纷纷乱乱，却隐隐有节奏，这是一大队人马正途经此处。
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往下面看，正是一长列军队正行进着。个个披坚执锐，身躯高大，一看就是在真正的战场上洗练过的将士。
奇怪的是，她没有看见代表着名号的军旗。
第二日，她如往常一样下楼，却见客栈大门紧锁着，住客们坐在堂内，面上皆是焦灼惶恐。
清清不动声色地问询，小二苦着脸，只道上面给了消息，让家家户户闭门，不得外出上街，违者立斩。
她便大约猜到了是什么。
一整天，街道上都是一片寂静，偶有兵丁巡视，脚步声能传很远。
入夜的时候，清清躺在榻上，心忽然跳得很快。
这让她隐约有些不安。
第三日，禁令未解，外面依旧死寂，所幸客栈囤积了不少粮食蔬菜，后院也有井，生活物资并不短缺。
但人心仍会惴惴，她在堂内坐了一会儿，众人说什么的都有。
其中最多的论调，还是说那前太子，准备打回来了。
打，怎么打，谁打谁，这些问题不是他们关心的重点，庙堂之上的你死我活其实同底层人民没有太大干系。
仅仅是开战，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祸端。
所谓兴亡之中，百姓皆苦，这个道理清清不会不明白，如今又牵扯到那个人，她也心烦气躁起来。
第四日，街上隐约有了动静。
似乎是有人在高喊，大呼着某些词句，清清侧耳去听，似乎是在叫着——
“匡救皇室，梅贼当诛！”
哦，同她想得不差，李珏调派了定西军，现在是在同梅相正面角力了。
梅相手里的牌并不少，不用说皇城里的禁卫军、金吾卫，扎守在南郊的御林军也归他调配，这仗，莫不是真要打起来了？
第五日凌晨，天还未亮的时候，东北方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那正是皇城的方向。
清清站在窗边，看见遥遥夜空下陡然亮起的火光，在西市也能望见，可想这火势有多凶猛。
天一亮，许多事便有结果了吧。
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当天午时，一阵乱糟糟地锣鼓声传来，众人纷纷推开门窗去看，只见士兵们拖拉着一口简陋棺材走过，棺上没有盖板，露出内里焦黑可怖的躯体。
一旁敲锣的人大呼起来：“国贼梅均，谋权篡位，祸乱朝廷，其罪滔天，现已伏诛！”
众人哗然，急切问询者有，趁乱奔出者有，清清站在人群中，微微皱起眉。
李珏已经回了皇城，又花了五天时间，几乎没见什么血，就扳倒了驻扎在此几十余年的梅均……
他的势力，比她先前想的要复杂得多。
宗主说的交易完成是什么意思？如今的局面难道不是对她更不利了？裴远时必定跟着定西军返回了长安，如今又在何处？
禁令解除，憋闷了几日的住客纷纷退房离开，又有新客上门，热切地谈论着新话题。
“定西军就在西郊太微山下！嗨，营帐扎满整座山脚，竟大多时候都静极了，高声喧哗者都甚少。如此素质，如此军风，城内那些银样镴枪头怎么比得！”
清清心中一动，她当即便拿了公验，要从春华门出去。走近了，却见设了层层栅栏，卫兵们层层把守着，并不许人进出。
怀揣着满肚子的疑惑，她回了客栈。
又过了几日。
城门仍然是严加死守，气氛不见轻松，反而有种诡异的凝重。街上来来回回的，都是持着刀的卫士，他们在人群中扫视逡巡，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既无张贴布告，也没有大张旗鼓搜寻，清清想办法打听，但得不到半丝透露。
她心中愈来愈不安。
那日午后，清清在房内休憩，半梦半醒见，听见楼下有人大声喧哗吵闹。
他们叫嚷着：“独柳树有人在杀头！听说是前定西都督的独子，当初逃出长安，没被清洗，现在好不容易捉着了……”
清清双眼陡然清醒，她翻身而起，一把拿过桌案上的雪月。
独柳树指的是在西市东北角的一处十字路口，那里没有柳树，有的只是长安城内唯一的刑场，距离她下榻的客栈，仅隔了两条街。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白衣少女面无表情地从窗口跃下，鹤一般落入人群。
蒙阶盖丽隐秘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她语焉不详地透露，最后的交易很快就来了……她是知道这一切的？
这是李珏的手笔？狡兔死，走狗烹，但在棋子是他骨肉的情况下，也要这般除之而后快吗？但他既然要除掉这个弃子，为什么不暗中进行，要在光天化日下，堂而皇之地处斩？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闪过，清清一个也捉不住，她无法冷静地辨析思考。
街上太挤，她跳上房顶，在窄小的屋脊上飞掠而去，闹哄哄的集市上，她的身影如一道凛冽尖锐的风。
命运执子的时候，向来如此残酷冷血吗？它一定要这般，不吝于给予风霜和刀剑，将数不尽的磨难降在他身上？
她觉得荒谬至极，连续数日的压抑在心中熊熊燃烧，事已至此，她已经不想再祈求上天垂怜。
剑在她手中，路在她脚下，如果有更多风雪阻塞前路，她就斩断它。
施加给他的一切，到此为止。
秋日的长安，大多数时间里都是晴朗清爽的，今日也不例外。
天又高又空，几缕丝絮状的白云在其中舒展，风又一阵没一阵地拂，漫步在西市的街道上，能闻到别人院中的桂花香。
名唤独柳树的刑场外，人群密密麻麻地挤着，正等着最后的时刻到来。
一个少年跪在场中，双手被反捆在身后，他此时正垂着头，头发乱糟糟地遮住脸，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身侧屠工持着刀，等待冗长罪名被念完。
罪名内容，无非是潜逃、抗旨、伪造身份……关于少年的身世许多人都知道，并未引来什么嘘声。
清清立在高耸的屋檐上，遥遥看见这一幕，他虽垂着头，但脊背却挺得很直。
她在深秋的风中缓缓握紧了剑柄。
啪的一声。
令签被扔在地上，高台之上的人还未念出那句经典，却听得围观人群一片哗然。
只见清凌凌天色下，一道白色身影当空而来，衣角飘飞如云，似雪中鹤一般翩跹而至。
来人轻飘飘落在屠工面前，手腕一翻，雪色剑光一闪，他手中刀便被挑飞出去，砸落在地，哐啷一声响。
跪在地上的少年猛然抬头，惊讶地望向她。
众人这才看清，来人是一个神情冷寂，眉眼秀致的少女。
她有些瘦，握剑的手腕纤细透白，但她站得很直，肩与手臂均是傲然的弧度，在秋风之中，有种倔强的单薄。
四周俱寂，谁都没有料到，现如今还有人有胆劫法场。
少女手一抬，临刑之人身上的绳索寸寸而断，她看也没看，只将剑尖缓缓抬起，是一个防卫与守护的姿态。
离她最近的卫兵如临大敌，最先反应过来，当即便大叫着扑上去，高举起武器挥砍。
置于风暴中心的少女神情却始终淡淡，她左手往剑身上一拂，一道刺目红光亮起，与此同时，她眼中燃起熊熊杀意。
在第一个冲上来的卫兵触碰到她衣角之前，那柄雪色的长剑，精准地刺入他的胸口，轻巧得像冰凌没入雪堆，连肉与金属的摩擦声都不曾有。
血雾漫天炸开，少女的眉眼被氤氲得锋利无比，她将剑身一格，卫兵的身体飞扑出去，落入空旷场地之中。
她一把揪起身边少年的衣领，少年踉跄着被提起来，她右手持着剑对准人群，一缕黑发拂过脸侧。
“想死的话，尽管来拦。”她抬了抬下巴，脸上满是倨傲与不耐。
一时间，场内纷乱拥堵，沸反盈天。

第134章 余音
衣袂的雪白，和血液的鲜红，是那一天在独柳树外面围观的人们印象中最深的色彩。
劫法场之类的戏码，向来只有话本中才能出现，对于此，看客如何不热烈？整整一年，这件事都是街头巷口，茶馆酒楼出现得最多的话题。
从那天晴朗温润的天色，到爆发呼啸着的重重剑气，甚至一切结束后，沙地都被削凹陷了三寸，桩桩细节，不知真假，都在人们口中热情谈论着。
那个又灵又狠的小娘子，最叫他们称奇，不仅为灵动缥缈的身法，更为诡谲奇妙的剑招。至于她那副漂亮长相，人们都无心欣赏探讨。
当日围观的人里不乏拳师剑客，他们也没看出她使的剑术是什么由头。表面上，它们简单质朴，似乎没什么特别，但一旦出招，便是变化无穷。
“那是道术！”见多识广的侠客说着，“那小娘子一看就是道宗出身，她把道法蕴含在了剑招中，是以无法用平常理论衡量。”
“她看上去未过双十，年纪轻轻，竟会有如此造诣？我不信，定是什么邪门妖术……”
“邪门妖术又如何？你没见人家是公主护着的人，啧啧，若是公主迟来一步，她莫非要把场中人屠尽？”
这些讨论，清清是不得而知了。
不过有一点说的倒是不错，如果蒙阶盖丽没有带着润月真人翩然而至，她是真的收不住手。
漫长孤寂的旅途中积攒的厌倦，和所思所念之人的爱别离，以及在长安城中徘徊忐忑的半个月。这些积压日久的情绪如一重重沙石，终于在那一天彻底爆发燃尽。
在惨呼和刀锋中，她浴着血，踩着残肢断臂，一步步杀到了刑场高台之上。
少年乖巧极了，他顺从地被一路拖着，不声不响，只在有人偷袭的时候捏捏她的手，作为提醒。
以防逃跑，他身上穴道皆被提前封印住了，是一点力也使不出，只能仰仗从天而降的师姐，作为唯一的依靠。
打到后面，她竟然有闲心同他说话。
“你怎么会被人捆在这里？”她一剑斩断攻来之人的手臂，头也不回地问他。
“我杀了李珏，”少年脸上沾了血，气喘吁吁地笑，“当着一众朝臣的面。”
清清冷笑一声：“当面？原来你是自己求死，是我多此一举了。”
“是宗主让我这么做的，你不来，她也会让我脱身。”
“那她来了吗？”右侧冷不丁射来一支箭矢，清清翻身避过，发丝甩拂过裴远时的脸庞。
少年又笑了一下：“她一直在看着我们。”
“哼，我就知道，宗主就这么喜欢捉弄人……”
最后，蒙阶盖丽带着大批人马呼喝而至，演了一出刀下留人的精彩好戏，才终止了这场杀戮。
在被双双带走之前，裴远时握了握少女的手。
“我一直在想，师姐会不会来……”他看着她，轻声说着。
“我一定会来，你以为我没有本事救下你？”清清不满地说。
“当然有这个本事，”少年低笑着吻上她的手背，“你漂亮极了，师姐，我不会忘记这天。”
回报他的，是少女不屑的冷哼。
当然，这样消耗精力和道韵的代价就是，接下来几乎大半个月，她都空空乏乏，如同一具空壳肉体。
蒙阶盖丽是最欢喜之人，她来来回回地夸：“太美妙了，太美妙了，好孩子，你那日供给我的愿力丰沛纯粹，我法力几乎顿时回了十成十。若不是心疼于你，真想再来几回……”
清清觉得，自己像一个饱受剥削的佃户长工，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若非必需，再也不使玄华术，让这狡诈女子得了便宜。
太子被刺死的罪魁祸首被救下，朝臣们本孩绝不放过此事，但长公主施施然排出了一系列铁证，登时让她大哥蒙上数不尽的罪名。
勾结外族，里通敌国，残害忠良，弑父杀母……
桩桩旧事被翻出，李珏特意将定西军的动向透露给外族，才叫军队受伏大败，事后更将罪名推给战死的裴将军。
先帝服丹，最先是来自于他的怂恿支持，他等不及父皇寿终正寝的那天继承皇位，只想剑走偏锋，使出邪诡计谋来把控皇权。太子太傅得知此事，他便杀了恩师，至交好友连番劝阻，他便借刀杀了好友。
可惜他偏偏不愿明面上支持此事，将炼丹事宜全权交给梅相，才导致最后梅相翻脸，自己被驱逐，胜利成果被昔日盟友摘得。
纵使深谋远虑十余年，再次杀入皇城，却最终败在他以为操纵得最顺手的棋子上，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最后坐收渔利之人……
“四皇子年岁尚小，如今虽身居龙椅，但当然要我这个做姐姐的帮衬了。”
美艳女子笑得坦荡，纤纤玉指划过记载着名姓的沉沉金册，她懒洋洋地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一切才刚刚开始，但属于清清的旅途，却暂时结束了。
她在长安休养了七八日，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便急不可耐地要回昆仑看师父。
算算日子，师父醒来已经两月有余，他近两年还需留在昆仑山调养，她真的很想去见他，告诉他这几年发生的事，展现自己身上的成长与变化。
在离开长安之前，蒙阶盖丽为她施了最后的术法。
那是原本的承诺，清清为她提供愿力，她便救师父；裴远时帮她杀李珏，她就让清清不再需要他人续命，也能得以生存。
这是清清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亲眼见识玄华宗宗主的力量。
少女赤裸着身体，仰面躺在冰凉地面，蒙阶盖丽的手指寸寸划过她的肌肤，从肩膀到小腿，画满繁复诡异的纹路。像缠绕的花枝藤蔓，又像错综复杂的河流轨迹。
她闭上眼，感觉到至精至纯的力量在体脉之中流动，来自于远古的意志于她脑海中呼唤，数千道虔诚的身影仿佛围绕在她身边。
这是太过迷幻绮丽的体验，清清沉醉其中，感受自己像在温软水波上的小舟，可以自由地漂向任何一处，她在被世界温柔地接纳。
整整睡了三日，她于一个霞光满天的傍晚醒来。
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寸寸经脉都被修补抚慰过，血液在肌肤之下流动的感觉如此细腻，连吐息都是新奇美妙的体验。
她获得了真正的新生，这一切源于她自己的努力，更来自另一个人的牺牲。
那个人就坐在她床边，他温和地抚摸她的手，低声问她感觉如何。
清清看着少年逆着光的俊美侧脸，血红的夕阳落在他肩上，他的眼睛深邃又漂亮，里面有且只有她。
“感觉好极了，”她抿着唇笑起来，“从来没这么好过，我已经迫不及待……”
他们的手指缓缓握紧，细细密密地交缠触碰。
迫不及待，奔赴属于我们的，共同的明天。
一个月后，清清再次站在了昆仑的风雪中。
她一眼就看到了在广场上舞剑的玄虚子，仍是熟悉的行云流水，潇洒从容，素白衣袍在风中纷纷。
他听到呼唤，回首望过来，那两撇颤巍巍的山羊胡，也是可亲如昨。
清清飞扑上去，想一头扎进师父的怀中，跑到了他跟前，又生生停住了脚步，她已经十九岁了，有些事不宜再做。
但看着师父欣慰慈祥的笑容，她还是忍不住抽抽搭搭流了眼泪。
她原本不想这样的，明明经受了那么多波折，明明已经成长到能让师父感到意外的地步，不再是只晓得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但是……
一看到他，她还是觉得委屈，想痛痛快快地将这几年的风波全部抱怨出来，来讨师父的安慰和夸赞。
清清如愿听到了安慰和夸赞，她一边抹泪，一边恼恨自己果真是太没用了。
他们寻了个僻静角落说话。
她从逃到泰安镇的吴恒说起，吴恒为了能够复仇，用一盒字记载着玄华术的物事同她交易。她学习了术法，又是如何进到苏少卿的梦中，见到了那些往事。
玄虚子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那你也见到年轻时的为师了？”
清清老老实实地说：“见到了，但没注意。”
玄虚子露出失望的神色：“可惜，为师过去也是十分英俊的，若是你能有这般见识，也不会随便看上某些臭小子。”
他不轻不重地扫了清清身侧的裴远时一眼，裴远时轻咳一声，不自然地别过脸。
清清假装没听懂，她继续道：“有天晚上，观内进了一伙杀手……”
她把打斗过程略去，直接说自己从地下暗河，到了云南地界，在苏罗村寨中呆了几个月。
村寨内的见闻被她细细说来，玄虚子的眉头却越听越紧。
“你师叔是这么说的？她要你去须节山？”
清清点点头：“我这几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问掌门，他也是不知。”
玄虚子冷笑一声：“我知道她在何处，或许再过几年，她也不会回来。”
清清大惊，忙追问：“师叔她……”
玄虚子揉了揉额角，疲惫道：“她是闲不住了，大概搭了艘宝船，去寻海上仙山了。”
清清听得云里雾里，玄虚子显然也不想多说，他把关于蒙阶盖丽的事细细问了一遍，听到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你们胆子太大了，那位是什么样的角色，这就敢去交易推拉？”
“这也是没有办法，”清清低下头，小声地说，“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您……”
玄虚子便无论如何也教训不出口，他又叹气道：“长大了，确实也该长大了，为师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怕的。”
他望着远处巍峨静谧的雪山，喃喃道：“见你安好，我心里也就满足了，你母亲——”
他垂下眼，掩住神色。
“她也会替你开心。”
他很少这样提起母亲，清清安静下来，她注视着日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砖上的形状，又回想到了小霜观名字的由来。
但她绝不会向师父求证，有些旧事，只适合放在风里，而不是被谈及。
清清在昆仑呆到了开春，既没有等到丹成，也没有看到萧子熠，他们的行踪被掌门遮遮掩掩，她心里恼恨，也无计可施。
偌大的山上，她练剑修行，偶尔向师父讨教，偶尔同师弟切磋。
玄虚子赞不绝口：“好徒儿！有了这般精进，为师真是万万没想到啊，把道术蕴含在剑招之中，我从前尝试过，但太过复杂，也劳费心神，便没有深入钻研。”
清清自得极了：“这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这融会贯通的本事，是我在西域时，路过一处破败的寺庙，那庙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小沙弥守着。我给了他一块米糕，同他论了一日的法，就自己悟出来了。”
玄虚子哈哈大笑：“你这狡诈孩子，何时懂了佛理，还会同人论起法来了？”
清清也笑了几声：“不过是粗略看了几本经文，所思所虑，更多的来自路上的见识，那沙弥同我说得也不高深，比起论法，更像是拉家常吧……”
拉家常怎么会拉出这种收获？玄虚子知道徒弟不愿多说路途上的颠簸辛苦，他心中一酸，终是按下了这个话题。
在春天结束前，清清要离开昆仑了。
她左右等不到好友相聚，身体也适应复原得差不多，现在只想下山透气，好好玩耍游览一番。
下山前，玄虚子同裴远时说了一整夜的话，并且不许她旁听。
第二天，他们在山门挥别了送行的玄虚子，清清忍不住问昨晚的事。
山脚没有风雪，但天是无边无际的灰蒙混沌，他们牵着手，走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好似茫茫天地间只有彼此。
裴远时一开始不肯透露，被她缠磨了好一番，才肯略说了几句。
“左右不过叮嘱和警告，”少年的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让我老实，让我听话，若是让他知道对师姐不好，就算到天涯海角，他也要追过来收拾我。”
清清忍笑道：“同我想的差不多。”
裴远时叹了口气：“若没有同公主交易换得你健康的事，师父恐怕只会勒令我离开。”
清清忍不住安慰他：“怎么会？你这么好，师父不过嘴上严厉些罢了。”
裴远时看着少女明净的双眼：“我不好，竟然肖想同门师姐，这可是……”
清清恼了他一眼：“不许说！”
裴远时便笑了笑，将叫人脸红的词句按了下去。
他们此番要去须节山，看看师叔留下的道观。
这地方是玄虚子建议的，他说素灵真人在那留下了不少好东西，对修为大有助益，先前她明示清清去那地方躲避，其实就有这个意思。
“她定是知道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如便宜了师侄！你们尽管去拿，万不必客气。”
宝物相诱，清清便欣然出发了——至于师弟的意愿，她全然没过问。
她的意愿便也是他的，根本也无需过问。
况且，她真的很怀念须节山。
怀念山脚下翻涌成浪的竹海，怀念蒙蒙细雨中青灰色的屋脊，怀念在那里度过的每一个日升日落。
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她靠在少年怀中，忍不住同他说起过去的漫长夏日。
“那里总是凉爽又舒适，若是天气晴好，我就去林中玩。有一处极为漂亮清凉的溪涧，里面的鱼又细又长，是淡淡的青色，烤来吃味道最好。”
“还可以去山脚的竹林，雨后能采摘到最大的菌子，长在竹根边上，灰蒙蒙的一团，简直要鲜掉舌头。竹根也可以捡回来煮水喝，又清又甜。还有竹荪、竹笋……一种叫竹节虫的，长得跟竹枝一模一样……”
“若是下雨，就只能呆在观里了。其实山上总会下雨的，但我并不讨厌，因为我住的那个屋子有扇漂亮窗户，雕了好看的花，透过窗看雨很有趣味。我通常会带一些书去，读倦了就看看雨，哎呀，你肯定想象不到……”
裴远时听了，只淡笑着拂过她耳际的黑发。
何止想象得到，他甚至从未忘记过。
从未忘记她看书的桌上被她刻了“傅新澈”三个字，那门框上有长短不一的记录身高变化的刻痕，雨中的山景又是多么美丽。
关于那个夏日的一切，他闭上眼，能从脑海中完整地回忆一遍。
与此同时记起的，还有年少时，既幼稚又真切的心动。
如今这份心动已经成了现实，并且深深印在他灵魂中，将长久地持续下去。
这实在是天底下最幸运，最美妙的事。
他倾身吻上怀中少女的脸颊，在温柔地厮磨间，他漫不经心地想，什么时候把这件事告诉她。
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可爱的慌张，还是佯怒下的羞涩？
无论怎样，他都想看。
抵达道观，正是细雨朦胧的午后时分。
初夏的山林中只有叶片的沙沙声，偶有一声鸟鸣远远传来，都听得不太真切。一切都被雨丝和绿意朦胧成一片，显现出过于安闲的静谧。
古朴精致的道观静静矗立在雨中，他们开门进去，走过幽深回环的长廊，草草看了几间屋室，发现几年过去，这里不仅没有丝毫破败，连灰尘都几乎没有。
清清却知道缘由：“这里道祖真人塑像都没几座，师叔管这叫道观，我看，更像一处避暑纳凉的山野宅院。”
“当初建成之时，她施了许多古怪术法在这上面，不仅有屋外叫外人迷路的法阵，还有让砖石梁木坚固无比、自行吞噬灰尘的把戏……就为了她能住得舒心。”
素灵真人着实是位懂得生活意趣的，这一点，他们都有过领教。
清清拉着裴远时的手，穿过一道花厅，朝她从前常住的房间走去。
一路上，她兴奋极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待推开那道门，凝望着屋内的一切，却沉默下来。
空中漂浮着淡淡尘埃，女孩走了进去，手指从冰凉桌面上滑过，指尖感受到粗糙不平，她垂首去看，发现了年少时刻上的粗糙拙劣的笔画。
雕花的窗棂，淡青色的墙壁，书柜是为她专门打造的，适合当时她还未舒展的身量，现在看来，这柜子却是过于矮小可爱了。
清清俯身去看柜里的内容，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书册，都是她过去爱读的，诸如志怪传奇、历史典故、山水游记之类。
一双手臂伸过来，有人在背后将她环绕住，他垂着头，嗅闻她脖颈间的气息。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
少女偏过头，亲了亲他鼻尖。
“我在想，还能有机会回来这里，再度过一个长夏，真是太好了。”
他们吻在一起。
夜色到来的时候，雨仍未歇，甚至更大了一些。
花窗外的雨丝已经瞧不真切，只有雨滴打在青瓦上的声响，细细碎碎地传来，有些沉闷，叫人只想窝在榻上静静听。
清清现在就是这般，她身上穿着薄薄一层里衣，发丝因为才清洗过，还有些潮气。她半靠在床榻上，正翻阅着一本从床缝中发现的游记。
那本洛川游记，是她年少时最爱看的，上面记载了许多风物民俗，山水美景，时常叫她心驰神往。
其中最得劲的，是关于地方美食的描述，写得极生动，她不仅看，还在上面圈点勾画，把它当成典籍来批注。
她当年很为此自得，献宝一般拿给师父看，师父笑话她馋嘴。拿给师叔看，师叔却直呼孺子可教，同她热切地讨论起来。
玛瑙似的红葡萄，拳头大小的糯米糕，轻轻一咬便迸出汁水儿的白杏……
“杀犬食犬，来生做犬。”
“腊鸡实为垃圾也。”
看着这些已经略显模糊的笔画，清清忍不住笑起来，烛火静静地燃烧，她用指尖摩挲过脆黄的纸张，眼中是无限的怀念。
又翻了一页，书中却掉出一张纸，是相同的泛黄薄软。
这是什么？
清清好奇地翻开，那上面是她并不熟悉的笔迹，笔锋干净俊秀，很有意味。这似乎是一封信？
既没有称呼，也无落款——
她看完了这张简短的字条。
裴远时进来的时候，雨仍在下。
他才清洗过身体，头发亦是湿润，穿过幽暗潮湿的走廊和雨水淋漓的庭院，他走进这间摇晃着温黄烛影的屋子，来到少女身侧。
她闭目半靠着，感觉到有人靠近，登时便睁开了眼。
“回来了？”她声音有点迷蒙，泛着慵懒倦意，似乎因为昏沉的睡意。
少年便在这样的声嗓中顿了顿。
他抚上她的面颊，指尖微微的凉。
清清舒服地眯起了眼，享受一般在他掌心蹭了蹭。
裴远时倾身靠近她：“等很久了吗？”
“没有很久，不对……”她含混不清地说着，“不是在等你。”
裴远时注视着少女颤动着的眼睫，它们在光影下更加浓黑，像能扑到他心底去的蝴蝶。
他轻轻地吻上去：“可是我在等你。”
对方圈住了他的脖颈：“什么时候？”
“一直。”
“我听不懂。”
少年低笑了一声，他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松软的被间。
“很快就懂了。”他衔住她的耳垂，不紧不慢地厮磨。
清清却轻喘着挣扎起来。
裴远时停下动作，他深深凝望她波光潋滟的双眼。
“不想要吗？”他哑声说。
少女咬着唇，眸中是一片迷蒙水色，她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耐心等待下文。
“一件很有趣的事，我在一本游记中，发现了张从未见过的字条。”
她嘴角翘起来，看向他的神色中是猫一样的狡黠自得。
裴远时再次俯下身，咬上了她的唇。
“是很有意思，”他的气息热热地洒落，“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忘记了……”
唇舌游移到她脖颈，轻轻地啜吻，像品尝一道鲜嫩糕点。
他听到少女难耐的喘声，那无异于邀请。
“才看过，怎么就忘了？”他温柔地责备。
一只手抚上他的肩，她脸颊上的红晕对他来说可爱到极致。
这个夜晚也将柔软到极致。
她咬着自己的手指，软软地说：“我不用记得，因为你肯定记得。”
少年的喉结动了动，他将她的手指拿出来，轻轻舔舐上去。
“我当然记得。”
在夜烛将尽的时刻，他们相拥着在一起，彼此的发丝勾缠成连绵无尽的温柔。
“上面全部都在说爱你。”
以后的人生中，任何字句，都是在说爱你。
世间的相遇从来不需要道理，心动与否更是寻不到规律轨迹。
他们从各自的黑夜中走出，在光暗的缝隙里寻到彼此的手，一点点的触碰，便让接下来的人生充满前行的勇气。
于是，便是想让短暂变成永恒的贪婪，和破釜沉舟，无畏风雪的决心。差一丝一毫，都不可能在这里，继续对彼此诉说爱意。
幸好，他们足够坚定，更足够热烈，才能让这份动心不只是动心，让缘分不只是缘分。
这的确是幸事。
“偶得此书，尽数翻阅，深感批注之雅趣。
余来此山一月有余，所知所见，不过尔尔，唯此书之趣，最难忘怀。
若有时日，得以共谈葡萄白杏，当乃最欣喜之事。
深盼。”
他们的确相见了，话题亦远不止葡萄白杏，还有风和花，过去和以后，承诺和相守。
这些话题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践行证明，还好，他们向来都有信心。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