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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妈觉醒后[七零]
作者：舒书书
内容简介
 人生的终点，宁香凄冷一人躺在空房里，听着屋外簌簌的雪声，回望自己的一生 她是称职的长姐、孝顺的女儿和儿媳、伟大的后妈、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 她辍学干活抚养弟弟妹妹长大出息，孝顺公婆父母到老，管教继子继女成才，伺候丈夫生活无忧，原以为自己的付出能得到应有的认可与回报，结果一直到人生的尽头，她在靠她成才的弟弟妹妹和继子继女眼里，只不过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村土妇人，一个一辈子在锅前灶后打转，最让人瞧不起的粗鄙妇人 再睁开眼，回到了十九岁，宁香给远在外地的丈夫发了一封电报 一周后她拿出离婚申请书放到丈夫面前：离婚吧。 这一辈子，她要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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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砰、砰、砰——宁香坐在床沿上，手里紧紧捏着一面圆形铁架镜子，镜子背面是半新的双喜和鸳鸯印花，她看着镜子中年轻的自己出神，任由心跳一下重过一下，一下快过一下。
就在十几分钟之前，她还是一缕残存世间的无形幽魂，日日飘荡在纸页笔尖或而绣线桌角之间，无声看着属于别人的冷暖悲欢。
她以为自己的结局就是神魂湮灭，完全消失于世间，不留下一丝存在过的痕迹，结果没想到漂泊那么多年，意识陷入无尽黑暗之后再睁开眼，她竟然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圆形镜子里的她，是十九岁左右时候的样子，脸蛋上还有尚未褪完的婴儿肥，那是后来人所说的胶原蛋白。脸蛋上有几分嫩气，眉线、眼线和唇线都清晰如画，担得起“温婉精致”四个字。
要不是她长得漂亮，性格温柔可人，笑起来能甜透木湖镇的风，更是十里八乡最娴淑能干的好姑娘，已经干到了大工厂领导层的江见海，又怎么会愿意娶她这个乡下的文盲小村姑？
回想前世，江见海娶她当继妻的时候，已经在苏城一个丝绸厂中干到了副厂长的职位。因为他从小就上学读书，在工厂里又不断学习进修，所以已经和乡下人处在了不同层面上。
男人从来都比女人现实，只是不常袒露真实心声罢了。江见海第一任妻子因病去世以后，他对于自己的第二任妻子要求并不低，一心想找个有文化有见识的，最好还能是城里的姑娘。
当然，他首要的一个要求就是不考虑二婚的。
但江见海自己是二婚，不止结过一次婚，前妻去世后还留下了三个孩子。不少条件好的女孩子，对江见海本身的条件很满意，但一听到要给三个孩子当后妈，那瞬间就摇头不干了。
宁香也不是上赶着要给人当后妈的人，对江见海极其满意的是她家里人。
媒婆找上门后，她母亲胡秀莲每天在她耳边唠叨，说女人结了婚就是要养孩子的，养自己生的也是养，养别人生的也是养，男人有本事，婚后有依靠才是实实在在的。
宁香哪里听不出来，她父母是想给家里找一个依靠。
七十年代的时候，工人是国家的领导阶级，副厂长那是正儿八经的领导。嫁给这样的人，家里可以沾上许多光，不管出门在哪里，都能受到别人的尊重，不愁日子过不好。
况且，江见海在结婚之前刚被安排去外地考察学习，组织上已经说了，学习完一年，回来就升他为厂长，那可就是一把手了。
宁香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读书读到二年级便被迫辍学带弟弟妹妹，没日没夜做绣活挣钱养家，连这场婚姻，也单纯是为了让家里日子好过，给家里找一个可以沾光且依靠的对象。
她和江见海算是相亲认识的，江见海对于和她的相亲并不积极，因为他心底里不想再娶一个乡下文盲女人。之前他也看过几个乡下的，别人都愿意嫁给他，但他自己不愿意。
他之所以会应下和宁香的婚事，自然是发现自己给三个孩子找妈实在不容易，条件好的他找不到，而条件不行的他又看不上。在所有条件不好的当中，宁香算是最突出的一个。
宁香长得漂亮，典型的江南水乡长大的温婉女孩子。她眉眼五官很精致，笑起来有一种叫人心里生甜的感觉，虽然只会说些大白粗话，但是是十里八乡公认的能干加温婉贤淑。
宁香这样的性情，给他的三个孩子当后妈，自然不会亏待了孩子们。他转念想想，自己不单单是找老婆，还是给三个孩子找妈，综合权衡下来，最后就应了这一门婚事。
自古以来后妈就和“恶毒”“坏”这些词分不开，宁香从没天真地以为给人当后妈是件容易的事情。婚后的鸡飞狗跳也证明了这一点，江家的三个孩子很排斥她，把她当敌人。
婚后的后半生，宁香人生的全部内容就是——帮衬娘家，用耐心和真心去获得三个继子继女的认可，当个好后妈，孝敬刁钻刻薄的婆婆，在婆婆去世以后，带继子继女进城伺候江见海。
她奉献一生，换来的是什么呢？
是成才的弟弟妹妹在言辞间流露出的瞧不起，是江见海对她如对保姆似的“爱”，是继子继女被她养大成才后也未叫过她一声妈，是江见海去世后，继子继女把他和他们的亲妈合葬，是人生的尽头她躺在空屋里，听着屋外簌簌的雪声，孤冷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是被榨干最后一丝“女性价值”后死的，唯一没有被榨的“价值”，大约就是她一辈子都没有生孩子。倒不是她不想生，只不过是为了家庭和谐和幸福，被迫放弃了而已。
而她被绑架着放弃的又何止是自己的生育权，她放弃的简直是自己的一辈子。
“嘭”的一声巨响，宁香被吓得浑身打一个激灵。她回过神，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只见是她的三个继子继女，趴在房间门外偷看她，不小心绊倒了墙角的脸盆架子。
红色印双喜的脸盆架子和搪瓷盆，砸落在门框边上，还有一条半新不旧的毛巾，都是办婚礼时候新置办的东西，又土又艳的喜庆感，现在看着觉得很刺眼。
三个孩子看惊动了宁香，架子不扶盆和毛巾也都不捡，转身就蹿了出去。他们一溜烟跑到他们奶奶李桂梅面前，掐腰喘着气说：“好婆，她醒过来了……”
宁香是醒过来了，彻彻底底醒过来了。
她没有起身去扶脸盆架子捡毛巾，而是收回目光，抬手轻轻碰一下额头上贴纱布的伤，把手里的镜子放下来，起身站到挂历前，闻着从窗缝里飘进来的桂花香，认真去分辨适应现在的时间。
现在是一九七五年，她和江见海在年初的时候领证办了婚礼。
因为江见海对她不是特别满意，心里总有些遗憾，所以年初婚礼办完的第二天，他就收拾行李去了外地做考察。又因为考察学习非常忙，路程很远，这年代交通也不发达，所以他基本也抽不出时间回家来。
于是，宁香自己在江家一呆就是大半年，独自面对刁钻的婆婆和三个不省心的孩子，任劳任怨地伺候他们，像个江家花用一百块彩礼买来的丫鬟一样。
江家老小四个，都觉得宁香是高攀了他们家，来他们江家就是过好日子的，所以对宁香非常不客气。婆婆李桂梅最会使儿媳妇，也最会刁难儿媳妇，三个孩子更是有事没事合起伙来折腾宁香。
宁香这一次昏倒，就是被继长子江岸伸手猛推了一把，她猝不及防没能站稳，脚下一个趔趄摔倒，额头磕在了桌角上面，直接磕昏了过去。
回想前世，在刚嫁过来的几年当中，这种事情算是她日常里最寻常不过的事。
江家人根本不把她当成是一家人，她从始至终都是外人。继子继女推她是寻常事，没事冲她吐口水吼她骂她把她当佣人待，也是寻常事，婆婆李桂梅只会说一句——小孩子不懂事。
对应好时间，宁香深深吸口气。
九月下旬，正是桂花开放的时节，院子里的桂花香透过窗框，渗入到心肺深处。
宁香呼出吸入心肺深处的香，转身拿过樟木箱子上的黄提包放床上拉开拉链，随后打开衣柜的门，往包里收拾了几件当季的衣服。剩下的洗漱用品，她也都收了一些。
刚收好拎着提包准备出门，李桂梅带着江家的三个孩子从外头回来了。她进屋看到脸盆架子倒在地上，开口就是一阵唠叨，一听就是怪宁香没有给扶起来。
宁香现在再听到李桂梅的絮叨，只觉得嗡嗡嗡像苍蝇一般，嗡得人脑子疼。她没多去管李桂梅，甚至没多看她，直接拎着黄提包继续往外走。
李桂梅这下看出不对劲了，盯着宁香就问：“你拎个包做什么去呀？”
宁香稍停一下步子，转头看向她，“回家去。”
李桂梅眼睛一瞪，“瞎七搭八，这里不就是你的家？你还要回哪个家里去？怎么你还闹脾气呀？小孩子不懂事，也不是故意推得你撞脑袋，你一个大人，能跟小孩子置这种气啊？”
宁香撇一眼江岸，江见海这个大儿子，如今也有十岁了。十岁还小么？她十岁的时候都是大人了，弟弟妹妹都是她亲手带大的，平时还要做绣活挣钱养家，做什么像什么。
前世她也这么对自己说，孩子们都还小，而且抵触后娘都是正常的，所以她无限包容这三个孩子，带他们长大成才。后来这三个孩子也算接受她了，但对她的称呼一直是“香姨”。
她原本也没在意过称呼上的事，想着孩子把自己当妈了就行了。可到后来她才发现，他们从心底里还是没把她当自家人，辛辛苦苦一辈子，最后她还是外姓之人。
生活中的很多小细节会让人心凉，真正心底凉透的时候，是江见海死后，长子江岸直接做主让江见海和他们的亲妈合葬，而她这个为他们付出大半生的后妈，到死都是“第三者”。
江见海在的时候，她在江家就完全没有家庭地位，没有说话的权利，连句硬气话都没说过。江见海死后，她更是半点发言权没有，继子继女根本就不问她的意见，也不考虑她的感受。
在他们看来，他们的父亲养了她一辈子，江见海去世后，他们又按月给钱养了她的老，已经对她非常够意思了。她如果想跟他们的亲妈比，想取代他们亲妈在江家的地位，那真是想都不要想。
想完人生尽头的那些事，宁香没说话。她把目光从江岸脸上收回来，也没搭李桂梅的话，拎着包径直出门去了。
李桂梅看她是来真的，跟出门就冲她喊：“谁家的媳妇叫儿子推一把就回娘家？像个什么样子？不怕人笑话你就回，可有点当娘的样子没有？”
宁香懒得浪费口水跟她吵架，愣是没回头，拎着包出门沿巷子走了。
江岸还懵愣在原地，他被刚才宁香看他的那一眼看愣了。他也说不明白，只觉得宁香这一回看他，眼神里有点阴戚戚的东西，叫他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要知道他这个后娘，平时一直是个性情温吞得跟个面人似的女人，说白了就是没脾气好欺负，勤勤恳恳只会埋头干活。像今天这样眼神微冷带着疏离和情绪，还是第一次。
宁香出门后没多一会，邻居家的老婆子拄拐杖过来凑热闹，到了李桂梅面前就开口问：“这不是刚醒过来，怎么拎包走了？还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李桂梅咬咬她那一口黄牙，心里也觉得不得劲。宁香嫁到江家这大半年，一直都是任劳任怨毫无怨言的，这样冷脸回娘家还是第一次，而且是和江岸置气，怪得很！
她对邻居老婆子说：“谁知道？醒过来二话没说，直接拎包就走了。莫名其妙的嘞，想走她就走好了呀，我不拦她，也别想我请她去，有本事她呆在娘家别回来了，惯得她！”
老婆子笑笑，“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娘家能让她呆几天？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李桂梅往门外瞪一眼，“回来没好样子给她！”

第002章
芜县水多，村庄和镇落大多傍水而生。这个年头上乡下都还没有修公路，村民出门大多走水路。大船小船在弯弯曲曲的小河上慢慢地摇，捕鱼的船上能看到休憩的鱼鹰。
宁香娘家和江家在相邻的两个村落里，她手里没有船，自然没有走水路回家，而是拎着黄提包踩着黄泥路，过村落过田地过数不尽的石桥，步行着回了家。
她收拾行李回娘家，当然不是闹情绪单单为了和继子江岸置一口气。
前世她合眼逝世以后，神魂在世间游荡了许多年。她数年如一日地呆过学堂，有了基础的文化学识，也见识过了更大的世界，眼界拓宽以后，思想上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是因为思想上的觉醒，她才彻底明白，自己的一生活得是多么可笑。被无数亲情道德的枷锁绑架着，无私奉献出自己的一生，到头来却成了家里乃至整个社会上最没有价值，最不被认可的人。
所以神魂游荡的时候，她就想过——要是能再来一次，她绝不走从前的老路！
既然真的重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她这一次当然要死死把握住自己的一生。
这一世，她要敲碎一切绑架她的枷锁，为自己而活！
她不会再给江岸、江源和江欣当后娘，江家那三个娃子一个比一个混账，小的时候又熊又坏，尤其对她这个后娘很坏，花心思调教他们不如花时间充实自己。
她也不会再把“温婉贤淑”顶在脑门上，去伺候李桂梅那个刁钻的老婆婆。
当然，也不会再和江见海维持这段不对等的婚姻，甘心当“保姆”当老妈子，把自己大好的后半生全部燃烧奉献给他们江家，而她从进江家门到最后闭眼入土，连句硬气话都没能说过。
这一辈子，她要把腰杆打直了活！
俗话说，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靠男人养活，能过上什么真正的舒心日子？好多男人没有心，女人在家为家庭孩子付出再多，在他们眼里也不过就是做了点毫无价值的杂活。
不止在好些男人眼里，哪怕就是许多女人眼里，也是不认可家庭主妇的价值的。女人自己也瞧不起女人，把女人为家庭的付出贬得一文不值，只一心歌颂男人的价值。
***
宁香没回头，快着步子往家赶，刚走到村口，正好碰上采猪草回来的宁兰。
宁兰是宁香的妹妹，在家排行老二，今年在读高二，到年底元月份毕业。她挑猪草湿了裤子，裤腿一直卷到了膝盖上面。衣褂袖子也卷得很高，褂角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水草叶子。
看到宁香，她眼睛一亮，挎着竹篮拿着竹编漏勺迎上来欣喜招呼：“姐，你怎么回来啦？”
说完注意到宁香额头上的纱布，收了笑又问：“你头上是怎么啦？”
宁香微微笑一下，“撞到了桌角上。”
宁兰目光里流露出心疼，“好端端怎么会撞上桌角？”
走完一生再回来看到少女时期的宁兰，这种感觉其实是很奇妙的。宁香明显也感觉出自己心里热不起来了，也不愿意故意伪装出亲近感，只还微微一笑说：“先回家。”
宁兰多看宁香一眼，觉得她大概在婆家受委屈了心情不大好。平时宁香说话语气和眼神都极其热情温柔，温软得像初春的水。能让她像现在这样，受的委屈应该不小。
宁兰轻轻吸口气，没再多追问什么，和宁香一起回家去。
和邻里叔伯婶子的一路打招呼到家门口，两个弟弟宁波、宁洋正在拍火柴盒封皮玩。
这年头小孩子没什么玩具，便会捡糖纸、火柴盒封皮或者香烟壳子，收集起来当玩具。火柴盒封皮可以用嘴吹，也可以用手拍，谁能吹翻或者拍翻就归谁。
宁波和宁洋正因为一张封皮要打起来，争夺间忽听到宁兰的声音，“宁波宁洋，大姐回来啦！”
听到宁香回来了，宁波宁洋都不要那火柴盒封皮了，猴儿一般蹿起来，跑到宁香面前就笑嘻嘻问：“大姐回来啦，给我们带了什么好吃的呀？”
之前宁香每次回娘家，都会顺路从公社带点小儿酥、梨膏糖或者鸡蛋糕一些零食回来。父母不会馋嘴吃这个，宁兰是大姑娘只尝一点，大多都落在了两个弟弟的肚子里。
这回宁香什么都没有带，对宁波宁洋两个双胞胎弟弟也没了前世的宠溺和疼爱，只简单出声回答了一句：“今天回来没有走公社，没有带什么好吃的。”
听到这话，宁波宁洋脸色瞬间垮下来了。
宁波不相信，上来就拉宁香手里黄提包的拉链，拉开后伸手进去翻几下，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便失望说了句：“真的什么都没有带。”
宁洋看没有好东西吃，注意力瞬间又回到了火柴盒封皮上。他转身忙去抢那张放在地上的火柴盒封皮，但手指还没碰到，宁波便也过来了，两人又闹开了去。
宁香也不管他俩怎么闹腾，拎着提包进屋里去。
母亲胡秀莲正在灶头下烧晚饭，伸头往宁香看一眼，有些好奇道：“怎么这时候回来？”
宁香平时回娘家，回的频率不算高，每次也都是抽空上午回来，吃个午饭呆上一会，就回婆家去了。没在晚上回来过，更没有回来的时候还提着一大包的行李。
宁香去宁兰的屋把提包放下，嘴上敷衍说：“回来过几天。”
胡秀莲心里纳罕，往灶底放柴禾的时候用口型问宁兰：“怎么回事呀？”
宁兰挎着竹篮到灶边准备烧猪食，冲胡秀莲摇摇头没有说话。
宁香进房间放下提包后没有立即出来，而是坐在床边休息了一会。等到胡秀莲蒸好米饭，宁兰烧好猪食喂了猪，她才慢吞吞从房间出来。
胡秀莲正在砧板上切茼蒿，拦腰几下放下菜刀，看向宁香说：“阿香你炒菜手艺好，你来炒。炒好你爹差不多到家，也就吃饭了。”
宁香还是不多说什么，过去上锅等锅热。
宁兰在灶后烧火，胡秀莲一边剥蒜头一边试探着问：“阿是和你婆婆打架了？”
宁香挖了一点猪油放锅里，看着猪油在烧热的铁锅里滋滋化开，简单道：“江岸推的。”
胡秀莲抬起头看向她，好半天笑了放松说：“哎哟歪，我还以为你婆婆叫你受委屈了呢。你跟江岸一个小孩子赌什么气？你是当娘的，得耐心一些，毛孩子全都那样。”
宁香剁了蒜末扔热油里，等猪油爆出了蒜香，再把茼蒿茎全部倒到锅里，使锅铲沾油翻炒几下，她开口就是：“我不是他娘。”
胡秀莲被她说得一愣，眨眨眼道：“这话在我们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可不能叫江家人听到了啊。再怎么心里不痛快，也不能说这样的话。能嫁给江厂长，是你的福气！”
宁香没忍住冷笑出声，把茼蒿叶子下锅里，锅铲继续翻炒，“我宁阿香怕是命薄受不起这样的福气，这话也不怕谁听到，从今天开始，我不是江家的人了。这福气谁要，谁就拿去。”
宁香很少有说话这么硬的时候，在灶后烧火的宁兰都抬头往她看了两眼。
胡秀莲更是眉心都蹙起来了，看着宁香说：“昏说乱话，你是搭错点了？什么叫这福气谁要谁就拿去？你是江厂长明媒正娶的老婆，这福气这辈子只能你来享！”
宁香放下锅铲，往锅里洒上一点盐，“这是什么福气？男人自己常年不在家，纯粹找个免费保姆留在乡下伺候老娘和三个娃罢了。家里个个不拿你当人看，旧社会的丫鬟也不过如此，这是哪门子的福气？”
胡秀莲也觉得宁香这回怕是受了不小委屈，但她也不敢找江家人麻烦去，只得苦口婆心劝宁香：“我们女人啊，生来就这样，嫁给谁不是这样过日子？江厂长是领导，你嫁给他不愁吃不愁穿，出去脸上也有光，就连咱家都跟着沾光。以后宁兰的工作，宁波宁洋的前程，都得指着江厂长呢。这样体面的人家到哪找去？要不是人家带着三个孩子，根本轮不上你，好伐？”
宁香听得一阵胸中气闷，她拿起锅铲刚想盛菜，却在锅铲要碰到菜的时候，猛地往铁锅里一摔，“哐当”一声重响吓了胡秀莲和宁兰一起抖了一下。
胡秀莲看着她，片刻又说了句：“吃错药了你？在婆家受了委屈，你就回来过两天，心里气消了就回去。到家来还摔锅扣碗的，你想干什么？”
宁香盯着胡秀莲的眼睛，字字冷硬道：“我想离婚。”
胡秀莲和宁兰又一起愣住，看着宁香怔神。
宁父宁金生刚好从生产队下工回到家里，进门就听到了宁香说的这句想离婚。他往宁香看一眼，一边舀水洗手，一边声音松松散散问：“谁要离婚呢？”
“我要离婚。”
宁香把炒好的茼蒿盛到盘子里，态度分毫不软，语气淡下来。
宁金生根本不把宁香这话当回事，不知道她是从哪学来，只当她脑子发热说昏话罢了。结婚从来都是一辈子的事情，乡下没有离婚这一说，不管好坏，结了就是一辈子。
他到小桌边坐下等吃饭，不咸不淡继续问：“你婆婆给你委屈受了？”
胡秀莲起身，出声回答一句：“倒和亲家母没关，是江岸推了她一把。”
宁金生听到这话，脸色蓦地一沉，“江岸那是小孩子，他推你一下你闹什么脾气？说出去不怕人笑话，你赶紧的，吃完饭就回江家去。结了婚脾气反倒变大了，我跟你说，你这样可不好啊，你嫁给江家就是江家的人了，娘家就只是亲戚，别有事没事闹点脾气就往娘家跑，这不合适，我们也不能多留你，待会闹得江家对咱们家有意见。”
宁香前世几乎没有因为在婆家受委屈而回娘家，她在别人眼里就是吃苦耐劳的人，也确实受的所有委屈她都是自己咽的。她没有经历过现在的场景，受了委屈伤了头回娘家，父母根本不在乎她怎么样，只在乎江家人会不会对他们家有意见。
是啊，怎么会不在乎江家呢？
他们还等着江见海给宁兰安排工作，给宁波宁洋的未来铺路呢。
宁香把炒好的茼蒿放餐桌，没有顶着怨气说话。
对，她心里是有怨气的。上辈子看着宁兰和宁波宁洋一个个成人成才，娘家婆家每个人都比她有出息，对她还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看不起，把她当只会刷锅洗碗家长里短的老妈子，大事小事都忽视她的感受和想法，她心里就慢慢攒起了怨气。
宁金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以为她是听进去了，松了神色继续说：“你打小就是家里最懂事的，从小到大没叫我和你娘操过心，这嫁了人啊，更得好好的。你现在可是厂长夫人，这辈子吃喝不愁还受人敬重，不比别人过得都强？莫多想别的，耐心把他那老娘和三个孩子哄住就行了。”
宁香还是没出声，心里想的是——这人人羡慕的厂长夫人，她这辈子肯定不会再做了。李桂梅那刁钻挑剔又刻薄的老婆子，还有江岸、江源和江欣那三个熊崽子，谁爱哄谁就上赶着哄去！
当然宁香心里也比谁都清楚，胡秀莲和宁金生打死都不可能会同意她离婚的。
离婚这种事情，在这个年代的乡下是件极为出格的事，离婚的女人会被人冠上不正经的名头，会给自己和家里丢脸，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在邻里间抬不起头。
在周围人的价值观当中，女人结了婚就是一辈子。不管生活过得好与坏，一辈子只跟一个男人。给这个男人当一辈子保姆，给他传宗接代，给他养老子老娘，死也不能离婚。
代代人相传下来的传统观念，吵架讲道理能争出个结果来？
争不出来的，所以宁香懒得费那个劲去吵。
宁金生看她还是不说话，便问了句：“听到没有？”
宁香站在锅头边，往锅里又挖了一点猪油，看着油块变油花，并不回宁金生的话，一副左耳听右耳冒，完全当作没听到的样子。
宁金生还是第一次看她这样，他突然就没忍住起了脾气，抬手猛地往桌子上“嘭”一拍，沉声道：“宁阿香，你耳朵聋了？我问你听到没有？！”
胡秀莲和宁兰被吓了一跳，两人又是同步抖一下身子。胡秀莲抬眼看向宁香，微微压着声音提醒她，“你爹跟你说话呢。”
宁香站在锅边看着油热，轻轻屏住呼吸。片刻后她把手里的锅铲往锅里随手一扔，看向宁金生说了句：“我已经决定离婚了。”
说完不等宁金生再发作起来，她也不管炒菜的事了，直接就往屋外去，嘴里平平淡淡又接了一句：“我去找阿三阿四回来吃饭。”
宁金生瞪着眼睛冲宁香的背影就吼：“我看你敢！反了你了！”
那边胡秀莲起身到灶头边拿起锅铲接着炒菜，和事佬样地对宁金生说：“阿香嫁进江家大半年世间，从来没回来诉过一点苦。年初婚事刚办完，江见海就打包裹走人了，她一个新媳妇，刚结完婚就守了活寡，在家伺候婆婆和三个娃娃大半年，心里怎么能没有委屈？怕是委屈积攒多了，借着这一回，想发泄发泄呢。你也别说她了，让她在家过两天好了呀。”
宁金生压住脾气深吸一口气，想了一会没再说话。

第003章
宁香出去溜一圈，把宁波宁洋找回来，一家六口坐下来吃饭。
饭食素淡简单，炒了两个素菜，再加上些家里腌制的萝卜干和咸菜。
吃饭的时候宁兰总有事没事看宁香，她觉得宁香这次回来，跟以前有些不一样。虽仍然还是话不多的性子，但她以前面色里温柔居多，而现在总觉得她眼底冷气重，也不大爱笑了。
而宁香谁也不看，低着头吃饭不说一句话。大米饭嚼在嘴里有一股熟悉的家乡味，前世自从她跟江见海进城后，就没再怎么吃过甜水村种植出来的稻米。
宁香宁兰两姐妹不说话，剩下宁金生、胡秀莲和宁波宁洋都没停嘴，大人之间说的就是村落里的家长里短，小孩之间则是玩游戏输赢那些话题。
眼看着宁香碗里的饭快吃完了，胡秀莲忽又把话题落到她身上，特意软着声音说：“不开心就在家里过两天，心里舒坦了叫你爹摇船送你回去。后娘嘛确实是不好当，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呀，只要你真心实意待他们，江岸那三个娃娃，迟早都会认你这个娘的呀。”
宁香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半饱不饱。她把筷子和碗都放下，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看也不看胡秀莲，只回了一句：“我没那么贱，我不会再回去了。”
这话又直接把胡秀莲给噎住了。
宁金生瞪向宁香，语气极其重：“那你想去哪？！你能去哪？！”
宁香心里知道，胡秀莲和宁金生不会同意她离婚，另一层意思就是她不能回娘家。
女人从结完婚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家了，回娘家是亲戚，在婆家是外人。
如果父母不帮兜底，那女人在这个时代离婚，就意味着一无所有，无处可去。
宁香现在不怕一无所有无处可去，只怕命运被人拿捏，被人吸一辈子血吸到干，还不被人记着好，再白活上一辈子，所以和江见海的这个婚她离定了！
她淡定地回宁金生，“你们放心，不会多麻烦你们。”
宁金生被她气得咬牙，胡秀莲怕两人吵起来，忙开口道：“阿香，离婚的话真不好一直挂在嘴上说的呀，你先消消气好哇？等气消了再说，好不啦？”
宁香心里明白，这些话是说不通的，她随便说上一句，他们就有一千句一万句等着她。她暂时不想过多浪费口舌，于是没再接话，放下碗筷起身出门去了。
胡秀莲按住宁金生的胳膊，没让他再出声呵斥宁香，意思当然也很明显——别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让宁香出出气，让她把情绪发泄完再说。
宁香不管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反正她心里的主意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她出去在河边找个周围没人的地方，在河滩的台阶上坐一会，吹一吹记忆中熟悉的晚风。
宁香脸蛋秀美身材细挑，样貌在十里八乡都能排得上号。因为她绣活做得好，婚前一直靠去公社的放绣站拿绣品回来做挣钱养家，没怎么出门做过农活，所以皮肤也莹白细嫩，这大半年在江家被折腾蹉跎，影响有一些但不大。
十九岁正是娇花一样的年纪，她扎着具有年代特色的两根麻花辫子，穿白底碎花褂子，坐在河滩上放空表情出神，被河边密密的杨柳枝一衬，便是一副婉约秀美的江南美景。
二队的队长林建东端着木盆来河边洗衣服，刚走到河滩边，便瞧见了宁香坐在那吹着风出神。看到这副画一样的场景，他下意识停了下步子，立在原地看了一会，然后才迈开步子往河滩上去。
他在和宁香相邻的一个河滩上坐下来，舀了河里的水上来洗衣服。
这年头河里的水还都很干净，岸边村民的生活起居都和河滩分不开关系。早晨起来洗漱洗脸、淘米洗菜洗衣裳，都要到河滩上来。当然，河滩也是停船的码头。
洗了一会衣服，看宁香还坐在河滩上出神，林建东便主动和她打了声招呼：“走娘家呀？”
宁香听到声音才后知后觉回神，转过头来一看，发现是他们生产队的队长林建东过来洗衣服。这年头大男人到河边来洗衣服，真是新鲜事，她客气笑一下应：“是啊。”
林建东不比宁香大多少，家里条件比宁香家还差点，但他读了高中，毕业后就回乡劳动了。因为做事踏实又有文化有头脑，年纪轻轻就被推举做了生产队队长。
宁香和他勉强算得上是发小，小的时候会在村子中间的打谷场上一起扑蜻蜓玩。但在宁香读到二年级辍学回家，林建东上了初中高中以后，两人就慢慢生疏了。
突然这样碰上面，也没什么话可说，气氛还怪尴尬的。林建东笑着找话题，开口说：“你结完婚以后就没再见过你了，一直听人说你做了厂长夫人，嫁得好呢。”
嫁得好不好，只有嫁过的人才知道。
有时候表面光鲜，内里全是烂的。
宁香没有和林建东叙旧的心情，和他寒暄了几句，便试探着问了林建东一句：“队长，如果我回甜水大队，家里不收容我，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弄条住家船？不需要怎么大，租金便宜些的。”
傍水而居的地方，船要比房子多，有不少人家都是直接住在船上的，尤其在大河边靠捕鱼为生的渔民，代代都居住在船上。比起找个空置的房子，找个空置的船相对来说更容易。
宁香想过，如果她执意和江见海离婚，娘家大概率是呆不长的，所以最好尽快先找一条小船，让自己勉强有个遮风挡雨的住处，不至于流落在外头。
在这个只讲集体的年代，大部分财产都属于国家和集体，由国家和集体分配。遇到了麻烦，找组织找干部，肯定是不会出错的。只要是有责任心的干部，都会尽力帮自己的社员解决问题。
宁香本来打算明天去县城给江见海发电报，发完电报再找队长林建东说这个事。没想到这会子就在这里碰上了，那她索性也就直接先试探着问了。
林建东听完这话愣了愣，只问她：“怎么了？”
什么叫回甜水大队？
又什么叫家里人不收容她？
宁香刚要开口回答，话还没吐出来，忽听到一个妇人的声音从岸上传来：“哎呀，阿东啊，不是叫你放着嘛，我洗就好了呀，你一个大男人，洗什么衣服呀？”
宁香转过头去看，只见是林建东的亲妈陈春华。她踩着台阶下到河边来，试图拽过林建东手里的衣服自己洗，让他上一边凉快去。
林建东却拿着衣服一把躲开了，“姆妈，什么男人女人的，谁说男人就不能洗衣服了？毛主席不是说了么，新社会讲究的是男女平等，你回家歇着去吧，这点衣服我来洗。”
宁香在旁边看着这母子俩，心里默默想着——这年头上，真有乡下男人信奉男女平等么？不知道事关切身利益的时候，还会不会这样说。
这些想法不过就是从脑子里随便过一下，宁香对别人家的事不关心，并没有再去多想。她还等着林建东下头的话呢，所以坐在河滩上也没起身走人。
陈春华这边没从林建东手里抢到衣服，转头看到宁香坐在旁边的河滩上，忙又客客气气笑着打招呼：“这不是阿香吗？回来走娘家呀？”
宁香冲她微微笑一下，敷衍式地点头。
陈春华打眼就看到了她的脑袋，这又问：“你头怎么啦？被人给打啦？”
宁香还是微微笑着，“被小孩推了一把，撞到桌角上撞的。”
陈春华拧眉“哎哟”一声，“看着就蛮疼啊，可要小心啊，头可不能瞎碰的，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宁香微微收敛目光，“嗯”一声。
陈春华能絮叨，见到人就打不住她的嘴，这又笑着说：“阿香你命好欸，能嫁给江厂长当厂长夫人。我们整个大队的人，没有不羡慕你家的嘞。你们家的江厂长有本事，每个月都往家里寄不少钱的吧，是不是每个月都能吃肉啊？”
宁香扯住嘴角仍笑着，回答道：“寄多少钱，我不知道的。”
陈春华眼睛微微睁大些，“你怎么会不知道的啦？”
宁香看着她说：“寄的钱和票，都在我婆婆手里捏着呢，我没见过。”
当然，她在江家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即便家里买肉回来吃，那都是李桂梅和三个孩子吃的，再说买些糕点甜食零嘴，她更是看都看不到。
她每回回娘家给宁波宁洋买东西的钱，都是自己平时抽空做绣品挣来的钱。她要是不在空闲时候做绣品挣点钱，那就真是身无分文了。
嫁人之前她在家里专注做绣品挣钱，每天起早贪黑，家里的其他杂事做得倒是不多。但在嫁人以后，李桂梅不稀罕她做绣品挣的那点钱，人有厂长儿子呢，所以把家里所有的杂活都扔给她做。
宁香每天洗衣做饭，刷锅扫地，喂猪养鸡，劈柴种地带孩子，大半年下来脸蛋上的风霜不明显，但手已经有些糙了。
绣娘的手是要养着的，糙了以后做刺绣的时候容易刮丝，所以她近两个月都没再做过细活，全是拿的粗活回家来做。做的时候也是背着李桂梅，怕她以为她闲再给她找事情做。
宁香只简单说了一句，陈春华一下就都听明白了，只长长“哦”一声。
宁香看有陈春华在，她和林建东也说不上住家船的事情了，只能被陈春华拉着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暂时她也没有扯家常的心境，于是便打声招呼先走了。
等她上岸走远，陈春华对洗衣服的林建东说：“看着是在婆家受委屈了。”
林建东想想刚才宁香问他的话，应和道：“应该是。”
陈春华又说：“哎哟，她受的这点委屈算什么？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家可多了。只要是女人嫁了人，谁在婆家多少不受些委屈？她也没上过什么学，能嫁给江见海算是高攀了，要不是有老娘要照顾，还有三个拖油瓶，这种家庭，可轮不到她宁阿香的。”
林建东低头洗衣服，接一句：“阿香挺好的。”
陈春华说：“脾气性情是挺好，就是没读过书，江见海看了好些个没看上，最终看上了她，那不就是图她长得好看，图她性情好，不然还能图她什么？她家条件也那么差，穷的嘞。”
林建东没再说话，只锤着衣服听陈春华在那絮叨，把人家祖祖辈辈的事都扒出来讲。

第004章
宁香离开河滩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吹着湖风又各处逛了逛，湖边风凉，总归比在家里呆着要凉爽许多。现在虽然已经是秋天，但芜县的季节里没“秋天”，热完就是冬天了。
逛了一圈到天完全黑下来，宁香才回家去。
到家洗完澡再顺手把给衣服洗了，也就回屋躺下睡觉去了。
宁兰还没有睡着，黑暗中小声开口和宁香说话，“姐，要不你跟我说说吧？”
宁香在暗夜中闭着眼，声音微闷：“说什么？”
宁兰道：“你心里的委屈啊。”
说出来会好受一些吧，这样憋在心里，只怕真要憋出毛病来了。
虽然这时候自己和宁兰是情真意切的好姐妹，宁香依然没有诉苦的欲望和心情，她翻个身背对宁兰，又微闷着声音说一句：“没什么想说的。”
宁兰吃了闭门羹，噎了片刻，也没再执意多问。
***
重生回来的第一夜，宁香睡得并不踏实。窗缝里漏进清浅月光，她静静看着蚊帐上的刺绣兰花草，那是她前世的手艺，脑子里则反复上演前世的点滴。
睡得晚，第二天早上起得却早。家里其他人也都起得不晚，吃完早饭，宁兰宁波宁洋结伴上学去，胡秀莲和宁金生去生产队上工干活，此时正值秋收时节，队里还挺忙的。
宁香不去上学也不去上工，自己拿碗挖了一小勺米饭，倒白开水泡了泡，就着萝卜干咸菜垫垫肚子。吃完饭洗了一家人的锅碗，便出门办自己的事去了。
过几天便是中秋，她打算去县城给自己那个名义上的丈夫江见海发一封电报，让他在中秋的时候回来一趟。她不想再等个小半年等到年底，不想再扯小半年麻烦，她现在就要离婚。
心里做好这样的打算，宁香挎着旧得起毛边的黄书包出门，到河边伸头看了看，打算搭别人的顺风船去县城。
这年头上，芜县周边这一片，乡到镇、镇到城之间没有后来那么多的路，出门上城基本都要靠船。宁香倒是想自己步行去县城，但只怕找不见路，一天也到不了县城。
站在河滩上等了一会，宁香捏着黄书包的带子正木神的时候，忽听到一声：“要出门？”
宁香回过神一看，又是他们队的队长林建东，摇着小船正到她面前。她客气笑起来，看着林建东说：“想去县城办点事来着，队长你这是往去哪？”
林建东是个热心好队长，自从当了生产队队长后，就一直秉持着“为人民服务”的准则，一心为他们队的社员谋生计谋福祉。
他笑一下说：“巧了，我也去县城办事，上来吧。”
宁香没跟他客气，在他把小船摇到河滩边的时候，便一脚踩上船板上船坐了下来。
两人一个队里长大的，玩到十来岁的年纪，陌生自然算不上。昨晚又坐在河滩边聊了几句，现在更不觉得有多生疏。话题有的聊，毕竟小时候都在一起玩。
人这一生当中，大约童年那段世间是最无忧无虑的。宁香活了一辈子，小时候的很多事情都记不大清了。听着林建东事无巨细一桩桩一件件地讲，她听得忍不住开心，不时就噗嗤一下笑出声。
林建东从昨晚见到宁香，就觉得她身上蒙着一层阴霾。现在看她笑得开心，好像初升的阳光破开了她眼里的黑暗，让她双眸都亮起来了，于是他讲得越发卖力。
两人一路说笑，摇着小船从甜水村到县城。
下船分道的时候，林建东对宁香说：“我要是回来的晚，你就在这边等我一会，我带你回去。”
宁香点头跟他道了谢，便转身往城里办事去了。
她身上带着自己这大半年偷偷做刺绣攒的一些钱，先去电报局给江见海发了一封电报。因为电报是按字数收钱，一个字要四分钱，所以宁香只发了四个字——中秋速归。
发完电报，宁香又顺手印了一张离婚申请书，随后在县城的街面上继续逛了逛。
她捏着手里那点钱，计算着接下来的生活，吃的喝的玩的一样都没有买，最后只买了两盒蛤蜊油。
蛤蜊油是县城国营百货商店里最便宜的护肤品了，宁香买它回去，是要把自己的手再养回去。她当然可以通过上工挣工分养活自己，但她还是更想靠做刺绣挣钱。
这大半年在江家被使唤着做一切杂事，她手指现在略显粗糙。刺绣里的细活要用很细很细的丝线，手指一旦粗糙就没法做，要做细活只能把手先养回去。
宁香在刺绣上很有天赋，但上辈子在嫁给江见海以后，前两年留在乡下照顾婆婆李桂梅，还偷偷做点粗活攒点私房钱，后来跟江见海进城，基本就没再正儿八经做过刺绣了。
在城里的生活，不过就是每天伺候完老的再伺候那三个小的，家里家外忙活，全是吃喝拉撒那些让人瞧不上的杂事。做得再多，也没人认可她的付出，都觉得她占了大便宜，享了江见海的福。
前世的事不去多想了，宁香把买好的两盒蛤蜊油放回黄书包里，抬头看一下半空中抬高的太阳。随后她没再在街面上多逛，挎着黄书包回了停船的码头。
到码头的时候林建东果然还没有回来，她便先找个有树荫的地方呆着。坐着的时候就眯眼看着河面上船只往来，乌蓬小船、住家船，有的大船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发动机“轰隆隆”地响。
宁香看了一会收回神，把书包里的离婚申请书又抽出来。坐在树荫下看着白纸上的寥寥几个字，她在心里想——去大队盖个章，拿结婚证到公社办完离婚就解脱了，让李桂梅和江岸江源、江欣那三个熊崽子滚犊子去吧！
正当宁香看着离婚申请书屏气出神的时候，林建东回来了，他看到宁香坐在这边，便走到面前和她打了声招呼：“等很久了？”
宁香闻声忙把离婚申请书折起来收回黄书包里，但动作也不是特别快，白纸眉头正中“离婚申请书”那五个字还是清晰落在了林建东的眼睛里。
他微微意外了一下，到底没有八卦出声。
宁香整理好黄书包站起来，回林建东的话，“没等多久，我们回去吧。”
林建东点点头，转身往船边去之前，还下意识往宁香的黄书包上看了一眼。转过身往船边走的时候，突然想起昨晚宁香找他弄住家船的事情，心里自有一番揣测。
揣测虽多，却也没有说出来。他摇着船桨带宁香回村，说的还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宁香自然不会见人就说自己要离婚的事情，她没有跟林建东主动多说。小船走起来后，她的注意力放到了林建东回来时怀里抱的一摞书上面。
目光在那摞书上扫了几个来回，她问林建东：“这些书是你借的吗？”
林建东摇着桨点头，“上学的时候办了张县图书馆的借书卡，平时没什么事的时候会过来借上几本书，晚上打发打发世间。你要不要看？看的话拿去……”
话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宁香几乎不识什么字。她当初只读到了二年级，只能认识眼面前那些简单的汉字，让她看书那是绝对看不懂的，其实和文盲差不多。
意识到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戳到宁香的痛点了，林建东忙又干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我忘了你……”
宁香不在乎这些，她确实就是个文盲，有什么说不得的？
放弃自己的学习生涯，让宁兰去上学，自己靠在刺绣上的天赋和手艺，回家埋头苦干挣钱给宁兰出学费，贴补家里养刚出生的双胞胎弟弟，以前觉得有多伟大，现在就觉得有多可笑。
付出再多，哪怕把血放干了给人喝，也得不到起码的尊重与回报，他们基本上都觉得理所当然了，觉得这些就应该是她这个长女，这个长姐，必须做的事情。
胡秀莲和宁金生也从来就没有为她考虑过，从来就没有想过她心里想要什么。牺牲压榨她来抚养弟弟妹妹，连婚姻也一并利用了，非要她嫁给比她大十岁带老娘和三个娃的老男人。
她是不愿意嫁给江见海的，哭过拒绝过，可是胡秀莲说是为她好。说她还年轻不懂事，等以后自然就知道了，她这个当娘的全是为了她好。
后来她确实知道了，为她好是假的，为了家里好才是真的。他们靠她挣钱吸她的血还不够，连结婚也要利用，压榨她身上剩下的价值，为家里继续做贡献。
而她身上所有价值被榨干以后，就成了一个家里所有人都瞧不起的边缘老妈子。
宁香自然不会跟林建东说这些事情，她对林建东的言语失误也没什么情绪。其实死后神魂游荡那么多年，她早就把汉字给学全了，也学了很多其他知识，看书是没有障碍的。
但是她只是看只是学，从没有动过手，于是想了想对林建东说：“队长，你上学时候的课本都还在家里吗？感觉不识字真的不行，我想自学那些课本内容，阿能借给我用用啊？”
林建东没想到她要自己学习，还挺意外的。
要知道这年头上，读书学习是没有太大用处的，很多人自己就不愿意去上学，毕竟学习枯燥没趣。学校里也不大抓学习，只抓思想觉悟政治进步，上学也不学知识的人多的是。
他看着宁香笑一下说：“都在家里收着呢，你想要用的话，我回去都给你送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说着学习的事情，摇着船晃悠悠回到甜水村。把宁香送到河滩边看着她下船，等宁香踩到河滩上站稳，林建东忽又主动说了句：“住家船的事，交给我吧。”
宁香回过身反应一下，微微抿唇，恳切道：“那就先谢谢队长了。”

第005章
宁香回到家，母亲胡秀莲正在做午饭。宁兰在镇上读高中，中午不回家吃饭，要到傍晚放学才回来。宁波宁洋倒是回来了，正在外头数他们集的宝贝糖纸呢。
宁香去房间里放下包，出来搭手帮胡秀莲做饭。
宁香自己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不管是在家里家外操持家务，还是做绣品挣钱，都比别的人做得要好很多。要不是她上辈子的潜心调教，江岸那三个熊崽仔不定能有后来的出息。
当然也是因为她能干，江见海才能后方无忧，家中老娘有人孝敬养老，儿女有人看顾管教，后来老娘死后他带着宁香进城，自己在生活上也是过得轻松且完全没有任何忧虑。
可宁香把家里家外打理得紧紧有条，妥妥当当的能力，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在他们眼里，就是宁香这个只会做点家务事的文盲村姑，占了江见海这个厂长的大便宜。
如果不是江见海，她上辈子过不上那样的“好日子”。
所以，平时一点家庭地位都不给她。
***
胡秀莲看宁香回来，自己便退到灶头后面烧锅去了，让宁香掌勺做饭。她坐在灶头后面点火热锅，笑着和宁香说话：“出去玩了半天，心里应该舒坦些了吧？”
宁香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在等她把心里的委屈释放完，等她“作”完，然后回到江家去继续养老婆婆和继子继女，继续给家里攀住江家这门好亲家呢。
宁香不冷不淡道：“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不会改变主意。”
听到这话，胡秀莲本来堆满笑意的脸蓦地一变。她勉强维持了一下嘴角的肌肉角度，伸头看着宁香耐着性子说：“阿香，你到底是怎么的啦？女人离婚，会被人骂死的，你晓得哇？再说了，江厂长这么好的对象，你离了就找不到了呀。”
宁香不看她，敛目炒自己的菜，终于忍不住了，“是我嫁人不是你嫁人，好不好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李桂梅是个出了名的刁蛮人，你应该知道。江岸江源和江欣那三个娃，一个比一个调皮能折腾，我还打不得骂不得，平时就这样对他们好，别说让他们拿我当妈看，到现在他们也根本不拿我当人看，一家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外人。江见海每个月寄回家的生活费，我也一分都见不到，全捏在李桂梅手里。我在他家洗衣做饭种菜浇地劈柴，伺候老小四个，好吃的从来轮不上我一口，我到底图什么？你跟我讲，这到底算是哪门子的福气？”
胡秀莲看着宁香，听她说完这些，眉头微微蹙起来，半天冒出一句：“阿香，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啦？尊老爱幼不应该的吗？怎么能光想着自己啊？你以前不这样的呀。”
宁香听到这话，直接肺都要爆开了。
她就知道，和他们是说不通道理的，一点点道理都别想说通。是的，她以前不这样，她前世也不一样，她像傻逼一样奉献自己的一生，换回来别人的不记恩和瞧不起！
她是长女长姐，所以她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养活弟弟妹妹到这么大，奉献自己让弟弟妹妹上学，平时有好吃的也全让给弟弟妹妹，现在还要用婚姻为他们铺路，不想干就是自私自利！
她是江见海娶回家的媳妇，也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要帮人孝敬老娘和照养儿女，付出了那么多却连一口好吃的都不能肖想，不然就是自私自利！
谁想过她想要什么？谁知道她喜欢读书，也想上学识字读书看报？谁又知道，她曾经也想找个互相喜欢的人，结婚恩恩爱爱互相照顾着过日子，然后生个可爱的孩子，白头偕老？
没有人知道，没人一个人知道她想要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更没有人在乎！
胡秀莲不管宁香脸色不好看，还在看着她继续说：“咱们女人都这样，你嫁给谁不是这样过日子？好歹江厂长有能力工作好，家里条件好，你等你婆婆那个什么了，再让江岸江源和江欣认你当娘了，你们跟江厂长进城去，那往下是不是全是好日子？有江厂长这样的爹，江岸那三个孩子能差到哪去？以后啊，全是你享福的日子好伐？”
宁香紧紧捏着手里的饭勺，努力压住气，抬目看向胡秀莲，“如果嫁给谁都是这样，嫁给男人都过这样的日子，那一辈子不结婚也罢！谁是贱骨头，非要找个男人过这样的日子！给自己找这样大的负担和麻烦！我再说最后一遍，这个婚离定了，谁说都没用！”
胡秀莲也被她这疾言厉色弄得来脾气了，眼睛一瞪道：“我和你爹不同意，我看你敢离！我看你是真脑子瓦特了，想一出是一出，连离婚也敢想！江厂长是什么人，是你想离就离的！女人这辈子，就是结婚生孩子，相夫教子，你懂不懂？！”
宁香冷笑，“现在不是旧社会，现在国家提倡男女平等婚姻自由，这个婚我说离那就一定离。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经过你们任何人同意！女人一辈子就是结婚生子、相夫教子？那我这辈子非要证明给你们看，女人一样能干出事业来！”
说完这话，她也没心思炒菜做饭了，把手里的饭勺一扔，并扔一句：“这饭我不吃了，你自己做吧。”
胡秀莲看她撂脸子回屋，冲她后背就喊：“宁阿香，你作腾也要有个限度的啊！你一个女人家，大字不识几个，能干出什么事业？你要是真敢把这个婚给作离了，就别进我们这个家门，我们宁家不要你这种败名声的女儿！”
宁香挎着黄书包出门的时候，正好和回来的宁金生碰上。她冷着脸连声招呼都没有打，径直和宁金生错肩走过去了。
宁金生闻到了她身上的火药味，还愣了一会。进了门看胡秀莲一个人在做饭，过去搭手帮烧锅，问胡秀莲说：“我看阿香挂着脸出去了，又发生啥事体了？”
胡秀莲在灶头上一边乒乒乓乓炒菜，一边气不过道：“又提离婚的事呢，跟我吵了一架拿包出去了，说不吃饭了。我看她是吃错药了，从前性子那多软和，谁人见面不夸一句咱家阿香好？做人媳妇倒不行了，现在突然回家来闹这么一出，脾气也臭成这样，真是叫人生气。不过就是江岸调皮推了她一把，脑袋撞个包，也没什么大碍的，至于她这样的啦？”
宁金生听这话也有气，“你就让她闹，江见海现在在外地考察学习呢，谁跟她离婚去？我倒是要看看，她能作出什么妖来，我们不过让邻里看场笑话罢了。闹完回江家，日子不好过的还是她！”
胡秀莲也是真被弄得生气了，不过她还是考虑了一下实际情况，看着宁金生说：“她就这样胡闹不回去，人家江家肯定对我们有意见的，说我们没教好闺女，还得说我们不懂事。“宁金生吸气想了想，“那就别等她缓什么情绪了，傍晚生产队收工，我就摇船把她送回去。“胡秀莲现在也不想留着宁香发泄什么委屈了，点点头道：“送回去吧。“
***
宁香中午没吃饭，在这个举国贫困的年代，饿一顿两顿那还不是家常便饭。小时候粮食更少的时候，她要把吃的省给弟弟妹妹，挨过饿的还少么？
中午她随便找了个凉快的地方把最热的那一阵避过去，随后便挎着黄书包去了公社的放绣站。她现在手里剩下的钱有限，自然得抓紧做绣活攒点钱在手里。
眼下这个年代，致富是不可能的，只能随大流先解决温饱问题。
前世离开木湖镇大半辈子，宁香还很清楚地记得木湖镇上放绣站站长的样子。见了面脑海中的画面越发分明起来，陈站长穿一身藏青衣褂，笑着和她说话：“好些日子不见你来了。”
宁香笑笑，“家里有些忙。”
说细致了就是，最近是秋收时节，家中自留地里有庄稼要收，李桂梅都使唤她去做，她又要做饭做家务，还成天被江岸江源和江欣那三个崽子折腾，所以最近一周都没时间来放绣站拿原料。
随口寒暄了一句又问：“陈站长，还有原料吗？”
这个年代，乡镇上放绣站里的原料，都是从城里的放绣站或者绣庄里拿的。拿回来以后发给民间职业绣工，还有就是宁香她们这样的乡村绣娘，绣品做好经苏城销往申海和港城等地。
绣娘做一件绣品其实赚不到多少钱，钱很少，给的时间也很紧，要在规定的时间把成品给交回放绣站。但即便钱再少，对于绣娘来说也是赚钱贴补家用的好途径。
陈站长认可宁香的手艺，和她说话也客气，“有的有的，还有一些枕套和鞋头花，你再晚来一步呀，我就给发出去了。既然你来了，那就让你拿回去做好了。”
宁香还是笑笑的，不必装说话也温柔，“那就谢谢站长啦。”
陈站长给宁香数好枕套和鞋头花的件数，记录在册子上，放下笔来看向她又笑着问：“还有些细活，你要不要做的啦？你要是嫌给的时间不够，我给你放宽些怎么样？”
像枕套、被套、坐垫、台布这些家常日用品，不需要用多细的丝线，自然就是相对粗一些的绣活。细活讲究多，也不是一般绣娘人人都能做的。
宁香不做细活，当然不是因为放绣站给的时间不够。她是做起刺绣来可以忘记吃饭睡觉的人，哪怕把所有时间都利用起来，她也能在规定时间内把绣品做完。
不拿细活是因为手眼下不行了，她微微张开掌心，低眉看一眼手指上的干糙，轻轻吸口气抬起头来继续微笑着说：“站长，我暂时做不了，过一阵吧，过一阵我再拿细活。”
陈站长自然不勉强她，把数好的枕套和鞋头花的原料装好给她，就让她走了。
早上吃的饭就不多，中午又没吃饭，从公社回来的路上，宁香只觉得肚子饿瘪了。肚子咕噜叫两声，她咽咽口水把空腹感往下压，只当没这回事，继续赶路过石桥回甜水大队。
回到甜水大队她也没回家，直接去了大队的绣坊。
芜县总共有七个公社，几乎大半公社都有自己的放绣站，而有放绣站的公社下面所辖大队，那几乎全有自己的绣坊。乡村绣娘可以自己在家里做刺绣，也可以去绣坊一起做，这年代最讲究集体干活。
宁香的绷架放在江家没有带回来，她现在要做刺绣，只能去大队的绣坊，用一下里面公用的绷架。自然也是为了避开胡秀莲和宁金生，免得又因为离婚的事吵吵，烦得要命。
绣坊里有四五个绣娘在做刺绣，都是甜水大队的女人。她们自然也都认识宁香，其中一个微胖的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看到宁香就笑着说：“喔油~这不是甘河大队的厂长夫人嘛，怎么来我们甜水大队啦？”

第006章
宁香记得这个胖媳妇，比她大个七八岁，从她们二队嫁去四队的。
乡下妇人嘴碎，虽然说这话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的，但也没什么真实恶意，所以宁香不往心里去，只敷衍地笑一下，也没多搭理。
她先去洗了个手，回来后径直找了个没人用的空绣架。坐下来掏出身上的蛤蜊油精细地擦手，然后把从放绣站领回来的绣布拿出来，细致地往绷架上固定。
鞋头花的面幅都很小，毕竟鞋头就那么大点地方，所以不需要用到大的绷架，用个手持小绣绷就行，但枕套需要用到大绷架。
宁香没出声，胖媳妇红桃却在她坐下来后，自己起身凑过来，看一眼宁香头上的纱布，八卦兮兮问：“发生啥事体了？和你婆婆打架了？”
其他几个绣娘没凑过来，但都不时往这边瞥一下，竖起了耳朵听。
宁香固定好绣布，把丝线拿出来摆齐在一边，又拿出自己包里常备的剪刀和绣花针，一边有条不紊地忙活一边说：“被小孩推了一把，撞桌角上了。”
听到这话，红桃心里燃起的八卦火焰瞬间灭了大半，却还是接话道：“小孩子呀都是这样子的，尤其这八岁九岁的时候，气人的嘞，巴不得塞回肚子里头去。你这一下子突然有了三个娃娃，特别还都不是你亲生的，肯定更是不容易管的。”
“是这样的。”
宁香没有聊这些家长里短的欲望，尤其不想聊李桂梅和江岸那三个熊崽子。她又随便敷衍一句，挑一根暗红色花线出来劈丝，劈好丝穿好针，便低头绣花去了。
红桃看她不想多说，也没再不识趣凑在她跟前继续问，嘴角眉梢硬掉着干巴巴的笑意，回去自己绷架前坐下，也继续绣花去了。
宁香捏起绣花针专心走针，接下来注意力便全在自己的绣活上面。前世跟江见海进城以后，她就没有再碰过正儿八经的绣活，不管是在手速还是在技巧上，都比不上从前了。
她绣得细致且慢，主要是为了让自己先熟练起来。
红桃几个绣娘看她只是埋头刺绣不说话，之后也没再找她说过她，只拿她当个透明人。她们则是一边绣花一边说笑，说的都是村里村外各家的闲话，说到高兴处还要哈哈大笑几声。
绣了大半个小时，脖颈酸麻起来，红桃放下绣花针揉一揉自己的脖子和肩膀，随后起身拍一下另一个绣娘的背，两人结上伴上厕所去了。
系好裤带理好衣服从厕所里出来，红桃和那绣娘说：“看来是受了不小的委屈呀。”
那绣娘道：“肯定是了，阿香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手巧能干脾气又好的温柔姑娘，这要不是受了大委屈，不会脑门顶个包，回甜水大队来做绣活。”
红桃不甚走心地叹口气，“厂长夫人是光鲜，但这三个孩子的后娘，可真没那么好做。尤其听说她这婆婆不愿去城里，得留在乡下伺候呢。”
“世上的事都这个样，没有光占便宜不付出的。人家江厂长要不是有三个娃娃，能娶她阿香当老婆吗？以人家现在的条件，肯定找城里有工作的姑娘啊，是吧？”
红桃点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
***
宁香无所谓别人在背后议论她什么，真有所谓，那会和前世一样，不把撞破头的事放在心上，更不会攒着脾气提离婚，逢人问道就说不小心碰的，以这种宽容大度的姿态，一点一点消除江岸江源和江欣那三个熊崽子对她的敌意，让他们慢慢接受她这个后娘，并把他们从熊孩子调教成各行业人才。
但这一世她的想法完全变了，什么流言蜚语，她全都不在乎，也绝对不会再被压迫被绑架。
下午剩下的时间，宁香都在绣坊里做绣活。低着头专注精神穿针走线，在印好了花样子的绣布上绣出一朵一朵饱满娇艳的牡丹花，花枝缠绕，一针一针铺开来。
胡秀莲和宁金生下午去生产队上工，也没有管宁香。傍晚胡秀莲回到家喂猪做饭，看宁香还是没有回来，便叫刚放学的宁波宁洋：“别玩了，去找找你们大姐去。”
宁香的行李还放在宁兰的屋里，胡秀莲断定宁香没有回娘家。她和宁金生说好了，待会吃完晚饭就摇船把宁香给送回江家去，她这样赖在娘家不走，开口闭口要离婚，迟早叫人说闲话。
宁波宁洋两个小崽子最爱出去疯跑，得了胡秀莲的话，两人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他们一边找人一边玩，转了一圈，最后在大队的绣坊里看到了宁香。
找到宁香面前，两个人气喘吁吁对宁香说：“大姐，姆妈喊你回家吃饭。”
宁香抬眉看宁波宁洋一眼，目光很快落回到自己手下的绣布上，应声道：“知道了。”
宁波宁洋把话带到，也没有多留，转身便又跑出去玩自己的去了。
宁香把手里的一片花瓣绣完，已经不再像下午刚坐下来时那般手生。看着其他绣娘陆陆续续都回家去了，她轻轻吸口气，收好针线绣品，也起身离开了绣坊。
到家的时候家里正准备吃晚饭，宁香把绣品放去宁兰的屋里，出来帮忙端碗拿筷子。她依旧眼神疏淡不说什么话，坐下拿起筷子只是埋头吃饭。
宁金生拿起筷子往她看一眼，清一下嗓子道：“不能由着你作了，吃完饭我就摇船送你回去。结了婚就是大人了，不是什么事都能由着性子来的。”
听到这话，宁香捏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低眉嚼饭没看向宁金生，也没开口接话。她心里知道，接话必吵起来，所以不如当没听见，安安心心吃完饭再说。
面上虽什么都不显，但她心里想法却有很多。譬如她忍不住要冷笑出来，心想自己活了整整一辈子，什么时候由着性子作过？从小她就被逼着懂事，懂事了一辈子也没人记着她的好。
可去他妈的温柔懂事吧，她这辈子就要由着性子来，凡事不考虑别的，只考虑自己想不想。她想离婚就离婚，想结婚就结婚，想不生孩子就不生，想生就生！
只有她想。
只有她愿意。
任何人都别再想左右她！
宁金生看宁香不说话，以为她听进去了，又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说：“你把你婆婆孝敬好了，把江岸那三个娃娃养好带好，江见海能对你差？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宁香思想开始神游，自动把宁金生说的这些话屏蔽在耳朵外面，一个字也不往脑子里去。前世她成长在这样的环境中，从小被灌输这些思想，不觉得有问题，现在只觉得每个字都沾着毒。
实在不想听这些话，她快速吃完晚饭，轻放下碗筷，起身的时候扔了一句：“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我不会回去。”
宁金生被她说得眼睛一瞪，目光追着她厉声问：“宁阿香你到底什么意思？！”
宁香没理他这话，回去宁兰的房间坐下，脸上没有恼意，也不白费力气在那生闷气，只找了圆型的小绣绷出来，撑好绣布专心绣起从放绣站拿回来的鞋头花。
宁金生在饭桌边气得胸腔要爆炸，手里的筷子都快捏断了。胡秀莲也是胸口堵着一口气，但她没有跟着发作出来，而是按着情绪出声宽慰宁金生，“吃完饭再说。”
宁金生屏屏气，暂时按下脾气吃饭去了。
宁兰吃得也很快，在桌子上没说话，吃完放下碗筷便回房去了。进屋看一眼正坐在床沿上拿着绣绷绣花的宁香，她慢慢走过去，在宁香旁边坐下小声问：“姐，你到底怎么啦？”
宁香绣着花不看她，不冷不淡道：“我说的哪句话你听不明白？哦，我是文盲村妇，你是高中生文化人，听不懂我们这种人说话也是应该的，我们粗俗不会说话。”
语气虽淡，但宁香说的这话是带着情绪的。情绪来自于前世，宁兰、宁波宁洋后来都把她当是什么都不懂的老妈子，家中所有事都不让她发言，甚至直接忽视她的存在。
有时候宁香扒着要问，会得来一句：“哎哟大姐，说了你也不懂的，你别问了。”
不让她问不让她管，等父母生病了，要人伺候的时候却从来不会忘了她。说来说去只有她闲啊，只有她是伺候人的命啊，宁兰他们姐弟三个都要忙工作，忙得脱不开身呢。
宁兰长这么大没被宁香这么臊过，听完宁香这话只一阵脸红耳热。她看看宁香认真绣花的侧脸，抿抿嘴唇半天道：“姐，我没有得罪你吧？”
宁香顿了手上绣花的动作，片刻用余光看了宁兰一眼。只一眼便收回来了，她把目光集中在绣布上继续绣花，没有再和宁兰说话。
现在的宁兰确实没有什么对不起她，但也没有什么对得起她的。宁兰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上学九年的费用都是她用绣花针一针一线挣来的，因为宁金生也不是很想让宁兰上学。
那一年刚好胡秀莲生了宁波宁洋，家里一下子添了两个娃，胡秀莲不能上工挣工分，贫困的生活更是变得紧巴巴的。家里条件实在有限，宁金生便让宁香辍学帮家里干活，宁香不想让宁兰也受这种委屈，是她给宁兰争取到了上学的机会。
辍学之前，宁香绣花都是小打小闹，跟着她奶奶学了绣玩的。辍学之后要挣钱贴补家用，要让宁兰上学，她便正式做起了绣娘，跟着同村前辈们学习，从粗活做到细活。
胡秀莲绣活做得极差，根本就绣不出什么能看的东西来，但宁香许是遗传了她奶奶的天赋，在刺绣上的悟性很高，小小年纪绣工就很好。当然她本身各方面能力也都不差，念书的时候学习成绩也是数一数二，虽说那只是小学一年级二年级。
其实她一直想不明白，她为宁兰付出了那么多，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没日没夜地低头干活累积件数拿钱，赚的钱几乎没多少花在自己身上，在胡秀莲要去上工的时候，她还要帮着带宁波宁洋，做了那么多，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记着她的好呢？
因为她是长姐，所以就活该的吗？

第007章
宁兰看宁香好像个刺猬，见谁刺谁，接下来也便没再在屋里自讨没趣，起身默默出去了。
宁香坐在床沿上做了一会刺绣，不过才刚绣出来一片花瓣，就听到了宁金生进门清嗓子的声音。她没抬头，只听宁金生说：“收拾一下东西，送你回家去。”
宁香坐着不说话，继续绣第二片花瓣。她仍然从花心绣起，手里捏的是最深最暗的红色系丝线。从花心过渡到花瓣边缘，最后会用到淡粉色的丝线。
看她不说话，宁金生实在也是不耐烦了，沉着声音训问：“宁阿香你阿是耳聋了？！”
宁香没有耳聋，紧接着便又听到胡秀莲在外头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肯定是吃错什么药了，什么时候这么不懂事过？结了婚不好好过日子，跑回娘家胡作，作大死！”
宁香忍不住心里一阵气闷，气血直灌满胸口，顶到脑门。她捏着绣花针的手指紧了又紧，随后把手里的绣绷一扔，起身绕过宁金生，站门口冲外头的胡秀莲喊：“我作什么啦？”
宁香可从没这么大声说过话，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外头，她永远都是一副温柔面容，说话语气也永远软软柔柔像江南的水。她突然这么一吼，惊得家里人都是一愣。
胡秀莲怔着眨好几下眼，好半天反应过来，拉下脸就冲宁香回了一句：“你阿是要死啊？！你喊什么啊？！”
宁香怒目盯着她，努力压着从心底里冲上来的脾气，她捏紧了手指，压住暴起的情绪，尽量冷静地问胡秀莲：“我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女儿？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是女儿啊？”
胡秀莲气要死地回她：“宁阿香你这回到底是发的哪门子神经？不把你当女儿，会苦口婆心管你这么多？我和你爹闲的是哇？不把你当女儿，死了都不会管你！”
宁香微微抿住嘴唇，捏在一起的手指没有松开，浑身都在使力。她转头看一眼屋里的宁金生，又看看外头的胡秀莲，“把我当女儿，不能尊重我的想法？不能……”
“你别说了。”胡秀莲直接打断她的话，看着她毫不客气道：“你想离婚门都没有，除非我和你爹死！你自己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哪！阿兰和小波小洋还要脸哪！”
宁香看着胡秀莲，突然间就不想吵了。心凉和难过的感觉是没有的，大概因为前世这种感觉体会得太过彻底，所以这一世重生回来，身体自动有了免疫功能。
但心底的怨愤抹消不了，她盯着胡秀莲吐最后一句话：“那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说完她没再站着，转身出去到晾衣绳上收了自己的衣服，随后拿了所有洗漱用品，回屋全部塞到自己的黄提包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不再说话，只是冷着脸动作麻利。
胡秀莲进了屋里来，看着她收拾东西问：“你要做什么？“宁香看都不看她，黑着脸拉好黄提包的拉链，提起来就往外头走。胡秀莲和宁金生跟着她，在宁香拎着包出大门的时候，宁兰也跟了上来。
胡秀莲没忍住，一把拉了宁香的提包，再次蹙眉重声问她：“宁阿香，你到底是要干什么呀？不让人家看咱家的笑话，你心里不舒服是吧？不闹会死，是挖？！”
宁香没有分毫想要妥协的软和气，她另一只手抓住胡秀莲的手腕，把她的手一把扯开，吐字缓慢地说了一句格外重的话，“这辈子，死也不用你们埋。”
“啪！”
她这话刚一说完，猝不及防脸上挨了一巴掌，顿时火辣辣的疼。
宁金生抽完一巴掌瞪着眼，竖眉怒斥：“混账！谁教的你？”
宁香没有抬手去捂脸，她掀起目光看向宁金生，眼底顿时燃起熊熊恨意，仿佛舔着火舌要从眼睛里烧出来。如果说之前她心里存有一丝幻想，那么现在这一巴掌，把她的心彻底打死了。
宁金生被她这眼神盯得越发怒火中烧，语气更重：“你看什么看？”
宁香盯着他，眼底全黑，“宁金生、胡秀莲，我，恨你们！”
宁金生又要抬手抽她，被胡秀莲一把给截住了，叫他不要再打了。
宁香站着没动，连盯着宁金生的眼神都没动一下，片刻又开口：“从小能拿扫帚开始，我就帮你们干活，帮着带宁兰。从二年级辍学开始，更是一天都没有闲过，挣钱帮着养家，养妹妹养弟弟，年初结婚的时候，彩礼也给你们挣了整整一百块，再加这一巴掌，我哪怕欠你们几辈子，也足够还清了吧？”
宁金生要说话，宁香立马打断他继续说：“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当没养过我这个女儿，就当我死了吧。从此以后我是死是活，也都跟你们没有关系！”
说完她也没再给宁金生和胡秀莲说话的机会，转身便大步走了。
胡秀莲反应过来要追上去，却又被宁金生给一把扯住了。他实在是气得不轻，说话还是气冲冲地咬着牙，“追她干什么？让她走！”
胡秀莲仍然又急又气，说宁金生：“你打她干什么呀？！”
“我不打她不知道轻重！”
胡秀莲还是急得要命，“你把她打走了，这要怎么收场呀？！“宁金生往宁香走掉的方向看一眼，“怎么收场……她不回江家她还能去哪？想作嘛就让她作个够好了呀，作够了她自己滚回来！”
就这么点功夫，听到动静的邻里都凑来看热闹了。宁金生丢不起这个老脸，说完话便转身回家去了，把那些看热闹人的目光都隔在门外。
宁金生一走，有妇人上来问胡秀莲：“阿香这是怎么啦？”
胡秀莲叹口气，“别提啦，真是奥糟死了！”
她也要脸不想多提，说完这句也便转身回家去了，饭后邻里闲聊都免了。
宁兰还站在原地，默声看着宁香走掉的方向，在心里想——她姐到底是受什么刺激了呢？
等邻里那些看热闹的人都散了，宁兰还站在原地怔神。等队长林建东抱着一摞书到她面前和她打招呼，她才回过神来，懵懵问：“林三哥，你说什么？”
林建东笑笑的，“你姐在家吧？我给她先找齐了一套小学课本。”
宁兰低下眉，看了看他手里抱着的旧书，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给宁香送小学课本。她也没有多问，只又抬起目光看向林建东说：“她和爹爹姆妈吵架，刚刚拎包走了。”
林建东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吵架？”
宁兰轻轻吸口气，冲林建东点头。
说实在的要不是亲眼所见，她都不相信她姐会和父母吵架，而且是吵到了父亲动手的地步。要知道家里四个孩子，一直以来只有宁香最省心，从来也没让父母操过心。
林建东眉心微微蹙起来，试探着问：“为什么啊？”
宁兰抿抿嘴唇，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于是又冲他摇摇头。
林建东看宁兰不说，自然识趣没有追着多问。既然宁香拎包走了，他也就没有把书放下，和宁兰又招呼一声便抱着书走了。
***
宁香确实没有地方可去，这大约就是许多女人的悲哀——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娘家不是自己家，那是哥哥或者弟弟的家，婆家也不是自己家，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是自己的。
不管在哪头，只要受了气，要么忍要么滚。
她沿着村里河道转了一大圈，最后还是拎包去了熟悉的绣坊。绣坊这时间已经锁了门，她便放下包在门槛上坐下来，靠着门框在沉沉夜色中闭上眼睛。
家里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好想的，她只在那琢磨，怎么先弄个落脚的地方，不知道林建东能不能给她分一条住家船。如果实在分不出来，她再去问问大队书记好了，总该能租到一条的吧。
正这么想的时候，宁香忽听到有人叫她名字。
她睁开眼睛，借着浅浅的月光抬头往上看，便看到了林建东的脸，他手里还抱了一摞书。
林建东弯腰把书放到她面前的地上，直接屈膝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说：“回家给你找的小学课本，阿兰说你和家里吵架出来了，找了一圈发现你在这里。”
宁香打起精神来，冲林建东笑一下，“谢谢。”
宁兰、宁波和宁洋都上学，照理说家里是有这些课本的，但其实并没有。因为家里不富裕，而且这年头没人拿课本当回事，所以宁金生和胡秀莲把家里的旧课本都卖废品了。
林建东借着月光看她一会，没有起身走人。他微微半起身子，在门槛的另一头坐下来，与宁香之间隔了一点距离，转头看着她问：“怎么啦？”
宁香还把头靠去门框上，看着夜色眨巴眨巴眼。
她似乎需要一个倾诉对象，似乎又不需要。这个年代，应该没有人能理解她的想法，都觉得她脑子瓦特了吧。所以片刻后她转头看林建东一眼，仍是微微笑一下，说：“没事。”
林建东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虚虚搭在一起。
他看宁香一会，这回没再选择沉默，而是直接问了句：“他们不同意你离婚？“宁香目光微微一顿，很快便又恢复寻常。她既然决定了要离婚，也已经和家里闹开了，自然不怕别人说她什么。这事瞒不住，她也不能堵上别人的嘴。
她低眉落下目光，低声说了句：“这是我的事，不同意我也能做主。”
林建东还想再问点什么，又觉得问什么都不合适。显而易见的，她这大半年在婆家肯定过得很不好，不然以她的性子，不可能这么坚决地要离婚，坚决到什么都不顾的地步。
他深深吸口气，没再继续往下问，忽扶腿起身道：“走吧，带你去我们生产队的饲养室。”
宁香目光随着他抬起来，眼神里有些疑惑。还以为他也要以队长的身份，劝她不要胡闹乱作瞎折腾，给她讲一堆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的歪道理，让她回去好好过日子呢。
林建东看出她疑惑，只又笑一下道：“带你去饲养室凑合住一下，你总不能就在这里坐着睡一夜，喂一夜蚊子吧？”
说起来没什么不能的，宁香都想过去睡桥洞。不过林建东愿意主动帮她解决一下住宿问题，她当然也乐意接受，于是拎了包站起来，“那就谢谢队长了。”
林建东语气轻松，弯腰抱起地上的课本道：“客气什么呀，为人民服务，应该做的。我是队长，总不能看着自己生产队的社员流落在外不管不问吧？”
宁香打心底里感谢这位把毛主席信的话当信仰的队长，拎着提包跟他去了甜水大队第二生产队的饲养室。饲养室也就两间破瓦房，屋里屋外堆了许多农具器械，都是队里的集体财产，看起来很乱。
林建东在屋里的小桌子上放下书，点了一盏煤油灯，站在火光里又拿了一根香蒲棒送到宁香面前，跟她说：“熏熏蚊子，早点睡吧，住家船的事情，我尽快帮你解决。”
谢谢都说累了，宁香微微抿住嘴唇，片刻问：“你怎么不劝我回江家好好过日子？”
林建东看着她，“你需要吗？”
宁香默声，冲他摇了下头。

第008章
林建东把宁香带到饲养室就走了。
宁香借着油灯光线看了看饲养室里的简陋布置，除了那些农具，剩下的也就是几件日用必须的东西，一张不算大的旧床铺，小桌子和一口不大的水缸，以及土灶头。
略略扫完屋里的摆置，宁香也不多挑剔，把手里的香蒲棒点起来熏蚊子，随后拿盆去水缸里舀水，倒去灶上的铁锅里，简单烧了一盆热水，兑温洗了一把澡。
洗漱完出去泼了水，回屋再插上门闩，也就吹灯睡下了。
床是旧木板搭起来的床，木板不大平整，所以上面铺了稻草和草席。这时节睡觉也用不上被子，用床上的一条旧毯子盖一下肚子就足够。
宁香躺到床上扯过毯子一角，窗外有徐徐凉风吹进来，拂动她额侧的碎发。碎发轻轻蹭过脸颊，仿佛在温柔地抚弄被打了一巴掌的暗伤。
脸蛋已经不疼了，心里也没有翻腾的感觉。
本就没有多少期望，失望也便谈不上。
但怨和恨，野蛮滋生。
宁香深深吸口气，闭上眼睛侧起身睡觉。
***
林建东到家的时候天色已不早，尤其这年头大家睡觉都早，所以家里人陆陆续续都已经上床睡下了。他直接洗了把冷水澡，去到弟弟林建平的房间里准备睡觉。
林建平还没睡着，在床上挪挪身子，给他让出地方，问他：“三哥，你今晚怎么回来睡了？”
自从被推举为生产队队长以后，林建东大部分都是住在饲养室。别人下工他不下工，晚上吃完饭还要在饲养室修这修那，喂喂驴喂喂牛，为生产队守护集体财产。
当然他不回家来住，也有别的原因，那就是家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尤其他大哥二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家里就这几间破瓦房，要多挤有多挤，连说悄悄话的空间都没有。
想给家里人稍微留点空间，他就在饲养室自己搭了床铺，找散木头打了张小桌子，还垒了个土灶，自己每天就住在饲养室里，和农具器械为伴。
林建东在床上躺下来，卸下一天的疲累，散着声音说：“饲养室借给别人住了。”
林建平似乎对谁住了饲养室没兴趣，他又小声道：“姆妈找媒婆给你说了个对象，听说是隔壁里泽镇的，长得特别漂亮，要叫你过几天过去看看。”
林建东躺平身子，声音依旧散，“暂时不想结婚。”
林建平侧起身子来，借着洒进来的月光看他，“三哥，你都老大不小了，还不想结婚？你不急，爹爹和姆妈都要急死了。你这要文化有文化要模样有模样，还是生产队队长，对象还不好找？”
家里没有钱，当然不好找。尤其他们大哥二哥结婚，早把家里的底子掏空了。婚后家里日子也不好过，平时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闹闹总没个完。
不是大嫂和二嫂有矛盾，就是两个嫂子和他妈有矛盾，再要么就是哥嫂之间有矛盾，再加上孩子，真是有闹不完的矛盾。说到底，原因也很简单，家里穷，所以一根鸡毛都要计较。
林建东每天看家里鸡飞狗跳，尤其母亲陈春华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两个嫂子嫁过来过的日子也算不上好，抱怨很多。如果他娶个老婆上来，也是带人家过这种日子，那不如不结婚。
在他看来，结这样的婚，是在给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庭增加负担，会让家里的矛盾更多，日子过得更加难。当然了，也是对人家姑娘的不负责，把人家娶来吃苦含怨算什么本事？
他便是看父母和两对哥嫂过日子，就已经看得腻腻的了，对婚姻生活毫无向往。
他不想讲这些漂浮不接地气的东西，身边没人听得懂，听了也只会说他脑子有问题，所以他简单回答弟弟林建平的话，“嗯，还不想。”
林建平偏要八卦，更是压着声音问他：“你是不是心里有喜欢的人？”
林建东回答得也果断干脆，“没有。”
林建平把翘起的头放塞稻草的枕头上去，“你真奇怪。”
林建东声音淡淡的，“我只想，怎么才能带咱们的社员同志，全都过上好日子。”
林建平对这个没兴趣，他没有这样的头脑和心怀，翻身打个哈欠，“那你慢慢想吧。”
***
宁香这一觉睡得比较踏实，早上起得依然很早。
而她起得早，林建东则起得更早。她起来收拾好床铺，洗漱完刚扎好头发，林建东便到了饲养室。他过来赶早喂生产队的牲口，顺便给宁香带了些大米。
他把大米放到桌子上说：“算生产队按人头分给你的，我不能做主白给，所以你看看接下来要不跟大家一起上工挣点工分，或者做绣活挣钱，到年底用钱来抵。”
宁香感谢他这么周到，忙点点头道：“好，那我年底用钱来抵吧。”
本来去生产队干集体活挣工分，挣的也就是钱。一年到头家里吃了多少粮食，到年底的时候就从工分里面扣。如果家里人口少吃得少，还剩余工分，那就能再领点钱。如果家里人口多吃得多，挣的工分又不够扣，那还得再从家里拿钱补给生产队呢。
林建东给宁香拿了粮食，又去喂了喂牲口，就回家去了。
宁香掂了掂袋子里的米觉得不多，便就少少抓了一把，淘干净放锅里煮了一点白米粥。吃完白米粥洗了碗，没有别的事，自然还是拿上自己的刺绣原料，去绣坊干活。
她自己也是有绷架的，当时结婚的时候嫁妆里有这么一件东西，不过暂时她不想去江家拿。想着还是等到江见海回来，正式把婚离了，她再去江家拿自己的嫁妆。
嫁妆也不多，不过两个箱子几床被子和一些衣服。过阵子天要一下子变冷，这些东西她必须都要拿回来的，不然这冬天可不好捱过去。
宁香拎着原料到绣坊的时候，刚好红桃来开门。
红桃不仅管着甜水大队绣坊的钥匙，还是甜水大队的妇女主任，每天除了做绣活挣钱贴补家里，做家务养孩子，还要管其他夫妻婆媳间打架吵架的事。
看到宁香过来，她眼睛一亮，开口就问：“你没回婆家呀？”
昨晚宁香和她父母吵架被打了一巴掌的事，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宁香拎包一走，大家都在背后议论，想着应该是回婆家去了。结果哪知过了一夜，她又来了绣坊。
宁香分毫不回避红桃八卦探究的眼神，跨过门槛进绣坊说：“没有回。”
红桃抬手把短发拢到耳朵后头，跟着宁香问：“哎哟，那你是怎么住的？”
宁香到绷架前坐下，按次拿出刺绣的原料和工具来，“在生产队的饲养室凑合住的。”
在哪住的倒没什么好八卦的，红桃凑在宁香旁边又问：“你这是……不打算回婆家去了？”
宁香挑了丝线低头劈丝，“嗯，不打算回了。”
宁香毫不犹豫这么说，在红桃看来就是百分百在赌气了。她忍不住要操心这事，于是语重心长道：“阿香，听姐一句劝，差不多就得啦，你这样闹下去，婆家娘家两头不落好，吃亏的还不是自己？给人做媳妇，哪有不受委屈的？况且你这还有三个娃娃，肯定更难做一些。不过你想呀，江厂长工作好，比什么都强。”
现在再听到这种话，宁香心里总不自觉闷上一口气。她用劈好的丝线穿针，说话语气还是淡淡的，“女人结婚必须受委屈，男人只要工作好就行了么？”
红桃眼睛微睁，“那是当然的呀！男人要养家，我们女人能做什么？”
宁香低头做刺绣，继续回红桃的话，“男人能做的事，大部分女人也都能做，只不过自古来给女人的机会少罢了。家里的财产也都不传给女人，从各方面限制女人的发展，硬把女人圈在家庭里生娃养娃伺候人。而女人能做的事情，男人却完全做不了。就比如怀胎十月生孩子，男人行么？“红桃被她说得一愣，片刻道：“这叫什么话？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男人体格大力气大脑子又好，生来就是做大事的料，能做的肯定比我们多呀。我们女人不过就生孩子带孩子做做家务，这个能算是什么事？不值一提的，家还不是靠男人养着？”
宁香嗤笑一下，“生孩子带孩子做家务全都不算事？不值一提？人家大城市保姆挣的钱，可比有些男人靠力气头挣的钱多多了。真没必要把男人捧得那么高，同时把女人踩得这么低。红桃姐你也是女人，就这么乐意贬低自己？“红桃听完宁香这话，心里顿时有些不高兴了，她脸色认真起来，端起架势道：“阿香，用不着我来贬，咱们女人天生就是低于男人。自古来就是这样的道理，男人为天，女人为地。男人在外顶天立地挣钱养家，女人在家生娃带娃。女人只有把男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日子才能过得好。女人不贤惠，家铁定是要败的呀。”
宁香也真有点较真起来了，她抬起头看向红桃，“哦，家里日子过得好，是男人有本事是男人的功劳。家里日子要是过得不好，是女人不贤惠女人败的，可真有意思。自古来每朝每代灭亡，也都要找个女人来当替死鬼，被后世人千百年地唾骂。这老传统可真好，到现在还没丢。”
红桃没读过几年书，听不懂她说的什么东西。她张张嘴，半天道：“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教你的。我大了你七八岁呢，懂的肯定比你多的，你听我的没错，都是为你好。”
宁香看着红桃的眼睛，心里实在气不顺，又说：“说简单点，如果女人不生孩子不带孩子不做家务，和男人一样出去只管挣钱，就比如我们一心做绣活，挣的不一定就比男人上工挣的少。既然女人把出去挣钱的时间和精力花在了家里，那就应该得到应有的认可与尊重。在家带孩子做家务的价值，并不比在外面挣钱的价值低，不该被瞧不起。”
红桃“哎哟”一声，挑自己能听懂的话来回答：“阿香妹妹，女人不生孩子还叫什么女人？女人生孩子做家务，伺候男人伺候公婆，那是天经地义好挖？”
宁香听得这话眉心微微一蹙，“不生孩子怎么就不叫女人了呢？什么叫天经地义？”
红桃重声道：“女人不生孩子那就是废物！“宁香听得又一口气堵在胸口，简直快要气炸了。她看红桃一会，冷笑一下低下眉没再说话。
她一点都不想骂红桃，再继续往下吵更是没有必要，辩上一百句一千句都是鸡同鸭讲。她只觉得挺可悲的，而且可悲的不是红桃一个人，甚至不是一整个甜水大队的妇人。
看宁香不说话了，红桃觉得自己站在道理上，又说：“阿香，你可别叫什么人教坏了，咱们女人就老老实实在家带好孩子，伺候好老人，把日子过好就行了哇，不兴作的。”
宁香又抬起头看向她，“这些话是毛主席说的，他说妇女能顶半边天。”
红桃还要再说什么，张合几下嘴，半天没再说出来。说谁胡说八道，也不能说毛主席胡说教坏人呀，说了怕不是要被抓去劳教呢。
红桃噎着表情干巴巴笑两下，心里想着宁香这是没有救了，真是白费她口舌。她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可不都是为了她好么？谁知道她是来跟她抬杠的，还把毛主席搬出来了。
红桃不再有劝人的欲望，从宁香旁边站起身来，干笑着道：“那你忙吧。”
思想都不在一条线上，谁也说服不了谁，确实没有争论下去的必要。宁香顺顺心里的气，低下头继续专心做自己的绣活，接下来也没再和别人说什么话，绣娘群聊也不掺和进去。
绣坊里的气氛则和昨天下午差不多，多几个人所以要更热闹一些。其他绣娘在一起说家常话，说到好笑的事情，或者有人开了黄腔，大家就会发出一阵哈哈的笑声。
年龄小没结婚的小姑娘听不懂，会睁着眼睛问：“什么意思呀？”
妇人也不脸红，会乜人小姑娘一眼说：“小娘鱼，不该问的别乱问。”
这样说说笑笑到日头起高，红桃几个年龄大的绣娘瞅准时间，先结伴回家做午饭去。剩下几个年龄小不需要做饭的，就留在绣坊再多做一会，等到饭点再回家。
宁香没结婚前也是这样子的，因为做刺绣细活赚的钱多一些，而她手艺好细活做得好，所以胡秀莲就不让她做家里的日常粗活，让她养着手只管赚钱。当然了，帮忙带弟弟妹妹不影响。
绣娘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因为这是个技术活，手艺不行吃不了这行饭。而在甜水大队这些绣娘里头，能做细活的也不多，所以她们都是做粗绣活，家里的家务事也都包揽的。
实在连绣活也做不了的那些，就像胡秀莲，那有时间就去生产队上工挣工分，没有男人壮劳力挣的工分多，也没有绣娘熬时间熬件数挣得多，但有总比没有强一些。
红桃几个绣娘出了绣坊，走在路上就说宁香的闲话。红桃理解不了宁香话里的意思，于是用自己的理解和见解，带着批判的语气说给其他绣娘听。
其他绣娘听完了说：“她这大半年在婆家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呀？怎么脑子都出问题了？”
红桃说：“可不是么，还一根筋呢，劝都劝不了。”
另个绣娘道：“那可别劝了，说到底是人家自己的事情，我们管不着的呀。”
红桃点点头道：“她都嫁出去了，说起来也不算是我们甜水大队的人了，我也不管了。”
有个绣娘想了想又说：“你们说她这么作，图的什么呀？”
再个绣娘笑一下，“还能图什么呀？叫婆家的人来请她呗。你们想想，她是自己拎包跑回来的，再自己回去那多没面子呀。要我说啊，她怕还是白折腾，人江厂长的亲妈，能来请她？看着吧，最后作闹一场，还是得自己拎着包，舔着脸回去江家。”
“我也这么觉得……”

第009章
宁香这一天除了埋头做刺绣，其他的什么都没管。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她，娘家父母有没有想要找她，婆家婆婆和江岸那三个熊崽子这两天过得怎么样，她全都不关心不在乎。
中午绣娘们都离开绣坊回家吃饭的时候，她自己回到饲养室，仍旧是煮了点米粥垫肚子，然后把林建东借给她的课本拿出来看。没有纸和笔，她就拿小树枝在地上默写汉字。
不管怎么样，这辈子她不能再做个出门分不东西南北的文盲睁眼瞎。她不止要学会默写所有汉字，还要抽时间多看书，把神魂游荡时候所学的东西，全部运用到生活中，充实自己。
傍晚从绣坊回到饲养室，她仍然趁着天色还未黑透，借着晚霞余留的浅光，继续看书默写汉字。除了学习语文，她也会把数学算术之类的拿出来学一学，稍微做一点题目。
***
晚饭时间，宁家的饭桌上。
宁金生和胡秀莲的脸色都不好看，一脸攒着气的样子。宁波宁洋两脸懵懂，好像知道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看着胡秀莲问：“姆妈，大姐不回来啦？”
宁兰想起昨天晚上宁金生打宁香的那一巴掌，下意识往宁金生脸上看了一眼。宁金生心里的脾气全挂在脸上，开口道：“不回来拉倒！越活越回去了，成家了反倒变得不懂事了。”
胡秀莲夹了个咸菜在嘴里嚼，越嚼越咸，越咸越气，半天说：“你说建东也是，他在这里多管什么闲事？把饲养室让给阿香住，成心的不是？”
宁兰这又看向胡秀莲，小声道：“那还能真让姐露宿在外头呀？”
胡秀莲吃一口白水泡开的米饭，“她没地方住，自然就回来了呀。现在她有饲养室住着，不知道要拧到什么时候呢。再不回江家去，咱家在甜水大队很快就成笑话了好吧？”
宁兰还是小声，“那她要是住桥洞也不回来呢？”
胡秀莲被她说得一噎，忽瞪她一眼，“你也来添堵不是？她不回来是想怎么样？真跟江见海离了，她以后还怎么嫁人？咱们家的脸要往哪摆？厂长夫人不想做，想二婚嫁什么人？”
宁兰也理解不了宁香的想法，她觉得以宁香的条件来说，确实属于高攀了江见海。当然她不觉得给人做后娘是好事，但是宁香确实找不到比江见海更好的对象了。
如果她把这个婚离了，以二婚的身份再找对象，那会更难找，毕竟二婚的女人不值钱。
但是看宁香这次的种种反应和态度，宁兰还是软着声音说：“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是我感觉，姐是那种性格的，平时脾气温和什么都好说，但真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宁金生和胡秀莲被宁兰说得表情微微僵住，心里下意识也认可她的这种分析。宁香确实就是要么什么都说好，要么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的人。
宁金生深深吸口气，“她要是敢离这个婚，我就敢和她断绝关系，我宁金生就当没养过这个女儿。她丢她自己的人，别丢我的人，叫人说我没教好闺女！”
胡秀莲实在不想把事情闹到那个地步，嚼了半天米饭粒说：“再看看，不行咱们先去江家道个歉，然后再慢慢劝阿香回去。”
宁金生真是又烦又气，“没事找事！”
***
甘河大队江家。
李桂梅佝着腰把饭菜端上桌，江欣刚好把江岸江源找回来吃饭。两天没有那个讨人厌的后娘管着，三个娃都是灰扑扑的，尤其江欣的两根羊角辫跟狗牙嚼过似的。
江岸江源连手都不洗，直接往桌边一坐，拿起筷子就吃饭。
上了半天学，又在外面疯玩一圈，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饭一到嘴，兄弟俩得脸色便默契地同步变色。江源嘴含米饭，拧着脸道：“好婆，米饭又没熟。”
李桂梅坐下来尝一口，这锅饭确实又闷夹生了。她把嘴里的米饭生咽下去，对江岸江源和江欣说：“没熟也能吃，赶紧吃。”
江欣吃一口夹生的米饭，又吃一口没什么味道的菜，看向李桂梅小声说：“还是坏女人做的饭好吃，她怎么还不回来啊？”
提到坏女人，江岸江源也来精神了，看着李桂梅说：“就是啊，爹爹娶她回来，不就是给我们做饭洗衣服的吗？她凭什么说跑就跑了？回来打断她的腿！”
李桂梅也不想吃自己做的这半生不熟的饭，她原本做饭手艺就不好，自从有儿媳伺候后，就更是没做过什么饭了。
又要自己劳累又吃不好，她愤愤道：“要么说后娘毒呢，这要是你们的亲娘还在，能把你们丢在家里不管不问，自己跑回娘家两天不回来？”
江欣应和李桂梅的话，“后娘都是坏女人！”
李桂梅还是说：“回来没好样子给她！”
***
宁香这一晚当然没回来，李桂梅糊弄着让三个娃娃洗澡睡下，第二天一早起来，又糊弄点早饭，让江岸和江源去上学，江欣则留在自己身边带着。
江岸和江源上学走了以后，她带着江欣去河边洗衣服。
河滩上不安全，她让江欣在岸上玩，自己一个人端了木盆去河滩上搓洗衣物，一边洗一边嘀嘀咕咕骂宁香，左一句死臭逼，右一句死臭逼。
骂骂咧咧洗完了衣服，却在端起木盆准备上岸的时候，脚下蹭地一滑，连人带盆“噗通”一下栽河里去了。
听到声音，江欣跑到河滩上一看，只见她奶奶在水里扑腾呢。她自己个头小不敢下去水，忙就扯高了嗓子喊：“有没有人呀！我好婆掉水里啦！”
她这一喊真叫她喊来了附近的两三个妇人，都是邻里乡亲的，人家赶忙过来到河边拉人。好容易把李桂梅从河里捞出来，几个人吓得整个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李桂梅上来坐在岸边就是咳嗽呛水，咳了好久才勉强平复下来。她的木盆也叫一个妇人捞上来了，河面还有个撑船的在帮她捞衣服。
帮她捞木盆的妇人帮她拍背，见她不咳了，只当虚惊一场，对她说：“哎呀，您一把年纪了，怎么自己来河边洗衣服呀？你家儿媳妇呢？”
刚骂儿媳妇差点被淹死，喝了无数口河里的水，现在再提到儿媳妇，李桂梅气得要呕，喘着道：“那个死臭逼……那个死臭逼……回娘家去了。”
人家知道宁香回娘家了，只又好奇，“两三天了还没回来哪？”
李桂梅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水，“可不是么？脾气大的嘞，还要我去请她是怎么的？”
三个妇人看李桂梅这一头一身的水，忙扶她起来，让她先回家换身干衣裳。这回去的路上，还听她片刻不歇骂了一路的宁香。
李桂梅到家擦了头发，换了身干衣裳，心里的憋闷气才消了几分。人家看她消了一些气，借着机会跟她说：“您一个人带三个娃容易吗？不如就去哄一哄，把人带回来好了呀，置这个气干什么，你说是吧？”
李桂梅听到这话直接气圆了眼，“叫我去哄她带她回来，做梦去吧！她是个什么东西啊，叫江岸不小心推了一下，就耍这样的脾气？我要去带她回来，她往后那还不爬我头上坐着？她能给我们江家做媳妇，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人家宽慰她：“哎哟，这还不是为了有人帮你干活吗？这里里外外这么多事，还有江岸三个孩子要照看，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李桂梅屏气想了想，这两天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宁香一走，家里所有事都落她身上了。要不是没人洗衣服，她今天也不至于栽河里扑腾半天，喝了一肚子水啊。
江欣似乎听懂了大人说的话，她说话声音奶奶的，趴到李桂梅腿上，忽也说了句：“好婆，要不就把她叫回来吧。叫回来，就有人给我们洗衣服做饭啦。”
其实何止是洗衣服做饭，还有自留地里的庄稼蔬菜，还有家里养的牲口，哪样不需要人费心费力？这两天宁香不在，别说人，江家的猪和下蛋老母鸡都没有吃好。

第010章
和娘家闹掰住在饲养室这两天，宁香过得十分平静。她白天都在绣坊做绣活，到晚上便回到饲养室，煮点米粥填一下肚子，随后看书学习一会洗漱睡觉。
娘家和婆家怎么样她不会去多想，但是会计算距离中秋节还有几天的时间。她不知道江见海收到电报后会不会回来，毕竟去外地这大半年，他都没怎么回来过。
他和宁香之间没有感情，而且他是不大满意宁香的，所以结婚这大半年，他完全把宁香冷落在一边。前世后来他慢慢接受宁香，是切身体会到了宁香的好。
什么好呢，不过就是温柔贤淑，帮他敬老养小，让他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在外面工作。其实就算接受了以后，他心里也一直抱有遗憾。
前世两人结伴一辈子，他到最后都还觉得宁香配不上做他的妻子，对宁香处处充满了嫌弃。嫌弃她不识字，嫌弃她不会说话，嫌弃她粗俗，嫌弃她不修边幅。
他一直觉得宁香丢他面子，所以从没带宁香出去过。在平时的相处过程当中，他对宁香的嫌弃也一直都在表情和言辞里，时不时就挤兑一句——“你懂个什么东西？成天跟那一帮老娘们唧唧歪歪，还不烧锅做饭去！”
而最可笑的是，在外人眼里，她宁香是享了一辈子清福的。所有人都觉得她命好嫁给江见海，继子继女全都有出息，她一辈子什么事都没做，就靠人养着，吃穿不愁又脸上有光。而江见海没有抛弃她，简直是绝世好男人。
现在每每想起此类种种，宁香都觉得极其可笑。
可笑在于，男人只要不抛妻弃子就可以是个绝世好男人，而女人付出一切，也只是让人鄙视的寄生虫，毫无尊严。他们鼓励男人去征服世界，让女人去征服男人。
可笑，女人为什么要靠征服男人活着？
因为这些可笑的事，所以不管江见海中秋回不回来，宁香都不会再回江家去。她只是领了张结婚证结了个婚，又不是签了卖身契卖了身，连半点人身自由都没有了，必须要给江家那老少四个当丫鬟。
这场离婚不知道会不会是个持久战，但不管过程中有多少阻碍，她都不会妥协认输。哪怕与全世界对抗，她也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看书学习增长学识，认真做好刺绣，她宁愿花一辈子的时间去走向世界，并且征服这个世界，也不会再花一分钟去攻略江家那一家子，他们不配！
***
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布满绿萍的水田之上，波光闪闪。
社员们从田里收了工具下工回家，路边遇上挎着竹篮出来采猪草的小姑娘，爷叔婶娘老伯伯地招呼着说几句家常闲话，逗趣一番。
宁金生到家洗手换了干净衣服，从兜里掏出两颗马蹄，给宁波宁洋一人一颗，对胡秀莲说：“今年咱们队里的鸡头米收成不错，各家应该能多分一些。”
鸡头米是芡实，马蹄是荸荠，是水八仙中的两样。
胡秀莲拿刀帮宁波宁洋削马蹄的皮，仔细认真地削完，把白生生的马蹄肉递给两个宝贝儿子，“建东还是可以的，自从他当了队长，咱们队的收成都不错。”
林建东不管是能力还是人品，在第二生产队各个社员心里都是没得说的。说起这个人来，少不得都要不吝言辞地夸上那么几句。
说了几句队长林建东，宁金生又问胡秀莲：“你今天去没去找阿香？”
宁兰盛好了饭，在饭桌上摆好碗筷，胡秀莲随着宁金生坐下来，“我倒是去了一趟，但是没有惊动她。红桃嘴巴一向好使，我想叫她帮着劝劝阿香，谁知红桃说她劝不了。她说阿香脑子有点不正常，说话奇奇怪怪的。”
宁金生拿起筷子吃饭，“她嫁到江家大半年，我们也都不在身边，谁知道叫什么人给教坏了。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你明天抽空去趟江家，就说阿香突然生病了身体不好，在娘家休息几天，养好了身子就回去。”
胡秀莲点点头，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说辞，可以缓解两家的矛盾。等过几天宁香气消了想通了，他们把宁香送回去，这事也就算了过去了。
然而第二天胡秀莲还没抽出时间往甘河大队去，正在晌午做饭的时候，江家两个小子找来了甜水大队。江岸和江源都穿着时髦的海魂衫，背着半新的黄书包。
胡秀莲正在淘米，看到江岸江源过来，简直受宠若惊，忙放下饭盆热情地招呼他们。
江岸江源却是不冷不热的，也不叫外婆，只开口道：“我们来找宁阿香啊，她直接扔下我们和好婆跑了，这都多少天了，她还想不想回去了？”
胡秀莲忙低声下气道：“回的回的，那是她的家，怎么能不回去呢？”
江岸看胡秀莲这样的态度，自己越发不客气，往屋里扫一眼道：“那她人在哪里呢？现在跟我们回去吧，到家还要做饭呢，我们都好几天没吃好饭了。”
听到这话，胡秀莲只觉得宁香真惹事了。做人儿媳妇，哪有说跑就跑了，叫婆婆和三个孩子在家饿肚子的？儿媳妇不是这样做的，日子也不是这么过的。
但心里再想宁香回去，宁香也不在家里啊。这事情不是说句话就能解决的，胡秀莲只好笑着说：“她暂时不在家，要不你们留下，午饭在这里吃好哇？”
江岸和江源互相看彼此一眼，然后江岸转回头看向胡秀莲问：“她去哪里了？”
胡秀莲想了想，扯谎道：“她生病了呀，现在在卫生室呢。”
江岸和江源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江源不想回去吃李桂梅做的饭，用手悄悄扯一下江岸的胳膊，小声对他说：“哥，那就在这里吃吧。”
江岸当然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们奶奶做饭，那是真的在瞎做，能吃到肚子里饿不死就成了。于是他没坚持，点头冲胡秀莲说：“好的吧。”
把江岸和江源留下来吃饭，胡秀莲还挺高兴。但端起淘米的饭盆，转身去米缸里取米的时候，就又没那么高兴了。因为家里粮食有限，多吃多心疼啊。
但是再心疼也不能亏待了女婿家的这两个娃娃，所以她大方地多放了些大米，笑眯眯地掏干净了放到锅里开始蒸米饭。
蒸米饭的时候宁波宁洋背书包回来了，她把俩儿子招到面前，小声交代他们：“去找你们大姐回来，就说她婆家人来接她了，这是天大的面子，别再折腾了。”
宁波宁洋得言就放下书包跑了，先跑到生产队的饲养室没找到人，便又去了大队的绣坊，冲到宁香面前你一言我一语说：“大姐，你婆家人来接你了，姆妈让你现在快点回家，别折腾了。”
这是胡秀莲的原话，话一说出来，就吸引了其他两个绣娘的注意。留下的绣娘都是不需要回家做饭的，也对宁香的事情无不充满好奇与八卦，竖起耳朵交换眼神。
宁香听完抬头看了宁波宁洋一眼，片刻出声道：“那你们回去告诉你们姆妈，让他们回去吧。除了江见海，我谁都不见，也绝对不会回去。”
宁波和宁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也管不了这事，便又转身跑走了。
宁波宁洋一走，绣坊的两个绣娘继续交换眼神，满脸都是无话可说和难以理解的表情，还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意思宁香怕不是真脑子瓦特了。
而宁波宁洋回去把话带给胡秀莲，胡秀莲也是同样的表情。当然她的情绪里还有生气，跟宁波宁洋说不上，等宁金生回来，只把宁金生拉到一边说：“我真的是要疯了呀，江岸和江源亲自来接她回去，她还拿架子呢！你知道她说什么，她说除了江见海，她谁都不见，也不会回去。她以为她是谁呀，王母娘娘呀？！”
听到这话，宁金生直接气血攻脑，他咬一咬牙齿道：“混账东西，我今天拎也要把她给我拎回江家！再敢作妖，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咬牙说完这话，他甩膀子便出去了。江岸江源只看他气冲冲地出门，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去，而他们兄弟二人只想赶紧吃顿可口的饭菜。
宁金生出门先去的绣坊，看绣坊空了没人，他又折回二队去了饲养室。到饲养室的时候，宁香刚好在灶头下烧火煮粥。
他冷着脸，二话不话不说直接掐住宁香的手腕，把她从灶头后拉起来就往外拽。宁香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出来，忍不住重声道：“宁金生你干什么？！”
宁金生也是怒气冲天，“我是你爹！”
宁香挣不开他的手，索性低头直接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宁金生吃痛松手放开她，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招呼。
宁香愣着站着没动，睁圆了眼睛绷住了脸，瞪着宁金生。
巴掌举到半空没落下来，宁金生与宁香对视片刻，宁香先出声：“打啊！你今天除非打死我，把我的尸体拖回江家，不然别想我回去！”
宁金生真的要被她气疯了，宁兰宁波宁洋再怎么不听话顽皮，都从来没让他气到过这种程度。他看着宁香，一点也不敢相信，这是以前那个乖巧温顺的大女儿。
好歹是没有失去理智，宁金生放下手，看着宁香问：“江岸和江源亲自来接你回去，你还不回去，你想怎么样？非得江见海来接你是哇？”
宁香冷笑，“江见海来接我我也不会回去，我要他来跟我离婚！”
宁金生捏紧了手指，真的忍不住想给宁香一拳。他死死咬住牙，盯着宁香的眼神简直在冒火星，仿佛真想把这个女儿直接打死拉倒。
他强迫自己平静了一会，看着宁香说：“嫁给江见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去说别的地方，就咱们队，多少人家吃不饱肚子，穿衣服打补丁。嫁给这样的穷人家，你是不是还不活了？跟个孩子计较，闹着要离婚，不怕人笑话！”
宁香依旧睁圆了眼睛，“我不管他家是穷还是富，我希望那个家里的人知道尊重我，把我当个人！而不是仗着有钱有体面工作，一辈子不拿我当人！”
宁金生怒，“怎么不拿你当人了？证领了，彩礼给了，二婚也给办了婚礼，你是堂堂正正嫁到江家的，是江家的媳妇，怎么就不拿你当人了？！”
宁香笑一下，又笑一下，真是懒得再费口舌。
宁金生看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继续说：“眼下这点苦都吃不了，你还想享福？不过伺候个难伺候的婆婆，再带三个孩子，这点事算什么事？你婆婆对你不好，一口好吃的都不给你，你也该反省反省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再说了，她都快七十了，还能有几年活头？等她死了，你带着三个孩子进城去，谁不羡慕？到时候把江见海伺候好了，再把三个娃娃带好了，什么好日子过不上？”
宁香看着江见海，听着这些早就听过了无数遍的话。她在心里想着，用这些话劝她的人，只怕都是为了她好呢。她不管怎么解释，都是不识好歹，脑子有病。
既然怎么说都是不识好歹，都是作大死，那不如就作得直接一点。
她看着宁金生说：“求你们放过我吧，从小我想上学读书，你们逼我辍学挣钱养家，我不想嫁给江见海，你们说他条件好逼我嫁给他，现在我过得不幸福想离婚，你们又逼着我不准离婚。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就是生来供家里吸血的吗？我不想再伺候人！不想再看人脸色过日子！我想挺直了腰杆痛痛快快活着！我想离婚！！”
“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想离婚，就是不想被你们吸血了！！行不行！！！”
“那天被你打了一巴掌，我就说了，从此以后我是死是活，都跟你们没关系！！！”
“我恨你们！！！”
说到最后，宁香几乎是在尖声怒吼了，并且整个身子都在抖。
宁金生也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这个曾经温顺的大女儿，现在已经自私自利到极致，并且失心疯了。和他们当父母的比起来，她才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就这么多怨气恨意？怨恨到真要断绝关系？
如果不是家里条件实在不好，何至于这样？难道让她上学，下面的宁兰宁波宁洋都去喝西北风吗？再说了，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最终还不是要嫁人带孩子？
她作为长姐，帮着父母分担家庭重担，把弟弟养好带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帮父母分担压力，培养弟弟成才，让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让人看得起，难道不是她这个长姐的责任？
到她嘴里，这成了吸血？
一个心里没有家，没有家人，没有责任感，只有怨恨的白眼狼自私鬼，不要也罢！
宁金生死死压住呼吸，目光喷火，盯着宁香说：“没良心的东西，算我和你娘白为你操心这么多天，简直不识好歹！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如你的愿，你是死是活我们都不会再管，你也不是我宁金生的闺女！我和你娘权当没生过你，就当你生下来就死了！”
听到这些话，宁香竟然下意识松了口气，只觉得卸了一身的沉重负担，无比轻松。这种从来不站在她的立场上为她考虑的父母，这种只会吸血不记恩的家人，除了一味地给她增加负担，对她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就连在婆家受了委屈，回娘家都得不到任何支持，更别提撑腰。
亲情绑架的从来只有她一个人。
她冷笑一下，看着宁金生说：“希望你时刻记着自己刚才说的话。”
在宁金生眼里，宁香已经彻底无药可救了，他又不能真的把她打死。苦口婆心说那么多，她一句听不进去，所以他什么都不说了，挂着一脸怒气转身走人。
宁香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在宁金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以后，她转身回去屋里坐下来继续烧火煮米粥。捏着柴禾往灶底送的时候，她念叨着给自己打气——“阿香，加油，你已经争取到一半自由了。”
不自由，毋宁死！

第011章
宁金生气冲冲从饲养室回家，还没到家，碰上出来迎他的胡秀莲。胡秀莲伸头往他身后看，迎到他面前问：“还是没有带回来？”
宁金生一副气得要炸的样子，“今天我说的，就当她死了埋了，我们宁家从没生过养过她。别说她想离婚，她就是想去投河，都不准再管她！”
胡秀莲看着宁金生的脸，不猜都知道，“又闹了一场？”
宁金生深吸一口气，越想心里越憋得慌，跟胡秀莲说：“她说我们逼她从小挣钱养家，逼她嫁给江见海，一家人吸她一个人的血，说她要断绝关系。”
胡秀莲听着这话，眼睛慢慢睁大起来，“她是这么说的？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了她，到头来要被她这样怨恨？我们为这个家受了多少累，她看不到？”
宁金生咬着牙，“她就是头白眼狼！不知道我们做父母的辛苦，更不知道心疼她的弟弟妹妹。她心里只有她自己，自私自利没良心的东西！”
胡秀莲也听得心里气闷，但她没有再跟着骂宁香，片刻看向宁金生说：“江岸江源在家里呢，都饿了，我让他们和宁波宁洋先吃了，这怎么交代呀？”
宁金生屏着气，“来的时候，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说阿香生病了，去了卫生室。”
宁金生又屏气想片刻，然后出声：“别替她遮掩了，实话实说。这是她和江家的事情，我们管不了也不管了。他们要找人，叫他们去饲养室找去。”
听着这话，胡秀莲心里“噗通噗通”跳，自然是怕说了实话，扯开了矛盾，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谁家愿意这么闹，叫邻里乡亲的看笑话呢？
过日子那不就是为了越过越好，比邻里乡亲都过得和气过得好么？
她实在想不通，宁香是中什么邪了，突然要闹这一出。别说李桂梅都没打她，只是江岸调皮推了她，就是李桂梅打她了，老妇人手又不重，那也忍忍就过去了。
忍一忍把日子过漂亮了，做个人人夸赞的好媳妇，不好么？
现在她简直是太过于反常了，不守妇道不想做个好媳妇，不听劝就算了，还想跟家里断绝关系。把婆家娘家两头全得罪了，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
一个女人活在世上，不要父母兄弟，不要丈夫孩子，孤零零地一个人独活，走哪都叫人喷唾沫星子骂，那还活个什么劲呢？不如死了算了。
宁金生看胡秀莲皱着眉头发愣，自己心里烦躁，没再跟她多站着，迈开步子便往家去了。结果到家刚进门，只见江岸江源和宁波宁洋拿筷子又快打起来了。
宁金生忙呵斥宁波宁洋，“做什么呢？！”
宁波宁洋气吁吁的，扯着嗓子喊：“他们不让我们吃菜，把菜全部倒到自己的碗里，我们去他们碗里夹，他们就打我们！这是我们家的菜，凭什么不让吃？！”
胡秀莲跟在后面进屋，目光落到饭桌上，只见两个盛菜的菜盘子全空了。还剩下的一点菜，全都在江岸和江源的碗里，堆在米饭上面。
这两个娃好像饿死鬼似的，盛的米饭也多，碗口往上还堆了很多。
这年头各家都不富裕，粮食是生产队按人头分的，而蔬菜则是自己家里自留地种的，最多也就中午炒两小盘，油盐糖醋什么的都要省着放，肉吃得更少。
宁金生看到空了的盘子，心里更加不痛快，但他没有出口说江岸和江源什么，只训斥自己家的宁波宁洋，“别闹了，这不是还有咸菜萝卜干吗？”
宁波宁洋不服气，“凭什么让他们吃菜？！”
宁金生不耐烦，瞪着宁波和宁洋，“这是你们的外甥，是客人，当然要吃菜！”
宁波宁洋气得个半死，但迫于宁金生给的压力，两人没再气呼呼嚷嚷。两人都一脸怒气，坐下来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米饭，就着咸菜死瞪江岸江源。
被宁波宁洋被教训了，江岸江源则十分得意嚣张。故意用眼神挑衅完宁波宁洋，江岸又转头看向宁金生，一点不客气道：“宁阿香呢？她还在卫生室吗？”
胡秀莲在旁边坐着埋头吃饭，不想出声担事。
宁金生看起来倒是淡定，清清嗓子开口说：“不在，她回来这些天，我们该劝也都劝了，该骂也都骂了。她不想回去，已经和我们断绝关系，家也不回了。”
听完这话，江岸江源都愣了一下，半天出声问：“那她现在在哪呢？”
宁金生还是沉着又淡定的样子，好像刚才在外面暴怒的不是他一样，“白天在大队的绣坊做活，晚上住在生产队的饲养室。”
江岸江源互相看彼此一眼，不忘低头吃一口大米饭和菜。塞了满嘴的饭菜，咽下去了才又问：“那她这是什么意思啊？”
宁金生和胡秀莲还没出声说话，宁波瞪着江岸说了句：“因为你们太讨厌，大姐要和你们的爹爹离婚，再也不给你们当后娘了！”
宁金生和胡秀莲来不及制止，宁波已经把话说完了。虽然心里抽抽的有点紧张，但夫妻俩又默契地想着，说了就说了吧，这也瞒不下去了。
结果江岸江源的注意力却不在宁香要离婚上，江岸转头看向宁波就吵吵，“你说谁讨厌呢？你知道我爹爹是干什么的吗？”
宁波也不示弱，伸着脖子声音更大：“说你们讨厌呢！两个小赤佬！你们爹爹那么有钱，你们跑我家来吃什么饭啊？总共就两个菜，都让你们吃了！”
这样一嚷嚷，四个男娃又要打起来了。宁金生和胡秀莲忙起身两边拉扯，主要是拉扯自己的儿子宁波宁洋，让他们不要闹。
好容易拉开了，江岸江源揣了板凳要走，但又舍不得饭菜，犹豫一下又在桌边坐了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狼吞虎咽把剩下的饭全给吃了。
吃完饭江岸江源坐在饭桌边擦嘴，江岸又说：“我们不管，你们赶紧叫宁阿香回去，家里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爹爹花钱娶了她，她凭什么跑？”
宁金生屏屏气，到底没有说出话来。
江岸江源背上书包要走人，他才站起来说摇船送他们回家。江岸江源却不要，只又强调一遍赶紧让宁香回去，便背着书包走掉了。
宁金生在饭桌上坐下来，更是憋了一肚子的气，窝囊得要命。越想越都怪到宁香头上，想着要不是她作这么一出，他何至于这么看十岁八岁小娃的脸色？
宁金生把萝卜干嚼得咯咯吱吱地响，始终没再说话。
胡秀莲也闷声吃饭，实在有点闷不住了，出声骂一句：“丧门星！”
***
午饭时间一过，刚安静了一会的绣坊，慢慢又热闹起来。
红桃和几个妇人结伴过来，刚一进绣坊的门，就听先到的几个绣娘在八卦宁香的事情。凑过去听两句便听明白了，原是江家人来接她，她居然说只见江见海。
听明白后，红桃瞪圆了眼睛问：“真的假的哟？还真叫她作成了？江家人过来接她了？”
说实话还挺打脸的，她们之前私下里嚼舌根子，可是笃定了江家人不会来接宁香回去，最后肯定是宁香自己舔着脸回去。万万没想到，江家人还真来了。
当时留在绣坊没走的小绣娘看向她说：“真的呀，她两个弟弟跑来叫她回去，说江家人来接她了，她愣是坐着动都没动，说除了江见海，她谁都不见。”
另个妇人接话，“她这谱摆得够大的呀，江见海人在外地呢，怎么可能回来接她回去？她这作法，真不怕以后在江家没日子过啊？”
“唉哟，估计就是拿个虚架子，现在八成都跟人回去了。哪有这么不识好歹的人呀，人家都上门来接了，还不见好就收跟着回去，那想干什么？”
结果这话话音刚落，宁香从门外进来了。
顿时，绣坊里其他绣娘脸色同步：⊙_⊙宁香没关注其他人的脸色，进绣坊后直接到自己的绷架边坐下，低头开始整理自己的绣布和绣线，好像一个完全没有烦心事的人，一心只有刺绣。
绣坊里其他绣娘都愣了一会，还是红桃先出声，看着宁香笑着问：“阿香，你没回甘河大队呀？听说你婆家有人来接你了，我们还以为你回去了呢。”
宁香抬头看她一眼，平淡道：“我说过了呀，不会回去了。”
其他人脸色又是一懵，并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实在是都看不懂宁香这是在唱哪出戏。嫁了那么个有地位的男人，有日子不好好过，居然这样自讨苦吃。
红桃干巴巴笑一下，“你爹娘也不会让你留在娘家的吧？”
宁香捏起针绣花，“已经和家里断绝关系了。”
红桃&其他绣娘：？？？
绣坊里安静了一会，所有绣娘都盯着宁香看，跟看什么与自己不一样的神奇物种似的。唯独角落里有一个微微大着肚子的绣娘，眼神略有不同。
气氛干巴，红桃又勉强干笑一声，看着宁香问：“阿香妹妹，你这样……是要干嘛呀？”
宁香低着头，仔细绣一个叶子的尖尖，“离婚。”
而她说话的语气有多淡，其他绣娘心里的眼里的震惊就有多浓。离婚这词她们当然懂，但几乎没怎么从哪个女人嘴里听到过，尤其还说得这么淡定有底气。
所有人都懵惊了一会，还是红桃先反应过来。她这回不勉强笑了，过来拉了凳子往宁香绣架前一坐，面色绷紧道：“阿香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宁香停下手里绣花的动作，抬头看向红桃，“我没有乱说。”
红桃面色绷得紧，“这还不算乱说？你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呀？对于我们女人来说，一旦离婚，这一辈子可就毁啦！”
宁香面色淡定，看着红桃，“离个婚而已，为什么这辈子就毁了？”
她当然知道红桃的意思，也知道红桃是真心为她好呢。但这种好不是她想要的，这些让她反感且排斥的世俗压力，也都是世人通过洗脑强加给女性的。
红桃面色认真道：“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条件稍可以的，谁愿意娶你？太差你肯定看不上，你一个女人，怎么过日子怎么活呀？离过婚了没人要，谁又看得起呀？”
宁香眼睛眨也不眨一下，“谁说女人不靠男人就活不了了？谁说女人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嫁人？谁说女人不嫁人这辈子就毁了？我为什么要通过嫁人来让别人看得起？女性能不能被人看得起，不由男性喜欢不喜欢、愿不愿意娶来衡量。”
红桃真想把宁香脑壳敲开，看看她在想什么，她苦口婆心继续说：“阿香啊，你怎么油盐不进呢！你别跟我们赌气抬杠，跟我们赌气可影响不到我们什么的，你得自己对自己负责。”
宁香低下头来继续绣花，“谢谢红桃姐，我没有在跟谁赌气抬杠，只是在说自己认为对的想法，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而已。我要和江见海离婚，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负责。”
红桃抿住嘴唇，却压不住波澜起伏的好管闲事之心，耐心性子又说：“阿香，就算你自己真不在乎这些，那你不为你爹娘，和你弟弟妹妹想想吗？让他们为你操这么多心，因为你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你忍心吗？”
宁香低眉嗤笑一下，“都要我为他们想，谁为我想过？”
“唉哟，阿香，你不是大姐吗？”
“大姐该死的呀？”
宁香刷地抬起头，面色和语气里都情绪满满。
红桃被她吓得一愣，张口想再说点什么，其他绣娘忙冲她摆了摆手，意思让她别再说了。红桃接收到示意，这便闭了嘴，自讨没趣说了句：“算我多管闲事好伐？”
说完她起身，回去自己的绣绷前坐下来，和其他绣娘都做起自己的绣活。先时绣坊里的气氛还怪怪的，不一会之后也就如常轻松了起来。
宁香依旧不参与绣坊里的闲聊，埋头做自己的绣活。
还有两天就到中秋了，她打算在中秋之前提前把绣活做出来，交到放绣站先换点钱出来。
希望江见海收到电报后能在中秋回来，彻底还她自由身。

第012章
被宁香急头白脸一句斥，红桃这下算是彻底放弃这个要往邪路上走的人了。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她跟别的绣娘说：“我在这里发个誓，再管她我就是猪噜噜！”
其他绣娘也说：“你们说她……”指一下自己的头，“阿是脑袋有问题了？”
“我觉得也是，不知道这大半年在江家过得什么样日子，变得神经兮兮的。她这么不识好歹，咱们可别再管她了，就看着她怎么作好了。”
“能作出什么好来？下场摆在那呢。”
……
***
江岸和江源中午在宁家吃完饭，并没有立即回家去。两人背着书包在外面转一圈，吃饱了玩得也尽兴，之后便踩着点上学去了。
傍晚放学了才回家，到家先去自留地的菜园子里一人摘一根黄瓜啃。啃着黄瓜进屋刚放下书包，李桂梅跟过来问他俩，“人呢？怎么没回来？”
江岸和江源会去宁家，自然是李桂梅叫他们去的。原因也很简单，宁香走的这几天，她一个人包揽全部家务，再带三个孩子，老胳膊老腿的根本忙不过来，快累死了！
昨晚去河滩上洗衣服，还失足掉河里，喝了一肚子的水！
当然了，江岸和江源两个人也愿意去找宁香回来，因为这几天确实吃不好难受，没有一天不想宁香烧的菜，连做梦都在流口水。
宁香做饭的手艺非常好，米饭每次都蒸得不硬也不烂，锅巴烤得又脆又香，还一点糊的地方都没有。菜炒得也可口，没见她怎么浪费调料，但她炒得就是好吃。
除了做饭手艺好，家里家外收拾得也干净亮堂。这几天她不在，家里已经脏乱得快不能看了。不夸张地说，简直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她不走，都没发现她有这么多优点。
江岸啃着黄瓜，说话含糊不清，“宁波宁洋说，她要和爹爹离婚。她爹娘骂她打她了，还把她撵了出去，她现在住在生产队的饲养室里。”
李桂梅根本不把江岸说的离婚当回事，只道：“离婚？这是吓唬谁呢？她能嫁到我们家，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她舍得离婚才有鬼了！”
江源啃着黄瓜看李桂梅，“那她怎么不回来？”
李桂梅“哼”一声，“摆谱呗，就让她摆个够！她爹娘都不要她回家了，看她能硬到什么时候。跟我斗，她还差七八只脚！”
江欣手里也捏半截黄瓜，两根羊角辫乱糟糟的，眨巴眨巴眼睛道：“好婆，我想吃她做的饭饭，她还要多久才回来给我们做饭洗衣服啊？”
说到吃饭饭，李桂梅心里顿时气闷，转身往外走，“管她呢，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这次不治服她，她下次更要拿架子。想吃饭，好婆给你们做！”
听到李桂梅说要做饭，江岸江源和江欣面色同时一垮，顿时觉得嘴里的黄瓜也没有味道了，满嘴都苦滋滋的。
天呐！这种日子，到底还要过多少天啊！
***
没有意外，李桂梅做的晚饭又跟猪食差不多，总之能吃饿不死是标准。
晚上星辰满天，江岸和江源在家洗完澡，拿了张凉席去河边上吹河风乘凉。江岸十岁，江源八岁，两个半大小子很是惆怅，躺在凉席上看星星，而手在摸肚皮。
摸了一会，江源突然转头看向江岸，对他说：“哥，是你推了她，不然她也不会生气抛下我们回她爹娘家。要不你去给她道个歉吧，她气消了肯定就回来了。”
江岸听完这话眉毛一竖，“她算什么东西，就是爹爹娶回来照顾我们的，我推她一下怎么了？是她自己没站稳好挖？让我给她道歉，她配吗？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还敢耍脾气跑路，纯属欠教训！”
江源蚊子般嗡嗡，“可是，好婆做的饭真的太难吃了……”
江岸侧头看江源一会，清清嗓子，看向夜空没再说话。
其实在宁香没嫁到江家之前，他们也没觉得李桂梅做饭有多难吃。他们生母在世的时候，做饭手艺也是一般般，比李桂梅要好一些，但差距不太明显。
也就宁香嫁到江家这大半年时间，他们习惯了吃宁香做的饭，现在再每天吃李桂梅做的饭，差距太过明显，于是每次吃饭就成了很痛苦的事情。
江岸看着夜空里的星星深深吸口气，无比想宁香蒸的大米饭，出锅的米粒颗颗分明，莹白发亮，嚼起来不烂也不硬，香得不就菜都能干吃下一碗。
江岸没说话，江源片刻又说：“她不会真和爹爹离婚吧？爹爹要是知道是我们把她给气走的，回来会不会揍我们呀？”
江岸淡定道：“肯定不会的，你没听好婆说么，她就是吓唬人呢，她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才嫁到我们家的，怎么可能会真离婚？还有，爹爹才不会为了她揍我们呢。我们可都是爹爹亲生的，爹爹娶她就是为了照顾我们。”
听江岸这么一说，江源也不担心了。但是他还是想吃香喷喷的大米饭，于是又嘀咕一句：“可是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江岸清清嗓子，没说话。
***
从拎着提包出江家那一刻开始，宁香就预料到了，自己在这个以灰调为主的特殊年代，会是一个独行者。对于眼下这种情况，她早有准备，也并没有什么不满。
她适应得非常快，而且发现这种独行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她不用再去应付那些世俗关系，可以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充实自己，做刺绣也是其中之一。
在这个沉闷的年代，她可以不慌不忙地默默沉淀自己，让自己有底气和能力去应对以后的时代巨变，并在时代巨变的浪潮中，站稳自己的脚跟。
汉字默写她一直进行得很顺利，因为大部分汉字她都认识，所以也不需要别人来教她。她要做的只是把神魂游荡时候所学的东西，消化成自己真正的学识。
等把常用汉字都默写全，她要花钱去买点纸和笔，认真练练字。
那么多人因为她闹的这出事，生活乱成了一地鸡毛，又烦又憋闷，而她自己却完全不放在心里，一个人独处，过得比神仙还轻松自得。
晚上看完书学完习安然入眠，第二天听到鸡叫早起，仍旧是去绣坊做活。
昨天江岸和江源来甜水大队没有找她，她也没把这两个娃放心上。结果今天刚到中午做饭时分，江岸江源又背着书包来了甜水大队，并出现在绣坊。
其他绣娘不认识江岸江源，有人热心问了句：“你们找谁呀？”
结果江岸和江源理都不理人家，直接走到宁香面前，扯着嗓子开口：“喂！”
宁香听到声音才抬起头，发现居然是他俩来了。她表情倒是没多变，直接把他俩当空气，一点多余的目光都不给，低下头继续做她的绣品。
而江岸江源站到宁香面前这么一喂，大家也都猜出来这两个娃是谁了。年龄和样貌稍微对一对，不是宁香的那两个继子又是谁？
昨天红桃自讨没趣后，现在绣坊里没人愿意掺和宁香的事，都当热闹看。
江岸和江源被这些绣娘看得很不自在，所以江岸没好气看着宁香又说一句：“叫你呢，没听到吗？我有话跟你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宁香坐着不动，手上走针动作飞快，头也不抬道：“跟我说话客气点，我这忙着呢，没空听你说话。”
江岸虽小，但也要面子，而且他这是第一次被宁香这么冷冰冰地驳面子。
要知道之前的大半年，他在宁香面前耀武扬威，不管态度多恶劣，这蠢女人从来不敢对他冷脸，每次她都低声下气哄着他，唠唠叨叨给他讲道理。
突然被这么怼，他脸蛋瞬间就憋红了，捏紧了手指想再出声骂她两句。但一想到香喷喷的大米饭，还有那些菜啊肉啊的，他愣是又忍住了。
他站在宁香的绷架面前，憋了半天又开口说：“对不起，我来给你道歉，我不小心推了你一把，让你撞破了脑袋，是我的错，你消消气吧。”
说实话，宁香还是有些惊讶的。她没想到这个时间点上的江岸和江源，居然会来给她道歉。她还以为他们又是来骂她的，张扬舞爪跟两个恶魔一样。
不过宁香没有动容，她刺绣的手也就停了两秒，随即便又飞快地走起身，快到让人看不清她是怎么扎的针。
她反应平淡，绣坊里的其他绣娘反应可不平淡。她们越发看得来劲了，也都默契地交换眼神——人家娃娃都来道歉了，她该见好就收回去了吧？
结果眼神刚交换完，就听宁香说：“不用道歉，没有必要。你们来向我道歉，是真觉得自己错了，还是想骗我回去继续伺候你们，你们心里比我清楚。”
这话一出，江岸的脸更是赤红一片，像烧了两团云。到底是小孩子，再熊再坏心思也没那么深沉，所以江源的脸也跟着瞬间红成了一片。
他们一直认为宁香蠢，每天除了干活啥也不说，被欺负了也什么都不说。原来她一点都不蠢，只是之前都懒得计较而已。真计较起来，句句不留情。
绣娘们看着宁香又把话说死了，都纷纷摇起头来——人不能活得过分聪明清醒的，有些事糊涂一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才能过得好啊。
到底还是年轻，气性太大。
而江岸江源的内心真实想法被宁香这么一揭露，两人也演不出别的戏，便再也找不到别的话说了。他们原想着，道了歉宁香肯定就消气了，哪知道她居然这样。
看他们不说话了，宁香抬起头来，又说了句：“赶快回去吧，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等你们爹爹回来了，我会和他离婚，永远离开你们家。”
江岸和江源抿住嘴唇，说不出话却也没有转身离开。
宁香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总不能因为她要走了，他们突然发现对她真有感情舍不得了吧？要是这样，那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看他们杵着不走，懒得和他们多做纠缠，宁香果断收了针线绣布，拎起自己的包绕过他们出了绣坊，面容里没有半分犹豫，背影里带有极重的不待见。
而宁香一走，绣坊里瞬间就炸开了锅——“真走了？”
“真够狠心的呀。”
“这两个孩子多可怜啊。”
“你晓得的呀，不是亲生的……”
……
听到不是亲生的这句，江岸也回过神来了。他当然不想被人当成个笑话看，果断伸手在江源的书包上拉一下，带着江源出绣坊走人了。
出去后他面色和眼神就冷了下来，小小年纪一脸戾气道：“好婆说得对，后娘就是后娘，后娘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你，叫我来道歉，现在你满意了？”
江源跟在他后面跑，“哥，你怎么怪我啊？她说得没有错啊，我们就是想骗她回去给我们做饭，才来道歉的。要怪就怪，她太聪明了。”
江岸阴着脸停住步子，面对江源竖起右手食指，恶狠狠道：“你给我听着，以后我就是饿死，都不会再来找她！她不就是会做饭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江源没江岸这么气愤，他看着江岸吱唔道：“其实她真的挺好的……做饭好吃，会收拾家里，脾气也很好，从来没吼过我们，以前说话可好听了……”
江岸咬住牙不让自己动摇，用食指指着江源，“你再这样为她说话，你就是叛徒！”
这年代，当什么也不能当叛徒，江源忙立正站直，“我再也不为她说话了！”
江岸收回食指，攥起拳头满身气势往前走，江源跟在后头追上去，气息不稳对他说：“我实在不想吃好婆做的饭了，要不我们去嬷嬷家吧？”①“气都气饱了，吃个屁！”
“可是我没气饱啊……”
“那你去找宁阿香，再让她骂你两句。”
“……”

第013章
宁香今天回饲养室比较早，她淘米烧火做好饭，把饭放在锅里焖着的时候，又拿出课本来摊开在桌子上看了会，背背文章，专心做点数学题。
刚完整默背完一篇文章，生产队恰好到了下工的时间。林建东一个人牵了生产队的牲口回来，拉进草棚里拴好绳，又喂了喂粮草。
之前宁香从绣坊回来的时间都晚，吃完饭走得又早，所以林建东下工回来都没碰上过宁香。难得今天碰上，而且他刚好有事要找宁香，也算是巧了。
喂完牲口，林建东去到屋门外。
宁香看到他过来，连忙合起课本起身出屋，客气地和他打招呼。
在眼前这个世界里，唯一对宁香给予过支持和帮助的，就是这位生产队队长林建东。宁香不是个不识好歹忘恩负义的人，别人给她的好，一分一厘她都会记在心里。
寒暄了两句，林建东伸手到口袋里摸东西，笑着问宁香：“在看书呀？”
宁香冲他点点头，微微笑道：“不识字不行的呀，还是得学习。”
长大后就没太多的接触，林建东对宁香算不上了解，但看她想要离婚的态度如此坚决，还借了书开始自己看书学习，他心底里是很佩服的。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能看出来，宁香不是在任性胡闹作死，而是心里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哪怕全世界都不理解她，她也要坚定不移走下去的人。
说实在的，虽然明白，但他对宁香的未来也是不抱乐观心态的。人只有顺应社会环境才能活得轻松，而她选择和所有人决裂，这条路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就怕她坚持不住，最后可能更痛苦。
不过难得看到这样一位与众不同的女孩子，林建东便想着，能帮就多帮一些。这个世界实在太过沉闷无趣，大部分人都活得小心压抑没有生气，能看到个眼睛明亮的人多好。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笑着和宁香说：“我好歹也是高中毕业，上学时候成绩挺好的，你要是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能解答的我都帮你解答。”
宁香嘴唇微微带笑，“谢谢队长，我接下来可能还要问你借初中和高中的课本看一看。还有，你在县图书馆借的那些书，能不能也都借给我看看？”
这些还不都是小事，林建东爽快道：“可以的，我抽空都找给你。”
他把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送到宁香面前，又说：“这是一些票，粮票布票没有，就是一些买油买盐买作料的票，每样都很少，你拿着用。不是我个人的，都是集体的东西，你既然决定回来，那就还是我们队的社员，我得负责。”
这年代国家实行计划经济，买吃的喝的用的大部分都需要票。而村子里各家的票证，自然都是生产队分发的，要做到人人有份，那就人人得到的都很少。
宁香低眉看着林建东手里的票证，片刻伸手接下来，然后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诚意满满道：“谢谢队长，队里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找我就行。”
林建东不跟她客气，“那是肯定的，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一定找你。”
说完这话，林建东也就不站着了。
宁香却惦记着住家船的事情，跟着又多问了句：“队长，队里还是没有空船能租吗？如果实在没有的话，就不麻烦你了，我到别的地方再问问去。”
饲养室算是每个生产队的固定集会地点，除了放农具养牲口，平时队里要是有任务宣布，要开会什么的，都是把社员召集在这里。
林建东作为队长住这里是为了工作，而宁香这样一直住着显然不合适。
林建东留了步，语气轻松跟她说：“差不多了，就这两天，最多过完节就能让你搬过去。你别着急，再在这里凑合住两天，等我安排。”
听林建东的这话，宁香感觉他可能以为她在嫌弃饲养室住着不舒服，毕竟这两间瓦房不大，里面堆了杂七杂八各种东西，连落脚的地方都少。
于是她忙笑一下道：“我急着搬走，不是嫌这里不好，是觉得住久了不合适，实在太麻烦你了。还有队里人来人往的，也怕人家早晚要说闲话。”
林建东点点头，觉得宁香考虑得有道理，虽然他自己无所谓这些。他在心里默默算一下，再次跟宁香说：“再等几天。”
宁香应下，目送林建东离开饲养室。
林建东走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证，全都是斤两很小的。除了平时日常要用的油盐糖醋火柴肥皂而外，里面还夹了一张月饼票。
确实，马上就是中秋节了。
宁香进屋小心把票证装进黄书包里，收起桌子上课本，到灶边盛饭。吃完饭洗干净锅碗没别的事，挎上书包拎上自己的绣品，又往绣坊去了。
宁香到了绣坊便埋头扎在绣品上，其他一概不管。
在中秋节的前一天，她成功靠自己慢慢提起来的手速，把自己领回来的绣品全部做完了。
剪断最后一根淡紫绣线，下午宁香拎着绣品去公社，到放绣站交成品。
陈站长对宁香的手艺一向都很满意，稍微检查了一下她做出来的成品，便结了工钱收了下来。
放好绣品后，他过来跟宁香说：“站里暂时没有原料可发了，节后我会去城里的绣庄拿，到时候你再过来，你手快，我给你多发一点。”
宁香笑笑，“那好，节后我再过来。”
站着和陈站长寒暄几句，约好节后再来拿原料，宁香便背着黄书包出了放绣站。这回她没有立即回甜水大队，而是往公社的供销社去了一趟。
她捏着一沓小斤两的票证，在供销社买了点油盐酱醋糖，以及一支铅笔和作业本。最后捏着那张小小的月饼票，在月饼摊位上犹豫片刻，掏钱买了一块鲜肉月饼。
难得重生回来，这辈子她一定不会亏待自己。没有人对她好，那她就自己对自己好。从牙缝里省出钱来给别人花，让别人上学吃好的，谁又记得过她的好，全白瞎。
买好东西离开供销社，宁香又去了一趟公社附近的集市。
这年头虽说禁止私下做买卖，但农民自家自留地里种植的瓜果蔬菜，还是可以拿出来卖的，各公社允许社员靠这个赚点钱贴补家用。当然了，除了部分瓜果蔬菜，其他摊位基本都是国营。
宁香这些天都是喝的白粥，难得今天靠做绣品有了一笔入账，而且明天就是中秋节，所以她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于是又在集市上买了一些时令蔬菜。
买完东西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生产队也早过了下工时间，所有上工社员全部都回家了。于是宁香安心在饲养室做饭，心情好好地哼着小调。
***
甘河大队，江家。
江岸江源和江欣坐在饭桌前，兄妹三人满脸苦相地看着桌子上的饭，连拿筷子和勺子的欲望都没有。明明吃饭是最开心的事，现在却成了让人愁苦的事情。
李桂梅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出声道：“吃呀。”
江源和江欣一起看向江岸，然后跟着江岸的动作，慢腾腾地拿起筷子和勺子。然而三个人还没把饭扒到嘴里，忽听到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外压下一道黑影。四个人转头去看，眼神同步亮起来，江欣反应最快，扔下勺子跳起来，直接往门外的人身上扑过去：“爹爹回来啦！”
江岸和江源也很兴奋，随即跟着站起来，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外头的男人。男人身材算不上很高大，但穿着打扮十分时髦洋气，还戴着一副眼镜。
李桂梅年龄大了，动作慢，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看到厂长儿子回来了，她脸上那个欢喜呀，笑得嘴都合不拢，迎上来说：“回来过节呀？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呀？”
江见海抱着江欣进屋，放下手里的洋气行李箱，看向李桂梅道：“不是宁香发电报叫我回来的么？对了，她人呢？”
宁香发电报叫他回来的？李桂梅蹙蹙眉头，回他的话，“她啊，气性大，被阿岸不小心推了一把，脑袋磕桌子上了，就耍脾气回娘家去了。怎么？她向你告状了？”
江见海抱着江欣到饭桌边坐下来，“电报那么贵，她什么都没说，就说叫我抓紧回来。我以为家里有什么急事，就连忙请假回来了。”
看到了能撑腰诉委屈的人，江欣在江见海怀里奶声奶气说：“坏女人跑了，不给我们做饭洗衣服，前几天奶奶洗衣服掉河里了，差点被淹死。”
听到这话，江见海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提到这件事，李桂梅也是气得心梗。她长长叹口气，摆出一副可怜无奈的模样，添油加醋把自己掉河里的事跟江见海说了，言辞中处处暗示都是宁香的错。
江见海果然听出了火气，眉心深深蹙起，“这大半年，她就是这样照顾你们的？”
李桂梅继续叹气，“之前么，确实是不错的。就近来啊，反常得不要不要的。阿岸和阿源去接她回来，她都硬着不回来。我这几天在家，忙里忙外，累得腰都快断了。”
江见海凝神屏气片刻，开口道：“太不像话了！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去找她，看她到底是想干什么。赌个气就不顾家里的老人孩子，是不是一个女人该有的样子！”
李桂梅越发叹气叹得重，假装出一副很仁厚慈爱的样子，“孩子不是她亲生的，不心疼也是人之常情。你就不要多怪她啦，就当是我们的错，把她哄回来才是正经呢。”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劝江见海不要怪宁香，实则句句都是挑拨。暗示江见海，宁香这个后娘不心疼江岸三个娃。说话的语气更是，她在家好像处处被宁香打压似的。
江见海听了果然满脸不满，他抬手扶一下眼镜，对李桂梅说：“不回来她还能去哪？用得着我哄么，您别管了，我一句话她就老实回来了。”
李桂梅听了这话高兴，心想就知道她的儿子有本事。她面容发亮地站起身，给江见海盛一碗饭过来，温声说：“匆匆忙忙赶回来，还没吃饭呢吧？”
说完她把江欣从江见海身上拽下来，让她坐好自己拿勺子吃饭，让江见海可以安心吃自己的。这奔波一路回来，又是坐车又是坐船的，肯定累坏了。
因为江见海回来，江家这一晚的气氛格外不一样。江岸和江源尤其活跃，嘴巴一直叭叭叭个不停，揪着江见海给他们讲外面的新鲜事。
讲着讲着，江岸就忍不住问：“爹爹，我们什么时候能跟你进城啊？”
他们实在不想住乡下了，想进城当城里人。当城里人多有面子啊，以后回来，在那些同学小伙伴面前，他们可以把头仰起来走路。
就是现在，他们跟人打架耍狠也会说：“你们知道我爹爹是干什么的吗？他是苏城大工厂的副厂长，明年就能升正厂长，迟早让你们见识见识！”
对于这个问题，江见海直接抛给李桂梅，“你们问问好婆。”
李桂梅开口就是，“我可不去，城里一个人都不认识，过不习惯。我就喜欢呆在乡下，街坊四邻么都认识，谁不对我笑脸相迎的呀？你们想去，你们去就是了哇。”
江见海看着她道：“我们都走了，留您一个人在乡下，谁来照顾您？我再有本事，不能把您照顾好，那也是个不孝子，还不被人骂死了？”
所以他原配在世的时候，其实也没跟他去城里过过几天好日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带着孩子在乡下，主要就是为了伺候李桂梅这个刁钻婆婆。
江见海娶第一任妻子的时候，就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嫌弃妻子没有文化。但他结婚的时候还没在城里谋到工作，条件再好些的他也攀不上，所以就草草结婚了。
第一任妻子命不长，因病去世以后，他就想找个合自己心意的媳妇。但是这次他有体面工作了，却又被三个孩子拖了后腿，说来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和心病。
但江见海对自己媳妇不上心，只对自己这个老娘上心，李桂梅简直不要太得意。她嘴角全是喜滋滋的笑意，还要继续装仁厚：“你有这份心就好啦。”
江见海可不是只有这份心么，说到底他自己除了往家里给钱，那是一天也没伺候过自己的老娘。孝敬的事都叫媳妇做了，孝子的名声却全被他揽了。
而谁当李桂梅的儿媳妇，那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因为不管把她伺候得多好，她出去也只会说儿媳的坏话，同时夸赞儿子，说儿媳配不上她儿子。
总之李桂梅和江见海确实母慈子孝，只是倒霉了儿媳妇。
母慈子孝的这一家人，温馨热闹地吃了晚饭，洗洗澡又聊会天，也就各自睡下了。
今晚江欣不跟李桂梅睡，硬是钻去了江见海的床上，趴江见海怀里睡着了。
江岸和江源哥俩并肩睡床上，睡前还聊了两句宁香的事。
江源问江岸：“你说她明天会回来吗？”
江岸把胳膊枕在头下，“你没听爹爹说嘛，他只要一句话，宁阿香就立马老实回来了。爹爹都亲自出马了，她还不回来，那她是真想死了哇？”
江源思考一会，“如果她真的回来了，我们以后对她好点呗。我真觉得她也没那么坏啊，对我们都挺好的。真把她欺负走了，我们就又没有娘了。”
江岸用鼻孔哼一声，“你放一百颗心好了，爹爹的条件这么好，她舍不得走的。”
江源点点头，“说得也是。”
江岸翻个身往外，“别想了，睡觉吧，明天就有好吃的了。”
顺着江岸的话，江源想想宁香做的鸡头米小圆子、桂花糯米藕、扣肉……想着想着口水就不知不觉流出来了。意识到口水湿了枕头，他忙抬手一把给抹了，并咽下一大口口水。
***
虽然没有绣活要做，宁香早上也没有睡懒觉。她还是和之前一样，很早起来去绣坊。只是之前带的都是刺绣原料，今天带的是课本。
队里有通知，说今天还要上半天工，下午半天给社员放假过节。宁香留在饲养室难免会影响到上工的人，所以她便带着课本来了绣坊。
她在绣坊埋头看书，绣坊里的其他绣娘则看着她暗笑，并不时摇头。没有人看得懂她到底在干什么，只觉得她近来脑子有毛病，许多行为都奇怪得很。
人家正儿八经上学的，都没见有她这么认真学习，这年头学习有什么用？而她一个结了婚的妇道人家，不回去好好相夫教子过日子，居然抱着课本在背书做题，看起来真是滑稽得要命。
宁香可没那心思在意她们的眼光，她们才能看到多远？前世她许多意识没有觉醒之前，目光和见识也是极其有限，顾的从来都是眼前那点吃喝拉撒的事情。
当然她来绣坊看书，还有一个原因——让家里人容易找到她。当然不是在期待家里人喊她回家过中秋，而是以防江见海回来，过来甜水大队找她。
她不确定江见海会不会回来，因为前世的这个中秋，他是没有回来的。但结果并没有令她失望，在上午约莫快到十点钟的时候，宁兰找来了绣坊。
作为一个有身份有地位，并且还是宁香丈夫的男人，江见海当然没有亲自跟来绣坊。宁兰是来喊宁香回去的，只说：“姐，江厂长来了。”
听到宁兰这话，绣坊里其他绣娘瞬间有点小惊讶，都摆开了看戏的架势。她们当然是想看看，宁香到底会不会按自己说的那样，真和江见海离婚。
当然她们心里也都是有预设的，觉得宁香大概就是拿“离婚”为借口继续往下作一作而已。江见海现在亲自来了，她心里肯定喜死了，估计很快就回去了。
但就在所有绣娘都看着宁香，等她起身跟宁兰回家的时候，宁香抬起头，看着宁兰不咸不淡说了句：“那你告诉他，我在绣坊。”
宁兰神色蓦地一懵。
其他绣娘：？？？
这是要江见海来见她的意思？
看宁兰发懵，宁香只好把话说明白，“你让他来绣坊找我。”
宁兰看着她眨巴眨巴眼，半天挤出来一句：“姐……这……不合适吧？”
宁香说话语气仍旧淡，又掺了一些冷，“有什么不合适的？”他是皇帝吗？
宁兰想跟她讲道理，想说人江见海是大厂长，是个大人物，人家已经放下身份面子来他们家找她了，怎么还能再让人亲自来绣坊呢？
但她看着宁香的眼神，张了两下嘴，愣是把这些话都咽回去了。然后她吞两口口水，低声应了一句：“好吧。”
说完她转身出了绣坊，出门后眉心一皱，心里想——真的是脑子出问题了吧？
她嘀咕着回到家，只见宁金生和胡秀莲为了招待江见海，两个人的脸都已经笑僵了。看到她回来了，胡秀莲伸着头往外看看，只问：“你姐呢？”
宁兰面色踟蹰，目光从江见海脸上扫过去，吱唔说：“姐让姐夫去绣坊找她……”
宁金生、胡秀莲和江见海闻言俱是一愣，还是胡秀莲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来微微咬着牙道：“我看她是脑子进水了，我去把她拽回来。”
但胡秀莲还没走出去，就被江见海给叫住了。
江见海显然已经很没耐心了，他站起身道：“还是我去吧。”
宁金生觉得不行，怎么能让江见海去绣坊见宁香？宁香不懂事归宁香不懂事，他们做父母的可不能这么不懂事啊，所以他忙叫住江见海，“让她娘去吧。”
江见海现在只想快点解决这个问题，“我去可能更有用。”
宁金生和胡秀莲想一想这几天宁香的态度，比较认同江见海的说法。现在可能只有江见海出面，宁香才能听人话。于是他们只能跟江见海说抱歉，说他们没教好女儿，给他添麻烦了。
江见海确实觉得宁香在给他添麻烦，本来他不必要颠簸数天回老家来的。费了半天劲回来，还要跟她在这里烦。好好的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印象中她没这么作过。
因为觉得烦，江见海的脸色并不好看，眼镜下的双眼黑沉黑沉的。他让宁兰在前面带路，领导架子摆得十分足，跟着宁兰去往甜水大队的绣坊。
到了绣坊，宁兰在门外停住不再往里去，他则直接跨过门槛进去，扫视一下找到宁香，然后走去她面前，停步立在她的绷架旁边。
在江见海进门那一刻，其他绣娘就感受到了低气压。她们都转头看向江见海，本来闹嚷嚷的绣坊瞬间变得安静了起来，静到绣花针穿布的声音都能听到。
宁香自然也看到了绷架边的人，她手指按住书本，慢慢抬起头来，正好和江见海不耐烦的眼神碰上。这眼神她太熟了，瞬间就把她心底的怒气值勾了起来，直线飙升。
江见海盯着宁香，开口的语气也是宁香所熟悉的，“折腾够了没有？折腾够了现在就跟我回去，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看着这样的江见海，宁香脑子里微微错乱了一下，瞬间觉得怪怪的。照理说，她目前和江见海根本没有相处过多久，虽说是夫妻，但比陌生人没亲近多少。
前世的记忆中，在结婚最初的几年时间里，江见海对她的态度一直是冷淡疏离的。他是被她的耐心和贤惠感化后，才慢慢接受她这个妻子的，然后态度慢慢转变，更多的是不耐烦。
在很多人看来，这就是老夫老妻该有的状态，是所谓的幸福。
对，是后来两个人老夫老妻了，江见海彻底不再掩饰对她的嫌弃，赤裸裸地全部表现在言行里，平时对她的态度就成了这样处处不耐烦的样子。
难道说……
就在宁香走神揣测的时候，江见海又不耐烦说了一句：“发什么呆？听到没有？赶紧起来跟我回去，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
他这两句话说完，宁香还没反应，绣坊里的其他绣娘已经把她当热闹看了——何苦来哉呢，一个女人不分轻重地作，能作出什么好下场来？嫁了人还不安分，被骂都是轻的。
宁香回过神，不管其他绣娘在想什么，她屏住一口气，在心底骂了句“臭傻逼”，随后阴着脸色和眼神，伸手到书包里掏出离婚申请书，展开拍在课本上。
放好申请书，她抬起头看向江见海，眼神和语气比他更不耐烦更嫌弃，“麻烦你说话客气点。江见海，别太拿自己当回事。我从一开始就没看上你，比我大了整整十岁还带着三个孩子的老男人。嫁给你，才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丢人现眼的事！要不是家里逼着，我根本也不会嫁给你！”
“离婚吧。”
狗男人。

第014章
正如宁香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揣测一样,江见海确实不是第一次活到了二十九岁的江见海。他和宁香一样，也是个已经活过了一辈子的人。
因为有过一辈子，所以他了解宁香,知道她把他当成是天，对他只有顺从,一辈子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在他的预想中,他找到宁香随意训斥两句,她就立马惶恐低头认错跟他回去了。
这个女人，前世一辈子都在锅前灶后打转，没见过世面又没文化,在他面前永远都是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管他怎么嫌弃她骂她,她都是低着头默声不语。
他倒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问题，因为宁香在他眼里实在是上不了台面，和他之间的差距太大，他愿意娶她，并且前世没有抛弃她，已经是对她的恩赐了。
可结果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记忆中在他面前软弱了一世的女人，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甩出离婚申请书,而且不顾他的颜面,说出这么多伤他面子的混账话！
她什么时候这么硬气过？谁给她的底气？要翻天了不是？！
被宁香当着这么多人弄得这么没面子，而且是第一次，江见海到底没能稳住，脸上瞬时白一阵红一阵黑一阵，仿佛被人泼了彩，一时间精彩至极。
宁香则还是坐在绣绷前，保持着仰头看他的姿势,眸光里渗着冷和嫌恶。
而江见海脸上色彩不断变幻，其他看热闹的绣娘更是都被惊呆了。她们真是没什么见识，周边哪怕有极个别不讲道理的有名泼妇，她们也真没见过谁这么给自己男人难堪的。
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在城市大工厂里当领导的！
她们也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宁香不是在作，而是真的要和江见海离婚。也就在这一刻，她们认定宁香是真的疯了，而且是不给自己留后路的疯法！
那明明就是一条死路，她偏偏就要往上走。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能嫁给江见海，不知道比其他人幸运多少，至少不需要为生计发愁。每天只要做做家务，伺候好婆婆和孩子，就能轻松过上好日子，可她居然铁了心要离婚！
离婚后她将会变得一无所有的呀，没有娘家做依靠，没有男人当靠山，更是会被人嚼舌子根指指点点。带着这样大的一个污点，贤名不在，恐怕这辈子别想再嫁出去了。
十来秒后，江见海似乎反应过来了，冷目冷声看着宁香，一副满身威严不容侵犯的样子，开口道：“你再说一遍。”
宁香不卑不亢，直视他的眼睛，片刻不闪躲，一字一句重复：“我要跟你离婚。”
宁兰站在绣坊门外，把屋里两个人的对话都听在了耳朵里。她两只手的手指掐在一起，整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紧张极了，都怕宁香会被打。
设身处地地想想，她要是江见海，都受不了这种当众的羞辱，更何况江见海是个男人，还是个当厂长的男人呢？他怎么可能受得了？
而江见海自从在厂子里混到领导层后，确实没有再被人这样伤过面子。尤其还是，被这个前世任她使唤的人伤面子。他被刺激得要炸开，盯着宁香的眼睛慢慢像要喷出火。
宁香本来也没想和他起冲突，要不是他上来说话语气和言辞太过令她不爽，她也不会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怎么？只有他江见海有面子，她宁香不配有面子？
他先伤她面子在先，就别怪她不给他留情面。
她上辈子用一世的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忍一时他蹬鼻子上脸，退一步他变本加厉。忍了他一辈子，他真以为自己是黄袍加身的皇帝了！
现在宁香的处事准则是——活着千万别委屈自己，不爽直接干他就完了！
***
江见海没再说话，绣坊里的气氛彻底僵住，连绣娘手里的绣花针也都僵在指间。所有人都绷紧了呼吸，连往江见海和宁香那边看热闹都不敢了。
江见海冷着脸捏紧了手指没动，还是宁香先抬手收起课本和离婚申请书。她把离婚申请书夹在课本里，然后装进书包起身道：“出去聊吧。”
其他绣娘低着头惊讶——这宁香阿是吃豹子胆吃龙肉了？她居然这么硬气，一点都不慌就算了，还牵着江见海的鼻子走？她到底哪来的底气，敢对江见海这样？
宁香无心别的，拎着书包径直走出绣坊。跨过门槛碰上宁兰，宁兰看都没敢多看她一眼，转身就往回家的方向跑走了。
宁兰一路小跑到家，宁金生和胡秀莲两人满脸焦急。看到她跑回来，自然急切地赶紧问她：“怎么样了？江厂长是不是把你姐带走了？”
宁兰努力压平呼吸，看着宁金生和胡秀莲不说话。
宁金生急死了，皱眉急声问：“快说啊！”
宁兰被他吓得肩膀一抖，这才开口低声说：“姐在绣坊直接甩出离婚申请书，当着绣坊里所有人的面，说她当初没看上江厂长，现在要和江厂长离婚……”
宁金生听完这话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一翻，径直往后倒了下去。
胡秀莲倒是手快，一把接住他，抬手就往他人中上掐，又急又慌道：“阿兰，快扶你爹爹进屋躺着啊！”
***
河边一处四角凉亭，乌瓦印在水里隐隐绰绰。
宁香在亭子里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离婚申请书，送到江见海面前，“没想和你起争执，只想和平离婚。”
江见海一想到刚才在绣坊的那一出，就气得想把眼前这个女人给撕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前世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了一辈子的女人，会给他这样的难堪。
村子里的妇人最能嚼舌，这件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甜水大队。传到他们甘河大队，也就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已。
他亲自跑到甜水大队来，没能把媳妇带回去就算了，还被当众甩了离婚申请书，被贬损被要求离婚，这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但不管再怎么气，事情已经发生了，面子捡不回来了，他现在只能忍着。
把怒火忍在眼底和眉间，盯着眼前这个相处了一辈子的女人，江见海只觉得已经完全快不认识她了。那个只会低眉顺眼的女人，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气性？
宁香看他不接离婚申请书，也不说话，自己便继续说：“你找我做媳妇，说到底就是找个免费保姆，留在乡下照顾你娘和江岸那三个孩子。我知道你对我不满意，我也不想做这个免费保姆了。年初结婚的时候，你给了我家一百块钱的彩礼。我尽心尽力照顾你娘和你三个孩子大半年，便是请住家保姆，这价钱也算不上多。”
江见海盯着宁香的眼睛，眼底越来越黑。他听得明白，她因为屁大点事跑回娘家，发电报让他回来和他闹离婚，原因就是不想伺候他老娘和三个孩子了。
宁香仍旧不躲不避，直视他的眼睛继续说：“我们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谁也不欠谁。在离婚申请书上签字，盖上章去公社办完离婚，从此我们互不相干。”
江见海心里有一肚子的愤怒言辞，奔涌着要从齿缝间蹦出来。他死死盯着宁香的眼睛，最后强忍怒火吐出来一句：“宁阿香，我给你脸了是吧？”
说完他就起了身，径直往亭子外去，一副完全不想再听宁香废话的样子。
但他还没走出亭子，就被宁香在后头叫住了。
宁香起身站在他身后，捏紧了离婚申请书硬声道：“江见海，这个婚你不离也得离。就算你不离，我也不可能再回甘河大队，不可能再伺候你家那老小四个。你当时娶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不怕丢脸丢面子，你不离我就陪你硬耗，看谁耗得过谁。我跟你娘处了大半年，她是什么人我清清楚楚。私下反动的话没少说，我想送她去劳教，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听完这话，江见海刷地一下回头。
他眼神黑沉凶狠，好像要把宁香卸骨拆肉生吞活剥了。
宁香不怯不软，继续盯着他道：“我本意不想折腾，只想赶紧离婚。和平离婚对你影响不大，反正是我主动提的离婚，别人骂也是骂我。但如果你不答应离婚，那咱就往死里折腾。”
江见海眼底的颜色越来越黑，牙齿越咬越紧，他盯着宁香又看一会，然后突然回身，一把抓下宁香手里的离婚申请书，满腔狠意道：“好！今天就离，现在就离！”
谁他妈不离谁孙子！
她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都不怕离婚，难道他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会怕？给他难堪也就算了，还拿这些话来继续激怒他，真以为他想留着她呢？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呢？
他跟她过了一辈子，早他妈过得腻烦透了！
离！现在就离！
看拿着离婚申请书出亭子，宁香也没犹豫，跟着他一起出去。
江见海黑着脸，直接拿离婚申请书去到甜水大队的大队部。进了院子没走进步，刚好碰上大队书记许耀山要锁门回家。
许耀山认识江见海，见了面忙热情打招呼，开门带他进屋倒上一杯水。
可江见海现在在气头上，没有跟任何人喝茶寒暄的兴致，他只巴不得立马盖章离开甜水大队，这辈子再也不来。他两辈子没这么丢过人受过气，这一次就足够了。
他原本就对宁香没有留恋，前世看她温顺贤惠，养了她一辈子，已经算是他大发慈善之心了。这辈子她突然变得这么不识好歹，不让她滚难道还留着过年，白养着她？
他对宁香提离婚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感觉，只是愤怒宁香让他丢了面子，愤怒宁香对他的态度。原本他是准备过来拿捏她让她滚回家的，谁知道被她给拿捏嫌弃了。
他真不知道宁香在抽哪门子风，又是哪来的底气在这里硬。她一个只会做点家务的废物女人，半点值钱的本事没有，离了男人，能活下去才有鬼了！
既然她这么不分场合轻重地闹，管她是不是真想离，他都成全她！
他就不信了，一个离过婚的乡下文盲女人，日子能过得下去？
她上辈子是因为嫁给了他江见海，做了厂长夫人才能活得让人羡慕，才能吃喝不愁。好日子她不想过要作死，那就由着她作好了。
再说句实心窝子的话，他本来就对她不满意，前世嫌弃了她一辈子，一直到死，心里都在为没能找到个心仪的伴侣而遗憾。那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抱着这个终生的遗憾再回来，他也确实不想再跟她浪费一生。
既然重生回来了，他当然也想弥补前世的这个缺憾，找一个配得上自己的女人，能拿得出手带得出去让自己脸上有光的女人，真正配得上“厂长夫人”四个字的女人。
现在既然宁香自己主动提离婚，那就快刀斩乱麻，离了好了。离了以后，这辈子她会明白，没有他江见海做她男人，没了厂长夫人的身份，她宁香连个屁都算不上！
没有他，她一辈子都离不开农村，一辈子都不会被人瞧得起！
她跟他提离婚，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她脑子坏了，而且坏透了！
不想在这件让他愤怒又无语的事情上多做纠缠，江见海也没喝许耀山倒的水，他直接把离婚申请书放到许耀山面前，客气道：“许书记，麻烦您盖个章。”
许耀山本来看到江见海还笑呵呵的，但在看到放到他面前的离婚申请书时，他脸上的笑意慢慢便退了。片刻，他抬头看向江见海和宁香，严肃道：“这是做什么？”
江见海绷着一张脸，“离婚，您这边盖个章就行。”
离婚可不是什么儿戏啊，况且这两人像是在吵架气头上闹过来的，许耀山当然不会立马答应盖章。他眉心蹙起来，看向宁香说话，“怎么回事呀？见海大半年没回来，回来过个节你们还真闹离婚？”
他直接看着宁香说这个话，是因为最近几天他也听说了，宁香从婆家受伤跑回来，在娘家各种闹，说要离婚。本来他和别人一样，以为宁香就是在闹情绪，过几天就好了。可谁能想到，她居然真的在中秋这一天，带着江见海来大队部盖章。
宁香也不想多废话，解释再多都是白费口舌，她和她父母已经吵够了，也和绣坊的绣娘辩够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不想浪费时间，只道：“就是想离婚。”
许耀山啪一下拍在桌面上，“这是胡闹，我当大队书记这么久，整个大队还没见谁离婚的。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哪能随随便便离的？”
宁香说话不带感情色彩，“现在提倡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婚姻自由包括结婚自由，也包括离婚自由。意思就是说，我想结婚就结婚，想离婚就离婚。”
许耀山眉心拧个大疙瘩，“婚姻不是儿戏！你这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宁香站在办公桌前低着眉，“不负责任也是我的权利和自由。”
许耀山真要被宁香给气死了，他转头又看向江见海，问他：“见海，她年纪小胡闹，你也不管她？两口子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好好过日子不好呀？”
江见海实在也气得上头，现在只想趁着这口气赶紧离了算了，离了开启新一世的新生活。他开口道：“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是那种不顾身份不要面子又死皮赖脸的人。她是铁了心想离，我成全她。您别劝了，给我们盖了吧，互相不耽误。”
许耀山看着他俩，实在是想把他俩脑子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他是一个负责任的干部，自然没有应下来，仍是开口劝：“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两个人这辈子结合做了夫妻，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要珍惜的呀……”
许耀山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了足足有十来分钟，目的都是在劝江见海和宁香要珍惜夫妻的缘分，不要拿婚姻当儿戏。说什么一家人在一起有矛盾都是寻常事，舌头和牙齿还打架呢，谁家都是这样的，都消消气各退一步，回去好好过日子。
江见海和宁香始终没有说话，好像在听，又好像完全没听。
许耀山说到词穷了，没有得到任何哪怕表情上的回应，于是他停下来，问宁香和江见海：“冷静一点没有？要不再回家考虑考虑，别离了又后悔，这不是瞎折腾吗？”
宁香果断开口：“很冷静，不会后悔。”
许耀山：“……”
合着他说了这么多，全白说了？
江见海也没有动摇的样子，还是那句：“您给盖了吧。”
许耀山胸口噎了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也真的是没话可说了，可又觉得就这么给两人盖了章，心里实在是憋得慌，好像是他拆了人家婚姻似的。
犹豫半天，他到底没把印章拿出来。他清清嗓子，从办公桌后起身道：“你们坐着再冷静一会，我出去一趟，等我回来再说。”
虽然他是大队书记，这事还真不敢随意做主。自由不自由的他不懂，他得想办法挽救宁香和江见海的这场婚姻，不能由着他俩冲动。于是他离开大队，最先去的是二队的宁家。
结果到宁家一看，宁金生和胡秀莲都是一脸蔫色。说到宁香要和江见海离婚，胡秀莲咬牙切齿地跳起来，说要去大队部，嘴里嚷着：“她今天要是真敢离，我就死在她面前！”
但跳起来还没出门，就被宁金生拉回来了。宁金生刚才翻白眼差一点昏死过去，现在倒是冷静了，对胡秀莲说：“你死了她也不心疼，让她离！离了就不准进我宁家的门！”
许耀山被吵得脑仁都疼，最后又一个人出了宁家。宁金生和胡秀莲管不了，他兜兜转转一圈，又找到妇女主任红桃家里去。
红桃家正在吃午饭，看到许耀山过来，忙请他进屋一起吃。许耀山哪有吃饭的心思呀，直接把红桃叫出来，让她去大队部劝劝宁香，劝劝江见海。
得知了许耀山的来意，红桃连忙摆手道：“书记，我可劝不了的呀！从阿香回来那天开始，我就没少劝她，结果句句都被她噎回来。我感觉她脑子出问题嘞，歪理一堆一堆的。我也不敢多批评她，她动不动拿毛主席来压我，我也怕惹麻烦的呀。”
“还有上午在绣坊，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离婚申请书甩在江厂长面前，说她从一开始就没看上江厂长，是被家里逼着才嫁的。我的妈呀，我是第一次见一个女人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男人留的。你不知道江厂长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我要是江厂长啊，我也肯定跟她离啦。人家又不是找不到是哇，干嘛受你这种气呀。”
许耀山听完红桃的话，脸色越发凝重，眉心疙瘩拧得更大，片刻出声道：“这阿香以前那么贤惠听话，近来这是怎么了？”
红桃道：“她回来之前被她那个继子推得撞了头你晓得哇？我猜啊，八成是撞出毛病来了。她这大半年在婆家，估计也没少被欺负。该劝的我们都劝了的呀，她不听，她现在一根筋只想离婚。她这几天把娘家婆家所有人都得罪了，今天又让江厂长这么没面子。我觉得，他们要真想离的话，你就应了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不住的呀。”
许耀山默声，屏住呼吸没再说话。
十分钟后，他回到大队部的办公室坐下来，看宁香和江见海仍然跟仇人一般，他轻轻吸口气，什么都没再说，伸手打开抽屉拿出印章，盖在了离婚申请书上。
宁香和江见海看许耀山盖了章，脸上才有表情变动。
许耀山把盖了章的离婚申请书捏在手里，看向宁香和江见海说：“既然你们执意要离婚，谁劝都没用，章我给你们盖了。至于去不去公社办手续，你们再三思一下吧。”
说完他把申请书放到桌角，“接下来我就不管了。”
可算盖了，宁香连忙从长凳上站起来，又问许耀山借钢笔和印泥。她捏着钢笔在申请书上签字，因为没怎么写过字，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的。
江见海看她这么急切地签字按手印，心里总归有那么点不舒服。不是顾念什么几十年的夫妻情分舍不得，主要还是面子上的问题。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配得过宁香这个村姑一百倍。可就是这个除了长得漂亮没什么其他长处的女人，现在居然这样迫不及待要和他离婚。
她的种种举动，尤其是态度里的嫌恶和急切，还是有刺到他身为男人的尊严的。
心里总归不是很痛快，出了大队部大门的时候，江见海还是阴阳怪气问了宁香一句：“这么急着发电报催我回来，要和我离婚，甚至不惜见面就撕破脸，不离就闹翻天，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怎么？人家承诺娶你了？”
除了外面有人，他也想不出别的原因了。宁香说的不想伺候他老娘和孩子这个理由，他觉得更像是借口。女人就是女人，到哪都一样要伺候人，这不大可能是要离婚的真正原因。她敢这么硬气，大概率是有别的男人给了她底气。
而宁香听了这话只是冷笑，无语地看着江见海道：“怎么？在你眼里，女人做什么事都得是因为男人？我想和你离婚，就非得是因为另外一个男人？只有别的男人承诺了娶我，我才敢和你离婚？别把你那龌龊心思用在我身上，我想跟你离婚，不因为任何人，纯粹就是因为，你不配！”
江见海被怼得眉头一皱，“宁阿香，你别蹬鼻子上脸！”
宁香分毫不让，“那就请你说话放尊重点，别开口就一嘴恶臭恶心人！”
江见海实在要被气炸了，跟她站在这里吵吧，有失他作为男人的体面，不跟她一般见识吧，实在是气得两片肺都快鼓成气球了。
前世怎么没发现她脾气这么大，这么会吵架呢。前世她要也是这个死样子，说她一句她就跳起来吵，他早把她撵出江家了，绝不可能还养她一辈子，让她过了一辈子的好日子。现在发现倒也不算晚，离了正好，让她滚。
好片刻，江见海硬压住怒气，伸手一把夺过宁香手里的申请书，不给她正脸正眼道：“甘河大队你就不用去了，我自己去大队部盖章，明早九点，直接公社见。”
说完不给宁香任何反应说话的时间，他拿着申请书便一脸怒容走了。
宁香站在原地扫一眼他的背影，心想正好，她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如果能一个人去公社离婚，她都不会催他回来，这辈子真的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他。
她冲江见海的背影翻个白眼，也转身回自己的临时住处去了。

第015章
宁香和江见海折腾完这一遭,大部分人家都吃完午饭了。她一个人回到饲养室，淘了米开始煮饭，一想到明天就能正式办离婚,心里便感觉格外地轻松。
而轻松归轻松，她在灶后烧火的时候,还是出神多想了一会江见海的言行。
他们前世做了一辈子夫妻,彼此之间太熟太了解了,她明显能够感觉出来，江见海对她的态度是不符合眼下这个时间点的。
他们在一起说话争吵，他对她所有的不耐烦神态,全部都是婚后后来他对她才有的样子。如果她没有猜错,江见海只怕和她一样，也是重生回来的。
如果是二十九岁的江见海，他对她不会这么毫不掩饰地不耐烦，也不会这么毫不掩饰地不尊重。在两个人还没有完全熟起来的时候，总归还是有些虚假的客气在的。
但不管江见海是不是重生的，宁香要和他离婚的决心都不会有任何变动。如果他真是重生回来的,宁香更有理由厌恶他，并且厌恶得也更理直气壮。
如果说他没有重生,前世后来那些令她恶心的回忆,还可以说和这一世的他没有关系，毕竟一切都还没发生。但如果重生了，那就全是他身上抹不掉的黑点。
时间可以重来，但发生过的事情，永远都留在记忆当中。
***
因为厂长儿子回来了，李桂梅这一天都精神抖擞，脸色比平时看起来红润百倍。在早上江见海去甜水大队以后,她就佝着她那已经直不起来的腰，拄拐杖串门去了。
没什么要紧的事，和邻里年龄差不多的几个老太太在一起闲扯，到中午回家糊弄个饭，下午仍旧出来聚在一起说闲话。张家长李家短，这些话是永远都说不完的。
而因为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就难免不说到吃的。
中国的节日全都和吃分不开，这年头国家穷，尤其地里刨食的日子不好过，不会每个节日都有肉吃，但一年两大团圆节，一个中秋一个春节，肯定都是会吃上一口肉的，多少而已。
李桂梅格外喜欢这个话题，因为她儿子有本事，家里向来不愁吃穿，足够别人羡慕的。于是在别的老婆子问她买了什么好吃的时候，她毫不掩饰脸上的笑，露着一排黄牙说：“我倒是无所谓，可见海回来了，必须得吃点像样的。”
随后如数家珍：“我买了一条大鲈鱼，准备放锅里清蒸。再做个桂花糯米藕，阿岸阿源和阿欣最喜欢吃这个。然后么再做个扣肉，下头铺那个菜花头干，吃起来糯香得很呢。我还买了两只大螃蟹，阳澄湖的大闸蟹，你们晓得哇，唉哟，做蟹粉狮子头，真是香得不要不要的嘞……”
其他老婆子就这么听她说，口水都快滴滴答答流下来了。几个人默契地都给咽了下去，然后用羡慕的语气说：“见海有出息，你享福的呀！”
李桂梅笑着继续说：“咱家见海从小就聪明，谁看到不说长大有出息？可惜我不喜欢城里的日子，他每次回来都说要带我进城去，我说不去，我过不习惯。”
李桂梅一炫耀起来就没完，她能说上半天都打不住。人家也不抹她面子，不止满眼羡慕地听着，不时还要开口奉承两句，捧得她跟老祖宗似的。
眼见着太阳偏了西，有个老婆子对李桂梅说：“你买了这些菜，那得早些回家做起来了哇。做晚了，这一道一道的，怕是赶不上吃晚饭了。”
李桂梅自在得很，“急什么，我家儿媳手快，做饭手艺又好，不管多少菜，她很快就做出来了。可用不着我上手的，我吃现成的就行了。”
人家都知道李桂梅这大半年被儿媳伺候得很好，她这第二个儿媳贤惠又能干，是料理家事的能手。说真的，满公社看看，也没有几个比她更贤惠能干的。就是李桂梅之前那第一个儿媳，也完全比不上现在这个。
但儿媳再好，婆婆也能挑出一身的毛病来。李桂梅又比一般人刁钻刻薄，这大半年没少给她儿媳委屈受。可能就是受不了了，七八天前收拾东西回娘家去了。
听说江岸和江源去了两趟，都没有把人带回来。看样子，这回是真来脾气了。
人家闻言好奇问：“你儿媳回来了？”
李桂梅眼睛不屑地一翻，“见海都去接她了，再不回来，想死了哇？”
人家想想也是，江见海都亲自去接了，再不回来这就真的是完全不识好歹了。
不过说到宁香的事情，人家也有话想说，就劝李桂梅：“阿香不错的，比起我们家里的媳妇，那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你看看你家里让她收拾的，一点灰都看不到。做菜做饭手艺好，什么活都能干，对孩子也是实心地好，打着灯笼都难找。”
李桂梅冷哼一声，“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难道不是我家见海呀？这些不是她当媳妇应该做的？她但凡张牙舞爪不守妇道，咱家见海能要她？她能嫁给我们家，是她花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好哇？”
人见跟李桂梅说不通这话，也没必要得罪她，再说两句也就不说了。确实他儿子有出息，以宁香的家庭和条件来说，是高攀了他家的。
几个老婆子又说点别的，说到太阳西落压到屋顶上，才起身各回各家去。
李桂梅心情很好，哼着咿咿呀呀的小曲往家走，手里拄着一支木雕蛇头拐杖。她在心里想着，到家吃完大鱼大肉，晚上再听着收音机吃月饼，这节也就圆满了。
然她走到家进了屋，却没看到自己想象中大鱼大肉摆满桌的情景。情况恰好相反，她家一个人都没有，锅碗灶全是凉的，她买的菜原封不动在碗橱里放着。
她正眨眼发懵呢，江岸江源带着江欣从外面疯回来了，进屋就气喘吁吁问：“好婆，饿了饿了饿死了，有没有东西吃？晚饭做好了吗？今天有很多好吃的吧？”
李桂梅看着江岸还没说话，江见海恰好又回来了。老少四个很默契，忙出去迎到江见海面前，江欣眨着大眼睛最先出声：“爹爹回来啦。”
李桂梅伸头往江见海身后望一望，只道：“才回来？那赶紧叫她洗手做饭吧，再晚这节还过不过了？真是有能折腾的，过个节都不叫人安生。”
江见海看着李桂梅屏屏气，酝酿了一会，开口说：“姆妈，我没有把她带回来，她以后都不回来了，我已经找两边大队盖过章了，明天就和她去公社办离婚。”
李桂梅听到这话眼睛一木，眉心慢慢拧成结，“什么？？”
她怕不是听错了，江岸江源没把人带回来也就算了，江见海也没把人带回来？邪门了不是？带那死女人回来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怎么还真要去离婚？
她还等着吃硬菜呢，这几天日子过得实在煎熬，她自己也嫌弃自己做的饭，就等着今天这晚改善改善伙食。结果她菜都买好了，那死女人还是不回来？
江见海心里也憋得慌，他吸口气进屋，找碗倒上水，在桌边坐下来，喝一口水看向李桂梅说：“嚷着要离婚，在绣坊里当着众人的面给我难堪，说我不离就闹到我鸡犬不宁，我不离还是男人吗？”
李桂梅跟着进屋，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她真要离婚？还在绣坊里当着别人的面嚷的？还威胁你？谁给她的胆子？”
江见海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完，啪一下把碗放在桌子上。想起今天发生的事，他还气得有点心梗，甚至气得想砸点什么东西。
李桂梅还是不相信，在高凳子上坐下来，手按拐杖看江见海，“我不相信她真敢离，她真不是吓唬你呢？她怕不是想作这一次，想做咱家的主，爬我这个老婆子头上坐着呢。”
江见海深深吸下一口气，再看向李桂梅，“管她是不是吓唬我呢，这个婚我离定了。当初娶她是为什么？不就是听人说她脾气好又贤惠，婚后一定是个好媳妇，不会给您和孩子委屈受。现在再看看她，哪还有半点女人该有的样子？既然这样，我还留着她这样的女人做什么？真让她爬您头上坐着？敢跟我们一家这么闹，给她脸了！”
李桂梅当然不会为宁香说话，而且她凡事都无条件和她儿子站一边，听了这话她也气得牙痒痒，慢吸一口气接着道：“我早就说了，长得漂亮的都是狐狸精。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她就安分不下来，不守妇道的骚蹄子。”
江见海和李桂梅一人一人一句，把宁香骂得一无是处。
江岸江源和江欣三个娃的大部分注意力则都在吃的上，江岸捡了空说：“爹爹，你和她离婚了，谁给我们做饭呀？好婆做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
听到这话，李桂梅的老脸瞬间垮了下来！她开口就是：“小七寸，你以为我想做给你吃呢！伺候你还不满意，还没人来伺候我呢！”
江岸看向她说：“把宁阿香叫回来，不就有人伺候你了？”
骂归骂，但经历过了这几天生活上的痛苦，李桂梅确实还是更想宁香回来的。她虽然看宁香不顺眼，也不大看得起她，但她确实会伺候人啊。
想想这大半年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日子，李桂梅默声片刻，犹豫着又说：“家里没人手确实不行，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带着三个孩子，家里又有猪噜噜鸡咕咕要养，还有地里的蔬菜庄稼都要打理，实在也是有些吃力。要不……先把她叫回来，往后有的是时间，再慢慢收拾调教，我有的是手段，不信治不好她。”
听完这话，江见海看看李桂梅，又看看江岸江源和江欣。他当然能看出来，他娘和三个孩子都想宁香回来。宁香这人没什么本事，伺候人确实是一把好手。
要是放在旧社会，她这样的女人，买回家当丫鬟是最合适的，凭她的条件正儿八经做大老婆，江见海还是觉得，她里里外外都配不上。
前世他跟她过了一辈子，一直都觉得她是他人生最大的BUG。他这样的身份地位，这样的条件，跟个上不了台面的文盲村姑过一辈子，实在是亏。
本来他就看不上她，又在一起过了一辈子，两个人之间除了鸡毛蒜皮和家长里短，其他什么都没有。现在再看到那张写满柴米油盐的脸，他仍然腻味得不行。
他们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可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飘在云端上，她陷在泥地里。所以他腻味的不止她的脸，还有她说话的语气，她锅前灶后打转的样子，乃至她的一切。
他心里想着这些，看着家里这老小四个，暗暗咽口气，到底没说话。
***
因为大队下午给社员放假，饲养室不会有人来，所以宁香吃完午饭便留在饲养室没再出去。她坐在屋里看了小半天的书，在傍晚的时候，林建东来喂牲口。
这次他也不是空手来的，还带了些大米、糯米和鸡头米来。
他把东西放下，对宁香说：“队里今天下午分粮食，按人头的量，我给你带来了。”
宁香今天的心思都在和江见海闹离婚的上，并不知道队里分粮食的事情。林建东给她送过来了，她自然连声说感谢，给林建东倒上一碗热茶。
林建东喝了茶水，没忍住还是多八卦了一句：“听说……江见海今天上午去绣坊找你了，你们还闹去了许书记面前？”
宁香微微抿住嘴唇，冲林建东点一下头，愿意和他多说一点，“已经在离婚申请书上盖过章了，他拿去甘河大队的大队部再盖个章，明天直接去公社办手续。”
林建东放下碗，其实心里也有很多疑虑和担心，不知道宁香离婚后是不是真能坚持下去。但他到底没继续再往下八卦，换了话题又问：“今晚你有什么打算？就一个人在这里？”
中秋毕竟是团圆佳节，别人都是全家人在一起热闹。在这样浓郁的节日氛围里，她形单影只地一个人在这堆满农具的房子里，自然就显得有些孤单凄凉。
宁香却不把这个放在心上，笑着道：“一个人挺好的，不喜欢那些虚假热闹。”
林建东看她不是说假话，也就没再过分操心这个。他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只又说：“对了，住家船给你腾出来了，明天就能搬进去。不太大，凑合够一个人住。”
宁香不需要船大，能遮风挡雨当个住处就可以。林建东把船给她搞定了，她心里也总算踏实了下来。她要谢谢林建东，却又拿不出东西，也只能反复口头谢谢。
林建东走后，宁香心里开心，嘴角微微染笑，拿出纸笔记下林建东给她送来的每一笔粮食，留作年底的时候结账用。记完收起书本，再开开心心做起吃的来。
她中午吃完饭的时候用热水泡了桂花晾干，这时候刚好可以用来做桂花糯米藕。
这个中秋虽然没有鱼肉吃，但能吃上个桂花糯米藕，鸡头米煮个粥，还有一个鲜肉月饼，已经是甜味很浓的幸福了，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与踏实。
想起前世每回在江家过各个节，都是她一个人忙忙碌碌小半天做一桌子菜。每次都是菜还没做完，人家一家几口已经饿得不行，坐下来开始吃了。
等到她把菜全部都做完到桌边坐下，人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而她呢，端着碗拿着筷子，随便吃点桌子上被人吃剩下的菜，填饱肚子就是了。
现在想想，真是伺候他们去死，就应该把锅底敲了，让他们吃个屁！
***
这一晚江家的一家子，好像确实就吃了个屁。
大鱼大肉大螃蟹倒是都买了，但李桂梅佝着腰锅前锅后费半天劲，出锅后的成品摆在桌子上，江见海、江岸、江源和江欣父子/女三个，全都同一个表情陷入了沉思。
当伸出筷子把肉夹进嘴里以后，四个人脸上的沉思表情就更明显了。
江见海上午出门去甜水大队，从甜水大队回来就去找了甘河大队的大队书记。找人找了小半天，午饭也没顾得上吃，原本打算晚上多吃点，现在只觉得——真……要……命……
昨晚和今早吃的粗茶淡饭没觉得有什么，粗茶淡饭的味道不就那样。但现在吃到这样的大鱼大肉，他脑海里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了——他娘做饭很难吃的啊！
但是再难吃，好东西不能浪费，所以他勒令江岸和江源：“多吃点，都给我吃完！”
江岸&江源：……
把卡在嗓子里的藕咽下去，江岸瞥着江见海嘀咕：“干嘛不把宁阿香带回来？”
江见海咽下嘴里的吃食，心想自己已经在这种事上凑合了一辈子，不能因为一口吃的，再和那女人凑合一辈子。这辈子他要寻求自己的幸福，找个自己满意的人。
默声片刻，他说：“以后别提了，我已经决定和她离婚了，以后她不是你们的后娘。”
饭前提到去带宁香回来的事，江见海的态度就已经有点明显了。现在明确说了出来，李桂梅自然也知道了儿子的心意。
她看着江见海问：“那你这回再想找个什么样的？”
江见海捏着筷子低眉默声，脑子里浮现一张大方秀气的脸，那是他学习考察那个厂子里的一个年轻女工，城里姑娘，平时穿着也很时髦洋气，浑身没有半点油烟味，最近和他走得近。
片刻他开口说：“知书达理，没有一身小家子气，最好是城市出身。我和乡下女人合不来，说话三句离不开家里鸡毛蒜皮那点破事，母鸡下个蛋都能叨半天，听着就烦。”
李桂梅当然觉得自己儿子天下第一好，乡下姑娘随意挑，城里姑娘也完全配得过。要不是和前头的老婆生了三个孩子，也不会放低要求娶宁香这种家庭条件的。
要是真能娶城里的，那当然更好，叫人羡慕去！
况且这回还是宁香自己在闹，他儿子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地位，凭什么放下身份去哄她回来？今天都去找过她一次了，她还继续闹离婚，给脸不要脸！
想到这里，李桂梅底气很足道：“既然这样，那就干脆点离掉拉倒了，咱这回不凑合，找个更好的让她后悔去。我就不信，她一个女人离了婚能把日子过下去。她一个女人都不怕，那我们更不怕。离了我就等着看她怎么哭，找不到男人要她，哭死她！”
江岸江源和江欣听不大懂这些事，心里还是惦记着好吃的，江源睁着眼睛问：“那她到时候没人要后悔了，会回来吗？”
李桂梅冷笑，“等你爹给你们娶个城里的后娘，还要她？她敢回来，我拿扫帚打断她的腿，不要脸的死女人！这种不能踏实过日子的货色，也没人会再要她的。”
江岸江源眨巴着眼睛想了想，他们要是能有个城里的后娘，那多有面子啊。宁阿香虽然会做饭，但她就是个村姑，什么都不懂，给他们当娘，确实没面子。
想到这里，兄弟俩也觉得找个城里的后娘好，于是一起默契点头。
此时江家几口人便达成了一致的默契——不受这冤枉气，她敢这么作，那就和她离！离完再找一个城里的媳妇/后娘，让宁香把肠子悔青，把眼睛哭瞎！
好日子不过非要作，大苦头在后头等着她呢！

第016章
一个人的自在,宁香上辈子从来没体验过。这辈子争取到了这样的机会，她享受这样没人在旁左右，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快乐得好像心里长出了翅膀。
放松踏实地做完中秋夜的饭，她没有立即坐下来吃,而是用竹篮装了一盘桂花糯米藕出门。这道菜她特意多做了一些,准备送去林家表达谢意,感谢林建东这段时间的帮助。
然出门还没走多远，迎面碰上了她的妹妹宁兰。
这一晚月色很好，满月悬空,地上的草木都能看得清枝叶。
宁兰借着月光看到宁香,忙跑到她面前，脆着声音说：“姐，阿爹叫你回去一起过节。饭都已经快做好了，有鱼还有肉呢。家里人都聚齐了，就差你一个人了。”
宁兰嘴里的阿爹，是她们的爷爷。宁香对自己这个爷爷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如果她奶奶还健在的话，并叫宁兰来叫她,说不定她真会回去过这个中秋。
一大家子里那么多人,从情感上来说，宁香和她奶奶的感情是最深的，她的刺绣就是从小跟她奶奶学的。只是她奶奶身体不好，早些年去世了。
现在不用问也知道，叫她回去过节的最主要目的，是打算一大家子合起伙来勒令她不准离婚。她是宁家的闺女，离婚这件事不止影响宁金生和胡秀莲的脸面,多少也会影响到一大家子里的其他人。
她看宁兰一眼，冷脸冷言道：“我已经和家里断绝所有关系了，以后都不会再回去，麻烦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和宁金生说得很清楚，我很小就辍学赚钱养家，不欠他们什么。至于你和宁波宁洋欠我的，我就全当喂了狗了。”
宁兰听着这话，听得眉心蹙起，听得脸色越来越黑，融在夜色里。她终于也忍不住了，看着宁香问：“姐，你到底什么意思啊？爹爹和姆妈是打你骂你了，但我和阿三阿四怎么你了？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干嘛每次都说话句句带刺啊？”
宁香冷笑一下，“谢谢你的好心好意，留着给别人吧。到底是不是真的关心我，你心里比我清楚。等我哪天没有价值可用了，你怕是半句都不会来关心。”
宁兰被她说得恼火，觉得她确实是有病。她们姐妹十几年，感情一直很好，到现在也没闹过矛盾，就这回她回来开始发病，疯了一样，见人就咬。
她屏屏气，盯着宁香说：“宁阿香，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那三波阿四也都不是好人了？你是不是要和我们所有人都断绝关系？你这样活着阿有意思的啦？你现在出去听听，人家都在背后骂你呢，骂什么的都有！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现在爹爹和姆妈除了干活都不敢出门，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我和阿三阿四也是！”
宁香听完后面的话，目光彻底冷下来。所以什么狗屁姐妹情深，她宁兰根本不在乎她这个姐姐过得好不好，只在乎自己过得好不好。
被人指指点点就受不了？
她在江家被当佣人使唤，被人欺负被人压迫，一辈子没有直起腰做过人，她却不可以受不了？她必须不离婚忍着？？凭什么？？？
她盯着宁兰的眼睛，半句废话都不想再说，压低嗓音出声：“宁阿兰，你给我滚远点，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你最好也记着，没有我，你一年级别想读！”
说完这话，宁香直接绕过宁兰，冷着脸往前走。
宁兰站在原地，手指捏在一起越握越紧。片刻她转回身，看着宁香的背影喊：“姆妈说得没错，你就是有病，你有大病！好好的日子不过，好好的厂长夫人不做，非要折腾非要作死！我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眼看家里的日子就要越过越好了，可你偏在这时候闹，让所有人看我们家的笑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自私，自私到不管家里人的名声和死活。家里的日子过好了，我和阿三阿四有出息，爹爹姆妈脸上有光，难道你脸上没光吗？你现在这样闹，除了给家里抹黑，让家里不得安宁，让所有人都讨厌你，骂你不守妇道，还有什么好处？”
如果不是穷，宁香已经把手里的糯米藕直接扣在宁兰的脑袋上了。亏她还是读到了高中毕业的，居然也拿妇道来压她。
她压着心底暴起的怒气，转身回到宁兰面前，抬起手直要指到她的鼻子上，“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个世界上谁都有资格讨厌我骂我，只有你没有！讨厌我骂我之前，先把我这么多年花在你身上的所有钱，全部吐出来！”
宁兰也是在气头上，瞪着宁香，“我花你什么钱了？从小到大，我没从你手里拿过一分钱。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爹爹姆妈手里拿的！我花的都是家里的钱！”
宁香拎着竹篮子的那只手，几乎要把篮子把捏断。她眼底黑成一团，比中秋的夜色还要深几个度。随后她甩起指着宁兰鼻子的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啪——惊颤了头顶的树枝和满月。
宁兰没想到宁香会动手打她，她一下就被打蒙了。脸蛋被掴完的一瞬间，她下意识抬起手捂住脸，目光又惊又愣地看着宁香。
而宁香刚才听宁兰说那些话，心底反胃，恨不得杀了她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是她一手养大的好妹妹，难怪前世到后来，她那么理直气壮地一点恩情不记。
宁香打得手心全麻，可想而知宁兰的脸是有多疼。她放下手没有再跟宁兰多掰扯废话，多说一句就多恶心一分，多愤恨一分。
她盯着宁兰扔下最后一句：“果然都是喂了狗。”
随后没等宁兰从被打中反应过来，宁香便转身走人了。这次她没再停步，沐浴着八月十五的月光，往林家的方向去了。
宁兰捂着脸在原地愣了好一会，一直到宁香的背影消融在夜色里，她才微微回过神来。她咬着牙拧着眉，眼眶是湿乎乎的。
随后她用手轻轻揉两下被打痛的脸，吸两下鼻子，迈开步子往他小叔家里去。今晚一大家子过中秋，全都在她小叔家里吃饭。
到了她小叔家，家里人已经都坐下来准备要吃饭了，她婶娘最先伸着头问她：“阿兰，阿香呢？你不是叫她去了吗？”
宁兰站到人群边，眼眶又是一阵湿润，吸吸鼻子嗓音微哽道：“她不回来，她说和家里断绝所有关系，让我们以后都不要去烦她。”
听到这话，家里所有人脸色都是默契一变。宁金生和胡秀莲的脸色尤其黑，但是现在只冷着脸，却半句话都不说了。
宁兰婶娘眼睛也尖，盯着宁兰的脸又问：“她还打你了？”
宁兰点头，嗓子微哑，“我跟她讲了两句道理，她就打我了……”
她婶娘低低“唉哟”一声，“阿香怎么变这样了？亲妹妹叫她回来吃饭，她都下得去手打呀，看阿兰这半边脸蛋红的。她这大半年在江家受了不少委屈吧，怎么一下子变这样了？”
宁金生和胡秀莲不说话，家里其他人也不说。还是宁兰的爷爷清一下嗓子，看着宁兰说了句：“什么意思呀？要我这个老头子去请她回来吃饭呀？”
宁兰不知道宁香什么意思，这时候宁金生出声道：“别管她了，让她自生自灭！她想要断绝关系，如她的愿，以后家里谁都不准再去找她！她有能耐，婆家娘家两头全得罪，所有亲戚全不要，我看她下场！”
这话一出，满屋里没人再说话。
所有人看看宁金生一家五口，又彼此交换一下眼神，然后还是小婶娘最先出声，硬笑起来说：“过节就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吃饭，吃饭吧。”
***
林建东傍晚给宁香送完粮食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家里的自留地又忙活了一遭。他就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每天手里都有忙不完的事。
等到天黑回家，刚走到家门口，还没进屋呢，恰好又碰上了宁香。
宁香看到他也是心里一松，免了她上门叫人的尴尬。她挎着竹篮去到林建东面前，把里面的桂花糯米藕端给他，只说：“实在没什么送的，多做了一盘糯米藕，谢谢队长，希望你不要嫌弃。”
林建东从心底里没觉得自己对宁香有什么了不起的恩情，不管换成是谁，只要是他的社员，他都会去插手管这件事。
这年头人要是没组织，活下去是很难的事情，可以说事事都行不通，他不能看着她遭罪。所以他笑笑说：“客气什么啊？不是都说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不过东西都送过来了，他也没有不给宁香面子推辞。他客气上两句，便接了宁香手里的盘子，对她说：“要不你留下来吧，在我家过节？”
宁香看着林建东笑一下，摇摇头，“谢谢队长，不用。”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过街老鼠”一样的角色，到哪都不是很受欢迎。村子里认识的人，要么为她好劝她守妇道不要作，要么直接给她翻白眼离她远远的。
林建东看着宁香的脸色，他心里也明白，所以没再多说什么。
宁香也没和林建东多站多聊，送了糯米藕便转身走了。而林建东端着糯米藕转身进到屋里去，家里刚好往桌子上端菜准备吃饭。
他把糯米藕放下，他大嫂子鼻子灵，闻到味道凑过来就问：“建东，你这是从哪拿回来的糯米藕啊？闻起来香的嘞。”
林建东去洗手，洗完手过来一家子坐下吃饭，他看向他大嫂子说：“阿香送过来的，刚好回来在外头遇上了，你们吃吧。”
听到是宁香送的，所有人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林母陈春华捏着筷子，看向林建东，“听说她今天在绣坊给她男人好一顿难堪，还和她男人拿离婚申请书闹到了许书记面前，章都盖了，真有这回事呀？”
林建东拿起筷子，点点头道：“明天去公社办离婚手续。”
陈春华眼睛微微瞪大，“她还真要离？”
林建东还是点头，“离。”
陈春华实在不能理解，“这阿香怎么的啦？以前奥，她可是我们十里八乡谁提起来谁夸的贤惠好姑娘。现在居然闹离婚，我们甜水大队，她是头一个奥。”
别人听闲话不说话，林建东接话道：“在婆家过得不好呗。”
陈春华道：“再不好，能比她现在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差？江见海好歹是大厂长啊，厂长夫人，说出去有多面子啊。厂长夫人不做，闹成现在这样，图什么呀？”
林建东看着陈春华，“在江家图什么？图厂长夫人的面子？在我看来，结婚应该情投意合，两个人互相体谅互相照顾。如果过得不幸福，我支持她离。”
林父清一下嗓子，这时候出声道：“就你喜欢多管闲事，离了以后日子不好过她再后悔，难保不怪你。夫妻吵架这种事，就没有人跟着劝分的，劝到最后都是里外不是人。还有你这么掺和，别叫人说出闲话，耽误了自己的婚事。”
林建东无所谓，“我行得端坐得正，我怕什么？”
他大嫂子道：“建东，话还真不是你这么说的。乡下人嘴巴碎，没有的事都能说得有模有样。不管她离不离，嫂子都建议你少管，万一惹自己一身骚呢，是吧？”
林建东还没再接话，忽听他小侄子哇呜一声说：“这个糯米藕好好吃啊！”
他转头去看，只见小侄子吃的正是宁香送来的糯米藕。
小侄子的话把家里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陈春华看她这小孙子吃得那叫一个香，笑起来道：“没出息，一个糯米藕有什么稀奇，又不是肉。”
结果她刚一说完，好奇尝了一口的四弟林建平也说了句：“还真好吃。”
再被林建平这么一带，话题彻底回不去了。看他俩都说好吃，家里人都好奇一人尝了一口。尝完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只觉得满口糯香。
糯米藕是她们乡下每年秋天都会吃的菜，不是什么稀奇菜色。但桌子上放的这盘糯米藕，却十分稀奇，因为味道出奇的好，糯和香都恰到好处。
连陈春华都点起头来，说：“从前阿香没出嫁的时候，我们这谁不说，谁家能娶到阿香谁家有福气。阿香这丫头是真能干，她爹娘可是千挑万选定的江见海。”
林建平说话向来不大有顾忌，开口就是：“我觉得她和三哥也挺配的啊，小时候还一起长大的，怎么当时没给三哥说这个媒？”
林建东听到他这话，呛得一阵咳嗽。
陈春华却没避讳，接话道：“别说，我倒是真有过这个心，谁家不想要个贤惠能干的儿媳妇，而且知根知底的。但人家胡秀莲那眼光多高呀，根本看不上你三哥，嫌弃咱家穷。嘁，她嫌弃咱家穷，她家不穷？我还没嫌弃她家阿香没文化呢！攀上江家可把她高兴坏了，这大半年，见谁都拿鼻孔看人。这几天不傲了，门都不敢出了！”
家里人多，这时候林建东二嫂子又出声：“阿香在这闹离婚，闹得全大队的人都知道了，谁不在背后说闲话啊，肯定是不敢出门的了。”
陈春华想到最近胡秀莲灰溜溜的样子，又小声啐了句：“活该！”
林父不爱听这些八卦，尤其不爱听在背后揭人家短处的话。他清清嗓子，彻底打断这个话题，伸筷子夹一片糯米藕道：“赶紧吃饭。”
于是一家人没再说宁香的话，但人多总归嘴闲不下来，吃着吃着又说起林建东的婚事。他的婚事现在算是林家最紧要的事情，毕竟他年龄也不算小了。
陈春华说：“里泽镇的，蛮水灵的姑娘，你抽空见人家一面去，好不好再说嘛。”
对于这种事，林建东向来都是能敷衍就敷衍。
“那就再说吧。”
***
宁香回到饲养室，慢悠悠地吃了中秋晚饭。
吃鲜肉月饼的时候，她还出去坐在外头看了会月亮，诗意了一把。
月亮躲到了云层下头，她收了小板凳回屋，洗一把澡也就躺下睡觉了。但一想到明天就能和江见海解除一切关系，心里就雀跃，所以入眠没那么顺利。
而另一个当事人，因为闹离婚的事情，在这一个满月当空的夜晚，也没有很快入眠。在小女儿江欣在他旁边睡熟后，他起身把江欣抱回了李桂梅房间里。
作为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江见海一辈子没做过这些“女人的活”。没有带过孩子，没有换过尿布，更没有自己带着孩子睡过觉。
昨晚带江欣睡了一晚，被江欣踢得醒了很多遍，他就有些受不了。于是今晚在江欣睡熟后，他就立马把江欣抱给了李桂梅，还是让李桂梅带着睡。
抱走了江欣，回到自己屋里躺下，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依然睡不着。
江见海躺在床上，木着眼珠子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说起来还觉得跟做了一场梦似的，因为这一天他看到的宁香，和他记忆中的宁香简直不像一个人。
可如果说不是一个人，他又能明显感觉出来，这个女人就是宁香。这个女人跟他过了一辈子，那种熟人之间才会有的感觉，绝对不会有错。
不对……怎么会是熟人之间的感觉？
对，是熟人之间的感觉。
难道说……
江见海脑子里灵光一炸，猛一下坐起身子来。
难道说，宁香也和他一样是重生的？
可如果她也是重生回来的，那她为什么要提离婚？还一副对他充满怨气和厌恶的样子，凭什么对他充满怨气？前世要不是有他，她能过上那样的好日子？
真是搞笑得很，他养了她一辈子，到头来还要被她怨恨？怨恨到二话不说直接撕破脸要跟他离婚？撞了鬼了邪了门了，明明是他巴不得甩了她这个村妇好吧？
他越想这事越觉得又可笑又可气，想到最后脑子里就两个问号——她凭什么？
她怎么敢？
***
江见海脑子里来来回回想这两个问题，越想心里越憋得慌，最后直憋了一肚子的气，更加睡不着了。迷迷糊糊睡了两个小时，早上起床后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洗漱之后他也没留在家里吃饭，在五斗柜的抽屉里找出结婚证，再拿上户口本、离婚申请书等一系列材料，到河边搭船往公社去。
到公社，先到国营食堂吃点早餐，随后才往革委会去。
到革委会院子大门外的时候，宁香还没有来。江见海左右看了看，又抬手看了看表，心想她怕不是后悔了，作死逞一波强，这会又不来了。
结果他这想法刚结束，宁香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这个前世在他面前总是低眉顺眼的女人，现在又是冷着一张脸。她今天穿一套束腰连衣裙，白底碎花，清纯中带着些仙仙的味道，盛装得好像要办大喜事似的。
他承认宁香长得挺漂亮的，是在女孩子当中，不可多得的亮眼的漂亮，不然前世也不会应这门婚事。现在看到宁香这副样子，他心里越发憋闷不爽。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女人到底哪来的底气跟他离婚，而且还是这么的迫不及待，好像他是只臭苍蝇，她巴不得立马甩开甩得远远的。
不是有其他男人？难道就是仗着自己长得漂亮？
她要是这么想，那就真是太看得起自己的容貌了。这世界上成功的男人不好找，长得漂亮的女人那不是一抓一大把？过了眼下这两年，思想解放以后，男人只要有钱，多漂亮的女人找不到？
她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漂亮，最不值钱。
宁香不知道江见海看着自己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她也懒得去揣测。她走到江见海面前，没多看他一眼，步子都没停一下，直接便往革委会的大院里去了。
江见海看她这副傲里傲气的样子就一肚子气，他拿捏了她一辈子，现在让他示弱半分都是不可能的。于是他也半句话没说，冷起脸进了革委会大院。
进去后两人更是没话说了，不吵也不闹，找到工作人员，走程序把离婚手续办完。
劝冷静劝和这一环节，早在去两边大队盖章的时候，两个大队书记就做过这个工作了。所以拿了材料到公社革委会，人家也不会再去劝和一遍，直接办手续就得了。
在办离婚手续的过程中，宁香的心跳其实一直都是极快的。这次的离婚会是她整个人生的转折点，离完她就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了，所以她激动又紧张。
等全套手续办完，她手心里都握出了一层薄汗，但眼底和嘴角上，都是铺着一层淡淡的笑意，明亮且带着无限希望的。
江见海看到她的微表情，只觉得刺眼，更是堵得心里透不过气。
出革委会大门的时候，最终还是他没沉住气，叫住宁香问了句：“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和我离婚？头婚能找到我这样的，已经是你的运气了，你不怕自己二婚嫁都嫁不出去？”
宁香停下步子，看向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好片刻，她开口道：“你是什么运气？是狗屎运吧，不知道下面会砸到谁，我先替那个女孩子默哀。”
“……”
江见海实在是忍不无忍，差点爆炸，他屏屏气稍克制一下情绪道：“我在好好跟你说话，宁阿香你有病是不是？我当初娶你，真是瞎了眼！什么十里八乡最贤惠的姑娘，都是他妈的放屁！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就是个嘴毒的怨妇，哪个男人能看上你才有鬼了！”
宁香看着江见海的脸就没好脾气，好脾气全他妈在上辈子用完了，她嗤笑一下开口道：“十里八乡最贤惠的姑娘给你当媳妇，伺候你一辈子，你看你配吗？我活着也不是为了让男人看上的。”
江见海简直气得要跺脚，捏紧了拳头咬住牙忍住，忍半天又道：“宁阿香，你尽管嘴硬逞强，我现在不跟你吵，我就等着你后悔！我看你怎么后悔！”
这个强宁香还非逞不可了，“好啊，那我们看谁先后悔。”
江见海笑了——他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会后悔和她一个村妇离婚？脑子塞满了稻壳才会觉得他会后悔，他怎么样也不会找不到老婆！别说三婚，四婚五婚他也一样找得到！
他懒得再和宁香打嘴炮被呛，憋着气转身便走了。
空打嘴炮有什么意思，他就等着看她怎么后悔就完了。

第017章
宁香对江见海会不会后悔其实没有兴趣,她这辈子不是用来让他后悔的。离完婚，她和他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她的时间，不会再往他身上浪费一分一毫。
宁香转身离开公社革委会,整个人比来时轻松了几百倍，好像手上和脚上被套了一辈子的枷锁被打开,终于重新获得了新生和自由。
空气里飘着桂花的香味,阳光跳跃在睫毛上,裙摆上的碎花吐出鲜蕊。
宁香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到甜水大队，社员们还没到中午下工的时间。她眼下手里也没有绣活做，便留在饲养室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准备今天搬去船上。
收拾好行李,距离中午吃饭还有一段时间。做饭是有点早了，她看到饲养室里刚好空置着一辆平板手推车，犹豫一下便推上手推车直接去了甘河大队。
车轮在黄泥路上碾出浅浅的辙印，又被鞋底踏碎。
到甘河大队江家附近没走几步，就有认识宁香的人打了招呼开始看热闹。一个两个小孩远远跟着，等宁香到了江家门外,邻近的各家媳妇老婆子也凑了过来。
江岸和江源刚好放学回来，两人背着书包跑到宁香面前站定,很不友善地盯着她问：“你不是和爹爹离婚了吗？还来我家干嘛？”
宁香懒得理他这两个小屁崽子,江岸话音落下不一会，李桂梅和江见海就从屋里出来了。看到宁香站在外头，李桂梅凶着语气开口就是：“死女人，你还来干什么？”
宁香不想吵架不想闹，稳着语气道：“来拿我的东西。”
听到这话，李桂梅面色越发凶悍刁蛮，“来拿你的东西？你搞搞清楚,这可不是你的家，有你什么东西？这家里的一针一线，一砖一瓦，都是我们江家的！离了婚还敢回来，真不要脸是哇？”
宁香看着李桂梅的眼睛，懒得陪她撒泼，吐字简单：“我的嫁妆。”
嫁妆那还真不是江家的东西，自古以来女人的嫁妆，大概是唯一属于女人自己的财产。只要是女人的嫁妆，离婚的时候就有权利带走，哪怕是跟绣花针呢。
李桂梅不理这话，她也不怕人围着看笑话，冷笑一下道：“你的嫁妆？你提的离婚你还有脸来要你的嫁妆？结婚时候我家给的彩礼，足足一百块钱，你还还是不还？”
宁香手扶推车，不紧不慢把道理讲明白。这世界上这么多人，不会全是些听不明白任何道理的糊涂人。只要是能站得住脚的道理，总有人会听得明白。
她开口说：“李桂梅，那我好好给你算笔账。我在你家做了大半年的媳妇，尽心尽力伺候你和三个孩子大半年。家里家外所有的活都是我干的，难道你们想免费剥削我？我这大半年在江家做的所有活，值不值那点彩礼，你自己慢慢掂量。单是一头猪，就足够抵你家的彩礼了。再说，要不是伺候你们老小四个占了时间，我凭做绣活挣的，也不止那一百块。我亏的，谁来赔我？”
李桂梅忽瞪起眼来，“你敢说你亏？你能嫁给我家见海，是你八辈子修来的！这大半年你吃我家的用我家的，你亏在哪了？便宜都叫你占光了，有脸说你亏！”
宁香没忍住冷笑一下，“原来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是这样的，每天起早贪黑干活，家务农活全包，养鸡养猪又带孩子，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平时却连口鸡蛋都不让吃。真的，旧社会的地主老财，都没你们江家会剥削人。”
李桂梅还要再吵，被江见海伸手拉一把阻止住了。为了被子床单那点不值钱的破嫁妆，真犯不上这么吵。他江见海是个要面子的体面人，不想继续被人当热闹看。
而且这话越吵越敏感，下面不知道宁香那嘴巴里能吐出什么来。
没让李桂梅再出声，江见海冷着脸示意宁香，“赶紧拿，拿完赶紧走。”
宁香也没再和李桂梅废话，推了手推车进屋去，把自己的出嫁时候赔的被褥枕头整理好捆起来，又把剩下的衣服鞋子绣绷全部收拾进箱子里，整齐放在推车上。
结婚时候的婚服她没拿，那是江家买的东西，她不要。
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完，她推着推车直接走人，连声招呼都没有打。出甘河大队的时候，沿路都有人看着她，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说话，她也不在乎。
而宁香拿完东西一走，李桂梅那张老脸就彻底垮了，在家门口就嚎起来道：“真是家门不幸啊！当初真是瞎了眼啊，娶了个这样的儿媳妇啊！”
看热闹的人嘀嘀咕咕，有站着看江家笑话说他家活该的，也有说宁香不守妇道不安分的。江见海听不得这些下他面子的闲言闲语，拉上他老娘就进屋去了。
江岸江源和江欣也没再在外面站着，进屋前江岸还凶里凶气嚷了站着看热闹的人一句：“回家吃你们的饭去吧，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人被他凶了也不高兴，不知道谁嚷了一句：“看你这熊样，难怪你后娘拿嫁妆跑了，宁愿二婚嫁不出去，都不想养你！”
江岸听得这话顿时像头发怒的小狮子，他瞪大了眼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过去，故意粗着声线问：“谁说的？！有本事给我站出来！”
江家这两个小子没人管，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疯牛犊子，谁不嫌麻烦真出来搭理他们呀。人家说了话也不承认，一个看一个也都散了，回家做饭吃饭去了。
江岸气得要命，但也只能咬牙回屋去。
进屋还未坐下来，就听李桂梅抹眼泪哭着说：“造孽啊，咱家什么时候丢过这样的人啊？家门不幸啊，娶了这样的媳妇，让人家看这样的笑话！”
江见海努力压着情绪，“就她这样，离了正好。”
江岸在旁边仍旧凶着表情，“就是！等爹爹给咱们找个城里的后娘，气死宁阿香！气死他们！”
李桂梅使劲抹一把眼角，“找！这回必须找城里的！”
江欣奶声奶气补充：“找个做饭比她好吃的。”
“……”
提起做饭，这又想起来，该是坐下吃午饭的时间了。
李桂梅又是不甘又是气愤，起身佝着腰去盛饭，在心里默默地想——咬着牙再熬些日子吧，等她儿子再把媳妇娶上来，就有个人好使唤能替她了。
这一天天家里家外做这些事情，尤其要带三个猫嫌狗厌的孩子，费心劳力的，一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真的是能把人累够呛。
觉着累就给自己打气——等到再娶上新媳妇来，就好了。
而江岸江源和江欣看着桌子上的饭菜，也咬着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稳住！等到他们爹爹带个城里女人回来给他们当后娘，就不用再吃眼前这样的饭了。
江见海前世山珍海味吃多了，尤其吃惯了宁香做的饭菜，所以要比江岸他们更吃不下李桂梅做的饭。但他所谓不大，因为他明天就要走了，吃不了几顿。
但回来这两天鸡飞狗跳没个消停，没有一件让人顺心气的事，他当下心情还是相当憋闷烦躁的。捏着筷子嚼着卡喉的饭，他仍是阴着脸想——不惜撕破脸和他离婚，让所有人看他江家的笑话，他到底要看看宁阿香这辈子能活成什么样。其实他心里有答案，二婚女人能有什么出路？他几乎想都不用想就可以肯定，宁阿香现在有多硬气，以后必然就有多潦倒如草芥。
说到底还是那一句——他这辈子就等着看，看她到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后悔。
不看到她把肠子悔青了，他都出不了这两天在她那里受的恶气！
前世过了一辈子，他什么时候受过她宁阿香的气？
这辈子有她哭的一天，等着吧！
***
宁香推着小推车从甘河大队回到甜水大队，心里更是如同刺开了万道阳光，把所有阴霾灰暗都驱散了殆尽。似乎脚下每多走一步，前路就多明亮一分。
她推着推车回到饲养室，擦一把头上的汗，倒了一碗白开水坐下来。喝了一大口白开水解渴，转头看向门外的时候，只觉得土黄的地面都在闪闪发光。
正是心头最轻松惬意的时候，门外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香看到人就忙放下了手里的碗，丝毫不掩眉梢嘴角的笑意，迎出去和来人问好道：“队长，吃过了吗？”
林建东这回不是单纯来饲养室喂牲口的，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对宁香说：“刚吃过，你现在有空没有，我带你去船上，正好帮你把东西都搬过去。”
宁香多看一眼林建东手里的钥匙，想到昨天他说的住家船，眼眸越发发亮，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林建东，毫不犹豫道：“好啊，那就谢谢队长了，我现在就搬过去。”
说完她立马回屋去拿上收拾好的行李，林建东进去帮她拿了粮食，出来后把粮食放到推车上，再帮她推这辆装满了被褥衣服的推车。
宁香拎着提包跟在他旁边，从出门开始就在反复跟他说谢谢。林建东笑着听了，然后把话题引到她身上，问她：“手续办完了？”
结婚和离婚都不是儿戏，说起来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如果两个人心在同一个方向上，那又会是件极为容易的事，比如宁香和江见海的这次离婚。
两个人都对这段婚姻不满意，见面就开撕，撕破脸吵完直接去就盖章。盖完章再去公社革委会，脾气一个比一个硬，谁也不服软，不过闹了一天就彻底离掉了。
宁香冲林建东点点头，“到那就办了，两边大队书记同意的事情，公社革委会的办事人员不管的，只帮办手续，很快就办完了。”
林建东其实很想给宁香竖个大拇指，不为别的，就为她不畏世俗的眼光和压力，敢这么硬气和江见海离婚。敢挑战世俗偏见的人，都配得上一个大拇指。
大概是因为事情已成定局，宁香现在成了自由身，林建东现在对她的态度相对没之前那么保守了，于是接着问：“他也就这么同意了？”
宁香笑笑，语气轻松，“我没有文化，他本来就打心底里看不起我，觉得我又村又土，配不上他。我昨天那么一闹，贤惠的‘优点’也没了，又让他丢了那么大的面子，他怎么会不同意？他一直想找个有文化的城里姑娘，离了婚，他也好找不是？”
在宁香手里又笨又重的推车，在林建东手里显得小巧许多，他推着车往前走，转头看宁香一眼，“他要是那么容易找个城里姑娘，当初怎么还会和你结……”
话说到这里，他立马意识到这话伤宁香自尊，于是卡在这里噎住了。
宁香并不敏感这些，林建东说得没有错，这些都是事实。只要是事实，有什么不能面对的。江见海当初娶她，就是退而求其次。
她还是云淡风轻地笑着，看一眼林建东说：“人家年底就能顺利当上大厂的一把手了，人家有底气的嘛。用他的话，只要有钱有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话一说完，宁香心里——呕……
林建东听完则轻笑一下，屏气摇两下头，没出声评价什么。
***
林建东对江见海没太大兴趣，和宁香聊了他几句，便没再说他了。他推着手推车往前走，又问了点比较实际的问题，“婚离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宁香的初步打算是，利用改革开放前的这两年，安安心心沉淀自己。先把前世缺失的文化知识都给补上来，后年冬天争取参加一下高考。
除了学习文化知识，刺绣自然也是不会丢的。不仅不会丢，她还要靠做刺绣多在手里存点钱。人要是想独立，最最基础的，就是经济上先独立。
当然，刺绣对于宁香来说，也不单单只是个谋生的手艺。
这辈子她想在这条路上扎扎实实走下去，想干出一点艺术成就来，往大了说，为这项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和发展，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不是个自信满格的人，不敢说自己努力后一定会成为出色的非遗传承人，出色的民间艺术家，能让刺绣走出国门，走上国际，走向世界，但……
没人能阻止她把这个当成一个梦想放心里。
她这辈子想试一试，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这件事做到极致，会是什么样的。
她喜欢刺绣，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做出一件一件震惊世界的作品，名字能如雷贯耳地出现在拍卖会上，能在世界各地开展用她名字冠名的刺绣展。
有人说。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
林建东不知道宁香在想什么，看她出神好一会，开口问了她一句：“在想什么？”
宁香回过神，看向林建东笑一下，回他话道：“走一步看一步。”
听到这话，林建东轻轻吸口气，自然还是觉得宁香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过。在眼下这样的社会环境中，一个女人把自己放到这样的处境里，就是会很难。
且不说别的，有时候流言蜚语就能逼死人。
不过他不会像红桃她们那样，在宁香面前说现实的丧气话，再给她施压无形的压力。他嘴角放松，松着语气和宁香说：“时刻记住，有困难找组织。”
谁都会不管你，组织不会不管你。
宁香笑出来，看着他，“你就是组织呗？”
林建东慢慢点头，“在我们生产队范围内，确实可以这么理解。”
宁香微抿嘴唇深深吸口气，认真说了句：“队长，谢谢你。”
林建东现在在宁香面前，比之前要放松很多，微笑回：“为人民服务。”
两个人就这样说着话，林建东推着手推车带宁香到小河边，在一条住家船停靠的河岸边停下来。
放好推车，他跟宁香说：“就是这条船，你看看行不行。”
宁香在岸边放下手里的提包，跟他上船去看。这条船很旧，很明显最近才被翻新过。船身确实不大，船上两间棚屋的空间也狭小，但里面床铺锅炉，一应俱全。
就这船，一个人住完全足够。宁香本来就没打算挑剔，她也没有挑剔的资本，有个栖身的住处就可以了，所以看完立马就对林建东说：“很满意了，谢谢队长。”
林建东看她满意，便又帮她把行李搬上船。帮她放置行李的时候，又对她说：“这是生产队的船，你就放心住着好了，想住多久都行。”
虽然是集体的东西，但宁香也并不想占便宜，所以她还是在放好行李后，上了岸问林建东：“我给生产队交租金，队长，你看看一个月多少钱？”
宁香离这场婚，几乎得罪了她的全世界，落到现在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林建东能想象得到她有多不容易，又是顶了多大的压力，所以他想了一会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你先安心住着吧，等以后富裕一些再说。”
不给钱，宁香根本安心不下来。她在岸上站着，认真看着林建东，语气也极其认真：“队长，你要是不收，我也住不安心。我交了钱租下这个地方，才会觉得这真是我的地方。而且如果我不给租金，被人知道了，只怕要说闲话。”
就她住了几天饲养室，村子里已经有些闲言碎语出来了。不过因为林建东人品叫人信得过，所以没有什么过分或难听的闲话，说的人也不算多。
如果不是林建东为人正直人品过硬，现在只怕什么闲言碎语都传出来了。毫不夸张地讲，估计都得有人会说她是和林建东搞到了一起，才要和江见海离婚的。
林建东不是很在乎这方面，他看着宁香想片刻，只感觉出她要是不给钱的话，是真的住不安心，于是点了头道：“好，那就一个月给两块钱吧。”
宁香对价钱没意见，林建东说多少就是多少。她也是片刻都不犹豫，直接转身回船上去找钱。再回到岸上，她手里多了一张大团结，这也是她唯一的一张大团结。
她把钱送到林建东面前，“那我先交五个月的，能撑到过年。”
林建东看她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自然没有伸手去接，只道：“一下子交这么多，你不吃饭了？到年底还得交口粮钱，平时你不得买点灯油火蜡的？”
宁香自己心里有数，仍是把钱送在林建东面前，“你拿着就是了，我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平时也用不了什么钱，我还做活赚钱呢。”
林建东又犹豫小片刻，拧不过她只好伸手接下她的钱，嘴上说：“总之你记住就好，有困难找组织，别什么都自己硬扛。”
宁香点头，重复他的话，“有困难找组织！”
住家船这事就算结了，林建东把十块钱装进裤兜里。装裤兜里也不是他个人的，集体财产产生的盈利，当然还是要用在生产队里。
正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收好这十块钱，林建东又多嘱咐了宁香一些零零散散的小事，多是以关心她为主。说完这些零散话他就没再站着了，转身回了生产队的饲养室。
宁香目送林建东几步，随后便转身回了船上。
上了船扫视一下这两间狭小棚屋，宁香心里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主要是兴奋。兴奋于她有了一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地方，让她觉得安心踏实的地方，关起门来就是自己的天地。
因为兴奋，折腾了半天也一点不觉得累，上船后宁香立马又收拾起这两间棚屋来。把自己的衣服被褥都归置起来，东西全部都摆放好。
收拾好棚屋，宁香锁上门又出去在附近转了一圈。她在树林里捡了一些细树枝回来做柴禾，还摘了几枝开得正盛的桂花。
回到船上她没急着做饭吃，而是放下树枝桂花，先找了个边角料出来，用做绣品攒下来的丝线，认真裁剪缝绣，做了一个香袋出来。
香袋两面绣了两枝桂花，宁香把摘来的桂花捋下来装进香袋里，挂去棚屋的门楣上。河面一阵风来，香袋微微晃动，便散发出幽幽的香味来。
宁香看着挂起来的香袋微笑，深深吸口气——姑娘，你现在才十九岁，这辈子还很长，以后学会取悦自己吧，过点自己喜欢的日子吧。
闻着花香，她出去到船头吹风，坐下来的时候脱了鞋，微拢裙摆，把脚放进河水里，白皙的脚踝划着水，波纹荡漾间，心魂仿佛恣意跳跃在河面的微风上。
鬓边碎发飞起，睫羽慢闪，阳光在湖面碎裂成鳞。

第018章
傍晚,夕阳切在天际线上，宁香在船上打开窗户，用下午捡来的柴禾烧起草炉子煮晚饭。
炊烟袅袅漫出窗外,在河风中缓缓散开。
一缕人间烟火气。
炒好一盘素菜，米饭蒸好放在小铁锅里焖着,宁香趁机拿书出去坐在船头吹着傍晚的河风看书。刚看了两页,忽又听到岸上有人叫她。
她转头去看,没有别人，还是林建东。
林建东站在岸边的杂草地上，手里拿着个圆形玻璃罐头瓶。
宁香看到他过来,自然不怠慢他,忙放下手里的书，起身上岸，站到他面前招呼道：“队长，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呀？”
林建东笑笑，把手里的玻璃罐头瓶送到她面前，“昨晚你给我家里送了一盘桂花糯米藕,他们吃得都很开心，我娘说不能白吃你的,让我给你送点咸菜。”
宁香忙摆手说不用这么客气,“都是应该的。”
林建东哪管，直接把罐头盒送到她手边，“邻里乡亲的有来有往，你这么客气做什么？咸菜都是家里腌的，也不是买来的，快点拿着。”
宁香还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才松开手指接下罐头盒。接下后就不多想了,微微笑起来接受林建东这好意，看着他说：“替我跟伯母说声谢谢。”
这才多大点事啊，乡下人不都这样，今天你家给我家送个咸菜，明天我家给你家送个萝卜干，这些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不必谢谢来谢谢去的。
林建东过来也没别的事，就是给宁香送咸菜的。咸菜送到了宁香手里，照理就该走了，但他还是和宁香多说了几句话，问她：“刚才又在看书呀？”
宁香点点头，也不跟他多客气了，“过阵子我小学课本学完，你把初中高中的课本也借给我看看吧。小时候没能上学读书，一直是我心里的遗憾。”
这件事早就说过，林建东自然还是点头，“看完你来找我说一声，我送给你。小学的知识都比较简单，学到初中高中可能难一些，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说到有问题可以去问他，宁香看着林建东的眼睛，下意识多想了一些。
她是重生回来的，虽然没有获得其他特异功能类的金手指，但她有一个身边人都没有的能力，那就是预知未来。
身边这些细小的事情当然没办法预知，因为从她重生决定离婚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都产生了蝴蝶效应。这一辈子，会有不少人的人生，会和前世不一样。
被她重生这个蝴蝶效应波及到的未来无法预料，但大的时事变化，大的历史时间节点，不会因为她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而发生改变。
明年的十月份，十年动荡会结束，后年的十月份，中断了十年的高考制度会恢复。再到七八年的冬天，改革开放会拉开序幕，中国社会会进入另一个发展阶段。
想到这里，宁香嘴角微微一弯，对林建东说：“好。”
这个好字不是敷衍，而是她做了一个决定，她决定帮林建东一把。在前世的记忆当中，在高考恢复以后，甜水大队和甘河大队都是没人考上大学的。
她前世和林建东几乎没有交集，不知道他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这一世他是唯一一个帮助她，在无形中给了她支持的人，她愿意用自己这个能力，帮他一把。
邪门的话不能说，说了也没有人会信，所以宁香的想法是——用问问题讨教的方法，让林建东跟着一起复习。复习完初高中的知识点，再刷复习资料。
关于她经历过的这几十年的历史，她算是非常了解的，了解到每个时间节点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她前世特意记的这些东西，而是神魂游荡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多关注这几十年的历史，不知不觉就全记住了，大事小事全在脑子里。
大事大到四人邦倒台十年动荡结束，小事小到第一年高考，大家疯抢一套复习资料，叫《数理化自学丛书》。也就是这套复习资料，圆了许多人的大学梦。
过阵子等手里的钱富余了，她打算去城里逛逛新华书店，把这套复习资料全部给买齐。真等高考恢复的消息放出来，这套资料就很难买齐了。
到那时候，会有许多人疯抢这套资料，要去新华书店排长队不说，能买到哪本也说不准，都是随机的。
这一套资料总共十七本，全是由有丰富中学教学经验的教师参与编写的，里面的内容要比高中课本的知识深很多，所以只要把这套资料全部搞懂吃透，考大学基本没有问题。
宁香没正儿八经上过学写过习题考过试，目前写字还不顺手，说起来她觉得自己也确实需要一个复习搭档。林建东真愿意教她的话，她就顺水推舟默默推他一把。
当然了，推一把后能不能考上，那还是得看他自己。
林建东当然不知道宁香在想什么，他更加想不到，知识还会有可以改变普通人命运的一天，尤其还是就在两年后。
目前他脑子里只有眼下的实际，所以没再说读书学习的事，只又问宁香：“你需不需要种点东西？要的话，我去给你申请一小块自留地，可以种点瓜果蔬菜。”
这个当然要啊，围个小菜园子种点蔬菜，平时吃的时候也方便，不用花钱出去买。
有了住处再有块小菜园子，光想着就觉得这日子很美妙了。
宁香毫不犹豫，立马冲林建东点头，“要的要的。”
看她这样，林建东笑起来，“那我去和许书记打声招呼，给你划一小块。”
这番没什么事了，说完自留地的事，林建东和宁香招呼一声也就走了。
宁香站在原地目送他一会，随后抱着罐头瓶回船上，顺手捡起刚才放在甲板上的书，心情很好地进棚屋准备吃饭。
中秋前一天在公社买的蔬菜还没有吃完，她炒了一小盘糖醋藕，盛一碗焖好的白米饭，再拧开玻璃罐头瓶盖，把瓶里的咸菜挖出来一些放小碗中，这顿饭也算是让人满足了。
吃完饭外面的夜色降下来，宁香收拾好锅碗筷，在棚屋里点上油灯，一晚上都在窗下默默看书。
灯影摇摇，人影约约，门楣上的香袋在风里悠悠地晃。
***
清晨，世界在第一声鸡鸣中苏醒。
江见海从床上起来，坐在床沿上手扶额头醒了会神。清醒了七八分后，摸了写字台上的眼镜戴上，出去到水缸里舀水洗漱。
老年人睡眠少，李桂梅鸡没叫就起来了。
她此时正在灶头后烧早饭，老胳膊老腿地弓着腰，费劲巴拉地忙前忙后，做点事就要哼哼喘两下。没儿媳妇了，她不忙不行呀，她儿子孙子要吃饭的呀。
听到江见海起来洗漱的声音，她在灶后开口说：“还早呢，怎么不再多睡会？”
江见海刷完牙舀了水洗脸，带着些鼻音道：“手头事情太多了，耽误不了那么多天，我得早点回去。这一来一回六七天，回去有的忙呢。”
江见海在李桂梅心里，那就是个大人物。他是当厂长当领导的料，在外面干的都是他们妇道人家不懂的大事。本就不该回来耽误这么多天，都怪宁香那死女人。
李桂梅虽然心疼江见海，见不得他这么奔波劳累，想叫他在家多休息几天。但他工作上的事更要紧，所以她听了话便只说：“饭马上就好了。”
到家两天两夜，江见海是真不想吃李桂梅做的饭了。他现在的口味，那可是前世被宁香和各大饭店的山珍海味养出来的，根本没办法接受李桂梅做的饭。
当然他不能不给他老娘面子，所以挂起毛巾的时候说：“再晚赶不上车了，得坐船早点到县城，早饭就不吃了。路上要是有，我随便买点垫垫肚子。”
说着他便转身进屋，把昨晚就收拾好了的行李箱拎了出来。
李桂梅看他急着要走，忙从灶后站起来，撩起围裙擦一下手道：“这么急的吗？那你从路上买点吧，可千万不能饿着肚子，吃饱了才好上班。”
江见海嗯一声，“也就还有四个月多就过年了，年后就留在苏城了，到时候回来方便，我多回来看您。您在家照顾好自己，少干点活，我会按月寄钱回来。”
李桂梅很是会体谅亲儿子，“你别担心我，安安心心出去上班，把工作干好才是要紧事。别看我年纪不小了，可我身子骨硬着呢，家里你放心好了。”
李桂梅这话刚说完，江岸和江源刚好也起来了。两个崽子前后出来，一个打着长长的哈欠，一个揉着睁不开的眼睛。
看到江见海提着行李箱，江岸收住哈欠，看着江见海问：“爹爹，你要走啦？”
江见海看着他嗯一声，“这次走，得过年才能回来，你也是个大孩子了，说起来都算是男子汉了，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好好婆，照顾好弟弟妹妹，晓得吧？”
江岸吸吸鼻子，看起来挺有担当，带着鼻音接话：“爹爹你放心吧。”
江见海还真没什么不放心的，不是他相信江岸，而是这些事本来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身为一个男人，他要做的就是出门干好工作，赚钱养好家小就行。
家里鸡毛蒜皮的事跟他都没关系，如果非说哪里有关，那就是他得再找个媳妇。
而关心他找媳妇这事的，显然不止他自己一个。江源揉完了眼睛，就看着他问了一句：“那爹爹你过年的时候回来，会带个城里后娘回来吗？”
江见海低眉思考片刻，“尽力吧。”
李桂梅是最想立马再找个儿媳妇的，家里这些事也好有人替她做，但找儿媳妇可不是买猪崽，到养猪苗的猪圈里挑上一两头，付了钱就能领走。
她屏住气，一心为她儿子着想道：“不着急，这回咱不凑合，一定一定要好好挑，挑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咱这条件，到哪找不到好媳妇？”
江见海深以为然，点头道：“您就放心吧。”
一家三代四口说完这些话，江见海也就到了该走的时候。李桂梅和江岸江源送他出门，让他路上小心，又絮絮叨叨嘱咐他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江见海全都应了，随后拎着行李箱搭船离开甘河大队。
因为这两天没怎么吃好饭，他一直饿着肚子，所以也没有立即去县城坐车。说赶不上车是假的，他就是不想留在家里吃李桂梅做的饭而已。
他先坐船到公社，去国营食堂吃早饭。
一碗奥灶面加一份焖肉，几口就吸溜到了肚子里，把肚子填得饱饱的。
吃饱了心情也跟着好一些，但刚出国营食堂的大门，转头就碰上了让他心情很不好的人——宁阿香！
看到宁香的瞬间，他心里顿时憋满气，脸色和步子一同滞住了。
迎面碰上，宁香自然也看到他了。但宁香却连眼珠子都没晃一下，直接把他当成是空气，径直从他旁边走过去，半分眼光和情绪都没再多给他。
被宁香这么忽视，江见海顿时火冒三丈。
一个上一辈子把他捧到天上的人，把他当皇帝一样伺候的人，这辈子闹着跟他离婚后，现在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这种反差带来的心理落差，足够让他气到爆炸！
不过现在两人离婚了，江见海也不能当街说什么。他要是转身追回去，追着宁香问她是什么意思，那他还要更丢面子。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站在原地捂住胸口深深吸口气，压住火气。
然后他就这样淡定地冷着脸，憋着一肚子的气，搭船去到县城，又买票上车，坐车离开芜县，去往他目前所在的工作地。
***
宁香今早起得也很早，吃完饭便赶来了公社。和江见海在国营食堂外碰上，纯属是意外和偶然。她真正要去的地方，是放绣站。
她现在人生三大要事——赚钱、学习、钻研刺绣。
然而今天她运气好像不大好，和江见海碰面过去后没多久，在她走到木湖高中大门外的时候，又碰上了背着书包来上学的宁兰。
宁兰看到她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停住步子站在原地，却没冲她打招呼。
宁香依然当没有看到她，径直从她旁边走过去。但她错身走过去没多久，宁兰忽转身看向她的背影，大声问了她一句：“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听到宁兰的声音，宁香这才停下步子。
片刻转身，她看着宁兰道：“都想看我后悔是吧？那你们好好等着吧。”
宁兰死死攥紧了书包带子，又是硬声一句：“宁阿香，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宁香没忍住笑了。
谁是老人？
宁金生还是胡秀莲？
还是她阿爹？
或者叔叔伯伯姨姨娘娘？
不好意思，她自己就是老人！
她没再理宁兰，懒得费口舌和她掰扯，嗤笑完转身便走了。
宁兰站在原地没动，捏着书包带看着宁香走远，她把嘴唇抿得紧紧的，努力压住眼底的情绪，心里的火气。
***
宁香没被江见海和宁兰影响心情，她现在才不要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影响心情。她背着包赶去放绣站，跟在比她还早到的一群绣娘后头，等着领刺绣原料。
陈站长节后刚去城里绣庄拿的原料，许多乡下绣娘都会赶在这时候过来，所以放绣站的人就有点多。都是想早点拿原料回去，挤着时间多做几件绣品出来。
宁香挤在人群里等了一气就等到了自己，放绣站的人知道她手快，所以每次都会给她比别人多的原料。她做的绣品质量也好，放绣站的人也都喜欢她来拿原料。
宁香拿完原料就准备走了，但转过身还没走几步，又被陈站长给叫住了。
陈站长把她叫到他的办公室，关上门清静下来后对她说：“昨天我去绣庄拿原料，他们说明年会有新的绣品发下来让咱们做。过阵子会有绣师到咱公社来给技工人员做培训，专门教怎么绣这个新的绣品，好像是日本的和服腰带，你想不想来？”
宁香看着陈站长愣了一下，片刻回过神回了句：“我可以吗？”
她愣神不是因为意外陈站长会找她问这个，而是她猛一下想起来一些相关回忆。这个事前世也是有的，但是她因为要伺候江家那老小四个，实在分不开身，就没来。
陈站长只以为她是意外，笑着道：“你手艺好悟性高学得快，我推荐你过去就可以了。等学会了，可以帮着教教其他绣娘。就是我看你这婚后实在是忙得很，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宁香微微牵起嘴角，“站长，我离婚了，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我来。”

第019章
陈站长听完这话一愣,眨眨眼，半天用不敢相信的语气问：“你……离婚了？”
这是多大的一个事啊，她居然这么轻轻松松就说出来了？还说得好像跟今天在路上捡到了一块糖一样的,让他一时之间微微有些错乱。
宁香点点头，回答得依然很干脆：“昨天刚办的手续。”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丢脸且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并不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污点或者耻辱,更不会藏着掖着不敢让别人知道。
哪怕全世界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自己也要把腰挺直了。
陈站长看着宁香长长嘶口气，昨晚他回到家，确实听家里人说闲话,说有一对夫妻到革委会办了离婚。这事在公社很轰动,算是能震惊人全家的稀奇大事。
但他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是宁香啊。他记得宁香嫁的那个男人，好像条件挺好的，是城里一个大丝绸厂的副厂长，还要升厂长呢，唯一不足就是有三个前妻留下的孩子。
嘶完这口气,陈站长又问：“怎么突然离婚了？”
宁香微微屏口气，然后松了道：“不突然,一开始结婚的时候就该拒绝的,当时立场不坚定，心里顾虑也多，过了这大半年，现在想明白了。”
自己想明白了就行，陈站长也不是什么爱多管闲事的人。他的工作是带着绣工绣娘搞刺绣，完成上面交代下来的刺绣任务，绣娘的私事可不归他管。
离婚算是伤疤一道了,估摸着宁香现在是装着很开心的样子，所以他没再多往下八卦，只又把话题引回到正事上说：“有时间就行，那到时候你过来吧，好好学学。”
宁香点头应下来，又和陈站长确定好培训的时间地点，便拿着原料回家去了。
现在她的家自然就是河边那条小船，小船沿着河岸停在一株柳树边，远看细细如烟雾的柳枝笼在船顶，转成墨色就是一副烟火与诗意掺杂的意境画。
芜县交通靠水，许多人吃住都在水上，所以河面上最不缺的就是船只。运输船住家船渔船，什么样的船都能在河面上看到，所以宁香的船并不是孤单一只。
只是林建东应该揣测到了她不想与人扎堆的心理，所以船只停泊的地方，与其他船只扎堆的地方稍隔了些距离，难得地得了一小片的安静区域。
别人喜欢热闹，住家船那都是挨着在一起的，不少人家甚至都拥有自己的一小片固定水域，跟地面上的土地似的，常年都把船停靠在那里。
宁香沿河走回来，目光不会四处乱瞟。她知道自己眼下满身流言蜚语，在村子里不受人待见，所以她也不会舔着脸去和别人套近乎，没意义的事。
但她孤身独行不与人攀交情，却还是有人从船里出来看到了她，张口热情地招呼一句：“阿香去公社拿绣品啦？”
听到别人跟她这样打招呼，宁香确实有那么点意外。不过她不是不识好歹瞎冷傲的人，好坏她还是分得清的，便忙笑着回一句：“是呀。”
招呼着走过去了，心里想想也想得通。都是邻里乡亲的，打小就都认识，如果不是关系到各家切身利益，人家看热闹归看热闹，并不会上赶着得罪人。
乡下人都这样，看热闹说闲话，在背后嚼舌根子谁都不客气。但说闲话归说闲话，如果不是彼此间有积怨，当着面还是很客气的，淳朴好心的人更是不少。
宁香拎着绣品原料回到自己的船上，掏出钥匙开门进屋。进屋后立即打开窗子通风透气，坐到占了大半个房间的床上，掏出绣品开始做秀活。
船上这两间棚屋实在狭小，她的所有东西又都塞在里面，可活动的空间更是不剩多少，大的绷架是摆不出来的，做不了面幅大的绣品，只能做小的。
昨天上午刚去公社正式离了婚，她的事情在村子里正是议论热度最高的时候，所以宁香这几天不打算去绣坊，打算避过了这阵子的热度再说。
自古来世事再怎么变化，原理规律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一个村子，还是一整个互联网，所有的热点都是新的压旧的，热度一过也就没什么人提了。
谁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看热闹不过就那一阵子，动嘴巴动键盘叭叭几句，没人有那功夫一直盯着别人的生活。自己的生活，有的是一地鸡毛的事要去烦。
当然如果有积怨，那就会一直记恨在心里。比如她在江家和宁家，这辈子都不会是好人，永远都会是个毁了他们安生日子的，不安分的，坏女人。
宁香知道，他们会一直盯着她，盯到人生尽头也要等到她后悔那一天。
可是不好意思，她是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
宁兰可不是早上在学校门口遇到宁香，被她嗤了才气的，她自从中秋那晚被宁香怼了几句，又被抽了一巴掌，就在心里积压下了怨恼和火气。
她在学校呆一天，上午上课时间全在走神，下午跟着班级去劳动，做事也是迷迷糊糊的，钉耙差点耙同学的脚面上去。
傍晚放学回家，背着书包垂头丧脑。刚到甜水大队的地界上，她就把头又更低下去几个度，脚步也放得更快，几乎是用小跑炮回的家。
现在家里名声不好，她实在不愿意被人评头论足。不管是人家说她爹娘没教好闺女，还是说她大姐不安分，或者再说到她和宁波宁洋，她都不想去听。
到家了帮忙胡秀莲喂猪烧饭，胡秀莲也是冷着脸不说话。之前胡秀莲还会絮絮叨叨骂宁香，现在木已成舟，她连骂也不骂了，只把恨意都憋在心里头。
她胡秀莲命苦，生了个这样的闺女，让家里丢这样的脸面。嫁了条件那么好的男人不好好过日子，非要离婚丢人，把家里的脸整个丢尽！
本来眼见着他家的日子就要好起来了，宁兰还有三个多月毕业，到时候麻烦江见海托个关系，在县城给找份正经的工作，不叫人羡慕么？
大女儿嫁得好，女婿是大厂长，二女儿有文化工作好，以后也不愁嫁。一家人再齐心协力供宁波宁洋上学，让两人读完高中，毕业也弄个铁碗饭捏在手里，多好的日子啊。
到了那时，整个甜水大队，也不会再有比他家日子过得更好的了。
多叫人羡慕的日子啊！
她胡秀莲和宁金生，可以把头抬得高高地走路的呀！
过了半辈子穷日子了，让人瞧不起，眼看好日子就在眼前了，原本伸个手就能碰到，可是啊可是，宁香这个死丫头作死不干人事要离婚。
离了对她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
连累家里人一起，每天活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她现在开心了？
名声臭了以后找不到男人，没有男人为她遮风挡雨，没有家庭没有依靠，死了都没人埋！
想到这里，胡秀莲就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拿上洗衣棒杵死她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刚好她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宁波宁洋两个人背着书包回来了。两人放学没有立即回来，也不知道干嘛去了，弄得跟两个泥猴子似的，浑身都是泥，脸上还有伤。
宁兰看着他俩灰头土脸的，再看到伤口，皱眉先问了句：“干嘛去了？”
宁波开口就是：“还能干什么？和人打架去了。”
胡秀莲眉心一皱，“要死，好好的跟谁打架？脸都花了！”
宁洋喘着气道：“学校里的人，放学路上笑话我们骂我们。都是因为大姐，她非要离婚，现在外头都是说我们家的，都把咱家当笑话看呢！”
胡秀莲深深吸口气，转回头去自己忙自己的家务事。她哪里不知道人家都在说他家，自从宁香要离婚的事在村里传开，她就没怎么出门，实在是没脸出门。
她养的好女儿，把婚姻当儿戏，结了婚还能闹着离。女人离了婚那就是不值钱的二手货，在别人眼里那就是笑话，被人骂是活该的！
可恨连累到他们当父母的一起丢脸，连累到宁波宁洋被人指指点点，还被人打。
胡秀莲真是越想越气，气到恨不得杀了宁香去。
***
宁香无所谓外面的流言蜚语，她在自己的小船里做刺绣，做得眼睛和颈椎都累了，就拿着书出去在草地树林里到处走走，背背书顺手捡捡柴禾，或者拎水桶去附近的井里挑水。
傍晚在外面逛着捡柴禾的时候，恰好就看到了宁波宁洋和别的毛头小子在互骂打架。本来她是想上去帮忙的，但听到宁波宁洋说的话，她就收住了脚。
宁波宁洋顶着一脸土灰，像两只凶狼崽子一样，冲别人恶声喊：“你要骂就骂她一个人，她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大姐了！我爹娘说了，她离了婚就不是我们宁家的人！她的事和我们家没关系！你再骂我们，撕烂你们的嘴信不信？”
呵……
撇得够干净的……
眼见着宁波宁洋和几个毛孩子抱头扭打在一起，几个人抱在地上打滚，我骑你身上打你两拳，你骑我身上呼我两巴掌，她都没有再往前上一步。
看一会后，她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身走了。
沿路再捡些柴禾，嘴里念念叨叨背些课文，回去自己的小船上。
回到船上慢悠悠地做晚饭，嘴巴仍和手一样忙，把课文诗词来来回回背很多遍。
做好饭依然把饭放在锅里焖着，转身出去准备去船头上透透气，但她刚从棚屋里出来，就又看到了林建东。林建东也是刚到岸边，看到宁香出来，意外地笑了一下。
宁香这便不用他叫了，直接下船上岸。
林建东来找她，自然还是有事。
他把宁香带到附近的一小片田地边，站到边角落里的一块三角形土地上，对宁香说：“我和许书记打过招呼了，脚下的这块地划给你。我用石灰撒了边线出来，是个三角形的地，你看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她家里人都不接纳她了，林建东还能给她划出这么一块土地出来，虽然形状不大好，面积也不大，但已经算是格外照顾了。
本来她离了婚，就不属于甘河大队的人了，按户口只能回到甜水大队来。按常规来说，回来那就是回家里。可她现在无家可归，那就只能厚脸皮依靠组织了。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办下来，宁香现在也不对林建东空口说谢谢了，全把他当个朋友。她站在这块三角地上想一想，转头对林建东说：“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去苏城吃生煎、逛园林、听评弹。”
林建东还真没听人说过这么阔气的话，他一下就笑了，“真的假的？”
那可是苏城，划船过去要走上大半天的时间，他长这么大，还没去过苏城呢。
“当然是真的。”
宁香毫不犹豫回答，但想到什么，立马又换了个语气说：“但我现在是村里人闲话的重点对象，你和我走得近难免不被人说闲话，以后有合适机会的吧。”
林建东挺叛逆，“你要这么说，那我还非去不可了。”
宁香笑出来，“那等我攒够钱的吧。”
***
钱怎么攒？
一针一线地攒。
所以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攒出来的事。
林建东帮宁香安排好住处，又划了一块自留地给她后，没了什么正经事，接下来就没再来找她。而宁香手里的小学课本还没学完，所以也没多去找他。
因为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虽然不大，但宁香日常里也还是多了一件事。她去生产队的饲养室借了荆条篮子和铲子，每天清晨早早起床，去外面捡大粪。
为了护着手，宁香给自己做了一副布手套，尤其指尖掌心布料叠得很厚。
每天她戴着手套出去捡大粪，捡到天色亮起来，就去自己的三角土地上，把大粪倒在地里，稍微翻翻土，把大粪沃在泥土里，增加肥料养分。
白天没别的事情，自然还是留在船上做认真绣活，累的时候就交换着看看书。
这样用几天的时间给土地施好了肥，拿钉耙整个松松土，再把从供销社买的白菜种和油菜种播到地里，就算完了。
如今是秋天，所以地分两半，白菜和油菜各种上一半。
在土地里种上东西后，为了防止被家禽走兽什么的祸祸，宁香又捡了些比较粗的树枝，在土地一周插了一圈高到膝盖的篱笆。
今天傍晚她过来把剩下的一节篱笆补齐，刚走到地界边上，便看到一个老婆子正在追着鸡跑。不用猜都知道，不知谁家的鸡跑来吃了她地里刚冒尖的菜。
宁香没多关注这种小事，一把扔下抱过来的树枝，便蹲下身子去继续插篱笆。
然就在她把剩下的这一小节篱笆补齐的时候，忽听到“唉哟”一声惊叫。她被声音引得立马转头去看，只见那老婆子四脚朝天摔睡在地上。
周围没有其他人，那老婆子睡下就没声了。
宁香坐在地边上没有动，拧着头看了那老婆子一会。等了一会，那老婆子还是没有声音，也没往起爬，她这才觉得不对劲，连忙起身往那老婆子身边跑过去。
跑到跟前一看，人果然摔迷糊了，眼睛细成一条米粒宽的缝，眼珠子木着不动。
作为同一个村子的人，这老婆子宁香也认识的，她全名叫王丽珍，家里成分很不好，是个在村里几乎人人都认识，人人都把她当瘟神一样避着的人。
她家倒不是什么地主财主渔霸，而是因为她男人的过去。
在建国之前，她男人被果军拉去打仗，在果军逃往湾湾以后，她男人也就跟着失踪了。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到现在不知道人在哪里。
说起来，她算是村里最命苦的女人。男人没了不说，因为她男人这事，她和她儿子在六六年那会遭受了不少罪。然后她儿子没能受住折磨，直接撒手闭眼走了，留了她一个人在世间，常年无人问津，活得跟个孤魂野鬼似的。
这个年代，大概每个村里都有几户成分不好的人家，平时在村里夹着尾巴做人，活得战战兢兢畏畏缩缩。所有人都唾弃他们，以此来表明自己的阶级立场。
王丽珍平时也是形单影只的，村里和她往来的人不多，她时常就是一个人坐在自家门口，目光呆滞地望着一个方向出神，一坐就是半天大半天。
她不说，人家也都知道，她在等她那死鬼男人回来。
宁香和王丽珍之前接触也不多，算不上熟人，但对她的事也都知道。其实和王丽珍这样的对比起来，宁香觉得自己现在受的这些流言蜚语，根本算不上什么。
宁香不管什么成分不成分的，看王丽珍摔迷瞪了，连忙蹲下身来叫了她两声“阿婆”。叫了两声看她还是没什么反应，她便伸手过去托住她的肩膀和腰，慢慢把她扶起来，然后用手指掐她人中。
掐了一会王丽珍才有反应，像缓过气来一般大喘了两口气。
宁香没有松手，还是扶着她，让她缓了一会又问：“您没事吧？”
王丽珍哧哧喘着气，也不开口说话，看起来状态并不是很好。
眼见着天要黑了，把她一个人丢这里宁香也不是很放心，她左右看看附近也没有别人，便吸口气把她扶着站起来，嘴里念叨说：“算了，我还是送你回家吧。”
她家在哪，宁香也都知道，不用她费劲来说。但宁香力气不很大，背不动她，只能把她架在肩上，用身体撑着她，让她借力慢慢迈着步子挪回去。
费劲把她扶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宁香知道她家在哪，以前也有从她家屋前家后走过的时候，但从来没进到屋里过。她家算是甜水大队里极度贫困的人家，只有两间泥墙草盖房。
进了这两间泥茅草屋，一眼扫过去，也就看到一张床铺、一张小桌子、一口水缸和一个土泥灶。东西是没几样，整个就一家徒四壁，但胜在屋里整洁干净。
而这屋里也不全是灰暗色调，扶着王丽珍进去的时候，宁香扫到床头的墙上挂了一张小猫扑蝴蝶的彩色画，颜色非常鲜丽，看起来像是挂历的封面。
眼下当然没心情看画，宁香撑着力气把王丽珍扶到床边坐下来，让她斜着身子靠去床头上，以防她坐不稳倒到地上去。
身上没了负重，宁香站在床前喘一会气，等气息平复了些许，开口问王丽珍：“阿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要不要我扶你去卫生室？”
王丽珍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冲她摇摇头，虚声说了句：“麻烦你了。”
去什么卫生室，这条老命还不值看病的钱呢，真的要是顶不住，一口气上不来死了也就死了。她这个孤魂野鬼一样的人，死不死也没有半个人记挂。
宁香倒没觉得有多麻烦，只担心她是不是真的没事。她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要是真有什么问题，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更没人能及时送她去医院。
她站着又看了王丽珍一会，还是不放心，“真没事吗？”
王丽珍忽笑了一下，看着宁香的眼神下意识软了几分，“没事，死不了的。”
不知多久没被人这么关心过了，一时间心里忍不住暖暖的，还有点酸味。她盯着宁香端详片刻，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开口说：“你是……宁家那个大丫头吧？”
看她认出了自己，宁香也笑一下，语气轻松道：“对，最近村里阿婆婶娘们嘴里的红人，几天前刚和男人离了婚的那个。”
王丽珍听她这样说话，又笑了，说她：“看得还挺开。”
虽说她和村里人没什么往来，但村子里大一些的家常八卦，她也能听到。确实如宁香自己所说的，她这段时间是村子里各位婆子媳妇嘴里的“大红人”。
宁香确实也看得开，继续笑着道：“管别人说什么，自己开心就好了。”
王丽珍坐着和她说几句话，算是彻底缓过精神来了。平常说话的人少，难得有人搭理她，她是挺想和宁香多聊几句的。但她又因为自己的成分问题，不愿多留人。
于是她没再说其他的，只又对宁香说了句：“丫头，刚才谢谢你啦。”
宁香看她精神状态恢复得还不错，也就放心了，和她说了句不麻烦的，再嘱咐她自己小心一点，注意身体什么的，便没再多打扰，转身离开了她家。
然出门走了两步，她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很突然的，她想她奶奶了。

第020章
晚上,宁香没什么困意，便铺了张草席在甲板上，自己躺在甲板上吹河风。就算是正夏天里,晚上在船板上睡觉也能被河风吹得一身凉爽，这时节便更凉了。
宁香裹了一条毯子,躺着看头顶夜空的星星。这时候环境污染还没那么严重,没什么雾霾天气,尤其是在乡下，一到晚上，当空全是璀璨闪亮的星星。
除了星星,不远处也有其他船只上散发出亮光,不时还能听到谁家吵架了，或者谁家孩子耍闹玩恼了，或者还有汪汪狗叫，嘈杂但充满生活气的声音。
宁香看起来好像是在看星星，其实脑子里全是一些小时候和她奶奶相处在一起的画面——她奶奶教她绣鞋面，教她绣荷包,教她绣虎头帽……
其实已经是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了，可现在想起来,依然每一个手指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那张脸已经模糊了,连皱纹的具体纹路都还原不出来。
浑身被河风吹透，眼见夜深，以防受凉感冒，宁香便收了毯子和草席，进屋锁门睡觉去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晚她的梦里全是她奶奶的脸。一直到清晨醒来，那张充满慈爱的模糊笑脸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一直等到洗漱完,梦里小时候的场景才淡了。
土地上已经种了菜，这一天宁香不用再出去捡大粪，早上起来吃完饭便直接拿起绣活来做。从放绣站拿回来的小面幅的绣品已经快要绣完了，过两天她打算还是去绣坊干活。
绣坊是村里的集体财产，不是谁家私人的屋子，只要是村里的绣娘都能过去用里头的东西。宁香作为甜水大队的人，当然也可以过去干活。
至于外面的流言蜚语，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只要心里不在乎，那些话就伤不到她半根毫毛。而且但凡是正常点的人，也不会当着面说人闲话，都是背后指指点点。
脸皮薄一些么，被人家用有色眼光那么一扫，就觉得被刮到了骨头似的，自己就低着头觉得没脸见人，不敢出门来了，这说的就是胡秀莲和宁兰几个。
宁香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她不偷不抢，行得端坐得正，做的所有事情都光明正大且对得起天地良心，她才不会从此就躲在家里，再不敢露头见人。
她不敢出去，不敢到人堆里，或者干脆躲得远远的，好像她真的心虚，真觉得并承认自己做了什么丢人的错事似的。
她没有任何错，她要用实际行动告诉那些人——女人不靠男人同样可以活得很好，不被圈在家庭中的女人一样能有一番作为，男人可以喜新厌旧抛弃女人，女人过得不幸福也照样可以甩掉男人，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任何一种人生。
妇道和女德，是强加在女性身上的，最无耻的枷锁。
***
做绣活到太阳升到正空，宁香放下手里的绣绷，揉一揉脖子起身，依然是淘米做饭。她现在一个人住也不凑合，每顿饭都会认认真真地做，刚好当放松。
她习惯于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到自己能力最好，平常过起日子来从来也都是非常细致讲究的。爱干净爱收拾，爱认认真真去做每一件小事。
因为船上只有一个草炉子和一口小铁锅，所以宁香每次都是先炒菜，再蒸米饭。炒好的菜放在一边扣起来，蒸好米饭每次也都会放在锅里焖那么一会。
耐心地蒸好米饭，她灭掉炉子里的火，转身坐回床上去，顺手拿起书来翻。刚翻了两页，鼻间闻着米饭的香味，她忽停住翻书的手，低眉想到点什么。
低眉顿了小片刻，宁香抬起头来深深吸口气，目光看向窗外的河面波光，刚好有几只鸭子摆着脚掌游过去，但她无心观看风景，又坐着出了一会神。
她是突然又想到了王丽珍，并下意识回忆了一下，这个在村里被所有人都当成瘟神一般的老婆子，前世是在什么时候去世的。
好像……就是她还没去城里的这两年间？
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那还真是想不起来，毕竟她前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甘河大队，在李桂梅去世以后，那她的大部分时间就都住在苏城，而且她和王丽珍接触不多。
想到这里，宁香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控制不住地突突跳。
她不知道王丽珍昨晚到底摔得重不重，有没有伤到哪里，能不能起来自己做饭什么的，前世去世又会不会和这一摔有关。
她这样坐着又犹豫片刻，心里实在是踏实不下来，于是便果断合起手里的书放下，起身出门锁门，上岸往王丽珍家去了。
几分钟的路程，宁香便到了王丽珍家的茅草屋外。看门虚掩着，她便伸手微微推了一下门板，对着门缝冲里面说：“阿婆，你在家吗？”
她这话刚一问完，便听到了两声哼哼声。
隔了一会，才听到王丽珍略显粗嘎又带着虚气的声音，“谁啊？”
宁香慢慢把门推开，探了半边身子进去，“我呀，宁家的大丫头阿香，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你现在怎么样啊？好点了没有呀？”
王丽珍看起来就不好，她躺在床上根本没起来。一直看到宁香出现在门里，她才撑着胳膊，从床上挪起身子，斜靠在床头上。
宁香看她这样，便直接进了屋，到床边问她：“还是摔到了不是？”
王丽珍挺意外的，根本没想到宁香还会再过来。她家这点晦气地方，多少年没人进来过了。村里没人瞧得起她，谁来她家这屋子里沾染晦气啊。
说起来好有些无措，她看着宁香问：“丫头，你怎么又过来了？”
宁香还是说：“我不放心呀，过来看看你。”
再听完这一句，王丽珍瞬间就眼泪汪汪的，想起又起不来，动一动身子就龇牙嘶口气。起不来她也就不起了，笑起来对宁香说：“命硬着呢，没事的。”
宁香看她汪着眼泪笑，心里怪难受的。而且她也看出来了，王丽珍这应该是摔到了腰。年纪大的人腰本来就不好，摔到了更是难捱。
宁香吸口气，看着她说：“逞什么能呀？”
王丽珍忍不住苦笑，她就是贱命一条，没人管没人问，不逞能又能怎么办，还指望这世上有人能来关心她伺候她不成？
父母早就不在了，男人下落不明，儿子也死了，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婆家这边没人管她，娘家那边人也早和她划清了界线，这世上没人在乎她的死活。
宁香看她脸上的表情，又问她：“昨晚和今早，都没吃饭吧？”
王丽珍抬手抹一把眼泪，吸吸鼻子，“我不饿的呀。”
宁香还能说什么呢，她什么都不说了，转身拿了王丽珍家的竹篮子，挎着空竹篮子转身就出去了，走的时候她还把门打开些，让阳光多进屋子里。
王丽珍不知道她这是干嘛去，也没扯着嗓子问。过了十来分钟，宁香挎着篮子又回来了，而且篮子里还飘出来一阵热乎饭菜的香味。
宁香进屋后在桌子上放下竹篮，把里面装的饭菜端出来放在桌上。随后她拿起筷子夹了菜放到米饭上，端着饭碗和筷子送到王丽珍手里。
王丽珍简直惊坏了，哪敢伸手啊，只看着宁香说：“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啊？我不吃你的饭，你赶紧拿回去吧。我这地方你也少来，对你没好处的。”
宁香直接把碗筷塞她手里，“都费劲给你拿来了，你就赶紧吃吧。你这地方怎么啦？里外都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的，不是挺好的？”
碗筷不接也接了，王丽珍看看手里的饭菜，又看看宁香，“丫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这成分不好，你跟我走得近，会被人说闲话的。”
宁香笑一下，“我最不怕的就是听别人说闲话，还能掉块肉？你这些年又没犯什么错，一直都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的，连句错话都没说过，我这是学雷锋做好事，没做反动的事也没说反动的话，有什么好怕的？”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王丽珍在村里被打压这么多年，人人都因为成分瞧不起她，给她白眼给她唾沫星子，她的自卑早深到了骨子里，控制不住怕这怕那。
看她发呆不说话，宁香又说：“三顿没吃了，赶紧吃吧，吃完关键躺着养养腰。”
王丽珍看宁香如此热心，也就没再推辞，捏起筷子吃起饭来。宁香做的饭菜很香很可口，她吃了一口便停不下来了，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宁香自己也还没吃饭，便在小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也开始吃饭。
她想了想，自己为什么要帮王丽珍呢。大概是因为她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奶奶的影子吧，又或者看到了自己老年时候的孤独身影，心里不忍，所以就来了。
王丽珍显然是很饿了，一碗饭很快就被她吃了个精光，碗里连一粒米都不剩。吃完饭她要下来放碗，宁香忙起身过去接了，让她躺着就好。
宁香吃饭没有她这么快，她也不急，接完碗筷坐回桌边又继续吃起来。
王丽珍靠在床头，就看着宁香说：“丫头，你心好，以后肯定会有好报的。”
宁香笑笑，咽下了嘴里的饭菜，转头看向她说：“学习雷锋好榜样。”
王丽珍松口气，慢着声音又说：“雷峰同志确实是好人呀……”
然后她就絮絮叨叨，给宁香说起雷峰同志的各种好人事迹来了。什么帮助老人，帮助战友，做好事不留名，是人民的勤务员。
宁香一边吃饭一边听着，也没有打断她。听她这说故事的语气，又想起小时候，晚上躺在她奶奶怀里看星星，听她奶奶讲各种各样的民间故事的场景。
她听着雷锋的故事吃着饭，目光不自觉扫到床头的那幅小猫扑蝴蝶的彩色画，便定住目光多看了一会。昨天她送王丽珍回来，只草草瞥了一眼这幅画，没有留神多看。
现在仔细看起来，只觉得画上的小猫太可爱了，浑身毛茸茸的，望着蝴蝶扑爪子的神态，憨萌得让人忍不住翘起嘴角笑，心里也跟着软乎乎的，想伸手摸上一把。
王丽珍注意到宁香盯着她头顶瞧，这便停了嘴，顺着她的目光转头往自己身后的墙上看了一眼。看到头顶的画，她又转回来看着宁香：“你喜欢呀？”
宁香回回神，意识到她问的是什么，便忙道：“小猫挺可爱的。”
王丽珍说：“没事绣来玩的，挂在家里解个闷。”
宁香听了这话一愣，看向王丽珍，“绣的？”
“是的呀。”王丽珍又把身子微微侧起些，不让腰上疼的地方受力，看着宁香慢声说：“你要是喜欢呀，我送给你，没事我再绣一幅，之前攒了不少丝线。”
宁香从来没在大队的绣坊见过王丽珍，还真不知道她的绣工怎么样。她看着王丽珍木愣一会，然后忙低头把碗里还剩的一口饭吃完。
吃完她就去到了王丽珍的床边，距离贴近去看床头的那幅“画”。
昨天草草瞥一眼和刚才隔了段距离看，她都觉得是幅画，是因为这幅刺绣做得太精细了。也就现在到了跟前，她才看清楚原来是针线绣出来的。
王丽珍看宁香是真的喜欢，便转手反手就把这幅猫扑蝴蝶给扯下来了。扯下来送到宁香面前，很是大气爽快地说：“喜欢就送给你，你拿着。”
宁香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只伸手接下来，然后慢慢坐到床边上，把绣品撑在掌心上，一点一点仔细去看针脚。看了一会便发现，有的针法她都没有见过。
看完了，目光从猫咪的眼睛上抬起来，宁香看向王丽珍，紧着神色和声音问：“阿婆，这是您自己绣的？”
王丽珍笑着道：“是啊，干不动公社的绣活了，有时候手痒，就拿过来绣一点。”
宁香看看手里的猫咪又看看她，“您是……专门找师父学过吗？”
她们乡下的绣娘，照理说都是跟着家里人学的刺绣，等正经做了绣活，有时候会因为有新的绣品下来，会跟着苏城来的绣师学习绣制新东西，但也都不稀奇。
就目前来说，宁香是甜水大队一众绣娘里头，绣活做得最好的，但她根本都没见过王丽珍这幅绣品上所用的针法。而且王丽珍绣的是真的好，好到不是技巧两个字能概括的。尤其是猫咪的眼睛和神态，活灵活现像拍出来的一样。
手工刺绣从来都不是生产流水线上的工艺品，它是艺术品。就算是同样的底稿，到了不同绣娘手里，每个绣娘做出来的东西也都是有所不同的。
做绣活做得时间足够久的话，每个绣师都会形成自己的刺绣风格，运针走线都有强烈的个人特征，谁也取代不了。
技巧针法还可以学可以练，努力足够的话，能把技术提上来，但对于色彩形态，尤其人物动物神态等各方面的把握，有时候努力也拉不平差距，因为这需要个人审美和天赋。
就比如绣蝴蝶和猫，猫的眼神和体态，就是极其难把握的部分。
有的人绣出来的猫像没有生命的木疙瘩，有的人绣出来的猫，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摸上一把，抱在怀里揉上一揉，仿佛都能听到它软糯糯的叫声。
而王丽珍绣的猫，自然就是后者了。
她不仅是技巧很厉害，在色彩形态等各方面的把握上，也很让人惊喜。
王丽珍看着宁香的脸色，没忍住笑出来，“找什么师父学啊，都是从小跟着我娘学的，倒是有听我娘说过，祖上家里有人在宫里当过差，传下来好些针法。”
那就难怪了，都是些她们这种纯乡村绣娘接触不到的东西。宁香也是跟她奶奶学了入门的，后来也跟别人学点，但到现在也就会十来种很普通的针法而已。
王丽珍看她不说话，便又问她：“你也做绣活呀？”
宁香回神，看向王丽珍微微一笑，“做的，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比下地挣工分赚得要多一些。”以前赚了全部交到家里补贴家用，现在就自己用了。
王丽珍叹口气，“之前我也是做绣活挣点钱，现在老了，眼睛啊手速啊，全都跟不上了，就不做了。平时种点瓜果蔬菜，拿去集市上换个仨瓜俩枣。昨天看到鸡啄我地里的菜，我那个气啊，没成想把自己撂那了。”
话题被王丽珍给扯开了，宁香便也没再说刺绣，看着她接话道：“你休息两天，等腰不疼了再说。以后小心一点，年纪大了，就是这样的。”
说完这话，她把手里的绣品放下，起身到桌子边收拾碗筷。收拾好了摞在一起端在手里，她又跟王丽珍说：“你歇会吧，我先把碗筷洗了去。”
王丽珍看她要走，忙又叫住她，跟她说：“丫头，别急走，灶台那里有个米袋子看到没有，里面还有一点米，你拿点回去。那边墙根下的菜，你也拿点回去吃。”
宁香停住步子，看了看王丽珍说的米袋子，又看了看墙角下的蔬菜，并没有去拿。她给她送这顿饭，纯纯就是出于好心，没指望要她东西。
但王丽珍坚持要给她，继续说：“丫头，拿着，我不能白吃你的。”
她心里想的是，这年头谁家的粮食都不多，都是生产队按人头分下来的，多给别人吃一口，自己家里就少吃一口。她吃了宁香的口粮，自然要还。
而且这年头什么都没有吃的值钱，这幅绣品宁香要不要无所谓，她也没指望拿这个抵，但是大米和蔬菜，她必须让她拿回去。
宁香看着王丽珍的脸思考片刻，然后点头应了声：“行，我先把碗筷拿回去洗了放起来，待会我再过来拿米拿蔬菜。”
王丽珍看她应了也就没再追着她，让她先拿碗筷回去了。
而宁香拿着碗筷一路走回去，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王丽珍家的大米和蔬菜。她回到船上开门进屋，洗好碗筷放起来，坐到船上又屏气思考了一会。
凝神思考了四五分钟，宁香起身挎上竹篮，把自己的绣绷和没做完的绣品放在里面，又出门往王丽珍家去了。
同村人本来就知晓彼此的家庭底细，两天正经接触了两回，刚又在一起吃了顿饭，并聊了聊刺绣上的东西，现在宁香直接把王丽珍当个熟人了。
挎着篮子再回到她家，宁香也没有直接去拿大米和蔬菜，而是在床边坐下来，拿出自己的绣绷，捏起绣花针说：“反正我也没事，就在这里陪你吧。你这腰啊，得躺上几天才行的。你要是想上厕所呀，就跟我说，我扶你去。”
王丽珍没想到，宁香还真不嫌弃她这里。说着话这手上捏着绣花针，已经低头做起绣活来了，看起来全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她想想宁香现在在村里也叫人瞧不起，走哪都叫人指指点点，日子也不好过，于是她也没再说那些自卑赶客的话，好片刻松口气说：“那咱俩就做个伴吧。”
宁香目光放在手里的绣布上，嘴角微微抬起笑，“这就叫，同是天涯沦落人。”
王丽珍没念过多少书，听不懂宁香说的话，问她：“这话什么意思？”
宁香少不得又跟她解释，这一说再又扯出别的来，于是絮絮叨叨聊了许多。宁香也不是真的十九岁，和王丽珍还是很能聊得起来的，这一聊便到了傍晚。
眼见着半空的太阳落了西，宁香放在脑子里盘旋了一下午的事情，终于是盘旋不动了。她看着王丽珍又犹豫了一会，最后试探着开口问：“阿婆……我想跟着你学刺绣，你阿愿意教我呀？”
王丽珍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道：“我看你这绣活做得挺好的呀，咱们大队没几个绣娘能做出你这质量吧，瞧着不用学啊，完全够用。”
做这些简单的日用绣品，根本用不到多高超的绣技。如果一辈子只是这样靠这个为生的话，确实不需要再去学，但宁香显然不会这样过一辈子。
别人不知道时代会改变，她是知道的。
她把绣绷掖在大腿上，看着王丽珍认真说：“做这些日用绣品是够了，但我也想做点高级好看的东西。如果你家里有什么规矩，技艺针法不能外传的话，那就算了。”
王丽珍听这话又笑起来，“没有不能外传这种事，怕你嫌累嫌烦不想学，每种针法练起来都是要耗时耗力的，平时能用到的地方也不多。你要是真的想学，我教你就是了。”
宁香听完这话眼睛亮起来，“再累再烦都不怕的，您要是愿意教我，我一定把您当师父伺候。您要是想收学费的话，我也给。”
王丽珍冲她摆摆手，“不当师父不收学费，就教你玩。全大队的人都看不起我，难得你愿意理我这个老婆子，我也刚好解闷了。”
宁香笑着说：“那我每天给你做饭吃好哇？”
王丽珍真无所谓这些，她孤独的时间太久了，尤其上了年纪以后，每日都觉得异常难熬，有时候都想一头栽河里死了算了。难得这丫头不嫌弃她，愿意搭理她。
她故意不想说这个，便和宁香聊刺绣，问她：“你现在会多少种针法？”
宁香一个一个给她数了一下，“平针、缠针、抢针……一共十来种，都是基础的那些针法，在我好婆和其他绣娘那里学来的。”
王丽珍笑笑，又问她：“那你现在能把一根线劈成多少丝？”
这个都是常规技巧，做刺绣前的第一件事就是劈丝。做一般的绣活，要把花线劈成八股或者是十六股，但在绣极细图案的时候，一根线甚至要劈到几十股。譬如绣制金鱼的尾巴，有时候就要劈到三十股。
宁香也不用多想，直接回答王丽珍：“我最多能劈出三十二丝。”
王丽珍笑了笑，伸手问宁香要了一根花线。宁香把花线放到她手中，只见两手捏住丝线，手指勾动分丝，不消一会，就把一根花线分成了很多股。
她把劈好的丝线又放回宁香手里，叫她：“数数。”
宁香从没见过人劈丝这么快，而且劈了这么多股。她微微屏住呼吸，接了丝线下来一股一股地数，数到最后不自觉睁大眼睛看向王丽珍：“六十一……丝？”
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劈了六十一丝？？
王丽珍笑笑着说：“眼神不大好了，不然还能多劈几股出来。”
宁香：！！！
眼神不好劈六十一丝，那眼神好不得劈到七八十丝？？
这师父，怎么着她也得认下了！

第021章
宁香没有花很多时间很专门地练过劈丝,一来平时做公社发放的绣活，用不到那么细的丝，她能劈出三十二丝,已经完全够用了。二来绣娘们也没人无聊到没事在一起比劈丝，有这时间不如多绣两针多赚点钱来得实在。
宁香自己是甜水大队绣娘里头绣活做得最好的,也是劈丝劈得最多的,其次绣活做得比较好的一个绣娘,最多也才能劈出二十多根丝来。
而像红桃她们那种只做日用粗活的，也就能劈出个十几股。
宁香彻底被王丽珍炫的这个技征服了，好像怕她跑了一样,伸手一把捏住她的手说：“阿婆,那咱就说好了，你教我刺绣，我每天给你做饭吃。”
王丽珍笑得慈蔼，任宁香捏着她的手不动，小姑娘那软嫩嫩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是一种她许久未曾再体验过的肢体接触,一种奇妙的温热感。
笑一会，她说：“不用你做饭给我吃,能陪着我说说话,就很好啦。”
陪着说说话就想从人手里学到宫廷秘技？那自然是不好意思的。看王丽珍答应下来了，宁香也完全不再跟她客气，直接起身去灶台边取大米出来做饭。
王丽珍现在腰疼不方便，想拦也拦不住，只能随她去了。于是她躺在床上的时候便就想，那就好好把手艺全教给这丫头吧，看她确实是真喜欢刺绣这事。
接下来宁香便一边在灶台边做饭,一边和王丽珍聊天。会聊一些上了年纪人喜欢聊的话题，也会聊一些刺绣上的话题，总之两人还挺投缘的。
王丽珍看宁香和她彻底熟络了起来，自己也慢慢敞开心扉，放下戒备和谨慎，试探着问了宁香一句：“丫头……好好的你为什么离婚啊？”
身上有这么大的话题点，人家不问是不可能的。宁香被问了也不回避，坐在灶后烧着火，坦坦荡荡道：“阿婆，我在他家过不下去了，嫁过去有大半年，男人基本没有回来过，那哪里是结婚过日子啊，我就是去给人家当丫鬟的。婆婆么，十足难伺候的一个主，两个继子一个继女呢，猫嫌狗厌的年纪本来就不好带，还对我这个后娘恶意很大，一家人合起来欺负我一个。都说我前夫工作好，他家不愁吃穿日子好过。可只有去过过的人才知道，不被人当人看的日子是最难过的。”
王丽珍听完这话叹口气，看着宁香在灶后露出的一截脑袋，“可是丫头，你有没有想过呢，女人离了婚会很难过的，你看我就知道了。从前没定成分的时候，我就孤儿寡母的被人瞧不起，做什么都受人欺负。人家看你没有男人，知道你背后没人撑腰，有事没事就要欺负欺负你。”
宁香往王丽珍看一眼，“阿婆，我知道您的感受，也知道您的意思。我是想好了才离的，不是一时冲动，就算接下来再艰难，我也完全不怕的。我就是要证明给那些人看，毛主席说的是对的，女人就是能顶半边天。”
王丽珍看宁香说得坚定，也就没再跟她说丧气话了。听她说完这段话，她心里挺相信这丫头的，觉得她是个有主意的人，不是个糊涂的小姑娘。
揭伤疤的话不聊了，两个人换了话题，一边聊着天，锅灶间慢慢就飘出了熟米饭的香味。也不知从哪摸过来一只狸花猫，在门外喵喵叫两声，忽又弓腰跑掉了。
宁香蒸了米饭清炒了一把芹菜，还是把饭端到了王丽珍手里让她吃。她自己坐在小桌上吃饭，和王丽珍仍是家长里短天南地北地胡扯。
吃完饭宁香收拾了碗筷，扶着王丽珍去上了趟厕所，又兑温水让她洗漱一番，自己便收拾上绣绷绣品回自己的船上去了。
王丽珍家的大米和蔬菜她都没有拿，因为她决定接下来的几天都来这里做饭，不止不拿大米和蔬菜，她还得自己带点过来。
在她挎着竹篮出王丽珍家的时候，恰好被几个邻里妇人看到。人家看到她先是蓦地一愣，随后就交头接耳嘀咕着说闲话去了。
能说什么呢，宁香不用听都知道，说她们臭味相投呗。
宁香不管她们这些人用什么眼光来看她，她命好地捡了个师父，心里正是高兴的时候，挎着篮子回去船上，洗漱完便坐在油灯下，认真练起了劈丝。
劈丝练一会，再换了书来看，等到夜深，吹了窗间一盏灯，上床睡觉。
***
接下来的几天，宁香都是按时按点到王丽珍家，自己带了米菜过去，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在她家做饭，和王丽珍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做刺绣。
王丽珍也没有食言，从答应教宁香刺绣的第二天开始，就很认真地教起了宁香各种精妙针法。手把手地教完她，又让她自己去试试，再让她慢慢练。
让王丽珍觉得格外欣慰的是，宁香的学习能力很强，可以说悟性相当高。有些针法她单看她绣的那幅猫咪扑蝴蝶的绣图，就自己琢磨会了。
宁香学得快学得开心，王丽珍教得也很开心。
大概是心情好有助于身体恢复，王丽珍的腰在她在床上躺了几天后慢慢就好多了，再次能自如下地走动做事情。只要不碰到，就不会再痛。
她能自如活动后也就没再要宁香做饭伺候她，两个人凑出大米蔬菜和咸菜疙瘩头，搭伙一起做。做好了在桌边坐下来，饭也还是一起吃。
日子灰暗了这么多年，有宁香陪着的这段时间，王丽珍是过得最开心的。每天都有人陪她说话，陪她一起吃饭，在她行动不方便的时候还照顾她，对她嘘寒问暖。
别说那些针法绣技，她简直想把心都掏给宁香。
到哪找这么好的丫头啊，打着灯笼都难找，她父母竟也舍得就这么把她赶出来。
要是她的闺女孙女，就这样留在身边留一辈子那也开心呀。
而宁香也不单是为了跟王丽珍学刺绣，她也是打心底里觉得和王丽珍呆在一起舒服，性格各方面合得来，刚好两人都有个伴，所以她愿意每天都到她这里来。
于是两个孤苦的女人就这么结成了伴，没事一起做刺绣，一起做饭吃饭，再一起去自留地里看看蔬菜庄稼。但有时候王丽珍去集市卖蔬菜，宁香就不去了。
宁香当然也有自己的事情，譬如她绣品做好了，要拿去放绣站交货，再从放绣站拿新的原料回来。依旧是一针一线地出绣品，一毛几分地攒收入。
因为王丽珍毫无保留地教授，宁香的刺绣功底在这段时间得到了大幅度提高。最主要的就是针法等技巧上的学习，从一开始只会十来种，到现在已经会了二十多种。
眼见着天气一天一天地变凉，宁香却越活越有劲，越活心里越热乎。
***
一个多月的时间悄然过去。
这一天是阴天，芜县气候湿冷，一冷起来空气贴在皮肤上，直往人的汗毛孔里钻。宁香出门的时候穿了件自己织的厚毛衣，套了一件厚外套。
和往常一样，她锁好门背着包下船上岸，首先就是去王丽珍家。但今天她没有和王丽珍一起吃饭，而是和她打声招呼便出门了。
走之前她和王丽珍说：“阿婆，接下来几天我就不过来了，公社里有绣师过来教技工人员绣制和服的腰带，我要早出晚归，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王丽珍最擅长的就是自己照顾自己，只对宁香说：“你放心好了，安心忙你的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王丽珍虽然年纪不算小了，但胜在身子骨还算硬朗，宁香也不是很不放心她，于是和她打完招呼，便离开她家背着黄书包往公社去了。
路上风冷，宁香手揣口袋，把小半张脸都藏在毛衣领口下。
正走着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她以为自己挡人路了，也没回过头去看，直接往路边让开一些。
结果让开后没走上几步，骑车的人直接骑到她旁边，又打了几下铃铛。
宁香这才转过头去看，发现是林建东。
遇上熟，宁香把毛衣领子拉下来，笑一下打招呼：“是你呀？”
林建东捏住刹车，单腿落地撑稳车子，看着她道：“是我呀，许书记让我去公社办点事，骑的大队的车，你去哪，顺路的话我载你一程。”
自行车在这年代是高级货，一辆一百多块钱不说，还要自行车票。生产队的集体财产里也没有这东西，大队倒是有一辆。
听林建东说要去公社，宁香又笑一下，“巧了，我也去公社，我去放绣站。”
林建东干脆道：“上来吧。”
宁香也便没跟他多客气，爬上他的自行车后座，又把毛衣领子拉起来，挡住些迎面扑过来的冷风。头顶上全是灰云，坐在自行车拉的风更冷。
林建东骑着车往前走，迎着冷风和她说话，“自从你住上船以后，都没大见你出来，听说你现在每天都去丽珍阿婆家？”
宁香坐在后面避着冷风，应声道：“是的，以前不知道阿婆刺绣做得那么好，现在她是我的老师，我每天都会过去跟她学东西，精进手艺。”
林建东踩着踏板，“我挺佩服你的。”
宁香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人佩服的，“我有什么好佩服的，普通人一个。”
林建东笑，“你一点也不普通。”
这世道，普通女人哪敢离婚，更不敢和王丽珍这样的人走得那样近。她把不普通的事全做了，普通这词再怎么也落不到她身上的。
说了说王丽珍的事，林建东又问宁香：“最近过得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一个人的日子，怎么过怎么舒心。”
说着想到什么，宁香又微微扯高嗓音道：“对了，我把小学所有的课本都学完了，晚上回来我给你送到饲养室，你把初中高中的再借我看看吧。”
林建东听到这话往后扭头，“不用麻烦，我晚上给你送过去，顺手拿回来就行了。我几天前去县图书馆多借了几本书，也都给你看。”
宁香又把毛衣领子扯下来一些，扯着嗓子道：“那就谢谢你啦！”
林建东也微微扯着嗓子，“不用谢，我等着你请我去苏城听评弹哪。园林这辈子也没去过，听说拙政园好大的呀，山水萦绕，亭台楼榭，漂亮得不得了。”
宁香笑着道：“是挺大的，很漂亮！”
林建东下意识好奇，回头看她一眼，“你去过呀？”
这辈子宁香都没出过芜县，当然是没有去过的。她前世稍微上了年纪以后，时常会出去逛园林，拙政园狮子林沧浪亭什么的，大大小小的都去过。
因为她去逛园林，江见海还酸过她，说她大字不识一个，看得懂什么古代园林，她要是投生在古代，那就是给人端洗脚水的料。
想到这些就忍不住闭气，后悔自己当时怎么就没上去抽他几个大耳光子。不过这都是前世的事了，现在她已经把江见海踢开了，没有再给自己添堵的必要。
宁香扫开脑子里的回忆，回林建东的话，“我猜的。”
林建东和宁香聊起了园林，自然而然又聊到别的。一路上说这些有关没关的闲话，等自行车停下来，已经到了放绣站的门口。
看着宁香下车的时候，林建东又问她：“你什么时候走，要不要带你？”
宁香摇头，“我是来培训的，要到傍晚才能回去。”
林建东来公社办事确实也不能办上一天，没办法顺便带宁香回去，他便和宁香招呼一声，骑车走人办自己的事去了。
宁香没在冷风里多站，转身进放绣站，按照陈站长说的地点，找过去准备好听培训。听说苏城的绣师都很厉害，她有机会亲眼看着学习，可得好好学。
她找到地点坐下来就没再说话，等绣师开始讲课以后，便是眼睛动也不动地认真听着绣师讲，然后再看着她拿着物料亲自演示腰带要怎么绣。
绣制和服的这个腰带，当然不是国内需要的东西，而是国家用来出口国外的，从绣制的精细程度上来说，要求要高上不少。
宁香和其他技工人员一起，学得格外认真，也拿到一些物料上手试了试。因为她在王丽珍那里学了许多高难度的东西，所以学起和服腰带，其实很容易。
虽然学起来很容易，宁香也学得认真，而认真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一天的培训课程很快结束。
宁香背起书包出放绣站，自己走回甜水大队。结果来的路上碰到了林建东，这回去的路上又碰上了从木湖高中放学回家的宁兰。
姐妹俩现在再碰上，不管是在村子里还是在外头，顶多也就多看彼此一眼，谁都不会再出声打招呼，好像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这回遇到之前，宁兰和她同学走在一起，本来还说说笑笑的，在讨论他们班毕业聚餐以及互相送礼物的事情，结果她看到宁香就立马冷了嘴角。
宁香则全当没有看到她，背着书包手插口袋，默默走自己的路。
等宁兰的同学和她分道以后，她便和宁香前后隔了一段距离，就这么不远不近相伴了一路。一路下来也没说话，到甜水大队的时候各走各的路，各回各的家。
阴天的晚上更冷，宁香把毛衣领子又往上扯一点，迈着步子的时候在心里想——还有一个多月宁兰就毕业了，没了她这个姐姐，不知道她这辈子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前世靠着江见海的关系，宁兰毕业后很顺利地在县城的小学里当了老师。在这个年代，这是个不知道多少人羡慕的工作，又体面工资又可观，并且走哪都受人尊重。
这一世，还能这么体面吗？
体面到在她这个姐姐面前高人一等。

第022章
因为早上和王丽珍打过了招呼,宁香便没再往她家去。
她手插口袋回去自己的小船上，还没走到岸边码头，便在降下来的暮色中看到了林建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这会靠在一株柳树下，正低着头翻书看。
太阳落山有一小会了,此时光线正是快要收尽的时候,夜色在柳枝条间酝酿着加深,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楚字。
看他低头看得认真，宁香故意没叫他，而是直接走到他身后,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突然的一下,吓得林建东一激灵，忙合起书转回头去看。
看到是宁香，他虚惊完松口气，笑起来说：“回来了？”
宁香看看他手里的书，封面上写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早猜到了林建东是来干嘛的,所以她直接说：“我去把小学的课本都拿出来给你。”
那些课本她全都看完了，尤其要背的课文古诗词,现在都烂熟于心。因为神魂游荡的时候什么年级的课都上过,宁香现在差不多就是高中毕业的文化程度。
现在她看书其实主要是复习和巩固，让自己神魂游荡时候所学的东西全部都落地生根，在自己的嘴巴里和笔尖下都过一遍，顺便把字练好。
林建东弯腰把手里的书放到地上的课本上，随后全抱起来送到宁香面前，“初中高中的书都在这里了，我之前把课本都过了一遍,在知识点上做了不少标注，如果还有看不懂的，你来问我。还有之前去县图书馆多借了几本书，也给你看。”
宁香接下书的时候点点头答应，但心里又想着，既然他自己已经把知识点都过了一遍，并且做了理解和标注，那也不需要她再找理由让他复习了。
她自己其实是不需要太多辅导的，可能遇到一些难度太大的题目之类的，会需要人来讲解一下。这样也省了她想办法多去问他，带他一起复习了，挺好的。
宁香把林建东新送来的课本抱去船上，顺便把小学课本抱出来，送回他手里。
林建东伸手接下书，两手抱在怀里，没有立即打招呼走人，好像熟人间见了面总要说几句闲话，又问了宁香一句：“怎么样？今天的绣活好学吗？”
宁香笑笑，“绣的和服腰带，挺简单的，比其他日用绣品稍难点，但和观赏性的那些绣品比起来，精细度没那么高。丽珍阿婆这一个多月教了我很多难的东西，这个就容易多了。”
林建东知道她能干，也笑笑道：“挺好。”
接下来再又说了两句闲话，他没再打扰宁香吃饭休息，抱着书便回家去了。
往村落里回，路上遇上村里的人，可以说都是熟人，爷叔婶娘阿婆的，见谁就和谁打招呼，笑着和人家寒暄上两句——“阿吃啦？”
走到宁家门口的时候，看到宁兰在喂猪。
宁兰喂猪的时候正在走神，也没看到林建东，所以没有开口打招呼。
等她把猪食全部倒到猪槽里，林建东已经抱着书走过去了。她也没多注意，神情里挂着些灵魂出窍般的恍惚感，直接拎着猪食桶回家去。
晚上坐下来吃饭，胡秀莲就瞧出她心不在焉的，便说她：“魂不守舍的，吃饭也能灵魂出窍？在想什么呢？”
宁兰犹豫一下，看看胡秀莲，又看看宁金生，抿抿嘴唇道：“还有一个多月我就毕业了，我们班级里的同学准备去县城的国营饭店吃个散伙饭，还要彼此之间送礼物……”
胡秀莲没多动脑子，等着她说下去。宁金生却反应地快，看她不往下说了，直接看着她问：“要钱？”
宁兰夹了一点米饭在嘴里，含住慢慢地嚼，低下头来闷声点一下头。
然她不过刚点完，连忐忑都没来得及，就听胡秀莲说：“哪来的钱？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还要钱去饭店吃饭，一班二三十个同学，你个个都送礼物呀？”
宁兰看向胡秀莲抿住嘴唇，好半天说：“别人都送的……”
胡秀莲说话不客气，“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咱家没那么多钱让你出去吃饭店，还给二三十个人送礼物。你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往家里赚多少钱了？就你，天天只知道伸手要钱，好像家里的钱都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宁兰被说得来情绪了，看着胡秀莲就回了句：“我姐离婚，让咱家在大队里抬不起头做人，每天出去都被人指指点点，你怎么不说了？”
胡秀莲被气得瞪眼，“怎么咱家在大队抬不起头做人，你还高兴啊？！要钱自己去挣！十七八岁的人了，成天就是知道伸手要！”
通常这种做坏人的事，宁金生就在旁边不出声了。当然他也不会私下里给宁兰掏钱，他家总共就这点家底，不得攒着给宁波宁洋读书娶媳妇啊？
宁兰被骂的眼眶都红了，赌着气没再说话。
她心里自然是非常委屈的，班里二三十个同学，人家都去饭店聚餐，难道只有她不去吗？人家都送别人毕业礼物，难道只有她不送吗？
她也是要面子的，不想在班级的同学面前丢这种脸，让人嘲笑她。
晚上一直躺到床上睡觉，她心里还在赌着这口气，越想越委屈，甚至眼角都湿湿的。但是她没有哭，只是咬着牙想——什么烂家庭，要什么没什么。
想着想着自然就想到了她姐宁香，想着如果她姐没有和家里决裂的话，肯定会帮她解决问题的。现在回想起来，在这个家里，好像一直只有她姐愿意帮她解决问题，以前她都没多在意，只觉得是她这个长姐应该做的。谁家老大不这样？都是要帮父母分担家里的担子的。
然后她又想到，中秋节那天晚上，自己被宁香的态度刺激到，和她吵起来，在气头上话撵话说出的那些混账话。她说她有大病，说她自私自利不管家里的人名声和死活，还说她不守妇道招所有人讨厌。最最主要的，她说自己从小到大花的都是家里的钱，从来没用过她一分钱。
当时宁香肯定气狠了，所以才出手打她的。
她现在突然很后悔，当时为什么要冲动得罪宁香呢，空争这口气干什么呢？争口气真能比吃馒头有用吗？
她就应该忍住所有脾气和不爽，做一个老好人，当一个和事佬，那样的话，现在宁香也不会和她也不说话了。
越想越憋闷得睡不着，宁兰在床上翻身，喘气不顺便深呼吸了一口气。
还是不舒服，她便又使劲蹬了两下腿，拽起被子捂住头。
***
与此同时，宁香正坐在窗口灯下看初中的课本，不知道什么缘由，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用绣梅花的手帕捂住口鼻，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平复好了，她把手帕叠起来放在一边，继续看自己的书。
看书系统性梳理初高中知识点的时候她就在想，把所有知识点串成体系整个吃透，再把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里的内容全部搞懂，考上大学应该问题不大。
但她自身还有个问题，就是之前读书只读到了二年级，到时候报名不知道会不会被卡。但不管会不会被卡，她都决定做足准备，能争取就努力争取。
毕竟高考恢复后的头两次高考有点特殊，考生年龄从十三周岁到三十周岁不等，身份更是从农民、工人到知青、军人，几乎什么身份都有。
她上辈子因为不识字没少被人歧视，这辈子因为神魂游荡时候所学，虽然已经识字了，也有了相当高的文化程度，但她总还是想向所有人证明一下。
不证明的话，人家依然觉得她是文盲。
看书看到夜深，看到沿河岸上再没有其他住户家发出声响，她也便吹了窗间这一盏灯，锁好门上床睡觉去了。
***
学习和服腰带的绣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所以次日，宁香仍是早起掐着点往公社去做培训。
这种可以跟着苏城绣师学习的机会很难得，虽然她觉得和服腰带的绣制没什么难度，但还是决定坚持把培训课全跟完。
只要在认真学，总会有所得。
一天的培训课程结束，宁香还是背着包从放绣站回自己的住家船。因为最近油灯用得有点多，她回来之前先走供销社买了一些煤油。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又在自己住家船的码头岸边，看到了一个身影。
这身影她也熟的，不用看清脸都知道是谁。
宁兰这一晚放学就来了这里，没有直接回家，终于把宁香等了回来，她原本蹲在地上，现在忙站起来，看着宁香出声打了声招呼：“姐，你回来啦。”

第023章
宁香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暗色中的宁兰，也没有出声回应她。她不知道宁兰为什么突然来找她，但心里很确切地知道——她找她绝对没好事。
面对宁兰,宁香生不出什么好心情来，总是会想到前世被她各种有意无意鄙夷的时刻,有时候是开玩笑，有时候是急起来不耐烦,嘴上不留情。
是啊,她前世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每天被困在家里当老妈子,伺候完这个伺候那个,能有什么过人的见识呢？在她们这些读了书有出息的文化人面前,可不遭嫌弃吗？
可是他们怎么不想想,他们能读书能有出息，靠的是谁呀？靠的不就是她这个大姐牺牲自己的一辈子，最后当了个人人瞧不起的老妈子吗？
凭什么瞧不起老妈子，凭什么瞧不起她在家庭里的付出,如果没有她的付出,能有她宁兰宁波宁洋美好的明天吗？
吸干了她,却又瞧不起她。
宁香眼底的温度一丝一丝冷下去,看宁兰干着表情不再说话，她便开口说了句：“我这还没后悔呢,你怎么就过来看了？”
宁兰努力翘着嘴角,一副讨好人的模样,自认为很真诚地说：“姐，对不起，我之前是在气头上……我不应该那么说你的……”
宁香笑了,“那你应该怎么说我？”
宁兰突然被噎住了，张合半天嘴没有说出话来。
宁香也不想听她说什么废话，直接绕过她道：“不管你找我有什么事，我没时间搭理你，回吧，别在这讨嫌，我不想看见你，觉得晦气。”
听到宁香说的最后一句话，宁兰没忍住，一口气瞬间又堵到胸口。她不知道宁香怎么现在这样刻薄，说话句句不给人留余地，每次都扎得人忍不住想发怒。
但她现在有求于宁香，所以她没有像之前把情绪释放出来，而是心甘情愿受了。
她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出来，跟在宁香身后说：“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应该说你那么多难听话，我是真的来跟你道歉的，你就原谅这一次好不好，姐。”
宁香实在不想理她，心里觉得烦躁，刷一下停步回身，盯着宁兰道：“你是什么人我以前不知道，现在我清楚得很！你找我能干什么？要钱是不是？”
被宁香准确地猜到了来意，宁兰的脸瞬间红一阵白一阵，不过深起来的夜色帮她掩盖了。她本来是想先打感情牌的，等宁香原谅了她，她再说过来的真正目的。
被揭穿了真实目的也无所谓，她利用夜色的便利，也不当自己尴尬，酝酿一会，直接顺水推舟道：“不是来要钱的，是借，姐你借我点钱行不行？”
宁香嗤笑一下，“不是从小到大没花过我一分钱吗，来找我借钱干什么？你花的钱不都是你爹娘给的吗，他们那么有钱，你找他们要去呀，来找我干什么呀？”
宁兰连脸都不红了，也没有中秋节那天的半点硬气，急声软气解释说：“姐，那天我是脑子抽了，说的都是气话，真的都是气头上说的气话，不是真心的。你一向是我们家最好说话最大度的，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说那样的气话伤你的心了。”
宁香冷下脸，“别给我戴高帽子，谁爱大度谁大度去，这辈子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人。那些话是气话还是心里话，你比我清楚。我也没有伤心，你根本不配。宁阿兰，你给我听清楚了，这一辈子，我哪怕钱多到用不完拿去烧，也不可能再给你一分一毛！”
宁兰看着宁香的脸不死心，仍旧说：“我不是说了嘛，我是借的，我会还给你的。马上我要毕业了，我们班要去饭店聚餐，还要给同学送毕业礼物。爹爹姆妈说快年底了家里没有钱，姐你帮帮我好不好嘛？班里那么多人，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拿不出钱吃饭，拿不出礼物吧，你心疼心疼我好不好呀？”
心疼她？
宁香笑了，也真不想再理她了。
她没再多跟宁兰废话，直接转身到岸边准备往船上去。结果宁兰不死心，仍是跟了上来，看宁香要上船，她一把抓住宁香的手腕，哀求道：“姐，我求你了行吗？”
班级里那么多人，只有她拿不出钱，她真的丢不起这个人啊。
宁香实在烦她，甩开她的手就要往船上去。结果宁兰跟个牛皮糖一样，连忙又一把抓上宁香的手腕，还是那句话：“姐，我真的求你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宁香快被她烦炸了，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看着她沉声道：“别做梦了，你今天就是在这赖一夜，哪怕你跪一夜，我都不可能给你一分钱！你给我放手！”
宁兰就是不放，嘴里还在念叨，“姐，你是最好的，求求你了。”
宁香实在是忍不可忍，努力甩她想要把手抽出来。但因为宁兰这回捏得紧，两个人便在河边扯拽起来了。然后只听“噗通”一声，宁兰一个没站稳被甩进了河里。
伴随着“啊”一声尖叫，河面上瞬间水花四溅，荡开层层水波纹。
岸边的水不深，宁兰吓得一直尖叫扑腾，一会也自己从水里站起来了。
摔进去的瞬间还是呛了几口水的，站起来后水深到腰，这时节的水温已经有了刺骨的冷感，宁兰终于崩溃了，顶着一头一脸的水冲宁香喊：“宁阿香！你干什么啊？！”
宁香站在岸上始终没有动，连手都没有伸。
她不止不想伸手拉她，还想用脚照着她的头踩她一下。
干什么？
想让她从眼前彻底消失！
虽然宁香不是故意的，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抱歉的。她任宁兰一个人在水里挣扎着上岸，自己跨步上船，开了锁准备进屋的时候，出声扔了一句：“滚远点！”
宁兰好不容易爬上了岸，浑身衣服湿透，全身都是刺骨的凉，整个人都在抖。她头发也全湿了，滴滴答答滴着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心里的委屈在瞬间爆炸，随后往地上一蹲抱着膝盖，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
宁家，宁金生胡秀莲以及宁波宁洋，已经坐下来吃饭了。
胡秀莲嘴里嘀嘀咕咕的，说宁兰：“也不知道死哪去了，这么晚还不回来。”
然后她话音刚一落地，宁兰带着一身湿哒哒的水从门外进来了，除了全身湿透，她脸上眼泪也不少，进门以后还在吸溜着鼻子哭呢。
家里四个人看到她这样，瞬间都愣了一下。
宁波先反应过来，看着她开口道：“二姐，这么冷的天，你还下河游泳啊？”
宁兰：“……”
游你大爷！
宁洋又说：“会感冒的。”
宁金生和胡秀莲皱眉看着她，异口同声：“弄成这副鬼样子，干什么去了？”
宁兰不说话，吸溜着鼻子拖着一身水进屋，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她抖着手一点一点把湿衣服脱掉，擦干身上的水，再穿上干净的干衣服。
换好衣服她把头发擦干，便爬床上裹起被子取暖去了。
胡秀莲看她进屋半天没出来，直接喊她一句：“干什么呢？吃饭还要请你是哇？”
宁兰裹着被子发抖，声音也抖得不行，“我不吃了。”
胡秀莲又在外面嘀咕一句，“一天也不让人安生。”
声音虽小，宁兰在里头也听到了，然后她吸着吸着鼻子，眼睛就忍不住又啪啪掉了下来。心里越来越委屈，眼泪越掉越多，她便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
宁香一整天的好心情被宁兰毁了一阵，等她吃完饭坐在灯下翻开书，那一阵坏心情也就过去了。心思全专在课本上，学累了睡得也很踏实。
接下来几天，宁香都是去公社学习绣制和服腰带。苏城来的那位绣师在演示教授的时候，也会说点其他理论上的东西，别人不爱听这个，但宁香喜欢听。
听绣师讲这些，宁香才更深入地明白，刺绣为什么会是门艺术。因为它需要的不仅是有技术就可以，还要多看书增加学识，提升自己的艺术领悟力和创造力。
但凡是艺术，就都需要创作者有想象力，想象力不是死板做针线就能有的。所以想要真的在刺绣上有造诣，还是得钻研进去，了解中国历史，了解民族文化。
许多的历史典故和名画，是最需要去深入研究的。
除了想象力创造力，当然色彩搭配、光感控制，这些也都需要花很多心思去琢磨。
几天的培训课程完整学下来，宁香也算是受益匪浅。
这些跟绣师学来的东西，跟那些下乡来教学的技工人员或者其他绣娘是学不到的。他们每次都是来教授一套死板的刺绣方法，让绣娘们照着做，赶件数就行。
所以学完之后，宁香去跟陈站长说了声谢谢。
陈站长只笑着道：“嘴上的咱就免了，放在实际行动上好哇？过了年发放和服腰带的物料，你手速快，一定要给我多做点，让上头看到咱木湖绣娘的本事。”
宁香笑，“那是一定的。”
***
入冬后放绣站发放的物料慢慢就不多了，宁香手速又快，所以空下来的时间也就自然变多了。她把这些时间大部分用来看书复习，剩下的还是跟王丽珍学刺绣。
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其实王丽珍已经没什么能教宁香的了。她不懂什么艺术不艺术的，做刺绣全靠家传针法和天分，教完针法和技巧，也就没什么能教的了。
宁香自己开始琢磨创新，挖空心思绣不同种类的东西，不再仅限于花花草草。她之前做放绣站的绣活，大部分都是花花草草。
她绣好后就拿给王丽珍看，让王丽珍挑毛病。虽然王丽珍已经教不出东西，但她每次都能挑出问题，所以宁香仍然把她当老师敬着的。
当然就算有一天，王丽珍连宁香做的东西也看不懂了，她也会继续把她当老师。
一日为师。
一辈子为师。
***
过了元旦，芜县的天气越发冷。
也就在这冰冷的月份，周总理去世，举国哀悼。
这一年是十年动荡终结的一年，似乎也是这十年来，灰度最高的一年。
宁香第二回经历这种事情，心里还是觉得很难过。没有在这个时代生活过的人大概体会不到，不知道他们对于这些伟人的感情有多深。
他们走后，剩下的便只有怀念了。
这一年的元月份，这件大事让所有人都忘了其他小事，但所有的小事也仍然都在发生着，就像时间的齿轮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而停下来半分半秒。
宁香近来生活过得很轻松安宁，没有什么人再来烦扰她。
她每天不是在自己的小船上，就是在王丽珍家里。这时节地里也没什么东西要打理，两个人也不需要去自留地里忙活，偶尔闷得慌就去看一下油菜。
这一天家里的白糖吃完了，宁香拿着票证和钱去大队的供销社买白糖。大队的供销社不巧没有白糖，她便又直接去了公社的供销社。
然后她到公社的供销社买完白糖转身刚要走，迎面忽又碰上了这一个月多以来没再见过的宁兰。宁兰手里拎个小篮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小半篮子鸡蛋。
她迎面看到宁香，下意识就把篮子往身后一藏。
看宁兰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宁香把目光从篮子上抬起来，多看了她一眼。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多管闲事，径直擦过宁兰的肩膀出了供销社。
宁兰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转头看宁香直接走远了，她才抿抿嘴唇，当没有看到宁香，进去找到供销社的售货员说：“同志你好，我拿鸡蛋换点钱。”

第024章
宁兰不止拿鸡蛋到供销社换了钱,之前还拿粮食去粮站换了一点粮票。出供销社以后，她掏出书包里的钱和粮票数了数，憋闷了一个多月的心情总算开朗了。
数完她把粮票装起来,拿着钱去国营商店，在里面买了要分给其他同学的毕业礼物。班里同学全都约定好了,男生送一支笔，女生送一条手帕。
礼物买好整齐装进书包里,她去同学家把篮子还了,又和同学一起去学校。到学校之后抽机会把礼物都分出去,同时也收了别人送的礼物,十分开心。
班级里的聚餐她当然也去了,身上的钱和粮票都够,聚完餐还剩下钱又用来交了拍毕业照的钱,然后买了几块奶糖放身上，回家路上没事就塞一块在嘴里。
三天后学校正式放假，宁兰收拾了剩下的一些课本文具，和同学说再见,正式告别自己的高中生涯,成为一名七十年代的高中毕业生。
***
腊八节一过,距离除夕还有二十来天的时间。
春节是一年一度最大的节日,所以村里给各家发放各种票证，尤其是布票。过年的老传统就是要穿新衣服,没有布票也就扯不了布,也就穿不了新衣服。
宁香和王丽珍自然也都拿到了票证,尤其她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拿到的布票足够做一件新衣服。但像家里人口多的，就很难家里个个都有新衣服穿。
其实就算生产队给发足了票,也不一定有那么多钱去买啊。
宁香和王丽珍拿到票去国营商店买了新布回来，却没有找裁缝做衣裳。两个人都是最会耍布料针线的，做衣服那是绣花之余自然而然就学会了的普通技能。
不止做衣服，做鞋做帽子，也全部都是样样拿手。
宁香和王丽珍今年是这样商定的，不做自己的衣服，而是给彼此量尺寸做衣服。做什么样式绣什么花，都由对方来决定。
于是除夕之前这些天，两个人除了出门置办一些必要的年货，捡点柴禾割一点野草野菜，剩下的时间都是在家里绣花做衣服，争取到年前把衣服做好。
今天中午吃完饭，两个人坐在茅草屋外晒着太阳做针线。今天午后的阳光格外的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连手也不觉得有半分冷气。
做了一会针线，王丽珍揉揉腰背和脖子站起来，说要去上厕所，问宁香去不去。
宁香没有上厕所的欲望，而且她手里的活做得正上头，便摇摇头没去。
王丽珍这便自己一个人去了厕所，但厕所里还有同队的别人，结伴一起扯点家常闲话。她们看一眼王丽珍，立马就把目光撇开了，好像多看她会长针眼似的。
王丽珍也不管她们，打算上完厕所就回家。
结果她还没上完，忽又有个妇人跑进厕所来，急火火地说：“哎哟喂，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胡秀莲和赵彩秀在她们家门口打起来了！”
赵彩秀是胡秀莲的邻居，两人做了那么多年邻居，关系不好不坏，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过口角，也有在一起好好说话的时候，但动手打起来还是第一次。
人家一听到打起来了，脑子里看热闹的神经瞬间绷紧，全都兴奋起来了，起哄一般出厕所一起看热闹去了，一边走一边还打听：“怎么打起来了呀？”
王丽珍没听到后头的话，她出厕所看那几个妇人快着步子跑去看热闹，自己犹豫了一下，也在后头悄悄跟着去了。
过去十来年的时间，她一直独来独往，但村子里要是有什么热闹，她也会是去看的。平时一个人可够闷的了，也就看点热闹，还能调剂一下。
但她每次去看热闹，都是站在边上一句话不说。她是村子里最不招人待见的人，别人家再怎么闹笑话，都是轮不到她来嘲笑的，所以她都是木着脸。
这回跟着赶到热闹现场，她也是这个状态。哪怕身边有人因为胡秀莲和赵彩秀互相踹脚薅头发偷偷笑起来，她都是面无表情，好像木疙瘩人一样。
当然来看热闹的人也不全是围观的，在旁边的都会上去劝架拉架，说邻里乡亲的不至于，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还要互相帮衬着过日子呢。
结果越劝胡秀莲和赵彩秀打得就越凶，一巴掌一拳头的，全都铆足了劲往对方脸上头上招呼，嘴里骂的话也很脏，不是“死臭逼”，就是“娘个日皮”，要么再是“杀杀倷个千千刀呀”、“滚恩哆娘个青膀咸鸭蛋”。
王丽珍站在看热闹的人旁边，一会也就听明白了缘由。原来是胡秀莲说她家这一个月来，每天都要少几个鸡蛋。本来她以为是鸡下蛋少了，最近发现又正常了。
这明显不是有人偷了么？
她气起来就在家里骂，骂哪个杀千刀的去她家偷鸡蛋，说什么家里穷疯了，连鸡蛋都要偷别人家的，偷回去吃了要噎死的，下辈子托生要生到猪圈里！
一开始骂还正常，后来可能骂上头了，就话里话外说是旁边人家偷的，指的就是赵彩秀。赵彩秀听到了，哪里能忍下这口气，掐腰就和胡秀莲对骂了起来。
然后骂着骂着，谁也骂不服谁，火气越骂越大，直接就上了手。
现在打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然后忽听得胡秀莲一声惨叫，赵彩秀居然把她头发硬生生薅下来一撮。旁边人真被吓到了，忙又多几个人上去，把两人拉住了。
这再不拉住，保不齐真出人命呢！
王丽珍是什么都不掺和的，村里所有的事情她都掺和不着。看旁边的人都不看热闹上去劝架去了，她默默转身走人，直接回家去。
宁香仍然坐在阳光下做针线，看到王丽珍回来，随口问了句：“去那么久啊？”
王丽珍多看宁香两眼，“看热闹去了。”
宁香还是随口问：“又谁家干嘛了？”
王丽珍清一下嗓子，“你娘和赵彩秀打仗呢，两个人脸都挠花了，你娘头发还被赵彩秀硬薅下来一撮，这会子正坐在地上嚎哭呢，惨得不要不要的。”
宁香抬起头来，捏住丝线拉直，没说话。
王丽珍看着她又说：“说是赵彩秀偷了你家的鸡蛋，偷了差不多一个月。”
偷鸡蛋？
宁香眉心一蹙，手里捏着花线细想——几天前她在公社供销社撞到了宁兰拿鸡蛋去换钱，难道是那个鸡蛋？
不过胡秀莲会怀疑赵彩秀，确实也合情理，因为赵彩秀名声本就不大好，有时候喜欢走人家顺东西，手脚不大干净，但倒是没被当场抓到过，人家也不敢瞎冤枉。
而且吧，宁兰读书识字，平时品行也没出过问题。
宁香也不知道是赵彩秀偷的，还是宁兰偷的，她也懒得管这事。现在她已经不是宁家的人了，别说宁家丢鸡蛋，就是丢头大肉猪，她都不会去管。
她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针线，只说：“丢了那么多鸡蛋，那肯定是气疯了。”
王丽珍从笸箩里拿起自己的针线活，看着宁香又试探一句：“你不去看看呀？”
宁香干脆道：“不去，两个妇人磨嘴打仗，有什么好看的？”
王丽珍知道她知道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她说的是胡秀莲丢了那些鸡蛋，还被打得好惨好惨的，她不去看看她这个亲娘吗，但宁香装听不懂，她也便没再挑明。
想想也是，都被赶出来了，孤苦伶仃一个人住船上，还回去看这亲娘干什么？
不凑过去看热闹，看她被打得好惨好惨的，已经是顾念着母女情分了。

第025章
宁家门外,看热闹的人好容易把胡秀莲和赵彩秀给拉开。妇女主任红桃听到消息从家里跑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被拉架的人拉回了各自的家。
她少不得两家跑着说和——“邻里乡亲的，这是做什么呀？”
“有话好好说不行呀,怎么还动起手来了？让人看笑话不是？”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要在一起做一辈子的邻居呢……”
胡秀莲两只眼睛红彤彤的，头上头发更是乱得跟稻草一样,辫子早就被扯散了。被扯掉头发的那块头皮火辣辣的疼,她猛吸一下鼻子说：“是她偷我家鸡蛋好哇！”
红桃看着她：“婶子,我可替你好好问过了,彩秀婶子说了,她没来你家拿过鸡蛋。这鸡跟人一样,要是吃不好或者精神不好,下蛋变少了也是正常的，是吧？”
胡秀莲还是吸鼻子，“她说没偷你就信啊？她是什么人品，咱们队里哪个不知道？为了让鸡咕咕多下几个蛋,你们知道我费了多少心？一层一层稻草盖着,做棉帘子挡着,鸡窝里头弄得暖乎乎的,好容易一天能下四五个五六个蛋。一两天变少我是不会说什么的，一个多月,天天少,一个月下来,比之前少的也太多了。然后这几天呢，突然又正常起来了，你说不是她偷了是谁？”
红桃把声音压低下来,“婶子，咱们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是她，你也没抓到人现行，没有证据，那就不能这样说。”
胡秀莲才不管，“我就是要骂她，不然我出不了心里这口恶气！”
红桃看着她，“骂完了，也打完了，现在出气了？”
提到这个，胡秀莲更憋屈了，因为她没打过赵彩秀，她身上的伤更重，头发被薅了。心里异常不痛快，她呜了哇啦一声嚎，又捂眼哭起来了，嚎天下没公理了。
红桃和其他妇人劝了她好一会才劝住，然后又宽慰她，叫她放宽心什么的。
宁香下午出去采猪草了，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当她挎着装猪草的篮子到家的时候，正看到许多人围着她娘，在劝她娘宽心。
看不出发生了什么，宁兰放下篮子过来问：“怎么了？”
看到宁兰回来了，红桃忙冲她招招手，拉她胳膊把她拉到胡秀莲面前，小声对她说：“你娘和彩秀婶子打了一架，头发都薅掉了，你快劝劝你娘。”
宁兰伸手安抚式地拍拍胡秀莲的背，“好好的，打架干什么啊？”
胡秀莲开口就是一句：“她偷咱家鸡蛋！”
听到“偷鸡蛋”三个字，宁兰的手蓦地一顿，放在胡秀莲背上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但她反应倒是很快，连忙收回来缩进袖子里。
心脏噗通噗通跳很快，嗓子眼里发干，但她还是挤出来一句：“不会吧？”
胡秀莲声音粗哑，充满鼻音道：“怎么不会？除了她赵彩秀，谁还能干出这种缺德事来？不用说，肯定就是她，她不承认也是她。”
宁兰努力压着心跳，捏紧了手指，稳住气息又问：“为什么说她偷鸡蛋啊？”
胡秀莲又把自己发现不寻常的过程跟宁兰说了一遍，宁兰听得浑身直冒汗，感觉自己的脑门上都是汗，捏紧的手心里更是湿乎乎的。
她家的鸡蛋平时都是胡秀莲自己去鸡窝捡，她不让别人去，怕给碰坏了。宁兰实在不知道怎么弄到钱，就想到了偷拿家里的鸡蛋去换钱，还有拿粮食换粮票。
她家的鸡每天下蛋个数是不同的，有时候多几个，有时候少几个，她以为每天偷偷拿一个两个的，胡秀莲根本不会怀疑。可谁知道，她居然发现了。
不过庆幸的是，胡秀莲怀疑到了赵彩秀的头上。没有证据的事情，只要她自己不说出来，没人知道是她，赵彩秀这个锅就背定了。
反正赵彩秀本来人就有问题，大家都知道她手脚不干净，背这锅也不算委屈她。
宁兰下意识把两只手往袖子深处缩，听着其他人又七嘴八舌劝胡秀莲一气，自己屏着气没再说话。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人家都要回家做饭，便就一个个都散了。
被那么多人劝那么长时间，胡秀莲心情也算平复了些许。她胡乱把头发扎起来，顶着鼻子脑门和脖子上的伤，红着眼睛开始烧猪食烧晚饭。
宁兰还是不说话，只在旁边勤快地帮忙。
胡秀莲忙一会又气不过开始骂，嘀嘀咕咕个没完，不是咒人早死就是咒人家死全家。
宁兰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感觉胡秀莲就是在咒她们一家。
宁波宁洋从外面回来，看到他们亲娘一脸伤，还知道关心，跑过来问：“姆妈，你脸和脖子怎么了？阿是被野猫抓了？”
胡秀莲白他俩一眼，没好气道：“被狗抓了！”
宁波宁洋还没再说话，宁金生又到家了。他转头看到胡秀莲的脸，心里憋着一口气，片刻出声道：“还嫌家里人丢的不够是吧？恭喜你！你又出名了！”
胡秀莲没想到家里丢了鸡蛋，自己又被赵彩秀打了一顿，现在居然又被宁金生回来训斥。她情绪顿时上来了，看着宁金生带气说：“是她偷我们家鸡蛋好哇！”
宁金生在桌子边坐下来，盯着胡秀莲没好气道：“证据呢？你把证据拿出来！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那鸡咕咕冬天下蛋就是少，你不知道是哇？”
胡秀莲气得要爆炸，“我把鸡窝包得里三层外三层，一点冷风不敢漏进去，你说我为的什么？为的不就是每天能多几个鸡蛋！之前个数都对头，最近几天个数也对头，就中间那一个月不对头，要不是人偷了，我把头剁给你！”
宁金生还是说：“你有证据没有？你没有你就说人偷了那就是冤枉人！现在好了不是，全大队都在说你和赵彩秀薅头发的事。你养的好女儿，闹着离婚给家里丢的脸面还没捡回来呢，你又上赶着闹笑话给人看，闹笑话闹上瘾是怎么着？”
胡秀莲气得咬牙，又觉得自己今天确实丢人，事情闹了那么大，全大队的人都知道了。自从宁香离婚后，除了上工她都没怎么出去过，现在更是没脸出去了。
脸全部都花了！
别看那些看热闹的都来拉架劝架，背地里一样嚼舌根子。有些人嘴脸下贱的，还会当着面笑嘻嘻问这问那，操着说家常的语气，其实都是为了让人难堪的。
心里理亏，胡秀莲咬着牙没再出声，结果宁波突然举起手来，像在学校回答问题一样，开口很利索地说了一句：“报告！我要检举，我知道是谁偷了鸡蛋！”
宁兰正在舀锅里的猪食，听到宁波这句话，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勺子砸锅里。
宁金生和胡秀莲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全都看向宁波，齐声问他：“谁？”
宁波毫不犹豫放下手指向宁兰，“是二姐，我看到她偷偷摸摸去过鸡窝里好几次，每次都拿了鸡蛋装在口袋里。我以为她是拿回家的，没想到是偷鸡蛋！”
听到这话，宁金生和胡秀莲默契满分，刷一下看向宁兰，连表情也同步。
宁兰手里拿着勺子，抖得完全停不住，里面的猪食晃着洒出来，又落回到锅里。
她抿抿嘴唇要张嘴说话，结果紧张气堵到了嗓子眼，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她没想到胡秀莲会发现鸡蛋个数不对，更没想到宁洋看到过她拿鸡蛋。
宁金生和胡秀莲的脸都黑透了，盯着宁兰忍着脾气，出声问：“是不是你？”
宁兰吱唔半天，就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宁金生怒了，猛拍一下桌子，把宁兰吓得身子剧烈一抖，又问：“我问是不是你？！”
宁兰眼眶瞬间就红了，慌张得话也说不出来。
这下宁金生胡秀莲看也看出来了，胡秀莲不问了，突然咬着牙从灶后蹿起来，过来一把拽过宁兰的辫子，拖到旁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
她一边打一边问宁兰：“为什么偷鸡蛋？为什么偷鸡蛋？！”
你知道母鸡在冬天下个蛋有多难吗？！
宁金生要面子，更怕被旁边赵彩秀听到这个话，连忙起身去把门关上了。看宁兰被胡秀莲打得一直哭，额头脸蛋都被打红了，他忍住气也就没再动手。
宁兰被打得受不了，忍不住喊出来：“是你们不给我钱！一个班级只有我一个人拿不出来！是你们逼我的！”
胡秀莲这下更忍不了了，下手越发重，看起来像要把宁兰打死一样，“所以你就偷！偷家里的鸡蛋拿去卖！你还是不是人！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畜生！供你上学供你读书，长这么大一分钱没给家里挣过，还要偷家里的，你还是人吗？！”
宁兰自己也委屈，眼泪啪啪掉，咬着牙回嘴：“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家里的钱本来就有我的一份，鸡咕咕我也经常剁菜喂的，凭什么我不能用点鸡蛋？宁波宁洋什么都不做，却要什么都给，凭什么不给我！我又没有拿出去浪费，我是真的需要！”
这是要死了，胡秀莲更是要气疯了。打得手疼她忙转身找了一圈，找到烧火棍，拿起来过来想也不想直接抡到宁兰腿上，“你还敢顶嘴！我叫你顶嘴！”
在宁兰腿上狠抽了十来下，胡秀莲停下来，气喘吁吁看着她说：“那我今天就好好调教调教你，这家里哪怕一块砖一块瓦都是你弟弟的，没有你的份，你迟早是要嫁人的！供你上完了高中，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毕业了不想着怎么挣钱供你弟弟上学盖房子娶媳妇，倒想着怎么要家里钱，不给就偷，你良心被狗吃了！有你这么当姐姐的？”
宁兰红着眼眶盯着胡秀莲，一瞬间目光里甚至生出了怨毒。以前有宁香在的时候，她一直觉得自己和宁波宁洋没差。经过这一回才知道，她连宁波宁洋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以前她没有遇到过特别为难的事情，是因为有宁香在上头给她顶着，帮她解决问题，让她可以和宁波宁洋享受差不多的待遇，她就真以为自己和宁波宁洋一样了。
而在她觉得自己和宁波宁洋没差的时候，却从没想过，为什么宁香和他们三个不一样，为什么宁香和宁金生、胡秀莲是一样的，每天辛苦劳作挣钱，养着她和宁波宁洋。她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一直觉得那就是宁香应该做的，从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现在宁香和家里决裂了，不再帮衬家里半分，宁金生和胡秀莲把所有压力一股脑甩她身上，她瞬间就受不了了，满脑子都只有三个字——凭什么？
家里的钱全是宁波宁洋的，她不可以用家里一分钱，哪怕是真正需要。不但不可以用，她还得想办法往家里挣钱，得攒钱给宁波宁洋读书盖房子娶媳妇，不然就是没良心的白眼狼，到底凭什么？
心里憋得喘不上气，宁兰就这么红着眼眶满站着不动，只是腿上被打过的部位微微往里弯着。因为很疼，还怕烧火棍再抡上来，所以她没有站直。
胡秀莲也打累了，两只手掌打得全麻。看宁兰不再说话顶嘴，她喘着气回身去灶后坐下来，没了多余的力气，嗓子也骂哑了，已经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宁波宁洋正义得很，觉得自己做了件大好事。这时代就兴检举揭发，就算是亲姐姐，只要知道，就要检举，必须不能让坏人逃过惩罚！
宁金生则坐在桌边死盯着宁兰，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凌迟她。他也是气得胸口都快要炸了，这会看着宁兰说：“你已经是大人了，也该承担起家里的责任了，而不是还伸手要钱，不给还敢偷！说你两句打你两下还不服气顶嘴！像话不像话的？”
宁兰移动目光扫他一眼，怕继续挨打所以没再出声说话。她开口必是顶嘴，不顶嘴她压根没什么可说的。不敢再顶嘴说话，她也不敢负气离家出走，于是在原地站一会之后，还是回到灶边舀猪食去了。
她顶着一头一脸的红指印子，两条腿疼得一直抖，但还是坚持舀好猪食，咬牙拎了出去。
等她出去后，胡秀莲坐在灶后虚着气说：“养了两个丫头，没一个好东西。”
宁金生开口就是：“你养的你有脸在这说！”
胡秀莲又被骂得没回出嘴，好像孩子养得好不好，真的就全是她一个人的责任一样。两个女儿都没养好，她真就把这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
结果宁洋这时候忽冒出来一句：“养不教，父之过。”
听到这话，胡秀莲嘴角没忍住咧一下，差一点笑出来。结果宁金生眼睛一瞪，盯着宁洋斥道：“小猢狲，你说什么呢？信不信老子抽你？”
宁洋连忙抿住嘴唇闭嘴，不说了。
刚才宁兰刚被打过，他相信宁金生真会抽他，而且很疼。

第026章
宁兰出去把猪食倒进猪食槽里,一边倒腿一边抖，眼泪滑到抿紧的嘴巴间，入口咸咸的。她没有抬手去擦,倒完猪食就在猪圈外坐下来，任眼泪往下掉。
冬天昼短,这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她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坐着掉眼泪。眼睛好像在看着远方,其实被泪水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到。
哭了好一阵,她才抬手抹掉眼泪,拎上猪食桶又回屋里去。
胡秀莲已经做好饭,把饭菜端上了桌。一家五口坐下来吃饭,因为宁兰偷鸡蛋的事情，家里的气氛一时间好不了，起先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隔了一会，还是宁金生先开口,看向宁波宁洋说：“对了,这个鸡蛋的事情,你俩谁都不准给我出去说,晓得吧？”
宁波宁洋立马回问：“为什么？”
宁金生清清嗓子，“让你们别说就别说,说出去咱家会招人骂,能不能懂？”
宁波还是问：“招谁骂？”
宁金生真是忍不住生气,深吸一口气稳住道：“你娘把人家赵彩秀冤枉了，两人还打得你死我活的，人家现在没再找过来闹,已经是息事宁人了。你们要是把这事说出去，你二姐的人品和名声可就臭了，赵彩秀不得带她男人再来找麻烦？这样一闹，咱家在生产队还怎么做人？你们大姐的事，到现在还有人说闲话呢。”
他家不把这事真相说出去，就没人知道到底是谁偷了鸡蛋。反正都是没有证据的事情，赵彩秀也不承认，大家纯看个热闹，谁也不用真正为这事负责。
而且因为有胡秀莲事先把这事怪到了赵彩秀头上，别人也只能背地后暗戳戳怀疑赵彩秀，而不会怀疑到宁兰头上，也就没有知道他家的这件家丑。
宁波宁洋认真听完了，慢慢点着头应声：“哦……”
说通了宁波宁洋，宁金生又看向宁兰，没好脸色道：“你偷鸡蛋这事，咱家几个人知道就行了。挨了一顿打，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宁兰低头吃着饭不说话，还是不觉得自己拿家里的鸡蛋有什么大的问题。同样作为宁家的孩子，凭什么宁波宁洋就可以用钱，她不可以？她以前也可以的。
宁金生看她不说话，只当她是知道错在反省了。捏着筷子吃几口饭，他又想起一件事来，于是又问宁兰：“毕业之前，你说县城小学有个老师的空缺，你争取上没有？”
宁兰简直无语，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别说县城小学只有一个老师空缺，就是有十个，都轮不上她这样的人。
如果宁香和江见海没有离婚，倒是很有可能，现在什么可能都没有。
所以她直接摇摇头，也没出声说话。
宁金生轻轻吸下一口气，不是很高兴道：“没用的东西，那这高中不是白读？浪费这么多年时间，花了那么多钱，到头来半点用处没有。”
宁兰还是低着头吃饭，心里想——你怎么不说自己没用？同样都是当父母的，别的父母怎么就能为孩子安排好前程，而你们什么都不行，到头来还要埋怨我。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光靠读书改变不了命运。上学都是靠推荐，卡的不是学习成绩差的，而是家里成分不好的。考试分数的高低也没有任何意义，没人在乎。
平时学校每天只上半天课，还都不是全上文化课，多的是抽出时间来上思想政治课，提高觉悟为主，或者举办忆苦思甜之类的活动，目的重在提升学生的革命斗志与激情，剩下半天则都是以班级为单位出去劳动，所以很多人在学校也根本不学习。
混到初高毕业，出路也只有跳不出去的三条。
一是家里情况特殊，又有人帮忙张罗，运气好可以在城里获得一份工作，直接在城里上班，捏个铁饭碗在手里，这就足够让人羡慕到眼红的了。
二是大多数城里学生的情况，听从学校安排下乡插队，或者去城郊的农场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接受一两年的教育，都没办法通过招工回城就业。
三就是有本事或者家里能安排，穿一身军装去当兵，这个就是最最让人羡慕的出路了，光荣得不得了。这个年代，谁穿上军装不得洋气到天上去。
而像宁香这种农村来的学生，没有人脉弄不到正经工作的话，都不需要学校安排她去哪个大队插队，直接回自己家所在的大队劳动就行。
本来她确实可以走第一条出路的，前提就是宁香和江见海没有离婚。
而现在，她除了回乡劳动，没有任何其他选择。
眼下这个年代，计划经济什么都抓得严，一个萝卜一个坑，乡下人不可以随意进城去务工挣钱。全国上下，吃的喝的用的都要用票证严格管控，更何况是工作这种大事情。
当然做生意更是不可能，投机倒把都是大罪。
宁兰没说话，胡秀莲接着宁金生的话道：“还不是怪她大姐，要不是她和江见海离婚，宁兰的工作八成就有着落了。现在好了，这么多年学白上！”
提到宁香，提到江见海，宁金生瞬间也气得胸闷气短。就是说啊，要不是宁香闹的那么一出，他家在大队哪能叫人这样看贬，现在宁兰工作八成也解决了。
本来欣欣向荣的事，眼前一片光明的事，因为她一个人，弄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有时候恨起来，恨不能去掐死这个白眼狼！
可再气不顺也没办法，宁香已经和江见海把婚离了，也和家里断绝了关系，这四个多月一次都没回来过，连她娘今天被人打了，她都没有回来看看。
多狠的心啊，多硬的肠子啊，十月怀胎生下她，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养大，最后就养出了这么个铁石心肠又薄情的东西，把家里人往死里坑，半点不知恩。
再往下想就要气死了，宁金生深吸一口气，“提她做什么？以后这个家里谁都不准提她！她这辈子就学王丽珍好了，一个人过一辈子，看谁瞧得起！”
提起王丽珍更晦气，自从宁香和王丽珍搞到一起，他们就更觉得，宁香这辈子彻底没救了。谁她不沾，非沾个王丽珍，王丽珍男人是什么东西谁不知道？
王丽珍这十多年在村里过的那叫什么日子？可以说人鬼不分，猪狗不如。宁香和她搞到一起，步她的后尘好了，迟早有她悔青肠子的时候！
一个女人活成这样，不如投河死了算了！
不再说宁香了，胡秀莲仍旧把话题扯回宁兰身上，“那从明天开始，你给我上工干活去，别再在家里呆着了。工作你找不到，那就上工挣工分。”
她现在才十七，嫁人有点早了，留在家里再干一年活。
听到这话，宁兰可算把头抬了起来，脸色突变看着胡秀莲——她这细胳膊细腿的，从小到大因为上学就没干过什么重活，学校的劳动都不重，她去上工干什么活啊？
上工干的活都比较重，风吹日晒雨淋霜打不说，还要拼力气，尤其现在是冬天，各大队所有人一起搞各种基建工程，打坝修河道整河滩等等，全都是体力活。
并且大队最近一直在鼓动说要过革命化的春节，所以可能过年都不会放假，每天都要上工去干活。当然了，上一天工记一天的工分，不干就没有。
稍微犹豫了一下，宁兰开口小声说：“我……不想去。”
胡秀莲脸色又是一沉，“那你想干什么？”
宁兰嚼着米饭不说话了。
胡秀莲又道：“你有你大姐的本事，你也做绣活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要不你再有本事，去正式单位找个班上，给自己弄个铁饭碗，咱们也都高兴的，工资高还有面子。你一做不来绣活，二弄不到一份正经工作，你不去生产队挣工分，你想干什么？”
宁兰把米饭咽下去，咬住嘴唇还是不说话。
胡秀莲看她这死样就受不了，絮叨得更厉害，“早就说不让读书，不让读书，读这么多年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回乡种地？种两年地还不是嫁人给人家生孩子？要是和你姐一样，从小就留在家里赚钱，都给家里赚多少钱了？现在不止一分钱没赚，还赔了那么多进去，十足的赔钱货！不想上工，我还养着你在家吃干饭是吗？你想得倒是美！”
宁兰越听越闷得喘不上气，半天又小声说：“我没要你们养着我，我在家喂猪养鸡做家务，一头猪一年能挣一百多，鸡蛋每个月都能换钱，我吃的也不多，足够养活我自己了。”
胡秀莲眼睛瞪起来，“奥，你养活自己就行了是哇？你吃家里用家里的，养猪喂鸡就够了？花那么多钱供你读书，就是让你回来养鸡喂猪的？是我不会享福还是你爹不会享福，我们都在家喂猪养鸡，行不行啊？宁波宁洋，不读书不娶媳妇了，行不行啊？”
宁兰抿抿嘴唇，壮着胆子道：“宁波宁洋又不是我生的，凭什么我养啊？”
结果如她自己所料一样，她这话一说完，宁金生抬起筷子就要抽她，嘴里同时还骂一句：“没良心的东西！这可是你弟弟！”
宁兰被吓得立马抱住头，把脸深深埋下去，坐着动也没敢动一下。
看她这样，宁金生没把手里的筷子落下来，收回去捏齐继续吃饭，嘴里说：“宁阿兰你给我听清楚了，宁波宁洋还小，你是当姐姐的，他们就是你的责任！你现在高中毕业不是小孩子了，让你读书躲了这么多年，对你够意思了！”
看筷子没落下来，宁兰屏着气慢慢把手放下来。她实在是恨死了，可又是那种找不到出口的恨，没有办法到，连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接下来她便一句话都没再说，只听着宁金生和胡秀莲絮絮叨叨给她洗脑。说谁家的姐姐给弟弟盖了房子，谁家的姐姐花钱给弟弟娶了媳妇，人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叫人羡慕。
宁兰默着声在心里想——房子要姐姐帮盖，媳妇要姐姐帮娶，这些人家的弟弟自己都是死了不喘气了吗？是不是接下来孩子也要姐姐帮养啊？
当然这些话她都没有再说，说出来还是要被打。
她听着这些如苍蝇乱飞般的嗡嗡之语，默声吃完饭，再帮着胡秀莲洗完碗，便洗漱一把回屋睡觉去了。其实睡不着，躺在床上跟个僵尸似的。
躺着看着头顶的木头房梁，深灰色的瓦片，她一直在想——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她就可以留在城里当老师，可以彻底离开这个破村子，可以不用受任何人的束缚和压迫。
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是城里户口城里人了！
僵着身体和表情想一阵，什么都想，想到那天自己被宁香推下河，从冰冷的河水里爬上来，她忽然从床上翻坐起来，下床拿过自己那已经洗得发白又陈旧的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荷包来。
这个荷包是宁香做给她的，两面都绣着兰花，做工很是精细，每片叶子都像是鲜活的。
捏在手里看一会，宁兰眼眶慢慢红起来，然后她起身又去找了把剪刀，回来后就坐到床边，紧紧咬着牙屏着气，毫不犹豫地一下又一下，用剪刀把手里的荷包剪了个稀碎。
剪完她把荷包碎片和剪刀全扔在地上，然后躺回床上，拉过被子死死蒙住头。
冬日的月光照进来，在一堆碎荷包片上洒下一层冰冷的白光。

第027章
除夕的前几天,宁香和王丽珍把彼此的衣服做了出来。从剪裁到绣花到缝合，都是自己一点一点弄的。衣服也都套在身上试了，合身又衬气质。
王丽珍很久没有给人做过衣服鞋子之类的了,看宁香穿上了她做的衣服，她心里温暖得不得了,把宁香拉在面前左看右看看不够。
看了一会，王丽珍笑着说：“真好看。”
宁香笑着回：“阿婆你手艺好。”
王丽珍解释道：“我说的不是衣服,是你。”
哪哪都长得标致,皮肤白嫩嫩的能弹出水，五官精致秀气,脸蛋上有特属于十九二十岁小姑娘的嫩气。手也漂亮,手指白皙纤长，捏针做绣活的时候格外好看。
这么漂亮又能干的姑娘，谁娶到不是天大的福气呀？
想到这个，王丽珍又问宁香：“阿香，你离婚也有小半年了奥,过阵子可以物色着再找对象了,这回打算再找个什么样的人呀？”
说到找对象,宁香没什么兴致，只笑一下道：“阿婆，婚后的日子我过腻了,暂时不想这个事。还是一个人自在一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束缚,舒服。”
其实相处这么长时间，王丽珍也看出来了，宁香不是那离了男人就过不下去日子的人。相反,她离了她那前夫以后，反倒越过越滋润，越过越好了。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长的时间，王丽珍从来都没听宁香说过再找对象的事情。她每天不是看书学习，就是学刺绣做绣活，基本没有闲下来喊无趣的时候。
王丽珍之前也觉得女人离了男人多半都过不好，她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但现在看宁香这样，她又觉得，大概是一人一个活法，好不好全在自己。
想到这里，她笑一下，接宁香的话，“行，咱俩搭伙作伴。”
***
第二天，两人作伴去公社的集市置办年货。
王丽珍这几个月被宁香感染，不再像以前那么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对生活也慢慢燃烧起了热情，想要活得像个人样了。
在没遇到宁香之前，她总觉得活着就是等死，剩下没有其他任何意义，有时候甚至会想自己去死，而现在却觉得生活也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譬如过几天要过年了，不管是村子里还是公社集市上，年味都越来越重，宁香要领着她一起好好过个年，好好做点好吃的。
往年不管过什么要紧不要紧的节日，似乎都与她无关。哪怕全大队都热闹，这热闹也是和她半分关系都没有的。节日是甜水大队所有人的，唯独不是她的。
因为觉得和自己没关，她也不会正经去过，还是和平时一样，饿了就随便糊弄一口吃的，不让自己饿死就行了。
今年她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她现在也期待起过年来了。因为有人和她一起置办年货做好吃的，有人给她做了新衣裳，过了年她就可以穿上。
至于没有亲戚可走，那也不是要紧事了。
宁香用实际行动让她明白了一件事，那些没有用的亲戚，断了是件好事情，没什么可难过伤心的，都是些不值得的人。
人在最低谷的时候，最能看清一些人的嘴脸。
这几个月王丽珍饭吃得好觉睡得好，平时有宁香陪着心情也好，所以她眼下的气色也挺好的，脸色红润有光泽，眉梢和眼角也常挂着笑意。
她和宁香并肩走在集市上，走在闹哄哄的人堆里，两个人嘴角弧度相同，全都沉浸在即将过年的热闹里，一起商量着买点什么东西回去。
因为要过年，集市比平时要热闹很多，卖的都是过年要用的年货，摊位当然多是国营。宁香和王丽珍打算买点熟花生瓜子，买点鱼肉还有对联年画鞭炮什么的。
公社的集市不大，从头逛到尾也要不了多久。然也就是因为小，所以很容易会遇到熟人。大家都来赶集办年货，不知走哪就碰到了，伯母婶娘的一通招呼。
宁香就是还没逛完半条街，就碰上了熟人，而且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熟人，她离完婚就没再见过的前婆婆——李桂梅，还有江岸江源江欣那三个曾经的继子和继女。
这样迎面碰上，李桂梅和三个小孩倒是往宁香看了好几眼，江欣甚至说了句：“好婆，这是宁阿香吗？”好久不见了，看着都有些眼生了。
李桂梅直接哼一声，“管她是谁。”
这话宁香全都听到了，但是她连看都没多看李桂梅和那三个小孩一眼，挽着王丽珍的胳膊只管笑着说话，说回去做点桂花糖年糕，过年就得吃这个。
王丽珍也听到江欣说话了，等擦肩走了过去，她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没忍住好奇问了宁香一句：“刚才过去的那个，牵个小姑娘的婆子，阿是认识你啊？”
宁香没有遮掩，无所谓道：“我的前婆婆。”
王丽珍恍然，“哦，我就说，那小姑娘叫到你的名字，你却又看都没看她们。”
宁香笑笑，“我和前夫离婚时候闹得有些难看，让他丢了面子，嫁妆我也都拿回来了，见面能打招呼那才有鬼了。我不想跟他们有瓜葛，彼此当不认识最好。”
既然从一家人闹掰成了两家人，那确实没有什么客气的必要。王丽珍本来就对宁香前夫一家没有好感，现在再看到李桂梅那张凶脸，自然不愿多说她。
忽略这段小插曲，她和宁香继续往下逛。
逛到一个卖春联的摊位前停下来，两人蹲下来挑了两副春联，打算一副贴在王丽珍家的茅草屋门上，另一副贴在宁香的船屋门上。
挑好了春联，两人又买了一点红纸，准备回去自己剪窗花，这样又好玩又能省钱。
买好了春联红纸，两人打算再去买鞭炮。但鞭炮是不打算买多的，买一点等到守岁守到半夜十二点，跟人一起放起来，听两声炮响讨个吉利就行。
然宁香和王丽珍从春联摊位边起来，转身还没走出几步，江岸和江源两人忽堵到了她们面前。两个熊崽子都背着黄书包，不用看都知道那里头装的不是书。
宁香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停下步子多看了他俩一眼，然后便要绕开他们直接走人。结果江岸和江源偏就不让开，就在她面前堵着她，不让她往前走。
王丽珍不认识他俩，刚才迎面碰上也没注意到这两小子，只注意到了李桂梅和江欣。不知道他俩这是什么意思，所以她开口问了句：“你们这是有什么事吗？”
江岸和江源看都不看她，直接扔一句：“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说话！”
宁香没忍住冷笑一下，看着他俩道：“跟长辈说话客气点，别开口就招人嫌。”
江岸手里拿着一个旧弹弓，甩两下道：“你管我招不招人嫌，宁阿香，我是来告诉你，我爹爹给我们找了个城里的后娘，过两天他就把新后娘带回来了。”
来刺激她找存在感的？宁香笑一下，语气听起来很诚恳，“那就恭喜你们了，希望你们和城里的新后娘相处愉快，一家人在一起，过得越来越幸福。”
江岸笑得很得意，“怎么样？你心里难受了吧？是不是已经开始后悔了？”
宁香懒得跟他一般见识，略带些无语地笑着，“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这世界上还有比甩掉几个渣渣，不用再被他们拖着过日子，更能让人身心舒畅的事情么？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她都不会后悔离开了他们江家。
江岸却说：“当然是我爹爹找了个城里媳妇，而你却连嫁都嫁不出去。没有人要你，我爹爹也不会再要你，你不后悔谁后悔？”
宁香不如他的愿，只在嘴角呷着笑，盯着江岸看，看得他浑身都开始有点不自在了，她开口说：“你们这小半年没吃饱饭吗？看起来瘦了一圈，又黑又瘦，跟出来要饭似的。”
说着抬手指一下江岸和江源的衣服，语气又变得夸张且嫌弃起来，“喔油~吃不饱就算了，衣服也是不洗的呀，看看这都脏成什么样了，怎么还穿出来呀？我要不是认识你们，这迎面走过去，我真以为是哪里跑出来的小乞丐呢。你说谁能想到，这是一个大厂长家的儿子啊，怪寒碜的嘞……”
江岸和江源确实几个月没吃饱饭了，衣服也确实洗得不勤，因为根本没人帮他们洗呀，李桂梅那老胳膊老腿的，能糊弄就糊弄，带孩子以饿不死为标准。
就这小半年下来，他家都快变成垃圾场了，衣服乱扔鞋子乱放，吃的喝的到处摆，哪哪都乱糟糟的，都有味了！有时候母鸡跑出来，还在床上拉屎呢！
江岸江源有一回晚上上床睡觉，直接睡鸡屎上去了，差点没气晕厥过去！
现在听宁香说这些话，他俩瞬间就觉得被戳到了痛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江岸拼命捏住拳头屏住气，然后阴着脸冲宁香喊：“你才寒碜呢！”
宁香故意掸一下身上的衣服，“是吗？可我自从离开你们家啊，吃饭吃得香，睡觉睡得也香，日子过得好得不得了的嘞。你们知道我手艺的，哎呀，我每天都给自己做一桌子的菜，一口一口换着吃，还没人跟我抢，滋润得不得了……”
江岸和江源脸都听绿了，明明气得要死想打人，结果又没出息地嘴巴里生了一嘴的口水。多得快要从嘴角流出来了，两人又齐齐给咽下去。
宁香看他俩这样，直接乐起来，“馋啊？可惜啊，你们以后都没这口福了。”
江岸捏紧了拳头瞪着眼，像头生气的小牛犊子，“马上我爹爹和新后娘就回来了，宁阿香你等着瞧，新后娘肯定比你好，人家可是城里人！”
城里人伺候你们祖宗一家？
宁香笑意浅浅，“行，我等着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不信江见海那种男人，真能和一个知书达理的城里姑娘幸福过上一辈子。婚姻和爱情不同，只要结婚过日子，江见海的德行马上暴露，几乎没有什么姑娘能受得了他那把自己当皇帝的样子。
不可能因为换了个老婆，江见海的性格就能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成年人的性格哪能那么容易改变，更何况他很可能是多活了一辈子的人，思想更加顽固不化。
宁香也不相信，江见海这辈子运气还能有那么好，再找到一个和她前世一样傻到极致的女人，任劳任怨伺候他们江家人一辈子。
乡下姑娘都受不了这委屈，更别提城里姑娘，城里姑娘全都识字，更不会是那无脑奉献的性子。不用看别人，看她家宁兰就知道了，识点字就知道拼死为自己争取利益。
江岸看着宁香的脸，发现现在他在宁香面前完全占不了上风，宁香已经完全不是以前那个任他欺负的面人性子了。
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占不了到半点便宜，他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刷存在感了，抓一下江岸的胳膊转身就走。那脸黑的臭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了一样。
王丽珍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江岸和江源走了才说：“之前的两个继子啊？”
宁香转过头看向王丽珍，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起来，“对。”
王丽珍吸口气，“那我算是亲眼见识了，对你恶意是挺大的，八成从前性你子软，欺负你欺负顺手了。他们说你前夫找了个城里的老婆回来，真的假的呀？”
宁香挽上往里真的胳膊继续往前走，语气很平淡，“谁知道呀，他一直就想找个有文化的城里姑娘，兴许真有那头脑发昏的，这就让他给找到了。”
王丽珍道：“唉哟，这头脑得昏成什么样，一个有文化的城里姑娘，才会上赶着给三个孩子当后娘呀？这三个孩子，真是看着一个比一个不好伺候，凶得很。”
宁香笑一下，“人家工作好嘛。”

第028章
宁香和王丽珍买完鞭炮,把剩下的半条街逛完，也就开开心心地回家去了。回去的路上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是计划好过年要置办的。
一个人过日子,平时花销很少，所以能攒下来的钱便多,到了过年过节能买的东西也就多一些。不用省给别人吃喝，自己自然就能过得舒服自足。
王丽珍平时种些瓜果蔬菜,还有母鸡下蛋之类的,都可以换钱买点家常日用。每年她也会从生产队领头肉猪回来养，到年底交生猪换了钱,再给生产队交完自己的口粮钱,还能剩下一些。
她手里余钱不多，但过个节足够。
宁香虽然没有养猪养鸡，也没有新鲜的瓜果蔬菜拿去卖，但她这四个多月一直在做绣活，挣的钱比上工挣的钱还多,她手里积攒下的钱的还是不少的。
宁香拿出一部分钱来,和王丽珍搭伙,一起买东西过春节。其实她不计较谁出钱多谁出钱少，就凭王丽珍教她那些刺绣绝活，以后哪一天王丽珍要是连猪都养不动了,她会替她出口粮钱。
她从来都不是个自私的人，哪怕上辈子被伤那么深,这辈子也不会再走另一个极端,对所有人都防备不再付出。只要这个人值得，她仍然愿意与人交心。
回到家以后，宁香不把江家的人放心上,只是专心做点过年要吃的东西。
她把秋天采摘晒干保存下来的桂花拿出来，又弄糯米粳米和白糖，先做桂花糖年糕。桂花糖年糕是她们过年必吃的一样东西，基本家家都会做。
王丽珍知道宁香不喜欢提江家那几口人，所以她也不多嘴八卦，只是陪着宁香一起做吃的。一边做，她就一边夸宁香：“阿香你是真能干啊！”
别人做东西有的只要有个样子能吃起来可口就不错了，而她不一样，她是做什么都像模像样，不止香糯可口，而且样子精致好看，拿出去卖都完全没问题。
宁香在这事上不谦虚，笑着道：“除了做绣活以外，做吃的是我第二大拿手的。”
本来她在这事上就有点自然的天分，前世因为要伺候江见海，后来的大半辈子几乎都在琢磨吃的。只要是江见海想吃的东西，她就得会做，而且要做得好看好吃。
不自谦地说，她的手艺比很多大厨都好。
她一直说江见海在她面前跟个皇帝似的，这话倒也半点都没夸张。前世的时候，江见海在别人面前怎样她不知道，在她面前那就是个皇帝。
洗脚水要端到脚边上，洗完脚还要把脚伸给宁香，让她帮他擦干帮他修剪脚指甲。有时候在家休息躺着不想起来，就让宁香把饭端到他的床边上。
一句也不能置疑他，但凡置疑一句，他开口就是那句：“我辛辛苦苦在外挣钱养这个家，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工作有多累？这个家是靠我养的，没有我你们都得去喝西北风，我回到家还不能享受一下，是哇？”
你可享受吧，这辈子享受死你！
***
前世在家里享受了一辈子“当皇帝”待遇的江见海，这一世在除夕的前一天，带着完全和他心意的新媳妇回到了甘河大队。
他这三婚老婆，有多和他心意呢，一来是他想要的高中毕业生，二来是货真价实城里长大的城里姑娘。长得也很大方秀气，说起话来也没有乡下人的粗俗。
总结起来就是——这姑娘好像专门为他而生的。
只有这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他。
这姑娘名字叫刘莹，高中毕业后在她们那的城郊农场插队两年，后来招工回城进厂当了个女工。今年江见海去这厂子里考察学习，两人在命运的安排下相识。
江见海是在和宁香结婚到外地后不久重生的，因为实在腻烦宁香，所以大半年都没回来。一直到中秋之前接到电报才回来，然后回来就是离婚。
其实在中秋回来之前，江见海就和这刘莹走得比较近了。两人一见如故十分投缘，在一起聊的也都是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可比柴米油盐母鸡下蛋让江见海着迷多了。
这才是他执着一世想要找寻的姑娘，知书达理，文雅有内涵。和这样的姑娘结婚，他的一辈子才能算是圆满，才能没有任何遗憾。
当然这位刘莹的出现，也是让他在中秋节回来，听到宁香闹着提离婚，他连犹豫都不犹豫就答应的原因之一。他当时就觉得，他能娶到刘莹。
现在刘莹已经成了他的新老婆，他便越发觉得前世十分遗憾。
前世他也在外地学习了整整一年，怎么就没有在厂子里遇到刘莹这个姑娘呢？刘莹要是前世就出现在他面前，他哪还能跟宁香浪费一辈子，上辈子就早早离婚了。
好在这辈子是如愿所偿了，上辈子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权当没有发生过，安安心心享受这一辈子的幸福就行了。
船到码头停下，江见海提着行李箱带着刘莹从船上下来，领着她往家里回。
一边走他一边说：“江岸江源和江欣肯定会喜欢你的，他们早就想要个城里的妈妈。”
刘莹手里也拎个箱子，走在江见海旁边笑着说：“我也特别喜欢孩子，觉得奶奶的萌萌的特别可爱，光想想就觉得萌化了，幼崽都是最可爱的。”
江见海喜欢听刘莹说话，每次听的时候都觉得有意思，好听。说了两句孩子，他又说起李桂梅来，“我娘年纪大了，嘴巴可能有点碎，但她人很好。”
刘莹故意俏皮道：“我这么好的媳妇，她应该挑不出什么毛病吧？我们结婚了，你娘就是我娘，我不会那么小心眼的，你放心吧。”
江见海点点头，心里舒服得不行，“嗯，马上就到了。”
刘莹也是满心的期待，主要是想早点到江家，亲眼看看他家那三个孩子。她嫁给江见海，不单单是为了江见海一个人，还因为他那三个孩子。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往江家去，路上迎面遇到熟人，都会笑着和江见海打招呼。等打招呼走过去了，又是一阵小声嘀咕——“是新媳妇？”
“李桂梅还真没扯谎？”
“看起来那么洋气，还真是城里姑娘。”
“早就说了，见海工作好，不愁找媳妇的。”
“可是上赶着给三个孩子当后娘，这也真是个稀奇事，当初阿香还是她爹娘逼着嫁的呢。这不才大半年就受不了了，娘家婆家全部闹翻，离婚了。”
“那是阿香傻好不啦？她耐心再熬两年，把李桂梅熬死了，带着三个孩子去城里，那日子不好过吗？三个孩子那也不是她养，见海的工作十个八个都养得起。”
“这么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多费点心把江岸那三个孩子收拾服帖了，熬死李桂梅那老太婆把孩子带到城里去，这日子过起来确实舒坦得叫人羡慕。”
……
江见海哪管别人背后议论什么，他只觉得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里都充满了羡慕。羡慕他如愿在第三婚的时候找了个城里媳妇，而且几乎是没费什么劲。
都说他带着三个孩子找不到城里的姑娘，都瞧瞧，他这不是就带回来了吗？
他把刘莹带回到家里，还没进家门就往里吆喝了一声：“姆妈，我回来了，儿媳妇也给您带回来了。”
吆喝声刚结束，李桂梅和江岸江源以及江欣，一起从屋里出来了。四个人挨在一起站着，个头有高低，李桂梅弓着腰，脸上笑得全是褶子。
刘莹和他们正面目光碰上，顿时愣了一下。
她是个挺爱干净的人，看到李桂梅和三个孩子的瞬间，立马就有些难受。
四个人的衣服都脏得像糊了一层油，李桂梅手指甲里有黑泥灰，三个孩子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萌萌的奶奶的，而是脸颊被冻得通红，瘦得像猴，头发像鸡窝。
就……一点都……不可爱……
不仅不可爱……那两个男孩……还很凶的样子……
但刘莹还是勉强笑了出来，“你们好。”
江见海当然不觉得自己家有什么问题，在他的意识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娶的女人怎么会嫌弃他的老娘和孩子。而且，来之前刘莹说了很多大方话。
他依然沉浸在带回了新媳妇的欢喜里，带着刘莹进屋去，说屋里暖和。
结果刘莹刚跟他进到屋里，瞬间就皱起了眉头。她想要识大体忍住的，但忍了两秒还是放弃了，抬手捂住了口鼻，眉头的皱意加深。
屋里这味……她实在受不了……
江见海当然也闻到了屋里的味道，但他是李桂梅亲手带大的，很多东西他从小就习惯，当然不会嫌弃自己的亲妈，所以他在看到刘莹捂口鼻皱眉的时候，直接用手轻敲了她胳膊一下，意思让她不要这样。
刘莹当然能懂他的意思，为了保持自己识大体的人设，她硬是忍着把手放下来，同时把眉头给舒展开，然后转头笑着说：“妈，我和见海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还有江岸江源和江欣，也给你们带了很多呢。”
说着她放下手提箱拉开拉链打开，里面装了许多在苏城带回来的糕点，有百果蜜糕、海棠糕，还有云片糕、梅花糕以及金钱方糕。
江岸、江源和江欣看到吃的就兴奋了，嘴巴馋得要流口水。
李桂梅没那么容易兴奋，只笑着说了句：“这还没办事呢，怎么就叫上妈了？”
李桂梅说的是家乡话，刘莹作为一个外地人，几乎一个字都听不懂。她微微茫然地睁大眼睛，看向江见海问了句：“什么？”
江见海还没来得及说话，江岸在旁边用不大标准的普通话解释道：“我奶奶说，你和爸爸还没办事呢，你怎么就管她叫上妈了？”
刘莹听完这话，脸上蓦地一红。
江见海便在旁边解释道：“姆妈，我们说好这回不办事了，我这都三婚了，再办事啊像话的啦？我们已经领完结婚证了，叫妈没问题的。”
李桂梅听完点头，“好好好，也省了办事的钱了。”
刘莹听不懂李桂梅在说什么，自然也没有任何情绪和表现。
一家人在一起说了一会话，刘莹大部分时候都是眼神茫然的，因为人家一家五口说家乡话，就她一个人听不懂，她又不能总是问，于是就在旁边不出声。
说了一阵，李桂梅去盛饭准备吃晚饭。
江见海和刘莹把行李箱拿去房间，到了屋里，刘莹压着声音还是没忍住说了句：“你家屋里这什么味儿啊？”感觉是各种霉味臭味混杂在一起，太难闻了。
江见海拍拍她的肩膀道：“老年人都是这样的，你别在我妈面前表现。今天先凑合一晚，明天你帮着我妈一起，收拾收拾整理整理，不就好了？”
听到这话，刘莹下意识睁大眼睛，“为什么要我帮……”
说着碰上江见海的目光，她愣是把下面的话给咽回去了。
默一会，她又换了语气问：“那你呢？”
江见海道：“我工作太累了，好容易回家，让我好好休息休息，乖，啊。你这刚过门到我们家，多帮我妈做做事，多表现表现，她才会喜欢你，以后才好相处，不是吗？刚才来的路上你不是还说了，我妈就是你妈吗？”
嘴上说的漂亮话而已……
刘莹心里蓦地堵上一口气，就算来之前在心里做了再多的准备，在这一刻还是不舒服了。不过看江见海态度好，说话是哄着她的，她又硬生生把这口气给咽下了。

第029章
刘莹和江见海放好行李从屋里出来,李桂梅已经把晚饭盛好摆了桌子上。
江岸江源和江欣也早就桌子边坐好了，等他俩坐下来，一家人拿起筷子吃饭。
刘莹捏起筷子,看看碗里的米饭和桌子上模样古怪的菜，再扫到李桂梅那看起来满是泥污的手指甲,下意识觉得反胃，一口饭和菜也不想往嘴里送。
偏李桂梅还客气,用偏普通话的口音叫她：“快吃呀。”
刘莹勉强牵起嘴角笑一下,默默深吸一口气，捏起筷子夹米饭送到嘴里。菜么也夹了几筷子,都是放到嘴里忍着恶心感咽下去的。
然后吃下几筷子后,她实是忍不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一下。
她这么一干呕，桌子上的气氛瞬间僵住。
李桂梅倒是想得有点多，开口就是：“阿是有了？”
江岸旁边跟声翻译，“奶奶问你是不是有了。”
刘莹脸上一赧,忙摆摆手,“不好意思,菜太甜了，实吃不习惯。”
几乎每个菜里都放了糖，而且不是那种放一点点提鲜,而是甜味很重，就是左一口右一口,满嘴都是甜咸夹杂的味道,味道怪得不得了，实没办法接受。
而且她因为“父母”的反对，和江见海才刚结婚没多久,哪里就能有了。
当然她干呕的最主要原因，还是李桂梅那看起来脏兮兮的手，实影响食欲。
李桂梅听到她说这话，没有起身再炒个菜的意思，只道：“我们这里，不能吃糖可不行的哇，你得入乡随俗，我们这的菜大多都是甜口的。”
刘莹也听不懂她说什么东西，反正都叽里呱啦的，她只皱着眉看向江见海，跟江见海说：“我实吃不习惯，要不我不吃了，你们吃吧。”
江见海却没让她走，只说：“我妈好容易做的，知道你今天来特意做了这些菜……”
说着开始使眼色，意思当然也很明显——我妈辛辛苦苦给你做这些菜，你不能驳她老人家面子。口味是怪了点，但必须得吃。
对，李桂梅做的菜让刘莹难以下咽，除了指甲不干净和放糖的原因，还有就是她做饭本来就难吃，作料都是随着高兴胡乱放的，火候之类的那就更不可能掌握了。
江见海和刘莹说话的时候，李桂梅就盯着刘莹看，那眼神一点也不友好，而且有种较劲的意思，好像说——城里姑娘怎样，我儿子照样治得了。
来给他家做媳妇，管你城里乡下的，媳妇的本分必须得守。
不能因为你是城里的，她这个当婆婆的就惯着你吧，不是这规矩，也不是这道理。
刘莹和李桂梅对视一下，落下目光深深吸口气，对自己说——稳住，和以后的幸福生活比起来，这种小事算什么，吃就吃，反正也吃不死人。
深吸下这口气，她捏筷子夹起米饭，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口。
她嫁给江见海，本来就不是因为什么爱情，纯粹是为了给自己找个长期饭票，满足自己想要躺赢的人生理想，不费吹风之力过上让所有人都羡慕的好日子。
现她是厂长夫人，就已经足够让很多人敬重她，羡慕她的了。以后江岸江源和江欣这三个孩子还有大出息，她这个家里女主人，更会过上让人仰望又羡慕的生活。
对，她知道江岸江源和江欣以后都会有大出息，直接就可以带她躺赢走上人生巅峰。之前江家的这些荣耀，都让那个叫宁香的得了，现是她的了。
而说到她为什么会知道江岸江源和江欣会以后有大出息，那就不得不从去年的秋天说起，当时她刚魂穿到这个世界，成了这个叫刘莹的姑娘。
本来她没觉得自己穿越的这个世界有什么特殊，直到年后他们厂子里来了个外地人，她听说来的人是个副厂长，考察学习完一年回去就能当上正厂长。
再听说这个厂长的名字叫江见海，她脑子里的某些记忆瞬间被唤醒了起来。
她记得自己很早之前看过一篇后妈文，男主角好像就是叫江见海，好像也是结了婚就去外地考察学习的，这个后妈文的后妈女主角叫阿香。
为了证实自己确实穿进了一本书里，她厂子里主动接近江见海，后来自然确定下来，这个世界确实就是她看的那本书没有错。
因为看书的时候不仔细，都是一目十行，还有过的时间有点长，她已经记不清书里的具体细节了，只记得女主阿香不受江家人喜欢，但嫁进江家以后，凭借自己的温柔贤惠和耐心，一步步攻略了江见海，让江见海接受了她，同时也攻略了江见海前妻留下来的三个孩子，让三个孩子也接受了她，最后她轻轻松松过上了让人羡慕的生活。
虽然这阿香不识字，里里外外都像个老妈子，但是男主江见海一辈子都没抛弃她，和她白头到老，故事好像结束两个人的金婚纪念日的时候。
金婚就是结婚五十周年，象征着情如金坚，爱情历久弥新。
自从确定了江见海就是文里的男主以后，刘莹就生出了一点别样的心思，然后她就有意无意和江见海接触，投其所好，和他聊风花雪月，聊保尔柯察金和冬妮娅的爱情，用自己是城里姑娘的先天优势吊起了江见海对她的兴趣。
再然后，江见海中秋节回家以后，和女主阿香离了婚。
自从江见海离婚以后，刘莹和江见海见面就更频繁和光明正大了，要不是有刘莹的“父母”从中阻拦，死活不准她嫁三婚男，他们早就结婚了，不会拖到现。
刘莹为什么要嫁给江见海，一就是她觉得，一本文的男主角都是天选之子，拥有主角光环，气运各方面一定都是最厉害的，还有他那三个孩子也是。
她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就是要享受江家这份荣耀，想躺赢走上人生巅峰。
她虽然穿越到了一个城里姑娘身上，但这家城里是最最普通不过的一户人家。她自己穿越前学习一般，这年代想靠高考上大学的可能性不大，她不想一辈子厂子里当女工。以后改革开放社会变化，女工的地位会变得很低的，都叫厂妹。
既然能嫁给江见海这个天选之子，现时代就能做上厂长夫人，拥有一张长期又稳定的饭票，让人羡慕，以后又能享受到三个孩子身上的福利，她为什么不嫁？
评估身边的其他所有男性，没有比嫁给江见海更好的了。她不嫁给江见海，也就是嫁个有普通工作的普通工人而已，以后全都是不会有大出息的。
时代浪潮那么一卷，全是普通人。
而且她的撩拨下，江见海已经喜欢上了她，她根本都不需要像原女主阿香那样再去攻略这个男人，让这个男人接受自己，她比原女主不知道轻松幸福多少倍。
她接下来要做的，也就是让江岸江源和江欣接受她，那就可以了。比起每天辛辛苦苦厂子里的流水线上埋头干活，攻略三个小孩子而已，多简单的事儿啊。
只要把江岸江源和江欣拿下，那就是一辈子享不尽的福啊！
为了这一辈子享不尽的福，她又夹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忍着恶心感往下咽。
李桂梅看她这样，眼角不无得意，心里还是那句话——跟我斗，你还差七八只脚！儿子是我生的，再怎么也不会偏向个外人！
也因为饭桌上这点小插曲，李桂梅饭后连碗筷都不收拾了，只是看着刘莹。这儿媳妇第一次上门，她的下马威必须要给到底，不然以后还不爬她头上坐着！
刘莹还真没有第一次到人家门上，就帮人家洗碗的意识，她还当自己是客人呢，毕竟第一次见。可她自己拿自己是客人，人家已经拿她当“一家人”了。
江见海自然能看出李桂梅的意思，看刘莹吃完饭要起身，直接用手碰她一下，叫她：“我妈累一天了，莹莹，你把碗洗了，让我妈歇会。”
刘莹看向江见海：“？？？”
江见海还是用那种表情给她递眼色——好好表现，给我妈留个好印象。
刚才吃饭的时候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好容易把饭吃完，再听到这话，看到江见海的脸色，刘莹瞬间心里爆粗——表现你大爷吧！她第一次来好吗？她是客人好吗？有让第一次上门的客人洗碗的吗？？
不过她虽然心里爆炸式咆哮，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再次拼命给自己宽心，深呼吸压住脾气，然后咬着牙收拾起碗筷拿去洗。
本来她来的路上还打算好的，到了江家，一定要和婆婆好好地相处，把她当亲妈看，和她好好培养感情，成为相亲相爱一家人。
现她只想说——去你妈的相亲相爱！什么人啊！明显是给她下马威！
因为不爽，她自然没有像来时候打算的那样，去和李桂梅聊天培养感情。想想说话都听不懂，聊个屁。洗完锅碗她直接回了屋里，闷着再也不出来了。
江见海还去叫她呢，“莹莹，出来听听收音机呀？”
刘莹躺床上动都不动，只道：“坐了一两天的车，又转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船，实太累了，不想听。”
江见海真以为她就是累到了，直接出声嘱咐她：“那你洗洗早点睡。”
刘莹：“……”
刘莹没有睡也没有出去，就那么躺着听外面江家一家人一起听着收音机热闹。江见海有小半年没回来了，他们有许多话说，一家人叽里呱啦也不知道说什么。
听得气闷，刘莹翻个身，无限次深呼吸。
***
江家几口一起说话说累了，也就洗洗各自回房睡下了。
因为有了后娘，江欣就没再要跟江见海睡，而是老实和李桂梅睡一起。江岸和江源自然还是睡自己屋里，睡一张床上半夜抢被子。
吹了灯床上躺下来，江源转头小声问江岸：“哥，你觉得城里后娘怎么样？”
江岸啧一下嘴，长长嘶一口气，“怎么说呢……”
他还没有说出来，江源接着话道：“我觉得她没有宁阿香好，看起来是很客气，一直笑眯眯的，但都是假笑，她明显就很嫌弃我们，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不喜欢我们。”
江岸也是有这种感觉的，他们虽然年龄小，但是不傻，谁对他们是真喜欢真好还是假客气，他们还是多少能感觉出来一些的。
江岸没说话，江源又说：“她个子好高啊，和爹爹差不多高，人也壮，你说她会不会打我们呀？人家都说后娘没一个好东西，她不会虐待我们吧？”
其实刘莹那不是胖也不是壮，单纯是骨架子大。江源是拿她和宁香做比较，所以觉得她又高又壮，因为她看起来简直比宁香高大了一圈。
江岸其实也觉得她比宁香有压迫性多了，宁香长得纤瘦小巧，性子也软，平时说话软软嗲嗲的，而这个新后娘看起来简直是完全相反的，连口音都粗犷。
但是江岸不相信她敢打他们，于是说：“有爹爹呢，她敢！”
可江源还是叹气，“本来爹爹说带城里后娘回来，我还挺期待的。期待了小半年，现带回来了，我发现我还是想要宁阿香当后娘，越对比越觉得，阿香是真的特别好。”
江岸被窝里踹他一下，“她都不要我们了，每次见我们还都说那么难听的话，阴阳怪气的叫我们下不来台，哪里好了？你可别再提她了，城里后娘挺好的，说出去很有面子。”
江源还是很惆怅：“唉……”
面子又不能吃。
***
江家另一个房间里。
江见海洗漱完床边坐下来，搓搓手掀开被子进被窝。
因为他要回来，被子是李桂梅这两天新套的，白天刚被暴晒过，上面满是阳光的味道。这也是整个家里，唯一一处让刘莹觉得还算干净的地方。
江见海上床躺下，把眼镜摘下来放到一边的柜子上，问刘莹：“睡了没有？”
睡个屁，刘莹怄得根本睡不着。但她躺床上侧身朝里，没有答江见海的话。
江见海倾过身子看她，把手搭到她胳膊上，结果刚搭上去，就被刘莹怼胳膊怼了回来。刘莹撂开他的手，卷起被子来，又往里挪了一点。
再没眼力见，这下也能看出她是生气了。
江见海倒还耐着性子，好声好气问她：“你这是怎么了呀？不是你说累了想睡了，不想和我们一起听收音机的吗？”
刘莹还是生气，她李桂梅面前要给江见海留面子，但私下里就没必要了。而且他们是自由恋爱结的婚，江见海是真的喜欢她，所以她有情绪自然不会一味忍着。
本来一开始让她明天帮着收拾家里，让她好好表现讨好他妈，她就有情绪了，但看江见海哄着她就忍了下去。结果后来吃饭时候又受气，吃完饭被逼着刷锅碗更受气，洗完碗听他们一家欢声笑语，更更是气得不行。
憋了一会，她坐起来，看着江见海小声却有脾气说：“这是我第一次来你家，有客人要来，难道不是提前把家里收拾干干净净的吗？凭什么我一来，就叫我帮忙收拾整理家里？才吃第一顿饭，又凭什么叫我洗碗？”
江见海听到这话一愣，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出这些问题。他对刘莹可比对宁香有耐心多了，因为这是他自己挑的女人，他眨眨眼说：“我妈都多大年纪了，腰都弯成那样了，怎么收拾啊？今晚能做那么多菜出来，已经是很不错了。我也吃不惯她做的饭，可是不能说不吃，你懂哇？还有饭是她做的，难道吃完饭，还要再叫她洗碗呀？你不好好表现，她怎么会喜欢你？”
刘莹无语，“我可是第一次来，我是客人！”
江见海还是耐着性子，“你是什么客人？你是我法律上的妻子，是我们江家的媳妇，你吃完饭洗个碗不是应该的吗？饭都没叫你做，你来什么脾气呢？”
刘莹瞬间把眼微微瞪起来，“什么意思啊？你还想我第一次来就做饭啊？”
江见海道：“怎么了？那我前妻，我和她订完婚第二天她就来做饭了，每天都来，这不都是女人应该做的吗？你到现做什么了？让你洗个碗你就这么大脾气，合适吗？”
女人最忌讳男人说什么话，其中一个大概就是拿自己和前任比较，而且那语气还说的是你不如前任，刘莹瞬间就炸毛了，语气硬起来道：“什么叫都是女人应该做的？你前妻那么贤惠那么好，你跟她离婚干嘛呀？跟她接着过呀！”
江见海也被她刺激得有了火气，瞬时没了耐心道：“刘莹，你不要无理取闹行不行？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讲道理！”
刘莹的火气更压不住，“江见海，你说谁无理取闹？我之前还没发现你这么是非不分呢！”
之前那确实，两人一起谈恋爱，风花雪月你侬我侬，谈了几个月，一次架都没有吵过。因为刘莹“父母”的反对，两人还上演了一场情比金坚海誓山盟轰轰烈烈。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动真格吵架。
因为涉及到江见海心里的原则问题，也就是他老娘，他现是半点软也不服，也懒得再跟刘莹吵，扯上被子躺下身，侧身背对刘莹，闭眼睡觉去了。
睡一会又爬起来，把旁边的油灯给吹了。
房间里陷入黑暗，刘莹坐床头没有躺下，气得胸脯上起下伏。她隐约记得江见海的妈是不好相处的人，她也有准备，但她没有想到，江见海会是这种态度。
她主要气的就是江见海的态度，一点不站她这边不帮她就算了，还说她无理取闹。
没一会，她又听到了江见海旁边轻轻打鼾的声音，这一瞬间，更是气得要爆炸了！
她还气着呢，他居然就睡着了！
实气得没处发泄，忍无可忍，刘莹被窝里使劲踹了江见海一脚。
江见海被踹得惊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耐烦地皱皱眉头深吸一口气，又扯一下被子睡觉去了。
结果没睡一会，他忽又爬起来，披了棉衣起身一句话都没说就出去了。
他心里憋得慌，去灶房里的灶头后坐下来，摸了洋火点燃纸烟，就坐那一口一口抽纸烟，抽得那叫一个烟雾缭绕。
回来之前他就想象过，把刘莹带回来，他们一家会是怎样和气和谐的场景。可谁知道，这也就到家吃了一顿饭的功夫，就闹出了这些脾气和怨气来。
他是真没受过这种气，宁香给他当老婆当了一辈子，可从来没说过他老娘一句不好。更没像刘莹这样，因为洗碗这点屁事都能跟他吵架，宁香一直把李桂梅当亲娘伺候着。
想到这里，江见海意识到点什么，猛一下咬死嘴里的烟蒂，告诉自己——宁香怎么能跟刘莹比？刘莹是城里姑娘，比她可体面多了。

第030章
江见海把嘴里的纸烟抽完,烟蒂捻灭在灶膛里，呼口气起身回到房间。他掀开被子再躺下来，把刘莹揽过来抱怀里,好声好气哄着说：“我们好不容易冲破那么多世俗阻碍结婚在一起，和和气气好好过日子不好吗？我妈快四十的时候才生了我,现在年纪也实在大了，说不定哪天就……咱们好好孝敬她,嗯？”
刘莹也不是气起来就忘乎所以的人,本来她和江见海之间就不是纯感情，她心里有别的目的。看江见海先服软并好声好气哄她,给她台阶她当然得下。
她翻个身正对江见海,往他怀里一靠：“那你对我好一点。”
江见海说：“你是我千辛万苦娶回来的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两个人就这样冰释前嫌，又和好如初了，搂在一起睡觉了。
结果和好也就一夜加上小半天，刘莹和李桂梅又当面直接干起来了。
因为是除夕,江见海早上起来指挥江岸江源把家里的对联贴完,便出去串门子去了。村子上多的是他的发小,而且他走哪都有人客客气气叫声“江厂长”，出去串门时候那感觉最是好。
人出门拼搏是为什么？
就是为了有一朝衣锦还乡，让所有父老乡亲满眼羡慕的嘛！
结果哪知道他刚出去没风光一会,正被人围着说他娶了城里媳妇这事，说得红光满面呢,江欣忽迈着小短腿哼哧哼哧跑过来,喘着气着急对他说：“爹爹，那个新后娘……新后娘……她和好婆打起来啦！”
“！！！”
听到这话，江见海蹭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被旁边那么多人瞧着,他忙掩饰住心里的尴尬，强行笑着说了句：“你们坐着聊呀，我先回家看看去。”
带着江欣走远了，他又说江欣：“多大点事啊，把我叫过来说不行呀？跑到人家面前嚷什么呀？你爹爹是要面子的人，人家会说闲话的。”
江欣听得半懂不懂，“那我下回不这样了。”
还有下回？
感谢上天可别有下回了！
而江见海这么说江欣也是有理有据的，他带着江欣一走，原本和他闲聊的人就立马私下议论了起来。能说什么呢，不过是城里媳妇好不好，但不好拿捏。
城里媳妇不好拿捏，李桂梅又是那最爱拿捏人的性子，家里娶了两三个儿媳妇，她是巴不得个个都踩在脚底下，也别叫娘，叫她祖宗她才高兴呢。
他们说：“他们江家啊，以后只怕天天都有好戏看了。”
说完这话，又有人提议：“这热闹不看？咱也看看去呗。”
对啊，大过年的，这热闹为啥不去看？其他人反应过来，忙一起跟过来到江家看热闹来了。
如此，江见海再体面要面子也没有用。家里老娘和媳妇之间不和谐，不叫人看热闹是不可能的，他也堵不上人家的嘴，只能赶紧回去处理家里的问题。
然后他带着江欣到家一看，只见家里完全没了家的样子，地上到处扔着衣服鞋子甚至碗啊盘子的。那叫一个乱啊，垃圾场都没有这样子乱的。
除了乱，刘莹站在一边红着眼眶吸鼻子，一脸受了委屈却又攒着劲的样子。而李桂梅则直接坐在地上，嚎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泣鬼神。
与此同时，邻近的一些乡亲早都聚过来看热闹了，有的还在伸手试图拉李桂梅起来，拿各种话劝她，结果李桂梅就是不起来，继续坐着嚎，嘴里骂着各种难听话。
什么自己送上门的便宜货，干什么什么不行，脾气还大，说她几句她还甩脸色。她李桂梅过手的儿媳妇多了，哪个不是尊着她敬着她，就没见过这么长幼不分的！
还城里姑娘，怕是城里路沟子里长大的吧！
还知书达理有内涵，怕不是把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吧！
面对这副场景，江见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子猛地炸痛，感觉顿时充满了血。
他这辈子不会英年早逝吧？
应该不会吧？
造孽啊！
***
对于江见海三婚娶了个城市姑娘的事，在甘河大队传开后，很快也就传到了甜水大队。甜水大队的人关注这事不为别的，就因为宁香和江见海离婚了。
而宁香对江见海三婚还是四婚全都不感兴趣，也没有出去打听去，偶尔听到人家闲话两句，也是完全当做没听见，只当江见海和自己无关。
她和王丽珍在一起开心踏实地过了除夕，因为没有亲戚可走，春节里还是两个人在一起，没事出去瞎溜溜，找点让自己开心的事来做。
当然，看书复习背书练字那些事情，过节宁香也没落下。
节后公社的放绣站来了新的物料，也就是年前陈站长说的和服腰带，宁香又去放绣站拿了物料回来，继续埋头做她的绣品，勤练技艺的同时，在手里攒钱。
因为有王丽珍做指导，现在宁香做绣品也还是不去大队绣坊。她仍然每天都是早上起来洗漱完就往王丽珍家去，和她一起吃饭，在她的指导下做绣活。
这一天和之前都没什么不同，宁香早上起来洗漱完，下船准备去王丽珍家。结果她刚出船屋，就看到岸上站着一堆妇人，全是她们甜水大队的绣娘。
宁香站在甲板上愣了下，半天没动。
什么情况，这些人来这里干嘛？
就在宁香愣神的时候，红桃带头笑着说：“阿香，我们来看看你呀。”
这殷勤的笑容，这客气的语气……
宁香默默抬起头，眯起眼往西边天空看了一眼。
红桃好像很是聪明，继续笑着说：“阿香，太阳可没打西边出来呀，我们就是来看你的呀，还给你带了一篮子的鸡蛋呢，都是昨天刚从窝里捡的，新鲜得很。”
宁香转回头，微眯眼看着红桃，再看看其他绣娘，仍是一脑门问号。
这些人不是一直都瞧不起她，把她当笑话当典型看，等着哭天抢地后悔的嘛？今天这是中什么邪了，带着这么多鸡蛋来找她，笑得这样邪气，说的话邪气得很。
红桃没有等着她揣测出她们的来意，她代表一众绣娘主动出击，拎着篮子直接笑眯眯上船，把篮子塞宁香手里，握着宁香的手对她说：“阿香妹妹，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听公社下来的技工人员说啊，你那个和服腰带学得特别好，你阿能教教我们呀？”
哦……
无事不登三宝殿……
宁香眉梢微微一抬，“年前十一月份那会，技工人员不是下来教过了吗？”
红桃脸上的笑容很不好意思，“她们教的太快了，教完人就走了，隔这么长时间，我们都有点忘了呀，拿到物料不知道怎么上手做。这个和服腰带吧，它是要出口的嘞，所以工钱比往前绣的其他衣服还多点。为了绣这个呀，咱们好些人养了几个月的手呢，就想多赚点钱补贴家用嘛。阿香，你教教我们好不好呀？”
宁香看看红桃的脸，再看看岸上其他绣娘的脸，最后看看篮子里的鸡蛋，然后盯着鸡蛋沉默了好半天没说话。
红桃还是满脸的不好意思，软声道：“当时我们劝你不要冲动离婚，那也都是为你好的嘛，你别怪我们好不啦？我们是没本事，感觉离了男人天都塌了。可阿香你有本事的呀，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你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好不好呀？”
宁香没忍住忽一下笑了，这话半真半假，她当然听得出来。为了让她过去教她们绣腰带，她们也算是够昧着良心了。明明她们真实的想法是，女人嫁不出去这辈子就是毁了，尤其还是她这种二婚女人，一辈子要叫人瞧不起的，哪能活得好，她们肯定觉得她过得不幸福。
不过红桃有一点说的是真的，她们背后瞧不起她归瞧不起她，戴着有色眼镜看她，但当时劝她不要离婚是为她好，确实是真心的。她们是真心觉得离婚对女人影响很大，会被很多人歧视，如果劝你赶紧离，才是存心害人呢。
宁香抬起目光再看向红桃，松口气道：“行，那鸡蛋我就收下了，等会我去绣坊找你们。村里哪个绣娘还不会的，都叫过来，要学一起学，我都教。”
听到这话，岸上的绣娘全都雀跃起来了，红桃笑得那叫一个开心，眼都快眯成一条线了。她嘴巴最能说，这又夸宁香，“阿香，你可真是太好啦！”
宁香做这事不是为了让这些绣娘们夸她这句好，她不需要费心得到这些人的认可和夸奖，也不是圣母心泛滥想让她们多赚钱，当然也不单单是为了这一篮子从各家鸡窝里捡出来的鸡蛋。
还有一个原因，说出来可能有点虚幻。
宁香不敢虚说自己格局有多大，但她是打心底里喜欢刺绣。
多少中国传统民间手艺因为传承链断裂，而消失在时间和历史的浪潮中，让人感到心痛和惋惜。别的她拯救不了，只希望刺绣能永远传承发展下去。
虽然她现在就是个不知名的乡村小绣娘，但她也是有点个人理想的小绣娘。再微小的力量也有它的价值，有一份光发一份光，她愿意去把这种价值发挥出来。
刺绣是国家的是民族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只有更多的人参与进来，更多的人学会这些中国古老的传统手艺，才能把这些艺术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她教会红桃，教会现在的甜水大队的每一个绣娘，这些绣娘再教给她们的女儿孙女，那么刺绣才有可能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要不然以后社会发展起来，很多年轻人读书识字见识了更多洋气的东西，再心气浮躁看不起这些传统手艺，觉得这些东西费劲又多余，不愿再碰触这些传统民间手艺，慢慢就会真的失传了。
人活着，有点理想有点追求，哪怕只有自己懂，也会更幸福充实一点。
至少，自己精神上永远不会贫瘠空虚。

第031章
红桃她们走后,宁香把鸡蛋拎回船屋里放起来。这一篮子鸡蛋值不少钱，平时吃不完可以拿去供销社换钱。拿东西请人办事，这些绣娘也算是诚心实意。
宁香倒也没把所有鸡蛋都收起来,还在篮子里留了一些。平时她和王丽珍在一起搭伙吃饭，什么都是两个人一起凑的,因为王丽珍养鸡，她吃过王丽珍的鸡蛋。
宁香拎着篮子到王丽珍家,刚好她正在烧火做早饭。于是宁香进屋放下篮子,过去帮她的一起做。
两人一起做好饭，再在桌边坐下来一起吃饭。
王丽珍看到竹篮里装的鸡蛋,问宁香：“哪来的呀？”
宁香笑笑,“靠手艺挣的。”
王丽珍不明白，这靠手艺挣的不都是钱嘛，怎么还会挣到鸡蛋来？难道现在放绣站那边改政策了，不给绣娘工钱，拿鸡蛋来抵啦？
看她表情里充满疑惑,宁香又笑着道：“咱们大队那些绣娘各家攒的,今早一群人过来给我送到了船上,说是请我去绣坊教她们绣腰带。”
王丽珍捏住筷子看宁香，“你答应啦？”
宁香很干脆地点头，“答应了。”
王丽珍没多再摆出意外的神色,这话其实不问也知道，没答应怎么会收人家的鸡蛋呢？她也没再问宁香原因,只觉得,她比她想象得还要沉稳强大。
她自己是个缩头乌龟，被人歧视瞧不起以后，心里只有自卑,只想离所有人的都远远的，巴不得钻泥洞里，根本不想往人堆里去。
哪怕别人没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也没办法放轻松和她们说话。总觉得在一起说完话一转身，人家立马就在背后说她各种难听话。
而宁香说的不在意，不是嘴硬，而是真的根本不在意。她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没问题，所以不会自卑畏首畏尾，不管做什么都挺直了腰板，从不管别人说什么怎么看。
真好。
特别好。
这样的人才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宁香不知道王丽珍在想什么，又跟她说：“阿婆，那我这几天就不过来啦，我估计她们得学一阵子的，我每天去绣坊盯一下。等她们都学会了，我再来陪您。”
王丽珍笑笑，“没有事的，你去忙你的。”
宁香吃完饭把篮子里的鸡蛋一个个捡出来放好，就拎着空篮子并拿上自己的物料去了大队绣坊。篮子是红桃家的，她拿了鸡蛋不能再留下人家篮子呀。
宁香拎着空篮子到绣坊一看，果然一下子来了好些绣娘。都是年前大家一起学习没学明白，这会拿了物料回来又不敢随意上手做的。
看到宁香过来，红桃头一个笑着上来招呼：“哎呀，阿香妹妹你来啦，我把绷架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快过来，来坐下。”
这样的认可和敬重，宁香两辈子都可没体验过，但她心里并不飘。她明确知道，红桃她们这样都是为了多赚点钱，能屈能伸的。
宁香客气地笑笑，在红桃的招呼中走到绷架前，在所有绣娘自然不自然的笑眼中，先把绣布固定到绷架上。随后动作自然好看地拿出其他东西摆来摆好，做好准备工作。
红桃站在旁边笑着说：“阿香妹妹，你先给我们绣点看一看好哇？”
宁香点点头，“好的，我会尽量绣得慢一点，你们都看仔细了，等会自己绣的时候，如果还有哪里不确定的，叫我就行，我再一个个教你们。”
红桃点头如捣蒜，“好呀好呀。”
宁香这便开始劈丝穿针，结果在捏起绣花针准备起针的时候，忽听到旁边不知谁又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好心呀？手把手教我们，还一个一个教？”
宁香捏着绣花针的手蓦地一顿，红桃眉心瞬间蹙出个疙瘩，伸手就打那说话的绣娘，没好气道：“唉哟，你是不是脑子瓦特了？你要是不想学，你走好了呀。”
那绣娘被红桃说得脸上一红，嘀咕一句：“我就是好奇嘛。”
既然有人这么问了，宁香专起视线在绣布上认真起针，嘴上说：“你们不是给我送了鸡蛋吗？如果你们觉得这还不够，再送点瓜果蔬菜，咸菜疙瘩，或者大米糯米什么的，我都不会拒绝的，送多少要多少。”
没有别人再说话，红桃笑着应和：“哪怕各家凑一根，咸菜蔬菜也管够的。”
红桃这话一说完，其他绣娘跟着连声应和：“对，对的，管够的。”
刚才说话的绣娘抬手往自己嘴巴上轻打了一下，再没说别的。随后大家都认真起来，看着宁香怎么绣腰带，集中所有注意力一点一点往脑子里记，也就不闲话了。
因为年前的时候学过一遍，现在属于巩固复习，所以没有第一遍那么难以消化。她们跟宁香学了所有要点以后，就拿起自己的物料专心做起来了。
遇到拿不定的地方，就叫一声：“阿香，帮我看看阿好呀？”
随后接下来的一整天，绣坊里不断传来各种音色的——“阿香……”
“阿香姐姐……”
“阿香妹妹……”
***
第一天的教学在比较和谐的氛围里过去，宁香除了指导其他绣娘做刺绣，也没耽误自己的绣活。她本来手就快，稍微挤点时间出来，都比其他绣娘做得多。
总之接这活不亏，既满足了自己精神上的小追求，又给自己赚了点生活上的外快。
因为其他绣娘还没完全上手，所以宁香第二天继续去了绣坊。然后这一天她刚刚跨过门槛进绣坊，其他绣娘立马都凑到她面前，叽叽喳喳往她手里塞了好些东西。
什么咸菜疙瘩呀、酸白菜呀、泡辣茄条呀、泡洋姜呀、腌糖醋蒜头呀……真的是要什么有什么。还有昨天问她为什么那么好心的那个绣娘，给她带了一小盒墨酥糖来。
给到宁香手里的时候，那绣娘满脸不好意思地说：“阿香，我昨天就随口问一句，没别的意思的，你不要放心上啊。这墨酥糖不多，但是是我家亲戚从苏城带来的，特别好吃特别香，送给你尝个新鲜。还有嘞，我觉得你刺绣教得可真好，比公社的技工人员教得还好。她们教的时候啊，有的我都没看懂，可你一教我就会了。”
宁香先时愣了一会，反应过来的时候低眉笑了一下。昨天她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些绣娘真会再给她带这些东西。还有，特意送她墨酥糖的绣娘，八成是怕她针对她。
宁香没打算针对任何人，不过这墨酥糖她也不会拒绝。她没打算和这些绣娘深交，保持好距离，拿东西教技艺，互不相欠就好。
她把东西全都收下来，对这些绣娘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们也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开始干活吧。多做一点，就多赚一点钱。”
这确实是没错的，于是大家也没再闲说，各自到自己的绷架前坐下，做好准备工作，接着昨天没绣完的腰带，继续往下绣。
仍然是遇到什么不会的，转头伸着脖子喊一句：“阿香，帮我看看这里好呀？”
宁香每次听到有人叫她，也都会毫不犹豫放下手里的绣花针，过去指导她们一气，确保她们都弄懂了，知道怎么绣了，才会回到自己的绷架前。
昨天大概是宁香第一天来，大家好些日子没和她接触了，所以气氛多少有些严肃和僵硬。但今天绣坊里的气氛就不一样，大家一边做活一边开始说笑。
一堆绣娘在一起，那说的自然还是村里村外各家的家长里短。
说着说着，也不知道谁先起的头，话题就说到了甘河大队的江家身上。江家没什么其他的八卦，就是娶了个城里的媳妇，城里的媳妇和乡下的婆婆，快干翻了。
说几句忽想起宁香在，红桃就试探性地问了宁香一句：“阿香，你阿知道这些事？”
宁香语气平淡道：“没打听，不知道。”
红桃看她没什么所谓，便又说：“哎哟，听说除夕当天就吵起来了，差点动手，江见海被气得脸都绿了，夹在媳妇和老娘之间里外受气，一家子除夕夜连饭都没吃好。过了年以来啊，更是每天都鸡飞狗跳，一天安生日子都没有，天天让人看笑话。”
有人接话说：“你说这城里姑娘也是，她在城里找不到好对象吗？怎么会愿意嫁给江见海当三个孩子的后娘呢？听说在城里还是有工作的，邪门得很。”
红桃又接话，“哪里邪门，当工人能有厂长夫人体面？辛苦工作能让人养着舒服？图江见海的工作呗。听说这姑娘的父母是死活不同意，不让她嫁三婚男人，更不让她给三个孩子当后娘，结果这姑娘直接和家里闹翻了，硬是和江见海领了结婚证。她家还离得蛮远的，到咱这属于远嫁，有事回娘家都难。”
另一个绣娘惊讶，“唉哟，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呀？”
红桃转头看她一眼，随后低下头继续绣自己的腰带，“李桂梅成天出来骂的好吗，什么来历都说得清清楚楚。她这儿媳妇在甘河大队都被她骂臭了，说什么自己送上门的便宜货，倒贴嫁给她儿子，死皮赖脸赖上她儿子。说她干什么什么不行，仗着自己是城里人，还矫情得要死。”
“真是闹笑话，之前人没回来的时候，成天出来说她儿子娶到了城里姑娘，过年就带回来，美得不得了。这才带回来几天啊，就过成这样了。”
“唉，不是一个大队的，以前真不知道这李桂梅有这么难缠，现在看来，还真不是能相处的人，要是遇到这样的婆婆，也确实倒霉，没办法只能等她死。”
“这姑娘明摆着就是图江见海的工作才倒贴来的，倒霉什么呀？而且她也不是吃素的好哇？她也根本没让李桂梅好过，听说脾气非常火爆，根本不是能看人脸色的人。那江见海就更是倒霉啦，夹在老娘和媳妇中间，不护老娘怕老娘出去骂他不孝顺，娶了媳妇忘了娘。不护媳妇呢，媳妇又跟他吵，说他一味向着他老娘，都吵到砸东西嘞。听说就这一阵下来，江见海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了，哪还有刚回来时候的样子呀，有这样的老娘，再娶上这样的媳妇，简直造孽呀。”
宁香安静地坐着做绣活，不参与任何八卦话题。但有关江家的这些事情，她还是全都听在了耳朵里的，听到最后自顾嗤笑一下。
知道江见海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
上辈子他江见海活得只有一个遗憾，这辈子祝他活出马蜂窝一般多的遗憾！
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没别的，满世界都爬着两个字——遗憾！

第032章
傍晚太阳落山,宁香拿着自己的刺绣物料和绣娘们送的东西，最后一个出绣坊锁门回家。然后在路过第二生产队的时候，遇到了好长时间没再见过的宁兰。
上一回见到她,还是她偷了家里的鸡蛋去公社的供销社换钱的时候。当时她神情鬼鬼祟祟的，看到宁香就把装鸡蛋的篮子藏到了身后。
宁香到现在都不知道宁金生和胡秀莲知不知道她偷鸡蛋的事情,这件事在胡秀莲和赵彩秀打了一架以后就不了了之了，没有任何后续。
再次面对面碰上,在夕阳的剩余光线下看清彼此的脸。
和之前比起来,宁兰简直变了个样子。她变得又黑又瘦,皮肤也很糙,衣服上沾着泥土水草，身上还背一个篓子和扛一把榔头。
看到宁香的瞬间,她眼神刷一下暗下来,同时整张脸蒙上一层冷气。
宁香只当没有看到她，从她旁边擦身过去,径直回家去。
结果刚走没两步,听到宁兰在后面沉着嗓音说：“宁阿香，看到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你可开心了是吧？”
她每天跟着父母上工挣工分,干各种苦活累活，铲土刨地背泥沙之类的。也就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整个人折腾得哪还有女孩子的样子。
再看她宁阿香,穿着干净且带着皂角香的新衣服,两根辫子梳得一丝不苟，脸蛋白嫩嫩的，手指也是白皙细嫩，整个人温柔窈窕秀气得不行。
听到她满是怨气的声音和话语,宁香下意识停了下步子，低眉嗤笑。
宁兰听到了她的声音，刷一下转身看向宁香，“你笑什么？我现在看起来就那么可笑，那么让你开心是吗？”
宁香轻轻吸口气，也转过身来，面对宁兰，故意微弯着眉眼道：“对啊，看到你从金贵的高中生沦落到这样，我可开心死了，解气死了。”
宁兰被她说得眼底恨意更重，她捏紧了拿榔头的手指头，死死盯着宁香，抿一下嘴唇说：“我到底怎么你了？从小到大一直好好的，你为什么突然变这样？”
莫名其妙的，见她就怼，对她一句好话没有，好像恨了她一辈子。
可是，明明在她回来闹离婚之前，一切都好好的。
宁香盯着宁兰冷了眉眼，随即冷笑一下，“突然吗？只不过是突然看清了某些人的真面目了而已。我对你掏心掏肺地付出，可宁兰你是怎么对我的？”
宁兰表示心里一肚子委屈，扯着嗓子喊：“我是怎么对你的？在你回来闹离婚之前，你是我最亲的姐姐，我对你做什么了？”
宁香屏屏气，“对，我闹离婚之前，你对我是没做什么，因为我对你好！在这个家里，让我付出最多的那个人就是你，可在我想要离婚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
宁兰眼里有了湿意，努力睁圆了看着宁香。
宁香看她不说话，又继续说：“宁阿兰，你的自私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你一点点良心都没有！从小宁波宁洋有爹娘疼，我不想让你受我受的委屈，所以我疼你！当时姆妈刚生了宁波宁洋，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爹爹根本也没打算让你上学。”
“是我！是我不想看你跟我一样，我跟爹爹说我来赚钱，让宁兰去读书，我向他保证我可以赚到钱供你，也可以帮忙养家，所以他才让你去的！”
“你扪心自问，你不知道这些事吗？”
“你不是不知道，你选择性忽视！”
“你可会选择性忽视了，你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要离婚，离了婚被家里撵出去日子过得好不好，能不能活下去。你只在乎我有没有给你丢脸，你有没有钱用，毕业了能不能找到让人羡慕的好工作！”
“你眼里除了有你自己，还有谁？你不止是自私，你对自己和对别人，从来也都是两套标准！我为家里付出，是我这个长姐应该的，你从来不觉得有问题。到你为家里付出，就是逼迫是压迫，看你现在这样，心里八成是恨极了。可你恨得着我吗，恨你自己没本事，恨你爹娘去啊！有本事你离家出走啊！”
“宁兰，比起爹娘和宁波宁洋，我更恨你！”
因为她在宁波宁洋身上更多的是金钱和劳动的付出，在她宁兰身上，除了金钱和劳动，还有特别多的感情上的付出。而这所有的一切，全都喂了狗！
因为她喜欢读书，但她没能读，所以她拼命让宁兰去读。因为她在家里没有任何人疼她宠她，所以她去疼宁兰，不想这个家里再多一个自己。
她拼命让宁兰摆脱这些束缚，让她成人成才，心里多少还是一有些期望的。期望她在成才以后，能回头来拉一把她这个姐姐，或者其他有共同遭遇的她们。
可是她没有，她吸干了她的血，转头就瞧不起她这个“干尸”，瞧不起更多和她一样从小被逼着失去一切成长机会，余生只能被困着奉献和付出的女人。
说完这些话，宁香没再站着，也不管宁兰什么反应，她转身就走。
她不想看到宁兰反省悔过，她也根本不需要。
经过了上一辈子，她死都不会再信宁兰。
有些人你不能给她机会不能对她好，更不能相信她会悔悟，因为人的本性改不掉，不知道哪一天，她就会回头咬你一口，还要得意洋洋说一句：“你怎么这么蠢啊！”
宁兰站在漫起的暮色里看着宁香走远，死死咬住牙齿。
眼睛一眨，有一颗眼泪从眼角悄悄滑下来，沿着鼻根流进嘴巴里，咸咸的。
***
宁香一边走一边消化情绪，快到王丽珍家的时候，遇到宁兰所产生不良情绪，也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本来她说这几天不来王丽珍家了的，因为她从绣坊回自己船上，不顺路。但因为今天她得了几块墨酥糖，想给王丽珍尝尝，所以就绕路过来了。
到王丽珍家的时候，王丽珍正在吃晚饭。
看到宁香过来，她忙起身道：“哎呀，我不知道你要来，没做多余的饭。”
宁香笑笑在她桌子边坐下来，把墨酥糖放桌子上，“我不是来吃饭的，今天有个绣娘给我送了几块墨酥糖，说是在苏城的老店里买的，带来给你尝尝。”
王丽珍不是那好吃的人，只笑着说：“才几块啊，你自己吃好了呀。”
宁香笑得柔和，拿出两块给她，“好东西分享才开心嘛。”
王丽珍看她这么说，便没有过分拒绝，和宁香一起吃了这几块墨酥糖。墨酥糖香甜酥软，尤其老店做的甜度适中，不会腻人，吃完满嘴都是芝麻香。
宁香和王丽珍一起吃完墨酥糖，又把绣娘送的各种咸菜泡菜留下一大半，便拿着刺绣物料回家去了。回到船上悠闲地做饭吃饭，全当放松。
吃完饭洗漱完，依然还是灯下看会书，累了吹灯睡觉。
***
同一片夜空之下，江见海靠在床头，摘下眼镜揉眼睛，好像经历了许多的艰难困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振，疲惫不堪。
这一个春节过下来，他看起来瞬间老了好几岁。原本三十一朵花，正是男人精气神最好的时候，结果现在整个人都有点中年老男人那味了。
本来娶个城里老婆回来，那是满心想好了回来风光的。可谁能想到，也就风光了从下船走回家的那一段路程，然后以最快速度叫人看了笑话。
他维持了两辈子的体面，在这几天当中，全部崩塌殆尽。他在村子里体面尽失，成了所有人嘴里茶余饭后的笑话，夹在老娘和媳妇中间里外不是人。
原本他以为找到自己心仪的对象，是幸福人生的开始，没想到是噩梦人生的开端。
想想上辈子，哪里经历过这些破事，他体面了一辈子，辉煌了一辈子，家里老小都争气，从来没给他添过半点麻烦，他一心上班赚钱就行了，活得无比轻松。
再想想这辈子过年以来的这几天，没别的想法，除了胸闷气短脑子突突跳着要炸，剩下的就是有点……想他妈再死一遍。
再死一遍，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来。
正当他闭着眼睛靠在床上想这些的时候，刘莹洗漱完进屋来了。
她脱鞋爬上床，到里面掀开被子进被窝，对江见海说：“我和你娘实在处不来，你明天去苏城上班，带上我吧，我不想留在这里，把江岸他们也带上好了。”
江见海闭着眼睛深深吸口气，“那我娘怎么办？”
刘莹说：“她能走能动的，又不会饿死。别说她自己不想去城里，她就是想去城里，我也受不了。我现在还听不懂她说话，就闹成这样，能听懂她说话了还得了？再不行，你给她请个保姆。”
其实她从一开始吊上江见海，顺利结完婚以后，她就准备为了这张长期饭票多忍让一些，也就是对江见海的老娘和孩子好一些。但真接触了，才发现根本忍受不了。
当然现在和孩子没什么矛盾，只和这个恶婆婆有矛盾。孩子么，她觉得她还是完全可以忍让的，毕竟攻略下来以后，三个娃娃可以带她走上人生巅峰。
但李桂梅，她是真的完全忍不了，再怎么做心理建设劝自己宽心都忍不了。李桂梅那表情一摆出来，叽里呱啦一骂起来，她就血气冲脑想跟她干架。
江见海体会不到，他睁开眼睛看向刘莹，很无奈道：“所以为什么要闹呢？她都这么大年纪了，说说都要入土了，你让让她不行吗？让她安享个晚年，不行呀？还有这是什么年头，请保姆让人检举揭发的吗？这是剥削阶级干的事，这种话以后你给我少说。”
刘莹微微睁大眼睛，“是我想闹吗？你娘什么人你没看出来吗？回来的时候你跟我说，她只是嘴巴碎点，但人很好，请问哪好了？我不用听懂她说话，看她脸色和语气就知道，骂我的话不知道多难听。我在家就不怎么做家务的，做不好不是应该的吗？我在家都没伺候过人，到这里来伺候你们一家，还骂我！她就想压着我，把我踩在脚底下！”
江见海又是深吸一口气，“你家务做不好你就学你就练，别的女人都行，就你不行？还有你做不好，她看着不顺眼唠叨两句怎么了？你能掉块肉还是怎么样？什么叫想把你踩在脚底下？”
刘莹瞬间又不爽了，“江见海你什么意思啊？不拿我当人是吧？”
江见海本就不是对女人有耐心的人，上辈子又习惯了对宁香那样。他对刘莹那不多的耐心，早就被她磨没了。看刘莹语气不好，他这会立马就怒了。
怒起来对刘莹说：“我什么意思啊？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呢？那是我娘！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养大的亲娘！说了多少遍，你让着她一点，让着她一点，不懂吗？”
刘莹接话就怼了一句：“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吧？”
江见海：“……”
他实在忍不住了，暴怒一声：“刘莹，你是有病吧？读的书全用来吵架骂人了是吧？尊老爱幼孝敬父母懂不懂？我前妻不识字，都比你懂！”
又提前妻是吧，刘莹冷笑，“你前妻那么好，你这么念念不忘，你找她去呀！”
江见海气得要晕厥了，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娶了这么个老婆回来，结婚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现在真是完全不讲理，一点点道理都说不通。
文雅有内涵个屁，骂起人来比没读过书的更让人生气！
他娘说得没错，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结婚之前是装的吧？
肯定是装的。
他真的要气死了，用手捂住脑门缓气息，不然觉得自己可能会突发脑溢血当场去世。他真不知道，女人能这么胡搅蛮缠，他气半死吵也吵不过，真的气死他算了！
实在受不了了，他掀开被子下床，又要避开刘莹冷静下。
结果刘莹坐在床上看着他，“吵架吵不过就跑，又要冷着我是吧？你就这点本事，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你睡外面好了，外面空气新鲜。”
江见海深深深深吸口气，压住火气转回头看刘莹，压住声音道：“刘莹，你搞搞清楚，这是我家，我爱睡哪睡哪。我可以撵你走，你没权利撵我走！”
刘莹看着他，“你敢撵我走？我拿结婚证到革委会告你虐待老婆！你娶了我，就要对我负责到底。我为了你连父母都得罪了，你敢虐待我试试，我跟你鱼死网破！”
江见海的七寸就是死要面子，他绝不会让她闹到革委会，或者让她再闹到他厂子里，她可把他捏得死死的。
江见海当然又差点气到晕厥，甚至想抬手狠掐自己的人中。好半天他果然也怂了弱了认命了，却又不想再服软哄人，于是给刘莹扔一句：“好，我走！”
说完他拿上棉衣出去，套上棉衣去了灶房。还是坐在灶膛后头抽纸烟，一晚上足足抽了一包，抽到凌晨还是困了，跑去江岸房里，挤江岸江源床上睡去了。
江岸江源清晨醒来，迷迷糊糊一脸懵——睡着睡着床的那头怎么多个人？
哦，原来是他们可怜的亲爹啊。

第033章
江见海被江岸江源吵醒,迷糊中翘起头，但他也就迷瞪了两三秒，便立马掀开被子爬起来,胡乱梳洗一把，回房拎上昨天收拾好的行李箱直接跑路了。
走前他只和李桂梅打了声招呼,说得回原单位报到去了，最近是他升任厂长的重要时期,不能出任何差错。走得那叫一个急,早饭都没吃,更没让刘莹知道。
刘莹因为昨晚和江见海吵架,又被江见海冷在了屋里，她心里的脾气没压住,所以她怄气怄到半夜都没睡着。到凌晨的时候困极了才睡着,于是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自然就有点晚。
醒来的时候还迷瞪了好一会，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忙下床穿鞋,跑出去家里家外找了一圈。然后不出所料，在李桂梅嘴里听到了一句：“见海他上班去了，要升正厂长,你别找他了。”
确定下来江见海确实是丢下她自己跑了，连声招呼都没有跟她打,就那么一瞬间,刘莹心里的导火线瞬间被点燃,捏着手指要爆炸，甚至想要拿刀砍点什么。
但她没有把这个火气发到李桂梅身上，而是回到房间里坐下，坐在床边上胸口起伏大喘着气,发了好久好久的呆，好像在酝酿爆炸，也好像在吞咽火气。
昨晚就是因为她和江见海提去城里的事情，江见海和她大吵了一架，吵完就出房间走了。冷了她一夜还不行，今天还早早起来跑了，明显怕她醒来不让他走，所以都没让李桂梅叫她起床。
之前的几天，李桂梅哪会让她睡懒觉到这个时候才起床。早上公鸡刚打鸣不一会，她就故意在他们房间的窗户下咳嗽，非把她和江见海咳醒不可。
江见海被吵醒了，又翻个身继续睡，嘴上叫她：“你去帮姆妈烧饭吧。”
刘莹每天忍着气起来，和李桂梅一起做事的时候，还要听她叽里呱啦的，只要李桂梅表情语气不过分，她还是会忍一下的。半天下来忍不了了，就扯高了嗓门和她大声讲道理，也就是吵。
因为在一起呆了有几天，李桂梅有时候说话也会特意偏点普通话口音，虽然特别不标准，但刘莹能听出一些话的意思，大概是什么——“能嫁给我儿子，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可要把他伺候好了。”
“每天早上你得早点起，做好饭等着他起来吃，别犯懒。”
“我儿子是大厂长，工作很累，赚钱养着你，你要顾好家，别给他添负担。”
……
刘莹原本幻想中的婚后生活可不是这样的，她以为江见海会事事依着她。
江见海不喜欢原女主阿香，所以才会需要阿香用耐心和贤惠感化他，让他接受她那个乡下老婆。而江见海喜欢她这个城里媳妇，婚后应该宠着她才对。
但现实是，别说宠着她依着她了，不但没有，每天还帮着他妈在无形中打压她。什么都是他妈对，什么都是他妈不容易，哪怕他妈再刻薄没道理，最后总有万能两句——“她是我亲娘！”
“她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
现在更好，直接把她扔乡下自己跑了。她才和他结婚几天啊，他就把她直接扔在乡下，伺候他妈和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自己直接甩包袱一样跑了。
她记得原文开始，江见海也是结完婚就把原女主丢在了乡下，自己去外地考察学习，一年也没回来几次。她以为江见海是不喜欢原女主才这样，原来换成她也这样。
她穿越前没有结过婚，在她的意识里，结婚就是找个男人养着自己，花他的钱，吃他的用他的，让他陪着自己一起享受生活。
江见海喜欢她，婚后应该就是宠着她，把她宠成一个咸鱼小公主。她这个咸鱼小公主什么都不用做，她拥有一个有钱老公，就能拥有别人羡慕的一切。
结果呢？婚后的生活居然是这样的？
她都还没有享受到厂长夫人这个身份的体面呢，就先被他丢在乡下照看他老娘和三个孩子了？
本来她以为自己费尽心机从原女主手里抢到了男主角，并得到了男主角的爱情，就是这个世界里最大的胜利者，以后可以吃喝不愁当厂长夫人，还可以靠三个娃彻底逆袭。
结果现在，她深深感觉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大坑里，江见海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他就是一个大坑！
谈恋爱的时候说了那么多好听话，说会一辈子对她好，让她过好日子，结果就是这样对她好的？就给她安排了这样的好日子？
而她现在最憋屈难受的是，她年前为了和江见海结婚在一起，和她的“父母”闹翻了，工厂的工作也卖掉了，现在她只剩江见海这个丈夫了。
她没有魄力离婚，因为二婚女人在这年代受歧视，离婚后她想要再找到一个比江见海好，或者和江见海差不多的男人，那几乎是不可能了，那她这辈子就毁了！
不行，她绝对不能离婚再找一个条件更差的男人，那样只会让人瞧不起，骂她自作孽。
想到这里，刘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稳住。
不管怎么说，江见海确实工作好，工资高可以让她不愁吃喝过好日子，三个孩子以后还会有大出息，能让她过上更光鲜幸福让人羡慕的日子。
为了以后的幸福，她得冷静，必须得冷静。
不要和李桂梅那个死老太婆一般见识，在江见海升正厂长的这个节骨眼上，也不能跑去城里和江见海闹到撕破脸闹到不可收场，必须让他能顺利升职才行。
她和他结婚本来就不是纯粹为了感情，她有别的目的，所以不能为了一点脾气就断了自己这剩下的唯一的一条路。
把她丢在乡下就丢在乡下吧，她刚好利用在乡下这段时间，把三个继子继女一个个拿下，那样到城里以后就可以更轻松更享受了。
至于李桂梅那个死老太婆，斗她就完了，总之江见海不在家了，也没人护着这死老太婆了，她不信自己斗不赢这个乡下死老太婆。
等江见海工作稳下来回家来，她再和他提去城里的事情。
***
宁香这几天每天都去绣坊，教绣娘们绣腰带。大概因为她的原因，甜水大队这些人格外关注江家的八卦，发生任何动向都知道，没事就要讲一些出来解解闷。
不过也因为有她在，所有绣娘说话都很注意，她明显能感觉出来，这些绣娘在努力避免说到一些会让她感到不舒服的话，基本都是避开她的事不谈。
因为她们也捏不准哪句话会让宁香高兴，哪句话会让她不高兴，索性闲话的时候就直接不提到她，好像江家的事完全和她没有关系。
认真说起来，现在确实和她完全没有关系。
这一天到绣坊不多久，绣娘们闲聊一些其他的，又说起了江家的事情，只说江见海一个人去城里上班去了，把城里媳妇扔在了乡下，伺候他老娘和三个孩子。
走之前还和新媳妇吵了一架，半夜跑两个儿子那屋睡的。八成就是为这个事吵起来的，所以第二天他没等新媳妇醒，早早就走了。
人家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江家有李桂梅，就没什么丑事是别人不知道的。她最爱出门跟人说自己儿媳妇的坏话，当然前后三个媳妇，新媳妇是被她骂最惨的。
江见海的原配和宁香，都是有些老实巴交的女人，在宁香没闹离婚之前，即便李桂梅不喜欢，但也不会骂什么太难听的话，顶多说宁香配不上她儿子，别的挑剔不出来什么。
而她就算说宁香配不上她儿子什么的，也会有其他人出声帮宁香说话，说宁香是真的特别好，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劝她好好待宁香。
而这新媳妇就不一样了，刚进门才多久呀，就闹了无数回给人上门看热闹，甘河大队人人都知道她泼辣，闹得江家鸡犬不宁。
李桂梅能在外面骂刘莹骂上一天不停嘴，从她倒贴她家儿子开始骂起，再骂她不会做家务，做饭像猪食，骂她下贱矫情脾气差，是个泼妇，简直是骂得一无是处。
而外人看热闹，不会只说刘莹一个人，都是看江家所有人的热闹。尤其江见海一开始娶了城里媳妇牛气得不行，现在家里把日子过成这样，是别人最喜欢说的，当大笑话讲。
但凡和江家人有过矛盾的，背后说起来也都觉得很痛快，舒爽得不行。说江见海这辈子娶到这样的老婆，是他上辈子“修”来的。
每次宁香听到江家娶了新媳妇发生的各种倒霉事，也会下意识觉得解气痛快，觉得江家人求仁得仁活该，所以也乐意多听一些。
但她只是听，从不出声说话，手上的动作也不停，飞快地走针做自己的刺绣。
要说她同不同情刘莹，她能感同身受，因为她吃过伺候江家人的苦，但她却没办法同情刘莹。她总觉得刘莹有问题，哪里怪怪的。
她有文化有见识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听下来父母也是正常父母，不同意她嫁三婚男给人当后妈。江见海那人宁香知道，被捧得自信到无比自大，直男癌到根本不会追姑娘，能把女孩子洗脑哄骗回家的本事他没有。
一条条捋下来，刘莹应该是头脑非常清醒的。清醒地和家里决裂，卖掉城里的工作，切断自己所有退路，非要嫁给江见海给三个孩子当后妈，就非常奇怪了。
红桃她们说，刘莹是为了江见海的工作，为了当厂长夫人的体面，可是单单厂长夫人这个身份的吸引力，真有那么大嘛？
没人是刘莹肚子里的蛔虫，横竖不能全搞清楚她的想法，宁香也并不费心去深思。
红桃她们还在聊，已经讨论到了这刘莹会不会受不了这气，直接买票跑回她娘家再也不回来了，城里姑娘毕竟娇气。
有人说：“是她自己倒贴也要嫁三婚男的，工作也卖了娘家也得罪了，她哪有脸回去啊？再说了，女人离异之后日子不好过的呀，她能随随便便敢离嘛？婚姻不是儿戏，离了以后，她连江见海一半条件好的都找不到……”
话说到这里，不知道谁重重清了下嗓子。说话的绣娘反应也快，想起来之前宁香闹离婚，她们也说过这种话。
这绣娘忙看向宁香，又笑着说：“阿香，我不是在说你呀，你看你这么能干，离了婚以后过得也挺不错的，肯定能找到更好的男人。”
宁香笑一下，还是那句：“我不靠找的男人好不好来证明自己。”
人家也听不懂她的话，但现在不会反驳她跟她争了了，只是笑着继续说：“阿香，要不咱找媒婆给你物色个更好的呗，就找个二婚的军官，结了婚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保准气死江家那一家子。”
在这个全民皆兵的年代，军官太太可比厂长夫人体面多了，但宁香不需要通过嫁一个男人来打另外一个男人的脸。打脸有一百种方法，这种是她最不会去用的。
她已经被第一段婚姻恶心透了，到现在还没缓过这口气呢，又怎么会再赌上自己的一辈子，草率进围城，只为了打脸前夫呢？
所以宁香客气地笑着回了句：“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暂时不想这方面的事情。”
人家看出她不想聊这方面的事，红桃又特别有眼色，使眼色叫人家不要再说了，于是话题落到宁香身上一会，就又扯开了。
说着又说回江家身上，一个绣娘说刘莹：“想都不用想，她肯定舍不得的呀，嫁过来就是图江见海工作的，马上江见海就是正厂长了，她怎么可能舍得这时候放手呀？都还没正经享受呢，总之就忍一忍呗，把李桂梅熬死，带着孩子去城里，那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吗？”
“你们别说，依这姑娘的性子，说不定她能把李桂梅早早给气死。她也不是怕闹的人，性子泼辣得很，婆媳在家慢慢斗呗，看谁能斗过谁，以后天天都得有好戏看。”
“姜还是老的辣，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不一定能斗得过李桂梅。”
“江见海不在，还有三个孩子呢，三个孩子肯定向着李桂梅的。等江见海回来一起告状，还是这姑娘吃亏。”
“也是，她就一个人，在这里谁也不认识，娘家离得那样远，她真敢对李桂梅怎么样，那李桂梅还有好几个女儿女婿，江家还有其他人，能任由李桂梅被欺负吗？”
……
宁香听着这些话，还是不参与聊天。
她们都在说把李桂梅熬死了，带着孩子去城里日子就舒服了。只有宁香知道，就算把李桂梅熬死了去了城里，江见海一样会让女人怄气委屈一辈子。
恶婆婆敢恶敢欺负儿媳妇，从来都是男人太怂，不护着老婆，而不单是因为婆婆太坏，男人的态度是最根本原因。
江见海但凡有一点家庭责任感，也绝不会在刘莹和李桂梅闹了那么多矛盾以后，还把刘莹往乡下一扔自己一个人跑了。
他嫌烦，他不想管这些女人间的破事，只想赶紧离远远的摆脱麻烦，根本不考虑自己把老婆一个人留在乡下，会过什么样的生活，亲妈和老婆会打成什么样。
上辈子他压根没面对过这些问题，宁香没和李桂梅闹过，没有给他制造过婆媳矛盾，这辈子他应对这些问题的方法就是一躲了之。
按江见海现在的态度，如果刘莹坚持不跟他离婚，不管到哪，委屈都受定了，但她性子很泼辣，不可能一直忍着的，那两个人必然就是互相折磨到死的命，日子不会过得好到哪去，只会有一辈子的鸡飞狗跳。
江家的这出戏，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谢幕。但一定，是以江见海悔恨终身的方式。

第034章
宁香在大队绣坊又多呆了几天,指导绣娘做刺绣的同时，不关闭耳朵听一些村里村外的八卦。等绣娘们完全上手后，她便不再去绣坊做活。
她每天还是拿了物料到王丽珍家,陪她说说话，打发打发一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看不到尽头的时间。当然，这只是王丽珍心里的想法。
宁香知道,这一年除了元月份总理去世,接下来还会有两位伟人要离开大家,四人邦也会在十月份倒台。这一年是历史上最不平凡的一年,也是时代的转折点。
这些东西她不会对别人说，只是一日一日更加努力沉淀自己,精进自己的刺绣技术,复习巩固所有初高中的知识，背诗练字,没事还自己写写文章。
她要让自己做好一切准备,在社会发生巨变的时候，足够让自己不慌不忙，跟上时代的每一个变幻莫测的脚步,活成自己想要的那个样子。
而宁香不来绣坊后，绣娘们居然有些不习惯了,因为转头喊阿香的时候没人答应了。不止不习惯,她们还达成了一个共同的默契——不在背后说宁香的不好的闲话。
这些绣娘们在一起说闲话,不过都是抱着八卦吃瓜的态度，主观上的坏心恶意没有多少，不过都是凭着自己的三观，说点家长里短解闷罢了。
每个村里的妇人大概都这样,今天你不在就说你的，明天她不在就说她的。反正谁家都不可能没事可说，所以一视同仁谁家都要说一说。
不再说宁香是因为，怕下次再找宁香帮忙，宁香不来帮她们了。
有些做活不爱动脑子记，总是在做活的时候问这问那的绣娘，还跟红桃说：“要不你带咱把阿香再叫回来好了呀，她是真会教，说什么我都能听懂。”
红桃说：“我倒是也想，可人家平时在这里跟我们半句闲话都说不上，她脑子里的想法跟我们不一样，和我们说不上一家，肯定不想来啊，你说是不是？”
这绣娘听了叹口气，“确实，我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怪。还有别人谁愿意和王丽珍走得近呀，她居然天天跟王丽珍在一起。王丽珍家庭成分那么不好，走得近说不好要被连累的呀，被怀疑阶级立场有问题什么的，她竟都不在意。”
这年头，阶级斗争还在继续呢，普通人最怕的就是被怀疑阶级立场有问题。
红桃看这绣娘一眼，“别说了，王丽珍够夹着尾巴做人了，她阶级立场不可能有问题的。阿香家的家庭成分那是贫农，更不可能有问题，别乱扯。”
红桃这么一说，这绣娘便闭嘴不说了。其他绣娘也都有默契，不再多嘴提宁香的事情，只说随她自己想不想过来，下回再需要她，凑好鸡蛋去请她就好了。
而宁香离开绣坊，成天和王丽珍在一起，就自然听不到那么多有关于江家的八卦了。当然她也无所谓，她这辈子不是用来盯着江家到底会怎么样的。
她只管做自己的事情，打算把手里的钱攒富余了，抽空去一趟苏城，到新华书店提前买复习资料去。平时她日用不花什么钱，这算是一项比较大的支出了。
***
春节过后天气一天天变暖，宁香在三月初的时候去饲养室找了一趟林建东，又给他交了五个月的房租费。还是一张十元大团结，顺便送了他一点青团子。
自从林建东帮她搞定住家船的事情，又给她拿了初高中的课本，两人见面次数就不太多。林建东接下钱和青团的时候，还问宁香：“都没有什么不懂的？”
宁香笑笑，“当然有的，都攒在那里呢，有机会拿来一起请教。”
说着想起复习资料来，又说：“再过几个月等我攒够了钱，到时候一定请你去苏城。”之前夸海口说下的事情，怎么着也得给它实现了。
林建东笑笑，也不跟她客气，“行，那我等着。”
宁香又跟他站着寒暄几句，便拎着空篮子回自己船上去了。
***
三月时节吃青团，宁香月初和王丽珍做了一回青团，给林建东送了几个，到下旬的时候，又想再吃一点，两人便又去地里割浆麦草，打算回来再一起做一锅。
王丽珍和宁香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说闲话，挎篮子出去割浆麦草的时候，偶尔又提起林建东来，王丽珍好奇小声说：“建东年纪也不小了哇，怎么还不结婚呢？”
宁香还真没关注打听过这事，摇摇头道：“不知道呀。”
林建东比她大两岁，今年已经二十二了，说起来在乡下确实不算小了。
王丽珍还是疑惑，“他家虽说穷了点，但建东长得可以啊，也有文化有本事会做事，好歹也是个生产队队长嘛，并且队里老少爷们都服他，不至于找不到媳妇吧？”
宁香想了想，“那可能是他自己不想结婚吧。”
王丽珍讶异一句，“这就怪了，还有男人不想结婚娶媳妇的？”
宁香低眉笑笑，是啊，还有男人不想结婚娶媳妇的？这世界上没有比娶媳妇更划算的买卖了，请保姆还要每个月花钱呢，娶媳妇可谓是一劳永逸。
宁香不知道林建东到底是怎么想的，更不关心人家的事情，和王丽珍随意聊几句，也就不说他这事了。两人去野草地里找浆麦草，割一把往篮子里放一把。
王丽珍年纪大，走路多了就会累，便要歇息一会。
宁香让她坐着休息不要再割了，自己往前走继续去找浆麦草。没走几步，王丽珍在后头扯着嗓子又喊了声：“阿香啊，我马上就休息好了。”
宁香还是回头跟她说：“你就等我回来吧。”
然后王丽珍这一声阿香，掠过草叶河水土堆，传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人正在河岸上怒气冲冲地砍野草，听到这一声喊，下意识转回头去看，就在岸上的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穿着件条纹对襟外套，手里拿镰刀的姑娘。
这姑娘面若初春的含露桃花，捏着镰刀的手指又白又长又细，脸蛋小巧五官精致，两根乌黑发亮的辫子垂在胸前，好像是哪个画里走出来的江南女子。
她看着这姑娘愣了好一会，心里念叨——这就是阿香？
***
宁香找到浆麦草，蹲下身子割了往篮子里放。才刚割了几把，低垂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黑色布鞋。鞋口是方形的，鞋头没有绣花，里头的袜子是雪白的。
视线从布鞋往上抬起，宁香便看到眼前站着个脸庞陌生的姑娘。这姑娘看起来比她现在的年龄应该大一些，个子高身架子大，看起来气场有点强。
她站着宁香面前低眉看着宁香，出声问了句：“阿香？宁香？”
宁香捏着镰刀慢慢站起来，看着眼前这姑娘的脸，快速搜索脑海里的所有记忆，最后确定不认识她并且没见过她，便开口回了句：“你是……”
姑娘微微一笑，“江见海的老婆。”
哦，是那个刘莹啊……
宁香顿时对她没兴趣了，只客气礼貌地笑一下，便转身准备走人了。
刘莹站在原地，看着宁香这样转身，顿时就有点不爽。本来刚才隔一些距离看到宁香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因为她没想到宁香长得这么漂亮。
本来没见到宁香之前，她是不在意这事的，因为江见海不喜欢宁香，所以她都没有想过宁香长得是什么样子。但现在看到宁香长这样，心里下意识就不爽了。
尤其她和江见海吵架的时候，江见海几乎每次都拿她跟宁香来做比较，把她比得不如这宁香一根手指头，说宁香这里好那里好，那里好这里好。
她现在看到宁香了，确实看起来哪都挺好，呵呵。
因为是前任和现任的关系，天生就是被拿来比较的关系，刘莹心里的酸水控制不住冒得咕噜噜响，看着宁香的背影又开口说：“怎么了呀？江见海和你离婚娶了我，你看到我不高兴呀？”
纯纯地找存在感，那意思就是——看，你漂亮又怎么样，贤惠又怎么样，还不是输给我了。江见海不是外貌协会的，而且有追求，人家只喜欢有学识家庭和内涵的女孩子。
她觉得宁香肯定也是酸了，因为自己的厂长男人被她给抢走了，所以现在见到她才会是这副反应。她一边酸一边又觉得很是得意，毕竟她是现任，是胜利者。
宁香听到这话就停了步子，镰刀放到篮子里回过身来。
她看了看刘莹的脸，问了一句：“你很得意？”
刘莹没说话，只是看着宁香，表情明显。
宁香嗤笑一下，略无语道：“江见海没告诉你嘛，是我和他提的离婚，就在我们大队的绣坊里，所有绣娘都看着的。他就是个垃圾，我不想要扔了，你非要捡回去，还觉得是自己抢回去的宝贝，还想在我面前刷存在感，脑子正常哇？”
刘莹被她说得脸蛋一绿，抿了抿嘴唇屏住气息，手指捏紧镰刀。
宁香看着她继续说：“怎么？他都把你扔在乡下自己去城里快活了，你还没发现他是个垃圾吗？我说他是个垃圾别人不信，你应该深有体会吧？有抢男人这心思和时间，干点什么不好？你知不知道，就因为有你这种女人，江见海那种男人才觉得自己是香饽饽，是世界中心。非得上赶着给他那种人抬身价，多花点时间给自己抬抬身价不好吗？”
刘莹一直屏着气，听完宁香的话，她硬扯嘴角笑一下，强行挽尊道：“他当然是个宝贝，他工作好赚钱多，有钱给我花，怎么会不是个宝？江岸江源和江欣也聪明，以后再有大出息，我的日子就会过得更好，身价自然就高了。可你呢，你就只有嘴硬，还有什么？”
江岸、江源、江欣？
宁香凝着眸子盯着刘莹看，片刻顺水推舟试探着往下问：“我一个乡下人想象不出来，他们以后能有多大的出息，让你过上那样的好日子。”
刘莹笑笑，“你想象不到就对了，你才多少见识啊，连字都不认识，国家新闻国际新闻你都知道吗？这一年大事多的，眼看就要变天了，你想象不到的东西还多着呢。”
这一年？
变天？
宁香看着刘莹的眼神越发深邃，如果她推断合理的话，这姑娘应该也不是普通人，她知道接下来的社会变化，也知道江岸江源和江欣长大后会很有出息。
因为这个，所以才执意嫁江见海的？
如果是的话，那她还真不值得谁同情，和江见海一家锁死在一起互相折磨一辈子去吧。
碰上她这样只有功利心的后娘，江见海又是个甩手掌柜家里事一概不管，江岸江源和江欣这辈子还能不能有那么大出息，等着往下看就知道了。
上辈子宁香在江岸江源和江欣身上付出很多，小孩子本来就难带，更何况是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品行还不大好的小孩子。
起初他们不接受她，对她敌意非常大，没少合起来欺负她。但她只当他们年纪小，给足了他们耐心和真心，包容他们的一切不好，逮着机会就跟他们讲许多为人的道理，还有认真学习的好处。
她可怜他们没了亲娘没人教，亲爹又甩手不管，她给他们做好吃的，每天把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不让他们走出去像个小叫花子。
后来江岸江源和江欣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真心和好，又没有了李桂梅在一旁教唆洗脑，对她说话的语气从不客气开始变成那种别扭的不耐烦，会说——“知道啦，我学我学还不行吗？”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会尽量少闯祸的。”
“哎哟喂，宁阿香你真的太唠叨了，耳朵都被你说出茧子来啦。”
“我真的是服了你啦，你是真的不嫌烦啊。”
“实在受不了你，我去写完还不行吗，真啰嗦。”
“我的天，又来了，知道了呀，这样是不对的，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
在她这样的督促之下，他们品行慢慢变好，学习渐渐认真投入，同时也接受了她这个家庭成员，但改口叫的是“香姨”。
再再后来他们有了学识有了见识，成了有出息的人，和她这个文盲后妈便连半句闲话也没得说了，哪怕是一句显得别扭的不耐烦的话。
在他们都不再需要她的时候，她在家里慢慢变得透明，或者说在整个世界上慢慢变得透明。只还有老头子江见海要她伺候，没事不耐烦一句：“动作麻利点呀。”
想完这些，宁香看着刘莹微微一笑：“祝你如愿所偿。”
真能轻松摘到三个大桃子。

第035章
说完“祝福”的话,宁香便转身走了，没再和刘莹多费口舌。总之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更不会有什么关系,和她掰扯纯属浪费时间，而且她们完全不熟。
而刘莹看着宁香笑意如软风般地转身走远,明明是自己占了上风，心里却又莫名其妙觉得有点憋气。然后想想她怎么也比宁香活得好,心里才又稍微舒服那么一点。
江见海虽然不如她婚前想象的那般把她捧在手心上,但好歹确实有工作有钱有地位,能给她体面让她生活富足,尤其他作风上没有问题，他不爱乱搞。
之前和宁香没离婚的时候,他和她之间关系虽然好,却也保持着正常的距离。当时她就感觉出来了，江见海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不乱搞男女关系。
原著里他和宁香结婚过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有抛弃宁香，婚姻期间更没有出轨乱搞过。就这一个优点，就比好多男人强太多了。
而宁香眼下还有什么呢,她才真是要什么没什么，没文化又没对象,而且还和她一样,也把娘家的人全都得罪光了,全断绝了关系。
没有对象没有娘家没有朋友，也没正经的工作，离婚后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说闲话。平时靠做针线绣花赚点钱，就是做零活,低着头弯着腰一阵一阵地绣，赚的钱还少且没什么社会地位。
这种枯燥累人又没钱景的零散活，她是不可能做的。
然后越想宁香现在的生活处境，刘莹就越觉得，她这辈子必须得拿住江见海，大不了就是改造他。不然离了婚就像宁香现在这样，娘家那头回不去，二婚找不到像样的男人，一个人跟个游魂似的，活得太难太孤苦。
想到这她心里才算是通畅了，拎起自己的篮子，转身随处找找，弯腰胡乱割了几把草，把篮子给塞满，便挎着篮子拿着镰刀回家去了。
这地方是在甘河大队和甜水大队的临界上，她挎着篮子回到家，李桂梅正在弓着老腰转小磨磨糯米粉。她让刘莹出去割草，自然也是为了做青团子。
刘莹走到她面前，避免和她有任何眼神接触，直接把篮子往她面前的往地上一扔，转身便回屋躺着去了。
李桂梅过来扒拉一下篮子里的草，瞬间恼怒浮面，出声冲她房间的方向喊：“刘莹，你割的都是什么草呀？造孽啊，你割的是浆麦草吗？”
刘莹在甘河大队呆了一个多月，每天被逼着听方言，已经能听懂些简单的了，别人说话她能懂个大概意思。但她懒得理李桂梅，躺在屋里声音都不出一下，闭眼休息。
反正她又不吃什么青团子，谁要吃谁去割呗。她也不是本地人，凭什么认识什么浆麦草？如果李桂梅敢过分辱骂她，她就起来跟她吵，她又不是没去割，她占理。
就糊弄，就瞎割，气死你个死老太婆！
李桂梅果然在外面快要气死了，一边扒拉篮子的野草一边气得双手直抖。日她娘的这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儿媳妇啊，都一个月了，怎么还是干啥啥不行啊！
干不行还不能过分骂她，骂狠了就跳起来吵，而且还非常不要脸，一边吵一边还要找邻居那些看热闹的婆子媳妇来评理，眼眶水红红地说李桂梅在家欺负她。
说她把李桂梅当亲妈一样孝敬，李桂梅叫她做什么她就乖乖做什么，结果还总是被挑剔被骂，这日子简直叫她没法活了，她也想离婚。
日她个娘啊，她李桂梅这辈子就没在儿媳妇身上受过这么些气！
她说这话什么意思啊，不就在明着暗示，宁香之前闹着和江见海离了婚，也是因为被她这个婆婆欺负的嘛？不就在说她这个婆婆太坏，留不住儿媳妇嘛！
还有平时叫她做饭，她也是按着自己家乡的口味做，做完了把自己的菜盛出来，剩下的胡乱撒一把糖进去，那做出来的东西简直狗都吃不下去啊！
说她她可有理了，说她是外地人不会做，就是学不会，骂她她就做戏找邻居来评理，说她辛辛苦苦做的饭，好人没好报，还要被人骂，这天下没有公理了！
邻居这一个月都被她找怕了，一看她家有吵起来的动静，人赶紧出门跑别的地方去，生怕再被拉来评理，搞得连热闹都不敢过来看了！
谁都不能当面得罪，评理也累的呀！
回回都占不到什么便宜，李桂梅现在也不敢过分骂刘莹了，在外面造孽啊冤债啊地骂几句解恨，便起身出门，往邻居各家要一点浆麦草去了。
糯米已经磨了，红豆也煮了，青团子必须得做，家里的娃娃都喜欢吃。
要了足够的浆麦草，李桂梅这一天就在家里做青团子，刘莹在屋里躺了一阵出来，故意跑到她面前软着嗓音问：“姆妈，要不要我帮你一起做呀？”
李桂梅又气得手抖，憋住一口气道：“滚恩哆娘个青膀咸鸭蛋！”
既然不要她干活，刘莹就不跟她计较了，她转身往外头去，嘴里说：“那我这个咸鸭蛋就滚了，我出去找江欣去，带小丫头去供销社买点好吃的。”
刘莹虽然和李桂梅时不时地闹，气得李桂梅咬着一口黄牙要气死过去，但她对江岸江源和江欣还不错，主要表现就是舍得花钱，好吃好喝的全都给买。
江岸江源和江欣吃她的东西不客气，但对她也说不上亲近，平时基本没事就蹿出去玩去，干点偷鸡摸狗的坏事，好不好再跟人打一架，滚一身的泥挂一点彩回来。
至于李桂梅和刘莹之间，江见海都不管，他们小孩怎么可能会管？他们只会跑回家里问：“饿了饿了，有吃的没有啊？今天买桃酥了吗？明天买点梅花糕吧。”
如果碰上看到两人吵架了，江岸江源现在完全不会紧张，都习惯了，只会躲出去，摇头叹气装老沉说：“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是非，谁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明明两个就是一台戏。”
他们不敢合起来欺负刘莹，因为他们发现，连他们奶奶和亲爹都拿这个女人没有办法。他们亲爹大晚上被撵过来睡他们的床，去城里都是瞒着刘莹偷偷走的。他们奶奶每天更是被气得呼哧带喘的，根本拿她没办法。
她个子高身架子大，尤其吵起架来的时候嗓门也大，口音又粗犷，不像他们的方言口音偏软糯，身上的气势和气场简直能压死个人，江岸江源江欣都怕被她打。
刘莹不会随便动手打李桂梅，因为李桂梅是她的婆婆，她只会跟李桂梅讲理跟她吵，找别人过来评理，甚至有时候会去找大队书记评理，诉说自己的“委屈”。
但他们是小孩子，要是把刘莹惹得怒极了，刘莹是可以没有顾虑出手打他们的。说出去也没毛病，自己家小孩还不能打了？随便揪出点毛病来，想怎么打怎么打。
李桂梅看她出门，自己坐那嘀咕：“想靠点吃的就笼络我孙子孙女，做梦！”
说完这话又在那嘀嘀咕咕继续骂刘莹给自己解闷，一边骂一边包青团，包好搓圆上锅蒸了满满一大锅出来。然后青团的香味刚飘满灶房，江见海忽提包回来到家了。
看到江见海进屋，李桂梅瞬间满脸欢喜，一对枯了水般的眼睛变得雪亮，笑起来道：“见海你回来啦，青团刚好出锅，晾凉了刚好等会吃，这趟去，工作怎么样啊？”
江见海在外面清净了一个月，心情早就恢复如常了。反正麻烦事躲过去了，就算是翻篇了。他放下手提包，也笑着说：“不是说过了，回到苏城上班，就能常回来看您了。工作方面没问题，一切都挺好的，是正儿八经的厂长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蒸青团？刘莹呢？”
说到刘莹呢，李桂梅老脸一耷，两只眼睛刷一下就湿透了。她吸吸鼻子，好像找到了大靠山一样，一边抹眼泪一边把自己这一个月受的委屈，添油加醋跟江见海说了。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有问题，只说刘莹实在懒，做事全部瞎糊弄，她稍微说刘莹两句，刘莹就给她脸色看，就差没把她给气死了。说到最后，眼泪擦都擦不完。
江见海就这么听着，眉头越皱越深，最后皱出个“川”字在眉心间。
听到最后他轻拍着李桂梅的肩安抚她，“没事，我来说她。”
李桂梅情深意切，“你找的媳妇，你可得好好管教啊，不然这怎么得了啊？”
而她这话刚说完，刘莹带着江欣从外头回来了。李桂梅告黑状做贼心虚，连忙把脸上的眼泪给擦了。虽擦得快，却还是被刘莹看到了。
但刘莹现在更多的注意力在江见海身上，没多搭理她，只斜着眼看着江见海阴阳怪气说了句：“哟，大厂长舍得回来啦？”
江见海也没有当即就说她什么，拎着提包掐上她的胳膊，拉着她回自己房间里去了。进屋关上门，他把提包拉链打开，从里头抽出一条粉色丝巾来。
江见海把丝巾送到刘莹面前，笑着说：“我亲自给你挑的，最好的真丝制品，上面的绣花是苏城手艺最好的绣师绣的，可贵了，开不开心？”
这还有不开心的？这算得上是高级货了。
刘莹抿住唇，没忍住笑出来，“算你还有点良心。”
说完她就接下丝巾，围在脖子上戴给江见海看，俏皮地问他：“好不好看？”
江见海当即回答：“好看，漂亮！”
刘莹冷不丁地想起什么，眼神忽地一暗，盯着江见海，“比起你前妻呢？”
江见海笑着，“她怎么能跟你比？不是一个档次的人。”
刘莹听到这话便彻底舒服了，戴着丝巾美得不行。
站在镜子前美了一会，她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问江见海：“刚才你妈跟你说了什么呀？都委屈哭了，是在跟你告我的状吧？”
提到这事就有点不那么开心了，江见海深深吸口气，看着刘莹说：“刘莹，她是我妈，你对她好一点，我们大家都开心不是？”
刘莹嘴角的笑意瞬间也没了，把丝巾拿下来，“我对她怎么不好了？什么事都做，做什么都不落好。她说什么你就信？不然你找邻居问问，谁受的委屈多。”
这话再说下去啊，还得吵起来。江见海不想一回来就跟刘莹吵架，或者说他回来可不是回来吵架的，所以他又吸口气说：“先不说这些了。”
刘莹也识趣，没再追着他往下争论。安安生生地忙活吃完晚饭，一家人在一起吃青团听收音机闲聊天。刘莹这回也没一个人去屋里躺着，但也只嘎嘣嘎嘣嗑瓜子不说话。
聊到李桂梅困了，一家人散了各自洗漱回屋睡觉。
江见海和刘莹先后洗漱完进屋上床，然后刘莹刚一到床上，就被江见海揽腰一把扯了过去。一个多月没见了，总归都是有些生理需求的。
结果刘莹一把按住江见海的手，“一条丝巾就想蒙混过去？事情还没翻篇呢。”
江见海正在兴致头上，可不愿停下来，只敷衍说：“什么事明天再说。”
刘莹偏不，“不说清楚别想碰我！”
江见海看着刘莹这张一发脾气就露凶相的脸，瞬间所有的兴致都被浇灭了，他起身坐到床头去，眉头微皱，好半天看着她说了句：“刘莹，我一个月回来一次，你这样阿有意思的啦？”
刘莹坐起来，“你也知道你一个月才回来啊，一声不吭自己跑去了城里，你有意思吗？回来了连一句道歉都没有，不问我在家过得好不好，只关心你娘是不是被我欺负了，我一个外地人嫁给你到这里，你说我能欺负谁？还有，这一个多月一分钱都没寄给我，你是什么意思？”
江见海深呼吸揉一下眉心，然后再看向刘莹，“我已经给你买了丝巾了，你知道那条丝巾值多少钱吗？能不能见好就收啊？我好容易坐半天的船回来一趟，你非得这样是吧？钱我寄给我妈了，你要用找她要就可以了，多大点事啊。”
刘莹皱眉，“为什么不寄给我？”
她一直在等他寄钱回来，结果一分都没等到。她没事还给江岸江源和江欣买东西，花的都是自己的钱。而她手里的钱都是死钱，用一分就少一分。
江见海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一字一句解释说：“她是我妈，我妈她还没有死呢，我挣钱寄回家不寄给她，我寄给谁啊？你要用钱，你找她要就可以了。”
刘莹心里又憋气，“我问她要她会给吗？”
江见海实在是搞不懂，“你正经要用钱，她为什么不会给？”
刘莹冷着脸，“你是真不知道你妈是什么人是吗？”
听到这种话，江见海又很烦了，扯着嗓音压着分贝，“我知道！我比你了解我妈，所以不用你一遍一遍来告诉我她是什么人！我成天这样说你妈，你高兴吗？！”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真的，刘莹，你要是一直这样的话，不闹点矛盾心里不舒服，一个月见一次也要吵，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这日子我也过不下去了。我真的想不通，你嫁给我是为什么，是为了折磨我的吗？”
刘莹捏紧手指瞪着眼，语气极冲：“江见海，到底是谁折磨谁呀？我嫁给你就是为了伺候你妈的吗？三个孩子没有娘我可以带，可凭什么伺候你妈呀？”
江见海抬手捂住眼睛和脑门，片刻放下来，然后顶着脾气落腿下床，戴上眼镜动手翻自己的外套和行李包，一边翻一边往床上扔钱扔票，嘴里说：“是不是嫁给我就是为了钱？你要钱是吧，给你，都给你！”
把身上的钱和票全翻空了，全扔在刘莹面前，他看着刘莹问：“够了没有？够不够？！不够我再去给你借！你要不要？！你不怕丢人我也不怕了！”
刘莹捏紧了手指坐在床上瞪着江见海，那神情活像要跳起来跟他拼命。但她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和神情，没有再出声和江见海吵。
江见海站着床前，片刻的安静让他找回了一点冷智。他突然觉得喘气活着都他妈的累，软了身子坐在床沿上，摘掉眼镜眨一下眼睛说：“刘莹，我娶你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是想把日子过得安稳叫人羡慕的，不是这样每天鸡飞狗跳叫人看笑话的。”
刘莹看着他的侧脸，终于又开了口：“你工作已经稳定下来了，现在是厂长了，你想安稳过日子，不想这样被人一直看笑话，那就带我去城里。”
江见海低着眉又默了声，片刻道：“你怎么就听不懂，我妈年纪大了，说不准哪天就没了。家里要是没人照看着，出了事都没人知道，我会被人骂死的！”
刘莹并不动容，心里想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是死老太婆的报应！
她嘴上说：“我不管，我就是想去城里和你在一起。”
江见海真的是无语了，谈恋爱的时候明明觉得刘莹是个知书达理通情理的绝世好姑娘，怎么婚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呢？他真的快被她逼疯了！
他实在是受不了了，甚至有种想拿头撞墙的冲动，忍住这种冲动，他抬起手在头发上暴躁地抓了几把。抓乱了一头的头发，靠去床头墙上，眨着眼只剩下喘气。
刘莹把床上的钱和票都捡起来放好，又看着他说：“你要是说不出口，那就由我来跟你妈说，我来做这个坏人，反正我在她心里也不是什么好人。”
江见海面容僵硬，喘着气不说话。
他想说离婚，这两个字就在嘴边上，可是又受不了被人看更大的笑话。再离再找就是四婚了，对他难免没有不良影响，而且这个媳妇是他自己找的心仪的城里姑娘。
刘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他不出声便继续说：“你也可以再偷跑一次，但你下半辈子还有没有安稳日子过，我就不知道了。我说过我伺候不了你妈，你把我留在乡下也没有意义，除了每天跟她吵架。我上次没去城里找你是给你留体面，不想影响你升职的事情，不代表我接受了你这样的行为。你再偷偷把我丢这里，我可不知道我能做出什么来。比如……大义灭亲检举揭发，送某些人上批判大会上演讲什么的……反正某些人嘴巴碎，私下什么话都说……”
听刘莹搬出批判大会来，江见海死死盯着她，目光里满是阴狠暴怒。但他没有发泄出来，片刻后闭上眼睛全忍了。
他什么都不想再说，想杀人，想去世。
这日子还怎么往下过，真不如英年早逝再投胎去！
***
几乎是一整夜的无眠。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刘莹在饭桌上跟李桂梅说了她要去城里的事情。
李桂梅听完愣了一下，没搭理刘莹，立马转头看向了江见海。
江见海顶着大大的黑眼圈，深深吸口气，低声解释说：“姆妈，我那边现在太忙了，实在有点缺人，每天都吃不好饭，打算让刘莹过去照顾我一下。我今天去一趟二姐家，她家离咱家近，没事让她过来看看您，我也会定期回来，您有事给我厂里打电话。”
李桂梅听完话低下头，捏着筷子慢慢拨米饭，心里不自觉憋上气。好半天，他又看向江见海问：“那阿岸阿源和阿欣呢？”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江岸那三个娃娃也来了精神，都盯着江见海看。
江见海还没出声，刘莹接话说：“一起带过去，把学籍也转过去，以后就在城里上学。江岸江源和江欣都聪明，到城里读书会有大出息的。”
这话一说完，江岸那三个娃娃瞬间欢喜起来，喜滋滋的。
而李桂梅听刘莹说话就憋气，她往嘴里夹一口米饭，嚼半天咽下去了说：“你们想走就走，我一个惹人嫌的老太婆，用不着跟我说。”
江见海听了这话就受不了，他张嘴想要说话，被刘莹碰了一下手背阻止了，于是一口气憋在心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再第二天，江见海带着刘莹以及三个孩子，拎着几包行李，坐船出发去了苏城。出发以后，刘莹和三个孩子在船上都很高兴，而江见海则一直沉着脸不说半句话。
他坐在船上看着河水后翻，心里憋着一口吐不出来的气，脑子里不自觉翻腾起许多前世的画面——母慈子孝、儿女争气、欣欣向荣，那么真实，却又恍如一场美梦。
***
而在江见海带着刘莹和三个孩子走后，李桂梅在家找到她的老伙伴们，捏着手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骂刘莹是只千年的狐狸精，抢走了他的儿子。
她根本无所谓刘莹走不走，刘莹留在乡下对她来说实在也没什么好处，天天都能把她气得半死，还让她拿她没办法，但她接受不了她儿子带她走。
而且一直到走之前，她儿子都没问她一句：“姆妈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去吧？”
她儿子肯定是没问题的，都是那个狐狸精！
听她哭一阵，不知道哪个老婆子出声说了句：“唉，你现在可知道阿香的好了吧？”
李桂梅听到这话一愣，然后猛拍一下大腿，悔得一口黄牙都要咬碎了！
***
因为有李桂梅经常出来说，江家闹的这些事，很快就又传了开来，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说什么的都有，总之就是说个热闹。
江家那边一天出来一个故事，而宁香的生活则还是一日复一日，一成不变只有那几样事情。除了偶尔红桃她们会来请她去绣坊，就没其他什么特别的了。
许多人的生活好像都是和宁香一样无多变化，但时间依旧在绣娘指尖间的绣花针上穿梭流逝，日复一日，撵着时代向前。
一九七六年七月六日，朱D元帅因病去世。
七月二十八日，河北省唐山、丰南地区发生里氏7.8级强烈地震，并波及天津、北京等地。地震造成24.2万多人死亡，16.4万多人受重伤。①九月九日，毛主席逝世。十八日，首都百万群众在天安M广场隆重举行追悼大会。②十月六日，ZGZY政治局执行党和人民的意志，采取断然措施，一举粉碎“四人邦”，延续10年之久的“文化大G命”至此结束。③这一年的悲喜都是巨大的，所有人都被这些事情牵动着每一根神经和微小情绪。四人邦倒台以后，国内局势并没有很快稳定下来，陷入了短暂的迷茫期。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时代要过去了，却不知道接下来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但不管发生了多大的事情，也不管未来的道路有多迷茫，填饱肚子永远是人第一要关注的事情。所以大部分地方的生产生活依旧进行，没有受到这些大事太大的影响。
宁香的生活自然也还是那样，偶尔去绣坊的时候会听些八卦，得知一些其他人的事情。譬如胡秀莲在找媒婆给宁兰说媒，一直也没找到满意合适的，宁兰便继续给家里挣工分。
譬如李桂梅自己一个人过了大半年，少了许多傲气，多了许多怨气，一直没变过的就是出来骂自己的儿媳妇。她一个人过日子更是瞎糊弄，把家里过成了垃圾场，味道熏天。
除了几个闺女偶尔回来帮她收拾一下，唠叨她不爱干净，也没有别人帮她收拾。
江见海和刘莹去了城里，每次带着孩子回来看李桂梅，都是呆一天就走。
没人知道他们在城里过的什么日子，但有人说，日子过得好不好都写在脸上，江见海和刘莹两个人都比以前更显老气，眼睛里疲态很重，一看就是日子过得很不顺心。
而也因为时间过得久了，宁香离婚的事在村里也不再有人多说什么，大家都习惯且接受了。只是不时会有媒婆上门来说亲，都是些条件不好的二婚男想屁吃，宁香都把媒婆撵走了。
被宁香态度不好地怼了几次，那些媒婆也就自觉不来帮人牵线了，但有了情绪，就在私下说宁香不识好歹，看她这辈子还能再嫁个头婚的干部是咋的？
这一年拖一年的，女人年龄上来了，更不好嫁的好伐？
而时间确实是挺快的，离婚都一年了，但在这一年里，宁香从来也没想过再嫁人的事情。她性子沉能耐得住寂寞，一直在充实自己，并没觉得自己需要个男人。
她利用这一年的时间，复习完了所有初高中课本上的知识点，背了所有要求背诵的文章和诗词。有些她喜欢的文章和诗词，不要求背诵她自己也会背。
同时她靠做绣活在手里攒了不少钱，因为王丽珍的指导以及自己苦练和钻研之后技艺上的精进，她做的绣品的质量也肉眼可见提高了很多。虽然她以前做的绣品质量也好，但还没有达到让人看了会惊艳的地步。
宁香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修炼，而且她一直相信，所有的努力和沉淀都不会白费。
然后她相信的这件事，发生在了一九七六年十月份的最后一天。
那天红桃在傍晚的时候来王丽珍家找她，虽然大革命结束了，但现在的社会风气还没有开始转变，黑五类还是抬不起头做人，红桃不敢进王丽珍家的门，就把宁香叫了出去。
叫了出去以后，她拉着宁香又往旁边走了一些，神秘兮兮跟宁香说：“阿香，今天我去放绣站交活去，陈站长他让我给你带个话，叫你明天过去一趟。”
宁香手里的绣活期限还没到，而且她也没做完，所以有点疑惑，问红桃：“什么事呀？”
红桃眉眼一弯，“阿香你厉害的呀，陈站长说是苏城的一个绣师要亲自见你嘞。好像是咱们木湖镇的绣品送到苏城，有个绣师看上了你的绣品。她把绣品拿到公社来问，陈站长认出来是你的手艺，绣师就说要见你嘞。”
听到红桃这话，宁香自己也有点忍不住激动，眼睛发亮又问：“见我干什么呀？”
红桃这就不知道了，“这我不晓得的呀，得你自己明天去了才知道的。”
宁香还是激动，笑眼弯弯地对红桃说：“谢谢你呀，红桃姐。”
红桃拍拍她的手，“加油干！”
宁香目送红桃走远，进屋就跟王丽珍说了这个事。王丽珍也觉得这是大好事，替宁香感到高兴，尤其她是每天看着宁香怎么扑在刺绣上忘乎所以的，希望她的辛苦有回报。
因为红桃带的这个消息，宁香这一晚都很激动，看完书躺到床上一直也没什么困意。一直熬到夜深露重，才闭眼睡着过去，然后第二天又很早醒过来。
醒来她也没再继续睡，洗漱完吃了早饭，就赶去了公社的放绣站。
她到的早，苏城的绣师还没过来，于是她坐在陈站长的办公室等了一会。等的时候心脏跳得也很快，她就不断地深呼吸，让自己不要表现得这么没出息。
陈站长看出她是有点紧张，给她倒杯水说：“别紧张啊，周雯洁绣师你认识的，去年下来咱们公社培训和服腰带的就是她啊，当时你也来的。”
宁香当然记得，忙点头：“站长，我知道，我记得的。”
陈站长给她打气，“待会好好表现。”
两人就这样坐着说了会话，周雯洁绣师便过来了。陈站长带着宁香客气地迎了人，然后一起去到有绷架花线的绣房里，平时放绣站搞培训都在绣房。
周雯洁绣师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她的小徒弟。宁香也记得她这个徒弟，名字叫冯小娟，去年周雯洁绣师下来做培训，她也一直跟在身边，手艺挺好的。
当然冯小娟不可能记得宁香，当时参加培训的人可太多了。但她跟在周雯洁身后，看向宁香的时候，目光里有点凉凉的东西。
宁香还是有一点紧张，也没多在意她，只和她客套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便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周雯洁身上。周雯洁年龄不小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很亲和，说话也是慢声慢语那种。
周雯洁和陈站长、宁香打了招呼，在一个椅子上坐下来。她接过徒弟冯小娟手里的包，从里面掏出两条和服腰带，笑着问宁香：“这是你绣的呀？叫宁香是吧？”
说完还没等宁香回答，她又语气温柔轻细接了句：“长得真漂亮。”
冷不丁被夸一句，宁香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耳根不自觉热了一下，然后她看着周雯洁礼貌却略显机械说：“绣师您好，我是宁香，这两条腰带都是我绣的。”
她两辈子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还是第一次和周雯洁这样的绣师坐在一起说话，所以不大自然。
而周雯洁看着她的时候眼神一直也很温柔，和她说话的语气一样。大概是看出了宁香的紧张，她笑起来说：“你绣的这个腰带，有些针法我没教过的呀。”
宁香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莫名感觉是不是她做错事了。她只是觉得那样绣会更好看，所以就用了自己觉得合适的针法，不知道是不是出问题了。
周雯洁看出她紧张，忙又笑着说：“别紧张呀，我找你是因为你绣得好。本来按教的方法做出来，达到标准就可以了，你却费时费力做得这么细，你和别人挺不一样的。”
宁香心里松了口气，忙道：“谢谢绣师。”
周雯洁低头又仔细看了看腰带，再抬起头看向宁香，“我最近都要来木湖这边办事，大概到年底结束，我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阿要跟我学学刺绣？”
她是惜才，难得遇到一个手艺这么好的绣娘，就想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她。这些东西一定要有人学习传承下去，越有天赋技艺越好，就越有可能把刺绣这项技艺发扬光大。
而宁香听到这话，直接就愣住了，心里则激动地慢反应——周雯洁绣师要亲自教她刺绣？真的假的？她不会是听错了吧？
宁香发着愣没有立即出声回话，站在周雯洁旁边的冯小娟却深深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呼吸不顺畅。
陈站长就可会顺水推舟了，看宁香发愣，忙碰一下她说：“阿香，快认师父啊！”
结果宁香还没来得及张开口，冯小娟看着她又先出声说了一句：“我师父是苏城最有名的绣师，收徒弟是有要求的，不是随随便便就收的。她平时非常忙，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浪费。”
宁香又被冯小娟说得一愣，陈站长也没贸然再出声。
周雯洁闻言回过头看向冯小娟，说了她一句：“小娟，你干什么呀？”
冯小娟一板一眼道：“师父您平时那么忙，根本挤不出时间再多教一个徒弟。我觉得您应该慎重考虑一下，最起码也得先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值得收。单凭两条和服腰带，是不是决定得太快了一些？说不定，这和服腰带都不是她做的。”
陈站长这时候忙出声：“这不可能，我认识阿香的手艺。”
冯小娟看向陈站长，“我也只是说一种可能，所以还是得靠事实说话。”
宁香听懂了，这冯小娟不是很愿意看周雯洁再收第二个徒弟，毕竟私下教授可以学到的东西更多，也更加的全面，可以说都是绣师的真传。
还有，她可能觉得她这个乡村小绣娘平时都是做日常用品，那种成批量标准低的东西，没接触过好东西所以没什么真本事，会浪费绣师大把的时间。
当然，还怕她是冒充来的，毕竟两条和服腰带上没有绣名字。
绣师的时间确实很宝贵，冯小娟严谨一些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宁香吸口气，看着周雯洁道：“绣师，您考我吧。”
周雯洁原没打算弄这么麻烦，她还是挺相信陈站长的。她看到宁香绣的腰带那一刻就很喜欢，想要认识这个绣娘。从陈站长这里得知这个绣娘的情况后，便想多教她一些刺绣技艺。
但冯小娟把事情推到这里了，她想了想觉得亲眼看看宁香有多少功底也不错，于是也就答应了。
冯小娟提的，周雯洁就把这事给了冯小娟，叫她：“你来考吧。”
冯小娟也没有推辞，看着宁香说：“最简单的，劈丝。”
宁香礼貌笑一下，点头道：“好。”
话音落下，陈站长已经给她拿了一根暗红色的花线过来。宁香接到手里轻声说一句谢谢，然后便专起注意力，在三对眼睛的注视下，用手指开始勾挑丝线。
她做事一直都是不急不慢的神态，但是手上动作又非常快。她一边分冯小娟就在旁边一边数，一开始冯小娟表情还很自然，数到五十的时候，她的眼神和表情就虚晃了，因为五十是她的极限。
分到最后数到最后，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吱唔着吐出最后一个数字：“七……七十……四……”
七十四是个什么概念，金鱼尾巴上用到的最细的线，也就三四十而已。
陈站长在旁边忍不住啧啧称赞，周雯洁看宁香的眼神则又多了一些笑意和别样的东西。不考不知道，考下来才发现，这姑娘的技艺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很多。
挺有意思的，周雯洁不要冯小娟考了，自己眉眼带笑看着宁香温柔说：“阿香，把你会的难度最大的东西做给我看看。”
宁香一直一脸认真，听到周雯洁这么说，她又点一下头。随后她在旁边拿了一个小绣绷，又找一张空绣布固定在上面，然后分开丝线，低头在绣布上走起针。
冯小娟一开始没看懂她在搞什么，等她一针一针绣出一片蝴蝶翅膀的时候她看出来了，于是脸上的表情瞬间也变了，惊讶中还掺杂着许多其他说不出的东西。
她们这种乡村绣娘，平时都是做散活的，做一些桌布枕套鞋面之类的日用品比较多一些，她居然深藏不露……会绣双面绣？
从哪里学来的？？
周雯洁坐在旁边，也是越看越惊喜，越看嘴角的弧度弯得越大，感觉自己在无意中捡到了一个大宝贝。她没让宁香绣完整个蝴蝶，在她绣到一半的时候就让她停下了。
然后她伸手接了宁香拆下来的绣布，正反都仔细看了看，再转身送到冯小娟手里，笑着问她：“小娟，你看看，觉得怎么样？”
冯小娟拿着绣布看了看，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目前还绣不出这种水准的双面绣。
好片刻，她红着脸冲宁香说了句：“虽然你很厉害，但你还是我的师妹，我是师姐。”
听到这话，宁香没忍住笑出来，然后看着冯小娟应了一声：“好，冯师姐。”

第036章
宁香这声冯师姐这么一叫,也就算认了和周雯洁之间的师徒关系了。其实周雯洁并不多在意这层关系，只要她看上并喜欢的人，不管有没有这层关系,她都会愿意教。
尤其看到别人喜欢学，又能领会她的意思学得好,她也会感到很满足。
所以在她看到宁香绣的腰带时，想的就是不能埋没了这么好的绣娘。
现在宁香看起来也很乐意跟着她学习,但是她还是看着宁香多问了一句：“当然我也不能强迫人,你跟我学习的话,会占用你不少时间,毕竟只有下功夫才能学好，这方面你有问题吗？”
这有什么问题,哪怕让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呆在放绣站跟她这样的绣师学习,她都是愿意的。她只怕不能学的时间更长，不能学得更多。
所以宁香毫不犹豫回答：“绣师,我没有问题没。别的我都没有,但时间我是最多的。任何时间任何时候，我都可以过来。”
她这态度可太让周雯洁满意了，要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在这些枯燥的事情上花费大量时间的。能遇上这么一个真正对刺绣本身充满热爱的人,真的不容易。
周雯洁笑起来道：“好，那你明天下午直接过来,到年底这段时间,下午的时间都在放绣站做绣活吧,我有空闲时间就教你，你跟着练，如果有问题你直接找我问就行。”
宁香又是连忙点头，“好的,绣师。”
这样说罢，周雯洁没再和宁香以及陈站长坐着多聊，紧抓着时间起身，带着冯小娟又去忙别的正经事去了。
出去绣房以后，周雯洁说冯小娟：“你刚才那样可不好，我必须得说说你，刺绣不是封闭的手艺，就得敞开大门接纳所有人，只有学的人越来越多，优秀的绣娘越来越多，绣出更多更好的东西，才能让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我们中国的刺绣，也才能更好地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冯小娟微微抿一下嘴唇，“我知道，师父，我错了。”
因为周雯洁在带冯小娟这期间没有主动收过别的徒弟，都是集体培训别人，所以在她刚才得知周雯洁其实是想收宁香当徒弟的时候，心里确实是有那么一点不舒服的，毕竟本来师父是她一个人的。
不过她也确实是怕周雯洁收徒太草率，在一个不值得的绣娘身上浪费时间。但是她在看到宁香的真本事以后，当即就心服口服到没有半点质疑了，并且有点羞愧。
周雯洁知道她是听得进去话的孩子，教育她几句就没再多说了。她一边走一边转头看冯小娟一眼，又问她：“你觉得阿香怎么样？”
冯小娟现在心态早放平了，想一下说：“她的绣功很厉害，手速也很快，对形体和颜色搭配过渡等各方面的把握也都挺厉害的，一看就下了很多苦功夫。”
周雯洁点点头，“以后你和她一起做刺绣，互相学学彼此身上的长处。”
冯小娟很是听话：“好的，师父。”
***
宁香在绣房里看着周雯洁和冯小娟出去，她张开手指，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陈站长在旁边看着她笑，对她说：“难得的机会，这可是大师真传，不是谁都有的，好好学。”
宁香卷起手指，看向陈站长点头，“嗯！”
然后她站着和陈站长又寒暄了几句，便背着黄书包回家去了。因为心情微微有一些亢奋，她走在路上都是轻声哼着歌的，不时还身姿轻盈地踮一下脚。
回到甜水大队她没有直接回船上，而是先去了王丽珍家，和她分享了这个值得高兴半年大半年的事情。王丽珍听了也很高兴，叫宁香，“丫头，你可要好好学。”
宁香点点头，跟王丽珍说：“我给她们表演了一手劈丝绝技，还给她们绣了一点双面绣，都是您教的。没有您的话，周雯洁绣师今天也不会找到我。”
王丽珍看着她笑笑，“我也就是随手教了一下，也没怎么费劲，还是你自己学得好练得好。就绣功上来说，你现在可比我厉害多啦，都是你自己的功劳。”
宁香笑出来，“我可不是这么不知恩的人。”
王丽珍也笑出来，“这辈子谁遇上阿香，都是福气好。”
这丫头身上有一种温柔沉静且坚韧的力量，总是能带着身边的人一起越过越好。她会生活也爱生活，她活得清醒却乐观，她有梦想，她依然热爱这个世界。
***
和周雯洁约好的，宁香第二天中午吃完午饭就去了放绣站到那里是冯小娟出来迎接的她，冯小娟把她带去一间小的绣房里头，周雯洁绣师在等着她俩。
看到宁香进屋，周雯洁笑着跟宁香打了一声招呼。
宁香也礼貌客气地过去叫了声：“绣师好。”
周雯洁也没多跟她寒暄，随手就给她拿了一幅绣品，眉眼温柔对她说：“阿香，你先看看这幅绣品，你觉得怎么样？”
宁香也没多拘束，接下绣品仔细看了一会，只觉得绣功不是特别出色，但是画面的光泽以及细节部分的处理都是她所没见过的，效果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奇妙感。
看完了，宁香对周雯洁说：“技法很新奇。”
周雯洁笑笑，“这是小娟的作品，你们两个都有互相可以学习的东西，所以你们以后一起做刺绣。我现在有点事要去处理，你们两个就先坐下来聊聊，好哇？”
周雯洁说完就把宁香和冯小娟留在绣房，自己出门走了。
宁香和冯小娟还不熟，只好按昨天的称呼客气跟她打招呼：“冯师姐你好。”
冯小娟在一个绷架前坐下来，却不跟她客套客气，语气平常且自然说：“让你叫师姐，你还真的叫啊，你应该比我大吧，我今年十八，你呢？”
宁香放下身上的书包，在她旁边的绷架前坐下来，“那我比你大两岁，我今年二十。”
冯小娟拿了花线认真劈丝，“我新奇想法多一点，这也是师父最喜欢我的地方，有时候我能给她提供不一样的灵感，而你绣功好，我们可以在一起互相学习，取长补短。”
宁香觉得挺好，她确实因为专业的见识比较有限，做的东西都很传统。她一直也都知道，绣功技法都是可以勤苦练习的，但是创新创造，却需要学识和见识的大量积累，需要更多的钻研和研究。
她回答冯小娟的话，“好啊，我们一起学习。”
冯小娟在针眼里穿上丝线，转头看宁香一眼，犹豫一下还是问了昨天她就很想问宁香的一个问题。
她眼神好奇，看着宁香问：“苏城的绣师都没来教过双面绣，你怎么会双面绣啊？”
双面绣一般都是用于比较高级的观赏品和艺术品，到目前为止，乡下的绣娘还没有做到这样的活。他们做的活主要还是以日用品为主，做起来没有难度，靠件数挣钱。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宁香看着冯小娟道：“我们村里有一个阿婆，她家往前几代人里，有人在宫里当过差，传下来不少技法，她教我的。”
冯小娟点头，“我说呢。”
不过王丽珍会的最厉害的也就是双面绣了，她教宁香的那些针法，在苏城绣师面前都不是什么稀奇绣技。刺绣一代一代发展研究，现在的技术肯定比以前进步了很多。
得到了答案，冯小娟也就没再往下问，因为古代宫廷里的那些技法，她基本都见识过练过。她跟着周雯洁当了有一年的徒弟，见识过的东西可多了。
而冯小娟大概是跟周雯洁下乡培训做多了，所以身上总有点小老师的气质。她和宁香聊天，就滔滔不绝跟宁香讲刺绣，把自己见识过的东西都讲给宁香听。
宁香也挺喜欢听她讲的这些的，便就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搭话说两句。
而冯小娟看出来宁香是真喜欢听她讲话，就越讲越收不住了，再次滔滔不绝输出一会之后，她又看着宁香问：“那你知不知道，刺绣题材里面，什么题材是最难的？”
宁香没研究过什么题材不题材的，平时也就埋头练绣技罢了，反正就是有什么就绣什么，最多的是看画历，模仿画历上的小猫蝴蝶什么的来绣。
她认真看着冯小娟，顺话问她：“什么题材呀？”
冯小娟看着宁香眼睛里的渴望，突然明白周雯洁喜欢她什么了，于是她也没多卖关子，笑一下说：“难度最大的是人物肖像绣，你要是能把人物肖像绣绣好了，精准地绣出头发光泽皮肤纹理衣服质感，以及最重要的人物的气质和神态，那你就是大师了。”
宁香还真没绣过人物，顶多绣过猫和金鱼，平时绣的最多的是花鸟，尤其花绣得特别多，什么牡丹桃花石榴兰花桂花的。
她听得心里痒痒，看着冯小娟问：“我能跟绣师学会人物肖像绣吗？”
冯小娟实诚道：“这是最难的，我可不知道，反正我现在绣的也不行，绣出来的人物没有灵魂。就是学刺绣吧，你最好还是得懂画画，我建议你平时没事多看看书，多看看画，不然你的思维发散不开，太受限制，绣来绣去也还是那些东西，不新鲜，也没意思不是？”
宁香眨眨眼，把冯小娟的话放在心里消化一下。
冯小娟则继续说：“你们乡村绣娘做的绣品都是最普通的，像我师父，还参加过刺绣文物的修复和复制工作呢，就是古代的屏风啊服饰啊什么的，都是博物馆里的宝贝。还有绣制古画你懂哇？那个就得懂画，得知道这画它是怎么画出来的，这笔墨的浓淡轻重和干湿，以及古画作者的个人风格，都得通过针法给完全表现出来。就是在做这些工作的时候，有时候已有技法行不通，就得钻研新的技法。”
宁香听得眼睛都不眨了，只是看着冯小娟。
冯小娟不知道她是不是听懵了，便停下来问了她一句：“你阿能听懂啊？”
宁香连忙点头，“我能，你再多讲点呗。”
冯小娟突然又傲娇起来了，“我又不是你师父。”
宁香笑笑，“你要愿意，那我也叫你师父。”
冯小娟没忍住抿嘴笑，又跟宁香说：“也没什么了，等遇到的时候再聊吧。还有能让你开开眼界的，那就是我师父，她不仅会下乡来培训你们这些乡村绣娘做新的绣品，之前还去过东欧、英国……”
说着开始一根一根竖手指，“瑞士、阿尔巴尼亚，还有小日本……她去过好多国家做了刺绣艺术表演，还顺便传授了一点技艺。”
说着她看向宁香，“你说有一天，咱们国家的刺绣，真能走向全世界，多好。”
宁香听完她的这些话，屏住气看着她点头，“一定会的。”
结果冯小娟忽又摇摇头，“算了，我还是先练好基本功再说吧。”
宁香没笑她，捏起针低下头来，“我陪你一起练。”
两人说着话做了一会刺绣，周雯洁忙完回来了。她指导宁香和冯小娟，那就全是专业的技法了。从亲自演示到讲解，每一步都讲得非常细致。
哪怕是同一个底稿同样的配色，用不同的针法来绣，绣出来的效果也是不一样的。
而技法学得越多，灵活性就越大，能研究的空间和方向也就越大。一根小小的绣花针和粗粗细细的彩色丝线，可以玩转出许许多多让人惊叹的花样出来。
***
周雯洁也就教了宁香两天，便发现她悟性很高，学东西极快，于是今天在看宁香做绣活的时候，她便站在宁香的绷架旁边说了句：“阿香，等你跟我学完，让陈站长放点物料给你，你尝试做点高档的艺术品来看看。”
宁香听到这话微微一愣，抬起头看向周雯洁：“我……可以吗？”
她还没有碰过真正高档的艺术品，以前做的细活也都是日用上的。但凡日用的东西，多少都讲究点实用性，不像艺术品对技法和审美要求那么高，尤其还是高档的。
周雯洁习惯于嘴角微微带笑，“有什么不可以的？你的绣功没多少人能比得上，跟我学完这几个月，我保证你可以做很高档的艺术品。你苦练这绣功，一直做那些打件数的日用品，不浪费吗？”
宁香确实没打算一辈子做散工，但她突然之间还是有一点紧张，于是吞一下口水道：“师父，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周雯洁笑出来，拍拍她的肩，“自信点。”
宁香又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给自己以肯定。

第037章
一九七六年到一九七七年的整个冬天,宁香的生活一直都是两点一线，从公社的放绣站到甜水大队的船屋，再从甜水大队的船屋，去到放绣站。
在放绣站还有物料发放的时候,她上午半天在家做绣活挣钱,下午去放绣站学习,晚上则还是坐在灯下看书。没有物料可做的时候,就上午的时间也用来看书。
除了课本知识而外，她现在也看很多课外书籍,有关文学的，也有关艺术的。自从她听了冯小娟的那些话,再有周雯洁也会说类似的话，她就开始有意识地多看艺术类书籍了。
她没有县图书馆的借书卡,当然也没有那么多钱去书店买那么多的书,所以书都是林建东从县图书馆借过来,再借给她看的。
眼下还没有思想解放，社会环境没有太大改变,很多书籍仍然处于被封禁的状态中，普通人能看的书并不多，所有能看的书籍也大部分都与革命有关，譬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春之歌》。
过去的十年，有知识的年轻人早把这些书都翻烂了,他们中许多人对西方的文学十分渴望,会私下偷偷看巴尔扎克，会把《红与黑》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当然如果不幸被发现，那接下来就是会很不幸。
到除夕之前，宁香在周雯洁的指导下顺利完成了学习任务。因为宁香学东西快,周雯洁利用这段时间密集式地教授她各种技艺，把所有好学不好学的技法都教给了她。
宁香自己悟性高，消化得很快，练得也顺利，同时在刺绣上也有了更多个人的想法和思考。总之都是这样一步步来的，用大把的时间来苦练技艺，提升自己。
她自己能感觉出来，经过周雯洁这几个月的指导，她的刺绣水平有了一个很大的飞跃。
在年前分别的时候，宁香很舍不得周雯洁和冯小娟，左一句谢谢右一句谢谢。
周雯洁和冯小娟倒是很淡定，周雯洁笑着说：“是我暂时没东西教给你了，又不是不来了，以后要是刺绣上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在放绣站的话，一样来找我就行。”
宁香冲她点头，“好的，师父。”
周雯洁拍拍她的肩，“你在刺绣上面真的很有天赋，我很看好你的，你也一定要相信自己，也千万不要太过浮躁功利，就沉淀下来好好做，凭你的绣功和悟性，一定会在刺绣界有一席之地的。”
宁香相信她的话，也相信自己，又冲她点头。
周雯洁和冯小娟本来就是这几个月来木湖办事的，到年底事情结束，也就回苏城去了。当然过了年如果还是有任务，那还得一遍遍地往乡下来。
宁香这个春节自然还是和王丽珍一起过的，普通简单但每个表情里都充满喜庆。
宁香跟着苏城绣师学了几个月技艺的事情，很快就在甜水大队传开了。尤其红桃她们那一帮绣娘知道，一人一张嘴巴说一下，这事就人人皆知了。
绣娘们知道宁香手艺好，当然不存在嫉妒这种事。而且她们本来就是做散活挣钱贴补家用，没有那种在刺绣上钻研更深的想法和意识。
因为钻研需要时间和精力啊，总不能不过日子了，一门心思每天就扑在刺绣上，这还真不是那么容易能办到的。最主要是，大部分人也没这么高的天分。
不管是哪门手艺，都有门槛，也都有天赋高低和技艺高低之分。
***
除夕夜的年夜饭，宁家一大家人和往年一样，聚在一起吃饭。
一家人在一起吃着饭，宁兰的爷爷就在饭桌上就提起了宁香这个事，只看着宁金生和胡秀莲问：“阿香跟着苏城的绣师学了几个月的刺绣，你们都晓得哇？”
自从宁香离婚的事情在村里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新闻后，不再有人见面就说这个闲话，习惯下来也不再指指点点，胡秀莲便和平时一样，会和邻里妇人在一起嚼舌。
平时在一起说这家说那家，村里村外就没有不知道的事情。关于宁香跟苏城绣师学刺绣的事，在宁香刚去那几天，她就知道了。
她冲着宁兰的爷爷点头，“知道的。”
宁兰的爷爷说：“这都一年多了，离婚的事也早过去了，不是都有人请媒婆向阿香说媒提亲事了？她到现在不回家，你们也不找她，就这么僵着？”
宁金生没好气接一句道：“她成天和王丽珍混在一起，找她干什么？她连离婚都敢，还敢跟王丽珍走那么近，难保不会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你没看嘛，媒婆找她说媒提亲，都被她给撵走了，还把人弄得那么难堪，都出来说她这辈子嫁不出去了。我们把她找回来，养个嫁不出去的二婚闺女，我和她娘这脸往哪放？”
宁兰的婶娘在旁边清一下嗓子，人精一般道：“阿香跟苏城的绣师学了好几个月，那能是白学的？以后做绣活肯定更挣钱的，哪里需要你们养啊？真要你们养，她当初也不敢跟家里闹翻离婚的呀。”
宁金生和胡秀莲脸上的表情像被噎了一下，咽咽嘴里的饭没说出话。
说的也是，宁香要是需要他们养，当初那也不敢离婚。她当初就是仗着能做绣活养活自己，所以才敢那么强硬离婚的，她不靠婆家娘家也饿不死。
宁兰的婶娘又说：“脸面不能吃的呀，宁波宁洋不要花钱呀？”
这话就说得很明显了，反正离婚的事情现在已经没人闲话了，宁香二婚也是能嫁出去的，不少男人找媒婆上门说媒呢，只是她自己不想嫁而已。
把她找回家来，好处只比坏处多。
可宁金生默了一会还是说：“她不离那王丽珍远点，不能要她回来。”
既然他说得这么肯定，宁兰的婶娘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其他人也没再多嘴，把话题扯开，说点开心的事情，一家人热热闹闹过除夕。
晚上守完夜回家，洗漱完到床上睡觉，胡秀莲心里还在想着宁香的事情，拉过被子跟宁金生说：“真不找她回来呀？四人邦都倒台了，王丽珍怕什么呀？”
宁金生说：“四人邦是倒台了，但阶级斗争没有停。”
胡秀吸口气说：“她跟苏城的绣师学了几个月，接下来肯定更挣钱的。离婚那事现在村里也没人说什么了，多的是想给她找对象的……”
说的话好像没头没尾，但宁金生能听出来，胡秀莲心里是痒痒了，想主动去把宁香给找回来，一家人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可宁金生记得宁香当初说的话，说什么不想再被他们吸血，她恨他们。她当时那声嘶力竭满眼恨意的样子，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找她回来干什么？
宁金生拽一下被子，看着胡秀莲说：“要找你去找，当初是她自己要走的，闹得那么难看，说什么不想再被我们吸血了。我头一回听到这种混账话，我们生了她养了她，她完全不管家里的死活，离婚让我们受了多少白眼？这一年多，我们都是怎么过来的？说我们吸她的血，天大的笑话，她浑身上下有自己的血？她的血和肉，都是我们给她的！家里负担这么重，作为老大，她帮我们分担不是应该的？”
宁金生说的这些话，胡秀莲当然是全部认同的。但她现在心里的怨和气没宁金生这么重了，而且宁香当初不是对着她说那些话的，她和宁香之间没有过大冲突。
她只站在自己的角度看这事，觉得反正离婚的事情都过去了，宁香又比宁兰会挣钱，宁波宁洋两个人还小，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不如把宁香找回来。
找回来再给她找个婆家，随她挑，就算二婚不值钱，但只要成了，那也不是一点彩礼要不到。
她对宁金生说：“当时因为离婚的事情，都在气头上，话撵话那肯定都是挑最狠的话来说，未必心里就是那么想的。现在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们都不追究她当初执意离婚的事了，她还跟我们赌什么气？”
看宁金生没说话，她又说：“再说了，不是有话说的嘛，血浓于水，一家人就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吵归吵闹归闹，事情过去了气消了，还是一家人。”
宁金生听完这话，扯了被子躺下，还是那句话：“要找你去找，我不管。”
胡秀莲看看宁金生的后脑勺，“那就我去找！”
***
春节里走亲访友事情多，胡秀莲当然没有去管宁香。等到正月过去，阳春三月天气舒服起来，她在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的傍晚，去了宁香的船屋。
到了那里发现宁香不在船上，船屋的门被一把黄铜锁锁起来了。不知道宁香去了哪里，她便往不远处去了去，站在别的住家船码头上，和人家扯闲篇去了。
船上的妇人问她：“你来找阿香呀？”
胡秀莲笑笑说：“是啊，再怎么说也是亲生的闺女，就算犯了天大的错，当父母的也得担着，总不能真就扔在外面不管了。”
妇人点点头附和着说：“家和万事兴嘛。”
胡秀莲笑出来，“对对对，家和才能万事兴。”
***
在胡秀莲和人闲扯等宁香的时候，宁香正在生产队的饲养室。她把最近看完的书还给林建东，又对他说：“我攒够钱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请你去苏城。”
每次宁香跟林建东说去苏城的话，林建东其实都没有特别放在心上。虽然说他是挺想去的，但毕竟路远过去不容易，而且出门就要花钱。
从宁香第一次说这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他现在看着宁香，还是觉得挺惊讶挺不真实的，只问她：“到底真假的呀？”
宁香认真道：“当然是真的呀，我说话从来都算话的。你不用考虑钱的事，粮票什么的我也都准备好了，我们去找许书记那里开个介绍信就行了。”
这年代出门极其不方便，吃饭要粮票，没有介绍信不能住宿，如果运气不好被纠察组查到，很有可能被当成是黑户，所以也没有“旅游”的概念。
宁香倒没打算在外面住宿，但觉得还是备个介绍信在身上比较踏实。这年代没有身份证，出门在外，介绍信就是一个人的身份证，说不准哪里要用到。
林建东看宁香这么说，也就没再多想东想西，爽快地笑着说：“好，那我这两天就安排一下，安排出时间我去找你，一起去找许书记开介绍信。”
宁香接话就说：“就说我们去城里买书，一天就回来。”
林建东没意见，点头道：“行。”
宁香和林建东说好去苏城的事情，便转身回了船屋。
她也没有说假话，她确实是要去苏城买书，之前她抽空去过一次县城，县城的小书店里没有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那就只能去苏城买了。
然她回到船屋刚开锁准备进门，忽听到一个妇人喊她：“阿香，你回来啦。”
宁香回过头去看，只见是不远处一条住家船上的妇人在喊她。而在那条住家船的码头上，还站着一个妇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的亲妈胡秀莲。
看到胡秀莲远远地冲她摆出笑脸，宁香的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眉心只蹙了一下，宁香就立马转回头来，直接进船屋去了，当做没有看到胡秀莲。
胡秀莲站在原地一阵尴尬，笑容僵在脸上。
船上的妇人也愣了愣，然后又笑起来为胡秀莲找补面子道：“八成是没认出你来。”
胡秀莲在心里冷笑——还有闺女认不出自己亲娘的？又不是十几年几十年没见了，一直在一个村子里，偶尔还是能碰上面的。再说了，她们也就一年多没说话而已。
这死丫头，明显是在给她撂脸子。
但她没出声说什么，只暗自吸口气，冲船上妇人笑一下，“姐，那我走啦，我过去找她去。”

第038章
宁香进屋后坐下来,拿出一本田字格本。她用橡皮把田字格本上的铅笔字全部都擦掉，然后削出一点铅笔尖，在田字本上默写新的课文，顺便练字。
然后刚写出十来个字,便听到船外传来胡秀莲的声音,叫她：“阿香。”
起先宁香只当没有听见,睫毛都不动一下,目光专注落在纸页上，继续往下慢慢写字,之后就是胡秀莲在外面不罢休地一直喊——“阿香……”
“宁阿香……”
实在是听得有些烦闷了，宁香轻轻吸下一口气,放下手里的铅笔起身出去，出了船屋的门,往码头上的胡秀莲看过去,不带情绪地问一句：“什么事？”
胡秀莲心里早喊出脾气了,刚才宁香看到她当没看到，直接进船屋,她就有点不高兴。她现在压一压心里的脾气，看着宁香直接说：“你闹的离婚那档子事，我和你爹现在不计较了，你也别住这地方再叫人看笑话了，收拾收拾跟我回家去吧。”
宁香：“？？？”
什么意思？宽恕她来了？
她看着胡秀莲,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可笑的笑。
胡秀莲不知道她什么意思,看她没说话，只又道：“叫邻里乡亲的看了这一年多的笑话，咱都别闹了好哇？接下来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总能过好的。”
宁香收了脸上的笑看着她,“你们一家人好好过吧，我这种离过婚的女人，就不掺和你们的好日子了。祝你们越过越好，日子越过越兴旺。”
胡秀莲就不是很有耐心的人，“都一年多了，你还说这种赌气的话，像话啦？我和你爹已经不计较你离婚的事了，我亲自来找你，你还在这阴阳怪气。”
宁香哪里听不出来胡秀莲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仍然觉得她不体面，觉得她这个离过婚的女人有污点不值钱，丢了他们做父母的脸面，但他们现在愿意主动接受她，宽容她，他们可真是太大度了。
呵呵，要不是离婚这件事的风头已经过去差不多了，要不是村里人对这件事的看法没那么尖锐，说话也没那么难听了，他们还会这样接受她离婚的事实？
他们打心底里还是看不起她的，觉得她丢了家里的人，丢了女人的脸，但为什么又来找她“宽恕”她呢，那原因就显而易见了——她身上可压榨的东西还多得是。
面子他们顾了，为了不让她离婚直接把她逼出来，看她执意要离，便直接放话就当没养过她这个女儿。现在风头过去差不多了，他们又想把女儿认回去了。
她这个女儿可真的是便宜啊，闹离婚拖累家里的时候，人家一脚踢开想踹多远就踹多远。等事情过去了，风头平息了，再过来轻飘飘说一句——宽恕你了，跟我回家继续当驴做马吧，咱把日子过好了。
把谁的日子过好啊？
家里的？
弟弟们的？
……
那真的是她的家吗？
那个家里的人，真的有拿她当过家人吗？
她是一个生来就可悲至极的人，从没得到过父母真正的爱，弟弟妹妹对她也只有索取没有付出，她都没有感受过真正的亲情，却一直被亲情绑着。
而她只要不付出，就会变得没有“家”。
胡秀莲来找她回去，不是出于关心她，更不是出于担心她爱她，想要把她带回家给她家庭的温暖，她只是带她回家继续为那个“家”付出而已。
说了可好听可感人了——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
宁香就这样看一会胡秀莲，又不带感情出声道：“我没有阴阳怪气，那里早就不是我的家了。从我出嫁那一天开始，从你们收了江家一百块钱的彩礼算起，我就已经不是你家的人了。你和宁金生说的，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只是你家的亲戚。覆水难收，意思就是，泼出去的水，再也不能收回了。”
胡秀莲被宁香说得表情噎住，像嗓子里噎了鸡蛋黄。
看她没说话，宁香看着她继续说：“当初我想离婚回家，你们不同意，想把我逼回江家。离婚之后，你们把我当耻辱不要我，我的户口也没落到你们宁家，我是落在我们生产队的集体户口上。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们都是实实在在的两家人，最多只能算是个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您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胡秀莲被宁香说急了，语气也稳不住了，开口就是：“怎么不是一家人？你是我胡秀莲生的，身上淌着我的血，一辈子都是我胡秀莲的闺女！”
宁香有些忍不住了，顿时怒起眸子来，盯着胡秀莲大声道：“从小到大，你有一天拿我当过你闺女吗？有用处就是闺女，没用处就是泼出去的水！你拿我当闺女，所以在我想离婚的时候骂我作大死，把我逼出家门！你有没有担心过我一个人在外面会过不下去！我真正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都做了什么？！”
“在婆家受了委屈回娘家，得到的不是安慰不是撑腰，是一句娘家是亲戚，别有事没事闹脾气往娘家跑，这样不合适！江家会对咱们家有意见！”
“你们从来没关心过我在江家过得好不好，我在江家守活寡，伺候李桂梅那个恶妇，还有江岸那三个坏小孩，你们全都不心疼。一说就是我矫情，谁家媳妇不伺候婆婆不受点委屈，小孩子都调皮，跟小孩子计较是我有毛病！”
有些话有些事情，不说起来还好，一说起来就想闸口泄洪，奔涌而下，想憋也憋不住了。宁香声音都说得有些嘶哑，但她眼眶没有再红。
她不给胡秀莲说话的机会，纯粹为了发泄，继续大声吼：“我从小时候会拿扫帚开始，就帮你们干活了！我只比宁兰大两岁，五岁我就带她了！十岁辍学回家挣钱，挣的钱全给了家里，我自己连一块酥糖都没有买过！”
“结婚后每次回娘家，宁波宁洋见面就是要吃的，没买吃的直接上来一起翻我的包，他们眼里也没有我，只有钱只有吃的！宁兰是最没良心的！”
听到最后，胡秀莲也火起来了，瞪着眼睛回：“就你宁阿香有良心！你有良心你把咱家好好的日子祸祸成这样？我看就你最没良心！”
宁香冷笑一下，“那你们可得离我远点，不然小心我哪天祸祸死你们！”
胡秀莲被气得咬起牙来，“宁阿香，我胡秀莲这辈子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是我造的最大的孽！你等着吧，你这样对你亲爹亲娘，你会遭报应的！我看你能过出什么好来，想都不用想，王丽珍就是你的例子！”
气狠狠说完这话，胡秀莲甩手就转身走了。她要是再在这跟宁香吵下去，她觉得自己肯定会被她给气炸了。生了这么个东西，算她胡秀莲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上岸后走了没几步，忽又和林建东正面撞上了。
林建东面色深凝，也不知道在这地方站了多久。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碰上了长辈胡秀莲，都没有出声打招呼。
胡秀莲正在气头上，也没有出声理他，直接走了过去。
宁香站在船屋的门外，目光随了胡秀莲一会，自然也就看到了林建东。她也没什么怕丢面子的，看到林建东的瞬间，只轻轻吸口气收了暴怒的情绪。
她下船上岸，和林建东各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彼此面前。她神态和语气都平常温和了下来，好像刚才和胡秀莲吵架的不是她一样。
“怎么了？”
林建东把手里的一本书送到她面前，温声对她说：“向同学借的一本诗集，刚才在饲养室忘了给你了，所以给你送过来。”
宁香笑一下伸手接下诗集，“谢谢。”
林建东收回捏着诗集的手，看宁香一会，从她脸上看不出她有任何不好的情绪，但他还是出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宁香猜测他是把她刚才和胡秀莲吵架的过程都看在眼里了，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于是轻轻牵一下嘴角，看着林建东说：“没事，吵个架而已。”
林建东想扯嘴角没扯起来，看宁香这么说，也没再多往下问别的，只又说：“这一本你随便看到什么时候都可以，我同学他不急着要。”
宁香冲他点头，又说了一遍：“谢谢。”
没别的事了，林建东看着宁香回船屋，自己回去饲养室。回到饲养室梳洗完躺下来睡觉，却半分困意都没有，脑子全是宁香和胡秀莲吵架时候说的话。
想到实在睡不着，他摸黑起身披上外套，在乌黑的夜色中独行，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宁香的船屋所在的河边。
今晚没有月亮，夜色深得没有一丝杂色。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在河岸边悄悄坐下来。早春的河风吹在脸上，钻进衣服的领子里，灌遍全身。
不远处的船屋里亮着一盏灯，窗里火苗如豆，一个纤瘦的身影坐在窗下翻书。
他就这么看着，思绪缠在风里。
***
胡秀莲带着一肚子的盘算到船屋找宁香，找完带着一肚子的火气回家。一直到晚上洗漱完上床睡觉，她也没把这口气给咽下去。
她对宁金生说：“让她死在外面好了！”
宁金生一副早就预料到的表情，“我跟你说她一点良心都没有，就是活生生的白眼狼，你非不信，你非要去给自己找这个难看。现在好了，看清楚了？”
胡秀莲还在回味她和宁香吵的这场架，答非所问说：“她说她不容易，我们就容易？累死累活上工挣那么点工分，有时候还不够一家人一年吃的，她是老大，她不帮我们分担，谁帮我们分担？她从小到大受的都是委屈，我们又享过什么福？就她一个人难呀？”
宁金生瞥一眼胡秀莲，“这话放自己肚子里吧，说给她听不如说给狗听，她要是真知道体谅家里的难处，当初就不会和江见海离婚。因为她离这个婚，我们家现在过的这叫什么日子？原本多好的日子，都叫她离婚给毁了！”
胡秀莲恨得掐自己的大腿，“我算是知道她的厉害了，我再也不会找她了，就让她一个人过吧，看她一个人能过出什么日子来！没亲戚没家人，做一辈子绣活，赚的钱带去棺材里！”
这种自私自利的人，一辈子遭人唾弃！
宁金生说：“她就是赚一腰包的钱，也没人瞧得起。她也就只能跟王丽珍在一起瞎搅和，搅和到最后，步的就是王丽珍的后尘，孤魂野鬼一个。”
胡秀莲深深吸气，“自古以来，就没有女人离了娘家能过出好来的，这辈子绝对有她后悔的时候。她现在是一个人赚点钱吃喝不愁，可一辈子这么长，总有她遇到难处的时候。有个家她还能有个归处，没有家，死了都没人管！”
宁金生吹了灯，扯了被子躺下，“别管她了。”
胡秀莲也躺下来，眨眨眼睛深呼一口气。
***
这一晚，宁香在窗下翻了几页诗集就吹灯睡下了。
傍晚胡秀莲出现的这一小段插曲，她没有太往心上放，因为不值得多想。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去放绣站拿物料，是和陈站长说好的，高档艺术品的物料。
做这类绣活，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赶件数，现在则是完全偏质量。这样一幅绣品，做上两三个月三四个月是寻常事，甚至有做一两年甚至好几年的。
宁香把物料拿回来就在琢磨绣法，想着怎么样才能更好地把这幅作品呈现出来。放绣站发放的绣品，底稿自然还是放绣站给好的，留给她的只是刺绣上的事情。
在没有任何人的打扰下，宁香在家里蒙头琢磨了两天，今天正要劈线起针，忽又听到有人在外面叫她。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忙放下手里的绣活出去。
林建东站在岸边，笑着告诉她：“我这边时间腾出来了，明天去苏城，刚好去办点生产队里的事情，你时间上方不方便？”
宁香这种闲散人员，时间全由自己控制，她直接锁上门下船上岸，和林建东说：“那我们现在去找许书记开两封介绍信吧，明天开就来不及了。”
从甜水大队到苏城路程远，摇船过去得要走上大半天，所以得早点走。最好是早上的时候赶到那里，吃个早饭再逛个大半天，然后再摇船回来。
到苏城两顿饭吃什么宁香都想好了，早上吃刚出油锅的油条，蘸着酱油又脆又鲜，再吃一碗咸咸鲜鲜的豆腐脑，中午吃甜鲜的汤面，再加两个金黄的生煎包。
早上都是咸的，中午都是甜的。

第039章
宁香和林建东去到大队部,敲门进书记许耀山办公室的时候，许耀山正在喝茶。
他看一眼进门的宁香和林建东，吐出不小心喝到嘴里的茶叶来,盖上搪瓷茶缸的盖子,再看向宁香和林建东问：“什么事呀？”
林建东和宁香一起走到他办公桌前,说明来意——去苏城。
许耀山听了问：“去苏城干什么？”
林建东道：“我去给生产队置办点东西，县里没有。”
宁香那边接着道：“许书记，我是去买书,县里也没有。”
许耀山听到这话笑一下，看着宁香,“你又不识字，你买书干什么？”
宁香眸光认真起来,看着许耀山,“许书记,我一直在学习，我现在识字了。”
许耀山面露惊讶和好奇，“是吗？”
林建东在旁边点点头,帮着宁香说：“是的,我给阿香借的课本。”
许耀山听完眨眨眼,又看向宁香,“你还真是跟人不一样。”
总之就是去一天苏城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许耀山没多再说什么,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两张介绍信出来,让林建东和宁香自己填写。
作为具有时代特色的东西，介绍信和其他很多东西一样，比如有些粮票，都印着毛主席语录。
纸张开头就是几个大字——毛主席语录。
下面跟的两句话是——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D。
领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林建东和宁香用许耀山那支笔头劈叉的旧钢笔,先后填完介绍信，再递回给许耀山签个字，盖上甜水大队革委会的公章，便算弄好了这个出行“身份证”。
拿到介绍信，两人谢过许耀山，便打算一起走人了。结果刚转身走了没几步，许耀山忽又叫了林建东一声，随后冲他招招手，让他先别急着走。
没有叫宁香留下，宁香自然就拿着介绍信出了办公室回船屋。
许耀山看着宁香走远，清清嗓子问林建东：“你和阿香……”说着又清嗓子，“你们两个……是不是在那个……”说完再次清嗓子。
林建东一听就听出了许耀山是什么意思，他简单笑一下道：“许书记，您想太多了，我和阿香就是普通同志关系，没你想的那回事。”
许耀山又清清嗓子，十分开明道：“有也没事，国家提倡男女平等自由恋爱的嘛。”
林建东还是笑着，“真的没有。”
许耀山也只是无聊八卦一下，人家谈恋爱的事情可不归他管，看林建东坚持这么说，一点不像隐瞒撒谎的样子，他也就没再往下多问了。
让林建东走的时候，他又嘱咐林建东：“阿香没有出过远门，她一个妇道人家，在外人生地不熟的，既然你跟她一起出去，那你一定带好她，好好带回来。”
林建东点点头，“您放心吧。”
许耀山这就没话说了，端起自己的搪瓷茶缸子，继续喝茶去。
林建东拿着介绍信回到饲养室，稍微收拾一下吃了点饭，晚上很早就吹灯睡觉了。然后在夜半时分的时候起来，和宁香在河边碰头，上一条小船去苏城。
宁香在船上坐着，林建东摇浆划船。虽然他长这么大没去过苏城，但是路线他都招人问好了，也都完全记在了脑子里，路上没有因为怎么走而费神。
因为起得太早，林建东划船的时候让宁香再休息一会。宁香确实也困，便把黄书包垫在腿上，趴在大腿上眯眼睡了会，睡之前对林建东说：“你累了叫我。”
结果林建东一直都没有叫她，在她因为睡姿难受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太阳已经跳出东方的天际线了。朝霞染红了云，太阳是红艳艳的一团。
宁香眨眼清醒了一会，忙要去接林建东手里的船桨，“天都亮了，你怎么不叫我啊？你都摇这么长时间了，换我摇吧，你休息一会。”
林建东握紧了船桨没给她，只说：“不用，摇船能费多少力气？你坐好了就行，应该快要到了。你省着点力气，难得来一回，到苏城好好逛逛。”
宁香觉得这不行，又和他争了一会，但最终还是没争过他，于是就安心坐着继续让他摇了。看着太阳在东方慢慢升高，宁香就和他随便扯点闲话。
两人现在熟，说话也没有特别多的顾忌，什么都能拿出来聊上两句。说着说着说到了一点情感话题，宁香也没有回避，问了林建东一句：“你为什么不结婚啊？”
说着她又补充解释：“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他自身条件其实挺不错的，高中毕业生，有文化又能干，就是家庭条件不好，拖了后腿，但是也绝没到说娶不上媳妇的地步，毕竟他人品样貌能力摆在这里。
就宁香看来，他比当下许多男人强太多了，会洗衣服又会做饭，每天踏踏实实只管做事，为生产队的大小事情跑断腿，队里没一个人说他不好。
林建东也不忌讳人家问他这个，很坦诚地对宁香说：“不想结，不想耽误人家姑娘。家里太穷了，娶媳妇也是娶回来过苦日子的，一家人吵吵闹闹，没什么意思。”
宁香看着他，心想他还真是个想法有点不寻常的人，于是她又问：“没人说你吗？说你不负责任，自私没有责任感，不想结婚就想自己轻松。”
林建东道：“别人不知道，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有时候确实会说。好像不赶紧结婚生孩子我就是千古罪人，不结婚就是自私自利，结婚生孩子是我的任务。”
宁香没忍住笑一下，果然还是会有这些话。
林建东看她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问她：“你呢？还想结吗？”
宁香摇摇头，“我也自私，不想再嫁人过苦日子，伺候人的日子过够了。”
林建东笑出来，“那我们想到一起了。”
两个人就这样说说笑笑的，在天色刚大亮起来的时候，到达了苏城。林建东摇船靠，把船岸锁起来，然后和宁香上岸往城里去。
夜里出来的，肚子还饿着，两个人便先找早餐铺子吃了早餐，油条酱油豆腐脑。林建东几乎什么事都抢在宁香前头来，不让她多忙活，以至于付钱给粮票的时候宁香都没抢上。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宁香对林建东说：“不是说我请你吗？你这样算什么呀？”
林建东笑笑，“中午你请。”
宁香也没跟他多争，只小声道：“中午再这样我可甩脸子的啊。”
林建东冲她点头，“我也没那么多钱了。”
两人吃了早饭出去，趁着时间还早，先在城里逛了逛，然后按照来时候计划好的，再去园林看一看。主要就是去拙政园，听说这个园子是最大的。
他们打算逛完园林出来吃午饭，再去找个茶馆喝杯茶，听一听评弹，然后就是做正经事买买东西准备回家去。
在城里逛的时候，在大街上看到苏联老式摩托车开过去，三个轱辘挎斗子里带个人，都会觉得很新奇。毕竟这年代自行车都不普及，这些就更新奇了。
林建东和宁香在城里逛逛，一路上靠问路找到拙政园，然后买票进园子去。
这时候不像后来全国各地旅游业发展起来后游人那么多，平时到这里来玩的，多的还是一些谈恋爱的小情侣，在这个人少又古典雅致的地方约约会。
当然约会也不会干什么，就是并肩走走路，在游廊里看看风景，连手都不会牵。
宁香和林建东进来后纯是看风景来的，乡下人进城，自然就是为了长见识。虽然拙政园的风光宁香早就见识过了，但不同时间来，心境也是不同的。
两人就这样穿堂过廊走月洞门，身心放松地逛了大半个园子。然后林建东要去一下厕所，宁香刚好也想休息一下，便在附近的一个亭子里坐下来等他。
林建东走后，宁香便坐在亭子里手搭栏杆，看了看下面的河水浮萍。
坐着休息放松了一会，忽听到一声：“阿香。”
她以为是林建东忙完回来了，结果转过头一看，发现竟然是前夫江见海。离婚拿回嫁妆之后，宁香就没有再见过这个人，这么突然的偶遇，宁香蓦地愣了一下。
***
今天是星期天，江见海不想呆在家里，一早起来吃完早饭，就借口去了单位。在单位呆了一会也是没趣，他便一个人出来，到这园子里来逛了逛。
把刘莹和三个孩子带到城里后，他的日子过得并没有预想中的安稳不顺心。虽然少了李桂梅和刘莹两个人的吵闹，但他和刘莹之间的争吵却一天一天升级，仍然隔三差五鸡飞狗跳。
说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有时候吵几句他忍了脾气闭嘴，有时候他实在忍不住，就吵到天崩地裂。脾气再收不住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砸家里的东西，把江欣吓得哇哇乱哭。
很多时候他都想，为什么会过成这样？
他不知道。
生活里几乎没什么开心的事情，平淡都成了奢求，每天除了压抑和累，没有其他特别的感觉。有时候甚至想一头撞死重新投胎算了，也不用活得这么糟心了。
实在压抑到不想回家的时候，他就借口在单位加班干活，有时候直接住在办公室，或者就出来到这些园子里散散心。不需要人陪，就自己来回走一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今天也就是到这逛了一会，在进一个小亭子的时候，目光一扫，忽瞧见了坐在亭子里的宁香。
她今天穿一件对襟薄毛衣，白绒绒的毛衣衬得她整个人都很清新温柔。头发剪得短了一些，两根麻花辫编得松，发梢稍稍长过肩膀，搭在毛衣上。
她没有被他惊动，只一只手搭在扶栏上，转头认真看着亭子下的风景。
一年多没见，她变得更漂亮更有气质了，乍一看像电影明星，比他记忆中精致洋气了很多。记忆中她总是和柴米油盐分不开的，忙忙叨叨不修边幅，现在眼前的她却完全不是了。
这这么站在亭子入口处看了好一会，江见海看着宁香加了声：“阿香？”
宁香以为是林建东，转回头来看，却发现是江见海，而且是满脸沧桑感的江见海。
和江见海过了一辈子，宁香可没见过他有过这种状态。一年前回乡和她闹离婚那一会，他还是英姿飒爽的模样，像一只意气风发的彩毛大公鸡。
那时候他多狂啊，和她去公社离婚，要看着她哭着后悔。
这才多久啊，她还没后悔，他倒是先被生活折磨出了沧桑颓丧感。
宁香看着他稍愣一会，随后站起来，敷衍地扯一下嘴角，“你好，好久不见。”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见海还是第一次对宁香说话这么客气又尊重，他堆了满脸的笑意，看着宁香问：“来苏城玩呀？”
宁香实在觉得有意思，这是嫌弃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她微微牵一下嘴角，应他，“嗯。”
江见海又问：“就你一个人来的吗？要不……我带你逛逛去？”
宁香没忍住直接笑出来了，真不知道这个男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合着离婚的事情在大队乡亲们嘴里翻篇了，在他这里也彻底翻篇了？过去了？
笑一会她微微收住嘴角，目光里带着刀，看着江见海软声说：“像我这种投生在古代，只配给人端洗脚水的人，怎么配跟你这样的大厂长逛园子呢？”
江见海被她说得一愣，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虽然他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说的，但是他记得，这种话他以前肯定是说过的。
宁香刚噎完江见海，便看到林建东过来了。
虽然他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说的，但是他记得，这种话他以前肯定是说过的。
宁香噎完江见海，便看到林建东回来了。于是她又故意往亭子外多看一会，目光不往回收，对江见海说：“不劳烦江厂长，我们是两个人来的。”
江见海意识到什么，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便看到了一个正进亭子的男人，比他年轻多了。看到这男人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变得更为难看，抿抿唇屏住气，收回目光转过头来。
江见海不认识林建东，但像江见海这种人物，林建东自然是认识的。他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于是走到亭子里，他直接站到宁香旁边，笑着招呼了一句：“这不是江厂长嘛，您也来逛园子？”
说着又伸头往别处看看，不等江见海说话，又笑着继续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厂长夫人呢？你好像还有三个孩子吧，星期天没有带出来一起玩玩吗？”
江见海耳根热了热，神情十分不自然，好像别人问了什么难堪的问题一样。他眼神冷下来往林建东看一眼，在嘴角扯出一丝干巴巴的笑意道：“忙着呢。”
林建东又说：“我记得您新娶的夫人，好像把城里的工作卖了吧，星期天也这么忙啊？那应该是在家教育孩子吧，那您的三个孩子，一定成长得非常好。”
江见海气得有些忍不住，撇开目光暗暗深呼吸一口气，耳根处也再次热了一下。
宁香在旁边把他这些细小的举动和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紧紧抿住嘴唇。她要是不抿嘴唇忍住的话，她觉得自己就噗一下笑出来了。
江见海没看宁香，只又看向林建东，微微有些较劲，“你是谁？和你有关吗？”
林建东还是非常客气的样子，“那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您还有事吗？您要是没别的事，那我和阿香就先走了，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说完这话，林建东和宁香没再多管江见海，默契地一起出了亭子。
江见海一个人被晾在亭子里，站在原地眼神越来越冷，好片刻，他抬手扶一下眼镜，咬紧牙齿深深吸口气，又回头看向宁香和林建东，直到他们背影消失。

第040章
和林建东一起刚一出亭子,宁香就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等到再走远一些，她直接笑出声来，乐得不行。
笑尽兴了稍微收一些,她转头看向林建东说：“没想到你这么会说话,你刚才有没有仔细看,他脸都被说绿了。”
因为宁香笑得开心，林建东脸上也挂着笑意，接话道：“我说的也是实话,有妻小的一个男人，星期天一个人来逛园子,怪得很。有这时间，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出来玩一玩,不比他一个人在这瞎逛有意思？”
宁香唇间抿着笑,肯定又赞同地点头。
一边继续往前逛,林建东还继续说：“还有他都跟你离婚了，又再婚了，怎么还会上来和你搭话。当初闹得那么难看,谁也没给谁留情面,离了那就老死不相往来就对了,就算偶然碰上,也当陌生人过去才对。”
宁香还是笑着点头,再次对他说的话表示完全赞同。
关于前夫江见海,宁香也没有什么再想多说的,不管和谁说起来，只要说到他这个人，想起他的嘴脸，那宁香除了一肚子的脏话也没别的,所以最好就不提。
宁香保持着良好开心的心情，和林建东把剩下的园子全部逛完，差不多到中午时间出园林，然后便直奔饭店去了。
他们去了延安区的复兴回民面店，在里面一人要了碗汤面，和几个牛肉煎包。吃完饭从面店里出来，两个人都饱得不行，便又沿路随便逛了逛消食。
到了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两人又在观前街的宫巷里找了一家老茶馆，宁香大气地奢侈了一把，点了苏城名茶碧螺春，而且是最近刚上新的茶，和林建东坐下听评弹。
台上的演员一人抱三弦一人抱琵琶，悠悠转转地唱着传奇的民间故事。
宁香喝着茶听评弹，听得正入情境的时候，林建东突然看着她清了清嗓子。她回神看向林建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然后在他的示意下转头一看，看到了江见海。
宁香：“……”
一天撞见两次，有够邪门的。
宁香扫向江见海的时候，刚好江见海也看到了她和林建东，两人眼神碰了一秒。上午才在园林里互相“招呼”过，现在又在茶馆里碰上，不可谓不尴尬。
江见海当即就想转头走人，因为他一个人逛园林已经被林建东给臊了，说得没面子没里子红了耳根子。现在他又一个人来听评弹，那不是更叫他和宁香笑话么？
宁香没多管他，收回目光继续听评弹。
林建东却在旁边一直看着他，看他僵着脸想走却又没走，在隔了几桌的桌子上坐下来，要了茶水一个人坐那听评弹。
看他坐下喝茶后，林建东便收回了目光，笑着继续看向台上的演员。
其实他觉得江见海的脸色更好看，不过不值得多看。
宁香是直接把江见海当空气，自己该喝茶喝茶，该听评弹听评弹，偶尔会就评弹里说的故事和林建东探讨上几句。她和林建东聊得来，愿意多交流这些。
而江见海独身一人在桌子边坐着，喝着茶满嘴生苦，也根本听不进去演员在台上唱的是什么东西。他不时就忍不住往宁香看，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主要宁香以前是他老婆，独属于他一个人，现在却穿戴得这么清新漂亮，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尽显婉约雅致，这样坐在别的男人对面和别人说说笑笑很开心，实在刺他的眼。
刺眼到，他甚至有种想上去直接一把把她薅走的强烈冲动。
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宁香这一年多时间，自己一个人生活，被所有人瞧不起，不但没有过得枯槁，还变得越发别致婉秀了，比台上弹琵琶的女演员还漂亮。
她和他记忆中那个只会刷锅洗碗的粗俗妇女是一个人，却又完全不像一个人。她像蚕蛹进了茧，咬口蚕茧后飞出来的雪白大飞蛾，完全蜕变了一样。
实在憋得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他就拼命倒茶喝，一大口一大口完全不品茶水中的味道，简直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头驴在饮，费茶又费胃。
而宁香除了在他刚进茶馆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后来就再也没有给过他半个眼神。她和林建东喝完茶听完评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出茶馆买东西去了。
宁香和林建东走后，江见海还继续留在茶馆驴饮了一会。喝到肚子撑起来，实在也是喝不下了，他才放下茶杯，又听了会评弹。
说是听评弹，其实就是看着台上的演员发呆。
发呆的时候，他用他的大脑瓜子思考很多事情，越想越想不通——这世界到底了，他的生活怎么了，宁香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明明他是重生回来的，明明一切都是按照自己想象中最完美的样子来的，他这辈子本该是非常完美无缺的，可生活怎么就一步一步失控了呢？
刘莹啊刘莹，这个完美符合他所有择偶标准的女人，婚前让他喜欢到了心窝子里，他以为她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让他弥补前世的遗憾，拥有更完美的一生的。
可为什么在结婚之后，她也慢慢变成了他最腻烦的样子。哦不对，他对婚后的宁香是腻烦，对现在的刘莹是厌斥，是害怕，是听到她的声音就呼吸堵塞神经痛！
他喝茶都险些把自己给喝醉了，一脸晕晕乎乎迷迷瞪瞪的样子，靠在椅子上生无可恋自我放弃般地低声开始哼——一步踏错终生错，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
宁香和林建东离开茶馆，又找去附近的新华书店。宁香穿梭在书架间找那套《数理化丛书》，找到一本以后给林建东看个样子，让他帮忙一起找。
两人就这么一排排找下来，最终找齐了全套的十七册。找齐后抱着十七本书去付钱，一共付了十七块钱。这个价钱在这年代算是大钱，一笔大支出。
其实林建东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宁香花这么多钱买这套书。眼下全民温饱都还达不到，知识更是没有太多的价值，花这么多钱买这种书，不是一般人会做的事情。
但宁香从决定离婚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和其他人不一样，她好像活在这个社会之外，有着全新的生活态度和生活理念。所以林建东也没多质疑什么，只是帮宁香抱书。
买完书以后，林建东也去机械厂给生产队置办了一点东西，然后两个人今天的苏城之旅也就结束了。回到河边上船，在太阳斜在西半空的时候，摇船回家。
到船上坐下来缓一会气，宁香跟林建东说：“我买的这些书，很多知识都是高中课本上没有的，你要不要也学学？如果你学的话，刚好我不会的可以问问你。”
林建东本来没多想这个书的事情，被宁香这么一说，他认真想了一下，随后冲宁香点头：“可以啊，我晚上回饲养室看，不过太难我也不一定能懂。”
宁香笑笑，“两个人交流一下，应该比一个人闷头学好一些。”
林建东看她沉迷学知识，只当她是小时候没能上学，心里积了心结，所以现在对知识异常饥渴，想要学习得更多。他当然也愿意交流这些，于是表示认同。
自从他毕业以后，看书都没什么人交流想法了。因为别的人都在为生计为填饱肚子而奔波，还保持着看书习惯的人实在太小，尤其是在乡下。
既然宁香这么想学习，他反正平时除了生产队的事情，剩下也没别的事要忙，晚上基本都是可以空出时间来的，就索性陪着宁香一起看好了。
随后两个人摇着船商量，回去后一人各拿一半书回家，看完了再交换，然后再把有疑问的地方拿出来一起探讨，直到把所有内容全部搞懂为止。
回去的路很远，河流弯弯绕绕像是瞧不见尽头。说完看书的事情，宁香又和林建东随意聊了些别的，聊之前看过的课外书，聊这个年代的电影样板戏，什么都聊。
愉悦放松的笑声中，船桨在河面上划出一阵阵水波，慢慢荡漾着散开。
***
江见海一个人出来在外面晃了一天，到傍晚的时候才回家去。他住的是厂子里的房，因为他是厂长，所以住的地方是所有工人里最好的。
晚饭他没在外头吃，打算是回家吃的，免得又要听刘莹那没有止尽的抱怨和唠叨。虽然她自己也几乎不做饭，平时都是打食堂里的饭回家吃。
食堂里的饭江见海快要吃吐了，每次看到刘莹从食堂打饭菜回来，他都是深吸一口气，坐在桌子边拿着筷子不想往下夹，然后就想起前世每天下班回家的场景。
宁香会掐着点做好一桌子的饭菜等他回家，有饭有菜有汤，每一样都很可口。在他皱眉说两句腻味的时候，她接下来几天都会不断换菜换汤换花样。
宁香会做很多菜，几乎每道菜都做到了极致。现在想起来，不管是口味还是品相，全都无可挑剔。
可是再也没有了，这些全都是现在回家再也看不到的场景了。
现在每天回家之前，江见海都会深呼吸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今天回家能过一个平安夜，能安安稳稳不吵不闹到明早。
顺便，能多活几年。
结果今天他深呼吸好几口气回到家，刚伸手一打开门，连脚都还没有迈进去，脑子就嗡的一声巨响，险些直接当场爆炸。
家里好像刚遭过贼，或者说刚遭过强盗，东西砸得到处都是，没有多少地方还能下脚还能看的。而刘莹坐在铺了白色蕾丝罩的木沙发上，胳膊上一片青紫。
目光再转一下，江岸伤了脑袋，脑门正在流血，而江源伤了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东西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也是一道瘆人的血红。
时间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然后不知道江欣从哪里钻了出来，直接跑到门口扑到江见海怀里，哭着叫了一声：“爹爹，你去哪里啦？刘莹她欺负我们！”
江见海的脑袋没有爆炸，也没有一口气喘不上来昏过去。好半天，他弯腰把江欣抱起来，抬起步子进屋，找能走的地方落脚，然后一直走到沙发边，木着脸看着刘莹。
刘莹也抬头看着他，满脸满眼的戾气，明显刚闹完不久，气息都还没有喘匀。
江见海这样看她一会，突然连发怒也不会了，只问：“这日子还过吗？”
刘莹呼吸还急促，仰头看着江见海说：“这话你得问你两个儿子，是他们先跟我动的手，我是正当防卫！”
江岸凶着脸开口就是：“是她，是她先推的江欣！江欣撞到了凳子上，脑袋都撞青了！她就是个恶毒后娘，在家欺负好婆不算，现在又来欺负我们！”
江欣在江见海怀里捂着脑袋委屈，“她推我！”
江见海看着刘莹不说话，用眼神逼问。
刘莹还是一脸硬气的表情，不再解释反倒看着江见海问：“那要先问问你，你今天做什么去了？你说你去厂子里忙事情，我去找你了，人家说你一天都不在！”
本来她以为和江见海来到城里，摆脱了老妖婆李桂梅，日子都能轻松幸福起来。可结果仍和她想象的不一样，江见海越来越不耐烦她，在家陪她的时间屈指可数。
别说改造他，她连和他正经说话的时间都没多少。每天晚上见那么一会，还总是因为各种破事吵起来，有时候甚至闹到砸东西泄愤。
家里什么事他都不管，他把三个孩子全丢给她一个人管。本来她抱着三个孩子能出息的想法，对这三个孩子挺不错的。但这三个孩子，实在是熊到让人咬牙切齿！
江岸和江源，不是在外面干坏事，就是跟人打架斗殴。要么被逮进派出所，要么惹到蛮横凶悍的人家，直接找到家里来，还要把她这个后娘也逮着骂。江见海工作忙啊，根本不管这些事情。
她因为这种事丢过几次脸倒过几次霉后，就没压住脾气让江岸江源能不能安生点，能不能别成天丢人现眼，结果两个男孩不知好歹地开口就是一句：“管好你自己！”
还有别看江欣年龄不大，但被她奶奶“教得好”，就是个坏心眼的小妖怪！
三个孩子根本不拿她当一家人，除了找她要钱要粮票要吃要喝，别的时候根本不理她，做出坏事连累她，还不给她好脸。她在这家里就像个外姓野鬼一样，根本没人拿她当一回事，都把她当保姆当管家呢！
她本来就不是很有耐心的人，又真的是不喜欢江岸江源和江欣，因为小说剧情而特意存的那一点耐心，早就被磨没了。
就算三个孩子以后真能成大佬，她现在也已经坚持不住了！
今天她本来就因为江见海骗她的事不爽，怀疑他是不是出去干什么了，回来后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谁知道江欣又上来惹她，用使唤人的语气叫她给她去买大方糕吃。
她实在烦得很，让江欣走开让她安静一会，结果江欣跟她耍脾气撒泼，撕拽她的衣服，大声嚷嚷必须要她去买大方糕，说如果她不去买，就让她爹爹回来打死她，让她滚蛋。
刘莹实在快被烦炸了，随手就搡了她一把，然后她一骨碌就撞凳子上去了。再然后刘莹都没反应过来，江岸就跟疯了一样，拿头就来撞她，她就和江岸江源打起来了。
她占了个子高身架大的优势，江岸江源又还是孩子，个子全都算不上高而且瘦，所以她在打架这件事上没有输，算她把江岸和江源俩熊崽子给虐了。
当然，家里东西也差不多砸完了。
这日子还过不过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受不了这样的气。管他妈是谁，只要给她委屈受，她就要十倍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到城里折腾这一年她也算是彻底看清了，江岸江源江欣这三个孩子她根本靠不上，就是三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给他们花钱对他们好也是白搭，他们理所当然根本不记好，觉得她就是他们爸娶来伺候他们的。
还有改造江见海，也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她现在他妈的破罐子破摔了！
这个家里谁想不让她好过，那就全别想好过！
一起死！！
***
江见海看着刘莹的脸，看着她满眼的戾气满脸的凶相，实在连脾气也不想发了，吵也不想跟她吵。她就是疯婆子就是个神经病，他婚前看上她真是瞎了眼！
没回刘莹的话，江见海抱着江欣绷着脸往外走，叫江岸和江源，“去卫生室。”
一家四口前后出门走了，去卫生室清理包扎伤口去，只留下刘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阴沉着眸子继续喘气。她身上没有出血的伤，不需要处理。
家里的这摊残局，她也不收拾，起身找衣服去洗个澡，直接回屋躺着去了。
江见海带着江岸江源去厂子里的卫生室处理了伤口，又带他们去食堂里一起吃了晚饭。然后一家四口找个小公园吹了吹晚风，再回家洗漱睡觉。
一路上江岸江源跟江见海也没什么话说，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其实很生疏。江见海常年在外打拼挣钱，在家的时间非常少，三个孩子跟他根本就不亲。
洗漱完，江岸江源就带着江欣回屋睡觉去了。江见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在满地的碎片狼藉中间，从身上摸出一包纸烟来，然后打起打火机，一根接一根地抽。
房间里，听着江欣睡熟了，江源在暗色中跟江岸说：“哥，我想回家了。”
在这里根本没有人疼他们，他们爹爹工作一直很忙，根本不管他们，后娘是外人，而且他们和这个新后娘也处不来，一开始相安无事还好，后来相处时间长了，磕磕碰碰什么矛盾都有，积攒到今天直接打了起来。
而且他们今天被打成这样，他们爹爹也没说他们后娘什么，都不帮他们报仇。
以前觉得城里后娘有面子，来城里也很有面子，但这一年过下来，除了吃喝以外，也没觉得城里有什么其他特别好的。城里有些小孩看不起他们，总是有人笑话他们是乡下来的土娃娃。
想来想去，还是在乡下的日子好，有亲奶奶疼他们，人家也因为他们的爸爸在城里当厂长，不太敢欺负他们，只有他们欺负别人的份。
江岸没说话，江源又闷声说：“我想好婆了……”
江岸在夜色中眨眨眼，片刻应声道：“好，明天我带你和欣欣回去。”

第041章
江岸江源和江欣三个人约好,第二天全都没有去上学。
在观察到刘莹出门以后，他们悄悄潜回家里，把刘莹和江见海的房间整个翻了一遍,江岸拿钢丝开锁,把家里所有的钱和票全塞口袋里,然后带江源和江欣跑了。
两个哥哥带着一个妹妹，三个人出去先在苏城大吃大喝了一顿，吃的都是什么松鼠鳜鱼、碧螺虾仁,万三蹄、莼菜银鱼汤。
吃饱了又去老店买些糕点，摸到码头花钱搭人家的船回木湖镇。之后就是大船换小船,油动船换手动船，折腾了大半天在傍晚的时候到了木湖镇。
三个人沐着暮色,背着书包从公社跑回家。书包里装的当然不是书本,是乱七八遭的玩具还有打架用的“武器”,以及在苏城老店买的新鲜糕点。
等他们跑到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李桂梅正好坐下来准备吃晚饭。看到三个孩子气喘吁吁进屋，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放下筷子唉哟心肝宝贝地叫起来了。
江岸把书包里的糕点掏出来,和江源江欣坐下来陪李桂梅一起吃晚饭。一边吃一边控诉刘莹的种种“罪行”,说她是怎么虐待他们的,然后指着伤给李桂梅看。
李桂梅可快心疼死了,江岸脑门上贴着纱布,江源手上绕了一圈纱布,江欣的脑门一片青紫，这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三个孩子才敢自己跑回来！那么远的路哪！
李桂梅心疼得抹起眼泪来，嘴里滔滔不绝开始骂刘莹。骂她是个死臭逼晦气鬼,在乡下闹得她没安生日子过，天天把她气半死，到城里又虐待她孙子孙女，让他孙子孙女没有安生日子过。
听李桂梅骂完刘莹，江欣咬一口大方糕，一边吃一边对李桂梅说：“好婆，我们再也不要城里后娘了，我们再也不回去了，我们以后就在乡下陪着你。”
听到江欣这个话，李桂梅别提有多憋屈闹心了。苏城那个家是她儿子挣的，刘莹那死女人住在那白吃白喝白用不说，还把她孙子孙女给逼回来了，还有天理没有？！
就在李桂梅憋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大队书记突然上门来，敲两下门伸头问了一句：“李大姐，江岸江源和江欣回来没有啊？”
***
刘莹和江岸江源搞出来的一屋狼藉，江见海没有收，指望江岸江源那更是没有可能，所以还是刘莹自己给收拾了干净。上午收拾完她就出门去了，在外面一天没回来。
傍晚时分，她在外面吃完饭回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刚和那父子/女四个狠闹过，刘莹也不会贱到再去主动关注他们。江见海昨天一天到底干嘛去了，这事还没给个交代呢，有本事以后全都别回这个家。
没再多折腾，刘莹打开家里那台黑白破电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一会之后感觉身上有些凉，便起身去房间里打算拿件衣服穿。
谁知道不进房间不知道，一进结结实实吓一跳。她的房间里看起来又像是遭了贼，衣橱抽屉柜子所有的门都是大开着，衣服扔得床上地上哪都是。
想到什么，她连忙去衣橱里看，衣橱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果然也被打开了，铜锁就扔在她脚边的地上，而里面收着的所有钱和票，全部都没有了。
她瞬间就觉得家里肯定是遭贼了，于是随便找了件外套穿上，匆匆出门要去派出所报警去。但她还没有走到派出所，就又想到了什么。
停下步子，她抬起手表看一下，再看看周围的天色——都这个点了，天都快黑了，江岸江源和江欣早放学了，他们人呢？
心里有了揣测，她又连忙折步子回头，找去江见海的工厂。好在他就在工厂办公室没去别的地方，她找到办公室直接进门就说：“家里的钱和票全被偷了，江岸江源和江欣到现在也没回家，你知道他们去哪了？”
江见海听到这话心里一沉——他一天都在忙工作，跑厂房处理各种事情，他怎么会知道江岸江源和江欣去哪了？他们能去哪？
江见海皱了眉道：“什么意思？”
刘莹冷着脸，说话没有温和气，“我的意思是，他们肯定偷了家里所有的钱跑了！你养的好儿子好闺女，把家里的钱全部偷光了，一分没剩！”
江见海听她这么说话就头疼，脑仁要炸。他咬牙忍了忍，不跟她一般见识，忙起身回家去。然后到家一看，房间果然被人翻了，而江岸江源和江欣还没回来。
他现在倒不心疼那些钱和票，只担心三个孩子的安全。他们自己从没出过远门，而且这年头招待所不是有钱就能住的，搞不好要露宿街头。还有江欣那么小，怕江岸江源把江欣搞丢。
他着急起来，却又不知道该往哪找人去。想了一会，忙又折了步子匆匆出门，仍然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随后坐下拿起电话，立马给甘河大队大队部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一接通他就听出了是大队书记的声音，草草寒暄两句以后，他就说江岸江源和江欣突然不见了，麻烦大队书记去他家看看，看他们是不是跑回乡下老家去了。
大队书记撂下电话就立马来了江家，正巧看到三个孩子陪李桂梅在吃饭。这下他就放心了，走之前还教育了三个孩子一句：“可得记好，以后去哪和家里人说一声。”
江岸江源和江欣左耳朵出右耳朵冒——你一个外人知道什么？
大队书记教育完两句要走，还得回去打电话给江见海报平安去。结果他还没走呢，李桂梅又放下筷子爬起来了，对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大队书记心想她想和儿子说话，就带着她一起回了大队部。江岸那三个孩子也没老实在家自己呆着，跟在屁股后面一起去了大队部。
进了广播室，大队书记到办公桌边拿起电话，给江见海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两声没让江见海接，他又很快给挂掉了。
然后不过三秒，江见海把电话打了回来。
大队书记接起电话和江见海寒暄两句，只说江岸江源和江欣都到家了，叫他放心，然后又说李桂梅要和他说话，便把话筒送到了李桂梅手里。
李桂梅拿着话筒放到耳边，对着电话开口就是：“那个死女人把我孙子孙女怎么了？你不帮着自己儿子女儿，你还帮着外人！那到底是谁的家，凭什么把我孙子孙女赶回来？三个孩子一身伤，是不是那死女人干的？！”
江见海听到李桂梅恶声喊，脑神经也下意识发紧。他拿着电话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说：“是他们自己跑回去的，我过两天抽时间回去带他们。”
江岸江源和江欣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江岸立马恶声道：“我们不回去！”
李桂梅对着电话也说：“有那个疯女人在，你让我孙子孙女怎么回去？回去再被她打吗？你自己找的媳妇，你不管管好，你叫家里日子怎么过？等你把自己的媳妇管服帖了，再来接孩子们回去！”
江见海刚要说话，电话“啪”一下被挂断了。
别的先不说，这三个孩子还得上学呢，这学期才刚开学不久，于是他忙又把电话拨过来。但李桂梅没有接，带着江岸江源和江欣就回家去了。
大队书记看电话一直响，便接起来说了句：“都走啦。”
和大队书记寒暄几句挂了电话，江见海手里捏着话筒，实在气得忍不住，“嘭”一下把话筒摔在了桌面上。随后他抬手捂住脸，低着头按住眉心。
这日子，他是真他妈不会过了！
***
宁香和林建东回到甜水大队，一人拿一半的复习资料回家，先各自看书复习。宁香为了专心复习，现在就是半天在家看书，半天去王丽珍家做绣活。
几天后红桃来找她去绣坊帮帮忙，她又从这些绣娘嘴里得知了江家这几天闹的事情。听说江岸江源和江欣被刘莹虐待了，带了一身的伤三个人自己跑回了乡下。
话都是从李桂梅嘴里说出来的，许多人自然都跟着一起说刘莹是个恶毒后妈，心肝肠子都是黑的。这就跟后世在网上吃瓜似的，先一个人出来诉苦，大家纷纷声援，后来别人再来回应，好不好可能就给人来一个惊天大反转。
宁香知道江岸江源和江欣不是好相处的孩子，也知道刘莹不是什么好脾气好耐性的人。她在乡下把所有火力都用在李桂梅身上，三个孩子有事也有奶奶可找，她平时不需要费力，买点吃的喝的当然轻松，所以在乡下那一个月，她和三个孩子之间没有立即出现矛盾。
但到了城里以后没了李桂梅，江见海又是个甩手掌柜，那三个孩子的一切事务就都落在了她头上，她不得不照看这三个孩子的所有一切，三个孩子有事也只能找她。
每天都要在一起相处，针尖对麦芒的性子，不闹矛盾那才是怪事了。

第042章
宁香做着绣活听绣娘们讲各家的八卦,讲着讲着她们忽又扯到了林家身上，然后有个绣娘清清嗓子，突然软声嗲气问宁香：“阿香,听说你和建东去苏城啦？”
这事本来就不是偷偷摸摸做的,真要怕别人知道说闲话,当时宁香就不去找许耀山开介绍信了。所以被问到这个问题，她也没有局促回避，直接回答道：“是的。”
宁香自己说话很大方,其他人从来也没有把这事往龌龊了想，所以也是大大方方的,继续问宁香：“那你和建东……你们俩……”
反正都是单身的人，就算真在一起搞对象也是正常的事情,又不犯法。只不过就是宁香二婚,而林建东是头婚,所以如果是真的，那就又有家长里短可说了。
不说别的，那首先就要猜——林家父母会是什么反应？他们答不答应？
宁香知道她们问的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觉得被冒犯,只笑一下道：“我们两个什么也没有,就是普通朋友,同志关系,作伴去苏城买点东西而已。”
听她很淡定坦诚地这么说,人家倒也没有觉得不可信。其实就算私下里说闲话,她们怀疑的也是，两个人是不是在谈恋爱搞对象，没有怀疑别的。
林建东人品摆在那，他不可能不以结婚为目的和人乱搞,不管是头婚的还是二婚的。
既然宁香说明白了他俩没有搞对象，那应该差不多就是普通关系了。
林建东那人本来就热心肠，看宁香一个人离婚后日子难过，没事帮衬她一把也是正常的事。不说宁香，其实就是王丽珍，他平时多少也是有会关照的。
这话说到这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就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人家也就没再继续往下问。
而宁香和林建东一起去苏城的事情，自然也传到了林家人的耳朵里。为了这个事情，林母陈春华特意叫家中老四林建平，喊他三哥晚上回家吃饭。
傍晚林建东准时回家，力所能及帮忙做点家务事，等到家里的人都回来了，一家人在饭桌边人挤人地坐下来吃晚饭。
也不过就吃了几筷子，陈春华就没忍住看着林建东问了句：“建东，我听人说几天前，你和阿香摇船去苏城了？”
林建东听到这话也没意外惊讶，很淡定点一下头，“嗯，我去给生产队置办点机械，阿香去买点书，刚好搭伴一起过去的。”
陈春华倒是委婉，憋了半天又问：“那你和她……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林建东抬头看向陈春华，再看向其他同样满眼好奇并绷起面色的人，然后忽笑了一下。
陈春华不懂，“你笑个什么？”
林建东夹一块咸菜疙瘩放嘴里，还是笑着，出声问：“你们觉得呢？”
陈春华眼睛微微一瞪，“那你觉得我们觉得呢？”除了问那层关系，还能问什么？
林建东捏着筷子细嚼嘴里的饭和咸菜，咽下去了又说：“我这么跟你们说一下，你们再来重新看这个事。阿香是自己要和江见海离婚的，为什么，因为婚后的日子她过得太累，实在不想过了。江见海是什么家庭，他又有工作又有钱，家里也就一个老娘和三个孩子，加上阿香平时也不过就五口人。阿香连江见海家的日子都不想过，难道会想过我们家的日子？”
说着他用疑问的目光扫一下家中众人，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继续说：“我们家多少口人，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大侄子大侄女，还有我的亲弟弟老四，差不多也能娶媳妇了，又穷又盖不起房子，睡觉都挤得快要没地方了……”
林建东话还没说完，陈春华忽斥一下打断了他。陈春华拿眼斜他，没好气道：“俗话说，娘不嫌儿丑狗不嫌家贫，有你这么说自己家的吗？”
林建东很坦然，“我说的是实话呀，所以你们别往那不可能的事上想，更别琢磨不该琢磨的事，我眼下还不想结婚。”
说到这里，桌子上谁都听出来了，人家宁香根本不可能会想嫁给他家。之前也有不少二婚男找媒婆上门说媒，她都给撵走了，有的还说了难听话。
宁香不是被婆家嫌弃给撵出来不要的，是她自己要离这个婚的，现在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再嫁人的打算。这么仔细一捋下来，那这还有什么好觉得的？
现在这又不是封建社会，男女在一起单独说点话都要该死，两人作伴去苏城买个东西而已，只要是光明正大的，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不说宁香了，陈春华端着碗又瞪林建东两眼，说他：“大小连个干部都算不上，一天到晚尽忙别人家的事，真把自己当雷锋了？你有这些心思，也忙忙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说说你都多大了，这几年没少给你说对象，人家姑娘都没意见，就你毛病多，一个看不上。眼下还不想结婚，什么时候想结？”
两个大哥和嫂子在后面一人一句附和——“确实不小了。”
“赶紧娶个媳妇让爹娘安心。”
“再拖下去年龄上来了，可就真不好找了。”
“结完就该老四了。”
林建东吃着饭长叹一口气，“一回家就这些话，这样以后我也不敢回来了。继承香火的事有大哥二哥和四弟你们三个就够了，缺我一个也没什么吧。”
林父听到这话也觉得混账，冲着林建东两眼一瞪，“娶不上媳妇，打一辈子光棍，叫人骂死你，我和你娘也没脸出去见人！咱家再穷，也没到说不上媳妇的地步！”
林建东实在不想和那么多张嘴掰扯这种事，一人一句就够他受的了，所以他大口刨饭，快速把碗里的饭吃完，就赶紧起身说有事躲回饲养室去了。
陈春华看他这样更加生气，捏紧了筷子转头对林父说：“我是真搞不懂的，这么大人不想娶媳妇，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僵了一下。
是……什么毛病？
哪方面的毛病？
大哥林建国清清嗓子，按自己理解的那方面的毛病说：“我没事问问他。”
***
林建东躲回饲养室才得了清净，洗漱完以后，他就点了灯在桌子边坐着看书。看的就是宁香分给他的《数理化自学丛书》，里面的知识确实比高中课本深。
好久没有正儿八经学习了，起初看的时候他还有点进入不了状态，但每天坐着看一两个小时之后，到今天晚上再看，已经看出头绪有些上头了。
对于他来说，学习一直是件充实且快乐的事情，他对知识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渴望，学多少都不会觉得多余，也愿意把时间花费在这种事上。
看累了书，他还会把墙上的挂历拿下来，在挂历的背面空白纸上画一会画。画的是之前去拙政园看到的风景，一个凉亭一条走廊一方荷花池，一点点出现在笔下。
他从小就喜欢画画，不过因为家里穷买不起纸，他又热爱学习珍惜课本舍不得在课本上乱画，所以都是拿小树枝在地上画，再有就是画在挂历上。
小时候他最喜欢家里买日历本，那种过完一天翻一页的日历本。正面印着年份日期，反正是空白的。虽然纸张很薄，反面也没有干净太多，但总比没有好。
林父会在日历本上记账，有时候他就在过去的日期里撕几张下来，拿去在上面画画。看到什么画什么，照着挂历画人物画花鸟画山水风景，画徐悲鸿的马。
画一个小亭子出来解个闷，林建东又把挂历挂回去，然后继续把注意力收回到复习资料上看书。看到夜深眼皮子直打架，便吹灯上床睡觉去了。
***
都在一个村里，别人知道宁香和林建东去苏城的事，宁家人当然也知道。胡秀莲和交好的妇人在一起说闲话，和绣坊里的那些绣娘一样，什么事都能说到。
听到这个事，她晚上睡觉前就跟宁金生说了，说完没好气道：“江家的好日子不想过，厂长夫人不想当，难道是想过林家的日子？真是这样，那她真是瞎了眼！”
胡秀莲一直就瞧不起林家，当初宁香没和江见海定亲的时候，陈春华也有意向要宁香做儿媳的，但胡秀莲几句话就让陈春华死了这份心。
以前瞧不起，现在自然还是瞧不起。
宁金生却没顺着说林家不好，只接话道：“你就别操这个心了，人家建东大小伙子一个，她是二婚的，人家能娶她吗？你用脚指头想想也是不可能的。”
胡秀莲仔细想想觉得也是，谁家大小伙子头婚娶一个二婚的回家，那不是要被人笑话死了。虽说林家穷，但林建东也没沦落到要娶个二婚的。
她现在这是又瞧不起林家，也瞧不上宁香，说说就觉得这话没说头了。细想起来，两人确实完全没可能，依林建东的人品，那也就是普通关系没差了。
不说宁香能不能嫁出去这破事了，胡秀莲又说二女儿宁兰，“这都叫媒婆帮忙着物色有一年了，条件好的看不上她，条件差的咱们又看不上，懊糟死了。”
宁兰虽说是高中生，但在乡下，农村人娶媳妇可不看你识了多少字。当然像江见海那种有个人追求的另算，大部分人家还是想说长得好看又会过日子的媳妇。
宁兰长得没有宁香好看，因为上工干活一年整个人又糙了许多，也没有宁香那么会过日子。并且她自己读书识字有些见识，也有自己的追求，所以这对象就非常不好找。
依宁兰自己，那她当然最想找个城里的人家，弄个城里户口。但她自身条件和家庭条件又实在全都不怎么样，连乡下条件很好的那种都找不上，就更别谈城里的人家了。
宁金生真不想多烦这些事，有够折腾的，接话道：“不行随便找个人嫁了就是，这样一直留在家里，每年挣的那点工分还不够抵她自己一个人口粮的，有什么用？”
这话怎么说的，胡秀莲开口就是：“随便找个像林家那样的你愿意？她从小到大读书花了家里多少钱，我们在她身上花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让她随便找个穷人家嫁了的？就是她自己没出息愿意，我也不会同意！”
说起读书，宁金生也后悔，“白瞎了九年的学费，浪费这么多年在学校有什么用？种地用得着还是嫁人生小孩用得着？”
这话说起来，那胡秀莲可就有话说了，只道：“还不是你答应的？”
宁金生屏屏气，那还不是宁香当时求他的。这都过去的事了，现在说这些干什么，人都毕业了，宁金生懒得再说了，只又道：“再看吧，总能找到合适的。”
而宁兰找对象的事，不止宁金生和胡秀莲着急，宁兰自己也是非常上心的。因为这对于她来说，不是找个人嫁了这么简单，而是一次她摆脱这个家庭的机会。
她姐姐离婚切断了她未来的唯一可能性，也不要她不管她了，她不得不去生产队挣工分，父母更是巴不得把她剥皮拆肉称斤论两卖了贴给两个弟弟，她现在只能自己救自己。
而她自己在这个年代半点其他出路都没有，只还剩下嫁人这一条路而已。所以她必须要找一个好婆家，结婚后离开宁家。
他们现在这样对她，让她受尽辛酸委屈，在她成家离开以后，她是不可能再让他们占她半点便宜的。她从这个家里什么都拿不走，他们也别想她再为这个家付出任何东西。
各成各的家，各过各的日子。
***
在这段迷茫期里，看不清未来的路，许多人还是在自己的生活里挣扎向前。清晰地看得到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脚步，可走去的方向却又没有半点希望之光。
当然，宁香能清楚看得到，在不久的未来，就是天光大亮。
这一年的十月份高考正式恢复的消息就会出来，而她眼下要做的，就是抓紧时间认真复习，做好充足的准备迎接这个消息的到来。
但她心里也有忐忑的事，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报上名。可不管能不能报上，她的准备都不能停。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宁香每天便扑在复习资料和刺绣上，脑子累了就动手，动手累了再动脑子，总之不让自己闲着。
然后每这样过一天，她就在挂历上圈一天。
从初暖的三月圈到烈日如火的七月，从入秋的八月，圈到桂花香满整个村落的十月。
宁香记得很清楚，各大媒体公布高考恢复消息的那天是，十月二十一日。

第043章
又是一年一度的中秋团圆节,却不是每家都能团圆。
闻着满世界的桂花香气，吃着李桂梅做的鸡头米小丸子和糯米藕，江岸江源又想起了宁香。其实从苏城跑回来以后,江源就想过去找宁香，但被江岸阻止了。
江岸不像江源这么软骨头没羞没臊,他被宁香当众怼了几次以后,就看清宁香对他们的态度了。他又不是什么死皮赖脸的人,才不会再去找她,再被她阴阳怪气。
虽然,其实他是最后悔当初欺负宁香的人。
当初要不是他带着江源和江欣欺负宁香，甚至让她撞破了脑袋,宁香就不会生气回娘家,和他爹爹闹离婚,他爹爹也就不会娶刘莹，他家更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有时候和江源去河边躺着纳凉看星星,看着天空中繁星闪烁，他就特别想时间能够倒流。倒流到两年前，他一定带着弟弟妹妹听宁香的话,绝不惹她生气。
因为江源说得对，宁香很好，各方面都好,对他们也是真的好。
想想宁香在他家的大半年，他们奶奶过的是什么日子,而他们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再看看这两年过的日子,简直每天都是泡在苦水里，没有半分甜。
要非说宁香哪里不好，那就是她太好了,性格太过软绵，太好欺负了。
***
而江家现在变成了什么样，那就是四个字——支离破碎。
自从江岸带着江源和江欣偷光了家里的钱跑回来以后，他们就没再回苏城。江见海自然有亲自回来带他们，但是江源和江欣只听江岸的话，根本不听他的。
三个孩子拧成一股绳，和他犟到底，让他要么打死他们，要么就自己走。
也就到那会，江见海才意识到，自己在家庭中扮演的“父亲”一角，扮演得有多么失败。他和三个孩子没什么感情，平时没什么交流，三个孩子不听他的，根本无法沟通。
刘莹是更指望不上，自从她和孩子打完那一架以后，她和江见海就陷入了冷战，冷战的时候分房睡觉，所以在江见海回来带孩子的时候，她根本没回来。
三个孩子死也不去城里，他无计可施只能憋一肚子气妥协，随后跟大队书记打声招呼，让江岸江源和江欣还回到了乡下来上学。
之后便是他和刘莹在城里，江岸江源和江欣跟着刘桂梅继续留在乡下。
每次想到他和刘莹在城里过好日子，把老娘和三个孩子丢在乡下过得乱七八糟，尤其他老娘快寿终了，他心里都无比愧疚。于是每个月都会寄更多的钱和票回家，让老娘和孩子有钱花。
因为心里的这份愧疚感，江见海越发厌烦厌恶刘莹，对她一直是不冷不热的。他看她在家闲着也心烦，不做饭家务做得也差，便想办法给她找了个工作去上班。
刘莹嫁给他以后，除了给他添堵，没有对他的人生起过半点有益的帮助。
伺候他老娘伺候不来，只会把他老娘往死里气，照顾三个孩子也照顾得不行，把孩子逼回乡下以后，她更是悠闲得离谱，每个月除了找他要钱要票吃喝玩乐，其他什么都不想。
他要是不给钱，那刘莹就跟她闹。她没别的大本事，就作妖有一手，能把人气到吐血气得想死。江见海要面子也实在缠不过她，也就认命给钱了。
江见海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自己哪里是娶了个媳妇，明明是娶了个活祖宗。不对，祖宗是抬举她了，她是那种只想吸血不想付出半点的自私到极致的吸血怪！
他实在不想养着她了，所以给她找了工作。
也是关系托关系，好容易一个毛纺织厂有人要走，空出来一个女工职位来，于是他果断花钱把工作买了下来，让刘莹去上班。刘莹的户口跟他到了苏城，倒也不麻烦。
而刘莹听到让她去毛纺厂上班，立马就一脸的不悦和嫌弃。之前她就是在这种厂子里上班的，纺织厂里的工作环境特别差，简直要人命。
工作车间里噪音大、温度高、湿度大、粉尘多，劳动强度也很大，每天没日没夜地干活，腰酸背痛腿抽筋，一个月也就才能拿二十八块钱。
干这种工作，她宁愿躺在家里睡觉。
虽说这年代工人地位高，可她又不是这个年代的人，她打心底里排斥进厂当底层工人。在她看来，去纺织厂上班当女工，简直是拿命在赚钱！
这个世界上的钱多得是，为什么要拿命去挣？
于是她在上了一个月的班以后，实在吃不了这苦，又找人把工作给卖了出去。
这年代的城里工作多吃香啊，很多人挤破脑袋都得不到，只能在农场乡下熬时间，所以只要想卖，基本分分钟就被人买走了。她卖了工作数着钱，觉得这钱赚着才有滋味。
而江见海知道她把工作卖了以后，又气得差点当场吐血。两个人扯高了嗓子又大吵了一架，谁也说不服谁，纯属发泄，然后再次陷入冷战分房之中。
冷战结束后，还是江见海先认命。他看刘莹实在不想去上班，便和她商量，麻烦她好好学做饭把家里的家务做好，让他能有一个舒舒服服的家，每天回家能睡个踏实觉。
结果刘莹胳膊往沙发扶手上一摊，看着他就说：“食堂现成的饭，想吃什么没有，为什么要费劲做？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家务都是要分摊的。”
江见海气得一口老牙都要咬碎了，然后压住脾气问她：“那你想干什么？就这样每天睡到中午，吃完饭看电视，看完电视出去逛，就这样过日子是吧？”
刘莹笑起来，“挺好的呀，要不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江岸江源和江欣那三个是靠不上了，要不就自己生一个，绑死江见海。
江见海冷笑：“我跟狗生我都不跟你生！”
刘莹说：“这么有本事，那你跟狗生一个给我看看啊。”
江见海：“……”
***
忽然有一天，江见海看明白了，自己前世嫌弃了一辈子的女人，在他家到底付出过什么。那个女人一声不吭，燃烧自己的一辈子，成全了他们江家的幸福。
他觉得他这辈子已经毁了，他目前没有魄力再离一遍婚，刘莹也不是那么好甩的人，他怕影响太大。三个孩子不服他的管，而他要挣钱养家，根本也没有时间管老娘管孩子。
他现在甚至也清楚地看到了，江岸江源和江欣也脱离了前世的人生轨道。他无比迫切地想要改变现在的这一切，却又深深地觉得力不从心，分身乏术，真的很累。
前世不需要这样的，前世他只需要安心上班挣钱养家就可以，只需要管好厂子，家里的一切自然好好的。他一直觉得家就是靠他撑起来的，把宁香换成谁都没差别。
折腾了这两年，现在他总算知道了。那些和谐美好温馨平淡、一生顺遂的背后，是那个叫宁香的女人一直弯着腰忙前忙后默默无声在付出。
她留在乡下帮他照顾老娘，照顾到他老娘到闭眼离世。她帮他带三个孩子，三个孩子进城以后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学习成绩也是越来越好，完全不要他操半点心。
他不止不要操心家里的任何琐碎事，回到家还有人问他累不累，给他做了一桌子香喷喷的饭菜，吃个苹果都是削好皮的，让他连明天连穿什么都不用烦。
这样一个女人，他居然嫌弃了一辈子。
谁给他的自信，嫌弃了她一辈子？
***
吃完中秋夜的晚饭，江见海睡不着，在外面坐着看了一夜的月亮。
为了所剩不多的面子，他还是带着刘莹一起回来过节的，回来的时候和刘莹说好了，叫她回家尽量不要说话，免得和李桂梅以及三个孩子再闹起来叫人看笑话。
刘莹没有多说话，这一晚也确实相安无事。
可江见海躺在床上睡不着，于是就出来坐着看月亮。看的时候他在心里想，他现在醒悟还来得及吗？如果他去和宁香忏悔认错道歉，她会不会原谅他？
他真的知道错了，也明白以前的自己到底有多混账多离谱了。
如果他没有和刘莹结婚多好，如果宁香能够回到他身边来多好。他一定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嫌弃腻烦她，也不会再让她再像前世那么辛苦。他会学着爱她，对她好。
他会问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会关心她在乎她，会给她买礼物买最漂亮的衣服买最贵的护肤品化妆品，会鼓励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回家后他不会再像大爷一样躺着等她伺候，会帮她的忙一起做点家务，会和她一起看着孩子写作业，他还可以辅导。他会减少应酬，尤其周末的时候，一家人一起出去玩。
她那么好的性格，那么温柔有能量的一个人，他上辈子怎么就瞎了呢！
他瞎了一辈子，让她现在对他全是怨恨。
想到这里，江见海低头捂着脸突然眼泪失禁，不一会后竟然还低低哭出声来了。没有喝酒没有醉也没有撒酒疯，就这么清醒地哭上了。
***
铅笔在挂历上留下一个个圈，在这些圈圈出现的时间里，其实高考要恢复的消息已经露了风声出来，只是一直还没有确切的官方消息。
有些嗅觉敏锐的人感觉到这个动向以后，八九月份就开始了淘复习资料。
林建东得知消息后也是兴奋得一夜没睡着，然后他就跟他有意向考大学的同学一起，开始满世界地淘复习资料，几乎是有点时间就出去找。
找到资料以后，他也都会拿来给宁香看。那套《数理化丛书》他们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就是碰在一起，把一些更深更难理解的知识点讨论消化一下。
他跟宁香说：“听说恢复高考后第一次招生，条件放得特别宽，上头开会说了，主要抓两条，一是本人表现好，二是择优录取，家庭成分不好的都可以报名。”
宁香早就知道这事，但在听林建东兴奋告知的时候，她还是表现出了适当的惊喜和高兴，然后她也发自内心问了一句：“那我可不可以考呀？”
林建东给她送复习资料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他看宁夏也想考，心里还挺高兴的，于是给宁香打气说：“这次条件放得这么宽，应该可以的。”
连家庭成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限制了，又怎么会过分去限制别的？现在国家百废待兴急需要大量的人才，可供挑的人越多越好，反正最终都是择优录取，只有好处不会有损失。
宁香心里还是忐忑，而那些已经开始偷偷复习的人，看到了十月份官方消息还是没有下来，心里也同样不是十分踏实，害怕这事最后不会落实。
时间一天天过去，好些人都在忐忑等待。然后就在十月二十一这一天，高考恢复的消息终于登上了各大媒体，成为了确切无误的消息。
那时候宁香正在绣坊里做活，忽就听到不远处大队部上方的喇叭里传出许耀山的声音，喂了两声说：“发布一个紧急通知，大家把手里的活全部都暂时停一下。接公社转发的上级指示，中Y召开科学与教育工作座谈会，会议决定，改变现有的招生办法，从今年起，恢复高考！”
从喇叭响起来的时候，宁香就停了手里的绣花针。听到许耀山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她还是不自觉的微微紧张了起来。
绣娘们听着嘀咕了一句：“什么？恢复高考？”
喇叭里的许耀山还在继续说：“十月十二日，国务院批转了《教育部关于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文件规定，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城的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和应届毕业生，符合条件，均可报考……”
“不再根据政治表现和家庭成分限定考生资格……”
等通知全部读完，顿时感觉整个村子都被震动了。绣娘们在一起凑着头议论起来，只说：“意思就是，以后只要学习成绩好，就能上大学，是不啦？”
以前大学都是靠推荐的，然后各种政审，上的也都是工农兵大学，看的不是个人成绩，全是个人表现，只有表现好立过功的人才有资格被推荐。
如果家庭成分不好，小学初中有的都不让上，更别提上大学。
过去的十年国家教育全面废弛，不是说着玩的。
而就在绣娘们议论纷纷，宁香捏着绣花针心脏嘭嘭跳的时候，林建东忽出现在绣坊的门外。他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看着宁香就说：“确定恢复高考了！”
绣娘们看他激动成这愣样，全都笑起来，说他：“谁没听到呀？”
林建东不好意思地收了收情绪，平一下气息，又看着宁香说：“找许书记要报名表，一起去。”
听到这话，其他绣娘全部转头看向宁香，又好奇问了句：“阿香你也报名？”
宁香微微笑一下，把绣绷上的绣布拿下来，一边往包里收一边说：“试试嘛。”
红桃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我记得你是没读过书的呀。”
宁香还是笑着说：“自己自学了两年。”
宁香收起刺绣物料跟林建东去大部队，红桃她们实在是好奇，索性都把手里的活暂时放下，起身锁门跟着宁香和林建东一起去了大队部，看热闹来了。
许耀山在广播室读完通知，刚回到办公室坐下来喝一口茶润喉，就看到林建东和宁香，后头又带着一大帮的绣娘往他办公室这边过来了。
不知道这是干嘛的，一来来这么些个人。
他盖好搪瓷茶缸的盖子，看着林建东和宁香进门，犹疑着问了句：“怎么了这是？”
林建东笑着说：“您不是说高考恢复了么，自愿报名，所以我们来拿报名表。”
许耀山一脸疑懵，指了一下后头所有的绣娘，“你们……都报名？”
玩呢？
有的孩子都快能考了，还跑过来报名呀？
红桃笑一下，“许书记，我们不报，是阿香想报，我们来看看。”
说到阿香，许耀山把目光转落到宁香脸上，说话也算客气，想了一下说：“阿香，我记得你好像没有上过学吧，你这都不识字，你来报什么名呀？”
宁香看着许耀山解释：“许书记，我上过学的，上到了小学二年级。而且我年初去苏城的时候就跟您说过，我现在识字，我看了很多很多书了。”
许耀山又想一下，然后拿起手边的《人民日报》，眯眯眼说：“可是这次考试也是有报名条件的，对学历也是有要求的呀，你这自学的可以吗？”
宁香还没说话，林建东在旁边出声：“许书记，能让我看一下报纸吗？”
许耀山看他一眼，伸手就把报纸给他了。
林建东接下报纸仔细看一会，然后指着报纸上的一行字给许耀山看，嘴上说：“可以的，这里写的非常清楚，考生要具有高中毕业或与之相当的文化水平，只要差不多的文化水平就行，这个条件放得是很宽的。报纸上也说得很清楚，本次招考严格遵照十二字准则：自愿报考、严格考试、择优录取。而其他报考条件什么的，都没那么严格。”
许耀山从林建东手里收回报纸，又低头仔细看了一会，然后慢慢点头道：“好像确实是这么个意思，年龄放得么也很宽……”
看许耀山这么磨叽，那边红桃忍不住了，开口说：“唉哟许书记，你就让阿香报了呗。我们这些人都可以作证的，她现在识字得很，说的很多话我们都听不懂。”
其他绣娘也纷纷跟话，“对对对，阿香这么聪明，肯定有高中文化，阿香可以的。”
宁香听了忍不住笑，两边嘴角都弯弯的，心想平时没白去绣坊教她们做刺绣。
许耀山往七嘴八舌的绣娘们看一眼，“哦，我这是明白了，你们是来撑场子的。我要是不让阿香报名，今天你们还不让我回家吃午饭了是不是？”
红桃笑一下，“那也不敢。”
许耀山懒得再跟她们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的闹得很。他直接从抽屉里抽出两张报名表来，送到林建东和宁香面前，对他们说：“填好之后拿来给我，既然报名了，那就别跟我闹着玩，回去都给我好好复习。如果真考上了，我带着鞭炮登门发通知书。”
宁香本来还在紧张的，但看许耀山拿出了报名表并说出了这样的话，她心里蓦地松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应声道：“许书记，我会努力的！”
林建东在旁边附和：“我也是！”

第044章
从大队部出来,差不多也到了各家做午饭的时间。其他绣娘看完热闹也没再回绣坊，彼此之间招呼几声，便结伴散往各个方向,全都回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自然说高考的事情，只说这世道还真是变了。她们之中有的念过书有的没念过,有的完全与高考无缘,有的也可以报名去考一考。
有两个年龄小一些的女孩子,走在路上的时候商量着说——“阿香姐姐只读了小学二年级都敢报名,要不我们也去报名考考看,你觉得怎么样？就像阿香姐姐说的，试试嘛,难得有这个机会。”
“机会是挺难得的,可是我学习成绩不太行,初中都没读毕业，就算报名去考,八成也考不上。你想想，多少人等这个机会啊，肯定很多人报名的。”
“大家还不是都一样？过去这些年,有人在学校学习吗？再说好多人都毕业好几年了，学过的东西也不一定都还记得，那就看谁复习得好呗。”
这两个女孩子,一个是初中毕业，一个是初中读了一年。刚才在听到高考恢复的通知时,她们没有产生报名的想法,但看宁香报了后，就也想试试。
两人就这样商量着，一路往家里去了。
***
宁香拿到了报名表,心里的石头也算落地了。其实在她听说的这一年的高考故事当中，是有小学学历报名考上大学的，但她自己没真实经历过，所以忐忑。
现在报名表拿到手了，忐忑的一颗心也就安稳下来了。
回到船屋把报名表夹到书里放起来，宁香心情放松地炒菜做饭，吃完饭以后她又出门往公社去了一趟。跑到供销社买了一支便宜的钢笔，和一小瓶墨水。
买好钢笔和墨水，宁香从公社赶回来，回船屋拿出报名表，把钢笔插进墨水瓶里吸满水，然后在报名表上认认真真填写自己的个人信息。
一笔一划填写完信息，她拿着报名表小心吹干，等到笔迹全部干透，她深吸一口气，一分一秒也不多耽搁，忙又跑去大队部把报名表交给许耀山。
许耀山拿到她的报名表，看了看说：“嗯？字写得不错。”
他隐约记得，两年前她和江见海来大队部闹离婚，签离婚协议书的时候，写自己的名字都还歪歪扭扭的。看来这两年没少用功，字都写得这么好了。
宁香看许耀山接了报名表，被夸了自然笑着，笑着和他寒暄了几句字的事情，寒暄完却没有出去，仍是站在办公桌没有要走的意思。
许耀山疑惑，又抬起头看她，“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宁香抿抿嘴唇，“许书记，您……能……能把章给我盖了吗？”
听完这话，许耀山蓦地愣了一下，然后立马笑出来，“怎么了？你还怕我黑了你的报名表啊，我可是当着那么多绣娘的面给你发的表，我能不给你盖章吗？”
宁香连忙解释，“许书记，我没这意思，我就是……”
“明白。”
许耀山打断她的话，拉抽屉拿出大队革委会的印章来，沾足印泥往报名表上“啪”盖了一个圆圆的大红章，盖好了再次看向宁香，“这下踏实了吧？”
这下是真踏实了，宁香重重点头应声“嗯”，“谢谢许书记。”
许耀山还是那句话，“报名了就好好复习。”
宁香再次点头，“好！”
***
出许耀山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宁香深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就这么一瞬间，只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新鲜了好几个度，吸到肺里有种清甜的感觉。
然后在她走出大队部大门的时候，迎面忽又碰上绣坊里的两个绣娘，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因为年龄小掺和不上家长里短，在绣坊里存在感很低。
但一个大队又常在一个绣坊一起干活，说不认识也是不可能的。
这两个绣娘，一个叫小燕，一个叫彩凤。
宁香和她们打了招呼，她们问宁香：“阿香姐姐，你是来交报名表的吗？”
宁香笑着点点头，“我已经交了，你们也来报名吗？”
小燕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行不行，看你报名也想试试，所以就过来了。”
宁香鼓励她们，“这么好的机会，努力考考看，考不上也没有遗憾。”
彩凤倒不像小燕那么不自信，点点头道：“反正尽力就是了。”
说完这话宁香就要走了，让她们去拿报名表去。但她走了还没几步，又被彩凤出声给叫住了。
她回过头，只听彩凤说：“阿香姐姐，你以后都来绣坊呗，我们一起复习。还可以让林三哥下工后过来一起，他是高中生呢。”
宁香笑一下，想想自己已经一个人埋头复习两年了，现在确实需要找个复习伙伴一起交流学习。人多想法也就多，思路广，对于知识的理解也更有帮助。
于是她点点头，“好呀。”
小燕和彩凤很开心，这下便手挽手进大队部去了。
***
因为确定恢复高考的通知发的晚，而七七年这一年的考试就定在十二月，所以留给大家的复习时间非常少，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
复习时间短，报考人数非常多，这也就意味着，参加这场考试能考进大学的难度就非常大，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小燕和彩凤拿了报名表刚从许耀山办公室里出来，就又碰上了其他来拿报名表的人。在这迎面碰上的几个人当中，有一个是宁香的妹妹——宁兰。
宁兰自然也是上午听到消息，下午来大队部拿报名表的。那些只有初中文化的人都来报名，她一个正儿八经高中毕业的，当然更要来报了。
任谁都知道，这是一次所有人改变命运的机会，一次真正对所有人都公平的机会。它不看家庭不看户口，不看性别不看过去，只看这一次的考试成绩。
如果她能考上大学，她就可以彻底摆脱她厌恶的这个家庭了。
所以在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就和宁金生胡秀莲提了这个事，只说：“姆妈，从明天开始，我不想去上工了，我想留在家里看书复习。”
听到这话的瞬间，胡秀莲下意识只有烦，看着她没好气回问：“你又想干什么？”
宁兰掀起目光看她一眼，很快又落下，“我报名参加高考了，我想专心复习准备考试。”
宁金生盯着她看，开口就是：“谁说让你考了？”
宁兰还没来得及说话，胡秀莲又说：“你还想念书呢？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赶紧找个人嫁了才是正经。你从小学念到高中，花了那多钱浪费那么多时间，有什么用？我们家什么情况你知道吧，没有闲钱再供你上学，你老老实实找个人家嫁了，别想东想西的。”
宁兰屏屏气，说话声音不敢高，抬起头来看着宁金生和胡秀莲，“我都问过了，上大学根本不要花钱，学费是不要的，每个月还给发放十几块钱的生活费补助。毕业以后百分百包分配的，都是铁饭碗。”
宁金生和胡秀莲嚼着米饭听她说，半信半疑。
宁兰看他们不说话，又继续说：“如果我考上了，我每个月省着一点吃饭，我本来饭量就小，一个月才能吃多少钱，省下来的生活补助我可以寄回家来。等到毕业分配工作，有了铁饭碗，给家里长脸不说，每个月的工资也多，家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这话说得宁金生和胡秀莲忒心动，心想天下还有这种好事？读书不花钱，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钱，等毕业后就稳稳分配工作手握铁饭碗？
十来年了，全社会都在说读书无用，怎么一朝变天，读书人这么稀罕了？
这些都是真实的？
宁兰看宁金生和胡秀莲还是不说话，也不知道他俩在想什么，自己低下头又嘀咕了一句：“宁阿香都报名了，为什么我不能考？我可是正经高中毕业。”
宁香也报名了？胡秀莲眉心一蹙，“宁阿香？她连小学二年级都没上完，这高考恢复不恢复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又想出什么洋相？”
离婚闹得天翻地覆不够，和王丽珍搅到一起不够，这会又去学人参加高考？
二年级没读完的人去报名参加高考，也不怕被人笑掉个大牙，她自己不觉得丢人，他们当爹当娘的都觉得脸红。真的是养了个好闺女，洋相出完一出接一出。
宁兰回答道：“她报名了，许书记那边也通过了。”
宁金生和胡秀莲同时无语，胡秀莲挥一下手里的筷子，“我胡秀莲没养过这样的闺女，真是什么洋相都出，一天不叫人在背后说点闲话讲笑话，她心里就不舒服。”
宁兰自然也是觉得挺搞笑的，不知道宁香为什么会去报名。她不报名没人会把高考和她扯上关系，她自己这么一去报名，就真的是送笑话给人讲。
小学二年级没读完在这报名参加高考，想去上大学？可能吗？
她做绣活做的确实是不错，但高考可不考绣活呀。
她以为铁饭碗这么好端的吗？
她真的是自打闹着跟江见海离了婚，又和黑五类王丽珍搞在一起后，就感觉脑子一直不大正常，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叫人摸不到头脑的事情。
宁金生和胡秀莲的火力被宁香吸引走了，就没再多说宁兰什么。
吃完饭以后，夫妻俩各自出门转悠去，都是有目的地找人一起说闲话，顺便探听探听这高考恢复的具体情况。探听了一晚回来，夫妻俩在床上又交流一番。
宁金生说：“阿兰没有说谎，还真是她说的那样。如果考上了，学费不用出，每个月都有一些生活补助。等到毕业以后，国家包分配，工作根本不用愁。”
胡秀莲出去探问了一圈也没打听明白，现在听了宁金生的话，她震惊得微微睁起眼睛来，看着宁金生道：“还真有这么好的事？怎么突然读书又有用了？”
宁金生说：“中国这十年被四人邦祸害得不浅，D小平同志说，同外国的国家相比，我们的科学技术和教育整整落后了二十年。国家想要大力发展科技，就需要大量的人才。所以这风向一变，知识分子又金贵起来了。”
胡秀莲听完了点点头，对于国家的政策没有太多的话可说，她也没有兴趣，只认真起语气问宁金生：“阿兰怎么办？那咱们让不让她考？”
宁金生毫无犹豫说：“读书不要钱，省着吃饭还能往家里寄钱，为什么不让她考？还有一个多月就考试了，让她在家复习一个月也耽误不了什么。村里好多初中生都报名了，阿兰正儿八经高中毕业，为什么不考？要是能考上，我们宁家在大队可就彻底扬眉吐气了！阿兰考上了再帮阿波阿洋，那咱家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吗？”

第045章
这么一说,眼前简直一片光明。
胡秀莲听得心里格外舒服，应和道：“那就让她复习一个月好了，反正她上工也挣不了多少工分。让她在家里养养鸡喂喂猪做做饭,也省了我回来再忙活了。”
于是这话就这么说定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吃早饭的时候，宁金生和胡秀莲就说了,让宁兰不用再跟着去工地,留在家里好好复习就行,顺便照看家里的牲畜。
看宁金生和胡秀莲支持她考大学,宁兰自然很高兴。吃完饭洗了锅碗,她又心情放松地烧了猪食把猪喂饱,然后又用米糠野菜剁碎搅拌喂了鸡。
扫好地准备开始复习的时候，想起来自己以前的课本都被卖废品了。尤其前年毕业的时候她拿了家里的鸡蛋和粮食，之后所有课本习题本就全被宁金生卖了。
没有课本没有复习资料，靠意念可是复习不了的。于是宁兰坐着想了一会，赶紧出门往公社去了一趟，去找自己的高中同学，问她们借课本去。
她们毕竟毕业时间不算长，她同学的课本都还在的，但也都不大全。于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凑出所有课本来，然后一人分几本,说好看完了彼此之间再换。
复习高考光看课本肯定是不行的，课本那都是最基础的。几个同学又在一起商量,说每个人都想办法淘点资料去。老早有人八九月份就开始淘资料复习了，她们也没跟上那个节奏。
宁兰能去哪淘资料，一来她手里没钱，宁金生和胡秀莲能答应让她在家复习就不错了,让他们再出钱是不可能的，二来她认识的人也实在算不上多。
想来想去，她就想到了林建东。
在她们村里，林建东是最有可能拿出复习资料的人。
想到林建东以后心里就踏实了很多，宁兰也便没有多着急，先拿着借来的课本回家，坐下来准备先把基础知识复习一遍。
结果在她打开课本以后，她看着眼前那些几何图形各种数学题，瞬间就懵了。
她一直只想着自己是正儿八经高中毕业，却好像忘了，她在学校的九年，根本就没怎么认真学过习。而眼前这些基础知识，在她脑子里更是没有太多存在过的痕迹。
她从一九六七年开始上小学一年级，那时候正是文化大革M开始的年份，学校里全在停课闹革命。背着书包上学根本都不学习，不是在斗老师就是组织出去游行。
七五年她高中毕业，七六年大革命正式结束。她小学读了五年，初高中各两年，整整九年，全部是在这样的特殊时期里，学校根本没有人正经学习，正经文化教学有但不算重要内容。
她看着课本上的知识，心里刷地一下凉到了底。
她一直在想别人初中文化都考，她高中文化更加没有问题。可在打开课本的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哪是什么复习，这明明就是从零开始啊！
当然说从零是有些夸张了，对于一些简单的题目她还是没问题的，只要不生僻的汉字，大部分也全都认识，写点小作文也可以，但这些都是最基础的东西啊。
看着眼前的几何图形，想到复习时间只有一个多月，她眼睛开始发虚，脑子里嗡嗡直响，简直要一脑袋栽下去。很多东西只有想象的时候容易，真拿到手发现无从下手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难。
但她没有栽下去，她猛一下吸住气，让自己稳住，不能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
要知道别人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多也都是在学校没学习的，或者早早辍学的，还有那些个老三届，都毕业十年不在学校了，还不都是在这一个月里从头再开始复习。
大家都是一样，全是从头复习，她并没差在哪，她可以的。
这么鼓励完自己，宁兰又深深吸口气，手里捏紧铅笔，咬住牙齿，开始逼着自己看书。
***
从过完年以后，宁香开始做高档艺术品，平时又兼顾看书复习，所以到现在也就做出了两幅绣品来。报名第二天，她把做好的成品交给放绣站拿了钱，就没再拿新物料。
高档艺术品虽然做得很慢，但慢工出细活，每做出来一幅精致的绣品，那种成就感和之前都是不一样的。而且虽然好几个月才能做出来一件，但总体工钱比做记件那些还是多赚不少的。
绣品暂时不做了，宁香打算把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都用来复习，以最后冲刺的心态，把所有知识都再梳理巩固一下，并再钻研得深一点，确保考试的时候可以万无一失。
小燕和彩凤没有放下绣活，她们是一边做绣活挣钱一边复习。当然了，这时候多的是一边工作一边复习的人，因为还要吃饭，高考不一定能考上，但肚子一定不能饿着。
宁香按照答应了小燕和彩凤的，白天过来绣坊和她们一起复习。她们看她们的书，在一起讨论她们的题目，其他绣娘仍然绣花说闲话。
大概觉得会吵到这三个复习，也大概是说闲话有点放不开，傍晚其他绣娘在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红桃把绣坊的钥匙交给宁香，跟她和小燕、彩凤说：“明天我们就不来了，反正最近天气冷了，发的原料也不多，就在家做了，这绣坊就让给你们复习吧。”
宁香、小燕和彩凤还挺不好意思，但看红桃是真的想让她们好好复习，最后三个人便就拉着红桃几个绣娘的手说了谢谢，说她是个贴心好大姐。
红桃只笑着说：“报名了就好好复习，说不定运气好考上了呢。”
彩凤笑起来，“是呢，我也是这样想的。”
等红桃她们都走了，宁香小燕和彩凤都说先回家吃饭去。吃完饭带盏油灯再过来，她们要在一起挑灯夜战，抓紧一切可以用起来的时间。
宁香出绣坊回船屋之前，还去了一趟二队的饲养室。她是受小燕和彩凤的托，来问问林建东，每天下工以后，要不要到绣坊跟她们一起复习。
林建东听了宁香的话，笑一下就答应了：“好，我待会就过去。”
这话简单两句就说好了，宁香先回船屋做晚饭吃，做完饭拿了油灯再赶回绣坊，恰好小燕和彩凤也过来了，三人进绣坊点上灯，坐下来继续一起看书。
翻了两页书，彩凤想起来什么，问宁香：“林三哥不来呀？”
宁香也想起这事来，然后一抬头，便看到林建东抱着一大摞复习资料过来了。在小燕和彩凤的招呼声中，他满脸笑意地在桌子边坐下来。
坐下来问的第一句就是：“你俩复习到哪了？”
宁香他是不用问的，这两年她几乎一直在学习，他也是真的没想到，宁香突然发愤自学，并花那么多钱买书，到头来居然全部都撞到了高考上面。
要不是宁香，他自己现在也不会这么轻松。为了帮宁香学习，他之前就把初高中课本复习整理了一遍，还给宁香标注了各种知识的理解和用法，并指导她难的题目。
后来宁香又买了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他几乎全部都啃完了，虽然还有不少需要交流学习的地方，但他本身的复习进度，可以说基本没什么人能比。
接下来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只需要再把所有知识系统性地复习一遍，把该背的课文和时事政治各方面背一背，再集中解决一些疑难问题，基本没什么太大问题。
当然了，宁香的进度跟他是一样的。
而小燕和彩凤被他问到进度，只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跟他说：“昨天才发布的通知，我们昨晚回家找了几本书出来，今天才刚刚开始看……”
林建东不给她们压力，只说：“那先把课本基础知识复习一遍吧，等你们把初中课本复习完，我再给你们拿高中课本。今天找书的人多，我课本都被借走了。”
因为过去那些年读书无用，所以大部分人的课本也都不会特意存留，不是上学的时候撕了叠飞机叠小船或者叠纸包了，就是拿去卖废品了。
高考这么一恢复，许多人满世界找课本。
小燕和彩凤也就东拼西凑，凑出了几本初中的课本。她们冲林建东点点头，也就继续复习她们手里现有的几本课本去了。
而林建东和宁香已经不需要复习课本，两人在一起交流讨论《数理化自学丛书》里面难度较深的知识点和题目，把所有标注有疑问的问题，都一一解决。
交流一阵数理化，其他学科就着淘来的各种复习资料，也都有更深入的复习。
复习到晚上九十点钟要各自回家的时候，林建东跟宁香说：“明天我去同学那拿两套卷子回来，我们一起做做看，他说是他好不容易搞到的一套卷子，我就托他帮忙印了两套。”
宁香听了笑，冲他点头，“好的。”
于是第二天林建东吃完晚饭再来绣坊，就多带了两套卷子过来。他自己留一套，给宁香一套，然后就坐下来调整好呼吸心情，安安心心体验考试的感觉。
林建东和宁香一起做卷子，小燕和彩凤则继续吃课本。
然后宁香刚压着卷子在本子上做了几道语文试题，忽听到绣坊的门上传来敲门声。她和林建东、小燕、彩凤一起抬头去看，只见是宁兰。
看到宁兰的瞬间，宁香立马就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做自己的卷子去了。
宁兰也不是来找她的，站在绣坊门口只看着林建东说：“林三哥，我能问你借点复习资料吗？看完我就拿来还给你。”
林建东现在再看到宁兰，没有以前那种大哥哥爱护同村小妹妹的感觉了。脸上没什么和气的笑意，但也没有小气，只开口问了声：“你要哪一科的？”
宁兰站在门外说：“每一科都要，你这里都有吗？”
林建东这里确实各科复习资料都有，他八九月份就开始淘资料了，然后晚上还会点着灯带夜抄资料。把从同学那借来的复习资料全部都抄了一份下来，自己看完就给宁香。
听完宁兰的话，他转身在自己的复习资料里找了找，找出了语文历史和时事政治的复习资料，放到一起整理一下，准备起身拿去给宁兰。
但宁兰已经进来了，于是他一转身，没用迈步子就把资料送到了宁兰面前，并跟她说：“暂时只有语文历史和政治的，你看完拿回来，我再给你换别的，这些小燕和彩凤复习完课本还得看。”
宁兰接下资料，目光一瞥，又看到桌子上摆着一摞数学复习书，是代数和平面几何什么的，于是他又看向林建东，多问了他一句：“这些数学资料也可以借给我看看嘛？”
说起来数学是高考复习中的重点和大头，也是努力复习过后提分最高，效果最明显的一个学科。只要把数学给啃下来，可以说高考就成功了一半。
而林建东还没出声，宁香就直接伸手压到那几本数学书上，往自己面前一挪，头也不抬一下，冷冷说了句：“这是我花钱买的书，我还没有看完。”
宁兰哪里看不出来听不出来，她就是对她有意见，直接不想让她看呗。她低眉盯着宁香，两只眼睛的眼眶又变红了，死死咬着下嘴唇，没有出声说话。
片刻她收回目光，轻轻吸一下鼻子，对林建东说声“谢谢”就走了。
然后她在往家里走的路上，就一路上嘀嘀咕咕念叨：“小学二年级都没上完，她能看懂什么几何代数？看了也是白看……”
“凑热闹学人家考什么大学，考了也是白考……”
“还花钱买书，买了也是白买……”

第046章
宁兰走后,林建东坐下来收起心思，仍旧静下心来和宁香一起做卷子。把这段小插曲忽略过去，宁香也没有分神去想别的事,全神贯注一口气把手里的语文卷子做完，然后和林建东交换互批。
批出错误的地方把问题单拎出来，两个人再交流交流讨论讨论,找出做错题的原因。
一晚上做一张卷子再交流一遍,时间也就差不多了。小燕和彩凤在旁边看书看得直打哈欠,差不多到点走人的时候,林建东笑着说小燕和彩凤,“这才几点,就撑不住了？”
彩凤打完哈欠努力眨眨眼睛，“平时睡得挺早的，突然熬夜不习惯。”
这年头没什么娱乐活动，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唯一的娱乐就是邻里乡亲的晚饭后聚在一起闲聊天。但干聊天是不会聊到夜很深的，所以大家的睡觉时间普遍都比较早。
当然他们也没熬多晚的夜，复习到九十点钟就散了各自回家去了。宁香每晚这个点回到船屋里，如果觉得还不是很困，还会坐下来再看一会书，或许再看看错题什么的。
今晚她做一整张卷子做得有一些累,回来后就没再继续熬夜看书。洗漱一把锁好门窗上床躺下来，深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浑身的神经,闭眼准备睡觉。
入睡前脑子里胡乱想些事情，自然就想到了晚上跑到绣坊去借复习资料的宁兰。她不借书给宁兰，倒不是怕宁兰会考上大学什么的，只是不想让她碰自己的东西。
宁兰的水平宁香知道,上辈子她也参加过七七年的这一次高考，毫无意外没有考上。她毕业时候的高中文化水平，也就足够她在小学教个书的，再高就不行了。
她这辈子没有城里的工作，被逼着在家下地挣工分，所以肯定更想考上大学，念书可比种地轻松太多了。但是不知道她的这份迫切，能不能支撑她用一个月时间完成复习，顺利考上。
在宁香的认知当中，当然不容易。
前世哪怕就是林建东，他在得到消息匆忙开始复习的情况下，都没有考上大学。其实对比起来，他们这种在文G期间上学的，根本没有老三届的知识储备多。
但凡是在文G期间上学的学生，多少都被学校的氛围影响，上学时候的大部分时间都不是花在学习知识上。林建东算是自己喜欢学习的，他学习成绩相对好一些。
而像六六、六七、六八年三届初高中毕业生，因为在文G开始前都完成了学业，所以他们的学习基础比较扎实，几乎都是正正经经学完知识毕业的。
所以老三届当中学习成绩好的，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认真复习，考上大学相对容易一些。
凭宁兰的头脑和学习基础，想要复习一个多月考上大学，只有一个字——难。
***
宁兰自然也发现了自己的复习之路很难，所以她无时无刻不在给自己打气。看书看到窒息看不下去的时候，她就握笔抄从林建东那借来的复习资料。
不怕浪费时间，她一抄还抄两份，自己留一份，另一份拿去给同学，同时再从同学手里拿新的资料回来。然后好巧不巧，她有个同学就拿来了那几本代数和几何自学书。
宁兰记得在绣坊看到的那几本的封面，和她同学找来的这个一模一样。
她那个同学把这几本书拿出来，只说：“好不容易抢到的，特别特别难抢，有几本还是借的，这一套资料据说是很厉害的，但我现在看着有点深，你们谁要先看，赶紧看完再还回来，到时候大家在一起交流交流。”
宁兰因为想要这几本书，在绣坊的时候又被宁香给甩了脸子，所以再看到这几本书，她想都没想，犹豫都没犹豫一下，直接就把这几本书给接下了，说她先拿回家看。
人家便把书都给她，让她好好琢磨，琢磨透了，到时候拿回来再给他们讲一讲。
宁兰拿着这几本书回家的时候就在心里想，几本复习资料而已，不借就算了，还给她甩脸色给她脸色看，有什么了不起的，全天下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有，想要哪里找不到。
只不过有是有了，但在她回到家掏出来摆在桌子上随手翻上那么两页以后，她的脑仁就又像被抽紧了神经似地疼了起来。
这几本书的知识点比课本还深，她连课本上最基础的知识都没有完全琢磨透彻，又怎么可能直接看得懂这种难度大的复习资料，简直就是在为难自己。
连续翻几页后宁兰就憋了气，感觉比看课本还要更窒息。
***
每天都在埋头学习，梳理知识点刷题再纠错题，于是接下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得非常快。因为没有心思管别的事，也就只在意太阳升起和太阳落下而已。
到了十二月，空气里的湿意贴着皮肤，冷意开始往毛孔里钻。高考的那一天，甜水大队的所有参考人员都听林建东的指挥，在河边集中，一起划船去县里参加考试。
所有人各自分了队，三个五个一船，一路上换着摇浆，到达县城直奔考场。准考证早都发下来了，其他所有考试必备用品，也全都各自准备好了在书包里。
到了考场，找到自己的考场自己的座位坐下来，许多人都开始呵气搓手，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天气冷。呵到喇叭里宣读考场纪律，那心脏又都控制不住地嘭嘭乱跳。
宁香坐在考场后排，听着喇叭里没有感情色彩的女声，心脏也跳得特别快。虽说她现在对自己的文化水平有一定的信心，但她到底没有正经考过试，所以很紧张。
也就在接近考试的这几天，林建东想办法给她多找了好几套卷子，还从同学那借了手表回去，掐着时间帮她模拟了几次考试现场，不然她现在应该更加紧张。
两只手握在一起搓，手指手背都搓红了。等到喇叭里的女声宣读完考场纪律相关内容，接下来便是监考老师拆试卷分发试卷，到时间开始答卷。
宁香拔开钢笔盖写名字填准考证号的时候还很紧张，但在开始答题，并慢慢进入做题状态以后，她把注意力完全专注在题目上，也就慢慢忘了紧张了。
而在她全程高度集中注意力埋头答题的时候，考场里有不少考生在蹙眉叹气，有的嘀嘀咕咕把考试题目也嘀咕出来，好像低声读出来才算是阅读。
监考老师过去提醒几次，才忍住不再读，然后就急了一头汗。
这一年的这场考试一共考了两天，十一号和十二号。十二号考完最后一门从考场出来，认识的人都凑头在一起问彼此考得怎么样，得到的大部分答案都是摇头。
宁香问小燕和彩凤考得怎么样，她两人也是摇头，两个人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再问到林建东，林建东倒没有那么丧气，只说：“正常发挥。”
说完他看着宁香问：“你呢？”
宁香借用他的话，也回了句：“正常发挥。”
她考试的时候没有太过紧张大脑空白，所有题目都很认真答了，也都检查仔细过了，真正难到完全不会的题目不多，总之就是尽了全力。
彼此之间多问也问不出什么来，这是这么多年以来的第一次高考，毫无过往经验可谈，只能考完回家等结果。什么结果也都是有可能的，谁都不能给自己打个包票。
考试这两天，宁香注意力高度集中，也可以说精神高度紧张，现在好不容易考完了，整个人的神经完全放松了下来，就觉得很累，只想回家躺着休息去。
但她回到甜水大队并没有立即回船屋，而是直接去了王丽珍那里。她和王丽珍一起做饭，事无巨细和王丽珍讲了讲她这一个多月备考还有这两天考试的事情。
王丽珍一边听一边笑，听完了问宁香：“有没有信心能考上呀？”
宁香压着声音很小声说：“其实我感觉我是有的。”
王丽珍听了更是笑，“大声说也没事。”
宁香也乐，“那要是没考上，多丢人啊。”
王丽珍觉得也是这么回事，便又说：“那就等结果出来再说。”
宁香冲她点头，“嗯。”
两人就这样一边做饭一边闲聊，饭做好盛出来，再坐下来一起吃饭。
拿起筷子吃下两口饭，宁香对王丽珍说：“阿婆，世道在变了，D小平同志现在主张搞科技搞教育，说要带我们过上富裕的好日子，再过不了两年，您头上的帽子也会被摘掉的。”
王丽珍当然能感觉出来，世道在变化了，就拿这高考恢复的事情来说，就是一个特别大的变化。但那帽子在头上压了十多年了，她真不敢奢望有一天能摘掉。
但不敢奢望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真有摘掉帽子的那么一天，她那死鬼男人不知道会不会回来。她之所以孤孤单单活了这么久，最主要一个原因，就是想知道她那死鬼男人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不过这话她是不会跟宁香说了，这么多年以来，她基本连提都不敢提她家的那个死鬼男人。嘴上不能说，只放在心里自己默默有个念想和活下去的理由罢了。
她没跟宁香提她男人的事情，也没接摘不摘帽子的话题，忽又想起一件别的事，她看向宁香直接转移话题说：“阿香，你阿知道，李桂梅死了。”
听到这话，宁香捏着筷子蓦地一愣，抬起头看向王丽珍。

第047章
宁香愣一下,倒不是意外李桂梅去世。而是王丽珍提到这个事，她突然想起来，按照前世的个人时间线来说,李桂梅早就该死了，她差不多多活了一年。
这还真是稀奇事，这辈子没有人伺候她了，被儿媳气不算,还要操心劳力带三个孩子,那么大的年纪，其中多少心酸操劳可想而知,但她愣是多活了一年。
上辈子活得那么舒服她死得早，这辈子活在苦水里,却又活得长。
难道是因为这辈子过得太过于憋气，一天天没一刻是顺心的,心里放心不下她的儿子孙子，怕孙子孙女被城里后娘虐待,所以这口气硬生生又多撑了一年？
王丽珍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又继续说：“听说是半夜起来不小心被床前的板凳给绊倒了,头磕在了箱子上面,人没能起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第二天早上她孙子看到她的时候,她还是跪在地上的,眼睛都没闭上,听着都有些瘆人。”
宁香继续吃饭，听完没有心里没有任何动容。李桂梅在她的世界里已经死过一次了，而且前世那次死的时候她还是她儿媳妇，现在则什么都不是。
上辈子因为有宁香留在乡下忙前忙后伺候着,李桂梅过得简直就是老祖宗一般的幸福日子，晚年没受过什么折磨和辛苦，走得也比较轻松安详。
就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说心里不舒服，吃完饭去睡午觉，然后寿终正寝。
和前世比起来，她这辈子用一个“惨”字已经形容不了了。弓着老腰操劳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不说，连走都走得这么不安详，死状这么瘆人这么惨。
宁香没想过报复李桂梅报复江家任何一个人，她重生后一直只有一个想法——远离江家过好自己的日子。时间这么宝贵，不能再浪费在这些不值得的人身上。
不过她也是个大俗人，前世在江家憋屈到死的那一刻，死后攒了一肚子的怨气，这辈子看到他家鸡飞狗跳个个都活得不好，她第一想法仍然是觉得解气。
李桂梅这么死，江见海一辈子都会被人骂，他是最要这种脸面的人。
他也确实算是个疼老娘的人，不然老娘和媳妇两个人吵架，不会事事都站老娘那边，无条件维护他老娘，甚至把新媳妇扔乡下，所以他肯定满肚子愧疚和不安。
尤其有前世的寿终正寝做对比，这辈子李桂梅死状这么惨，跪在地上连眼睛都没有闭，他心里要能得到安宁那才是奇怪了。
中国有句成语——死不瞑目。
这一听就不是个好词，人家只会说江见海这个儿子不孝，在城里做了厂长，却没让自己老娘过上一天好日子，娶了媳妇还把孩子放乡下让老娘带。
老娘日子过得完全不像样，每天累得腰疼腿疼，连死都这么惨，她死后怎么可能闭上眼？
而她到底是被磕死的，还是操劳累死的，还是心寒死的，这闲话可就有得说了。总之她不是平平常常死的，她这死法就是留了闲话给人来说的。
除了要被村里村外的人说闲话，江见海和他三个孩子之间的关系，只怕也要进入冰点不可调和了。江岸江源是最先看到李桂梅死状的，再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再想想他爹带着后娘在城里过好日子，肯定会恨他们亲爹的。
想完这些，心里仍旧没什么波澜，宁香低着眉吃饭，语气很平淡说了句：“也该死了。”这种日子对于李桂梅来说，无论多活多少年都是不幸。越长寿越不幸。
王丽珍又说：“她这儿子也算白养了，养老，送终，一样也没做到。”
宁香笑一下说：“他儿子都看着学着呢，他自己最后又能得什么好结果？这种事情，大多都是一代学一代的，也可以说是一代报应一代。”
王丽珍想了想说：“他儿子是最先看到李桂梅死的，你别说，还真有这可能……”
而江家最近以及接下来几天会是什么鸡飞狗跳的模样，矛盾会如何爆发，不用去看不用打听都能想象得到。成人不会在葬礼上胡闹，可江岸那三个孩子可不管。
宁香也没多去打听这事，在王丽珍家吃完饭又闲聊会别的放松放松，便回自己船屋去了。洗漱一把让身体也放松下来，然后锁门锁窗，裹起被子埋头就是睡。
冬日的夜空挂着三三两两的星星，点缀在这个依河傍水的小村庄上面。
宁金生和胡秀莲今天回来的有一些晚，宁家的晚饭吃的就有一些晚。坐下来吃饭首先不说别人家的闲话，胡秀莲看着宁兰就问：“考完了，考得怎么样啊？”
宁兰心里没底，捏筷子戳米饭，半天说：“说不清楚。”
宁金生伸筷子夹菜，“阿兰是高中毕业，而且才刚毕业两年，村里那么多初中生去考，还有那些毕业十年八年的，阿兰要是都考不上，那别人更是白搭。”
胡秀莲听这话也点点头，“也是，咱们大队要是有人考上的话，不是阿兰还是建东，其他人都是凑个热闹，有的字都没识全，怕不是都交白卷呢。”
宁波抬头跟话就说：“大姐就是字都没识全。”
宁香报名考大学这件事情，在宁家的人看来，就是宁香脑子不正常闹笑话给人看的，背后没少被人笑话。胡秀莲也不想提这个事，只道：“别提她了。”
于是宁波也就没再说，宁金生这又说宁兰：“考试也结束了，别在家呆着了，明天继续上工去。全靠我和你娘上工，家里日子怎么过，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宁兰低头吃饭，深深吸口气，没说话。
吃完饭洗漱睡觉，她躺在床上手指交叉握紧，默默地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不求别的，就求让她这次顺利考上大学。只要考上大学，一辈子吃素都行的。
而胡秀莲和宁金生回到房里上床，捏着声音就又说起了江家的闲话，没别的事情，自然就是李桂梅的“死不瞑目”。
江家近两年来的事情他们也都知道的，胡秀莲可遗憾了，只说：“江家条件这么好的人家，白瞎了那个刘莹，一点不是过日子的人，两年把江家败成这样。”
宁金生接一句：“要不说是败家娘们呢。”
胡秀莲想想还有些气不顺，“要不是宁阿香当时那么闹着离婚，江家也不至于过成这样，多好的亲家啊，和咱家互相帮衬着，咱家也不会成现在这样。”
这两年没别的感觉，就是越来越穷了，收入主要来源就是她和宁金生的工分。宁兰也去上工，但是她根本赚不了什么工分，能抵她自己口粮就不错了，根本都贴补不到家里。
宁金生松口气，“阿兰考上大学就好了。”
***
自从重生以后，就在为各种事情忙碌拼命，宁香连一天懒觉都没有睡过。现在高考终于是熬过去了，浑身轻松以后她这一觉睡得格外长，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来后起床拉开窗帘看到光，只见外面阳光明媚。
因为是冬天，河边的杨柳早都秃了，只剩下光溜溜的枝条。宁香推开窗户吸一口河面湿冷的空气，转身回来随意地挽起头发，悠闲地开始做饭。
睡到中午早饭是不必吃了，直接做午饭吃就行。
做好饭自己在小桌子边坐下来，一盘炒白菜，再加上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蛋花汤，这一顿饭吃下来也是格外地满足了。
下午宁香没在家呆着，而是去公社的放绣站拿物料。不管什么时候，赚钱攒钱总是没有错的，手里没钱为难的时候最难过。而且多做绣品，对于她来说也是在积累刺绣履历。
不用出去听都知道，现在村里村外大家嘴里都在议论什么事情。所以宁香拿到物料以后，也没有往人多的绣坊去，暂时不大想听到江家的那些事了。
她去王丽珍家，和王丽珍一起坐在门外晒太阳，一边聊天一边做绣活。
王丽珍坐着没事帮她劈丝线，问她：“这高考的成绩，什么时候能下来呀？”
宁香也不知道这个，想了想说：“怎么也得要一个月吧。”
王丽珍掐着手指算了一下，“那也过完年了喔。”
宁香点头，“应该得要过完除夕。”
总之这事是急不来的，只能安心等着，能不能考上也都是未知数。
宁香做绣活陪王丽珍到晚上，陪她吃完晚饭，便又拿物料回自己的船屋去了。冬天日短夜长，她回到船屋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在这样沉沉的暗色中，她在快要走到岸边的时候，忽看到她停船的码头上坐着个人。看背影像个男人，黑乎乎的一团蹲在那里。
宁香一眼没看出是谁，往岸边走两步，故意清了下嗓子。
坐着的人听到了她的声音，起身转过身来，她就一下子认出来了，是那个又有大半年没再见过的前夫江见海江厂长。上一次见面，是开春那会在园林里。
暗色中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宁香看着江见海没说话。
江见海透过夜色看她一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打招呼也不是寒暄，而是：“阿香，我娘她……我娘死了。”
宁香不带分毫感情色彩地“嗯”一声，“我知道。”
上辈子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养的老，送的终。
江见海看起来却无比难过，只又说：“她不该这样死的。”
宁香忍不住有些想笑，心想她该怎么死？应该还像上辈子那样，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一点牵挂一点憋屈没有，睡觉的时候不痛不痒地死？
现在江见海情绪明显低沉且不稳定，宁香也不想和他说什么激烈的话题，他们早就是两个撕破脸一辈子不该再好好说话的陌生人了，互不相干就好。
她清一下嗓子道：“节哀。”
说完她绕过江见海就要往前走，当然是不想多搭理他。
结果江见海却伸手一把握住她的胳膊，扯住她说：“阿香，我错了，我彻头彻尾地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我娘死了，江岸江源和江欣现在都恨我，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被江见海抓了胳膊，虽然是隔着厚厚的毛衣和棉衣，宁香还是瞬间就炸毛了。她猛一下甩开江见海的胳膊，稳住气息下意识道：“你别碰到我！”
江见海被她的疾言厉色吓得微微一懵，随后默默把手收回来。
宁香稍微调整一下呼吸，面色和语气都恢复如常，“我们已经离婚两年了，这些事情都和我无关。这些话你应该对你老婆说，而不是跑来跟我说。”
实在是不要脸的有点过分。
可要不是无人可说，江见海又怎么会贱了吧唧跑来跟她说呢。他是真的快被生活逼得要窒息要疯了，工作上的压力，家庭里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没有人帮他分担任何一点，所有人都在给他添堵。刘莹就不说了，除了混吃等死什么都不想干，工作不想做高考不愿考，一心只想怎么压榨他气他折磨他。
而他老娘，连死都不放过他，让他背负满心的愧疚和不安，背负一身的骂名，甚至让三个孩子从不服他的管教，现在直接恨上了他。
他得知李桂梅去世赶回来的那天，江岸何江源看到他就扑上来咬他，猩红着眼睛冲他嘶吼：“你还回来干什么？你滚啊！和你老婆在城里过好日子啊！”
此时，江见海垂着两只胳膊，站在宁香面前，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颓丧。
他眼眶里有了湿意，说话的嗓音都微颤，“阿香，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和你离婚。最最后悔的，是我本来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对你好，而我却……”
嫌弃了你一辈子。
宁香笑出来，看着他，“不是你和我离，是我和你离。”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哪怕重生一百辈子，她都会和他离这个婚。管他是不是真的悔悟了，是不是真的知错了，是不是以后都会变成一个顾家暖心的好男人。
不想再跟他多扯浪费时间，宁香说完这话立马转身，回到船上果断锁上门，不再多给江见海一个眼神，也不再和他多说一句废话，全当他是空气。
江见海在外面又神情恍惚地站一气，看着宁香的船屋里亮起一盏油灯，又盯着油灯的火苗看一气，然后他晃着步子转身，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远了，像失魂一样。
有些东西有些人，该珍惜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
宁香没让江见海打乱自己的任何一点生活节奏，因为她根本不把他以及他家的事往心上多放分毫，更不会去掺和一星半点，在外连闲话都不说。
有些男人就是贱骨头，对他好的时候他当成是理所当然，甚至是嫌弃，在别人那里吃了苦头，明白了谁才是真的好，就又不要脸地犯贱回头求原谅。
好像他只是犯了个无关紧要的小错，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他醒悟悔恨回头，简简单单说一声“我错了”，女人就会原谅他的一切，而他进退都有人等。
宁香不是这样的软骨头，江见海也回不了这样的头。他这辈子所经历的所有不如意，都是他自己自找的活该的，他自己背负到底！
三两句话把江见海打发走了以后，宁香没再多关注江家的事情，只一心等着高考成绩出来。这一等自然就等到了年后，正月里听到喇叭响，许耀山让所有人抽空去大队部领自己的高考成绩单。
虽然心里很迫不及待，但宁香在听到通知后，没有立即过去。她等到下午估摸着人少了，才往大队部去，然后和林建东想一块去了，两人刚好在大门外碰上。
招呼一声，宁香吸口气说：“你紧张吗？”
林建东坦诚地笑着点点头，和她一起进大队部的大门，然后往许耀山的办公室去。
刚一进办公室的门，许耀山脸上就笑开了花，开口就是：“快进来快进来。”
宁香进去后就说：“许书记，我们来拿成绩单。”
许耀山当然知道他们是来拿成绩单的，他早都准备好了，果断从抽屉里抽出两张单子来，送到宁香和林建东面前，清一下嗓子说：“你俩过线啦！”
听到这话，宁香和林建东再看看自己成绩单上的考试成绩，瞬间就兴奋起来了，笑意堆满整个脸庞，眼睛是更是闪闪亮亮发着光，心脏更是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许耀山早就已经兴奋过了，现在比较淡定，只又说：“准备准备，后天去县里面参加体检。过线的事咱就先别声张，等学校正式录取了，咱再大喇叭全村通知！”
“说话算话的啊，真录取了，到时候我一定带鞭炮上门给你们发录取通知书！”

第048章
宁香和林建东都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一起冲许耀山点头。
许耀山也是笑得合不拢嘴，他还真的没有想到，他们大队居然有人能过线,而且一过过两个。他去县里开会的时候，听说隔壁甘河大队连一个过线的都没有。
如果宁香要是没和江见海离婚的话，现在考上大学，那就是甘河大队的了。
说起来这丫头是他最没预料到的,只读到了小学二年级,居然真的靠自己拼命自学，就把那么多学历高的压了下去,考上大学了。
接下来就是体检和政审，如果这两项都没问题,那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去上大学了。这一朝翻身,那就和身边其他的年轻人全都不一样了，未来一片光明。
宁香和林建东怀揣欢喜拿走成绩单以后,陆陆续续还有几个来拿的。许耀山今天就呆在办公室等人,等到的最后一个是宁兰。
宁兰是真憋得住,一直到傍晚下工时分才过来。她心里紧张的不行,进办公室以后就一直搓着手。
许耀山把成绩单递给她，笑着说：“阿兰考得不错,就咱们大队都好些个考了十几二十分的,还有好几个数学考了零分,不知道怎么考的，你这成绩考得挺好。”
宁兰接下成绩单低头看了一会，然后再抬起头看向许耀山，“许书记,那我这成绩……够录取线的吗？”
许耀山笑一下，不想打击这些孩子的积极性，只说：“距离录取线还差了些，但你考得算是很不错的。再接再厉，看看明年还有没有机会。”
其实看到考试分数的时候，宁兰的心就凉了小半。现在再听许耀山说出这样的话，她的心瞬间就凉透了，犹如掉进了冰窟窿里，比腊月的冷风冷雨还要冷。
宁兰说不出话来了，只觉得心底里的冷风呼呼往上冒，连十根手指的手指尖都在冒寒气。她出了许耀山办公室大门，把成绩单塞进兜里，耷着脑袋慢着步子回家去。
到家的时候胡秀莲正在做晚饭，看到她回来直接就问：“考得怎么样？”
宁兰说不出话来，在桌子边坐下来低着头。
胡秀莲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就觉得不得劲，又加重了语气，“问你话呢，考得怎么样你倒是说啊，耷着个脸是谁给看？”
宁兰还是没说出话，她咬咬嘴唇把口袋里的成绩单摸出来。然后刚一拿出来，就被宁洋上来一把给抢走了。
宁洋抢了成绩单打展开，直接就大声念起来：“语文61，及格，数学42，不及格……”
胡秀莲听着眼睛一瞪：“不及格？”
宁波也在宁洋身后看成绩单，接话道：“对啊，六十分及格，二姐考的这几门加起来算个平分均，平分均还没到六十分呢，平均分也不及格。”
胡秀莲蹙眉反应一会，看向宁兰，“那这样的分数能不能考上大学？”
宁兰两只手捏在一起慢慢搓，半天冲胡秀莲摇了一下头。看胡秀莲的脸色像要发作，她忙开口说：“只复习了一个多月，我考得已经很不错了，许书记说，我们大队好几个人的数学都是零分。”
听她这么说，胡秀莲把脾气压了一些，但还是有情绪：“管人家考几分，反正你也没考上。一个多月等于白费，白浪费这时间！”
宁兰为了面子仍是说：“我考得已经很好了。”
宁波在旁边突然接一句：“大姐考得怎么样啊？她的数学也是零分吗？”
拿成绩的时候宁兰太难受，根本都没有问许耀山别的，当然也没有问宁香考得怎么样。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她那学历水平，能考出什么能看的成绩出来？
胡秀莲也说：“她数学考零分有什么稀奇吗？”
刚说完这话，宁金生到家进门了，他刚到听到一些，便问了句：“谁数学考零分啊？宁兰不是去拿成绩单了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考上了？”
胡秀莲开始就是：“考上个屁！一个多月的时间又白费。”
她这话一说完，宁洋就把手里的成绩单送到了宁金生手中。
宁金生拿过来看看，嘀咕着算一下，然后刷一下抬头看向宁兰：“你复习一个多月就考成这样？平均分连及格线都没有达到，你这是怎么复习的？”
宁兰不想挨训，本来没考上她自己心里也难受，于是她还是把别人考零分，十几二十分的事给说了一遍，说自己复习一个月考成这样已经是很不错了。
宁金生直接白她一眼，气得把成绩单往桌子上一扔，话都懒得说了。
没考上就是没考上，说再多也没有用。
他转身去舀水倒热水洗手，撸起袖子的时候，他又回头问宁兰：“咱们大队去参加高考的这些个人当中，有谁考上的没有？”
宁兰摇摇头，“我没问，过线下面还有体检和政审，都过了才能被录取。听许书记的意思，我们大队人考得都不怎么样，我算是比较好的。”
好不好总之她也没有考上，下面体检和政审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宁金生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手，洗完手到桌边坐下来，也不再说高考这事了，免得堵心。
结果宁兰还不死心，掐着手指又说：“我想明年再考一次。”
宁金生现在不信她了，“你这狗屎成绩考十次也上不了，赶紧死了这份心，找个婆家嫁人安稳过日子去。我们也不能养你一辈子，再大就不好说婆家了。”
宁兰咬咬嘴唇，没再说话。
***
宁香拿到成绩单以后，就回家好好准备了一番。过了一天，她按照许耀山说好的时间，和林建东一起去县城参加体检，测身高量体重测视力抽血查肝炎。
体检回来就没有其他事了，剩下的只是等。
体检会不会有问题她不敢确定，但政审她不是很担心。她阶级立场没有问题，从来没说点半点反动的话，更没做过半点反动的事。
她家成分是贫农，往上倒几代依然是贫农，没出过了不得的人物，再说恢复高考的时候通知说的很清楚，不再根据政治表现和家庭成分限制考生，最大的标准就是择优录取。
她身上唯一可说道的，就是离婚以及和家里闹翻这件事。但和平离婚符合眼下提倡的解放妇女婚姻自由，谁要是把这事往作风上乱扯，或者在她和家里闹翻这事上做文章，那她就往反封建反包办婚姻上说。
总之最后谁要真是在政审上用奇奇怪怪的理由卡她，那她肯定不会认的，不管找到哪里，她都得要个说法。按照中Y下达的通知来说，并没有那么多审核条件。
没有过分忧虑，在接下来的等待过程当中，宁香自然还是每天埋头做刺绣。会做尺寸很小的台屏摆件，也会做尺寸比较大的屏风，小东西用时短，大面幅就得熬时间。
然后这次没有等多久，最终的结果很快且很顺利就下来了，完全没有任何的磕绊。
通知在大队部的大喇叭里发布出来的时候，宁香又在绣坊。当时是刚吃完午饭不久，绣娘全都过来刚刚坐下来，正说着话放松，准备开始做活呢。
宁香也是刚劈好丝穿好针，针尖碰到绣布的时候，听到外面的大喇叭传出许耀山的声音，仍是“喂喂”两句，然后说：“各位社员同志下午好，现在发布一则重要通知！发布一则重要通知！”
听到这话，宁香停了手里的绣花针。
绣坊里安静下来，许耀山在喇叭里继续说：“高考恢复后的第一次招生考试，现在已经全面结束了。经过考试文化的择优筛选、以及体检和政审的考察，我们甜水大队最终有两位同志被高等院校录取。林建东和宁香两位同志，都被东芜大学录取了！请两位同志下午三点准时到大队部，我将为你们颁发录取通知书！”
喇叭里的通知一说完，绣坊里猛一下炸了，所有人全部都看向宁香，七嘴八舌叽叽喳喳道——“阿香，说的是你吧？”
“两个人，一个是建东，一个是你，对哇？”
“我的老天爷，你还真的考上了！”
“大学生诶，以后可了不得了！”
“以后就是高材生了呀，吃公交饭端公家的碗嘞！”
“咱们可算是服了你了呀，手巧脑子还聪明，干什么成什么呀！”
……
这些绣娘叽叽喳喳说着话，这会再看着宁香的时候，只觉得宁香浑身蒙了一层金光，整个人都闪闪发光起来了。她和林建东是她们甜水大队的，第一批大学生嘞！
这可是大学生哦，不是不值钱的小学生初中生，毕业以后就是国家人才了！
通知书下来就是尘埃落定了，宁香心里也早就乐开花了，再听她们这么说好听话，更是收不住嘴角了，甚至有一点飘飘然的感觉。
而此时除了绣坊，整个甜水大队的别处，也全部都沸腾起来了。除了看热闹满心羡慕的人，那林家的一大家子也快要乐疯了。
老四林建平在外面混着呢，听到通知以后，连忙跑回家跟他爹娘喊：“爹爹！姆妈！咱家祖坟冒青烟啦！三哥考上大学了！三哥呀！三哥他考上大学啦！”
大喇叭里通知的，谁又没听见呢。林父和林母陈春华，全都笑得合不拢嘴了，然后不一会，家里就来了好些人，全是门旁邻居的，都沾喜气凑热闹来了。
而与处处沸腾的气氛相反的也不是没有，那自然就是宁家。
因为刚吃完午饭没多久，还没到下午上工的时间，所以各家的人也都在家还没出去。要么就是准备睡个午觉，要么三五成群在一起闲扯，到点一起去上工。
宁波宁洋闲不住跑出去找人玩了，胡秀莲带着宁兰坐着拆一件旧毛衣，宁金生躺在床上刚眯上眼正要睡觉，就听到了喇叭里的这个沸腾了整个村子重要通知。
而在听完通知的一瞬，胡秀莲和宁兰两个人的脸全懵了。尤其在听到宁香名字的时候，胡秀莲甚至还抬手掏了掏耳朵。
谁？谁考上了大学？
宁阿香？小学二年级没读完的宁阿香？？
喇叭里的通知结束，宁兰和胡秀莲懵得都没说话，宁金生趿着鞋匆匆从屋里出来，开口就说：“我没有听错吧？林建东和阿香？”
胡秀莲眨眨眼，反应一下，“是不是……说错了？”这么邪门的事，怎么可能呢？！
宁金生还没来得及再说话，邻里乡亲的又过来了，凑到宁家屋里，语气震惊说：“刚才许书记发布的通知你们听到没有？阿香考上大学嘞！还是东芜大学！”
胡秀莲嘴角不自觉抽了两下，接话道：“你们……没有听错吗？”
人家说：“肯定没听错啊，咱们大队考上两个，一个是建东一个是阿香，许书记读名字的时候特意读得很慢，这怎么会听错呢？”
胡秀莲仍然皱眉疑惑，“那是不是许书记读错了？阿香二年级都没有读完，连字都识不全的，怎么可能会考上大学？如果咱家真有人考上大学，那也得是阿兰呀。”
人家听到这话，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于是连忙建议：“要么你们去问一问，别真是搞错了。这可不是小事嘞，弄错了得耽误阿兰一辈子的前程。”
听完这话，宁金生和胡秀莲便一不做二不休，立马带宁兰找去了大队部。找到许耀山办公室的时候，许耀山正要走，他们直接堵住许耀山问：“许书记，您没搞错吧？”
许耀山不懂，看着宁金生、胡秀莲和宁兰，后头还有一些没事跟着来看热闹模样的人，好脾气地问了一句：“什么搞错了？”
宁金生道：“大学生啊，你通知里说是宁香考上了大学，这怎么可能呢？阿香连小学二年级都没上完，怎么可能会考上大学？咱家宁兰也考了，是不是哪个环节出错了，你们把她们两姐妹的名字搞错了？”
听完这些话，许耀山笑了，看着宁金生反问：“这么大的事情，你说我能弄错吗？宁香还是宁兰，我都认识的，谁考得好谁考得不好，我这里也是知道的呀。”
宁金生还是坚持说：“阿香她小学二年级都没读完，怎么可能考上大学？”
许耀山耐着性子，“不存在搞错名字搞错成绩这种事，哪怕就是一模一样的名字，那准考证号还不一样呢。宁兰平均分都没及格，怎么可能考上大学？咱们整个大队，就数建东和阿香考得分数最高。”
宁金生心里憋上一口气，看一眼宁兰，又看向许耀山，显然还是有点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二年级没读完的宁香考上了，高中毕业的宁兰没考上，可能吗？
肯定是搞错了！
许耀山看他这样，只好继续说：“过去十年在学校读的书都是假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之前的情况是吧？这次能不能考上大学，和学历半点关系都没有，全看个人基础扎不扎实，平时有没有带着学习。真全靠这一个多月复习，考不上的。我去县里开会的时候，也听到有小学学历考上的，一点不稀奇。咱们国家这次高考要挑的不是个人学历，也不是别的乱七八糟的，就是实实在在的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才，这种工作我必须得干好！”
看许耀山说得有理又大气，宁金生和胡秀莲还有宁兰一时间全都说不出话来了，三个人脸色也全都憋得铁青。
看着他们的脸色，又想想他家的事情，许耀山没多说家长里短，只又道：“当初阿香要和江见海离婚，我也是十分不赞同的，觉得她是胡闹不负责任。而且这离了婚以后，女人的日子要比男人的日子难过。可现在咱们也看到了，阿香是个有个人想法也很争气的丫头。她还是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别人越看不起她，她就越要争这口气。”
“你们是当父母的，你们以为她为什么能考上大学？她这两年来，在大队里一句话都不说，每天就默默无声地努力，不就是憋着这口气呢嘛！别人都说她没文化，看她离婚了又歧视她瞧不起她，她就拼命做刺绣挣钱，拼命埋头学知识，还特意跑去苏城买书回来看，这不就运气好，赶上高考恢复了嘛！”
这些话都是在宁香的高考成绩出来以后，许耀山对着她的成绩单一边震惊一边想通的。
而许耀山说完这些话，宁金生是彻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胡秀莲更是无话可说。宁兰站在后面低眉咬嘴唇掐手指，眼眶水水的红红的，半天吸溜一下鼻子。
看宁金生不吱声说话了，许耀山又看向宁兰，很直接地问她：“阿兰，这会当着大家的面，你自己说，凭你的水平，凭你的学习成绩，你能不能考上大学？我这人做事讲公正凭良心，绝不会偏袒包庇任何人。在咱们大队，谁的成绩更优秀，谁就应该上大学！”
宁兰咬着嘴唇，别说应声说话了，看都不敢看许耀山一眼，脸颊和耳朵全部烧得赤红。
后头看热闹的一堆人里，也不知道谁忽又说了句：“也是，阿香从小就聪明，上学时候成绩好，可惜了家里条件不好，没能读书。后来做绣活也厉害，小小年纪赚的不比其他绣娘少，长大了赚得就更多了，家里家外弟弟妹妹也照看得好，十里八乡谁不夸她？”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想起来了，在宁香离婚之前，那可是十里八乡谁提起来谁就会狠夸一番的好姑娘。两年前因为离婚变得低人一等，人也不提她以前的好了。
现在跳过这两年再看，这丫头原来从没活得差劲过，人家一步一步踏踏实实从没堕落。
许耀山再看着宁金生和胡秀莲，开口问一句：“怎么样？还有疑问没有？”
宁金生嗓子里像卡了一拖拉机的棉花，好半天挤出来几个字：“没有了，麻烦许书记。”
既然没有了，许耀山也就要走人了，他站起身准备出门，其他人自然往外退，宁金生胡秀莲和宁兰也跟着其他人一起出去。
到了外头，许耀山锁好办公室的门，情绪完全没有受影响，脸色和眼睛亮起来又说：“临时做的决定，下午在大队部给建东和阿香颁发录取通知书，大家没事都过来啊！今天这样的热闹，不比你们各家扯皮打架好看吗？他们可是我们甜水大队的第一批大学生，给我们大队争大光了，在县里都扬名了！”
人多气氛最好带，大家又被许耀山这话感染得激动且亢奋起来，齐齐应声：“好！”
许耀山仍旧是笑着，“现在就先散了吧，我说好的鞭炮还没买呢，我到公社买鞭炮去！”

第049章
宁金生胡秀莲和宁兰跟在最后面,三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垮，一个比一个难堪。
尤其宁金生和胡秀莲，宁香是他们的亲闺女,照理说他们才是最应该享受这份荣耀和光彩的人，结果现在却弄得这样难看。
两个人铁青着脸，默契往宁兰看一眼，全都气得直咬牙。
回到家心里的憋闷气也散不掉,只觉得他们成了全大队最大的笑话。亲闺女考上了大学,好些不相干的人跟着一起沾光高兴，结果他们当父母的闹了个大难堪。
宁家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很差,尤其“罪魁祸首”没考上大学的宁兰更是一句话都不敢再说。跟着宁金生和胡秀莲上工，也只是埋头干活。
作为生产队队长,林建东自然也在工地，现在社员们看到他更是客气尊重得很,笑着和他打招呼，说他以后就是大学生了。然后还可惜,以后没人带领他们生产队拼丰收了。
也有人上来和宁金生胡秀莲说话,知道他们和宁香的关系至今还僵着,而且中午的时候还闹了个难堪,人家就“语重心长”说：“其实你们一开始就做错了，阿香当时要和江见海离婚,肯定是真的过不下去了,不然以她的性格,怎么会闹成那样？她是你们的亲闺女，你们不疼谁还会疼？婚离了，你们还把她从家里撵出来了，不管也不问,这两年受了多少委屈多少罪啊。现在，后悔了吧？”
宁金生和胡秀莲本来就快要憋死了，听到这些话，更是恼火得不行。宁金生往说话的人瞪一眼，争辩道：“你倒是很会站着说话不腰疼，讲大道理谁不会，真把女儿闹离婚的事放到你身上，不见得你还能这么看得开！她不好过，我们这两年就好过了？”
人家也继续争辩：“你们一家子在一块，有什么不好过的，不过就听些风言风语，又没有掉块肉。阿香呢，阿香当初是一个人跟婆家闹，身后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离婚后不仅要听这些风言风语，还被最亲的家人给抛弃了，被撵出去一个人孤孤零零过日子。”
宁金生接话就是：“还不是她自找的！”
话要是这么说那就没法再往下说了，人家看宁金生说不通，不能被人说出一点错处来，人家说这话也不是为了得罪他来的，于是连忙不说干活去了。
宁金生怄了一肚子的气，整个人都要爆炸了，猛一下把手里的铁锹插地上。
下午快到三点的时候，林建东和大家打一声招呼，说他要去大队部领录取通知书，暂时先离开一下，大家也都可以休息一会。
好些人也想看这个热闹，看他走了，也忙跟在他屁股后面去了。许耀山中午的时候可是说了的，看这种热闹，比看人家扯皮打架的热闹有意义多了！
宁金生、胡秀莲站在一起，微眯着眼看一帮人跟着林建东去大队部。小片刻，胡秀莲问宁金生：“要不要去看看？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闺女。”
宁金生没好气道：“你看她认你吗？”
胡秀莲闭口气，心里憋得难受，像要爆开。这可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的亲闺女啊，考上了大学，她却闹得连一点光都沾不到，真是要憋屈死了啊！
而就在胡秀莲憋屈得要炸开的时候，宁金生忽把手里的铁锹一扔，果断朝着所有去大队部看热闹的人那边跑去了。
胡秀莲眯着眼：“……”
***
许耀山临时改主意说要在大队部颁发录取通知书，宁香自然也就在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来了大队部。她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拉来了王丽珍。
王丽珍在村里畏畏缩缩这么多年，平时看各家吵架打架的热闹都是悄悄在一边，她是真不好意思沾宁香考上大学的光，但还是被宁香给拉了过来。
没有办法，这光她也就沾了吧。
为了颁发录取通知书，许耀山还稍微准备了一下，和其他几个村委干部一起，在大队部的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上面放了待会要用的一些东西。
看来看热闹的人不算少，许耀山笑呵呵地开始讲话。他叫大家都来看热闹，自然就是为了借宁香和林建东考上大学这个事，给大家上一上思想课。
这思想课和以前上的又不一样了，他不提思想觉悟那些事，只跟大家说，现在的世道变得不一样，读书有用了，所以以后，村里的大孩子小孩子们都要好好读书。
好好读书就能像林建东和宁香一样上大学，成为国家的栋梁！
他问在场的大孩子小孩子，“我们为什么而读书？”
大家嘻嘻笑着，说：“为了考大学。”
这话是对，但许耀山又慷慨激昂地跟大家说：“那我今天再给你们一个好好读书的理由，你们一定要给我记清楚了，我们，要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这话一说出来，现场先是愣了那么一会，然后不知道谁出声跟了一句：“许书记说得对！我们要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气氛一下被带热起来，后来就是一些大孩子小孩子们热闹地喊了一阵口号。许耀山便借着林建东和宁香考上大学这事，一下子调动起了许多娃娃对读书的积极性。
他把大家对于读书的激情和热情都激发出来，然后在这样的氛围当中，给林建东和宁香颁发录取通知书。通知书当然是他去公社邮局拿的，就为了搞点小仪式。
他不止给林建东和宁香发了通知书，还一人送了一套《毛主席选集》，封皮红得又正又喜庆。
林建东和宁香接下通知书和选集，对大家说了一些感言以后，院子里忽霹雳吧啦炸起了鞭炮，直接把这场小仪式的气氛推上了高潮。
仪式结束以后，许多小朋友去鞭炮那里捡那些哑火炮玩，依然热闹得很。
宁香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也拆开牛皮纸信封和大家一起看过了，现在总算是踏实安心了下来。在大家跟她说了夸奖称赞的话慢慢都散了以后，她把通知书小心装回信封里，也便带着王丽珍准备回家去了。
林建东人家有自己那一大家子人，被家里人团团围着，比宁香这又更热闹许多。
然后宁香抱着书跟王丽珍走了没几步，也碰上了“亲人”。她亲爹宁金生舔着一脸的笑走到她面前，直接用客气到有点低声下气的模样和语气说：“阿香，晚上回家吃饭呀？我叫你娘包你最喜欢吃的荠菜肉馅饺子，给你做你喜欢吃的酒酿饼，还想吃什么，都给你做。”
宁香这还哪有看不出来的，他们现在是真的不嫌弃她了，也不觉得她丢脸了，恭维她捧着她也全是真的。心底里大概还后悔了，现在也想要对她好并讨好她了。
可这样明显的讨好，又有什么意思呢？
哪怕他们是真心的，也没什么意思。
宁香看着他笑笑，也客气道：“不用了，我和丽珍阿婆会做。”
宁金生看王丽珍还不顺眼，也不看她，又忙说：“阿香，爹爹在这里跟你认个错好不好？一家人能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你大度，原谅我们，好不好？以后不管再遇到什么事情，爹爹一定站在你这边，不管别人说什么爹爹都护着你，还有你两个弟弟。”
宁香忍不住笑出来，嘴角弯弯，眼底却又没什么笑意。她也不想在这里，在这样的气氛下和宁金生闹不愉快，便笑着温声说：“我给过你们机会的，当时决定和江见海离婚，我首先就是回的娘家，幻想着你们会给我依靠，结果，并没有。”
宁金生语无伦次地解释：“阿香，你要理解我们做父母的苦心，我们当时也是为了你好啊。我们能有什么见识，当时只觉得，离婚你这辈子就毁了！”
宁香不想跟跟他说废话了，其实事情怎么样，大家彼此心知肚明，没必要这时候又来演这种戏。有很多话她也说过很多遍了，他们不是不懂，是故意装不懂。
现在他怎么知道自己有错了，知道主动来道歉了，怎么也知道，她想要的一直就是他们当父母的无条件的爱和无条件的支持以及维护。
他们从来都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只是觉得她不配得到罢了。
现在她考上大学扬眉吐气了，突然就配了。
可是，她已经完全不需要不想要也不会再要了。
宁香没再跟他多说废话，拉上王丽珍的胳膊，绕开他便走人了。
宁金生被晾在原地，又闹了一脸的难堪，垮着脸憋着气，感觉快要憋屈死了。

第050章
院里这么多的人,自然有人看到宁金生和宁香的互动，看他被宁香晾了，也没人上来说什么。宁金生自己站在原地憋闷一阵,吸口气垮着脸，又回了工地上。
他刚才也是真的没有憋住，本来只是想来看看热闹，但看到宁香上去领录取通知书,很大方自然地说话,这么多人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而他这个亲爹却只能当个旁观者,心底里的后悔便一点点溢出来，充满了心房。
这是他的女儿啊,是他该享的荣耀和荣光啊！
尤其看到宁香往林建东那边看，而林建东被家里一堆人围着,他就吸口气堆着一脸笑上去找宁香了。不过想着，她应该是羡慕林建东的,也想有家人参与分享她的喜悦。
可谁知道,这丫头仍然没有半点软和气,不给他半点面子。
胡秀莲刚才没有跟着去,看他一脸憋闷地回来，不用猜都知道他肯定是吃了闭门羹,拿热脸去贴了冷屁股,白惹了一肚子的气回来。
之前宁香没有扬眉吐气的时候,胡秀莲去找过她，她就不愿意回家，满嘴怨恨，现在她成了村里人人夸赞的金贵大学生,肯定更不会轻易和家里和解。
这丫头以前性子有多软和好说话，现在就有多执拗难说话，特别能记仇，闹僵两年多了，见到家里人还跟仇人似的，不给家里任何一个人好脸，说话还难听。
现在宁香考上大学，胡秀莲不敢有脾气了，也不骂她没良心是白眼狼了，只小声嘀咕说：“当时谁知道能会有今天，她要跟江见海离婚，就是活生生坑家里，我们不也生气的么？因为她离婚这个事，我们遭了人多少白眼，大半年我都没怎么出去找人说话。”
宁金生深吸一口气，也是硬不起脾气了，只说：“她可不管这些，也不会理解我们的难处，真理解也不会闹离婚了。她只一心记恨我们当时没给她撑腰，把她撵了出去，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地受罪。”
听着这些话，胡秀莲心里非常后悔，半天又看着宁金生问：“怎么办，她这样记恨我们，不认我们，我们也就这样算了？就真当没养过这个闺女？”
就当没养过这个闺女，以前喊这句话的时候有多硬气，现在说起来就有多憋气。以前那是个离了婚给家里丢脸的闺女，现在这个可是考上大学，毕业后会端铁饭碗的闺女啊！
他们宁家从来没出过什么人才，也没有过什么扬眉吐气的事情，之前被宁香离婚闹得在村里抬不起头，眼下她考上大学了，家里却又沾不上她半点光。
真是倒霉啊！
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就这个事，怎么想怎么憋屈，怎么想怎么气得要喘不上气。
当没养过这个闺女，以前说得有多响，现在提起来打自己的脸打得就有多响。
而他们之前对宁香说了那么多狠话硬气话，到现在尽数全打在了自己脸上，火辣辣地只剩疼，简直憋得想回到两年前，直接往自己脸上抽上几巴掌。
宁金生深呼吸几口气，缓半天对胡秀莲说：“你是个当娘的，你最知道怎么疼孩子。之前确实是我们亏待了她，往后你就费心思多疼疼她，没事叫宁波宁洋也多去看看她。都是一家人，气头上说的气话怎么能当真？以后我们一家子全都对她好一点，人心都是肉长的，说不定哪天她心里的气就消了。”
胡秀莲觉得宁金生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一家人哪有一辈子解不开的仇怨。他们以后对宁香好一点，让宁香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她肯定会消气和家里和解的。
胡秀莲叹口气，突然又有了良心道：“她是家里的老大，从小就要帮我们分担家里的担子，确实让她受了不少的委屈。她说得确实是没错的，她也就比阿兰大了两岁，肩上担的担子却是宁兰的很多倍。她能干平时也不叫苦，我们也就……”
宁金生目光扫到不远处的宁兰，没好情绪接话道：“让宁阿兰享这些福，到头来有什么用？大学大学考不上，工作工作找不到，上工挣不到工分，好婆家也难找！”
胡秀莲现在也不耐烦宁兰，觉得她不止没用还拖累家里，巴不得她赶紧嫁出去，于是接话道：“依我看也没找什么出色的人家了，找个差不多的嫁了得了。”
宁金生没意见，“赶紧找媒婆把她的婚事定了吧，再拖两年更不好找。”
她这年龄一天天上来，也没什么大出息，婆家肯定一天更比一天不好找。闺女大了嫁不出去要招人家笑话的，养成了老姑娘更是要被人指指点点。
胡秀莲应声，“我再多麻烦几个媒婆去。”
宁兰也没有去凑宁香领录取通知书的热闹，因为她如果过去，那不是去凑热闹沾喜气，那是去给自己找难堪的。她之前没少瞧不起宁香，现在却被宁香压得死死的喘不过气，再去看她风光，那更是自找憋屈。
她在不远处踢土块，心里除了憋气，还默默在想——今年还有一次机会，这次复习的时间长很多，足足还有半年，她这次一定要好好复习，争取今年一定要考上。
***
拿到通知书以后，宁香心里悬着的所有东西便全部落地了，再没有什么好去担心和忧虑的。剩下来的时间就是收拾收拾，到时候拿齐资料带好行李去上学。
晚上从王丽珍家回到自己的船屋里，宁香把通知书仔细收起来，又把之前复习用的所有书籍和资料全部认真整理了一遍。
除了那几本《数理化自学丛书》是她自己花钱买的，剩下的其他复习资料都是林建东的，毕竟她没有同学可借资料，她打算明天抽时间都给他送回去。
虽说他们现在考上了不需要了，但下面还会有其他人仍要复习，所以这些宝贵的复习资料都是不能扔的。哪怕别人不需要，收着以后没事翻看看，也是一段回忆。
把所有复习资料都收拾好，洗漱一把在窗下的桌子边坐下来，整个身心都很放松舒畅。宁香就着油灯的光线，又拿起绣绷和绣花针，心情很好地做了会绣活。
做到眼睛和脖子都累了，放起绣绷，吹灯上床也就睡下了。
第二天清晨在下河的鸭子的嘎嘎叫声中醒过来，洗漱一番开门开窗悠闲地开始做饭，过的依然是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安静又悠然的小日子。
然而这份安静和悠然只保持到了早饭刚做好，就在她准备盛饭吃饭的时候，忽听到船外岸上有人叫了两声：“大姐。”
她一开始没多在意，听了几声听出是谁的声音后，她木了下眼神，同时停了下手里的动作。然后还没等她再有动作，已经有人跳上了她的船。
宁波宁洋直接踩上甲板，到船屋门口往里说：“大姐，姆妈让我们给你送点酒酿饼，她特意今天起大早做的，豆沙馅的，现在还热乎着呢。”
宁香继续盛自己的饭，出声答宁波宁洋的话，“不用了，你们拿回去吧，想吃的话我自己会做。我不需要你们给我送东西，送什么我都不会要。”
宁洋站在门外说：“可姆妈说了，必须要让你收下，她是特意为你做的。”
宁波补充，“家里就只有这一点白面，都给你做酒酿饼了。”
他们这里越冬的时候会种小麦和油菜什么的，但是小麦种的不多，所以每年分粮食的时候，各家分的小麦都很少，平时主食基本都是大米。
宁香听了这话也并不动容，坐下来直接开始吃饭，嘴上说：“这么金贵的东西，我可不配吃。你们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你们才是宁家的宝贝呢。”
宁波宁洋再年龄不大，也听得出这话里里外外带着刺，而且他们现在确实也不算小了，都十二岁了，好赖话还是能听得出来的。
不管什么年龄的人，都不爱被人阴阳怪气驳面子，尤其自己还是一片好心送好东西来的。他们又正是进入逆反期的年龄，所以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
他们亲娘大早上起来，用了家里所有的面粉辛辛苦苦做的酒酿饼，他们两个亲自送过来，她不要不吃也就算了，还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刺人是什么意思？
宁波宁洋从小到大也没受过什么气，尤其是他们这位大姐的气。要知道他们的这位大姐，在闹离婚以前一直都是对他们很好的，哄着他们都来不及。
他俩站在甲板上默声片刻，互相看了看彼此，然后抿住嘴唇直接转身下船走了。
宁香也懒得多管他们，仍然坐着安心吃饭，吃完饭便抱着一摞复习资料上船，往王丽珍家里去了。到了那放下书仍是做绣活，过着与之前无异的生活。
***
宁波宁洋拎着小竹篮子回家，心里都有点不高兴，然后不高兴着不高兴着，就把篮子里的几块酒酿饼拿出来分了分，全都给吃进肚子里去了。
到家以后，他们把空竹篮子随手往桌子上一扔。
胡秀莲看篮子里的饼没了，亮起眼睛问：“你大姐收下了？”
宁波很淡定道：“她说她不配吃，我们自己吃了。”
胡秀莲听完这话嘴角蓦地一僵，瞬间气血充上脑子，差一点翻白眼当场晕厥过去。
好半天稳住了，她看着宁波宁洋咬牙忍气说：“小猢狲，你们把我气死算了！”
宁波宁洋才不管她气不气死呢，总之回来的路上他们也吃饱了，转身就跑出去玩，嘴里还不忘给胡秀莲丢一句：“我们要是小猢狲，你就是老猢狲……”
小兔崽子！
胡秀莲又是一阵憋气，再次翻白眼差点气到绝倒。
***
宁香在王丽珍那里做绣活做到中午，看着头顶太阳掐着差不多的时间，她抱着一摞复习资料去了生产队的饲养室。
到了那里，林建东刚回来喝口水休息会。
看到宁香过来，他忙起身从屋里出来，笑着说：“来找我？”
宁香点点头，把复习资料送他手里，也笑着说：“以后用不到了，所以我整理好了拿来送给你。接下来可能还有别人要用，你再借给别人吧。”
林建东接下资料点点头，想起什么又道：“你等一下，我这里还有几本你的那个复习资料，我找出来给你拿回去。一块钱一本买的，这套资料必须收好。”
宁香确实没打算不要这套资料，于是她就等着了。站着等了一会，又听林建东在屋里叫她，“别客气啊，进来坐着歇一会，我给你倒了碗水在桌子上。”
宁香也便没再多客气，进屋坐下来。
饲养室和她之前住的时候没什么差别，还是那个样子，堆着很多农具。要说哪里变化比较明显，那就是书本资料变多了，足足占了不小的一块角落。
林建东就在那个角落里蹲着埋头找书，宁香喝口水随意看了看，然后目光被手推车把手上挂着的一副画吸引了过去。坐着看了一会，她站起身，直接走到画前。
本来她以为那是一张白纸作的画，到了跟前才发现，那是一张去年的挂历。正面是一个戴红领巾头上扎红花的红小兵照片，反面则是用铅笔画的园林。
这个园林不是普通的取景构图，而是把好几处景物用一种很奇特的方式融合在一起，看起来好看又有意思，抽象中带着具象，带着奇巧的心思。
林建东把书找齐的时候，回过身正好看到宁香在看他的画。他挺不好意思的，拿着书走到宁香面前说：“那时候和你去逛了拙政园，回来没事画着玩的。”
宁香听到话回头，问他：“你画的？”
林建东点点头，还是那句话：“自己画着玩的。”
宁香转回头去又看了会那幅画，好半天又开口说：“把颜色填起来，应该很好看。”
穷人家连铅笔都是省着用的，哪能用得起颜色这些东西。林建东画画从来也没有学过，都是自己靠临摹东西，练出了点手感，然后手痒的时候瞎画着玩的。
小的时候他是纯粹临摹，现在看到好看的东西，脑子里会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于是就会画一些眼睛里看到的，还有脑子里想象的，这样结合起来的画。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发自内心地欣赏他的画，他是又欢喜又觉得怪有点不好意思的，于是说：“等到了大学，我没事再学学色彩之类的。”
其实他之前也有学的，因为他给宁香借过不少艺术类的书籍。在给宁香之前，或者宁香看完还回来之后，他没事的时候也会翻开来看一看。
只不过身边没有材料和工具，也仅仅是看看而已。
宁香听了他的话点点头，“可以的。”
说完她转身接下林建东手里的书，这也就准备走了。但她抱着书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停住步子转过身来，看着林建东犹豫一下，还是问了句：“这幅画你留着吗？”
林建东仔细看着她的表情，稍微揣测了一下，“你想要？”
宁香这便没再多犹豫了，直接道：“嗯，我挺喜欢的，如果你不留着的话，可不可以给我？我突然想，把它做成底稿的话，用刺绣给做出来，应该好看的。”
林建东愣了愣，有些意外有些懵，半天问出来：“你打算……用我的画做刺绣？”
宁香点头，“但如果你不愿意那就……”
“愿意愿意。”林建东连忙应声打断了她的话，“我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留在家里落灰罢了，只是我这画……真的可以当底稿？”
其实宁香也说不准，她只是自己喜欢这幅画，想象着如果绣出来的话，应该很好看。她平时做的绣活，底稿都是放绣站给好的，自己没有弄过底稿。
她挺想试试的，于是说：“试试嘛。”

第051章
本来就是画出来只有自己会看看的画,除了落灰其他半点用处没有。没想到宁香会看上，还想弄成底稿做成刺绣，林建东甚至觉得有点受宠若惊,哪里会不给。
他连忙转身回去拿起画，还拿毛巾把上面落的细灰擦了擦，然后才送到宁香手里，对她说：“要是不合适也不要勉强做,挺浪费时间和布料花线的。”
宁香笑着说：“如果真的不合适用,我再拿来还给你。如果合适用的话，做完后我领了工钱,直接来分你酬劳。”
林建东笑一笑，“酬劳就不用了,你能觉得我画的画好看，并且想用我的画,我已经很开心了。都是闲的时候随手画的，我有自知之明,够不上要什么酬劳。”
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这时候在这里要不要给酬劳,纯属于空掰扯,于是宁香没再跟他多说酬劳上的事，打住话题便拿上自己的几本和这张铅笔园林图走了。
她回去和王丽珍一起做午饭,米饭蒸好放在锅里焖着的时候,她把林建东画的那张画拿出来,给王丽珍看，问她：“阿婆，你觉得这张画怎么样？”
都是铅笔勾的线，也没有涂颜色,王丽珍还真看不出好看不好看来，于是她看一会慢着声音道：“看着像是一处园子，可是这画法啊，我是有些看不懂。”
不像照片那样，眼睛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这画多少有点随心所欲了。
宁香听完这话笑一下，接着说：“我想把这张画绣出来。”
王丽珍又仔细看看画上的图景，“这也没有上色，还不是规规矩矩的风景画，绣起来费脑子的嘞，你得琢磨怎么绣才能好看，尤其这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宁香把画放下来说：“有挑战才有意思嘛。”
放绣站给的高档艺术品物料，她已经绣了一年了，底稿都是放绣站给现成的，都是一些比较好看有艺术审美的画作和照片，发给绣娘照着底稿绣自己的绣品。
虽然是按照底稿来绣的，但刺绣是刺绣，画是画，照片是照片，并不是相同的艺术作品。刺绣的表现形式和画以及照片都不同，它是画稿、图案、造型、针法、绣工、色彩、技艺等多方面的综合表现。每个绣娘更是有自己的风格，绣出来的东西自然就是全新的艺术品。
刚才在林建东那里的时候，宁香就突然想，她有没有可能做完完全全的原创刺绣作品？不去用那些名画名图，也不用那些经过无数人审美验证过的照片。
不去绣别人已经创作出来的东西，而是绣自己脑子里想绣的东西。
她自己不会画画，但林建东让她起了搭伙的念头。
她先拿他画的这幅园林试一试，如果试一下之后她觉得真的可行，那以后就可以和林建东搭伙，琢磨一些原创题材和内容，让他先用画呈现，她再用刺绣细化。
宁香觉得，对于艺术来说，表现形式和技法固然很重要，但内容才应该是最主要的。所有的技术和技法，最终都是在为内容做服务。
王丽珍知道她想法多，不是个有点进步有点小成就就会止步的人。她一直在钻研在努力，想要在刺绣上能够拥有比较高的造诣，成为一名真正的绣师。
所以她从来不给宁香打退堂鼓，只对她说：“阿香一定可以的。”
***
宁香没有觉得自己一定可以，但哪怕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她也一定要试。这种事情是有去试，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得成，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于是在第二天，宁香就带了林建东的这幅画，去了放绣站。
她和陈站长说了自己的这个想法，想让陈站长给她放物料，她想做一幅从画作到底稿到刺绣，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全新且独一无二的作品。
陈站长有些犹豫，毕竟宁香拿的这张画撑死了也就能算得上是张半成品，而且不是他们挑选出来的可靠画作，绣出来会是什么样的效果都完全想象不出来。
绣这个，是要承担比较大的风险和损失的。
放绣站放物料给绣娘做东西，都是为了赚钱，发放的也都是没有疑问的东西，绣娘只要按要求做好，把绣品按时交上来就可以，随后经苏城销往各地。
宁香看陈站长犹豫，便又说：“如果造成损失的话，全由我一个人承担。”
陈站长知道她的为人和对刺绣的喜欢，于是想一下之后说：“周雯洁绣师今天刚好在这里，你在这里坐着等一下，等她忙完，你找她问一问。”

第052章
得知周雯洁绣师在这里,不止可以问她这幅画能不能绣，正好还可以请教她，所以宁香就在陈站长的办公室等了一会。等到周雯洁那边忙完,她和陈站长过去绣房找她。
周雯洁每次因为培训任务来到木湖，碰巧在放绣站看到宁香，都会在眉眼嘴角间盛开笑容，然后语气温柔中带着明显的喜爱和宁香打招呼：“阿香,你过来拿物料呀？”
宁香每次也都会用晚辈尊敬长辈的语气笑着回答她：“是呀。”
这回见面这样寒暄了几句,宁香便又说还有别的事情要请教她，然后就把林建东的那张园林图展开给她,让她看图的时候，把自己的想法也完整地跟她说了一遍。
周雯洁一边认真听宁香说话,一边眼神认可地点头，在宁香完整表述完自己的想法以后,她犹豫都没犹豫，直接便应了一声：“可以啊,当然可以了。”
这种可是吃力也不见得讨好的事情,一般绣娘干活都是为了赚钱,这种需要花费更多的心力和时间,却没有明显的回报的事情，大多人是不愿意去试的。
试了不一定能成,那就浪费了时间精力和物料,也就等于浪费了钱。就算真的试成了,做出来一幅不错的绣品，但和拿放绣站的底稿来做也没什么差别。
反正这事吧，就是纯费时间纯费劲，又没很明显回报的事情。
但宁香愿意往这条路上试,愿意花费这样的心思和时间，更深入地做钻研，在周雯洁看来就是在为刺绣这项艺术做贡献，她是必须要支持这种行为的。
宁香看周雯洁毫不犹豫地肯定了她的想法，心里默默松了口气。然后她便又拿着画深入地请教周雯洁，从配色过渡等各个方面都问了问她的想法和建议。
当然周雯洁也只是给建议，说完笑着跟宁香说：“大胆做吧，你要相信自己的想法和技法。过去这一年你做的绣品我们都看到了，可多人喜欢你做的刺绣了。”
这话不是鼓励性的假话，陈站长也都知道的，宁香今年一年专注高档艺术品的绣制，绣出来的作品不管从技法还是精美度上来说，都无可挑剔，现在她在苏城已经有了一定的名气，不少人知道她这个绣娘的名字。
这不是什么应该骄傲的事情，宁香依然很谦虚，“要学要钻研的还有很多呢，过一阵子等我到了苏城，我就可以经常去找您探讨请教了，您到时候不要嫌我烦才好。”
周雯洁最喜欢她这种心态，在学习探索的道路上永远不满足，对刺绣永远保持热爱，不会因为学会了一些高超技法，取得了一些成就就沾沾自喜自满自足。
不过她更多的注意力在宁香的后半句话上，不知道她过阵子为什么要去苏城，只好奇问宁香：“过阵子你要去苏城了？是有人在城里帮你找到了工作吗？”
宁香笑着摇摇头，没有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直接道：“我考上东芜大学了，三月份开学。”
一声不吭的，考上大学了？听到这话，周雯洁和陈站长一起默契地瞪起了眼睛来。他俩都震惊地盯着宁香看了好一会，然后还是陈站长先出声：“你考上了东芜大学？？”
宁香点点头，“刚收到录取通知书不久。”
反应过来，周雯洁眉眼一下子笑弯了，忙拉起宁香的手捏在手心里，满眼欢喜地说：“丫头你这也太厉害了，刺绣做得这样好，又考上了大学，前途无量的呀。”
宁香也弯眉笑起来，“还是更希望能做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陈站长“哎哟喂”一声，“原来你这都是吃上公家饭的人了，是国家的人才了。考上了大学还不怕苦不怕累继续做刺绣，还这么愿意花心思钻研，我这下算是知道你对刺绣到底有多喜欢了。就凭这一点，以后你要什么物料我都无条件供给你，做废了也不要你承担任何损失。”
说着又想到什么，忙换了语气接上，“对了，阿香你这去了苏城上大学，可不能忘了咱们木湖这小放绣站啊。你现在是我们木湖名气最大的绣娘，可不能跑。”
宁香笑笑，直接道：“不会跑的，就算去了苏城，以后我还是从咱们这里拿物料做绣活，做出来的绣品还是交给您，让您从我们木湖发出去。”
木湖放绣站对于她而言，是人生中特别重要的存在。她从辍学以后就从这里拿物料回家做绣活，学了技法，也靠做绣活赚了很多的钱，离婚后更是靠这个生存的。
陈站长一直喜欢她的为人和手艺，平时对她也多有照顾。稍微好点的活，也都会最先想到她，有绣师下来做培训，他也会为她争取机会让她跟着绣师学习。
她是木湖培养出来的绣娘，不会在技艺成熟后就跑了。
听她这么说，陈站长笑得开心，“那我就放心了。”
他们木湖这么多绣娘，常年做各种绣活，做各种培训，难得出了宁香这么个在苏城打开了名气的，宁香现在可以算是她们木湖刺绣的一个脸面，他可舍不得让别人捡现成的。
而这年头，在哪里拿物料做绣活都是一样的，这时候什么都是集体的国家的。周雯洁不管宁香在哪里拿物料交绣品，她只在乎宁香是不是能做出更好的作品来。
在陈站长说完话后，她跟宁香说：“到了苏城一定得去找我，有机会我介绍你认识更多的大师，让她们再传授你一些新的技法。每个大师的刺绣风格都不一样，你能学到更多的。”
宁香听到可以跟更多的大师学习技法，心脏便控制不住嘭嘭跳起来了。她那如饥似渴的学习欲让她很兴奋，更有一种不真实的飘忽感，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周雯洁看她这样，笑起来说：“可不是哄你玩呢。”
宁香从激动中反应过来，忙冲周雯洁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师父！”
周雯洁可不是为了让她感激她的，不再拉着她耽误时间，只又说：“你做出更多的好作品出来，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赶紧跟陈站长拿物料去吧，放开胆子做。”
宁香受到了相当大的鼓舞，又是重重点头，“嗯！”
这该说不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陈站长也便没再站着，和周雯洁招呼一声，便带着宁香拿上那张园林图，先带着她去制作底稿去了。底稿制作出来，再给她发足够的花线。
把所有物料都送到宁香手里的时候，陈站长笑着说了句：“期待阿香你的原创大作！”
宁香点头，“一定继续给我们木湖绣娘长脸！”
陈站长没忍住笑出来，只觉得宁香活得越来越有光彩了，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光彩。
以前他还在心里疑虑过她离婚这件事，但现在看来，离婚对于她来说，是好事。
***
宁香拿着物料从放绣站出来，又往供销社去了一趟。她把平时省着攒下来的钱都花在这种她觉得最不该省的时候，在供销社买了一盒彩色铅笔。
到家后她没有立即在底稿上开始做刺绣，而是拿着林建东的那幅线条画，又盯着琢磨了很久。琢磨一阵把彩色铅笔一根根削出尖来，尝试性地往上加了两笔。
但她运笔画画实在是不熟练也没感觉，于是填了两笔后便停下来了。
她这样对着线条画琢磨了小半天，也没有开始动针，倒也不急在这一天半天的。然后到傍晚生产队差不多下工以后，她拿着彩色铅笔和线条画，又去饲养室找了林建东。
她把画和彩色铅笔全部都放在林建东面前，对他说：“我已经请教过周雯洁绣师了，她非常支持我绣你画的这幅画，陈站长也把物料都给我拿回来了，随时都可以动针。但在动针之前，我还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填色，毕竟这是你画的。”
林建东没想到才一天，她真就要开始绣他的画了。他还是觉得有些受宠若惊，看着宁香说：“我也没认真学过色彩，画是可以画，但是不一定好看的。”
宁香对他没有什么要求，只是想看看，如果让他填的话，他会把这幅画填成什么样，有个大体的感觉就行，不需要多专业多细致，本来他的线稿也并不细致。
她会把自己的想法、周雯洁的建议，以及林建东的画作表达结合在一起，让这幅绣品呈现出最佳的效果。
所以她说：“你凭感觉随便画就行。”
林建东确实也不是专业的，给自己压力也没用，于是便拿起彩色铅笔，依着脑子里对园林残留的记忆，稍微构思一番，然后落笔勾扫，一点点铺出颜色。
宁香在旁边安静看着他画，看着看着心里就产生了一点奇妙的感觉。林建东填的颜色画出来的大体感觉，和她想象的非常接近，只是他画出来的比较粗糙。
等他用彩色铅笔涂出这幅比较粗糙的画作之后，宁香看着画作笑一下，然后对他说：“看来我对这幅画的理解偏差不大，我想象的和你画的差不多。”
林建东不敢说自己画得好，只道：“画不了更细了，只能这样。”
这样也就已经足够了，宁香本来就是想看看他会怎么画，想看一个大致的感觉而已。她不需要林建东给她细化成什么样，她的针和丝线可以做这些事。
可以了，宁香起身直接拿起挂历卷起来，又对林建东说：“等着，拿了工钱分你酬劳。”
林建东也从桌边站起来，“不用什么酬劳，我随手瞎画的，总共也没花上多少时间，粗糙得很，你接下来一针一线不知道要绣多久，不用分我工钱。”
宁香不跟他争这个事，拿着画往外走，“开学前怕是绣不出来了，得拿去学校里接着绣。也不知道大学生活什么样，我连小学都没上完，想想还挺紧张的。”
她神魂游荡的时候倒是去过后世的大学课堂，只是现在想起来，完全都没有真实感，毕竟她没有真实存在过，所有的场景更像是虚幻的梦境。
林建东跟着她出门说：“都一样，都紧张。”
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的高考，多的是离开了校园很久的人，可以说各年龄层各行各业的人都有。再回到校园里去学习去生活，每个人心里应该都是紧张且激动的。
宁香笑笑，转回身来让他留步，“报到那天我在河边码头等你。”
林建东点点头，嘴角微弯，“好。”
***
宁香拿着画来找林建东的时候，天色还是亮的，等她拿着上了色的画回船屋，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从小长到大的地方，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都熟，她倒是从来不怕走黑路。
只是走完黑路快到船屋跟前的时候，又看到了一个不想看到的人。
昨天是宁波宁洋来的，拿着几块胡秀莲精心做的酒酿饼，被她刺两句人就跑了。而今天则是胡秀莲亲自过来的，胳膊上还是挎着篮子，看到她回来立马就堆起笑招呼：“回来啦。”
几次三番，宁香已经被他们找得完全淡定了，只站在胡秀莲面前不远处看着她，不说话。
胡秀莲满脸堆着笑，又往宁香面前走几步，用讨好的语气说：“阿香，我来给你送点吃的，你看你一天不是忙学习就是忙刺绣，估计饭都没好好吃，最近看着瘦了不少。”
宁香往后退一步，和胡秀莲之间拉开合适的距离，然后看着她不带什么情绪地开口说：“胡秀莲，你觉得这样有意思么？你们觉得这样有意思么？”
胡秀莲脸上的笑容有点干，但还是强挂着，温声软语说：“那怎么样呢？到底都是一家人，难道这辈子就真老死不相往来了么？我和你爹之前做得确实不对，我们现在也认识到错误了，夜里做梦都后悔。谁这辈子能不犯点错呢，阿香，你原谅我们这一回。”
宁香看着她，“如果我没考上大学，你们还会觉得自己有错么？如果我还是那个二婚嫁不出去只能给家里丢脸抹黑的宁阿香，你们还会这么低声下气么？”
今年年初那次胡秀莲来找她，言辞间那叫一个硬气，摆明了是来原谅她宽恕她，把她带回去继续给家里供血的。这次再来，态度语气完全不同了。
宁金生也不同了，夫妻俩在这事的态度上还是非常默契一致的。
胡秀莲厚着脸皮说：“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和你爹真的早就想叫你回家了。你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这里，平时也没什么人往来，我们也都是很心疼的。”
宁香被她心疼得笑出来了，笑一会她收住笑说：“别再逗了，我不可能会原谅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和你们和解，你们也别想我再往家里花一分钱。我宁阿香，这辈子没有家。”
胡秀莲脸上的笑终于是有点挂不住了，强撑半晌脸色还是垮了下来，然后她忍着情绪拷问宁香的良心：“我和你爹死了，你也不回去是吗？”
死了？宁香笑一下，“这当然得回。”
说着语气一换，“回去给你们……披麻戴孝……”
听到这话，胡秀莲的脸倏一下黑透了——这不是是在咒他们死是什么？她这是打心底里巴不得他们死啊！顺话稍说出这样的话，良心是黑透了呀！
胡秀莲屏着气，实在恨死了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东西！
要不是她考上了大学！
宁香看她还是站着不走，也不说话，便又说了她一句：“没别的事我就不送你了。”
胡秀莲深深吸口气，到底没有出声跟宁香吵，硬生生把这口气憋在了肚子里。
然后她也没再舔着脸继续讨好宁香，给自己留了一些体面，也给宁香留了些和气，敛住所有情绪和表情，全憋在肚子里，挎着篮子转身走了。
宁香满脸表情都很淡，从头到尾没动用半点情绪。看胡秀莲识趣地走了，她迈开步子到岸边码头上上船，开锁进屋，先做了点吃的，然后又潜心研究园林图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从画作开始搞起，所以必须要做好一切准备工作，把所有需要琢磨的细节全都琢磨好，这样动针开始绣，才能确保可以绣出来最佳的效果。
而胡秀莲挎着篮子回到家，把篮子重重往桌子上一放，宁金生只看她那要憋死的脸色就知道，她又吃了一回闭门羹，连人带东西被宁香给撵回来了。
***
宁香不知道宁金生和胡秀莲还会不会继续来骚扰她，为了避开这样的骚扰，从第二天开始，她就开始了每天很早去王丽珍家，晚上很晚回来的生活。
现在成分论还没有取消，王丽珍身上仍然贴着黑五类的标签，虽说她在思想态度上没什么问题，平时所有表现也都很好，但还是有不少人瞧不起她，包括宁家。
宁金生和胡秀莲觉得她晦气重，大概也不想让她这种人看笑话，除夕之前都没来她家找过宁香。到了除夕和春节，倒是又厚着脸皮来找过，但都被宁香挤兑回去了。
宁香一直也很淡定，能避就避，避不开就怼，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而每次宁家人被宁香不留情面地怼回去，都是生憋一肚子的气，且不是脾气的气。揣着满肚子的憋屈后悔，他们连新年的喜庆气氛都没好好感受到，尽是给自己添堵了。
然后新年过去以后，到开学前的这段时间，他们又安生了，没再舔着脸到王丽珍家来找过宁香，宁香也没有别的事情做，除了吃喝睡，剩下的时间全都用在刺绣上面。
她不仅要琢磨绣那幅园林图，还有其他两个小面幅的要绣。
快到开学前五六天的时候，她更是加班加点，把手里那两件小幅的绣品赶做出来，赶在开学去学校报到的前一天，交到了放绣站，领了两件绣品的工钱，同时又拿了一件面幅稍微大些的绣品的物料，打算带到学校去做。
到放绣站交完绣品以后，宁香还去集市买了很多吃的回来，平时不怎么吃的鱼啊肉啊都买了一些，回来后耐心地洗切蒸煮炒，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她给王丽珍夹菜，对王丽珍说：“阿婆，明天我走了以后，要四五个月不回来，你在家自己照顾好自己。等到一放暑假，我就回来看你。”
王丽珍爱吃宁香做的菜，一边吃得满足一边点头，“我没事的，一个人早就习惯了，你到了学校安心学习，不要饿着自己。如果有心事想对我讲啊，就给我写写信，简单些我能看得懂。”
宁香笑着应：“好啊，那我一个月给你写一封。”

第053章
宁香这一晚没有回船屋,她一早就把必须要带的行李都收拾拿到王丽珍家来了。吃完饭和王丽珍一起洗碗洗漱，然后留下来陪着王丽珍一起睡觉。
因为宁香明天就要离开去上学，两个人都没什么困意,便挨在床上聊天。这也是两个人相处这么长时间一来，王丽珍第一次敞开心扉没有顾忌地和宁香聊她男人。
她语速缓慢地回忆建国以前的事情，回忆她男人没有去打仗那时候，他们一家普通又平淡的日子。再说到她男人失踪,她后来遭受的那些苦难。
过去那十年遭苦受难的人太多了,很多人到现在都还吃糠咽菜睡在牛棚里。宁香听着她语气平淡地慢慢讲，满心滋味说不出来,只握紧了她的手。
绣娘的手多少都是会养着的，但她的手现在也已经干粗变糙了,手心手背全是岁月和苦难留下的痕迹，密密挨挨一道接一道。
宁香就这样和她聊天,也讲了讲自己的事情。说她小时候就盼望读书，二年级辍学做绣活养家以后,读书就成了她心里最大的遗憾。
她跟王丽珍说自己在家里遭遇的所有心寒瞬间,一次又一次,每多说一件,就越发坚定自己不会再回那个家的决心。那个家里的所有人，没有一个值得她再付出半分。
王丽珍听她说这些的时候,也抚摸她的手,安慰她。她是个被全世界抛弃且瞧不起的女人,怕是在周围所有人当中，最能理解宁香的了。
两个人就这么聊到夜深，聊到眼皮打架撑不住，才眯眼睡着。
而宁香没睡多久就起来了,她起床的时候小着动作，没有吵醒王丽珍。穿好衣服去洗漱，然后背上被褥，拎上自己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包和绷架，悄悄出门往河边去。
到之前约好的那个河边码头时，林建东已经先到并在船上放好自己的行李了。等宁香走过来到码头上，他伸手接下宁香的行李包和绷架，又让她先上船。
船是许耀山安排的，还安排了村里的一个小伙送他们。船是他们大队唯一的一条柴油机动小船，省了摇船的人力，走在河面上突突突跟拖拉机一个声。
宁香和林建东以及掌船的小伙一路上在突突突声里说笑，说的都是村子里那些逗趣好玩的热闹事，然后在弯弯绕绕的河上走了半天，到了苏城那边的码头。
拿着行李下船以后，宁香和林建东跟小伙说谢谢，随后又紧赶着时间去学校。
宁香带的行李也不算多，但为了到学校可以继续做刺绣，所以她多带了一个绷架过来。林建东便把自己的行李甩在肩上，帮宁香把绷架拎着。
两人赶到学校大门外，满眼全是来报到上学的人。这些人年龄参差不齐，有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孩，还有看起来年近三十，身边跟着老婆孩子的。
第一天来大学报到，大多数人都是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然最好的也不过就是这年代流行的军装、蓝制服、中山装这些，颜色也全是灰绿蓝居多。
林建东今天也穿得格外精神，衣服一看就是新年上家里给他刚做的，时髦的蓝色咔叽布制服。他以前也没见穿过什么新衣服，这身行头一换，样貌气质直接又拔高一截。
宁香穿的也是新衣服，王丽珍入冬后闲着没什么事，就给她织了一件对襟毛衣，领口上还织了一圈荷叶边，搭着高领白色衬衣穿起来很衬宁香的气质。
看到学校的大门和“东芜大学”四个字，两人就再也掩不住眼底的光亮和心底的喜意了。抿唇笑着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大步进了学校大门。
新生报到处就在大门里边，每个专业都摆了几张桌子，桌子后坐着各个专业的辅导员老师。所有学生拿齐报到所需资料，到自己专业的辅导员老师面前去报到。
林建东和宁香报考的不是一个专业，他帮宁香拎着绷架，和她分开到各自的专业老师那里去报到，打算报到以后先送宁香去宿舍。
林建东报考的是建筑专业，宁香报考的则是历史专业。
宁香报考历史一来是因为个人兴趣，二来是想通过学历史更深入地了解和研究中国文化，为自己以后的刺绣之路积攒更深厚的文化底蕴。
这一年苏城的美院都还没有恢复招生，所以她和林建东都没有报考艺术院校和专业。当然林建东从来也没想过正经学艺术，作为穷人家的孩子，他不敢学艺术。
两个人分别到自己专业的老师那排队报到，报到后林建东拎着宁香的绷架，先把她送到女生宿舍，等她把行李绷架全都拿进了宿舍，他才背行李找自己的宿舍去。
宁香到宿舍认领自己床位的时候，其他几个同系同班同宿舍的女同学差不多也全都到了。宿舍里摆着木头架子双层床，上下总共八张床位。
宿舍空间挺大的，住宿条件也不错，每个人都有柜子，还有书桌和公用的书架，以及摆放脸盆洗漱用品、饭盒之类的桌子架子。
宁香找到自己的床铺，把绷架放到床铺前，随后动作利索地铺好床铺，找到自己的柜子整理好衣物鞋袜，再把洗漱用品之类的也都摆放在架子上。
在进入这一间宿舍之前，八个女生之间都是陌生人。如今天南地北聚在一起，说起来也算是天大的缘分了。大家收拾完后就坐下来聊天，进行自我介绍。
宁香稍微记了记，她们宿舍八个人，只有她一个人是来自农村。其他七个都是城里姑娘，两个是下乡知青，其中一个是知识分子家庭，但成分不是很好。
剩下的五个，两个工厂女工，一个医院护士，还有一个机关职员和一个转业回来等着安排工作的文艺兵，工作还没有安排上，就赶上了高考。
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所以聊起天来非常友好客气，也没有谁拿成分看人。聊到时间差不多，一个宿舍的人一起去食堂吃饭，然后又结伴逛了逛校园。
报到的时候辅导员老师让下午三点到教室集合，于是下午她们又结伴到教室里坐下来。等全班二十四个同学全部到齐，辅导员也便开始了新生见面的第一次班会。
常规流程，新同学聚到一起，第一件事就是自我介绍。
一班二十多个学生，哪怕认真记，一时间也记不住几个人的脸和名字，但这流程得走。从自我介绍开始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接下来会有长达四年的相处时光。
每个人都自我介绍完了之后，辅导员老师拿着稿子做了讲话，再次调动起所有人刚入学的激情，接下来便又是选举班干部的环节。
班干部选举实行自我推荐，用简短的时间演说进行拉票，然后同学之间民主投票决定。当然投完票还得上报系里，系里审批下来才算。
怀揣着一肚子的兴奋与欣喜，宁香很认真地参与每一个流程，认真地听每一个同学的自我介绍，并尝试把他们的名字和特征结合记忆。
不为别的，她只想认认真真地融入集体，把缺失了两辈子的学生生涯，都在大学这四年里补回来。好好地学习，好好地享受大学校园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所以选举班干部环节，宁香也没有完全只当个旁观者。她努力稳住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选到学习委员的时候，果断举起手，积极争取当学习委员的机会。
举完手她在大家的目光中站起来，心脏还是控制不住地越跳越快，比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还要紧张。好一会才又压住，她张了张嘴开口说：“我叫宁香，刚才已经介绍过了，是农村家庭出身。小时候因为家里穷，所以只读到小学二年级就被迫辍学了。小时候没能上学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遗憾，没想到这次高考弥补了我人生中的这个遗憾。我长到这么大，最渴望的就是学习，我很喜欢学习，也希望接下来的四年，和大家一起学习到更多的知识。我们一起，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辅导员老师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她看，看出来她是拼命在压着紧张。她的两只手捏在一起一直在抖，但是声音倒是稳着没抖，说得很动情，也有感染力。
在宁香说完以后，辅导员老师和其他人一起给她鼓掌，等掌声落下来，他又笑着帮宁香补充了一句：“我们班的宁香同学，高考分数在我们班是最高的。”
听到这话，其他人齐齐看向宁香，默契地发出一声赞叹，然后又是一阵掌声。

第054章
宁香没有类似集体生活的经验,对于学校的环境也还需要适应，所以她心里一直是紧张的。听着大家齐刷刷给她鼓掌，她的心脏还噗通噗通跳得很快。
不过就算是紧张，她也把自己想做的事都做了,想说的话也都说全了。结果是什么样,倒也没那么在意了。
掌声再次结束以后,她暗暗吸口气调稳呼吸和心跳，又认真听起别人的竞选发言。每个人她都觉得很好,自信大方，浑身散发着对校园生活的无限憧憬与热情。
七七级和七八级的两届大学生，是高考恢复以后最特殊的两届大学生。因为被耽误了太多年,什么身份什么年龄层的都有,他们对学习也都有着最强烈的渴望。
有人用形象的话来说——就像饿汉扑在宴席上。
宁香其实耽误的时间更长，她耽误的不是十年五年,而是前世的整整一辈子。她更能感受到大家的那份激情和渴望，也更加感谢D小平同志。
而时间再往后推,需要感谢的又何止是高考恢复这一件事,还有这一年年底改革开放的实施，还有社会开放思想解放,还有很多很多脱贫攻坚的故事。
以后也会有更多富起来的中国人，永远铭记和感谢他。
***
学习委员的竞选结束,宁香以比第二名多两票的支持获得的票数最高。这样基本就确定了她是学习委员，但还要等系里批下来才算。
其他班干部的竞选也是一样,辅导员把所有竞选票数最高的学生名字记下来,准备交到系里。选完班干部，随后又轻松地跟大家聊了聊以后的学习生活。
聊到最后，班级里的气氛完全放松活跃起来,学生之间也算是有了第一次的了解和接触，对彼此都有了第一印象，不再像刚进教室自我介绍时那么生疏。
聊到班会结束的时候，辅导员给大家送了一句充满激情的话——知识改变命运，青春奉献祖国！
这是七七级七八级学生们喊得最响的口号，也是他们实实在在的理想与追求。
七七级七八级这两届大学生，在此时就是全中国的未来，他们肩负使命，他们渴望学习更多的知识，迫切地想要成长为可以建设祖国的有用人才。
而宁香，现在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和他们有着一样的饥饿、紧迫和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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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会结束以后，大家又忙着领课本一些事情，忙完也就差不多到了晚上吃饭的时间。吃完饭再回到宿舍，仍然是七八个人继续通过聊天来了解熟悉彼此。
因为是刚到学校的第一天，需要花时间和大家熟络并融入集体，所以宁香没有做别的事情，和其他几个室友一样，以熟悉新环境和进一步熟悉学习伙伴为主。
聊天洗漱收拾东西，等差不多到熄灯时间的时候，大家陆续上床，躺下来仍旧浸在夜色里聊了好长时间的天。主要是人多，一人一句话时间就过去了。
宁香睡上铺，躺在床上的时候看着屋顶，回想自从踏入学校大门后的每一个场景每一幕，回想的时候心里都雀跃甜滋滋的，甚至有点觉得像在做梦。
她居然真的在这一世考上了大学，顺利地进了校园，和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学习，这一直都是在她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现在成真了。
宁香就这样带着这种心情入睡，睡着后连梦都是甜的。
她脑子里现在也完全没有别的事情，只有学习。
***
而宁金生和胡秀莲在这一刻，满脑子却全都是她。
夫妻俩躺在床上，全都没有困意，表情一个比一个干木，好像被人抽走了灵魂似的。大女儿考上大学没沾上光，费了这么长时间的劲，也没让她回家。
她现在到苏城上学读书去了，一直到走前仍然是完全不想认他们的一个态度。如今想再见上一面更是难上加难，难道这个女儿真的就这么白养了？
宁金生深呼吸，突然开口说：“养一窝出这么一个金凤凰，就这样飞走了。她和江见海闹着离婚的时候，你说谁能想到她会有今天……”
想来想去不过都还是，后悔当初因为离婚的事把宁香逼出去。原本以为是清了颗家里的老鼠屎，结果谁能想到，清出去的却是一只凤凰蛋。
凤凰蛋破壳成了金凤凰，而凤凰还记仇，直接不认他们。
一说起这话就憋闷，胡秀莲深深吸一口气，“该做的能做的，我们都做了，这丫头就是油盐不进，张嘴就是难听话，我们才能怎么办？翅膀硬了，没办法了。”
宁金生脸上起了点情绪，“没有我们能有她？她成才了，和家里断绝关系自己飞了，留我们一家继续过这种灰溜溜的日子，也不怕被人骂死。几次三番请她回来不回来，次次说那么些难听话，多大的仇多大怨，这样哄着还消不掉？别说什么仇什么怨的，她就是没良心，把我们一家当包袱甩呢，怕我们拖累她！”
这话说得胡秀莲更是憋气，她又深深吸口气，半天接话道：“要我说算了，咱们没必要一直拿热脸贴她的冷屁股，她这样六亲不认的人，成才了又能怎么样？咱们还有宁波宁洋呢，到时候让宁波宁洋考到平城去，上全国最好的大学。”
听到这话，再想象出话里的场景，宁金生才觉得舒服一点。现在世道变了，知识分子开始受到重视，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了，既然宁香可以，宁波宁洋当然也可以。
他微微松口气说：“让宁波宁洋好好学习，怎么也得比宁阿香有出息。”
胡秀莲出声应了他的话，忽又觉得有点内急，便起床出门上厕所去了。上完厕所回来，还没进自己房间里去，不经意间又隐隐瞧见宁兰房间门缝下露出一道光线来。
她疑惑着走到宁兰房门前，推开房门一看，只见宁兰点着油灯，只烧了黄豆粒大小的火苗，正在灯下看书呢，看得正一挠头，一副要把头发都薅秃的样子。
听到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了，她立马就转头看向了胡秀莲。
胡秀莲对她没有好脸色，只道：“看不懂就别费劲了，谁让你点灯看的？怎么灯油不要钱？你一天才挣多少工分，还要这样烧油？赶紧吹了。”
宁兰心里憋着气，盯着胡秀莲没说话。
胡秀莲语气越发不好，“怎么？你还不乐意？你看你那狗屎成绩，能考上大学才有鬼了。初高中四年白读，和着都是去学校玩的？现在又努力起来了，我跟你说纯属白费力气白费钱，许书记说了，基础不行光靠复习根本考不上！”
宁兰抿着嘴唇不出声说话，胡秀莲又说：“赶紧找个人嫁了给人生孩子过日子去，二十周岁都过了，不知道还想在家赖多久，我和你爹可不能一直养着你！”
宁兰听她说话脑子疼，她直接把油灯吹了，转身上床睡觉去。
结果胡秀莲就这还站在门口不走，好像心里有脾气没地方发，刚好逮到了宁兰，于是嘀嘀咕咕又骂了她半天，想起什么骂什么，纯属就是为了出气。
气哪来的，当然是从宁香那得来的。
宁兰实在听得受不了了，躺在床上低声怼了一句：“活该宁阿香不要你们。”
垃圾父母，把闺女当猪养，每一天都在计算会不会亏，能不能更赚。
没用的时候闺女是狗屎，有用的时候就是心肝宝贝疙瘩肉，心掏出来都愿意。
可惜，现在把心肝肺都掏给人家，人家也不要了！
宁兰声音虽然小，但胡秀莲还是听到了。听到这话的瞬间，她眼睛一瞪，在夜色里冲着宁兰就大声吼：“宁阿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宁兰可不想跟胡秀莲吵架，最终都是她倒霉。她在床上翻个身往里，只当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也没再出声搭理胡秀莲。
胡秀莲站门口往她床上看一会，气不过又说一句：“你赶紧给我嫁人滚蛋！”
宁兰仍是躺着不出声，心里默默说——真到能滚的那一天，你求我都不会留下来！
***
第一次睡到学生宿舍里，宁香虽兴奋但也没有失眠，相反她睡得无比踏实，做了一夜好梦，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心里都是铺满的阳光的感觉。
她和室友一起起来刷牙洗漱，背着书包装着书，到食堂吃早饭。
宁香打了两块粢饭糕和一碗南瓜粥，室友不知道吃点什么，便跟她打了一样的早餐。到桌子边坐下来的时候，问她：“这是什么啊？”
一个长方体的米饭糕，看起来像是在油里炸过的金黄小砖块。
宁香跟她们说：“这叫粢饭糕，有的地方也叫炸糍粑，粳米做的。”
四号床铺宋紫竹夹起粢饭糕咬一口，嚼两下眼睛一亮道：“嗯，很好吃，咸的，我还以为又是甜的，真的不夸张地讲，你们这炒个土豆丝都放糖。”
宁香笑笑，低头吃一口甜甜的南瓜粥。
她这几个室友都是外地考过来的，在吃饭的口味上，可能要适应一段时间。四号床铺张芳就是因为水土不服，又不习惯这边饭菜的口味，已经开始拉肚子了。
但她们对这个粢饭糕好像都还挺喜欢的，配着自己打的粥都吃了干净。
吃完饭放下勺子筷子，五号床许丽姗又问：“你们这一天三顿米？不吃面食吗？”
宁香看向她，“吃的呀，外面很多汤面面馆，最出名的就奥灶面嘛，不过多少都有点甜味，浇头有很多可以随便选，喜欢吃什么选什么。”
几个人一边听她说话一边起身去教室，通过昨天大半天的相处，以及晚上的卧谈聊天，还有今天早上的这顿早饭，现在算是都熟了。
聊着各地方吃的到教室坐下来，不需要任何人进行督促，大家自发拿起书本来看书读书背书上早读，哪怕是刚开学，也一分钟都不多浪费。
而从这一天开始，宁香的大学生活也就进入了正轨，每天除了上课听课参加一些必要活动，剩下便是做题和补充课外知识。
大部分学生也全是满脑子只有学习，抓紧一切时间自修或者去图书馆找书看，都拼命想把失去的十年五年的时间补回来，说成是恶补也不为过。
宁香原本以为自己要用较多时间来适应校园生活，但是也不过就三四天，她就差不多适应且融入进来了。她实在不算什么特别的，因为这一级的每个人都特别。
适应下来后，宁香除了和其他人一样上课学习做题看书，每天也还会挤出时间来做一阵刺绣。不管是为了挣钱维持生活，还是为了锻炼手艺，都不能断。
每天晚上她会掐着时间，当别人都还在自习教室学习的时候，她就提前一个小时先回宿舍。自己在宿舍安安静静坐下来，拿出绣架，固定好绣布开始埋头做刺绣。
学校里定的自习教室熄灯时间是晚上十点，而宿舍熄灯时间是十点半。
宁香便会在宿舍紧赶着做一小时的刺绣，在其他室友差不多抱着书从自习室回来的时候，她把东西提前收起来，然后先去洗漱。
其他人回来后洗漱也都很匆忙，因为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要尽量争取在宿舍熄灯之前上床睡觉。宁香早洗完，就在她们洗漱的半小时里，再在书桌边看会书。
开学约莫半个月，每天睡前都是这样匆匆忙忙的。
大家倒没觉得辛苦之类的，而是默契地对熄灯时间都有意见，觉得晚上熄灯太早了。明明都还不困，很多同学也都想每天多学一点，结果时间上不允许。
今晚上熄灯后大家上床躺下来，以叹气开启卧谈话题，说的仍是这个事情。
一号床铺胡玥说：“我那本书差一点就看完了，结果又到点熄灯，只能回来睡觉了。每天就这么点时间，早上六点起来时间都不够用，晚上睡太早了。”
其他人也都有相同的感受，三号床铺赵菊翻一下身说：“宁香，你不是学习委员嘛，现在大家都反应晚上熄灯太早，要不你作为咱们班代表，找辅导员说一下呗。”
宁香自己也觉得熄灯时间太早了，尤其她除了学习还要做刺绣，每天所需的时间比别人要更多。之前没上学的时候，她晚上都会点着灯学习或者做绣活到很晚。
这事如果能沟通解决的话，自然是一件好事。她竞选当了个学习委员，为班级里的同学做点事情也是应该的，于是她应声道：“好的呀，我明天去问问辅导员。”
室友现在听到她说话有时候还是会笑，然后学一句：“好的呀。”
学完了还有人再跟上一句：“你说话真的太可爱了。”
这样说完了熄灯的事情，八个人又小声聊了些学习上的话题，然后便闭眼睡觉去了。既然不能延长时间学习，自然也不能把这些时间浪费掉，还是得休息好的。
休息好了早上可以早点起，这样也能挤着时间多看一点书，多做一点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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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接受了室友的嘱托，第二天宁香就在课余时间去找了辅导员。结果到辅导员办公室的时候，他们班的班长周松民也在，说的恰好也是这件事情。
但这事辅导员还真管不了，毕竟熄灯时间是校方定的，而且是全校统一管理的。这是事关整个学校学生的事情，而不是只关哪一系哪一班的事情。
辅导员想了想，给宁香和周松民出了个主意，让他俩去别的系都问一问，是不是大部分同学都觉得学校熄灯时间太早，如果是的话，可以推代表找校方谈。
得了辅导员的建议，宁香和周松民便分头去找其他系的人都问了问。问了几个系下来，果然大部分学生和他们历史系一样，都觉得晚上熄灯时间太早。
宁香问到建筑系的时候，人家从教室里给她叫出了林建东。
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见到面，两个人都不自觉地笑了出来，宁香敛敛笑意看着林建东说：“不错啊，在家是生产队队长，到学校又是班长。”
因为两个人不在一个系，开学这两周要忙的事情又非常多，还要适应环境，帮助老师开展各种教学任务教学活动，所以他们在开学后就没再见过面。
林建东也收一收脸上的笑意，回宁香的话，“就因为在家当了几年生产队队长，他们非要我来当班长，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当了。”
生产队队长都当得那么好，管着一队的社员，并带着他们拼产量拼丰收，那当点班长忙点班级里的事情，对于他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宁香没多和他聊班干部的事情，也没再说别的，直接亮明来意问他：“我来是想问一问，你们系的同学有没有反应说，觉得学校晚上熄灯时间太早了。”
这默契还真是全学校的，林建东立马点头，“都在烦恼这个事。”
既然都在说这个事，宁香看着林建东便又说：“既然大家全都有意见，那要不牵头推几个学生代表，去和学校谈一下这个事，争取让学校晚点熄灯。”
林建东觉得可以试一试，听完点头，“我觉得可以。”
两人这样交涉完了正经事，林建东借着这见面的机会，又多问了宁香一句：“这半个月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不适应的？”
宁香摇摇头，“都很好，学习氛围浓，同学也都非常友善。”
她的感觉也是林建东的感觉，看宁香的状态就知道她这半个月过得很好，于是林建东又说一句：“这就是我们班的教室，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来这里找我就行。”
宁香不跟他客气，直接点头：“好。”
说完这话，宁香也就没再多站了，又往下个系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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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沟通了一天下来，基本每个系都达成了共识——都想要学校把熄灯时间再推迟一点。大家行动力也很强，第二天就推了几个能带头的学生去和校方沟通。
然后经过大家两天的努力，结果在沟通完的当晚就下来了。
校方领导很能理解大家初回校园想要多学知识的热情，虽有些犹豫也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大家的请求——晚上开放部分自习室到十二点。
部分自习室熄灯时间改为十二点以后，宿舍的熄灯时间也对应往后调了半个小时，从之前的十点半熄灯，调到了十一点熄灯。
听到学校喇叭里宣读完这个消息的时候，不少学生站起来欢呼了一声。赵菊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糖来，放到宁香面前的课桌上，笑着说了句：“辛苦。”
宁香很喜欢这种被人认可的感觉，伸手拿起奶糖，笑着装到口袋里。
而每天晚上自习室延时到半夜十二点，宁香自己的时间自然也宽裕了许多。现在晚饭后的时间，她做出了新的安排规划，她每天吃完饭先留在宿舍做两个小时的绣活，洗漱之后再抱着书去自习室去学习，学到十二点回来直接睡觉。
宁香现在已经把那张园林图绣出了约莫二十厘米长宽的局部，她打算再多绣一点出来，能看出更多的东西时，拿去给周雯洁绣师看一看。
今晚在食堂吃完晚饭，宁香回到宿舍休息几分钟，等其他人休息完都抱着书去自习室了，她便又把绣品拿出来绣，埋着头心无旁骛。
然后正绣得认真且入神的时候，宿舍门忽然又被打开，三号床赵菊和四个号张芳不知道怎么又回来了。
赵菊和张芳进门看到宁香趴在架子前做东西，瞬间就愣了一下。本来她们是回来拿书的，这会也忘了，和宁香打了招呼，便直接走过来凑到宁香面前来了。
张芳伸头仔细看一会，好奇问了宁香一句：“你在做什么啊？”
宁香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抬头看向她们笑一下，“做刺绣。”
赵菊看着她手指捏着针飞快走线，只觉得眼花缭乱的，眨巴眨巴眼道：“你之前老是提前一小时回宿舍，现在又晚去自习室两个小时，都是在绣这个？”
宁香点点头，“家里条件不好，学校补助的生活费得很省才能够一个月吃饭的，别的地方还得花钱。我只能做这个赚点钱，不然的话，就上不起这个学了。”
赵菊和张芳真是想象不出来她家到底有多穷，其实她们开学那天第一眼看到宁香的时候，都没以为她是农村来的姑娘。宁香皮肤又白又细，尤其两只手好看，完全当得上“纤纤素手”四个字，和她们印象中的农村姑娘完全不搭边。
和宁香比起来，在乡下插队的胡玥和宋紫竹，从外形样貌上来说，要更像农村姑娘一点。毕竟她们在农村劳动了几年，就是从农村的知青点考上来的。
站着看宁香绣了一会，赵菊和张芳感受到了人和人以及手和手的差距。她们虽然看不懂宁香是怎么绣的，但是绣出来的东西非常精美她们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忽然想到点什么，张芳突然又看着宁香问：“你们这的人是不是都会刺绣啊？开学前我在外面逛了逛，发现有些巷子叫什么绣线巷、滚绣坊、锦绣坊、绣花弄什么的……是吧？都是和刺绣有关的吧？”
宁香还没说话，赵菊满眼惊讶：“你怎么记住这些的，我就记得有个太监弄。”
宁香听她们说话笑出来，出声答一句：“也不是每个人都会绣。”
张芳回了一句赵菊她记性好，然后又仔细看看宁香针下绣出来的绿树屋檐，一针一针密到不拉近都看不清针脚，又问：“你绣的应该是很好的吧？”
宁香没有谦虚也没有自满，仍是笑着回答：“还可以吧。”
张芳看着看着又忍不住赞叹一句：“真厉害。”
她还是第一次看人家做刺绣，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绣架前，纤长白皙手指间捏着一根极细的绣花针，在布料上一针一针地铺出颜色，有一种穿越历史的美感。
目光从绣布上抬起，再看着宁香的额头睫毛和脸颊，只觉得她又美了几个度。不管是她的绣品还是她的人，看了都让人忍不住想赞叹一句：“真好看。”
看赵菊和张芳站她绣架前不走了，宁香笑着抬起头，提醒了她们一句：“你们回来做什么呀？不去自习啦？”
赵菊和张芳回神，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回来干什么的。于是忙去书桌上找书，找到书以后两人又和宁香招呼一声，便往自习室去了，把宿舍留给宁香一个人。
宁香笑着收回目光，敛目低眉，继续捏针走线。

第055章
学校的生活规律下来后,不管学习忙与不忙，宁香每天都会硬性抽出两个小时来做刺绣，如果时间再富余一些，她还会再多做半个小时大半个小时。
虽说学习现在是她生活中的主要内容,但她永远记得,刺绣才是她人生的主要内容。
而室友发现她在做刺绣以后,有时候会两三个人一起挤在她旁边看她绣，好像在看什么稀奇又了不得的事情。每次一边看一遍还都要赞叹,觉得这是一项神奇的手工艺术。
就一根针几缕线，居然能绣出那么精美生动的画面出来。
七号床顾思思看了几回后突发奇想，捏着自己的麻花辫子问宁香：“宁香,你刺绣做得这么厉害,那如果我给你一张照片，你能不能绣出来啊？”
人物肖像绣在所有刺绣题材中是最难的,宁香之前跟着周雯洁绣师学习了几个月技艺，也有学人物肖像绣的一些技法和技巧,但是她还没正经绣过作品。
之前一年在放绣站拿物料做的绣品,也都是花鸟风景画居多，还没有上手做过人物肖像绣。这个要真正做作品的话,她还需要花时间去练习才行，练好了才能说自己会绣。
所以她抬头看向顾思思说：“暂时还绣不了那么好。”
顾思思以前是在部队当文艺兵的,现在在班级里担任文艺委员。她脸蛋长得好看，身段气质都很好,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小酒窝,对宁香说：“那等你能绣好的。”
宁香也笑着冲她点头，“好。”
她们专业去年恢复招生，总共也就招了二十四个人,考上来的女生相对来说多一些，其他的女生住在隔壁宿舍，但平时相处起来最熟的当然还是本宿舍的人。
到目前为止，她们宿舍八个女生相处都还算愉快。这么多人天天住在一起难免有摩擦，但也都能靠沟通来化解，大的矛盾到现在还没有，大体上很和谐。
其实主要也是大家都一心扑在学习上，没有心思想别的事情。每天不是在教室上课，就是在自习室里自修，呆在宿舍的时间并不是很多，当然矛盾就少。
虽然整体相处氛围比较愉快，但也并不是干什么都八个人一起，还是有亲疏之分。
一号床和胡玥和二号床的宋紫竹考上大学之前是知青，共同经历多，平时在一起相对多一些，三号床赵菊和四号床张芳之前都在工厂上班，她们经常结伴。
剩下在医院当过护士的许丽姗、从机关单位考来的金文丹，还有当过兵转业回来的顾思思，她们仨则常结伴在一起。
宁香因为每天都要挤时间出来做刺绣，所有空余时间都得利用起来，所以没有比较和谁走得近，都差不多。别人知道她要赚钱维持生活，平时也不会多打扰她。
当然，不过分打扰不等于生疏，宿舍里如果有一些集体活动，依然都是八个人一起。比如现在开学也有一个月了，金文丹提议周末的时候一起出去吃个饭。
这个想法说出来，其他人果断举手赞同，宁香自然也没有意见。
不过这个周末她还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把绣出来的园林图的局部，拿去给周雯洁绣师看一看。她之前留了周雯洁家的地址，想着周末她应该在家的。
四月份，苏城的天气已经微微热了起来。
星期六的晚上，宁香坐在书桌边捏着钢笔给王丽珍写信。她来之前答应王丽珍会一个月给她写一封信，用词简单，说一些她在学校里的生活小事。
写好折起信纸塞进信封里，用胶水封口，再在信封上填上地址。
张芳洗漱完回来走到宁香旁边，看到她正在认真地填地址，便招呼了一句：“给家里写信呀？”
宁香抬起头笑笑，“嗯。”
虽然她跟室友说了自己是农村来的，但并没有细说过家里的具体情况，也没有说过自己离过婚的事情。被问到这种问题，她含糊一句也就过去了，并不多说。
她来学校上学虽然离不开社交，但社交终究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学习。和同学之间能保持良好和睦的关系也就可以了，没必要什么老底都告诉人家知道。
已经上了床的金丹文听到宁香和张芳的对话，忽又从床上坐起来，伸头看着宁香问了句：“宁香，那你明天是不是要出去寄信？”
宁香又看向她点点头，“明天要出去找我师父，顺便把信寄了。”
金丹文听到这话便忙下了床，从自己书桌上抽出一张信封来，送到宁香面前笑着说：“那麻烦你帮我一起寄一下，谢谢啊。”
同学之间互相帮忙的小事，宁香笑着伸手接下来，“好。”
宁香收了金丹文的给她的信，把两封信一起放起来，差不多也就到了熄灯时间。胡玥和宋紫竹还在自习室没有回来，其他人都在暗色中摸索着陆续上床。
宁香到床上躺下来，长长呼口气，舒缓一天的疲累，然后便闭眼睡觉去了。
第二天虽然是星期天，她依然很早起，起来和胡玥宋紫竹一起去食堂吃早饭，再去自习室看书学习。自修半天，中午吃完午饭，她便背着黄挎包出门去了。
顶着一头热感明显的太阳，她到邮局先买邮票把信寄了出去，随后买点糕点坐公共汽车去周雯洁绣师家。这时候也没有电话能提前预约一下，只能是碰碰运气。
宁香按着周雯洁留给她的地址，搭乘公共汽车找到附近，然后又问了几个人，才找到了周雯洁家。她家住在临河的二层小楼里，粉墙黛瓦的砖瓦房子。
找到以后她敲了一会门，便听到周雯洁绣师一边应声一边出来开门。开门后两人目光碰上，周雯洁绣师眼睛蓦地一亮，笑起来说：“是阿香呀。”
宁香看着周雯洁绣师眉眼一眼，“我来看看您。”
周雯洁看到她手里拎的东西，一边把她往屋里带，一边说：“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呀？你赚那点钱不容易，还要上学还要生活，以后可别乱买了。”
再怎么穷也不能穷礼节啊，宁香笑着道：“没花多少钱。”
周雯洁领着她到屋里让她坐下来，给她倒了杯温开水，自己坐下来看着她又问：“大学开学也有一个月了吧，怎么样啊？都还习惯吗？”
宁香喝口水润喉，冲周雯洁点点头，“挺好的，每天不是上课就是自修，还要挤出时间做刺绣，很充实，也没什么心思想别的。室友也都挺不错的，挺和谐的。”
周雯洁看出她过得挺好的，眼睛里有光。
两个人这样坐着寒暄了一会，便又说到了刺绣。周雯洁还记得宁香在做那个园林图，忽想起来了，也就开口问她：“你那个园林绣得怎么样了？”
刚好宁香也正好说这个，既然周雯洁提起来了，她便直接把绣布从黄挎包里掏了出来，小心展开送到周雯洁手里，“绣了一点出来，想先给您看看。”
周雯洁接下绣布，撑开宁香绣出来的那部分。
看了一会，她说：“你的绣功没得说，效果挺好的，但就我个人观点来说的话，还认为还可以再改进一些。不过这幅绣品是你自己的原创，还要看你个人的想法。”
宁香很愿意听，立马道：“有什么问题您说就行。”
周雯洁又看了一会，然后让宁香过去坐到她旁边。她便就着宁香绣好的局部说了一下自己的看法，指点到每一个细节之处，用自己的经验给宁香合理的建议。
宁香一边认真听一边点头，听完后自己接下绣布，又仔细看了会。
周雯洁绣师还是用很谦虚的语气说：“每个绣娘对绣品的理解都不相同，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看法，如果能对你有一些启发，当然是最好，你也不必全听我的。”
宁香点点头，“我知道，但是您说的很有道理，我回去再琢磨琢磨。”
周雯洁看着她笑笑，见外面太阳还很高，便又对宁香说：“刚好今天我没什么事，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等你来苏城，带你认识别的大师。”
当然记得啊，宁香听到这话，整个脸色又变亮了，忙点点头。
周雯洁笑着站起身，对宁香说：“走，你把绣品拿上，我带你找大师看看去。”
宁香瞬间就激动起来了，忙整理好自己手里的绣布塞回书包里，然后她跟着周雯洁出门，走过了几条街道，进入另一片居民区，到了她口中的大师家里。
大师是一位华发老奶奶，看起来年龄比王丽珍还大，但气质大不一样。
周雯洁在中间做介绍，“我之前跟您提起过的，您也看过她的作品的，木湖的绣娘阿香。你不是老想见见她嘛，我今天带她来看看您。”
说完了又笑着对宁香说：“这是我们的李素芬李大师。”
宁香忙应声叫人：“李大师好。”
李素芬往周雯洁乜一眼，又看向宁香笑着说：“什么大师不大师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婆子。你别听她的乱叫，叫我阿婆就行了。”
宁香还没说话，周雯洁接话就是：“您还普通，那其他老太太是什么？”
看她俩这样互动轻松地说话，宁香在旁边只是笑。
李素芬没再理周雯洁，只还看着宁香说：“走，阿香，我们进屋坐下来说。”
宁香跟着她进去，周雯洁自然也走在旁边。三人进屋坐下来，周雯洁自己去倒水倒茶，宁香不好意思地起身去搭手，都让她给挡回来了。
倒完水三个人便坐下说话，李素芬滔滔不绝地夸宁香，说她绣活做得好。说她早就看了她的作品，一直想看看她的人，今天见到了，是个漂亮的姑娘，和她做的刺绣一样漂亮。
宁香被她夸得脸都红了。
夸了一气还是周雯洁打断了她，周雯洁把宁香包里的绣布拿出来，递给李素芬看，说这幅是宁香自己做的，没有用别的照片画作，让李素芬给提提建议。
李素芬听明白了，伸手把绣布接到手里，又拿来眼镜戴着，然后把绣布摊开在手掌上，认认真真看了一气说：“不错，能有你这样心思的绣娘不多啊。”
宁香微抿一下嘴唇，“希望您给提提建议。”
李素芬抬头看向她笑一下，也是那句话：“你坐过来。”
听到这话，宁香忙起身坐到她旁边去。然后凑头在李素芬旁边，又认真听她说了一气她这幅图哪里还可以改进的地方，颜色过渡，虚实变幻，怎么做才能更好。
宁香听完她的话，只觉得又悟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等李素芬慢着声音都说完，宁香还盯着自己的做的刺绣出神，在凝神思考她还可以怎么高进这幅图。结合周雯洁和李老太太的意见，怎么样改可以让最终的效果更好。
李素芬看她这样也是笑，和周雯洁互相递了个眼神。
当然没别的事，不过就是赞同一下周雯洁平时对这绣娘的夸奖。今天见了才真正明白到，周雯洁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这个绣娘，没事就要说到她几句。
宁香又看了一会才回神，然后忙跟李素芬说：“绣师，我听懂了，谢谢您。”
李素芬笑笑，“我也是只是提一些建议，到底要怎么绣，还得看你自己。”
宁香明白这话的意思，忙又点头：“我知道的。”
作品是她的，她有她的想法她的思路，别人的意见都是参考，最终还是得按照她自己觉得最好的方式来绣。如果全按别人的想法来，那就是别人的东西了。
宁香和周雯洁、李素芬坐着又聊了一会，绣娘在一起聊的最多的自然还是刺绣上的事。聊到太阳西斜，周雯洁说她晚上还有点事，便就要走了。
宁香也没有多打扰李素芬，走的时候，李素芬还跟她说：“阿香，学习不忙的时候，你可以抽空过来陪我说说话，我再教你一些别的好玩的技法。”
周雯洁说过，每个绣师的风格和刺绣手法都不相同，跟不同的大师学习，哪怕是学同一种针法同一个幅图，也可以领悟到不一样的东西。
听到李素芬这么说，宁香自然很高兴，连忙答应：“好的，我没事就过来。”
这样说完话，宁香便跟着周雯洁走了。
因为周雯洁晚上有事要忙，宁香也没有多打扰周雯洁，在岔路口和周雯洁分道，周雯洁步行回家去，而她去找附近的公共汽车站台，坐车回学校。
上车买票坐下来以后，宁香就看着车窗外一直发呆走神。倒不是在专心看路边的风景，而是满脑子都在想，那幅园林图到底该怎么改进才能有更突出的效果。
这种事情在脑子里盘旋，在没思考出结果之前，也就想不了别的东西。公共汽车到站下车，走回学校走回宿舍的路上，宁香依然一直在想这个事情。
到宿舍和室友打声招呼，她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径直走到自己床铺边坐下来，拿出黄挎包里的绣布，把绣出来的那个局部撑在手掌心里继续看。
就这样认真看了一会，她深深吸口气，忽起身拿来一把小剪刀和镊子，再坐回床铺边，便没再犹豫丝毫，一手捏起剪刀一手托起绣布，直接勾挑丝线，把丝线一点点全部挑开。
顾思思经过宁香面前，正好看到她在拆刺绣。打眼的看到一瞬间，顾思思惊得她眼睛都瞪起来了，声音更是不自觉拔高了几个度，语气紧张地问：“宁香，你在干嘛呀？”
宁香没有抬头，屏着气继续拆，嘴上说：“绣得不好，得拆了重新绣。”
听到这个话，赵菊、张芳和宋紫竹也起身凑了过来。过来看到宁香把那些丝线一点点挑断拆下来，张芳抬手一把捂住胸口，声音也高，“我的妈呀，绣了那么久，说拆就拆了？”
没有看过她做刺绣可能还没有感觉，她们平时都有看过她在那绣的，最知道这东西费了多少时间和心思。就这么一点大的面幅，都要一针一针绣很久，这可都是一针一针磨出来的呀。
刺绣和画画不一样，画画遇到大面积的，画笔带颜色一抹就成了，或者画笔拉长了快速扫。而刺绣不管面幅大小，那都是一根针一根线，用无数种颜色的丝线一点点过渡绣出来的。
看宁香这么拆，赵菊也觉得窒息，夸张地抬手掐住自己人中深吸一口气。
顾思思在旁边看得整张脸都皱巴起来了，感觉心在滴血。

第056章
几个人看宁香拆了一会,实在看得心痛，便转身各忙各的去了。
宁香拿着剪刀和镊子又拆了鸡蛋大小的一片，金文丹这时候进门到床边，跟大家说了一句：“时间差不多了,收拾收拾走吧,不是说今晚一起出去吃个饭嘛。”
听到这话宁香想起来了,她们宿舍今晚约了一起出去吃个饭。吃什么之前也都商量好了，说要出去吃个西餐,吃多少钱都八个人均分。
其他人听到金丹文这话开始换衣服重新梳头发，宁香便把绣布剪刀镊子暂时收了起来，想着吃完饭回来再接着拆好了。整个都拆掉,再重新开始绣。
宁香把这些东西往柜子里放的时候,忽想起出去寄的信来，便又转头跟金丹文说了一句：“信我给你寄出去了,邮票八分钱。”
金丹文闻言往她看一眼，很自然地应了一句：“好的,谢谢啊宁香,但我现在手里没有零钱，等有了再给你啊。”
宁香没觉得有什么,自然客气回了一声：“好的，不着急。”
说着话八个人都收拾好了,全都穿上了各自最好看最时髦的衣服，梳着一色的两根麻花辫,背着书包出学校找西餐厅吃饭去。
宁香走在赵菊和张芳的旁边,走着走着就被赵菊拉了一下胳膊，然后三个人一起落后了一些，和前面的金丹文、顾思思、许丽姗拉开了一些距离。
距离拉开后,赵菊小声跟宁香说：“金丹文寄信的钱，没给你吧？”
宁香点一下头，“她说她没有零钱。”
张芳清一下嗓子，“那你自己记得要啊，你要是不要，她忘了就不给你了。之前我们跟她去买东西，帮她垫个一分两分的，她也不主动还，不知道真忘了还假忘了，到现在也没还。”
宁香看看赵菊和张芳，再转头看看走在前面的金丹文的背影。
张芳和赵菊说完这几句，也就没再多说金丹文别的了，只又扯了别的话题，说着话和宁香一起往前走。说着说着说到宁香拆刺绣，又是一阵心痛窒息。
***
八个人就这样分成三拨两拨地往前走，找到一家西餐厅进去。这年头西餐厅是稀奇玩意，整个城市里有也不过就有那么一家两家。
宁香宿舍八个人进去后要了一张大厅的长桌，挨个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开始点菜，其实主要是金丹文、许丽姗和顾思思三个人点。
她们先拿菜单点的菜，点下来已经不少了，别人只要随便点两样。
点完菜以后，张芳又想上厕所，于是她碰了宁香胳膊一下，问宁香去不去。宁香感觉也有一些欲望，便应一声起身随她一起去了厕所。
两个人往厕所去的时候，就看着这个西餐厅里的装饰说说笑笑。然后正说得高兴的时候，也不知道从哪蹿出来一孩子，嘭一下和宁香撞了个满怀。
张芳没被撞到都吓了一跳，只见那小孩直接摔了个屁股蹲。
宁香也是被撞了一肚子的惊气，但在定睛看到摔在她面前的小孩时，她肚子里的惊气瞬间没有了，同时控制不住地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也没开口说话。
坐在地上的小女孩看到宁香也愣了一下，开口就是：“宁阿香？”
宁香仍是没开口出声，又有两个个头高一些男孩跑过来，拉起那小女孩就说：“欣欣你怎么样？你跑什么呀，有路不能好好走呀？”
欣欣自然就是江欣了，她根本没在意两个哥哥说了她什么，她一直就在盯着宁香看，目光移都没有移开一下，然后嘴上说：“大哥二哥，你们看我撞到了谁。”
听到这话，江岸江源这才看向对面的人，在看过去的瞬间，目光自然就全部被宁香吸引了，根本也没再看她旁边站着的是谁。他们愣了愣，和江欣同样的语气：“宁阿香？”
张芳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看着宁香问了句：“认识啊？”
宁香轻轻笑一下，直接拉着张芳往前走，不管江岸江源和江欣是什么反应，回了张芳一句：“不认识。”
张芳挺疑惑的，明明这三个小孩都叫出她名字来了。不过看宁香自己说不认识，估计不是什么关系好的人，她也就没再多问什么，跟着宁香上厕所去了。
江岸江源和江欣站在原地，看着宁香走远，没有追上去再和她说话。江岸甚至冷了脸，又冲江欣训斥了几句，说她一个女孩子，不知道怎么这么调皮。
江欣被训了也没反驳，只冲江岸撇了撇嘴，随后跟他和江源找桌子坐下来。
他们放下书包跟服务员点完菜，宁香和张芳刚好上完厕所回来。宁香坐的桌子离他们的桌子不远，说话大声一点都能够听得到。
江源和江欣两个人都忍不住往宁香看。
看一会，江欣问江源：“二哥，我没有认错吧？那应该就是宁阿香吧？”
江源收回目光，吸口气回答：“没有，你没听到刚才那桌上有人叫她名字么？”
江欣还是转头盯着宁香看，又说：“她现在变得好洋气好漂亮啊，像……像大学生……”说着转头看向江源，“像不像？”
江源看了看宁香那桌的八个人，再次吸气应：“可能吧。”
年前高考刚恢复那会，他们还在乡下，确实听说了宁香报名考大学的事情。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江岸还语气酸酸地笑话了宁香，说她没读过书考什么大学。
现在听江欣和江源说完这些话，江岸终于也没忍住往宁香看了一眼。
本来只打算看一眼，结果看过去目光就没再收回来了。
看着看着，右手指尖慢慢掐紧在左手虎口上。

第057章
宁香没多管江岸江源和江欣,本来就早都是不相干的人了。她和几个室友吃自己的饭，开开心心心聊自己的天。其他人不知道江岸江源和江欣和宁香有关系，张芳也没再提,自然也没有其他人多注意他们,只当是不相干的三个小孩。
江岸看了宁香一会把目光收回来,手指仍掐在虎口上，掐出一个深深的印子，心里则憋着一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的气。要不是菜都点了，他直接就带江源和江欣走人换家餐馆吃饭了。
难得弄到钱出来尝一下西餐是什么味道,谁知道就在这里遇到了宁香。
遇到也就算了,她还过得越来越好了，和以前在他们家洗衣做饭的那个宁阿香比起来,好像都不是一个人了。她变得时髦又漂亮,笑起来的时候满脸光彩,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以前被宁香阴阳怪气怼过几次，他们现在又真的过得不好，所以江岸总觉得宁香每次看到他们都很畅快。从各种细节中捕捉他们过得不好的证据,在心里看他们的笑话。
他掐紧虎口低着眉想，她现在这么聪明，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出来,他们早就后悔了。
后悔当初那么对她，把她当成傻子一样欺负，后悔把她从家里气走,让她气到不顾一切和他们的亲爹离婚,更后悔让他们亲爹找了一个城里的后娘。
如果宁香没有和他们的亲爹离婚，他们家肯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当初宁香嫁过来到他们家时，把他们奶奶照顾得那么好,把家里打理得那么好，对他们也是发自内心的好。
如果宁香没有和他们的亲爹离婚，还是他们的后娘，他们奶奶肯定可以安享晚年，不会在半夜磕到头跪在地上惨死，他们也不会落到如今这种爹不疼娘不爱，又没了奶奶的境地里。
奶奶李桂梅年前去世以后，他们不能再在乡下继续呆着，就再次跟着他们亲爹江见海来了城里。于是他们又过上了没有亲爹疼，和后娘完全不对付的日子。
他们的亲爹每天工作都很忙，很多时候都要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有时候甚至要出远门出差，少则一两天，多则五六天，只能把他们丢在家里面对后娘刘莹。
大吵大闹倒是没有了，他们直接把刘莹当空气，刘莹也把他们当空气。
而他们和刘莹不对付也就算了，他们亲爹也和刘莹不对付。隔三差五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拌嘴吵架，他爹根本不会吵架，吵又吵不过，只能被吵到先闭嘴息事宁人。
这日子过得，总体来说就是很憋屈很窝囊。
他们也搞不懂，为什么这次他们亲爹又不离婚了。
本来江岸江源和江欣三个人是高高兴兴来吃西餐的，可因为偶遇了宁香，因为看到宁香过得这么好，吃得这么开心，他们便是半点也没办法高兴起来了。
江欣年龄虽然小，但也能看得懂她两个哥哥的脸色和情绪。于是在吃饭的时候，她一会看看她两个哥哥的脸色，一会转头看看宁香，也没再出声说什么。
反正大肉大虾还挺好吃的，看两眼之后她便专心吃肉去了。
***
宁香和室友一起在长桌上吃饭，气氛一直都很好，一群人在一起天南地北什么都能聊。倘或一人再冒出一句好玩的话来，一笑都能笑上个半天。
吃完饭以后，顾思思先把吃饭的钱付了，让大家回去把钱凑给她就行。
这顿饭吃得很是满足，八个人神情快乐地勾手挽胳膊出西餐厅，沐着月色在街上又走了走，一边嘻嘻哈哈闲聊，一起回学校去。
而就在她们吃完饭起身走人的时候，江源坐在餐桌边，目光被宁香牵着走。在宁香一群出餐厅的时候，他转回头问了江岸一句：“要不要跟去看看？”
江岸下意识就想说有什么好看的，但话没从齿缝里冒出来，他就给咽回去了。然后他也没说话，只是快速扒拉几口把剩下的菜和汤吃完，拿起书包往头上一套，背起书包付完钱就带着江源和江欣追了出去。
宁香一群人在路上走得慢，他们便隔了一段距离悄悄跟在后头。
跟到东芜大学的外头，看到东芜大学的大门和四个大字，江源停住步子嘀咕着说了一句：“果然是考上大学了，还是考上我们这最好的大学。”
江岸站在他旁边深深吸口气，眼见着宁香要跟着她的同学进学校大门里去，他没忍住忽冲宁香的背影叫了一句：“宁阿香！”
宁香刚要进学校大门，步子还没跨进去，便听到了这一声喊。
她下意识停下步子回过头，便看到了月光下站着的三个个子高矮不一的小孩。宿舍里的其他人也都回过了头，一样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那三个小孩。
顾思思转头看着宁香说：“宁香，好像在叫你。”
宁香慢慢眨一下眼，把目光从江岸江源和江欣三人身上收回来，轻轻笑一下对顾思思说：“应该是听错了吧。”
说完她没再站着，迈开步子就往大门里去了。其他人看她直接走了，自然也都跟上去。然后没走几步，又听到相同但分贝更大的一声：“宁阿香！”
这次宁香连步子都没有停，但也没有特意走得更快，还是维持了原有步速。
其他人都疑惑地往她看，但看她神情不如平时那般温柔，便都识趣没有说话。
然后再走上几步，又听到声音更大的一声：“宁阿香！！”
宁香始终没有再停下步子，全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继续往学校里面走去。
其他人心里眼里的好奇都很重，但她们也都能感觉出气氛非常不对，所以也没多问什么。走了几步以后，张芳立马又挑了话题出来，于是一群人便又嘻嘻哈哈起来。
江岸江源和江欣站在原地，看着宁香和其他人的背影一起消失在学校大门里，两只手都捏成了拳头，紧紧捏在一起，把没说出口的话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
江欣把目光从大门里收回来，转头仰起脑袋看向江岸说：“大哥，你别再叫她了，她早就已经不要我们了。她现在是大学生，更不可能再要我们了。”
江源在旁边接话，“是我们把她欺负走的。”
江岸没说话，隔了半天慢慢松了捏紧的手指，转身走人了。江欣立马转身跟上他的步子，发现江源还站在原地往学校里看，又回头叫一声：“走呀，二哥。”
江源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身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很慢。
江欣跟在江岸旁边问：“大哥，我们去哪啊？我们现在回家吗？”
江岸没什么兴致地回问她：“不回家去哪？”
江欣仰头看着他说：“我们拿了家里的钱出来吃西餐，回去会不会挨打啊？”
江岸踢一下脚边的石子，“打就打呗，到时候你躲一边去，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家和钱都是我们的，我们才姓江，凭什么只让刘莹花，不让我们花？”
江欣想想也是，重重点头道：“爹爹赚的钱本来就是我们的！”
江源在后面走得慢，垂头丧脑一会叹口气，根本不关心回去会不会挨打。
***
宁香和室友回到宿舍，今晚大家都打算放松到底不再去自习了。一个个拿下身上的书包挂起来，不是坐到床上就是坐到书桌前，打算休息一会去洗澡洗漱。
至于刚才那三个孩子的事情，也没人不识趣瞎提。
顾思思挂好书包到书桌前坐下，拿出纸和笔来，趴着在纸上画上几笔后，抬起头对大家说：“我算过了，你们每个人给我一块五毛二分。”
大家听了纷纷应声，都去各自的包里找钱，然后把钱送到顾思思手里。
宁香拿着钱送给顾思思的时候，正好金文丹也过来送钱。
金文丹先把钱放到顾思思桌子上，和顾思思说：“思思，我没有零钱，先给你一块五吧，等有零钱了，再把剩下的二分给你。”
听到这个话，宁香不自觉看了金文丹一眼。宿舍里也有其他人转头，都往金文丹看了一眼。宁香扫到别人的目光，心想原来大家都吃过金文丹的亏了。
没等顾思思说话，宁香便清一下嗓子忙出声道：“文丹，我这里有零钱的，你给我一毛，我找你二分，正好你把二分给思思吧。”
听到这话，金文丹愣了一下，片刻她回了神，应一声道：“哦……好……也行吧……”说着她回去包里找钱，找了一会说：“我也没有一毛的了。”
宁香笑得和气，说话也温柔，“两毛五毛都行，我都能找得开的。”
金文丹又清清嗓子，便从包里掏出了两毛钱，过来递到宁香手里的时候，眉眼间有些不大高兴的神色，好像是宁香小气为难了她，让她尴尬似的。
宁香不管她是什么神色，伸手接了她的两毛钱在手里，回去从荷包里数出十二张一分钱的又送回来，温声对金文丹说：“总共十二张，你数一数。”
金文丹瞥一眼宁香，轻吸一口气数了一下钱的张票。
数完她脸色更加冷了下来，拿了两张送给顾思思，对顾思思说：“好了，一块五毛二分，一分不少，都齐了。”
然后她给完钱刚要转身回到床边去，张芳和赵菊默契地一起意会到了什么，忙叫住她，也是笑着很客气地对她说：“金文丹，之前出去买东西，我们给你垫了几回钱，你现在有零钱了，也把欠我们的……一起还了吧……”
听到这话，金文丹脸色又是一僵，然后眨眨眼说：“有吗？我欠你们钱吗？”
赵菊笑得越发客气，挺不好意思的样子，“有啊，你总共欠我四分，欠张芳六分，刚好一毛。”
金文丹还没有再说话，一向对金钱不太算计的顾思思也想起来了，突然转头也对她说：“我也想起来了，你好像之前也欠了我两毛没有还。”
一时之间，宿舍里俨然变成了讨债现场。
宁香自己拿到自己的八分了，就没再多管别的，把一块五分二毛给顾思思，自己便回去自己的床铺边坐下，休息一会又把园林图拿出来拆。
赵菊和张芳为了证明金文丹确实欠她俩钱没有还，于是又把什么时候买什么东西给金文丹垫了多少钱全部细说了一遍，全程仍然都是客气友好的语气。
一个班级一个宿舍的同学，大家还是顾忌面子不想得罪人。
而金文丹就是仗着别人不好意思开口直接问她要钱，所以才一忘再忘的。现在人家把事情经过都说出来了，她只好尴尬一笑说：“不好意思啊，我还真是忘了，一分两分的，谁记得啊。”
这话说的，好像一分两分不是钱，别人还记得这么细问她要，有多抠门小气似的。
说完她就把手里的十张一分分两下，还了赵菊和张芳的钱。还完赵菊和张芳的，她又看向顾思思说：“不好意思思思，我现在真没两毛钱了。”
顾思思拍拍她桌子上的一堆零钱，笑着说：“没事，我给我一块我也能找开。”
金文丹再次尴尬一下，强翘着嘴角，回头给顾思思找了张五毛钱，顾思思接过钱直接还她三毛。
然后她刚把三毛钱接到手里，许丽姗又小声说了一句：“文丹，你也欠我一毛……”
“……”
因为金文丹平时和顾思思许丽姗两个人走得近，让她们有事没事垫的钱更多一些。赵菊和张芳都是几分的，到顾思思和许丽姗这里，已经到几毛了。
金文丹僵着脸，这回什么都没有再问，直接把手里的一毛钱递给了许丽姗。
这下钱算是全都还完了，两位知青少女胡玥和宋紫竹没有帮她垫过钱。这时候赵菊和张芳互相递一个眼色，又去叫宁香：“宁香，走呀，一起去洗澡。”
想想现在去洗澡的人应该不多，宁香应一声便把园林图收起来，拿上衣服盆子毛巾肥皂，和赵菊张芳一起往澡堂洗澡去了。
到了澡堂打开淋浴头，赵菊开口说：“她怎么那么爱占小便宜啊，她之前是在机关工作的，家里条件也好，父母也在机关工作，比我们可有钱多了，我们就是普通小市民。”
张芳小声接话道：“说真的宿舍八个人，我最不喜欢她，架子忒大了。平时什么都要人帮一把，好像习惯了使唤人似的，出去买东西也习惯叫人帮她垫钱。”
赵菊说：“你想想嘛，随便一个供销社或者国营商店的服务员，平时都牛气得要死，卖东西的时候态度差得要死，更何况人家在机关工作的，可以理解。”
张芳抹一把脸，“还是看人的，那人家顾思思还是干部家庭呢，父母全都是当首长的，人家自己也是穿过军装当过兵的，是宿舍里最体面的，怎么没见顾思思架子这么大呀。”
赵菊不多掰扯这个，只说：“不管这些，从明天起，我要离她远一点。”
张芳应声：“我也是。”
宁香站在她俩旁边，任花洒下的热水冲一头一脸，把头发和身体全部都浇湿。她心里也没别的想法，同样是要离这种可能给生活带来小困扰的人远一点。
这种人说不上坏，但是会很烦。
喜欢找人帮忙喜欢麻烦别人，还喜欢占小便宜，如果真习惯了，你哪天不帮她不让她占便宜了，这种人八成还会在心里对你有意见，最是交不得的。

第058章
江岸江源和江欣离开东芜大学,又走回到西餐厅。找到停车棚开了车锁，江岸骑着自行车载江源和江欣回家，弟弟妹妹后头坐一个,前头再坐一个。
这年头自行车还是时髦的高级货,江岸骑的这辆车,是江见海为了把他们带来苏城并让他们留下，特意给他们买的。
硬的来不了，越硬三个孩子越恨他，他又没那么多时间用来和三个孩子培养感情缓和关系,更没时间调教他们,于是只能用这种最直接的方法先哄着了。
江岸载着江源和江欣回到家，江见海照常忙得不在家。刘莹当然是在家的,她不仅在家,而且已经坐在沙发上摆足了架势,等着他们三个回来了。
而江岸江源和江欣开门先后进屋，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把她当空气。
刘莹这回却没有把他们当空气,看着领头的江岸问：“又偷偷拿我的钱了是吧？”
江岸理都不理她，也不看她，直接就往房间里去。江源和江欣自然什么都听他们大哥的,跟在江岸后面，也看都不看刘莹一眼。
刘莹压着一脸的火气，刷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都给我站住！我问你们是不是又偷拿我的钱了？耳朵聋了是吗？”
江岸和江源是怕刘莹的,因为被她打过，但是倒也没有怕到完全怂的地步。听刘莹这么吼，江岸停下步子来,回身盯着她道：“刘莹你搞搞清楚，你每天闲在家里坐吃等死，这个家里有你什么钱？都是我爸的！”
自从三个孩子慢慢接受了自己不得不在城里生活以后，他们也不管江见海叫爹爹了，学着学校里一些人的叫法叫爸爸，觉得这样叫起来官方生疏没感情。
在这个家里，刘莹在气势上就从来没输过谁，跟江岸对着吼：“我是你爸的老婆，你爸把钱给到我手里，就是我的钱！你没经过我的允许拿我的钱，就是偷！”
江岸懒得跟她吵，更不跟她打，直接扔她一句：“就是偷，你赶紧叫警察来抓我啊。最近在家里呆腻了，刚好想进局子里蹲几天。”
说完他就进屋去了，没再搭理刘莹。
江源和江欣也没跟刘莹吵，怕把她惹急了她再发疯，自己没好日子过。他们爹爹现在不在家，还是能忍就忍一下，不然闹起来说不定又要吃亏。
江岸江源和江欣进屋，“嘭”一下把房门撞上。刘莹被晾在外面，气得咬咬牙也没追着三个孩子闹。她仍坐回沙发上，冷着一张脸继续等江见海回来。
没想到江见海很快就回来了，到家后一脸的疲惫。进门他一眼就扫到了刘莹脸色不好看，今天太累实在不想跟她吵架，他便直接往洗手间去了。
结果刚到洗手间门口，刘莹就跟了过来。
刘莹跟到他后面一脸脾气道：“你的好儿子好闺女，又偷了我的钱出去玩，玩到刚才才到家，你到底管还是不管？”
江见海在厂子里忙了一天，今天事情多，累得头都嗡嗡的。他实在不想累了一天到家，还要管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情，便说了一句：“拿了你多少钱，我给你就是了。”
刘莹听到这话下意识愣了一下，觉得有些好笑，然后就笑出来了。
江见海实在不想跟她缠烦这些事情，耐着性子又问她：“还有什么事？”
刘莹又看着他笑一下，“没事了。”
看她说没事，江见海转身就进了洗手间。关上洗手间的门把自己和刘莹隔离开，看不到她的脸，心里才又觉得放松舒服一点。
他最近快得刘莹恐惧症了，平时刘莹正常的时候还好，但他只要看到刘莹那张带脾气的脸，带戾气的眼睛，就会感觉要喘不上气，要窒息。
呆在洗手间不愿出来，他一直磨蹭到不能再磨蹭才洗手出来。出来后也没去客厅找刘莹，而是敲响江岸的房门，推开门进了江岸的房间。
三个孩子全都在房间里，江岸坐在床上出神，江源和江欣在玩书包里那些收集来的破烂小玩具。看到江见海进来，江源和江欣便不玩了，把东西装进书包。
没有人出声招呼他，江见海走到三个孩子面前，先扫视一下江源和江欣，最后看向江岸，开口道：“如果你要用钱，你就直接跟我说，拿钱出去干什么了？”
江岸不想理他，江欣仰头看着江见海回答了一句：“去吃西餐了。”
江见海又深深吸口气，“你们想吃西餐，跟我说就行了，我带你们去不好吗？”
江源接话就回：“你那么忙，你有时间吗？”
江见海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半天又道：“不管怎么样，偷东西是不对的，就算是家里的，也不能偷！以后如果再手脚不干净，别怪我揍你们！”
江岸江源和江欣根本不怕他，江欣仰着头说：“你要是揍我们，我们就跑回乡下去。我们要回去告诉好婆，你和刘莹一起虐待我们。”
怎么告诉好婆，当然是去她的坟头告诉她。李桂梅的死也是江见海心里的结，因为李桂梅的死，她对三个孩子的愧疚心理特别重，所以都不敢对他们怎么样。
总之他现在过得很艰难，每天上班挣钱养家累半死不说，老婆除了要钱花剩下的就是没事找事给他添堵，总要和他吵架。三个孩子也是，一个比一个刁钻难伺候。
仿佛上一辈子没受过了累，这辈子都让他加倍给尝了。有时候累到想眼睛一闭再也不醒算了，不用再面对这么一大堆的破事。
不知道怎么就活到了这一步，好像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跟他一条心，也没有人对他真心。他就一个人苦苦撑这个家，没有任何人体谅他帮他分担，全是拖后腿给他添堵的。
活两辈子这才发现，撑起一个家原来是这么累，原来是这么辛苦。
他内心挺无力的，被江欣威胁这么一句，有点不太想说话了，便转了身要往外走。但刚走到房门口，还没把门打开，忽又听到一句：“我们看到宁阿香了。”
听到这句话，江见海又停了步子，回头看向说话的江岸。
江岸凶着目光看着他继续说：“她考上东芜大学了，她现在是时髦大学生了。当初都是因为你要跟她离婚，你说她配不上你，我们家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你现在再看看，她能不能配得上你，她比只会坐吃等死的刘莹好一百倍！刘莹不是城里人嘛，不是高中毕业生嘛，怎么连个大学都考不上？！”
本来没什么情绪的江见海，听到这些话以后情绪顿时翻腾起来。
怎么，他江岸当时没有巴不得他把宁香赶紧撵走，让他给他娶个城里后娘？
他们以为他就不后悔是吗？
他后悔憋闷到甚至在李桂梅去世的时候去找过宁香，说了两辈子都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一些低声下气又软弱的话，可人家根本就不理他！
他们以为他想过现在这样的生活？别的任何人都可以笑话他痛快他，可他江岸凭什么冲他吼这些话来刺激他打他的脸？
他才是这个家里最累的人！
他甚至想上去揍江岸两拳，不过怕他再干出什么混账事，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目光里带着火气和江岸对视片刻，转回身拉开门就出去了。
出去后也不找刘莹说话，自己找了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回到房间里躺下来，躺在床头眨巴着眼睛出神，脑子全是江岸那句——她考上东芜大学了，她现在是时髦大学生了！
就这样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刘莹穿着睡衣沾着一身水汽又进来，刚擦了新买的雪花膏，身上香香的，收腿上床在他旁边坐下来。
刘莹盯着他看一气，冲他伸手，“给钱吧。”
江见海不想跟她多烦，回神看她一眼，起身到自己的黑色皮包里摸钱。摸出一张十块的，往刘莹面前一扔，又原位置躺下来，也不说话。
刘莹拿起十块钱，笑一下转身收进自己的皮包里。
等她收好钱坐回床头的时候，忽听到江见海冷不丁开口说：“六月份还有一次高考，你抓紧报名吧。这一次还有机会，等到明年高考的主力军会变成应届毕业生，他们在学校里肯定学习复习得好，那就更难考上了。”
刘莹看他一眼，想都不想道：“我不想考。”
她要是真能考上大学，那她从穿越过来的那时候就复习了，没必要等到现在。她穿越前学习成绩就不大好，勉强上了个大专，在学校混了三年毕业。
毕业后走上社会浪荡好几年了，穿越到这个世界也好几年了，现在让她再静下心来看书比让她去厂里上班还难。她看到书就头疼，没必要浪费这时间。
江见海轻轻闷口气，努力耐着性子，“我前妻小学都没读完都能考上大学，你一个高中毕业生，你为什么不能考？结婚之前跟我谈诗词歌赋的人，不是你吗？”
刘莹笑一下，“那不过就是每次见你之前，随便背了两句。”
江见海：“……”
果然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他没话可说了，扯一下被子躺下来，随便扔一句：“爱考不考。”
刘莹看他躺下了，回味片刻，忽又伸手抓上的胳膊，语气硬起来道：“你怎么知道你前妻考上大学了？你去见她了？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加班，又出去鬼混了？”
江见海一把甩开她的手，“你去问江岸江源和江欣。”
刘莹想了想，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她又想到了别的，仍是追着江见海问：“你什么意思啊？你后悔了是不是？没事就把你前妻挂嘴上，你倒是找她去呀！”
听到这些话江见海脑子就要炸，他激励她考个大学她就能扯到这些事。他不想跟她吵架，扯了被子直接盖住脑袋。
结果刘莹偏不让他安生，伸手就去扯他被子，拽着他继续吵：“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忘不掉你的前妻，你前妻那么好，你当初跟她离婚干什么呀？！”
江见海被她拽烦了，猛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急声厉吼道：“刘莹你能不能让我安生一天？能不能？！你是不是想让我死？是不是？！”
刘莹被他的表情和语气震到了，压了压脾气没出声，但还瞪着他。
江见海看她不出声了，扯了被子又躺下来睡觉，结果没躺一会实在憋得要死，心情根本没办法平复，便又翻身起来，出来到客厅坐下来，打着打火机抽烟去了。
江岸和江源的房间里，哥俩躺床上。
江源说：“又吵架了。”
江岸眨眼，“又没吵过。”
“我猜今晚睡沙发。”
“也可能去睡办公室。”
……

第059章
出去聚餐碰上江岸江源和江欣那三个熊崽子,对于宁香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自然也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和任何人去多说这个事情。
宿舍里的其他人当晚还好奇了一下那三个小孩是谁,但事不关自己,第二天这一点小好奇就被别的事情压过去了,大家也就都忘了这个小小的插曲了。
但金文丹的事在宿舍里不算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也就从第二天开始，赵菊、张芳和宁香率先从行动上远离她。倒也没有得罪她，只是凡事都找借口离她远一些,减少接触。
不离她远一些,总要被她请求帮个小忙，或者垫点小钱什么的。这样帮她垫一次两次她不主动还,自己心里不舒服,问她要,又觉得挺伤面子的，说不定还会被她背后说小气。
与其这么麻烦还有闹矛盾撕破脸的风险，不如直接悄悄远离就好了。学校里的同学多的是,没必要非得交这么一个朋友，给自己找这么多的麻烦。
本来金文丹和张芳赵菊宁香她们走得就不是非常近，她平时多跟顾思思和许丽姗在一起,所以疏远起来也比较顺利，没什么困难就完全淡下来了。
至于金文丹和顾思思、许丽姗每天相处在一起是什么样的状态，那宁香自然也完全不去关心,毕竟这些都和自己无关,多管闲事只会给自己多找麻烦。
但也不过就又过了半个月，顾思思和许丽姗也就和她保持距离了。
这世界上没人是傻子，被要求帮忙被占便宜这种事,偶尔一两次可以不在意，如果一旦这种事情每天都要发生，好意被无限消耗，那谁心里都会有自己的考量。
几番考量权衡下来，人家就不跟这种人再处了。于是金文丹在宿舍里形单影只起来，再是没有正面冲突，也算是有了大矛盾与大隔阂，见面的时候对宿舍里其他人脸色都不好。
不过好在大家平时也都不常呆在宿舍，这种室友关系好坏上的影响倒也没那么大。
宁香还是把日常所有时间都有效利用起来，完成学业之余，除了看本学科相关的书籍，也会看点艺术相关的书籍，每天也仍然会抽出最少两个小时花在刺绣上。
她把之前绣好的部分园林图都给拆了，一根丝线也没留下，然后又根据周雯洁和李素芬的建议，重新琢磨了绣制方案，耐着性子再次动针从头绣起。
不管是刺绣还是学习，一投入进去就会沉浸其中，忽略很多外在那些不重要的琐碎事情。几乎没什么心思用在想杂事上，每天也就过得非常充实。
这样又专心绣了一个月，宁香再次买了东西去找周雯洁。但周雯洁这回忙工作没有在家，她便自己找去了李素芬家。李素芬年纪大没什么工作，倒是在家的。
李素芬看到宁香过来也很高兴，拉了她坐下，主动问她最近绣活做得怎么样。宁香和老人相处起来是最没有困难的，忙把自己绣的图拿出来给李素芬看。
李素芬这回看了很是满意，点着头道：“听了我和雯洁的建议，但是又没有完全听，还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思考。很好，想法很好，绣功也非常好。”
宁香听了这话终于松了口气，看着李素芬道：“还是您和师父给了我很多的启发。”
李素芬摆摆手，“我们随口说几句话，能有多大作用？还是看你自己的悟性，看你自己怎么来绣。没有这个悟性，别人就是说再多，也完全没有用的。”
宁香被夸了自然还是高兴，也说明李素芬也是真的喜欢她，打心底里想要教授她更多的东西。她愿意教她愿意学，于是两人就这样愉快地在一起耍小半天刺绣。
李素芬和王丽珍不一样，她不是个孤寡老人，人家儿孙满堂，生活里多的是别的事可以忙，所以宁香并没有过分打扰她，聊的时间差不多就走人了。
但是聊的小半天时间，有时拿起针来学点技法，收获也还是很多的。当然想要收获更多，那还得自己回去多练，练的时候再多领悟多做创新，会更好。
走的时候，李素芬还跟她说：“常来玩，多做些好作品。”
这也是宁香日常在坚持和追求的一件事情，她自然冲李素芬点头笑着说：“您要是不嫌我烦，那我下周再过来，每个星期都过来。”
李素芬乐呵呵地笑，“哪有老年人会怕人烦的，都怕冷清没人理！只是你下回再来的时候，别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不需要的呀。”
宁香还是笑着，“那等我下次来的时候再说。”
***
这回从李素芬这里再回去，宁香的心情就轻松开心了很多，毕竟她的园林图得到了李素芬的认可。在上公共汽车之前，她还给自己买了几块梨膏糖。
上车买完票坐下来，她放梨膏糖到嘴里，这番再看着车窗外，那就真的是在看风景了。很多景物都能在记忆中找到一些踪迹，却又好像完全不同。
其实不同的，只不过是两世看风景的心情罢了。
宁香坐着看一会，车辆到站停车，身体随着惯性前后晃两下。等上完客，车门关合上，汽车再走起来，身体后因为惯性仰到座位靠背上。
因为是周末，出门在外的人多一些，走了两站车上的人也就拥挤了起来。宁香坐在后排靠走道的座位上，仍是瞥着目光跃过车窗，看外面老城的风景。
然后看着看着，汽车猛地来了一个急刹车，随后便听“咚”的一声，走道里站着的一位乘客直接双膝着地跪地在了宁香面前。
宁香被惊动转过头来：“……”
这是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上身穿一件海魂衫，下身穿一件国防绿的军装裤子，肩上还挂着一件国防绿的军装外套，一身都是这年代最时髦的打扮。
这么时髦的小伙子，跪在她面前……
一时间有一些懵懵的，宁香懵愣着犹豫着把手里装梨膏糖的纸袋子送到他面前，又犹豫着问了一句：“要……吃糖吗？”
小伙子倒是十分淡定，在别人全是看热闹的目光中，他竟然真的伸手进宁香手里的纸袋子里，捏了一块糖出来放嘴里，然后站起来道：“谢谢，挺甜的。”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
行那么大的礼，就是为了吃块梨膏糖？
小伙子当然不是为了吃一块梨膏糖，他只是刚才扶着座位靠背站在走道里，因为太困眯了眼，半睡半没睡之间，汽车突然急刹车把他甩地上了。
尴尬不尴尬？
那当然是很尴尬！
但他自己不能表现得很尴尬，这样尴尬的就是别人了。于是他站起来之后，淡定地吃着梨膏糖，还一手插裤兜，很是有派头的样子。
宁香仰着头看他两眼，实在没忍住，抿着嘴唇低头笑出来。
笑一会宁香便又忍住了，仍是坐好在座位上，瞥着目光看车窗外的风景。看到到了学校附近的站台，她起身穿过人群下车，结果发现刚才那小伙子也下车。
小伙子在她前面先下的车，回过头来看到她也惊讶了一下，然后他也不觉得自己尴尬，还特自然地和宁香打了个招呼：“你也在这下啊？”
宁香点点头应：“对的。”
小伙子一点不认生，“我去东芜大学，你呢？”
这就确实是有点挺巧的了，宁香说：“我也是去东芜大学。”
小伙子笑起来，说着出站台往学校去，“那咱俩挺有缘分的呀，你是哪个系的呀？”
宁香背着书包手拿糖梨膏，“我是历史系的。”
小伙子继续笑着说：“我是物理系的，我叫楚正宇，你呢？”
宁香很客气，“宁香。”
楚正宇在嘴里重复一遍宁香的名字，又说：“很安静的一个名字。”
两个人说着话到了学校门口，宁香说话间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瞧见了不远处站着的江岸江源和江欣。三个人不知道在那干什么，江岸江源嘴里还叼着烟。
江岸江源和江欣也看到了她，当然也同样看到了和她走在一起的楚正宇。本来他们是想上来叫住宁香说话的，但因为楚正宇的存在，江岸江源楞在原地没动。
宁香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像分毫不关心他们哪来的钱吃西餐一样不关心他们现在哪来的烟抽，不大点的人搞得自己像个小流氓一样。
快速地一眼扫过去，宁香只当没看到他们，收回目光来继续听楚正宇说话，一边说着话一边和他进了学校的大门里去。
进了学校走到钟楼附近就分道了，宁香拿着梨膏糖回宿舍。宿舍里除了金文丹、顾思思和许丽姗以外，其他几个室友都在，她便把袋子里的梨膏糖一人分了一块。
分完梨膏糖坐下来休息一会，到了吃饭时间和室友一起去吃饭。没想到到食堂打饭的时候又碰上了楚正宇，他先和宁香打的招呼。
宁香礼貌客气地回应了他一声。
像楚正宇这种穿着打扮，在这年代，就是“骚包”的代名词，走哪都能招人多看两眼。于是宁香和他打招呼的时候，室友自然也就多看了他几眼。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张芳先八卦问宁香：“刚才那是谁啊？你不是只有一个发小在建筑系吗？这个人好像都没有见过啊，还穿一身国防绿军装呢，干部家庭吧？”
提起这个人是谁，宁香忍不住噗笑了一下。
其他人不知道宁香为什么突然笑，便就越发好奇了，只盯着她让她说说这个校友是谁。宁香嚼着米饭自顾笑了一会，然后把米饭咽下去了说：“就今天我坐公共汽车回来，人多没有座位，他就站在我旁边。突然司机师傅猛一刹车，他噗通一下跪我面前了。吓得我不知道怎么办，心想总不能给他让座吧，就问他要不要吃梨膏糖。结果他就跪那伸手过来，真的捏了块梨膏糖放嘴里了，站起来后还说谢谢，很甜。”
宁香话没说完，几个室友就全要笑疯了，张芳笑得甚至用手捂住肚子。
笑了一会赵菊先稳下来，调整一下气息说：“哪个系的啊？”
宁香自己也还忍不住在笑，“物理系的，叫什么楚正宇。”
宋紫竹在旁边眼泪都快笑下来了，说了一句：“太逗了。”
胡玥也笑着接话，“长得还挺不错的，穿得也很时髦，没想到这么逗……”
下面的话她没说出来，几个人又低头笑成一团，当然都是不大出声的那种笑法。

第060章
而就在宁香和张芳几个室友正低头笑得正欢的时候,忽听到后面隔壁桌传来一阵故意清嗓子并咳嗽的声音。
声音在后面，宁香倒没多注意，但坐在她对面的张芳抬起头往那边扫了一眼,然后在扫过去的一瞬，看到一件海魂衫,她忽一下就收住表情立马不笑了,然后眨着眼疯狂冲宁香使眼色。
坐在张芳旁边的赵菊也同样看到了，瞬间也收了脸上所有的笑，同时冲宁香使眼色。
宁香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收住笑慢慢转回头去，然后便看到楚正宇正坐在她后面的餐桌上，和他的同学室友坐在一起。而他的同学室友，也全都在低着头笑,笑得直抖肩。
四目相对……
空气凝结……
如果说楚正宇在公共汽车上不小心被司机师傅甩跪在宁香面前的尴尬等级是一，那宁香现在的尴尬等级就是十。她脸上瞬间炸开热度,巴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她也稳住了,没让自己显得过分尴尬和不自然，她牵起嘴角,强行笑着冲楚正宇又打了一声友好且客气的招呼：“好巧呀,又见面了呢……”
楚正宇笑得也很官方，“是还挺巧的。”
三分钟之前才刚刚见过呢。
尴尬得简直想遁地,宁香打完招呼就不跟他废话了,忙把头转回来，只觉得整个头皮都麻了。转过头来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话了，她又疯狂冲几个室友使眼色，然后和张芳她们快速吃完饭背起书包走人了。
宁香这一桌人背起书包拿了餐盘一走，楚正宇那桌的几个人又笑翻了,几个室友一边笑一边还追着楚正宇问他到底在公共汽车上干了什么。
楚正宇白他们一眼，简单总结道：“没什么，给人跪下要了块梨膏糖。”
室友听他这么说，没忍住又是一阵爆笑。
***
宁香和张芳几个人出了食堂，只觉得尴尬得头皮发麻满脸冒火。张芳一边用手在脸边扇风散热，一边对宁香说：“我的妈，这也太寸了吧，我们说的话应该都让他听到了。”
宁香刚才也尴尬得想钻地缝，这会倒是淡定了，她清一下嗓子道：“管他呢，反正不是一个系的，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了。”
张芳几个人想一想觉得也是，不过她们还是觉得很尴尬。但背着书包到自习室坐下来，认真看书做了一会题之后，也就不想这件尴尬到想钻老鼠洞的事情了。
宁香这辈子最是看得开，这种小事更不会多想，她自己一个人先回去宿舍做了两个半小时的刺绣，掐着点做完洗澡洗漱，然后又抱着书去自习室自习去。
历史系和物理系离得不算近，她自然认为以后肯定碰不上那什么楚正宇了。不过因为公交车上一场尴尬偶然认识的，然后又在食堂里以第二场尴尬再次偶然碰上的罢了。
偶然这种事，还能超过三次？
结果万万没想到，偶然没有超过第三次，这尴尬却在第二天自己送上门来了。那时刚好是两节课的课间，班长周松民就在门口叫了一句：“宁香，有人找。”
听到这话，宁香不过就以为是林建东来找她。她从开学到现在一个月，认识其他系的人不多，会来她们班叫别人找她的，也就林建东一个人，而且次数也很少。
班级里的同学熟了以后，也都知道她有一个同村的发小在读建筑系，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所以宁香冲周松民答应一声，便起身往教室外去了。
结果到教室外没有看到林建东，而是看到了昨天和她闹了两次尴尬的楚正宇。
“……”
楚正宇今天没穿海魂衫，而是穿了一件白衬衫，下摆塞在军装裤腰里，因为身材看起来足够挺拔硬朗，所以不管怎么穿都还挺精神挺像那么回事的。
宁香出去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不自觉又想起昨天的两次尴尬瞬间。一次是在公交车上楚正宇跪在她面前和她目光碰上，一次是在食堂她笑完回过头和楚正宇目光碰上。
不见面还好，这见到面就怪不好意思的。宁香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过来找她的，出门后便站在原地没有动，又转头左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出声和他打招呼。
楚正宇也没出声和她打招呼，只是直接就走到她面前，把手里拿着的一个纸包往她面前一送，对她说：“没别人，就是我找你，梨膏糖，还给你。”
宁香明白了，他是来还糖的。
她没有伸手接，只看着楚正宇客气道：“就一块，不用还了。”
楚正宇把纸包往她手里一塞，“收下吧，我不喜欢欠人家东西。”
宁香也不想跟他在这教室门口推来让去的，里里外外那么多人看着，于是便接住收下了。她总归一想到昨天的事就觉得尴尬，所以一直绷着神经和表情，想着说完话赶紧进教室。
结果楚正宇给完梨膏糖也没有立马走，站在宁香面前盯着她看一会，忽然又说：“怎么样？昨天我给你留的第一印象，还挺深刻的吧？”
听到这话，宁香一瞬间实在没绷住，噗一下又笑出来。下意识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好，又连忙抿住嘴唇。于是脸上的表情便是想笑又憋着，看起来便格外惹人乐。
忍了片刻终于忍住了，她看向楚正宇一本正经说：“嗯，是挺深刻的。”
楚正宇被她弄得也有点想笑了，抬手碰一下鼻尖忍住，清清嗓子又对宁香说了一句：“深刻就好，进去吧，东西还你了，我先回去了。”
宁香点点头，也就拿着纸袋子进教室去了。
刚到教室坐下来，张芳、赵菊、胡玥和宋紫竹就趴了过来，一脸八卦问宁香：“是物理系的那个什么正宇吧？昨天在食堂弄得那么尴尬，今天还来找你干嘛呀？”
宁香把纸袋放桌子上，“昨天吃了我一块糖，今天还糖来了。”
张芳拿过袋子撑开袋口一看，看向宁香说：“吃了你一块，还这么多？”
宁香还真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块，刚才在外面直接就拎在手里了，也没有打开来看。她现在伸头看一眼，发现里面确实不是一块糖，而是小半袋。
但她还没有说话，赵菊就说了句：“小气吧啦的，让你你好意思还一块吗？”
张芳点点头，“说得倒也是，就还一块也太小气了，不如不还。”
反正宁香已经接了他这梨膏糖了，也就不纠结他还了几块这种事了。她总不能自己吃一块，再把剩下的拿去还给他，也就几块糖的事情而已，这来来回回的，就忒有点没事找事的意思了。
上课铃声响起来，宁香把梨膏糖收进书包里，便认真听课去了。
上完课吃完饭回到宿舍里，宁香还是把这些梨膏糖分了分，和宿舍的几个室友一起吃了。随后仍是张芳她们抱着书去自习室，她留在宿舍安心做刺绣。
***
忙碌的时候时间过起来就会很快，一周的时间眨眨眼便过去了。到了星期天，宁香还是走街上买点老人家爱吃的糕点，然后带着绣布物料去找李素芬。
李素芬知道她肯定会过来，所以特意在家等着她。等到了她，那就是两个人小半天都埋头在刺绣上，讨论各种技法，学习各种新的东西。
在李素芬的指导下，宁香又把周雯洁教过她的人物肖像绣拿出来练。
为了不让李素芬太过于劳累，宁香还是在合适的时间收拾东西回学校。李素芬倒是不嫌累，还想再看她绣一会，并出声留她在家里吃饭，但宁香不想过分打扰人，自然就婉拒了。
从李素芬家出来沿着河边的石板路往站台上走，走到站台等十来分钟的车，和之前回去的时候一样，上车找个空座位坐下来，坐车回学校。
这回宁香没有再浪费时间看车窗外的风景，而是特意在书包里带了书。和来的时候一样，上车坐下以后，她就把书掏出来，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打开看。
公共汽车摇晃着停了两站，她嫌脖子低得有些酸，便抬起头来往外看了一眼。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又扫到了楚正宇，他正从站台上过来上车。
看到楚正宇的一瞬，宁香蓦地一愣，眨了两下眼睛，看着楚正宇上车。
楚正宇上车后往车厢里一扫，也打眼就看到了宁香。他面色瞬间也亮了一下，冲宁香摆出个笑脸挤到她旁边，出声和她招呼道：“这么巧，又遇到了，你也是回家返校吗？”

第061章
宁香仰着头看他,冲他笑一下，随口答：“不是，是走亲戚。”
想起上周在车上第一次碰到楚正宇,他跪在了自己面前的事情，宁香回答完又连忙示意一下,一副欲起身的样子,问他：“要不要我给你让给个座？”
楚正宇忙摆摆手说不需要，想到了宁香这是什么意思，他忙又解释：“我这身体没什么毛病的，我可是当过五年兵的。上星期那是晚上没睡觉，太困了没站稳。”
提起上星期宁香还是有一些想笑，但已经不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了。她轻轻抿抿嘴唇，微仰着头冲楚正宇点点头,“好的，那我就自己坐了。”
楚正宇这便站在她旁边,手扶她的座椅靠背站稳,在公车闹嚷嚷的环境中和她随意闲聊天，问她：“你家不是苏城的吗？”
宁香摇摇头,“芜县木湖的。”
楚正宇想了想,“芜县……那也不远。”
确实不远，但走水路摇着小船摇摇晃晃也要走大半天。不过现在到处都在修公路了,大概应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坐车来回了，那样可以省时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譬如宁香会说一些乡下的生活。乡下除了种水稻小麦解决肚子温饱问题，也会种棉花载桑树。
他们这丝织业从古代起就很发达，所以很多大队种桑养蚕。
楚正宇不见外,说得更多，说他自己家里的事情，说他在部队的事情，基本说到哪到哪，根本就没拿宁香当外人，好像要把自己老底都掀给宁香看。
当然他也没什么老底，和张芳猜的一样，他家是干部家庭，在家里是独生子。七二年的元月份高中毕业，人生也没有其他意外，很自然就报名去当兵了。
在很多人眼里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在楚正宇这种家庭出身的人眼里，都是最为寻常不过的事情。到什么时间就走什么路，没有半点烦恼忧虑，未来都是确定好的。
如果不是突然恢复高考，像他们这种人，下半生就是在部队里混下去，不是混几年回乡转业到机关里当职员，就是留在部队混个一官半职，总之不会差。
而其实他们这些农村普通家庭的小孩也是一样，未来基本没什么大的变数，读书不读书大部分都一条出路——和祖辈父辈一样留在乡下继续种地。
知识改变命运，都是从高考恢复开始的。
也因为高考的恢复，让楚正宇这样家庭的人，和宁香这样家庭的人，可以相遇在同一所大学里面，读同样的书，受同样的教育，有一样美好的未来。
两个人就这样聊着天到学校的站台下车，再一起往学校里去。
这一次宁香没再在学校大门外看到江岸那三个孩子，就算他们过来，宁香也不会搭理他们。早就是不相干的人了，不管他们现在在想什么，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宁香都不会再往他们身上浪费半点时间。
她这一生的时间很宝贵，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要去做。
***
江岸江源和江欣在上一周的星期天过来蹲守在学校门口，自然是因为在西餐厅偶遇了宁香，心里起了许多情绪压不下去，又被勾起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他们想来想去，还是想当面跟宁香道个歉，想让她原谅他们当时的不懂事。
但在看到宁香旁边走着的楚正宇时，他们也彻底认清了一件事情——宁香和他们已经走在了两条不同的道路上，再也不可能和他们有什么交集了。
他们道歉不道歉，在宁香那里都没有任何意义，宁香也根本不需要他们的道歉。
宁香和他们的爸爸早就没关系了，她现在可以和别人谈恋爱，也可以和别人再结婚。一纸离婚书以后，她和他们江家，早就断清了所有的联系。
不管他们是后悔也好，痛苦也罢，她都不会再回来了。
甚至遇上了，都不愿意多看他们一眼。
彻底看清楚了宁香的态度以后，一向就挺有自尊心的江岸，自然便带着江源和江欣离开了，此后的一周也再没来过东芜大学附近。
然后也是从那天以后，他和江源江欣便越发放任堕落，好像生活完全失去了方向和意义，每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剩下玩乐和自我满足，其他的什么都不管。
后娘刘莹在他们眼里是敌人，父亲江见海在他们眼里是个治不了媳妇的废物，每天忙得看不见人影，偶尔有空就要对他们说教一番，说的都是废话。
他们奶奶死了，他们就成孤儿了，除了不缺吃喝不缺钱，其他什么都缺。
在家里没有存在感，自然就出去混。为了在外面找存在感出风头，他们买最近从年轻小流氓中流行起来的喇叭裤来穿，买新鲜玩意收录机买磁带，买蛤M镜买花衬衫买高跟皮鞋。
一套行头上身，那就是时代的标杆，走在街上惹得路过的人都回头看。
***
虽然社会上的风气明显在改变，尤其近来这段时间街上悄悄流行起了喇叭裤、花衬衫，以及各种皮鞋墨镜，但这些东西也被看作是“阿飞”“流氓”的行头，所以在大学里是没有人穿这种奇装异服出这种风头的。
大学生的打扮还是以干净整洁得体为主，时髦洋气但绝不会夸张。
感受着时代的悄然变化，宁香的生活仍然一如既往地平稳，没有什么大的事情发生，至于一些生活中寻常又重复的零零散散的小事，全部都可以忽略不计。
她每天的大部分时间仍是花在学习和刺绣上面，周一到周六在学校不出去，到周末的时候会去找周雯洁和李素芬，用这样的空余时间多学习刺绣技法。
如果非说有什么不同，便是楚正宇时常会出现在她生活中。有时候是在周末差不多的那个时间段，在公共汽车上偶遇，有时候是在学校，他会有事来找她。
总之这样一来二去的，也就差不多算是熟人了。
今天周末，李素芬家里有点事情，宁香便提早从她家回了学校，自然没有在公共汽车上碰到楚正宇。回到学校后她也没再出去，只留在宿舍继续做刺绣。
每天学习累了一周，宿舍其他人嫌天气热没出去玩，但也没有去自习室学习。而是从图书馆找了课外小说书，呆在宿舍吃吃睡睡聊聊天，看了一天的课外小说当放松。
她们看《基督山伯爵》，一边看一边讨论小说里的人物和剧情。
这年代的娱乐方式实在太少，如果不出门，也就只能看看小说了。宁香坐在床前安心地走针做刺绣，一边竖起耳朵听她们聊这本小说，只当自己也参与其中了。
聊了几句小说剧情，顾思思在桌子边竖了个懒腰，用很是无聊的语气说：“早知道我就把家里的破收音机抱来了，好歹也能听点节目，这书我都看一百遍了。”
赵菊接着她的话就现场来了一句：“坏人是不会就这样死的，天主还要留着他们，假他们之手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呢！”①然后她慷慨激昂地一说完，忽有个人在门外敲了两下她们宿舍的门，并冲着她们宿舍里说了一句：“宁香，下头有人找你。”
说完那人就直接走了，也没再留下别的什么话。宁香只好放下手里的针线，把绷架往一边放一放，起身出去。到了宿舍楼下一看，找她的是楚正宇。
看西半空太阳的高度，这大概正是他从家里来学校的时间。然后还没等宁香问他什么事，他就先开口说：“还以为今天能在车上碰上你呢。”
宁香笑一下回答他：“亲戚家里有点事，就早点回来了。”
楚正宇听她说完，直接又把手里的一个东西往宁香怀里一放，宁香不得不伸手接住，然后又听他说：“我从家里带来的，先给你玩两天，本来想着在车上遇到给你的。”
宁香不知道他往她怀里放了个什么东西，因为他用军装外套给包起来了。然后宁香也还没来得及多问，楚正宇就十分潇洒地转身走了。
宁香一嘴的话没吐出来，看楚正宇已经走远，只好又给咽了下去。她在原地站一会，低头看看手里包军装的玩意，便转身回宿舍去了。
到了宿舍宁香把那东西放到书桌上，顾思思第一个伸头看她，看了一会开口问了一句：“什么东西啊？还包得这样严实。”
听到顾思思这么说，其他人也把注意力投到了宁香这边。宁香没有立即扯开军装外套，先看向顾思思回答她的话：“我也不知道，楚正宇说给我们玩两天。”
顾思思好奇了，站起身直接凑到宁香书桌旁边。宁香也没再犹豫，把包在外面的军装外套扯开拿走，然后便看到一台银色的收录机，里面还有一盘磁带。
看到这东西，张芳立马从床上下来，凑到宁香书桌边，“收音机吗？”
顾思思拿出里面的那盘磁带看看，笑一下说：“土了吧，这可不是收音机，是收录机，不是调频听电台节目的，是放磁带的，还可以在磁带上录音。”
听到这些话，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凑过来了。
张芳把顾思思手里的磁带拿过来，看着上面的字念着说：“邓……丽……君……”
顾思思反应最是快，忙去把宿舍门关起来并反锁。锁好后跑回来，又接过张芳手里的磁带，看着宁香说：“听说是最近特别流行的一个歌手，放起来听一下呗。”
宁香点点头，伸手按一下按钮，把磁带的卡槽打开。顾思思把磁带放进去，宁香再按一下开始的按钮。微微紧张地等着收录机转一会，然后果然就听到了音乐。
宿舍里几个人都有点激动，但也没有出声，顾思思伸手慢慢把声音调小。之后几个人就围在宁香的书桌边，安静地听收录机里放出来的甜美歌声。
张芳小声说：“这些歌都好好听啊，声音很甜美。”
说着说着，几个人还跟着低声学唱起来了。
宁香被她们挤在中间，也很享受邓丽君的歌声，以前这可都是她的回忆。时代一直发展，每个时代流行过的歌曲，都是一个时代的印记，也是一整代人的回忆。
本来顾思思几个人还嫌无聊，现在有了收录机不无聊了。小说自然也不看了，几个人就凑在一起，趴在收录机旁边，听了一整晚的邓丽君。
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满脑子都是——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
因为收录机是楚正宇给的，白玩人家两天的东西总归不好意思，于是张芳和顾思思几个人就和宁香商量了一下，大家一人凑点钱，买点东西给楚正宇。
买好东西后，宁香她们也没把收录机留下来多听，听了两天尝了新鲜，过了一下瘾，宁香便把收录机和买的东西放一起包起来，拿去还给了楚正宇。
楚正宇看到宁香来还收录机，笑一下说：“让你玩两天你还真就玩两天？”
宁香不跟他多掰扯这个，把军装外套包起来的东西往他怀里一放，和他一样，转身直接就走，同时丢一句：“听多了影响学习。”
她说影响学习不过就是随口瞎说的，只是不太喜欢借别人的东西用着一直不还而已。但她还完东西刚回到教室坐下来没多一会，这话多少应验了一点。
班长周松民从外面回来，进门后就看着她和宿舍里的其他人说了一句：“宁香、顾思思、许丽姗、张芳、赵菊、胡玥、宋紫竹，辅导员王老师叫你们去办公室一趟。”
听到这话，宁香和其他室友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就预感不好。张芳站起身，没往桌子外走，看着周松民先问了一句：“王老师找我们什么事啊？”
周松民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没多说，“你们去就知道了。”
宁香几个人都转头互相看彼此一眼，只好陆续起身出去。走到教室外面的时候，许丽姗不经意转头扫一眼教室，突然疑惑问了一句：“为什么没叫金文丹啊？”
听到这话，其他人也都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看向坐着的金文丹。宁香收回目光低眉思考，大概想到可能是怎么回事了。她没说话，带着宿舍里的几个人去到辅导员的办公室。
七个人进辅导员办公室挨个叫声老师好，辅导员扫她们一眼，果然就说出了宁香心里猜想出来的事情。他也没委婉，很直接就问：“听说你们几个在宿舍听靡靡之音了？”

第062章
听到这话,顾思思开口就问：“您怎么知道的？”
每次她们在宿舍听歌，宿舍门都是关起来并反锁的，而且声音都调得很小,没有张扬。虽然现在社会环境明显宽松了很多，但她们还是小心谨慎了的。
辅导员还没说话,张芳出声接了句：“有人背后打小报告了呗。”
顾思思转头看一眼张芳,立马就反应过来了。她们宿舍除了金文丹，她们七个全被叫来了，辅导员为什么会知道这么私密的事，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嘛？
她真是一时间脑子打结了，抬手就往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
没有人再说话，辅导员王老师又说：“这种靡靡之音，能拿到校园里来听吗？你们听听那些歌词都在写什么,有一句正经的没有？你们是辛辛苦苦考过来上大学的，大学生就得有大学生的精气神,怎么能被这种东西影响？”
许丽姗开口就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几首情歌嘛,有什么的……”
辅导员王老师听到这话朝她一瞪，“这种歌不就是在教坏人嘛,和大街上的那些喇叭裤、蛤M镜有什么区别,小流氓才碰的东西，你说有什么的？”
被辅导员这么一训,许丽姗也低下目光不说话了。
辅导员王老师收起目光里的严厉,又问：“是谁带的收录机和磁带？”
宁香举一下手，应声道：“王老师，是我借的，已经还给人家了。”
辅导员看着宁香压一压呼吸，“你是学习委员,你不带她们学习，带她们听这种歌。”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局限性，观念也是最难说清的东西，宁香没有和辅导员争论邓丽君的歌到底有多少害处，到底会不会毒害一代人，她只认真说了句：“以后再也不会了。”
本来这是她们私底下的事情，根本影响不到别的任何人，她们又没有去向别的同学宣扬什么，只不过自己在宿舍里听着娱乐一下罢了。
辅导员王老师看她们态度都还不错，又苦口婆心教育了她们一气，教育完了最后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这次只给你们口头批评教育，下次可就要通报批评了。”
宁香深深吸口气，“王老师，我们记住了。”
主要宁香这些女学生平时也没犯过什么错，尤其宁香一直很踏实靠谱，平时班级里的事务也都处理得很好。辅导员本来就没打算对她们怎么样，教育她们一番也就算了。
从办公室里出来，七个人的脸色全都不好看。但因为是在外面，她们也没有多说什么，一起回到教室去上课，一直到傍晚吃完饭回到宿舍，才放开情绪。
张芳第一个开口说：“她有病吧？我们听个歌碍着她什么事了？”
顾思思也气得要死的样子，“我每次都特意把宿舍门关起来反锁，还把声音调非常低，我们自己喜欢听听来玩的，又没有让别人一起来听，这样都不行了？这样她也要去老师那里举报？得亏四人邦倒台了，这半年社会风气宽松了，不然我们还得被拉去挂牌子呢！”
宁香心里有点自责，深深吸口气开口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有责任的。”
她也就是看近来社会风气宽松了，拿到收录机的时候也就没想那么多。她倒是不觉得听邓丽君的歌有什么错，但是导致宿舍里的其他人都被批评了，心里还是挺过意不去的。
赵菊转头就跟宁香说：“你有什么责任呀？听几首爱情歌曲怎么了？能有多大影响？四人邦都倒台多久了，还搞上纲上线举报那一套，真有意思。”
胡玥没那么气愤，在旁边比较冷静地接话，“可能是我们平时都疏远她，她对我们都有意见了吧。平时她回到宿舍里，脸色也都不大好看的。”
然后胡玥这话一说完，宿舍门从外面被人打开，金文丹回来了。宿舍里的七个人全都看着金文丹，目光不回避也不往回收，全都直直盯着她。
金文丹也无所谓，把身上的书包拿下来挂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顾思思没忍住最先出声，直接盯着金文丹问了一句：“金文丹你有意思吗？”
金文丹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来，头也不抬道：“你们既然敢听那些东西，还怕别人说吗？我也是为了你们好，怕你们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耽误了学习。”
张芳冷笑一下，“你这担心挺特别，直接告到辅导员那里去了。”
金文丹抬起头来，扫视一下宿舍里的其他七个人，硬气道：“你们应该知道那是些什么歌吧，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恶俗的低级趣味，你们影响到我了。”
赵菊也气得直咬牙，“就你趣味高级，一分两分钱的便宜都要占，不让占还不开心，你可高级了。我看你才是资本主义的走狗，这么会贪小便宜！”
听到这话，金文丹眼睛一瞪看向赵菊：“你说谁是资本主义的走狗呢？”
赵菊挺直了腰不示弱，“说你呢，资本主义的走狗！”
现在阶级斗争要不要继续还没有完全产生定论，金文丹当然听不下这个词，刷一下从书桌边站起来，指着赵菊大声吼：“赵菊，你再说一遍！”
赵菊又要说，但话还没出口，被旁边的张芳扯了一把。
这事不能往大了闹，再闹下去肯定要出手打起来。她们下午刚被辅导员叫到办公室批评过，这要再闹到辅导员面前，吃亏的肯定还是她们。
赵菊大概也想到这一层了，于是闭了嘴没再和金文丹往下吵。
宁香和宋紫竹也过来给赵菊抚背顺了顺气，然后宁香看着金文丹说了一句：“把我们告到辅导员那里被批评一通，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要真是看我们这么不顺眼，在这个宿舍待不下去，不如找辅导员给你换个宿舍好了。”
金文丹一脸的火气站在桌边，她一个人和七个人吵，肯定是吵不过的，所以她也没再说话。她从小到大还真没受过这种气，多的是人巴结她，在机关工作的时候也是被人巴结的，结果上个大学被一堆三流四流的室友给孤立了。
她看宁香一眼，最瞧不起宁香这个乡下人，但她也没再出声嘲讽多说什么，免得再被七个人抱团一起围攻，只坐下来抽出书桌上的书看书去了。
看金文丹不再出声说话，其他人也没再找着她继续吵，吵几句情绪发泄一通也就算了。认真说起来也没什么大的影响，不过就是被打小报告，被辅导员批评一通而已，心里气不顺罢了。
一时间宿舍里安静了下来，但每人心里还都带着一些气，所以谁都不说话，该干什么干什么。张芳几个人休息一会，拿上书便结伴去自习室自习去了，出门后又私下说金文丹。
金文丹也没在宿舍多呆，休息一会喝点热水便拿书走了，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宁香则和往常一样，留在宿舍里做刺绣，心里微微憋着一点气。然后坐下来绣了没多一会，又有人来她们宿舍敲门，伸头进来叫了一句：“宁香在吗，下头有人找。”
宁香应声说了句谢谢，便放下针线锁上宿舍门又下去了。到了宿舍楼下一看，这次来找她的是发小林建东。
他俩之间的关系寒暄都不必，林建东看到宁香，开口就问：“我听说你下午被你们辅导员找去办公室批评教育了？因为在宿舍听了邓丽君？”
宁香面对林建东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只深吸一口气道：“连你都听说了？”
林建东道：“没多少人知道，我是听我们辅导员说了一句。”
宁香耸一下肩，问他：“你们辅导员说什么？”
林建东笑笑，“他说听个邓丽君怎么了，纯属个人兴趣爱好上的事，没必要上纲上线。现在社会风气已经在改变了，年轻人的个性应该得到释放。”
听完这话，宁香也笑起来，看着林建东说：“我觉得你们辅导员说得对。”
林建东看她笑起来也就放松多了，又轻松着语气三连问：“那现在心情怎么样了？忙不忙？要不要一起去操场上走走？”
宁香确实被这事影响了心情，她自己无所谓，关键是连累了室友被批评，而且刚刚宿舍才又吵了一架。她想了一下，冲林建东点头，“你等我一下，我去把东西收起来。”
说完她便回身跑回宿舍，把绷架上的绣布收起来，放回柜子里锁好，然后又拿了书包背到身上，锁好宿舍门再下去找林建东。
下来走到林建东面前，她心情放松了很多，和林建东一起往操场上去。

第063章
大学的第一学期已经差不多接近尾声,一学期下来，宁香和林建东在学校里见面的次数并不多。难得这样走走，两人便在校园里逛了逛,随意聊了聊各自的生活。
生活在同一个校园里，哪怕不是一个系的，也能有很多话说。说到搞笑的就笑一笑,说到倒霉的事情就微带个人情绪吐槽一下，总之都是日常小事。
比如今天因为听邓丽君被辅导员叫去办公室批评的事情。
林建东听宁香说完事情的整个经过,慢迈着步子稍微犹豫一会，最终还是声音平淡地试探着问了宁香一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听到这话,宁香忽一下笑出来,转头看向林建东，“干嘛突然这么问？当然没有了,每天时间用来学习和做绣活都不够，哪还有空去谈恋爱？”
虽然不在一个系,但林建东也知道,物理系那个楚正宇,时不时会来历史系找宁香。肯定每次都是有事的,比如像这一次,给宁香送收录机和邓丽君的磁带。
默了一会，他又说：“如果有合适的,可以谈的。”
宁香侧着脸盯着林建东看一会，慢慢想到了一点什么,便又问：“你说的不会就是借给我收录机的楚正宇吧？”
林建东笑一下，没说话表示默认。
宁香也笑，看着他问：“你想多了，再说,我和他哪合适了？”
其实林建东并不了解楚正宇，他转过头看向宁香，“能够聊得来，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开心，生活可以变得更有意思，谈恋爱大概应该就这样吧。”
宁香转回头慢慢抬着步子往前走，“在现在大多数人的心里，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谁会为了开心而谈恋爱？别人不会，我也不会。”
林建东接话，“当然是因为喜欢才谈恋爱。”
宁香笑，“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什么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不过都那么回事。也不是十几岁的时候，见个好看点的男孩子都会脸红心跳。”
林建东不明白她这看破红尘的心态是来自哪，只转头看她，“你才多大，就一把年纪什么都经历过了？积极一点，别因为过去那点事影响现在的生活。”
宁香转过头对上林建东的目光，“会不影响吗？”
她反问这话的时候，眼睛和语气里都是没有情绪的，只有看透世事的平淡。人生在世活了一辈子，许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早都看得明明白白了。
她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爱情，爱情也确实能带给人快乐，但她并不会像真的十几二十岁那样，为了所谓的爱情而脑热盲目，浪费许多没必要的情绪和时间。
她的家庭，她曾经有过的一段婚姻，会不影响她现在的生活吗？
如果她是真的十几二十岁，还怀有天真和幻想，大概有可能会真的以为爱情能战胜所有一切。但她现在明明白白知道，爱情在现实面前连个泡影都算不上。
林建东没说话，她收回目光继续非常平静淡然地往下说：“就拿楚正宇来做个例子，如果我和他谈恋爱，能开心几天不知道，但我肯定要告诉他我的家庭情况，我结过婚的情况，你觉得他一个富足又幸福家庭中长大的人，能不能接受这些超出他想象的事情？”
“只要我说出来，那么接下来就是纠结和痛苦。”
“这种超出他认知的事情，他肯定要消化一段时间，纠结一番之后能不能接受是个未知数。假使他消化一段时间后接受了，那你觉得他的父母会不会接受？他的父母都是干部，最是要脸要面的人，能让自己的儿子和一个出身农村，原生家庭一塌糊涂并闹到决裂，还离过婚的女人谈恋爱吗？如果他的父母不接受，那他是不是还要和家里闹？稍微这么一想，就没完没了……”
“没意思。”
“我没心情在这种事上浪费精力。”
说着她看向林建东，笑着道：“我很积极的，人生宝贵，与其找一个人去吃爱情里的苦头，不如做点更开心的事比较好，比如多做几件厉害的绣品，说不定有一天我也能成大师，然后去教一帮和我一样真心热爱刺绣的女孩子。”
本来以为宁香是受了伤害，心里有了阴影，不愿意再碰触感情上的事。但听她说到最后，林建东心里也是一片豁然开朗的感觉。
林建东还是没说话，宁香又说：“如果有一天，真有那么一个人让我觉得可以在一起，在一起会很舒服，心里只有踏实，简简单单没有纠结没有忧虑，我坐在窗下做刺绣，他在我旁边看书，渴了会给我端一杯水，那我也不会拒绝爱情的。”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刻骨铭心，两双筷子两碗饭的简单爱情。
不需要多热烈，也不需要每天都是粉红色，只需要能够互相陪伴互相牵挂，不管什么时候，在走累了回头的时候，那个人永远都站在自己身后。
林建东安静地听她讲，一直也没有再说话。
宁香说完默声片刻，看他不说话，便没再说自己的事情，而是把话题转到他身上，换语气问了他一句：“你呢？有喜欢的女孩子准备谈恋爱了吗？”
林建东回神摇一下头，微微笑着道：“没有，谁能看上我呀？”
宁香看着他摇头，反过来教育他，“你也别总是这么自卑，你挺好的了，咱们村里最优秀的年轻人。毕业以后也是吃公家饭的人，怎么就没人看上了？”
林建东笑笑，又说：“暂时没有这心思，好好学习要紧一些。”
这大概是许多穷人家孩子共同的特点，好容易争取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可以好好学习自然要往死里学，哪还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也耽误不起这样的时间。
而且，谈恋爱还得花钱。林建东可没有钱花在这上面，平时吃饭都是省着的。家里省吃俭用每个月给他寄十来块钱生活费，哪里能谈得起恋爱。
他一直就觉得，不管恋爱还是结婚，都得带人姑娘过好日子，过不了好日子就别去尝这滋味。让女孩陪自己吃苦，吃不了的时候再吵架，最是没意思的。
大家在学校里上学会忽略很多现实条件，因为他长得不错，有能力班长干得也不错，所以几个月下来，班级里确实有女生对他示好，但他都亮明态度拒绝了。
所以在宁香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是很能感同身受的。
有时候倒不是自卑，只是看得透一点罢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校园里逛，聊了聊感情上的事，又聊了聊别的。聊得差不多了，林建东还把宁香送到宿舍楼底下，在她上楼前问她：“还有十来天放暑假，你回去吗？”
宁香点点头，“回去的，回去看丽珍阿婆。”
林建东也点头，“好，到时候一起回去。”
两人约好一起回家的事，林建东看着宁香上楼，自己便转身走了。
宁香回到宿舍找衣服先去洗澡，洗完澡再拿上书本背上书包，直接往自习室自习去。结果刚到自习室的楼下，又碰上了楚正宇。
楚正宇看起来是特意在等她一样，看到她的时候忙小跑两步迎到她面前，稍稍稳一下呼吸说：“听说你被辅导员骂了，我去宿舍找你你不在。”
这事在宁香这算是过去了，她语气轻松地回楚正宇的话：“没什么事，就是口头批评教育了两句。还要谢谢你借收录机给我们，我们宿舍人都挺喜欢的，尝了个新鲜。”
楚正宇跟在她旁边上楼，“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拿给你听了。”
宁香跟他说：“和你没有关系，是我们自己没有小心点。”
楚正宇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但在走到自习室门口的时候，两人便默契地都没再说话打扰到别人。宁香进去找空座位坐下来，楚正宇也跟着坐在她旁边。
到自习室宁香就不多想别的事了，打开书收收思绪开始学习。然后刚看了小半页的书，一本笔记本上托着两块奶糖落在她面前。
两块奶糖下面写了四个字：【向你赔礼】
宁香看完这四个字，拿起笔在后头跟了四个字：【真的没事】
写完她拿了一块奶糖在手里，把剩下的一块连带笔记本，还是递回给楚正宇，再次表示自己真的没有怪他的意思。他本来就是好意，这事怎么也怪不到他。
楚正宇放心了，这才松了这口气。
接下来两人也也没再纠结这事，各自拿出自己专业的课本作业，在自习室里静下心学习。自习室里一直很安静，偶尔才有人小声嘀咕着讨论一下题目。
宁香一直认真看书没有出声，中间除了去了几趟厕所，就一直都专心在书本作业上。楚正宇也是一样，一直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才看着表放松下神经。
其他人看着时间提前几分钟收拾东西陆陆续续开始走人，宁香和楚正宇便也收起了课本和文具，收拾一下起身一起出自习室回宿舍。
出了教室更放松了一些，楚正宇转转脖子耸耸肩活动一下筋骨，这才又问宁香关于收录机的事情，“是有人打小报告吧？”
宁香轻轻吸口气，“过去了，不说了。”
楚正宇看她是真的不想再提这事了，便也没再继续往下问。他和她随意扯点别的轻松的话题，走到宿舍区分道，各回各的宿舍去。
现在是半夜十二点，虽然有不少刚从自习室出来回宿舍的学生，但整个校园还是很安静的，宿舍楼里也很安静。就算有人洗漱，也没有什么人大声说话。
宁香在去自习室之前已经洗过澡了，回来只又刷了个牙洗了把脸，便上床睡觉去了。因为看书熬夜熬得晚，又困又累，根本没精力多想别的事，很快意识就模糊了。
然后她刚睡着没一会，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实在是困得不愿意睁开眼睛，但是敲门声还是在响。宁香就这么躺着不动，随后又在迷糊中听到其他人带着鼻音的声音——“谁在敲门啊？”
“还有谁没回来吗？”
“谁没带钥匙吗？”
然后也不知谁数了数，又说了句：“好像是金文丹。”
这话一结束，果然听到金文丹在外面压着声音喊：“给我开下门啊。”
听到她喊出这一声，好几个人同时翻个身，直接闭眼又继续睡去了，只当什么都没听到。于是敲门声又响了一阵，以及一会传进来一句金文丹的声音。
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开，也没人理会，金文丹站在外面眼泪都快要憋出来了。又气又憋闷又委屈，恨不得一脚把眼前这门板给踹开。
她就是刚才去洗澡忘了拿钥匙，结果她们就把门关死睡觉了。她现在站在宿舍门外，叫了半天的门没人应，眼下只有一个感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意识到宿舍里的人都不起来给她开门，她站在门外平复一会，吸一下鼻子抬手擦一下湿了的眼睛，实在没办法，又下去找宿管阿姨去了。
值班的宿管阿姨也在睡觉，且又是个脾气不好的，被她吵醒非常不悦，于是便带着起床气一边数落她出门不带钥匙，一边拿着钥匙去帮她开门。
打开门宿管阿姨就拿着钥匙回去继续睡觉去了，金文丹被宿管阿姨数落一通心里更是郁闷得厉害，在暗色中冷着脸进宿舍，把脸盆牙刷漱口杯放得乒乒乓乓乱响。
大家迷迷糊糊中又被吵醒，好几个人发出深呼吸的声音，都是被吵醒了很不悦的表现，然后赵菊第一个烦躁开口：“你轻点不行吗？”
金文丹冷着声音开口就回：“不是听不到吗？”
赵菊真想起来揍她，深深吸口气又说：“我们是你妈呀？听到敲门就要给你开门？你再不识好歹，别怪我们人多欺负人少。”
金文丹冷声回：“怎么？你们没欺负吗？”
刚才她敲了那么久的门，愣是没一个人给她开门，想让她在门外坐一夜？举手之劳的事情，愣是没有一个人帮，这不是合起来欺负她是什么？
赵菊还没说话，张芳出声回她：“就是欺负你！你打小报告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你要么自己找辅导员换宿舍，要么就忍着！不然以后这种事，还多得是！”
一边打小报告害她们，一边又想享受她们身为室友的便利，真是搞笑。
金文丹被怼得不敢说话了，闷着气爬上床，躺下来后还一肚子的气，眼皮上半点困意没有。宿舍里所有人都针对她，她怎么可能好过，从小到大她就没受过这种气。
她去找辅导员那里举报宁香她们听邓丽君，一方面是出于“正义”，另一方面是出于心里的私怨。正义是，这种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本来就该禁，她们还带到宿舍里来听。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举报给辅导员，辅导员居然只是口头教育了宁香她们，根本没有其他任何实质性的惩罚。也可以这么说，对于她们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现在国内形势还不明朗，阶级斗争都还没停下来呢，她不明白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被放过去了，口头批评几句就算了。
这种偷听靡靡之音的行为，和以前偷看那些被封禁的书籍有什么区别，明明就该被狠狠批判才对。这种行为不狠狠批判，和纵容有什么区别？
金文丹越想越是气得睡不着，怄着一口气在胸口，感觉整个人都要炸了。
她明明做了一件非常正确的事情，到头来却成了宿舍里的罪人，被七个人一起针对并欺负。
还有公理吗？

第064章
大学第一学期剩下的十来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再发生，总体很平静。宁香她们不知道金文丹有没有找辅导员换宿舍，总之剩下的十来天她还是住在宿舍里的。
只是以前大家只是疏远她,平时还维持着客气和体面，有点小忙不麻烦随手也会帮。但自从举报事件以后，宿舍里的七个人就达成了默契,再也不跟她维持这种客气了。
除了不再跟她维持必要的客气以外，平时说任何有点私密的话,做任何有点私密的事情，也全部都会避开她,免得相同的事情再次上演,再被她告到老师那里去。
剩下的十来天还算相安无事，宁香她们七个人和金文丹的相处状态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期末考试结束以后,正式进入暑假假期。
学校里的学生收拾好床铺行李，在假期开始之后,陆陆续续离校返家。这年代也没有暑假工可以打,工作岗位少,城里多的是没工作的人,所以放假只能回家。
宁香和林建东按之前约好的,拿上行李一起回家去。
早上吃完早饭到码头坐船，摇摇晃晃半天,在下午的时候回到甜水大队。
林建东回来直接回家，而宁香无家可回,自然是去王丽珍家。
回来的前一天她还和林建东去买了一些糕点，林建东是带给家里人的，而她则是全部给王丽珍带的。整个甜水大队，也就这一个值得她惦记的人。
两人下船一到甜水大队的地界上,遇到熟人就是一番热情招呼，大家都稀罕他们这两个大学生。这可是他们村子里出的金凤凰，以后都是最有出息的人。
一路招呼着人回到生产队，宁香和林建东招呼一声去了王丽珍家。林建东自己继续往家里回，碰到人仍然不免要寒暄上几句，感受一下父老乡亲的热情。
拎着行李回到家以后，他娘看到他就喜得不得了。上来把他仔仔细细看一通，又是看他瘦了没有，又是看他高了没有，好像小半年没见，跟小半辈子没见了似的。
等到傍晚他家其他人到家，又是把他围成一团，嘘寒问暖一气。
宁香回到王丽珍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只不过嘘寒问暖的就只有王丽珍一个人而已。王丽珍也是把她左看右看，看完最后说一句：“真好真好，又变时髦洋气了。”
作为宁香的亲生父母以及弟妹亲戚的宁家人，都沾不上这些欢喜气。
宁金生和胡秀莲都不知道宁香放假回来了，还是傍晚胡秀莲出来到猪圈边喂猪，忽听邻居赵彩秀说了句：“听说你家阿香放假回来了嘞，变得可洋气了呢，在城里上学的哦，那就是不一样，说话谈吐都不一样。”
胡秀莲跟赵彩秀因为鸡蛋的事情打过架，两家这两年一直就不怎么对付。胡秀莲哪里听不出来，赵彩秀是在畅快她呢，闺女考上大学，她却半点光都沾不到。
听到赵彩秀这阴阳怪气的腔调，胡秀莲就气得直咬牙。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倒完了猪食回头看向赵彩秀嗤笑一下，“读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用，就是喝一肚子的墨水，还不是个六亲不认的东西，管她回来不回来。”
赵彩秀偏就要刺她，接着话又说：“可不是阿香六亲不认嘞，咱们大队谁不知道呀，当初可是你和老金两个人奥，一起把阿香赶出去的嘞，阿香那两年过得可惨呢。”
胡秀莲又被赵彩秀说得脸蛋一黑，心想这死女人有病，非要弄她心里不舒服。本来这事说到根上，确实是他们当初把宁香撵了出去，所以怎么说怎么打脸。
于是胡秀莲憋住这口气，黑着脸没再理赵彩秀，拎着猪食桶就往家里回。
结果她没走几步，赵彩秀又掐着腔调扯高了嗓子说：“胡大姐，咱再站着说两句呀，怎么转身就走掉了呀？你说阿香以后奥，会不会给王丽珍养老送终呀？多么好一闺女啊，白白给人养了耶，人王丽珍白捡一大学生呢。”
胡秀莲被这话刺激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咬着牙恨不得把手里的猪食桶扣在赵彩秀的头上。但她还记得自己打架打不过赵彩秀，所以愣是闷下这口气认怂进屋去了。
赵彩秀看她闷声躲了，得意地站在原地笑，白眼往天上一翻，嘀咕道：“惹到我头上，下半辈子不叫你家有好日子过……”
***
胡秀莲一直到晚上坐下来吃饭时，心里还憋着这口气。实在没能憋住，她嚼几口米饭，看着宁金生开口说：“宁阿香放暑假回来了，又去王丽珍家了。”
宁金生倒是淡定，冷着声音道：“回来就回来，爱去哪去哪。”
胡秀莲满脑子都飘着赵彩秀的话，带气道：“辛辛苦苦养一闺女，养成了个大学生，跑去给王丽珍养老去了，是不是笑话？是不是全大队的笑话？”
听到这话，宁金生的情绪一下子也被带起来了，皱起眉盯着她，“是又怎么样？你能怎么样？还有什么法子没使过吗？那死丫头油盐不进，还能怎么办？”
胡秀莲捏着筷子嘀咕，“我恨不得杀了她去！”
宁金生用捏筷子的手指着灶台，“你去，我给你递菜刀。我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能杀了她去。也就嘴巴能，说点不着调的话。”
被数落了，胡秀莲更气，看着宁金生，“我还不能说点气话了？”
宁金生也气，“你说的都是屁话！”
胡秀莲再呛声就要吵起来了，她忍了忍闭上了嘴。本来就够让人看笑话的了，她再和宁金生吵起来，那赵彩秀不得搬小板凳在她家门前嗑瓜子啊！
夫妻俩都冷下脸不再出声说话了，这时宁波出声说一句：“不回来就不回来呗，谁还再去求着她回来啊。等我和阿四考上大学，我们家不就有两个大学生了？”
听到这话，宁金生和胡秀莲心里又舒服了一些，胡秀莲伸筷子夹起一块藕片放宁波碗里，温声说：“你们两个给我努力，必须考上大学，咱考平城的大学！”
宁波宁洋一起点头，“好！”
宁兰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吃饭，浑身好像罩着屏障。
***
小半年没有回来，因为船屋里受了潮气，所以宁香这一晚没有回船屋。她拎着行李到王丽珍家，和她一起做饭吃饭，晚上也就留在她这里睡了。
洗漱完上床躺下来，卸下一天的疲惫，宁香拿着芭蕉扇给自己扇风。等王丽珍洗漱完过来上床，她换只手拿扇子，连王丽珍一起扇。
王丽珍转身吹了油灯，慢着动作在床上躺下来，跟宁香说：“前头的两年有你陪着，这半年你不在，还真是有点不习惯，没事在门外坐着，尽想你了。”
宁香笑笑，扇子抬得更高一些，“以后要是有车方便了，我就多回来看您。”
王丽珍也笑着，“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跟你说这话，可不是为了叫你经常回来看我。只是跟你说啊，我这每天有了盼头有了念想，活得比以前有滋味多了。”
宁香扇子手里扇子摇得慢，“那我就多给您写信。”
王丽珍伸手接了宁香手里的扇子，摇两下忽又想起什么，转头又跟宁香说：“你这小半年没回来，也不知道咱这里的事。我再跟你说奥，你妹妹阿兰，说好亲事了。”
村里村外的家常事，宁香都乐意听一听的，毕竟都是她认识的人。听到这个话，她转头看向王丽珍，像在听别人家家常一样接话问：“是吗？什么样的好人家？”

第065章
王丽珍“嗐”一声,“人家有多好不知道，但听人闲话里说，这人其貌不扬,身体还有点缺陷，是个跛子，干活不方便。我没见过人,据说是给的彩礼比较多，能给两百块。”
两百块在这年代是很大的钱了,奢侈品永久凤凰牌二八大杠也没要两百块钱，当时宁香和江见海结婚,江家那么富裕,也不过才给了一百块的彩礼。
宁兰好歹读过书，算是个文化人,乡下小学要是缺老师，都能去顶个缺的那种。宁香以为家里再怎么也会给宁兰找个比她好的婆家,谁知道找到现在,看起来还不如她。
为什么给宁兰找这样的人家,那不明显就是看上了两百块的彩礼么？
而这户人家愿意出这么多彩礼娶媳妇,八成也是娶媳妇比较困难,条件稍好些的姑娘都看不上他家，所以他家只能靠出高价彩礼来娶媳妇,能娶到宁兰这样的也值了。
宁香想了想，又问：“宁兰她答应了？”
结婚嫁过去到人家过日子的是宁兰,彩礼给的再多，和宁兰能有多大关系，钱不是给到她手里的？她自己如果不喜欢这男人，甚至于看不上这男人,嫁过去又能过出什么舒心日子来？
宁兰可不是那种为了家里面日子好过，会愿意牺牲自己去嫁人的人。她好歹高中毕业，见识过更多优秀的男生，对找对象的要求肯定不低的，一定不会愿意嫁给这样的男人。
结果王丽珍摇着扇子却说：“听人家闲话说，一开始她是怎么也不愿意的，她根本就看不上这个男人。可是你爹娘觉得这个人家好啊，后来也不知怎么说通的，阿兰现在好像同意下来了。但现在还没有正式订婚，两边还在商议过礼的事情。等过阵子过完礼把婚定下来，这事也就算定了。接下来不过再挑个日子，把婚结了。”
听到这话，宁香心里微微沉闷一下。作为宁家的女儿，作为宁波宁洋的姐姐，这种事情她经历过。管你喜不喜欢，管你愿不愿意，只要宁金生和胡秀莲觉得好，不管用什么法子，最后都要让你嫁。他们话里说辞也多，说来都是为女儿好的。
宁香躺着没说话，王丽珍又说：“现在村里人背后嚼舌根子说闲话，都说你爹娘卖闺女。先时把你卖给江家给三个孩子当后娘，江见海的条件确实好，倒也还能说得过去，现在又要把阿兰卖给一个跛子当老婆。这男人干活不行，阿兰这嫁过去，这辈子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宁香轻轻吸下一口气，在心里想——可不是卖闺女么？
他们眼里只认好处只认钱，其他的一概不认。闺女婚后过什么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她们都不关心也不在乎。之前坑了她，她现在和家里彻底决裂了，他们仍然不会悔悟放过宁兰。
但凡真对她有一丝一毫的亏欠，都不会再对宁兰这个样子。
所以之前低声下气哄她回家，都是装出来的罢了。
同情宁兰么？
大概更多的是感觉悲哀吧。
这个世界上不是她宁香一个，也不是只多一个宁兰，还有成千上万个女孩子，出生在相似的这种家庭里面，从呱呱坠地那一刻开始，在父母眼里，就是哥哥或者弟弟的祭品。
她们从小被洗脑压榨，被亲情绑架，活着的全部意义都只有一个——献祭自己的一生，来换家里的日子能过得体面，能过得让人瞧得起，不然她们就是白眼狼。
哥哥弟弟只要有口气活着，只要能传宗接代，就是家里的宝贝，是需要被供起来的金疙瘩。
看宁香只呼吸不说话，王丽珍只觉得自己跟她说这些事，一定是让她想起那些不开心的过往了。于是扇子重摇几下，王丽珍又连忙换了语气说：“算啦，咱不说这些了。”
宁香回回神，放松下呼吸，轻轻牵一下嘴角，“没事，早都跟我没关系了。大家嚼舌根子说的也都没有错，这就是一场卖闺女的交易，既然已经卖了，那就没有关系了。”
和宁金生胡秀莲不再有关系，和宁兰宁波宁洋，一样没有关系。
前世昏傻的时候一直把那里当家，家里的所有人都是亲人，后来一次次地心寒之后才知道，她拿那里当家，为那个家付出那么多，而获得好处的人根本没有拿她当过真正的家人。
宁波宁洋没有，宁兰也没有。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一切都没有变，她对他们有用的时候是可亲可敬的大姐，是最亲的亲人，没用甚至是丢脸丢面的时候，是一脚就可以踹开的垃圾。
其实宁香刚重生回来的那时候，因为前世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心里对宁兰虽然存有一些忍不住的怨气，但也没有那么的恨，毕竟这一世那时候的宁兰和她还是姐妹情深的。
在她执意要离婚被宁金生胡秀莲逼出家门的时候，作为妹妹的宁兰对她没有任何的表示和支持，私下里也没有去关心过她，她也没有因为这事过多怨怪宁兰什么。
她真正从心底里对宁兰生发出恨意，是中秋节的那天晚上，宁兰在她面前嘶喊着说她作大死丢了家里的脸面，毁了家里的好日子。当然了，也毁了她宁兰的好前程。
每次想到宁兰这一世的种种所作所为，再加上前世宁兰对她的各种有意无意的嫌弃，宁香心里都是有恨的。但她的恨意里不掺杂恶意，并不会咒怨宁兰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她这辈子能过成什么样，都是她自己的能力和造化，是她自己的事。
王丽珍唉声叹口气，觉得这话题说下去仍会影响宁香的心情，于是还是把话题扯开了。随后她又和宁香聊些轻松开心的话题，聊到眼皮直打架，便搁下扇子在一旁，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晚上睡得晚，早上起来得便也有些晚。宁香起来和王丽珍一起吃完早饭，便去船屋上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通，把里面的被褥枕头衣服之类的，全部拿出来在太阳下暴晒了一天。
这一天她没忙别的事，尽是收拾自己这两间小船屋了。这里有她在甜水大队所有的生活痕迹，是属于她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是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
晒到太阳落山把东西全收回去，又是充满阳光香气的两间小屋。晚上宁香仍坐在灯下认真做刺绣，新学期有些忙，她开学前拿去学校的绣品还没做完，打算趁着暑假赶紧给赶出来。
因为要赶着把绣品做出来，所以她晚上自然还是熬到夜深。白天起来一样不往别的地方乱逛去，不是留在船上一个人坐着做绣活，就是去王丽珍家，一边陪她说话一边做绣活。
回到家里有几天，村里村外大小八卦事也听王丽珍讲了差不多。但因为王丽珍和村里的人来往不多，所听到的许多八卦都是些皮毛而已，不过就说来打发打发时间。
回来约莫有一周的时间，宁家没有人再来找宁香，宁香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她虽然不怕宁家的人几次三番来缠她，但阴魂不散总归是有点烦人的。但现在看来，他们是真的认了。
全都看明白了她的态度，也知道她是怎么都不可能和家里和解的了。
没有那些满眼势利的人来烦，假期便是轻松的。不几天以后，红桃过来找宁香，和她站在王丽珍家外头寒暄一气，说宁香：“回来了怎么也不来绣坊玩玩呀，大家都惦记着你呢。”
难得红桃还特意过来找她，让她去绣坊走一走，宁香会心地笑了笑。然后第二天，她就拿着自己的物料去了大队的绣坊。
这番再到绣坊里，所有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和她打招呼。
大家不止和她打招呼，还因为知道她今天会过来，每个人都在身上揣了点好吃的，等她进绣坊的时候，全送到她手里，不许她不要，说要蹭她从大学里带回来的喜气。
尤其是参加高考没考上的小燕和彩凤，简直要把宁香当成是女神了。两个人一直围在宁香旁边，问了她许多有关大学里的事情。然后一边听一边神情向往，可要羡慕坏了。
看小燕和彩凤这样，别的绣娘说她俩：“别光羡慕阿香，你们今年不是又报名了吗，马上又要到考试时间了，这回好好考，考上了和阿香一起去城里上大学去。”
小燕和彩凤语气哀哀，“婶子，考大学哪有你说得这样容易啊。”
宁香也鼓励她们，“加油呀，有志者事竟成。”
小燕和彩凤这便又吸口气，攒起志气来。
说着小燕和彩凤再次考大学的事情，红桃又想起来宁兰，接着开口说：“今年咱们大队报名的人少了一些，我听说阿兰也报了的。数她读书最多，这次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说到宁兰，宁家的事情大家全都知道，有个绣娘又接着说：“阿兰不是要嫁人了嘛，怎么还报名考大学？听说这几天在准备过礼了，收了礼定下来就算成了。”
“不死心还是想考看看呗，不过按胡秀莲的说法，她上学没学习，基础不行，根本就考不上，所以这不给她找了个人家，让她赶紧嫁出去嘛。再拖下去年龄上身，更不好找了。”
“再不好找那也不至于找个瘸子，宁金生和胡秀莲这次是真缺大德，明摆着把阿兰往火坑里推。听说家庭也并不怎么样，彩礼是想方设法凑出来的。结个婚把家里给掏空了，婚后阿兰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而且她这男人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的。”
“阿兰就不该同意这门亲事。”
“不同意又能怎么办？一头撞死在家里呀？撞死了也未必有人心疼的。一个丫头能有什么本事，不答应结这个婚家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老话不会有错，胳膊拗不过大腿……”
说到这里，大家忽默契满分不约而同看了宁香一眼。
当初宁香要离婚的时候，她们这些绣娘劝宁香结了婚就忍一忍不要作，其中也有类似的说辞——婆家娘家两头都得罪，能有什么好处？
女人活在这世上不容易，其实很多时候不是自己想忍，只是不得不忍罢了。因为一旦放任了不忍，接下来所面临的困境会更多，很有可能根本就活不下去。
当时她们也以为宁香离了婚会活不下去，和活不下去比起来，在婆家受点委屈那就不算是什么大事了，谁当媳妇不受点委屈呢。
她们都以为宁香会哭着后悔离婚，会哭着回家求父母原谅。
可结果没有想到，宁香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也是这时候再看着宁香，绣坊的绣娘心里都隐隐约约产生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看着宁香的时候甚至觉得她身上在发光，她用最鲜活有力的证据证明了——她离婚没有错，女人可以有不同的活法。
离婚怎么了，离婚后一样能做出扬名苏城的绣品，一样能努力学习考上大学上大学，一样能成为国家的栋梁和人才，一样能比她们这些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宁香也是在听她们七嘴八舌说闲话的，看她们好半天没出声，她好奇转过头来看，便与这些绣娘的目光碰上了。她一时没明白，只疑惑着问了句：“怎么了？”
绣娘们纷纷又收回目光，红桃笑着说：“没什么。”
宁香觉得有些怪怪的，但也没有过多细问。本来她们就是在说宁兰的问题，她毕竟是宁兰的亲姐姐，不想被卷入到这个话题当中，于是便又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绣活去了。
好在这些绣娘也没说她，好像大家已经都默认了，宁家的事跟她无关。

第066章
在绣坊做绣活到傍晚,宁香和其他绣娘一起收拾东西离开绣坊回家。出绣坊以后和别人顺了一点路，说着话走到岔路口分道，宁香便剩下自己一个人往船屋里回。
然后宁香一个人提着绣品物料慢着步子走了没多久,忽又在一个岔路口碰上了在绣娘嘴里被嘀咕了小半天的人——她的亲妹妹宁兰。
好久不见了，宁兰的样貌和气质变化非常大，她胳膊上挎着一个荆条篮子,头发上沾着草叶泥土。毕业后每天上工干活，经历了整整两年半的风吹日晒,再也没有半分以前读书时的学生样子，更没有前世拿到城里工作转成城里户口的傲气城里人的样子。
宁香还能非常清晰地记得,前世这个时候的宁兰作为一名城里人,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她不止工作好到让人羡慕，端着铁饭碗吃着公家饭,还找了个同样让人羡慕的城里对象。
后来的一生，她都走得非常顺。虽然没考上大学,但工作干得年数多了,靠积累经验靠熬资历,还有姐夫江见海这边的一些助力,最后晋升成了一名高级教师。
宁香有时候会想,如果宁兰记得前世的事情，那她可能比现在还要恨她这个姐姐。因为她和江见海离婚,导致她的人生毁于一旦，和前世比起来,简直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没有记忆，好歹不知道“天堂”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没有对比，痛苦的滋味便会少那么一些。
而怀揣着这一世痛苦和怨恨的宁兰,走到路口的时候也看到了宁香。看到宁香的瞬间，她脚步微微停滞了一下，随后本来还算平淡的脸色瞬间便冷了下来。
早都是不相干的人了，当然她也没有多看宁香，一个眼神扫过来收回去，便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去了。她现在就算活得再狼狈，也不会再可怜给她这个狠心的姐姐看。
她明明没有主动得罪过她，可她从从江家回来说要离婚开始，动不动就阴阳怪气怼她，好像对她揣了一肚子的怨气。后来中秋夜吵了一架，她更是直接恨上她了。
毕业时候实在没办法去问她借个钱，她就把她推进了水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错，她的这个亲姐姐，要对她这个样子，一点点情面一点点余地都不留。
没有情面没有余地，那就互相恨着吧。
偶然这样碰上，宁香当然也没有多放眼神在宁兰身上。于是姐妹俩各怀心思，碰上面擦过肩再分离，谁都没有再回头多看对方一眼，只当彼此是心里最厌恨的陌生人。
因为绕路有一些不方便，宁香晚上没有去王丽珍家。她拿着物料回到船屋，自己做了一点饭来吃，吃完洗漱完便继续把绣布拿出来往下羞。
园林图她已经做好了，还剩一幅放绣站给好底稿的作品，约莫再做个一星期可以做完。到时候就可以把两幅作品一起拿去交到放绣站，从陈站长那里再领点工钱。
宁兰的事情她听了也就听了，并没有去多管。从闹离婚的时候和宁金生说了断绝关系的话开始，她就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绝不可能再管半点宁家的闲事。
于是接下来她仍然是专心做刺绣，把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做绣品上。有时候去绣坊和那些绣娘一起做东西，会力所能及帮她们解决一些问题，也会帮小燕和彩凤解决学习上的问题。
七八年的高考时间是定在七月二十号，以小燕和彩凤目前的复习情况来看，宁香觉得她们能考上大学的可能性不大，但她也没打击她们，还是以鼓励为主。
而宁兰到底是考大学还是嫁人去生孩子过日子，人都觉得是后者。因为大学不好考，去年考试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很多人报名那就是去凑个热闹，大学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去上的。
每次宁香去绣坊做活，也还是会从这些绣娘嘴里听到一些村里村外的八卦。自从李桂梅去世以后，她们倒是再也不说江家的八卦了，因为江见海在城里不回来，没任何八卦传出来。
最近在她们嘴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那还得是宁兰。
听说宁金生和胡秀莲收了男方家的彩礼，宁兰的婚事定下来了，结婚的日子也定好了，定在今年的年底，腊月十八。不久后过中秋节，男方家还得给宁家送份大礼。
因为宁兰找好人家定了婚的事情，胡秀莲最近又有些扬眉吐气了，不为别的，就因为她闺女收到了有史以来他们村所有姑娘说亲订婚时最高的彩礼。
两百块啊，好些人家只怕从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钱呢。
自从宁兰定了婚收了彩礼以后，胡秀莲但凡与人坐下来闲聊，总要有意无意炫耀一下这个事。先问问别人家闺女出嫁都收了多少彩礼，然后再说她家宁兰收了多少彩礼，那可得意了。
邻居赵彩秀看胡秀莲这样就不爽，没少明里暗里骂她：“卖闺女卖了两百块钱，真好意思出来炫耀，脸都不要！宁兰也是个没用的，要是我非得闹得她胡秀莲鸡犬不宁！”
“大不了就一死！”
“谁怕谁？”
***
绣坊里的绣娘对这件事也都各有说辞，但不过都是当个热闹看，私下里凑在一起没事嚼嚼舌根子，并不会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人家合家商量好的事，也没吵闹，外人还能瞎凑合不成？
然也就在这事尘埃落定，大家背后嚼够了舌根子懒得再说，并且胡秀莲最是扬眉吐气得意洋洋的时候，突然又平地炸了一声雷，让这事顿时惊起了滔天巨澜。
也就在高考的前两天，中午刚吃完午饭没多一会，有一个绣娘急匆匆跑进绣坊里说：“我的妈，出大事了！宁家出大事了！”
很多绣娘吃完饭不睡午觉，紧赶着时间就来绣坊做活了。宁香也是吃完饭刚过来，听到这个话，她和其他绣娘一起抬起头，看向那个气喘吁吁气都没出喘匀的绣娘。
别人叽叽喳喳开口，全都看着这绣娘问：“出什么大事了呀？”
这绣娘掐腰喘半天气，还没等气喘匀，便又说：“阿兰啊，她中午提前下工回家做午饭。宁金生和胡秀莲下工后回家吃饭，结果到家一看，锅灶全都是凉的。”
“然后呢？”
所有绣娘都专起了神色看着这绣娘，紧着神经等她继续说下去。
这绣娘又喘口气说：“胡秀莲气得要打宁兰呢，气得到处找她，半天没找到人心里觉得不对劲，于是去宁兰屋里打开箱子一看，衣服鞋袜都被收拾走了，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
“还有家里所有的钱，全被她偷走了！”
“阿兰偷光家里的钱跑了！”

第067章
听完这个话,绣坊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绣娘一时间好像都懵住了，甚至有人下意识怀疑说话这绣娘说的是不是真话。
宁兰偷了家里所有的钱跑掉了？
太惊人了。
这胆子是肥上天了？
看大家都在发愣,那绣娘喘着气又说：“真的呀，宁家现在都乱了套了，胡秀莲急起来骂着找阿兰,把人都惊动过去了，好些人现在都在那里看热闹呢。胡秀莲刚才都哭昏过去了,被人掐半天人中才又醒过来。醒过来就直接哭嚎上了，哭得可惨了。”
再听到这话,感觉不像假的,身为妇女主任的红桃立马收起自己的绣布物料，绷着神色起身就说：“那赶紧一起去看看,这么大的事，别再闹出人命来。这阿兰不声不响的,竟能干出这种事啊！”
看红桃要去胡秀莲家,其他绣娘也想看热闹,便交换个眼神都收拾了绣布物料,跟着红桃一起往二队宁家去了。一帮人还没到宁家附近呢,远远就听到了闹嚷嚷的声音。
走到了近前，自然就听到了胡秀莲那跟死了亲娘一样的哭号声。挤开人进到屋里,只见宁金生坐在一边冷着脸低头抽烟，胡秀莲的两个妯娌在旁边拿话劝她呢,让她好歹先稳住。
胡秀莲一边哭一边还在骂：“我胡秀莲倒了八辈子血霉啊，造了几辈子的孽啊，养了这样两个没良心的闺女，一个结了婚死活闹着给离了,考上大学就不认我这当娘的了，白眼狼一只。一个定了婚，闷不吭声偷了家里所有的钱跑了。她宁阿兰不如要了我的命痛快一些，不如杀了我再跑啊！”
“宁阿兰这个一肚子坏水的万年坏种啊，闷坏啊，一分一厘钱都没给家里留下，是要把我们一家都给逼死啊！之前彩礼也收了，礼品也都接了，婚也定了，宁阿兰她跑了，我可怎么给人交代啊！”
“人家要是来退亲，我去哪弄两百块钱啊！”
“不如杀了我呀！”
“我不如一头撞死了呀！”
胡秀莲正哭得凶哭得要再次晕厥呢，人群里忽有人说了一句：“咬人的狗不叫，我看也是你们把阿兰逼急了吧？你们先逼她，让她嫁给一个瘸子，她就故意憋着坏，早不跑晚不跑，就等收了彩礼偷钱跑了，还真就是要逼死你们呢，一报还一报！”
听到这话，胡秀莲抬起头精准地捕捉到赵彩秀，她眼睛猩红，发了疯一样跳起来就要生扑赵彩秀，好在是被人拦住了，红桃这边又碰了赵彩秀一下，“婶子你别添乱了。”
赵彩秀就是想添乱，热闹她也不看了，转身走的时候又故意扔一句：“说两句实话急什么呀，之前那可不得意了吗，走哪都说她闺女收了两百块的彩礼，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瞧瞧，笑着笑着又哭上了，所以老话怎么说来着，这人啊，就不能太得意，太得意容易忘形，会遭报应的呀！”
胡秀莲被这话刺激得整个要疯了，宁金生在旁边也是脸色黑到极致，捏着烟的手指直掐进烟蒂里，整只手都在抖。他是不抽烟的，刚才不知谁给了他一根，让他压一压情绪。
红桃这时候忙也上去，帮着胡秀莲的两个妯娌一起劝胡秀莲去了。
村子里但凡闹出事情来，大部分人还是都往好的方向劝的，都害怕闹出更大的事，像赵彩秀这样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怕挨打还要嘴欠添乱的，那还真的是不多。
就算看了再痛快，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也都是搁在心里，或者私下嚼舌痛快去。像赵彩秀这么嘴欠一刺激，在人家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这胡秀莲可不更要疯了么？
想想这是多要命的事情啊，和人家把婚定了，彩礼什么的全都收了，正开心得意着呢，结果闺女跑了，还把家里的钱全部卷跑了。这是结婚没闺女，退婚没有钱啊，人家男方能善罢甘休？
家里的积蓄被偷得一干二净本就要了人老命了，那可是牙缝里一分一分省出来的钱啊。如果男方家要是知道宁兰跑了，定好的媳妇飞了，再过来闹着把彩礼要回去，那多的是大麻烦在后头呢，这日子能不能过下去都不知道。
那可是两百块，不是二十更不是两块！
宁兰这是真的下了狠心和毒心啊，当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打算给她父母留。
但凡她这个做女儿的还有那么一点点良心，也绝不会等收了彩礼定了婚再跑，更不会把家里的钱偷得一分都不剩，一厘都不留，这明摆着就是心里有恨，把她父母和两个弟弟往死路上逼呢。
这年头谁家有钱啊，一块钱都是命啊！
红桃跟着劝了胡秀莲两句，这时宁波宁洋带着书记许耀山过来了。看到许耀山来了，宁金生和胡秀莲仿佛看到了大救星，都从板凳上站起来，迎到许耀山面前就把宁兰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说完还带许耀山进屋里去看，家里柜子上的铜锁被砖头砸了，柜子里塞在一件衣服口袋里的钱没有了，隐蔽墙角的一块活砖头被拿出来了，藏在砖头后头墙里的钱也被掏走了。
还有其他地方各种零零散散的钱，全部都没有了，一分不剩。甚至于家里攒的一些票证，也一张不剩全被偷光了。这些都是很仔细收起来的，不知道怎么都让她找到了。
老话说的没错的，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况且，宁金生和胡秀莲也是真的完全没想过，平时闷不吭声连顶嘴都少的宁兰，会做出这样要人命的事情来。宁兰不像宁香还有赚钱的手艺，他们一直觉得宁兰翻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可谁能想到，宁兰不像宁香有本事，可她是个黑心肝的呀！
当初她偷家里鸡蛋换钱的时候就该记住的，她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许耀山看完宁家的各处的狼藉，心头也是一阵气闷，有点不敢相信这是宁兰做出来的事情。那丫头可是高中毕业生，居然真敢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偷家里的那也是偷啊！
片刻，他转头看向一脸沉色的宁金生和眼泡红肿的胡秀莲问：“这都是你家宁兰偷走的？”
胡秀莲重重点头道：“许书记，你说这可怎么是好啊？您得帮帮我们啊，帮我们把阿兰给找回来啊！她这样偷了家里所有的钱跑了，是要我们的命啊！”
许耀山闷口气，“世界这么大，她要是决心躲着不回来了，我们能往哪里去找她？她走的时候也没要介绍信，更不会出去住招待所，谁知道她往哪里去了？”
她手里有钱有票，暂时走哪都饿不死的。就算没票了还有黑市呢，多的是农民去黑市上卖粮食换钱补贴家用。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有钱真不怕弄不到一口吃的。再说这年头上有些地方闹饥荒，留在家里就要饿死，出门出省要饭的人也不少，她再怎么也不会比出门要饭的人过得差。
住的地方也不难解决，这时候天气也不冷，只要胆子大，哪个桥洞不能凑合一晚？没有介绍信住不了招待所，那花点钱给自己认一门假亲戚，花钱找个住的地方也不是不可能。
她能在外面撑多久不回来，就看她手里的钱能够撑多久。没钱了再找不到别的出路，那最后大概率还是只能回来。但也有可能，她在外面要饭也不回来，或者直接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
听到这种话，宁金生也崩溃，接话道：“许书记，不把阿兰找回来，我们家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啊，我们怎么给人交代啊，您不能看着不管的呀。”
许耀山听了这话更是气闷，看着宁金生和胡秀莲两口子开口说：“阿兰是个大活人，你们让我怎么管？我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能知道她去哪了？她不满意这门婚事你们当父母的不知道？为了那两百块钱，非要让她嫁，现在可算满意了？”
被许耀山这么一说，宁金生和胡秀莲心头更是委屈，但没有出声辩驳什么。
许耀山平平气息，又说：“你们记吃不记打，阿香当初不想嫁给江见海，你们也是想尽法子让她嫁了，后来就闹了离婚那一出，我们大队头一例！闹离婚后你们就把阿香赶出去了，结果是不是阿香再也不愿回这个家了？但凡有点记性，你们就不该再在结婚这件事上为难阿兰。”
胡秀莲被训得越发憋闷，张张嘴想反驳，却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她心想这是什么意思，明明是找他这个大队书记来帮他们解决问题的，现在这意思是在说他们活该？
许耀山心里也确实就是这么觉得的，如果没有宁香的事还可以理解，他们明明在闺女结婚这种事上栽过一次大跟头了，这两年多家里日子就没好过过，结果到头来又办同样的蠢事。
没想到宁兰的性子比宁香狠太多了，闷不吭声直接反咬了一口。
细论起来这事怪谁，就怪宁金生和胡秀莲自己！
狗急了还跳墙呢，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况且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宁兰可不是兔子。
许耀山还真有点不想管这个破事，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但他又不能任宁金生和胡秀莲两口子继续失控，所以深吸一口气又说：“别的法子我也没有，阿兰之前是拿了准考证的，就看她两天后会不会去考场考试了。考试当天早早安排些人去考场门口等着，能堵到就堵到，堵不到我也没有办法了。到时候实在不行，你们就去公社派出所报警吧，让警察找。”
宁金生和胡秀莲真没想过报警，家里的事哪有往派出所闹去的。但听许耀山这么说，他们心里暂时也稍微舒服了那么一些，不过就是把找人的希望寄托在高考上了。
如果宁兰真去考试，非把她逮回来不可。
而许耀山说完这些话，又耐心地教育了宁金生和胡秀莲几句。不过还是说宁兰的这个婚事，只说如果真把人找回来了，彩礼礼品该退就退，赶紧把这婚事给退了，别再闹出更大的事来。
宁香的事就是个教训，和宁香离婚比起来，退婚更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事了。结了婚离婚不容易，牵涉的东西太多，影响也很不好，但这定了婚退婚就容易多了，影响也会相对小很多。
主要是现在宁兰逃跑这影响已经够大了，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退彩礼退婚是最好的结果。
真逼着她嫁过去，照她这性子，不知道还能干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真闹出人命的时候，只怕后悔也来不及了。
宁金生和胡秀莲只听着不出声说话，许耀山说完这几句不想再多站着，也就转身走人了。剩下一些其他看热闹的，红桃一些人又劝了宁金生和胡秀莲一会，让他们先别着急。
等两人情绪差不多稳定下来了，人也就慢慢都散了，各忙各家的事去了。
红桃和其他绣娘回去绣坊，一路上嘴巴就没有闲下来，一直在说宁金生和胡秀莲这事做的确实太过差劲。当初给宁兰找这个对象的时候，她们就私下里觉得是在把宁兰往火坑里推。
不过她们是真没想到宁兰会做出这样的事，也着实是被惊到了。
如果宁兰找不回来，宁家怕是不会有安稳日子过了，比宁香离婚那时候可不止难过一点两点。
绣娘们回到绣坊里坐下开始做活，嘴里也没有停下说宁兰的事情，有说宁金生胡秀莲真是不拿闺女当人的，也有说宁兰实在也是太没良心了的。
当初宁香闹离婚的时候她们也说过宁香自私，不考虑父母和弟弟妹妹，现在再来看这事，只觉得宁金生和胡秀莲是真不值得宁香考虑他们，宁兰这也才是真正的自私没有良心。
宁香一直留在绣坊里没走，谁家的热闹她都可以去看，唯有宁家的热闹她不能去看。但她现在也不是毫不关心宁家的事，于是在红桃回来以后，她问红桃：“到底怎么了？”
红桃看她主动问，自然就把宁兰的事情从头到尾全都说给了宁香听。只说宁兰答应嫁给那个瘸男人是憋着坏呢，现在把家里所有的钱财都偷跑了，直接把宁金生和胡秀莲逼上了绝路。
说完又说了许耀山说的话，只说过两天去高考的考场外堵宁兰。
宁香听完红桃的话，低眉深思片刻，没有再出声说什么。她主动出声关心这件事，可不是关心宁金生和胡秀莲，更不是关心宁兰，她只是不想被卷进这件破事当中。
如果宁兰找不回来了，男方家听到风声肯定会来要回彩礼和礼品的。到时候宁金生和胡秀莲根本拿不出钱，她作为宁家的一份子，说不准会不会被牵连到。
如果男方家也是一家不讲理的，媳妇飞了，找宁金生和胡秀莲又要不到钱，宁金生和胡秀莲再把这事甩她头上，说不准男方家可能会来找她这个亲姐姐的麻烦。
毕竟她看起来过得好，就算掏不出两百也能掏出来部分，有总比没有好。
剩下的小半天，宁香坐在绣坊里做活，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到傍晚绣娘们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她也差不多有主意了，于是吸口气起身收拾东西出门走人。
出了绣坊以后她没有立即回自己的船屋，而是先往林建东家去了一趟。现在林建东不是生产队的队长了，饲养室也有别人接手了，所以他放暑假自然是住回自己家里。
但宁香找到林家的时候，林建东没有在家。林建东嫂子告诉宁香，林建东下地干活去了。
林建东和宁香一样，放假也没在家闲着，没别的事可以去做，就每天按时早起下地去干活，和家里人一起挣工分，能给家里多挣点工分就多挣一点，得下工才能回来。
看林建东不在，宁香也没留在他家多等，想着等会再来，便先回自己的船屋去了。回到船屋放下物料先洗手做饭，然后晚饭刚做好，就听到外头岸上传来了林建东的声音。
宁香连忙清了炉子里的火，出船屋上岸去到林建东面前。
林建东看到她先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下工到家听说你找我，我立马就过来了。”
他中午在家听说了宁兰偷了家里的钱逃跑的事情，听说被许耀山稳住了，就没有多想。傍晚到家又听说宁香来找自己，就觉得宁香是不是也被波及到了，于是立马就赶过来了。
宁香倒是没有着急的神色，只看着林建东说：“要麻烦你帮我一个忙。”
林建东点点头，“你说。”
宁香稍微把说话的声音压低，“白天有点太张扬了，等到今天夜里，你能不能过来帮我一起把船撑走？撑去远一点难找的地方。宁兰的事你应该听说了，不管能不能把她找回来，我得暂时找地方躲一下，不然可能我要跟着倒霉的。”
等这件事情彻底过去了，她再把船撑回来。船是生产队的船，她当然不能当成自己的财产直接给撑走不回来。先撑出去躲一阵子，等宁家的这件事过去了再说吧。
因为是船屋，虽然两间小屋不大，但里面东西多，撑这样的船也需要很大的力气。宁香凭自己的力气是撑不走的，只能找林建东帮忙，当时这条船就是他给撑到这里停下来的。
林建东明白她在担心什么，自然点点头，“好，你别着急，我晚上过来。”
宁香心里觉得踏实，也点点头，“我点灯等你。”

第068章
林建东从河边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碗筷已经摆好了。他洗了手过来坐下来吃饭，一家人全都看着他，然后林母陈春华先开口问：“阿香找你做什么呀？”
林建东拿起筷子吃饭,忽略桌子上一家人的目光，回答道：“没什么。”
林父清清嗓子，“阿兰闹的这出可不是小事,最后不知道怎么收场呢。我可提醒你，你可别去乱掺合他家的事情,宁金生和胡秀莲那两口子不是好惹的，你娘本来就和胡秀莲不对付,等会惹一身骚,再闹得咱们家也没好日子过。现在这事除了许书记，可没人敢乱插手管。”
林建东“嗯”一声,“我有分寸。”
陈春华看着他，“你有什么分寸啊？你现在可不是生产队队长了,不该管的事就不要管那么多。你没瞧出来姓宁的这一家都是什么人啊,离得远一点不会有错的。”
现在这件事闹成这样,整个大队谁敢出头乱掺合？不过都是凑一起看个热闹,或者在旁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劝一劝好，没人会愿意真做得罪人的事情的。
林建东不想跟他们扯这些,只又说：“放心吧，不会给家里惹麻烦的。”
陈春华又跟一句：“也别给你自己惹麻烦。”
林建东轻轻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陈春华认真道：“姆妈，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怕惹麻烦连搭把手都不愿意，这样活着真的有意思嘛？宁兰闹的这个事情,不止坑了宁叔和秀莲婶子，也可能会连累到阿香的。宁叔和秀莲婶子是自己活该，可阿香她做错了什么？难道她长到这么大，在宁家吃过的苦还不够多嘛？她到底招谁惹谁了？就因为她命不好，摊上了宁金生和胡秀莲这样的父母？摊上了宁兰这样的妹妹？”
林建东微拧着眉说完这些话，陈春华敛住脸上的神色，屏屏气没再说话了。她看了看自己的大儿子二儿子，又看了看林父，看他们都敛目售神不说话了，片刻她便又松口说：“算了算了，真惹上了这麻烦咱也不怕，再怎么说我也有四个儿子给我撑腰，能怕她一个胡秀莲不成？”
听到陈春华这话，林建东松开了微皱的眉头，给陈春华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又语气格外奉承地说了她一句：“我就知道，在大是大非上面，我娘是最明事理最心地善良的。”
陈春华直接嗔他一眼，“别给你娘戴这高帽子，你娘就是一个乡下妇女！”
林建东笑出来，这就没再说什么了。
林父和哥嫂几个刚才也被林建东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陈春华转变态度松口以后，他们没再多说什么，不然显得他们很小家子气，一点事就被吓得跟个缩头乌龟一样。
其实林建东一直是他们家做事最靠谱的人，能扛大事，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当然，除了不想结婚这件事。
***
家里人一向对林建东做事放心，在被他三言两语说服以后，他们也没多问林建东他到底要去干什么，因为林建东明显是不想说，而他不想说的事就不会说。
四弟林建平睡前倒是好奇问了林建东一句：“阿香姐找你做什么啊？”
林建东也没理他，只让他赶紧睡觉。
林建东自己没有睡，洗漱完在屋里点灯看了一会书，在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出门。他在乌黑的夜色中来到河边，果然看到宁香船上的灯还亮着。
附近别的住家船上的灯火都暗了，各家全都睡了，船只隐在暗色里。林建东到码头上低声叫了两声宁香，在宁香从船屋里出来后上船，然后和她一起轻着动作，把船撑离码头。
夜里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有船桨划过水面的细碎水声。
船只走出甜水大队的地界以后，宁香跟林建东说：“别的我就不说了，说多了显得有一些矫情。等开学到学校，请你出去吃大餐好不好，想吃什么随你挑。”
林建东当然听得出她在想些什么，只笑着道：“好啊，那我要吃很贵的那一种。”
看他这么说，宁香心里就轻松多了，也笑着说：“好的呀，那等这件事情过去了，我也不找别人了，还是要麻烦你帮我把船再撑回来，到时候我再请你吃一次最贵的。”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放松下来闲扯一些和吃的相关的，撑着船越走越远。在走到天边亮起鱼肚白的时候，走到了一处小渔村附近，看着风景不错，便把船停在一排住家船的不远处。
眼见着天色亮起来了，宁香和林建东站在船头甲板上，一起看向湖水接天的尽头，一轮火红的日头刚刚冒出一个尖，在湖面上晕染开一道道红光。

第069章
撑了大半夜的船,路程不知道具体有多远，宁香没有让林建东立马就回去。看一眼日出以后，她进船屋和面揉面擀面皮,让林建东帮她生火炝锅烧水。
最后下了两碗清汤面，撒了一把葱花。
宁香现在吃的米面粮食，都是之前自己在生产队的两年里省着攒下来的。她上学以后就把这些粮食放在王丽珍家里,放假回来拿了一些放在船上，一个人回船屋好做饭吃。
为了躲过这段时间,她昨晚又去王丽珍家拿了一些粮食，差不多足够这段时间吃的量。
和林建东一起吃完了清汤面,她才送林建东上船上岸,看着他在晨光中走人。
等林建东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当中，宁香深深吸口气放松下神经,再转身上船锁好门窗，别的什么都没再去多想,直接埋头睡觉去了。
林建东是凭感觉摸着路走回甜水大队的,因为走了不少的弯路,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到家后他也没做别的事情,直接吃点东西洗漱一把也就睡觉去了。
家里人不知道他到底干什么去了,但因为有过昨晚饭桌上的那一番交谈，他们也都没有多问。看他实在累得不行的样子,只关好房门让他安心睡去了。
林建东踏踏实实睡了一夜的觉，第二天早上仍是按点起来,起来后洗漱一番吃了早饭，自然还是和家里人一起去上工干活。
干活的时候林建平过来好奇问他：“三哥，你前夜里和昨天一整天，到底是干什么去了？困成那个样子,到家倒头就睡了，一睡睡到今天早上。”
林建东懒得理他，只说：“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好好干你的活。”
林建平看他不愿意说，撇撇嘴也就没再问了。因为林父和林母陈春华都交代过家里人，让他们不要出去乱说林建东的事，所以林建平也没跟别人说什么。
这一天下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然后快到傍晚下工的时候，许耀山找到工地上，来找林建东，麻烦他帮个忙，只说明天去县城考场外头堵宁兰，让他也跟着去。
去高考考场外堵宁兰这个事，是许耀山提出来的，也是他答应了宁金生和胡秀莲的。这去的人必须一眼就能认出宁兰，所以只能找第二生产队的人。
林建东以前队长干得好，自然是个好人选，许耀山首先想到的就是他。
除了林建东，当然还有宁家的人，宁金生和胡秀莲，还有宁兰的老伯伯和爷叔。人多一点总归不会出错的，到时候把考场每个地方都盯住了，看到宁兰就按住给拎回家来。
但林建东并不想做这样的事情，他最明白高考对于一个读书人意味着什么。别的时候都可以，但他唯独不愿意在高考的时候去抓人，去高考的考场外抓人。
所以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句：“许书记，您找别人吧。”
交谈几句，许耀山看他是真的不想去，也便没有强迫他，于是他又直接转身找了现在的二队队长，让现在的生产队队长帮着一起去抓人。只要宁兰出现，就一定要把人抓回来。
如果能把宁兰抓回来，这件事就能了，如果抓不回来，只怕收不了场。
宁金生和胡秀莲这两天的心思全部都在抓宁兰上，一心等着高考开始去堵人，其他的事情倒也没有关注，当然也不知道宁香早在前天夜里就撑船离开了甜水大队。
到了七月二十号的这一天早上，宁金生和胡秀莲两口子早早就起来了。和包括许耀山在内的其他几个人在河边碰上头，便摇船去了县城，蹲守在考场大门附近。
这一蹲守就是一天，尤其是在考生考前进场和考生考完出场的时候，他们几个人眼珠子都快盯出来了，眨都不敢眨一下，但结果并没有如愿在人群里看到宁兰的身影。
到傍晚考试结束，所有考生全部散出考场，考场大门关合起来，几个人也没有在考生中看到宁兰。许耀山忍不住抽烟宁神，只觉得宁兰怕是放弃了这次高考。
宁兰的学习成绩本来就不大行，上次高考评分均都没及格，就算让她扎实复习个半年也未必能考得上。她自己对自己的水平应该也有数，所以直接没来。
傍晚坐在船上回甜水大队，许耀山就一直抽烟深呼吸不说话。宁金生和胡秀莲更是一脸菜色，感觉头顶的那片天颤颤巍巍就要塌下来了。
胡秀莲实在慌得沉不住，片刻后还是颤着声音问许耀山：“许书记，阿兰根本就没来考试，你说这可怎么办呀？”
今天没有来，想都不用多想，明天更不可能来了。她今天已经缺了这么多门没有考，明天又来考那剩下的几门做什么，不是白白浪费时间么？
许耀山也没辙了，抽了几口烟说：“她不过来考试，我也没有办法了，顶多明天再过来陪你们蹲一天。实在没有办法的话，你们就去公社派出所报警吧。”
胡秀莲还没有再出声说话，生产队的队长摇着船接话说：“去公社派出所报警又有什么用，他们哪个认识宁兰？出了公社的地界，他们也管不了了。”
尤其这年代交通通信全部不发达，派出所的人连宁兰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家里更是连一张宁兰的照片都没有，让他们出去找人根本就没可能。
一般村子里遇事，都是村子内部解决的。遇事就找大队革委会，找队长找大队书记，到公社里找人那都是扯淡，大多时候都解决不了问题。
除非犯事的人在，直接扭送到派出所去，那倒是有用的。
可如果是真的人在，家庭内部能处理，大队革委会自己也能处理，是劳教还是批判大会上挂牌子做检讨，都由大队革委会说了算，根本用不着公社的派出所。
生产队队长这话一说出来，船上顿时又是一片死寂。宁金生坐在船上捂着脸，眼睛一直紧紧闭着，只觉得呼吸都困难，巴不得一头栽这水里淹死算了。
宁金生一路上都没有出声说话，下船回到家也没心情和胃口吃饭，直接去歪床上睡觉去了。穷得要吃不起饭了，胡秀莲随便热了点饭端到他面前，他起来胡乱刨两口也就算了。
因为宁兰闹的这个事情，宁波宁洋这几天都没人管，中午在学校倒是正常吃饭的，但晚上回家后也都没怎么吃饱，浑身上下的衣服更是脏兮兮的。
看胡秀莲端着剩饭从屋里出来，宁波开口问了句：“没找到二姐吗？”
胡秀莲把碗放到桌子上，简直想哭，只说：“她怕不是死了。”
宁波宁洋知道胡秀莲这是在说气话，她每次气起来，就说要杀了谁，或者咒谁已经死了。但这话也很明白地回答了问题，他们没有找到宁兰。
宁波宁洋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被当做宝贝疙瘩捧着，早就习惯了家里的人都对他们付出。他们不觉得宁金生和胡秀莲有问题，只觉得两个姐姐不称职有问题。
挺气的，宁洋又说：“不回来就算了，要这样的姐姐有什么用。”
胡秀莲现在可硬气不起来，软着腿肚子在桌子边坐下来，胳膊往桌面上一撑，手掌捂住脸，立马就为难得啪啪掉眼泪了。她捂一阵脸吸吸鼻子，然后喑着嗓音说：“她把家里的钱全偷走了，她不回来，我们家怎么给赵家交代啊。”
宁波气得心里眼里都直冒火，他和宁洋都听得懂，赵家就是宁兰定了亲的那户人家。宁兰偷了家里所有钱跑了，他们家接下来不止要过苦日子，赵家没了媳妇又赔了钱，肯定也不会放过他家。
胡秀莲最是清楚，赵家本来也不是什么富裕的家庭，这两百块彩礼还不知道怎么凑出来的呢。如果他家不把宁兰嫁过去，又还不上这两百块钱，赵家百分之一百要跟他家拼命。
世间万事不能涉及钱，一旦涉及到骗钱骗财，出人命都不是稀奇事。
看胡秀莲为难得抹着眼泪吸溜鼻子哭起来，宁波屏着气想了想，忽又说：“那就找亲戚家借点钱，先把彩礼凑出来还给他们家好了。”
哪有这么容易的，胡秀莲又使劲吸一吸鼻子，声音里满是鼻音道：“说得轻巧，咱家哪有什么有钱的亲戚啊，全都是一些穷亲戚，怎么也借不出两百块钱来的。”
当初这两百块让她有多得意，现在就让她有多为难。
正在她为难想撞墙的时候，宁洋忽又说：“大姐这两年不是做了很多绣活嘛，她一个人才能花多少钱？而且她现在是大学生，肯定认识了不少城里有钱人，要不……我们去找大姐？”
听到这话，胡秀莲猛一下看向宁洋，然后眨眨眼想——是啊，她怎么会忘了自己还有个大学生的女儿呢？家里落到如此境地，她就能真的见死也不救吗？
忽然又看到了希望，胡秀莲忙从桌子边站起身，进屋对宁金生说：“阿洋说得对，还有阿香呢，要不咱们一家过去求求她，让她帮我们度过这个难关。”
不能真等赵家得知消息闹上门来，一定不能让赵家闹上门，那场面完全都不能想象。
宁金生听到这话却没有看到什么希望，躺着不动说：“你指望宁阿香那个没良心的东西，家里就是让人给抄了，她也不可能会出手帮忙的。宁兰要不是学她这个大姐，学她的自私自利没良心，绝对做不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胡秀莲坐到床沿上，“骂她有什么用，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试试了，我们先去求她看看，如果她真的铁石心肠，那到时候赵家闹上门，就让赵家的人去找她。再怎么说她也是宁兰的亲姐姐，和我们当父母的差在哪？她手里有钱，上了大学还认识不少有钱人，就让赵家的人去管她要钱。总之我们手里没有，赵家的人就是把我们逼死，也逼不出一分钱来。”
听到这话，宁金生僵滞了半天的眸子才动了一下。然后他仿佛找回了精气神，转过眸子看向胡秀莲，看一阵忽翻身起来，穿上鞋立马就往外走。
“走！找她去！”
胡秀莲和宁波宁洋跟在他身后，便在月黑风高的晚上，往河边找宁香去了。一家人这次攒足了劲，想着不管她答应不答应，愿意不愿意，都要让宁香出来扛这个雷。
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家里一个有用的都没有，也只有宁香能扛这个雷。
然后就在他们做好了一切盘算，心里的算盘拨得啪啪响，疾步匆匆走到河边的时候，他们打眼往河里一瞧，突然发现原本停在河边的两间小船屋，直接消失不见了。
胡秀莲第一个瞪大了眼睛，去到码头上眨眨眼出声：“船呢？她的船就是停在这里的，从没挪过地方，她的船呢？”
宁金生和宁波宁洋跟到她身后，一起慌了神色。
只这一瞬，胡秀莲的呼吸又打起颤来了，心里瞬间又慌乱起来。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再往别处看，想找到宁香的船，结果仍旧没有看到那条熟悉的小船屋。
实在慌得不行了，她忙跑去不远处的船屋里问别人：“大姐，跟你打听一下，你知不知道咱家阿香去哪了？她的船不是一直都停在这里的吗，怎么突然不见了？”
被胡秀莲叫大姐的人回话说：“我们也不知道，前天早上天亮起来就突然不见了。好像是大前晚的半夜里撑走的，也没有动静，所以也没有人注意到。”
听完这话，胡秀莲瞬间呆住傻了眼。
片刻她转身看向刚跟过来的宁金生，半天吐出来一句：“他爹……宁阿香……也跑了……”

第070章
宁金生听得眼睛一瞪,惊问：“跑了？跑去哪了？”
胡秀莲摇摇头，声音里又有了些微颤音，“大前晚半夜里走的,没有人瞧见。”
宁金生顿时就要疯掉了，一个跑了两个也跑了，这是真的逼他们去死,要他们的命啊！他和胡秀莲两条老命加起来，也不值两百块钱啊！
他咽一口心里的慌气,出声说：“她撑那样的一条船能跑到哪里去，跑又能跑多远,找！出去找！必须把她找回来！”
胡秀莲哭丧着脸,“地方这么大，去哪里找呀？”
宁金生急得要原地打转,忽又想起来什么，看着胡秀莲说：“她细胳膊细腿的那点力气,摇个乌蓬小船还行,怎么会撑得动那样的两间住家船？”
胡秀莲也听出来问题来了,压一压心里的慌乱气,“是啊,那船就是让我来撑，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她是怎么自己一个人给撑走的？”
宁波接话就是：“那肯定是有人帮忙了。”
宁洋又接话，“那帮忙的人肯定知道她去哪里了。”
胡秀莲吞一口口水,慌得脑子根本转不起来，直接开口就说：“可谁会过来帮她呢？这大半夜的没事干，来帮她把船撑出去？吃饱了撑的不是？”
宁金生深吸下一口气，“宁阿香在在咱们大队和几个人走得近？又有谁好管这些闲事？这还要问,用你的小拇指想想也能想出来，除了林家阿三，不会有别人了！”
胡秀莲又面露恍然，拍一下手说：“就是他，没别人了！”
既然已经推断出来是谁了，宁金生一不做二不休，转身就往队里去。胡秀莲也没再站着，跟在他身后就走了，后面又跟着宁波宁洋跑着小碎步。
宁金生一家四口一走，船上的大姐忍不住摇头叹口气。她男人这会忙完事从船屋里出来，好奇看向宁家一家四口走掉的方向，出声问：“跟谁说话呢？”
这大姐说：“宁金生和胡秀莲两口子，带着他家两个小猢狲，过来找阿香呢。这一脸的凶气，看来是不找到阿香不会罢休了。”
她男人又好奇问：“阿兰惹的事，抓阿香做什么？”
这大姐撇嘴耸一下肩，“还能做什么，听说今天去考场没蹲到阿兰，阿兰抓不回来了，赵家那边没办法交代，肯定是想抓阿香帮家里平事呗。”
她男人愣一下，然后吐一句：“神经病。”
***
宁金生和胡秀莲带着宁波宁洋离开河边，没有立即回家，而是直接杀到了林建东家里。到林家叫门的时候，林家人正在挨个洗澡准备睡觉。
老大林建国出来开门，看到宁金生夫妇一副过来兴师问罪的模样，他下意识愣了一下，然后还算客气出声问了句：“叔婶，这么晚了你们有什么事吗？”
宁金生和胡秀莲却分毫不客气，气势汹汹的，宁金生直接冲林家屋里大声说：“我们过来找林阿三，叫林阿三给我出来！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林建国还没说话，听到这话的林家人纷纷都出来了，当然也包括被宁金生指名道谢了的林建东。一家人一起看着宁家四口，陈春华最先出声：“干什么呢？”
胡秀莲看到陈春华就没好气，“干什么你家阿三知道，他把我家阿香藏哪去了？”
陈春华实在觉得十分好笑，“你家阿香的腿长在自己身上，爱去哪去哪，关我们家阿三什么事？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家阿三藏阿香了？”
宁金生这又硬着脾气道：“不是他还有谁？阿香的那两间船屋，她靠自己根本撑不走。咱们大队除了你家阿三，谁会多管这闲事帮阿香撑船？”
听到这话，林家人也就大概明白了，林建东那天夜里跑出去，到第二天晚上才回来，那么长时间到底是出去干什么了，原来是帮宁香把她的船给挪走了。
宁香为什么要把船挪走，原因也很明显，就防着宁金生和胡秀莲这出呢。
陈春华想着这事还没出声，林父又说：“宁金生，咱们虽然都是乡下人，但说话做事也得讲证据，更得讲道理，你们谁看到我家阿三帮阿香挪船了？”
宁波不大点人，跟在后头大声道：“就是林阿三！快点告诉我们，你把大姐藏哪去了！我们家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情，二姐跑了，你凭什么还把大姐藏起来？”
林父和陈春华还要说话，但话没出口，林建东往前站了两步。他站到宁金生和胡秀莲面前，脸色比当队长时批评犯错社员的时候还严肃认真一些。
他看着宁金生和胡秀莲说：“阿香她不是一个物件，不是谁想藏就能藏的。她和你们早就断绝所有关系了，别遇事就找阿香麻烦。阿香去哪了我不知道，但如果你们今天要是非得找我的麻烦，那我林建东也不能当缩头乌龟，想吵还是想打，都奉陪！”
林建东这话一说完，林建平忽从旁边抄起了一把铁锨在手里，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样子。然后大哥林建国二哥林建军也意会，都站去林建东身后。
林家人身架子都有些高大，兄弟四个这么挨在一起一站，气势一下子就出来了，尤其林建平手里还握把铁锨，像是一下子就能把人脑袋拍扁。
宁金生和胡秀莲夫妻俩这点身量，再加上两个毛头小子宁波宁洋，在林家这么多人面前，能显出什么优势？宁金生也没想到林建东居然会耍狠，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弱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般强势要来抄了林家一样。
宁金生被震慑得没说话，林家老四林建平颠了颠手里的铁锨，看着宁金生又开口问：“金生叔，怎么说呀，闹不闹打不打？痛快点，打完了咱再找许书记来评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宁金生硬生生咽下一口气。胡秀莲一个妇道人家能打什么仗，还不够林家四兄弟一抬手甩的，所以她也收起脾气敛住神色没再出声。
这样对峙片刻，宁金生认了怂，一句话没再说，冷着脸转身就走了。
看宁金生这样灰溜溜走了，胡秀莲也没有再站着，拉一下宁波宁洋的胳膊，转身追着宁金生一起灰溜溜走了。
追到宁金生面前，胡秀莲气喘吁吁说：“就这样算了？明摆着就是林阿三把阿香给藏起来了，我们就这样算了？这样算了，家里的事可怎么办啊？！”
宁金生气得要死的，听到胡秀莲说这话更是抓狂。他停下步子来转向胡秀莲，瞪着眼睛扯着嗓子道：“不算能怎么办？被林家人打得头破血流再走是哇？”
想想刚才林家四兄弟那架势，胡秀莲顿时也说不出话来了。然后她心里憋着一大口气，跟在宁金生身后，摸着夜色回家去。
到家后四个人都在家里坐着，谁都不说话，简直憋屈得要死过去了。
所有的路都被人给堵死的。
走投无路。
眼前一片漆黑。
好片刻，胡秀莲开口说：“要不跑吧，先躲过这阵子再说。”
宁金生看向她，“身上一分钱没有，跑去哪里？亲戚倒是不少，但一家比一家穷，谁家又能留咱们白吃白喝这么长时间？赵家这事没平，谁又敢留我们？”
胡秀莲彻底说不出话来了，抬手抹一下眼睛，眼泪刷一下就掉下来了。她胡秀莲要强了半辈子，一直想活得比别人好，怎么也没想到，这辈子会被两个女儿坑成这个样子。
早知道是这样，生下来就该把那两个白眼狼掐死。
让她们活下来长这么大，让她们成人，一件好事没干，硬是把家里逼上了绝路。
都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可她怎么这么命苦，养了两个索命鬼啊！
***
宁金生和胡秀莲带着宁波宁洋走后，林建平放下手里的铁锨，拍拍手说：“我还以为有多本事呢，吓一下就跑了，也就能欺负欺负阿香姐了。”
说完他又好奇，转身去问林建东：“三哥，你把阿香姐藏哪去了。”
林建东在他肩上拍一下，“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林建平撇撇嘴翻眼白他一下，“我又不会给你说出去。”
总之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林建东仍然没理林建平，反正也不关他的事。
而陈春华最喜欢看胡秀莲灰溜溜的样子，她这会更硬气了，只说：“我真见不得胡秀莲那个嚣张蛮横的样子，眼里只认钱的势利眼，被阿兰坑成这样纯属报应。”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林建东，小声嘱咐道：“既然咱们出手帮了，那就要好事做到底帮人帮到底。你可得把阿香给藏好了，千万不能叫他家给找到。真被找到了，这事八成得赖在阿香身上。咱家人多不怕他们，他们就是再来一百次，咱们也都不知道阿香在哪。”
林建东点点头，“不会被找到的。”

第071章
宁金生和胡秀莲在林家碰了钉子,没有如愿问出宁香的下落，被林建东兄弟四个吓怂了以后，也没敢再去林家再问这个事,但他们对这事也并没有死心。
接下来几天胡秀莲都没有去工地上工，每天早上起来胡乱烧点饭放锅里，留着宁波宁洋起来吃,在宁金生去生产队上工的时候，她也一起出门去,到各处找宁香的船屋。
这样找了几天，两条腿都走麻了,摇船把胳膊也摇酸了,也并没有在周遭找到宁香的船屋。如果再往远了找，那范围就更大了,满眼望去不知道该往哪找。
找完最后一天，胡秀莲拖着胳膊腿回来,做好饭坐下来吃饭,累得要死却捏着筷子没什么食欲,跟宁金生说：“都找遍了,实在也找不到。”
宁金生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他闷着一口气，其实还想去找林建东。但一想到林家那四个兄弟,尤其是林建平手握铁锨的样子，他又硬生生把这口气给咽下去了。
心里憋得慌说不出话,其实饭都不怎么吃得下，几粒米放嘴里嚼半天。
实在不是不说话就能避过去的事情，宁金生在又一次嚼蜡一样咽下了嘴里的米饭后，深吸一口气开口说了句：“想办法先借钱吧,能借多少借多少。”
胡秀莲也没别的办法，只能默声应下来。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家里又换胡秀莲去上工，而宁金生出去找宁家的各种亲戚借钱。家里没人上工是不行的，饭总还要吃日子总还要过不是。
宁金生出去找人借钱，亲戚朋友数起来有不少，但第一个去找的，自然就是自己的亲兄弟。结果平时亲兄弟，遇难两家人，都不借钱给他。
当然不会直接说不借，只不过说是没有，确实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就算借也借不出多少钱来。他们家要凑两百块呢，还都还不起，谁敢借啊？
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都是上工干活，养猪喂鸡下鸡蛋，这样一点点攒出来的血汗钱。平时家里日用开销用一些，再有小孩读书，根本都攒不下来什么钱。
亲兄弟也没用，宁金生不免心寒，又去找别的亲戚朋友。可连亲兄弟都借不出这钱给他，别的人又怎么可能借给他？他家也没有有钱的亲戚。
两天下来宁金生把自己能找的人都找了一遍，结果没有借回钱不说，还搞了一肚子的憋闷气。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出去找人借钱，必须得装孙子求人，看人脸色。
这一晚再坐在饭桌上，宁金生便是直接吃不下饭了。自从宁兰把家里的钱全部偷走后，他家也没再炒过菜了，吃的全是咸菜腌菜腌萝卜什么的。
看得出宁金生在外面受了气，胡秀莲往他碗里夹一点咸菜，跟他说：“吃饭吧，明天我再去借看看，我娘家那边还有不少亲戚呢。”
宁金生只觉得没有希望，但还是拿起了筷子。
再次日，夫妻俩再一次换岗，胡秀莲去她娘家那头找亲戚借钱，宁金生跟着生产队下地干活。宁波宁洋没什么事，放假了在外面瞎浪，没事和人打架。
打架当然也都是因为他的两个姐姐，人家嘲笑他大姐考上大学不要他们了，又笑话他们二姐偷了家里的钱跑了，他们听到这种话，废话不多说，上去就和人打。
胡秀莲跑到她娘家那头，把宁兰干的事说给她父母兄弟姐妹听，求哥哥拜姐姐说要借一点钱。如果借不到钱的话，赵家闹过来，他们可怎么办啊！
她说得惨是惨，但依然没有人掏钱借给她。
她急了，冲着她大哥大声吼：“谁家不会遭点难，我家现在遭了这样的难，你们就管也不管，真看着我们一家去死吗？要亲戚干什么的，不就是互相帮衬的吗？”
她大哥无奈道：“咱们家什么家庭你不知道？我们是真的拿不出钱来借给你，借给你一块两块有什么用，那可是两百块，你当初怎么敢要两百块的彩礼？！”
这怎么还纠起她的错来了，胡秀莲带着情绪张口就是：“那是他们看上我家阿兰，想把我家阿兰娶回家好好过日子，这是男方家的心意，是诚意！”
她大哥不想跟她掰扯这些个，伸手到胸前的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沓纸币来，扔到胡秀莲面前说：“我身上就这点钱了，你要你就拿走，再多没有了。”
胡秀莲往桌子上看看，那么些票子加起来都没有五块钱。这点钱有什么用，这不就是打发叫花子的吗？她要凑两百块，这三四块钱有什么用。
而胡秀莲的大嫂子连这点钱也不想借，默默伸手把这一沓钱又收回去，故意软着声音开口说：“妹妹，都说亲戚是互相帮衬的，可当初你们攀上江家那门好亲家过得扬眉吐气的时候，也没回来帮衬帮衬我们呀。”
当时尽在她们面前臭得意了，一副谁也瞧不起看不上的样子。
胡秀莲听到这话眼睛又一瞪，“大嫂你什么意思啊？”
她大嫂又笑笑，“没什么意思的呀，就是咱们家穷的呀，就这点钱了，平时买油买盐还得用，家里的娃娃开学还得用钱，你应该也看不上这几块钱吧。”
胡秀莲气得又看向她大哥，她大哥竟然不出声了。
好嘛，连这三四块钱也是不想借的。
她吸吸鼻子屏屏气，忍一下眼角溢出来的湿意，转身便就走了。
后来她又去了她的两个亲姐妹家里，在两个姐妹手里各借了几块钱，加起来也就十来块钱，再多没有了。但对于两百块钱的彩礼来说，仍然是杯水车薪。
她揣着十来块钱往家回，走在路上的时候就在想——遇到困难见人心，她算是把这些亲戚朋友全都看透了。好的时候他们巴结，遭难了他们躲得比谁都快。
这样心里又恨又怨嘀咕一路回到甜水大队，刚进村子，忽有个小孩冲到她面前，仰头喘气看着她说：“你家门口来了好多人，看着要打架了。”
听到这话，胡秀莲连忙加快步子往家回。到了她家近前，眼睛一扫便看到门外站了好多手拿农具的人，外头还围了不少过来看热闹的，全都不敢站得近。
胡秀莲呆在原地，被吓得心跳瞬间堵到嗓子眼。
***
宁金生傍晚下工回到家休息约莫半小时，姓赵的一家人就带着一帮壮汉子杀到了他家，他的准女婿跛着一条腿，开口就问他宁兰是不是跑了。
赵家在隔壁里泽镇，要不是隔得有一些远，消息一时间传不过去，只怕也不会拖这么多天才过来。现在杀过来也很明显，就不是奔着谈好来的。
来之前他们自然有商量，做好了决定才远亲近邻找了一帮子人过来的。如果真想往好了谈，他们根本不会直接带这么多人过来。
宁金生看到这些人就被吓得腿软，但还是稳住了笑着招呼客人，很不要脸皮地说了句：“唉哟，亲家，你们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赵父直接冷笑一声，看着宁金生再问一遍：“你家阿兰是不是跑了？”
这事村子里谁不知道，宁金生也不敢乱扯谎，只说：“您别着急，我和她娘已经去公社派出所报过警了，肯定会把阿兰找回来的，不会少了你家的媳妇！”
赵母挥手就说：“我们家要不起这样的媳妇，你们把彩礼还给我们，这门亲事直接作废。别说报派出所根本没用，就是有用把人找回来了，我们也不要了！”
当初两家可是正经相亲谈的婚事，是他家闺女答应了，他们才送彩礼的。为了娶这个媳妇，他们可以说是倾家荡产了，外头还欠着好些债呢。
他们花这么多钱，就是因为看上了宁兰，觉得宁兰很好，是为了娶个满意的媳妇回去好好过日子的，也不是说拿钱买人什么的。
如果女方不同意结婚，他们花这冤钱干什么？
现在好了，钱花了，人跑了，他家面子也丢尽了！
这宁家真是坏到极致了的人家，当初要是看不上那就看不上，谁还能强娶他家的闺女还是怎么的？结婚不从来都是你情我愿的事么？不情愿还结个什么婚？
结果来这一出坑人，坑了他家的钱，丢了他家的人，本来他家儿子就因为腿的问题不好说对象，现在被宁家这么一坑，更是不好说对象了。
等警察把宁兰找回来，再硬给娶回去？他们不是神经病，现在也不是旧社会，娶这样的女人回家难道要绑起来？这种媳妇他们不要，现在就要钱！
碰上宁家这种坏种人家，算是他们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他们今天来，不止是要钱，还要出这口恶气！
宁金生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掏不出来，看着那么多壮汉子手持农具在旁边盯着他，他额头上一直在冒汗。想找点说辞出来，却又舌头打结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然后他目光一扫，忽看到胡秀莲回来了。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救星一样，他忙又开口说：“她娘回来了，她就是出去借钱的，咱们先还你家一部分行吧？”
说完话他忙冲胡秀莲招手，胡秀莲揣着心跳走过来。看宁金生问她借到钱没有，她屏着气伸手去口袋里，半天掏出一把旧票子。
她抖着手把这些钱送到赵母面前，颤着声音说：“我出去就借到了这么多，你们先拿着，再容我们一些时间，我们肯定会把钱都还上的。”
赵母眼睛里全是火气，“容你们时间？你好好看看我家被你家糟蹋成什么样了，你还要我们容你时间？你闺女跑多少天了，容你们的时间够多了！”
赵父也在旁边硬声接话：“今天必须还钱！”
宁金生和胡秀莲被堵在这里，就是把他们皮扒了，今天也再拿不出一分钱来了。没有办法，宁金生冲宁波宁洋使眼色，叫他们赶紧去找许耀山。
叫许耀山赶紧带民兵过来，民兵手里有枪，只有他们才能管住这个事。别的什么人来都没用，不够这些人一拳一个一锄头两个揍的。
结果宁波宁洋刚要跑，被一个男人一手一个就给提溜回来了。
那男人把宁波宁洋往宁金生胡秀莲面前一摔，恶声道：“这两个小七寸要去叫人，我看他们今天是拿不出钱了，别跟他们在这废话了，浪费时间。”
这话一说完，赵父也不想再跟宁金生兜圈子了，直接咬牙恨恨道：“动手！”
他们也不是没了解情况就过来的，现在宁家什么情况他们都一清二楚。宁家肯定拿不出那两百块钱，他们赵家受了这种气丢了这种脸被他家坑成这样，怎么可能让他们慢慢还钱。
抢东西砸东西出气，才是他们今天过来的真正目的。
不出了心里这口恶气，他们今天都不姓赵！
而听到了赵父的话，后头那些手拿农具的壮汉子一窝蜂全往宁家屋里挤。
宁金生和胡秀莲两个人根本就拦不住，宁金生拦的时候被人一把甩过去撞到墙上。
胡秀莲慌乱中过来抓住赵母的手，求她说：“亲家母亲家母，你再容我们一些时间，我家大女儿是大学生，在特别好的大学，很有出息的，肯定会把钱还给你们家的呀！”
赵母根本不理她，黑着脸一把把她甩开。
而其他的人一窝蜂冲进了宁家的门，抢东西的抢东西，砸东西的砸东西，顿时犹如强盗进屋，值钱的东西就拿着，不值钱的就给砸了，锅碗桌子床铺一件不留。
宁金生看了要疯，拼了命上去拦，失控的时候攒尽全力咬了人一口，结果这一咬彻底把人惹恼了，那男人一锄头砸了他家的窗户，随后一声恶吼：“使劲砸！”
接下来宁家就全面陷入了混乱状态，有的人在屋里拿值钱的东西拿粮食，有的人去鸡窝抢母鸡，有的人去猪圈捆猪，抢了猪和鸡，窝也不给留了，上去几榔头就给砸塌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被吓得越来越远，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出来多管闲事。就连闻风赶过来的宁家其他人，比如宁金生的两个兄弟，也被吓住了没敢出来帮。
宁金生和胡秀莲欠了人家两百块彩礼，还有许多其他的礼品，吃的喝的用的听说都不错，最重要坑了人家儿子一辈子，叫人家名声扫地，这事不管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村里人第一次看热闹看到害怕，屏着气眼睛一眨，宁家的屋都塌了。
这可是宁金生结婚二十多年攒下来的全部家产，半辈子的基业，眼看着一切在眼前消失，他双眼红猩红彻底陷入了疯狂，抄起家伙不要命地开始和那些人硬拼。
可他一个人再疯狂，也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混乱中不知道谁的锄头没把握好准头，“咚”的一下准准砸在了宁金生的脑袋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一道血从宁金生头顶流下来，淌过眉心，滑过鼻梁，他握着铁锨瞪直了眼，然后“轰”的一声直直往后倒地上去了。
胡秀莲一直也在哭天喊地不让人抢东西砸东西，听到“轰”的一声，她转过头来看，只见宁金生直直躺在地上，手边的铁锨还震了几震。
一瞬间她的眼睛就瞪大了，起身扑到宁金生旁边，喊了一声：“他爹！”
赵家的人看把人直接打晕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人命，也有点怕，这便停下了手来。然后忙互相递个眼色，把所有值钱的东西，管他死物活物全部都拿上，连忙走人了。
赵家的人抢了所有东西走掉以后，其他看热闹的人也没敢上前，全都被吓住了。许耀山这时候才带着几个民兵拿枪赶到，看到的只有房倒屋塌一片狼藉和躺在地上的宁金生。
只有他还淡定，沉着脸出声道：“快点送医院！”

第072章
许耀山这样一说完,大家才从惊气中缓过神。于是这时候有人的出人，有力的出力，连忙上去帮忙把宁金生往医院送。先送公社医院,不行还得往县城送。
胡秀莲当然也没有心思管别的，起身跟在后头张罗，哭得跟个泪人似的。眼下和宁金生的性命比起来,其他的事情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家里被砸成这样，亲爹也被打出血打昏了,宁波宁洋两个人早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然其中被惊吓到的成分比较多。
两人哭得满脸都是眼泪,脸上也全是灰尘泥土，糊在脸上眼睛上。
他们也要跟着去医院,但被他们婶子伸手给拦了下来。他们两个人过去什么都做不了，还要招胡秀莲难过掉眼泪,只能在那里添乱。
家里的这一片狼藉暂时是没法收了,宁波宁洋跟他们婶子回家,胡乱洗把脸,先坐下来把晚饭吃了。今晚没有家可回,也只能住他们婶子家里了。
而其他看热闹的人散了以后，不过都是各回各家吃饭去。吃饭的时候饭桌上没有别的话题,全部都在说宁家的事情。
都是在场亲眼看到的，惨是真的惨,看得人都把心都提起来了，这会想想还觉得实在是吓人。这种事要是发生在自己家里，谁不得疯呀？
辛辛苦苦小半辈子攒了这么一些家业，一瞬之间在眼前全部化为乌有了,眼睁睁看着却拦不住。家被抄了也就算了，人还被打进医院去了。
林家的饭桌上也在说这个事情，其他人没有看全整个事件的经过，陈春华是跑过去全看到了的。于是这会从头说起，把赵家怎么打砸宁家的过程都给说了。
林建东两个嫂子听得脸都皱巴起来了，大嫂子说：“这赵家是真的狠，我过去的时候都在刨屋子呢，刨了还不行，砖头瓦片也给砸碎了，吓得我躲远了看。”
陈春华不觉得有什么，哼一声说：“狠什么？这种事放到谁家身上不得出这口恶气？那可是两百块钱呀，在我们这村子，能一下掏出五十的人家有几个？”
“而且宁兰这一跑，除了彩礼这件事情，影响也不好的呀，坑了人家一家的名声的，但凡是有点脾气的人，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老二媳妇看着陈春华又出声：“听说宁金生和胡秀莲两口子这两天轮换着出去借了一圈钱，求哥哥拜姐姐的，总共就借回来十几块钱。”
老二林建军接他媳妇的话，“借钱容易的？这年头谁家有钱？谁家能轻轻松松借出钱来？人家把家里那点钱都借给她，人家自己日子不过啦？”
其他人听着话继续吃饭，陈春华点头，“别说各家都穷，全都借不出钱，就算真的家里有钱，都不一定会愿意借给他家的。他家两口子做人都差劲，扬眉吐气的时候臭显摆看不起人，落难了谁愿意帮他们？而且他家的钱全被宁兰偷走了，人家都怕他还不起，也不敢借的呀。三块五块也是大钱呀，不说别的，猪肉都能买五六斤了。”
老四林建平在后头接话，“所以说做人不能太差劲，不然遭难的时候帮都没有人帮一把，说不定还有人落井下石呢。幸好阿香姐躲得快，不然她也被牵连。”
林建东一直没有说话，心里想的也是这个事。还好宁香自己警觉得早，早早找他把船给撑走了，不然现在这把火肯定烧到宁香那里了，她必然被连累。
桌子上的其他人还在聊这个事，说到哪里是哪里。只说赵家从宁家抢走的那些东西可能都值不上两百，距离秋收还有两个月，现在各家剩的粮食都不多，猪崽子是四月份五月份那会买的，现在才养了三个来月，能值什么钱，肉站收生猪有标准，必须斤重达标还会要，不少人家养到年底都达不了标，现在根本就卖不起去。
老母鸡什么的那就更不好换钱了，谁家自己不会花小钱买鸡苗回来养，喂点野菜长大下鸡蛋，花冤钱买老母鸡回去干什么？赵家抢回去，只能继续喂着再下蛋。
总之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有什么就抢什么，不然他们赵家更是要亏死的，不止亏还要憋气。砸宁家的屋子猪圈和鸡窝，那纯属就是为了出口恶意。
说到这里呢，陈春华又压低声音说：“抢回去的那些东西如果真的够不上两百，赵家能就这么算了吗？赵家的儿子以后再找不到媳妇了，以前还可以说是因为腿的原因，那以后肯定都怪在宁家头上。我把话放这，赵家八成有气还会过来出，宁金生和胡秀莲以后没好日子过了。阿兰这事做得绝，真是逼她爹娘去死。”
老大林建国出声参与话题，“那还不是金生叔和秀莲婶子自己惹的事，阿兰同意不同意这门婚事，我不信他们不知道。非要让阿兰嫁，不就是看上了那两百块钱吗？两百块钱拿的时候高兴，就没觉得这钱拿着烫手吗？”
老大媳妇转头看他，说话声音软，“那阿兰也不该把家里的钱都偷走呀，而且她是故意等收了彩礼订了婚才偷钱走人的，明摆着就是要坑死她爹娘。她要是真不愿意嫁过去，有的是办法，现在又不是旧社会，阿香连离婚都能。她爹娘确实不是好爹娘，但从小到大对她也没过分苛待吧，又没成天打她骂她，她还上了高中呢。她对她爹娘的恨，就不够做到这一步的。”
老儿媳妇也接话，“确实做得太绝，我也不觉得宁金生和胡秀莲是什么好人，但这阿兰也是真的坏透了。看看他家阿香，阿香那才是真的苦，从小就辍学帮着养家，阿兰长这么大吃过什么苦？哪里就够她做到这么绝的？”
陈春华挥挥手里的筷子，“一坏坏一窝，一窝歹竹出了阿香一个好笋。还好阿香早早躲出去了，不然现在也被阿兰坑得不死不活。阿三说得没错的，阿香是真的命不好，生在宁家这种家庭里。她就应该躲得远远的，不然哪天他们家这些人遭雷劈，都可能会连累到她。”
林建东在旁边深深吸口气，夹一口米饭放在嘴里嚼，没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睡觉，困意迟迟不来，他听着旁边林建平的呼吸声，脑子里重复地想起很多事情——宁香闹离婚的时候被家里逼出来，一个人蹲在绣坊门口；胡秀莲去船屋找她那一次，她对胡秀莲说的那些话，任谁听了都会忍不住觉得窒息和心疼。
这么好的一个人，那些人怎么就不懂得珍惜爱护呢。
林建东这一晚睡得很晚，第二天早上却仍旧很早起来。但他今天不打算去上工干活，于是洗漱完吃完早饭去跟他爹说了一声，说他今天有事要出去。
陈春华也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拉了他到一边问：“是不是去找阿香？”
林建东犹豫一下，还是冲她点了一下头。
陈春华没再说什么，听完就转身走了，一会之后再来找他，手里多了一罐咸菜疙瘩和一篮子时下菜园子里长的蔬菜，又跟他说：“你安心去吧，把宁家的情况说给阿香知道，让她心里有数。你把这些都带去给她吃，叫她安心躲着，千万别回来。”
林建东看看陈春华的脸，片刻伸手接了她手里的东西，“好。”
陈春华给完东西转身要走，一会又折步子回来，拍拍林建东的手说：“摊上这么样的一家人，阿香真的是太命苦了，能帮咱就多帮点，以后你去学校啊，也多照顾着她一些。都是乡里乡亲一起长大的，出门在外那就是最亲的人。”
林建东又点点头，“我知道的。”

第073章
林建东拎着装满蔬菜的小竹篮出门,走到村头的时候又想到点事情，于是他停步折身，快步回到村子里,径直去了许耀山家。
到许耀山家的时候，正好碰上许耀山出门。
见面打了招呼，林建东不耽误许耀山的时间,直接问他：“许书记，金生叔怎么样了？”
许耀山面色比较轻松,一边走一边说：“没什么大碍，送去医院的路上就醒过来了,到医院做了一些检查,说是轻度脑震荡，拿了一些药吃,昨晚就回来了。”
林建东点点头，走在许耀山旁边,又问：“他家这事怎么办？”
许耀山转头看一眼林建东,“怎么办？反正我是管不了的,他家理亏在先,人家赵家占着理呢。他要是不服气,那就去派出所报案，去县里告,我也不拦着。”
林建东轻轻吸口气，又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我就不耽误您忙了。”
***
找许耀山了解了宁金生的情况以后，林建东便又出了村子。他从宁香的船屋那里回来过一次，当时走了不少弯路,现在路怎么走都是记得的。
这次只用了半天的时间，他便到了宁香停靠船屋的湖边。
到的时候宁香刚好正准备淘米做午饭，他把宁香从船屋里叫出来，笑着和她打了招呼，上甲板把手里的篮子送去到她面前。
宁香犹豫一下还是伸手接了，然后让他在外面等一会，她先进屋做饭去。刚才淘的米不够两个人的量，自然又多抓了两把米。
林建东站在甲板上伸头往船屋里瞧，问宁香：“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宁香没什么要麻烦他的，淘着米回头回他，“走了半天的路，你坐着歇会吧，船里有点挤，你拿个板凳去岸上的树荫下坐着，那里凉快的。”
林建东可闲不住，宁香不要他帮忙，他就自己往船屋里扫了几眼。扫完他便进去拿了水桶，然后拎着水桶出来，打算给宁香拎点干净的水去。
宁香看他拎桶出门，忙放下手里的淘米盆跟出来，对他说：“大中午的天这么热，你就别去了。缸里的水还够吃一顿的，傍晚凉快的时候我自己去。”
林建东回头看她，“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宁香看他非要去的样子，只好跟他说：“就在那边的村子里，村头上有一口吃水的水井。你拎一桶过来就可以了，饭很快就好。”
林建东应一声便拎桶上岸去了，顶着大中午的日头找到宁香说的那口井，打了一桶水上来，拎着桶回到船上，全部倒到小水缸里。
他就是看小水缸里的水差不多吃完了才要去拎的，既然拎了，当然也不会就拎这可怜巴巴的一桶。然后又来回几趟，把水缸装满了。
宁香看他实在是闲不住，也就没再和他客气。等他拎完水看他热了一头的汗，她便从炉子边站起来，在脸盆里舀了半盆凉水让他洗脸。
舀好水宁香仍坐回炉子旁边烧火，因为船停在一片树荫下面，湖面又有一阵阵凉风进窗子，船上倒也不太热。
米饭蒸得差不多了，她把炉底的火撤掉，只留一点小火苗烤脆锅巴。等林建东洗完脸挤在小桌边坐下来，她看向他问了句：“赵家找上门了？”
林建东点点头，“昨晚找上门的，闹得很大。”
宁香盯着炉子底的小火苗，没有说话，表情里自然也没有动容。如果她真的不忍心宁家遭这样的难，当时就不会偷偷撑船躲出来。
她如果想扛这个事，她自信自己有本事能扛下来。
但是这个家，不配她扛。
林建东看看她脸上的表情，揣度了一下，还是把宁家昨晚遭遇的事情全部跟宁香说了。赵家是怎么上门要钱的，没要到钱又是怎么砸东西抢东西的。
宁家现在家产尽绝，一无所有。
林建东说：“房子的砖头都瓦片砸碎了大半，当时许书记不在队里，去公社办事还没有回来。等他回来听说了这事，带着民兵赶到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已经全部砸完了，金生叔也被打得头破血流昏过去了，只能送医院。”
听到最后，宁香终于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问了一句：“死了吗？”
林建东看着她，“没有，送医院的路上自己就醒过来了，到医院做了检查，没被打出什么大的问题，拿点药就回来了。”
宁香盯着炉底的柴火灰，忽笑一下，然后又笑一下。
林建东只是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一会后宁香转过头看向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心狠了？”
林建东摇摇头，“心狠的是阿兰，你是受牵连的人，自保不是心狠。”
宁香转回头继续看着炉底的柴草灰，第一次和别人说她家的破事，袒露自己的心情，她说：“我也心狠，我恨他们，觉得他们现在遭遇的一切都是报应。宁金生和胡秀莲两个人是宁兰的报应，宁兰也是宁金生和胡秀莲的报应。”
上辈子吸她的血一家人全都过得好好的，过得人模狗样的，不知道多风光得意，这辈子没了她，就成了一群恶狗疯狗，为了各自的利益互相咬，不留余地往死里咬。
都是自私自利的吸血鬼，吸不到别人的血，只能互相啃骨头罢了。
挺好的。很痛快。
林建东还是看着宁香，片刻出声：“是他们的报应。”
听到这话，宁香又转过头看向林建东。她刚才说这些话只是一时情绪没忍住，她还以为林建东会觉得她戾气重，会往和气的方向上劝她。毕竟没有经历过她经历过的那些事情的人，多半都不能体会她的心情，很多人都喜欢劝和。
看林建东附和她，宁香看着林建东放松表情笑一下，心里的戾气也就消了。
米饭放在锅里焖了一会，她拿碗盛饭，然后把提前炒好的菜端出来。菜炒得量不多，还好林建东带了一罐咸菜过来，于是凑合一下也是一顿了。
吃饭的时候宁香跟林建东说：“从这里到咱们公社怎么走啊？吃完饭你给我画个图行不行，我做好绣活，要去公社交活，把钱给领了。”
林建东点点头，“好。”
吃完饭以后，林建东便一边讲说路朝哪个方向怎么走，路过的地方都有哪些标志性的东西，全部都画在本子上，跟宁香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宁香听完拿起几根线条勾成的图，看一会说：“找不到我就问人。”
说完她看着林建东画的这东西又想起来什么，忙起身到房间里。片刻出来，手里拿了一张绣图。
她小心把绣图展开给林建东看，问他：“那张园林图我绣好了，你感觉怎么样？”
林建东看到这幅绣品，瞬间眼睛一亮。如果说他的画是个房梁架子，那眼前这幅绣品就是把他的房梁架子完善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所有细节都让人惊叹。
细腻、漂亮、惊艳绝伦。
林建东有被这幅绣品震撼到，他想拿到手里仔细看一看，但又怕弄脏绣品，所以就没有伸手接，只是坐在旁边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
看尽兴后他看向宁香说：“我没有词语能形容。”
宁香笑一下，她绣品整理好收起来。等她再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捏了一些钱，送到林建东面前笑着说：“说好的酬劳。”
林建东当然是不要，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出力，不过就是闲着无聊在挂历上随便画了那么两笔，哪里就能好意思伸手要什么酬劳。
宁香就捏着钱送在他面前不收，看着他说：“还想找你再帮我画一些图呢，你要是不收，那我也不好意思找你画了。”
听到这话，林建东面露犹豫，然后才伸手接了钱，出声说：“还是找我吧。”
上学期他在学校除了学习本专业的知识，还精进了自己的画技。本来学建筑就是要会画画的，只不过他自己又多往艺术方向上学习了一些。
看林建东收下了钱，宁香也就自然把他当成了搭伙人了，坐下来跟他说：“如果这张图好卖的话，接下来咱们就搭伙做更多的原创，我想做一些古风的。”
她上大学学了一个学期的历史，更深入地了解了很多的中国文化，积攒下来的那些知识，她都想通过刺绣给表现出来，用自己的创意做自己的作品。
林建东自然是愿意画的，他本来就有这个兴趣爱好。本来他画画就是画着玩，没人欣赏也没有用。现在既然可以成为作品创造出价值，他当然更愿意画。
他冲宁香笑一下，“好，有想法了你告诉我就行，一起讨论，我来画。我平时自己也会随手画一些，有机会都拿来给你看，你要是有喜欢的，我就再细化细化。”
宁香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建东还是笑着，轻轻点一下头，“嗯。”
两人说好了刺绣和画画的事，也就没别的什么事情了。林建东还得赶回家去，所以也没有再在宁香的船上多留，走的时候嘱咐她：“晚上锁好门窗。”
宁香冲他点头，“放心吧。”
把林建东送上岸，看着他走人，宁香轻轻吸口气转身回到船上。回屋后把屋里的小桌子搬出来扔在甲板上，腾出一点空间来，摆开绷架开始做活。
园林图她是绣出来了，但从放绣站拿的另一幅作品还没有绣完，需要再耐心收个尾。等她把这幅绣品也做出来，再一起拿去放绣站，交活拿钱再拿新的物料。
专心做起绣活她就没再想别的事了，包括宁家的破事。
***
林建东又花了半天的时间回到甜水大队，进村的时候生产队已经过了下工时间。他回家路过宁家门口，看到宁家的人都在收拾那一地的狼藉。
宁金生脑袋上缠着纱布，弓着腰在那慢慢捡砖头，看起来很是凄惨。
他们把碎砖头捡起来扔到一边堆到一起，其他被砸烂的东西，没有一个还是可以留下来用的，也全部都只能扔了。
房子没了，家里被扫荡得连一根鸡毛也不剩，什么都没了。
免得惹麻烦上身，林建东也没有多看，只不过扫一眼，便继续往前走去了。结果他还没走多久，还是被宁波宁洋两个麻烦扯着嗓子给叫住了。
把林建东叫住后，宁波宁洋扯着嗓子冲他吼：“我家变成这样，你满意了！”
林建东回过身来，看着宁波宁洋蹙一下眉，厌烦道：“你们一家大的小的没有一个人讲道理的是吗？这事要怪怪你爹娘要那么多彩礼逼你二姐出嫁，怪你二姐心狠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怪得着我吗？”
宁波宁洋捏紧手指怒着眸子，“还不是你把大姐藏起来了！”
林建东真想上去大耳光子抽这两个死小孩，他屏屏气盯着宁波宁洋，“你们给我记住了，这件事跟你们大姐一点关系都没有，有能耐找你们二姐去！”
宁波宁洋还要再说话，被胡秀莲叫了一声给叫回去了。他家刚刚遭了大难，可就别再惹事了吧，看林建东是好惹的样子吗，林家四兄弟全都不是吃素的。
宁波宁洋憋了气回去捡砖头，每个砖头都使足了劲扔。
胡秀莲被他们扔得又气又无语，急声道：“小猢狲，好容易剩几块整一些砖，你们都给砸碎了，是要气死我呀！”
被这么一说，宁波宁洋又放轻了扔砖头的动作。
林建东没再多管宁家的事，他现在也不是生产队队长了，有事也找不到他头上。他收拾一下心情径直回到家，搭把手帮着做点事情，也就坐下吃饭了。
昨晚刚发生的事情，饭桌上的话题自然还离不开昨晚的事情。林父过来坐下刚拿起筷子来，就看着陈春华问了句：“宁家这事，怎么说的？”
陈春华也拿起筷子来，看林父一眼，“许书记不管了，宁家自己理亏，谁爱管这事啊？听说打算去公社派出所告赵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去。”
桌子上其他人都看着陈春华，老大媳妇问：“告得了吗？”
陈春华才不关心他们能不能告得了，只看一眼老大媳妇说：“这个谁知道，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也算得上是家务事了，就看人家管不管，又怎么管了。”
这时候法律还不完善，尤其是乡下人，做事自有自己的一套准则，认大队书记认村里有威望有地位的老人，遇事都是这些人出面做主解决的，很少找到公社。
许耀山觉得这事没法管，是因为实在掰扯不清，宁家自身问题太大。
还去告，告个屁，告之前不得把彩礼先给人还上？

第074章
宁金生因为脑袋受伤需要吃药养几天,今天并没有去上工，而是带着宁波宁洋收拾了一天家里的废墟。昨晚从医院回来，他和胡秀莲在他大哥家随便凑合了一晚。
现在是夏天,有张草席就能睡觉，倒不是什么麻烦事。
今天在捡砖头收拾垃圾的时候，他越收拾心里越憋气揪心得厉害,嘴里就嘀咕着说要去告赵家。这样到人家家里奸淫掳掠，和土匪强盗有什么分别？
他嘀咕嘀咕着又要骂上几句,这话当然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胡秀莲今晚下工回来先到他小叔子家蹭了一顿晚饭，宁金生、宁波宁洋也都是在那吃的。一家四口落到这种境地,亲兄弟要是再不管,那会被人骂死的。
吃完饭一家一起回来继续收拾，宁金生的两个兄弟还有大嫂弟媳妇,都过来一起帮忙出个力。在天上亮起星星的时候，总算把家里的这一片狼藉给收拾好了。
宁金生的两个兄弟轮流供了他家四口人吃了一天饭,晚上又来帮他们把家里都收拾好,但宁金生和胡秀莲心里并不感激,反而存了许多的怨怪。
怨怪他们之前一分钱不借,怨怪他们家被抢被砸的时候,兄弟两家人没有一个人出手帮忙的。就这样看着赵家抢砸了他们家，让他们家落到现在这种境地里。
宁金生的两个兄弟倒没发觉有什么,他们的媳妇却是什么都看在眼睛里。晚上帮宁金生胡秀莲收拾完回到家，都和自己男人说：“从明天起我就不管了,最好也别来咱家里吃饭，供他们吃还帮他们收拾，结果一点好脸色都没捞着。”
宁金生的两个兄弟也都说：“家都被抄了，还有什么心情摆好脸色给咱们看。别计较这些了,都这样了，我们要是连顿饭都不让吃，那不是被人给骂死了？”
“凭什么我们管？阿香都躲远远的不管。”
“还提宁阿香干什么？阿兰是黑了心肝的坏种，阿香那就没有良心。这样自私自利不管自己父母和弟弟的死活，真不怕哪天遭雷劈。”
“有良心有什么用，给他们吃给他们喝，明显还对我们有意见。我不管，吃多少喝多少我全记着，还有昨晚在医院做检查拿药垫的钱，到时候一分不少都得还。”
当然宁金生在医院花的钱，也不是全是两个兄弟垫的，还有生产队的队长，以及书记许耀山，都从身上掏钱凑了一点。当时僵在那，这钱不凑不合适。
人都拉到医院了，再因为胡秀莲掏不出钱直接不给检查不给治，再拉回来？许耀山头一个不能干这样的事，所以就几个人凑了钱，给他检查拿了药。
当时胡秀莲一直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人家看他家现在一无所有，也就没人当场提什么时候还钱这事，免得给她添堵。不过大家心里也都有默契，这钱合适的时候还是会要的。
宁金生两个兄弟对要钱的事没有异议，都没再反驳他们媳妇什么。他们真要是不在意这些钱的人，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也不会一分钱都没有借。
他们现在让宁金生一家四口来家里吃饭，也不是兄弟间的情谊有多深重，那就是稍微顾着一点面子，怕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难听话，毕竟他们兄弟没有不和。
之前不借钱那还可以说没有钱可以借，但现在连几顿饭都不让过来吃，那就没有什么好说辞了，显得过分不合适，反正以后合适了再要回来就是。
***
把家里那一片狼藉收拾好以后，宁金生胡秀莲和宁波宁洋今晚也没再去别人家睡觉。找地方胡乱洗上一把凉水澡，就直接铺凉席睡在自己家的露天地上。
房子塌得差不多了，只还留下一个拐角处的墙头，屋顶那是半点也不剩了。反正现在是夏天，只要不下雨，要不要屋顶也没什么影响，没屋顶睡着还凉快呢。
一家四口就这样睡在两张破草席上，看着乌蒙蒙的夜空。
宁波宁洋被蚊子咬得一直跑腿拍胳膊，没事又下狠劲挠几下，心烦的不得了。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宁波使劲挠着胳膊说：“这天不会下雨吧？”
宁洋在旁边接话，“白天那么大的太阳，下什么雨呀？”
宁金生和胡秀莲躺着不说话，宁金生脑袋上被砸过的地方在疼。他一下接一下地深呼吸，心里还是憋得快要喘不上气来。以后日子到底要怎么过，他不知道。
家里没有粮食，等秋收分粮起码两三个月，总不能一直在他兄弟家蹭。他那两个兄弟对他可没多少情真意切，一两天还可以，不可能让他们一直蹭，不然之前为什么不借钱？
现在家里不止一分钱都没有，还因为去医院欠了不少钱在外头。猪和鸡都被抢走了，年底没有生猪去肉站卖钱，接下来也没有鸡蛋拿去供销社换钱。
家里唯一还剩下的，就是还有一点自留地，地里有一些没有成熟的庄稼和瓜果蔬菜。但也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瓜果蔬菜本就少，拿去集市上也卖不出多少钱。
宁波宁洋还有一个月要开学，现在学校全部恢复了秋季招生，不再放在冬季招生春季开学，并把初高中改成了三年制，他们九月份开学要上初二。
初中的学费一学期一个人是六块，两个人就是十二块。
除了学费，还有中午留在学校吃饭的生活费，不止要钱还要粮食。
家里都吃不起饭了，接下来的两三个月只怕要靠吃糠啃野菜来度日，哪还有钱供得起两个孩子上学读书？从哪能弄出十二块钱学费和生活费来？
吃喝上学都成了大问题，买砖盖房子那就更不可能了。夏天天气热，还能这样露天睡草席，到冬天那不是要活活冻死在这外头？
宁金生越想越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想想不如昨晚直接死在那一锄头下算了。
现在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叫不叫人看笑话这层也考虑不到了。
人都是能吃饱才要脸面。
胡秀莲脑子里也没少想这些，同样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被逼着想一头栽河里直接死了算了。栽下去呛一口水淹死，就不需要考虑这些事，不需要过这种日子了。
她一向要强，而现在已经不是让人看笑话没脸出门去了，是直接不知道怎么往下活了。
想着想着，身子一侧，胡秀莲两只眼睛就刷刷掉眼泪，都淌在了破草席上。
昨晚就没怎么睡着，今晚睡在自家的这些废墟之中，心里憋痛，更加是睡不着。脑子里盘算很多事情，每一桩每一件最后都指向一个结果——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偏偏一肚子辛酸刷刷流眼泪睡不着的时候，天上突然一道响雷劈下来，瞬间照得天空白亮如昼，然后还不等一家四口有反应，那雨点子就跟黄豆粒一般啪啪砸了下来。
有句话怎么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
一家四口被雷雨惊起来，连忙收拾草席准备找地方去避雨。结果刚把两张草席卷起来，浑身就被雨水淋了个透，这雨跟用盆往下泼一样。
本来情绪还能绷住，被雷雨这么一浇，胡秀莲彻底绷不住崩溃了。她手里拿着凉席，脸上头发上全部雨水，哇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喊：“老天爷你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老天爷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突然又一道闪电挂下来，咔嚓一声巨响，直接把他们一家四口的脸都照白了。
宁波宁洋被吓得嘴唇没了血色，腿也软了，浑身直打哆嗦。

第075章
这场雷阵雨只下了大半夜,在天亮之前便停下来了。清晨太阳照常升起，好像一夜的雷电交加、风急雨骤，都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被急雨浇了之后,第二天宁金生就着手开始在家搭棚屋。就着还剩下的两堵折角残墙，用烂泥糊砖，用碎砖头把墙再砌得长一点,然后用稻草秸秆覆顶。
自己凑合搭的，搭的棚屋自然也不大，就够一家四口勉强挤进去睡觉的。
搭完棚屋,宁金生又拿碎砖头垒了个很简单的灶,四方直筒，上面搭一口锅就成了,其他灶台烟囱什么的都没有,能呛着烟勉强做口热饭就不错了。
可谁知宁金生辛辛苦苦搭起棚屋和灶台,泥浆都没干透还没开始用,忽又下了一场大暴雨,直接把他搭的棚屋和灶台全部给冲塌了。
辛辛苦苦那么多天,一瞬间又化为了乌有。
老天爷是真的要逼他们去死,宁金生情绪彻底崩溃，在大雨里发疯，用脚踹他们家的一堆碎砖，嘴里骂赵家骂女儿骂老天骂一切,疯到后来没劲了就坐在地上哭。
雨水哗啦啦往下倒,他坐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全下来,看得邻里都揪心。
但谁揪心隔壁的赵彩秀也不会觉得揪心，她只觉得痛快，翻着白眼说：“活该！”
人坑你就算了,老天爷也几次三番坑你，你说说你是不是缺德事干多了？
但宁金生崩溃归崩溃，也没有真的一头撞死去，再怎么说他家还有老婆孩子等着他来养呢。大雨过后收拾起心情，再憋屈再想死，还是得再次搭棚屋。
这一次运气好了那么一些，棚屋和灶台搭起来好些天没受雨，在烈阳下晒干，一家四口勉强有了个栖身躲雨的地方。
在棚屋灶台都搭好晒干稳固之前，宁金生带着一家四口还是轮流在他两个兄弟家吃喝度日。好在他兄弟家余粮多一些，每天省着吃，勉强能供他们一段时间。
不过这段时间也恶化了宁金生和两个兄弟之间的关系，他们的兄弟表现倒还不是特别明显，嫂子和弟媳妇那是把情绪都直接挂脸上了，不耐烦他家四口。
其实只要不是蠢到家的人，谁看不出来那脸色就是在撵人，只还留个虚面子没有嘴上说出来罢了。可宁金生一家四口没处去，只能当看不懂人家的脸色。
装看不懂蹭口吃的不饿死，但每天看人脸色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胡秀莲是个极为要强的人。不过不好受也只能忍着，看人脸色总比饿死好些吧？
眼见着棚屋和土灶搭好可以不靠人了，宁金生的两个兄弟和他们媳妇都松了一口气，想着终于可以摆脱这四个大麻烦了。
这一家四口实在不是东西，每天给吃给喝下雨给住，他们还满脸怨气的样子，好像他们不是在帮他们，而是欠了他们在还债似的，这谁高兴？
这最后一顿饭是在宁金生的弟弟家蹭的，他弟媳妇在饭桌上就直接说：“二哥二嫂，都说亲兄弟明算账，在我们家躲个雨挤着睡个觉就不算了，你们这段时间吃我们的喝我们的那些，我们可都记着哪。我们也穷，日子也不好过，你们有了可得还啊。”
宁金生和胡秀莲轻轻闷口气，直接不想看这弟媳妇。宁波宁洋在旁边喝稀水粥，开口冲他们婶子说了句：“叔和爹爹是亲兄弟，一家人不就应该互相帮助吗？”
弟媳妇无语地笑一下，“我们帮了的呀，让你们吃喝这么长时间，这还不算帮吗？不能我们帮完你们，回头你们就不认账，连吃的喝的都不还吧？要不是亲兄弟，谁会让你们在家里吃这么长时间饭？我们的粮食也不够了，眼见着撑不到秋收。”
宁金生在旁边闷着气，早就知道他的两个兄弟对他没多少真心，帮他们也是出于兄弟这层关系迫不得已，于是出声道：“会还给你家的，一粒粮食都不会少了你。”
弟媳妇笑笑，“还有大哥大嫂家的，还有之前去医院检查拿药，垫的那些钱……”
胡秀莲深深闷口气，心里异常憋屈难受，默声想——非得就在这时候提还钱还粮食的事？他们家现在都落到什么样的地步了，还这样没有一点人情味！
弟媳妇看着他俩的脸色，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不高兴了。这家人这段时间一直是这样，动不动就摆出这样一张脸来，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们似的。
管他们摆什么脸，总之这钱和粮食不能不要，所以她又继续说：“你们要是实在没有办法，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开学去找阿香借一些呗，离开学没几天了呀。”
宁金生的弟弟闷头吃饭不说话，全让自己媳妇来当这个坏人。而宁金生和胡秀莲也闷头不说话，稀水粥喝在嘴里的只觉得异常苦。
说什么呢，不管说什么，脾气一上来绝对要吵。吃人家喝人家的，还真不敢有脾气。
有也只能硬生生压着。
第二天宁金生和胡秀莲就没再带着宁波宁洋去两个兄弟家蹭饭了，宁金生去生产队借了一点口粮。因为生产队借粮有限额，他们也只借到了勉强够三个月吃的。
不过能捱到秋收，也差不多了。
除了借粮食，宁金生在生产队还押工分借了一点钱。生产队也不是有吃不完的余粮用不完的钱，尤其到这时节什么都有限，穷也不是穷个人，所以借的钱也不多。
宁金生一个月挣的工分差不多相当于五块钱，生产队队长看他家实在可怜，便给他押了三个月的工分，借了十五块钱给他。
拿了粮食和钱回到家，宁金生又拿钱去了一趟供销社，买了一口小铁锅，还有两个最便宜的瓷碗以及两双筷子。别的暂时可以不要，吃的东西必须得置办。
而也就买了这点子东西，就花了将近一半的钱了。
眼见着马上开学，宁波宁洋上学的学费才是大问题，愁得人睡不着觉。
眼下教育政策完全都变了，不像以前读书没用，现在读书考大学成了穷人家孩子改变命运的最容易走的途径。夫妻俩还想让宁波宁洋考好大学，给家里争光呢。
之前因为彩礼的事情，胡秀莲在她姐妹家借过了钱，再去借也是借不到的了。早知道赵家会蛮横到这种地步，那十几块钱当时她也不该给那瘸子他娘。
他们之前到别家就借不到钱，眼下家里这样的情况，人家怕他家完全还不起，更是不可能会借的了，当然他们也不想再拉下脸求爷爷求奶奶似的了。
到底怎么办呢，胡秀莲躺在小棚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憋得难受，每晚都这样。
宁金生看她来回翻身也十分烦躁，只问她：“不睡觉干什么？”
看宁波宁洋睡着了，胡秀莲吸口气问宁金生：“马上就开学了，咱们手里剩的这点钱，只够宁波宁洋一个人的学费，这要怎么办？”
还有家里欠的债越来越多，靠挣的那点工分，真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问题，宁金生也觉得喘不上气，深深吸口气片刻说：“怎么办？要么退学下来一个干活挣工分，要么……”
要么什么，夫妻俩在昏暗的夜色中对视一眼，想到一起去了。虽然有点下作不要脸，但这也是他们夫妻唯一剩下的还能试一试的办法了。
宁兰那个坏种卷钱跑了，不知道到底跑哪去了，茫茫人海根本没法出去找。宁香现在是跑了，可她学校跑不掉，开学她会回去的。
宁香手里有钱，给不出两百彩礼，但给个几十块钱补贴家里还是可以的。
但想到宁香的态度心里也憋气，胡秀莲又吸口气说：“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去学校找她只怕她也不会见我们的。这丫头石头心钢铁肠子，她肯定知道家里遭了多大难，可她就是不回来，连看都不来看我们一眼。”
宁金生深深吸口气，“她现在是大学生，身边都是有脸有面的人，就去她学校找她，她要是不想丢人，那就赶紧掏钱。掏了钱，我们什么话都不会说。”
胡秀莲想想觉得也是，既然她狠心，就别怪他们无情。低声下气求她没有用，那就只好来硬的，威胁她。她现在是大学生，光鲜亮丽得不得了，能不要脸面吗？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现在过得日子不比要饭好多少，还要什么脸？
胡秀莲吸着鼻子使劲抹一下眼睛，“不要这老脸了！”
这张老脸和宁波宁洋上学考大学比起来，根本也不值什么钱！
***
宁香在八月中旬的时候把手里的绣活全部做完，她按照林建东给她画的路线图走回木湖公社。路上问了几遍人，倒是也没走太多的弯路。
早上很早出发，中午到放绣站交了绣品拿了工钱，同时又领了新的物料。
放绣站发的那张底稿，能做出什么样的绣图陈站长知道，但宁香自己原创的那一幅，他是真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样的。
本来没对宁香的这幅绣品抱希望，但在看到成品的时候，他也结结实实被惊艳了一把。没等拿去苏城呢，他就打包票说：“就这个，肯定好卖的！”
宁香笑笑，“谢谢站长的肯定。”
陈站长开开心心收了她的绣品，想象着这两幅作品送到苏城，尤其其中那幅园林图，会多给他们木湖绣娘以及放绣站长脸，心里就觉得十分得劲。
因为开心，给宁香结钱都是极为大方的。在给宁香拿物料的时候，陈站长突然又想起些事情来，便关心试探着问宁香：“对了，听说你家因为彩礼的事情，家里被人砸了，是你家吗？”
这件事闹得非常大，木湖和里泽两个公社的人都听说了。陈站长当时也是听了这些传言和八卦的，还听一个技工人员说，被砸的就是宁香家里。
被问到这个问题，宁香不回避也不想多谈，简单道：“不太清楚，我没有回家。”
陈站长从她的表情和语气中就能看出她的意思，于是也就识趣地问了这么一句，接下来就没再问。他把物料拿给宁香，只还让她好好干活。
在宁香走的时候，陈站长还跟她说：“要是有什么困难，来放绣站找我。”
宁香有自信能扛下宁家的事情，就是公社放绣站现在拿她当宝贝，因为她在苏城已经有了名气。陈站长人本来就好，如果她想来放绣站支点钱，还是很容易的。
她没有什么困难需要陈站长帮忙的，但还是笑一下说：“谢谢站长。”
从放绣站出来以后，宁香也没有立即回去。她拎着物料又去了一趟公社的邮局，花钱买张邮票寄了一封信出去。
信是寄到甜水大队的，眼下她能抽空来公社放绣站，但不能回甜水大队。宁金生和胡秀莲每天要上工不会来公社，但到了村里，就算她再小心也会被知道。
宁金生和胡秀莲现在处在欲疯不疯的边缘，全靠喘着一口气还活着。如果抓到了她，在这种状态下，那还不得拆她的骨吃她的肉，不把她吸干都不会善罢甘休。
不管怎么样，这辈子，都别想她在宁家多花一分钱。
宁香知道自己不可能躲一辈子，因为她得正常生活。这和学校远近无关，只要宁家人知道她在哪里，只要宁家人想找她，再远他们也一样会找过去。
如果宁兰不是逃了找不到了，宁金生和胡秀莲但凡知道她在哪，那他们肯定率先去找罪魁祸首宁兰。现在只是因为找不到宁兰，所以只能来坑她罢了。
但宁香不是宁兰，她也不会像宁兰这样，用自毁八百伤敌一千的方式去反抗，逃出去之后只能像老鼠一样活在暗影里，见不得光。
尤其在改革开放之前的这段时间，这样在外面逃窜，会活得像逃犯一样。倒不是怕被宁金生和胡秀莲找到，而是这个年代的人口流动本就受限制。
如果不想被遣送回来，那就只能走到哪躲到哪。
而宁香要做的，不是攻击报复甚至毁灭，拿自己的大好前程毁掉本就不值什么钱的宁家，这样做根本就不值得，最后也起不到任何正面的效应和效果。
从感性上来说，看宁兰和宁金生胡秀莲互咬很解恨，但从理性上来说，宁兰这么干，除了让宁家本就穷困的日子陷入绝境解个恨以外，其他的效果并不会很大。
同时，也基本等于在毁灭自己。
宁香她要光明正大地活着，要站在阳光下，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地活着。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这辈子没有任何人可以再绑架胁迫她。
她不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一人可以逼着她去做。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还要用自己的经历去告诉那些出生在同样家庭的女孩子，努力强大起来，只有自己强大才能真正摆脱这一切，摆脱这种家庭所带来的阴影。
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过上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只有大家都强大起来，再携手一起去提升女孩的地位，让更多上不起学的女孩去学校受教育，才能让这种家庭这种父母越来越少。
宁香现在还不够强大，所以她还需要躲一阵子，还需要费点心思筹谋。但是总有一天，她可以强大到再也不被这些事情影响到分毫。
在公社邮局投了信，宁香没有再在公社逗留，直接赶路回去自己的船屋。
而这封信根本都不需要在路上耽误时间，很快就被邮递员送到了甜水大队。
而在甜水大队收到这封信的人，是林建东。
林建东晚上下工到家拿到信，回房关上门撕开信封拿出信纸，一眼就看出了是宁香的字迹。他把信纸完全展开，仔细阅读完上面的内容。
然后他也没等到快开学的时候，第二天就抽空去找了许耀山。当时许耀山正在工地上，他便把许耀山叫去了一边，避开了其他人。
许耀山看他神神秘秘的，便问他：“到底什么事啊？”
林建东清一清嗓子对他说：“许书记，阿香托我麻烦您一个事。如果开学以后，金生叔和秀莲婶子要开介绍信去苏城，麻烦您不要开给他们。”
许耀山愣了一下，看向林建东，“阿香叫的？”
林建东轻轻吸口气，“我也想拜托您，请您帮帮阿香吧。她真的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不要再让金生叔和秀莲婶子再坑她了。阿兰的教训，还不够吗？”
听到阿兰，许耀山深深吸口气。说起来阿兰确实被这夫妻俩给毁了，好好的闺女，高中毕业在他们村里也算不错了，却被逼到偷钱逃出家门。
一个女孩子这样跑出去，在外面和逃亡没什么分别，可能过得容易吗？不知道要睡多少桥洞牛棚，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危险，想想就挺让人憋气的。
宁香好容易考上大学出息了，是村里的金凤凰，再叫这夫妻俩给毁了？
许耀山低眉深思片刻，吸气看向林建东，心里虽有了主意，但还是问了林建东一句：“我们都知道，阿香手里是有些钱的，她真的一点都不帮家里？”
林建东看着许耀山的眼睛，默声片刻说：“阿香二年级没读完就被逼着退学赚钱了，从小到大为家里赚了多少钱？宁兰能上学能读到高中，全是她供的。供了宁兰，带了两个弟弟，补贴了家里，结婚还被逼着嫁给了二婚带三个娃的男人，就因为这个男人工作好家里有钱，有面子，能帮助他们宁家。”
“江见海那妈是什么人，阿香在婆家受了大半年的苦，绷不住想离婚的时候，结果又怎么样，被打被骂被家里撵出去了，一个人出来坐在绣坊门口，高考前的两年都是怎么过的？”
“现在宁兰和金生叔秀莲婶子狗咬狗闹出这些事，让宁家遭了难，是他们自己的报应，是他们自己应该承受的，凭什么还让阿香担？”
“许书记，您是咱们村大家最敬重最信任的人，大家有什么事都听您的，您告诉我，宁家给过阿香什么，阿香凭什么受这些苦？”
“凭什么？”
“就因为血亲？就因为宁金生是她爹，胡秀莲是她娘吗？”
“有血亲就是家人吗？阿香以前拿他们当家人，可他们拿阿香当什么？”
“他家就是个无底洞，会拖死阿香的。”
许耀山站着听林建东说这些话，一直不断深呼吸，自己一句话都没再说出来。
林建东说完，两人之间是许久的沉默，许耀山屏着气，好片刻看向林建东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我不会给他们开介绍信。但如果他们自己跑去，那我也看不住。”
林建东放轻松了一些，“没事，只要您不开介绍信，我们就有办法。”

第076章
宁香拿了物料回到船屋,每天不怎么出来，不是做刺绣就是看书学习。
剩下的半个月假期很快便过去了，在快开学的时候,林建东掐准时间过来帮宁香把船撑回甜水大队。还是带夜撑回来的，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撑船回来的路上，宁香问林建东：“许书记那边怎么说啊？”
半月前她到公社给林建东寄信,信里主要就是说的这个事情。她自己不方便回来现身，就麻烦林建东去找许耀山打声招呼，如果开学以后宁金生和胡秀莲打算去苏城的话,拜托许耀山到时候别开介绍信给她们。
许耀山已经答应了,林建东让宁香放心，“许书记说了他不会开的。”
宁香轻轻吸口气,语气里有点歉疚,“我也不想太麻烦别人的,宁金生和胡秀莲不是好缠的人,找谁就惹上谁,但我不得不筹谋一下,减少以后的麻烦。”
林建东不觉得有什么,轻松道：“不用想这么多，在一个位置担一份责任，你这点事情，不会给许书记带去多少困扰的。他在咱村当了这么多年的大队书记,连小小的宁金生和胡秀莲都管不住,那还当什么大队书记？”
听到这话,宁香心里下意识放松了一些，忽又想到些什么，看着夜色中的林建东又问：“之前我让你帮我把船撑走,他们有没有找你的麻烦？”
林建东语气还是轻松，“没有任何人看到是我，他们凭什么找我的麻烦？倒是去我家门上问了，但是我家阿四拿铁锨在手里颠一颠，他们就吓跑了。”
宁香忍不住觉得好笑——好一个欺软怕硬。
两个人聊完宁金生和胡秀莲的事情，又一路上聊些别的话题打发时间。
把船撑回到甜水大队的时候是凌晨时分，公鸡还没有打鸣，林建东换了个码头停船。宁香在船上等了他一会，等他回家拿了行李，两人便搭船去了苏城。
在中午吃午饭前到了学校，室友都是外地的，其他人都还没有到，宁香收拾好床铺之后去食堂吃了个饭，回来去澡堂洗了个澡，然后便埋头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到傍晚时分才醒过来，醒来的时候宿舍里的人已经都到齐了，全在微压着嗓子说话，一会笑一声，说的都是各自假期里的好玩事情。
宁香躺在床上醒了约莫十来分钟的神，才捂着昏沉沉的脑袋坐起来。
室友看她醒过来了，也就没再继续压着嗓音说话，看向她用正常声音说了句：“你这是昨晚干什么去了啊？一到学校就睡这么半天。”
宁香脑子还是有些昏，声音沾染着鼻音，“你们都来了啊。”
六个人一起仰头朝这边看着她，张芳出声说：“是啊，宋紫竹刚收拾好床铺一会，等你起来一起去食堂吃饭呢，去不去？”
宁香点点头，“我起来洗把脸。”
说完话她从床上爬下来，端上脸盆洗漱用品去洗漱间，刷了牙洗了脸回来，照着宿舍里的一面小镜子，把头发给梳得齐整，仍旧编成两根麻花辫。
梳完头回过头来，眼睛一扫发现赵菊剪了长到下巴的短头发，她还惊讶了一下，然后看着赵菊笑着说：“你把头发剪了呀？”
赵菊抬手摸一下自己的头发，还在宁香面前转一圈，问她：“怎么样？”
宁香还是笑着，“还挺好看的，洋气。”
赵菊听了这话很满意，挽上宁香的胳膊，便和其他人一起出宿舍，往食堂吃饭去了。吃饭的时候免不了又说到吃饭的口味，顾思思说：“我回家吃饭都不习惯了。”
张芳表示：“我还是不习惯这里的饭，都还记得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吧？水土不服拉肚子，吃也不敢吃，两个月下来，我瘦了整整十斤呢！”
宿舍七个人就这样嘻嘻哈哈的，在食堂里一边聊天一边吃晚饭。开学第一天来，吃完饭也没往别的地方去，还是回到宿舍里呆着收拾东西。
七个人回到宿舍发现门开着没关，推了门进去就发现金文丹来了。上学期打小报告的仇都在记在每个人心里呢，所以大家看到她也不打招呼，只当没有看到。
回到宿舍仍是叽叽喳喳地聊天，假期这么长，七个人随便一人一句话，就够说很长时间的了。宁香今晚也没做刺绣，完全放松下来和大家一起聊天。
坐着说笑一会又有人找她，她出宿舍下楼，便又看到了一整个假期没再见过的楚正宇。他还是上学期时候那个样子，站她们宿舍面前，总要招些女同学的目光。
宁香走去他面前，轻松问他：“找我什么事呀？”
楚正宇把手里的一个盒子送到她面前，笑着说：“这不开学了么，我从家里带了点东西来学校，朋友全部都有份，给你也留了一点。”
宁香能看出来这大概是吃的，也能看出来这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再是朋友她也不接这些东西，有来有往互相还礼就有够麻烦的了，她也不是什么有钱人。
成本这么高的交往，她眼下维持不住。
所以她笑笑说：“不用了，我不喜欢吃零食。”
楚正宇还是送到她面前，“不喜欢拿回去分给室友吃也行，你看我都给你送楼下来了，你不收下我多没面子啊。”
宁香仍是笑意亲和，说话软和：“那只能让你没面子了。”
楚正宇还想再说点什么，看着宁香的眼睛愣是噎着没说出来。他看宁一会香，观察她的眼神和神色，片刻又问：“真的不要啊？”
宁香摇头，“不要。”
楚正宇轻轻吸口气，只好又说：“行吧，那我拿回去给室友分了吃。”
宁香点点头，“没有别的事那我回去啦。”
说完她和楚正宇挥挥手，便转身回宿舍去了，礼貌客气得体。
楚正宇看着她进宿舍，手捧零食盒子，深深吸下一口气。在宁香的身影消失在宿舍大门里以后，他才转身，有些不怏怏得意地回宿舍去了。
回到宿舍他放下零食往床上一躺，靠在床头走神。
室友过来撞他的床一下，问他：“蔫了吧唧的，被霜打了吗？”
楚正宇目光又虚焦出神片刻，然后转头看向他这室友，出声问：“难道是我不够英俊潇洒？还是我学习成绩不够优秀？或者因为收录机的事，她还在怪我？”
他室友目光古怪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揣度着说：“哥们你这不会是……被历史系的那个女同学……拒绝了吧……”
楚正宇收回目光，叹口气又虚了目光说：“我没跟她表达过我对她有那个意思，但是我也能看得出来，她对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第077章
假期这么长时间没见,宁香看到他时候的反应太平淡了。但凡对他有一点那方面的意思，他拿东西过去找她，她眼睛里也会生发出不一样的惊喜和喜悦。
结果她不止没有一点那样的表现,还连他送的东西也没要。
他抬起两只手垫到头底下，又思考人生去了。
***
宁香回到宿舍仍是坐下来和室友闲聊，然后在差不多的时间结伴去洗漱，到点上床睡觉，整理好心情调整好状态，准备开始新一学期的学习生涯。
宿舍七个人，一晚上都没有人和金文丹说话,全把她当空气。而金文丹也没有主动示好和她们说话,到点自己爬上床睡觉,续上上学期的闹崩状态。
第二天到点起床,洗漱吃饭进教室,所有人都快速进入新一学期的学习状态当中，只不过这一学期明显没有上一学期那么紧张了。
第一学期刚到学校的时候，因为之前耽误了太长时间，所以大家都拼了命的只管学习。现在已经习惯了校园生活，各方面的节奏也就下意识放慢了下来。
别人给自己多放了一些娱乐放松的时间，宁香则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刺绣上。为了搞新的作品，她还抽空去图书馆翻书,搜集了不少的资料。
与此同时,她也没忘甜水大队宁家的那一堆烂摊子。
开学一个星期下来，宁香预料中宁金生或者胡秀莲会来学校找她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她不知道是被许耀山拦住了，还是怎么回事，她也没过多浪费心力。
到星期天的时候，宁香这一次没去找周雯洁和李素芬学习技法,她早上吃完饭回到宿舍做一会刺绣，在差不多的时间出门，去建筑系找了林建东。
假期的时候他帮了她很多忙，各种连夜的折腾，她说过要请他出去吃东西。眼下不知道还能为他做点什么，反正请出去吃好吃的总归是不会有错的。
宁香背着书包到建筑系找到林建东，托人带话后在楼下等他下楼，见着面她便直接说：“今天有空吧，我请你出去吃最贵的东西，现在就走。”
星期天能有什么事，自己不给自己找事那就是没事。林建东看着她笑一下，当然没拒绝，回去稍微收拾一下，便跟着她一起出学校去了。
林建东之前说要吃最贵的东西，不过就是为了不让宁香跟他客气多想，现在真正出去要吃饭，他也没什么要求，想着吃碗汤面也就可以了。
但宁香可不是和他说说而已，硬是带他去了得月楼。
进饭店坐下来，点了里面经典的几道菜，什么松鼠鳜鱼、碧螺虾仁、枣泥拉糕……两个人吃不了多少，点两三道也就足够了。
点好菜以后，宁香没和林建东说什么废话，直接把书包拿出来，把自己这一周搜集的资料掏出来，全部放到林建东面前让他看。
在林建东看的时候，她在旁边说：“我想好了，我要做一张神女图，这是我搜集到的一些相关文字资料，还有一些图片资料。我们可以在这些资料的基础上，自己创作新的画作。从人物的发饰到服饰，姿态神态场景，都可以做自己的设计。我目前的构思就是，要那种羽衣飞升中的神女，衣衫轻盈，要非常美非常惊艳。”
林建东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慢慢把宁香给她的资料都翻完。看完之后回过头来又仔细看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宁香说：“好，我找找灵感，回去试着画一下。”
宁香看着他笑笑，“好的，你把这些资料都带回去，结合一下我的想法，回去先找找灵感画一个草图出来，先构思随便勾勒一下有个大概样子就行，然后我们对着草图再讨论。等所有的细节都讨论下来确定好了，你再正经细化。”
林建东点点头，“行。”
聊完神女图的构思和大体设计，点的菜差不多也都上桌了。宁香和林建东把资料全都收起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这话题又转到吃的上面来了。
两个人这顿饭吃得放松，吃得也很慢。吃完饭从饭店里出来，外面的日头已经微微斜到西半空去了。宁香和林建东也没再多逛，一起搭车回学校去。
也就站在站台的指示牌下等公共汽车的时候，宁香和林建东说着话，不经意间地转一下头，目光一扫，忽看到了在街边走过去的三个熟脸。
江岸和江源穿着花衬衫喇叭裤，脸上戴着蛤M镜，手里还拎着一台红色收录机，身上仿佛贴着四个大字——招摇过市。
江岸江源和江欣没有看到等公车的宁香，大摇大摆地在路上走着，一身的小流氓气质。宁香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很快也就收回来了，只当没有看到他们。
江岸比宁波宁洋大一岁，读书也是大一级，现在应该开学读初三。初三这一年结束就要考高中，江岸现在却是这副模样，怕不是已经废了。
江源和江欣也没好到哪里去，成天被江岸带着这样混，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这三个小孩到城里好像也没交到什么朋友，几次看到都是兄妹三个人在一起，走哪都绑一块一样。明明在这个城市有自己的家，却又好像从没融入过这座城市。
宁香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也没兴趣知道。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建东，仍是和林建东说自己的话。
等到公共汽车到站，他们上车买票回学校，剩下还有小半天的时间，回到学校还可以坐下来做不少事情的。林建东打算回去就开始画画，画神女。
然而下车后还没有进学校大门，他的这个打算就被打乱了。
公共汽车到站后，他和宁香一起下车。从站台走回学校，快到学校大门的时候，他目光不经意一扫，忽停住了脚步，然后下意识伸手一把捏住了宁香的胳膊。
宁香本来还在转头看着他说话，被他捏住胳膊拉住了，她眼睛里瞬时流出一些疑惑。然后还没等她疑惑出声，林建东便直接拉着她躲到了旁边去。
躲好后他伸头往大门口看一眼，才出声说话：“那个是不是你娘？”
宁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粗布灰衣的妇人正在学校大门外转悠，不是她娘胡秀莲，又是谁。果然还是找来了。
宁香看着在学校大门外转悠的胡秀莲，没有其他情绪，只无语地笑一下。然后她也没有其他什么多余的表现，深深吸口气跟林建东说：“走吧。”
本来就一直是有这方面准备的，既然在这种情况下让她给碰到了，那就自己去解决好了，也免得麻烦其他同学跑这个路了。
宁香和林建东便没再回学校，而是转身又去坐车，一路找去武装部，找到纠察组举报东芜大学门外有流窜分子，一直逗留在校门外不知道要干什么，让纠察组赶紧去抓人。
纠察组行动很快，立马就派了两个人去东芜大学查看情况。
***
胡秀莲之所以拖了一周才来苏城，是因为许耀山一直没有给她开介绍信。她一周下来往大队部跑了好几趟，许耀山愣是就不给她开，只说无事不准进城。
胡秀莲和宁金生气得要死的，觉得全世界都不让他们一家好过。后来实在没有办法，胡秀莲就直接偷偷跑来了苏城，反正搭人家的船进城又不要介绍信，只要不碰到检查的就好。
宁金生没有过来，因为他还要留在家里上工挣工分。家里眼下日子极其不好过，再不去上工挣工分，那真是得一家人抱团饿死。
胡秀莲挑了这个星期天，早上起了一个大早，早饭都没吃，就一个人偷偷跑来了苏城。下船后她就一路打听一路走，找到了学校的大门外面。
她身上没有介绍信，而且一看就不是老师或者学校的工作人员，自然不敢随便进学校里面去。
她就在大门外随便拦了一个学生，叫人家帮忙传个话进去，说自己是来找女儿的，说她女儿是七七级历史系的，叫宁香。
现在七八级的也都录取开学了，学校有七七、七八两届的大学生，人数比上半年多了不少，学校里来来往往都是人，有的十几岁，有的三十岁。
学生多热情助人，尤其看胡秀莲老实巴交的急着找女儿，人家就进去找到历史系帮她问了。结果问了之后发现宁香不在学校，教室和宿舍都没有。
人家还好心出来给胡秀莲递了话，说宁香出去了，人不在。
都是不相干的人，人家不可能会骗她。胡秀莲客气地说了谢谢，心里却焦急得不行。她还得急着赶回家，眼见着太阳慢慢偏西了，却不知宁香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她只能在门外干等着，想着她迟早要回来，在门外堵到她就行了。
又等了一会，她急得脑门上直冒汗，心里忍不住开始骂宁香——没良心的东西，家里现在过那样的日子，她不管不顾，自己在城里滋润享福，星期天还出去玩。
这种杀千刀的白眼狼，也配为人子女也配活得好。
然后她心里正骂得沸腾，脑门上的汗流成小溪河的时候，目光一扫忽看到不远处出现两个穿军装的人，身上还都有枪。
看到这两个人和那两杆枪，胡秀莲脑子里“嗡”的一声响，瞬间别的也顾不了了，转身撒腿就跑。结果她不跑还好，慌着神色一跑直接叫那两个穿军装的看到了。
两个人本来还寻思流窜分子是谁呢，还打算查看一下，现在看到胡秀莲疯了一样，也不必再查看了，他们直接冲胡秀莲追过去。卯足劲追了小半里地，两人一把把胡秀莲按在了地上。
按住了也是一脸凶气，沉着声音呵问：“跑什么？！”
胡秀莲被两个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喘着气浑身直哆嗦，整个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慌得不行，开口声音直颤：“同志，我是进城探亲的呀。”
穿军装的两个男人一把把她给拎起来，让她站好了，还是黑着脸沉着声音问：“进城探亲你见到我们跑什么？介绍信呢？”
胡秀莲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汗流得跟自来水似的。天气本来就热，她偏又这么倒霉遇上纠察组。她哆嗦半天，开口全是颤音：“介绍信……介绍信……在来的路上拿丢了……”
两个穿军装的男人狐疑地看她一会，又看彼此一眼，然后看向胡秀莲开口：“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丢了？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第078章
胡秀莲被纠察组的人押走,宁香和林建东也就出来了。没有再多管胡秀莲的事，宁香和林建东一起回学校，宁香回宿舍做刺绣,林建东则回去翻资料找灵感画画。
宁香回到宿舍，宿舍里此时只有胡玥和宋紫竹在，其他人都出去了。看到宁香回来，胡玥转头跟她说：“宁香，刚才有人来递话，说你妈妈来学校找你，在学校大门外。”
宁香点点头,很淡定回话：“我知道。”
看她这么回答,胡玥和宋紫竹当然觉得她已经见过她妈妈了,接下来也就没再多问。毕竟父母来学校找孩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没什么可多问的。
宁香也没多说什么,放下书包洗了手，在手上抹上润肤霜，随后打开柜子的门拿出绣布和花线，把绣布固定在绷架上，劈丝穿针，收起心思认真做活。
胡秀莲的到来没有对她产生什么影响，甚至连情绪上的波动都没有。说起来她也真没特别怕胡秀莲找来,所有的未雨绸缪,都是为了给自己减少麻烦而已。
没有人喜欢麻烦，如果能提前给自己挡掉一些麻烦，那是最好不过的。
胡秀莲会冒险进城来学校找她，其实不过就是以为她现在是浑身镀了金的大学生，身边同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觉得她会要面子，会受她的威胁给她钱。
她这个算盘打得好像特别好，但其实还是打错了。
宁香能想到办法阻止她过来闹，自然会先筹谋一下，对自己来说减少麻烦没什么坏处，但如果仍然是没挡住这个麻烦，她也一样不会受威胁给胡秀莲掏钱。
胡秀莲来闹又能闹什么？骂她不给家里钱骂她不孝？身边的同学可没有谁往家里给钱的，都是每个月家里给寄钱来，有的还是老婆在家养猪喂鸡供上学。
虽说学校会给一些生活补助，但根本就不够正常吃饭用的。平时生活里还要买一些日用品之类的，或者跟同学之间有一点小小的社交，那就更不够了。
上学的学生哪里来的钱？这年代又不能出去兼职打零工挣钱，她能在这种环境下自力更生，没有问家里要钱已经是给家里减负了。
然后胡秀莲还能再闹点什么出来？
揭她的过去，说她离过婚？
怎么，离婚犯法吗？
当年在乡下和江见海闹离婚，那时候的压力多大，全村的人看她笑话，把她当成神经病。她一进绣坊就有绣娘劝她不要作，离了婚之后更是被别人歧视了一年多。
离婚后过了一年多，她离婚的事才在村子里被人所接受，大家不再觉得是稀奇事情，但也并没有瞧得起她。除了那些绣娘跟她学刺绣，对她抛开偏见又热络了起来。
在那种环境和风气之下，她都不畏惧那些人的眼光和流言蜚语，默默做好自己该做的一切，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到今天这一步，走到了这里。
难道在这样一个更加开放更加自由的大学校园里，在这么多读书明事理的大学生们面前，她还要再畏惧这种事情？还要觉得这种事情抬不起头？
她确实不想陷入麻烦之中，在她看来，撕逼闹事纯属浪费精力浪费时间，有办法能避免当然会提前避免。但如果麻烦真的挡不住来了，她也绝对不会畏惧退缩。
想用这些东西威胁她让她妥协，门都没有！
胡秀莲现在敢来找她，她就敢举报给纠察组抓她。哪怕改革开放后乡下人进城不再受到阻碍，只要胡秀莲敢来胡搅蛮缠胡乱闹事，她一样敢报警让警察过来抓她。
今年年底改革开放会有各种政策变动，思想开放社会宽松的同时，明年国家刑法中也会加上一条流氓罪。凡是聚众斗殴，寻衅滋事，破坏公共秩序，都是流氓罪，警察那边都会管。
大学这种地方，是他们想怎么胡作非为都可以的？
宁香宁神静心专注在自己的针线上，绣花针在绣布上走得飞快，一点一点铺开颜色，也在一点一点铺开一幅新的人生画卷。
***
胡秀莲被纠察组押回去接受了调查，在纠察组呆了半天浑身瑟瑟发抖。她以前不是没听过，有人进城丢了介绍信，被突击检查的抓到，跑的时候差点丢了命。
她一路过来还挺小心的，到了学校也十分安分老实，只在门外默默等着，想着堵到宁香，把她拉到一边逼她给钱就行。宁香肯定不愿意在学校里丢脸，心里有顾忌，所以肯定会给她钱的。
她没觉得自己会点背碰上纠察组，结果谁知道在大学门外还没等到宁香回来，就先碰上了纠察组出来查人。她当时也是慌了神，心虚得撒腿就跑，不跑可能还不会被抓呢。
在接受了半天调查以后，纠察组发现她不是什么不良分子，只是没经过大队允许偷偷跑进城来的，也就批评教育了一番，给遣送回甜水大队去了。
就是这样，胡秀莲也是吓了个半死，回到家卧在棚子里抖半天没出来。
宁金生傍晚下工回来看到她躺在棚子里发抖，回来了也没做口热饭，外面铁锅里什么都没有。他伸头进棚屋里，压着情绪问胡秀莲：“要到钱了？”
听到自己男人的声音，胡秀莲心里瞬时踏实了一些，但出声说话声音还是微微颤，翘起头跟宁金生说：“我连人都还没见到，就碰上了纠察组，被按在地上差点没命。”
那这就是没要到钱了，宁金生憋不住情绪了，憋闷又不耐烦，皱眉冲她说：“那你躺在这里做什么？也不知道烧口热饭，干半天活回来连口吃的都没有。”
胡秀莲这忙又撑着爬起来，准备淘米做饭。这爬起来一走，那两条腿就一直抖，抖得停不下去。淘米的时候手也抖，抖得淘米水都在盆里晃荡。
她就是个乡下妇人，根本没怎么出去过，城里没有亲戚，更是没有去过城里。哪知道第一回顶着压力出去，就碰上纠察组被逮起来关了半天，可不怕死了么？
她还记得她们这里以前斗地主斗渔霸的事情，记得人家讲过的没有介绍信差点丢命的事情，被关起来的半天时间尽是自己吓自己了，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宁金生看她这样越发生气，嘴里嘀咕：“不知道还能干点什么。”
胡秀莲确实觉得自己就是个妇道人家，不出趟又没用，遇上一点事情就被吓得没了魂，所以她也没有出声反驳什么。她淘了米倒到锅里生火，准备煮粥。
然后灶底的火刚生出来，宁波宁洋又带着一头一脸的伤回来了。一看就是又跟人打架了，但宁金生和胡秀莲还没来得及出声说什么，两人走到棚屋前把身上的书包拿下来往地上使劲一扔，先暴吼了一句：“这个书我们不念了！”
胡秀莲白跑了一趟苏城回来，还被吓成这副鬼样子，本来已经够烦的了，看两个兔崽子也添乱，宁金生没能绷住，上去一人给了一脚，踹得宁波宁洋两人都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踹完了宁金生还狠着目光和脸色盯了宁波宁洋一会，然后也暴躁出声：“除了每天打架惹事，你们还能干什么？不想念拉倒，明天就跟我下地干活去！”
听到这话，胡秀莲有点急，拨了拨灶底的柴禾，转过头来看向宁金生说：“男孩子不读书这怎么行呢？不读书就不会有出息，难道和咱们一样，在乡下种一辈子地？”
就算之前高考没有恢复的时候，他们也没说不让宁波宁洋读书。男孩子嘛，以后是要娶媳妇养家撑家的，必须要读书识点字，不然会有很多不方便。
宁金生现在在气头上，胡秀莲去苏城没拿到钱回来，还浪费了一些钱在路费上，宁波宁洋的学费拖了一个星期了还没交，这书还怎么念？
开学的时候想着先去学校，等到去城里要了钱回来把学费交上，宁波宁洋读书的事情并不会受影响。结果现在呢，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办法解决了！
宁金生屏着气还没出口，宁波又暴躁开口：“种一辈子地我也不去了！”
他这么暴躁一喊，弄得胡秀莲都想上去抽他两巴掌。
宁金生气得刚脱下脚上的鞋要动手，宁洋又赶紧出声说：“学费拖了一个星期，班级里其他人上星期全部都交完了，只剩下我们两个。班主任今天发火了，在课堂上叫我们两个站起来，问我们学费什么时候交，再不交就收拾东西滚蛋。”
听到这话，胡秀莲心里蓦地一沉，皱眉看向宁波宁洋，“你们这是什么班主任，为人师表就是这样的？我明天跟你们去学校找他去，问他凭什么这样！”
宁洋抿抿嘴唇，“他上星期就催过我们几次了，学校也要催他的，学校又不是他开的，你找他有什么用？你再去学校里找老师闹，又让别人看我们的笑话！我们每天在学校都被人笑话，赵家有几个亲戚读初三，没事就来欺负我们，放学后还会在路上堵我们，打架了老师也只批评我们！我们不想念书了，一天都不想去了！”
听了这些话，宁金生手里握着鞋，到底是没有抽到谁的屁股上，最后实在忍不无忍，狠狠把鞋扔在了地上。然而扔得再狠，也缓解不了半点心头的憋屈愤懑。
全世界都在跟他们过不去！
胡秀莲也说不出话来了，看到灶底的火苗眼见着要灭，她回过神忙往灶底添柴禾。添着添着眼泪就下来了，于是一边烧火一边吸鼻子抹眼泪。
宁金生坐在旁边冷静了一会，没冷静下来忽又冲胡秀莲怒声吼：“哭什么哭？！哭有什么用？！让你去趟苏城，除了扔路费什么也没干成！”
胡秀莲被他吼得忙紧紧抿住嘴唇，抬手狠擦一把眼泪，不让自己再哭。
宁金生又气得喘一会气，气血仍逼到发顶压不下来。
头顶上没有屋顶，有屋顶他都能给顶翻了！
片刻他让宁波把他的鞋捡回来，等宁洋捡了鞋回来，他接住鞋把鞋穿到脚上，坐着又屏气默声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宁波宁洋出声道：“你们大姐那个白眼狼我看是彻底指望不上了，从生产队借的钱还剩一些，够一个人的学费，下来一个下地干活挣工分，另一个去上学。”
胡秀莲在旁边憋屈得仿佛有刀子在心里绞，刚才被斥过，现在也不敢再哭。
宁波宁洋看着宁金生，异口同声问：“谁去读书？”

第079章
谁去读书？
宁金生又低眉思考片刻,似乎面临的是这一生中最艰难的一个决定。
这样想了许多，思考完他看宁波宁洋一眼，低下眉开口说：“宁洋去吧,宁波你是大哥，你下来跟我和你娘下地挣工分养家还债，宁洋成绩好一点，让宁洋去上学。”
本来因为在学校被老师叫起来要学费丢了脸，又被人笑话被人欺负被人打了一脸伤，宁波宁洋两个人都不想去上学了，所以回来扔书包暴吼发泄一通。
但宁金生这会认真了起来,真的要不让他们读书,两人瞬间又没了刚才的那股子怒气,冷静下来了,不再像两头发怒的小狮子,不管不顾嚷嚷着要退学。
尤其宁波心里不舒服，并且极其不舒服宁金生那句他是大哥。他和宁洋是双胞胎，就比宁洋早出生二十来分钟，怎么就是大哥该让着弟弟？
宁洋的成绩好一点他承认，可他的成绩也没比宁洋差上太多吧，两个人的学习成绩在班级里一直都是差不多的，宁波稍差点也有限。
现在高考恢复了,大家全都读书,都想考大学改变命运。尤其他们家就有个大学生宁阿香，宁阿香考上大学以后真的是要多光鲜有多光鲜，谁不巴结。
看宁波宁洋都不说话，宁金生抬起目光又问：“有没有什么意见？”
宁波屏着气，转身随便找地方往地上一坐,低着声音说：“宁洋读就宁洋读……”
宁洋看出来宁波是有情绪了，他站着扣一会自己的手指甲，屏屏气，看着宁金生说：“爹爹，要不让宁波读吧……我可以干活……”
家里只要有多个孩子，就从来不存在一碗水能端平这种情况。没了宁香和宁兰，现在只看宁波宁洋，宁金生心里其实是更喜欢宁洋的。
因为宁洋更听话更懂事，平时惹事也都是被宁波给带的。或者又因为很多人本性如此，就喜欢家里最小的那个孩子，会下意识偏心家里最小的。
宁金生和胡秀莲都没有说话，宁波低眉手里玩一根干树枝，又出声说：“明天我就不去学校了，爹爹让你去你就去吧，咱家以后就靠你了。”
宁洋吱唔：“可是……”
宁波突然又有脾气了，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下重重一扔，没好气道：“可是什么可是呀？让你去你去就好了呀！”得了便宜还卖乖！
扔完树枝说完这话，宁波便转身走了。
宁金生和胡秀莲始终没说话，宁洋动身追了出去。
在河边追到宁波，宁洋蹲下来对他说：“哥你要是想读你就去吧，我是真的不想再读书了。每天在学校里面抬不起头，赵家的那几个亲戚没事就过来找麻烦，我根本打不过他们。其他人也都知道我们家的事，都瞧不起我们。”
宁波看着河面上的夕阳的余光，眯着眼道：“我不去，爹爹让谁去谁就去。”
宁洋看一会他的侧脸，收回目光低下头扣手指，没再说话。
***
胡秀莲忍着一肚子的委屈憋闷煮好粥，宁波宁洋刚好也从外面回来了。现在家里的生活极其困难，欠一屁股的债在外面，晚饭也就能吃口粥就点咸菜疙瘩。
为了省钱，碗筷只买了两副，所以每次吃饭，宁金生和胡秀莲都是让宁波宁洋先吃。等他们两个吃完了，洗了碗他们夫妻两个再一起吃。
宁波宁洋吃完饭又出去了，胡秀莲和宁金生两人端着碗坐在砖头上，一边慢慢吃粥，一边夹罐头瓶子里的咸菜吃。
吃了一会，胡秀莲看着宁金生试探着问了句：“要不要再去找许耀山？他到底凭什么不开介绍信让我们进城？我们进城找女儿怎么就不行了？”
听到这个话，宁金生深吸一口气，想都不想道：“你可算了吧，要找你自己去找，林家你都惹不起，还找许耀山。他是大队书记他管事，还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如果这村子里谁都能去找许耀山的麻烦，那许耀山还当个什么大队书记？当初会推选他出来当这个大队书记，就是因为他有本事镇得住村子里的人。
胡秀莲又难受得想掉眼泪，但怕宁金生嫌烦，便硬生生忍住了。她往嘴里刨了一大口米粥，不需要怎么嚼，含着慢慢往下咽，也把苦水和眼泪一起往肚子里咽。
咽下去了她吸鼻子说：“养了两个畜生。”
宁金生实在是不想说这话了，他也实在是累了。之前还想着怎么样也得让宁香给钱，赖也得赖上她，拼着不要脸面什么都不要，也得让她供着家里。
可是折腾了左一番右一番，什么法子都使了，没一番是折腾成功的，宁金生感觉自己现在真的是太累了，没那心力能再去折腾了。
如果能成功一次尝点甜头也有力气再折腾不是，可偏偏就是一次都没有成功过，一点甜头没有就算了，次次都是咽不完的苦水。
谁又是个头铁到光撞墙不回头的，撞了这么多次，真的累了，撞不动了。
累到想放弃这个人生，什么都不想稀里糊涂饿不死活着就成了。
他和胡秀莲就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见识和智慧。他心里无力，发现他们捏不住宁阿兰，也根本斗不过宁阿香。
遇到这种铁板心肠的闺女，只能牙齿打碎了往肚子吞，自认倒霉了。
***
第二天清晨，宁家四口在棚屋里醒来。
胡秀莲热好早饭，一家四口随便洗漱一把来吃饭。吃完饭宁金生往宁洋手里送了六块钱，颓了精气神跟他说：“中午回来家里吃饭，凑不出生活费了。”
宁洋点点头，接下家里所剩的全部的钱，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在他背着书包走的时候，宁波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当中。等他收回视线转过头来，宁金生又对他说了一句：“去上工吧。”
宁波闷声应：“嗯。”
***
宁香的大学第二学期生活，比第一学期更无波无澜一些，主要是大家全都适应了大学生活。唯一的一个不稳定因素金文丹，也在开学一周后收拾东西搬离了宿舍。
被宿舍所有人孤立起来的日子不好过，她不找辅导员协调搬走，接下来三年半的时间都不会过得舒心。没人愿意常年过这种日子，她自己搬宿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最主要的还是宁香她们和金文丹之间的矛盾调和不了，基本不可能再和好了。如果是日常生活中的小矛盾，闹闹也就算了，举报这种事实在让人没有办法接受。
金文丹走了以后，宿舍里的气氛便更加好了起来。虽然七个人之间平时也会有一些小摩擦，但基本没有什么会闹起来的大问题，互相迁就和包容一下就行了。
校园里的生活可以说是最快乐也是最单调的，春去秋来每天都是那些事。宁香的生活自然也还是那样，看书学习考试处理班务，剩下的时间做刺绣。
林建东拿了资料回去以后，琢磨构思几天，画了一稿很简单粗糙的草图出来。
画好后他拿来给宁香看，两个人在一起琢磨讨论一番，在画面构图、人物姿态神态，以及衣衫头饰和场景背景等方面，都做出了进一步的细化和修改。
林建东虽然有想法会画画，但在衣衫细节等方面，还是没有宁香了解得多吃得更透。虽说神女不需要对应哪一个具体的朝代，但再创新也不能脱离中国文化。
和宁香交流完想法，林建东把画稿拿回去，开始进行第二稿的创作。
除了学习做刺绣和林建东一起搞创作，宁香也没忘记去和周雯洁以及李素芬学习更多的技法，到周末的时候仍然买东西搭车去找两位大师，抽时间学艺。
她现在最主要就是跟她们学习人物肖像绣，必须要拿下这个刺绣里最难的题材。
当然了，人物肖像绣和她打算创作的神女图不是一类东西。神女图的底稿来自于画作，颜色搭配和画面风格都可以很自由，古风带仙气的那种，但人物肖像绣必须非常精细写实。
哪怕眼角的一根皱纹，也要很生动很完美地呈现出来。
因为放假，周雯洁和李素芬好久没见到宁香了，看到她自然格外高兴。刚好周雯洁今天也没什么事情，于是三个人在一起呆了小半天，全聊刺绣上的事情。
虽然很想和她们在一起多呆一点时间，多听她们说一说刺绣，多学一点东西，但宁香还是没有过分打扰她们，仍是到了傍晚时分到点就回学校。
回学校还是坐的那一班公交车，上车后在后面找个座位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书本，打算一路上看书看回到学校，把这种时间也都利用起来。
她因为要做刺绣，平时用在学习上的时间就比别人少一些，所以她必须把能利用的这些边边角角零碎时间都用起来，因为每天都是充实且忙碌不歇的。
公交车起步过了两个站台后，宁香仍旧低头看书。注意力没有被停车分散，在她看得正认真的时候，头顶上忽传来一声：“这周又出来走亲戚呀？”
声音很熟悉，宁香抬起头，便碰上了楚正宇的目光。
熟人见面打招呼，宁香冲楚正宇笑一下，“是啊，你又回家返校呀？”
楚正宇点头，“我一般都是这个时间段去学校。”
他话里的意思是他和宁香又是偶遇，但其实这次不是。上个星期他就提前过来等了一个小时，等了三四班车过去没看到宁香，他才上车去学校。
这星期也是稍微提前一点在这里等着的，这星期让他给等到了。
车上偶遇嘛就是说说话聊聊天，不方便再看书，宁香也便把书本收回了书包里，和他闲扯了一路。她和楚正宇之间能说的，那都是些简单有意思又好玩的事情。
聊聊天也就当是放松了，公交车很快便到了学校附近的站台。
宁香和楚正宇一起下车回学校，进了学校以后，楚正宇又对宁香说：“现在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食堂已经开饭了，我请你吃晚饭吧。”
宁香确实要吃晚饭，但是不需要他来请。今天他请她，明天她就得想办法还回去，两个人又不是在一个系，还怪麻烦的，所以她说：“就各打各的吧。”
宁香每次说话语气虽然软，但听起来一样斩钉截铁，根本不给人推让的余地。于是楚正宇也就没再推让，和宁香各自打了饭找地方坐下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想了一阵，还是问了宁香：“是不是因为收录机的事情，你还在生我的气啊？我也是只是有好东西想分享给你玩一玩，没想坑你的。”
怎么突然又说到这个了，宁香抬起头看他，“没有啊，这事早就过去了，我们宿舍去辅导员那打小报告的人都搬走了，我怎么还会怪你？”
那确实是多想了，楚正宇又试探问：“那你为什么老是拒绝我啊？”
宁香看着他眨眨眼，面露疑惑：“不是很正常嘛，我肯定不能接你的东西，或者没事让你请我吃个饭啊，是朋友也没有随便吃人家东西花人家钱的道理吧？”
楚正宇看着她清清嗓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就只能……是朋友吗？”
听到这话，宁香蓦地一愣，看着他又眨巴眨巴眼。然后她很快就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于是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清一下嗓子没说话。
吃了几口饭咽下去，她又抬起头来，不躲不避也不忸怩不好意思，神色认真开口说：“我每天都很忙，吃饭上厕所都比别人快，没有时间用来谈恋爱。”
没等楚正宇开口，她又说：“我和你不一样，我家里很穷，也没有人供我上学，每天的吃喝开销都得自己负责，需要费很多的力气才能勉强活得不那么困难。我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一直梦想再读书，我上学不是来谈恋爱的。”
楚正宇被她说得噎了一会，片刻才又开口：“我也不是想和你在一起玩，我们不可以一起学习吗？我也可以照顾你，让你的生活不那么困难。”
宁香笑一下，眼神和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无比坚定：“谢谢，我不需要别人来照顾我，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花自己赚的钱，心里才会踏实。”
楚正宇自己上学花的应该是家里的钱，就算他花的都是自己的钱，那宁香也不需要他来照顾。她不想在这种事情上依靠别人，前世的经历让她很排斥这种事。
前世就因为她没有工作，一直要伸手找江见海要钱买菜买日用，或者买点自己的东西，所以江见海一直觉得是他在养着她，不给她半□□为人的尊严和尊重。
老话说，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就是这么个意思。
楚正宇又被噎了一下，他上学花的钱确实不是自己赚的。以前他当兵的时候每个月有一些津贴，但他平时并没有攒钱的习惯，有钱就花了。
当然了，他的家庭也不需要他省吃俭用攒钱，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完全没有吃喝以及金钱方面的焦虑，日常生活还不是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他每天想的问题是，永久牌和凤凰牌的自行车，哪一个更好看，收音机要买哪个牌子的，收录机要什么颜色，手表买个大表盘还是小表盘，方的还是圆的。
他想接话说一点什么，却又半天没说出来。
宁香低下头吃饭，一会后放下筷子，仍然目光认真，用不大的声音说：“谢谢你这样肯定我，我挺高兴的，但是不好意思，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和想法。”
前世被江见海嫌弃了一辈子，这辈子能被人这样喜欢和表白，她是真的高兴。但这种高兴更多的是自己对自己的认可与肯定，与爱情没有关系。
她这辈子这么努力变优秀，不是为了让别人喜欢她，但也不排斥别人喜欢她。
说完这话宁香便收起餐盒餐具站起了身，最后又对楚正宇说了一句：“我吃完了，你慢慢吃吧，我先回宿舍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番说完她便转身走了，留了楚正宇一个人坐在餐桌边。
宁香倒没有觉得楚正宇有什么不好的，相反觉得他各方面都很好，不管是样貌还是学习成绩还是家庭都甩出别的同学一大截，性格也很好，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能让人开心，学校里对他有好感的女生应该不会少。
以他的家庭背景，毕业以后他混的也只会比别人好，不会比别人差。
如果宁香现在真的只是个二十二岁没有任何感情经历的姑娘，她可能早就对他动心了。但现在她没有这个心情和冲动，她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楚正宇坐在餐桌边看她走出食堂，心里一阵落冷雨。但他也不是什么特容易忧郁哀伤的人，坐着消化一会被拒绝的低落情绪，又低头大口吃饭去了。
吃完饭回到宿舍往床上一躺，靠在床头枕着胳膊再次开始出神。
看他这样，室友过来问他这又是怎么的了。
他倒是不遮掩，眼睛动也不动说：“被拒绝了。”
其他室友听到这个话，一下子全都来了兴趣，一个个全都凑过来，凑到楚正宇面前围着他好奇问：“怎么被拒绝的啊？给哥们讲讲呗。”
楚正宇转头看向他们：“……”
怎么他表白被人拒绝了，他们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很兴奋呀？

第080章
楚正宇对宁香表白的事情,对宁香没有造成什么影响。这只能算是她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小插曲，把话说清楚也就不必多放在心上了。
接下来宁香和林建东在一起花了约莫大半个月的时间，宁香提供创作思路和修改意见,林建东在自己的灵感基础上动手绘画动手改，最终完成了神女图。
依然不是色彩无可挑剔的画作，和正经艺术家创作的东西不是个等级，但这一次的线条处理比上一次精细了很多。从衣服到配饰到神态，都细致了很多。
宁香对自己和林建东一起翻阅资料创作出来的画作很满意，画好之后也拿给周雯洁和李素芬看了看。周雯洁和李素芬对于绘画创作并不精通，只觉得好看。
观赏类的绣品,好看便就够了。
宁香从周雯洁那里借了材料,用从放绣站学习来的方法,自己制作了底稿。
物料她手里都是有的,暑假的时候去放绣站拿了不少。现在陈站长对她非常信任,也指着她给木湖绣娘长脸，基本她要什么物料全都会给她。
制作好底稿以后，宁香回到学校就开始了这幅神女图的绣制。当然她手里也有在放绣站领来的给好底稿的几件绣品，利用成稿前的这段时间绣了不少。
时间一天一天推移，从秋季迈入冬季，校园里银杏黄了满枝头的叶子，在校园中泼洒开一片一片的金黄。金黄又变灰黄,忽有一天来了冷空气,厚衣服便加身了。
因为忙碌，宁香在学校的时候鲜少出去玩，除了室友和班级同学，以及周雯洁李素芬，或者学校举办活动必要接触的一些人,其他的人宁香都不怎么见。
她也有心理准备，想着宁金生和胡秀莲会不会上次还不死心，还会抽空再偷偷跑来大学找她。但胡秀莲显然被纠察组吓住了，之后两口子都没有再来。
王丽珍给宁香写信，用汉字加拼音告诉她，宁兰消失半年也没有回来，宁波在开学的时候退学了，每天跟着宁金生和胡秀莲下地干活挣工分，宁洋继续在上学。
秋收之后，生产队交完公粮以后给各家分了粮食，宁家领到粮食后不久，赵家又上门扫荡了一回，把他家的粮食抢走了大半，留下宁金生和胡秀莲差点哭死。
不过这回赵家还稍微手下留情了一些，没有把粮食全部扒走，也没有把宁家那间小棚屋给推了，同样没有砸了宁家现在唯一的家产——小铁锅和两个白瓷碗。
接二连三遭的难多了，宁金生和胡秀莲好像也怂了认命了，和王丽珍一样在村里开始夹着尾巴小心做人。一家人沦落到这种境地，还能在村里过什么好日子。
被人欺负多了，也就不敢再张牙舞爪的了，见谁都要让三尺。
宁香坐在书桌边看完信，心里没什么多余的波动和想法，看完折起信纸塞回信封里，把信封收进柜子当中，和之前收到的其他信件放在一起，当做人生的收藏。
冬天来了以后，苏城的天气就格外冷。宁香从小到大长在这一带，当然是习惯这种气候的。但宿舍里有几个人受不了，只说这边的冷往人骨头里钻。
年初开学来上学的时候是柳条抽芽的初春三月，没有体验过苏城的冷。现在入了冬，只觉得走哪脸上耳朵上都贴着冷气，晚上睡觉耳边都冷飕飕的。
最适应不了的张芳说：“我还以为这里冬天都不需要穿棉衣呢，一直听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还以为四季如春，才考这边大学的。没想到感觉比我们北边还冷，穿多少衣服都没用，这个冬天我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彻骨寒。”
宁香看着她笑笑，“这边是湿冷呀。”
天气预报显示多少度那都没什么参考价值，和人体感受到的温度不一致。
冬天湿冷，夏天闷热，有时候风吹在脸上都是热的。
而在天气乍冷下来以后，时间也便逼近了一九七八年的年底。也就是在农历年年尾的十二月中旬，作为时代转折点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会在京都召开。
十一届三中全会将明确提出，停止“以阶级斗争为纲”，将国家的工作重心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面来。
这场会议也是改革开放实行的重要标志，此后中国社会会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所有人都你追我赶拼命挣钱，脱贫致富的时代。
虽然目前会议还没有正式召开，但其实近来社会风气已经更加开放了许多。尤其一些报纸上开始连载一些文章小说，成为了许多大学生娱乐消遣的一种方式。
大家追小说追得狂热，每拿到一期报纸都抢着看，一个看完立马传给下一个。宁香所在的文科大热门历史系，系里的学生那自然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以前那些革命小说早都看了无数遍了，难得有一些新鲜东西出来，这和仍不被许多人接受的邓丽君的歌一样，一出现就引起了无数人的喜欢痴迷和追捧。
这一天顾思思又搞到了新一期的小说连载，拿了报纸回来就是一通欢喜咋呼。然后宿舍里的其他人让她赶紧看，她便立马收拾起心情坐下来先看连载。
看完了忍着找人交流的欲望，把报纸给到许丽姗手里。宿舍里在这方面有一个约定，不管谁先看完都不准透剧，必须要等七个人全部看完，才可以放开讨论。
于是顾思思便使劲憋着，等宿舍里的其他人看完。
报纸最后才传到宁香手里，宁香放下手里在收尾的绣活，拿着报纸到书桌边坐下来安心地看。她和别人一样，也是认认真真逐字逐句地看，细细咀嚼。
等她看完以后，顾思思第一个迫不及待先出声：“怎么样，你们说怎么样，这一期是不是更好看了？看得我都快哭出来了，作者真的是太有才了！”
宁香手里还拿着报纸，看完后想还给顾思思。但在她正准备把报纸递出去的时候，忽看到报纸背面几个大字——【千丝纺织厂发生重大火灾事故】
报纸没有递出去，她的注意力被标题上的这几个字吸引，连顾思思她们讨论小说内容也没再去注意听，而是翻过报纸去看反面的新闻报道。
她之所以会被这篇新闻吸引，是因为江见海当厂长的那个丝绸厂也叫千丝。她仔细看完报纸，对应上所有相关信息，发现报纸上的这个新闻说的就是江见海的厂子。
重大火灾，这是前世并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报纸上面说，这场火灾不止烧了仓库，让厂子里损失重大，还烧伤了几个工人。好在是没有直接烧死人，但这影响也不是一般的大了。
宁香看着这篇报道发起呆，心想江见海是不是要完蛋了？
或者说，他已经完蛋了。
他是这个厂子的厂长，出了这种事情都得由他负责。报纸也明确说了，这不是有人恶意为之，就是单纯的没防范好的安全事故，那么这种事故的责任必须得江见海这个厂长来承担。
还有十天不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就要在京都正式召开了，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近在眼前了，结果他的厂子在这时候被烧了，他现在怕不是已经疯球了吧？
前一世没有这种事，改革开放以后，江见海一直还在厂子里当厂长。后来社会不断发展，厂子不断改制，他在工作上钻营得也多，最后厂子变成了他的私人厂。
他上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拥有了千丝丝绸厂，算不上顶级成功，但比普通人那也好上很多倍，是个正儿八经的有钱人。江家后来再厉害，主要还是江岸江源和江欣有出息。
现在，前世的一切是不是已经都没了？

第081章
宁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顾思思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看向顾思思，不知道顾思思在叫她干什么，忙把手里的报纸递给顾思思。
顾思思却没接,看着她问：“你在看什么啊？”
宁香笑一下，“没什么啊，反面有一些本地的新闻，就随便看一看。”
顾思思这才伸手接过报纸，但她对背面的那些新闻没什么兴趣，看上两眼也就算了。大家还是对连载的小说比较有兴趣，于是又一起交流讨论一番。
宁香回神后就没再多想千丝丝绸厂和江见海的事情,她也和室友一起讨论刚才看过的小说。从文学创作角度,从人物塑造和剧情发展等各个方面来讨论。
大家不把新一期连载的内容讨论透了,都是不会停下来的。
然后在这样思想愈加开放的氛围中,十二月十八日,十一届三中全会准时在京都召开。会议历时五天，结束了粉碎四人邦之后国内两年的迷茫局面，实现了历史的伟大转折。
全会冲破长期“左”的错误和严重束缚，彻底否定“两个凡是”的错误方针，高度评价关于真理标准讨论，重新确立了党的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①全会停止使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口号，决定将全党的工作重点和全国人民的注意力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提出了改革开放的任务。②而十一届三中全会在京举行之后,学校里更加掀起一阵看报热潮。许多学生一反常态，抢着报纸来看新闻版面，和讨论连载小说一样热烈地讨论起时事。
他们讨论一些会议上确定了的内容，也讨论一些会议上还没有落实的政策。比如有小道消息传出来说，中Y已经决定给黑五类摘帽子了。
之后在十一届三中全会结束不久,在七九年的一月中旬，中Y果然作出了《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
决定指出，凡是多年来遵守政府法令、老实劳动、不做坏事的地主、富农分子以及反、坏分子，经过群众评审，县革委会批准，一律摘掉帽子。③讨论时事的热潮在学校里还没有过去，这一学期便接近了尾声。于是大家开始紧张复习准备期末考试，考完试之后放松了神经，又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这个寒冷的冬天宁香不想回甜水大队去，但也并不打算留在学校里。
不管是回甜水大队还是留校，都有再次被宁金生和胡秀莲找麻烦的可能，所以她提前和林建东说好了，还是麻烦他把自己的船撑到别的地方去。
暑假宁兰搞出事情的时候她撑船躲出去，而不是回到学校，一方面是因为在放假之前没有申请假期留校，中途返校是不行的，另一方面就有这层顾虑。
麻烦当然是能避就避，所以这个假期她还是打算撑船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不沾染这些繁杂事，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安安心心，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宁家这个烂摊子，她这辈子是决计不会背的。
于是在寒假开始的时候，宁香和林建东掐着时间回到甜水大队，在凌晨公鸡打鸣之前，撑上船屋往别的地方去，在渐渐亮起的晨光中看冬日的景色。
赵家和宁家之间因为宁兰而起的那点恩怨，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该闹的也已经闹过了，秋收的时候赵家又扒走了宁家的粮食，现在差不多应该了了。
所以宁香并不像暑假时候那般紧张，连撑船找新的地方，都是怀揣着游玩看风景的心情。同时这次她也没躲得特别远，离开甜水村的人所能触及的范围就行了。
林建东看她状态放松心情好，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好。稍微想象一下这如果是一条乌蓬小船，两个人在河面上泛舟游玩，也别有一般不一样的趣味。
慢慢撑着船，迎着东方照红半片天空的初阳，林建东脸上蒙上一层霞光，转头看向宁香问：“春节也不打算回来过吗？”
宁香冲他摇摇头，“安顿好以后我下午去放绣站交绣品，晚上悄悄回来一趟，亲自和丽珍阿婆说一声。等我以后顺利在城里安上家，把丽珍阿婆接过去，平时如果没有十分必要的话，可能就不会再回甜水大队来了。”
林建东听完话也点点头，迎着朝霞微眯眼，只觉得今天的日出格外好看。
***
林建东撑着船找到一处安静隐蔽的地方，帮宁香绑好船，便先自己回甜水大队去了。回去后自然找生产队的队长说一声，说那条住家船，还是要撑出去用几天。
宁香在船上收拾了半天，晒了晒船里的东西，接近傍晚的时候去了一趟公社，把手里的做好的绣品全部交掉，随后在天色暗下来后，又回了趟甜水大队。
她避开所有人去到王丽珍家，王丽珍刚好坐下来正准备吃饭。看到宁香突然回来，王丽珍大大地惊喜意外了一阵，她也觉得宁香现在回来不好，还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宁香笑着在餐桌边坐下来，跟王丽珍说：“是不打算回来了，但还是要回来看您一眼我心里才踏实。这个春节我也就不回来陪您过了，宁家现在这种情况，我还是离得远一点比较好，开开心心地回来过年，怕惹上麻烦。”
王丽珍最是不敢惹麻烦的人，只点头，“你不用管我，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
王丽珍一个人在家，晚上做的饭不是很多，勉强还剩下小半碗的米饭。宁香本来饭量也不大，就盛了这小半碗米饭陪王丽珍一起吃晚饭。
饭少她就一小口一小口吃，想到点什么，她又问王丽珍：“阿婆，上头已经决定要给黑五类摘帽子了，政策马上就要落实了，许书记在喇叭里通知了没有？”
目前甜水大队还没得到这个消息，王丽珍听到宁香这么说，心里瞬间有点激动，心跳不自觉加快，捏着筷子冲宁香摇摇头，“没有听说这回事，真的假的？”
这要是真的，那她不是就可以堂堂正正站起来做人了？再也不会再受人冷眼和歧视了？她夹着尾巴过了十几年的日子，乍听到这种事，下意识有点不敢相信。
宁香看着她说：“是真的呀，决定都已经出来了，经群众评审，县革委会批准，帽子就能摘掉。您这么多年什么错都没犯，肯定没问题的。现在县里估计在组织摘帽办，等一切全都准备好了，肯定会发通知下来的，您再等一等。”
王丽珍越听越激动，真不敢相信她这辈子在临死之前，头上的帽子还能有被摘掉的一天。这便又忍不住想，如果帽子都摘了，是不是她男人也有可能会回来？
她现在和宁香熟，也没有太多顾忌，便握着宁香的手问了这个事。
宁香知道以后社会会越来越开放，限制会越来越少，如果王丽珍的男人没有死在外面的话，如果他还惦记故乡和老婆孩子的话，那自然是可以回来的。
但是，在她的前世的零散记忆当中，王丽珍的男人好像并没有回来找她。
但她还是冲王丽珍点了点头，给她留了个念想，“有可能的。”
王丽珍看着宁香，激动着激动忽又不激动了。片刻她收了手回去，压了压惊喜的情绪并敛起神色说：“算了，都多少年了，怕不是早就死在外面了。”
宁香伸手握握她的手，没再多说这方面。
两个人聊完了摘帽子的事情，又聊了一些其他的。宁香跟王丽珍说说学校里的趣闻轶事，王丽珍则跟宁香说说乡下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
宁家的事情她之前在信里简单几句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这会忽又想起一个事情来，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搁下筷子看着宁香问：“你阿知道江见海的事情啊？”
之前千丝丝绸厂发生重大火灾的事情？
宁香看着王丽珍：“他怎么了？”
王丽珍跟她说：“他的丝绸厂发生了火灾，烧伤了好几个工人，家属到厂子里好一通闹呢。据说排查下来是安全事故，江见海这个厂长要担主要责任，被什么……双开了。”
宁香看着王丽珍眨两下眼，“双开了？”
王丽珍点头，“听说厂子里的损失可大了，厂里还得给受伤工人赔钱。厂里的房子当然也不再给他住了，带着老婆孩子一家五口人，三四天前刚回了乡下。”
手指不自觉在桌面上敲两下，宁香低着眉没说话。
直接笑的话，或许有点不那么厚道？
不知道宁香在想什么，王丽珍又说：“我就有点不懂呀，这火也不是江见海他去放的，火灾这谁也预料不到的呀，他一个厂长也不管这些呀，怎么会要承担这么大的责任的啦？”
宁香抬起目光，笑一下道：“他是厂长，但凡发生一点安全事故，都得由他来负责。领导可不是好当的，不出事的时候什么都好，出大事的时候分分钟下马。”
这件事情，不知道是老天给他的报应，还是他自己酿成的恶果。
这辈子他老娘死得惨，三个孩子在他眼皮底下堕落成废物，想想刘莹那性子也不会给他安生日子过，他脑子里偏偏还有前世那般接近完美的一生。
在这样强烈对比的刺激下，他要是还能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工作才有鬼了。
刘莹和三个孩子都是他的拖累，他又是个极要面子极要好的人，肯定不想比前世过得差，于是什么都想顾什么都想好，最后只能落得个什么都抓不住的下场。
前世是她这个文盲妇女拖累了他，她这个文盲妇女是他这位大厂长一生到死的遗憾，这一辈子甩开了她这个大拖累，还以为他能凭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呢。
结果在改革春风吹满地之前，先把自己的翅膀给折了！
他现在可以说已经是一无所有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抓住时代的机遇，带着自己心仪的城里老婆和三个孩子，再一次走上人生巅峰。
改革开放的春风，不知道还能不能把他给吹起来。
王丽珍也不同情江见海，听完宁香的话只说：“该的！”
***
宁香这一晚留在王丽珍这里没有走，陪王丽珍说了一晚上的话，第二天早上在天还没亮起来之前，起来避开所有人回了自己的船屋。
天气冷，宁香做绣活的时候就在船屋里烧上半锅热水，柴禾在草炉子底下慢慢地烧，屋内空间很小，也能烘烤出一些暖意来。
剩下没有几天便到了过年，今年自己一个人在船屋里过年，宁香便简单买了些东西回来，做了点猪油桂花糖年糕，打算年三十的晚上烧几盘菜，包一点饺子就行。
一个人也不能失了喜庆，除夕这天，她也在船屋外头贴上了春联，还剪了窗花贴在窗户上。然后在傍晚准备烧菜做饭的时候，忽听到船屋外头有人喊她。
现在不用看都知道是林建东的声音，宁香疑惑他怎么今天来了，转身出去站在甲板上一看，不止他来了，他还骑自行车把王丽珍也带过来了。
宁香没叫王丽珍过来陪自己过年，确实也是因为王丽珍年纪比较大，大概率走不了这么远的路。现在看到林建东把她带了过来，宁香下意识就咧嘴笑了起来。
林建东把自行车停放在一边锁起来，然后把车龙头上的篮子下来，冲宁香挥一挥说：“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还带了烟花鞭炮，今晚陪你一起过年。”
一边说着一边去扶王丽珍，把她往船上扶，“你是不知道，因为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决策，不再搞阶级斗争那一套了，今年村里的过年气氛完全变了，可热闹了。丽珍阿婆觉得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年太冷清了，所以我就带阿婆过来了，借的大队的自行车。”
看着林建东扶王丽珍小心着上船，林建东另只手的竹篮子里装着猪肉蔬菜鱼虾和云片糕，宁香本来是笑的，然后突然心里某根弦微微震动，她忙抬手捂住嘴，眼泪刷刷就掉下来了。
不想被林建东和王丽珍看到她这个样子，宁香忙转过身去避开他俩。但林建东和王丽珍还是看到了，上了船站在她身后，林建东微紧张地出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犹如闸口决堤，宁香完全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但能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于是她就这样站着许久都没有动，手紧紧捂住嘴，眼泪一行一行流进指缝当中。
看她不说话，林建东和王丽珍也就站着没再动，等她先哭完。王丽珍似乎很能理解宁香的心情，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宁香的背影，觉得分外心疼。
这个世界，欠了这丫头多少的温暖和爱啊。

第082章
宁香站着平复了好一会心情,止住眼泪稳住呼吸，用手指把眼角擦干，吸一吸鼻子让嘴角再次翘起来刚好的弧度来,才转过身来看向王丽珍和林建东。
她出声说：“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一点失态了。”
就在那么一瞬间,心里的某根弦震动起来,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也是有人惦记她的,也是有人把她放心上的,所以就没能忍得住。
前世那漫长的一辈子,没有人惦记过她，没有人把她放在心上,没有人关心过她冷不冷饿不饿,一个人呆着会不会很孤独，会不会冷清。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渴望被爱,她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她渴望家庭的温暖,渴望父爱母爱，也渴望过纯粹的爱情，想要一切女孩子可以拥有的美好。
可她生来可悲，命里没有这些东西，也没有人给过她这些东西。突然之间尝到了这种滋味,便一下子被勾起满腹的委屈和辛酸,还有便是无边的感动。
这一世她虽然不追求这些东西，但心里的某个角落永远是空缺的。
林建东看着她眉梢眼角的水红之意，和嘴角抬起来的笑容，看王丽珍没说什么，他也没有再继续往下多问，只笑着开口说：“天快黑了,赶紧做年夜饭吧。”
宁香也没再多说别的，忙重重点头，“嗯！”
随后林建东随她进船屋，在桌子上放下竹篮，帮她一起收拾鱼肉蔬菜准备做年夜饭。他带了蛮多的东西来，虽然每样量都不多，但做出来也是丰盛的一餐了。
船屋里空间太小，三个人挤一起活动不开，王丽珍便拿了个小板凳坐在外面的甲板上等着，背风也不太冷，她眉眼上挂着慈蔼的笑意，不时伸头往屋里看一眼。
要说整个甜水大队她最喜欢谁，那就是眼前这两位年轻人了。她因为成分问题一直被人瞧不起的时候，林建东就一直照顾她，宁香对她的好就更不用说了。
然后在船屋里忙活了一会，宁香才又反应过来一件事，她抬起目光看向和她一起忙活的林建东，疑惑着问了句：“对了，你……不回家呀？”
林建东正在剥虾仁，看她一眼回问：“赶我走啊？”
宁香忙摇一下头，“今天不是除夕嘛，一家团圆的日子，你家里人让你在外面吃饭吗？如果不方便的话，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别让你娘有意见。”
林建东继续剥虾仁，语气轻松道：“放心吧，和我娘打过招呼了，她答应了我才来的。我家老老少少十几口人，缺我一个一样团圆。你这里地方这么小，丽珍阿婆没办法在这过夜，现在天气又冷，守完岁我带她回去睡觉。”
听林建东这么说，宁香也就下意识放轻松了。接下来她也没再有这方面的顾虑，和林建东一起互相搭手做饭烧菜，做好一桌子的菜之后叫王丽珍进来吃饭。
船屋里空间小，三个人挤在小桌子边坐着，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说的都是些开心轻松的话题，说着说着就乐起来笑一阵，气氛好得满屋都是温馨。
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在窗边，照着窗花透过窗子，洒下红红的喜庆感。
吃完年夜饭以后，宁香又揉了面剁了一些肉馅，和王丽珍林建东再一起围在桌子边包饺子聊天。一晚上船屋里都是笑声，今晚宁香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到了深夜，听到远处陆续有炮声响，林建东和宁香又扶着王丽珍出屋。三个人到岸上找个空阔的地方，也摆上鞭炮拿出烟花火柴，点起一阵炮响。
王丽珍仰着头看烟花，满是皱纹的脸被爆开的烟火照亮。
林建东在烟火爆开的时候转头看宁香，出声和她说了一句：“会越来越好的。”
听到这话宁香转头看向他，冲他轻轻点一下头，“嗯，一定会的。”
***
放完鞭炮烟火，便算过完了除夕。
林建东骑车载上王丽珍，在暗色里和宁香挥手走人。
宁香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回来进船屋把门窗给锁好，用炉子上的热水兑凉水洗漱一番，便脱了衣服上床钻到被子里暖着去了。
她在油灯下翻书看，听着外头远远还有些炮声，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阿香，新年好。
***
林建东载着王丽珍回到甜水大队，先把王丽珍安全放到家里，然后自己再骑车回家去。王丽珍折腾了这一晚也不嫌累，点起油灯洗漱都是慢悠悠的。
林建东骑车回到家，家里其他人都已经洗漱完睡下了。他娘陈春华睡眠浅，听到他回来倒水洗漱的声音，便悄悄从床上爬了起来，披上衣服来他这屋看他。
老四林建平在床上睡得跟头猪一样，陈春华压低了嗓音问：“阿香还好吧？”
林建东坐在床边上，冲她点点头，“挺好的。”
陈春华叹口气，“你和王丽珍要是不去，她得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破船里过年，想想就怪可怜的。咱就是有这好心，也不能把她带来咱家过年，怕别人说三道四的。”
林建东轻轻吸口气，看向陈春华，“不合适，叫她她也不会来的，有丽珍阿婆陪着她过年就足够了。这么晚了，您赶紧去睡吧，我马上也睡了。”
熬夜守了岁，陈春华确实很困，打个哈欠回林建东的话，“行，早点睡吧。”
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屋，上床挤到林父旁边，盖好被子睡觉。
林建东在陈春华走后也吹灯上了床，躺在林建平旁边，在夜色中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折腾得太晚，过了困点了，现在竟然格外地精神抖擞。
睡不着，脑子里便不断回想起今晚宁香笑起来时候的各种样子。她今晚是真的很开心，发自内心深处的开心，不管是做饭包饺子还是放烟花，都很快乐。
在开心起来之前的哭的那几分钟，他自然也记得。这是和宁香有接触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宁香以这样的方式掉眼泪。
她哭的，其实是自己的过往吧。

第083章
冬天的假期不长,很快就到了结束的时候。
惊蛰一声雷响，“冰封的大地”开始慢慢解冻，宁香和林建东在新时代的春风吹拂中返校。岸边杨柳长出新绿，小船飘在河上往前,犹如置身烟柳画卷中。
因为年前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所落实改革开放的政策,这一年的春天,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新气象。很多人似乎都摆脱了束缚镣铐,开始恣意生活。
街上的“小流氓”是潮流的捕捉者,花衬衫喇叭裤随处可见，女人们全都顶着一头烫卷了狮子狗，七八年还有不敢跟这种潮流，现在全是放开了找新鲜。
宁香和林建东一起回到学校，宁香到宿舍收拾好床铺刚坐下来,张芳和赵菊两个人到了。两个人回家过年也赶了时髦,把头发烫得满头卷。
宿舍里的人看到她们这样,一下子全都过来围住她们，又是看又是伸手摸。
顾思思看完张芳和赵菊的头发，抬手捋一下自己的麻花辫子，有点羡慕地说：“我本来也想烫的,可惜我妈就是不让，说这样太各色了。”
这一年正是新旧思想碰撞的时候，虽说年前会议上落实了许多政策，但其实也还有很多人一时间缓不过劲，不能从旧时代里一下子走出来。
这部分人,非得社会环境和风气完全发生改变，才会跟着随之改变。他们做不了潮流的先驱者，更加引领不了潮流,相反在潮流乍起之初都是非常看不惯的。
宁香知道的就有，这一年有些人开始摆地毯做生意，而摆摊卖东西这件事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不务正业，那都是小流氓才会干的不正经勾当，很多人都瞧不起。
然而当这部分人赚了钱，当“万元户”这个概念出来的时候，那些原本看不起这种小流氓才会干的事情的人，一下子又羡慕得红了眼，跟着趟开始摆地摊赚钱，形成了八十年代的特色。
总之什么事都有一个过程，十年二十年，每一年都会有所不同。
而宁香并没有去抓这个她早就先知的机遇，她的时间和精力都有限，做不了那么多的事，仍然是把时间用在最该用的地方。就学习和刺绣这两件大事，就够她忙碌的了。
从上大学以后，她跟着周雯洁和李素芬两位大师学了一年多的刺绣技法。到这一年开学过了半学期，她最拿不准的人物肖像绣也得到了两位大师的肯定。
关于原创绣品这一块，她也没有停止创作。每次从书本或者日常生活中产生什么灵感，她就会在本子上草草画两笔，然后搜集好资料去找林建东。
林建东帮她出画稿，她自己拿着画稿制作底稿，再做刺绣。
当然她现在做的这些绣品，依然还是要交给放绣站。她也有琢磨过要不要自己买物料自己做，然后直接把绣品卖到刺绣商人手中，这样收益应该会更高一些。
现在社会上各种政策宽松了下来，刺绣这一行肯定也不缺商人的。这些人来自大城市申海、平城、港城，来苏城买了绣品再回去提高价格卖出去。
但因为陈站长一直对她都很好，所以这个念头冒出来一会以后，宁香很快就又打消了。周雯洁绣师跟她说过，不要急躁过于功利，把绣品做好做到极致才是最重要的。
干刺绣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作品。没有更多更好的作品给自己撑资历撑名气，在其他方面钻营得再多也没用，这叫本末倒置。
于是在春风解冻大地最开始的这半年里，宁香依然耐着性子潜心磨作品。她要在这条路上走一辈子，所以倒也不必急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
宁香因为经历过一次时代的发展变革与变化，在眼下社会发生巨变时，她依然从容淡定不慌不忙。但其他人不一样，尤其年轻人，好像放出了牢笼的鸟，想着办法让生活变得多姿多彩。
眼见着天气热起来之后，外面的集市也开始变得热起来。这种彩色斑斓充满活力的热，是过去十多年都不曾有过的。那个年代的灰色，终于被其他色彩所覆盖。
顾思思在宿舍里提议，“周末一起出去逛街怎么样？听说现在外面可热闹了，街上什么小摊都有，逛起来可好玩了，我早就想去逛一逛了。”
听到这话，张芳第一个冒头应声：“好呀好呀，去哪里逛？”
顾思思还没出声，胡玥又道：“去观前街去观前街。”
这年头城市建设还没开始，逛街买东西那必须得去观前街，那里是苏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有各种商铺老店，也有供人摆摊的地方。其他人没有意见，纷纷点头。
像宿舍有这样的集体活动，宁香一般都不会拒绝缺席。反正频率也不高，和大家一起出去玩一玩放松放松也是很好的，做事情就必须得劳逸结合。
约定好周末出去逛街以后，大家便对周末都充满了期待。然后她们运气也很好，在炎炎烈日的六月份，这个周末居然是个凉爽的阴天，不热也不闷，也没下雨。
但为了以防万一，七个人出门的时候还是带了两三把雨伞。万一雨点子哗啦啦真的落下来，也不怕被堵在外面回不来。
学校离观前街不远，七个人也没坐车，走着便就过去了。到了那里果然看到许多人出来摆小摊，好些个年轻人都骚包得不得了，穿着花衬衫和喇叭裤吆喝人。
看到这些年轻人，张芳她们几个都是笑笑着走过去。他们虽然读书多思想比较开放，但看到这一类的奇装异服，说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些不大适应，本能地不往跟前靠。
宁香算是很淡定的，花衬衫喇叭裤蛤M镜这算什么，九十年代还有洗剪吹杀马特呢，那头发弄得跟爆炸了一样，五颜六色的黄毛红毛蓝毛。
她和几个室友一起逛，感受着新时代初来的气息。顾思思和许丽姗两个人家里比较有钱，随手买的东西多一些，宁香也掏钱买了一两样，没多花钱。
然后就这样开心地走着逛着，宁香正转头看一个卖书摊位的时候，张芳忽捏上她的胳膊晃了几下，一惊一乍对她说：“宁香宁香，那不是你的发小吗？”
宁香听到她的话转过头来，然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林建东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他面前摆着杂货摊子，在他摊子前买东西的人还不少，他正在收钱。
宁香愣了愣，张芳还摇她的胳膊，“是吧？建筑系的那个？”
宁香回过神来，“好像是的。”
张芳这便拉着宁香停下了步子来，看着宁香说：“那我们还继续往前逛吗？看到他的话，会不会很尴尬啊？要不我们往别的地方逛逛去吧？”
宁香明白张芳的意思，她其实是在照顾林建东的面子。和前世一样，在这个时间点上，大部分人都是瞧不起摆地摊的人的，张芳是怕林建东尴尬。
其他人也和张芳同一个意思，假装没看到赶紧去别的地方。她们倒是不觉得有怎么样，但是怕林建东自己觉得丢面子，毕竟眼下摆摊确实挺让人瞧不起的。
这样说好，她们便拉着宁香往别的地方逛去了。
而在宁香被她们拉走的瞬间，林建东刚好不经意转头扫到了她。看着宁香被她的室友给拉走了，他也就没有出声打招呼，片刻回过头继续卖东西收钱。
宁香和室友在外面逛了一个下午的街，又去找地方吃了顿晚饭。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色正好暗下来，几个人坐下来揉腿的揉腿，捏肩的捏肩。
宁香也逛街逛得腿软，回来后就在书桌边坐着休息。今天商量好了都不去教室上自习，所以宁香就随便抽了本书出来看，没事再转头和室友聊一聊天。
聊到差不多九点的时候，宁香端上盆拿上毛巾正准备去洗澡洗漱，忽又有人来敲门，说楼下有人找她。于是她便放下毛巾脸盆，先往楼下去了一趟。
到下面看到林建东，她便直接走去了林建东面前，问他：“怎么啦？”
林建东很直接道：“我看到你了，在观前街。”
宁香笑笑，“我室友怕你不好意思，所以就没上去打招呼。”
林建东觉得无所谓，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有什么丢人的，他不要这虚面子。他把手里的一个糕点盒子送到宁香面前，跟她说：“从观前街给你带的，一直都是你请我吃饭，去各种我这辈子都没去过的地方。等我再多赚点钱，我请你出去吃更好吃的。”
宁香看一会他手里拿着的糕点盒，伸手接下来，然后看向他，“好。”
他们之间没什么需要客气的，早就不是需要客气的那种关系了。尤其平时在一起碰撞想法出画稿的时候，吃喝什么的都不会互相计较。做好刺绣拿了工钱，宁香也都会分林建东报酬。
林建东给宁香送了糕点也就没别的事了，让宁香赶紧上去，自己看着她进宿舍，随后转身回自己宿舍去。他在外面卖一天东西累要死，得回去洗洗休息。
宁香回到宿舍把糕点拿出来一人分了一点，剩下的收回自己的柜子里。然后她又拿起脸盆毛巾和牙刷牙膏去洗漱，回来后再看会书，便也躺下休息了。
现在是夏天，晚上睡觉热得很，这年代宿舍里没风扇没空调，只能自己拿扇子手动扇。今天出去逛街，宿舍里的人就都一人买了一把比较好看的扇子。
下面铺凉席，肚子上搭一点薄被单，扇着扇子勉强入睡。实在不行在宿舍里洒一地的凉水，蒸发吸热稍微也能凉快那么一些。
有些同学实在受不了，就结伴拖着凉席去楼顶的天台上睡。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大概习惯成自然，一学期的时间感觉过起来越发的快。开学还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呢，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忽然就又要放假了。
临近期末，所有人都收心准备起期末考试。宁香在期末考试前的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也会停下手里的绣活，只管专心复习准备考试。
这一天在教室里正看书，因为热，看一会还得拿课本或者扇子扇上那么一阵。夏季的闷热也贴在脸上，贴得人无处可逃，巴不得泡在冰水里。
宁香腰背坐得直，捏着笔在作业本上写写画画，感觉额头在冒汗，伸手拿起扇子刚扇了两下，忽又有人在教室门口叫她，说辅导员王老师叫她去办公室。
她是班级里的学习委员，被辅导员找是寻常事，所以她也没有多问，拿扇子在脸边多扇几下风，便起身往辅导员的办公室去里了。
到了那边敲门喊进门，发现不是只有辅导员一个人在，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旁边。看到她进门，辅导员先站起来招呼她，随后那个男人也站了起来。
看起来这次找她来，好像不是因为什么班级里事务。宁香心里微有疑虑，不知道是好事坏事。她也不认识那个男人，便和辅导员打了声招呼，“您找我什么事？”
辅导员说话温和，脸上挂着笑意，“听说你刺绣做得还怪好的是吗？”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宁香都是在宿舍里光明正大做绣活的，学校里也没有说不可以把这种东西带到学下里来做。和她亲近的人都知道，她靠这个赚钱生活。
所以她冲辅导员点点头，“家里供不起上学，平时靠做点绣活赚生活费。”
辅导员这便把话题引到了那个男人身上，对宁香说：“这是我们市最大的饭店苏香饭店礼品部的领导，他们礼品部想要买你的刺绣，学校安排见的面。”
宁香听完辅导员的话，猛然回神，忙出声热情打招呼：“您好，领导您好。”
这个男人笑笑道：“别叫什么领导，叫同志就行了，我姓韩。”韩学明。
辅导员这又给韩学明介绍，“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宁香同学。”
韩学明依然面带微笑，示意辅导员和宁香都一起坐下。都在凳子上坐下来以后，他又看着宁香说：“宁香同学，你的刺绣现在可不好买呀，好多商人跑去木湖专门买你的绣品，抢都抢不到，我们过去也没买到。听说你在这里上大学，只好就找过来了。”
他们本地大饭店好办事，和学校打声招呼安排一下就可以过来找人，像那些大城市过来的刺绣商人，是没办法随随便便来找学校找人见面的，只能还是去木湖。
宁香真的是满心满脸的意外，她扎扎实实做了三年多的绣活，做高档艺术品有两年，之前确实知道自己的作品在苏城打出了名气，让人知道了木湖绣娘宁香。
但是上学以后她每天在学校里，就没有关注这方面了，除了接触周雯洁和李素芬，也没多接触别的和刺绣有关的人。周雯洁和李素芬是不管买卖的，只管传授技艺做好作品。
她是真的不知道，现在自己的作品在外头都已经成抢手货了。居然有外地商人亲自找到木湖去买她的作品，甚至连苏香饭店过去都没有买到。
韩学明看她发愣不说话，只笑着又说：“考完期末考就放暑假了，我现在找你做刺绣的话，应该不耽误你的学习吧？或者，暑假你有没有别的事情？”
宁香回神了，连忙冲他摆手，“没有别的事，我平时除了学习就是做绣活，暑假就是用来做活的。不过您这边要什么样的绣品，是随便我绣，还是有什么要求？”
韩学明又笑一下，伸手在辅导员的办公桌上拿个袋子过来。他把袋子放到宁香的手中，示意宁香自己先看看，看着东西详细说。
宁香低头去看袋子里的东西，发现是准备好的物料。不止有花线绣布，底稿也是制作好了的，并不大，大概直径二十厘米的圆形图案，画的是熊猫桃花。
在她看的时候，韩学明跟她说：“这一幅要双面绣，我们都见过你的作品，相信你的手艺。如果愉快的话，以后我们可能会长期和你合作，礼品部的刺绣只用你的，你来供应。”
像这种大饭店礼品部的东西，那都是高端货。宁香看完了物料也听完了要求，抬起头看向韩学明，犹豫一下还是问了一句：“价钱……方便问一下吗？”
韩学明笑出来，并没有宁香问钱的事而不高兴。这个在他过来找宁香之前，饭店礼品部都是有商量的，所以他竖起一根手指，爽快道：“一千。”
他说的干脆平淡，但宁香听到这个报价，眼睛瞬间就微微瞪了起来：“一千？？”
这是什么惊人的价格，现在可是一九七九年啊。而且据宁香所知，就目前的刺绣市场来说，还没有谁的刺绣作品卖到过这么高的价格，所以她瞬间就懵了。
韩学明看她这个样子仍然只是笑，用开玩笑的语气和她说：“怎么了？你这是觉得自己不值啊？早知道那我少报点了。我看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的作品现在在外面有多大的名气呀，现在外面想买买不到的呀！而且你好像还没做过双面绣吧，我们来之前问过了周雯洁绣师，她说你做双面绣完全没问题，所以我们才出这个价的。”
物以稀为贵，艺术品的价格永远都不是一个定数。譬如画家在没出名之前画的作品再好也一文不值，等出名了以后，毛笔随手滴个墨点子，那都是钱。
听完这些话，宁香连忙收起自己这没出息的表情，稳住了道：“对的，我还没有做过双面绣的绣品，不管是苏城这边还是木湖的放绣站，目前都还买不到。”
韩学明道：“所以我们买你的第一幅双面绣，这个活，你接还是不接啊？”

第084章
宁香想都不想,“当然接当然接。”
谁会憨到跟钱过不去啊，还是这么多的钱！而且她刚才看过了底稿，直径大约就二十厘米左右，面幅这么小,以她的手速来说,做得再精细大半个月也能绣出来。
大半个月一千块钱,是之前三年时间里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当然最近这半年她也完全没敢这么想过,只想过如果自己卖绣品给刺绣商人的话,大概能稍微多赚那么一点。
多赚一点也真的就是一点，毕竟商人哪能有那么多利让别人赚。所以她可从来不敢想，有一天她的一幅作品能卖到一千，能在这个时代，在刺绣的价格上创作出一个新的记录。
结果没想到她还没有准备跟陈站长说做私活,这些刺绣商人就先去木湖找了她,更加为她打响了知名度。如果不是她在大学里不方便,这些人商人应该已经早找到她面前了。
再说她的双面绣技艺，对于做作品来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早在当年遇到王丽珍的时候，王丽珍就把双面绣的技法教给她了,当时她也是靠这个认了周雯洁当师父。
这么两三年下来，她虽然没给放绣站绣过双面绣的绣品，但她的双面绣技艺并没有生疏或者是退步，做出精细且高端的绣品，那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但应了话她还是有点觉得不真实,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得很快。好像天上掉下了一个肉馅大馅饼，她没留神，走着走着一下就被砸晕了。
在宁香和韩学明聊刺绣的过程当中,辅导员王老师一直都没有出声说话，看他们聊定了，此时在旁边笑着说了一句：“我们这两届学生啊，还真是卧虎藏龙。”
韩学明笑着接他的话，“那是肯定的呀，都是从各个行业各个岗位考上来的，谁能没点本事？能考上大学的都不简单，干什么都不会差。”
辅导员王老师和韩学明又聊了两句大学生，再次把话题扯回到宁香身上来。
韩学明从身上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职位和苏香饭店的电话和地址。他把名片送到宁香手里，跟她说：“做好了可以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我可以过来拿。你要是想来我们饭店看一看玩一玩的话，也可以送过来给我。”
宁香笑着点点头，“好的。”
这事就算这么说定了，宁香收下韩学明的名片和他带来的物料。
韩学明对刺绣方面也不是很精通，他买的就是宁香的手艺，所以给了底稿说了双面绣的要求后，就没有其他更具体的要求了，一切都交给宁香自己发挥。
宁香走前又和韩学明客气寒暄了几句，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还“噗通噗通”跳得非常快。脚下的步子也很飘，感觉像是踩在云头上面。
以前周雯洁和陈站长跟她说她在苏城有了名气的时候，她自己对这事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的，因为那时名气并没有对她的生活产生什么不一样的影响。
而此时此刻，她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名气。而且现在她的名气不仅只在苏城，还远到了申海、平城和港城。那些商人都从大城市来，抢买她的作品。
离开办公室走到没人的地方，宁香终于没再忍着，捏紧手指闭上眼狠狠激动了片刻。激动完用手抚几下心脏部位，努力收住嘴角让心跳放慢下来。
回到教室坐下，再翻开书本复习，心情与去办公室之前又大不一样。哪怕额头上热出了细细的汗珠子，她一样没有半分闷烦的情绪，只觉得做什么都开心。
张芳在旁边热得扇扇子，扇的时候发现宁香不对劲，便伸头过来，好奇问了宁香一句：“王老师找你过去什么事啊，看把你给高兴的。”
听到这话宁香抬头，看向张芳小声问：“这么明显吗？”
张芳笑一下，“你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你说明显不明显呀？”
宁香没忍住也笑一下，然后抿抿嘴唇说：“有人来找我做绣活，我接下来了，价钱出的还挺高的，等做完拿到了钱，请你们出去吃好吃的。”
张芳眼睛一亮，“是吗？”
宁香点头，“嗯。”
张芳使劲拍一下她的胳膊，“加油！”
宁香又点头，“嗯！”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
虽说要加油，但在期末考试考完之前，宁香也并没有开始动手做这个绣活。她还是把时间都用在复习上，然后抽空去辅导员那里要了张暑假留校申请表。
这个学期宁金生和胡秀莲都没有来学校骚扰她，暑假她就不打算再回去撑船躲起来了，申请留校在这里做绣活，做好了直接拿去给韩学明，也省了来回跑。
等到把苏香饭店的这笔钱赚到手，再把放绣站的绣活做出来，她再回去不迟。回去交绣活再看一看王丽珍，不在甜水大队多呆，看完王丽珍就回来。
申请留校的事情很简单，交了申请表系里批下来就行了。然后期末考试的几天过得也非常快，考完宁香和所有人一样松口气，大二的第一学期也就结束了。
考完试的这一天下午，大多数人都在宿舍里收拾行李，打算明天就买票坐车回家去。宁香宿舍的其他六个人，都没有申请留校的，暑假还是回家。
也因为这样，不是每个宿舍的学生都留校，学校为了便于管理和节省水电，就把所有留校同学集中在几个宿舍里。所以等张芳她们都走了，宁香得搬宿舍。
收拾好行李，热了一身的汗，宁香去洗漱间洗漱了一把。洗漱完回到宿舍刚坐下，许丽姗和顾思思买了冰棍回来，进门跟她说：“宁香，你发小在楼下，叫你呢。”
林建东找她应该是问她回不回甜水大队，宁香应一声便下去了。小跑着去到林建东面前，他果然开口第一句就是：“明天回不回去？”
留校申请已经批了，宁香冲他摇摇头，“我这次放假就不回去了。”
说完她又把自己接了一个私活的事情和林建东说了说，林建东当然为她高兴，让她安心留在学校做绣活就好，他回去会多去看看王丽珍，让她放心。
两人说完回家的事情，宁香确实很放心，然后林建东又笑着说：“走吧，我最近赚到更多的钱了，今晚请你出去吃好吃的，就当是，暑假分别前的晚餐。”
宁香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赚了多少啊？”
林建东不说具体赚了多少钱，只说：“反正还挺多的。”
宁香没忍住笑一下，也没再跟他客气，爽快道：“那就走吧。”
两个人这便并肩出了校园，出去找了个离学校比较近，看起来还不错的餐馆。
宁香是不想多花林建东钱的，她和林建东都是穷人出身，最知道彼此的钱都来之不易，但林建东和她之前请吃饭一样，进了餐馆后很是阔气，让她吃最好的。
猜测林建东可能是真发了一点小财，宁香也就没有多跟他客气，就当分享他赚钱的喜悦了。同时她也好奇，于是等菜的时候便问了句：“你怎么会想到去摆摊？”
这种事宁香没跟林建东说过，毕竟她不能事事都去插手别人的人生。林建东现在又要上学学习，又是他们班的班长，平时应该是很忙的，她要是突然建议他出去干这种现在很多人瞧不起的事情，会很奇怪。毕竟学生嘛，学习为主总是没错的。
这件事是林建东自己去做的，所以那天宁香在街上看到他摆摊，才愣了一下。
听宁香这么问，林建东看着她开口道：“开学之后和室友出去逛过几回，就看到有人摆摊卖东西了。我留意观察了一下，他们赚的钱还挺多的。之前大家只能去供销社和国营商店买东西，现在有了地摊，东西还比商店里便宜，所以大家都乐意到摊位上来买。虽说都是零碎小物件，但是积少成多，收入非常可观。你给我分的报酬我都留在手里，刚好当本钱用上了。”
宁香当然知道，在这一年第一批吃螃蟹摆地摊的人，好些人都快速富起来了。等到“万元户”这个概念出现，大家看着眼红跟风成潮，小摊贩变得多起来，人人都来分一杯羹，想要靠摆摊富起来就没这么容易了。
宁香看着他笑笑，“没想到你还挺有想法。”
林建东也笑笑，“没有办法，家里穷啊，总得想办法减轻家里的负担。家里十几口人，全靠挣的工分过日子，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还要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现在既然有办法能赚一点钱，面子脸面什么的，也就管不了了，随别人怎么看。”
宁香冲他点头，肯定他，“我感觉挺好的。”
看宁香这么肯定他，没有说他不务正业学小流氓出去摆地摊，林建东心里放松，又接着说：“本来我是想暑假也留校的，就每天出去摆摊，能赚不少钱。但我又仔细想了想，我得回去带带我大哥二哥和四弟，带着他们一起赚点钱，他们在乡下肯定什么都不知道这些，我要不是考上大学来了城里，也未必看得到这些机会。每天都在地里磨洋工挣那点工分，真的是太少了。”
壮劳力一个月不缺勤算下来，挣的工分换成钱也就差不多五块钱。
宁香还是看着林建东点头，“可以，回去好好干。”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林建东的几个兄弟靠谱，他们林家应该会是村子里最先脱贫的。就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所有做生意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市场，因为没有人争。
只要有本事能找到厂子进到货，就不怕东西卖不出去，几乎就是有多少就能卖出去多少。如果他们再头脑灵活会做事，成为甜水大队的第一个“万元户”，也不是没有可能。

第085章
看宁香这么支持自己的想法,林建东顿时更觉信心满满。于是接下来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又就着这个话题深入聊了一下时代的发展，眼下的社会状态，还有可能的发展方向。
既然林建东主动聊这些,宁香便也没再过分藏着掖着。她用一种推断和展望未来的口吻,用现在落实的政策往后推,和林建东说了说以后社会会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其实说的都是她前世所经历过的一些社会大变革。
宁香用探讨的语气说这些话的时候,林建东听得极其认真,深觉宁香说的这些全都有理有据，并不是幻想出来的，于是下意识便把宁香说的每句话都记住了脑子里。
聊完这些，他发现宁香比自己有见识多了，自己瞅准这点时机摆摊挣点钱,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见识。宁香比他看得更长远,眼界更宽广,莫名给他一种引路灯塔的感觉。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
一学期的时间悄然而过，假期在盛夏炎炎中来临。许多学生收拾了行李回家，林建东也在这批人流里。宁香则拿着行李、被褥,以及一些日用洗漱用具，搬去了新宿舍。
新宿舍里仍然是八个女生，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有她们历史系的,也有中文系和哲学系的。这三个系算是这些年高考中最热门的文科专业，录取分数都比较高。
宁香对室友没什么要求，也没办法有要求,能被安排住到一起就是缘分。如果合得来就多处一处当朋友，如果不是很能处得到一起，客气一点平常对待就好了，不闹矛盾就行。
况且她决定暑期留校，也不是为了来交朋友的，她平时的大部分时间，还得用在刺绣上面。做累了刺绣就活动活动脖颈筋骨，让眼睛放松放松休息休息。
寒假时候从放绣站领的绣品还没有做完，宁香暂时也都搁置没再继续绣了。她先把时间用在苏香饭店要的那幅双面绣上，每天沉下心一针一线地仔仔细细绣制。
白天宿舍太热待不住的时候，她会带着绣布花线，还有剪刀绣绷之类的工具出去。这个绣品面幅很小，不需要大的绷架，只需要一个圆形绣绷拿在手里就可以绣制。
出去以后找个园子避暑，在午后享受一份清净，做累了绣活就抬起头看看风景，也很惬意。
不过半个多月，宁香就把这幅桃花熊猫双面绣给绣了出来。绣好后的第二天，她没有给韩学明的办公室打电话过去，而是自己坐车过去，亲自把绣品送上了门。
听说她来了，韩学明亲自出来迎接了她。把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看了她绣制的双面绣以后，一直点头称赞，说他不是很精通刺绣，都看得出来宁香绣得比别人好。
对宁香的手艺没有任何怀疑，这一幅绣品韩学明也十分满意，收下绣品后他自然是十分痛快地给宁香付了说好了一千块钱。
宁香伸手接那一千块钱的时候，下意识把呼吸绷得特别紧。这个年代物价很低，一千块可以算是发了一笔小财了，她倒是想淡定一点想不紧张，但是根本做不到。
把钱接下来装进书包的时候，宁香还绷着呼吸和表情。韩学明自然是看出了她的紧张，料想她一个乡下姑娘，应该是没见过这么多钱，所以一时间没办法平常心对待。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笑一下说：“今天还有没有时间，要不带你看看我们的饭店。我们这可是苏城最大的饭店，住过不少的大人物呢。”
宁香知道他们酒店很大很厉害，不然礼品部怎么会出一千买她的绣品。这里一般都是接待一些国内国外特别人士的，并不是单纯为普通民众住宿吃饭而开的饭店。
礼品部的礼品，也必须都是非常高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才行。
宁香很愿意多长长见识，自然没有拒绝，连忙就点头应下来了。然后她就跟着韩学明在饭店里逛了逛，里面的设施都是其他地方不能比的，住宿条件极好。
除了规格不一的住宿房间，还有会议室等各种配套设施，明显就不是给一般人住的地方。
宽阔的天鹅绒草坪，假山池塘，粉墙黛瓦处处都透着古风古韵。
快到中午的时候，韩学明热情好客地还留宁香吃了顿午饭。宁香没有拒绝掉，也便留下尝了这个大饭店的饭菜。大部分都是苏邦菜，做得很好吃，很合她的胃口。
吃完饭和韩学明说谢谢离开饭店的时候，韩学明还笑着和宁香说了句：“合作愉快，以后我们礼品部有需要的话，再去找你。”
宁香冲他点点头，“好的。”
***
坐着车从苏香饭店回学校，宁香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吹着车窗里的风，即便风不凉，心情也是好到不行。她把手一直按在书包上，仔细感受着“嘭嘭嘭”的心跳。
本来她想直接回学校，但在路过商业街的时候，她又临时下决定，在前两站的站台下车，去商业街逛了一圈。给自己买了两套时兴漂亮的连衣裙，也给王丽珍买了两套合适的衣服。
买完衣服又奖励了自己一盒冰激凌，吃着冰激凌回到学校，再找凉快的地方看小半天的书，愉快的一天也就差不多接近尾声了。
晚上宁香躺在床上睡觉，心里也还是雀跃得不行。她和室友不熟，自然没有将赚了一千块的喜悦与她们分享。一夜好梦之后，她爬起来写信，在信里跟王丽珍说了这事。
把信寄出去以后，宁香又在学校呆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把手里剩下的绣品全部做完。然后她拿上这些绣品，独自一个人回了木湖，直奔公社的放绣站。
陈站长这番再看到她来交绣品，对她越发是热情得不得了，好像她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把她带进办公室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絮絮叨叨和她把这半年的事情都说了一通。
果然与韩学明说的一样，自从市场放宽了以后，不少刺绣商人都来木湖买她的作品。原来她前两年中做的作品，销到申海、平城和港城，都有了不小的名气。
尤其是在港城，不少人都买了她的作品回去收藏。有了这个热度，只要刺绣商人想炒，价格那是分分钟就炒上去了。价格卖得越高，商人从中获利就越多。
而高端刺绣这种艺术品，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穿，最大的价值就是观赏和收藏，会花钱买这东西的人，那纯粹都是因为喜欢，因为手里有这个闲钱可以把玩。
所以像在这个年代的大陆，能花大价钱买绣品的个人不多，毕竟大部分人全都还在为生计奔波，物质需求没有得到满足，精神需求暂时还谈不到。
内地会花大价钱买这些东西的个人很少，那就是规格比较高的各地方大饭店，各种高规格场合和商店，或者一些涉外机构，会需要这些高端绣品。
比如，苏香饭店就是这类的。
宁香听陈站长更细致地讲那些商人来木湖买刺绣的事情，不再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而是真实地感受到了自己这三年多日日夜夜辛苦下来的成果。
她心里一直是抱着修炼的心态在完成作品的，她一直都相信，所有的努力和沉淀都不会白费。今天的这一切，或早一天或晚一天，一定都会到来的。
因为宁香的绣品价格在市场上被抬高了，这次陈站长再给宁香发工钱，便没再按照以往的工钱给，而是按照她本人绣品的价值，给她发了差不多的报酬。
宁香收钱的时候一样还是忍不住嘴角的弧度，开心得不行，想着自己现在总算是吃喝不愁，再也不用忧虑钱的问题了。
再自信一点说，她已经算得上是小富了。
陈站长也为她感到高兴，只觉得她这些年的埋头努力没有白费。她做的绣品质量之高，是他一直都看在眼里的，连周雯洁绣师都是非常喜欢非常肯定的。
要不是她天赋高，做的绣品质量好，周雯洁绣师当年又怎么会亲自来找她，并教授刺绣的技法给她呢。现在的一切也都很好地说明了，周雯洁绣师的眼光之好。
宁香被陈站长夸得忍不住只是笑，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怎么也活得值了。不过，她当然也并不会满足于此，她还要再努力，继续做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陈站长也最喜欢她这种不骄不躁也不飘，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认清自己，都能沉得下心来的心态。因为她追求的一直是技艺和艺术，而不是这一时的名气。
宁香坐在办公室和陈站长说了很长时间的话，说得口干喝光了好几杯凉茶。说到最后，陈站长也就说到了以后的合作与发展上面。
他从来都不是喜欢绑架人的人，之前因为市场没开放，宁香不管给哪个放绣站做绣活，都没有什么差别。陈站长留她在木湖放绣站，就是为了给木湖绣娘长脸。
现在市场环境开始变化了，她如果还是把宁香绑在木湖放绣站，让她领物料做绣品，自己给她发钱，他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也怕宁香会有意见。
所以他对宁香说：“你现在名气这么大，如果你直接和那些刺绣商人合作，肯定会比给我们放绣站做活赚得多，所以我不能绑着你。以后你自己做出了好作品，如果有门路的话，想卖就卖，不用顾虑我这边。如果物料不好买的话，直接来我们放绣站拿，顶多我收你点材料费。你要是还记着我们木湖这个放绣站呢，没事也给我们做两件，带带我们木湖的名气，我这个站长就很开心了。”
宁香没想到陈站长会主动跟她说这样的话，她之前确实想过这样的事情，但是因为陈站长一直以来对她很好，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陈站长自己直接说出来了，宁香听完这些话，心里更多的是感动和温暖。陈站长既然这么为她考虑，那她当然也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
她是木湖放绣站培养出来的绣娘，不会真有了名气就彻底飞了的。之前不会，现在也一样不会，所以她冲陈站长点头，“站长你放心吧。”
陈站长笑了，“不愧是我一直着力培养的人，有良心。”
宁香也笑，“您也是个好站长啊。”
人与人之间所有的好，不都是相互的吗？
和陈站长聊完天走的时候，宁香这次拿了更多的物料。但这一次拿的所有物料，她全部都如数给了材料费。等拿回学校做出了刺绣成品，她会看着拿一两件回来。
拿回来的绣品，价钱就随陈站长出，她不会太过于计较。
***
拿完物料从放绣站出来，宁香心头更是一片轻松，感觉自己的人生又开启了新的篇章。从此以后，她将踏上新的征程，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上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宁香趁着夜色赶回甜水大队，还是避开所有人，悄悄去到王丽珍家中。打算陪王丽珍一晚，明天早上就赶回学校里去。
跟特务一样，又是这样悄悄潜回甜水大队，王丽珍自然又是被她给惊喜到了。看到她回来，王丽珍拉了她进屋连忙关上门，笑得合不拢嘴道：“又搞偷袭。”
宁香也笑，“不偷袭，怕有些人看到我眼珠子发红。”
王丽珍当然知道她是在说谁，现在村子里早都传开了，听说宁香做的绣品在几个大城市出了名，很多商人跑来镇上买，价钱也比以前高多了。
听到这种消息，最憋闷的当然还是宁家人。心里懊悔是肯定的，仍然是后悔当初宁香和江家闹离婚的时候，他们把宁香赶出去，丢了这么一株大大的摇钱树。
当然，因为这株摇钱树现在挂满了金子他们却碰都碰不到，所以心里也充满了怨恨。怨恨宁香心狠没良心，骂她能骂一天，说她血都是冷的。
这么开心的时候，宁香不想多提宁家，于是没让王丽珍把话接下去。她直接把自己在苏城商业街给她买的衣服拿出来，让王丽珍穿上看看喜不喜欢。
王丽珍看她又买衣服又买吃的，只觉得受用不起，说她：“你给我花这么多钱做什么呀？以后可别在我身上乱花钱啊，我一个老婆子不需要。”
宁香直接拿衣服往她身上套，对她说：“你以为我今天的这一切哪来的，就是因为碰到你才有的。如果不是阿婆你教我技法，我还是个做日用品的小绣娘呢。”
王丽珍还是说：“那是你悟性好。”
宁香笑着跟她犟：“就是你教得好呀！”
王丽珍和她争了一气说不过她，只好说：“好好好，都是我教得好。”
宁香笑笑，又说：“您再多忍两年，等我攒到了足够多的钱，我看看在城里买套房子，我就把您接过去，以后咱俩就在城里过日子，不回这里了。”
反正这地方也没有她们两个牵挂的人，走了一点都不会舍不得。要不是还有王丽珍在这里，宁香根本都不会每次放假还偷偷趁夜回来。
王丽珍也不知道自己是撞上什么大运了，遇到宁香这么个哪哪都好的丫头，在她晚年的时候，还能拥有这种被人惦记着的温暖，死也能安心闭眼了。
曾经，她一度以为自己会一个人死在她这两间茅草屋里，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她。大概只有林建东过来看她，才会发现她已经断气了，把她给埋了。
结果没想到，她遇到了宁香。

第086章
王丽珍试完衣服,眼睛里全是湿意，泪眼汪汪的。衣服很适合她的身材气质，她很喜欢。然后她也没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吸了吸鼻子,张罗着和宁香一起坐下来吃晚饭。
大米饭嚼在嘴里,舌尖上全是甜滋滋的米香味。
两人吃着饭开心一阵,当然还是开心宁香几年的努力没白费,终于开始有大回报了。
再次说完这件令人激动又开心的事情,然后仍然是久别重逢聊一聊家常话。其实学校里生活很单调，没那么多事和王丽珍讲，宁香随便挑点好玩的事情，几句话也就讲完了。
再往下聊，主要还是宁香听王丽珍说乡下发生的一些事情。乡下是两人共同生活的地方,算是两个人的共同话题,只要聊起来就可以聊很多,有时候说一晚都说不完。
比如王丽珍黑五类的帽子被摘掉了，现在已经在村子里直起腰做人了，不再觉得低人一大等。当然因为她是孤寡老妇人一个，还是有不少人不把她放在眼里。
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别人一直都没有跟她交往，就算摘了帽子不再因为阶级问题受歧视，但也没人特意主动来与她交好，毕竟她没什么让人可巴结的，她的亲戚也没有和她恢复来往。
自从宁香因为宁兰闹出的事躲了以后,近来一年也没人看到宁香回来看王丽珍，都已经不把她和宁香扯在一起了。不然的话，只怕宁家还要找她麻烦呢。
宁金生和胡秀莲不敢找林家人麻烦,因为林家兄弟多不好惹，还不敢找她一个孤寡没人管的老婆子么？
说完了摘帽子的事情，王丽珍也说了说宁家现在的情况，让宁香心里能有个底。
宁家现在其实没什么事可说的，这半年下来一直都还是那个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赵家去年秋收之后来抢过一次粮食以后，之后的大半年就没来再找过麻烦了。
宁波每天跟宁金生和胡秀莲上工干活，以前白白嫩嫩的，现在晒成了黑瘦猴。
宁洋没什么变化，每天去上学，偶尔脸上带点伤，应该是和人打架被人打的。
现在他们一家都夹着尾巴做人，被人给欺负怕了，见到人走路都是闷声低着头，不敢随便惹事。就怕再惹到硬茬，连家里的小棚屋和小铁锅都保不住，再被人掀了。
宁香对宁家现在的处境没别的想法，只要他们不去学校找她烦她，别再挖空心思想办法从她手里要钱，那这一家人就和她没有任何一点关系。好与不好，她都不管。
到现在已经一年过去了，把宁家坑成这样的宁兰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更没人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七八年的下半年她没回来，以后只怕更不会回来了。
社会慢慢发展起来以后，城市建设提上日程，城里需要劳动力的地方有很多，很多乡下人都会进城打工。宁兰不缺胳膊不少腿的，怎么也能找份工作养活自己。
宁家的这个烂摊子，以后会一直压在宁金生、胡秀莲和宁波头上。他们剩下的唯一的希望就是宁洋，只有宁洋考上大学，他们这辈子才能再次扬眉吐气抬起头。
但这辈子没有江见海出力把宁洋弄去县城的好学校读初中，家里又发生了这么多的烂事，他在学校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不知道还能不能静心学习考上高中大学。
当然最后考上考不上，都与宁香无关。
王丽珍说了几句宁家的现状就没再多说了，然后忽又想起江见海，便看着宁香又说：“对了，两个多月前，江见海那城里媳妇跑了。听说和江见海闹离婚，闹了好长一段时间，江见海死活不同意跟她离，她就趁江见海去县城摆摊的时候，收拾东西直接跑了，连离婚手续都没办。”
听到这话，宁香一点都不意外。她和刘莹短暂接触过一回，很快就看出了那个女人嫁给江见海是图什么。一是图厂长夫人的身份，二是图三个孩子将来有出息。
走到去年年底，她图的东西全部都破灭了，她那种性格的人，怎么可能还会继续跟着江见海在乡下吃苦。江见海不离婚，她也不可能被一纸离婚书绑在这里。
虽说刘莹当初为了嫁给江见海得罪了娘家的父母，但她的父母是正常的父母，是疼刘莹的，所以只要刘莹认识到错误回个头，她的父母大概率是会原谅她的。
天底下也不是所有父母都像宁金生和胡秀莲，只把女儿当工具，丢了脸就不认了。多的是真疼爱自己的女儿的父母，怕女儿所嫁非人，怕到婆家受委屈，怕各种东西。
刘莹的父母若和宁金生胡秀莲一样，当初又怎么会和刘莹直接闹翻。他们可能巴不得刘莹嫁给江见海，从江见海这个三婚男手里狠狠敲一笔彩礼呢。
宁香对刘莹会逃跑这事没有半点意外和好奇，江见海不同意和她离婚，大概是为了赌一口气。他风光有钱的时候刘莹跟着他享福，现在他什么都没了回到乡下，刘莹转头就要踹了他，是个人都接受不了。
总之已经落到了这种境地，他不好过也不会放刘莹好过，自然不会同意离婚。
宁香对江见海和刘莹是怎么闹离婚的，有没有动手之类的都没有兴趣。她捕捉到王丽珍话里的另一个信息，只看着王丽珍问：“江见海去县城摆地摊了？”
王丽珍点点头，“听说是当领导享福享惯了，根本就不愿意下地去干活挣工分，嫌太累了。那他带着老婆和三个孩子总要吃饭的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货，就去县城摆摊去了。”
宁香当听故事笑一下，“这么有想法，那应该做得还挺好？”
王丽珍撇撇嘴，“好不好不知道，他那城里媳妇跑了以后，听说摆摊的时候他跟人打了一架，两边都打破了头，去医院缝了好几针。好像因为他卖东西的时候对人不热情，人家看他不顺眼，吐口水骂了他一句臭摆摊的，他当场就发疯跟人动手了。”
“他是当领导当惯了你晓得哇，之前都是被人捧着的，气性被养大了呀，哪能受这些委屈这些气。在村里不种地去摆摊，人家本来就非常瞧不起他，说三道四的。接着老婆又跑了，桩桩件件都是最伤他面子的。在村子里一直被人指指点点，他心里肯定早就不舒服。”
“偏他打的那个人，听说又是县里最不能惹的人，后来他只要去县里摆摊，人家就带人过去一起打砸他的东西。报警人家也根本不怕，那都是局子里的常客，进局子跟回家一样的。蹲几天放出来了，没事干继续找他闹，不让他好过。后来他换到公社的小集里摆摊，还被人过来闹过几回。惹了无赖没办法，最近听说，他好像摊也不摆了。”
宁香低下眉，嘴角还是微微牵着没放下，心里则默默想着——江见海当时重生回来，心里揣着刘莹跟她离婚的时候，应该死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吧。
他前世得意了一辈子，过的那可是人上人的日子。这一世重生回来的时候也是当的厂长，是这个年代最受人仰慕羡慕的领导，走哪不是被人捧着供着，心气确实早就被捧得低不下来了。
一朝从云头上跌下来，所有人对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从以前的恭维变成现在的瞧不起，一般人都是适应不了这种心理落差的。
很多人会因为适应不了这种心理落差，变得堕落颓废一塌糊涂，甚至有自杀的。这得心理素质极其强大，才能受得了这种落差，才能忍辱负重东山再起。
他因为知道时代的契机与变化，在被双开后回乡之初，大概一开始还是勉强稳住了心态的，也是想忍辱负重东山再起的，不然也不会拼着不要脸面出去摆小摊。
但刘莹因为不想过苦日子跟他闹离婚，没闹成功又直接跑路，村里关于他的风言风语更加多起来，所有人看到他都会眼神乱飞嘀嘀咕咕指指点点，他的心态估计就慢慢稳不住了。
心态崩了还能干什么事，干什么都不会成的。
宁香没说话，王丽珍继续说：“想想也是唏嘘得很，之前他家多风光啊，是我们整个公社都排得上的富裕人家，谁见面不客客气气叫他一声江厂长。现在好了，沦落到这种地步，人人都能上去踩一脚。我看这辈子啊，怕是也找不到媳妇了。”
对其他的宁香没有什么想说的，不同情他也不打算笑出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但说到媳妇这个，她抬眉看向王丽珍，开口说了一句：“他就不配有媳妇的，都是报应。”

第087章
王丽珍知道宁香在江家受过的委屈,要不是受了那么些委屈，也没有离婚以及到现在的各种事情了。宁香说江见海不配有媳妇，那就肯定是不配。
王丽珍又说：“他自己落到这一步就算了，他家那三个娃娃也不省心的。老大今年初中毕业考高中,高中也没考上,看这情况是不会再读书了。下头那两个也不行,听说根本都不听江见海的话,不把他当仇人就不错了,根本管不了，总之全折腾废了。”
宁香吃完了饭放下手里的筷子，“江见海就是有心想管，之前当厂长的时候只怕也没这个时间，现在是晚了。没有人耐心引导他们,变成今天这样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他以为孩子是容易养容易带的,不需要费心费力自己就能成才。有些孩子天性懂事是可以的,但江岸江源和江欣可不是这样的孩子。江见海没时间管，刘莹再不管，乡下城里来回折腾，不废才奇怪。”
江家那三个娃生来就不是什么懂事省心的小孩,因为被李桂梅带得多，从小性子就都被带得有点歪。又熊又坏，被骄纵得胆子大，没事就干点偷鸡摸狗欺负人的事情。
前世如果不是宁香燃烧自己换他们的人生，如果宁香也对他们不闻不问也不管,甚至像刘莹那样给他们委屈受，他们的结局和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根本就长不成人才。
王丽珍说完江家的事情,感慨唏嘘一番也就算了，毕竟都不是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她也和别人一样，当成热闹看一看，在背后和宁香说一说闲话而已。
而她感慨唏嘘的，不过就是世事无常。江家以前是那么风光那么有钱的人家，一朝说败就败了，竟然也能败到这种地步，搁以前真的想都不敢想。
自己工作没了，老婆跑了，养的三个娃也折腾废了，未来还有什么希望？
自己没了太大的希望，下一代也没了希望。
唏嘘别人不过就是那一刻的事情，说完再换下一个话题，聊起别的来，王丽珍也就把江家的这些事情全抛脑后去了。同情谈不上，关心那是更不会有的。
因为说到了江见海摆摊的事情，王丽珍看宁香对江见海老婆跑了的事不感兴趣，而是对摆摊这个事情好像很感兴趣，便又对她说：“对了，说到摆摊啊，咱们村也有人出去摆摊的。”
宁香把胳膊搭在桌子边沿，笑一下接话：“林家？”
王丽珍微微意外，“咦？你知道这个事？”
宁香笑笑，“放假之前林建东请我吃饭，和我说了这个事。他自己上学期就利用课余时间在城里摆摊赚钱了，说是要回来带带他的大哥二哥和四弟我，我猜只有他家了。”
王丽珍面色中露出恍然，换了语气又问宁香：“那这是不是很赚钱的呀？”
宁香对王丽珍没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她点点头，“是挺赚钱的，您就想想嘛，过去的十几年，我们是不是只能去供销社和国营商店买东西？计划分配，数量有限，供不应求，很多东西排队都买不到，还要看售货员的脸色呢。现在外面有各种鹤洋小摊了，价钱还比供销社和国营商店的东西便宜，让您买东西，您会去哪？”
王丽珍想也不想道：“那我肯定去小摊上买哇。”
宁香还是笑着，“那别人跟您也是一样的，都会乐意去地摊上淘点东西。现在好多人的思想还停留在过去没出来，只看得起大学生或者吃公家饭的公职人员，瞧不起在外面摆地摊的，觉得摆地摊丢人。觉得是不务正业，只有小流氓才会干。摆地摊的人那么少，买东西的人又那么多，你说能不赚钱吗？虽说卖的都是小东西，单件利润很低，但积少成多啊。”
王丽珍听懂了，听得只是点头，听完了想了想又说：“既然真的可以赚钱，那我能不能去找建东，让他也告诉我他那些东西从哪来的，我也进一点货，出门摆摊卖东西去。”
宁香看着她，“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就在家歇着呗。我上几个作品赚了不少钱，眼下手里不缺钱的，我自己一个人也花不完，我给您钱用就好了。”
王丽珍开口就是一句，“你不是还说要攒钱买个房子吗？”
这倒也是，宁香笑出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王丽珍又说：“我也不过才六十，腿脚也没特别不方便，这点事情还是能做的。在家呆着也闷的，我不如找点事做。我不去县城，就去公社摆着玩一玩，能赚一点是一点嘛。”
宁香接话，“您不怕被人瞧不起呀？”
王丽珍嗐一声，“我这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被人瞧得起过？一个老太婆还怕这个？建东都不怕，他带着他家老大老二和老四出去摆摊，你不知道被人笑话死了。”
宁香知道林建东做这事肯定和江见海一样，会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这时候的普遍情况就是这样，做出格事情的人总要承受一点压力，但她还是接话问了句：“笑话什么？”
王丽珍说：“说他们一家子不务正业，脑子瓦特了，四个这么好的壮劳力全都不去下地干活，亏林阿三还是个大学生，不知从哪学一身小流氓的习气和做派，游手好闲带兄弟跑县城摆地摊去。和说江见海一样的，意思他家兄弟几个不想干活，出去摆地摊躲清闲，建东是大学生毕了业还能有铁饭碗，剩下的三个兄弟那就是又懒又没出息。”
宁香没忍住笑出来，笑一会说：“那您就等着看吧，现在他们这样指指点点笑话林家的四个兄弟，总有一天要笑不出来的。不止笑不出来，可能还要去巴结林家人呢。”
王丽珍没多想，顺话就问：“巴结什么？”
宁香很是笃定道：“也得让林家带带他们呀，带他们去厂子里进点货，让他们也能分一杯羹，跟着喝口汤赚点钱。不过到了那时，快速发财致富就行不通了。”
因为来分一杯羹的人多了嘛，所以就很难靠这个富起来了。
王丽珍听完慢慢点几下头，然后满眼期待说：“那我就等着看这热闹了。”
宁香笑着应，“嗯，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
而在看不起和笑话林家四兄弟的人当中，也有宁家几口子。虽然他们家现在过成了甜水大队最穷的家庭，不敢当面惹人惹事，但背后一样不少嚼舌根子。
尤其胡秀莲跟陈春华一直不对付，看他家四个儿子现在都不干正事，她在背后自然是要说上两句，评判上三五句的。村里有笑话看，那就和大家一起看一看呗。
话说宁家这一年又攒了一些家产，比如打了一张小桌子，多买了两副碗筷。在原先的小棚屋的旁边，又搭了一个遮雨的简陋棚子，锅灶和桌子都在棚子下面。
今晚一家四口在小桌子边坐下来吃饭，还又说了几句有关林家的话题呢。只说林家四个兄弟都是不孝子，让他们爹娘下地干活，自己游手好闲跑出去浪荡躲清闲，全是吃闲饭的。
说着他们还教育宁波宁洋，让他们可不能学林家那四个兄弟这样不务正业，让宁波踏踏实实干活挣工分，让宁洋安安心心学习，考上大学端铁饭碗才是最要紧的。
而跟着宁金生和胡秀莲下地干了一年的活，宁波早就很有情绪了。他每天看着宁洋背着书包去上学，不受风吹不受日晒，还能有机会考大学扬眉吐气，心里就多闷结上一分。
听完宁金生和胡秀莲的“教育”，他没有出声答应，片刻抬起头看向宁金生和胡秀莲忽说了句：“我也不想下地干活了，我想出去找事情做。”
听到这话，宁金生和胡秀莲默契一愣，都看着宁波。
然后还是宁金生先开口问：“去哪找事情做？”
这件事宁波已经想很久了，他不想再留在家里种地，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干活挣工分，结果常年连一分钱都看不到，所以他说：“去城里。”
胡秀莲问：“现在城里有什么活干？”
宁波说话没情绪，“不知道，去看看才能知道。”
今年政策放宽了，不再阻止乡下人进城去，他就想出去，不想留在家里。宁愿出去睡马路睡大桥洞，也不想留在家里睡这个破棚屋，更不想上工干活。
他不想看见宁金生胡秀莲和宁洋，过去这一年的时间，他一直都在咬牙忍着。因为没有地方可去，他才忍着没走的。最近这半年则一直在想这个事情，现在就想出去。
但胡秀莲说的也没错，现在城里也并没有多少活需要乡下人去干。城市都还没有开始建设发展，城里人工作岗位依然非常有限。乡下人可以进城，但活下来很难。
不知道宁波是想干什么，宁金生屏屏气，沉声道：“不准去。”
他进城首先就得带钱出去，出去以后能找到活干能挣到钱的可能性并不大。出去溜上一圈浪费钱和耽误时间不说，家里的工分也会少上一些，这些算起来全都是损失。
他们家眼下的日子仍然过得十分艰难，欠着生产队不少的粮食和工分，欠亲戚和队长书记的那些钱，也都还没有还几家。非得到今年年底卖生猪，大概才能堵上一点窟窿。
而宁波其实也并不是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并不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他最主要就是心里不平衡，不想再呆在这个家里了，觉得每天都过得异常憋屈煎熬，他宁愿自己出去受罪。
说得再直白有情绪一点，他只比宁洋大了二十几分钟，凭什么要过现在这种日子？凭什么每天起早贪黑去上工，赚了钱一分看不到，宁洋什么事都不做，却可以读书？
他憋屈他不爽他心里的脾气已经快爆了，所以他说：“我就是要去。”
看他这个样子，宁金生气得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刚刚才说完不要学林家那几个兄弟吊儿郎当的，你是不是没听懂？嫌你大姐和二姐作的妖还不够，非要把这个家折腾散是不是？”
宁波的脾气压不住，凶着眼神看宁金生暴吼：“咱们家是二姐折腾成这样的，关我什么事？！你们要是有本事让大姐回来，我怎么会过现在这种生活？！我也想读书考大学！”
提到宁香和宁兰，宁金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胡秀莲同样也是。宁金生气得胸口开始剧烈起伏，盯着宁波瞪着眼，像要把他吃了一样。
不过他和胡秀莲确实亏欠了宁波，没有继续供他上学。所以瞪眼对峙了一会，宁金生就把脾气给压下去了。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不带脾气又说一句：“家里没钱让你拿出去。”
宁波挂一脸戾气凶气，瞪眼看着桌子不说话。
宁洋在旁边吱唔着说一句：“要不，你去上学吧……”
宁波听到宁洋说这种话就生气，瞪着眼冲宁洋就吼：“没你说话的地方你闭嘴行不行？！”
宁洋被他吼得嘴唇一抿，捏紧筷子再也不出声了。
宁金生和胡秀莲因为觉得亏欠，虽然有情绪，但也没再说宁波什么。
好片刻，胡秀莲脸色和语气里充满怨恨，吸一吸鼻子，开口低声嘀咕了一句：“我胡秀莲上辈子指定是造孽杀了人，这辈子才生了这样两个闺女……”
但凡宁兰心肠没有坏透了把家里的钱全部卷走，但凡宁香还有点良心伸手搭家里一把，他们一家都不会走到这一步。宁波不会退学，家里日子不会难过成这样。
宁金生现在也不想听这些话，十分不耐烦道：“你也闭嘴吧！”
一天天真本事一样都没有，就知道嘴巴上咒骂，除了絮叨得人堵心，还有什么其他作用？絮叨得再多，宁香宁兰也听不到，被宁兰偷走的钱也不会回来，宁香也不会对他们软心肠。
有本事，到宁阿香学校门口骂去，让她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胡秀莲当然没这样的本事，也没这样的钱拿去浪费。这一年日子都是勉强过的，以不饿死为标准，哪还有多余的钱再去花在路上，就为了去城里骂宁香出口气？
为什么是花钱去骂宁香出气，而不是花钱再去城里问宁香要钱？
因为他们早已经彻底认清了现实，就是不管他们是哄是折腾还是闹，宁香都不可能再给他们掏一分钱。这个闺女，从闹离婚被他们赶出家门开始，就已经心肠狠透又硬透了。
去年胡秀莲偷偷摸摸跑去城里被纠察组抓到，事情过去后夫妻俩又聊这事，只觉得这事应该就是宁香偷偷举报的。哪能运气就这么差，她刚到大学门口等一阵，纠察组就找来了。
这么几年的时间，他们想了多少办法，去找了宁香多少次啊，次次都是碰壁。这桩桩件件的事摆在他们夫妻俩面前，他们要是还能再在这事上抱有希望，那他们也算是有恒心了。
可以在一件事上这样百折不挠，不弃不馁，越战越勇，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但凡能有这种持之以恒的不屈精神，生活当中还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还有什么挫折战胜不了，还有什么事情能干不成？那也不必靠着别人，更不需要压榨女儿吸女儿的血过日子了。
但宁金生和胡秀莲就是普通人，而且是凭自己的能力连日子都过不好的低等普通人，他们从来就不具备这样的意志力，挫折遇多了就是放弃，所以他们早就对宁香不抱任何希望了。
看着宁香绣品出名售价被抬高心里忍不住更加憋屈？
那就吞气憋着吧！
他们现在就忍一口气，等着宁洋考上大学。
***
宁香和王丽珍吃完饭洗干净锅碗，洗漱完之后一身清爽刚在床沿上坐下来，她忽重重打了两个喷嚏。打完喷嚏缓半天抬起头，她伸手去拿自己的书包。
书包的荷包里装着她下午从放绣站领到的工钱，一点也不少，也有大几百块了。之前靠双面绣赚的一千块她已经存银行了，这大几百块钱，她打算回到城里，还是给拿去存了。
这么多钱的放在身上总归心里不踏实，怕丢也怕被偷，不管走哪手都要桉在书包上。
她低头从书包里掏出荷包，轻轻拉开荷包的束口，数着从里面抽了五张大团结出来，伸手送到王丽珍面前，用眼神示意她把这个钱给收下去。
王丽珍看宁香忽拿出这么多钱，一下子睁圆啦眼睛，忙摇头小声道：“这可不行，我怎么能拿你这么多的钱？”五块钱都非常多了，更别提整整的五十块钱！
宁香二话不说把钱直接塞进王丽珍手里，自己拉起荷包，把荷包装回书包里，再抬头看向王丽珍说：“别跟我客气啦，咱俩这样还不算是亲人吗？你不是想做生意嘛，先拿去做试试。”
王丽珍看着宁香犹豫一会，然后松口气冲宁香点头，“那我就收下。”
宁香笑笑，把书包放到床头最里面的拐角处，爬上床靠在床头又说：“只要林建东带着你一起，不会亏钱的，他做事向来很靠谱。你就找点事做，赚点钱玩玩就好了，别累着自己。”
王丽珍把五十块钱收进手帕里，塞到樟木箱子的最里面，又用衣服仔细盖了盖，盖好箱子转身对宁香说：“我知道的，我一个老婆子过日子，还指望发什么财不成呐？”
宁香看着她笑，“说不定一不小心哪，真就发财了呢。”
王丽珍被她说得笑出来，脸上每道皱纹里都有暖意，“那我就攒钱给我们的阿香在城里买房子。”

第088章
宁香和王丽珍在温馨的氛围中聊天等瞌睡。
扇着扇子等到了瞌睡以后,也就歇了手里的扇子，黑发和花花白发碰在一起，一起进入了梦乡。
而处在同一个生产队，隔了不远距离的宁家,宁金生和胡秀莲躺在新搭的破棚子底下,久久等不来瞌睡。心里大概还燥得慌,胡秀莲就差把手里的破扇子给摇散了。
实在睡不着,最后还是胡秀莲先开口说话,小声跟宁金生说：“要不就让阿波去吧。”
宁金生心头上憋着一口气，从吃饭的时候宁波说要出去开始，这口气就一直憋在心里没有散开。听到胡秀莲的话，他又默声片刻，然后说：“城里现在有什么活能让他做？你看他才多大啊,才十三岁,长这么大一次远门没有出过,你放心让他一个人出去？”
听宁金生这么说，胡秀莲自然下意识觉得不放心。她只是一想到刚才饭桌上宁波的样子，心里就觉得亏欠难受。要不是家里实在掏不出钱，也实在借不来钱了,怎么会不让他读书呢？
这一年下来，他心里有怨气，他们当父母的心里就好受了么？
每每胡秀莲觉得心疼难受的时候，就嘴上心里把宁香宁兰骂上个一千遍一万遍。刚才吃饭的时候要不是被宁金生出声给呵斥了，她还得絮絮叨叨骂上一整晚。
不知道说什么了,胡秀莲片刻又出声问：“那你说怎么办呢？”
宁金生深深吸口气，“我能有什么办法？”
家里日子过得这么艰难，他倒是想让宁波也去读书,可是拿不出这个钱啊。
家里养的猪到年底才能换钱，平时母鸡下蛋换的都是小钱，再加上没事卖一点瓜果蔬菜，半年下来省吃俭用好容易攒了六七块钱，给宁洋攒足了下学期的学费。
宁波这时候嚷嚷着要出去，他们就算同意让他去，也拿不出钱给他傍身。出门在外，身上没有钱怎么行，难道出去睡大街睡大桥洞吗？与其出去受这样的罪，留在家里有什么不好？
好半天，宁金生又说：“你去问问他，如果他是干活干累了，那就让他休息休息。没事去供销社花两毛钱买点好吃的，哄一哄他。宁洋就别吃了，全给宁波买就行。”
胡秀莲心里难受得厉害，闷闷“嗯”一声，“知道了。”
说着又开始非常想骂宁兰和宁香，但因为吃饭的时候被宁金生刚斥过，她硬是把这种欲望给咽下去了。随后没再说什么，但还是憋闷得睡不着，在草席上一直翻身。
勉强睡了几个小时，第二天早上起来，在宁波舀水洗漱的时候，胡秀莲去跟他说：“是不是近来干活干累了，你爹说了，这几天不要你上工，让你在家好好歇一歇。他还让我给你买好吃的，你不是最喜欢吃葱油桃酥嘛，我今天抽空去公社给你买，你一个人吃。”
听到这话，宁波愣了愣，然后他吐了嘴里的漱口水说：“那我自己去买吧，你不是还要跟爹爹一起去上工嘛，哪有时间。我今天就不去上工了，我自己去公社买。”
胡秀莲看他脾气下去了，心里也松了口气，“也行，吃完饭我把钱给你。”
然后等吃完早饭，胡秀莲在和宁金生以及宁洋去上工之前，往宁波手里塞了两毛钱。两毛钱对于宁家来说是很大的钱了，攒一斤鸡蛋也不过就能换个一毛到两毛的。
宁金生和胡秀莲平时都省得要死，真是从牙缝里省钱，不省攒不出学费，更还不了外头欠的那些债。近来已经有亲戚来找他们要钱了，哪能真由得他们一年又一年地欠着。
人家不遇到急事还好，一旦遇到急事需要用钱，自然会来找他们要。
胡秀莲把两毛钱给了宁波，也就和宁金生和宁洋一起去生产队上工去了。
对，家里实在困难，宁洋现在放暑假也是要去上工挣工分的。不过等到开学的时候他就要去上学，不会再跟着一起上工，看起来就是放假帮个忙，很容易被直接忽视。
顶着八月毒辣的日头在工地上干活，半天下来身上的衣衫就被汗水浸透了。当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分工，干重量不等的活拿不一样的工分。
胡秀莲作为妇女，干的活自然比宁金生这种壮劳力轻，工分也相对少，而像宁波宁洋这样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干的活则更轻一点，拿的工分也更少。
和宁兰一样，每天挣那点工分，贴补在别人身上的没多少，能赚足口粮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中午下工回到家，胡秀莲用凉水洗一把脸缓一口气，开始淘米做饭。宁金生要比她累，会就地找凉快的地方先休息一会，等缓过劲了回家来直接吃饭。
宁洋倒是跟胡秀莲一起回来的，但是到家后并不会搭手帮着做什么家务。胡秀莲在灶后烧火煮饭，用湿毛巾擦一把额头的汗，对宁洋说：“去找找你哥去。”
宁洋洗一把脸喘口气，直接便出门找宁波去了。但他出去找了一大圈，喊了一大圈，也并找到宁波。回来的时候宁金生都到家了，他走到胡秀莲面前微微喘着气说：“没有找到。”
胡秀莲嘀咕一句：“早到吃午饭的时间了，跑哪去了……”
然后她这话一说出来，忽戳到了宁金生的某根神经一样。宁金生脸色突然大变，连忙转身去家里收钱的地方，找出自己藏钱的手帕，快速打开来看，发现钱没少，又大松一口气。
胡秀莲看他这样，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有过宁兰的事情，他以为宁波也偷了家里的钱跑走了！但是现在看到六块钱还在，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她说：“阿波不会干这种事的。”
结果她话音刚落，又听到宁洋在外面高喊了一声“爹爹姆妈”。宁金生把钱收起来，又重新换个隐蔽的地方藏，然后和胡秀莲出去，看着宁洋问一句：“怎么了？”
宁洋手里捏着一张纸，送到宁金生面前，“宁波走了。”
宁金生眉心瞬间皱到一起，伸手一把扯过宁洋手里的信纸。他低头看向信纸上面的字，没等全部看完脸色就难看到了极致，在眉心拧出了一个核桃。
宁波拿着胡秀莲给他的两毛钱，走了。
***
宁香在王丽珍这里呆了一夜，第二天仍然是在天没亮的时候起床。她拿上物料背上书包，没有吵醒还在熟睡的王丽珍，在微起的晨光中，悄悄离开甜水大队，坐船回苏城。
回到苏城以后，她率先去银行把书包里的钱给存了。当然并没有都存掉，毕竟她还得吃饭生活，还得花钱给周雯洁和李素芬买礼物。
她能有今天的名气，能一下子赚到这么多的钱，除了要感谢王丽珍，剩下就要感谢周雯洁和李素芬。如果不是她们的倾囊相授，她也不可能有今天这么一点的小成就。
存完钱以后，宁香就去商业街买了一些礼品，挑挑选选先选了两条纯色的丝巾。买完回去以后，她拿起针线在丝巾上绣了两幅不一样的图案，全是自己的心意。
即便是送人的东西，赚不到一分钱，她也并不含糊，两幅不大点的图认认真真绣了七八天，每一个针脚都不马虎，绣完也便到了开学的时间。
因为开学要搬宿舍忙各种事，于是宁香也便没有急着去给周雯洁和李素芬送礼物，她把两条丝巾小心收起来，想着等到新学期上了轨道，周末的时候再送也不迟。

第089章
新学期上轨道很快,不需要花多少时间去适应。已经是生活了一年半的地方了，对校园的环境和身边的同学熟到不行，正式开学开始上课就差不多进入了状态。
这一次开学，学校里又来了新一届的大学生,不再像七七七八届的学生年龄差距大,大部分都是高中应届毕业生,十七八岁的年纪,人人脸上都充满了青春的朝气。
这些年轻血液的到来,给校园带来了不一样的活力和色彩，也让宁香他们这些学姐学长，看到了更多的不一样的激情，看到了更多未来的希望。
大家为着同一个目标而努力学习，依然喊着那两句响亮的口号——知识改变命运,青春奉献祖国！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
开学第一周的周末,宁香还是和之前一样,空出时间出去买点吃的，带上自己绣好的两条丝巾，去找了周雯洁和李素芬。这次过去找她们，最主要的就是把礼品和感谢送去。
苏香饭店花一千块钱买了宁香一幅双面绣的事情,在刺绣圈子里算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毕竟目前没有谁的刺绣作品卖到过这种价格，所以周雯洁和李素芬都是听说了的。
看到宁香来看她们，她们也是拉着宁香好好聊了聊这个事。
周雯洁那可得意坏了，傲娇地跟李素芬“显摆”说：“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当年啊,我看到她绣的和服腰带，就觉得这个绣娘将来一定能有大出息。看看现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啦。”
宁香笑笑,“这点小成就，跟两位师父还是不能比的。”
虽然她们的作品没有卖出过什么高价，但是她们的艺术成就更高，地位也高。两个人都是用一辈子的时间来钻研刺绣的，为刺绣行业付出了很多，作品的水准毋庸置疑是顶尖的。
她能有今天，也是因为得到了这两位大师的真传。
三个人坐一起互相夸赞彼此，谁也不让着谁，因为熟，说的那都不是官方奉承话，说到后来自己把自己给逗乐了，三个人在一起你拍我手我拍你肩膀，笑作一团。
宁香和周雯洁李素芬聊了开心尽兴，把自己给她们绣好的丝巾拿出来，一人送了一条。把丝巾送到两个人手里的时候，宁香说：“图案是我自己绣的，希望你们能喜欢。”
周雯洁和李素芬当然喜欢，因为两幅图案是宁香根据她们的喜好特意绣的，有点量身定制的意思。看宁香这么有心，两个人也就没有推辞，很开心地把礼物给收下来了了。
送完丝巾，宁香又坐着和她们聊了大半个小时的天，聊的自然还是刺绣上的事情。
周雯洁语重心长跟宁香说：“你现在的成就确实不算小，靠做做绣品也能过得吃喝不愁。但师父还是想跟你说啊，一定要沉得住气，不要因为有点成就了就自傲自满。你还年轻，路还很长。”
宁香知道，周雯洁是怕她年轻定力差，心态不稳沉不住，小有成就就自满自大飘了。只要开始自满自大飘起来，那么大概率下面就要走下坡路了，再高的成就是很难有的。
宁香不是真这个岁数的人，她身上就没有“年轻气盛”这四个字，她不会因为突然取得了这点成就，赚了一点钱，就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而自满止步。
不管哪行哪业，名气再大都只是一时的，能永远留下来的，只有好作品。如果有了一点名气就开始沉迷功名，忘了初心忘了自己原来的目标，那肯定是要废掉的。
宁香冲周雯洁点点头，“两位师父放心，我不会自满的。”
李素芬笑着看宁香一会，在旁边慢声开口说：“阿香是我见过最沉稳的年轻人，从来都是踏踏实实不骄不躁的，我相信她不会这样的。一辈子还长着呢，赚这点钱算什么。”
宁香又点头，“嗯！”
***
和周雯洁李素芬说了小半天的话，宁香在傍晚差不多的时间返校。坐的也仍然是那一辆公交车，她没有刻意去记过，但沿途经过什么地方脑子里早都清清楚楚了。
每次来找周雯洁和李素芬学习刺绣，都是一星期里她最开心的时候。尤其回来的时候坐在车上吹着窗子里的风，心里会有很大的满足和踏实感。
今天心里的满足感比以往都盛，宁香坐在车上看着书，只觉得车窗里吹进来的风都带着满满的桂花香气。萦绕在她的鼻尖上，缭绕在她的发丝眉宇间。
感觉桂花的香气越发浓郁喷鼻的时候，忽有人伸手在她手里的书本上弹了一下。宁香被惊得连忙抬起头，只见是眉眼带笑，脸上常年不见一丝忧色的楚正宇。
楚正宇很轻松地冲她笑，“走亲戚呀？”
宁香回过神来，忙以笑意回应，“是呀，你这是回家返校？”
楚正宇仍然笑着点头，“是的。”
自从楚正宇跟宁香表白，被宁香拒绝以后，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不是很多。两个人不在一个专业一个系，如果不是互相找，在学校里能碰上面的概率不是很大。
偶尔就是像今天这样，在周末的这个时间点偶遇在公共汽车上，楚正宇也思考过，要不要契而不舍继续追宁香。不过就是表白被拒绝了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点小挫折算得了什么。只要他不放弃，总有一天能够打动宁香的。
当然他也没有轻举妄动，抱着这种心思观察了宁香一段时间后，他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发现，宁香平时是真的非常忙，确实根本分不出时间来谈恋爱。
或者说，她也根本没有心思谈恋爱，比起谈恋爱的风花雪月，她要考虑更多其他更为实际的东西。她要赚钱维持自己的生活，她要努力学习不让自己的大学四年白读。
他也意识到，如果他对宁香进行死缠烂打似追求的话，不会给宁香带去多少甜蜜和快乐，大概率只会给她带去无穷无尽的困扰和烦恼，所以最后他也没有刻意再来缠着宁香。
压住内心的渴望和冲动不给宁香带去困扰，平时偶尔像今天这样碰上面，他也不会有半分尴尬，好像表白被拒完全不是个事，见到宁香还是自然地打招呼，自然地和她说话聊天。
两人这样寒暄着说了几句话，汽车走到下一站，宁香里面坐着的阿姨起身下车，宁香便往里挪了一个座位。楚正宇在她旁边坐下来，松口气说：“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会了。”
他因为站台位置的原因，周末的时候人又多，所以每次上车都很难有位置。运气好就是别人在他面前下车，他能坐下来休息一会。
坐下来后他还是和宁香闲聊，转头眉眼染笑看着宁香。宁香坐在窗边，车窗里的风拂起她额侧鬓边的头发，夕阳的光线笼罩在她身上，看在眼睛里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美感。
每次看到她都还是会心跳微微加速，想和她多呆一会再多呆一会。
看得嗓子微微有些发干，楚正宇忙收起游远的思绪清一下嗓子，然后看着宁香又说：“今晚忙不忙，现在外面还挺热闹的，大家都会出来玩，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说完他又连忙补充，“哦，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朋友间的邀请，拒绝也没关系。”
宁香看着他轻笑一下，想想自己也确实要买点东西，学习用品和生活用品之类的，于是便就点头答应了。然后两个人没有坐车到学校，在中途的时候直接背包下了车。
身为本地人，楚正宇对苏城自然很熟，下车后直接带宁香去了附近一个极为热闹的小市场。而现在能热闹起来的小市场，全是因为摆地摊的人多，卖的也全都是些小东西。
眼下这个年份上，市场稍有宽松，但普通人依然是做不了什么大生意的。
宁香和楚正宇在小市场里逛了逛，买了点生活和学习上所需要的东西。两个人在一起的状态还是非常自然的，就是一对比较熟的朋友，聊的话题也都是开心有意思的。
在楚正宇这种人面前，想不开心都难，他就是个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人，总能出其不意让人忍不住笑出声。天生的乐天派，明明长得很正，身上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搞笑气质。
和他在一起逛小市场只当是放松了，宁香把刚买的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装进书包，笑着和楚正宇说：“我现在手里有些余钱，请你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楚正宇当然不会放过和宁香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听宁香这么说，他都不想立马就答应了。但是他考虑到宁香家里条件不好，又不能驳了宁香的面子，于是他说：“好啊，吃碗汤面就行。”
“好啊……”
宁香应着声转回头还没再走出两步，目光忽然定在了街边的一个少年身上。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灰布对襟褂子和裤子，手和脸都很脏，面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白瓷碗。
在宁香目光定住两秒后，街边的少年也看到了她。于是两个人目光对视，宁香下意识停住了步子，而那个少年眼底却慢慢渗出恨意和狠意，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像头恶狼。
如果能伸出獠牙，他大概已经扑上来，把宁香撕成一百八十片了。
宁香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宁波，这个弟弟她一年多不曾见过了，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宁波，而不是宁洋。而宁波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宁香，他是来这里要饭的。
他拿了两毛钱跑来城里后，倒是找到了城里人招工的地方。但因为他年龄小体格小，看起来实在不是能干重活的人，所以在招工的地方耗了两天也没找到一份工，人家都不要他。
两毛钱在来的路上就差不多花完了，到了城里没地方住，就睡在公园里睡大路边，或者找个桥洞凑合一晚。现在没了严格的管控，也没有纠察组会再来把人抓走。
实在找不到活干，他也不想回家，便随便找了个破碗，开始在城里游荡要饭。住他可以随便哪里凑合一晚，只要不下雨就行，但没有吃的不行，饿急了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要几天饭他发现这个小市场人是最多的，于是便来这里蹲着。
好长时间没有好好洗漱，受不了的时候就随便找个小河跳进去洗一把。身上衣服也是不怎么洗的，浑身脏兮兮地往街边一坐，面前放个破碗，俨然就是个小叫花子。
有时候蹲上一天也要不到钱，有时候遇到心好的，会往他碗里扔上一分两分的。
自从宁兰跑掉家里被赵家抄了以后，他这一年多吃了多少苦，在此时看到宁香的时候，心里就有多少的恨，快要滴血一般红的眼睛里就有多少的狠。
他恨他这个大姐是没有人心的妖精，是没有人味的鬼怪，是心肠狠硬的蛇蝎子！
他可是她的亲弟弟啊！
从小叫着她大姐长大，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他现在一身泥垢坐在街边要饭，可她呢，她穿着一身碎花细腰连衣裙，头发梳得齐整，皮肤看起来比以前还细还白，脚上穿着一双黑色锃亮的小皮鞋，俨然就是一个时髦娇贵的城里人模样。
他不懂，家里过成了那个样子，一家四口挤在棚屋里，下雨的时候棚屋会漏水，这一年多再也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她在城里到底是怎么吃得下饭，怎么睡得着觉的？怎么把自己养这么娇贵的？
穿成这样出来逛街，旁边还带着个更洋气的男人，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手表呢！
真不会夜夜噩梦，真不怕吃饭被噎死，喝水被呛死吗？

第090章
宁香和宁波对视着没有动,连眼神和脸色都没有任何变化。
别说宁波现在是在这里坐着要饭，根本不需要费任何力气，就是磨一手血泡在工地上搬砖头扛水泥扛石子，她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楚正宇不知道宁香为什么突然站着不走了,看她的眼神揣度一下,他不过以为宁香是可怜路边这个要饭的小孩。于是他便忙伸手到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张五角钱的旧票子,过去弯腰放到了宁波面前的破碗里。
宁波的注意力被五角钱吸引,把目光从宁香脸上收回来，看向自己面前的破碗。他在城里游荡要饭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面额的钱。他出门的时候身上才装了两毛钱，要饭最多也就要到一分两分的。
除了偶尔要到钱，大部分时候其实都只能要到点吃的。在这种贫苦的年头上,多的是干活也吃不饱的人,想要通过要饭吃饱那就更是不可能了,饿不死都算走运了。
楚正宇看眼前这小孩实在是可怜，不知道多久没吃饭了，浑身上下瘦得皮包骨似的，于是放下五角钱以后,他又到身上稍微摸了一会，摸出几两粮票，放到破碗里对宁波说：“你拿去买点吃的吧。”
宁香没有多管，在楚正宇给宁波掏粮票的时候，她就已经迈开步子走了。这里本来就是小市场的出口处,往前走不多久，喧嚣的人声开始变小，周围开始慢慢变得安静下来。
宁波在路边蹲着,等楚正宇掏完粮票，他抱起地上的碗，把钱和票揣兜里，撒腿像个兔子，瞬间就冲了出去。他朝宁香追过去，半天追到宁香身后，喘着气叫她：“宁阿香！”
宁香听到也只当没有听到，还是继续稳着步子往前走，把他当空气。
宁波喘几口气继续跟着追，但因为好久没吃饱饭了，饿得头晕腿软，所以也跑不快。但因为宁香没有跑，也没有特意加快步子，所以他还是在追一段后堵到了宁香面前。
而在宁波喘着气堵到宁香面前的时候，楚正宇也在后面追上来了。到这时候不用说他也明白了，宁香刚才和这个小孩站着对视，根本不是同情这个小孩，而是两个人认识。
此时宁波眼睛猩红地盯着宁香，半天也没把气喘匀。
宁香站着没再走，眼神冰冷地看着宁波，“麻烦让开一下。”
宁波就是堵在她面前不让，经过刚才跑那么一段，他现在力气小得连说话都费劲，但眼神里的恨意和狠意却没有弱下去半分，只还死死盯着宁香。
好像眼神能杀人，他就把宁香给杀死了。
宁香看他堵着路不让走，自己便转个身换个方向，结果步子还没迈开，又被宁波过来给堵住了。
不知道这要饭的到底是谁，楚正宇这时候上来，伸手把宁香拉到自己身后，看着宁波问了句：“你想干嘛？”
宁波终于找到了一点力气说话，直接虚声回楚正宇一句：“她是我姐姐，我是她亲弟弟，关你什么事？”
亲姐姐亲弟弟？楚正宇转回头看宁香一眼，宁香没有回应他的疑惑，直接一把把他拉开，自己站到宁波面前，把楚正宇的话再次重复一遍，“你想干嘛呀？”
宁波胸口还在起伏，分外理直气壮：“我没有钱吃饭了，快饿死了，给我钱！”
宁香冷笑一下，“你还想要什么呀？”
宁波倒是真回答，“票！粮票！”
宁香看着他又皮笑肉不笑一会，然后她把脸上笑意一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打在宁波的脑袋上。然后在宁波被打懵了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又劈头盖脸连续狠抽了他几巴掌。
宁波反应过来用手挡，挡一会想要伸手和宁香打的时候，宁香又一把握住他的手，直接一个狠力推出去，把他推出去两米远，让他直接摔躺在地上。
宁香看起来像是气血上头了，在宁波摔倒后，又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把他揪起来。她略显粗暴地揪着宁波的衣领子拽着他走，嘴里同时跟楚正宇说了一句：“你不要跟过来。”
宁波被她拽走的时候缓过神想起了挣扎，于是一边挣扎一边气虚气弱说：“宁阿香你放开我，你快点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要喊救命了……我要跟人家说你虐待亲弟弟……说你……”
宁香不回头，直接打断他的话，“你喊啊！”
饿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在这里威胁谁呢？别说他现在喊不出来，喊出来宁香也不怕他，她这个亲姐姐教训不想读书背着家里跑出来要饭的亲弟弟，有什么错？
她直接把宁波拖到没人的小巷子里，在宁波挣扎着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想挣开她的时候，她一把把他拉回来，然后便一只手揪着他的衣领子，另一只直接往他头上又招呼过去。
宁波本来就饿得没劲，被宁香又打又拽又推，现在更是反抗不了了。打不过就想跑，结果跑也跑不开，每次都被宁香拽回来。
宁香一边照死了抽他一边说：“我这个大姐做得还不够意思是吗？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摸着你的胸口想想，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的？是谁退学赚钱让你们吃穿不愁的？你以为你们从小到大的舒服日子是怎么来的？要钱要票是吧，今天把你打死，我去坟头上烧给你！”
宁香当然没有失去理智，狠话仅仅只是狠话。在抽得宁波软了浑身的骨头彻底认怂了以后，她停下手。另一只手在松开宁波衣领子的同时又往前一搡，把他推出去，让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宁波坐在地上没起来，现在看起来连喘气都费劲了。宁香站在他面前，也累得微微喘气。她低头看着宁波那满是红意的脸，平了半天气息开口问：“还要什么？”
宁波已经被打懵了，除了感觉脸上和头上疼，还有就是感觉害怕。就在刚才的某个瞬间，他被宁香打得脑袋嗡嗡嗡响，觉得她如果不停手的话，他今天真的会被她打死。
有点回过神，他眼睛一眨眼泪就刷刷刷掉下来了。哭了一会，他抬手擦一下脸蛋，狠狠吸溜一下鼻子，低头坐在地上，嗓子哽得发不出声，好半天也没有再出声说话。
宁香还是居高临下看着他，看他只是吸溜鼻子哭并不开口说话，自己又开口道：“宁波，我警告你，今天我们偶然碰上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要你的饭，我上我的学。你要是没钱了再敢来骚扰我，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亲姐姐打亲弟弟，天经地义！”
听完这话，宁波突然抬起头，怨毒地看着宁香弱声说：“宁阿香，我要去告诉所有人知道，你是个白眼狼，自己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穿皮鞋，让爹娘和两个弟弟在乡下住棚屋吃不饱受苦。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宁阿香离过婚，是个不正经的女人！”
宁香没忍住，上去又是重重一巴掌甩在宁波的脸上，瞬间又打起几根红指印子。打完宁香握紧刺麻的掌心，看着宁波又说：“去啊，你以为我怕你说这些？你以为我这一年多在城里是白呆的，你几句话就能吓住我？我真这么好吓，你爹娘怎么不来找我要钱了？”
宁波被她打得发懵，并被她说得噎住气，只是仰头看着她。
他到城里找不到活干只能要饭的时候，没有去大学里找宁香要钱，其实也是被宁金生和胡秀莲影响的，只当自己没这个大姐了。
但是刚才在街上突然看到她，看到她现在过得这么好，时髦洋气得就差穿金戴银了，他实在又气又恨，实在没忍住才跟上来的。
而此时听完了宁香的话，他又在心里想——宁阿香是没有人心的妖精，是没有人味的鬼怪，是心肠狠硬的蛇蝎子！
宁香看他不说话，又继续说：“我堂堂一个大学生，在城里呆了一年半，能被你一个初中都没读完的小孩子拿捏住？我能从一个被全村人瞧不起的离异女人走到今天，就不是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能威胁到的！”
“想比狠是吧，那我现在就把话放在这里，宁金生胡秀莲加上你和宁洋，你们以后但凡谁再不让我好过，我会千倍百倍还回去！我是不想惹麻烦，但麻烦来了我也不会怕！我现在手里有的是钱，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吧，只要我想，我能让你们一天都过不下去！还是有苦叫不出的那种！”
“你们以为我一直躲着你们，是因为怕你们？我纯粹是恶心你们！”
宁波还是仰头看着宁香，眼睛里已经没了狠意，反倒是有了虚意，而心里则继续反反复复重复那句话——宁阿香是没有人心的妖精，是没有人味的鬼怪，是心肠狠硬的蛇蝎子……
宁香读得懂他的眼神和表情，看他手指一直在破裤子上来回扣不说话，她懒得再跟他多耗时间，最后又嫌弃地丢一句：“在城里混不下去就滚回乡下，别在这丢人现眼。”
说完这句话宁香便没再继续站着了，她抬起手很是讲究地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裙子和书包，然后便转身稳着步子出巷子去了。
宁波坐在地上转头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巷子，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他收回目光，嘴唇抿得一直在发抖，手指在裤子上一直扣，刺啦一声扣出了一个洞来。
***
知道那个要饭的小孩是宁香的弟弟后，楚正宇就没有再插手宁香和宁波之间的事情，只当宁香把宁波拉去教育了。在宁香把宁波拖走后，他一直站在原地等着。
等到宁香回来，他迎上来问一句：“怎么样？”
宁香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看着他说：“我们去吃面吧。”
楚正宇有点犹疑，“那你弟弟……不管了吗？”
看起来才十三四岁大，糟蹋成那个样子，在城里要饭，应该也没有住的地方吧。
宁香不多说，转身往前走，“不管。”
楚正宇站在原地又犹疑一下，然后便忙迈开步子追上宁香。追到宁香旁边，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问了句：“真是你亲弟弟吗？”
宁香往前走，看路不看楚正宇，轻着声音回答道：“是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楚正宇一时间有点理解不了，他脑子里混乱片刻还没牵出头绪，宁香又语气淡淡说了句：“有些农村家庭是很复杂的，父母不是父母，兄弟姐妹也不是兄弟姐妹，你不会懂的，吃完饭赶紧回学校吧。”

第091章
楚正宇一直只知道宁香家是农村的,家里条件不好，用宁香自己的话说是很穷，穷到家里没有钱供她上学，她自己要靠做刺绣赚钱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至于宁香家庭的具体情况,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一直以为就是穷一点的普通家庭。但今天看到宁波,看到宁香对这个亲弟弟的态度,那股子狠劲,他突然发现，他根本不了解宁香。
他不了解她的生活她的过去，不了解她性格中其他的一面，他一直觉得她就是温柔美好的存在，更不了解她的家庭。而且他明显看得出来,宁香并不想和他多聊这方面的事情。
于是在路上的时候没有问,在两个人到面馆点了面坐下来以后,他也没有不识趣多问。虽然他没有把这件事理出头绪，但他知道，这些应该都是宁香不愿和人提及的事情。
既然她不想说，即便心里有再多的好奇,即便再想要更多地了解她，也不能多问。
楚正宇最是会活跃气氛的，情绪转换得很快，坐下来等面的时候，他就找了别的话题,和宁香聊一点开心的。宁香自然也没纠结沉浸在刚才的事情中，很自然地接他的话。
吃完饭坐车回到学校，两个人分道说再见各回各的宿舍。
楚正宇拿了洗漱用品去洗漱,仰起头接一脸的热水，脑子里全是今晚看到的那些画面，还有宁香说的那句话——父母不是父母，兄弟姐妹也不是兄弟姐妹。
***
宁波被宁香折腾得没了力气，在巷子里坐了好半天。等缓过一点劲来，他撑着力气从地上爬起来，也没再捡从自己手里摔出去的破碗，拖着步子慢慢出了巷子。
他现在没有别的想法，饿得抓心挠肝，只想赶紧去吃一顿饱饭。刚才宁香旁边的男人给了他五毛钱和几两粮票，足够他吃上几顿饱饭的。
他也没走远，直接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馆。他不仅要了汤面，还奢侈地要了一块焖肉，然后便坐在面馆角落里的桌子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一大碗的汤面，几口便见底了。他不止吃了肉吃了面，还把汤也喝了个精光。
吃饱饭之后浑身舒服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般瘦弱蔫软没精神。他出了面馆在街上随便逛一气，在天色黑下来以后，随便找个能窝身的地方，便就这样凑合着准备过夜。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多，仰头闭着眼睛也睡不着。尤其是想到宁香，想她现在过得那么好，穿那么好的衣服鞋子，时髦靓丽得像城里人，宁波就更是觉得胸闷气短快要窒息。
今天被毒打了一顿，又被宁香说那么多话吓住了，让他去学校再找宁香的麻烦他也是真的不敢去的，害怕惹毛了宁香，她真让他们家的日子过不下去。
当初他们家不就是因为惹毛了赵家，所以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吗？
他现在也相信宁香说得出来就能做得出来，傍晚的时候她几乎就是在往死里打他的，根本没有半分手下留情。他的脸和头现在还非常疼，一碰到更是麻辣辣的想嘶气。
他确实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世面，在城里像个没头苍蝇，遇到一点事情就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所以他不敢根本不敢乱惹事，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骂宁香心狠心硬没人性。
不管家里自己在城里过好日子不说，还要让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迟早要遭报应。
在心里骂完宁香，他又开始想回不回家这个问题。他之前宁愿要饭也不回家，一来还是赌着一口气不想回家上工挣工分，不想见到宁洋每天上学自己憋气，二来是手里没钱回不去了。
现在他手里有一点钱，足够他回到甜水大队的。
可是一想到回到家，他仍然要每天起早贪黑去上工干活，然后连一点好处都得不到，他心里又十分气闷。可是不回去的话，却又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一天天尽是挨饿。
回到家里，就算再憋屈，好歹有口饭吃。
想着想着他自然也想到了宁香身边的那个戴手表的男人，但不过一闪而过就没有多想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他和宁香是什么关系，怕搞不好再惹到宁香，或者惹到更不好惹的人。
近一年多被人欺负怕了，一直在村子里夹着尾巴做人，他现在怂得很，最怕的就是惹事倒霉，尤其他现在就自己一个人在城里。他现在连宁香都不敢去骚扰，更不敢去骚扰他都完全不认识的人。
总之就是，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容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出事来没有人扛，最终倒霉的只能是自己。
不再想别的，回不回家这件事在宁波脑子里盘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在刺目的太阳光中醒来，他揉开眼睛直接去找地方吃饭。仍然是吃了一大碗的汤面，吃完便去码头坐船回甜水大队去了。
下午的时候到家，家里没有人，他就坐在棚屋前干等着。一直等到宁金生和胡秀莲下工回来，他才晃着身子站起身来，就穿着那么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看着宁金生和胡秀莲不说话。
胡秀莲看到他的瞬间，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密密麻麻爬了一脸。
宁金生也心疼，但心里生气更多，他扛着铲子上来直接往宁波屁股上抡了两下。
宁波到城里受了太多的罪，根本不经打，不过两下就被打趴地上去了。
胡秀莲看他这样，心疼得要死，拉一下宁金生让他不要再打了，忙又过去拉起宁波。伸手一摸，发觉宁波身上瘦得跟人干似的，她心疼得抹眼泪，只说：“叫你不要出去你非要出去！”
当时得知宁波走了的时候，宁金生和胡秀莲都急得要死，着急得要去城里找他去。但因为手头拮据没有钱，总不能把宁洋的学费给拿出去花了，所以就忍下来没有立即出去找。
他们打算攒一段时间，等手里有了足够的钱，再出去找宁波。没想到钱还没有攒出来，他自己就先回来了，也算是及时让他们省了心了。
宁波不想说话，在胡秀莲哭完说完后，他就转身随便找个地方又坐下了。
胡秀莲擦了脸上的眼泪，收了收情绪去做饭，不一会宁洋又放学回来了。他看到宁波回到家了，书包都没放下，忙上去问了一句：“哥，你回来啦？”
宁波理都不理他，仍是低着头不说话。
宁洋自讨了个没趣，便也闭上了嘴，转身找地方写作业去了。
一家四口间这样的气氛一直延续到饭桌上，宁波始终没有出声说一句话，好像是因为出去一圈什么都没干成灰溜溜回来而觉得丢人，也好像是心里还对宁金生和胡秀莲心有怨念。
胡秀莲一直想找他说话，最先看到他脸上有伤，尤其嘴角发紫肿着，便开口问了一句：“阿波，你这脸是怎么了，是不是被人打了呀，是被城里的小流氓给打了吗？”
说到脸上的伤，宁波没再沉默了。他扫一眼宁金生和胡秀莲，开口说了一句：“宁阿香打的。”
宁金生和胡秀莲俱是一愣，不知道怎么回事，默契地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宁波不想自己一个人憋这口气，继续说：“我在街上碰到她了，她现在过得可好了。我问她要钱她没给，还把我拉到巷子里毒打了一顿。她还说了，以后我们家不管谁再惹她，谁再让她不好过，她就花钱让我们家的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让我们有苦叫不出。”
胡秀莲听完瞪大了眼睛，“她是这么说的？”
宁波不出声接话，表示默认。
胡秀莲气得咬紧牙，气得想砸东西，忍了片刻骂了句：“她真不怕天打雷劈遭报应的嘛？！”
宁金生也要被气死了，想不通自己怎么养了这么个女儿。之前还只是不认家里，现在名气大了赚到钱有能耐了，居然直接说出这种话，居然要让自己家的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
她不帮家里已经是被狗吃了良心了，现在居然还想让家里的日子的过不下去？？
他也咬着牙，出声骂一句：“畜生！”
胡秀莲气得要死了，“畜生都比她有灵性！”
宁金生继续接话，“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我就当没生过这个闺女，她有本事有能耐往家里使，我倒是要看看，她能不能一直这么有能耐！一直这么硬气！”
胡秀莲坚信，“她一定会遭报应的！”
他们拿不住她惹不起她，自有老天爷会收她！

第092章
宁香没有因为在外面偶遇宁波,被宁波用话威胁，而过得心神不安怕这怕那。她这辈子就是这样的态度，她不想做的事情，不管谁用怎样的办法绑架胁迫她,她都不可能会做。
当然她也没有因为被楚正宇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而觉得丢面子,她从来没觉得她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情是什么见不得人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只是没必要跟不相干的人诉苦而已。
她其实是在心上围了一层盔甲的,也因为经历的太多,很难再随便对人掏心掏肺。即便处得开心处得好，但也不会轻易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更不会轻易让别人真正走进她的世界和生活。
所以即便知道楚正宇对她和她家庭的事情有诸多好奇，她也没有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别人没经过她经历过的事情,不会理解她的半分痛苦,而且在很多人眼里,父母于儿女而言永远有还不完的恩情。眼下也确实是她过得好，家里过得很惨，别人听了说不定还要对她的父母弟弟产生同情，觉得她太过于极端心狠,叹着气语重心长劝她大度一点。
那些论调想都能想到，什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人生在世谁还能不犯点错误，你现在都过得这么好了，真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兄弟过那么苦嘛？
你看他们过成那个惨样,心里真不会觉得不忍心嘛？
既然现在有能力了，能帮就帮一把嘛。
给他们点宽容和包容，亲人永远是世界上最亲的人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家和才能万事兴啊。
宁香不想听这些论调，听完只会想揍人，所以也不会和人多说，让别人有掺合的机会。她心里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理解和认可，她这辈子只取悦自己。
管别人怎么想，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
在宁波没有来学校找她之前，宁香抱着一种随时准备战斗的心理，继续自己的日常生活。仍然是学习做刺绣，在无声无息的时间移转中，用知识和越来越多的作品充实自己。
她那天对宁波下了狠手，也把狠话说到了尽头，其实更大的意图是想让宁波把她的那些话带回家里去。她要让宁家所有人知道，她宁阿香现在不是好惹的，劝他们从此断了坑她的心思。
如果宁波不再来找她的话，宁家人最近也不来找她闹事的话，那她基本就可以确定下来，宁家的人以后都不会再来骚扰她了，她算是用暴力和狠话恐吓斩断了他们最后的一丝念想。
下次就算再见面，他们应该也会有所顾忌，不会再理直气壮地开口就要钱要票。
几天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宁香便直接当他们怂了，自然也收起了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
收了心，她依然专注于自己的刺绣事业，拿着搜集好的资料去找林建东，找个安静的地方和他一起讨论新的原创画稿。有时候是在学校，有时候会出去找个茶馆边喝茶边聊。
因为放假好长时间没见了，宁香这次便请林建东出去喝了喝茶。两个人在茶馆坐下来，边喝茶边讨论这一次的创作内容，讨论的时候林建东会直接拿着笔在纸上画粗稿。
现在林建东的画技又提高了很多，至少线稿看起来挺专业的。
两个人讨论完了画稿的事，起了大致的初稿，然后收起资料和图画本，放松下来喝喝茶，又聊了一点家长里短，宁香笑着问林建东：“回家后生意做得怎么样啊？”
提到这个事情，林建东还挺开心的，因为他带着三个兄弟赚了钱，目测接下来家里的日子不会太难过了。他家最大的问题就是穷，因为穷而且人口多，所以日子不好过，矛盾也多。
他笑着回答宁香的话：“挺好的，我们家人全部都开心坏了，说没想到钱还可以这么赚，而且能轻轻松松赚这么多。尤其每天晚上回家坐在油灯下数钱，笑得嘴都合不拢。”
宁香能想象那样的场景，一盏油灯火光曳曳，照出他们脸上的每一条纹理，尤其是眉梢嘴角上的笑容。这种喜悦，和秋季丰收时看到满地金灿灿稻谷时的喜悦是一样的。
对未来充满希望，对生活充满热情。
光是想想，就觉得很开心了。
如果宁香也有这样的家人，虽然家里穷，平时会有无数的矛盾和摩擦，但心里是心疼记挂彼此的，她也会带着家里人一起赚钱，让自己一个人的快乐，翻倍成全家人的快乐。
当然了，她没有这样的家人，所以也不需要费这种心。
这也没什么好感慨的，宁香只又看着林建东问：“丽珍阿婆有找你吗？”
林建东点点头，“她说她也想摆摊做生意，我猜想肯定是你的意思。她年纪有些大，我怕她累着了，给她进的都是一些皮筋头花玻璃球这些小孩子的喜欢的东西，还有一些糖果果丹皮酸梅粉什么的零食，放在镇上学校旁边卖，小孩子出来能挤一堆。”
听着这话，宁香想象着王丽珍被一帮小孩子围在中间，所有小孩子手里都拿着一分两分冲她喊：“阿婆，我要这个皮筋，阿婆，我要这个泡泡糖，阿婆，玻璃珠一分钱几个呀……”
想着想着便笑了，仍然觉得非常开心，满心温暖。
卖给小孩子的东西，本钱自然是很低的，当然利润也很低。但只要王丽珍觉得有意思，给这些小娃娃带去童年的快乐和回忆，自己也觉得开心满足不孤独，就挺好的。
宁香笑着说：“哪是我的意思啊，我的意思是她年纪大了，在家歇着好了。她说她在家闷得慌想找点事情做，我才给她本钱的。现在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林建东接她的话，“放心吧，挺好的，老年人都喜欢小孩子。虽然我来上学，但我也跟老四交代过了，让他在家帮着丽珍阿婆，多去看看她，没货了就帮她拿一些。”
听林建东说完这些事，宁香心里便只剩下踏实和开心四个字了。
和林建东聊完这些事两天后，王丽珍给宁香寄来了信，说的就是她现在去学校门口摆小摊卖玩具卖零食的事情。说她积少成多已经赚了不少的钱了，要攒起来给宁香买房子，还说每天被那么多小孩子围着，可有意思了，每天都有很多人抢着喊“阿婆”。
宁香看信看得笑出来，只觉得曾经昏暗无光的生活，开始慢慢变得阳光普照了。
身边的人都在向前，都在努力地生活，都在用自己的能力让自己越过越好，宁香自己的内心自然也充满了力量，对生活和未来更加充满激情和信心。
***
丝线一针针铺开在绣布上，针尖上开出花来。
因为有了名气，宁香现在再做作品出来，已经不愁出不了手，更不愁价钱。但她并没有和那些商人玩一些生意上的心眼，费心思从他们嘴里夺利。
她更多的还是把作品卖给一些有需要的国家涉外机构，比如国内最大的国营大商城、工艺美术服务部、用于接待外宾的国际大饭店……还有就是木湖那个小小放绣站。
她是一九五六年出生的人，经历过两次国家最贫苦的二十多年，对国家有着不一样的深切情感。只要她有力量，便要为自己热爱的祖国，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能发一点热就发一点热。
她便就这么靠手里的一针一线，靠自己在绷架前的静心沉淀，靠磨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让自己的作品一件件散布到国内国外，让自己的名字成为了这一年刺绣的代名词。
这一年只要提到刺绣，懂行的无人不知木湖，无人不知宁香。
她绣制的作品画面精美绝伦，仿佛每一根丝线中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她的作品里有她人生的沉淀，可以沉静温婉到极致，也可以磅礴大气到极致。
而且她绣的很多作品是大家都没见过的画作，不管是形式绣技还是内容，都给人一种无比惊艳的感觉。她不止用刺绣这种形式传播中国文化，也用钻研出来的内容去传播中国文化。
她的作品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惊艳，还有内容上的用心与较真。
当然随着宁香的名气越来越大，作品出现的场合规格越来越高，那个一直在背后默默提笔画图，为她的内容创新做了许多贡献的林建东，收到的酬劳也越来越多了。
最近一次收酬劳的时候，林建东笑着跟宁香说：“有一种被人硬往嘴里塞钱的感觉。”
听他这么说，宁香也忍不住笑出来，“那被人硬往嘴里塞钱的感觉怎么样？”
林建东想都不想，“当然是幸福的感觉。”
不谈那些高大上的事情，反正赚了钱就是高兴嘛。他们两人相处这么久，又一起合作出了那么多的作品，不管是默契度还是情感上的共通，全都不是普通等级，所以什么都聊得来。
笑着说完往嘴里塞钱的事情，林建东又跟宁香说了说甜水大队的事情，只说：“我大哥前两天给我写信，说是大队已经收到县里通知，决定包产到户分地了。具体什么时候分还没定，但年底之前肯定会分完。生产队的东西肯定也要分，你那个船，还打不打算要？”
宁香的那两间船屋是生产队的，属于集体财产。如果分生产队的财产的话，她那条小船确实也要放进去一起分，这和生产队的牛啊驴啊都一样，不属于哪个个人的。
宁香还没说话，林建东又继续说：“如果不要的话，你把钥匙给我，我去把你的东西收拾起来，拿去我家里放起来。如果还要的话，一个人肯定分不到一条船，估计要出一点钱。”
把钱给出去，再分到其他社员头上，这样别人才能没意见。

第093章
那条两间小屋的住家船,是宁香这辈子开始的地方。
她想了想，看着林建东说：“我要。”
***
一九七九年十月，小岗村打谷场上一片金黄，经计量,当年粮食总产量六十六吨,相当于全队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七零年五月粮食产量的总和。①农村改革,在这一年的冬天拉开序幕。
甜水大队在秋收分完粮食以后,收到了县里发下来的通知,将在今年年底之前包产到户，把土地全部都承包出去，以每家每户为单位，按人头户口分地。
从此告别大集体时代，不必再一起去上工,各家种各家的地,盈亏自负。
甜水大队在分完地以后,每个生产队又开始分过去攒下来的那些集体财产，各种农具器械和牲口，由各个生产队的队长主持分配，全部分完,一件不留。
但分东西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哪怕是家里几个兄弟分家，都有因为一个铁勺一口铁锅打得个头破血流的，更别提整个生产队这么多户人家在一起分。
所有的队长都觉得这事让人头大，根本无从下手,想甩手一下子却又甩不开，只能硬着头皮上。
做好心理准备以后，二队的队长把自己队的社员全部叫到饲养室里来。
到了这样的时候,他说什么没人愿意听，大家都只关心自己家能分到什么东西，能分到多少东西。于是在他说了几句没什么用的废话后，就有人不耐烦出声问：“别说这些了，就说怎么分啊？”
这话一说完，立马就有人接了一句：“咱们生产队只有一头牛，牛给谁？”
除了牛是独一个的，还有更多其他的东西是独一个的。
没多一会，大家就在一起七嘴八舌吵了起来。
这样的大冬天里，二队队长看大家这个样子，急得额头直冒汗。这还没开始分呢，一个个眼珠子都死死盯着他，像要把他吃了似的，这要是开始分，不得把他也撕撕分了？
可这事拖不下去啊，不分也得分啊，于是他清清嗓子，“那我们就先从小的工具分起吧。”
从小件的东西开始分起，起先分的时候大家都还没什么意见，各家拿了各家的东西，后来越分意见越大，不消一会就有人掐腰吵起来了。很多东西件数都不多，那么多家怎么分啊？
队长说话也没人听了，呵也呵不住。吵也没用的时候，大家纷纷开始上手抢东西。谁家都不想让别人家占便宜，大的东西抢不走，拆了也不让别人整个抱回家去，于是现场直接一片鸡飞狗跳。
队长喊话也不管用，有的人甚至抄家伙打起来，你推我我推你，都要把东西往自己家里抢往自己家里搬。队长急得没有办法了，忽想起林建东，便忙转身跑去了林家。
现在是放寒假的时间，林建东知道今天生产队分东西，所以就没有跟三个兄弟去县城摆摊。他倒不是怕自己家分不到东西，只不过要帮宁香要那条住家船。
他打算先等队长把其他东西分好了，分到队里船只的时候再过去。哪知道这还没分到船只这一项呢，一整个生产队的人就因为饲养室里的那些东西，直接不管不顾打起来了。
队长急得要死，带着林建东往饲养室去，嘴里说：“建东啊，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快帮帮我吧。再这么抢下去，不说东西都没了，都可能打出人命来啊，许书记要来责怪我呐！”
林建东跟他走几步，忽又想到什么，忙停了步子转身回去。队长不知道他这突然回去是要干什么，又急得跟在他后面说：“怎么了？咱赶紧过去吧，再去晚了，我怕出大事啊！”
林建东小跑起来，“别着急，我回去拿个东西。”
二队队长停下步子站在原地等他，一张脸紧紧皱起来，跟个干了皮的大蒜似的。
林建东跑回家翻了一会，找了一面旧铜锣和敲锣的小锤子出来。然后他拿着锤子和铜锣跑回来，跑到队长面前，示意他：“赶紧走吧。”
队长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忙跟他一起去往饲养室。
林建东拿着铜锣到饲养室一看，那哪还有半点太平的样子。为了一个锄头一个铁锹甚至一个竹篮子，那都是往死里抢，抢不过还动手，根本都是疯了，好多东西全都抢坏了。
这么抢下去，还分什么东西，全部都砸了算了。
看到鸡飞狗跳这一幕，林建东没有犹豫，握紧锤子往铜锣心上重重砸了下去。当的一声冲天响，在场的人全部都被吓住了，停住了抢东西的姿势，都转头看向林建东。
林建东站在原地沉着脸，盯着这些很多都比他长着辈分的人，其中还有他的亲爹和亲娘。他以前做过几年队长，一直把这些社员都管理得服服帖帖的，所以现在的队长才会找他。
现在这个队长胜在做事踏实靠谱，能干又肯干，当时也是二队社员推举出来的，不过就是看他那么能干，想让他带着大家一起拼收成每年多分一点粮食。
他活干得确实非常好，但在处理事情方面，他也确实比不上林建东。
在二队这些个社员心里，林建东现在说话还是有分量的，所以看到林建东过来了，也没有再继续哄抢饲养室里的东西。林建东也没有说废话训斥他们，只问：“东西到底还分不分？”
社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有一个人出声问他：“那你说怎么分？”
林建东还是沉着脸，“如果听我的，那现在就把东西全部放下。还有已经抢走抱回家的那一些，现在全部给我送回来，一件都不准少，包括所有被抢坏了的东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没有人再出声说话。然后林父和陈春华先带头，给自己儿子面子，把手里的东西全部放下来，低低说了一句：“还没来得及抱回家呢……”
看林父和陈春华先把东西放下了，其他社员也就一个看一个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挨着放在一起，最后乱七八糟都堆在了一起。有把东西抱回家了的，也都回家去给拿回来了。
所有人把东西全部还回来以后，林建东叫队长：“队长你检查一下，看东西是不是还少，不准任何人私吞，必须当着大家的面，全部分到各位社员的家里，分完后谁也不准后悔。”
队长现在倒像个跟班跑腿的，看林建东出来解救了他，他头上的汗都没有了，连忙过去查数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仔细查数完，加上被抢坏的，他发现还少了一个铁犁。
队长说给林建东，林建东转头看向在场的所有社员，仍旧沉着脸硬着声音说：“谁把铁犁拿回家去了，是不是忘了拿回来了？赶紧想一想，现在想起来赶紧回去拿。”
等了一气，在场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家去拿东西。
面对这一帮人，林建东有的是耐心，直接看向队长又说：“既然不肯还回来，那就搜，挨家挨户地搜，如果从谁的家里搜出来了，直接让许书记取消分东西的资格，一件东西都不给。”
最后这话是说了唬人的，但宁金生确实也被唬出来了。他忙满脸挂不住表情地连忙转身往家去，假装刚才是忘记了没想起来，嘴里说了句：“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我抢到了。”
其他社员都看着他，给好眼色的并不多，毕竟这些东西现在还是属于大家的。现在每家仍是都不富裕，一个铲子一个锄头的哪样不是钱，更何况还是那种犁地的大件铁犁。
宁金生夹着尾巴走后，大家都站在原地等着他，有人闲不住嘴里还要嘀嘀咕咕说些闲话。闲话飘到了旁边胡秀莲的耳朵里面，胡秀莲还知道脸红耳赤，但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刚才是所有人打群架互相打，现在她要是开口惹事，只怕要被好几家人一起打。以他家现在的情况，遇到这种事假装没听到闭嘴就行，不然肯定都是占不上什么便宜的。
其他人没事站那一堆一堆地开始说闲话，林建东却没闲着，他拉了队长和生产队里几个年龄大说话有分量的人一起，到旁边商量了一下这些东西到底要怎么分配。
绝对公平不可能，毕竟不是每样东西数量都足够，所以只能按家庭情况分。有的人家更需要这个，有的人家更需要那个，只要分配合理，让大家都不觉得吃亏就行了。
林建东和他们商量差不多的时候，宁金生也把铁犁给送回来了。他回去的路上一路都是骂骂咧咧的，现在回来把铁犁放下来，却又是一脸不敢惹事的样子，赶紧回人堆里去了。
林建东也没多管他，也没说话伤他面子，只要他把铁犁还回来就行了。这时候最怕的就是有人浑水摸鱼，抢了东西回去就不想还回来了，觉得多抢一件就是家里多赚一件。
有了大概的分配方案，接下来林建东开始主持分配东西。但他也没有全按商量好的，直接把东西就分给他觉得合适的人家，而是先提出提议，问大家同意不同意。
他说：“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如果大多数人不同意，那就留在饲养室，让队长拿去换钱，回来直接给大家分钱。如果大多数人同意，那就顺利分出去，以后谁都不准再提。”
这倒是可以，大家对这个方法没什么意见，于是林建东开始把东西拿出来一件件分。队长在旁边看他这么顺畅地解决问题，笑着开口说了一句：“还是你行，大学生就是脑子活。”
林建东看着他笑一下，“我以前当队长的时候就挺行。”
队长往他斜眼一瞪，“说你胖你还喘上啦！”
林建东又笑一下，开完玩笑，回过头继续分东西。
因为生产队分东西这件事最终落到了林建东的身上，所以宁香那条住家船他也就很轻松地处理了，其中没有再起什么纠纷，把宁香给的钱放到生产队其他东西换的钱一起，分给各家。
把住家船给宁香留下来以后，林建东连夜给宁香写了一封信，告诉她住家船的事情已经帮她解决好了，以后那只船就是她的私人财产了，想撑去哪里就撑去哪里，一辈子不回来也行。
除了说这件事，他还在信里说了生产队分东西时候各家打起来的盛况。当然是用幽默好玩又夸张的说法，说什么公鸡毛都被拔了，连公鸡毛也要平分，人头都打出狗脑子来了。
讲完了这场集体分家的盛况，他又问宁香：【回来过年吗？】
宁香假期依然留校没有回甜水大队，在学校做绣活，做好了会送去需要她绣品的地方。她在除夕的两天前收到林建东的信，拿去宿舍的阳台上拆开，搓一搓手展开红格信纸。
她穿一件高领毛衣和厚棉衣，脸蛋托在毛茸茸的毛衣领子中，站在傍晚的阳台里，被夕阳的余晖照红了脸，看着信纸上的字，想象着这一场集体分家大战的盛况，一边看一边不自觉笑出声。
明明是农村人打架的事情，却被他说得好像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看到最后，是林建东问她的那句：【回来过年吗？】
目光落在这五个字上，宁香还没收神，忽听到楼下有人叫了她一句：“宁香。”
宁香回过神伸头往阳台下看，只见楼下站着楚正宇。他一身都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初小伙子们最帅气最洋气的打扮，好像是个这个年代的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不知不觉，七十年代已经结束了。
新的十年，已经开始。

第094章
宁香折起信纸收回信封里,没有站在阳台上和楚正宇隔空喊话。她转身回宿舍把信收进柜子里，锁好柜子出门，到楼下的时候楚正宇已经又到了大门外。
宁香出去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楚正宇笑着说：“突然想吃学校食堂的饭了,所以就坐车过来了。现在刚好差不多是饭点,你吃过了没有？”
宁香下来的时候确实带好了饭票,准备和他说完事情以后就直接去食堂吃饭,听他这么说于是很干脆道：“走吧。”
自从上回在小市场偶遇要饭的宁波以后,宁香和楚正宇之间的关系和相处状态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仍然和之前一样，保持着朋友间的距离。
宁香每天都很忙，尤其这半年要她作品的地方比较多，所以更抽不出时间想别的事情,也没那么多时间处朋友,自然也没有去找过楚正宇。
但楚正宇会时不时创造类似今天这样的机会,在各种合适的时间出现，和她一起走段路，和她一起吃个饭，还有就是在公交车上和她偶遇。
宁香之前忙的时候没心思多想,现在从忙碌的状态下抽离出来，再回头想一想，就发现这种事情好像挺多的，一多看起来就不像是巧合了。
她和楚正宇到食堂里打了饭坐下来，现在是放假期间,留校的人不是很多，所以就算是饭点，也看不到有多少人一起来吃饭。
坐着吃饭的时候,楚正宇找话和宁香聊，问她：“回家过年吗？”
宁香冲他微微笑一下，“正准备回去。”
楚正宇这句话是随口问的，毕竟过两天就是除夕了。但在听完宁香的回答后，他又冷不丁想起那天宁香说的话——父母不是父母，兄弟姐妹不是兄弟姐妹。
他还记得宁香的那个要饭的弟弟，穿一身脏兮兮的破烂衣服，瘦得都快脱相了，那天被宁香丢下以后，也不知道是继续留在城里要饭，还是已经回家去了。
亲姐姐都不管的事情，他当然更不能插手乱管。但他一直也没有放下过心里的好奇，所以每次和宁香话接话聊到相关的，他都会忍不住想一下。
宁香看他出神，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也并没有主动出声说什么。
楚正宇回过神又说些别的话题，便再次跳过了这个。
吃完饭宁香回宿舍，楚正宇送她回来。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停住步子，宁香转回身看着楚正宇想了想，没有抬步进宿舍，反而说了句：“逛逛吧。”
楚正宇有些意外，看着宁香点头，“好啊。”
于是两个人就在假期空旷的校园中，肩并肩随处逛了逛。从宿舍楼走到红楼，从红楼走到湖边的轩亭，再慢步绕到操场。
楚正宇看宁香主动提出来和他来逛逛，他心里有一些小兴奋，于是便表现在行为和话语中，说话的时候脸色发亮，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宁香先让他尽兴说了一会，然后在走到操场上的时候，她不再处于被动接话的状态，而是看向楚正宇主动说了一句：“我们不合适的。”
听到这话，楚正宇蓦地一愣，连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挂不住了。他勉强又把嘴角给翘起来，看着宁香假装轻松道：“嗐，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朋友嘛。”
宁香收回目光，继续说：“你应该找一个和你差不多家庭的女孩子，你们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差不多，会更有共同话题，在一起会更轻松更开心。”
楚正宇终于不再假装轻松了，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思。
他收了脸上的笑意，“不喜欢怎么会开心？”
宁香转过头看他，“你喜欢我什么？”
楚正宇被她问得一愣，一时间没想到怎么回答。
宁香继续说：“长得漂亮，学习优异，个性温柔好说话？”
楚正宇轻轻吸口气，还是没出声。
宁香慢着声音，“这都不是真正的我，那天你在小市场看到的我，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我的家庭很复杂，过去也有点复杂，和你们不是生活在一个世界。”
楚正宇又吸口气，“生活在同一个校园里，怎么就不是一个世界了？如果你觉得我不够了解你，你可以跟我说，我都愿意去听，愿意去了解，愿意去懂你。”
生活在同一个校园里就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生活在同一个宿舍同一个屋檐下，都不见得是在同一个世界。
宁香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楚正宇：“我家不止特别穷，兄弟姐妹还多，你那天看到的那个要饭的，是我两个弟弟的其中一个。我是老大，不想帮着父母抚养弟弟妹妹，早就和家里决裂了。我的妹妹，被父母逼着嫁给一个她看不上的男人，偷了家里所有的钱跑了。因为还不起巨额彩礼，我家被人家打砸得什么都不剩。”
楚正宇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些话，一时间根本没法消化这么多信息，这么多超出他认知的事情，于是便呆愣在了原地。
宁香继续说：“因为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我那个弟弟只能退学不再读书，大概是在家里干活干累干委屈了，所以跑来了城里。在城里找不到活干，只能要饭。”
楚正宇还是呆站着，努力理清楚宁香说的话。
意思就是她是家中的大姐，和家里决裂不管家里了，她妹妹跑了，导致家里被人打砸得一无所有，其中一个弟弟之前来城里要饭，还剩下一个弟弟在家里。
顺完了，他屏着气看着宁香吞口口水，明显还是消化不了这样的事情。不止消化不了这样的事，觉得像是编出来的故事，甚至有很多地方他都理解不了。
难道……
真的父母不是父母？
兄弟姐妹不是兄弟姐妹吗？
那是什么？
明明是一家人，骨肉至亲，为什么会是这种状态呢？
宁香捕捉他脸上的表情，“你不用去懂，没经历过永远都不会懂的。我们的生活环境不一样，成长经历不一样，看问题考虑事情的角度也都不一样，根本不能在一起。”
楚正宇滞了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略显艰难挤出来一句：“我可以……慢慢去懂……只要你给我时间……”
宁香笑一下，“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我也不是很需要。”
他这种对她的窥探和想要了解的欲望，对于她来说是一种负担。她巴不得彻底与过去划清所有的界限，不想因为一个人，而把这些事情再反复拿出来说。
她不想费那么多心思只为了让一个人去懂她，费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解释过去的那些事，只为了让一个人了解她的过去，理解她并且接纳她。
楚正宇看着宁香依旧温柔如晚风的脸，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宁香看着他又说最后一句：“别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不会喜欢上你的”说完她便收回目光，不管楚正宇再是什么表情，转身慢着步子走了。
楚正宇站在原地没有动，转头看着宁香走远，眼睛里情绪复杂，更多的是失落和受伤。片刻后他找地方坐下来，弯腰抬手捂住额头和眼睛，久久都没有动。
***
宁香回宿舍后收拾了一点换洗的衣物，第二天早上很早起来，出去后随便找个早餐店吃了早餐，然后便坐船回木湖镇去了。
到了公社，她先去放绣站给陈站长送了两幅绣品，随陈站长定价。拿了物料坐着和陈站长聊了半个小时的天，她从放绣站出来，又往镇上的小学去了一趟。
王丽珍近半年摆摊都在镇上小学的大门外，镇上的小孩家里条件稍微好一些，学校又大孩子又多，所以每天能卖出去的小玩意也就多一些。
现在是放假时间，学校的孩子全都不上学了，宁香找过来，其实也只是为了碰碰运气。结果她运气还挺好，还没走到学校大门口，就远远瞧见了王丽珍。
看到王丽珍满脸都挂着慈爱笑意，正在伸手收两个扎着羊角辫小姑娘的钱，宁香也不自觉笑容溢了满脸。然后她悄悄走到摊位前，没等王丽珍回头发现，开口问了句：“阿婆，你这头花挺好看的，多少钱一个呀？”
王丽珍就回：“你要哪种头花……”
最后的语气词都没说出来，她转回头来看到是宁香，噎了话，脸上表情蓦地一换，笑出来看着宁香说：“好丫头，又突然跑回来。”
宁香笑笑，“不得回来陪您过年吗？”
王丽珍心里开心，看她回来也就不想再继续摆摊了，忙就要收摊走人。宁香看时间还早也不急，就没让她收，让她在一边坐着歇着，自己帮她卖东西。
假期里来买东西的孩子相对少，没人的时候，宁香就和王丽珍聊天说话。说着话的时候忽又来了一群孩子，手里全都拿着一分两分，到摊位前纠结着选东西。
其中一个小女孩选好东西给了钱，在等同伴的时候，就一直盯着宁香看。看一会她又看看向王丽珍，用嫩生生的音色问了句：“阿婆，这个姐姐是谁啊？”
王丽珍笑着说：“我孙女啊，漂亮吧？”
小女孩脸蛋微微红了红，有点不要意思地点点头，再看宁香两眼，然后忙拉着买好东西的同伴跑走了。宁香想给她多送两块糖，也没来得及。
陪王丽珍摆摊卖了东西以后，在差不多的时间收摊，宁香帮王丽珍推她的小推车，又往供销社去了一趟。她买了很多的吃食，都放在王丽珍的小推车里。
王丽珍看她买这么多东西很好奇，出供销社后问她：“吃得完呀？”
宁香笑一下，开玩笑道：“分出去，堵别人的嘴。”
***
这次再回甜水大队，宁香没有偷偷摸摸的。晚上在王丽珍家睡了一夜，第二天回船屋把东西拿出来晒，然后把昨天在供销社买的那么多吃的，全部拿出去送人。
当然都是送给她觉得需要回来看望一下的人，第一就是去大队部，送给大队书记许耀山，第二去送去给林家，第三送到绣坊，分给所有的绣娘。
送给林家不是因为林建东，她和林建东之间不需要有这种刻意的客气，而是因为林家的人都多少算是帮过她，现在老四林建平还在帮王丽珍做小生意。
陈春华接东西的时候很不好意思，只说：“乡里乡亲的，哪需要这么客气呀？”
宁香笑笑，“都是应该的，您收下我心里才踏实。”
陈春华看着宁香走后，还在那摇头嘀咕了一句：“唉，可惜不是我闺女。”
她生了四个男娃没生到一个闺女，阿香要托生在他家多好。
***
宁香把剩下的东西拿去绣坊分的时候，那绣坊里直接热闹得屋顶都要掀开了。
因为明天就是除夕，在绣坊里的绣娘就两三个年轻女孩子，她们看宁香来给大家送东西，忙又去把别的绣娘都给喊来，红桃那几个一来，那可热闹了。
宁香把东西都给红桃，让红桃去分。
领了东西的小绣娘来跟她说话，小燕笑着说：“阿香姐姐，你有一年半没回来了吧，变化好大呀，越来越漂亮了。我们还说呢，怕你以后都不回来了。”
彩凤这边接话，“我们可都说了，阿兰弄出来的事情，怎么也不能怪到你的头上。当时赵家那么凶，你要是不躲起来的话，你肯定也要跟着遭难的。”
红桃分完了东西，和其他绣娘都围到宁香身边。
宁兰那破事就别说了，她直接几句话带过去，说宁香：“我们可都听说了，你现在名气可大了，做的绣品都卖去特别气派的地方，真给我们木湖绣娘长脸。”
“因为阿香你的名气呀，我们木湖的绣品现在也更好卖了，这一年咱们赚的钱比往前每一年赚的都多，不管哪个大队的绣娘，只要一提到你，都夸你的呀。”
宁香忍不住笑起来，“都是大家劳动应得的。”
于是一堆绣娘就绣品的事情说了许多，都说得十分开心。
说完了这些事情，难免又绕回到家长里短上，还是有人问了宁香一句：“回家了吗？”
宁香脸上的笑容不变，坦荡道：“没有，也不打算回去的。”
人家听到这话，下意识都是一愣。但红桃最记得当初宁香要离婚，她们这些人“苦口婆心”劝宁香不要离的事情，后来的一系列事情证明她们的好心并非真好。
她最是会随机应变的，现在明明白白知道宁香的脾性，知道宁香有自己的主意和想法，她们那些所谓的好言相劝，在宁香那里可能都非常不中听，她根本不需要。
吃一堑张一百智，红桃连忙开口道：“那要不今年去我家过年，我家今年交生猪的时候留的猪肉多，做了好多猪油桂花糖年糕。”
其他绣娘很快领会到红桃的意思，没人再不识趣提宁家，都扯了别的话题来和宁香说。都抢着要宁香去她们家过年，但宁香当然谁家都没有答应。
这个年宁香没再东躲西藏，而是光明正大就在王丽珍家过了。
两个人和以前一样，一起做桂花糖年糕，一起做饭做菜，一起吃饭一起剁馅包饺子，一起在半夜过了十二点的时候出来点鞭炮放烟火。
放完烟火回到屋里，王丽珍把她这半年摆摊赚的五百多块钱拿出来，送到宁香手里说：“以前穷得手里没有钱，今年有钱了，压岁钱，快收着攒起来。”
宁香看着钱笑，“我这岁数还要压岁钱呀？”
王丽珍白她一眼，“你这什么岁数啊？快收着，生活费和本钱我都留下了。主要这么多钱放我这里我不安心呐，每天睡觉都睡不踏实，老怕有人来偷钱。”
宁香没忍住笑出来，“行，那我就帮您存起来。”

第095章
同一片辞旧迎新的节日氛围里,宁家一家四口坐在两面没墙的棚子下，桌子上摆着这一年半以来，家里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菜。
因为家里遭难，一家人老在宁金生两个兄弟家吃喝,吃久了就吃出了大矛盾,导致兄弟之间的关系现在非常不好,连逢年过节也不在一起过了,各家过各家的。
今年家里能在除夕夜吃上这样一桌稍微过得去的饭菜,主要是今年年底，他家终于稍微能松上一口气了，不用在过年的时候还要担心被人上门要钱，连口肉都吃不上。
欠生产队的钱和粮食，集体分家的时候直接都抵扣了。为了抵欠生产队的粮食和钱,他们家不止没有分到一点东西,还拿钱往里面填了一些。
宁金生总共去生产队借了两回粮食,第一回是被赵家砸完抢完，他搭起了棚屋开始回家过日子，去生产队不止借粮食，还借了十五块钱。另一回是去年秋收以后,赵家又过来抢了他家大半年吃的粮食，实在没办法，只能又去生产队借了一回。
光借还不上，集体分家别人可不吃这个亏，于是就直接算进来抵扣了。当然如果也有别人家欠着生产队的粮食和钱,在这种集体大分家的时候，也都是这样办的。
而他家往里填的钱，是家里今年养肥的生猪,年底到肉站交生猪换来的。交生猪的钱除了抵生产队的帐，还用来还了胡秀莲的姐妹、许耀山和二队队长的钱。
剩下欠宁金生两个兄弟家的粮食和钱，也都还了一部分，但没有全部还完。
毕竟那时候他们一家四口在他两个兄弟家吃了挺长时间饭的，而且两个兄弟也帮宁金生垫了一部分医药费，前前后后算起来，他家欠他两个兄弟的比较多，一下子还不完。
而且他们还得留下一家四口下一年的口粮，一点日用，以及宁洋上学的学费。
因为把别家的账全部都还了，宁金生的两个兄弟不免就有意见。当兄弟嘴上的不说，两个媳妇到一起就要嘀咕，只说有钱了凭什么不先还他们两家的，还要这样拖着。
总之林林总总这些破事，导致宁金生和两个兄弟家的关系很不好。
棚子两面不挡风，有一面挂着破塑料纸还好一些，宁波宁洋冷得一直缩着脑袋搓手。好容易坐下来开始吃饭，两人拿起筷子就一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嘴里。
宁金生和胡秀莲先后坐下来，两人同步拿起筷子，胡秀莲吃两口菜，没忍住还是开口说了一句：“宁阿香那个死丫头今年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她回来后跑到大队去送礼，跑到林家送礼，给村子里的绣娘每人都送了东西，全大队还有谁不知道她回来了？宁金生板着脸，“大过年的说她干什么？”
宁波被宁香打过，现在听到她的名字更是只当没听到。宁洋近半年在家越发沉默话少，不管家里有什么事他都不吱声，不知道读书读傻了还是怎么回事。
胡秀莲不过就是心里堵得慌，还能有什么呢？
可堵得慌也没有办法，现在他们一家在村子里不招人待见，一直都是夹着尾巴做人的。宁香这一遭回来，大手笔，送了那么多人家吃的，谁还能说她的不是么？
人不都那么回事，拿人家的手软吃人家的嘴短，但凡接了人家的好处，那就没有再挑人家错处的道理，村子里现在多的是人把宁香挂在嘴上夸。
明明他们当父母做弟弟的最该享受这些荣耀和好处，结果现在还比不上外面那些不相干的人，想想能不气么？
也因为那些人都夸宁香，他们现在连骂宁香都好像显得是他们有问题了似的。可这种不管家里死活，只管自己在外面过好日子的女儿，难道不该骂么？
谁当父母的就能一辈子不犯点错，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当初不该在宁香要离婚的时候把她赶出去。可就因为这点事，这丫头就记仇记到如此的地步，像话么？
再堵也只能把这口气憋着，因为宁波被宁香打过恐吓过，他们现在轻易也不敢再去找宁香的麻烦。而且现在村里人都说宁香好，也没人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但凡闹出事情来，吃亏的只能是他们一家人。不管是叫许耀山来做主，还是叫别的人都过来评评理，想都不用多想，她们现在肯定全帮宁香说话的。
心里想着这些，胡秀莲脸色越来越垮，心里想的那都挂在脸上了。
扫到她这张挂满晦气的脸，宁金生脾气忽一下又上来了，猛拍桌子开口就是：“早说了不要提她还提，连个年都不想好好过！”
胡秀莲被他吓了一大跳，忙收了收脸上的表情，开口回了一句：“我不过就提了一句，不想说不说就是了。”
宁金生憋气憋得要死，把家里打的二两白酒咕噜一口全给喝了。
***
同一时刻，江家的破瓦房里，江见海对着一盘花生米和几道乱七八糟的菜，也端起杯子干闷了一口酒。饭桌上只有他和江欣，没人陪他喝酒。
江欣拿着筷子看着桌子上的菜，半天说：“过年就吃这个吗？”
江见海没精神道：“有的吃就不错了。”
江欣放下手里的筷子，选择除夕夜饿肚子也不吃。
这半年都是她和江见海两个人在家，她大哥江岸考高中没考上，不久后就带着他二哥跑出去了，不知道到外面干什么去了，今年过年都没有回来。
过年也只有她和她爹江见海两个人过，过得这叫一个凄苦又寒酸。江欣坐着看江见海喝酒，憋了一会气，起身道：“我去二姑家吃。”
说完她就走了，留了江见海一个人在家继续喝闷酒。
江见海这半年都在堕落颓废中度过的，从苏城回来后手里还有些钱，现在也快要花完了。摆摊受了挫折以后，这半年他没再找事做，甚至有一点酗酒成瘾，快成烂酒鬼了。
日子实在过得太苦了，他没办法再清醒地活着，所以每天都想把自己喝得醉死。当然每天都喝醉也没那条件，所以就是醉两天醒三五天。
活得整个一醉生梦死。
江欣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桌子边又干闷几口酒，然后便趴在桌子边缘抖着肩膀哭起来了。哭他记忆中美好的上一辈子，哭他一塌糊涂的这一辈子。
一边哭一边还拿拳头一下一下砸桌子，好像心里有无尽的悔恨发泄不出来。他的错不是从重生回来离婚那一刻开始的，而是从上辈子就开始了。
想起自己重生回来时候的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这辈子一定能比上辈子更加好上一百倍一千倍，再看看此时此刻的自己，他捏着拳头就往自己脑袋上狠砸了几下。
毁了，一切都毁了，他的这辈子全毁了。
***
因为宁金生和胡秀莲以及宁波宁洋都没有出现骚扰宁香，宁香过完年就没有立即回学校，而是留在甜水大队多陪了王丽珍一些天。
进入了八十年代，新时代的氛围和过年的氛围一样越发浓越发重，村里村外比去年还要热闹。很多人大年初一的早上来找宁香拜年，大人小孩都有。
因为土地都已经分下去了，家家户户都不需要再按时上工去挣工分，所以年节里也有了更多的时间来准备过节，走亲访友一起热闹。
宁香和王丽珍自然还是没有亲戚可走，两个人自己在家热闹自己就行了。过了正月初五，她还去绣坊呆了几天，给村里的绣娘教了一些针法和刺绣技巧。
绣坊的气氛和从前相差不大，大家在一起除了干活，就是动嘴巴说各家的家常闲话。跟网友在网上吃瓜一个样，谁家有瓜就吃谁家的瓜。
反正话题都是随意聊的，全与自己不相干，聊到哪里是哪里，然后再评判上几句罢了。所以林家几兄弟摆摊的事，也完全在她们的八卦范围内。
说起这些事情，有个人自己思考的不多，都是听人怎么说就跟风信罢了。所以在这些绣娘的眼中，林家几个兄弟这半年也是不务正业在外头瞎折腾。
倒没多说林建东什么，毕竟林建东是大学生，他开学就上学去了。然后近来这半年，林家剩下的三个兄弟，还是东奔西跑出去摆摊，生产队的活一样不干。
对他们这种行为，生产队有意见的人也不在少数，甚至有人不客气说，如果年底他家工分不够抵的话，可不准他家这么欠着，毕竟他家不是没有壮劳力。
他家人口本来就多，一共十几口人吃饭，结果能干活的全都跑出去混日子了，根本不去上工。这样还让他家欠着的话，那得欠多少？
生产队可不养这样游手好闲的人家。
但这种会让大家都不爽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年底统计工分的时候，林家吃了多少粮，减掉林父陈春华还有两个儿媳赚的工分，剩下的全都拿钱补上了。
关于林家兄弟摆摊的事情，风向又有了一点微妙的转变。
绣坊里几个绣娘又聊起这个事，有个绣娘也说：“他家几个兄弟出去摆摊，是不是真的很赚钱呀，一年下来不够的工分全补上了，他家那么多口人吃饭呢。还有分地的时候呀，他家一下子找许书记申请了两块宅基地，说是老大和老二要分家分出去了。分家那不得建房子嘛，他家那样的家庭，能一下子建出两套房子呀？”
可这种事情别人怎么知道呀，但现在大家也确实都开始怀疑，林家这不声不响的，任别人说什么都不解释也不吭声，怕不是真的在闷声发大财呢。
于是过年这前后呢，就总有人到陈春华面前探话去，想问问他家去年一年到底赚了多少钱。但是问来问去，陈春华都是笑呵呵的一句：“没多少啦，反正够吃够喝的。”
没人知道具体的，于是八卦几句也就算了。
宁香不跟着一起八卦，只是在做绣活的时候低眉笑着。
其实林建东从来都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宁香猜想他家把赚钱的事一直瞒着，不多带别人一起赚钱，多半应该是考虑不能影响到生产队的正常生活。
他家被人家指指点点瞧不起不是个大事，但如果他带着大家全都跑去摆摊赚钱了，那生产队的活谁来干？闹到许耀山那里的话，可能直接谁也不让干了。
不过现在倒是无所谓了，毕竟地已经分下来了，各家种各家的地，各家收各家地里的粮食，不会出现不管自家土地里的庄稼，全都跑出去摆摊挣钱这种事情的。
于是接下来这件事也没能再瞒上多久，在大家各方的八卦打探之下，林家去年一年到底挣了多少钱的事情，被人扒出了答案，一下子就在村子里炸开了锅了。
有了答案后，有个绣娘跑到绣坊里咋咋呼呼说：“你们知道林家去年一年到底赚了多少嘛，说起来不应该是一年，是半年。他家三个兄弟摆三个摊，足足赚了一万多哪！”
听到这话，其他绣娘直接都瞪圆了眼，呼吸都停住了，又问一遍：“赚了多少？”
刚才耳朵好像出现点问题了，感觉听到了什么惊人的数字。
那绣娘再说一遍：“一万多啊！”
所有人再次全体愣住，震惊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都完全不敢相信。
红桃回过神来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活，一个月大概赚五块钱，一年下来是六十多块钱，每家养一头生猪，到年底卖个一百多块钱。
平时老母鸡下鸡蛋以及地里长的瓜果蔬菜换的这些小钱都不说了。
这……一万多是什么概念？
什么概念啊？？
红桃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嗡的，用她的纤纤细指，点住额头太阳穴，完全不敢相信道：“不可能的，你们谁见过这么多钱？那可是一万啊！”一千都多啦！
那绣娘说：“之前林家还死死捂着，现在问的人多了，捂不住就都说了，就是赚了一万多呀。你们没注意吗，他们家都开始买砖买瓦建房子了，没钱买什么砖瓦呀！”
看大家还是愣着表情，那绣娘继续说：“怎么还不信啊？我们真是傻得不透气晓得哇，建东可是大学生，什么事情不比别人通的呀！去一年摆摊的人特别少，只要出去摆摊就有很多人买东西，城里那么多人的钱，都让他们林家给赚啦！”
这话再一说出来，绣娘们又愣了愣，终于都开始相信了。
有理有据再不相信，就真是傻得不透气了哇！
什么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人家是在闷不吭声赚大钱呐！
娘啊！出去抢也抢不来那些钱啊！

第096章
林家三兄弟半年赚了一万多的事情没捂住,在村里村外炸开了锅。之后村里但凡和林家关系稍好的，都跑去林家探问做生意的事情，想要一起赚点钱。
自从分地不需要再集体上工以后，大家越发切身明白时代是真的变了。
七八年年底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确定停止阶级斗争以后,七九年过渡了一年,现在整个国家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透出一种,鼓励大家勤劳致富过好日子的氛围。
自己家的地自己种,谁家种得好收的粮食多，日子就比别人家要好过。摆摊做小生意，也是国家默许和鼓励的，现在国家的市场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严格管控了。
什么投机倒把，什么割资本主义的尾巴,都彻底成为了过去的事情。
没有了以前那样过分死板的分配制度,大家有了较多一些的自由性,除了在家种地，还可以摆小摊做生意，还可以出去到城里打工赚钱，哪样不是在鼓励大家富起来？
他们全都是傻子呀,傻得冒泡傻得不透气，去年一年还沉浸在以往的社会环境中没有缓过神来。林家做生意，他们还当笑话看，没少在背后说闲话，现在只想笑话自己呀！
当然林家人也不小气,事情捂不住了，被人问上了门，都会告诉他们这事是怎么干下来的。都是乡里乡亲的,平时处得也都不错的，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当然处得不好的那些人家，就都没脸上门去问了，毕竟都是有过过结的。这其中就包括宁家，心里再是痒痒看着羡慕眼红，却也拉不下脸到人家问做生意的门道去。
这种事情谁都没有干过，非得有人带着才好。乡下人大部分没怎么出过远门，没那么多的见识，即便是读书识字的，但见识也都非常有限，光凭脑子在空想根本不行。
因为这个事，宁金生在家里生闷气，吃饭睡觉干什么都板着一张脸。他实在是郁闷呀，郁闷得吃不香饭睡不着觉，每天心头都憋着一口气，感觉随时都能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们家这几年简直是倒了大霉了，接二连三地发生懊糟事，一件顺心的事情都没有，要多倒霉就有多倒霉，日子越过越差，好像被这个世界给抛弃了一般。
他也想去林家问问，这生意怎么做，但他想都不用想都知道，林家人肯定不可能告诉他的。陈春华一直以来就和胡秀莲不对付，更何况之前他们到林家找过麻烦。
而且最让他郁闷的事情是，别人好歹能拿出点本钱来去做做这些小生意，可他家真的是一分闲钱都掏不出来，就是自己想出去找门路，也根本没有钱。
没有办法，眼下不是农忙地里也不忙，于是就每天在他家的破棚子底下坐着，眼神空洞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一遍遍思考——到底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
看着别家的日子都渐渐有奔头好过起来了，他家还一脑门的糊涂账，有时候情绪有点崩溃的时候，他都想去给宁香跪下来求求她，求求她搭把手帮帮家里。
可他心里也知道，那丫头是没人心的妖精，是没人味的鬼怪，是心肠狠硬的蛇蝎子，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哪怕他找她跪下来管她叫爹，也只能是白搭。
世道变了，现在大家全都只看钱，这个世界，是真的越发没有人情味了。
***
宁香在甜水大队多呆了几天，看到了林家被人簇拥起来的盛况。
差不多要到开学，她也就收拾东西准备去学校了。
这一番再开学是大三，大学校园生活已经过半，再上个两年的课，也就到了毕业的时候，也到了第一届大学生走入社会，回报国家回报社会的时候。
去上学的前一天，宁香去集市买了些菜回来，打算和王丽珍做上一顿好吃的。上午出门小半天，赶完集回来的时候，却发现王丽珍家来了好多人。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有这么多人上王丽珍家的门。有一些是村里的，王丽珍男人的侄子侄媳妇什么的，有一些宁香不认识，但猜测应该是她娘家的亲戚。
这可真是马头上长角，西边出太阳——真稀奇。
不过稍微想一下也就明白了，林家赚了大钱的事在村里村外炸开了锅，都传到木湖镇上和其他镇上去了。林家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可让不少人红了眼。
王丽珍这半年也一直在摆小摊赚钱，虽说她卖的东西本钱和利润都非常低，赚的是小孩子的零花钱，但从林家的事情简单推断出来，她这半年赚的钱也绝对不会少。
就算没有一万上千的，但几百块肯定是有的吧，几百也是很多的钱了。
她一个孤零零的老婆子，没儿没女没后代，赚这么多钱在手里，吃也吃不完喝也喝不完，那看到好处的血脉亲戚，自然就跟苍蝇见了血，马上都贴上来了。
正所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宁香拎着东西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些十几年没在王丽珍生活中出现的人，现在婶娘舅母嬷嬷娘娘叫得那是一个比一个亲近，好像王丽珍瞬间成了他们最亲的人。
这么血脉至亲，早十多年的时间里，怎么没见一个上门呢？
那些人的目光和心思都在王丽珍身上，也没有人注意到宁香过来了。宁香在旁边站一会，看一阵这一出略显荒诞的剧目，然后故意清了几下嗓子，把那些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宁香现在更是木湖镇的大名人，大家都听说她的刺绣作品全都卖到各种厉害的地方去。她又带着木湖一起在外面出名，现在木湖绣娘比以前还好赚钱。
都是见风使舵的人，看到宁香自然更是热情客气。
王丽珍实在是被他们烦得头疼了，她就这两间小破房子，哪里容得下那么多人一起来，这个要帮她扫地，那个要给她做饭，还有要帮她捏肩捶腿的，简直闹腾得不行。
她趁宁香回来，赶紧给宁香使眼色，然后两人“客气”地把这些人全都打发走了。
家里终于清净了下来，王丽珍在桌子边坐下来长松一口气，按了按太阳穴说：“一个人过了十几年，还真受不了这样的闹腾。一个个看我赚钱了，全都来了。”
宁香很习以为常地接话道：“不都这样么，我们家那几口子，要不是几次三番在我这里碰了钉子，一点好处都捞不到，还要倒点霉，现在八成还在缠着我呢。”
说着在王丽珍面前放一个倒好水的杯子，“这些人啊，都是奔着好处来的，只要不松口，不让他们占上便宜，几次就不来了。没好处的事情，他们立马就不干了。但你要是但凡松了口，让他们占上了便宜，那这辈子就摆不脱了。”
王丽珍喝口水松口气，“看透了，都是一群势利眼，以前我遭难的时候，不见一个人出手拉一把，全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到我身上的晦气。现在世道变了，看我摆摊赚了钱，一个个又都抢着过来要伺候我，要给我养老，真是好笑得很呐。”
宁香也在桌子边坐下来，笑着说：“我给您养老。”
王丽珍也笑起来，“不管他们了，我们做饭吃。”
***
陪王丽珍吃完最后一顿午饭和晚饭，第二天宁香便又拿上行李上学去了。王丽珍去年赚的几百块钱，她也全部都带走了，到城里便去银行给存了起来。
开学入学后没别的事情，日常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在过年之前被宁香拒绝的楚正宇，没有再制造各种巧合机会，和宁香时不时见上一面。
宁香上次和他那么聊，主要目的就是想彻底断了他对她的全部念想。
如果楚正宇对她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做朋友倒是挺好的，他的性格确实有意思，可他明显还是对她有不一样的期待，并不是拿她简单当朋友，这样一直继续做朋友就很不合适。
因为楚正宇会在感情上对她持续有付出，会在相处的过程中陷得更深，如果她最后也没有想和他在一起的心思，那么他的期待落空，到时候会更加受伤，也好像她在吊着他一样。
快刀斩乱麻，不管对谁，都是最好的。
拒绝了感情上的烦恼，宁香在这一学期又安心出了很多作品，每一件都很轻松地卖了出去。作品去到规格较高的地方时，她也会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在这个过程当中，也结识了许多人。
优秀的人从来都不需要刻意去维持自己的人际关系，尤其人成功了以后，交朋友会变得容易很多，不需要费心维系，更不需要苦心经营。
因为结识了很多人，宁香在城里办事自然就变得更加容易了很多。她就这样托人随口问问，很快就有人帮她找到了一套城里的民房。
这年代城市里还没有商品房，各个单位会建一些筒子楼之类的，分给单位的工作人员。也就是这个年代的大学生，毕业后分配了工作，运气好也会分到房。
没有商品房可以买卖，没工作暂时也分不到房，想要在城里安家，自然只能买民房。宁香自己也了解，眼下的民房都是砖瓦房，有一层的也有两层三层的。
宁香托人找到的这个是两层小楼房，苏城特有的建筑风格，粉墙黛瓦。房子也是依河而建的，后面有河滩能到河边洗衣服，只房子是年头有些久，外面的白墙皮上有一些裂缝，还脱落了些许。
不过整体看起来还是不错的，于是宁香便花了几千块钱，把这套房子买了下来。
买下来后又买了一些工具材料，然后拉着林建东一起去城里揽工的地方，让他帮她挑了一个靠谱工人，并带工人去把她的房子里外都重新粉刷一遍。
林建东上学的日常也是那样，除了每周的学习任务，他还抽时间和宁香一起找资料出画稿。平时有些创作灵感，他也会拿笔画下来，如果宁香看上的话，他会再度细化。
跟宁香出画稿出了两年多，两个人之间早就形成了非常好的默契。林建东也因为画得多，平时自己又有钻研，现在的画画水平已经很高了，单独出绘画作品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除了和宁香讨论出画稿，他还会在周末的时候去摆摊赚点外快。他和宁香一样闲不住，只要有时间有机会，总要琢磨着干点事情，不然就觉得自己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或许有一天生活完全富足稳定没有忧愁了，会放松下来享受一下吧。
最近帮宁香弄房子的事情，他空闲时候就暂时把摆摊之类的事先搁下了。
宁香找他也是因为，他以前当生产队队长的时候，队里大大小小这种事他也都会管。他可以挑选到手艺好的工人，和工人之间沟通也容易，更能看得出来这些活干的好还是不好。
总之这种事情有林建东在，宁香不会被工人敷衍也不会太过费心，很轻松就能解决掉。
房子里外粉刷一新后，宁香又买了一些新家具、新的床铺被褥，还有锅碗茶壶茶杯什么的，用所有日常必需品，把空荡荡的房子布置起来。
她最会做这些事情，每个房间怎么搭配，每个地方怎么布置，细致到每一个细小的角落里，经她的手一布置，整个房子里满满都是温馨的味道。
粉刷完并布置好以后，宁香站在屋子里四下看看，对于自己重生后打拼来的第二个新家依然很是满意，然后她转头冲林建东笑一下，说：“可以把丽珍阿婆接过来了。”
她终于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了。

第097章
从屋子里出来,在大门上挂上锁，宁香往后退一步，越看眼前这白墙黛瓦的房子，越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因为费心思收拾过了,与刚买到时候的感觉又不一样。
现在里面还有一些新墙面和新家具的味道,她打算开窗通风散一段时间的味道,差不多可以住进去的时候,就回去把王丽珍给接过来。
她只是粉刷了新墙面和买了新家具,而且家具全是木头的，所以倒也不用通风多少时间，现在差不多快要到暑假，假期里肯定能回去接王丽珍过来了。
一想到可以安安心心在城里安家住下来，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没有一个人能在这种事情上为难她,宁香的心里就全是踏实和满足,还有一点兴奋。
林建东在旁边看着她，完全能体会她的心情。当初她无家可归，他帮她找了生产队的那条破船整修翻新，她搬进去的时候表情里也有类似的东西。
他知道,从和江见海离婚那时候开始，她被家里赶出来，她就一直想要有一个家，有一个谁也不能把她赶走，谁也不能决定她的去留,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房子。
这个梦想，在此时此刻终于实现了。
***
宁香身心舒畅地看一会，松口气转头看向林建东轻松道：“走,去吃饭。”
她找工人干活是给了工钱的，但林建东来帮她盯工属于朋友间的帮忙。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她当然不会把他当工人掏工钱，直接请他去吃饭就可以了。
林建东当然也不拒绝，转身和她一起往街上去。
现在天色稍微还有一些早，两个人就没急着找饭馆坐下来，到了街上又随意逛了逛。八零年下来了半年，现在城市的街面上是越发热闹好玩了，晚上连夜市都有了。
宁香和林建东在街面上逛着玩，遇到好玩的东西会上去看一看，笑着讨论上两句。遇到有意思看着喜欢的，宁香也不会再像以前那般省着，会买下来取悦一下自己。
两人逛着逛着看到一个代写的摊位，宁香觉得挺好玩，于是看着摊位前的白板上的字笑着说：“诶，你看，居然还有人摆这种摊位，代写状词、契约、申请、对联、请柬、书信……”
读完笑着抬起目光，目光一扫看到摊位后坐着的戴眼镜的人，她嘴角的笑容忽微微僵了一下。而戴眼镜的那个人，更是表情变得局促难堪，万般复杂。
两个人目光对视几秒，眼前闪过的却不止是彼此此时此刻的脸，还有前世那一辈子每一个细节的画面。像是一个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全抽在了摊位后男人的脸上。
虽然男人变得颓废不堪老气不堪，好像受了无数的生活折磨，被折磨得没了人样，眼镜下的眼睛不再有半分神彩，但宁香还是认出了他就是那个狗男人江见海。
他变了很多很多，看起来和以前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曾经那只意气风发的彩毛大公鸡，身上那亮闪闪的羽毛，终究被无情生活拔得一根也不剩，落了一地鸡毛。曾经有多得意辉煌，现在落在人群里就有多不起眼。
宁香一直都知道，他过得很惨。
如今再见面，江见海连和宁香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了。他和宁香对视几秒后，连忙把目光转开，假装没有看到她，低下头躲避她的眼神，掩饰自己的狼狈不堪。
他和以前像变了个人，宁香又何止不是。他是越变越差劲了，而宁香则是越变越好了。他一直有听说她的事，知道她现在已经不是个普通绣娘了，接触的都是地位很高的人。
人生中最狼狈的事情，就是在人生无比狼狈的时候，遇到光彩亮丽的前任，而且是曾经自己万般瞧不起，厌烦了一辈子的前任。
多可笑多讽刺啊，他瞧不起了她一辈子，现在却连给她提鞋都不配了。
以前他还是丝绸厂厂长的时候，在园林里碰到宁香，他还能笑着和她打声招呼，叫她一声“阿香”，请她一起逛逛。而现在只想把头埋到地里去，一辈子不见光。
宁香看到是他，自然也没再多给目光，走过去便过去了，只当没有看到他。
林建东倒是回了一下头，出声问了一句：“那是江见海吗？”
宁香不关心地笑一下，“应该是吧。”
林建东收回目光，想想村子里对于他的那些传闻，知道他过得不好，也便没再多说什么。
江见海一直等宁香和林建东走远了，才又抬起头来。他抬手扶一下脸上的眼镜，眼睛里和脸颊上都是浓到化不开的尴尬难堪和懊恼。
摊子他也不摆了，直接收拾东西走人。
他是年后自己一个人来苏城的，江岸江源跑了不回家了，他管不了后来不管了。江欣平日里也不听他的话，他现在也放弃这个女儿了。
他把家里分的地给江欣的二姑家种，也把江欣留在了她的二姑家里。他自己收拾了点东西跑来苏城，用手里还剩的一点钱找了个地方住，一个牛棚般的破地方。
没有本钱做不了别的生意，他就搞了这个代写的摊位，一块极其简单的写字板，加上一块粗糙的广告牌，一个凳子一支笔再加上一些纸张，就齐活了。
他早堕落颓废得爬不起来也立不住了，现在也没什么别的想法，随便混日子赚点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被刘莹坑出心理阴影了，没再想过娶媳妇成家，只想有一天活一日，不饿死就成了。
所以他从村里出来到城里，不是为了再爬起来，他早就自暴自弃破罐破摔了，他出来一是因为不想种地，二是实在受不了村里那些人瞧不起的眼光，以及各种风言风语。受不了就只能想办法躲，于是就躲来了城里。
但今天老天爷似乎就要跟他作对似的，让他在这里碰到宁香，心态崩到活也不想干了，正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呢，结果又上来一个人，开口就问：“是江厂长吧？”
此时此刻再听到“江厂长”这三个字，江见海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他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也知道这人不可能说出什么让他舒服的话来。
他早就不是什么江厂长了，他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何必还要用这三个字来侮辱他，给他这样的难堪。走过去当不认识不好么，非要上来问这么一句，什么用心？
江见海嘴里说着“你认错人了”，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更快，然后摆脱掉这个上来叫他江厂长的人，微弓着腰垂着脑袋逃也般地匆匆走人。
那人还留在原地挠了一会头，嘀咕说：“不是江厂长吗？”
他旁边的人接话，“应该就是，你看他跑得这么快，这混得也太惨了……”
这可真是……
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啊……

第098章
盛夏时节,蝉鸣阵阵，扫过耳畔的风都是热的。
暑假宁香依旧申请了留校，放假的时候没有立即回甜水大队。天气好的时候，她早上去给自己的房子开窗透气,傍晚再去把窗子关上。她还去市场上买了些花草绿植,给屋子增添了更多生气。
每天去开窗通风,她也会给绿植花草浇浇水,放松下神经侍弄一下花草,静心养性。
宁香打算再通风大半个月到一个月，等屋里没有那么大的味道了，就回去接王丽珍来城里。此番把王丽珍接来城里，以后没事应该就不会再回甜水大队了，算是和那里的一切正式告别。
而林建东放假依旧没有留在学校,仍然是回去帮着他的三个兄弟做生意。他上大学见识多脑子活想法多,想的比别人多看得比别人远,所以总能有新的赚钱的法子。
林家早于别人家开始出去摆摊做生意，所以家里积攒起来的底子厚。有了整整一年的基础，现在手里也不缺钱，接下来能搞的花样也就比较多,都是走在别人前头的。
当村里的人起哄一般一窝蜂都出来摆摊做生意的时候，林建东已经开始带着老四林建平出门到更远的地方去找货源了。苏城附近厂子里那些货，都让别人去卖。
他们一起去南方，分析市场分析时事，弄回来更多稀奇新鲜的货物,穿的用的玩的，大部分都是本地市场上没有的。基本一回来就掀起一片狂热，被人家一抢而空。
总之比赚钱,没人能比得过林家。
一个月后，宁香给新刷的房子通好风回来，村里村外大多数人闲话，就基本都是在说林家赚钱的事。说他家这两年跟坐火箭一样，别人真的是跑断腿也追不上。
而林建东能有这方面的敏锐度，一方面是他平时喜欢看报纸，什么国家大事小事全都看，也喜欢思考这些时事会造成的影响。另一方面，以前宁香和他聊天，在他面前“展望”过未来。
宁香回到甜水大队的当天晚上，坐着吃饭的时候自然也听王丽珍说了很多林家最近这半年的事情，只觉得这种勤劳致富的故事听起来叫人身心十分舒畅。
王丽珍还说，林家一下子建了三套房子，全是二层小楼房。老大老二已经分出去自己单独过日子去了，老四林建平呢，现在媳妇已经说好了，今年年底腊月结婚。
现在再放眼看看，整个大队，谁家日子有他家日子好过啊。四个儿子，一个是大学生，以后国家分工作分房子，剩下三个，一人一套二层小楼房。
这世道才刚刚开始改变，人家都还没晃过神，家里日子和以前没什么大差别，他家直接做火箭过上富足的生活了，可不是叫人跑断腿都追不上么？
宁香听了只是笑，“只要他家兄弟几个能吃苦能稳得住，以后还能更好的。”
王丽珍好奇看着宁香，“现在这还不够好呀？更好是怎么个好法？”
宁香面上笑意不减，“去城里扎根呗，做大生意。”
王丽珍真不知道这生意还能怎么往大了做，她感觉林家现在的生意已经做得够大了，真的是费心又费脑子。总之她干不来，在学校外摆个小摊就很好，不费心。
宁香笑着说她，“您就别想这些了，我在城里买的那栋房子，邻居里有好些个年龄大的阿婆，您到那里肯定能跟她们说得上话的，不像在家里没人交往。”
王丽珍哎哟喂一声，“我可不想跟那么多人交往了，怪要命的。你是不知道，这半年村里人人都对我客气，我是真不习惯，应付起来怪累人的。”
宁香还是笑着，“你是一个人呆习惯了，这些人以前又对你不客气，所以现在就不是很舒服。但到城里不一样啊，谁也不认识谁，能交往肯定都是能说上话的。”
王丽珍点点头，“不行我还找学校摆摊去，城里小孩的零花钱肯定更多。”
宁香全都随她高兴，“好的呀，你开心就好。”
日子肉眼可见地变好了，变富裕了，两个人再在一起聊天，大部分内容也便全是这些开心的事情。一边聊一边觉得，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不过聊完这些开心的事情，王丽珍也跟宁香说了宁家的一件事，只说：“今年宁洋考高中你知道哇？没有考上，被宁金生好一顿打。”
宁香现在已经完全不关注宁家的事情了，听到了也没出声接什么话。王丽珍看着她，又继续说了一句：“听说让他留级再读一年，明年继续考，他死活说不读了。”
听到这，宁香低眉出声接了一句：“自己不想读，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自己不攒着一口气想出息，想比人过得好，别人成天在后面拿鞭子抽也没用。
现在家里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过得猪狗不如，一家四口仍然没一个能争口气有出息的。家里把能省下来的钱全部砸在宁洋身上，结果宁洋也就这样。
没了前世那样顺风顺水的良好学习环境，连书也读不成了。
宁金生和胡秀莲不把她和宁兰当人看，只拿宁波宁洋当宝贝，现在他们的宝贝就用这样的方式回报他们。一家人一点挫折不能受，一点事情不能扛，遇到点事全盘皆散。
难道自己不想争气不想办法努力站起来，不想靠自己让人瞧不起，非得要别人一直扶着才能行吗？自己的困境自己不去努力突破改变，到底指望谁去帮他们改变？
救急不救穷，这不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话吗？
而他们日子过到今天这一步，从来没反思过自己身上的问题，到现在还是只会怨天尤人，觉得自己今天的这一切遭遇，都是别人害的，都不是自己的问题。
宁兰坑他们有错，她不出手帮他们有错，唯独他们自己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怎么，他们心里的道理就是，这个世界上谁弱谁有理？谁过得惨谁就站在道德的一边，可以拿着这个武器去痛骂别人绑架别人？就因为别人过得比他们好？
可别人是靠着他们过得好的嘛？宁香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那是顶着无比巨大的世俗压力，熬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用无数个不眠的晚上，硬生生熬出来的。
在她最困难最无助最可怜的时候，那一家人有谁来关心过她？除了在她的伤口上一把一把撒盐，除了一遍遍骂她丢了家里的脸，毁了家里的好日子，他们还做过什么？
如果单比惨，到底谁能比她之前过得更惨？
就因为她现在熬出来了，所以她之前吃过的所有苦都可以一笔抹消，她就必须要因为可笑的骨肉血亲四个字，可笑的道德伦常四个字，再回头去无底线地帮他们扶他们？
不帮就是极端，不扶就是没有良心，不养就是心肠狠硬？
这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凭什么回头养他们？！
上辈子她为他们付出的还不够多吗，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回报？在他们心里，她付出再多都是应该的，付出少了和不付出就是有罪，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仍然是这样。
当初把她一个人逼出家门，让她彻底寒了心，在她考上大学求她原谅无果以后，一点反思反省没有，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去坑宁兰，后来遭受的一切那不是活该的吗？
如果没有前车之鉴也就算了，她的事难道对他们还构不成警醒和教训？在大女儿这里吃了瘪栽了跟头，到了二女儿那里，仍然用同样的方式继续坑女儿！
到最后坑了自己，这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是报应！
然后这点困难就把一家四口打倒了，彻底废掉了再也爬不起来了？那她当初被家里赶出来，一个人在流言蜚语的压力下生熬了两年半，是不是早该一头扎河里把自己淹死了？
一直到现在，他们还是一点反思反省都没有，自己不想争口气立起来，只想要别人帮，要别人扶要别人养，那吃再多的苦，过再惨的日子，都是他们该的！活该到不值得人同情半分！
全世界的人都有错，全世界的人包括老天爷都欠他们的，唯独他们自己没错，他们自己没有任何问题，他们最是可怜最是让人同情，可笑不可笑！
同情从来就没这么廉价！
王丽珍叹口气，也说：“没一个争气的，一家的希望都寄托在宁洋身上，他不应该不吃馒头争口气好好读吗？好像是受不了学校里别人看不起他，早就不想读了。可他也不想想，读书读出来了才能让人看得起呀，现在这样不是更让人看不起吗？混不出个人样来，要一辈子被人看不起的呀。”
宁香很习以为常了，“他们要是都能这么想，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宁洋肯定也在心里怪我怪宁兰的，因为我们让他在学校受欺负受嘲笑，是我们的错。”
王丽珍叹着气摇摇头，没话再想说了。
片刻又出声：“算了吧，叫不醒的，不说他们了，明天带你去看看林家建的三个小楼房，你不知道可漂亮了，听陈春华出来说，都是建东自己画的图。”
宁香轻轻翘一下嘴角，“那可不，他是学建筑的。”
王丽珍也轻笑一下，换了语气，“建东也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
于是第二天，两人就在傍晚太阳落下山还有霞光的时候，去看了看林家的三栋二层小楼房。看到老宅子上那栋的时候，陈春华刚好出来看到她们。
看到宁香和王丽珍，陈春华瞬间笑眯了眼，过来说：“唉哟，阿香回来啦？”
宁香也笑起来回她的话，“是啊，昨天刚回来，打算明天早上就回去了，听说你家建了三栋小楼房，是林三哥亲手画的图，特别漂亮，所以就过来看一看。”
这番再去城里，以后没什么要紧事大概就不会再回这个村子了。
陈春华笑得眉眼弯成一道缝，谦虚道：“我们建的这些算什么啊，听说阿香你在城里买房子了，跟你比不上的。要说咱们大队谁最有出息，那还得是你。我听建东回来说啊，你都去那种很厉害的地方呢，认识的都是上头的大人物啊。”
宁香笑笑，同样谦虚道：“也没那么夸张啦。”
王丽珍在旁边接话，好像两个长辈商业互吹，对着陈春华说：“你家建东也出息的，看看带建国建军和建平，这两年赚了多少钱。以后，还要做大生意呢。”
陈春华开心得笑出声来，“唉哟婶子，你还知道大生意呢？”
王丽珍接她的话，“我是不懂，阿香懂的呀。”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说话，说得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尤其王丽珍和陈春华两个人，那脸上笑得全部都是褶子。正说着的时候，林建东和林建平摆完摊回来了。
看到宁香，林建东眼睛蓦地一亮，冲她打招呼：“回来啦？”
那边林建平也冲她挥了下手：“阿香姐。”
说完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到跟前，又齐声和王丽珍打招呼，“丽珍阿婆。”
王丽珍笑弯着眼和他们说话，“看你们这样子，今天又赚了不少吧？”
林建平嘿嘿直笑，十分低调道：“也就还可以吧。”
五个人站着又寒暄了几句，陈春华最先反应过来，眼见着天开始暗了，连忙出声说：“都别站着了，赶紧进屋吃饭去，阿香和丽珍婶，你们一起留下吃吧。”
宁香和王丽珍不好意思，忙摆手说不留下来，就是来看看房子的。
哪知道陈春华和林建平一起上手，硬是把她倆给拉了进去，嘴里还说：“今晚烧的饭多，够吃的呀，你们才能吃多少东西，就别回去再做了，一起吃吧。”
林建东在旁边看着笑，推着自行车进家门去。林建平把王丽珍和宁香拉进了家里面，一会又跑出来，把他的自行车也推进家里去。
宁香和王丽珍没推掉陈春华的盛情，便就留在林家吃晚饭了。现在老大林建国家和老二林建军家已经搬出去了，家里就林父、陈春华和林建东、林建平四个人。
加上王丽珍和宁香，那也没有以前人多。
所以林家人不觉得有什么麻烦的，一齐上手盛饭端菜拿筷子，没让宁香和王丽珍出手忙活，只让她们在桌子边坐下来吃饭就是了。
王丽珍和宁香实在不好意思，嘴上一直说太麻烦了。
陈春华不跟她们客气，直接说：“都是邻里乡亲的，吃顿饭有什么的。你们再客气那就见外了，也没特意为你们买菜烧菜，不过一起吃顿便饭。”
听陈春华这么说，王丽珍和宁香也就没再过多客气了。六个人一起在桌子边坐着吃饭，自然还是你一言我一语说一些家常话，说到好笑的就笑一下。
说着说着也不知怎么说到谈对象结婚这事上了，一开始先说的是林建平，陈春华跟王丽珍说了好一会，说他家老四媳妇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说完之后呢，陈春华目光一扫，扫到林建平旁边坐着的林建东，直接就把这话题转到了他身上，看着他问：“建平年底都结婚了，你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呢？”
听到这话，林建东很是淡定地回应，“我读着书呢，结什么婚啊？”
陈春华开口就是：“别以为我乡下人什么都不懂啊，你们这两届大学生，多的是家里有老婆孩子还去上学的，咱们结个婚怎么了？以前叫你看对象结婚，你总说咱家穷，不想结婚，现在咱家不穷了吧？你又是个大学生，还不找对象？”
林建东继续毫不犹豫接话，“等毕业再说吧。”
陈春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林建东，“老三呐！你今年二十六周岁，明年都二十七啦！你要不是考上了大学，在咱村里肯定是找不着对象的了你晓得哇？”
看陈春华说话的语气和神态，还有林建东那完全老油条的态度，宁香没忍住笑了一下。结果她不笑还好，一笑陈春华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来了。
陈春华目光一转，看着宁香又问：“阿香，你在学校谈了没有啊？”
被点名问话了，宁香忙摇摇头，“也没有谈，每天学习和做绣活的时间都不够，没有时间还去谈对象的，等毕了业，有时间再说吧。”
陈春华也看着她语重心长道：“阿香，你离婚也不少年了，可以再找啦。你现在这么有出息，这次一定要好好挑晓得哇？别的咱不说，人品和脾气一定要好。”
宁香连忙点头应，“嗯，遇到人品脾气好的，合适的，我会谈的。”
陈春华这又看向林建东，说林建东：“你看看人阿香的态度，你再看看你。”
林建东立马应声，“我遇到合适的我也谈，肯定谈。”
听到这话，陈春华这才满意了。
王丽珍在旁边听着只是笑，并没有出声说什么。
这话题说完，接下来也就没再提起来了，饭桌上又说点别的家长里短，热热闹闹吃完饭。之后宁香和王丽珍又在林家歇了一会，在天色黑下来后便回家去了。
王丽珍和宁香一走，林家剩下自家的一家四口。陈春华面对林父和林建东林建平觉得没意思，三个男人搁家里，连个能跟她正儿八经拉家常的都没有。
于是她兑水洗漱一番，又出去找人扯闲话去了。
林建东洗漱完就回了房间，坐在床头的写字桌旁边，写字桌上亮着一盏台灯，而他在灯下拿着铅笔画画，每一笔都勾得很细。
画画画累了关灯上床，躺下来拿着扇子摇两下，还没开始闭眼睡呢，林建平忽摸进他这屋来。进屋也没开灯，直接摸到他床上说：“三哥，我今晚陪你睡吧。”
自从家里建起了楼房后，睡觉自然不挤了，每人都有自己的房间。看林建平摸上来，林建东立马往旁边让了一下，“发什么神经，你不嫌热啊？”
林建平摸索着在他旁边躺下来，手里也摇着把扇子，“从小到大不都一起睡的吗，我不嫌弃你。诶三哥，我问你啊，你是不是喜欢阿香姐啊？”
听到这话，林建东在夜色里蓦地一愣。片刻，他转过头看向林建平被夜色笼罩的黑乎乎的脸，出声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林建平笑一下小声道：“不为什么，你就跟我说说呗，你是不是喜欢阿香姐？我绝对不和别人说，连姆妈也不说，我就纯粹是好奇。”
林建东在暗色中清一下嗓子，“大学生的事你少管。”
林建平：“……”
片刻，林建平也清一下嗓子，“我觉得阿香姐不喜欢你。”
林建东：“……”

第099章
宁香和王丽珍白天就在家把东西收拾好了,不是很必须的东西都不带，只把必须要带的一些东西给收拾了起来。毕竟很多破衣服旧鞋子什么的，带去了也是占地方。
没什么再需要收拾的，在林家吃完饭回来以后,两人洗漱一把聊聊天也就睡觉了。
但闭上眼睡着睡着,宁香冷不丁想起一件事情来,忽地把眼睛睁开了。睁开眼睛后,她立马从床上爬起来,跟王丽珍说：“有件事我忘记说了，我得出去一趟。”
王丽珍还没问清楚她是什么事，她便已经出门跑了。
她一路小跑着去到林家，敲敲门不好意思地把林建东叫出来，然后又小声对林建东说：“刚才我忘了说了,明天能不能麻烦你跟着跑一趟啊,行李拿不完。”
其实除了行李,主要还有一些粮食要一起背过去。
粮食是去年生产队秋收后分的稻米，还有王丽珍在分地以后，自己地里种出来的小麦。她没有城里户口，进了城没有粮本买粮食,所以地里收的粮食得带去。
自从分了地以后，王丽珍因为年龄大腰不好，自己地里的重活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去做的。平时老四林建平会帮她去拿货，林家人也会顺便帮她干干地里的农活。
当然她一个人分了这么点地，在林家那么多人分的地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林家干农活的时候顺手就帮做了，根本多浪费不了多少的时间和体力。
邻里乡亲帮忙干点活很正常，但王丽珍每次都会坚持给林家送东西,不能白让他们帮她做活，林家人觉得就是搭把手的小事，但拗不过最后还是都收下了的。
为了进城，王丽珍也是提前把地托给了林家帮忙照看的。等到秋收的时候拿到粮食，她要么给钱要么给东西，肯定还是不会白让人家出这份力。
总之所有的事情她都安排好了，现在只要人和粮食进城就行。
林建东也想到这个事情了，毕竟她们这属于两地搬家，要拿的东西肯定不会少到哪里去。他估摸着宁香睡了，所以打算明早起来过去看看，没想到宁香自己先找过来了。
他当然没什么可犹豫的，干脆点头道：“明早我去找你。”
宁香还微微喘着气，“行，那你赶紧睡吧。”
***
宁香和王丽珍第二天赶早起来，随便烧了一口热饭吃，最后收拾一遍这两间小破房子。收拾妥当以后，林建东刚好过来，主要是帮她们拿粮食。
宁香和王丽珍两个人则拿些不太重的行李，去码头搭船去苏城。
王丽珍坐在船上的时候还紧张，一直伸手捏着宁香的手。毕竟她这辈子没有去过苏城，最远也就到过芜县的县城，她其实有点担心自己适应不了城里的生活。
而她之所以答应宁香进城，并不是为了去城里让宁香养着过好日子的。她更多的是想去陪着宁香，趁现在身体还稍微硬朗些，多照顾照顾她，让她有家的感觉。
她一直记得前年除夕的那个晚上，她和林建东去船屋陪宁香过除夕那次，宁香站在甲板上眼泪如雨下，转身哭了那么长时间，止都止不住。
这丫头虽然不说，也能耐得住孤冷寂寞，但其实她内心深处还是渴望温暖的。
当然了，宁香让她过去，也并不是为了让她去给她排解孤独寂寞的，而是发自内心要带她到城里去过好日子。因为她一直记着她的恩情，还有给她养老的承诺。
她们两个人属于互相为对方好，都不是为了索取。
宁香看王丽珍紧张，便反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面，笑着说：“和乡下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也是这一条河那一条河，河边都是些瓦房，住着人家。大街上也没有什么汽车摩托车，自行车也就这两年瞧着才多了点，街上有时候跑着好多鸡鸭鹅呢。”
王丽珍听着笑，“我就是有点没见过世面，你别笑话我就成。”
看王丽珍这样说，林建东也坐过来一起说话，和宁香配合着给她讲城里的好笑事情，你一言我一语硬是让王丽珍觉得城里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了，当然，也就不紧张了。
接近中午的时候到了苏城那边的码头，林建东还是帮着拿粮食。王丽珍和宁香分别拿些行李，在路上找了两辆人力三轮车，花了点钱去早就准备好的房子里。
王丽珍坐在三轮车上就一直转头左右张望，于是宁香便在她张望的时候，给她说她们经过的都是些什么地方。这样一直说到地方，在自己的房子门外下车。
下车付了钱以后，宁香一边掏钥匙一边笑着说：“阿婆，我们到了。”
王丽珍手拎行李包站在宁香的房子前，心脏“噗通噗通”跳得非常快，看着眼前这白墙黛瓦的房子在心里想——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
宁香掏出了钥匙去开门，门一打开里面便散发出一阵清香。王丽珍走过去伸头往里看一眼，眉眼蓦地一弯道：“一看就是我们阿香住的地方。”
宁香笑笑，先让林建东把粮食放进厨房里去，然后带着王丽珍把楼上楼下都看了一遍。她住的地方确实有几个特点，干净整洁，每个细小的角落都花了心思。
她喜欢这样过日子，这也是她热爱生活的表现。
这样的地方，王丽珍自然也是一百个一千个喜欢。逛完了在木头沙发上坐下来喝水，还忍不住仰着头继续左右看，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端着杯子送到嘴边喝口水，只觉得水里都满是甜滋滋的味道。

第100章
林建东把宁香和王丽珍送到城里,和她们出去一起吃了顿饭，便又只身回了甜水大队。宁香和王丽珍吃完饭回到房子里，一起感受新家的舒适。
距离开学还有将近一个月，宁香平常如果没什么事,便就在家陪着王丽珍。她在屋里做刺绣,王丽珍也会拿起针线布料做点鞋袜之类的,还会织织毛衣。
有时候做活做累了,两个人会抽空休息一天半天的时间,出门到外头去逛一逛。宁香会带王丽珍出去吃一吃外面的饭菜，玩一玩好玩的园林，去逛街买买东西。
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王丽珍也会去屋后的河滩上洗衣服洗菜什么的。宁香买了这个房子，房子后头延伸到河里的河滩,那自然也就属于她的私人河滩了。
也就在河滩上洗东西的时候,会看到邻居也出来洗东西,客气地打个招呼说个话，这一来二去的，她也就和好几个年龄相仿的婆子慢慢变得熟络了起来。
不过就大半个月的时间，她也就适应下来城里的生活了。知道了附近的集市在哪里,到哪里去买菜买东西，有时候会和邻居几个老婆子一起早起去抢新鲜菜。
说起来，比她在乡下过得有滋味。
这年头没人再看成分不成分的，她从前在乡下过得什么样日子，人家都不知道,也并不会刨根问底地问，有时候说到乡下，她也就是说说乡下人的生活而已。
虽然过去这一年她在乡下不再被人瞧不起,多的是人过来巴结她，尤其那些有些血亲关系的，个个抢着上来要给她养老，但她并不觉得开心得意，只觉得很是没意思。
离开了那些虚情假意的人，到了这里开始新的生活，认识一帮新的老伙伴，在一起说说闲话，在宁香忙的时候跟她们出去逛集市买东西，过得挺热闹。
然后在宁香开学以后，她也没再继续这么闲着。劳碌了一辈子，哪里就能真的这么闲下来了。她跑去学校找了林建东，拜托林建东分她一点货，她还去摆摊。
林建东问她宁香那边怎么说。
她只说：“每天坐那卖东西有什么累的，再闲下去我得发霉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去卖点东西赚点钱，也能补贴家用不是吗？难道就让阿香养着呀？”
看王丽珍这么说，林建东先就佯装答应了，然后还是去找宁香问了两句。
宁香知道王丽珍平时闲不住，在乡下的时候是，到这里肯定还是，当然也就没阻止。出去摆摊要是能让她过得充实高兴，那就让她去呗。
于是林建东就在自己拿货的时候，顺便找地方帮王丽珍也拿了一些，仍然都是些儿童零食和玩具，让她去离家比较近的小学外面摆摊打发时间。
老年人面对小孩子，也比面对其他年龄的顾客群轻松很多。
日子大概也就这样顺遂下来了，宁香每天上学做绣活，回家做做饭，王丽珍自然也会在家做饭收拾家务，然后没事就推着小推车去小学外面摆摊卖东西。
有时候两人闲下来会去买菜买鱼买肉，把林建东也从学校叫过来，三个人一起忙活着做一顿丰盛的饭菜，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没那么多的客气讲究。
日子简单踏实下来后，一九八零年剩下的半年过得很快。
在这半年中，宁香靠作品积攒起来的名气在国内外越发稳固，真正成为了这两年刺绣界的领军人物。她的作品从各种涉外机构到达海外，也受到了国外人的追捧。
而宁香自从带了王丽珍来城里，也就和甜水大队不再有多少联系了。哪怕再到放假的时候，也不需要再琢磨着什么时候回去一趟，反正那里没有家也没牵挂了。
时间的指针一格一格往前走，普通人的生活在各自的轨道上被时间拉着向前，不管好与不好，都要喘着一口气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而在这半年的时间里，国家的大事记没有多少，宁香关注到了的有两个。
一个是五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通过决议，接受了邓X平同志辞去国W院总理职务的请求。另一个是中G中Y发出关于控制我国人口增长问题的公开信，提倡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为两年后的计划生育基本国策奠定了基础。
时间从夏季进入冬季，一场雪纷纷扬扬飘下来，冷得人缩着脖子直搓手。眼见着大三又接近了尾声，而这也意味着，七七级的大学生只还剩下一年的校园时光。
快到要期末考试的时候，大家又进入了紧张的复习状态。宁香自然和别人一样，放下了刺绣，每天没有其他的事，除了看书还是看书，不是在班级教室，就是在自习室。
这一天下午只上了两节课，剩下的时间大家还是坐在教室里复习。宁香中途起身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刚坐下拿起笔，忽听到辅导员王老师在教室门口叫她。
听到声音宁香便又放下了笔，忙起身去到教室外面，叫了一声：“王老师。”
辅导员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样，笑得眼睛弯成两条月牙，看着宁香笑了一会，只神秘兮兮跟她说：“周校长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有重要的事情。”
校长找她？宁香好奇，“什么重要的事情啊？”
辅导员却卖关子没有说，只道：“你去了你就知道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宁香还真想不出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要校长亲自跟她说。但她看辅导员就是卖关子不说，自然也就跟着他往校长的办公室里去了。
在学校上了三年的学，大家平时最常见到的是任课老师和辅导员，再者便是系主任。和校长直接有接触的学生并不多，但宁香并不是第一次这样见校长。
在过去的两年里，她因为作品结识了很多地位不一般的人，出入过各种高规格的场合，所以在学校里和校长也是有接触的，校长早就亲自见过她。
这事没什么可紧张的，她跟辅导员去到校长办公室，敲了门先后进屋。
周校长看到她进屋，立马笑着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那一脸的客气，好像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客人一样。让宁香在沙发边坐下来，他还亲自给宁香倒了茶。
这待遇明显和之前不一样的，宁香眼神里自然更加现出疑惑，往辅导员王老师看上一眼。结果辅导员只是笑着，在旁边坐着一句话都不说。
没得到任何讯号，宁香只好接下茶杯说谢谢，喝口茶试探着问周校长：“校长，王老师说您找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啊？”
周校长坐在沙发边也喝了口热茶，放下茶杯的时候说：“这个事啊，咱们得坐下来喝着茶慢慢说，我怕一下子说出来，你这个可能承受不住，激动过去。”
激动过去？
这得是什么事啊？
她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她还真是好奇，这事是不是真能让她激动过去。
她看着周校长，还是问：“到底什么事呀？”
他俩是真把她的好奇心吊起来了。
而周校长却仍是清清嗓子给她倒茶，没有立即说出来，然后就开始和她聊刺绣上的话题。聊她这两年都做过什么样的作品，作品都到了什么地方。
到目前为止，宁香的作品其实没多少商业上的成就，毕竟她没有和商人合作。她做的大部分作品，都是给到了国家的机构里，她自己也从没主动要过价。
给到放绣站的作品，陈站长应该是有卖给商人的，这小部分的作品便流入了市场中。但因为数量极其少，所以最近她作品的价格，又被商人炒到了新高度。
因为她的作品这两年基本都是在很高规格的场所出现，这件事本身就在抬高宁香作品的价值，那些场所的规格越高，托得她的作品价值就越高。
普通人能接触到的很少，但凡有那么一幅两幅流入市场，大家自然都要打破头抢着收藏。收藏玩的就是高端和面子，宁香的作品现在就属于绣品里的最高端。
如果宁香当初为了多赚一点钱，早早把作品送到各大商人手中，选择获利更好的方式卖掉作品，那她的名气和作品价值大概也到不了现在的高度。
当时她倒是没有算计这么多，不过就是力所能及想多为国家做点事，多出一份力而已。能达到今天这样的效果，说来也是一个意外之喜。
宁香便就这么坐着，一边喝茶一边和周校长聊绣品的事情。聊得宁香都快忘了他找她来到底是什么事了，然后周校长又突然说：“有人想要见见你。”
这两年以来，过来学校见她的人还挺多的，不少都是为了从她手里买作品。对于这种事宁香也习以为常，没多想就接着回问了句：“这次是谁呀？”
周校长却没有痛快说出是谁，又卖了一下关子，然后他抬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彩色照片出来，轻轻放到茶几桌上，用手指按着推到宁香面前。
宁香疑惑地低着看向那张照片，在看清楚的瞬间，猛一下就懵住了。
照片上是一位老人，穿着中山装，笑容格外和蔼慈祥。这是在不久之前，在五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辞掉国W院总理职务的那位，只为人民做事同时又心无名利的老人。
是那首《春天的故事》里唱的，“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这句歌词里的那位老人。
忽然瞬间，宁香失了呼吸，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膜上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一下强过一下，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呆愣了多久，抬起头看向周校长的时候，周校长冲她点了一下头。
***
确实差点激动过去。
接下来的小半天时间，宁香都没有再沉下心来复习。回到教室坐下来约莫坐了十多分钟，完全没办法平复心跳，她果断收拾了书包一路狂奔跑回了家。
到家以后气都没有喘匀，她直接冲到王丽珍面前，把这事告诉了她知道。
王丽珍冷不丁听到这种话，也懵了很久，然后觉得实在是不敢相信，还抬手摸了摸宁香的额头，那意思是不是孩子发烧烧得说胡话了。
宁香把她的手拿下来，喘着气反复说：“阿婆！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虽然，她也觉得是在跟做梦似的，感觉整个人都飘在云头上，完全没有半分真实感。她这辈子大胆地幻想过很多实际不实际的事情，唯独这一件事没有幻想过。
因为太过激动，这一晚上宁香都没有睡着觉。第二天到学校她跟辅导员请了一天的假，直接坐车跑去找了周雯洁和李素芬。
她倒不是要跟周雯洁和李素芬报喜，而是要去跟两位师父请教经验。她们都是各自时代的这个行业的顶尖人物，之前有受到过毛主席和周总理的接见。
她找到周雯洁和李素芬，把这件事告诉她们知道，果然她们的表现比起王丽珍就淡定多了。她们只是眼睛里闪着光，看着宁香的时候笑容里全是欣慰。
宁香这一天都和周雯洁李素芬在一起，听她们讲了讲她们曾经在这方面有过的经历，还让她们帮她去市场上挑了一套得体合适的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
和周雯洁和李素芬在一起呆了整整一天下来，晚上抱着买好的衣服回到家，宁香才稍稍有了一点真实感。然后她调整心态做好一切准备，迎接明天的到来。
这一晚她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一番扎好头发，穿上周雯洁和李素芬帮她挑好的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按住胸口稳一稳心跳，吃完早饭出发。
***
这一天大概是宁香重生以来最如梦似幻的一天，哪怕再微小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要永远记得这一天，并用一辈子来珍藏这一天。
从会堂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格外明媚耀眼。宁香这就这样站在阳光下，张开雪白的手掌，把这一天冬日阳光的温暖触感，也认认真真记在脑海深处。
她迈着步子往前走，走在阳光下，走向眼前那片更为明亮的远方。
接见结束，她先坐车去见了两位师父周雯洁和李素芬。这番宁香再到周雯洁和李素芬两人面前，已然不再像昨天那般坐不安也站不安了。
周雯洁和李素芬拉了她坐下来，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宁香的眼睛里和嘴角眉梢上，都是从内心深处生发出来的无比坚定的笑容，仿佛一下子有了从容不迫的走上世界之巅的无限底气。
她看着周雯洁和李素芬，无比认真地说——“建议我把刺绣拿出来。”
“发家致富。”
***
从李素芬家出来，坐上回学校的公共汽车，宁香已经完全沉静了下来，不再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如同做梦一样。一切都是真的，阳光是真的，风也是真的。
回到学校她也没有立即回自己的班级教室去，而是先去了建筑系。刚到建筑系的教学楼下，她打眼看到林建东正要上楼，便立马出声叫了一句：“林建东！”
这一声喊不止叫住了林建东，还叫住了其他同样上楼的人，全都回头看了宁香一眼。
林建东听到喊声，停住步子回身看过来，只见宁香站在西斜的阳光下，整个人逆在光里，嘴角扬起弧度很大的笑容，正在看着他笑。
他看着宁香愣了一会神，然后忙转身跑到她面前，“怎么了？”
宁香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和语气都无比认真，“我要带着我们木湖的八千绣娘一起富起来，一起过上好日子。”
“帮我吗？”

第101章
宁香把林建东拉去一边,找了个来往没人的地方，从头到尾把这两三天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说的过程中一口气都没有歇，直说得林建东不断睁大眼睛。
林建东听完以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看着宁香眨了眨眼。
宁香等他消化,结果他半天没出声也没其他反应,她便开口又问了一句：“你不会……也不相信我说的,觉得我在胡编乱造胡说八道吧？”
林建东又眨眨眼,一下子缓过来了,忙摇头说：“没有没有。”
只是这事太惊人了，他只是光听宁香这么简单地陈述,就已经热血沸腾了。他简直想象不出来，宁香直接见到人,又进行了对话，心里那得有多激动。
当然他激动震惊的只是这件事本身而已,而不是不相信宁香会受到接见。
宁香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在刺绣领域取得了那么大的成就,现在是这个行业里的最顶尖的人物，有不同一般的影响力，受到接见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宁香盯着他看,“那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建东深深吸口气,“你再让我稍微消化一会。”
宁香没忍住轻笑出来,然后便给他留了时间，让他又消化了一阵。等他彻底消化了这件事，可以正常交谈了,她又问了那一句：“阿要帮我？”
林建东屏屏气，“你打算怎么做？”
宁香想了想，看着林建东说：“我初步的想法是,做生意，自己做商人。”
虽然好像看起来忙活了一天，但其实宁香被接见的时间并不长，也就说了一些比较重要又笼统的话而已。更多的是一种肯定和鼓励，并没有其他深入的聊天和交谈。
这次的接见，对于宁香来说是一次嘉奖，是一次奖励，是一次人生的高光，是她努力这么多年得到的殊荣，是对她这么多年努力以及她作品的认可。
而就这样的肯定和鼓励，便足够她再铆足劲冲起来冲一辈子的了。
现在，她又有了新的目标——“把刺绣拿出来，发家致富。”
不是发她一个的家，不是致她一个人的富。
林建东顺着宁香的话想了想，“那就是自己做生意，自己卖绣品？”
宁香点点头，“这两年因为我的名气，木湖绣娘这个集体在外面也有了一定的名气。去年我回去过年的时候，红桃她们就说，赚的钱比以前多了。与其把绣品卖到那些商人手中，被他们压利，不如我们自己做商人，自己卖。”
所以她现在找林建东帮忙，不是纯要他出画稿这么简单。林建东这两年一直在做生意，虽然做的不大，就是跑厂子进货摆地摊，但是也算积累了不少的相关经验，毕竟为了让他的三个兄弟把生意做得更大些，他还和林建平跑过南方。
即便是重生了一回，多活了一辈子，宁香自己也依然就是个普通人，做不到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她这辈子能把刺绣这一项手艺做到极致便对自己很满意了。
她的时间有限，精力也有限，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再去专心搞别的，对于做生意当然也并不精通，更不可能直接丢掉本职工作不干，完全转行去跑生意。
她需要做的，永远都是把作品做好。只有不断做出好作品，带着其他绣娘一起做出好作品，才可能有后面的一切，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这件事得有人帮她，得和她一起搞，她主要负责作品和培训这一块，类似于生意当中的商品，而合作人必须得负责搞市场搞销售等各个方面。
林建东听完点点头，一边想一边说：“确实如果自己卖的话，比经那些刺绣商人的手获利更大。你现在名气这么大，又受到了接见，如果你愿意让我们木湖所有绣娘一起沾这个光的话，确实可以把木湖绣品快速推向市场，让大家赚得更多。”
才刚被接见完没多久，其实宁香也没有什么特别具体的方案和想法，她直接跑来找林建东，完全是因为胸腔和脑子那一团灭不下去的热情小火苗。
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干！
她一定要带木湖的八千绣娘一起富起来！
现在和林建东细致地聊起来，自然也就深入地往下想，算是两个人的想法在一起碰撞。她当然是愿意把自己的名气拿出来带木湖绣娘的，这个完全不是问题。
她不止要让那些绣娘靠自己的名气赚钱，还要把自己的手艺也都教出去，让更多的绣娘能做出更好的作品，能和她一样在这条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能把刺绣真正当成是自己的事业，而不只是贴补家庭生活的工具。
女人也该有自己为之拼尽一生的事业，不是吗？
这样低眉沉思了一会，宁香脑子里灵光一闪，忽转头看向林建东，对他说：“以我现在的名气，想要打开市场和销路应该不难，要不就直接靠名气做品牌，用我的名气去带木湖绣娘的作品，先把市场打开再说。”
有些词汇林建东听不大懂，看着宁香，“品牌？”
“嗯。”宁香点点头，又仰头看天，看着暮色沉沉的天想了好片刻，再看向林建东，“也不想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字了，就叫宁香阁，一听就知道是我。当然这个品牌下卖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作品，而是木湖所有绣娘的好作品。用我的名气带宁香阁这个品牌，用宁香阁这个品牌带木湖绣娘这个招牌，你觉得怎么样？”
林建东看着她，仔细想了想她话里的意思，最后开口说了句：“开店？”
他用他的思维把宁香说的虚的品牌，转化成实际的东西，摊位不需要宁香阁这个什么品牌，那就只能开店了。像观前的商业街上面，就有很多老字号老店。
宁香听到他的话，猛拍一下巴掌，“对！就是开店！”
林建东继续往下思考，“从小做起，可以先在苏城和近的申海开各开一家店，然后慢慢积累资金慢慢做大，再到平城港城什么的。你的作品和名字在这些大城市都有名气，尤其在收藏界名气不小，打开市场应该问题不大。”
说到这里，宁香的心脏又开始“噗通噗通”跳得很快。然后她在唇线间抿着笑，看着林建东又说：“设想很美好，但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你愿意帮我吗？”
到目前为止，市场上还没有任何一个刺绣品牌。大多绣娘们只管做作品，像周雯洁和李素芬她们，都是地位高的编内人员，主要就是传授技法和为国家做事。
从来没有哪一个绣娘，自己把刺绣推向社会推向市场。
那些刺绣商人，也不过就是从中牟利，为的只是自己多赚一点钱，和其他那些倒卖货物的小摊贩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他们对刺绣的未来和发展都不关心，只关心钱。
林建东也是看着宁香笑，然后冲她点点头，“愿意。”
宁香心里踏实下来了，绷着的一口气也松了，脸上的笑容则更为舒展，算是直接笑开了。然后她收收笑容清清嗓子，冲林建东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建东也便笑着伸出手来，和她正儿八经握手结约。
然而刚一握完，宁香的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
林建东看她一眼，“还没有吃饭？”
宁香耸一下眉，无所谓道：“太兴奋了，给忘了，等会回家吃好了。”
林建东看看周围的天色，现在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食堂的饭早都收了，于是他撇头冲宁香示意一下，“也别回家吃了，出去吃吧，我给你贺喜。”
宁香想想觉得也行，刚好可以继续再聊一聊做生意方面的事情，于是她便点头答应下来，和林建东出学校找地方吃饭去了。
林建东其实已经吃过了，宁香在他们楼下喊住他的时候，他刚吃完晚饭从食堂回去准备自习。但是为了陪宁香，他又多吃了一顿。
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也确实是第一次看到宁香这么兴奋，是那种完全抑制不住控制不住的兴奋。她就用这样的表情和语气，滔滔不绝和他聊了一晚上。
当然了，如果被接见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他可能还要更加兴奋。
他是没这个福气了，但在宁香旁边沾沾这个福气，也觉得足够幸福激动的了。
吃完饭他把宁香送回家去，和她一起在路上慢慢地走，又和她聊了一路，白天有阳光，现在头顶是沉沉乌云，夜晚的冷风扑在脸颊上，竟也不觉得有半分冷气。
走到半路的时候，突然又飘起雪来了。
宁香也不嫌冷，把手拿出棉衣口袋，伸出去接了一下雪花，雪花碰到皮肤立马就化成了水，她笑一下看向林建东说：“明年一定是个特别好的年头。”
林建东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以后每一年都会是好年头。”
***
冒着雪回到家里，宁香敲开门连忙带着林建东进去。落到身上的雪不用掸就化成了水，她忙去拿干毛巾过来让林建东擦一下，又去倒热水。
王丽珍跟在她后头跟不上她的节奏，只问她：“见到同志了没有呀？”
宁香一边忙活一边笑着跟王丽珍说：“见到了呀。”
王丽珍追着继续问：“握手了没有呀？”
宁香把热水送林建东手里，转头回王丽珍话，“不仅握手了，还说话了。跟我说呀，让我把刺绣这门手艺拿出来，发家致富呀。”
王丽珍乐呵呵笑出来，脸上全是褶子，“已经发家致富啦。”
宁香去端起杯子暖手喝热水，“那就再带着大家一起发家致富，我们的手艺需要传承需要推广，需要得到全社会的认可，我要让我们木湖的绣娘都富起来。”
王丽珍看着宁香的脸，抬手又拨开她额侧被雪水打湿的头发，满眼都是为她骄傲的色彩，然后看着她认真说：“丫头，加油啊。”
宁香认真点头，又转过头看向林建东，和他说了一句：“一起加油。”
林建东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也眼神认真地冲她重重点了下头。
林建东喝完热水暖了手和身子，坐着和宁香王丽珍又聊了一会天便回学校去了。
宁香给他拿了一把伞，送走林建东回来关上门，她就坐在沙发上抱着王丽珍的胳膊，把头搁在她肩膀上，慢着声音和她说了今天所有的事情，以及她所有的心情。
王丽珍一边听一边眼神欣慰地笑，纹路粗糙的手掌覆在宁香的手背上，带着温暖的热度一下一下轻轻地拍。

第102章
因为过几天就是期末考试了,心情再激动再兴奋也得收整起来。宁香回到学校很快又进入状态继续复习，自然没有逢人就说自己受到接见的事情。
其他人的心思也全都在复习考试上，没有多少人还有心思去关注别人的事情。期末考试结束以后，迎来的是大学里的最后一个寒假,大家依旧收拾行李回家过春节。
林建东这次放假没有立即回家,而是申请留校在学校多留了些日子,用自己这两年做小生意的经验,和宁香在一起讨论碰撞思路,做了一套系统又整体的规划。
其中包括注册宁香阁的商标，包括选址开店店铺装修,包括大概的预算和资金的来源，包括和木湖那边的合作,以及盈利分配。后续还有，绣娘培训等相关事宜。
涉及的东西很多也很杂,不是一拍脑门很简单就能成的。
本着做事得从小做起，得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的原则,宁香和林建东打算明年先在苏城开出一家店面再说。从资金上来说，他们承受起来也比较没有压力。
宁香自己这两年赚了不少钱，买了一套房子手里还有不少积蓄,林建东也把自己这两年赚的钱都拿了出来,全部入了伙,两人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合伙。
把大大小小的计划全部都做完，差不多也就到了老四林建平结婚的日子。弟弟结婚，林建东当然得回家去,宁香便和他一起坐车回了一趟镇上。
王丽珍没有跟来折腾，但她提前包了一个红包，放在了宁香手里。宁香自己也包了一个红包,打算都给林建东带回去，祝贺林建平新婚之喜。
宁香回镇上主要还是去放绣站拿物料，什么能停做作品不能停，还有她打算把自己和林建东做好的计划拿给陈站长看一看，看看他怎么说，是不是觉得可行。
于是在林建平婚期的前两天，宁香和林建东去车站买票，坐了一个半小时左右的汽车回到了木湖镇。这和以前坐船回家比起来，节省的可不是一点半点的时间。
到了镇上下车，林建东没有立即回家，而是陪宁香一起去了放绣站。
宁香此番回到木湖，再进这个熟悉的放绣站，所有人看到她都面露惊喜，打招呼时候的那个眼神，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样。
见到陈站长，陈站长更是如此。
陈站长看到宁香，开口就是：“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
宁香笑着说：“干什么呀？要给我铺红毯呀？”
陈站长果断接话道：“这规格都不够！”
说完他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直接放到宁香面前，“你受到接见的这个事早传开啦，现在没有人不知道你宁香的大名呀，镇长还说等你回来要见见你呢。”
这张报纸宁香看过的，是学校放假后本地报社出的一期报纸。报纸上有关于她的一篇报道，上面还有她和伟人握手的照片。
整篇报道下来就几个关键字——刺绣行业的领头人、宁香、木湖、绣娘。
这篇报道一出来，也算是在她的名气上又镀了一道金光。
她扫一眼报纸，没有什么得意自满的神色，很是寻常淡定笑着道：“下次回来再见镇长吧，我们这里现在有一些想法，想先给您看看。”
听到“我们”这两个字，陈站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见到宁香太高兴，居然忽略了宁香旁边还有一个人。他不好意思起来，忙道了歉问宁香：“这位是？”
宁香看向林建东，把他介绍给陈站长，“我未来的合伙人，林建东。”
说完又给林建东介绍一下陈站长，“这是我们放绣站的站长。”
于是林建东和陈站长又忙握上手打招呼，先客气着寒暄熟络了一番。寒暄熟络完了，宁香也没多再和陈站长扯闲篇，直接便把他们的计划书拿了出来。
她把计划书送到陈站长手里，对他说：“这是我们做的计划书，里面是我们全部的构想，你看看怎么样。我们的想法是，利用我的名气把木湖的绣品带出去。”
陈站长点着头，先认真看计划书。
越看脸色越发严肃，看到最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
如果这种胆大的构想放在别人身上，他可能觉得是天方夜谭，毕竟大家都是乡下不知名的小绣娘，哪能有这么大的本事。但这事放在宁香身上，瞬间就感觉容易多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向宁香，很认真问：“你们自己想的？”
宁香面色也认真，“受到接见以后，我才有的方向和决心。”
陈站长又深深吸下一口气，看着宁香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这些事你本不需要冒险费心，你单靠做作品就能衣食无忧了。既然你惦记我们木湖的所有绣娘，那我就先代她们谢谢你了。接下来但凡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就好，我们镇上所有人，都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她得到那可是最高指示，目的是费心费力给其他绣娘谋福祉，甚至是为他们整个镇谋福祉。这件事不应该是她一个人单打独斗的事情，而是应该所有人都齐心的事。
宁香看陈站长很认可她的这个构想，并且表示全力支持，她自然也就放心了。只要放绣站这边和她之间配合好，她就有信心能把木湖绣娘这个招牌给带起来。
和陈站长聊完这些事情后，差不多也就到了中午吃午饭的时候。陈站长没让宁香和林建东走，把两人带去镇上的国营食堂吃了午饭，点了一桌子的菜。
和宁香说完放绣站这边的情况，吃饭的时候，陈站长又和林建东聊了聊怎么拿绣品打开外面的市场，怎么把木湖绣品卖出去的事情。
聊完天吃完饭，三人俱是身心舒畅，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从国营食堂出来，宁香就没再去放绣站了，她打算把外头的一切都处理好了，比如商标店面什么的，再回来继续接洽木湖这边的情况。
只要有陈站长在，木湖这边基本不会有什么问题。
该办的事情全都办完了，宁香拿着物料这便准备坐车回去了。她没要陈站长多送她，但林建东还是把她送去了上车的地方。
宁香上车之前，从皮包里摸出两个红包来，笑着塞到林建东手里，“给阿四的结婚红包，我和丽珍阿婆一人一个，我们人就不去了，让他见谅。”
林建东知道她不是很想回甜水大队，当然不要求她去。这种红包他自然也没有拒绝，捏在手里看着宁香说：“路上注意安全，过完年我就立马回去。”
宁香冲他点点头，“明年见。”
林建东看着她上车，站在原地看着汽车发车启动，和坐在窗口的宁香互相挥手。一直等到汽车消失在视线当中，他才收一收脸上的笑意转过身回甜水大队去。
回到家的时候，只见家里热热闹闹的全部都是人。结果他看着大门上的双喜刚进门，还没真正感受到婚礼该有的热闹气氛，就忽一下被别人给团团围住了。
但别人都没能够说话，陈春华抢先第一句问：“阿三你回来啦，那个那个报纸上说的事情，阿香的那个事情，是真的假的呀？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村里都炸锅啦！”
林建东被问得一愣，心想这两天家里的主角不应该是新郎官老四么？他这才拎着行李刚刚进门，没人说老四娶媳妇的事，这个个的心思都在宁香身上啊。
片刻，林建东请一下嗓子，开口道：“连照片都有，当然是真的。”
其他人一听这话，瞬间又炸了锅了，陈春华则死死攥着林建东的袖子，“快快快，快跟咱们讲一讲，阿香怎么这么厉害呀！亲娘啊！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林建东被扯得没办法，只要叫大家先安静一下。然后他先去屋里放下行李喝一口水，再出来找地方坐下来，那架势就跟以前当生产队队长时开会似的。
都坐下来了，他手里还拎了个铜锣，敲一下道：“来，现在开讲！”
接下来他一边讲，其他人就瞪圆了眼珠子死死盯着他，好像生怕错过他嘴里的半句话似的。然后有的人听着听着还哭起来了，在旁边拿着手帕一直抹眼泪。
陈春华也在哭，新郎官林建平在她旁边问：“咋还哭上了呀？”
陈春华直接啐他一口，“你懂个屁！”
其实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就听林建东讲到宁香见到那位老人的时候，忍不住眼眶就湿润了。再听到说要发家致富，要让绣娘们都过上好日子，就忍不住哭了。

第103章
林建平结婚办事热闹了两天,而来往宾客在一起聊天，说的却全都是宁香上报纸的那件事情。作为同乡同村人来说，每个人脸上都觉得无比有光啊！
不管出去到哪里，一说那个姑娘是自己村的,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聪明能干,长大后有见识能扛事,那心里眼里脸上挂的,都是满满的自豪和骄傲啊！
林建平婚礼结束后，没过几天就到了除夕。
思想解放两三年,这一年的春节比前两年更加轻松热闹。林家十几口人自然还是在一起过年的，林建平的新婚之喜加上过年的喜庆,开心是双重份的。
宁香和王丽珍今年没有再回乡下去，两人直接在城里过除夕,一起置办年货，除夕在门上贴福字,门边贴对联，还在瓦檐下挂了两盏大大的红灯笼。
大年初一好些邻居带着娃娃上门来拜年，热热闹闹说喜庆话,都把宁香当成了大人物一样。报纸他们看到了,现在宁香在他们眼里那就不是普通人啊。
林建东在家里热热闹闹过完年过到正月初七,便坐车回了学校。
在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洗漱完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他大哥林建国二哥林建军和四弟林建平忽然一起过来找他,看脸色就知道是有什么正经的事情。
林建东看着他们进屋来，直接便说了句：“看起来这是有事啊。”
而三兄弟进了屋不说一句废话，直接就把一个装满钱的挎包塞林建东手里。林建东心有好奇,打开包的拉链看到里面全是钱，下意识便愣了愣。
大哥林建国没让他说话，自己开口先说：“我们和你大嫂二嫂还有新弟媳都商量过了，这些钱是我们三家一起拿的，都是存的余钱，你拿去用。这两年我们手里挣的钱，都是你带着挣的。现在你要跟着阿香做大事，我们肯定要支持一把。”
听完话林建东把包的拉链拉起来，“不用，我和阿香两个人身上的钱算一下，差不多应该够开一间小店面的。从小做起，慢慢来呗，一口吃不成胖子。”
二哥林建军又道：“差不多那就是可能不够，这种事靠算哪能算得准的，说不定这过程中就有什么意外急需用钱是吧？找银行借钱也麻烦，你赶紧拿着。”
林建东还没再开口，林建平又说：“算我们借给你的，你们以后干大了再还给我们好了。现在就别在这客气了，除了我们兄弟几个，别家也借不出这些钱了。”
这是实话，眼下富裕的人家还不多，能大把往外借钱的更是少之又少。林建东屏气思考片刻，想想资金充裕一些确实更方便，于是也没再推辞，就把钱接下了。
拿了钱他又说：“你们自己手里留了本钱的吧？你们的生意还得继续往下做知道哇？没事经常联系我，我给你们参谋参谋，咱也把生意往大了做。”
三兄弟齐声：“放心吧，留着呢。”
他们现在已经扎稳根基了，也可以说早就做出一点门道来了。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但以后的日子也绝对不会差到哪去。如果能像林建东说的做大，那当然更好。
兄弟四人就着这事，坐一起好好聊了一会天，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便就散了。林建国和林建军回自己家去，林建平那就是开个门回自己的房间里去。
他媳妇杨慧正坐在床头抹手，身上盖着红被子，小声问他：“三哥收了吗？”
林建平去到她旁边掀开被子坐下来，“收了呀，敢不收锤死他。”
杨慧被林建平逗得笑起来，抹完手把手收进被子里暖着，笑着又问：“真的能带我们木湖的绣娘都富起来吗？能把咱们木湖的绣品带出去吗？”
林建平想了想，“应该是可以的吧，阿香姐现在可不是一般人啊。如果她都做不成的话，那更没有别人可以了，那么大领导人的眼光能有错？”
提到宁香，提到那个大领导，杨慧眼睛里全是亮光，盯着林建平说：“宁香姐姐现在是我心里的第一偶像，她就是我这一辈子的榜样，真的是太厉害了！”
杨慧夜是木湖镇的人，但不是甜水村的。她也是个绣娘，平时在家都靠做绣品补贴家用。做过一些精细的高档艺术品，但并没有什么名气，就是个小绣娘。
自从宁香被伟人接见以后，宁香已然成了所有木湖绣娘心里的偶像和榜样。本来她们从没觉得做刺绣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做散活赚点钱补贴家用而已。
但宁香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们，刺绣做好了真的可以了不起。
以前她们只知道李素芬和周雯洁那些大师，她们都是苏城有名的绣师，总觉得和她们之间是有距离的。但宁香不一样，宁香以前也就是普普通通的乡下绣娘。
她们在宁香的身上看到了希望，一种努力就能改变人生的希望。
林建平把杨慧的手拿出来捏一捏，笑着说：“你也加油，我支持你。”
如果宁香真能把木湖的刺绣给带出去，那其他绣娘肯定会有更多的机会和发展空间，只要能做出好作品，那应该就能有不错的未来。
杨慧冲林建平点头，重声应：“嗯！”
***
林建东收了三个兄弟给的钱，第二天就拿上行李回学校去了。到学校先晒被褥收拾一番，收拾好床铺，晚上抽出空拿包出去找了宁香和王丽珍。
过年就是要清闲的，宁香和王丽珍春节这几天都没做什么事情，就是玩玩乐乐吃吃喝喝。集市上有人以后去逛集市，还往园林里逛了两天去。
今天两人都想吃饺子，于是傍晚在家剁了馅和了面。然后刚坐下来擀饺皮，林建东过来了。对林建东也不必过分招呼，宁香只笑着说了一句：“回来啦？”
林建东时不时会来宁香这里，到这里也不当在外面，找地方把包放起来，去厨房洗了手就过来帮着一起包饺子。宁香记得他饺皮擀得好，直接把擀面杖塞他手里，让他擀。
三个人便就一边在桌子边擀皮包饺子，一边说些热闹开心的家常闲话。林建东因为回了趟家，说话便比较多一些，都是在说村子里的人现在是怎么夸宁香的。
说宁香现在在村民心里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可以村里讲个几代人的那种，大家但凡提起她的名字来，那语气都是敬着重着的，根本不敢有半分的不尊敬，除了夸剩下的还是夸。
宁香听了也没什么飘飘然的感觉，并不因为别人的敬重而忘了自己是谁，只笑着说：“幸好我没回去，不然得被拉到大队部，跟村里人讲上一天的话。”
林建东听得笑起来，“一天可不行，怕是不知道要讲多少天，我回去的时候好些人在我家帮忙给阿四办婚礼，我刚进门就被他们围住了，敲着铜锣说到天黑才让我歇口气。”
宁香和王丽珍都听得笑起来，王丽珍说：“都是乡下长大的人，谁见过这样的世面呀，可不激动么？就说这城里人，那也没见过这样的世面，旁边这些个邻居也都一样的，见着面就要拉住阿香说半天话，都想长这个见识，沾这个喜气。”
三个人说这个话热闹一气，宁香也全都是当闲话讲的，并不真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作为多活过一辈子的人，保持清醒的头脑并不难，什么名利荣耀都不能冲昏她的头。
说到底，她也就是个绣娘而已。
三个人说着话包完了饺子，饺子煮熟端上餐桌，倒上一点醋，拿起筷子仍是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这样热热闹闹说了一晚上的话，有对过去的回忆，也有对未来的畅想。
吃完饭以后，搭着手洗了锅碗扫了地，林建东把自己从学校带出来的包拿给宁香。宁香看到包里装的全是钱的时候愣了愣，片刻抬起头问他：“哪来的呀？”
林建东道：“大哥二哥和四弟主动借的，知道我们需要花钱的地方多，给我们当启动资金。你都拿去存起来吧，和之前说好的一样，我需要用钱从你这里支，只做公用。”
为了方便以后办事，年前宁香和林建东去银行新开了一个账户，他们把各自入伙的钱都存在了这个账户上。钱由宁香来管，林建东需要的话就从她手里拿。
宁香也知道他们手里的钱算不上有多宽裕，既然是借来的，她自然就收下了。她平时账目做得很详细，借款也好入账也罢，或者还有各项支出，她都记得很清楚。
等以后事业上了正轨有了盈利有了钱，再还回去就是了。
没再多说什么，宁香当着林建东的面把这些钱认认真真数了两遍，确认好这包钱的具体数额，先收好锁进柜子里，然后在自己的账本上加上这一笔的借款。
把这笔钱交给宁香以后，林建东也没急着走，没再谈说这笔钱的事情，只又坐着和宁香王丽珍说了会家常闲话，在差不多十点钟的时候，起身回学校。
宁香出门送他一段，踩着石板路把他送到巷子口。
正月夜晚的风依然凉飕飕的，撩起耳边的碎发，在脸颊上扫出一点红意。
到巷子口一起停住步子，林建东转过身来看着宁香，没有说再见的话，忽伸手把她棉衣的帽子勾起来，戴在她的头上，看着她说了句：“挺冷的，快回去吧。”
宁香稍微愣了一下，翻眼往上看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帽子，又落下目光看向林建东。结果林建东已经转身走了，这会还回了下下头，笑着冲她又挥了挥手。
宁香站在巷子口没动，就这样看着林建东走远，等他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自己才转身回家里去。
巷里有风，风冷拉一下头上的帽子，手也塞进棉衣口袋里。
手暖心也暖。
***
一九八一年始，宁香开始了自己在大学校园里的最后一年时光。
而这一年开学她刚进校园，就发现自己也因为上报纸的事，成为了学校里的大红人。
报纸上的那篇报道，被学校以高亮的方式贴在了学校公告板上，光荣得不得了。
一瞬间宁香这个名字成为东芜大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历史系更是彻底火了，所有人都跑来历史系看她，走在路上甚至都有不认识的人冲她微笑打招呼叫学姐。
楚正宇的宿舍里更是炸了锅了，他的室友把他拉去公告栏前看报道，只说他：“你小子眼光够毒的呀，难怪人家看不上你，人家这是干大事的人呀！”
楚正宇又心酸又欣慰——你说眼光这么好是干嘛？！
而宁香宿舍和班级里的同学，那更是炸翻了，都快把她捧到天上去了。尤其开学的头一个星期时间内，几乎每天都有人缠在她旁边，问她这件事的各种细节。
宁香讲都讲累了，后来在张芳她们扑过来的时候，她会立马捂住她们的嘴。
除了这件事，学校里的生活仍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略有不同的是，这一年的课业压力变得小了很多，宁香平时不止学习和做刺绣，还抽空忙很多开店上的杂事。
当然开店上的杂事，大部分都是林建东在跑来跑去忙活。他这一年的课余时间，除了给宁香继续出画稿，剩下的就全扑在开店做生意这件事情的准备工作上。
他准备好所有需要的相关资料，去商标局申请注册了“宁香阁”的商标，并在多方了解以后，把其他类似的名称也都申请了商标注册，譬如“宁香堂”、“宁香院”“宁香”、“宁阿香”、“宁香香”、“宁一香”等。
商标注册需要时间审核，在商标局审核的这段时间内，林建东和宁香没有停下忙碌的步伐。林建东先去找店铺，他看满意了再带宁香去看，宁香满意以后，剩下的事情也都由他来交涉洽谈，到最终解决所有问题办完所有手续把店面租下来。
租好店面以后是装修，这方面也是宁香和林建东自己找工人搞的。
两人在这些方面全都不是很有经验，有请教别人，也有自己的思考和摸索。于是这样大事小事一件件忙下来，等到店面完全装修好，已经到了下半年。
商标注册成功也刚好花了大半年的时间，这样摸索着用闲余时间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好，距离他们大四结束也就还剩一个多月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剩下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宁香和林建东就没有再忙别的，而是把心思全部放回到学习上面，打算先认真完成学业。毕竟马上就要毕业了，学业也同样重要。
而剩下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得很快，也就是眨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真正毕业的那一天。学校里很多同学都分配了工作，而宁香和林建东把机会都让给了别人。
拍完毕业照，吃完散伙饭，七七级所有学生收拾东西离开校园，怀揣着一腔热情奔赴自己所需要去到的岗位上。有离别的不舍，也有终于可以大展拳脚的兴奋。
在学校埋头苦学四年，恶补了那么多的知识，为的可不就是这一天——走上社会走上工作岗位，用自己所学到的知识，回报社会报效国家。
他们这几届大学生都是国家花钱培养的，从学费到生活费，多是国家出的钱，读成后也有工作分配，甚至有住房分配，所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报效国家报效社会。
正式离开学校的那一天，宁香和林建东并肩站在学校的大门外，看着大门上的“东芜大学”四个黑色字，眼睛里满满全都是留恋不舍。
想起四年前的初春，他们拎着行李从乡下坐船赶过来，身上全都穿着新年上刚做的新衣服，带着一身的朴素质朴，怀揣着对未来的无限向往，迈入这个大门。
那时候的兴奋和激动，四年后的此时此刻，还记得清清楚楚。

第104章
王丽珍在屋后的河滩上刷了两双鞋,刷好放起来晾着刚回屋坐下，宁香和林建东拎着几包行李到家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只问：“都拿完啦？”
林建东把几包行李拿去楼下的房间里,宁香径直去倒热水,端来茶几上坐下来回王丽珍的话：“对啊,以后再也不需要去学校啦。”
以后他们就不再是学生了，不需要每天再去上学了。
因为林建东放弃了学校分配的工作,毕业以后没有别的安排好的去处，只能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住行，宁香便直接让他住进了自己的房子里。
一年前是她找林建东帮她,拉着林建东一起入伙做刺绣生意的，现在林建东放弃了学校分配的工作,这种毕业后生活上的问题，她自然要主动帮忙解决。
而这样住在一起,一来可以更方便地讨论和开展接下来的工作,二来自然就是可以省下一笔钱。他们已经砸了一年的钱,生意还没正式开始，省钱是必须的。
在快要放假的时候,王丽珍就帮着把楼下的一个房间收拾出来了,留给林建东过来住。而林建东没事就往这边带点行李,这一天拿的是最后一点行李。
王丽珍扶着腿在宁香旁边坐下来,语气感慨道：“日子过得可真快啊，想起你和建东考上大学那会,好像还是昨天似的,大喇叭里一说，整个村子都沸了。”
宁香当然也记得，那时候许耀山把大家都拉去大队部开会,还奖励了她和林建东一人一套主席的红皮选集，让她和林建东在大家面前发表了一下讲话。
这四年过得确实比较快，因为这四年的日子比再往前那两年半的日子过得舒心，学校的环境舒心，身边的人也舒心，学习和做刺绣都让她感到很充实快乐。
她松着语气接话说：“这么想的话，是挺快的。”
林建东收拾好了行李从房间里出来，到沙发边坐下，喝一口热水听宁香和王丽珍又感慨了几句时间快。听着这话，他也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这几年。
八十年代的第一年过去了，他们的四年校园生活就此画上句点。而这一个句点之后会是新的开始，在这新时代的开端，他们将会有更加不一样的生活。
宁香和林建东商量好了到明年开春店铺开业，但年前剩下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两个人也并没有闲下来。结束了学校生活，立马又开始忙碌着开展生意上的事情。
这段时间内，两个人一直在苏城到木湖之间来回往返。见了镇长，和镇长沟通洽谈了刺绣生意上的事情，希望镇上能全力配合他们，大家齐心把木湖的绣品推出去。
宁香现在的影响力不同一般，在这种事情上基本都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哪怕现在还有人反对资本主义做生意这一套，但对于她做的事是不敢有任何意见的。
毕竟她会这么做，那是最上头给的鼓励。
所有关系都洽谈打通后，宁香和林建东的直接对接人还是陈站长。他是放绣站的站长一把手，最终放绣站怎么发展怎么配合，都由他来决定就好了。
宁香和林建东在年前这段时间马不停蹄，无数趟的来回，把中间所有的问题都解决掉，最后先挑选了一部分优质的刺绣作品拿到装修好的店铺中，准备年后开业。
而开店相关的其他问题，比如营业执照许可证什么的，林建东早就跑下来了。
可以说准备工作已经一切到位，只等一挂鞭炮开门做生意。
跑完年前的最后一趟，宁香已经觉得累不行了。她平时做刺绣的时候不觉得有多累，累的时候会起来活动筋骨，按摩眼睛之类的。但跑这些杂事，是真的感觉累。
尤其与人沟通洽谈协商各种问题，还有涉及办各种手续走各种流程，那真的是需要大量的精力和耐心。好在林建东很擅长处理这些事情，帮她担了大头。
坐在回去的汽车上，宁香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神经完全放松下来以后，靠在靠背上，眼睛闭一闭没一会就沉沉睡了过去。
林建东也很累，但他没有睡。他坐在宁香的边上，从车窗玻璃的倒影中看宁香睡熟的侧脸。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想帮她多分担一些，再多分担一些。
有一天如果他能包揽掉所有生意上的琐碎事，让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做做刺绣，教教其他绣娘技艺，累了就出去玩一玩放松放松，应该就不会累到这种地步了吧。
他看着车窗里的侧影想——再努努力吧。
***
宁香和林建东跑完这最后一趟，时间便差不多快到除夕了。林建东回到城里只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便又收拾准备回乡下回家过春节。
宁香看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着他说：“那你昨天晚上还一起回来干嘛呀？你应该直接从镇长回家啊，你最近也忙晕啦？”
林建东笑笑，“确实是有点晕。”
其实只不过是看时间有点晚，不大放心她一个人坐车回来，所以就跟着一起回来了。坐车来回跑两趟对于他来说不算事，今天再回去就是了。
宁香自己最近是真忙晕头了，也就没再多说什么，送林建东出门到巷子口。
到巷子口站着说再见，林建东忽又伸手勾了她棉衣上的帽子，把她的帽子戴到她脑袋上，然后笑着说了句：“回去吧，过完年我早点回来。”
宁香抬起目光看一眼帽子，又看看他，点一下头道：“好。”
***
公路修起来通车后回家也方便，林建东还是先坐车到镇上，然后从镇上再走回家里去。一路上慢慢地走，也会留心看一下乡镇里的变化。
过去那十多年的时间，社会发展停滞不前，于是这两年但凡有一些发展，看起来都觉得格外明显。不仅城里变化快，乡下也是随之有变化的，尤其通车以后。
自从农村实行改革以后，省内的农业和养殖业这两年都发展得非常迅猛。粮食产量大幅度提高，肉类的供应也变得丰富，省内之前已经取消了肉票的使用。
而与肉票同时取消的，还有布票的使用，自然也是因为近两年各市乡镇企业快速发展，其中的纺织业尤其发展迅猛，布匹供应也不再是什么大问题。
而这些大发展带来的小变化，全在过往行人的脸上和精气神上。
看到周围的人全都活得有精神有奔头，林建东自己也会觉得心里充满了力量。他以前当生产队队长的时候，心里一直就有这么一个梦想，希望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而这个梦想，随着改革开放一声春雷响，已经在慢慢成真了。
走回到甜水大队，看到也有几家开始打地基建新房，这种内心满实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他们这个小村子，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更换新的面貌了。
回到家里，林建东便把这一路的见闻都跟林父和陈春华说了一下。林父和陈春华接着他的这个话题，又跟他说了一下村子里其他几户人家的致富故事。
有的人家搞养殖，有的人家靠养蚕卖蚕茧，好几家都致富了。
林建东听得实在是开心，只说：“会越来越好的。”
林父和陈春华被他牵着说致富不致富的事情，一时间也忘了别的事。一直到晚上坐下来吃饭的时候，陈春华才忽然想起来最该要问的事情。
她端着饭碗看向林建东，目光忽亮起光来，看着林建东问：“对了，阿三，回来扯东扯西的都忘了问你了，你分配了什么工作呀？是不是分在城里了？”
林建东被问得一愣，看看陈春华，又看看林父。
而林父、陈春华和林建平杨慧四个人，也都默声看着他。
林建东咽下嘴里的菜，片刻看着陈春华说：“去年回来过年的时候不是已经都说过了嘛，要帮着阿香一起做刺绣生意的。”
陈春华不懂，“这做刺绣生意，和国家分配工作有什么关系？”
林建东没想到他们会在这件事上有疑义，他吃着饭默声小片刻，清一下嗓子又开口说：“国家分配的工作我没有要，让给其他想要的同学了，以后就专心做刺绣生意。”
听到这话，陈春华和林父两人眼睛默契一瞪，“什么？？”
林建平和杨慧在旁边默声不说话，不掺和这种他们也搞不清楚的事情。
然后林建东还没再出声，林父“啪”一下把筷子拍桌子上了，蹙眉盯着林建东重声说：“这么大的事情，你和家里商量都不商量一下，说让就让了吗？”
林建东吃饭的动作放慢下来，看着林父，“我去年不就说过了吗？”
“放屁！”林父直接饭也不吃了，沉脸盯着他，“你去年说的是帮阿香做刺绣生意，什么时候说过不要国家分配的工作？分配的铁饭碗你放弃不要，大学四年这不是白读了？”
他们没什么开阔的思维，想着儿子上了整整四年大学，毕业那就是要吃公家饭的。端了国家的铁饭碗，那才是真正的有出息，才能算是人才，才能让人瞧得起。
哪有辛辛苦苦考上大学，认认真真读了四年，最后不要工作的？
陈春华也蹙眉看着林建东接话道：“你帮阿香做刺绣生意你帮好了呀，关分配工作什么事呢？你今年不也帮了一年了，学不是照样上着呢嘛？”
林建东快速吃完饭，放下碗筷来，“今年一直都是在做前期的准备工作，明年开业才算是正式开始。一个人哪能干两份工作，根本忙不过来的。”
林父心里憋上一口气，沉着脸盯着林建东，深呼吸半天没再说话。
陈春华也是吃不下饭了，直接把手里的碗筷放下来，看着林建东片刻又出声说：“阿三，你可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你怎么能做这么糊涂的事情呢？！”
林建东坐着不动，“爹爹姆妈，我想得很清楚，这个生意肯定能做成的。”
林父接话就是：“万一做不成呢？”
陈春华：“你和阿香不一样你晓得哇？阿香她不要国家的工作她也饿不死的呀，她现在是什么影响力啊，随便做幅绣品就够吃喝几年不愁的。可你呢，你什么都没有的呀，万一这事做不成，你想过你怎么办没有？想过没有啊？就这样跟你大哥二哥和阿四一样，回家来摆一辈子地摊吗？”
说着语气开始有点急，“没说不让你帮，你大哥二哥还有阿四，是不是还借你钱了？借的也不少吧？可也没有这么个帮法的呀，你这大学白读了晓得哇！”
林建东耐心跟他们解释，“四年里学的知识是我的，涨的见识锻炼出来的能力也是我的，怎么能是白读了呢？就算这事最后真的不成，我也不会饿死的。”
林父盯着他，“你就图个不饿死是哇？你读四年大学，连个工作都没有，你还说不是白读？我出去拿这话去问问别人，看谁会说你这大学不是白读。”
林建东听得明白，在林父和陈春华的认知里，读大学就是吃公家饭，为了给国家做事。没有分配到工作，那这大学就是白读了。他们只看实的，不看虚的。
这道理是掰扯不明白的，没必要往下掰扯，再说那就是吵了。
林父和陈春华看林建东不再说话，两人压一压脾气，然后又端起饭碗吃饭去了。但看着是在吃饭，其实那都跟在发泄似的，把大米饭使劲往嘴里塞。
既然不说了，林建东也没再在桌子上扫他们的兴，起身便回自己屋去了。
林建平和杨慧坐在桌子上始终没有出声说话，等林建东走了，杨慧夹了一块肉放到陈春华碗里，小声说：“姆妈，三哥是个有主意的人，你消消气吧。”
陈春华把她的夹的肉一下塞嘴里，嚼着一大口的饭，含糊着说：“可不是么，从小到大，全家就他最有主意！他爹他三个兄弟加起来都没他有主意！”
看林父和陈春华这气是一时半会消不下去了，杨慧也就没再说话。
林建东回去屋里后一直也没再出来，到晚上快睡的时候，他出来洗漱了一把。然后他也没有再直接回屋，而是敲门进了林父和陈春华的房间。
林父和陈春华正准备关灯睡觉，看到他来了，便又坐起了身子来，两人全都塌着一张脸，陈春华看着他拖长尾声问了一句：“什么事呀？”
林建东在他们床边坐下来，出声说了句：“爹爹姆妈，对不起，你们不要生气了。”
林父和陈春华看着他的侧脸，好片刻也没有说话。然后还是陈春华先开口，看着林建东直接软气问了一句：“老实说吧，你是不是喜欢阿香？”
林建东听到这话，转过头看向林父和陈春华。
林建东没说话，陈春华又说：“那今天咱把话给你说明白，你现在这纯粹属于癞蛤M想吃天鹅肉。阿香现在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她能看上你吗？”
林建东收回目光，低下眉。
陈春华看着他继续说：“从前那时候，咱们还能肖想肖想，我也想过说了阿香给你当媳妇，可你也看到了，哪怕阿香当时没文化，家里也穷得要死，人家也根本看不上咱家。因为这个事，我和她娘胡秀莲到现在也没正经说过话。”
林建东低着眉还是不说话，陈春华则继续说：“后来她离婚了，是不是你回家来跟我们说的，说她连江家那样富裕又人口少的日子都不想过，怎么可能会想过咱们家这样的日子？你也知道她看不上咱们家，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说着语气里有了情绪，“林阿三，你鬼迷心窍你昏头了！早知道你会昏这个头，当初就不该让你和她走这么近！我以为你拿她当妹妹，所以我拿她当闺女呢！”
林建东坐着不动，脸上也没有什么情绪变幻，一直很淡定。
陈春华说着开始吸鼻子，“你这样冲动没脑子，拿工作这么大的事情开玩笑，搞不好你是要倒大霉的你晓得哇？到时候这个刺绣的生意要是做不成，你就是要什么没什么，年龄还这么大了，你连媳妇你都娶不上，你就打一辈子光棍！”
让陈春华说完，林建东没再默声，抬头看向陈春华道：“姆妈，我没有冲动也没有昏头，我一直都很清醒，所有的事情我都想的非常清楚。学校给我分配的工作是到镇上的建设局当办事员，以我们家这样的家庭背景，我在里面熬一辈子，又能有多大的出息呢？又能真的为国家为老百姓做多少事情呢？一辈子一眼就看到头了。”
陈春华又吸一下鼻子，“镇上的建设局还不好？”
林建东轻吸一口气认认真真道：“我是觉得没多大意思，想要干点有挑战且更有意义的事情。人不过就活这一辈子，非得要个安稳的工作，老婆孩子热炕头吗？”
陈春华还是说：“那可不就是么？”
人生在世，可不就是为了这点事情么？
林建东低眉笑一下，又转头看向陈春华，认真道：“可我觉得不是。”
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他没有这样的选择，那他这辈子可能就回到镇上，老老实实在建设局里干一辈子，娶个媳妇生个孩子，简简单单过完下半辈子。
现在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他就不想过这样一眼看到底的人生。
有一件那么让人热血沸腾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做？
感情方面的事他目前没有多想，因为那不是想就能想得明白，想就能想出结果的事情。
***
林父和陈春华不懂林建东，林建东懂林父和陈春华，所以也知道没办法靠几句话改变他们的思维和思想。非得有一天结果摆在眼前，才能知道谁对谁错。
但是接下来的几天，林父和陈春华也没再和他反复掰扯这个事情。只当好像没有这回事一般，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了除夕，过了春节。
而木已成舟，林建国林建军和林建平更是没有多管这个事情。在他们三兄弟心里，林建东最是有想法有见识有主意，他决定的事，一般来说都不会有错。
林建东在家里过完春节，按照计划好的时间回城里，回去要准备一下第一个门店开业的事情。看起来好像只是开个业，但背后却是有许多的事情要去做。
不知道林父和陈春华目前是什么样的心态，在准备出发去城里前，林建东还是去找了他们。哪怕他们还是不支持他，他也想让他们心里舒服一些。
但到了林父和陈春华面前，话都还没说出两句来，陈春华就拿了个信封出来，直接塞到林建东手里说：“我和你爹这两年种地攒的一些钱，你拿去花。”
林建东忙就往回送，“我不需要钱。”
陈春华硬声道：“怎么不需要？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懂，你们搞的这个事情，一直就在往里面砸钱，干什么都要钱。你现在没工作一分钱不赚，怎么生活？”
林建东直接把信封塞回陈春华的口袋里，“生活费还是有的，这两年我自己一直有在学校摆摊做生意，哪能一点钱都不留在身上？”
陈春华还是要把钱塞给他，“你可别跟我们逞这个强。”
林建东一把捏住他的手腕不让她动，“真没有逞强，在城里有住的地方也有吃饭的地方，你们真的不用担心。只要你们不生气了，我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陈春华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一遍：“真有钱呀？”
林建东点头，“绝对饿不死的。”
片刻，陈春华松了手腕上的力气，这就没再往他手里送了。
她站在林建东面前深深吸口气，看着林建东又说：“我们见识短，我们是真的不懂，但还是支持你。别的我们就不说了，好好干，说到就要做到，带咱们木湖的绣娘都富起来。”
听完这个话，林建东低眉看着陈春华，眸底忽闪出光来。他不自觉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陈春华抱怀里，深吸一口气对她说了句：“谢谢姆妈。”
抱完他又要去抱林父，结果林父一把推开他，万分嫌弃道：“怪恶心人的。”
林建东忍不住笑出声来，便没去抱林父。
林父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会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你们这个店是什么时候开业？到时候我们一家一起过去，人多给你们凑个热闹。”
林建东想一下道：“正月十五，刚好还有十天。”
林父又问：“店面地址呢？”
林建东忙转身找纸和笔，把怎么坐车到苏城，到了苏城又怎么坐公交车到店面，全部都写得非常详细，写完跟林父陈春华说：“让大哥二哥带着你们。”
林父看着地址高冷地“嗯”一声，“知道了，我自己也能找到。”
气氛轻松下来了，陈春华这会又想说点别的了，便看着林建东又说一句：“长大了翅膀变硬了，别的事管不了，你和阿香的事，我们八成更是管不了，那就送你四个字——你好自为之。”
林建东又笑出来，“这是五个字。”
陈春华伸手就捶他，“跟你娘也咬文嚼字！”
林建东被陈春华捶得笑，在陈春华捶尽兴了以后，仍是满脸挂笑道：“那我就先去忙一忙准备开业的事情，你们在家好好照顾自己，等我以后有出息了，带你们享福。”
陈春华直接又白他一眼，“先有出息再说吧！”

第105章
正月里没什么农活要忙,大家都是清闲地在家嗑瓜子唠闲嗑。陈春华最近就不大出去了，因为一出门就要被人追着问，她家阿三分配在什么单位干什么工作。
乡下人都爱打听邻里这些事情,攀过来比过去的,谁家孩子有出息,谁家孩子娶了好媳妇嫁了好人家，或者干了什么更了不得的大事情。
现在林建东毕业了没有工作,那陈春华出去就不好再说话了。人家问起来，她不好不说的，说了又怕人家在背后嚼舌根子说闲话,索性就直接不往人堆里头去了。
当然他们心里也没什么憋屈气和怨气，说了要支持自己的娃娃,那就从心理到行动上都要支持，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的。应对闲言碎语这点子事,那都不算是个事。
他们现在心里就想着,宁香的名气和影响力这么大,从上到大那都是打通了路让她走的。有和大领导握手的那张报纸在，这事怎么也不会做不成。
再往好了去想,纯属他家阿三命好,能被宁香看上带着一起走,说起来就是捡了一个大便宜。以后如果真做大起来,带着乡镇致富，这是大成就,是镇上建设局的小办事员能比的么？
做大事不能急的呀,也不能沉不住气，给孩子们一些时间吧。
***
这样过了十天，到了宁香阁第一家店铺开业的日子。
林建东的事林家人不出去多说,开店开业这件事林家人自然也没有出去说。
所以除了他们家，村里别人都不知道宁香阁开业这件事情。
不知道自然也好的，免得叫宁家人知道了，又气不顺过去作点妖出来。
宁家这一家子没出息还都不讲道理，有时候甚至是不干人事。
宁香和林建东准备这个事情已经准备一年了，手里的钱也全都砸进去了，还欠了他家老大老二和老四不少的钱。在这种关键时刻，绝不能被宁家那几口子跳出来拖后腿。
不指望他们能支持点孩子辛苦打拼的事业，但绝不能让他们给毁了去。
不过以他们家那几口子的出息，想到城里作一些大妖怕是不够本事，他们家阿三出出手都能解决掉。但总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开他们这个麻烦是最好的。
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的这天早上，林家人集体早起，老大老二和老四都搁了一天的生意，全家人一起出发坐车去苏城，去给宁香阁凑个人气。
去之前还打听着买了一些花篮礼品什么的，本着绝不能丢了自己家儿子面子的原则，买的那都是贵气的东西。一家人到了地方，直接就把场子热起来了。
而宁香阁的这个开业，也实在是有排场有面子。从市长到镇长到放绣站的陈站长，那都过来了，刺绣研究所的周雯洁和大师李素芬也来了，还有其他的，全都是大人物。
林家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大人物，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涨了见识，也算是亲眼看到了宁香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之前只能靠想象，现在是全在眼前了。
这一天下来，世界观都被刷新了。
本来林家人想早点回去的，但是宁香没让他们走，直接把他们留下来一起吃晚饭。晚饭是定在苏香饭店里，苏城最大的饭店，那里的领导也都认识宁香。
他们吃饭在一个比较大的厅里，那些各个岗位的领导人也都来吃饭的，和他们分了桌子坐。虽不在一桌，但林家人仍是个个都很紧张，连拿筷子都不会拿了。
而转头再看他家阿三和宁香，两个人真是大方大气得不行。
陈春华暗瞥了一会，小声跟她旁边的林父说：“现在我是相信了，这生意要是都做不成，那没别的生意能做成了。咱家阿三，就是捡了个大便宜喔。”
再说那万分之一，万一这生意就算最后做不成，这期间见识的场面见识的人，涨的这些见识，那可真不是在镇上当办事员能见识到的嘞，一辈子也见识不到的。
林父清清嗓子，也小声说：“比在镇上当办事员有出息……”
而且在镇上当办事员，也不能带着他们一家子涨今天这样的见识。当了一辈子的土老百姓，真的是做梦都没想过，能在这种地方，和那么多大人物一个厅吃饭。
而且吃完饭以后，就地还住下来了。
这可是苏城最大的饭店呢，哪怕城里的普通小市民，也没闲钱住这种地方。这房间好的呀，那跟书里说的皇宫宝殿似的，床还软乎乎的呢。
陈春华坐在床边上轻轻压几下，眨眨眼看着林父说：“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床，我这一天都跟活在梦里似的，这里头是塞了棉花不是？”
林父也坐上来压两下，感受一下道：“我感觉像是弹簧。”
陈春华看着他，“弹簧？那得多少弹簧哟？”
于是夫妻两人就这个床，生生研究了一整个晚上。
而林家其他人按一家一个房间住下来，有孩子的要标间，没孩子的要大床房，那都是在房间里研究了一晚上，真是看什么都新奇，根本都睡不着。
杨慧现在肚子里怀着孩子，躺在床上的时候习惯性手捂着肚子，转头跟她丈夫林建平说：“宁香姐姐有多大的本事，我算是真的见识到了。”
林建平夸张地叹一口气，“我怎么没有这么好的命，难道我不比三哥长得俊？”
杨慧知道他在开玩笑，笑着白他一眼，上脚就踹了他一下，只说：“那是三哥人家有能力，要不然宁香姐姐怎么会只带着他做事？”
林建平点头，“我三哥确实有点本事。”
说着他就开始给杨慧吹，说林建东当年在乡下当队长，他们的队的粮食年年都比别的队多很多，导致别队的社员都眼红死了，都想把林建东抓过去当队长。
后来又考上大学，在大学里长了见识，回家带他们兄弟三个做生意，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让他们家脱贫致富了。他别的本事不明显，最会领人带人处理各种事情。
而这种能沉着处理各种大事小事，能自如应付各种人物和场面这种本事，其实是很厉害的。这种管事管人控场子的能力，那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总结起来就是——稳重、周全、有脑子。
把自己的三哥好一通夸，夸完林建平又笑着说：“所以阿香姐这叫，慧眼识珠，看到了我三哥身上最大的优点，还把他给用起来了。”
杨慧反正更崇拜宁香，只说：“还是宁香姐姐厉害。”
说着她又想到一点什么，看着林建平问：“你说宁香姐姐，喜不喜欢三哥呀？”
林建平想了想，啧一下道：“难说，反正就我看着吧，他们现在在一起搞这个刺绣生意，更大的原因是互相需要彼此。阿香姐需要一个人帮她跑生意管事，把这个事情给做起来，三哥则需要这样一个机会施展他身上的本事。我感觉三哥心里是有阿香姐的，但是阿香姐对他有没有那个意思，那是真不知道。”
杨慧手捂小腹深深吸口气，“宁香姐姐以前吃过婚姻的苦，不管她以后跟谁在一起，都希望那个人能真心实意对她好。”
林建平把手覆到杨慧的手背上，“肯定会的。”
***
把需要住宿的人安排住下来以后，宁香带着王丽珍也就地住下了。
这一天宁香阁开业活动办得很成功，可以说是整条街上最有排面的一家店，而且这一天下来就卖出了不少的绣品，所以她也非常开心。
当然她的店铺定位还是偏中高端一些的，平价一些的日用品有但不是主要的，所以她这个店不能往更小的地方去开，只能慢慢发展往更大的城市去开，去做品牌。
但凡和手工艺术搭上边的东西，那全都便宜不了。这个品牌往下做做到最后，吸引的其实还是能花得起这个钱，喜欢刺绣并愿意为之花钱的一些人群。
哪怕就是件复古旗袍或者一条丝巾，所用布料也都是真丝一类的，再加上绣娘一针一针绣出来的花纹，从用料到手艺，那价钱全都不会低。
当然宁香阁里的绣品定价，也是综合了目前市场上的绣品价格来的。
宁香从打算做生意之初就想过，要做品牌，就要做精品。
不能为了赚钱，以牺牲绣品的质量来增加销量。
这样玩的话，就把她自己名声和木湖绣娘的招牌，全都给玩砸了，甚至有可能会搞砸老祖宗传承下来的这门手艺，那她可就是千古的罪人了。
哪怕把刺绣推入社会推入市场，她也有责任让别人知道，中国的刺绣就是非常高端的一门手艺，是中国人引以为傲的一项高级的手工技艺。
因为喝了一些酒，宁香脸颊上红扑扑的，靠在床头把自己对未来的设想，全部跟王丽珍说了详细说了一番，看着看着王丽珍问：“阿婆，你觉得我能不能成？”
王丽珍笑一下，想都不想道：“必须能成呀。”
宁香也笑，喝了酒说话的时候有点小孩子气，“您等着，这辈子，我还要带你飞出国去，我们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带着我们的刺绣，杀到国外，走向世界！”
王丽珍被她逗得只是笑，笑得停不下来。
宁香又转过头看她，有点晕的样子，“我是不是吹牛吹得有点过了？”
王丽珍忍忍笑，“不过不过，一点也不过，咱连国家最有话语权的领导人都见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想的？就应该敢想敢做，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宁香哈哈哈乐起来，“我感觉我是有点喝飘了。”

第106章
飘起来的感觉并不差,像躺在云头上面，到处都是一片馨香柔软。闭眼睡着入了梦，梦里的场景也是这般,在蓝天白云之间翱翔，自由惬意无拘无束。
第二天其他人都起来得很早，有工作的去上班，没工作的自然是回家去。宁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拿起手表一看，都十点多钟了。
她着急地刚要起来去洗漱,王丽珍恰好开了门从外面回来。宁香伸头看到她进房间,连忙就问：“阿婆,怎么不叫我呀？其他人呢？”
王丽珍慢悠悠地进来，笑着道：“不用着急啦,其他人都被建东安排送走了。县长镇长什么的,还有建东他们那一家子,一早就都走了。”
听到这话，宁香微微松了一口气,抬手把头发往后撩一下。她昨晚喝了不少些的酒,现在刚醒还是有些懵的，片刻又醒神一样，看着王丽珍问：“林建东呢？”
王丽珍过来小桌子边坐下,“他一早就去店里了啊。”
什么都妥当，这还真是没什么可急的,宁香因为睡懵了而微微绷紧的神经,一下子全松了下来，软了身子在床边坐下来说：“好久没睡得这么死过了。”
王丽珍还是笑着，“一天天忙得停不下来,好容易好好睡上一回，看你睡得这样沉，所以就没叫你起来。赶紧去洗漱一把过来吃早饭吧，这是早上我去那个饭堂里吃饭，特意给你带了一些。我刚才出去转了一圈，这个饭店漂亮的嘞……”
宁香听着王丽珍说饭店里漂亮的风景，自己起身去洗漱。洗漱好换好衣服扎好头发，她到桌子边坐下，一边吃饭一边又和王丽珍多聊了聊这个饭店。
饭店不是家，吃完早饭当然没有再多留，宁香带着王丽珍坐车回家去。到家差不多已经是中午了，两人又淘米洗菜，开始聊着天做午饭。
宁香因为刚吃过早饭不久，所以午饭就稍微吃了几口。做好饭以后她拿了一个饭盒，装了米饭和菜，让王丽珍在家休息，自己去了店里面。
因为是刚开业，林建东早早就过来开门做生意了。有人进门的时候他就忙着招呼客人，跟人介绍他们店里的绣品，没人的时候他就看报纸研究杂志或者出画稿。
如今社会环境千变万化，要想跟得上时代变化的每一个脚步，只能自己不断去研究。从各种国家领导人的行为，以及新出大小政策中，去预测未来的风向。
宁香拎着饭盒进店的时候，林建东刚剪了报纸上的一篇新闻报道，正认真地往一本已经贴了很多报道的杂志上粘。看到宁香过来，他顺手把杂志给合起来。
从柜台后站起来，看着宁香问了句：“酒醒了吗？”
宁香把装饭盒的袋子放他面前，自己去一边的绷架边坐下来，“醒啦，我和丽珍阿婆在家吃过午饭了，给你带的饭，你赶紧吃吧。”
本来林建东是打算拿饭盒去附近的小饭馆随便买点吃的的，能吃饱肚子就行。眼下他们正在起步期，以后还有很多要花钱的地方，自然能省就省。
现在宁香给他带了饭，那他就不用再出去买了。
林建东坐在柜台边拿出饭盒筷子吃饭，宁香则把绣布固定在绷架上，开始劈丝做绣活。布置店铺的时候她就在店里放了绷架和物料，打算没事过来做活。
她这样在店里做绣活的话，也算是个吸引客人的手段，算是当众给大家表演绣技了。本来嘛，她自己就是个活招牌，这个店铺就是靠着她的影响力开起来的。
而店铺正式开起来以后，每天的生活又慢慢进入另一种模式，原本绷着的神经也便完全放松了下来。不再需要上课学习，宁香日常大部分内容就是做刺绣。
还是和以前一样，先和林建东一起找灵感出画稿，或者直接在林建东平时画的画稿中挑。林建东细化完画稿以后，宁香再拿去制作底稿做成绣品。
林建东每天的日常就是看报纸看杂志，招待客人卖东西，偶尔接触一些外地的客商，便攀着人家聊很多大城市里面的事情，尤其工艺品方面。
他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打算先把店铺经营得稳定下来后，再出门去跑生意。因为跟宁香合作了好几年原创绣品，他对刺绣里的门门道道都了解，不必再学。
开店的日子一天天平稳顺遂下来，天气渐暖，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软得醉人。
王丽珍每天也过得很充实，要么和邻里的老婆子们在一块，要么没事自己出去摆地摊，再要么也来店里看一看学一学，想着如果有需要自己也能顶上。
再没事的时候呢，王丽珍就在家里做吃的。三月又到了吃青团的时候，她便和邻里的几个老伙伴去找了浆麦草，回来磨糯米粉煮红豆，哼着小曲蒸青团。
晚上宁香和林建东关了店铺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了青团的清香。宁香看到餐桌上那么多青团，“哇”一声不多客气，直接先吃上两个。
吃青团的时候三个人又坐着聊天，说起这青团都有什么馅的。像他们自己在家做青团，通常做的都是芝麻或者红豆的，其他莲蓉百心什么的复杂一些不大做。
宁香笑着说：“咸蛋黄肉松馅还挺好吃的。”
听到这话，王丽珍直接瞪起了眼睛来，“咸蛋黄肉松？这是什么馅？”
宁香咬着红豆青团眉眼挂笑，“我也是无意中吃过一回。”
王丽珍和林建东可没吃过这么稀奇古怪的青团，只当新鲜事听了。吃完青团吃完晚饭，三个人要么有事忙自己的事，要么还是会在一起聊一聊闲天。
现在不像以前那样需要挤时间赶时间，宁香白天在店铺里做一天刺绣，晚上回来会放松休息一下，不会再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因为市面上没有其他刺绣品牌店，而且宁香的名气不同一般，所以宁香阁开业到今天，生意一直都是不错的。尤其申海离得近，那边会有人一起结伴过来买绣品。
眼下这个时代，就是不管做什么生意，只要敢想敢做抢在别人前头，那基本就能做起来，因为市场没有被开发，可以说谁做这块大饼的一大半就是谁的。
总之一切都和宁香林建东两人预期的一样好，所以现在宁香也没什么太大的精神压力。只想着好好经营些日子，等有了足够的基础和资金，再把店面往外地开。
今晚三个人在一起讲讲话热闹热闹，在王丽珍开始神情疲困的时候，宁香和林建东便让她回屋睡觉，他们两人也便分别回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
王丽珍因为腰不太好不想爬楼，所以就是住在楼下的。林建东搬过来以后，也是住在楼下，每每晚上王丽珍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他还能起来帮一把。
宁香自己一个人住在楼上，楼上除了她的床褥桌柜写字台，剩下的几乎都是物料绣品，绷架画作底稿还有一些她做的成品半成品，俨然就是个私人工作区。
关了灯躺到床上以后，宁香没什么困意，在夜色中眨着眼睛想事情。
店铺经营以及品牌未来的发展这些，都有林建东计划把控，生意上的这些事情她倒是不需要操心，而且也操不了这个心，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刺绣上的事情。
她本来擅长的也就是这方面，所以精力还是都放在这方面的事情上。她现在的绣功绣技算得上是顶尖的了，但凡出一幅作品，那也都不是一般的价格。
但她并不满足于此，她还是想要再多琢磨出一些新的可能来。
这种新的可能自然不是指内容上的，内容上的创新她和林建东一直都有在做，她现在思考的是，形式上还有什么可能，还有哪些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这种东西自然不是随便想想就能有绝好主意的，就算有了主意那也还得花时间和精力去研究怎么做。总之不是一个简单容易的事情，也不必着急。
没想出什么东西来，想得眼皮开始发重，宁香也就扯一下被子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仍旧和往日一样，起床换衣服扎头发，收拾好了下楼去洗漱坐下来吃早饭。而每天早上她从楼上下来，早饭都是做好的。
王丽珍年纪大起得早，林建东精神好也起早，他们两人会搭手一起做早饭。一开始宁香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饭后主动要洗碗，但林建东不会让她洗。
把她拉开的时候嘴里说的是：“绣娘的手可不是用来洗碗的。”
林建东不让她洗，后来她也就不主动洗了。到现在，她在家几乎是什么家务都不做的，拿扫帚扫个地，林建东都会过来接走说：“绣娘的手可不是用来扫地的。”
每次林建东这样抢走她手里的活，她都会忍不住抿住嘴唇压一压嘴角。
在这个世界上，她会怀疑任何一个人对她好的用心，唯独不会怀疑林建东和王丽珍。她两辈子在其他人那里得到的温暖总和，都没有这几年在他们这里得到的多。
她生来是长女，是父母托以重任照顾家庭的人，没得到过父爱母爱，也没有其他任何年长之人的疼爱。丈夫也好，弟妹继子继女也罢，也全都没有心疼过她。
前世一直到人生的尽头，她的内心都是孤苦冷寂的，甚至是带着怨气和带着一些恨的。但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她还心存幻想，想着她的父母可能会心疼她。
毕竟在闹离婚之前，她和父母之间几乎没有发生过任何的矛盾。前世一整世全家人全部都顺遂的时候，她和父母之间也没有发生过什么矛盾。
于是她抱着这一丝的幻想，想着自己回家和他们说要离婚，他们在震惊和不能理解，甚至是剧烈地争吵以后，最后可能会尊重她，支持她的决定。
当然，这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她彻彻底底明白，她在宁金生和胡秀莲眼里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不会疼不会累不会难过的工具罢了，于是心里也只剩下恨。
她这辈子在感情上没有任何的期待和期许，也不想为之付出什么样的心力。但如果老天爷眷顾她，让她真的遇上了，她也不会拒所有的感情于千里之外。
王丽珍对她而言是这样，林建东也是。
她和他们相处在一起很舒服，有天然的默契，不会觉得麻烦累赘心累，也不需要有任何的顾虑和防备，她可以用最本真放松的一面和他们相处，心里只有踏实。
她有时候会觉得，王丽珍和林建东，是老天爷派来爱她的。
***
吃完早饭和林建东一起去店里，到了店里坐下来，林建东收拾打扫，宁香则坐下来继续做她的绣活。如果有客人上门，自然也是林建东来招呼。
客人感兴趣的话，会走到宁香旁边看一看她做刺绣。
中午的时候上门的客人会很少，为了不让王丽珍麻烦，林建东会掐点骑车回去一趟，帮王丽珍做做饭，再拿饭盒打包，回到店里和宁香一起吃午饭。
今天林建东走的有一些早，宁香也没在意。她自己留在店里做绣活看着店，累了就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到门口远眺一下放松眼睛。
今天放松的时间稍微有一些长，看林建东没有很快回来，宁香便又去柜台后坐着休息。没什么事，拉开抽屉的时候看到一本杂志，她便拿出来看了看。
杂志是林建东的，打开一看，里面贴满了剪下来的新闻报道，旁边空白处还有林建东写的字，三言两语把自己的思考和分析写在那里。
宁香觉得挺有意思，便一页一页认真翻了下去。翻了大概十来页，每篇报道和林建东写的字她都粗略看了一遍，然后林建东拎着饭盒从外面回来了。
进门后，他到小圆桌边拿出饭盒放下打开，叫宁香：“快过来吃饭。”
宁香笑一笑，把杂志合起来放回抽屉里，起身到后面洗个手，过来到小圆桌旁边坐下。拿起筷子一看，林建东不止带了饭和菜，还带了几个青团子过来。
林建东洗完手回来坐下的时候，宁香捏起一个青团子说：“抽屉里那个杂志是你弄的呀？里面全是一些时事新闻，国家和各个地方颁布的政策决定什么的。”
林建东点点头，“做生意就得跟上时事嘛。”
宁香捏着青团子放到嘴里咬一口，咬完嚼两口，她忽愣了一下。目光落下看向手里的青团子，她发现居然是咸蛋黄肉松馅的！
她看着手里的咸蛋黄肉松青团愣了好一会，然后抬起目光猛地看向林建东。所以他今天提早跑回家里去，又晚了一些时间回来，是回家搞这个东西去了？
林建东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笑着说：“我和丽珍阿婆都尝过了，是挺好吃的。”
宁香看着他，慢慢嚼起嘴里的青团，没忍住低眉笑了一下。
***
说着话吃完了午饭，林建东把饭盒拿去洗干净装起来。宁香没有午睡的习惯，自然做到绣绷旁边，继续做她的绣活。而林建东也不闲着，会在旁边画画。
自从和宁香说好合伙做生意以后，林建东就更加系统深入地学习了画画，现在他的画作已经算是很成熟了，不管是勾线还是色彩，都极具个人风格。
当然，他的风格里能看到宁香绣品的影子，而宁香做出来的绣品，也能看出一些他的绘画风格。只不过他做的这个属于是幕后工作，默默无闻的那一类。
初春的阳光洒在门槛上，午后的街上很安静，宁香阁的店铺里，只有针线擦过布料以及笔尖落在纸上的细细响声，交杂在一起让人觉得心静。
过了中午这阵阳光，下午有两个穿着普通的客人到店里来。
林建东起来招呼客人，不以衣装取人，一样和她们介绍他们木湖的绣品，还有木湖的绣娘。带人看绣品的时候，他还能在针法和绣技上说上那么几句。
两个人进门后就没说什么话，林建东跟在旁边适可而止地介绍一会，然后让她们自己看。她们在店里看了看绣品以后，又去宁香旁边看了看是怎么做刺绣的。
看的时候小声说：“这还真是精细活呢，难怪这么贵。”
看完了再到绣品间，其中一个客人伸手拿起了一件圆形台屏。
林建平看这个人好像是对这个台屏有兴趣，便又适时出声说了一句：“这是我们木湖绣娘绣的双面绣，是我们店里的精品绣品。”
听到双面绣，拿台屏的客人反应一下，“哦，是两面呀？”
林建东点点头，“是的。”
这客人把台屏反过来，看了另一面后又说：“哦，这一面也是一样的猫，我还以为是狗呢。不过这看起来也很了不得，这是怎么绣出来的呀，真是手巧……”
而她说这话的时候，宁香坐在绷架边忽愣了一下。宁香捏着绣花针抬起头，看向这个拿着双面绣还在说话的客人，半天没有再低下头做刺绣。
对啊！她脑子坏掉了，怎么忘了这个呢！
双面绣，还可以搞双面异色，双面异形，甚至是双面异针法的呀！
这两个客人明显就是进来看个热闹的，看完没有出钱买东西，便又出去了。而宁香则一直愣在原地，等林建东把人送走回来，她忽看向林建东说了句：“我有了。”
林建东被她说得一愣，“嗯？”
宁香看着他笑一下，“我有主意了。”
***
有了主意以后，宁香每天晚上回家就不再闲着了。她会一个人在楼上呆着，拿绣布底稿和丝线反反复复研究琢磨做尝试，看怎么样才能绣出双面异色绣。
她打算先琢磨双面异色，然后再琢磨双面异形，最后再琢磨双面异针法，摸出了自己的门道以后，还可以把这三个综合在一起，做出双面三异绣来。
眼下刺绣研究所里是有双面异色绣的，但宁香现在不代表个人，她代表的是宁香阁，是要拿这些创新技术去赚钱，所以也不好去白取人家研究出来的高端技术。
和生意利益挂上钩，这事就显得不那么纯粹了。所以宁香也没有因为这事去打扰周雯洁，她现在手握的刺绣技法，足够她研究出任何一种新的可能来。
以后她还要做更多的研究创新，那就从研究双面异色绣开始好了。
不同的人研究出来的新技术会有所不同，就算不同的人拥有相同的技术，做出来的作品也会有很大的不同，她现在要做出她宁香特有的双面异色绣。
林建东和王丽珍看她忙，也不打扰她，但还是会在吃饭或者坐下聊天的时候跟她说，让她一定要劳逸结合，不要过分消耗自己的身体。
宁香自己心里有底，只点头答应。
时间滴滴答答，过了清明落雨，吃完端午节的粽子，夏天在蝉鸣声中到来，又在蝉鸣声中替换成秋。中秋节要吃月饼，各家过节赏月赏桂花。
林建东在店铺完全进入正轨以后，就开始了和其他刺绣商人一样，出门去了解各大城市的市场环境，找更多的销售途径，也为以后的扩张店面做准备。
近的去申海，远的到广粤，往北到平城，省内去陵城，最后还去了港城。每天在外面奔波劳碌，吃喝住且都随意，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路上。
宁香在家里守着店面，安心地做刺绣。林建东出门跑生意不在的时候，王丽珍会去店里帮着看店卖东西，也算是帮宁香和林建东稍微分担了一点。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林建东冒着一场冷雨从外面赶回家里，进门的时候身上衣服湿了大半。宁香忙拿了浴巾给他擦头擦脸，又让他赶紧去洗个热水澡。
因为这半年的时间一直在外面跑，很多时候都是睡在火车上，林建东比之前瘦削了不少。洗完澡出来也是一脸的疲态，坐在沙发上使劲摇了下头打起精神。
不过他眼底有亮光，喝了大半杯热水后跟宁香和王丽珍说：“之前跑的都是小生意，这一次是个大生意，合同已经全都签好了。”
小生意有的和某些单位合作，给他们提供一些绣品做装饰，或者是一些日用。还有和一些剧团剧社之类的合作，给他们做表演用的戏服，一般也都是做的精品。
大生意那就是比这个大，王丽珍好奇先问：“这次是做什么的？”
林建东笑一下说：“港城要举办一场大型的国际高端工艺品展销会，到时候会有全世界的商人和旅客过去。阿香在港城本来就有名气，他们对于我们木湖的绣品很有兴趣，我和负责人商谈了几回，把这事给定下来了。”
宁香听得绷住表情眨眨眼，“什么时候？”
林建东看着她，“年后，四月中旬。”
听到这里，宁香没绷住嘴角，直接便笑出来了。她又开心又激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表达是好，然后突然站起来说：“你……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立马转身跑去了楼上，踩着木楼梯再下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幅绣品。走到沙发边，她把绣品直接放到林建东手里，用眼神和下巴示意他看。
林建东收着表情，先展开上面那一幅绣品，正反两面是不同颜色的猫，看完这一幅的时瞬间眼睛已经亮起来了，看完第二幅后他抬起头看向宁香，“你研究出来了？”
宁香重重点一下头，“一幅异色，一幅异形。”异形那幅的一面是老虎，另一面是熊猫。
林建东再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绣品，眼底和嘴角瞬间溢满了笑容。

第107章
看完两幅双面绣,林建东小心把绣布叠起来，抬头看向看着宁香说：“刚好年后拿去参加展销会，这种级别的绣品,应该会有非常好的效果。”
毕竟眼下见过双面异色绣的人很少，双面异形的更是没有。只听说刺绣研究所里有一副双面异色绣，但也没什么人见过，这东西越高端见过的人就越少。
宁香把这些高端绣品带入市场，大家肯定都会想来见识一下。能买得起的人肯定还是少数，但其实也不愁卖不出去,因为这就是玩一个不是什么人都买得起。
物以稀为贵,好东西件数少,那就是谁抢到谁有面子。
港城那边好些有钱人喜欢收藏刺绣，之前就有不少人打听着想买宁香的绣品。现在宁香又做出了双面异色异形的绣品,百分百会在这次展销会上引起轰动。
但宁香并不觉得这就够了,既然有这么一个绝好的走出去的机会,她就想做得再好一点，所以她看着林建东说：“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我再做一幅三异立体绣。”
林建东又愣了愣,“三异立体绣？”
宁香再次点头，“我先研究的双面异色，异形是在异色的基础上研究来的,我琢磨了大半年，研究自创了一套自己的绣制技法。三异立体实现起来并不难,也就是在异形异色的基础上再多花一些心思,多费一些功夫。”
林建东听得明白，宁香花费了这大半年的时间，已经把异色异面甚至三异的绣制技法给掌握了。这种技艺难度比绣制普通双面绣要高很多,但如果掌握了绣制技法的话，出绣品那就是花费时间和精力的事。
王丽珍坐在一边一直没出声，只听他们俩聊。年纪大了，很多事情跟不上脑子，也就不跟着瞎掺和了。等他们两人聊完，她问了林建东一句：“吃饭了没有？”
宁香和王丽珍已经吃完晚饭了，林建东看时间也估摸她们是吃过了，所以看向王丽珍回答了一句：“阿婆，不用操心我，我自己待会随便做点吃的。”
王丽珍撑着沙发扶手，起身就要往厨房去，嘴里说：“累成这样，坐着就成。”
林建东刚要从沙发上起身拉王丽珍，宁香先伸手拉住了她。宁香把她拉回沙发上坐着，对她说：“您也歇着吧，我去给他下碗面。”
说完她又转头看林建东，“把我绣品送楼上吧。”
林建东看着她笑一下，起身小心拿起那两幅双面绣，给送去楼上。
放好绣品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宁香正在厨房里洗青菜。他进了厨房在宁香旁边站着，撸起袖子要接手，嘴里说：“怪伤手的，我自己来吧。”
宁香洗干净青菜放碗里，直接避开他不让他碰：“你是几天没睡觉了，眼圈都快黑成熊猫了，去陪阿婆说说话歇会，我就给你简单下碗面，做好了叫你。”
林建东看她这样，便没再要自己做，但也没有去陪王丽珍。他往旁边让开些，隔了一点距离，就这么看宁香在厨房里忙活，眼睫疲惫，眼底却有着化不开的笑意。
王丽珍坐在沙发上拿了毛衣织，也没有过来厨房这边凑热闹。
宁香给林建东煮了一大碗面，里面除了青菜，还有肉末。
林建东自己去拿筷子，跟着宁香到餐桌边坐下来。
他捏着筷子吃面，宁香坐在他的对面和他说话，想了想道：“去参加这个什么展销会的话，那还有很多的东西要准备吧？”
林建东吃完两口面回答她：“对，要先过去搭展台。因为是高端工艺品展销会，规格和门槛都高，所以展台也不能弄得太寒碜。还得准备绣品，提早运过去。”
宁香又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那这还有的跑有的忙呢。”
林建东笑一下，语气轻松，“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安心做你的刺绣就好了。三异立体绣你想做什么？要不要我给你出画稿？”
宁香微微抿住嘴唇，眨一眨眼，思考片刻道：“中国龙怎么样？腾云驾雾仙气霸气一点的龙，一面做金龙，一面做银龙，金龙用金线绣，银龙用银线绣。”
林建东稍微想象了一下，点头道：“感觉可以。”
这样一幅作品做出来，那可以说是绣品里的极品了。首先用料就很贵，金线银线都是金贵物料，再有三异绣的技术，加上宁香的手艺，方方面面都是极致。
吃着饭聊完了这幅三异立体绣的内容，林建东吃完饭就想立即出拿纸笔画稿，但又被宁香给阻止了。她把他撵回房间里，让他先把觉补足再说。
把林建东撵去睡觉以后，宁香和王丽珍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聊了聊天。宁香跟王丽珍说，她打算找人弄一张电视票，抽空去商场买个电视机去。
还有两个多月过年，她记得八三年的这个除夕有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买个电视放家里，平时也能多个娱乐方式，王丽珍有时候一个人在家也能看着玩。
聊到时间差不多，两人也便分别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到店里，宁香就和林建东一起琢磨起了三异立体绣的画稿。龙自然必须是中国的龙，画面要霸气也要有新意，这样来来回回改了几天，差不多才定型。
画稿出完制作成底稿，宁香每天的时间便都用在了这幅三异立体绣上。展销会上的事情不需要她烦心操心，一切都有林建东处理，她只需要负责绣品这一块。
而参加这次的展销会，并不是以她个人的名义，而是以宁香阁的名义去参加，所以她还要抽时间去挑选其他绣娘的作品，挑好一起运过去。
这样忙碌起来，四五个月的时间便开始显得不够用，时间过起来也很快。忙碌了两个多月到了年底，两个人才稍微放松下神经，短暂地歇了一口气。
林建东在除夕的前两天从外地赶回来，在苏城过了一晚，陪了陪宁香和王丽珍，说了说工作上的进展，又在除夕的前一天坐车回木湖，回家陪家里人过春节。
因为很忙，林建东这一年回家的次数非常少，也就中秋那会林建平和杨慧的宝宝过满月，摆了酒席，他带着红包回家来看了看家里新添的这个小侄女。
现在再到家，这个小侄女已经长大了一圈，可以坐起来了。看到他的时候还挥着小手小脚很开心，他便给抱起来逗一逗。怀里软乎乎的，心里更软乎乎的。
林建平看他这样抱小孩，只说他：“你这一年拖一年的，还真打算打光棍呀？”
林建东依然对这事没什么所谓，逗着小侄女回答说：“每天忙都忙死了，多的是事情要去想，哪还有心思想这些事情，等把宁香阁做起来再说吧。”
林建平看着他说：“这种事是没有止尽的，想做多大都能，做下去那是一辈子的事业。可你这再拖下去，都快三十啦，你见谁家三十还单着的？”
林建东还是无所谓的样子，只道：“不急。”
林建平也不多管，“我可不急。”
林建平确实是真不急，但林父和陈春华心里是急的。过了这年他家阿三都二十九周岁了，虚岁那都三十了，就怕这辈子娶不到了，怎么可能不急？
可急又有什么用，这是得当事人急才有用的事。以前他们不知道林建东对宁香有那心思，还能张罗着给他找对象，现在连张罗着给他找对象也不能了。
就这么耗着，也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愁人的呀。
不过就算再怎么愁，林父和陈春华也没再唠叨这个事情。难得孩子抽闲回来过个年，一家人热热闹闹在一起过节比什么都重要，掰扯起来没什么好处。
一家人在一起吃年夜饭，专挑好事情聊，比如老大老二和老四的生意这一年又做得怎么样，三兄弟也计划了，今年打算到城里买几间门面房，到城里做生意。
这也是林建东帮他们指的路子，说是眼下时代变化太快，半年一年就是一个新样子，钱赚在手里放着不见得是好事，把生意一点点往大了做肯定是不会出错的。
买了门面房，哪怕到时候他们自己不需要，那不管是租出去还是卖出去，都不会亏。只有死钱放在手里才会亏，钱不是靠攒出来的，必须得拿出来继续生钱。
而林建东这一边，如果年后港城展销会顺利的话，接下来他就要把店铺往外地扩张了。还有木湖这边，也得看着和放绣站一起，准备开办刺绣培训班。
这种面向木湖绣娘的培训是免费的，主要就是为了教授她们更多的技法，让她们能做出更好的作品。刺绣的发展繁荣不能靠哪一个人，必须得集体一起努力。
现在林家人对于林建东在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出息，到底有没有意义，那是再也没有任何怀疑的了。年初开业的时候他们就见识了，这一年宁香阁生意又做得很不错，很多绣娘跟着赚了不少的钱，他们在乡里也受人敬重。
去年那时候林建东没分到工作，他们平时连门都不敢出，怕被人嚼舌根子。但这事根本瞒不住，林建东经常在苏城和木湖之间跑，人家早就知道这事了。
知道了也没人嚼什么舌根子，毕竟那么多人都跟着赚了钱。而且宁香阁的生意是真的好，在木湖这些绣娘眼里，林建东和宁香一样，那都是领导级别的人。
虽然吃的不是公家饭，但确实是在为老百姓做事，是在带着大家致富。
而林家人因为宁香阁在乡里所受到的待遇，宁家人仍然没有享受到。有时候有些人说话没有什么顾忌，在他们的面聊宁香阁，那都跟在拿巴掌抽他们的脸一样。
以前宁香还是小绣娘大学生的时候，没人当靠山没人撑腰，宁金生胡秀莲还敢在她身上打歪主意。现在宁香走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彻底不敢再去作什么妖了。
心里实在气不过的时候，一家四口就在家里骂宁香解恨罢了。
宁香恨他们，他们也恨宁香，就这么互相恨着吧。
而宁香因为早就远离了甜水大队，过上了全新的生活，常年听不到宁家的半点消息，也不常想起他们。春节她和王丽珍两个人一起过，一样不冷清。
吃完年夜饭两个人挨在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看到有趣的节目两个人一起笑得前俯后仰。看到一些歌舞节目的时候，也会喝喝热水聊一聊天。
又一年过去了，日子眼见着越来越好了，有时候闲下心来，也会想要怎么把日子过得再舒服有滋味一些。然后在这辞旧迎新的氛围里，宁香想起一件事来。
她记得王丽珍在得知可以摘掉黑五类帽子的时候，当时还期待地问过她，她的丈夫有没有可能会回来。当时宁香为了给她留个念想，回答的是有可能。
然而这么几年下来，王丽珍的男人仍然还是没有出现。王丽珍这两年也没再提过这个事情，宁香不知道她心里现在是什么想法，其实还是有些好奇的。
喝了热水犹豫了一会，宁香还是问了王丽珍一句：“阿婆，你还在等他么？”
听到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王丽珍下意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宁香问的是她那死鬼男人，她松着表情语气“嗐”一声，很平静道：“早就不等啦。”
宁香往她看一眼，“那如果他回来找你呢？”
王丽珍笑笑，低一会眉再看向宁香，“回来我也不会要他了，我现在生活得好好的，我要他回来做什么？半辈子都熬过来了，他现在回来有什么意义？”
以前活得难的时候，一直把这当成一个活去的理由，甚至有些像执念。后来遇到了宁香，慢慢有了更多的活下去的动力，这个理由也就一点点不再那么重要了。
也是这两年活得轻松了，她心里想明白了，那死鬼最好是死了，如果他还活着，这辈子千万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他几十年了无音信。
宁香伸手挽住王丽珍的胳膊，没再往下说这个话题，和她一起继续看电视。
***
过完了春节，短暂地清闲了几天以后，林建东又去了港城。宁香也继续做她的双面三异立体绣。偶尔抽空去放绣站，挑选带去展销会上的绣品。
到了展销会开始前的一周，一切准备工作全部完成。林建东在展销会正式开始之前回来了一趟，然后带着宁香一起去港城参加展销会。
因为是去忙工作，而且店面需要人短暂看顾一下，所以王丽珍没有过去。她留在家里帮忙看看店铺卖东西，让宁香和林建东安心去忙外面的事。
展销会的时间是三天，每一天来逛展会的人都有很多。宁香和林建东的英语还凑合，但为了不耽误工作，仍然找了一个专业的翻译。
展销会正式开幕以后，和宁香林建东两人料想的一样，宁香做的那三幅双面绣吸引了无数商人和旅客的目光。很多知道刺绣的都见过普通双面绣，但没见过这种。
可以说这三幅绣品的出现，直接成为了这次展销会的一个大热点，造成了主办方没有想象到的轰动效果。很多人听说了这三幅神奇的绣品，有专门慕名来看的。
所有人在看完之后，无不震惊称赞中国刺绣的精妙。
双面异色已经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了，明明就是一张绣布，但两面全是颜色不同的两只小猫。第二张一面老虎一面熊猫，那更是让人觉得是什么神奇的魔术。
而最让人惊叹称绝的要数第三张，两面飞龙驾云，金龙和银龙姿态各异，在缭绕的云雾之间犹如是活物，立体逼真，仿佛要冲开绣布就飞出来一样。
龙鳞金光银光闪闪，连龙须都生动地仿佛在动。
宁香站在展位里，看着这些商人旅客对着她的作品摆出那种震惊赞叹的表情，那种看了又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的样子，她的心里顿时就充满了满满的成就感。
然后也如她和林建东预料的一样，在她这三幅绣品产生轰动效果以后，他们宁香阁的绣品根本就不愁卖。有些人买不起贵的，就买点稍便宜拿回去玩一玩。
整个展销会也就宁香阁这一个刺绣品牌，根本没有人和宁香阁竞争。
三天的时间，宁香和林建东一直在招呼客人，一直在向过来参观的客人介绍他们木湖的刺绣和绣娘，也一直在收钱卖东西，笑得嘴角腮帮子都僵了。
而宁香费了无数心思的三幅双面绣，也被人以超高价格买走。
展销会结束的时间还没有到，宁香和林建东此趟参加展销会的任务提前圆满结束。他们从木湖运过来的绣品全部卖光，销售额一天比一天破新高，简直像是神话。
展销会完全结束后，宁香心里的那阵兴奋劲都没有过去。
平时店铺里的生意算是不错的了，但和这三天那是完全没有办法比。之前觉得宁香阁的刺绣都是精品，价钱高不容易卖得多，但这三天那就跟卖萝卜大白菜似的。
在港城的最后一天，宁香和林建东结束了此次展销会的一切事务，包括和各种人之间的应酬。他们此次来展销会不纯为了卖东西，还为了打品牌，结识更多的人。
总之这一趟的展销会之旅，达到他们所有的预期，名片就交换了一大堆。不止结识了一些国内外的刺绣商人，还认识了一些收藏界的大人物，甚至还有一些知名人士。
宁香觉得，这一趟的港城之旅，又打开了她新世界的大门。
离开港城前的最后一天晚上，结束了所有事务和应酬，但宁香和林建东也没闲在酒店里，两个人出去找了一家西餐厅，点了红酒和一桌子的菜，端起酒杯庆祝这一次的盛大成功。
或许是太开心了，或者是因为没有外人，宁香这一晚没有再收着克制着，吃开心了也喝开心了。出了西餐厅以后，走在路上吹着春日的晚风，整个人都有些打飘。
林建东跟在她旁边，不时伸出手，随时准备要扶她。
酒劲慢慢上来，后来宁香飘得更加厉害，慢慢有点走不动了，林建东便把她背起来，背着她往回走。他背着宁香走得慢，听着她说话只是笑，耳边有微微软风。
宁香把头搁在他肩膀上，跟他说话，问他：“这一次参加展销会这么成功，赚了这么多的钱，回去以后，可以准备准备，把店铺开到大城市去了吧？”
林建东仍是走得很慢，轻轻“嗯”一声说：“先在申海、平城、还有陵城各开一家，申海就开在南京路，平城开在王府井，陵城开在夫子庙，怎么样？”
宁香还是搁着脑袋不动，软着声音说：“我都没有去过，我不知道的……”
林建东笑，“等我选好了店址，带你去看。”
宁香“嗯”一声，“还得招店员呢，还得培训呢，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呢……”
规模做得越大，需要考虑和处理的事情就越多，需要的各类人手也就越多。她和林建东只有两个人只有两双手，再往后，很多事情都得招人来做。
不过这些事情都由林建东来安排处理，宁香倒是也没什么操心的。林建东听她说这样的话，开口说的也是，“一步一步慢慢来，不着急，都会安排好的。”
宁香听他像个老头一样略带些老气地说话，心里下意识觉得踏实，还不自觉笑了一下。
笑完了，她说林建东：“我一直觉得你，二十多岁的面貌，六十多岁的内心。”
林建东笑着接话道：“不好吗？”
宁香也是笑，“好的呀。”
说着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微闭着眼感受街畔的晚风，忽然慢着声音开口又说：“林建东，你知道不，我活了好多好多年，我都没有谈过恋爱。”
脑子里不多想别的，她说什么林建东就出声应什么，他“嗯”一声接话道：“我也是，都活成六十岁的内心了，也没有谈过一次年轻人的恋爱。”
宁香本来觉得挺心酸的，但在听到他这话后又忍不住笑起来。笑一会她睁开眼睛来，转个头看向林建东直接又问：“你老实说吧，你是不是喜欢我？”
听到这话，林建东微愣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屏口气，看着远方的路应声：“嗯。”
宁香搁下脑袋来，再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林建东试图去回忆找到一个时间点，但发现找不到。记忆最深的一次，是他给宁香送一本诗集，看到宁香和胡秀莲在河边吵架，说了她从小到大受过的所有委屈。
那一天晚上他回去后怎么也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宁香说的那些话，后来他又回到河边，在深黑的夜色中，守着宁香的那艘小破船，默默无声地守了一晚。
他不是个浪漫热烈的人，家里的条件也不允许他有什么样的浪漫和幻想。喜欢一个人，最明显的表达大概也就是——默默陪着她守着她，希望能为她遮挡一些风雨。
林建东还没说话，宁香又叫他的名字：“林建东。”
林建东应声：“嗯？”
宁香慢着语调轻声说：“我们谈恋爱吧。”
林建东蓦地一愣，瞬间停下步子来。他微微往后转过头，只看到宁香的一点额头，不自觉屏紧了呼吸，片刻出声问了句：“你刚才说什么？”
宁香转过头来看着他，很认真地重复一遍：“我们谈恋爱吧。”
说完又补充一句：“谈年轻人的恋爱。”
林建东又愣了好一会，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呼吸也有点找不见了。他努力找一找自己的声音，半天开口应声：“好……好啊……”

第108章
月明风轻,林建东背着宁香在街边慢慢地往前走，仿佛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慢了下来，耳边只有风声和彼此说话的声音,还有脚下的漫漫前路……
喝了点酒好睡觉，回到酒店，宁香洗漱一把倒到床上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一夜安眠无梦，第二天早上在一阵敲门声中醒过来。
宁香扶着脑袋醒了会神，下床穿上拖鞋去打开门,发现是林建东站在外面。他手里拎着刚从外面买回来的早餐,提起来冲她示意一下说：“吃完回家。”
宁香刚醒来还有些懵懵的,打开门让他进屋，自己转身去洗漱。洗漱完梳好头发也就彻底清醒了,她去小圆桌边坐下和林建东一起吃早饭。
吃饭的时候林建东不时就往宁香看一眼,宁香和他的目光碰上几次,眼神里流露出一些疑惑，便看着他问了句：“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林建东吃下一口粥,清清嗓子,看着宁香问：“你还记得你昨晚说了什么吗？”
宁香昨晚喝了酒回来后睡得挺沉挺好，但他却一整晚都没有睡着。倒也没感觉特别兴奋，但是躺在床上靠在床头,眨巴着眼睛，就是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反反复复都是那个画面,宁香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里染着轻微的酒气，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我们谈恋爱吧，谈年轻人的恋爱。”
虽然一切都发生得格外真实,他连宁香说话时睫毛扇动的幅度都记得，但是又莫名觉得很恍惚，好像喝飘了的人根本不是宁香，而是他。
他知道宁香说那些的话时候是带着酒劲的，有时候带着酒劲说出来的话不一定能当真，很有可能只是某种奇怪的情绪上来了一时兴起。
如果她都不记得了的话，那他也就当没听过。
宁香捏着筷子看着他眨眨眼，“昨天晚上好像说了挺多话的，你说哪一句？”
林建东看着她，嘴角呷着一丝笑，“你说呢？”
宁香昨晚是喝得有一点飘，但是并没有醉，是那种最舒服的状态，头脑一直都是清醒的。从餐厅里出来以后说的所有话，她当然也都全部记得。
她和林建东对视片刻，没绷住忽一下也笑了出来。然后她也清清嗓子，落了目光到虾饺上，捏着筷子去夹虾饺，嘴里说：“都记得啊。”
林建东又问：“那还算数么？”
宁香夹了虾饺到嘴边咬一口，咬进嘴里慢慢地嚼，同时看着林建东脸上和眼里的神情。等一口虾饺咽下去，她“嗯”一声道：“当然算数。”
然后两个人对视数秒，忽默契地一起笑起来，眼底各有各的甜。
***
在酒店吃完饭收拾好行李，宁香和林建东就赶回了苏城。
这年代交通不大便利，出远门必然要在路上浪费大量时间。宁香和林建东拎着行李各种等车倒车，回到苏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时分了。
他们出去参加展销会忙活这几天的时间，店铺一直是由王丽珍在看顾。她都是量力而行，早上起来吃完早饭过来，看上大半天的店，到傍晚再锁门回去。
开始的两天生意有些冷清，这两天生意还不错，尤其是今天下午，一连卖出去两件作品。这前脚刚卖出去一条丝巾，后脚又进来一个人看上了一个摆件。
王丽珍把客人看好的摆件包装好，送到人手里收了钱。做完生意客客气气把人送出门，看着人走远了，她回来后到小圆桌边坐下来，倒了杯水来喝。
刚喝了两口润嗓子，邻里间相熟的李阿婆跨过门槛进了店来。她笑着和王丽珍打一声招呼，只说：“这店里的生意还真是不错，这都什么人来买这些东西呀？”
王丽珍笑笑，“有钱人呗。”
说着招呼她坐下，给她倒上一杯水，又寒暄：“出来逛逛呀？”
李阿婆也不跟王丽珍客气，喝了水润一润嗓子，“出来买一些糕点吃，想起来你近来在店里看店，这不就过来看看你了吗？怕你一个人呆着没意思。”
王丽珍说话还是笑笑，“也还好，时不时就有客人来上门，我这给她们介绍这些绣品啊，嘴巴都停不下来。这不刚歇下来，坐下来喝口茶你就来了。”
现在没客人上门需要招呼，李阿婆自然也就没走。她也是逛街逛累了，刚好看到宁香阁的匾额招牌，想起王丽珍这几天在这里，就想进来歇个脚说说话。
说闲话比招呼客人自在多了，王丽珍自然也乐意的。
两个人喝着茶扯闲话，什么都能说上几句。眼见着也快到傍晚关店的时候了，李阿婆打算歇到王丽珍关门回家，和她一起回去，路上也好有个伴。
这闲话说着说着，李阿婆神色忽地一紧，看着王丽珍说：“对了，延安区那边最近发生了一起人命案子，你晓得不？我听人讲的，可吓人了呢。”
王丽珍好奇，“什么情况呀？”
李阿婆绷紧了神色说：“听说还是夫妻俩呢，这男人早些年的时候风光过，后来丢了工作落魄了，他这老婆就偷偷跑了。跑了这有三四年吧，回来找他说要办离婚。”
听到这一通话，王丽珍把信息一整合，脑子里下意识就冒出了两个名字来，一个是江见海，一个就是刘莹。但她没说话，只认真看着李阿婆。
李阿婆喝口水又说：“这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听说这男人一开始同意去办离婚，后来不知怎么又突然发疯，拿刀捅死了他这个老婆，自己也没活着，自杀了。”
王丽珍微微瞪着眼，“两人都死了？”
李阿婆点点头，“是的呀，你说是不是很吓人嘞？我听人讲的时候就觉得挺吓人的了，说那男人是下了狠手的，应该是恨死了他这个老婆了。自己也没跑，两人死一块了。”
王丽珍看着李阿婆，慢慢蹙起眉，默声片刻没再说话。好一会微微反应过来了，她动了动眼珠子又问李阿婆：“那这个男人，他是不是姓江呀？”
李阿婆凝神想了一会，“好像还真是……”
说着又继续补充：“听说不是城里人，在这边摆点小摊，人家都以为他是个没儿没女的光棍，谁知道是有老婆跑了。后来还听人家说呀，他是有三个孩子的。”
说完看着王丽珍又疑惑，“你认识这个人呀？是不是你们乡下那里的人呀？”
听到这话，不想再把江见海和宁香扯一起，他早就也不配合宁香扯在一起了，王丽珍连忙摇摇头，“我都不知道这事，怎么会认识呀？就是随口问问。”
不过依李阿婆这么说的话，这么多信息都吻合，那这人八成就是江见海。刘莹当初偷偷跑了没办离婚证，她要是想再结婚的话，必须得来和江见海办离婚才行。
如果是江见海和刘莹，王丽珍倒觉得不是很意外。
在江见海心里，他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刘莹这个媳妇在其中起了极大的作用。当初他没了工作回到乡下的时候，刘莹跟他闹离婚不成又跑了，更是让他悲惨的生活雪上加霜。
如果当初不是刘莹偷偷跑掉了，让他承受更多，他大概还能稳住心态再靠摆小摊做成点事情。但事情一环扣一环发展下来，事事不顺，他后来整个人就一蹶不振彻底废掉了。
但凡江见海是个性格极端一点的人的话，几年前刘莹跟他闹离婚的时候，他可能就已经绷不住了。但他当年对生活大概还是心存一些希望的，所以没有走极端。
而刘莹也没给他留下这最后一丝希望，一脚把他踹进深渊自己跑掉了。
在他风光有钱的时候吸他的血，除了折腾他拖他的后腿，没有在他的生活中起到任何积极有益的作用。如果不是一直被拖累，他也不会疲惫到连工作都难顾周全，发生那样的意外。
当然，其实更多时候，意外是在人为能控制范围之外的。
但在江见海的心里，他落到一无所有，刘莹要负大部分的责任。而刘莹在他一无所有后果断跟他闹离婚，不成功又偷偷跑掉，导致后来的一系列事情，算是彻底把他逼入了绝境。
经过这几年的时间，刘莹大概是找到新的对象了，准备再次步入婚姻的殿堂享受新的幸福了，也觉得之前的事情时过境迁都过去了，所以光鲜亮丽地回来找江见海办离婚。
可她不知道江见海这几年是怎么颓废堕落被人瞧不起的，这几年是怎么熬下来的，也大概没想到江见海当初没有对她怎么样，结果会在几年后的今天发起疯来，和她共归于尽。
王丽珍就这样看着李阿婆说话走着神，忽听到一声：“阿婆，我们回来啦。”

第109章
她回神转头去看,只见是宁香和林建东回来了。两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出去奔波劳碌这么多天的时间，差不多是要累坏了。
看到宁香和林建东,和李阿婆聊天的心情一下子没有了,注意力瞬间拉回来,王丽珍忙起身迎到他们面前，嘘寒问暖一番。
李阿婆自然也不说了，起身跟过来笑着说：“听说你们去港城参加那什么展销会啦，还是什么国际型的大展会,听起来就非常厉害的呀。”
宁香确实坐车坐得累死,神情略显疲惫，看着李阿婆笑着说：“就和我们这里的庙会是一样的,大家一起去支摊位卖东西，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李阿婆说：“哎呀,肯定是不一样的啦,人家那来来往往肯定都是一些上档次的人，卖的东西也都贵的呀。别的不说，你们卖的这些绣品啊，就不便宜。”
王丽珍心疼宁香和林建东奔波得这么累，没让李阿婆站着再和两人往下扯，忙拉了他们到桌子边坐下来休息,给他们一人倒上一杯茶来喝。
李阿婆看宁香和林建东回来了，自己跟他们年轻人也说不上太多的话，又觉得自己呆在这有那么一些多余，便拿起自己的东西打声招呼走了。
王丽珍留她再坐会她也没有留下，宁香和林建东便只好一起送了她出门。把她送出去了再回来坐下，宁香捏一捏自己的肩膀,只说：“累死了。”
王丽珍也跟过来坐下，又给她的茶续上说：“出去跑可不就是累么？你看去年建东跑了大半年，那瘦了多少。接下来这几天可别忙了，好好休息休息。”
宁香脑袋脱臼似地冲王丽珍点几下头，“那我睡它个三天三夜。”
王丽珍忍不住笑，“睡不住我把你按在床上。”
听她俩说话，林建东只是在旁边笑，一边端着杯子喝茶。
接下来也没有客人上门，三个人喝着茶聊着闲天，休息到差不多关门时间，便锁上门一起回家去了。回到家放下行李梳洗一番，再一起出去吃晚饭。
在餐馆里坐下来点完菜以后，王丽珍看着宁香和林建东问：“这次参加的这个展销会，效果怎么样啊？东西都卖出去了吗？”
林建东笑一下回答道：“提前完成了任务，展销会还没结束，我们的绣品就全部都卖完了。想着效果应该不会差，但没想到会这么好。”
王丽珍听了也开心，眼睛里亮灿灿的，又问：“唉哟，那阿香那三幅双面绣也卖出去了？”所有绣品里也就那三幅最贵。
宁香接话道：“那三幅是最不愁卖的，很多人都是奔着那三幅来的，因为都没有见过这种绣品。有些人买不起那三幅，就买点别的凑合一下。”
王丽珍还是惊讶，“天呢，这有钱人还真是多。”
宁香笑出来，“现在我们也是有钱人了。”
王丽珍还是挺平常心的，又问：“既然都已经是有钱人了，那是不是以后就能歇着了？赚这么多钱，我看是一辈子也吃不完喝不完了。”
宁香笑着转头看一眼林建东，林建东便又出声道：“歇几天倒是可以的，但接下来才要真正地忙起来呢，我们打算招人组团队，往外地扩张店面了。”
经过这一次的展销会，宁香阁的名气算是打起来了，他们也有了足够的资金。把店面开到大城市去，才更有利于宁香阁的未来发展。
王丽珍可弄不来这些事情，想想都觉得够难为的。当然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打算和规划，她也不会多掺和什么，只又说：“忙累了就歇一歇。”
三个人便就这些事情和一些家长里短聊了一顿饭的时间，一直从饭馆里出来，回到家洗漱完上床，王丽珍都没有跟宁香和林建东说江见海的事情。
在她看来，江见海早就不属于宁香生活中的人了。他和刘莹之间再怎么互相折磨互相报复，都和宁香没有关系。这些破事，就让它悄无声息地过去吧。
总之以后，再也不会见到面了。
在听完江见海的事情后她甚至感到庆幸，庆幸当初他看不上宁香，很爽快地和宁香把婚离了。庆幸宁香跑得足够快，没有把一辈子搭在他身上。
想着这些事情，王丽珍闭上眼睛也就慢慢入眠了。
宁香和林建东也是在外奔波累得很，洗漱完就各自回房间补觉去了。
宁香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起来，下楼后依然有做好的早餐。王丽珍看到她打着哈欠下楼，起身去把早饭盛放在餐桌上，让她赶紧去洗漱。
宁香洗漱完过来坐下，又打一个长哈欠，微带着鼻音问：“林建东呢？”
王丽珍自己也吃过早饭了，在餐桌边坐着陪着她，“他去店里看店去了，叫你这几天都在家里休息，别再累着了，让我在家看着你呢。”
宁香笑一下，“哪有那么娇气啊。”
王丽珍看着她，“那反正有人照顾，咱就娇气一点不行呀？别一直绷那么紧，稍微也要放松下来，让自己懒一懒，享受享受生活的嘛，你说是不是？”
宁香又没忍住笑出来，“您别说，自从林建东住进来以后，我这一年多还真变懒很多了。那以前，我哪有经常睡懒觉的，现在有时候都不想起来。”
这一年多，林建东到底怎么样，那王丽珍也是看在眼睛里的。作为过来人，虚头巴脑的东西不看，她只看得到，林建东是真的会疼人，也很会过日子。
还有她心不盲眼不瞎，看得出林建东对宁香的心思。他对宁香的心思也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只是对她好，每天都体现在生活中的各种小事上。
而在她看来，越是小事，越是能看出人的真心来。数年数月如一日地在这些小事上对一个人好，这是装不出来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这种事上装那么久。
但她不是特别爱掺和这个事，就怕宁香对林建东没那个意思，她这样那样在中间瞎掺和，两人再不成，搞得在一起尴尬，那平时做事也得受影响。
她觉得林建东好，但宁香未必会这么觉得，这种事说到底还是看自己。所以她现在也依然没多说什么，只笑着道：“不想起来就多睡会。”
对于这个事情，宁香是没有打算瞒王丽珍的。昨天晚上是太累了，也没机会和王丽珍说这个事情。现在她吃完早饭放下筷子来，看着王丽珍先清了清嗓子。
在一起相处那么长时间，王丽珍一看宁香这样，就知道她是有事要说。她不知道宁香这突然的有什么话要说，所以她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的了？”
宁香叠起两只胳膊搭到桌沿上，嘴角压着笑意，看着王丽珍先问：“阿婆，您觉得林三哥怎么样啊？”
居然她心里想什么她问什么？怎么突然问这个？王丽珍心里揣摩着，还是收敛且克制地回答了一句：“怎么样啊？你看我这么长时间，说过他一点不好么？”
宁香笑起来，看着她继续问：“那要是给您当孙女婿的话，您觉得怎么样？”
王丽珍听到这话微微一愣，盯着宁香看了好一会，然后眨眨眼，慢着语调缓缓出声：“这话是什么意思呀？你和建东，你们两个……”
宁香嘴角笑容盛，低低眉，再看向王丽珍：“我们在一起了。”
听完这话，王丽珍更是愣住了。她看着宁香只管眨眼，好半天反应过来，忽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笑起来说：“哎哟喂，总算叫我等到这一天啦！”
宁香也微微睁大眼，“阿婆，你居然在等这种事情？”
王丽珍现在不藏不掖着了，“那建东那么好的孩子，我怎么不能想一下呀？但你要是看不上他，我也不会说出来的。你们两个在一起我就放心了晓得哇，其他人要是说什么喜欢你，想要照顾你一辈子，我都不会相信的，多的是花言巧语甜言蜜语，但是我相信建东。就算以后我不在了，他也会把你照顾得很好的。”
宁香看着王丽珍，听她说这样的话，心里只觉得暖暖的。她嘴唇抿着微笑，眼底铺开一片温暖柔软，就这样看着王丽珍哑声说了句：“谢谢你，阿婆。”
谢谢她让她这辈子感受到了家人的温暖，拥有了来自长辈的疼爱和关心。不掺杂任何其他的东西，无比纯粹的，只希望她这辈子能过得好。
***
林建东让宁香这几天在家歇着，但她并没有在家歇着。她还是去了店里，和林建东一起看店，但是没有再做刺绣，还是让自己松闲了下来的。
两个人交换着招呼客人，没有客人上门的时候，就在柜台或者小桌子边坐下来聊聊天。拿着纸和笔一起写写画画，规划宁香阁以后的发展蓝图。
林建东打算休息几天去注册公司，然后招人组团队开始甩开膀子往大干。公司也不打算再另取新的名字，就直接用“宁香阁”。
除了扩展市场，木湖那边的培训班也得要办起来了。培训顺利的话，还要再招收一些专职绣娘进宁香阁，以此来保证宁香阁绣品的质量和基础数量。
林建东和宁香聊了小半天，把自己的规划和设想都跟宁香详细说了一遍。宁香认认真真听完了，也提了些意见，最后点一点头说：“就这么办。”
林建东把写了各种流程设想的笔记本和笔收起来，看着宁香又说：“聊完了工作上的事情，是不是也该聊一聊谈恋爱上的事情了？”
谈恋爱上的什么事情？
宁香略露好奇地看着他。
而他没有说话，直接冲宁香伸出手来。
宁香稍微意会一下，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手心里。
林建东便握着宁香的手翻一个面，让她的手心朝上，自己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稍微摸了一会，然后在宁香的手心里神秘兮兮地放了个东西。
等他笑着把手拿开，宁香看到自己手心里躺着两张小纸片。
她还是挺好奇的，看看林建东，又收回手拿起小纸片仔细看了看，发现原来是两张电影票，上面写着电影的名字——《青春万岁》。
前世她没有去过电影院看电影，这一世也没有去过。看着手指间这两张电影票，她默声好片刻，然后又看向林建东，吸一下鼻子笑着说：“好洋气哦。”
林建东又拿了她的手捏在手心里，语气认真温和，“还想做什么，以后我都陪你做。”
宁香压一压心里的悸动，笑着冲林建东点头，“好。”

第110章
中午回家做饭拿饭的时候,林建东就和王丽珍说了晚上想和宁香出去看电影的事情。他本想多买一张票带王丽珍一起，但王丽珍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人，自然不去。
两个年轻人好容易做点年轻人该做的事情，在一起约约会培养培养感情,她一个老婆子跟着去干什么呀？再说电影谁没看过呀,以前在乡下,每个月都会放的。
于是在傍晚关了店以后，林建东和宁香便没有再回家去。林建东骑车载着宁香先找饭馆吃了晚饭,然后在电影开场前十分钟赶到电影院里坐下。
在电影开始之前，宁香转头往四周扫了一眼，发现来看电影的好些都是小情侣。这个年代年轻人之间最时髦的约会，大概也就是拿上两张电影票来看电影了。
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扫到林建东，刚好碰上他的目光。想到自己也是来约会的，宁香不知道哪根神经被碰到了,忽看着林建东没忍住笑起来。
林建东看她笑，开口问她：“怎么了？”
宁香收收脸上的笑意,压一压心里的欢喜，“挺有意思的。”
活了两辈子,人生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小女生,有人牵着带着，完全不用考虑生活中那些繁琐杂事,可以安安心心开开心心坐在这里看一场浪漫的电影。
电影还没开始就已经很开心了,心头上像是开了花。等到放映厅里灯光刷一下灭掉，只剩下电影屏幕的亮光,这种开心的感觉在暗色中显得更为明显。
宁香在电影开始十来分钟的时候转头往林建东看了一眼，林建东刚好又是在看着她。与宁香对视两秒，他在暗色中悄悄摊开手掌在宁香面前。
宁香看着他的手稍微意会了一下,又转头左右看看，然后悄悄把手搭在了林建东的手上。好像做贼一样，生怕被人给看见了，所以心跳下意识变得快。
然后两个人便像做小偷一样，握着手一起看电影，在暗色中抿一丝笑在嘴角。心跳还是很快的，不知道是因为手掌之间的温度，还是因为不好意思。
这年代年轻人谈恋爱都很保守，拉个小手也得偷偷的。
两个人就这样看完了一整部电影，注意力断断续续。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起了风，吹在身上还有一些凉。
林建东把自己的外套给宁香穿，骑车载宁香回家。
宁香坐在车后座上扶着林建东的腰，和他聊电影里的内容。虽好几个片段有在走神，但也大体知道电影里面讲了什么，讲的是一群女学生的成长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青春时代，可宁香觉得自己没有，因为她没有读过初中和高中，一直都在家里干活。于是她微微伸着头，问林建东的初中和高中生活是什么样的。
林建东便跟她讲，每天去学校半天上课，大部分时候讲思想讲政治，剩下半天要去劳动，一个班级的人跟着劳动委员去下地干活，每个班级都有自己的地。
平时也有一些娱乐活动，学生们会在一起打排球打篮球。他说自己篮球打得还不错，每次在球场上打球的时候，是最出风头的时候。
宁香想象着他说的这些上学时的场景，想象一群青春活泼的学生是怎么在球场上奔跑的，嘴上说：“挺遗憾的，没能和你们一起去上学。”
林建东回头看她一眼，“有机会回去，带你去学校逛一逛。”
宁香点点头，“好的呀。”
两个人就着上学的事情又慢悠悠扯了一阵，然后忽一阵冷风吹过去，猝不及防雨点子瞬间啪啪落了下来。林建东骑着车左右看了一下，忙带着宁香躲到旁边一处瓦檐下。
这雨来得急，两个人都没带雨伞，冒雨走不了几步就得浑身湿透。刚好墙边有一处凹进去的地方能躲一下雨，于是两人便停下自行车，暂时躲在了瓦檐下。
躲进去后宁香呼口气说：“还没到六月呢，这天变得也太快了。”
林建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把宁香头发上额头上被雨稍淋到的地方都仔细擦了擦。他擦的时候，宁香就微仰着头看他，眼睛眨动的时候忽闪忽闪的。
林建东一边帮她擦一边看着她问：“这么看我干什么？”
宁香目光没有移开，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动一动嘴唇说：“你猜。”
林建东帮她擦了额头和头发上的水，自己又随便擦了两下，把手帕收起来说：“让我猜的话，那应该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宁香被他说得笑出来，把目光收回来，转头看了看外面的雨。
林建东是长得挺好看的，中国人审美中的那种英俊，剑眉星目充满阳刚气，身材也高大，不是那种奶油小生。不过她这样看他，更多的是因为刚才心里在冒泡泡。
他每次这样无微不至对她好的时候，她心里都会忍不住冒泡泡。不是厌烦也不是觉得这种好有什么负担，而是觉得很踏实很温暖，心里像打翻了一盒肥皂水。
宁香也说不出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对林建东有这种想法的，但她知道，从重生之后开始接触相处，她对他就是信任的，是拿一颗真心把他当真朋友的。
她因为有很多的事要去做要去完成，一直都没想过感情上的事情。但后来相处的时间越长，她对他的信任越来越深，便慢慢在心底里给他腾出了属于他的位置来。
再后来只要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找他帮忙，也找他分享喜悦。
她生活中的每一件大事小事，他几乎都有参与。他没有刻意在她的生活中刷过存在感，也没有刻意去表现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和回应，但她的生活中到处都有他的影子。
相处这么多年，他给过她无数的温暖和踏实感，让她在除夕夜的晚上心理破防泪崩过，让她知道被人惦记着关心着爱着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对，她也不是个大傻子，一直看不出林建东对她其实有着不一样的心思。王丽珍一个旁观者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她这个亲身感受者，到后来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不让她干活做家务，生意上的大事，生活里的小事，他只要能做的都会去做，甚至会记着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费半天心思给她做一顿咸蛋黄肉松青团。
生活中这种小事，无处不在，让她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生活中的微甜，忍不住嘴角的弧度。一次又一次暖热她的心，让她装满昏暗过去的心脏跳得越发明朗轻快。
她不需要热烈如同火焰燃烧一般的爱情，她早就不是十八二十岁的人了，她也没那么多的精力和时间去燃烧，更不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冲昏头脑。
她只需要生活中细节里的甜，嘴角掉下来就好。
如果和一个人在一起嘴角常带微笑，心里时不时像吃了蜂蜜甜糖，满心里都是生活里的暖热和细细的热流，这如果都不是喜欢，那什么又是喜欢呢？
她喜欢和林建东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舒服自在无拘无束，可以全身心地放松，可以想笑就笑，可以想哭就哭，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以没有任何顾虑。
而说开了在一起以后，林建东对她在其他方面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就是越来越明目张胆地对她好了。以前总还要收着些，现在那就是明晃晃的偏爱和照顾。
有些时候，宁香甚至有一种自己还是小女孩的错觉。
说来有些矫情。
多么好又多么难得的错觉。
她从来就没当过小女孩。
***
眼看着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两个人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便就在瓦檐下躲着。林建东怕宁香被雨水扫到，又帮她把外套脱下来，直接盖住她的头。
因为瓦檐下的空间不大，宁香和林建东便面对面站在一起。反正天气这事也急不来，自然还是随便扯些闲话打发时间，讲到哪里是哪里，不会刻意去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两个人站着胡扯了一会，自然又说回看电影上的事情，联想到小时候，他们在乡下看电影，都是公社里的放映员下乡来放，一个月就下来那么一次。
每次放映员过来大队放电影，整个大队那都跟过节一样，很多人早早搬了小板凳在幕布前占位置等着，有的连晚饭都不吃了。
而说起小时候的那些事情，就难免不说到两个人各自的家人。宁香也不回避这个话题，她对林建东早就敞开了心扉，没有任何防备的心理，因为她知道自己说什么他都能懂。
不需要费劲去解释什么，也不需要考虑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说起来会不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观点摩擦和碰撞，更不用担心他听了她的话，会不会对她产生什么不好的印象。
她到底是什么样，他全部都知道。
大概是站得有些累了，宁香也不客气，直接趴在林建东的胸口上，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慢慢开口说：“小的时候其实很羡慕别人，羡慕别人有糖吃，羡慕别人可以上学读书，羡慕别人有爹疼有娘爱。家里条件不好，没办法我只能辍学帮着爹娘一起养家。我知道他们都不容易，所以心疼他们，想让他们能够轻松一点。我也知道不能上学是有多么不开心，所以拼命学刺绣多挣钱，求他们让宁兰去上学。”
“能做的都做了，能给的也全都给了，结果到头来却没有一个人记着我的好。我心疼了他们，因为他们是我的爹娘，我的弟弟妹妹，可他们却从没觉得我需要心疼。其实到现在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呢，我也是人啊，我又不是钢铁……”
这是以前宁香不会去主动说的话题，更不会诉说她的心情。林建东知道，她不是真的完全不在乎，不是真的心里没有苦，只不过一直都憋在心里罢了，没有合适的人说罢了。
如果不是真的彻底放下了心防，她大概永远都不会说这些话的。
其实林建东还是挺想听她说这些的，所有过去那些不好的，难过的委屈的，全部都这样说出来，表达出来，心里大概会舒服轻松很多，也才会慢慢释怀。
耳边的雨声也变得远了，林建东抬手抚宁香的背，一下一下安抚她，安静地听着她慢慢说。等她全部都说完，他在她头顶低声说了一句：“他们不懂得珍惜，是他们的损失。我们的阿香这么优秀这么好，值得全世界的疼爱。”
宁香觉得这话说得有点过分夸张，不过还是觉得很暖心，嘴角忍不住微抬。她轻轻吸一下鼻子，片刻后抬起头，看着林建东认真说：“我也会好好珍惜你的。”
他对她的所有好和所有付出，她都会牢牢记在心里。
林建东被她说得一愣，低着眉和她对视片刻，心头控制不住颤得很厉害。然后他一把把宁香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额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111章
宁香和林建东在瓦檐下躲了十来分钟的雨,等雨点明显小下来了，林建东让宁香顶着他的外套，而他自己冒雨骑车，加快速度赶回了家里去。
到家的时候林建东浑身被淋了透湿,宁香因为顶着外套,还有林建东在前面挡着一些雨,所以还好。到家进屋后她让林建东先去洗澡，自己则倒了杯热水来喝。
两人回来的晚,王丽珍听着屋外的雨声早睡熟了。宁香和林建东回来以后动作不大，也没有大声说话，所以没有把她吵醒。
宁香喝了点热水，在林建东洗漱完以后，自己接着去梳洗。因为头发被雨水淋湿了些许，所以她洗得很慢。但她洗完擦干头发出来,林建东还在沙发上没有去睡觉。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沙发上睡着了，宁香略有些好奇,走过去小声问他：“还不睡吗？”
林建东本来是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的，听到宁香的声音,他忙睁开眼坐直起身子,看向宁香说了一句：“等你一起。”
宁香笑一下过去拉他起来，“那就走吧。”
把他拉到他的房间门口,自己止步在房间门外,看着他又说了一句：“晚安吧。”
结果说完话还来得及没转身，林建东忽伸手又拉住了她的胳膊。
宁香这便站着没有动,看着他问：“又怎么了？”
林建东捏着她的胳膊没有松手，眉眼微微带笑，看着她说：“我想把我的画板和画架都搬去楼上,以后你要是在家做刺绣，我就在你旁边画画，陪你一起，行么？”
宁香看他两秒，冲他点头。
这便没有别的事了，林建东捏着宁香的胳膊忽又凑头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跟她说了一句：“晚安。”
宁香看着他眨亮两下眼，也没有再出声说话，转身轻着步子上楼去了。
上楼到房间里躺下来，关了灯闭上眼睛，抬起手摸一下自己的额头。放下手以后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闻着被子上清淡的皂角香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在差不多的时间起来，出房间一看，自己一堆的物料绣品中间，多了一个画架画板，还有一些纸张铅笔，以及其他的一些画画材料。
宁香走过去拿起笔，在画板上的空纸一角画了两个爱心。画完自己都觉得幼稚，忍不住笑了一会，但是也并没有擦。
伸手打开窗户，窗子里有河风吹进来，纸张震颤着掀起页角，两颗爱心填满粉粉的红。
***
林建东休息几天后又开始了忙碌的生活，按照之前计划好的，注册公司招人组团队，正式开始把宁香阁的生意往大了去做。
所有的事情都琐碎，也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还需要挑选人才和管理人才等各方面的能力，组好团队以后还有一段时间的磨合期。
把这方面的事情都处理好以后，苏城这边的第一家店铺也有了新的店长和店员，宁香和王丽珍都不需要再到店铺里帮忙看店。
宁香有了更多的时间专心在自己的刺绣上面，依然是琢磨内容琢磨题材，不断地去做新的作品，不断地研究更多的创新技法，把作品做得更独出心裁一些。
到了下半年，宁香阁的第二个店铺在申海正式开业。与此同时，林建东在木湖那边也有动作，在放绣站原有的基础上，扩大了工厂的规模，并且办起了刺绣培训班。
培训班的教学绣师是由宁香在苏城这边挑选的，打算年后先招收一批资质较好的绣娘，先进行第一批的培训。这个培训都是免费的，不需要绣娘交钱。
培训好以后，如果她们愿意到宁香阁当专职绣娘，一起钻研一起做作品，那就成为宁香阁的人。如果不愿意做专职绣娘，那就还是和从前一样，领物料做散活。
而在培训这方面，宁香自己也打算要过来教授技法。她要把自己这么多年在刺绣上的所学所悟，以及钻研出来的一些新的技法，全部都给教授出去。
如果谁有本事能做出比她更好的作品来，她一定帮忙大力往外推。木湖成名的绣娘越多，木湖绣娘的名声越响，刺绣才能得到更好的传承，大家也才能更快致富。
到年底，申海那边的店铺经营得比苏城这边好上那么一些，而木湖这边的一切工作也都差不多安排妥当了。
工厂扩大规模后，也招了更多的工人，制丝造线染布。
而就简单一个工厂规模的扩大，便解决了木湖不少人的工作问题。
里外事情都处理好，便能够放松一阵。林建东和宁香一起空出时间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两人一起去县城里逛了一大圈。
林建东读高中的时候，他们镇上还没有自己搞高中，所以他那两年是在县城里的高中念的。他抱着篮球带宁香去学校操场，两人玩了一小会的篮球。
除了在操场上跑来跑去打篮球，林建东还带宁香看了他们的教室，每到一个场景里就讲一点读书时候的有趣事情，便算带着宁香感受高中时候的生活了。
逛完学校，林建东还带宁香去逛了县里的图书馆。以前他常常来这里借书，那时候宁香住在河边小船里，看的很多书都是他从图书馆借回去的。
两人还在图书馆里找到了几本以前他们共同看过的书，上面有一些他们留下来的记号，好像存留住了以前的时光一样。
越逛越发现，两个人之间的共同回忆不是一点多。
逛到傍晚时分，也就赶最后一班汽车，回去了苏城。回去的时候再在车上闭眼睡觉，宁香会直接把脑袋靠在林建东肩膀上，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和位置。
和之前每次去木湖一样，下车后林建东骑自行车带宁香回家。然而这次骑车刚进弄堂没走多久，还没走到一半，忽被王丽珍从李阿婆家出来，出声给叫住了。
听到声音，林建东落腿支地，扶住自行车，回头看了王丽珍一眼。
宁香也挺有些疑惑的，这天都黑了，王丽珍不在他们自己家里，怎么会在李阿婆家里。而且好像明显是特意在等他们，并且特意把他们叫停下来的。
一看王丽珍这样就是有事情，宁香忙从车后座上跳下去，转身走去王丽珍面前，和李阿婆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王丽珍问：“怎么啦？”
王丽珍还没有说话，李阿婆先出声说：“阿香啊，你们家门口来了两个蛮高大的男人，在门外转悠小半天，到现在也没有走。不知道干嘛来的，看着不好惹的嘞。”
听到这话，宁香神经微微紧了一下。
她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吧，要说有仇也就和她自己家里。但是家里人的话，他们应该不知道她在城里住哪里啊，就算是知道，王丽珍应该认识啊。
所以她看向王丽珍问：“您不认识吗？”
王丽珍摇摇头，“我没有见过的，两个人都不认识。我买菜回来看到他们，被吓得没敢回去，就在这里躲了小半天，可算把你们给等回来了。”
林建东已经推着自行车调头回来了，听完王丽珍的话，他把自行车停放起来，看着宁香和王丽珍说：“你们在这稍微等一下，我先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看着林建东往弄堂里去，王丽珍还压着声音喊了一句：“建东，你注意一点哪。”
宁香不是很放心，还是转身跑过去跟上林建东，打算和他一起过去。
林建东也担心是什么人来找茬闹事，就怕是奔着宁香来的，所以伸手拉了宁香一把，“你跟远一点，我确认没什么问题你再过来。如果有问题，赶紧去报警。”
宁香也不想闹出事来，自然点点头答应了。于是她便隔了一些距离，远远跟在林建东的后面。到了她家房子附近，她找一个地方先藏身躲了一下。
这样往她的房子前看过去，果然有两个男人在她家门外转悠。和李阿婆说的差不多，两人那浑身的那股子气质，模模糊糊看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她有点担心林建东，手指下意识攥起来捏紧在一起。如果真有什么不对的话，她得立马骑车去派出所报警。这一年正在严打，谁敢寻衅滋事谁就要倒大霉。
但她看着林建东到了那两个男人面前，三人面对面站一起说了几句话，并没有其他的举动。片刻之后，林建东又转身过来，小跑几步到了她面前。
宁香好奇先问：“什么人啊？”
林建东神色认真道：“是警察。”
宁香懵一会，“警察？”
警察来她家门外转悠小半天干什么呀？她好像没有干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吧？
林建东清一下嗓子，“嗯，我看过警官证了，专门来找你的，走吧。”
宁香还是懵，看着林建东问：“找我干什么呀？”
林建东道：“没有细说，先过去吧。”
宁香这便没再犹豫，和林建东一起往家里去。但她心里还是一直在犯嘀咕，实在不知道警察找她能有什么事情，她可是守法好公民，连公物都没破坏过。
然而到了两个警察面前，她还是客气地打了招呼，开门开灯把人请进屋里去，给两人分别泡上一杯茶，然后和林建东一起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两位警察先喝了茶，喝茶的时候还转头看了看宁香的屋子。倒是没说什么，放下茶杯的时候直接说正事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过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宁香坐得端正，出声问：“了解什么情况？”
两位警察都没有穿警服，其中一个穿黑棉衣的像是领头的，另一个穿灰棉衣的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纸，穿黑棉衣的先开口问：“宁兰是你妹妹吧？”
宁兰？
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宁香稍微愣了一下，片刻后反应过来，忙看着黑衣警察回答了一句：“是的，从血缘上来说的话，我是有一个妹妹叫宁兰。”
灰衣警察拿着笔记东西，黑衣警察继续问：“她最近有没有回来找过你？我们去过你家了，说是没有回过甜水大队。”
回来找她干什么？
宁香摇摇头，“没有，五六年没见过了。”
灰衣警察手握笔记本和笔，接着话又问一句：“从来没有回来找过你？”
宁香还是摇头，“你们去过甜水大队，那应该知道，我和家里的关系不大好，和这个妹妹的关系也不大好。她自从偷了家里的钱跑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们去甜水大队调查的结果也是这样的，村子里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宁兰，说她在七八年的夏天偷了家里的钱跑掉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到甜水大队没有调查出结果来，这里还有个亲姐姐，自然要过来询问。万一宁兰没有回家找父母，但是却来城里找她这个亲姐姐呢？
但看宁香这么说，两位警察又抿唇闷住了一口气，眉头微微皱起来。
宁香知道他们是没问出想要的答案来，但她心里也有想要知道的事情，便揣着好奇问了一句：“可以问一下，你们为什么找她吗？”
两位警察倒也没有藏着掖着，黑衣警察看着宁香说：“她和我们正在调查的一起抢劫杀人案有关，如果她回来找你的话，请你务必要让我们知道。”
黑衣警察一说完，灰衣警察就撕了一页笔记本下来，放在茶几上，上面是地址和电话。
黑衣警察虽然说得极为平常，但宁香还是愣了愣，下意识出口重复：“抢劫杀人？”
黑衣警察点点头，“案发地点是在广粤那边，已经抓捕到她的其他两名同伙，现在不知道她人在哪里。”
宁香还是眨眼愣着神，然后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两位警察已经起身准备走人了。在林建东起来送人的时候，她才回神跟着站起来。
把人送出去，宁香转过头看向林建东，和林建东对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第112章
思绪沉浸在宁兰的事情当中,宁香和林建东回到屋里坐下来，一时无话。一会后王丽珍推着自行车回来了，两人才回过神来，忙起身出去接了王丽珍手里的菜和车。
因为宁兰的事情,都忘了王丽珍还在李阿婆家里没有回来,也没有去带她。
王丽珍把自行车给宁香,手里的菜给林建东，跨过门槛进了门就说：“那两个到底是什么人呀？我看到走了,我就回来了。在这里等了小半天，他们到底来干嘛的呀？”
林建东拎着菜进厨房，宁香把自行车推去停放起来。最后三个人先后都到了厨房里，宁香搭不上手，站在旁边神色微沉地看着王丽珍回答了一句：“是警察。”
王丽珍听到这话也是一愣，“警察？”
宁香表情微绷,冲王丽珍点头。
王丽珍也是想不通，“警察……警察来这里干什么呀？”
林建东在灶台边做饭没出声说话,宁香看着王丽珍酝酿犹豫一下，用比较平常平淡的语气,开口跟王丽珍说了警察刚才说的宁兰的事情。
然宁香语气再平淡,再说得这好像是一件多么普通的事情，王丽珍听着的时候还是瞬间瞪起了眼睛,一脸的震惊和不敢相信,听完嘴里也是重复那四个字：“抢劫杀人？”
宁香深深吸口气，凝着神色又冲她点一下头。
王丽珍看着宁香眨眼,无比震惊加结舌，半天没有再说出话来。
在她的记忆当中，宁兰还是个很瘦小的小丫头,性子也是比较内敛的那种。她不管怎么想，也没办法把“抢劫杀人”四个字和记忆中的宁兰联系在一起。
宁香刚听到那两个警察说这个的时候，也是很震惊的。不过现在和王丽珍再转述完，她已经平静很多了，不再像一开始听到的时候那么不敢相信。
确切地算起来，宁兰跑出去有五年半的时间。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了五年半，无依无靠谁也不认识，经历的困难和难处肯定比在家里要多得多。
不管在什么年代，无家可归和四处飘零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眼下这些年在外面讨生活更是极其不容易，基本找不到工作糊口，尤其她刚出去的头一年，人口流动仍然受限，到哪都需要介绍信，还得到处躲着纠察队的人。
在外面流浪也不同于在家里，如果不想风餐露宿，吃喝住用几乎样样都得要钱。两三百块钱在这年代确实是挺多的，但要光是靠这两百三块钱去生活，那也撑不了多久。
在没了钱又找不到办法养活自己的时候，一个人会有一个人的办法。没胆子又没什么想法的，那就像宁波以前来城里那样，拿个破碗到处要饭。
宁兰不是宁波那样的人，她一直都是很有胆子和“方法”的。
回忆这辈子过去有关宁兰的种种，她高中毕业的时候没有钱吃散伙饭，没钱给同学买毕业礼物和照相，她的做法是偷家里的鸡蛋拿去供销社换钱。
在宁金生和胡秀莲给她找了个她看不上的对象时，她的解决方法仍然是闷不吭声偷了家里所有的钱直接跑路，丢下一堆雷让相关不相关的人去承受。
她面对困难的解决办法，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出门在外遇到困难如果偷不到，那大概就是去抢了吧。
她一个姑娘家当然干不了这样的事，所以她结识了差不多的人，团伙一起作案。
这些年以来难道只干了这么一件坏事嘛？
恐怕是这一件性质最恶劣吧。
想到这里宁香也就差不多接受这件事了，说起来当初宁兰偷了家里的钱跑掉，她自己也差一点被波及到，之后也是被逼着躲来躲去一两年。
如果不是躲得足够快，当时她也是要一起承受赵家的怒火的。
她躲的是宁金生和胡秀莲吗？是赵家吗？归根结底是宁兰卷钱跑掉后留下来的这堆雷罢了。
宁兰的狠是长在骨髓和血液里的，恶念和恶行一旦开始，就再也收不住了。
她独自一个人在外面流浪，肯定会遇到比宁金生胡秀莲让她嫁不喜欢的人更大的困难与难处，生存环境会更加难上千倍万倍，如果她依然用恶念解决问题，自然会不断生出更大的恶念来。
宁香甚至能想象出来，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宁兰大概仍然不觉得自己本身有什么问题。她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被逼的，或者人或者环境，逼着她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而在逼她的这些人当中，大概也有她这个供了她上学后就不再管她的亲姐姐。
***
在宁香和王丽珍说话的时候，林建东忙碌着做好了晚饭。三个人到桌边坐下来一起吃饭，餐桌上的气氛依然不轻松，但是也没有再继续多说宁兰什么。
王丽珍年纪大，吃完饭看电视休息一会，早早的眼皮打架，便洗漱一把回自己屋睡觉去了。剩下宁香和林建东两个人坐着看电视，又聊了一会天。
眼见着马上就要过年了，林建东想了想对宁香说：“今年春节我就不回村里去了，留下来陪你和丽珍阿婆一起过年，明天我写封信回去，说明一下情况。”
宁香侧过身看他，好奇问：“为什么？”
林建东看着宁香说：“宁兰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她一天不被警察抓到，我这心里就踏实不下来。五六年的时间没有见，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变成什么样了。我怕她被逼到走投无路，万一跑回来找你，可能会有麻烦。”
宁香看着林建东想了想，木着表情眨一眨眼道：“应该不会吧，她的同伙都被抓了，她现在是自己一个人，警察又正在到处找她，她应该不敢随随便便出来。还有，我们村都没人知道我在苏城住在哪，她也不会知道。”
现在宁香没什么事情必须得出去，可以一直留在家里不出门，说起来被宁兰找到的可能性确实不太大。宁兰能找到的地方，是宁香阁的店面和公司。
但林建东还是放不下这个心，仍是语气认真道：“这段时间我必须得陪着你。”
想想有林建东在也更加安心一些，毕竟宁兰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姑娘家，力气头上和林建东没法比。于是她没再说什么，冲林建东点头，“好。”
***
因为宁兰的事情，这一晚其实三个人都睡得不怎么踏实。王丽珍睡得早，但一直都没有睡深，夜里有一点动静就醒了，早上更是天没亮就起来了。
林建东听到动静起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做早饭。林建东洗漱一把过去厨房搭了把手，和她一起忙活着把早饭做好，宁香刚好从楼上下来。
宁香去洗漱一把，过来餐桌边坐下吃早饭。
她看出王丽珍脸色不好看，便关心问了一句：“阿婆，你昨晚没有睡好吗？”
王丽珍用手揉一下眼睛，也没遮掩，“宁兰这事闹的吧，心里踏实不下来，睡一阵醒一阵，老怕家里进人，听到动静就醒了，是没怎么睡好。”
林建东坐在宁香旁边，看着王丽珍开口说：“别担心那么多，宁兰的同伙都被抓起来了，警察现在到处在抓她，她肯定在哪躲着呢，再说她也不知道阿香住这里。”
王丽珍当然也想得明白这些，但挡不住心里就是不踏实。她一直都记得，宁香和宁兰是有矛盾的，两姐妹之间闹得很僵，她就怕宁兰狠起来回来找宁香麻烦。
宁兰消失这么多年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她倒没有担心过这种事情。可这警察上门说了这种事，就越想越觉得惊悚，心里忍不住联想更多不好的事情。
看王丽珍叹气，林建东又说：“我等会出去寄封信回家说一声，今年就不回去过年了，在这里陪着您和阿香。有我在放心好了，不要担心那么多。”
听完这话，王丽珍看看林建东，又看看宁香，片刻放松下语气开口说：“也好的，我倒是不怕什么，我和宁兰几乎也没怎么接触过。我这就是担心，她会来找阿香。”
当然心里也会想，宁兰出去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过，尤其这时候警察在找她，可能也不会再回来。但这些都只是可能，心里仍然忍不住担心，怕个万一。
不过有林建东在的话，这种担心确实又能小很多。
宁香伸手拍拍她的手背，“也没那么吓人，别自己吓自己。”
王丽珍点点头，“希望警察早点抓到她。”
***
剩下还有不到五天过年，林建东没有耽误时间，吃完饭就去把昨晚睡前写好的信给寄了出去。寄完信自然回来陪着宁香和王丽珍，让她们安心。
这样两天下来，一切仍然都很平静，王丽珍的神经也就慢慢放松了下来。尤其快要过年了，大街小巷里都充满了年味和喜庆，热闹的氛围也能影响人的心情。
不管怎么样，忙完了一整年清闲下来，年还是要好好过的。
于在过年前的两天时间里，宁香和林建东一起出去置办了好些年货。
而年货里除了对烟花联鞭炮这些，剩下的几乎都是吃的。
如今市场上肉类有很多，而且都不要肉票，于是猪肉牛肉羊肉，鱼啊虾啊，宁香和林建东每样都往家里买了一些，打算除夕夜的晚上做一大桌子的菜。
到除夕的前一天，年货大概都置办齐了。
林建东和宁香一起对着两个人手写的年货清单一样一样数了数，全部勾一遍松一口气的时候，王丽珍突然问了句：“没买红灯笼呀？”
听到这话，宁香一拍脑门，发现灯笼忘写进去了。
这是热闹气氛的东西，买不买其实都行。但在宁香的意识里，生活有仪式感才有意思，过节的仪式感就更得有了。所以她还是决定出去再买两盏新的红灯笼，把门廊下旧的换下来。
于是中午吃完饭，在家休息一阵以后，她又和林建东一起去了集市。
到了集市不逛别的，直接去到卖灯笼的摊位前，两人一起在灯笼里挑了挑。
买好了灯笼，宁香和林建东一人提了一个往家回。来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回去走过半条街的时候，宁香一直觉得有人在哪里看着她。很莫名其妙的，她转头找了几次。
林建东看出她是有事，便也转头看了一次。
没看到什么，自然问她：“怎么了？”
宁香收回目光看向林建东，“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
林建东被她说得微微紧一下神经，再次回头到处扫了一眼。
仍然没看到什么，宁香松口气，“可能是我疑神疑鬼了，我们回家吧。”
说完话提着灯笼走了没几步，她又没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结果这次好巧不巧，回过头便在一个摊位旁边看到了一个穿格子呢大衣烫卷发的时髦女人。
看到那个时髦女人侧脸的瞬间，宁香的神经蓦地一下绷紧。然后她没有分毫的犹豫，抬手一把抓住林建东的胳膊，绷紧了声音说：“是宁兰。”
林建东闻言回过头去看，看到宁兰的瞬间他脸色一沉，忙拉着宁香往回走。
而站在摊位边的宁兰看到他们转身回来，也转过身立马就走。在林建东和宁香提着灯笼加快步子小跑起来的时候，宁兰步子加得更快，直接拐进了一个巷子里。
集市上来往的人有点多，林建东和宁香挤过人群追过去，发现她已经出了小巷子。他们追进巷子没见到人影，又追出去找了两条街，仍没有再看到宁兰的身影。
宁香嘘嘘喘气，转头和林建东看向彼此，异口同声说了句：“打电话。”
说完和林建东又默契地转身，小跑着找到一个附近的电话亭。两个人站在电话亭前排了一小会的队，宁香伸手拿起电话，林建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给她报电话号码。
电话在耳边响了几声被接通，宁香屏屏气说：“是方警官嘛？”
“我们看到宁兰了，她回来了，现在就在苏城。”

第113章
打完电话从电话亭往家回,宁香和林建东都已经很平静了。两人并肩提着灯笼，在路边上慢慢地走，说一些有关宁兰的话题，说起许多小时候的事情,宁香也吐露了许多自己的心声。
像是慢慢释怀倾诉一样,她跟林建东说,她闹完离婚以后，为什么会那么恨宁兰,为什么会和宁兰断得那么干净。因为她其实对宁兰抱期望最高，因为她在宁兰身上付出最多。
从以前慢慢说到现在，刚才只远远看到了那么一眼，从宁兰的穿着打扮上可以看出来，宁兰的物质生活水平眼下还是挺不错的，至少比普通城市市民的生活条件要好上很多。
只是穿戴在身上的这些钱,只怕都来路不正。
她近来这几年在外面的日子应该都挺好过，所以从来没有回来过。眼下犯了大事,同伙都被抓了，自己也被警察列入了抓捕名单,认真计较起来已经无路可走了,又回来了。
宁香提着灯笼走得慢，看到宁兰出现后心里反倒踏实了。
没什么情绪起伏,她只慢声问：“她回来干什么呢？找我吗？”
找她干什么呢？
来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或者有什么话要找她说？
再或者,还想再做点胆子更大的事情？
今天如果不是有林建东在旁边，宁兰不知道还会不会跑。
犯了那么大的事情,难道她想就这么躲下去？
林建东转头看着宁香说：“有我在，不用太担心，她一个人不敢轻举妄动。”
宁香看着林建东点一点头,“嗯。”
虽然心里有好奇，但宁香并没多想知道宁兰为什么会回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她面前，她也不想和宁兰面对面相见。两个人之间的姐妹情分，早在她重生回来后的那个中秋夜就断彻底了。
宁香自认为自己从未欠过宁兰什么，反倒是宁兰欠了她许多。她早知道在宁兰身上计较不出个结果来，所以早早就横了心把关系断彻底了，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直至今天，宁兰过得好也罢，过得坏也罢，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
怕王丽珍焦心睡不着，甚至连除夕春节也过不好，所以回到家之后，宁香和林建东没有把看到了宁兰的事跟她说。
两人提着灯笼进门，仍是摆出一副开心喜庆的模样。
王丽珍不知道宁兰回来了，这几天心情也被过年的热闹气氛感染得很好。心里没有几天前那么重的负担，晚上踏踏实实睡一觉，第二天早早起来准备过除夕。
除夕这一整天的时间，干的就是除旧迎新的事情。
王丽珍和林建东宁香一起，三个人把家里内外全部都收拾清理了一遍。
贴了新的对联贴了新的窗花，也把门前门楣下的红灯笼换成了新的。
里里外外全部都收拾完，家里的布置摆设也换成了新的样子，让新的一年拥有更多一些的新鲜感。
到了傍晚自然开始做年夜饭，三个人仍是一起做，在热热闹闹的氛围里聊天并琢磨着买的菜都怎么做，反正过年也是过个团圆和开心。
因为除夕的气氛实在热闹，宁香和林建东的心情也没有因为宁兰的事太受影响。开开心心吃完年夜饭再一起看春晚，守岁到十二点出去放烟花放鞭炮。
看着烟花在头顶盛开的时候，宁香想起七九年的那个除夕夜，林建东带王丽珍去小船上陪她过年，在头顶烟花爆开的时候，和她说了一句话：“会越来越好的。”
果然，真的越来越好了。
***
正月里没有别的事情，就是走亲访友。宁香现在在苏城也算是有很多人脉的，所以拿着拜年礼物，去拜访了不少人，最主要的就是拜访周雯洁和李素芬。
作为宁香现在的恋爱对象加合伙人，林建东自然都跟她一起。
宁香心里也有想，宁兰会不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但是过了除夕十来天，宁兰都没有再出现过。
当然宁兰不出现也属于正常情况，除夕前一天在集市上碰到，多半是巧合。宁兰不知道宁香住在哪里，宁香又没去宁香阁的公司和店铺，那要再碰上，只能还靠巧合。
而这第二次的巧合并没有发生，到正月初十的时候，广粤那边的警方正式发出通报，宁兰因涉嫌抢劫和故意杀人罪，被警方正式拘留。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最先松了一大口气的是王丽珍。
只要被警方抓到了，那就可以彻底安心了。
而宁兰是在苏城被警方抓到的，听说是在一家私人小旅馆里。被抓到以后自然就被押回了案发地广粤，警方通报拘留，开始调查取证等一系列的事情。
宁香和林建东也算稍稍松了一口气，微微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
说感慨自然也是有的，只不过也仅限于一些感慨罢了。
***
得知警方的通报以后，宁香和林建东自然恢复了自己的正常生活。
林建东主要还是忙公司里的事情，带着团队继续拓展市场，除了跑一些单位的生意，接下来打算把店开到平城和陵城，再然后是往南的广粤那边，那边目前发展得最快。
木湖那边的工厂扩大规模后继续正常运作，培训班也顺利开了起来，第一批绣娘和过去培训的绣师一样，都是宁香亲自选的。
宁香自己也会去木湖培训绣娘，把自己手里的技法教给她们。每次去的时候，都是早上很早起来，坐汽车到木湖，培训完了再坐车回来。
宁兰被抓的事情也在木湖炸了锅了，很多人都在议论，认识不认识的，都把她的事情当成了故事在讲。故事越传越惊悚，最后直接把她传成了杀人狂魔。
甚至有人开始拿宁兰吓自己家小孩子，说不听话就会被她抓去。
当然了，说宁兰就得说到宁金生和胡秀莲，好些人在背后嚼舌根子，说宁兰就是被宁金生胡秀莲给坑的。要不是他们当初给宁兰说个跛子，宁兰哪能走到这步。
可又有人说了，那宁金生胡秀莲就好过了么？
宁金生和胡秀莲那事做得确实不对，可他们到底没有虐待过宁兰啊，让她安安生生读了高中呢。宁兰要是真不同意那门婚事，解决的方法可太多了，直接自己去跟赵家说不愿意都能成。
又说宁兰可比宁金生胡秀莲狠太多啦，直接把好好的一个家给弄成今天这样，自己拿了那么多钱跑出去，也没安安生生过日子，又去坑害别的人，实在是心肝都黑透啦。
现在好了，直接把自己坑进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判个死刑。
再说到宁香，人家现在都会长叹口气——算啦，这样一家人谁沾上能受得了啊？
再说到宁香心狠不心狠的，眼下木湖谁不知道宁香费心费劲创办宁香阁，开办免费培训班，亲自过来指导，都是为了带木湖的绣娘一起致富。
这两年整个木湖的经济，都被宁香阁带起来很多。
谁能再说她是个自私心狠的人呢？
哪个自私心狠的人费这么大的劲大方地拿出自己的名气和技术，带其他绣娘一起致富？哪个自私心狠的人，能把毫无血缘关系的王丽珍带去城里当亲奶奶一样孝敬？
到底谁不仁谁心狠，这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了。
宁香一直行得端坐得正，从来没有虚过什么流言，至今仍然如此。她稳稳走在自己想走的那条道路上，怀揣着一颗赤诚之心，永远热爱生活，热爱这个世界。
***
不过热爱归热爱，累也还是会累的。
尤其每次到木湖去培训，晚上坐车回到家里，都会觉得非常累。
公司里有别的要紧事的时候，林建东会去忙别的事情，没有别的要紧事的时候，他就陪宁香一起去木湖。反正扩张的工厂也在这边，他过来也不会没有事情忙。
今天林建东又陪宁香一起来的木湖，白天除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两人都是各自忙各自的。林建东去处理工厂里的事情，宁香则是教绣娘做刺绣。
在这第一批绣娘里面，还有林建东的弟媳杨慧。
杨慧一直都很崇拜宁香，所以得到了这次机会以后，每次来镇上培训她都非常积极。尤其宁香过来培训的时候，她更是跟打了鸡血似的，学习起来格外认真。
每次看到杨慧这个样子，宁香就下意识想起以前的自己。她也是对刺绣怀揣着极大的热爱和热情，所以周雯洁和李素芬她们才特别愿意教她。
现在宁香也感受到了那种感觉，巴不得把自己会的都教给杨慧。
杨慧悟性也好，学东西学得很快，所以宁香私下里会给她多于别的绣娘的一些额外指导。只要她能消化和灵活应用这些技法，宁香就愿意把能教的都教给她。
私下指导的时候，两人也会说些闲话，一来二去就熟起来了。
杨慧会跟宁香讲林家的事情，比如他家三兄弟在县城开店做生意，生意做得挺好的。今年打算想办法在县城里安家了，让家里的孩子都能到县城里的学校上学。
宁香听杨慧说这些的时候，会有一种生活越来越好了的感觉，所以她还是挺喜欢听的。听完了会觉得生活中充满无限希望，一切都会更加美好起来。
当然杨慧心里也揣着有关于宁香的八股，譬如今天和宁香私下接触，她就实在没能再忍住，便试探着问了宁香一句：“阿香姐，你和三哥是不是在谈恋爱呀？”
自从培训班开班以后，杨慧经常看到宁香和林建东。以她精准的第六感来说，她总觉得宁香和林建东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虽然两个人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举动，可看彼此的眼神，明显就很不一般，那是藏不住的。
宁香看她八卦，抬手就在她脑袋上拍一下，“好好学你的技术。”
杨慧看她不愿意说，也就笑一下不再多问了。
上完一天的培训课程，傍晚的时候宁香和林建东一起坐车回家。在车上坐下来以后，林建东忽从包里掏出一份报纸，给宁香看了一篇报道。
宁香看了一下，是国W院发布的一条《关于农民个人或者联户购置机动车船和拖拉机经营运输业的若干规定》，从政策上首次明确了私人购买机动车的合法性。
在此之前，国家是不允许私人购置机动车的。
看完报道宁香转头看向林建东，林建东看着她说：“我打算抽空找人学开车，考完驾照买一辆车，以后你要出门办事，我给你当司机，也能方便一点。”
宁香看着他笑一笑，“现在学车可不容易啊。”
没有驾校不说，除了要考核驾驶理论和技能而外，还要学习机械维修，也就是要学习汽车维修技术，修车开车都得会，还有其他很多的小项目要考。
从学习到把驾照拿到手，通常情况下要两三年的时间。
林建东也笑一笑，“先找师傅学起来再说。”
***
林建东做事向来不拖沓，决定学车以后，便在工作忙碌之余，去找了个老司机当师傅。而在学开车之前，得先学习怎么修车，所以先从一本机械原理的书看起。
眼见着到了八十年代的中期，这一年国内的环境更加宽松了许多，乡下进城打工干苦力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在不影响种地的情况下，到城里多赚一份钱。
也是在这一年，国内流行起穿西装，掀起了一阵西装热。
时间一格一格地往前走，时代不断在发展，生活不断在向前，大家一个看一个都开始铆足了劲想更多的办法赚钱过上更好的生活。
而宁兰的人生，大概也就停在这一年了。
在被警方拘留大半个月以后，警方调查取证结束，移送检察院。检察院对案件进行审查核实，确定所有证据无误以后，批准逮捕，随后公诉到法院，等待开庭。
从检察院批捕到法院最终下达判决书，前后经时将近七个月。
宁兰的两个同伙因为情节严重被判处死刑，而宁兰最后量刑下来判了无期。
法院开庭期间，从一审到二审，宁金生和胡秀莲都没有折腾着去广粤，毕竟出远门要花很多的钱，他们只当没从养过这么个毁家败业的闺女。
宁香自然也没有过去。
她去干什么呢？
亲眼看着宁兰被判刑进监狱？
只能是刺激宁兰罢了。
然而宁兰却似乎很想要宁香的刺激，在进去服刑以后，接二连三写信给宁香，寄到宁香阁的公司里，信件内容也全部都非常简单——想要见她。
这一天林建东从公司再次带回宁兰寄过来的信，宁香拿到手轻轻吸口气，撕开封口拿出信纸，展开扫一眼信纸上的字，还是同样的内容——她想要见她。
这一次宁香看着信封沉思好片刻，然后抬头看向林建东说：“我去见她。”
林建东尊重她的所有决定，只点头应声道：“我陪你一起去。”

第114章
刚好接下来几天没什么要紧事,宁香收起信封信纸，先和王丽珍林建东坐下来吃晚饭。吃完晚饭回去屋里稍微收拾一番，找出一个小行李包，在里面装几件换洗的衣物。
正收拾衣服的时候王丽珍敲门进来,在她床边坐下来说：“真决定去看她呀？”
宁香把手里的衣服叠起来装进行李包里,伸手进去稍微整理一下,“去看她一回，让她彻底死心,不然隔三差五寄封信过来。我倒是要去看看，她还想要跟我说什么。”
王丽珍看着宁香想了想，“能说什么？怕不是还要怪你呢。”
宁香看向王丽珍，“您也是这么感觉的？”
王丽珍吸口气轻咂几下嘴，慢声说：“宁兰这丫头怎么说呢，一直感觉就是记仇不记恩的。宁金生和胡秀莲,对阿香你确实亏欠了很多，但是对她宁兰,认真说起来真没有亏欠多少，不过就毕业后让她下地干了两年活,她都是大人了,还要在家吃饭呢，那不是应该的嘛？还有说对象这事吧,原就闹不到当初那一步。硬生生毁了家里的日子,也算是毁了她自己。”
这件事怎么说也没有宁香那时候想闹离婚更难，能使的法子可太多了。她自己跑去跟赵家说不愿意,赵家能真蛮横地拿钱买她不成吗？这也不是旧社会呀。
或者她不想去赵家说这个事，那还可以去找许耀山呢，让许耀山去家里为她说话也是行的呀。定亲和离婚不一样,再说有宁香的例子在前，许耀山肯定帮宁兰。
她是一个法子都没有去试，没有任何正常的反抗，直接就暴雷啊。
如果宁香经历的那么些事情放到她身上，那她是不是早攒钱买包老鼠药，做饭的时候放锅里，直接把一家人给药死了？宁金生和胡秀莲是叫人恨得牙痒痒，但始终没到那一步。
对于宁家来说，她可真的是讨债鬼索命鬼了，从小到大没受过多少委屈长大，顺顺利利念到高中毕业，然后直接爆颗大响雷，把家里的人全都给炸了。
这些事过去了都不说了，说起来也是没完没了，所以王丽珍只又继续说：“你说就她这个性子，出去这么多年没混出个人样来，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她能觉得全都是自己的问题？要真觉得是自己的问题，那就在里头好好改造就完了，一封封地寄信过来，干什么呀？”
宁香继续收拾行李，王丽珍坐着继续说：“她能因为找对象的事情直接把家里弄成那个样子，拖累那么多人，我就觉得，她也不会记你这个亲姐姐的恩情。说到底，在她心里面，只有别人欠她，甚至整个世界都欠她，唯独她自己谁也不欠。”
宁香收拾好了行李拉起拉链，在王丽珍旁边坐下来，看着她道：“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这话自然不是人乱说的。我和她是亲姐妹，从小到大一起吃一起睡，我和她之间比父母和弟弟之间要亲很多，当然主要也都是我对她好。突然不对她好了，自然就开始记恨了，觉得她后来所遭受的一切，我这个当姐姐的全部都有责任。”
王丽珍听着来气，看着宁香说：“都到今天了，她要是还这么不讲道理，阿香你给我凶一点骂死她。都关进去了还这么不知好歹，可见是没有救了。”
宁香拍拍王丽珍的手背，应她的话，“好。”
两人这样坐着说了些有关宁家的话题，王丽珍有点困就先下去洗漱睡觉了。然后王丽珍走了没多久，林建东又上来敲门和她说话。
说的当然也都是宁家的话题，都是给宁香宽心打气的，让她知道她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不管遇到任何大事小情，都有人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和她一起面对。
在房间里说完话，宁香和林建东一起下楼去。到了下面打开电视看会电视放松一下，然后两人轮流去洗澡洗漱，到点各自回房睡觉去。
宁香把行李和探监所需要的证件材料全都准备好了，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想起许多前世的后来，以及小时候的事情，全部都是和宁兰有关的。
除了想起那些不好的，其实也会想到一些两个人好的时候。可想多了除了心寒加心酸，也没有其他更多的感受，连感慨也不再有多少。
而这一切，在她这次见完宁兰以后，大概就可以彻底画上一个句点了。
躺着稍微想了一会，宁香轻吸一口气找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也就没有再过分多想了，毕竟确实也没什么好去多想的，全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过去了。
她现在对宁兰也没有太多的情绪情感，只打算再见她最后一面，彻底了结两个人间的这一切，从此以后她的生活中就再也没有宁兰这个人了。
***
第二天早上起来，宁香和林建东和平时一样，在家做早餐吃完早饭。吃完没有立即去车站，而是走公司走了一趟，林建东跟自己的助手交代了一些事情。
公司管理这一块都是林建东的事情，宁香平时不管公司里的事。但她也不是不来公司，有时候还是会过来的，而且林建东装修的时候给她留了间最大的办公室。
宁香阁里所有人都知道，宁香现在是宁香阁的绣掌，是宁香阁的灵魂人物，没有她就没有宁香阁的存在，所以自然也都知道她在宁香阁中处于什么样的地位。
虽然她不管事，只专心刺绣，但是是宁香阁的最大领导。
宁香和林建东从公司走一圈交代完事情，便拿行李去了火车站。两个人买了两张卧铺车票，上车后坐了二十多个小时，在第二天的上午到达广粤那边。
眼见着马上就要到中午了，所以宁香和林建东也没有立即就往目的地去。两人找地方休息了一会，又找餐馆吃了午饭，然后才动身去探监地。
到了地方时间差不多，因为只允许亲属探视，所以只有宁香拿着证件材料去办接见手续。办好手续后到会见室等待，等着宁兰被带过来。
宁香坐在隔音防爆玻璃外面等着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目光微微有些放空，心里一直都非常平静，没有多想一些什么。
等看到宁兰穿着监狱里统一的服装从里面出来，宁香回神目光聚起焦来，看着宁兰在玻璃另一边坐下来。隔着玻璃和宁兰对上目光，宁香依然很平静。
探视的时间有限，在宁兰拿起话筒的时候，宁香自然也伸手拿起话筒放到耳边。
宁香不说话，只是隔着玻璃与宁兰对视。
她在外面，她在里面，中间好像是简简单单隔了一层玻璃，实际却是隔了再也回不去的小半辈子。
宁兰盯着宁香先说话：“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来之前就有预料，想着宁兰大概心里还是怨气居多。想见她，大概率还是要跟她发泄一些什么。现在这第一句话一听，果然和预料的没有太大出入。
宁香捏着话筒放到耳边，冷冷地看着宁兰不说话。
宁兰又说：“看到我现在这样，你这个亲姐姐，还开心吗？”
宁香让眼神和表情全都没有变化，看着她应：“嗯，挺开心的。”
宁兰抿一抿嘴唇，眼神的怨气又重了几分。很多年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她现在仍然还是想不明白，所以她屏着气盯着宁香再一次问：“到底为什么？”
宁香表情和说话语气也仍然平静，“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不对你好了？为什么突然不给你遮风挡雨了？为什么突然不拿你当最亲最好的妹妹了？”
宁兰眼眶有些红，死死盯着宁香，还是那句：“所以……到底为什么？”
宁香轻轻吸下一口气，认真看着宁兰，片刻道：“我倒是想问，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是要问这样的问题？谁规定我必须要对你好？必须要为你遮风挡雨？必须要为你付出？”
宁兰声音有了情绪，“你是我的亲姐姐啊！”
说完没等宁香再说话，她红着眼眶眼里含怨继续往下说：“毕业的时候，那么简单的事情，你明明可以帮我一把，可是你就是不帮。后来我在家里过那样的生活，你不但不心疼我，你还痛快我。你明明搭把手就能拉着我一起走，可你偏要看我下地狱！”
说着狠吸一下鼻子，“你知道我跑出去之后的头两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知道是怎么熬到今天的吗？我在大雨天睡过桥洞，喝过水稻田里的水，我风餐露宿，我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
“别说了。”
宁香看着宁兰打断她的话，又接上：“别跟我说这些，我一点都不同情你，也不心疼你，吃再多的苦，都是你自己选的，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宁兰微微瞪起眼睛来，眼眶上的红意更重，就这么盯着宁香。
宁香和她对视两秒，开口又说：“你吃的苦我哪一件没吃过？我吃过的苦你吃过吗？我从二年级就退学了，你上到了高中。”
“退学后我每天在家里没日没夜做绣活赚钱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我嫁给江家活得跟着奴才似的，伺候婆婆伺候三个孩子，受不了想离婚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
“是要跟我比惨是吗？”
“从小到大，是你的日子好过，还是我的日子好过？和我比起来，你才遇到多少困难，才担了多少事情？你只比我小两岁，可你一直活得很舒心！你问我你是怎么熬到今天的，我倒是要问问你，你觉得我是怎么熬到今天的？你觉得我比你过得轻松是不是？”
“闹离婚的时候我被赶出家门，在外面风餐露宿，你宁兰对我做了什么？你骂我脑子坏了，你骂我丢了家里人的脸，你骂我把家里好好的日子作毁了！”
“骂我的时候对那个家挺有感情挺有责任心啊，怎么事情落到你自己身上了，你直接把那个家给炸了呀？骂我时候的道理，后来被你吃了吗？”
“在我困难的时候，你不但没有帮我分担任何一点，你还落井下石！你哪来的脸问我为什么不对你好了，你自己问问你自己，你值得吗？你配吗？！”
“你只知道你自己日子难过，只知道自己有难处，只知道别人对你不公不好，我不帮你你甚至都要来怨恨我，可是在我过得痛苦难过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
听完这些话，宁兰吸一下鼻子，“你说我能做什么？我有那个本事吗？当时你闹离婚，我还没有毕业，我没钱没工作，我什么都没有，我能为你做什么？你明明过得比我好，拉你亲妹妹一把那么难吗？如果你出手拉我一把，我不一定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宁香看着宁兰的脸，慢慢又冷静下来了，嗤笑一下道：“你不是没有本事，你是没有心。但凡你有一点心疼我这个姐姐，我不会和你断得这么绝。你就是个白眼狼，不管我怎么对你好，你都不会记住半点恩情，你只会当成理所当然。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我没有拉你，而是你骨子里就坏！”
宁兰冷笑，“真会说，我坏也是你们逼出来的！是你们所有人把我逼上这条路的！如果高中毕业以后一切都顺利，我不会成为现在这样，绝对不会！我不是什么白眼狼，我也不会忘恩负义，都是你们逼出来的！”
宁香看着她，片刻说：“是吗？那我来告诉你，如果你高中毕业后一切顺利，你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最后对我又会是什么样子！”
宁香死死盯着宁兰的眼睛，对着话筒把前世的事情讲给她听。如果她当时没有离婚，如果江见海一直是宁兰的姐夫，如果宁家的日子一直顺遂，如果宁兰毕业后顺利找到工作……
说到一半的时候，电话里突然发出“滋滋滋”的响声，然后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颤过耳膜，直刺进人脑子里去。那么一瞬间，宁香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前世的画面。
好像只是一瞬，又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
等宁香忍过那阵痛苦再看向对面的宁兰时，只见她整个人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似乎在一瞬间受到了强烈的痛苦打击，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宁香。
不知道刚才那一阵是什么情况，宁香看看自己手里的话筒，再看看对面的宁兰，脑子里下意识闪过一个揣测——她拥有前世的记忆了？
而宁兰脸色煞白抖着嘴唇始终没有再说话，像是一瞬间丢了灵魂。
她失魂一般看着宁香，眼前这一个是时髦有气质的宁香，是这个年头上很多人叫得上名字的大名人，成功的大艺术家，作品甚至已经走出国门遍布到了世界各地。
而她新有的记忆中的宁香，是个在锅前灶后打转的粗鄙妇人，被她所鄙夷瞧不起。
她眼珠子一下一下微微地颤，满脑子都是那一瞬间强行灌进来记忆。一时间有些消化不了，她额头上甚至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子，握着话筒的手一直在抖。
眼前身为囚犯的自己，和记忆中身为高级教师的自己，眼前成功有为的宁香，和记忆中目不识丁的宁香，明明都是同一张脸，都是同一个人，却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完全无法重合的人生。
记忆中的自己在瞧不起那个没有见识的文盲姐姐，而现在的自己，被眼前的宁香冷冷凝视。
啪——话筒掉在了面前的石台上。

第115章
宁香猜到宁兰大概是想起前世的事情了,对着话筒又说了最后一句：“宁兰，你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白眼狼，好的时候是，不好的时候更是。”
说完这句话她把电话挂上,不再多看宁兰一眼,起身转身便往外走。
宁兰听到了话筒里漏出来的声音,反应过来宁香要走的时候，她突然疯了一样站起来拍打防爆玻璃。然后没拍几下被狱警过来给按住了,被押出了会见室。
被押走的时候，她一路挣扎嘶喊，扭着头看着宁香走出会见室的门。
而宁香没再回头看她一眼，也再听不到她半片言辞。
***
从会见室出来以后，宁香没有在此地多做逗留。过来的时候她和林建东打了出租车，那辆车还等在外面,宁香和林建东自然还是坐这辆车去市里。
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刚到这里，今天直接回去有点太赶了,所以两人计划在这里住一晚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再去火车站买票回苏城。
刚好林建东最近正打算开拓广粤这边的市场,顺便可以带宁香看了看这里的发展情况。这几年这边发展是最迅猛的,很多北方的人都跑很远来这边打工。
在去市里的路上，林建东关心地问了宁香一句：“聊得怎么样？”
宁香转头看他,深深吸口气说了三个字：“结束了。”
林建东也轻轻吸口气,伸手把宁香的手捏进手心里握着，“结束了就好,就让这些事都彻底成为过去吧，以后我们就安安心心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
宁香冲他点点头，“嗯。”
***
宁香和林建东两个人坐车到城里,先去找酒店住下来，放下行李洗个澡。休息一会到傍晚，两个人出去到处逛了逛，林建东领着宁香看了看南方现在的发展。
这边发展得快，新鲜东西多，两人在逛的时候自然买了很多东西。宁香还特意拉林建东去大的商场，给他挑选了两身合身又笔挺的西装。
西装往身上一换，整个人又精神挺拔好几个度。
在林建东穿着西装照镜子的时候，宁香在旁边看着笑，很是满意道：“挺好的，过阵子不是要去平城谈生意嘛，到时候正好可以穿过去。”
这年头西装正时兴，什么人都搞一身穿一穿。
搞不到好的，那就去地摊上花低价钱捡别人穿过的。
很多到这边来打工的年轻人，钱没有赚到多少，总归也要弄身西装穿回去。穿着西装就扬眉吐气了，走到哪就要招摇到哪，好像在外面赚了多少钱似的。
宁香让林建东买西装当然不是为了穿出去招摇显阔，那是正儿八经为了穿出去谈生意。不管怎么样，这都算是正装，在正式场合穿总归不会有错。
逛完街买了东西，两个人到餐厅里坐下来吃饭，心情已经很放松了。
宁香不想提宁兰的事情，林建东看得出来，自然也不主动提她。就像宁香在车上说的，宁兰的事情结束了，从此以后和他们再也没有关系，也不必再说她。
就当没有宁兰这回事，宁香和林建东两个人轻松地吃完晚饭，再逛一逛这边的夜市，感受一下这边的热闹以及属于这个年代的繁华，也就回酒店休息去了。
来的时候坐了太长时间的火车，今天又来回跑了一天，宁香简直累得不行，回到酒店洗个澡倒头就睡下了。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收拾好行李和林建东回家去。
这么一来一回折腾一遭，三四天的时间也就这么过去了。
到家的时候王丽珍正要淘米做午饭，看到宁香和林建东进门，她忙扔下淘米盆跑去宁香面前，关心地询问她：“怎么样啊？宁兰找你说了什么呀？”
宁香很简单地回王丽珍：“不过还是那些话，觉得她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被人逼的，全世界都对她不公。我想对她说的话也全都说完了，下半辈子还很长，她就在里面慢慢悔悟慢慢改造吧。”
前世的点点滴滴，大概会日日夜夜折磨她的内心吧。
江见海当初如果不是有完美前世做对比，这辈子重生回来越过越差，和前世的差距越来越大，心理落差太大导致心态失衡，大概也不会走到一蹶不振的地步。
最折磨人意志和心态的，永远是曾经拥有过，曾经美好辉煌过。
关于宁兰的事，大概也就说这么多了。王丽珍看宁香的心情完全没有受影响，也看出来关于宁兰的事情就算是到此为止了，所以也没再多去说什么。
说来说去不过还是那些事，没有更多新鲜的了。
关于宁兰在外面五六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不必细问也能想象出来个大概。就算手里有钱，前面两年大致也是没有过好，吃了很多苦。后来遇到同伙，过上了好日子。
至于和同伙之间到底是感情还是出卖色相，那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
跟着人涉了黑涉了恶，好日子怎么来的自然也能想象出来。那不是出去人家偷的就是出去路上抢的，这样来钱最快。但这样的钱花起来爽不爽，那就不知道了。
可以确定知道的是，花这样的轻松钱，是要付出代价的。
宁兰对宁金生和胡秀莲没有多少感情可言，她把家里坑成那个样子，一家四口这些年比她过得还心酸，她当然没有给家里写信，更不想见他们。
而宁金生和胡秀莲也不想见她，收到法院寄过来的判决书以后，拿回家直接扔灶底给烧了，一边烧一边骂骂咧咧骂上半天，说自己生了个恶鬼白眼狼。
烧的时候胡秀莲还忍不住在心里庆幸呢，庆幸当初宁兰胆子还没现在这么大，只是卷钱跑了，没有买包老鼠药把他们一家都药死再跑。
宁兰的事其实也让他们担惊受怕了好些时间的，一直到听说宁兰被判了无期，一家人才得以松一口气。不怕别的，就怕她回头来继续报复家里人。
这件事过后，宁家一家四口越发遵循起夹着尾巴做人的道理，更是一点妖都不敢再作，什么人都不敢再得罪，每天老老实实只盼能过点安生日子。
倒霉事砸头上砸多了，一家人早认命了也怕了，再是没有那样的胆子和精气神到处撒泼闹的了。
他们现在比谁都切身明白一个道理——不作妖不惹事缩起头，才能得安生。
而他们的缩头安生，也是宁香的轻松安生。
从此以后，各有各的安生。
***
天气一朝凉起来，又到了冬天。
这大半年下来，宁香阁的生意一直在不断扩张，在平城和陵城以及离得近的禹杭都开了店铺。因为宁香的名气和品牌效应，每间店铺的生意全都很不错。
经过两年的经营，木湖绣娘的招牌也算是慢慢响亮了起来，甚至有清闲又有钱的人，亲自到木湖去看绣品挑选绣品。除了看绣品，也看绣娘的培训，工厂的加工。
木湖绣娘里有手艺好的绣娘，经过大半年的培训，作品质量变高，宁香又利用宁香阁的品牌往外带，她们的作品也慢慢有了点名气，比如像杨慧。
绣娘个人名气一大起来，作品卖得价钱高，赚的钱自然也就多起来了。
而宁香在指导其他绣娘技法之余，也没耽误自己出作品。
她的作品仍然出现在各种规格较高的正式场所，也会出现在港城那边的大型的拍卖会上，还会走出国门，出现在国外的一些知名收藏家手中。
林建东把宁香阁上下都打理管控得很好，一点点打开市场，一步一步发展得非常稳。宁香阁的各方面规模都在慢慢扩大，已经成为了刺绣行业里的标杆品牌。
最近林建东在谈一笔规格很高的生意，之前已经有接洽过几回，现在又约好了时间要再过去谈一谈。因为这笔生意不一般，所以他是自己接洽商谈的。
谈外地的生意得出差，他得带着助手去平城呆几天。
宁香手里有自己的事情，现在洽谈阶段便不跟他一起去。等到生意彻底谈好敲定下来，两边领导人全部到场准备签订合同，她再一起出席这种正式的场合。
提到这个的时候宁香还跟跟林建东开玩笑说——“大佬都是最后才出场的。”
“普普通通的小场合可请不动我去的。”
林建东听了也只是笑，配合她说：“前头这些小事，我帮您跑腿就行了。”
出差的前一晚，宁香在林建东房里看着他收拾衣服行李。
看一会她去林建东的衣橱里把他的西装拿出来，仔细叠起来放到他的箱子里跟他说：“这样装不会有折痕，我亲自挑的，到时候一定要穿啊。”
林建东眼含笑意看着她，“记住了，一定穿。”

第116章 10.21更新
看着林建东收拾完行李,也差不多到了睡觉时间。宁香打个哈欠，起身和他说晚安，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睡觉,结果刚走几步忽又被他一把给拽了回去。
被拉回去步子都没站稳呢,额头上就落下来一个轻轻的吻。
宁香站在林建东面前，仰起头来看他,眼底和嘴角都铺满笑意，然后她凑过去在林建东脸蛋上也轻轻亲了一下,又说一遍：“晚安。”
回去楼上到自己的房间里躺下来,关了灯拉起被子盖好，嘴角满含笑意，闭上眼睛找个舒服的姿势睡觉,在甜稠的心情离里结束这一天。
入睡后一夜安眠，踏实地睡到早上起床。吃完早饭,林建东拿着行李和宁香一起出门去,林建东去火车站坐车去平城，宁香则是去坐汽车,仍然往木湖那边去。
她最近在指导绣娘们绣制一幅水墨山水古画,面幅很大,不仅需要灵活运用各种针法，还需要很多绣娘一起完成，算是一个比较大的工程。
而参与这幅古画绣制的绣娘，都是培训之后正式进入宁香阁当专职绣娘的。
宁香到了木湖这边不仅是站着看着做指导，把握绣品的品质质量,也同样会一起参与这幅古画的绣制。她带着绣娘们一起，绣娘们也很有干劲。
虽然宁香阁的绣娘们现在都尊称宁香为绣掌，但宁香自己并没有绣掌的架子。和这些绣娘们在一起做绣活,好像还和以前在甜水大队的绣坊中干活一样。
大家热热闹闹在一起，不耽误手里干的活，一边说一些刺绣上的事，或者一些家长里短。现在再说些家长里短，都是一些谁家挣钱了日子好过了之类的。
若是在做绣活的时候遇到了哪里有问题，不知道怎么处理，问旁边的绣娘也得不到解决，就再问宁香，让宁香帮她们解决。
现在大家干活比以前还起劲，那是认认真真当成了工作和事业在干。因为她们知道自己的作品会卖出去，会到各种人手里，会成为木湖绣娘的一张张名片。
而宁香每次过来木湖这边，不仅和大家一起做绣活，中午吃饭也是一起去食堂吃的。吃完饭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休息一会，然后继续去和绣娘们一起干活。
当然她不是每天都来木湖这边，她作为宁香阁的绣掌，和这些绣娘不同，总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忙。而且她也要做自己的作品，一般都是在家里自己做。
最近是要指导绣娘们绣制难度比较大的山水古画，所以她才经常过来。
今天过来忙了半天，中午吃完饭休息了一会，下午仍然是到绣房里和大家一起干活，继续这幅古画的绣制。这幅古画也是有人定的，不愁卖不出去。
然后和绣娘们在一起又忙活了小半天，陈站长忽然来找宁香，说外面有个老爷子要见她。陈站长先让人把人带去了会客室，自己过来找的宁香。
宁香微微有些好奇，“没说是谁嘛？”
陈站长摇摇头，“说是说了你也不认识，但他有事找你，必须要见你。”
宁香真想不到什么人会来找她，而且是她不认识的人。她心里揣着疑惑，放下手里的针线工具，起身和陈站长一起去会客室。
陈站长走在路上的时候还说：“看起来挺洋气的一个老爷子。”
挺洋气的？宁香往陈站长看上一眼，心想那应该还真是不认识。她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里，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还真没什么洋气人。
她本来以为是什么八百年没见过的亲戚来找她，要找她帮点个忙什么的，毕竟她现在动动嘴就能办很多事。但听到陈站长这么说，便否决了心里的这个想法。
她跟着陈站长走到会客室一看，果然是她不认识的一个老先生。看起来是挺洋气的，不是普通乡下人模样。他看到宁香，立马就站了起来。
陈站长跟他介绍，“这就是我们宁香阁的绣掌。”
老先生很是客气有礼，和宁香打了招呼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宁香也客气有礼地回了招呼，然后问：“您是……”
老先生还是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看着宁香道：“其实……我是想找王丽珍……”
听到“王丽珍”三个字，宁香瞬间懵了一下。然后她反应也很快，立马想明白了眼前这个老爷子可能是谁。如果不出意外，他就是王丽珍的那个死鬼男人吧？
他没死？那他不是跟果军打仗然后跑去湾湾了吗？
现在是一九八四年，湾湾那边还没开放民众回大陆探亲，他是怎么回来的？
或者，他不是？
在宁香脑子飞快地转动的时候，老先生又看着宁香问了句：“她现在还好吧？”
宁香回了神，忙笑一下道：“坐下说吧。”
陈站长看宁香要和这老先生详聊，自己便避开出去了。一会他又回来，拎了一小壶泡好的茶过来，给宁香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桌子上又出去了。
老先生进来坐下的时候就有人给他倒了杯茶水，他没喝几口，现在也不必陈站长再给他满上。他也不喝茶，只又道：“我听说丽珍跟你走了，去城里生活去了，所以来打扰你。”
宁香端起茶杯喝一口，看着老先生问了句：“您是丽珍阿婆的……丈夫？”
老先生松着慢慢点一下头，“是。”
宁香满眼疑惑地看着他，“你还活着？也没有去岛上？”
老先生说话很慢，语气也很平淡，好像说的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一样，“当时是要去的，后来又没有跟着一起去，在海南那边留下了。”
虽然老先生说得很平淡，但宁香听完还是闷了一胸口的气。她眉头忍不住微微蹙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客气有礼的老人，感觉呼吸不顺畅。
她想再问点什么，却又觉得问什么都没意思，于是她忽一下站起身来，直接就想走人送客。她觉得自己再问下去，说不定会一杯热茶直接泼他脸上。
既然都没有去岛上，为什么早不回来？生死不明下落不知，几十年连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过。现在都快进棺材了，还回来干什么？
看起来在南方过得还不错的样子，怕不是早就已经儿孙满堂了。那就死在那边好了，还在这时候回来干什么？真以为谁还惦记他，想要他回来么？
老先生看宁香站起来要走，忙也站起来，急声又说一句：“宁绣掌，我没几个月活头了，就想在临死前见丽珍一面，想跟她说声对不起，我这辈子辜负了她。”
这话听着实在是好笑得厉害，宁香没忍住笑一下，没有回头，迈开步子直接出了会客室。看到陈站长让陈站长直接送人，自己径直回了绣房。
到绣房做一会刺绣还是觉得好笑，抬眼看到杨慧正在对面认真走针。于是宁香想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针线，把杨慧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到办公室坐下，宁香问杨慧：“丽珍阿婆的丈夫是不是回来了？”
听到这话，杨慧忙点点头，“回来有几天了，听说是得了什么治不了的癌症，活不了几天了，打算回来死在家里，什么落叶归根，是要埋在家里的，人生的最后一程要在家里过。”
落叶归根，宁香忍不住嗤笑，“原来他还知道他的根在哪里呢，知道自己这里有家呢。”
说完她又问杨慧：“那他现在住哪里？”
杨慧说：“就住在他家那两间小茅屋里，他儿子把他送到这里就回去了，没有留下照顾他。他一直留在南方的你知道吧，那边的老婆已经死了，他就一个人回来了。怎么了，刚才来找你的人是他吗，那他是想找丽珍阿婆吗？”
宁香轻轻吸下一口气，点点头。
杨慧看宁香一会，又犹豫着说：“听别人讲的，说他当时是挺艰难的，离得那么远也回不来，大概是遇到了合适的人，就在那边成家了，就一辈子下来了。”
宁香看着杨慧没说话，本来还觉得有些气闷，听完这话忽然心里的那口气也散掉了。和这种人有什么气可生的呢，在他们心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所谓的情理之中的事情罢了。
类似的故事还听得少么，跑去了湾湾那边的男人基本都再度成家，儿孙满堂。而留在了家乡的女人，多半都苦苦等了一辈子，守着家守了一辈子。
和王丽珍比起来，他受点那点艰难算什么？
真的回不来么？一路敲碗要饭，爬也能爬回来吧？
他只是选择了更轻松的生活而已，有了新的选择，所以开始了新的生活而已。
是啊，分开那么多年不在一起，他开始新的生活有什么错呢？
错也是时代的错，和他本人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他还能好意思来宁香阁找王丽珍。
宁香轻轻松了一口气，看着杨慧说：“那就让他自己一个人住那茅屋里，尝一尝丽珍阿婆这几十年的艰难。”
一辈子，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想翻过去？
杨慧接着话说：“吃饭都是在他侄儿家吃的，听说是给了钱。估计是想找丽珍阿婆回来，好再有个伴吧。听说他这癌症挺严重，每到晚上疼得满床打滚呢。”
宁香没什么再想说的，只又道了句：“死老头子做梦呢。”
杨慧没忍住笑出来，“阿香姐，我第一次看你骂人。”
宁香也没忍住笑了一下，“算了，回去干活吧。”
于是两人便没再多说什么，回去绣房继续和绣娘们一起干活。到了傍晚宁香坐车回城里，靠在车窗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走神，脑子里想的都是王丽珍的事。
别的不怕，她就怕王丽珍心软，看死老头子现在得了癌症过得惨，真愿意回去和他再续前缘。当然她也记得王丽珍说过，说她早就不等了，回来也不会再要他。
这是王丽珍的事情，虽然现在宁香和王丽珍如同亲人，但她也不会替王丽珍做这种人生大事上的决定。毕竟王丽珍确实等了她男人很多年，或许一直还想这辈子能再见到他。
于是在到家吃晚饭的时候，宁香吃了几口饭，就用酝酿好的语气跟王丽珍说了一句：“阿婆，我今天在木湖那边，有个老爷子来找我，说想见你。”
听到这话，王丽珍没有多想，只问：“谁呀？”
宁香捏着筷子不动，看着她很简短地回答：“他回来了。”
王丽珍蓦地一愣，抬起头看向宁香，嚼着嘴里的饭，好片刻没说再说话。片刻后她回过神来，一副十分平淡的样子，像聊家常一般，接话：“哦，原来真的没死啊？”
宁香还是捏着筷子没有动，继续跟她说：“看着挺好的，听说是得了癌症了，疼得在床上打滚什么的，每天都煎熬得很，过得挺辛苦的。说是回来想要死在家里，落叶归根，埋在家乡这边。”
王丽珍还是非常平淡的样子，往宁香碗里夹一块红烧肉说：“我早就和他没有关系啦，怎么样我都不关心的。有你和建东陪着，我现在过得挺好的，要多舒心就有多舒心，不想被无关紧要的人影响，想想就烦得嘞。死不死活不活的，回来不回来的，都跟我没有关系。”
听到王丽珍这么说，看着她说话时的眼神，宁香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嘴角渗出一些笑意来，她也夹一块红烧肉放王丽珍碗里，然后笑着说：“那我们就当他没有回来。”
王丽珍也笑一下，“不理他。”
宁香以为王丽珍是强颜欢笑，或者说是假装的分毫不在意。毕竟她一直记得，王丽珍以前老坐在自家门外，呆呆地望着一个方向出神，所有人都说她在等她男人。
但是接下来的两天，宁香特意留在家里观察了王丽珍一下，发现她是真的早就把这件事情给放下了，一切的轻松和淡然都不是装出来的，宁香也便真的放心了。
宁香想着她要是忧伤难过之类的，自己还得及时在身边安慰她，可是她确实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于是宁香也便没再把她男人其他的事说给她听，因为她明显全部都不想听。
如果王丽珍自己不回去甜水村，她男人是找不到她更见不到她的，他只能找到宁香阁去，找到木湖找到店面，总之找不到苏城的家，所以这件事，基本也就有不了任何的后续。
这件事在王丽珍这里连个小插曲都算不上，几句话的功夫就过去了。
然后唯一有的一点后续，是宁香两天后去到木湖那边，老先生再一次找过来的时候，她又到门口见了他一面，和他说了一句：“阿婆不想见你，你还是请回吧。”
老先生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体面人，得了这句话转身便走了。
那遇风有些飘摇的背影，瞧着还挺落寞伤情的。
宁香自然理解不了这种落寞和伤情，没有多看老先生的背影，把他打发走后，自己转身回去绣房，继续和绣娘们一起绣制已经快要完工的山水古画。
忙到傍晚的时候坐车回家，到家的时间也是刚刚好，王丽珍刚做好了晚饭。宁香放下包忙上去盛饭端菜拿筷子，坐下和王丽珍一起吃饭。
所有一切都还和平时一样，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
吃完饭以后宁香陪王丽珍看了一会电视，在王丽珍困了去睡觉以后，她也洗漱一把上楼。她倒是睡不着，便在楼上琢磨研究怎么继续创新刺绣的形式。
琢磨得入神，一遍遍地做新的尝试，也就自然忘了时间。也不知道这样过了有多久，忽听到楼梯上有动静，她转过头去看，只见是林建东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身姿很是挺拔，但脸上却满满都是疲惫之色。
宁香起身走去他面前，走到跟前还没出声说话呢，林建东直接张开胳膊把她往怀里一抱，整个人都压在她肩膀上，把她抱得结结实实的。
宁香被他抱得晃了两下，站稳了说：“怎么了？没谈成啊？”
这次的生意不是一般的生意，竞争者自然也是有的，而且但凡能够参与进来的，那全都不是什么简单的竞争者。虽没有宁香名气大，但也有自己的实力。
当然也并不是都是他们苏城这边的绣娘和绣品，多的是其他地方的刺绣，和苏城这边的刺绣比起来各有各的特色，没有高低上下，全都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技艺。
林建东半压在宁香身上缓了一会，好像是在缓解心情和疲劳。然后他轻轻吸口气，在宁香头顶软声说：“七天后正式签约，我们就是外交部礼品处的特约供应商了。”
听到这话，宁香眼睛蓦地一瞪，猛一下抬起头来，“真哒？！”
结果因为激动，她这一下抬猛了，正好林建东的头又低着，她脑袋猛地撞上了林建东的下巴，差点直接把他的下巴给撞飞出去。
林建东猛一下捂住下巴嘶口气。
宁香自己脑袋也挺疼的，但是想着因为没有下巴疼。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乐，笑着把林建东拉去一边沙发上坐下来，要看看他的下巴被撞脱臼没有。
一边看的时候，她一边笑着说：“不好意思，我有点太激动了，刚才看到你上楼那个样子，蔫了吧唧的，我还以为没有成呢……”
外交部那可是国内最高规格的地方了，成为了外交部礼品处的特约供应商，那么他们宁香阁的绣品，以后就会再打上一个“国礼”的标签。
国家最高领导人但凡有一些外交上的活动，都会要她们的绣品当国礼送出去。她们的刺绣以后那就是国家的脸面，代表是国家，她能不激动吗？
林建东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有动，就这么看着宁香笑着说话。她不止在说话，还在很认真地看他的下巴，脸就凑在他面前，额侧发丝和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鼻尖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味，更加干扰人的意志。不知道她说到了哪一句，他也没有在听，目光从眼睛落到她的唇上，鬼使神差地突然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
宁香蓦地愣住，嘴里的声音没有了，只剩下眼睛眨了两下。
林建东亲她两下放开，看她发愣，没忍住笑一下，又低下头吻住她的嘴唇。
宁香反应过来要往后面避，做贼一样低声说：“丽珍阿婆在下面啊……”
林建东嘴角有笑，但没有应声，直接伸手揽上她的腰，手掌收紧，把她揽进怀里锁住……

第117章 10.22一更
正式签约的时间定在一周后,这次宁香和林建东以及公司里的两位同事一起去了平城。到那里先休息一晚调整好状态，第二天到外交部礼品处正式签约。
宁香和林建东作为公司的最高代表，和对方主要负责人领导会见签约,谈完生意上的事情,晚上又一起出去吃了一顿饭，算是基本的应酬。
吃完饭从饭店里出来时时间已经很晚,外面的夜色微微有些浓稠。应酬的时候难免要喝上点酒，宁香和林建东都没有喝多,但还是想在外面走一走散一散身上的酒气。
于是他们和公司里的两位同事分开,让两位同事先回酒店，他们自己在外面随处逛了逛。逛着逛着逛到了后海，沿湖吹风,一轮月亮印在湖面上，虚影绰绰。
看夜深没有人,林建东伸手牵了宁香的手,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沿湖漫步。走一会站在栏杆外面对湖面吹湖风，宁香转头微眯着眼看向林建东说：“终于可以安心了。”
他们的宁香阁算是在刺绣市场上彻底扎稳根基站住脚了,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宁香阁都成了独一无二的存在,成功把刺绣推向市场，做成了真正的中国高端品牌。
林建东心里自然满满全是安心，感觉自己这几年的忙碌没有白费。多少个日夜都是在外面跑，累到极致的时候人都要散，还好一切都有了应有的回报。
他在夜色中看着宁香,借着月光和宁香的目光交接在一起，没有再说签约外交部的事情，忽出声说了一句：“阿香,我们结婚吧。”
很突然地听到这句话，宁香蓦地一愣。头顶的月亮正圆，耳边吹过一阵一阵的湖风，撩起她鬓角的碎发。她迎着林建东的目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好啊。”
两个人对视片刻，一起笑起来。
回去的路上是林建东背着宁香走的，宁香抱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耳边，和他说了王丽珍男人得癌症回来的事情。之前的一周都很忙，而且王丽珍明显看起来不想提这事，所以她也没有和林建东说。现在想起来了，便又告诉他知道。
林建东听完了，只慢声道：“一辈子都过来了，道歉不道歉的又有什么意义。他要是真觉得对丽珍阿婆有所亏欠，早就该写信回来了。不过就是在南边有了家了，有了新的生活，就忘了这边的人了。现在要死了，想家了又回来。还要见阿婆干什么，想让丽珍阿婆原谅他，好让他在家里死得安心埋得安稳，两全其美吗？”
宁香把脑袋搁在林建东的肩膀上，“怕不是想丽珍阿婆和他再续前缘，回去伺候他这最后几个月呢。别人总归不贴心呀，阿婆和他好歹做过夫妻，有旧情。”
林建东接话，“这叫不要脸，脑子瓦特了。”
宁香没忍住笑一下，片刻又说：“还好丽珍阿婆早就放下了，根本不理他。”
林建东轻轻“嗯”一声，“不值得心软的人，让他自己受折磨去吧。”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说话走回酒店，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签约吃饭应酬累了一天，又喝了点酒，宁香到酒店洗漱一番便倒头睡下了。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起来，洗漱完去找林建东的时候才知道，他一早已经把公司里的两个同事打发回苏城了。而他要带她留下来多呆几天，逛一逛平城。
忙了快一年了，宁香刚好也想要放松休闲一下。于是两人接下来又在平城多呆了几天，把平城能玩的地方都去玩了一遍，直接把出差变成了旅游。
林建东是有备而来，还带了相机。
两人一路玩一路拍照，把大半个平城都给逛完了。
回去的时候还给王丽珍以及林建东的家里人带了好些礼物，都是些小巧好玩的东西。尤其是给林建东的侄子侄女们带得多，小孩子最喜欢外地的新鲜玩意。
从平城回去，剩下没多少便要到元旦了，八四年也就走到了末尾。
而这一年的尾显然收得非常好，宁香阁里的所有人都因为宁香阁成为了外交部礼品处的特约供应商而感到兴奋振奋，哪怕工厂里的工人也觉得脸上有光，做散活的绣娘也跟着沾光。
这一年结束，木湖绣娘的招牌越来越响，钱包也越来越鼓。
林建东在元旦的时候，带上从平城买的那些小礼物回了一趟家，抽空回去看望父母。老大老二老四也从县城回去，一家人热热闹闹凑一堆，过个元旦节。
林建东到家把小礼物分出去，大孩子小孩子们果然全都兴奋得跳起来。
然后晚上一大家子人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林建东在所有人的说话空隙，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跟林父和陈春华说了句：“爹爹姆妈，我准备结婚了。”
这话说完，桌子上安静了三秒，然后陈春华先出声说：“终于不拖啦？我还想着说，看你们还能不能再拖个三年五年的。”
就这个反应，倒是让林建东微微愣了一下。他预想当中，家里人听到这话再怎么也会惊讶，结果一大家子人没一个大惊小怪的，好像早就知道他要结婚了一样。
愣一会，他看着陈春华问：“怎么你们也不好奇我跟谁结？”
杨慧笑得最明显，接话开口道：“还能有谁？”
林建东转头看向自己这个弟媳妇，很快就明白了。这一年杨慧和她和宁香接触多一些，肯定是她早早就回来说了他和宁香的事情。
不过他好奇呢，问杨慧：“你怎么知道的？”
虽然思想开放很多年了，但眼下这时候大家谈恋爱依然比较保守，他和宁香谈恋爱也一直都挺保守的，并没有在外头有过什么不合适的举动。
杨慧还是笑，看着林建东说：“我有眼睛会看啊。”
林建东明白了，他还想着自己回来说这个事，一定是个惊天的大消息呢。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他和宁香在一起了，就闷不吭声等着他回家来说呢。
好嘛，原来早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而林父和陈春华不止早就等着林建东回来说了，还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晚上的时候陈春华去林建东房间里，给他塞了个大红包，跟他说：“给阿香的，她现在的身份肯定看不上这点钱，但是是我和你爹的一点心意，你帮我们给她啊。她平时那么忙，没空也不需要再跑来跑去的，我们都能理解的，啊。”
林建东拿着红包笑，“那我就先替她收下了啊。”
陈春华拍他胳膊一下，故意道：“你别自己贪了就成。”
说着想起来什么，又说：“你大哥二哥和四弟今年生意做得蛮好的嘞，都在县城里安了家，我们今年打算去县里你大哥家过年。到时候啊，你可以把阿香和王丽珍也一起带过去的呀，一大家人在一起过个年，热闹的呀。”
林建东笑着点点头，“好的，我回去问问她们。”
***
林建东在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就回了城里。
走之前他还特意从王丽珍家那边绕了一圈，本来是想看看王丽珍的男人自己在两间茅草屋里怎么过的，结果他还没走到近前，忽瞧见两间茅屋“轰”一下塌了。
在茅屋坍塌碎成土泥和稻草以后，里面钻出来个老爷子，落了一脸灰尘草叶。
林建东站着远远瞧了一会，转身便走了。
从前茅草屋所在的宅基地上也是有瓦房的，只不过“大革命”开始以后，举国动荡疯狂，那几间瓦房被人给刨了砸了，后来只能搭两间土泥墙的茅草房。
林建东不知道老爷子当年留在南方过得到底有多艰难，可就算再艰难，他也找了新的媳妇生了新的孩子不是？有了新欢，就忘了家里还有妻儿在等他了。
他还有脸找王丽珍道歉，大概就是认为自己没有太大问题。他的理由无外乎，他也是被逼无奈，且不知道他们的儿子后来没活成，不知道王丽珍这几十年会过成这样。
林建东其实无法理解老爷子的做法，他也是亲眼看着王丽珍在村里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话说得狠一点，老爷子干的这个事，癌症折磨他个晚年，都算便宜他了。
落叶归根也是很讽刺了，真这么在乎家乡在乎根，当年怎么不想办法回来？
落叶归根，难不成就是年轻的时候想怎么浪怎么浪，想在哪飘就在哪飘，想娶几个老婆就娶几个老婆，最终老了病了要死了，回来还能有个温暖的老窝给他？
男人是这样做的吗？
***
关于王丽珍男人的事，林建东回去也没有多说。
王丽珍现在的生活状态非常好，可以说是拥有真正的幸福晚年。她也早就想开了放下了，并没有受到这件事分毫的影响，所以不必再提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
回到家也就不想这事了，林建东直接把宁香拉去屋里，抽了红包出来送到宁香手里，笑着跟她说：“来自你准公公和准婆婆包的大红包，让我带给你。”
宁香看着红包愣一愣，再看向林建东，“不是说好你先回家打个招呼，让他们有个接受的过程，然后抽空我再和你一起回去，正式拜访他们的吗？”
虽然早都认识，但他们毕竟是长辈，在结婚这事上，小辈还是要有礼数的。
林建东笑着说：“杨慧早早回去透了风，他们早就知道我们在一起了，你就看这个红包，都不知道压在箱子底压多久了。我娘说你忙，没必要跑来跑去的。”
好片刻，宁香伸手接了林建东手里的红包，手指一捏还挺厚实的。她看着红包抿住嘴唇笑一会，然后看向林建东，“那接下来做什么？”
林建东凝目看她一会，突然把她往床上一推，自己俯身压过来，满脸笑意看着她说：“明天就去办结婚证，办完结婚证拍婚纱照，明年抽好日子办婚礼。”
宁香看他突然没个正经，于是伸手一把撑在他胸口，又压着声音做贼一样道：“丽珍阿婆还在外面看电视呢，你这是想干嘛呀？”
林建东笑，“明天就是我媳妇了，我还不能亲一下？”
宁香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敢！”
林建东手指摸索到她的腰边，在她的腰里挠了两下，宁香被他挠得笑出声，忙又伸手过来抓他的手。然后两人闹起来，你在我腰里抓一下，我在你腰里挠两下。
笑也不敢大声笑，都是压着的，都快闹断气了。
笑不停了，然后林建东一把抓住宁香的手腕，握着按在旁边的床单上，落唇过去堵住她的嘴。一瞬间两人都停住了笑，但呼吸仍然都很急。
气息变得滚烫，周围的空气被点燃，宁香睫毛颤两下，放任呼吸闭上了眼……

第118章 10.22终章
这一年的结婚证上还没有照片,但宁香和林建东依然打扮得精神漂亮。两个人拿好了所需证件和材料，怀揣着满心的欢喜，去民政部门领这张带囍红证书。
走到半路的时候,林建东还去商店买了一些糖果巧克力。如果喜悦可以具象成东西分享出去,让大家跟着一起感受到这份喜庆，那一定就是这些糖果巧克力了。
林建东也是走南闯北见过各种大场面大世面的人了,结果今天来办一张小小的红证书，却显得格外紧张。见着工作人员客气得不行,给人拿了不少的喜糖和巧克力。
看到他这个样子,宁香心里又暖又甜又有些酸，忍着眼眶不湿。
她确实是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真能遇到这么一个人,陪着她一路走下来，心里眼里全是她,也只有她,把她捧在手心上呵护，把她当成宝贝一样珍惜珍视。
原来,她也可以是别人的宝贝呀。
拿着奖状般的红证书从民政部门里出来,宁香的眼眶还是微微有一些湿了。林建东看到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便拉了她到一边关心问：“怎么了？”
他都开心得要爆炸了，她怎么还湿了眼眶了。
宁香本来是能给压下去的，结果被他这么一问，眼眶湿得更明显了。她抬手擦一下眼角，吸一吸鼻子努力压住情绪,结果嗓音还是微颤，“我就是高兴嘛。”
现在是夫妻了，在大街上也不必像之前那样过分保持距离。林建东抬起手帮宁香擦一擦眼角,忍不住笑起来说：“我不该笑，但是我真的很开心。”
宁香被他说得瞬间没有泪意了，忍不住噗一下笑出来，然后她直接抬手拍开他给她擦眼泪的手，吸一下鼻子收了泪意，却没忍住嘴角笑意，“回公司上班吧。”
结果她往前还没走几步，又被林建东赶过来拉住了手腕。林建东拉着宁香往车棚里去骑自行车，和她说：“这么特殊的日子，上什么班呀，我们出去玩。”
于是两个人又给自己放了一天的假，骑着自行车在城里闲逛。吃很多好吃的，买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还买了很多金的银的玉的首饰，还有手表之类的。
家用电器宁香没让林建东买，毕竟家里全都齐全。
他们办婚礼也不打算走那些乡下繁琐的程序，而且也不打算回乡下去结，打算明年定个合适的日子，在城里的酒店摆上几桌喜宴，请所有的亲朋好友来吃个饭就行。
领证这一天，宁香和林建东在城里逛了大半天，玩了大半天，也买了大半天的东西。之后的某一天，两人又抽出一天的时间来，去照相馆拍了几组婚纱照。
这年代拍婚纱照没有后来那些各式的服装和花样，宁香穿了一件富有年代特色的白婚纱，林建东则穿了一身黑西装，在照相馆拍了几组照片。
两人笑得满眼都是星星，幸福溢满整个取景框。
***
一九八五年的除夕，二月十九号。
林建东提前给公司里的员工和工厂里的工人都放了假，让他们回家休息休息，准备过新年，而他自己和宁香自然也进入到春节的假期当中。
在过年的前几天，他跟宁香和王丽珍说了陈春华的提议。说今年他家打算去县城里，到他大哥的新家里面过年，让宁香和王丽珍也一起过去，人多热闹。
听完这话后，宁香和王丽珍彼此互相看了一眼。
默声一会，宁香先犹豫着出声问：“这个……合适吗？”
林建东看着她笑一下，“我们已经是合法夫妻了，有什么不合适的？再者说，县城那边也没人认识我们，我家那么多口人，谁知道都是谁呀。”
好像是这么回事的，去县城里没什么认识的人，也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事。宁香看着林建东说完话，又看向王丽珍，征询王丽珍的意见：“阿婆，你想去不？”
王丽珍哪有这么不识趣，当然不会扫这个兴，只眉眼挂笑说：“我一个老人家，最是喜欢人多热闹的。你要是去的话，我就跟着你去蹭个热闹呗。”
听到王丽珍这么说，宁香笑出来，又看向林建东，“那我们就去凑这个热闹。”
三个人说好今年到芜县过年这个事情，但也没有不管城里这边。年前仍然是忙碌起来置办年货，在除夕的当天把家里布置起来，然后坐车赶去县城里。
因为过年大家都放假回家，公共汽车全都停运了，宁香和林建东便直接叫了还在路上跑的出租车，三个人花钱坐出租车去了县城里。
林建东手里有他大哥家的地址，出租车直接开到他大哥家门前。林建东拿上行李带宁香和王丽珍一起下车，刚关上车门，正好看到陈春华从屋里出来。
看到林建东带着宁香和王丽珍来了，陈春华忙上来招呼宁香和王丽珍。因为都是乡里乡亲认识的人，没有什么生分和客气的，见着面那还跟以前见面一样。
陈春华把宁香和王丽珍带进屋里去，家里其他人也都陆续出来和宁香王丽珍打招呼，尤其是杨慧，上来笑着说：“以后我是叫阿香姐呢，还是绣掌，还是三嫂呢？”
宁香笑着拍她的手，没有回她这个话。
宁香和王丽珍刚到的时候还有一些客人的感觉，然后呆了不过半个小时，就融入了林家的忙碌和喜庆气氛当中。王丽珍就跟着陈春华，陈春华干啥她就干啥。
宁香和杨慧还有林建东的大嫂二嫂在一起，聊得也挺好，四个人在一起叽叽喳喳热闹得不得了。林建东想找宁香说说话，那都完全找不到机会。
每次林建东蹭过来，宁香就把他推走了说：“我们女人聊天呢，你掺和什么呀？”
然后杨慧跟在后头就笑着打趣：“我说三哥你也太粘人了吧，阿香姐和我说一会话，你看你都来几遍了。平时每天都在一起，怎么不能让给我们说说话呀？”
宁香看看林建东脸上的表情变幻，忍不住在旁边低头忍笑。
这半天大概都是在这种热闹又开心的氛围里过来的，林建东的侄子侄女还跑来往宁香手里塞了很多小零食。宁香都收下了，坐着没事的时候也都认真尝了尝。
到晚上一大家子坐下来吃年夜饭，是这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林父和陈春华对宁香和王丽珍先是客气了一会，然后发现这样客气实在有点生分，没有过年的氛围。
于是陈春华就很干脆地说了一句：“都是一家人，咱就不客气了，过年就是过个轻松热闹，怎么舒服怎么开心就怎么来啊，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
宁香和王丽珍点头，都是熟人本来就不算生分，自然也不多客气。一家人全都放开了吃喝热闹，聊的话题都是关于过去这一年，没有其他人的事，都是家里的事情。
陈春华问林建东和宁香：“明年你们婚礼打算怎么办啊？”
这种话林建东来回答，只道：“我们不打算回乡下摆酒席了，就在城里的饭店定上几桌，家里的亲朋好友过去吃顿饭，直接在饭店里办婚礼。”
听完这话，杨慧先出声接：“听起来挺洋气的嘞。”
说完她想起来什么，连忙又看着宁香说：“阿香姐，那你嫁衣打算怎么做？要不我给你绣吧，咱穿最好的，就做金丝绣，要特别富丽贵气的那种。”
宁香还没说话，王丽珍又接着话说：“我现在也还能稍微做一点活，要是自己绣的话，算上我一个。阿香结婚的嫁衣，我也想出一份力。”
杨慧应声，“阿婆，好啊。”
说完又看向宁香，“阿香姐，你觉得呢？”
宁香看看杨慧，又看看王丽珍，也笑着道：“好啊。”
去哪里买嫁衣，能有身边最亲近的人做的嫁衣穿起来更有幸福感？这一针一线的心意，她当然不会拒绝，她想让身边的人参与她的幸福。
说好了嫁衣的事情，又细说了一下在城里饭店办酒席的事，这事也就差不多算是定下来了。林父和陈春华没有什么别的意见，全都随林建东和宁香两个人高兴。
人家这两人现在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见识多想法也多，他们这些没什么见识的人，就别跟着瞎掺和了。结婚的是他们两个人，只要他们开心就行了。
一家人就这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完年夜饭，闲话说了不少，正事也没有少说，依然都是家里的事。吃完饭仍是在一起聊天看电视，看春节联欢晚会。
这一年的春晚做得不是很成功，小孩子们早就都看困了，但为了守到午夜过了十二点拿长辈们的压岁钱，硬是撑着眼睛不让自己一脑袋栽过去睡着。
快要到十二点的时候，林建东碰了碰宁香的胳膊，把她叫出去透透气。宁香会意，和他从屋里避出来，到二楼的露台上站着，吹着除夕夜的微风，看着满天的星星。
看了一会星星，宁香又转头看林建东，仿佛收了满天的星星在眼底，看着林建东嘴角挂着微笑说：“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么有滋有味有意思。”
这个世界很可爱，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可爱。
铱驊
露台上有灯，林建东看着宁香眼底细细闪烁的星星，她整个人笼罩在橘色的暖光中，看起来格外温柔美好，好像是这个世界给他的最珍贵的馈赠。
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踏实和温暖，林建东轻轻吸口气，还想让宁香更开心一些，于是从口袋来抽出一张卡纸，送到宁香的面前。
宁香疑惑一下，接下卡纸看一眼，看到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邀请函。
她把这张邀请函打开细看，发现是澳大利亚的一个大型集团，邀请她去悉尼举办个人刺绣艺术展。看完后她猛地抬头看向林建东，眼睛水亮地问：“真哒？”
林建东也看着她笑，“这还能造假呀？”
宁香开心地轻跺几下脚，也不管合适不合适了，忽伸手一把抱住林建东的脖子，在他脸上重重亲一下，毫不掩饰自己心里的欢喜和激动，对林建东说：“感谢你！”
说完又补一句：“喜欢你！”
林建东被她逗得更是笑起来，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说：“加油，我会一直陪着你走下去，不管走到哪里，都会陪着你。”
宁香踮着脚，重重应声：“嗯！”
她刚应完，头顶的天空中忽爆开一朵璀璨的烟花。
春晚的钟声过了十二点，许多人家出来开始点炮竹放烟花，一时间远远近近噼里啪啦响声四起。
宁香放开林建东，转头去看天空中不断盛开的烟火。
林建东站在她旁边，仰着头和她一起看这新一年的缤纷璀璨。
看一会，林建东收回目光向宁香伸出手，宁香看着他笑一下，抬起手把手搭在他的手心上，十指相扣交握在一起，再抬头看向漫天星辰和四散的烟火。
手心滚烫。
星辰大海是你。
烟火人间，也是你。
（正文完）

